 世界大战正封世界大战

第一部 火星人

第一章 开战之前

    如果有人告诉你我们这个星球正在被一个来自陌生星球的物种所观察，就像显微镜下在水滴里蠕动繁殖的低等生物一样，被别人聚精会神地注视和剖析，肯定没有一个人会相信。向来早已习惯了孤高自傲的人类早已经被自身莫名的优越感蒙蔽了双眼，我们匆匆往来于世界各地之间，为自己的工作和生计而忙碌，自以为掌控了自己的命运，甚至控制了整个由物质组成的世界。这种自欺欺人的想法跟显微镜下供人玩鉴的纤毛虫是何其的相似啊！我们盲目地坚信除地球之外的其他星球上不会有生命形式的存在；也顺理成章地认为存在于宇宙中那些更古老的世界永远不可能对我们产生任何威胁。最多会在科幻小说里构想一下，或许会有些低等智慧的生命存在于火星之上，而对他们来说，我们地球文明是多么的先进前卫且不可超越，甚至这些如野兽一般尚未脱离蛮荒的生命体们，正时刻期待着蒙受我们智慧之光的泽被。而真正的事实总是与我们所构想的相去甚远，火星上确实存在着生命体不假，但是他们远非如我们所想象的那般无能。除了不免死亡的生理规律与人类有几分相似之外，他们的一切似乎都早已超越了地球人的水平，更加高级的智慧，更加理性的判断，更加冷酷的内心，并且毫无同情心可言。就在我们不知不觉中，早已被他们充满忌妒之光的眼神所包围，他们在慢慢地等待、谋划、酝酿着一个巨大的阴谋，这阴谋成熟的那天，便是身处20世纪初地球人类的受难之日。

    相信根本不用我来提示，很多读者都能够说出关于火星的一些科普常识。火星其实比地球的年纪大得多，当然这一结论的前提是有关星云的假设是正确的。因为一直在距离太阳1.4亿英里的轨道上运转，所以火星得到的来自于太阳的光和热远远不及地球，基本上只能达到地球的二分之一。再加上地球的体积是火星的七倍之大，所以火星必定能够在地球结束融化状态之前，就事先达到适合孕育生命的表面温度。换句话说，也就是火星上已经具备了一切生命存在所必需的大气和水等条件，那么必然火星上的生命远远要比地球上的生命出现得早，甚至早到超乎绝大部分人类的想象。

    但是不管时光怎样变迁，人类的自负却始终令他们不肯去面对这个事实，甚至情愿用谎言自蒙双眼。截止到19世纪末，依然没有一个人明白，这颗远离太阳且表面积只有地球四分之一的古老星球上，早已有智慧生命的形成，甚至连最应该具备想象力的作家也不曾想到过这一事实。时至今日，真正的事实便是火星上那些先于地球生物而存在的物种将很快迎来枯竭的末日。

    其实这一事实并不难理解，虽然行星的末日对于地球来说似乎依然遥不可及，但是对于早于地球人出现的火星人来说，则已经是迫在眉睫的危机了。热量向空间放射会造成行星的冷却，这是每个行星都必将经历的变化，无疑火星早已先于地球完成了这一过程。虽然对于火星的绝大部分情况我们依然毫无所知，但是目前掌握的一些仅有知识还是能够为我们揭开它的面纱一角。我们了解火星的大气比地球要稀薄的多，且它的赤道地点午间气温也仅仅与地球上的寒冬相差无几，它的海洋面积也大幅缩减，仅为表面积的三分之一。随着周期极为漫长的季节变化，南北两极的冰帽也开始积蓄和消融，而火星上的温暖地带，也定期地被淹没。正是火星上环境的巨大变化，也带来了火星人类的巨变。智慧总是会随着压力而产生，巨大的生存威胁带给他们的是更加强大的力量和更加冷酷的情感，为了活着他们渐渐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通过那些我们至今无法企及的先进工具和设备，火星人窥探着星空，发现了一个对他们来说充满希望的星球。这颗靠近太阳一侧，与火星相距仅仅3500英里的星球上覆满了绿色的植被和灰色的水域，大气中有明显的云层漂浮，显然拥有着适合耕作的肥沃土壤。云层底下是宽广的陆地和大片的海洋，陆地上人口稠密，海洋上船只招展，没错，这个正处于火星人觊觎之下的温暖行星，正是我们的家园—地球。

    从达尔文提出进化论开始，我们就知道了生存就是在不断的竞争中延续的，这一点对于火星人来说也并不例外。而且对于文明程度远超地球的他们来说，这些可怜的地球人与树林里的猿猴或者狐猴根本没有什么差别。火星上的世界已经渐渐走向冷却，时间每走过一个世纪，他们离自己的末日也就更近了一步。如今一个离太阳更近的而且正处于鼎盛时期的星球摆在了他们面前，为他们逃脱灭顶之灾带来了巨大且唯一的希望。如此，通过战争将这个生机勃勃的星球占为己有的想法也就似乎不言喻了，尤其对他们来说，地球上的人类只不过是一群尚未完全发展的低等生物而已。

    看到这里也许你会对火星人提出强烈的谴责，但是回头想想我们作为人类其实又好的到哪儿去呢？我们不但残害动物，还杀害与自己同一物种的同胞，想想那些美洲野牛和渡渡鸟，还有一直以来被欧洲移民视为“劣等”种族的塔斯马尼亚人，仅仅十五年，他们就彻底从这个地球上消失了，而凶手正是自视为地球高等物种的同类。想到这些，再去指责火星人的残忍与可怕岂不是显得有些牵强了呢？

    火星人在数学领域的成就显然已经远远超越了我们，他们精心策划并计算了自己的降落，并且一同为了达到抢夺家园的目标而奋发努力。而我们却一直处于全然不知的状态。也许如果人类拥有更加先进的设备，这些灾难在19世纪末期是完全可以被监测到的。几百年来，火星一直被人类视为战神之星，而我们对这颗战神之星观察过程中也并非全无收获，比如沙伯雷利就曾经在观察火星时发现了一些颤动着的光点，还将这些光点记录在自己的地图上。现在想来在那一段时间里，火星人应该早已经将一切准备就绪了吧。只可惜当时我们却连这些光点的起源都无从查起。

    每当火星运行到离地球最近的时期便被称为冲日。在1894年的这一时期，火星表面上出现了一道耀眼的强光。这一现象最早被利克天文台捕捉到，随后发现的是威尼斯的彼洛丁和一些零散的天文爱好者们。8月2日的自然杂志刊登了这一消息，自此全英国人民都开始对这道来自异域行星的光辉感到好奇。事情并没有就此完结，在这之后的两个冲日里，类似的奇怪光线再次出现在火星上面。在我看来，产生这些火光的真正原因是火星上面的那些巨型大炮。这些巨大的武器就隐藏在火星表面巨大的深坑里，随着它们的发射，耀眼的强光也就随即产生。

    随着六年前一场风暴的到来，火星的冲日再次临近。12日午夜，奇异的天文现象再次出现。居住在爪哇岛上的劳威尔通过分光镜观察到一团巨大的以氢气为主的气体正在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地球袭来，但是过了一刻钟时候，这团火焰又莫名地消失了。劳威尔立刻通过电报将这一惊人的消息报告给国际天文局，并且在他的描述中指出，这团从火星上猛烈迸发出的裹着气体的巨大火球，简直就像一团从大炮嘴里吐出来的火焰。

    显然劳威尔并没有夸大事实，但是他的话却完全没有在媒体方面产生任何影响。除了《每日电讯》刊登了一条相关的简短报道之外，次日出版的各大报纸对此完全忽略无视。人类即将面临一场浩劫，但是自身却丝毫不知。我之所以有幸得知这次火星气体喷发的事实，还要归功于偶然认识的一位来自奥特夏的著名天文学家奥吉威尔。奥吉威尔对此次火星爆发产生了非常浓厚的兴趣，并且在他的邀请下，我还有幸来到天文台与他一同对这起有趣的天文事件进行更为深入的观察探索。

    对于一个充满好奇的外行人而言，当晚在天文台守夜的情景令我终生难忘。天文台上昏暗而寂静，地板角落里呈现出灯笼罩里透出来的细微光亮，望远镜上的时钟按部就班地滴答作响，透过屋顶上一道开裂的狭长缝隙，可以清晰地望见密密麻麻群星闪耀的夜空。虽然看不到人，但是通过有规律的脚步声可以辨认奥吉尔维一直在来回踱着步。透过望远镜看到的视野比眼前可要神奇得多。一个深蓝色的小圆圈出现在视野中，是的，那应该是一颗稍微呈扁圆形的行星，小小的，却光亮无比，它通身遍布横向贯穿的条纹，稳稳地浮动在视野中，那样子看上去跟一个闪闪发光的别针头毫无二致！望远镜紧紧将这颗神奇的星星框在了视野之中，并且随着望远镜发条装置的摆动，那颗

    小星星似乎也开始在视野中微微震动起来。

    也许是因为长时间的注视，我的眼睛开始疲劳，视野中的小星星开始变得忽远忽近，时大时小。要知道这颗小星星距离我现在的位置足足超过了4000英里啊！这漂浮着无数星辰的浩瀚空间，又有几个人能够真正理解那是怎样的一种宽广呢！我依稀记得在这浩瀚无边的宇宙空间里，有三个极小的光点，应该是三颗相距遥远的星星，围绕在这颗闪亮的行星周围。想必每个人都曾经在黑暗而寒冷的夜里仰望过星空，那是一种怎样的深邃旷远之感啊。此刻在望远镜里看去，这种感觉更要强烈数倍。但是这些星星到底向我们的星球发射出了什么，却因为距离太过遥远而始终无法辨认。是的，也许正是因为无知所以才会有此刻的镇定。如果我们知道事实的真相就是那自火星发出的，足以给我们带来灭顶之灾的秘密武器，此刻正穿越宇宙空间，以每分钟几千英里的速度向我们袭来，相信没有一个人能够安然危坐。是的，这场即将给我们带来无数战争与死亡的浩劫，对于地球人来说毫无任何征兆。人们都在无知中等待着灾难的降临，包括我自己。

    当晚，我通过望远镜检测到又一团气体从这颗遥远的行星表面喷薄而出。随后到了午夜12点，伴随着测时表的报时声，一团火光又从火星的边缘被喷了出来。我急忙呼唤奥吉威尔，他赶紧跑过来坐到了我的位置上。当晚气温很高，长久的等待令我感到有些口渴，正要摸索着走到小桌子边上喝一杯苏打水，猛然听到了来自奥吉尔维的一声惊叫。原来他刚好看到了正向着地球冲过来的气体。

    距离第一团气体从火星发射24小时之后，第二团气体再次离开火星，直奔地球。也正是我们彻夜观察的那晚，我只记得当时周围一片漆黑，我坐在桌子旁边，眼前不断闪过绿色和火红色的光点。我说不清楚那些光点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是感觉情绪有些躁动，有想抽根烟的冲动。直到一点钟奥吉尔维才结束了观测，此时山下的奥特萧和契切两个小城镇早已熄灭了灯火，居民们应该也早已进入了梦乡。我们起身点起灯笼，向着他家的方向走去。

    奥吉尔维一直对那天晚上观测到的事情有着多种猜想。他觉得有可能是宇宙空间又发生了大规模的流星雨，或者是规模巨大的火山喷发，甚至还不乏轻蔑的戏言是火星人在向地球发生着某种交流讯号。不论如何他始终坚持两颗相邻的行星上同时出现生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是这样说的，“只有百万分之一的可能性火星上会出现类似于人类的生命。”

    当晚或者次日晚上又不下几百人同时观察到了这次来自火星上的气体爆发。接下来的又一个晚上再次发生，然后一连十个晚上皆是如此。但是10天之后便陷入了沉默，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会停止，也没有人想过要去寻求解释。或许只是接连排放了这么多气体和火焰让火星人感到不舒服了吧。透过精密的望远镜望去，火星的大气层被浓密的灰色烟尘所覆盖，一切都是灰蒙蒙的，早已不是那块平时为人们所熟知的地貌。

这一次大规模喷发终于引起了媒体的关注，全国各地的报刊杂志都刊登了关于这次火星上发生火山喷发的文章，不过大部分都是些通俗类型的论文而已。其中最搞笑的要数《笨拙杂志》，他们竟然将此次事件作为一篇政治卡通的题材来报道。正当我们将其作为一次普通的天文现象进行消遣、谈论、甚至遗忘的时候，没有任何人会去怀疑，我们即将身处危机之中。那些来自火星的不明抛射物，正在以每秒几英里的速度向我们逼近，随着一天天过去，时光在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中流逝，地球上的人们正在一步步走向地狱。说起来让人觉得匪夷所思，大难临头之前的地球居民们，此刻依然在为自己那些繁琐而无聊的小事情而忙碌着。比如我自己，除了在练习学骑自行车之外，还在忙着编写探讨文明进步过程中道德观念发展的系列论文。马克汉姆则正在为自己编辑的报纸获得了满意的插图照片而喜出望外。顺便说一句，那个时代的报业发达程度，是今天的我们委实想象不到的。

又是一个夜晚，我和妻子晚餐后出去散步。仰望满天的星辰，我还试图给她介绍那些星座背后的寓意。我指着天空中一个耀眼的小亮点告诉她，这个就是火星。我也知道，此刻指向这颗行星的望远镜肯定不计其数。在这个温暖祥和的夜晚，人们又怎么会想到，火星第一次喷发的抛射物此刻距离我们仅仅只有1000万英里之遥。回家的路上一切都是那么的温馨，从附近小城镇上归来的人们高兴地哼着歌谣，轻快地从我们身边走过，小城里已经万家灯火，居民们正准备进入梦乡。火车的汽笛声从远处的车站里徐徐传来，丝毫没有惹人烦躁的音量，倒更似一首悠扬动听的旋律。道路两边伫立的红黄绿色信号灯与明亮的天空交相辉映，我顺着妻子的指示慵懒地欣赏着眼前的一切。是啊，这一切都看起来那么的宁静，那么的安全，让人不忍去打扰。

第二章 陨落星辰

终于迎来了第一个陨星坠落的夜晚。那天早些时候，温彻斯特上空出现了一条火光，并且径直向东划过了大半个天空。虽然有几百个人目睹了这一现象，却并没有人过多留意，之将其看作一个普通的陨星而已。据阿尔鹏回忆，这颗陨星的后面还拖着一条绿色的长尾巴，足足在空中保持了几秒钟之久。另一位最具权威性的星象学家单宁也表示，当时陨星就落在距离自己100英里的地面上，而它首次出现的高度应该是距离地面90到100英里左右。

遗憾的是我没能亲眼看到这颗首先降落的星辰。虽然当时正在自家书房写作的我与它之间只相差了一个抬头的瞬间。那些日子我对夜空的景色非常着迷，所以房间里面向奥特夏的落地窗从来都不会拉上窗帘。这颗奇怪的陨星坠落地球的时候，我正埋头写作。我想如果当时我能够将头抬起的话，肯定能够将它从天空划过的踪迹一览无余。很多人都说目睹了这次陨星的降落，包括贝克夏、密德赛科斯、和萨里等多个地区。还有人描述说陨星飞过的时候伴随着咝咝的声音，但是我却非常肯定自己当时什么也没有听到。依然没有人对这颗陨星投以过多的注意，甚至当天晚上都没有人想去勘察一下究竟从天而降的是个什么东西。人们始终坚持相信这不过是一颗普通的陨星而已。

终于还是有一个人率先采取了行动，是的，那就是可怜的奥吉尔维。他也目睹了这颗陨星的降落，并且锁定了它落地的准确位置：就在豪塞尔、奥特夏与沃金之间的草地上。一大早奥吉尔维便踏上了寻找这颗星外来客的征程，就在黎明之前，他终于成功地在距离沙坑不远的地方找到了这颗陨星。这个来自火星的抛射物无疑伴随着强大的冲击力，地面都被它砸出了一个很大的坑，砂石向各个方向飞溅出去，纷纷落在石南灌木丛上，堆起了一个高高的土堆，甚至1.5英里开外都能远远望见。伴着天边的朝霞一缕青烟开始缓缓上升，原来是东面的石南正在燃烧着。

远看过去，那个从天而降的东西几乎全身被浸在沙土里，降落时被打断的松枝和碎片快要将其掩盖，只剩下一个类似于圆筒的部分露在外面。圆筒的表层早已经烧焦了，但是看得出它整个被漆上了一层黑色的而且十分厚重的鳞状表皮。奥吉尔维慢慢朝这个奇怪的物体靠近，并且被它的外形和尺寸大大震惊了一下。目测它的直径大概有30码，而且并不像一般的陨星那样呈圆形或者近似于圆的形状，它是一个巨大的圆筒！因为刚刚穿过了大气层，所以这个东西的温度依然非常高，它所散发出的热量迫使奥吉尔维无法走得更近。他听到嗡嗡的声音不断从圆筒里传来，误认为那是圆筒的表面冷热不均所致，却完全没有想到，那东西其实并不是实心物体！

奥吉尔维就这样呆呆地站在大坑的边上，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坑里的东西，脑子里不断地思考着它那奇怪的形状和色彩。这个东西为什么会来到地球？这里面必有蹊跷！他的心里盘桓着各种猜测。奥吉尔维就这样一个人在草地上站了很久，宁静的清晨已经开始慢慢升温，太阳的光芒已经照射到威伯利奇的松树枝上。有没有小鸟的鸣叫声奥吉尔维已经无从记起，但是他清晰地记得当时的空气中没有一丝风刮过。耳朵里唯一能够听到的声音便是来自于那个圆筒里面。

突然，奥吉尔维发现那东西开始发生变化，原本附着在外层的灰色表皮开始慢慢从圆筒的边缘往下脱落，那频率就像掉落在沙滩上面的雪花和雨滴一样。紧接着随着一块较大的灰皮掉落在地上，迎面传来一阵刺耳的声响。奥吉尔维跟着一惊，整个心都被吊在了嗓子眼儿。

最开始的一分钟奥吉尔维完全没有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冒着余热，他爬下那个大坑走到了圆筒的跟前，希望能够一探究竟。此刻的他依然认为是冷热不均的原因造成了眼前的一切。但是紧接着又一个谜团让他困惑不解，为什么只有位于圆筒末端的灰掉下来了呢？

然后他发现了一个令他震惊不已的事实：那个圆筒的顶端竟然在慢慢地旋转！其实那个圆顶转动得极为缓慢，要不是他注意到五分钟前一个靠近自己的黑色标记现在已经神奇地跑到了圆筒的另一端，相信他肯定不会察觉圆顶本身正在进行着的细微移动。他整个人仿佛傻掉了一般，还是无法弄明白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一阵低沉的嘎嘎声传来，刺激了他暂时短路的神经，眼看着那个黑色的标记又向前挪动了大概一英寸左右，他突然灵感大发：那个圆筒根本就是一个人造的空筒！它的末端是一扇可以旋转打开的门，而此刻里面肯定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将这扇门打开！

想到这里奥吉尔维大声叫道：“我的天哪！里面有人！肯定有人！他们肯定在拼命逃出来！因为快要被活活烤死啦！”

瞬间的灵光闪现让他马上将眼前的东西与之前见过的来自火星上的闪光联系在一起。

一想到圆筒里面可能有生命的存在，奥吉尔维就感到非常不安。这种不安甚至让他顾不上考虑圆筒的热量，伸手想去帮助他们将盖子拧开。所幸他还没有丧失最后的理智，及时守住了手，不然一定会被圆筒的高温烫个稀烂。呆呆地在原地站了几秒钟之后，他飞快地从沙坑里面爬出来，向着沃金的方向奋力狂奔。这时已经过了6点钟，一路上他都试图将看到的一切讲给碰见的人，可是没有一个人相信他所说的。也许是因为丢失了帽子的他外表过于滑稽，也许是因为他的故事实在难以让人信服，总之每一个听到的人都差点将他判定为一个精神经失常的家伙。其中包括对他的故事毫不理睬的马车夫，和一个将他认作疯子的酒店伙计，这名在豪塞尔桥一家酒店上班的小伙计，甚至热心地想要将他骗进店里关起来呢！终于认清形势的奥吉尔维不得不让自己冷静下来。正巧他来到了伦敦记者汉德森的院子外面，远远望去看到汉德森刚好在家，他赶紧隔着篱笆向他大声打着招呼，并试图将所发生的一切告知于他。

“汉德森，昨天晚上你看到有陨星降落了吗？”他大声问。

“当然看到了！怎么？”汉德森回答道。

“那颗陨星现在就降落在豪塞尔的草地上！”

“天哪！我的上帝，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汉德森立刻激动万分，“从天而降的陨星！哈哈！”

“不过老兄，那并不是一颗一般的陨星啊！它是个人为制造的巨型圆筒，似乎还有人在里面！”

“啊？你说什么？”汉德森手中握着的铁锹来不及放下便站了起来。他有一只耳朵聋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呢。

奥吉尔维将自己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了汉德森。足足用了一分钟汉德森才将从这个惊人的故事中反应过来。随即丢下铁锹，一把捞起自己的外套便冲出了家门，与奥吉尔维一同匆匆向草地方向跑去。等他们到了草地上，发现圆筒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动静。甚至先前传出来的嗡嗡声也不见了。只见一条闪着亮光的金属出现在盖子和筒身之间，空气正在从边缘或进或出地流动，不时还伴随着微微的咝咝声。

一边聆听着声音，两人一边用手杖轻轻敲击金属外壳上面的黑色鳞片，但是不见任何回应。难道里面的人全部失去了知觉？还是已经死了？

他们清楚地知道自身力量实在有限，根本不可能改变什么。于是朝着圆筒里面大喊了几句安慰之词之后，赶紧狂奔回镇上寻求更多人的帮忙。只见他们顾不得自己身上沾满沙土，也顾不得衣衫褴褛的形象，在太阳高照的街道上奔跑着。此时小镇上的人们已经开始了一天正常的生活，小店的帘子已经被放了下来，居室的窗户也已经被纷纷打开。汉德森随即想到要将这个消息回报给伦敦，所以飞快地奔向火车站准备发送电报。他相信在之前文章的铺垫之下，全国人民早已经准备好听到这个进一步的惊人报道。

此时的钟表已经指向了半点钟，开始不断有人往草坪的方向跑去，大部分是一些孩子和一帮无所事事的闲人。他们一边跑着，一边还在叨念着要观看“从火星上掉下来的死人”。当我走出家门去买《每日纪实报》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八点三刻，第一次从一个报童的口中听得这一说法，大吃一惊的我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随即跟随人群穿过奥特夏，朝着草坪走去。“从火星掉下来的死人”，是的，正是这几个字构成了我们今天整个故事的开端。

第三章 在豪塞尔草地上

当我到达的时候，圆筒所在的大坑周围已经围了20个人左右。对于那个圆筒的外形我这里不再赘述，前面已经有过详细的描述。突然发生的爆炸导致大坑周围的草皮和砂石被严重烧焦，由此可以推断圆筒落地时强大的冲击引发了大火。在那里我并没有看到奥吉尔维和汉德森。我猜测他们可能回汉德森家里吃早餐去了，毕竟眼前看来并没有什么事情可做。

大坑的边上围坐了五六个孩子，一边摆荡着小脚，一边相互嬉闹着朝着圆筒丢石子。我觉得不妥，赶紧阻止了他们的小游戏。于是他们又钻到了大人们中间，玩起了捉迷藏游戏。

来看热闹的大部分都是些游手好闲的人，还有几个来这里捡高尔夫球的孩子，除此之外我还在人群中看到了两个骑着自行车来的人，其中一个我认识，曾经在我家干过花匠，另外一个女孩叫屠夫格里格，怀里还抱着她的孩子。这些人平常大多游荡在火车站周围，很少看到他们聚集一处。要知道我们大英帝国的公民平时对于天文知识基本都鲜有涉及，估计此刻闻讯赶来的他们，其实更想看到的应该是一大堆烧焦的尸体吧。只见他们望着那个始终没有什么变化的像圆桌一般的大圆筒，没有人说一句话。也许是颇感失望吧，我猜测。接着有人陆续离开了，也有新的人围过来。不再管他人，我径自爬进了坑里，走动的过程中仿佛感到脚底下有一点轻微的移动。但是仔细看它的顶部，显然并没有任何转动的痕迹。

我距离这个陌生物体越来越近了，它的奇特感也让我越来越惊奇。也许它给你的第一印象并没有多么特殊，跟翻倒在路边的马车和被风吹到的树没有太大区别。但是对于稍具备些科学知识的人来说，这个比较其实并不准确。它更像是一个气体存储器，只是半身被埋进了土里，而且它外表的鳞片也绝不是什么氧化物。还有那些存在于盖子与圆筒之间的金属，也绝非是寻常地球之物，也许对于大部分看热闹的围观者而言，那非比寻常的耀眼光泽并没有什么特殊意义，但是“地球之外”这个概念所包含的意义，早已经远远超出了它的本身。

虽然此时我已经确认这个圆筒的确来自火星，但是我依然坚持认为不可能有任何生命存在其中。旋转的盖子肯定是被自动设定的。不过奥吉尔维跟我的想法完全相反，他始终坚持火星上确实存在着与人类相似的生命。我的大脑已经陷入了一系列疯狂的思考之中，再也无法进行普通的日常工作。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这个圆筒打开，甚至开始幻想从那里面找到奇怪的货币或者模型等等。将那些东西翻译过来肯定不容易吧，我竟然开始了不着边际的揣测。不过这个圆筒显然跟我的猜测不相符，因为它的体积太大了。时间已经过了11点，估摸着不会有什么特殊情况出现了，我带着满脑子的奇思怪想，朝着自己位于梅勃来的家中走去。

午间过后，草地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随即早版晚报的头条新闻轰炸了整个伦敦：

“来自火星的神秘来客。”

“沃金惊人大事变。”

类似的标题席卷了整个媒体。此外奥吉尔维给天文台发出的电报也令英伦三岛上的所有天文台沸腾起来。

原来并不十分热闹的沙坑旁边此刻已经人声鼎沸。除去一大堆自行车外，几辆来自沃金车站的马车停在路旁，看得出其中一辆马车相当豪华，而另一辆明显是从恰伯罕来的载客马车。越来越多的人冒着炎热从沃金和契切徒步赶来，凑热闹的心态果然能够令人无所不惧。甚至我还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两位衣着颇为华贵考究的贵妇人。

天空中见不到一丝遮挡阳光的云彩，空气中也没有一丝风，使得天气异常的炎热，唯一的凉意仅仅来自几棵并不茂盛的松树脚下呈现的几缕阴影。虽然石南上燃烧的火苗已经熄灭，但是从这里一直延伸到奥特夏的平地全被烧焦，此时还不断有余烟向上升腾。总有些人在任何场合都能够发现商机，这不，一个从恰伯罕路上赶来的小贩就动起了脑筋，让儿子推来一车诱人的绿苹果和姜汁啤酒，怡然自得地在这里做起了生意。

我再次走到沙坑的边上，看到已经有五六个男人围在这里。除了已经认识的汉德森和奥吉尔维，还有一个浅色头发的高个男子叫不上名字。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一位皇家天文官，名叫斯顿特。只见斯顿特站在圆筒上面，正在高声地、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工作。显然那个圆筒的温度已经比先前下降了很多，在他的带领下，几个操着十字镐和铁锹的工人纷纷忙碌着。斯顿特好像正在因什么事情而生气，额头上的汗水和通红的脸都暴露出他此刻的心情。

虽然圆筒的大部分已经被挖掘出来，但是末端仍然被埋在地下。这时我听到人群中有人叫我，原来是奥吉尔维认出了我并喊我下去见见这块草地的主人—希尔顿勋爵。

奥吉尔维告诉我挖掘工作并不十分顺利，原因是人群过于密集，而且还有很多调皮的孩子。如果能够拉上围栏，将人群阻隔在外面应该会好一些。而且他还告诉我圆筒里面偶尔还是会发出轻微的声音，从这个圆筒超乎寻常的厚度推算，里面的声音应该是非常响亮的。但是由于没有任何把手之类的东西，工人们很难将这个圆筒打开。

我很乐意按照他的吩咐行事，因为这样一来，我便享有了特权，可以优先知道围栏里发生的一切。虽然没有在希尔顿的房子里找到他，但是我得到了非常可靠的消息。六点钟希尔顿勋爵将会在伦敦搭乘从滑铁卢发出的火车出发。看看时间，现在刚好是五点一刻，我不紧不慢地回到家喝了个下午茶，然后起身向火车站走去，期待着在路上能够与他相遇。

第四章 圆筒被打开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我再次回到了草地上。一两个人已经准备离开，同时依然有为数不多的人从沃金向这里赶来。围在沙坑边的人越来越多，差不多有两百个左右了吧，渐渐变暗的天空下黑色的影子不断攒动。好似发生了什么斗殴事件一样，沙坑边不断传出吵吵嚷嚷的声音。各种各样的奇怪想法再次盘旋在我的脑子里。在更加靠近沙坑的地方，我听到了斯顿特的声音：

“往后退！往后退！”

随即一个小男孩向我这边跑过来。

小男孩一边跑一边喊，“它在动！它在动！很快就要转开了！我要回家，我不喜欢看这个东西！”

我赶紧向人群里面走去，人群很密集，足足有两三百人，大家争先恐后地相互推搡，为了看热闹谁都不甘落后，包括那几位贵妇人在内。

“看，有人掉到坑里去了！”有人大声叫喊。

“往后退！”几个人同时喊道。

人群出现了暂时的松动，我趁机挤了进去。这时一种奇怪的嗡嗡声再次从坑里传出来，大家都异常兴奋。

“听我说，赶紧让这些愚蠢的观众远离这里！天知道这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奥吉尔维说道。

我看到一个年轻人正站在圆筒上试图从坑里爬出来。显然他是被人群挤下去的。我认出了他，是在沃金一家商店里工作的伙计。

只见圆筒的末端很快就要从里面旋转出来了！差不多两英尺长的螺丝露了出来。突然感觉自己背后被别人猛推了一把，我差点扑倒在圆筒的盖子上。正当我转身张望之际，螺丝被彻底旋转出来，只听到砰的一声响，肯定是盖子掉在了地上。我赶紧将头调转回来，同时还不忘用手肘狠狠撞了一下站在我身后的那个人。过了好一会儿，我似乎都没有看到任何东西，圆筒里只有黑漆漆的一片，难道是此时的夕阳正在直射我的眼睛的缘故吗？

相信所有人都希望看到有人从圆筒中走出来。哪怕并不是像我们一样完全意义上的人类呢！至少也应该类似吧！我发誓在看到阴影里蠕动的东西之前我也是这么想的。那是多么奇怪的一团东西啊！伴随着一种灰色的波状运动，两个类似于眼睛一样的大圆盘开始显露出来。随后一条灰色的像蛇一般的东西猛然从这一团蠕动的物体之间飞出，在我的眼前舞动起来！那东西差不多有手杖般粗细，不时地来回摇摆着。等等，不只一根，又出来了第二根！

随着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凄厉尖叫生，我全身的汗毛也在顷刻间竖了起来。虽然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圆筒，但是身子已经不由自主的半转过来，开始向沙坑的一旁退去。又一只触手从里面飞出来了！大家的脸上早已没有了当初的好奇，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恐。伴随着嘈杂的人声，人群开始逐渐向后退去。那个伙计也开始拼了命的向沙坑外面攀爬。再看沙坑的另一边，已经有人受不住惊慌开始逃跑，连草坪的主人斯顿特也包含其中。猛然间我发觉自己已经是孤身一人，我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睛瞅着圆筒，抑制不住涌上心头的恐惧。只是仿佛有一种莫名的力量将我攫住，使我忘记了逃跑。

那家伙从圆筒里走出来了！只见它通体灰色，呈圆形，大小跟一头熊差不多。缓慢地笨拙地从圆筒里挪了出来。在阳光的照射下，犹如湿皮子一般闪闪发亮。

那家伙的两只大圆眼睛时刻不离开我的身上，我也得以看清了他的五官：眼睛周围的部分也是圆形的，按照人类的五官划分，那应该算作脸了吧？眼睛的下面没有鼻子，直接是嘴巴，而且不存在嘴唇。那类似于嘴的东西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颤抖，还不时地淌着口水。这个圆形的怪物整体上颤抖着，还痉挛一般的呼吸着空气。再看那两根像蛇一样的触角，一根在空中挥舞，一根牢牢地抓着圆筒的边缘。

如果你没有见过火星人，估计你很难想象出这么恐怖的外形：嘴巴呈一种奇怪的V字形，而且上半凸起，下半呈楔形，再往下根本没有下巴的位置。丑陋的嘴巴还时刻不停地抖动。那两只大圆眼睛上面根本看不到眉骨，只有一条条令人恶心的触手在空中张牙舞爪，像是神话里的某个女怪物。也许是地球上的重力要远远大于火星上的缘故，它的肺需要在这片陌生的空气里时刻不停地喘着粗气，而且它那笨拙的躯体移动起来异常艰难。最可怕的还是那双虎视眈眈的大圆眼睛，被它们盯上的时候总会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它给人的整体印象就是一只来自地球之外的怪兽，有着瞬间能够取人性命的可怕基因。它的棕色皮肤上好像长着一颗颗树瘤，看上去油腻腻的，加上它那迟缓的行动和思考时笨拙的样子，让人心底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恶心。这就是我初次见到火星人的印象，恐惧与厌恶，没有其他。

我正在惊异着，那怪物突然消失了。原来它从圆筒的边上跌倒了，顺势滑进了沙坑里。它跌落在地的声音就像一沓包皮子掉在了地上，随后响起了一声嚎叫。我还没有回过神来，只见另一个相似的家伙又从阴影里冒了出来。

我赶紧转过身，奔向几百码开外的几棵小树。虽然在奔跑，但是我的眼睛还是无法从那奇怪的家伙身上移开。这也导致我斜着身子奔跑的过程中，一路跌跌撞撞，几次摔倒在地。

我终于气喘吁吁地跑到了目的地，站在幼松和金雀花灌木丛中，朝着沙坑的方向张望，想看看接下来事情会如何发展。同样惊恐的人群纷纷往后退，稀稀散散地站在沙坑边的草地上。人们或者出于好奇紧盯着坑里的家伙，或者只是单单望着沙坑边的土堆。这时，一个圆圆的黑色的东西从沙坑旁边露了出来！我带着惊恐的目光举头观望，是那个先前掉进沙坑的小伙子的头！在夕阳的照射下只能大致看到一个小小的黑色轮廓。紧接着露出来的是他的肩膀和膝盖。等一下，他又再次滑了进去！只剩下露在外面的头。然后他彻底消失了！我的耳朵里仿佛传来了微弱的惨叫声。我内心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跑过去救他，但是恐惧战胜了我的勇气，让我留在了原地。

一切仿佛都消失了，由于强烈的冲击形成的沙堆挡住了一切。所有人都被震惊了，不管是来自恰伯罕还是沃金，大家都不明白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上百个人分布在不同的地方，水沟里、灌木丛后面、篱笆后面或者大门后面，恰好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大家纷纷瞪着前面那几堆沙土，用断断续续的嘶喊相互交流着。那桶姜汁啤酒依然站在原地，突然间多了几分茕茕孑立的孤独。在火红色夕阳的映衬下，显得越发阴暗。众多的马车依然停靠在沙坑边，马儿们似乎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依然在悠闲地吃着草料，或时不时地蹬蹬马蹄。

第五章 热光

我感到惊慌失措，内心充满了迷惑，自打看到火星人从圆筒里走出来，无边的恐惧与好奇便开始从我的心中蔓延，且无法抑制。我站在没过膝盖的石南从里，双眼始终盯着将它们遮挡起来的土堆。

我既想再看一眼，又没有勇气再次回到坑边上去。最终我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开始绕着大圈慢慢向沙坑靠近，尽量选择一些安全且可以观察到沙坑的地方来隐身，这些来自火星的不速之客着实令我充满了好奇。在落日的余晖下，我看到一条黑色的像鞭子一样的东西闪现了一下又很快消失了，然后出现的是一个细细的类似于金属棍的东西，一节一节地升起来，顶端拖着一个圆盘，晃晃悠悠地打着旋转。我的好奇心已经达到了极限，沙坑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大部分人的心态跟我一样，既想知道发什么了什么，又不敢靠近。恐惧还是最终占据了上风，围观的群众开始分成两队撤离，一堆人向着沃金，而另一队则走向恰伯罕。看看四周已经没有什么同伴了，我就近走到一个邻居的身边，此时的情景让我们完全忽略了无谓的寒暄，虽然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但是丝毫不影响我上前搭话。

“多么令人讨厌的东西！”他先发了声，“我的天哪！怎么会有如此恶心的东西！”并且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叨念着。

我赶紧问他，“你看到沙坑里的那个人了吗？”不过没有得到他的回答。我们就这样并肩站在那里，向着同一个地方张望，虽然陷入沉默，但是有个人在身边，总觉得安全了几分。过了一会儿，我转移到一个大约有一码多高的小土堆上去，不过这次我的同伴并没有跟过来，而是向着沃金的方向大步溜走了。

暮色慢慢降下，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坑里依然一点动静都没有，似乎一切都停止了。我往往左边稍远一些的地方，那是通往沃金方向的，人群似乎比先前更多了些，而且还不时传来模模糊糊的喧闹声。再看恰伯罕方向的人们，基本上已经所剩无几。

也许是从沃金过来的人群给原先驻守在这里的观众带来了新的勇气，人们的胆子莫名地壮了许多。于是随着黑夜慢慢降临，沙坑边上聚集的人群开始渐渐增多，并且开始小规模的活动。人们在沙坑的四周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新月形状，我也壮了壮胆，向着沙坑走去。大家显然非常谨慎，只见断断续续的黑色人影开始慢慢朝着沙坑挺进，但是显然内心充满了迟疑，一会儿停下来，一会儿又再次出发。与外面的动乱相比，沙坑内则安静了许多，黑夜中的圆筒仿佛陷入了死寂一般。

马蹄声和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开始传来，又有一些马车夫和胆大的人向着沙坑走去，一个男孩进入了我的视线，他还推着满满一车苹果，然后又看到一小队人从豪塞尔方向走来，领队的人手中还挥舞着一面白色的旗子。他们停在了离沙坑大约30码的地方。

这是他们经过协商之后组成的代表团。白色旗帜则是他们用于与火星人沟通的信号。因为在他们看来，虽然外貌生的丑陋无比，但是火星人终归与我们同属拥有智慧的生物，沟通还是可以实现的。

因为距离太远，我根本没办法看清楚代表团都有哪些成员，只是远远看到白色的旗子在空中忽左忽右地摇摆。还有一大群人跟在代表团的后面，甚至在最后面还有几个黑色人影小心翼翼地尾随着。后来我才得知，奥吉尔维，斯顿特和汉德森都在其中，他们的目标就是与火星人达到实质性的沟通。

一道光突然从沙坑里闪现，随即三股绿色的浓烟冒了出来，在光亮的映照下升上了天空。

这些伴随着烟雾的火焰异常明亮，先比之下深蓝色的天空和褐色的草地全部显得黯然无光。不过浓烟很快散尽，一切又恢复了漆黑与沉寂，唯一不同的是那种微小的咝咝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举着白色旗帜的代表团完全被眼前的情况吓呆了。大家傻傻地站在那里，就像一群笔直的黑色身影映在黑色的布景墙上。随后绿色的烟雾再次升起，随即又伴随着烟雾再次消失，大家的脸被绿色的火光映照的格外醒目。原来微弱的咝咝声开始转变成了响亮的嗡嗡声。随着一根仿佛幽灵一般的光柱从沙坑里闪过，一个鼓鼓的东西慢悠悠地从坑里冒了出来。

夹带着火焰的闪光在每个人身上跳跃，仿佛被一种无形的气流拍打在身上，人群在光亮的照射中散开去。然后闪光很快化成了白色的火焰，瞬间每个人的身上都像着了火一般。

随后，人们开始在这地狱般的火光里一个个摇摆着倒下去。其余的人立刻疯了一般转身往回狂奔。

我呆住了，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竟然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死亡依然来到了远处那群人们的中间！我的大脑还在奇怪的思维中徘徊，一切都太不可思议了，无声而夺目的光芒，无法看到的炙热能量，一个个倒下的人们，燃烧着的松树，火光已经蔓延到了石南之上，再往远处看，就连泼希尔附近的树木和木头房子也早已陷入了一片火海。

那来自地狱的闪光和无法看见的热能之剑沿着圆弧的轨迹向周围开始扫射。它离我已经越来越近了，而我却像被施了魔咒一般无法动弹。眼睁睁看着附近的灌木丛被烧着，耳朵里充斥着火焰的啪啪声和马儿们撕裂的哀鸣声。然后一股无形却异常强烈的热量到达将我与火星人隔开的石南丛里，像一根灵活的手指一般，在沙坑外的地面上划过一条曲线，曲线所到之处伴随着劈啪声和浓浓的烟雾。而后一阵轰隆声传来，好像什么东西掉在了通往车站的马路与草地相接的地方。随即又慢慢安静下来，那个黑色的球形物体慢慢地缩回坑里，咝咝声和嗡嗡声也渐渐停了下来。

我完全如个傻子一般呆在了原地，这一切发生的是如此之快，快到让我来不及做出反应。现在回想起来，如果那个画着弧线的闪光最后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圈，我也早死多时了。幸而闪光只是从我的身旁扫过，我才得以保存一条性命。但是此刻的我面对着周围一望无际的黑夜，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黑暗与恐惧。

人们已经消失在黑夜之中，并不平整的草地完全被黑暗吞噬，深蓝色的天幕映衬下只有少许道路呈现出异样的灰白色调。天空中星星开始越来越多，一抹绿色出现在西面的天空，但是随即闪现出的是无力的苍白。在这苍白的天幕下，豪塞尔的屋顶和松树们依然清晰可见。火星人带着它们的仪器再次消失了踪影，只有金属杆上的镜子还在转动着。四周的树木与灌木丛依然没有停止燃烧，大火依然在沃金附近的房子中间肆虐。

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化，黑夜的宁静似乎从未被打破过，除了这件可怕的事情确实发生了，而且那个举着白色旗子的人群确实消失不见了。

恐惧再度袭来，独自站在黑暗的草地上，找不到依靠的孤独感令我难以忍受。

转过身对我来说似乎已经变成一件艰难的事情，我奋力挣扎着，踉踉跄跄地向着石南间奔去。

我一边跑着一边不住地流眼泪，像个孩子一般。我的勇气已经耗尽，恐惧已经完全将我击垮。火星人，孤独而可怕的黑夜，这一切对我来说都是难以想象的噩梦。我曾经试图转过身，却没有勇气抬头张望。感觉自己像一个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猎物，每当我稍稍感到安全的时候，沙坑里冒出的闪光便会在顷刻间夺走我所有的希望。

第六章 扫过恰伯罕路的热光

我始终不明白，火星人究竟是用了什么方法，能够做到如此快速且安静地置人于死地。有些人猜测他们将集中的大量热量存放在完全密闭的容器里，然后将这股热能集中到一个呈抛物面的镜子上，至于制成这面镜子的材料我们当然无从得知。然后热量便会形成平行的光束，可以击中他们选中的任何物体。其原理跟灯塔上利用抛物面镜反射阳光是一样的。但这只是个猜想，并没有人能够证明。暂且不去想火星人是怎么做到的这些，这种由热能构成的武器确实可怕至极。它并非一束可以看得见的光，而是一股看不见的热气，经它所碰触过的任何东西都难逃燃烧的厄运。它可以令钢铁软化，将玻璃烧化，把铅熔化成水，甚至将其射入水中之后，立刻爆发出的蒸汽也具有难以想象的高温。

燃烧在豪塞尔和梅勃来之间的草地上大火足足坚持了一整晚，那里除了躺在沙坑边上的四十多具尸体再也没有其他的人。那些尸体都被烧焦了，没有办法辨别身份。

这场可怕的杀戮很快被散布出去，恰伯罕、沃金和奥特夏，全部被这一可怕的消息所覆盖。沃金的商店反应最为迅速，几乎在灾难发生的同时便关闭了店门。令人感到讽刺的是，大家听到这一可怕消息的第一反应并非害怕，而是充满了好奇，甚至达到了某种丧心病狂的八卦程度。想象一下吧，一大群人，包括商人与普通居民，都在这个耸人听闻的故事吸引之下拼命涌向事发的地方。他们穿过豪塞尔桥，沿着篱笆之间的小路奔向草坪，只为亲临这场传说中灾难的现场。甚至这场屠杀已经成为一个用来散步和调情的好新闻，年轻人为此早早收了工，加入到街道上的喧闹之中……

虽然可怜的汉德森早就想到了要给晚报发送消息，他还特意派了信使骑车到邮局去，但是在沃金依然没有多少人知道圆筒已经被打开。

居民们陆陆续续地到达了从地上，先到的人们正在成群结伴地窥探着那个从沙坑里面冒出来的旋转镜子，还不时地发表着慷慨激昂的高谈阔论。他们的情绪很快感染到新来的居民们，很快大家就形成了一个个八卦的阵营。

时间指向八点半的时候，也就是代表团丧命之时，这里大约聚集了三百多人，当然并不包括那些正从路上赶来凑热闹的人们。当时的人群中有三个警察，其中还有一个骑在马上，按照斯顿特的指示，卖力地驱赶着好事的人群。好奇心让人们忍不住想要接近圆筒，甚至其中不乏一些胆大冒失的家伙，他们总是喜欢凑热闹，不停地吵吵嚷嚷，生怕漏掉了一丁点乐子。

其实在火星人刚刚出现的时候，斯顿特和奥吉尔维就从豪塞尔向部队发送了电报，请求他们派一个连的士兵过来增援。他们早已预料到可能会发生的冲突，而且这些看起来丑陋无比的怪家伙也绝非善良之辈。安排好这一切之后他们才着手组织了那个可怜的代表团。对于他们死亡时的情景，大家的描述跟我看到的差不多，基本上都包含了三个要素：三股绿色的浓烟，一闪而过的火焰，和沉重的嗡嗡声。

但是当灾难发生之时，这些人想要逃生的话却远远比我要困难得多。幸亏有一个长着石南的沙堆为他们挡住了热光，使他们幸免遇难。若是抛物镜的位置再稍稍高出一点点，后果早已不堪设想。一道闪光在他们的眼前出现，接着便有人倒了下去，然后一只无形的手开始将灌木点燃，带着炽热的高温向他们袭来。在一声凄厉的尖叫声中，热光从他们的头顶扫过。放眼四望，路边的树木被烧着了，墙砖被击碎了，玻璃也破了，窗户框也被点着了，就连拐角处一座房子的屋顶也被掀掉了一块。

那群人立刻陷入了慌乱之中，在火光和噼啪声中无所适从。烧着的树枝伴着火星啪啪掉落在地上，带着火星的树叶在空中打着旋。人们的帽子和衣服也沾上了火苗，尖叫声与嘶喊声连城一片，无助的哭声从草地上不断传来。突然间人群中冲进来一个骑马的警察，两只手抱着头疯了一样大喊大叫。

一个女性的声音划破了人群的骚动，“他们过来了！”所有人闻讯慌忙转身，一波挤着一波，拼命希望找到一条通往沃金的路。无边的黑夜，四散奔逃的人群，在篱笆间漆黑一片的地方，人们像一群受惊的绵羊一般挤成一堆。面对死亡威胁的时候，没有人在乎文明与礼节。大家都在相互推搡，相对柔弱的人被踩在脚下，在一片惊恐与阴暗中死去。至少可以肯定，一个孩子与两个妇女就是这样结束了生命。

第七章 我如何回到家

我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只记得自己在树林和石南丛里狼狈逃窜。我的眼前全是四处飞舞的炽热光束，脑子里除了火星人那张丑陋而可怕的脸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我走到豪塞尔与道路的交叉口，牟足了劲向着路口跑去，生怕头上闪着的热光落下来将我活活烧死。

急速的奔跑加上焦躁的情绪，很快我的体力便耗尽了。我跑到了一座穿过运河的桥附近，运河那边就是煤气厂。我昏昏沉沉躺在了路边，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动弹。

回想起来，我肯定在那里待了不短的时间。

我带着浓浓的疑惑坐了起来，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我感受不到任何恐惧，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来到此地。再次打量自己，发现衣领已经离开了原本的位置，并且开了裂，帽子也不见了。其实就在短短几分钟之前，我的整个世界几乎只剩下了三件事情：无尽的黑暗长夜，时刻逼近的死亡威胁，以及自身的极度恐惧与怯懦。但是此刻似乎一切都发生了戏剧化的反转，我的思维完成了在两个完全不同状态之间的跳跃，我不再坚持先前的观点，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原来的自己。那寂静的草地，冲动的狂奔，燃烧的火焰，真的曾经发生过吗？还是说那一切只是一个虚幻的梦境而已？我也搞不清了，只知道现在的我又变回了那个体面优雅的普通居民。

我试着站起来，大脑一片空白，摇摇晃晃地爬上桥的陡坡。此时的我就想一个宿醉的酒鬼一般蹒跚而行，肌肉和神经好像早已经丧失了功能。这时一个工人的头从桥的那一边冒了出来，他的手里还提着一个篮子。工人的旁边还有一个奔跑着的孩子，当孩子小跑着从我身边经过时，轻声地向我道了句晚安。我很想回应他，却没有说出什么有用的字眼，嘴里随便嘟哝两声便继续往前走去。

一辆往南去的火车从梅勃来的高架桥上呼啸而过，快速划过的一溜窗子好似一根长长的履带，火车隆隆的响声中伴随着一波波的白色烟雾与火光。我终于看到了熟悉而又真实的场景：一排建造考究的房子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我知道它的名字叫做东方小镇，在其中一座房子的门边，一大群人正在热闹地交谈着。与眼前的一切相对应，刚刚在草地里发生的一切，是多么的疯狂且不可思议啊！

我知道自己是一个有着独特思绪的人，我的感觉很多都与世人不同。有时候我会感到自己独立于世界之外，我就像一个彻底的旁观者，从远处审视着它，挣脱了时间与空间的束缚，没有了所谓的压力与悲剧。那个夜晚，这种感觉分外的强烈，难道这又是我的另一个虚幻的梦境吗？

但是我很清楚事实绝非如此，死亡就在两英里开外的不远处发生，我的神智也非常清晰，电灯亮起来了，有声音从煤气厂传来，我在人群中停了下来。

我问他们，“草地上有消息了吗？”

门边站着的两男一女皱起了眉头。

“什么？”一个男人转头反问。

我再次重复，“我说草地上有什么消息了吗。”

另一个男人问道，“刚才你不是就在那里吗？”

这时女人说话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大家都在议论着草地那边，而且似乎都是些愚蠢至极的想法。”

我又问道，“来自火星的生物啊！难道你们没听说？”

“是啊，听得都不耐烦了！”女人回答说。

“谢谢你啦！”三个人不约而同大笑起来。

显然他们在嘲笑我凌乱不堪的语言，我简直要恼羞成怒，但是又很快明白过来，跟他们解释无疑是对牛弹琴。

“相信我你们还会听到更多的！”甩下一句话，我径自朝家里走去。

我惨不忍睹的外表令等候在门口的妻子惊讶不已。我顾不上解释，走进餐厅，几杯酒下肚，终于慢慢平静下来。随后开始将我所看到的一切讲述给她听。我讲的很入神，连晚饭也顾不上吃，看着它在我面前变凉。

为了尽量减少由此带来的恐惧，我尽量将事情简化，“这是一件很特殊的事情，它们是一种无力的爬行动物，没有办法从坑里出来，但是所有试图靠近的人都会被它们杀死……它们真的非常可怕！”

“不，亲爱的！”我的妻子眉头紧皱，紧紧握住了我的双手。

“想想可怜的奥吉尔维吧，他就惨死在那里！”我说道。

妻子的脸色渐渐变得惨白，我知道她相信我说的都是真的。为了避免惊吓到她，我停止了讲述。

“他们很有可能到这里来的。”妻子开始反复说道。

我尝试着安慰她，劝她喝点酒，

“他们看起来行动都会很困难。”我安慰她。

为了安慰妻子和自己，我开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奥吉尔维的理论坚持火星人根本不可能在地球上生存，特别是重力，他曾说过地球上的重力是火星上的三倍，这会给火星人的行动造成重大的困难。想想平添两倍的体重会使他们的肢体重如铅球。无疑这是大部分人所持的观点，甚至次日的《泰晤士报》和《每日电讯》都刊登了类似的说法。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因为大家都像我一样忽略了两个最基本的事实。

众所周知，与火星相比地球的大气中含有更多的氧气和一种类似于氩气的某种气体。氧气具有强烈的振奋功效，虽然重量的增加会给火星人造成不便，但是足够的氧气却给了他们更好适应的环境。还有，火星人早已不用依赖肌肉进行运动，他们的机械科技要先进的多，这一点我们都忘了。

以上所说的两点根本没有进入我的思考范围，所以自然而然也就排除了外星人入侵的可能性。坐在自家的餐桌旁，身边有妻子的陪伴，勇气和安全感好像再次回到了我的体内。

“其实真正愚蠢的是他们，”我一边把玩着酒杯一边说道，“他们的危险和破坏力都是由内在的恐惧而产生，也许他们根本没有料到会在地球上发现活着的智慧生物。这一点令他们害怕到发疯了。”

“最糟糕的结局也不过是往沙坑里丢一颗炮弹，将它们全部解决掉。”我接着说道。

不管怎样，我的感觉因这些意外之事的刺激而敏感异常。当时餐桌旁边的一切都历历在目。粉红色的灯罩也隐藏不了妻子脸上浓浓的忧虑，她忧郁地望着我。想想当年作为哲学家的自己也拥有了不少奢侈的物件，白色桌布上的银企与玻璃饰品，甚至酒杯里紫红色的葡萄酒都被浸染上忧郁的色彩。我坐在餐桌旁抽着烟，一边暗暗嘲弄着火星人的胆小无知，一边为可怜的奥吉尔维感到痛心遗憾。

此情此景就像一群自以为是的渡渡鸟躲在窝里商讨着如何对待即将到来的残酷水手。“明天就把这些傻瓜通通啄死！”它们的豪言壮语出口之时，可曾想过自己马上就要沦为他人的口中之肉呢？

我完全没有想到，这将是我最后一顿体面的晚餐。随后等待我的将是无穷无尽的苦难时光。

第八章 星期五的夜晚

最不可思议的是我们的社会秩序依然井井有条，完全没有因为周五晚上发生的事情受到任何影响。大家没有感觉到任何不妥之处，对于一场即将发生的颠覆性变化毫无所知。星期五晚上，以沃金沙坑为圆心，向外延伸五英里画圆，形成了整个事件的影响区域。除去死掉的代表队成员，三四个骑自行车的人，以及个别伦敦人的亲属，似乎一切都没有因此而受到影响。不论是情感还是行为习惯，完全照常运转。当然大家都听说了有关圆筒的事情，但是并没有将它当做一件多么了不起的问题来对待，充其量只是闲聊时的谈资，其影响绝对无法与德国的最后通牒相提并论。

伦敦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由于汉德森去世，没有办法及时向晚报证实当时汇报的消息，导致关于圆筒的报道根本没有登上报纸头条，而是被当做虚假信息弃之不用。

即便身处五英里的半径范围之内，人们也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学生们照常上学，工人们照常吃饭劳作，下班之后忙着搭理花园，抱孩子们上床睡觉。街头巷尾都是些卿卿我我谈情说爱的年轻人，想想前面提过的那两男一女，便不难猜测出人们的心态了。

也许会有人偶然谈起这件事，某些当事人绘声绘色的描述也会引起大家的一时激动甚至奔走叫喊，但是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这件事最多只能算酒店里能够供大家消遣的新奇话题而已。人们依然按照自己多年形成的作息生活着，仿佛来自火星的那些天外来客从未出现过，就连沃金车站，恰伯罕和豪塞尔也不例外。

天色已经很晚了，沃金的路口处依然有火车来来往往地穿梭，也有些是在旁边调车。忙着候车与上下车的旅客让这里看起来一切如常。突然史密斯的专卖被一个从城里跑来的小男孩打破了，小男孩一边跑一边喊着，“火星人！”他手里的报纸上印有今天下午的新闻，他的喊声与车厢的撞击声和火车的汽笛声掺杂在一起。时间过了九点钟，开始有些情绪激动的人来到车站，嘴里全是些离奇的事情。但是人们只是将他们当成醉鬼来看待。去往伦敦的乘客透过车厢的窗户向一望无际的黑夜望去，却只是隐约看到一些火星伴随着红色的闪光和淡淡的烟雾从沃金方向升起。估计只是石南里发生了一起小小的火灾吧？只有草地边上还残存着某些骚动的迹象，沃金边上六七栋别墅已经燃起了熊熊的火焰。距离草地不远处的三个村子灯火通明，村民们彻夜未眠。

在恰伯罕和豪塞尔的桥上，依然有好奇的人群没有散去。旧的人走了，又马上有新的人加入进来。其中不乏一两个胆大冒失的人，再次企图靠近火星人，结果自然有去无回。又一道光束扫过土地，就像军舰上巡逻的探照灯一般，然后便出现那夺命的热光。寂静的星空下，除了几具烧焦的尸体，整片草地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不过也有人说似乎从坑里传出了击打声，就这样一直到了第二天。

整个星期五晚上的情景就是如此。这个来自火星的圆筒，就像一支毒镖一样插在了地球表面。周围宁静的草坪上偶有几处冒着烟雾，被烧得扭曲变形的黑色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周围的灌木丛和树木也被烧着了，被烧过的地方充满了惊慌，而更远处没有被火灾侵袭的地方依然不紧不慢地过着悠闲的生活。这一切都表明了这颗毒镖的毒性尚未发作，而一场摧毁交通，毁灭脑力与神经的末日战争即将到来。

一整晚火星人都在抓紧忙碌着，叮叮当当地为自己准备着武器。繁星闪烁的天空中不是会有白绿色的烟雾盘旋上升。

大概11点钟左右，部队越过豪塞尔赶到了。一个连的士兵将草地围了起来。不一会儿又有一个连越过恰伯罕驻扎在北面的草地上。几个来自印甘曼的军官早早地来到草地上，然而其中的埃顿少校却不知去向了。显然军方对此事十分重视，一个团长还在半夜的时候亲自向恰伯罕桥附近的居民询问情况。据报纸所述，第二天11点钟左右，卡迪甘来的一个团又从阿尔德肖特出发了，同行的还有一队骠骑兵和两挺马克西姆机枪。

午夜过后约莫几分钟的时间，位于沃金契切路上的居民看到天上划过一颗绿色的流星，速度之快就像夏日划破夜空的闪电。这颗流星落在西北方向的松林里。不用说，第二个圆筒到来了。

第九章 战争开始

记忆之中，星期六从来都不是特别令人高兴的日子。闷热的天气令我睡意全无，早早地便起了床。妻子还在熟睡当中，看来距离吃早饭还有一段时间。我来到自家园子里站定，倾听者云雀欢快的叫声，不过除此之外，在没有什么特别的声音从草地那边传来。

这时我听到了送奶人熟悉的马车声，赶紧走到旁边的门口，希望从他的嘴里打听到新的消息。据他所说火星人已经被部队包围了，开炮是迟早的事。最后我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知道火车正在开往沃金方向，心里不觉宽慰了许多。

“其实我们的本意并不是杀了他们。”送奶人说，“只要有可能的话。”

在回去吃早饭之前，我又和隔壁的邻居闲谈了几句。一切都是那么的平淡无奇，大家都相信白天之内火星人便会被军队生擒或者剿灭，包括我的邻居。

“能够知道他们是怎样在另一个星球上生存的肯定挺有趣的。”我的邻居说，“不过他们似乎不太容易亲近，要不然没准我们会有意外的收获呢。”

他还告诉我巴艾福利特高尔夫球场旁边的松树林被烧毁了，一边说着话还走到篱笆边上将一把草莓递给我。有一个喜欢园艺的邻居总是能够带来意外收获。

他接着说，“听说又有第二个圆筒落下来了。一个已经够麻烦了，又来一个，等草坪上的事了结后，保险公司肯定要亏大了。”伴随着幽默的笑容，他还将远处升起的一片烟雾指给我看，说那是还在烧着的树林。“地上积了很多松针和泥炭，这热度估计还要持续几天呢。”随后他又将话题转向了死去的奥吉尔维身上。

早饭过后，我放下手头的工作径直走向草地那边。路过铁路桥时看到了一队士兵。看他们的穿戴：头戴小圆帽，敞开的红色外套沾满了污秽，露出了里面蓝色的衬衫，下身穿着深色的裤子，靴子被捋到了小腿部位。我被他们告知运河那边禁止通行，向着桥的方向远远望去，看到了一个正在执勤的卡迪干哨兵。我跟他们攀谈起来，将自己昨晚看到的关于火星人的奇特经历讲给他们听。还没能亲眼见到火星人的他们显然充满了好奇。据他们透露，部队是如何接到命令的并不清楚，他们一直以为是骑兵队出了意外事件。很明显这些工兵要比步兵的文化层次高出许多，他们纷纷预测着即将要发生的战争究竟会是何种情景。听到我所描述的光热现象，他们的争论变得更加激烈了。

一个士兵说，“依我看，在伪装物的掩护下偷偷摸过去，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对”，另一个也同意，“不过伪装物抵挡不了光热的攻击，你会被烤焦的。我们只能通过挖战壕慢慢靠近。”

“你生来就是只兔子吗？斯尼比！成天老想着挖沟，跟你的战壕一起见鬼去吧！”

这时第三个士兵也忍不住插嘴了，“听说他们没脖子是吗？”这个皮肤黝黑身材矮小但是看起来充满智慧的人还在不时吸着烟斗。

我又把自己的描述重复了一次。

他说，“我觉得我们面对的是一群鱼，就把他们当成章鱼！”

“其实杀了他们也不算过分！”第一个人说道。

矮小黝黑的士兵也说道，“天知道他们会干些什么，干脆一颗炮弹结果他们算了！”

另一个人又说，“你的炮弹在哪呢？要干就赶紧动手，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就在他们高谈阔论之时，我默默离开了，走到车站希望多买几份报纸。

在这里我已经不想再向读者们描述发生在那个漫长的上午和下午的事情了。确实我也没能进入草地，因为那里已经完全处于豪塞尔和恰伯罕的军方控制之下。军官们都讳莫如深，士兵们也不知道什么内部消息。唯一肯定的是有了军队的进驻，镇上的居民再次找到了安全感。豪塞尔附近的居民们被告知锁上门，并远离居所。我还听说烟店老板马歇尔的儿子就葬身在草地之上。

大约两点钟左右，我回到家吃了午饭，正像先前所交代的那样，闷热的天气令我感到疲乏难耐。只能借助冷水澡来提提精神。大约四点钟我再次来到了火车站买报纸，因为早上的报纸对于汉德森，奥吉尔维等一行人的死没有进行准确的描述。但是晚报依然没有带来什么有价值的信息。火星人没再行动，而是在为战争精心做着准备。不断的敲击声和冒出来的烟雾证明他们一刻也没有停歇。报纸上的说法大同小异，无非是：“试图通过信号与火星人取得联系的方法再次失败。”我从一个工兵口中得知，所谓的信号就是一个人站在沟里向圆筒挥舞着一片棋子。火星人对此毫不在意。是啊，想象下我们自己会对一头傻叫的牛投去多少注意力呢？

无可否认，全服武装的军队以及眼前的战争场面大大刺激了我年少时期的英雄主义幻想。我开始在头脑中编织各种摧毁入侵者的画面，每每想到我军的胜利更是激动不已。因为在我眼中这很明显不是一场平等的较量，与我们强大的军队和武器相比，火星人着实势单力薄到可怜。

下午三点钟左右，契切和阿特尔斯东传来了间隔均匀的炮声。肯定是那个埋有第二颗圆筒的松树林遭到了炮击。看来人们已经失去了打开圆筒一看究竟的耐心。直到五点钟，恰伯罕才迎来了第一门用于对付火星人的野战炮。

大约六点钟时，草地上响起沉闷的爆炸声之前我和妻子正坐在家中喝茶，对即将开始的战争充满了期待。炮声之后紧接着是步枪的声音，然后是一声足以将地面振起的巨响。我赶紧超草地跑去，望见一片裹着浓烟的红色火焰正从东方学院那边的树林里冒出。学院的尖顶没了，屋顶似乎是被巨炮炸平了，连边上小教堂的塔尖也没能幸免。我家的烟囱也受到了冲击，一大块正顺着瓦片往下滑。再看书房外面的花园里，早已经堆起了红色的碎片。

我和妻子大惊失色。后来才回过神来，要是东方学院倒塌了，整个梅勃来山顶不就暴露在火星人的热光扫射范围之下了吗？

我已顾不得绅士风度，拉起妻子的手便朝着外面跑。然后告诉自己的仆人，到楼上取下一只妻子不忍丢弃的箱子。

“咱们不能待在这里。”我说话的时候，草地那边再次开火。

妻子惊恐不已，“那我们能去哪儿呢？”

我也一时没了主意，随后响起妻子有一对堂姐妹住在莱瑟海德。

“去莱瑟海德！”在炮声的包围下，我不得不大声喊。

妻子转过身望向山下，看到惊慌失措的人们正在从房子里逃出来。

“可是我们怎么去莱瑟海德呢？”妻子问。

我也向山下望去，看到了一队从铁路桥下穿过的骠骑兵。其中两个人下了马，穿梭于居民的住宅之间，另外三个骑着马从东方学院敞开的大门进去。此时浓雾开始从树梢顶上升起，透过这浓雾望去太阳也变成了血红色。一切也似乎蒙上了一圈奇异的紫色光芒。

“这里比较安全，你先待在这里。”我安顿好妻子之后朝着斑犬酒店奔去。如果没记错，酒店老板应该有一辆双轮马车和一匹马。我必须快点，因为过一会儿会有更多人跑出来。我找到了老板，他显然还不知道发生的一切，此刻他正在与一个背对我的男人谈话。

店主说，“你得付一英镑，我自己还没人赶车呢。”

我立刻越过那个男人的肩膀将钱递了过去，“我出两英镑！”

“你为什么要用它？”

我没有直接回答，“明天午夜前会还给你！”

“啊？”店主说，“你急着干吗呢？我正想卖一头猪给他呢。你是怎么回事？付两英镑给我，还要给我把猪送回来？”

我急匆匆地向店主解释了离家原因。当时没有想到店主也会有立即离家的可能。顾不了许多，我迅速将马套好，将马车赶到路边，交代妻子与仆人照管好马车，自己赶紧回到屋里收拾些金银细软，并将其打包好。此时大火已经烧到房子底下分山毛榉了，连路边的铁栅栏也被烧得通红。一个逐家逐户提醒居民撤离的骑兵正好下马朝我走了过来，我一边拖着用桌布抱起的贵重物品，一边跟在他后面询问新的消息。

“有什么新进展吗？”

他转身看了我一眼，抛下一句“他们躲在飞碟一样的东西里爬出了沙坑，”便径直奔向山顶的一座房子。他的身影消失在路上突然冒出的一阵黑烟里面。我还跑到邻居门前，确认他是不是已经带着妻子逃往伦敦，并且锁上了大门。我又从屋子里取出仆人的箱子，并把它绑在马车后面，仆人则坐在箱子的旁边。这些结束之后我一跃跳上车夫的位置，抓起缰绳，策马前进。妻子坐在我的身边，马车冲下梅勃来闪的另一面斜坡，很快我们便远离了那硝烟和炮声，驶向了老沃金的方向。

马车在两边都是麦田的路上行驶着，前面是一片阳光普照的大地，微风中飘舞着梅勃来酒店的店招。我看到前面还有一辆马车，原来是医生的。我回头眺望刚刚逃离的山坡，空中再次升起了浓浓的黑烟和红色的火光。并且黑烟已经蔓延到了东面的巴艾福利特松林和西面的沃金，黑色的影子笼罩在东面绿色的树梢上。路上大批的人朝我们跑过来，宁静燥热的空气中透露出极大的不安。仔细倾听，远处依然断断续续地传来微弱的枪声。

我并不擅长驾车，所以看了几眼之后不得不转过身来专注于驾驶。我使劲抽打着马儿，马车在路上飞驰，再次回头张望时，黑烟已经被第二个山头挡住。我超过了医生的马车，来到了沃金和散特之间，总算远离了那个可怕的是非之地。

第十章 风暴之中

我们终于到达了距离梅勃来山约12英里的莱瑟海德。从莱瑟海德山上下来时，炮声再次毫无征兆地停止了。没有炮火喧闹的夜晚显得格外宁静。依稀记得比尔福特后面有一片茂盛的草地，空气中到处弥漫着干草的清香。芬芳浓郁的野蔷薇装点着道路两边的篱笆。九点钟左右，我们与堂姐妹们一起共进了晚餐，随后我将妻子托付给她们照料。马儿也终于获得了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一路上我的妻子都格外安静，似乎已经预感到了不好的事情。我还在寻找各种安慰她的理由。比如火星人身体的重量决定了他们不可能逃出沙坑，最多也就微微露出个头。但是她的回答总是断断续续的语句。我相信她非常盼望我能够陪她一起留在莱瑟海德，其实我的本心中也有想要留下来的成分，但我必须遵守对酒店老板做出的承诺。分手时妻子苍白的脸始终印在我的脑海里。

其实这一整天我都陷入一种癫狂之中，我的血液里沸腾起一种对于战争极度狂热。我想我是期待回到梅勃来的！甚至生怕那最后的枪声已经令这场千载难逢的战争走向结束。我内心极度渴望能够亲眼目睹火星人的死亡，

临近11点钟时我准备动身返回。夜晚已经消去了白天的炎热，但是依然没有一丝风，虽然头顶有云朵飞逝。周围还是漆黑一片，黑夜令我从堂姐妹房子的门廊里走出来都变得异常艰难。还好我对地形已经很熟悉，堂姐妹的丈夫还为我点起了两盏灯。我跳上马车之时，原本站在走廊等下目送我的妻子陡然转身走进了房间，身后只留下了为我送行的堂姐妹们。

妻子的恐惧触动了我，心底不禁升起一股难过之情。但是随即又被满脑子的火星人所取代。当晚的战事进展我丝毫不知请，甚至不晓得冲突是如何升级的。回去的路上我没有经过散特和沃金，而是经过了匹尔福德，我看见血红色的亮光沿着西面的地平线开始冒出，我又走近一些，看到这亮光越升越高，天空中夹杂着飞驰的云朵，震耳的雷声，与黑红色的烟雾。

整个村子已经空了，除了一两扇透出灯光的窗户，整条列普莱大街上看不到一个人影。走在匹尔福德路口时我差点与一群人相撞。他们背对着我，沉默不语。我不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些安静的房子里是否还有居民入住，还是早已经成为弃宅。我也不知道这些人是否了解山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总之这安静的黑夜让人觉得分外可怕。

从列普莱到匹尔福德，一路上我都在威埃山谷中行走，以至于无法看到红色的闪光。后来我又爬上一座位于匹尔福德教堂后面的小山丘，红光再次出现在我的视线之中。眼看风暴即将到来，树林开始摇晃，午夜的钟声从身后的教堂里传来。黑色的树梢和屋顶映照在红色的天空中，我眼前闪过梅勃来山的剪影。

我正看得入神，道路突然被一道奇异的绿光所照亮，阿特尔斯东的一片树林出现在眼前。马缰绳瞬间被拉紧了一下，一道绿光将急速奔驰的云层劈开，它们那混乱的形状猛然被照亮，一个东西落在我左面的地上。没错，那是第三颗陨星！

随即一道耀眼的紫色闪电在聚集的暴风雨中划过，火箭一般的雷声在天空中炸开来。受惊的马儿咬紧嚼子，开始狂奔。

第一道闪电好像拉开了序幕，随后一条紧随着一条出现在天空。炸雷也开了花一般一个个袭来，那声音不像是一般爆炸产生的回响，到更像一架巨型大电机产生的噪音。电光火石的冲击之下，我驾车沿着梅勃来山脚下一个缓坡往下冲，快到山坡底下时，开始有冰雹掉落在脸上。

起先我的注意力全在前面的道路上，但是随着一道道闪电的划过我被一个快速移动的东西深深吸引住了。那东西位于梅勃来山另一侧的山坡上，开始我只当它是一个被雨淋湿的屋顶。然而在闪电的照耀下我发现它竟然在飞速旋转着！眼前的景象让我有些凌乱：令人无所适从的黑夜，耀眼的闪电，松树的绿色树梢，孤儿院的红色剪影，还有这个让人讨厌的东西！而且慢慢地，它的一切都清晰可见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眼前出现的那个东西。一个比普通房屋高出一些的三脚架跨在小松树上面，每次前进时会把它们踩到旁边。石南丛上横跨着一个可以行走的机器，那机器由金属制成，而且闪闪发光。机器上垂下来一些节状的金属条，每次行走便会伴随着叮叮当当的声音。这声音与雷声混在一起显得分外诡异。在电光闪烁中，空中出现了两条腿，然后又不见，再次闪现之时已经离我又近了一百码。该怎么来形容我看到它的第一印象呢？就像一只倾斜的挤奶凳在地上行走着。但那分明不是一个凳子，而是一个巨大的金属之身坐落于三脚架之上。

我面前的松树突然被拨开，就像被拨开的芦苇一样，被折断的松树纷纷倒地。原来拨开松树的是另一只三脚机器，而且它此时正与我正面相迎地走来！我的精神极度紧张，没时间停下来仔细观看，只能玩命般朝着右面猛拉缰绳。只听到啪的一声，车辕折断了，马车翻了，我整个人从车子的侧面被狠狠抛了出来，摔进一个不大的浅水洼里。

顾不上疼痛的我立刻爬了出来，蹲在还没有完全走出水洼的地上，前面一小丛金花雀挡住了我。马匹已经死了，而且脖子也被折断了。翻到的马车在闪电之下忽隐忽现，车轮还在孤独地旋转呢。一会儿过后，那巨大的三脚机器走过我的身边，走向匹尔福德山。

这个东西非常怪异，尤其是从近处观察。如果你说它只是一个会走路的机器，似乎并不准确。因为它走路时带着叮叮当当的金属步态，身体周围还挥舞着长长的，看上去闪亮且柔软的触手。其中一个触手还紧紧握着一棵小松树。走路的时候顶上的圆盖子还会前后移动，好像一个四处张望的脑袋在辨别方向。一个巨大的白色金属物挂在主体的后面，样子就像渔夫的鱼篓一样。我还记得当它从我身边经过时，从它的金属腿关节处喷出一股股绿色的烟雾，而且很快整个身体就消失不见。

这就是我在黑暗的夜幕与电光火石中所见到的怪物。

它走过去时还伴随着惊人的叫声，还有一种类似于“阿罗，阿罗”的欢呼声。只一小会儿，它就到了半英里开外，加入了自己的同伴。只见它朝着地上弯下身去，此刻我已经可以断定那野地里的东西是什么了。那是第三个圆筒，而继它之后还将陆续出现七个。

冰雹将我的全身淋湿了，而且整个下身还陷在水洼之中。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缓过神来，走到旁边干的地方去。思考着即将面临的种种危险。

我看到不远处有一处单人小木屋，应该是看守人的住所。我站起来，弯着腰，尽可能利用一切可以掩护自己的地形奔向小木屋。我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只是疯狂地敲着门。最终还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我停止了敲门，为了躲避那可怕的机器一路匍匐在沟里，直到钻进通往梅勃来的松林里才重新站立起来。

全身被冰雹打湿的我一路上不断打着寒战，我盼望着能够在树林里找到回家的路。闪电已经没有先前那么频繁了，林子里非常黑暗，冰雹穿过茂密的树叶像一股股的水柱般倾泻下来。

也许是狼狈的处境和疲惫的身体让我昏了头，否则我一定会立即巴爱福利和恰伯罕街回到莱瑟海德去找我的妻子。如果我真的明白眼前的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我想我不会迟疑的。但不幸的是我并没有回去。

当时我唯一的想法竟然是回到自己的房子里。迷失方向的我在树林里跌跌撞撞，膝盖被一块木板碰伤了，还又一次掉到了水沟之中。最后随着暴雨冲刷下来的一股泥石流，跳进了一条通往东方学院的小路上。黑暗中我被一个迎面走来的男人撞得向后退了一大步。

不等我出声，他便惊叫着往边上一跳逃走了。我冒着强大的暴风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攀上了山顶，靠近左边的篱笆之后开始沿着栅栏继续前进。

快到山顶了，突然我感觉脚下被一个软乎乎的东西绊住了。借着闪电的光亮，一堆黑色的衣服和一双靴子出现在眼前。但是没来得及看清楚那个人躺在地上的姿势。我只好等着下一次闪电，终于看清这个人了。是个看上去很健壮的男子，身上的衣服虽然廉价却很整齐。就在距离篱笆不远处，他的头整个朝着身体弯下去，好像摔下去的时候力道很重。

在此之前我没有接触过尸体。抑制住内心的恶心感蹲下去将他翻了过来。看样子早已死亡多时，而且脖子已经断了。随着第三次闪电划过，我被他的脸吓得从地上一跃而起，这不是斑犬酒店老板吗？我就是来给他归还马车的啊！

我从他的尸体上跨过去，艰难地朝着山上走。我的目标还是自己的房子，一路上还经过东方学院和警察局。之间山坡上的火已经灭了，但是依然能够在草地上看到红光。在不断掉落的冰雹中一股红色的浓烟依然狰狞地腾空而起。借着闪电可以确定大多数房子依然健在，只是有一堆黑黑的不知名的东西出现在东方学院旁边的路上。

人们的脚步声和叫喊声从通往梅勃来桥的路上传来，但是我不敢冲过去，也不敢向他们呼喊。我拿出钥匙开了门，进去之后还特地把门拴好。一路摇摆着坐到了楼梯下面。此刻我的脑子里除了那些会走路的金属怪物和栅栏边上的死人，什么都装不下了。

第十一章 窗外

前面我就交代过，我很擅长平复激动的情绪。片刻之后我感觉到自己全身又湿又冷，而且身上的水滴在楼梯边的地毯上形成了一个小水洼。我像个没有思维的人一样，起身，喝酒，然后换衣服。

换好衣服之后的我像个没有灵魂的躯壳一样游荡到楼上的书房。这才发现自己匆忙离开时忘记了将窗户关好。窗子正对着豪塞尔草地那边的铁路和树林。借着窗外景物的映衬，门廊里一片漆黑。但是相比之下房间里似乎还要更黑暗些。于是我站在了门廊里。

暴风雨终于停止，周围的松树和东方学院的塔尖都消失不见。远远望去，沙坑周围的草地依然被红光照得分外清晰。借着光亮可以看到一些奇异而硕大的黑影在忙碌着不断地走着。

那个方向的整片地区果然都在燃烧。小小的火光在宽广的山坡上随处可见，摇曳在逐渐散去的风雨中。红色的闪光依然在飞驰的云端上闪现。一阵阵浓烟不时地飞过火场附近的窗户，火星人的身影也被这浓烟遮住了。我什么都看不清楚。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他们在干什么？他们究竟围着那个黑色的东西忙碌什么？就连近处的火苗也观察不到，只能看到书房的天花板和墙壁上舞动着它们的闪光。同时一股类似于烧焦的刺鼻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把门关好之后，我走到了窗子前面。顿时一片开阔的景象呈现在我的眼前。一边是已经快要烧成黑炭的巴艾福利特松林，一边是沃金车站旁边的老房子。在山下拱桥旁的车站上可以看到一些光。梅勃来路边的房子和车站旁边的街道早已经化成了废墟。一开始我不清楚铁路上的火光是怎么回事。只见那里出现了清晰的火光和黑黑的东西，而且左面还有一排黄色的矩形物体。后来真相终于大白，那是一辆被摧毁的火车，前半部分被毁坏，而且还没有停止燃烧，后半部分依然留守在铁轨上面。

房子，火车，通往恰伯罕方向的乡村，这三个着火点之间形成了一片不规则形状的黑色区域。燃烧着并冒着烟的地面随处可见，黑色的土地上泛着火光，真是一片奇异之境！不禁让我联想起陶器厂的野景。虽然我一直在尽力寻找，起初并没有看到人影出现。后来才看到几个行色匆匆的黑影在沃金车站的火光下穿过铁路。

我并不知道刚刚过去的七个小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眼前这个我平静生活了多年的世界已经面目全非，一片狼藉！这些巨大的金属怪物与圆筒旁边的笨拙物体究竟是什么关系？越是猜不到越引起我强烈的好奇心。我索性将桌子移向窗口方向，坐下来凝视黑色的田野。特别是那三只一直在坑边来回徘徊的金属怪物。

望着它们忙碌的样子，我开始忍不住胡乱猜想。我想他们不大可能是拥有智慧的机器，有可能火星人坐在里面操控着它们，就像我们的大脑操控着身体一样。接下来我把它们与人类的机械联系起来，理性生物会如何看待我们的铁甲舰和轮船呢？提出这种问题还是生平头一次。

暴风雨终于停止，天空开始放晴，在地上不断升起的烟雾映衬下，暗淡的火星从西方落了下去。突然我被来自篱笆的声音惊醒，看到花园里跑进了一个士兵。我的头脑一下子清醒许多，只见他正要从栅栏上翻过。我将头探出窗外。

“嘘！”我轻声向他示意。

跨在栏杆上的他开始犹豫不决。然后只见他穿过草地，走到房子的一角，弯下腰进了屋。

“是谁？”站在窗下仰望的他轻声问道。

“你要去哪儿？”我反问。

“谁知道呢！”

“你是不是想躲起来？”

“没错！”

“到屋里来吧！”我说。

我从楼上下来，开门放他进来，又赶紧将门拴好。这个人没戴帽子，衣服已经敞开了，天太黑看不清他的脸。

“我的天哪！”我拉他进门时他还在感叹。

“发生什么事了？”我问他。

“所有可怕的事情都发生了！”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绝望地挥着手。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我们全军覆没了！”

他已经丧失了思维一般跟着我进了餐厅。

我给他到了一大杯酒，“喝点威士忌吧！”

喝完威士忌的他突然双手抱着头坐在桌子旁边，放声大哭起来，就像一个孩子一般。我颇有些吃惊地望着他，似乎忘记了就在不久之前自己那同样彻骨的绝望。

过了多时，他终于平静下来，开始操着片段式的语言回答我的提问。原来他是炮兵部队的炮手，七点钟左右参加了草坪上的战斗。听他描述，第一批火星人利用金属盾作为掩护，慢慢向第二个圆筒靠近。

随后这个金属盾在三脚架上慢慢地飞了起来，成为了第一个战斗机器。他护送的大炮被安放在豪塞尔的草地上，用来轰炸沙坑。战争因为大炮的到来进一步升级。刚刚来到后面的炮手还没站稳就被甩了出去。原因是骑着的马匹被兔子窝绊倒了。紧接着大炮和弹药也在他的后面爆炸了。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大群烧焦的死人和马匹中间，而且火已经烧到了他的身上。

他接着说，“我被吓得半死，躺着不敢动弹，任由一匹马的上半身压在我的身上。我们全军覆没了！我的上帝啊！那味道就跟烧煳的肉一样恶心！我的背被马砸伤了，为了舒服一些只好躺在地上。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几分钟之前似乎还在进行军事检阅，然后我便跌倒在地。轰！嗖嗖！”

“我们全被消灭了！”他说道。

他躲在死马身下待了很久，期间不时地朝着草地的方向望去。原本打算进行小规模偷袭的卡迪干兵团也全军覆没了。站起身来的怪物在草地上慢吞吞地踱着步伐，它那个不断转动的头罩就像一个戴着帽子的脑袋，对几个幸存者穷追不舍。那个像手一样的东西我这一个复杂的金属武器，里面不断有绿光喷出，还有热光从一个喷嘴里射出。

仅仅几分钟的时间，草地上便无人幸存，灌木丛和树木也被烧得只剩下骨架。他记得骠骑兵在山冈后面的路上，但是此刻早已看不到踪影。喧闹了一阵之后，火星人渐渐安静下来。随后终于走向了沃金车站和周围的房屋。之间热光扫射过去，片刻之后整个镇子便化成了一片火海。最后那怪物将热光关闭，转过身走向了冒着烟雾的松林，去寻找第二个圆筒。

坑里又冒出了第二个闪着光的怪物。

看着第二个怪物追随第一个怪物渐渐走远，这个炮兵开始慢慢地穿过灼热的石南灰，向着豪塞尔方向狂奔。一路上他都在路边的沟里藏身，终于成功逃回了沃金。然后他的故事开始陷入混乱之中。那里已经无路可走，已经没有几个人幸存，大多数都疯了，被烧死烧伤的人不计其数等等。在大火的阻挡之下他再次退了回来，看到一个怪物又回来了，他赶紧躲到一堆烧焦的墙下面。只见那怪物正在追逐一个人，先用钢铁触手将那人抓住，随后将他的头撞向树干。天黑下来了，炮兵终于穿越铁路，逃了出来。

他一路上躲躲藏藏，向着梅勃来方向前进，希望能够到达伦敦，也许那里比较安全。人们疯狂地往各处躲藏，有的在地窖里，有的在壕沟里。还有不少人奔向沃金和散特。极度口渴的他来到铁路桥边，看到一根爆裂的水管，从里面流出的水就如救命的甘泉。

这就是他所讲述的零零碎碎的故事，讲述的过程中他慢慢镇静下来，尽量交代清楚自己所看到的一切。他告诉我打中午以后他便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了。我赶紧进厨房为他找来些羊肉和面包。我们的手在黑暗中不断碰到，因为害怕引起火星人的注意所以不敢有任何光亮。随着交谈的进行，天色慢慢开始发亮了。一切开始渐渐清晰起来，窗外被破坏的树木也渐渐变得清楚，地上还留有人或动物经过的痕迹。然后我们望见了彼此的脸，我看到那是一张黑漆漆且憔悴不堪的脸，相信我自己的脸也好不到哪去吧。

吃过早饭，我们轻轻地来到楼上的书房。再次望向窗外，一夜的时间，毁坏再次升级。峡谷已经化成灰烬，火势已经变小，曾经被火烧过的地方还不断有烟雾升起。还有那些被毁掉的房子和树木，此刻也剥去了夜色的笼罩，赫然屹立在晨光之中，带来一种恐怖的萧索之感。废墟中也有些幸免于难的东西，比如一部分白色的暖房，和一个白色的铁路信号塔。人类历史上从未有哪次战争打到过如此彻底的破坏程度。那三个金属怪物就站在坑边，身体在清晨的阳光照熠熠闪光。那头罩还在不断转动，仿佛在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远远看去那沙坑似乎比先前更大了些，而且不时从里面升起一些绿色的蒸汽，在晨光中打着旋，直到消失不见。

再远处便看到恰伯罕的火柱，在阳光底下呈现出一片耀眼的血红色。

第十二章 我眼中被破坏的威伯利奇和舍波尔顿

天慢慢开始亮起来了，我们收回伸向窗外的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我跟炮兵都认为这座房子不是久留之地。他提出建议我们朝着伦敦方向跑然后与第十二炮兵马队汇合，那也是他先前所在的炮兵队。但我认为还是马上回到莱瑟海德，将妻子带到纽海文去避难，因为目前所见火星人的威力着实强大。我有一种预感，这些怪物如果不能及时被消灭，伦敦周围地区不会安全，一场毁灭性的战争在所难免。

在我们到莱瑟海德的必经之路上，刚好是第三个圆筒的所在地。几个怪物在那里守护着。如果不是考虑到妻子，我确实有种冒险冲过野地的冲动。但是炮兵还是阻止了我，“您要为您夫人想一想啊，不能让她守寡啊！”在他的指引下，我们决定以树林为掩护一直向北走到恰伯罕，之后分道扬镳，随后我经由翼博塞姆，到达莱瑟海德。

我本打算立刻动身，幸好身边有个经验丰富的现役军人。在他的指导下我们做了些准备，将威士忌装到瓶子里，将肉片和饼干装满所有的口袋。我们悄悄爬出房子，一路小跑，沿着昨晚的原路下了山坡、周围一片冷清，房子们已经空了，三具烧焦的尸体躺在路边，显然他们是死于热光的扫射。想来人们逃亡时肯定是慌乱不堪的，路上到处是钟表、拖鞋、银质调羹以及贵重物品等私人物件。一辆马车停在邮局的拐角处，马匹已经不见了，已经损坏的轮子上歪歪斜斜地支着破烂的车架，车上有家具和一些箱子，一个装着钱的箱子从一堆破烂物品底下露出来，肯定是在匆忙中被砸破的。

这里的房子没有受到太大的损坏，除了孤儿院的看守室里还有火苗在燃烧。热光好像只将烟囱毁掉，并没有伤及其他。但是整个梅勃来除了我俩之外再也看不到一个人影。大家肯定都沿着老沃金逃命去了，我猜想。因为我在前往莱瑟海德时也是由此路经过的。不过他们都藏起来了也说不定呢。

我们继续沿着道路走着被烧焦的尸体躺在道路的两边，浸湿在冰雹造成的泥泞之中。到了山脚下我们进入一片树林，周围依然空无一人，我们开始朝着铁路走。越靠近铁路，树木被损毁得越严重，大部分已经倒下，被烧成了黑色。少部分站着的也只剩下黑色的树叶和灰色的枝干了。

我们这里只是附近的一些树被火烧焦，而且没有烧及根部。有一处地方伐木工星期六也要做工。空地上躺着新砍到的树木，蒸汽锯和一大堆锯末就在旁边。还有一座荒废的临时房屋在附近。这天早上静得出奇，空气中没有一丝风，甚至听不到鸟的鸣叫。我和炮兵边走边小声谈着话，还不时回头向后张望。还有那么一两次我们紧张地停下来，倾听可疑的声音。

又走了一会儿，已经离道路不远了，有马蹄声传来，透过树干间的空隙我们看见在通往沃金的路上有一队炮兵在行进。他们听到我们的招呼声之后停了下来。我们赶紧跑过去，我们见到了隶属于第八标骑兵的一个中尉和两个士兵，还有一个仪器，看起来有点像经纬仪。“那是日光信号机”，炮兵向我解释道。

中尉看到我们首先说道，“今天我们最早碰到的人就是你俩，究竟发生了什么？”

看得出他的脸庞和声音中都含有抑制不住的兴奋。站在我后面的人很好奇。炮兵立刻从路边跑过来敬礼。“长官，昨晚大炮已经被毁，我一直隐蔽着等候时机加入队伍。沿着这条路走出半英里，应该就能看到火星人了。”

“火星人长什么样子？”中尉问道。

“报告长官，大约一百英尺高，三条腿和身体都像是由铝制成，大脑袋上还有头罩，看起来像一个带着盔甲的巨人。”

“去死吧！根本就是胡说八道！”中尉毫不相信。

“长官，您亲眼看到就会相信了。他们的武器是一个会射出火光的盒子，会打中人的头部。”

“那是什么玩意？枪吗？”

“并不完全正确，”炮兵正打算将那热光详细生动地描绘一番，却被中尉中途打断了。中尉望向了一直站在路边的我。

“他说的都是真的！”我说道。

“好吧，”中尉终于有些相信，“看来我真该去看看了！”然后他又转向了炮兵，说自己接到命令让所有人撤离房屋。然后叫炮兵到威伯利奇去，找马文少将报道，并且将自己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他。

“你认得路吗？”中尉问道。

“认得。”我回答。

“你说大概半英里？”他将马向南面转，又问道。

“差不多吧。”我一边指着南面的树林，一边回答。

对我表示感谢之后中尉继续带人往前赶路，不一会儿便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之中了。

我们继续上路，不多时又偶遇了两个孩子和三个妇女。很明显他们正打算离开一座房子。他们不知从哪里弄来一辆手推车，正在将破旧的家具和脏兮兮的包裹往车上装。他们看起来很匆忙，我们经过时都没来得及打招呼。

我们从树林出来时已经到了比弗利，明媚的阳光照耀着宁静祥和的小乡村。这里已经到达热光的射程范围之外，一切都和普通的礼拜天毫无二致。只是那路边空空的房屋，匆忙逃亡的人们和站在铁路桥上望着沃金放哨的士兵时刻提醒着我们刚刚发生的一切。

通往阿德尔斯通的路上有几辆马车和小型车辆在运行，突然我们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发现了大炮！是的，透过一扇门可以看到六门十二磅的大炮朝着沃金方向等距排列着。炮手已经在旁边就位，整齐地站在那里似乎在能够检阅，弹药车也被放在旁边。

“很不错！至少能像样地打一仗了！”我说道。

只见炮兵站在门口，踌躇不前。

“我可要进去了啊！”我说。

远望威伯利奇桥的方向，身穿白色制服的士兵正在建筑一条壁垒，壁垒很长，还有一排火炮在后面。

“根本就是拿弓箭去对抗闪电！他们根本没有见识过热光的厉害！”炮兵说到。

那里还站着几个空闲的军官，挖壁垒的士兵也总是时不时停下来，所有人都会朝着西南方向不断观望。

毕福利特已经陷入混乱之中，二十多个骠骑兵，或骑马，或步行，正在急切地催促居民们快些收拾东西撤走。三四辆政府部门的马车跟其他车辆一起停在街道上装货。政府的马车带有显眼的标志：圆圈里有一个白色十字。此外街上还有一辆大型的旧马车。居民们习惯在星期天时穿着华丽考究。士兵们不得不拼命向大家解释眼前正处于多么危机的时刻。我亲眼看到一个拿着几盆兰花一个大号箱子的老头，为了自己的东西不能搬上车而跟一位中士大声争辩。我走过去拉住了老头的袖子。

我指着将火星人挡在另一边的松林问他，“你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吗？”

他转过身，“什么？我要告诉他这些是很贵重的东西！”

“已经大难临头了！”我冲他大吼一声，然后不再理他，去追赶炮兵。

走到街角我又忍不住回过头去看他，此时士兵早已离开，他将兰花放在箱子上，站在一旁瞅着树顶发呆。

整个威伯利奇已经乱作一团，其混乱程度简直超越了先前见过的任何地方。我们也无法得知总部在哪里。马车、小车，各式各样的马匹在街上乱窜，镇上那些名流贵族们都身着华服带着妻子一同收拾行装。河边无事可做的闲人也过来帮忙。最高兴的是孩子们，终于能够在星期天这样特殊的日子发生些与众不同的事情啦！教堂的钟声依然在一片混乱中响起，什么也阻止不了牧师完成他的早祷。

我和炮兵在水泉的台阶上坐下来，开始享受一顿难得的美食。现在真庆幸自己从家里待了这些吃的。接着又有人来警告人们快点离开，或者开展之后躲到地窖里去，这次不是骠骑兵，换成了身穿白色制服的投弹兵。我们打算穿过铁路桥，看到车站附近早已聚集了大批人群，箱子和行李占满了月台。我猜正常的交通应该早已停止，因为需要向契切运送大炮和士兵。后来听说有加开的列车，为了争抢座位，有些人甚至大打出手。

中午的时候我们还待在威伯利奇，然后又到了舍波尔顿水闸附近。也就是威河与泰晤士河的汇合之处。我们将大部分时间花费在帮助两个妇女将行李装上车。威河的三个河口都被小船挤满，一条渡船停在对岸。在舍波尔顿这边，除了一个门前有块草坪的酒店之外，就是远处的一座尖塔了。听说那尖塔所在之处便是曾经的舍波尔顿教堂，现在只能看到树林里露出的一个小塔尖了。

这里的逃难者们开始变得激动，虽然没有到惊慌失措的程度，但是无法满足数量的渡船还是令这些人尖锐的争执起来。携带重物的人们喘着粗气，甚至一对夫妻要抬着一块堆满杂物的门板上船。还有人跟我们说他要从舍波尔顿火车站逃走。

人们虽然在叫喊中逃亡，但是其中不乏戏谑之辈。也许在他们看来，火星人虽然可怕，但也只是一种会损毁城镇的人类，最终还是会被消灭的。人们不断紧张望向威河对面的草坪，可惜没有任何变化。

泰晤士河的对岸则完全是另外一番光景，除了有几艘船靠岸，再没有什么动静。渡过河的人走在路上，一只大型的渡船完成了一个来回。酒店旁边的草地上有三四个士兵，幸灾乐祸地嘲笑着那些逃难的人群。酒店的门是关着的，因为此刻并非营业时间。

一个船夫大叫一声，“那是什么！？”“闭嘴，笨蛋！”我旁边的人狠狠训斥一头狂吠不止的狗。紧接着一种沉闷的声音再次从契切方向传来，那是一声枪响！

战斗立马打响了！大家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有一队士兵在我们右边的河对岸接连不断地开火。但是他们隐藏在树后，我们看不到人。大家的注意力都被这枪声吸引了，还伴随着一个女人的尖叫声。战斗就在身边，大家却除眼前的草地，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垂柳依然在和煦的阳光下伸展着腰肢，毫不知情的奶牛心无旁骛地吃着地上的青草。

“他们被士兵挡住了。”我旁边一个女人说，但是并不肯定。只见一片烟雾从树梢升起。

然后一阵烟从河的远处冒出来，紧接着蹿上天空。大地开始颤抖起来，连空气也被强烈的爆炸声震颤了，附近房子的玻璃早已碎了一地。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们在那边！看见了吗？在那边，在那边！”一个身穿蓝色毛线衫的人大叫。

四个装甲火星人很快出现在大家视线之中，高高站立在树梢之上，草地被他们横跨在脚下，他们的外形很像戴着帽子的人类，只是滚动得飞快，以飞鸟般的速度朝着小河走来。

第五个装甲火星人斜着身子朝我们走来了！他们的身体被阳光照的闪闪发亮，快速冲向大炮，越走越近，个子越来越大。我看到左边离我们最近的一个火星人慢慢地在空中举起一个大箱子，我知道那是什么，星期五在契切早已经见识过。恐怖的热光终于被射向了小镇。

河边的人完全被吓傻了，以至于当这个恐怖的家伙迅速出现在眼前时，竟然忘记了叫喊，周围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随后才出现人们的脚步声，怨天尤人的咒骂声，混杂着水流的劈啪声。一个受惊的人向我转过身，竟忘了身上还背着箱子，我差点被箱角撞倒。一个女人将手伸向我，随后又将我甩在身后。恐惧令我忘记了一切，我混在人流当中，满脑子都是那要命的热光。立刻钻到水里去！

我大叫一声，“赶紧钻到水里去！”根本没人理会。

我转身冲着火星人跑过去，跑过布满石头的岸边，钻到了水里。几个人开始效仿我。我游过一条小船，船上的人都跳了下来。河水并不深，约莫二十英尺，没有没过我的腰际，脚底的石头很湿很滑。看到距离头顶不到两百码有火星人出现，我迅速把脸埋向水里。我的耳朵被船上人们纷纷跳水的声音充斥着。还有人匆忙的朝着岸边逃命。

这些四散奔逃的人们并没有得到火星人注意，也许对他们来说我们不过像那被毁灭家园后四处逃命的蚂蚁一般卑微。我在水中实在憋得难受，便将头再次抬起来，正好看到火星人将头罩对准一直在对岸开火的大炮。火星人一边向前挪动，一边又伸出了那个致命的光热武器。

一眨眼火星人便出现在河对岸，一迈步就从河上跨过。他们再次站直了走到舍波尔顿村子附近。这时一直隐藏在村子外面的六门大炮一起向着火星人开了火，我的心脏快随着头顶上那惊天的震动跳了出来。当那怪物将热光箱子举起来时，第一发炮弹已经在他的头罩上炸开。

我忍不住惊叫起来，只看到眼前发生的一切，完全忽视了另外四个火星人。然后又有两发炮弹在火星人身体周围爆炸，那怪物的头罩正要旋转，第四发炮弹又来了，这次他没来得及躲开。

炮弹结结实实打在怪物的脸上，随着涨裂开的头罩，闪着光的金属碎片开始伴着红色的光四散飞舞。

“打中啦！”我忍不住欢呼起来。

我差点激动地跃出水面，甚至听到了水中有人附和着我的欢呼。

被打中的怪物失去了平衡，将身体转向一边，却始终没有倒地。随后他似乎又找到了平衡，抬着脚将热光箱子举起来，转向舍波尔顿方向。现在的怪物已经成了一架金属构成的空壳子，因为藏在头罩里的火星人已经死去，等待他的将是最终的毁灭。他像迷了路一样到处乱走，直到撞上舍波尔顿教堂的塔尖，将钟楼生生击碎。又一个转身狠狠摔进水里，消失在我的眼前。

剧烈的爆炸令泥浆、水柱和破碎的金属片不断在空中飞舞。那个热光箱子刚碰到水面，水便化成了蒸汽。紧接着从上游冲下一股滚烫而污浊的巨浪，人们开始纷纷朝岸上逃命，那凄惨的叫喊声甚至压倒了火星人倒下的巨响。

我完全没有保护自己的意识，甚至忘记了热浪的存在。我推开面前一个黑衣男人，趟着水走到河湾，这里有六七条小船，那个死去的火星人便躺在下游，河水将大半躯体掩盖。

随着金属废墟上喷出一大团水汽，我隐隐约约看到似乎有巨大的肢体在搅动着河水。正是火星人的触手！那触手像人的胳膊，胡乱地挥舞着，像极了垂死挣扎的野兽。空中不断飞溅着泥浆和水花，不断有红褐色的液体从机器里喷涌而出。

我的注意力被一声怒吼吸引过去，有点类似于制造厂里的汽笛声。就在纤夫拉船的小路旁边，一个人正在朝我大叫，他的双脚被到膝盖的河水淹没了，好像指着什么东西。我回头定睛观看，一个迈着大步的火星人正走向契切的河岸，很明显他没有被大炮击中，

我又钻回水里，憋着气在水中向前游动。感到周围的水温越来越热，似乎还在旋转。

一会过后，终于憋不住的我再次抬起头来喘气，将头上和眼睛里的水甩掉。水汽旋转着向上升腾，像笼罩了一层白色的烟雾，将火星人遮挡起来。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声音，我再次看到火星人那庞大的身影出现在迷雾之中。他们走远了，有两个停在了死去的同伴身旁。

第三个和第四个也站在死去火星人身后的水中，一个面朝着莱尔海姆，一个站在离我两百码开外的地方。热光箱子被高高举起，伴随着咝咝声，耀眼的光束漫天飞舞。

各种各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让人难以忍受。有房子坍塌时的轰隆声，燃烧起来的树木和篱笆发出的劈啪声，还有火星人武器的铿锵声。水面的蒸汽与黑色烟雾搅和在一起。火星人的热光围着威伯利奇桥一阵扫射，被击中的物体先是发出一片白光，而后便有一股黑烟冒出。近处的房子映着后面的火光，透过雾蒙蒙的蒸汽呈现一片灰白色调，看上去没有受到太大损害。

我在水中呆立了好一会儿，直到变得滚烫的河水一直升到胸腔部位，顿时有种无处逃生的绝望。我向芦苇丛望去，见有些人开始穿过芦苇从向外面逃生，那样子跟草丛中受惊的青蛙没什么两样。还有些人似乎完全没了方向感，径直跑向纤夫拉船的小道上去了。

突然热光朝我的方向扫射过来，热光扫过房子，所过之处先是深陷一块，然后火苗便出现了。树木很快被火光包围，小道上的人们陆陆续续倒在热光的攻击之下。很快水边也遭到了攻击，我亲眼看到热光在离我不到50码的地方扫过。河水顿时沸腾起来，伴随着大片白色蒸汽。我一边朝着岸上逃跑，一边看着热光穿过河水扫向舍波尔顿方向。

没过多久，一个巨浪就打在了我的身上，我大叫一声，那浪头像沸水一样滚烫，我感觉眼睛要被烫瞎了，身体肯定也被烫伤了。我已经管不了许多，忍着疼痛爬向岸边。估计当时只要不小心摔一跤，必定一命呜呼了。我几乎已经放弃求生的希望了，整个人躺在泰晤士河与威河交汇处的沙滩上，等同于将自己完全献给了火星人，死就死吧，我想着。

恍惚之中我甚至感觉到火星人的脚就在离我的头几码远的地方徘徊，转变方向之后又重新抬起。良久之后，四个怪物走了，还带走了他们的同伴。我慢慢地回过神来，我竟然奇迹般的活下来了！隐约中看到火星人那庞大的躯体在河边与草地上的烟雾中越走越远。

第十三章 如何与牧师相遇

火星人又退回到豪塞尔草地原来的位置上，可能他们也没料到这么快就受到了来自地球人的打击。他们运送着同伴的尸体撤退时非常匆忙，以至于根本无暇顾及我这个蝼蚁之辈。我想若是他们不顾及同伴的尸体径直攻向伦敦，那几个十二磅的大炮根本挡不住他们。或许他们会向一百多年前的里斯本地震一样，毫无征兆地降临伦敦。

但是他们好像已经做好了长久作战准备，圆筒还在陆续落下，他们的战友每隔24小时就会增加一个。同时我们的陆军部和海军部也大规模加紧备战，因为这两天火星人已经很好地向我们展示了他们的实力。更多的大炮被投入战争之中，甚至达到每分钟增加一门大炮进入阵营。黄昏到来之前，单单在金斯顿和李希蒙之间的山坡上就埋伏了多门大炮备战。这些大炮被隐藏在乡间别墅和小树丛的后面。侦察兵早已埋伏在豪塞尔草地周围，他们无处不在，不管是方圆20英里之内被烧焦的无人区，还是被烧毁的松树林和村庄里。不过火星人已经尝到危险的滋味，更加掌握了炮兵的策略，基本上所有靠近圆筒一英里范围内的人，全部牺牲了。

这些巨大的怪物接下来一整天都在豪塞尔草地、阿德尔斯通和匹尔福德三者之间来回走动。他们的任务便是将随后掉下来的两个圆筒内的东西转移到第一个沙坑旁边。他们留了一个钢铁怪物在被烧毁的房子和石南丛边放哨，其余的火星人便从战斗机中下来，钻到了沙坑里。一直到深夜他们还在忙碌着，不断有绿色的浓烟从坑里冒出，那烟雾不仅穿过了梅洛附近的的山冈，甚至在班斯代德和爱普森都能看到它们的踪迹。

人类们做好了抗战准备，火星人们也筹备着下一次进攻，而我则穿过了硝烟滚滚的威伯利奇，到达了伦敦。

我远远望见水里有一艘被人遗弃的小船，正在向下游漂去。我立刻看到了生存的希望，拼命追上去将小船抓住。可惜船桨已经丢失了，我只能依靠自己已经被烫伤的双手沿河河流向着哈利福特和威尔顿的方向划去。我一边划船一边回头张望，始终没有上岸，我想一旦火星人再次返回，水里还是相对安全些。

炽热的水流从火星人倒下的地方一直流到下游，在蒸汽的笼罩下，一英里之内我几乎看不到岸边。偶然一个闪现。我看到在威伯利奇的草地上跑过了一群人。河对面的房屋已经起了火，似乎人们已经放弃了哈利福特。这个地方安静得出奇，除了湛蓝的天空下缓缓升起的浓烟和火苗，不见一个人的踪影。通常大批的人群会聚集在着火的房子前，但是这里的情形完全相反。更远处看去，芦苇也烧着了，一条冒着黑烟的火线像一条火蛇向着草垛蜿蜒过去。

经过了这样一番惊心动魄之后，我已经精疲力竭。我停止了划水，随着水流飘荡了一段距离。船下的水流还是很烫，这让我很是担心，又接着划起了水。到达一个河湾处，我感到热寒症开始发作，极度的疲倦将恐惧赶走，我看到额沃尔顿桥，强撑着爬上密特尔萨克斯的堤岸，在岸边的草丛中躺下来。又过了一段时间，我想大概是五点钟左右，我起身开始行走，不过一路上始终孤身一人。随后又躺在了一片篱笆里面。我感到口干舌燥，后悔没多带些水上路。然后脑子开始糊涂起来，一会儿跟自己说话，一会儿又生妻子的气。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又开始为了不能赶到莱瑟海德而耿耿于怀。

也许是我昏睡过去了，一醒来时就看到牧师已经坐在了我的身旁。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毫不知情。只见他把脸刮得很干净，黑乎乎的煤烟沾满了袖子。此时天空中云朵盘旋，余晖闪耀，他抬起头入神地望向天边。

他听见我坐起来的声音，将目光转向我。

我问他，“你那里有水喝吗？”

他摇头示意。

接着说道，“你已经要了一个小时的水了。”

我们安静地相视而坐，相信我在他的眼里肯定窘迫极了。全身都被烫伤了，脸上和肩上都快被熏成黑炭，上身赤裸，下面是还能滴出水的袜子和裤子。我也打量着他，纤弱的脸庞，微微收缩的下巴，不高的额头上覆盖着像亚麻一样的卷发。淡蓝色的一双大眼睛，茫然地望向别处，嘴里还不断说着话。

“到底是什么意思？那些玩意到底意味着什么呢？”他说道。

望着他我也无言以对。

他的口气似乎是在抱怨，将一支纤细苍白的手伸了出来。

“我们究竟犯下了什么天大的过错？为何要让这些家伙降临世间？在这一连串的大火、地震、死亡到来之前，我还继续着往日平静的生活，我刚完成早祷，正想借着清晨的散步让自己焕发精神。然后这里便成为了索多玛和蛾摩拉，只一瞬间便成为被上帝诅咒的城市！一切都完了，这些奇怪的家伙到底算什么呢？”

“那我们又算是什么呢？”我反问他，顺便让嗓子好受一些。

他将双手环抱膝盖，出神地望着我，足足有半分钟之久。

他又开始说，“我只是在路上散步，想唤醒自己的头脑而已。接着便是突如其来的地震和大火！”

他又停下来，将脸快要埋在膝盖上。

“我们的一切都毁了！学校，教堂！那是我们三年前才重建的啊！就这么没了？！整个威伯利奇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发生这一切？”

停顿了一下之后，他又开始像个智障的孩子一样唠叨起来。

“天空中永远有燃烧不完的烟雾！”唠叨开始演变成嘶叫。

他将一根细细的手指指向威伯利奇方向，怒火燃烧在眼底。

看来他是从威伯利奇出来的一个逃难者，我大概猜到他所经历的一切了，残忍的经历已经令他神志不清。

我严肃地问他，“我们距离森布利还很远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地球已经被这些怪物统治了吗？我们该怎么办才好啊？”

我再次询问他，“我们离森布利还很远吗？”

“可是今天早上我还在做早祷呢……”

“情况已经有所好转，我们还没有失去希望，你必须冷静！”我慢慢跟他说。

“希望吗！”

“是啊！虽然损失惨重但是我们人类还是有希望的！”

他起先还饶有兴致地倾听我的解释，但是慢慢地眼神又开始不自觉得涣散起来，随后又将眼光茫然地移向了别处。

后来他干脆打断我的话，“这必定只是灭亡之日的开端！是的，灭亡！在我们伟大的主安排之下，这可怕的一天是避免不了的！人们应该用虔诚的呼唤请高山和岩石落下，然后速速将它们遮蔽起来，避免坐在神位上的主看到这一切！”

我明白再多的解释也是徒劳，便不再开口。站起身来到他身边，用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不要被灾难吓昏了头。像个男子汉一样勇敢一点！如果宗教并不能阻止灾难的发生，就不要再过于执拗。上帝并不是万能的保障，想象火山、地震和洪水等为我们造成的灾害，也许上帝也不能保证威伯利奇的平安。”

他不再出声，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然后突然问我，“这些家伙看起来凶残无比，而且难以抵挡。我们如何才能逃脱呢？”

我说道，“也许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我们只能比他们还要疯狂，还要强大才行！就在三小时之前，我军就干掉了一个火星人！”

他的眼睛开始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杀死了火星人？咱们怎么可以杀死上帝的使者呢？”

我回答说，“刚好我经历了那场战争，亲眼所见。其实也没什么。”

他又问我那些天空中的闪光是什么，我告诉他那是象征着我们人类努力与意志的日光信号机，它们在发射着信号。

天空中的闪光说明还有风暴正在酝酿之中，“我们就在他们之间。”我猜测火星人应该就在那个方向。人们也在各处筹备着战争，伦敦方向，李希蒙和金斯顿后面的林子里，都有军队的身影，他们在忙着挖战壕，安装大炮。这边肯定还会受到攻击的。

他突然跳起来，用一个手势打断了我的话。

“快听！”

古怪的叫声和沉闷的炮声开始从河对岸的小山丘后传过来。然后又销声匿迹。眼前的篱笆上突然嗡嗡地飞过一只金色的小虫子。一弯略显苍白的新月冲破浓烟，慢慢升上威伯利奇和舍波尔顿的天空，与夕阳的余晖交相辉映。

我说，“咱们还是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北走吧！”

第十四章 伦敦之变

我的弟弟是个医学院的学生，此刻正在伦敦求学。当沃金遭受火星人侵扰时，他还在伦敦求学，他也是到了星期六早上才听说了火星人的事情。一篇很长的专稿被刊登在星期六的早报上，大致就是描述火星及其表面的生命。不过真正给人们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另外的一条短讯和一篇措辞含混的电报。往往简短的东西更容易抓住人们的眼球。

电报中说火星人因为人们的靠近而倍感惊恐，几个试图接近他们的人死于他们的快枪之下。火星人看上去很凶残，却并没有能力离开最初降落时的沙坑。肯定是地球上强大的引力导致的。这就是电报给出的结论，文章结尾作者还附上了一番颇为宽慰人心的解释。

这一消息令所有生物学系的大学生异常兴奋，包括我弟弟在内。但是这种兴奋之情并没有从伦敦的街头体现出来。下午的报纸上，硕大的标题下也只有简单的几行字，只是简单提及了发生在沃金和威伯利奇的大火持续到八点钟，此外还有部队加入了草地行动。《圣詹姆斯》在号外版宣布通讯已经被中断，应该是由于电线被不断倒下的松树压断造成的。所以那晚当我驾车往返于莱瑟海德与豪塞尔之间时，整个伦敦对此地的战斗全然不知。

弟弟从报纸上得觉得知我们的居所距离圆筒降落点还有整整两英里，觉得根本不需要为我们担心。甚至马上决定到我这里来看看，其实是希望在火星人被弄死前开开眼界。四点钟时他给我发了一封电报，后来证明早已石沉大海。所以晚上不见回信的他又转去音乐厅欣赏音乐了。

暴风雨在星期六的晚上降临伦敦。我弟弟乘坐出租马车已经到达滑铁卢。一直在午夜站台上焦急等待的他被告知火车因事故不能到达沃金。他希望能够知道事情的真相，但是恐怕当时铁路局自己也是云里雾里。铁路内部人员都猜测问题出在沃金和毕福利特交叉口的铁轨上，所以一般通过沃金的夜晚车辆都被要求改道，绕道经过弗吉尼亚沃特或者吉尔夫特。除了南安普顿和朴茨茅斯的旅游团表示出不满之外，整个车站并没有什么大的骚动。甚至有报社的记者将我弟弟和火车站的站长混为一人，想从他这里得到些内部消息。总之大家都没有将这些事情与火星人联系在一起，除了个别几个铁路官员之外。

“星期天早上整个伦敦被来自沃金的消息所震惊，”这是我从报纸上听来的说法。而事实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大部分伦敦人星期天根本不看报纸，就算看了报纸的人也没有完全搞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所以直到周一早上混乱的爆发，火星人这一概念才第一次进入很多人的世界。

伦敦人对于报纸所渲染的危机并没有任何不安，因为一种根深蒂固的安全感已经深植于他们的内心，加上报纸上经常会有各种夸张的离奇事件，大家早已见怪不怪。在《评判员》报纸上，火星人甚至被幽默的描写成闯进村庄的野兽。《太阳报》的报道比较接近现实：“火星人于昨晚七点钟左右出了圆筒，并且将一整队骠骑兵屠杀殆尽，沃金车站和四周的房屋悉数尽毁。对于确定的人员伤亡尚没有详细数据。大炮已被他们摧毁，他们的装备可以轻易抵挡机枪的攻击，此刻火星人已经开始向着契切或温莎进军，逃亡的骠骑兵也进入契切，军队已经在通往伦敦的方向挖起战壕，准备迎战，整个西萨里已经陷入恐慌之中。”

伦敦人对于那些来自火星的金属怪物并不了解，只是在早期的报道中进行着千篇一律的猜测，“低等的爬行动物”“行动迟缓”等字眼遍布全篇。更没有一封电报出自于真正的目击者之手。新消息传来后星期天的报纸立马刊登号外，有些小报没有得到新消息也要滥竽充数。不过上午的报纸普遍没有什么重要信息，到了下午，官方终于将已经掌握的情况向新闻媒体透露。但也只限于提到正在有大批来自沃尔顿、威伯利奇和沃金的人涌向伦敦。

我弟弟并不知道前一天晚上发生了什么，直到第二天到了教堂之后才听说火星人降落地球的事。教堂在方德林医院附近，很多人都在里面为人类和平做祷告。从教堂出来后，弟弟买了一份《评判员》报，然后径直去了滑铁卢车站，确认是否已经恢复了通讯，报纸上的报道确实令他忧心忡忡。但是他看到这里依然秩序井然，卖报人口中喊着的惊天新闻根本无法打动那些衣着考究的行人，人们乘着各种交通工具来来往往，跟平时没有任何不同，可能只有那些亲人此刻正身居险境的人们才会有不安之感。弟弟首次听说温莎和契切的铁路已经中断，并且从行李工口中得知早上又有几封特殊的电报从契切和比弗利发过来，但是现在又毫无音讯了。除此之外更多的细节便无从得知了。

电报只写道：“威伯利奇发生了战斗。”

站台上聚集着许多人，等待着来自西南方向的乘客。此刻火车的运行已经陷入混乱之中。一位绅士走上前来，头发已经显出了灰白色，大声斥责着西南运输公司，“对其应该进行彻底整治！”

这时几辆车开过来了，它们来自比特尼、金斯顿和里士满。车上下来的人神色有些紧张，因为他们原本的划船计划被突然关闭的水闸打乱了。一位身穿蓝白相间运动服的人跟我弟弟攀谈起来。

那个人说道，“许多人携带着贵重物品乘坐各种各样的交通工具涌向了金斯顿。好像都来自莫莱赛、威伯利奇和沃尔顿。他们还说火星人来了，骠骑兵让他们迅速撤离，他们都声称听到了枪炮声。当时在汉普顿车站那儿听到枪声，我们还都以为那是雷声呢！火星人不是根本出不来吗？现在又是怎么回事呢？”

我弟弟也不是如何回答。

随后恐慌便蔓延到了地铁上的乘客。星期天前往巴恩斯、温布尔登、里士满公园和蔻和等西南别墅区度假的人们纷纷提前赶回。弄得铁路工作人员极为不满，但是依然没有人能够解释原因。

五点钟左右，东南车站河西南车站的交通曾经一度恢复，随即又很快中断。聚集在火车站的人群掀起了巨大的骚动。火车车厢里全是士兵和大炮。人们还不忘对着士兵戏弄几句，“小心被火星人吃掉啊！”“怎么可能？我们是勇敢的驯兽师！”士兵也不示弱。车上的大炮来自胡尔维奇和切特罕，被运往金斯顿。一会儿之后警察便走进车站开始将站台上的人群驱散，我弟弟也离开了车站，走到大街上。

教堂的钟声再次敲响，是晚祷时间了。滑铁卢路上走来了一群唱着歌儿的救世军姑娘。太阳慢慢落山，天空下静静地耸立着议会大厦和钟楼，紫红色的云朵布满红色的天空。桥上一群好事的人看到一片奇怪的泡沫向着下游漂去。还有人说水中出现了漂浮的尸体。一个人自称是后备军，他跟我弟弟说曾经在西面看到了闪光，据他推测应该来自日光信号机。

接着我弟弟在惠灵顿大街上遇到了两个来自舰队街的读报人，“太可怕了！”他们失声惊叫着，原来他们手上正握着墨迹未干的报纸，上面的标题让人大惊失色。“火星人在威伯利奇的激战中被击退！伦敦正面临巨大危险！”

为了看清报纸的内容，弟弟掏出了三便士。

通过报纸他才真正了解到这群怪物有多么可怕，他们拥有着能够操控机械身躯的理智，而且速度惊人，我们引以为傲的大炮也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他们哪里是什么笨拙的低等生物啊？报纸对他们又有了新的描绘，“外形如蜘蛛一般的巨大机器，走路速度超过了火车，并且有强烈的热光作为武器。”以野战炮为主的大炮已经在豪塞尔草地周围就位，有人目睹五个机器怪物向着泰晤士河方向进发，其中一个被人类摧毁。其余的炮弹均射空，参战的炮兵也全军覆没。虽然伤亡惨重，但是报纸依然保持着一种近于自大的乐观。

原来火星人也并非铜墙铁壁，他们被暂时击退，退守在沃金附近的三个圆筒之间。大量的士兵和武器开始从各地涌向战场，从温莎，朴茨茅斯、阿尔德肖特和胡尔维奇等地区运来了大炮，甚至有些还在从北方运来的路上。据说从胡尔维奇调来的，是惊人的95吨远程大炮。信号兵们也慢慢接近战区，并且携带着日光信号机。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在伦敦尚属首次，共有160门大炮参与了此次伦敦保卫战。

新闻报道称此次战役非常艰苦且情况特殊，但是大家完全不用恐慌，火星人再厉害，目前只有二十多人到达地球，我们几百万人足以将其消灭。而且我们正在抓紧制造并运送炸药，目标是趁圆筒还未落地就将其摧毁。作者还提出大胆假设，依照圆筒的大小来看，最多可以装下五个火星人，目前总共有十五个火星人，而且其中一个已经被干掉。而且特别强调，伦敦并没有受到威胁，灾难尚在控制之中。当局已经采取妥善措施保护西南部受到威胁的居民，还会在危险到来之前及时通知当地群众。

这篇文章油墨未干，字体非常大，印在报纸最明显的版面，而且没有时间附上评论。弟弟很好奇，这种现象以前从未有过。

惠灵顿大街上的人们为报纸发生了争抢，卖报的人也在河滨路上乱作一团。这是个令人震惊的消息，连公共马车上的人也忍不住为了报纸走下车来。河滨路上一家卖地图的店子干脆把帘子直接放下来，只见一个身穿盛装，带着黄色手套的人匆匆地走出来，将一张萨里地图贴在窗子里。

弟弟手拿一张报纸，沿着河滨路一直走到特拉法尔加广场。几个来自萨里的难民从他的身边经过。一个男人推着一辆小车，像是原来卖菜的工具。两个男孩和妻子坐在车里，还堆了些家具在车上。他走过威斯敏斯特桥，一辆马车紧随其后，马车上的五六个人衣着看上去很讲究，身旁还带着箱子和包裹。这些人都面庞消瘦，落魄的形象与身着华服坐在公共马车里的人对比强烈。那些好奇的乘客将头伸出马车，瞅着他们。他们似乎并没有确定的方向，最后朝着东边的河滨路走去。在后面又来了一辆老式三轮车，车子的前轮很小，车上是一个身着工装的男人，只见他脸色惨白，全身脏兮兮的。

转向维多利亚街的弟弟迎面又遇到一群难民，难民们和公共马车里的人不断交流着战争的进展。街上有很多警察在维持秩序。很多人对于自己的奇特经历感到兴奋不已，一个自称亲眼见过火星人的家伙还在大声宣告，“跟你们说吧，那些火星人就像架在高腿上的砂锅，还能像人一样行走！”弟弟的脑子里总是迷迷糊糊地想着，也许会在难民的人群中碰到我。

整条街的餐馆都爆满了。人们或者激动地交谈着，过着打量着这些难民，或者在街角读着报纸。人群非但没有随着夜晚的到来而减少，还大大增加了。后来听我弟弟描述说，那情景简直像是赛马日里的赛马场一样热闹。跟几个难民交流了一番之后，弟弟并没有得到渴望的信息。

在遇到一个人之前，他完全没听到任何有关沃金的消息。那人告诉他，沃金早在前一天晚上就化为了废墟。那人还说，“我来自毕福利特，一大早就有一个骑自行车的人逐家通知所有人赶快撤离。紧接着就看到了进驻的士兵。他们走到外面看，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除了有一些烟雾。之后就听到有枪声从契切那边传过来，然后从威伯利奇跑出来很多人，我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把门一锁就跟着过来了。”

当时街上的群众情绪很大，大家都认为政府对于火星人的处理并不及时，给人民造成了不必要的损失与麻烦。

八点钟左右，已经有清晰的炮声从伦敦南部传来，最初弟弟并没有听到，因为一直身处喧闹的街市，随着他渐渐进入安静的街道，快要走到河边的时候，炮声已经清晰可辨。

这时弟弟已经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并开始为我担心。大约两点钟，他从威斯敏斯特走向位于摄政公园的公寓。他跟我一样整个人充满了昂扬的斗志，脑海中想象着那“架在高腿上的砂锅”究竟是什么样子，以及那些四处逃命的人群和严阵以待的大炮。

牛津街上也有一辆车难民经过，随后蔓延到梅列博路。但是周末散步的行人依然占满了波兰宫殿和摄政街。媒体的作用此刻大打了折扣，这些人完全不了解发生的一切，情侣们照常在公园的灯下享受着浪漫约会，人们依然聚集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这个温暖祥和的夜晚丝毫没有受到战争的影响。只是午夜过后，一些闪光开始在南面出现，炮声开始陆陆续续传来。

弟弟担心我遭遇了什么不幸，反复读着手中的报纸。惊恐不安的他，吃过晚饭便再次出门到街上游荡了。从街上回来，他依然心神不宁，过了半夜才上床休息。周一凌晨，还在睡梦中的他被一系列杂乱的声音惊醒。包括远处的钟鼓声，街上行人走过的脚步声，还有一阵小锤敲击房门的声音。天花板上跳动着红色的反光，在跳下床之前，他拼命想搞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难道全世界都疯了吗？还是世界末日真的到了？随后他下了床，跑向窗户。

弟弟住的是一间小阁楼，砰的一声，随着他将窗子打开，街上的叫喊声一下子涌了进来。他把头伸出去，看到穿戴不整的人们早已通过窗户探着头相互打探信息。一个警察焦急地一家接着一家来敲门，“他们来了！火星人已经来了！”

所有教堂的钟声都开始响起，阿尔巴尼的军营里传来了军号声和鼓声。伴随着杂乱的开门声，昏暗的灯光从对面房子的窗口亮了起来。

一辆马车从街上驶来，马车门是关着的，转过街角的时候发出嘎的一声，喧闹地从窗下经过，最后消失在远处。随后又有辆出租马车驶了过来，它们不过是打头阵的先锋而已，后面还跟着长长的队伍准备前往恰克农场车站。在车站发往西南方向的列车已经开始搭载乘客，但是列车已经无法在奥斯登通行了。

很长一段时间，弟弟都呆呆地站在窗口，看着警察一户接一户地敲门，嘴里气急败坏地说着什么。突然弟弟身后的门被打开，冲进来一个人，那人样子非常狼狈，头发被枕头压得已经不成形，只穿着衬衫和裤子，吊带已经掉到腰际，脚上蹬着一双拖鞋。原来是住在对面的房客。

房客焦急地问，“发生什么事？怎么乱成一团？着火了吗？”

他们一起将头身处窗口，拼命想搞清楚警察到底喊些什么。不断有人从两边的街道涌出来，聚集在街角徘徊。

“究竟是怎么回事？”房客还在问。

弟弟应付性说了一句，随后抓紧时间穿衣服，边穿边不忘到窗口张望。这时又有几个人冲进了街道，嘴里喊着，“金斯顿和里士满防线被击溃！泰晤士山谷血流成河！伦敦已被危险包围！”原来那几个人是卖特早报纸的报童。

从海林到东海姆，整个伦敦大区都陷入一片慌乱之中。包括他们四周矗立在街道两旁的房子，公园后面的房子，威斯特朋公园区，梅列莱蓬上的街道，圣鹏科斯教区，圣约翰森林，海姆泼斯登，海勃莱和霍克斯顿，东到旭亚迪区，西北至吉培恩。恐惧的气息蔓延过大街小巷，人们都匆忙地穿着衣服，将头伸出窗子，瞪着眼睛问着奇怪的问题，面临着迫在眉睫的危难，伦敦终于从周末夜晚的美梦中醒来。

大街上出逃的人越来越多，终于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的弟弟赶紧来到了街上，此时粉红色的朝霞已经升上了屋顶。“黑烟！”“是的，有黑烟！”不断有叫声传入弟弟的耳朵里。人群立刻恐慌起来。停留在门口的弟弟迎面看到一个卖报人正跑过来，马上付给他一先令拿到一份报纸。卖报人也不敢停留，在充满了暴力和惊恐的氛围中，跟着人流一起奔跑。

弟弟从报纸上得知陆军总司令已经阵亡的消息。

“我们的炮兵被火星人通过火箭发射的黑色有毒烟雾熏到身亡。里士满和温布尔登已经失守，沿途一切均被摧毁，此刻他们正向伦敦进发。我军没有办法对付火星人释放的黑色烟雾，至今没有有效方法抵御他们，只能逃跑。”

“有黑烟！”人们大叫着，“火烧起来了！”

教堂的钟声已经连成一片，人群中又是一阵尖叫与诅咒之声，原来是一辆失控的马车冲进了街边的河道。还有几辆马车将街边的路灯撞倒。暗淡的黄色灯光先后在房子里亮起，一直静默在天上的霞光也越来越亮，但看上去却显得凄冷无比。

然后有脚步声和人们走过楼梯时发出的声音从房子里传来。弟弟看到自己的女房东和丈夫一起走了出来。女房东还穿着睡衣，外面裹了一条围巾，两人都嘀咕不停。

恍然大悟的弟弟赶紧冲回房间，带上所有的现金，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大街上。

第十五章 萨里见闻

当难民们在威斯敏斯特桥与弟弟擦身而过之时，我还坐在哈利伏特草地的离把底下忍受着牧师的胡言乱语。当晚有人看到大部分火星人都留在豪塞尔草地的沙坑边，一阵阵绿色的烟雾不断从坑里冒出，看来他们为再次进攻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八点钟左右，三个火星人走了出来。看起来非常小心谨慎，穿过比福利特和匹尔福德，冒着夕阳下人类为他们架好的大炮，走向伯莱和威伯利奇。这次火星人没有聚集在一起，而是排成了一条直线型的长队，每两个人之间相隔1.5英里。他们用来交流的声音非常特殊，忽高忽低的音调听起来有点像汽笛声。

类似的炮声和叫喊声我们在哈利伏特早就听到过。分派到列伯莱的炮手普遍比较缺乏经验，因为都是些义务兵，也许本不应该被分派到这种关键地区来。他们的射击显得毫无章法，时间又太早，完全错失了目标。失败之后便通过各种途径仓皇逃窜。火星人就从他们的面前经过，幸运的是并没有对他们使用热光武器。他们的目标是那些藏在比希尔公园的大炮，一举将它们全部摧毁。

比较之下，隐蔽在圣乔治山上的士兵则显得干练许多。火星人并没有发现隐身于松树之后的他们。他们将大炮精心布置好，整齐到就如接受检阅的队伍。在火星人进入1000码的射程时，迅速开火。

一个火星人中弹了，向前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之后跌倒在地上。炮兵们一阵欢呼，即刻重装炮弹，准备再次战斗。中弹的火星人倒下之后不忘给同伴发去信号。马上便有一个金属怪物应声回答，在南边的树林上空出现。受伤的火星人似乎被炮弹打中了一条腿。可惜的是第二排炮弹并没有上次的运气，全部落空。那家伙的同伙们随即对着大炮举起了热光盒子，弹药瞬间爆炸了，炮兵接连伤亡，幸存的一两个跑向了山顶，连周围的松树也燃烧起来。

有侦察兵报道，在此后半小时内火星人方面没有了动静。他们三个似乎聚在一起商量着什么。那个被击中的火星人从头罩里爬出来，开始维修被大炮损坏的支脚。远远望去他的样子就像是个红褐色的细菌脑袋。不到九点钟他就完工了，树林上空再次出现了那个砂锅一般的头罩。

九点刚过几分，又有四个手持黑色粗管的火星人加入了这个三人小队。原来的三个火星人也从加入的同伴手中得到了同样的黑色粗管。七个人接着朝前走，并且每两个人之间保持着同样的距离。在圣乔治山，赛德村与威伯利奇之间围城了一个大大的弧形。

火星人一行动，山上马上便有十几枚火箭射出，这是向等在迪登和爱信的炮兵们发出的信号。手持黑色粗管的四个外星人同时跨过了小河。在西边的天空下火星人高大的黑影就像在云雾里穿梭，一股乳白色的烟雾笼罩在田野上，这白色烟雾仅仅没过了他们三分之一的身躯。此刻我和牧师正拖着疲惫的脚步一路往北前行，走在通往哈利伏特的小路上。

突然看到了火星人，牧师低声大叫了一声之后开始拼命奔跑。我知道逃跑根本无济于事，索性转过身朝着路边的一个大沟走去，那个沟隐藏在露水深重的荆棘和荨麻丛之下。还没跑远的牧师回头看了看，立马跟在我身后钻了进去。

这时两个火星人停下脚步，离我们稍远的一个面朝斯顿站立着，稍远的一个则将脸朝向萨里方向，他们高大的灰色身影在星光下熠熠生辉。

火星人在圆筒外围城一个巨大的半圆形。这个半圆的弧度大概有十二英里宽，先前那时高时低的叫声也逐渐停止了，一切仿佛陷入了一种可怕的寂静之中。相信历史上没有任何一次战争是以如此的寂静作为开端的。列伯莱的侦察兵和我们都同时感受到一种强大的被压迫的气势，落日的余晖与星月微光的交辉之下，火星人高大的身躯仿佛主宰了一切。圣乔治山和比希尔树林里燃烧的大火，似乎也是在助长着他们的气焰。

以火星人排列的弧形为目标，多门大炮已经被安排就位。它们的位置遍及树林、草地，甚至乡间的房屋。从斯顿、汉斯洛、迪顿、爱歇、奥克海姆，到小河南面的山丘。信号火箭在夜空中升空，随即炸开了一片火花。炮手们都严阵以待，只等火星人进入射程之中。一场惊天动地的战争已经箭在弦上。

火星人真的了解人类吗？他们能够想象得到我们几百万人的组织是何等严密？我们是何等的训练有素且行动一致？他们不在乎我们已经将它们团团包围了吗？不知道炸弹的爆炸意味着什么吗？难道以为我们的武力只配攻击一群蜜蜂吗？难道他们是想将我们全部消灭？这不仅是我一个人的疑问，千千万万的士兵估计也是同样想法。当时我还不知道火星人以什么为食。只是眼望着负责放哨的火星人时，千百个问题浮现在我的脑海。我开始想象着战争的前景，不知道伦敦那边是否已经集结了庞大的部队？火星人能否被轻易诱骗到汉斯洛的火药库？伦敦会不会有朝一日成为第二个燃烧的莫斯科？我们的同胞拥有这样的勇气和气魄吗？

时间又过去了很久，炮火的爆炸声从篱笆那边传来，并且声音越来越响。火星人开始发射武器了，不过这次发射的不是热光，而是被举起的黑色粗管，地面被震得晃动起来。除了爆炸的轰鸣声并没有看到烟雾和火光。

一听到火星人发射武器，我又感到全身振奋，顾不得身上的烫伤，爬进篱笆望向森布利。第二次发射紧接着袭来，一个巨大的东西飞过我的头顶，飞向霍恩斯洛方向。紧接着我预想中的爆炸并没有发生，也没有看到任何烟雾或者闪光。周围只是死一般的沉静，大约持续了三分钟之久。

牧师来到了我的身边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鬼才知道！”我答道。

一只蝙蝠飞了过去，随即又消失不见。同时又有一阵叫喊声传来，随即又归于沉寂。此刻火星人早已迅速沿着河流向东行进，一边快速行走，一边进行着一种莫名的旋转。

可怕的宁静一直在蔓延，我期待许久的大炮根本没有发射，眼看着火星人越走越远，知道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与雾气之中。我又往高处爬了爬，发现一个黑影出现在森布利方向，随后视线被一座圆锥形状的小山阻挡了。还有一座类似的山丘出现在远处河对岸。我们眼看着，那小山丘慢慢地变低，慢慢地变大。

我似乎想到了什么，赶紧朝北方望去，另一座类似的山丘出现在眼前。

火星人在东南边相互叫喊，空气也被他们发射的东西震动了。但是仍然听不到任何炮火的声音，周围依然安静得可怕。

站在圆弧形队伍之中的每一个火星人，都手持与枪类似的黑色粗管，向着每一个大炮的可能藏身点发射，不管是小山，树林，还是房子后面。每个火星人都发射出至少一个巨大的弹筒，有的发射了两个，甚至有人看到那个朝着列伯莱的火星人至少发出了五个。弹筒掉在地上并不会爆炸，而是有黑色的浓烟被释放出来。浓烟打着卷向上升起，形成一根黑色的烟柱。随着黑烟越来越多，就会形成一个小小的山丘，慢慢地扩散下沉，淹没周围的一切。起初我们并不知道那黑烟到底有什么作用，后来才了解到它的夺命功效。所有的生物，不管人畜，只要吸入一点便必死无疑。

这种黑烟质地很重，甚至超过了最浓重的雾气。所以它不会悬浮于空气中，被释放出来之后便会立即下沉，像水一般四处蔓延。又像火山口里涌出的碳酸，流过每一个山冈，山谷，水道和阴沟。黑烟遇到水也会发生奇怪的反应。一层层类似于泡沫的浮渣开始浮在水面上，并且不与水相溶，旧的沉下去，新的马上又浮起来。这些浮渣是有毒的，但是底下的水却是干净的，人喝了也不会中毒。浓烟非常不容易消散，在风的吹动下沿着山坡河岸缓缓流动。它们会跟空气中的水汽混合，降落在地上时已经化成了尘土。这些浓烟的成分我们始终无从得知，只是了解到包含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元素，这种元素会在蓝色的光谱中，发出四道光线。

黑烟一旦散开，便会向着地面下垂。逃脱毒害的方法便是登上五十英尺的高度，屋顶、高楼或是大树上都可以。当晚在恰伯罕和迪顿已经证实了这一方法。

我们从一个侥幸从那里逃脱的人口中得知，当黑烟降临的时候，他正在教堂的塔尖上，他亲眼看到黑烟吞没了房屋和村庄。他不敢下来，在上面足足待了一天半。饥饿交加的他形容道，就像一层黑色的天鹅绒盖在了地面上，天还是蓝的，树木草丛还是绿的，红色的屋顶和围墙在明媚的阳光下展露出头角。

黑烟在恰伯罕的街道上慢慢降落，在地面上慢慢散开。看到黑烟发挥作用之后，火星人便会往上面喷洒一些蒸汽，加快空气的清洁速度。

等到岸边的空气被火星人清洁之后，我和牧师赶紧回到了位于哈利伏特的空房子里。这一切也是那时我们从窗口看到的。我们还看到探照灯在里士满和金斯顿的山那边来回散射。将近11点中，大炮的轰鸣声从南边开始传来，窗户也跟着震颤起来。炮声断断续续持续了大概十五分钟，方向朝着汉普顿和迪顿，火星人已经在那里消失不见。随后白色的光消失了，红色的火光出现了。

第四个闪着绿光的陨星降落了，那是第四个圆筒。后来才得知它的降落地点是毕歇公园。西南方曾经发出过零散的炮声，时间比里士满和金斯顿那边的大炮还要早。应该是黑烟降落时，炮手们最后的挣扎吧，我猜想。

火星人就这样在通往伦敦的乡间不断投放着黑烟，就像玩起了烟熏黄蜂的游戏一般。原来的弧形队伍慢慢向外扩展，直到最后形成一条从汉威尔到马尔登的直线。一晚上他们都在用黑烟为自己打开道路，自打一个伙伴在乔治山遭袭，火星人再也没有留给炮兵任何开炮的机会。看得见的大炮都被热光消灭，隐藏在暗处的大炮也在黑烟的攻击下失去了左右。

半夜，里士满公园山坡上的树林已经燃烧起来，火光照亮了升起的黑烟。整个泰晤士山谷都被黑烟包容在内，绵延久远。烟雾中两个火星人缓慢地移动着，并且不断有热光扫向各个方向。

火星人对于热光的使用并非肆无忌惮，也许那种资源对他们来说是有限的，也许将所有建筑摧毁并不是他们的本意，总之他们的目标只在击退人类的进攻。这个目标对他们来说并不难实现，星期天晚上的反击战已经是人类最后的挣扎，尽管这一挣扎也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此后再没有任何行动能够阻挡火星人，载着大炮的驱逐舰和鱼雷艇开向了泰晤士河上游，但是水兵们不同意在水中停留，随即引出了一场哗变。虽然当晚还有人坚持在抗战前线，但是明显看上去已经士气全无，只是在那里应付性地挖着壕沟，埋着地雷。

也许人们只能在想象中看到驻守在依希尔的官兵们的命运了。几乎不可能有任何的幸存者，人们仿佛看到他们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好了最后的准备，军官们警惕十足，炮手们严阵以待，炮车和弹药车的驾驶员和平民们甚至都走到了职责范围的最近处。在黑夜的笼罩下，从威伯利奇抢救回来的伤员正躺在救护车上和战地医院的帐篷里。紧接着，一声巨响之后黑色的弹筒穿越房屋和树林降落到地面上。

接着想象当时的情况，人们来不及集中注意力，翻卷着的黑烟慢慢升向天空，将一切都包裹在这黑暗之中。人们在着黑色的魔爪之下无处躲藏，所有东西都变得模糊不清，人们不断奔走呼号，随后开始无法呼吸，直到在奔跑中跌倒，再也爬不起来。没有人再去管什么大炮了，随着黑色的锥形体迅速蔓延，黑夜和死亡已经吞噬了一切。

天亮之前里士满的街上已经慢慢有黑烟涌入，几近崩溃的当局政府曾经试图抵抗，失败之后只得通知当地居民马上撤离。

第十六章 伦敦大逃亡

这一切都超出了人类的正常想象，新的一周正要拉开序幕，恐惧的狂潮已经席卷了这个世界首大城市。逃亡的人群越来越多，一股巨大的人流涌向了火车站，城东和城北的出口也早已被人群所包围。泰晤士河边的人群为了争抢船只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到了十点钟左右，警察已经完全失去了作用。中午时候铁路局也乱作一团，整个城市的秩序瞬间陷入土崩瓦解的状态之中。

伦敦东南部的居民在星期天上午已经得到了撤离警报，同时被告知的还有泰晤士北面的铁路线。火车里已经人满为患，两点钟左右，人们甚至为了争夺一个火车上的立足之位而拳脚相加。到了三点钟，主教门街上已经人潮涌动，悲惨的踩踏事件时有发生。有枪声从距离利物浦大街车站200码的地方传来，维持秩序的警察早已忙得晕头转向，自顾不暇，没有能力再去处理人群中发生的械斗，他们只是暴躁的用警棍敲打着保护对象的头部。

火车没有再返回伦敦，因为火车司机和司炉工都惧怕了那吓人的场景。可是火车站的人群依然在不断增加，甚至有人徒步沿着路基往北逃亡。中午有人说在巴尼斯看到了火星人，黑云已经蔓延到了拉姆巴斯低地和泰晤士河，伊林上空也没有幸免，炮台山上一小撮人被黑烟围住，从桥上逃跑的方法也行不通了。山上被围困的居民虽未死去，却也生还无望。

我弟弟没有如愿登上那辆经过恰克农场的西北线列车，一辆火车头径直从呼喊着的人群中开了过去，气愤的人群抓住司机的头要往锅炉上撞去，幸好几个体型壮硕的人及时拦住，才没有造成悲剧。我弟弟尽量躲开马路上飞速行驶的马车，来到恰克街上的一家自行车商店，算他走运，赶上了第一批队伍，他从店里拽出一辆自行车，飞身骑了上去，根本没时间估计前轮被扎破的车胎和自己受伤的手腕。走到哈佛斯托克山脚下的时候，几辆已经侧翻的马车挡在了他的前面，无奈之下只能转向贝尔萨兹路。

躲避开混乱的人群，弟弟在七点钟左右到达了艾琪维亚。疲惫不堪又饥渴交加的他离逃难的人群已经越来越远。一路上路边的人们都向他投去好奇的目光，也有一些乘坐不同交通工具的人从后面超过了他。还有一公里就到艾琪维亚了，自行车的一个轮圈裂开，终于宣告报废了。他把自行车撇在路边，自己徒步前行。来到街上之后，顾不得当地人吃惊的眼神，弟弟先到一个小酒店里要了点食物来充饥。紧接着又涌进来大批的难民，将坐在门廊和窗前的居民们看得大吃一惊。

在这里停留了一段时间之后，弟弟不知道接下来何去何从。此刻关于火星人的最新消息还没有传来，有的人像弟弟一样想再多留一会儿，也有很多人抓紧向着更远的地方跑去。

虽然路上人流量很大，但是幸好没有造成交通阻塞。最初的难民大都是骑着自行车的，不多时马车和汽车也加入了队伍。整条通向圣阿尔彭斯道路上尘土飞扬。

经过一番考虑之后，弟弟最终一条通往东方的偏僻小路，因为情急之下的他突然想到一位住在契姆斯伏特的朋友。从一排篱笆旁边转过去，弟弟踏上了一条小路，直奔东北方向。沿途并没有看到太多难民，除了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地方和几所农舍。后来弟弟走到了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这条路是通往高巴奈特方向的。在这里他巧遇了两位女士，并且及时就下了她们的性命。

当时的情景非常危急，两个男人正在试图将这两个女人从一个小马车上强拉下来，还有一个负责拉住受惊的马头。闻声经过的弟弟赶紧从路口转过来，走上前去。只见一个身穿白色衣服的矮个女人正在站着呼喊，另外一个身材瘦小，深色皮肤的女人正被一个男人抓住胳膊，另一只拿着马鞭的手不断向着男人抽打。

弟弟很快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立刻吼叫着冲上前去。其中一个男子放开女人，面目狰狞地走向了弟弟，看到那张脸，弟弟知道这一架是打定了。弟弟是个很厉害的拳击手，主动上前出击，将那人打倒在车轮之下。

现在已经讲不起什么绅士风度，将第一个男人撂倒之后，弟弟又走向那个拽着弱小女孩胳膊的家伙，揪起那人的衣领。随后弟弟耳朵里传来马蹄声，脸上还挨了一鞭，鼻梁也受到另外一个家伙重重一拳。被抓住衣领的家伙趁机挣脱开来，奔向一条小路，正是弟弟过来时走的那一条。

弟弟感觉自己有点被打晕了，然后发现那个抓住马头的男子正对着自己，而马车早已经沿着下路摇摇摆摆地跑了，车上的两个女人还不时地回头张望。面前的家伙很健壮，看上去不是好惹的主，没等他冲上来，弟弟一拳朝他的脸挥了过去。弟弟发现此时的自己正在孤身对敌，立刻转身，去追赶小路上已经跑远的马车。那个家伙死死在后面追赶，在他们的身后还尾随着一大波逃难的群众。

弟弟突然在追赶的途中被绊倒，后面的男人很快超过了他，他赶紧站起来，发现两个敌人已经来到面前。就在弟弟快要抵御不住的时候，先前那个瘦弱的女子拉住了马车回来救他。那女子手中握有一把枪，之前放在座位底下，所以遭到攻击时没来得及取出。她站在六码开外扣动了扳机，一个行凶的男子立刻躺在了地上。弟弟也险些被打中，一个胆小的男子直接被吓跑，另一个同伙骂骂咧咧地追上去，两人一同站在小路上观望。

瘦弱的女子将枪递给我弟弟，“拿着吧！”

我弟弟抹了一把从嘴唇上流下的血迹，说道，“赶紧回车上去！”

他们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女子平静的转过身来，走到另一个拼命拉住小马的白衣女子那里。弟弟再次回头望向那两个家伙，此刻已经不在了，估计觉得抢夺马车没有希望，已经狼狈逃窜了。

“如果允许的话，我来坐这里！”弟弟跳上车，坐到车子前排的空座位上。两个女子也再次回头张望了一下。

“把缰绳给我！”白衣女子说着，挥手一鞭抽在小马的身上。刚才的三个男人已经消失不见，他们很快在路上回过一个弯。

就这样经过了一番意外遭遇，弟弟就跟两个陌生的女子同驾一辆马车奔驰在逃亡的路上。只见他嘴唇开了裂，下巴也因受到重击而青了一大块。鲜血还在从手指的关节上冒出来，嘴里始终没有停止重重地喘息。

弟弟后来才知道这两位女子的身份。一个是一位外科医生的妻子，居住在斯登摩尔，另一个是医生的妹妹。医生早上到滨南一个重症病人的家中去出诊，回来的时候途经车站，听说了火星人到来的消息。匆忙赶回家的医生立刻叫醒了妻子和妹妹，收拾好家里的贵重物品之后，将手枪塞在车座底下。医生告诉她们先驾车到艾琪维亚，然后再换乘火车。他要先去告知邻居，接着便随后赶上来。她们出门的时候是早上四点半，此刻已经是晚上九点，依然没有见到医生的身影。难民在艾琪维亚越聚越多，无法立足的她们只能来到了这条小道。

这就是她们的故事，一路上讲得有些残缺不全。后来马车停在了新巴尔捏特附近，弟弟答应一直陪在她们身边，直到医生赶来，或者她们做好了下一步的计划。弟弟还撒了个谎，说自己是个用枪的好手，可事实是他之前从未碰过那玩意儿，这么说不过是为了安慰她们。

他们停在路边，让小马在篱笆里吃草补充体力。弟弟将自己如何离开伦敦的经过讲给她们听，还将有关火星人的事情以及他们的行为告诉她们。聊了一会儿之后，他们都陷入了各自的期待之中。此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弟弟叫住了几个从路边进过的士兵，向他们询问最新的消息。他们只是跟弟弟说了些琐碎的语言，但是足以令他感受到此刻人类面临的危险已经远远超乎了自己的想象，他赶紧催促那两位女子，如果不及时逃走，肯定后患无穷。

“我们有钱的！”身材瘦弱的女孩有些犹豫不决。

但是当她的目光与弟弟的目光交汇的一刹那，犹豫消失不见。

“我也有钱，”弟弟说道。

女孩说她们手上有30个金镑，外加一张5磅的纸币。到了圣阿尔巴或者新巴尔捏特，可以用这些钱来换乘火车。因为此前就目睹过伦敦车站里人们你争我夺的场景，弟弟对这一提议丝毫不抱希望。弟弟建议，他们可以穿过艾萨克斯，到达哈维区，最后逃出英国。

穿白衣的女士名叫埃尔文斯东夫人，此刻她除了丈夫乔治之外，根本什么都听不进去。幸亏她的小姑子还没有丧失理智，最终采纳了弟弟的建议。于是他们又上路了，这一次弟弟亲自牵着马，为了让它更好地保存体力。为了穿过大北公路，他们向着巴尔捏特走去。

天气变得越来越热，太阳已经懒懒地挂在了天空，地上白色的沙土被晒得滚烫。灰色的尘土已经在道路两旁的篱笆上盖了厚厚一层。一路上他们行走的很缓慢，越是靠近巴尔捏特，路况就越混乱。

越来越多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这些人显然比他们上路还要早，看他们大多满身污秽，疲惫不敢，相互之间还不断地窃窃私语着。他们被一个男子的声音吸引，转过身去看到一个身穿睡衣的男人走过来，双眼一直不离开地面，一只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另一只手伸出去在空中胡乱地挥舞，像是在挥打着什么无形的东西。一阵疯癫似的乱舞之后，男子又继续向前，头也不回地走了。

弟弟他们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此地就位于巴尔捏特南面。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来到了路边，她是从左边的田野穿过来的，还有两个孩子跟在身边。紧接着又跟上来一个男人，身穿黑色衣服，全身沾满了污秽，一手提着一个小号箱子，一手拄着拐杖。又过了一个街角，一辆小号马车从一条小巷里面窜出来，还经过了位于大路上的别墅群。赶车的是个年轻人，头上戴着宽边的帽子，同样满身狼狈。拉车的那匹小黑马已经被累得大汗淋漓。有三个貌似在东端工厂工作的女孩坐在车上，此外还包括两个小孩子。

“到艾琪维亚该怎么走？”赶车的年轻人一边问路一边瞪大双眼，脸色苍白如纸。

“往左转，”弟弟告诉他之后，只见他来不及道谢便快马加鞭地赶着车走了。

我弟弟发现一股并不浓重的灰色烟雾在前方的房子上空升起，大陆后面的房屋被烟雾遮盖住，在路的前方是一个别墅区。只见裹着烟雾的火苗从前面房子顶端突然冒出来，火势暴露在炎炎烈日下。埃尔文斯东夫人突然失声痛哭，她的哭声瞬间淹没在杂乱的人群噪声之中，其中不乏马车、车轮和马蹄三者产生的嘈杂协奏曲。就在离大陆不到五十码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个急转弯。

埃尔文斯东夫人大叫起来，“上帝啊，你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啊？”

弟弟将马车停下来。

大路上走来了一股拥挤的人流，伴随着嘈杂的叫喊声涌向北方。天上的阳光依然往地面投射着耀眼的光线，地上的烟尘肆虐，地面上20英里开外早已看不清人影，只见马匹狂奔，行人匆忙，到处都是一片令人心慌的焦躁景象。

不断有声音传到弟弟的耳朵里，“快让开！”“闪开！”

一片浓烟滚滚的火场出现在小路与主干道的交叉口，不时有刺鼻的味道裹挟着烟尘从火场中飘来。再往前看，一座修建在路边的别墅也烧起来了，主干道也被熊熊的黑烟所笼罩，见此情景，人群更加手忙脚乱。

两男一女先后从弟弟他们身边经过，走在后面的是一个身背巨大行囊的女性，满身污垢，一路上止不住抽抽泣泣。一条受惊的狗来回穿梭于人群之中，好像是迷路了，带着惊恐的眼神奔向了我弟弟这边。

目光所及之处，全是人流，遍布从伦敦延伸出来的每一条小路。人们全部神色匆匆，失去了往日的体面，清一色的黑色脑袋与扭动的躯体在不断行进的人流后攒动，最终又被烟尘所吞没。

“快走！”“快走！”“让开！”“让开！”人们似乎只会说这一句话了。

弟弟站在马头前方，被人群不由自主地推着前进，挪动的空间范围非常狭小。甚至很多人只能将手搭在前面行人的肩膀之上。

已经没有人在乎其他任何事情了，所有的人都在逃命的路上。不仅艾琪维亚已经失控，连恰克农场也人满为患了。整个混乱的场面已经到了让人无法想象的程度。冲过街角的人们又在强大人流的攻势下退了回来，小路上已经没有了立足之地，只能背对而立。行人们为了躲避马车只能东倒西歪地向两边闪避，结果有人撞在了一起，也有人直接掉进了坑里。

马车和小车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同样挤成了一团。偶尔出现的细微空当便会被急不可耐的那马车冲上去占领。不得不为这些车辆们让路的人们只能紧紧靠着篱笆，或者紧贴在路旁房屋的大门口。“快跑啊！”“火星人来啦！”“快逃命啊！”大家都在拼命地喊叫。

一个身穿救世军服装的人站在一辆马车之中，应该是个盲人，因为他一直没有停下手指地比比划划。“永生！”“人类永生！”嘴里也一刻不得闲地喊着。他那嘶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嗓音一直传到弟弟的耳中，甚至在他已经倒在烟尘里面很久之后都没有消失。挤在马车上的人们上演了千姿百态的画面，有的和临近的马车上的人吵着嘴，有的静静地发着呆，神情已经呆滞，有些人在车厢后面埋头躺下，有些人忘情地狂抽着马匹，似乎在发泄着内心的愤怒，还有些人犯了强迫症一般，玩命地啃着自己的双手。可怜的马儿们只能拼命奔跑，眼睛里充满血丝，泡沫已经将嚼子覆盖。

各种各样的马车霸占了道路，商店的马车、带着棚子的马车、载客的马车、自家的马车等等。除此之外还有一辆保洁车，上面还带有“圣朋克拉斯教区”的字样，一辆邮车也穿插其中，还有一辆运木材的马车也挤在队伍中，上面堆满了破烂东西，静安还有一辆啤酒车的轮子上已经被鲜血浸染。

“让开！”“让开！”这声音已经连绵不绝。

路边又传来了回音，“永生！人类永生！”

这里已经没有任何阶级之分，不管你是身着华服的贵族名媛，还是邋里邋遢的穷苦妇女，此刻的脸上都是同样的表情。华服已经被尘土玷污，脸上除了眼泪便是疲惫，只求孩子没有在人群中走失，还紧紧地跟在身后。身边的男士们也是举止各异，有的会帮一帮这些可怜的女人，有的则露出了粗鲁险恶的本性。被卷入人群中的乞丐们不断地发出咒骂声。这时人群中出现了一条路，原来是几个身体强健的工人同心协力之下创造的，后面还有几个店员和职员们跟着。一个受伤的士兵进入了弟弟的眼帘，同时还包括一个身着铁路制服的人，看样子是个搬运工，还有一个人，尚未系好的外套里面只穿了一件睡衣。

尽管逃亡的人们行色各异，但是那脸上的疲惫和眼神中透露出的惊恐全是出奇的相似。而且所有的人都处于对生存的渴望而充满了战斗般的活力。混乱的路况以及为了抢夺座位而引发的争吵都无法阻止他们越来越快速的脚步，就连伤痕遍布，膝盖受到重创的人也不甘落后，明显加快了速度。炎热的天气和飞扬的尘土令人们变得皮肤脱水，嘴唇变黑甚至开了裂。不断有各种是噪音从这些手脚酸软，全身疲惫的人群中传来，仔细听来，包括争吵声，责备声，哭喊声，叱责声，甚至还有积劳成疾而引发的痛苦呻吟声。大部分的声音都由于人们渐渐嘶哑的嗓音慢慢消弱了，唯有那句“闪开，闪开！火星人来了！”永远响彻在耳边。

在主干道旁边伸出了一条小路，似乎也是通往伦敦的方向的。几个人被挤到了人流之外，来到这个狭窄的路口。很快这里便聚集了一大群人，力气小的人再次被挤了出去。但是这些人还是保留着旺盛的斗争精神，最多停留了一分钟，便再次涌入了洪流之中。一个伤员走在小路上，只见他光着一条腿，腿上还裹着浸满血迹的破布条。不过他已经非常走运，因为身边还有两个一直陪伴在身边并且扶持着他的朋友。

人群中又挤出一个长着灰色胡须的瘦老头，他个子很矮，黑色的礼服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一瘸一拐地坐向路边，将靴子脱下来，原来是为了倒出鞋子里面的石子。再看他的袜子，已经被鲜血浸透。没来得及休息一下，老人又上路了。这时一个人突然钻到了弟弟边上的篱笆下面，哭起来，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大概八九岁的小姑娘。

“走不动了！我实在走不动了！”小姑娘哭着说。

她的哭声将弟弟从神游中拉回现实，并且一边安慰她一边将她带到埃尔文斯东夫人身边，因为只要弟弟一碰触到她，小姑娘便被吓得呆立不动。

“艾伦！艾伦！”一个女人的凄厉叫喊在人群中传来，声音中夹杂着哭泣。

“妈妈！”小女孩马上从弟弟身边跑了过去。

“他们来了！”一个骑马的男子在小路上经过时说道。

“闪开！别挡路！”一辆四轮马车来到了小路上，一个站在马车上的车夫高声喊道。

为了给这辆马车让路，人们又挤成一团，弟弟也将马车推到篱笆边上，看着车夫驾车疾驰而过，随后又停在了转弯的地方。原本应该有两匹马驾驶的四轮马车现在只剩下了一匹。然后两个人从里面抬出了什么东西，弟弟透过腾起的灰尘望去，被抬出来的是一副白色的担架，此刻已经被平放在篱笆旁边的草地上。

其中一个人跑向我弟弟，

“请问哪里有水啊？他已经快不行了！”那人说道，“他是切利克勋爵，现在他很渴，需要水。”

弟弟大吃一惊，“切利克勋爵？不就是最高法院的院长吗？”

那人又问，“知道哪里有水吗？”

弟弟回答说，“我们没有水，而且我走不开，你到房子里去看看，说不定会有水龙头。”

那个人听完便挤进人群，跑向了房子的大门。

“快走啊！走啊！他们来啦！”人们叫喊起来。

一个鹰脸男人引起了弟弟的注意，他的下巴上还留着一撮胡子，手里拎着一个小号的旅行袋。只见旅行袋有的地方已经裂开，许多金币从里面滚落到地上，随后又四散到人们的脚边和车轮马蹄之间。那个鹰脸男人呆立在人群中，任由一辆出租马车上的横杠撞在自己肩上。他突然回过神来，晃悠了一下，大叫一声往后闪退，又险些倒在一个车轮之下。

四周的人们还在大叫，“让开啊！快让开！”

一等到马车过去，鹰脸男人立即扑倒在地，双手搂住地上的金币，大把大把地塞向口袋。这时又有一匹马冲了过来，仅仅一眨眼的瞬间，还没来得及完全直立，就被马蹄踏在地上。

“快停下！”弟弟大喊一声，推开一个女人，尝试着去抓住马嚼子。

一切都太晚了，一声惨叫已经从车轮下传来。透过烟尘，弟弟看到了那个可怜的家伙，脊背已经被车轮压断，弟弟马上绕到车子后面，还险些挨了马车夫一鞭。那个男子在地上痛苦地扭曲着，周边都是四散开去的金币，他再也站不起来了，除了脊背已经被压断，腿也瘸了，此刻只能在尘土里拼命地哀嚎。弟弟又赶紧站起来，喊住旁边一个骑在黑马上面的行人，一起过来救那个男人。

“快把他从路上弄走！”弟弟大声说，并且身处一只手抓住那个男人的衣领，企图将他拖到路边上。可是那家伙并不领情，死死抓着自己的钱不放，目光险恶地等着弟弟，并且用他那攥着金币的拳头捶打着弟弟的手臂。后面的人已经看不下去了，“快走吧！别再管他了！”

“闪开！闪开！”

又一辆四轮马车冲上来，并且车子的横杆撞在了骑黑马的人先前拦下的马车上。就在弟弟抬头观望之际，地上的鹰脸男人狠狠朝着弟弟的手腕咬了一口。现场混乱了，黑马和马车都被冲到了边上，马蹄险些踩到弟弟的脚。为了退到后面，弟弟只能松开抓着那个男人衣领的手，但是他眼见着地上那个家伙的脸由愤怒逐渐变为惊恐，随后便消失在人群中了。我弟弟被挤到了人群后面，差点被挤出了路口，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又回到原地。

然后弟弟找到用手将眼睛捂起来的埃尔文斯东夫人，还有一个小孩子，那小孩正在瞪着自己那双充满童真的好奇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地上那一团安静的黑黑的东西，以及在那上面不断碾过的车轮。

弟弟便拉着马头，边对她们大声说，“咱们还是往回走吧！这样地狱般的道路，我们不可能活着穿过去的！”然后他们便向着来时的方向走来大约一百码，直到将拥挤的人群抛在了后面。他们再次经过了那个转弯处，再次看到了勋爵先生。此刻勋爵已经危在旦夕，被安置在路边的沟里。他的脸已经变得惨白而扭曲，不断渗出的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亮。两位女士惊恐地蜷缩在马车的座位上，静静地发着抖。

车子完成了转弯，弟弟又停下来。埃尔文斯东夫人只是一味地在那里哭泣，连丈夫的名字也忘记了呼唤。她的小姑脸色已经变得惨白，弟弟其实也好不了多少，而且对于前进的方向疑虑重重。也许退到这里之后，还是应该穿到路的另一边去。打定主意之后，弟弟转身对埃尔文斯东小姐说，

“我们只能走那条路！”说罢再次将小马转了回去。

这位年轻的姑娘果然非常有勇气，她赞同弟弟的说法。弟弟再次挤进人流之中，拉住一匹套在马车上的马儿。小姑子赶紧借机挥舞着马鞭，狠狠抽在拉车的马儿身上，马车被赶了上去。但是意外再次出现，他们马车上的车轮与一辆敞篷马车纠缠在一起，导致她们车上的一条长木板被拽了下来。不过总算再次回到了人群里面，弟弟的脸上和手上都挨了重重的鞭子，他已经顾不得这些，跳上马车，从她的手上拿过了缰绳。

弟弟把枪递给她，说道，“拿着枪，对准后面的人！不，如果有人靠得太近，就瞄准他们马车上的马匹！”

随后他们便开始寻找机会穿到路的右边，但是在这样拥挤的人群中，想要完成这样的任务绝不容易。他们马上就变得身不由己，被淹没在大路上的灰尘之中。他们只能随着人流前进，直到经过了契宾巴尔捏特，距离镇中心超过一英里之后，他们才如愿到达了路的另一边。周围依然是无法描述的喧闹与混乱，但是至少因为镇后面的路多了很多分叉而稍稍减少了些许拥堵。

经过海特列之后，他们一路向东，沿途看到许多在溪流里喝水的人，还有人为了能够挤到河里而发生了争斗。再往远处望，两列火车在东巴尔捏特山顶沿着大北铁路线往北逝去，火车没有发出任何信号，整个车身上全是人，甚至连车后的煤箱里也早已人们为患。那些人肯定是从伦敦之外打上的火车，弟弟这样猜测着。因为他已经亲眼看到伦敦车站早就因那些愤怒的人群而无法正常工作。

一天下来他们三个早已筋疲力尽。不得不在附近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稍作休息。此时已经到了晚上，饥饿和寒冷围困着他们，但是他们没有睡觉的勇气。一晚上都有人行色匆匆的从他们身边经过，朝着弟弟他们刚刚走过的方向奔去，拼命想要逃离那不知何时何地会爆发的危险。

第十七章 霹雳娇娃

如果毁灭是火星人唯一的目的，那么当他们在星期一还在乡村房舍之间漫游的时候，完全可以将伦敦的所有民众消灭殆尽。因为从伦敦出逃的大量人群已经塞满了大大小小的各条道路。不仅包括巴尔捏特路、艾琪维亚路、维尔萨门修道院路，还包括往南通往迪尔和百老特斯戴尔斯的路，以及往东通往苏仁德和旭伯莱纳斯的公路。在这样的六月天，如果有人能够有幸登上一个热气球从伦敦上空飞过的话，将会将这无比壮观的一幕尽收眼底。逃难的人群像一个个小黑点布满了每一条街道，这些街道以伦敦为中心，像迷宫一般地四处延伸。那每一个小黑点都代表了一个绝望的生命。为了让读者们更具体地了解那些逃亡中的小黑点到底是怎样的情形，我在上一章特地为大家描述了我弟弟在走向契宾巴尔捏特的途中都经历了些什么。这是人类历史上首次如此大规模的逃亡行动，当然也是首次如此严重的集体受难。就连所谓的亚洲最大的军队，即传说中的匈奴人和哥特人，也无法比得上这些人的一分一毫。只是，这并不是一次组织严密的行动，而是一次规模巨大，为求保命的可怕大逃亡！就像野兽一般，完全处于一种求生的本能，超过六百万人在没有任何武器与供给的环境下，毫无目的地向前奔跑。也许这次残忍的大屠杀，就是人类文明遭受毁灭的开始。

坐在热气球上的人能够将地上的一切图景尽收眼底。花园、教堂、广场、十字路口、房屋和街道，早已经空空如也，只剩下点点的烟火在南边升起。如果热气球飘到了里士满、温布尔登和依林的上空，你会发现好似一只巨大的钢笔将大片的墨水洒在了地图纸上。那些黑色的墨迹在慢慢地持续扩展，并且不断向外延伸开去。随着地形起起落落，那情形像极了一摊墨水将一张吸水纸慢慢洇湿的过程。

向远处望，穿着金属战衣的火星人在河流南面的山上不断地来回行走，并且冷酷地将有毒的黑色烟雾散布于乡间各处。他们的动作那么冷静且有条理，完全没有丝毫怜悯之心。为了占领被征服的地区，他们还会不时地将热光武器亮出来。看起来他们的最终目标只是想要人类彻底放弃抵抗，而非将我们全部杀光。每一座弹药库都被他们炸毁了，每一根电报线都被他们切断了，甚至铁路也被他们悉数捣毁了。他们的行为仿佛是要将人类的脚筋挑断，让我们彻底沦为残废。一天之内，火星人并没有将战争范围扩大到伦敦中区以外，似乎时间对他们来说并不紧迫。相信肯定有很多伦敦人在星期一没有来得及逃出自己的房子，绝大部分应该已经丧生于黑烟之下。

午间时候，一个奇特的现象出现在伦敦的波尔地区。水面上停靠了形形色色的包括蒸汽船在内的各种船只。为了能够登上船只，难民们愿意付出高额的钞票。还有很多人试图从水里游到船上去，但是都在船钩的残忍打击下溺亡了。时间到了下午一点钟，薄薄的黑烟开始出现在黑僧桥的上空，整个波尔立刻陷入了混乱之中。人们为了争夺船只陷入没完没了的争斗之中，塔桥的桥面下面时常同时又多艘小船和驳船搅在一起，大批的人从河边涌上来，搬运工和水手们只能拼死抵抗，甚至有人豁出了性命，直接从桥上往船上跳。

一小时之后，在钟楼的上方出现了一个火星人，开始在水中往下游方向走去，仅剩下一些零星碎片留在屋后的河里。

在讲述第五个圆筒掉落之前，先来说说降落在温布尔登的第六颗陨星吧。当时我弟弟与另外两位女士正待在草地上的马车里，忽然看到有绿色的闪光从远处山峰的后面升起来。到了星期二，他们的目标仍然是穿过大海，所以就混入逃亡的人流中奔向了科尔切斯特。当时已经有消息证实，伦敦已落入火星人掌控之下。在海格特和甚至尼斯登都有人看到了火星人。但是一直到早上弟弟才亲眼所见。

接下来粮食成了难民们最大的难题。越发饥饿的难民们早已无暇去顾及什么法律和私有财产。农民们为了保护自己的粮仓，牛棚，还有地里没成熟的庄稼，只能扛起了武器。有几个人与弟弟同一方向，往东走去，也有些人觉得前途渺茫，干脆原路折回希望能够在伦敦找到吃的。这些人大都来自伦敦周围的郊区，他们没有见过火星人，只是听说过一些零碎的有关黑烟的传言而已。弟弟还听到一些消息，说将近二分之一的内阁人员已经转驾伯明翰，并且有大量被用来组装地雷的炸药已经被运送到密特兰各处。

还有消息称火车已经重新通车了，第一天因民众的恐慌而被破坏的铁路已经被密特兰公司修好。火车的起始站是圣阿尔彭斯，开往北方，各地的交通拥堵有望得到减缓。切宾翁在家里贴出了一张告示，称有大量面粉贮存在伦敦周围的城镇，还将24小时向附近饥饿的难民们发放面包。不过这些消息并没有改变弟弟的想法，他们依然坚持原来的计划。他们继续往东行进了一天，除了那张告示，根本没有看到有人分发食物。而且其他人也证实了他们的看法。当晚又有第七个圆筒落了下来。位置在樱草山上，当时看到陨星的是埃尔文斯东小姐，因为他们分工轮流守夜，当时刚好赶上她值班。

在星期三到达契姆斯伏特之前，弟弟他们三人在一片尚未成熟的麦地里熬过了一夜。当晚一个自称为公共供给委员会的组织抢走了他们的小马，说是作为应急物资。弟弟他们没有得到任何交换的物品，只是听到一句承诺，第二天可以分点马肉给他们。同时又有消息传来，火星人炸毁了维尔萨姆修道院火药库，并且已经毫发无损地到达了达爱宾。

那里的教堂钟楼上聚集了很多人，大家都希望在这里看到火星人。弟弟很快做了明智的决定，不再等待食物，三人忍受着饥饿继续朝着海岸进发。中午的时候他们经过蒂灵海姆，但是当时早已是一座空城，除了几个面目狰狞的家伙在到处寻找着食物，周围已经陷入了一片死寂。他们终于看到了大海，还有大片的船只，那些船的样式简直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船上的水手们无法将船开往泰晤士河，只能转道去艾塞克斯海岸，而后在转往哈维尔、威尔顿和克拉克顿，随后在经过福尔纳斯和旭勃莱将乘客接上船。众多船只沿弧线排列在一起，远远望去像一只巨大的镰刀，其朝向耐兹方向的一端被升起的雾气所掩盖。成群的小渔船停靠在岸边，这些船只来自各个方向，如英国、法国、苏格兰、德国、瑞典等。还有从泰晤士来的蒸汽船，电动船和游艇。远处还能看到大吨位的船只，如货轮、客轮、油船，还有运煤船。就连往返于南安普顿和汉堡之间的灰色与白色邮轮也位列其中。弟弟沿着深蓝色的海岸线望去，在穿过黑水的地方，模模糊糊地看到似乎船上的水手们在跟岸上的难民们讲着价钱。人群越聚越多，从黑水一直延伸到马尔顿。

一艘铁甲战舰停靠在大约两英里开外，战舰看起来很重，舰身很大一部分沉入水中。这艘海防铁甲舰名叫“风雷”，是唯一一艘进入视野之内的战舰。但是如果向右面的海面眺望，会隐隐约约看到一支由铁甲舰队组成的海峡战队，还伴随着一股股打着旋的黑烟升上天空。这些铁甲战舰在泰晤士河口排列成一条直线，等待着火星人到来。虽然这些战舰看起来威风凛凛，但是真正遭遇火星人之时，依然难以抵挡。

在看到大海的一瞬间，埃尔文斯东夫人就崩溃了。任小姑子和弟弟再怎么劝说也无济于事。她说自己一生从未离开英国，决不能登上这些看起来并不友善的外国人的船只，与其如此，她情愿去死。看来这个可怜的女人已经神志不清了，将法国人当成了火星人的同类。两天的旅程已经让她的恐惧越积越深，意志消失殆尽，最后歇斯底里的她竟然提议要回到斯顿摩尔，并说那里是最安全的，而且还能在那里找到她的丈夫。

费了千辛万苦，终于将她带到了海滩上面，又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有几个来自泰晤士的水手看到了他们，水手们从轮船上派了一只小船来与他们交涉，经过了一番谈判，终于确定了36磅一个人的价格。那些水手告诉他们这艘轮船是要开往奥斯顿特的。

大约两点钟，弟弟带着两名女士上了船，并付了昂贵的船费。幸好船上有食物可吃。他们立即决定先坐到前面去吃些东西。

弟弟他们上船时，已经有四十多个难民待在船上了。但是贪心的船长并不急着开船，一定要等到难民们已经占满了了甲板。其中的很多人为了登上这艘船，付上了自己最后的积蓄。将近下午五点钟时，轮船终于开始向着黑水驶去。其实是南方传来的炮声，令船长最终做了开船的决定。

似乎是作为刚才炮声的呼应，海里的铁甲舰也用小炮打出一发炮弹，然后便看到一串旗子升了上去，一股浓烟从烟囱里冒出来。

一开始有人认为炮声是从旭勃莱纳斯传来的，但是后来又发现炮声开始越来越近，声音也越来越大。同时只见三艘铁甲舰出现在东南方向的黑色烟雾之中。铁甲舰最先露出的部位是桅杆，紧接着是舰体的上身。同时出现在南面的火光很快吸引了弟弟的注意，模模糊糊中有烟柱开始从灰色的迷雾中升起。

一艘小汽艇行驶于由各式轮船组成的镰刀队伍东面，矮矮的艾萨克斯海岸线逐渐变成了蓝色，随即又变的渐渐模糊。然后只见一个淡淡的小黑点出现在远方，沿着海岸线走向福尔纳斯。没错，那是一个火星人！看到眼前的情景，我们的船长开始在驾驶室里方寸大乱，一边因为恐惧而大声地咒骂着，一边连连后悔因为自己的贪心耽误了开船的时间。就连这艘船似乎也在恐惧的感染下明显慢了许多。乘客们都坐在座位上，没有座位的就站在船舷上和甲板上，大家都死死地盯着远处那个可怕的身影，只见那高高的身躯站在树梢和教堂顶上，正在慢慢地模仿着人类的步伐前进。

我弟弟还是第一次看到火星人，他呆呆地站在那里，除了惊恐之外，内心充满了惊异。他眼看着这个巨大的金属家伙朝着海上的船只大步走来，他的身后是越来越远的海岸线。随后又出现了两个火星人，一个出现在距离克罗区很远的地方，走过来时将那些矮树全部踩在脚下。另一个在更远一点的泥滩上，他在深水中前行，就像是悬挂在天空与海水之间的钢铁怪物。这几个火星人一同朝着东面进发，似乎是想要拦截那些正在试图逃跑的船只。那些数不清的船舶大都挤在福尔纳斯和纳兹，大难马上就要降临了。为了尽快逃离，我们这艘船的引擎被开到最大马力，船尾也涌起了滑水板搅起的泡沫，不过速度依然没见提升。

弟弟的视线又望向了东北方，原来由船只组成的镰刀形队伍已经开始散乱，一艘船拼命赶超了另一艘，还有一艘调转了方向，汽笛声响了起来，在声音落下之前只见一大股黑烟从蒸汽船尾部喷出。帆船也快速地把帆升起，连小汽艇也在左冲右撞地寻找出路。由于注意力一直集中在火星人和眼前的景象，弟弟竟完全忽略了海面上的情况。突然我们的轮船与另一艘船相撞了，原因是为了躲避来自其他船只的撞击。在一个紧急转弯中，弟弟站立不稳，从原来站着的位置上摔了下来。他感到周围掺杂着各种声音，人们的脚步声与惊呼声，甚至还有欢呼声，貌似还有一种微弱的声音是在回应着刚才的欢呼。随着船只突然一个猛冲，弟弟又滚到了甲板的另一边。

弟弟赶紧从甲板上跳起来，看到离轮船不到100码的地方有个巨大的家伙正在将海水劈开，那家伙的外形有点类似于铁犁，将巨大的海浪推向了轮船的两边。旋转着的划水板被扔向了空中，轮船在水中上下颠簸，水近乎要进入到甲板上了。

一阵水沫打过来，弟弟完全睁不开双眼。过了一会等他渐渐将眼睛睁开，只见旁边驶过一艘巨型战舰，并且径直向着陆地方向进发。船身的甲板上耸立着高高的建筑，带着火花的浓烟从两个非常显眼的烟囱里突突的往外冒。原来这艘战舰是前来保护遭受火星人威胁的船只的，它就是“风雷号”。

弟弟的双手紧紧扣着船舷，将身体牢牢固定在甲板上。越过铁甲舰那威猛的身躯，弟弟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三个火星人身上。此刻三个火星人已经聚在了一起，走到了海洋深处，海水已经将他们的三只金属脚淹没。从远处看，这些半身被海水淹没的怪物，跟那艘高大威猛的铁甲舰相比，好像瞬间恐怖程度下降了许多。他们确实对这个新的对手表示出了惊异之情，甚至还希望这个铁甲舰变成自己的同伙吧。“风雷号”一直没有开火，始终以最快的速度向着火星人驶去，或许它能够近距离靠近火星人，也正得益于没有提早开炮吧。因为它始终没有攻击，导致火星人也不敢轻举妄动。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只要“风雷号”一开炮，必定引来火星人那热光武器的反击。

才一小会儿功夫，全速前进的铁甲舰已经来到了火星人于轮船之间。它那黑色的影子越来越小，将爱萨克斯海那长长的海岸线远远抛在了后面。

突然，火星人出手了！只见他放下一根管子，讲一个弹筒扔向了铁甲舰。船身被弹筒击中，一团黑烟很快冒了出来，弹筒很快掉进水中，铁甲舰迅速从逐渐扩散的黑烟里穿了过去。轮船在海中吃水很深，乘客们顶着头上直射的阳光，继续观望着。这时铁甲舰已经到达了几个火星人之间。

人们看到几个火星人迅速分散开来，并且将身体露出水面，开始向陆地转移。其中一个火星人终于举起了热光箱子，远远看上去就像一个照相机似的。只见他将热光箱子倾斜着拿在手中，水面被发射的热光打到，冒起了大片的蒸汽。看来他是企图像烧红的铁棒子穿过一张纸那样，穿透铁甲舰的外壳。

然后一缕火光从升腾的蒸汽中升起，随即一个火星便在摇摆中倒了下去，伴随着大量的水和蒸汽冲向了天空。“风雷号”终于攻击了！接连不断的炮弹射向了火星人，不断有炮弹溅落下来，其中一发落在轮船旁边，又被反弹出去，一艘正在往北逃跑的小船瞬间化为碎片。

但是这样的损失对于干掉一个火星人来说已经微乎其微，随着火星人倒下去，驾驶室里响起了船长惊喜的欢呼声，紧接着又发出一阵含糊不明的叫声。一直挤在船尾观战的乘客们也跟着大叫了起来。紧接着一个长长的黑家伙冲破了白色的波涛，船体中间。烟囱和锅炉都冒着火光。观战的乘客们又是一阵大叫。

“风雷号”并没有沉没！锅炉依然在工作，舵也完全没有受到破坏！只见她径直冲向了第二个火星人，还有大概一百码的距离！火星人再次发射了热光！紧接着是一片夺目的火光和震天的巨响，“风雷号”的烟囱的甲板被炸上了天。火星人被强烈的爆炸震得站立不稳，只见已经燃烧起来的“风雷号”借着冲力继续向着火星人冲过去！又一个火星人像折纸板一样被击碎了！

“干掉两个了！”船长大叫道。

欢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从船头到船尾，再到所有海上的船只，大家都在忘情地欢呼。

第三个火星人和远处的海岸被水面上漂浮的蒸汽遮住了。随着划水轮不停地转动，我们的轮船离海上的战场越来越远。最后一阵混乱停歇之后，大片的黑色烟雾出现在空中，火星人与“风雷号”都消失了，但是可以肯定，另外一艘铁甲舰已经来到了附近，到达了陆地与轮船之间。

蒸汽依然笼罩在海岸线上，黑烟与水汽混合，一个奇特的漩涡慢慢形成。弟弟乘坐的轮船继续在海上行驶，远远看到铁甲舰缓缓地驶向海岸线。逃亡的船只们朝着东北方向驶去，然后慢慢散开。在蒸汽船和铁甲舰之间，几艘小帆船不断穿行。又过了片刻，眼见就要到达黑烟下降的区域，铁甲舰突然往北转向，紧接着猛然加速，驶向了东南方向，消失在夜幕下浓重的烟雾里。海岸线也变得越来越远，直至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落日浸染的云朵之间。

夕阳下突然传来了大炮的轰鸣声，然后只见一个黑色的家伙慢慢地在晚霞的余晖中移动。被炮声震惊的乘客们再次挤到栏杆边上，瞪着眼睛望着西边那耀眼的夕阳，可是并没有看到什么。只留意到空中斜着升起了一股黑色烟雾，像一道道斑纹划过了落日。载着乘客们的沉重担忧，轮船继续在海上缓慢地行驶着。

灰色的云层遮住了落日，天空陡然变得红通通的，然后又慢慢暗了下来，只留下了天边闪烁的星星。已经到了深夜时分，弟弟被船长的叫声惊醒，顺着船长的手指望向天空，看到一个不明物体冲上了灰蒙蒙的天空。那东西飞上去的时候是倾斜着的，最后跃上了西边的云层，进入了明净的天空。那个东西看起来体积很大，扁扁的，但是很宽，它在空中划过的轨迹大约是一个巨大的弧线，随后又慢慢降落下来，最终在灰色的夜空中诡异地消失不见。就在那个东西一飞冲天之际，大地已被沉沉的黑夜所包围。

第二部 被火星人统治的世界

第一章 足下土地

在第一部后两章，我脱离主线，为大家描述了我弟弟在伦敦的见闻以及如何逃出伦敦的过程。在那一段内容发生之时，为了逃避可怕的黑烟，我一直躲在一所位于哈利伏特的空房子里。跟我在一起的还有牧师。接下来的故事便从这里开始讲起吧。整个星期天和接下来的星期一，我俩都在一个阳光普照的小岛上度过。因为黑色烟雾已经将我们与外界彻底隔离开来，当时的情况确实非常可怕。

整整两天，我们无所事事，只有焦虑而无望地等待着。

我首先想到了自己的妻子，还待在莱瑟海德的她肯定受惊不小，除了面对周围凶险的环境，还要担心此刻不在身边的丈夫是否已经身亡了。我忍不住放声大哭，不时地在房子里来回打转，越担心妻子，就越会幻想出各种危险的事情发生在她的身边。堂兄弟们虽然勇气可嘉，对付突发事件也绰绰有余，但是我很了解，一旦有危险快要发生，他们并不能第一时间做出判断，并采取有效措施，谨慎与机敏比单独的勇敢更重要。有一点令我稍感安慰，那就是火星人已经向着伦敦进发了，他们那里应该暂时安全了。牧师没完没了的唠叨让我感到厌烦至极，本来对于妻子安慰的担忧就已经让我的头脑紧张而劳累。我也厌烦了牧师没完没了的自暴自弃，任何劝说都是徒劳。我已经完全放弃了劝说他了，一个人躲进了一间儿童教室，那是一个小房间，还摆放着教学用具，如课本、课桌和地球仪等。随后牧师又跟进来了，我只能又转移到房顶上的一个房间，为了好好理顺下自己的思绪，不得不将门锁上了。

整整一天我们都处在黑烟的包围之下，下一个早晨也不见好转。直到星期天的夜晚，隐约中有灯光在隔壁房子的窗内移动，似乎还有人类的面孔。随后又传来关门的声音。但我无法确认那里的人究竟是谁，结果怎样。到了第二天又看不到人了。星期天一整个上午都有黑烟飘向小河这边，随后沿着小路渐渐逼近，直接蔓延至我们所在的房屋周边。

时间到了中午，一个手拿热光箱的火星人从田野穿过，墙上不断被咝咝的热气扫过，所有被打到的玻璃都烧成了碎片，牧师的手也受了伤，惊呼着从前方的房间逃了出来。过了一些时间，我们悄悄溜进这个慢慢冷却的房间，扒着窗口向外面张望，好似一场黑色的风暴将北边的田野扫荡了一遭。再看看河边，已经被烧焦的黑色草地上落满了大大小小的红色斑块，它们相互搅和在一起，情景非常糟糕。

一开始我们并没有在意，没想过这些变化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不必再惧怕黑烟了。后来我又意识到黑烟的包围已经被打破了，我们又有了逃亡的出路。我又跃跃欲试地想要采取行动，但是却根本没有办法唤醒迷迷糊糊的牧师，也没办法将我的想法讲述给他。

牧师根本无意逃亡，“我觉得还是这里比较安全！”

我决定抛弃他自己上路，后来还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这么做。在上次那个炮兵的影响下，我我先为自己备好食物和水。我用随手找到的油和破布条简单处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烫伤，还从一个卧室里找到了一件法兰绒衬衣，加一顶帽子。下午在安静中度过，大约五点钟左右，我最终还是带上了牧师，我们按照我的计划出发，沿着烧焦的路一直奔向森布利。

森布利的路上已经被各种各样姿态怪异的死尸所覆盖，不仅包括人的尸体，还有马匹的尸体，地上还有很多翻倒的行李与马车，都被厚厚的黑色尘土所覆盖。望着这层如煤炭一般的黑土，我不禁有种置身于古城庞贝的幻觉。随着脑海中不时闪现出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我们终于成功到达了汉普登宫殿。在汉普顿我们还惊喜地看到了一小块绿色草地，该是一中怎样的幸运才能令其逃脱了黑烟的魔爪啊！穿过勃歇公园，又看到几头在栗子树下散步的鹿，我们继续往前走，看到了第一批存活下来的人类，只见他们行色匆匆，向着汉普登方向拼命赶路。随后我们便来到了特维根汉。

在通往海姆和彼得沙姆的道路后面，还有些正在燃烧着的树林。特维根汉的人明显多了很多，应该没有受到热光和黑烟色沿着侵袭。但是我们也没有从他们口中得知什么有用的消息。大部分人跟我们一样，在火星人进攻的空闲档期，抓紧换了个藏身之所。我预感到许多房子里面依然有人居住，极度的恐惧让他们连门都不敢迈出。整条路上都是仓皇逃窜的难民。我亲眼看到路上有三辆倒地的自行车被压碎了，然后生生被来回经过的马车碾压进了土里。大约八点半左右，我们从里士满桥穿过。这座桥赫然出现在视野之中，我们不假思索便急匆匆过了桥，不过我仍然看到有一些红色的斑点出现在河水的下游，甚至其中还有些长达几英尺。没有过多时间留给我仔细观察，我也搞不清那是什么，果真让我去解释，或许要比事实更加恐怖几倍呢。接着又有黑色烟雾造成的死尸与黑色尘土出现在萨里的一头，那些尸体被堆在火车站旁边，一路上我们始终没有见到一个火星人，直到进入了巴尼斯。

我们远远望见一座房顶上出现了火星人的上半身，就在与我们距离不到一百码处，小街上还有三个人拼命向着火车站奔跑。我们被眼前的危急情况吓得呆住了，只要火星人往下瞅一眼，我们绝对当场毙命了。恐惧令我们不敢再往前走，赶紧钻进了一个花园的板房里躲起来。牧师被吓得一动不动，只知道跪在地上不住哭泣。

我并不愿意就这样一直躲着等死，依然打定了主意要到莱瑟海德。夜里，我便冒着危险再次上路了。我躲进灌木丛，贴着一所大房子走路，随后沿着旁边的一条小路走上了通往冠和的大陆。见我走了，留在板房里的牧师停止了哭泣，又急忙跟了上来。

出来之后我才发现这个决定真是愚蠢之极，显然火星人就在周围。牧师刚刚跟上来，我们就一片草地上遭遇了一个金属怪物。我们也搞不清它是先前我们看到的那个，还是新出现的一个。火星人面前的草地上有四五个人类的身影在不断地奔跑。后来我们才明白，他们正在被火星人追赶。其实只要两三步火星人就可以追上这些四散奔逃的人们，但是火星人明显无意用热光将他们杀死，而是将他们一个个生擒，并装进身后一个突出来的金属东西里面。一眼看去那东西就跟工人经常背在身后的背篓差不多。

我恍然大悟，原来除了消灭人类的生命和意志，火星人对于人类还有其他图谋。我愣愣地呆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躲在一扇门的后面，发现自己闯入了一个被围墙圈起来的花园。接着我们很幸运地跌进了一条沟里，随后便一直安静地躺在沟里，相互之间都不敢说话，直到天上有星星出现。

快到十一点钟了，我们鼓足了勇气再次出发，这次不敢走大路了，只能在篱笆和树丛里慢慢摸索。牧师在左，我在右，我们一路上关注这火星人的一举一动，这些可恶的家伙总是阴魂不散。我们走过一块已经被烧焦的土地，温度已经渐渐降低了，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躯体和头部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靴子和腿没有受到什么损坏，旁边还有几匹倒下的死马，灰色的烟尘覆盖在他们的上面。在大约五十码开外，有四门已经裂开的大炮和坏掉的炮车。

我们到达希恩，这里似乎没有被损毁，但是看不到一个人影。黑夜的笼罩下我们无法看清路边的状况，只是确定没有发现死尸。牧师又开始抱怨自己头晕脑涨，口渴得要命，最后我们只能再进入一座房子，看看运气如何了。

我们费了很大力气才打开第一栋房子的窗户，是一栋别墅，半相连的构造，但是没有发现可以吃的食物，除了一些丢在桌子上的发霉奶酪。幸好在这里发现了可以饮用的水，我们还找到一把斧头作为劈开下一栋房门的工具。

后来我们经过一个道路转向的地方，再往前走便是莫特莱克方向一座被围墙环绕的白色房屋坐落在这个地方，我们进到了房子内部，在餐厅里找到了很多食物，幸运的我们看着眼前的半只火腿，一块生牛排和两条面包，它们将为我们支撑起未来两周的日子啊！此外我们还看到几捆莴苣、两袋扁豆和几瓶啤酒被搁在架子上。然后我们又走到了与餐厅相连的厨房，那里除了柜子和木柴之外，还有不少食物，包括两桶饼干，鲑鱼罐头，一打盘根迭酒和罐头汤。

我们没敢开灯，在黑暗的厨房中席地而坐，啃着面包和火腿，还打开了一瓶酒。牧师的情绪依然没有平复，满脸还是惊慌失措的表情。与先前不同的是，这次他建议我们尽快离开这里。我尽量劝他多吃点东西，有了体力之后才能走得更远。不过随即发生的事情却令我后悔没有及时听从他的建议。

“现在还不到半夜呢！”我的话音未落，一道耀眼的绿色闪光便出现了。光线将厨房里的一切照的异常清晰。或为绿色，或为黑色，随后又随着光线的消失陷入了黑暗。紧接着一阵惊天的爆炸声传来，这声音我从未听过，甚至以后也没再听到过。爆炸的巨响之后，随着一阵轰隆声，玻璃破碎的声音夹杂着转头裂开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天花板上的泥灰也被震裂了，掉在我们的身上和头上。我倒在地板上，撞倒火炉的把手，当场晕过去了。等我苏醒过来，才从牧师口中得知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牧师的额头也受了伤，满脸鲜血的他在黑暗中不断将水洒在我的身上。

我开始并不能很快分辨究竟发生了什么，后来随着意识慢慢复原，并且摸了摸太阳穴的淤青，终于想起了发生的一切。

牧师小声的问我：“你好些了没？”

我一边回答，一边挣扎着坐了起来。

“别动！”牧师提醒我说，“盘子的碎片遍地都是，你一动弹就会发出声音的，火星人肯定就在外面呢！”

然后我俩便安静地相视而坐，周围弥漫着死亡般的沉寂，彼此的呼吸声都是那么的明显。头上不时有东西哗啦哗啦地掉下来，我想应该是泥灰和砖头的碎屑吧！外面不远的地方，那金属的声音始终不曾间断。

“听到了吗？”随着牧师的话，那声音又响起来。

“我听到了，不过到底是什么呢？”我回答说。

“肯定是个火星人！”牧师又说。

我又仔细倾听了一下。

“那倒不像是热光啊！”我说着，以为是房子上有一个倒下来的金属怪物，这种情况之前在舍波尔顿教堂也发生过。

我们此刻的处境非常奇特，所以一直不敢轻举妄动，直到三四个小时之后，黎明已经到来。窗户依然是黑乎乎的，阳光从两处特殊的途径照了进来，一处是房梁上，一处是由墙上的一堆残砖破瓦形成的一个缺口。再看厨房里已经被覆盖了厚厚一层灰土。

花园里一大块飞起的泥土将窗户打碎了，借着惯性那块泥土又跑到了桌子上。当时我们就坐在旁边，双腿搭在桌上。房子外面堆起了一个高高的土堆，被拉断的落水管跑到了窗棂上面。金属碎片遍地都是，房子的大部分已经塌陷了，厨房也塌了进去，屋顶形成一个很大的裂口，阳光就是从那里照进来的。在这一片混乱的废墟之上却有一个柜子是干干净净的，这个淡绿色的柜子上面还有花纹装饰，几个黄铜与锡制的盆罐被摆放在下面。墙上贴着蓝白色墙砖样式的墙纸，贴在厨房墙上的彩色装饰物也已经脱落了。

天色已经放亮，我们透过墙上的一个洞口向外张望，看到了一个正站在圆筒旁边的火星人，我猜想肯定是在站岗放哨。稳定心神之后，我们从已经看得清东西的厨房里爬进了食品贮藏室。

我突然明白了眼前发生的一切。

“第五个圆筒！那就是从火星上掉下的第五个圆筒！它正好降落在这座房子上，我们被埋在了废墟之间。”

牧师沉默不语，然后微微地说出一句，“愿上帝保佑我们吧！”

随后他便开始自言自语地唠叨开来。

我们就这样在贮藏室里静静等待，除了火星人的声音，几乎听不到彼此的呼吸声。借着厨房那边的微弱亮光，我看到了牧师那椭圆形的脸庞，丝毫没有一点光彩，然后又扫过他的衣领和袖子。外面有声音传来，开始是一阵敲击金属的声音，后来又传来一声尖尖的呼啸，随后便迎来长时间的沉寂，最后引擎一般的咝咝声又开始传来。这些声音一直断断续续地响着，让人捉摸不透，而且次数越来越频繁。随后所有的声音都被一个带着颤动的轰鸣声所取代，那个轰鸣声很匀称，连我们四周的东西也跟着它的节奏颤动了起来，紧接着餐厅里的器具也跟着频率动了起来。光线突然暗下来，四周又变得黑乎乎了。我们依旧蜷缩在那里静静地等待了数小时，后来竟还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感到饥肠辘辘。我估计我俩肯定睡了大半天之久。饥饿促使着我马上去寻找食物，我跟牧师说自己要去找吃的，没有听到他的回答。我摸索着到了餐厅，开始吃那里的食物。牧师立即被我吃东西的声音惊醒，赶紧从我后面迅速爬了过来。

第二章 屋外所见

我们吃饱之后又爬回了贮藏室，之后估计自己又睡过去了，因为当我清醒后环顾四周，只剩我独自一人了。令人烦躁的轰鸣声仍在继续，我轻声呼唤着牧师，但是没有得到回应。我又摸索着爬到了厨房的门口处。天还没黑，我借着亮光看到了此刻正在那个三角形缺口处仰卧着的牧师。我看不到他的头，因为他的肩膀是弓着的，只是能够辨认出他正盯着外面的火星人出神。

接下来又有几次类似于引擎一般的声音响起，轰鸣声将房子也带动得颤抖起来。我从缺口向外望去，树梢被阳光洒满了金黄，一切都是那么的祥和而宁静。我瞅了瞅牧师，弯着腰，尽量避开地上的碎片，轻轻地往他那边挪过去。

他显然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当我触碰到他的腿，他吃惊地跳起来，这震动还将屋外面的一块泥巴震落下来，掉在地上造成了不小的响动。我怕他大喊出声，赶紧抓住他的手，然后又猫着腰蹲了好长时间不敢动弹。随后我又转过去看了看我们的避难所。因为墙灰掉落，一个垂直形状的条形裂口出现在坍塌的房子上，我小心翼翼地起身跨过房梁，隔裂口向外看去，如果没记错昨夜还有一条僻静的乡间小道在那里，现在早已消失不见。

我们第一次进去的房子正中间就是第五个圆筒掉落的位置，现在整个房子已经被炸成了碎片，地面上到处都是房屋的残渣。在原来地基底下出现了一个深洞，圆筒就被埋在里面。这个沙坑超过了原来沃金的那一个，巨大的冲力令土壤飞溅出去，在四周形成一个大大的土堆，甚至将后面的房子也遮住了。就像是一把巨大的锤子狠狠地在地上砸了一下。我们所在的房子被震得倒向后面，前半边包括底部都被毁坏殆尽。幸运的是后面的厨房和贮藏室逃过一劫，被废墟和泥土掩盖了一半。大堆的泥土将我们所在的房子包围起来，除了对着圆筒的那一面。我们正在圆筒所在的大圆坑的边上，可以看到坑里面不断忙碌的火星人。身后不断传来断断续续的沉重打击声，还有不断从裂口处飘进来的绿色蒸汽。

此时的圆筒已经被打开了，一个金属怪物站在土坑另一边的灌木丛中，那里堆满了砂石，金属怪物已经没有火星人操控了，静静地直立在辽阔的夜空下。虽然为了方便起见，我已经在前面对土坑的情况做了描述，但是应该说明的是最开始我并没有马上注意到圆筒和大坑，因为我的注意力被一个奇异的挖土装置吸引过去，那个东西由机械制成，通身闪着光，此外还有一个外形非常奇怪的生物正在大坑的边缘笨拙地爬行。

最开始我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个机械装置所吸引，这个复杂的装置在后来被我们称为修理机器，通过研究以其为代表的火星人带来的机械，我们大大改善了自己的机械设计理念。看到它的第一印象，更像是一只金属蜘蛛，五条腿上都具有灵活的关节，身上还附带着数不清由关节组成的棒子杆子，一些类似于触手的东西不断地在周围伸伸缩缩。其中大部分触手都是缩着的状态，有三个比较长的触手伸出来，握着从外壳上拿出来的棒子和杆子，看样子是要强化一下圆筒的桶壁。修理机器将这些工具们取出来之后高高举起，又把他们放在身后的地上。

虽然这些修理机器身披金属铠甲，但是其动作娴熟程度可以说已经超越了人类，令你无法把它当做一件机器来对待。虽然一般的战斗机器也拥有如动物一般的行动能力，也拥有复杂严谨的设计结构，但是都无法与这台修理机器相提并论。大部分人根本无缘亲眼看到这种机器，或者只能从画家的笔下了解来自想象的描绘，或者只能从如我这般并不称职的描述者口中得知大概的框架，然后自己在脑海中创造，这种机器最难了理解之处就在于它具备了鲜活的有机生物的特质。

我记得曾经看过一幅插图，来自于一本小册子，那本小册子跟其他许多小册子一样，对于这场战争进行了最早的描述。当时的画家明显只是浅略地描述了一种战斗机，其形象是一个类似于高跷的东西，下面由三根笔直的杆子架起来，只能够重复做着相同的动作，完全称不上灵巧和敏捷，也违背了事实的真相。可笑的是当时的小册子非常流行，在这里提一下，是为了顺便匡正有些读者一直存留着的错误印象。如果将它们对比于火星人，便无异于将蜡像对比于真人，其效果还不如没有来得好。

前面提过，最开始我没有将这些修理机器当成机械对待，以为那是一只闪着金属光的生物，类似于螃蟹之类的。它的全部活动由火星人通过触手控制，火星人便是那螃蟹的蟹壳部分。随后我才觉察到，远处爬行着的灵巧机器，与那闪着光泽的灰色蟹壳简直如出一辙，就此才终于了解到修理机器的真正原理。明白了之后，也就没有那么好奇了，我的好奇心再次聚焦在火星人身上。由于之前已经有了一些先入为主的模糊印象，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厌恶之情，但是这并没有影响我的客观观察。再者，我隐藏得很隐蔽，丝毫没有动弹，完全有时间慢慢观察。

不得不说，我从来想象不出地球上的生物会长成这个样子。巨大的圆形脑袋，足足有四英尺，脑袋的前面是一张脸，上面没有用来呼吸的鼻孔，由此推测他们也不存在味觉。它们的一双眼睛非常大，而且带有颜色，一个肉肉的类似于鼻子的东西摆在嘴的下面。在巨型大头的后面有一张紧紧的鼓膜，应该是它的耳朵了，这种说法得到了后来的解剖证实，但是在地球稠密的空气中，他们的这种耳朵完全起不了作用。还有十六根细长的触手分布在嘴巴的四周，就像一根根鞭子似的，分成两束，挂在嘴边，每一边有八根。著名的解剖学家豪维斯教授后来为这些触手起了名字，称它们为“手”。记得第一次看到火星人的时候，他们正在努力从坑里爬出来，所依赖的正是自己的这些“手”。当时由于受到重力影响，他们无法从坑里爬出，但是可想而知，如果换成在火星上，这些手的灵活程度一定不会比人类逊色。

这里顺便提下火星人的身体内部构造，他们的内部结构都很简单，也基本相同。大脑占据了最大的部分，无数条从大脑发出的神经将其与眼睛耳朵和触手联系在一起。肺的体积也很大，与其相连的是嘴巴，剩下的部分就是血管和心脏了。通过他们皮肤上不断发出的痉挛动作可以推断，他们的肺部在地球上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根本原因就是大气的稠密度，以及产生的附加重量。

以上就是火星人的全部器官了，最让人感到匪夷所思的是，他们竟然没有消化器官！要知道，在我们人类身上，消化器官可是占据了重要的部分！是的，他们只有一个超大的脑袋，没有内脏，也完全不需要进食，当然也就谈不上消化了。他们用来补充能量的方式就是将其他动物的鲜血注入自己体内。这里有必要说一下，我就曾亲眼目睹他们将动物的鲜血注射到自己的静脉里。当时的情景令我不忍直视，导致现在根本无法进行详细的描述。只能简单地概括一下，他们使用的工具是很小的注射器，将血从鲜活的动物体，更多的是还活着的人身上抽出来，接着在注射到自己的血管里……

虽然这样的做法会令我们厌恶甚至毛骨悚然，但是回过头想想对于那些被我们当成餐桌食物的小动物来说，我们的进食方式不是同样的令人厌恶吗？

稍微算计一下便可以得出结论，相较于我们人类花费太多的时间和精力还吃东西并消化食物，这种直接的注射行为无疑更加便捷也更加有效。各种器官、管道、和腺体组成了人类的身体二分之一，然后他们又将各种食物转化为血液。我们的体力相当一部分在消化的物理过程和化学反应中消耗掉，而且我们的思绪也很容易受其影响。火星人至少完全不用担心内脏是否完好，不像地球人那样，是否拥有一个健康的肝脏，也会成为我们高兴或者苦恼的原因。

火星人喜欢将人类作为自己补充能量的来源，这一点其实不难解释，只要研究下他们从火星上带来的动物食品就可以找到答案。后来这些动物的骨骼被人类找到，经研究确定其属于两足动物，高约六英尺，骨骼很脆弱，呈海绵状，圆形的脑袋直立着，大大的眼睛被嵌在眼眶里。大概每个圆筒里都备了两到三个这样的动物，在出发之前就将它们杀死了，其实即便不被杀死，这些动物也不可能活很久，因为它们的骨骼是那么松软，只要一站起来便会立即折断。

在这里，我还要再添加一些细节，是一开始被我们忽略掉的。我觉得这些细节能够帮助一些对火星人并不熟悉的读者，尽快在脑海中形成一个更加清晰的形象，更加深入地了解我们这些可怕的敌人。

首先从生理方面讲，与地球人相比，他们有三点奇特之处。第一他们从来不睡觉，就像我们的心脏从未停止跳动一样，因为他们完全不需要靠类似于睡眠这种间接式休息来达到恢复肌肉组织的目的，这也解释了他们几乎甚至从未有过疲劳的感觉的原因。虽然在地球上行为受到了影响，但是他们依然没有停歇过，24小时都在不间断地工作，简直比地球上最勤劳的蚂蚁还要能干。

第二，火星人已经完全没有了性别区分，如此也就不带有性别原因造成的情绪波动。后来有材料证实，在战争期间真的有火星人出生，他的出生方式很特别，与生育人连接在一起，像个慢慢长大的小肉芽。如果你见过长在百合花球茎上的花芽或者珊瑚虫的幼虫，就不难理解当时的画面。

这种生殖方式在地球人身上早已不复存在，甚至在高等动物中间也不存在。确切地说这是一种原始的生殖方式。只有在一些低等生物，甚至较高等的脊椎动物中，才会有无性繁殖与有性繁殖并存的现象，有性繁殖依然占据着绝对主导地位。没想到，这一点在火星上竟然恰恰相反。

这里还有一点值得提起，在火星人达到地球之前，一个称不上学识渊博的作者就曾经提出预测，人类身体结构的最终走向，将会与火星人类似。我还记得那则预言被刊登在《朴儿莫尔杂志》上面，时间大概是1893年11月，或者是12月。现在这本刊物早就停止发售了。我还依稀记得，在这次大战爆发之前，《笨拙杂志》曾经刊登过一张颇具讽刺意味的漫画，作者用诙谐的语气指出，人类的四肢肯定会被完善的机械装置所超越，消化过程也会被化学装置所取代，露在外部的身体部分，如头发，鼻子，牙齿。耳朵和下巴等，将会变得可有可无，最终消失在时间的进程中。最终被保存下来的器官只有大脑，此外同样具有操作价值的手，也会被留下来。他们被称为“脑部的导师与工具”，手会越来越发达，而其他部位则会越来越萎缩。

这篇文章确实包含了不少真理，至少在火星人身上，动物器官早已经被理智的思维所取代。有理由相信，早起的火星人应该跟我们很相似，在不断地进化中只保留了大脑和手，其他器官慢慢地退化了。躯体不见了，也没有了类似于人类情感造成的麻烦，大脑理所当然的变成了一个由理智控制的自私器官。

至于第三个不同点，也许在我们看来是不足挂齿的。地球上随处肆虐，给人类带来无处病痛的微生物，压根就没有在火星上出现过。或许它们在很久以前就丧生于火星人先进的卫生设施之下了。总之火星人从来没有受到过疾病的感染，地球上的数百种疾病，如伤寒，肺结核，癌症，肿瘤等等，通通没有在他们的生活中出现过。说道火星上的生物，与地球上确实存在很大的差别，这里不得不提到的便是红草。

很明显，与地球上到处充满了绿色的植物不同，火星上的植物是红色的，就像鲜红的血液。火星人有意或者无意为我们带来各种火星上的种子，在地球上长出来的植物都是红色的。但是经过了激烈的生存环境竞争，最终成功与地球植物分庭抗衡的挚友—一种被我们称为红草的植物，它的生长期非常短，所以鲜有人见过它的生长过程。曾经有段时间，红草疯狂蔓延，覆盖了大片的土地。我们被困在房屋内三四天，周围就变成了红草的世界。土坑的边缘完全被红草覆盖了，它的枝条像仙人掌一样，给我们的三角形窗棂镶了一个洋红色的边框。后来我才发现整个田野都已经被红草侵占，在水边生长的尤为茂盛。

脑袋后面那层圆形的鼓膜，就是火星人的耳朵，他们双眼的视力跟地球人大致相当，在他们眼中，蓝色和紫色都会被看成黑色，这一点是菲利普斯德证实的。声音和触手做出的手势被广泛认为是火星人的交流方式，这一点在一本我在前面提到过的小册子上得到充分肯定。虽然这本小册子看上去写得很匆忙，而且作者从来没有真正见过火星人，但是内容还是相当精彩的，也是目前很多关于火星人知识的主要来源。毕竟没有一个活在人世的人像我一样，曾亲眼目睹火星人这么全面的活动。虽然我不敢说自己是可以观察，但至少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我可以充分自信地说，我曾经多次观察过这些家伙，或者四个一组，或者五个为伴，还有一次是六个人共同完成了一项复杂的任务，当然那个过程非常缓慢，期间也没有任何声音交流，或者手势。在为自己注射血液增强体力时，火星人都会发出一种叫声，但是这声音并没有什么音调可循，估计只是补充营养之前长出的一口气吧！我非常坚信一件事情，自身的心理学基础更加剧了我的这种自信，那就是火星人完全不需要通过说话这种物理方式来交流思想。尽管一开始我也提出过质疑，但现在我对此深信不疑，就像我对其他真理的坚信一样。也许有些读者还记得，在火星人降临地球之前，我曾经写下大量论文，相当严厉地批判过所谓的心灵感应说。

火星人是不穿衣服的，出于自身需求，他们对于装饰和礼节等概念也与我们地球人差别很大。温度的变化不会令他们产生过大的反应，同样压力的改变也不会过多影响到身体。虽然不需要服装，但是他们身上还是佩戴着人工工艺品，这一点也可以证明他们确实比我们更加先进。火星人的进化远远要早于我们，我们此时自以为先进的大炮、刺刀、溜冰鞋和自行车，对他们来说已经成为远古时代。大脑已经成为他们的全部，只需要根据不同需求变换着不同的外壳，就像人类给自己穿上衣服御寒，骑着自行车赶路，或者雨天需要打伞一样简单。说道他们的各种机械装置，有一点非常不可思议，这一点也让它们与地球上的所有人类机械区别开来，那就是它们完全没有轮子，地球上出现的所有火星人使用过的机械装置完全找不到一点有关轮子的痕迹。至少要用轮子来完成运动吧？人们这样猜测。单从这一点说，地球的自然环境从来没有任何关于轮子产生的概念，取而代之的另外的方式。轮子对于火星人来说应该是闻所未闻，他们显然也不喜欢使用这个东西，而且仔细观察他们的机械装置就会发现，完全不存在固定的轴心，或者半固定的轴心，原因在于它们会被圆周形运动限制在一个平面之中。有滑动部件构成的极其复杂的系统组成了火星机械装置的全部关节，这些部件被安放在一个摩擦轴承上，那个东西体积很小，并且有着完美的弧线。这里还需要指出一个小小的细节，他们装置中的长连杆，大部分都是背一种圆盘连接起来，这个圆盘就像是筋肉相连的组织一样。富有弹性的套子将这个圆盘包裹住，电流一经过，圆盘便具有了两极，通过引力紧紧连在一起。依赖于这种方法，这些机械装置才能够做出与动物一样灵活的动作，也足以令地球上的人们大开眼界。那个像螃蟹一样的修理机器内部，就包含了很多这样的组织结构，这一点，当我第一次从裂口处看到它时，便注意到了。它们看上那么活力四射，甚至超过了旁边的火星人。完成了太空穿越的漫长旅程，火星人大概也需要休息下了，之间它们不断在太阳下剧烈的呼着气，触手的活动也显得不怎么灵敏了。

我完全沉浸在对于火星人的观察中，看着它们身体的每一个细节，注视着它们每一个慢吞吞的动作。要不是牧师拉了我一下，我已经忘记了他的存在。他那紧闭的双唇和充满忧愁的面容出现在我眼前，我从裂口处走开，让给他来看看，因为那里只容得下一个人的位置。

再次轮到我观看的时候，圆筒里面的几个机械装置已经被那个来回忙碌的修理机器搬了出来，这些装置被组合成一个大机器，样子跟修理机器很相似。一个挖土机出现在左边偏下的位置，在忙碌工作的同时，不时地冒出绿色的烟雾。那些土被不紧不慢地挖出来，随后又被压平了。那些有规律的捶打声和震动就是从它那里发出的，害得我们躲藏的房屋也随着震动而发抖了。那家伙在没有火星人的操控下自行挖土，并且伴随着时而冒出来的烟雾，还有一阵阵哨声响起。

第三章 身处困境

迫于第二个金属怪物的威胁，我们从窥视的裂口处又回到了贮藏室，火星人居高临下，很容易发现我们。但是后来的几天危险似乎慢慢退去，我猜想如果站在外面耀眼的阳光下向我们这边看，肯定什么也看不到。不过我们依然过得心惊胆战，稍感到有火星人在靠近，就会立马转移到贮藏室。现在想来真是不可思议，我俩总是为了争夺窥视火星人的优先选择权而争论不休，甚至忘记了自身危险的处境，饿死和被火星人杀死，都是极有可能的事情。彼此敌视的我们既不敢造成巨响，又忍不住你追我赶，拳脚相加，就像两只死到临头的蟋蟀，还在无知的相互争斗。

我跟牧师在很多方面完全合不来，不管是性情、习惯，还是行为方式。同时身处在这种与世隔绝的险境，更加在无形中令我们之间的矛盾升级。在哈利伏特期间，牧师那无休止的自言自语和愚昧至极的想法就已经让我难以忍受，现在他的疯狂行为变本加厉，在他一再的干扰下，我简直快要疯掉，根本不可能想到任何逃出去的办法。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男人，自制力尚不及一个愚昧的女子，每天除了哭泣之外不会有任何积极地举动，就像一个完全被宠坏的孩子，认为自己的眼泪可以解决所有的难题。更令人感到讨厌的是这个家伙吃的特别多，而且完全是吃了上顿不管下顿的人，他的饭量比我大很多，我们所剩的食物在他这样的挥霍下很快就会消失殆尽。我曾经异想天开地想要让他明白，我们唯一的逃生机会便是在房间里等待，等待火星人完工后离开这里。这样的等待很可能要持续很久，所以食物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但是事实证明我的话没起到一点作用，他不仅照吃照喝，而且连觉都懒得睡了。

时间在一天天过去，我们的状况变得越来越糟糕，但是牧师依然没有在行为上有任何收敛。虽然不是出于本意，但是我不得不对他采取一些强硬手段了，不管是威胁还是出手打他，我都必须这么做。这些手段在一段时间之内起到了作用，但是后来情况再次恶化。他已经完全丧失了尊严与人格，变成了一个胆小、卑贱、软弱、有十分狡猾可恶的下流之辈，他已经无所敬畏，不管是上帝还是他人，就连他自己都可以背叛。

我知道将这些人性的阴暗面暴露出来会让人很难受，不过只有这样才能令我的故事保持一定的完整性。没有经历过黑暗与绝望的人，是万万不能体会人性在在遭受恐惧与磨难的时候会变得怎样扭曲，会做出怎样可怕的行为。也许有人会指责我把这个故事写得过于悲观绝望，甚至令人感到压抑与愤怒，相信我，那是因为你们都是通情达理的文明绅士，只有那些曾经在阴暗面生存过，并且尝尽了辛酸困苦的人，才能更加深刻的体会我所描述的这些。

当我们俩为了食物和水在黑暗的贮藏室里打闹争抢，却又不敢高声对骂的时候，外面的火星人还在进行着忙碌的工作。顶着六月的烈日，火星人已经创造出了另一番别样的景象。我俩的打斗结束很久之后，我再次回到裂口处窥视，第一次看到了外面的改变。除了原来的火星人，又来了三个新的金属怪物，还带来了不少新的装置，有序地摆放在圆筒外围。在这些装置的旁边又多了一台修理机器，应该是新组装好的，只见它不停地来回忙碌着。远看这个新装置像一个牛奶壶，不断有白色的粉末从上面不停震动的梨子形状的容器中流下来，落在下面的圆形盆中。

原来容器的震动来自于修理机器的触手。修理机器将触手伸了出去，有点像拉出的望远镜筒子，同时还伴随着微弱的金属撞击的声音，有点像乐曲一般。伸出的触手是一根很突出的短短的棒子，眨眼之际它的一端已经到达了土堆后面，片刻之后，一根闪着亮光的白色铝棒便被举了起来，随后又被扔进了土坑边的铝棒堆里。日头渐渐落下，天空渐渐出现稀疏的星辰，在这不长的时间内，已经有一百多条白色铝棒出自于这架灵巧的机器之手，再看土坑的周围已经堆满了蓝色的灰土。

看看这些结构复杂，动作灵活的机械装置，再看看旁边那些一直在大口喘气，缓慢移动的火星人，我心中不禁感叹，火星人才是真正的智慧生命啊！

接下来轮到牧师观察了，我在边上坐下，弯着腰仔细听着。第一个人就是在这时被带入坑里的。牧师突然很不对劲，摸着黑爬下了垃圾堆，嘴里不断嘟哝着，双手比划着来到了蜷缩在黑暗中的我这里。他的惊恐也传染了我，过了一段时间我才平静下来，跨过了他的身体，顺着他的手势爬到了裂口处。我鼓足勇气向外面望去，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如此的恐惧。现在已经到了黄昏，天空只闪烁着几颗稀疏的星辰，但是铝棒制作过程中发出的绿光却将土坑周围照得分外明亮。我前面呈现出一片奇异的景象，包含了绿色的闪光和黑色的影子，不时地还会有几只毫不知情的蝙蝠前来凑凑热闹。没看到火星人，应该是被不断升高的蓝色灰土挡住了。那架金属怪物将腿收缩，在土坑旁边蹲下来。一阵机器的轰鸣之后，我怀疑自己的耳朵被震得出现了幻觉，因为我竟然听到了人类的声音！

我在地上蹲着往外看，然后看到火星人已经钻到了金属怪物的头罩里面。随着绿色的火光再次升起，火星人那闪着亮光的皮肤和眼睛暴露在我的眼前。然后一声凄厉的呼喊传来，一根长长的触手从后面那个像背篓一样的东西里面拿出了一个不断挣扎的东西，那东西被高高举起来，借着天上微弱的星光，我发现那个模糊不清的黑影竟然是一个地球人！而且还是一个身材矮胖，看上去非常健康的中年人。从衣着可以看出他应该是一个有身份的名人，也许三天之前的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有如今的结果吧。他那瞪大的双眼和身上佩戴的银质纽扣及贵重表链一齐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这个男人很快消失在土堆后面，一阵不安的沉寂之后，火星人的欢呼声伴随着凄厉的哀嚎声传来。

我六神无主地从垃圾堆上下来，双手将耳朵捂住，站起身来跑回了贮藏室。牧师默默地蹲在地上，将头埋进膝盖里面，两只胳膊放在脑后，一见我跑过来，便开启了无休止的唠叨，既指责我不管他，又胆小地跟在我身后。

那晚我们在贮藏室躲藏着，先前看到的景象令我们无法安眠。必须马上想个办法逃出去，我暗暗想着，可是依然没有任何可行的计划。第二天情况更加恶化，牧师已经完全失去了沟通能力，昨天看到的一幕彻底让他丧失了理智，此刻他已经被恐惧彻底击垮，变成了一只只会癫狂发疯的弱智动物，对于未来已经没有任何概念了。但是我与他完全不同，我不会轻易放弃任何逃生的希望。看到眼前的一切，我依然坚信，虽然困难重重，但是还不至于彻底绝望。当前最大的希望，也是最乐观的状态，便是火星人只把这里当做临时住所，不久便会离开。其实就算他们打算一直留在这里也没关系，毕竟火星人肯定会派人对土坑进行守卫。逃跑的机会还是会有的。甚至我已经开始盘算，如果可能就朝着大坑相反的方向挖一个地道。不过就算顺着地道逃走了，也有可能在出口被一个负责守卫的外星人抓获。而且挖地道的工作只能我一人承担，牧师显然已经失去了劳动能力。

那个男人在第三天被杀了，如果黑暗的环境没有令我头脑错乱的话，那也是我唯一一次看到火星人进食。此后整整半天我都没有再去窥视的欲望了。我挪进贮藏室，将门取下，抡起斧头开始埋头挖土，我不敢动作太大，避免弄出声音，几个小时过去了，地上才出现了一个两英尺左右的土坑。更糟糕的是，土坑并不牢固，很快就塌下来了。我泄了气，也不敢再接着挖下去。我就这样懒散地躺在贮藏室的地板上，连动都懒得动了。至此，挖地道逃生的方法彻底被放弃。

我看着外面如死神般的火星人，意识到不会有人来救我们了。但是到了接下来的第四天，也可能是第五天吧，我已经记不清，竟然有大炮的声音传来。

当时已经进入深夜，在皎洁的月光下只有一个金属怪物站在土坑的边上，那个挖土的机器已经被撤走了。此外在离我们观察的裂口很近的土坑边上，还有一个修理机器。看来火星人已经转移了。只留下那台修理机器和那些铝棒子在月光下闪着令人心寒的亮光。天上明月高悬，景色还是非常怡人的，修理机器忙碌的声音打破了夜的沉寂。一声熟悉的狗叫令我立刻竖起耳朵来了精神，随后又有模模糊糊的炮声传来，我暗暗在心里记着数，一共有六声。随后很长时间都没有动静，然后又来了六声。除此之外我再没有听到别的。

第四章 牧师的死亡

被困在这里的第六天，我最后一次隔着裂口向外张望，后来感觉有点不太对劲，牧师不见了。他没在身后缠着我，跟我争抢裂口，而是已经悄悄回到了贮藏室里。我很快就明白过来，轻手轻脚地跟了进去，里面很黑，我只听到他在那里喝东西的声音，我伸出手去，在黑暗中胡乱抓了一把，一瓶勃艮第酒碰到了我的手指。

我们争抢着打斗在一块，过了好几分钟，酒瓶掉在地上摔碎了。我把手放开，两个人就这样在黑暗中对峙着，都在不住地喘气，还不忘向对方发出威胁。最后我站到食物跟前，跟他说必须定下些规矩。接着我将食物进行了分配，按照十天的数量进行了等分。我告诉他今天他不能再碰任何食物。可是刚到下午他就开始忍不住了，正在午睡的我立刻被他弄出的声音惊醒。接下来的整整24小时我们就这样面对面僵持着，我强忍着疲劳，誓与他斗争到底。牧师又耍着哭泣的老把戏，哭诉着自己是如何的饥饿。虽然只有24小时，但我却觉得似乎过去了很久很久。

两天之内，我俩因为性格上的不协调导致了数次冲突，从相互谩骂升级到拳脚相向。我对他软硬兼施，时而用暴力威胁，时而又希望能够跟他讲讲道理，甚至我还用一瓶勃艮第酒来收买他，当时我发现了一个可以抽取雨水的唧筒，喝水的问题总算得到了解决。但是我的努力都白费了，他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性。唯一会做的事情就是自言自语和不断地吃东西。我对我们的处所进行了些许改造，希望能待起来更舒服些。但是这也令他难以接受。我终于慢慢明白，这个与我同处在黑暗之中的伙伴，已经彻底不能思考，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疯子。

其实当时的情况下，我自己也曾感到过精神恍惚，特别是睡着之后，总是被可怕的噩梦惊扰。不过牧师的软弱与疯癫却令我加倍提高了警觉，时刻提醒着自己要理智，不要崩溃掉，随着这听上去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第八天的时候，他的小声呓语开始发展成大声的呼喊，我想尽办法让他将声音放低一点，终究是徒劳。

“上帝是公平的！”他开始反复说道，“他是绝对公正的！我们都是有罪的，我们是堕落的罪人，让上帝来惩罚我们吧！贫穷遍野，苦难肆虐，穷人们被踩入尘土，我却不去理睬。一切祷告都是那么荒谬可笑—我的上帝啊—是那么的可笑！—让我挺身而出吧，哪怕是死去，让世人去忏悔吧，忏悔吧！—那些将穷人踩在脚下的人们—”

然后他又想到了我，想到了我禁止他吃东西。他的祷告和哭泣最后都转变成威胁。然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我苦苦哀求他不要这样，但是这样的举动却令他更为猖狂，自认为找到了对付我的途径。他威胁说要大声狂叫，让火星人听到将我们抓走。在一段时间内我确实被他吓住了，但是很快明白过来向他妥协的话只会令我们都陷入危险，不管是怎样的方式。虽然我无法确定牧师说的是不是真的，他是否会真的那样做，我们还是激烈地争执起来。当时他并没有那样做，但是在接下来的第八天和第九天，他说话的声音开始越来越高，他说的话已经完全没有逻辑，一会儿是威胁，一会儿是恳求，还掺杂着疯疯傻傻的胡话，以及那没有完成的对上帝的忏悔，我突然觉得他分外可怜。睡过了一觉之后，他又来了精神，扯开了嗓门开始大喊，我只能将他制止。

“求你安静点吧！”我恳求他。

原本坐在铜器边上的他突然跪在了黑暗之中。

“我已经安静得够久了！”他用一种足以传到土坑那边的高分贝大喊道。“我必须亲眼见证这个城市的毁灭！这个失去了信仰的城市！灾难！灾难！灾难！灾难！灾难！灾难！已经在号角声中向这个世界袭来—”

“快闭嘴！”我说着站了起来，实在担心会被火星人听到，“看上帝的份上……”

“不”！牧师拼了命大叫道，也站了起来，双臂平伸，“快说吧，我现在是上帝的使者！”

他迈着大步跑到了厨房的门前。

“我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我这就去了！去亲眼见证！”

我伸出手，慌乱之中摸到了挂在墙上的一把切肉的刀子，我拿着刀追了过去，我既害怕，内心又充满了愤怒。在厨房的中间部分，我追上了他，举起来刀，但是在最后一刻还是不忍杀他，我将刀刃转向后面，挥着刀柄冲他的脑袋砸去。他倒在了地上，脸向着地面。他的身体差点将我绊倒，我一边看着趴在地上的牧师，一边大口穿着粗气。

突然，泥灰被击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墙上那个三角形的缺口慢慢变暗。我一抬头，正好看到了修理机器的下半部分从外面经过，随后有一只触手弯弯曲曲地伸进了屋里。另外一只触手不断在地上倒塌的房梁上来回摸索。我被吓呆了，站在那里不能动弹。接着我的目光闪过机器身体边上的一个玻璃窗，那是一双火星人的眼睛！只见那大大的黑眼睛正在向这里张望！随后洞里便慢慢伸进来一个长长的金属触手。

我用尽全身力量把身子转过来，还被地上的牧师绊了一跤，走到了贮藏室的门口。触手已经进入房间一两码了，不断地抖动旋转着摸索。很长时间我就呆呆地愣在那里，眼瞅着那根触手哆哆嗦嗦地伸过来，后来我缓过神，轻喊了一声，退到了贮藏室里。我几乎无法将身体站直，全身都在瑟瑟发抖。我将煤窑的门打开，眼睛紧紧瞪着门廊，那里是通往厨房的，此刻光线很暗，我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心里想着，火星人此刻在干吗？他是不是看到我了？

我能明显感觉出有东西在无声的黑暗中移动，而且时不时地与墙体发生撞击，然后发出轻微的金属声音，好似钥匙划过了钥匙扣一般。然后一个躺在厨房地上的身体被拖到了外头。我当然无比清楚，那就是牧师！在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下，我爬过去，靠着门往厨房望去。透过从三角形的裂口进来的光线，我看见火星人正坐在修理机器中观察着牧师的头部。我随即联想到，火星人可能会通过牧师头上的伤口，推断出我的存在。

我赶紧爬回煤窑，把门关好，将自己藏在一堆木柴和煤炭里面，完全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我的耳朵一直都在倾听，确定火星人的触手是不是又伸过来了。

那微微的金属声又来了！我确定它从厨房一路摸索过来，那声音越来越近，应该已经到达了储藏室。我开始在柴堆里虔诚的祈祷，希望那触手的长度够不到我。我听到触手擦过了煤窑的门，时间似乎又过去了许久，我又听到它触动门栓的声音！火星人竟然懂得如何开门！

我的心已经提到了喉咙，这时，门被打开了！

我已经能够在黑暗中辨认出这个东西，此时它就像一个大象的长鼻子不断朝我挥舞过来。墙壁，煤堆，木柴，还有房顶每一处都细细搜查。它又像一只黑色的虫子，不断地摇晃着头部。

它离我最近的时候差点碰到了我靴子的后脚跟，我强忍着没有叫出声，我将自己的手咬到出血。触手陷入了沉寂，我一度以为它已经离开了，随后突然听到咔嚓一声，什么东西被抓住了！我还以为是我自己！随后它终于出去了。我足足疑惑了一分钟，后来才发现它带走的是一块煤。

因为藏身之所实在过于狭窄，我借着这个机会稍微移动了一下位置，又开始仔细倾听，并且不断为自己祈祷着。

我又听到触手朝我伸过来了！越来越近，不断地撞击着墙和家具。

我正迷惑不解，它已经灵活地退出了煤窑，并且将门关上。我又听见它进到餐厅，饼干桶哗啦啦响成一团，还有酒瓶在地上摔碎的声音。紧接着又是一声沉重的声音从门上传来，随后便陷入了永久的沉寂。

它已经走了吗？

几经反复，我终于确定他走了！

虽然它没有再次出现在贮藏室里，但是我整整在黑暗的柴堆和煤堆之中躺了24小时，这已经是被困的第十天了。我甚至连喝水的胆量都没有，到了第十一天，我才悄悄地从那里面爬出来。

第五章 沉寂

一走进餐厅，我立刻将厨房的贮藏室的门牢牢拴紧，回头再看，餐厅里面已经没有了任何食物。很明显火星人已经将这里清空了。眼下的境况令我第一次尝到绝望的滋味。接下来的第十一天和第十二天，我没有吃任何东西，而且滴水未进。

我的嘴唇和喉咙开始越来越干，体力也在急速下降。我坐在储藏室里，被黑暗包围着，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此刻脑子里想到的全是食物。我觉得自己可能已经聋了，因为一直以来从坑里传来的声音此刻完全消失了。我很想爬到裂口那里去看一看，但是我无法保证自己不会弄出什么声音，所以我还是放弃了。

已经到了第十二天，我的喉咙已经因为干渴而变得疼痛。我已经管不了会不会被火星人发现，爬到了水槽边，将那个唧筒砸裂，终于喝到了两杯已经浑浊发黑的雨水。我顿时感到精神好了很多。因为不见有火星人的触手伸进来，胆子也跟着大了不少。

接下来几天，我迷迷糊糊地想起了牧师，也记起了他是如何死去的。

到了第十三天，我又喝到了更多的水，这令我终于能够在迷糊中睡去。半梦半醒之间我还惦记着食物，以及微乎其微的逃跑希望。只要一睡着，就会做各种各样梦，梦到牧师的死，美味的晚餐，以及可怕的鬼魂。我的嗓子一直非常疼痛，就算睡着了也是一样，我只能不断地喝水。原先射进贮藏室的灰色光线此时已经变成了红色，那是鲜血的颜色，已经混乱不清的我想象着。

第十四天，我进入了厨房，惊异于眼前的景象，红色的草已经将墙壁上的裂口占满，阳光透进来，明暗相间的房子里全部被血红色填满。

第十五天了，早上我从厨房中听到了一种既熟悉又奇怪的声音。再细细辨认之后，确定应该是一只狗在不断地抓挠，并且到处嗅闻。我走进厨房，从已经被红草占满的墙上的裂缝里看到了一只狗的鼻子，我大吃一惊，估计那只狗见到我也是一样的感觉，它马上急促地叫了一声。

我在心里盘算着，如果能够将这只狗哄骗捡来，并且不出声音，我就有食物可以吃了。而且它的叫声也令我不得不选择将它杀掉，否则会招来火星人的。

我一边冲他轻声说“乖狗狗！”一边慢慢向前爬过去。但是它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缩回头便不见了。我又静下来仔细倾听，土坑那边确实没有动静，这次我确定自己耳朵没有问题。除了鸟儿嘶哑的鸣叫声和翅膀起飞的震动声，我再没有听到其他的声音。

我躺在裂口的边上，等了很久，始终不敢用手拨开挡在眼前的红草。我又听到了一两次狗的声音，它应该在沙地上来回行走。除此之外就只剩下鸟叫声。长久的安静终于令我壮足了胆识，透过裂口向外边望去。

我的目光停留在一个角落，一大群乌鸦在一具尸体上跳来跳去，那是一具被火星人吃剩下的骸骨。再望往别处，已经空无一人。

我不断向四周巡视，难以相信看到的一切。火星人和那些可怕的机器都已经离开了，只有几条铝棒和一大堆蓝绿色的灰土被留了下来。与之相伴的，是那具黑色的骨架和一群乌鸦，以及沙地上那个圆形的大坑。

慢慢从红草中穿过，我来到了一堆废墟之上。除了身后的北方，我能清楚地看到四周的每个方向。火星人的踪迹已经完全消失，甚至仿佛从未来过。我脚边是陡峭的边缘，沿着瓦砾望去，有一套直通废墟顶端的斜坡。这就是我逃生的机会啊！我不禁开始颤抖起来。

我已经被埋在这座废墟里面很多天了，我有些犹豫，随后下定了决心，带着一颗砰砰跳动的心脏爬到了废墟的顶端。

我又望向四周，北方依然没有火星人的踪迹。

还记得最后一次看到这里的景象，那是一个美丽的小镇，拥有蜿蜒的白色街道和红色的房屋，还有茂密的树丛作为它的陪衬。现在我的脚下却是一个堆满了碎砖乱石的土堆，红草肆意蔓延，这些高达膝盖，类似于仙人掌的红色植物，击败了地球上的所有植物，放肆地生长着。我身旁的树已经枯萎发黄，更远处那些还活着的树木枝干上，也被红色的枝条死死缠绕着。

四周的房屋都被毁了，不过并没有火烧过的痕迹。还有几栋楼房的墙体尚在，但是门窗被全部击碎了。红草放肆地窜上了房顶。那个巨大的土坑就在我的下面，乌鸦还在边上竞相啄食着尸体上的腐肉，几只其他的鸟儿在废墟上蹦来跳去。周围还是没有一个人影，只看到一只瘦小的猫儿弯着身子走过墙边。

禁闭了太久的我，一下子被眼前自由的美景所震撼。一切都那么的明亮，天空是如此的湛蓝，地上的红草在微风中轻摆，连清新的空气都充满了自由的气息！

第六章 十五天内的惨状

我站在土堆上，与待在废墟里的时候截然不同，当时我能想到的只是自身的安全，现在却完全顾不上了。这段时间世界上发生了什么，我完全不知道，眼前这陌生的景象也让我始料未及。我曾经幻想过希恩已经化为一片废墟，但是周围的景物却令我感到不可思议，好像置身于另一个行星之上。

此时，一种作为人类从未体会过的感受充斥着我，相信对于终生受控于人类的动物们来说，这种感受非常熟悉。我觉得自己好像是一只回到窝里的野兔，突然发现十来个人正在挖着自己的老窝。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甚至在以后的几天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们不再是地球的主宰，我们被剥夺了主人的地位，与地球上的其他生物没什么区别。在火星人面前的我们，就像是曾经自己面前的动物，再也谈不上尊严和统治，只能在四处逃窜中窥探着可能到来的危险。

但是这个想法很快就被一种难以忍受的饥饿赶取代了。我望向了土坑的另一头，那里有一个园子，围墙已经被红草覆盖，但是还没有蔓延到园内的土地上。也许这是一个指引，我开始迈步走进了红草之中，红草已经长到了膝盖，有些甚至长到了脖子处，我在红草的包围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我走到了园子的围墙外，围墙大约有六英尺，我想翻过去，无奈实在力不从心。我在墙角下走了一圈，看到一个角落有一块露出来的石头。我踩着石头爬了上去，终于跳进了园子里面。在里面确实找到了食物，几个生胡萝卜，两个芋头，和一些小洋葱。我把食物装好，再次翻墙出去，进入了红色的树丛。走在红色的路上，就像置身于一条被鲜血染成的大道，我向着沃金走去，脑子里只想着两件事：第一是尽最大努力多寻找些食物，第二便是赶快离开那个土坑周围，因为那里已经完全不像是地球的领土。

我向着远处又走了一段，来到一个野草丛生的地方，在那里发现了一些蘑菇，不顾一切吃了下去。随后又来到一个水塘边上，塘里的水很浅，是褐色的，我记得那里以前是一片草地。吃完蘑菇之后，我却有种更加饥饿的感觉。开始，我对出现在盛夏的流水感到不可思议，后来才恍然大悟是由那到处肆虐的红草造成的。这种植物非常奇特，一遇到水就疯狂的生长，长得又高又壮。红草的种子被撒进了泰晤士河与威河，迅猛发育的红草很快就长出了无数水分丰富的宽大叶子，连两条河流都被遮住了。

后来到了普特尼，我还亲眼目睹了被红草遮盖的一座大桥，同样的景象也出现在里士满。泰晤士河水的水面变得很宽广，但是也很浅，将汉普顿和特维根汉的草地都淹没了。红草沿着水面一路蔓延开去，席卷了周期的一切，曾经有段时间，泰晤士河谷有一些已经坍塌的别墅，通通都在这些红草的围攻下消失不见。我探查的结果是，这些红草就像一种绝好的装饰，火星人所破坏之处，都被完美地遮蔽起来。

最后，红草的死亡也像它的生长一样突如其来，死亡来的非常突然。后来人们确信红草的死亡来源于一种疾病，而这种疾病则是由一种细菌导致的。我们都了解，在长期的自然选择过程中，地球上的所有生物都获得了抗击细菌感染的能力，它们早就习惯了与环境艰苦的斗争，并且不会轻易妥协。红草就这样像死去的动物一样腐烂了，首先叶子变成了白色，之后渐渐枯萎，变得越来越脆弱，随手一碰就会掉落在地。那些曾经为红草的生长提供了滋养的河水，现在成为了它们最好的墓地。

看到水塘，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喝水。我不仅喝了很多水，还在某种奇怪的冲动刺激下，拿起红草的叶子咬了几口。叶子里包含很多水分，而且还有一股难以下咽的金属味道。水塘的水不深，去除红草的障碍，趟过去是不成问题的。但是走到河中心的时候，水变得越来越深，我只好放弃，返回了莫特莱克这边。我靠着先前的记忆，认真识别着那些在战争中幸存下来的别墅，篱笆，和路灯，终于走出了沼泽，登上洛奇阿姆伯顿方向的山冈，走到了普特尼草地上。

走到这里，那些怪异的景象消失了，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废墟。地面像是遭受了飓风的侵袭，破烂不堪。再往前走，眼前的景象变得完全不同，似乎完全没有受到战争的侵扰，房子的大门紧闭着，窗户也被窗帘蒙得严严实实，一种主人离开不久，或者就在房中休息的感觉。这里也有红草，但是并没有那么放肆，也没有爬上路边的大树，紧紧缠绕着它们的枝条。我试图在树上找些吃的，但是一无所获，后来又进入了两栋房子，但是先前早已经被人搜刮一空，还是白忙一场。接下来的大半天我都一动不动地躺在灌木丛里，直到天黑，我已经筋疲力尽，在饥饿的折磨下再也无力前行。

一直都没有看到火星人，也没有看到任何地球上的人类，只有两只同样饥饿的狗与我不期而遇，随后又被我吓走了。在洛翰普顿，我发现了两具只剩下头骨的人类骨骸，而且已经被舔舐得干干净净。我还在边上的树林里发现了一些其他动物的骨骸，有绵羊的，猫的，还有兔子的。我拿起几块骨头啃了啃，可是上面一丝肉也没有留下。

太阳下山了，我又重新强打精神往普特尼方向走去，那里曾经遭受过火星人的热光扫射。过了洛翰普顿，我看到了一个园子，非常惊喜地在里面找到了很多生土豆，终于暂时解救了一下我饥饿的肠胃。透过园子往外看，普特尼和一条小河尽收眼底。已经到了黄昏，景色开始变得萧索凄凉，被烧焦的树林，黑乎乎的废墟孤立在那里，被红草浸染的水面围绕在山冈下。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一想到眼前这翻天覆地的变化仅仅发生在十几天之内，我的内心就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惧。

当时我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幸存者，人类已经全被火星人消灭了。在普特尼的山顶上，又发现了一具没有双臂的骸骨，在离躯体几码远的地方，又找到了被拉断的两只手臂。越往远处走，我的想法越坚定，我是唯一一个幸免于难的人。自以为伟大的人类已经彻底从这个星球上消失了，火星人所到之处，到处是一片焦土。那些家伙肯定在其他地方觅食去了吧？估计是向着北方去了，还有可能转道去毁掉巴黎或者柏林。

第七章 普特尼山上的幸存者

在普特尼山顶的一个小酒店里，我终于在经历了许久的磨难之后，在一张床上安稳地睡了一觉，打从逃离莱瑟海德之后，这是头一次躺在床上。起初以为进入这里会很困难，费尽心力搞了半天才发现只有一个门闩挂在大门上。我很容易进了门，随后便开始疯狂地搜寻食物，可结果是令我失望至极的。快要放弃的时候来到了一个仆人的卧室，在那里发现了两罐菠萝罐头和一个一块已经被老鼠享用过的面包。我猜测已经有人来过这里，有价值的东西肯定都被拿走了。后来我又在酒吧里找到了一些三明治和饼干，这些应该是被前面到来的人忽略剩下的。不过三明治已经变质了，根本不能食用，我吞下了很多饼干，还将它们塞满了我身上的口袋。我没敢将灯打开，以防吸引夜里前来伦敦一带觅食的火星人。上床睡觉之前，我还是不太放心，在窗户下面走了一圈，确定外面没有外星人的身影。我睡的时间不算长，躺在床上的我，再次找回了思考的理智。和牧师最后一次争吵之后，我还是头一次产生这样的感觉。记得从那次之后我的精神状态一直不是很稳定，总是会莫名的心绪烦乱，也会骤然陷入愚蠢的麻木之中。食物的和水面的补充终于让我的大脑变得清醒起来，我再次恢复了思考的能力。

此后三件事轮流占据了我的大脑，第一是牧师的死亡，第二是火星人究竟去了哪里，第三便是我的妻子现在怎么样了。关于第一件事，我其实并不感到害怕与悔恨。虽然是一件痛苦的回忆，但是也只是一件已经发生的往事，我完全不会因此而过分纠结。现在的我跟当时是一样的，只是当时在情急之下，我用刀柄砸伤了牧师，我的良心并没有因此而受到责难，但是当时的记忆却始终紧紧相随。特别是夜深人静之时，我能够感受到上帝似乎就在身边，我将当时那个被愤怒激发的自己交由上帝来审判。我开始回忆与牧师相遇起的点点滴滴，以及我们的每一次谈话。他只顾着在威伯利奇废墟上升起的烟柱和火光，对于我的口渴不理不睬。虽然命运将我们绑在一起，但是我们根本无法实现合作逃生。我只恨没有早点预料到会发生的一切，否则我一定会将他留在哈利伏特。但是我终归没有先知的能力，如果我能够预料，却依然如此的话，也根本说不过去。没有人见证过发生的这一切，我也可以选择隐瞒，但是我依然要将它写出来，就像对其他事情的描述一样，读者们有自己的思想，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看法来评判。

几经努力之后，我终于能够将牧师的仰面倒地的画面从我的脑海中暂时抹去，但是火星人的去向问题以及妻子的安危问题又开始时时刻刻困扰着我。对于火星人，我感到毫无头绪，答案何止上百种。但是无奈的是，对于妻子的安危，我也没有任何头绪。我的心又变得紧张起来，恐惧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静静地在黑夜里发呆，我甚至开始莫名地祈祷，让她被热光击中吧，这样就可以死得毫无痛苦。自从逃离莱瑟海德之后，我便没有虔心祈祷过了，虽然在在面临极端的危险之时，我也曾像个极端的异教徒一般疯狂地祷告过，但是却根本没法与今晚的真心祈祷相比。这次在黑暗之中，我用自己最虔诚的心来向上帝祈求。这确实是一个奇异的夜晚！更加令我自己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晚上我刚刚和上帝虔心交谈过，黎明之后，马上就变成了一只老鼠一般的低等动物。我模仿着老鼠的动作从房子里面爬出来，担心着愤怒的主人一下子跳出来将我杀掉。如果说这场战争教会了我们什么的话，我想首先便是怜悯吧。我此刻真心地可怜那些处在我们统治之下的低等动物，我相信它们肯定也曾经虔心地与上帝交谈过。

天气很好，早晨的阳光也不错，粉红色的光辉闪现在东边的天际，装点着一块一块的金色云彩。从普特尼山顶下来，走在一条向着温布尔登的主干道上，还能清楚地看到星期天晚上战争开始之后的痕迹，从痕迹可以看出，当时的人们惊恐万分，纷纷向着伦敦方向逃命。路上又一辆双轮手推车，上面还刻着“新麦尔登青菜商，托马斯·罗伯”的标志，地上还有一个破碎的轮子和一个被抛弃的白铁箱子。路面的泥巴已经变硬，被踩入泥里的草帽露出了一个边缘，西面山顶上有一个已经翻到的水槽，边上还有许多沾满下血的玻璃。我漫无边际地慢慢走着，不知道应该到哪里去。想过要回到莱瑟海德，但是心里很清楚在那里找到妻子的可能性并不大。如果妻子与表姐们没有死在热光之下，肯定早已逃离了那里。我的内心还是很渴望找到一些答案，萨里的居民都逃跑了吗？我的妻子究竟在哪里？我的心里疯狂地想念着她，想见到她，甚至只要见到一个活着的人就行。但是我该怎么去寻找她？我不知道。我深切领悟到了眼前这种无边的孤独和迷茫。我走出大路，走入了一片茂密的树林和灌木丛，随后又到达了一片位于温布尔登的草地上。

黄色的金雀花和石南遍布在黑色的草地上，红草的踪迹已经消失，我潜伏在草地的边缘，慢慢向前移动。草地在初升的阳光照耀下，显得异常繁茂。树林里有一群青蛙正忙得不亦乐乎，我忍不住停下来注视着它们，感受到它们对于生存的强烈渴望。突然我感到自己似乎正在被什么东西窥视着，陡然间转过身，确实看到有什么东西正蹲在一片小树丛里，我定睛看了一会儿，向前迈出了一大步，只见一个男人从那里面走了出来。他的手中还握着一柄短剑。他静静地盯着我慢慢走向他，自始至终没有挪动一下。

我靠近了他一些，打量着他，只见他穿着跟我一样破旧脏乱的衣服，整个人就像是刚刚从阴沟里爬出来一样。我又靠近了一些，发现污泥、煤烟和青苔沾满了他的全身，脸也是黑乎乎的，消瘦且肮脏，黑色的头发快要把眼睛遮住，我没有辨认出他是谁，只是注意到他的下巴上又一道红色的伤痕。

我与他的距离只剩下十码了，他开始制止我，“站住！”他的嗓子已经沙哑，我停下来，他问我，“你是从哪来？”

我思考着，顺势继续打量着他。

“我来自莫特莱克，”我告诉他，“我被埋在一片房屋的废墟里，就在掉落的火星人圆筒边上，我是刚刚从那里逃出来的。”

他接着说，“这里已经没有食物了，而且这里现在是我的地盘，从这座山到那条河，上面延伸的草地边上，还有后面的克拉伯海姆。这里的食物只够一个人吃。你想到哪里去？”

我慢慢向他道来。“我也不知道，我被埋在废墟下面整整十三、四天，我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开始很怀疑，随后看着我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我接着说，“我并不打算留在这里，我可能会到莱瑟海德吧，因为我的妻子在那里。”

他用一根手指指向我。

“原来是你！”他说道，“你是从沃金来的。你没有死在威伯利奇？”

这时我也认出了他。

“那就是那个炮兵，躲进我家花园的那个！”

“运气真是太好了！”他感叹道。“嘿，看看你！我们可真是幸运的组合！”他向我伸出了一只手，我将它紧紧握住。“我从一个排水沟里爬出来，火星人并没有把人类都杀光。”他说道，“火星人走了之后，我就越过田野，走向沃尔顿。不过……怎么你的头发都发灰了？我们分开还不到十六天啊！”他说着说着突然停住，突然转过头张望。

“还好，只是一只白嘴鸦而已。”他接着说，“我现在连一只鸟的影子都害怕，这里太显眼了，咱们还是在那边小树丛底下躲起来交谈吧！”

“你看见火星人了吗？”我忍不住问道，“自从我从那里面爬出来……”

“他们到伦敦去了，”他回答说，“我估计他们在那里建造了一个更大的根据地。在海姆斯推特路边上，就是那里，整晚都是满天的绿光，都是火星人弄出来的，他们就在那片光的笼罩下移动，白天是看不到的。不过我还没有在更近的地方见过他们呢。”说完他开始扳着手指数数，“已经五天了，后来我看到两个火星人将一个很大的家伙带到了海满斯密士去了，就是前天晚上的事。”他突然又停了下来，然后非常严肃的强调道，“我只看到一道光，但是有个东西在天上。他们肯定造了一架飞行机器，正在进行飞行训练。”

我俩都趴在地上，慢慢爬向小树丛。

“飞行机器！”

“是的，飞行机器！”他说。

我爬到了一个小土堆，坐了下来。

“人类完蛋了，”我说。“他们一旦掌握了飞行技术，很快就能跨越全球。”

他也赞同地点着头。

“情况确实会这样。不过这也会令我们这边的情况发生一些好转。而且—”他突然盯着我说道，“你不希望人类灭绝吗？说实话我很希望。我们已经完蛋了，被彻底击败了。”

我听得目瞪口呆。虽然我这么说可能有点别扭，但是我的内心当中从来没有概括出这样的结论。在他将这话说出来之前，我一直抱有一丝残存的希望，或者说只是脑子里的一种思维定势。现在他将这一结论明白地抛出来。“我们被彻底击败了！”他不断重复着，并且毫不怀疑。

“全都完蛋了！”他说道，“火星人只牺牲了一个，仅仅是一个！现在他们已经找到了更好的大本营，地球上最强大的国家已经被他们打败。我们被他们彻底踩在脚下，那个牺牲掉的火星人不过算个小小的意外而已。而且现在的火星人只是先锋部队而已，后面还有大批火星人不断飞来。虽然这五六天里没有看到那些发着绿光的陨星，但是我猜测肯定每个晚上都有新的落下来。只是在别的地方而已。我们已经被彻底击败了！”

我说不出话来，呆呆地望着前方，妄图找到一个反驳他的理由。

“这根本称不上战争！”炮兵又说，“绝对称不上战争，想想蚂蚁和人类之间可能会有战争吗？”

突然间，我的思绪回到了在天文台上的那个夜晚。

“他们发射了十次之后就停止了。至少第一个圆筒下来之后情况依然如此。”

“你如何知道的？”炮兵问道。我把理由告诉他。他思考了一下又说，“也许他们的大炮坏了吧，不过如此的话又该怎么办呢？大炮会被修好，虽然时间上有些延误，但结果是不会变的。这依然像人与蚂蚁之间的战争。蚂蚁们辛勤的建造自己的家园，希望能够按自己的意志生活，战争和革命都是必经阶段，直到有一天，人类要将它们驱逐，然后它们就被消灭了。我们如今的情况就是如此，我们就是那些蚂蚁。只不过—”

“不错，”我说。

“我们还是可以食用的蚂蚁。”

我们就这样相视而坐。

“不知道他们怎么处置我们。”

“我一直想这个问题，”炮兵说，“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离开威伯利奇之后，我一路朝南，始终没有停止思考。我很清楚眼前发生了什么，绝大部分分都接受不了，哭天抢地的，但是我不想这样。我已经亲身经历过两次死亡，而且我不是仪仗兵，死亡对我来说只是早晚的事。想要活下来就要动脑子。我看到人流都涌向南方，我就告诉自己，那里肯定不会有食物的。于是我便逆向返回，朝着火星人走去。就像麻雀走向猎人一样。看看我的四周吧，”他一边说着，一边朝着地平线挥了挥手，又继续说道，“人们都在忍受饥饿，相互争夺，相互践踏……”

这时他正好看到我的脸，尴尬地停下来。

他停了一会儿，思考着是否应该为了刚才的言语道歉。后来就接着说，“毋庸置疑，富人们都已经逃到了法国。这里有的是食物，店里面有葡萄酒、烈酒、矿泉水和罐头。但是水池子和落水管都已经空了。这样吧，我把我的打算告诉你。”

“火星人是拥有智慧的，”我说道，“而且我们似乎会被他们吃掉。他们首先会毁掉我们的社会组织，扰乱社会秩序，城市、大炮、机械、军舰等等。这就完了。”

“如果我们真的只有蚂蚁大小，或许还有逃生的可能，但是我们不是，我们的身躯过于庞大了，对吧？”

我点点头。

“确实如此，我已经想明白了。好的，进行下一环节。眼前我们已经被抓住了。火星人只需挪动几英里，大批逃亡的难民就会被抓到。曾经有一次，我亲眼看到一个火星人将一栋位于旺兹沃思附近的房子打得碎成一地，在废墟中寻找着人类。但事情不会一直这么发展，当我们的大炮和军舰等都被消灭，铁路也被毁坏之后，他们要做的就完成得差不多了。我们就会被他们有组织地分批抓起来，优良的被选拔出来装进笼子或者其他什么东西里。这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我的上帝啊！我们的真正劫难还没开始呢，你当真看不出来？”

“还没有开始！”我惊叫一声。

“是的，还没开始。所有这些灾难都是我们不够安静而造成的。使我们先去干扰了他们的计划，用那些愚蠢的大炮或者其他的武器。我们太鲁莽了，一大波一大波的向别的自认为比这里安全的地方逃命。现在他们还没时间理我们，因为他们正在忙着建造自己的东西，这些东西是他们无法运过来的，也为别的火星人做好准备。也许这也解释了圆筒为何会停止掉落。他们是怕不小心砸到了已经到达地球的同类。我们根本不应该乱叫乱跑，更不应该试图找机会杀死他们，而是应该让自己尽量去适应这些新鲜事物。这就是我的想法，当然这不是人类希望看到的画面，但却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我就是按照这样的原则在行动，什么国家、城市、文明、进步，全都完蛋了！我们已经被彻底击败了！”

“果真如此，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炮兵望了我一会儿。

“从今往后100年，什么音乐会，皇家音乐学院，餐厅里的美食等等，都将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如果你还有一颗享乐的心，劝你还是趁早收起来吧。如果你还留恋与自己的贵族气质，受不了用刀子吃豆子，受不了说话的时候漏掉H这个音节，劝你还是赶紧收敛一下。文明与礼貌在未来也将不复存在。”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像我这样的人会被火星人当做人种留下来，告诉你吧，必须要活下去。相信不久之后你也会如此认为的，绝对不会错。我们不会灭绝。我也不想被他们生擒，然后像公牛一样被养在圈里。啊，想象一下那些恶心的棕色爬行生物吧！”

“你是想告诉我—”

“我是想告诉你我决定活在火星人的眼皮底下。我已经做了决定，因为我们掌握的知识过于浅薄，所以我被轻易击败了。我们只有发奋学习才有机会重新振作。我们必须在学习的过程中坚强地活下去。看！这才是当前最要紧的事情！”

我被他的信念深深触动了，惊异地望着他。

“上帝啊！你才是个真正的男子汉！”我惊叫着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嗯！”他的眼睛已经开始发亮，“我都计划好了，不是吗？”

“是的，接着说。”我说道。

“好的。首先要做好准备的是那些疯狂逃跑的人。我已经做好了准备，跟你说吧，并非所有人都会成为野兽的。事情会这样发展的。我之所以观察你就是为了这个，当初我还心存疑虑，因为你很瘦弱。我没有认出你来，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被埋起来。所有这些人，包括房子里和其他地方的人，都没有任何用处。他们根本没有精神，不具备崇高的理想和欲望，他们不过是些鼠目寸光的胆小鬼，根本算不上男子汉。我的眼前经常出现这样的人，一边拿着早餐一边追着火车狂奔，只为了能够使用手上那张月票，对他们来说工作比任何东西都重要；工作的时候不愿意勤奋上进，下了班便第一时间往家赶，生怕误了吃完饭的时间；吃完晚饭后便蜗居在家，甚至不敢到街上走走；晚上他们和妻子同床共枕，并非彼此需要，而是因为他们拥有一点点可怜的财富，让他们感到在自己的小窝里非常安心。这样他们的生活便安定下来，再也不用担心有什么突发事件。星期天到了，他们开始害怕死亡，似乎天堂和地狱都只是别人的事情。现在好了，火星人来解救他们了。为他们提供了吃不完的食物，精心的照顾，当然还有一个足够宽敞的笼子，一切生活的担心都没有了。相信他们只要忍受着饥饿在草地上逃亡一周，就会温顺地回来束手就擒。再过不久，他们便会觉得安心，甚至开心。甚至忘记了在火星人来喂养他们之前，究竟是怎样生活下去的，我能猜得到，这里的酒吧里什么人都有，有男子汉、歌女，也有古怪之辈。”他说着，一种庄严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许多情感和宗教的因素从他们身上体现出来，我已经亲眼看到了许多。这几天体会的更是深切。一些庸碌无为的人会苟且偷安，还有些人会整天战战兢兢，感觉世界已经乱了套，必须要做点什么。不过正当别人觉得他会有所作为的时候，他又会被一套顺应天命的说教所说服，毫无任何建树。正是那些生性软弱，意志孱弱的人编造了所谓的顺应天命的宗教义理，将它鼓吹为高尚的理论，教人们心甘情愿的接受来自他人的捉弄与摆布。相信你应该也见到过类似的事情，一些胆小怕事的人最会在这种事情上下工夫。他们会怡然自得地待在笼子里，每日虔诚地祈祷，念经诵文。另外一些拥有多余精力的人则会将精力分散在性欲上面。”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我们当中的一些人很可能会沦为火星人的宠物，玩一些他们教授的游戏。一切都是未知。他们也许会突然对一个男孩大发慈悲，将他养大成人，最终目的却是要宰了他。还有可能他们还会培养一些走狗，专门来抓我们。”

“不会的!”我大叫了起来，“这绝对不可能！没人会—”

“欺骗自己是没有用的。”炮兵说道，“肯定有人很乐意这么做，只有傻子才不这么认为！”

我不得不同意他的结论。

“如果他们来抓我们了，”他说，“天哪，如果他们来抓我们了！”他又陷入了思考之中。

我坐下来静静地思考着，找不到任何反对他的理由。相信在火星人到来之前，所有人都会觉得我比他更有智慧，毕竟我是一个著名作家，还对哲学理论颇有研究。他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兵。但是现在他已经有了自己的理论，我却依然毫无头绪。

“你想怎么办呢？”后来我又问他，“你的计划是什么？”

他略微迟疑了片刻。

“其实是这样的。”他说道，“我们所能做的就是赶紧创造出一种有效的生活方式，保证人类正常的生存和繁衍，保证我们的孩子能够健康长大。等等，还需要将我的想法说的更细致一点。那些软弱的人们最终会变成温顺的动物，几个世纪之后他们的外形就会越来越大，越来越漂亮，但是却早已成为大脑退化的蠢物。我们这些自由主义者将会渐渐演变成野蛮的动物，也许会退化成一种大型的野生鼠类。请看这里，我的意思就是生活在下水道，下水道是个不错的选择，虽然对此不了解的人总会把它想象得非常可怕。伦敦的下水道长达上百英里，连续几天降雨就可以将这个空旷城市的下水道冲洗干净，而且主管道非常宽大，足以供人们安居。进入下水道的入口也有很多，比如地窖，地下室，或者贮藏室。除此之外还有地铁和火车的隧道也是很不错的藏身之处啊！你能听明白吗？我们甚至可以将一些身体强壮，大脑理智的人组织起来，成为一支部队，当然那些蠢物不会入选。我们会将无用的人剔除掉。”

“你的意思是要将我扔掉吗？”

“当然不会！否则也不会告诉你这些啊。”

“这个暂且不必争论，你接着说。”

“被筛选出来的人必须严格遵守指令。当然我们也不能没有身体健康大脑理智的女人，她们需要担负起教师和母亲的职责。那些身体瘦弱，只会挤眉弄眼的小姐们就不考虑了。软弱愚昧的人被坚决排除在外。我们就这样开始新的生活了，这里将不再需要那些无用的人，感情脆弱的人，和只会拖累别人的人。他们应该也会接受死亡的安排。作为别人的累赘活在世上并不是什么好事，虽然他们也许会不太高兴。死亡本身并不可怕，是内心的怯懦赋予了它恐怖的意义。这些地方就是我们的聚集地。而伦敦将会是我们的根据地。我们还可以派专人站岗放哨，趁火星人不在，四处去看看。也可以打打板球运动一下，有助于保存人种。这些应该不难实现，但是只保存人种似乎并不够，只有老鼠才会满足于如此。我们还要继承我们的知识文明，并将其发展壮大。在这方面就需要像你这样的人才了。书籍和模型都是我们财富，我们必须找个安全的地方把它们藏好。当然也是有选择的，小说和诗歌可以放弃，只需要科学书籍。接下来像您这样的人就可以发挥自己的作用了。我们得到大英博物馆里去，将那里的书都转移过去。科学是最重要的，我们要格外珍视。另外我们还需要盯着火星人，必须将一些人派出去打探情报。如果一切就绪了，最好由我亲自去做这件工作。我的意思是不能被火星人抓住。我们也不要寻衅滋事，更不能偷窃，如果与他们狭路相逢，就恭敬地给他们让路。我们必须以一种无害的面目出现在他们面前。是的，这个很重要。火星人是拥有智慧的。一旦他们掌控了一切，就只会将我们视为无害的虫豸，让我们自生自灭。”

炮兵停了一下，伸出一只黑乎乎的手，握住我的手。

“无论如何，也许刚开始我们不必学得过多，试着想象一下，四五个金属怪物同时发起了进攻，将热光扫向敌人，而在机器里面控制的人，不是火星人，而是地球人！我们已经掌握了如何使用这些机器，如果我有这样的机会该有多好！或许其他的人也会有的。想象一下坐在里面控制它的感觉吧！一定非常过瘾。哪怕只有一次也死而无憾啦！想象一下当时火星人会是怎样的神情。他们一定是瞪大了双眼，气急败坏的朝着我们大喊大叫。然后他们所控制的每一个地方都出现了问题，在一片轰鸣声中，我们发出了毁灭性的热光武器。如此，人类再次夺回了自己的霸主地位”

真的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整个人都沉浸在炮兵那大胆的想象和充满勇气与自信的描述中。他对于人类未来的预料，以及他的惊人计划，听起来都那么让人激动且无法质疑。也许有些读者会觉得我太傻了，也太容易相信别人了，但是你们不妨想象一下我当时的处境，当时的我经历了人生中最恐怖的十几天，而不是在空闲时间悠闲地读着小说，炮兵的计划对担惊受怕的我来说无疑充满了吸引力。整整一个早上，我们都在聊着他的计划，随后爬出了树丛，又望了望天空，看看火星人有没有新动静。之后我们又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一个位于普特尼山上的房子里，炮兵已经在这里挖了一个洞穴。洞穴就在房子的煤窑里面，是一个长达十英尺的地沟，他的目标是将洞穴与普特尼山下面的下水道连接起来。为此他已经花了一个星期时间，我看着洞穴，头一次感受到他的伟大计划与现实之间的差距究竟有多大。如果让我来挖的话，估计一天就完成了。不过我并没有质疑他的计划，接下来的早上时间一直到中午，我们都在辛勤地挖洞。我们还找到了工具，是花园里的一辆手推车，我们用它来运送挖出来的土，将它们转移到厨房那边。我们从附近的餐厅里弄到一些甲鱼汤和葡萄酒，吃过之后浑身又有了力气。没想到身体上的劳累竟然为我打来一种心理上的轻松，让我暂时忘却了外面那个已经陌生的世界。一边工作着，我一边反复思考着他的计划。我的脑子里忍不住滋生出很多关于那个伟大计划的疑虑。不过这并没有阻止我干活，因为我的内心因为重新找到一个目标而兴奋不已。大约干了一个小时，我开始思考离下水道还有多远，或许根本不可能挖到那里。而且我最想不通的地方是，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费力来一条这么长的隧道呢？找一个阴沟直接通到下水道里不是更方便吗？房子里都是有阴沟相连的，我们这个房子选的并不明知，所以为我们大大增加了工作量。正当我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炮兵突然停下来，望着我。

“我们做得不错，”他说着，将铁锹放了下来，“咱们休息一下吧。我觉得现在有必要到房顶上侦查一下火星人的动静。”

但我想接着挖，他见状犹豫了一下，又把铁锹拿了起来。我突然明白过来，放下了铁锹，他也跟着停下来。

“为什么放着活儿不干，要在草地上溜达呢？”我问他。

“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他回答道，“我已经往回走了，这里晚上还是比较安全的。”

“可是工作怎么办呢？”

“唉，人不能一直都在干活啊！”他说着，脸色陡然间变得发白。他停顿了片刻，将铁锹握在手里，“现在必须侦查一下了，如果附近有人的话，一定会听到我们搬动铁锹的声音。很可能向我们发动攻击。”

我也没心情跟他争论，跟着他上了房顶，站在梯子上扒着门缝向外面张望。根本没有火星人的踪迹。我们又大胆地爬到房瓦上，顺着栏杆滑了下来。从这个位置看过去，灌木丛已经将大部分的普特尼遮盖住，只有下面的河流清晰可见。红草覆盖了河面，河水漫到了拉姆巴斯下面的地区，整个都是一片红色。红草已经爬上了生长在宫殿四周的树木，一串串果实挂在干枯的枝干和已经枯黄的叶子之间。红草对于水的高度依赖实在叫人匪夷所思。但是我们周期没有看到一点红草的踪迹，全是些金链花、山楂花、雪球花、月桂花、和素球花之类。这些花在阳光下争奇斗艳。然后我们看到有一股浓烟从肯欣顿后面冒了出来，黑烟混杂着一片蓝色的烟雾将北边的山丘遮蔽起来。

炮兵继续跟我说会有哪些人留在伦敦。

“就在上个星期，晚上有几个笨蛋将电力恢复了，灯光立即照亮了整个摄政大街和马戏团广场。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群衣衫褴褛的酒鬼，一直在那里撒酒疯，黎明时分都没有散去。我是从一个当时经过那里的人口中得知的。天亮之后那些人就看到了在离兰海姆不远的地方，一个金属怪物已经注视他们多时了。有些人转身逃跑，被几步就来到路上的金属怪物轻松抓获，那些烂醉如泥的人，根本就跑不动了，当时大概有100个人被抓了。”

相信这种特殊时期的事情是不会被记入历史的。

随后他又开始谈自己的宏伟计划，作为对我的疑问的回应。他兴致很高，甚至讲到了有可能缴获一架火星人的战斗机。就在马上要被他的宏伟目标说服之前，我开始渐渐看清他的性格特征。也终于知道为什么他并不着急干活。甚至我还看得出来，现在的他根本不会去亲自作战或者夺取敌人的战斗机了。

又过了一会儿，我们返回了地窖，但是两个人都已经丧失了继续挖洞的性质。后来他提出吃饭的建议，我欣然应允。他突然变得很大方，吃饱之后，他出去了片刻，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些上好的雪茄。我们将雪茄点燃，他的情绪马上又积极起来，并且开始将我的到来当成一件重要的事情来庆祝。

“地窖里还藏了些香槟！”他说道。

“我们可以喝那些勃艮第酒，那是用泰晤士河水做的，”我回答。

“不成！”他说，“今天我做东！喝香槟吧！我们伟大的上帝！当前的首要任务就是好好休息，恢复体力，看看我的手啊，都已经磨出了血泡！”

他完全将今天当成一个休憩日，吃过饭后又邀请我一起玩纸牌。他开始教我玩一种名为“游凯”的游戏，伦敦被一分为二，北方由我掌控，南方由他掌控。然后我们开始赌不同教区的分数。估计很多读者都会觉得这个游戏是在愚昧可笑，但事实上我们确实在这么玩，而且更难以置信的是，我还觉得确实非常有意思，不管是纸牌游戏，还是另外几个游戏。

人的头脑真的很有趣！我们的种族正在面临着灭顶之灾，人类有可能迎来退化的命运，未来的一切遥不可知，最大的可能便是死亡，而我们却可以忘记了一切，在那里兴致勃勃地玩着纸牌游戏。后来我又从他那里学会了玩扑克，还赢了他三轮象棋。我们的胆子也大起来，晚上竟然将灯点亮了。

游戏玩够了，我们开始吃晚餐。炮兵喝光了一瓶香槟，再也不是早上做标榜的那个未来人类拯救者了。我们每人又点燃一根雪茄，他的乐观始终都在，只是此刻多了几分冷静。他不仅提议为我的健康干杯，还发表了一番语无伦次的演讲。我手上拿了一根雪茄走到楼上，向着高山门望去，想看一看他曾经提起的绿色闪光。

一开始我只是凝望着伦敦山谷对面，只见黑暗完全将北面的山丘笼罩，肯欣顿附近的火依然没有熄灭，红色的火苗不断跳动着，最后没深蓝色的夜空所吞噬。伦敦的其他地方也没有光亮，后来在更近一些的地方，发现了一种奇异的光线，似乎是一种浅紫色的荧光，不断地在晚风中来回飘荡。起先我完全搞不清状况，后来才渐渐清楚，肯定是一种微弱的磷光，从那些红草身上发出来的。我内在的好奇心又被眼前的景物勾起来了。我又望向天空中的火星，只见它高高地悬挂在西边的苍穹，散发出耀眼的红光。随后我的目光又转移到了海姆推斯特和高门，久久无法将视线移开。

我在屋顶上待了很久，回忆着一天里发生的不可思议的变化。我脑海中闪现自己在深夜向上帝祈祷的画面，还有那愚蠢至极的纸牌游戏。我对眼前的自己突然心生厌恶。我将雪茄烟甩了出去，我无法忍受自己的无知与愚昧。我觉得自己是个叛徒，既背叛了妻子，也背叛了整个人类。悔恨之情溢满我的胸口。我决定独自启程，抛弃这个行为放纵的妄想家，让他自己去胡吃海喝吧，我要步行回伦敦去。因为只有在那里，我才能了解火星人又做了什么，我的同胞们都发生了什么。我就这样站在屋顶，直到月亮升上了天空。

第八章 死亡笼罩下的伦敦

离开炮兵之后我直接下了山，穿过一座架在高街上的大桥，到达了富尔翰。这座桥几乎被随处肆意生长的红草堵死了，但是明显白斑已经蔓延到大部分红草的叶子上，传染病正在以飞快的速度传播。

我看到一个人躺在一处拐角的地方，前方是普特尼桥的方向。黑色的灰土覆盖了他的全身，搞得像一个职业清扫煤灰的人员，没有死，不过已经醉得一塌糊涂，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除了没完没了地咒骂和随手乱打，根本不能向我提供任何有用的信息。我本想留下来照顾他，但是瞧见他那副穷凶极恶的模样，我想还是离开为妙。

从桥上下来，开始在地上看到黑色的灰土，到了富尔翰，黑土变得越来越厚。静悄悄的街道让人有点害怕，我进入一家面包店，发现了一些剩下的食物，虽然已经变得酸硬而且发霉，但是尚可勉强入口。我走过了一排白房子，那里的火还没有熄灭。离威尔翰格林更近了，街上的黑色灰土开始消失，我听着那边房子噼噼啪啪的燃烧声，竟有一种莫名的解脱感。我继续穿过静悄悄的街道，走向勃洛姆登。

这里死了更多的人，走在富尔翰路上，我一共发现了12具尸体。尸体已经躺在地上好几天了，被黑色的灰土覆盖着，其中有几具已经被野狗啃得血肉模糊了。

黑色灰土没有覆盖的地方，就像是城里过星期天的样子。房子全部都被锁上，帘子也裹得严严实实，店铺都关了门，一片死寂中看不到任何人影。大部分酒店和食品店的门窗已经被破坏了，还有一个珠宝店的窗子也被小偷打了一个洞，不过小偷也没有得逞，人行道上凌乱的散落着几根金链条和手表，我现在连捡起它们的兴趣的没有。远处看到了一个女人，衣衫褴褛，身上还有伤口，她坐在门槛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上的鲜血沾染到原本就是红色的衣服上。她面前有一瓶打碎的香槟，一大摊流出的酒水积在街道上。她看上去那么安静，像死了一样，也可能是睡着了。

越靠近伦敦，这种寂静就越彻骨，这种寂静并不会让人联想到死亡，而是会给你带来无尽的担忧和期望。热光已经摧毁了西北城区，依林和吉尔朋，随时有可能让这些房子在瞬间化成碎片，成为一堆燃烧的废墟，这座被抛弃的城市，已经受到了来自上帝的诅咒……

南肯欣顿的街道上看不到死尸和黑色灰土。但是我在附近的地方头一次听到了哀嚎声。那声音很微弱，一开始差点被我忽略。两个音节不断交替出现，“乌拉—乌拉—乌拉—乌拉—”我穿过几条大街，声音一直在持续着，而且越来越响。这声音像是一种回声，被房子挡住，又被弹了回来。这种声音在展览会路达到了最高值。到了肯欣顿花园，我停下了脚步，死死地盯着这座建筑，耳朵里依旧飘来这遥远的怪异的哀鸣声。好像是那被弃置太久的房屋，自己发出了着充满孤独与恐怖的声音。

“乌拉—乌拉—乌拉—乌拉—”这个哀嚎声不像是由人类传来，阳光下的宽广大陆被这个巨大的声波笼罩着，回荡着路两旁的高楼之间。我思索着向北面转过去，走向海德公园的铁门。我打算直接冲到历史博物馆里面，爬到钟楼的顶上，看看公园的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恐惧令我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以便在危险来临之时可以迅速藏身。我又走向了展览会路方向，路两旁的楼房都空了，偌大的街区听不到一点声音，只有我那单调的脚步声在两边的墙上不断回响。我来到了坡顶，站在公园大门边上，看到地上有一辆公共马车。车身已经翻到，马匹已经被啃噬殆尽，只剩下光秃秃的骨架。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奇怪的景象。迟疑了片刻之后，我看到一座大桥，径直走了上去，此刻那哀嚎声变得更加清晰了，但是公园北边的建筑依然被遮蔽着，只有一股烟雾从西北方向冒了出来。

“乌拉—乌拉—乌拉—乌拉—”那声音还在响着，仿佛是来自摄政公园方向。在它的干扰下，我开始无法正常思考，满脑子都被这哀嚎声占据，甚至忘记了担忧。我的双腿又酸又痛，饥渴交加的我感到疲惫不堪。

这时已经到了午后，我想不清楚自己为何独自在这个荒芜的城市里游荡。整个伦敦已经被那可怕的黑色梦魇包围了，我还在这里自顾流连什么呢？一股强烈的孤独感快要将我吞没。我的脑海里又出现了各种各样的事物，那些被尘封在记忆中的故友，被商人囤积起来的烈酒和葡萄酒，药铺里面的毒药，还有那个被绝望压倒的可怜虫。也许目前为止，能够掌控这座空城的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穿过一个大理石拱门，我走到了牛津街，眼前又出现了几具死尸和黑色灰土。另外一股带有死亡般的诡异气味从几栋房屋的地窖里传来。长时间的跋涉令我感到极度口渴。我费尽心机终于成功将一家酒店的门打开，幸运地在里面找到了一些饮料和吃的。我感觉好累，绕过酒吧走进了一间餐厅，走到一张黑色的马鬃沙发前面，倒下去便睡着了。

醒来时已经到了黄昏，那凄厉的哀嚎声依然没有消失，“乌拉—乌拉—乌拉—乌拉—”叫得人心绪不宁。酒吧里有饼干和奶酪，我吃了一些。还有一个柜子里有肉，但是已经爬满了蛆虫。我从住宅区走出来，一路经过了贝克街，波特曼广场，最后到达了摄政公园。走到摄政街时，看到一个火星人的头罩出现在远处夕阳下的树林上面。那里也是哀嚎声的发源地。我的恐惧感莫名的消失了，毫不畏惧地走了过去。我走到近前看了好一会儿，那家伙丝毫没有移动，只是一味地站在那里叫着，让我感到摸不着头脑。

“乌拉—乌拉—乌拉—乌拉—”这该死的声音令我的脑子完全乱了，可能我是被累傻了吧，竟然完全不知道恐惧的滋味了，产生这个声音的原因像一个巨大的磁场吸引着我的好奇心。我想出了一个行动计划，离开公园里面，绕到了外面的路上，打算绕过公园，沿着一排房子的屋檐爬走到圣约翰树林那边，我必须看一看这个站在原地哀嚎的火星人到底是怎么了。一阵狗的狂叫声从贝克街方向传来，离我大约有200码远，一只狗率先朝我跑过来，嘴里还叼着一块已经腐烂的红肉。一群饥饿的狗在后面跟了上来。前面的狗为了躲开我绕了一个大圈，似乎怕我抢走了它的美食。狗群跑远了，路上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那“乌拉—乌拉—乌拉—乌拉—”的哀嚎声始终不绝于耳。

我朝着圣约翰车站走去，半路上看到了一架火星人的修理机器。起初我还以为那是一栋倒在路上的房子，为了看得更清楚些，我爬上了这座废墟。在那里我看到了这架机器的掌控者，只见他躺在废墟里面，触手已经损坏，弯的弯，断的断，机器的前半部分已经被撞毁了，看起来情况很糟糕。我估计它倒在房屋上面的时候身体应该是直立着的，整个机器是一种完全失控的状态。我很想爬上去看个清楚，但是做不到。夜色开始暗下来，那片留在机器座位上的血迹和被狗咬断的软骨组织都消失在这茫茫的夜色中。

我感到非常惊奇，一路朝着樱草山进发。在更远一些的树林里，我又遇到了第二个火星人。他的情况跟第一个完全相同，他静静地站在动物园对面的公园里，没发出一点声响。已经坏掉的修理机器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躺着。红草又出现了，一大团像海绵一样的暗红色植物占满了摄政运河的水面。

我从桥上穿过，“乌拉—乌拉—乌拉—乌拉—”的叫声消失了，就像雷声一样戛然而止，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打断了。

周围的房子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公园附近的树林也慢慢变成了一片灰暗，红草爬满了身边的废墟，借着昏暗的光线似乎要向我扑过来。这就是一切恐惧和神秘的根源所在了。连那充满了孤独与绝望的哀嚎似乎都在一瞬间变得不那么讨厌了。仿佛它令死亡的伦敦再次显现了生机，也让我充满了探索的精神。突然之间好像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究竟发生了什么呢？我根本不知道。只感觉到一股带着死亡气息的寂静随之而来。

整个伦敦突然变成了一只幽灵，房屋的窗户就是那骷髅上的眼窝，我开始想象着，成百上千的敌人开始向我缓缓袭来。我开始害怕了，后悔自己的行为太过鲁莽。黑暗吞没了眼前的道路，就像铺上了一层厚厚的柏油。随后一个不断扭动着的身躯横在路上，我吓得止住了脚步。我立刻转移到圣约翰路，向着吉尔朋奔去，只想快点逃开这该死的寂静。后来我藏在了一进位于位于哈罗路上的房子，那个房间应该是属于一位马车夫，我在里面一直待到半夜。黎明到来之前，我的胆子又大了起来。星光还没有完全褪去，我再次走向了摄政公园。我走到中途便迷了路，后来在一条长长的大街上举目远望，看到樱草山的身影在黎明的光辉中渐渐闪现。山顶上还有一个火星人，在微弱的星光下静静地站着，像他的其他同类们一样。

我的脑子里闪现出一个疯狂的念头，活着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我甚至都懒得自己动手。索性大步朝着火星人走过去，天色已经亮起来来，我走到他的近前，看到火星人的头罩上盘旋着一大群黑色的乌鸦。我的心狂跳起来，随即开始在路上狂奔。

我一路跑过圣爱德蒙刚巷的红草丛，赶在日出之前来到了草地上。那里是火星人建起的最大的军事基地，也是最后一个。高高的土堆围在山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堡垒。一股烟雾从土堆的后面升起来。一只狗快速地跑了过去。一个曾经闪现在我脑海的念头渐渐清晰了，越发变得难以置信。我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恐惧，一种狂放的令人震颤的喜悦之情涌上我的心头。我冲着山上静静矗立的火星人狂奔过去，看到那柔软的褐色身躯瘫在头罩里面，任由一群饥饿的乌鸦在上面啄食。

我快速地爬上土墙，站在它的顶部，堡垒里面的结构在我的眼下一览无余。这里的空间很宽广，巨型的机器随处可见，到处都有成堆的材料和奇形怪状的遮挡物。火星人到处都是，姿态万千，或者躺在倒下的战斗机器里，或者坐在停止工作的修理机器里面，还有十多个安静地排成一行，身体已经发黑。是的，他们全都死了！被引起腐烂和疾病的细菌杀死了！就像那些红草一样。他们完全没有料到地球上还有细菌这类东西。地球人的钢枪铁炮没有将它们打败，这种完全不起眼的东西却将他们彻底征服了！上帝的智慧是无可匹及的，是他让细菌降临在地球上。

其实我们早就应该预料到的，但是一直以来都被极度的恐惧和巨大的灾难蒙蔽了双眼。退回到远古时代，人类生命始终遭受着细菌的侵扰，不断摧残着人类的生命。于是在长期的自然选择中，人类渐渐有了抵抗力。每一种细菌出现之后，人类都会与其做一番殊死抵抗，作为辉煌的战果，我们身上具有了很多种细菌的抵抗力，包括那种引起尸体腐烂的细菌。但是火星上是从来没有细菌的。火星人贸然来到了地球，吃喝都在这个星球上，我们人类那些看不见的盟友们就这样慢慢地在他们身上反击了。不知不觉地将他们置于死地。其实，当我与他们首次相遇之时，他们死亡的命运就已经注定，腐烂与死亡，在他们四处横行肆虐的时候就已经悄悄地开始了。这一切都是注定好的，死去了十亿人口，人类才终于使自己获得了在地球上生存的权利，这个权利是来之不易的，并且可以用来面对地球上所有的不速之客。这个权利不会被剥夺，哪怕火星人再强大十倍。不管活着还是死亡，人类在这个星球上的存在终究有自身的意义。

火星人可能到最后都理解不了自己死亡的真正原因，壕沟里乱七八糟地躺着约莫五十来个火星人。当时我也没有太明白，只是庆幸这些曾经令死神降临地球的家伙们终于死了。有那么一刹那，我甚至相信上帝派来了天使，拯救了地球上可怜的人类。是的，火星人残忍的暴行激怒了上帝，在深夜里，死亡的天使带走了他们的性命！

我心中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四周的一切都被阳光烤得发烫。我继续望着坑里，里面还是黑乎乎的，那些巨大的金属怪物，看看它们那无比复杂的结构，曾经那么不可一世，带着一种与地球上的一切毫不相称的格调，现在只剩下了一幅令人猜不透的框架，站立在阳光的背面。还有狗的声音传来，好几只狗在坑里激烈地撕扯着尸体。一架外形奇异，体型硕大的圆盘式飞行器躺在土坑的另一边上，试想一下，当火星人驾驶着它穿过我们厚厚的大气层时，它们前进的航程就已经被疾病和死亡所阻断。有鸟儿的叫声从头上传来，我再次看了看那架大型战斗机器，此刻永远失去了战斗能力。又望见了一个倒在樱草山上的金属怪物，从座位上垂下来大片大片的红色血肉，应该是被野狗撕碎的吧。

我转过身，目光随着山坡向下望去，看到两个火星人站在那里，头顶上盘旋着一群鸟儿。我想起来自己昨晚亲眼见证了他们的死亡。其中一个死去时还在呼喊着他的同伴，他的叫声直到机器完全停止后才消失，也许他是最后一个死亡的吧。再看这些闪烁着金属光泽的三腿巨人，已经完全失去了任何攻击性，只是默默地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芒。

伦敦就在大坑的周围，这座伟大的城中之城，也许是上天的庇佑，令她逃过了这场毁灭性的灾难，对于那些只见过伦敦被黑烟笼罩的人来说，应该很难想象此刻的伦敦是多么的美丽，即便城市里的房屋是那么的荒凉而寂寞。

遥望晴朗的东方，亚尔培巷的废墟和已经倒塌的教堂尖顶上闪耀着刺眼的阳光，经过强烈的反射，炫目的白色闪光跳跃在很多房子的屋顶。

吉尔朋和海姆斯推特在北方，蓝色的房屋排得密密麻麻。西边的城区看起来有些模糊，在火星人的正后方，也就是南面，摄政公园的山丘被绿色覆盖，蓝翰饭店，亚尔培大厦的圆顶，还有皇家学院，勃琅顿路上的大楼都是那么的清晰，但是在阳光的照耀下，又显得那么微不足道。远处的威斯敏斯特也变成了一处处废墟，模模糊糊得看不清楚。蓝色的萨里山在更远的地方，我知道那两根正在闪烁着银色光芒的棍子，正是水晶宫的尖塔。圣约翰教堂的球顶西边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破洞，但是并没有影响它在阳光下秀出自己独特的身姿。

我用力地望着眼前的一切，教堂、工厂、和房屋，人类为它们付出了多少辛勤的汗水和美好的期望，又有多少美好的生命为了建造这个坚固的堡垒而逝去。还有那眨眼间到来的灾难，无情的死神曾经将这个城市仅仅攫住。我相信这些街道上仍然有人类存在，因为灾难已经离去了，我们这座伟大又充满力量的城市家园再次恢复了生机。我的胸中激荡着强烈的喜悦之情，眼眶里饱含着幸福的泪水。

灾难终于过去了。幸存下来的人们开始治疗战争留下来的创伤。心存着分布在各处，领导人没有了，法律和食物都没有了，人们就像是受惊的羊群，失去了牧羊人的引导。大家都开始重回家园，包括那些逃亡海上的人们。生命的韵律再次跳动起来，街道开始不再空旷，城区开始注入人流，破坏的痕迹虽然历历在目，但是造成破坏的源头已经终止。建设者们有力的铁锤声已经敲响，回荡在每一个被毁坏的角落，不管是那些吓人的废墟，还是山丘草地，抑或是阳光下的房屋残骸。我忘情地举起双手拥抱天空，将最衷心的感谢回赠给上帝，一年！我肯定，只要一年就够了……

恍然之中，我又想起了自己，想到了妻子，想到了那已经逝去的遥远的生活，充满了希望与友爱之光。

第九章 废墟之上

接下来到了故事中最难以置信的部分。或许在你们看来也算不上什么难以置信吧。那一天发生的一切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包括在樱草山上对上帝进行由衷的赞美。但是这之后的记忆却完全消失了。

确切地说之后三天发生了什么我毫不知情。我从别人口中得知，有人比我更早发现了火星人的死亡，应该是几个流浪汉，在我发现的前一天他们就知道了一切。他们中间的一员到了圣马丁拉格朗，首次向巴黎发出了电报。当时我应该还躲在那车夫的房子里。也就是从那一刻起，全世界都知道了这个令人振奋的消息。成千上万个城市从惊恐中摆脱出来，恢复了张灯结彩的辉煌。当我还站在山顶上，全世界的人民都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包括都柏林、爱丁堡、曼彻斯特和伯明翰等等。人们纷纷停下手边的一切，流淌着欢乐的泪水相互拥抱跳跃。火车在人们的强迫下开往伦敦，就连附近的克鲁威也将火车派往了伦敦。自火星人进攻之日起，教堂的大钟已经两周没有响起过，而现在整个英格兰都沐浴在一片欢乐的钟声中。各地的乡间小路上奔驰着面容憔悴，衣衫褴褛却精神矍铄的骑车人，他们将这个始料未及的好消息告诉给那些徘徊在绝望边缘的人们。还有食物，这是一个重要问题。很快有大量的食物从爱尔兰海和大西洋对岸等地源源不断运送过来，包括谷物，面包和肉等。全世界都向伦敦伸出了援手，似乎一夜之间全世界的船只都齐聚伦敦。但是这些已经不在我的记忆中，神志不清的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人家中，主人非常友好，他告诉我，在圣约翰路上见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在那里游荡了三天，嘴里除了胡话就是不停地哭泣。当时我一直在反复拉着长调高喊“最后一个幸存者！哈哈！我是最后一个幸存者！”显然劫后余生的每个人都有大量工作要做，但是这些善良的人们还是将我留下并给予悉心的照顾。在我昏迷的几天当中，他们已经从我断断续续的呓语中大致了解到一些发生过的事情。想到这不禁有些遗憾，当时我并没有记住他们的名字，以至于在此无法表示真挚的谢意。

我的意识渐渐清楚了，他们开始含蓄地向我诉说发生在莱瑟海德的一切。就在我被困于废墟中的第二天，整个小镇已经毁于火星人的热光之下，没有一个幸存者。那些家伙是如此的残忍，毁灭一个地方似乎完全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好似一个淘气的孩子捣毁了一个蚁窝般简单。

虽然他们都尽量对我友善，但是我依然感到无比的孤独，我终于变成了孤家寡人了。尽管他们用尽各种方式安慰我，我的情绪依然很低落。身体恢复之后，我继续跟他们相处了四天。那四天里一种模糊但越来越强烈的渴望燃烧在我的心中，我希望再回到我的家园，再去祭奠一下我那曾经的美好生活。也许那只是一种看不到希望的奢求，或者只是希望能够从痛苦的回忆中找到些许慰藉。所有人都试图劝阻我，不要沉溺于这种虚无的幻想。但是最终我还是克制不住内心强烈的渴望，含泪告别了他们，带着重新回来相聚的许诺，踏上了回家的征程。

当我带着沉重的心情向着沃金的家园走去的时候，上帝仿佛是在跟我开着小小的玩笑。到处都弥漫着欢乐的气氛，到处都是忙忙碌碌的人群，大家都在忙着手上各种各样的事情，仿佛从来都没有那么多居民被杀死过，到处都充满了愉快的生机。但是仔细观察还是不难发现战争给人们留下的痕迹。人们虽然眼神中充满了希望的光芒，但是面容非常憔悴，头发也是乱糟糟的，身上的衣服依然破破烂烂。而且脸上的表情都是差不多的，或者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或者是无法抑制的忧郁。正是人们脸上的表情，拯救了这座几乎沦为流浪者家园的城市。教区向人们分发着来自法国政府的食物，几匹马儿已经累得肋骨尽显。一些特别时期的警察们胳膊上带着白色袖箍，分散在每条街的路口。火星人破坏的痕迹已经不怎么明显了，直到走上惠灵顿大街，才看到滑铁卢桥的桥墩上已经爬满了红草。

桥边还有一个很特殊的东西吸引了我的目光，那是一张报纸，被一根木棍定在红草丛里，看起来和周围的一切显得极不协调。我走进观看，原来是一张告示，宣布《每日邮报》恢复发行了。我摸摸口袋，掏出了一个发黑的先令，买下一份报纸。空白占据了报纸的大部分，只在最后一版出现了一个大幅广告。唯一的排版工人用这种玩笑的方式向我们传递着感情饱满的信息。新闻机构还没有正式恢复运行，上面没有什么新的有用信息，只是交代历时一个星期的钻研，关于火星人的机器有了重大进展。其中一篇文章声称“飞行的奥秘”已经被解读出来，但我并不相信。在滑铁卢我搭上了一趟免费的火车，车上都是回家的人们，不过寥寥无几，当时我也完全没有闲聊的兴致。我在一个单间坐下，双手环抱在胸前，眼神呆滞地望着窗外，看着窗外眼光下快速闪过的一片片废墟。刚从车站走出来，列车就开上了从临时的轨道。位于铁路边上的房子都变成了黑乎乎的废墟。雨水虽然下了两天，黑烟留下的黑色灰土依然覆盖在克拉波海姆交汇处的伦敦一侧。铁路工人的队伍变得壮大了，几百名暂时失业的书记员和店面伙计加入了临时铁轨的铺设工作。

经过那里之后，沿途的景象开始变得荒芜而奇特。其中受创最严重的要数温布尔登，受创最小的应该是沃尔顿，也许只是因为那里有一片松林尚存吧。沿线的河流，包括温特尔河，莫尔河，用其他一些小河上面都漂浮着大堆大堆的红草，有点像挂在屠夫肉店里的肉或者被腌制过的卷心菜。萨里的情景好一些，因为树林过于干燥，没有遭受红草的围剿。一个位于温布尔登远处的苗圃里，大堆大堆的土将第六个圆筒围住。边上围了一大群人，土堆中间还有几个士兵在忙碌着。一片米字旗飘扬在土堆的上空，在清晨的微风中飘舞得格外欢快。红草蔓延了整个苗圃，紫色的阴影星星点点散布在大片的火红色里，看得人眼花缭乱。目光越过那些被烧焦的灰土和阴沉的红色，远处绵延的山冈上浸染着沁人心脾的绿色，让人顿觉神清气爽。

沃金车站的铁路线仍在检修当中，所以我只能在拜福利特车站下了车。从车站出来后我走上了梅勃来方向的大路，一路上经过很多熟悉的地点，有和我炮兵偶遇骠骑兵的地方，还有我在暴风雨中与火星人相遇的地方。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停在了路边，扒开纠缠在一起的红草枝叶，看到了那辆已经摔碎的马车，旁边的马匹已经被啃得只剩下骨头了。看着眼前的景象，我不觉呆住了……

然后我又走进了松林里，四处都是长到脖子的红草，斑犬酒店老板的尸体不见了，应该已经被埋葬了。我路过了东方学院，回到家中。正当我从一间农舍前面经过时，房门打开了，一个男子走出来，喊着我的名字跟我挥手示意。

我内心怀着一丝淡淡的希望瞅了一眼自家的房子，随即这个淡淡的希望也破灭了。门上没有锁，显然已经被人打开过，随着我走近，门竟然自己打开了。

大门又被关上了。书房的窗帘已经被吹到了外面，曾经就是在那里，我和炮兵悄悄窥视着外星人。直到现在都没有人将窗户关上。地上被踩坏的灌木丛一点都没有变化，跟四个星期前我匆忙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我进到了客厅，楼梯上的地毯皱成一团，还有一处已经明显褪色，我想起来，那是战争爆发当晚在暴风雨中淋湿的我曾经坐过的地方。我那些沾满泥巴的脚印依然留在楼梯上。整个房间空旷得令人深感绝望。

我顺着自己的脚印来到书房，发现一张纸条还留在书桌上，镇纸还压在上面。那是圆筒被打开那天我写下来的。我在边上待了一会儿，再次阅读着我没有来得及写完的观点。那篇文章是关于文明的进步对思想道德的影响。文章的最后一句恰恰是一个预言的开端：“两百年内，我们会预料到—”句子就停在了这里。不到一个月前的情景再次出现在我眼前，那天早上我始终无法集中精力工作，索性放下了笔，从报童手里买了一份《每日记事报》。我还能想起当时报童跑来的情景，我来到花园门前，听他向我讲述着“奇特的火星来客”。

我从楼上下来，走进了阴暗的餐厅。羊肉和面包都已经发霉了，地上还有一个倒了的啤酒瓶，整个情景跟我当初与炮兵离开时一模一样。家里凄凉的景象令我开始明白，自己心底那个淡淡的希望是多么愚蠢至极。随即，奇怪的事情便发生了。

“没用了，”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房子已经被遗弃了，这里已经十天没有人来过了。只有你一个人成功逃脱了，站在这里只会折磨自己。”

我大吃一惊，难道是我在诉说着自己的想法吗？我快速转身，发现身后的落地窗已经被打开了。我向里迈了一大步，定定地站在那里观望。

我看到了站在那里的妻子和堂姐。她们也正在同样吃惊地望着我。妻子面容憔悴，苍白的脸上没有留下泪水，只是轻轻地呼唤了我一声。

“我来了……”

“我知道—我知道—”她说着。

她的双手抵住喉咙，身子在微微的晃动。我赶紧跨步向前，伸出双臂拥抱住她。

第十章 尾声

故事到这里已经接近尾声，心中最大的感受便是遗憾，因为很多被广泛讨论的问题，我都没能在故事中一一作出解答。无可否认，在这一点上我确实容易引来人们的不满与职责。我的专长是思辨哲学，有关比较心理学的知识也只是从一两本书中获得的。不过我非常相信卡佛关于火星人迅速灭亡的论断，甚至觉得无可置疑。关于这一点我也在前面的叙述中做出了相同的假设。

无论如何，战后我们通过对所有火星人尸体的检验，仅仅找到了地球上存在的细菌。而且火星人对人类进行的大规模杀戮行为以及没有将死去的人埋葬，都充分证明他们的头脑中完全没有腐烂的概念。不过这并不算被证实的结论，虽然现实的可能性很大。

至今为止，热光究竟是怎样产生的依然是个难解之谜，以及火星人的致命武器—黑烟究竟由什么成分构成，我们依然不得而知。人们放弃了对热光的进一步研究，因为为此依林和南肯欣顿实验室曾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是对黑烟的光谱分析还是有所收获，我们发现了一种未知元素，在绿色的色谱里这种元素会发出三种强烈的亮光，当很可能这种元素与氩结合便会产生某种化合物，而这种化合物刚好对人类的血液有致命的毒害作用。相信对于一般读者来说，这些未经证实的猜想不会引起你们的太大兴趣。舍波尔顿毁灭之后，大量褐色泡沫流入泰晤士河，可惜的是直到这些泡沫消失，也没有人对其进行过任何研究。

有关火星人尸体解剖的结果我在前面已经提到。当时被解剖的骨头已经被狗啃过。但是在自然历史博物馆里有一个近乎完整的巨型标本被浸泡在究竟里面，这个相信大家都已经知晓。很多有关火星人的画都是由此而来。另外出于科学研究的目的，人们还对火星人的心理和生理结构进行了研究，在此不再赘述。

还有一个大家都很关心的问题，那就是火星人还会不会发动第二次进攻。我相信这一点没有引起人们广泛的注意。目前的火星仍处在冲日期，每一次围绕太阳轨道的运转都给了它一次背向地球轨道的机会，我觉得他们很可能再来一次的。不管怎样我们都必须加紧防范。我觉得应该将火星上面发射圆筒的位置标注出来，并且对这些位置进行严密监控，谨防第二次袭击的发生。

如果真的有第二次袭击，我们应该趁着圆筒尚未冷却，也就是火星人没来得及爬出来之前就用大炮将其摧毁。或者盖子刚一打开就将他们打死。因为我相信，刚刚来到地球上的火星人并不具备突然袭击的优势。这一点应该他们自己也很清楚。

后来莱辛用可靠证据证明火星人已经成功在金星降落。七个月之前，金星、火星和太阳刚好在一条直线上。换句话说，对于金星上的观察者而言，火星位于太阳的另一边。随后一个曲折的明亮的标记在金星的暗面出现，而同样的标志也出现在火星亮面的照片上。任何人看到这些画面，都能找出他们的相似之处。

不管下一次入侵是否真的会到来，这件事情都大大改变了我们对于人类未来的观点。人类已经明白，地球已经不再是我们绝对安全的港湾，来自外太空的惊喜或是厄运我们都难以预料。扩大到整个宇宙范围来讲，火星人的这次入侵，对我们而言也许并非全然无益。至少我们抛弃了对于未来的盲目自大，因为它只会将人类推向堕落的深渊。人类的科学知识得到了极大的丰富，全人类团结一心的观念更加深入身心。或许在遥远的宇宙那边，火星人也从先辈们的命运之中总结出了教训，此刻已经在金星上找到了更好的家园。虽然事情有可能就此发展，但是不管过去多少年，对于火星亮面的监测我们永远不会放松，任何一个从天而降的陨星还是会挑动起人们忧虑的神经。

此次事件大大开阔了人类的视野。火星人到来之前，人类一直认为地球是浩瀚宇宙中唯一具有生命的星球。现在我们的目光变得更加长远。如果火星人能够成功登上金星，人类有朝一日也完全可以做到。随着太阳慢慢冷却，地球上失去了适宜生存的条件，或许我们也将带着最后的希望登上我们附近的某个星球，将人类的子孙继续繁衍下去。

一个令人惊异的奇妙想法开始在我的脑子里模模糊糊地产生，生命会越出太阳系这个小小的温室，扩散至整个浩瀚的宇宙空间。但话说回来，这还只是一个遥远的美梦。火星人在地球的毁灭也许只是暂时的，将来再次称霸宇宙也完全有可能。

我不得不承认，经过此次的危机之后，紧张和疑虑始终充斥着我的头脑。就算安静地坐在书房的灯光下写作的时候，眼前也会突然冒出跳动在山谷中的火苗，感到周围开始寂静得可怕，随即化为一片被烧焦的废墟。我从家里出来，走在巴艾福利特大街上，身边驶过不同样式的车辆，经过各式各样的人，骑在自行车上的工人，上学路上的孩子，公共马车上的游客，推着小车卖肉的小孩等等。顷刻之间他们都变成模糊的幻影，我又回到了寂静当中与炮兵一起狂奔着。一天夜里，我又看到了黑色的灰土洒满寂静的街道，已经变了形的尸体随处可见，他们的肉被狗啃光了，穿着褴褛的衣衫，突然在我的面前站立起来。他们小声地交谈着，脸色越来越惨白，而且奇丑无比，这群越来越吓人的尸体最终化成了扭曲的身影。我在黑暗的深夜惊醒，身上的衣服被冷汗浸湿。

我来到了伦敦，走在舰队街和河滨路上，这里非常热闹，我觉得那些人都是曾经死去的幽灵，在成精荒凉寂静的街道上游荡。这里已经是一座死亡之城，他们不过是一群尸体被接上电流的生命假象。还有更奇怪的事情，发生在我撰写最后一章的前日，我来到了樱草山上，看到迷蒙的烟雾笼罩着一大片房子，房子是模糊的蓝色，随后消失在慢慢低垂的天幕之下。山丘的花丛中出现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成批的观光者们站在火星人的边上，孩子们玩耍时的嬉笑声远远地传来。我又会想起了最后那伟大的一天，在那个难忘的黄昏，我看到那个高大的金属身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毫发无损地静静伫立于天幕之下……

最不可思议的是，我再次将妻子的手握住，重温着我们重逢的瞬间，回想起当时的我们都以为彼此已经不在人世。

莫罗博士的岛

引言

1887年2月1日这一天，因为撞上了一艘被遗弃的船只，“虚荣女士”号沉没并消失不见了。那大概是在南纬1度，西经107度的地方。1888年1月5日，也就是“虚荣女士”号出事十一个月零四天之后，在南纬5度3分，西经101度的地方，一艘小船将我的叔叔爱德华·普伦迪克从海上救了起来。那艘小船的名字由于字迹过于模糊而看不清楚，不过据推断，它应该是另一艘失踪的船只“吐根”号上的。

我叔叔是从卡亚俄码头上的“虚荣女士”号，他不过是名普普通通的绅士，上船是为了体验一次海上旅行。后来船只出事了，大家都以为我叔叔死了。当他被救上来之后便开始讲述自己的经历，可是听过他讲过的人都觉得他脑子坏掉了，因为他说的内容过于离奇，超出了普通人的认知范围。我叔叔说，自从侥幸从“虚荣女士”号上逃脱之后，他的大脑里就没有任何关于它的记忆了。心理学家们对于我叔叔的这个症状倒是非常感兴趣，他们还当成了案例在潜心研究，主要是研究人在精神和肉体双重压力之下丧失记忆的规律。之后所讲述内容的资料来源于我叔叔遗留下来的各种文件，是身为他外甥的我从里面找出来的，从那些资料来看，我叔叔并没有想让这些东西刊登出来。

我叔叔被小船救上来的那片海域中有唯一一个人们叫得上名字的岛屿，叫贵族岛。岛上荒无人烟，当然，它是火山岛。事实上，曾经是有人登陆过那个岛的，那是1891年的时候，一艘名为“蝎子”号的皇家船只上的水手造访了它。水手们登上岛屿之后除了看见了一些野兔、野猪，以及一些奇怪的白色蛾子、老鼠之外任何其他生物都没有找到。但是这些他们见到的动物的标本也没有被带回。基于这个原因，我的这个故事就缺失了最关键的证据来证实其真实性，但是至少将它公之于众之后也不会带来什么坏处。我想我叔叔也是这么想的吧。

在我看来，这份资料至少能够说明的是：在南纬5度、东经105度的海域中我叔叔失踪了，直到十一个月之后他出现在同一片海域。在他失踪的这十一个月中，他用某种方式让自己存活了下来。1887年的一月份，一艘叫“吐根”号的木制帆船搭载着美洲狮和别的动物由非洲启航，船长叫约翰·戴维斯，是个嗜酒如命的家伙。“吐根”号在南太平洋海域的一些港口着实是小有名气的，而它后来也是在那里失踪的。我这些也都是听说的，据说当时“吐根”号上还有数量很多的椰果干。1887年12月，这艘木制帆船从班雅启航，前面等待它的是命运无情的安排。而我叔叔的事情也大概发生在那段时间。

查尔斯·爱德华·普兰迪克

第一章 在“虚荣女士”号的救生船上

自从卡拉奥离港之后，“虚荣女士”号经过了在海上十天的航行，走向了命运的终点。关于这艘船的旧闻，大家都或多或少知道些，它同样是因为撞到了一搜弃船而失事的，媒体报道已有很多，我就不赘述了。在“虚荣女士”号出事的十八天之后，它上面的一艘最大的备用艇出现在海上，上面搭载着七名遇难的水手，这艘备用艇遇到了皇家海军炮舰“山桃”号，得救了。我想说的是，关于这艘船，其实有一件听上去更加离奇和不可思议的事情，甚至不比杜美莎逊色。

1887年3月17日《每日新闻》报道称，“山桃”号的船长看到一名叫康斯顿斯的水手跳上了那只救生船。人们从公开报道中得知救生船上的四名水手已经死去了，可事实并不是这样，我之所以敢这么断定，是因为那四人之中其中一个就是我本人。我必须先讲清楚的是，救生艇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四个人，而是三个。事实上，康斯顿斯根本没有追赶上我们的船只，这对他来说确实是不幸的，但是对我们来说却是万幸的。康斯顿斯当时从破碎的第一斜桅的支索下面的绳子里滑了下去，就在他松了手的时候，他的后脚跟被一些细小的绳子缠住了。康斯顿斯头朝下吊在那里，没过多久整个人就掉了下去，撞到了沉没船只的碎木头上。我们几个拼命地朝他划，但是他再也没有起来。

“虚荣女士”号出事的时候突然响起了警报，这之前，根本没有做任何应对灾难的准备。因此在我们侥幸逃到的备用艇上，除了一小杯水和一些被水浸湿了饼干之外，别无所有。这远远低于我的预期，我以为备用艇上至少食物和水不会这么少。这就是为什么我说康斯顿斯没有乘上救生船无论对我们而言还是对他而言都是幸运的。我们大声呼喊，但是他们根本没听到，一直在吓着小雨，直到第二天早晨才停了下来。中午过后，天变得晴朗了，可是我们已经看不到他们了。

海浪波涛汹涌地撞击着小船，致使小船颠簸得非常严重，根本不可能让一个人站起来环顾一下周围的环境。救生船上的另外两个人，他们一个跟我一样是船客，叫海尔默；另一个是水手，身材矮壮，说话有点结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我们拼尽全力地朝着“山桃”号驶离的方向划着。后来，由于筋疲力尽，我们只好放弃追逐，而是任由海浪推着我们在海上飘荡。途中我们饥渴难耐，所有的淡水都喝光了，就这样熬过了八天的时间。八天的时间我们是怎样度日的，我觉得读者可能根本无法想象，更别指望我说康斯顿斯是幸运的这种话读者们能够理解了。

在海上飘荡过第一天之后，我们三个人都不说话了，躺在船上望着海水与天空相接的远方。大概是因为过于虚弱，我们的眼睛变得越来越大，也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同伴被痛苦折磨。第二天过后，海面渐渐平静了下来，像一面镜子。不过太阳倒是让我们觉得越来越炽烈了。到了第四天，也就是淡水被完全喝光的时候，我们三个的脑子都在琢磨着不可思议的事情，这从相互的眼神中就可以看得出来。我记得是在第六天的时候，那个叫海尔默的船客说出了我们心中共同所想的事情，也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在记忆里，那一天我们都坐在一起，尽量不说话，因为嗓子实在太干涩了。海尔默说出了那个办法，我坚决表示反对，我甚至愿意将救生船凿沉，让三个人一起在大海中葬身，或者去喂鲨鱼。不过海尔默强调说，如果都同意这个实行这个办法，那么船上就有可以喝的东西了。那个说话结巴的水手同意他的意见。他们决定抽签，我不愿意加入。到了晚上，我自己坐在船头，手里紧紧地攥着一把可折叠的小刀，即便是这样，我还是觉得我已经没有力气去对抗了。我看到海尔默和那个水手在说着什么。第二天早上，我表示同意抽签。就这样，我们三个都拿出了一枚铜币，其中一个人要被命运抽中。

结果是那个结巴的水手抽中了，但是他又违反了约定，不愿意接受这种结果。在我们三个当中，水手是最健壮的，他猛地一拳向海尔默打去，他们两个在撕扯中都站了起来。我沿着船舷慢慢地朝他们所在位置爬过去，想要帮助海尔默干掉水手，谁想到因为小船剧烈摇晃，水手突然被绊了一下，他们两个就一头栽到海里去了。我看到他们两个人像两块大石头一样沉了下去，突然爆笑了起来，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发出这么恐怖的笑声，但是我就是这样做了，无法自控。

我就躺在船上，心里琢磨着接下来要怎么办。我想的是如果自己还有点力气，那么就喝海水吧，尽量让自己接近崩溃，这样就能快一点死去。就在我躺着一动不动的时候，我看到远方有一艘帆船朝着我的方向驶了过来，因为距离太远，看上去就像一幅画。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这帆船也不能让我兴奋。我至今仍然很清楚地记得所有的事情，可是当时我的脑子确实是一片混乱。当时我已然相信自己已经死了，看着远处的帆船时而冲上海浪的巅峰，时而又落入海浪的谷底，我觉得真是可笑，假如他们能早一点过来，我就能活着回去了。我所在的小船仍然在摇晃，我自己也随之晃动着。

我感觉时间过得异常的慢，不知道多久之后，我还躺在船板上，看着那艘帆船逐渐向我驶来。帆船迎着风浪，不断地在颠簸中调整着航向，船的两头都有带索具的双桅。那时候的我完全没有要向它呼救的意识，只是躺在那里，一直渐渐失去知觉。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船尾的一间小屋里，我似乎还有点印象，在昏迷之前被人抬着，那是一张满脸雀斑的脸，一圈长着红头发的人围着我看。我的记忆过于模糊，还记得有一张黑乎乎的脸，他的眼睛看起来奇奇怪怪的，也是一直盯着我。在我再次看到这个黑乎乎的人之前，我还以为自己不过是做了场梦呢。对了，当时我的牙缝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流了进去。我能记得的就这么多了。

第二章 无路可走

我身旁坐了一个男人，淡淡的黄发，上嘴唇上长着一排硬硬的胡子，下嘴唇耷拉着，看起来还挺年轻的。他握着我的手腕。有那么一会儿，我们两个都互相看着对方，他的眼神很木讷，一双眼睛显得发灰。过了一阵子之后，我听到了敲打铁架子的声音从我的头上方传过来，好像有大型的动物在发怒。这个时候，身旁的这个人说话了。

“你觉得身体如何了？”他问我，还问了好几遍。

“感觉好多了。”我大概是这样回答的。

我一边回答他，内心里一直在发问，因为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这个人可能是看出了我的疑问，于是对我说：“你当时躺在一艘叫“虚荣女士”号的小船上，因为饥饿几乎快要死了。那艘小船的船舷边上留了些痕迹，挺奇怪的。”

他说完这些我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臂，几乎已经皮包骨头了，这时候我才想起了在救生船上所发生的事情。

“喝点。”他一边说一边给了一瓶红色的液体，是冰镇过的。我尝了尝，味道有点像血，让人觉得有了力气。

“这条船上有医生，你还是很走运的。”他说话的时候吐字不清，有点大舌头，感觉口水都要流下来。

“这船是……”我嗓子因为很长时间没有说过话了所以极其沙哑干涩。

“是从阿里卡去往卡拉奥的商船，我就是从阿里卡过来的船客。一开始我根本没问这船的起始地点，我觉得可能是从某个痴呆的国家来的。这船的老板兼船长叫戴维斯，他本身就是个白痴，还把自己的证件不知道弄哪去了。对了，他还把自己船取名为‘吐根’，简直就是头蠢驴啊。你看海上的汹涌的浪涛，这船根本连风都乘不上。”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的头顶处又传来了那种敲打金属的声音，伴随而来的还有可怕的吼叫声以及一个人发出的声音。之后另一个声音将前面的声音都呵斥住了。

“当时你马上就要一命呜呼了，活下来真是奇迹。刚才我已经给你吃过一些东西了，还打了针，你看你自己的胳膊，都红肿成什么样了。你都昏迷了三十多个钟头了。”他说道。

周围响起了一阵狗叫声，让我原本就缓慢的思维更加没了头绪。

“能不能给我干粮吃？”我问。

“你可得感谢我了，锅里的羊肉还很热呢！”他说。

“啊，我能吃点羊肉。”我对自己的胃很有信心的样子。

“其实……我真的很想知道你为什么一个人待在那条船上？”他又问。

从他的眼神中我似乎看到了一些怀疑。

“这狗叫声真让人烦躁！”他问完之后突然又走出了小屋，好像在跟什么人骂着，我听不到对方在说什么，只感觉说话十分着急。他们两个起了争执，最终打了起来，不过都是我的感觉，我不确定。过了一会儿他又凶了那群狗一顿才回到我待的小屋里。

“怎么样了？你刚才讲了个开头。”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对我说。

我告诉他我的名字叫爱德华·普兰迪克，还跟他说了说我对博物学的兴趣，以及为什么会对这个学科感兴趣，因为我想给自己悠闲的生活增加点乐趣。我感觉他对我说的内容还是很有乐意听的。

“哦？其实我也做过科学相关的工作啊，那还是十年前的事呢，在综合大学的某学院研究生物学，比如把能够咬碎食物的带有细齿的角质带从蜗牛的肉里取出来，以及从蚯蚓的身体里取出卵巢等。你继续说，给我讲讲船上发生了什么。”他说道。

他对我的坦诚很是欣赏，我也继续给他讲下去，但是因为我体力不支，所以尽可能地缩减了内容。我说完之后，他又把话题转移到博物学上去了，继续说他之前的生物研究工作。然后他的兴致又跑到高瓦大街以及妥顿汉姆宫廷街上了，问了我很多这两条街的细节。

“那个长普拉基商场还是那么多人吗？多豪华啊！”

从言语中能够听出来，他不过是学医学的一个很普通的学生。讲着讲着，他又开始说起了音乐厅，还给我讲了一些奇闻轶事。

“这么说吧，我在自己二十一岁之前玩了个痛快，我敢肯定它们现在全都变了模样。如今想想以前的事情真是有趣啊！自己还真是可笑！哦，我得去看看那个蠢厨子了，不知道他把锅里的羊肉搞成什么样了。”

头顶的吼叫突然又传了来，这一次听起来更加让人害怕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向他喊着问道，可是他已经走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羊肉回来了，热腾腾的羊肉散发出喷香的味道，这让我把头顶的吼叫声抛到脑后去了。

这一天我都是吃一点东西就睡觉，睡醒了又继续吃，就这样，我大概能够下床了。我走到了舷窗跟前，看着眼前的海水，它们似乎在追逐着想要跟我齐平。根据观察，船在顺风航行。那个黄头发的年轻人又过来了，对了，他叫蒙哥马利，我顺便让他给我带拿些衣服。他给我找来了几件帆布衣服，因为他把我在救生船上的衣服都扔到大海里去了。帆布衣服都是他自己的，因为他很壮实，而且腿很长，所以他的衣服穿在我身上显得特别宽松。蒙哥马利言语中提到船长喝酒喝得快要醉了，待在自己的船室。我问他这条船要开往何方，以及一些其他的问题。他说船是要去夏威夷的，不过要在中途靠岸，他要上去。

“在哪里停靠？”我问。

“哦，是一个小岛，还没有名字，我就住在那儿。”他说。

他的表情突然呆滞了起来，看着我，下唇有些耷拉，在我看来却是故意的，好像是不想回答我的这个问题。

“我穿好了。”说完，他就带着我走了出去。

第三章 古怪的脸

我跟着他走了出去，在舷梯上看到一个男人，他背对着我们挡在那里，似乎在看着溅起的浪花。他的外形有点奇怪，脖子上都是密密麻麻的毛，脑袋就快要缩到肩膀里了，身材又短又粗，弓着背，看起来有点笨拙。这个男人身穿青灰色斜纹条的上衣，头发黑硬黑硬的，非常浓密。这时候我又听到一群狗叫的声音，他听到后也很快就从梯子上下来了，刚好撞到了我伸出去的手上，我是为了躲避他才把手伸出去的。他就像只动物一样，快速地转过了身。他这一转身可把我吓得够呛，面孔一副古怪变形的样子，嘴巴硕大，呈半张开状，面容乌漆墨黑的，非常突出，乍一看上去像是动物的脸。他的两排牙齿白的要命，我以前完全没见过这样又大又白的牙，眼角通红，眼球是灰褐色，周围围绕着一圈白边。整张脸看过去有点发红，很是奇怪。

“妈的，你挡着路干什么！”蒙哥马利向眼前这个奇怪的人喊着骂道。

只见黑乎乎的他什么也没说就躲开了。

蒙哥马利还是站在梯子的尾端待着，我则先上去了，同时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你应该去船头那里待着，这边不关你的事。”蒙哥马利对他说，语气平缓了许多。

“不让你去船头，我非得让你过去！”这时候蒙哥马利的声音又变大了，差点又开骂。之后他看了看我，也上了楼梯。到了舱口的时候，我停了下来站在那里，又转过头去看那个黑脸的人，此时的我还是无法相信他怪异的模样，是我平生见过的最丑的家伙了。然而我好像又有一种印象，感觉好像在哪见过这张脸似的，过了一会儿我想起来了，大概是在我昏迷的时候被他们从救生船抬到这只船上的时候模模糊糊地看见过他的脸。但我又不能确定，也有可能是在其他场合看见的。反过来想，假如我曾经真的见过他，那么这么丑陋的一张脸我又怎么能够忘记是在哪里见到的呢。

我对黑脸家伙的回忆直到蒙哥马利上来之后才中断了。我转了过去，看着周遭的环境，这艘帆船的甲板从头到尾都非常平坦，但是其肮脏的程度却是我未曾见过的。甲板上一地蔬菜和草木的碎屑，还有掉下来的胡萝卜小碎块，此外还有很多的污垢，其脏乱程度让我都没法用词语形容。当然了，自从在小屋里听到船上的吵闹声之后，我就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接受这条船不堪的一切。

在船的后桅那里放着一个小小的铁笼，里面关着一只美洲豹，这个笼子对于这只豹子来说体积太小了，让它在里面都没法动弹。在右边还有一个笼子，里面是几只兔子。前面些的笼子里关着一头美洲驼。在王桅那里用铁链拴着一只长相让人害怕的鹿，它还朝着我这边扑了过来，一边叫着。而刚才听到声音的那群狗嘴巴上都戴着皮套。看了一圈之后，我才看到了一个人，他是一个水手，正在掌舵。水手一句话也没说，看样子非常疲倦。

天气十分晴朗，天边的天空半落下的太阳映衬出火红的一片。船只正在乘风破浪向前行驶，纵帆顺着风张开打满，就像是所有的帆全都张开了一样。船身是修补过的，浪头打上来带起阵阵飘着泡沫的微风，一副追赶我们的样子。路过掌舵的水手之后，我和蒙哥马利就来到了船尾，我们两个看着船底泛起的水沫，一会儿后我就转身看向这条船，仍旧是一副让人恶心的画面。

“难道是海上动物展览？”我问他。

“看样子是的。”他回答。

“这些是珍奇野兽吗？船长想要干什么，卖掉它们吗？这些动物是用来交易的吧，到底是干什么的？”我继续追问。

“看起来很像，是吧？”蒙哥马利一边说一边转过去看船后面划出的航道。

这时候，突然从舷梯下面传来一阵吼骂声，与此同时我看到了那个黑脸怪人匆忙地爬了上来，在他的后面紧紧跟着的是一个满脑袋红毛的男人，头上还戴着一顶白色的软帽子。刚才还不停地朝着我乱叫的那群狗已经叫得累了，看到黑脸怪人上来了，它们顿时又变得兴奋了起来，像是在欢呼雀跃。黑脸怪人来到这群狗前面，他犹豫了一下，也是这一瞬间，红毛已经追上来了，一拳打在了他肩胛骨中间的位置。黑脸怪人被打倒了，就像一头公牛一样倒在了一群狂吼的狗中间，周遭都是脏兮兮的东西。幸亏狗的嘴巴上都戴着皮套，不然黑脸怪人就死定了。看到黑脸怪人已经被制服，那个红毛男人得意地哼了一声，身子晃晃悠悠地站在那里。我觉得他有点犹豫，在考虑是继续揍眼前这个黑脸家伙还是走下楼梯。

“当心！”看到红毛刚一露出了脑袋，蒙哥马利突然跳了起来喊道，听上去带着劝诱的意思。

这时候又有两个水手从前面甲板上来了。躺在地上的黑脸怪人叫了一声，声音非常奇怪，他同时一边在狗群里挣扎，连狗都在欺负他，用嘴上的皮套顶他，来回在他身上蹦跳。没有一个人有过去帮他一把意思，那几个水手还在一旁起哄，让狗群冲撞得更加猛烈了。蒙哥马利气愤得很，大声吼了一声就快速地走到甲板上，我紧随其后。这时候黑脸怪人已经从地上艰难地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朝前方走去，不料又被护桅索绊住了，一头栽在了船舷的墙壁上。他怒气冲冲地看着那群狗，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个红毛看到这般景象高兴地乐了起来。

“船长，你这样可不行啊。”蒙哥马利紧紧地攥着红毛男人的胳膊肘，一边对他说，大舌发出的声音更重了。

船长转了一半身子过来，晕晕乎乎的，一副醉鬼的样子，反应非常迟缓，不过他倒是一脸正经样地看着蒙哥马利。我则站在蒙哥马利的后面。

“啥？”红毛男人迷瞪着看了蒙哥马利一会儿，接着嘴里又骂骂咧咧的，“这个死接骨大夫！”

红毛男人一边说一边挣开了蒙哥马利的手，他想把手插在衣服的口袋里，试了两次都没成功，后来总算把那双长满了雀斑的手插到衣兜里了。

“我都说过了，那个船客你别去招惹。”蒙哥马利说。

“妈的！”红毛船长突然骂了一声，然后猛地转了过去，摇摇晃晃地朝着船舷走去。

“我自己的船，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红毛说。

蒙哥马利脸色非常难看，我原本以为他不会再跟眼前这个醉鬼纠结什么了，可没想到他跟着红毛走了过去，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听着，我这个随从自从上了这艘船后就一直被欺负，不要再虐待他了！”

红毛船长因为喝得醉醺醺的，所以一时没有对上话。

“可恶的接骨大夫！”船长又骂了一句同样的话，好像这个时候只有这句话能让他痛快似的。

对话进行到这里的时候火药味已经十足了。能够看得出来，蒙哥马利脾气非常暴躁。

“你别跟他理论了，他都喝醉了。”我劝着蒙哥马利，显得有点多余。

蒙哥马利耷拉着的下嘴唇抽动了一下。

“他经常这样，可是不能因为他喝醉了就能欺负自己的船客，真是不可饶恕。”

“这是我的船。”红毛船长挥动着他的手，颤颤巍巍地指着船上那几个铁笼子。

“我的船多么干净啊，你可以参观参观，船上的水手们也很爱干净，值得敬重。”红毛继续说着，到处指着这艘实际上很脏污的船。

“当初可是你同意搭在这些动物的。”蒙哥马利说。

“你说的那个岛我至今还没有看到！这些动物到底要用来干什么？妈的，你那个随从认为自己是人吗？他不过是个畜生！这艘船可不是你的，他只配待在船头。”红毛说。

“我的随从自从来到船上你的那些水手就开始侮辱他。”

“没错，因为他不是个人，是个丑陋的鬼！我和我的水手们都没法忍受他，我想你也同样没法忍受他。”

蒙哥马利这时候转身走了。

“无论如何，别惹他。”蒙哥马利一边走一边说。

不过船长倒挑衅了起来，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你他妈以为自己是谁啊，敢在这儿跟我叫板！要是你那个黑脸随从再敢到船尾去，你看我不把他的心肝肺全都挖出来才怪！我可告诉你，这是我的船，我是船长，我是老板，受到法律的保护！我们之前是商量好的，你出钱，我出力，把你们一主一仆和这些该死的动物运到阿里卡去。但是没想到你们两个一个是蠢驴一样的接骨大夫，一个是丑陋的魔鬼，还有一个……”红毛疯狂地骂着。

这时候我已经管不了他都对蒙哥马利骂了些什么了，当我看到蒙哥马利向前走了一步的时候，我赶紧挡在了他们两个中间。

“别理他，他醉了。”我劝说。

没想到红毛居然又骂了一句更狠的。

“闭上你的嘴！”我突然转过去冲他吼道。

蒙哥马利的脸变得黑青黑青的，我知道再这样下去就要打起来了。可是我这话一出口之后，红毛就开始把他的怒气撒到了我的头上，转而骂我了。不过我无所谓，心里反倒高兴了起来，毕竟是制止了一场恶战的爆发。红毛骂出来的话太过下流和恶俗了，我之前遇到过许多奇奇怪怪的同行者，遇到如此这般粗俗的人还是头一次。他骂的是那样难听，就连我这样一个脾气很好的人有时候都听不下去了。

船长此时的大脑倒是反应很快，他提醒了我是什么身份。那句呵斥他住嘴的话一经说出口，我便想起了自己不过是被人从一个失事的船上救上来的可怜人罢了。我一无所有，一毛钱都没有付给人家，对方却还施舍给了我吃的喝的。但是无论如何，这场眼看就要爆发的乱子被我及时制止了。

第四章 在围栏旁的甲板上

太阳渐渐落下，就在当天的夜晚，帆船迎着风停了下来，我们看到了一片陆地。从蒙哥马利的言语中我得知，那片陆地就是他的目的地。但是因为船与陆地之间的距离还很远，所以看不清楚，在这无边的大海上，我觉得那个岛屿不过就是一个模糊的圆点，躺卧在海平面上。在它的上方，我看到了一缕青烟垂直地飘上了天空。

红毛船长就冲我骂了一通之后就跌跌撞撞地去他的船舱里去了，所以当我看到那片陆地的时候，他并没有发现。他应该是躺在船舱里的地板上睡大觉去了，而实际上负责船只航行的人则是之前看到的那个掌舵的水手，他是大副。大副对蒙哥马利很不满意，他根本就不正眼瞧我们两个，内心不知道聚集了多少怒火。有几次我们坐在一块吃饭，我试图跟他交谈，但他都没有回应我，只是黑着脸自顾自地吃着。我感觉大副对蒙哥马利以及他的那些动物们都很不喜欢。而蒙哥马利呢，关于他的动物，以及他要去往的地方，说起来也都遮遮掩掩的，激起了我十足的好奇心，不过我也没有非得让他告诉我什么。

天空中已经满是星星了，我和蒙哥马利仍旧坐在甲板上聊着天。除了从水手的船舱中偶尔传来一些声响以及铁笼子里动物活动的声音之外，四周安静极了。那群狗已经睡着了，美洲豹也卧在铁笼的一角安静地蜷缩着，它的眼睛一直看着我们，忽闪忽闪的。蒙哥马利拿了几支雪茄出来抽，他跟我聊着关于伦敦的事情，还问了我许多问题，让我给他讲讲伦敦最近的变化等。他就像是在回忆过往一样，言语中流露出一些苦闷的意味。

蒙哥马利好像对之前在伦敦的生活非常怀念，然而他与伦敦的缘分却被不可改变地切断了。我极力地满足他内心的渴求，说了很多伦敦的事情，他当时那让人无法理解的表情至今仍在我的脑海中留存。我身后昏黄的灯光照射过来，我看着他的面容说着话，他的脸显得苍白又有些奇怪。我转而又望向海面，以及在夜色中隐藏着的那座小岛。

在当时的我的心里，蒙哥马利简直就是上帝派来在海上拯救将死的我的。而我的这位救命恩人，他就要在明天奔赴那座岛屿，永远地消失在我的生活中。这种情景若是放在平常的时候也会让我略有感伤，何况是在这种特殊的境遇中，而且我对他以及他的那些动物还未曾了解。一个有文化的人，独自一人在一座岛屿上生活，还有那些奇奇怪怪的野兽。到了这个时候，我居然也像那个红毛船长一样对蒙哥马利充满了疑惑。为什么每次当我提到那些动物的时候他说话都躲躲闪闪的呢？为什么他说那些动物不是他的呢？还有，这些动物是用来干什么的？以及他的那位非常怪异的黑脸随从……总之，这个人身上让我有猜不透的谜团，这些都勾起了我极其强烈的好奇心和想象力，甚至让我的舌头都无法动弹，一时间竟失语了。

关于伦敦的话题，我们一直聊到了差不多夜里十二点，随后渐渐地说得少了。我和他都静静倚靠在船舷的墙那里，两人都站着，注视着闪烁着星光且极为宁静的大海，任由各自的心绪飞驰。这种氛围太适合表达感情了，我想我也应该像这位救命恩人表示一下内心的感激之情。

“你救了我，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过了一阵子，我这样对他说。

“哦，那也是赶巧了，很偶然。”他回答。

“不管怎样，我还是要感谢你，你的确救了我的命。”

“没有必要谢我，我是个医生，能够救你。当时的我也实在没劲，正琢磨着想做点什么事情，恰巧就碰上奄奄一息的你了。如果我看到你的时候不喜欢你的长相，抑或是那天我非常疲惫，可能……事情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如果是那样的话，你的命运或许是另一个样子。”

显然，他说的这些让我内心有些失落。

“无论如何……”我向继续说下去，可是他却打断了我。

“你不用这么上心，对我来说这真的是偶然之举，大概跟人生中遇到的任何一件偶然的事情没什么两样，只要傻瓜才看不明白。而我呢，为什么会离开那个让人快活的伦敦，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过是因为十一年前的一个雾蒙蒙的夜晚，我的一时冲动让自己失去了理智，在短短的十分钟里被现代文明驱逐出境。”说到这里时，他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然后呢？”我追问。

“没有然后了。”他回答。

好一会儿，我们两个都没有说话，之后他变笑了。

“嘿，这种环境真是让人想尽情地诉说呀！你看那海面上闪烁的星光……我真是很蠢呢，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要跟你说这些。”他说。

“不管你要说什么，我只能说你所说的东西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如果你就是顾虑这一点的话。”我回答。

他好像马上就要说出来了，却又摇起了头。

“要不还是别说了，就算你对我足够信任，把心中的秘密告诉了我，可你除了一些自我安慰之外也不会获得别的什么好处。而于我来说，你讲不讲也都是一样的，只不过你讲了的话我要替你保密罢了。”我说道。

实际上，我也并没有多么强烈的渴望想要知道为什么这位医学院的学生被逐出了伦敦，于是我耸了耸肩走到一边去了。而他呢，则被我刚才的话弄得进退两难，若是说出来，显得未免轻率，而不说呢，又对我怀有了某种莫名其妙的愧疚。我看到船尾的栏杆处站着一个黑色的影子，他正在凝望天空中的星星，听到我的脚步声之后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又即刻移开了视线。那是蒙哥马利那个古怪的黑脸随从。

旁观者对于这一幕或许不会有什么感觉，可是于我来说，却像是心被重重地敲了一下似的。距离我们最近的灯光就是中舵轮旁的那一盏灯发出来的，而黑脸怪人的脸本来是埋在黑暗之中的，此时突然朝向了灯光这边。他快速瞥向我的那一眼，我看到了他眼珠发出了淡淡的绿色的光。他向我走了过来，姿态僵硬，最要命的是，在我看来他根本就不像是一个人。他那黑乎乎的身影，以及两只好像发着光的眼睛，让我已然成熟的内心突然崩塌，甚至幼年时的那些恐惧一下子又都回来了，不过这种感觉很快就都消失掉了。当我镇定下来的时候，看到他还依靠着栏杆站立着，不过是个黑色的人影，轮廓粗野，没什么特别的。

“你在这儿待够了吗？我困了，想睡了。”这时候蒙哥马利突然和我说话了。

我语气不怎么愉快地回答了一下他，然后我们就一同走下甲板，经过我的船舱门口时，我们互道了晚安。那个晚上，我做的梦都不怎么好。夜很深的时候，下弦月才升了起来，月光洒在了我的船舱上，投下了一束白色的、令人心生恐惧的朦胧的光，在我床铺旁边的板子上映照出了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不怎么吉祥。过了一会儿，那群狗醒了，又开始吠叫。我被狗叫声弄得时睡时醒，梦做得也断断续续的。事实上，那一夜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我都没怎么睡。

第五章 登陆小岛

我身体完全恢复的第二天清晨，也是我被蒙哥马利救起来的第四个早上，我挣扎着从各种强盗的追逐中醒来，似乎感觉到上方有什么声响。我慢慢睁开了双眼，静静地躺在那里，想要弄清楚这是哪里来的声音，但是一时间我又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过了一会儿，我又听到了那种重东西被胡乱扔出去的声音，以及铁锁链相互碰撞和摩擦的声音，还有人光着脚走路的声音。周遭似乎还有潺潺的流水声，船身的小圆窗户上沾了许多水珠，大概是船只改变了方向。

我赶紧穿好衣服向着甲板走去。我沿着扶梯准备上去，发现太阳才初升起来，天空被染成了红色。船长的宽阔的背影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以及他那一头红色的头发。跃过他的肩膀，我看到了那只美洲豹，它转来转去的，好像被惊吓到了，真是可怜。不一会儿，它又去笼子的后面蜷缩着待着了。

“快点把这些家伙都弄出去！我们要彻底清理一下船只！赶紧把它们都弄出去！”船长怒气冲冲地嚷着。

由于我要上甲板上去，但是船长挡着我的路了，所以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转了过来，好像被吓了一跳，突然后退了几步，眼睛死死地盯着我。连我这种不怎么喝酒的人都看得出，他还没有完全从醉酒中醒过来呢。

“嗨！你不就是……那个什么先生……”他说话突然变得像个呆子一样，眼睛还眨了眨。

“普兰迪克。”我回答。

“什么普兰迪克！普兰迪克是你的名字！你可别说话了！”我知道跟他对着干没什么好处，于是就什么都没说，等着他继续。

出乎意料的是，船长竟然用手扶住了楼梯，挡在了那里。我又看到蒙哥马利正站在那里，他在和一个长着白头发的男人说话，那个白发男人身穿一身蓝色法兰绒衣服，很脏，长得也壮实，应该是刚来到船上。

“闭嘴先生，走这边。”船长大声地对我嚷了一声。

蒙哥马利和那个白发男人都听到了，于是转了过来。

“你说什么？”我反问。

“闭嘴先生，我说的是这个，请你下去吧，我们要打扫船只，彻彻底底把脏东西清理一遍，你赶紧下船吧，妈的！”他说。

我简直愣在那里了，一时间竟不知道回他什么好。不过很快我就想通了，我一个船客即将跟这个粗鄙的船长说再见，我们再也不用同行了，这不正是我所希望的吗？于是我转向了蒙哥马利他们那一面。

“不，你不能跟着我们。”那个白头发男人说。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十分坚定，那张脸长得就像个四方体一样，我还是第一次见这种脸型。

“什么！”我又一次被惊住了。

“嘿！”我又面朝船长了。

“闭嘴先生，我们这艘船可不是为了搭载野兽的，更不要搭载那些更可恶的吃野兽的人，所以你还是下去吧。如果他们不让你跟他们同行，那你就自己想办法吧，无论如何你是不能留在船上的。那个狗屁岛屿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天哪，终于要结束了！”船长说。

“蒙哥马利……”我有些央求地说道。

他咬了咬耷拉着的下嘴唇，表情非常无奈，也就是说他帮不了我。

“请现在就下船去吧！”船长又呵斥了一声。

之后的场景我成了主角，一个轮流着哀求他们三个人的主角。那场面真是奇怪又热闹。我先是央求让我上船的灰头发男人，而后是醉醺醺的船长，无奈之下我还恳求了船上的水手们。而蒙哥马利呢，他就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默默地摇着头。

“不要说了，请立即下船去吧。什么他们的法律，老子就是船上的大王！”船长又开始咆哮了，说来说去都是这句话。

不得不说，在这般惊恐之中，我的嗓音都变了。突然之间一股极端的怒火从我的心里冒了出来，我向着船尾走了过去，站在那里望着海面，内心十分悲凉。

在我一语不发的同时，船上的水手们都在迅速地清理东西，把那些关着动物的笼子陆续地往船下搬离。在帆船的后面，我看到了一只汽艇，他们就是把那些东西搬到这只汽艇上去。由于帆船的一侧船身挡住了，所以我没看到汽艇的全身，也没有看到上来接货的都是些什么人。蒙哥马利和他的那些人根本顾不上管我，都自顾自地整理着东西，告诉那几个水手应该怎样搬。船长有时候也过去凑凑热闹，完全就是凑热闹而已。

我还没有吃早饭，饥饿状态让我最后一点勇气都丢失了。我绝望地站在那里，时而想着自己做个了断，时而又有一种想笑的冲动，嘲笑自己竟然落到这般田地。此时此刻，我的脑筋十分清醒，船长要将我从船上驱逐下去，蒙哥马利也不能请我随同他们到岛上去，他们的这种反应我居然连反抗的力量都没有。我只能默默地等待命运对我的安排。他们还在搬东西，把我当成了空气。

东西很快就搬完了，之后就是一场角逐。我的体力下降的非常厉害，一点气力都没有，被他们拖拽到了舱门口。不过就算是精力全无，汽艇上的那些人我还是注意了一下，他们每个人长得都奇奇怪怪的，面容是黄色的，汽艇已经载满了人和物，快速地用蒿子在推离。我看到脚下隔出了一条绿色的水，这水变得越来越宽，我用力向后退了退，才不至于一头栽下去。

那艘汽艇上的水手都在起哄，我听到蒙哥马利在呵斥他们。与此同时，红毛船长、大副以及另一个水手在一起把我拉向船尾。此前我搭乘的那条“虚荣女士”的救生艇还在船尾，它一直被帆船拉着前行。我看到救生船上进了很多水，什么都没有，没有吃的喝的，连船桨都没有。我为了不被扔到救生船上，就一下子趴到了甲板上。由于船尾处没有梯子，他们几个就把我用绳子弄了进去。然后，他们隔断了绳子。

我的救生船开始在海上飘荡，距离帆船越来越远。我整个人都快要昏迷了，模模糊糊中，我看到帆船上的水手们开始尽全力拉紧绳索，帆船开始缓缓地掉头。风涌进了帆，非常饱满。很快，在我的视角里，帆船就不见了，我没有追随地去注视它，而是任由它远去。我独自待在救生艇上，一开始我根本无法接受这个现实，像个呆子一样眼神空洞地望着海面，内心一片迷茫。没用多长时间，我就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了，跟之前一样被置身在地狱一般的小船上。我从船舷的上端看过去，帆船上的红毛船长在嘲笑我，我又扭过头去看那只汽艇，也变得越来越小，岛屿也很小了。

这些天我的身体虽然有所恢复，但毕竟还是虚弱，我所在的救生船上连船桨都没有，所以要想去到岛屿那边只能靠运气了，否则我根本没办法靠近陆地。饥饿让我变得更加无力，我开始抽泣，开始痛哭。我记得我很久都没有这样哭过了，除了小时候。船底浸满了海水，我一边流泪一边在绝望中狠狠地击打那些水，双脚同时还死命地踢着船沿。我大声地呼喊着上帝，请求他让我快点死去。

第六章 水手们邪恶的面孔

我的救生船朝着东边飘荡，那艘汽艇已经距离小岛很近了，汽艇上的人纷纷看着远去的我，他们大概有点可怜我吧。过了一会儿之后，载满了人和货物的汽艇突然调转了头，朝着这边驶了过来。当时的我正在崩溃的边缘挣扎，看到汽艇过来之后我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舒畅感。汽艇逐渐靠近了我，我看到了蒙哥马利的那个同伴，宽肩、白发，他正在船尾那里，他的旁边是狗和一些箱子。他一直盯着我，不说话也没有动作。黑脸怪人待在船头，他也在看我，身边还有另外几个人，相貌都像怪兽。一群狗正在冲着这些怪人吠叫着，蒙哥马利在掌舵，就在接近我的时候，他站了起来，用手把我船头的缆绳系在了汽艇上。因为汽艇上已经容不下多一个人了，所以只能拉着我的船走。

蒙哥马利一边向我靠近的时候一边在召唤我，我告诉他我的船进了很多水，快要沉下去了，于是他给我递了一只木桶，让我用把水舀出去。此时我的怒气已经完全消失了，整个人都清醒了。汽艇和我的救生船在缆绳的作用下连在了一块，绳子猛地一拉，救生船突然晃动了一下。之后的一小段时间里，我都忙着用木桶往外铲水，直到把船底所有的积水都弄出去。后来我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了，这才有精力去观察汽艇上的那些个怪人。

白头发的那个人好像一直在躲避我的目光，我发觉每当我俩的目光相遇的时候，他都要低下头去看那群狗。一旦我不再看他，他就继续盯着我看。这个人跟我之前看到的一样，非常壮实，他的脑门长得很好看，但是面孔就略显愚钝。他长了一对像老年人一样的上眼皮，总是莫名其妙地耷拉着，让人觉得他一直在看下面。他在跟蒙哥马利说着什么，声音很低，我根本听不清，他那张嘴很大，始终向下撇着，看上去战斗力很强的样子。我随后又把目光转向了另外几个水手，他们的样貌让我感觉厌恶，甚至反胃。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他们身上某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让我恶心。我死死地盯着他们的脸，但是这种感觉一点也没有消失或是减弱。他们的脸看上去是棕色的，但奇怪的是，他们四肢以及双手和双脚上面却被一层薄薄的白色的毛呢裹着，那毛呢也不干净。

我以前根本没有见过有男人这幅打扮的，只见过东方的女性这样装扮自己。更奇怪的是，这帮男人居然裹着头巾，头巾下面是鬼怪一般的面容，他们的下巴都向前突出着，双眼炯炯有神。他们几个坐在那里，从坐姿的高度能够判断这些人的身高普通人高很多，尤其是那个白头发的男人，我知道他有六英尺高，可是坐下去的时候还是比周边的两个人矮了一个脑袋。这几个水手的头发长且柔软，跟马鬃差不多。后来我才知道我对他们身高的判断是错误的，因为他们几个根本没有我高，只不过是上身过长，而腿过短罢了，还有点罗圈腿。总而言之，这几个人的样貌非常丑陋，丑得足以惊吓到别人。跃过他们的脑袋，我看到了那个黑脸怪人闪着光的双眼。

我挨着个儿地看着他们，他们似乎都发现了我的视线，于是都躲躲闪闪把目光从我身上移走，却又偷偷地开始看我。大概是我的到来让他们生气了吧，后来我便不再看他们，而是看向了越来越近的岛屿。小岛只在海平面上露出了矮矮的一节，上面盖满了植被，大多是一些棕榈树。岛屿的某个地方升起一缕白烟，非常细，消散在高高的天空中，就像散落的羽毛一般。我们的船已经驶进了一个海湾，它将我们环抱。海滩沿着坡度顺延到山岭处，很陡，上面都是灰色的沙子。岛屿上的山大概有六七十英尺高，被灌木丛覆盖着。在通往山岭的途中，建有一个由熔岩和珊瑚共同建成的围场，远远望去，还能够看到两个支起来的茅草屋顶。

汽艇距离海岛还有点远，不过我已经能够模模糊糊地看到岸上另一些长相奇怪的忍耐，眨眼间他们躲进了灌木丛里。在水边有一个男人似乎在等着我们。当汽艇离岸边越来越近的时候，倒是一个人都看不到了，只剩下等候在岸边的那个黑脸的男人。他身材中等，跟蒙哥马利以及他的同伴一样都穿着蓝色法兰绒衣服，长着一张很大的嘴，但是嘴唇很薄，不注意的还以为他没有嘴唇。这个人有点罗圈腿，胳膊又细又长，有一双很大的脚，面容略显呆滞，站在那里看着船上的我们。

船已经接近岸边了，这时候那个等候着人突然跑了起来，而且是来回跑，看上去很是滑稽。蒙哥马利指挥着四个水手把帆取下来，听到命令之后他们忽然以奇怪的动作跳了起来。蒙哥马利开着船转了一个圈，在海滩上一个小船坞处停了下来（其实就是个水沟罢了，因为当时刚刚涨潮，所以水量足以容得下这只船停泊）。岸上那个黑脸人看到我们停靠了之后立即跑了过来。

为了不使我的救生船撞到蒙哥马利已经停下来的那条船上，我把他给我的那只木桶隔在了中间。我把捆绑两只船的缆绳解开便上岸去了。我之前提过的那三个戴着头巾的人也笨手笨脚地往船外爬，在岸上那个黑脸的帮助下总算是开始卸货了。我比较奇怪的他们的腿，走起路来非常怪异，扭扭曲曲的，好像骨头错位了似的。狗群仍然在吠叫，它们跟着白头发的人上了岸，身上的铁链都被拉直了。

戴头巾的三个人喉咙里相互咕隆着，他们正准备把船尾的那些货物搬到岸上，这时候等在岸上的那个人激动地跟他们说起了话。我觉得他们应该说的是一种外语，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种语言，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了。狗群叫个没完，白头发的人站在它们中间大声训斥着，手里牢牢地攥着绳索。蒙哥马利把船舵也卸了下去，随后就上岸了。全船的人都在忙活着卸货，除了我。因为太长时间没有吃东西，一路上又被太阳晒得火辣，所以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更别说帮他们卸货了。过了一会儿，白头发的人走了过来，他好像这才想起还有我这么一个人似的。

“你是不是没吃早饭？”他问我。这个人长着一双小眼睛，在眉毛底下显得很有神采。

“哦，真是抱歉，虽然你没有被邀请加入我们的队伍中，但现在既然进来了，就是我们的客人，我们应当让保证你的生活的舒适。”他继续说着，眼睛一直盯着我看。

“对了，普兰迪克先生，据蒙哥马利说，你是个有文化的人，还懂些科学问题。能给我讲解一下吗？”他问。

“哦，我的老师是哈克斯莱，那时候我在皇家科学院上过几年班，研究生物学类的东西。”我回答。

对方的眉毛挑动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啊，恰巧我们也都是研究生物学的，而且这里就是一座这方面的研究站，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此时他似乎对我敬重了一些。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了一眼那几个身上裹着白色毛呢的怪人，又补充了一句：“起码蒙哥马利和我都是这样的情况。”

“我们这里与所有地方都通有航道，不过大概一年左右才能看到一次航船，所以我也不确定你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他说完这句话就自顾自地走了，显得有些不礼貌。他走上了沙滩，从其他人的旁边经过，我猜他可能要道围场去吧。此时蒙哥马利正和两个人一起把小东西装上一辆手推车，车子的轮子很低矮。那几只狗还在跟船板较着劲，美洲豹和兔子依旧待在汽艇上。过了一会儿，蒙哥马利他们三个就装好货物了，然后推着车开始了运送。又过了一会儿，蒙哥马利独自一个人朝着我这边走了过来。

“那个红毛船长是头蠢驴，他肯定不会让你好过的，现在我只能为你感到高兴，从我这个角度来说。”他一边说一边向我伸出了手。

“你再次救了我。”我说。

“不用这么说，特殊情况特殊办。其实你慢慢地会发现这个岛非常奇怪，假如我是你的话，一定会小心行事的。他……”蒙哥马利说着忽然迟疑了一下，然后话锋一转，“来和我一同运送这几只兔子吧？”

说完他便鼓捣起了兔子，我看着他在弄觉得很好奇，于是也开始帮着他弄，还成功地把其中一只弄上岸了。蒙哥马利把兔笼子搬到岸上之后就赶忙把笼子的门打了开来，然后抬起另外一端把里面的兔子倒了出来。只见兔子们一只挨着一只掉了下来，压在彼此身上。完事之后蒙哥马利拍了拍自己的手。看样子兔子的数量在十五到二十只之间，它们蹦蹦跳跳地上了沙滩。

“伙计们，赶快繁殖吧，我们的岛上可是缺乏肉食呢！”蒙哥马利对着跳走的兔子们说。

兔子已经跑得没影了，这时候白头发那个人又回来了，他手里还拿着一些饼干以及一瓶白兰地。

“先给普兰迪克吃一些。”他现在语气可比之前让人舒服多了。

快饿晕了的我根本顾不上客气，拿起饼干就吃。我是从不喝酒的，所以那瓶白兰地基本上与我无关。在我吃饼干的时候，白头发的人和蒙哥马利一起又把另一只笼子里的兔子们放到了岸上，大概也有二十来只。那头美洲豹和其他几个笼子则被送往了围场。

第七章 上了锁的门

大家听我的故事的时候肯定有一种感觉，就是起初我身处的环境是多么的奇怪，事实上，后面等待我的命运也就是一系列冒险之后的结果。而我周遭的事物为什么都奇奇怪怪的，我在短时间内也无法理解。

我走在美洲驼的后面，这时候蒙哥马利追了过来，告诉我不要进入围场。我这才看见在围场的大门外，放着装有美洲豹的笼子和其他的一些货物。我转身过去，白头发的人朝着我们这边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在和蒙哥马利交流。我看到汽艇上已经空空如也了，也被弄到了沙滩上。

“是不是该谈谈普兰迪克的事了，我们该拿他怎么办？”白头发的人说。

“他对科学或多或少是懂得的。”蒙哥马利回答。

“我想把这些新事物都投放到工作中去。”白头发的人一边指着围场一边说，说话间他的眼睛闪着光。

“我能肯定你此充满期待。”蒙哥马利的话似乎并不怎么诚心。

“我们根本没时间再搭建一个茅草房，所以也不能把他送到那边去，再说了，他还没有跟我们成为无话不说的朋友。”白头发的人继续说。

“可是我现在完全由你们控制。”我插了一句。实际上，他口中的“那边”我也不知道是哪里。

“嗯，你说的这点倒是有道理，我的房间外还有一扇门……”蒙哥马利说。

“没错。”蒙哥马利还没说完，白头发的人就打断了他说道。

“普兰迪克先生，你要知道你并不是我们主动邀请的客人，所以我们对于你是有秘密需要保守的，这一点上很是抱歉。事实上，我们这个地方比较保密，你可以想象这里是青髯公密室之类的。其实你不必感到害怕，毕竟你是个成年人了，且智力健全。但是基于我们现在对你还不完全了解，所以……”白头发的人继续说。

“嘿，这太正常不过了，你说的对，我智力健全，不是呆子，所以你说的我非常理解。”我回答说。

听了我这么一说之后，白头发人之前还有点扭曲的嘴巴现在舒展多了，竟然笑了一下，虽然这笑容不大看得出来，不过他本就属于那种表情严肃的人。显然，他对于我对他意愿的顺从表示出了满意。

围场的大门很是厚重，里面是木制的，外面则包裹了一层铁皮，上了一把锁。我看到从汽艇上搬运下来的货物都堆放在这个门口。我继续跟着他们走，过了大门之后就是一个小门。此时，白头发的人从脏兮兮的蓝色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钥匙，把小门打了开来。那是一大串钥匙中的其中一把，我才发现这个地方戒备很严，让人心生好奇。他走了进去，我也跟在后面一同前往。

这是一间小小的套房，里面的布置很简单，倒是让人觉得不怎么舒服。进去之后还有一道半开着的门，能看到一条砖石铺就的院子。蒙哥马利连忙把这扇门给关上了。房间里一处黑暗的角落里有一张吊床，还有一扇窗户，这窗户并没有安装玻璃，只有一个铁栅栏护着，从窗户看过去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白头发的人说这就是我要入住的房间，不过那道门是万万不可进入的，还说会再加一把锁。他提示我看窗户前的书桌，还有一把椅子，比较方便，吊床旁边还有个书架，上面摆着一溜古书。我看了看，这些书大多是关于外科的，不过却是由希腊语或者拉丁语写成的，都是经典本。可是我对这两种语言并不是非常精通。白头发的人随后就走了，他是通过外面那道门离开了，大概是为了尽量不接触里面那道。

“平时我们都在这儿吃饭。”蒙哥马利对我说。

他似乎脑子里琢磨着一些问题，于是跟着白头发的人走了出去。

“莫罗。”蒙哥马利喊道。

莫罗这个名字我似乎在哪里听过，不过蒙哥马利叫出来的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之后我随手翻了一本书，这才想起来似乎对这名字有印象。我拉出了窗前的那把椅子，坐了下来，还有些剩下来的饼干，我随即吃了起来。从窗户望出去，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奇怪的人映入了我的眼帘，他正在沙滩上拖着一只箱子。很快，他的身影就被窗户架给挡住了。这时候我听到身后有人拿着钥匙在开门的声音，没多久，隔着里面的那道门，我听到了那群狗的声音，大概是已经从沙滩那边过来了。狗群这次并没有怎么吠叫，而是鼻子在喘气，还发出了一些低沉的愤怒的声。蒙哥马利在安抚它们，它们的蹄子也在地上胡乱地拍打出声响。

一时间，我只顾想着“莫罗”这个名字，因为我觉得是那样的熟悉。蒙哥马利和白头发人在这个地方的保密工作做得相当周密，这也让我印象深刻。人的记忆有时候真是奇怪，能够突然想起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比如这个大家都知道的名字。过了一会儿，我又转移了注意力，开始琢磨起刚才看到的那个在沙滩上穿着白衣服的人，他的体态有点异常，我不由得就开始了胡乱的猜想。

那个人走起路来怪怪的，尤其是拖着箱子的时候，我还是第一次见那种姿态。我又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他们这些人很多都在悄悄地观察我，他们直勾勾地盯着我，这种凝视跟一般的野蛮人看着你的那种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我就想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可是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过话。这些人个个儿都保持着沉默，偶尔说话的时候却又发出一种让人恐惧的声音。此时我又想起了那个蒙哥马利的随从，他那黑乎乎的脸，以及那双发着光的眼睛。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说曹操曹操就到，正在想着那个随从的时候，他就朝着我走了过来。这回他穿了一身白色的衣服，手上拿着一个小小的托盘，盘子上有咖啡和做好的菜。他的举止让人觉得亲切，他微弓着身子把托盘放在了我面前的桌子上，可我仍然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一下。在这向后缩的一下时，我突然看到他的耳朵，就藏在他那黑头发下面，差点就贴到了我的脸上，这可把我吓得够呛，直接瘫软在了椅子上。他的耳朵上长满了斑点，被细细软软的棕褐色毛皮覆盖着。

“先生，这是您的早餐，请慢用。”他说。

我一直盯着他的面孔，一时间忘了答话。说完后他就转身朝门外去了，一边走一边侧着脑袋看着我，神情怪异。我也看着他，直到他走了出去。就在这时，我的脑子不知是怎么了，突然冒出了一个词：霍娄斯……莫罗？哎呀！难道是赫若斯？！莫罗恐怖案！这些词突然涌了上来，我这才想起来十年前看到过一个浅黄色的小册子，上面醒目地印着几个红色的大字—“莫罗恐怖案”。后来，每当人们提到这几个字时都会吓得浑身哆嗦。所有这一切我都清楚地记得。可是十年过去了，人们都渐渐地淡忘了这件事情，如今那个浅黄色的小册子又清晰地浮现在了我的脑海。

难道我现在见到的这个莫罗就是十年前的那个莫罗？我记得那个时候莫罗大概也就是十五岁左右的样子，非常年轻，而我不过还是个小屁孩。莫罗当时是非常著名的一位生理学家，以强硬专横而著称，他有着极强的想象力，与他人商讨议题时总是表现出令人钦佩的坦率，在科学领域别有一番盛名。在自己的科研工作上，莫罗曾经在输血的这个问题上公开发表了一些让人震惊的东西。与此同时，他对人体内的癌症和肿瘤等的研究也令人称道。

在事业顺风顺水的时候，莫罗却在突然间离开了英格兰，中断了自己的研究工作。那是因为一次新闻事件，一个记者在精心的安排下进入了莫罗的实验室，并以他的助手的身份在里面工作。这名记者的目的是要做一次震惊世界的曝光，当然，或许只是意外吧。当他那可怕的小册子被公开出版发行的同一天，一只狗被剥了皮，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好的地方，可怜的它居然还能从莫罗的家里逃出来。

事实上，事情一经曝光就引发了全社会的愤慨，当然，公众的情绪是需要激发的。潜入进莫罗研究室的这个记者有一个堂兄是个大名鼎鼎的编辑，正是在他的呼吁下，公众才开始更加积极地参与到谴责莫罗研究方式的活动中来。在全国上下的骂声中，莫罗不得不离开了英格兰。可能当时的莫罗就应该得到这样的下场，不过我始终认为，他的那些同事们并不怎么积极的对他的支援才是最丢人的事情。新闻报道中说莫罗的研究过于残酷，所以我想莫罗如果想要保住他在当地的生活，大可以放弃那种研究工作。可事情显然不是这样的，莫罗太痴迷于他的研究了，就像很多搞科研工作的人一样，在一段时间内陷入其中不能自拔。莫罗至今都没有结婚，全身心地投入在自己的研究中，最关键的是，他基本上是一无所有。

我相信此莫罗就是彼莫罗，之前我所看到的任何一个迹象都表明了我的猜测是正确的。那只被送往围场的美洲豹以及那群狗的命运已经很清楚了。我闻到了一股很熟悉的恶臭味，那味道非常奇怪，似乎在我此前的生命中出现过似的。就在我琢磨这件事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这是手术室里防腐剂的味道。此时，我听到了美洲豹在一墙之隔外嚎叫着，还有一只狗的吠叫声，它好像被人打了。

活体解剖这件事在新闻报道中被说得恐怖至极，但是对于莫罗这样的研究者来说，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此时我的思维又开始神奇地跳跃了，我忽然又想到了蒙哥马利那个随从，他满耳朵的斑点以及发光的双眼，那轮廓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从窗户望出去，看到了蔚蓝色的大海，感受着那让人放松的微微的海风。我的脑子里还在像过电影一样回想着这几天发生的各种事情和见到的各种人，他们全都是那样的奇怪。一个孤零零的小岛，一个密闭着的围场，一个臭名昭著的活体解剖者，还有一群相貌和姿态同样怪异的人……可是这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第八章 美洲豹的哭号

我整个人还沉浸在纷杂的思绪中，这个时候蒙哥马利过来了，我的思绪中断了。蒙哥马利的身后是他那个怪异的随从，手上又托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有薄荷、面包和其他一些吃的，另有一罐饮用水、一瓶威士忌，三个杯子及刀子。黑脸随从看着我，他的神情里流露出不安，我也瞟了他一眼。

“我跟你一块吃，莫罗还在忙着他的工作，来不了。”蒙哥马利对我说。

“我听过这个名字，莫罗！”我说。

“哎呀，坏事了！我居然跟你说起这个名字了，本不应该提起的！无论如何，请你保守这个秘密。来点威士忌吗？”蒙哥马利一脸懊悔的样子。

“不，我滴酒不沾的。”我回答。

“真希望我也能把酒戒了。马都被偷了，锁门干什么用。就是这鬼东西让我好奇地来到这里的，那个晚上雾非常浓。后来莫罗把我救了，真是不可思议。你觉得奇怪吗？”蒙哥马利说。

“那个黑脸的随从，他的耳朵上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斑点？”我问。外边的那扇门被关上了。

“妈的！耳朵？斑点？”他吞了一口食物，咽了下去，然后看着我反问。

“是啊，耳朵边缘还有很多又细又软的黑色绒毛。”我也吃了一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稳。

听到这里，蒙哥马利好像略有所思，他一边给自己倒了点威士忌以及饮用水。

“大概是他的头发的缘故吧，把耳朵盖住了，我记得是这样的。”他说。

“不，我看得很清楚，他在给把托着咖啡的盘子放到桌子上时我看到的。另外，在黑暗中他的眼睛总是发着光。”他说。

这个时候蒙哥马利才真正反应过来我问的问题，他显然有些惊愕。

“嗯……他那个耳朵，大概像是什么呢？其实我一直觉得他那个被盖住的耳朵有些那什么……”他那大舌头故作镇定地回答着我，但是我能够从他的声音和表情里看出，他是在故意隐瞒着什么。但是我又不能明白地对他说出“你这个骗子”这句话。

“就像毛皮，上面有很多小小的斑点，很多。他可是我所见过的最奇怪的一个人，全身都是，前所未见啊。”我继续说。

这时候突然从后面的围场里传来一声动物凄苦的叫声，从声音上来判断，大概是美洲豹发出的。听到这声惨叫，我和蒙哥马利都愣了一下。

“啊！那又怎样呢？”蒙哥马利说。

“他是从哪来的啊？”我问。

“哦，他大概吓到你了吧？不过我跟他彼此都已经很熟悉了，相处得很融洽，我们都习惯了对方了。他是从哪里来的……我不太记得了，大概是旧金山？没错，他长得很难看，有点像野兽，人也愚笨。”他说。

“太过异于常人，有点像恶魔……是有点。每次他靠近我的时候，我总是感觉到一阵恶心，甚至害怕。你别怪我多想，确实是这样的，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我说。

我说话的时候，蒙哥马利的嘴里不再嚼饭了。

“奇怪，我怎么没觉得？”他说。

然后又继续吃。

“一点都没觉得。”他补充道。

“或许‘吐根’号上的水手们跟我有一样的感觉，他们一直侮辱欺负你这个可怜的随从，还有那个红毛船长。”我说。

我们突然又听到了一声美洲豹的嚎叫声，显然比上一次的声音更加痛苦。蒙哥马利声音低沉地骂了一句。我本想拿沙滩上那些人的问题继续为难他，可是那只可怜的豹子又发出了连续的惨叫声。

过了一会儿，我又问：“对了，沙滩上那几个是什么人？”

“他们很能干，对吧？”蒙哥马利还因为美洲豹的惨叫而紧锁着眉头，对于我的问题他只是淡淡地回答了一句。

惨叫声再次传来，愈发的声嘶力竭。我不再说话了。蒙哥马利看了我一眼，神情晦暗，然后给自己再倒了一杯威士忌。他想转移话题，跟我聊起了酒，还说正是因为喝了酒才救了我。他此时一直在强调他救了我的这个事实，大概是想提醒我记住他的恩惠。我一直心不在焉，只是应和着他。

很快，我们的饭就吃完了。蒙哥马利那个耳朵上长满了斑点的奇怪的随从把桌子上的餐具收拾了一下。蒙哥马利走了，空留我一个人在这个屋子里。我看得出来，自从听到了美洲豹一声比一声凄惨的叫声之后，他的内心就变得愤怒，虽然他极力掩饰。我记得他说过自己缺乏勇气，如今却让我自己留在这个满需要勇气的屋子里。

在我听来，那声音也实在骇人。时间一个小时一个小时的过去，美洲豹的叫声越来越低沉，却越来越凄惨。一开始这声音让我痛苦极了，再加上很少间断，弄得我整个人都烦乱了。我原本手中拿着一霍拉斯的书在读，由于叫声过于凄厉，心烦意乱之中我就把书扔在了一边，自己在屋子里来回地走了起来。我的拳头紧握着，牙齿咬着嘴唇。再往后，我实在听不下去了，就用手捂住了耳朵。可是这样并不能减弱我所听到的声音，它对我的影响越来越大，那声音是何尝的痛苦，我已经无法忍受。

我走出了门，已经傍晚时分，天气已然酷热，让人想睡觉。经过围场大门的时候，我看到门又被上了锁。站在围场的门外，美洲豹发出的哭号声听得更加清楚了，似乎整个世界的苦痛都夹杂在这声音里。或许如果我提前被告知在屋子里会听到这种惨叫声的话，我便不会受到这么多的刺激，如果那只动物发不出声音的话，或许也不会这样。我内心的怜悯之心在疯狂地折磨着我，让我毛孔耸立，心烦意乱。

外面是一片美丽的景色，阳光正好，海风温柔地吹拂着绿叶，它们像扇子一样在风中摇曳。我一直在走，直到那凄厉的嚎叫声再也不能进入我的耳朵。我在想，外界的精致如此美丽，可是人间还是一团糟，那些黑色的或者是红色的幽灵的幻象蒙蔽了人们的双眼，把世界弄得乱七八糟的。

第九章 丛林所见

房屋后面便是山岭，我大踏步地走了上去，那里全都被灌木丛覆盖着。我从树荫中穿过，没过多久已经到达山岭的另一头了。沿着小路走下去，我来到了一条小溪所流经之处，它是从狭小的山谷中流下来的。此刻我距离围场已经有一些距离了，抑或是密林的阻挡使得我完全听不到美洲豹的哀嚎声。我的四周非常安静，片刻后，一只兔子窜了出来，发出了沙沙的响声。我看着它蹦蹦跳跳地往山坡上去了。我迟疑了一下，便在树荫下坐了下来。

溪流被浓密的树林完全遮住了，只有一小处三角形的地方是我可以看到的，水面反射出金色的光芒。这真是个让人心情舒畅的地方。在远处还有一片有些杂乱的草木被淡蓝色的烟雾笼罩着，它们的上方是明光明媚的蓝色天空。寄生类植物生命旺盛地生长着，爬满了各处，呈现出一片片红色或者白色的斑点。一时间，我只顾着饱览这眼前的美丽景致了。可是过了一会儿，蒙哥马利的那个怪异的随从的形象又爬上了我的心头，我又开始一番乱想。天很热，连思考都进行不下去。没多久，我就有点昏昏欲睡了，整个人也平静了下来。

我进入了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树林里一阵沙沙的响声从溪流的那边传到我的耳朵里，把我弄醒了。好一阵子我眼睛什么都不看到，除了芦苇以及羊齿植物的尖尖的顶部。后来在溪流的岸边突然冒出来个什么东西，四只脚都踩着地，头伸在水面上喝水。渐渐地，我终于看清了，那居然是一个人，动作却像兽类！那人长着一张古铜色的脸，身穿浅蓝色的衣服，头发黝黑。他一边喝水，一边发出吸入的声音。这个岛屿上的人难道都是这样怪异而丑陋吗？

我想要把他的样貌看得更加清楚一些，于是略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可是我的手却不小心碰到了一些岩石，它们随之纷纷滚下了山坡。那个饮水的人下意识地抬起了头向这边看了眼，正好撞上我的目光，我们两个就这样相互看着对方。我发现他的眼神中充满了一种像是犯了罪似的神情。看到我之后，他急忙站起来把嘴擦了擦，动作有点愚笨。我们俩的对视大约持续了一分钟左右，我看到他的腿很短，连上身的一半都不够。而后他就灰溜溜地走了，去往了我右边的那片灌木丛里，他一边走一边向我这边看了几次。他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树林里发出了沙沙的声音。虽然他已经消失不见了，但是我还是愣在那里，好一会儿都没有动弹，一直注视着他溜走的那个方向。我好不容易从睡梦中换来的内心的平静，因为看到了这个奇怪的人而一下子荡然无存了。

此时我的身后突然又响起了另外一种声音，我一下子转过去，看到一只兔子的白色尾巴。它很快就消失在山坡上了。我也站了起来。刚才那个半人半兽的家伙让我觉得下午时分更加寂静了，弄得我整个人有点紧张。我身上什么防身的东西都没有，这确实不太有利。过了一会儿我就开始安抚自己，毕竟刚才看到的那个人还是穿着衣服的，而野人是绝对赤身裸体的。无论如何，那个人虽然相貌上怪异，但是举止却还正常。我之所以害怕，大概是被他丑恶的外表给吓到了。虽然我竭力地说服自己，但是他的出现仍然扰乱了我的心绪。之后我便从山坡左边走去，一边走一边四下里留意着，生怕再冒出个什么吓人的东西来。我始终想不明白，刚才那个明明是人的家伙为什么要四只脚都踩在地上，而且用动物的样子喝水呢？

这时候不知道是哪里传来了一声动物的哀嚎声，我以为是又是那头美洲豹的叫声，于是掉了头朝着声音传来的反方向去了。我经过了溪流的岸边，越过了它，走入了灌木丛，开始往山坡上走去。走着走着，地面上忽然冒出了大片的鲜艳的红色，把我吓得够呛。过到跟前一看，才知道是一种菌类。这种东西长有分叉，皱皱巴巴的，看起来像有叶子的地衣。用手轻轻一碰，它就立即变成了液体。我继续向上爬，途中遇到了一只死了的兔子，它就待在羊齿植物的阴影里。我摸了摸它的尸体，还是温热的，可是头已经没有了，身上爬满了苍蝇虫子之类的东西。我有些呆滞地站在那里，看着飞溅到各处的血，不管怎样，它也是岛上的客人，而今却被无情地杀害了。目睹了兔子的尸体让我的心情一下子低沉了许多。

我四下里搜寻着其他的痕迹，但是都没有找到，我猜测兔子是突然被逮到然后杀害的，可是一时间又想不通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我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只毛茸茸的小尸体，同时又想起了刚才在溪流岸边见到的那个半人半兽模样的家伙，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一种恐惧感袭上我的心头，而且越来越深刻。我逐渐意识到莫罗一开始向我警告的话，他说“谨慎行事”，可见我在这里贸然地行走是多么鲁莽和大胆的事。同一时间，我眼中的景致不再是景致了，那些密密麻麻的丛林在我的眼里瞬间变成了暗藏着危险的地方，好像随时都可能有敌人跳出来一样。草木所发出来的沙沙的响声也让我感到害怕。

我想回到沙滩那边的围场去，于是猛地跑了起来，穿过了灌木丛，急切地想要寻找一片让人心安的地方。跑了一阵子之后，我在一片空地处停了下来。据我观察，这里之所以是空地，是被人砍伐过树木，低处已经有新的树苗长了出来，似乎在争先恐后地抢占着领地。另一边的路已经完全被那些藤蔓和花茎覆盖住了。这个时候，我看到在一个满是菌类的大树墩上有三个怪异的类似人的家伙，在我发现他们的时候他们还没有看到我。他们全都赤裸着身体，除了中间围着一块红色的布外。能够看得出，那是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

这三个人的皮肤都是那种暗沉的粉色，这还是我第一次见这种皮肤颜色的野人。他们的脸很胖，显得都没有下巴了。头上长着又硬又直的头发，非常稀少，前额向里凹陷。真是罕见的东西。我跑过去的时候虽然发出了沙沙的响声，但是由于他们三个正在相互间说着话，所以没有留意到我的存在。他们其中一个男人正在对另外一男一女说着什么，声音混沌，听上去一副要哭的嗓音。我虽然能够听得见他们的说话声，但是却辨别不出来说话的内容。

过了一会儿，说话那个男人的声音变得更加尖锐了，他还站了起来，同时把手掌摊开。其他两个人也陆续开始说起了话，同样站起来摊开手掌。伴随着这些奇奇怪怪的话音，他们的身体又开始晃动了起来。我发现他们的腿很短很短，长着粗笨的双脚，瘦长瘦长的。他们好像是在背诵着什么东西，只见三个人围起了圈子，手舞足蹈的，发出的声音带有某种韵律。结尾处我听到了“哈鲁拉”之类的重复的话语，口水顺着嘴唇边往下流，一张张面丑陋的脸上突然绽放了喜悦，眼睛也变得炯炯有神了。

我看着他们，同时在思考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是之前我没有仔细揣摩过的，那就是：这些怪异的人群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让我一看到他们就觉得异常的不舒服，甚至觉得恶心呢？他们带给我的是一种极为矛盾的感觉，一方面我觉得他们过于怪异，一方面又觉得这些怪异的东西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三个人仍然沉浸在他们的神秘活动里，他们看起来像人，但浑身上下却有一种动物的特征，这特征令我感到熟悉。虽然他们身上裹着破烂的布子，虽然也能够看得出一股粗鄙的人味儿，也有人的外形，但是他们那丑恶的面容以及行动的姿态却让我觉得与野兽更为相像。想到这里的时候，我有点愣了，我为我自己察觉出来的东西感到震惊，一时间内心里觉得恐惧极了。

就在我愣在那里的时候，他们三个中的两个人接连跳了起来，嘴里咕噜着什么，一副低落的样子。另外一个人过了一会儿偷偷地跑了，他时而四只脚踩着地走，时而又保持站立的姿态。这不就是他们野兽一面的流露吗？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但是也足够暴露了。此时我也准备离开他们了，为了避免引起他们的注意，我尽量小心翼翼地往树林的后面走，途中不可避免地碰到草木发出沙沙的声响，每当这个时候我都觉得自己的动作愈发的僵硬了。就这么蹑手蹑脚地走了一会儿后，我才放开了步子大胆地前行了。

当时的我只想着尽快躲开这些怪异的人们，自己却稀里糊涂地走到了丛林里一条模糊的小路上去了。我正要从中眼前的一块小片的空地上穿过去，却无意中看到了树丛中两条粗笨的腿正在走路，这两条腿大概离我有三十码的距离，与我平行。腿的主人已经被浓密的草木遮挡住了，我害怕那家伙发现我，于是停了下来，内心祈祷着他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可是就在我停下来之后，那两条腿随之也停下了步伐。顿时我心生恐惧，紧张得要命，无奈之下只得拼命地逃离。

我一边小心翼翼地逃，一边睁大了眼睛看过去，这下我看清楚了，他就是刚才我在溪流岸边见到的那个喝水的家伙。他的脑袋也扭动了一下，穿过茂密的树林望向我，眼睛里发着绿光。他很快又把头转了过去，眼睛里的光也不见了。有那么一阵子，他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我又听到了匆忙离开的脚步声，很快我就看不到他了。

虽然如此，但是我还是感觉到过了一会儿之后他又停住了脚步，似乎在某个地方看着我。我的脑筋飞速地转动着，思考着他想要干什么，能够干什么。要知道我身上可是任何防身的武器都没有，就连棍子都没有，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野兽还是人。我惧怕无比，背后涌起一阵寒意，我倒是还没有丧失理智，我能够意识到，那个家伙也在害怕我，不管他是人是兽，至少他目前还不敢攻击我。于是我鼓起勇气，向着他所在的方位走去。我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镇定，并且不要流露出恐惧的神情，虽然我已经有些被吓得魂飞魄散了。走了一会儿之后，我把面前杂乱的草木拨了开来，我看到那家伙就站在距离我大约二十码的地方。他正侧着脑袋看着我，神情中带有迟疑。我向前迈了一步，然后是第二步，一边迈步一边瞪着他。

“你是什么人？”我壮着胆子问道。

我死命地盯着他看，他极力地不躲避我的眼神，却掩饰不住想逃离的欲望。

“不！”说完他就转身跑了，跑了一会儿之后他又转了过来，看着我。他在一处树荫下躲着，眼睛一眨一眨地闪着光。

此时此刻我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可我仍然没有丢掉理智。我认为在这种情况下，我只能硬着头皮装作不惧怕他，才有可能胜利。于是我迈着“沉稳”的步伐再次向他走去，而他看到我走过去的时候又一次转身跑了。我看到他在树荫中奔跑时眼睛所发出的亮光，很快他就跑得没影儿了。这个时候我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太阳已经落了下去，天空变得愈发的昏暗，再过不久，就要暗黑了。假如我在黑暗的丛林里待得太久，那可不是什么好事。我想我应该赶紧回到围场那边去，我可不想在这个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情的丛林里过夜。想到这里的时候，一只飞蛾冒了出来，在我的头顶扑腾着。

在丛林里过夜自然是危险的，可是当我想到又要回到那间神秘兮兮的小房间时，心中又升起了另一种不快之感。然而眼前的景象也令人心慌，黑暗即将把一切吞噬。我急忙行动起来，往山下走，重新回到溪流岸边来判断方向。我的内心里一片烦乱，没过多久就走到了一片空地上。我抬头望向天空，已经有星星出来了，天色也愈发暗沉。丛林深处更是一片昏暗，白日里那种淡蓝色的烟雾已经看不到了。

所有的一切在黑暗中都丧失了原本的色彩，我继续向前走去。高耸的树木在天空中矗立，黑色的轮廓清晰可见，就像是黑色的影子一样。我走着走着，那些树木就变得稀稀疏疏的了，低矮的灌木丛倒是愈发浓密。再走了一会儿，眼前又出现了一片空地，地上被白色的沙子覆盖，而后又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灌木丛。在我前行的同时，我的右边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声音十分隐晦，那我还是听到了。一开始我以为是我幻听了，虽然这声音弄得我很心烦。可是当我故意停下来听的时候，声音却又消失了，周围很是寂静，除了风吹过树梢的声响。然后我开始走，但只要我开始迈步，那声音就又回来了。后来我尽量不在灌木丛里走，而是选择视野相对开阔的地方，并且时不时地变换一下方向。

假如真的有什么东西跟踪我的话，我想那东西也是在悄悄向我靠近，我为什么不反过来吓它一下呢？除了树木，我的眼睛还没有发现别的什么东西，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越来越觉得有东西在跟着我。我又加快了脚步，不久之后，就来到了一处山脊下。我翻过了山脊，突然向后转身，在黑暗中，我看到了他的身影。那是一个十分怪异又笨拙的轮廓，此刻我已经能够断定，还是那个棕色面孔的家伙。就在我看到他的一瞬间，他又消失了。

就在我内心愤愤的时候，我又发现自己迷路了，真是雪上加霜。此时此刻的我已经陷入了某种绝望，但我又反过来一想，反正那个跟踪我的家伙还没有立刻攻击我的打算，所以我不能放弃自己。我故意选择了空地比较大的地方行走，时不时地回过头向后看看，有时候我觉得他可能已经不再追踪我了，甚至认为可能从头至尾都是我的幻觉在作怪吧，根本没有什么人跟踪我。紧接着，我就听到了海浪的声音，我走得更加快了，差不多要跑起来了。就在这时候，我听到身后好像有什么东西摔了一跤，而且是因为绊脚了。

我猛然地转过身去，除了黑乎乎的树林之外，我还看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他正从一片黑暗之中跳入另一片黑暗。我站着不动，想要听清楚是什么声音，结果却只听到了我耳朵里血液流动的呜呜声。这一回我更加觉得是幻听了，大概是有点神经衰弱吧。我不再理会身后，直奔大海的方向去了。大概一分钟过后，我眼前的树木更加稀疏了，我看到了一座山岬，光秃秃的，一直通向黑暗的大海中。而我就站在它的脚下。

天空中的繁星映衬得海面星光点点，夜晚是如此宁静，海风是那样清爽。在远处，海浪拍打着起伏不平的礁石，溅起发着光的白色的浪花。西边是一片金黄色的光辉，那是太白金星和黄道的光芒交织在一起的结果。在东边，海岸线逐渐消失在我的视野。两侧因为山岬的缘故看不到东西。这个时候我才能够清楚地辨别出方向了，蒙哥马利和莫罗他们所在海滩位于西边。

我忽然听到一些小树枝被折断的声音，是从我的身后传来的，还有那种丛林里的沙沙声。我转过身去望着对面的丛林，除了黑乎乎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可能又是我的幻觉吧。在这种昏暗中，任何一个黑色的影子都可能是潜在的危险所在，所以不能疏忽大意。于是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大概有了一分钟的时间，我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片黑暗的树林。随后我向西转了过去，爬过了山岬。然而就在我走动的同时，一个黑色的影子也随我而来。

我的心怦怦直跳，直到看到一片至海湾处延伸出来的坡地问我才停了下来。而追随着我的那个黑影子也不再继续，大概停留在距离我十几码的地方。海湾处有一点微弱的光亮，能够稍微看到转弯那个地方。星光也使得沙滩上那片坡地能够隐隐约约被看见。坡地大约离我有两英里的距离，要想过去那边，我必须再次走入黑暗的树林，以及那个被灌木丛盖满的山坡。

此时我已经能够相对清楚地看到那个追随我的东西了，他不是动物，因为他是直立在那里的。我想要跟他说话，但是刚要发声，嗓子眼儿却堵了一口痰，说不出话来了。我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

“你是谁？”我大声问。

那个东西听到我的声音之后身子直了一下，他没有应答我。我往前迈了一步，我的脚碰到了一块石头。说来也真是好玩，当我一边俯下身子一边把石头捡起来的时候，那个黑影子就像只狗一样刺溜地扭头就跑，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之中。这举动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学生们为了避免被大狗袭击，手上时常拿块石头。随后我便把这块石头卷在了手绢里，然后绑在了自己的手腕上。远处传来了那个黑影子走动的声音，想必他不会再来了。我心上重重压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这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满身是汗，还直打着哆嗦。我歇息了好一阵子，才勉强重新打起了精神，继续朝着沙滩处走。我进入树林，穿过灌木丛，甚至跑了起来。一路上我仍然听到身后跟着什么东西，沙沙作响。

我简直就被吓破了胆，在沙滩上奔跑了起来。我这一跑又引来了身后飞快的脚步追逐声。我狂吼了一声，加快了奔跑的速度。在我跑的途中，我看到几只黑色的影子从沙滩那里跑跑跳跳地钻进了灌木丛，那些东西大概比兔子大上三四倍左右。那场追逐赛的夜晚令我终身生难忘，至今依然历历在目。我已经跑到了海边，身后又响起了水花溅起来的声音。那片黄色的亮光的地方看起来是如此遥远，我的四周却是一片漆黑。周遭是如此的寂静，显得追逐我的脚步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近了。

我是一个很少锻炼的人，更不用说跑步了。还没有跑多长时间，我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撕裂似的疼。据我预测，在我跑到围场之前，后面那家伙一定会追上我的。于是我开始转圈，竭尽全力地跑，当他快要靠近我的时候，我猛地扑了过去狠狠地撞了一下他。随后，我又把手中的石头猛地朝他扔了过去。他从地上挣扎着起来了，石头刚好打在了他左边的太阳穴上，发出了砰的一声。他推搡着把我弄开，晃晃悠悠地走到了前面一点的沙滩上，一下子栽了下去，脸泡在了海水中。他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了。

海水爬上了他的身躯，又退去，敲打出水声。他就安静地躺在那里，从我这边看过去是黑乎乎的一团。我没有勇气靠近他，事实上我只想离他远远的，于是我朝着茅草屋那边的方向走去，屋子里昏黄的灯光成了我的指引。走了一会儿之后，美洲豹那凄厉的叫声又传入了我的耳朵，那时候我正准备长舒一口气呢。我之所以离开那间屋子就是为了躲避这惨叫声，在对岛屿进行了一番探险之后，我又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这里。我一边走一边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渐渐地又跑了起来。那有着黄色光亮的地方，似乎有什么声音在叫我。

第十章 凄惨的人声

我离茅草屋越来越近，我看到我所住的房间的门是开着的，原来那黄色的灯光就是从这里照射出来的，并投放出一块长方形状的橙色影子。我听到蒙哥马利在叫我，他嘴里喊着“普兰迪克”。我又开始跑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普兰迪克”又在远处响起。

“这儿！”我嘴里咕哝着回答他，那声音柔软的连我自己都听不见。这时候我已经晃晃悠悠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你跑到哪里去了？我和莫罗一整天都在忙活着，半个钟头之前才想起了还有你的存在。”蒙哥马利拉着我，他大概是想要借着屋里的亮光看清楚我的脸。

蒙哥马利说着便把我往房间里拉，并让我坐在了椅子上。猛地被亮光照着，我的眼睛一时间什么东西都看不见。

“刚才我们两个还在想，你难道没有跟我打个招呼就去岛上探险了？？太让人担心了！究竟怎么一回事？？嗯？？”蒙哥马利激动地问我。

我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此时此刻已经消耗完了，我的脑袋耷拉着，贴着前胸。蒙哥马利递给我一瓶白兰地，他好像非常相信喝白兰地能够起到很好的振奋精神的效果。

“拜托你先把门锁上。”我有气无力地说。

“你是不是遇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是不是？”他问。

蒙哥马利照我的请求把门插上了，他又转过身朝向我这边。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倒了白兰地和饮用水给我，并且要求我吃点东西。我像个瘫子一样坐在那里，他说之前忘记提醒我不要乱跑。后来他又大概地询问了一下我离开房间的时间，以及途中都遇到了什么东西。我迷迷糊糊地回答了他的问题，有点上句不接下句。

“请你告诉我那都是些什么？”我问他。事实上，我觉得我马上就要变成一个疯子了。

“不用怕，当然，今天的经历也足够你消受的了。”他回答。

他刚说完就又传来一声美洲豹哭号的声音。

“他妈的！简直比高窝街还要糟糕！见鬼去吧！”听到声音后蒙哥马利骂骂咧咧地说。

“嘿！在我身后追逐我的那些东西是人还是野兽啊？？”我继续问。

“假如你今天晚上还不睡觉的话，我保准明天早上你会变成一个真正的疯子。”他绕开我的问题说道。

“请回答我，在我后面的是什么？”见他逃避不答，我干脆站了起来。

我们两个的目光相汇，彼此看着对方。我发现蒙哥马利的眼神变换了，之前还是那么有精神，现在却变得阴郁起来，他的嘴也歪歪的。

“嗯……从你的讲述来判断，我觉得可能是妖怪吧。”他说。

听了他的回答，我又一屁股跌坐在了椅子上，内心激起一股强烈的愤怒感，却又很快地退去了。我用双手紧抱着前额，表情十分痛苦。美洲豹的哀嚎声再次响起。

“嗨，普兰迪克！”蒙哥马利此时走到我的跟前，把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说，“当初我们可是极力反对你来到这个岛上的。不过既然你来都来了，现实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你有点神经衰弱了，为了让你睡个好觉，来点这种东西吧？保准你一睡好几个钟头。你必须要睡觉，否则疯了的话可别纠缠我。”

我的头更加低了，两只手捂着脸。我没有应答他的话，只见他过了一会儿拿了一个小量杯过来，那里面装着一种液体，是黑色的。蒙哥马利把量杯递给了我。我没有拒绝，接过来就喝了。事实证明，那杯东西的确很有助于睡眠，我第二天醒来时已经艳阳高照了。睁开眼后，我先是在床上躺着没有动弹，瞪着眼看着屋顶，这才发现屋顶都是船身的木头打造的。之后我翻了个身，看到了桌子上已经摆放好的吃的，这时候我才感觉到肚子一阵饥饿。我爬出了吊床，这家伙却把我弹到了地上，搞得我双手双脚全都着了地。

我没费多大劲就重新爬了起来，坐到了桌子前，准备开饭。我的大脑昏昏沉沉的，大概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由于窗户上没有玻璃，所以清晨的微风从海面上吹了进来，让我感到一阵清爽。眼前的食物和这阵阵微风，都让我整个人感觉到一种别样的舒适。过了一会儿，我身后的那扇通往围场的门被打开了。我扭过头去，是蒙哥马利来了。

“你感觉怎么样了？我今天还是非常忙。”说完他就把门闭上了，不过他忘了上锁。

一看到他我就想起了昨晚上他那怪异的神情，然后我所经历的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下子又清晰地涌进了我的脑海。瞬间，我又被那种恐惧感笼罩住。就在我要把一勺食物送进嘴里的时候，我再次听到了一声凄惨的叫声，这回却不是美洲豹发出的了。我想要听清楚那是什么声音，于是把手里那勺饭又放下了。我仔细地听着，除了微风的吹拂声，四周都很安静。我没有再听到什么，我想自己大概又是幻听了。

我就这么不声不响地静静地待了很久，才又开始吃起东西来，吃的同时我的耳朵也没有放松警惕，没过一会儿，又一声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我立刻又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像个塑像一样呆滞地坐在椅子上听仔细地听着。那声音非常微弱，可却是那么揪心，比隔着这堵墙我听到的任何一种声音都要感染我。那声音时断时续，又很模糊，可是我没有听错，它确实是从同一个地方传来的。后来我听出来了，那是一种在巨大的痛苦之下所发出的呻吟声，而且那不是什么野兽的声音，而是正在受着酷刑折磨的人的声音！

当我想到这里时，我猛地站了起来，几个大步就穿过房间，走到了通往围场的那扇门前。我丝毫没有迟疑地把这扇蒙哥马利忘记上锁的门打开了。

“啊！别进来！普兰迪克！别！”蒙哥马利看到我之后大吃了一惊，连忙冲我吼叫，一边挡住了我，不让我过去。

此时，我看到了一只被我的到来吓了一跳的狗，它在疯狂地叫着。转而映入眼帘的就是满池子的棕褐色的液体，还有红色的鲜血。扑鼻而来的是一股石碳酸的味儿。在距离我稍远处有一扇敞着的门，透过昏暗的光线，我看到架子上绑着一个什么活物，它全身沾满了鲜红的东西，被绷带缠着，表情万分惊恐。之后就是莫罗的身影，他挡住了我的视线。

莫罗的脸简直苍白得令人发指，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大步流星地上前抓住了我。莫罗用他的沾满了鲜血的手揪着我的肩膀，把我往外拖，他力气太大了，就像拽小孩一样拽着我，我跌跌撞撞地就栽进了自己的房间。随后我砰的一声，他把门关上了。那张可怕的愤怒的面孔在我面前消失了，随后传来的是锁门的声音以及蒙哥马利为我开脱的说话声。

“这一生的精力都他妈的白费了！”莫罗愤怒地说。

“他初来乍到，什么都不知道。”蒙哥马利劝慰地说。他还说了别的一些什么话，我没有听清楚。

“我可没时间让他瞎耽误功夫。”莫罗说。

我就听到了这几句对话，其他的就什么都没听到了。一股恐惧感油然而生，我浑身都在发抖，慢慢地才站了起来。难道莫罗是在做活人解剖？？我脑子飞转，而这个想法就像晴天霹雳一样打了过来，顿时加剧了我的恐惧感。这种想法让我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非常危险！

第十一章 林中逃亡

莫罗这个可怕的名字自从我听到以来内心里就不断地把他与那些让人恶心的实验联系起来，我现在完全能够确定，他是在对活人做活体解剖的手术。而我在岛上看到的那些怪异恐怖的兽类，定是莫罗实验的结果。他的那本关于输血的著作如今又隐约地浮现在了我的记忆里。如今，我已经完全了解了他的所作所为。我发现我房间外面的那扇门还没有被锁上，我想到了逃跑。

蒙哥马利和莫罗，这两个让人恶心的家伙，他们之所以收留我不过是在耍我，过不了多久那些类人兽就是我的下场，他们会对我下手的，那真是一种比死还可怕的结果。我可以想象，在对我活体解剖之后，我将从一个高级动物变成一个低等的兽类，进而被他们驱逐，被赶到考莫斯神的宴会上，与那些动物在一起。

想到这里，我开始在房间里四下里寻找，看能不能找到什么防身的武器，可是我什么都没发现。后来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不错的主意，我把椅子翻了个个儿，用脚踩住其中一边，然后把另一边的扶手取了下来。这个东西还不错，上面还带着个尖锐的钉子，还是具有一些威力的。此时我听到门外传来了走路的声音，我一下子把门推开，蒙哥马利就差一步就过来了。

他是来锁这道门的，我猛地抬起了手上的木棍朝他打去，只见他一个激灵躲闪开了。我迟疑了片刻，急忙掉头从另一个角落逃跑了。

“嘿！普兰迪克，你别犯神经了！”蒙哥马利对于我的行为感到吃惊，他对我喊着，随后就追了出来。

“普兰迪克！站住！”他一边追我一边呼喊。

我觉得如果我晚那么一分钟，肯定是被他锁在房间里了，那样的话我的命运非常清晰了，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蒙哥马利在我身后追逐着，嘴里也不知道在嘟囔什么。而我在前面飞奔，却没有什么方向，我发现自己是朝着东北方跑的，也就是说与我昨天行经的路线呈一个直角。后来我跑到了沙滩上，我回头望了一下，蒙哥马利还在后面，与他一起的还有他的那个随从。我见状便匆忙地往山坡上跑，翻过了山坡进入山谷，我的身旁都是丛林和石头，我又调转了方向向东边跑去。

大概跑了有一英里左右的距离，我已经喘不过气来了，心跳声从耳朵里传来，发出砰砰的响声。我已经没什么力气继续跑了，此时也没有再听到蒙哥马利他那个随从的声音，我仔细考虑了一下，决定往回走，于是我再次跑到了沙滩上，在茂密的树林里找了一块能够遮挡的地方躺下了。我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因为内心惧怕，我甚至连下一步的计划都不敢想了。四周都静悄悄的，只有一些身边的小虫子在叫唤。渐渐地，我听到了海水涌上沙滩的声音。

过了很长的时间，可能是一个钟头以后吧，远处又传来了蒙哥马利喊我的声音，应该是北边吧，只听那声音越来越远。我想他们应该去了北边，现在我终于有心情为自己做些打算了。我思考了一下自己的情况，手上除了一根有钉子的木棍之外什么都没有，而蒙哥马利和莫罗据我所知都带着枪，可见我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当时的我认为这个小岛上的人类就只有他们两个，但是要对付我的话，他们完全可以召集被他们变成兽类的那些家伙。想到这些，我甚至觉得我逃不掉了。

我绝望地躺在那里，心情沉重压抑，什么都不想干，直到肚子开始饿得咕咕叫，口也十分渴了。现在我又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我在植物学方面一点知识储备都没有，就算是周围有可以食用的果实，我也根本无法辨别！这个时候我想到岛上放养的那些兔子，可是我又没有抓捕它们的工具。难道我就要这样被饿死吗？无奈之下，我决定冒险试试。我想起了那些兽人，于是开始努力地回忆关于他们的一切，想要从中寻找一些能够令我存活下去的希望。

我正在回想，不一会儿却听到了狗叫的声音，我这下意识到危险来临了，他们可能会找到我。我手中紧握着那根木棍，朝着海边的沙滩跑去。我一味地往前跑，完全顾不上途中的荆棘，它们刺的我浑身是伤。终于，我从树林里跑出来了，浑身血淋淋的，衣服也弄得破破烂烂。我的眼前是一个细长的水湾岸边，我站在一个朝向北方的开口，来不及多想，我就走进了海水里，趟着水往上游走去。我的膝盖都被海水淹没了，费了好半天力气，我才爬上了西面的岸上。我的耳朵里又怦怦地响起了心脏的跳动声。

上了岸之后我就再次爬进了树丛，我又听到了狗叫声，好像只有一只，而且叫声越来越靠近我。后来它进入了树丛里，开始汪汪地大叫了起来。过了一会儿狗就安静了，我想着自己可能是逃过了一劫。就这样，我再次平安地度过了一个钟头，在自我安抚之下，我好像又有一些勇气了。我不再像此前一样惊恐万分，也不自艾自怜了，那种绝望的感觉已经慢慢地离我远去。当时的我可能认为自己无论如何都活不了了，所以滋生了一种无畏无惧的信念，能够面对即将到来的任何威胁，哪怕是与莫罗单挑呢。

之前我待在海水里面的时候，我便为自己找好了后路，我想在他们将要抓到我之前，我至少可以淹死自己，以避免受到他们的折磨。当时我其实已经有点想溺水了，但是内心还挣扎着有点想看看这场追逐赛的结局如何，真是一种奇怪的欲望，它让我如今还活着。在密林里穿梭的时候，身上本来就伤痕累累了，所以再次被针刺一样的树枝碰到时更是生疼。我躺在地上伸开了胳膊和腿，看着这丛林，突然间，一个什么东西从林中跳了出来，一张黑色的面孔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是之前在沙滩上等待汽艇靠岸的那个家伙，他长得跟个猿猴似的，样子古怪极了，此时他正在抱着一颗棕榈树待着。我下意识地抓紧了手里的木棍，慢慢地站了起来，与他面对面站着。他开始说话了，嘴里咕哝着什么“你你你”的，在我没有防备的时候猛地一年跳到了地上。他把棕榈树的叶子扒开，看着我。说来也是奇怪，我对眼前这个怪人倒是没有产生对其他怪人那种恶心的感觉。

“你。”他又说话了。“在小船里。”

显然他是个人，起码是像蒙哥马利身边那个随从一样的怪人。

“没错，我是从那艘帆船后面的救生船上下来的。”我回答他。

“哦！”他说。

他有一双亮堂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我，从头到脚把我看了遍，还特意看了看我手中的木棍。他看到了我的衣服被弄破了，以及身上的伤口。我觉得他好像认为我身上有哪里不对劲，因为他再次盯上了我的手。

“1,2,3,4,5……对？”他把自己的手伸了出来，开始数起了自己的指头。

一开始我根本不明白他在干什么，渐渐地我有点理解了，因为一般怪兽人的手长得非常畸形，我记得他们好像只有两根还是几根手指头的，反正不是五根。我觉得他好像是在跟我打招呼吧，于是我也学着他的方式数了数我自己的手指头。我数完指头之后他居然绽开了笑容，而且笑得非常灿烂！他的眼睛一直忽闪着，眼球快速地转动，忽然间猛然一跳，不见了。刚才他拨开棕榈树的叶子又合拢了。我走上前把那棕榈叶子重新拨了开来，他看到了我又走出来了。

他正在玩弄一根垂下来的藤条，抓着它转来转去的，看样子高兴极了。

“嘿！”我叫了他一声，此时他正背对着我。

他纵身一跃跳到地上，再次与我面对面。

“你知不知道哪里能找到吃的？”我问他。

“食物，人吃的食物！”他一边说一边又看向那根藤条。

“吃的在茅草屋那里。”他继续说。

“那么茅草屋在哪？”我问他。

“啊？”他发出了疑问。

“我第一次来这边，不知道啊！”我说。

“哦，那你跟我走。”他又转了一圈后说道。

他开始给我带路，速度非常快，包括他的任何一个动作，都很迅速。我跟在他的后面，想要知道事情的解决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一边走一边猜测，可能他说的那个茅草屋里住的都是跟他一样的兽人吧。他们也许是友善的，或许我还能跟他们沟通一下。不过我还不知道他们对自己人类的特性遗忘了多少了。我看着走路的姿势，真的很像猿猴，双臂下垂，下巴突出，快步向前。当时的我真想知道他脑子里还剩下些什么东西。

“嘿，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我问他。

“多久……”他又反过来问我，随后伸出了三根手指头。他的表现看起来跟傻子没什么区别，我想弄明白他的意思，不过他好像有些厌烦。我接着又向他询问了几个问题，他突然从我身边跑开了，跳了起来摘了一些树上的果实。他摘下来的那种果子外壳上带着刺，然后他一边走一边剥开壳吃里面的果肉。我看着他吃着，这点让我欣慰，至少在没有食物的时候我可以摘点这种东西充饥。

我又尝试着问了一些其他的问题，不过他回答起来都是叽里咕噜的，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要么就是他回答的内容跟我的问题八竿子打不着。当然，也有几个问题他是回答了我，而更多的问题则是重复地说着我的话。我对他的怪异举止和言语非常感兴趣，都忘记了观察我正在走的路。

没过多久，在他的带领下我们就来到了一片棕色的树林中，那些树木都已经被烧成了焦炭，后来又到了一片空地，上面盖着一些黄白色的壳子。这时候我突然闻到了一种刺鼻的味道，原来是一缕青烟正在上升，熏得我眼睛都疼了。在我们的右边有一块光溜溜的石头凸出来的部分，越过它就是一片蓝色的海。我们走上了一条很陡的小路，一直通往一个深邃的山谷，小路两旁是又黑又灰的火山岩。我们走进了山谷。

随着路途的深入，起先硫磺质的地面反射出令人眩晕的阳光已经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暗的道路，而两旁的山壁也更加陡峭了，看上去都要连在一块了。此时，我看到大块大块红的和绿色的斑点从我眼前移过。身边这个猿猴一样的兽人突然停下来不走了。

“家。”他正在一个坑底，嘴里蹦出了这个字眼。

一开始我什么都看不到，眼前是一片黑暗，后来我听到了一些声音，我用力揉着自己的眼睛，鼻子里也闻到了一股好像猴笼子没有清理干净的那种让人烦躁的味道。我们又往里面深入了一些，在岩石处开了一个裂口，沿着这个口出去，地势变得平缓下来。阳光洒落下来，满眼的绿色映入了我的眼帘。

第十二章 诵读法律的兽人们

过了一会儿，我对这环境差不多适应了，渐渐地能够看到东西了。这时候有个冰凉的东西碰到了我的手，我整个人哆嗦了一下，看到了一个模糊的红色影子就挨着我站着。在我眼里，这个红色的东西倒说不上像哪一种生物，而是更像一个小孩，被剥了皮的小孩！他的面容看上去很温和，却又透着冷漠，动作缓慢，额头很低，与树懒倒有几分相像。我的眼睛已经看得很清楚了，这东西呆站在那里盯着我看，而我那位猿猴一般的带路者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所站立的这个地方其实是一个很窄的通道，像缝隙一样，是由下流的熔岩所形成的，两侧都是岗贝之类的东西，芦苇丛和棕榈叶爬满了岩石。黑漆漆的窟窿，光线完全没法透过来。小路挤在两侧的岩壁中间，三码宽都不到，盘旋地向上延伸，路上到处都是烂糟糟的野果子以及其他的垃圾。我闻到了一股恶臭的味道。

好一阵子没看到的那个带我过来的“猿猴”现在又出现在了窟窿旁边那道缝里，他挥动着手示意我过去。而我旁边这个满身红彤彤的“树懒”还在盯着我看，眼睛眨巴眨巴的。与此同时，我又看到了在小路的前面一点，一个黑影子冒了出来，他的头耷拉着，身体几乎是蠕动前行的。这个家伙也加入了盯着我看的队伍。有那么一个瞬间，我犹豫着要不要原路逃走，但是这个想法很快就被一种奇怪的探险精神战胜了。于是我紧握木棍的中段，跟随“猿猴”爬进了那个又小又散发着臭味的洞。

我站在了一片空地上，形状像个半圆，也像只有一半的蜜蜂房。这个洞中没有生火，乌漆墨黑的，能够隐约地看到角落里有一团黑影子。紧靠着壁面的都是些果实之类的吃的，地面上也乱七八糟地摆放着一些容器，多是木制和用岩石做的。在一个蹩脚的椅子上还摆着一个罐子。角落那个黑东西好像跟谁打了个招呼。“猿猴”正在门口昏暗的光线里站在，等我爬进去找到一个角落处蹲下去之后，他给我劈开了一个椰子。

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我非常害怕，所以尽量保持着表面的冷静，让自己吃东西的时候显得自然一些。不过我整个身体已经在哆嗦了，而且这里面的空气也不够流通，让人心烦气躁。那个红色的“树懒”还站在缝隙里。没一会儿就又走过来一个东西，眼睛也很闪亮，脸是棕色的，同样地直盯着我看。

“喂！”刚才那个打了声招呼的东西又喊了一声。

“他是人，是人！跟我一样是个人！”带我来这里的那家伙嚷嚷着。

“闭上嘴！”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四周突然变得安静无比，我在黑暗中努力地边吃椰果边观察环境，可惜什么都看不清。

“是人？他来这里干吗？跟我们搭伙吗？”刚才呵斥的那个家伙继续说。

他说话时重音落的比较准，但是他的嗓音比较怪异，带着一种吹口哨的声音，好像嗓子里有什么东西似的。整体来说，他的声音是低沉的。“猿猴”这时候看向了我，他似乎在等着我干什么，我明白了，他是要让我发言。

“没错，我是来跟你们搭伙的。”我回答。

“是人的话，你一定懂法律吧？”他继续问。

他一边说我一边用力看，渐渐地，我在深邃的黑暗里发现了一个身影，那家伙似乎耸着肩膀，我看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此时我看到洞门口新出现了两个脑袋，这让里面显得更黑了。我紧了紧手中的木棍。

“开始背诵吧。”那个领路人突然说道。

“法律告诫我们，不要四脚行走……”他开始重复起诸如此类的话。

“开始背诵吧。”他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命令。

紧接着，包括我在内都开始一起哼念着这所谓的信条，像个傻子一样。后来，让人更加难以置信的仪式开始了。在这漆黑的洞里，我听到每个人发出的声音，一个接连一个，像中了魔似的，他们都在哼念着类似祈祷文一样的东西。我也跟着他们念了起来。同时身体还要左摇右晃，手拍打膝盖处。这样重复着唱念和做着古怪的动作，恍惚间我还以为自己已经死掉了。一时间，大家都做着同样的动作，念着同样的祷文。

“法律告诫我们，不要吸啜饮水，难道我们不是人吗？”

“法律告诫我们，不要吃鱼和兽类，难道我们不是人吗？”

“法律告诫我们，不要追赶他人，难道我们不是人吗？”

“法律告诫我们，不要抓挠树皮，难道我们不是人吗？”

“法律告诫我们，不要四脚行走，难道我们不是人吗？”

这些所谓法律的内容让人惊讶，涉及到对各种愚蠢行为的禁止，再到对一些下三滥事情的禁止（至少在我看来是极端愚蠢且必须禁止的）。我们的语速开始变得越来越快，念出来的语句更加富有节奏性，而身体上也涌起一种热情。很明显，我被这些怪兽人的情绪所传染了，不过我认为那不过是表面上的，我的内心仍旧保持着对他们的嫌恶。念了一阵子之后，他们改换了另一种格式的祷文，继续念着。

“他有着一双创造的手。”

“他有着一双受伤的手。”

“他有着一双治疗的手。”

“他有着一间惩罚的屋。”

后面的内容还有很多，可是在我看来这些诵文都奇奇怪怪的，没什么意义。当然，我大可以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但是在我所做过的梦里面似乎还没有类似的。

“深邃的海洋属于他。”

“闪电属于他。”

……

我嘴里一边跟着唱和，脑子里一边琢磨着别的事情。这种场面让我深感恐惧，大概是莫罗在对他们做了手术之后，又把某种思想植入了他们的并不发达的大脑，从而让莫罗自身的形象在兽人心中高大无比。这些兽人苍白的牙齿和锋利的手指都让我害怕，我服从地继续唱念，不敢懈怠。

“天上的繁星属于他。”

当吟唱结束了的时候，我的眼睛也能在黑暗里大概看见些东西了。我看到他们因为用力吟唱而出了满头的汗，脸上挂着的汗珠还闪闪发光。我甚至看到了角落里那个领唱家伙的形状，头发是灰色的，个子差不多一人高，远看上去就像是一只短腿的长毛狗。读者们就尽情想象吧，假如你们的身边尽是些身体和精神残缺的人，难道就不觉得可怕吗？到时候你们或许就能够理解我的当时感受了，跟一群怪兽在一起的恐怖感受。

“他是个人……五……人……五……一个人……五，就像我。”那个长得像猿猴的兽人说。

我把手伸出来了。角落里那个黑漆漆的东西往前倾着身体。

“法律告诫我们，不要四脚行走，难道我们不是人吗？”他又念了一句祷文。

这个怪人说完之后突然伸出了手抓住了我的手指头，他的手是那样的畸形，就像是把鹿的蹄子劈成爪子一样。他这样一把抓住了我，弄得我的手非常疼，忍不住叫了一声。接着他又把脸凑了过来，开始研究起我的指甲。过了一会儿，他走到了有点亮光的地方，我被他突如其来的样貌吓傻了，那张可怕的脸上居然有三个黑洞！可能是分别被挖下来的眼睛和嘴，整张脸被一头散乱的白头发遮着，既不像人，也不像兽类。

“指甲真短。”他的嘴在说话，周围的胡子也在动着。

“不错。”说着他就把我的手放下了。我紧张得把木棍抬高了一些。

“他的意志是吃草，根部和叶子。”“猿猴”说。

“我要诵读法律，在黑暗之中，任何新来的人都要学习这种法律。”刚才那个怪物说。

“说得没错。”在门口旁边的一个兽人说。

“违反法律的人都要受到惩罚，他们是邪恶的。”

“谁又能够逃脱呢？”

这些怪兽都在相互言语着。

“举个例子吧，有一次我在学猴子叫，叽叽喳喳的，没有诵读法律，结果我的手上立刻有了被火烧的印记。所以说不可能有人逃脱！你们都小心点吧！他是伟大且善良的！”

“对，没有人！”一个位于角落里灰色的怪兽应和道。

“没有人能逃脱！”他们又开始相互传达这个观点。

“法律规定我们不能追逐别人，难道我们不是人吗？法律规定我们不能吃鱼肉和兽类的肉，难道我们不是人吗？内心的欲望是邪恶的，他们想要盯梢，想要厮打，几想要追逐，这些都是邪恶的，人人如此。”灰色怪兽继续说。

“每个人都无法逃脱法律的制裁！”门口的怪兽说，他身上长着斑纹。

“那些想让双手双脚进入某些东西根部的人，还把鼻子弄进土里，撕扯东西，这些行为通通都是邪恶的。一切的欲望都是邪恶的，没有例外。”灰色的兽人说。

“任何人都无法逃脱。”门口的兽人说。

“那些喜欢肮脏的人，用手刨私人坟墓的人，与别人打架的人，抓扯树木的人，用嘴咬别人的人……都是邪恶的。”

“任何人都无法逃脱。”“猿猴”一边说一边用手挠着小腿肚。

“任何人都无法逃脱。”那只粉色的“树懒”说。

“没有人能够逃脱法律的严厉的制裁，所以让我们诵读法律，学习法律吧。”

话音刚落，那种奇怪的法律条文又开始从他的嗓子里响了起来，没过一会儿，全体兽人们也跟着吟唱了起来，我也加入了其中，大家的身体又开始左摇右摆。此时此刻的我已经透不过气来了，因为这个空间无比闭塞，充斥着一股恶臭味，加上耳边萦绕着的奇怪的祷文和摇晃的身体，更加让我眩晕不堪。我已然坚持着吟唱，等待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

“法律告诫我们，不要四脚行走，难道我们不是人吗？”

就在我们继续吟唱的时候，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骚乱，一开始我并没有注意到，因为我们吟唱的声音本身就够吵的了。后来是一个长得像猪的人从“树懒”的身上伸了个脑袋进来，冲着我们胡乱地说了一通话（我没有听懂），只见这个东西说完之后门口的兽人们就通通跑得不见了踪影，“猿猴”也很快跑了出去，那个角落里的领读的灰色怪兽在后面紧随着“猿猴”，这时我才比较清楚地看到了他的轮廓—浑身长满了银白色的长毛，身材魁梧，看上去十分蠢笨。

他们都跑掉了，就剩下我一个人还待在这乌漆墨黑的空间里。我急忙也朝着洞口走去，一边走一边听到了狗叫声，很快我就站在洞口外了。我手里还紧紧地攥着木棍，浑身发抖。兽人们笨拙的背影出现在我的眼前，他们的头几乎都缩到了肩膀里，非常丑陋。洞外面还有另一种长得像动物的人，我看到兽人们正在激动地朝着对方打着手势，搞得他们一头雾水。在这群怪物的对面是一条小路，小路的尽头被树林遮盖，周遭笼罩着迷雾，我一眼望过去，看到了正往这边行来的莫罗，他手中牵着狗绳，脸色苍白。莫罗身后是蒙哥马利，他手里居然有枪。一时间，我吓得愣在原地，全身打着哆嗦。

当我紧张的神经稍微回过神来的时候，我转过了头去，却发现身后的小路被一个兽人挡住了，他长着一张灰色的大脸，小而亮的眼睛贴在上面。这个兽人看到我后就朝我走了过来。我急忙地观察周围的环境，发现在我右面偏前方一点有一道石头缝，还有亮光从里面倾斜着照了进来，大概有六码的距离，我赶紧大步朝着缝隙走去。

“停下！别让他跑了！”我听到莫罗在后面大喊了起来。

莫罗的这一声喊叫让那些兽人们瞬间震住了，他们慢慢悠悠地把脑袋转向了我的这边，不过他们反应太迟钝了，这对于我来说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其中一个兽人正满脸疑惑地询问莫罗的意思，就在这时我擦着他的胳膊冲了过去，正撞在了另一个兽人身上。他张牙舞爪地试图抓住我，不过没成功。不一会儿，那个小小的粉色“树懒”朝我扑了过来，我一下子就把他弄倒了，手里的木棍重重地打在了他的脸上，木棍上的钉子把他的脸扎了一个很深的口子。很快我就来到了缝隙处，并沿着一条侧边的小路爬了上去。对我来说，这条小路就像是从深邃的山谷中伸出来的一个烟囱，是我的救命稻草。

“站住！别跑！抓住他！”莫罗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有狗叫声。

那个长着一张灰色大脸的兽人从裂缝里挤了进来，在我身后追逐。

“追啊！快！”兽人们相互喊叫着。

缝隙被石头包围着，我艰难地从这夹缝中爬了出去，来到了兽人居所的西边，在一块硫磺岩石上站住了。小路狭窄而曲折地向上通去，让兽人们在追逐我的过程中显得困难重重。我竭尽全力跑到了一片低矮的芦苇丛中，在这之前，我跃过了一片白色的空地，下了一个陡峭的山坡，又穿过了一片树林。跑过芦苇地之后，我就来到了另一片灌木丛中，脚下湿漉漉的，眼前又黑乎乎的。其中一个兽人在我还在芦苇地的时候才从狭窄的小路里冒了出来，不过当我从灌木丛中出来的时候，周遭就已经响起了兽人们的嚎叫，让人心生恐惧。

这些兽人们的喊叫声就好像他们在追捕一头野兽似的，一开始，我还听到他们的声音来自石缝处，不一会儿，就又听到了他们穿过芦苇丛时发出的稀里哗啦声，同时还夹杂着树枝被折断的声音。莫罗和蒙哥马利的声音朝着左边去了，同时还有狗叫声，听到声音的走向之后我立刻向右边逃走。至今回想起来，当时那些追逐我的声音也依旧清晰，尤其是蒙哥马利的喊叫声，我想我终生都不会忘记。

我拼命地跑啊跑，突然感觉到脚下一陷，踩入了浑厚的泥浆中，很快泥浆就没过了我的膝盖，即便如此，我依然向前挣扎着，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爬出了泥浆，来到了一条曲折的小路上，这条小路被满是藤条的树丛包围着。此时那些兽人们的追逐声又在我的左边响起，我的脚下突然窜出了三只动物，样子奇特，体型有点像猫，浑身都是粉红色，它们蹦蹦跳跳地跑走了。我沿着小路跑过了一片铺满了白色硬壳的空地，进入了另一片藤条弥漫的树丛之中。小路还在我的脚下延伸，突然来了个急转弯，我眼前出现了一个陡峭的山峡，小路正与这个山峡的岩石壁面平行而行。当时我还在奋力奔跑，这个急转弯弄得我措手不及，还没反应过来就坠入了悬崖。就这样，我的脑袋朝下开始坠落。

坠落的结果是我跌在了一片丛林里，虽然是头和胳膊先着的地，但是没有伤及性命，之有一只耳朵划伤。我挣扎着站了起来，伤口的血粘的我全身都是。我这才发现我是掉进了一个两面都是峭壁的山涧中，这里除了石头就是荆棘，看起来很是危险。这个地方被迷雾笼罩着，我身边也飘过一缕缕的烟雾，还有一条溪流从山涧中缓缓流过，这些雾就是溪流和光照作用的结果。虽然此情此景犹如仙境，但是当时的我根本没有心思欣赏这些，而是赶紧沿着溪流向右边继续行走。我希望溪流最终能把我带到有海的地方，这样我就能给自己找一条不那么痛苦的死亡方式了。

走着走着我才发现，手里一直攥着的木棍不见了。又匆匆忙忙地奔走了一会儿之后，峭壁之间的小道变得越来越窄，我只好踏入了溪流之中。不过我瞬间又从溪流里出来了，因为那水几乎就要沸腾了。这时我才发觉，溪流的表面飘着一层很薄的泡沫，它们在打着转，里面含有硫磺。这时候峡谷见的小道又转了一个弯，我看到了一片蓝色的海洋。我加快了步伐，海水离我越来越近，就像一面镶着数不清的宝石的镜子一样，在太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我全身发热，喘着粗气，血液从伤口中不断流出，血管不停跳动。看起来我离死也不远了。不过成功甩掉了那些追逐我的兽人之后又带给我一股兴奋的劲头，以至于我又不想让自己葬身大海了。我开始环顾起周遭的环境，除了蚊虫低弱的声音之外，几乎一片寂静。我回过头去看自己走过来的路，仔细地听着。突然，我听到了一连串的狗叫声，像是同一只狗发出来的，此外，还有人与人说话的声音。不一会儿，我又听到了鞭子抽打的声音。这些声音在开始的时候变得越来越响，随后却又远去了。过了很长时间之后我才放松下来，至少暂时我不用再逃亡了，不过我也深知自己成功逃脱的机会很渺茫。

第十三章 对峙和谈判

我转了过来，朝着大海的方向走去，冒着热气的溪流也逐渐变宽，淌在了一片浅滩上，那里长满了杂草。我走在这片沙滩上，脚下路过的地方惊动了许多螃蟹，还有一些身长多脚的家伙。最终，我还来到了岸边，紧邻着海水，感觉无比安全。我转过身去，两手掐腰地望着对面绿色的树木，一道烟雾从树丛中升起，就像是一道裂痕一样把山涧劈了开来。当时的我过于兴奋，以至于已经没有了恐惧，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才让我暂时还不想去死。假如有人无法体会我的心情，那他一定不知道什么是危险。

我站了那么一会儿，忽然灵机一动，又想到了一个不错的主意。我想，假如莫罗和蒙哥马利一行人越过小岛追上了我，我为什么不从侧面绕到他们的后面去呢，还可以去围场那边，这样我就可以从石头砌成的墙面上取下一块石头，哪怕是费尽力气呢，然后用石头把门上的锁砸开。之后我再进入到房间里，找一些可以武器的东西，比如手枪或者尖刀之类的，当他们折返回来的时候，我就可以用武器跟他们展开一场搏斗。无论如何，即便是最后败在了他们的手下，那脸上也有点光彩。于我来说，这绝对是个机会，说不定还能打败他们。想到这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落山了，西边落日的余晖照得我睁不开眼睛，海水轻柔地荡漾着，我继续沿着海岸朝西行去。

走了一会儿之后，太阳就跑到我的右边去了，因为海岸已经转了个方向朝着南边延伸出去。就在这时，我看到远处的灌木丛中露出一个脑袋，很快，很多兽人冒了出来。稍后，我又看到了莫罗，他手里还牵着那条狗，在他身后跟着的是蒙哥马利以及另外两个兽人。显然他们已经看见了我，一边朝我这边行进，一边向我打着手势。我停了下来，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我越来越近。此时，又有两个兽人从内陆的灌木丛中跳了出来，他们飞快地挡住了我的去路。蒙哥马利这时候比莫罗跑得快了些，莫罗和那条狗在稍后一点的地方。我的脑筋突然间就清醒了，于是扭头就朝着大海跑去，进入了海水之中。海水漫过我的身体，随着我的深入，一直淹没到我的腰部。水中的浮游生物惊恐地从我的身边游开。

“嘿！你怎么回事？！”蒙哥马利朝我喊道。

我转过身来，任由海水浸在我的腰间，直直地盯着他们。我看到蒙哥马利的脸通红，亚麻色的长头发也乱蓬蓬的，他似乎已经没有力气了，牙齿因为嘴唇的下垂而露了出来。蒙哥马利站在海水边上直喘气。稍后莫罗也过来了，他一脸的苍白，看样子比蒙哥马利沉稳多了，他牵着的那条狗冲着我狂叫。距离他们稍远一些的地方是那些兽人，他们站在那里呆滞一般地看着我。莫罗和蒙哥马利的手里都拿着鞭子。

“我怎么回事？我要把自己淹死！”我回答。

听到我这么说，莫罗和蒙哥马利相互看了对方一眼。

“为什么？”莫罗问。

“起码不用被你们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啊！”我说。

“嘿，你听我说，是这样的。”蒙哥马利这么说了一句，此时莫罗又给他耳语了些什么。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莫罗再次问道。

“我亲眼所见！他们！”我说。

“嘘！”莫罗竖起了食指嘘声道。

“干吗不让我说话？我可不想变成像他们那样，他们明明是人，可现在变成了什么？”

我的眼睛从蒙哥马利和莫罗身上移开，转而看向了站在他们身后的人，其中一个是蒙哥马利的随从，那个叫姆令的家伙，另一个是那个身上裹着白布的人，就是那个从船上下来的。再往远处望去，我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猿猴似的人，他的后面还有其他的兽人。这些奇怪的家伙都站在树丛的阴影中。

“那些人都是什么？”我指着远处的兽人们问道，为了确保蒙哥马利和莫罗能够听到我在说什么，我故意抬高了音量。

“他们原本都是像我们一样的正常人，可是现在呢，他们成为了你们的奴仆，但你们仍然害怕他们！你们用野兽的气味熏染了他们。你们！给我听着！”我用手指着莫罗，眼睛却越过他看向兽人们。

“喂！你们！你们难道没有发现他们两个还在害怕你们吗？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要害怕他们！你们的数量远远超出他们！”我向兽人们喊叫道。

“普兰迪克！拜托你不要再喊了！”蒙哥马利朝着我大叫。

“普兰迪克！”莫罗也冲着我喊。

蒙哥马利和莫罗极力地喊叫着叫我不要再说下去，他们的音量是如此之大，好像有意要掩盖住我的声音一样。兽人们在他们两个的身后垂着双臂耸着肩，那样子就像是想要用力听清我说话的内容，抑或是在回忆他们此前还是人的时候所发生的事情。我仍旧拼命地大叫着，脑子里十分混乱，以至于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大概意思应该是叫兽人们不要惧怕蒙哥马利和莫罗，因为他们两个可能会死掉。我必须要把这种观点灌输给兽人们，哪怕最后牺牲掉的人是我自己。还记得我登陆小岛的当天夜里遇见的那个长着绿色眼睛的家伙吗，他身上裹着黑色的帆布，破破烂烂的。此时我看到他从灌木丛里走出来了，他想听清楚我在说什么，其他人则跟在他的身后。我喊叫了一大堆内容，为了喘口气，我不得不暂时停了下来。

“你能不能先让我说两句，之后你愿意说什么尽管说。”莫罗此时对我说，他的神情和语气依旧镇定。

“啊？”我没听清，反问了一句。

只见莫罗咳了一声，好像思考了一下，便开始说话了。

“嘿，普兰迪克，我要用拉丁文来讲，请你尽力听着，我的拉丁文只有小学生水平。他们可不是人，而是我们在岛上养的动物，我把他们进行了活体解剖，让他们变得像人。你现在先上来吧，我再详细解释给你听。”

“真是美丽的谎言，那些人会讲话，会建造房子，还会做饭！他们根本就是人！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听你的乖乖地上岸去吗？”我说。

“听着，你要是再往那边走，海水会变得更深，到处都是鲨鱼。”莫罗说。

“我就是这么决定的，即刻就结束我这精彩而短暂的一生。”我说。

“等等！”莫罗一边喊着一边从衣兜里掏出了什么东西，那东西在阳光的照射下反着光，然后他把它扔在了地上。

“我扔掉的是一把手枪，上了膛的，我也会让蒙哥马利把他的枪扔在这里。我们两个都会往后退，直到你觉得足够安全了，我们再停下来。然后你再上岸来，把两把手枪拿上。”莫罗继续说。

“别想蒙我，你们身上肯定还有另一把手枪。”我说。

“普兰迪克，请你从头到尾好好地回想一遍。此前我根本没有主动邀请你来这个岛上，甚至还极力反对。而且昨天夜里我们给你吃了药，假如要害你的话还会这样做吗？既然你已经不再感到害怕和惶恐，那么就认真地想一下吧，难道蒙哥马利是你口中所说的那种人吗？这个岛上随时都有可能发生不利于你的事情，所以我们才拼命地追逐你，这是为了保护你不受伤害。我们根本没有理由向你开枪，那么你又何苦跳海自尽呢？”莫罗说了一大堆。

“那么之前在那个洞口的时候，你们为什么叫一群兽人追逐我？”我问。

“因为我们想要把你从危险里救出来，那时候我们觉得应该能够抓住你，之后我们也没有死命地追你，总之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他说。

听到莫罗这么说，我冷静地想了一下，他说的也不无道理。

“但是在围场里我看到了……”我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于是问道。

“那个是豹子。”莫罗说。

“嘿，普兰迪克，你是不是脑子不太够用啊？你现在从海水里走出来，先把沙滩上的两把枪拿在手里。那样的话我们还能干点什么吗？”蒙哥马利插嘴说道。

我想要承认自己内心的想法，因为当时我对莫罗一点信任感都没有，而且对他有一种恐惧的感觉，可是蒙哥马利我还是有些了解的。

“你们举起双手，转过去朝后走。”我说。

“这样不好，一点尊严都不给我们留。”蒙哥马利对我的要求有些不适应。

“你们要愿意的话就走到灌木丛那边。”我说。

“这举止真够蠢的！”蒙哥马利嘀咕着。

他们两个已经转了过去，朝着那几个兽人的方向走去了。兽人们此时正站在那里，在阳光的照射下，他们的影子被斜斜地投放在地上。蒙哥马利开始挥动手里的鞭子，这时候兽人们才匆匆转身往树林里跑去了。当我认为蒙哥马利和莫罗已经走得足够远的时候，我才开始从海水里向岸上走，费了好大的力气。我捡起了沙滩上的两把枪，为了测试他们不是在作弄我，我举起其中的一把朝着一堆岩石打了一发子弹，只见岩石的碎石瞬间飞了出去，子弹的碎片也散落了一地。看到这些我才算放心下来，但是心中依旧有些顾虑。

“就让我来冒险吧。”我说完这句话后就两手拿着手枪朝着他们走去。

“你这才是正确的做法，要知道，你脑子那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可是耽误了我们一整天的时间呢。”莫罗直白地对我说。

此时他们两个人对我今天的所作所为似乎有些鄙视，随后就转了过去走在了我的前面。兽人们依旧一脸惊讶，他们也往树林里继续走了。我走过他们的身旁，尽量保持镇定。后来有一个兽人走在了我的后面，直到蒙哥马利抽了一鞭子他才又退去了。兽人们都站在那里看着我们几个，这样说来，他们以前都是真正的动物，可是我可从没有见过动物还要试图思考的。

第十四章 来自莫罗的解释

奔波了一整天，我们三个在饥渴的状态下喝了水、进了食。

“我现在就给你做出解释，普兰迪克。你是我们这里最狂妄傲慢的来客，除了你之外，我还从来没有好好地招待过谁。我要声明的是，假如你再这样胡闹着要自杀，即便是要遭受非议，我也绝不会再管你了。无论你遇到什么麻烦事，我都不再管你。”莫罗说道。

莫罗白色的头发被闪烁的灯光照得发亮，他坐在躺椅里，手指头夹着一根雪茄，已经抽得差不多了，那双手很白。他透过小小的窗户望向外面夜空中的星光。我坐在离他较远的地方，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我是故意这么坐的，两把手枪也在我身旁。蒙哥马利此时不在房间里，说实话，这么小的一间屋子，要是同时让三个人挤在这里，我还真的不怎么愿意。

“你现在愿意相信了吗，那个你口中所说的被我活体解剖的人，其实是一只豹子。”莫罗如此说道。他带着我参观了那令人发指的屋子，以让我改变之前的看法。

“没错，是豹子。虽然活着，但是已经被你肢解得不成样了。我希望以后都不要再看到血腥的东西了，上帝。”我说。

“我觉得你倒不必在意这些。当初蒙哥马利也跟你一样，身为一个年轻的人，看到那种场景确实心生恐惧，也请原谅。你认为是豹子就好，那么从现在开始不要说话了，听我把那些生理学的研究讲给你听。”莫罗说。

然后他就开始滔滔不绝讲起了自己的实验和研究，他的语气暴露了自己的兴奋，但有时候又让人烦躁。从说话来看，莫罗是个单纯且率真的人，至少他此刻的话语是让我信服的。在他谈及的内容里，时不时地会流露出一些讽刺的意味，这让我觉得很是羞愧，毕竟我们都是做同一种工作的人。我已经完全相信了那些兽人根本不是人，而是动物，真正的动物。在莫罗的解剖之后，他们都类人化了。

“你也是搞这类工作的，想必你还知道对于一个精通活体解剖的人来说他能够做到什么。于我来讲，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能明白，那就是为什么如今做到的这些成果在此前却没能完成。当然，现在的成果也是克服了种种困难之后才达成的，比如肢解、外科手术以及切断舌头等。随着活体解剖的进行，各种次生的继发性变化都会随之而来，比如情欲，比如色素分泌，再比如脂肪组织分泌，等等。你应该对这些都不陌生吧？”莫罗说。

“是的，我都了解。但是从你手中而来的这些讨厌的兽人……”我说。

“别急，听我说，我才开了个头而已。”他打断了我的话。

“我做的这些不过是很普通的手术，相比起来，外科手术能够做到的比这要强很多。当然，我所做的也有某种颠覆和创新。你应该听过，当一个人的鼻子被损伤了之后，普通的外科手术能够从这个人的额头上取下一块皮肤移植到他的鼻子上，结果是鼻子受损的部位开始复原。这种手术就是把某个动物身体上的一部分移植到另一部位。当然，比如牙齿这种东西，也是可以从一个动物身上移植到另一个动物身上的，前提是所要移植的器官要保持新鲜。皮肤和骨头都是可以进行移植的，这样可以让受伤者更快被治愈，例如一个刚刚死去的人身上的骨头就可以被外科医生取下来移植到另一个骨头需要治疗的人身上。不知道你有没有耳闻，关于猎犬的‘鸡矩’会在一头公牛的脖颈上很好地生长。在阿尔及利亚，朱阿夫也曾经做过类似的事情，他把一只寻常老鼠的一截尾巴移植到了犀属鼠的鼻子上，这种‘新生’的动物在当地被人视为怪物。不仅如此，朱阿夫还让这种怪物存活，并繁殖更多的同类。”

“繁殖更多？？你是说……”我惊讶地问。

“没错，我的全部精力都用在这种研究上了。你所看到的那些怪物就是被重新塑形的，我就是投身于生物外形可塑性研究的，已经进展了很多年，从中也收获不小。我能看出来，你被这些东西吓到了，不过真的没什么新鲜的玩意儿，这就是我要对你说的。几年前的实用解剖术就能做到，不过那时候人们都没有胆量进行这一研究。事实上，不仅仅是外形上的改变，我还能够做到改变他们的生理性等，这些都是永久性的改变，例如种痘免疫，以及其他的接种预防办法。想必这些你都熟悉。”

“我其实是从输血这个方面开始了我的研究工作的，这些都是很普遍的，不太普及的那些手术，例如中古式大夫所做的，能够制造出很多怪物，有的用来表演，还有一些是乞丐、瘸子、侏儒等。就是到现在，这种手法还能够在一些江湖医生那里看到，雨果在他的《笑面人》里还谈及过此事。现在你应该完全明白了吧，我的研究就是把一个动物的某一身体部位组织移植到另一只的身上，或者是移植到它的另一部位上，改变其生理性和化学反应方式，以及肢体关节的连接，乃至于改变其最本质的构造。这些手术都是可行的。”

“在这个领域，恐怕我是一个先行者了，而且是第一个，因为如今的研究者根本没有把这个课题提上日程。在一些外科手术中也遇到过这类情况，不过这种手术都被作为了最后的选择，多是一些利欲熏心且没有专业技能的人所做。我与他们不同，我会使用消毒防腐等措施，也了解科学规律，对其中知识有十分的掌握。基于这一点来说，我的确是这个领域的第一研究者。或许有人想过这种实验和研究早先必定在背地里被实行过，比如暹罗那对连体双胞胎就是例子，以及拱形圆屋顶下面宗教法庭的那些做法。不过在我看来，他们不过是对这方面的科学有点好奇罢了。”

“不过……你手术之后的动物为什么能说人话？”我问。

“没错，你不要认为活体解剖仅仅能做到对动物躯体的改变。就拿猪来举例吧，它们的智力组织与人体相比更为固定，也就是说比人体智力组织更具有改造性。拿催眠术来做例证，我们知道，被催眠者的思想和本性在催眠之后做发生改变，因此这些都是极有可能的。再拿我们的教育来说，尤其是精神方面的教育，受教育者往往会被灌输进新的思想，致使其原有的思想发生改变。一个原先非常好斗的人，在接受精神教育之后，很可能会变为一个具有自我牺牲精神的人，原本被压抑的性欲也有可能转变为某种宗教情感。你知道猴子与人之间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在喉部，因为猴子没有一种声音符号，这种细微的符号能够组成思维上的区别。”

莫罗对于喉部这一说法我不敢苟同，但是当我说出自己的看法时，他却粗鲁地打断了我，并且继续讲自己认为的那样。后来他又接着给我讲他的研究工作了。

“可是你为什么选择了人形？”我内心一直认为莫罗之所以这样做是怀着某种不好的意图，至今我也还是这么想的。

“哦，那是无意的选择。”他说。

“其实把美洲驼变成绵羊的形状，或者是把绵羊改造成美洲驼的样子，这都不是难事，完全可以办到。但是我始终认为人体形状本身一定对智力有着更高的要求，与低等动物相比，这方面更强大。不过我倒也没有把所有的动物都改造成人形，其中一两次……”说到这里的时候，莫罗沉默了一会儿，大概一分钟左右。

“那一年……如今回想起来过得真够快的！我还浪费了一整天的时间把你从自杀的边缘救回来！现在呢，我又在浪费时间向你澄清我自己，大约一个小时呢！”莫罗突然说到了这些。

“我还是搞不懂，你难道认为动物们所经受的这种痛苦是理所当然的吗？你是怎么想的？毕竟在我看来，活体解剖术唯一有理由进行下去的就是其在一些方面的应用。”我问。

“你说的没错，但你是个唯物主义者，我不是，我们是两种人，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他说。

“不，我可不是什么唯物主义者。”我辩解道。

“你在我眼里是这样的，所以这也仅仅是我眼中的你，是我的看法。之所以会产生痛苦，也是基于这一点，即不同人的不同看法。当你看到某种你认为痛苦的事情时，你就会产生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你觉得那是有罪的。但是在我看来，在试图想象动物们所经受的痛苦时，你应该稍微放松一些，也就是说，不要认为它们在承受巨大的痛苦。”莫罗如此辩驳道，对我来说一点信服力都没有。

“但是，这不重要啊，一点都不重要，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用真正的科学思维来想这件事情的话，根本没有什么痛苦可言。这个小小的星球不过是浩瀚宇宙中的一粒尘埃而已，甚至在宇宙中都很难发现它。人们要想从地球去往距离它最近的星球都要说上很长的时间才能达成。我有时候认为，除了在这个小小的地球上之外，其他任何地方都可能没有这种研究。你如此想一想吧，生物与生物之间哪里还有什么痛苦呢？”

说到这里的时候，莫罗从他的衣兜里掏出了一把折叠的小刀，他把它弄开了，然后挪动了一下座椅，露出了他的大腿。他仔细地在大腿上查看了一圈，猛地一下将小刀扎了进去，很快又拔了出来。

“我这种刀叉肉的做法你以前也一定见到过吧？其实扎一下又何妨呢？有什么关系吗？肌肉和皮肤都不需要拥有这种承受苦痛的能力，真正感受到痛苦的地方不过是大腿的某处。事实上，从医学角度来讲，疼痛仅仅是身体对我们发出来的警告。全部的神经、感觉神经以及视觉神经，这些具有生命力的肉体根本不会有痛苦的感觉。就比如你的视神经受损了，你可能只能够看到闪烁的光亮。假如你的听觉神经受损了，你也只能听到嗡嗡的声响。此外，植物也不会有痛苦的感觉。某些低等动物同样如此，比如虾，等等。至于人类嘛，这种高等动物智力很高，而且会越来越高，所以他们对自身关照得很好，痛苦对于人类来说不是什么大事。一种没用的东西终究会在进化中被淘汰掉的，痛苦就是如此，你认为我说的不对吗？”

“作为一个心智健全的人，我做事是极为谨慎认真的。我穷极一生在研究万物生长的规律，想要知道造物主创造万物的方式，所以我应该比你看到的东西更多。你呢，据我的了解，好像始终在研究蝴蝶吧？我想对你说的是，快乐痛苦与天堂地狱没有丝毫关联。什么狗屁快乐与痛苦！请问你那颗神学家一般的心境是怎样的，当天堂女神还处于黑暗之中时？快乐与痛苦的感受是与生俱来的，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我们还活着就必须承受。更深一点来说，快乐与痛苦根本就是人类身上兽性的遗留！普兰迪克，你懂了吗？”

“总的来说，我研究的终极目标就是要在有限的生命形体中谋求最大限度的可塑性。这个想法始终引导着我前行，是我研究的动力。我会提出某个问题，然后解答它，之后再提出另一个问题，再解答，如此种种。你甚至没办法想象，这种研究对于我来说有着什么样的激发力，那是一种对与日增长的智力的向往和热爱。我渴望获得更多的知识，因为这个过程让我享受，让我感到平静，让我感到喜悦。你想象一下吧，在你的手中转变之后，动物不再是动物，也不是人，他是一种全新的东西，也一个全新的问题。我能够对他表示的仅仅就只有某种程度上的同情的痛苦，此前的几年中我都付出了这种痛苦的代价。”

“但是你弄出来的这些怪物真是让人反感啊！”我说。

“你说的其实是伦理学的东西，不过直到现在我还没有专门来思考这方面的问题。毕竟我是研究自然的，所以会变得像大自然一样冰冷无情。我只是一味地投身于研究本身，对此外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如此才能专心于研究事业。现在，我的这些研究课题已经在茅屋那边展开了。我和蒙哥马利，以及那六个土著人（从夏威夷和南洋群岛过来的）已经在这个小岛上待了十一年之久。想当初我们刚刚抵达的时候，一眼望见的全是绿色的景致，还有无边无际的海洋。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刚刚发生过似的，记忆犹新。这个小岛就好像一直在等待着我们的到来。”

“我们乘风破浪来到小岛上，带了一船的物资，通通搬运上了岛。我和蒙哥马利在岛上盖了房子，土著人也在另一处盖起了茅草屋。之后我就开始做研究了。一开始发生的事情搞得我很不高兴，那时候我弄了一只绵羊做实验。可是经过了一天半左右的活体解剖术之后，它被我意外地弄死了。后来我又换了另一只开始做，结果是它变成了一个非常可怕的东西。我给她全身打了绷带，以便让伤口尽快愈合。手术刚刚结束的时候我还比较高兴，它看起来就像个人，但是之后我就觉得不太好了，因为看到它就想到了过去的我，十分蠢笨。我最终还是选择了断了它的生命。这种由羊变成的东西都缺乏胆魄，日夜都在害怕，无时无刻不在痛苦中挣扎。我想它们不适合变成人样。”

“我没有再选择羊来做实验，而是选择了大猩猩。给猩猩做手术的时候我是无比小心的，虽然历经了各种困难，但最终也都一一克服了。我成功地把它改造成了人，这是第一个成功的案例，我花了整整一个礼拜的时间，不休不眠，全身心投入。我主要要改造的是它的大脑，因为需要增加和改动不少的东西，当手术工作全部完成之后，它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接近黑人的东西。我给它裹满了绷带，它就那样站在我的面前，一动不动，我对它非常满意。当我能够确信它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之后，我走出了它的屋子，我看到蒙哥马利的反应，就像现在的你。那时候我正在给猩猩做手术，它发出了凄惨的叫声，蒙哥马利听到了。那时候我对蒙哥马利还没有完全信任。”

“当时除了蒙哥马利受到了惊吓之外，其他几个土著人也被吓坏了，他们好像领悟了什么，看到我就一副惊恐的表情。后来我努力让蒙哥马利理解了我从事的研究，不过土著人却试图要逃走，虽然我和蒙哥马利坚决阻止，但是最终也没能留住他们。土著人是乘着我们的那艘快艇逃走的。第一只大猩猩被改造完之后，我花了三四个月的时间与它相处，教它学习英语，给它灌输数学思维，最后它都能够自行地念字母了。在精神方面，它被改造完之后就对过去的种种没有任何记忆了，就像是一张白纸，任由我涂画。不过它的脑筋反应还是很慢，虽然没有我见过的某些愚钝的人更慢。在身上的伤口还没有完全好的时候，这东西有时候感到很痛苦，直到伤口逐渐愈合，它才不那么直愣了。后来我把它带到了土著人那边去，它那时候已经能简单地进行交谈了。”

“土著人一开始对它感到十分恐惧，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这的确惹恼了我。我对这件作品太满意了，它是那么温和，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渐渐地，土著人就不再害怕它了，甚至成为了朋友，开始为它提供教育。这家伙的吸收能力还是比较强的，模仿能力也不差，很快就适应了人类的生活。它还给自己修建了一所住房，我觉得比土著人那些茅草屋要建得体面多了。土著人里有个男的，他貌似是个传教士，他教它文字，以及一些道德伦理类的东西，虽然教授的内容都很浅显，可是这家伙接受起来就不那么容易了。”

“中途我休息了几日，没有再继续研究工作，而且我打算写一份报告给英国的生理学界，以引发他们对此课题的重视。谁知道很快我就遇到了一件麻烦事，有一天我发现这个家伙居然在树上爬着，树底下有两个土著人在逗它，它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我听不懂它说话的内容，只好恐吓它，说它这种行为简直是不知羞耻。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沾染了一些不好的习惯，开始说动物的那些听不懂的话。这件事发生之后我就觉得暂时不在英国学界公开我的研究了，而是等我把研究完善之后再说。虽然后来这家伙又恢复过来了，但我还是要完善研究。”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的。如今那几个土著人全都死了，其中一个是从汽艇里掉了出去，被海水淹死了，另一个是脚受伤后感染什么病菌，最终也死了。还有三个人虽然成功搭着汽艇逃跑了，但是我想他们也应该都被淹死了，这也是我希望的，虽然只是猜测罢了。哦，还有一个被杀害了。蒙哥马利最初的时候也想自杀，就像你一样，不过……”

“你说的最后那个人怎么回事？那个被杀害的。”我直截了当地问他。

“嗯……我后来手术又塑造了几个类似人的家伙，然后，我造了一个新的东西……”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停住了。

“什么情况？”我问。

“那个新东西被杀了。”他说。

“什么意思啊？难道是……”我说。

“没错，那家伙把最后那个土著人杀死了。后来它又杀了其他几个家伙。我和蒙哥马利一直在追捕它，整整两天的时间。不过它还是逃脱了我们的追捕，我倒也不是说它跑掉了，而是还在岛上。这家伙长相粗鄙，看上去很是恐怖，没有手脚，像蛇一样在地上爬动。它力气很大，而且容易被激怒，行动起来就像一只海豚，摇摇摆摆地飞速前行。它经常躲藏在森林里，见到的任何东西它都不放过，后来我们快追到它了，但是它又往北边跑了。当时那个土著人也加入在我们的追捕队伍中，我想分头行动，可是蒙哥马利非得要跟我一组。土著人身上带着把枪，可是当我和蒙哥马利发现他的尸体的时候，他的枪已经被弄弯了。那家伙把土著人的身体咬了个稀巴烂，蒙哥马利吵它开了一枪，它就死掉了。这件事发生之后，我的改造手术就只制造体型小的家伙了。”

莫罗又不说话了。我听了他说的这些也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如果算上我待在英国的那九年的话，我从事这项研究已经整整二十年了。二十年中我日夜思考的都是自己的工作，虽然研究的过程中会遭遇各种各样的困难，也会让我十分痛苦，但我都努力将其克服，并转化为我前行的动力。我自己的专业技能时上时下，却总也达不到我所理想的结果。在制造类人物上面，现在我已经得心应手了，我可以做一个优雅文弱的家伙，也可以做一个粗鄙强壮的家伙。不过在改造双手这方面我还不能任由自己随心所欲地去做，中途会遇到很多困难，因为在塑造这种精巧的部位的同时我必须要改造它们的大脑。这些正是最难的地方。”

“这些家伙的智力非常低，身上带有一些我根本没有想到的缺陷，其中让我最不能忍受的是它们在情感方面的缺失，造成这种缺失的身体部位如今我都还没找到。它们的情感缺陷非常明显，比如情欲的冲动，比如内心的愤怒，比如隐藏且蓄积的某种精力会突然爆发出来，还有一些本能的欲望，等等。”

“它们最初被制造出来的时候，我觉得它们与人类非常相像，没有任何疑问。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当我再对它们进行观察的时候，才慢慢地发现了某些不对的地方。所以当你看到它们的时候，也是觉得它们十分怪异，甚至让你感到惧怕。它们身上有某种动物的习性，还有别的特质也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有时候这些家伙会瞪着我看，我也如此瞪着它们，最终把它们盯了回去。每当我发现有这种情况的时候，我就把某个家伙弄到惩罚的刑具里去灼烧它，想让它身上动物的习性统统褪去。十年了，可是又有多大的成绩出来了呢？这种没有理性的家伙在数量上恐怕已经有千万了。但是我想要的是一个有理性的东西，像我自己一样。”

他说到这里时好像在思索什么别的。

“这个难题我好像快要攻克了……这头豹子……”他犹豫地说着，一时间又不说话了。

“我必须不间断地修理它们，只要我停下来对它们的管制，这些家伙就会变回原样，那些动物的本性就又露出来了。”莫罗说完后再次陷入了沉默。

“那么它们怎么又都去到那个洞里了呢？你是怎么做到的？”我问。

“我看到它们的时候会产生一种挫败感，所以我并不喜欢见到这些家伙。有一次我又预感到它们身上的动物习性要爆发出来，于是提前把它们从我的屋子里赶走了，后来它们就去到了那个洞里。它们对我的这所房子非常害怕，当然也害怕我。它们会歪曲人性，蒙哥马利对这点比较了解，因为他介入了那帮家伙的事务之中。蒙哥马利在那群畜生中挑选了一两个，对它们进行训练，让它们为我们服务。虽然蒙哥马利对自己做的这些事产生了某种程度上的愧疚，但是我认为他还是对其中几个有好感的。不过这都是蒙哥马利自己的事情，我不想管。”

“我猜一定是之前土著人里那个传教士给它们灌输了什么东西，比如对理性生活的鄙视，真是可笑！那帮可怜的家伙居然在诵念什么法律条文，念得振振有词，说什么‘万物由你主宰’。它们修建了自己洞穴，以野果为食，而且还会婚配。虽然如此，它们在我的眼中依然是畜生，我完全能够洞穿它们的精神，那是一种兽欲。无论如何，这些家伙也还是复杂的生物，就像每一种富有生命的东西一样，难以捉摸。我看得出它们的身上存在四种明显的特质，一种是奋斗的精神，一种是性欲的要求，一种是虚荣心，还有一种是好奇心，但有时候我又觉得它们很可笑。我现在已经把自己的精力放在了那头豹子身上，在它的大脑上我下了很多功夫，我的希望都在它身上了。”

说完此番话后我们两个都没有继续说下去，很长一段时间房间里都静悄悄的，我们都在各自的大脑里思考着。

“那么，听了这些以后你还害怕我吗？你现在有什么想法？”他突然间打破了沉默问道。

我看着他，眼前的这个人脸色苍白，满头白发，长着一双深沉的眼睛，身材均匀。这分明就是一个从容稳妥的人，他的表情、语气以及态度始终平静，整体上散发出一种难得的绅士风度。即便是与另外一百个幽默的老绅士作比较，他也是略胜一筹的。这时候我伸出了双手，把手里的枪递到他面前，手上却不自觉地打着颤。

“不，放在你那里吧。这两天里你也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够疲惫的了，一会儿还是睡觉去吧，反正事情的前因后果现在你也十分清楚了。晚安。”他说话的时候用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说完后又深沉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了。他走的是屋内的那个门。

我把门锁上，然后一脸呆滞地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此刻我感受到的都是极度的疲累，所以尽管我的大脑还在思考，但是也仅仅是停留在莫罗离开之前说的那几句话上。窗外一片漆黑，这扇小小的窗户就像是个眼睛似的死死地盯着我。我挣扎地站了起来，把房间的灯关掉了，然后上了吊床，并且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第十五章 兽人们

一大早我就醒了，我从吊床上起来。莫罗昨日的解释还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我走到了门前，检查了下门还是锁着的，这让我感到安心。我又拉了拉窗户的铁护栏，也非常牢固。那些长得像人的怪物不过是兽类罢了，但是他们究竟会做出些什么事情，我还不得而知，这也让我深感恐惧，而且比任何一种害怕的感觉都要更为深刻。这时候突然响起了敲门声，是蒙哥马利那个随从姆令，他说起话来就好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似的。我先是装了一把枪在口袋里，然后才去开了门。

“先生，早安。”他说。

他的手里端着我的早餐，都是些植物类的，另外还有一只做好的兔子，看上做得不怎么样。我这才看到了姆令身后的蒙哥马利，他好像看出了我插在兜里的那只手在干什么，便冲我撇嘴一笑。莫罗没来，他一向是个独行侠，喜欢独来独往，不过这天豹子也在休息，莫罗应该是没有工作才对。我和蒙哥马利聊起了天，我想了解兽人的生活是怎样的，让自己再清醒一些。我最关心的问题是，莫罗和蒙哥马利这两个人如何制止兽人们之间的互相厮杀，以及兽人们对他们两个的威胁。

蒙哥马利说，尽管兽人们的性情不稳定，一些兽性也会露出来，但是因为他们的智商很低，所以脑子里还留存着一些至今没有改变的思想，那些都是莫罗灌输给他们的。正是因为这种一成不变的思想才遏制了兽人的想象力，也才让他们两个至今还安全地活着。就像催眠术一样，他们的大脑被催眠了，只知道什么是不能做的，什么是不可能的，莫罗把这些禁止的命令输入到了他们的大脑中，他们不会违背。

兽人们虽然反复不断地念诵着法律禁令，但事实上他们也在不断地干着违反禁令的事情。在兽人的大脑中，他们的兽性让他们渴望某些东西，但是禁令又禁止他们去做，这两者十分矛盾。对于这一点，蒙哥马利和莫罗都很担心，所以极力制止他们与鲜血接触。莫罗极为害怕，害怕兽人们一旦尝到了血的味道，那原始的动物性就会从体内爆发出来，带来不堪设想的后果。

蒙哥马利还跟我说，这种激烈的矛盾在原先是猫科动物的兽人那里表现得更为明显。每当傍晚的时候，此种兽人的法律意识就会变得很弱，他们的大脑在做思想斗争，情绪十分不稳定。一些他们在白日里完全不会做的事情，一旦到了傍晚，他们就开始蠢蠢欲动。这一点我感同身受，那天晚上我在树林里就遭到了某个豹子变成的兽人的跟踪。从傍晚开始，兽人们就变得极为不安分，当然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搞些什么事情出来，都是悄悄地做。而到了白天，他们又开始乖乖地念诵法律禁令。

说到这儿了，我觉得我有必要大概介绍一下岛上的情况。这个小岛的轮廓并不规则，面积大约七八平方英里，地势很低，静静地躺在海面上。小岛的三面有珊瑚礁环绕，是火山喷发之后形成的。在小岛的北部有一个温泉，是一些火山喷气孔作用的结果，直到现在，岛上时不时还会发生些小小的震颤。

据蒙哥马利讲述，莫罗总共制造了一百二十个兽人，可惜其中一些都死掉了，所以如今剩下的大概六十几个，不包括一些居住在地底下，且样貌不太像人的家伙。死去的兽人大概就像之前他们描述过的那条像蛇一样的家伙。兽人们其实是有后代的，但是大多数也都死了。莫罗曾经在一些兽人身上做了记号，至于兽人们身上的某些人类的特性是否能够在他们繁衍的后代中继续保留，这一点就不得而知了。法律规定兽人的婚配制度也是一夫一妻制，但由于女性兽人的数量要多于男性，所以女性还是疯狂地追求着其他男性兽人。

至于兽人们的外形上的细节特点，我还不能细微地做出描述，因为我的观察能够并不细致，而且我也不会画画。兽人们最突出的特点就是他们的腿很短，身子很长，初看上去会非常不习惯，这是我们传统的审美观所导致的，但是美丑总是相对的，所以当看习惯了他们的外形之后，也就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了。甚至于我对兽人们对人类外形的看法还表示的苟同，他们说人腿太长，很难看。

在身形上，兽人们还有一大特点，那就是他们的脑袋始终向前探着，这一点上他们很不像人，因为脊骨都是向前弯曲的。哪怕是我见到的那个“猿猴”也是一样，他的背部线条也没有一段是向里凹进去的，正是这种线条感才让人类看起来更优雅一些。大部分的兽人外形看起来都很蠢，他们的手臂耷拉在身前，身上并不多毛（起码我在小岛上看到的是这样）。此外，兽人的下巴都是向前突出的。他们的鼻子高耸着，耳朵很长，头发像毛发，就是那种硬毛刷的感觉，眼睛发出一种奇怪的光色，在脸上的位置也很奇特。

据我观察，除了那个“猿猴”能像痴呆一般傻笑之外，其他的兽人都是不会笑的。由于兽人的物种来源不同，所以他们的脑袋长得也各不相同。我能够从他们的脑袋看出来他们之前是什么动物，豹子、母猪、公牛，抑或是其他什么动物。当然了，以人类的审美标准来说，他们的脑袋都长得不好看。兽人们的手也十分难看，但凡我发现其中几个的手长得像人手，都会令我大吃一惊。不过兽人们的手都不是五根指头的，很笨拙，没有触觉。他们说话的嗓音也是各有特点。

我所见到过的最可怕的两个兽人，其中一个是夜里跟踪我的豹子，另一个是用猪和狗合成的。还有几个兽人比他们两个的个头都要大，他们就是把将汽艇划进海湾的那三个怪物。解读法律禁令的人是姆令，也就是蒙哥马利的随从，长着银白色的头发，是猿猴、山羊合成的，就像森林之神塞特一样，半人半兽。另外，还有一个家伙是犀牛和母马合制而成的。另有四个兽人的原型是猪，其中三个男性，一个女性。还有几个我不能确定原型是什么动物的女性兽人。其间我还看见过一个由熊和公牛做成的兽人，也看到过狗变成的兽人，就像是瑞士的圣·彭那德院里养的那条狗一样。有一个我非常讨厌的女性兽人，它是用雌性狐狸和熊组合而成的，这家伙浑身散发着臭气，对法律禁令十分热衷。之前我提到的那个小“树懒”，身上带着一些斑纹。最后就是那个“猿猴”了。

开始的时候，每每见到兽人们，我内心仍旧很恐惧，始终觉得他们毕竟都还是野兽。不过蒙哥马利跟他们相处得很愉快，他并没有把他们都怪物看待，而是当人。蒙哥马利对兽人的态度或多或少影响了我，加上我对兽人们的观察以及接触到的时间长了，也认识到了他们身上的某种理性，不再那么害怕了。蒙哥马利以前在伦敦的生活非常快乐，但那些都已成为了过去，再也回不去了。在近一年中，蒙哥马利很少外出，除了到过非洲一次，那是为了与莫罗的一个贩卖动物的商人做交易。那里的人多是西班牙混血水手，在那样一个小村庄里，蒙哥马利很难找到一个有风度的人。他说自己一开始看到船上那些水手时也和我的感觉一样，他们的样貌都奇奇怪怪的，腿出奇地长，脸部平平，前额突出，一副冷漠凶恶的样子。蒙哥马利并不喜欢他们。那时候对还是有怜悯之心的，毕竟是他救了我。蒙哥马利对那些兽人也持某种道德上的同情态度的，不过最初他并没有在我面前表现出来，但是当时的我始终认为，他对兽人是有好感的。

我见到的第一个兽人就是蒙哥马利的随从姆令，那个黑脸怪人，他没有跟那群兽人一同住在洞穴里，而是在岛上自己搭了个屋子。姆令不如“猿猴”聪明，不过他性情温和，也是所有兽人中样貌最像人的。姆令的原型是熊、狗和公牛，在蒙哥马利的调教下，他已经能够伺候人类，做些日常的家务活。在莫罗制造出来的所有的兽人中，姆令算是最为精致的。姆令对蒙哥马利也持有一种情感，对他温和、忠诚。蒙哥马利时不时地会对姆令笑笑，拍拍他，跟他开开玩笑，这种行为能让姆令立刻开心起来。不过有开心的时候就有不开心的时候，每当蒙哥马利喝了酒之后，他就会对姆令拳打脚踢，甚至朝他扔石头，或是把着了火的绳子抛到他身上。不管怎样，姆令对蒙哥马利都是无比忠心的，他愿意与他接触，这是生活中让最开心的事情。

随着时间一天天地过去，我对兽人们已经完全习惯了，先前在我眼里那样古怪的群体如今对我来说已是司空见惯，一点异样感都没有了。在我眼前的大多数都是兽人，以至于身而为人的蒙哥马利和莫罗反而让我觉得陌生，他们两个在这个环境下显得是那样的特别，我根本没办法用普通的人类标准去衡量。每当我看到某个兽人把汽艇弄到海水中时，那笨拙的样子，就会让我努力回想人类社会中农夫做同样事情时的动作和区别。我也会看到那个狐狸和熊制作而成的老兽女，她那副贼精贼精的面容上却又带着点人性的东西，以至于我会联想是否之前在哪个地方的小径上与她碰过面。

当然，我无法否认的是，这些兽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突然暴怒，然后向我猛地扑过来。我就曾经看到过一个样貌丑陋的兽人，他驼着背，在洞口蹲着，一边伸着手打哈欠，一边露出了他那锋利得像刀刃一样的牙齿。还有一回我在一条很窄的小路上碰到了一个女兽人，她身上裹着白布，手上还提溜着，我鼓起勇气向她瞄了一眼，一下子就看到了她那尖锐弯曲的指甲，以及她那像裂口一般的瞳孔。在这里我要特别提一下那些女性的兽人，她们由于对自己粗鄙的样貌非常不满意，所以极为重视自身的穿着，甚至比人类还要讲究，这让我感到十分惊讶。

第十六章 嗜血的兽人

我真是没有当作家的潜质，说起这些来就没完没了，总是跑题。我刚才说到了和蒙哥马利一块吃早餐，后来我们吃完了，他就带着我出去看温泉以及火山的喷气孔。我前几天曾经与这个温泉的水亲密接触过，就是我逃跑那日，脚踏进了滚烫的溪流中。我和蒙哥马利人手一条鞭子，又带了上了膛的枪。途中在一处茂密的丛林里，我听到周围有兔子叫的声音，我和蒙哥马利因此停住了脚步，仔细听了一阵，但是那声音又消失了，然后我们就继续前行了。我们一边走一边把刚才那个声音忘到了脑门后。后来蒙哥马利让我留意一下某种体型很小的动物，呈粉红色，后腿很长，它们正蹦蹦跳跳地从草丛里窜了出来。蒙哥马利说这是莫罗最新创造出来的种类，原型是兽人的后代。

莫罗曾经希望这种新的小家伙能够为岛上的居民提供肉食，可是它们习惯于吃掉自己的孩子，所以莫罗的设想也就破灭了。其实我之前已经有两次都遇到这种小家伙了，第一次是豹人跟踪我的时候，第二次是同一天莫罗在追我的时候。我看到它们中的一只一跳一跳地想离开我们的视线，不料却跳进了一个被狂风连根拔起的树坑中。我和蒙哥马利很快就抓到了它。这小家伙像只猫一样呼噜着表达着自己的愤怒，一边用后面两条腿乱踢，甚至还想咬人，可惜它的牙很软，即便是被咬了一口，也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肉。蒙哥马利说这种小家伙不打地洞，也不糟蹋草地，它们非常爱干净。在我眼里它们也极为漂亮，假如那些绅士和淑女们见到的话，一定会把花园里的兔子赶走，用它们做替代的。

途中我看到了一颗被剥了皮的树，还被劈了很深的裂痕。蒙哥马利提醒我多留心。

“法律禁止我们撕扯树皮。”蒙哥马利说。

“岛上这么多兽人，还管得了吗！”我说。

走着走着我们就看到了那个用猿猴和山羊合制而成的兽人，就是此前我描述说像森林之神塞特的那个家伙。跟他在一起的还有另一个猿人。“塞特”的面孔长得像羊，属于粗鄙的希伯来人的样子，说话的声音也很粗，像是羊地咩咩地叫唤。而他的下面就像撒旦。莫罗认为这是他创造出来的极为有特点和值得纪念的一个兽人，因为此兽人的身上散发着某种古典的光辉。我们相遇的时候，“塞特”在啃食一个野果的外壳。看到我和蒙哥马利之后，他们两个都停驻并向蒙哥马利致意。

“您好，鞭子是用来惩罚别人的。”他们两个对蒙哥马利说。

“听着，岛上如今已经有第三个手持鞭子的人了，你们可要小心了！”蒙哥马利说。

“他不跟我们一样是被制造的吗？”另一个兽人问。

“塞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好奇。

“哦，是那个一边哭一边往海水里跑的人，有一张苍白的脸，他就是第三个手持鞭子的人。”

“对，他还有一根鞭子，又细又长。”蒙哥马利说。

“你不会伤心也不会哭，我们的主宰者同样如此，可是这个人昨天悲伤地哭了。”“塞特”说。

“悲伤和哭泣，说不定在不经意间你也会这样！”蒙哥马利回答。

“此人的手有五根指头，我也是。”那个猿人变的兽人说。

“普兰迪克，我们走吧。”蒙哥马利一边说一边拉着离开了。

那两个兽人还在原地望着我们，嘴里同时说着话。

“那个人怎么一句话都不说，人不是都要说话的吗？”“塞特”说。

“昨天那人还跟我要吃的呢。”“猿猴”说。

他们两个的谈话内容随着我们的远去也听不见了，我听到了“塞特”的笑声。

当我和蒙哥马利参观完温泉往回返的途中，我们看到了一只兔子的尸体。这个可怜的家伙已经没有了完整的躯体，血肉模糊的，肋骨裸露在外很多根，脊骨似乎也被弄断了。看到这幅景象的时候，蒙哥马利停了下来。

“我的上帝！”蒙哥马利一边发出了惊叹的叫声一边蹲下身子，他用手捡起了几根断裂的脊骨，仔细查看着。

“上帝啊！这是怎么回事！”他说。

“大概是那些之前是肉食动物的兽人们，他们的本性恢复了。”我说。

“你看，这根脊骨完全就被啃食掉了。”蒙哥马利表情呆滞，嘴唇依旧下垂。

“不，不，不能这样。”他又说。

“其实我第一天在岛上的时候就看到过此类的事情。”我对他说。

“啊？什么情况！”他问我。

“就是一只兔子的头被弄断了。”我回答。

“哪一天？你刚来岛上的时候吗？”他追问。

“对啊，就是那晚我独自出去的时候，事情就发生在围场后的那片树林里。那只兔子的整个脑袋都被弄掉了。”我说。

蒙哥马利突然吹起了口哨，声音很小。

“对了，我基本上知道这是谁干的。当然了，我也只是怀疑而已。不过在我看到那只兔子的尸体前，我看到过一个兽人在河边喝水。”我说。

“是趴在那里喝的吗？”他问。

“是的。”我回答。

“法律禁止他们用那种方式喝水！可是没有莫罗的监管谁又会遵守呢！”他生气地说道。

“那天在树林里跟踪我的想必也是这个家伙。”我说。

“没错。肉食动物都会这样，杀死猎物之后再饮血，就是我们所说的嗜血。”蒙哥马利说。

“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兽人的样貌？”他问。

此时的蒙哥马利正两腿挎着兔子的尸体站着，一边问我一边查看着周围的环境。我们两个身处于一片绿色之间，他就在搜索附近可以隐藏的地方。

“嗜血的滋味。”他反复地说着这句话。

这时候蒙哥马利掏出了手枪，查看了一下里面的子弹，然后又收了起来。他用手拉着自己下垂的嘴唇。

“我觉得我还能够认出来那个兽人，当时我打了他一拳，他晕倒了，想必额头上还有伤疤。”我说。

“即便是如此，我们也要有证据证明是他杀害的兔子。真希望没把这些可怜的家伙带来这里！”他说。

我已经不想待在原地了，不过蒙哥马利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一直在揪扯着兔子的尸体，好像在思考什么，看上去却又像是一种放空的神情。我没管他，自顾自地往前走了一段，直到看不见兔子的尸首。

“快走吧！”我喊了一声。

蒙哥马利这才回过神来，跟着我走了。

“法律禁令被灌输在他们的脑子里，他们不能被要求不能吃任何在地上跑的生物。但是你看见了吗，一旦这些兽人尝到了血的滋味，会发生什么事情。”蒙哥马利很小声地说道。

我们两个都不说话，沉默地走着。

“事情可真是稀奇！怎么回事啊！”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啊！我简直是笨死了，那天我让我的随从姆令观看我做兔子餐的过程，我想让他了解如何把一只兔子剥皮并烤熟。我看到他一直在舔自己的手，我竟然当时竟然没有反应过来！”他继续说。

“这种事情不能再发生了，我必须跟莫罗讲清楚。”他说。

之后的路途中蒙哥马利都在思考着这件事，不再讲话了。当他把整件事情说给莫罗听之后，引起了莫罗的高度重视。他们两个都紧张兮兮的，看到他们这个样子，我也紧张了起来。

“杀一儆百！”莫罗坚定地说道。

“没错，一定是那个原型是豹子的家伙干的，但是我们得有办法证实才行。蒙哥马利，你那吃肉的习惯该收敛收敛了，吃点别的也不会置人于死地的。如果继续吃肉的话，后果根本不堪设想。”莫罗继续说。

“我真是愚蠢至极，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何况当初你也说我能在岛上养些兔子。”蒙哥马利说。

“我们都要小心那个豹人，假如真的有什么事情发生的话，姆令倒是能够顾得上自己的。”莫罗说。

“我觉得我应该深入了解一下姆令，现在我已经不那么信任他了。”蒙哥马利说。

当天下午，我和莫罗、蒙哥马利以及姆令一同去往的兽人们居住的洞穴。走之前我们四个都准备了防身的武器，莫罗的肩膀上挂着一只大号角，姆令带了一把劈柴火用的斧头和一些卷着的铁丝。

“你即将要观看到一个壮观的场面，那是全部兽人的集会。”蒙哥马利对我说。

一路上莫罗一句话都没说，他一直在沉思，苍白的面孔让他看上去有些可怕。穿过山谷之后，我们来到了山涧处，还是那条有着滚烫的水的溪流流了过来。我们走在这条狭窄的小径上，在经过了一片枝繁叶茂的树林之后，就抵达了一片空旷的地方，表层被黄色的碎末覆盖着，可能是硫磺吧。已经能够望到大海了。又走了一段路程，我们来到了一处凹陷的地段，就像是古罗马的圆形竞技场。我们停了下来，莫罗举着号角吹响了，午后的寂静被号角的声音突然间打破。号角的声音越来越大，想必莫罗的肺活量也很大。

当号角在即发声音与回音的浑河中达到了最大声音的时候，莫罗才停了下来。他喘了口气。这时候周边的树林里响起了哗啦啦的声音，就是我之前逃跑时穿越的那片丛林，这种嘈杂声越来越大。兽人们出现了，先是有三四个在刚才那片黄色的空地角落冒了出来，紧跟着就又有一些兽人从树林里跑了出来。当他们晃晃悠悠地跑过来时，那奇怪的身形着实让我吓了一跳。我看了看莫罗和蒙哥马利，他们两个足够镇定，于是我也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并且站在他们两个旁边。

“塞特”是第一个抵达的，他的样子真是奇特，让我觉得那不是真的，可是他就确确实实地站在那里，还投射出了自己的影子。到了之后他就开始抖擞脚上的泥土。第二个过来的是一个体型粗大的兽人，原型是犀牛和马，一边跑嘴里一边吃着草。然后是四个女兽人，其中两个是猪变成的，另外两个是狼变成的。再后来就是那个老谋深算的兽女，狐狸和熊合成的那个，她的脸红扑扑的，瘦瘦的，眼睛也通红。其他兽人也在之后赶了过来。

兽人们往前行进的时候都是面朝着莫罗的，看到莫罗之后他们就害怕起来，走得慢了，每个兽人的嘴里都开始念诵法律禁令的后半部分，支离破碎的。

“受伤的手，治愈的手，都是属于他的。”

……

在距离我们大约三十码远的时候，兽人们停了下来，一时间他们又扑通扑通地跪在了地上，并且俯下身子向我们这边行礼。一股白色的烟雾飘荡在他们的上方。你们可以尽情地发挥自己的想象力，想想看，那是一个晴朗的日子，天空湛蓝，阳光灿烂。在一片黄色的土地上，一群怪物在跪拜，而且他们各个儿都奇形怪状的。一些兽人看起来就像是人，而另一些兽人则像是人瘸了或是怎么了，总之那景象让人惊诧，就好像发生在最荒诞无奇的梦中似的。我们所在之处的北方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两边分别是树丛，一片是棕榈树，一片式芦苇丛。

“六十二、六十三……”莫罗在数到来兽人的数目。

“有四个没到。”他说。

“那个豹人还没来。”我说。

莫罗再次吹响了号角，一听到这号角发出的声音，所有的兽人都扭曲着身体趴在了地上。过了一会儿，那个豹人出现了，他先是偷偷摸摸地从树林里探了出来，然后又把身子俯下去，想要悄悄地流进兽人群体里。我发现了他额头上的疤痕。又过了一会儿，最后一个兽人到场了，就是那个“猿猴”。看到最后一个兽人过来了，其他的兽人们都向他投出了愤怒的目光，因为天气实在是太热了。随着莫罗的一声令下，全体兽人都从跪拜中起来，坐在了自己的后腿上。

“领读法律的人呢？”莫罗问。

那个灰色又多毛的兽人在群体中弓着身子。

“开始念诵法律。”莫罗下令。

一时间，兽人们的身体开始摇晃起来，嘴里诵读着禁令，两只手一边交替着把眼前的尘土挥散。

“法律告诫我们，兽类的肉和鱼肉是不能吃的。”

当兽人们念到这里时，莫罗举起了自己的胳膊，那胳膊又长又瘦。

“停！”他喊道。

现场突然安静了下来。在我看来，这些兽人们心里都很清楚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他们每个人都显得很恐惧。那种神情让我很惊讶，我简直觉得他们根本就是人。

“如今，有人触犯了法律。”莫罗说。

“任何人都无法逃脱。”满头银发的兽人又念了一句。

“任何人都无法逃脱。”其他兽人也跟着念。

“谁干的！”莫罗突然吼了一声，同时抽动着手上的鞭子。他在兽人们的脸上巡视了一圈。

兽人们都害怕了起来，但我发现其中有两个兽人比其他人更加恐惧，一个是豹人，另一个是由猪和狗合制而成的一个兽人。他们两个显然都被吓破了胆。莫罗走到了豹人的面前停了下来，他盯着他看，豹人愈发感到紧张，从他畏缩的身子能够看得出，他害怕那种痛苦的惩罚，而且对曾经的切身之痛记忆犹新。

“谁干的？”莫罗继续问话，那声音大的就像雷劈了过来。

“谁触犯了法律，谁就是邪恶的化身。”满头银发的兽人还在念诵着。

莫罗死死地盯着豹人的眼睛，他恐惧极了。

“究竟是谁，触犯了法律。”莫说一边问，一边把视线从豹人的身上移开了。莫罗转向了我们这边，我似乎从他此时的声音中听出了一种高兴的意味。

“去那个痛苦的房间！我们的主宰者！去痛苦的房间！”兽人们忽然七嘴八舌地这么叫道。

“到那痛苦的房间里去！”“猿猴”也叽叽喳喳地起哄，听上去这么做能让他高兴似的。

“朋友，你听到了吗？！”莫罗再次转过身去面对着豹人说。

豹人还跪在地上，他不再看莫罗的眼睛，慢慢地开始站了起来，双眼透着凶恶。他恼怒了，露出了尖锐的牙齿。突然间，豹人向前一扑，扑倒的对象是让他感到痛苦的莫罗。在我看来，若不是到了无法人忍受且恐惧至极的地步，他是不会这么做的。看到眼前的场景，六十多个怪物都纷纷站了起来，他们把我们包围了。我从衣兜里拿出了事先准备的手枪。

在豹人的攻击下，莫罗不断地向后退着。而其他的兽人都在旁边大声叫嚷，他们跑来跑去的，不知道想干什么。我突然意识到，这可能会引发一场暴乱。豹人一脸狂暴的样子，姆令在他身后追着。那个猪变成的兽人的眼中也闪烁着兴奋的光，他似乎在下决心向我发起进攻。在猪人的身后是猿猴与羊合成的兽人，他也在虎视眈眈地瞪着我。

突然间，我听到了一声枪响，是莫罗，一道粉色的光越过混乱的现场向远处射了出去。场面变得更加混乱和失控了。豹人逃跑了，兽人们都跑了起来，我被他们围着，也不得不在纷乱中跑了起来。我能肯定的是，豹人把莫罗打了，然后他就仓皇地逃走了，姆令是第一个追逐他的人。在姆令的身后，是一群狼变成的兽女，她们一边跑一边伸着舌头。再往后是猪人，他叽里呱啦地直叫嚷，一脸兴奋的样子。猪人的身后跟着两个牛变成的兽人，他们身上裹着白布。

莫罗还在后面，他被其他兽人簇拥着在跑，他手里拿着把枪，头顶上戴着的宽边帽子早已经不见了，他那头细长的白发在风的作用下飘散着。那个猪人跟我并排跑着，一边跑还一边鬼鬼祟祟地看我。我们的身后还有一堆兽人，大家都只顾着往前跑了。

此时的豹人已经冲进了树林里，他拼命地飞奔着，把树木的藤蔓撞了开来，这些被拉倒的藤蔓又噼里啪啦地打到了后面紧追不舍的姆令身上。前面的人群已经在树林里踏出了一条小路，当我们后面的人追上来时，已经比较好走了。我们在树丛里跑了大约四分之一英里的距离，之后又进入了另一片更加浓密的树林。虽然我们是跑在后面的这一波，但是在丛林里行动起来仍旧没那么容易，树木的枝叶不断地拍在我们的脸上，四肢和脖子经常会被藤条缠住，裸露在外的肉体也被针刺植物弄得伤痕累累，衣服也被扯得稀巴烂。

“豹人用四肢支撑着身体逃走了。”在我们前面的莫罗一边跑一边喊叫着。

“任何人都无法逃脱。”一个由狼和熊合制而成的兽人用兴奋的嗓音喊道，他还对我露出了一种嘲笑的表情。

当我们一群人穿过了一片山石后就看到了豹人逃跑的身影，他一边跑一边时不时地回过头来向我们一通咆哮。豹人行动极为敏捷，他的确动用了四肢，而不是站着跑。狼人们每每听到豹人狂怒的咆哮声就变得更加激动，也纷纷嚎叫了起来。前面的豹人身上还穿着衣服，从我这里看过去，他的脸依旧像人，不过他前行的姿态却带着狡诈，这让他看起来真正像是一头被人追捕中的野兽。

后来豹人钻进了一片都是针刺的灌木丛，里面开满了黄色的花朵，他似乎躲起来了。姆令随后也跟了进去，不过他跑到一半的时候又停了下来。在后面追逐的我们，很多人都已经跑得疲乏了，于是不得不放慢了速度，改为大步低频地行走。我们一行人穿过了一片空地，这时候我看到前面的人群开始由纵队变成了横队，各自散了开来。我身边的猪人还在，他始终紧紧地跟着我，时不时地冲着我发出一阵阴险的笑声。我看到豹人正在往一个突出的山岬跑去，就是那天夜里他尾随我的地方。豹人突然提速，尽力朝着那个地方奔去，不过他身后的蒙哥马利似乎已经知道了他想要干什么，于是往他的侧面去了。

热带地区的午后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再加上长时间的奔跑，以及被山石的棱角、丛林的枝蔓不断划伤身体，此时的我已经快要不行了，心脏飞速地跳着，整个人好像马上就要晕倒了。然而，猪人还在我的身边，假如我不尽力追逐豹人的话，我很有可能就要与身边这个可怕的家伙待在一起了。我不敢懈怠，尽管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但我不得不继续坚持。不知道过了多久，大家这种追逐的狂热才渐渐地减弱了下去，因为那可怜兮兮的豹人已经被大家堵在了岛上的一个小小的角落里。

莫罗手里拿着鞭子，他带领着指挥着大家慢慢向豹人靠近，围堵的范围越来越小，我们彼此之间相互应和着。豹人躲在了灌木丛中，他还在悄悄地移动着身体，想要逃脱。我突然想起来那天晚上为了躲避他的跟踪，我也是在这里成功地逃走的。

“小心点！不要着急！”莫罗突然喊了一声。

此时全部的人已经将豹人所在的灌木丛紧紧地包围住了。

“注意点，千万别让他就这么跑了！”蒙哥马利在灌木丛的后面提醒着大家。

豹人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就那样不声不响地待着，他被密密麻麻的枝叶和藤蔓包围着。此时的我站在灌木丛上方的一个斜坡上，能够看到莫罗和蒙哥马利正在海滩上寻找豹人。

“去痛苦的房间！去痛苦的房间！去痛苦的房间！”在距离我大概二十码远的地方，我听到“猿猴”如此喊叫着。

听到“猿猴”这么说，我对豹人甚至开始同情了，可能在那个时刻，我已经原谅了他，虽然他在某个漆黑的夜里带曾给我那么大的恐惧。在我的右边，此时又传来了噼里啪啦的树枝被折断和推向两边的声音，那是由犀牛和木马变成的兽人正在拖着沉重的脚步靠近。就在这个时候，我的眼前突然出现了那头正在被我们追捕的兽人，他正躲在一片茂密的树林之下，那个地方比较昏暗。

我一下子愣住了，并停了下来，我看到他尽全力蜷缩着自己的身体，又转过头来用那双发着绿光的眼睛看着我。他的那张脸虽然已经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得不那么像人脸，但是我知道他的内心还是留存有人性的。他就这样完全像一头野兽一般蜷缩在那里，我内心的感觉十分复杂且矛盾，可是当时我根本没办法解释为什么自己会产生这种矛盾。但我心中非常清楚，很快，其他的人就会发现他，然后他被抓捕，并再次被投放到那痛苦的房间接受酷刑的折磨。

我内心一边挣扎，手上一边掏出了枪，我向豹人的双眼睑瞄准，开枪。就在我开枪的同时，猪人也看到了豹人，随着他的一声喊叫，豹人已经被他扑上了身。猪人那锋利的牙齿露了出来，一下子咬进了豹人的脖子，那凶恶的程度就好像这是他渴望多时的事情一样。随后，其他的兽人也纷纷发现了猎物，他们一股脑地冲了上来，我周遭的树木突然间晃动了起来，耳边传来了更纷杂的枝叶被折断的声音。

“不，不要置他于死地！普兰迪克！不要！”莫罗此时正拨开了枝叶朝这边冲过来，他一边跑一边喊叫着。

莫罗赶了过来，马上拿着鞭子的手柄把豹人身上的猪人打走了。豹人的身体此时还在动着，围在他身边的是一堆别的兽人，还有姆令。莫罗和蒙哥马利迅速地把这些兽人从豹人的身边隔开了（尤其是姆令）。突然间那个灰头发的兽人冲了过来，开始在我的胳膊底下闻起了豹人的尸体。这一举动引发了其他兽人的好奇心，他们纷纷在我身边涌动着，想要看看究竟怎么样了。事实上，豹人已经死了。

“他妈的，普兰迪克！他对我还有用呢！”莫罗冲我喊道。

“抱歉，我一时冲动。”我嘴上向莫罗道着歉，其实我的内心中并不觉得有所亏欠。我已经很累了，精神上的极度兴奋和身体上的极度劳累让我顿时觉得很反胃，我推搡着身边的兽人，并从他们中间挤了出去，自己一个人朝着山岬上的一个高高的山坡走去了。我一边走一边听到莫罗在指挥着三个兽人，让他们把豹人的尸体扔到大海里去。

就在我终于可以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喘口气的时候，我看到三个身裹白布的牛人抬着豹人的尸体朝着海边走去，他们的身后跟着一群猎奇的兽人们，一边走一边嚎叫着。我已经爬上了山岬，他们那黑乎乎的身影让我心中一阵感慨。这个小岛上的兽人们是那样的没有自己的主见，且对任何事情都无所谓。

蒙哥马利和莫罗被一群兽人们围在我脚下的沙滩上，这些人的精神都还十分振奋，嘴里念叨着法律条文，那表情和言词好像让人觉得他们对法律是多么忠诚似的。在我的内心里隐隐地感觉到，兔子的死跟那个猪人一定有着某种关系。兽人虽然外表粗鄙丑陋、体形硕大，但是除此之外，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理智、命运和本能之间那种最基本的相互作用，看到了人类生活能达到平衡的某种缩影，无论这些是多么难以理解。而那头可怜的豹子，他不过恰巧成为了牺牲品罢了，人类和兽类，其差别大概就在这里了。

当莫罗惨无人性那一面逐渐在我面前表现出来的时候，我更加为豹人的死感到惋惜，为这群兽人的命运感到悲哀。最初我看到兽人在围场那边接受酷刑的时候，我不过是被画面的血腥度震惊到了，但并没有真正感受到他们命运的悲惨。如今我的思想变得更加复杂了，我被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弄得心烦意乱，根本无法平静下来。兽人们在自己是动物的时候就要小心翼翼地适应周遭的环境才能尽可能地过得舒适，可是当他们落到莫罗的手中之后，不仅要忍受肌肤上的痛苦，被手术折磨，而且在手术之后又被强制了某种人性的束缚。身为一个假人，这帮畜生必须无时无刻进行内心的挣扎，他们要遵守那根本让他们无法理解的法律禁令，还要提防着莫罗的惩罚，这是何等痛苦。所有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目前为止，我所知道的莫罗做这些事情的动机无非是出于他那狂热的好奇心理，这种心理促使着他做着这种疯狂的研究。若是他的目的有那么丝毫的明确性，我都不会像现在这样恨他，甚至可能会对他略表同情，可是他没有。事实上，哪怕莫罗是因为憎恨这些动物才做了残忍的实验，我都不会如此责怪他。痛苦于我来说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很显然，莫罗所做的研究是没有目的的，是随心所欲的，他制造出了那么多兽人，但是很多仅仅存活了一两年就死去了，而且是在肉体和精神上双重的痛苦折磨中死去的。兽人们本身的命运是如此的不幸，他们体内的动物性导致他们之间永恒的纠缠，但是那一点点的人性以及法律对他们的束缚却又一直在遏制着武力的发生，这也是他们能逃脱因本能的欲望相互争斗而死去的原因。

自从豹人死后，我除了害怕身边的这些兽人之外，还开始对莫罗害怕了起来。我已经不再对公平抱有任何信心了，毕竟我亲眼目睹了人与兽人之间的这一场骚乱，这让我自己陷入了一种与恐惧相反的状态之中，深深地且又长时间地影响着我。命运的无情与随机性正是生命的内在结构，地球上所有的生物都在利用自身有限的本能和智力反复地挣扎着、存活着，却又在不经意间被现实斩断、击碎。无论是我、莫罗，还是蒙哥马利和兽人们，终究都逃不过这个命运的圈子。莫罗借助着他对研究兽人的狂热生存，蒙哥马利借助着他对酒精的迷恋生存。我甚至真实地感受到了某种预感，就在我谈论这些事情的同时，我觉得这些情况并不是突然而至的。

第十七章 一场灾难的到来

我对莫罗所进行的惨无人道的研究感到恶心，始终无法释怀，我的这种状态直到将近两个月之后才渐渐平息了下来。此时我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离开这座小岛，离开这个任凭莫罗的想象力所制造出各种怪物的所在的小岛，回到温情满人间的人类社会中去。实际上，在我在岛上的这些日子里，人类社会在我回想起来简直是无法比拟的美丽和宁静，像田园一般。有很多时候，我都会让蒙哥马利自己去兽人那里与他们交流，而我自己则尽力回避着与这群人的交往。至于蒙哥马利，他对酒精十分钟情，这点少有人知，他对兽人不自觉地流露出同情，这我也看得出来，这些人类的特质并没有因为他长期与人类社会隔绝而消失或减弱。

此后一有时间我就会到海滩上去，我多么希望自己根本没有来过这座岛屿。我凝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期待着会有船只出现，将我带离这苦海，可是这里根本没有任何船只出现过。我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着，直到岛上发生了一件大的灾难，这场灾难让岛上所有稀奇古怪的事情变得更加离奇。那大概是我来到这座小岛上的第七八个礼拜，具体的时间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俄，不过我确实已经在岛上待了较长的一段时间。

这场灾难发生在某日清晨的六点钟，在围场里有三个扛木头的兽人，他们的声音把我早早地弄醒了。我起来后就下床吃起了早餐。吃过早餐之后，我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于是一边抽着雪茄，一边来到了敞着大门的围场门口。过了一会儿我看到莫罗出来了，他绕过了围场的墙角，跟我说了早安。之后他就离开了，我听到了他开实验室门锁的声音。美洲豹又开始了新一天的凄惨的嚎叫，事实上，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我已经对这个让人恶心的地方有些麻木了，对于这凄厉的喊叫声我甚至都能不动感情了。大概是见到了莫罗，美洲豹先是来一声凄苦的嚎叫，就像一头咆哮中的母老虎一样。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美洲豹的这一声叫喊之后，我就听到了有什么东西倒了的声音，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转过身去看个究竟。这一转身我简直惊呆了，一张极度可怕的脸冲着我跑了过来，他看上去不是人也不是兽类，却凶恶得让人恐惧无比。他浑身都是伤痕，鲜血直往外流，整体上呈现出棕色，双眼中透露出愤怒的情绪。他冲过来的时候我抬起了胳膊躲避，不过还是被他撞上了，我一头栽倒在地上，而这个浑身裹着血迹斑斑的纱布的家伙却从我的身上跃了过去，奔走了。

美洲豹跑走之后我就顺着海滩开始滚落，途中我强制自己的坐起来，可是胳膊被撞得骨折了，根本无法支撑，于是又躺了下去。过了一会儿，我看到了莫罗，他的脸色极度苍白，一副恐惧的神情。莫罗的额头受伤了，血液一滴滴地往下落，他手中拿着枪。莫罗根本没有顾及我，而是径直地朝着美洲豹逃走的方向跑去。我费力地用那只好胳膊让自己坐了起来，裹着纱布的美洲豹还在前方的沙滩上跑着，莫罗在它的身后追随。其间，美洲豹转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莫罗，随后跑得更加快了。美洲豹朝着灌木丛那边奔跑，逐渐地把莫罗甩出更远的距离，然后一跃跳入了丛林。莫罗为了尽快追上它，便从侧面准备包抄，同时他开枪了，不过没有打到。就这样，美洲豹和莫罗都在丛林里消失了。

我还直直地瞪着他们两个消失的那片丛林，直到受伤的胳膊开始剧痛起来，我一边痛苦地呻吟着一边尽全力站了起来。在围场的门口，我看到了拿着枪的蒙哥马利，他刚把衣服穿好。

“普兰迪克！莫罗没有把那头美洲豹绑紧，它挣脱了身上的镣铐跑了，莫罗去追了，你看到了没有？”此时蒙哥马利还没有发现我受伤了。

“你的胳膊怎么回事？”突然间他又发现了。

“当时我就站在门口。”我说。

蒙哥马利走了过来，他在查看我的胳膊。

“衣服袖子满是血。”他一边说一边把枪收到了衣兜里，又把我的袖子卷了起来。他在摸索我的受伤处，搞得我疼痛无比，然后他带我进了房间。

“骨折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快点告诉我。”蒙哥马利说。

于是我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了他听，不过因为疼痛，我的话时常要中断一下，深呼吸一口气才能继续下去。在说话的期间，蒙哥马利已经帮我把胳膊包扎好了，他的手法真是娴熟。我的胳膊被吊在了肩膀上，他弄好之后就往后退了几步，看看是否妥帖。

“没什么问题了，那么我们现在要怎么办？”他在考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说完就走了出去，还把胃肠大门锁上了。我听到他离开的声音，很快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当时的我因为胳膊的疼痛所以对其他的事情没那么关心，我想刚刚发生的事情不过是这个可恶的小岛上又一次事件即罢了，我对这个岛屿恨之入骨了，心中不断地咒骂着。胳膊疼得让我无法忍受，后来蒙哥马利又回来了。我看到他的下嘴唇像平常一样耷拉着，牙床都露了出来，脸色不怎么好看。

“什么都没发现，根本找不到他们。莫罗可能需要我的帮助，我是这么觉得的。”他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地说。

“那家伙力气太大了，居然把钉在墙上的镣铐挣断了。”他继续说，走到了窗户前，然后又去了门前。他站在那里，转过身来。

“听着，我必须去找莫罗。我把另一把手枪留给你，你自己当心点。说实话，我心里非常忐忑。”他对我说。

说着，蒙哥马利就掏出了另一把手枪，把它放在了我轻易就能够到的地方。随后他就出了门。他刚才那些话也让我感到慌张了起来，所以没等他走多久，我就自己站起来，拿着手枪走到门口去了。这个早晨也真是安静，连一丝微风都没有，海面就像是一面平晃晃的镜子一样，天空一片蔚蓝。我整个人都处于一种燥热的状态，而周遭环境出奇的平静更使我发狂。我想用吹口哨来缓解自身紧张的情绪，可是我发现根本就吹不成调调。紧接着我又在心里开始咒骂，这已经是这个清晨的第二次了。

我向着围场的墙角处走去，望向那片莫罗和蒙哥马利分别隐没了的葱郁的丛林。我不知道他们此时此刻处在什么样的境遇当中，更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过了一会儿，沙滩的远处好像有一个身影，是一个体型小小的灰色的兽人。我看到他跑到了海边，在里面嬉戏了起来。我发现自己就像个站岗的哨兵，一会儿走到墙角，一会儿又回到了房间门口。其间我还听到了一声蒙哥马利呼喊莫罗的声音，这引起了我极大的注意力。

“喂！莫罗！”

现在我的胳膊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疼痛了，不过整只胳膊倒是像被火烧着一样灼热。随着太阳的逐渐升高，投放在地上的我的影子也越来越短了。我看到刚才那个兽人的影子离去了。我感到燥热和干渴，难道蒙哥马利和莫罗就这样再也不回来了吗？

有三只海鸟相互打斗了起来，是为了争食吧。突然间，我听到围场后面传来了枪声，那枪声将寂静划破，随后第二声枪响又传了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嚎叫声，似乎离我这边越来越近了，但突然一切声音又消失了，周遭又陷入了一片死寂。我开始胡思乱想，根本停不下来，整个人极度苦闷。这时候，又一声枪声响了起来，就在我的附近。

蒙哥马利在围场拐角那里出现了，吓了我一大跳，他满脸通红，头发也乱糟糟的，甚至膝盖处的裤子都破了。姆令走在他的前面，他就那样带着恐惧的神情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我很快就发现了蒙哥马利的下巴上沾着一些棕色的污点，给我一种不祥的预感。

“莫罗回来了吗？”他问。

“什么？莫罗没回来！”我说。

“我的上帝啊！先回房间去。都疯了，都疯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我根本搞不清楚！我的白兰地呢，快拿给我！然后我再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情。”蒙哥马利踉踉跄跄地扶着我的胳膊走，一边走一边喘着气说话。

后来他就走到我墙面去了，走路的姿态像是个瘸子，进入房间以后他就一屁股坐到了躺椅里，而他后面的姆令也在门口坐了下来，正在喘着粗气，像条狗似的。我去把白兰地和水都给蒙哥马利拿了过来，我看到他的亮眼直愣愣地盯着前方。过了一会儿，他逐渐平息了下来，然后开始给我讲述刚才发生的事情。

蒙哥马利说，刚才他跟着莫罗和美洲豹的踪迹追了那么一阵。一开始他们留下的踪迹还比较明显，能够轻易地辨认出来。于是他就一路寻着两边被折断的枝叶前行，途中还看到了美洲豹身上被扯下来的白布碎片。此外，在某些枝叶上海残留着血迹。不过，当蒙哥马利走到当初我看到死去的那个豹人饮水的溪流边时，踪迹却突然消失了。那里满地都是石头，蒙哥马利根本无法辨认。于是他就站在那里喊起了莫罗的名字，然后往西边跑去。

此时的姆令已经追到了蒙哥马利身边，他随身带着斧头。姆令其实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当时他正在砍柴，是因为听到了一阵喊叫声才追过来的。后来蒙哥马利就和姆令一同寻找起莫罗和美洲豹，他们两个一路找一路喊，途中还吸引了两个兽人的偷窥。蒙哥马利发现了这两个藏在暗地里偷看他们的兽人，但是他觉得他们有什么不对劲，因为那种神态是他以前不曾见过的。蒙哥马利对此感到不安，便冲着他们两个吼了一声，他们这才退下去跑了。

蒙哥马利站在原地继续喊叫了一会儿，他也不知道该朝着哪个方向继续寻找，于是就觉得先到兽人们居住的洞穴里去查看一番。而当他来到峡谷处的时候，却没有看到一个兽人。蒙哥马利的预感越来越糟糕，他迅速寻着原路返回。过了一会儿，他看到了两个猪人在跳舞，就是我之前看到的那两个。蒙哥马利说那两个猪人嘴上都是血，看上去很是亢奋。他们两个拨开丛林茂密的枝叶跑了过来，看到蒙哥马利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一脸凶恶的样子。

当时的蒙哥马利被吓坏了，但他仍然努力地保持镇定，手有些发抖地挥动着鞭子。没想到，那两个猪人居然朝他扑了过来，这是以前根本不会发生的事。蒙哥马利急忙开枪，其中一个猪人的脑袋被他打开了花，而姆令则扑向了另一个猪人，他们两个打斗了起来。紧接着，姆令将那个猪人制服了，并一口咬进了他的脖子，就在猪人挣扎的时候，蒙哥马利朝他开了一枪。

两个猪人死了之后，蒙哥马利带着姆令继续上路，途中姆令突然间跑进了一处密密麻麻的树林里，没过多久他就赶着一个个子小小的豹猫人跑了出来。蒙哥马利发现这个小家伙身上也都是血，他的一只脚受伤了，拐着腿跑着。姆令在他身后追逐着，大概是意识到跑不掉了的时候，豹猫人突然转了过来，与姆令展开了争斗。蒙哥马利大概又是莽撞地用子弹结束了他的生命。这以后他们就回到我房间里来了。

“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才导致这样的？”我问。

蒙哥马利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之后就又喝起了白兰地。

第十八章 发现莫罗

蒙哥马利接连喝了几杯白兰地，当他喝完第三杯之后，我开始制止他继续喝下去，因为他已经明显地有了醉意。

“听着，莫罗一定会遇上什么事了，不然他早该回来了，据我判断，那事情相当严重。这场灾难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必须探究清楚。”我对他义正词严地说道。

蒙哥马利试图反驳我，但是他的理由都太过牵强，最后也不得不同意我的说法。我们三个准备了一些路上的食物之后就上路了。想必那天我的精神过于紧张，所以就是到今天我依然清楚地记得那天下午的情景。姆令打头阵，他一边走一边巡视着周围，耸着肩膀，转着脑袋。每当遇到什么需要他出手的事情时，他都会用自己锋利的牙齿解决，因为此前与猪人搏斗的时候，他把手上的斧头弄丢了。蒙哥马利跟在姆令的身后，他手插兜走着，一副丧气的样子，大概是因为我剥夺了他喝白兰地的权利，导致他一路上对我很有意见，一直醉醺醺地黑着脸。我走在最后面，右手拿着枪，因为左边胳膊还吊在肩膀上，那时候我想，还好是左边。

我们一行三人走在了一条很窄的小道上，小道向着西北方通去。突然间，姆令停了下来，他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地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他这突然的一停，导致身后正在前进的蒙哥马利朝他撞了过来。随后我们三个都不动了，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很快我们就听到了从树林里传来的脚步声，且离我们越来越近，同时还有谈话的声音。

“他死了。”其中一个声音发着抖说。

“不，不，他还没有死。”另外一个否决了他。

“我们都看到了，的确看到了。”又有几个声音说。

“谁！是谁！”这时候蒙哥马利突然喊叫了起来。

“妈的！”我手里紧紧地握着手枪，骂道。

各种声音突然间又都消失了，然后我们听到了树林里传来了哗啦啦的响声，一会儿在某处，一会儿又在另一处。不一会儿，六张面孔从中露了出来，同时焕发着奇异的光。这时候姆令突然嚎叫了一声。这时候我才发现这六个兽人里其中一个是“猿猴”，因为我听出了他的声音，另外还有两个身裹白布的兽人，就是蒙哥马利船上的那几个棕色脸孔的家伙。再者就是那个灰色的诵读法律禁令的兽人，他灰色的头发一缕一缕地垂在脸上，连眉毛也是浓重的灰色，又长又密，把额头都挡住了，远看上去还以为他没有脸呢。此外还有两个身上有着花斑的兽人。灰色兽人红彤彤的双眼在丛林里直瞪着我们三个，神情略显好奇。有那么一会儿，双方都没有动静。

“你们说谁死了？”又过了一阵子，蒙哥马利打破了沉默问道。

听到这句问话，“猿猴”好像一脸羞愧地看向了那个灰色的兽人。

“我们看见他死了。”灰色兽人说。

好在此刻我们看出来眼前的这六个家伙对我们没有什么威胁，因为他们的神情很是惊恐。

“在哪看见的？”蒙哥马利又问。

“就在那边。”灰色兽人用手指了指。

“法律禁令还管用吗？我们还需要遵守吗？可是他已经死了。”“猿猴”问蒙哥马利。

“对啊，法律禁令还有效吗？”身上裹着白布的家伙也这么问。

“法律禁令还管不管用？他已经死了，我们都看见了，你那个拿鞭子的同伴。”灰色兽人说。

说完，他们几个又站在那里直愣愣地看着我们。

“莫罗死了，普兰迪克，看来这是真的。”蒙哥马利此时转过头来对我说，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某种犹疑。

之前他们在对话的时候，我始终站在蒙哥马利的后面。此时我突然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了，于是向前走了一步，站在了蒙哥马利的前面。

“敬畏法律的兽人们，他没有死！”我扯开了嗓门大声喊道。

听我这么一喊，姆令转了过来看着我，那眼神很是锐利。

“你们不能违反法律，因为他没有死，你们暂时不会看到他，但是他能够看到你们，他始终在监督着你们！他不过是外形幻化了！”我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天，眼睛却始终与兽人们对视着。我说的话让他们紧张了起来。

“他永远伟大！”“猿猴”听我这么一说，赶紧应和着，同时畏缩地抬起头看了看上方。

“跟他一起的那个家伙呢？”我继续问。

“他也死了！就是那个满身是血的家伙！”灰色兽人回答了我的问题，他一直在看着我。

“很好。”蒙哥马利说。

“是手拿鞭子的人。”灰色兽人补充道。

“嗯？”我疑惑道。

“死了。”

蒙哥马利基本上已经从醉酒状态里清醒过来了，所以他很清楚我为什么坚称莫罗还活着。

“他跟我们一样完好地活着，他没有死，根本没有死。”蒙哥马利重复道。

“对，他没有死，但是他已经不需要他的外壳了，他丢弃了自己的身体。那么，他的身体在哪里？你们需要告诉我们。而那些违反了法律禁令的人，他们则必死无疑，何况有的的确已经死了。”我厉声说。

“这边，往海里走。”灰色兽人说。

六个兽人随即带着我们往西北方向走去，我们穿过了繁密的树丛，走着走着，便听到了另一头的丛林里传来了枝叶的晃动声以及叫声。眼看着，一个粉红色的小家伙就从我们身边跑走了，他身后是个凶恶的家伙，对他紧追不舍。这个家伙浑身沾满了血，他跑得飞快，遇到我们的时候还来不及放慢速度，一头朝我们的队伍里冲了进来。灰色的兽人被吓了一跳，躲闪了一下，姆令则朝着那家伙扑了出去，却被对方打倒了。蒙哥马利随即开了一枪，但是没有打中，他不得不举着双头低着脑袋跑了。

当我看到那家伙还在往这边扑来的时候，我瞄准了他那张丑陋的脸，一枪打了过去，他的眼睛、鼻子和嘴巴瞬间不见了，但是那张脸还在向这边逼近。他一下子从我身边冲了过来，却扑向了蒙哥马利。他抓着蒙哥马利，倒了下去。他死了，蒙哥马利却还在他的爪牙中，压在他的身上。此时我才发现周遭只有我、蒙哥马利、姆令以及那家伙的尸体。蒙哥马利缓过神来之后就慢吞吞地坐了起来，他就像是喝醉了酒似的，迷迷瞪瞪地看着身旁死了的那家伙。当他定睛看过之后，这才完全清醒过来，瞬间站起来了。不多久，灰色兽人也从树林那边走了过来。

“你看，这就是违反法律的下场。你们必须遵守法律。”我指着身旁的尸体对兽人说。

“那是他杀死的，他从天上送下了火。”灰色兽人用他那低沉的嗓音说道。

很快，其他几个兽人也纷纷过来了，他们围着那具尸体看着。后来我们就继续前行，来到了岛屿的西侧，并且在这里找到了美洲豹的尸体，它的肩胛骨都被枪打得碎裂了。我们又向前寻着走了约二十步的距离，这才发现了莫罗。他脸冲下爬在一片空地上，那片土地上的草木几乎都被踩平了。我检查了莫罗的尸体，他的一只手从手腕处被弄断，整个脑袋被美洲豹用镣铐砸得坑坑洼洼，浸在血泊中。莫罗尸体下面折了的藤蔓上也沾着血。这时候，蒙哥马利把他的尸体翻转了过来。我们并没有找到他的枪。

包括姆令在内，一共七个兽人，加上我和蒙哥马利，总共九个人，我们一同抬起了莫罗的尸体，准备把他运到围场里去。莫罗可真是不轻，一路上我们走走停停，当天的夜色十分迷蒙，什么都看不清楚，时不时地会有一些影子从我们身边穿过，还尖叫着。我还看到了那个“树懒”从我们身边经过，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幸运的是，一路上并没有其他兽人出来攻击我们。走到围场的门口之后，姆令和其他六个兽人一同离开了。我和蒙哥马利抬着莫罗的尸体进了围场，并把大门锁上。然后把莫罗搁置在院子里的一堆柴火上。安放好尸体之后，我和蒙哥马利又进入到了莫罗的研究室里，在那里，我们两个亲手结束掉了所有的有生命的东西。

第十九章 蒙哥马利的“假期”

处理完实验室里那些东西之后，我们各自全身上下都洗了个干净。吃过晚饭后，我和蒙哥马利一同走进了我的房间，开始了第一次关于自身处境的严肃谈话。时间已经快到午夜，蒙哥马利的酒彻底地醒了过来，但是他的内心是烦躁的。此前莫罗一直在影响着他，我猜测蒙哥马利可能根本没想过莫罗会被兽人干掉。这十来年在岛上无聊乏味的生活中，他的思绪已经成为了自身的某种习惯，可是随着莫罗的死去，全都碎裂了。我问他话，他回答着，却不知所云，他愣着出神，一副茫然的样子。

“他妈的！这是什么世道！我的一生都过得一团糟，什么乐趣都没有享受过！前十六年被保姆和老师吓唬着长大，后来又去伦敦苦读了五年医药学，在那里吃得不好、穿得不好，什么都不好，完全不知道这世间有什么美好的值得留恋的东西。然后我就来到了这座荒无人烟的小岛，十年的时间！真不知道这种鬼一般的生活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新的生活什么时候才能到来！我他妈的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根本就像是小孩子嘴里吹出来的肥皂泡，什么都不是！是不是啊普兰迪克？！”

蒙哥马利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们得考虑一下怎样从这个小岛逃走了。”我说。

“逃走？那又如何？我运气那么差，早都被世间遗忘了。就算离开了这里，我还能去哪？融入到哪一个群体里去？普兰迪克，你肯定没什么问题，可我不行！该死的莫罗，他就这样死了，把我们丢在这里。这里的一切将会如何进行下去，你能想象吗？”他说。

“我一直在琢磨着，不然明天我们把莫罗的尸体以及他遗留下来的东西通通烧掉，化为乌有。你觉得如何？就明天吧，明天刚刚好！”我问蒙哥马利。

“我也不知道。那些兽人，由猛兽和各种动物变成的兽人，他们或早或晚都会做出些愚蠢的事出来。可是他们也许会变好的，不是吗？他们一定会的。鉴于人性，我们也不能把他们通通杀死啊！”他不停地念叨着这些，搞得我心烦意乱，一阵怒火涌了上来。

“他妈的！我比你的境遇要差得多，你看不出来吗！”蒙哥马利看出了我的心中的愤怒，突然跳起来骂道。他又转身去拿了白兰地过来。

“给，喝吧！”他把白兰地递给我。

“喝啊！你这个不讲道理，一脸苍白，又没有信仰的人！”他继续说。

“不，我不喝！”我冷冰冰地看着他那副样子，在房间昏黄的灯光下，他的嘴不停地扭动着。他满脸的伤感，在酒精的作用下更加明显了。后来，他又开始为姆令和其他兽人开脱起来。

蒙哥马利说自己以前真正爱护的兽人只有姆令一个。说到这里的时候他似乎有了什么新想法。

“真他妈的傻！”他又骂了一句，然后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手里拿着白兰地的酒瓶。

我凭借着内心的直觉，知道了他想要干什么。

“难道你要让那畜生喝酒？！”我一下子站起来挡住了他。

“谁是畜生？你他妈的才是畜生！别挡着我，姆令喝酒就像人一样，比你还文明！”蒙哥马利反驳说。

“天哪！”我叫了一声。

“走开！”他突然吼了一声，同时掏出了枪。

“好样的！”我退到了旁边。

蒙哥马利已经把手放在了门把上，准备开锁，这时候我有一股冲动要扑上去，可是左胳膊的伤势却让我没有这么做。

“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真的与牲畜没什么区别了！你要是愿意去就随你便吧！”我冲他说。

我说完后他就猛地把门打开了，他站在门口，我正面对着他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以及青灰色的月光的交织下，他的眼窝在我看来已是黑乎乎的一团，扣在眉毛的下方。

“普兰迪克，你别假正经了，你就是个蠢货！你只会害怕，害怕这害怕那，但是你又总是痴心妄想！明天我就要为自己寻一条死路了，所以今晚要喝个痛快，过个快乐的假期！你要知道，普兰迪克，我们已经命悬一线了！”他如此说道，随后转身走入了月色。

“嘿！朋友！姆令！”我听到蒙哥马利喊着姆令的名字。

在黑乎乎的海滩那边，伴随着月色，我看到了三个身影走了过来，其中一个身裹白布，另外两个家伙走在后面。他们走着走着又停了下来在看着什么。这时候姆令出来了，耸着肩。

“来，喝啊，你们这群兽人，长得都跟人似的，一块喝！他妈的，我居然是这里最聪明的家伙！快喝吧，今晚是咱们最后相处的时间了。”

蒙哥马利说完就往西边一路小跑着去了，他手里还拿着酒瓶子。他的身后是那个我看不清的身影，而姆令则走在这三个家伙的中间。我站在了门前，蒙哥马利和其他兽人的影子依然模糊。后来他停了下来，给姆令倒了一杯白兰地，是纯的，完全没有掺水。然后我就看到他们几个人的身影聚集到了一起。

“来，唱歌！我们大家一块唱‘普兰迪克是王八蛋’！哈哈哈，没错，就是这么唱，继续，‘普兰迪克是王八蛋’！”蒙哥马利教唆着其他兽人跟他一起唱了起来。

没一会儿，那几个影子又散开了，在月色的衬托下，他们几个在海滩上一边自顾自地走路，一边嚎叫着。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吧，他们壮起了胆，撒开了酒疯，嘴里对我骂骂咧咧的。又过了一会儿，蒙哥马利开始喊了起来。

“向右转！”说完，他们就朝着更加黑暗的树林里走去了，那嚎叫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

月亮已经从正中央子午圈那里移开了，开始向西沉落，在皎洁月光的照耀下，夜显得更加宁静了。那是一轮圆月，就这样挂在无际无边的黑夜里，把银色的光芒洒向大地。月光洒落在我的身上，将我的黑影子投在了角落里。大海在东面，黑漆漆的，显得神秘万分。在海面和阴影之间，是一些火山岩石和黑曜石发出的灰色的光，就像是一颗颗钻石一样，闪烁在海里。烛光在我身后的房间里摇曳，红亮红亮的。

我把房间门锁上了，自己一个人走进了围场。此时莫罗的遗体正静静地躺在这里，与他相随的还有那些被他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家伙，那是一头美洲驼，几条狗，还有一些其他的野兽，身体大多都残缺着。从莫罗的面容来看，他在死之前显然是在担心自己会遭遇不测，不过总体来讲，他还是平静的。莫罗的眼睛没有合上，直勾勾地盯着天上煞白的月亮。我走到了污水槽边，坐了下来，凝视着海面上那片让人感觉糟糕的阴影，以及惨白色的月光。我开始在心中计划起来。我是这么想的，明天一大早起来之后就在汽艇中储备足够的干粮，然后回来围场，把莫罗和这些家伙的尸体点燃。之后，我就乘着汽艇离开这座荒凉的岛屿，投入大海的怀抱。我想我对蒙哥马利是没什么办法了，他几乎与兽人们融为同一个种类了，而与人类社会却越来越显得疏离。

我的计划就这么定了下来，我都不知道自己坐在污水槽边上多久了，但是肯定超过了一个钟头。这时候我又听到了蒙哥马利他们的喊叫声，我不得不从自己的思绪中跳了出来。我听到他们朝着海滩走去，一群人兴奋地呼喊着，走到海边的时候停住了。他们的声音一会儿高亢一会儿呜咽，过了一会儿，那边传来了几声就砍柴火的声音，他们搞出来的这些声音当时倒是没有让我感到烦躁。随后又是一阵遭乱的歌声。

我不再理会他们，而是继续思考起我逃离小岛的计划。我站起来，手里拿着灯，走到了棚屋那边。我记得之前在这里看到过几只小桶，我找到了一些装饼干的桶子，并且打了开来。就在我查看桶里边的东西时，眼睛的余光看到了外边有个红色的影子窜掉了。我的身后是在月光照耀之下非黑即白的院落，院落中，莫罗和他的残害物一个挨着一个地躺在木柴上面，远看过去，他们好像都彼此抓着不放，似乎要报仇似的。在月色下，莫罗身上的伤口黑乎乎地咧开着，流到外面的血液已经凝固成一片黑麻麻的东西。这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红色的影子照了过来，蹦蹦跳跳地打到了对面的墙壁上，我想这大概就是所谓幻影鬼怪的起源吧。我认为那是不稳定的灯光造成的，然后又开始探究起棚屋里那堆东西。

由于我的左臂受伤了，所以不得不用一条胳膊行动，我竭尽全力在这堆东西里找着，时不时地就能找到能在船上用得上的东西，并把它们聚集在一边。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我还在慢吞吞地寻摸着，完全不知道清晨已经悄然而至。蒙哥马利他们已经不怎么唱歌了，而是在乱七八糟地吵嚷着。

“来，再来！”我听到他如此喊叫着，但又好像是他们之间争吵的声音，我也不能确定。

他们那边传来的声音腔调的变化十分明显，这引起了我的注意。我随即走到了院落外面，仔细地聆听着。没一会儿，我就听到了一声枪响，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在乱麻上斩断一样。我急忙从房间里穿过，跑出了门外，与此同时，我的身后噼里啪啦地响起了一阵声音，好像是有东西乱七八糟地掉在了地上。那时候我根本没有心思管身后的事情，径直地冲向了门外。

我朝着沙滩那边望过去，看到他们点燃了一把篝火，星星点点的火花在晨色中熄灭。一帮黑色的影子正围着篝火扭打在一起，蒙哥马利嘴里喊着我的名字。我赶忙带着枪朝他们那边跑了过去，蒙哥马利的枪贴着地面冒出了一股火焰，他随即就倒在了地上。我大声呼喊着，一边奋力地奔跑，一边朝天开枪。

途中我听到了一声“主人”，大概是姆令喊的。那群黑色的影子还在一起撕扯着，随后又各自分开了。我又放了一枪，惊吓中的兽人们四下里逃散了，随后消失在树林里。我整个人都颤抖着，朝着逃跑的他们乱开着枪。

我走向沙滩上那团黑麻麻的东西，我看到蒙哥马利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那个灰色头发的兽人则趴在他的身上。灰色的兽人很明显已经死去了，他那锋利的爪子仍然抓着蒙哥马利的脖子不放。姆令就躺在蒙哥马利的身边，脸朝下，一动也不动，他的脖颈被咬得稀巴烂，鲜血直流。在姆令的一只手中，还紧握着蒙哥马利的白兰地酒瓶，虽然已经碎得不成样了。此外，篝火旁边还有两个兽人，其中一个已经死了，另一个还在死亡边缘挣扎着。

我费力地把灰色兽人从蒙哥马利的身上弄开了，这过程中他的爪子依旧死死地纠缠着蒙哥马利的衣服。此时的蒙哥马利已经奄奄一息，脸色暗沉，我弄了点海水浇在了他的脸上，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垫在了他的脑袋底下。

篝火旁边那个挣扎中的兽人，他的上半身整个躺在了红彤彤的柴火上，他是如此痛苦，我出于同情，给了他一枪，结束了他的性命。姆令也死了，除了沙滩上死了的这几个兽人之外，其他的兽人都往树林那边逃走了。我再次回到蒙哥马利身边，我想要救他，却发现自己根本不懂医术。

篝火几乎要燃尽了，只剩下了粗大木头顶端还在燃着火花。我突然感觉到一阵奇怪，不知道蒙哥马利是从哪里弄来这些柴火的。此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就我也是突然发现的，蓝天已经显现出来，月亮也向西边落得差不多了。一圈红色的霞光镶嵌在东方的天空中。这时候我的身后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我转过去一看，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本能地大叫了起来。一股股浓烈的黑烟从围场那边冒了出来，在晨光的背景下像一头头猛兽一跃而起。我看到茅草屋顶也燃起了火，而我房间的窗户里也喷出了火花。就是刚刚我从棚屋那里跑出来的时候身后的那声响，是我把烛火弄倒了，酿成了这场大祸。

我想围场里的东西已经付之一炬了，内心万分沮丧，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我又想起了自己已经想好的逃亡计划，紧接着就想起了船！我急忙朝着搁浅船只的沙滩跑去，然而当我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却发现船已经不见了，只看到两把斧子躺在地上，周围还有一些木柴的碎屑。我这才恍然大悟，蒙哥马利把船劈了，他是为了报复我，不让我返回人类社会。

看到眼前的这幅情景，我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随之而来的是身体里涌上来的暴怒的情绪，我恨不得朝着脚下蒙哥马利的脑袋一阵狂踢。这时候他的手突然动了一下，微弱的，他那副可怜相让我的怒火顿时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哼哼唧唧地睁开了眼，不一会儿又合上了。我跪了下来，把他的脑袋扶了起来。

蒙哥马利再次睁开了双眼，无力地看了看天边的朝霞，然后又和我的目光交接。

“抱歉，这个……愚蠢的世上……最后一个……混乱……”蒙哥马利费力地向我说着，然后他的脑袋就向旁边耷拉了下去。我想给他点喝的东西，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假如有点饮料的话，他喝了以后可能会醒过来，可是我没有。他的情况很不好，我内心一阵恐惧。我把自己的脸贴在他的脸上，手放在了他的身体上，我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蒙哥马利死了。在他死去的同时，天边涌出一道白色的光热，从海平面那边上升，那是太阳正在从东方升起，露出了一个边。瞬间，蓝色的天空被阳光映成了红色，整个海面此时也活跃了起来，金光闪闪。阳光洒在蒙哥马利的脸上，那是一张皱巴巴的死人的脸。我刚才用自己的外套叠起来的枕头还放在地上，我把蒙哥马利的头轻轻地放在了上面。

我站了起来，望着苍茫的大海，还有海面上闪烁的光芒，一时间我感到了一种深邃孤独，近乎是绝望的感受。在晨光的映衬下，这个荒凉的小岛就矗立在我的身后，兽人们躲在其中，听不到任何他们发出来的声响。围场那边依旧是浓烟滚滚，火势烧得正旺，里面所有的一切将被烧成灰烬，时不时地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声和各种东西倒塌的声音。

我看到浓烟越过树林，朝着兽人们居住的洞穴飘散了过去。而在我身旁的，只有五具尸体和被烧成了黑炭的船身的木头。过了一会儿，有三个兽人从树林里走了出来，他们摇晃着肩膀，脑袋向前探着。从他们的眼神中我看到了好奇的意味，此外，还有一丝凶险。他们犹犹豫豫地朝着我走过来，握着丑陋的手。

第二十章 我和兽人单独相处

此时此刻，这个小岛上就只有我一个真正的人类了，面对着这些渐渐走过来的兽人们，我几乎是手无寸铁，更何况我的左臂还受了伤。虽然我还有把枪，但子弹早已经打光了。沙滩上随处都是劈砍船身木头时撒落的碎屑，那两把斧头还在，或许这是我唯一能够借用的东西。潮水已经涨了上来，在我的身后汹涌着。我只能让自己鼓起勇气，不然我还能怎样呢？

迎面而来的是二十张兽人的脸孔，他们的鼻孔喘着气，眼睛不敢与我直视，而是看向了沙滩上那几具尸体。死去的狼人身上有一条鞭子，沾满了血渍，我向前走出去六步的距离，把鞭子捡了起来，在沙滩上狠狠地抽动着。兽人们看到鞭子作响，便停了下来。他们通通看着我。

“立正！敬礼！”我高喊一声。

兽人们表情犹疑，而我的心也怦怦直跳，生怕他们不再拿我的命令当回事。这时候其中一个兽人跪了下来，我继续高声下令，并且慢慢地朝着他们走去。又有两个兽人跪了下去。我死死地盯着那三个跪下去的兽人的脸，自己却走向了沙滩上的死尸，那情景很像是一个舞台剧表演，在舞台上走过，眼睛却直视着观众。

“这些死尸，他们之所以死了，是因为违反了法律。你们看见了吗？”我走到灰色兽人尸体旁边，一只脚踩了上去。

“你们都瞧瞧吧！他们都被杀掉了，就连这个领诵法律的灰色兽人都用了这样的下场，还有哪个手持鞭子的人，法律不会放过任何人的，法律多么伟大！”

“任何人都无法逃脱。”一个兽人一边往尸体处走着，嘴里一边念着。

“任何人都无法逃脱，所以你们必须按我说的做事。”我说。

兽人们都站起来了，他们互相看着对方，一脸的疑问。

“站着别动！”我喊道。

我把地上的两把斧头捡了起来，用斧头的头部挂在左臂的绷带上，然后我又走向了蒙哥马利的尸体，把他翻了过来，他身上有把手枪，里面装满了子弹。我在他的口袋里摸索了一番，又找到了六法子弹。

“把他抬起来，扔到大海里！”我用鞭子指着蒙哥马利的尸体下令道。

兽人们走了过来，他们的表情略显恐惧，他们还在对蒙哥马利感到害怕，不过更加惧怕我，以及我手里挥动着的鞭子。我不停地抽打着鞭子，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以震慑他们。他们把尸体摆弄了一番，然后抬起了蒙哥马利往海水那边走去。

“继续走，向前，走得远一些！”我说。

兽人们抬着尸体还在向前走，他们的胳肢窝已经被海水浸没了，于是停了下来，看着我。

“可以了，把他扔进去！”我说。

一阵水花被拍打起来之后，蒙哥马利的尸体就不见了。我的胸口一阵憋闷，有点喘不上气。

“可以了！”我说，此时我觉得自己的嗓音都变化了。

兽人们赶忙从海水里往沙滩上跑，上来之后他们又回过身去看着海面，似乎还在等着蒙哥马利露出来。

“还有他们！”我又指着其他的尸体说。

在处理其他几具尸体的时候，兽人们不敢再去往刚才把蒙哥马利尸体丢弃了的那片海域，而是斜着走到了另一片海水处，把其他的尸体都扔了进去。当他们开始处理姆令那被打得稀巴烂的尸体时，我听到身后有什么动静，于是立即转过了身。是那个体型肥硕的猪人，他此时距离我只有十几步远了。

猪人和我对视着，他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死死地攥着拳头，两条手臂紧紧地贴着身体两侧。整体看上去，他的身子蜷缩着，过了一会儿之后，他又避开了我的眼睛。这个猪人是目前最让我感到害怕的兽人，我心里十分清楚，我必须找个理由干掉他，不然将后患无穷。相比于其他的兽人，这家伙太狡诈了。我把手里的鞭子放在了地上，掏出了枪。

“向我行礼！”我让自己镇定了下来，大声喝道。

他没有听我的命令，而是冲我龇着牙。这倒是给了我开枪的借口。

“我为什么要向你行礼？你是谁！”猪人冲我喊道。

听到他这么一说，我即刻瞄准朝他开了一枪，他狂吼了一声跳了开来，然后扭头就跑。我那一枪没有打中他，于是扣动了扳机，准备射出第二枪。不过此时它已经跑远了，如果我鲁莽地开枪，不但不能打中他，反而会浪费子弹，所以我放弃了。猪人一边逃跑一边回过头来看我，最后在围场浓滚滚的黑烟的掩盖下，他消失了。我还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地方，过了一会儿，才转回去指挥那三个兽人。他们按照我的吩咐把剩余的尸体都扔进了海水里。我把之前尸体所在沙滩处留下的各种血迹都用沙子埋了起来，随后就让那三个家伙离开了。我自己则全副武装（手枪、斧头、鞭子）地走进了树林，我接下来要思考的是自己该怎么办。

可是我又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在这个小岛上，根本没有令我感觉安全的地方，更别说睡觉了。自从来到这个岛上之后，我的情绪就容易变得激动，虽然经过这么长的时间我已经努力适应了许多事情，不过还是很容易就紧张起来了。我有时候在想，或许我应该与兽人们和平相处，让他们信任我，起码这样能够保证我自身的安全。但是每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心中的另一种声音很快就开始反驳了。于是我又往沙滩处返回，途中经过了还在烈火中燃烧着的围场，我往东方走去，那里有一处礁石，我想我可以坐在礁石上，背对着大海，这样就能随时应付各种可能出现的事件了。

我坐在礁石上，任由阳光暴晒，双腿弯曲，下巴颏紧贴着膝盖。我心中的恐惧越来越深，但是却不得不冷静下来，想办法让自己活下来，至少在获救之前安稳地待在岛上。我开始从头到尾回想整件事情，试图从中找到问题的解决办法。突然，我想到了蒙哥马利曾经说过的关于兽人的一个问题。

“他们会变的，一定会的。”蒙哥马利如此说道。

这应该就是让蒙哥马利绝对的原因所在。我记得莫罗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们野兽的性情随着时间的推移在逐渐显露。”莫罗说。

我又想到了那个猪人，如果我不趁早置他于死地的话，他一定会反过来把我杀死的。如今的情况对我来说非常不利，莫罗和蒙哥马利都死了，兽人们也知道手持鞭子的人也是能够被杀死的。而那个领诵法律的灰色兽人也死了，真是不幸！我开始胡乱琢磨起来，兽人们可能正在树林里等着我走进，一旦我走入了他们能够一下子扑过来的地方，他们就会把我弄死。那个猪人是不是在跟其他的兽人商量着什么计划，对付我的计划？这系列的猜想让我恐惧极了。

一群海鸟飞了过来，它们朝着围场周围沙滩上那黑色的东西去了，我的思绪也被海鸟的叫声扰乱了。我清楚那黑色的东西是什么，不过我根本没有驱赶海鸟的心思。我站了起来，走向了与海鸟飞去地方相反的方向，我想要去兽人居住的洞穴看一看，需要先绕到岛屿的东南方，避免走入树林被伏击。我就这么走在沙滩上大概有半英里的距离，然后我感觉刚才那三个兽人中的一个从树林里走了出来，并且朝着我的方向走过来了。当时的我正被自己的猜测弄得紧张兮兮的，看到他走了过来，我立即掏出了枪。事实上，这个兽人脸上的表情十分温和，不过我还是没有收回手枪的想法。他继续往前走着，步伐略带犹豫。

“别过来！”我喊道。

兽人的神态看上去就像是一只有点畏惧的狗，听到我喊叫后便王后退了一些，然后停住了脚步。他瞪着一双棕色的眼睛，有点可怜样地看着我。

“别过来，走开！”我对他说。

“我不能靠近你吗？”他问。

“对，不能！”一边强调着，一边拿起了鞭子。

后来我又把鞭子放在嘴里咬着，弯下腰去捡起一块沙滩上的石头，终于把他吓跑了。之后我就继续绕着路走，来到了兽人居所的附近。我找到了一片杂草丛生的地方，这里把大海和兽人居住的山谷隔了开来。我就悄悄地躲在这里观察兽人，想要知道蒙哥马利和莫罗的死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而且那间象征着苦难的受刑间也已经倒塌了，他们对此又如何做想。当时的我是那样的胆小怯懦，那是非常愚蠢的表现，假如不是那样的话，我完全可以鼓足勇气，让自己代替莫罗在他们心中地位，充当王者。可是我却像是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打不起任何精神，反倒内心极为恐惧，错过了最佳时机。

已经快要正午了，更多的兽人从洞穴里走了出来，他们都趴在地上晒太阳。此时此刻我没那么害怕了，因为干渴和饥饿已经占了上风。我站了起来，从杂草丛里走出去，手里握着枪，走向一个正坐着的兽人们。有个兽人转过头来看着我，她是狼女，其他兽人随后也发现了我。他们都没打算对我行礼，我已经没办法只身对付他们这一群人了，我太过疲惫了。

“给我点吃的。”我对他们说，有点哀求的意味。

“洞穴里有。”另一个兽人慢吞吞地回答了我，他是牛和猪的合体，随后就不再看我了。

我走过了兽人们的身旁，进入到了洞穴里，一股刺鼻的恶臭味向我扑来。洞穴里一个兽人也没有，这让我有点高兴，我急忙捧起一些果子来大吃了起来。洞穴门口被我用一些枝干围了起来，以防有人进来。我坐在地上，面朝着门口，枪始终在手里握着。我搭的那道篱笆虽然没什么作用，但是假如兽人想对我怎么样的话，它一定会发出声响，这样我就能及时做出反应。我已经三十多个钟头没吃没喝了，这会儿又困又累一点力气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疲惫之后我警醒了一下。

第二十一章 蜕变的兽人

当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是一片漆黑了。我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很是吃力，我都忘记了自己是在什么地方。稍稍反应了一会儿后，我才想起来自己还待在兽人的洞穴里。我赶忙看向洞口，却发现刚进来之时自己搭建在门口的篱笆已经不见了，洞穴的门口大敞着。我的左臂仍旧很疼，我摸了摸手枪，还在我身上。

洞穴外面传来一阵说话声，嗓音很粗。突然间，我听到了自己身边有喘气的声音，我看了一眼，的确有个东西，而且已经缩成了一团。我被吓了一跳，赶紧屏住呼吸，想要弄清楚身边这个东西究竟是什么。那东西这时候开始动了起来，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我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一个湿软的东西蹭了蹭，这下弄得自己更紧张了。我猛地把手缩了回来，差点喊叫出声来，不过硬生生地又被我憋了回去。

“是谁？”我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事实上我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把手中的枪又握紧了些。

“主人，是我。”那东西回答说。

“你？你是谁？”我继续问。

“主人，我是你的奴仆啊。那些人都说我们的主宰者已经死了，但是我不这么认为，当时就是我把尸体扔到海水里去的。你就是那个走向大海的人，你把他们通通杀死了。”他说。

“我们是在海滩上相遇的吗？”

“没错，主人。”

从刚才这几句对话可以看得出来，眼前这家伙的确对我没有二心，不然的话他大可以趁着我睡觉的时候弄死我。

“嗯，那么，其他的兽人呢？他们在哪儿？”我又问，还把一只手伸出去让他舔舐，以表对他的接受。我好像明白了他为什么要在我身边守护着，这倒是给了些勇气。

“其他兽人还在外边争吵，他们简直愚蠢至极，完全疯掉了。他们居然说主宰者死掉了，而且另一个手持鞭子的人也死了。他们说走入大海中的人与我们是一类，说从此以后就没有可以主宰我们的人了，我们不用再接受鞭刑，也不用再进入那让人痛苦的房间里。我们的好日子要来了。没错，主人，他们的原话就是这样的。”身边的兽人说。

他是由狗变成的，就是之前我在沙滩上赶走的那个畏畏缩缩想要靠近我的兽人。听他这么说了之后，我在黑暗中找到了他的脑袋，在上面轻轻地拍了拍。

“嗯，你干得不错。”我对他夸赞道。

“你很快就会杀掉他们的，对吧？”他问。

“没错，再等几日，一旦他们犯了什么事，我就会立刻把他们杀掉的。你已经被我宽恕了，我不会杀你，但是其他的每一个兽人都难逃死亡的命运。”

“对，主人你想杀死谁就杀死谁。”狗人听我这么一说之后更加自信了，这也是他愿意看到的结果。

“现在就让他们继续愚蠢下去吧，不用管他们，任凭他们干什么，终究他们是要死的。他们不必知道我已经是这里的主人了，那样他们就会犯下更罪恶的行径。”我说。

“主人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狗人的思想很是圆滑，就像是只纯种狗变成的。

“不过，他们里面其中有一个兽人已经是罪恶之身了，我必须先杀掉他。我告诉你，就是那个兽人。你要想办法扑向他，制服他。我现在先到他们那群人里看一看。”我说。

狗人走出了洞，他在经过洞口的一瞬间，把整个出口都堵得一团黑。我跟在他的身后也走了出去，我来到了一个地方，就是莫罗还活着的时候他带着狗追逐我所到的那个地点，只不过那时候是白天，而现在则是晚上。周遭都是乌漆墨黑的，鼻子里嗅到的全都是臭气，再往那边一点并没有洒满了阳光的山坡，也没有青草绿树，而是燃着篝火。围绕着篝火的是一堆黑乎乎的影子，他们各个耸着肩，丑陋又奇怪。稍远一些是一片繁茂的丛林，月亮已经从峡谷的边缘升起来了。

“跟着我，别分开。”我对狗人说，同时给自己打着气。就这样，我和狗人一块沿着小路走了下去，没有理会那些悄悄看着我们的影子。

围着篝火的兽人们都不打算向我行礼，他们看到我跟没看到似的，一副神气的样子。我巡视了一番周围，想找到那个猪人，不过我没看到他。我数了一下，篝火旁边的兽人大概有二十来个，他们要么是在相互说话，要么就是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

“再也没有让我们痛苦的房间了，我们的主宰者死了，我们的主人已经死了！”“猿猴”在我右边说道。

“不，他根本没有死，他仍然在监视着这里的每一位。”我突然大声吼道，这把他们都吓到了，同时看向了我。

“他此时此刻就在上方盯着大家，但是你们完全看不到他，他能看到你们，这已经足够了。你们说的没错，让你们痛苦的那所房间是暂时没有了，但是它还会回来的！”我继续说。

“没错，说的没错！”狗人应和道。

事实上，除了狗人之外，我已经被其他的兽人视为同类了，也就是说，在他们的眼里我不过也是一个兽人。在兽人看来，只有人才会说谎，所以我刚才的话在他们心中并不完全不靠谱。当我语气强硬地说完这番话之后，他们个个都惊慌失色了。

“奇怪，这个胳膊受伤且缠着绷带的人说的这些很是怪异。”其中一个兽人说道。

“你们别不相信，你们的主宰者以及那间痛苦的房间，他们通通都会回来的！谁要是违反了法律，依旧会受到严厉的惩罚！”我强调了下。

兽人们相互望着，表情惊诧，而我则假装对他们的反应无所谓的样子，拿起随身携带的斧头在斜坡上凿起了坑。我一边凿，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兽人们的反应，我发现他们都在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塞特”说话了，就是之前我说长得像森林之神的那个兽人，他问了我一个问题，我很快就回答了他。而后，又有一个兽人表达了他不同的看法。紧接着，兽人们开始讨论了起来。

在他们围着篝火热烈讨论问题的这段时间里，我逐渐地放松下来，我意识到自身的处境没那么危险，甚至是相对安全的。我不再感到紧张了，说话也更加有力。他们讨论了大概有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了，其中有几个兽人对我的话坚信不疑，他们还把自己的信任表达给了其他的兽人，后来，其他的兽人也都将信将疑了。猪人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出现，我始终在警惕着他，任何可疑的声音都会弄得我突然紧张起来，不过此刻我的信心已经比之前强了好多倍了。

月亮已经开始向西边下沉了，有些兽人开始打起了哈欠，接着其他兽人也跟着打了起来，打哈欠的同时兽人们总是露出他们那锋利丑陋的牙齿。之后他们就回到洞穴里睡觉去了，我也跟着他们一块回去，因为我知道跟一群兽人待在一块总比单独跟一个兽人在一起要安全得多，更何况我也不想独自在外面过夜。

自从那晚之后，我就开始了在莫罗博士的岛上更长久的一段生活。事实上，那段日子发生的事情除了其中一件值得我记录之外，其他的都是一些日常的琐碎的小事。生活中经常发生一些让我不高兴的事情，还有因为不适应生活而感到的各类烦恼。大概有十个月的时间吧，我成为了这群兽人中的一员，与他们朝夕相处，其中的确有很多让我难忘的回忆，但是我不想记录太多，因为它们对这一故事的记述并没有什么帮助。

我记得在适应这群兽人的生活方式上并没有花费我多长的时间，很快就习惯了，而且我也取得了他们的信任。我们之间时不时地也会发生矛盾和争吵，我甚至还被他们咬过，至今我的身上还留有兽人的齿印。不过他们似乎对我拿石头扔他们以及使用斧头这两件事还比较害怕，可以说斧头和石头增加了我在他们心中的分量。狗人对我也忠心耿耿，虽然后来我已经知道他之所以死心塌地跟随我的真实意图（害怕猪人），无论如何，他的跟随对我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我已经了解了兽人们判断谁是强者谁是弱者的标准，这取决于这个人能够给对方带来严重的创伤。正因为如此，我在兽人们心中拥有无人能敌的至高荣耀和地位。对此我丝毫没有夸大其词，我的确有几次对某几个兽人下了重手，在他们身上留下了深深的伤疤。被我伤害过的兽人始终对我怀有恨意，不过他们也不敢对我们采取什么报复行为，虽然会经常跟踪我，但也是远远地避开我，以免被我手里的石头砸到。他们会在远处对我做鬼脸，这就是他们仇恨我的方式。

猪人总是躲得我远远的，而我也始终对他保持警惕，狗人更是对他恨之入骨，同时又非常惧怕猪人。与之前被我一枪打死的豹人一样，猪人也偷嗜过鲜血的味道，所以他现在已经走上了与豹人一样的道路。猪人不再和其他的兽人一块居住，而是自己在丛林里找了个洞穴，过着独居的生活。我想过联合其他兽人一起置猪人于死地，也曾经有一次试图引导兽人们这么做，但是我的力量还不足以让兽人们为了一个目标携手合作。我有好几次都在猪人的洞穴附近探查，也跟他遇上过，不过猪人始终躲避着我，一看到我就迅速跑开了。猪人的行踪变得越来越神秘、诡异，这让我感觉到丛林里每一条小路都充满了危险。狗人也深知这一点，因此他从来都是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我记得在最开始的一个月里，我与兽人们的相处还是比较愉快的，因为他们对我毕恭毕敬，充满了人情味。狗人自不必说了，他真的就像是只狗一样对我忠心耿耿，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两个兽人也向我表示了友好。而那个粉红色的小“树懒”，甚至常常围绕在我身边，似乎对我产生了一种难以名状的爱慕之情。

当然，有让我高兴的兽人，就有让我烦恼的兽人，“猿猴”就让我很是讨厌。我之所以讨厌他，出于两个原因，其一是他总觉得自己和我的地位是一样的，因为他也有跟我一样的五根手指。其二就是他总是自以为是地在我面前谈论一些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不过“猿猴”有一个怪癖倒是让我觉得很有意思，那就是创造新字。在“猿猴”看来，他的这些所谓的创造都是某种大的思想，而所谓的小思想，则是日常生活中的各种细小的利益。“猿猴”的嘴里常常会莫名其妙地蹦出一些新的名词，但在我看来都没什么意义。有时候在跟我聊天的时候，我会说一些他并不十分明白的东西，甚至是完全不明白，为此他对我很是敬佩，常常赞扬我。不仅如此，“猿猴”还会让我重复地说着这些他听不懂的话，并且把它们记在心里，然后再去其他兽人那里显摆。“猿猴”每次在兽人们面前重复我的这些话时，他总是在一句话中就错好几个地方，毕竟那是他不理解的东西。我还特意为“猿猴”新创了一堆所谓的大思想，专供他一人使用。与他相处下来，我倒觉得这家伙是我所见过的最愚蠢的了，他以自己特有的方式展现了猿猴的某种难以泯灭的愚蠢特性。

与兽人们最初一个月的相处情况大致如此，这一段时间里，他们对法律都还算遵守，没有什么违反的事情发生。不过有一日我看到了一只被撕碎的兔子，我想这一定是那个猪人干的好事。不过这以后就没有再看到此类的事情发生了。我第一次发现兽人们有点不对头是在五个月的时候，他们很明显地表现出了与此前不同的各种状况。首先是嗓音发生了变化，变得越来越粗哑，再者就是不太愿意说话了。拿“猿猴”来说，虽然他仍旧每天噼里啪啦地说个不停，但是他说话的内容却越来越不能让人理解，大都是些没有意义的拼凑的字词。不仅如此，他的行为举止也越来越像一只真正的猿猴了。

至于其他的兽人，虽然那个时候还能够理解我所说的话，但是也正在逐渐失去语言和理解语言的能力。不知道你们能否想象，曾经一群对语言的理解非常清楚的兽人，变得越来越不知所云，他们只能发出那种含混的声音，就像动物一样。此外，兽人们在直立行走上也更加困难，虽然法律要求他们站立行走，他们也深知四肢着地走路时罪恶的，但是他们无法把控自己。我时不时地会看到一些兽人四脚着地地行走，他们的手在抓拿东西时显得更加不灵活，愈发地笨拙。莫罗此前说的“难以泯灭的兽性”愈发清晰地呈现在我眼前，我知道兽人们正在蜕变，且是以很快的速度进行着。

不仅如此，我还发现最早开始变化的是女性兽人，她们有意地不再重视仪表，这之前，她们对于外在穿着可是相当在意的。此外，兽人们还在逐渐打破一夫一妻的婚配制度，甚至是公然地追求其他的配偶。很明显，法律禁令已经失效了。这些变化让我非常不能适应，所以我也不想过多描述。事实上，就连我每日跟在我屁股后的好朋友狗人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他的话越来越少，像狗一样行走，全身都是毛，看上去跟一只真正的狗也没什么区别了。起初我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这些变化，所以更不知道变化的过程，只是在不经意间才发现他已经这般模样了。

我原本就不喜欢兽人们生活的这个散发着恶臭的峡谷山洞，如今他们又都逐渐变回了“兽样”，让这个地方更加令人作呕了。我不愿意再与他们居住在一起，朝夕相处，所以尽量避开他们，能独自一人的时候就独自一人。我常常离开兽人们的洞穴到小岛上的其他地方散心，后来又在已成一片废墟的围场里给自己打了个茅草屋，作为睡觉的地方。由于兽人们仍然记得痛苦屋对他们的残害，所以我这个暂时的避难所倒是相对安全的。

兽人们已经让我不堪入目了，他们完全蜕化成了原先的模样，身上不穿任何衣服，连白布都抛弃了，再也无法直立行走，额头和脸也越来越向前突出。我没办法详细地描述他们蜕变的过程，我只记得对我来说，当时所发生的一切让人心生恐惧，特别是想到我曾经与兽人们像与人类那样友好地相处了一个月的时间时，更让我感到崩溃。不过我必须承认的是，兽人们蜕变的过程是缓慢的，所以他们还是照之前那样与我相处，并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我在他们的群体中也还是从前那个我，不会遭遇类似野兽对人类突然袭击的事件。不过这些并没有消除我与日增长的恐惧，我知道，或早或晚，这种事情都会发生的。

狗人的警惕性非常强，他每日跟随我在围场，因此能让我睡上一段时间的安稳觉。那只粉红色的小小“树懒”已经不再跟我腻歪了，因为她变得非常害羞，所以干脆回到树林里开始了自己的野生生活。我和兽人们此时的关系仍然保持着某种平衡，因此不会互相伤害，你们可以想象一下驯兽人和他的动物们的情况，大致就了解了。不过与动物园里那些野兽不同的是，我身边的这些兽人们不是普通的野兽，他们不是单纯的猪、牛、虎、豹，而是曾在莫罗的手术中由一种或两种动物合制而成的。也就是说，一个兽人的身上具有两种野兽的特质。此外，这些兽人偶尔也会挣扎着他们那点残存的人性的东西，比如会努力地站起来走路，或者从嘴里冒出了几个人类的词语，但是很快就又消失了。

直到现在，还有周围的人会说我的眼睛能发出一种奇怪的光，眼球时不时地会快速地转动几下，一副警惕的神情。所以我想在兽人蜕变的那个时期，我自己也是有变化的。我的头发又乱又长，皮肤愈发黝黑，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的，不像是穿上去的，更像是挂在身体上面。我每天就这样的岛上度日，白天在沙滩上望着无边的大海，期待会有船只经过。我来岛上已经一年左右的时间了，这期间我一直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吐根号的返航时间，可惜我从来都没有看见过她。有几次（大概三五次），我看到了有船帆在远处飘扬，还有青烟冒了上来，不过船只都没有靠近小岛的意思。我为了吸引船只过来，特意点燃了篝火，可是一点效果都没有，大概是人们都知道这座小岛是火山岛吧。

时间已经到了九、十月份了，我那受伤的左臂也好得差不多了，这时候我才突然想起来自己可以做一个木筏。可是我根本就不会干木工这种活，制作起来笨得要死，每天都在树林里砍木头，再把它们捆扎成排。在捆扎这个过程中我又遭遇了难题，因为岛上根本找不到绳子这种东西，只有满地的藤蔓枝条，看上去这些东西能够代替绳子，但是却不怎么结实，我也不知道如何利用这些藤蔓，更不知道怎样让它们的韧性增强。

整整两个礼拜的时间，我独自穿梭在黑乎乎一片的围场废墟里以及海滩上，也算是找到了一些有助于制作木筏的零配件，例如金属碎片或是钉子之类的东西。这期间也有兽人时不时来看我在干什么，不过我一叫他们的时候，他们立刻就溜走了。后来小岛迎来了雨季，我不得不每天都在雷雨中工作，效率大大降低。不过，最终我的木筏也还是完成了，这让我很是高兴了一会儿，可是问题也随之而来了。在我拖着木筏往海边走的途中，由于结实度不够，木筏就散架了。这种结果几乎让我崩溃了，之后的几天里我都闷闷不乐地待在海滩上发呆，想死的心都有了。

可实际上我还是不甘心就这么死掉的，所以我又再一次清醒了过来，因为继续这样呆滞下去的话，结果更加不容乐观。兽人们一天天地在恢复兽性，距离它们可能对我发起攻击的日子也不远了，每在岛上多待一天，意味着我自身的生命安全就少一点。一天，当我还在凝视着大海发呆的时候，忽然感觉脚后跟在被什么东西触碰着，我被吓了一跳，扭过头去一看，原来是那个粉红色的小“树懒”。它一直看着我，如今已经不能再说人话，也不那么活泼了。小家伙身上的毛发又细又长，非常柔软浓密。它向我叫了一声，然后就往灌木丛那边跑了过去，此时又回过头来看我，意思是叫我跟着它一起走。就这样，在炎热的天气里我跟着小家伙走在灌木丛中，它一跃跳上了树木的藤蔓，更加灵活地行动着。

我在小家伙的带领下走在丛林里，来到了一片空地上，突然间，我看到了狗人，它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已经死了。狗人旁边是那个猪人，它正在舔着狗人身上流出来的鲜血，一边舔舐血液一边啃食肉身。猪人的样子很是兴奋，这让我极为恐惧。我慢慢地靠近它，它发现了我，露出了自己的獠牙，眼睛里发着尖锐的光。它面朝我低沉地吼着，以示警告，它如今对自己这种行为一点愧疚之心都没有了。它看上去一点都不惧怕我，我向前迈了一步，果断地掏出了枪。

猪人看到我掏出枪之后似乎没有要逃走的意思，它的毛发几乎都竖了起来，耳朵紧紧地向后贴着，整个身体都蜷缩到了一块。我瞄准了它的双眼之间，砰的一声开了枪。与此同时，猪人一下子扑向了我，我被这猛然间的冲击力撞到了，而且还翻了个跟斗。猪人冲过来的时候用爪子拍在了我的脸上，而后就朝我的后面跃了过去，使得我整个人被压在了它的后半身下。不过我那一枪已经命中了它，在它起跳的瞬间就被我打死了。我缓了缓神，赶紧从猪人的身体下面爬了出来，我整个人都在打战，猪人最后抽搐了几下之后就一动不动了。

处死了猪人，我心头的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但我也很清楚，这只不过是我遭受兽人攻击的一个开端罢了，往后会遇到更多这样的危险。我找了些柴火，把狗人和猪人的尸体都付之一炬。此刻我想要离开小岛的心更加急切了，因为一天不离开，就很有可能死在兽人的手里。这段时期兽人们基本上都已经不住在洞穴里了，它们各自在小岛上另谋了适合自己的地方，大多数兽人都是白天睡觉夜间活动，只有少数几个例外。假如有人初到小岛上来，一定会觉得这里除了树木杂草之外就没什么生机了，可是这完全是白天的情形。一到了晚上，兽人们就都出洞了，它们会发出各种令人恐惧的嚎叫声。每当这个时候，我都想对它们赶尽杀绝，如果可能的话。可惜我的子弹根本不够用，所以这个想法也就不了了之了。

自从狗人死了之后，我在夜里根本就无法安心地睡觉了，渐渐地，我也养成了跟兽人们一样的作息时间，白天睡觉，晚上活动。很多凶猛的兽人已经死了，这时候岛上只剩下不到二十只食肉类的动物了。随着兽人们的蜕变，它们又对火惧怕了起来，自己也忘记了如何取火。为了安全起见，我打算重新搭建一个住所，虽然也是茅草屋，但是这次我把入口弄得非常小，如此若是有兽人想闯进来，必然会发出很大的声响。此外，我还打算重新制作木筏。

每当制作木筏的时候，我才能知道自己有多笨。事实上，我根本没有接受过工艺方面的培训，那是一种从瑞典起源的教育科目，可惜当时的我已经结束了自己的学生生涯。在没有任何木工技能的前提下，我兜兜转转地制作着一只属于自己的木筏，至少我有两只手和一个大脑，倒也不是什么非常困难的事情。在我这一次尝试制作木筏的过程中，吸取了第一次的教训，我特意在木筏的结实程度上留心了起来。不过这次仍然遇到了困难，那就是我突然想到自己没有足够大、足够多的容器来装淡水，以保证我在海上漂流的时候对饮用水的需求。我又失落了好一阵子，甚至想过自己制作陶器，可是小岛上又没有原材料。盛装淡水的容易可以说是我遇到的最后一道坎了，我的逃亡计划被迫卡在这里，这让我非常郁闷。我时不时地会因为这些而暴怒，于是拿着斧头在树上胡乱地砍一番以发泄情绪。

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就在困难没办法解决的时候，我终于迎来了曙光。一天，我正望向大海，突然发现在西南方有一扇类似双桅纵帆船的风帆，我兴奋得地跳了起来，急忙跑去点柴火，以示信号。然后我就在那里望着那艘船，根本舍不得眨眼，连一口水都没敢喝，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远处，被太阳晒得都快晕过去了。当时还有一些兽人过来看我，它们都一副好奇的样子，看我没什么反应之后又离开了。就这样，我熬到了黑夜的降临。此时那艘船距离小岛还很远，为此我不得不把篝火烧得更旺，好让船上的人发现这里有人。兽人们害怕这高耸的火焰，它们躲在附近的丛林里窥视着，眼睛发出光芒。

一整个晚上我都在往火里添加木头，好不容易又熬到了太阳再次升起，这时候小船距离岛屿也近了一点，我有点能够看到船上的情况了。似乎有两个人出现在船上，我不敢肯定，他们看上去都是坐着的，显得很矮，其中一个坐在船头，另一个坐在船舵旁边。这艘船并没有正向地顺风行驶，有点偏离航线。天差不多大亮了，船上的两个人还在面对着面坐着。我挥舞着身上仅剩的一块衣服上的破布，想让他们看见我，后来又跑去山岬处又喊又叫的，可是都没有效果。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帆船漂向了海湾的深处，突然从船里飞出一只白色的大鸟，它在船的上空兜了一圈之后便朝着我这边飞来了。奇怪的是，大鸟从船里飞出来的时候，那两个人也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不再呼喊，而是一屁股坐在了山岬上，凝视着那只船，它此时正在向西边移动。我有点绝望了，若不是对海水感到某种恐惧，我真想跳下去游到船那里去。下午的时候因为退潮导致小船被搁浅在了沙滩上，当时它距离围场的西面不过一百码的距离。我的希望一下子被点燃了，朝着小船所停留的地方冲了过去。当我到船的跟前时，我才发现里面的两个人都已经死了很久了，我把他们两个从船里拖了出来，他们的尸体几乎都散架了。他们中的一个长着一头红色的头发，像是吐根号的船长。我还在船底发现了一顶白色的脏兮兮的帽子。

一股腐尸的恶臭扑鼻而来，搞得我一阵恶心。这时候有三个兽人过来了，其中两个是狼人，另一个是熊牛人。它们都警觉地嗅着，眼睛冒着光。我突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急忙把小船推下了水，自己也爬了进去。兽人们慢慢地靠近着那两具尸体，一边闻一边露出獠牙，这让我觉得很恐怖，抄起船桨就向海里划了去。夜里时分，我把船停靠在了岛屿和礁石之间。第二天早上又绕着小岛去到溪流处，把我在船里找到的桶装满水，又尽量镇定地采摘了些野果。我用仅剩的三发子弹打死了两只兔子，然后把它们通通带上了船。

第二十二章 孤独的人

傍晚时分，我划着船驶入了大海，海面风平浪静，小岛在我的视野里逐渐变小，最终在夕阳光辉的映照下，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的点，它的上空还飘荡着青灰色的烟雾，直到消失。我已经完全置身于大海中了，四周都是涌起的海水，除了即将沉落的太阳余晖，就什么都看不到了。不过渐渐地，我又在阳光遮蔽的地方看到了一处海湾，以及它上空的点点繁星。我孤身一人在海洋和深空的包围中飘荡，漫无目的，夜晚逐渐降临。

我就这么一副邋里邋遢的样子在海上漂流了三天，省着吃省着喝，然后被人救了。救我的是一艘双桅船，带着横帆，是从阿比亚起航要去往旧金山的船。我觉得船上的人看到我的时候一定认为我是个疯子，因为当时我的外表已经难看得不能再难看了：根本没穿什么衣服，就是裹了一块破布之类的东西，头发也一团一团的，又硬又脏。那个时候的我其实并没有什么强烈的愿望要重新回到人类社会，但是我很兴奋，因为终于离开了小岛，摆脱了兽人的世界。当我给船上的人讲述了我所经历的事情之后，他们没一个人相信的，甚至认为我是因为长期的孤独而精神失常了。我对他们的反应作了一番思考，认为其他人可能也会这么想，于是我就对自己的经历闭口不提了。后来我对别人讲述的都是：自从“虚荣女士”后失事之后直到我被救起来之前的事情，这段时间大概是一年左右，其中发生的事情我通通都不记得了。

世人的反应让我必须对自己的经历有所保留，甚至是绝口不提，我害怕被他们认为，乃至于最终让自己也相信了所谓的精神时常。对于小岛上的各种记忆我都异常清晰，那些兽人的尸体，那两个死在船上的水手，以及那漆黑的一切，这些记忆越来越牢固地纠缠着我。随着我重新回到人类社会中后时间的增长，那种我曾在小岛上对这个社会的向往就越少，甚至对这个社会感到越来越害怕，比对小岛的恐惧还要深刻。我觉得社会中的人们跟岛上的兽人也没什么区别，在我的眼里也是异常古怪，没有人能够理解我，更别提相信我了。

大家都对我说恐惧感是一种病，我同意这种说法，因为我已经又在人类社会中生活了好几年了，但是我内心的恐惧感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反而越来越强烈。那是一种非常不安的感觉，就好像一头小狮子刚刚被驯服了一半那样。我内心的这些烦恼都以一种非常古怪的方式表现了出来。我对身边的人抱有一种含混不清的想法，我觉得他们也有可能不是真正的人，说不定也是有着人的外表，内在却是动物，说不定哪天他们也会像兽人一样开始蜕变，动物的特质也会在某一天完全呈现出来。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他很厉害，以前认识莫罗，我把自己的全部经历一字不差地告诉了他，他虽然没有彻底信服，但是却给了我很大的帮助。对了，他是个精神病方面的专家。

其实岛上的那些回忆也不是无时无刻纠缠着我，随着时间的不断推移，它们渐渐地退到了大脑的某个角落里，距离我的生活很是遥远，但又绝对真实地存在着。它们会来找我，大多数时候都是模糊的，但是也难免在某一时刻突然遮蔽我的全部思想。这种感觉非常糟糕，每当这个时候，身边的人在我眼里都会变得异样，恐惧感又袭上心头。我看着他们，觉得没一个人是真诚的，没有一个灵魂是安宁的，就好像身体内在的动物性很快就要爆发出来异样，然后他们就会蜕变为动物。我也知道这些不过是我的幻觉而已，我身边的人的确是真真正正的人类，不论男女，他们都有理性思维，内心充满了仁爱，是与兽人完全不同的类别，无须每日念诵法律禁令就能散发出人性的光辉。不过即便是这样，我还是与他们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我不愿与他们有过多的交流，甚至都不想与他们的眼神相汇。我内心是期望远离他们的，我想一个人生活。后来我就真的在一处僻静的地方弄了个住处，一旦我的思想被那种恐惧感遮蔽后，我就会去那里。那是一片丘陵，环境十分宜人。

当我在伦敦生活的时候，这种恐惧感几乎能让我崩溃，哪怕是我紧锁着房门，外人的声音也会传进屋里来。所以每当幻觉来袭的时候，我干脆走出家门，走上街头，与它进行斗争。我感觉自己的身后有女人在议论是非，周围还有男人带着嫉妒的神情看着我。那些疲累的劳工一边咳嗽一边从我的身旁走过，我却觉得他们是浑身滴血的鹿。还有那些老年人，他们自言自语着走着路，完全不管身后顽皮的孩子。

我在街头待上一会儿之后就会找个教堂躲进去，可是教堂里也不比大街上感觉好多少，在那里我的内心同样惶恐，我看着传教士在叽叽喳喳地讲话，就好像是那个“猿人”在与我交流他的思想一般。除了教堂，我还会去图书馆，可是当我走进去之后，原本那些在埋头读书、面容安详的人们突然间都变得不一样了，他们就好像在等待着什么猎物似的。最让我无法忍受的是火车上以及公共马车上坐着的人们，他们一个个呆滞无表情，跟死尸没什么区别。从这点来看，我从来不随意外出旅行，除非是只有我一个人。我虽然看上去不是什么十分理性的人，但是一旦我被幻觉折磨，我就想一个人待着，像是一只不受大脑控制的动物（比如脑子里被绦虫幼虫侵害的绵羊），变成了一个孤独的流浪汉。

幸运的是，我的这种幻觉最近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了，这要感谢主。如今，我已经能够在生活中安然自处了，拥抱着人类智慧的结晶（书籍），日复一日。我致力于天文学的研究，已经不知道在这门学科中度过了多少个日夜。我的所有时间都用在实验和读书上，虽然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在天文学中寻找到宁静和安全感。人类的身上有着各种兽性的东西，它们能够在浩瀚无垠的宇宙中找到平衡，获取安宁，而不是凡俗的人世间。我身处于孤独之中，却一直对人类抱持着希望，否则我将无法存活。

爱德华·普兰迪克

原书注

“来自莫罗的解释”这一章的内容为本书的中心故事，也是一篇文学随笔，它曾经被发表在了《星期六评论》1895年1月刊上。这一章节是本书唯一一部分此前被公开过的内容，不过在写作本书的过程中，我已经按照叙述性的表述方式完全将其改写了。书中很多描述的细节部分从医学活体解剖术的角度来讲，都是行得通的，但是其令人可信服的程度我就不知道了，可能不太懂科学和医学的人会有点困惑，不过那些兽人的改造手术的确是可行的。

另一篇引言

1887年2月1日这一天，一艘名为“虚荣女士”号的船因在海上与另一艘船只（被人遗弃的船）相撞而导致失事，失事地点大约在南纬1度、西经107度处。1888年1月5日，也就是在灾难发生十一个月零四天之后，我的叔父爱德华·普兰迪克才被确认曾从卡拉奥塔搭乘了失事船只。消息出来之后，我们都认定他已经葬身大海了。然而，我叔父却又神奇地回来了，他是被一只小船救回来的，在南纬5度3分、西经101度的海面上。小船的名字已经模糊到无法辨认，不过根据种种线索推断，那小船应该是从之前失踪了“吐根”号双桅船上下来的。

叔父被救回来之后与我们讲述了他那神奇的经历，但由于事件太过离奇，让我们觉得他是精神失常了。再后来，我叔父就对外称他不记得自“虚荣女士”号失事之后到他被救起来之前这期间所发生的任何事情了。后来我叔父就成了医学界研究的一个特殊病例，研究内容是人在精神和体力严重透支之后所产生的记忆误差。不仅如此，他的情况还引起过心理学界的关注。以下的内容是此篇引言的笔者（爱德华·普兰迪克的侄子）在当事人的旧物中发现的并且记述下来的（资料中并没有出现当事人想要将故事公开出版的相关内容）。

故事的亲历者，也就是我的叔父，他曾经声称的那个小岛的确存在，而且是那片海域中唯一的一个岛屿，名为诺布尔岛，也叫贵族岛。在1891年的时候，英国皇家海军的“天蝎”号船曾经到访该岛，据说那里人迹罕至，甚至连其他生物都很稀少。去过岛上的人仅仅在那里见过几只兔子和小羊，以及样貌怪异的老鼠和白色的飞蛾之类的东西。不过那些人没有弄到它们的标本，这就让我叔父所说故事的真实性大打了折扣，因为无从考证。但也正因为如此，我才能无所顾虑地把这个故事公之于众。实际上，在我看来，我叔父的故事有着如下的一些真实性：

他在南纬5度、西经105度的海面上与世人失去了联络，直到十一个月之后才又重新出现在相同海域上。而在他失踪的这十一个月里，他必然要以某种方式存活。而那艘“吐根”号双桅船的船长约翰·戴维斯也确实是个嗜酒如命的人，据说他真的在1887年的一月份驾船驶离了非洲，当时他的船上运载了一些动物，其中就包括一只美洲山豹。南太平洋上几个港口的人对“吐根”号是耳熟能详的，这艘船最终在1887年12月消失在同一片海域上，当时它从班亚驶离，船上装载了数量很多的干椰子壳，目的地未知。而这些都与我叔父所讲述的故事时间没有丝毫出入。

查尔斯·爱德华·普兰迪克（爱德华·普兰迪克的侄子）

月球上最早的人类

贝德福德和凯沃

我在意大利的南部安顿了下来，准备创作剧本，这里有着湛蓝的天空，我被葡萄叶的影子包围着，当时的心情既惊奇又诧异。我心里想，这次的冒险还真是意外之举，凯沃先生并不一定非得选择我，他可以选择任何一个人。当时的我可能并没有被外界的事务所打扰，不过这也是我自以为的。我心中始终对林普尼有着无比的憧憬，认为那是世界上最宁静的地方，于是我来了。

我想：“无论如何，在这个地方我的内心都会得到安宁，也总能有机会获得工作。”人算不如天算，比如这一次我的冒险就有了收获，那就是这本书的创作。其实可以顺便一提，此前我在工作中受到了挫败（虽然有自找的成分），不过现如今坐在林普尼的土地上，置身于如此幽静的环境之中，能够对过去的失败感到释怀，想必也是一种极其难得的快乐。那时候的我真的很年轻，也有点能力，还为此很骄傲，现在想来，那些能力可能都不在做实体生意上。年轻时候的自以为是还是令人厌恶。其实我现在也不老，过去所经历的种种让我把此前的坏毛病都去掉了，至于我的脑子是不是也因此变得灵活了，这还不得而知。

这几年我做的事情或多或少有带有冒险成分，所以来到林普尼干的这事儿自不必说了。凡是赌注都得分个胜负，年轻气盛的我终究败北了，还真是晦气。那时的我欠了一屁股的债，后来我终于能够脱离这些苦海了，可是仍然有一位脾气火爆的债主想对我穷追猛打。他差点没逼死我，感觉真不是滋味，你或许能够理解。事情过去之后我就开始琢磨，假如不继续从事这个艰辛的行当的话，也只能去写剧本了。我是个相当有自信的人，而且觉得一点都不过火，我当时不仅觉得自己能做生意，还觉得自己能写出不错的剧本。其实我心里始终认为，一个人的能力和精力都是有限的，除了正常做一份工以外，想要从多方面获取成功是非常困难的。这种有失偏颇的想法在我的心里执拗地长着，于是我就把想写剧本的打算搁在了下雨天，直到有一天雨水从天空落下，我才真的写了起来。

这个剧本我打算用十天就完成的，然而写着写着却又觉得时间不够用，可能要比预估的时间花的更多。着手写剧本之前，我想找个安静点的地方，于是我来到了林普尼。很幸运地找到了一间小房子，跟房主签了三年的租房合约，之后我又从外面搬了一些家具进去。我一向喜欢自己下厨，总觉得这样做出来的饭菜才更香，所以整个写剧本的时间里我都自己做饭。我给自己简单地准备了一些厨具，两个煎锅，一个用来煎肉肠和咸肉，另一个小一点的用来煎鸡蛋和土豆。此外，我还有一个咖啡壶以及一桶啤酒（十八加仑）。一个人的生活就是这样，简简单单，但又舒舒服服，而且我的厨艺总能让比顿太太感到惊讶。还有一个人也经常来我这儿做客，那是个做面包的师父，几乎天天都来，顺便卖给我面包。面包师父为人虽然过于实在，但是心眼并不坏，他对任何人都很信任，希望我没欠过他钱。当时的日子虽然清苦，但是比那种日子更难熬的时候我也有过，当然离西巴里斯那样的生活还差得远。

林普尼位于肯特郡的黏土地带，如果你也想获得平静，来这里准没错。这个村里的房屋很少，每户人家的门外都放有一把柞木做的长柄扫帚，很大，为的就是在黏土太多的时候进行清扫。我的房子在海滨断崖的边上，那里很古老，住在里面可以看到罗姆尼沼泽躺在海边地势低洼又平整的地方。每每到了多雨的季节时，这里根本就没人能进得去。据说，邮差在经过这一片地区时还要在脚上捆上木板呢。你由此可以想象一下林普尼，要不是我的脑海里还依稀留存有对它的淡淡记忆，我都不知道自己的脚是否真的踏上过这片土地。这里曾经是英格兰的大港口列玛纳斯港，当然那是在罗马时代，现如今，海水距离这里还有四英里呢。那条历史悠久的瓦特凌街就位于陡峭的小山脚下，直直地向北方通去，现在还能看到一些路面上被铺盖过的痕迹。此外，山底下还留存有一些罗马式的建筑物和大圆石。

站在小山顶上的我，常常遐想着关于过去的事情，那些罗马人的军队、官员、商人和女人，以及那些划船的奴隶。我想象着在这个大港口进进出出的各色人等，当然少不了如我一般的空想家。在遥远的邓杰内斯，中世纪小城教堂的塔顶和树丛被扩展出去的弧形地点缀着，可惜这一切都随着列玛纳斯的消亡而彻底消失了。沧海桑田，昔日的繁华已经不复存在，如今这里已经变成一片沼泽地，而我所站立的脚下，也不过只有一两只羊和几块石头而已。这片沼泽的风光无限好，至少是我所见过的最美的景观。靠近沼泽的地方有交织着的河道，在太阳的照射下闪着金光。我猜想邓杰内斯可能就在距离这里十五英里的地方，犹如木筏一般漂浮在海面之上。再往西边去一些便临近了黑斯廷斯港那边的小山，在落日的映照下，它们看起来时而清楚时而模糊，时而大时而小，有时候因为天气的变化，你根本就看不到它们。

平日里我创作的时候都坐在一扇可以看到山脊的窗户旁边，这扇窗子也让我生平第一次见到了凯沃先生。我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硬生生地投放在了剧本的写作上，对我来说，写起来挺困难的，凯沃先生的出现自然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一个又小又奇怪的身影，当时太阳已经下山，在青黄色宁静天空的映衬下，那影子看起来黑黑的。凯沃的体型圆圆的，两条腿却又很细，个子很矮，整个人的行为举止总让人感觉他痉挛了。据我所知，凯沃从来不打板球，可是他却戴着一顶板球帽子，他从来不骑车，可是却穿着骑车用的长筒袜和灯笼裤，身上还挂着一件长长的大衣。据他所说，这样的穿着能够和他与众不同的思想相匹配。凯沃的一身打扮有一种偶然拼凑起来的感觉，他胳膊和手作出来的姿势，他那猛然转动的头，以及嘴巴里发出的类似带电的东西的嗡嗡声……有时候，你还能听到从他的喉咙里传出来的一种未曾听过的清嗓的声音。

当时刚刚下过雨，供行人走路的小道上略显湿滑，这让凯沃走路的姿态更显得像是在抽搐。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了下来，站在正对着太阳的地方，掏出来一只手表，似乎在犹豫什么。紧接着，他又抽搐般地做了个手势转过了身子，急忙地原路返回。这时候的他开始了大步的行进，没有了痉挛的手势，他那双大脚走起路来倒是合适，再加上脚上沾满了泥土，就显得更大了。

看到这一情景的时候也正是我住下来的第一天，那个时候我的精力很旺盛，全身心地投入在剧本创作上，所以凯沃的出现让我感到有些厌恶，认为他浪费了我五分钟的时间。看完凯沃先生之后，我就又转回头来写起了剧本。谁曾想，到了第二天我又看到了同样的场景，第三天亦是。这样说吧，但凡是没有下雨，我总能在太阳落山之时看到他，这让我无法全神贯注地创作剧本。

那几日，我都在心里默默咒骂：“这个讨厌的家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表演木偶戏呢！”然而，时间长了以后，我对凯沃的怨恨就转变为了好奇。我根本不明白他这是在干吗。就在我第十四次看到他出现的那个黄昏，我实在是按捺不住了，于是打开了法式的窗帘门，又跨过了前廊，径直朝他站着的地方走了过去。当我走到他旁边的时候，他已经将手表掏了出来。我这才发现他长着一张又红又圆的脸，连眼睛都呈棕红色，之前大概是因为逆光，所以没有看清楚。

“先生，麻烦等一下。”他转过身来的时候我对他说。

只见他瞪大了眼睛，我又说了一遍：“请等一下。”

“等一下的时间已然到了，不过我不介意与您多待一会儿，假如您不觉得麻烦的话，我们还可以一同走一段路，聊聊天。”他回答说。

“当然。”我说。

“我同别人交往总是在有限的时间里，而且我有着自己的习惯。”他说。

“那么，这个时候，我想您是在锻炼身体吧？”我问。

“没错，我来这里欣赏日落之景。”他回答说。

“不，您不是的。”

“？”

“您都没有看日落。”

“是吗？一次都没有？”

“是啊，我都观察了您十三次了，在这十三个黄昏里，您连一次日落都没有留意过。”

听了这话之后，他就好像是遭遇了什么困难似的，皱起了眉头。

“我喜欢阳光和空气，我沿着这条路向前走，然后穿过那个栅栏门，之后再朝着……”他突然又转过头来说。

“不是，不是这样的，这里根本无路可走，就像今晚……”我说

“对，我刚才看了看时间，因为我在外面的时间已经超过了预想的半小时，所以就没那样绕了，然后就转身准备返回。”

“那倒是的。”

他望着我，似乎想了些什么，又说：“也许您说的没错，可您究竟想跟我谈论什么呢？”

“哦，就是说这件事！”

“啊？”

“是啊，我不明白您每晚来这儿这是干吗，而且还有一种奇怪的声音。”

“声音？”

“对啊，类似这样的。”我随之模仿着他发出的嗡嗡声。

他好像并不喜欢这样，看着我问：“真是这样吗？”

“几乎每一个黄昏您都如此。”

“可我从来都没注意。”他很认真地说，“可能……可能是一种习惯吧？”

“也许，您觉得呢？”

这时候他的手指扯了一下自己的下嘴唇，又看了看脚下的水洼地。

“大概是因为我心里装着太多的事情了，可我并不知道这究竟事怎么回事，假如您也想知道，我无能为力，我甚至连自己做了这些都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行为给您填了什么麻烦？我难道真的就没穿过那片土地吗？”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我居然有些同情他。

“倒也不是麻烦和讨厌，不过您可以想象一下，假如您在写剧本，然后……”我说

“我不会写剧本。”

“啊，那专心致志地做一件事你总是会的吧？”

“那当然了！”他回答。

这时候他似乎又陷入了沉思，面部表情有些郁闷，他这个样子也让我更加同情。毕竟像我这般跑到公共使用的路上质问一个人为什么要发出奇怪的声音总是有些没道理的。

“这是习惯，您理解吗？”他说，看起来很无奈。

“嗯，我理解。”

“我会改的。”

“不，假如过于为难，您不必这样做。这也是您的个人自由。”我说。

“哦，不，我会注意的，这事儿并不应该发生，对不起，先生。”他说道，“不过，能不能请您再学一下那种奇怪的声音？”

“就像这样……”我又学了一次那种嗡嗡声。

“哎，您知道，我真的……”

“先生，对不起，我不会再这样了，我之所以分散注意力或许与您也没有关系。谢谢您，先生，可是现在我已经让您在外停留了如此久的时间，真抱歉。”

“我为我自己向您表示歉意……”

“不，没关系的，先生。”

此时，我们相互间打量了一下对方。我把自己的帽子向上抬了下，跟他说了晚安，他也对我说了晚安，身体还是显得那样痉挛。之后，我们就各回各家了。站在栅栏旁边，我转过头去望着他，他的身影渐行渐远，可是走路的姿态与此前已经大有不同了。此时的他走起路来像是一瘸一拐的，整个人看起来也小了许多。再想想之前他的动作和发出的嗡嗡声，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些伤感。我就这样一直望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为止。这时候，我觉得我是时候该回去埋头创作剧本了。

第二日的黄昏时分，我没有见到他，第三日同样如此。我总是想起他，或许这样一个又可笑又让人怜悯的人能够出现在我的剧本中。到了第四日，他居然前来探望我。我不知道他前来的目的是什么，他只是一直在认真地说着一些与此无关的话，说着说着又突然话锋一转，原来他想买下我居住的这所房子。

“您理解的，这是我的习惯，可是因为您的关系，这习惯被打破了，我的生活也因此而混乱，回不到从前了。可是我并不怪您，虽然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很多年了，我每日都会从这里经过。”他郑重其事地说道。

听到他这样说，我提议让他到别的地方尝试一下，但是被他拒绝了。

“不，先生，只有这里才行。您知道吗，现在我每到下午的四点钟就觉得无路可走了。”

“假如这件事对您来说如此重要，那么……”

“是的，对我非常重要。您知道吗，我住在那边，”他一边说着一边突然指了指方向，我的眼睛险些被他的手碰到，“就在那里，那所装着白色烟囱的房子，旁边是一棵树。我是一个研究人员，正在从事着某种研究，我生活的周遭都不算很正常，我的实验也即将完成了，那可是从未有人做过的实验，我不骗您。做那样的实验需要大量的思考，还需要内心上的安宁，以及平静的日常活动。您有所不知，每日的黄昏是让我觉得最欣慰的时刻，因为在这个时候，各种各样的新想法会从我的脑子里冒出来。”

“那您为什么不继续这样做？”

“不行了，自从您说了那话之后，我的内心就不再安宁了，因此也无法进行思考。我会一直想您正在写剧本，我不能打扰您。哎，总之我是必须买这所房子了。”

听到他这么说，我开始思考起来，毕竟在做出正式的决定之前，我要把事情全都想明白。那会儿我倒是真想做点什么生意，可房子是我租的，假如我偷偷将房子卖给他的话，房东知道后必定会找我麻烦。再者，我还欠着债，所以这件事要谨慎处理。当然，我对他所从事的研究也十分感兴趣，说不定他能搞出点有意义的东西，我倒没想着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只是单纯地想知道他在干什么罢了，这件事也许能让我在创作剧本之余放松放松。这样想了一下后，我就开始试探地问他。

他这个人说话很实诚，我问什么他就说什么，说着说着他就停不下来了。他这样的说话方式让我觉得他像是个被关押很久的犯人，心里窝着一堆话想要向人诉说。整整一个小时，都是他一个人在说，我只是费力地听着。我听了他说的之后，心中有些窃喜，那种感觉就像一个人计划了自己要做什么之后，又抽空偷了点懒，自己骗自己。他说话的内容充斥着大量的专业术语，他说这是基础数学，他对这个很有兴趣。可是我对这些却非常陌生，因此在我与他第一次正式的会面中对他的工作并没有更多的了解。他拿着一枝铅笔在一个信封上给我画了画做了些解释，可我仍然不是很明白。

“嗯，对，对，嗯，继续讲……”我一直这样说着。不过这个过程倒是让我了解了，他并非一个骄傲自大的人，也不是在研究什么新大陆。表面上，他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可是他的内在似乎是在告诉别人，他并不奇怪。总之，他所从事的工作大概是与机械学相关的，我还了解到他有三个临时的助手，还有一个工作室。他想让自己的研究获得专利，不过如今也仅仅刚刚起步。之后，他说要请我去参观他工作的地方，我当然想去了，于是就答应了，三言两语之下就把这件事定了下来。至于他要买房子的事儿，也就不了了之了。

说完了之后他就站了起来，说该离开了，还再次向我表示了歉意，说在我这儿逗留了太长的时间。他还感谢我，说他很少能够遇到像我这样的能够听他说话的人，更不用说能理解他所说的内容了。从他的话语中我得知，他与相关的科学家也甚少接触。在于我的谈话中，看得出来他十分高兴。

“您知道的，每当我有了新的想法之时，也并不是怕有人将它盗走，可是陷阱毕竟太多了，我真的不想陷入麻烦。”他解释说。

我一个人在林普尼这边写剧本也有十四天了，这人家都是知道的，可是现在，我将人家的生活步调打乱了，我内心或多或少都感到有些愧疚。我这为人又十分冲动，所以提了一个有些冒失的想法。

“既然我已经将您旧有的习惯破坏了，那么您为什么不重新定一个习惯呢？您可以来我这里，跟我讲讲您工作的事儿，就当我是一面墙好了，像打球一样，将您的想法打到墙上，再弹回去。当然了，也请您放心，我可不会窃取您的想法，我根本没那样的消化能力。更何况，我也不认识什么科学家。我觉得在您解决房子这件事之前真的可以考虑这么做。”

我看得出他对这事挺有兴趣的，我没有继续往下说，因为他已经在考虑了。

“可是，我怕给您添麻烦。”他说。

“您是觉得我很愚笨吗？”我开玩笑说。

“当然不是，不过我的那些专业术语……”

“无论如何，您今天给我讲的这些让我很有兴致。”

“这对我来说会很有益处，在我看来，要想把自己的想法和思绪理清楚，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人讲讲。目前看来……”

“哈，您不用这样。”

“但是，您真的有时间吗？”

“当然了，换换工作对我来说就是休息！”我信心十足地说。

这么一来二去的，我俩就把这事儿给说定了。之后，我们走到了走廊，准备下台阶，他又转过头来说：“我在您这儿可是学了不少东西呢！”

我有些诧异。

他继续说：“我之前老是发出那种奇怪的嗡嗡声，现如今也不会了。”

我又对他说了没关系之类的话，他就走了。他摇摆着两只胳膊，就像之前一样，我又听到了那种奇怪的嗡嗡声。我想大概是我和他之间的谈话又让他产生了什么新的想法吧。

总之，这些都没我的事。

第二天，他果然来了。第三天也是。这两天他来我这里就物理方面做了两次讲话，我听得入神，他讲得也投入。他讲话的时候思维非常清晰，谈到了“万有引力”“以太”和“力管”等概念。

“嗯，请继续讲！”我总是这样坐在折叠椅上对他说，好让他继续，“我在听。”

听他讲话，我倒是觉得轻松，因为终于可以不用写剧本那种玩意儿了。不过他讲的东西我也不大听得懂，从他的表情看起来，他似乎觉得我可以消受得了。很多时候，我都在琢磨听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每当有东西我似乎就要理解了的时候却又忽然间消失了。还有的时候，我根本就没有将注意力放在听讲上，我只是看着他，把他当成一个搞笑的人物，然后想着自己是否应该放弃所有。这样最好。可现实是，没多久我又能听懂他在说什么了。

我得到了一个很好的机会，去他那里拜访。那地方很小，各种设备也都简单，他的三个助手都在，只是没有佣人。他在吃这件事上显得有些哲学家的味道，不喝酒，不吃肉，遵守各种清规戒律，生活非常简单。不过，当我的目光投放到他那些科研设备上时，看法就完全转变了。无论是地下室还是顶部的楼层，都弄得非常好，这让我感到十分意外，特别是在个荒无人烟的小村庄里。当我看过他的这些东西之后，才知道他是一个多么孤独的人，同时又对生活充满了很大的热情。长凳和仪器被放置在底层的室内，他还用烤面包房和洗碗碟的气锅改装出了一个熔炉，地下室也是发电机。这样的隐居生活深深地掩藏在对他人的信任中，他能够信任我，我感到非常荣幸。

他房子里的那三个助手为人也都诚实可信，虽然没有多么聪明，但也都是本行业中的佼佼者，他们都是认真干实事的人，又能吃苦。那个叫斯帕格斯的人以前是个水手，在这里他做金属加工，外加做饭。另一个人叫吉布斯，他负责精细木工。此外，还有一个园丁，平时做些琐碎的活儿，也是凯沃先生的助理。至于脑力劳动，只能靠凯沃自己了。不过我对他的工作仍旧一无所知。我又不是科学家，所以要我用专业术语来描述凯沃先生研究的目的我还真是做不到，假如真那样做了，读者也会越听越糊涂，我自己可能也会被绕进去，结果就是遭到国内那些数学和物理专业学生的嘲笑。所以我打算用外行的语言来进行描述，我可不想冒充专家。

凯沃先生在研究一种关于“放射能”的东西，他跟我说过，所谓“放射能”，就是光和热，也可以是马可尼电波，抑或是引力，还能是以前大家所说的伦琴射线，等等。他就在研究一种物质，这种物质具有某种功能，即所有的放射能都透过它。我不记得他说的那个原词是什么了，反正就是“穿透”的意思，除了这种物质之外，刚才我提到的所有放射能都透不过去。拿玻璃来说，它虽然能够透光，但是很难透热，所以当作隔火板来使用就很合适。再比如明矾，它能够透光，也能隔热。还有碘，它能在二硫化碳中溶解，能透热，甚至能让人在看不见火的情况下全然感受到火的热量，可它却透不了光。也有一些金属，它们能透过玻璃和碘溶液，却无法透光透热透电。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我们可以使用各种隔板来遮挡各种东西，为的是挡住阳光、热、电灯，你或许能够用金属板将马可尼射线挡住，可你无法将地心引力或是太阳的能量挡住。就目前为止，已知的所有物质都能让引力透过。这个问题让凯沃先生无法理解，也让我很疑惑，所以他就在找这种东西。他还一本正经地给我演算这种东西存在的可能性，他的演算也许能让任何一个科学家理解，可唯独我看不懂。在他给我解释的过程中，我感到十分惊奇，可事后我又无法将其复述。

“嗯，没错，继续讲。”我就这么附和着。

直截了当地说，凯沃先生就是在研究一种能够将引力隔断的物质，这种物质或许能够用氦或者合金什么的做出来。当时，这种氦被密封在罐子里从伦敦送到了凯沃这里，我肯定那里面装的一定是氦，不过对此也有人不相信。其实，但凡是有点理解力的，听说这样一种物质之后必定会感到惊奇，也会对我当时的情绪有所了解。真可惜，当时的我都没做什么笔记，我哪里知道笔记这么重要！不过很久之后，我就知道我当时也没有将他的意思理解错，当时的我还尽量不提问题，避免让他看出我的实际情况。可是那种坚信一定有这种物质的感觉我真的无法准确地将它描述出来，让读者也感同身受。

那天从他的住处回去之后，我每次写剧本的时间都超不过一个小时，脑子想的全是那个神奇的物质。我坚定地认为这种东西存在，还想象着当它被发现或者发明之后，生活会有怎样的改变。比如，一个无论有多重的东西，只要将这种物质放在下面之后，引力就会变得极小，这时候你就是拴一根稻草也能将它轻松地提起来。这将会是一个伟大时代的开启，我在想，要把这种物质运用在各种工业之中，从交通运输到战争武器，等等。我想象着自己因此而变成了一个大企业家，拥有庞大的公司——凯沃物资，站在世界的巅峰指点江山。我兴奋极了，我要将我的一切都赌注在这件事上！

“凯沃先生，我想我们是在干一件史上最伟大的事情，你要是不想让我加入，恐怕得用到枪了。作为您的第四位助手，我明天就来报到。”说这话时，我特意将“我们”二字加重了语气。

“真的吗？那您的剧本……”听我这么说，他虽然吃惊，却没有异议，我觉得他可能是内心中有些自卑吧。

“让剧本见鬼去吧！先生，难道您真不知道您在做什么吗？”我大声喊着。

没错，他不明白，因为他目前所做的事都是纯理论的研究，至于将理论运用到实践中去，他可全然没有概念，更别提想到制造武器这种问题上了。假如没有我的出现，他即使发明出了这种物质，也可能会被埋没，顶多他被授予了皇家学会会员的资格，他的子孙后代也享受着这种荣誉，或者将他的照片和《自然周刊》拿来赠与他人，等等。当我清楚地预见到这一未来时，就开始高谈阔论了，他倒变成了我的听众。

我激动地给他讲着，像个二十岁的男孩儿似的，我要让他知道我们在这件事情上所扮演的角色，我们的责任和义务。我还告诉他，这种物质很可能让我们掌控和改变世界，中间谈到了关于公司和专利等问题。可是我说的东西让他不太明白，就好比他说的东西我也不明白一样。他的脸蛋通红，一副迷惑的样子，然后吭吭哧哧地说了一些类似不想赚大钱之类的东西，不过我全都给他否决了。我并没有跟他讲我当时的状况，欠了一屁股债什么的，毕竟我欠人家钱也只是暂时的，我需要将自己穷困潦倒的状态和我对赚钱的看法联系起来。我要让他了解我是一个怎样的人，以及我对这件事有着十足的把握和相当丰富的经验。就这样，我们两个终于达成了共识，成立一个公司，它叫凯沃垄断公司。我们分工合作，他只管研究和发明那种伟大的物质，我则负责公司的战略发展。

现在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什么“你”和“我”了，“我们”这个词儿被我死死地咬着。

在凯沃先生看来，公司创造的盈利应该投放到研究工作上去，不过我认为这个问题可以暂时放一放，以后再说。

“当然，”我大声地说，“没问题！”

我的看法是，只要先把那种神奇的物质制造出来，一切都好说。

“凯沃先生，你要知道我们的梦想一点都不空想，这种物质必定让我们飞黄腾达，所有的工厂、家庭、船只等都必须使用它，它比专利药品还要普及！”我又大声喊道。

“我好像明白一些了，新想法总是在一遍一遍交流中产生的，真是不可思议！”他说。

“您也很走运，碰到了可以真正交流的人！”

“想必也没有谁能把巨额的财富拒之门外吧，”他说，“不过……”

他的话语暂停了一下，我没有说话。

“这种东西也有可能是制造不出来的，而且这事儿在理论上说得通不一定代表它真正就存在。可能我们在研究制造的过程中会碰上很多麻烦……”他继续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回答。

凯沃物质大爆炸

1899年10月14日，凯沃物质首次被成功制造！以这个结果来看，凯沃先生此前的担心恐怕有些多余了。事实上，凯沃先生能够制造出这种物质极其偶然，可惜那细节我就不太清楚了。我只知道当时凯沃将好几种金属以及一些其他的物质熔成了混合物，然后他要等待一周的时间直到这种混合物冷却，大概是在华氏六十摄氏度吧。谁想，凯沃先生却计算错了。

其间发生了一件事（凯沃并不知情），原本是由吉布斯来看守熔炉的，可是他却将这件事交给了园丁，原因是往熔炉中添煤不是一个精细木工应该干的事儿，因为煤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土。然而园丁又认为煤是与金属相关的东西，何况他自己又是负责做饭的。二人争来争去的，斯帕格斯觉得煤是由木头腐化而生的，所以应该由木工吉布斯来做这件事。吉布斯也不罢休，他居然就不给熔炉加煤了。而那时的凯沃还沉浸在关于凯沃物质飞行器的研究，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一天，他穿过了田野来我这住的地方找我喝茶聊天，结果他的凯沃物质居然横空出世了。我还记得，那天我的水壶还在炉子上煮着，便听到他嘴里那嗡嗡的声音，于是我走到了屋子的前廊上。我看到他的矮矮的身影被秋天落日的景象映衬着，显得黑糊糊的。在他的右侧，树丛被这浓浓的景色装饰得更加绚丽，凯沃先生住所的那些烟囱刚好越在了树丛之上。在他的左边，宽广而平静的沼泽地笼罩在雾气之中。远处，青色的威尔登群山矗立着。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凯沃家的几个烟囱突然被崩上了天空中，逐渐上升，然后碎成了砖块。紧接着，我又看到各种家居和房顶也上了天，紧跟其后的是一股浓浓的火焰。周遭的树木随着这巨大的动静摇晃得乱七八糟的，最终统统变成了碎片向火焰飞去。那震耳欲聋的声音可让我的耳朵受苦了，有一段时间它都听不见任何声响。就连我家的玻璃窗也都被震碎了。

我赶忙往凯沃的家中飞奔去，可是才跨出去三步就起了大风，衣服的下襟都蒙到我的头上去了，我虽然不乐意这么去，在行动上还是还摔带爬地跑去凯沃家了。而此时的凯沃，这位伟大的发明家，他的身体正在风中打转，嘶吼的大风拽着他跑了起来。我自家的一个烟囱顶管居然也跌落在了地上，离我就只有不到六码的距离，而后又被弹到了二十英尺远的地方。凯沃先生跌倒在地，然后腿蹬着手扒着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风吹得他的双脚都着不了地面了，只看他被急速的大风刮到了树林里去。我急急忙忙地往他家赶去，途中一块很大的篱笆碎片与我擦肩而过，垂直地撞在地上后又倒了下去。还有一块发着蓝色光亮的不明物体往天上飞了去，伴随着灰尘和浓烟。

这以后，情势才有了好转，空气不再那么动荡了，虽然又刮了一阵强风，不过我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和双脚。我转过身背着风想要站稳，以便恢复一下神智让自己镇定一些。这时候，我看到原本宁静的落日已经不见了踪影，强风将各种物体吹得东倒西歪，天空一片黑暗。我向后看了下，好确认我自己的房子有没有被刮倒，随后又摇摇摆摆地往凯沃消失的树林中走去。透过光秃秃的树干，我看到他的房屋燃起了火。进到树林里后我就开始寻找他，我的身体紧靠着树干，走过了一颗又一颗，好久都没发现他。然后，我看到他自家花园围墙的离把碎片和堆积的树枝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便急忙朝那边跑了过去。在我还没跑到跟前的时候，就看了一个呈棕色状的东西从里面爬了起来，下垂的双臂流着血，站立的双腿沾满了泥巴。还有一些破布条子从衣服里冒出来在风中乱舞。

刚开始我还没辨认出这是个什么玩意儿，过了一会儿才发现他是凯沃，像个泥人似的浑身沾满了土。风吹着他前倾的身体，他用手擦着眼睛和嘴巴里的土。只见他伸出了一只像泥土块一样的手臂，跌跌撞撞地朝我这边走了一步，他的脸抽搐着，看上去很激动的样子，又狼狈又可怜。我都没见过他这个样子，身上的一块块土直往地上掉，但是他开口说话后却让我吃惊了。

“恭喜我吧！”他呼哧呼哧地说，“恭喜我！”

“什么？恭喜什么！”我问。

“我成功了！”

“你是做到了，爆炸是怎么回事？”

一阵大风把他说出来的话吹得听不见了，我觉得他不是在说什么爆炸。之后我俩就被风刮到了一起，然后两人紧靠着站立着。

“去我那儿吧！”我大声地在他身边喊着。

他没听见，他自己又喊着说了些什么，好像是“三位烈士”“科学”和“不太好”之类的。当时的他以为他的三个助手已经在爆炸中葬送了性命，他感到很伤感。不过事实上那三个人安然无恙，因为当凯沃刚从家里出发要去我家时，那三个助手就去了林普尼的一家酒馆，他们三个一边谈论熔炉的事儿，一边吃着简单点食物。

我又说让他先去我那里，这回他听见了。我俩便相互搀扶着往我家走去。到家之后，我们先一屁股坐在了扶手椅上歇息了一会儿。我家里也是一片狼藉了，家居横七竖八地躺着，窗玻璃也都碎了，倒是还能修补。幸运的是厨房的门还没击垮，这样一来厨房里的各种餐具就都完好无损了。我看到煤油炉还在烧着，于是又重新烧了壶水泡茶用。这些都弄好了之后我又走到了凯沃那儿，想听听他怎么说。

“没错，完全没错，我成功了，很成功。”他说着。

“什么啊？究竟事怎么一回事，怎么还说成功？！你知不知道爆炸使得二十英里之内寸草不生！连一块篱笆和一个茅草屋的顶棚都没留下！”我愤愤地说。

“千真万确。虽然我不知道会发生这事儿，可我当时一直琢磨着其他的事情，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就忽略了。不过，真的很好。”他坚持说。

“天呐，您难道不知道爆炸造成的损失已经高达几千镑了吗？”

“这个就得看您怎么判断了，您知道的，我没有这方面的实际经验，可人们难道不会认为这是发生了一场大的旋风吗？”

“可是，爆炸……”

“不是的，不是爆炸，只不过我忽略了这些小细节罢了。那是类似Zuzzoo的东西，不过要比那东西大多了，我居然在无意间把凯渥物质给制造出来了，而且是以又薄又大片的形态。”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您了解的，引力无法透过凯渥物质，它能够把所有东西之间的引力切断。”

“我知道啊！”

“是的，我也明白，可是没有得到实践的知识多么的没用啊。您知道的，当空气位于凯沃物质之上时，就不会产生压力，而周围的空气又以每平方英里十四磅半的重量压过来。凯沃物质上面的空气受到强烈的挤压，而那些压过来的周围的空气又在瞬间失重，丧失掉压力，如此，天花板被穿透，屋顶就被掀了起来。”

他接着说：“这就像气体喷泉似的一种气体烟囱，如果说凯沃物质并不松散，当大气被烟囱吸上去之后，您能想象会发生什么吗？”

“空气大概会立即冲向凯沃物质。”我说。

“无比巨大的气体喷泉，没错！”

“天呐，喷向太空，那这地球上可就没有空气了，就因为那块小东西人类就会消亡！”

“也不尽然，不过结果都是一样的。当空气全都被喷走之后，还是会从几千英里之外再回来的，不过那时候人类已经灭绝了，所以回来也无济于事。”

我被这话震惊了，这样一来我的计划都不知道被打乱了多少。

“那接下来要怎么办？”我问。

“我能先借一下您的花铲把我身上的泥巴弄掉吗？然后再在您这里洗个澡。之后咱们就能好好聊了，我来想想办法。”他说着用一只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

“这个地方的所有房屋都被毁坏了，这件事您知我知，就不要跟其他任何人提起了，因为我根本无法赔偿如此巨大的损失。假如大家知道了真相，想必我的研究工作也就做不下去了。您也明白的，没有人能够预知未来，何况我根本不想给我的理论工作施加负担。待到您将凯沃物质付诸实践之后，待到我们的梦想都实现之后，我们再将真相公之于众也不晚。但是，现在绝对不可以。您知道，目前的气象学根本无法令人们满意，我们不说出来的话，大家都会以为这是一场旋风，可能还会出现公共募捐。那么我那被烧毁的房子也能得到补偿，这会给我的研究工作提供很大的帮助。反之，一旦大家知道了真相，别说公共募捐了，他们不恨死我才怪。那样我就无法专心工作了。我的三个助手可能已经丧命了，或许没有，不过没关系，他们本身并没有多少本领，干这份工作也只是出于热情，真的死了的话也不会有大的损失。我想，这次的事件与他们也不无关系，可能是他们没有认真地看管熔炉。所以，即便他们没死，他们也不会承认是因为熔炉的原因引发了事故，他们大概也会说成是旋风。最后，我能不能先住在您这边的空房间里，您看我的房子都被烧毁了……”

他一边说，我心里一直琢磨，像他这样一位非一般的大人物，我要特殊招待才行。

“我们最好先去找一把花铲。”我说着就站了起来，带着他向残败的温室走去。

凯沃先生洗澡的时候，我也从头到尾理了一下思绪。的确，我之前并没有想到和凯沃先生之间的交往会带来什么坏处，可是他这种没有完全集中注意力的做法确实可能会随时带来巨大的麻烦，即便这一次的人类灾难是侥幸地避免了。从另一方面来看，我又这么年轻，自己的生活也是一团乱麻，我陷在冒险的情绪中不能自拔，而这种冒险并不一定就不会产生好处。所以我心已决，至少要投入一半的精力在凯沃物质上。有件好事是，我与房东签的是三年的租房合约，所以不用负责修理房屋。再者，我的家具由于购买时匆忙，所以还没有付钱，我当时又买了保险，也没什么损失。理清楚之后，我决定和凯沃先生一起继续干下去，看看结果如何。

现如今，事情的进展有了很大的转变，我已经无须再关心凯沃物质是否能被研发，只要专心致力于它的开发就可以了，例如专利的问题和枪炮的生产等。我们没有迟疑，立即就开始了研究室的重建工作，继续搞起了研究。而凯沃先生再日后的研究中，也不再保持他先前的纯科学态度，反而以我的思维来谈事情了。

“假如我们这个小小的行星不至于被毁灭，那么我们一定要干下去，虽然要克服很大的困难，但是理论层面我们已经无须再顾虑了。当然了，我们做的事情一定有风险，这种风险在实验中是常有的事。您是个实际的人，接下来就要仰仗您了。其实我是在考虑，我们是否可以侧着将这种东西制造出来，做得很薄很薄。这是当我被风吹得在地上翻滚的时候想到的方法，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这件冒险的事要如何解决呢。不过对于这种方法，目前我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具体的还不好说。”

凯沃先生略带兴奋地说了这样一番话，这让我感到有些意外。之后，在我的帮助之下，凯沃的工作室开始了重建的工程，中途也免不了遇到一些小麻烦。最棘手的事是，凯沃那三个助手由于不满意让我当他们的头头，所以都罢工了，不过两天之后我们就相互妥协了，事情得到了解决。我想，在我们的第二次实验找到合适的方法之前，还有很多事要完成。

登月飞行器

当凯沃先生跟我谈有关球状体的想法时，我清楚地记得他以前就说起过这件事，可是现在他却好像是第一次想到似的。我们两个正走着，准备回房间喝喝茶，他在路上却哼哼了起来。

“对！滚轴弹簧卷帘！完成了！”突然间凯沃叫了起来。

“什么？什么完成了？”我问道。

“空间啊，任何地方，月球！”

“您在说什么？”

“说什么？我是说一定是个球状物！”

我当时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知道自己弄不明白，于是顺着他的方向说下去。不过我俩喝完茶之后，他就给我讲明白了。

“你记得上次我把这种能隔断引力的东西装在一个扁平的箱子里吧？箱子的外边多出来依一块用来固定箱子。当这种混合物冷却之后，制造就完成了，而那次损失惨重的事件也随之发生。由于物质上面的所有东西都在瞬间失重，形成了空气喷泉，连房子都被喷到了天上。可是您想下，假如这个物质自己没有被喷上天，那将会发生什么呢？！如果说这种物质当时没有被固定住，您说它是否能够不受任何阻力的约束被喷出去？”

“当然能！”

“没错，远比枪炮造成的麻烦还多！”

“那又如何？”

“我要跟它一同升空啊！”

听到这里，我把手中的茶杯放了下来。

“您想想，假如一个用钢做成的球状物里面能装下两个人和所有的行李，里面再储存足够的固体空气和压缩食物，以及能够生产蒸馏水的机器，球状物的内表再用一层厚厚的玻璃制成，而在钢的外面再加上……”

“凯渥物质？”

“没错。”

“那人又如何进到里面？”

“这就像做汤圆啊。”

“我知道这个，可是具体方法呢？”

“简单又复杂，简单的是只需要做一个密闭式的入孔。复杂的是要有一个阀门，这样做是为了在扔东西出去的时候不至于损失过多的空气。”

“就如凡尔纳在《月球旅行》中那玩意儿一样吧？”

不过，凯沃先生可不是个喜欢看小说的人。

“我似乎理解了，您是说当凯沃物质还没有完全冷却之前您就进入到钢球内部，把自己密封起来，待到它完全冷却之后，引力自然就隔断了，您就会与球状物一同升入空中。”

“出乎意料地飞起来了。”

“那么，当您垂直上升的时候……”我停顿了一下。

“球状物会把您带入太空啊，您如何停下来呢？您也没办法确保自己能够抵达一个能够安全的地方，更何况，您知道如何返回地球吗？”我继续说道。

“这个我当然想过了，我刚才就说了，球状物的内层还有一层玻璃，除了入孔之外，都呈连续的密闭状。而它外层的钢制部分，则是由几块组合而成的，它们就像滚轴弹簧卷帘那样拼接聚拢在一起，至于电源，则由与熔合在玻璃体内的白金丝控制。也就是说，除了钢体的厚度之外，它的外层还会有窗户或者卷帘，您想怎么叫都可以。如此，当这些窗户卷帘类的东西都被关上之后，外界的任何一种放射能，如光、热、引力等，都无法进入到球状物的内部，这样球状物就会如您所说的那样垂直地飞入太空。那么，您再想象一下，假如我将其中一扇窗户打开了呢？会发生什么？我们会被外面遇到的任何一个有重量的东西吸引过去。”

我一边听他说，一边在考虑这些内容的意思。

“不知道您听懂了没有？”他问道。

“嗯……懂了！”

“也就是说，在太空中航行的时候，就靠这种原理，我们能自由地掌控球状物的方向。”

“是这样，我已经明白了，不过……”

“不过什么？”

“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到太空遨游一圈然后再返回地球？”

“比如说，我们可以去月球！”

“那么，到了月球后又能怎样呢？”

“研究一下月球啊，那样就能获得新的知识了。”

“可是有供我们呼吸的空气吗？”

“也许会有。”

“这样说来倒是不错，不过我仍然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您想啊，要到月球上去，那我还不如试着去一些小一点的地方呢。”我说。

“那是不可能的，因为空气的原因。”

“那么，这个弹簧卷帘（坚固的钢体中凯渥物质的卷帘）的想法为什么不应用到将重的物体举起来这件事上呢？”

“那样做不可行。人们愿意去南北极探险，而进入太空的风险比到南北极探险可大多了。”他继续说。

“去南北极探险能够得到相应的报酬，再说了，就是真的在那里出事了，也有随身的救护队，所以进入太空这件事想必是没有什么实业家愿意冒险的。他们除了被你我送到远离地球的地方之外，还有什么好处呢？”

“就是做一次实验。”

“也只能这么说了，或许有人乐意为此写本书呢。”我说。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那里有矿物。”

“您说说。”

“金属、硫磺，嗯……可能还有黄金！以及其他的我们不知道的元素。”

“您要知道，月球距离地球可是有二十五万英里呢！您这个不讲求实际的人，考虑过运输的费用吗？”我质问。

“在用凯沃物质制造的箱子里，我想再重的东西也不会花多少钱的，随便到什么地方去。”

“这我倒是没有想到，也就是说免了买家的运送费呗？”

“其实也不仅仅可以去月球。”

“您是说……”

“火星啊，还可以去火星。那里有新的前所未见的环境，还有清新的空气，到了那儿会有一种轻快的感觉，很不错。”

“那里有空气？”

“当然！”

“这样说来您都快要开一家养生所了！那么，火星距离地球多远？”

“大概有两万万英里，从路线上来说，会距离太阳很近。”他说的似乎很轻快。

我的想象力似乎又回来了。

“这些好像不会局限于在哪个星球吧？所有的星球都可以参与其中！它们那里最终都会有改变的，在旅行的时候，我总能够想到一些不寻常的东西。我似乎看到了由凯沃物质制造的飞船和豪华的球状飞行器在太阳系里穿梭，将所有的星球联系成一个整体，好不梦幻！优先购买权！行星的优先购买权！对了，我又想到了西班牙垄断了美洲的黄金！”

我看着凯沃那张红扑扑的脸，好像我的想象力如潮水一般又恢复了活力。我站了起来，滔滔不绝地开始讲。

“我懂了，现在我懂了！”我说。

我的态度转变得很快，从刚开始的疑虑，到现在的狂热。

“这太不可思议了！真是伟大的设想！我做梦都没想到过这些！”我激动地喊起来了。

此前因我的不解和反对所引起的凯沃的沉闷情绪已经被一扫而空，他也跟着我激动了起来。他站了起来，来回走着，一边喊一边比划。我们两个都是有灵感的人，很像。

“任何的困难我们都会克服的！让我们从今晚就开始画制造的图纸吧！”凯沃先生这么说着，他是来补充我因为某种偶然遇到的情况而没有说出来的话。

“好，立即开始！”我说。

随后，我们就去了实验室，开始了工作。

那天晚上，我好像进入了一个奇幻的境地，犹如孩子一般，以至于天都蒙蒙亮了，我们两个仍然没有停止工作。灯亮了整晚，连白天已经如期而至都没发现。甚至到现在，我仍然能够清晰地记得那些图纸上都画了些什么。凯沃先生负责画图，由于时间匆忙，精确的线条都被弄脏了，而我则负责染色和描绘阴影的部分。当那一晚的工作完成之后，我们已经把所有需要的材料（钢架和钢帘）的订单都发了出去。一周之内，我们将下午的聊天时间和以前的习惯通通放弃了，几乎要工作到又饿又累的时候才会停下来吃饭休息。结果是我们完成了球状物的设计工作。至于凯沃先生的那三个助手，他们虽然不懂我们为什么要制造这个东西，但是显然我俩激情的工作方式感染了他们。那个叫吉布斯的人都不像往常一样走路了，而是整日激动地跑来跑去的，哪怕只是在同一个房间里从这头到那头。

球状物的制造一直在进行着。一月份的时候，我用扫帚在我的住所和实验室之间清扫出了一条小路，这花了我整整一天的时间。也是这个月，一个马队运送了一个超级大的货箱过来，厚厚的玻璃球体也弄好了，我们将它放置在即装好的起重机下面，等待将它吊起来再装进钢球内。二月时，球状物的下半部分已经用螺栓固定了起来。钢球的壳用钢杆和钢帘组合而成，实际上它不是一个圆的球体，而是多面的球体，且每一个面上都有一个滚轴卷帘。到了三月底，凯沃物质已经有了半成品，金属涂料的制造也已经进行了两个时间段，且有一大部分的涂料已经被涂在了钢杆和钢帘上。我们所完成的东西与事前预想的几乎一模一样，这的确出人意料。

当我们用螺栓将球状物都固定在一起之后，凯沃先生提议把匆忙中建造的实验室房顶拆掉，并在周围修起一个熔炉。如此，当我们把凯沃物质涂在球状物上后，就可以做最后一个阶段的工作了，即在氦流中将其加热，直到它能够散发出暗红色的光。最后，我们要商讨球状物上所要携带的东西，比如压缩食品、撞氧气的钢筒、浓缩物、还原氧气的设备（将碳酸和无用的物质从空气中除去，再用过氧化钠将其还原成氧气）以及水压冷凝器等。箱子、铁桶、卷筒……所有的东西都在房间里一个角落里堆着，一点都不夸张。

某日的上午，我一直忙于用砖垒砌熔炉，已经累到不行了，于是就和凯沃先生在那堆东西处坐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沉闷的气氛，这让我俩都意想不到。

“凯沃，我们究竟在干什么？”我问道。

“就等着出发了。”他笑着说。

“去月球，可是又能得到什么呢？在我看来，那里根本就是毫无生机啊！”

凯沃听了这话之后耸了耸肩。

“您希望能得到什么回报呢？”我继续问。

“我不知道，得先去看看。”

“真的要去吗？”我的眼睛凝视着正前方。

“先生，您下午还是出去散散心吧，您太累了。”凯沃说。

“不行，我还没把熔炉砌好。”我坚持说。

然后，我就真的一直在用砖垒砌熔炉，还在心里琢磨着，这样的话晚上一定睡不着了。实际上，这样的夜晚我根本没有经历过，即便是此前我的事业走入了死胡同，再艰难的也都能在晚上舒服地睡一觉。可是现在，这夜复一夜的失眠真是让我无比痛苦。就在那时，我对我们两个所从事的工作感到很害怕。那晚之前，我似乎完全不曾想过我们会遇到什么危险，然而这危险已经在我的身边安顿了下来，就像那些曾经攻击过布拉格的幽灵一般。我被这件事让人匪夷所思的程度以及它的带给人的恐怖击垮了，我就好像从一个美梦中掉落到了一个可怕的境地里一样。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这件事在我看来愈来愈疯狂，凯沃先生也变得奇奇怪怪的。我瞪着大眼躺在床上，那个球状体显得毫无生命力了。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下了床，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的。坐在窗前，我抬头望着那一望无际的天空，看着繁星之间的深邃又空洞的黑暗。以前我在阅读的时候或多或少接触过一些关于天文学的知识，此时我用力地将其回忆，可是却无法通过那些模糊的记忆帮助我理解任何东西。之后我又躺回了床上，一会儿睡一会儿醒，做着噩梦。在梦中，我从空中坠下，跌入了无尽的深渊。

第二天清晨吃早餐的时候，我对凯沃说：“这个项目我不参加了，我不会再和你一起进入太空了。”

凯沃被我吓了一跳，使劲地劝我。不过，我都坚持将他的理由一一挡了回去。

“我肯定不会去，这太荒谬了。”我说。

吃过早饭后我并没有随他一同去实验室，而是自己待在房子里走来走去，各个房间都溜了一圈。然后我叫戴上帽子，拿着手杖一个人出去了，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屋外阳光明媚，微风徐徐，天空湛蓝，春草翠绿，还有一群鸟儿在唱歌。真是一个美丽的清晨。我走到了埃尔汉姆周围的一个小酒馆，顺便买了啤酒和牛肉，就当午饭吃了。我和酒馆的老板谈起了天气。

“这样美好的天气，要是有人离开了那可真够愚蠢的！”我说的话让老板吃了一惊。

“如果是我，我也会这样说的。”老板说。

然而，对于可怜的人来说这世界却是多么无用啊，就在刚才，我和他之间才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辩。我的想法突然转变了，不再沿着之前的路前进。

到了下午，我发现了一个阳光很不错的地方，还在那里美美地睡了一觉。醒来之后，我的精神好多了。之后，我就来到了一个看起来不错的小旅店，它距离坎特伯雷不远，墙壁上被蔓生植物覆盖着，十分好看。店主也让我很满意，是个爱干净的老太婆。我看了看身上所带的钱，在这里住上一晚一点问题都没有。老太婆话还挺多的，在聊天中，我得知他还没有去过伦敦。

“我可不像你们，喜欢哪里都去一下，我最远只去过坎特伯雷。”她对我说。

“那么，您愿意去月球旅行一圈吗？”我问。

“我可一向对气球那些东西没有好感。”她说。

很明显，她以为我所说的是一般的观光旅行。

“我可不要坐气球去，打死都不。”她又强调了一番。我听了后觉得想笑。

吃完晚饭之后，我坐在旅店门一旁的长凳上和两个工人一同闲聊，我们聊了很多，关于做砖，关于汽车，关于去年的板球赛，等等。天空中升起一轮新月，那暗淡的光芒就好像是远处青色的山峰，模模糊糊，跟随着太阳的步伐从西边落下。

第二日，我又回到了凯沃那里。

“我想我还是决定跟你一同前往，之前我有点不爽，没什么。”我对他说。

那一次，是我们的事业自开始之后我第一次对它产生了如此大的担忧，相当的神经兮兮。不过之后我就比较注意了，每天工作之余都会出去溜达一个小时。我们的工作也干到了最后，只要完成了熔炉内部加热，就大功告成了。

进入飞行器

“快进去啊！”凯沃催我说。

当时的我正呈跨步的姿势坐在入孔边上，探着脑袋朝球状物内看。那是傍晚时分，已经看不见太阳了，大地被笼罩在寂静的暮色中。只有我们两个人。

随后我就把另一条腿也伸了进去，沿着光滑的玻璃滑到了球状物的底部。凯沃先生此时还等待在外面准备给我递下行李和食物。球状物的内部温暖而舒适，温度计的指针停留在华氏八十度上。我们俩身上就穿着一件薄薄的法兰绒外衣，脚上穿了一双鞋，因为温度不会因为辐射而下降。当然，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还附带了一些毛衣和厚毯子。凯沃让我把氧气筒和行李等都先放在脚边，没用多少时间，我们要带的东西就都进入了球状物。然后我俩又回到了屋子里，在这个缺少了房顶的家中四处查找，看有没有忘记拿什么东西。当最后我们又再次回到球状物内时，我看到凯沃的手里拿了一样东西。

“您手里拿着什么？”我问他。

“您是不是没带什么书？”他反问我。

“嗨，还真是！”

“怪我忘了告诉您，我们这一趟可能要花上好几周的时间呢！”

“那……”

“我们两个坐在这个球状物中游荡在太空里，实在没有可以消遣的东西。”

“早告诉我就好了。”

“哦，那里有个东西！”他边从入孔往外看边说。

“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还有一个小时呢。”

于是我再次走出了球状物，看到一本叫《珍闻》的杂志，已经过期了。估计是哪个运送东西的人落在这里的。我又走远了一些，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份被撕破的报纸，上面刊登着劳埃德船的消息。我拿着这两份读物就赶紧回到了舱内。

“那么，您又拿了什么？”我问他。

然后从凯沃的手中把那本书抢了过来，原来是《莎士比亚全集》。

他好像有些脸红了。

“我接受的教育完全都与科学相关。”他略带抱歉地说。

“您从来没看过莎士比亚吗？”

“没有。”

“没什么，对于您所懂得的知识，莎士比亚也是知之甚少，也是业余学到的。”我安慰他说。

“嗯，他们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他说。

我和他一起用螺栓将入孔的玻璃盖拧紧，之后，他就按了一个按钮，球状物外壳那滚轴卷帘也关了起来。呈椭圆形的暮色之光渐渐褪去，我们已经完全置身于一片漆黑之中。有那么片刻的时间，我们两个谁都没有说话。实际上，我们这个球状物并没有隔音的功能，可是周遭的一切都是那么寂静。球状物的内部没有椅子，我才意识到当它启动后所带来的震动会让我们感到不舒服，而且没有可以抓靠的东西。

“怎么没有椅子呢？”我问他。

“不需要那东西，我都弄好了。”凯沃回答。

“为什么？”

“待会儿您就明白了。”他回答我的声音显得不太愿意说话。

我也陷入了沉默。忽然间，我再次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进入这个球状物内真是愚蠢之举。此时此刻，我还在心中问自己，还来不来得及走出去。我也明白，球状物外的世界对我来说也是残酷的，在这几周的时间里，我几乎都是靠凯沃先生的补给才能生活下去。可是我仍然在想，那种冷酷无情的状态会一直持续吗？就像那空虚的空间一样？我敢肯定，要不是因为我内心的懦弱，我早就叫他打开门让我出去了。不过我始终犹豫着，内心焦躁愤怒，时间就在我这样的情绪中溜走了。

忽然间，我感到了一阵轻微的震动，似乎是隔壁的屋子里有人在开香槟，发出“嘘”的一声。那一刹那让我紧张至极，虽然只是极为短暂的一瞬间，可是我的双脚仍然觉得像是有千斤重似的踩在下面。

我无法待在里面了。

“我的神经都快断了，凯沃！我不想……”

我中断了这句话，凯沃也没有理我。

“我真够蠢的！该死！我不去了，凯沃！这关我什么事情！这太过冒险了，我要出去！”

“不可能了！”他回答。

“不可能？那你看着！”

似乎是过了十秒钟的时间，我俩都没说话。

“贝德福德，我们现在吵架已经是无济于事。我们已经飞入太空了，就像一颗飞速飞升的子弹一样。刚才你感觉到的轻微的震动就是球状物启动了。”

“我……”

我愣了片刻，的确无济于事了，什么都无所谓了。我有一种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很不真实，这与之前的感觉很不同，就好比我此前从来未曾想过要离开地球一样。随后，我的脑袋有了异样的感觉，血管在耳朵里噗噗地跳动，像是要中风似的。时间渐渐流逝，可是这两种感觉并没有丝毫减轻。终于，我习惯了它们，也就觉得没什么了。

这时，我听到咔嚓一声，眼前两起了一盏发着白光的灯。我这才看到凯沃先生那张苍白的脸，想必我也是如此。我们两个彼此看着对方，他后面玻璃呈透明的黑色状，就好像他置身于虚无之中一样。

“我们终于被关在这里了，就这样吧！”我打破了沉默。

“很好，我们终于被关了进来。”他也说话了。

“别动！就如在床上躺着一样让你的肌肉保持完全松弛的状态。就让我们躺在属于自己的小宇宙中吧！您看它们！”我刚想要动换的时候，他把我喊住了。

他所指的东西是放置在球状物底部毯子上的打着卷儿的包裹和箱子。我惊讶了，它们几乎已经离底部有一英尺的距离了，它们飘了起来！然后，我就从凯沃的影子看出他也已经与玻璃分离了。我摸了摸自己的身后，原来我也不再依靠玻璃，而是在空中悬着。

我什么也没做，不喊不叫也不动，但是内心里十分恐惧。我感觉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我拽了起来，一直提着，却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而且只要我用手轻轻地触碰一下玻璃，我的身体就会很快地移动起来。虽然我知道这是怎么了，但还是害怕。没错，我们已经隔断了外界的引力，但是球状物内部还有。所以但凡没有被固定住的东西，都会渐渐地向球状物重力的中心移去，因为它们的质量都很轻。这个重力中心位于球状物的中央，由于我比凯沃要重一些，所以它们距离我更近一点。

“我们两个必须背对着背漂浮，让它们处于我们之间，所以我们必须要转过身去。”凯沃对我说。

刚开始的时候这种轻轻地漂浮在空中的感觉让我觉得非常害怕，这也是我感受过的最奇特的感觉。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渐渐地习惯了，反倒觉得这样的感觉还不错。在我此前的经历中，躺在柔软厚实的羽毛床垫上的感觉才与这种感觉最为接近，可是又不完全一样。这和我所预想的有很大的出入，我原本以为球状物启动的时候动静会很大，以为它会猛烈地震动，让人感觉是在高速上升，头晕目眩。而实际上却完全相反，就好像它要解体一般。这真的不像是一场旅行的开端，而像是刚刚进入一场梦。

我们要到月球去

过了一会儿，凯沃先生就把灯关了，原因是球状物内的电量储备不多，还要留出一些电量来看书。在一段时间里，舱内一片黑暗，我也不知道那持续了多久。我只知道在这无尽的空虚之中，有一个问题从我的脑袋里冒了出来。

“我们如何控制方向？”我问，“现在的方向是什么？”

“现在月亮接近下弦，我们正急速离开地球，向着月亮的某处飞去。我准备打开一个卷帘了。”

他说完就“咔嗒”一声打开了球状物外壳上的一扇窗。与舱内一样，外面同是一片黑暗，不同的是，繁星将张开的窗户勾勒出了形状。在天空中，空气就像一层模糊又半发光的面纱一般。人类都看见过被繁星遮蔽的天空，可是他们想象不到，越过这层繁星会看到怎样一片景象。此时此刻，我才真正地体会到了什么是日月星辰。

当我们站在地球上时，仅仅能透过薄雾一般的大气层看到天空中的星星。可是现在，除了这没有氧气和充斥着繁星的太空之外，我们即将要见到更为神奇的事物。这所有的一切都将让我难以忘怀。

“咔嗒”一声，小窗又被关上了，而它旁边的一扇窗打开后又立即被关闭了。紧接着，第三扇窗被打开了。因为现在月亮快要到下弦，所以光芒万丈，刺得我不得不合上双眼。一时间里，我必须看着凯沃，以及我周遭这些白嗤嗤的东西以让我的眼睛得以适应。这以后，我才能看月亮反射出的白色的光。

凯沃为打开了四扇小窗，为的是让月球的引力对舱内的所有物体发生作用。这时候，我的双脚也踏在了朝向月球方向的玻璃上，不再像此前一样漂浮在半空。那些装着供给的箱子和毯子也逐渐顺着玻璃往下移动。没过一会儿，它们就停驻了，还挡住了一些视野。现在在我看来，月亮是朝“下”的。当我们在地球上看的时候，所谓“下”，意味着物体的方向指向地球，也就是物体下落时的方向。反之就是“上”。现在是月球的引力在发挥作用，所以地球应该是在我的头顶。同样的，假如由凯沃物质制成的卷帘窗户通通关闭，朝向球状物中心的就是“下”，朝向球状物外壁的则是“上”。在地球上时，光是射向“下”的，而在这里则是相反，光线从脚底下发出，假如你想看到自己的影子，那就请抬起头吧。这也带给我一种奇异的感觉。最初那种隔着几十万英里，站在厚厚的玻璃上看月球的感觉让我觉得头昏目眩，可是现在倒也不这么觉得了的。

之后，神奇的景观就出现了！假如你能够在夏天的一个温暖的夜晚躺在地上，然后双脚抬起，朝着双脚之间看向月亮，那么我认为这是最接近我此时所看到的景象的。大概是没有空气的原因，月亮看起来比在地球上看要大很多倍，而且更加光亮。由于我们观看的时候不是透过空气，所以月球表面的那些细处也就显得非常清晰。此时看到额有的月亮，它的周遭没有白色的光晕，轮廓十分明晰。那些繁星好似能够与它的边缘直接触碰一般，将它的轮廓点缀了出来。

我站立着，从双脚之间看向月球。这时候，那种从这项工程开动以来就一直埋藏在我心底的感觉又出现了。那是一种不相信的感觉，如今，它呈十倍向我袭来。

“凯沃，我感到很迷惑，我们要做的公司和那些矿物，都是真的吗？”我问。

“怎么？”

“我根本看不到它们。”

“嗯，目前来说是看不见，不用着急，都会有的。”凯沃说。

“其实，我觉得自己天生就有辨明正确道路的能力，可是在这件事情上却……有些时候我真的很怀疑这世界是否真的存在过。”

“您看看那份关于劳埃德船的报纸吧，那样您会感觉好一点。”

我把报纸举得跟脸一样平，因为这样看起来会比较舒服。看了一会儿后，我在报纸上发现了一条不显眼的小广告，上面写着：一位拥有私人财产的绅士有意向外界贷款。这位绅士我还认得。接着我又看到另一条小广告，是一个奇怪的人要出售他的Cutaway单车：“原价十五镑，现在只售五镑。全新。”还有一对没钱的夫妇计划将他们家用来吃鱼的到刀叉（他们的结婚礼物）以低价进行转让。可见，当我正在看这张报纸的时候，一个人正信任地与那位有私人财产的绅士谈着事情；另一个人正在欣赏那些吃鱼用的刀叉；还有个人正高高兴兴地骑着那辆单车。

我大笑了起来，报纸也顺着手滑走了。

“我们能被地球上的人看到吗？”我问。

“嗯？”

“我有一个朋友，他对天文学有点研究，我在想，他会不会正在用望远镜进行观测，而又恰巧看到了我们，那样的话真是很神奇。”我说。

“即便是他能够看到，我们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颗非常小的微粒，何况他还得使用最高倍的望远镜。”凯沃回答说。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月亮。

“在这个世界里，人们所感受到的东西远要比在地球上感受到的多很多倍，或许人类……”

“别胡扯了，人类？您应该把自己当作是一位超北极航行家，正在探索空间的荒凉地区。您看这些！”他略带激动地喊着。

“您看这些火山，它们早已熄灭了，您看那由熔岩或者雪崩形成的荒野，还有那些冻结起来的空气、碳酸气。您看看，因为山崩所造成的裂缝、洞口和深邃的大坑，它们都是死的，统统都是死的！至今为止，人类已经通过望远镜对月球观测了两百多年，您觉得他们观测到什么改变了吗？”

“没有。”

“无可厚非，有两条山崩的裂痕被人类发现了，其中一个令人疑惑，还有一个会定期略微产生色变。此外便什么都没有了。”

“我都不知道人类已经发现了这些。”

“已经发现了，不过谈到人类……”

“哦，我想问一下，用最高倍的望远镜能看到月球上最小的东西有多大呢？”

“所有由人工打造的东西吧，大概能看到一座很大的教堂，更别说城市和建筑物了。月球上可能会有一些在地球上没有的生物，那可能就是我们想要找的新生物。这里可能也会有像是蚂蚁的昆虫等，为了躲避月球的夜晚，它们会藏在深深的洞里。这里的生存环境可与地球有着很大的差别，您想象一下，这里的生物必须让自己适应长长的白昼，炽热、晴朗无云，相当于地球上的十四天；紧接着它们又要挨过同样长时间的夜晚，在群星的掩盖之下越来越寒冷，那是一种极寒的现象，相当于地球冰点以下摄氏二百七十三度，绝对零度。这里的生物必定都会冬眠，一直等到下一个白昼的到来。”

“您可以想象一下，有种皮很厚的怪物，它们就像蚯蚓吃泥巴一样需要一种固体的空气，那种像蠕虫一样的生物。”凯沃一边想象一边对我说。

“我们怎么没带枪？”我问。

“不，我们要先到那里转一圈才能了解那里情况。”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又想起一些事情。

“我说的那些矿物存在就是了，无论如何。”我说。

没多大会儿，凯沃又告诉我说，他准备把朝着地球的一扇卷帘打开三十秒长的时间，这样地球就可以把球状物拽住一会儿，能够稍稍调整一下航程。他说待会儿我会感到头晕，所以建议我用两条胳膊将玻璃撑住，以防摔倒。我听了他的话，撑住了玻璃，为了不让空气筒和装食物的箱子跑到我身上来，我还用脚踩着它们。突然卷帘被打开了，我一下子就摔倒趴在地上。在片刻的时间里，我看到了下面我们生存的那颗行星——地球。

凯沃说，现在我们距离地球大约有八百英里远，很近，一个巨大的圆盘状的东西充斥着整个天空，它的球形状也能被我们清晰所见。大地在我们的下方显得十分昏暗，看不清楚，不过西边的大西洋却在白天的逐渐消逝之下闪着光，它像熔化了的白银一般浩瀚无垠。在云雾的遮挡下，我似乎模模糊糊地看到法国、西班牙和南部英格兰的海岸线。没一会儿，随着咔嗒一声响，卷帘被关上了，在光滑的玻璃上，我开始慢慢地滑动，陷入了慌乱之中。等到平静下来之后我才知道，月球在我的“下面”，而地球（万物伊始之时，人类就生活在“下面”那个地方了）则是远处的一个水平线上。

没有了引力，我们在做任何事情的时候都显得那样不费吹灰之力，以至于从球状物启动后的六个小时内（凯沃计时器），我们都不怎么饿，也不想吃任何东西。我不知道这六个小时是如何过去的，我感到十分新奇，直到我确认了我们在球状物内仅仅待了六个小时之后。凯沃先生稍后查看一下吸收水分和碳酸的仪器，他说我们只耗费了极少的氧气，这种状态非常好。一时间，我俩都不知道该聊些什么了，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而看困意也在此时席卷了我们。我们将毯子铺在了地上，它很好地遮挡了下面的月光。我俩相互道了晚安，就各自入睡了。

我们睡睡醒醒、醒醒睡睡，中间偶尔再进点食（虽然不怎么饿），或者看会儿书，聊会儿天，绝大部分时间，我俩都处于一种半睡半醒的平静之中。我们朝着月球快速宁静地降落着，就这样被淹没在没有白昼和黑夜的时空里。

人类第一次登陆月球

我还记得那天，有六扇卷帘同时先后被凯沃打开了，月光照射进来，让我感到一阵眩晕，为此我还朝他大吼了起来。外面除了月光就什么都没有了，就像一把硕大的弯刀在闪着白光，而刀刃上则有一些由黑暗所带来的锯齿形缺口。同时，它又好似黑暗的潮水刚刚退去后而显露出月牙形状的海滩，那黑暗的边缘就像海滩后伸出来的或大或小的山峰，裸露在太阳的光照之下。大家应该都见过月亮的照片，所以这种景色我就不赘述了。要知道，月球上的山脉比地球上任何一座高山都要更大，白日里，它们闪着光，投射下来的阴影粗又暗淡。那些个凹凸起伏的丘陵、山脊、火山口和平原，也随着炽热的光进入到一片漆黑之中。我们的球状物距离它们不过一百英里，平行地航行着，我们看到了地球上任何人都无法看到的景象。白天在强光的照射之下，在浓重的雾气的包围之中，那些陨石坑的底部、岩石以及平原上的深邃的峡谷，它们的轮廓显得粗糙而模糊不清，在光照的反射下，它们的表面发白，看起来像是碎成了片状，逐渐变小，直到看不见为止。到处都能看到奇怪的棕色和橄榄色，它们逐渐延伸着。不过当时的我们可无心仔细观看这些，因为我们的球状物必须在绕着月球飞行的时候减缓速度，逐渐向它靠近，以便等待合适的时机果断降落。那是一段很危险的时间。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们的球状物上的所有卷帘都是关闭着的，它安静地黑暗中飞速航行。我内心焦灼，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而凯沃却大不同，他又紧张又繁忙，来回地跳来跳去，动作轻快，这要是换了在地球上，他根本无法做到。我似乎一直在忙着给凯沃让路，等到最后的关键时刻时，他开始不停地开关由凯沃物质制作的卷帘，一边借着闪光灯发出的光亮观察计时器，一边做着什么计算。然后，他又在昏暗中寻找着卷帘的开关。忽然，刺眼的光芒从我的脚下射了上来，我头晕目眩，汗水使得浑身都湿透了，一时间让人无法适应。原来是凯沃将四扇卷帘同时打开了，我用手捂住眼睛，可是他又啪嗒一声将它们全都关上了。一股黑暗朝我的双眼袭来，我又感到一阵晕眩，此后，我便继续在深邃的黑暗和寂静中漂浮着。

过了一段时间，凯沃开了灯。他说要将全部的行李都打包捆绑在一块，然后用毯子把它们裹起来，以避免在降落的过程中发生碰撞。要轻松地完成这件事，我们需要在卷帘全部关闭的状态下进行，因为这样所有的物件才会自然地来到球体内的中心位置。如此，我们开始了打包捆绑的工作，那场面也真是滑稽，大家尽情地想象吧！稍微一用力就会产生意想不到的结果，只要凯沃推我一下，我就会紧紧地贴在玻璃上，过一会儿，我又双脚离地回到空中去了。灯光好似微弱的星光，忽而照射在我们的头顶，忽而又从脚底下冒出来。凯沃的双脚时而在我的面前晃动，时而我俩的身体又呈交叉状。最后，我们终于完成了任务，除了两条能够露出头的毯子之外，我们已经把所有的物件都捆成了一个包裹。

瞬间，一扇朝向月球的卷帘被凯沃打开了。然后，我们就开始向着一个被许多小陨石坑包围的一个巨大的陨石坑降落，它们组合的形状很像一个十字。随后，凯沃又打开了另一扇卷帘，那是朝向太阳光的窗子，灼热又刺眼。凯沃大概是在借助太阳的引力刹车吧。

突然间他从我的身边跑了过去，一边对我说：“快用毯子把你自己包裹起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便照着他说的做了。毯子还在我的脚下，我把它抓了上来将自己包住，脑袋和眼睛统统不例外。这时候，凯沃又将那些卷帘逐一关闭了，或者就是开了一扇又迅速关上另一扇，要么就是瞬间将它们全部打开，卷帘门就又跑进钢制的卷轴里去了。突然，随着一个强烈的震动，我和凯沃在球状物内来回翻滚了起来，不停地与捆绑起来的行李和壁面的玻璃碰撞着。外界好似有白色的物质飞溅了起来，像是球状物带着我们从一个雪坡上滑落。我和凯沃相互间死死地拽着对方。

滚落，抓紧，跌跌撞撞……滚落，抓紧，跌跌撞撞……“砰”……我被那个大大的行李包裹压在了下面，世界好像都静止不动了。我甚至能够听到凯沃先生喘息的声音，以及卷帘在窗户框子里晃动的声响。我使劲将身上的行李包裹推开，拼命地爬了出来。我打开了卷帘，向外看去，我们似乎身处一个深邃的洞中，里面装满了繁星。这是一个大的陨石坑，而我们正躺在坑壁的阴影中，我们没死。我坐在那里，一边查看刚才被撞的伤口，一边喘气。此前我俩根本没预料到还会遇到这么遭罪的事。过了一会儿，我终于忍着疼痛站起来了。

“来欣赏一下月球的景色吧，不过，凯沃，这里也太黑了！”我说。

露珠挂满了玻璃窗，我一边对凯沃说，一边用手上的毯子将它们擦去。

“我们需要等待，还有半个小时白天就到来了。”凯沃说。

虽然有透明玻璃，但是我们什么都看不清楚，与待在一个钢球里差不多。我擦啊擦的，可是擦拭的速度越快，那些新近凝结的湿气就会和从毯子上掉下来的毛混在一块儿，使得玻璃越变越模糊。看来我不应该用毯子来擦玻璃，适得其反。为了擦玻璃，我的小腿骨还受伤了，因为我擦得太用力，所以脚下一滑不小心摔倒了，小腿刚好碰到了一个从行李包裹中露出来的氧气筒上。

我们周围一片漆黑，除了能看到乘坐的球状物飞行器是灰色的以及壁面上流着的水迹之外，简直什么都看不到了。就在这种又惊讶又诧异的过程中，我们抵达了月球，感觉有点莫名其妙，不知道该干什么。这真是让人气恼，太可笑了。

“早知道就待在地球上好了，来这里干吗！妈的！”

我一边骂骂咧咧地嚷道，一边蹲在大大的行李包裹上瑟瑟发抖，顺势把身上的毯子紧紧地裹住。那玻璃上的水汽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变成了白霜，形状有些像羊齿植物，晶莹剔透。

“那个黑色的按钮您能够得到吗？电热器的那个，要打开，不然会冻死的。”凯沃说。

还没等他说完，我就伸手按了那个按钮，继续问他：“我们现在该干什么？”

“等！”他说。

“等？”

“没错，在玻璃变透明之前，我们都得等待，等待气温回升。现在是黑夜，我们什么都不能做，必须等待白昼的到来。你饿吗？”

我没有及时回答凯沃的问题，心中还在苦恼，然后有些费劲地把面向陨石坑壁的头扭了过来。那些圆圆的丘陵看起来真像白雪，之前我也觉得那是雪，可它们不是，只是一种类似丘陵和团块的冻结后的空气罢了。这就是黑夜时的景象，而白昼也以惊人的速度很快就到来了。

日光已经与丘陵状的飘荡的团块相接触到了，它爬下了峭壁，就像童话里一步能走二十一英里的靴子一样，大步地朝我们走来。远处，黎明才刚刚来到，陨石坑的底部就涌起一股灰色的蒸汽，那些漩涡和雾气团，以及飘荡的灰烟，开始变得越来越浓厚、宽广。悬崖也在不停地颤抖、移动。西边一整块平原也都在散发着水蒸气，就好像将一块湿手帕放在了火焰的前面似的。西边的那些峭壁实则也只是远处光的折射罢了。

“那一定是空气！没错，是空气，不然它们不会再刚一接触到太阳光时就如此上升的，而且还这样快速。”凯沃激动地说。

他又抬头向上看着。

“你快看！”他说。

“嗯？”

“看天空，黑色的上面已经有些发蓝了，看啊，星星貌似也看起来大了点。之前那些小小的星星，以及此前我们看到的那些昏暗的星云，它们现在全都不见了。”

白天毫不迟疑地向我们走来了，太阳的光芒接连将会灰色的山顶抓了起来，然后变成了一团团白色的浓烟。在我们的西边，一团团雾气势不可挡地向上升腾，此外，就看不到别的了。远处的峭壁也变得越来越远，不停地在漩涡中变形、隐没又出现，最后在一片迷蒙中消逝。而那些蒸汽则越来越向前推进了，它们的速度就像是被西南风吹动的云影一般，一层薄薄的雾涌现在我们周遭，这意味着日出就要到来了。

凯沃突然抓住了我的胳膊。

“什么情况？”我问。

“太阳！日出！快看！”

他一边喊一边推着我转身，手里指着东边峭壁的悬崖顶端，在我们周遭雾气的包围下，它们朦朦胧胧地显露在雾气的上面。那边仅仅比就黑暗的天空稍微亮那么一点，不过它们的轮廓却呈现出了微微的红色，就像一条火舌一般在不停翻转，很是奇特。它看着就像是从山脊上冒出来的一条火舌，我想拿应该是在天空的映衬之下，阳关照射到呈螺旋状上升的水蒸气之后的现象，实际上不过是太阳的火焰。而在地球上，由于大气的遮蔽，人们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看到太阳的火焰的。

之后，就看到太阳了！一条真真切切的耀眼的光线稳定地出现了，紧接着我们看到了像薄薄的刀刃一般的光芒，它由最初的圆弧形状，逐渐变成了弓形，之后又变成了好似君主节杖似的光线。那光芒耀眼夺目，好似长矛一般朝我射出一道柱式的光线。这光简直要把我的眼睛灼伤，我赶紧转过身，眼睛却什么都看不到了，然后摸着黑去找我的毯子。

自我们离开地球以后就没有听到过外界的任何声音，这是第一次，一种嘶嘶沙沙声随着那股白热而来，是大气的外层在白昼到来时所发出的剧烈的拖拉声。球状物在光和声音到来的同时开始倾斜，我和凯沃相互间靠着，身体不停晃动，眼前更是什么都看不清。再一次地，球状物倾斜了，那种嘶嘶沙沙的声音也更大了，我使劲将双眼闭上，想要去把毯子拿过来将脑袋蒙上，不料却摔倒了。

这一摔我倒在了行李包裹上面，我微微地睁开了一下眼睛，一下子就看到了球状物外面的玻璃上贴着的空气，它们在翻腾，在奔跑，就像是你在皑皑白雪中插入了一根炙热的金属棍。它们原本是固体的形态，在瞬间与太阳的热能接触后就变成了一种类似糊状的泥浆，像是融化了的雪，嘶嘶地出着声儿，最后变成了冒着气泡的气体。球状物再次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搞得我们两个又开始转来转去，我们先是紧紧地抓着对方，后来我就跌倒在地。随着白昼的到来，月球肆意地将我们摆布，似乎在向渺小的人类示威：你们都要受到我的掌控。

这时候，我又看了看球状物外面的那些喷着水汽、像半融化了的雪一样的东西。球状物不停地滑落，我们已经被扔在了暗黑之中。随着我的再次跌倒，我的胸部被凯沃的膝盖顶了一下，此后，他似乎像飞离了一般。片刻时间里，我躺在地上没动，眼睛向上盯着，吓了一跳。我们已经被埋起来了，被一块在消融中的崩裂了的东西猛烈地拍了过来，它在沸腾着，逐渐变得稀薄。我看着那些在玻璃上方翻腾的气泡，同时听到了凯沃虚弱的呼喊声。随着空气的不断融化，一场剧烈的山崩到来了。球状物开始向斜坡下滚落，我和凯沃相互间紧靠着，球状物滚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就在它越过裂缝的时候，刹那间被凸起物弹了起来。它朝着西方加速滚落，来到了月球的白昼之中。

我和凯沃都死死地拽着对方，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在不停地旋转，硕大的行李包裹还时不时地撞到我们身上。我们时而撞上了对方，时而又被分离，时而又相互碰到了头。如果是在地球上遭受这样的撞击，我俩早就粉身碎骨了。还好，这里是月球，引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这跌撞倒也显得很轻。可是那种感觉却让我极度不舒服，就像脑子在脑壳中翻转了一下。宇宙在霎时间中崩裂成了喷着火的金星和矛头。然后，我感觉到有什么毛茸茸的触角在我的脸上动，周遭刺眼夺目的光似乎在颜色镜片的作用下有所缓解。凯沃也戴着这种保护眼睛的眼镜，他俯过身来看我，不过他的脸在我的眼中是颠倒的。凯沃的嘴唇流着血，他的呼吸也非常急促。

“怎么样，好点了吗？”他一边用手擦血，一边问我。

外面好亮。我的头仍然很晕，以至于这段时间里，我还是觉得周遭的东西都在晃动。我感觉到凯沃将球状物外层的几扇卷帘关闭了，以免我被外面炽热的阳光直接射到。

“天呐！可是……”我喘着气说。

我伸着脖子向外看去，我们此前置身其中的黑暗全然不在，取而代之的是炫目的强光。

“我失去知觉多久了？”我问凯沃。

“不清楚，计时器被摔坏了。亲爱的兄弟，先前我还感到有些害怕呢，可能有那么一小段时间了吧。”他说。

我没有说话，脑子里在想象着发生了什么，躺在那里。凯沃的面容显得他似乎流露着是真情实感。随后，我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上的伤口，看看是否严重，也查看着凯沃的脸上是不是也受了伤。我的前额被撞出了血，手背上的伤最重，皮已经完全被蹭掉了，血肉裸露在外面。这时候，凯沃拿了一个小瓶子给了我，里面装得是兴奋剂之类的东西，我不记得叫什么名字了，是他事先准备好的。一段时间后，我觉得自己的身体恢复了不少，就开始小心翼翼地活动起来。再过了一会儿，我就能张口说话了。

“就这样而已吗？完了？”我说着，似乎现在跟刚才是连着的，并没有失去知觉过。

“没有完啊！”

凯沃向外面看了看，又转过来看我。他似乎在思考什么，双臂在膝前垂落。

“天呐！真的不会完！”他说。

“什么意思？难道我们来到了热带？”我问。

“没有出乎我的预料，如果那是空气的话，已经蒸发完了，月球的地表正在显露。此时的我们就坐落在一个土质的石岗上，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土壤，到处都是。”

凯沃似乎认为这根本无需说明。他把我扶起来，让我看。

清晨月球

先前炫目刺眼的黑色和白色景观统统不见了，一种淡淡的琥珀色笼罩在了原本强烈的太阳光外，连陨石坑壁面悬崖上的投影都呈现出了紫色。西边，蓝色天空是那样干净分明，而在东边，雾团仍然凝聚，没有阳光的照射。现在，我似乎逐渐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知觉多久了。

真空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气的填充。周遭物质的轮廓也随着大气的出现而愈加清晰，各式各样，我们已经全然看不到北极似的景象，除了在一片被白色的东西覆盖的空地之外。那白色的物质不是空气，而是雪，隐现在阴影的下面。宽广的带着锈棕色的大地上铺满了杂乱的土壤，它们被阳光照射着。在这毫无生机的土地上倒也有一些罕见的富有活力的东西，例如在雪堆边缘处暂时出现的小溪流和水洼。我们的球状物的三分之二都被阳光覆盖着，像是在夏天，可是球状物仍旧停落在一个雪堆上，我和凯沃的双脚还处于阴影之中。

斜坡上，有一种干枯的杆状物歪歪斜斜地存在着，它们跟底下的岩石一样，也呈现出一种生锈的颜色，这种颜色在它们背面阴影处那些未融化的白雪的映衬下更加明显了。杆状物？在月球这种没有生命气息的地方还有这种东西存在吗？一时间，这些小小的东西吸引了我，不过随着我的眼球对它们的习惯，我才知道这里几乎全都是类似纤维的东西，就像地球上松树下落满的松针一样，看起来像是铺上了毯子。

“凯沃！”我喊着。

“啊？”

“现在这里简直就是一个毫无生气的世界，但是此前……”

忽然，我看到这些杆状物的中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又圆又小，这立刻把我吸引住了。

“凯沃。”我低声地说。

“怎么了？”

我没立即回答他，还在一直盯着那些东西，简直难以置信。我想要喊出来，但是我没有。我抓起凯沃的胳膊，指着那边。

“快看！那边，还有那边！”这个时候我喊了出来。

“什么？”凯沃的目光疑惑地跟随着我的手指的方向在动。

我在思考应该如何描述我眼前看到的这些物质，它们是那样渺小，可又是那样奇异，好像有自己的感情似的。它们隐藏在杆状物中，不仔细观察的话，会误以为那是小小的卵石。紧接着，它们一个接连一个地动了起来，滚动、破裂，一条条黄绿色的细线在裂缝中露了出来，暴露在清晨炽热的阳光中。

“是种子！”凯沃说，然后声音突然变小，“是生命！”

“生命！”

说到这里，我们两个的精神都振奋起来了，我们的旅行总算不是徒劳，月球也不是一个没有生机的地方。我们开始集中精力观察着这些小东西，在这个同样富有生命的星球上。我一边仔细研究，一边时不时地就擦拭玻璃，生怕上面会沾了水汽影响了我的视线。只有当它们位于你视野的正中央时，才是富有活力的，清晰可见。然而，一旦它们跑到了你视野的周边，就会呈现出一副死气沉沉的状态，像枯萎了、扭曲了似的（透过球面玻璃观看导致变形），毫无生机。它们就像一粒粒的种子荚一般，一个个地裂开，在这片被阳光照耀着的斜坡上，它们就如同果实的外皮一般，张着嘴吮吸着太阳的光热。每时每刻，都有更多的种子冲破外壳，裸露在外。随着崩裂后的种子越长越大，它们已经填满了种子荚，进入了下一个生长的阶段。它们毫不迟疑地将一条条小小的根部伸入土壤，然后在土壤外边伸出一个小芽。没过多久，这种新长出来的小芽就遍布整个斜坡，在阳光下直直地站立着。

又过了一会儿，这些站立着的小东西们就又变样了。它们逐渐膨胀变大，突然啪嗒一下张开了，只见一个带着红色尖梢的冠状物从里面伸了出来，展开后就是一片棕色的叶子，又小又尖。叶子们迅速长大，这种变化用肉眼就能清晰地看到。当然，它们比起动物的活动要慢多了，可是这也是我所见过的植物生长中最快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向您描述这种生长方式。随着叶子的不断生长，它们汲取了越来越多的养分，直到养分耗尽，种子荚也完全枯萎。您可以想象一下，它们的生长就好像您在大冷天手里握着一只温度计，那温度计里水银线不断上升的景象就是它们的生长状态。大概只过了几分钟而已，它们中长得快的已经变成了一根长长的茎，之后就开始了第二轮叶子的生长。那片斜坡，此前还是一片荒芜的景象，还没过多久就已经生机勃勃了，橄榄绿色的叶子将其铺满，形成了矮矮的黑压压的一片。生长中的它们因为极富活力，所以始终在摇动着。

此时，我转过了身去，忽然看到在东边的另一块岩石上同样有生命在浮动。那是一种条状的像花边似的东西，生长速度也很快，在阳光的照射下，它们一起时而摆动，时而弯曲。边缘过去是这种植物的轮廓，这是一种块状的植物，黑色的轮廓像是仙人掌长出来的分枝，像气球一般不断膨胀，看起来笨笨的。而在西边也有新的植物在生长，速度比那边那些小植物更快。由于光线只照到了它光滑的一面，所以看上去是橙色的。这种植物生长速度之快难以想象，一旦你稍不留神转了个头，等到再回过头去看的时候，它的形状已经与先前不一样了。又粗又短的树枝分分长了出来，非常密集，不一会儿就有好几英尺那么高了，形似珊瑚树了。在地球上，有一种叫马勃菌的东西也能在一夜之间长成一英尺高，然而它的生长速度却无法与月球上的这种植物相媲美。当然了，在比月球引力大六倍的地球上有那样的生长力已经很不错了。

即便我们看不见，但仍旧有很多被阳光照射着的植物，它们尖尖的叶片在疯狂地生长着，在平原上、礁石上、沟渠里以及光闪闪的岩石上。这简直就像是一个奇迹，它们抢夺生机，借助这短暂的白昼时间就开花结果，播撒种子，而后枯萎。您一定能够想象，在月球这片荒芜的土地上它们是如何从地里面长出来的。

尽情发挥一下您的想象，想象这里的黎明的到来，冻结的空气开始融化，想象这里的富有生机的土地，以及植物们悄无声息又令人难以置信的生长速度。之所以有这里的一切，完全是因为阳光的青睐，月球上光照的强度可是地球上最刺眼、最强烈的阳关都无法比拟的。然而，在没有阳光的地方，也就是那些被阴影所覆盖的范围内，还残留着略微发青的雪冈，它们就位于那些植物的周边。但是您别忘记了，我们是透过玻璃球体向外看见的这一切，外界的事物映照在眼球中会变形，所以，只有在正中央看到的东西才是最真切的。反之，越往边缘外界的东西就会被放得越大，变得越发不真实。

探路者

外界一定是有空气的，哪怕再稀薄也好，否则植物们要如何生长。所以，这空气我们也一定能够呼吸。我和凯沃没有继续向外看了，我们都看着对方，脑子却思考着相同的问题，眼神中也有着同样的疑问。

“要把入孔打开吗？”我问他。

“假如我们能够证明外界是有空气的就可以！”凯沃回答。

“再等等吧，让外面那些植物马上就要长到我们这么高了！可是假设终究是假设，又如何能确定呢？是氢气也很有可能，或者是碳酸气体，你怎么能够肯定外面就一定有氧气呢？”

“这个不难。”他回答。

凯沃说完就开始行动起来了。他先是从行李包里找了一张皱皱巴巴的纸，用火将其点燃后就从入孔中扔到了外面去。我俯过身去隔着玻璃观望，想要一探究竟。这一小团火焰对于我们来说是多么的至关重要！

那张燃着火的纸先是飘落到了白雪上，忽然间原本燃烧着的火苗就看不见了，像是熄灭了。不过，我很快就发现纸张的边缘有一圈蓝色的火苗在闪烁，不断向周围伸展。最后，除了那部分与白雪直接接触的地方之外，纸张的其余部分都烧成了灰，向上空升起一缕青烟。

看来月球上的大气或是空气或是纯净的氧气，我没什么可怀疑的了。只要这空气不是过分的稀薄，我们这两个外来客就能够走出去呼吸，并且能顺利地活下去。然后我在入孔处坐了下来，两条腿分别在入孔的两边，打算将螺栓拧开。这时候，凯沃阻止了我。

“我们要准备充分才能出去。”他说。

凯沃认为，外面尽管有能够呼吸的空气，但氧气分量极少的情况也是可能存在的，那样冒冒失失出去的话，对我们而言很可能造成致命的损伤。凯沃自己配制了一种饮料，超级难喝，他坚持让我和他一同饮下，以防出现高山病，抑或是因爬得太高太快而出血。我把那饮料喝下了，除了感觉麻滋滋的以外，倒是没有别的异样。这时候，凯沃才允许我将即螺栓打开。

入孔处的玻璃挡很快就松了，球状物中的空气顺着孔往外流，一边发出了嘶嘶的声音，就像水壶里即将烧开的水声一样。这时候凯沃叫我不要再继续松动螺栓了，因为看起来外面的气压太小，至于小到多少，这我们也不知道。

虽然我们两个都强烈地希望外面的空气能够呼吸，但是也担心万一这愿望是空想该怎么办。我用两只手抓着玻璃挡，静静地坐在那里，随时准备着将它再次关闭。凯沃也正坐在那里，他在手中拿着压缩氧气筒向外释放氧气，来恢复球状物内的气压强度。刚才听到的那种尖锐的嘶嘶的声音还在，我们两个无言相对，看着外面那些神奇地生长着的植物。

逐渐地，凯沃来回动的时候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的耳朵里的血管开始跳动起来。周遭的一切都显得那样安静，这是因为空气变得更稀薄的原因，它们正从螺栓孔那里溜出去，而潮湿的气体则浓缩成一小团一小团的。很快，我就感觉呼吸紧促了起来，耳朵、喉咙和指甲都开始感到不舒服，可是过了一会儿这种难受的感觉又消失了。事实上，当我们在月球的外层大气中待着的时候，这种感觉始终存在。

此后，我又开始头晕恶心，顿时没有了走出去的勇气。我跟凯沃说了我当时的感觉，看起来他比我好多了。同时我又把入孔的盖子扭过了半圈。凯沃回答了我的话，可是因为空气太过稀薄的原因，那声音听起来十分微弱，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凯沃建议我喝一口白兰地。他先喝了点，紧接着我也喝了，之后真的感觉好了许多。

这时候，我又把刚才转了半圈的挡盖重新转了回去。与此同时，我耳朵里的血管更加猛烈地跳动起来，不过我已经听不到刚才那种嘶嘶的声音，但不确定它是不是真的消失了。

“怎么样？”凯沃说，他的声音微弱得像幽灵似的。

“您觉得呢？”我反问。

“要不我们继续？”他说。

“还会有别的变化吗？”我想了一下又问他。

“只要您能够受得住。”

我没有说话，而是以行动来表示——继续松动螺栓。我将那个圆盖子拿了起来，并且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在了行李包上。

随着外界稀薄得让我们无法适应的空气流入球状物内，有几片雪花也被卷了进来，不过很快就消失了。我跪了下来，从入孔处往外看，就在距离我的脸部不到一码的地方，是月球上从未被人类踏足过的雪地。

一时间，我和凯沃的目光会聚了。

“您的肺部感觉还好吗？”他问我。

“还好，我能够忍受。”

凯沃伸手把他的毯子抓了过去，套过头裹住了自己的身体。随后，他坐在了入孔处，两条腿耷拉着，离月球的地表只有不到六英寸的距离。凯沃迟疑了一下，然后就跳了下去，随着他的这一跃，他与月球之间的距离不见了。凯沃的双脚踏在从未被人类涉足过的月球上。他往前走出了一步，站在那里来回观看。玻璃的边缘将他折射成了一种奇怪的形状。过了一会儿，他又纵身一跃。

凯沃的这一跳使他距离我更远了，无论玻璃是否让外界看起来都变了样，但是我仍然感觉他在距离我二三十英尺之外。此时的凯沃站在了一个岩石堆上，他在跟我打手势，嘴里喊着什么，不过我什么都听不见。他究竟是如何跳那么远的，真是神奇。

此时的我脑子有些迷糊，随后也跳了出去。当我站起身来的时候，发现雪堆就在我面前。我向前迈出一步，竟然跳了出去。我在空中飞着，发现距离凯沃所在的那块岩石越来越近，当时我被吓得够呛，死死地将它抱住。我一边喘气一边苦涩地笑，真让人纳闷。

凯沃将身体俯下对我喊着当心之类的话，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在吹笛子。这时我才想起来，这可是在月球啊，我的体重只有在地球上的六分之一。月球的直径是地球的四分之一，地球比月球大八倍。这些，我现在必须清楚。

“我们现在可没有地球上的引路带了！”凯沃说。

在明媚的阳光下，我像一个得了风湿的病人似的小心翼翼地向他所在的那块岩石爬去，站在了他的身边。我们的球状物还在身后三十英尺之外的地方，它所在的那个小雪堆也在逐渐缩小。

我眼睛所能够触及到的一整个陨石坑，一直延伸到周边峭壁的底部，在我看来都像一片野地似的。在那些形成了陨石坑底的乱七八糟的岩石上，我们能够看到其周边被密密麻麻的灌木包围着，显得有了生命力。那些块状植物稀稀松松地生长着，它们的叶子正在快速膨胀，像极了仙人掌。那些看起来像是在岩石上攀爬的，是紫色的、猩红色的苔藓。

峭壁上除了一些或大或小的平面台以及扶壁状的凸出部分之外，我看不到有任何植物生长的迹象。我们与峭壁之间隔着一层雾气，所以只能透过这顺风漂流的雾气进行观看，我们所站的位置好像是陨石坑的中心地带，迎面吹来的风显得急速却没什么力量，但也让我们感受到了些许的寒冷。风似乎是从背离阳光的那一阴暗面向有阳光的明亮处刮去的，在陨石坑里旋转。太阳的光线刺眼而稳定，所以我们要想向透过迷雾向东边看去就必须用手遮挡一下阳光，眯起眼睛来看。

“简直就是荒无人烟啊，根本没有人来过。”凯沃说。

不过当时的我内心里还是有某种希望，希望曾经有人来过这里，希望我们能够发现一些痕迹，比如房子的尖顶和发动机之类的东西。我四处观望着，可是除了陨石坑和岩石形成的山峰，以及灌木丛和仙人掌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很显然，我的希望落空了。

“这里好像是这些植物的天下，根本看不到有其他生物的迹象。”我说。

“鸟类、昆虫都没有，任何其他生物的痕迹都找不到。假如真的有别的生物存在，那么它们到了黑夜要怎么过活？不，这里只有植物。”

“这真像梦里的景致，就像我们想象的海底岩石中的东西，与地球上的植物大相径庭。您看那边那个，人们大概会以为它是爬虫演变的。还有这里的刺眼的光，统统如此。”我用手遮挡着阳光说。

“可这仅仅是早晨而已。”凯沃说。

“这里不属于人类，可是却又有一种别样的魅力。”凯沃叹了声气，四下里张望着。

他又陷入了深思，同时发出了在思考的时候会有怪声音。突然，好像我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我被吓了一跳。我低头查看，原来是一层薄薄的青灰色苔藓爬上了我的鞋。我踢了踢，它们就碎成了粉状，每一粒细屑都重新开始生长。这时候凯沃突然尖叫了一声，他被一种植物上的刺扎了下。凯沃一直看着周遭的岩石，看起来在犹疑。忽然间，有一股粉红色的光爬上了一个坑坑洼洼的像柱子似的崖，那种颜色非常奇特，虽是粉红，却又带着红和青灰。

“快看！”我喊着。一回头，却找不到凯沃了。

我愣了片刻，之后就急匆匆地迈了一步，想要去到那块岩石的边缘一探究竟。可是我的脑子里只想着凯沃失踪了，却又忘记了我是在月球上，假如在地球上的一步只能迈一码左右的话，那么在月球上这一步就是六码之远。我这一步让我越过了岩石的边缘有五码多，我就像在噩梦中向下坠落似的，不过这坠落的速度也只有地球上的六分之一。假如一个人在地球上向下坠落，一秒钟大概十六英尺，可是在月球上，也不过两英尺而已。我大概坠落了有十码的长度，可是却花费了五六秒钟的时间，就像是一根在空中飘荡的羽毛。后来，我落在了一个雪堆中，那是一个青灰色的、被白色的脉络覆盖着的石沟的底部。我的膝盖都被雪埋没了。

我四下里寻找着凯沃，一边找一边喊着他的名字，却始终看不到他。

“凯沃！”我又加大了嗓门，在岩石上荡起了回声。

我猛地转身，爬到了岩石的顶部。

“凯沃！”我用力喊道，可是那声音听起来却像是一只迷途的羔羊似的。

连球状物也看不到了，我的内心开始发慌。随后我才看到了凯沃，他在朝我打着手势，还一边大笑着，站在距离我大概有二三十码的岩石上。我虽然听不到他的声音，但是却知道他是要让我跳。

我有点犹豫，因为这个距离真的不算近。我琢磨着，心想大概能比凯沃跳得还远。这时，我向后退了一步，使出了浑身的劲用力一跃，像是被弹入高空中再也无法坠落似的飞了出去。我既兴奋又害怕，像是在梦中失去了控制一般，脑子里意识到这一跃用力有些过猛了。我飞过了凯沃的头顶，差一点就要坠落在满是针状叶子的沟里，我张开双臂大叫了一声，双腿蹬直了。一块超级大的看起来像菌类的东西被我撞上了，我把它撞得稀巴烂，黄色的物质四处飞溅，搞得我满身都是橙色的粉末。我嘴里还在喊叫着，又打了个滚，这才停了下来。我已经笑得不行了，气喘吁吁的。

从一个尖叶的灌木丛里，凯沃那张圆圆的脸露了出来，他叫喊着询问我的情况，可是那声音听上去是那么小。我想大喊着回答他，可是却喘息着叫不出来。这时候，凯沃穿过了灌木丛朝我这边走来。

“这里微弱的引力会让我们撞个粉碎的，我们必须谨慎。”凯沃说。

“你刚才太用力了。”他边说边把我扶了起来，顺便将我身上那些黄色的东西拍掉了。

“我们未曾把引力的事情考虑周全，而且也没锻炼过肌肉，一会儿等您恢复下元气，我们得练一练。”我站在那里喘着气，听着他说这些，任由他拍打我周身的橙色物质。

我坐在一块圆石头上，身上的肌肉都在打战，感觉就像是在地球上刚学骑单车时摔倒了似的，顿时领悟了。我的手上扎了几根刺，也随手将它们拔掉了。凯沃这时候突然想起了我刚刚被强光照射过，沟里的冷空气会导致我发烧的。于是我和他又爬了出去，继续待在阳光下。我这次摔的这一下并没有受什么严重的伤，只有几处轻微的擦伤。凯沃提议寻找一处安全的地方，所以我俩开始到处张望。最终，我们看中了距离约十码之外的一块石板，从我们这里到那边，其间有一小片绿色的尖叶植物，我俩计划跳过去。

“记住，您要从这里跳！”凯沃一副教练员的样子，他手指着距离我的脚尖大概四英尺远的一个点说道。这回我是准确地跳对了地方，可是凯沃却差了一英尺，他因此尝到了被长着刺的植物刺伤的滋味，说实话，看到他这样我心中有些窃喜。

“我没说错吧？是得多加小心。”凯沃一边拔刺一边对我说。可见在月球上生存他没有当我师傅的资格，我们两个都是初学者。

之后，我们为了锻炼肌肉，开始来回来去地跳了几次，进展都很顺利。若不是亲身经历，真不敢相信我们这么快就适应了在月球上生存的节奏。才过了一会儿，我们就已经跳了将近三十次了。现如今，我俩已经能够像在地球上跳跃一样自如地在月球上掌控发力了。

我和凯沃集中精力地练习跳跃，都没有注意到这段时间里周遭的植物仍然在疯长。它们越来越高，越来越浓密，开始相互纠缠在一块。各种植物时时刻刻都在变化，那些尖叶植物、块状的类似仙人掌的植物、长得像菌类的东西，以及那些又肥又厚的苔藓状的植物，另外还有一些弯弯曲曲的东西，统统如此。

周遭的东西虽然有些奇怪，但是现在我们却感受到一种清新自然的感觉，大概是因为大气比较稀薄的原因吧。不过，我认为这里的氧气含量一定比地球上的高。我和凯沃都很高兴，我们已经不再有被束缚的感觉，非常自如。虽然即将面临的一切都是未知数，但是我们已经不再害怕了，反倒有了一种类似探险的感受，就好像一个伦敦人首次来到一座丛林中一样。这种探险的精神让我们兴奋。随后，我俩又选择了一处约十五码以外的地方跳了过去，落点非常准确。

“太棒了！太棒了！”我和凯沃都兴奋地叫着。他又向二十码以外一个雪堆跳了过去，那个雪堆看上去非常具有吸引力。

凯沃在跳跃的时候看上去很滑稽，配上他那顶脏板球帽、又长又尖的头发、圆嘟嘟的身躯、穿着灯笼裤且使劲蜷起来的双腿，以及他那两条胳膊，特别是在月球怪异背景的映衬下，他那样子就更让我想笑。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不一会儿就忍不住大笑了起来，随后就去追他。在跳了三四次后，我们终于在一个洼地里坐定了，那里长满了苔藓。此时我的肺部感到了一些疼痛，我双臂环抱着胸口喘息。我和凯沃互相看着对方，眼神中流露出充实满意的喜悦，凯沃还说一些类似“惊叹”之类的话。

突然，我想到了一件事，但是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怕的。

“我们的球状物现在在哪里？”我问。

“啊？”凯沃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这个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凯沃！我们的球状物在哪？！”我抓着他的胳膊大喊着。

我们迷路了

我站了起来，朝着周遭望去，我们已然被丛林包围，那些植物依旧在飞速地生长着。凯沃的神情也显得很沮丧，他犹疑着，用手摸着嘴唇，说起话来也不太自信了。

“我们可能把球状物停在了那边……那儿……”凯沃慢慢地说，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方向，还划出了一个弧形。

“但我不敢肯定，无论如何，它不会离我们太远。”他看上去更加慌乱了。

此时我们两个人都站着，呆滞地喊了起来。球状物是我们两个唯一的家，是我们赖以生存的给养所。在我们所站立的这片能够使植物朝生暮死的神奇的土地上，球状物是唯一的寄托。阳光照在斜坡上，在我们的东南西北，全都是颜色相同的不知为何物的植物们，苔藓在爬动，仙人掌在膨胀，而阴影处的雪依旧没有融化。

“总的来说，我觉得它应该在那个方位。”凯沃又用手指着说道。

“不，您说的不对，您看我脚跟的印迹，咱们刚刚转了一个弯，所以球状物应该在偏向东边的地方。一定是这样的。”我反驳道。

“可是太阳始终是在我的右边。”凯沃说。

“那为什么每当我跳跃的时候，我的影子总在前面？”我问。

我们两个互相看着对方，植物已经生长到了无法通过的浓密程度，陨石坑在我们的脑海中似乎已经变得异常大。

“天哪！我们真是太笨了！”

“我们得尽快找到球状物，必须找到！您看这空气多么干燥，而且太阳光会越来越强烈，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会被晒晕过去的。再说我也饿了！”

我看着他，之前我还真没有饥饿的感觉，现在却有了，真的得吃点东西了。

“没错，我也是！”我说。

“我们一定能找到球状物的！”凯沃站了起来，神情显得很自信。

面对这个陨石坑底看不到边际的植物和岩石，我和凯沃的内心都尽量保持着冷静，我们都在琢磨，在被阳光晒化或者被饿死之前，能否顺利地找到球状物。

“我们只能绕着找，一直到找到它为止。它离我们应该不超过五十码。”凯沃说着，言语中有些犹疑。

“这些该死的植物长得可真是快！也只能这么做了！”我回答。

“不过咱们的球状物可是立在一个雪堆山冈上的。”凯沃说。

我一直到处看着，希望能够认出球状物附近的某个植物丛林抑或是圆丘。可是周遭的一切是那样繁乱，雪冈渐渐缩小、菌类逐渐长大，植物丛也越来越浓密，所有的东西都已经变了模样。

被太阳光照得浑身刺痛，身体上似有似无的饥饿感，以及对未来的种种不确定性，这混杂的感觉让我们变得更加慌乱。怀着焦灼的心情站在月球上，我们听开始听到了一种声音，这是登陆这个星球上之后第一次听到的声音。那不是植物摇晃的声音，也不是风吹过的声音，更不是我和凯沃发出的叹气声。

砰！砰！砰！

声音是从我们的脚下传出来的，也就是地底下。那声音浑厚、缓慢，又显得不急不躁，就好像是有一口巨大的钟在地里面敲着。我的双脚和耳朵似乎同时感受到了它，那回声受到了距离的阻碍，显得沉闷又压抑，很明显地混杂着这段距离中所遇到的其他物质的音色。这声音居然能够将周遭物质的性质所改变，这太让我们吃惊了。

砰！砰！砰！

在所有能够看得到的地方，一切依旧，灌木丛和仙人掌仍旧在风中摇动，它们向前延伸着，直到与远处的峭壁连成了一片。炙热的太阳还挂在空中发着热，空荡荡的天空漆黑无声。在这种环境下，这让人迷惑又有规律的声音更像是一种警告和威胁，它竟然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不可思议地响着。它让我联想到了喧嚣的城市中彻夜未眠的夜，联想到悄无声息的修道院，联想到守夜节和那些等待黎明的时分，以及日常生活中所有井井有条的东西。

“是钟吗？”我和凯沃在说话，声音微弱又模糊不清。

“好像是！”

“到底是什么东西？”

“能是什么啊？”

“数一下！”

可是凯沃才刚刚提议完，声音就消失不见了。这突如其来的寂静让我们开始怀疑刚才的声音是否真的存在过，或者它根本就没有响过。一种新的讶异的情绪再次爬上我们的心头。

凯沃很小声地在说话，似乎是怕吵醒了谁，他的手紧紧地抓着我的胳膊。

“刚才那声音已经超乎了我们的想象，我们两个必修时刻待在一起，然后去寻找球状物！”

“咱们要怎么走呢？”

凯沃停顿了下，他在犹豫。

忽然间，有一种感觉强烈地袭击了我们。是的，一定是有什么东西存在，只不过不在我们的视野范围之内，但也一定距离我们不远。可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它们又在哪里？难道说，这一片野草丛生的地表只是假象，而在地底下会存在另外一个世界？可真要是那样的话，又是怎样的世界呢？是什么东西住在那里，它们会不会突然就爬出来了？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就有一股震耳欲聋的声音打破了刚才的寂静，就像是有两扇大铁门突然被撞开的声音，迅速而猛烈。我和凯沃即刻停住了，我们面面相觑，凯沃小心翼翼地朝着我这边走过来。

“真搞不懂！”他凑近了我悄悄地说道。他的手同时在空中划拉着，那意味着他摸不着头脑的想法显得更加没底了。

“我们得躲起来，万一有什么东西出来了呢？”

我看了看周围，觉得他说的没错。

随后，我们开始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生怕弄出点什么声音来。就在我们向着一个茂盛的丛林里走去的时候，突然一个巨大的类似铁锤敲打到锅炉上的声音咣当地响了一声，把我们吓得半死，赶紧以更快的速度前行了。

“我们需要爬着前行了。”凯沃小声说。

由于先前那些长得像刺刀一样的叶子已经开始枯萎，在它们的上面又长出了新的叶子，所以我们在其间穿行的时候并没有受到什么严重的伤。不过当我们的脸或者胳膊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的时候我们也顾不上注意，只顾着朝灌木丛的中心走去。

我停了下来，一边喘气一边看着凯沃的脸。

“在下面，地底下。”凯沃小声说。

“它们可能会跑出来！”

“所以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球状物！”

“就是说呢，可是怎么找啊！”

“我们爬走前行，直到找到它。”

“万一找不到呢？”

“那我们就躲起来，看看下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们不要分开。”

“那么，我们从哪个方向走呢？”

“那就看走不走运了。”

离开球状物这个行为简直就是愚蠢至极！我和凯沃四下里查看着，之后开始在丛密的灌木丛底小心翼翼地向前爬着。在我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们选择了沿着一个圆形的线路爬行，途中但凡是碰到菌类的摇动或是什么声音，我们就会立刻停下来，在附近寻找我们的球状物。

爬行的过程中，我们时不时地就能够听到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击打的声音，像是一种奇怪的机械声。时而我们觉得似乎听到了些什么，类似咯咯咯的微弱的声响，沿着空气向我们这里传来。那时候我们两个都十分害怕，所以还不敢贸然地就前去探查陨石坑中究竟有什么。这声音响亮无比，连续不断，但却又有那么较长的一段时间，我们什么东西都没有发现。若不是肚子有点饿，以及嗓子有些干，我们就真的以为这是在做梦了。那感觉真的很虚幻，不像是真的，要说它是真实发生的话，只能凭借那些声音了。

请你们想象一下吧，万物在阳光下飞速生长，与天空的映衬下显得更加清晰。天空黑蓝黑蓝的，虽然阳光充足，但是仍旧能够看到几颗残存的星星在闪烁。尖刀状的叶子在我们的头顶，四周全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林，我们的双手和膝盖下面是被阳光覆盖的富有活力的地衣，就像风吹在毯子一般起着波纹。偶尔还会遇到一个长得像球胆的菌类，在阳光的照射下越来越大。有时候我们还会看到一些颜色鲜艳的东西，而这些植物的种子原本才有如我的拇指般差不多的大小，就像即彩色的玻璃球。这里的石头的形状都很奇怪，一切都是那样的奇怪。而自己身体的感觉也非常奇特，他人的任何一个动作都会让惊讶到你。

耳朵中流淌着的血液不停地跳动，就像潮水一般，砰砰砰地。稀薄的空气同时吸入了发干的嗓子里。地底下时不时地传来机械声、击打声以及嘈杂的声音，可是现在，一种巨大的野兽的咆哮声也出现了！

怪兽牧场

我和凯沃就在这种突然间出现的声音和由此引发的惧怕感中向前爬着，周遭疯长的植物们致使我们这两个从地球初来乍到的可怜的家伙迷路了。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只听到了怪兽抑或是月球上的人类在咆哮，却没有看到过他们，可是又感觉到这些声音离我们越来越近。

我们爬过了布满岩石的峡谷，爬过了盖着白雪的山坡，我们遇到了菌类，轻轻一碰，它们就会破裂且飞溅出如水一般的汁液，像是轻薄的气球似的。我们还爬过了一条完整的被类似马勃菌样子的东西铺满的路，被无边无际的灌木丛遮挡着。对于能否找到球状物，我和凯沃的神情比之前都显得更绝望了一些。

怪兽的声音会不停变化，有时候听上去像是在愤怒地吼叫，十分吓人；有时候又像是咽喉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还有的时候又像是牛犊的叫声，音域又宽又平。这些声音听起来就好像它们在找寻什么东西而且一边吃一边吼似的。

我们第一次看见那些东西的时候，它们只是在眼前闪了一下就立刻不见了，因为没有看清楚对方为何物，使得我们内心的恐惧更是加大了。凯沃爬行在前面，他感觉到怪物离我们越来越近，于是打着手势叫我不要动。一阵剧烈的碎裂的声音从灌木丛中向我们传来，我和凯沃使劲浑身力气想要判断这声音距离我们多远以及是从哪个方向来的，然而我们的身后又起了一阵动静很大的咆哮声，同时那些尖刀状的植物顶梢也耷拉了下来。我们甚至能感觉到那些东西的呼吸，又湿又热。

我们急忙转过身，从一些在摇动中的植物的缝隙里看过去，那东西的侧面散发着光亮，它的背部的线条在天空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长。很难判断它究竟有多大，因为后来通过对它的深入观察，最初的印象也有所改观。它有着巨大的体格，身长大约两百英尺，肚子的围度大概是即八十英尺。我看不到它的脚，感觉它那硕大又松弛的身体拖在了地上，浑身是白色的，皮肤上有皱纹，而脊背处则是一条黑斑。它的身体两侧起伏着，看起来呼吸很费力。那东西的头很小，我似乎看到了它脑袋的侧面，想必里面没装多少东西，脖颈粗大肥壮，嘴里流着唾液。它的鼻孔也很小，眼睛紧紧地闭着（有太阳的时候始终闭着眼）。当它再一次张开大嘴要吼叫的时候，我看到了它嘴里那一个红红的大洞，气体从里面呼了出来。之后它的身子像是斜了一下，顺着地面往前拖着走，全身硬硬的皮都被拖得皱皱巴巴的。它在灌木丛中找到了一条路，打着滚离开了我们的视野。在远处，我们又先后看到了几头这样的怪兽。不一会儿，我们便看到了一个月球人，他好像正在把这群怪兽往牧场驱赶。

月球人出现了，我的手使劲攥着凯沃的，不自主地颤抖了起来。我们就这样望着他，直到他离开了我们的视线。这个月球人很小，大概还没有五英尺高，和那些怪兽相比，他简直就像是一只蚂蚁，或者一只有点复杂的昆虫。当时他穿着皮革制的衣服，看上去像个长满了毛发的物种，有着长长的像鞭子一样的触须。他的脑袋待在一个盔甲中，盔甲上长着刺，此后我们才知道这些刺是用来对付那些不顺从的怪兽的。他还戴着一副玻璃质的眼镜，用来保护眼睛，但是两个镜片分别向两边伸着，离得很远。

他的两条腿很短，虽然裹着保暖的东西，但是在我们的眼里仍旧显得很瘦弱。他的大腿短，小腿长，手臂没有伸出躯体之外，脚也很小。他那圆筒形的身躯上还伸出来一条武器，看上去很有力量，当他跨步向前走的时候，那武器就不停地摆动着。从走路的姿态来看，他好比较着急，还气呼呼的。不出所料，当我们已经看不到他影子之后没多久，就听到一头怪兽粗鲁的吼叫声变成了短促的尖叫，同时而来的是拖着行进的速度的加快。吼叫声离我们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似乎他们已经到了所要去的牧场。月球的世界突然又安静了下来，我们一动不动地听了一会儿，之后才又继续寻找球状物的旅程。

我们两个还在植物中爬行，后来又再次见到了那些怪兽，不过它们这次与我们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它们所在的地方都是岩石，上面布满了一种有斑点的植物，像是苔藓，只见怪兽们都在吃着。看见它们之后我们就停了下来，一边观察那个月球人，一边观察吃东西的怪兽们。它们就像巨大的蛞蝓，又像油汪汪的就船身，趴在绿色的植物上贪婪地吃着，一边吃一边发出呜呜的声音，很嘈杂。又笨拙又肥胖的它们，眼睛闭着，嘴巴不停地动着，看上去很享受的样子。而此时的我们还饿着肚子，还真是一种刺激。

“它们是猪！惹人讨厌的猪！”凯沃突然用反常的情绪说道，一边恨恨地瞪了那些怪兽一眼。之后他就又开始在丛林里爬行了。看来要想把怪兽啃食的那种植物当成我俩的给养是没什么希望了，我在那里待的时间已经很久了，于是我开始小口小口地咬了点那些植物，一边又跟着凯沃向前爬行。没过多久，就又看到了一个月球人，于是我们再次停下来。由于距离比较近，所以这次我们能够很好地观察一下他。

这次我们能够看得出，月球人的身上裹着的不是什么动物的甲壳，而是衣服。就和我们第一次见到的那个月球人一样，除了脖子那里有点类似棉花套子的一种东西露了出来。月球人站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一直来回看着，像是在观察陨石坑。我和凯沃都趴在那里不敢动弹，生怕稍一动就会被他发现。没过多久，他就转过身去不见了。

后来我们又在一个峡谷上遇到了另外一群吼叫中的怪物，爬行的途中再次听到了敲打机械的声音，似乎在距离地面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庞大的工厂。当我们已经爬到了一片较为宽阔地带的边上时，仍旧能够听到这种声音。我们来到了一片平坦之地，直径大概两百码，上面什么都没有，全是沙尘，除了边缘上有一些稀稀疏疏的苔藓。由于这片空地上没有丛林，所以我们就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沿着边缘走，不过还是不敢跨越这片地界。

来自地底下的那种声音有一段时间没响了，月球又恢复了宁静，除了疯长的植物还会发出来一些轻微的摇动声。突然间，骚动又起。那声音越来越大，比我们此前听到的都感觉要近。我和凯沃竭尽所能地蹲下，有些能够确定那声音是从地底下传来的。每一次的撞击声都能够让我们吓得浑身冒汗，我们时刻准备着向灌木丛中冲去。随着撞击声越来越猛烈，周身震动得也愈加频繁，好似整个月球都颤抖了起来。

“躲起来！”凯沃小声地对我说。

我即刻转身朝着树丛跑了过去，突然间，听到砰的一声响，那件事至今都会浮现在我的梦中。我转身过去看凯沃，手同时也摸了过去，可是什么都没有碰到。就在这时，我一下子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我想凯沃大概没有遇到这件事吧。我的下巴搭在了洞穴的边上，胸口被一个硬硬的东西抵住了。忽然，我身体下面的洞穴被打开了，我已然僵硬的双臂在这空间中伸直。原来我们先前所站立的那片开阔之地只是一个硕大的盖子，它的旁边还有一个沟槽，此时它就正在向那个沟槽滑过去。

我被吓呆住了，还好凯沃没有我这么惊慌，不然我一定会继续待在这盖子边上，呆呆地望向这无底的深渊，一直等待碰到沟槽的边缘，最终摔入深洞。在盖子刚刚要打开时，凯沃的位置刚好距离它有一段距离，他一定是知道我吓傻了，所以抓住了我的腿往后拉了回来。我手忙脚乱地从盖子的边缘爬了起来，坐下，再晕晕倒倒地站了起来，接近着就跟着凯沃一同跑离了这块巨大无比的盖子。就在我奔跑的时候，我发现前方植物是向侧面的方向移动的，所以我猜想那顶盖子是在加速度中滑开的。我跑开得太及时了，凯沃的背影刚刚消失在尖刀状的丛林中后，我就急忙跟上了他的脚步，之后就听到那个巨大的盖子砰的一声掉了下去。我俩躺在地上喘着气，歇息了很长一段时间，不再敢靠近那个洞穴。

后来，我们还是悄悄地爬向了那个洞口，向里面探视。身体周遭的植物被吹向深渊的微风晃动着，伴随而来的是窸窸窣窣的声响。最初的时候，除了在暗黑中那光滑垂直的壁面之外，我们什么都看不到。一段时间之后，我们又发现似乎有些微光在里面来回移动。一时间，我们两个完全被眼前这个巨大的深渊所吸引了，甚至忘记了寻找球状物的任务。当我们习惯了这黑暗之后，就看到一些星星点点的微光之间似乎有模糊不清的影子在动，这让我们惊叹。由于看不清那些影子究竟是什么，所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那是什么？可能会是什么？”我问。

“就是那个工程吧！他们大概晚上住在这个深渊里，白天出来活动。”凯沃回答。

“难道是那个类似于人的东西？”我说。

“不，那可不是人。”

“对了。”

“我们可不能冒险！”

“是，在没找到球状物之前，我们不能贸然行事。”

凯沃对我想法表示了肯定，然后又望向了四周，准备前行。他叹了叹气，又指出了一个方向，之后我们就爬着从灌木丛中穿过。我们两个人的精力都被消耗得差不多了。过了没一会儿，一阵叫喊声和踢踏声从我们身边一种又大又松散的紫色物体中传了过来，延续了较长的时间，不过我们没看到有什么东西出现。

我想对凯沃说，假如再不进食的话，恐怕我是没有力气行走了。但是因为我的嘴唇太干，所以连小声说话都做不到了。

“凯沃，我必须吃点什么。”

“再坚持一会儿。”凯沃神情落寞地对我说。

“不行，您看我的嘴唇，我必须吃点东西。”

“要是有雪就好了！”

“哪里还会有雪，要知道，我们现在可是以每分钟一个纬度的速度从北极迁向热带啊！”

我用嘴咬着自己的手。

“找到球状物，此外别无他法！”

于是我们抖擞了一下精神再次行动起来。现在，我一门心思都在想弄点吃的，脑子里浮现了夏日里的汽水，尤其是啤酒。我没法不想到我在林普尼房间的地窖中贮藏的那十六加仑酒桶，以及一旁的食物储藏室，那些多馅儿腰子馅饼和嫩嫩牛排，还有流出来的香浓的汁水。由于饥饿，我不停地打着哈欠。

我们爬到了一块平坦的地方，这里有很多又肥又大的红色物种，长得有点像珊瑚，用手轻轻一碰它们就破裂了。我一边观察着这东西破裂之后的状态，一边在想或许这些是能吃的。于是，我捡起了一块闻了闻。

“凯沃！”我的嗓子都沙哑了。

“不要吃。”凯沃扭着头看了我一下说。

我放下了手里那块东西，然后我们继续从它们中间爬着穿行。

“为什么不能吃，凯沃！”我问。

“有毒！”他没有回头，只是回答着我。

又爬行了一会儿之后，我有了一个决定。

“我吃吃看。”我说。

凯沃正要打手势阻止我，我已经把那红色的东西塞进了嘴里。我看到凯沃的脸都扭曲了，他用奇怪的表情一直望着我。

“好吃！”我说。

“我的天！”他喊着。

凯沃眉头紧锁，一直看着我在吃，好像又反对我吃他自己又很想吃似的。没多久，他也抓起来大把大把地吃上了。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们两个除了吃什么都顾不上了。这种物质跟蘑菇非常相似，不过比蘑菇的质地更加松软，以至于在吞咽的时候，食道会感觉到一阵温暖。刚开始，我们只是一味地吃着，身体上得到了满足。再后来，随着我们血液循环的加快，身体开始发起了热，手指头和嘴唇也都感觉到了一些刺痛。最后，我们的心中都冒出了一些不与之关系不大的想法，这想法就像水泡一样往上冒。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这对于地球人来说真是福音啊，我们那可怜的有着过剩人口的地球！”我一边说一边又扯了一大块吃着。

我心中洋溢起一种不理智的兴奋，将此前的饥饿感通通取代了。月球上竟然能有这么好吃的东西，这让我产生了一种快感——很奇怪的乐善好施的感觉。之前的恐惧感以及身体不舒服的感觉已经烟消云散，此时的我觉得月球是已经不是一个我要想尽办法逃离的地方了。相反，对于资源匮乏的人类来说，月球似乎可以成为大家的一个避难所。如今回想起来，可能是我吃了那种类似蘑菇的东西之后，就把月球上的怪物、月球人、巨大的声响那顶硕大的盖子都忘却了。关于地球上过剩人口这个话题我对凯沃说了有三次，他也表示认同。一时间我有些头晕，像是忍受了很长时间的饥饿之后突然吃了很多东西产生的感觉。

“凯沃，这是您的伟大发现，仅次于马铃薯！”我说

“您是什么意思呢？觉得月球仅次于马铃薯？”

凯沃向我发问，可是他的声音变得过于沙哑，咬字不清，吓了我一大跳。我突然想到他可能是吃了这种像是蘑菇的东西中了毒。我又想到他可能以为月球是他发现的，事实上不是的，他只是来到了月球而已。我想要跟他讲明白这些，可是他根本无法理解。有那么一会儿，他试图想要明白我的意思，可是却变成了表达自己的观点。我在想，是不是我们吃下去的那种菌类物质把我们两个的眼睛都弄得模糊了。

凯沃打了一个嗝，然后正儿八经地对我说：“我们就是这样一种物种，吃我们吃的东西，喝我们喝的那种东西。”

凯沃一直重复他的这句话，这让当时仍然有分辨能力的我想要与他争辩。不过凯沃似乎没打算听我说的话，而我说的话也有点不着边际。后来凯沃站了起来，而且还很不礼貌地将手按在了我的头上，想要站稳一些。他好像一点都不害怕月球上的各种东西了，始终站着环顾周围。

不知道是出于何种缘由，我想要告诉凯沃他这样做的危险性，可是我却莫名其妙地把“危险”说成了“不小心”。事实上，我口中说出来的词又像是“有害”，而不是前面的两个词。我想要弄清楚它们，于是又争辩了起来。我面对着那些长得像珊瑚的东西在说啊说的，虽然对它们不熟，却也认真地争论。我认为我必须要把马铃薯和月球弄清楚，可是我又跑题了，说了一段关于在争辩的时候准确定义的重要性。当时我的身体已经不太对劲了，但我还是忽略了这一点。如今我也记不起来当时的我怎么又说到殖民地建立的打算上了。

“我是州长！凯沃！我们必须要将月球归为己有，这一点毋庸置疑！这是连恺撒都无法企及的梦想。我要让所有的报纸都报道这件事，凯沃利西亚·贝德福德西亚……有限公司，哦不，无限公司！”

我是中毒了，没错。我一直在说着，以证明我们会给月球带去无尽的好处，可是又无法证明哥伦布到达美洲是否给美洲带去了利益。我一直在重复“哥伦布”之类的话，甚至把争论的方法都忘记了。我的记忆错乱了，那种该死的菌类究竟还有什么别的副作用，我根本记不清了。我模糊地记得，我和凯沃公然地宣布不想再在一个小卫星上躲躲藏藏，不再忍受那些该死的虫类，等等。我们两个还用很多那种长得像蘑菇的东西来当武器武装自己，然后全然不顾那些尖刀状的植物，走入了阳光之下。大概同一时间，我们遇到了月球人。

月球人总共有六个，他们排成一行前行，一边走一边发出奇怪的哀嚎般的声音。很快他们就看到了我们，于是立即一动不动地站住了，像动物一样。他们的脸都面向我们。这时候，我才清醒过来了！

“是那些昆虫！他们肯定会以为我是脊椎动物那样爬着行走的！”凯沃嘴里嘀咕道。

“肚子贴着地。”他还在慢慢地重复这些，似乎潜心于研究这种侮辱了。

突然间，凯沃大吼一声，一连迈了三大步朝着它们跳了过去。他这一跳可不怎么好，在空中翻了好几番，然后转着圈从它们的头顶飞过去了。之后我就听到了咣当一声响，凯沃摔在了一堆类似仙人掌的东西里去了。

我不能猜想月球人对于我们这种来自外星的入侵者会有什么样的想法（我以为这侵入不是什么光彩之事）。现在，我只能模糊记得它们当时好像往四下里跑掉了，我能看到它们的背影，不过无法确定。这些事都发生在我失去记忆之前，而且如今想起来也十分模糊。我能够记得那个时候我向前迈了一步去找凯沃，可是却被绊了一下，头朝下摔倒了岩石里。我能够回忆起来，当时我有过很激烈的挣扎，似乎被一个什么金属的钳子牢牢地抓住了，我可能生了重病。我还记得，我被囚禁在了月球地表下不知道有多深的地方，黑暗无比，周遭全是喧闹的声音，让人心生烦躁。我头疼得要死，快要爆炸的感觉，而且全身伤痕累累。

月球人的脸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只是在黑暗和喧闹的环境中蜷缩着身体静静地待着。我都不知道我是如何来到这种地方的。我想起小的时候，我会经常钻进一个橱柜，抑或是在生病的时候跑到一个漆黑又吵闹的卧室里。可是四周的声音我并不熟悉，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很轻的味道，好像是马厩。之后我以为我还处于制造球状物的过程中，好像不知道怎么就跑进凯沃的地窖里去了。我又想起球状物的制作工程已经完成了，以为我是在球状物的内部在航行呢。

“凯沃，能开下灯吗？”我问。

凯沃没有回答。

“凯沃！”我又叫他。

“嗯……我的脑袋……脑袋！”我听见凯沃哼地回答了我一下，然后就说起了他的头。

我正要用手去按压一下眉间那块疼痛的地方，才发现的我双手已经被绑住了。我被吓了一跳，把双手举到了嘴边，感受到了一种光滑冰冷的金属触感，大概是锁链之类的东西。然后我想将两腿分开一些，又发现双腿也被同样地绑了起来。在我的腰间，还有一条更粗的锁链，它的另一端被固定在地上。

我害怕极了，相比于我们此前的经历，这次的事情更让人恐惧。在一段时间里，我总是想要挣脱身上的锁链。

“凯沃！你怎么把我绑起来了！为什么？”我喊着。

“不是我，是月球人！”凯沃回答。

月球人？！我愣了片刻，在那里思考着这句话的含义。

我想起来了！想起那荒芜的雪地，融化的空气，疯长的植物。想起我们在陨石坑的岩石上奇怪地跳着，还在丛林之中爬行。想起我们为寻找球状物而烦恼不已，想起那个巨大无比的盖子，以及下面那无底洞似的深渊。我用力搜寻记忆，这让我的头越来越疼，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在我面前的是一堵难以逾越的障碍，我的脑子里全是空白。

“凯沃！”

“啊？”

“我们是在哪里？”

“我哪里知道。”

“难道是死了？”

“胡说八道！”

“那是我们被他们抓到了！”

凯沃没回答我，只是哼了一声。那菌类残存的毒性好像让他的情绪变得有些易怒。

“你想过怎么办吗？”

“我怎么知道？”

“行了，行了！”之后我也不说话了，可是没过多久，我好像被什么惊到了。

“天哪！您能不能不要再嗡嗡地哼了！”我喊着。

我们又都不说话了，四周依旧嘈杂。

声音像是从一个工厂里亦或是大街上传出来的，非常压抑，我无法分辨那到底是什么声音，于是根据节奏去猜想，一种一种想，可都无果而终。很长时间过后，我听出了一种独立出来的声音，非常尖锐，在嘈杂的背景下更加明显。那种声音比较细小明确，是连贯的轻轻的击打声和摩擦声，就好像一根松了的常春藤在摩擦着窗户的玻璃，抑或是在盒子上走路的一只小鸟所发出的声音。我和凯沃一边听着这声音，一边四下里张望着，可是四周除了如丝绸幕布般的黑暗之外就什么都看不到了。之后我们又听出来一个声音，就像是一把钥匙在一个润滑性很好的一个锁孔里转动，非常轻微。随后，在这暗黑的世界里，一条又细又亮的光线出现在了我的前面。

“快看！”凯沃小声地说。

“那是什么？”

“不知道。”

我和凯沃都看着那道光线，它逐渐从细长的线变成了一条较宽的带子，发着白。那样子就像是在白色的墙面上洒下了一道青光。光带的两边并不平行，其中一边深深地凹陷了进去。我正要扭过头去跟凯沃说，却看到凯沃的耳朵被光照着，而他身体的其余部分依旧处于暗处。虽然我被捆绑着，但我还是竭尽全力地转过头去。

“凯沃！后面！”我说。

光线又跑到他的眼睛上了，同时我也看不到他的耳朵了。忽然，那条让光线进入的缝隙变宽了，像是打开了一扇门似的，出现了一个空间。那个空间的外面是像蓝天一般的景致，而在门口，则站着一个轮廓十分奇怪的影子。我和凯沃极力地想要转身，可是怎么都转不过去，只好坐在那里然后扭着头回过去看。

那东西给我的第一印象像是四只蹄的怪兽，脑袋长得很低。不过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个月球人，长着两条又细又短的箩筐腿，还有他那瘦长的身体。他的头缩在了两个肩膀之中，而不是如我们在外面看到的月球人那样戴着头盔。这个月球人的身上也裹着什么东西。从我们这边看去，他不过是个黑影子罢了，我们力所能及地发挥着想象力，在脑海中勾勒着他外貌，使得他的样子在我们的想象中变得有些向人类靠近。我觉得他是一个脑门大，脸型长，而且驼着背的人。

他往前迈了三步，稍作停顿之后又继续向前。他走路时似乎根本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就像鸟一样，一只脚前一只脚后。他走出了从那扇门中的空间里投射的光线外，在阴影里消失了。我一直寻找着他的身影，但貌似找错了方向。之后我又发现他就站在光线中，只不过变成了两个人。而且，他们的相貌跟人一点关系都没有！其实我本应该预料到这一点的，可是我没有。它走到了我的面前，让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是一张奇形怪状又让人恐惧的脸，不，不应该说是一张脸，更像是面具，不会用多长时间，它就能被解释清楚的。它长着两只木讷的眼睛（当时我只看到影子的时候还以为是耳朵），向两旁凸了出去，没有鼻子。我试图把这颗脑袋画出来，可怎么都办不到。它长着一张嘴角向下弯曲的嘴，更像是一个生着气瞪着眼的人的嘴。它的脖子上有三个关节，用来保持头部的平衡，就像螃蟹腿上那些短小的关节。它身上只裹着类似带子的东西，绑在腿上，因此我看不到它的腿关节。

那时候的我根本无法相信还有这种东西存在，大概它也对看到我们这种生物而感到惊讶吧，或许比我们更加讶异。可是，那该死的东西居然一点这种情绪都没有流露出来！当两种不同的生物碰到一起的时候的那种感觉，至少我们体会过了。不过，请您想象一下，假如几个中规中矩的伦敦人在海德公园里面碰到了两个与人一般大，却与地球上所有的生物都不像的东西在羊群中奔跑，那会是怎样一种感觉？一定就像当时的我们看到那奇怪的生物的感觉一样。

再想象一下当时的我们，手脚被捆绑着，上衣都被解开了，鞋子也被脱掉放在了脚边。全身上下都脏兮兮的，累得要死。脸上都是伤，还流着血，胡子都长到两英寸了。其实更应该想象一下当时的凯沃，他那破旧的板球帽和一头又乱又硬的头发，胡乱地翘着，身上的衬衫以及那条灯笼裤，都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在蓝色光照之下，凯沃原本红扑扑的脸已经变成了黑色，而且他的嘴唇以及手上快要干了的血都是黑色的。但是因为我曾经跳进过黄色的菌类中，所以大概我比他还要难堪。我们就这样背对着那蓝色的光线坐着，向那只或许只有都勒能够创造出来的怪兽望着。

终于，凯沃打破了这沉默，他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开始说话了。外面传来一阵令人害怕的咆哮声，似乎是一只怪兽遭遇了什么麻烦。随着它又一声的尖叫，又平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月球人转身走入了阴影中，它好像在门口站着思考了一下，又把门给关上了。我们又被那种刚刚醒来时嘈杂沉闷的声音包围着，身处黑暗之中。

凯沃先生建议

一段时间里，我们两个都沉默着。我的脑子根本无法做到把我们经历的事情统统思考一遍。

“它可算是逮到我们了。”我打破了沉默。

“都是因为吃了那些蘑菇。”凯沃说。

“可要是不吃的话会被饿死的。”

“我们可能会找到球状物吧。”

凯沃那么固执，这让我很恼火，于是自己开骂了。又有一段时间，我们都没说话，互相在内心中怨恨着对方。我用绑着我双脚的锁链相互摩擦着，手指则在两个膝盖之间的地面上敲打。没过一会儿，我就不得不再一次开口说话了。

“您觉得是怎么回事？”我的语气有些恳求的意思。

“这些东西会干事情，也会制造东西，它们是有理性思维的。那些我们所见到的光……”

凯沃说着忽然又停下来了，可见他自己也搞不懂。当他接着说的时候，只能证明他的不明白。

“总之它们比我们想象得要更像地球人，我觉得……”

他一边说一边又生起了气。

“什么？”

“就是说，无论在哪一颗行星上，只要有那种有智力的生物存在，那么它的头脑必定是往上生长的。它的手也是，它会站起来走路的……”

说了一会儿之后，他又跑题了。

“我们已经深入到下面大约两千英尺之处了，这可不是什么浅地方，甚至更多。”凯沃说。

“你怎么知道？”我问。

“因为此前咱们说话的那种微弱又模糊的声音不见了，现在说话声很大，而且这里更凉快。再者，嗓子里和耳朵里的那些感觉也消失了。”

他不说的话，我还真没有注意到。

“我们必然是到了月球的深处，可能有一英里吧。这里的空气浓度更大。”

“是吧。”

“可是我们又怎么能预料到这些。”

“假如能养成思考的习惯，我们是应该想到这些的。”

凯沃又思考了一会儿。

“如今来看这非常显然，在这个满是洞穴的星球上，它的内部一定会有大气，而洞穴的中心则是海洋。人类对月球的了解仅限于知道它的外在缺少水和空气资源，也知道它与地球是息息相关的，还知道地球与月球在成分构造方面有着很大的区别。人类由此推断月球的内部有空气存在，可是一直无法证实。不过，开普勒……”

凯沃说起话来显得很有兴趣，就像他做了一次完美的推论似的。

“对，开普勒和他的那本《运行》说的没错。”他继续说。

“这样的话，假如我们在前往月球之前就把这些事搞清楚就好了。”我说。

我说完，内心的愤怒也消失了。凯沃没有回答，他还在思考，嘴里发出那些嗡嗡声。

“你觉得我们的球状物如何了？”我问他。

“找不到了！”凯沃的回答听上去像是对这件事不关心似的。

“会不会还待在灌木丛里？”

“如果月球人没有发现的话应该是这样。”

“如果它们发现了呢？”

“那我又如何得知？”

“这样说的话，对于我未来的公司倒是有好处的。”我有点神经质地说。

凯沃又没回答。

“天呐！凯沃！现在首先思考一下如何逃离这里吧！我们来月球的目的可不是要被绑在这里！月球对我们有什么好处？我们会给月球什么好处？是你当初第一个提出要来月球的，可是我们的计划太庞大了，欲望也太多了！你当时有没有真正领会我的意思，我是说那个钢筒！你用凯沃物质制造的弹簧卷帘，如果在地球上，咱们一定能够派上用场！”

“别说废话了！”凯沃说。

我俩又不说话了。

没多久，凯沃又自言自语了起来，可这对我却于事无补。

“这可真是个问题！如果月球人发现了球状物，它们会如何处置它呢？那些月球人肯定不懂怎么使用，如果懂的话，它们都就去地球了。那它们回去地球吗？去的话肯定会带什么东西的。不，它们一定会进入球状物然后按那些按钮，然后就飞走了！这是什么意思？不就是说我的后半生再也回不到地球了吗？这生物和知识可真是怪异！”

“提到奇怪的知识……”我说着，突然又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贝德福德先生，参与到这次冒险当中可是您自愿的。”凯沃说。

“那是因为你说什么‘测试’‘探查’。”

“测试探查也有其危险性。”

“当然有危险，特别是在您没有考虑周全的情况下就来到了月球。”

“可是球状物引诱着我进入其中啊，冲动之下我们就来到这里了。”

“您说也令我冲动了？”

“我也一样冲动，难道在我研究分子物理学的时候就能够知道球状物会把我们带到这里来吗？”

“去他妈的科学。你用科学乱来，它就给了你回报，可当你要伸手接过这回报的时候，它又让你摔得粉身碎骨。中世纪的祭司和宗教迫害都是对的，近代的人统统都是错的。原有的情感和新式的武器将你的宗教、社会观念全都推翻了，然后再把你送进荒芜之地和悲惨世界！简直不可理喻！”我对凯沃喊着。

“我们现在这种处境必须冷静面对才行，月球人既然都已经把我们的手脚绑起来了，你再怎么跟我发脾气也没用，你必须忍受。”

凯沃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我的回复，可我依然很恼火。

“该死的科学！”我骂道。

“我想指示的动作应该不同，比如除了人和猿猴能够用手指示之外，其他物种都没有手指。”

“几乎任何物种都会指示，无论是用眼睛还是鼻子！”我认为凯沃说的太荒谬了。

他又陷入了思考。

“你说的也对，可那不是我们，这就是不同。那种笛声般的声音或许就是它们之间使用的语言，可我不会模仿。可能它们有着不一样的官能，表达的手法也不一样。不过，我们人类和它们的共同之处就在于，两者都能思考。难道有谁能断定我们之间无法沟通吗？”

“它们的样子与地球上长相最奇特的生物都大相径庭，这已经让我们无法解释了。它们根本就属于别的范畴，你又怎么解释呢？”我反问。

“我虽然不能解释，但是我认为只要它们存在某种思维，那么我们和它们就一定有相同之处，哪怕我们来自不同的星球。不过，如果说到本能，假如我们和它们都像动物一般的话，那么……”凯沃一边想一边说。

“它们看上去就像只用后腿站立的蚂蚁，根本不像人类，我们又怎么能跟蚂蚁沟通呢？”

“不是的，贝德福德，如果像你说的这样，那么它们身上穿的东西和那些机器又是怎么一回事？这差别太大。”

“是啊，大到无法想象。”

“这种差别肯定能被相似处排除。之前我看过高尔顿教授（已故）写的一篇有关星球之间通讯的可能性的文章，当时我没仔细阅读，因为觉得与自己没什么关系。可是现在……真想再看上一眼！我得回忆回忆……高尔顿教授的意思的是关于那些广义的真理，由它们构成任何可能理解的精神存在的基础，并借此建立新依据。我们之所以能拥有知识，是因为我们拥有智力。例如在几何学原理方面，高尔顿提出用欧几里得的某个定理，通过构图来解释那些我们熟悉的几何定理。比如，要想证明等腰三角形底边的两个角相等，假如将两条等腰向下延长，那么底边下面的两个角也同样相等。抑或是证明直角三角形斜边上做出的正方形面积等于另外两边上所做出的正方形面积之和。那些个几何图形我现在就可以用手在空中画出。”

说完这些凯沃又沉默了，我同时在思考他刚才所说的内容。他想要与这里这些奇怪的额物种建立起沟通方式，这让我一时间有点好奇。不过没过多久，我因为身体上的束缚和精神上的煎熬导致内心所产生的愤怒就把这点好奇心给淹没了。忽然间，我觉得自己所做过的任何一件事情都是那么得愚蠢、荒谬。

“蠢货！真够愚蠢的！我们活着难道就是为了到处乱跑而搞出这些荒谬的东西吗？到底为什么要离开地球，为什么要在月球的陨石坑里开发专利和租界，为什么在这里跳来跳去的！我们真够笨的，早知道就在球状物旁边立个标志，再绑上一块手绢，不就好了吗！”

我又怒火中烧了。

“它们是有头脑的，这很明显，很多东西都是可以推导出来的。比如它们没有立即将我们处死，很可能说明它们心存仁慈。不管怎么说，所谓仁慈就是能够自我克制，大概也有交流的意思。我们所在的这个地方，以及刚才我们看到的那个守卫者，还有身上的这些锁链……大概它们还会再来看我们的，或许这能够说明它们是智商很高的。”凯沃说。

“我真希望我没跟你来这个地方，我已经这样琢磨了两次了，我发誓！我应该继续写我的剧本才对，那才是适合我的工作。我之所以能跟你来这里，冒这么多的险，都是因为我相信你！我本来可以将那个剧本写完的，而且它一定会是个优秀的作品，剧情要怎么发展我都是心中有数的，那才是属于我的生活和世界。可是，我居然就来到了月球，看来连坎特伯雷开小旅店的老婆子都比我聪明！我现在基本上已经将自己这条命给丢了！”

我喊着说了这些，刚一抬头口中的话就被堵住了，因为我又看到了那道蓝色的光线出现在黑暗中。门开了，有几个月球人走了进来，悄无声息的。它们的面孔真是又奇怪搞笑，我紧紧地盯着它们，一点不敢动弹。也是这个时候，我内心的怒火似乎消失了，反倒对眼前这事物感起了兴趣。走在前面的那两个月球人手里端着碗，金属材质，就像我们身上的锁链，被蓝光衬托得有些发黑，碗里面还装着白色的块状物。无论如何吧，至少我们和它们都能够对一些基本需求有同样的理解。瞬间，一阵饥饿感向我袭来，将之前那些恼怒的情绪都覆盖掉了。月球人把碗端了过来，它们的胳膊在我看来更像是拇指或者鼻子或者什么厚皮片之类的，我的双眼死死地盯着碗里看。

那东西呈棕白色，就像蛋白牛奶酥，闻起来很像蘑菇。因为此前我们看到过怪物身上被割下来的肉块，所以我觉得那就是怪物的肉。锁链把我的双手捆得很紧，稍微能够碰得到碗，月球人看到我这么费劲，其中两个就很快地把我的手上的锁链松了一圈。它们的手像触角一样，碰到我的皮肤上感觉又软又凉。碗里的东西质地比较松散，我抓起来就吃，那感觉就像是在吃煎饼，抑或是那种湿湿的蛋白饼干。我满满地塞了两口，倒是不难吃。

“我吃着……吃着食物了！”

我一边说一边又扯了一大块。我们的吃相跟流浪的人差不多，这种饿疯了的状态此前和此后都没有出现过。一时间我们也顾不上什么样子了，只顾得吃了。要不是真的经历过，我根本就不敢相信我竟然能够在距离地球二十五万多英里之外的地方（身边被一些比噩梦中见到的东西还古怪的月球人包围着）什么都不想地大吃起来。月球人就站在我们一旁，时不时地动一动我、摸一摸我，但我一点都没觉得害怕。它们还发出了吱吱喳喳的声音，很微弱，大概就是它们之间用来沟通的语言吧。

当我刚刚猛吃完第一轮之后，这才看到凯沃也在忘我地吃着。

月球人在说什么

我和凯沃把碗里的东西都吃了，之后月球人就又把我们的手紧紧地绑了起来，脚上的锁链倒是松了一下，以便我们能够稍微活动活动。它们还把套在我们腰间的锁链解开了。就在它们帮我们摆弄锁链的时候，其中一个月球人因为低着头，所以它的脑袋距离我的脸很近，可能它的一只貌似触角的手都碰到过我的脖子或头。我当时可能是受到人神同形同性这种思想在内心翻转的影响，所以总是幻想着在它们那面具之下的一定是人的样子。不过此时我也记不清当时对于被它们碰触到身体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也许是恐惧，也许是讨厌。

一个月球人在给我解锁链，它不只用到了自己的双手，居然还用嘴来弄。由于蓝光映衬的原因，月球人的皮肤看上去有些发蓝，感觉像是甲虫的外壳，硬硬的、光溜溜的，完全没有脊椎动物那种毛绒、湿润或是柔软的感觉。它们的头部顶端，从后脑勺一直到前面，有一条略微凸起的二白色的东西，每只眼睛上面都有一条相对很大的凸起的弧形。

“它们大概是要把我们松开，你要谨记，我们现在是在月球上，千万不要突然活动！”凯沃警告我说。

“你是想尝试下几何学吗？”我问。

“有契机的话当然要试一试，不过它们或许要先与我们接近一下。”凯沃说。

月球人帮我们摆弄好锁链之后就退回到了原来站立的地方，似乎是在看着我们，我不太能确定，因为它们的眼睛没有长在前面，而是位于两侧，所以我不知道它们究竟事看向哪里，就如同你无法判断鱼或者鸡的眼睛所望的方向。它们之间似乎在交流，说话的声音像芦笛，我搞不懂，也不会模仿。我和凯沃一动不动，我们身后面的门又开大了一些。我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在大门外朦朦胧胧的地面上，似乎有很多月球人，像是一群乌合之众，站得乱七八糟的。

“难道它们是想让我们模仿那些声音？”我问。

“应该不会。”他说。

“我觉得它们可能是想让我们懂些什么。”

“你看那个来回转头的月球人，看上去好像戴了一个硬邦邦的衣服领子，一点都不合身，很别扭的样子。它们在那儿打着手势，可我搞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不如我们对它们摇摇头？”

我和凯沃尝试着摆了摆头，不过一点作用都不起。然后我们又尝试模仿月球人的动作之一，这下倒像是引发了它们的兴趣，它们居然也都开始摇起头来。可是总是这么摇头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我们就停住了。之后，月球人也不再摇头，它们好像开始吵着什么，声音变得尖锐了。月球人当中有一个的外形与其他人相比显得略微矮壮一些，它的嘴很大，忽然，它在凯沃的旁边蹲坐了下来，学着我们被捆绑起来的样子，然后突然又灵敏地站了起来。

“它们是想我们也这么站起来！”我对凯沃喊道。

“是的！”凯沃张着嘴说。

由于我俩的手都被绑在了一起，所以站起来的时候显得相当吃力，哼哧哼哧地开始喘着大气。那些月球人好像被我们的喘气声吓到了，吱吱喳喳又讨论个不停，同时往后退了退。

我们刚刚站起来，那个矮壮的月球人就过来用它的冷冰冰的触角般的手碰了碰我们的脸，然后又朝着门走了过去。它的意思就是让我们跟着它走。门口站着四个身高相对高的月球人，它们都戴着头盔，身上穿着像盔甲一样的衣服，手里还拿着棒状的尖锐武器，材质就像之前乘东西的饭碗。我们走了出去，进入那个发着光的大洞穴，我和凯沃的身边都站着一个月球人，同时其他的月球人也都围绕着我们。

我们走起路来十分小心，还要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恐怕会不小心惊吓到它们，反过来又把自己吓到。对于那个又大又光亮的洞穴我倒是记不太清楚了，因为当时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月球人身上。那个矮壮的月球人走在我们前面，一边走它还一边打着各种手势，意思是让我们跟着他，似乎很自信我们能够理解它的意图。那个月球人满脸的神气样，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又看看凯沃。

走了一会儿之后，那个大大的空间就自己显现出来了。显然，自打我和凯沃吃过那些类似菌类的东西中毒又恢复过来之后，整个耳朵里都充满了一种嘈杂的声音，这些声音很大一部分都源于大批量机器的活动。目光越过走在我们的前面的那些月球人身体之间的空隙或者从它们的头顶望过去，模模糊糊地能够看到一些机器在转动着，那些充斥着整个洞穴的声音都源自这里，而那蓝色的光线也是从这里发出来的。这里居然有人造的光线，这让我觉得很讶异，不过内心里还是觉得理所当然。后来这种光线变得暗了许多，我这才意识到它的重要性。我和凯沃都不知道这些庞大的机器是用来做什么的，当然更不知道它们的运行原理。

这些无法理解的机器上都长着长长的臂膀，一边飞掠，一边喷流出发光物质。嘣！嘣！嘣！嘣！金属制成的杆子非常巨大，它们一个接着一个，从中心处甩出来，紧跟着又被甩了上去，它们形成的顶部似乎是一条抛物线。到了制高点时，每一根金属杆都落下一根摆动的臂膀，并且落入垂直处的一个桶中，将臂膀压下去。机器总共有三根臂膀，每一根落下去都会发出砰的一声，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轰鸣，而后垂直方向的桶的上方就会冒出白热的物质，就像热锅中溢出来的牛奶，那些物质将这个地方照亮。这些发着光的东西再滴入到一个沟槽里，沟槽中装着的都是这种物质。光是蓝色的，显出冰冷的感觉，像是磷光，却又更亮，从沟槽中流出去之后，它们就进入到大洞穴中那些沟渠中了。

机器附近有一些守护者，它们的外形都很小巧，与我们身边的月球人不太一样。猛地看过去时，这机器似乎比一般的要大，而且离我们非常近。之后当我看到在机器旁边的月球人有多么渺小的时候，我才知道这机器有多么的庞大。这机器让我们心中油然地升起了一股敬意，之后我们两个就看向了月球人的脸。我和凯沃都站着一动不动。

“这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太让人惊叹了！”我说。

“是啊，我都无法想象，就连人类也无法制造出这种东西！难道那些长长的臂膀是由连接杆连着的？”在蓝光的映照下，凯沃的神情也看得出充满了崇拜。

刚才那个矮壮的月球人已经距离我们有一段距离了，这时候它又抓了过来朝着我们走来，站在了我们和机器之间。它大概是想示意我们接着往前走。我没有理会它，它又回过身来触碰我和凯沃的脸，想要引起我们的注意。我和凯沃只是互相看着对方。

“我们能不能让它知道我们对这机器的巨大兴趣？”我问。

“嗯，试试看吧。”

凯沃回答完之后就转向了那个矮壮的月球人，他冲着它笑了一下，然后又用手指向了那台机器，再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凯沃可能认为他那吭吭哧哧的英文能够帮助他打手势，于是就说：“我，想它，看它。”凯沃的意思是“我很想看看那奇迹”。

凯沃的行为似乎让月球人想要我们前行的想法停止了，它们都互相看着，那怪里怪气的脑袋也同时摆动着，嘴里发出的声音叽叽喳喳的，语速很快。之后一个又瘦又高的月球人去用手搂住凯沃的腰，它那手就像鼻子一样，扭扭曲曲的，与其他月球人不同的是，它的身上还多了一件披风似的东西。它拉拉凯沃，又朝着那个矮壮的月球人走几步，动作显得很温和。凯沃却一动不动。

“这些月球人大概把我们当成月球上的一种前所未见的怪物了，我们得借此机会跟它们表达清楚。事实上，我们应该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对它们表现出高昂的兴致，这非常重要。”他说。

“不不不，我得看看这个机器，等一阵再走。”凯沃大幅度地摇晃着他的脑袋，一边说着。

“你那些几何学的理论，你应该顺便提一嘴！”我看到月球人在互相说着什么，于是就向凯沃建议道。

“也许是抛物线……”凯沃开始说了。

可是突然间，凯沃蹦出了六英尺之远，同时大叫了一声。是其中一个月球人用武器刺了他一下！我见状急忙转向那个月球人，并且用恐吓的动作吓了吓他，它被惊得退后了一些。凯沃跳的那一下以及他发生的叫声，加上我的威吓的动作，让月球人们吓到了。它们统统面朝我们，然后往身后退去。这个瞬间在我看来似乎持续了很久。我和凯沃都愤愤地站着，而月球人则呈出半圆形的圈子围绕着我俩。

“那东西刺了我！”凯沃说着，声音听上去带着哽咽。

“我看见了！”我回答。

“该死的！你们当我们是什么？这让我们无法忍受！”我对月球人喊着。

我匆忙地环顾了一下左右，透过蓝色的洞穴中的大地，我看到远处又有一些月球人朝着我们跑过来，它们有的又细又长，有的肩膀宽宽的，还有的头部比较大。洞穴本身低矮宽阔，它的四周向远处延伸到了黑暗之中，洞穴的顶部似乎是向下凸起的，像岩石一般，极其厚重，所有的重量都聚集在下方。这大概就是我们的牢房了吧，四周全都是未知的东西，没有逃生的路线。月球人手拿武器面对着我们这两个手无寸铁的人类站着。

炫目之桥

敌对的僵持就那么一下下，大概月球人和我们都在最短的时间里思考了一下当时的情况。我只记得当时我们的身后没有保护，全都是月球人，它们将我们包围。来到月球这个举动真的是愚蠢至极，一时间，那种深深的自我谴责将我淹没，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参与到这次绝对疯狂以及毫无人性的冒险中来。它们会把我们干掉的。凯沃也被吓得脸色苍白，在蓝光的映照下就像鬼一样，他走在我的前面，死死地抓着我的胳膊。

“我们必须往前走，一直走，它们的意思是这样。不，它们搞错了，我们什么都没干。”凯沃说。

我低下头看了凯沃一眼，又转过去看着那些新加入进来的月球人，它们是过来援助的。

“假如我的双手没有被捆绑……”我说。

“无济于事。”凯沃喘着气说道。

“也是。”

“我们还是要向前走。”

凯沃说完便又转过身继续走在我的前面。我的血脉在膨胀，我跟在他的身后，表现出一副服从的样子，一边又摸着手上的锁链。我们似乎走了很久才走完那个洞穴，但是我当时并没有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上面，而是一直高度警惕着身边的月球人以及自己身上的锁链，尤其是那几个与我们隔着一段距离并排行走且手中拿着武器的月球人。走了一会儿之后就又有三个这样的月球人赶了过来，它们越走离我们越近，最后我们之间只隔了一只胳膊的距离。当它们不断向我们靠近时，我就一直退缩躲开，很像一匹被鞭笞的马。而刚开始那个在我们右边的矮壮的月球人，此时也到我们前面去了。

当时的情景让我印象十分深刻，那就像是一副蓝色的画：矮壮的那个月球人张着嘴，在凯沃的身旁扭着，还有两边手拿武器的那些月球人也都警惕地张着嘴。凯沃呈现出一副被霜打了的状态，我望着他的后脑勺走着，他的两个肩膀也垂了下去。除了这幅景象令我记忆深刻之外，还有一件不属于我个人的事让我记住了。我记得当时我们正走着，不一会儿我就看到了一条在洞穴地面上横过的沟渠，它一直沿着我们所行经的岩石伸展了出去，里面盛满了我们所见的那种机器中喷流出来的蓝色发光物质。由于当时我是挨着沟渠走的，所以我能断定这种东西没有释放丝毫的热量，虽然它能够发光，但是本身的温度与洞穴中其他的物质并无两样。

哐当！哐当！哐当！我们当时刚好路过另一台庞大的机器，它的杠杆砰砰地发出声响。之后，我们就进入了一个宽阔的隧道。隧道里黑漆漆的，除了还有一道流动的蓝色的光线，使得我们的影子在隧道凹凸不平的壁面和顶部上看起来都很滑稽，有时候壁面上的一些晶体会像宝石一样闪烁亮光，有时候整个隧道则看起来像是一个钟乳洞，抑或是分出来的旁道，最终在黑暗中消失。蓝色的光轻盈地流动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在隧道中走着，我们都能听到没有穿鞋的脚发出的啪嗒啪嗒的声音。

我记得我们走了很久，同时我在全力地想着身上的锁链。如果我像这样脱下一圈，然后再扭扭拧拧，就这么慢慢地弄，等到我的手腕从那个较松的圈子中脱离出来的时候它们会不会发现？假如被它们发现了，又会对我怎么样呢？

“贝德福德，又向下走了，路又向下走了。”凯沃说。

“假如它们想干掉我们的话早就动手了，留到现在干吗！”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与我并排行走。凯沃的话让我心头没那么多忧虑了。

“是的，没错。”我说。

“它们大概是因为不了解我们而想仔细地进行观察，它们可能以为我们是月球上的某种罕见的怪物，它们如果懂得我们能够思考就好了。”凯沃说。

“你不妨试着画出一些几何上的问题，也许……”我建议说。

“或许吧。”

我们又走了一段时间，脚下感到十分沉重。

“它们的智商或许比我们低。”凯沃说。

“对啊，是一群愚蠢的家伙！”我一边说一边向那些讨厌的月球人瞪了一眼。

“假如它们对我们所做的我们都能忍受……”

“我可以。”我说。

“我们还要继续向下走，洞穴、过道和隧道，一直到几百英里之下的那片海。这些月球人或许只是外围的群体，或许这个星球上还有比它们聪明的东西。”凯沃说。

凯沃的话让我感觉自己的头顶已经有一英里那么厚的岩石和隧道了，一种负重感压过来。

“远离阳光和空气，人在半英里深的矿井中就能感到憋闷了。”我说。

“这里还好，能够通风，空气从月球黑暗的那部分吹响有阳光的那部分，还有碳酸气体，也会被吹到那边，以供植物生存。在这隧道上就能感受到这种微风。天啊，这是怎样一个世界，那些机器和杆状物是什么东西……”

“还有刺棍状的武器，你别忘了！”我补充说。

有那么一会儿，凯沃又走到了我的前面。

“刺棍……”他说。

“怎么？”

“它们大概不懂我们的喜恶，就好像火星上的物种不明白地球人为什么喜欢用手轻轻地推人，可能它们的神经跟我们有区别，就像皮肤一样。那时我真的气到了，不过我们还是得继续向下走。”

“它们最好别用力推我，识趣点。”

“关于几何学，我想它们只是对基本的东西感兴趣，比如食物、身体的痛楚，或者强迫，但思想除外。这样也算是一种理解的方式吧。”

“那倒是。”

后来我凯沃又继续谈着我们即将要去往的地方，那里巨大而神奇。凯沃说话的语调让我渐渐意识到，他对于这个星球上深深的洞穴并没有感到恐惧，他不曾想到这里各种神秘的东西都让我烦躁，他只是一心想着那些机器和发明创造。他倒也不是想用一下这些东西，只是想它们是干什么用的。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非常重要，是来自两个星球的会面。我们要想一下之后还会出现什么，我们将看到什么。”凯沃说。

“假如光线一直这么暗的话，我们根本看不到更多的东西。”我回答。

“这里只是外围，以这种情况来看，往下走的话，会有更多的东西。它们之间的巨大差异不知道你发现没有，我们需要把这些信息带走。”

“只是一种很罕见的动物，或许在被送往动物园的途中会如此安慰自己罢了。可这并不代表我们就要看到所有的东西，这无法推理。”我说。

“一旦它们知道我们能够思考，它们就有欲望去了解地球了。所以说，即使它们本身没那么大肚，但是为了了解地球，它们也会教我们。它们必须这样。”

凯沃还在思考，他的皮肤上还留着被刺棍弄到的伤口，他想要知道这些月球人是否希望了解那些曾经他在地球上根本没有想到的事情。由于当时我们的走的隧道变得越来越宽阔，所以我的注意力都在这上面，而忘了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凭着对空气的感觉，我觉得我们来到了一片宽阔的空地，已经不在隧道里面了。因为没有光亮，所以我也不好说那片空地有多大。此前那条发着光的河流已经越来越细长，最后成为一条细细的线，在远处消失。过了一会儿，两边的壁面也不见了。那流淌着的蓝色的磷光还在，还有前方的路，其他的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我走在凯沃和那个领路的月球人的后面，在隧道壁的反射下，我能够清晰地看到在朝向溪流那一边的他们的头部和腿部，而在背向溪流的那一边，则在黑暗中堙没。过了一会儿，当我看不到那条蓝色的溪流时，才发现我们是走在一个向下的斜坡上。不久之后，我们就走到了它的边缘处。溪流发着光亮，缓缓地拐了一个弯，之后便俯冲下去了。大概是太深了吧，我们根本没有听到溪流落下去的声音，只见到在下面的深渊处有一道蓝光，像迷雾一般。溪流在黑暗中堙没，黑沉空虚的感觉更加尖锐，一块看起来像厚厚的板子似的东西从悬崖的边缘凸起并向前伸展开来，而后渐渐变得模糊，最终消失不见。一股温热的空气从深渊里吹拂上来。

我和凯沃壮着胆子往边缘处走过去，向微微发着蓝色的深渊里看去。之后，那个领路的月球人就过来拉住了我俩的胳膊。它又走开了，走向板子的一端，并站在那里向后朝我俩看。我们也在看它，它感觉到了，于是又转过身去在厚厚的板子上行走。它走起来就像在平地上一样自如。最开始的时候我还能看清它的轮廓，逐渐地它变成了一个模模糊糊的蓝色点子，最后消失在迷雾之中。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在黑暗中闪现着一些模糊的影子。

我们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果真如此！”凯沃说。

接着又有一个月球人踏到了厚板的上面，它还转过头来看着我们，神情有些漫不经心。其他的月球人还站在那里，等着跟在我们后面。之后我又看到了领路月球人，它扭身过来看看我们怎么还没有走。

“那一头是什么？”我问。

“不知道，看不到。”凯沃回答。

“不行，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过去。”我说。

“就算是我的手没被捆绑，在那厚板上也走不了三步！”凯沃说。

我们两个都陷入恐惧中，互相看着对方。

“我们得让它们知道晕眩的感觉！”凯沃说。

“不可能，我们不可能走过去得。”

“我觉得它们跟我们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我始终都在观察，我们感觉自己身处一片黑暗之中，它们一定没有这种感觉！可是，要如何才能让它们明白这一点呢？”

“无论如何也要让它们了解。”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我们大概还心存一些希望，不然怎么会有这样的对话。很明显，我们必须要让月球人明白我们的感觉，或多或少吧。直到我看到月球人的脸，才了解这一点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我们之间的相似之处并没能将彼此的差别联系起来，无论如何，我还是没有打算踏上那厚厚的板子。我快速地将自己的一只手从松了一圈的锁链中退了出来，又用两个手腕同时向相反的方向拧。由于我距离板子最近，所以在我们全力拧锁链的时候，两个月球人过来将我抓住，然后就轻轻地往桥上推我。

“不，不过去，你们不理解，不行。”我开始剧烈地摇头。

第三个月球人加入了推我的行列。在它们的逼迫下，我不得不向前走。

“我有主意了！”凯沃说。

可是我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别动！你们走就行了！”我朝着月球人喊了起来。

一个武装了的月球人突然用刺棍弄了我一下，我吓了一跳，转过身就向后跑去，一边跑一边骂。我挣脱了抓着我的那触须般的手，面向刚才刺我的那个月球人。

“我刚才警告过你了，妈的！竟敢刺我，知道我是谁吗？你不想活了是吗！”

我话音还没落，他就又刺了我一下。

凯沃在一旁苦苦哀求，到了这个时候了他还要跟它们说好话。

“贝德福德，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凯沃说。

不过，当月球人再次用刺棍扎了我之后，我身体内部的能量一下子就爆发了。扣在我手上的锁链被挣断了，此前我们保持着对月球人不进行抵抗的态度也荡然无存。我什么都不管了，那一刻，我被愤怒和恐惧包围，朝着那个手拿刺棍的月球人的脸一拳打去。我的拳头上还绕着锁链，我的行为引发了慌乱。我带着锁链的拳头一下子就把月球人的脸打穿了，它一边甜食一般的液体一边飞出去十几码的距离，像一颗潮湿的蘑菇一样，碎在地上。

这太让我惊讶了，它们竟然这般不堪一击。顿时我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不过很快我就感受到了事件的真实性和紧迫性，就在刚刚被我打出去的月球人落地的一瞬间，凯沃和其他月球人都没有行动起来，他们只是一味地往后退，高度警戒着。当那个月球人落地之后，大概一秒钟的时间，他们都在思考该怎么办。我隐约地记得，我自己当时在蜷着胳膊在想这件事。

“接下来要怎么办？接下来要怎么办？”这个问题不断地纠缠着我。

瞬间，其他人开始行动了！我想我必须将手上的锁链全部弄下去，不过要做到这点就得先把月球人打走。三十个手持刺棍的月球人朝向我，其中一个将刺棍扔到我这边来，我听到它从我的头顶飞了过去，想必是落入身后的深渊中了。在刺棍朝我飞来的同时，我用尽全力地朝着月球人扑过去。在我跳起来的瞬间，它转身向后跑去，不过被我撞倒了。它的身体瞬间被撞得稀巴烂，我都滑倒了。它好像还在我的脚下扭动着。

我随后就坐了起来，看到后背发蓝的月球人朝着黑暗退去。我用力将锁链扭断，脚腕上的也被我弄了下去，我手里拿着锁链。随即，另一根刺棍朝我飞来，半途却又转向了凯沃。凯沃当时还在接近深渊的溪流投放的蓝色光中，正在努力地弄他手腕上的锁链，嘴里还叨咕着他的想法。

“快点过来！”我喊。

“我的手！”他说。

他大概了解到我因为无法准确估算距离而可能会坠入深渊，所以不敢贸然向他那边跑去，所以凯沃开始朝我走来，他的两只胳膊往前伸着，走起来跌跌撞撞的。等他过来之后，我马上开始解他身上的锁链。

“那些月球人去哪里了？”凯沃一边喘气一边问。

“跑了，不过它们还会回来的，把手上的刺棍扔过来！我们应该朝哪边走？”

“走回隧道吧？朝着有光亮的地方去。”

“嗯，我同意。”

凯沃手上的锁链已经弄掉了，这时候我跪了下去开始解他脚腕上的锁链。突然砰的一声响，什么东西飞了过来，在蓝色的溪流中溅起落在我和凯沃身旁的点子。在我们的右侧，似乎很远的地方，有一些类似笛子的唏嘘声。我猛地将凯沃脚上的锁链拽了下来，交到他手中。

“用这个防御！”我一边说着，一边就大踏步地朝来时的路跑去了。

凯沃跟在我的身后，我能够听到他跑跳时发出的声音。我的内心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就好像那些月球人随时都会从黑暗中跳到我的后背上似的。

我和凯沃都在大步大步地向前跑着，您要知道，跟在地球上比起来，月球上因为引力很小，所以跃起来之后要在空中停留几秒钟才能落到地上。无论我们内心如何焦急，我们总是要在空中数到七八个数之后才会落地。每当腾在空中的时候，我的脑子里都想着一些问题：月球人此时藏到哪里去了？它们究竟要干什么？我们能否跑入隧道？凯沃现在距离我多远？他不会被它们抓到吧……就这样思考着，等到落地，然后再跃起。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一个在我前面奔跑的月球人，它跑起来的动作就像地球上的人类一样。它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同时还尖叫着逃离我，向黑暗中跑去。我觉得它可能是那个领路的月球人，不过我无法肯定。当我再跃起来的时候，就看到了隧道两旁的壁面了，随后我又跑跳了两步，就进入了隧道中。由于隧道的顶部比较低，所以我就降低的奔跑的速度，在一个拐角处我停了下来，回过头去，看到凯沃也跑了过来。凯沃的身影在我的眼中变得越来越大，他每跑一步，身旁都溅起蓝色的点子，直到他出现在我面前。我和凯沃相互抓住了对方，起码我们暂时不受月球人的纠缠了。

我们两个都快喘不过气来了，一边喘息一边对话。

“都是你，搞砸了！”凯沃说。

“胡扯，要不那样的话我们都得死！”我反击。

“现在我们要怎么办？”

“躲起来。”

“怎么躲？”

“这么黑的地方！”

“可是躲在哪里？”

“在附近找个洞。”

“之后呢？”

“再说吧。”

“好！”

我们开始大步向前走，一边寻找着能藏身的洞穴。没过多久，我们找到了一个有岔道的大洞，里面漆黑一盘。凯沃在我的前面，他从中挑选了一个像是张着黑色的大嘴的洞，看起来是个不错的地方。他朝里面走过去，然后回过头来。

“很黑。”他说。

“你身上都被那种蓝色的液体弄湿了，你的腿脚就能照亮。”

“可是……”

就在这时，一阵像敲锣打鼓一般的嘈杂声传了过来，一定是月球人又追过来了。我和凯沃立刻朝着洞中跑去，凯沃的腿在前方照亮。

“幸亏它们把我们的鞋子脱掉了，不然跑起来会发出很大的声音。”我边跑边喘气边说。

我们拼命往前跑，但是幅度很小，因为害怕撞到顶部。我们好像比那一阵嘈杂声跑得更快些，它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直到听不到。我回头看了一眼，同时听到凯沃的奔跑声也逐渐没了，他也停了下来。

“贝德福德，我们的前面似乎有一股光亮。”一开始我什么都看不见，但是随后就在一处没那么黑的地方看到了凯沃头和肩膀模模糊糊的轮廓。随着黑暗的淡弱，我发现这里面的光是青灰色的，而不像月球上那些蓝色的光，青灰中还带有白色，那是日光的颜色。与此同时，凯沃似乎也领悟到了这一点，他和一样，瞬间内心充满了希望。

“贝德福德，那光，好像是……”凯沃颤抖的声音小声对我说，但是他仍然不敢说出内心所想。片刻停留之后，我从凯沃脚步的声音判断他正在大步朝着那片白色前行。我的心怦怦直跳，紧随其后。

不同观点

随着我们的深入进去，那光越来越亮，没过多久，其亮度与凯沃腿脚上的蓝色磷光都相当了。隧道渐渐变成了一个很大的洞穴，在洞穴的另一端，就是这种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激发着我内心的希冀。

“凯沃，那光来自上面，一定是！”我说。

凯沃没有理我，仍然急匆匆地向前走。很显然，那一种散发着银白色的灰色的光。过了一会儿，我和凯沃就走到了光亮的下方，它是从壁面上的一个裂缝渗透进来的。我抬头看了一眼，同时一滴水落在了我的脸上，吓了我一跳，我急忙站在了一旁。然后又一滴水滴到了岩石上，声音很清晰。

“凯沃，我们需要把一个人举起来，然后爬进那个裂缝去。”我对他说。

“那我来举你。”凯沃说着就把我当成个孩子似的举了起来。

我被举了起来，一只手伸进了裂缝中，恰巧摸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头。那白色的光又亮堂了一些。在地球上的我体重有一百六十八磅，不过在这里没费什么力气我就凭借两个手指头让整个人爬了上去。我随后摸到了岩石的另一个角，然后用脚踩住了刚才的那个凸起的石头。我站了起来，并且用手摸着那些岩石，感觉到随着裂缝的上升它变得越来越宽阔。

“我能爬上去，我把手伸下去，你看你能不能跳一下然后住住我的手。”我对凯沃说。

裂缝夹着我的身体，我的腿则跪在凸起的石头上。我把一只手伸了下去，虽然看不到凯沃，但能听到他准备起跳发出的声音。随着嘣的一声，凯沃挂在了我的胳膊上，那重量甚至超不过一只猫。我拉着他往上，等到他抓住凸起的石头后就放开了我。

“妈的！在这儿任何人都能成为登山运动员。”我说完就开始认真地向上爬了。

大概过去了几分钟后，我又抬头向上看，裂缝变得更大了，光也更亮了。可是，这光跟白日的光完全就是两码事！很快我就知道那是什么光了，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真想把脑袋撞到岩石上。那是一片斜坡的开阔地，上面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棍子样子的小小菌类，它们发出了略带粉红色的银色的光。我看着这种柔和的光线很长时间，之后开始在这密密麻麻的菌类丛林里穿梭，顺手摘了六七个这种菌类，又把它们摔在了石头上。我坐了下来，看到凯沃那红扑扑的脸也露了出来，不禁放声大笑，那是一种苦涩的笑。

“别想了，这不是磷光。坐会儿吧，就像坐在自己家里！”我对他说。

我又摘了几朵菌扔在了裂缝中，凯沃也嘀咕着自己的失落。

“哎，我还以为是日光。”凯沃说。

“你以为！你还以为是日出日落风和日丽呢！你觉得我们还有可能看到这些东西吗？”我冲着他喊。

我一边说话，眼前一边出现了一副世界的景观，它就像一副意大利的古典画作一般，渐渐地变得明亮又清晰。

“那变换的天空和海洋，那些被阳光辐照的青山绿树和城镇，那映照在晚霞之中的被雨水打湿的屋顶！凯沃，你想象一下房间的窗户，它们坐东朝西，笼罩在夕阳之下！”

凯沃没有说话。

“可是这里呢！连个世界都算不上，一切都在黑暗之中，漆黑的海洋藏在下面可恶的黑暗中！而在外面呢，白天能把人晒死，晚上就死一片沉寂！还有那群穿着皮革怪物，就像从梦里跳出来的虫子一样的月球人！这里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吗？难道我们就是来将它们击破，来扰乱它们的吗？可能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听到它们的哭声和锣鼓声了，它们可能很快就会来抓我们了！我们要怎么办，该从哪里走！如今待在这里是多么惬意，就好像把野兽商店里的一条蛇放到索比顿①的一幢别墅中喂养似的。”

“这还不是你的错。”凯沃说。

“天呐！我的错！”我叫嚷着。

“我本来有个想法的！”

“去你的想法吧！”

“假如我们不同意向前走……”

“人家的刺棍对着你，你也不走？”

“对啊，那样它们或许是抬着我们走！”

“把我们抬过那座桥？”

“没错，它们一定会把我们从外面抬到里面去。”

“天呐！我还不如让一只苍蝇把我抬过天花板！”

我又开始把气撒在了菌类上，就在这时，我突然看到了一个将我打动了的东西。

“凯沃，这锁链原来是用金子做的！”我说。

凯沃此时正双手托着脸颊认真地思考着什么，听到我说话后他才慢吞吞地扭过头来。我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他才低头看自己手上拿着的锁链。

“没错，是金子做的！”凯沃说。

可是这种兴奋感在凯沃的脸上只是稍稍地显露了一下，随即就消失了，他又陷入了自己的思考。我开始琢磨为什么直到现在我们才看出那锁链是金子做的，后来我搞清楚了，之前那些磷光让所有的金属都黯然失色。了解到这些之后，我也开始思考一些东西，越想越深邃。我甚至不再问刚才那些为什么来到月球之类的问题。

金子……

“我们眼前有两条路可选。”凯沃打破了这种陈默。

“哪两条？”我问。

“找到出去的路，必要的情况下打出去，找到我们的球状物，不然我们会被寒夜冻死的。”凯沃说着停了下来。

“第二种呢？”我问他，而事实上我知道那是什么。

“就是或许我们再次跟月球人进行一次沟通。”

“我还是觉得第一种方法可行。至于第二种，我很怀疑是否有用。”

“你必须明白，我们现在所在的这里只是外围世界，是个畜牧的地方，所以我们不能仅仅从眼下就对月球人下了定论。我们还未曾见到它们的文明和中心，那可能在地下很深的地方，在海洋附近更深的洞穴中。也许我们所见的那些月球人不过是负责看守野兽和机器的，还有它们手上的刺棍，可能是用来驯服野兽的。它们没想到我们会做出那样的事，它们野蛮的行为只能说明它们只是外围的月球人。反正我是这么理解的，假如我们能够受得了……”凯沃说。

“我认为我们无法忍受，在那仅仅有六英寸宽的桥板上走过深渊？”我说。

“是的，不过……”

“不，我不同意。”

“那么，如果我们能找到一个角落，躲在那里保护自己，同时来与这些看护野兽和机器的月球人对抗。如果我们能够在角落里待上一个礼拜左右，那么我们来到月球上的这种新闻可能就会被传到下面去，传到那些更文明、更聪明、月球人更多的地方。”凯沃继续说。

“那需要那种月球人存在。”我说。

“它们必定存在，否则那些庞大的机器是怎么来的？”

“倒也不是没可能，可是这条路是较坏的一条。”

“我们也许能在洞穴的壁面上写下一些文字的东西。”

“你就能知道它们能够看得懂那些符号吗？”

“假如刻在壁面上……”

“当然也不无可能。”

忽然，我产生了新的想法。

“你不会觉得月球人比我们还聪明吧！”我说。

“它们知道的东西一定比我们多，至少它们了解很多我们人类不懂的东西。”凯沃说。

“是的，可是……你应该会承认你自己的不普通。”我说。

“怎么个不普通？”

“你很孤僻，你以前一直都是，也没有结婚。”我说。

“没有过这个打算，那又如何呢？”

“你现在也没有比之前有更多的钱。”

“这些也没想过。”

“你天生就追求知识吗？”

“对那些有好奇心，这是很自然的。”他说。

“没错，你是这么想的，你觉得每一个拥有智慧的人都会这么想。我还记得有一次我问你从事这种研究的原因，你说是想得到皇家学会会员的学位，还想把自己制造出来的东西命名为凯沃物质，等等。你心里明白，这些根本不是你制造凯沃物质的目的，只是当时我的问题在不经意间让你有所触动，你觉得应该为自己的研究附上一个原因。但实际上这根本就是你自身的癖好，你不做这些你就心痒痒。”我说。

“可能吧。”

“事实上你这种人少之又少，大多数人做事都是有别的目的，很少有人单纯为了知识而研究知识，比如我就不是这样。没错，这帮月球人看起来对做事挺热衷的，可这也不代表它们会对我们的地球感兴趣，它们甚至根本不知道我们有个地球，哪怕是它们中最聪明的。这些月球人在晚上根本不出来，否则会冻死，所以就算知道了这些对它们又有什么用呢？或许它们看见过星星，也看见过月牙形的地球，那又如何？它们住在月球上，为什么就非得像我们一样不远万里去探索另一个星球呢？再说了，人类除了要分辨季节的变化和学会航海之外，也不一定就非得干这样的事吧，更不用谈月球人了。”

我继续说。

“进一步说，假如一个月球人来到了地球，恐怕你也是全世界最后一个得到此消息的人，明白吗？因为你从来不看报纸！这下你应该知道自己与月球人成功沟通的几率了吧？就算它们这里有一个跟你一样的人，可那也是从来不知道有一个地球存在的月球人。难道我们就为了你所谓的寥寥无几的几率而坐在这里干等着吗，我们如今已处于两难境地，前进不得，后退也不得。我们找不到球状物，没带武器，更没有食物，更何况月球人已经发现了我们，同时被它们看成了具有危险性的怪物。月球人一定会很快对我们采取行动的，除非它们愚蠢至极。等到抓到我们之后，它们很可能因为无法沟通而产生误会，最后把我们干掉。月球人会对死了的我们研究上一会儿，我很怀疑它们能乐在其中。”

“继续。”凯沃说。

“说说别的，比如这里的金子。它们就像地球上的钢铁一样多，在月球上随处都是，我们但凡取一点回去，在月球人抓到我们之前找到球状物，那么……”

“如何？”

“下一次我们就能做好准备，搭乘一个更大的球状物过来，装上武器！”我说。

“天呐！”凯沃突然喊了一声，似乎觉得我的想法很可怕。

我又摘了一朵长得跟棒子似的菌类扔进了裂缝。

“凯沃，你需要听我说完，我是个讲究实际的人，而这件事正需要讲究实际。再说了，这件事应该怎么办我也有百分之五十的意见权。假如我说的这些都可行的话，回到地球上我们不能对任何人提到这件事，之后再返回来。至于那什么几何图形，我是不会相信了。”

“我应该一个人来月球的。”凯沃想了想说道。

“现在我们应该讨论怎样返回地球。”我说。

一时间，我和凯沃都不说话了，我们都双手抱着膝盖。过了一会儿，他好像同意了我的说法。

“也许我们能够得到一些信息。很明显，当太阳位于月球的这一边时，黑暗一边的空气就会透过海绵状的月球孔流向这一边。这边膨胀后的空气会进入洞穴并流入陨石坑。这就是风。”凯沃说。

“嗯，没错。”

“也就是说，这里并不是堵死的，这个裂缝能够延续到我们身后的某处，一直向上。因为风的方向是向上，所以我们应该向上走。无论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峡谷状也好，烟囱状也好，只要我们试图上去，那么就能摆脱月球人追赶我们的这些隧道。”

“如果通道过于狭窄呢？”

“那就再下来。”

“嘘！什么东西？”我忽然说。

我们仔细听着，一开始听不太清楚，后来才知道是敲锣的声音。

“月球人大概把我们当成怪兽了，要用锣来吓唬我们。”我说。

“它们从隧道过来了。”凯沃说。

“是的。”

“它们大概不会上这个裂缝里来，而是直接走过去。”

又停了一会儿那声音。

“也许这次它们带了别的什么武器。”我小声对凯沃说。

突然我跳了起来。

“他妈的！它们一定会想到裂缝的，因为我刚才扔了不少菌类下去！”

我还没把话说完就等不及地转身越过菌类上面，从洞穴的顶端方向跳了过去。我发现从这里拐上去又有一个有风的裂缝，它向上延伸，一直消失在黑暗之中。我刚想往上攀爬，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兴奋地转了过来。

“你怎么了？”凯沃问。

“你先走！”

我一边告诉他，一边摘了两朵发着光的菌，我把其中一朵放在了我自己穿着的法兰绒上衣胸口的口袋里，特意让它露出来一点来照明。之后我又给了凯沃另一朵。此时月球人的敲锣声越来越响了，貌似它们已经位于裂缝的下面。不过它们似乎在考虑要不要上来，或许它们爬上来很困难吧。无论如何，现在我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优势，那就是在地球上生长的我们比月球人的力气大多了，这一点让我感到非常欣慰。随后，我就跟在凯沃发光的脚开始向上攀爬。

地球人VS月球人

我们好像爬了好久才到达那个栅栏，我也记不清了，又像是只爬了几百英尺，可是在那个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卡着和拖着似的，用力挤着跳着才能过去，就这样向上攀爬了有一英里之多。后来每次想起来，我的脑海里就会冒出金子做的锁链在我们爬升的过程中发出的丁零当啷的声音。我身上受了一些伤，包括脸、脚和膝盖。爬了一会儿之后，我们最开始的那种兴奋的感觉就远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谨慎的攀爬，如此，给身体带来的疼痛也小多了。

此时我们已经听不到了月球人在后面追赶的声音了，就算是裂缝下面被我扔下去的菌类能够暴露我们的行踪，但是月球人也一定是没有爬上来。途中很多次我们都因为通道太窄而差点挤不过去，没一会儿它又变成了开阔的含晶石的洞穴。周围还时不时地滴下水滴。一些时候还会有很小的东西从我们身边窸窸窣窣地跑过，不过我们始终也没有看清那是什么，或许是有毒的动物，倒是没有对我们造成伤害。慢慢地我就习惯了，再有什么从身旁爬过去的东西我也没有害怕的感觉了。

我们爬着，发现在头顶很遥远的地方又有了之前我们所见过的那种蓝色的光，经过观察，我们得知这是从前面挡住我们的路的栅栏之间投射过来的。我和凯沃都叫对方小心点，很快就来到了栅栏所在之处。我用脸贴着栅栏的栏杆，看到另一边一个洞穴的一小处。没错，是那种发出蓝色磷光的溪流将此处照亮了，很显然，这里是一块很大的地方。在接近我脸的栏杆之间，溪流不断地滴落下水珠，那溪流就是之前我们看到的那种巨大的机器里流出来的。

栅栏被安置在一个凹陷的槽里，我很想仔细瞧瞧这个洞穴的地表上有什么东西，可是我的视线被栅栏挡住了。这时候我又开始思考耳边响起的各种声音。过了一会儿，我看到在我们头顶又高又黑暗的地方有一些模糊的影子在跳来跳去，那是洞的顶端。是的，这里有月球人，因为我们听到了它们之间说话的声音，还有像是脚落在地上发出的声音，所以数量可能还不少。

此外，还有一种吱吱吱响声，连续而富有规律性，时停时响，像是在用刀子或者铲子劈开一种质地软的东西。随后就是叮当的一声响，像是锁链的声音，接着是哨子声和卡车经过空旷的地方发出的轰隆声，然后那种吱吱吱吱的声音又出现了。洞穴顶端的那些模糊的影子看起来也在做着有规律的动作，跟这些声音很配。声音停止后动作就停止了。

我和凯沃头挨着头讨论着该怎么办。

“它们好像在忙着干什么！”我说。

“是的。”

“它们大概没想到我们在这下面，也没有发现我们。”

“这里的月球人可能还没有得到我们的新闻。”

“而之前那些月球人还在下面找我们，假如我们在这里现身的话……”

我和凯沃互相看着对方。

“或许能和它们沟通一下。”凯沃说。

“不可以，现在这种情况怎么能行。”我表示反对。

我们就这么待着，各自考虑着自己的办法。吱吱吱吱，那种劈东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模糊的影子开始动。

“看这栅栏不怎么坚固，也许能掰弯两根爬过去。”我看着栅栏说道。

我和凯沃瞎耽误了一会儿工夫，商量着这个问题。然后，我用两只手抓在一根栏杆，脚蹬在石头上面，用力推栏杆，让脑袋和脚处于同一水平线。栏杆突然间就被我掰弯了，搞得我差点就滑下去。我转了个弯，再把另一根栏杆往相反的方向掰弯。之后我就把衣服兜里的菌类拿了出来扔进裂缝中。

“你先不要动！”凯沃低声地对我说，此时我正缩着身子准备从我掰出来的地方钻过去。

我钻过了栅栏，看到了那些模糊又繁忙的影子，于是急忙弯下身藏在了放置栅栏的凹槽中，以免被它们发现。凯沃也准备钻过来我这边，我保持着自己的姿势朝他比划着，没一会儿，他就在我身边了。我们一同在边缘处看着洞穴和那里的月球人。

我们从斜坡状的洞底往上看，这个洞比我们之前判断的要大得多。我们距离洞底越远洞穴就越宽阔，洞顶越来越近。我看到好几个长得像巨大的船一样的东西沿着洞穴排列着，远处的那些随着景物消失。月球人就是在这上面不知道忙着干什么。这是一种苍白色的东西，乍一看像是筒子，有什么功用还不知道。稍后我看到一些头部向我们这个方向躺着的东西，像是地球上屠宰场里的羊头，它们是被月球人宰杀了的那种怪兽，没有皮也没有眼睛。月球人正在割它们的肉身，就像捕鲸船上的水手在切割鲸鱼一样。

月球人将怪兽的肉一条一条地割下来，在距离我们比较远的地方，几个怪兽的身体上已经露出了白色的肋骨。原来刚才我们听到的那种吱吱吱吱的声音就是在割肉。再往远处一些，是一个长得像我们的吊车的东西，它把大块的肉拖住，送往洞穴底部的斜坡上。这种像船一样的尸体如此巨大，它们就这样排列着，这么多，用来供月球人食用。由此可见，月球人的数量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一想到这里，我们的内心里涌上一种感觉，一种类似从上往坑里看的感觉。

起初我还认为月球人是站在有叉架支撑的板子上的，随着观察，我才看到了月球人用的斧子、叉架和板子的颜色实际上都像我的锁链一样，在不是白光的照耀下呈现出铅色。在地上还零散地摆放着几根笨重的撬棍，约六英尺长，有手柄，是用来翻转尸体的，不过也可以想象成是武器。这里流淌着三条发着蓝光的溪流，我和凯沃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躲在同一个地方观察着月球人的动静。

“你怎么想的？”凯沃打破了沉默。

我把身体趴得更低了，脸部对着地面。此时，我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不错的想法。

“假如月球人没有用起重机把那些怪兽的尸体放下来，那说明我们距离地面比我们想象中的要近。”

“这怎么说？”

“怪兽又没有翅膀，也不会跳。”

凯沃又从凹槽的边缘处向外看着。

“这么说来，我们距离地面根本没多远……”凯沃说。

我为了不让凯沃继续说话，便紧紧地抓了一下他的胳膊，因为我听到从下面的裂缝中传来了什么声音！我俩扭着身子，悄悄地待在原地，跟死了没有区别，但是身体的各个器官都始终保持着警醒。

没过多久，我就肯定从裂缝那边正有东西偷偷爬上来。我默不作声，手里紧紧地攥着锁链，等待那个东西出现。

“你再看看那些手持斧子的月球人！”我对凯沃说。

“它们没干什么，不用管。”凯沃回答。

当我清清楚楚地听到月球人向上攀爬时发出的叽叽喳喳的声音后，我就瞄准了被我掰弯了的栅栏处。我听到月球人用手在岩石上轻轻拍打的声音，以及向上爬时手抓到的土掉落的声音。

然后，我看到有个什么东西在栅栏下面的一片黑暗里动着，我也看不清那是什么。瞬间，周遭所有的东西都静止了一下，就像爆发前的宁静一般，随即就发出了嘣的一声，一个东西朝我扎了过来。我对准它狠狠地砸了下去，是一根锋利的矛头，大概是由于矛太长，所以在狭窄的缝隙中没有办法穿过来刺中我。可是它突然间又像一条喷着火的蛇一般从栅栏的缝隙间射过来，第一次它并没有刺到我，而是飞了出去，但随后又折回来，这回我一下就抓到了它。我将其拧弯扔到一边，紧接着跟第二根刺向我的矛作斗争，第二根仍旧没有扎到我。

我紧抓着矛往上拉，下面的月球人似乎抵抗了一会儿之后就放手了，我高兴地喊了起来，随后我也将矛从栅栏栏杆之间的黑暗中刺过去。另一支矛被凯沃折断了，他也在我身边手舞足蹈着，手里拿着矛乱刺。下面又响起咣当咣当的声音，接着一把斧子砸了过来，撞在了岩石上。我刚反应过来，这是那些割肉的月球人甩过来的。我转过身来，就看到月球人排着队，手中还拿着斧子，它们正在向我冲过来。

这些月球人长得像乞丐一样，胳膊很长，身材却短小而粗壮，跟之前见到的那些并不一样。我手中拿着矛看着它们，假如它们不知道有我们的存在，那很快就能了解到此时此刻所处在什么形势之下。

“凯沃，你在栅栏这里守着！”我一边说，一边冲着月球人吼叫，想要吓唬它们，同时朝着它们冲了过去。又有两把斧子朝我砍了过来，索性躲过了，它们两个仓皇朝着洞穴的高处逃走。另外一些月球人被我吓跑了。逃跑的它们头往下垂，两只手紧紧地攥着，这种跑步的方式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我手里的那根矛其实很细很脆弱，刺一下还行，但是我明白它帮助不了我。矛太长，所以我很难快速地折回来，我追着它们到了第一具怪兽尸体处就停下来了。我在地上捡起了一根撬棍，拿在手里感觉有点沉，有了它，我就有足够的信心对付月球人了，不管它们有多少人马都不怕。

我把矛扔了，又捡起另一根撬棍，这可比矛大多了。高处洞穴那边有一些暂时停下来的月球人，我挥舞着撬棍吓唬它们。然后，我就转过身去看凯沃如何了。他此时手里正拿着那根被折断的矛乱刺，还在栅栏旁跳着。情况不太糟，起码月球人一时间是不会过来了。我抬头看着洞穴，思考着接下来要怎么办。

比起看管怪兽的月球人来，这些月球人的个子更矮小，且要粗壮许多，它们现在正犹豫不决，呈散开状站在斜坡上。很显然，我们被它们围困了，不过它们也受到了惊吓，还吓得不轻呢。我想，在精神上，我就像是在大街上狂奔的一头公牛，已经远胜于它们。可是在数量上，它们那一大群也是我们无法比拟的。而在下面的裂缝中，那些月球人手中矛也足够长，或许它们还准备着什么让我们想不到的东西。要是想要在洞穴的高处对付它们，那就必须让裂缝里的月球人爬上来，在我们后面，妈的！可如果我们不采取行动的话，高处的那些东西很可能就会得到支援。谁知道在我们下面那个深奥的世界里究竟藏着什么，毕竟我们只是在它的外围世界混，也可能不一会儿就会有超级恐怖的战斗机出来向我们开炮，或者是枪炮、炸弹之类的也不一定。

很明显，现在我们除了进攻没别的路可选了！这一点在我看到一些新加入进来的月球人从洞穴的低处朝我们跑来的腿时，我就更加确定了。

“贝德福德！”凯沃朝我喊，此时他位于我和栅栏之间的中心位置。

“你要干吗？回去！”我向他喊回去。

“它们有枪，好像是枪！”

在栅栏的长矛之间有一个相貌奇怪的月球人挣扎着爬了出来，它的身上看起来像是装备着什么复杂的武器，头部和肩部都有棱角。此时我才知道为什么凯沃在这场正在进行的斗争中显得这么一无是处。我犹豫了一下，随后就手拿着两根撬棍朝凯沃身边跑过去。我一边跑一边冲着那个月球人喊叫，以饶乱它的思绪，同时向它瞄准。它也很奇怪地用自己的武器盯着肚子进行瞄准。那玩意儿不是枪，而是像弓箭之类的东西，它把我射中了！

我倒是没有瞬间就落地，而是比没有被射中前落地快了一些。那玩意将我的肩膀碰了一下，然后就飞了出去。之后它的杆子又撞到了我的左手，我觉得那是如矛一般的东西，它简直将我的肩膀射穿了一半。我用右手抓着撬棍着地，正好击中了袭击我的那个月球人。它被我打成了稀巴烂，变成了一团，它的脑袋就像被打散了的鸡蛋一样。

我将手中的撬棍扔掉一根，把左肩的那根矛拔了出来，然后又拿着它向栅栏之间下面黑暗的地方乱刺了起来。每当我向下扎一下，底下就会发出各种杂乱的声音，像是尖叫。后来，我用力将矛刺向下面，再跳起来捡起刚才被我扔掉的撬棍，朝着高处的那些月球人奔去。

“贝德福德！贝德福德！”我一边经过凯沃的身边，他一边叫我。

我好像听到了凯沃在我身后追逐的脚步声。跑、跳、跑、跳，每一个起跳都延续了很长的时间。每每跳起一次，洞穴就好像变得更大了，而眼前所见的月球人数量也更多。一开始，这些月球人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到处乱跑，其中一两个还持着斧子朝我冲过来，不过大多数月球人都在远离我，一些跑进了一旁怪堆放怪物尸体的洞里。多了一会儿，另一些月球人出现了，它们手里拿着长矛，再过一会儿，又看到了一些。

这是一幅超乎想象的画面，它们全都奔跑着寻找躲藏的地方，手脚并用。洞穴的远处看上去越来越昏暗，我跑跳着在空中飞翔，忽然有什么东西从我的头顶掠过，随后我就看到一具野兽的尸体被一根长矛射中了。当我的脚落在地上时，又一根长矛射在我的眼前的地面上。霎时间，长矛就像下雨般射了过来。我不敢动弹，脑子都变成了糨糊，又好像出现了一个短暂的想法：“躲起来！”

我很快就冲到了两具野兽尸体的中间，心中异常愤怒，我站在那里大口地喘气。我的眼睛在四处寻找凯沃，一时间没有看到他的影子，而后，在洞穴的壁面和一排野兽的尸体之间，凯沃的那张又黑又蓝又小的脸露了出来，在汗水和情绪的相伴下似乎发着光。凯沃的嘴里好像在嘀咕着什么，不过我没留意。这时候我已经做出了判断，我们可以从一只怪兽的尸体移动到另一只，然后向洞穴的上方前行，直到到达能够充分地对抗月球人的位置。向前，除了向前别无退路。

“跟着我！”我对凯沃说，一边在他前面走着。

“贝德福德！”凯沃喊。

在洞穴的壁面和野兽尸体之间我和凯沃向前走着，同时我的心中一直在琢磨事情。由于岩石都是起起伏伏的，所以月球人不可能直直地射到我们。我们毕竟是在地球上生存的生物，所以即便这里太过狭窄不方便我们跳跃，可是凭借着自身的力气我们还是能比月球人走得快。我估算着很快就能赶到它们的人群里，到了那个时候，它们在我看来与蟑螂没什么区别，更没什么可怕的。当然，它们开始的时候肯定会射出雨一般的长矛。我边走边想到了一个办法，于是将我的法兰绒上衣脱了下来。

“贝德福德！”凯沃边走边喊我，喘着气。

“怎么了？”我向后看了一眼说。

“你看啊，白光，又有白光了！”他手指着野兽尸体的上方说。

我随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真的是白光，那是在较远的洞穴顶部，光显得很弱。看到这光，我的力气好像又大了一倍。

“接近。”我说。

在黑暗中，一个又高又平的月球人冲了出来，伴随着一声尖叫又跑掉了。我停了下来，手抓着凯沃，把法兰绒上衣挂在了撬棍上，然后俯下身子来到了一具野兽的尸体旁边。我把上衣和撬棍都放下，又站起来将自己暴露了一小会儿，赶紧又缩起来。

随着嗖的一声，一根矛射了过来。此时我们与月球人离得已经很近了，它们所有人成群地站着，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还有一排能够发射的武器指着洞穴的低处。之后长矛又射过来两三根就不再继续了。一根矛在我的脑袋旁擦过去，就差一根发丝的距离就能射中我。月球人叽叽喳喳地喊叫着，又射了十几根矛过来。我把法兰绒上衣和撬棍都捡了起来。

我喊了一声，同时把上衣伸了出去。就那么一会儿的工夫，我的上衣上就布满了长矛，还有我身后那具野兽的尸体上也全都是。我赶紧把上衣从撬棍上扯下，手持着撬棍朝它们冲过去。那件被我扔掉的法兰绒上衣如今可能还躺在月球上呢。月球人都被我吓傻了，不敢再继续作战，当时的我的确凶悍无比。

我当时杀得眼睛都红了，走在那些穿着皮革的又小又瘦的东西中间，就像是一个人在草丛里行走似的。我打了左边打右边，它们的身体溅出水珠般的液体。我脚下是一群尖叫着的东西，它们被打烂，变得很滑。月球人似乎根本没有什么计划，它们聚了又散，散了再聚，就像流动的水一样。我的四周长矛飞舞，还有一根差点就扎到我的耳朵。我的脸和胳膊都被刺到了，一开始我还没有察觉，直到血液流出来变得冷了我才感觉到。

此时凯沃在做什么我全然不知道，与月球人的战斗似乎经过了很久，而且有结束不了的征兆。突然间，这一切就停止了。我看到月球人四下里逃跑着，它们的后脑勺在我的眼睛里晃动，此外，我就什么都看不到了。我自身可以说是没什么损伤的，我一边喊着一边又朝前跑了一段路，随后停下来转身。这让我很惊讶，因为月球人全都落在我身后了。

这场与战斗出乎我的意料，在我的潜意识里，好像并非月球人太过脆弱，而是我异常强大，这让我又惊又喜，这可是我只身一人投入的战斗。月球太神奇了，我哈哈哈地大笑了起来，显得有点蠢。洞穴的地面上，身体被打烂了的月球人躺着扭着，我隐约地感觉到后面还会有类似的暴力场面，于是赶忙去找凯沃了。

阳光照耀月球

过了一会儿，我和凯沃就看到洞穴是通向一个迷雾般的空间的。我们又继续前行了一段时间，就到达了一个向前凸出的倾斜的坑道，在前面形成了一个硕大垂直的圆形空间。倾斜的坑道绕着垂直的坑延伸了大约一圈半，之后就向高处进入岩石之间，没有过道，也不凸起。这让我想到了穿越阿尔卑斯山圣歌塔岭的铁路线，也是如此的一个弯道，呈螺旋形状。我眼前的一切都过于巨大，这让我都无法描述了。顺着坑壁那个巨大的斜坡，我们向上看去，在头顶上面远处，一个圆形的口里面闪烁着昏暗的星光。太阳的光照使得圆形口的一半都被白光遮蔽，看上去刺眼又眩晕。当我和凯沃都看到这里时，我们同时叫喊了出来。

“跟我走！”我走在前面带路。

“可是去到那边要怎么办？”在倾斜的坑道边上，凯沃小心翼翼地行走着。

我也这样走了过去，我尽全力向上查看，可是那白光太过刺眼，我仅仅看到了一片黑暗的深渊，里面还荡漾着一块一块的东西，又红又紫的。眼睛虽然不太管用，但是耳朵还是好使的，我听到从那黑暗里传来了一种嗡嗡的声音，像是愤怒的蜜蜂发出来的。这声音来自巨大的空洞，大约在我们脚下四英里的地方。

我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又手持撬棍带着凯沃沿着坑道开始了向上行走。

“这会不会是之前我们从上往下看的那个垂直的坑？看，就是那个盖子下方。”凯沃说。

“对，是在下面，发出亮光的那里。”

“是那种亮光？我们永远不会再看到的那个世界的光。”凯沃说。

“不，我们还会回来的。”我说。

毕竟我和凯沃已经克服了诸多的困难，所以那个时候我对找到球状物还是很有信心的。凯沃又说了什么，但我没有听清楚。

“你刚才说什么？”我问。

“没事了。”他回答。

这个曲曲拐弯的斜坡路我估算大约有四五英里长，它那往上延伸的坡度假如放在地球上根本就没办法攀登，可是这一切在月球上显得又如此轻松。我们继续向前走，途中我们看到在逃跑的两个月球人，它们看到我们后又急忙躲开了。看起来它们已经有了我们的新闻，我们的形象在它们眼里显然是凶恶的。螺旋形的坑道之后就成了直直向上延伸的隧道，这让我们走起来更加容易，隧道的地上留有很多野兽的脚印。硕大的穹顶和这隧道十分般配，短而直，这种形状让黑暗不那么绝对，随着隧道与通往外部的出口逐渐接近，里面很快就变得亮了起来。那个出口看上去明亮又遥远，就像阿尔卑斯山陡峭的坡一样，上面生长着尖刀一般的灌木丛。这种植物虽然很高，但是已经干枯了。在太阳的照射下，它们的刺状一般的影子投放在斜坡上。

就在不久前，在月球上初来乍到的我们对这些植物还保持着一种害怕的心态，可人的心理是多么的奇怪啊，现在再面对月球上的植物时，我们竟然有了一种回到故乡的情感。就连那稀薄的空气也让我们感到亲切，虽然在跑步的时候它还是不够我们呼吸，让我们喘着粗气，说起话来也不那么顺畅。

头上方的日光圈逐渐变大，我们附近的隧道则被一圈看不太清楚的黑暗淹没了。除了干枯的棕黄色，斜坡上那些灌木丛没有一点绿色的生机。由于枝干太高，所以上面的基本看不到，只有投放到岩石上的错综复杂的影子。隧道口的边缘处由于野兽的出入而被踏出了一片较为宽广的空间。

走出隧道之后我和凯沃就踩在了这片空地上，我们走入了光热之中，它们对我们产生了压迫的感觉。我们不得不忍着这种痛苦的感觉继续走过了这片地面，又爬上了一个斜坡，斜坡上仍然长满了灌木。后来，我们两个坐在了一大块扭曲的熔岩的阴影处歇息，哪怕是阴影处，岩石也是热的。

太热了，这让我俩的身体有点吃不消。不过我们也总算是摆脱了之前被月球人缠绕的噩梦，感觉就像是重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似的。我和凯沃坐在星光之下，此前在黑暗的隧道和岩石裂缝中逃跑的恐怖的感觉已经荡然无存。因为最后一次战斗战胜了月球人，所以现在我们的信心是十足的。

对于刚刚爬出来的那个黑暗的洞，我们两个在不敢相信的感觉下回头张望。那里面的蓝光在我们看来仅仅比绝对的黑暗好那么一点，在里面我们所遇到的事情更像是人类疯狂的玩笑。那些月球人，那些戴着头盔的东西，一开始我们害怕极了，走在它们前面，直到后来我们不得不与他们对抗。后来我们又知道了它们的身体是如何的不堪一击，像是用蜡做的一样，一打就成糠皮状散落一地。它们像是梦里面出现的东西似的，仓皇地逃跑不见了！

我随即用手擦了擦眼睛，因为不确定刚才是不是做梦了，是不是因为吃了菌类的东西意识变得模糊了。这时我才发现脸上的血，然后就感觉到了衬衣在我的胳膊和肩膀处粘着，弄得我很疼。

“妈的！”我一边骂着一边用手去试着摸受伤的地方。就在这时，我忽然感觉到有一只大眼在看着我们，就在远处那个隧道的口处。

“凯沃！快看它们要干什么？我们怎么办？”我说。

“谁知道呢。”凯沃盯着隧道那边，摇了摇头说道。

“这得看我们在它们眼里是什么样的了，还得看它们有什么办法，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猜测。凯沃，你说的没错，我们只是在月球的外围上，在它的边缘处，我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也许拥有一切。就算只是刚才那种朝我射箭的那种机器，对我们也能够造成威胁。不过，就算我们找不到球状物了，至少也没有到穷途末路，还可以继续熬下去，和它们再干一仗。”我说。

我一边思考一边四处查看，此时正值月球的下午，一副深秋的精致。不过由于灌木丛生长得过快，而后又迅速枯萎，所以景物的性质大大不同了。我和凯沃所坐的那块岩石因为在高处，所以能够很好地俯瞰陨石坑更为广阔的景观。斜坡一道接着一道，上面布满了干枯的植物，而在一些放牧过野兽的地方，则被踩踏得变成了棕色的色块。在远一点的地方，在太阳炽烈的光的照射下，一些野兽正在打着盹儿，它们呈分散的状态，投下的影子清晰可见，就像是羊群散落在沙丘一旁。我们倒是没有看到月球人的身影，我也不知道它们是不是已经跑掉了，还是将野兽放出来之后就照常又回去了。不过我更加相信第一种情况。

“如果我们能放一把火把这一切都烧掉的话，那么在灰烬中或许能够发现我们的球状物。”我对凯沃说。

他好像没听见我说的话，只是把手搭在前额那里看着星空。阳光如此炽烈，星星却还是能够用肉眼看到。

“你说我们在这儿待了多长时间了？”他问我。

“在哪儿？”

“月球。”

“可能相当于地球上的两天？”

“不，大概已经快十天了，你看一下太阳就知道了，它正在向西边沉落，已经过了最高点了。再有不到四天的时间，夜晚就要来临了。”

“不对吧，我们只进过一次食啊。”

“这个我知道。现在还有星星呢，你没看见吗？”

“可是为什么在比地球小的行星上时间就不同了？”

“我也搞不清楚，但事实就是如此。”

“那又如何判断时间？”

“疲劳、饥饿等，感觉到这些的时间点都不同，所有的事情都与在地球上不同。从感觉上来判断，自打从球状物里面出来之后，也就只有那么几个钟头吧。”

“十天，也就是说只剩下……四天？天呐，我们不要坐以待毙了，该想想怎么办了，凯沃！”我抬头看了看太阳，发现它位于天空最高处与四方边缘中间之处。

我站了起来。

“我们必须找一个容易辨认的地点，然后在那里插把旗子，或者手绢什么的都可以。我们要在那里安营扎寨，在它的附近做事。”我说。

凯沃也在我一旁站了起来。

“嗯，你说的没错。我们别无他法，除了找到球状物。我们能够找到，一定能！可是找不到的话……”他说。

“没可能找不到，必须找到。”

凯沃一会儿看这儿一会儿看那儿，随后又抬头望向天空，再低头张望隧道。后来他打了一个手势，看起来像是不耐烦了。凯沃的举止让出乎我的意料。

“竟然落到这个境地，真是愚蠢透了！是该考虑下我们能做点什么了！”

“没错，我们能做点什么的。”

“我们根本无法做什么，我们的脚下是一个与这里完全不同的世界，你尽情地想象一下吧。就刚才我们所见的大型机器，以及那个垂直的坑和硕大的盖子，那些不过是距离中心世界遥远的东西。而我们所见和战斗过的月球生物，也不过是边远地区愚蠢的居民或者农夫，又或是长得像兽类的农民和长工！可是下面呢，经过洞穴、隧道、通道和建筑物，一直向下延伸过去，那是一片人口更为稠密、地表更为广阔的地方，这点毋庸置疑。在最深处，是冲刷月球核心的中央海洋。你想象一下那海水，在微弱的光照下漆黑一片的水！假如它们需要光线看外界的话。你再想象一下海洋的支流，它们像瀑布一样，顺着水道流入海洋，增添水容量。还有那些海浪，在涨潮退潮时它们会造成的冲击以及形成的漩涡！那里或许有很大的城市，也有拥挤的街道，月球人或许能够在海上航船，它们的世界也井然有序，它们相当睿智！而我们呢，我们只会在这无尽的黑暗中将自己冻死，死在月球的表面，对于月球真正的统治者闻所未闻！空气会在我们的身上冻结，再融化，那之后……月球人就会碰触到我们僵硬的尸体，还能找到我们无法找到的球状物。那个时候，月球人就会知道我们的所有思想和努力在月球上戛然而止，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凯沃说了这么一大段话，可是在我听来就好像是从电话的听筒里传来的，又微弱又遥远。

“可是那样的黑暗……”我问。

“或许能战胜。”

“如何战胜？”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能够知道？其他的月球人或许知道，它们可能手持火把，也可能是灯。”

凯沃眉头紧锁，一副愁苦的样子，双臂下垂。眼前的一片荒芜让他感到无奈，他最后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然后转过身来对我说，要建立一套全面寻找球状物系统。

“我们还会来这里的。”我说。

“前提是我们先回到地球。”他看着四周说。

“这些黄金能够用作我们成功的保证金。”

凯沃看着我手里黄金做的撬棍，没说什么。他站着，双手背在后面，看向了陨石坑的另一边。

过了一会儿，凯沃又叹了口气，继续说了一长串话。

“没错，是我找到了抵达月球的方式，可是这并不意味着这种方式将唯我独用。也就是说，假如这个方式在地球上传开，后果不堪设想。我根本想不到有什么办法能够保守这个秘密，或许可以保守一年，也许一年都不到就传开了。总之我认为这件事被大家知道是早晚的事，也许其他人也会发明这种登月的方式。那样的话，各个国家的政府和势力都会聚集到月球上来，战争不可避免，与月球人打，与自己人打，战事很快就会扩张。只要我说出这个秘密，那么就需要那么一小会儿，月球，从它的表面到它的中心地带都将躺满人类的尸体。其他事都可以怀疑，但这件事是板上钉钉的。对月球来说，人类没什么用，可是对人类来说呢，月球又能带来什么好处？人类又把自己所在的星球变成怎样的了，最终还不是一个发生着无尽的愚蠢事件以及战争的地方。人类如此渺小，人的生命也如此短暂，却非得在有限的时间里做一些高出于自己能力的事。不，这不行！科学已经为那些蠢货制造武器劳累很久了，该停止了。让人们用自己的办法去研究吧，花上千年的时间。”

“其实保守秘密的方法有很多。”我说。

凯沃抬起头看了看我，笑了笑。

“我们根本无需烦恼，因为我们能够找到球状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下面的月球人又正在为我们准备着各种各样的麻烦，现在，这些麻烦也只是刚刚开始而已。我们之所以想着还能再次回到月球上来，也是因为人类的这种致死之前都抱有希望的传统。我们的能力和残暴在之前已经展示给月球人了，我们的处境类似于一只逃往海德公园的老虎将一个人杀死了一样。可是关于我们的新闻很快就会传遍月球，深入到月球中心地带。我想没有什么心智健全的物种在这种情况下还会允许我们乘坐球状物回到地球上去吧。”凯沃说。

“可是如果我们只是在这里坐以待毙，那处境也根本无法得到改善。”我说。

我和凯沃并排地站了起来。

“无论如何，我们两个要分头行动。首先我们要在这高处扎上一块手绢，以它为中心，我们要开始在陨石坑里探寻。你往西向着日落的方向行走，呈半圆形，之后再回到这里。我往东同样如此。在行走的时候，一定要让你的影子待在你的右手边，等到影子与手绢的方向形成直角之后，再让影子待在你的左手边。在寻找球状物的时候我们要竭尽全力，每一条沟壑和每一座岩石的群体都不要放过。如果口渴了就吃点雪，如果饿了就干掉一头怪兽，吃它的生肉。看到月球人的时候就尽量躲起来。”凯沃说。

“那么，如果我们两个人中有一个找到了球状物呢？”

“那就回到手绢这里给另一个人发出信号。”

“如果谁都没有找到呢？”

凯沃抬起头看了看太阳。

“那就继续找，直到寒冷的夜晚到来之前。”

“假如月球人先发现了球状物，又将它藏了起来呢？”

凯沃耸了耸肩，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抑或是它们开始抓捕我们呢？”

他还是没有说话。

“我们最好随身带着撬棍。”我说。

凯沃不再看我，而是望向了远处的荒野，他摇了摇头。一时间，他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来有些畏缩地看了看我，犹豫了下对我说了再见。这给我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是此前我们两个互相吵架那样，特别是我骂他的时候。

“原本情况应该比现在好的，妈的！”我心里骂骂咧咧的。

本来我想跟他握一下手，我的内心里也真的这么打算，可是凯沃却已经并拢了双脚，开始往北方跳着。他跳起来，又轻轻地落下，就像一片枯萎的叶子飘荡在空中。我站在那里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不太情愿地转向西方，稍作调整之后就选定了一个起跳点，像是跳进冰冷的水中似的开始了在需要我探索的那一半荒野世界的旅程。我笨手笨脚地落在了岩石的中间，起身看了看周遭，又爬上一块石板，再次起跳。不久后，我试图寻找凯沃的身影，但是他已经消失得没有踪迹，只看到那块白色的手绢突兀地在原地飘荡，在太阳炽烈的光照下显得更加白。那一刻我告诉自己，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能让它消失在我的视野中。

失联的凯沃和贝德福德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感觉月球上就只有我一个人。我认真地找了很久，可是天气越来越热，四周稀薄的空气让我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箍上了似的。过了一会儿，我走到了周边长着密密麻麻的又高又大又干枯的羊齿状植物的一个盆地中，我打算坐在植物下面乘凉休息片刻。我双手托着下巴，撬棍就放在身旁。盆地中岩石上生长的地衣正在枯萎，干裂处将下面的岩石裸露了出来，岩石上长着斑点状的纹理，那些都是黄金。在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当中个，还有许许多多鼓起来的包，像是身体上长出的瘤子，圆圆的形状，表面又看起来皱皱巴巴的，这些也是黄金。可是此时的我对这些黄金并没有多大的感触，在这样的处境中，它们有什么用呢。我没有对黄金发生兴趣，身体和精神上都很疲惫。有那么一会儿，我认为在这荒凉的月球上是不可能找到球状物的。假如没有看到月球人，我甚至连动都不想动了。过了一会儿，我觉得自己应该打起点精神，以遵守那根本解释不通的命令，也正是这命令，才能让人无论遭遇什么情况都有求生的愿望，虽然为了求得生存可能换来的只是在某一瞬间死去得更加痛苦罢了。我真的不知道我们此行来月球的目的。

来到月球之前，我一直不知道人类生存的目的，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要放弃安稳和快乐的生活，而偏要向着困难的境地进发，甚至冒着死亡的危险。来到月球之后我渐渐开始理解，人类活着的目的并不是单纯地追求安稳和舒适的生活，有一种力量在背后追动着人们去做一些没有道理的事情，既不是因为感兴趣，也不是为了寻求幸福。可是，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我就这样坐着，坐在这个属于别的生物的世界当中，周围都是黄金，思考着我的生活。如果说我最终死在了月球上，那么我就更不能理解我生前所做的事情究竟是为了什么。虽然当时我仍旧没有想明白这件事，但是比起以往任何一个时候，我已经明白多了。我自己生活的目的在以往的日子里都不在我服务的范围之内，可是我服务的对象又是谁呢？后来我就不再琢磨这个问题了，而是思索了更广泛的东西，包括我为什么要生在人世，以及为什么我有个人的生活。这种思考一直持续下去，让我无法自拔。

我的思考已经没有了方向，变得漫无目的。我倒是也没有什么沉重或者疲惫的感觉，事实上，在月球上有这种感觉才觉得奇怪。可是我又自以为是很疲累了，以至于我都睡着了。睡眠让我得到了很好的休息，在我睡着的时候，太阳正在西沉，而周遭空气也不那么炎热了。后来，是来自远方的一阵嘈杂声将我弄醒，我这才恢复了生机。我揉了揉眼睛，又伸展了一下胳膊腿，然后站了起来，身体略显僵硬。我将两根黄金质地的撬棍扛在双肩上，又开始了搜寻球状物的行动，走出了岩石上布满黄金纹理的盆地。太阳已经落下去很多，周遭也更加凉快了，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很可能睡了好大一会儿。在西边的峭壁周围，我好像感觉到有一股淡蓝色的迷雾状的东西漂浮着。我跳到了一个小岩石上，查看着这个陨石坑，我没有发现月球人或者野兽，也没有发现凯沃的踪影，不过那块白色的手绢却在远处植物的上空飘荡着。之后我又向周遭看了一番，才跳到了另一个能够更加清晰地观察的地方。

我依旧遵循着半月形的轨迹继续搜寻，之后又沿着更远一点的新月形返回，整个人疲累不堪，几乎不抱什么希望了。我好几次都停下来寻找凯沃的踪影，可是都没有看到他。空气着实凉快了许多，西方峭壁下面的那一股迷雾好像变得更宽了。我也没有发现有月球人或是月球野兽的影子，或者那些野兽又被赶回到月球下面去了。这时候，我希望看到凯沃的心情越来越强烈了。太阳的两边又沉落很多，从太阳最上方的边缘到天空底边的距离已经比太阳的直径短了。一种恐惧袭上心头，我想着在不久的一会儿，月球人就会把所有的门和盖子都关闭，将我们裸露在月球冷酷的夜晚中。我认为凯沃是时候该不再寻找球状物，而该回到原地跟我一起商量下一步计划了。在我看来，形势十分严峻，没有时间再寻找球状物了，一旦我们被关在门外面，那一切都结束了。漫长的寒夜即将来临，它就是一种绝对的死亡，每当想到这一点，我就吓得直缩着身子。我们必须回到月球里面去，哪怕是被月球人杀掉呢。我似乎能够看到我和凯沃在用最后的力气敲打进入月球的门，好像看到了我们被冻死在外。我已经没有再想球状物的事了，而是在想着寻找凯沃。我甚至想着自己回到月球下面，不管他了，因为恐怕来不及了。我开始往手绢那里返回，走了差不多一半的路，突然间，我看到了球状物！

事实上，说是我找到了球状物，倒不如说是它把我找到了。它待在距离我所处的位置更西边的地方，阳光被它的玻璃面反射出了光线，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月球人耍的什么花样呢，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球状物的存在。我高高地挥舞着两只胳膊，嘴里像幽灵似的喊叫了一声，然后就快步地向它跑去。当时的我精神状态极度亢奋，甚至有点神经质，有一步跳出之后落到了一个深深的坑里，还把脚给崴了，之后每跳一步几乎都要出点状况。我整个人都在颤抖着，在到达球状物那里之前我跑了很久。我的脸上被汗水浸湿了，虽然空气非常稀薄。途中有三次我都停了下来，用手接着身体的两边。

在这段时间里，我脑子里已经没有想起过凯沃了，而是只想着球状物。在最后的那一次跳跃之后，我的手就撞到了球状物的玻璃，我的身体依靠着它喘着气，我想大喊一声，告诉凯沃我找到了球状物，可是怎么也喊不出来。呼吸稍微均匀一点后，我就透过厚厚的玻璃向球状物的里面看了看，内部有些杂乱。我又贴近了一些想看得更清楚点，试图进到里面去。我需要把它推上去一点才能把我的头伸到里面去，此时我知道这个球状物未被动过，里面的东西都完好无损。一时间我一直在数着里面的东西，身体则抖得很厉害，再次看到这个东西的暗黑的内部是一种何等满足的感觉，我都无法描述了。过了一会儿我就进去了，我坐在那一堆东西中间，透过玻璃看着外界，打了个哆嗦。我把金撬棍放下，当时并不饿，不过看到包裹里有吃的就吃了一些。后来，我就想起该给凯沃发出信号了，不过我又没有即刻出去做这件事，而是继续待在了里面，因为有别的事。

这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我想我们还有非常充足的时间去累积一些能够统治人类世界的黄金。这里满世界都是黄金，就算球状物的一半都被黄金占了也同样不影响它的行驶。当我们再次回到地球上时，就可以主宰自己，主宰世界。这时候我开始精神抖擞起来，使劲钻出了球状物。外面的空气更冷了，我不禁打了个哆嗦。我站在凹陷的地方看了看周遭，我认真地查看了周围的灌木丛之后，向着旁边的岩石跳了过去，我没费什么力气就跳上去了。

现在岩石的样子又变了，因为植物的生长和枯萎速度都超乎想象，不过我们第一个站在上面查看陨石坑的岩石丘陵以及长满植物的斜坡仍旧能够看得出来。斜坡上的灌木丛已然干枯成了棕黄色，高三十尺的它们投射下长长的影子，没有尽头地向前延伸出去。在它们的树枝的高处，那些一团团的小颗粒种子已经呈现出成熟的棕黄色状。灌木丛已经走完了自己的生命周期，一旦夜晚来临，它们就会躺下去，被冻结的空气压扁。那些在我们眼皮底下胀大的仙人掌类植物也已经裂开了，它们的芽孢洒在了月球的表面上。人类的双脚所站立的地方，若是从整个宇宙来看，是多么微不足道！

我在盘算着，假如有机会，我在未来的某日一定会在这块盆地的正中央树立一块石碑。我不知道生活在月球里面的那些生物是否懂得其中含义，若是懂得，又将会有怎样的动乱即将发生。不过目前为止，月球人还不知道我们来到月球意味着什么，假如它们知道的话，陨石坑现在就不会这种平静了。我观察着四周，想寻找一个地方给凯沃发出信号。过了一会儿，我看到了凯沃之前从我现在站立的地方跳过去的一块岩石，那岩石上面还是光秃秃的一片，裸露在阳光中。我不敢距离球状物太远，一边犹豫一边感到惭愧，随后我就跳了过去。

站在这块岩石上，视野更好，我又开始观察陨石坑。我硕大的影子投射到了很远的地方，就在影子的最远处，我看到白色的手绢在灌木丛上方摇曳，看上去是那么渺小。我还是没有看到凯沃，我寻思着是时候他要找我了，这是之前我们事先商定好的。我等在那里，用手搭在前额上方，想要随时能够发现他的踪影。我在那块岩石上站了好久，也想试图喊叫他，可是又想起空气的稀薄程度就放弃了。我朝向球状物向前跨了一步，这一步显得很犹豫，因为害怕月球人会突然冒出来。我也不敢把睡觉盖的毯子扯下一块让它飘在灌木丛上空，好让凯沃发现我的所在。我又一次查看了一遍陨石坑。

陨石坑下面的月球人一点声音都没有了，这让它显得更加死寂，一阵寒意袭上我的心头，给人一种空虚的感觉。在微风的吹拂下，我周遭的灌木发出了点轻微的响声，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了。风吹过让我感到更加冷了，该死的凯沃到底去了哪里！

“凯沃！”

我重重地吸了口气，将双手放在嘴的两侧大叫他的名字，可是那声音却像是一个小矮人在很远的地方发出的一样。西方的峭壁阴影又变宽了，我看了看那块手绢，又搭着额头看了看太阳，能够看得出太阳沉落的步伐。

我想，要找到凯沃就必须立即动身。为了做个标志，我把自己的背心扯了下来，扔到了背后枯萎了的尖刀状的灌木叶子上。随后我就呈直线状向着那块白色的手绢跳去，我们之间大概隔了两英里的路，大步流星地过去的话大约需要跳几百次。每跳起来一下，我就利用在空中停留的时间搜寻凯沃的身影，同时还感觉到身后的太阳依旧在下沉，我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躲起来，以至于每一次我的脚着落在地上的时候又想返回去。当我跳了最后一跳后，我就已经抵达了那块盆地，我又迈出去一大步，站在了之前那个很不错的地方，伸手就能够够到手绢。我直直地站立着，站在一条条逐渐拉长的影子中间，仔细查看着周遭的环境。我看到很远的地方有一个洞口，那就是之前我们逃离的隧道的洞口，它在一个很长的斜坡下面，我的身影一直延伸出去与这个洞口交接，就像是一根手指一样触碰到了它。

凯沃依旧没有踪影，四周一片寂静，除了灌木丛和它的影子还在突飞猛进。突然间，我整个人都开始猛烈地颤抖起来。

“凯……”

我喊凯沃的名字，可是在稀薄的空气里声音的流动丝毫没有作用。死寂，一片死寂。不一会儿，我似乎看到了一个什么小东西，就在斜坡下大约五十码之外的地方，被一堆乱七八糟的弯折的树枝覆盖着。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可是在某种程度上我又不太想一探究竟。我向它走近了一点，原来是凯沃的板球帽。我站在那里看着，并没有触碰它。渐渐地，我发现板球帽周围折断的树枝都是被踩踏过的。我犹豫了一下，向前走了几步把帽子捡了起来。

我的手中攥着凯沃的板球帽，眼睛看着周遭被践踏过的树木和草，我发现其中一些上面流着某种污点。我不敢碰它们，而在十几码之外的地方，我又看到被微风吹拂的一个什么东西，很扎眼，是白色的。它看起来像是被攥起来的一小团纸，上面带着红色的污渍，我把它捡了起来，又展开。纸上面有隐隐约约的铅笔痕迹，断断续续地写着点字，结尾处是一条曲线。我拿起来仔细地看着。

“我现在不能跑跳，爬也不行，膝盖受伤了，大概是膝盖吧。”前面这几句内容表述得很清晰。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被它们在追赶，或早或晚它们都会抓住我，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它们四处围攻我。”这会儿又看不大清楚了，“时间”这个词好像是写上又被擦掉了，似乎是想换个词语代替。

“我能够听到它们发出的声音，那是一种我们没有见过的月球人，与之前的有着本质的区别，它们能够指挥……”这些字显得歪歪扭扭的，像是抽筋了一般，明显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它们的声音听上去很温和，活动起来貌似很有组织纪律性。它们的身体又细又长，不过腿是很短的，头要更大一点。我受伤了，很是孤单，不过那些月球人倒是让我存有一线希望。它们没有要伤害我的意图，我想……”写到这里时，忽然有一道铅笔的印子划过了纸面，还有血渍留在了纸的边缘和背面。

我正凝视着凯沃留下的遗物一动不动，忽然间一个又轻又小的白色的东西落在了我的手上，凉凉的，很快就又消失了。接着是另一个同样的小东西，它们是白色的，横穿过阴影飘落过去。是小片的雪花，它告诉我黑夜即将来临。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天色已然暗了下来，过不了多久就会全黑了。天空中，群星闪耀，密密麻麻，它们在漆黑寒冷的夜里俯视着下方。我有些惊慌。在东边，青铜色晕染了那个凋零的世界，在西边，浓重的白色雾气将太阳光热度的一半都掠夺了。阳光已经与陨石坑的边缘接上了，即将隐没消失。在这样的情景下，那些灌木丛和凌乱的岩石也都显现出暗黑的色彩。在西边一个漆黑的大湖里，一个巨大的雾圈正在沉没。瞬间，一阵寒冷的风吹了过来，让整个陨石坑都颤抖了起来。那一刻，我已经处在飘零的雪花当中。周遭的世界愈发阴郁、暗沉。

嘣！嘣！嘣！我又一次听到了那种在白天到来时的敲打声，不过没有此前那么尖锐响亮，而更像是一种即将消失的声音，又沉默又微弱。声音回荡在陨石坑里，像是在给大颗的闪烁的星星伴奏似的。而太阳圆盘那血红色的新月形也在随着这声音不断沉没。我就在这样的敲打声中呆呆地站着，直到不再响起。我猜测着凯沃究竟遇到什么事了。

忽然间，斜坡下面那个隧道的洞口关闭了，就像眼睛一样合上了。我已经看不到里面了，现在，外面的这个世界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周遭以及我上方的一切将我包裹，这就是永恒，它从来不曾如此近地包裹我。它是一种巨大的空虚，是所有的生命和存在，是全部的光，它存在于开始前，消失在结束后。所有的存在感都被这孤独的感觉淹没了，这是一种一旦我俯下身子就能够触碰到我的感觉。

“不，不！不可以！不可以这样！等一下！等等！”我一边喊，我的声音一边变得又弱又尖。我扔掉了手中那张皱皱巴巴的纸，又爬到了高高的岩石上，以便看清楚方位。随后，我就用尽全力朝向我此前留下的标志跳去。它就在阴影处的边缘，此刻看上去又遥远又模糊。我一直跳着，每一跳都像是过了好几年似的。

我的前方是不断沉落的太阳的苍白色蛇焰带部分，就在那片阴影即将碰触到和掠过球状物之前，我到达了它的面前。此前我距离球状物有两英里远，这个距离大概要让我跳上一百多次，跳跃的途中因为天气的寒冷，我的关节非常不灵活，而周遭的空气也变得越来越稀薄，就像气泵下面的空气一样。可是无论如何我都得跳，就算死也得跳。有几次，当我的脚落在雪堆上时因为打滑而没有跳的足够远；还有一些情况下，我落在了灌木丛中，把枯萎了的枝叶砸了个稀巴烂；又有时候，落地的时候我突然跌倒了，滚到了沟里，等到再次爬起来后已经是鼻青脸肿、鲜血横流了，甚至连方向都认不得。

然而，在我看来，这些偶发的意外与跃起在空中的停顿比起来没那么让我害怕，要知道，在黑夜的寒潮就要完全将你覆盖的时候，每一次停留都是那样让人恐惧。我的肺部就像是被插上了很多把刀子似的，它们在不停地转动，导致我的呼吸发出了一种啾啾啾的声音。而我心也快要跳到脑袋上面去了。

“该死的！我能不能到达球状物？还有多远！”

我害怕极了，陷入了极度的恐惧当中。

“躺下吧！躺下！”在这种恶劣的情绪下，我绝望地叫喊着。

我麻木地跳着，一会儿受伤，一会儿又跌倒，倒是没有流血。可是每当我看着球状物距离我近了一点的时候，它又愈发显得远得可怕。

球状物唾手可得。我的手和脚同时着地，又跌倒了，大口地喘着粗气。我不得不爬行，嘴上沾满了雪，胡子上还挂着冰渣子。我的全身上下都是一层白，那是冻结的空气。距离球状物只有十几码了，可是我的眼睛忽然间又模糊得看不清了。

“躺下！躺下！”我又绝望地喊叫着。

哦！我摸到了！是球状物！

“躺下！太晚了！”我还是不断地叫着，停了下来。

我的整个身子都僵硬了，或者说处于半僵硬的状态，我努力地挣扎，全身都是雪。我来到了入孔处，使出浑身解数让自己爬了进去，还好，球状物里有一点温度。雪花不断地飘落进来，我试图用冷冰冰的手将阀门关好、拧紧。我的牙都在打哆嗦，一边哭一边用力。我的手在无力与颤抖中寻找着卷帘的按钮。此前这些事情都是凯沃来做的，我根本没有碰过，现在只好自己胡乱一顿摸。

玻璃被雾气蒙上了，不过隐隐约约还能够看到外面太阳残留的红色的光，它们闪烁在雪花的间隙中。那些灌木丛变得越来越黑，在白雪的挤压下弯曲，最后被折断。雪花在逆光的情况下呈现出黑色，愈发浓密。

我已然待在了球状物里，可那又怎么样呢？万一我找不到开关，一切也于事无补。就在这时，突然什么东西在我的手下面响了一声，瞬间，刚才那一眼月球的景象成为了我看见的最后一眼。在球状物黑暗之中，我静默地待着。

独返地球

我的眼前除了无边的黑暗之外没有别的，没有太阳，没有光，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更没有生命。我一会儿感觉到的全是恐惧和痛苦，一会儿感觉到的却又是寂静和黑暗。当然，这种下场是我自己亲手导致的，而且我之前跟凯沃在一起的时候也感受过这种感觉，可现如今，我还是对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和空虚无法适应，这感觉让我恐惧，让我没有办法。我就像是被别人杀掉了一样，我可以想象那种感觉，当一个人突然被致死，就像我现在的感觉一样。我的手飘飘然地从按钮上离开了，我就漂浮在那里，像是已经不存在了一样。

后来，我好像缓缓地飘到球状物的中央部位，因为我可以触碰到大大的包裹以及那金子做的撬棍了。在地球上时对时间的感触到了月球上毫无作用，我就那样漂浮在那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我碰到行李包的时候，我就像是从睡梦中醒来似的，此时我才意识到，假如我想好好地活着，那就必须打开灯或是卷帘窗户。看到外界的事物总是能让人保持头脑清醒的。不仅如此，现在我还觉得浑身发冷。

为了偏离这个位置，我用脚一下蹬在了行李包上，手抓住了玻璃里的细线，并沿着这根线爬到了入孔的边上。如此，我就知道了灯的开关以及卷帘开关的所在之处。我又推了一下，环绕着行李包漂浮，其间，一个又松又散的东西碰到了我，它触碰上去显得很脆弱，不过它也吓到我了。我又抓住了一根线，它距离按钮非常近，于是我摸到了开关。我很快打开了一盏小灯，以方便我看到刚才自己撞到了什么东西。原来是那份报纸，刊登着劳埃德船只的旧新闻，它就漂浮在空间里。灯亮了，我瞬间又从一个无尽的黑暗空间回到了一个有亮光、有范围的三维空间，我很高兴，还自己乐了一会儿。之后我才想起来需要在球状物内释放一些氧气出来，我又开了暖气，身体逐渐变得暖和了，我这才找了点东西吃。

这时候，我才有心思开始研究凯沃这个球状物里的各种东西，我想看看卷帘是怎么打开和关闭才能控制球状物的飞行。我打开了第一个卷帘，随后又赶紧关上。我在那里待了一会儿，阳光的照射让我无法抬头，什么都看不到。我琢磨了一下，就又把与刚才打开的那扇卷帘成直角的几盏卷帘打开了，这下子我才看到了月球呈巨大的新月形状，在它的后方，是呈小月牙形状的地球。我被吓到了，原来球状物已经飞离了月球，而且距离如此远，我本来还想着它在启动前至少会有一些如我们在地球上启动时感受到的咯噔一下的感觉。没错，我还以为球状物最多是在陨石坑的上空悬浮，以为在离开月球的速度感觉会比地球小上二十八倍。事实却不是这样。

我已经飞离了月球，可是凯沃又在哪里？我在设想他的现状，尽全力地设想，可是我想到的都是他已经死了，他变得无限小。我产生了一种幻觉，好像看到了他弯曲着的身体被砸落下那望不尽的蓝色瀑布，而那些愚蠢的月球昆虫却在周围观看。此前那份漂浮在球状物中的报纸给了我启发性的思考，我想，无论凯沃身处什么境地，我都必须本着务实的精神回到地球上去。就算凯沃还活着，我也救不了他了，何况自打我看到了那片沾有血渍的纸片之后，我就根本不相信他还能活下去。

我想象着，凯沃待在无边的黑暗后面，死了或者还活着，他要一直待在那里，直到我能够带领人类重新回到月球去解救他。可是我应该如此吗？我心中不断琢磨着。可能的话，当我回到地球上时，会在谨慎的考量和周全的计划之下把球状物展示给有限的几个人看，并与他们一同商议重返月球的计划。另一种情况就是，我将这个秘密保守下去，将黄金贩卖掉，再制备一些武器，培养一个得力的助手，准备足够的给养，然后独自返回月球，与月球人对抗。假如凯沃到那时候还活着，我必然要救他出来。总的来说，我必须获得足够的黄金，这会给我日后的生活和打算以稳定的经济支撑。当然，现在想这些还为时太早，因为前提是我必须先回到地球上去。眼前最要紧的事上，我要知道如何才能掌控球状物，如何才能顺利地重返地球。我开始全身心地投入到这个问题上，于是那些摸不着边际的问题都不再纠缠我了。

我想到了一种航行的方式，就是先返回月球，能距离月球多近就多近，之后再将窗户关闭，在月球后面飞行，这是为了增加速度。等到飞越月球之后，就可以打开朝向地球的卷帘了，如此我便可以以高速抵达地球。当然，我也不知道这样是否就能够飞回地球，而且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够用曲线、抛物线或者双曲线的方式围绕着月球飞。不过很快，我就得到了另一种启发，那就是当月球显现在地球的前面时，我就将朝向月球的一些卷帘打开，这样我就能够偏离现有的航线而向地球飞去。

其实，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得绕过月球。由于我不是数学家，所以不得不自己瞎琢磨，其实现在想想，当时我能够顺利地飞抵地球，多半靠的都是运气。假如那时候我就懂得数学上的某种或然率，那是对我非常不利的因素，我敢断定我就不会去苦思冥想地研究那些开关了。我觉得自己考虑到差不多的时候，就把所有朝向月球的卷帘全都打开了。我逐渐蹲下身体，离地面几英尺的距离悬浮着，我等待着，新月形的月球逐渐变大。等到我认为球状物已经距离月球足够近了，我才将卷帘统统关闭，并借助在月球上空的这种高速飞过月球。如果没有撞到月球上导致粉身碎骨的话，我想这样是能够飞回地球的。事实上，的确如此。

现在想想，那个时候的根本没有感到害怕或者着急，简直让人不可思议。月球已经看不见了，在无尽的太空中，我乘坐在一个比微粒还小的飞行器中，等待着它降落在地球上。我的身体状态还不错，虽然头部还是有充血的感觉，不过这种感觉在球状物离开地球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小小的空间里氧气充足，让我感到很清新，暖气也很好。过了一会儿我就把灯关了，以免耗尽。脚底下能够感受到地球和星星反射过来的光，除此之外周围是一片漆黑。我有一种宇宙间只有我一个活物的感觉，这是一种绝对的寂静，但是很奇怪，我竟不觉得孤独，也不害怕，就像躺在地球的床上睡觉一般。这让我相当讶异，因为在陨石坑待着的最后一段时间内我还极度地恐惧这种绝对的空虚。

我似乎没有了情绪，不害怕、不着急也不关心，甚至连饥饿感都没有。在返回地球的这段时间里，是我活在世上的其他时间无法比拟的。我时而感觉自己在一种绝对的永恒中恒久地静坐下去，就像莲花上的神仙一般；时而我就觉得旅程中遇到了某种停顿。若是按地球上的时间来计算，这段时间都有好几周了。我一直在漂浮的状态下思考，抱持着一种无限自由的心情，我思考着自己活着的目的，思考着自身的存在和秘密。我感觉到自己在无限变大，甚至失去了各种官能，只是在群星之间漂浮。我一直在想着这个问题：地球之渺小，地球上生命的无限渺小。

我究竟是谁？这个问题萦绕在我的脑海，我对自己产生了极大的怀疑。假如是这样的话，那么我根本瞧不上贝德福德这个家伙，他虚伪自私，平庸浅薄，我和他只不过是偶然相识而已，我想和他断绝联系。我以前还认为贝德福德是个相当了不起的人，在我的眼里，他很有能力，可是现在，贝德福德在我看来不过是在很多事情上蠢得像驴的人，他不仅是驴，还是驴的后代。我在回望贝德福德的成长轨迹，看到了他的童年，他的学生时代，他的青年时代，以及他的初恋。我在看他，就像是在看一只蚂蚁。那段时间里我还是保持着某种程度上的清醒的，而且那种感觉我至今仍无法忘记，我很是怀疑以前那个自信的我是否还能够回来。不过当时我在思考以前的自己时没有感到丝毫的痛苦，这大概是因为那时候的我没有觉得自己是贝德福德，也没有觉得是其他什么人，只是有一种不寻常的想法。我没有必要为贝德福德身上的缺点而感到不快乐，我只不过是漂浮在太空中而已，他的缺点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种奇怪的信念纠缠着我，为此我不得不与它对抗了一番。后来我又特意回顾了一下自己以前生活得快乐的一面，那些让我获得能量的感情。假如当时能够想到一些痛苦的感觉，我想那种要和贝德福德断绝关系的想法就会终止。不过我无法做到。贝德福德正走在路上，他要去参加大学的考试。他在巷子里奔跑，后脑勺上戴着一顶帽子，衣襟在身后飘荡。我看到他在人群中穿梭和闪躲，那是和他一样的小小的生物，他向他们点头致意，和他们撞在了一块。那真的是我吗？同一天的晚上，贝德福德在一位女性的客厅里哭泣，他那早就应该洗洗的帽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他和那位女士有着不同的情绪和态度。那是我吗？这种分离的感觉为什么我以前从来没有感觉到？我看到贝德福德匆匆地去了林普尼，他要写剧本，还和穿着衬衫制造球状物的凯沃先生打了招呼。又看到贝德福德去了坎特伯雷。我真的无法相信那就是自己。

到现在我还觉得之所以会看到以前的自己，是因为当时我处于一种极度的孤独之中，而且几乎失去了重量，完全没有抵抗的意识。那是一种幻觉。为了让自己清醒过来，我让自己往球状物的壁面上撞去，两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甚至狠狠地掐自己。后来我又把灯打开，拿着那份刊登着劳埃德船新闻的报纸重读上面的文字。我阅读那几条真实的广告，那个要出售自己Cutaway自行车的人，那个拥有财富的绅士，以及那个因为太穷而不得不卖掉刀叉的女士。这些人都是真实存在的，新闻也是真的。我告诉自己：你是贝德福德，这是你所在的世界，你必须回去，那是你日后的生活。虽然这样挣扎着，可是还有另一种声音在告诉我：看报纸的是贝德福德，不是你，你不是贝德福德。

“他妈的！我不是贝德福德的话，那我是谁？”我嚷嚷着。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解决，我甚至真的以为我是一种什么超越时空、超越世界的物种，这真是非常奇怪的想法，但又十分模糊。我觉得贝德福德不过是一个我透视外界的小孔，我借用他来观察世界，他还真是个可怜的家伙。

无论如何，我都必须承认贝德福德跟我有着某种联系，这联系还相当紧密。不管我是谁，也不管我身处何处，我都要感受他所感受到的各种欲望和压力，同样要感受他的快乐，分担他的忧愁，这种状态一直要持续到他去世为止。那么，如果贝德福德死了，又是怎样一种情况呢？对于这个问题我是一点经验都没有，所以姑且说到这里吧！

我说这些只是为了表明当一个人离开了地球，或者是与地球个例，那么这个人的感官乃至思维可能会发生很大的变化。我航行的全部时间似乎都在思考这一类奇怪的问题，我孤独而寂寞地漂浮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对这些非实质的东西搞得稀里糊涂的，我就这样成为了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却又自信过头的人。除了思考我自身之外，其他的一切事物貌似都在远离我，变成了宇宙空间里渺小到可以不提的问题，比如月球上的生物，还有它们那些庞大的机器，以及可怜的凯沃等，甚至连地球也微不足道了。

当我开始感觉到地球的引力把我往下拽之后，我才稍微回过神了点，我的思绪逐渐清晰，我仍旧是以前那个贝德福德，即将踏上地球的土地。我经历了不可思议的冒险活动，性命犹存，正在返回属于我的世界。我的这条生命原本或许会在返航的途中牺牲掉的。然后我开始思考什么时候才是最佳的降落时间。

贝德福德的月球故事

球状物已经进入了大气层，空间内部温度骤升，我几乎与地表呈平行状航行。我想是时候着陆了。我的脚下是一片无边的海洋，透过微弱的光线隐约可见。我将所有的卷帘都打开了，球状物开始降落。白昼变为黄昏，黄昏变为黑夜。下面的地球逐渐变大，群星都不见了，只有一层像星光的幕布一般的东西笼罩着我，那是云层。地球随后就变得不再是圆形了，它看上去是平的，再然后就凹陷进去了。在我眼里，它又成为了由人类主宰的世界，而不再是宇宙间的一颗行星。

为了降低速度，我把朝向地球的那扇卷帘关上了，留有一丝空隙，大概一英寸左右。在下方广阔无垠的海边上，我能够看到闪着光的黑色浪涛向上翻涌。之后，我就关上了那道缝隙，紧锁眉头等待在球状物内，等待着它与水面的撞击。其间，我还不断地咬着自己的指头。终于，球状物和水面接触了，它们的摩擦必然激起了几丈高的浪花。几乎在同时，我把将所有由凯沃物质制成的卷帘统统打开。我下沉的速度逐渐减缓，后来又感觉到双脚上面有很大的压力，那是因为球状物又像一个气泡一样往上浮升了。直到我开始在海面上漂浮，此次的月球旅行才宣告结束。

现在是漆黑的夜里，我看到远处一条船在航行，它发出了两道黄色的光。略近一点的地方，有一点红色的微光在闪烁。我原本可以在当日就被人发现并且打捞上来的，可惜球状物内的电已经用完了，我无法开灯。我整个人实际上极其疲惫，不过大脑却十分亢奋。我怀着强烈的兴奋感在等待，等待着我的旅行彻底结束。之后我就不再动了，而是抱着膝盖坐在那里，望着远处那一丝上下摇晃的红色微光。我知道自己必须在球状物内再过上一夜，之前那股兴奋劲儿已经荡然无存。因为过于疲惫，很快我就沉沉地睡去了。

一种富有节奏性的摆动让我从熟睡中醒来，我睁开眼通过玻璃窗向外面观看，原来我已经到达了一片浅滩。远处是树木和房屋，而在遥远的海的那边，一条模模糊糊的小船飘荡着。现在我只想从球状物里出去，于是我摇摇摆摆地站起了身。出口还在头顶，我使出浑身力气将螺栓拧开，把入孔打开。外面的空气嗖嗖地钻了进来，就像之前它们嗖嗖地跑出去一样。不同的是，我已经等不及让室内外的气压达到平衡了，而是急匆匆地打开了入孔的窗户，地球上天空展现在了我的眼前。

空气就这样向我袭来，让我都感觉到不那么适应。我喊叫了出来，然后又手抚着胸口坐下去了。有那么一段时间，我觉得浑身上下都疼。我试着深呼吸做调试，直到自己又能再次站立。我试着从入孔处爬出去，可就在我开始行动的时候球状物也翻转了起来，我赶紧停了下来，否则它会再次滚到海水中去的。后来我开始慢慢地挪动，费了一点力气终于爬出了球状物。海水正在退潮，一会儿拍打在沙滩上，一会儿又退回去。我没有立即站起立，因为感觉到身体就像是一个重重的铅块似的。我就那么坐着，无所谓地让海水一次次地漫过我的双脚。凯沃物质失去了它对我的主宰性，此刻支撑我的是大地。

现在是黎明时分，不过这个黎明有点昏暗，天空一片灰蒙蒙的，还带着点绿色。海水那长长的涟漪像我漫过来，远处还有一条静止的船，它在我眼里就像是一个发着黄色光的白影子。在我的右手边是一道弧形的陆地，远远地有一个砂石筑城的堤岸，上面有一些房屋。再往远处是一座灯塔，还有航标和地岬。岛屿一直延伸过来，在陆地上变成了沙滩，沙滩上有一个个相距一英里的水洼。海边上有低矮的树木。在东北的方向有一排房屋，还有一个海水浴场，目前这是我在地球上看见的最高的建筑。天空渐渐变亮，这些在我眼里高大的建筑逐渐失去了自己的优势。它们就像是布莱顿城破碎了之后被人遗弃在荒郊野外，真不知道是什么奇怪的人突发奇想地将它们修建在如此广阔的地方。

我一直坐在那里，一边打瞌睡一边用手搓脸。后来我想试试看能否站立起来，但是却像举重一样耗费力气。不过我最终还是站起来了。我看着远处的那些房屋，我开始期待能够找点什么人类的伙食，这是自打我进入陨石坑之后第一次对人类食物的渴望。

“鸡蛋，咸肉，香喷喷的烤面包和浓郁的咖啡。可这些东西又怎样才能搭载着球状物去到林普尼呢？”我小声地嘀咕着。

事实上我不知道这是哪里，我倒是知道东边是海岸，因为在着陆之前我看到了欧洲大陆。这时候我听到了脚步声，是那种在沙滩上行走的沙沙声，然后一个矮个儿的男人就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那个人的脸圆圆的、小小的，看上去比较和蔼。他身穿法兰绒衣服，把游泳衣搭在胳膊上，还披着一条浴巾。那是在那一瞬间，我意识到了自己身处英国。他看到了我和我的球状物，眼珠盯着我一动不动，我敢肯定在他眼里我就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野人。之后他就慢慢地朝我这边走了过来，在距离我大约二十码的位置他停了下来。

“嘿！你！”他的口吻有点疑虑。

“你嘿谁呢？”我反问。

“你旁边那东西是什么啊？”他听到我说话才继续向我走来。

“你能不能先告诉我这是哪里？”我又问。

“小石镇啊，你是刚刚着陆？那边是邓杰内斯。那到底是什么？机器吗？”他指着有房子的那边说道。

“没错。”

“你是失事了吗？还是漂到岸边的？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在思考要如何回答他的问题，这时候他又走近了一些，我开始上下打量他。

“你是在哪里遇难的，还真是倒霉呢！喔，你旁边那家伙是用来救生的吧？能够漂浮？”他继续说。

“我得找人帮忙。”我打算顺着他的猜想说，便默认了他的说法。

“我想把一些东西弄到沙滩上去，那些东西我可不能随便放置。”我说着，嗓音很是沙哑。

我这才意识到我身处的地方是小石镇的一个开发较早的海水浴场，因为就在我说话的同时，另外三个年轻人朝着我这边走了过来。他们都戴着草帽，身穿运动装，手里拿着浴巾。

“没问题啊！您要我怎么帮您？”眼前这个年轻人说。

事实上他一边对我说话一边朝着那三个年轻人挥手示意，让他们赶紧过来。过了一会儿，他们几个就围着我站在那里，一直问东问西，都是我不想回答的问题。

“我一会儿再回答你们的问题吧，我现在太累了，一点力气都没有，整个人要散了。”我说。

“那就先去旅店吧！我们先帮您看护这个东西。”矮个儿的年轻人说。

我有点迟疑。

“不，不行，那个东西里面可是有两大条黄金呢！”我说。

他们有点不敢相信，相互瞪着眼，又看看我，继续问问题。

这时候我往球状物那边走去，然后爬进了里面。不一会儿，我就拿着从月球上带回来的那条断了的锁链和那根撬棍出来了。我本来得好好地嘲笑他们一番，可是那时候我太累了。几个年轻人就像是小猫围着甲虫一样看着这些黄金，他们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那个矮个儿的年轻人还掂了下撬棍的其中一头，之后另外几个也照着他的样子掂了掂。

“是黄金还是铅啊！”其中一个人问。

“黄金！”另一个回答。

“对，是黄金。”第三个人肯定地说。

他们看向我，然后又看了看远处停着的船。

“这是从哪里弄来的？”矮个儿的年轻人问我。

“月球。”我因为太累所以连谎话都懒得说了。

他们几个惊讶地互相看着。

“听着！我现在可不想跟你们讨论这个。你们先帮我把金子弄到旅店去吧。一路走一路休息，我自己拖着这链子，你们抬着撬棍。到了旅店我吃点东西，之后我们再说详细的。”我说。

“可那个东西呢？”

“让它待在那里吧，没事的。管它呢，涨潮的时候它自己也会浮起来！”

这些年轻人一副讶异的表情，不过还是乖乖地帮我抬着金子向滨海地区的旅店走去。我带领着他们，身体比铅块还沉重。

路途中我们又碰到了两个小姑娘，她们手里都拿着铲子，样子看起来有点畏缩。没过多久，一个瘦瘦的小男孩又出现了，一边走一边重重地吸着鼻子。我记得他当时是推着一辆自行车走在我们的右边，与我们大约保持着一百码的距离。后来他就不再继续跟了，而是骑上在自行车上，朝着球状物那边去了。我觉得他是对我们没兴趣了，才没有继续跟着。我转过头去看了他一眼。

“别担心，他不会碰的。”一个身材强壮的年轻人像是在安慰我似的说道。说实话，当时我还正乐意他说这种话。

开始的时候，我还感觉到阴暗昏沉，不过很快太阳就从地平线上露出了脸，一直将整个世界照亮。原本铅色的海水如今在太阳的光辉下变得闪闪发光，我也开始精神抖擞了起来。太阳的出现并不只带给我感官上的兴奋，更重要的是，让我意识到了自己已经做的事情以及即将做的事情的重要性。这时候，我看着那个最初遇到的年轻人抬着金子摇摇晃晃走路的样子开心地笑了起来。等到我真正地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主人之后，那将是多么伟大！

我们来到了旅店，旅店的老板其实挺有意思的，不过当时我太累了，他没怎么引起我的注意。他看着我们，我自己是一副邋遢相，而同行的伙伴则衣冠整洁地扛着金子，弄得他一时间搞不清楚状况。没过一会儿，我就身处在地球上某个地方的浴室里了，这真是奇妙。我洗了个热水澡，换了那个矮个儿年轻人借给我的干净的衣服，虽然那衣服小得让人想笑。年轻人还借了一把剃须刀，可是面对着我满脸的胡茬子，我甚至都不敢下手了。

稍后我就坐了下来，准备享用一顿英式早餐。我并不是非常有食欲，那食欲还是几周之前产生的，正在减弱。我边吃边在内心里鼓励自己说出实情，于是我一五一十地跟眼前的几个年轻人说了自己的经历。

“我跟你们说了吧，黄金都是从月球搞来的。”我说。

“月球？”

“是啊，天上的月亮。”

“你在说什么？”

“就是这样！”

“难道你刚从月球回来？”

“没错啊，我就是搭乘着刚才那个球状物回来的，穿越太空。”

我一边说，一边美美地往嘴里送了一大口鸡蛋，还在琢磨着再次去月球的时候带上一箱。我心里知道，我说的内容他们根本不相信。我看到他们彼此之间使着眼色，然后再一起看着我。显然，他们还是把我看成了一个体面的说谎者。那些金子刚才还把他们压得喘不过气来，现在就已经成为了他们争相思考的对象。我觉得他们在我这里寻找着什么讯息，或是想从我往鸡蛋里加胡椒粉的动作中发现什么有意义的事情，抑或是从我加盐的动作中找到另一种东西。现在这些黄金就在我的面前，就像我所拥有的房屋或是地皮一样，不可动摇，又价值连城。

我看着他们，同时喝着咖啡，看得出他们很好奇。我意识到，要想让他们相信我，还得解释一大堆的东西。

“你说的肯定不是真的。”其中年龄最小的年轻人打破了沉默，他说话的腔调就像是面对着的是一个顽固的小孩。

“麻烦把那个烤面包架子给我。”我说了这句话，让他也无法继续下去。

“您听着啊，我们没理由相信您刚才的话。”又一个人接着说。

“嗯哼，好啊。”我一边耸肩一边说。

“他看起来不想对我们说实话。”那个年龄最小的人嘀咕了这么一句。

“您不介意我抽根烟吧？”他又问了我这么一句。

我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根本不介意，继续吃着我的早餐。其中两个年轻人走向了窗户那边，他们面朝外交谈着。他们说话的声音我还能够听见。

“在涨潮吗？”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一时间没人搭理我，可能是他们不知道谁会先回答我吧。

“差不多要退潮了。”胖胖的那个年轻人说道。

“哦，没事，反正它漂不远。”我说。

我开始切第三个鸡蛋，又继续跟他们聊起来。

“听着，我只能跟你们保证我是从月球上回来的，其他无可奉告。我知道现在的我有点莫名其妙地脾气急躁，但是我并没有对你们说谎，我现在的状态有点不由自主，甚至会让你们感觉有点神秘。我能够理解你们的想法，因为我经历的事情太过离奇，你们可以充分地发挥想象。我不可能告诉你们全部，也请你们理解。事实上，对你们来说，与我的接触是意义重大的。我希望我的说话方式或者态度没有让你们觉得不好，我要感谢你们，非常感谢。”

“那倒没有！丝毫没有！您说的我们都能理解。”年龄最小的那个年轻人友善地对我说。他向后仰着身子，一边盯着我看一边说，那椅子差点被他翻到了。他稍微向前用力了一下才恢复了过来。

“您不用那样想，我们也没有乱想。”胖胖的年轻人说。

之后他们几个就都站了起来，在周围各自徘徊，或是抽着烟，似乎是想向我表示他们的随意，以及对我的故事和球状物不那么好奇的心态。

“无论如何，在那边的那条船我们得留心一点。”我听到其中一个人小声地说。

我继续吃起了第三个鸡蛋。我心里明白，若是他们能自己去到那个地方，我想他们一定会不管我自己跑出去的。

“天气真的不错，这种夏天还真是不常见哪！”胖胖的那个年轻人说。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嗖嗖的声音，像火箭一样！难道是哪里的窗户被打破了。

“怎么回事？”我问。

“那……是……”矮个儿的年轻人跑到角落里的窗户前向外张望。

其他人也在瞬间跑了过去。我还坐在那里，看着他们。过了一会儿，我也突然地跳了起来冲过去，把鸡蛋都打翻了。

“从这里什么都看不到！”矮个儿的年轻人一边喊一边向外跑。

“是路上遇到的那个男孩！他妈的！”我用沙哑的嗓音骂着，猛然地转过身往外面跑，迎面撞上了正在过来给我送烤面包的服务员。

我跑到了旅店门前的一片空地上，这地方长得奇形怪状的。刚才那阵风吹过让原本宁静的海面开始荡起波涛。在之前球状物所在的位置更是翻滚起了浪涛，就像轮船刚刚驶过一样。空中有一小团云就像烟雾一样正在打着卷。发出响声的地方引来了人们的观看，沙滩上就有三四个人直直地盯着。旅店里的搬运工、服务员以及那几个身着运动装的年轻人也在我之后跑了出来。屋内传来一阵一阵惊呼声，各式各样好奇的人们统统跑了出来！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根本没留意这群看热闹的人，而是被眼前事情的走向给吓到了。就好像有人突然给了我一记闷棍，导致我晕了过去一样，过后才意识到自己受了严重的伤。事情就是这样，开始的时候我根本没有想到这是一桩坏事。

“天呐！”我觉得后背发凉，两条腿瞬间软了。这会儿我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那该死的男孩居然乘着球状物飞上了天！我却被抛弃在陆地上！

这下要怎么办？后果不堪设想啊！我的黄金还待在旅店的餐桌上，那可是我在地球上唯一的财产，

“要我说！您必须知道！”我身后面那个矮个儿的年轻人说话了。

我这才转过身去，发现居然有二三十个人用一种疑惑的目光看着我，他们神情惊恐，想要从我这里得到答案。他们的眼神带给我巨大的压力，让我无法承受。

“不！不可能！根本不行！你们想想吧，你们这群该死的！”我大声喊叫着。

我边喊身体边摇晃，看上去像抽筋一般。那个矮个儿的年轻人被我的举动吓到了，往后退了一步。我从人群中冲了出去，跑向旅店，在餐厅里拼命地按铃。一个服务员走了过来，我一把抓住了他。

“听着！叫人帮忙把这两根黄金抬到我的房间里去！”我对他大声嚷嚷着。

这个服务员根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我对他一通吼。过了一会儿，一个系着围裙的老头子和两个身着法兰绒衣服的年轻人过来了，老头子看上去吓得够呛。我看到他们走过来便冲了过去，让他们替我搬黄金。等到黄金搬到了我的房间里，我又开始对他们乱吼。

“听着，如果你们不想看到我在你们面前变成疯子，就全都给我出去！出去！”我对他们喊道。

那个服务员显得有点迟疑，我推了他一下，他就出去了。我把房间门上了锁，把自己身上穿着的那个矮个儿年轻人借给我的衣服脱了胡乱一扔，然后就躺床上去了。我想让自己冷静一下，一边喘着粗气嘴里一边骂骂咧咧的。过了一段时间，我好不容易平静了下来，于是下了床去按铃。我让那个长着一双圆圆的眼睛的服务员给我送一件法兰绒的睡衣，顺便带一杯加了苏打的威士忌，还有几根好的雪茄。这个服务员磨磨蹭蹭的，迟迟没有把东西送来，我后来又按了好几次铃，他才送过来。这让我又恼火起来。我再次把门锁上，仔细思考着现在的局面。

看起来我所有的设想终将溃败，目前的形势让我一切的计划通通覆灭了。探索月球的行动让我成为了唯一一个活着回来的人，可是这件事情到现在为止却宣告了失败。这真是巨大的灾难，我除了拯救了我自己，对于其他的一切毫无办法。如今看来，我只有在崩溃的情绪中将我自己拯救，这是多么大的打击啊！那些在我脑海中萦绕着的关于返回月球、把黄金填满球状物以及化验凯沃物质的想法通通覆灭了，更别提将凯沃的尸体搬运回地球了！我是唯一存活下来的人，除此之外，这次探险什么结果都没有！

每当我想到这个残酷的现实时我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疯了，很可能干出什么傻事。每当这个时候我除了想躺在床上睡觉什么都不想做。我把房间的门锁上，不想要让任何东西打扰到我，我要全面地衡量自己目前的处境，从而做出合理的选择。我知道那个瘦猴一样的男孩是怎么飞上天的，很显然他爬进了球状物，然后对那些开关胡乱地摆弄了一番，从而导致了卷帘的关闭！如此，球状物就腾空而起了。他很有可能没有把入孔处的螺栓拧紧，又或者他根本没有拧，就算是他拧紧了，他能重返地球的可能性也只有千分之一！

那个男孩稍后就会因为重力的减弱和消失而漂浮在球状物内，然后慢慢地在它的中心位置悬着。对于宇宙中任何一个地方来说，这个男孩都是一个稀奇的物种。最关键的是，他再也不属于地球了。对此，我非常确信。当他的父母发现自己的孩子丢了的时候，也许会要求我赔偿，那时候我就向他们索赔我的球状物。总之，凡是牵涉到这件事的责任判定上，我都要保持缄默，表现出事不关己的态度。开始的时候，我好像产生了什么幻觉，我看到了那男孩的父母在哭泣，以及他的一些其他的保护人。慢慢地我清楚了，我想只要我不去说任何关于这件事的事情，那样的场面就不会出现。我躺在床上一边思考一边抽着上等雪茄，我越来越觉得我的想法是无比正确的。

作为一个英国公民，在没有干什么坏事的情况下，他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他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不管穿着的衣服有多脏。他在身上携带多少黄金都可以，没有人敢对他怎么样，更没有权力羁押他。关于我的人身自由问题，我后来都想出了一大篇宪章来，并且反复地背诵了下来。当这件事情完成之后，我就有功夫腾出手来思考其他问题了，那是一些以前我根本不敢想的事。我想我可以保留我现在的胡子，不用剃掉它们，再换一个别人的名字掩盖自己真实的姓名，如此，以前那个恶毒的债主也不能拿我怎么样。那么我再进行下一步计划就方便多了。很明显，我考虑的这些事都太过于琐碎细小了，可是如果不这样做我根本没有别的办法。当然，我做所有事的前提都是要公正公平。

我向服务员咨询了距离旅店最近的银行是哪家，他告诉是新罗姆尼银行。于是我又向他要了纸和笔，给新罗姆尼银行写起了信。在信中，我要求银行的经理给我开一个户头，并且派两个靠谱的工作人员乘坐一辆由好马拉着的马车过来，把我这里的大约一百一十二磅的黄金取走。我在信中留了一个叫“威尔斯”的名字，我想这个名字足够体面。之后，我就搞到了一本福克斯通商业蓝皮书，从中挑选了一家看得顺眼的店铺，再次写信让他们派一个裁缝过来，给我定做一身西服，我要浅褐色苏格兰呢绒布料的。与此同时，我还订购了一双黄色的皮靴，一件衬衫，一只旅行皮箱，几顶帽子，以及洗漱用品等。对了，我还从钟表店预定了一只手表。

搞定这些事情之后，我就让旅店的厨房为我准备一份他们所能做出来的最好的午餐。然后我又躺在床上抽起了雪茄，为的是让自己力所能及地保持冷静。后来，新罗姆尼银行派来的两个办事人员来了，他们乘坐了我要求的马车，我欣然地将自己的黄金交给了他们。然后我又把门锁上躺在床上，还用被子蒙住了头，我不想听到任何的敲门声。慢慢地，我睡着了。

我知道，身为读者的你们肯定对我的行为表示出了极度的失望，一个从月球上回来的地球人怎么能够做出这么无聊的事情呢？可是我真的是睡着了，我又累又困，如果不睡觉我不知道还能够做什么。让我在那个时候把真实的故事讲出来？一定没有人相信我，反而他们的质疑声会让我苦恼。总之我是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对于地球上这个现实的世界已经足够适应了。其实，自打我有了自己的思考能力之后，就对这个世界非常适应。然后我去了意大利，没错，现在写的这些就是在意大利完成的。如果读者们不相信我所说的，那就当小说来读把，我觉得都无所谓。

好吧，这篇故事就这样翻篇了，我不得不承认，月球冒险结束得这么彻底让我感到惊讶。在距离小石镇两英里外的地方是另一个小镇，叫立德，那里的一个政府机构常常做关于爆炸的实验。我说这个是为了解释一下，之前我在小石镇所经历的那一声轰然巨响，后来人们以为是立德镇那个政府机构做实验的结果。说起爆炸，想必大家还记得凯沃，他是一个不怎么精明的科学家，以至于在林普尼做凯沃物质的实验时把自己的房子都炸毁了。

我需要承认的是关于那个男孩的事情，他叫汤米·西蒙斯，对于他的消失不见，我没有扯上任何关系。其实要想把那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也是非常困难的。人们怎样想我也不怎么介意，当时我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却随身携带着两根金子做的棒子，就那样在小石镇的沙滩上出现了。人们说我之所以说什么金子是从月球上搞到的是因为怕得到金子的真实渠道败露出去，随便吧，我无所谓。要是有人能够编一个关于我的故事也不错，只要他能编得有理有据，自圆其说，像我一样。当然了，人们最多不过是把它当小说来读。

关于月球和我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我又要在地球上为俗世而操劳了。一个人就算去过月球，他也不得不在回到地球上后自谋生路，于是我又着手写起了剧本，就是那个认识凯沃之前我一直写作的东西。这次我把写剧本的地点选在了阿马尔菲，我想方设法地让我现在生活与去月球之前的生活连接起来，就像根本没有认识过凯沃一样。可事实上，我不得不承认，每当夜晚降临，当月光洒落在大地上，当它照进我的房间，我就开始心不在焉了。

正是满月时分，昨天晚上，我在外面那个意大利风格的小亭子里待了好久。我望着头顶那个月亮，它发着白光，高高在上，触不可及。他妈的！你能想象一下周围的东西都是由黄金制造的情景吗？桌子、椅子、架子……如果能再次拥有凯沃物质那该有多么令人兴奋！可是一个人要想在一生中遇到两次凯沃物质，那简直就是异想天开！说实话，我在阿马尔菲的日子比在林普尼的时候富裕许多，不过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不同。而凯沃呢，他用一种人类从来没有想到过的方式为自己找到了归宿。

故事结束了，像梦境一般，全部结束了。这次冒险的经历与地球人的生活相距甚远，没有可以调和的地方，在月球上的经历是任何地球人都无法想象和不可理解的。那稀薄的空气，困难的呼吸，奇怪的进食，以及在失重的情况下漫长的跳跃……当然，还有从月球上带回来的黄金。每每我想到这些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我就不得不让自己相信那仅仅是做了一场梦罢了。

月球来信

我用一个“完”字结束了重返地球来到小石镇的那段故事，挥舞着双手将笔扔在了一旁。我为这个故事取名为《率先登陆月球的人》，我相信这个故事全然完结，所以将它交给了一个版权经纪人，由他去售卖。后来，我在斯特兰德杂志上陆陆续续地看到了这个故事被发表。我以为它就这样结束了，于是开始继续写那个我在林普尼就着手创作的剧本，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封来信才让我知道事情并没有完结。

大约在六个礼拜之前，我收到了这封信，它一直从阿马尔菲追踪我到阿尔及尔，虽然这封信让我大为震惊，但相信也是命中注定的。信件是一个角朱利叶斯·温迭吉的先生寄来的，他在信中说自己是荷兰的电学家，并且一直在做一个试图与其他行星进行通讯的实验。他用了一种仪器，类似于美国的特斯拉先生用的那种，而他写信给我是因为近来他每天都能接收到一些奇怪的英文信息。他看了我发表的故事，所以经过思考之后认为是故事里的凯沃先生从月球上发来的。

起初我还以为是哪位看过我的故事的读者在跟我开玩笑呢，于是我也用同样开玩笑的方式给对方回了信。不过在他再次来信之后，我才开始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那时候这位朱利叶斯先生正在阿尔卑斯山圣歌塔岭上的一个小天文台工作，所以我又激动又匆忙地从阿尔及尔赶往了那里。当我看到他那里的机器以及各种信息记录之后，我才彻底地打消了心中的疑虑，因为那的确是凯沃从月球上发回来的。朱利叶斯先生提议我留下来，跟他一同接收和记录信息，不仅如此，我们还要想办法给凯沃以回复。

凯沃来信说他的腿瘸了，除此之外一切都还好，甚至说他自己的身体状况比在地球上时要好很多。其间他发过烧，不过没有造成什么后果。从信息上来看，凯沃不仅没有死，而且还好好地在那个充满了蚂蚁一般小生物的月球上自由地生活着。他住在月球的洞穴里，在蓝色的黑暗中与那些月球人共生。当然，他此时内心是痛苦的，因为他以为我在月球的陨石坑里死了，抑或是消失在无尽的太空里。

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在本世纪初发生的一件轰动一时的事情，即美国著名的电学家特斯拉·尼古拉先生说他们接到了来自火星的信息。这个消息引起了其他科学家的极大兴趣，因为这些科学家们都曾接收过一种来自地球之外的电磁干扰波，这种电磁干扰波与马可尼先生的无线电报所用的电波一模一样。也就是说，不仅是特斯拉先生，还有很多别的科学家也在研究着接收和记录这种电波的仪器，朱利叶斯就是其中一位。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进一步思考这件事，只有少数的科学家将其看作是来自外星人的信息，而朱利叶斯先生也是其中一位。实际上，朱利叶斯先生从1898年就开始从事这个项目的研究了，可喜的是，他家境比较富裕，所以在罗萨山的侧面自建了一个小型的天文台，这个地方十分利于观测。

我不得不坦白承认自己在科学知识方面非常欠缺，但是仅凭我那一点可怜的学识，我也能够判断出朱利叶斯先生的研究和发明都是史无前例的。大概在凯沃发来第一条信息的两个月之前，朱利叶斯先生的接收仪器恰巧制作完成并且可以正常使用了，所以当凯沃初次发来信息的时候，他的仪器就接收到了。有点遗憾的是，仪器接收到的只是凯沃发来的一部分信息，另一些信息则被遗漏在了太空中。凯沃大概是想告诉人类关于凯沃物质的研究和制造，关于这点我们也不能确定，毕竟接收到的信息不完整。后来我们打算给凯沃回信，可是没有实现。也就是说，凯沃不知道我们是否收到了他的信息，如果收到了，他也不知道信息是否完整。然而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自从两年前离开自己的出生地地球之后，凯沃是多么地思念她！这从他发来的十八节关于月球的长篇记述就可以得知。

读者们也可以想象，当朱利叶斯先生第一次接收到凯沃的信息时是多么的兴奋。那可是来自外星的英文信息！对于我和凯沃那场惊人的月球探险，朱利叶斯先生原本什么都不知道，直到后来他接收到了来自太空的英文信息。我想我们应该让读者了解凯沃发出这些信息时的背景，我们猜测是在月球的某个地方，周围有相当数量的电子仪器。当然，也可能是凯沃自己偷偷地安装了一种马可尼式的通讯器。在使用仪器方面，凯沃不是很有规律，有时候他花费半个小时，有时候甚至几个小时，他完全抛开了地球与月球表面各点的相对位置时常发生改变这一性质，发送信息的时间点非常随意。加上我们这边记录仪器的自身缺陷，所以凯沃的信息我们只能收到一部分，有时候信息非常模糊，有时候甚至就逐渐减弱直到消失。这时断时续的信息让我们感到抓狂，而且那边的凯沃显然对于发信息这件事不那么娴熟，经常忘记那些常用的电码，甚至根本不会使用。尤其是在他感到劳累的时候，错误拼写、遗漏文字等情况时有发生。

我们计算了一下，凯沃发来全部信息可能在太空中丢失了一半，我们只成功接收到了其中的一部分。在我们接收的这一部分中，很多内容也是不完整的，有的连接不上，有的模糊不清。所以读者们必须做好心理准备，在接下来的内容摘要部分，阅读大量的不完整的信息。朱利叶斯先生和我正在做的一件事是整理凯沃信息，并且做出注释，我们想把这本东西出版，最后附上我们所使用的仪器的说明。希望本书的第一卷能够在一月出版，那将是一份完整的科学报告，而现在的这个版本不过是个通俗本。当然了，这个版本对于我们故事的补充已经是足够的了，也能够让读者们大致了解月球世界。那个星球距离我们是如此近，我们之间又有着如此多的相似部分，关系十分密切。

月球人的自然发展史

我在上一章提到过，我们即将出版一本正式的关于与凯沃通讯信息的读物，凯沃先生的前两条信息很可能是收录在那一版书里面去了，相比于现在的这个版本，那本书显然要更长篇。前两条信息主要是讲了制造球状物以及离开地球这两件事，内容简短而不失趣味，其中在一些细节方面凯沃和我的认识有着很大的不同。

当凯沃在说起我的时候，总是一副我已经死了的口气，然而在讲述我俩登陆月球的时候，他对我却有着奇怪的感情。比如，他在描述我时会说“可怜的年轻人”“可怜的贝德福德”，他认为误导了一个年轻人，让我“在没有充分准备好的情况下加入到一项冒险事业中来”。凯沃还说，如果我不是跟随他来到月球的话，我在地球上一定会做出另一番成绩的，而事实却是我为了他所谓的使命离开了自己赖以生存的地球。

对于他对我的看法，我非常不能同意，我觉得在球状物变为现实这个方面，我对他的促进作用是很明显的。凯沃只说我们抵达了月球，却没有提我们去到月球的那一段旅程，即在太空里的航行，他的语气就好像我们搭乘的是火车一样。在后来的信息中，凯沃对我的言论越来越有失偏颇，这让我非常不能理解，一个以追求真理为生命导向的人对别人的态度怎么会如此不公正。所以请读者们翻看一下我前面的记录，我始终认为我对凯沃的看法要比他对我的看法公正得多。实际上，我很少掩饰什么，而他呢。

“我们处于严重失重的状态下，周围都是陌生的环境，都是难以想象的奇怪的东西。植物从以飞快的速度从小粒的种子长成庞大的树木，氧气也稀薄得多，天空像火一样红。我的同伴自从来到月球以后情绪的波动就大了很多，他开始做事冲动起来，还经常冲我发火，大概是过于激动了。很快他在这种情绪的促使下就干了一件蠢事，他居然因为吃了一种很大的菌类植物而中了毒！为此，我们被月球人抓到了，而且对月球人没有任何有效的观察。”凯沃如此表述，很明显，他掩饰了他自己也同意吃那种有毒的东西。

“月球人押着我们通过一个隧道，贝德福德对它们的一个手势产生了误解，而且予以了粗暴的回击。他猛地打死了三个月球人，经过这件事之后，我就跟着他逃跑起来。之后，又有一些月球人开始追捕我们，我们不得不开展了第二场战斗，这一次将对方打死了七八个。当我第二次被月球人逮捕到之后，它们并没有立即让我去死，这足以说明月球人的涵养。后来我和贝德福德一同走到了月球的表面，并且在刚刚登陆月球的那个陨石坑开始各自行动，寻找球状物。不巧的是，我又遭遇了月球人，这一次和上次看到的月球人在相貌上也有很大不同，这些月球人的头很大，身子很小，身上戴着的东西也比较精致。我一直在躲着它们，可是却不小心摔进了一个裂缝，我的头被严重划伤，膝盖骨也脱臼了，爬起来很是不便。随后我就做了个决定，我想如果它们允许我投降的话，我就投降。果然，我投降之后月球人就把我带到了月球内部。我没有看到贝德福德，据我这么长时间的观察，月球人肯定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哪儿。他很有可能是在陨石坑里被黑暗吞没了，当然也有可能是找到了球状物，想要自己干这件事，于是乘着球状物走了。可是他对驾驶球状物却没什么经验，恐怕已经在太空接受了更大的挑战。”

关于我的部分凯沃就说了这么多，之后便没有提过了，而是一直专注于更有意思的话题。虽然我是月球旅行故事的主编，但是我也不想利用我的地位歪曲凯沃所写的内容，不过他的一些说法我不得不表示反对。读者们应该还记得那张沾着血渍的纸片，凯沃在那上面写下的气急败坏的内容和他从月球发来的信息中所写的高尚的投降可大有不同。凯沃明明就是觉得投向于月球人可以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而关于我要背着他干什么事情，则由读者们根据本书的内容自行判定。我虽然不是一个模范人物（我也没打算成为模范人物），却也不是凯沃口中说的那种人吧？不管怎样，我所犯的“错”在凯沃眼里大概也就这么多了，之后他就不再说我了。

根据凯沃所说的，应该是后来他遇到的月球人把他带入了月球的内部，他说是通过一种“气球”运送下去的，经过了一个“大的竖直的坑”。关于这个竖坑，凯沃只是很简短地提了一下，而且叙述的背景十分混乱，不过从他日后的信息来看，我们推测这种竖坑只是月球上竖坑系统的其中一个。我和朱利叶斯猜想，竖坑是连接陨石坑的，再向下约一百英里的地方就是月球的中心地带。而在竖坑与竖坑之间，则由横向的通道进行连接，如此就了很多深邃的洞穴，从而扩展成为更大的球形场所。从月球外层到其内部，大概有一百英里左右的距离，构成物都是海绵状的岩石。根据凯沃的说法，这些岩石一部分是自然形成的，不过很大一部分都是月球人通过巨大的劳作造成的。而我们所看到的又大又圆的丘陵，就是它们在挖坑的时候堆积到地面上的岩石和沙土。在地球上的天文学家看来，就将其误认为是火山了。

通过“气球”，凯沃被送到竖坑下面，进入黑暗中，之后就来到了一个发着磷光的地方。我很奇怪，凯沃身为一个科学研究人员，为什么总是忽略一些细节。我和朱利叶斯先生猜测，磷光大概就是我们之前所见到的泛着蓝光的溪流和瀑布，它们就最终一齐注入月球中心的海洋里。瀑布和溪流“想必是一种带有某种磷光质的有机物”。“月球人也开始发光了。”这是凯沃接着说道的话。他说在他所在地下面很远的地方有一个琥珀，那是由没有热度的火焰形成的，他认为那就是月球中心海洋里的海水，那海水不停地闪着光，还打着漩涡，“就像是快要沸腾的蓝色的牛奶”，样子很是奇怪。

“月球中心海洋并不是静止的，而是由一种日光潮将其推动，使其围绕着月球的轴线流动，随之呈现沸腾状或是形成风暴。寒冷的风和雷声也经常从海洋上发出，一直进入月球人修筑的洞穴和通道里。这个中心海洋呈黑色状，而且很少平静下来，它在动荡的时候才会发光。平时它看上去就像油在波动，表层漂有泡沫和许多薄片，都是闪着光的。这些漂浮物随着洋流在慢慢地漂动。月球人会驾驶一种类似于我们的独木舟的小船，在洞穴的海峡里航行。它们在带我进入月球中心周围的横向坑道之前，居然还准许我在湖泊中进行一番游览，虽然时间很短暂。

“月球内部的隧道和洞穴密密麻麻，弯弯曲曲，可能也只有老练的月球人才能认清这些道路通往的地方吧，应该有很多月球人也在这些洞中迷失了方向。月球人告诉我说，在洞穴和隧道十分隐蔽的地方，潜藏着一些怪物，其中一些十分可怕凶猛，凭借目前它们所掌握的科学和技术还无法将其除掉。特别是一种叫拉法的奇怪生物，它们一旦抓住他物就不松手，外形就像是缠成一团的触须。假如拉法被砍成碎片，那么每一段碎片又能够重新长成一个拉法，这种新长出来的东西叫奇，带刺。奇这种生物突击的方式更是出其不意，十分巧妙。

“在湖泊上的这次观光，还让我想起了之前读过的关于美国肯塔基州大钟乳洞的一段文章。我想，假如闪着光的是黄色的火把，而不是蓝色的磷光，假如划船的是长相齐整的水手，而不是面孔长得像水桶的月球人，想必现在我已经回到地球上了。周遭的岩石呈现出各种各样的形态，它们有的发黑，有的是淡蓝色的，有的身上还带着纹理，就像我们地球上的蓝宝石矿一样。再往下面，可以看到像小鱼一样的生物，它们也发着蓝光，像幽灵一般忽然闪一下就不见了，在远处黑色的海水中消失。不久后，我就看到了在一条波涛汹涌的河道下面的海边景色，还有一个浮动的码头，紧接着就是巨大的竖坑。

“在月球人所捕捉到的所有鱼当中，有一种浑身长着触须的、目光看起来十分凶恶的黑鱼，每当月球人看到它们就会吓得尖叫起来，同时手忙脚乱地用斧头砍这种黑鱼。黑鱼被砍成碎片之后，触须还在跳来跳去地挣扎，看起来依旧很恐怖。这种黑鱼大概是我在月球内部看到过的最可怕的生物，它们出其不意地从无名的海洋中冒出来，让人猝不及防。后来在我发烧的时候，我还经常梦到它们可怕的样子。

“海面距离月球的表层大约有两百英里，或者更远。据说，月球上的城市都在中心海洋的上方，无一例外。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月球上的城市大多由月球人挖掘的横向坑道和洞穴构成，再由大型的竖坑通向外界。在地球上天文学家的眼中，这些竖坑的出口就是所谓的陨石坑，每个开口处都有盖子，也就是我和贝德福德在月球表层游荡时看见过的那些。

“至于在那些不太接近月球中心部位的地方是什么情况，我还不知道。月球上野兽晚上住在一个很大的洞穴系统中，此外月球上还有类似公共屠宰场的场所，例如此前我和贝德福德与月球人对抗就是在其中一个屠宰场。对了，我还看见过装着怪兽肉的气球从上面黑暗的地方被放下来。事实上，对月球上情况的了解我真的不如一个生活在伦敦的祖鲁人，起码他能够在短时间内掌握更多的关于英国粮食的供应情况。不过据我所知，这些竖坑能够保证月球内部与外部的空气流通，使得月球内部保持着清新空气，这是很重要的。我刚刚从监狱里被放出来的时候，就感受过一股冷风从竖坑上面吹下来，之后又感觉到一股热风从下面吹到上面去，但可能是因为我当时在发烧。当时大约已经过了三个礼拜，那是第三个礼拜的周末，我发烧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幸好我的衣服口袋里还有药，是奎宁片，我吃了点，也不怎么管用。一时间我感到十分烦躁，后来我就被它们带去见月球真正的主人了，那时候我的病还没好呢，当然了，更多的关于我生病的事我也不想多说了。”

凯沃嘴上这么说，但实际上他后面还在说他发烧的事情，我直接把这些删除了。

“总之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我的烧一直不退，我没什么食欲，精神萎靡，神情涣散，差不多要疯了吧。我那时候根本睡不好觉，一躺下就开始做噩梦，我极度思念我的故乡——地球。这些蓝色让我快要窒息，我急切地渴望着能看到别的颜色。”

然后凯沃就转换到关于月球构造这个问题上来了，具体就是月球海绵结构中大气的问题。后来有天文学家和物理学家也跟我说过，凯沃在信息中提及的情况跟他们已经掌握的关于月球的情况一模一样。朱利叶斯先生说，因为天文学家们没有足够的勇气和自信去大胆地猜想，要不是这样月球上的这种海绵构造早就为人所知了。如今他们明了，月球与地球是从相同的团块里分出来的，有着同样的质地，只不过大小不同罢了，所以以前所认为的月球与地球卫星和主星的关系已经被打破了，而是姊妹星的关系。而月球的密度之所以只有地球的五分之三，是因为月球内部的洞穴系统。亚贝斯·弗普爵士就曾经调侃地说，月球是空的这件事情根本不需要人类特意到那边去跑一趟，月球充其量就和瑞士干酪差不多罢了。这位爵士是皇家学会的会员，他经常说一些一语双关的话，来描述各个星球。他倒是早就可以把关于月球内部是空的这件事正儿八经地做个说明的。

现在我们知道了月球内部是空的这件事，那么就不用再奇怪为什么月球的表面空气和水稀缺了。月球的海洋在洞穴的底部，空气则是在坑道中流通，这是物理法则。所以说，月球内部是一个有很多风的地方。当太阳照射在月球表面上时，这一面的外层横坑中的空气就会变热，从而压力变大，造成其中一些空气向外流通，途中与陨石坑蒸发的空气混合。与此同时，大多数的空气则待在横向的坑道中进行循环，而在月球没有被太阳照到的那一面，就是依靠这部分空气来填充的。所以说，月球外层的横向坑道里时常有微风吹往东边，不过由于月球人的人工改造，横向坑道里的风向比较多变；而到了白昼，竖坑里的空气则开始向上流动。

凯沃先生在月球的余生

在日后的科学报告中，我会把凯沃信息的全部内容一字不落地进行公开发表，但是由于他的信息从第六条到第十六条都是断断续续的，构不成连贯的故事，所以在这里我只能以概要的形式呈现出来。对于凯沃发来的信息，我和朱利叶斯先生都是经过反复鉴定的，由于我曾经登陆过月球，所以在阐释凯沃信息的时候仅仅凭借着模糊的记忆还是有着很大的优势的，不然很多内容都是无法被解读的。因为人类也是生物的一种，所以感兴趣的东西排在首位是月球人的社会构造，其次才是它们那个世界的物理构造。从凯沃的信息内容看来，他在那里似乎得到了贵宾的礼遇。

之前我说过了，依照我所见到的月球人看起来，它们跟人类是有相似之处的，那就是都保持站立的姿势活动，也同样有两条胳膊和双腿。不过，它们的肢体是分成节状的，这一点类似地球上的昆虫。大概是因为月球上的引力很小，它们的肢体特质也是适应环境的结果。在这方面，凯沃在信息中的见解跟我没什么两样。凯沃将月球人说成是“动物”，可是它们又不能被列入地球生物中的任何一类。

“从解剖学的角度说，地球上最大的昆虫不过才六英寸长，而且这一类昆虫大多已经灭绝。普通的昆虫体型非常小，对于人类来说这无疑是极好的。不过在月球情况就大大不同了，由于引力很小，所以昆虫或是脊椎动物的大小与人类的身躯差不多大，甚至比人类的体型还要大。”凯沃如是说。

凯沃的信息虽然没有明确地讲出“蚂蚁”这个词，但是他的内容却处处暗示着他所指的就是蚂蚁。凯沃的想法跟我的想法不谋而合。蚂蚁不用睡眠，有智力和自己的社会组织，不停活动。它们除了有雌性和雄性两种性别之外，还有无性的群体，如工蚁和兵蚁。蚂蚁的品种不同，它们在体型和智力及功用上就有所区别，但归根结底它们也都属于蚂蚁这一大类。当然，地球上的蚂蚁种类不过才四五种，这一点月球人就大大不同了，它们除了体型上比蚂蚁大得多的多外，种类也更多。就像人类各种种族和民族之间的外形有所区别一样，月球人在体型和身体比例上面也有着明显的不同。我试图回想自己见过的那些月球人，想要从中找出它们的不同之处，不过当我看到凯沃的信息之后，他所描述的月球人的区别之大、之多，是我观察到的好几倍。

当时我在月球的表层所见到的月球人中，它们的皮肤颜色不太相同，不过工作的性质倒是一样的，都是做着与月球上的野兽相关的事情，比如放牧、屠宰和搬运肉类。当然，这不排除月球内部的月球人还有更多的种类，那是一个超级的“蚂蚁家族”，相比于在地球上蚂蚁仅有的五个种类，月球上的“蚂蚁”种类可能是成百上千种。不仅如此，这些种类还会衍生出更多的优秀的种类。在凯沃看来，月球人在各方面何止是高于蚂蚁，其智力、能力等有时候更是超越了人类。

关于月球人的这些信息，凯沃没用多长时间就掌握了，至于以后的那些事情，与其说是我从凯沃发来的信息中得知的，不如说是我自己推测出来的。凯沃之所以会被抓到，是因为碰到了放牧月球野兽的月球人，而这些放牧者又听命于另一种更高级的月球人，它们的腿要更短，头却要更大。凯沃被它们用刺棒驱赶，但是没有起到作用，因为凯沃一动不动，根本不肯走，于是这些放牧人就把凯沃抬了起来，送到了一片黑暗之处，经过一个又窄又厚的桥（大概就是之前我拒绝走过的那种桥），又把他放进了一个什么东西里。乍看上去，装着凯沃的这种东西像是升降机，也就是凯沃口中所说的气球，因为那时候周遭都是黑乎乎的，所以没有看清楚。我记得当时月球人让我走的那个桥板，应该就是连接月球中心的通道。坐在气球中的凯沃开始下降，周围开始变得亮了，最初，凯沃只是一味地往下走着，他除了能听到身后巨大的风声之外，就是月球人吼声。渐渐地，凯沃逐渐适应了漆黑的环境，开始能够看到一些模糊的东西了，再然后，那些东西就被凯沃看清楚了。

“那是一个超大的圆筒形的空间，你们就想象吧。”在第七段信息里，凯沃如是说。

“开始的时候周围非常暗黑，慢慢地就变得亮了一点，我估计这个空间直径大概有四分之一英里。在圆形空间的壁面上，有着螺旋形状的台面样的东西，一直旋转着下降，隐没在无尽的蓝色之中。”

我不知道这里为什么会变亮，不过您可以想象一下自己所见过的最大的升降机或者螺旋楼梯的井孔照，再放大一百倍就差不多了。然后，您再想象一下自己站在黄昏下，透过一扇蓝色的玻璃窗观看这个巨大的井孔，当然，您要设想自己的受到的重力很小，不会出现如站在地球上观看一般的眩晕的感觉。走廊无比宽敞，注意，这里的坡度比地球上可要陡很多，它们呈螺旋状下延，边上的护栏很矮，直至消失。

“螺旋走廊上有非常多的月球人，它们很忙，在我看来就像是身体发着微弱的光的昆虫，是青色的。一些月球人在看，还有的不知道在做着什么事情。而往上看，景致则跟向下看毫无两样，就像是从一个陡峭的圆锥体内向上看。在遥远的上方，似乎传来了月球野兽的吼叫声，那声音渐渐地变得模糊，可能它们是完成了晚上放牧的任务，刚被从外面轰进来。风也是竖坑的上面吹下来的。我感觉到一片雪花似的东西飘了下来，不过很可能是我产生了幻觉，是一个人形的小昆虫，手中握着降落伞，以飞快的速度向月球的中央地带落下去。

“在我身边坐着一个月球人，长着大大的脑袋，它看到我一直在扭着头乱看，于是用它那只像鼻子一样的手给我指了指远处往上射过来的一个什么东西。看样子像是一个很小的码头状的东西，在空着浮动地悬着，我也是渐渐地才看到它的。当这个东西往我们这边冲过来的时候，我们的下降速度明显地变慢了，等到它与我们齐平的时候，我们就不再下降了。一根绳子从下面被抛了上来，将我们套住，随之我们被绳子拉了下去，进入大量的月球人中间。那真的是无法想象的数量，它们纷纷凑上来观看我。月球人之间彼此差别非常之大，这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

“根据观察，在我所看到的这一大群月球人中，竟然没有哪两个是长得像的，无论是个头还是块头。一些月球人外形肥胖，一些则个头较大，还有的月球人个子小的都能在高个子的腿间行走。另有一些月球人像蛇一样弯弯曲曲的。不管外形多么的不同，但是所有的月球人在神态上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像昆虫一般神似慌张。可是现在看来，月球人就好像是对人类的嘲讽似的。每一个月球人都有自己非常突出的特点，比如一个月球人看上去只有两条腿而没有上身，就像踩了高跷；又如另一个月球人长着一副机智的眼睛，眼睛上还长着像是一个很大的鼻子一样的东西，若不是看到了它那张没什么动静的嘴，我还真以为那是一个人呢；还有一个月球人长得像龙虾做成的小丑。

“长相最像昆虫头的要数放牧月球野兽的月球人，当然它们的头上没有触须和下颚，总之就是很奇怪，它们拥有你想都想不到的奇怪的形状，有的像个奇怪的侧面的人影，有的长着撇向两边的须子。一些月球人的脑袋看上去就像是膨胀起来的气囊，它们的眼睛形状也是各式各样，其中一些像是乌漆墨黑的坑。有的月球人看上去是那么不堪一击，就像是瞪着眼珠子的眼球，外面围着一圈白色的东西，又大又奇怪。之后我才想到并且感到十分惊讶，在这个不可思议的月球世界里，这个被岩石阻挡着光和水的世界，居然有月球人用自己触须一样的手握着伞，至少我看到的就有两三个！那就是人类所使用的伞一样的东西，很像。对了。我又想起了刚才那个跳伞的月球人。

“在具体的行为表现上，眼前的这些月球人与人类没什么两样。他们相互推挤着，都想越过旁人凑到我跟前来看上一眼。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周围的月球人变得越来越多，导致我的引路人的圆盘被压得越紧。”凯沃没有说这是什么意思。

“我随时都能够在阴影中看到新模样的月球人，让我惊讶的同时也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我也不停地在观察它们。过了一会儿，有月球人在跟我比划着什么，然后我就被扶上了一个样子像担架的东西，几个胳膊健壮的月球人抬了起来，在拥挤的人群中行走，光线昏暗，准备送我去住的地方。在我身边围绕着的全都是触须、脸、眼睛、面具这些东西，还伴随着虫子扑腾翅膀的嘶嘶声，那是月球人身上穿的那种类似皮革的东西发出来的，同时夹杂着月球人自身发出的吱吱声。”

我推测凯沃是被带去了一个六角形的居所，并且在那里禁闭了一段时间，这以后，他就有了很大的自由，就像在地球上任何一个文明城市生活一样。可以想象，月球上真正的统治者派去了两个长着大头的月球人去研究和看管凯沃，并且试图与他进行沟通。事实上，这两个月球人没有花费太长的时间就与凯沃建立了精神上的联系，也就是说，另一个世界的某种生物用地球上的语言了解了凯沃的想法。

凯沃分别给它们两个取了名字，一个叫“契帕夫”，一个叫“菲乌”。据凯沃描述，菲乌大约高五英尺，两条细细的腿约十八英寸，双脚又小又薄，与普通的月球人的脚无异。菲乌的胳膊长得倒是又长又柔软，上面有很多关节，手看上去很像触须。菲乌的身体也很小，由细薄的脚和腿支撑着，在心脏跳动的带动下整个人都动了起来。像普通的月球人一样，它的脖子上关节也多，不过是又短又粗的那种。

“他的脑袋……”凯沃如此说道，不过后面就中断了，显然后面的信息是在太空中遗漏掉了。

“除了某些地方有些奇怪之外，大部分都是一般月球人的长相。嘴巴虽小但大大地朝下张开着，没什么动静。面具就像是鼻子一样，非常扁平，两边各有一只小小的眼睛。脑袋的其他部分肿胀得像是一个大圆球，身上披着皮革样的皮层，与放牧月球野兽的月球人身上的差不多，不过要更薄一些，像是一层薄膜，以至于能够看到它的大脑在搏动。它的脑袋太大了，这让它的身子显得非常小。”

凯沃如此表述，看上去契帕夫的外形与菲乌大致相同，只不过契帕夫的脸要更长，脑袋肥大的部位也不太一样。契帕夫的头是梨子形状的，而不是圆的。此外，与凯沃一同的还有另外几个月球人，比如抬担架的，都是肩膀很壮实的。还有个看守门房的月球人，样子就像蜘蛛。另外还有一个仆人，长着一双肥大的脚。

契帕夫和菲乌这两个月球人想要通过模仿凯沃来与他沟通，它们先是进入了凯沃居住的六角形房间，然后模仿凯沃的咳嗽声。凯沃很聪明，他很快就知道了月球人的用意，它们是想向凯沃重复地说一些字词，同时用手势来解释如何应用。凯沃说一会儿话，菲乌听着，之后复述一遍凯沃的话，同时打手势。菲乌第一个掌握了的字是“人”，第二个是“Mooney”，我猜想这是凯沃由于兴奋而用这个词取代了“Selenite（月球人）”。当菲乌掌握了之后，就传述给契帕夫，契帕夫因此精准地记下来。它们两个与凯沃的第一次交流之后，菲乌和契帕夫就学会了一百多个英文单词。之后，随同菲乌和契帕夫来的还有一位专门搞艺术的月球人，这是因为凯沃画的东西太粗糙，所以由这位艺术家来帮助绘图。在凯沃看来，这位艺术家绘图的速度非常快，手臂很灵敏，眼睛也炯炯有神。

到了第十一段信息的时候，有很大一部分都丢失了，只剩下一些破碎的片段。

“我和月球人之间的交流热烈而愉快，刚才所讲的不过是个开头，但是因为其间过程比较复杂，我都不知道能不能将所有细节表述清楚，我想大概只有语言学家才会对这些有兴趣吧，会花费太长的时间。很快，我们就已经进行到动词的篇幅了，起码是我能用图画表达出来的东西。说到这里，有的形容词也比较好表述，至于介词、抽象名词，以及人类所使用的一些表述概念的词语就不是这么回事了，在表述起来就像是穿上软木救生衣跳水，困难极了。在第六次课堂上，它们又带了一个新的月球人过来，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这个新人的脑袋长得像个大大的足球，它显然善于思考推理各种复杂的东西。刚进来的时候，它好像心里在琢磨着什么，漫不经心地，还被一张凳子绊倒了。这个月球人有着敏锐的洞察力，我们在交流时遇到困难就会求助于他，虽然也需要在吵嚷中将意思表达清楚。所以，虽然菲乌的思考能力已经很好了，但是这个新来的月球人比它还要强大，每当有问题超出菲乌的思考范围之时，这个新人就会出马。当然，最后还是要转述给契帕夫，让它牢牢地记下，它就像一个记忆存储的仓库一样，保证我们能够顺利向前推进。

“没过几天，我和月球人之间就已经能够正常交谈了，我觉得时间过得也长也不长。虽然最开始的交流总是有些麻烦，但是随意时间的推移，一切都很顺利，这个时候已经到了我忍耐的极限了，以至于菲乌来承担了全部的谈话任务。在说话的时候，菲乌用到了很多‘嗯嗯啊啊’的沉吟词，同时还掌握了一些短语，比如‘假设如此表述的话’‘如果你能听懂的话’……而且这种短语经常出现在他的话语中。

“例如菲乌在描述那个艺术家的时候就这么说。”

“假设如此表述的话……它……嗯……啊……绘图。吃得少……喝得也少……绘图，喜欢绘图。讨厌比它画得好的。它会生气，讨厌它们。除了绘图，其他事情对它来说都不重要。它很喜欢你。如果你懂得的话，可以画新的。难看……震惊。是吧？”说完后菲乌转向了契帕夫那边。

“它记单词是一把好手，其他人都比不过它。它不爱思考，也不爱绘图，就喜欢记忆。能讲……”说到这里的时候菲乌停了一下，问了问第四个来的月球人如何表述“历史”这个词，然后继续说“能讲历史，听过一遍就能熟记，永久的记忆。

“眼前这些外形奇特的生物叽叽喳喳地模仿着人类的语言在说话和提问，这让我感觉非常之神奇。虽然我早已和它们熟悉了起来，但是它们的外形仍然无法让我把它们想象成昆虫之外的类别。我就像重新回到了童话时代似的，在听蜜蜂啊、蚂蚱啊、蚂蚁啊之类的小东西讲话说理，这简直比做梦还要奇幻。”随着语言课堂的深入下去，被禁闭的凯沃似乎从中感受到了乐趣，言语间显得很放松。

“我们最初与月球人的那些不解、冲突，以及对它们的那种恐惧感通通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之后一切事物的合理性。现如今，我已经可以相对自由地在月球上进行活动，当然它们对我还是有一些保护性的限制的，我能够理解。正因为可以自由活动，所以我才有机会碰到了这个仪器，它被胡乱地置于一个储藏洞中的一堆东西里，我能够借助它向地球传送信息。我已经同菲乌讲明过这件事了，它丝毫没有表示反对。”

“与其他人交谈？”当我再传送信息时菲乌如此问道。

“对，其他人。”我回答。

“其他人，是人类吗？”它说。

“就这样，我继续在传送信息。”凯沃写道。

事实上，凯沃在后来对月球人的描述中经常会修改之前他所认为的东西，因为通过一些新的事实，对月球人的很多印象确实改观不少。所以，在之后引用凯沃的信息时，我们也要进行一些更正。凯沃的第九、第十二以及第十六条信息也是破碎不堪的，我们也只能从这些残缺的信息碎片中帮助人类及其后代了解这个神奇的月球世界的生活状态。

“每一个月球人自出生起就拥有月球上的公民地位，日后它会接受相关的适应手术以及日常训练，让它更加适合它自己的位置。所以说，每一个月球人都不会有超出它地位之外的想法，因为它根本没有范围之外的能力和器官。比如菲乌就会问我‘为什么会有别的想法’之类的问题。

“拿一个数学家来打比方。这个月球人在出生后就会在老师和教练的引导下从事数学工作，在这个过程中，假如这个月球人产生了除了数学追求之外的想法，它的老师就会及时制止。同时，老师还会用心理技巧鼓励它从事数学工作，并对之感兴趣。如此，这个月球人的大脑就逐渐地成长、变大（起码是执行数学的那一部分），至于它身体的其他部位，只要长到能够供养生命的程度就可以了。生活中，除了吃饭和睡觉，这个月球人唯一感兴趣的东西就是数学研究，这单一的工作也会带给他乐趣，而它的社交圈也局限在同行的群体之间。随着大脑的逐渐生长，它身体的其他部位也随之萎缩，例如心脏和消化器官，都会越来越小。它的那张长得像昆虫的脸也被大大的脑袋隐藏了起来。这位数学家除了会说各种数学公式之外，对于其他的任何提问都好像没听见似的，就像个聋子，甚至连笑都不会。数学家将它的毕生情感都奉献在数学这门学科上，这就是它的社会功能。

“再比如，月球野兽的放牧者。也是从很小的时候，它就要被老师引导去思考关于月球野兽相关的问题，并且要跟野兽一块生活。老师要引导它能够从野兽相关的东西中获得乐趣，帮助它学会看管和追赶野兽。它必须被训练得拥有健壮的身体，而且动作灵敏。它的身上还要被绑上绑带状的东西，那东西很紧，但是在训练和习惯之后，它会毫无感觉。穿上这种绷带，放牧者看上去就是一个有棱有角的具有野兽气息的月球人。时间久了，放牧者就对月球中心的各种东西丧失了兴趣，而对于不了解月球野兽的月球人，它们也会嗤之以鼻，甚至产生憎恶感。放牧者的语言词汇都是与月球野兽相关的，它的思想也不例外。它喜欢自己的这份放牧工作，能够快乐地完成任务。此外，其他的月球人也都有各自的兴趣和职责，它们分别组成了属于自己的那个完美的群体。

“做脑力工作的月球人大概分为三类，这些人承担着各种智力任务，显然它们在月球社会中属于上层阶级。而在智力阶层之上，就是月球的核心人物，再往上，就是我最后才见到的月球之王。智力阶层的月球人其大脑因为不受地球人颅骨的限制可以无限地生长，这一点不同于人类，人类的大脑总是会被颅骨包裹。根据等级不同，三类月球人在社会中所拥有的地位和影响也不同。

“第一类智力人群是做行政工作的，例如菲乌，它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专属的管辖范围。在此要说明一下，月球上计算空间大小是按立方体计算的，而不是地球上的平方。第二类就是菲乌带去我房间的第四个月球人，它们长得大大的脑袋，属于某方面的专家，经过严格的训练。第三类则是博学家，比如契帕夫，它们是整个月球社会的存储库。契帕夫在社会中拥有很高的地位，相当于地球上排名第一的语言教授。

“正因为有了第二类和第三类这种智慧月球人，而且它们的大脑不受限制地无限生长，所以月球上有一个极有意思的现象，那就是不像人类一样发明各种东西来辅助智力工作。月球上没有书籍，更没有什么图书馆之类的东西，所有的知识都被存储在月球人的大脑中。你可以想象，就像美国得克萨斯州的蜜罐蚁把蜜储藏在自己大大的肚皮里一样。显然，月球上的智慧阶级就像是活动的大英博物馆。

“一些并不是专门从事行政管理的月球人看到我的时候的确很有兴趣，它们会特意走过来看我，还会问一些问题，这些问题菲乌都会一一解答。这里的人看上去真的很奇怪，各处都充斥着人群，走来走去的，身后还会跟许多随从，有的仆人，有的在前面开道，有的抬轿，还有的负责拿降落伞……不同的是，月球上的专家们却对我视若无睹，好像根本没有我这个人似的，而它们相互之间也互不理睬。就算是偶尔对我感兴趣了，也不过是吵吵嚷嚷的一阵，都在展示它们自身的才能。博学家似乎都沉醉于一种悠然的状态，但仔细观察又显得有点呆滞，像是中风了一样。不过要是有人质疑它们渊博的知识时，它们随时都会跳起来与对方战斗。博学家们通常在仆人和个子矮小的月球人的保护下四处行走，身边还会跟随着身材瘦小但是比较活泼的雌性月球人，我猜想那应该是它们的妻子吧。有趣的是，由于博学家们的脑袋越长越大，所以一些人根本没法自行走路，只好由旁人把它们抬在轿子里，远远地看上去，轿子上的月球人根本就像是一团摇摇晃晃的胶冻之类的东西。这种博学家我刚刚才遇到一个，那些月球人让我来摆弄这些仪器放松心情，我在来的路上碰到的。那个博学家的头非常大，头皮光滑且薄，它待在担架上，晃晃悠悠的。它的随从里还有类似宣传员的古怪生物，脸型像个喇叭，嘴里喊着博学家的生平事迹，分别在博学家的前后行走。

“实际上，月球知识阶层由于体型的原因，它们的身边都会跟随各种各样的随从，负责各种各样它们无法做的事情。比如领路的人，抬担架的人，以及其他的仆人。这些随从除了是它们的侍者之外，更像是知识阶层身体的其他部分。还有如邮差、搬运工等随从也是经常跟随左右。邮差的腿有点像蜘蛛的腿，能够抓着降落伞。另外还有其他器官比较发达的随从，比如有的随从喊话的时候差不多都能把死人叫活。在我看来，这些随从除了干自己应该干的事情之外，其他的时候就像个呆子一样，执行命令就是它们活着的目的。

“据我猜想，那些在螺旋的路上来回走的绝大多数的月球人都是劳动阶层，还包括手中抓着降落伞的以及搭乘气球的月球人。它们中的一部分生下来就是劳动力，像是机器，我一点也没有夸大其词。拿月球野兽的放牧者来说吧，它们因为要使用其中一只手来干活，比如提东西、抓东西、驱赶等，所以这只手就逐渐地变成了有三五个甚至是七个手指的叉子。至于另一些月球人，我想它们不过是月球核心阶层的附属物。一些月球人的眼睛后面长着像兔子一样大大的耳朵，我觉得它们大概是具有钟表的功能。而一些做精密化学工程的月球人，它们的嗅觉非常灵敏。还有一些月球人的工作是踩踏板，所以这些人的长得十分扁平，连关节都是硬邦邦的。再有像做吹玻璃工作的月球人，它们长得就像是肺叶。

“在我看来，每一个平凡普通的月球人对自己所从事的工作都非常适应，能够逐渐变成出色完成某项工作的相貌和体型。例如，一些细致的工作由身形非常小的月球人来做，它们自身就小巧精致，我甚至都能将它们放在手掌心里。还有一种月球人是负责给月球上各式各样的小机器增加动力的。另外我还见过一种非常健壮的月球人，我想它们应该充当着警察一类的职务。这些月球人负责指正一般月球人平日里所犯的各种错误，而它们自身定是自幼就被培养得非常顺从。

“虽然现在还不太了解，但是我想根据工作岗位制造不同月球人的过程一定很有趣，我就曾见到过有些年纪很小的月球人被关在罐子中，它们的上肢伸在外面，大概是要让它们逐渐变成能够操控某种机器的人。它们被关在罐子里的身体必须要忍受饥饿，而伸在外面的胳膊则是用有营养的药品来注射以保证生长的，可见它们的科技是多么发达。菲乌跟我说，最初的时候这些小小的月球人还必须要忍受身体变化所带来的痛苦，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逐渐就没有了这种感觉。如果并非这样的话，那就是我将菲乌的话理解错了。之后，菲乌又带我去参观了另一种月球人，它们承担着邮差的工作。邮差的身体非常柔软，我去参观的时候，它们正在接受训练，身体被拉长。说实话，我在看到这一幕时确实感到不太舒服，我甚至认为这么做是不对的。不过我希望我的这种感觉尽快消失，以免影响我对月球社会的深入观察。月球人的手在罐子外面挣扎，大概是在要求归还它们即将丧失的其他可能性。月球人在幼年时就要被打造成机器，而地球人则是长大成人后才会变为机器，这么说来，我并不觉得地球就比月球更加人道，甚至有相反的看法。

“最近，当我不知道是第十一还是第十二次来观摩这个仪器的时候，我对月球人的生活有了新的发现。这次我没有选择走螺旋的路，也没有通过中心海洋的码头，而是被它们带领着抄了一条近路过来了。我们走过了一条又长又黑的横坑，这条道路弯弯曲曲的，非常偏僻，随后进入了一个洞穴，又矮又宽，里面很明亮，还有扑鼻而来的泥土味。这里生长着一种菌草类的植物，它们乱七八糟地生长着，看起来很像蘑菇，呈青灰色，大概跟人差不多高，有的比人还要高。洞穴里的亮光就是这种类似蘑菇的东西发出来的。”

“这些能吃吗？你们吃吗？”我向菲乌发问。

“能啊，它们就是食物。”菲乌回答。

“天哪！那是什么东西？”我喊。

“我猛然间看到了一个外形十分丑陋的月球人，而且体型非常之大，它正趴在菌类的中间，而且一动不动。我被吓了一跳也即刻停了下来。”

“死人吗？”我虽然这么问，但事实上在月球上我还没见过死人，这个问题让我自己也感到有点奇怪。

“不，不是的，它是个没活干的工人。让它吃点东西然后继续睡觉吧，没事情可做醒着有什么用，等到有工作可以干的时候再苏醒过来。对了，不要让它随意走动。”

“啊！那边还有！”我又喊道。

“慢慢地，我发现这片菌类的土地上趴着很多这种一动不动、脸朝下待着的月球人，居所它们都喝了一种药，类似麻醉的，保证它们不能醒来，直到有工作需要它们的时候才会让它们恢复正常。我看到了大概几十个这样的月球人，形状各异，我还特意把其中几个翻转了过来，以便于我仔细查看。当我在翻转它们的身体的时候，我听到了它们沉重的呼吸声，它们并没有因为被别人动弹而醒过来。让我记忆犹新的是其中一个月球人，因为当时的光线和姿势原因，我把它看成了一个地球人的形状，而且是直挺着身板的那种。这个月球人的双臂是又长又细的触须状的东西，这是因为它从事的工作是精细类的，大概是工匠吧。它睡觉时的神态让人觉得是适应了痛苦的，当然，我这么说是很不靠谱的。后来菲乌又把它推向了菌类丛中，在翻滚过去的时候它身上的昆虫特性才让我看到了，不过我心里还是觉得有点别扭。

“我的这种不加思考就胡乱发表观点的做法正是人类长期养成的不良习惯。地球社会也好，月球社会也好，任何一个复杂的社会都会存在劳动力过剩的时候，如此就会致使一部分人失业。而在月球上，它们给失业的月球人注射了麻药，让它们睡觉，这总比被开除并流浪街头要好得多吧。如此高智能的人都不讲求道理，这就更加让我不想回忆起那些一动不动地趴在菌类丛中间的月球人了。虽然这条路距离发送信息的仪器最近，但是日后我宁愿绕远道也不愿意走这条路了。

“我走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随后来到了一个非常巨大的洞穴中，这里昏暗无比，里面吵吵嚷嚷的，拥挤不堪。也就是在这里，我看到了类似母蜂的月球世界的母亲们。这里有一处墙壁，墙壁上有一个六角形的开口，月球母亲们就朝着这开口向外张望。一些人在一堆玩具和保佑符中随意地挑选着，这些东西都是能工巧匠们做好了呈献过来的，为的是讨好月球母亲。一些人则在大片的空地上散步。制作手工品的月球人在下面一层工作，那是一个小小的洞穴，就像狗窝。月球母亲们的头很小，它们都把自己打扮得看上去很富丽，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有的看上去非常漂亮，不过有时候看起来也很奇怪。

“至于月球人的性别问题，我也不是知道很多，比如它们的婚嫁习俗和生育问题等。不过随着菲乌的英文水平逐渐提高，我对月球人的无知程度也逐渐减少。要我说，大多数月球人都是中性的，这与蜜蜂和蚂蚁的情况相同。话说回来，一些地球人也未必会依照自然的法则去生活，他们也会选择不生孩子，不成为父亲或是母亲。继续来说月球人，我所观察到的情况就是普通月球人的生活，而要生养下一代的任务就落到了月球母亲的身上。月球母亲在月球上是一种十分特殊的群体，它们的数量不多，身材高大且结实，这对生育来说是有利的。假如我正确地理解了菲乌对我说明的内容的话，这些月球母亲除了孕育下一代之外，它们从来不做抚养的工作。因为月球母亲的性情似乎不大稳定，它们对幼崽们时而温柔宠溺，时而又大发雷霆，所以月球人干脆将出生后的幼儿全都交由另一种雌性的月球人来照看，它们是过着单身生活的，相当于女性的工人。”

凯沃发送的信息到这里就中断了，十分遗憾。综观这一章的信息，显然是断断续续且不完整的，这真让人抓狂。不过在看过了这些破碎的信息之后，我想我们对于月球那个奇特的世界也还是有了一些模糊的印象。凯沃发来的这些信息都是人类之前完全没有思考过、甚至不敢想象的，那个世界有各种新的东西，它们以磅礴的气势向我们压来。那是一个神奇的（黄金就像地球上的木头和铁一样多）族群，一个我们必将要与它们争夺统治权的族群。

月球之王

凯沃的倒数第二条信息几乎就是完整的，除了结尾有些地方有所中断，前后两部分信息之间发送的时间相隔了一周。这条信息的内容记述十分详细，是讲他与月球真正的统治者见面的事情。凯沃用“我终于再次恢复了这个……”开始，但是这句话的后半部分却无从得知，过了一阵之后，我们收到了他的第二句话，也是从后半句开始的。我猜测他可能是发送了“人群”这个词。之后的信息就比较完整了。

“比之前的稠密度高多了，这时候我们已经距离月球王者所在殿宇不远了（假如那些连通着的洞穴可以被称为殿宇的话）。我发现身边全都是月球人，它们个个儿都用呆滞的表情看着我。它们的脸上戴着奇怪的面具，在大鼻子上是大眼睛，当然也有眼睛小的，位于像板子一样的额头下方。在下面一点，有一群很小的东西吵吵嚷嚷的，边叫喊边躲闪，它们脑袋都是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在长节状的脖颈上待着，还有的脑袋忽然从别的月球人的肩膀上或者腋窝下冒出来。在我的四周，还有许多警卫员，它们面无表情地与我一同前行。这次我是乘着船从中心海洋那条河道过来的，这队警卫员们也是在我下船之后才开始跟随。在我们的队伍里还有那个头小小的，但是眼光犀利的艺术家。与我们同行的还有很多搬运工，它们抬着各种我需要的仪器，跌跌撞撞地走在队伍里。到了最后一段路的时候，我坐在了担架类的东西上，任由它们抬着我走。这种担架坐上去非常柔软，是网状的，似乎由金属打造。总而言之，一条又长又复杂的队伍拥护着我在前行。

“队伍的最前方是四个脸型像喇叭的月球人，它们边走边喊叫，声音震耳欲聋。接着是又矮又肥的月球人，前后都有。一些知识阶层的月球人分列走在两边，这些可都是月球上移动的百科全书啊。据菲乌所说，这些人要守候在月球统治者身旁，以备随时被王者问询，做出解答。在我看来，它们无所不能，任何一种思想都在它们的脑袋里储存着，真是神奇。再往后就是护卫队以及搬运工了。菲乌在护卫队之后，它也坐在担架上，因为它的头太大了，所以看上去就好像担架上只有一颗摇摇晃晃的脑袋。契帕夫跟在菲乌的后边，它所乘坐的担架倒是没有菲乌那个好。而后就是我了，我身边围绕着一些仆人，它们手里都拿着吃的喝的，以备我所需，而且我的担架要比它们的看起来都漂亮些。我身后除了一些长着喇叭脸的大嗓门儿之外，还有几个脑袋超大的人，它们好像是历史编辑和记者一类的月球人，这次它们的任务就是要记述下我参见月球统治者的每一个细节。最后面的是随从们，它们扛着旗帜和各种奇怪的牌匾，手里还拿着很香的菌菇类的东西。我两侧队列中的月球人所穿的服饰都亮光闪闪的，就像金属闪烁出来的光一样。它们之外还有望不到尽头的簇拥着的月球人，我看到它们的脑袋和触须般的手。

“一段时间里，我内心里有一种害怕的感觉，这点我必须承认，是因为月球人奇怪的相貌所引起的。我一个地球人游荡在一种昆虫组成的世界中，的确会感到不舒服。之前在月球的洞穴里我也有过类似的情况，当时我被大批的月球人围了起来，腹背受敌，自己却无能为力。可是当时的那种感觉并没有现在强烈。我认为这种感觉是不应该产生的，我必须努力忘记。然而当时的情况超出了我的预想，蜂拥而至的月球人满地都是，我为了克服类似喊叫出来的反常表现，只得紧紧地抓着担架，尽量集中注意力。大概三分钟之后，我就从失控的边缘回来了。

“沿着螺旋路垂直地上升了一段之后，我们就来到有着圆顶构造的大厅中，这种厅堂装饰得非常宏伟，出乎我的意料。的确，这一路上周遭的环境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让我感叹了月球世界的伟大和壮观。在我这个凡夫俗子的眼里，这一切都散发着光芒，一个个精心布置过的大厅在逐渐扩大，光亮随着前行逐渐变弱，而那种上香的味道则愈加浓烈。大厅中的每一件物品在我眼里都清晰可见，我似乎正走在通往一个更虚幻更广阔的空间。

“这些绚烂的光彩跟我是那么的不相称，看看我吧，破破烂烂的衣服，胡子拉碴，这是在地球上养成的习惯，一般没什么特殊情况的话，我对自身的装扮是根本不在意的。然而在月球上，我所代表的却是另一个星球，是人类，我将要怎样被月球人对待，首先要体现在我的仪表上，看起来的确不怎么赏心悦目。我原本是应该多花些时间在自己的外表上的，早知道就多准备几件衣服，恐怕随便哪一件都要比身上这件好多了。你看，灯笼裤、法兰绒衣服、高尔夫球袜子，左脚穿的鞋子掉了后跟，右脚的袜子也脱落到了脚跟处，身上披着一条破毯子，头就是从毯子上露出的一个洞里钻出来的，浑身都是月球上的泥土。我当时的确是穿了这么一身破烂，我本以为月球人根本没有人群，所以完全忽视了衣着打扮。对了，我的灯笼裤的膝盖处居然还破了个洞，当我坐在担架上时这个洞就更明显了，还有我那一头乱蓬蓬的头发，真是糟糕透了。我已经严重地意识到我的外表会给人类带来怎样的侮辱，如果当时周围能有什么东西让我装扮一下，我想我会立马去做的，可惜的是什么都没有。我思前想后，最终只能在身上披着的那条破毯子上寻找办法，于是我像个罗马人一样用毯子把自己裹了起来。之后就老老实实在待在担架上，尽我所能地在摇晃中坐直了。

“您就尽情地想象吧，想象您所见过的最大的殿堂，周遭用蓝白相间的雕花陶器装饰着，散发着人类未曾经过的蓝色光芒。满满都是月球人，那种浑身发出金属色彩的青灰色的东西。一个大厅接着一个大厅，大厅与大厅之间由拱门连接，厅堂一个比一个大。直到这一系列厅堂的尽头，是一段模模糊糊的台阶，一样看不到尽头，就像罗马阿拉希里祭坛上的台阶。当我逐渐接近这些台阶的时候，才发现它们变得越来越高。之后，我来到了一个巨大的拱门下，望向台阶的顶端，那里端坐着的正是月球的统治者。

“月球王者坐在专属的宝座上，周遭雾气霭霭，散发着蓝色的光辉。大厅的壁面被笼罩在雾气中，根本看不到，整体给我一种月球王者处在一个蓝色的虚无世界中的感觉。一眼望过去，它就像是一朵云彩一般，自己发着光。它的宝座后还打着光，向四周散发出道道蓝色的光芒，就像探照灯一样，让它光芒万丈。至于这种灯光的工作原理我还搞不清楚。我估量着他的头有多大，直径大概几码长。月球王者的身边有侍者服侍，将它搀扶着，在光芒的照射下，这些仆人看上去更加渺小，非常模糊。在月球统治者的下方是一个很大的半圆形的队伍，那些都是它的智囊团，包括计算人员、调查人员、记载人员、阿谀奉承的人、侍者以及其他月球上的重要人物。再往下，大概是通讯员和传话者。而通往宝座的台阶上则站着数目众多的警卫员。位于台阶下面的是月球上的贵族人群，数量也不少，类型繁多，根本看不清粗。月球人的脚在地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它们的身体也时不时在摩擦碰撞中发出声响。

“就在我进入倒数第二个厅堂的时候，四周响起了乐曲声，声音逐渐扩大，在辉煌庄严的厅堂的衬托下，好像将传话者的声音都盖过了。我来到了最后一个大厅，也是最大的厅堂。这时候，我所在的队伍突然变成了一个展开的扇形，我身边的侍卫和引导人员抬着我分了左右两队向前行走，同时抬着的还有坐在担架上的菲乌和契帕夫。我们在担架上行过一大片发着亮光的地面，来到了高高大大的台阶跟前。在乐曲声之外，我还听到了一阵嗡嗡声。菲乌和契帕夫都从担架上下来了，而我则还待在担架上，这是它们的要求，可能也是对尊贵客人的一种礼遇吧。乐曲声终止了，嗡嗡声更加清晰。成千上万双眼睛同时盯向了月球的统治者，我也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位笼罩在光芒之下的最伟大的月球人看了过去。

“我望向光芒中的那个月球人，它的脑袋巨大无比，就像是一个透明的气囊，甚至都可以看到里面有模糊的光影在波动。而在这个大大的头颅之下，在宝座的边缘上方，是一双极其精巧的小眼睛，我看到那双精灵般的眼睛在向下查看。除了眼睛之外，我根本看不到它的脸，之后才渐渐地看到了它隐藏在头下面的小小的身体，那是一种苍白的、萎缩了的昆虫的身体，呈关节状。统治者聚精会神地看着我们，它的头部下方都褶皱了起来，触须般无力的双臂支撑着这个巨大的东西，让它稳固地待在宝座上面。

“月球王者的脑袋太大了，这让我甚至有点同情它，因为脑袋大得居然让人连巨大的殿堂都顾不上注意了，甚至也遗忘了这里还有成千上万的其他月球人。我颤颤悠悠地走上了台阶，随着我逐渐靠近它，我觉得这个散发着光芒的大脑袋变得越来越大，而伴随在它周围的那些仆人则显得越来越小，直到在黑暗中隐没不见。我还是双手紧紧地抓着担架的挡杆，眼睛始终盯着这个月球之王，我看到它的身旁有仆人在用什么东西喷向它的大脑袋，好像是清新剂一类的喷雾，一边喷洒还一边摸着它的头。在还有十个台阶就到宝座跟前的时候，担架停了下来，它们把我放置在了一小块平地上。此时，周围的乐曲声在达到高潮之后停了下来。在这个虚幻的空间里，我呆呆地站在那里等待接受着月球王者的审视。

“在它观察了我一会儿之后（这是它第一次见到人类），我的视线就从它身上移开了，转向了它周边雾气笼罩中的看不太清楚的身躯上，然后又沿着台阶下移，看到了下面成群结队的月球人。它们大概有几千人，在地上密密麻麻地站着，悄无声息地等着月球之王发话。我瞬间又感觉到一阵惧怕，虽然这感觉毫无缘由，不过很快就又消失了。

“过了一阵子就开始举行行礼的仪式了，我被月球人从担架上扶了下来，呆呆地站在那里。有两个长得像长条的月球官员向我打着莫名其妙的手势，肯定是有特别的含义的。在比我高两级的台阶以及我的左右两边，站着的都是陪我一同前来的月球学者，它们静候着回答月球王者的提问，就像是统治者的百科全书。菲乌就站在我和月球王者的中间，这个位于对它来说是不错的，便于传话，而且不用背对着统治者，而是背向我。在菲乌的身后站着的是契帕夫。我坐了下来，那是一种土耳其式的姿势，我看到菲乌和契帕夫在我上边跪着。一些行动敏捷的传话员从两边走向我这里，它们的都面向月球王者。一时间，周遭都静止了。在我周边的官员们也都不再看我，而是望向统治者，但随后它们的目光又移回到了我身上，再看向下面的人群。一阵叽叽喳喳的声响之后，世界再次陷入安静。

“此刻我连刚才那种嗡嗡的声音都听不到了，这还是我来到月球之后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安静的世界，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了。稍后我就听到了一种吱吱的声音，非常模糊，就像手指与玻璃摩擦发出的声响，那是月球王者在向我问话。我看着月球之王，然后又看了看菲乌，它神情严肃，保持着警醒的状态。在它们这些小生物的衬托下，我看起来是那么巨大，肉又多又结实。看起来我的下巴很大，黑色的头发也过于浓密。我又看向了月球之王，它已经问完话了，身边的仆人又开始忙活着给它喷雾剂。

“菲乌听完月球之王的问话之后就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又和契帕夫一同商量了下，才开始对我说英文，它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是笛子发出来的似的，很是尖锐。我起初有一些紧张，所以菲乌说的什么我也不太清楚。

“月球王者……它说……猜测你是……人类……它说你是从地球上过来的人类。月球之王欢迎你……欢迎……它还想了解……了解这个词可以使用的话……它想了解你们地球的情况，还想知道为什么你会来到月球。

“菲乌停顿了一下，我正要回答它的问题，它却又开始说话了。后来菲乌说的那些英文我也没太明白，不过我觉得是一些礼仪性的客气话，比如夸赞之类的。菲乌传话说，地球之于月球就好像太阳之于月球，而月球人也急切地渴望了解地球以及那里的人们。随后它继续用客套的语言说着有关地球和月球直径、大小等问题，以及月球人对地球是如何的渴望了解等。我站在那里，眼睛盯着自己的脚，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对回答说人类其实以为月球上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死寂的世界，必然也没想到月球上有如此辉煌的场面。月球王者懂得了我说的话的意思，它把自己周围蓝色光芒旋转起来，让人眼晕。与此同时，殿堂里响起了各种吱吱喳喳的声音，还有像笛子的声音。之后，月球之王又提了一些问题，比较简单的问题。

“月球之王说，据它了解，地球上空气和海洋都位于表层，而人类也居住在地球的表面（这些是月球上的天文学家说给它听的）。它说地球过于坚固，因为总让它以为那是一个不适合生存的地方，它还把这种情况称为是特殊现象，想要了解更多的东西。它最想知道的是地球上的人类遇到过的最热和最冷的温度是多少。我给它讲了一些关于云和雨的自然现象，它显然非常有兴趣听。还有月球表层的坑道因为处在夜黑之中，所以导致雾气很重，这些对于它想象力的提高都是有益的。我说人类并不觉得阳光刺眼，月球之王对此很想了解，于是我就尝试着给它作出解释：在空气的折射下，地球上看到的天空是蓝色的……我不知道它是不是能够懂得这些，不过我觉得它最终也没有搞明白。我还给它讲了一些关于眼睛的知识，比如人类的眼睛里有虹膜这种东西，能够让瞳孔进行收缩，以避免太强烈的阳光照射。我还被允许再向月球之王靠近一些，让它看一看人类的眼睛长什么样。如此，月球之王就能够把地球人和月球人的眼睛做出区分了。与地球人不同的是，月球人的眼睛除了能够看到光之外（且对光的感受更为强烈），还能看到热，所以它们能够从周遭的各种东西上看出温度的变化。

“在月球之王看来，人类眼睛里的虹膜是完全新鲜的事物，它甚至还用自己的光照着我的脸，以便观察瞳孔的收缩。它看上去对这件事很有兴致，但是我的眼睛就倒霉了，很长时间都看不到东西。它的行为虽然让我的眼睛感到不适应，但是我内心却比较安然了，因为我发现它和我都在用理性思考问题。我可以闭着眼睛思考答案，完全不用想这个地方看不到人脸的这件事。

“在月球之王观察完我的眼睛之后，我就回到了刚才所在的位置。它又开始问别的问题，比如人类对于风雨和热都是如何遮挡的。于是我给它讲了一些关于建筑类的知识，中间我们还产生了一些误解，话题越说越远，像是在玩问答游戏之类的。我不得不说，之所以产生误解，很大程度上跟我的表述不准确有关系。我为了能让它理解所谓的房子，用了很长的时间去解释和说明。可是对于月球人来说，它们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人类不直接住到地底下，而偏要在地表上修建房子。为此，我不得不给它解释。我说人类在远古时期也是像月球人一样住在洞里面的，而在现代，人类的一些交通工具和其他建筑也修在地下，比如铁轨之类的。可是我的解释似乎让它更迷茫了。事实上，我是想说人类的智慧有多么伟大，可是效果却相反。后来在说明矿山这个问题时也产生了误解，弄巧成拙。最终，我只好在没有解释清楚的情况下就将这些问题搁置，不再说了。而后，月球之王又开始询问有关地球内部的问题。

“关于地球内部的事情，人类其实不怎么了解，甚至是一无所知，我这么解释给它听。此外，我还解释了关于人类是如何诞生的这件事，比如人类的祖先是怎样产生，以及是怎样进化成现代人的。我在说这些的同时，底下的月球人开始叽叽喳喳地叫起来，甚至传到了最远处的角落里。我只好反复强调从地表到地球中心的距离有四千英里，以及这段距离中的物质构造等。我还说，人类目前能够看到的也只有一英里深的距离，而且是非常模糊的那种。后来我反应过来月球之王的真正用意，它是想问为什么人类在没有完全了解自己的星球时就来到月球上。不过这个问题它倒是没有逼迫我回答，因为它已经被其他的我说的东西弄得晕晕乎乎的了，根本没有心情思考更多的细节部分。

“月球之王突然又折回来问有关地球上气候的问题，比如晚上冷不冷之类的，我还给它讲了一下刮风、下雪等天气现象。我回答它说地球上的夜晚比白天要冷一点。它又问空气会不会冻结，我回答说不会，因为地球上的夜间比较短，不会变得像月球上这么冷。它接着问会不会变成液体，我想给它一个否定的回答，可是又突然想到的确有一部分气体会变成液体（水蒸气、霜露），与月球上空气到了晚上被冻结是一个道理，我把这事儿给讲清楚了。

“接下来月球之王想要谈论关于睡觉的问题。地球上，睡觉几乎是每种生物的天性，它们每二十四小时都要有至少一次睡眠，这是基本规律。可是在月球上就不同了，月球人只有在很特殊的情况下才会睡觉，比如过于劳累。在谈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还穿插了一些自认为比较美妙的事情，比如地球上夏天的夜晚，会给人一种温馨的感觉。此外，我还提到了一些昼伏夜出的生物，比如老虎和狮子等。到这儿的时候好像话题进行不下去了，因为月球上除了水生生物之外，其他的生物都是月球人养育的，完全听从于月球之王的指挥。除了水生生物有时候比较可怕之外，月球上根本没有如老虎狮子般的猛兽。如此看来，当我说地球上有一种大个头儿的壮实动物能够夜间在外游荡之时，它理解起来的确是有困难的。

凯沃的信息到这里的时候变得有些破碎，大概有二十字左右的残缺。

“月球之王好像在跟它的仆人讨论着人类的种种特性，在它们看来非常奇怪，甚至是不可理喻的。比如它说人类只能利用地球的表面进行生存，能够适应风浪，尽所能地利用表面的空间，人类并不能团结起来抗击能够害人的猛兽，却敢来到月球这种别的星球上来。它在谈论这些的时候我一直坐着，在思考着问题。它让我给它讲讲人的种类和不同，我也按要求一一讲述。然后它又问了我一个问题：‘看起来人类要做所有的工作，可是思考这件事是由谁来做的？’

“说到这里，我向它大谈特谈了一番人类社会的民主问题，它听着我说完这些，命令它的仆人给它喷些雾剂。由于一些地方它没有想明白，于是又让我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他们的工作类别不相同吗？”菲乌问。

“当然不同，有人是艺术家，有人是工人，有人是官员，有的是猎人，有的做机械工程，还有的是思想者。虽然工作五花八门，但是所有的人都参与统治。”我回答。

“那么，从事不同类别工作的人，在形体上有区别吗？”菲乌问。

“这个问题……除了衣服不大一样之外，我想区别不大。可能在思想上有所不同。”我回答。

“嗯，他们的思想必然不一样，不然的话都要做同一种工作了。”月球之王说。

“我想与月球之王保持和谐的关系，所以就迎合着它表示它的想法是正确的。我说思想都藏在人类的大脑中看不见，人与人之间的不同也是在大脑里。假如人类的灵魂和思想能够被看到的话，想必就和各种各样不同的月球人差不多了。人类也分伟大和渺小，有的人做出了深远的贡献，有的人动作灵敏，有的人不喜安静吵吵闹闹，有的人不用想太多就能记住很多东西……”

又有三个字看不清楚。

“说到这里我又被月球之王打断了话，它要求我重复一遍刚才提到的关于人人都能参与统治的事情。”

“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参与。”我是这么回答它的，不过貌似我的回答让它更加不理解了。

“那么你的意思换句话来说的话，就是地球上没有一个真正的王者来统治所有人？”月球之王说。

“很显然，月球之王为了理解这件事情，用一种易于理解的方式来提问。我思考了一会儿，告诉它是的。我随之解释说，此前地球上也有过君主之类的统治者，但结局都不怎么好，君王变得乖戾残暴。我所在的民族的是盎格鲁·撒克逊，这个民族对人类社会的影响是深远的。之后人类就不再有君王这样的统治者了。我的这一系列回答很明显把这位月球上的统治者弄得一头雾水。”

“那么，如你这般的思想和智慧要怎样存储？”月球之王发问。

“对于这个问题，我搬出了人类社会中的图书馆来做解释说明。我说人类的智慧储存在书籍中，来辅助人类有限的。”凯沃的信息这里大概遗漏了“大脑”这个词。

“我讲述了一下科学的由来，从微不足道一直到高度发达。月球之王对此没有作出评论。在它看来，人类所处的是一个野蛮的社会，但是人类掌握了很多东西，所以才有能力来到月球。我思考了它所说的这段话，这显然是月球人和人类的一个对比。月球人拥有了知识和科学技术，它们在自身运用着这些变化和生长，而人类在拥有了智慧之后却变成了野蛮的动物。它说……”

此处信息又残缺了一小段。

“稍后，月球之王让我讲述一下人类的活动方式，比如如何从一处去到另一处地方。我提到了地球上的船只和铁路，其间，它表示无法理解为什么人类利用蒸汽的历史只有短短的一百年时间，后来它理解了之后又大为震惊。月球上也纪年，它们的时间就是年，这非常奇怪，可惜我不懂得它们的数字系统。这倒也没多大关系，因为菲乌已然掌握了地球的数字系统。之后我讲到了人类在城市生活的时间大概不到一万年，还说目前为止，人类社会仍然比较分散，不属于同一个集体，而是在不同政府的管控之下。当月球之王听到这里的时候它显得更为惊讶了，它之前还以为人类是在同一个政府的统治下，不过是不同的行政划分罢了。”

“我要说的是，目前的人类社会，比如国家，仍然是一个不完美的系统，在未来它会发展的越来越好，越来越完善……”此处有三四十个字看不清楚。

“在月球之王的眼里，人类简直太愚蠢了，各个民族都有属于自己的语言，而且不肯放弃，于是民族之间面临的是沟通的困难。它的原话是‘它们显然是想要相互沟通理解，却又不愿意去沟通。’之后，我们就谈到了有关战争的问题，而且在这个问题上花费了很长的时间。

“关于战争这个问题，在开始的时候它似乎不太理解，也不敢相信。它问我：‘你是说人类还没有充分发掘出地球的财富，所以不惜一切去互相残杀吗？’对于这个问题，我给它的回答是肯定的。他随后开始询问细节：‘那么，你们的城市以及船只会不会因此而受到损害呢？’这位月球之王似乎对资源的浪费很关心，就像它对人类相互残杀表示关心一样。它让我给它多讲讲此类的事情，并且要求我画图来帮助它理解。

“我当然是反对和讨厌战争的，但是为了帮助月球之王理解战争这回事，我就开始讲了。关于开战前的各种规则，包括警告和最后通牒，以及军队的集结和进军，这些我在一开始做了铺垫。后来我讲到了军队占领军事位置的事情，以及突袭和围攻等概念，还描述了一下战争带给人类的痛苦，比如饥饿以及在冰天雪地里受冻这种事。稍后我又讲了决一死战、大溃败以及最后的拼搏之类的概念。我谈了谈人类历史上的那些著名的战役，比如大屠杀之类的，比如十字军东征。在我讲述的时候，菲乌同时在做翻译工作，随着话题的深入，月球人的神情变得越来越紧张、激动，甚至喧嚣了起来。

“我对月球之王说，地球上的一个装甲舰能够将一个重达一吨的炮弹射到十二英里之外的地方，并将二十尺厚的铁甲打穿。还说了水下鱼雷的发射。之后我就讲到了马克辛机枪的使用方法，谈到了柯兰梭战争。月球之王显然是无法相信我所说的这些内容，其间不停地问菲乌是不是如实地表述了我所说的话。当我说人类在打仗的时候保持着高度兴奋的情绪时，它们更加无法理解了。

“人类一定不会喜欢战争啊！”月球之王说。

“人们认为在一生中参加过一次战争是非常光荣的。”我回答。

“这个答案让它们十分震惊，月球之王不太相信，它还坚称人类不喜欢战争。之后它问道：‘那么战争能够带来什么好处？’我回答说战争可以让人口减少，这就是好处。”

“为什么要减少人口？”月球之王问。

“一边说着，旁边的仆人又开始在它大大的脑袋上喷起了雾剂。”

信息记录到这里的时候，电波突然出现了连续的波动，就跟月球之王首次问话之前那次中断一样。这种电波的中断显然是由月球那边造成的，似乎是有月球人强行地靠近凯沃的发送信息的仪器，故意产生了这些电波，让信息变得模糊和不完整。起初，这些电波波动还是很小的，而且有某种规律，经过我们的仔细揣摩之后，凯沃的信息还是能够被解读出来。但是后来电波的波动就大了，而且没有了规律，就像有人故意在写好的字中乱写乱画一样。

这种电波长得像锯齿一样，导致信息破碎，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才恢复正常，几乎是在突然之间，就消失了。凯沃的信息清楚了一会儿，可是没过多久电波干扰又出现了，致使余下的信息根本不知所云。假如是月球人故意干扰凯沃，那就说明它们完全能够在任何时候阻止凯沃发送信息，可是它们为什么还能够在凯沃不知情的情况下制造这种干扰呢，我想不通。可是事实就是如此，我也只好照实讲述。

月球之王谈话的最后一小段我在此呈上，不过信息是从一句话的中间开始的。

“细致地问了我的秘密，不久之后我和月球人就相互理解了。我最后跟它们表达了我的疑惑，即它们拥有如此高的科学技术，为什么没有制造凯沃物质。据它们的回答，它们只是认为凯沃物质在理论上存在，而实际上不可能制造出来，原因是月球上没有氦这种物质，氦……”从这里开始，那种干扰电波又出现了。我想请读者们注意的是凯沃使用的“秘密”这个词，因为我就是根据这个词对后面的一条信息做出了诠释。在我和朱利叶斯先生看来，后面的这一条信息是凯沃发送出来的最后一条。

凯沃遗书

凯沃发来的倒数第二条信息就这样令人遗憾地中断了。我们好像能够看到他在发送信息的仪器面前聚精会神地发着信号，在那遥远的地方，一直坚持到最后。他全然不知道危险即将来临，也不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上了一层混乱的幕布。他对常识的缺乏最终还是害了他。凯沃谈到了战争，提到了人类的残忍和力量，也谈了人类之间冲突和战争，虽然这没有任何好处，当然，还有人类那永远得不到满足的侵略之心。

凯沃的言论让月球人对地球人有了初步的印象和看法，这在我看来是相当明显的，凯沃等于是在自我剖析。从月球人的角度来看，在以后一段时间内，会有更多的地球人造访月球。凯沃传达给月球人的信息就是如此。而按照月球人的做事风格（那毫无人性的理智），它们必定会采取某种措施来制止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我看来，事情必然会这样发展，可是凯沃却不这么想，不过他终究会意识到的。大家可以想象，当凯沃在月球人行走的时候，一定也在懊恼自己这种不假思索的坦白。

我猜测，月球之王大概是想到了会发生的新状况，于是也采取了相应的措施。凯沃仍然被允许在月球上自由活动，但是它们不再让他接触那个能够给地球传送信息的仪器了。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有很多时候我们完全收不到来自凯沃的信息，可能更多的月球人知道了凯沃的自我剖析，可能他不再像以前一样这么直白了。但是事实究竟是怎样，我们也根本无法知晓。

之后……就像沉寂的夜里突然听到一声喊叫似的，凯沃最后的信息传了过来。这个信息由两个残缺的句子组成，是所有信息里最短的一部分。凯沃的第一句话是：“我简直就是脑子进水了，居然透露给月球之王……”大约有一分钟的时间，凯沃没有发新的信息，我认为他是被外界干扰了，被迫远离了仪器。我想象着他独自在一个有着蓝色光亮的洞穴中待着，心中充满了害怕，于是在那一堆仪器中变得犹犹豫豫。但是最终，凯沃选择了勇敢，他突然冲到了传送信息的仪器面前，但似乎有些晚了。凯沃在慌乱和匆忙中传来了最后一句话：“这是凯沃物质的制造方法：用……”可是这个“用”字根本一点用都没有。

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凯沃可能是想拼“没用”这个词，可他没有做到。我不知道在那台仪器旁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不管怎样，要想从月球那边再次接收到信息简直是天方夜谭。不过我自己好像有一种幻觉，我似乎清楚地看到了凯沃，他被蓝色的光笼罩着，像是一个影子，衣衫褴褛地在长得像昆虫一样的月球人中间挣扎。月球人攻击凯沃，而他则在绝望中呼喊，他嘴里警告着这些“昆虫”，也可能跟它们干了起来。月球人不断地逼近凯沃，他不得不向后退，陷入了巨大的黑暗和寂静之中，那是一种绝对的孤独。凯沃永远也听不到人类的语言了，就像他再也无法看到自己的同胞一样。

时间机器正封时间机器

时光旅行者

为了方便，姑且将他称为“时光旅行者”吧。他有一双深邃的灰色眸子，闪烁之间，熠熠生辉。他红光满面，显得容光焕发，往日的苍白疲倦消逝不见。气势熊熊的火苗在壁炉里跳动着，经过银质的百合花灯盘，白炽灯的光亮透过玻璃杯，跃然点染在杯中的气泡上。我们享受地坐在他专门为我们准备的椅子上，天哪，这些椅子简直无与伦比的舒适，我们舒服地仰卧在它们的环抱之中，内心感到无尽的满足。吃过晚饭的人们，思绪也似乎更喜欢纵横驰骋，肆意洋洒而不甚苛求谨慎。而这样的思维状态也开始令谈话的气氛变得闲适而自在。于是他开始将这个难懂艰深的话题为我们讲解开来，边说着，边不时地用自己细长的食指指示关键内容。慵懒地蜷坐在椅子上聆听的我们，甚是佩服他言语间流露出来的激情，智慧，以及无与伦比的想象力，尽管我们认为他所阐述的，不过是一个新的谬论而已。

“你们仔细听好了，接下来我要反驳一两个几乎被全世界公认的事情。例如你们在学校里面学过的几何学，其实根本就是整体建立在错误观念之上的一门学科。”

长着一头红发的菲尔比叫起来：“要是从这里开始讲起，我们是不是扯得有点太远啦？”这个家伙天生喜欢与人争辩。

“虽然你现在这么说，但是我相信你们很快就会承认我说的，而且会明白我不是在向你们兜售什么无稽之谈。在数学世界里，没有一条宽度为零的线，（也就是通常所说的直线）以至于所谓的平面也就同样是不可能存在的，它们全是些存在于现实之外的抽象概念而已，想必这些你们肯定都知道的。”

“是啊”心理学家说道。

“其实，一个真正存在的立方体也不可能只有长、宽、高。”

“这我就不同意了，”菲尔比又反驳道，“固体当然有理由存在了，因为所有实在的物体都……”

“我知道大多数人都会这么认为，不过你先听我继续分析，一个真正的立方体可能只存在于某个瞬间吗？”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菲尔比说道。

“我是说，如果在时间上无法持续，一个立方体真的能够存在吗？”

这下菲尔比也陷入了沉思之中。时光旅行者继续说：“其实道理很明显，世界上任何一个实际存在的物体，都要具备四个维度——长度，宽度，高度，和时间持续度，并不断向这四个方向伸展。换句话说，其实世界本由四维组成，除了一直被我们称为空间的三维平面，还有剩下的第四维，那就是时间。不过，由于人类的意识从生命伊始直到生命终结，都始终沿着时间的同一方向运动，断断续续却不曾往返，所以现在人们总是喜欢在前三维与第四维之间划上一条明显的界限，尽管其实际上并不存在。从某方面来说，这一事实会被我们忽略掉，也是由人类先天固有的不足导致，关于这点我稍后讲解。”

一个年纪不大的人拿出他的雪茄烟，似乎有点胆怯似的将烟在灯火上点燃：“这个嘛……这一点……说的确实很精辟。”

年轻人的话大大提升了时光旅行者的兴致，他开始滔滔不绝起来：“本来就是啊，其实最让人觉得匪夷所思的，是大多数人竟然根本没意识到这一点。甚至当很多人的研究视线已经涉及到第四维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其实所指内涵正在于此。我们只是换了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方式来看待我们已经习以为常的时间，而这也就是第四维的内涵所在。你们之所以没有听说过其他有关第四维的独到见解，其实只是那些愚蠢的家伙没有搞清楚它的来龙去脉罢了。”

“我确实没听说过。”一位地方官员说。

“确实不假，在数学家们的眼中，空间只能由长、宽、高三个维度组成，而且有一个亘古不变的验证法则，那就是这三个维度可以通过构成直角的三个平面得以显示出来。不过当然也存在一些颇具探索精神的人不满足于只有三个维度构成的直角。如果再多出一个维度会如何呢？是否可以建立起四维几何呢？就在一个月之前，西蒙·纽科姆教授还试图向纽约数学协会阐释关于这一问题的看法呢！众所周知，想要表现一个三维立体图，只能够建立在两维的平面基础之上，这是常识，所以，他们同样认为，只要能够掌握透视法，完全可以在三维的基础之上，建立起四维的几何，你说是吗？”

那个地方官员皱起了眉头，俨然一副陷入深思的样子，咂巴着双唇，好像在回味刚才时光旅行者所说的话。片刻过后，突然喜形于色，说道：“嗯，是啊！嘿，这下我明白啦。”

“呵呵，不瞒你们，其实我已经花费了很多时间和精力在钻研四维几何的问题上了，也得出了很多听起来非比寻常的结论。举个例子吧，比如我们将一个人不同年龄段的肖像摆出来，8岁的，15岁的，17岁的，还有23岁的，等等。很明显这就是在用一种三维的视角来试图呈现出四维的生命，因为这些肖像仅仅是他生命中某些阶段的片段状态而已，而且永恒如此，不会变化。”

为了能够让大家充分吸收自己刚才说的道理，时光旅行者特意停顿了片刻，稍作休息之后继续讲解。“我这里有一张常规的记录天气变化的科技图表。我们可以看到，昨天白天气压很高，晚间又下降了，今天早晨再次上升，之后缓慢下降。我的手划过的这条曲线则清晰地呈现出了这段时间内气压的变化。大家看到的这条被气压表里的水银勾勒出的线条，并不是在我们通常意义所说的三维空间之内产生的，而不可否认，它确实真真正正地出现在了我们眼前。所以我们也可以大胆得出结论，这条线的延伸方向就是时间维，也就是我们所说的第四维。如果是思维比较缜密的人，肯定也明白了，其实时间也不过是空间的一种。”

“如若真如你所说，时间是属于空间的第四个维度，为何从古至今人类都从未如此认为呢？时间一直被看成一种独立的存在。”医生忍不住插话，说话时眼睛还不忘死瞅着炉子里一块熊熊燃烧的煤炭。“如果真如你所说，既然我们能在三维空间自由活动，同样也应该能够在时间里自由活动，可为何无法实现呢？”

“恐怕并非如此吧？在两维世界里面，或许我们还能够真正的任意活动。但是在三维空间里，可就不一定了，除了前后，左右，这些我们早已习以为常的运动，你能随意上下运动吗？别忘了还有一种叫做万有引力的东西将我们固定在地面之上呢。”说着，时光旅行者不觉笑了。

“也不完全是这样，”医生还要辩解一下，“可以用气球啊！”

“那么在气球发明之前呢？人类根本无法完成随心所欲的上下运动。除非是不连贯地跳几下，或者根本就是脚下的地面高低不平而已。”

“但事实还是我们能够实现上下运动，不是吗？”医生还是不服输。

“而且往下确实比往上容易得多啦！”

“在时间里人是不能随意运动的，你能从眼前这一刻消失吗？”

“亲爱的老兄啊，你现在正在犯一个全世界人们都会犯的错误。我们时刻不停歇地在做的一件事情，就是离开从当前的瞬间，因为人类的精神是一个抽象的东西，她不是物质构成的，也没有空间维度，随着我们的生命从诞生到死去，它一直沿着时间维度匀速向前行驶。就像一个身处50英里高空的人肯定会往下掉的道理一样。”

心理学家又赶紧来插一句：“关键是，你能走到空间的任意一个方向，任意一个角落，但是在时间里却行不通啊！”

“正是同样的想法，才得以催生出我这一了不起的发现。想象一下，我开始非常聚精会神地回忆过去的一件事，整个心神便回到了此事发生的时刻，就像你们经常抱怨我的心不在焉那样。这时，虽然我的双脚仍在此时的原地，但是我的整个人似乎已突然回到了过去那个时刻。所以你说人类无法在时间里运动其实是毫无道理的。有些事实确实不得不承认，比如野人猛兽没有办法让自己悬浮在六英尺的空中，但是人类的高级也正在于我们脱离了蛮荒，学会用气球来对抗万有引力。那么既然如此，为何我们不能更大胆地设想一下，人类完全可以在时间的维度自由行驶，不管是加速，暂停，还是逆向行驶。”

菲尔比有点词穷了：“这个嘛，确实是完全有……”

“还有什么顾虑吗？”时光旅行者追问道。

“可是这违反了常理啊！”菲尔比说。

“什么常理呢？”时光旅行者又问。

“反正你就是说服不了我，管你怎么巧舌如簧。”菲尔比最后说道。

时光旅行者并不急着反驳，“不管能不能说服你，至少我已经将自己研究四维几何的目标向你们展示清楚了。甚至，一个粗略而新奇的构想在很久之前就已经不断地在我脑海中闪现，我要造一台真正的“时间机器”去时间之维里纵横驰骋！通过它，人类可以畅快地穿梭于时间与空间之维，是退是进，是快是慢，完全由操控者决定。”

此时的菲尔比已经笑得弯下了腰。

时光旅行者并不气馁，继续说道：“我还可以通过实验来证明我的构想。”

心理学家也来插嘴，“对历史学家来说，这倒有趣了，他们再也不用辛苦考证啦，直接坐上机器回到过去，去看看真正的黑斯廷斯战役到底是咋回事！”

“这样的想法确实有点不切实际了，老祖宗们应该不愿意看到年代混乱的局面。”医生也说道。

“这样荷马和柏拉图可以亲自教授希腊语了！哈哈！”那个年轻人说道。

“别妄想了，果真那样你的希腊语考试一定会挂掉，想想这么多年德国人已经将希腊语不知道改了多少回。”

年轻人不放弃，又说道：“不如展望未来，人们把当下所有的资产全部投资养息，赚到了以后再重新开始……”

“也许真能发现一个真正的共产主义社会。”我说。

“全都是些无稽之谈！”心理学家说道。

“原本我也跟你们想的一样，所以虽然有想法，但是从来不敢声张，直到……”

“直到终于被实验证明！你已经能证明它了是吗？”我不觉间抬高了音调。

“对，用实验来证明！”这时已经被搞得晕头转向的菲尔比也跟着喊起来。

“对对对，必须让我们亲眼看到实验才行！虽然你自己也清楚这根本不可能行得通。”心理学家也被带动起来。

时间旅行者并不着急辩解，始终面带微笑，慢悠悠地溜达出房间，还悠闲地将双手插进裤兜里。通往实验室那条长长的走廊里，传来了他拖鞋的趿拉声。

我们几个人面面相觑，心理学家说，“不知道他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哎，无非就是玩点低劣的把戏，”医生不屑地说。接着菲尔比打算给我们讲讲他在伯斯勒姆巧遇巫师的经历，还没开头，就被赫然返回的时光旅行者给堵了回去。

我想我有必要把当时看到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写下来，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匪夷所思了，除非你接受了他的观点。只见时光旅行者手持一个金属架，这个金属架有一只小型钟表大小，内里镶有象牙和某种透明物质，制作精美，光亮夺目。接着，一张一直被闲置在房间角落的八角桌被他挪到了壁炉前面，并将两条桌腿直接放在壁炉前的地毯上。房间里面亮堂得很，十多只蜡烛分布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其中几支被插在墙壁的烛台上，还有两支被放在了壁炉架上一个铜质烛台上。只见他伸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上去，然后把那个玩意儿放在了桌子上，除此之外，就剩一盏带灯罩的小台灯被搁在桌子上。在灯光通透的屋子里，桌上的小模型显得格外醒目。菲尔比坐在时光旅行者身后，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死死瞪着他前面的装置，地方官员和医生靠右侧坐下，心理学家靠左而坐，他的后面站着那个好奇的年轻人，而我则拉把椅子在离火炉最近的地方坐下来，生怕错过什么精彩内容，不由自主又向前挪动一些。看我们当时那聚精会神，屏气注目的模样，估计就算世界顶级魔术师在此，也无法在我们眼皮底下玩出什么花招了。

“已经可以了吗？”心理学家最先发问。时光旅行者不慌不忙地看了看那个机械设备，又扫视了一遍众人。只见他肘关节撑住桌面，双手按住仪器，“这个小玩意儿不过是个模型，你们注意没？它看起来是有些歪的，这根外表古怪，表层闪光的杆子看上去也有点失真。而我想要实现的，是让它能够在时间中穿梭。”

用手指示之后，他又补充道，“这装置还有另外两根白色杠杆，你们看，在这里，还有那里。”

随着他的指示，早有人情不自禁地站起身，将目光锁定在这个精致的器械上，“天哪，做得真是太精巧了。”医生不由自主发出了赞叹。

当我们众人都忍不住围观赞叹之时，时光旅行者不无自豪地向我们侃侃而谈，“呵呵，这可是我耗费两年精力才研制出来的，下面我就跟你们介绍下如何操作。你们可都给我看仔细了，好好检查现场，有没有什么机关暗道之类的，千万别等下我损失了宝贝，却被你们看成只是旁门左道的小伎俩。这个鞍子被设计成驾驶员的座位，而这两个杠杆分别可以启动装置，方向互逆。随着我按下这根杠杆，整个装置就会飞离原地，随后慢慢消失于你们眼前，直到进入未来的时间之维。”

房间里鸦雀无声，只感到时间大约过去了一分钟，原本似乎有话要说的心理学家也欲言又止。接下来就是奇迹的一刻。本想亲手操作的时光旅行者突然改变了主意，他握住了心理学家的手，命他将食指伸出按动杠杆，或许他觉得让心理学家亲自将这个小东西送入浩远苍茫的时间旅程中，会显得更具有说服力。紧接着，蜡烛的灯光随着莫名进来的一阵风剧烈地跳动起来，甚至一支被放在壁炉架上的蜡烛还因这突发情况而熄灭。只见那台小装置开始转着圈圈，并且在我们目光所及范围之内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直至消失，就如同被卷进了一个由黄铜和象牙构成的闪光漩涡一般。仅留下一盏孤灯在空空的桌面。我惊愕不已，正因为我们亲眼见证了那根杠杆是如何旋转，也百分百确信无人暗中搞鬼，所以眼前的一切才更加让人难以置信。

片刻沉默之后，菲尔比惊叫一声“该死！”

看着刚刚回过神来，禁不住朝桌子底下张望的心理学家，时光旅行者忍俊不禁，他一边走到壁炉架前，从摆在上面的一个小烟叶罐里拿出些烟丝，塞进自己的烟斗里，一边模仿心理学家的口吻反问道：“该怎么解释呢？”

我们一时语塞，相互望去，无言以对。医生先开口道：“嗯……依我看，你当真……确信刚才那架装置飞到时间里去了吗？”

此时，被震惊的心理学家为了稳住情绪，也迅速地点起一支雪茄烟，可是慌乱之中，连烟尾都忘了掐掉。望着心理学家，时光旅行者不慌不忙地将一支纸捻拿在手中，弯下腰在壁炉火上点着了，随后又将火引到自己的烟斗里。“我当然确信，”他用手指着实验室说，“不仅确信，我还即将创造出一台更大的机器，一旦完工，我就亲自去尝试一下在时间中旅行的感觉。”

“你的意思是刚才那个玩意已经飞进了未来吗？”菲尔比问道。

“我不太能确定到底是未来还是过去。”

沉默片刻的心理学家突然灵光一现，“肯定是进入了过去，如果一定要说去了哪里的话。”

“为何？”时光旅行者追问。

“想想看，如果它进入的是未来，就必须要穿过现在，也必定要伴随着空间移动，而一直待在这里的我们没理由看不到它。”

我也不禁提出了质疑，“但是如果它真的进入的是过去，刚才，上周四，以及上上周四等时间都在这里的我们也没理由看不到它啊！”

“说的没错！”地方官员也加入了质疑的行列，他一副就事论事的正义模样，等着时光旅行者给出解答。

时光旅行者目光转向心理学家，“其实并不如此，你明白的，处于反应点之下的表象，只是一种被冲淡的表象而已，我想你可以为他们解释这个问题。”

“确实如此，这是心理学上一个很简单的道理。这种看上去矛盾的现象完全可以用它来解释清楚。我早该想到的。想象一下，我们不能看到划过半空的子弹和飞速旋转的轮辐，同样的道理，只要这台在时间中穿梭的机器速度比我们快上50倍或100倍的话，就像我们走一秒钟，它已经走了一分钟，那么他所产生的印象就只相当于没有加速时的五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我们当然看不到它，更别提欣赏它了。你们懂了吗，其实原理挺简单的。”说完，他还笑着摸了摸那台装置原来摆放的位置。

在时光旅行者再次询问我们的看法之前，我们坐在原地，直勾勾瞪着那张空空的桌子好一会儿。

向来比较理智的医生先说道，“还是等到明天再下结论吧，虽然到此刻为止一切似乎合情合理，但是我想大家的脑子现在都已经有点混乱不清了。”

时光旅行者没有反驳，接着说道，“难道你们不想亲眼看看真正的时光机吗？”我永远无法忘记时光旅行者带领我们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实验室时的样子。那大大的头部侧影，不断晃动的人影，还有他手里不断闪烁的灯光，我们个个心中充满疑团，却又不愿轻易被说服，不由自主跟着他走进了实验室，然后亲眼看到了一台大号的时光机器，其构造与先前消失的装置如出一辙，只是尺寸扩大了很多倍。这件大号时光机由镍、象牙和水晶等材料组成，已基本完工。我看到凳子上有几张图纸，旁边还有几根没有完成的水晶曲棒。我拿起一根似乎是由石英制成的曲棒，来回把玩着。

医生说，“你……我说你……不会是想玩真的吧？还是像去年圣诞节搞出个鬼怪来，指向吓吓我们而已？”

“我想我此生都没有像此刻这么认真过呢！”时光旅行者将灯光举高，“我郑重宣布，我想乘坐这台时光机器去探索时间之维！”

我们都呆住了，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

菲尔比和我的目光遥相呼应，他神情肃穆，若有所虑地向我用眼神示意着什么。

从未来返回

其实，当时我们都不相信时光机器这回事，不仅仅是因为简单的思维定势，还在于时光旅行者本人实在过于聪明难懂。他不像菲尔比，简单的近乎透明，所有人都能轻易将他猜透，如果让他来向大家阐述时光机这件事情，相信会比时光旅行者要容易世人接受得多。因为一个人如果过于复杂，也就更难从别人那里取得信任。好比同样一件事情，可以让一个平庸之辈声名鹊起，但是到了时光旅行者这里，就会被认为其中必有蹊跷。对于那些不苟言笑，长于分辨，却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莫透过时光旅行者的人们来说，相信他，还不如去相信把易碎的瓷器放在托儿所里会安然无恙来得靠谱些。所以接下来的一周时间里，直到下一个周四，虽然我们心里一直都惦记着时光机这件事，但谁也没有再就此事多说一句。大家都在反复质疑其事实操作上的不切实际，（即可能造成的年代错乱，时空颠倒。）但也总忍不住去想象一下其确有的潜在可能性。我想起周五在林尼安曾经和医生谈过论类似事情，他说在图宾根曾亲眼见过，而且也有熄灭蜡烛等相似场景，但是他也看不透玄机究竟在哪里。听他这么说，我更确定了这所谓的时光机必定只是某种小骗局而已。

我想我已经算是时光旅行者会客室里的常客了，下一个周四，我又前往里士满，出现在上次的老地方。其实另外四五个人早已先于我到来。我环视四周，却没有发现时光旅行者的踪迹，倒是看到壁炉前的医生，一只手握着手表，另一只手拿起一张纸说道，“依我之见，咱还是先吃饭吧，都已经七点半了。”

我尝试着问道，“怎么没看见……”

“一看你就是刚来，他给我们留了张字条，说如果七点半还未归，就请大家先吃饭，他稍后回来再做解释。肯定有什么事走不开，挺奇怪的。”

“是啊，”一位某知名日报编辑接着说道，“大家别浪费了食物呀！”

接着医生摇了摇手里的铃铛。大家开始用餐。我发现除了上次出席的医生，心理学家和我之外，又多了两个新面孔。其中之一就是刚才说话的记者布兰克，另外还有一名留着山羊胡子的男士，他看起来生性害羞内敛，基本上一个晚上都沉默着。大家七嘴八舌猜测为何时光旅行者会缺席，我戏谑地谈到了他的时光旅行计划。那位编辑兴趣大增，请我们详细解释一下，接着心理学家也跟着来了兴致，想再复述一边上次曾亲眼目睹的“不可思议的怪事。”心理学家正说到一半的时候，面门而坐的我突然冒出一声惊叹，“嗨！你可算回来啦！”原来不知何时通向走廊的门轻轻打开了，在慢慢敞开的门后走出来的，正是时光旅行者。

第二个看到他的是医生，“老天，这是怎么回事啊？”紧接着众人目光齐聚门口。此刻的时光旅行者非常狼狈，仿佛经历了千辛万苦，在门口几经犹豫之后，迎着刺眼的灯光，跛着脚走进屋里。我们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位如患了腿脚伤痛的徒步行者一般的朋友，只见他头发凌乱，甚至更加灰白，如果不是灰尘作祟，当真像比之前老了许多。他面如土色，一条尚未痊愈的棕色伤疤赫然出现在下巴上。外套已经脏得一塌糊涂，也落了一层灰。在他开口之前，我们只能静静凝望。

他动作艰难地来到桌子前，一言不发地指了指酒瓶。随后将编辑给他倒的满满一杯香槟一饮而尽。然后面露喜色地扫视了一下桌旁的其他人，似乎是酒精的作用，他瞬间精神亢奋起来，却依然有点颠三倒四。医生问他到底去哪里了，他也好似没听见，继续用微微颤抖的声音说，“没事，没事，我可不想扰了你们的雅兴。”接着又一口气将斟满的酒杯喝光，眼看随着酒劲，他的精神越来越高涨，脸颊也开始泛红，随后又边看着大家，边在房间里兜着圈圈，嘴里还不知所谓地念念有词道，“等会再告诉你们怎么回事……我得先洗个澡，换件衣服……别把羊肉都吃完了，饿死了，给我留点啊！”

跟不经常来的编辑先生打过招呼，并致以问候之后，时光旅行者走出门去。“我现在这副模样实在有失体面，请容我些时间整理一下。”他冲编辑说，“你的问题我等下会解答的！”

“知名科学家的怪异之举，”犯了职业病的编辑又在为他的新文章想合适的标题了。我站起身来，注意力全在时光旅行者身上，他迈着软绵绵的步子，踉踉跄跄地向外走，我的目光不禁落在他的脚上，他甚至丢了鞋子，袜子上浸染了鲜血。要不是顾忌他向来不喜欢别人对自己过于指摘的个性，在门关上的一刹那，我真有种想冲出去扶他一把的冲动。无奈中只能将思维混乱、六神无主的自己强行带回到现实里，听着餐桌上大家热烈的讨论。

记者好奇地说，“我有点糊涂了，难道他是在玩角色扮演的游戏吗？他演的是乞丐吗？”我的脑海里仍是时光旅行者刚才步履瞒姗的样子，以及没有被人注意到的脚伤。我的目光再次与心理学家相对，看得出，他跟我想的是一样的。

医生第一个回过神来，摇了摇铃铛示意仆人将热菜送上餐桌（因为时光旅行者讨厌仆人站在桌旁服侍），接着编辑和那位害羞内敛的先生也相继拿起刀叉，开始了晚餐。吃得越欢畅，谈话的氛围也变得越来越带劲儿。时而还会传出几句惊叹，几声呐喊。一直好奇的编辑终于憋不住问道，“刚才这位仁兄是在模仿尼布甲尼撒二世哪？还是说他通过想方设法搞些小把戏给自己挣点外块呢？”我接着刚才被打断的话题，答道，“想必和时光机器有关。”“但是一个人再怎么喜欢奇思妙想，也不至于弄得自己狼狈不堪啊？你们所说的时光穿越到底是咋回事？”编辑显然不买账，而且似乎想到了什么，继续反讽起来，“我们人类不会发展到未来连个掸衣刷都没有吧？”随后加入嘲笑队伍的还有记者先生，这两个自动组成阵营的年轻人都生性乐观却又过于放肆，且同属于新式媒体工作者。“我记得，《后天》报特约记者曾经报道……”记者正要卯足了嗓门开腔，已换好普通晚餐礼服的时光旅行者恰时赶到。虽然刚才狼狈的样子已经消失不见，但是惊慌的神色依然残存在他的眉宇之间。

看到他来了，编辑赶忙眉飞色舞地追问，“他们说你到未来一周旅行去了，怎么样？是不是可以给我们透露下小俄罗斯的命运是怎么往下发展的呢？”

时光旅行者没吭声，一如既往的微笑着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咦，我的羊肉呐？现在才发现有肉吃真是太幸福了！”

编辑追问：“嘿，快讲讲你的故事啊！”

时光旅行者才不管他，“去他的什么见鬼故事！不喂饱肚子怎么讲故事？我现在只想吃东西。麻烦把盐给我递一下，谢啦！”

我也按捺不住了，“就说一句，你当真去时光旅行了？”

虽然嘴巴被食物塞得慢慢的，他还是边点头边支吾着应了一句，“是的！”

编辑又犯了职业病，“我给每行字一先令的价，买下你的记录稿！”时光旅行者仍然充耳不闻，突然把自己的杯子推到那位沉默者面前，还猛敲了几下。从惊吓中回过神来的沉默者赶忙为他把酒杯倒满。接下来的时间，相信除了像几天没吃饭的流浪汉一样只顾埋头吃饭的时光旅行者，在场的每个人都过得很难熬。大家肯定都存了一肚子疑问，又被硬生生憋回去。沉默者变得更加沉默，希望借着香槟来掩盖内心的局促与不安。医生点了一支香烟，从眼缝里瞅着时光旅行者。为了缓解下屋内愈渐紧张的气氛，记者略显尴尬地谈起关于海迪·波特的趣闻轶事。良久之后，时光旅行者终于吃饱了，他挪开餐盘，望了望我们，给自己取了一支雪茄，切去烟尾，“对于刚才的失礼我感到万分抱歉。不过确实太饿了，咱们还是去吸烟室聊吧，故事很长，而且很惊人，我想这些脏兮兮的餐盘也会影响大家听故事的兴致。”说着，他又摇了一次铃，陪同众人进入隔壁一间屋子。

“黛西，乔士，还有布兰克，”时光旅行者一边靠在安乐椅上，一边叫出了三位新朋友的名字，接着又问我，“你跟他们谈过有关时光机的事情了吗？”

“那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嘛。”不等我回答，编辑抢先说。

“我愿意把我所经历的事情告诉你们，但条件是在我讲述的过程中你们绝对不允许插嘴，好吗？因为我将要说的绝大部分内容听起来都像是疯话，可事实绝非如此！我说的全部是真的！你们必须相信我！因为我今晚不想再争辩，也没有力气争辩了……四点钟时我还待在实验室，然后……我接连度过了……八天时间！以至于我现在心力交瘁，哪个正常人过过这样的日子呀！可是不把事实说出来，我又睡不着，所以你们一定要听我好好说完……行吗？”

“没问题！”大家均表示赞同之后，时光旅行者终于开始了他的讲述。因为没有点蜡烛，吸烟室里光线很暗，除了我们的主角之外，可怜的灯光就只能延伸到沉默者的小腿和记者的脸颊。一开始，他讲话有点力不从心，整个人靠在椅子上，像个精力耗竭的病人。随后，他越来越投入，讲得也越来越精彩。甚至让我觉得自身才疏学浅，手下的笔墨根本无法描绘出他所讲述的精彩内容。我尽力描摹，却始终无法令你们听到他独特的语调，亲眼看到当时他那张灯光照射下肃穆而又苍白的脸，以及那随着故事情节变化而紧张丰富的表情。一开始坐在灯光暗处的我们还会时不时互相对视，然而随着故事的讲述，我们的目光全部锁定在时光旅行者脸上，再也没精力顾及他人。

时间机器

“还记得上星期四我曾经带你们来过我的工作间吗？现在时光机还是停放在那里，只是经过了一次时光旅行之后，外形上有点损耗，一根黄铜杆子变弯了，还有一根象牙棒也开了裂。至于它是如何让工作的，我也在上次跟你们介绍过了。原计划上周五就可将机器完全组装好，没成想在最后时刻，一根比原设计短了一英寸的镍棒拖延了工期，直到今天上午才大功告成。确切地说是今天上午十点钟，我正式驾驶着第一台时光机器进行了我的首次时光旅程。想想那时候的自己，真有几分莽撞，我把螺丝一个个拧紧，给石英杆子加了油，最后跨上鞍座，拍拍它，那样子就像一个想了结自己生命的人，拿把枪对着自己的头，却从来不敢确定下一秒会出现什么情况。我将双手分别放在启动杆和制动杆上，先按下启动杆，紧接着又按下制动杆。我顿时感到像在梦中坠入万丈深渊一般，一阵天旋地转。刚才我真的进入了时间旅程吗？头脑清醒一点之后我立刻向四周张望，却好像并没什么变化。正当我要怀疑是自己过于紧张导致的头脑混乱，墙上的钟表却令我大受鼓舞，刚刚明明是十点一分，如今已指向了三点半！”

“我咬牙吸气，双手用力抓紧启动杆，随着一声巨响，时光机羽箭离弦般飞出去。只见此时的实验室伴随着快速升起的雾气渐渐变暗了。匆匆进来的瓦切特夫人根本没看到我，径直走向通往花园的门。按理平时这段路程应该差不多用时一分钟，可此刻的她仿佛坐上了火箭般迅速。我奋力将启动杆一推到底，然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雾气笼罩的实验室瞬间进入了黑夜，然后开始了幻灯片似的昼夜更替，且时间间隔越来越短。除了机器发出的巨大轰鸣声，我什么都听不到，内心感到一阵极度莫名的恐慌。”

“加速之后，我的眼前就像有一只黑色的大鸟，它那巨大的翅膀遮住了我的视线，并以极高的频率前迅速扇动，昼夜开始进入急速循环状态。隔一分钟，太阳便从天空划过一次，实验室已经失去了形态，仿佛摇摇欲坠，我从里面飞离出去，却因为速度过快而看不清眼前闪过的事物。我的眼睛忍受着明与暗的飞速交替所带来的剧烈刺痛，在疼痛中我模糊看到了打着圈的星星，不断变换着盈缺的月亮，似乎还有类似于脚手架的东西，甚至连慢吞吞的蜗牛也以流星的速度在我眼前闪过。我说不出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奇特之旅，但我敢肯定的是那滋味就如同坐过山车，毫无依靠，只能无助的一路向前，令人难以忍受。随着速度继续加快，我继续向前，终于昼夜不再交替了，待之以一片静态的灰色。天空中呈现出一派瑰丽景象。深蓝色的天空闪耀着黎明的光辉，太阳用自身划过的曲线造了一道金碧辉煌的拱门，没有星星的点缀，月亮则成为一条黯然失色的飘带，除此之外，一道时而闪现的耀眼光环，在天空中与日月交相辉映。”

“我停留在半山腰上，还是这栋房子所在之处。一切景物都是模糊不清的，头上高耸的山峰也是一片模糊的灰色。树木的生长更迭像书上的彩页一般，萌芽、旺盛、凋零、衰败，时绿时枯，仿佛也被笼上了层层烟雾。机器上有一个专门记录速度的刻度盘，我看到随着上面的指针逐渐加快，地球上的一切似乎都在我的眼前融化，流动起来。高大的建筑像积木一般拔地而起，还没来得及定型便消失于幻影之中。速度达到了每分钟一年，于是太阳自身形成的光带开始摇晃，季节在一分钟之内变换，地上被白雪覆盖又瞬间消失，生机盎然的春天来了又去。”

“最终一种铺天盖地的狂喜取代了刚开始时的恐慌与不安。我感觉头脑昏昏沉沉，连时光机突如其来的东摇西摆也根本无暇顾及，只想怀着此刻这颗因狂喜而狂跳不已的心脏立马闯入未来。在别的想法出现之前，我义无反顾，完全被一路上经历的这些奇妙感觉所包围。然而，慢慢地一种裹挟着强烈恐惧之感的好奇心向我袭来，直至将我完全攫住。伴随着眼前不断掠过的模糊景观，我开始思考，在这个前进的过程中，我得以瞻仰了当置身这个世界其中之时永远无法看到的伟大成就和人类文明的壮阔前景。然而，虽说这些壮观的建筑早已超越了我们那个时代的最高水平，自己却总有种置身事外的惆怅，就像在欣赏一幅虽然壮美至极，却注定缥缈虚幻的海市蜃楼。于是我想要停下来。因为此时的山腰被一大片远远胜过刚才的浓绿所覆盖，那一抹翠绿让身处期间的人神魂荡漾，仿佛根本没有冬日的打扰。就算是沉溺于眼前的美景吧，谁让我们的世界看起来实在太过美好！”

“可是停下来的代价是巨大且危险的。如果我持续以高速穿越时间，便会相安无事，一旦停下来便会有粉身碎骨的可能性。因为在穿越过程中，我本身开始变稀变薄，如同水蒸气穿梭于纵横交织的物质间隙。停下来时我自身的分子可能会同早已占据先前空间的其他分子相撞，那么我自身的原子便会与障碍物的原子因发生密切接触而产生化学反应。这反应无法预测，很可能是一次足矣令我和时光机通通送掉小命的大爆炸。其实这种情况，我在设计伊始就早已想到，但并未找到规避这种风险的方法。也许，这也是人们打破常规，探索时间的旅程中不得不承担的风险。伴着时光机嘈杂的响声和剧烈的晃动，我的思想在停与不停之间挣扎。持续的下坠令我焦躁不安，预料之中的危险更加让我再无法故作乐观。停？还是不停？我如一个急躁的白痴一般用力拉住操纵杆，时光机瞬间腾空而起，而我则被头朝下重重甩了出去。

“在回复意识之前，我的耳朵只听到一记巨大的响声，随后是噼噼啪啪的冰雹打在我的身体及四周。耳边的嘈杂声慢慢消失了，逐渐清醒的我开始四下张望。自己好像身处某个花园的一处草坪上，周围还是灰蒙蒙的一片，冰雹像被从天上的云朵中挤下来一样，如一团浓雾将大地笼罩，紫色的杜鹃花也因经不住冰雹残忍的蹂躏而只剩下断茎残花。此时我还不忘调侃一句。‘对于一个真正历经沧海桑田来探望你们的人，也太够意思了吧？’突然感到一阵寒冷，才发觉自己全身湿透，我起身四望，周围空空如也，唯一发现在杜鹃花后面，一座白色石头雕刻的塑像屹立于迷蒙的天地间。

“冰雹渐渐变小，这座塑像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了。看着它，我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感受。塑像通身由大理石制成，高度超过了一棵普通的白桦树，两边有一双伸展开来似乎正在翱翔的翅膀，面部容貌与斯芬克斯倒有几分相似。从一层很厚的铜绿判断，底座应该由青铜制成。我与它面对面站着，不知道自己盯着这尊历经风雨长久鞭笞、呈现一脸疲态的雕塑到底看了多久，或许是半个小时，抑或是半分钟。它似乎也在微笑地看我，伴随着冰雹的稀疏和密集，断断续续地时近时远。天气终于放晴了，太阳扒开聚拢的阴云，就要大放光彩，而我的目光也随即飘向别处。”

“我的目光再次回到塑像，猛然惊觉这次着实是一次轻率之旅。我对这里一无所知，在这穹顶之下究竟生存着怎样一群人呢？是否已经丧失本心，凶残成性？是否已越出人类的种族范畴，变得凶猛异常却已失怜悯之心？而我在这里又将走向何方？也许会更变本加厉，成为一只死不足惜的待宰牲畜。”

“透过渐渐散去的乌云和风雨，另一座巨大建筑物映入我的眼帘，只见它伸展着纵横的栏杆和高高竖起的立柱，与半山腰郁郁葱葱的树林浑然交相辉映。我飞快地转身奔回时光机旁边，用尽全身的力气想将它扶正。因为我再次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惧向我袭来。正当我慌乱之时，天空的阴霾被阳光刺破，如同巫师拖着他那巨型的大袍子飞走了，连云彩也难得看到几朵。在明媚的阳光下，这座巨大建筑物的轮廓更加清晰。更美妙的是地上没来得及融化的冰雹甚至为它平添了一道别样的圣洁之光。此时遗世独立的我更加感到孤独无依，内心的恐惧也越演越烈，仿佛一只飞入老鹰视线范围的鸟儿，随时等待生命的终结。我深吸一口气，疯了一般用尽全身力气第二次试图把时光机翻转过来。谢天谢地，这一次终于成功了！我赶紧用手抓住鞍座，甚至顾不得下巴被刚才反转的机器狠狠刮到的伤痛。我用另一只手握住杠杆，站定身姿准备重新登上时光机。”

“情急过后，我又慢慢冷静下来，胆子也渐渐大了些。再次向着面前这个遥远而未知的世界投去了好奇的目光。这一次我不仅看到了房子，还看到了人，这些人身着色彩华美且质地柔软的服装，从远处一栋房屋外墙的圆形门洞里向我张望。”

“然后我循着声音望去，只见那尊雕像旁边的树丛里不知何时出现了很多男人，而且还在不停地奔跑。其中一个看起来非常瘦弱，身高约莫四英尺左右，身上穿一件紫色的袍子，一条皮带束在腰间，脚上蹬着一双不知道是靴子还是其他什么的东西。看到他光着头和小腿，我才意识到此时天气非常暖和。之间这个矮小的男人通过一条小径，向我和时光机所在的方向走来。”

“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人看上去温文尔雅且相貌俊美，只是这种美仿佛吹弹可破，孱弱异常。那因为病态而红润的脸颊让我不能不联想起那些因为患上肺病而外形异常美丽的人。也许是他那弱不禁风的外形使我的胆量又壮大了几分，我紧抓着时光机的手慢慢松弛下来。”

80万年以后

很快，这位未来世界的“西施青年”便走到了我的面前，望着我的双眼竟哈哈大笑起来，然后还跟身后的两个人叽里呱啦地聊起天来。我至今无法忘记他当时毫无畏惧的神情，以及他们讲的话，虽然听不懂，却似乎能给人一种美妙的享受。

“不多时，已经有八九个跟他身高类似的人走到我的跟前，将我团团围住，其中还有人向我致以问候。我试图回应，但是我的嗓音对他们来说过于低沉和尖锐，只能作罢。我只好指指自己的耳朵，并摇头示意。说来奇怪，这些外表俊美的小人物们仿佛自身携带着某种魔力，能够让人卸下防备，并愿意与之亲近，也许是他们文雅坦然的举止，也许是他们身上自在的童真，或者是由于他们看起来确实太脆弱了，我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对付他们十几个。所以我对他们向我做出了种种好奇之举并没有介怀，任由他们碰触我的手，揉捏我的肩膀和后背，好似鉴定什么外星生物一般。只是当他们去研究时光机器时，我善意的示意警告，想起先前曾因自己疏忽导致的危险，我赶紧抢先伸手将启动杆拧下来装进自己口袋里。接下来要解决的问题，就是如何能够跟他们交流了。”

“在他们观察我的同时，我也加倍仔细地对他们的外貌进行了研究。我发现他们的面孔除了像德累斯顿瓷器一般精致之外，还有些标志性特征。比如他们的头发都与脖颈同齐，且自带卷曲；耳朵极小，嘴巴也略小且双唇微薄，但是唇色艳丽大大的眼睛看起来非常温柔，整个脸上光洁无瑕，不见半个毛孔。虽然看上去他们的五官已经足够新鲜，但是对于原本就抱着一颗猎奇之心的我来说，还是总觉得少了那么一点点趣味。

“我本能的张口，却忽然意识到自己不会用他们的语言表达时间，迟疑了一会儿之后，我只能打起了手语，指指时光机，又指指自己，最后指向了天上的太阳。没想到我的手势刚落下，紧跟着响起了一声类似打雷的声音。被吓了一跳的我定睛一看，原来声音来自一个身穿紫白格子衫俊美异常的小家伙。同时我还发现，其实他们根本无意与我闲谈，只是来我这里看看新奇，聊聊天。

“我明白了他模仿那雷声的含义，原来他以为我是从太阳上驾着雷电来到地球的。我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可能你们无法想象，当时我脑子里只想到一句话，这帮未来的小矮人全都是笨蛋吗？要知道，只有五岁小孩的智商才会问出如此可笑的问题啊！难道这就是八十多万年之后人类的知识水平吗？想当初我可是坚信他们不论是在任何领域，都远胜今日的我们呀！再重新审视他们的服装和那一幅风吹即破的面孔和体态之后，我顿时感到垂头丧气，看来当初造时光机的目的已不可能实现，真是白白浪费时间和精力。

“为了实现跟他们交流，我点了点头，还生动地朝着太阳来了一声霹雳似的号叫。没想到还是很有作用的，他们先是害怕，而后又向我鞠躬致敬，接下来我简直享受到了粉丝对于偶像般的崇拜。一个带头的将一串鲜花挂在我的颈上，然后所有人一发不可收地模仿起来。跑着，笑着去采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鲜花。很快我就被埋在鲜花的小山里。那场面你们绝对无法想象，就连那尊白色大理石雕像，看到我的样子也忍不住由微笑变成了惊异。看来这帮小人儿已经把我当成了他们的新玩具，还计划将我带到最近的住所去展示一番。我跟着他们走向一座年久失修的大厦，内心的感受很复杂，想来我所预期的未来子孙们，可比眼前这群人要聪明甚至庄重得多啊！

“穿过一个宽广而幽谧的入口，我们进入一个高大的建筑，然后越来越多的小人们开始聚集到我的周围。我的视线从他们的头顶掠过，开始全方位打量这个属于未来的世界。这里被各种美丽的花朵和灌木丛覆盖，其中有一种散落在灌木丛中的百花很吸引眼球，它那硕大的花瓣足足达到了一英尺宽，它们和灌木丛交相辉映，远看过去就像一面地毯上的点点白斑。话说我的时光机还被丢在刚才的杜鹃花丛里，我此刻实在没有太大兴致来欣赏这些奇妙的花草，总之我看清了，这里是一个废弃的荒园，虽无人照管，却不见任何杂草。

“穿过拱门的时候，我看到上面有很细致的雕刻，因为没有特别留心，所以印象已经有点模糊，仿佛与腓尼基人的装饰图案有几分类似，久经风雨侵蚀之后，已经斑斑驳驳，残缺凌乱了。进去之后，迎面有几个衣着更为华美的人前来迎接。他们个个肢体无瑕透亮，身着质地柔软的彩色长袍，发出幸福的笑声。相比之下，我这个身穿深色长衫，脖子上还带着一大串花环的19世纪来客，置身在他们之中，总觉得有点格格不入。

“通过大门，进入一个宽阔的大厅，大厅的屋顶很高，在棕色窗帘和彩色玻璃的荫蔽下形成了阴影。温暖的阳光透过没有装彩色玻璃的窗子照了进来。白色地面的材质很特别，而且这种特殊的材料竟然不是金属板，而是金属块！尽管金属块质地坚硬，但是地面的磨损依然非常严重，甚至大厅的主道上已经出现了一道深深的沟壑，想必是经历了无数代人频繁踩踏的结果吧。接下来映入眼帘的是水果，除了看上去肥美多汁的紫莓和橘子，大部分都是我生平未见过的。这些水果被摆放在抛过光的石板桌上，桌子不高，大概有一英尺左右。

“在桌子与桌子之间，散乱地摆放着很多坐垫。这些小个子主人们彼此之间没有任何招呼与寒暄，径直坐在坐垫上开始吃水果，边吃边将中途拔下来的果皮之类的垃圾扔到桌边的一个圆洞里。他们也示意我坐下来一起享用，此时饥渴难耐的我当然乐意之极，我一边品尝着这些来自未来世界的水果，一边忙中偷闲地继续用目光打量这个厅堂。

“总体感觉这个大厅的建构还算得上宏伟壮观，富有格调的，除了它显而易见的破旧程度。各种形状的污渍已经将窗户污染得面目全非，玻璃也碎得七零八落。一层厚重的尘土附着在窗帘的下摆上，而且有些大理石桌角已经明显开了裂。再看正在用餐的这几百号人，全都身着类似的丝绸长袍，质地柔软而结实，他们以我为中心聚拢着，对于身处的环境毫不关心，只是眨着炯炯有神的小眼睛，兴致勃勃地边吃边望着我。

“我果然没有猜错，我们这些遥远未来的同类们都是百分百素食主义者，水果对他们来说不是小吃，而是主食。向来无肉不欢的我，也只能入乡随俗，以果充饥了。后来我才发现，事实的确如此，继龙和鱼之后，牛、马、羊、狗等牲畜都相继绝种了。这些水果倒是蛮不错的，尤其是一种外表呈三角形的粉质果实，很和我的胃口，滞留于此的那段时间，我一直都拿它当作主食来吃。一开始，这些新奇的水果和鲜花只是令我着迷般的好奇，直到后来我才慢慢了解其内在所包含的深意。

“显然，我不能仅仅满足于在遥远的未来吃上一顿美味的水果，吃饱之后，当务之急就是要学会这些小矮人们的语言，才能跟他们交流。但是这一过程并不顺利。我就近从水果开始，拿起一个水果，对着他们中的一些人开始艰难地，指手画脚地打听起来。一开始他们还是比较感兴趣的，一阵惊异和随之而来的哈哈大笑之后，一个长着一头金发的小个子破解了我的意图，开始向我重复说着一个词语。这个来自他们语言系统的美妙短音节从我的口里一经发出，随即又引来他们一片欢乐的笑声。虽然有点狼狈，但我没有放弃，像个虚心求教的孩子一样继续询问和练习，很快就掌握了十几个常用名词，指示代词，和一个类似于‘吃’的动词。但是接下来我发现这些小老师们简直是我见过最懒惰且精力最差的人，他们好像很快就对教授语言这个游戏失去了耐心，不想再回答我的提问。我只能暂时作罢，等他们再次有兴致时再一点点学。但是后来的事实证明，我这个想法实在是过于天真了。

“接下来的发现更加让我匪夷所思，这些小矮人们根本无法做到对某一事物保持长久的兴趣，他们的精力与好奇心像孩子般短暂，忽而狂热地奔跑到你的面前，忽而又毫无征兆地转移目标，转头离去。随着原本簇拥在我周围的人全部走掉，我也意识到其实自己对他们的好奇心也早已大打折扣。吃过晚饭，我从那座高大的建筑物理走出来，去寻找我的时光机。走在阳光明媚，惠风和畅的田野间，我时不时地跟迎面走来的这些未来小同胞们打着招呼，他们还是老样子，尾随着，嬉笑着，好奇着，最后带着善意而满足的微笑悠然远去。

“已是傍晚时分，周围的景物全部染上了夕阳的余晖。这里的一切都那么陌生，不一样建筑，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食物，甚至连花都是不一样的！泰晤士河比它现在的位置足足偏离了一英里，而在那个河谷的坡上，坐落的正是刚才我停留的宏伟建筑。当时的确切年份是802701年，这一数字来源于我的时光机上面安装的用于记录时间的小转盘。我打定主意要爬上那座据我当时的位置约1.5英里远的山峰，希望借着登高远眺的优势，再次好好欣赏一下八十万年之后这颗熟悉又陌生的星球！

观察着这片庞大建筑的废墟。我想不出它被建造时的用途，但我就是在这里发现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天地啊！事先跟你们透露下，在这里我还会有更加不可思议的经历。至于究竟是怎样的经历，请容我先卖个关子吧。说这里是一片废墟真的一点都不过分，在小山之上，堆着很多花岗岩，石头与石头之间被铝所连接，于是，原本各自散落的绝壁和断裂的墙体，竟构成了一个天然的巨型迷宫。在这巨型迷宫里还生长着一种外形颇为奇特的花，整体呈宝塔形，叶子是少见的棕褐色，也许属于荨麻科植物的一种吧。

“我坐在一块平地休息了半晌，举目四望之际，突然发现一个一直没有注意到的事实，那就是独立式的房屋已经完全消失了，也许是连同那房里的主人一起退出了历史舞台。翠绿的草坪中到处都是高大的宫殿式建筑，此时的人们已经习惯了这种群居生活，带有我们这一时代烙印的，充满英伦风情的独立小屋，早已在这里没有立足之地。”

这时我不禁自言自语说道：“听起来像是共产主义社会。”

“接下来我又联想到其他方面，首先从接触最多的这些未来人开始。一个非常明显的特征便是这些身材矮小，穿着统一服装的人们，仿佛都是经过了一条生产线加工之后完成的，他们的四肢都是圆滚滚的，偏向于女孩的肢体，吹弹可破的脸上没有一根毛发。说实话不止你们会问，我自己也非常惊讶，这么明显的事实我怎么没有早点注意到呢？不过令我欣慰的是，这次我真真切切地看清了他们的面孔，并帮助我得出了很宝贵的结论：这些未来人类性别特征已经比较模糊，甚至小孩子在整体外形上也只是比父母缩小了几个号码而已，而且生理上成熟非常快。我对自己的结论很有信心，因为随后还找到了能够支撑我这一理论的宝贵证据。

“原本在进化史上，人类外形的变化只是为了适应生存的需要。作为靠体力求得生存的年代，男性自然强大些，有力些，致使男强女弱的形态一直常见于一般的社会家庭与职业范畴。但是这样的规则不再适用于此时这些人们，他们没有了生存的压力，整日悠闲自在。在人口数量充足而且不存在性别分化的前提下，自然没有必要过多的生一堆孩子，至于生男还是生女，则更不重要了。因为没有了暴力因素困扰，后代得以顺利繁衍也成为可靠的现实，所以家庭的意义已经被大大削弱。其实这一现象，如今在我们这个时代不也已经开始露出端倪了吗？而人类发展到他们那个年代，这一转化应该早已完成。可是，直到后来我才知道，自己这个想法实在是大错特错啦！

“很快我的注意力又转移到别处，我发现圆形盖子下有一座很独特的建筑，形状有点像一口井。我心想，这里真是什么奇怪的东西都能看到。但也只是一个闪念而已，很快我又回到了刚才的思索之中。我的腿脚向来都很麻利，加上现在已经快到山顶，不会再有小人们聚集的大型的建筑物，所以轻轻松松我就将那些跟着我的人甩在远处，奋力向着山顶进发，内在充斥着某种莫名其妙的自由和探险的快感。

“没想到在山顶竟然意外地发现了一把椅子，仔细观察这把椅子：它的材质是我从未见过的黄色金属，但有好几个部位已经被粉红色的锈迹所覆盖，最抢眼的是它的两个扶手，竟然做的像某种怪物的头颅。我把半埋在土里的椅子拉出来，简单擦拭几下之后自己坐了上去。经过了这样漫长且匪夷所思的一天，我终于能够俯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好好欣赏一番这万载难逢的美景。西天的云彩被落日映照的光彩夺目，地平线也被染成了艳丽的紫红色。紧接着闯入视线的是一条巨大的抛光金属带，等等，原来那是夹在两道山谷间的泰晤士河啊！最后挤满整个视野的便是先前曾提到过那些如散落在地毯上的白斑似的大型建筑。还有许多或白或银的雕像以及或圆或直的尖塔点缀其间。这里看不到篱笆，看不到任何产权归属性质的标记，更加看不到任何田地，能看到的只是那些低能的小矮人们在一些尚未荒废的巨型宫殿中进进出出，是的，八十万年后的这里，已经真真正正地成为了一个荒原。

“大家注意了，现在我要进入重点内容了，也就是告诉你们那天晚上我目睹的所有事情，不过后来我才觉察，也许我所讲的或者亲眼目睹的，并不是事实的全部，或者说仅仅是真相的二分之一而已。

“看着正在下落的夕阳，我仿佛看到了正在经历相同命运的人类自身。我脑海中第一次有这样的想法，也许我们如今所从事的社会劳动，给人类带来的不一定是百分百的福利和进步。但又转念一想，仿佛事实有人却会如此。按照‘适者生存’的法则，有需求才会有力量，过于安逸只会滋生衰败。看看我们的种种成就，我们依靠自身的力量不断征服着自然界，直到可以完全操控它。我们如今正在为之奋斗的文明化进程，我们曾经只敢在梦里幻想的事情，在80万年之后的人类社会早已成为触手可及的现实。

“不论怎样循环往复，历史的潮流必定是向前发展的。虽然这一阶段人类的探索能力还不够发达，大自然也在我们改造的过程中被弄得心惊胆战。如科学能够征服的人类疾病还只是冰山一角，卫生和农业也只在起步阶段，我们尝试自己去创造有益的物种，不过收获甚微，大自然的生存规律确实不是那么容易打破的，改良桃子，无籽葡萄，变种鲜花，可以自动化饲养的牲畜，这一切的发生，都显示出我们从未间断的努力。尽管收到的结果并不尽如人意，但人类社会正在稳步向前发展的趋势是历史的必然，终有一天这一切都会变得越来越符合人类的设想，一切都会变得顺理成章，理性、修养、协作，这些被人类奉为信仰观念会成为整个社会的价值导向。自然也在不远的地方等待人类的君临天下。不管是自然还是人文，都将驶向‘适应人类需要’的轨道。

“应该说，当我坐上时光机在时间之维里恣意穿梭的时候，这条轨道便已经慢慢修建完成。看吧，这里没有疾病，我们已经实现了从治病到预防的理想跨越；这里蚊蝇绝迹，杂草不生，有的永远是美得失真的花朵，美味多样的水果，以及自在起舞的蝴蝶。至少在我停留期间，没有看到过任何跟传染病相关的事物，甚至这种变革依然深入到动植物的死亡方式之中，你们能够想象吗？稍后我再详细说来。

“自然界如此，社会人文方面自然也不例外。没有了原本人类赖以生存发展的劳动生活，再也没有任何形式的斗争行为。一切交易性质的商贸活动都被取消。甚至我猜测他们已经通过有力措施控制了人口数量，解决了人口过多增长的问题。人类每天要做的就是身着华服，住在富丽堂皇的房子里吃喝玩乐。以至于在那个夕阳微落的傍晚，我的脑海中会出现‘天堂社会’这样的字眼也不足为奇了。

“我相信生物学所提出的理论，正是生存当中的自由与苦难，才催生出人类的活力与智慧。在适者生存的竞争模式下，弱者被强者打败，坚韧、果断、自律、协作等意识牢牢树立于人类的头脑之中。家庭作为社会的重要，更加成为维系配偶，子女，父母等关系形式的最有利纽带。所以才会产生男女之爱、父子之爱、母子之爱、兄弟之爱等复杂而美好的情感。然而随着自然界所发生的骤变，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状态也必然会发生明显的转化。前面所提到的那些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将不再被需要，而代之一某种单一的情感。它将不再具有那种能够震撼并且撕裂我们心灵的力量，因为那样的大喜大悲，生离死别，痴缠交错只会令我们人类感到万分痛苦与残酷。与现在的完美生活似乎格格不入。

“曾经的人类靠着自己强壮的体魄和聪明的大脑，用自己无与伦比的激情探索着周围的一切，也改造着周围的条件。然而看看这些未来人类的孱弱的身躯，娇脆的面孔，被荒废的土地以及那所剩无几的智商，想必是已经达到了彻底征服自然的目标吧！如若不是，怎会有这般闲散后的宁静与怅惘。但是这样的状态真的是我们一直追求的所谓最好吗？

“这种所谓的绝对安全与舒适的环境，带给人类的也许不是天使，而是撒旦。试想下当我们全身的精力无处释放，力量成为了缺陷，甚至对于美好生活的希冀与向往也成为了通向所谓真正幸福的绊脚石，我们的生活又将被引向何方？就好比当一个人被文明所浸染，多么无与伦比的勇猛和对于战争的无限痴狂都对他毫无意义，只会招致反感之情。我敢肯定，在到达这一状态的过程中，这些未来的人类已经不知战争与危险为何物，不需要担心野兽甚至疾病的侵害，甚至根本不了解劳动过后获得收获的喜悦究竟是何种滋味。对于拥有了安逸的生活环境和强健身体的他们来说，体力和之上倒显得成了某种毫无用途的尴尬附属品。事实上这样的条件下，事物还有可能会向着相反的方向发展。比如当前面所说的脆弱一方与强大一方在防御功能方面不相上下，那么也就再无所谓的脆弱与强大之分，甚至脆弱的一方会略胜一筹。原因则在于无处派遣的旺盛精力恰恰会削弱强大一方的战斗力，使其焦躁难耐。那么人类的这些精力究竟要如何得以释放呢？是的，必然投向了艺术、情色，但最终逃脱不了的还是消亡殆尽的命运。于是我又再次想起了未来世界那些高大恢宏的建筑，这不正是人类无法纾解的精力向自己创造的生活缴械投降之前，最后的喷薄之姿吗？之后，一切都将归于平静。

“是的，这仅剩的对于艺术的冲动也终将化为乌有，至少在我看到的视线范围内确实如此。对于他们来说，阳光下幼稚的舞蹈和脖子上挂起的鲜花已经代表了艺术的最高水平，而且很快这点富裕精力的残留，也会被消极的自我满足所清扫。依我看，痛苦与需要，这对折磨着我们同时又成就了我们的事物，终于被我们打破了！就像石头磨利了剪刀，而最终又被剪刀所击碎！

“当时天真到极致的我真的以为，这个未来陌生世界的终极之谜就这样被我一个简单的理论轻轻松松破解了！一定是他们采用了什么高效的节育方法，要不然这里的人口数量怎么会不增反减呢？那片巨大的废墟，恰好为我的推理做了最好的佐证！当我开始为自己的聪明才智开始沾沾自喜的时候，却不知道其实自己早已错到离谱！”

消失的时间机器

“夜色渐深，一轮圆圆的月亮挣脱了东北天际的银色混沌，高悬于夜空之中。那些仿佛永远无忧无虑的小矮人们已不再徘徊于山脚之下。我在寒气深重的山顶禁不住打起了冷战。望了一眼从自己头上无声掠过的一只猫头鹰，还没有结束对于人类这一完美转变的思索。然而寒夜难耐，终于，我还是决定下山去了，至少要找一个栖身之所才行啊！

“‘不是这块草坪？’带着一丝惊恐我环顾这片熟悉的地方，是这幢建筑，月光下建筑前铜座基上的白色斯芬克斯像越发轮廓清晰，紧靠它的纸皮桦与杜鹃花在月光下相互缠绕成一团黑影。斯芬克斯那张麻风病人似的白脸正对着小草坪，看着草坪再次确认的我突然感觉脚心发凉，‘就是这块草坪！’我的心再也无法平静，我找不到我的时间机器了！

“心跳仿佛停止：我回不去了？像被人抽打一般我开始撒腿狂奔，不顾一切往山下冲去，抑制不住的惊慌使我不停被绊倒，连滚带爬的摔得满脸满身血污。充斥在我的脑海里的只有无边的恐惧：我可能永远也回不去了，我可能会被永远地留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一想到这里我便无法呼吸，浑身颤抖，只能拼命地向前奔跑。从山顶到草坪整整二英里的路我一路狂奔花了不到十分钟时间，一边奔跑一边咒骂自己愚蠢的将时间机器留在草坪上。我安慰自己，或许是有人把时间机器搬动了位置，我能够在其他地方去找找，但马上我便否定自己，心底一直有个残酷的声音提醒我：时间机器已经到了我找不到的地方。站在没有时间机器的草坪上我不甘心地大声呼喊，但这片月光下的宁静时间没有给我任何回应。

“最坏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我狂奔到草坪，没有看到时光机的踪影。站在原来停放时光机的位置，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随即冷汗直冒。我失去了理智一般，拼命用手揪着自己的头发，在草坪上兜着圈子，期待能够发生一个奇迹，看到我的时光机安然无恙地躲在哪个角落里。长着一张丑陋的麻风病脸的斯芬克斯像仿佛也在幸灾乐祸地欣赏着我的沮丧，它那铜座上洁白的躯体在皎洁的月光下闪闪发亮。

“我心里很清楚，时光机根本不可能在时间里随意运动，除非在别的时期，哪个像我一样的人也造了一台复制品出来。而且我可以给你们试试，这个机器上的杠杆非常可靠，谁都不可能通过移动它来图谋不轨。要说是那些小矮人们偷偷把它藏起来就更不可能了，我已经亲眼见识了他们孱弱的躯体，要挪动一件这样的重物对他们来说难如登天。所以，如果说真的有人故意藏起了时光机，也只会是在某个我没有看到的空间里。然而，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个奇异的未来王国里，还存在着我不曾见识的神秘力量，正是它，偷走了我珍贵的时光机器！

“当时的我已经接近癫狂状态了，我在这片灌木丛里跑进跑出，围着那个丑丑的雕塑转了无数个圈圈，直到深夜，我依然没有罢休，用我的血肉之躯愤怒的与灌木丛搏击，直致自己筋疲力尽鲜血淋漓。一只白色的外形与小鹿有几分相似的动物突然从我的身边窜出，然后迅速逃走，我想肯定是收到了惊吓。终于束手无策的我简直欲哭无泪，一路叫骂着回到了先前离开的那座巨型宫殿。大厅里早已陷入了一片死寂，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我在毫不平稳的地板上时足一滑，正好倒在旁边一张石桌上。我赶紧划亮一根火柴查看下自己，从布满灰尘的窗帘前走过去，天哪，我感觉我的小腿都快断啦！

“在前方我又出现了一个大厅，地面上铺着睡垫，每张睡垫上都睡着一个小矮人，放眼看去应该有二十几个。他们肯定不会想到我的第二次闪亮出场会是这个样子的。我又划亮了一根火柴，嘴里依然止不住咒骂着，像个恼羞成怒的顽童一般，粗暴地将他们全部从睡梦中摇醒。‘我的时光机器在哪儿？快点说呀！’我发疯似的狂叫。没想到我癫狂的行为换来的是两个极端的反应，有的人表现得很惊恐，有的人却笑了起来，而且又开始聚拢在我的身边来。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简直白痴至极。如果说白天的交流使我们之间已经彼此卸下了戒备之心，那么晚上这一闹，又徒然增加了他们内心对我的恐惧。

“我发了疯一般冲出大厅，不惜在穿过人群时撞倒了其中之一。一路跌跌撞撞之后，终于出了那巨大的建筑，来到了月光照映下的草坪。我已经无暇顾及身后那些小矮人们惊慌奔走的声音和恐惧的叫喊。因为我意识到，时光机不见了，我被困在立刻一个遥远而陌生的世界！孤身一人！这里没有人和我一样，对于他们来说，我才是那个真正陌生的怪物！我再次拼了命胡乱地寻找，不放过任何一个缝隙。乘着月光，我用双手在废墟中摸索，各种黑暗里奇奇怪怪的东西被我一一摸到，却也因为内心的焦急而视若无睹。我咒骂着，嘶喊着，哭天抢地……耗尽力气的我倒在斯芬克斯像旁边号啕大哭，我失去了一切，除了这刻骨的痛楚。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了。耳朵里传来鸟儿欢快的叫声，在一束明媚的晨光中，我再次睁开了双眼。

“清晨的空气新鲜怡人，我坐起身来开始回想昨晚发生的一切。我是如何来到此地又是如何被困在这里，为何我的心里会有如此深刻的孤独与绝望感。也许是温柔的晨光让我平静下来，慢慢恢复了理智，我重新冷静地审视了自己现在的处境，也意识到昨晚上失常的举止实在是愚蠢之极。其实最坏的情况无非是时光机再也找不到或者被彻底毁了，其实不必绝望，凭自己的本领，完全有希望再造一台出来。也许这个希望有点渺茫，但总归帮助我摆脱了绝望的包围，有了求生的力量。现在首先要做的几件事，就是尽快掌握跟这些未来人交流的方法，然后搞清楚时光机失踪的真相，并找到重造时光机的工具和材料。我尽力安慰着自己，也许一切都不会如想象中那么糟，至少这个世界虽然陌生，但是美丽依然。

我已感到筋疲力尽，身上沾满污秽，四肢已经不听我的使唤，我起身环顾四周，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也许在晨曦的宁静中，我的头脑也渐渐清醒冷静下来。是的，我现在急需冷静，我要不惜一切手段将我的时光机找回来，哪怕翻天覆地，哪怕它只是被不知情的人移动了位置。我有点为昨夜的疯狂行为感到懊悔，因为那癫狂的举动令我耗尽了大量精力，我接下来的尝试找寻依然被证明只是徒劳的无用之功。我又仔细检查了小草坪的边缘，还操着生疏的语言，手脚并用地向正好经过此地的小矮人们求救，但是他们的回应令我失望之极，甚至平添了几分愤怒。他们根本可能不懂我的手势，有些完全不在乎，有些还以为我在玩着某种搞笑的把戏，对我报以放肆的狂笑。焦躁的我简直想一拳朝着他们那娇美的小脸挥过去，虽然我知道这样做根本无济于事，但心中的怒火仿佛处于爆发边缘的火山一般，随时有可能冲破理性的压制，喷涌而出。正当我无计可施之时，一个意外的发现将我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在斯芬克斯雕像和我在草地上留下的脚印之间有一道明显的凹进去的痕迹。我十分清楚这些脚印的来历，是我当初试图反转时光机器时留下的；但是对旁边的那些细碎的痕迹则毫无头绪。一眼看去就像某种动物留下的狭长形脚印。此刻我的注意力全部在斯芬克斯像的底座上，我发现它并不是由一整块铜浇筑而成，而是有两个带边框的嵌板装饰在两边。我走近仔细观察，两边的嵌板甚至与框架是分开的。我尝试着用手敲打嵌板，竟然发现里面是空的！我的心陡然激动起来！几乎可以断定我的时间机器肯定被藏在这底座之下！可它究竟是怎样被弄进去的，我依然无法解释。再次审视那个嵌板，发现外面根本没有任何把手或钥匙孔之类的东西。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门是从里面被打开的，是里面有人出来将时光机器搬了进去！

“有了这个重大发现令我兴奋不已，我转过身，正好看到两个小矮人朝我走过来，他们身着橘黄色长袍，走过灌木丛时，与开满花朵的草果树相映生辉。我向他们招手示意，等他们走到近前之后，指着铜像的底座向他们比划，意思是我希望能打开这个座基。然而他们接下来的反应令我大吃一惊。甚至找不到任何恰当的言语可以形容他们脸上那种极度惊恐到扭曲的神情。有点类似于一个单纯而柔弱的女子，突然面对有人在自己面前举止轻佻，口出污言秽语时的慌乱无措。我还不死心，又尝试着向一个身穿白袍面容清秀的小矮人做了相同的动作，结果竟然如出一辙。他们都像受到了来自于我的莫大侮辱，不由分说地迅速离开了。我完全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但是看到他们的神情又令我内心升起一股无名的愧疚感，可是，为了找回我的时光机器，我也顾不上许多了。在一股无名之火的驱使下，我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抓住那个穿白袍的小矮人，揪住他那宽大的领口，硬生生往白色雕像的位置拖过去。但是没过多时，我又突然间放开了双手，因为我从来没有在一个人的脸上看到过如此恐惧并且伴随着厌恶的表情。

“虽然无法从他们那里得到帮助，但是我并没有放弃，我先使用拳头敲击嵌板，随后又换成一枚从河里捡来的鹅卵石。我不停地敲打，直到嵌板上面被设计成装饰物的花纹都被我磨平，掉下了大块大块的铜绿。我分明听到了里面有声音，似乎是什么东西发出的笑声。但随后又觉得是自己过于心急而产生的幻觉。小矮人们纷纷躲在了离我差不多有一英里开外的地方，探头探脑地偷偷向我这边观望。心惊胆战地听着从我这边传来的敲打声。我忙活了半天并没有什么成果，极度的劳累和浑身流淌的汗水迫使我必须坐下来休息。都怪自己过于西化的作息规律，长时间的熬夜工作实在令我的身体吃不消。但是我依然没法做到平心静气，估计很快又会焦躁得跳起来。虽然在解决难题的时候我能表现出惊人的耐力，哪怕花上几年时间也不在话下。但是眼下的情景实在令我难以忍受，一整天消极地耗在这里，没有任何头绪，任何人都会被逼疯的。

“果然，不一会儿我就按捺不住，起身穿过灌木丛，一边不停地叮嘱自己要有耐心，一边又朝着小山的方向走去。一路上我不停地安抚自己，‘不能再去动那尊雕塑了，再怎么敲打也不可能找到时光机的。贸然地去请求这些自己并不了解的陌生人实在不明智，强迫与误解最后只能导致偏见的滋生。如果时光机对他们来说并无价值，迟早有一天会还给我的。要谨慎理智，这个陌生的世界必定有它内在运行规律，试着去探察了解，肯定会有所收获的，万万不可在忙乱之中做出决定。’走着走着，我突然忍不住狂笑起来！此刻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串联起来看，简直就是我为自己精心设计的一个陷阱，错综复杂，百转千回，最终破解无门。想想该是多么的讽刺啊，这些年我苦心孤诣，不惜任何代价地妄想参透时间的秘密，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够真正置身于未来之域。然而现在身处此地，却又想尽了办法要离开。果真是庸人自扰，自讨苦吃到了极致啊！

“我又回到了巨型宫殿，但明显感觉自己早已不如先前那样受欢迎。小矮人们纷纷躲避着我，再也不敢向我靠近。虽然我希望这只是我的错觉，但心里明白肯定与我疯狂敲击雕塑底座的行为有直接关系。我尽量不表现出任何异样，也不再做任何令他们反感的举动。没过两天，一切又恢复了正常。我尽了自己最大努力在语言方面寻求突破，但是依然收效不大。也许是他们的语言实在过于简化，要不然就是我自身学艺不精，我发现抽象词语几乎极少存在于他们的语言系统之中，更别说任何比喻性词汇，基本上表示具体指称的名词动词等占据了他们语言库的绝大部分。因此，句型也很单调乏味，而我能够掌握的程度还仅限于用一些最简单的句子交流。虽然我已经下了决心不再深陷于解开雕像下的那面铜门之谜的漩涡，也暂时不想找回时光机器的事，但是，你们懂得，心里面其实从来不能做到真正放下，仿佛有某种魔力在牵引着我去探索。希望这一切问题都能在我对这里渐渐熟悉之后得到实质性进展。所以一直以来，我都不曾远离这片方圆数里神秘之地。

“截止到现在，我所身处的这个世界都可以用美丽富饶来形容，甚至可以跟今日的泰晤士河谷相媲美。高大辉煌的巨型宫殿坐落在每一座山峰之上，建筑风格与我们今日有着天壤之别，建筑材料也早已经超越了我们今日的水平。我所到之处满眼都是色彩艳丽的鲜花和各类奇艺植物，青翠的远山，澄澈如镜的水面，天高地远之间，处处彰显着别样的魅力。我的注意力再次被一些圆圆的类似于井一样的东西所吸引。其中有些看上去深不见底。其实在我上次爬山经过时就已经留意到这种井口。它们跟普通的井并无太大差异，只是井口都被那种形态独特的铜栏杆围住，上面还有一个似乎是被设计成遮雨棚的小圆顶。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俯下身面朝深不见底的井下张望，却没能看到预料中的水波闪现。我接着划亮一根火柴，还是没见到任何反光现象。到是借着火光，我发觉一股奇特而稳定持续的气流冲向井下。为了再次确认，我又将一张纸朝井下扔去，果然，纸并不像常规所见那样缓缓飘落，而是被一股莫名的强劲吸力硬生生“吞”了进去，直到进入黑漆漆的无底之洞。此外，我觉得耳边还总是传来阵阵类似于巨型发动机的响声，砰砰的响声之间还存在着固定的时间间隔，让人忍不住阵阵发慌。

“起初，我还以为这些井是地下通风的一部分，这一想法的灵感则来源于每座山坡上都耸立着的高塔，而且高塔的顶部还会经常出现一闪一闪的光芒，而类似的情景只有在暴晒在烈日之下的海滩上才能够看到。虽然有了初步猜想，但是在地下修建如此庞大的通风系统，究竟有何意图，我还是没有参透，也许跟他们这些未来人的环境卫生系统相联系吧，我习惯于向此方向推测。而且按照常理，事实也一般如此。但是后来才知道，我又大错特错了。

“我先前拜读过很多关于未来世界的著作，如乌托邦和未来时代等等。无一例外的，这些作品中都会有大量描写未来世界的社会公共设施是什么样的，建筑是怎样的风格与结构等细节。因为当一个人在自己的头脑中构建出一个真正的世界之时，这些细节的呈现也是自然而然的。但是像我这样终日泡在实验室，讲究客观理性，又缺乏想象力的人来说，想要抓住这些细枝末节可就难上加难了。所以我充其量只能算个没有做足功课的游客。以至于在真正的未来世界逗留许久，对于他们在便利设施方面进行了哪些实质性的变革，如运输方式、铃铛、下水道等方面，完全没有任何概念。这种情况就如同那个流传于伦敦的故事一样：一位来自中非的黑人，在伦敦生活之后又强烈要求回到他那落后的家乡去。到底为何？其实并不难理解，对于一个未曾进入先进文明的人，他如何能够轻易懂得并接受现代社会呈现给他的种种变革。如邮政汇票、电话线、电报线、社会运动和铁路公司等等，这些东西只会令他感到眼花缭乱，手足无措。就算勉强退一步假设他明白了这所有的一切，又怎么可能将这些带回到他的生活和亲朋好友之间呢？也许相比这些先进的设施，他更想拥有的是原本的，即便落后却能够给予他存在感的部落生活。是的，说到这已经明白了吧？这还只是同一时代里不同地域里黑人与白人之间细微的隔阻，他们的差异已经如此之大；想想我和属于黄金时代的这些小矮人们吧，可想而知我们之间不会只是隔着几条泰晤士河的距离了……除了对他们的自动化组织略知一二之外，我也讲不出太多这个未来社会的奇异之处。但我判断它是必然存在的，只是我还没来得及发现而已。

“比如我没有在这里看到任何类似于墓地或者火化尸体的地方，难道他们这里死去的人都不需要办理后事吗？我知道这又是一个自己根本解决不了的问题，只是自己强烈的好奇心就是无法控制。而且这个问题还未被真正解决，其又将我引向了另一个更为难解的困惑之中，那就是：这个奇怪的未来种族根本不存在所谓的老弱病残群体！这又该如何解释呢？

“渐渐地，我开始觉得自己先前提出的关于自动化文明与人类机能退化的理论其实并不像自己一开始所认为的那样无懈可击。而且随着疑问的慢慢增多，我原本满满的自信开始一点一点消失掉。比如他们所穿的衣服，都是材质精良，制作考究的纺织品，但是纺织品的寿命并不长久，需要定期更新，而他们自己显然没有这种工作能力；还有穿在他们脚上的凉鞋，显然是经过了复杂加工的机械化成品，那么也就必然会有机器的存在，但我从来没有观察到这里有车间、店铺甚至进口货物的踪迹。就连他们所居住的那些大型宫殿，也只是供他们吃饭睡觉的场所。这些小矮人们没有任何创造力，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在玩耍之中，整日都在懒洋洋的你侬我侬地嬉戏打闹，吃吃睡睡。那他们基本的生活需求到底是如何保证的，简直成了一个不解之谜。

“接下来又要扯到我的时光机器了。虽然我没办法确证，但是我敢肯定它一定是被什么东西偷偷搬到那尊白色雕像的铜座下面去了。至于理由则不得而知。除此之外同样令我感到费解的还有那些神秘的枯井和闪着光的高塔。总觉得这些事物的背后隐藏着什么惊人的真相。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好比你面前出现了一篇碑文，上面的文字中有你非常熟悉的母语，但是也有一些完全不认得的奇形怪状的符号甚至词句。你们能感受吗？但是我确实感受到了，而且是在真正的802701年的世界，也就是在我到达那里的第三天，这种情况便真实的出现在我的面前。

“事情是从我观看一群小矮人在水中沐浴嬉戏时开始的。当时人群中的一个小矮人突然抽筋，顺着湍急的水流越飘越远。其实当时的河水并不算深，一个懂得水性的正常人应该都能应付。但是对于这些脆弱的小矮人来说，情况却不容乐观了。更让人没想到的是，眼看溺水的小家伙就要慢慢沉下去了，附近水里的小矮人们却若无其事地依然专注于自己的事情，好像这件事情从未发生，那强烈的呼救声也与他们毫无关系。我相信听到这些你们肯定和当时的我一样，认为这些矮小的家伙肯定有什么问题。幸好我及时回过神来，迅速脱掉衣服，跑到水流下游的地方，一步一步蹚着水走过去，及时抓起那个危在旦夕的小家伙，并且将她拖上了岸边。我对她实施了简单的急救措施，轻轻按摩她的四肢，不多会儿，她就醒了。确定她已无大碍，我转身离开。虽然救人以后的感觉很好，但是我完全没有期待得到她的任何感谢。鉴于先前的种种交流，说实话他们给我留下的印象也并不怎么美好。不过没想到这次又错了，就是在这一天，经过了这一次小小的事故，我在这陌生的世界交到了第一个朋友。

“这场‘英雄救美’故事的下文发生在同一天的下午。我从探索之地回到原来常驻的地方。我与她再次相遇。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她满面欢快地向我跑来，将一个大花环挂在我的脖子上。看来对于这些小矮人来说，花环是一种表示美好情感的常用之物。而且我确信，这次的花环肯定是专门为我而做的。想到这里，一直处于孤家寡人状态的我不禁有点神魂荡漾。我迎合着她的热情对这一礼物表示出极大的喜爱。然后我们便一同坐在附近一个小石亭子里交流起来。虽然我们言语上依然有很大障碍，但是微笑是可以冲破任何隔阻帮助人们视线交流的。我们互相赠送鲜花，相互行吻手礼。几经周折之后我终于知道了她叫威娜，尽管我并不知道这个名字的确切含义，但是依然觉得非常符合她那如孩子般天真善良的气质，我被这种气质深深打动，于是我跟小威娜的特殊友谊就这样开始了。不过世事难料这个词语果真在任何一个时空都适用，不成想仅仅一个星期之后，这场奇特的友谊便宣告终结了。

“威娜像个丝毫不更世事的孩子一样，整天只想着粘着我。不管我走到哪里她都如影随形。后来我实在忍不住，决定不再放纵她。在一次出行中我不再顾及她，大步向前地走着，任由她在后面哭闹叫喊，用尽各种方式撒娇。事后我心里又有些不忍给予，毕竟她是以那样毫无保留的方式关心着我，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给予我安慰。然而我心里也很清楚，不能任由事态如此发展下去，她不具备控制自己情感的能力，当我离开时，她痛苦到崩溃；每次分别时，她又会循环启动无休无止的叮咛。实际上她对我的痴情像一把双刃剑，欣慰与烦恼各占一半。我想她对我的依恋更多的像是一种孩子对于大人的需要，即便如此，她依然是我滞留在这个陌生之境的最大安慰。不过当我明白这一切的时候，已经为时太晚。只有当真正失去她时，我才发现她对我来说已经非常重要，这个未来世界的瓷娃娃用一种最单纯也最无奈的方式喜欢着我，而我的离开对于她所造成的伤害，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她的牵挂令我走到那座白色雕塑附近时心里就会升起一种莫名的归属感，我已经开始慢慢习惯，越过那座小山，就开始搜索那个身着黄白色长袍正在静静等候我的小家伙。

“原本我以为在这个看似完美的未来世界，早已没有了恐惧这个概念。但是从于威娜的接触中渐渐明白，这不过是我有一个天真而主观的猜测。恐惧非但并没有离开这个世界，而且还以一种更加残酷的方式，每天萦绕在他们四周。我还发现，她白天与晚上的表现简直大相径庭。白天的她似乎无所畏惧，任何东西都不能令她产生丝毫的恐惧心理。对我更是无条件的信任，就连我突发奇想扮了恐怖的鬼脸来吓她，得到的反应也只是一个淡淡的微笑。但是已到了晚上，她就似乎变了一个人。她害怕关于黑暗的一切，而且那种源自心底的恐惧令人的神经也为之颤动。威娜的反常行为引起了我的注意，也促使我去观察与她同类的这些小矮人。果不其然，他们对黑暗都有着类似恐惧。这恐惧促使他们天一暗下来就聚集在那些巨型宫殿里，一群人挤在一起睡觉，黑暗中任何的事物的靠近都会引起他们强烈的恐慌。是的，我从来没有在天黑之后看到过哪个小矮人待在外面，也从来没见过一个小矮人独自睡去。然而，他们的恐惧感并没有过多的影响到我，或者说我是个天生愚钝的家伙，不管威娜如何请求，我还是坚持晚上一个人安静睡去。

“威娜对我的感情果然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甚至都足以令她克服这种已经浸入骨髓恐惧。自打我们相识后的五个夜晚，她都跟我睡在一起，她喜欢枕着我的手臂入眠，直至最后的分离。讲到这里请容许我引入一段插曲。在她获救前的那一天夜里，我始终无法安然睡去，奇奇怪怪的梦境一直缠绕着我。我甚至梦到自己溺水而亡，脸上还爬满了海葵那柔软的须子。终于在黎明时分骤然惊醒。迷迷糊糊中仿佛看到有一只灰色的东西快速跑到了外面。我没有太在意，打算再次入眠，却在难受与不安的搅动之下无法实现。此时是一天中最阴暗的时刻，在这样的时刻，各种生灵都离开黑暗的掩盖开始蠢蠢欲动。一切都如此的模糊，好像轮廓完整，但内在好像又被掏空了颜色。睡意全无的我起来走出大厅，坐在宫殿前的石板上等待看一轮八十万年之后的日出。

“此时的天色已经微微透亮，随着月亮的降下，月色也渐渐黯淡起来。黎明微弱的曙光还不足以照亮天地间这透骨的苍凉与灰暗。突然，我仿佛看到山上有影子晃动，难道是有鬼怪不成？我眨了眨眼睛仔细观察，却接连三次都在山坡上看到了同样白色的身影。那是几只通身白色，像猿猴一样的动物，在废墟的残海中，有几只这样的白色怪物共同抬着一具黑色的尸体，另外还有一只以飞快的速度向山上窜去。我没能看清他们的最终落脚点，因为他们的速度非常快，只是看到他们的影子消失在了灌木丛中。你们可想而知我当时的感受，我禁不住感到脊背阵阵发凉，全身汗毛倒竖。我怀疑是自己眼花了。你们肯定理解吧？当时我甚至多么希望确实是自己眼花了啊！

“‘一定是鬼吧，’我对自己说，‘虽然不知道这是来自哪个年代的鬼。’我忍不住响起了格兰特·艾伦说过的一个奇怪理论，他认为假如世界上的每一代人死后都会变成鬼的话，那么这个世界早已被鬼怪所充斥。果真如此的话，我身处八十万年之后的世界，鬼的数量肯定更加不计其数了。偶然碰到几个也算情理之中的嘛。想着想着，自己都忍不住想笑话自己了。一句戏言毕竟解不开谜团，直到救回了威娜，我才将这件事情暂时从脑海中抹去。潜意识中我感觉这些白色的怪物肯定与我找寻时光机器时吓跑的那只白色动物有着莫大的关联。但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我的精力又被阳光灿烂的威娜所占据了。然而，该发生的事情终归是无法回避的，这些白色怪物很快就会再次与我产生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直以来有种感觉，在这个属于未来的黄金时代，气候远远要比我们现在要热得多。不知道是由于太阳的温度越来越高，还是地球离太阳越来越近。按照常理，人们大多会以为太阳的温度会随着年代的久远而越来越低，而事实却恰恰相反。原因则在于说这话的这些人根本不熟悉类似于青年达尔文这类人的思想精髓，在外围环绕的行星最终都将一个个向母体回归，当这一现象真正发生时，太阳也将发生变化，它会用一种全新的能量来燃烧。如此一来，首当其冲的，自然是距离母体最近的某颗行星了。所以不管从任何方面来解释，太阳的温度都只会越来越高。

“那是我来到这里的第四天，虽然是早上，气温依然很高。我在平时常驻的宫殿附近闲逛。这里是一片废墟，我希望能在此地找到一片阴凉之所。怪事就是在这时发生的。在我不断上下穿梭于这一大片废墟时，一条窄窄的过道闪现在我的眼前。过道里的光线非常阴暗，因为头顶和两侧的窗户已经被坍塌下来的石堆牢牢堵住。跟明亮的室外相比，这里简直就如同黑夜。慢慢走进过道的我瞬间感觉眼前魅影重重，应该是突然经历了巨大明暗反差的缘故。突然，我被两只来自黑暗中且闪闪发光的眼睛吓得整个人呆住了！那究竟是双怎样的眼睛啊？！我不知该如何描述，只是见它反射着透进来的细微日光，死死地盯住我！

“一种对于野兽的本能恐惧向我席卷而来。我不由自主紧握双拳，与那两颗闪光的眼球四目相对。我没有回头，也许是由于过于恐惧的缘故。我会想着这个世界应该是绝对安全的才对啊，但是又转念想起小矮人们对于黑暗那种透彻心肺的恐惧。我尽全力令自己保持理智，并且抢先一跨出一步，用自己那刺耳且无法掌控的声音向对方发出了质问。我伸手一摸，只感到手指贴近的是一团软软的东西。正当那双眼睛试图躲闪之际，一只白色的东西又从我的身旁窜了出来。我惊恐地转身一看，那是一只类似于猿猴的东西，用一种奇怪的姿态低着头，以闪电般的速度掠过我身后的一片阳光。也许由于过于急促慌乱，在穿行由于撞上了一块花岗岩，摔倒在一旁。但是它以飞快的速度立马起身，瞬间又躲到了一片废墟中的阴暗里。

“虽然我记得不是特别清楚，但我可以肯定那东西是灰色的，它的眼睛呈暗红色且非常大，头上和背上都长有浅黄色的毛发。它的奔跑速度非常快，甚至我都无法辨别它在奔跑时到底靠的是两个低垂的前肢还是四条腿。紧随其后的我追进了另外一堆废墟。到这里我失去了它的踪迹。可是片刻之后，我发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圆洞口，这个洞口像一口井，关于这些井我前面应该早有提及吧。洞口还有一根倒下的柱子作为遮挡。这东西是不是跑到了这井里面？这个想法闪过之后，我随即划亮一根火柴，借着火柴的光亮朝井里望去。猛然间再次与一双闪着光亮的眼睛相遇，浑身战栗的同时，我看清了那是一只白色的小动物正在一步步向井底后退。原来在井壁之上有又一排有许多金属脚手架组成的下井梯子。此刻，那小东西正如蜘蛛人一般，沿着井壁迅速往下爬！快要燃尽的火柴差点烧伤我的手，我迅速将火柴甩出去又重新点起一根，但是当第一根火柴落地熄灭，第二根火柴刚刚点亮之际，那个小怪物早已不见踪迹。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究竟坐在那里多久，反复朝着井口往下看了多少次。我始终无法说服自己刚才看到的那怪物属于人类。不过，细细思索过后，我渐渐理出了头绪。原来八十万年之后的世界上，人类不再是一个物种，而是分裂成了两支。这些恐怖的怪物与地面上那些漂亮的孩子一样，都是我们的子孙后代。只是他们之间如此大相径庭，地面上的小矮人们纤弱文雅，而地下的这些白色物种面目可憎，惧怕阳光。

“接下来我联想起了原先提到的闪光的高塔和自认为天衣无缝的地下通风设备的理论。现在我开始怀疑它的真实性了。并忍不住开始思索其真正的用途究竟在哪里。在这个似乎已经完美的未来社会，这些像狐猴一样的物种到底存在于怎样的意义呢？它们在这个社会组织里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呢？地面上那些平静祥和却愈加懒惰的小矮人们跟这些家伙又是一种怎样的生存关系呢？还有这神秘的井口之下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世界？这一连串的问号在我的大脑中闪现。我坐在井口上，在下井与不下井之间徘徊不定。我当时真的非常害怕，双腿甚至还能感觉到略微的颤抖。可是只有下井才能找到所有问题的答案，我拼命告诉自己要勇敢，其实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可怕。正当我陷入纠结的时候，一男一女两个漂亮的小矮人穿过阳光来到了阴影之下。他们显然是在嬉戏调情，男追女跑，男的在奔跑之间将手中的鲜花向姑娘扔过去。

“他们一看到我双手举着半倒的柱子，眼睛紧张地向井下张望，顿时大惊失色，脸上挂满了痛苦的神情。很明显，对他们来说，任何跟这些井口有关的事情都是不应该发生的。我指着井口，试图用他们的语言跟他们建立交流，想打听点关于这口井的信息。不过并没有成功，他们的脸色更加难看，甚至将头直接转向了别处。不过，我的火柴似乎引起了他们强烈的兴趣。我顺势划亮几根企图哄他们开心，等他们高兴时再询问井口的事，不过依然毫无收获。我终于还是放弃了，于是从他们身边离去。我打算去问问威娜，看看能不能从她那里获得些有价值的线索。不过在此之前，我的大脑已然渐渐清晰起来，最初的很多想法都发生了变化，这些神秘的井口，白色怪物，闪光的宝塔，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开始显现出了隐隐约约的关联。就连我曾经百思不得其解的经济问题也似乎已经能够被解答。除此之外，更加令人兴奋地是，关于那些铜门的含义，关于时光机的失踪，我也获得了关键性的线索和启示！

“很明显，这第二种人是一种名副其实的地下人。我的观点也随着这一事实的发现发生了变化。至少从他们的三种表现中我可以得出他们并未生存在地面之上。第一，他们苍白的脸跟很多主要生活在黑暗中的动物一样，例如一种生长在肯塔基山洞里的白鱼。第二，他们的大眼睛能够反射光线，而这一特征也为很多夜间活动频繁的生物所共有，比如猫和猫头鹰。第三，他们极度惧怕阳光，在阳光下无比慌乱，而且耷拉着头，必须马上躲藏到阴暗处才能获得安全感。而这也进一步证明了他们的视网膜是非常敏感的。

“那么就可以进一步解释那些井了，这些井下就是这一新物种的栖息之所。再看这些井口的分布，除了河谷地带之外几乎遍布整个地面，所以就在我们的双脚之下肯定早已出现了无数纵横交错的隧道，并且绵延深远。我很快想到，建立这些隧道因该是为了更加方便地上人的生活，要不然又怎么会特意去建造一个人工的世界呢？我在这个看似合情合理的想法之上继续推断，希望能够得出人类究竟是如何分化为两支种族的结论。估计你们也能猜出个大概吧？不过，事实又再次将我完全否决。

“或许我们可以从自己现在所生存的这一时代开始讲起。整个问题的关键所在，无疑就是存在于资本家和劳动者之间不可调和的社会差距，而且这一差距还在日益增大。虽然你们或许会觉得这样说太过牵强，但我坚信这确是事实。看看我们现在的生活，其实这一趋势早已开始慢慢显露出来。人们开始大量利用地下空间来发展配合地上文明的事业，而这种事业往往过于粗陋。比如伦敦的地下参观、地下作业室、地铁、新型电力铁路和大都会铁路等，而且这些事物还在以持续增加的数量不断涌现。长此下去，工业的发展必将渐渐由地上彻底转为地下，而负责劳动的工人待在地面之上的时间也就越来越短，直到完全消失。其实鲜活的例子早已存在，一个伦敦东区工人的现实生活早已脱离地面，从早上睁开双眼到晚上进入睡眠都是在这个人造环境里完成。

“原因其实也不难推测，必定是富人越来越富有，且各方面越来越完善；而穷人越黎越穷，且越来越粗鄙。于是，为了维护自身的利益，地面上的空间大量被富人圈占，比如今日的伦敦，不就有富人将美丽的乡村圈占不让穷人进入的现象出现吗？另外，富人与穷人之间的隔阂肯定也越来越大，富人能够接受到高等教育，而且花费巨大，为了提高生活各方面品质，他们不断提升家庭设施的要求，而这也无形中阻断了穷富之间的交流，而穷富之间进行通婚的可能性也几乎不存在了。于是社会不同阶层的人种分裂的越来越严重。事情长此发展下去的结果，即富人占领地面，穷人躲居地下。富人们在地上享尽荣华富贵，世间美好，而地下的无产者们则依然无法摆脱被剥削的命运，并且还要强迫自己不断地去适应。在残酷的资本主义社会，地下的工人还需为洞中的通风设施付钱，而且是一笔不容小觑的数目。如果没有钱或者拒绝付钱，他们就等着被窒息而死吧！就算不会窒息而死，食物的匮乏，也是他们无法逃避的问题。过于贫困的人和不满剥削妄想奋起抵抗的人，同样不会得到好下场，只有这样才能形成最终的平衡状态。年复一年，地面上的人完全适应了自己的生活状态，不再试图改变，反而能够自得其乐。这样就可以解释小矮人们那精致的面孔，以及地面下那不见天日的生物们那苍白恐怖的脸庞。

“我所想象的未来人类社会可完全不是这个样子！我曾梦想着人类种族的伟大胜利，伦理道德成为世间的普世价值标准，普遍合作已经成为社会生活的主要形式。然而一切都没有按照我们的想象变化。最后我只看到了用所谓的完美科学将自己武装的起来的贵族阶级，在看似名正言顺的目的之下，将整个世界推向了工业系统的顶峰。也许在这一转变过程中，人类确实成为了最大的赢家。我们不仅战胜了自然，也战胜了自己和同胞。这些是我当时最真实的想法，我不确定是不是完全正确，也许我的思维方向出现了偏差，因为在先前看到的所有关于未来乌托邦社会的书籍中，并没有现成的模式可以依样复制。虽然我坚持自己的推论是正确的，但是以此去分析眼前这个未来社会，得出的结论依然是：此时人类的文明早已开始走下坡路，昔日的辉煌早已逝去。过分安逸的生活环境造成了地面居民各种身体机能的慢慢退化，从力量，到智力，甚至再到身体形态。关于这一点在美丽且孱弱的埃洛伊人（就是那些漂亮的小矮人）身上已经显露无遗。但是关于生存与地下的那支种族，（他们被称为莫洛克人）究竟变化了多少，我还一无所知。然而仅仅凭感觉推测，时光对于他们的改变与小矮人们先比，只大非小。

“但是还是有很多问题无法找到合适的答案。如果埃洛伊人主宰着这个世界，他们为何如此惧怕黑暗？他们为什么不能为我找到时光机器？至于底下的莫洛克人又为何偷走我的时光机？他们要它何用？一连串问号又开始折磨着我的神经。于是我又开始询问威娜，希望能够从她口中得到更多关于底下神秘世界的消息。但是结果可想而知。在我强烈到甚至有些粗暴的追问下，她的情绪经历了巨大的波动。一开始她没有听懂我的问题，而听懂之后又坚定地拒绝回答，最后在被我逼问的无处可逃之时，她竟然流下了眼泪。除了自己焦急悔恨的泪水，我还从来没有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看过任何一滴眼泪。八十万年过去了，尽管人类进化了那么多，但是开心时的笑脸和伤心时的泪水依然亘古不变。这也算是某种安慰了吧。我立刻停止了所有的询问，暗暗发誓再也不为了莫洛克的事情惹她伤心流泪了。为了讨威娜的欢心，我严肃地划着一根火柴来逗她，果然她很快就露出了笑脸，手舞足蹈的样子仿佛完全不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

地下的莫洛克人

“其实我跟你们一样，对于小矮人们为何会如此惧怕莫洛克人的原因一直都非常好奇。但是后来我终于明白了。两天之后，我非常小心谨慎地发现并且跟踪了一条新线索。还记得前面我提到的那些苍白的躯体吗？也许是受小矮人们影响，它们也让我有一种本能的排斥和畏惧感。那些摸上去冷冰冰的半白色肢体，会让人不由自主联想起陈放在动物展览馆里的那些被酒精浸泡的蛆虫。

“紧接着的那个夜晚，或许是被疑虑困惑缠绕得太久，我整夜翻来覆去无法入眠。甚至有两次还真切地感受到了某种致命的恐惧。但是自己又说不清到底在害怕什么。借着月色我轻轻地走进了那些作为小矮人们卧室的大厅，我看到他们一个个酣然入睡的样子，一颗悬着的心才算安然落地。当时，威娜也在那群小矮人里面。当时我还在想，过几天月亮就会消失于天空，夜晚的地面将失去唯一一点光亮的庇护。那些居住于底下令人憎恶的白色狐猴，这些遗传了祖先所有邪恶基因的坏胚子，将会更加肆无忌惮。这两天我一直在跟自己玩捉迷藏。内心明明知道自己身负不可推卸的责任，但仍然想要侥幸逃开。这样的挣扎令我每日如坐针毡。其实我心里很清楚，想找回时光机器，唯一的办法就是揭开那神秘的井下之谜。可是孤苦无援的我又千方百计地想要逃避这一问题。是的，那漆黑一片的地下世界让形单影只的我感到一种来自心底恐惧。我不知道你们是否能够了解，但是我那时是真正地如此渴望一个伴侣，一个能够给你鼓励并且为你分担情绪的朋友。但是现实非常残酷，在那里我找不到这样一个能够令我安心的后盾。

“正是这种危险与不安的驱使，我开始向更加遥远的野外探险，希望对于周围环境的了解能够给我带来些许的安全感。我向着西南方向进发，那里有一个正在发展建设中的小村子，名叫库姆·伍德。在远处我还能看到一座绿色的巨型建筑，就坐落于19世纪班斯帝特城的方向。这座绿色的建筑非常奇特，他与至今为止我所见过的所有建筑物都不尽相同，甚至比当时地面上所有的废墟和宫殿都要大得多。我打算暂时为它取名为‘青瓷殿’，因为从正面看，这座巨型建筑充满了东方情调。它的表面是闪着光泽的淡绿色，这种颜色非常接近中国瓷器上的一种蓝绿色。被设计得如此与众不同，想来这座建筑物肯定有什么特殊用途吧。虽然想继续挖掘更多的信息，但是看看越来越暗的天色还是让我决定先回到温暖可人的小威娜身边，明天再继续完成探险也不迟。其实我的潜意识里早就知道，这只不过是我给自己找的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而已，第二天早上，我果然没有兑现对自己的承诺。所谓对于这座具有东方神韵的宫殿的好奇之心，其实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小谎言而已，只是为了再多躲避一天，避开那些令我心生恐惧的事物。我的理智告诉我决不能再继续下去，于是我毅然决定说干就干！大清早就走向了那隐藏在乱石废墟附近的神秘井口。

“不知内情的小威娜一路开心雀跃地跟着我来到了井口附近。可是一看到我弯着身子向井口下窥探的动作，她立刻吓得大惊失色。我轻轻地吻了吻她的脸颊，然后向她告别。‘再见啦，小威娜。’一放开她我便越过了井口边上的围栏，然后寻找用来向下攀爬的脚手架。这一连串动作非常迅速，并非我故意耍帅，而是我担心万一我停下来，肯定会有立马掉头开溜的想法。小威娜被我的举动震惊了，然后一边发出哀怨的叫声，一边冲过来用她的小手将我拉住。可是她的动作反而更加坚定了我要下井的决心。我粗鲁地挥了挥手臂，挣脱她的手之后迅速移下了井口。我抬头仰望上方，看到了小威娜靠在栏杆上的脸庞，依然充满了痛苦的神情。我向着她点头，并试图用微笑给她送去安慰。告别结束之后，我不再迟疑，低下头将全部精力放在了那些用来帮助我向下攀爬的钩子上面。

“井口到井底的距离大概有两三百码，这个过程我进行得并不顺利。井壁上有许多向外伸出的金属杆子，而我的体重已经大大超出了这些杆子的承受范围。没爬多长距离，我就已经吃不消了。我面临的不只是体力问题，还有被我的体重突然压弯的金属杆子差点让我葬身漆黑的井底！我单手吊在半空晃了好几个来回之后，终于再次找到了平衡的重心。吸取教训的我再也不敢磨磨蹭蹭了，强忍着手臂和后背的疼痛，加快速度继续往井下爬去。我听到井下传来越来越清晰的机器轰鸣声，整个人感觉越来越不舒服。我抬起头仰望井口，发现此时的井口已经像一只蓝色的小盘子一样，还有一颗星星点缀在盘子中央。小威娜的头也只有一个小小的黑豆大小。出了井口透下来的一点光亮，我的周围完全是漆黑一片。我眨了眨眼睛，再次向上观望，小威娜已然不见了。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悲伤的情绪，这情绪一度令我有种马上再爬回地面的冲动，管他什么见鬼的底下迷宫！但是理智还是慢慢克制了我的情绪，支配着我继续向下攀爬的动作。好不容易我模模糊糊看到了一个细长的孔洞，就在我右侧一英尺左右的井壁上。我很容易就钻进了孔洞，暂时喘了一口气。原来这是一个隧道的洞口，而隧道的方向则是横向延伸的。我感觉后背已经麻木，手臂彻骨的疼痛，整个身体都因为攀爬过程中的极度的恐惧而战战发抖。我的眼睛也暂时适应不了这漫无边际的黑暗，我真的好累，希望可以躺下来休息一会儿，哪怕只是一分钟。空气中到处弥漫着包括机械震动声在内的奇怪声响。

“我感到自己的脸正在被一只软绵绵的手来回抚摸，一下子惊醒的我本能地在黑暗中跳了起来。在这之前我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我赶忙抓起火柴，划亮一根定睛观看。是那些白色的家伙！样子跟我在废墟中所见到的那只非常相似，只见他们三个正弯着腰，细细地打量我！但是他们似乎害怕火光，火柴点燃后，他们便迅速地躲开了。我发现他们的眼睛非常大，而且极其敏感，还能反光，就像深水鱼的瞳孔一样。这应该跟他们常年生活在这种在我看来完全黑暗的环境里有直接关系。而且我非常确定，对我来说的黑暗在他们看来根本毫无影响，他们能够非常清楚地看到我。只是碍于火柴的光亮，不敢轻易靠近我。我也知道他们其实并不怕我，但是当我举起火柴向他们靠近时，他们赶忙慌乱地躲进了黑暗的隧道，并用他们那硕大的眼球，死死地盯住我。

我试图通过语言跟他们沟通，但是完全没有效果。显然地上和地下的语言系统完全不同。在丝毫不能交流的情况下，我感到更加害怕和孤单，下井前想要逃离的念头再次在我的脑海中闪现。没有人帮得了我，我只能孤军奋战。我在黑暗中向前移动，机器的轰鸣声越来越近。走着走着突然间洞壁不见了，我发现自己走到了一大块空地前。我又点亮了一根火柴，想看看自己身处何方。但是我无法看清四周的全貌，只能借着火柴的光亮看清光线所及的地方。原来这是一个拱形的大洞，我完全看不到洞的边缘。

“关于接下来这一段的记忆有些模糊，只记得黑暗中慢慢出现一个形似机器的庞然大物，在地下投射出怪诞的阴影，这些不人不鬼的莫洛克人就是藏在这阴影之下来躲避火柴发出的光亮。这个地方显然没有足够的空气，很快我就感到呼吸困难。在我大口吸入的空气中，我分辨出一股并不浓烈的血腥味。一张由白色金属制成的小桌子摆在空地中央，桌子上似乎摆放着食物，似乎是某种颜色鲜红的腿肉。跟地面上的小矮人只吃水果充饥相比，莫洛克人至少还保持着食肉的习惯！这里的一切都让人难以捉摸，那个傻呆呆的巨型动物到底是什么？它又是如何存留下来的？还有那血腥味为何如此令人不安？我没有时间思考，因为潜伏在阴影里的那些可恶的家伙随时在等待火柴熄灭，再次向我发动袭击。正想着就感到手指被燃烧到底的火柴烫得生疼，随手一抖火柴尾掉落下去，在黑暗中形成了一道转瞬即逝的红线。

“此时我真的追悔莫及，没带武器，没带药品，甚至向来喜欢抽烟的我，连烟具和点火的火柴都没带足！都怪我对于未来社会的估计过于理想化了。我想当然的认为未来人们在任何设备方面都必定远超我们多少倍。我根本没必要带着些无用的装备。唉！现在想来这真是一次轻率无比的历险啊！如果能带上一架柯达相机也好啊，至少我可以将这底下的情景瞬间记录下来，放到日后慢慢研究。停止追悔的我冷静下来看看此刻的自己，以及我所能利用的所有力量和武器。除了自带的手、脚、牙齿之外，就只剩下四根可以防身的火柴了。

“接着火光我这才发现手里的火柴已经所剩无几，此时我才意识到情况着实不妙，需要节约使用仅有的这几根火柴。现在想想当初自己为了跟地上的小矮人们嬉闹，还白白浪费了半盒火柴，简直后悔到肝肠寸断！已经身处劣势的我不敢再向这台大机器靠近，正当我踌躇之时感到身体被一只手碰触了一下，脸上也划过一根细长的手指，随即鼻子中飘进一股难闻的怪味。我感到有人在悄悄地试图从我手中抢走火柴盒，衣服也遭到一阵来自后方的强行拉扯。我甚至能够听到他们急促的呼吸声！这群可怕的家伙！我知道他们正在黑暗中观察着我，这种敌暗我明的状态让我痛苦至极。我发现自己对他们的思维和行事方法毫不了解，我无法判断他们下一步将会做什么。无奈的我只能拼命喊叫，起初他们被我的叫声喝退，但紧接着又围了过来。这一次似乎比先前胆子更大了，抓住我的力度大大增加，相互之间还交流着什么。我颤抖着再次大叫起来，声音尖锐刺耳。不过他们似乎已经毫不畏惧，再次靠过来时还伴随着嗤嗤的怪笑。我承认自己当时真的吓坏了，决定在火柴光亮的保护下逃出去。划亮火柴之后，为了加大光亮的力度，我还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然后将其点燃。在火光的保护下，我加快脚步向原来走过的狭长隧道退去。可是刚刚进入隧道火就熄灭了。莫洛克人紧跟上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让人不禁头皮发麻，仿佛能够嗅到死亡的气味。

“我被几只手紧紧抓住，看样子他们是想把我再拉回洞里面去。我拼命地反抗，情急之下又划亮一根火柴，并来回在他们的面前挥舞。这一次借着火光我头一回看清楚这些怪物的面孔，那是一张怎样恐怖到令人作呕的脸啊！苍白的皮肤，缺失了的下巴，还有一双最为瘆人的大眼睛！那眼睛没有眼睑，红中带灰的眼珠反射着火柴发出的光亮，看到这张脸，就仿佛看到了来自地狱的使者！我知道自己寡不敌众，更没有时间跟他们撕扯。我只能抓住最后的机会逃出去。我再次向后退，第二根火柴熄灭之后马上又划亮第三根。就在手里的火柴已经接近熄灭之时，我终于看到了当时进入隧道的井口。此时终于看到希望的我轰然躺下，我感到体力已经耗尽，而且脑袋也被井底那时刻不停的巨大砰砰声震得马上要爆炸。我不敢久留，稍微缓了一下神后马上伸手去够井壁上凸出来的钩子。还没有完全摸到时，突然感觉自己的双脚被什么东西抓住了，我开始拼命地蹬踩，同时赶紧将最后一根火柴划亮。但是这火柴似乎也在与我作对，刚亮一下马上就灭了。我没有时间抱怨，幸好已经抓住向上攀登的杆子，接下来就是玩命般蹬着双脚，直到从莫洛克人的魔爪中挣脱。我开始不顾一切地向上攀爬，由于是白天，他们没有追上来，只能待在阴暗的井底望着我的背影。没想到最后还上演了一幕惊险的结尾，一只小狐猴不肯罢休的跟在我后面怕了一段距离，我的靴子还差点被它抢去留作纪念！

“明明不长的距离，却感觉怎么也爬不到头。只剩下最后二三十英尺了！我告诉自己要加油，可是一股强烈的恶心之感快要将我吞没，双手也似乎抓不住杆子了。头晕目眩之际，我感到自己马上就要跌下午了……最后几码的时候，我感觉分明是在和一个昏昏沉沉拼命想要睡去的自己进行着殊死较量。终于，理智的我获得了胜利。我终于再次见到了刺眼的阳光！从井口艰难爬出的我，跌跌撞撞地从废墟中走出。我虚脱地趴在地上，第一次感觉刺眼的阳光是如此的亲切，就连泥土仿佛也带着愉快的芬芳。我迷迷糊糊地渐渐进入了昏迷，在失去意识之前我依稀记得听到了很多小矮人们的声音，小威娜走过来，温柔地亲吻我的手和耳朵……”

食人者的历史

“说实在的，我感觉自己此时的处境比先前更加的糟糕了。虽然之前因为时光机器的丢失，我变得痛苦而消沉，但是从来不曾失去过终将有一天能够成功逃脱这里的希望。一直以来，我以为阻挡在我回归之路上的障碍只是那些小矮人们近乎至愚蠢的天真，和某种一直等待我去发现并理解的力量。但是这一切都随着莫洛克人的出现而改变了！我回去的希望开始受到了来自外部的干扰，而且他们本性中的邪恶成分令我由心底里面感到厌恶万分。打个比方吧，在这之前，我觉得自己只是掉进了坑里，只需要考虑该怎样从坑里面爬出来；而现在，我感到自己像只被困的野兽，随时有可能受到来自凶残敌人的进攻。

“说起令我感到恐惧的敌人，或许你们会大吃一惊。它是一个即将到来的时刻——新月时的夜晚。起初我也并不知情，是那天夜里威娜所说的一些有点摸不着头脑的话让我开始忧心忡忡。不知道这即将来临的黑夜究竟意味着什么。事实上离这一天已经越来越近了。月亮已过下弦，黑夜的时间越来越长。随着黑夜长度的增加，我的心也开始渐渐不安起来。至少我能体会到这些小矮人们如此惧怕黑暗的心情了。但是我依然猜不出，在新月时分，这些可恶的莫洛克人究竟会做出什么惊人的事情来。不过我现在肯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先前我曾说过的第二个假设是完全错误的。地上的人与地下的人之间的关系远非我所想象的那样。就算之前地上的人类是掌握一切优势的贵族，地下的莫洛克人只是供他们使唤的奴仆。但是后来随着时光的变迁，人类漫长的进化使这一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两个人种之间的关系发生了戏剧化的逆转。地上的埃洛伊人就像卡洛琳王超的国王，享尽了一切优越之后退化为外观美丽却内在无用的摆设。与之相对立的莫洛克人则在漫长的隐忍与适应之路上变成了针对地上之人的复仇鬼神。他们世世代代生活在地下，最后变得无法再忍受阳光的照射，一切光亮的东西都让他们感到格外刺眼。所以他们才愿意将地面留给那些无能的埃洛伊人。我进一步推断埃洛伊人的衣服就是莫洛克人做的，之所以如此应该是他们天生就习惯于服侍别人的本性流传了下来。就像站着的马需要偶尔踢踢腿，有的人天生喜欢狩猎一样，曾经有过的需求在历史的进化中留下了印记，演变成一种已经习惯成自然的活动。就这样，旧的次序被颠覆，一种新的强弱关系开始建立起来。如果一定要追本溯源的话，只怪成千上万年之前，人类残忍地剥夺了同胞们同等享受阳光的权利。如今这些在仇恨中浸淫过的同胞们回来了，变成了他们可怕的梦魇。于是埃洛伊人也重新品尝到了恐惧的滋味，终于在千万年之后尝到了自己种下的恶果。突然一个念头闪现在我的脑海，我想到了先前在井底看到的鲜红的肉。我也不知道怎么会突然间想起这个，我的思绪并不在此。这个念头就像一个不速之客陡然间闯入我的思维界面。我努力回忆着那肉的形状，却始终思而不得。只是朦胧之间感觉似乎是我非常熟悉的某样东西，究竟是何物又说不上来。

“不管这些小矮人面对来自黑暗的恐惧时显得多么脆弱而且微不足道，我都始终自恃自己与他们存在着本质的不同。我不是他们中的一员，我来自自己的时代，来自整个人类力量与智慧都达到顶峰的鼎盛时代。没有任何所谓的神秘魔力能够在我面前玩弄恐怖的游戏，任何类型的恐惧都不可能将我的理智打败。至少我能够做到保卫自己，不会任人宰割。下定了决心之后，我立即行动起来打算为自己制造一些防身的武器，再给自己开辟一块绝对安全的睡眠场所。有了这些，我便有信心更有力量在这个遥远而陌生的未来之域寻找绝处逢生的希望。然而这雄心壮志很快就被我发现的一个事实所轻易击垮了。我终于知道，原来我每晚都是在莫洛克人的眼皮底下的。只要一想到他们肯定在我睡着之后采取的种种行为就令我心惊胆战，不寒而栗……结果就演变成只有感到将床搬到绝对安全的地方了，我才能够安心入眠。

“下午我在泰晤士河谷边上徘徊了许久，始终没有找到我理想中的绝对安全的地方。对于能跑能跳，喜攀善爬的莫洛克人来说，怎样的建筑和树林都形同虚设。这一点，你只需看看他们的生存场所，就毫不怀疑了。突然我又想到了青瓷殿上那闪着光的墙壁和高高的尖顶。傍晚时分，我将小威娜像小孩子似的扛在肩膀上，走向西南方的山坡。其实头一次看到那个地方是在一个雨天的午后，我目测路程不会超过七八公里，可事实再一次教育了我目测距离总会比实际距离短这个道理。这段十八公里的路我走了很久，而且相当辛苦。一只鞋子的后跟松了，一只鞋子的鞋底被鞋钉戳穿了。其实我脚上穿的是一双只适合于室内穿着的便鞋。鞋子已经坏掉的我只能一瘸一拐地继续向前走。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后，我走到了能够看得到宫殿的地方。在淡黄色天幕的映衬下，宫殿黑漆漆的轮廓显得格外雄壮。

“开始的时候，威娜非常开心的被我扛在肩上，可是刚过一会儿她就吵着要我把她放下来。她蹦蹦跳跳地跟在我的左右，还会时不时跑到两侧的草丛里摘些野花插到我的口袋里。小威娜总是对我的口袋充满了好奇，不知道这两个被钉在衣服上的袋子到底有什么作用。后来她终于得出了结论：它们是一种形状特殊的花瓶！所以她毫不浪费地利用起了它们的基本职能……哦，对了，我想起来了！刚刚换外套时发现……”

时间游客突然停顿了一下，将手伸进外套口袋，紧接着两朵硕大的白锦葵被他从里面掏出来放在了桌子上。大家都安静地盯着那两朵已经凋谢的花看了许久，然后时光旅行者开始继续讲述他未完的时空探险经历。

傍晚时候一切都陷入了沉寂。我和威娜继续上山，想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躲避莫洛克人的侵扰。我们向着温布尔登的方向走，走着走着威娜开始体力不支，吵着要回原来的宫殿去。为了给她加油，我将远处青瓷殿尖尖的屋顶指给她看，并告诉她那里将会是我们的安全屋。这种黄昏前的寂静是最可怕的。甚至容不得一丝微风划过脸庞的声响。但是对于我来说，这傍晚除了寂静，更加多了一种期待的氛围。直到那天晚上，这种期待的氛围终于出卖了我内心深处的恐惧。那时候天气很好，晴朗无云，悠远空旷的天际看上去空空荡荡，仅有几道落日后的余晖点燃在边际。不知道是幻想还是其他，在这沁人心肺的静宁笼罩下，我的所有感官仿佛瞬间被调动起来。我甚至能够感受到地下的莫洛克人正在像蚂蚁一样在洞穴里来回穿行，待黑夜到来之后伺机而动。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把我上次进入洞穴寻找时光机器的行为看成是一种挑衅，想到这里我的心又开始悬了起来，而且不论如何也搞不明白，我的时光机器对他们来说到底价值何在？

“天色越来越晚，黄昏已经结束，黑夜里的树林格外阴暗，仿佛大地都被扣上了一个黑色的罩子。黄昏时天边的光晕早已消失，天空中开始出现稀稀疏疏的星斗。我和小威娜就这样在漆黑寂静中缓缓前行，越走越感到提心吊胆，筋疲力尽。为了给她安慰，我用双手将她抱了起来。在越来越黑的路上，她的恐惧也越来越大，紧紧地搂住我的脖子，眼睛紧闭，脸颊深深埋在我的臂弯之中。下了一个大大的山坡之后，我们来到了一个河谷，由于天色太黑，我差点淹没在脚下流淌的小河深处。好不容易走到了河谷的对面，沿途有不少看起来是用于住人的房子，还有一尊来历不明的塑像，奇怪的是塑像的头被抹去了，看起来似乎什么掌管农牧业之类的神明。这里也处处可以看到胶树，但是没有丝毫莫洛克人的踪迹。不过也不能言之过早，毕竟现在还没到深夜，最可怕的时刻也许尚在黑暗中潜伏着。

“我停下来望了望前面将要走的路程，那是一片黑漆漆一眼望不到边的繁茂树林。我陷入了踯躅，不想再向前迈进。一是担心这片两侧都望不到边际的野树林会给我们带来始料不及的危险，二是我实在是太累了，双脚已经酸痛到无法忍受。我轻轻地将小威娜从肩膀上放下来，然后一屁股瘫坐在草坪上。我根本看不到青瓷殿的踪影，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走错了方向。我朝着面前蓊蓊郁郁的树林放眼望去，总感觉里面似乎暗藏着某种不安。那里面层层的枝叶纵横交错，连星光都无法穿透那被叶子包裹的密不透风的树干。就算不存在我所想象出的危险，也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艰难险阻挡在我们前面。经过一天的跋涉，我已经身心俱疲，态度也开始变得格外消极起来。于是我决定暂时不进树林，就在这光秃秃的山上凑合一晚。

“精力向来更加脆弱的小威娜早已经进入了熟睡状态，我欣慰地看着她，小心翼翼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她的身上，然后从她的身旁坐下来静静等待月亮的出现。周围这种绝对的寂静令我感到无所适从，我总感觉那黑漆漆的树林里有奇怪的声音传来。我抬头仰望星空，庆幸这是一个晴朗的夜晚，望着头上闪烁的星光，我的心渐渐平静下来，甚至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亲切之感。接着我察觉出了头顶星空的异样，那早已不是过去的星空，千万年的缓慢运动此时早已经形成了质的改变，天上那些耀眼的星座早已经经过了重新的排列组合，形成了对我们来说完全陌生的群体。但是，银河依然没有太大变化，远远看去依然是一条由星群组成的闪着细碎光辉的玉带。如果当时的方向感没有错误的话，我发现南边有一颗陌生的但是极为耀眼的红色星辰，它的亮度确实非常罕见，甚至超越了我们现在经常看到的天狼星。这颗红星在群星闪耀的夜幕中显得格外动人，那么持久，那么专注，就像一个久违的老朋友，眯着眼睛对着我微笑。

“在这样的星空之下，我突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这段时间一连串的烦恼以及先前所有的不如意通通都变得渺小得不值一提。我头脑中闪现过的是它们那遥不可及的距离，还有那时刻在运行却毫无声息的运动，从过去到未来，从一个未知到另一个未知的所在。然后我又联想到地球运行的轨迹，应该是一个无比巨大的圆圈。在我此刻所走过的所有时光里，它已经静静地旋转了十四天。可是就在这为数不多的旋转里面，早已沧海桑田，世事变迁。一切的运动、传统，再复杂的民族、组织、语言、文学、灵感，甚至连记忆中最最熟悉的那个人种都已经今非昔比，被这些孱弱的瓷娃娃和面容可憎的白色狐猴所取代，相信这些退化的子孙们早已经忘记了自己来自何处。突然我又想起来存在于这两个种族之间的巨大矛盾，一个可怕又令我作呕的想法闪过我的脑海，我知道地下世界里看到的那些鲜红的肉是来自哪里了！我感到不寒而栗，望着已经在我身边睡熟的小威娜，在星光的映衬下，她苍白的小脸显得脆弱无比。我叹了口气，拼命将刚才那个想法赶出我的脑海之中。

“为了度过这漫漫长夜，也为了摆脱莫洛克人给我带来的巨大精神压力，我想法设法给自己找起了事情做。我想到一件有趣的事情，就是在这些错乱的星际之中找寻原来星座的痕迹。夜空依然非常晴朗，只有少许几片云游荡在天边。不知道自己打了几次瞌睡，只感觉在朦朦胧胧之中，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白色的亮光，像是反射着刚刚爆炸开来的无色火焰。一弯尖尖的，白白的下弦月慢慢升起来，还未等它在天空久留，接踵而来来黎明已经后来居上，那淡淡的白色渐渐变成了给人无限遐想的粉红色。一整夜都没有莫洛克人靠近我们，我的心又舒展开来，回忆昨天自己确实没有看到半个莫洛克人的影子。我又开始信心倍增，昨夜占据心头的恐惧早已悄悄散去，甚至好像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一般。站起身才发现一只脚的踝关节肿了起来，原来是昨晚加急赶路鞋跟松掉造成的恶果。疼痛的脚后跟令我不堪直立，只好又坐了下来，脱下鞋子狠狠扔出老远。

“我将小威娜叫醒，带着她一起走进了树林。此时的树林好像跟昨夜完全不是同一个地方，这里满眼翠绿，生机勃勃，清新的氧气沁人心脾，给人一种恍如走入仙境的感觉。找到一些水果作为早餐充饥之后，我们继续在林子里前行，一路上还偶遇一些小矮人，他们又恢复了昔日的活泼与欢乐，仿佛那黑暗中的恐惧从未在他们的世界中出现过一样。不知为何，那个关于红色的肉的念头又一次闪现在我的脑海里面，但这次我却异常平静且肯定了那个答案，并且从心里里开始泛起一丝对于埃洛伊人的同情。这些脆弱的躯体，成为人类文明最后的残存。其实这一过程是不难理解的，在人类日益走向衰落的过程中，莫洛克人开始面临食物短缺的威胁，也许为了度过这个残酷的阶段，他们吃过老鼠，也吃过害虫。于是在可供食用的选择一步一步逐渐缩小到最后，人吃人的事实也就成了偶然中的必然。原本人类对于食物就没有什么严格的限制，哪怕是现在也同样如此。这一点，甚至还远远比不上那些看似比他们低级的猴子。唉！这就是我们人类最后的如牲畜一般的子孙后代啊！我尽量让自己的思维客观理性一些，尽量用理智的语言去说服自己，毕竟退回到三四千年前，我们的祖先不也照样是从茹毛饮血的野兽慢慢转化而来吗？如今的莫洛克人不过比他们更加遥远一些，更加缺少了些人性的东西而已，而且，原来的道德准则也许早就在历史的滚滚车轮中被碾压殆尽了，我又何苦非要自寻烦恼呢？甚至这些埃洛伊人或许就是莫洛克人特意为自己的生存而保留下来的生物，他们早已成为一种类似于牲畜之流的存在，我又何苦让自己纠结其中满意自拔呢？想到这里时，我又看到正在自己身旁欢蹦乱跳的小威娜，惆怅之情依然无法释怀。

“惆怅随即变成一种莫名的恐慌，为了让自己从这感觉中逃出来，我开始拼命安慰自己，如果不是因为当初的自私，埃洛伊人又怎会受到今日的惩罚？昔日将人类文明发展的需要作为满足自己好逸恶劳追求享乐的借口，心安理得地榨取着同胞们的辛苦劳动，想想也是让人愤怒。我甚至开始希望在内心中对他们产生了一种蔑视，类似于那种对于没落贵族的怅惋与轻蔑。但是尝试过后依然无法做到，因为我从他们的身上看到了更多人类的影子，不管他们的体力和智商如何退化，人类本性中最珍贵最美好的部分很多都被他们继承下来，比如单纯，比如善良。这些都让我无法置身事外地去漠视他们，更让我无法不为他们的退化而惋惜，为他们面临的险境而担忧。

“当时我的头脑中闪过好几个想法，一时之间我不知该如何决断。随后我进行了理智的分析。我想首先我最迫切需要找到的应该是个安全的栖身之所，找些金属或者石头之类的东西作为防身之物。接下来再设法找到一些能够生火的工具，因为对付那些讨厌的莫洛克人，火无疑是最有效的武器，最理想的状态是可以弄个火炬之类的东西随时握在手上。最后还是要回到寻找时光机器上面，我相信，有了火把的相助，我一定能够在那些狐猴藏身的坟冢里找到我的时光机。为此，发明一个可以打开白色斯芬克斯像底座上铜门的东西，则显得尤为关键。依我推断，那些莫洛克人的力气还不至于大到可以将时光机挪动很远的程度，所以它一定就在雕像之下不远的地方。此外，我还打算将小威娜带回属于我的那个时代。当这些想法在我的脑子里像无序的幻灯片反复闪现的时候，我和小威娜继续朝着青瓷殿的方向走去，至于为何要将那里选为栖身之处，其实我也似乎并未多加斟酌。”

人类陈迹

“到达青瓷殿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宫殿建立在一块海拔较高的地面上，上面还覆盖着草皮，里面呈现出一片萧索破败之感。到处都是倒塌的墙壁和破碎的瓦片，一块块青色的墙面从金属制成的架子上掉下来。唯一能够让人产生完整之感的，就是残留在窗户上的破玻璃。进入青瓷殿之前，我无意间向东北方向瞥了一眼，没想到却有一个惊人的发现。那里有一个大港湾（或者是类似于三角湾之类的吧），我一眼就看出这里必定是旺兹沃思和巴特西的原址所在地。马上一些随之即来的念头开始涌入我的头脑之中。今天的海洋生物可能会经历一些变化，没准其中有些变化此刻便已经在悄悄展开了。

“我再次确认了这座宫殿的建筑材料，确实是陶瓷没有错。宫殿的门上面还刻有一行字。完全看不懂的我竟然习惯性的要求小威娜来为我进行翻译，随后我就立即明白自己这个要求简直可笑之极。原来在她的这个漂亮的脑袋里，根本就早已失去了所谓文字的概念。原来是我一直将她想象的更具人格特征，也许也是因为朝夕相处中她的单纯可爱令我不知不觉中产生的移情作用吧。

“宫殿的门是一面巨大的已经破旧不堪的活动门。走进去才发现这里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大厅，而是一条长廊，它的两侧还开着很多窗户。敏锐的直觉让我一下子就判定这里是个博物馆。这里的一切都被厚厚的灰尘覆盖，一个骨瘦如柴的怪物似的东西竖着摆放在大厅的中央。我走进观察发现原来是一具高大的骨骼，但遗憾的是只有下半部分。从它那双偏斜的脚掌开来，这具骨骼应该是一种已经灭绝的动物，就像大懒兽一样。它的头盖骨和上身的骨头都被埋在附近厚厚的尘土里，此外由于屋顶被破坏，进入地面的雨水已经严重腐蚀了其中的一块骨头。紧接着我认为这里是一座博物馆的想法再次得到了证实，因为在长廊的另一边还摆放着另一幅巨大的雷龙骨架。大厅的边上有很多倾斜的架子，将架子上厚厚的灰尘除去后，看到了里面保存良好的藏品。原来这些架子正是我们现在非常常见的玻璃柜，而且这些柜子都是经过了密封的。

“这些漂亮的化石说明了我们所处的这一间大厅应该属于整个博物馆的古生物部门，而我俩现在正是站在南肯辛顿后的废墟之上！有积水引起的腐蚀过程虽然得到了治理，由于细菌和真菌的灭绝也使腐蚀力度下降到了接近于零的程度，但是看得出现在它们又要开始死灰复燃了。将这里的珍宝腐蚀殆尽，需要的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我看到地面各处都有十分稀有的化石，它们有的被打碎，有的被线穿在了芦苇上面，由此又推断出了那些小矮人的踪迹。但是莫洛克人也必定造访过，因为有些玻璃柜有明显被移动过的痕迹。地上厚厚的灰尘隐去了我们的脚步声，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格外安静。一直在柜子的斜坡上玩着滚海胆的小威娜看到我在东张西望，很快朝我跑过来，站在我的旁边，并用她的小手悄悄地握住了我的手。

“最初我对这个处于八十万年之后的古代纪念馆感到非常好奇和吃惊，这种惊讶让我无暇去顾忌它所包含着的其他一切事物。甚至连我一直心心念念想要寻找的时光机器都被我暂时抛到了九霄云外。

“可以断定，面积如此巨大的青瓷殿，肯定不止包含单单一个古生物馆，很有可能还会有一个历史陈列馆，甚至有个图书馆！对我来说，寻找这些可能的存在肯定要比在这观察这些被腐蚀的古代地质遗迹要有趣得多了！在接下来的探索中，我又找到一条短短的走廊，它跟刚才的那条长走廊正好形成一个直角。这条短走廊看上去是专门陈列矿物的。看到硫磺的一刹那我的内心忍不住激动了起来，因为我随即联想到了火药。但是遗憾的是我没有找到硝石或者硝酸盐之类的物质。不过也难怪，这些物质应该在很久之前就潮解了。但是那块硫磺还是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打转，反反复复挥之不去。虽然这个馆里的陈列品都保存得相当完好，甚至可以说是我所见过的最完好的，但是却不能激起我的任何兴趣。毕竟我不是什么矿物学家。于是我开始沿着一条破旧的过道继续前行，方向与第一个大厅是平行的。很明显这次我来到了一个自然史陈列室，但是这里面的东西则没有那么幸运了。一切都已面目全非：原来被泡在究竟里面的干尸，各种动物的标本和植物的残骸都已经变成了缩成一团的黑色残渣。我感到非常遗憾，原本我是非常乐意去追溯地球生物这一长期不懈的再适应过程的，因为我们人类之所以能够成为自然的主宰，很大程度上正是得利于这一再适应的能力。接着我又来到了一个巨大的走廊，这里的光线非常阴暗，地板是倾斜的。从我进来的一头开始往下形成斜坡。一些白色的球被挂在天花板上，中间还留出固定的间隙，其中的一些已经被损坏了，我推断这些应该是被设计用来进行人工照明的。接下来我看到了自己最为了解的东西。我的两侧都摆满了大型机器，这让我有一种不由自主的激动感。虽然这些机器有些已经被损坏，有些遭到了严重腐蚀，但是也不乏保存相当完整的个体。这里简直是我的天堂，我真想徜徉在这些机器之中好好享受它们给我带来的探索快感。这些谜一般的机器们像一块块具有无穷魔力的磁铁，让我久久不愿离去。我相信如果我能参透这些神秘机器的用途，对付那些聚居在地下的莫洛克人，也就肯定不在话下了。

“是威娜令我发现其实这条走廊的地板是倾斜的。她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将我着实吓了一跳。我进门的一头地势较高，几扇像夹缝一样的窗户透进来几缕光线。我们沿着这条长廊继续往前走，发现窗户外面的地面都开始渐渐抬升，直到在每扇窗户前都出现了一块较低的地面，就好像我们现在伦敦的房子，每一家的前方都会有这样一方空地。由于这些地面的存在，只有一小束光线能够从顶端照射进来。如果不是威娜突然发出惊恐的叫声，我还沉浸在对这些神秘机器的思索中不可自拔，我停住了慢慢前行的脚步，这才意识到室内的光线正在变暗，而这条长廊的尽头，是一片完全笼罩在黑暗中的地方。这时的我立刻紧张起来，朝周围望了望，这里的灰尘并不是很厚，而且灰尘的表面也不平整。更重要的是，在更往里的黑暗之处，地面上出现了许多窄小的脚印！这里有莫洛克人，而且他们随时有可能出现！我的紧张感更强了，甚至开始为刚才忘我的钻研那些没用的机器感到后悔不已，而且这才意识到此刻早已经快要进入傍晚时间。我计划的事情一件也没有完成，没有找到藏身之处，没有找到武器，甚至连生火的工具都没有找到！此刻，一种不祥的声音开始从漆黑的长廊里传来……是那种我曾经在井下听到的奇怪声音和一种啪啪的声响，我整个人立刻高度紧张起来。

“我一把将小威娜的手抓住，同时一个主意开始很快出现在脑子里。附近的一台机器上有一根伸出来的铁杆，有点像是信号所里的横杆。我放开威娜的手，动作迅速地爬上机器，用手抓住横杆，使出全身力气往一边的方向搬动铁杆。正当有所成效之时，站立在中央过道里的小威娜突然哭泣起来。我这边赶紧加快了动作，由于我精准的判断和适度的力道，铁杆很快被我扳断了。我拿着已经到手的铁棒子回到威娜身边，顿时感到底气足了几分。这时候，不管有几个莫洛克人上来，我都会打得他们脑袋开花！也许你们会觉得我的想法过于暴力，不应该如此残忍的想要残杀自己的子孙后代！但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当时的我确实有这样的想法。我想换成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遇到这些恶心的家伙也会跟我一样，它们不值得你发动慈悲之心。我之所以没有沿着长廊走过去跟他们拼杀一阵，除了要保护好小威娜之外，更是因为考虑到如果此时鲁莽行事，很有可能会祸及仍被他们藏在井底的时光机器。

“接下来我一手拉住小威娜，一手握着铁棒走出这条长廊，进入一个更大的大厅。不知为何一进入这里我的脑海里立刻出现的画面就是一间军用教堂，而且是四壁挂满了破旗子的那种。这里的两边确实也挂着东西，只是不是旗子而是些烧焦了的棕色残片。我一眼就看出那些残片是一些被烧烂的书留下的残骸，早就四下散落，纸张上面连一个见鬼的符号都看不到了。但是遍地翘起的木板和已经开裂的金属盒子说明了一切。我想如果我不是可科学家而是个文人的话，肯定会站在道德的视角指责这些徒劳的野心。但是眼前的光景让我只想感叹，这遍地的纸张，根本就是一种劳动力的巨大浪费啊！你们肯定猜到了，其实我当时想到最多的是自己的那十七八篇物理光学论文和《哲学周报》。

“然后我们走上楼梯，进入一个类似化学馆的地方。这里也算基本保存完整，除了有一头的屋顶出现了塌陷现象。我快步走到每个陈列柜前去张望，急切地希望能够在这里发现一些对我们来说有用的防身之物。奇迹终于发生了，经过一阵急切的搜寻，我最终在一个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柜子里找到了一盒火柴！我立刻试着划亮了一根，全都完好无损！我简直欣喜若狂，回过头来对威娜说道，‘让我们尽情跳支舞吧！’这次我终于说对了她们的语言，也许是终于找到了能够对付那帮可恶家伙的有力武器。让我的精神倍受鼓舞。威娜也立刻被我的兴奋感染开来。跟我一起快乐地扭动起来。于是我兴奋地用口哨吹出《天国》的舞曲，正儿八经的在这荒废许久的建筑里踩着厚厚的灰尘上演了一段激情的舞蹈。其实是由各种不同的舞步混合而成的，有康康舞，裙子舞，踢踏舞等等，还有些直接是我的即兴之作。你们也知道我这个人天生就富有无穷的创造力啊！反正当时我是开心到接近得意忘形了！

“现在回想起来，这盒火柴能够逃过如此漫长岁月的摧残，保存的如此完好，真是上天带给我的幸运。但是，令我惊喜的事情还不止于此，我还在另外一个尘封的坛子里发现了樟脑！起初我并没有太在意那个坛子，以为里面只是偶然被存封起来的石蜡。但是当我用铁棒将坛子敲碎，一股浓烈的樟脑味道跑了出来。对于这种味道，相信谁都能马上闻出来。我感到简直不可思议，在周围一切都已经开始甚至已经严重腐烂的时候，像樟脑这样的纯粹挥发性物质竟然存留了下来。或许它已经在这坛子里被存封了上千个世纪。此时我的眼前不禁掠过一幅曾经见过的乌贼墨画。而画墨是用一种名为箭石的古生物化石所制成。这种化石形成所需要的时间相当之久，必定要达到数百万年才得以完成。就在我差点降樟脑从手中扔出的时候，突然想起樟脑属于易燃物，而且烧着的时候非常明亮，这不是现成的蜡烛吗？想到这里我赶紧将它们装进了自己的口袋。虽然除了火柴和樟脑之外并没有找到什么其他有价值的武器，比如炸药或者任何可以撬开底座铜门的器械。可是我已经非常知足，至少手里这根铁棒子还是很管用的！于是我心满意足地带着小威娜离开了那件陈列室。

“现在想想，如果要将我所经历的那个漫长的下午全部详细地说给你们挺实在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因为要把我所见所谓全部完整地排列组合好，实在太耗费脑细胞了。我现在只能从一个摆满了长廊开始讲起了。那个武器架上的武器全部锈迹斑斑，看着这些五花八门的武器我一时陷入了迟疑，不知道带上哪一把才是最佳选择。是铁挺？是短柄斧子？还是一把长剑？现实情况是我根本不可能将它们都带上，更何况我一直将铁棒看做是目前为止最得心应手的工具，打开铜门也应该不在话下。接着我发现长廊里还有许多枪支，步枪手枪应有尽有。虽然大多数已经被铁锈腐蚀了，但还是有不少可以用，我仔细看了看，发现它们是有一种我完全没见过的新式金属所制成的。然而子弹和炸药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它们摆在那里，早已烂成尘土。我看到长廊的一个角落已经破损并且被灼烧成黑色，我猜想肯定是由于炸药爆炸造成的。接下来很多各式各样的人物蜡像进入了我的视野，他们必定是各个地方的名人偶像。波利尼西亚、希腊、墨西哥、腓尼基，我想应该包括了地球上的所有国家吧！接下来我做了一件非常幼稚的事情，抵挡不住自己内心的冲动，我将自己的名字写在了一个蜡石做成的怪兽的鼻子上！至于为何选择它，我自己也不明所以，可能就是觉得这只南美的小怪兽跟自己特别投缘吧！

“随着我对博物馆进行探索的兴趣慢慢减弱，夜幕也开始慢慢降临。我开始在博物馆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在长廊与长廊之间来回游荡，每一处都是颓壁残垣，被尘土覆盖，到处都是一片死寂。各处陈列的物品有些尚可看出原型，有些早已面目全非，像一堆铁锈和烂煤。无意中我发现自己走到了一个锡矿模型边上，完全偶然的，我竟然在一个被密封起来的柜子里发现了两个炸药桶！我精神大振，狂叫着‘我终于找到啦！’兴奋过后，我又马上开始担心这两个炸药桶是不是完好无损。随后我决定进行试爆。将试爆地点选定在一条比较小的走廊上。然而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过去了，炸药桶没有爆炸。我感到一种生平从未有过的绝望。唉，其实我应该早就猜到的，这个不过是摆放的样品罢了，我尽量安慰自己。如若不然，相信我早就大步冲出去把那个该死的白色雕像以及底座上的铜门炸的底朝天！结果幸好没有如此，否则我就再也别想找到我的时光机器了。

“从炸药桶的失落中走出来之后，我和小威娜走到了博物馆内的一个露天庭院。这里有草坪，还有三棵果树。我俩把这里作为暂时的休息地，我开始重新整理思绪，振奋精神。因为眼看着太阳又要落下去了，我不得不再次为我俩的处境担忧。就这样等到了天黑，我依然没有找到安全的栖身之所。虽然如此，我的心里还是多了几分把握，少了几分惶恐和不安。因为此时我的手里握有火柴，就等于在与莫洛克人交战的时候多了几分胜算！况且我的口袋里还有樟脑，随时可以将火势放大。这时我想到一个不错的主意，就是燃起一堆火在露天过夜，等天亮后再去找回我的时光机器。只不过到时候我能作为武器防身的就只有这根铁棒了。尽管如此，我的内心还是十分泰然的，因为随着在这里待的时间越久，我对他们的了解就越多。那些铜门对我来说早已经不是什么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估计我用手中的这根铁棒就能够轻易将其打开。我之所以到现在没有去强行攻破它，只是因为想要解开那个门后面的谜团。

威娜之死

“我们离开青瓷殿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到地平线之下。我为自己订好了计划，为了在黄昏前穿过那片恐怖的树林，我必须第二天一大早就出发。所以今晚要尽量多走些路程，需要休息的时候就生起一堆火，有了火光的保护应该能够平安度过夜晚。打定了主意之后，我便开始边走路变收集枯草和树枝。没过多久我就怀抱了满满的一堆柴火。不过这也在无形之中减慢了我们赶路的速度。很快小威娜就疲惫不堪了，我也开始打起了瞌睡。还没有赶到树林之前，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勉强走到了树林边上一座长满灌木丛的小山丘，威娜因为对黑暗的强烈惧怕，再也不想往前迈一步。而我却分明感到了一种近在咫尺的危险。尽管我已经两天一夜没有好好休息过了，我的头快要炸开，脾气也开始变得莫名其妙的暴躁，强睁着上下已经开始打架的眼皮，继续向前走着，脑子里想的全是那些面目可憎的莫洛克人。

“正当我犹豫着要不要就此停下来休息。突然看到三个黑影蹲伏在身后漆黑的灌木丛里。再看自己身旁几乎全是树丛和野草，若是他们伺机向我们发动进攻，我们会变得完全被动。我的大脑开始飞快地旋转，据我估算，这片树林应该不足一英里，穿过之后就能到达一片光秃秃的山腰。很明显那里作为休息的地方肯定更加适合。而且我手上有火柴和樟脑，穿越树林的时候也不用摸黑前进。但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我必须要放弃手里抱着的柴火，因为它们会妨碍我挥动手里的火柴。所以尽管极不情愿，我还是放下了柴火。但是我的脑海里突然又冒出了一个想法：为什么不把这些柴火点燃，将身后那几个讨厌的家伙吓跑呢？不过后来的事实再次证明了我这个自作聪明的想法，实在是愚蠢且残暴至极的。

“我想你们肯定没有想到过，在人迹罕至即便是气候非常温暖的地方，想要着火也是非常困难的。太阳的热度基本上不会到达引起火灾的程度，甚至在热带地区，依靠露珠的反射来聚焦阳光也很难做到。闪电确实可以将东西摧毁或者烧焦，但是你看到过因为闪电而引起的燎原大火吗？答案基本上都是否定的。腐烂的植物有时也会因为发酵产生的热量而导致燃烧，但是由此而燃起熊熊大火的可能性还是很小的。所以到了八十万年后的今天，地球上似乎再也没有人知道怎么样能够生起一堆火了。所以当我将那堆柴火点燃的时候，小威娜眼中所展现出来的新奇可想而知。

“小威娜兴奋地不顾一切地跑过去玩耍，如果不是被我及时拉住，估计她会直接冲到火苗之中。我顾不上她的反抗，抓起她的手，拉着她向着前面的树林深处走去。前面的一小段路被我点起的火堆照得通亮。很快那火势越来越大，我回过头去，通过繁茂的枝干看到火焰从柴火堆蔓延到了附近的灌木丛，逐渐形成了一条蜿蜒的火龙。这条火龙迅速朝着更远处山上的野草爬去。我不禁放声大笑，紧接着又转过身来继续在黑暗的树林里前进。简直是伸手不见五指，我定了定神，使自己的双眼尽快适应眼前的黑暗。借着微弱的光亮，我勉强可以避开枝干的侵扰继续前行。头顶上也完全是黑乎乎一片，天空似乎早已被隐去，只是透过树之间的缝隙虚晃在你的眼前。我没有多余的肢体去划亮火柴，右手紧握着铁棒，左手抱着因为极度恐惧而紧贴在我身上的小威娜。

“我们平静地走过了一段路，除了树枝被我们踩出的噼啪声，微风吹过的沙沙声，我们自己的呼吸声和脉搏的跳动声，一切似乎都安然无恙。不过，可怕的事情随即出现，周围开始响起啪啪的声响，而且越来越清晰。紧接着那种来自地下世界的恐怖声音也尾随着我们悄悄袭来。我壮着胆子继续向先走，我已明显感觉到几个莫洛克人就在附近，且正在一步步向我们逼近。一切如我所料，很快我感到自己的外套正在被什么东西使劲儿的拉扯，手臂也被接二连三地碰触。小威娜已经全身都成一团。突然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现在必须得划亮火柴了！我先把威娜放了下来，因为抱着她我没有办法掏出火柴。就在我将手伸到口袋里去摸火柴的时候，我不知道一场可怕的拼杀已经在我的膝盖旁边悄然展开。小威娜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是莫洛克人那种窸窸窣窣的怪声不绝于耳。我甚至感到我的外套和后背上也爬满了冰凉柔软的爪子，甚至还一路摸到了我的脖子根处。火柴终于被划亮了，我赶紧将燃烧着的火柴举高，并且立马从口袋里掏出樟脑，趁着火柴还没有熄灭之前赶紧将它点燃。但是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令我心痛的画面，小威娜无声地躺在了地上，背朝着我，双手还紧紧抓着我的脚，周围全是莫洛克人四下逃窜的白色身影。我的心被猛地揪住了一样，赶忙弯下腰去看小威娜，不过她好像已经停止了呼吸。我疯了一样点燃手里的樟脑，把它朝着莫洛克人逃跑的方向扔过去。莫洛克人和其他黑色的身影都被越来越旺的火势吓退了，但是整个树林好像都已经被这些讨厌的物种所占据，到处都是它们不安的骚动声和叽叽咕咕的低语省。我已顾不上去倾听这些，跪在地上用力将小威娜抱了起来。

“小威娜似乎是昏了过去，我非常小心地将她扛在我的肩膀上。正当我打算继续往前行进的时候，一件更加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我迷路了！掏火柴、点火、扛起小威娜，一连串的动作下我像只陀螺一样旋转了好几圈，现在我已经完全分辨不清自己究竟应该往哪个方向走。我已经开始冷汗直冒，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如果胡乱往前走，没准又走回了青瓷殿呢。一阵迷乱之后，我定下神来，决定就地安营扎寨，不过生起一堆火来保证安全是首先要做的事。想到这我把威娜放下来，让她平躺在地上，这地面有点像泥炭一般，而威娜也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刚刚点燃的第一块樟脑眼看就要烧完了，我赶紧急急忙忙地收集些枯枝败叶。我知道此刻我已被莫洛克人包围，因为四周黑暗中如红宝石般闪烁的一双双大眼睛，令整片树林都染上了恐怖的色彩。

“闪烁完最后几点火花之后，第一颗樟脑终于熄灭了，两个莫洛克人眼看就要到达威娜的身边，我立刻划亮一根火柴，火光立马将那两个白色身影吓退。其中一个莫洛克人好像是被突然闪烁的火花闪瞎了，竟张牙舞爪地向我冲了过来。我一拳挥过去，打碎了他的头盖骨，只见他惊叫一声，摇摇晃晃地后退几步之后倒在了地上。接下来我又点燃一颗樟脑，并继续收集柴火。我猛然间抬头发现头顶上的树叶非常干燥，现在回想起来，自从我来到这里，一周之内都没有下过雨。我索性放弃了在地上寻找树枝，直接跳起来去拉地上的树叶，很快我就用干树枝和绿色的树叶升起了一堆火，只不过由于绿叶比较潮湿，火里面还伴随着呛人的烟雾。尽管如此还是起了很大作用，至少帮我节约了樟脑。火堆告一段落之后，我来到了一直躺在铁棒边上的小威娜身边。她还是一动不动，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有气息。我使用了各种办法想帮她恢复意识，但最终还是徒劳无功。

“因为风向的影响，火堆里呛人的烟雾吹到了我这边，呛得我昏昏欲睡。空气中还弥漫着一片尚未散去的樟脑味。经过了这么久的奔波劳顿，我已经精疲力竭，考虑到火堆应该在一小时之内不需要添加燃料，我暂时放松式的坐在了地上。伴随着充斥在整片树林里的窸窸窣窣的低语声，我感觉眼皮的重量越来越大，不知不觉压了下来。明明感觉刚刚睡着就把眼睛睁开了，可是周围的一切早已大不相同。火光不见了！周围早已变成漆黑一片。而且已经有莫洛克人的手慢慢摸到了我的身上。我急忙甩开这令人讨厌的手指，拼了命去摸口袋里的火柴盒。可是火柴盒竟然不见了！然后莫洛克人又靠了过来，将我围在中间，并且不断地试图将我制服。这时我终于意识到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切都应归咎于我睡着了！而且睡得非常死，连火堆熄灭都不知道，随后就令自己陷入了死亡的恐怖包围之中。整个树林里都弥漫着木头燃烧过的气味，我此时已经完全陷入了被动状态。我的头发、脖和手臂都被莫洛克人紧紧抓住，然后被他们拉到在地上，甚至感到这些令人恶心的家伙已经爬到了我的身上，压住了我的胸口。我好想被困在了一个巨大的蜘蛛网里，使劲全身力气却动弹不得，甚至脖子也开始被一些细碎的牙齿进行啃啮。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恐惧，眼看就要失去反抗的力气，就在我整个人都要垮下来之前，我挣扎着在地上翻了个身，没想到却意外地摸到了我的铁棒。我顿时感到精神一振，挣扎着站起来，拔掉附在身上的几只小杂种，疯狂地朝着他们挥舞着铁棒。我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经历如此血腥而激烈的场面，这些像老鼠一般令人讨厌的家伙在我的铁棒下变得血肉模糊，在一片哀嚎与鲜血中，我终于摆脱了他们，重获自由。

“激战之后的胜利总会给人带来某种巨大的成就感，虽然过程异常艰辛，但是我仍然因为这小小的胜利而内心感到一阵畅快的喜悦。我知道此刻我和威娜处境都不容乐观，但是我已经豁了出去，决心要让他们血债血偿，这些吃人肉的冷血家伙！我背靠着一棵树站着，铁棒还在我的手中被继续挥舞着，莫洛克人不安的骚动声和凄厉的叫喊声充斥着正片树林。大约过了一分钟，他们的叫声越来越激动，移动的速度也开始越来越快，却迟迟不敢靠近我铁棒挥舞的范围之内。我一动不动地伫立着，怒视着眼前这片充满恐惧的黑暗。接下来仿佛出现了一丝希望的转折，难道是莫洛克人被我的杀气所震慑了吗？原本无边的黑暗中突然出现了微弱的亮光，借着这亮光我恍惚看清了周围的情景。我的脚边躺着三个已经被我打死的莫洛克人，其余的莫洛克人好像都在逃跑，这些为数众多的狐猴在逃跑过程中形成一条弯曲的水流，一直从我身后蔓延到前面的树林深处。奇怪的是，这样从他们的背后看来，他们似乎不再是白色的了，而是变成耀眼的红色。正当我迷惑不解之际，一点小小的火星从我的头上飘过，闪烁了几下马上又熄灭了，我突然又联想到刚才木头烧焦的气味，终于恍然大悟。我明白了那火星来自哪里，莫洛克人为何会拼了命四散奔逃，以及原本那窸窸窣窣的低语声为何会转变为惊魂曲般的阵阵哀嚎。

“我从原本依靠的大树后面绕到了前面，透过黑漆漆的枝干间隙看到了一场壮烈的大火，整个树林已经全部烧了起来！原来是我先前点着的那堆火死灰复燃，如今直奔这边蔓延过来。有了火光的光亮，我开始焦急地寻找威娜，可是丝毫看不到她的踪迹。时间越来越紧迫了，身后传来的树木因烧焦而发出的劈啪声和爆裂声已经越来越近。管不了许多了，我拿起铁棒，沿着莫洛克人走过的道路开始奔跑。紧接着我开始了一场生命与火焰的赛跑。与紧随左右的火焰经过了几个回合的较量之后，我顺利的跑到了一小块空地上。我亲眼看到一个好像被火光闪瞎了眼睛的莫洛克人踉踉跄跄地从我身旁走过，直到葬身火海之中！

“我想这样的场面肯定在这个遥远的未来世界并不多见。正片空地被四周的大火团团围住，光亮得如同白昼一般。空地的中央是一小片高地，也可能是一座古坟之类的东西。顶上还有一颗被烧焦的山楂树。大约有三四十个莫洛克人被熊熊燃烧的大火围困在半山腰里，明晃晃的火焰与热浪的高温已经将它们折磨得死去活来，抱头鼠窜。一开始我还不知道火光会令他们失去视力，他们向我靠近的时候我依然惊恐不安，继续冲他们轮着手中的铁棒，于是眼前又是一阵血肉飞溅，一个当场被我打死，另外几个也被我打伤在地。后来，借着大火强烈的光亮，我看到一个莫洛克人在山楂树下没有头绪的胡乱摸索，并且伴随着痛苦的呻吟声。我这才恍然大悟肯定是耀眼的火光令他们的视力消失，现在的他们同一只瞎了眼的猴子没有什么区别。于是我停下手中挥舞的铁棒。

“不时有莫洛克人朝我这边跑过来，脸上布满恐怖的神情，让人看了不寒而栗，我没有再朝他们下手，只是躲到了旁边。有一阵火势慢慢开始变小，我随即担心自己会被这些可恶的家伙发现，不如先下手为强，将它们置于死地。不过火势又渐渐大了起来，我放弃了刚才的计划，从他们身边绕开，开始在山上来回穿梭，寻找威娜的踪迹，但依然没有任何发现。

“最后我终于放弃了寻找，坐在了小山丘的顶上，看着这帮被火光折磨得痛苦不堪的瞎子们窜来窜去，上下摸索，还不时发出惨烈的哀嚎。天空中飘过阵阵徐徐上升的烟雾，在被火光映成红色的苍穹下闪烁着遥远的星辰，它们看起来真的好遥远，仿佛已经不再属于眼前的这个宇宙。又有两三个莫洛克人误打误撞来到我的身边，我用颤抖着的双手将它们狠狠地赶跑。

“这一夜过得惊险且难熬，我多么希望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一场噩梦。我咬着嘴唇，又拼了命地叫喊，用力地捶地，站自来又坐下去，颠来荡去，用尽了各种方法想让自己从这个可怕的噩梦中醒来。我甚至拼命用手揉搓自己的双眼，睁开眼睛后看到的又是几个被亮光闪瞎了眼睛的莫洛克人晕头转向的冲进了火场。但是，随着红色的火焰渐渐隐去，天地间只剩下滚滚的浓烟和被烧成黑白两色的树桩，伴随着莫洛克人的数量越来越少，第一道黎明的曙光终于在他们的头上慢慢闪现。

“我又一次试图寻找小威娜，却终究还是寻而未果。不难想象，这些莫洛克人肯定将她的尸体留在了树林里，我有一种难以名状的释怀，想到这对她来说也许是一种更好的解脱，至少逃脱了命中早已被注定好的厄运。但是一想到这里，我就满腔愤怒，恨不得将身边那些已经失去了抵御能力的家伙通通杀光。但我毕竟没到如此残忍的地步，最终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我身处的这片小高地就像树林里的一座小岛，站在它的顶上我很快透过烟雾辨认出了青瓷殿的方向，以此为坐标，我也很快辨别出了白色斯芬克斯雕像的方向。接下来，等着天色更加明亮一些，我不再理会身旁这些还在乱跑乱撞、遍地哀嚎的莫洛克人，向着雕像的方向走去。我已经没有了鞋子，在脚上简单绑了些草，跌跌撞撞的开始穿过前面那还残存着烟雾的灰烬和依然有火光跳动的被烧黑的树干。我只有一个信念，找回我的时光机器，然后回到属于我的时代。我一瘸一拐地走着，脚已经被磨破了，速度异常缓慢，小威娜的死令我感到了一种痛彻心扉的悲伤，就像我人生中经历的一次重大灾难一般。如今我安然无恙的坐在这间熟悉的房中，回忆发生过的一切，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仿佛失去的并不是一个真正的亲人，而是一种来自梦中的悲痛。但是在那个早晨，没有了小威娜的陪伴，那种彻骨的孤独感令我彷徨无措甚至恐惧至极。我开始疯狂地想念我的时代，我的房子，壁炉，还有我的朋友们。这疯狂的想念如一只只虫子开始啮噬我的骨髓，我要回家！这已经成为一种经历过千难万险之后的渴望！

“没想到，在一片明朗的天空下，当我在烟雾缭绕的灰烬中走过时，竟意外地发现还有几根零散的火柴被遗留在我的裤子口袋里。看来火柴盒早已经在丢失之前就漏了。”

返航

“上午八九点钟的样子，我已经来到了想要到达的目的地。在那张黄色金属做成的椅子旁边，我回忆起自己曾经坐在上面眺望这个陌生世界的样子，以及那天晚上仓促得出的不实结论，不禁心生感慨，甚至想对当初自己莫名的自信报以一丝嘲讽的苦笑。放眼看去，一片蓊蓊郁郁的绿色贯穿眼底，建筑高大恢宏，废墟也显示着一种庄严的肃穆，两岸间长长的河流奔腾不息，这里的一切都美丽依旧。那些漂亮的小家伙们依然身着鲜艳的长袍在树林里欢快地玩耍，就在我救起威娜的小河里，也依然有人正在沐浴嘻嘻，看到这里，我的心泛起一股剧烈的疼痛。那些通往地下世界的井口依然被一个个小圆顶所覆盖，看起来犹如玷污了这幅美丽风景画面的一块块污渍。地上的美丽祥和与地下的黑暗恐怖形成一种令人讽刺的对比。这些白天在草地上玩耍的小矮人跟我们今天牧场里放牧的牛群是何其的相似！他们永远都生活在自己简单的世界中，没有防备，也没有仇恨，不知道有敌人的存在，更猜不到自己命定的结局！

“人类关于智慧的梦想是多么的短促而可悲。它无休止地追逐着安逸和舒适，想要建立一个以安全与平衡为目标的各方面完全平衡的社会。最终它也实现了自己的目标，让自己这个希望终成现实。首先体现在富人们的财产和享乐终于得到了完美的保障，为他们服务的劳动者在各方面也得到了安置。看上去这似乎是个趋于完美的世界了，不再有解决不了的社会问题，不再有暴力，不再有失业，这简直是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但是这个美好的梦终究还是被自己杀死了。

“那是因为人们都忘记了一条亘古不变的法则，那就是智慧的产生并不是先天存在的，只有在经历了麻烦、危险，甚至反复的变化之后才会产生真正的智慧。而失去了变化或者根本不需要变化的地方，智慧当然也就不复存在。就好比一只各方面身体机能完美协调的动物就是一台完美的机器一般，除非它的天性和本能不再适用，否则它是不会想到需要求助于智慧的。所以真正有智慧的，都是那些经历了千难万险和大自然的重重阻碍依然得以生存下来的动物。

“所以人类就慢慢发展到今天我看到的那样。地上的富人渐渐变得越来越漂亮，却相对越来越孱弱；而地下的劳动者则走向了单纯的机械工业社会。但是这样的状态就算是对于没有生命的机械来讲也并不算完美，因为所谓绝对的永恒状态是不可能实现的。所以随着时间的推移问题也就慢慢出现了。不管人类怎样进化，终究不可能像机器一样不需要吃饭，也许先前地下劳动者们的温饱问题确实得到了解决，但却并不是长久之计。这些地下人整天与机器为伴，不管那些机器是如何的完美和自动化，终归还是需要人类分散出精力进行照管。所以在这方面莫洛克人除了需要保持原来的本能和习惯外还不能免除少量的脑力劳动。这些脑力劳动也进一步促使他们保留了更多的主动性。这也是为什么它们的其他人性方面都已经严重退化，但自身对于食物的需求再次出现之时，他们可以破除原来习惯的禁止，即没有其他的肉可以吃的时候，他们会将目标投向自己地上的同类。所以这就是当我置身802701年，对于眼前所看到的这种人吃人的情景能够进行的解释，也许听起来会让所有的人都觉得匪夷所思，但是我不能不如实相告，毕竟真相就是这样赤裸裸地呈现在我的面前。

“这几天过得太累了，加上一连串的激动和受到的惊吓，我已经颇觉乏累。而且，这张熟悉的椅子和周围宁静祥和的风景都让我感到非常放松，甚至稍稍去除了我内心的忧伤。我感到越来越困了，大脑已经慢慢不听使唤，很快上下眼皮就打起了架。我想索性不管他了，就这样痛痛快快地睡一觉吧！于是我四肢平伸躺在草坪上，什么都忘记了般安静的睡去。

“我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眼看要落山了。我现在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坦然，仿佛在睡觉的时候也不再惧怕莫洛克人前来侵袭。我伸伸懒腰，揉揉蒙眬的睡眼，下山朝着斯芬克斯像的方向走去。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一只手握着伴随我一路走来的武器，另一只手摸了摸裤子口袋里还剩下的几根火柴。

“走到白色雕像前面的时候我不禁愣住了。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以前紧闭的铜门已经被打开了，而且门也全都滑进了门槽的里面。整个看起来就是为了在等候什么人的到来。

“看到眼前的景象我迟疑了，想要举步上前又中途停止了脚步，不知道这是不是个陷阱。

“我从外面看到里面是一个狭小的房间，我的时光机器就被搁置在一个角落的高处。我摸摸自己口袋里装着的操纵杆，第一次感到自己离回去的希望如此近在咫尺。我甚至开始感到有点小小的遗憾了。我全副武装地前来攻打白色斯芬克斯雕像，可是他们却老老实实地开门投降了，我轻率地扔掉了手中的铁棒，还略带一丝没有派上用场的惋惜。

“当我弯腰准备进门的刹那，一个念头突然闪现在我的脑海，没错，肯定是这样！我肯定这次自己完全猜出了莫洛克人的诡计，但是一想到自己只要一登上时光机器马上就可以消失于千里之外，内心就抑制不住想要想要放声狂笑的冲动。我把握十足地走了进去，来到时光机器面前，好好地端详起自己这数日不见的伙伴。我意外发现它的全身都被精心上过油，而且通体被擦拭得整洁明亮。我心中暗暗怀疑，这些莫洛克人肯定是好奇于这架机器的用处，说不定还将它拆卸下来好好研究过呢。

“我心满意足地瞅着自己的老伙伴，满怀爱抚地用手轻轻抚摸着它的每一个部件。果不其然，我预料中的情况发生了。‘砰！’的一声，铜门被紧紧地关上了，整个小房间顿时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我确定此时自己陷入了莫洛克人的圈套，因为在阴暗中我甚至清楚地听到了他们窃窃的狂笑。我丝毫不以为然，甚至还为他们的愚蠢感到一丝好笑。

“我听到他们得意的笑声已经离我越来越近，我不慌不忙地准备划亮火柴，甚至眼前都已经出现我登上时光机器，神不知鬼不觉离去时的画面。可是，我马上就傻眼了！因为掏出火柴后我才意识到，我没有火柴盒！而我的火柴在没有火柴盒的情况下就如同几根没用的牙签一样！

“那些讨厌的家伙已经围到了我的身边，我想他们肯定正在欣赏着我脸上惊慌失措的表情。他们已经开始向我进行了试探，一只手试图抓住我的衣服。在看不见的情况下，我一边挥舞着操纵杆驱赶他们，一边迅速爬上时光机器的鞍座。情况开始变得越来越紧急，一只手接着一只手摸到我的身上。我不断地拍打着他们不断伸过来的令人恶心的手，保护好我的操纵杆，同时还要赶紧找到安装操纵杆的螺栓。情况变得越来越失控，一根操纵杆差点被他们抢走，千钧一发之际，我只能豁出自己的头去顶撞他们，我分明听到了莫洛克人的头颅骨在黑暗中被撞碎的声音。我暗暗感叹，与之前在树林里的那激烈的较量比起来，这次更像是一次真正短兵相接的肉搏战。

“排除万难之后，终于装好了操纵杆。我迫不及待地推动了，一切都在一瞬间结束了。那些抓着我的手纷纷从我身上脱离，黑暗也仿佛在刹那间消失了，我又回到了先前曾经描述过的灰色光线与一片混沌之中。只不过这次我知道自己要回家了。

人类灭绝以后

“我已经跟你们描述过，坐在时光机器上面穿越时间的过程并不舒服，恶心和混乱总是伴随左右，这次尤其离谱，由于匆忙逃离，我跨上鞍座的姿势完全不正确，而且整个身体是斜着的。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机器开始左右摇摆，接着又是上上下下地颠簸。为了安全我只能紧紧贴住时光机，根本没有精力注意自己究竟飞向了何方。情况渐渐好转之后，我定了定神看了一眼刻度表，然后整个人又大吃一惊。时光机器上的刻度表又明确的计时分工，一个表记录一日，一个记录千日，一个记录百万日，最后一个记录10亿日。我恍然明白刚才我没有开倒挡，而是向前推进了操纵杆。我不但没有回家而是飞去了别处！我眼看着千日表的指针像机械手边上的秒针一样飞速地旋转，知道自己在向更遥远的未来飞去！

“我坐在时光机器上继续向前飞驰，感觉身边的一切都慢慢地在发生着变化。眼前跳动的灰色变得越来越淡，接下来，前面曾经出现过的昼夜飞速交替现象再次出现。通常这是一种飞行速度较慢的表现，而且这一现象还越来越明显。我开始摸不着头脑了。太阳划过天空的速度与昼夜交替的速度都开始变得越来越慢，到了最后好像要耗上几个世纪才能完成这一整个过程一般。大地上终于呈现出一片不变的暮色，好像没有什么能够将它的稳定破坏，除了不时划过天空的星辰。这也表明太阳已经停止了西落。它的光带也跟着消失不见，太阳开始只在西方上上下下，而且比原来变得更红更大。月亮也早已不知去向，一直在轨道上旋转的星星也放满了速度，最后成为一颗颗缓缓蠕动的光点。就在我停止时光机器前不久，硕大的红日终于静止在了地平线上，像一个巨大的窟窿散发出闷热的气息。它还不时上演着明暗交替的把戏，一会儿隐入阴暗之中，一会儿又恢复明亮。短暂的交替之后，太阳又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回到了阴沉的灼热之中。我驾驶时光机通过太阳时开始减慢速度，连带的影响是潮汐的涨落现象消失了。就像我们现在所观察到的月亮只有一面向着地球一样，当时我看到的地球也只有一面向着太阳。鉴于上次粗心大意让自己吃尽苦头，这次在倒转形式方向的操作时我格外小心谨慎。我看到飞速旋转着的指针们开始慢慢减速，千日针首先停止了运动，单日针的速度也从开始的一片模糊慢慢降下来。我渐渐看清了眼前的情景，我到达了一片荒无人烟的海滩！

“我将时光机器停靠好，没有直接下来，而是坐在上面开始向四面张望。天空失去了往常的蓝色，东北方向还渲染出一片墨迹般的乌黑，点缀在黑暗中的是几颗苍白的星辰。我的头顶上没看到星星，待之以一大片深印度红色。随着亮光慢慢出现在东南方向，一片艳丽的猩红色出现在地平线上。巨大的红彤彤的太阳依然躺在那里，纹丝不动。在阳光的照耀下，周围的岩石都被染成了刺眼的红色。放眼望去，所有能够被看做生命迹象的东西就只剩下一种翠绿的植物。那种颜色就像我们今天经常在森林里看到的青苔或者在岩洞里看到的地衣一样，绿得有些刺眼。这些植物东南方向每一个凸出来的地方。常识告诉我，这样的植物只能生存在没有阳光照射的地方，而且一年四季都是如此。

“时光机器被停靠在一个海滩上，海滩是倾斜的，向西南方向延伸，最终于明亮的地平线相较于苍白的天空之下。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没有一丝风，所以海上也不见一丝惊涛骇浪。唯一让人感觉到这海是运动着的，便是海上微微起伏着的像人类呼气般轻柔的细小波浪。一片海岸将海水分成两半，一层厚厚的盐霜附着在海岸边上，其靓丽的粉红色与苍白的天空交相辉映。这里的空气非常稀薄，至少比我们今天的要稀薄得多，因为我突然感到呼吸局促，头晕目眩，而类似的感觉我曾在今生唯一的一次登山过程中感受过。

“我的目光循着远处荒凉的斜坡上传来的一声尖叫望过去，一只巨大的白色蝴蝶出现在我的视野之中。只见它整个身体都是倾斜的，拍打着翅膀飞上天空，随后又在斜坡那边的小山坡上盘旋不见。我被它那凄厉的叫声吓了一大跳，赶紧在时光机器上重新整了整姿势。稳定心神之后我再一次将视线投放出去，这一次进入眼帘的是一块红色的岩石。不，那不是岩石！瞪大了眼睛仔细观察之后才发现，那是一只形似巨蟹的怪兽，而且正在缓缓地向我这边爬过来！你们脑海中能够想象出一只像那边的桌子一样大的巨型螃蟹吗？当时它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只见它挥动着前面两只大螯，缓慢移动着并不能使它保持平衡的众多腿脚。前面还长着长长的触须，一晃一晃的像赶车人探路用的鞭子。它有一张金属色的脸，在脸的两侧长着两只突出的眼睛，闪闪发光。它的背上有着一条一条的褶皱，上面还布满了丑陋的一节一节的疤痕，疤痕上还结了一层硬硬的壳。它的嘴巴结构非常复杂，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形状，不过从那里面身处的多条触须随着它笨重的身体一边挪动，一边摇摆，恶心到让人不忍直视。

“我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个正在爬向我的巨型螃蟹身上，竟忘了身旁的一切。突然我感到脸上有种痒痒的感觉，像有苍蝇之类的东西在我的脸上爬行一样。我用手拍打了几下想将它赶走，可是它马上又回到了原位。同一时刻耳朵边上也有了同样的感觉，我用手一抓，一种像绒线一样的东西被我攥住了，但是很快又从我手中溜出去。我突然感到胃里一阵翻滚，转过身一看，吓得魂飞魄散。原来一只巨型螃蟹正在我的身后，对着我口水直流，一双硕大的眼珠咕噜噜乱转，几根黏糊糊的海藻挂在它那丑陋的大钳子上，眼看就要掉到我的头上。而我的手里此刻抓住的，正是它那令人恶心无比的触须。我不顾一切地赶紧拉动操纵杆，迅速驶出一个月的时间，停下来一看，所处的环境仍然是这个相同的海滩。而且还没等我回过神来，那两只巨型螃蟹就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等等，并不是两只，而是有很多只！在阴沉沉的天空下，我清晰地看到有几十只长相奇怪的巨型螃蟹在浓绿的植物上面来回爬行着。

“我简直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言语来形容眼前世界的荒芜与可怕。东边的天是红色的，北边则是漆黑一片，一动不动的死海灌满了咸咸的海水，满地覆盖着令人不安的绿色地衣，沙滩上爬满了令人恶心的巨型怪兽。这种惨绝人寰的画面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相信任何人都想象不出。我又推动杠杆向前推进了一百年。一切似乎都没有变，依然是那轮红日，只是稍微暗了些大了些，依然还是那片奄奄一息的死海，还是那令人窒息的空气，依然能够看得到那红色的岩石绿色的草地，以及爬在上面来回蠕动的巨型怪物。唯一不同的是一条浅浅的弧线出现在西边的天空，宛如一轮巨大的新月刚刚升起。

“我就这样在时空中穿梭，每隔一千年左右便停下来一次，地球上变幻莫测的生命形式令我充满了好奇。我忍不住带着一种奇怪的眷恋遥望远挂在西边的太阳，看着它的体积逐渐膨胀，颜色却越来越黯淡。随着太阳的变化，地球上的生命特征也越来越少。到了遥远的三千万年之后，地球上十分之一的天空已经被炽热的太阳所遮盖，我将时光机器停了下来。再次审视这片奇异的海滩。首先那令我恶心的巨型怪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红色的海滩上还出现了点点白斑，我感到一阵刺骨的凉意，紧接着一片片白色的东西打着旋簌簌落下。我仔细看了看，原来是一种极为少见的雪花。原来覆盖的叶苔和地衣还在，只是颜色变成了青灰色，除此之外，再无任何生命的迹象。洁白中透着红光的山峰在东北方向阴暗的天空下蜿蜒起伏，融融的白雪与天上寥寥的星辰交相辉映。海面上和海边都不同程度结了冰，盐海的大部分海面没有被冰雪覆盖，只有少数冰块在海面上飘来荡去。天空中那轮永恒的日头把大海映成了一片耀眼的血红。

“因为心中始终萦绕着一种无名的恐惧，所以我依然没有离开时光机器，只是坐在上面放眼向四下张望。希望能够寻找到一些动物留下的痕迹。结果颇为失望，海、陆、空三界被我搜寻了一遍，没有看到任何活动的迹象。但一种留在岩石上的粘粘的绿色液体，让我坚信生命依然没有在这个星球上绝迹。海水慢慢从海滩上退去，海里面露出了一道浅浅的堤坝。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看花了眼，因为我分明看到一个黑色的物体在堤坝上扑扑的跳跃。可是眨了眨眼之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甚至似乎那黑色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动过一样。那肯定是一块岩石，我轻轻对自己说。天上的星星一颗颗亮得刺眼，但不知为何我却丝毫感觉不到它们在闪烁。

“突然一阵奇怪的现象出现了，太阳外圈的圆弧还是发生变化，起初西侧的弧线上首先出现一个凹进去的角，紧接着变成一个小湾，然后小湾也开始不断扩大。随着太阳的变化天色开始渐渐暗下来。惊慌失措的我马上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原来是月食开始了。肯定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太阳与地球之间经过，多半是木星或者月亮。我想到的第一答案是月亮，但是随即看到的很多现象都让我禁不住推翻自己的答案，我分明看到的是一颗内圈行星，正在离地球近在咫尺的地方缓缓经过。

“随着急速变黑的天色，一阵阵寒风从东北方向出来，虽然空中有雪花飘落，却感受不到刺骨的寒冷。接着雪花掉落的频率越来越密集，大海也开始了雄浑的耳语。除了这些来自自然界的声音，世界仿佛只剩一片死寂。我该怎样才能描述出这片死寂呢？一切我们熟悉的声音，人声、鸟叫声、虫鸣声、牛羊的叫声等等，所有这些构成我们生活画面的背景音乐统统都消失了。这种安静让人觉得无所适从。雪花比先前更密集了，打着旋在我眼前飘落，天色也越来越黑，温度也越来越低，终于黑暗开始吞没眼前的景物，最先消失的是远处的白色山峰，一座紧挨着一座，仿佛被吸入了黑色的漩涡。在刺骨的寒风中，我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卷入日食的中心，眨眼间，一切便都处于黑暗的包围之中，除了天空中几点苍白的星光。

“对于黑暗极度的恐惧再度袭上心头，呼吸时开始感到一种明显的疼痛，刺骨的寒冷令我浑身发抖，我感到自己马上就要支持不住了，一股要命的恶心感令我一度失去了知觉。这时一个跟开始时相似的炽热圆弧再次出现在太阳的边缘上。我从时光机器上走下来，希望能够舒服点，可是依然感到头晕目眩，静静地站在那里，心烦意乱之余，感觉前路一片渺茫。突然，我又看到了原先在堤坝上跳跃的东西，此刻它又在动了！现在我终于能够肯定它是有生命的了。细细打量这个黑乎乎的家伙，外形圆溜溜的，看上去跟足球差不多，或者再略大一些，拖着长长的触须，堤坝的后面是被太阳映照的红红的海水，在这红色的海面辉映下，这小家伙的颜色显得越发黯淡了。此刻它似乎欢快起来，开始跳来跳去。我明显感到自己要失去知觉了，但是内心极度的恐惧让我在最后一刻强打精神，拼了命爬上时光机器的鞍座。千万不能倒下来啊，我告诉自己，无论如何，我要回去，不能就此被埋没在这遥远而可怕的昏暗之中。

更遥远的未来

“就这样，我终于回来了！肯定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是没有知觉的。昼夜间快速的交替再次出现，接着是金色的太阳和蓝色的天空。坐在时光机器上的我感到呼气越来越顺畅。慢慢地我能够看得到蒙眬中陆地那绵延不绝的轮廓，以及房屋那模模糊糊的影子。刻度盘上的指针急速回转，一波一波的景物从我眼前不断掠过，我飞过人类的没落时期，眼看着不同的文明从我眼中出现又消失。很快，随着百万日刻度盘上的指针降为零，我的速度也开始慢慢放缓。属于自己时代的小型建筑开始映入我的眼帘，我内心涌起了莫大的安慰。然后千日指针也回到了原点，昼夜的更迭开始变得越来越慢。我知道我已经马上就要回家了，抑制住内心的兴奋，我看到了熟悉的实验室的墙壁，并再一次将时光机器的速度轻轻地放缓。

“回来的途中一件小事令我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你们还记得吗，我说过在我坐上时光机器出发前，瓦切特夫人碰巧走过我的实验室，当时我觉得她的速度快如火箭。这次回来的过程中，我再次从她穿越房门的那一分钟经过，我发现此时她的每个动作就像是倒着放的录像带一样，次序完全发生了变化。先是通往花园的门开了，接着她无声无息地回到实验室，面朝后，背朝前，然后消失于上次进来时走过的那扇门后面。在这之前，好像我还看到了希尔叶，但只是一个闪现，随即便消失不见。

“我终于停下了时光机器，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化。我的实验室，我的工具和设备，它们静静地守候在那里，跟我离开的时候毫无二致。我从时光机器上下来，整个人已经站立不稳，扶着墙让自己坐到了长凳上。我浑身颤抖了好一阵子，随后慢慢恢复了平静。我再次确认周围的一切都跟以前一模一样，然后不由自主地睡着了，感觉似乎这整个不可思议的经历完全就是一场大梦。

“不，还是发生了变化！时光机器出发时是在实验室的东南角，但是回来时却停在西北方向的那个靠墙的地方，就如你们刚才看到的一样。非常凑巧的是有一段距离跟这两地的距离是相等的，那就是我到达时候的小草坪到白色斯芬克斯像底座之间的距离，当时莫洛克人就是在那个底座下面摆弄我的机器的。

“有一段时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停止了运转。但我还是很快回过神来，起身穿过过道来到这个房间。正如你们所见，我的脚出了点问题，我是跛着脚走过来的，而且真的是又疼又脏。我通过一份放在门口旁边桌子上的《帕尔玛尔报》得知了今天的确切日期，又通过墙上的钟得知已经将近八点，我隔着门听到了聊天的声音和餐具之间相互撞击所发出的声音。我依然感到非常虚弱，甚至有种莫名的恶心。正当我犹豫着要不要进门时，一阵香喷喷的肉味飘进了我的鼻子，于是我毫不犹豫地冲了进来。我想接下来发生什么你们都知道了，我又去洗澡，吃饭，然后开始了以上我们所有的谈话。”

“其实我完全明白，”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任何人听到我刚才所说的一切都会觉得纯粹是一派无稽之谈。不过对于我本人而言，能够再次回到这间屋子，能够面对着我的老朋友们讲述这段时间我所经历的种种遭遇，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他的目光又转向医生，“我真的根本不指望你们能相信我刚才所说的一切，干脆就把它当作是我在车间里随便做的一个梦算了，或者看成是一段谎话，一段关于未来世界的预言也行。就当是我捏造了这一切，而我所口口声声所说的真实性不过是一种为了让你们听得更加入神的渲染手法吧，就把它当作一个普通的故事来对待，各位意下如何？”

时光旅行者说完，拿起烟斗在紧张地在壁炉栅栏的横杆上敲了敲，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房间里安静极了，大家都默不作声，能听到的仅仅是椅子转动时发出的吱吱嘎嘎的声音，以及鞋子摩擦地毯发出的声音。我不再看时光旅行者，开始将目光扫向屋里的每一个人。他们都在灯光的阴影里坐着，弱小的灯光在他们眼前不断晃动。医生看上去是在认真分析时光旅行者刚才所说的话究竟有几分可信。编辑则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自己的雪茄烟上，这已经是第六根了。看不出记者在想些什么，只是注意到他在摆弄自己的手表。剩下的人都安静坐着没有任何动静。

编辑首先站起来结束了沉默，他边将手搭在时光旅行者肩上，边叹了口气说，“可惜呀，你并不是个会编故事的人！”

“你的意思是你不相信吗？”

“这个……”

“我觉得你就是不相信。”

“火柴去哪儿了？”时光旅行者将头转向我们说道，说罢点起一根火柴，边抽烟斗便继续说道，“这也怪不得你们……老实说……我自己都难以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不过……”

这时他的目光随即停悄然留在桌面上已经凋谢的小白花上，眼神中带着疑问，然后将自己拿着烟斗的那只手摊开来，严肃的看了看关节上面至今尚未愈合的伤疤。

医生也起身来到桌子前，仔细观察桌子上的小白花，并说道，“这朵花的雄蕊群确实有些奇怪。”他的话也令心理学家产生了兴趣，打算伸手拿一朵小白花看个清楚。

这时记者岔开了话题，“已经十二点三刻了，我们通过什么方式回家呢？”

心理学家答道，“车站上有很多出租马车。”

医生则继续关注桌子上的小白花，“这朵花真是稀罕，我无论如何也搞不明白这种花究竟属于哪一类植物。这花可以送给我一朵吗？”

一开始有点犹豫，紧接着时光旅行者断然拒绝，“肯定不行！”

医生还是没有放弃，“那能告诉我花是从哪里弄来的吗？”

“是我在时间中旅行的过程中，小威娜放在我的口袋里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放在了头上，那样子仿佛生怕接下来要说的东西跑掉了一样，似乎在守护着他的记忆。接着他又向着房间四周望了一圈，语气有些激动地说，“该死！我什么都记不清了！这里的一切，这房间，这里的气氛，还有你们都令我的记忆发生了坍塌。难道我刚才经历的都是一场虚幻的梦境吗？我真的制造过时光机器或者它的模型吗？我受不了了。都说人生似梦，难道我刚才只是经历了一场噩梦吗？那么这梦又从何而来？……不行，我要去看看我的时光机器，我确实制造了一台时光机器！”

时光旅行者激动地一下子把灯拿起来，提起它朝走廊走去。我们紧随其后。在闪耀的灯光下，我们再次看到了时光机器。歪歪斜斜地放在那里，矮矮的个头看上去并不美观。它的材质包括了乌木、黄铜、象牙、和闪闪发亮的石英。我情不自禁伸手触摸了下机器的栏杆，摸上去手感很结实。机器的象牙上留有棕色的斑点和污渍，它的下半身还有草和青苔的痕迹。此外还有一根栏杆变弯了，这一切都跟时光旅行者刚才讲述的故事有几分相符。

时光旅行者把灯放下，神情变得如释重负。他一边用手亲切地抚摸着机器上那根损坏的栏杆，一边对我们说，“好了，没事了。现在我敢肯定我的故事都是真的了！害你们跟着前来受冻，真是很抱歉啊！”说完他又拿起灯，往会议室走去，我们谁也没作声，默默跟在他的身后。

时光旅行者将我们送到门厅，还非常绅士地帮助编辑套上了外套。医生有点担心地望着他，似乎有点底气不足地劝告着他不要再让自己劳累过度了。不过他的话引来的仅仅是时光旅行者一阵爽朗的笑声。我清楚地记得他跟我们道别的时候是站在了敞开着的大门口。

回去的时候我和编辑乘坐同一辆出租马车。他毫不怀疑地认为这个关于“时光旅行”的故事不过是个“精心装扮的谎言”。我无法反驳他的看法，而自己又得不出什么结论。故事听起来确实让人难以置信，甚至可以称得上怪诞离奇，但是时光旅行者讲述时一脸严肃认真的神情，又让人颇为动心。还有那些小白花和他身上的伤痕等等。这一切都让我久久不能忘却，大半夜都在失眠中度过。于是我决定第二天再去时光旅行者家中拜访。打听到他在实验室里忙着，我就一个人径直去找他。原本这房子我也早已非常熟悉。可是我并没有在实验室里看到他，倒是看到那那台时光机器，那个矮矮的家伙，看起来非常结实。我随手碰触了一下操纵杆，它竟然开始很快地晃动起来。它前后摇摆的样子着实令我大吃一惊，突然感觉自己像个童年的孩子，被禁止随意乱摸的警告所惊醒。于是我又穿过走廊原路返回。

我跟时光旅行者在会客室相遇，看他的装束似乎正要出门，一只手拿着一只背包，另外一只手上握着一架小相机。他再次见到我非常高兴，大笑着身处肘关节来跟我握手。“真是不好意思，我现在很忙呢！就是在忙着那个东西。”他向我说道。

我追问他，“你不会是在戏弄我们吧？难道你真的穿越了时间？”

“确实是真的！我真的穿越了时间。”

他说话时望着我的眼睛，显得非常真诚。然后又显出为难眼神色，随后他的目光在房子里扫视了一周。

“只要半小时就够了！”他说，“我知道你来这里的目的。你是个很好的人。这次我一定能够向你证明时光旅行的真实性，用标本或者其他一切可能的东西。不过请原谅我现在不得不离开一会儿。这里有些杂志你可以用来打发时间。而且非常欢迎你能留下来吃午饭。”

我同意了，但是似乎并没有完全听懂他的话。他向我点头示意之后，沿着走廊一路朝前走去。紧接着我听到实验室的门被砰的一声关上了。他到底打算在午饭前做什么呢？我一边疑惑着一边拿起一份日报坐在了椅子上。突然报纸上的一则广告提醒了我两点钟将要去赴一个和出版商的约会。我看可看时间，估计来不及等时光旅行者一起共进晚餐了。于是急匆匆站起来，沿着过道向实验室走去，打算跟他告别。

我刚一握住门把手，就听到屋里传来一阵惊叫，随即骤然停止。紧接着又是一声咔哒和一阵剧烈的响声。我打开门，迎面刮来一股旋风，我发现时光旅行者根本不在屋里，然后又有一阵类似于玻璃落在地上的声音从房子里传来。

恍惚中我仿佛看到一个怪物般的身影，骑在一团黄黑相间的东西上，这东西不停地旋转着，很快就无影无踪。但我分明看到那东西是透明的！因为透过它我甚至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摆放着图纸大工作台。我使劲儿揉了揉双眼，想要看得更仔细些，可是这幻影也很快消失了，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时光机器消失了！实验室的那一头已经空了，留下的只有空气中尚未落地的灰尘。另外，一块安装在天窗上的玻璃，刚刚突然掉下来了。

我诧异得说不出话来，虽然不知道原因，但直觉告诉我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我久久站在原地，希望能够盯着眼前的情景看出个所以然来。不过在我有所收获之前，男仆打开了通往花园的门，并且走了进来。

我跟他对视了一下，希望能够正是心中的想法，“你们先生是从那边离开的吗？”

“不，先生，我还以为到这儿能够找到他呢！没有人从这条路走出来。”

我一下子恍然大悟。我没有离开实验室去赴约，我下定决心要等待时光旅行者回来，甚至不惜为此而开罪理查森。也许他再次回来的时候会拿着标本和照片，也许还会带来比上一段更加精彩的故事。但是现在我已经开始担忧这等待可能要持续一辈子了。所有人都知道，时光旅行者已经三年未归。至于多久之后才是归期，更加无人知晓。

尾声

除了惊异和感叹，人们无可奈何。

谁又会知道时光旅行者是否能够归来？没有人知道他此刻身处在哪一个世纪。也许他这次飞向了人类的过去。在旧石器时代与未经进化的野蛮人为伍，或者在侏罗纪与奇怪的巨型蜥蜴为伴，也可能掉进了白垩纪的深海，早已一命呜呼。

如果我可以设想的话，没准他此刻正在有蛇颈龙出现的缅粒岩珊瑚礁上散步，或者在某一未知世纪的海边溜着弯呢。

他也可能是再次飞向未来了呢！只不过这次没有飞的像上次那样远，在一个距今较近的时代，人类还没有过度进化，但是很多我们几天无法解答的问题在那里都已找到了答案。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飞入了人类的成年时代。就我个人而言，我并不认为那个较近的时代应该被称作人类的顶峰时期。因为属于那个时代的理论毫无体系可言，实验也缺乏强大的说服力，连最基本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不能实现和平共荣。虽说这是我的一家之言，但是我也很清楚他对于人类未来文明的观点，因为早在时光机器出现之前，我们已经就此探讨过多次。时光旅行者对于人类的所谓进步并不乐观，相反他将那些过度发展的文明视为一种愚昧的堆积，而它的制造者终有一天会被这愚昧的创造所反噬，最终被彻底打败。

如若事实果真如此，我们也无从逃脱，只能故作潇洒的活下去。但对我而言，未来的一切仍然是充满了黑暗与凶险的未知领域，偶然闪现的几处希望也是得益于他那难忘的故事所带来的亮光。

唯一令我深感安慰的是手上还保留有两朵奇异的小白花，虽然已经干瘪枯黄，失去了昔日的娇艳。但它们是一种最宝贵的见证，证明了即使人类走到智力丧失，体力消散的境遇，互相温暖与感怀之情始终是人与人之间永不消逝的天性。

当睡者醒来时819-1 0当睡者醒来时

第一章 难以入眠

伊斯比斯特先生是一位青年艺术家，目前暂住在博斯卡斯尔。某日午后，海滩正处于低潮期，伊思比斯特先生从住所悠闲地走出来，一直到达秀美如画的彭塔根海湾，调查这里的洞穴一直是他的愿望。通过陡峭的小路，伊思比斯特偶然看到一个面色忧郁的人。此人坐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非常显眼，双手搭在膝盖上，看上去有气无力，红肿的眼睛漠然地望着前方，脸上未干的泪痕再次印证着内心满满的忧伤。

那人显然听到了伊思比斯特的脚步声，迅速将身子转过来，并且向他投去一个不经意的眼神。接下来一种尴尬的沉默降临到两人之间，显然对于伊思比斯特来说，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些。“今年的天气似乎格外炎热呢！”伊思比斯特故作圆滑地搭讪道，既为了化解眼前尴尬的窘迫，也为了提升自己的气势。那陌生人的回答相当简洁，“确实很热，”随后陷入片刻停顿，接着又轻描淡写地补充一句，“热到让我睡不着。”“睡不着吗？”伊思比斯特马上驻足，看似非常简单的一句话，却将他乐于助人的本性彰显得淋漓尽致。

陌生人再次望向了伊思比斯特，目光中透露出无法掩饰的倦怠。“我知道确实让人难以相信，但我真的睡不着……我没有办法闭上眼睛，已经整整六天了。”说着他还将一只手举起来，似乎是为了增强自己语言的可信度，但是他的脸依然毫无神采。“没有询问过医生的建议吗？”“当然有，但大部分都是些破主意，要么就是让我吃镇静剂，要么就是说我的神经有问题……开出的都是些万能的药方。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那些强效镇静剂，我真的不敢乱吃。”“这下可就难办了。”伊思比斯特接着说道。

然后他便呆呆地站立在狭窄的小路中间，双眼迷茫，束手无策。不过他还是很清楚陌生人想要倾诉的意图，随即便有意无意地继续将话题进行下去。他又开始了平时絮絮叨叨的口吻：“我就从来没有失眠过呢，不过据我所知，那些患了失眠症的人，基本上都会有一些发现……”已经满脸疲惫的陌生人马上将手一摆：“我可没有那个勇气，让自己成为试验品。”这样一来，两人又陷入了僵硬的沉默。

“没有试试运动吗？”伊思比斯特并没有什么把握地问了一句，此时他的目光已经离开了对方那张满是愁容的脸，看到他身上穿着一套旅行服装。

“这法子早就试过了，可是得到的只有痛苦而已，我从纽奎开始，一天也不停歇，沿着海岸线漫步，一开始也有点效果，可是后来不管精神还是肉体都感觉加倍疲劳，或许是我的方法不对吧……”看上去筋疲力尽的他已经无法再说下去了。随后他又举起了一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一边擦拭着前额，一边喃喃自语起来。

“这个世界与我毫无关系，在这里我永远孤身一人，就像一头孤独的狼一样。没有妻女的我内心甚至燃不起生活的欲望，因为我没有什么必须要尽的义务，不是有人说过吗？没有子女的人就像是生命之树上已经枯败的树枝，看来我就是那已经死掉的树枝啊！”

“我也曾经表示，只要能够克服这懒惰躯体的本性，我甚至都愿意服用镇静剂。天哪，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服了多少镇静剂了！它只是时刻不停地追问着人的心灵，全都是些关于时间的庸人自扰。时间啊时间！生存啊生存！人类永远困在一地鸡毛的平庸琐碎中无法抽身，我们无法停止进食，然后便满足于食物在缓慢消化的过程中带给我们的刺激与满足。我们也离不开新鲜空气，因为依赖于它们，我们的大脑才能敏捷聪慧，不至于走入死角。除此之外，打盹和睡觉也是必不可少的，某种程度上说我们也是在为了睡眠而活着。围绕着心灵的里里外外，总有数不清的忧伤缠绕。人生在世每一天，就算是青春年少的鼎盛时期，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也是微乎其微的，更别说还要算上那些表里不一的友人，举止粗暴的伙计们，还有那缺德的清咖啡和可卡因，都是些阻止疲劳，让人不能正常休息的生物碱……”

“是的，我明白。”伊思比斯特答道。

这个无法入睡的陌生男人语调开始变得有些哀怨：“该做的我都做了。”

“难道这就是要付出的代价吗？”

“恐怕是的。”两个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你根本想象不到我是多么渴望能够得到休息，那欲望强烈到如同干渴的人看到水一般。我已经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整整六天了啊！仿佛一个漩涡扎进了我的心里，始终在不停地飞转，既不规律，也不停顿。意识也随着漩涡的激流奔涌不止，永不停息地飞速旋转，却看不到固定的方向……”他又停下来了，歇了一下又接着说，“向着海湾的方向。”

“我想您必须得睡着才行。”伊思比斯特的眼神中似乎看到了某种有效的治疗方法，极其果断又坚决，“是的，您不睡觉肯定不行。”

“我很清楚自己现在正处于漩涡的正中，我的头脑从未如现在这般透彻清晰，估计不久……”

“是吗？”

“您观察过随着漩涡沉下去的东西吗？就那样沉下去，完全摆脱这个奇妙的理性世界，也摆脱人类的视野。”

“但是……”伊思比斯特依然试图规劝他。

突然陌生人的声音提高了，两只眼睛也冒出无比兴奋的光芒，并且出其不意地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如果再找不到解决办法，我便自杀。葬身之所就在那块深色的悬崖脚下，毕竟在那里我能够找到渴望已久的睡眠……是的……睡眠，还有那不断涌动的绿色和白色的波涛，就在那不断颤动的细细波纹中死去……”他似乎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又开始喃喃自语。

伊思比斯特一直在瞅着他，内心感到奇异无比。肯定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啊，让他们在那样的一个午后相遇。

陌生人依然在对自己说话，“其实，我知道事情并非定要如此发展。一座类似的悬崖就坐落在卢尔沃斯海湾，高度也相同，一个年轻的小女孩曾经就在那里失掉了性命。如果她能够活到现在，肯定非常健康而且充满理智。”“可是怎么可能是在那些冰冷的岩石上呢？”“可能真的会有人躺在那上面吧？那一夜将会是多么的寒冷而阴郁啊！那打在身上的海水是多么的刺骨，然后便开始颤抖吧？嘎嘎作响的骨头像是被拆散了的骨架，不是吗？”

这时伊思比斯特与陌生人的目光相遇在一起，“真抱歉我打断了您如此完美的构想。”他的言语向来包含智慧，却也掩饰不住内在的尖锐。

“不过，不管是在任何一座悬崖上自杀，作为一名艺术家来说都是显得……很不专业的。”那人说着自己竟笑起来，随后又开始烦躁不安，“不过从另一个方面看，谁也没办法做到心智永远健康，在这一夜接着一夜的折磨下……”

“请问您一直都是独自在海边漫步吗？”伊思比斯特问。

“是的。”

“恕我冒犯，我觉得您这么做真是愚蠢至极！一个人漫步？您自己不是也说过，脑力的衰竭并不能靠身体的疲劳治愈。您的方法不只是从何处听来的？难怪没有效果。像这样孤独的散步，在炎炎烈日之下，忍受着酷热与疲惫，折腾一天下来，我估计，您爬到床上，并且用尽全力去……啊？”伊思比斯特突然停下来，看着眼前这个被失眠折磨得痛苦不堪的人，眼神中布满迷惑。

“看看所有的岩石！”原本坐着的那人突然打出了一个力道十足的手势，声音也提高了很多。“还有那大海，那闪烁着波光的水面永远在不停息地颤动着！快看！快看！那座巨大的悬崖下面，那黑暗的未知之所，一大堆泡沫涌进去了！还有天上那耀眼的太阳，它高高地挂在天空的顶端，向大地播洒着最炫目的光芒。那天空就是您所在的世界啊！您已欣然将它接受，并且为自己得以栖身其中而骄傲雀跃。因为它是那么温暖，带给您依靠和愉悦。可是对我来说……”他猛地将头转过来，眼神开始变得有些恐怖，双眼布满血丝，流露出一种病态的目光，嘴唇已经没有半点血色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无法听见，“这便是我内心中深藏的苦楚。这个世界，将我的痛苦与不幸完全掩盖……”

伊思比斯特放眼向四周望望，悬崖耸立在灿烂的阳光下，脚下的波涛不断汹涌地拍打，处处散发着一种自然的原始美感。随后他又将身体转过来，再次面对那副几近绝望的脸，沉默再次来临。

陌生人终于开了口，并且伴随着一个拒绝的手势，一种不耐烦的姿态彰显出来。

“假如您可以睡一觉的话，肯定现在的您就不会感受到的全是痛苦，相信我！”伊思比斯特说道，现在他更加确信与陌生人的相遇是上天的安排，因为就在半个小时之前，他还因为无事可做而倍感难耐。一个人总要有些事情干才会感到充实和满足，而现在事情马上就来了，所以他定然不会撒手不管。他已经认定，来自于外界的友情，是眼前这个痛苦而疲惫的陌生人最需要的东西。打定了主意之后，他便在这个坐得像尊雕塑的陌生人旁边坐了下来，开始与他闲聊，当然免不了有争论发生。

但是陌生人似乎已经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只是一脸悲观地凝望着远处的大海，除非伊思比斯特非常明确地向他提问，才会搭上两句，而且所说的并非都是正确答案。不过这个身处绝望境地的人，也没有对这种善意的打扰表示抗拒，他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表示任何感激之类的情绪。很快，伊思比斯特就感觉到，这种单方面的谈话越来越没有什么作用，随后他开始提出一个建议，他们可以重新攀登一次那段斜坡，再折返回博斯卡斯尔，这样就可以将布莱卡深渊的美景尽收眼底。陌生人没有回答，不过还是照着做了。一边上着坡，他又开始了喃喃自语，紧接着，又突然将脸转向一直热心帮忙的伊思比斯特，面孔非常恐怖，“谁知道会发什么呢？”他一边说着，一边又伸出了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也许是为了加强自己的语气，“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旋转，旋转，旋转，旋转。一直这样转啊转，转啊转，永永远远不停歇。”他停下来，开始挥舞着瘦削的手反复比划着。

“好了，好了，兄弟！相信我吧，别再庸人自扰啦！”伊思比斯特现在俨然已经以一位老友的身份自居了。那人听话地将手放下，继续转过身前行。到了坡顶，他们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沿着悬崖边缘前进，随后又转向佩纳利另一旁的岬角。整整一路，这位失眠的陌生人都在不时地手舞足蹈，言语模糊且颠倒，似乎是在说着自己的大脑像漩涡一样始终在打转。到了岬角，两人停留片刻，只有道路足够宽，让两个人得以并行时，伊思比斯特发起的谈话才有可能得到回复。他极具耐心地为他详细叙述在如此恶劣的气候中，建造博斯卡斯尔港是一件多么困难的工作，不过话题还没结束，又被自己那神经兮兮的同伴以一些不知所云的话语打断了。

“我的大脑已经不能跟以前相比了。完全不能相比，就像被什么东西一直压抑着，很重很重的感觉，不，肯定不是乏累，但是又搞不清究竟是什么，估计只有上帝才知道！”看得出他的语言库里缺乏具有表现力的词汇，他只能手脚并用地比划着。“那东西好似一抹阴影，陡然间落下来，随后又飞速在某种东西上掠过，那东西是什么也不得而知，只是觉得眼睛都快被闪花了。那东西一刻不停地旋转，并且越来越模糊，思维也开始随着越来越乱，接下来便是强烈的迷惑，最后形成一股无法阻隔的涡流。我没办法用语言来形容它，甚至都无法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它的身上，所以我无法向您描述它。”他又停下来，有些力不从心。

“那就别费心啦，兄弟！我明白你的意思，无论如何现在先不要急着告诉我，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不是吗？”伊思比斯特说道。

陌生人开始伸出手指，在眼睛那里揉来揉去，借此机会伊思比斯特再次试图与他攀谈。随着他揉眼睛的动作不断进行，伊思比斯特提出了一个特别的建议，“不如到我房间里去坐坐吧！试试烟丝的效果如何。而且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还可以向您展示一下关于这个布莱卡深渊的草图。”陌生人这次很听话，站起来跟着伊思比斯特下了坡。

下坡的过程并不容易，陌生人的动作生疏而缓慢，伊思比斯特好几次还听到他因为错乱无序的脚步而险些摔倒的声音。

陌生人站在院子的篱笆门口，踌躇着要不要进门。“跟我来吧！尝尝上天赐给人类的美酒，不知道您是不是喝酒的，还可以抽几根烟试试。”伊思比斯特招呼着他。

“我是不喝酒的，”陌生人回答得很缓慢，并且开始沿着院里的小路向前移动，眼看就要到门口了，他那六神无主的呢喃细语再次出现了，“不，我是不喝酒的。它又转起来了，转起来了……转……”他再次陷入了旁若无人的世界，进去房间时还差点被绊倒在门阶上。

一进到屋子里，他便整个人重重地栽进了安乐椅里面，上半身前倾，双手放在额头上面，整个人像个雕像般一动不动。

片刻之后，伊思比斯特不由得焦虑起来，就像一个不会招待客人的主人一样，他干咳了两声，围着屋子转起了圈圈，嘴里一直念念有词，不过都是些没有什么意义的闲话。当他转到了房间的另一边，拿起了一个文件夹，随后又将它放在桌子上，就在这时，挂在壁炉架上的钟吸引了他的目光。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咱们可以共进晚餐。”伊思比斯特手拿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嘴上这样说着，内心却在拼命谋划怎么样能够让那个人将水合氯醛喝下去，而且不被对方发觉。

对方没有回答，他只好再次重复自己的提议，“虽然我这里只有冷羊肉，但是甜点还是很不错的呢，另外如果没记错的话，威尔士干酪和水果蛋糕应该都还有的。”

坐着的陌生人依然不做声，手持火柴的伊思比斯特不得不停下来，凝视着他。

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点燃的火柴熄灭了，香烟却没有被点着，那人依然一动不动。文件夹被伊思比斯特拿在手里，一会儿打开，一会儿合上，嘴里念念有词，似乎有什么要说。“或许……”他轻轻地自语着，随后又瞅了一眼门，然后将目光再次聚焦在这个坐在安乐椅内的年轻人身上。接着，他开始慢慢向屋外转移，像个鬼鬼祟祟的小偷一般，轻手轻脚，每走一步还不忘回头张望。

已经挪到了外面的他将房门轻轻扣上，他跨过另一扇通向屋外的门，经过门廊来到了院子里。他的脚步最后停在花坛的一角，那里还长着舟形乌头。屋子的窗户开着，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屋内的陌生人。他的动作跟刚才没有任何差别，手捂着前额，看上去就像一尊死气沉沉的雕像。

街上玩耍的孩子们停在了院门口，睁着好奇的大眼睛望着伊思比斯特。还有一位做小艇出租生意的人过来与他攀谈几句。他恍惚觉察到，也许是自己严谨的态度或者特殊的身份令他看起来有点与众不同。或许抽抽烟能够化解一些吧？他想到，便从口袋掏出烟袋和烟斗，开始优雅地往烟斗里填着烟丝。

“我很费解。”……原本洋洋得意的信心，现在已经消失殆尽，心里还不住地泛起了嘀咕。“不管怎样，还是要为他创造一个机会。”打定主意的他，用力将火柴擦亮，点燃了烟丝。

时间又过去了一些，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原来是女房东走过来了，手里还提着从厨房里拿来的灯。伊思比斯特赶紧转过身，开始用烟斗朝着她来回比划，将她拦在了屋子的门口。显然她不知道房间里面有客人，但是他那轻微的耳语也根本不能将眼前的一切解释清楚。虽然最后女房东又提着灯返回去了，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她依然没搞清楚状况。伊思比斯特依然在门廊的角落游荡，内心兴奋不已，不过每次看到屋里的人，得意之感顿时消减许多。

烟已经被他抽完了，又经过了一段久久的徘徊，连蝙蝠都已出动，朝着户外飞走了。终于，伊思比斯特冲破了种种顾虑，在强烈好奇心的驱使下，再次轻轻地挪回了已经暗下来的屋子。走到门厅时，他的脚步停下来，眼前的陌生人还是那副姿势，只是借着窗外昏暗暮色的映衬，阴郁之感更加强烈。当晚的夜色是非常安宁的，除了一艘运送板岩的小船停泊在海港中，远远飘来几个水手的歌声。院子外面是宽阔的丘陵，飞燕草和穗头饱满的舟形乌头被笼罩在高高的阴影下面，越发显得形象怡人。此刻，一个念头突然在伊思比斯特的大脑中闪现，随后他进入屋子，倚在桌子旁边开始认真地倾听。同时心中慢慢升起一种并不愉快的猜想，而且那感觉越发的强烈，直至被最终证明。惊愕是最初的反应，随之而来的便是极度的恐惧。

是的，坐在安乐椅中的陌生人已经没有了呼吸！

他绕开桌子走过去，动作非常轻缓，低下身来细细倾听，一边不够又来一遍。终于手能够摸到那张安乐椅的椅背了，他的身子一低再低，直到耳面相贴的程度了。

为了能够仰视到客人的面孔，他还尽力将身子压得更低。突然间，伴随着一声大叫，他猛地站了起来。只见那人双眼已经完全没有神采，一潭死寂。

伊思比斯特再次瞅了瞅那人，只见他双目张开，瞳孔已经下垂到眼睑下面。这样子太奇怪了，伊思比斯特完全乱了方寸，动作从轻拍变成了死命摇着他的肩膀。他的声音也一下子提到了刺耳的程度，“您睡着了吗？您是睡着了吗？”连问两遍这人都没有任何反应，由此他得出对方已经死掉的结论。他整个人都慌了，情绪变得骚动不安，他匆匆迈开大步，试图走到房子的另一头，没想到却跟桌子撞在了一起。最终只好按了铃。

“马上拿一盏灯过来！我的朋友出事了！”伊思比斯特站在门厅的位置喊道，说完之后又回到陌生人身边，看着他坐在那里毫无半点动静，又开始拼命摇着他的肩膀大喊起来。被震惊的女房东很快赶到了，手里举着一盏灯，黄色的光线顿时填满了整个屋子。伊思比斯特的脸色也非常苍白，但是又不好对女方东直言相告，只能说，“请问哪里可以找到医生啊？这村子里有医生吗？我的朋友并没有过世，只是犯了病，我现在急需一个医生！”

第二章 昏迷

陌生人的肌肉已经僵硬得像蜡像一般了，而且时间持续的非常久，简直让人觉得匪夷所思。慢慢地又进入了下一个松弛状态，看上去虚弱异常，应该是进入了一种深度昏迷状态。

陌生人被辗转了几个地方，先是从旅馆到博斯卡斯尔诊所，然后过了数周，又被送往了伦敦。这一过程中所有试图令他苏醒的努力都宣告失败，又过了一段时间，所有人都不再进行任何尝试了，至于为什么，下文将会详细解释。长久以来，陌生人一直处于那种半死不活的奇怪状态，既没有死去，也没有任何生命特征，仿佛卡在了生死之间，生命的旋律被按下了暂停键。他就像一台被关闭的机器，思维和知觉都无法启动，他虚乏到了极点，以至于再没有梦幻，他获得了极致的宁静，以至于身心俱空。这是一种混乱到极致的骤然平静，但是他又该存在于何处呢？一个失去了知觉控制的人，他的归宿又在哪里呢？

“一切仿佛就在昨天，我真的记得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甚至比昨天的以及更加清晰。”伊思比斯特说道。是的，这个人就是我们在上一章中提到过的伊思比斯特，但是却已经不是年轻时的他了，想当初他留着比时髦的发型略长的棕色头发，现在早已变成了一头铁灰色短发。昔日白皙透红的脸颊现在已经变成了浅黄色，只不过浅黄之中还是微微泛出了丝丝红润。一把花白色的胡须长在尖尖的下颚上。这是个炎热的夏天，一位叫做沃明的老人正在与他对话，老人是一位伦敦的律师，身上穿了一件卡其布的夏装。他还有一个特殊的身份，就是格雷厄姆（也就是昏迷者）的亲属。老人与伊思比斯特肩并肩站立在伦敦的一座公寓里，陷入昏迷之中的格雷厄姆就直挺挺的躺在他们眼前。

一直昏迷不醒的格雷厄姆软软地躺在一张水垫床上，皮肤微微泛黄，身子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一件质地飘逸的衬衫将他消瘦的身体包裹起来。一层薄薄的玻璃将床的四周包围起来，仿佛在昏睡者与现实之间树起了一面无形的墙壁。在这面墙壁的阻隔下，里面的昏睡者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与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格格不入。他们两人就贴着玻璃框站着，不住地往里面看。

“现在想起当初他那双白色的眼睛，我的内心还会感到强烈的惊骇与不安。这个可怜的家伙真是太让人吃惊了。”伊思比斯特说道，“您知道的，当时他的眼睛就是这样向上翻着的，而且是白色的，在这里好像又重温了一边先前的情景。”

沃明问，“从那时候起，您一直没再见过他吗？”

“其实我一直想来的，无奈手头上总有处理不完的急事，多到就算有不少假期也忙不过来。而且大部分时间我都居住在美国。”

“您是个艺术家吧？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沃明说。

“以前是的。那个时候我刚刚步入婚姻，但很快对于婚姻的幻想就破灭了，至少对一个凡夫俗子来说是这样。于是我提出了离婚诉讼，您知道贴在多佛港悬崖上的大幅广告吗？就是我让人干的。”

“广告很不错，虽然被贴在悬崖上让我觉得有点可惜。”律师说道。

“如果可以的话，就让这些广告永远与悬崖为伴吧。”伊思比斯特自顾地感叹一句，显然乐在其中。

“世界跟以前不一样了，二十年前，我身在博斯卡斯尔，随身携带的，除了一盒水彩颜料，就是一腔崇高的抱负，现在想来真是不合时宜。也就是在那时，他陷入了昏睡。也许好运总是喜欢垂青于那些欲求不高的人，我从未想到会有这样一天，我笔下的颜料会遍及从英格兰到利泽德角的整个神圣海岸，并且为它们增光添彩。”

对于运气一说沃明似乎并不认同，伊思比斯特接着说，“如果我的记性没出错，我差点见不到您了。回到这里时您乘坐的是一辆双轮轻便马车，还将我送到了卡梅福德火车站。当时已经接近维多利亚女王的执政周年纪念日了，在我的印象中，威斯敏斯特有不少旗帜和席位，而且到了切尔西的时候，我还跟马车夫争吵了一通。”“是的，那是第二次盛大的周年庆典，女王执政六十周年纪念日！”沃明说。

“噢，噢！想起来了，还有另一个盛大的纪念日，也就是五十周年那一次，当时我还是个小男孩呢，身在伍基，哎，所有的这些我都错过了……当时他可真是没少给我们添麻烦啊！我的女房东不愿收留他，也不愿意带着他，当时他的样子非常古怪，肌肉非常僵硬。我们只能把他安放在一张椅子里，抬着他到了旅馆。当时担任他的主治医生的并不是现在这个人，而是一位博斯卡斯尔当地的大夫。当时一直忙碌到半夜两点，我和女房东也在边上帮忙，举着灯和其他一些东西。”

“最初他的肌肉一直处于僵硬状态是吗？”

“是的，僵直着！每次我试图将他的躯体弯曲时，他都是硬邦邦的。现在想想，如果当时将他倒立过来，也许就会放松不少了。当时的情景真是闻所未闻。当然，他是个例外。”伊思比斯特说着，还将头歪向了一侧，向对方示意了一下里面躺着的昏睡者，“毋庸置疑，那个矮个子医生，他的名字是什么来着？”

“史密瑟斯。”沃明提醒道。

“对，史密瑟斯。大家都认为，他的错误就是过早试图让他苏醒。这一切都是他弄出来的。到了现在我依然感到……芥末、鼻烟、针刺，就是那些让人不舒服的东西之一，反正不是发电机。”

“感应线圈吗？”

“是的，可以看得出他的整个身体都在不停地扭动，全身肌肉都在抖动和抽搐。当时只有两根黄蜡烛负责照明，连每一个影子都跟着抖动起来了。可是那个矮个子的年轻医生尽管内心紧张，却依然任性妄为。而病人……始终身体僵硬，接着便扭动得异常奇怪。哎，现在这个场景还经常在我的梦里出现呢。”接下来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种状态很奇怪。”沃明说道。

伊思比斯特接着说，“意识完全失去了，在一个短暂的时期。”

“这副皮囊既没有生命的迹象，也并非死去，应该说已经成为一个空壳子，就像一个被贴上‘此物已占’的座位，虽有归属，却空空如也。知觉、消化、心脏、脉搏和震动，通通都没了。我感到这副人体的躯壳已经没有灵魂的存在了。或许相比死亡来说，从某方面说知觉的缺失，或许是更为合适的解释。就连毛发都已经停止了生长，我从医生口中得知的。按理说，就算没有了知觉，毛发还是会照常生长呢……”

沃明叹了一口气，“我知道的。”然后一丝苦楚划过脸庞。

停止对话的两个人再次站在了玻璃窗前，仔细观察着里面情状怪异的格雷厄姆。他依然处于一种神秘的迷睡状态，确切的说是处于迷睡中的较松弛期，这种现象从未在医学史上出现过呢。一般来说，陷入迷睡的人不会超过一年时间，到了那时，患者一般会苏醒，否则就会死去，也有醒过来的患者很快死亡的现象。伊思比斯特发现，格雷厄姆身上有注射的痕迹，应该是医生为了延缓病人的虚脱，为其注射营养液留下的。尽管这些痕迹令他感到很不舒服，但是他还是将它们指示给沃明观看。

伊思比斯特突然开始对自己无拘无束的人生经历来了兴致，“他一直都躺在这，而在同样的时间里，我的生活却完全发生了改变，我结了婚，有了孩子，（甚至当他刚刚昏迷时我还从没有想过要孩子呢）又为了养活这个家而辛苦劳作。现在我的儿子都长大了，成为一名即将从哈佛毕业的美国公民。看看自己的满头白发，再看看眼前这个与当时的自己差不多的人，多么奇怪啊，他的一切好像都没有增加，不管是年龄还是智慧。”

“我还不是一样，”沃明将身体转过来，“想想当年跟他一起打板球的时候，自己还是个小伙子呢。当我已经变老，他却依然保持着年轻时的样子，唯一有变化的也许只是微微泛黄的皮肤了吧。”

伊思比斯特特意打趣地加了一句，“在这期间，星球大战都打过了呢！”（指威尔斯另一部作品《世界大战》中的情景）

“他自始至终都不曾老去。”

“肯定是那些火星人干的吧。”

“依我看，”伊思比斯特暂时顿了顿，随后又接着说道，“他自己的名下应该有一份数额不算巨大的资产吧。”

“说得没错，”沃明确认道，接下来还特意严肃地咳嗽了一声，“更巧的是，我正是这笔资产的代理人。”

“哦！”伊思比斯特陷入了片刻沉思，随后又说道，“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一直躺在这里花不了多少钱，而他的这笔资产将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增值？”

沃明再次确认道，“确实增值了呢，等到他醒过来时，嗯，我是说如果他有醒来的一天的话，他的富裕程度绝对会大大超越从前的。”

伊思比斯特接着说，“我是一个生意人，有这样的想法也很正常，甚至有时候我会从商业的视角大胆设想，其实对于他来说，这种迷睡很可能会变成一件好事呢。希望他能够知晓，例如在这种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如果当初没有发生这种事情，而他也就这样一直生活……”

沃明否定了他的看法，“他不是那种处心积虑，能够预先策划得如此周到的人，其实……”

“是吗？”

“在这方面我们无法达成一致。毕竟这涉及到了监护人的利益，或多或少我都会站在他那一方。您也许注意到了一些事情，足够能意识到偶然的某些摩擦。然而即便这样，他最终能否苏醒仍然无法确定。这种迷睡状态依然会损耗人的元气，只是那是一个缓慢的过程，但最终还是会有耗尽的一天的。现在的他无疑正在沿着一个斜坡向下滑行，而且过程及其缓慢，且乏味无聊。这种状态您能够理解吗？”

“他的苏醒对我们来说都是一个莫大的惊喜，否则就太遗憾了。二十年来，世界发生了很多变化。美国一位叫做华盛顿·欧文的作家曾经在1819年写过一个故事，里面的主人公叫做瑞普·凡·温克尔，他就曾经在山中睡着，然后一晃二十年过去了，醒来时世界早已不复从前。”

“那时已经不是瑞普·凡·温克尔了，变成了贝拉米了，美国作家爱德华·贝拉米，在1888年完成了一部极具浪漫主义色彩的小说《回顾》，里面对于公元2000年的理想社会进行了详细的描述。”

沃明说，“无可否认，一切变化都很大，而且随着变化的还有我自己，我已经成为一个老人家了。”

伊思比斯特陷入了迟疑，本想假装惊讶，却完全失去了时机。“这点我早应该想到的。”

“我当时的年龄是四十三岁，您曾经发过电报给几家银行的董事长，还记得吗？是他们将电报转寄给我。”

伊思比斯特说，“是啊，当时我翻查他的口袋，从支票簿上得知了他们的地址。”

沃明说，“其实增值并不是难事。”随即两人又陷入沉默之中。但是伊思比斯特的好奇心却有增无减。

“这样的迷睡状态可能还会持续很多年，”伊思比斯特略微迟疑了一下，随后又接着说，“这点是我必须要考虑的，有关他的一切事务，将来很有可能再由别人接手，这一点相比您也清楚。”

“伊思比斯特先生，不知道您是否相信我，其实那也正是我反复思考的问题之一。很巧合……我们没什么信得过的亲戚，这种状况确实比较特别，可以说前所未有。”

“确实，”伊思比斯特也说道，“其实这应该是一个公共托管人需要管理的事情。希望我们能够找到这样一个人，切实履行这一职责。”

“依我看来，这种监护人需是有长生不老的本事才行，或者是某个公共团体。有些医生认为他很有可能还会继续活下去，所以，我也特意去为他找过一两个知名度比较高的人，不过目前还没有收到什么回音。”

“或许将他交给某个公共团体来照料是个不错的注意，比如不列颠博物馆托管人或者皇家内科医师协会这样的组织。”

“但是说服那些人将他带走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呢。”

“我猜测应该是程序非常繁琐拖沓吧？”

“不完全是这样。”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这件事确实令人感到好奇，确实，”伊思比斯特说道，“而且看趋势复利还会有所增长呢。”

“确实没错，”沃明说，“金子的储备量眼看就要耗尽，于是便滋生了增值的趋势……”

伊思比斯特还做了个鬼脸，“这种趋势我早就感觉到了，不过，这对他来说有利无害啊。”

“前提是他能够醒过来的话。”

伊思比斯特赶紧接着说，“如果他能够醒过来，您看见没？他的鼻子明显萎缩着，眼睑也陷得很深，完全是一副病态。”

沃明看了看，陷入了片刻沉思，最终说道，“他能不能苏醒，我确实很怀疑。”

伊思比斯特说，“我依旧没有太明白，这种情况究竟是什么造成的呢？我记得他曾经向我提起过自己曾过分的使用大脑，让我感到实在匪夷所思。”

“他是一个性情中人，偏激好动，而且天赋很高。他有一个烦事重重的家，然后他离了婚，并由某种活动中获得了些许慰藉。我猜测，应该是某种狂热的政治活动吧。据我所知他是一个激进派，或者一种典型的自由主义者，而且相当狂热。他们将自己称为先进的群体，精力永远充沛，直至癫狂的程度。他不能忍受约束，对于某一次辩论的得失总是耿耿于怀，最终遭此厄运。我记忆中他好像留下一本小册子，里面充满了杂乱狂妄的言辞，那可真是一本奇书，一些出自里面的语言，或者被证实，或者被驳倒。读他的论题，会让人感觉到在这个世界上，太多的事物无法预知。相信当他醒过来时，已经有很多要学习的东西等待着他，因为他已经忘却了太多。当然我是说，如果有那一天的话。”

“果真如此，我必亲临现场观看，只为听听他对眼前的一切究竟作何解释。”

“我也是的，”我们说道，“我当然会的！”他突然像一个性情善变的老头一样开始自怨自艾起来，“不过估计我永远也等不到那一天了。他永远也醒不过来，他再也醒不过来啦。”他就那样一直站立在那里，呆呆地看着眼前昏睡的人，内心不住感叹。

第三章 醒来

沃明最终还是猜错了。他还是醒过来了！

这是多么复杂而难懂的事情啊！多亏了这副人形的皮囊！想象一下每天清晨，当我们睁开眼睛的时候，有谁能够对自我重建的过程进行一番准确的描述？太多太多的因素分分合合，缠绕交错，从灵魂的最初启蒙到无意识，又从无意识到潜意识，再从潜意识到渐悟，直至到达自我的再意识。长久迷睡后苏醒的格雷厄姆跟我们大多数人一样，他的感受就如同普通人睡了一夜之后的感觉。随着他含糊不清的知觉越来越清晰，心境却怎么也开朗不起来。他开始隐约意识到了自己的生命体征，自己并没有死，而是正在某一处所迷迷糊糊地平卧着。

他开始慢慢地回归理性，但是这一过程似乎颇为漫长，既跨越了时空的辽远，又经历了历史的悠长。广阔无边的梦境中无法回避那些骇人景观的映现，模糊不清的印象在记忆中闪烁不停：景观是那样的奇特，生物们是如此的奇怪，仿佛一切都属于另一个陌生的星球。不过，总有些感知在头脑中留下了清楚的印象，或者是某次会话，或者是某一个名字，这名字究竟是什么呢？总是反复出现，却又想不起来。又或许，那感知是来源于忘记了肌肉和脉搏的奇怪感受，或者曾经奋起努力却终究深感无助的绝望感，就像一个人快要被黑暗吞没，最后在做出拼死的挣扎。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齐全的画面，由一些飘忽不定的夺目景观汇聚而成。

格雷厄姆的眼睛是睁开的，他自己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并且发现自己正盯着一个陌生的事物。

那东西是白色的，也许是别的东西的边缘线，又或许是一个木框子。他的头慢慢移动，盯着那东西的边缘。

很快那东西的轮廓线便在不断上升中超出了他的视力范围。他开始努力，想知道自己此刻置身何处。然而对于已经如此不幸的他，这些事情还有何意义？他的思维无法变得积极且光明，他苏醒于黎明之前的黑暗，那种于庸碌平凡中久久等待的痛苦是何等的难捱，他已了然于心。渐渐，他模糊地听到周围窃窃的低语声，以及快速消失的脚步声。

随着头部慢慢移动，四肢也渐渐有了些许知觉。在他的意识中，仍以为自己正置身峡谷的某处，此刻正躺在某间旅馆的床上。至于那白色的边缘线，早已经淡出了他的记忆。他必定是陷入了睡眠，记忆马上回来了，他想起了自己曾经非常困，悬崖和瀑布也出现在记忆中。随后，一段与路人交流的场景闪现在脑海。

他到底睡了多久呢？那琐碎而轻快的脚步声是从何而来？为何又如此匆匆呢？还有那忽上忽下的律动又是什么？仿佛浪花击打在卵石上发出的声音。尽管全身无力，他还是拼命向椅子伸出一只手，去拿上面的表。因为在他的记忆中，表总是被放在那里的。不过这一次他摸到的只是一个坚硬而平滑的表面，好像是玻璃。这一点令他非常诧异。他陡然间把身子翻过来，死死地瞪着双眼，随后开始想尽办法让自己坐起来。但是这一简单的动作对于他来说已经难如登天，不仅没有坐成，一阵头晕目眩的感觉迅速袭来，随后更是全身疲惫不堪，这一切都令他惊愕不已。

他用力揉搓着自己的双眼，周围的一切都令他充满了疑惑，他的头脑是清楚的，但是眼前无疑有无数个谜团。昏睡中的他显然受到了优待，他发现自己并没有躺在床上，至少不是自己印象中的那种床，而是躺在一张柔韧度非常好的床垫上，浸在一个深颜色玻璃的水槽中。最不可思议的是，他发现自己是全身赤裸着的！在这种半透明的垫子上，他感到非常陌生且不安。一面镜子被放置在垫子下面，他从镜子中看到了自己微微发暗的面孔。他随后看到了自己的肩膀，又是一阵惊愕。自己的皮肤干燥得吓人，似乎前所未见，而且还严重泛黄。一些奇奇怪怪的橡胶设备巧妙地缠在自己的胳膊上，仿佛被生生嵌入了表层与内里的皮肤之间。他感觉自己连同这张奇怪的床垫都被一个稍带绿色的彩色玻璃框子包围起来，最先看到的那个白色框架里面的条形物再次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一个架子被放在框内的一角，上面摆满了各种光闪闪的，制作精良的设备。那些东西平时都很少见，除了一眼可以认得出的最高温度计，和最低温度计。

那些微微带绿色的玻璃状物质挡住了他的视线，以致他无法判断背后是些什么东西。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一个宽敞明亮的住宅，里面装饰得非常奢华。一条白色的拱廊正对着他，拱廊建造得很宽阔，色调也以简洁为主。家具被摆放在封闭框架的内壁旁边，包括一张桌子和两把精致考究的椅子。一块类似鱼肚白颜色的台布铺在桌子上，几个盘子被摆放在上面，上面堆满了东西。此外还有一个瓶子和两只杯子。他感到自己的食欲被强烈地勾引起来。

依然看不到任何迹象证明有人的存在，呆呆地过了好一阵之后，他开始试图爬下那个半透明的床垫，并且站立在地板上。他身处的狭小居室内，地板确是光洁无瑕的。不过他对于自己体力的估计还是过高了。他蹒跚了几步便要倒下，头部撞在了玻璃似的内壁嵌板上，几经挣扎才没有倒地。嵌板在他的推力下奇异地向外弯曲，就像一个被注入空气的气球，随着一声微微的爆破声，消失于无形之中，像极了一个被戳破的肥皂泡。他紧接着跌跌撞撞地来到大厅，终于在宽阔的空间中站定了身体，不过在内心巨大的惊异冲击下，他不得不紧抓住桌子来让自己保持稳固。在他的拉扯下，桌上一只杯子滚落下来，在地板上发出响亮清脆的声音，幸好没有任何破损。最后他还是没有站住，坐在了一张带扶手的椅子上。

体力稍微恢复一些之后，他将剩下的几只杯子全部倒满，自顾自地饮用起来。后来他才发现自己喝的并不是水，这种液体也是无色的，口味很清淡，不时散发出醉人的芬芳，兼有迅速提神养气的效果。他放下手中的杯子，眼光开始望向周围。

他这才发现，没有那略带绿色的框架物的遮挡，房间显得非常宽敞奢华。最开始见到的那条拱廊其实与一段楼梯相连，中间没有安装门窗，楼梯一直向下，交汇处是一条宽敞的横向走道。光亮笔直的柱子伫立在走道的西头，由一种镶嵌着白色纹理的深蓝色材料精制而成。一阵嗡嗡声沿着走道径直传来，听起来既单调，又沉闷。此刻坐在椅子上的他已经完全清醒了，他聚精会神倾听着周围的一切，甚至忘记了美味食物的诱惑。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想到自己竟是一丝不挂的，赶紧在慌乱之中寻找能够遮羞的衣衫。几番寻找之下，终于在近处的一把椅子上看到了一件黑色长袍，他慌乱地用长袍包裹了身体，颤颤巍巍地再次坐下。

他的头脑仍然没有得到安宁，波涛汹涌的纷乱起伏一刻也没有停下。很明显他始终处于昏睡状态，而且这期间还被人挪动过地方。不过，这里又是哪里呢？还有那些人，他们在深蓝色柱子的另一头远远地聚集着，他们是干什么的？博斯卡斯尔吗？想着他又倒了一杯刚才喝的那种无色饮品，但是没有一饮而尽。

这到底是哪里？他那刚刚恢复不久的感官给他带来一种异样的感觉，仿佛一个鲜活的个体正在模糊中颤动。他的目光不时地向四周环绕，最后又在住宅上停留。打量着它那未经色彩渲染的外观，却显得格外优美动人，轮廓分明。随后他的目光又到了屋顶，只见一个被光线围绕的圆形杆状物将屋顶的某处隔开。正在他观察的入神之际，整个人被一大片固定的阴影遮蔽，随后阴影又撤走，紧接着又有下一片阴影到来，然后又撤走。一种沉闷的喧闹声充斥在空气中，“比特，比特！”这声音从大片的阴影中传来，他本要吓得大叫，无奈喉咙中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他赶紧站起身来，像个醉汉一样踉踉跄跄地向着拱廊走去。他晃荡着身体准备下台阶时，又被裹在身上的长袍狠狠绊了一跤。

慌忙之中他赶紧抱住一根深蓝色的柱子。

顺着走廊向远处看，远方的深景是由蓝色和紫色组成的素色基调。走廊的尽头很宽阔，被围栏圈了起来，看上去就像一个灯火辉煌的露台。露台再向内延伸，便到达一个烟雾缥缈的地方，结构类似于一座豪华的宅邸内部空间。再往远处看，还能看到连绵不绝的建筑群轮廓。此刻，耳边再次传来嘈杂的话语声，清晰而洪亮。与他背对着的三个人站在露台上，手舞足蹈地谈论着，气氛非常热烈。他们穿的服饰普遍宽松，潇洒非凡，衣服的质地非常考究，色彩柔和而不失明亮。随后又有众多人议论纷纷的嘈杂声接连不断地从露台那边传来。又一次，他仿佛看到头顶上一面旗子悬空飘了过来。随后又有一件不明物体从头顶的空中掠过，那东西的颜色非常鲜艳，或许是一顶浅蓝色的帽子被抛在了空中，或者是一件被丢上天的衣服落了下来。仔细辨别那嘈杂的喧闹声，类似于英语中“醒来”这个词重复出现的频率很高。一阵模糊的尖叫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紧接着便是那三个人的笑声。

“哈哈哈！”其中一个人大笑起来，只见他满头红发，身穿一件紫色短款上衣。“当昏睡的那个人醒来时，当……”他的眼球不断转动，目光沿着走廊愉悦地望过来。只是一瞬间，他的整个人都变了！面孔变得僵硬无比，笑容一扫而空。随着他的一声惊叫，另外两个人也飞快地转过身来，硬挺挺地僵在那里。一种万分惊恐的表情挂在他们三个人的脸上，是的，那是一种无比惊骇的表情！

格雷厄姆突然双膝跪倒在地上，原本靠着柱子的手臂也顿时没了力气，软绵绵地垂落下来。他身体前倾，快步抢走几步之后，脸朝下整个人栽倒在地。

第四章 喧嚣

在格雷厄姆倒下之前，留在脑海里最后的记忆是不断吵闹的铃声。直到后来他才知晓，倒下之后他便不省人事，游荡在生与死的边缘。醒过来之后，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半透明的床垫上。一股燥热的感觉涌向他的心口和喉咙。他发现自己的手臂上被缠了绷带，原来那台深色的仪器也被搬离了手臂的位置。只不过自己依然被那些白色的框架包围着，却完全不见原来那层略带绿色的半透明物质。此刻他感觉自己正在被别人仔细端详，定睛一看才发现面前站着一个身着深色紫罗兰上衣的人。没错，正是先前在露台上出现过的那个人！

他的耳边始终围绕着包括铃声在内的各种声音，虽然遥远却绵延不断。这声音令他不禁产生某种联想，好似一大群人围在一起叫喊个不停。突然，仿佛有什么东西伴着喧嚣声飘过，而后落下，随后门被骤然关闭。

格雷厄姆转过头来，慢慢地问道，“这一切是什么意思？我又是在哪里？”那个最先发现他的红发男人进入了他的视线，似乎有声音问他说些什么，随即又被突然中止。

身穿紫色服装的人声音柔和，说出的是一口略带异国口音的英语，当然也不排除格雷厄姆因昏睡太久而产生的错觉。“这里非常安全，您是被转移到这里的，从您先前睡着的地方，在这里的一段时间里，您始终处于一种没有意识的迷睡状态。”格雷厄姆没搞清楚他接下来说的是什么，一只管状的小瓶子被人递到了他的面前，随后一种细小水珠似的雾状液体被喷洒到他的前额上，格雷厄姆顿时感到心旷神怡，凉爽无比，而且还伴随着淡淡的芳香。他感到分外满足，轻轻地闭上了双眼。

“感觉好点吗？”见格雷厄姆再次睁开眼睛，身穿紫色服装的人轻声问道。格雷厄姆仔细打量他一番，只见他大概三十来岁，相貌堂堂，一撮尖尖的亚麻色胡须长在下颌处，在紫色上衣的领圈位置，别着一颗分外别致的扣子，呈木棒形状，看起来是纯金制成。

“您睡得时间可不短了，属于一种强直性昏厥状态。能听见我的话吗？是强直性昏厥啊！虽然您猛地一听肯定觉得非常陌生，不过请您相信我，一定会平安无事的！”无疑这些话令格雷厄姆宽慰不少，但是他还是没有答话。他的目光落在了另外三个人脸上，他们同时也在观察着他，而且神情异常古怪。在格雷厄姆的意识中，自己应该在康沃尔的某一个地方，但是眼前的一切无疑没有办法与记忆中的印象衔接起来。

上一次在波斯卡斯尔有过瞬间的苏醒，此后便有一个问题始终留在意识中，如今这个问题再次显现出来，明明是下了定论的事情，却被无缘无故忽视了。他终于轻咳了两声之后，说了话。

“请问你们可曾给我的表兄发电报？地址是E·沃明，钱塞里巷27号。”尽管眼前的人听得都很仔细，他还是得了强迫症一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时红色头发的人发出了一声低语，“他的口音好奇怪啊！音调那么含糊。”亚麻色胡须的年轻人也问道，声音中充满了困惑不解，“先生，您是说要发电报吗？”“是的，他是说要发一份电报。”第三个年轻人主动接了话，只见他同样仪表堂堂，年龄在十九岁到二十岁之间。亚麻色胡须的人顿时恍然大悟，冲着格雷厄姆大声喊道，“瞧我是有多笨啊！您尽管放心吧先生，一切都会处理妥当的！只不过给您表兄发电报会有点困难，因为他人现在不在伦敦。但您千万别为这些事情着急，您现在才刚刚从沉睡中苏醒，您真的睡了蛮久，先生。”格雷厄姆觉得自己听得非常真切，他最后一个词说的就是“先生”，但是这个人硬是将它发成了“陛下”的音。

“唉！”格雷厄姆只能感叹，随即便闭口不再说话。

这里的一切都令人匪夷所思，这些身着奇异服装的人们看起来很奇怪，但是他们的行为似乎井然有序。整个屋子看起来也觉得很奇怪，像是某种新开办的场所。突然一个大大的疑问闪过他的脑海，不，这里不可能是位于公共展览馆的某个大厅！若真是如此，他绝不会对沃明嘴下留情的！是的，这里完全没有任何特征与那地方相似，而且，先前自己赤身裸体而浑然不知，这样的事情不可能发生在公共展览馆的。

随即，他突然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尽管事实令他颇感意外。在他看来，昏睡过程中的感知恢复期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哪怕是由于怀疑而造成的短暂终止。他明白得很突然，自己确实睡了很长时间，而且从来没有醒来过。也许是凭借天生对于人类表情的解读能力，他想明白了那些人为何会在审视自己的面孔时面露惊骇。虽然自己内心的情绪早已翻江倒海，但是他望着他们的脸时依然冷若冰霜。旁观的人们也从他的眼神中大概猜出了他的心情。他试图开口说话，却一个音也发不出来。伴随着眼睛的发现，他的内心也涌起一股冲动，这股冲动跟平时大不一样，这一次他不想揭露自己发现的一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赤裸的脚丫，随即又开始静静地用目光巡视四周。他开始剧烈地颤抖，一开始想要说话的冲动完全消失了。

他们马上拿来一些粉红色的液体，给他服了下去。这种微微带点绿色的荧光液体有一股肉的味道，喝下去不久，他就感到体力在渐渐恢复了。

“那个……喝了那个我感觉好了一些。”他终于说出了话，声音却很嘶哑。窃窃私语的声音马上又传到了他的耳朵里。现在他已经非常清楚了，那应该是一种很有礼貌的赞许。他又想说话，但是没有成功。

他用手按住喉咙，做了再一次尝试。

“多久？请问我睡了多久了？”为了发音容易些，他尽量保持音调的平直。

“时间可真的不短呢！”长着亚麻色胡须的人急匆匆用目光扫视了一遍周围的人，接着说道，“确实时间很长了。”

“是的，是的，我知道！”格雷厄姆突然焦躁起来，“但是我想总有个期限……几年，是吗？还是很多年？我觉得自己忘记了很多东西，我现在感到非常迷茫。可你们又不……”他开始低声哭泣起来，“请你们不要敷衍我，告诉我究竟是多久……”他无法再继续说下去了，呼吸开始变得没有规律，他静坐在那里希望有人能够回答他的问题，并不时用手指头的关节挤压眼睛。

他们再次轻声议论开来。

“五个月？或者六个月？”他的声音是那么的虚弱，“难道时间还要长？”

“远远超过那些。”

“还要更长吗？”

“没错！”

他注视着他们，脸上的肌肉开始扭曲，仿佛有一只无形的魔爪，在蹂躏他的面孔。接下来，疑惑布满了他的整个面孔。

“您睡了许多年。”一头红发的人说道。

“许多年！”格雷厄姆不停地重复着，举起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抹去脸上流下的泪水，接着便使尽全身力气想要坐起来。

他将眼睛紧紧地闭上，然后又用力地睁开，接着又将周围的一切扫视一遍，感受着眼前陌生的一切。

“到底多少年？”他问道。

“您最好有心理准备啊。”

“哦？”

“年数已经超过了一罗（十二打）。”

“你说超过了什么？”听到这陌生的词语，他有点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怒。对方两人同时说话，导致他根本没听清楚用十进制表达的数量究竟是多少。

格雷厄姆再次询问，“你刚才说的是多久？请别再那样看我，告诉我实情！”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他静下心来，听到了几个重要的词语，“超过两个世纪了。”

“多少？”他失声大叫起来，“谁说的……？两个世纪，那是多少年？”他转过身子，对着一位年轻人吼道，他以为是这个年轻人说的这句话。

“是我说的。”长着红色胡须的人说道。

“两百年！”格雷厄姆反复叨念着这几个词，原本他以为获得的答案会是诸如“长期睡眠”等概念类型的词语，然而得到的却是用“世纪”这样如此精准的词语来标注的时间长度。他不得不承认内心沮丧到了极点。

“两百年。”他又忍不住重复了一遍，并且在脑海中逐渐显现，这个数字所代表的时间跨度究竟是多长。随后又忍不住感叹，“唉，不过……”想到这里欲言又止。

“你……你刚刚说是……”

“两百年，也是两个世纪。”红色胡子的人再次确认。

再次陷入了沉默，格雷厄姆望着他们认真的面孔，终于确信，这一切都不是开玩笑的。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我陷入了昏迷，然后不断地做梦，昏睡不可能持续这么长时间的啊！肯定不对……这一定是你们开的玩笑！你们告诉我……或许就在几天前，我还在康沃尔海滩漫步……”说着说着，他便没有了底气，声音也弱了。

长着亚麻色胡须的人说话也变得支支吾吾起来，“先生，我对过去的事情记不太清楚了。”言语中透露出明显的心虚，说完之后还特地看了一圈周围的人。

“先生，您说的确有其事。”最年轻的那个人接着说，“您说的是位于康沃尔西南一带的奶牛场那边吧？叫波斯卡斯尔，曾经属于康沃尔公爵。我曾经到过那里，现在还有一栋房子在那里呢。”

格雷厄姆顿时将目光投向那个年轻小伙子，“是的，波斯卡斯尔！就是波斯卡斯尔！多么亲切的波斯卡斯尔！我就是在那个地方……倒下睡着了……可是我又想不起来了，真的想不起来了。”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按住自己的额头，低声自语道，“两百多年啊！”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急促，面部的表情也开始标的扭曲，内心却充满了阴霾。“如果我真的沉睡了两百多年，那我曾经认识的所有人不是都已经不在了吗？是的，每一个人，每一个跟我见过面或者说过话的人。”没有人回答他。

“我们的皇室和女王陛下，还有那些效忠她的大臣和牧师们。各个阶层的人民，大概……不知道英格兰是否还存在。想想那是一个多么安静祥和的地方啊！那么伦敦呢？这里就是伦敦吧？所以你应该就是我的代理人吧？是的，代理人，可是他们呢……难道也是代理人吗？”他不安地坐着，脸上的神情焦灼而呆滞，显得憔悴不堪。“可是我为什么会到了这里呢？别！先别跟我说话。让我安静一下……”他就这样安静地坐在那里，伸出手揉搓着眼睛。不一会儿，又有一小杯粉红色的液体被拿到了他的面前，他放下挡在眼前的手，一饮而尽。这要的抚慰功效是立竿见影的，很快他便开始痛哭起来，而且哭得那么酣畅淋漓。

哭了一会儿，他抬起一脸泪水的面孔望着他们继续哭泣，样子甚是滑稽。“可是……两……百……年！”他已经泣不成声，歇斯底里的样子看起来着实诡异。他再次用手遮住了脸。

又哭了好长时间，他终于慢慢安静下来，他坐起身，把双手放在膝盖上，那样子简直跟当年伊思比斯特在彭塔根悬崖上见到他时一模一样。随后，一个别样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声音十分浑浊，给人一种张扬跋扈的感觉。“这是在干什么？你们为何不提前向我报告？”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明显那是属于权贵阶层特有的步伐。“你们能保证这样能成功吗？会有人为此付出代价的。必须让这个人静下来，所有的入口都已经关闭了吗？必须让他彻底安静，任何事情都不能向他泄露，他已经知道什么了吗？”一个长着金黄色胡须的人说了一些话，却分不清说的是什么。格雷厄姆把头转过来，正好看到一个男人走进来，他的身形矮胖，但是看起来很壮硕，脸上没有长胡子，鼻子是长长的鹰钩状，脖子粗大，下巴很宽。他眉毛浓密但略微倾斜，差点跟鼻子长到了一处，在深灰色的眼睛上方显得特别突出。这样的五官是他看起来有点吓人的威严。突然，他的怒气转到了格雷厄姆身上，随后又殃及了旁边那个长着亚麻色胡须的人。“要这些多余的人做什么？你们最好都离开！”他的口气已经非常恼怒。

“离开吗？”红胡须的人说道。

“没错，现在就走，而且出去时别忘了把门关上！”另外两个听他讲话的人急匆匆瞥了格雷厄姆一眼，看得出心里极为不满。但还是恭敬地转身，直接走向那面正对着拱道的墙壁，远远看去，那面墙壁根本是走不通的。按照格雷厄姆料想，他们应该穿过拱道才对，但是他们完全没有这样走，接下来还有更奇怪的事情，这座怎么看都是固体的墙面上，一条墙体“啪”的一声卷了起来，高度刚好在两个人的头顶上。待他们从墙内穿过后，马上又落了下来。片刻之间，这里只剩下三个人，新来的这一位，加上格雷厄姆，还有那个身穿紫色上衣，留着亚麻色胡须的人。

一段时间之内，格雷厄姆都没有得到新进来那个人的注意，这位身形壮硕的人一直在询问他的下属，也就是紫色衣衫的人，那个他们负责托管的对象治疗情况究竟怎样了。他讲话并不模糊杂乱，但是格雷厄姆却只能听明白一部分内容。很明显那个人情绪很激动，格雷厄姆从昏睡中清醒显然对他来说也是个大大的意外，甚至还是个令人害怕与烦心的事。

“你万万不可透露给他任何事情，免得他心智紊乱。”他已经连续叮嘱了多次，“记住，千万千万不能令他心智混乱。”等对方一一答复后，他快速的将身子转过来，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刚从长期昏睡中苏醒的人，他脸上的表情非常奇怪，让人难以猜透。

“觉得奇怪吗？”

“是的，很奇怪。”

“您对眼前这个世界感到陌生吗？”

“确实陌生，但是我不得不在这个世界中生活。”

“对于现在的您，我是这样打算的，他们……”

“我想，我现在最好是能有些衣服穿，你说对吗？”那个体态壮硕的人刚想开口，就被格雷厄姆打断了。

“至于衣服，您很快就会有的！”体型壮硕的人说道，并且与他的属下交汇了一下目光，那人马上走开了。

“我真的如他们所说睡了两百多年吗？”格雷厄姆问道。

“看来他们已经告诉了您，其实更准确点是两百零三年。”格雷厄姆双眉微皱，嘴巴紧抿，终于承认了这一事实。坐在那里沉默了片刻，再次发问，“请问这附近有粉碎机或者发电机吗？”不过他并没有期待得到答复。“一切都已经大不相同了。对吧？”他说。

“是什么在叫喊呢？”他问的很突然。

体型壮硕的人开始有些不耐烦了，“没什么，是人而已，以后你就慢慢明白了。或许真像你所说的那样，一切都已大不相同。”他眉头紧蹙，说的很敷衍，随后又环视了一下四周，似乎要做出什么应急的决断，“不管怎样，还是要给你弄点衣服穿，还有别的东西。在有人过来之前，你最好等在这里别动，不会有人接近你的，我想您需要先修个面。”格雷厄姆不由得摸摸自己的下巴。

这时那个亚麻色胡须的人朝着他们走过来，突然又在半路停下，好像在倾听什么。过了一下子，他又对着这个年长的人扬了扬眉毛，随后便行色匆匆地穿过拱道，走向了露台。那喧嚣的声音越来越大，提醒壮硕的人也把身子转过来，认真地倾听了一会儿，嘴里还发出低低的咒骂声。随后他又望向格雷厄姆，脸色颇不友善。

人们此起彼伏的叫喊声越来越大，伴随着阵阵的尖叫声和猛烈的敲击声，震耳欲聋。随后又像枯树枝爆裂开来，啪啪作响。格雷厄姆也集中了注意力，仔细倾听这些杂乱的声音，希望从中收获一些有价值的线索。

果然，他在反复的记忆比较中找到了一些固定的言语，这些言语不断被重复，在某个瞬间，他甚至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了，但是最后他依然确定，那些人的叫喊中包括这些词语：“我们要见昏睡人！我们要见昏睡人！”体型壮硕的人陡然间冲到了拱道那里。

“简直胡闹！”他大声叫喊着，“他们怎么知道？他们真的知道吗？还是仅仅在乱猜？”或许有人再跟他答话。

壮硕的人又说，“我不能来，我还要为他诊治。”叫喊声从露台那边传来。似乎有人回答了他的话，但是听不清内容。

“就说他还没有苏醒。或者随便编一个什么理由！这件事就交给你处理啦！”说完他急忙回到格雷厄姆身边，“您得马上将衣服穿上，而且您也不能在睡在这里了，绝不可能了。”话音刚落他就匆忙离开了，格雷厄姆一连追问了好几个问题，都没有得到任何答复。过了好一会儿，他再次归来。

“我现在无法跟您解释究竟发生了什么，整件事情太复杂了，一时半刻也解释不清。稍等片刻，衣服很快就能做好。等一下我就把您带离这里，相信很快您就能弄明白我们陷入了怎样的麻烦之中。关于迷睡人，也就是您，他们总是有一些奇怪的想法，可是我什么都不清楚。”一阵凄凉的铃声从远处传来，夹杂在混乱的模糊嗓音之间。这个壮硕的人突然跳了起来，蹦到了屋子的角落，那里有一组装置。他先是倾听，然后全神贯注地盯着一只水晶球，点了点头，随后嘴里模模糊糊地说出了一些词语。随后，他也走到先前两个人穿过的那面墙边上，像门帘一样的墙面再一次卷起来，而他则立在那里静静等候。

格雷厄姆将手臂抬起来，惊异于那些粉红色的液体，确实为他恢复体力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功效。接下来移动的是两条腿，分两次将两条腿从床垫的一边挪下来，起先那种眩晕的感觉不见了。体力恢复之快让他自己都难以相信。他坐在那里，慢慢抚摸着自己的四肢。

长着亚麻胡须的人再次出现了，他从拱道进来，几乎在同一时间，电梯也滑了下来，并在那个体型壮硕的人面前停下，一个身形瘦削，留着灰色胡须的人站在电梯里，他的服装是深绿色的，非常贴身，一捆东西被他提在手上。

“这位是裁缝。”体型壮硕的人通过一个手势向他介绍，“您不能穿这种黑色的衣服，虽然我不知道这件衣服您是从哪儿弄来的。但我保证一定让您穿得体体面面。希望您尽量加快速度。”他又转头对裁缝说道。

身穿绿色服装的裁缝欠身致意，随后迈步来到窗前，坐在格雷厄姆身边。他看上去是个举止非常稳健的人，但是依然能够从眼神中看出强烈的好奇。“您应该会发现，这是已经改过的款式，阁下。”他挑动下眉毛，看了一眼那个身形壮硕的人。

他的动作非常利索，那卷东西很快被打开，各式各样色彩鲜艳的布料在他的膝盖上被摊开来，不禁看得人眼花缭乱。

“陛下，您生活在维多利亚样式的时代，崇尚的是圆柱体，圆形的弧线始终不变，帽子的形状也是半球形，现在……”突然，他的手里多了一个精巧的装置，大小和外观都与一直怀表极为相似。他开始旋转那上面的一个球形把手，看着里面一个身穿白色衣服的小人，那小人映现在圆盘的表面上，还会重复运动，不断地来回走动。就像活动电影放映机呈现给人们的画面一样。裁缝突然一边拿起一段湖蓝色的缎料，一边说道，“目前，这就是我的初步想法。”

体型壮硕的人走过来，与格雷厄姆肩并肩站着。

“我们时间已经不多了。”他说道。

“没问题，相信我吧，”裁缝信心满满地说，“我的机器很快就到了，这个您还满意吗？”

“你说什么？”来自十九世纪的格雷厄姆显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在您生活的时代，裁缝一般会给您看衣服的样片，但是我们这个时代已经不同啦，您往这儿看。”裁缝一边说着，一边指示给他看那个小人。只见那个小人不停的变化着造型和动作，身上穿的服装款式也随着千变万化。“还有这个，”那个精巧的装置咔嚓一声响，又一个小人走到了圆盘的表面，这次换了一身更为宽松舒适的服装。裁缝动作相当熟练，手上边做着这些事，眼睛早已经望了两次电梯的方向。

又有声音传来了，不过这次换成了辘辘的声音，一个男孩推着一台结构复杂的机器出现了，只见他留着一头短发，一副典型的中国人面孔，脸上显得没有一点神采。身穿一件浅蓝色的粗布外衣。那台机器下面装着脚轮，被男孩推着进了房间，脚轮很灵活，一路上声音都很小。那台如电影放映机一般的精巧装置被卸下来后，就轮到格雷厄姆上场了，他被呼唤到近前站定。然后裁缝便压低声音，跟短发男孩嘀咕了几句，应该是一系列命令。小男孩一一应答，声音略微沙哑。格雷厄姆只是看到了他们之间有对话，至于内容则无从了解。接着，男孩就走到了房子的角落忙碌起来，只不过他的工作就像是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鲜有人能够看明白。裁缝也开始忙碌起来，一些带有缺口的手臂形状的东西被他从机器里拉了出来，那东西的一端有一个小圆盘，裁缝拉着这些圆盘，依次在格雷厄姆的肩胛骨、肘部和颈部等地方各放一个。最后不下四十个圆盘被放在了他的躯干和四肢上。就在这时，又有几个人通过电梯进入了房间，径直来到格雷厄姆的身后。机械装置被裁缝启动起来，内部的各种部件开始伴随着细微的声响动起来。又一段时间过去了，裁缝开始往上面的方向敲击杠杆，随后格雷厄姆身上的所有圆盘都被取下来。

格雷厄姆身上原来穿的那件黑色外套被换了下来。亚麻色胡须的人又为他端来一小杯具有强劲提神功效的液体。一张苍白的年轻面孔映在杯子的边缘上，那张面孔神态痴迷，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格雷厄姆。

体型壮硕的人一直没有停下来，在屋子里来回踱着脚步。此刻他已经转过身，穿过拱道走向了露台。响亮有力的喧嚣声依然从露台那边传来，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短发男孩将一卷微蓝色的缎子递给裁缝，然后两人便合力将缎子固定在那个机械装置上，看他们的动作和方法，让人不禁联想起十九世纪的印刷机器。接下来机器又被推到了房间另一头的角落，机器下面依然通过脚轮运动，既省力，又没有噪音。在那个偏远的角落里，一根被捻成的粗壮的绳子从墙上垂下来，还有一个非常别致显眼的结打在上面。他们拉动绳子，与机器的多个部位连接起来，很快机器就敏捷有力地攀爬上去。

“你们这是在忙什么？”

格雷厄姆手中还握着喝剩下的空杯子，指了指那些忙碌的人问道，他希望通过自己的态度，能够多少显现出对那个新来者的漠然。“那个是……一种有组织的……安排吗？”

“没错。”长着亚麻色胡须的人说道。

然后格雷厄姆又指了指对方身后的门厅，“那个人是谁？”

身穿紫色服装的人用手捋了捋自己的小胡子，略微迟疑了片刻，压低了声音跟他说，“他叫霍华德，也是您的主要监护人。陛下，我不得不说这有点难以解释。一个监护人和几个助手都是经管理会任命的。这座房子属于公共财产，但是还是要遵守某些具有限制性的规定。为了让人们明白并且确定这一点，我们用栅栏将门道挡住了，虽然这在以前从未发生过。我想，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让那个人来解释给您听。”

“真是奇怪，监护人？管理会？”格雷厄姆又将身子转过来，面对着那个新来的面孔，压低声音问道，“这个人为什么总是瞪着我？难道他是催眠师吗？”

“什么催眠师？他是毛发切割师啊！”

“啊？毛发切割师！”

“是的，他还是主要人物之一呢，他的年薪可以达到六打金币呢。”

虽然一切听起来都那么滑稽可笑，但是格雷厄姆还是惴惴不安地听到了最后几个词语。

“什么六打金币？”

“难道您没有金币吗？哦，对，想想也是，您应该用旧磅才对。这是我们新的货币单位。”

“不过刚才您说什么……六打吗？”

“是的，就是六打，陛下，您不用怀疑，如今所有的一切，包括这些零碎的东西，都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您生活的时代是十进制货币时代，也被称为阿拉伯币制，计数都通过十的倍数，千和百的倍数很少被使用。但是现在已经出现了十一位数进位制，不管是十还是十一，都可以通过一个数字来表示，一打可以用一个两个位数来表示，一罗等于十二打，也就是一百几十，还有，十二罗等于一多赞德，而一米里亚德为多赞德的倍数，是不是挺简单的？”

“我想应该如此吧，不过关于这毛细管，应该怎么说呢？”格雷厄姆说完，长着亚麻色胡须的人已经将头转了过去，目光看向前面。

“您的衣服已经做好了！”随着他的声音，格雷厄姆也很快转过身子，裁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近前。满面微笑，手里还捧着刚刚做好的新衣服。那台结构复杂的机械装置则被短发男孩推向了电梯口，看他推动机器的身影，应该相当省力。格雷厄姆死死地盯着眼前早已搭配整齐的套装，简直不敢相信。“你是在开玩笑吗？”

“刚刚才完工。”裁缝说完，将这些衣服往他的脚边一扔，便向着先前他一直躺卧的床垫走去，他把那张半透明的垫子也扔了出来，随后朝着上方翻起镜子。裁缝的动作还在继续，突然响起一阵铃声，那个身形壮硕的男人很快来到房子的角落。长着亚麻色胡须的人也急匆匆跑过来，随后沿着拱道迈开大步快速走了出去。

在裁缝的帮助下，格雷厄姆关了门将衣服穿上了，这是一件深紫色的连衣裤，将长袜，背心和短裤都结合在一起，与此同时，身形壮硕的男人也从房屋的角落返回来了，还有那个长着亚麻色胡须的年轻人，也从露台返回来，两人聚在一起开始了急匆匆的谈话。他们把声音压得很低，但是很难掩饰脸上不安的神色。裁缝又把一件做工精细，色泽优雅的湖蓝色外衣加在了紫色连衣裤的外面，再次观看，格雷厄姆的衣着顿时变得时髦多了。尽管他看到镜子中的自己头发乱蓬蓬的，皮肤也是灰黄如初，但是至少已经有件像样的衣服蔽体了。而且这身衣服似乎有种说不出的魅力，甚至为他平添了几分先前从未有过的、不可言说的优雅气度。

“我想我应该修修脸。”格雷厄姆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说。

“请您稍等。”霍华德回答道。

那个年轻人停止了长时间的凝视，将眼睛闭上，随即又很快睁开，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走向了格雷厄姆。马上他的脚步又停止了，开始用一只手慢慢地比划，眼睛不断地扫视着四周。

“快搬把椅子过来。”霍华德发布着命令，声音中已经流露出烦躁的情绪。很快，那个长着亚麻色胡须的年轻人就将一把椅子放在了格雷厄姆的身后。“请您坐在这里。”随着霍华德说完，格雷厄姆陷入了一阵迟疑，因为他看到眼前这位脾气暴躁的家伙手中，正握着一把闪闪发光的剃刀。

“陛下，您还没明白吗？他是要给您理发啊！”长着亚麻色胡须的人有失周全的解释道。

“唉！”格雷厄姆这才恍然大悟，不禁叫出了声。“不过先前你称他为……”

“毛发切割师！没有错！他可是全世界最优秀的艺术家之一。”格雷厄姆突然地坐了下来，随着长亚麻色胡须的人消失，毛发切割师便走上前来，体态颇为优雅动人。他最先查看的是他的耳朵，然后才扫了一眼前后左右，又在后脑勺的地方摸来摸去。看样子他本想细细地研究一番，但是霍华德那焦躁的声音再次传来，他立刻麻利地行动起来。只见他身手矫健，工具上下飞舞，很快就为格雷厄姆刮完了下巴，剪了胡须，还梳理了头发。一连串的动作中，他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恰似一个灵感爆发的诗人，畅游在自己心旷神怡的美妙境界中。这一切刚近尾声，马上有人为格雷厄姆送来了一双鞋子。

又有洪亮的声音传来，好像是从一部站在房屋角落的机器发出来的：“马上，马上，全城人都已知晓。迷睡正在被阻止，迷睡正在被阻止，情况紧急，速来！”听到这个声音，霍华德的急躁更加剧了。格雷厄姆看得很清楚，霍华德的神态告诉了他，此刻对于霍华德来说是一种进退两难的境地。突然之间，他走向了那个房间的角落，那里有一个透明的球状物体，旁边还闲置着一台装置。与此同时，原本降下去的喧嚣声再次沸腾，而且声势越来越大，像一泻千里的潮水，轰鸣而来，随后又像退潮一般，慢慢降了下去，这声音似乎有种无名的魅力，将格雷厄姆深深吸引住了。他快速地瞥了一眼那个体型壮硕的男人，在强大的好奇心驱使下迈开大步沿着楼梯向走道跑去，随后，又急匆匆地奔向那个先前有人站立过的露台。

第五章 流动的车道

他走到露台上，紧贴着栏杆向远方眺望。露台下面的空间极其开阔，人流攒动的声音和惊天动地的呼喊声仿佛在一瞬间占据了他的耳朵。

最先进入视野的是高大的建筑，一眼望去有种摄人心魄的感觉。一座泰式建筑首先凝聚了他的目光，那建筑呈弧形，双翼向两边展开，他的目光随着建筑的线条游走，最终停留在宽阔的侧廊内部。侧廊上方位置有一根宏伟的飞粱，倾斜着架在宽阔高大的扶壁上。阳光没有照进来，被装饰有玻璃花的半透明窗格挡在了外面。只有微弱的光束能够透过穹顶肋架和金属网格照进来，巨大的球形灯散发出灰白色彩的强烈光线，将那微弱的阳光吞噬其中。细细的索桥在峡谷中悬着，远远望去如一根细细的丝线，只有星星点点几个人在上面行走。细细的绳索密密麻麻的布满空中，仿佛织了一张巨型的蛛网。他的目光又扫向上方，发现一座悬崖一般的高大建筑陡然从上方伸出，背后迷蒙阴暗，与一座拱廊紧密相连。那建筑中间不乏突出的角楼、支墩、露台、圆形的拱门和各式各样的大型窗户。此外精妙的建筑浮雕结构也清晰可见，上面的铭文错综复杂，在他看来完全是些陌生的符号。异常粗壮的绳索被系在靠近拱廊顶端的位置，那些绳索沿着陡峭的边缘一直垂到对面一块空地的边上，那里还有一个圆形的洞口。格雷厄姆正在入神的观察，很快又被一个模糊的人影吸引了注意，那人影看上去非常小，似乎身穿淡蓝色服装。这个人影就在那片空地的另一边，站在高高的地方，在他的旁边，还有一块悬挂在上面的垂花雕饰。这个精巧别致的雕饰直接来源于石造建筑的壁架，径直从上面垂下来，与旁边的绳索交织在一起，普通的人眼从远处很难辨别那些细细的绳索。突然之间，没有任何征兆的，这个人便从峭壁上冲了下来，就像一只从天空辅降的大鸟，格雷厄姆差点被吓得魂不附体。那人很快又消失了，好像是进入了位于峭壁一边的一个圆形洞口里面。格雷厄姆的脖子还没来得及从仰视的姿势中恢复过来，那人已经从山洞中穿过，来到了露台上。格雷厄姆被刚才那突如其来的一幕实在吓得不轻，直到这一刻还是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依然惊魂未定的他根本腾不出精力顾及其他的东西。

随后，一条车道又引起了他的关注。或许他自己也非常清楚，眼前这个事物，其实根本不能被称之为车道！起码在自己生活的那个年代，十九世纪的街道和公路都是存在于静止不动的地面之上，有无数来来往往的车马在并不宽阔的人行道上碾压而成。但是眼前这个车道确实可以活动的！这条道足足有三百英尺宽，却只有中间位置最低的那部分安然不动，眼前的景象再次让他感到头晕目眩，不过他还是在眨眼之间洞悉了一切。

这条位于露台下面并且与众不同的车道以极快的速度来到了格雷厄姆的右边，它的移动方式更像是川流不息的流水，而且速度快到惊人，足可以与十九世纪的快速火车媲美了。一眼望过去，很像一个流动平台远远地伸向前方。横向交错的长条形板子铺在上面，板子之间都留着不小的间隙，使之可以灵活地在街道拐弯的地方变换弯曲程度。有座位被安放在上边，书报亭也随处可见，不过他看不清车道上面都有些什么东西，因为它一直以相当快的速度流动着。在离他最近的一个快速流动的平台上，又分裂出很多车道，这些车道在下方空地的中央位置汇集。每一条分支都靠着右侧流动，速度也都比上方的分支车道要慢。但是尽管存在速度上的差别，人们的行为并不受影响，可以轻松地由一个车道跨到旁边相邻的车道上。所以当行人步行的时候，可以实现从最快车道瞬间转移到完全静止的车道上。从中间车道往另一边看去，又是很多条看起来无边无际的车道，它们虽然速度各不相同，但是最后都汇集到格雷厄姆的右侧。各种各样的人们在车道上来来往往，或者成群地登上那两条速度最快，空间也最宽敞的车道，然后悠闲地坐下来，或者像下台阶一样横跨于各个车道之间，或者干脆在中央的场地上成群集会。

“您绝对不可以在这里待着！”突然有人高声叫喊，原来霍华德已经站在了他的旁边，“请您马上跟我进屋去吧。”关了门根本没有注意到霍华德说了什么，因为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认真倾听上，以至于没有做出任何回答。不断流动的平台，不时发出阵阵的轰鸣声，还有不断呐喊尖叫的人群。最先从骚动的人群中引起他的注意的，是那些妇女和女孩们。她们穿着鲜艳的衣服，长长的秀发随风飘动，十字形的饰带嵌在胸口处。接着他注意到，在所有这些色彩斑斓的服饰中，有一种淡蓝色最为显眼，这个颜色正是之前那个男孩子所穿衣服的颜色，当时他是跟裁缝在一起的。慢慢地，他有点参透了那些人一直在叫着什么“迷睡人，迷睡人现在怎么样了？”突然间仿佛到处都是米黄色的人脸颜色，甚至沾染到了眼前快速流动的平台上。慢慢地，色彩变得越来越沉重。许许多多的手指冒了出来，在对着什么指指点点。他感觉到有一处地方是完全静止的，便是那个宽阔的拱廊中心，位置正对着露台。密密麻麻的人群聚集在那里，全部身穿蓝色的服装。突然之间爆发了某种不知名的冲突，仿佛人群遭到了强烈的推搡，纷纷挤到流动的平台上，随后又不情愿地被运走。但是看得出他们内心充满了疑惑，有些人无法忍受，从上面跳下来，再次跑回到发生冲突的地点。

“那是迷睡人，真的是迷睡人。人群中又出现了高声的叫喊。”“那根本不是迷睡人！”也有一些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将目光聚集在他身上。格雷厄姆的目光沿着拱廊中心向前移动，看到那里不时地闪现出张着口的深渊，或者是洞穴，很明显，那里应该是楼梯顶，那里是一排向下的楼梯，供人们由此进入。一个离他最近的入口处，似乎就是冲突的发生地。站在流动平台上的人们，不时地在车道上上下穿梭，一波接一波地通过此处进入洞口。不过有些人聚集在较高位置的平台上，他们的目标似乎与那些人刚好相反，有人想通过洞口进入，也有人想登上露台。几个身穿红色制服的粗壮青年正在有秩序的相互配合，看得出是有人特意安排的，他们的任务就是不让人们走进这条通往下面的楼梯。一群人迅速聚集在他们的周围，基本上都是身穿淡蓝色服装，与这些青年身上的鲜红服装对照明显。双方的冲突已经越演越烈。

格雷厄姆一动不动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任霍华德在自己的身边大喊大叫，甚至晃动他的手臂。随后，霍华德不知什么时候走开了，留下他一人在那里静静伫立。

他已经发觉，“迷睡人”的呼喊声已经愈见强烈，逐渐靠近的那座平台的人正要起身站起，再望向自己右侧那座飞速流动的平台，却一个人也看不到。再看远处，人群聚集在向着他的左侧流动的平台上，但是很快就很诡异地完全消失了。眼前这块中心场地上瞬间聚集起了一大群人，速度之快简直令人咋舌。密不透风的人群不断地晃动，一开始时断时续的叫喊声慢慢演变成连续不断，足以震破耳膜的喧嚣声：“迷睡人！”“迷睡人！”五彩斑斓的服装随着人群的波涛绵延起伏，欢呼声，呼喊声连成一片，其中还不时听到“停止前进”的声音。此外，格雷厄姆还多次听到人群中呼喊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发音好像类似于“奥斯特罗格”。一大群精力十足的人们聚集在那些流动稍显迟缓的平台上，他们的前进方向与大部分人群相悖，目的在于自己的脸能够一直望着他。

“停止前进！”那些人发出命令。脑子比较灵光的人很快离开平台的重心，来到了距离他很近的快速车道上，不过很快又被不断流动的车道带走了。他们依然没有停止叫喊，那声音听起来不仅奇怪，而且令人匪夷所思。随后，他们回到了中央车道上，一路上跑得东倒西歪。不过还是有一句话听清楚了，“他真的是迷睡人，他真的是迷睡人！”他们终于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站立在那里的格雷厄姆始终没有动弹，又过了不短的时间，他才逐渐明白，自己与眼前的一切大有关联。他突然感到一阵欣喜，因为自己还从未这般受人爱戴过。为了表示感谢，他不仅鞠躬示意，还特意向着更远处的人群挥手致意。他的动作再一次引发了人群的激烈骚动，这下又让他吃惊不已。喧嚣声越来越强烈，特别是在那个往下的电梯口处，声音已经接近沸腾了。眼前的一切都令他感受异常深刻，露台变得拥挤堵塞，人们攀爬着绳索滑行，甚至乘着秋千横空飘荡。这时身后有说话声传来，几个人正从楼梯上下来穿过拱道。这一刻他的意识突然特别清醒，是霍华德再次回来了。这一次他坐在车子里，紧紧抓住自己的手臂，一脸的痛苦，嘴里还在拼命地叫喊。

他将身体转过来，看到霍华德苍白的面孔，“快过来！”霍华德大喊道，“他们会把所有路挡住，整个城市很快就会混乱一片！”他注意到霍华德的身后，耸立着蓝色柱子的过道上有几个人，正在急急忙忙向他们走过来。仔细打量那几个人，发现其中包括亚麻色胡须和红色头发的两个年轻人，还有一个高个子身穿一件猩红色的衣衫，其余便是一群身穿红色制服的人，他们的手上都提着棍棒等武器，脸上无一例外都是焦急的神情。

“快带他离开！”霍华德喊道。

“可是，为什么呢？我真不明白……”格雷厄姆试图询问。

“您现在必须跟我们走！”身穿红衣的人语气非常坚定，同样坚定不移的，还有他严肃的面孔和眼神。

格雷厄姆看了一遍这些人的面孔，在一瞬间感受到了什么叫强人所难。他的手臂被人一把抓住……随后整个人被抱起来，离开了。震耳欲聋的喧嚣声仿佛突然之间被一分为二，原本来自于那些神奇车道的叫喊声，也仿佛在一瞬间涌进了那座位于他身后的宏伟建筑里。诧异、不解、意图反抗，却无力可施，这就是此刻格雷厄姆的全部心情。有人半推半拉地带领着他，从耸立着蓝色柱子的过道走过来。然后他突然发现，不知何时起，自己已经和霍华德单独进入了一座正在正在飞驰向上的电梯。

第六章 神像大厅

其实从制衣裁缝道别离开，到格雷厄姆发现自己置身于电梯之中，前后一共不超过五分钟。但是，一件事在他的心中留下了一个无法消散的阴霾——就是那跨越了广阔时空的睡眠。苏醒于眼前这个遥远的时代，一股强烈的陌生感是他的本能反应。他为眼前所见到的一切感到惊叹不已，一种理性之外的意识自然而然的产生，或者更像是某种梦幻与现实交错的幻觉。他置身于一种超然感中无法抽离，就像一个旁观者，时时充满了惊愕，虽然活得超然平静，却始终无法投入其中。他之前曾经见到的人群，特别是最后一次在露台上见到的喧嚣纷扰的人群，就像一幅被勾勒出来的特别场景，如此引人注目，于他而言，与从戏院包厢中欣赏到的新鲜玩意毫无二致。

“我不明白，当时到底是怎么了？”格雷厄姆说道，“我的脑袋一直转个不停。他们究竟为什么叫喊？难道有什么危险发生？”

“我们有属于自己的烦恼，”霍华德刻意回避着格雷厄姆的问题，将眼神转向别处，“这是一个并不太平的年代。其实，跟您也有关系，您的出现，还有您的醒来……”他说着说着，脸部的肌肉开始不自然的抽搐起来，仿佛无法呼吸一般。突然又停下来。

“我还是不明白，”格雷厄姆又说道。

“这个您以后自会知晓的。”霍华德接着答复道。说完紧张地向上看了一眼，因为他发现电梯的运行速度似乎变慢了。

“确实，在明白了一点人情世故之后，我肯定会明白的。”格雷厄姆一边说着，一边露出冥思苦想的神态。“肯定会的。这肯定令人难以理解。眼前的一切都是如此的奇怪诡异。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包括每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我当然明白，你的观点肯定是不一样的。”电梯停下来，他们从里面走出来，进入一条狭长的通道，通道两边都是高耸的围墙。数量多到吓人的管道和缆绳纵横穿梭在这条通道之中。

“这个地方好大啊！所有这一切都包含在一个巨大的建筑里吗？”格雷厄姆忍不住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这个城市有各种公共设施的通道，这里是其中之一。比如电灯的线路。”

“你们是怎么进行管理呢？在那条大型车道外秒发生过什么社会问题吗？现在警察还存在吗？”

“还有几个。”霍华德回答说。

“几个？”

“大概四十个吧。”

“我真不明白。”

“不明白也很正常，对您来说，我们的社会结构确实有点复杂。说真的，就连我自己也没搞太清楚呢。也根本没人能明白，但是您例外，估计用不了多长时间。我们现在要到管理会去。”

格雷厄姆的注意力完全在那些令他颇为好奇的陌生事物身上，还有那些聚集在过道里和大厅里的人。很快他的注意力就会转移，转移到霍华德以及他给出的那些颇有漏洞的答复上。再然后，随着见识到某些强烈的意外事件，他将会陷入一种不知所措的深度茫然之中。他们继续沿着过道向前走，看到很多身穿红色制服的人在大厅里，足足占了人群的半数。但是人群中并未出现那种淡蓝色的粗帆布衣服，先前他见到过道中有很多人曾经穿过。随着他们在人群中经过，大家纷纷向他们致以敬意，并且眼睛从未离开他的脸。

他开始产生一种幻象，自己进入了一条长廊，那里有一些低矮的座位，上面坐着很多女孩子，看上去像在上课。但是看不到老师的踪影，除了一台新鲜的设备，在他的想象中，有某种声音从那设备中传出来。他和霍华德得到了女孩们的关注，他窃以为那关注的目光中饱含着强烈的惊异和好奇。霍华德不断催促他快点前进，仓促之中他下了一个明确的结论，这些女孩子正在进行集会。他认为，这些女孩子肯定认识霍华德，但是对于自己则一无所知，而这也正好勾起了她们强烈的好奇心。如此看来，霍华德并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另外，他对于格雷厄姆来说，仅仅是个监护人而已，这里的关系的确非同一般。

接着又一条通道出现了，还沐浴在一道道柔和的微光之中。在通道里面，半空中悬挂着一条人行道。所以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人行道上行人的脚和踝关节而已。他们继续向前走，他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应该是进入了一条又长又窄的走廊，在行走之中，还会偶遇一些陌生的路人。路人们纷纷诧异地转身，看着在红衣卫兵的护送下急速前行的霍华德和自己。

先前喝的恢复剂只能为他提短暂的能量，如此加急的赶路使他的疲惫来得更快。为此他向霍华德提出将步子放慢一些。过了一会儿，他们又上了一架电梯，这座电梯迎街的窗户开着，但是嵌着玻璃的窗子却闭得紧紧的。

因为窗子很高，以至于他无法透过它们看到下面的流动平台，不过他看到了来回走动的人群，这些人们踩在各种奇怪的东西上，或者是缆绳，或者是一些看起来怪怪的，而且异常脆弱的屋脊。

随后，他们从街道穿过，来到了一片宽广的地面，而且海拔较高。他们过街时通过的那座窄窄的桥被人用玻璃封了起来，那些玻璃光洁透亮，甚至洁净到让人头晕目眩的程度。就连桥面也被玻璃覆盖，这一切都令他难以忘怀。虽然时光已经久远，但是他对于坐落在纽奎和波斯卡斯尔之间的悬崖依然记忆深刻，凭借着类似的体验，他判断他们距离下面那些流动车道大约有四百英尺。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下来，目光穿过两条腿之间向下望去，他看到了人群，大部分身穿红蓝两种服饰。从上往下看去，那些不断纷争的人群显得又矮又小，他们不断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面孔朝向离他们很远的那座小小的露台。那是一座小型露台，看起来像是为了观赏而搭建，而先前，他就曾在那里站立。巨大的球形灯发出耀眼的光芒，混合着薄薄的雾气，将周围的一些笼罩在朦胧之中。此刻，一只小个的网眼吊篮从那座窄桥上方的某个地方飘过，它顺着缆绳向下划得很快，有人坐在里面，这一过程简直就像从高空径直跌落。格雷厄姆的脚步不禁再次停下来，目光集中在吊篮中一个古怪的乘客身上，很快那人便在下面一个巨型的圆形洞口处消失了，随即，他又将目光收起，继续观看下面喧嚣纷乱的人群。

一大批人沿着一条快速车道飞速冲了过来，从远处看，就像一大群红色的斑点，这群红色斑点快速向露台靠近，随后又快速地分开，成为分散的个体，之后又跳到速度较慢的车道上，继续朝着中央场地上密集混乱的人群前进。这些身穿红衣的人身上也配备着武器，全都是些长短不同的棍棒，他们将其拿在手中不停挥舞，做着各种戳刺的动作。突然又一阵复杂的喧嚣爆发，并且扑向了此刻已经虚弱无力的格雷厄姆，其中掺杂着各种撕心裂肺的呼喊，愤懑而刺耳。“快点往前走。”霍华德一把抓住他，大声催促道。

又有一个人很快沿着缆绳滑了下去，他以最快的速度向上观望，想弄清楚他究竟从何而来。他的目光穿透了一种网状结构，大概是由玻璃屋顶，缆绳和梁架交织在一起而形成的，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个奇怪的构造物，外表有点像磨房的簸扬机，此刻正在有节奏地转动着。透过这机器中间的空隙，模模糊糊可以看到遥远且迷蒙的天空。霍华德继续催促他往前走，并且从后面推着他。又过了一座桥，再次进入到一条狭窄的通道里面，这条通道两侧还有几何图案装饰。

“让我在这多看一会儿。”格雷厄姆不想再往前走，叫了起来。

“不行！这不可能！”霍华德的声音也很高，仍然仅仅将他的手臂抓住。“这边走。您必须从这边走！”身后跟着的红衣卫士似乎对他的命令言听计从。

此刻，几个黑人沿着通道走了过来，他们身穿由黑色和黄色两种色调构成的服装，看上去有点像黄蜂。其中一个黑人迅速上前，将一块滑动的窗板用力向上推动。在格雷厄姆的眼中，与其说那是一块窗板，倒不如说更像是一扇门。在那个黑人的带领下，他们从那里穿了过去。格雷厄姆发现自己又进入了一条狭长的走廊，它刚好处于一个宽敞的大厅顶部。那些穿着黄蜂服装的侍者们从大厅穿过去，又奋力推动起另一扇滑动窗板，随后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候。

这个地方看起来像一件接待室。他在大厅的中心看到几个人。在大厅的另一端有一条门道，与一段楼梯连接在一起。那条门道富丽而宽阔，厚重而尊贵的帷幕在上面悬挂着。透过帷幕，隐隐约约看到，另一边是一个更为宽阔敞亮的大厅。

他留心观察到，身穿红色制服的白人和黑黄制服的黑人此刻都显得非常拘谨，小心翼翼地在大门的两边站立着。

他们从长廊走过时，有轻轻的私语声从下方传来，“迷睡人。”随后格雷厄姆意识到有人的身影在晃动，还有人们不断窃窃私语，指手画脚的琐碎声音。他们从接待大厅的一边走过，进入到一条小走道，然后又进入了一条长廊，这条长廊地面上铺着砂砾，两边还装有铁栏杆。先前透过帷幕看到的那座更加宽阔辉煌的大厅，就在这座长廊的一边。他们经过一个拐角，进入了大厅内部，这时整个大厅恢宏的构造尽收眼底。只见一个身穿黑黄服装的黑人站在大厅的一边，样子十分恭敬顺从，想必是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的侍者。等到格雷厄姆进入了大厅，侍者便迅速将那扇活动的门再次拉上。

进入第二座大厅，格雷厄姆被深深震撼了，因为它的装饰已经远远不能用富丽堂皇来形容，其恢宏程度大大超过了他以前见过的所有地方。在大厅的远端，一座塑像被安放在一个基座上，在明亮辉煌的灯光衬托下，越发显得灿烂光鲜。这个壮硕有力，双肩掮天的塑像就是阿特拉斯神。这座雕塑是如此真实，犹如现实生活中的痛苦与忍耐一般，它的质朴和洁白，展现出无比开阔的意境。这一切都令他无比向往，渴望程度超过了任何东西。大厅里除了这尊塑像，还有一个平台在中心位置，空旷无人的地板熠熠闪着光亮。在大厅的宽阔空间映衬下，中央的平台显得更加幽远渺小。平台上面有一张桌子，七个人站在桌子的四周，若不是这些景物的衬托，整个平台远远看去只有金属板大小。这平台又从反面衬托出了大厅的宽广。站在桌边的人全部身穿白色外衣，他们几乎在同一个瞬间齐齐将目光望向了格雷厄姆。格雷厄姆觉察到，在桌子的另一边闪烁着机械设备的光芒。

在霍华德带领下，他顺着长廊的一端直走，最后来到那尊高大神秘的塑像面前。后面跟随着那两个身穿红色制服的人，他们从进入长廊便一直跟在后面，此刻分别站立在格雷厄姆的左右。

“您必须在这里待一会儿。”霍华德说话的声音很轻，没有等到他回答，便匆匆转身，沿着长廊离开了。

“可是，为什么？”格雷厄姆心中充满了疑惑。

他也试图转身迈步，往霍华德离去的方向走，无奈一个身穿红色制服的人很快将去路挡住，“陛下，您必须在这里等待。”

“为什么？”

“这是命令，陛下。”

“是谁的命令？”

“我们的命令，陛下。”

“这里是什么地方？”过了一会儿，格雷厄姆再次发问，“那些是什么人？”

“他们都是管理会的成员，陛下。”

“什么管理会？”

“就是这个管理会。”

“唉！”格雷厄姆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他又将希望寄托到另一个身穿红衣的人身上，结果还是徒劳无功。最后终于放弃，走到栏杆前面，望着远处穿白衣服的人发呆。同时那些人也在伫立在那里，一边对他远远观察，一边低着头窃窃私语。

“究竟是什么管理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里已经是八个人了，最后一个人是什么时候加入的，他毫无察觉。那些人没有一点要打招呼致意的意思，只是一味站在那里盯着他看，那情景很像十九世纪一大群人站在街上，看到一颗气球突然从远处飘到自己的眼前。这大厅如此宽敞宏大，在那座充满了神秘色彩的白色阿特拉斯神像下面，一小群人丝毫没有任何顾忌地召开着自己的秘密会议，他们究竟在商量什么呢？自己为什么会被带到这里来？他们为什么要举止如此古怪地观察自己？他们在窃窃私语些什么？这一切格雷厄姆始终想不明白。此刻霍华德再次出现在下面，他在光亮的地板上迈着急速的步伐，朝着那些人走去。到了他们面前，先是深深地鞠了一躬，接下来又做了一系列动作，看起来虽然有点奇怪，但显然非常恭敬有礼。随后，他通过阶梯走上平台，来到了放在桌子旁边的那台仪器边上。

虽然能够一眼看穿，他们就某件事正在进行谈论，可是格雷厄姆没有办法听到他们在谈些什么。时不时的，他们中间的某一个还会朝他那里看上一眼。他侧过耳朵仔细倾听，依然毫无作用。从其中两个人的手势可以大致看出，他们的谈话变得越来越激烈。接着格雷厄姆将目光转移到霍华德身上……随着他的目光扫过去，他看到霍华德正挥动着两只手，头部不断摇摆着，看样子是在强烈地抗议着什么。看起来，应该是一个拍桌子的人打断了他的话。

格雷厄姆觉得，这些人之间的谈话恐怕再也无法结束了，他们会一直没完没了地谈下去。索性他便将自己的目光从那座巨大的塑像底座移开了，不再去看那些管理会成员，转而向上移动到一直静静矗立在那里的阿特拉斯身上。慢慢地，又转向大厅四周的墙壁，一面一面浏览过去。那些墙壁的装饰风格与日本非常相近，都采用了极其精美的上过漆的长条壁板。这些组合精美的壁板被镶嵌在深色金属框架内，与长廊的结构线和金属女像柱搭配的天衣无缝，趣味盎然。在嵌板那流畅线条的映衬下，大厅内以白色为基调的整体设计风格显得更加格调非凡。转了一圈之后，格雷厄姆又将目光聚集到那几个管理会成员身上。

此时霍华德正踩在平台的台阶上准备下来，他朝着格雷厄姆快速走来，随着他的身形越来越近，直到五官已经能够看清了，格雷厄姆才发现他已经被气得满脸通红了。又过了片刻，他走过长廊，来到了格雷厄姆身边，表情依然非常忧伤。

“这边走。”霍华德简单地说。于是他们都没有出声，安静地走向一扇小门。他们刚刚来到小门前面，门便自动被打开了。两个身穿红色制服的人分别站立在门的左右，霍华德带着格雷厄姆往里面走去。进去时格雷厄姆不忘回头望了一眼，那几个身穿白色服装的管理会成员依然聚集在原地，并且还在远远地观察着他。他们进去之后，很快便听到背后“砰”的一声，门又被重重地关上了。这是他苏醒过来之后头一次呆在这么安静的环境中，就连双脚踏在地板上都发不出任何声响。

霍华德将另一扇门打开，两间连接在一起的大厅出现在他的眼前，这两间大厅的装饰主要以绿白两色为主。他们走进其中一间大厅。

“到底是什么管理会？”格雷厄姆忍不住问道，“他们在商量些什么？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霍华德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转过身不紧不慢地把门关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随后又轻声自言自语了几句。他斜穿过大厅，猛然将身体转过来，脸上仍然充满了愤怒的表情。“哼！”他自语似的出了一声，那样子似乎感到些许宽慰。

站在那里的格雷厄姆静静地望着他。

“您必须知道，”霍华德的话说得非常突然，有点出乎意料，但是他始终没有正面直视格雷厄姆的眼睛，“我们现在的社会结构非常复杂，并不能用简单的几句话就跟您介绍清楚，硬要说明也只会适得其反。其实，在某种程度上说，这是有关复利的问题。您拥有一笔巨大的财产，您的表兄沃明也留给您一笔财产，此外还包括一些其它零零碎碎的东西，数目相当可观。还有，在别的方面您也会感到无法理解，现在的您已经是一个地位颇高的重要人物了，甚至在全世界事务中扮演着重要角色。”说到这里，霍华德停了下来。

“果真如此吗？”格雷厄姆感到非常困惑。

“我们的社会问题很严重。”

“是吗？”

“现在已经处于一种非常尴尬的局面，其实，将您隐藏在这里是正确的选择。”

“你们把我当成囚犯一样监禁！”格雷厄姆激动地大声叫起来。

“不是的，是要您暂时隐居。”

“简直匪夷所思！”格雷厄姆转身对着他说道。

“绝对不会伤害到您的。”

“只有上帝知道！”

“您必须留在这里……”

“我想我对自己的处境很了解。”

“那好吧，就从这里开始，刚刚不是谈到伤害吗？”

“指的不是现在。”

“这又是为什么？”

“这要说起来就很复杂了，陛下。”

“那我就更要马上弄明白了。你不是说我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物吗？之前听到的那些叫喊声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会有那么多人因为我的苏醒而如此异常激动？还有在刚才那座宏伟的大厅里，那些身穿白衣的到底是什么人？”

“那是刚好在适当的时机，陛下。”霍华德说道，“但并不是无礼的，绝对不是无礼的。那只是一个特定的时刻，在那一刻人们的灵魂变得躁动不安。您苏醒了，之前没有人预料到。现在管理会正在就此事商议。”

“什么管理会？”

“就是之前您见到的那个。”

“这根本不合适，”格雷厄姆表示这很无礼，“我有权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您必须静心等候。事实上您也必须如此。”

格雷厄姆事先没有任何征兆地坐到了地上，说道，“为了继续我的人生，我已经苦苦等待了如此漫长的时间，我想，我必须要更有耐心些。”

“那就好，”霍华德说道，“您这样想就太好了。现在我必须把您单独留在这里，因为我要去参加管理会的讨论，对此我非常抱歉。”看得出来他走得非常犹豫，但最后还是走到那扇无声无息的门前，然后消失不见。

格雷厄姆也跟着来到了门前，企图通过自己的力量将门打开，最后发现根本不可能，门已经被栓得死死的。他只好转身在屋子里一圈一圈踱着脚步。直到累了坐下来，他的眉头紧皱，双手环抱在胸前，就这样待了一会儿。他接连不断地啃着手上的指甲，企图将记忆恢复过来。他开始汇集从最初一刻开始，所有稀奇怪异纷乱复杂的景象：宽广的机械场地，连接在一起的通道和大厅，匪夷所思的喧嚣与混乱的人群，高大神秘的阿特拉斯神像，还有那群态度冷淡的白衣人，最后还有神秘的霍华德。他突然有一种感觉，大量的印记被留在他的意识中，其意义与可能性已经超越了以往的所有，虽然是以一种并不恰当的方式出现的。但是他又能做些什么呢？感受着周围这远离世界的寂静，一个事实已经非常明显：自己被囚禁了！

格雷厄姆非常确信，自己这一连串诡异的感受，只不过是梦幻而已。他努力将眼睛闭上，事实上他真的做到了。尽管这一行为受到过从古至今千百人的推崇，但依然没有给他任何帮助。

又过了一段时间，很意外地，他发现了两间小屋子。接下来他便开始各处翻查，并且在黑暗中摸索那些陌生的摆设。

他来到一面椭圆形的镜子前面，在镜子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样。震惊之余他不禁停住了脚步。

他打量着镜中的自己，服装的颜色很特别，白色中略微呈现点紫和蓝，灰白色的杂乱胡须被简单地进行了修饰。头发还保留着原来的黑色，但灰白色的丝缕已经轻易可见，额头前面的发型在他自己看来有点怪异，不过梳理的还是很有条理。他有一瞬间，竟没有认出那个看上去大概四十五岁的自己。

他突然笑了起来，仿佛是在赞赏自己。“就打扮成这样去见沃明吧！”他开始兴奋地呼喊，“还要让他到我到外面吃饭！”随后他便陷入幻想之中，头脑中开始出现为数不多的那些自幼相识的伙伴，他想象着依次去他们家中拜访的情景。进行了一段时间的自我陶醉后，他终于意识到，那些可以联系并且志趣相投的朋友，如今早已离世多年。他被这一突然闪现的念头剧烈地震慑住了，他整个人都僵在那里，一脸的苍白，被一种惶恐之情团团围住。

他的记忆已经变得凌乱不堪，流动不止的平台，神奇的街道和那广阔的空间，再一次出现在他的意识里。沸腾的人群依然在喧嚣，如此的生动而清晰。还有那些身穿白衣的管理委员会成员，依然在远处小声地低语。他突然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渺小，甚至微弱到不值一提，他怨恨着自己的渺小与无能。看看周围的一切，这是一个多么诡异而陌生的世界！

第七章 身陷囚笼

这几间屋子是相互连通的，格雷厄姆继续在里面翻来覆去地查看。虽然此刻的身体已经疲惫不堪，但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依然无法说服自己停下脚步。他观察到，这些屋子的屋顶很高，而且屋顶呈圆形，屋顶吊了天花板，一个椭圆形的孔洞正好在中间。有一个管道与屋顶是相通的，一组木头制成的叶片在里面嗡嗡转动，应该是担任着排气扇的功能吧。在这一片死寂中，排气扇慢悠悠的旋转声成为了唯一的动静。透过排气扇叶片之间的空隙，屋外苍茫的夜色时隐时现地闪现在格雷厄姆的眼中。他竟然通过那小小的空隙看到了一颗星星，令他颇感惊讶。

这些房间的照明非常完善，这点不得不引起了他的思索。他注意到数不清的电灯被安装在屋顶的檐板上，放射出光亮柔和的光辉，让人瞬间有种看到漫天繁星的错觉。可惜的是整个屋子里一个窗户也没有。他开始慢慢回忆，先前和霍华德一起走过的那些通道和宏伟的大厅，似乎也从来没有看到任何窗户。难道这个时代真的不存在窗户了吗？不是的，在那条街上他明明看到了窗户，不过安装窗户的左右依旧是为了采光吗？难道说黑夜在这座城市已经不复存在，灯火通明已经成为这个世界的常态？

慢慢地，格雷厄姆又若有所悟。在这两个屋子里都没有看到壁炉，原因是什么呢？因为现在是夏天？或者这里仅仅是为了避暑而建造的？还是说整座城市的温度都被统一控制了？在这些问题的围绕下，他开始充满了探究的兴趣，他马上来了精神，研究平滑的墙面究竟是何质地，卧室是依据怎样的理念而设计的，床的构造又是如何。他发现，这里的设计真的太精妙了，一切由于日常用品摆放不合适而带来的麻烦在这里都得以解决。而且最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所有问题的解决都是那样的不露痕迹，毫无牵强违和之感，给人的感受如此美好而悦心。房间里摆放着几把椅子，看上去非常舒适，还有一张桌子，从质地看必定十分轻便，在桌脚处安放着滑轮，可是使桌子在地面自由活动。桌面上摆放着一些瓶瓶罐罐，仔细看来，是几个装着液体的杯子和瓶子，另外还有两只盘子，一种看起来透明如果冻一般的东西被盛放在盘子里。随后他又注意到一个问题，这里看不到任何书本、报纸，或者文具之类的东西。他喃喃自语道：“这个世界果然不同了。”

他还发现一对圆柱石被嵌在外面房屋的一面墙上，还有绿色的文字刻在上面，柱石的整体基调也是白色的，与整个屋子在色彩与风格上显得相得益彰。还有一台设备被装在这面墙的正中间，这东西长宽都在一码左右，凸出于墙体之外，露在外面的那一面非常光滑，而且洁白无瑕。此外还有一把椅子被放置在这台设备前面。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他的大脑：这些圆柱有没有可能是书呢？或者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一些新鲜东西，但是同样具有书籍的作用？但是单单从外表看来，这种可能性不大。

他看了看圆柱石上面的文字，完全不懂，猛地一看有点像俄语，再看看，有几个词语又跟英语长得有点像，但是意思完全连贯不起来。实在想不出解读的办法，他便牵强附会地将“oi Man huwdbi Kin”解释为“可能成为国王的人”。还喃喃自语地将其称为“音标拼字法”。他的记忆中出现了一本小说，似乎就是以此为标题的。是的，就是那本被称为“世界最佳小说”的作品，情节也慢慢清晰起来。可是他自己也非常清楚，现在出现在眼前的，根本不是一本小说。他开始为那两块相邻的圆柱石揣度名字，“阴郁之心”与“明日夫人”。这两个名字连他自己也从未听说过。

不过如果它们果真是两部作品，那么必定是出自于某些维多利亚时代之后的作家之手，这一点毫无疑问。

他对着这块奇异的圆柱石冥思苦想了半天，最后终于把它物归原处。最后他的目光又集中到那台方形的设备上，翻来覆去地详细观察起来。他把一个盖子掀开，看到一块圆柱石被单独放置在里面，在上头边上有个零件，外形有点类似于电铃的开关。他好奇地将这个零件按下去，瞬间传来了“咔哒”的声音，但是很快又消失了。他慢慢发现了，是乐曲声，还有歌声！在设备的光滑面上还有色彩在闪动！他的头脑中突然有一种意识，猜到了这可能是什么，他向后退了几步，仔细地端详着它。

此刻，一幅色彩明亮的微型画面出现在那光滑的平面上，而且画面中还有人，那人还在动。而且不仅仅是一个人，也不仅仅只有行动，他们是在谈话！虽然声音听起来不大，但是画面非常清晰。这种效果就好似坐在剧院中的你将观看的小型望远镜倒过来拿或者手中握着一根长长的管子去倾听一般。画面上出现的情景很快就激起了他强烈的兴趣：一个男人迈开步伐来回走动，并且不时地爆发出愤怒的狂叫，而他狂叫的对象是一个非常美丽但看起来傲慢无礼的妇人。两个人的服装都非常新颖别致，至少在格雷厄姆看来如此。“我已经完成了！”那个男人说道。“可是一直以来你都干了些什么呢？”

“唉！”格雷厄姆发出一声叹息，突然意识到自己几乎把一切都忘记了，颓然无助的他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接着又过了几分钟，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他听到自己的名字被里面的男女说出，“等到迷睡人醒来的时候”，在他们的口中，自己的名字已经成为可以随意被拿来调侃的对象，意思则成了“永远无限期的拖延”。那么他自己呢？已经完全被人们忽略，成为了一个遥远的，不可言说的存在。但是，只过了短短的时间，他便完全理解了那对男女，仿佛他们最亲密的朋友一般。

这一出微型的戏剧终于落下了帷幕，那个装置的光滑表面也再次变成一片空白。

眼前这个他可能马上要体验的世界是如此陌生的：它既充满了生机，又让人无法参透；既狂放不羁，又为乐是图，它是可怕的，因为它被各色的欲望所充斥，这里充满了各色无法猜透的隐喻，还有那些突发事件，在暗示着道德准则早已今非昔比，无休止的说教变得暧昧而浮夸。在他的意识中，对于这座城市世道常情的最初理解，始终有一个无法忽略的重要形象，是的，就是那种蓝色的粗帆布，那是平民服装的代表，他始终无法将它们从自己的意识中抹去。那些微型戏剧是属于当代的产物，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因为那种强烈的现实冲击感是深入骨髓的。但它的结局却是悲剧性的，他的内心感到无法言说的压抑，画面早已经结束了，他依然久久坐在那里，望着那片空白的平面发呆。

惊愕的他感到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他用力地揉搓着双眼。无疑这是今天被发明出来代替小说的产物，他是如此地沉迷其中。在这间以绿白两色为基调的房间里，他所受到的震惊已经完全出乎了自己的想象，甚至大大超过了刚刚苏醒时的感受。

他站起来，很快便从活动电影一般的戏剧之中走出，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奇妙幻境。那些宽阔的街道，喧嚣的人群，还有那些身穿白衣的人们，以及刚刚醒来时眼前闪过的景象，纷纷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意识中。在他的记忆中，那个管理会曾经多次被提及，似乎还掌握着超乎寻常的至高权力。他们也曾说到过迷睡人。但是不可能有什么清晰的记忆留在他的印象中，因为当时的他还处于迷睡之中。他们究竟说了什么呢？他一定要回忆起来。

他走到卧室里，透过排气扇快速旋转的空隙仰着头向外张望。除了排气扇叶片转动时发出的嗡嗡声，似乎有模模糊糊的喧闹声传来，那声音有点像某种机器在按节奏运转时产生的噪音。除了这些之外，周围依旧是一片死寂，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整个屋子里在灯光的映照下依然亮如白昼，这个世界似乎永远被明亮的华光所包围。但是，透过排气扇旋转叶片之间的间隙，那忽明忽暗的交错已经足以让他明白，外面已经处于夜色的笼罩之下，唯一光亮的，是那几颗闪烁的繁星。

他依然没有停止对房间的观察。那扇装有衬垫的门依然无法打开，也没有类似于铃铛之类可以呼唤他人的工具。除了惊讶，剩下的更多是无奈的感叹。但是与生俱来的好奇心依然驱使着他，探寻这其中的奥秘。他希望能够找到一种途径，让自己面对这些新鲜事物时不再手足无措。他也试过说服自己静下心来慢慢等候，直到有人出现。但是很快就失败了，很快他便失去了耐心，如坐针毡的他感到坐立不安，没有任何消遣与感官刺激，而且没有任何来自外部的消息，这样的时间让他如何熬得过去？

他又走到了另一间屋子，走到那台同样的设备前，很快他便琢磨出了一种方法，可以将这些圆柱石置换出来。可是当他正打算动手时，一个念头又出现了，他想到，已经过了整整两百年了，这种语言还是那么的清晰且容易辨认，这些用于固定的小装置一定发挥着重大的作用。接着他随便找了一块圆柱石换上了，很快响起了一首动听的幻想曲，前半部分气势恢宏，后半部分悠扬婉转。没过一会儿，他便有所发现，这首曲子是根据坦豪瑟（十三世纪德国武士及吟游诗人）的传奇所改编的。虽然他对这首曲子没有很深的研究，但是其现实主义的表现手法确实毋庸置疑的，只是多了一重陌生的现代感。按照中古传说，维纳斯在山洞中建设了宫殿，将游客们吸引至此，并使他们忘记归还。坦豪瑟并没有去过维纳斯山，而是去了享乐城。那么享乐城到底是什么呢？说到底无非是一个虚幻的梦境罢了。也许只是某一个热爱幻想，沉迷于声色的作家杜撰出来的而已。

他的情致被激发起来了，好奇心也越来越重。乐曲慢慢地展开，一种并不和谐的感伤之情被赋予这则传奇之上。他顿时热情大减，渐渐没了兴致。

一种厌恶之感随机产生，深远的意境不见了，对理想主义的表现已经荡然无存，唯一剩下的便是强烈的现代气息。这座二十二世纪的维纳斯山并不属于他，他强烈地还念这首乐曲在十九世纪时所散发出来的艺术气息，虽然他的意识中已经想不起它的伟大之处，但是基一种怀念的情绪，他依然感到愤怒无比。他站了起来，充满了羞愧与愤怒的情绪，他不屑于见到这种东西，就算自己正处于无边的孤独之中。他拖着这台机器往外走，情绪异常激动，希望找到一个办法不让它再继续发声。“啪”的一声，一抹紫色的火花突然跳到了他的手臂上紧接着是一阵钻心的疼痛，他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抽动了一下。紧接着，那东西便陷入了沉默。到了第二天，他又找到了其他圆柱石，当他企图将原来的圆柱石替换下来时才发现那装置已经报废了……他又开始一圈一圈地围着屋子踱步，各种各样纷乱无序的印象再次涌入记忆之中。他感到非常困惑，眼前的现象与自己关于这些圆柱石所做的推断实在大不一样。有一点令他最为震惊，甚至自身难以释怀，活了三十多年的自己，竟然对于未来的日子没有进行过半点遐想。他又开始喃喃自语，“一直以来我们都在创造未来，但是又有几个人真正用心思考过，我们一心想要创造的未来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未来就在我们的面前！”他们究竟已经进入了一个怎样的时代？又有哪些最新的创造？我又是通过什么来到了这里？其实我早已料想到了这些宽阔的街道和房屋，甚至包括着喧嚣拥挤的人群。但是整个城市的人情面貌却与我想象的丝毫不同！处于富贵阶级的人们竟然奢靡至此！

他很快想到了被称为时代精英的贝拉米，眼前的现实体验，早就在他的《社会主义理想国》中被神奇地预见了。但是这里不存在社会主义国家，更没有什么理想国。基于亲身的经历，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古以来的阶级对立，富人的奢靡与穷人的贫困，始终存在于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他了解生活的本质因素是什么，所以这两者之间的关联对他来说便不难理解。城市中鳞次栉比的高楼，人潮如海的街道，但是置身于这宏伟的场景之中，依然有绵绵不绝的喧嚣充斥着他的耳膜。霍华德的惴惴不安历历在目，空气中弥漫着无边的怨气。他难道离开了英国吗？并没有，这里依然是英国，但是却完全没有了“英国”的熟悉感。一个接一个的国家在他的脑海中闪现，但是最终显现出来的只是那一片片看不穿的帷幕。

他在房间里来回徘徊，像一只被困于囚笼中的野兽不断审视着四周。一股疲惫之感突然来袭，那种类似于疾病的亢奋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极度的衰竭。他站在通风口的下面，侧着耳朵倾听，就这样呆了好久，他多么希望能够收获一点声音，哪怕是远处喧闹声的回响，他估计，此刻整个城市仍处于一片动乱之中。

他又开始跟自己说起话来，“两百零三年！”他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又一遍，而且笑声越来越大。“这么说我现在有两百三十三岁啦！我成为了最年长的居民。估计他们无法将时代的潮流逆转，回到那最古老的统治时期。我拥有绝对的权利。”他的话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不清，“我还清楚地记得保加利亚的暴行，就像昨天刚刚发生过一样。这是一个多么伟大的时代啊！哈哈！”一开始发现自己在笑时，他感到非常惊讶，但是随后他便为了笑而故意大笑起来，而且笑得越来越放肆。再后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他开始安抚自己，“镇定！一定要镇定！”他迈出的脚步也慢慢变得正常了许多。“这是个全新的世界，”他无法停止自言自语，“但是我搞不明白，为什么呢？……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呢？我猜现在的人们已经能够在天上飞了，各种奇妙的事情都能实现。让我再试一试，我要回忆起这一切究竟是从何开始。”最初的发现令他自己很吃惊，关于自己第一个三十年的记忆已经非常模糊。只有一些断断续续的往事残存在记忆中，大多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碎片段，他无法从自己的记忆中搜索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记忆中关于童年的部分并不显得艰难，最开始出现的部分是测量课和教科书，人之便是一些生活中颇具特色的人物和事件：已经去世的妻子，找不到关于她富有魅力的部分，只有些有伤风化的丑陋行为残存在记忆之中；此外，他的朋友，对手，甚至背叛他的人也纷纷出现；还有很多匆忙之中做出的决断；还有最后几年的时光，充满了痛苦与犹豫不决的苦恼；最后还有那些孜孜不倦的刻苦钻研。很快他便有了一种感觉，生命中所经历的这一切再次回到了记忆之中，或许已如那常年被弃之角落的腐蚀金属一般，失去了昔日的光彩，但是一旦重新拾起，打磨之后，依然闪亮如昔。然而，在天长日久的痛苦浸泡下，他的色调早已变得浓重异常，还值得自己为它的闪亮光泽而付出努力吗？当初的生活令他无法承受，如今他终于得到了奇迹般的解脱。他又从记忆回到了眼前。他用尽浑身解数妄图打开这扇记忆之门，但它却像一个被系死的绳结，作死的缠绕，再多的努力也是徒劳。他的目光再次透过排风扇的间隙看到了外面，此刻已经快要天亮了。这时候，一阵熟悉的劝导之声从记忆的深处涌起。“我必须马上睡觉。”他对自己说道。原本四肢不断加剧的疼痛此刻得到了些许缓解，整个身体的滞重感也慢慢消退，加上精神层面的忧伤慢慢散去，他整个人感觉轻松不少。他走到那张形态奇异的小床跟前，轻轻地躺下去，很快就进入了睡眠。

格雷厄姆被囚禁在这几间小屋子里整整三天时间，直到离去的时刻，他已经对这里的一切烂熟于心。在这三天之内，没有人进来过，除了霍华德。他能够活下来确实算得上奇迹，但是相较于命运的奇妙之处，这一切便也失去了神奇的色彩。他有一种强烈的感悟，只有当一个人真正地活着，才有被别人强制挟持的可能，并且被丢弃在着无边的孤寂中，得不到丝毫解释。霍华德经常来探望他，而且每一次都会带来滋补功效极其显著的营养液和一些清淡可口的小点心，那都是格雷厄姆之前从未见过的。霍华德每次到访时，都会将门谨慎地关好，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他的谦恭礼让几乎无可挑剔。但每次格雷厄姆关于一些重要问题向他发问时，他总是避而不谈，甚至与他争论得面脸通红，他们时常激动地高声叫喊，甚至令四周的隔音墙板也震动起来。尽管霍华德始终彬彬有礼，但是格雷厄姆丝毫无法从他口中得知半点外界的情况。

被囚禁的三天，格雷厄姆的思绪始终没有停歇，时刻在飞速运转。这一切他都亲眼所见，还有为了阻止他而精心筹划的所有事情，都在他的脑海中缠绵交错。为何自己会囚禁于此？就算是偶然事件，也应该有一种合理的解释。他苦苦琢磨，希望能够找到一个合理的答案。这种绝对的寂静，给了他最好的思索空间，他已经基本能够确定，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被释放的时刻终于到来，然而此刻的他，已然能够泰然处之。

通过霍华德那过于夸张的谦恭举止，格雷厄姆猜测自己的身份必定非常重要。霍华德再次到来，打开的门很快被关上，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寻常，应该发生了什么巨大变故。格雷厄姆再次发出了准确而极具针对性的提问，霍华德还是一贯的抗辩，只不过越来越没有底气。最后他只能不断重复那几句话，“您的苏醒是意料之外的，刚好在这样动乱的时期。如果一定要把这个问题解释清楚，就必须要重提一点五罗年前的历史，或者说二百一十六年前。”

“真正的问题是，你担心我会采取什么措施。”格雷厄姆说道，“从某方面来说，我是仲裁者……或者说我可能是仲裁者。”

“事实并非如此，我估计已经讲过无数次了，您的资产已经自动升值，而且您很有可能拥有干预权。在其他一些方面，您那十八世纪的思维也确实很具有影响力。”

“是十九世纪。”格雷厄姆纠正道。

“不管那观念是什么，总之是属于您的一种陈旧的，传统的观念。尽管对您来说，我们国家的一切特征都是完全陌生的。”

“难道我是傻子不成？”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我是那种看上去行为鲁莽，缺乏责任感的人吗？”

“您从来没有被给予过任何希望，您的苏醒也是完全意料之外的。所有的人都没想到。”

“管理会决定将您安置在无菌环境里。其实我们都认为您已经没有了生命，只不过尸体腐败的过程被终止了。而且……不过这情况很复杂。在您没有完全清醒的状态下，我怎么敢草率地……”

“完全不合逻辑，”格雷厄姆打断说，“就算一切如你所说……为什么不趁这两天我清醒的时候将实情告诉我呢？这样不是更明智吗？”霍华德开始紧张地咬了咬下嘴唇。

“随着时间慢慢过去，我越来越有一种清晰的感觉，我一直处于蒙蔽之中。而执行这个处心积虑的卑鄙计划的人正是你。那个所谓的管理会，或者叫其他什么名字的鬼团体，正在对我的资产账户进行造假，是不是这样？”

“一派阴谋论……”霍华德说道。

“哼！现在请你听好，还有那些把我囚禁在这里的人，算你们倒霉！没错，我又活过来了！不要怀疑，我就这样活过来了。每一天我的脉搏都跳动得更加有力，大脑也越发的清醒，而且越来越有活力。漫长的睡眠已经宣告结束，现在的我再次焕发了生机！我想要活……”

“活！”霍华德突然露出了欣喜的表情，似乎突然有了想法。他走到格雷厄姆的身旁，说话的语气开始变得舒缓而真挚。

“管理会将您藏在这里也是出于为您的利益考虑。您有点情绪焦躁，这是很正常的，任何人都免不了，更何况您是一个精力旺盛的人呢。您呆在这里确实很无趣，可是我们也很不容易啊！我们已经尽可能地考虑到您所需要的一切，任何方面……您可能在某方面会有需求吧？是不是需要找个人来陪您呢？不管是哪种类型的。”他在这里停了下来，语气颇为重视。

“是的，我需要。”格雷厄姆低头思索了一下，然后答道。

“啊，原来如此！正是这样，是我们的疏忽。”

“我的需求就是跟街上的人群在一起。”

“这个……”霍华德的声音再次变得迟疑起来，“恐怕……不过……”

格雷厄姆又开始一圈一圈在房间中踱起了脚步，霍华德则站在门口看着他。格雷厄姆显然没有完全领会霍华德所提建议的真正含义。假设他接受了霍华德的提议，所谓的陪伴应该是怎样一种类型呢？通过与那个所谓的陪伴者交谈，是否能够为他解开一些谜团？那纷乱的社会现象，还有当他清醒的时候感受到的那种强烈的喧嚣，究竟源自何处呢？他再次陷入了沉思之中。这是一个可以接受的提议，于是他马上将身子转向了霍华德。

“你所谓的‘陪伴’究竟指什么？”

“人。”霍华德说着，扬了扬眉毛，耸了耸肩，脸上出现了一种好奇的笑容。

“相较于你们生活的时代，我们现在的社会观念要开放得多了。打个比方说吧，如果一个男人希望通过与女性的某种交往排遣生活中的枯燥与乏味，并不会被认为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行为。原来陈旧的观念已经从我们的思想中被根除。在我们现在生活的城市中，就生活着一类这样的人，她们为人类的基本生理需要服务，不会再受到任何鄙视……”格雷厄姆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其实这是一种打发时间的有效方式，”霍华德接着说，“我本应早想到这件事情的，只是实际情况下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当然他所知的是外面真实的世界。

格雷厄姆开始犹豫起来。仿佛只在以刹那之间，他的头脑中便出现了一个将要陪伴自己的女性形象，他为她迷人的身姿而着迷。随后他突然愤怒起来。并且发出一声怒吼，“不！”之后又开始迈开大步在房间里快速地来回走动。

“你的一切行为和言语，都令我更加确信，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与我有关。我不想按照你说的方式打发时间。而且我很清楚，从某方面来说，沉迷于声色无异于自我毁灭！在我陷入昏睡之前，关于那个可耻的问题，我早已经找到了答案。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看看眼前，这样大的一座城市，这么多的人，只有我被囚禁在这里，像只无法逃脱的鸟儿。”他的暴怒致使他好长一段时间无法说出话来。随后又开始攥紧了拳头，拼命挥舞着。为了宣泄胸中的怒火，他不顾一切地属于自己那个时代的脏话。显然他的动作已经有几分攻击性。

“我不知道你的同伙们都是些什么人。你们欺瞒我，将我蒙蔽在事实之外。但是有件事我可以肯定，你们绝不是处于什么好意将我囚禁在这里。我警告你，郑重地警告你，你将会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一旦我重新拥有了权力……”说到这儿他突然意识到这并不是一种明知的威胁方式，可能会令自己陷入危险之中。他慢慢地让自己平静下来。霍华德依旧在原地站立着，脸上的表情很怪异。

“我就把这当做是需要向管理会传达的信息吧。”霍华德说道。

刹那之间，格雷厄姆内心涌起了一股冲动，他真想一个箭步将眼前这个家伙扑倒在地上，或者干脆把他揍晕过去。他的脸早已经出卖了他的想法。霍华德以一种极为矫健的身姿走出门去，并且将门静静地关上。整个房间里再次剩下这个来自十九世纪的孤家寡人。

好长一段时间他都僵硬地站在那里，攥紧的拳头举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之后又气愤地挥舞了两下。他忍不住脱口而出，“我真是太愚蠢了！”说着怒气再次涌了上来，他发泄怒火的方式便是在屋子里使劲儿地跺着脚，敞开嗓门破口大骂。这种由暴怒带来的亢奋持续了很长时间，他像疯了一样，大声地诅咒自己的愚蠢和处境，当然还包括那些将他囚禁起来的混蛋。

之所以如此愤怒，是因为他无法对自己的处境泰然处之。此刻的他只能求助于“愤怒”，并且牢牢地抓住不放，因为跟“愤怒”相比，他更害怕“恐惧”。

不久之后，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为这一处境寻找托词。尽管这样的囚禁让人无法理解，但是肯定有不容置疑的原因，毕竟他得到了法律机构的认可，而且是今天新的法律机构。是的，囚禁肯定是合法的。人类的文明在不断前进，相较于维多利亚女王时代，这里的人已经领先了两百年，按照常理，他们肯定更加……人道。可是，他们已经将思想上一切保守的陈规都去除掉，该不会将向来被视为是一种人类美德的人道也划陈规陋习之列吧？

他开始发动自己丰富的想象力，希望能够得到某种启示，提前预知自己将会面临怎样的对待。但是他的理智却强烈抵制这些所谓的启示，虽然它们看起来是如此合情合理。他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非得对我有所行动呢？”

“如果真的是最糟糕的结局，”他终于面对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我可以放弃一切，只要是他们想要的。但是他们究竟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呢？为什么不直接跟我提出来呢？把我关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一切思虑又回到了原点，管理会究竟在谋划着什么？他回忆起霍华德一连串的行为，将每一个细节都重新审视：阴郁的目光，莫名的不安。在这之后，他的脑海中又被逃离这里的念头所充斥。但是转念一想，外面这个世界如此广大，又是如此的拥挤，自己又能够逃到哪里呢？自己很可能被穷困欺扰，甚至比不上一个命运摆布之下的撒克逊自耕农，人家尚且能够在十九世纪的伦敦栖身度日。再者说，有什么方法能够从这里逃出去呢？

如果我惨遭毒手，又怎么会有人从中受益呢？

那纷乱的画面，动荡不安的社会，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不知为何自己竟稀里糊涂地成为这一切事件的焦点。此刻，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句话，似乎曾经被某个团体引为经典，虽然用在此刻并不是完全合适，然而贵在引人警醒：“我们的权宜之计，便是为了确保多数人的利益而牺牲掉个人。”

第八章 铤而走险

安放在里面房间圆形孔洞中的排风扇依然在不停地旋转，斑驳的夜色透过木质叶片的间隙洒到了房间里，同时飘进来的，还有那细微的声音。格雷厄姆此刻正在排风扇底下站立着，内心正暗暗进行着一番较量，而对手自然是那些将他囚禁于此的未知权贵。他从容不迫地向他们发起挑战，尽管早已明白自己获胜的希望微乎其微。突然有说话声传来，他不禁大吃一惊。

他立刻仰起了头，透过叶片旋转的间隙向上窥视，在灰暗的夜色中，看得出那是一个人，看得到他的肩部和面孔，那个人正在盯着下面看。随后一只黑乎乎的手向下伸出，马上便被快速旋转的扇叶击中，风扇突然间回旋起来，霎时一小块棕色被溅到了薄薄的叶片边缘。很快有东西从上面掉落在地板上，悄无声息地滴落着。格雷厄姆低头查看，自己的脚边已经布满了血迹。他感到异常的兴奋，激动地再次把头抬起来，可是人影已经消失了。

他仍然纹丝不动的站在那里，全身所有的感官都聚焦于那片忽明忽暗的黑夜，那是属于外面的黑夜，如此高远而触不可及。他发现那面的夜空中正在飘过一些模模糊糊的深色斑点。它们没有规律地旋转着，向自己俯冲过来，随后又聚集到了一边，被排风扇赶了出去。那些深色的斑点时隐时现，闪烁着点点白光，在空中飘来荡去。接着黑暗再次主宰了一切。虽然他感受到一股春风拂过的温暖，但是依然清醒地意识到，外面正在下着雪。

格雷厄姆从房间中穿过，来到排风扇下面。他抬起头望见一个人的头部倏然晃过，同时还伴随着低声的言语。随后又传来金属物质猛烈相撞的声音，话语声与使力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不久排风扇就停止了转动。猛然间一阵雪花打着旋进入了房间，没来得及掉落在地便已经消失不见。“别害怕。”他的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谁？”站在排风扇底下的格雷厄姆轻声问道。

一瞬间变得寂静无比，听不到任何声音，除了那扇叶的摆动声。紧接着一个人的头部很谨慎地从排风扇的开口处伸了进来。格雷厄姆抬起头看到了一张上下颠倒的脸。头发是深色的，因为落满了雪花而显得湿哒哒的。他将一只手臂冲着黑暗的夜色抬起，好像在举着什么东西。那是一张活力四射的面孔，一双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有神。看得出他在尽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因为前额已经有青筋隆起了。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彼此对望了几秒钟。

还是陌生人先开了口，“您是迷睡人？”

“没错！”格雷厄姆回答道，“你找我做什么？”

“我来自奥斯特罗格，陛下。”

“奥斯特罗格？”

那个人把头扭了扭，尽量让格雷厄姆看到自己的侧面，他的样子看起来像是侧耳倾听。突然之间，一声始料未及的惊叫传来，这位大胆的闯入者快速挪向了后边，时间刚好躲避开旋转过来的叶片。格雷厄姆再次把头抬起来，却什么也看不到了，除了簌簌落下的雪花。

估计过不了多久那里还会有人出现，不过最终等来的依然是刺耳的金属相撞的声音。扇叶又停止了旋转，那张脸再次出现了！兴奋的格雷厄姆始终呆在原处等待着，不过内心仍然免不了一丝警觉。

“你是什么人？想要做什么？”他问那个人。

“我们想跟您谈一谈，陛下。”那个陌生人回答说。

“我们想……我无法握住这个东西。已经三天了，我们想尽办法试图与您联系。”

“是要救我出去吗？”格雷厄姆问得声音很轻，“帮助我逃脱？”

“没错，陛下，只要您愿意。”

“你是我的支持者，或者说迷睡人的支持者对吗？”

“没错，陛下。”

“我该怎么做呢？”格雷厄姆问道。

接下来传来了用力攀爬的声音。陌生人的手臂首先出现，鲜血正在顺着手臂留下来。随后他在通道的边缘跪下来。“请您让开”，他对格雷厄姆说道。随后双手朝下重重地落了下来。他的双手首先着地，用力地撑住，一只肩膀正好落在格雷厄姆的脚边。排风扇又转了起来，发出吱吱的噪音。陌生人将身体翻转过来，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动作十分敏捷。站起来的陌生人不住地喘着气，用手扶着被擦伤的肩膀，闪烁着一对明亮的眼睛，望着格雷厄姆。

“您真的是迷睡人啊，”陌生人说，“您睡着时候的模样我曾经见过。那个时候，按照法律每个人都有探望您的权利。”

“没错，我就是那个曾经沉睡不醒的人，”格雷厄姆回答说，“他们将我囚禁在这里，从我苏醒一直到现在，至少三天了，一直在这个地方……”陌生人刚要开口说话，似乎有某种声音传来。他的反应非常迅速，飞快地看了一眼那扇门，随后快速地离开格雷厄姆，向着门跑去。他冲着格雷厄姆大声喊了几个词，速度很快，意思却没有太大关联。一块闪着寒冷白光的钢楔子出现在他的手中。他开始轻轻地敲打着，一系列快速的叩击声从铰链处传来。“小心！”传来了一个声音。“哎呀！”声音是从上面传来的。

格雷厄姆抬头向上看，从上面垂下了两只脚，紧接着其中一只脚重重地踢了他的肩膀一下。站立不稳的他身体向前倾倒，一下子跪在地上。那家伙便从他的头上落了下来。他跪着试图站立起来，看到一个人坐在自己面前，无疑也是从通风口进来的。

“很抱歉陛下，我没看到您。”这人说话的时候气喘吁吁。那个人首先自己站了起来，然后又将格雷厄姆搀扶起来。“您受伤了吗？陛下。”那人边喘着粗气边问道。这时又有一连串重重的撞击声从上面的通风装置传来，随即一件物品几乎是贴着格雷厄姆的脸颊掉落在地上。原来是一块合金，掉到地面后跳动了几下并且不停地抖动着，过了一会儿便翻倒过来，平躺在地上。

格雷厄姆很疑惑，“你是谁？这又是什么？”他又望了望那个排风扇，“你们要干什么？请你们了解，我什么也不知道。”

陌生人说，“请往后面站。”然后把他拉离开通风口的位置，很快又掉下来一块金属碎片，重重地摔在地上。

新来的陌生人急速地喘息着说，“陛下，我们希望带您离开。”格雷厄姆再次看了他一眼，一块新鲜的伤口留在了他的前额，慢慢地又白变红，渗出两滴血迹。“您的臣民们正在等待您。”

“我的臣民？到哪里去？”

“到那座房子里去，就在市场附近，您在这里很危险。我们的侦探刚刚得知，幸好还不算太晚，管理会已经下了最后决断，今天就要对付您，不是将您杀害，就是让您吸毒成瘾。不过您不要担心，我们有自己的武装，包括那些随风倒的警察，技师，还有城镇中驾驶各种机动车的司机们，他们都是我们的人，也都是管理会的反对者。现在所有人都已经义愤填膺地聚集在那座宅子里，放心吧，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啦。”他伸出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鲜血，接着说，“您在这里会浪费生命……”

“可是，为什么要出现暴力呢？”

“陛下，您的臣民们为了保护您而拿起武器，难道有错吗？”

突然有嘘嘘的声音传过来，他赶紧把身子转过来，原来是第一个从排风口下来的人正在示意他们保持安静。格雷厄姆看到第二个下来的人赶紧向后退去，并打出一个隐藏起来的手势。随后便挪动到门边上，应该是打算藏在那扇正在慢慢开启的门背后。

他刚在门后站住脚，房间里便出现了霍华德的身影，还有一只小小的茶盘被他托在手上，他的脸上布满沮丧的神态。突然他像受惊一般抬起了头，同时，砰的一声，他身后的门被关上，他手中的托盘倒向了一边，他的耳朵后面受到来自钢楔的重重一击。他立刻整个人倒在地上，就像一颗粗壮的树木被瞬间砍倒了。倒下之后的霍华德横躺在外面房间的地板上，将他打倒的人快速弯下腰，仔细地检查着他的面孔，片刻之后，又直起了身子，退回到门边继续查看。

“喝点酒吧！”一个声音从格雷厄姆的耳边传来。

很快，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他记得在檐板上曾有数不清的灯用来照明，现在突然间全部熄灭了。格雷厄姆抬起头，看到雪花像幽灵一般不断在排风扇中间的孔洞上方旋转，还能看到模模糊糊的人影在快速摇动，一共有三个人正在排风扇边上跪伏着。一个黑黑的东西被从孔洞慢慢放下来，仔细一看，原来是一架梯子。然后一只手出现了，手上还有一盏黄色的灯，光亮明暗不定。

一开始格雷厄姆有些迟疑，但是看看眼前这些人，举止有礼，语言得体，身手矫健，他对管理会的恐惧慢慢得到了缓解，生存的信念和逃生的渴望被强烈地激发出来。他终于抛弃了忧虑，而且，还有臣民们在等待着他呢！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格雷厄姆说，“我希望有人能够告诉我应该做些什么。”

手捂在前额上的那个人将他的胳膊紧紧抓住，“从这个梯子爬上去，”他说得很轻，“动作要快，他们能够听见……”格雷厄姆赶紧伸出双手去寻找梯子，然后伸出一只脚踩在下面的横档上，此刻他忍不住将头转过去，目光从身边这个人的肩膀上面越过，借着那忽明忽暗的黄色灯光，看到地上的霍华德，第一个下来的陌生人正叉着双脚俯视着他，并且时不时地查看那扇门的情况。格雷厄姆将头转过来，继续向上攀爬，身后帮忙的人不断发出催促的声音。上面负责接应的人赶紧伸出手帮忙，终于在大家的努力下，格雷厄姆顺利爬了出去。他站立在排风口的外面，脚下踩着某个又冷又硬的东西，而且还十分光滑，外面的温度跟屋里相差很大，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六个人站在他的周围，雪花簌簌地从天空飘落，落到那些人的手上和脸上，一瞬间又融化了。突然之间周围陷入一片黑暗，随后只见夜空被一道紫白色的光线划破，速度快到令人寒毛直竖。接着黑暗再度降临。

格雷厄姆在屋顶上站着，扫视着这座宏伟的城市，一切景象都不一样了，早已没有了维多利亚时期伦敦的那种古老而浑然一体的宅院，空地和街道。他站立在一个平台上，粗壮的电缆像蛇一般盘绕在上面，弯弯曲曲地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目光穿过夜幕和纷飞的雪帐，模模糊糊看到赫然耸立的巨大风车圆轮，吱吱嘎嘎，不停地发出各种刺耳的声音。一束白光照亮了围绕着风车旋转的雪花，但是光亮又在一瞬间消失，有点像黑夜中顽皮的小精灵。风力驱动的机械装置到处可见，不管是近处还是远处，或者某个低洼的角落。那些机械装置的轮廓在夜色中朦胧可见，伴随着忽明忽暗的灰白色火花。

这些残缺的景象呈现在他的眼前，他用一种别样的心态来欣赏着。来救他的臣民围在他的四周，还有一个人将一件厚厚的斗篷披在他的身上，那斗篷质感非常不错，还有柔软的皮毛装饰，还有人为他将脚部和肩部带有金属扣的带子系紧。他们对他进行了简单明确的情况陈述之后，他第二次被迫踏上了征途。

他还没有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手臂便被一个灰色的人影抓住，“请往这边走。”那人说道，语调中饱含着催促的暗示。在他的指引下，格雷厄姆穿过了屋顶上的平台，走向了远处模糊的圆形光亮处，一路上，他都在留心观察。

“请您当心！”一个声音提醒着他，原来一根电缆绊住了格雷厄姆的脚，“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我的臣民们都在哪里呢？”格雷厄姆问道，“你们不是说有臣民们在等待我吗？”这个陌生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前面的路越来越窄了，他放开了拽着格雷厄姆手臂的手，迈开大步走在前面带路。

不知所以的格雷厄姆只能盲目地跟在后面，很快他便发现自己已经从走路变成了小跑。“其他人都跟上了吗？”他一边喘着气一边问道，那人还是没有任何回答。只是向后看了一眼，随后又继续向前跑。一条露天的金属大道出现在前方。他们来到路的一边，开始沿着这条大道往前走。格雷厄姆忍不住回头望去，其他人早已踪迹全无，只剩下满天的暴风雪。

“快跟上！”前面领路的人不断催促。他们便继续跑了起来。前面出现了一座小风车，不停地在高空旋转着，他们不断向前，直到离它越来越近。“俯下身子。”领路的人再次提醒他。他们都弯下腰，躲避开快速旋转的风车翼板。在一阵阵巨大的轰鸣声中朝着风车转轴的下方跑过去。“这边走！”他们又进入了一排水沟，里面的积雪很深，已经没过了脚踝，又低又矮的金属墙壁立在两侧，随着他们的脚步往前行进，围墙的高度不断升高，慢慢到了齐腰的位置。“我先走。”领路的人说道。格雷厄姆把斗篷拉紧，紧紧跟在身后。一条狭窄的沟壑突然挡在前面，领路的人面对着前面混杂着纷纷雪花的黑暗，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随即便消失不见。格雷厄姆感到胆战心惊，他颤颤巍巍地站在边上向下望了一眼，只见那沟壑深不见底，一片漆黑。

突然之间，他好后悔逃离了那间囚禁自己的屋子。他已经没有勇气再去看那沟壑。一路在积雪未消的路上辛苦跋涉，他已经感到头晕目眩。后来他们终于离开了那个可怕的沟壑，急匆匆地从一片开阔的平地上走过。慢慢消融的雪浸透了这片空地，模模糊糊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状态，就好像有数不清的灯光在底下摇晃。在这样不安全的地面上行走，他感到惴惴不安，不过领路的人却丝毫没有在意他的感受，径直地往前跑去。此刻，一个巨大的玻璃穹顶出现在他们前面，他们顺着光滑的阶梯向上攀爬，随后又沿着它的边沿绕行。站在高高的穹顶上往下看，景象颇为奇怪。有稀稀疏疏的乐曲声传来，似乎还能看到有人在跳舞……在这漫天暴雪之中，格雷厄姆仿佛听到了喧闹的声音，但是领路人不管这些，依然焦急地催促着他。他们已经疲惫地喘着粗气，最后登上了一块场地，场地上还有巨大的风车耸立着。这些风车是如此巨大，他们的目光所能看到的仅限于翼板的最下端，翼板快速地掠过，很快便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夜色之中。风车支柱间有一个很大的窗花格，他们便从里面穿过，最终到达一个流动平台的上方，这种流动平台。格雷厄姆先前曾在露台上见过。在这流动车道上空，有透明的罩子，他们便顺着罩子上爬过去。积雪落在罩子上，又陡又滑，他们无法行走，只能趴着前进。下面的玻璃都被沾湿了，格雷厄姆除了模糊的轮廓，什么也看不见。但是有一些地方的玻璃是干净的，那边是位于透明罩子顶端的斜面附近，他忍不住趴在上面向下观察。虽然前面领头的人依然催个不停，但是因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而感到恶心疲惫的他再也控制不住，只能将四肢摊开趴在了玻璃上面。居高临下观望，人群处于永恒的光亮之中，这就是生活在不夜城的居民们，时刻不停地喧闹熙攘，像一群飞速移动的斑点，流动的车道使旅行变得永不停息。邮递员和其他的公务人员们，通过攀爬在粗大的缆绳上迅速地在空中来回移动。人群聚集在摇摇摆摆的高架桥上。在格雷厄姆的眼中，眼前的事物多么像一只巨大的玻璃蜂箱啊！看着里面那密密麻麻的蜂群，整条街道温馨而明亮，而他们所有的体重都由一种不明厚度的玻璃来承受，想来应该是极其坚硬的吧。积雪在格雷厄姆的身体下面融化，他的全身已经湿透了，双脚也被冻得僵硬，瞬间失去了行动能力。

“快跟上！”领路的人喊着，声音中夹杂着一种恐惧，“快点跟上！”无奈的格雷厄姆只得用尽全身力气爬到了玻璃罩顶的斜面上。

他们到达了玻璃罩子的脊顶，格雷厄姆照着领路人的样子，变换了方向，沿着另一面斜坡往相反的方向下滑。快速的滑行中雪花纷飞，他忍不住想到，如果斜坡上有裂缝的话，后果将会无比凄惨。终于滑到了边上，他蹒跚着站了起来，又湿又软的冰雪已经没过了他的脚踝，感谢上天，终于有了可以站立的地方，而且不再是玻璃的。再看那个领路人，已经从一块金属隔板上翻越过去，踏上了一块开阔的平地。

格雷厄姆的目光穿过簌簌飘落的雪花，迷迷糊糊又能看到一长列巨大的风车。突然之间，一声震天的巨响打破了风车轮子旋转时发出的沉闷轰鸣。这一声极其刺耳的响声，应该是来自某种机械，而且是四面八方同时来袭。

“目标没有被击中。”格雷厄姆的领路人说道，言语中仿佛心有余悸。他的话刚说完，便出现一道耀眼的闪光，白昼瞬间代替了黑夜。

飘落的雪花之上，数不清的巨大桅杆从风车的顶端伸出来，球状灯高高地悬挂在上面，向外放射出白色的光芒。紧接着那些一眼望不到头的桅杆便消失在各个不同的方向。在风雪的深处，炫目的闪光依然模糊可见。

“快上去！”格雷厄姆的领路人大声喊着，用力将他推上一个长条形状的金属格栅，那东西在不停地运转，像一条传送带，往返于雪地断裂后形成的两个斜坡之间。缓慢涡动的蒸汽从格栅中冒了出来，这正是格雷厄姆此刻需要的，他感到自己的双脚正在慢慢恢复知觉。

“快跟上！”领路人已经距离他十码远了，他依然没有停下来等待格雷厄姆，而是以飞快的速度从炫目的白光中穿过去，跑向又一排长长的钢铁风车支架。格雷厄姆赶紧从吃惊中回过神来，紧紧在他身后追赶，现在对于存在的危险已经深信不疑，自己很可能随时被抓到。

很快他们便来到了一个窗花格中，一种杆状的物体在风车轮的下方不断移动，像某种怪兽一般，耀眼的炫光和黑影纠缠在一起，使窗花格看起来斑驳而神秘。领路人继续向前跑了一段距离，突然冲向了一边，随后在一个巨型支架底座角落消失了。过了一段时间，格雷厄姆终于赶到了他的身边。

他们蜷缩在一起，不停地喘着粗气，时不时地查看着周围的情况。

眼前的景象非常奇怪，暴风雪已经停了，只剩下零星的雪花在天空偶尔飘落。

眼前是一片广阔的平原，在积雪的映衬下雪白的有些瘆人。唯一作为装饰的便是那些巨大的雪堆，各种游动着的奇形怪状的阴影，仿佛幻觉中的又大又笨的泰坦巨人一般。在他们的四周布满了交织在一起的金属框架和铁梁，它们的规模是如此之大，在格雷厄姆看来，如此浩大的工程绝非人工可以完成。基本上停止的风车轮再次开始了转动，而且速度越来越快，掠过的边缘呈现出一道曲线，并且不时地发出明亮的闪光。随着风轮飞速转动，光亮也变得越发迷蒙。接着那明亮的灯光，到处可以看到那些忙碌的传送带，似乎永远不知疲惫的在工作，它们不断地伸向高出，身上托着重重的横梁和檁条，慢慢消失在黑暗之中，如此一遍遍重复着，只是偶尔停下来喘息一下。这座建立在荒凉雪地之上的机械工厂确实不乏旺盛的活力，而且驱动它运转的意向与目的似乎无处不在，但是仍然能够体味到一阵刺骨的荒凉之感，仿佛那些隐藏于阿尔卑斯山雪原中的荒芜之境，那么的孤寂荒凉，缺乏人烟。

“我们会一直被追赶的。”领路人喊道，“我们还没有完成一半的路程。虽然现在天气很冷，但是我们必须在这里躲一躲，等到再次飘起大雪。”他说着话，牙齿已经开始打战了。

“市场到底在哪里？”格雷厄姆盯着外面问道，“我们的同伴们在哪里？”他依然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

“看！”格雷厄姆轻声呼唤一声，身体已经缩成一团，但是出奇的平静。

转瞬之间大雪再度飞扬起来。某样东西从天空中如漩涡一般地滑翔出来，虽然无法辨认，但是外形硕大，而且速度极快。那东西急速地下降，随后将一对宽大的双翼伸出，以飞快的速度掠过，一种白带状的水汽凝结物拖带在它的尾部，很快又向高空升起，速度依然很快，在飞行的过程中，又向前方呈水平状画了一个圆，最后在蒸汽缭绕的雪花中消失了。穿过它的助翼，有两个人进入格雷厄姆的视线，个子不高，但是灵活自如。好像手上还拿着一副双筒望远镜，至少格雷厄姆是这么认为的，那两人应该正在观察落满了积雪的田野。一开始他们的身影很清晰，可是没过多久，不断飞旋的雪花便将他的视线模糊，那两个人逐渐变小，变远，最后消失无踪。

“就这样！我们走吧！”领路人发话了，他一把拽住格雷厄姆的袖子，沿着风轮下方的铁架拱廊全力奔跑起来，没有半点迟疑。格雷厄姆也管不了许多，只能跟着一起跑。不知为何，他的同伴突然毫无防备地转回头，两人正好撞在一起。他发现距离自己十几码开外，有一个深深的沟壑，它向左右延伸，一眼望不到边，原来他们前进的道路被阻断了。

“你跟着我做。”领路人轻声告诉他。他匍匐在地上，向着沟壑边爬去，到了边上之后将头伸出去，随后扭转身子，令一条腿沿着沟壑的边缘垂下去，那样子看起来像打探着什么。随后他整个人都滑了下去，过了一段时间，又再次探出了头。“这是一个壁架，穿过黑暗一直延伸到这里。你照着我刚才的样子做。”他轻声地告诉格雷厄姆。吓得瑟瑟发抖的格雷厄姆趴在地上，慢慢地向着那沟壑的边缘爬过去。到了那里，一种特别的黑色进入他的视线，那黑色如此光亮，并且如天鹅绒般柔和。刹那间他感觉全身没有一丁点力气了，既没有前进的胆量，也失去了后退的勇气。他坐下来，把腿向下伸出。他清楚地感到领路人伸出手拉住了他，一瞬间他竟有种跌落无底深渊的感觉。随着水花飞溅的声音，他发现自己已竟置身于湿漉漉而且满是泥巴的水坑中，周围陷入一片漆黑。

“往这边走。”一个声音轻轻地告诉他。他只能扶着沟壁从已经融化的雪水中慢慢爬起来。就这样两个人沿着沟壁持续爬行了一段距离，这是一种多么痛苦的人生体验啊！在阴冷、潮湿、和疲惫的煎熬下，他的手脚很快便没有了知觉。

水沟开始向下倾斜，他明白了。此时的他们已经来到了那些建筑物边沿下方几英尺的位置。一层一层的幻影出现在建筑物的上方，犹如白色的精灵一般，又恰似百叶窗的重影。他们走到一根电缆底端，电缆被系在一扇白色窗户上方，向下一直延伸到重重阴影之中。突然，他的手无意中碰到了领路人的手。

“不要出声！”领路人靠近他的耳边轻声叮嘱。

他有点吃惊，赶紧抬头仰望，头顶上再度划过那架拥有巨大双翼的飞机，静止冲向了飞雪飞舞的灰蓝色天空。一瞬间便看不到踪迹了。

“依旧别出声，刚才他们在转弯。”他们呆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过了一会儿，领路人站了起来，他将手搭在电缆的栓扣上，在黑暗中没有规律地摸索着。

“那是什么？”格雷厄姆好奇地问。

又是一声轻微的呼喊，他赶紧蹲下来，一动也不敢动。格雷厄姆盯着细细打量，却只看到一张模糊的面孔。

他在那片条形的天空下方凝视。顺着他的目光，格雷厄姆又看到了那架飞机，看起来那么小，遥远且模糊不清，随后他们又观察到了展开在机身两侧的双翼，他以飞快的速度朝他们飞过来，随着距离的拉紧而越来越大。此刻已经到了那沟壑的边缘。

领路人突然做出了一连串让人猝不及防的动作。他往格雷厄姆手中强塞进两根横杆，他虽然没办法看清，但是通过摸索可以大概了解这东西的形状。随后他们又通过细绳将横杆吊挂在电缆上，绳索上拴着手柄，那手柄还特别经过了极富弹性的柔软物质的包裹。“把横杆夹在自己的两腿之间。”领路人轻声说，流露出异常的兴奋，“然后紧紧抓住手柄，记住，抓紧，抓紧！”格雷厄姆意义按照他的吩咐行事。

“跳！”一个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天哪！快跳！”在这如此紧要的关头，格雷厄姆竟然说不出话来。只剩下剧烈的颤抖，后来他真庆幸当时的黑暗遮住了自己的面孔。他望向了一边，那个快速掠过的阴影早已经吞没了那片即将向他扑过来的天空。

“跳！跳啊！......老天哪！我们会被他抓住的！”领路人大喊，并且开始着急地发怒了。他只能不顾一切地向前猛冲过去。

飞机从他们的头顶上飞速驶过，他来不及防备地跌入那黑暗幽深的沟壑。他坐在横杆上，死命地抓住绳索。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平衡，全身不停地颤抖，忍不住低声哭泣起来。此时一种断裂的声音传来，还有猛烈的击打声从壁上传过来。还有嗡嗡声，那是吊篮的滑轮通过绳索时发出的声音，还有飞机驾驶员的呼喊声。他感到有一对奇怪的东西在自己的背部上方挖掘，像弯头管似的……接着他便不由自主地在空中划过，然后落了下去。此刻他全身的力气都凝聚在两只手上，原本会大声尖叫的他，因为喘不上气而一声未发。

他以一种超快的速度掉落进一种炫目的光亮之中。恐惧令他本能地将绳索抓得更紧。此刻他有了些许的意识，原来这里是一个巨大的通道，里面有流动的车道，横梁纵横交错的上方悬挂着灯饰。车道朝着上方冲过去，随后又绕回了他的身边。一个印象瞬间在他的头脑中产生：他的面前有一张巨型的大嘴，更确切地说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洞口，正等待着将他吞没。

再次陷入黑暗之中的他继续往下落，紧紧攥着绳索的双手异常疼痛。看！砰的一声，一盏灯突然爆裂，他落在了一座大厅的上方，这里灯火辉煌。喧嚣的臣民正在他的脚下。臣民！他的臣民们！此刻一块幕布出现在他的眼前，紧接着出现了一座舞台，冲着他快速冲了过来。他手中的缆绳朝着舞台右侧的一个圆形洞口快速荡了过去，随后又悠然地晃动起来。最后骤然放慢了速度。他在喧嚣的叫喊声中辨别出了几种声音，“上帝保佑！他平安无事！”冲过来的舞台也很快减慢了速度。随后……他听见紧挨着站在后面的那个人喊了起来，仿佛见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紧接着一声叫声从下面传来，似乎是与刚才的呼喊相呼应。他发现自己已经不是跟随着缆绳在滑行，而是在与它一起往下坠落。随之即来的是各种混乱的声音，呼喊，尖叫，甚至哭泣。他伸出手，感觉碰到了某种软绵绵的东西，而且这种东西接连不断地下落，令他的手臂忍不住抖动起来……他试图保持平静，但是还是被人们抬了下去。接下来发生什么他已经猜测出来，他被那些人们抬到了舞台上面，他们将某种饮料拿过来送给他，可是他谨慎地不敢随便饮用。现在他完全没留意先前那个领路人的遭遇。他的头脑又渐渐变得清醒起来，他站起身，立刻便有数不清的手伸过来搀扶他。他所在之处是一个宽敞的壁穴，按照一般来说，这样的位置应该用来摆放低矮的箱子，可现实中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一个剧场。

各种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犹如雷鸣一般的吼叫，人群中密集的嚎叫，让他应接不暇。“这就是迷睡人！迷睡人与我们在一起！”“迷睡人与我们同在！陛下，您是我们伟大的主人！陛下与我们在一起，他平安无事。”在格雷厄姆眼前，没有单独的人类个体，只有大片的人群，涌动在大厅之中。到处都是想象中那些模糊不清的粉红色面孔，彩色的服饰与挥舞的手臂。他感到海潮一般的人群向自己涌过来，他好像被整个托起来了，那感觉非常玄妙。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人，塞满了每一个空隙，露台上，走廊上，还有那宽阔的拱道里，到处都是攒动的人群，像一个拥挤而喧闹的竞技场。一根电缆在近处的地上躺着，仿佛一条失去活力的巨蛇，摆动着无力的身体伸向了远方。飞机上的人将电缆的上端割掉了，此刻像一团软麻一般掉落在大厅里。人们正在试图拖动它，因为它刚好挡在了道路的中间。整个场面混乱不堪，跳跃的人群，沸腾的人声，整个建筑物都要晃动起来了。

他站起来时感到有些体力不支，摆动着脖子扫视了一遍周围的人们。他的手被一个人搀扶着，“请把我送到一间小屋子里去吧，”他满脸忧郁地说道，“一间小屋子。”之后便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之后有走过来一个身穿黑色服装的人，将他搀扶过去。一扇门在他的面前被慢慢打开，他看到了那些人，都是如此恳切殷勤。那些人指引着他来到一个座位前面，他步履艰难地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用手将脸捂住，整个人开始剧烈地颤抖，并且完全不能控制自己。他的斗篷被人脱去了，但是怎么被脱去的他根本没有印象。原本他穿了一条紫色的紧身裤，但是现在由于湿漉漉的雪水，已经看起来跟黑色没什么两样。他的周围一直有人跑来跑去，他也并不理会，而事实上，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

他已经成功地逃离了困境，那无休止的喧嚣声已经很好地向他证明了这一点。他现在安全了，这些都是他的支持者，他们再也不会伤害他。他不能自已地大哭起来，哭到差点喘不过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将双手从脸上慢慢移动下来，静静地端坐在椅子上。这一刻，空气中再次充满了各种各样由密集的人群发出的喧闹声。

第九章 臣民的呐喊

他看到有人端着一杯清澈的液体来到了自己跟前，希望吸引他的注意力。他把头仰起来，看到了一个年轻人，一身黑黑的皮肤，身穿黄色的服装。他从年轻人手中接过杯子，一口气喝完了，很快全身都感到一股强劲的热量。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站立在他的身旁，身穿黑色的服装，将手指向一扇半开的门，原来是通往大厅方向的。这个人弯下身在他的耳朵边上大声叫喊，不过声音还是被从舞台上传来的喧嚣声所淹没。还有一个身穿银灰色服装的姑娘站在他的身后。

那个姑娘非常美丽，即便是身处如此的喧嚣之境，依然能够引起格雷厄姆的注意。她那双又黑又亮的眸子，被好奇与惊异填满，此刻正凝视着他，她的双唇微微张开，不断地抖动着。门是虚掩着的，通过门上的缝隙，他看到了拥挤的大厅，还有各种此起彼伏的声音，敲击声，喧闹声，拍掌声，叫喊声等等。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跨出门口，因为那时断时续的喧哗实在令他望而生畏。他看到了身穿黑衣的那个人不断说着什么，他从中推断出，这个人应该正在进行某种并不明智的解释。

他感到没有一点趣味，呆呆地看了一会儿之后，突然意外地站起身来。他根本不把那人的叫嚷放在眼里，将他的手臂抓住。

“告诉我！”他大声叫喊道，“我是谁？我到底是什么人？”此刻更多的人围了过来。“我到底是谁？”他那敏锐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些人的面孔，似乎要从他们的脸上找到答案。

“到现在他仍然什么都不知道！”那个姑娘大声说道。

“告诉我！告诉我！”格雷厄姆控制不住自己开始大叫。

“您是一个国家的君主。是整个世俗世界的主人啊！”

他根本不相信听到的这些，也不接受来自所有人的劝说。只是一味地装作根本听不懂，或者没有听见。他再次高声喊道，“从我苏醒到现在，已经三天了，整整做了三天的囚犯。我敢肯定，在这个城市里，某些人之间肯定存在着某种矛盾。这里是伦敦吗？”

“是的，陛下。”那个年轻的男人回答说。

“那么，在那个放着阿特拉斯神像的大厅里有一些身穿白衣的人，他们又是什么人呢？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敢肯定他们一定与我有什么联系。哎！可是我想不明白，难道是我吃了什么迷幻药吗？我看出来了，在我睡着的这段时间，整个世界已经颠倒错乱了，我也跟着错乱了。阿特拉斯神像下面的那些人到底是谁？他们到底为什么要让我吃药呢？”

“为了让您失去知觉。”身穿黄色衣服的人回答说。“也为了阻止您行使干预权。”

“为什么呢？”

“因为您就是阿特拉斯神，陛下！”黄衣服的人说，“这个世界就在您的肩膀之上，他们只是在借您的名义来统治世界。”整个喧嚣的大厅现在已经慢慢平静下来，只剩下一个声音娓娓道来。那话音刚落，震耳欲聋的喧嚣声，轰鸣声和吼叫声再次响起，还有那越发强烈的欢呼声，和尖叫声。由于外面强大的噪音，小屋里的人们就算扯着嗓子在彼此的耳根边大喊也听不到对方一点声音。

格雷厄姆在一片纷乱复杂的声音中静静伫立，他绞尽了脑汁冥思苦想，依然无法解开这其中的谜团。他神态茫然地重复着刚才听到的话，突然之间理性意识中捕捉到一个名字，“可是，谁是奥斯特罗格？”他喃喃自语道。

“他是整个起义的策划者，也是我们的指挥首领，当然是以您的名义。”

“以我的名义？你又是谁？他怎么不在这里呢？”

“他已经将权力授予我们，我是他的兄弟，我叫林肯，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他希望您能够公开出现在这些人面前，之后再与他相见。这也是我被派到这里的原因。他现在正在风向标塔楼那边指挥工作，那里有民众在游行。”“当然是以您的名义游行！”比较年轻的那个男人说道，“他们胡乱征税，压榨百姓，不得人心，最后，甚至……”

“怎么会以我的名义？以我的名义？我是君主吗？”小屋子外面的喧嚣声再次短暂地安静下来，突然传出一个刺耳且嘹亮的声音。那个男子比较年轻，长着红红的鹰钩鼻，嘴巴下面长着浓密的络腮胡，一副愤愤不平，满面厉色的样子。“没有人料到您会醒来，任何人都没有。那些诡计多端的阴谋篡权者真的是罪不可赦！但是您的醒来令他们措手不及，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是将您催眠，还是引诱您吸毒成瘾，或者干脆将您杀掉。”这座高高在上的大厅，俯视着下面的芸芸众生。

“在风向标塔楼上的奥斯特罗格已经准备好了。甚至已经有传言说马上就要开展了。”那个称呼自己为林肯的人走上前来，“奥斯特罗格已经将所有事情安排妥当。您要相信他，我们整个组织都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我们将把飞行平台夺回来……甚至这一刻就能够做到。接着……”“在这个公共剧场中，”黄色衣服的人也开始大声叫喊，“只有一支分遣队，我们的军队有五万人。”“是的，我们有自己的武装。”林肯也喊道。

“我们有作战计划，还有属于自己的指挥官。他们的警察早已经从街道上撤离，聚集在……”接下来说了什么根本听不出来。“机遇难得，不可错失。现在的管理会已经手忙脚乱……他们甚至都没有办法相信自己的军队……”“快听啊！臣民们正在呼唤着您！”此刻的格雷厄姆，感到自己的大脑仿佛夜晚的一轮明月，被一团快速飘过来的云层包围住，一会儿阴暗忧郁，一会儿清澈明亮。他是一国的君主，又是一个在沟壑中被雪水尽头的狼狈者。他翻看自己的记忆，一切印象都是那么的模糊不清，难以确定。但一个主要的逻辑印象是没有变的，那就是，矛盾与对抗确实存在：一方是手握实权的管理会成员，制定了严酷的法律，但是人心尽失；另一方是广大的基层群众，失去个体特征的喧嚣人群，将他奉为君主，一直呼唤着他的名字。那些将他囚禁的人计划将他杀死，而这些位于小屋子外面的喧闹群众将他解救出来。但是这一切究竟是基于什么原因？他依然不得而知。

此刻门突然被打开了，汹涌的人潮伴随着喧嚣的吵闹声顿时将林肯的声音淹没。这些传进来的人们一边走向格雷厄姆和林肯，一边打着手势。令人惊讶的是他们的嘴唇没有任何动静，房间里却反复回荡着有节奏的呼喊声。“我们要见迷睡人！我们要见迷睡人！”尽管一再被要求“遵守秩序”和“安静”，但是他们已经用行动做出了回答。

格雷厄姆的目光穿过敞开的门，望向了门的另一头，那里呈现的画面异常生动：宽阔的大厅呈椭圆形状，纷乱无序的人群在不断拥挤着，各种各样的面孔，男女老少，都在大声地叫喊，他们都身穿浅蓝色的衣服，数不清的手被伸出去。人群中有很多人站立着，还有一个人站在了椅子上，将一块黑色的布拿在手中挥舞。只见那人面容憔悴，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不经意间，格雷厄姆与那位姑娘目光相交，从眼神中感受到她心中强烈的惊叹与期望。但是这些人究竟希望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呢？他开始慢慢有一种感觉，外面的这场动乱已经发生了本质性变化，已经带上了某种抨击暴政，寻求发展的色彩，同样发生变化的还包括他自己的思想。但是短时间之内他还没有意识到究竟是什么令他发生了变化。只是清晰地感到曾经的那种恐惧已经消失不见。他开始不断地询问自己，人们究竟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呢？

林肯还在尝试着从他耳边大喊，可是格雷厄姆依然什么都听不到。所有的人都朝着大厅的方向打着手势，除了那个美丽的姑娘。突然他感觉到喧嚣声已经跟刚才大不相同，所有的人们都在唱歌。但是那声音已经超越了一首简单的歌曲，它汇集了无数的歌喉，融入了慷慨激昂的旋律。这乐曲非常特殊，既有管风琴的曲调，也包含了各种各样的音响，还呈现出一幅浓重的画面：号角齐鸣，战旗飞舞，雄师威武，整齐待发。大地也被那雄壮的脚步声震颤了，那气势着实令人心怀荡漾。

伴随着周围人强烈的恳求，格雷厄姆一副呆呆的神情朝着门口走去，听见那雄壮有力的乐曲，他也顿时感到勇气倍增。大厅的门自动打开了，霎时间，伴随着强劲有力的乐曲声，多彩的鲜花迎风摇曳的画面呈现在眼前。

“请您挥手致意，”林肯提醒着他，“向臣民们挥手致意。”

“这个，”一个明显反对的声音传来，“他需要的是这个。”他的脖子被两条手臂卡住，止步于门厅内。就在同一时刻，一件绘有精致花纹的黑色丝质斗篷被披上了他的肩头。

他将手臂扬起，坚定地从这束缚中挣脱，紧紧跟随着林肯向前走。他看到那个身穿灰色服装的美丽女孩就在附近，在格雷厄姆眼中，那首歌曲的精神被她完美地诠释出来，看她那美丽健康的容颜，还有那轻盈柔美的举止。他又来到那座壁穴里面。随着他的出现，如浪潮一般的歌声和浪花拍打礁石般的喧嚣声再度响起。他跟随着林肯的指引，靠这边上从舞台中心穿过，他很快便以一副庄严的姿态站到了人群前面。

这是一座非常宏伟大大厅，建筑结构也非常复杂。楼道，长廊，阶梯、拱道、看台，所有先前见过的结构这里都有。再向远处望，上面好像有一个巨大的通道口，纷乱的人群似乎已经在里面摇动起来了。他的注意力突然被人群中冒出的几个人影吸引了，可是很快那几个人影又消失在迷蒙之中。一位肤色雪白的绝色美女在靠近舞台的位置翩翩起舞，身边还围绕着三个男人。那女子手持一根绿色的棍棒不断挥舞，头发放下来披散在脸上。一位身穿粗帆布衣服的老人在人群的旁边站着，看上去一脸愁容。人潮不断拥挤，老人被人流挤压的甚是可怜，想保住自己的一席之地已经快要成为一件困难的事情。在老人的身后有一张奇怪的脸，那张面孔上看不到任何毛发，他的嘴巴因为叫喊而张得很大，但是看不到一颗牙齿。“奥斯特罗格，”只听到一个声音在呼喊着这个神秘的名字。这一切景象都是迷蒙不清的，唯一让他有种真切感受的便是那首震撼人心的歌曲。人群开始原地踏步，而且节奏非常鲜明，咚，咚。他眼看着面前的队列走过，向着一个宽敞的拱道进发，伴随着高声的呼喊，“到管理会去！”咚！咚！咚！他将自己的手臂扬起来，顷刻间引来了惊天动地的欢呼声。一个念头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此刻的自己应该高声呼喊“前进！”想到这里他立刻调整了嘴型，似乎要呼喊出一系列豪言壮语。他再一次将手臂挥动起来，并且指向那条宽敞的拱道，“前进！”他再次高喊。于是伴随着咚咚咚的脚步声，队伍继续往前进发。人群中包含了各种不同类型的人，老人，壮年，甚至还有妇女和姑娘，她们有些还穿着没有袖子的连衣裙，彰显出妩媚多姿的身段。这就是新时代的男女们！不管是精美的服装，还是灰色的破衣烂衫，都汇入了以蓝色为基调的人流中一起涌动。这时出现了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帜，它猛地向右边挥动，然后出现了一群奇怪的人，首先是一个身穿蓝色衣服的黑人，还有一个面容枯槁的身穿黄色衣服的妇女，后面紧跟着一大群金发白脸的人，统统都身穿蓝色的衣服，在他面前经过时做着夸张的动作。那里面还包括两个中国人，他留意到。这时一个高个子青年出现了，只见他皮肤灰黄，长着一头黑发，深邃的双眸异常明亮，身穿白色服装，快速爬上舞台。他先是用自己嗓门的最大分贝向国王表达了自己的效忠，而后又很快跳下舞台，转过身一边盯着他的国王，一边向后面退下。顷刻之间，队列行进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一眼望去，全是些晃动的人头和肩膀，当然还有那一只只紧握着武器的手。

格雷厄姆呆呆地立在那里，纷乱的场面中，一张张面孔浮现出来，全部都望向他，将一束束目光投向他，随后又在人群中销声匿迹。男人们不断冲他打着各种手势，大声地向他呼喊着，他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但应该是些致敬的话语。人群中的大多数都拥有一副红润的面孔，但也有些白惨惨的，应该是得了疾病的缘故，再看那些向着他挥动的手，很多都骨瘦如柴。这些生活在新时代的男女们，这样的集会是多么的怪异啊！让人着实不敢相信。声势浩大的人流从他面前经过，随后向左边涌动，很快又有一大股人流从大厅上方的深处涌了出来，与前面的人在舞台前面汇合。到处都是咚咚咚咚的声音，巨大的回声从过道和拱廊传来，更加剧了声音的浑厚深沉。这支男女混杂的队伍不断在变化中前进，咚咚咚咚，人的心脏也跟着震动起来。

是的，整个世界都跟着震动起来了。咚咚咚咚。这声音已经渗入了他的大脑。颜色不同形态各异的服装组成了阵阵向前涌动的波涛，不同颜色不同特征的面孔在眼前川流不息。

咚咚咚咚。林肯不断催促着他，他转过身走向了拱道，他整个人沉浸在那种节奏中，几乎已经达到忘记了旋律的地步，更别提由此引发的触动。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开始晃动起来。人群开始涌向了下方，随之消失的还有那无尽的喧嚣声和歌声。那重重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了，他低下头，在双脚的下方看到了一张张仰起的面孔正在慢慢移动。一条路出现在他的面前，他的身边出现了一批由皇家禁卫军和达官显贵们组成的随从，包括站立在他右侧的林肯。位于左边的侍者将人群挡住，令他们无法靠近，这样也使他根本看不清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以小组为单位的黑衣禁卫军伫立在他的正前方，他顺着一条小路向前走，路上还有用于防护的扶栏，接下来激流般的人群再次涌向下方，跟那边的一小股人流汇合在一起。那些人把头抬起来，大声地冲着他叫喊。前面该怎么走了？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回过头去，再次遥望那座高大辉煌的大厅。耳边再次传来那激动人心的声音，咚咚咚咚！那里有烈火般的激情正在熊熊燃烧，任何势力也无法令其熄灭。

第十章 与黑暗交锋

此刻他已经离开了大厅，走在了一条长廊之上。这条长廊是从一条街道上空伸出来的，这条拥有流动车道的大街正好穿过了城市中间。他的前后都有踏着沉重步伐前进的禁卫军保护着。人群拥挤在下方流动车道的凹陷处。喧嚣的队伍转弯向左边行进，在人们不断的欢呼声中开向了一条有着幽深景致的宽敞街道。视野中再次充满了高声欢呼的人群，伴随着喧闹声从下面经过。然后慢慢远去，最终消失于球状电灯交汇的远方。喧嚣声渐渐变得微弱，晃动的人影也越来越模糊，唯一不变的是那些沉重的脚步声，清晰得始终如在耳边，咚咚咚咚。

格雷厄姆的耳边又开始回荡起那首歌，只是已经没有乐曲的衬托，变得嘈杂不堪。咚咚咚咚，沉重的脚步声不停地传来，还夹杂着别的杂乱轰鸣声。原来那是平民们的脚步声，他们正沿着快速车道蜂拥而至。

突然之间他看到一种奇怪的现象：车道对面的建筑物好像是空的，里面没有一个人影。就连与侧廊连接的索桥和缆绳都是空的，只剩下层层阴影笼罩。他百思不得其解，这里本该是人群密集的地方，为何冷清到如此程度呢？

随后他又感到一种不平常的现象，是颤动，急速的颤动！他止住了脚步，后面跟随的人们也停下了脚步，只有那些踏着沉重脚步的禁卫军依然继续前行。他看到所有的人都望着同一个方向。难道这种颤动是由那些灯引起的？他也把头抬了起来。

一开始，他只是简单地认为是那些灯引起了这种急速的颤动，跟拱道下面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关系。那些散发出耀眼白光的巨大球形灯都处于一种奇怪的挤压状态，似乎被人紧紧捏住了一般，不过很快这一状态便改变了，收缩随即变为了舒展，随后收缩状态再次出现。如此这般反复交替着，从黑暗到明亮，又到黑暗，无限循环。

后来格雷厄姆终于意识到，拱道下方的那些人与这些灯的怪异现象脱不了关系。房屋，车道，还有那拥挤的人流，一切都顺面变了模样，看起来模糊不清，如同跳动在闪烁灯光中的层层阴影。他看到大面积的阴影突然来势汹汹地向自己扑上来，并且速度和面积都在不断扩大，骤然地在前后跳跃。重重的脚步声和歌声已经听不到了。而且步调统一的队列也已经停止了行进，随机出现了旋转，流动和呐喊都斜向了一边……“灯！”所有人都在说着同一个词，“灯！灯！”他赶紧向下面看，只见那灯光中已然跳跃着死神，陡然之间整个街区变成了生死决斗的战场。阴冷的紫光从那些巨大的白色球状灯里射出，随后又变成了红光，一会儿亮，一会儿灭，明暗不定，让人摸不到规律。紧接着暖色逐渐淡去，只留下暗淡的点点闪光，很快，全部都熄灭了，唯有黑暗，包围着一切。那黑暗是最凶残的猛兽，一瞬间便将那一大群鲜活的生命吞噬。

他看到身边有人影晃动，无奈看不清楚，突然他的手臂被人紧紧抓住。他的感觉很敏锐，确实有东西正在拍打着自己的小腿，并且耳边出现了一个声音，“没事了，一切都结束了。”起初他只是感到万分震惊，随后便快速地从瘫软中恢复了精神。他怎么也想不通，将自己的脑袋与林肯的脑袋撞在一起，并大声地叫喊起来，“这是什么怪物？”

“管理会已经切断了全城的照明用电。现在我们必须停止前进，只能等待。但您的臣民们不会停下，他们会继续前进的……”很快他的声音便听不到了，因为再次想起了巨大的喧嚣声，“保佑迷睡人！将迷睡人逮捕！”一个士兵不小心绊倒在格雷厄姆身上，他手中的武器意外地将格雷厄姆的手弄伤了。四下的骚乱声顷刻间响起，而且越发的迅疾稠密。随后仿佛有清晰的破碎声向自己猛扑过来，可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切又旋转而去。在纷乱的呐喊声中，模模糊糊可以辨别出两种相互矛盾的命令，还有对其做出的不同回答声。猛然间一连串的刺耳尖叫声在靠近他们的下方传来。

他感到身边有一个声音在叫喊，“红衣警察。”但是很快便模糊不清地向后退去。

这时候突然有爆炸声传来，而且越来越清晰，沿着远处车道的边缘望去，可以看到跳动着的闪光，而且非常微弱。借着那微弱的光亮，他看到了一群类似于自己那些禁卫军的人，身上配备着武器。但是很快又变得模糊不清。爆裂声开始变得越来越强烈，便随着一道道条形闪光。很快黑暗再度笼罩了一切。

他看着眼前众人拼杀的恢弘场景和一道道的强烈闪光，有种强烈的眩晕感。一声呼喊突然从车道的方向传来，紧接着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他将头抬起来，一束光源进入了视线。一个人从头顶上面的一根电缆顶端悬下来，那人在缆绳上攀爬着，手里还拿着一盏星状灯。那个人身穿红色制服，手上那盏灯发出夺目的光亮，足以瞬间将阴暗驱散。

那些车道再次吸引了格雷厄姆的目光。而且他在幽深的街道尽头，发现了一块红色的楔状物。在远处更高的车道上，还有一大群身穿红衣的人正在呈楔形队列拥挤着。一大群对抗者将他们团团围住，一座建筑在悬崖边上的楼房就在那些人的身后。那座楼房看上去如此不近人情，只管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无路可退。那些人厮杀在一起，刀光剑影，武器流转，不时有人头滚落在血泊之中，尽管如此，依然没有一个人临阵脱逃。在微弱闪烁的灯光映照下，原来绿色的武器此刻已经变成了烟灰色的喷状物。

突然这厮杀安静下来了，就像当初突然的爆发一样。浓浓的黑暗再一次笼罩了车道，风云变幻之间看上去充满了神秘色彩。

他有种异样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用力推着他。在巨大的推力作用下，他向着长廊的方向走去。他听到有人在高声呼唤，可能是在叫着他的名字。被困惑包围的他，什么也没有听到。他继续在推力的作用下撞到了一堵墙上，他的身边走过一群步履蹒跚的人。看上去好像是他的禁卫军们在发生内乱。

突然之间他又看到那些从缆绳上悬下来的人，手里还拿着星状的灯。在灯光的照耀下，整个场景都被照得炫目异常。由身穿红衣的人组成的队伍正在慢慢靠近，而且队伍看上去越来越庞大，它的先头部队已经到达了车道与中央通道的中间位置。格雷厄姆将头抬起来，看到又有几个红衣人在对面矮楼长廊的阴暗处。他们手持武器，避开楼房下面同伴们的头部，正在描准着位于车道上那些手忙脚乱的人们。他开始明白了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原来这些人还没有进入真正战场便遭遇了对方的埋伏。灯光突然之间熄灭了，他们陷入一片慌乱之中，紧接着便迎来了红衣警察的突袭。此刻他发现自己正孤身一人站在那里，林肯和卫兵们都在沿着长廊走，朝着黑幕降临前自己到来的方向前进。他们发了疯一般对着格雷厄姆比划着，接着便向着他狂奔过来。此刻又一阵惊天动地的呼喊从车道那边传来。

红色装饰下的队列包围了整栋楼房的阴暗面。那些人用手指着他大喊，“迷睡人！保佑迷睡人！”无数人同时高喊着同样的话。

某种东西突然强烈的敲打着他头顶上方的顶壁。他抬起头，看到银色的星状光点正在从不断震荡的顶壁透进来。他觉得有人抓住了自己的手臂，然后是很轻的“啪，啪”两声，不过并没有打中自己。刹那间他完全呆住了，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他望向远处，整条街道都被黑暗淹没了。那再次爆发的混乱顷刻间销声匿迹。

格雷厄姆的胳膊被林肯紧紧抓住，整个人都被他拖拽着沿着长廊往前走。“下一盏灯就在前面！”林肯大声呼喊了起来，格雷厄姆也不由得被他语气中的紧迫感感染了。因震惊和疑虑造成的麻痹被他的自卫本能战胜了。对于死亡的极度恐惧令他丧失了理智，他开始一瘸一拐地黑暗中横冲直撞地奔跑。可能是太过慌乱，转身之际竟与自己身边的卫兵撞在一起。现在逃离这座没有任何遮挡的长廊成为他唯一的目标。又一次出现了耀眼的闪光，接着喧嚣声和混乱的回应声从车道的两边传来。放眼望去，整个中央车道几乎已经处于红衣人的控制之下。无数面孔正在对着他大声呼喊。红色的斑点密密麻麻地缀满了位于对面的楼房正面。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如此的稀奇古怪，他竟莫名其妙地成为转动的轴心力量。显然这些人是受命于管理会的卫队，他们的任务就是将他抓捕。

有一件事应该令他感到庆幸，一百五十年来，这些子弹还是首次从这些充满愤怒的枪膛中射出。他听到头顶上方有子弹砰砰作响的声音，他的耳朵被融化的金属火花喷溅灼伤。他甚至不必去观看也能猜得出，一大群毫无任何伪装的红衣警察正埋伏在整栋楼房的正面，一边呼喊着一边朝他开火。

一个弯着腰的士兵走在他的前面，后面的格雷厄姆因为恐惧而扭动着身体。

很快他们便安然无恙地到达一条黑暗的通道中，突然有一个人出现在他们面前，也许是冲过来的时候太过慌乱，与格雷厄姆狠狠地撞在一起，格雷厄姆被撞了出去，从漆黑的楼梯上滚落下去，摔得很重。他缩成一团，不断撞击着阶梯，最后终于用手顶住了一面墙。人群都在厮打扭动着，他已经失去了行动的空间，他用尽浑身力量试图将身体挪动到右侧，但是面临身边巨大的压力，这一努力最终宣告失败。他感到自己已经没办法呼吸了，肋骨仿佛断了一般。突然间出现了短暂的松弛，随后又有一大波人聚拢过来，他又被带回到先前那个巨大的剧场之中。

有相当长时间他感到自己的脚是离开地面的，又过了一段时间才开始重新在地面上跌跌撞撞地行走。有叫喊声从远处传来，“他们来了！”瓮声瓮气的号角声已经来到了近处。他蹒跚地跑着，一种软乎乎的东西碰到了他的脚，一阵刺耳的尖叫声顿时从脚下传来，“迷睡人！”他感到惊讶异常，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此刻噼噼啪啪的声音从绿色武器中发出，他完全失去了控制自己的能力，就像一粒原子，陷入了无尽的恐慌之中，失去了理性和思考，变得呆板异常。他站直了身子向前冲，无奈又退了回来。他的躯体在重大的压力之下不断扭动。一块踏板撞在了他的脚上，他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正在一面斜坡上攀登。四周的面孔突然在一瞬间跳了出来。借着青灰色的闪光，这些面孔显得异常清晰，阴森惨白，恐惧惊异，或者汗水淋漓。离他不到二十英寸有一张年轻的面孔。在当时的情况下，这仅仅只是打了一个照面，并不存在什么感情上的交流。然而在他后来的梦境中，这一场景总是重复出现。这位年轻男子直挺挺地嵌入到人群之中，随后被子弹击中而亡。

肯定是那个缆绳上的人点燃了下一盏星状灯。巨型的拱顶和窗户里照进了炫目的亮光。格雷厄姆看明白了，那个黑影正是从拱廊下方的巨星剧场返回的人群中的一员。这一回整个场面都变成了青灰色，叉口状和条状的黑色阴影到处都是，一切都显得支离破碎，在前方不远处，身穿红衣的卫队正在奋力从人群中杀出一条通道。他不知道那些人是否也发现了自己。他拼命在人群中找寻林肯和自己的卫兵。最后在剧场的舞台附近发现了林肯，一群佩戴着黑色标记的革命者将他围在中间，他们将林肯抬起来。站在人群之上的林肯正在四处张望，应该也在寻找着格雷厄姆。格雷厄姆发现自己正处在人群对面的边缘地带，一道栅栏在他的身后，另一边则是呈阶梯形倾斜的剧场后座。一个想法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他冲着栅栏跑过去。当他跑到栅栏边上时，炫目的亮光已经不见了。

他用最快的速度将那件惹眼又碍事的斗篷脱下来，但很快又听到有人被斗篷绊倒的声音。一瞬间他便爬上了栅栏，跳进了同样一片漆黑的另一边。接着他在摸索着前进，走到通往入口的斜坡下面。四周仍是一片漆黑，但是枪声似乎已经停下来了，随即一片安静，纷乱的脚步声和喧哗声也跟着消失了。突然之间，他一不小心踢到了一块踏板上，整个人被绊倒了。应声倒地的他看到一片耀眼的光芒，将被黑暗笼罩的深潭和岛屿照的分外明亮。喧嚣声再次袭来，而且像是波涛汹涌的潮水一般猛烈异常。在巨大的声浪中，第五盏星状灯发出了耀眼的闪光，那夺目的光亮径直穿越了剧院四壁的宽大门窗。

他在座位之间来回翻越，耳边不时传来人群的叫嚷声和武器的咔哒声。他拼命挣扎，试图站起来，但是被可怕的枪声吓得不敢露出头。他发现自己周围有一些佩戴着黑色标志的武装人员，他们正在对着下面的叛乱分子开枪。他们在不同的座位之间来回跳跃，并且蹲在座位之间的空隙补充弹药。恐惧的本能使他缩在座位中间不敢动弹，眼看着流弹在充气靠垫上扯开一道道口子，夺目的火花在质地柔软的金属框架上飞溅。他在潜意识中记下了那些通道的位置，因为当夜幕再度降临的时候，那便是最有可能逃生的道路。

一个年轻人靠双手的支撑跳过一个个座位，他的身上穿着已经褪色的蓝色服饰。“喂！”他发出一声叫喊，随即双脚凌空而起，格雷厄姆此刻正蹲在地上，他的脸离那双脚不过六英寸远。

年轻人紧盯着格雷厄姆，但是似乎并不打算向他打招呼。接着又转过身继续射击，一边射击一边说道，“让管理会去死吧！”随后格雷厄姆惊讶地发现这个年轻人的一半脖子似乎不见了，紧接着有一滴湿湿的东西滴落在自己的脸颊上。再看那举在半空的绿色武器，早已经停止了射击。年轻人的身体僵直地站立了一会儿，面部的表情已经僵硬，随后双膝弯曲，整个人向前倒了下去。在他倒下去的一刹那，夜幕再次降临。听到他倒地的声音，格雷厄姆赶紧站起来试图跑过去救援。可是又被通道口的一块踏板绊倒在地。他挣扎着站起来，转过身踏上通道开始狂奔。

第六盏星状灯发出了耀眼的闪光，他离那个张开大嘴的通道口已经非常接近了。他向着灯光加快奔跑的速度，很快进入了通道，随后经过了一个转弯，再次跑进了无边的黑夜里。突然他被什么东西打翻在地，整个人翻滚下去。他赶紧挣扎着再次爬起来。他发现原来自己已经混入了一群看不清面孔的亡命徒队伍之中，这些人正在向着一个方向涌动。他与这些人的想法完全一致，尽快离开这场混乱的厮杀。他使尽全身的力量推挤冲刺，时而狼狈地蹒跚前行，时而拼命地奔跑，后来又在密不透风的拥挤中无奈地退却，最后又迎来酣畅淋漓的狂奔。

他在一条弯弯曲曲的通道上摸黑奔跑了几分钟，随后又穿越了一块宽阔的空地，下了一段斜坡之后，顺着一段阶梯来到了一个地势平坦的场地。他听到很多人在大声呼喊，“他们来了！卫兵们来了！快避开枪炮的射击！走第七条路，那是安全的！从这里前进！”人群中包含着男女老少。男子们高声呼喊着他的名字。人群在一条拱道上集会，随后从一条短短的狭道中穿过，前面是一块比较宽敞的空地，而且在灯火的照映下，亮如白昼。聚集在他周围的黑色人影慢慢散开，随后沿着一段阶梯向上跑，那阶梯在昏暗之中显得异常宽阔。他紧紧地在后面跟随。随着人群突然向左右分开，他突然又变成了孤家寡人。他来到了最高的一级台阶上，停下来观看，尽收眼底的是三三两两的座位和一个小小的凉亭。他走过去，站在屋檐阴影的笼罩之下，喘着粗气环顾四周。

周围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但是他很清楚，所谓的“车道”，正是由这些宽阔的阶石所构成的，此刻它们已经停止了运动。平台的两边向上倾斜着。高大的建筑物在另一边巍然耸立，像一只被遮住了真面目的庞然大物，它身上的广告和题词已经无法看清。目光穿过纵横交织的梁架和缆绳之间的空隙，天空被裁成了一段一段的，看上去活力全无。他的身边走过几个神色匆忙的人，从他们的呼喊声中可以得出结论，他们正急着赶赴战场。还有几个人影在黑暗中晃动着，畏畏缩缩的，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

又有激烈的交战声从远处的街道传来，可是他分辨得清，这一次并不是通往剧场的那条道路。之前的战斗好像已经结束了。这一切是多么的荒唐啊！为了争夺迷睡人，他们竟然兵戎相见！

此刻的他就像一个读书读到一半的人，停下来进行着短暂的思索。突然之间，他的内心产生了巨大的怀疑，他开始怀疑那些一直以来自己都坚信不疑的东西。当时的他对于细节已经没有兴趣知道了，因为如此戏剧化的场景是在让人难以相信。就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他的头脑中始终清晰地记着那些鲜活的画面：从管理会的监狱逃生，大厅里喧闹的人群，身穿红色服饰的警察，被袭击的人群等等。但是他无法将这些片段串联起来，再也无法做到被囚禁时那样安静地思考。一开始，他的记忆直接跳过这这些片段，直接到达彭塔根那飘荡在风雨中的瀑布，康沃尔边那灿烂的阳光，以及那些映现在阳光中的暗淡色彩。一股强烈对比的色调被涂抹在这一切的虚幻存在之上。

随后，记忆的空白被慢慢填补，他再次明白自己此刻身处何方。他已经不再像被囚禁时那样毫无头绪，虽然诧异之情犹在，但至少一个简单清晰的轮廓已经出现在他的头脑之中。从某方面来说，他已经掌握了整个世俗世界，为了争夺自己，强大的政治组织之间不惜生死拼杀。斗争的双方之一是掌控着红衣警察的伦敦管理会，他们的目的应该是篡权夺位。另一方是那些解救自己的革命者，那位不曾露面的“奥斯特罗格”便是他们的领军人物。这场空前的斗争震撼了整个城市。一场暴乱正在他的王国出现！“难以置信！”他大声呼喊着，“难以置信！”他已经从争夺双方的夹缝中逃离出来，他看到了希望，尽管如黎明前的微光一样细微。接着又会发生什么？现在已经发展到了什么地步？那些红衣警察被他想象成猎人，而自己就是他们费尽心机要逮捕的猎物。一些佩戴黑色标志的革命者抢在了那些猎人前面，而此刻正在遭受着驱赶。

无论如何，他终于幸运地获得了一个短暂的喘息之机。他可以将自己隐藏起来，静静地观察事情的发展状况，而不必遭受路人的打扰。晨昏中一片广阔而玄妙迷蒙的建筑物轮廓进入了他的视线。太阳正在从那些建筑物上面缓缓升起，瞬间着亘古不变的阳光将世界照得温暖而明亮。这是一件多么伟大的事物啊！片刻之后，他从屏气凝神的赞叹中回过神来，此刻，先前被雪水弄湿的衣衫已经完全干了。

在清晨的阳光中，他沿着车道慢慢散步，一连数英里都沉默不语，也没有别人上前与他搭话。在微微明亮的日光中，他是一个夹在普通行人之间的隐秘者，有人正在窥视着他手中的财产和权力。此刻他正走出尘封的历史，尽管他对于主宰整个世俗世界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但是他作为君王的身份已经成为无法改变的事实。每当从灯光下或者密集的人群中走过，他都担心自己被认出，继而被团团包围。对于骚动的场面他更是胆战心惊，所以他总是掉头往回走，或者乘着中央阶梯来来回回，随后拐弯进入上面或下面的横向车道。虽然他没有再次遇到厮杀场面，但是剧烈的冲突已经导致整座城市都动荡起来。他还曾迫不得已地奔跑着躲避军队的搜捕，那是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整个搜捕过程中没有放过车道上的任何一个行人。军队多半是由男子组成，身上佩戴着武器，至少在他看来那是武器。冲突的主要集中地便是他醒来时所在的城区。他经常在乘坐的车上听到远处暗示着冲突的吼叫声传来。在他的内心中，好奇与谨慎一直在进行着较量，最终还是谨慎战胜了好奇。于是躲避开那场正在进行的斗争，继续徘徊在暗处。他就这样未受阻碍和怀疑地走着，过了一段时间，那些来自远处的厮杀声终于再也听不到了。街道越来越空，行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建筑物正面已经变得光秃秃的，没有任何装饰存在，给人一种刺眼的空旷感。他有一种错觉，自己仿佛进入了一个荒凉的货栈区。他的心头涌上一种强烈的孤寂感，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一种强烈的疲惫感袭来，他便时不时地往上方车道转移，找到一个座位让自己休息一下。可是他的情绪始终焦躁不安，因为了解自己处于这场冲突的核心位置，这样的焦虑令他不可能在任何地方长久停留。难道这场争端真的仅仅是因他而起吗？

后来，在某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地震般的震颤与轰鸣猛烈地传来。随后城市里刮过一阵阴冷的狂风，玻璃被击打得支离破碎，砖瓦堆砌的建筑物被吹得摇摇欲坠，左右摇晃之下轰然倒地。接下来发生一连串的震动，高高的屋顶上掉落了大块的玻璃和铁质的物件，正好砸在长廊的中央，离他所在的位置不到一百码。呼喊声和奔跑声从远方传来。震惊之余，他的脚情不自禁地跑动起来，他跑得漫无目的，跑过一段距离之后又返了回来。

他看到一个人向自己跑过来，他又恢复了理智。“他们毁掉了什么？”这人询问的时候已经喘不上气。“那应该爆炸。”下面的话格雷厄姆还没来得及说，那个人已经急匆匆地跑掉了。

巨大的建筑物矗立在一片灰蒙蒙的暮色之中，虽然上面的天空清澈而明亮，但是这片迷蒙的暮色依然令人困惑不已。许多奇怪的现象引起了他的注意，但是冥思苦想之后依然找不到答案。他甚至慢慢看懂了一些用音标书写的碑文，他经过仔细观察和反复思考之后得出结论，这些古怪且凌乱的文字应该解释为“这儿是伊德哈迈特”或“劳动局，小赛德”，但是这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帮助呢？他甚至又产生一个十分可笑的想法，看看这些外形如悬崖一般的房子，或许有些甚至全部都是属于他的。

他的意识中再次浮现自己那些与世俗相悖的经历。其实如他那样跨越时空一直是很多梦想家们的理想。如今他实现了这一跨越，为此他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仿佛为了拍摄一幅壮丽的景观一般，将自己的意识调理到最佳状态。但是预先设想的壮丽景观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模糊的危机，冷漠的阴影和无尽的黑暗。在昏暗的迷宫某处，死神一直在寻找他的踪迹，总是有人想要将他置于死地。强烈的渴望在他的内心升腾起来，他渴望发现和了解这一切。

他开始对角落产生了恐惧。他感觉只有将自己隐藏起来才是最安全的。但是应该藏在什么地方才能避开那些返回的灯光呢？最后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地方，就在上方一条车道的凹进处，他认为只有自己一个人躲在那里。

为了缓解困乏，他用力揉搓着双眼，想象着自己再次睁开眼睛时那笼罩着整个车道的黑暗是不是已经完全消散，那参天的高楼大厦是不是已经不复存在？他想象着自己已经找到了能够解答这些天发生的所有事情的答案，包括自己的苏醒，喧嚣的人群和恐怖的厮杀。那是一种无比生动的梦幻，是的，那只能是梦。因为它是那么不连贯，丝毫没有逻辑可言。这些世人如此明智，却为何将自己封为主宰一切的君王呢？

他把眼睛遮住，坐在那里静静思索。随后将眼睛睁开，多多少少内心中出现了一丝希望。尽管他用尽全力去倾听，希望再次找到某些属于十九世纪的生活内容，哪怕只是看看四周小小的波斯卡斯尔港湾，位于彭塔根海滩的悬崖，或者自己家中的卧室。可是现实无疑是令他失望的。此刻一个举着黑色旗帜的小队踏着重重的步伐走了过来，从他身边不远的阴影中穿过去，这些人仍然深陷于双方激烈的厮杀之中。一座高楼伫立在远处，那高耸入云的楼体，看得人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高楼的正面非常宽广，只是暗淡无光，一些难以看懂的文字在上面模模糊糊地显现出来。

“这不是梦，真的不是梦。”他反复叨念着，随后，又伸出手掌，捂住了自己的面庞。

第十一章 洞悉一切的老人

近处传来一声咳嗽，他被吓了一跳。

他突然转过身仔细观看，在距离自己几码远的围墙阴影中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看得出那人的背已经驼得很厉害。

“您知道什么消息吗？”他看清楚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而且那老人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大声问道。

格雷厄姆迟疑了半晌，然后回答说，“什么消息也没有。”

老人说，“我就呆在这里，直到那些灯再回来。这些可恶的蓝衣人真是太讨厌了，他们简直无处不在，遍及每一个角落。”

格雷厄姆含糊地回答者，他希望能够看清楚老人的面孔，但是因为黑暗的遮挡，终不能如愿。他很想就着老人的话题说些什么，与他交流一下，无奈自己什么也说不出。

“该死的，太可恶了，”老人的咒骂有点突然，“该死的，太可恶了。四周这么危险，还派我出来。”

“确实够狠心的，”格雷厄姆大胆接话，“真是太过分了。”

“到处都是黑暗。在黑暗中一个老人被毁灭。这是一个疯狂的世界，到处都是战争和杀戮。警察被打败了，流浪汉们随处可见，他们怎么不带一些黑人保护我们呢？……行走在这无边的黑暗之中，我实在觉得体力不支。一具死尸将我绊倒了。”

“只要有人陪伴，您应该会安全的，”老人接着说，“但是一定要找到合适的那个人。”他盯着格雷厄姆，目光中流露出一种坦诚的率直。突然他站了起来，走向格雷厄姆。

很明显，老人对自己审慎的观察是非常满意的。他坐下来，似乎感到很宽慰，也许是因为自己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嗯！”他感叹一声说道，“这真是一个可怕的年代！战争与杀戮永不停息，到处都是横死的尸体。那些正值壮年的男子们纷纷死在黑暗之中。想起了我的孩子们！是的，我有三个儿子，可是上帝也不知道他们此刻身在何处吧？”老人说道这里停顿了一下，接下来又用微微发颤的声音接着说，“老天知道他们今晚在哪里。”格雷厄姆站起来，翻来覆去地思考着同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已经能够充分证明他知道了些什么。短暂的沉默被打破了，老人的话语再次响起。

“奥斯特罗格会赢得这场战争，”他说道，“他会赢的。但是他会将这个世界统治成什么样子，还很难下定论。我的儿子们，三个儿子，全都追随于他。我的一个儿媳妇曾经是他的情人。他的情人啊！他们跟平常百姓不一样。虽然我今晚被派出来四处打探，或许可以碰碰运气……我曾经了解正在发生什么。知道得比绝大多数人都更早一些可是这该死的黑暗，这黑暗让我被一具死尸绊倒了。”格雷厄姆甚至能够清晰地听到他强烈的喘息声。

“奥斯特罗格！”格雷厄姆大声喊道。

“他是至今为止世界上最伟大的领袖。”老人回答说。

格雷厄姆反复在脑海中搜索，希望找到能够反驳他的理由。“老百姓中没有多少人支持管理会。”他还是有些不甘心地试了试。

“几乎没有人支持他们，特别是在穷人之间。他们的日子很不好过。没错，他们本应该与善良的人们站在一边的。他们举行了两次选举，奥斯特罗格就这样脱颖而出了。如今它骤然爆发，声势浩大，任何力量也阻挡不了。作为民众领袖的奥斯特罗格两次都遭到了他们的排斥。我听说当时他非常恼怒，甚至到了令人恐惧的程度。希望上帝可以给他们带来福祉，并且始终保佑他们。因为除了上帝，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庇佑他们了。他的胆量超过了所有人，在穷人之间建立起劳动服务公司。所以那些穿蓝色粗帆布衣服的人们武装起来了！他们一定会抗争到底，决不妥协。”说到这里他又停顿了一会儿。“您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迷睡人吗？”说到这里他又突然打住。

“没错。”格雷厄姆回答说，“有什么问题吗？”突然老人的语气变得非常真诚而恳切，并且将自己那张神情枯槁的苍白面孔凑到了他的跟前，“真的是迷睡人……”“是的！”格雷厄姆再次确认道。

“他早已经死了。”

“你说什么？”格雷厄姆大吃一惊。

“多年以前就死了，已经去世了很久。”

“您怎么能这么说呢？”

“我为什么不能这样说？我偏要说。他就是死了。他确实曾经醒来过。但是那些人在夜里向他下手了。他只是一个失去知觉的可怜人，被别人麻醉了。虽然我都知道，但是我绝对不会讲出来的，绝对不会！”他嘴里说着模糊不清的话语，似乎在抱怨着什么。或许是心中一直以来保守着太过沉重的秘密，那压力如今已经令他无法承受。“我不认识那个人，他向他注射兴奋剂，然后又将他弄醒。我还记得当时的时间是九点五十分，他或者清醒着，或者已经被害死，反正除了清醒便是死亡。典型的奥斯特罗格方式。”听到他所爆出的一系列内幕，格雷厄姆震惊不已。惊异之外不得不打断他的话语，希望他能够将刚才所说的话再重复一遍。他再次向老人提出疑问，以确定自己所听到的事实究竟包含了怎样的含义与罪恶。原来，自己的苏醒并非是自然发生！

难道这只是那个老人无端的妄自猜想？或者他说的只有部分属实？他开始拼命搜索记忆中的每个细微部分，甚至不放过任何一个黑暗的角落。很快就有某种记忆浮出水面，或者可以将其看作某种印记，那种因为受到了某些刺激性物质所留下的印记。他感到认识这位老人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至少这次相遇让他增加了对这个新时代的了解。老人重重地喘息了一番之后，往地上吐了一口吐沫，继续用自己那满是怀旧色彩的尖利声音说，“从他第一次受到排斥，我就一直关注着整个局势的发展。”

“排斥谁？”格雷厄姆赶紧询问道，“是迷睡人吗？”

“排斥迷睡人？不，不是，是排斥奥斯特罗格。当时他真的暴怒到了极点。不过后来那些人给了他承诺，当然是在下一次。那些人真的太笨了，竟然丝毫没有防备着他。现在他的粉碎机已经遍布全城。那种机器跟我们用的那种将谷子研磨成粉末的机器差不多。那一天终于到来，他开始放开手脚大干一场。工人们开始仇恨彼此，一个中国人被杀死了，还有一个劳工也被牵连致死，但是其他人并没有被侵犯。数不尽的黑暗！抢劫！残杀！一罗年间，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是的！每当领导阶级出现矛盾的时候，倒霉的总是老百姓。真是倒霉的时代啊！”

“您刚刚说的……什么不曾出现过？一罗年？”

“嗯？”老人也愣住了。模模糊糊地又说出了几个词，但是都听不清楚，之后还特地重复了一遍。“这些傻瓜们，挥舞着武器，呐喊着自由之类的口号，相互之间拼命厮杀。我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毫无疑问，现在就像当年，三罗年前，巴黎人们揭竿起义的时候。我所说的从未见过的事情就是指那个。我知道这是社会发展的常态，它的出现时必然的。我很清楚，整整五年来奥斯特罗格一直在精心谋划。没完没了的骚乱，随后便是可怕的饥荒和疾病威胁，到处都是纷飞的流言和战火。满腹情绪的身穿蓝色粗帆布的工人们遍地都是，每个人都感到末日即将到来了。社会的风气越来越差，这是多么不幸的时代啊！无穷无尽的反抗和杀戮，管理会终究要灭亡的。”

“看来您的信息相当灵通呢，知道这么多内部情况。”格雷厄姆说道。

“我很清楚自己听到了什么，完全不像这架被我随身携带的机器，说的全是些没完没了的废话。”

“肯定不是，”格雷厄姆说，但是他很奇怪，什么样的机器会说些废话呢？“您说的这一切都能确定吗？您能确定是那个奥斯特罗格？是他安排了迷睡人的苏醒并组织了这场反叛吗？有没有可能是为了显示他自己的力量？因为他没有成功入选管理会。”

“我想这一点每个人都知道。”老人说道，“除了傻瓜之外。他用尽一切手段想要独立自主，摆脱管理会的控制。不管是不是管理会成员，只要明白内情的人都很清楚这一点。现在我们正处于黑暗之中，与死尸为伍。哎，如果您连奥斯特罗格与维尼兄弟之间的瓜葛都没有听过的话，真不知道您一直都在哪里。在您看来，这些骚乱与什么有关呢？迷睡人吗？嗯？还是说您认为真的有什么迷睡人吗？而且他的苏醒还是自然而然的……嗯？”

“我是个比较木讷的人，虽然看上去很年轻，其实很健忘的，特别是这几年。因为有很多事情发生。”格雷厄姆说，“说实话，如果我真的是迷睡人的话，又怎么可能对他们了解多少呢？”

“嗯！”老人表示有些吃惊，“您多大年纪？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我一样，到这个年纪还能有这么好的记忆力。这一点我绝对没有撒谎。但是那些丑恶的事情，是每个人都知道的！不过您还没有衰老到这个地步，肯定没有。嘿嘿！也许不能拿我的标准去评价别人。对于一个像我这般年纪的人来说，我确实比较年轻。但是按照您这个年龄来说的话，您应该算是老的了。”

“确实如此。”格雷厄姆回答道，“我的身世很奇怪，我自己并不十分了解。身世！其实我哪有什么身世可言。什么迷睡人或者尤利乌斯·凯撒，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不过听您说这些事情确实很有意思。”

“我确实知道一些事情，”老人说道，“我知道那么一两件。不过……听！”两个人停下来，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只听到砰的一声巨响，他们的座椅都禁不住颤动起来，路上的行人们停住了脚步，相互高声呼喊。老人觉得非常可疑，开始冲着一个从附近经过的人大声叫喊。在他的士气鼓舞之下，格雷厄姆的胆子也大了一些，站起身来与那个人搭话，但是并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他再次回到座位上，看到老人还在小声地喃喃自语，似乎还在纠结于那些尚无定论的问题。有那么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什么说话。

这场规模巨大的战争仿佛就发生在身边，可是听起来有那么遥远。夹在两种矛盾的感觉中，格雷厄姆很难再进行进一步想象。老人说的是真话吗？还是路人流传的说法更可靠一些？革命者真的有胜利的希望吗？还是说他们做了错误的判断，此刻正在红衣警察的驱赶下狼狈逃窜？这个偏僻安静的城区每一分钟都有可能被战火侵袭，他自己也很有可能再次落入他人之手。趁现在为时未晚，他觉得多知道些情况肯定对自己有帮助。他突然向老人转过身，原本准备的问题却没有说出口。看到他的举动，老人索性自己又打开了话匣子。

“没错！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是相互联系的！”老人说道，“那个迷睡人，那些相信他的人都是傻瓜！他的情况我再熟悉不过了。一直以来我对历史都很感兴趣。当我还只有孩子那么大的时候，就总喜欢读一些刊印的书籍。你肯定想象不到。也可能您根本没有看到过那些书，它们全是灰蒙蒙的，看起来又破又烂。最后这些书都被清洁公司烧掉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些墙面石板形状的东西。虽然制作的过程不太雅观，但是非常方便使用。哎呀！一下子我便可以学到更多的东西啦！那些新鲜玩意儿是一种机器，可以发出连续不断的声音。不过，好像对您来说并不新鲜啊……那东西听起来很容易，但是忘得也快。不过自始至终我都在寻找所有关于迷睡人的情况。”

“可能您不会相信，”格雷厄姆说得很缓慢，“我确实非常无知，注意力总是停留在自己的芝麻小事上，我经历了非常离奇的遭遇。关于这个迷睡人，我确实毫不了解。他到底是谁呢？”

“嗯！”老人接着说道，“我明白，我明白他是一个很可怜的人，而且卑微到不足挂齿。他喜欢一个生性风流的女人，多么可怜的人啊！最后陷入了迷睡之中。那些已经变成褐色的破烂东西已经仍然被他们保存着，他躺着的姿态仍然能够看得出来。一罗半年前，没错，就是一罗半年前。”

“喜欢一个生性风流的女人，可怜的家伙，”格雷厄姆轻声地喃喃自语，随后又大声说道，“没错，嘿！快接着说下去。

“您肯定知道他有一个表兄叫沃明，他是一个孤家寡人，无儿无女，因为做公路投机生意而赚了大钱。就是伊德哈迈特早些时候的那些公路。您一定有所耳闻的。没有吗？为什么呢？他得到了全部专利，还组建了一家大型公司。那时的企业和集团就有成千上万。成千上万啊！在他建造的公路影响下，短短二十年间，那些破烂的铁路就面临着关闭的命运。他购买了所有的铁轨，在原来的线路之上建成了像伊德哈迈特一般的公路。不过他不想自己的巨额财富被拆散，也不想令股东们蒙受损失，所以所有这些就留给了迷睡人，并且请一个托管财产管理会进行代管。管理人都是他亲自挑选并且培训的。当时他便知晓，迷睡人根本不可能苏醒，会这样一直沉睡下去，直到死亡为止。是的，他一直都非常清楚。后来，很突然的，有一个美国人，他的两个儿子在一次海难中丧生，于是他又将自己的巨额遗产留给了迷睡人。受委托的管理人发现，他们最初的财产就已经多到无法估算。”

“那个迷睡人叫什么名字？”

“格雷厄姆。”

“不，我指的是那个美国人。”

“伊思比斯特。”

“伊思比斯特，”格雷厄姆大叫了一声，“哎，我根本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您当然没有听说过了。”老人说，“你肯定不会知道，现在的人们在学校里很多东西都学不到。但是我对他非常了解。他是一个很有钱的人，从英国移居到美国，他留给迷睡人的财产甚至比沃明还多。但是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如此成功的。我只是稍微了解一点关于机器作画的事情。他确实成功了，将这笔遗产捐赠出去，但是却被管理会捷足先登了。其实管理会的前身便是一个小小的托管财产管理会。”

“那么他又是如何发展壮大的呢？”

“这您就外行了吧！金钱能够创造更多的金钱，再说，三个臭皮匠，总能赛过一个诸葛亮，更何况是十二颗脑袋呢。他们非常聪明，很会通过金钱达到自己的政治意图，再利用通货和关税，使这笔钱不断增值。这笔钱的树木不断增长，很多年已经过去，迷睡人财产的增值部分被这十二个受委托人隐藏在伪造的名字或者公司等名下。这个管理会通过各种方式扩展，比如购买地契，抵押契据和股票，对每一个政党和报纸进行行贿等等。这些都是老掉牙的手法，如果您足够了解的话，您肯定就会明白这个管理会一直都在令迷睡人的财产不断增值。其增值的数目着实达到惊人的程度，至少能够用万亿作为计算单位了。所有这一切都源自一个偶然兴起的奇怪想法，也就是沃明的遗嘱，当然还包括伊思比斯特两个儿子的去世。人真是奇怪的动物，”老人接着说道，“有一点我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久以来，管理会能够合作得如此顺利？想想他们一共有十二个人呢。最初的时候，他们团结成一个组织，但是如今的光景已经大不如前。想起我年轻的时候，每当提起这个管理会，人们就仿佛谈到了万能的上帝一般。当时我真的想不到他们竟会做坏事。我从来没听说过他们有什么亲戚朋友，连妻子儿女都没听说过。如果真的存在的话，我想我会知道更多消息的。”

“人确实是奇怪的动物啊！”老人又感叹道，“看看年轻的您，什么都不知晓，而已经年过七十的我呢，忘记事情似乎已经变得理所应当，却能在这里向您简单明了地阐释一切。是的，七十多岁，我已经七十多岁了，但是我的听力和视力都很好，而且听力比视力还要好得多。我的思维还是很清楚，也很敏捷，各种突发事件我都能应对。七十岁啊！生活真是太奇怪了。在我二十岁时，奥斯特罗格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我对他一直有印象，甚至比他拼命当上风向标控制塔的首领之前的时间还要早。我经历过太多的世事变故。是啊！我穿上了这蓝色的粗帆布衣服，这巨大的黑暗与动乱终于展现在我的面前，还有那数不清的尸体，躺在车道上的，还有被运走的。是他策划了这一切！都是他！”一边模糊不清地赞美着奥斯特罗格，他的声音一边渐渐地微弱下去。

格雷厄姆陷入了思索之中。“让我好好想想，”他说道，“看看我能不能搞明白。”随后他将一只手伸出来，开始掰着手指计算。

“那个迷睡人一直都处于昏睡状态……但是现在已经有人把他弄醒了。”老人说道。

“或许，在迷睡人昏睡的过程中，他的财产经过十二个受托人的手不断的增值，甚至到后来几乎囊括了世界上所有的财产。凭借这份财产，十二个受托人也成为了世界的实际掌权者，他们通过出资获得了政治地位。这一点与旧时代的英国议员很相似。”

“是的！这个确实是……是一个比较恰当的类比。看来您并不是那么……”

“可是到了现在这个时代，这个奥斯特罗格突然策划爆发出了一场革命，他的方式就是通过唤醒迷睡人而达到自己的目的。没有人会想到迷睡人有一天会苏醒，除了那些忠实的迷信者之外。其实他是希望迷睡人苏醒之后能够向管理会提出要求，将他希望得到的财产所有权赋予他。”

老人用一声咳嗽表示赞同格雷厄姆的这一说法。“真是奇怪，”他喃喃自语道，“今晚竟然与一个知道了这么多消息的人相遇。”

“确实，”格雷厄姆说，“是够奇怪的。”

“您到过一个名为欢乐城的地方吗？”老人突然问他，“我毕生的时间都在渴望……甚至现在也一样。”老人微笑着说，“能够享受到一丝乐趣，该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啊。无论如何，旅游观光都是充满了无限乐趣的。”最后面一句话变成了老人的自言自语，格雷厄姆根本没有听懂。

“那么，迷睡人是什么时候苏醒的？”格雷厄姆突然问道。

“三天之前。”

“他现在在哪里呢？”

“在奥斯特罗格手中。他是从管理会的手下那里逃出来的，还没有超过四个小时。尊敬的先生，您当时在哪里呢？那个时候他就在位于市场的那座大厅里啊。那里发生了可怕的厮杀，并且震惊全城。那里爆发了无边的喧嚣，当然还有那些没完没了的机器声音。这样的骚动，就算是那些一直维护管理会的傻瓜也不可能当做没看见的。每一个人都向那里涌过去，为了看他一眼，每个人都携带着武器。难道您当时睡着了吗？还是喝醉了？真是太不凑巧了！我相信您肯定是在开玩笑，这些都是您故意寻找的借口而已。他们之所以将电源切断，是为了让那些巨大的机器声停止，也为了组织民众们聚集在一起。可是，我们却被这该死的黑暗包围。您想说……？”

“迷睡人被救出来了，我是听别人说的。”格雷厄姆说道，“不过……就是刚刚被救回来的。您很肯定他还在奥斯特罗格手中吗？”

“他绝不会放他走的。”老人回答说。

“关于那个迷睡人。您为何那么肯定他是假冒的？我从没听说过……”

“笨蛋都会这么以为的。是的，他们当然会这么想，仿佛只要不是自己亲眼见到的事情，就全部都是假的。关于这一点来说，我真是太了解奥斯特罗格了。我跟您说过吗？从某方面来说，我跟奥斯特罗格还存在着某种渊源。是的，我们之间有某种关系，中介便是我的儿媳妇。”

“让我猜一猜……”

“怎么？”

“我猜迷睡人应该不会有那样的机会，能够向世人彰显自己的权威。他肯定会被别人利用，甚至在幕后操控着他。战争一旦结束，不管他最后落在谁的手里，管理会也好，奥斯特罗格也好。”

“当然会落在奥斯特罗格手中，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为什么他不应该被操控呢？看看他现在的地位，还有为他安排好的一切，全都是一般人无法企及的荣华富贵。他还有什么理由要展示自己的权威呢？”

“那个欢乐城是什么地方？”格雷厄姆这个问题非常突然。

老人要求他把刚才的问题再重复一遍。最终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格雷厄姆的问题后，他伸出胳膊肘，猛然推了他一下，“真是太过分了，”他说道，“您这不是在嘲笑我这个老人吗？我一直都在怀疑，其实您知道得非常多，只不过一直都在伪装自己。”

“或许可以这样说吧，”格雷厄姆说道，“但是并不完全是这样，我有什么理由继续伪装呢？是的，我真的不知道欢乐城是什么地方。”老人笑了起来，显得非常亲切和蔼。

“而且，我对于你们的文字一无所知，不明白你们使用的是什么货币，不知道你们的邻国都是那些国家，甚至不知道自己如今身在何处。我面临着数不清的难题。我找不到食物和水，甚至无处栖身。”

“嘿！先听我说！如果您现在能够喝上一杯，是不是就会好一些呢？”

“我希望您能够将自己知道的都告诉我。”

“他，他！哎！那些身穿华服的达官贵人们肯定有自己的乐趣所在吧。”老人伸出一只干枯的手，在格雷厄姆的手臂上抚摸了片刻。“绫罗绸缎。哎，哎！可是还不都一样吗？我倒希望自己是那个假冒的迷睡人，他将能够享尽天下艳福，迷醉于无比奢华的生活之中。那个迷睡人的面孔非常奇怪。以前，所有人都有机会去随时看望他，我就是其中之一，我曾经被允许探望过他。那确实是迷睡人的模样，跟那些相片彰显出来的一模一样。那个仿冒者就摆出一副那样的模样。因为年代太久，那些相片已经变黄了。可是，他总会有厌烦的一天。这个世界确实太奇怪了。想象一下，那是一份多大的幸运啊，要积累多少运气才能碰到。我猜测他们会把他送到意大利的卡普里岛上。对于一个外国人来说，这难道不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吗？”老人的咳嗽再次令他的话语中断，接下来又变成了他一个人的喃喃自语，表现出对于那种奢华生活的无限向往。“幸运！多么的幸运啊！我一生都呆在伦敦，期盼着自己能有这样的运气。”

“迷睡人现在又活过来了，而您似乎并不知道。”格雷厄姆突然说道。

老人又让他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按照自然规律，一个人的寿命再长也不会超过一百二十岁的。否则便不符合自然法则，”老人说道，“只有傻瓜才会相信，但我不是傻瓜，所以我不会相信的。”

老人的自负令格雷厄姆有点生气，“不管您是不是傻子，您对于迷睡人的判断都刚好是错误的。”

“嗯？”

“您关于他的判断是完全错误的，在此之前我没有纠正您，但是现在我必须说出来。您的看法完全错了！”

“您凭什么这么说？原来我还以为您什么都不了解，就连欢乐城都没听说过。”格雷厄姆陷入了沉默。

“您有所不知，”老人说，“您不可能知道的。因为只有极少的那么几个人……”

“我就是那个迷睡人！”他不得不再次重复了一遍。

一阵短暂的沉默出现在两个人之间，老人开口说道，“先生，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请恕我直言。在如今这个年代，您这么说是要惹上大麻烦的。”

格雷厄姆有点轻微地动怒了，将刚才的话再次有力地重复了一遍，“我是说我曾经是那个迷睡人。那个年代已经十分久远，我真的在一座由石头建造的小屋里陷入了昏睡之中。那个时代还有成排的篱笆，村庄和随处可见的客栈。乡下的田野被划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田垄横七竖八地相互交错。您难道没有听说过那个时代吗？现在站在您面前与您对话的，正是四天前刚刚醒来的迷睡人。”

“四天前？迷睡人？但是迷睡人不是已经被他们控制了吗？他们将他控制了，绝不会将他放走的。您说的全都是些无稽之谈！至少到目前来说，您说的话还算符合常理，我可以凭借自己的想象力得知，就像自己曾经亲身体会一般。不过他不可能离开他们单独行动的，负责保护他的林肯一定会紧随他的左右，相信他们肯定会这样做的。您真是一个喜欢开玩笑的怪人。现在我终于想明白了，您讲话的尾音为何如此浑浊，听起来那么奇怪，可是……”他突然间停了下来，格雷厄姆清晰地看到了他的表情。

“奥斯特罗格应该不会放迷睡人一个人出来游荡！根本不会，您说的这些我完全不信，您找错说话的对象了。嗯！您到底在耍什么花招？说得好像我一定会相信你似的。更可笑的是，您还一直在跟我讨论那个迷睡人。”

格雷厄姆站了起来，说道，“听着，我就是那个迷睡人。”

“您只是一个奇怪的人而已，”老人说道，“坐在黑暗之中和我聊了这么多，不仅发音不清，还要撒下这样的惊天谎言。不过……”

格雷厄姆原本的愤怒突然转为一阵大笑，“真是岂有此理！”他高声喊道，“真是荒谬之极！这个梦该醒了。真是越来越荒谬了。此刻的我，处在这该死的无边黑暗之中，这样昏暗的梦境我从未体验过，而且竟然跨越了两百年的时空。现在还要尝试着让一个糊涂的老人相信我原本的身份。还有……唉！”一股突然爆发的怒火点燃了他的脾气，他迈着大步向外走。

老人赶紧跟上前去，“嘿！不要走！”老人高声喊着，“我知道我是一个老糊涂虫，我现在已经知道了。请您别走。不要将我一个人留在这黑暗之中。”

格雷厄姆犹豫着，停下了脚步。突然，他的脑海里闪出一个愚蠢的念头，想要把秘密说不来。

“我没有冒犯您的意思，只是不相信您说的话罢了。”老人走到他的跟前说道，“我没有要伤害您的意思。只要您乐意，就当您是迷睡人好了。虽然这确实是一个愚蠢的游戏。”

格雷厄姆犹豫着，猛然转身，继续迈开大步往前走。

有一段时间，老人一瘸一拐的追随声还能在耳边响起，慢慢地，逐渐听不到那呼呼地喘着粗气的声音，直到最后，老人完全消失在黑暗中。格雷厄姆再也寻找不到他。

第十二章 奥斯特罗格

此刻他已经非常清楚自己的处境了。很长时间了，他一直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但是与老人的交谈使他有了清醒的认识，他开始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感觉，必须找到这个奥斯特罗格，这是不可避免的选择。有一个事实非常明确，叛乱总部的那些人将他失踪的消息隐瞒下来，而且做得相当成功。不过他每时每刻都希望听到有消息传来，宣告他已经死亡或者被重新抓获了。

此时一个人出现在他的面前，“有什么消息吗？”那个人问道。

“没有！”格雷厄姆吃了一惊，随口答道。

“将近十二罗，”那个人说，“有十二罗人呢！”说完之后继续匆忙赶路。

黑暗之中又走过一个姑娘和几个男子，他们一边打着手势一边大声呼喊，“抗争已经停止了！投降！”“十二罗人。”“二十四罗人。”“奥斯特罗格，万岁！奥斯特罗格，万岁！”呼喊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到了。

后面跟着的其他人也在大声呼喊着。一瞬间他的耳朵被这些零碎的话语包围。他甚至产生一种疑问，这些人说的都是英语吗？那些不断萦绕在耳边的只言片语听起来像黑奴的方言一般，或者可以叫做皮钦语（不同语言混合而成的过度性语言），反正是一种模糊不清、凌乱不堪的不标准英语。他不敢跟任何人搭话，这场战争与他预想的完全不同，这些人给他造成的印象也是与自己的想象完全相反的。但是这一切也印证了那位老人的断言是正确的，奥斯特罗格确实胜利了。花了很长时间，他终于说服了自己。这些人的欢呼激动都是因为击败了管理会，当初全力追捕他的管理会，此刻已经是交战双方的弱者。但是就算事实如此，于他来说，又有什么影响呢？面对着一串很本性问题，他不止一次地在边缘徘徊。有一次，他转身跟在一个身材低矮的男子后面行走了很长一段路。尽管那人胖胖的脸庞颇能够令人产生几分好感，但是他最终还是没有勇气上前与他搭话。

慢慢地他开始感觉到询问应该是一个可行的办法，不管自己可能会遇到什么样的人，总能帮助他找到那些“风向标军官”。于是他终于第一次开了口打听，得到的答案只是继续朝着威斯敏斯特方向走。第二次开口终于为自己寻得了一条捷径，可是不久他便迷失了方向。到目前为止，他始终沿着那些车道向前走，因为除此之外他根本不知道还有其他交通工具。后来他被告知自己应当离开那些车道，然后进入下方的一条中央阶梯上，再进入一条交叉道口的黑暗中。一路上他遇到了几次奇怪的遭遇，但还好有惊无险。最大的一次奇遇是他不知道怎么回事便与一个奇怪的家伙相遇，那人声音粗犷沙哑，外形也看不太清楚，操着一口奇怪的方言，一开始听上去根本不知道他说的是英语。他的语言非常复杂，其中不时夹带着早就被时代抛弃的陈旧词汇，他说的方言很明显带有一种道德沦丧的特征。随后又传来一个声音，来自一个女孩，“吐啦啦，吐啦啦。”她用与歌声有几分相似的英语跟格雷厄姆交谈，好像是在说自己丢失了妹妹，在他看来，那女孩是故意蹒跚着脚步与他相撞的，将他抓住后突然哈哈大笑，但是她有很快消失了，只是因为听到了一句模糊不清的劝告。

各种各样的声音在他的周围流转。脚步不稳的人们从他面前经过，激动地彼此交谈着。“他们投降了！”“管理会吗？肯定不可能是管理会！”“我是在车道上听他们这么说的！”越往前走，通道似乎变得越宽，直到那面墙突然转变了方向，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空旷的场地上，远处还有忙碌的人群。昏暗之中他看到一个人影，他过去向那人问了路。“尽管迈开大步向前走，径直穿过去。”回答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他离开了前面那堵作为向导的墙壁，很快便被一张小桌子绊住了脚，那张小桌子上还摆放着玻璃器皿。格雷厄姆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周围黑暗的环境，他的眼光看出了很长的景观。死气沉沉的桌子被摆放在两边。他沿着街道向前走，路过一两处桌子的时候，听到叮叮当当的声音，应该是玻璃相撞的声音，还有人吃东西的声音。虽然整个社会都陷入了黑暗和动乱之中，但是仍旧有人能够静下心来吃饭，或者壮着胆子悄悄喂饱肚子。他的目光望向远处，在高高的地方他看见一盏半圆形的灯，此刻正发出惨白的光芒。他慢慢地走到近前，那光线被一条移动过来的黑色边线遮挡住了。他听到了一阵低低的哭泣声。他顺着声音寻找，看到栅栏边上蹲着两个受到惊吓的小姑娘。一听到有脚步声传来，小姑娘们马上停止了哭泣。他用自己的方式尽量安慰她们，但是效果并不大，他一转身离开，她们便再次哭起来。随着他渐渐走远，仍能够听到她们呜呜咽咽的抽泣声。

过了不长时间，他便站在了一座阶梯的底端，旁边是一个宽阔的洞口。微微的光亮从洞口上方传来。他摸着黑沿着阶梯向上行走，随后进入到一条流动车道，喧嚣骚动的人群在沿着街道行进，他们高声唱着类似造反的歌谣。歌声并不连贯，而且腔调扭曲得厉害。点着的火把随处可见，接着微弱的闪光可以模糊地看到疯狂跳动着的阴影。他又试着问路，可是对方那混乱不清的方言让他再一次陷入了云里雾里。他试着又问了一次，终于得到了一个能够听懂的答复。那人告诉他这里距离威斯敏斯特风向标塔楼还有两英里，不过路还是很好走的。

后来他终于快要到达风向标塔楼所在的区域时，一阵欢呼声再次从沿着车道方向行进的队伍中传来。那些人高兴得忘乎所以，不断地手舞足蹈，整个城市一下子又像往常一样亮如白昼。此刻的而他不由自主产生一种感觉，想必这次对抗管理会的斗争已经取得了胜利，但是依然没有任何与自己相关的消息，没有人谈到他失踪了。

光明在一瞬间照耀了整个城市，他充满了震惊地站立在原地，所有的人都停下了脚步，沐浴在炫目的光亮之中，整个世界都被灿烂的辉煌包围了。通往风向标塔楼的车道被激动不已的人群堵塞了，他不得不绕行到人群的边缘，不知不觉，他便走到了那盏灯投放出来的耀眼强光之中。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接下来便是身份被暴露，这样一来，他想要见到奥斯特罗格的心更加迫切了。尽管在他的内心当中，对奥斯特罗格并无偏向。

他被困在危险的人群中好长时间，不停地被推来推去，周围的人们用尽全身力量呼喊着他的名字。甚至包括一些缠着绷带，全身血迹的伤病员。他们曾经在这场因他而起的站挣扎奋力拼杀。一种光彩夺目的画面装饰着风向标塔楼的正面，但是他无法看清那究竟是什么。他使出了浑身解数，仍然没有办法逃出这拥挤的人群。混乱之中，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现在他可以肯定，这是一种途径，用来通报管理会大厦周围的战况。因为对于情况毫不了解，加上犹豫不决的想法，他一直在人群中游荡。一时之间他想不到任何有效的方法，让他可以从封闭起来的正面直接进入塔楼。他挤到人堆当中，每一步都异常艰难。这时他有了一个重大发现，中央街道的下行阶梯可以直接通向塔楼的里面。这个发现令他顿时茅塞顿开。可是中央通道的拥挤程度超出他的想象，他用尽全身力气才终于到达那里。可是，更为棘手的问题出现了。他花了一小时的时间在一间警卫室里，拼命向那个警卫描述自己要进去的理由。随后又在另一个警卫室花费了相同的时间。才终于获得了一个递上便条的机会，好不容易有一个人有兴趣见他。后来不管他怎么描述，再也没有人听得进去，而且没有一个地方的人能够对他的描述做出正确的判断。他好不容易来到另一座阶梯处，此刻他索性声称自己持有十分重要的消息，必须亲自转达给奥斯特罗格。但是他的消息是什么呢？

虽然他无论如何已不打算说出来，他们还是勉为其难地将他的便条送了出去。他呆在电梯升降机井口处的一间小屋里，过了很长时间，林肯终于来了。林肯看上去丝毫没有惊讶的表情，倒是多了几分热情和愧疚。他停在门厅中间，仔细观察了格雷厄姆很长时间，之后才兴高采烈地冲上前去。

“果然没错，”他喊道，“真的是您！您没有死！”对于他的寒暄，格雷厄姆只是略加解释，并没有多聊。

“我哥哥正在等候着您，”林肯解释说，“我们还曾担心您会在剧场遭遇意外，现在他正一个人在塔楼里等着您。他曾经怀疑，虽然我们将那里的情况都向他描述过了。因为现在的形势依然非常紧迫，所以他还不能亲自来接您。”他们进入电梯里，然后穿行在一条狭窄的通道之间，随后又从一座大厅中穿过。大厅中很空旷，只见到两个信使匆匆忙忙地走过。他们进入一间小屋子，里面的陈设很简陋，只有一张小型沙发和一块硕大的椭圆形盘状物体。远远看去，这块圆盘是灰色的，被系在缆绳上，从上往下悬挂着。它的外表看上去很破旧，但是充满了神秘。林肯将他带进小屋子之后便离开了。他站在那里，形单影只，眼神紧紧注视着小屋一侧的那些雾状影像，正是它们慢慢地将圆盘推动着。

突然传来的一种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没错，是欢呼声，从聚集在远处的人群中爆发出来的，那么的热烈、狂放。但是这声音很快便消失了，就像当初出现时一样出人意料，仿佛那声音就来自于那扇门的一张一合之间。急匆匆的脚步声和悦耳动听的叮当声从屋外传来，那声音好似松弛的链条滚动在齿轮之上。

随后，一个女人的说话声和走路时衣裙发出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里。“这位是奥斯特罗格。”她开始向他介绍。

这时，一只小铃铛连续不断的敲击声开始响起，之后又是彻底的安静。不一会儿，话语声、脚步声伴随着其他一些声音再次响起。他可以听得到一个人的脚步声，似乎是从一群人之间离开而来，脚步声听上去非常稳健而坚定，缓慢中富有节奏感。此刻帷幕被缓缓升起来，一个高个子白发男人出现了，只见他身穿米色的绸缎服装，手臂扬起，正在打量着格雷厄姆。

那个白色的人影将帷幕拉起，片刻之后又将它放下来。随后便在帷幕前安静地伫立着。他给格雷厄姆的第一印象是拥有一副宽宽的额头，眉毛已经花白，一双淡蓝色的眼睛已经深陷进去。他长了一个鹰钩鼻，嘴巴线条略显粗狂，给人一种坚定而刚毅的感觉。他眼睛上方的肉微微隆起，呈现出不少褶皱。他的嘴角微微下垂，与通身笔直的姿态看起来稍微显得不太和谐。所有的一切都表明这个人已经不再年轻，本能的促使之下，格雷厄姆站了起来。相当一段时间，两个人就这样安静的对面而视。

“您就是奥斯特罗格？”格雷厄姆首先发问。

“是的。”

“他们的领袖吗？”

“确实被这样称呼。”

两人之间的沉默令格雷厄姆感到有些窘迫，“我想我必须要感谢您，主要是，我了解，都是为了我的安全着想。”

“我们曾经担心您已经被杀害了。”奥斯特罗格说道。“或者在强迫的状态下再次进入睡眠，永远一睡不醒。一直以来，我们都在竭尽全力保守这个秘密。您是如何找到这里的？”对于他的问题，格雷厄姆只是做了简略地回答。

奥斯特罗格安静地听着他讲述，脸上露出了不动声色的笑容。

“刚才他们过来通知我，说您要见我，您知道那时候我正在做什么吗？”

“这我怎么可能猜得着呢？”

“我正在打算为您准备一个替身。”

“我的替身？”

“在我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找一个跟您相像的人。我们甚至做好了打算，直接让他进入昏睡状态，这样就省去很多角色扮演的麻烦。在当时的情况下，这是完全有必要的。您知道这次造反行动完全是建立在一个事实之上，那就是您已经醒过来了，活生生的，跟我们在一起。哪怕是现在，在大批群众聚集的剧场中，依然有数不清的人要求见您。他们不相信……当然，您了解关于您身份地位的情况吗？”

“知道的非常少，”格雷厄姆回答说。

“情况是这样的，”奥斯特罗格朝着屋子里迈出了一两步，随后将身体转过来，“毫无疑问，您是这个社会的主宰。多半个世界都是您的。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您跟古代的帝王没什么两样。但是您的权力在很多说不清的方面都受到种种限制，不过您是民众们心中的偶像，是绝对的政权象征。现在的伦敦管理会，其实就是之前的托管财产管理会。”

“这方面的情况我大概有所耳闻。先前曾经碰到过一位颇为健谈的老人。”

“我明白……我们的民众们，当然这是从您那个时代流传下来的词语，当然现在我们依然拥有民众，在他们心中，您依然是现实的统治者，就像在您生活的时代，统治者被他的臣民们拥戴一样。这些人，或者说全世界的民众，都对您的受托人的通知不满。虽然这些不满多半是些常见的百姓抱怨，比如那些平平庸庸的小人物习惯性的劳碌与怨言，涉及疾病与惩罚的种种痛苦呻吟。但是请您相信，您的受托人用一种极为残暴的方式统治世界。他们在很多问题上的态度都不正确，比如对劳动服务公司的管理问题。正是他们造成了数不清的机会。一直以来，我们这个民众组织都在不遗余力地鼓动改革。这个时候，便是唤醒您的机会，它终于到来了！如果太早将您唤醒的话，我们就不可能拥有这么多机会。”说到这里他笑了笑，“这个主意只是偶然想到的，当然可能群众们没有体谅您这么久以来始终处于静止的状态。我们只能将您唤醒，并且将改革的名义诉诸于您，就这样……突然间爆发！”说到这里，他做出一个表示反抗的手势，为了表示理解，格雷厄姆微微摆动了一下头部。

“管理会已经混乱不堪，经常为了一件事情争论不休。对于如何处置您，他们始终无法达成共识。我想您应该了解他们是如何将您囚禁起来的吧？”

“我了解，我当然了解。现在，我们获得了胜利！”

“我们获得了胜利。是的，我们确实获得了胜利。就在昨天晚上，短暂的五个小时内，我们发起了迅猛的全面罢工。风向标组织的人和劳动服务公司上百名劳工将镣铐砸开，我们的勇敢战胜了空中的那些飞箭。”说到这里他停顿了片刻。

“是的。”格雷厄姆赞同地回答说，并且在心中猜测，他所说的飞箭，应该就是指的那些飞机。

“当然这些是最关键的，否则他们便能够逃走。整个城市都陷入了造反的漩涡，几乎每三个人当中就有一个人是造反活动的一员。我们的队伍包含了所有的蓝衣民众，全部的公职人员，大约一半的红衣警察，还有少数的飞行员。他们驱散了街上那些红衣警察，将您解救出来。现在只有少数红衣警察能够在管理会大厦旁边集会，大部分都已经被解除了武装，或者被枪毙。现在我们已经控制了整个伦敦，除了管理会大厦。在效忠于他们的红衣警察当中，有一半人参与到追捕您的愚昧行动当中。不过他们还没有抓到您便已经命丧黄泉了。他们派出了所有能够派出的军队来攻击剧场。但是他们与管理会大厦的联系被我们切断了。今晚，才是真正应该庆祝胜利的夜晚。这个世界已经再次被灿烂的星光照耀。就在一天前，伦敦管理会还掌控着一切，他们的统治足足延续了一罗年，或者说将近一百五十年。那个时期，我们只拥有一些分散在各个地方的秘密武器，和一些见不得光的机密活动。现在，突然……一切就这样爆发了！”

“我对这些毫不知情，”格雷厄姆说道，“我觉得……关于这场战争的一些细节，我还不是非常了解，您能否为我稍作解释呢？管理会在什么地方？战争发生的地点在哪里？”

奥斯特罗格走到了房间的另一头，随着某种东西发出一声咔哒的声响，整个房间突然一片漆黑，只有那个椭圆形物体散发出光亮。格雷厄姆感到非常怪异。

接着，他眼看着那个迷蒙不清的灰色圆盘慢慢变厚，而且色泽也更加鲜亮，它的外表看上去像一扇椭圆形的窗户，一种奇怪且陌生的景观映现在上面。

猛然一看，他猜不出这景象到底是什么。可能是清晨破晓时刻的景色，也可能是冬日里的阳光，看起来清冷暗沉。穿过这幅图画，仿佛有一根白色金属丝拧成的绳索垂直悬挂在他和远处景观的中间位置。接着他看到一列列巨大的风车轮。这些东西他已经见识过，宽广的间隔空间，黑漆漆的沟壑，所有这些跟他先前为了逃离国会大厦而穿越的那些地方毫无二致。他睁大眼睛仔细观看，一列迈着整齐步伐的红衣警察正在从一块空地上穿过，空地两侧整齐地站着黑衣人的队列。不必等到奥斯特罗格开口，他已经清楚地明白，此刻他正将今日的伦敦尽收眼底。前一天晚上下的雪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敢肯定，这面镜子的原理很像现代使用的某种叫做暗箱的东西。不过关于这个问题他并没有得到确切的解释。他心里很清楚，虽然从镜面上看来红衣警察的队列从左侧向右侧跑，但是实际上他们跑动的方向刚好相反。这令他感到惊叹不已，接下来，他在椭圆形的镜面上看到这些景观在慢慢移动，就像一幅幅连续转换的风景画，实在妙不可言。

“过不了多久，您就会看到杀戮的画面，”奥斯特罗格在旁边提醒他说，“您看仔细了，那些穿红色衣服的家伙是俘虏。这里是伦敦建筑物的顶端。现在看起来，基本上全部房子都连成一片了。遮顶覆盖了所有的街道和公共广场。相信在您生活的那个时代还有深渊和沟壑，但是现在已经完全消失了。”此刻，某种模模糊糊的东西将半边图像遮盖住了。从形态上看，那东西跟人很像，随后又冒出一丝金属反光，飞快地一闪而过。是的，某个东西飞快地掠过那个椭圆形的镜面，仿佛黑乎乎的眼睑快速地眨了一下。很快图像又恢复了清晰。他再次看到了很多人在风车轮之间来回跑动，枪口描准着他们，随即枪口冒出了火花，烟雾弥漫开来。人群开始向右侧聚集，而且越聚越多。这些人不停地挥舞着手势，很可能在呼喊着什么。但是这些都无法从图像上显示出来。风车轮和人群稳健而缓慢地在镜子呈现的画面中掠过。

“接下来便是管理会大厦。”奥斯特罗格说道。这时视野中悄悄地进入一条黑色边线，格雷厄姆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精神。随着边线的慢慢移动，很快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洞穴，那是一个处于建筑群之间的巨型黑暗空间。废墟包围在四周，粗壮高大的支柱和梁架被截断，静静耸立在这看起来满眼疮痍的黑暗境遇。这里曾经是多么富丽堂皇的场所，如今只剩下了断壁残垣，数不清的民众正在那些残骸上攀爬跳跃。

“这就是管理会大厦，”奥斯特罗格说，“也是他们最后的大本营。为了阻止我们的进攻，这些笨蛋将周围的全部建筑都炸毁了，足足浪费了可以令他们坚守一个月的弹药。您应该听到那些破碎的声音了吧？全城大半的易碎玻璃都被它毁坏了。”

就在他说话的间隙，格雷厄姆看到了一座白色建筑物，巍然挺立在这一大片废墟的另一头。它的样子同样破烂不堪，千疮百孔。这座高大的建筑巍然耸立在黑暗之中，与周围被无情毁坏的环境显得惺惺相惜。这些黑漆漆的裂缝就是这场灾难硬生生撕裂的通道。扭曲的金属杆和断开的绳索被悬挂在锯齿状的墙壁上，远远看上去很像垂下的花朵一般的雕饰。红色的斑斑点点在巨型雕像的所有隐蔽角落都能看到，那是管理会的武装力量在缓慢移动。微弱的闪光时断时续的闪动，阴影在这样的光线照射下显得更为恐怖。格雷厄姆感觉，乍看之下，针对这座孤城发起的进攻看似相当顺利，但接下来他马上看出了异样。原来反叛武装的队伍并非在向前推进，而是躲避在被枪弹打得支离破碎的大楼后面，那里曾是红衣人最后的根据地，他们就躲在这些废墟后面向对方星星点点地发起攻击。

想想就在不到十个小时之前，他还被囚禁在那座遥远的大楼内，站在一间小屋子的通风口下，费尽心思地琢磨这个世界上正在发生着什么事情。

这个战争场面在镜面中心无声地移过时，格雷厄姆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他看到四面的废墟已经将这座变色建筑重重包围。奥斯特罗格向他做了简要介绍，为了避免受到猛烈攻击，那些大楼的守护者们是怎样进行放肆地破坏活动的。他的语气非常冷漠，他谈到楼房出现了大规模坍塌，里面的人员遭受了大范围伤亡。他还向格雷厄姆解释了为何要在废墟中搭建临时的停尸房。流动车道已经被救护车塞满，远远看去像一只只干酪虫一般。因为救护车不能及时赶到，所以伤员们无法得到有效而及时的救治。很明显奥斯特罗格的兴趣点在于向他解说管理会大厦的各个部分，以及围攻者们分布在哪里。在极短的一瞬间，格雷厄姆突然了解了这场声势浩大的战争，这场波及了整个伦敦市的市民夺权运动对他来说再也不是什么参不透的秘密。这根本不是一场平等的战争，也不是发生在那天夜里的工人造反，而是一场真正的军事政变。他对于这场战争的情况非常了解，甚至达到了让人难以置信的程度，他对战争中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包括在废墟中匍匐前进的黑红两色斑点，哪怕是他们最小规模的集合情况，他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奥斯特罗格将自己的一只手臂伸出来，横在闪光的画面中间，一个又黑又大的影像被留在画面之上。他将格雷厄姆逃离的那间屋子指给他看，然后穿过一座已经倒塌的洞窟，清楚地说出他的逃亡路线。格雷厄姆很快就认出那个深坑。

除了那些风车轮之外，还有从中间穿过的排水沟。他记得自己曾经蹲在那里躲避飞机的搜捕。他还看到逃跑路上的其他地方，不过都已经被炸为平地。他又朝着管理会大厦瞅了一眼，发现黑暗已经快要将它吞没。他又将眼光望向右边，一面宁静的山坡映入眼帘，尖顶和圆顶的建筑群在上面伫立着，看上去颇为阴暗遥远。

“真的可以推翻管理会吗？”格雷厄姆问道。

“已经被推翻了。”奥斯特罗格回答说。

“那么我……是我吗？没有弄错？”

“是的，您是世界的掌控者。”

“但是那面白色的旗帜……”

“那面旗帜属于管理会，也是统治这个世界的标志。很快就会被降下来。他们还在做临死前的挣扎，对剧场的袭击就是一次愚蠢的行动。现在他们只剩下差不多一千个人。而且并是不所有人都对他们忠心耿耿，最重要的是他们所剩的弹药已经不多了。我们正在重新铸造枪炮，使用的是一种远古技术。”

“不过，希望上帝能够保佑我，这座城市真的就是全世界吗？”

“在整个帝国中，他们几乎只为自己保留了这些。关于海外的那些城市，或者与我们一同参与了革命，或者在等待战争的结局。他们对于您的苏醒伤透了脑筋，却无计可施。”

“可是，管理会不是还拥有飞机吗？为什么没见到飞机加入战斗？”

“他们确实拥有飞机，但是大部分飞行员已经跟我们站在了一起。他们虽然不愿意为我们卖命，但是同样也不会招惹我们。那些飞行员是我们必须要争取的力量，现在已经有一半飞行员跟我们站在一边了，其他人对这一点也非常了解。前不久，他们一听说您已经逃出来了，搜索您的那些飞机便降落下来。就在一小时之前，我们处决了那个向您射击的飞行员。在战争的开始阶段，我们最先占领的就是各个城市的机场，不仅阻止了飞机起飞，还将飞机俘虏了。但是确实有些轻型飞机已经起飞，我们就在地面向他们发起猛烈攻击，让他们没有办法接近管理会大厦。一旦他们降落，便没有再起飞的可能。因为那里没有开阔的空地，他们根本完不成起飞。有几架飞机被我们击毁了，还有几架逃往了欧洲大陆，应该是去寻找愿意允许他们降落的友善城市。希望在燃料耗尽前，他们可以找到落脚的地方。大多数飞行员都自愿当了俘虏，如此一来便脱离了飞机坠毁的危险。没有人愿意驾驶着飞机毫无目标地到处乱飞。这样下来，管理会已经没有了飞机，所以它的死期已经不远了。”说着他又大笑起来，随后又转过身，通过镜中的景观向格雷厄姆解释他所说的飞行器究竟是什么。即便是距离较近的四座机场看起来依然有很远的距离，透过薄薄的晨雾，一切都显得模模糊糊的。不过格雷厄姆还是能够清晰地辨认出，跟周围的参照物比起来，这些机场确实可以称得上是一座座巨型的设施。

这些模模糊糊的幻境慢慢地向左边移动，一大片广阔的空地又出现了。被剥夺了武装的红衣警察正在这片场地中横穿过去。接着他又看到了黑漆漆的废墟，和一座被包围的白色建筑物，那就是管理会大厦。再次看它，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庞大之感，周围也失去了幽灵萦绕的诡异之感，如云彩一般的阴影已经散去，它像一块暖色的琥珀，沐浴在阳光之中。

小规模的战役还在四周断断续续地进行着，不过红衣警察已经失去了射击的能力。

这个来自十九世纪的人，就这样站立在一片静静的幽暗之中，亲眼目睹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革命，通过强制武力，确立了自己的政权，此刻战争已经接近了尾声。他突然有一种感觉，甚至连他自己也被震惊了，他感到自己是属于眼前这个世界的，而不是属于那个已经被他抛弃的过去。这个世界还没有达到无可超越的极限程度，他的未来人生属于整个世界。这里有他应该履行的义务，应该行使的权力，以及应该承担的责任。伴随着这些意味深长的疑问，他将身子转过来。奥斯特罗格开始回答他提出的各项疑问，不过随后又骤然停止。“关于这些问题，我还是过些时间再向您做最充分的解释吧。眼前您有很多义务要履行。此刻民众们正通过流动车道从全城各个地方赶过来，他们会聚集在城堡的空旷场地上。市场和剧场都已经人山人海了。您正好赶上去接见他们。他们都在高声呼唤着您，全世界的人们都在渴望见您一面。数不清的城市都已经开始觉醒了，到处都是犹豫和骚动不安，巴黎、纽约、丹佛、卡普里等等。他们的愿望已经持续了多年，现在终于到了实现的一刻。这一切真实得令他们几乎难以相信……”

“但是非常确定，我不能去……”

奥斯特罗格从房间的另一头做出了回答。此刻，那盏灯突然向后动了一下，紧接着出现在椭圆形圆盘上的图案便暗淡下去，直到最后消失不见。“这些是远距离活动摄像机，”他解释说道，“您在这里向民众们鞠躬致意，全世界的人都能看得到您，就算他们身在拥挤的大厅里，而且被黑暗包围着。当然图像只能是黑白的，跟这个不太一样。但是您能在这里听到他们的喊叫声，甚至比置身大厅里听到的声音还要响亮。我们将利用一种光学装置，这种装置曾经被用在一些杂技演员和舞蹈演员身上。您可能从来没有接触过。强光照射着您，把您的影象投放在大荧幕上，群众看到的不是真正的您，而是您放大后的影响。这样一来，就算坐在剧场的最后一排，也能清楚地看到您。甚至，只要他不嫌麻烦，还可以数出您有多少根睫毛。”这一刻，格雷厄姆的脑海中出现的疑问一个接着一个，但是都像过眼的浮云一般，转瞬即逝。他赶紧选取了其中一个重要问题问道。

“现在的伦敦有多少人？”

“二十八米里亚德。”

“那是多少？”

“超过三千三百万人。”对格雷厄姆来说，这些数字绝对是想象不到的。“民众们非常期望您能够对他们说些什么。”奥斯特罗格说道，“并非是您过去常常听到的那种演讲，而是一种非常简洁的话，如我们民众们所说的一样。就是某种形式上的东西，由六七个词语组成的一个句子。如果您要听听我的建议的话，干脆就说我苏醒了，我的心与你们在一起。这就是群众们想要的。”

“您刚才说什么？”格雷厄姆没有听明白。

“我苏醒了，我的心与你们在一起。然后向他们点头致意，拿出一种王者的风范。但是鉴于您的君主身份，我首先要为您准备一件黑色袍服。这样您不介意吧？这一切结束之后，民众们就会纷纷散开，回到各自的家中。”

格雷厄姆犹豫了一下，说道，“好吧，就按您说的办。”

很明显这原本就是奥斯特罗格一直在打算的。经过了短暂的思考之后，他转身面向帷幕，那里有一些没有露出面孔的侍从，他向他们发出了简短的命令。转眼之间，一件黑色袍服就被送进来了，而且跟格雷厄姆在剧场中穿过的那件十分相似。他把衣服披在肩膀上，突然想到了什么，改变了原来的想法，拉开帷幕，向外面走去。格雷厄姆站在那里，那个毕恭毕敬的侍从侧着耳朵仔细地倾听着慢慢远去的脚步声。又过了一段时间，传来了一问一答的说话声，速度非常快，同时传来的还有很多人跑步的声音。帷幕再次被拉开，奥斯特罗格也跟着再次出现。看得出他非常兴奋，宽宽的脸庞上透着红光。他迈开大步走到房间的另一边，随着咔哒一声，黑暗又降临到整个屋子。格雷厄姆的手臂突然被他抓住，他指着那面镜子说，“就在我们转过身去的这个时候。”

格雷厄姆发现，他的食指黝黑粗大，顺着他的食指往镜子中望去，他指的正是管理会大厦的上方。格雷厄姆愣住了，有点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后来他才发现，那里出现一根光秃秃的旗杆，原先那上面是漂浮着一面白色旗帜的。

“您的意思是……”他开始有些想明白了。

“管理会投降了。它的统治时代已经永远地完结了。瞧！”奥斯特罗格指向了一圈黑色的东西，它正在沿着光秃秃的旗杆慢慢爬行到上方，不时地随着节奏抽动一下，最后终于到达顶端，一下子舒展开来。

林肯把帷幕拉开，走了进来，椭圆形的图像很快黯淡下去。

“民众在喧哗。”林肯说道。

格雷厄姆的手臂再次被奥斯特罗格紧紧抓住。

“我们把民众唤起来，”他说道，“我们将他们武装起来。但是他们的希望是法律，至少就今天来说是这样的。我们必须满足他们。”帷幕再次被林肯撩起来，格雷厄姆和奥斯特罗格走了出去。

他们走在前往剧场的路上，他看到在一间又窄又长的白墙房间里，到处都是身穿蓝色粗帆布衣服的男子，他们抬着一些类似于棺材支架一样的东西，上面被布蒙着。身穿紫色服装的医务人员匆匆地在周围来回奔忙。不时有痛苦的呻吟和啼哭声从这间屋子里传出来。他满眼都是那一排排血迹斑斑的床铺，有的上面躺着缠满绷带，全身血迹的伤员，还有的早已人去床空。这些场景仅仅是他从人行道的扶栏处扫视到的，继续往前走，视线被一座扶壁遮挡住了。他们继续往市场方向走去。

此刻，他们距离惊天动地的咆哮声已经越来越近，那轰鸣声突然像春雷一样炸开了。他看到一面面黑色旗帜正在风中徐徐飘扬。满眼都是由蓝色粗帆布衣服和破烂的棕色衣衫形成的波浪。他们沿着一条长长的通道走进去，一大片涌动的人群挤满了视线。所有的人都聚集在位于公共市场旁边的剧场内。这个场面实在壮观至极。他很清楚此刻他们正在步入那座宽敞的剧场，他曾经在这里首次亮相。那时他还在逃脱红衣警察的追捕，那个逃亡过程的最后一站便是这座充斥着光影的奇怪剧场。这一次，他沿着一条位于舞台上方的走廊走进去。灯火又将这里照得亮如白昼。他的目光不由得开始寻找那条过道，想当初自己就是从那里逃脱的。但是现在人群实在过于密集，那里一共有数十条相似的过道，想要从中将那条逃生通道辨别出来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很多类似的形迹都看不清了，例如那些破碎的座椅，没了气的坐垫，整个剧场陷入恐怖的拥挤之中，除了那座舞台。从上往下看，似乎有点点的粉色点缀在人群中间。原来那每一个粉色的小点，都是群众拼命向上扬起的面孔，静静地注视着他。在他和奥斯特罗格出现的一刻，所有声音都停止了，没有了歌声，也没有了欢呼声。大家都被同样的事物吸引着，无秩序的混乱状态渐渐趋于平静。人潮中的每一个人都伸直了脖子，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第十三章 废除旧制度

如果格雷厄姆没有判断失误的话，管理会的白旗降落时，正好是正午时分。但是相关投降协议的达成还需要数个小时的时间。他面对群众进行了简短的“演说”之后，便返回了位于风向标塔楼内的新居所。在过去的十二个小时里，他的精神始终处于高度兴奋状态，现在的他感到异常困顿，甚至连最为鼓舞自己的好奇心也无法再令他激动起来。他双眼呆滞，整个人神情木讷，呆呆地坐了一段时间，随后又短暂地睡了一会儿。两个医护人员将他叫醒，还特地拿了兴奋剂给他，接下来应该还有一番累人的折腾。他将这些兴奋剂服下，并且在医护人员的劝说下洗了冷水澡，这些都结束之后，他感到一股说不出的惬意，精神头顿时足了起来。他感到自己体力非常充足，而且内心也非常愿意陪同奥斯特罗格穿过在他看来长达数英里的通道。他们乘坐电梯和滑梯去观看一个盛大的场面，伦敦管理会长久以来的统治，终于要宣告终结了！

建筑群好像迷宫一般，这条路便在迷宫中穿行。最后，他们在一条弯弯曲曲的走廊上停下，前面的道路慢慢变得宽敞起来，到头来竟出现了一块长方形空地，云层在落日的余晖照耀下，显出了温暖的色彩。很快他们便沿着高高的崖头山顶走出去了。废墟上面有不少楼房，都是靠着悬崖建成的，现在已经在炮火的摧残下面目全非。在格雷厄姆看来，眼前的这一片广阔的空间是如此陌生而奇特，跟先前在椭圆形镜面中远眺时一模一样。

这块凹地的形状近似圆形，从外边到底部大约有一英里。在阳光的照耀下，凹地的左侧显得非常灿烂。但是右侧和下方却完全相反，被寒冷凄清的阴影笼罩着。管理会大厦就矗立在圆形凹地的阴暗面中，黑色的降旗仍然悬挂在上方，黑色的旗子已经慢慢合拢起来，在耀眼落日的余晖映照下显得更加凄凉。房屋，门厅和走道纷纷被横腰截断，正在诡异地张着血盆大口。断裂的金属块也显得分外无精打采，掉落在大片奇形怪状的瓦砾之中。一大堆弯弯曲曲的缆绳掉落在地上，好似一大堆海藻纠纠缠缠地搅在一起。从数不清的喉咙中发出来的叫喊声，伴随着猛烈的撞击声和号角声从大厦的基座底部传了出来。这座伫立于大片废墟之上的白色建筑显得非常孤单寂寞。到处都是被炸烂的黑色墙体，倒塌的地基，乱七八糟横卧一地的框架。数不清的粗壮石柱子被拦腰截断，随处可见残存下来的梁架，破碎不堪的泰坦式内壁，在这些建筑残骸中不断出现点点的闪光。再将目光望向远处，那是废墟的另一头，一段弯弯曲曲的自来水管从成堆的瓦砾中伸出来，约莫有两百英尺长，水流从里面喷射出来，发出巨大的声响，就像一个小型的瀑布，在阳光下格外耀眼。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人群。

在任何地方，只要有足够立足的空间，就能看到拥挤的人群，虽然远远看去，这些人小得可怜，但是仍可以清楚地看清他们的身影，只有那些身处落日余晖照耀之下的人们，难以看清他们的轮廓。那些人在摇摇欲坠的石壁上攀登，还有些人自觉组成了队伍，围绕在高高耸立的石柱周围，此外还有不少人拥挤在环形的废墟边缘。他们疯狂地涌向中央场地，叫嚷声在空中回荡。

没有一个人在管理会大厦上面，那里就像一个已经荒芜很久的废弃之地，唯一可见的是那面毫无精神的降旗，重重地将头依靠在那盏灯上面。在管理会大厦内部仍然可以看到尸体，但是应该只是剩下的一小部分，大批的尸体早就被人群遮住，或者被抬往别处。这些被忽略的死尸散落在夹缝和废墟的角落，或者直接被流水侵蚀。

“您愿意见他们吗？陛下。”奥斯特罗格问道，“他们想要见您，非常急切。”格雷厄姆犹豫了一下，随后走向那块倒塌在地上的断裂石柱子。他的身影显得非常修长，顶着头上的蓝天显得茕茕孑立，他伫立在那里，俯视着下面的一切。

慢慢地，废墟中的人们发现了他。同时一对对身穿黑衣的人出现在远处。他们生硬地挤过人群，走向管理会大厦。一颗颗红色的头颅进入他的视线，随后又渐渐变成粉红色。那些人在盯着他，他很清楚，接下来便会出现海浪一般的欢呼声。突然一个想法出现在他头脑之中，此刻自己你怎么能够无所表示呢？于是他把手举了起来，指向了管理会大厦，随后又把手放下。顷刻之间，异口同声的欢呼声从下方传来，那些人仿佛是使出了毕生的力气在呼喊，这声响，如同汇集了数不清的涟漪。

投降协议签订之前，西边的天空蓝得分外清澈，木星也在南方的上空闪烁着。细微的变化慢慢出现在天空中，原来是夜色正在悄悄降临，那么宁静而美丽。夜色笼罩之下，到处是欢呼雀跃的人们，各种各样的命令相互打着架，人员们被遣来调取，犹豫不决。混乱的声响从不间断，喧嚣之声一浪比一浪高。管理会成员还没有出来，各种各样的命令指挥着挥汗如雨的工人们，数不清的尸体被抬上去，想当初，这些人就战死在那些长长的走道和房间里。

在管理会成员可能经过的道路两侧，站满了排列整齐的黑衣卫队，那个队列非常长，一直延伸到隐藏在苍茫暮色中的废墟深处。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管理会大厦，甚至四周那些被毁坏的建筑也不能幸免。到处都是人，哪怕停止了惊天动地的欢呼声，依然能够听到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好像海浪冲上遍地鹅卵石的海滩一般。奥斯特罗格站在一座已经完全倾覆的建筑之上，这建筑是由破碎的岩石搭建而成，他在那里挑选了一座平台。平台的主体部分已经完工，不过仍然能够听到嗡嗡的机械声和铿将有力的操作声。并且不时有炫目的强光在这座临时建筑下面的阴影中闪耀。

格雷厄姆站立在平台稍高的地方，身后紧紧跟随着奥斯特罗格和林肯，再往后，还有一群级别较低的军官。

这座专供高级官员使用的平台四周，还有一座地势偏低，但是更为宽广的平台。身穿黑衣的护卫队站在上面，他们身上还佩戴着小型的绿色武器。直到现在，格雷厄姆仍然不知道这种武器叫什么名字。格雷厄姆的目光不停地在四周游动，这一点身旁的人们都觉察出来。他一会儿望向拥挤在昏暗废墟中的人群，一会儿又看看迷蒙的白色管理会大厦，很快，那里就会走出他的财产受托人。随后他又将目光投向四周崖壁上那些倒塌的建筑，转了一圈之后，又回过来扫视人群。人群发出的呼喊声仍在不断升高，此刻已经演变成惊天动地的喧嚣。

他远远地看到，在临时悬挂的路灯放射出的耀眼光亮中，管理会成员们正在走出来。那群人身穿白衣，经过黑衣人排列而成的拱道时散发出闪闪的光辉。这就是一直居于管理会大厦中的阎王小鬼。他的目光紧盯在他们身上，眼睁睁看着他们在一盏又一盏耀眼的星状电灯下走过，离自己越来越近。左右人群一直爆发出恐怖的吼叫声。这些人已经统治了一百五十多年，这吼叫是对他们残暴正权的愤怒宣泄，他们的身影越来越近，萎靡不安，惊恐焦虑的神色布满他们的面孔。他们抬起头，在炫目灯光的照射下惊异地看着格雷厄姆和奥斯特罗格。此刻，格雷厄姆脑海中突然出现阿特拉斯神像大厅中那些冷漠又陌生的脸……他立刻辨认出了其中的几张面孔：那个家伙正是拍着桌子冲着霍华德大喊大叫的人，另外一个壮汉留着红色的胡子，还有一个皮肤黝黑的小个子，外表看上去文文弱弱，但是脑袋长得出奇。他发现那两个人正在小声嘀咕着什么，而且不住凝视着站在身后的奥斯特罗格。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颜色偏深的英俊男子站在他们身后，满脸沮丧地行走着。突然那人又将头抬起来，仰视了片刻之后，死死盯住格雷厄姆，短短几秒钟，又将目光移到后面的奥斯特罗格身上。他们的行走路线已经经过了精心设计，所以他们只能从平台正面经过，并且从弧形的平台一侧绕过来，最后来到一段由木板铺成的斜面，最终经由这一木板斜面上升到平台之上，到达签订投降协议的预定地点。

“国王！国王！上帝与国王同在！”群众大声呼喊着，“管理会见鬼去吧！”只有连续不断的呼喊声在耳边回荡，人头攒动的人群慢慢变得越来越模糊。他又将头转过去，看了看一脸苍白色奥斯特罗格，只见他僵硬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他又望向那群管理会成员，随后将头抬起，仰望头顶上繁星点缀的夜空。这是那么熟悉的夜空啊！依然如此的宁静。命运中包含了太多不可思议的因素，而这一切在此刻通通变得清晰起来。那段不值一提的短暂人生已经在记忆中逝去，整整两百多年了！但是，眼前这个新的人生，真的有实现的可能吗？

第十四章 桅楼守望塔

经历了意外的迟延、疑虑和巨大的冲突之后，这个从十九世纪走来的人终于在这个世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成为这个纷繁世界的首领。

被从管理会大厦的囚笼里解救出来，又亲眼见证了管理会签订投降协议之后，格雷厄姆再次陷入漫长的沉睡之中。最初苏醒的时刻，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他用尽所有办法去回忆，终于找到了一些端倪。记忆中再次重现了曾经发生过的一切，最开始的时候，那感觉有点像听到一则虚幻的故事，某些虚构的成分令人难以置信，又或者像是从书本中获得的某种经验。在记忆完全恢复之前，各种片段在他的头脑中闪现，甚至包括逃脱追捕时那份难忘的喜悦之情，和为自己突然间变成了显赫君主而惊异的感叹。他成为了整个世俗世界的主宰，也是整个地球的主宰。他将创造出一个属于自己的伟大时代。他甚至不再有那种祈盼，期望所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异常虚幻的梦境，现在的他巴不得这一切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他已经有点迫不及待地要证明这一点了。

态度威严的侍卫长正在指挥一个看起来忠心不二的男仆伺候他穿衣服。这个侍卫长身材并不高大，长着一副典型的日本人面孔，不过他说了一口地道流利的英语。格雷厄姆从侍卫长口中了解到一些时局情况，革命已经成为不可逆转的事实，整个城市已经慢慢恢复了营业。海外的人们大都对管理会的倒台表示称赞。不论在地球的哪一个角落，伦敦管理会始终是不得人心的。两百多年来，在美国西部的上千城市一直都对纽约、伦敦和东方世界存在严重的猜疑。就在格雷厄姆被囚禁前两天，它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动了大规模起义。面对战斗，巴黎显得相当从容镇定。世界的其他地方依然处于静观不动的状态。

格雷厄姆正要吃早餐，放置在房屋一角的电话突然想起了剧烈的铃声。侍卫长提醒他，在探寻情况的时候应该注意礼节，而且还要特别留心奥斯特罗格讲话时的语音语调。格雷厄姆停止了用餐，向电话走去。很快林肯就出现在他的面前，格雷厄姆赶紧将自己希望与民众通话并且更多了解民众生活的愿望表达出来。无疑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全新生活。林肯向他禀报说，三小时后将在风向标组织总部的贵宾室召开代表大会，到时官员们会协同夫人一起参加。原本格雷厄姆希望能够流动车道往返伦敦，但是这样一来，愿望只能落空啦。不过登上风向标的塔楼守望台，还是可以做到将伦敦全城尽收眼底的。于是在侍卫的护送下，格雷厄姆到达了那里。林肯大大赞赏了随行的侍卫，并表示内心非常歉疚，因为公务繁忙而不能与他们同行。

桅楼守望台比大多数风车轮还要高出很多，甚至比屋顶还要高出一千英尺，整体靠一根缆绳来维系，好像一个小圆盘被放置在一根由金属细丝制成的长矛之上。格雷厄姆面前出现了一个悬挂在金属感上面的小吊篮，他坐了进去，随后被拉到守望台的顶部。一台轻巧的瞭望设备放置在这根看起来非常纤细的金属杆中，四周还有呈束状的管子悬挂着。随着他们从上往下瞭望，这些管子便旋转起来，一边旋转一边在瞭望装置外缘的一圈栏杆外环绕。通过其中的一面镜子，奥斯特罗格曾经向格雷厄姆展示那个即将到来的属于他的世界。那位日本侍者在格雷厄姆之前已经登上去，两个人在那里度过了大约一个小时时间，侍者回答了他提出的所有问题。

这一天充满了春天的气息与浓浓的希望。天空湛蓝澄澈，微风和煦暖人，万道霞光出现在伦敦上空，向大地抛洒下灿烂的光芒。清新的空气中再也没有烟雾缭绕，阵阵芳香袭来，如同走进了宁谧的山谷之中。

从上面向下俯视，整个城市尽收眼底。这座城市已经开始恢复，已经没有太多迹象显示一场激烈的伟大革命曾经在这里发生，除了管理会大厦四周还留有凌乱的椭圆形废墟，以及一面随风飘扬的黑色降旗。在格雷厄姆的记忆中，仅仅用了一天一夜，整个世界的命运便由此改变。这些废墟上依然有蜂拥而至的人群。往远处看，是那些装饰着透雕的巨型台架，在和平年代里，那里曾是飞机起飞的地方，人们可以从这里到达欧洲和美国的各大城市，此刻，一大批拥挤的胜利者已经将那里侵占。

沿着脚手台架铺设了一条狭窄的木板路，这条木板路与整个废墟交汇在一起。在路的另一边，一群工人正忙着修复电缆和线路，这些电缆和线路不仅沟通了管理会与城市的其他区域，也为风向标总部向奥斯特罗格总部传递消息做好了准备。

整个城市大部分区域的照明情况都没有受到影响。所以相较于受影响地带，大部分地区都是风平浪静的。此刻，在一片安静之中，格雷厄姆向更远处眺望，甚至已经将那些成百上千的消失于视线中的人们忘去了。此刻，那些人正躺在地下迷宫里，在炫目的人造光线照耀下，有的人已经死去，有的因为前一夜留下的重伤而即将离世。在临时搭建的病房里，来回奔忙着大批的外科医生和护士，还有那些一刻也不得停歇的抬棺人。是的，这些人都被忘却了。连同那些曾经暴露在灯光照耀之下的无尽真实的新奇，疑惑，与恐惧。

在那些人口密集的荫蔽街道里，还有那些如蚂蚁坟墓般隐秘的暗道里，他清楚地知道了，革命已经取得了胜利，黑色的势力已经席卷了各地，到处都是黑色的光影，黑色的旗帜，黑色的花彩，随处散发的黑色魅力。再看看眼前，明亮的阳光照耀下，除去那些枪弹留下的痕迹，这个地球仿佛从未发生过任何事情，一切都是如此的美好。那些曾经在管理会统治时期只能燃起星星之火的风向标塔楼此刻露出了会心的欢笑，运转之间透露出无尽的宁静与平和。

目光向远处望去，模糊而苍茫的萨里山高高地耸立在那里，山上错落有致地排列着高低不同的塔楼。似乎有人将整个山脊撕成了锯齿的形状，然后将一根根木桩钉在上面。位于北面的海格特和穆斯韦尔山轮廓非常清晰，周围的线条同样高低不齐。他很清楚，整个乡间田野内，树木曾经布满所有的山梁和丘陵，其中还可以看到零零星星的教堂、茅屋、农舍和客栈。这些风车轮跟过去很相似，但是现在已经被巨大的广告所占据，这是属于这个新时代特有的病态商标。车轮不断地旋转着，穿过城市的所有主要干道，在积蓄力量的同时，也投下一道道阴影。属于英国食品联合企业的牛羊群正在车轮下方慢慢地游荡，当然也少不了那些形单影只的护卫者和看守人。

高低不同的巨大建筑群随处可见，再也看不到曾经那些熟悉的身影。在他的记忆中，圣保罗教堂被保存下来，同样幸运的还有威斯敏斯特一带的古老建筑，虽然它们已经无法出现在它的视野之中，但是他知道，人们只是在它们的顶上加了一层拱盖或者顶罩之类的东西，它们依然没有消失，只是被这个满是摩天大厦的新世界包围起来。泰晤士河也依然保持着他最经典的样子，既没有发出银光，也不见水位下降，但是他依然被人们贪婪地利用着，它包含的每一滴水都被给水总部输送到了千家万户。在强烈的冲刷下它的河床和港湾已经出现了塌陷，现在已经成为经常发生海水倒灌的内陆航道。大量贸易物资被全身脏兮兮的驳船船员运送上来，因为是合伙经营的关系，所以他们只能听从于那些码头工人的安排。在阴暗而朦胧的遥远东方，海水和天空连在一起，联合巨轮上的一簇簇桅杆模模糊糊地显现出来。巨大的帆船从不知名的遥远地带运来了各种各样的货物，大部分都不是生活的必需品。真正负责运输继续货物的是那些体态轻盈速度飞快的机动船只。

在南边的丘陵上有宽阔的海水排污管，它们朝着三个方向延伸出去。地上铺设的运输线路是一条条苍白无力的公路，一个个移动着的灰点在上面点缀着。他下定决心，只要有机会，自己一定要去看看这些公路。

很快他就要到飞船上巡视，在那之后应该会有机会。在侍从官的讲解下，他了解到那些公路是一种坡面缓和的双向公路，由一种被叫作伊德哈迈特的物质铺设而成，大约有一百码宽。他猜测，这应该是一种人造物质，有着像玻璃一样的强劲韧性。一些奇怪的车辆在这些公路上快速行驶着：一些狭长的车辆上装有橡胶轮胎，还有一些巨大的车辆只有一个轮子，另外还能看到前面两个轮子，后面四个轮子的车辆。这些车以极快的速度在公路上奔驰，大概可以达到每分钟四到六英里。虽然铁路已经不再存在，但是仍然可以随处见到已经变成沟渠的路堤，顶部还有已经生锈的铁轨。其中一些路堤成为了伊德哈迈特公路的中心地带。

由广告气球和风筝在空中组成的庞大队形首先引起了他的注意，它们沿着飞机的航线或者飘向南方，或者飘向北方，最后逐渐消失在高低不同的远景之中。此刻已经不可能见到飞机，因为航行已经被下令终止，唯一能够看到的是那些看上去小小的飞行器，穿梭在萨里山上空的蓝天中。那些看上去并不起眼的小点在高空翱翔。

短短的时间内，他了解到了很多东西，但是其中一件最令他感到出乎意料，那就是几乎全部的小城镇和小村庄都已经从这个崭新的国度消失了。只剩下一栋栋像旅馆一样的大厦伫立在单一的文化社区里，而这些社区均以平方英里为划分单位。唯一被保留下来的只剩下那些城镇的名称，如伯恩莫斯、威尔汉或者斯沃尼奇等。他的侍从官很懂得寻找适当的时机向他宣扬这种变化都是时代进步的过程中不可避免的过程。在旧制度盛行的过家中，农院房舍遍布各地，不出两三公里便可以看到大地主的各种房产，此外还有数不清的客栈、鞋铺、杂货店、教堂等。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村庄。

小镇与小镇之间一般隔着八英里的距离，在那里居住着各种各样的人，律师、谷物商、羊毛商、马具师、兽医、外科医生、学者、绸布商、女帽头饰商等等。八英里是一个多么合适的距离啊，对于农民们来说，往返各自四英里的路程实在是再舒适不过了。但是这一切很快就不复存在了，铁路出现了，紧随其后的还有窄轨铁路，令马匹和四轮运货大车下岗的汽车。当马路开始采用木头，橡胶、伊德哈迈特和其它更有弹性的耐磨材料铺设，这些小城镇便失去了继续存在的意义，因为它们彼此之间过于接近，大城镇随即应运而生。大城镇吸引了大量的劳动力，那里的活儿似乎永远也干不完，雇佣者们也一股脑地涌向大城镇，他们的头脑如此灵光，就算没有干不完的工作，他们也可以想办法创造出来。

生活舒适度的标准越来越高，生活的结构也变得越来越复杂，农村生活渐渐无法满足人们的需求，可以谋生的空间也变得越来越狭窄。乡绅和教区牧师从职业的名单上消失了，城市的专科医生代替了全科医生的地位，如此一来，乡村那仅剩的一点文化气息也荡然无存了。在这之后，变化仍在继续，报纸，书籍，教师和信件被电话，电影放映机和留声机取代，如果一个人生活在电缆范围之外，那么他无疑成为了一个逃避遁世的野蛮人。因为按照当今人们对于衣食住行各方面的要求来说，在那样的世界里生活几乎等同于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而且还将失去社交消遣等一切娱乐活动，最重要的是，生病的时候竟找不到技术精湛的医生。

此外，农业的机械化带来了更大的变革，一个工程师能够抵得上三十个劳动力。现在体力劳动者的活动方式与当初的城市职员大相径庭。那个时候，空气被烟尘煤屑严重污染，密集的居住环境显然不适合伦敦这样的城市，他们居住在乡下，晚上便通过陆地或天上各种方式急速进城消遣，尽情享受城里美好的夜生活。到了第二天一早，又匆匆离去。人性已经被城市吞没，一个属于人类的崭新时代已经到来。从最初的游牧狩猎，变成后来的农耕，农村的聚落和集市变成了他们的城镇和港口。在这个崭新的时代，新的文明创造每天都在出现，人类新的大规模聚集方式已经成为不可阻挡的必然。如今，除了伦敦之外，英国仅剩下四座大城市，爱丁堡、朴次茅斯、曼彻斯特和施鲁斯伯里。虽然对于当代人来说这些都是无需解释的简单事实，但是对于格雷厄姆来说，想象出这样一幅图景，着实需要耗费一番巨大的努力。他穿过自己想象出的这副图景，看到无数奇怪的事物出现在欧洲大陆之上时，很快这幅图景便完全消失在他的脑海之中了。

在他的想象之中，每个城镇都具有自身的特色：重叠在一起的山城，平原上的繁华城镇，河流交汇出的宏伟城镇，沿海地区的商业城镇，还有隐没在雪山中的林中小城。英语变成了地球大部分地区的通用语言，如果将西班牙裔美国人所说的英语、印度英语、黑人英语和“洋泾滨”方言计算在内，英语作为日常用语已经被全球三分之二的人使用着。在整个欧洲大陆，除了一些历史悠久的古老语言没有被抛弃之外，只剩下三种占据主导地位的语言：德语，俄语，和法语。德语的影响很深远，甚至包括安蒂奥克和热那亚，甚至有将西班牙语从格迪兹驱逐出境的意图。俄语中带有不少法语风格，在波斯与库尔德斯坦地区，英语与俄语各占一半势力，在北京，俄语与英语依然势均力敌。法语作为清新高雅的典范，凭借自身明亮清澈的语言特点，在地中海沿岸地区与印度英语和德语三分天下，在黑人方言的帮助下，刚果地区也颇受影响。

如今，遍及整个地球，除了位于热带的“黑人聚居地带”被单独划出，相同的世界性社会机构已经在这个以城市为框架的全世界范围内设立起来。从极地一直到赤道，全部都是他的资产和职责。全世界的人都居住在城市里，整个世界进入了文明社会，同时整个世界也变成了他的财产。在整个美国和英国，他所拥有的一切都不是秘密。国会也好，议会也好，常常被当做陈旧的怪异的集会方式。他的财富影响力是巨大的，就算在俄罗斯或者德意志这两大帝国，也是不容小觑的。不可避免的，一些新的问题和情况也会随之产生。随着他的社会地位不断提高，俄罗斯和德意志似乎可以疏远了与他的关系。不管是黑人聚居地还是他自以为十分重要的那些事物，都已经失去了先前他所生活的那个时代的痕迹。这一切都变成一团阴影，笼罩在他抬头仰望的广阔天空之上，成为了一个隐藏的威胁。但是他不可能意识到这一点，因为此刻他的思维方式仍然停留在十九世纪。

一种光亮从阴暗的西南方向发出来，光彩夺目却怪诞异常，强烈刺激着人的感官，原来那是属于享乐城的光芒。关于享乐城，他从很多途径已经听说过，包括留声机，电影放映机，还有那位街头老人。这个怪异之地让人不禁联想到传说中的锡巴里斯（希腊城市名，曾以其富饶和奢靡闻名）。这个充满美女与艺术的城市，也是个彻底的黄金肉欲之地，人们为了那勾人魂魄的靡音艳舞而流连忘返。住在那里的人们通过残忍而丑陋的手段获得了最初的资本，那里是他们最好的宣泄之地。就在同一时间，类似的丑陋事情依然在享乐城之下那个暴露于耀眼光明之下的迷宫中继续着。

那是极其凶残的，他心里非常清楚，甚至通过人们眼中流露出的怀旧情感，他可以清楚地判断出那种凶残程度到底有多深。十九世纪的英国再次成为人们向往的地方，当时那种随处可见的质朴悠闲景观至今仍成为大家的追求。此刻，他又将目光投向了眼前的景象，他甚至用尽全力去想象，那些复杂如迷宫一般的大型工厂究竟是何模样。

他了解在北部地区有制陶的工人，除了陶器和瓷器之外他们还制造很多其他东西，比如胶纸和多种化合物，这些东西属于更为复杂的化学分支，也是矿物化学领域研究出的最新成果。那里还有些承接其他工作的工人，比如制作雕像，墙饰和精美的家具。除此之外，一些热衷于竞争的人也能在那里找到好帮手，那里有些工人可以为他们灌制录音演讲和广告词，而且可以为他们不断推陈出新，将那些效果良好的创作进行分门别类的编排。全世界各种各样的声音从那里发出来，不管是新闻播报员的种种谎言，还是还是电话投诉人的无尽抱怨。原来这些内容都应该被报纸刊登出来。再看西边，市政监督和管理机构的办公大楼就坐落在已经残破不堪的管理会大厦的另一边。再朝着东边望去，各种各样的场地映入眼帘，面对港口的方向，是贸易区、大型公共市场、剧院、娱乐馆、赌场、连绵数英里的台球场、棒球和足球场、野兽展卖场。还有数不清的教堂和神殿，分属各个教派，或宗教团体，如基督教和准基督教派、伊斯兰教、佛教、诺斯替教、幽灵崇拜者组织、梦魔崇拜者组织、拜物教。生产不同产品的工厂被设在南边，生产的产品多种多样，包括腌制食品，葡萄酒，调味品和纺织品等等。在轰鸣声连绵不绝的机械车道上，成群的人们正在来回奔跑。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一只巨大的风箱，永远在孜孜不倦地操控着它的仆人，作为王权最好象征的风向标，似乎永远都不会有停歇的时候。

很多人陆续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他们都被吸入了像海绵一样的厅台馆场。在那里，正在上演一出前无古人的人生剧目，包含了三千三百万条鲜活的生命，虽然剧情短暂且徒劳无功，但是他们无怨无悔，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一想到这里，先前那种陶醉的自我膨胀感便渐渐消退了，不再满足于今日的辉煌，未来的壮阔，甚至自己那高高在上的地位也显得微不足道。现在他真的做到了高高在上，在一个至高点俯视着整个城市，那里有三千三百万人口，他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他感受到了面前严酷的现实，也清楚了自己身上将要承担的责任。

他曾经努力为自己的个人生活做出一番设想。但是他意识到了一件令他惊异的事情，原来普通人的生活并没有发生过大的变化，虽然生活条件已经与从前千差万别。整个世界范围内，暴力因素已经不再能够侵犯人们的生命和财产，各种如酶性传染病之类的细菌疾病也已经完全消失。衣食住行已经不再是生活中需要操心的方面，甚至身处流动车道，也会有一种令人满足的温暖和愉快，再也不必担心晴阴雨雪的天气变化。机械学领域的巨大发展和医药机构的有效工作使这一切终于成为现实。但是他慢慢发现，现在的民众，依然是曾经那些民众，他们依然毫无希望地被那些狡猾的政客和组织者玩弄于股掌之上，他们无法摆脱欲望的驱使，一旦没有组织者，他们便怯懦无助。他们自身的伟大力量只有通过集结才能爆发出来。那些身穿淡蓝色粗帆布衣服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他的记忆中。

他看着地面上那数百万的男女老少，心里非常清楚，这些人一生都不曾离开过这个城市，那片狭小的天地便是他们的全世界。他们如此愚昧无知，甚至懒得去分享世俗的欢愉，更别说去插手与自身毫不相关的世界事物。

一些早已经离他远去的同代人的希望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中，那一刻他又想起了莫里斯（1834—1896，英国作家，工艺美术家和空想社会主义者，散文《乌有乡消息》为其代表作之一），想到了源自于有着奇异趣味的《乌有乡消息》里的伦敦之梦。他顿时感到无尽的惆怅，因为浮现出赫德森在《水晶时代》中描绘的理想国，他不禁联想到自己的希望。

如今这个年代，生活处处充满激情，这种激情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他也曾有过人人自由平等之类的理想。是的，他曾经天真地幻想过，就像自己身处的那个充满幻想的时代一样，他曾经那么幼稚地认为，多数人为少数人献身的行为最终会被历史的车轮碾压成碎片，而且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每一个新出生的孩子都能享受到一种公平且安稳的幸福，他曾经以为这一天不会太远了。可是，如今两百年已经过去，这一切依然只是个虚无的梦幻，整个城市依然到处都是为了实现这一梦想而激情澎湃的人群。是的，两百年过去了，这座城市除了日益宏伟壮丽的外观之外，并没有什么进步，人民的困苦忧伤不但没有减少，更有不断上升的趋势。

这两百年间发生的一些情况他已经大致有所了解。在众多身份低微的民众之间，超自然宗教已经不再存在，继公众道德衰败和金钱至上之后，社会腐败的现象再次出现。有些人已经失去了对上帝的信仰，他们唯一崇信的便是财产的力量，所以金钱控制了这个世界，这个世俗世界再次由一群凡夫俗子来掌控，而他们犯下的罪孽再也不会被认为是难以饶恕的。

浅野，也就是他的日本侍从，用一个被寄生虫蛀蚀的种子的比喻形象生动地描述了这两百年来的政治历史。曾经有一粒饱满成熟，生命力非常旺盛的种子，但是一种昆虫从天而降，它钻入了种子的外壳，并且将自己的卵产在里面。接着，短短时间之内，这粒种子便在幼虫的啃啮下变成了一个空壳子。在此之后又有一种昆虫到来了，它们不同于先前的昆虫，它们将自己的卵产在那些昆虫的幼虫当中。请注意！此时那些幼虫也变成了一堆空壳，于是那些新来的虫子便顺理成章地入驻到种皮的空壳之中，享受里面温暖又舒适的空间。大多数人依然将种子称为种子，因为它的外形并没有发生变化，甚至这颗种子还继续天真地认为自己充满了活力，当然我们都很清楚事实的真相并非如此。“你们的维多利亚君王，”浅野说道，“就像一位乘坐在一艘已经被蛀虫蛀空的大船上的君主。”在很久之前，从约翰国王开始，贵族、绅士和地主就已经出现，随着时间的流逝，查理国王被砍头，乔治被立为国王，但是仍然不过是一具空空的壳子……只有议会掌握着真正的权利。但是代表着地主阶级（对佃户实行统治的土地拥有者）利益的议会，并没有长久地掌握政权。在十九世纪便已经出现了这种变化。公民权的范围被大大扩展了，最后连愚昧无知的民众也被包含进去。这些人群中平淡无奇的角色们，共同参加选举，政党组织控制那些由蜂拥的选民组成的选区必然会成为无法阻挡的事实。政党领导机构逐渐获取了政权，这一点甚至早在维多利亚时代就已经出现。这些政党的形式颇为多样，有些是秘密组成的，有些沾染了多重政治色彩，还有些基本有腐败的官员所构成。在此之后，那些资助政党的商业巨头掌握了实际的权利。这样一个时代便开始出现了。两大政党委员会公开争夺英国的权利和利益，为他们的影响力助阵的便是报纸和选举机构。这两个小团体均由一些富商和高智商人才组成，并且慢慢从最开始的对抗走向联合。

针对这样的情况也曾发生过反抗事件，但都是些软弱的隔靴搔痒，无济于事。浅野说，如今有很多书籍可以证明这一点。

在格雷厄姆陷入迷睡期间，就已经有一部分书籍出版，将当时的反抗行动记载下来。处于反抗的一方虽然非常勇敢，不畏惧强权暴政，但是只是采取将自己困于书斋的方式，最终只能在笔头上表示自己的不满。事实上为了将政治委员会的权利剥夺，一项重要的工作迫在眉睫。那就是包括英国和美国在内，必须对二十世纪做出的全部努力做一次系统的总结，并以此为基础，提出一个共同的主张。虽然英美两国在发展目标上不存在矛盾，但是在大多数此类问题上，美国均先于英国起步。

那些与潮流相反的行动最终还是没有成为现实。因为这样的行动不可能在有组织的情况下进行，也不可能令这场斗争保持所谓的纯洁性。关于这场斗争，并没有太多的伤感和对于所谓正义的信仰在群众中流传。很多组织发展壮大之后都能够达到影响投票数的程度，但是接下来的命运总是如出一辙，不是变得人员混杂，就是受到分裂破坏，再者，便是被异常精明的富人所收买。一切的政党，最终都只会变成证券交易所的筹码，不管你是保守主义，纯粹主义，还是大众主义。全部都会为了支付竞选活动而出卖原则。富人们最关心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自己的财产不受到任何损害。也就是说竞争完全逃避了行业规则的约束，就如同封建领主希望竞技和交战完全逃避狩猎和战争规则的约束，二者是同样的道理。他们利用了整个世界，商界出现了崩溃，金融业也发生了地震，货币流通乱成一团，各个国家之间大打关税战。也许跟早期历史上因战争，瘟疫和饥荒所带来的苦难相比，处于二十世纪的民众所遭受的还要痛苦百倍，因为活在阴郁凄凉之中，远比快速的死亡更加凄惨。

在这个时代，他已经非常清楚地了解到自己需要扮演的角色。在文明发展的各个阶段，机械文明无疑起到了重要的促进和先导作用。管理会作为一种全新的具有影响力的组织应运而生，所谓管理会，也就是他的托管财产管理会。最开始的时候，伊思比斯特和沃明加起来数百万财产催生了这个产物，它不过是两个无儿无女的可怜人突发奇想的小小创意，但是这一机构的最初参与者们是一个充满了智慧的群体，他们利用自己的智慧令这笔财产不断增值，最终成为一笔颇具影响力的巨款，此后，又通过一系列包括地契、贷款和股票在内的方式，令其渗入到整个英美国家的社会组织中。

随着管理会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并且被全世界视为恩主，它的成员们便开始产生了政治领域的觊觎之心。在社会发展过程中，他们开始频繁地利用手中的财富改变大政方针的制定，然后翻过来利用手中的政治资源为自己获取更多的财富。慢慢发展下来，他们已经控制了东西半球的所有政党组织，也成为实施政治控制的真正决策核心。自发联合起来的犹太大家族成为他们最后的对手，但是这些家族的维系纽带是如此薄弱，在金钱的诱惑下，情感的联系显得如此不堪一击。在世袭的传统之下，家族中的大笔遗产随时有可能突然降临到一个未成年人，妇女或者白痴的头上，因此婚姻关系和遗产都变得脆弱无力，每一分钟都有因挑唆而四分五裂的危险。相比之下管理会则兼顾的像一块铁板，没有类似的可以被人利用的嫌隙，所以他们的发展也就更加稳定而长远。

最初组成托管财产管理会的是十二个才智超群的人。他们的合作亲密无间，整个团体充满了创造力。他们胆大而精明，用一切手段为自身谋取财富和政治影响，而这两个方面又可以彼此之间相互促进。他们有着异于常人的远见卓识，为了研究飞行技术不惜花费大量金钱，但是这一切都是在保密的状态下进行，直到人们预见到这一技术的诞生。为了对付那些拒绝合作的研究人员，他们采用了各种手段，包括专利法和各种半合法手段。他们珍视每一个拥有真才实学的人，并且愿意为他们的才华支付高额的报酬。一直以来他们都秉承着“宁缺毋滥”的宗旨。但是随着管理会的财富骤然增加，这些突然之间变得富可敌国的人又订立了一些规矩，而且明显与自己当初的意愿相违背。实际上这些规约都是些杂乱无章的利己条款。又过了一百几十年时间，格雷厄姆已经名正言顺地成为了非洲、南美、法国、伦敦、英格兰等地毫无争议的主宰。事实上，管理会的影响力已经在北美形成一股势力，并且在整个美洲处于主导地位。随之广泛渗透到亚洲各地。欧洲各大帝国的金融都受到它的破坏，它挑起了与它们之间的战争，通过击垮它们达到削弱它们影响力的目的。

它通过各种名目在世界范围内横征暴敛，并且制定出普罗透斯（海神，善预言，能随心所欲改变自己面貌）计划，指的是以数以百计的银行、公司和财团的名义进行的一系列行动，因此当它的计划得到完满实施之际，民众才开始怀疑暴政即将来临。它从不曾有退缩迟疑的时候，它的目标遍及各行各业，从交通工具、土地、建筑，到政府机构、市政当局，再到热带的地区性公司，每一家私营企业都成为其攫取暴利的目标。它的手下掌控着各种力量，它又自己的军队、铁路和公路治安部队、卫队、专管排水和搓绳的部队，还有大群的农夫。它用尽各种花招来对抗那些与自己利益相悖的社团组织，它从不发动正面对抗，而是通过破坏、诱骗和收买的方式达到自己的目的。最后，整个世界都被他购买了。最终，设计飞机成为它最后也是最具有决定性的一项举措。

管理会也曾干过某些公然违法的事情，原因是与它的一些大型垄断集团内的工人们发生了严重冲突。那种违法行为与先前那些看似礼貌的行贿性质的勾当完全不同。它从中获得了令人震惊的可观收益。这一点令古老的大英帝国相当惊愕，对此他们决定采取武力进行干预。但是英国已经不再拥有军队和战舰，因为现在是和平时期。隶属于航海联合企业的大型蒸汽轮是目前唯一可以被当做战舰来使用的船只，但是也是处于管理会的掌控之下。管理会控制了警察部队，还掌握铁路、轮船的治安部队和在他们的地产上维持治安的人员，以及记时员、城市秩序维持者，其数量是已经被这个帝国忽略的少量军队的十倍，而且他们还制造了飞机。

一场最后的大型辩论在伦敦议会下院与管理会之间展开，可能如今依然健在的一些人们仍然记得。在对抗之中，议会下院虽然处于合法的地位，但是势单力薄的他们不得不进行殊死抵抗，当时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成群的议员们涌到屋顶的平台上，眼看着那些巨大的双翼幻影盘旋在头顶之上。至此，管理会的影响力达到了所向披靡的程度。一直以来被包装成允许拥有个人财产，并且不受限制，也不承担责任的民主，终于被撕下了最后的伪装。

一百五十年间，格雷厄姆始终处于迷睡状态，他的托管财产管理会便以他的名义对全世界进行赤裸裸的违法统治。选举程序被废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众人呼唤万岁的朝拜仪式。按照某个苍白无趣的古老传统，每过七年就要举行一次劳民伤财的活动。议会早已经失去了它原本存在的意义，成为一种不定期举行的社交集会，与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国教集会没什么两样。一位有着纯粹皇室血统的国王被剥夺了所有权利，成为一个终日买醉，疯疯癫癫的傀儡，整日在一座平庸的音乐厅里演出荒诞的戏剧。那些属于十九世纪的灿烂梦想，属于普通个人的自由与幸福，以及那些崇高的事业，都被一些肮脏的观念彻底打败了，整个社会公开认可一些无耻的法则和惯例，人们疯狂迷信财产的绝对所有权，宗教之间的恩怨也扰乱着社会的治安。事实上平等的受教育权不再被普通的公民所享有，道义上的约束力遭到无情践踏，整个社会已经失去了作为公民行为规范的准则。就算这是一个前无古人的梦想，也曾经激发了无数民众开拓进取的精神，但是最终仍然宣告失败，毁在财阀之间的争权夺利和最高统治集团实施的严苛暴政之上。

现在管理会已经开始大胆地通过宪法机构批准属于它的一系列法规。但是格雷厄姆，这个沉睡了上百年的迷睡人依然不肯苏醒，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泛黄的皮肤，干瘦的骨骼，就这样一直躺着，说什么也不肯睁开眼睛。他怎么会想到，自己已经被确认甚至立刻就会被拥戴为整个世界的君主。最后，他终于醒来了，发现了一个惊天的现实，自己竟是那笔巨额遗产的主人！他静静地伫立在空旷孤寂的蓝天之下，俯视着眼下这片属于自己的无边疆土。

他究竟为何会醒来呢？难道是这个充满了民众绝望声音的城市在呼唤他？还是为了自己那早已经被历史掩埋的希望做最后的抗争？还是说因为心中不曾熄灭的那股自由之火？在他以往的生活中，那股火苗曾经那么热烈地燃烧过，之后渐渐归于暗淡。是不是那火种依然没有熄灭？那首曾经在他胸中溅起激荡和冲动的歌曲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这真的是一首鼓励灵魂的歌曲吗？还是说只是民众的领袖为了一己私利而杜撰的弥天谎言？那依然在心中骚动的希望是什么呢？只是被历史抛弃的陈腐观念留下来的痕迹吗？或者上帝赋予了他一直更加宽泛的意义，一种与人类命运休戚与共的意义？他究竟为何会醒来呢？是不是真的有重要的任务等待他去完成？看看那些等在下面的人们，就像一颗颗繁星标注在天体图上。他眼前出现了一副画面，数不清的人们争前恐后地从实际上并不存在的黑暗中走出，随即又进入到真正死亡的黑暗之中。他究竟为何会醒来呢？一定有客观原因存在，但是这已经超出了他的思考能力范围，他无法找到答案。有生以来第一次，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如此渺小不堪，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领悟人类的真实能力与内心的美好渴望之间存在着多么悬殊的差距。就在那一刹那，他认识到自己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偶然存在，并且内心渴望的伟大也随之暴露出来。猛然之间，他变得无法容忍自己的渺小，甚至无法容忍自己的渴望，一股无法抵抗的冲动冒了出来，他想要祈祷。于是他开始祈祷，嘴里念着模模糊糊、零零碎碎的祷文，甚至意思都是自相矛盾的。因为跨越了巨大的时空距离，他的灵魂变得扭曲不安，生命在混乱的空间中狂奔，似乎是在向着某种目标在前进，但是那是什么呢？是一种可以对他做出的一切忍耐和努力表示理解的东西吗？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的目光望向了南边，向下面俯视过去，正好看到一男一女站在远处的屋顶平台上，早晨清新的空气给他们带来美好的享受。那个男人掏出了一架望远镜，准备窥视远处的管理会大厦，随后又转过身教会身边的女人如何使用望远镜。片刻之后，他们小小的好奇心便得到了充分的满足。其实从他们所在的位置看过去，任何有关杀戮的痕迹都不可能看到。那个女人端着望远镜环视了一番辽阔的天空之后，很快转到了桅楼守望台。她透过望远镜看到了两个小小的黑影，看上去如此渺小，甚至小到她无法在第一时间将它们与人的概念联系在一起。最后她终于能够确定那是两个人，其中一个人在默默注视，而另一个在伸出双手对着广阔的天空不停比划着。

她随后将望远镜递给那个男人。男人先是粗略地看了一眼，而后又仔细地观察起来。

“我肯定那是我们的君主。是的，没错，那就是我们的君主！”他将望远镜放下，望着那个女人。他开始挥动自己的双手，仿佛在祈祷一般。“我真想知道他在那里干什么。难道是对太阳表示敬意吗？在他生活的时代这个国家还没有拜火教？”他又通过望远镜看了一眼，“现在他停下来了，真是难得，他摆出了祈祷的姿势。”接着他把望眼镜放下来，陷入了思考之中。“他不可能有什么事情做的，应该只是为自己寻找些乐子罢了。无可否认，这一事业将由奥斯特罗格将军来领导。想都不用想，这是理所应当的，所有这些愚昧的劳动者们都是在他的领导下才迅速集结起来的。是的，那些愚昧的劳动者，以及他们的歌曲。而他，仅仅凭借着昏睡百年就得到了这一切。老天，仅仅凭借昏睡百年！这可真是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世界！”

第十五章 达官显贵

虽然格雷厄姆来自于遥远的十九世纪，但是他已经充分适应了这个新时代特有的精细繁杂，所以当他踏入风向标塔楼的贵宾接待厅时，并没有因为那错落有致的陈设而大惊失色。或许把这里称作室或者厅都不太合适，因为眼前出现的分明是一个复杂的拱形结构系统，巨大的空间被分隔开来，拱门，拱桥，拱道，拱廊随处可见，置身其间，空间又是彼此相连的。一段阶梯的坡度稍显平缓，他随即走了上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个身着鲜艳服饰的男男女女，分布在空间的上上下下。那些服饰真的鲜亮异常，胜过他先前见过的所有。一扇滑动壁板门出现在阶梯的尽头，对此他已经相当熟悉，他穿过了那扇门，从这个位置看去，乳白色的远景被或浓或淡的紫色点缀其间。瓷质材料制成的拱廊凌空横跨，上面用金银透雕饰品进行了精心装饰。目光望向更远处，虚幻缥缈的围屏出现在尽头，一排排孔眼在上面若隐若现。

他将头抬起来，看到一层一层的拱廊在向上移动，而且无数张面孔正在俯视着他。他听到了说话声和乐曲声，细腻婉转，又不失活泼，他努力寻找，但是依然无法得知那声音从何处飘来。

很多人聚集在中央甬道上，但是并非拥挤到无法穿行。肯定有数千人来参加这次集会。他们个个身穿色彩光鲜的服装，有些甚至穿着奇装异服来博取眼球。不管男男女女，所有的服装都缤纷得让人眼花缭乱。传统的清教观念早已经被人们抛弃，男士们不再穿着素雅清淡的服装。很少能够看到留长发的男士，但是留着卷曲波浪发型的男人倒是随处可见，显然理发师对自己的作品颇为满意。再也看不到任何与谢顶有关的东西，满眼都是那种中缝分开像云团紧凑一样的卷曲发型。相信如果罗塞蒂罗塞蒂（1828—1882，英国诗人和画家）在场的话，肯定会流连忘返。一位绅士被介绍给格雷厄姆，他通常被人们称为“登徒浪子”。他的头发造型非常特殊，留着两根辫子，上面还有层层的褶皱，有点像一朵朵雏菊正待开放，辫梢从下面露出来，看起来相当别致。在这般景观的对比下，相信具有中国血统的公民再也不会为自己的民族曾留发蓄辫而感到不好意思了。

服装的款式多到让人眼花缭乱，难得见到类似的款式。男士的体型一般都比较匀称，宽松马裤是他们的首要选择。女士们的服装则要更加多样，除了带有泡泡袖的蓬松衣和两侧开叉的旗袍，也有人选择斗篷和长衫，真的是千姿百态，让人眼花缭乱。很明显利奥十世时代的款式对这些服饰产生了相当大的影响，但是不可否认仍然可以从中窥探到远东地区的美学思想。在维多利亚时代，体型壮硕的男人很可能会遇到紧扣的衣服骤然崩开的尴尬，而现在这种情况再也不会出现，曾经那些夸张到极致的细腿裤和充满了窄袖子的晚礼服，只会出现在一些非常重要的场合，而且也会伴随着带有褶皱的拖地长裙搭配穿着。在这个时代，苗条的体型同样非常受欢迎。格雷厄姆生活的年代具有典型的拘谨特征，如此一来，他本人也便成为一个带有典型拘谨特征的人。所以，眼前这些人在他的眼中确实非常不一般，每个人的体态都是如此的优雅，每一张面孔都洋溢出如此丰富的表现力。他们放肆地舞动着手脚，让内心的喜怒哀乐畅快地显露出来。尤其是男子们，只要身边有女性的围绕，他们更是充满了谈话的欲望。大致放眼一望，女性的数量显然占据了人群的大半。

其中也有不少细腻低调的女性，一般围在她们身边的男子都比较相似，不管是在服饰，还是在风度和举止方面。法兰西第一帝国时期流行过的那种优雅简洁的连衣裙与巧妙别致的褶皱也受到不少人的追捧，格雷厄姆从一群女士的身边经过，她们会有意做些动作来夸耀自己的服装，比如扬起手臂，或者耸耸肩膀。有些人的上衣腰部没有接缝，也没有类似于束带之类的东西，还有些人的衣服直接从肩膀上垂下长长的褶皱。女性晚礼服上面那些漂亮的点缀依然受到追捧，时隔两百多年依然让人倍感自信与欢乐。

每个人的姿态都端庄优雅。格雷厄姆感到有点疑惑，他对林肯说，仿佛拉斐尔（1483—1520，意大利文艺复兴盛期的画家和建筑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了。很多人好像是活生生从漫画中走出来的。格雷厄姆通过林肯了解到，每个富人都要接受这种教育，在各种不同的场合做出合乎礼仪的举止。格雷厄姆顺着阶梯走下来，走向那边的甬道，人群中开始响起热烈的掌声，其中还夹杂着嗤嗤的笑声。但这些人还是表现出了优雅的风度，没有人死死地盯着他看，更没有人围上来令他无法动弹。

林肯告诉他，这些人都是这个时代伦敦社会的上层人物，能够参加今晚聚会的，都是些在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或者是握有权势的官员，或者是与官员关系密切的名流商贾。其中还有些人为了欢迎他，特地从欧洲的享乐城赶来。当晚最为引人注目的莫过于航空当局，因为在推翻管理会的过程中，他们的叛变显然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除此之外还包括一些举足轻重的人物，例如食品联合企业的官员。一位欧洲猪场的主管人长了一副非常有趣的面孔，他的举止也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不但有着吹毛求疵的刻薄，更显示出玩世不恭的放浪。有两个比较有趣的身影出现在格雷厄姆的视线中，一个是身着华服的主教，还有一个人正在与他交谈，那人的穿着打扮与著名的诗人乔叟（1340—1400，英国诗人）别无二致，甚至他还在自己的头上戴了一顶桂冠。

“那个人是谁？”格雷厄姆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伦敦主教。”林肯告诉他。

“不，我是指另一个。”

“那个是桂冠诗人（由国王或女王任命，作为王室成员为特定场合作诗，终身享受薪俸的优秀诗人）。”

“怎么你觉得一点也不奇怪呢？”

“当然他并不写诗，他是沃顿（1568—1639，英国诗人和外交家）堂兄，评议员之一。但是他是一位保皇党成员，不会给人带来不愉快的红玫瑰。（红玫瑰是指十五世纪英国封建贵族争夺王位的玫瑰，战争中的一方，兰开斯特家族的族徽，另一方为约克家族，其族徽为白玫瑰）现在仍然保留着诸如保皇党俱乐部之类的传统，他是成员之一。”

“听浅野说，曾经有过一个国王。”

“那是个不称职的国王，所以他们只能将他废黜。这确实是属于斯图亚特王朝的灾难，我觉得，不过事实上……”

“太过分了吗？”

“是的。”

格雷厄姆并没有将这些完全参透，但是他明白这应该是一首序曲，为某个新时代的大转变而奏响。初次与这些社会名流相见时，他不得不屈尊降贵地鞠躬来显示自己的敬意。很明显细微的等级差别依然没有消失，就算身处这样的集会之中。

林肯认为有一种做法比较得体，那便是仅仅把他介绍给一小部分人，或者说这个圈子的核心人物们。第一个与他见面的是机长，他显得非常与众不同，经过阳光的灼晒，他的皮肤显得黝黑发亮，与周围那些娇嫩的肌肤显得格格不入。现在他已经成为整个集会的焦点人物，当然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他对于管理会的叛变。

跟与会者那种普遍端庄典雅的举止比起来，机长的风度显然逊色了很多，但是在格雷厄姆的眼中，这些都不足挂齿。格雷厄姆先是说了几句老套的客气话，并且对他的忠诚表示绝对信任，最后他还非常坦率地询问了机长的健康问题。机长是个很健谈的人，但是语调有些奇特，没有如今英语中那种有趣的长短变换的特点。他经常妙语连珠，他将自己形容成一只粗俗的“空中飞狗”。没错，他这就是如此直接，描述得如此直白。他的性格非常顽固，也不炫耀自己学识渊博，但是他坚信那些自己不知道的东西，都是些无足轻重的玩意儿。他鞠躬的时候显得气魄非凡，随后带着一副桀骜不驯的自负离开了格雷厄姆。

“看到这些东西并不受人待见，我心里非常高兴。”格雷厄姆话中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你是指那些唱片和电影放映机吧？”林肯的话中存在中些许恶意，“生活教会他不少东西。”他再次朝着那个魁梧的身影投去一丝留恋。

“事实是他被我们收买了，”林肯说道，“从某个角度来说是这样的。而且因为奥斯特罗格的权力非常宽泛，所以他一直对他存在很深的疑虑。”

之后林肯又突然转过身，向他介绍工学基金机构总监督官。那人的身材高大颀长，身上穿了一件蓝灰色的学院式长款礼服。他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鼻子上架着一款维多利亚时代的眼睛，低头看着格雷厄姆。他喜欢一边讲话一边打手势，他的手看起来非常瘦削，但是指甲被修理的十分精致。这位绅士的风度立刻引起了格雷厄姆的兴趣，并且坦率地向他提了一连串的问题。这位总监督官似乎一直在暗暗嘲笑那位外表笨拙，内心坦率的机长。但是当格雷厄姆问道他自己的机构所拥有的教育控制权时，他似乎有点不知所云。其实，他的机构与遍布伦敦各个市区的企业联合组织早已经签订了契约，根据这一契约，制定了现在的教育控制权。随后他们又谈到维多利亚时代以后的教育进步问题，很明显这才是他真正的兴趣所在。“我们早就已经放弃了那种死记硬背的教育方式，”他说道，“早就彻底放弃了，所谓考试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这一点难道您不赞成吗？”

“您是如何获得成功的呢？”格雷厄姆问道。

“我们通过各种手段尽力使功课变得具有吸引力。如果它不能符合标准，我们便将其放弃。我们的教育涉及的领域非常广泛。”随后他又转入一些教育内容的细节方面。他们的谈话变得冗长起来。总监督官还谈到了裴斯泰洛齐（1746—1827，瑞士教育家）和福禄培尔（1782—1852，德国学前教育家），话语中充满了深深的敬意。但是他的话语中并没有显示出对于他们的伟大作品过多的赞美。格雷厄姆通过与他的谈话得知，大学依然存在，而且达到了普及程度，形式也发生了很大变化。

“举个例子，有一类女孩子是这样的，”总监督官说，他感到格雷厄姆对他的话非常感兴趣，所以谈得更加起劲，“对某些专业非常着迷，但是这一专业要求严格的基本功，不过并不是太难学。我们便会大量满足她们的要求。目前为止，”他开始操起一副拿破仑的腔调，“整个伦敦大概有五百台留声机正在进行教学，内容是柏拉图和斯威夫特（1667—1745，英国作家，讽刺文学大师）对雪莱（1792—1822英国浪漫主义诗人）、黑兹利特（1778—1830，英国作家和评论家）和彭斯（苏格兰诗人）等产生的影响。课后学生们针对授课内容写一些带有自己真实感受的随笔。之后会在最明显的地方公布获奖名单，你们那个时代催生并发展了我们这个时代的教育，懂了吗？但是您所生活的那个时代，那些中产阶级的学识是如此粗浅鄙陋，我们的社会早已经抛弃了那种现象。”

格雷厄姆再次发问，“你们会对公立小学进行监督吗？”

“会进行全面的监督。”总监督官回答说。格雷厄姆生活在民主时代末期，对于这些问题曾经产生过异乎寻常的兴趣。此刻他连续不断的问题着实令对方有点手忙脚乱。突然一些零碎的语言闪现在他的记忆中，而且全部出自那位曾经在黑暗中与自己交谈的老人口中。事实上，总监督官已经确认了老人说过的话，“我们早就将那些死记硬背的应试教育废除了。”他这样说道。但是格雷厄姆的理解是一切需要努力的项目都被取消了。

总监督官因此变得有些忧伤，“我们尽全力将小学变成这样一个场所，孩子们可以在里面无忧无虑地生活，因为这样的日子并不长久，很快他们便不得不进入社会。所以我们对他们的约束非常少，只有简单的几条原则，遵守纪律，努力学习。”

“难道你们不是向孩子们灌输了很多东西吗？”

“为何要采用灌输的方式呢？这样只会招来他们的不满和麻烦。我们令他们在生理上和心理上都得到愉快。但是就算像现在这样的鼓励性教育，仍然面临不少麻烦。那些思想是如何传入工人们的大脑中的，没有人知道。总之他们就这样口口相传，越传越远，甚至还包括一种无政府的混乱状态！工人们中间开始出现鼓动者。一直以来，我都这样认为，我的首要斗争对象就是消除普遍的不满。民众们究竟为什么会如此怨声载道呢？”

“这一点，我也很奇怪。”格雷厄姆一边思考着一边说，“但是很有一大堆事情我希望能够弄明白。”

在他们的谈话过程中，林肯一直在旁边站立着，他细心地观察着格雷厄姆的表情，这时他找到了合适的时机，低声插了一句嘴，“还有一些人需要介绍呢。”但是总监督官依然在兴高采烈地比划着，仿佛根本不在意。此刻林肯恰好与一位女士的目光交汇在一处，他对格雷厄姆说，“那里有一位女士，您也许会有兴趣认识一下。”那位娇艳的女子生了一副娇小玲珑的体态，她就是欧洲食品联合企业猪场经理的女儿，长着一头红色的头发，一双清澈的眸子显得楚楚动人。格雷厄姆暂时从总监督官身边离开走到她的面前。那女子表示，自己对于那个“有趣的旧时代”非常感兴趣，她也知道格雷厄姆的迷睡正是从那个时代开始的。她的言谈举止中充满了万种风情。

“不知道多少次我曾经幻想过那个充满浪漫的年代。”她说道，“对于您来说，那只是一段逝去的记忆。在您的眼中，这个世界该是多么奇怪和拥挤啊！我曾将看过有关那个时代的图画和照片，那时候的房子都是用烧制的砖坯砌成的，就那样在田野乡间散布着，被炉火冒出的滚滚烟尘熏得一片漆黑。那时候还有拱桥和铁路，广告也是简洁明了的。那些永不开化的清教徒总是一贯的保守严肃，奇怪的黑色外套仿佛是他们的统一服装，他们的头上还带着那种特别的高帽子。悬在高空的铁架拱桥上奔跑着快速的铁轨火车，放养的牛马包括小狗在大街上乱跑。这一切是多么的突然啊，您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界！”

“是的，进入了这个世界。”格雷厄姆附和着说道。

“离开了您的生活，离开了熟悉的一切。”

“过去的生活并不是那么愉快的，”格雷厄姆说道，“离开它并没有让我感到过多遗憾。”

她以一种极快的速度从他的脸上扫视了一番，经过了短暂的沉默之后，她开始用一种近乎怂恿他说出更多的语气刻意感叹道，“真的不遗憾吗？”

“没错，”格雷厄姆坚定地回答说，“那种生活很渺小，而且没有一点情趣。不过我原本以为眼前这个世界已经将它的拥挤、复杂和文明都向我展现出来了，但是我却看到了更加深刻的东西。虽然确切说来，我在这个新世界的年龄只有四天，但是当我回顾过去所生活的那个年代，才发现那是一个不可思议的野蛮时代。对于现在的新秩序来说，那只是一个初级阶段。仅仅算是初级阶段而已。很快您就会发觉，我的知识是如此匮乏。”

“任何您想要知道的事情都可以问我。”她朝他笑了笑说道。

“那就麻烦您告诉我这些人是做什么的？他们的身份我至今没有弄明白。这着实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情。有将军在这群人当中吗？”

“您是指将箭翎插在帽子上的那些人吗？”

“当然不是，不是的。我猜他们应该是一些大型公共企业的监督官员，那个人看起来高贵不凡，他是干什么的？”

“您指的是那一位吗？他的名字加莫登，是一位很重要的官员。担任胆道疾病治疗剂公司的常务董事。据我所知，在他手下工作的工人一天之内可以生产出万万倍数颗药丸。”

“万万倍？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何他看起来如此骄傲自大了。”格雷厄姆说道，“药丸！这真是一个奇妙的时代啊！还有那个身穿紫色衣服的人，他是干什么的？”

“其实严格来讲他并属于这个圈子，但是您明白的，我们非常喜欢他。他是一个聪明风趣的人，还是伦敦大学医学院的院长之一。您知道吧？如今所有医护人员都成为医学院股份公司的股东了，而且统一穿着紫色的衣服。当然你必须首先获得资格才行。不过，当然了，您还得是那种能够赚钱的人。”她露出了淡淡的微笑，似乎要掩饰对那些身处这样的场合并且总是自以为是的人有多厌烦。

“这里有一些了不起的艺术家或者大文学家吗？”

“没有什么大文学家。那些人大多性格怪癖，经常把旁边的人当成空气，吵起架来把什么都忘记了。这些人还会做出一些非常尴尬的举动，竟然有些人还会为了安排在阶梯上的位置先后顺序争吵得不可开交。难道这不是很可怕的事情吗？但是我肯定那位名叫雷斯伯里的时尚毛发切割师今天来到了这里。他来自卡普里。”

“毛发切割师？”格雷厄姆重复着这个称呼，“是的，我想起来了！他被称为一位伟大的艺术家，对不对？”

“我们都必须对他笑脸相迎，因为我们的头被他捏在手心里啊！呵呵。”说到这里，她会意地一笑。

如此喜形于色的笑容让格雷厄姆显得有点局促，但是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道别具深意的闪光。“难道没有艺术随着这些文明的事物一同产生吗？你们这里最出色的画家是谁？”

她有点困惑地看着他，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就在刚刚，我以为您是想说……”她的笑声变得更大了。“您所说的那些所谓杰出的人就是指他们能够在巨大的画布上涂抹颜料吗？那种巨大的长方形画布。在以前的时代，那些东西被人们装裱在烫金的画框里，然后挂在同样是方形的房间里。在这个时代，那些东西早就消失了，我们早就抛弃了那些东西。那么按照您的理解，我所指的又是什么呢？”她满怀深意地将一根手指放在脸颊上，那一抹娇羞的神色已经暴露了她的心思。她微笑着稍微抬起了头，看起来如此淘气而诱人。“还有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睑、

这一刻，格雷厄姆感到惊心动魄，突然一幅熟悉的画面闪过他的头脑，那是在曾经的某处，他曾见到托比叔叔和一个寡妇在一起。那股已经消失在岁月中的羞愧之感再次冒了出来。不过他非常敏锐地觉察到，此刻正有数千双眼睛盯着自己。“我明白了。”他敷衍了两句话，随后赶紧一脸窘迫地转身躲避开那个迷人的人间尤物。他向四周环视一番，恰好遇到了一些投过来的目光。那些目光随即匆匆闪向别处。此刻微微的红晕爬上了他的脸颊。“那个正在与那位身穿橘黄色衣服的女士谈话的人是谁？”他问道，但是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她告诉他那便是美国戏剧界最为杰出的奠基者之一，刚刚结束了在墨西哥的一场大型演出，出现在这里的他依然显得风尘仆仆。格雷厄姆看了看那张面孔，不禁让他联想到卡利古拉（12-41，罗马皇帝）的半身像。还有一位形貌颇为不凡的男子，担任黑人公会会长职务。当时这一职位名称并没有引起他的过多注意，但是后来又在他的记忆中重复出现。黑人公会会长？那位身材娇小的女士并没有感到丝毫紧张，指着另一位体态玲珑的女孩告诉他，这位就是伦敦圣公会主教的妻妾之一，除她之外，还有很多。除此之外，她还非常支持教会实行主教制度。曾经这里的神职人员一直实行一生一婚制度，“这不是与天理常情相悖吗？为何要限制人类正常的情爱发展？仅仅是因为一个男人做了教士吗？”她接着说道，“顺便问一句，您是圣公会教徒吗？”

格雷厄姆顿时感到底气不足，但是他对于“妾”这一婉转称呼的地位非常好奇，正打算鼓起勇气问一问时，林肯转了过来，这一段令人浮想联翩的有趣谈话就此被打断。他们来到了甬道的另一边，那里站着一个身穿深红色服装的男子和两个身穿缅甸服装的女子正在等候他的到来，三个人看上去有点胆怯。格雷厄姆接受了他们诚挚的敬意后，又急着去回见其他人了。

片刻之后，数不清的记忆碎片开始慢慢聚合在一起，最后一个主体印象被组合而成。一开始，这一道由聚合而产生的闪光唤醒了格雷厄姆记忆深处的画面，所有关于民主人士的记忆都回来了。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讽刺和敌意。但是离开这种充满了谦卑恭敬的场合又显得有点不合情理。很快，大厅里开始出现灯光和音乐，伴随着不断跳动的色彩，闪闪发光的手臂和肩膀开始在周围晃动。所有的一切都显得那么虚幻，那么短暂，那一只只应接不暇的手臂，还有无数张堆满情趣的笑脸，以及那些熟练变化着语调的话语声，一切的一切，趣味，谦恭，和敬意，全部都如转瞬即逝的昙花一现。但是在这胡乱交织的一切里面，格雷厄姆真切地感受到一种快乐。一时间，他忘却了所有忧国忧民的想法，不知不觉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陶醉，为了自己今日被确立的崇高地位。他的自我意识开始慢慢丧失，行为举止中透露出越来越重的王者风范。他肩上披着华丽的黑色斗篷，脚步变得更加自信且坚定，随着内心一股无法抑制的自豪感诞生，他的声音也开始变得洪亮起来。是的，这是一个充满情调的世界，如此光彩耀眼。

他的目光中盛满赞许，在五彩缤纷的流动人群中不断闪动，时而停下来，向每一张闪过的面孔投去善意的评价。突然那位红发蓝眼的玲珑女子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一股愧疚之情油然而生。他后悔自己的笨拙言谈冷落了对方。尽管自己一直以来的做人原则迫使自己表示拒绝，毕竟作为一个王者不能对她的示好表现得如此不近人情。他开始陷入了思考，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再次与她相见。此时此刻，一个无比可爱的人突然间闯入这令人心醉迷离的环境之中，她的到来，令一切都失去了色彩。他将头抬起来，看到一个人站在瓷质拱桥的另一边。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自己，但是仅仅一瞬间便消失不见了。他曾经见过这位姑娘的面孔。那时他刚刚逃脱管理会的追捕，在剧场的一间小屋子里度过了一夜。他的所有举动她都看在眼里，眼神中始终闪动着那种无限期待的奇异光芒，那是一种闪烁不定却充满渴望的炽热火焰。曾经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不起他们曾经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见过，但是紧接着那股由相遇而在心灵深处荡起的无名情愫再次返回他的心头。他终于认出了她！可是此刻他仿佛身处一个由周围的歌舞升平组成的无形大网之中，他用尽所有办法，依然不能回忆起当初那首回荡在空中的雄壮歌曲。

先前那位女士的高谈阔论再次出现在他的耳边，那种属于帝王将相的调情取乐再次呈现在他的记忆中。

但是，一种模糊的不安感觉慢慢产生，随之越来越清晰，最后化成一股积聚在心头的不满。一种烦恼扑面而来，似乎因为某种责任的逝去，他感到非常痛苦，因为这种奢靡享乐的生活正在腐蚀他身上宝贵的使命感。那些围绕在他周围的妩媚女士，正在渐渐失去当初那种摄人心魄的魅力。面对那些微妙的挑逗和暗示，他不再手忙脚乱、闪烁其词，他确定那些人正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向他示爱。他的目光不断在人群中穿梭，寻找着那张消失的面孔。正是这张面孔，曾经激发起他内心中对于美的强烈感受。

可是他怎么也寻不到她的踪迹。无奈只能等待林肯回来。面对他的要求，林肯做出了保证，他已经做好了安排，只要天气情况允许，当天下午他们便可以乘坐飞机离开。此刻，格雷厄姆正在一座位于上方的拱廊里，与一位蓝眼睛的姑娘谈论着伊德哈迈特的话题。当然这个话题是他提出的，并非出自那位女士的意愿。那女士丝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倾慕之情，但是格雷厄姆并没有正面回应她的情感，总是用一些实质性的话题将她打断。当晚他发现了一个事实，通过与这样几个身份不同的当代女性的交谈，他明显意识到她们的知识相当匮乏，甚至可以说丝毫没有任何内涵。靠近他的地方，一阵毫不和谐的雄壮乐曲掺杂进婉转动人的旋律之中。是那支造反的曲子，他曾经在那座大厅里听到过，那歌声似乎要震破人的耳膜，摄走人的心魄。那歌声朝他袭来，除了激荡着他的耳朵之外，同样荡涤着他的灵魂。

他大吃一惊，抬起头望向上方，看到那里有一扇圆形的窗户，曲子就是从那里传进来的。一长列缆绳出现在窗外模糊的烟雾中。透过那些烟雾，模模糊糊地可以看到公共车道上面纵横交织的吊灯架。突然纷乱的人声代替了那支雄壮的歌曲，随后周围一片安静。不过他仍然可以感受到多种声音的存在，沉闷的嗡嗡声，移动平台上的喧闹声，还有人们的窃窃私语声。此刻一种模糊不清的劝慰感从他的内心萌发。对于这个他无法解释，或者只是一种来自本能的意识。他感觉到大批的人群正聚集在外面的流动车道上，他们正在审视着这个地方。他们的君王正在里面享尽奢华富贵，他们会怎么想呢？他真的很想知道答案。

虽然那支反叛之曲已经骤然停止，而那些专门为这一集会而创作的乐曲依然在继续着自己的旋律，但是他的心头已经被那支进行曲的主题所围绕，怎样都挥之不去。

那位蓝眼睛的女士依然在为伊德哈迈特的各种奥秘苦苦神伤的时候，他再次惊喜地发现，那位曾经在剧场中见到的姑娘此刻正沿着拱廊缓缓地向他走来。格雷厄姆先看到了她，只见她身穿一件微微闪光的灰色服装，馒头浓密乌黑的头发蓬松开来。一道寒光从通往车道的圆形洞口照射进来，刚好落到他的脸上，她整个人看上去显得没有什么神采。

那位正纠结着伊德哈迈特问题的女士注意到他的脸上突然发生了变化，似乎找到了尽快脱身的借口，“陛下，您认识那位姑娘吗？”她问得有些突然，但是随后又将答案告诉了他。“她的名字叫海伦·沃顿，是奥斯特罗格的外甥女。她非常聪明，可以回答很多奇奇怪怪的问题。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活得最为严肃认真，她肯定是其中之一。您一定会喜欢她的，我敢肯定。”蓝眼睛的女士迅速逃离之后，格雷厄姆很快便与那位姑娘交谈起来。

“我对您的印象很深刻，”格雷厄姆说道，“当时您就在那个小房间里，所有的人都一边唱着歌一边用脚踏着旋律，之后我走到了大厅的另一边。”有那么一瞬间她感到一丝困窘，随后便将头抬起来，双眼注视着他，看起来非常沉稳。“当时真是太好了。”她说道，接下来有一种欲说还休的神态，最后还是鼓足勇气说了出来，“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愿意为您去死，陛下。那天晚上真的有数不清的人愿意为您去死。”她的脸上泛起了红光，看得出她情绪有些激动。她很快地用目光向旁边扫视，应该是想要确定他们的谈话没有被别人听到。

林肯从拥挤的人群中卖力地挤过来，沿着拱廊慢慢向他们走来。那姑娘看到了他，立刻迅速转向格雷厄姆，那种热切的神情令人感到非常意外，她的目光也随之变得温柔起来，一种信任和亲密的情感暴露在那柔和的目光中。“陛下，”她说话的速度很快，“现在这样的时刻，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告诉您，但是您的百姓们正在受苦，他们感到压抑不堪。改朝换代并没有给他们带来任何好处。请您不要遗忘他们，死亡正在向他们逼近，是真真切切的死亡。”

“我听不明白……”格雷厄姆接着她的话说道。

“现在我没有办法告诉您。”此时林肯的面孔已经出现在近前，并且向姑娘点头致意。

“陛下，您觉得这个新世界好不好？”林肯的脸上堆满了笑容，话语中充满了恭敬。他做出一个囊括所有事物的手势，将眼前这个盛大的集会场面包罗在内。“无论如何，您都会发现这个世界已经不同了。”

“是的，不同了。”格雷厄姆说道，“确实变了，但是毕竟不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等您到了天上，就知道一切了。”林肯说道。

“风势已经减弱，现在飞机正在等待您呢。”那位姑娘说道，言下之意是想获得允许，离开这里。

格雷厄姆看着她的脸，正想张口询问些什么，但是一丝告诫的神情闪过她的双眼。无奈只好点头向她告别，转过身跟随林肯走了出去。

第十六章 在高空俯瞰

林肯从风向标塔楼里的通道中一道道地穿过，格雷厄姆跟着他，表情显得有点沉重，心不在焉的，直到林肯说起了话，他才从自己的思绪中跳了出来。林肯一直在说着关于飞行的事情，兴致勃勃，而格雷厄姆对此也非常感兴趣，他很想知道人类飞行的各种知识。没过一会儿，格雷厄姆就开始向林肯提出各种问题，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林肯也不断地做出解答，他恰好经历了人类飞行的最初阶段。格雷厄姆从林肯所说的内容中听到了很多耳熟能详的人名，有夏努特、马克沁、皮尔彻，还有利林塔尔，他可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在飞行中殉难的人员，到现在都被人们所敬仰。林肯所经过的年代已经对飞行器进行了两种探研，他们证明了两种不同的设计都能够被应用，最终也实践成功了。

第一种设计是一种大型的飞机，用引擎驱动，带有大的螺旋装置，还有两排横置的浮筒。第二种是小型飞机，质量很小，若是遇上狂风暴雨的天气，那飞机基本上就不听指挥了，所以只能晴朗无风的天气情况下才适合飞行。大型的飞机因为重量大，所以能够用于载客，它们的机身一般有一千英尺左右，机翼则为六百英尺或者以上。大型飞机的吊舱因为其悬挂方式的特别，所以能够在很有限的范围内轻轻摆动，这样做的目的是最大程度上减小风对其产生的推动，即便是很小的风。也是因为这一点，一百到一百五十英尺长的吊舱内的座位也都是悬挂着的，虽然客座之间有些间距，但乘客也只能从始至终都保持坐姿。

用于这种大型吊舱飞机起飞的轨道也是专门建造的脚手架路轨，且只能在这种轨道上才能启动。格雷厄姆对这种飞行基地和脚手架并不陌生，他已经在桅楼的守望台上看到过，约是六块空地的面积，每块空地上都有“移动滑车”，也是大型的。除了起飞的轨道有限制之外，飞机的降落地也有限制，因为稍微不规整的地面都有可能导致飞机硕大的机翼板子和金属杆受到破坏，这些不规整的地面包括岸堤、山坡等，所以需要更高标准的着陆平面，否则飞机将无法再次起飞，甚至致使机翼折断，乃至插入机身危及乘客生命。

由伦敦至巴黎已经是最短的航程了，全程大概需要四十五分钟的时间，不过这还不是最大速度，从伦敦飞到纽约则需要两个小时。如果在好天气下进行飞行，到了所经的各个站点都合理地调整速度，那么飞机很有可能在一天之内绕行地球。一开始的时候格雷厄姆对这种大型飞机还不太喜欢，他觉得它们太过笨重，不过很快格雷厄姆就了解到只有这种飞机才能担当载客的重任，才能盈利，因为轻型飞机受体积、重量的限制根本无法做到这些。

轻型飞机的机翼有着鲜艳的色彩，机翼表面分别装有一双浮筒，螺旋装置也在后方。与重型飞机完全不同，轻型飞机不能搭载乘客，飞机上最多也只能乘坐两人，因为维护费用十分高昂，所以只有有钱人才可能拥有。轻型飞机对降落地点没有特别的要求，这是它体积小的优势，在普通的平面降落足以，它甚至还可以被装上气轮或者一般的发动机。在一片没有高层建筑和高大树木的空地上，借助某种快速吊舱，轻型飞机就可以被置于空中了。对于人类目前已经掌握的航空技术，格雷厄姆并不感到满意，因为他通过将飞行器与信天翁或者其他鸟类等作对比后得知，人类的飞行器要差很多。格雷厄姆认为轻型飞机原本能够更好地应用到实践中去，但它始终没有被投放到战争中发挥作用。

在伦敦，飞行平台修建在河流的南段，共有六座三组，每组两座，呈现出不规则的新月形状。每一个飞行平台的名字都来自于古时候市郊或者村子的名称，比如诺伍德、猎人山、斯特里塞姆、罗汉普顿、温布尔顿公园以及布莱克希思，等等。每座飞行平台的外形都是一样的，由铝铁合金打造，长四千码，宽一千码，逐层上升，形成一条通道。在远处观看，很像是一座网状的建筑。飞行平台的顶部是均匀的平面，由几个块状构成，每一处都可以被利用。伦敦的飞行平台区绝对可以称得上是市中最浮华的一片区域，因为这里还增设了供人们候机的各种休闲和娱乐场所，如餐厅、剧院以及购物中心等。此外，教堂也成为了诸多大名鼎鼎的医疗机构所争夺的对象，它们不再仅仅是虔诚的信徒所向往的场所，而成为了为乘客提供医疗保健的地方。在这些场所的下方，是流动的车道枢纽，以及为运送乘客和行李而建的电梯系统。这片区域的建筑多为坚硬的金属构成，以为飞机起飞和降落提供足够的承载力，不过这些交错的金属支架同时让人们无法远望。

奥斯特罗被行政事务缠得团团转，他把林肯叫走了，格雷厄姆则在日籍随从浅野的陪同下搭乘公共车道前往飞行平台。虽然此行决定得偶然，但是还是有相当一部分人围了过来，卫兵不得不在移动平台上开拓出一块地方。在塔楼外，也有卫兵正准备迎接。途中，格雷厄姆听到自己的名字在聚集的人群中不断响起，人群攒动，男女老少都涌了过来，一边挥舞着手臂一边高喊。格雷厄姆不知道人们究竟在喊些什么，但是他分辨出了底层人民所使用的某种粗俗的方言。过了一阵子之后，他才突然醒悟，那些人们可能是想要将请愿书递到他手里。

在西边的平台上，格雷厄姆看到了一架轻型飞机和一个正在等候的驾驶员。当格雷厄姆逐渐靠近飞机之后，才发现这家伙一点都不小，相当于一艘有二十四吨重的游艇，机身框架是铝制的，翼板上还覆盖有一层人造的透明膜。过了一会儿，机身两侧的翼板就支了起来，格雷厄姆发现方圆数百平方码的空地瞬间被阴影笼罩住了。飞机上的座椅都是被悬挂起来的，具体由机身中后方一种构造复杂的索具支撑，可以自由晃动。乘客座椅有防护装置，分别是气垫包裹的金属杆和防风装置，不过这些防护功能是可以关闭的。格雷厄姆可不想把这些装置关闭，他想体验飞机上的一切新鲜事物。

飞机的驾驶员坐在一块玻璃的后方，能够把他的整张脸都遮挡住。乘客能够把自己固定在座位上不动，这样就能在飞机降落时保证其安全性，乘客也可以起身往飞机的前方走，前提是两手抓住扶杆。飞机的前方放置着乘装行李的柜子，里面还可以放些外套以及兴奋剂之类的东西，此外，为了补充中央发动机（在机尾的螺旋推进器中）部件重量的不足，这里也安装着一些座位。浅野指着发动机的部件给格雷厄姆看，从外形看并不复杂。浅野说，发动机属于爆发内燃机那一类型，类似维多利亚时代的煤气内燃机。

除了浅野和一些工作人员之外，飞行平台上就没有别的人了，很是空旷。飞机的驾驶员引领格雷厄姆在机舱内坐下，还给他呈上了一瓶含有麦角碱的饮料。格雷厄姆当然知道这是一种药品，是专门为了乘坐飞机的人而制造的，用来缓解飞机在高空中气压低而引发的不适感。喝完饮料之后，格雷厄姆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以起飞了。此时，浅野把他喝完了的空瓶子拿走了，他走下了飞机，站在飞行平台上挥着手，以示告别。突然间，飞行平台开始后移，格雷厄姆知道，飞机启动了。又过了一会儿，飞行平台向右边转去，就看不见了。

推进器在飞速地旋转，发动机轰轰作响，眼睛所见之处，楼房和飞行平台都在迅速后移，没过一会儿，格雷厄姆感觉到机身略微向上倾斜，自己在逐渐上升，他一把抓住了座位两旁的金属杆。螺旋桨强有力地旋转着，听上去很富有节奏性，格雷厄姆还听到了空气快速的流动声，那是从挡风玻璃上方传来的。很快，飞机就开始震动了，到降落之前，它一直如此。从空中向下望去，房屋的顶部好像渐渐地向右边移去，并且很快就变得模糊不清了。飞机上的机械师正在集中精力地工作，他的技术非常娴熟。格雷厄姆看了机械师一会儿，然后又把目光投注到了外面飞机的肋架处，就像是搭乘着快速缆索铁路，那里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格雷厄姆还辨认出了海格特山的峰脊以及管理会的大楼，然而，当他垂直地朝着脚下望下去的时候，他感到了一阵恐惧，双手不自觉地把金属杆抓得更紧了。飞机已经上升到了数百英尺的高空，一时间，格雷厄姆连头都不敢抬一下，一动不动地镇在那里，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安全感。下面是一座硕大的风向标塔楼，它坐落于伦敦的西南方向，塔楼的后面就是位于最南端的飞行平台，格雷厄姆看到平台上密密麻麻地聚集着许多黑色的点。下方所有的一切都在离他远去，此时此刻，格雷厄姆居然有了要环游世界的想法，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给了他些勇气，他集中信念把头抬了起来，刚才那种强烈的恐惧感突然间又消失了。

虽然不再像先前一样无比惧怕，但是格雷厄姆的心跳仍然很快，他依然眉头紧锁，看着窗外的蓝天。格雷厄姆紧紧地抓着金属杆，眼神不经意间撞到了飞机驾驶员的脸，那是一张黑漆漆的脸，脸上居然挂着笑容，这让格雷厄姆有点不可思议。虽然如此，格雷厄姆还是回敬了微笑致意，即便他的笑容看上去是那么不自然。

“起初是这样的，会感到不太适应，慢慢就好了。”格雷厄姆还在为刚才的表现懊悔，这时候又听到驾驶员朝着喊话以示宽慰，这让他难为情了。不过，格雷厄姆还是不敢往下看。此时，格雷厄姆的目光正移至驾驶员的头顶，并沿着他的头顶望过去，看到了有点灰蒙蒙的蓝色地平线正在向上飘浮，然后与天空交织在一起，美丽而壮观。就在这时，突然又有一个让格雷厄姆害怕的想法冒了出来，飞机会不会出事？会吗……万一发动机中某颗根本不起眼的螺丝钉出了问题……天哪！一时间，格雷厄姆的脑子里全都充斥着这种臆想，他努力地试图摆脱这种想法，挣扎了一会儿之后，终于不那么担心了。此时飞机已经进入了无尽的蓝天中。

飞机已经在高空中飞行了一段时间了，果然，最初的那种恐惧感已经渐渐消失，不再折磨着格雷厄姆，相反，他甚至从中体味到了一些愉快的感觉。登记之前格雷厄姆被工作人员提醒过可能会晕机，可是此时他却觉得飞机飞行时的这种颠簸程度要比轮船在海上行驶的颠簸度舒服多了，后来格雷厄姆才又反应过来，他从来就没有晕过船。格雷厄姆此时感受到了一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愉悦情绪，那是由高空中窗外纯净的空气以及蔚蓝的天空带给他的。他一眼望出去，只见一片令人喜悦的天蓝色中漂浮着羽毛般的白云。

格雷厄姆又试探着朝下方看去，他看到了下方的天空中有一群白色的大鸟，它们周身散发着光芒。格雷厄姆就这样注视了鸟儿一会儿，然后又看向了更远的地方，显然，他已经不太害怕了。格雷厄姆看到桅楼的守望台像是一根细细的棍子，在阳光的照耀下褶褶生辉。格雷厄姆又鼓起了一些勇气，他继续向下面望去，看到了绵延的山丘，以及伦敦市里大片大片的房屋，有一些区域因为距离比较近，还能够清楚地看到其轮廓。此时，格雷厄姆内心已经完全抛开了恐惧。

十九世纪大城市发展的最显著特征就是对郊区的开发，而郊区又是一片广大的类似海绵动物身体内部复杂的沟通系统一样的区域，如今这些面貌都已消失，只剩下荒芜的废墟，被绿色的植被稀疏覆盖，由此可以猜想当时田间的盎然生机和美丽景致。就算是现在，房屋前后的菜园痕迹还依稀可见。格雷厄姆看着伦敦城郊的地带，很像倚靠着一座壁面（大约三四百英尺长的陡坡）的城垛，围成了一圈。很明显，这片地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烟了，像是被人们遗忘了似的。即便如此，看着这些遗迹也能遥想当年的田园生活是多么的富有乐趣。破败的房屋和墙壁让这片夹杂着绿色植物的废墟看上去更加荒凉了，在城墙的角落里，还能够隐约看到一些其他的植物，例如冬青、起绒草以及常青藤等，它们就像是波浪撞击时产生的浪花一样，起起伏伏。在维多利亚时代低矮的房屋中，一座游乐场耸立着，在周遭环境的衬托下，显得十分高大。从伦敦到游乐场非常方便，因为有缆车铁路，都是直达的。

城区与郊区都由城门明确地区分着，就算是现在也是如此，一到了每日城门被关闭的时候，偷盗者们就散落地聚集在城墙的边上，小心翼翼地来回走。格雷厄姆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伦敦另外一边的景象，然后又逐渐消逝。格雷厄姆并不是始终注视着下方的，他时不时地会抬起头来，等鼓足了勇气才会再看下去。这是格雷厄姆最后一次向下眺望，泰晤士河流域的田地收入他的眼底，那是一片片长方形的菜地，交错的排水沟闪着光亮。所见之处都激起了格雷厄姆更大的兴趣，他的兴奋感越来越强烈，脸上露出了自然的笑容，甚至畅快地笑了起来。又过了一段时间，格雷厄姆已经无法抑制心中的激动情绪而大声喊叫了起来。

飞机已经到了一定的高度开始均速飞行，他们的朝着南边前行，划出一道曲线。飞行要朝哪个方向飞行，这完全倚靠坚硬的机翼中那一两条具有柔软性的薄薄的膜片，打开或者关闭都会改变飞行的方向。同时，飞行的方向还要倚靠发动机以及沿着支架所进行的移动，或者前向，或者后向。例如若是让飞机向南飞行，驾驶员就需要让发动机沿着轨道向前慢慢滑动，之后再打开顺风翼的风门片，如此飞机头就会朝南向进行调整。格雷厄姆的飞机正是朝着这个方向航行的，先是略向下风倾斜，而后进行位置变换，在较短的距离内急速上升，再向下开始长距离的滑行，此时推进器不再旋转。这是一种极富快感的感受，前所未有，尤其是在他集中精力观看下面那些飞速往北移动的景象时，更加震撼。

原本生机勃勃的村庄如今已经没有人烟，全都成了无人问津的废墟。格雷厄姆其实早就知道事情会这么演变，但是当这些景象真实地呈现在他眼前的时候，还是觉得那样的不可思议。此时下方出现了一大块凹陷的盆地，格雷厄姆想要从中辨认，那或许是他所熟悉的地方，不过最终也没什么收获。后来飞机又掠过了一座险峻的白垩丘，这时候格雷厄姆从东边陡峭的拱地分辨出来那正是吉尔弗德鬃丘。这以后，格雷厄姆又陆续分辨出了一些其他的地点。

韦山山脊处全被植被覆盖着，一座接一座硕大的风车轮坐落在东南部丘陵的草原上。伊德哈迈特朴次茅斯公路上有许许多多的黑影在快速移动，这条公路还是沿着原先的路线所建造的。一层灰色的薄雾有点拦阻了格雷厄姆的视线，他努力地眺望着，看到了无比巨大的风车轮，哪怕是伦敦市中最大的风车轮也无法与之相比。在西南风的作用下，风车转动了起来。周围的土地上，羊儿成群结队，它们都属于英国食品联合企业。牧羊人正骑坐在马背上，在白色的羊群中就像是一个黑色的点，在格雷厄姆的视线中显得很突兀。利思山、韦尔顿高地、欣德赫德铁道线以及皮切山都一一从眼前掠过。黑色的牛群映入眼帘，此外，还有两个骑着马的人。稍近一点，荆豆镶嵌在紫色的石头里，一片一片的。这些景象转瞬即逝，并最终被薄雾吞噬。

这时候格雷厄姆听到了一只红嘴鸥的叫声，非常凄婉，为此他判断飞机现在正在英格兰南部的丘陵草原上空。格雷厄姆转头过去想要看个仔细，这下他看到了朴茨茅斯栈桥城垛正立在朴茨唐山的山峰之上。没过一会儿，又有一排列的船映入眼帘，就像是一排城池一般在水面上漂浮着。飞机在瞬间就掠过了索伦特海峡以及怀特岛，来到了一片更为广阔的海水上空。由于云雾阴影的笼罩，海水在高空上看来显现出紫色，不一会儿又变成了灰色，还有绿色。怀特岛很快就变成了一个黑点，此时一条金光闪闪的海岸线出现了。英格兰南部的丘陵草原很快就消失在视野中，取而代之的是法兰西北部向上凸起的海岸。很快，巴黎就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飞机在这片区域盘旋了一阵子，尔后就向着北方驶去了，巴黎也随着飞机的离去渐渐消失。不过，格雷厄姆仍旧感觉到埃菲尔铁塔就矗立在下面的大地上，还有阿波罗雕像。不仅如此，格雷厄姆还感觉到一股浓浓的烟雾从下方升了上来，不过当时他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飞行员言语中带出来关于地铁的事情，却没有引起格雷厄姆的注意。天空中高耸着清真寺的塔尖，以及聚集在一起的高大的建筑，在格雷厄姆的眼中，若从典雅这一方面来论的话，巴黎绝对是领军者。格雷厄姆还在向下眺望，这时候像是被一阵风刮来的枯枝败叶一般，一片浅蓝色的阴影迅速地移了过来，距离越近就变得越来越大，还不停地盘旋着。

“你说什么？”格雷厄姆突然问道，那是因为刚才飞行员对他说了些话。格雷厄姆在发问的同时眼睛还停留在那片阴影上。“陛下，那是飞机啊。”飞行员再次大声地喊了一声。说着那飞机就飞入了比他们更高的空中，打着转向北边飞走了。格雷厄姆被吓了一跳，那飞机刚才变得硕大无比，虽然他自己乘坐的轻型飞机快捷轻便，但是那大家伙显然更加强有力一些。虽然它很快就飞走了，但是格雷厄姆还是看到了飞机舱里的乘客，他们全都裹得非常严实地坐在吊篮里。那架飞机的机翼看起来就像富有生命一样，宽阔无比，它的螺旋桨不停地在转动，发动机也嗡嗡地震颤着。由于重型飞机强大气流的冲击，导致格雷厄姆所乘坐的小飞机晃动了起来。没过一会儿，又一架重型飞机的阴影就笼罩了过来，如果赶上好天气，这种飞机一天里要在伦敦和巴黎之间往返四次。所经历的这一切让格雷厄姆兴奋极了。稍后飞机又飞过了一片海峡，途中有点降速，这是格雷厄姆察觉到的。后来，比奇海岬就在飞机的左边凸了起来。

“看，陆地。”飞行员的声音被挡风玻璃上面的气流弄得很小，他向格雷厄姆喊道。

“哦，不要着急落地，我还想再研究一下这种飞机。”格雷厄姆要求道。

“我是说……”飞行员又说。

“我还要对飞机进行一番研究。”格雷厄姆再次强调。

“我这就过去。”格雷厄姆一边说着就站起了身，走过防护装置，向着驾驶舱去了。

格雷厄姆从乘客的位置走到了飞行员的身边，中间心里也不断地打鼓，有点害怕。他觉得肩膀上面被空气压力重重地压着，帽子也被风吹向了后方，头发被吹得满脸都是。飞行员见状急忙调整了下飞机，让压力减小。

“这些装置被后移的时候有什么作用？这是我想知道的。”格雷厄姆问。

“嗯……陛下，这非常复杂。”飞行员大概觉得解释起来有点困难。

“不要紧！”格雷厄姆高喊了一声。

“航空技术属于机密范畴，我知道，我无所谓。不过我是君王，我想要了解。”沉默了几秒钟之后，他继续说道，然后他笑了，对他所拥有的权力似乎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飞机不断盘旋，格雷厄姆的脸被急速的风吹打着，带给他阵阵寒冷。过了一会儿，飞机又向西边行驶了，此时的格雷厄姆被风吹得差点都跌倒，身上的衣服不断发出哗哗的响声。格雷厄姆和飞行员相互看着对方，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们必须遵守规定，陛下。”飞行员说。

“我是不受管制的，你忘了吗？”格雷厄姆说。

“当然没有，陛下。可是飞行员必须是宣誓过的人，这在全世界都是如此。一个没有宣誓过的人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成为飞行员的，而只能作为乘客踏入机舱。”飞行员看着格雷厄姆说道。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也不想跟你讨论这些事情。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之所以沉睡了两百年，就是为了飞翔！”格雷厄姆说。

“可是陛下，假如我不遵守规定的话……”飞行员还想继续澄清，不过格雷厄姆可不想听他说这些。

“难道你就想看着我……”飞行员吞吞吐吐地说。

“当然不！”格雷厄姆回答。

说着，飞机头又抬高了，这是飞机准备上升，格雷厄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动弄得东倒西歪，急忙抓住了扶杆。

“我只想自己驾驶飞机，我相信我的能力，飞机不会出事的。你看，我就从这里爬到座位那边去，我们两个坐在一块。我昏睡的两百年总要付出点代价的，假如真的出事了，那也是我自找的。总之，亲自驾驶飞机是我梦寐以求的。我们两个都要镇定一些。”格雷厄姆说。

“陛下，您不知道有多少监视我的人啊！”飞行员又强调说。

此时格雷厄姆已经无法忍受了，他觉得这飞行员说不定就想让别人监视着他呢，管他呢！格雷厄姆心里骂着飞行员，一边从飞机操纵杆的旁边绕了过去，这个动作让飞机产生了晃动。

“听着，我才是世界的主宰者，而不是你们的飞行协会！你把手拿下去，然后握着我的手，把我的手放在操纵杆上。没错，就是这样。我想让飞机下降滑翔，要怎么做？”格雷厄姆说。

“陛下……”

“嗯？”

“您能够保护我吗？”飞行员问。

“当然了，现在就是让我把伦敦市烧毁我也必须做！”格雷厄姆有些不耐烦地说，不过他的这句话倒是给了飞行员定心丸，他对飞行员的承诺为自己换来了第一次尝试航空驾驶的机会。

“你看这清洁的空气，多么像香醇的美酒啊，这对你没什么坏处，相反，非常有利。你教我开飞机，教得如此棒，如此快！”格雷厄姆说着便哈哈大笑了起来。

“太好了！很好！这样吗？不错！”格雷厄姆兴奋地喊着。

“对，推上去，把它推上去陛下！”飞行员说。

“好，推上去，简直棒极了！上升了！你看，飞机是有生命的！”格雷厄姆说。

在飞行员的帮助和指导下，格雷厄姆开始操控起飞机来，使得飞机在空中跳起了步调有点乱的舞。它时而快速地下降，在一百码都不到的直径里盘旋着，时而又飞也似的冲了上去，而后像蛰鸟一般，再以接近垂直的角度直降下去。有一次急速下降的过程非常惊险，眼看着飞机就朝着一座公园的方向撞了过去，但是就在快要接近的时候却突然绕了过去。格雷厄姆大概是有点大意了，毕竟天气太好，飞机又这么敏捷。不过格雷厄姆还是清醒了，那是因为一个偶然事件，这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坠入了纷繁复杂的人世间。当时他正在做俯冲，这时候听到了一种轻微敲击声，不一会儿一个什么东西就飞了过去，还落下了像雨水一样的东西。格雷厄姆继续向下俯冲，他看到有东西跟在后面，好像一块破布。

“是什么东西在后面？”他问。

“不知道，没看到。”飞行员急忙地扫了一眼，很快又回过神来帮助格雷厄姆操纵飞机。

飞机开始抬头上升，后面那白色的东西还在飘着，格雷厄姆深呼吸了一下。

“看，是白天鹅！”他说。

飞行员没有回应，格雷厄姆发现他的脑门上都是血。这会儿飞机又开始平稳地飞行了，格雷厄姆躲避呼啸的风，就又回到刚才的乘客座位上去了。还没等格雷厄姆坐定一会儿，飞机突然俯冲了下去，螺旋桨飞速地转动着，防止飞机因失控而坠落。飞行平台出现在视野中，变得越来越大。此时太阳已经落到了白垩丘陵的上空，西面的天空泛起彩霞。星星点点的人们站在远处，又过了一会儿，格雷厄姆就听到了人群欢呼的声音，紧接着就看到了大批的人群在挥舞着双手，迎接他的返航。

第十七章 三日奇妙见闻

林肯一脸疑惑地在飞行平台上的一个房间里等待着，那是一副极度渴望知道刚才飞机在天上发生了些什么事的表情，假如得知格雷厄姆的飞机之旅感觉非常好的话，他会很高兴的。

“这真的是令人振奋的一次旅程，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新鲜空气，我真为那些死去的且没有乘坐过飞机的人感到惋惜！我一定会学会开飞机，一定要！”格雷厄姆激动地对林肯说。

“在这个新时代，您一定能够体验到各种各样闻所未闻的事物的，如果您乐意，我可以马上带您去聆听一种新奇的音乐。”林肯说。

“我自然是相当乐意的，不过目前看来，我对飞机的兴趣要大得多，而且想要更深入地了解它。刚才那位飞行员还对我说，你们的飞机协会禁止普通人学习飞机驾驶技术，有这么一回事吗？”格雷厄姆问道。

“没错，不过您是个例外，假如您真的想要学习飞机驾驶技术的话，我敢保证，您明天就能学有所成。”林肯说。

对格雷厄姆来说，这是他最渴求的事情，当然高兴了。随后他又跟林肯聊了很多关于此次航行的感受。

“那么，行政方面的事情怎样呢？”格雷厄姆问。

“请您放心，您的统治权不会受到干扰，奥斯特罗格明天会和您交流这些问题，毕竟世界范围的革命才刚刚成功，局部的矛盾冲突是无法避免的。不过这些都不是大的问题。”林肯委婉地说道。

“我想明天就能开上飞机，所以你是不是能够让我在今天睡觉前就立下誓言？就像其他的正式飞行员一样。”格雷厄姆问道。

“可以，这倒没什么问题，我会安排这件事的。”林肯一边作思考状一边笑着说，“其实我到这里来是为了安排一些别的娱乐项目给您的，可是既然您已经有了更感兴趣的东西，那又何乐而不为呢。我这就给航空局打电话，之后咱们就回到风向标塔楼那边您的住处。大概在您吃饭的时候飞行员就能到来。您吃饭完后会更有精神前往吧？”

“当然。”格雷厄姆回答。

“我们从卡普里剧院请来了舞蹈演员。”林肯说。

“哦，不，我不喜欢芭蕾舞剧，从来不。另外其他的东西我也不怎么想看，跳舞这些东西我们那时候也有，实际上古埃及就有舞蹈了，可是飞机……”格雷厄姆说。

“您说的没错，不过我们现在的舞蹈……”林肯还想继续说下去，却被格雷厄姆打断了。

“这些现在就不说了，你知道我不是古罗马人。在飞机这方面我还有很多问题想要请教一下飞行员，我对它太感兴趣了，以至于其他的一切都无法吸引我。”格雷厄姆说。

“全世界都是属于您的，您想要什么就能够拥有什么。”林肯说。

就在这时，浅野一行人过来了。人群还聚集着，这时候人更多了，比出发之前来送行的数量要多得多。格雷厄姆边走边向群众致意，可是林肯不让他这么做，说这样不符合身份。虽然格雷厄姆对这些规矩感到厌烦，但是最后还是保持了一个国王应有的态度。

进入住所之后浅野就开始找机械运转的相关片子，另一边，林肯在对格雷厄姆嘱咐着。为了让格雷厄姆大致了解两百年间人类在机械学上面取得的成就，林肯将很多小型的器械以及其他机器模型展示了出来。格雷厄姆看了之后对其中一种电信的小器械产生了兴趣，他一直在摆弄研究，连几个美女过来为他配置餐食时他都无心顾暇了。地球人似乎已经不再抽烟，可是他还有这方面的需求，于是人们特意进行了搜寻，最后在弗罗里达为他弄来了一些高级雪茄。在他吃饭的时候，这种雪茄已经到他的手里了，是用气流管运送过来的。

吃过晚餐之后，飞行员们就已经到了。这时候林肯又为格雷厄姆展示了一些机械模型，它们都是由当代顶尖的工程师所设计和制造的，非常新奇，比如纺纱机、计算机、建筑用的机械、爆发式内燃机、收割机、屠宰机，还有各式各样的门以及装有起卸机的谷仓和水塔。这些东西让格雷厄姆眼花缭乱，在他的眼中，这些玩意儿可比跳舞的女郎更让人着迷，至少目前为止是这样的。

“我们那个年代的人还都是野蛮人，那是石器时代。除了这些东西，你们还有别的进步吗？”格雷厄姆经常说这样的话。

这一行人中还有心理学家，也都是行业的佼佼者，对催眠术已经做出了突破性的研究。格雷厄姆意识到他那个时代的很多心理学家在当今都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地位，比如迈尔斯、费西纳、米恩·布兰德维尔、威廉·詹姆斯、利鲍特以及格尼等。如果他生活的那个时代的人知道这些的话，一定会大吃一惊的。麻醉剂和杀菌剂这些药物已经被废除和禁止使用了，而要解决注意力无法集中的问题多要投靠心理学方法，这种方法也得到了广泛的应用。在实际应用领域取得成功这绝对是人类在心理学专业上的伟大突破，不仅如此，这种服务如今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可以享受到的，完全不受限制。

在教育方面，考试也已经不再使用，取而代之的是催眠术。参试人根本不用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经历去学习，只需要昏昏沉沉地睡上几个礼拜就可以了。这段时间内，会有能力很强的家教在一旁重复考试要点，给与有助于应试者记忆的暗示。这一方法在概数上颇受欢迎，且效果显著。通常，在比赛中需要使用手的运动员以及参加国际象棋比赛的选手很青睐于这种方法。倚靠机械进行活动的现实实际上使人类在某种程度上摆脱了情绪的影响，变得更加稳固和确定，那是一种极为精准的程度。

普通百姓的孩子一旦到了应有的年龄，被催眠之后，他们就会变成像机器人一样做事没有闪失的看护者。从此，年少时那些因情绪不定而带来的人生烦恼就消失不见了。例如，假如一个飞行员在驾驶飞机的时候被突然的一个快速旋转吓昏了头，那么催眠术就会帮助他们摆脱那种恐惧的感觉。催眠师成为了一个普遍而受欢迎的职业，基本上每条街上都有催眠师在提供永久记忆的服务。例如一个人想要把某个名字、某些数字、一篇演讲稿或者一首歌永久地记住，那催眠师就是不二的人选。事实上，记忆、欲望以及习惯等不仅可以得到永久性的记忆，而且还可以被删除，这就倚靠的是一种外科上的心灵术。例如一个人因为爱上了另一个人而产生了过多的占有欲，那么这种占有欲就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来弱化。再如，一个死了丈夫的妇女也可以接受治疗，使她永久地忘记自己的丈夫。此外，羞耻心等也能够被消除。

格雷厄姆是希望能有一点自我的，他不想用催眠术将自己变成没有情感波动的机器人，就像他所在的那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一样，他对催眠术的应用保留了意见。林肯为了说服格雷厄姆尝试一下催眠术，给他做出了非常多的保证，但是格雷厄姆已经有了自己的看法，他不想改变。在格雷厄姆看来，催眠术实则是对人性的泯灭，以放弃个人意志为代价。摆在他眼前的全都是新鲜的事物，格雷厄姆需要有所保留。

日子就这样每天重复着，格雷厄姆每天都能接触到许多他前所未见的东西，还要花上大把的时间进行飞行驾驶技术的培训。这样的生活让他高兴极了，充实且富有乐趣，连睡觉都变得更加安心和愉悦了。在第三天的时候，格雷厄姆驾驶着飞机穿越了法兰西的中部，那更是一次让人神清气爽的经历，因为他的视野里出现了被白雪覆盖的阿尔卑斯山。经过了这些天，格雷厄姆的精神越来越好了，与他刚刚苏醒过来时的状态有着天壤之别。在格雷厄姆不开飞机的时候，林肯还为他安排了很多娱乐项目，将现代世界的各种东西塞进他的眼球和大脑，这些新鲜事物多的程度甚至都让格雷厄姆感到有些烦恼了。在他看来，这些东西用十二卷的书来书写都未必够。

每日下午的时候，格雷厄姆会听一听政务，大概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从中格雷厄姆有了让他兴奋的新的发现，那就是当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更加密切了。在这之前，格雷厄姆对当代人华丽的衣服和各种在他看来非常怪异的行为举止感到非常不适，不过这种不适感却又在短时间内消失掉了。格雷厄姆很快就将维多利亚时代视为了古老的过去，同时在他的内心里建立起了现代的意识。不仅如此，格雷厄姆还对一名女子产生了爱情，她是欧洲皮格里斯公司经理的女儿，有着一头亮眼的红发。

在第二日用过晚饭之后，格雷厄姆还认识了另一位姑娘，她是跳现代舞的，她的舞艺绝对堪称艺术家的级别。这之后的日子，格雷厄姆就像是被催眠了一样，眼睛里看到了很多新颖的东西。也是在第三天，林肯本打算带格雷厄姆去娱乐城玩耍，可却遭到了他的拒绝。林肯还建议他接受催眠师为他在飞行中做催眠术，他也拒绝了。那天，格雷厄姆搭乘火车去了伦敦，还发现了一个特别的，让他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地方，在他看来，这种地方的奇妙之处是在空中飞行时绝对无法感受到的。

“那时我还在伦敦大学里求学，吃午饭的时候我常常把肉排吊在烤架上进行烤制，就是在这里，抑或是在下面一百英尺深的地方。这底下就是滑铁卢，总有很多人在火车后面追赶。我也会拎着包在那里等候，时不时抬头看看被信号灯染了色的那片天空，当时哪里能想到在未来的某日我会站在距离那里几百码的高空活动呢。可你看，如今我居然开着飞机在那片天空中翱翔。”格雷厄姆发着感慨。

其实在让格雷厄姆心醉神迷的三日中，外界正在爆发了规模浩大政治运动，只不过身边的人对他只字不提，他才不知道罢了。作为真正拥有权力的政党首领，奥斯特罗格终日都对格雷厄姆说着一些含混不清的话，比如社会安定、政治稳定，抑或是“出了点小麻烦”之类的。起义歌更是再也听不到了，因为在市区这首歌已经被全面禁止，只是他不知道而已。格雷厄姆对桅楼守望台的热情也渐渐地退去，不再那么兴奋了。

在第二、三天的时候，格雷厄姆的脑海里总是浮现出海伦·沃顿的身影，但是他清楚，内心里他对那位红头发的经理的女儿还是有很大热情的。至于海伦·沃顿，大概是在暗示着他一些什么吧。格雷厄姆还清晰地记得她在风向标塔楼的集会上说的那一番话，那太让他记忆犹新了，以至于再多的新奇事物的侵袭都无法抹灭这种记忆，同时也无法让他沉静下来去思考。而现在，海伦·沃顿的形象再一次在他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地闪现出来，这让他非常疑惑，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她的眼眸和神情是那样真实，强烈地刺激着他蠢蠢欲动的情欲，直到三天之后，格雷厄姆才再一次见到了她。

第十八章 海伦·沃顿

在一个小拱廊上其中一个壁龛内，海伦·沃顿又见到了格雷厄姆，这是一次偶然的相遇。拱廊是从风向标塔楼总部通向格雷厄姆住处的途经之处，很长，拱璧上有一连串的壁龛，从内壁上的小窗看过去，能够望见一个庭院，里面种满了棕榈树。海伦当时正坐着，忽然听到有人走路的声音，于是突然转过了身，她看到是格雷厄姆，吃了一惊。

海伦的表情并没有显露出不悦，她随即站了起来朝他走近了些，打算与他说些话，不过又有着犹豫了。格雷厄姆此时也停了下来，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面露期盼。他大概感觉到了对方的紧张，大概是因为这样才没有说话吧。不仅如此，格雷厄姆还猜测海伦坐在这里，可能就是为了等待他的出现。此情此景，格雷厄姆的心中顿时升起一种想要用自己国王的身份保护她的冲动。

“之前您对我说的那些关于人民群众的事情究竟事想要表达什么呢？这几日我一直都想见到您，弄清楚这事。”格雷厄姆首先打破了沉默，“我记得您说，人民的日子过得很苦，是吗？”

起先，海伦并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慌乱。

“当我说这些的时候您一定感到惊讶了吧？”海伦开口了。

“没错，可是……”

“那天只是有些冲动而已。”

“哦，是这样吗？”

“当然，事实就是如此。”

海伦仍旧盯着他的眼睛，话语略显犹豫。

“您别想这些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大概是下了些决心的。

“什么意思？”他问。

“人民……”

“您的意思是……”

“忘记他们。”

她的话语让格雷厄姆越来越疑惑。

“您一定很困惑吧，这我可以理解，因为您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现在正在发生什么。”海伦说。

“是，我是不太明白，可是，或许您可以告诉我。”格雷厄姆说。

“这的确很难说清楚，我并不是不想向您说明，而是……太困难了，就像是痴人说梦。您沉睡过，又苏醒过来，您的这些经历对我抑或是对普通的老百姓来说都太不可思议了。”海伦突然大胆地面对着格雷厄姆说，“两百年前，您曾在这个世界上生活过，而后您遭受了磨难，再后来就死去了，当时的您也曾是一名普通的民众。可是现在您又苏醒过来了，仍然或在这个世界上，不同的是，如今的您已经不再普通了，而是一跃成为了地球之王。”

“地球之王，没错，他们是这么跟我说的，可是您不了解，我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格雷厄姆说。

“城市、财产……”

“国王、领土、权力、荣誉……他们总是在我面前说这些，我知道我是地球的主宰者，可是还不如把国王给与奥斯特罗格，他才真正拥有权力……”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停住了，似乎在思考。

这时，格雷厄姆发现海伦看他的眼神像是在审视。

“嘿，怎么了？”格雷厄姆突然笑着说，“嗯，有权力行使权力。”

“没错，你说的这些也是我们所担心的。”她突然又不说话了。

“不是的，我想真正的权力还是应该由您来行使，这是人民的期望。”她接着说，声音变小了，“我跟您说吧，在您沉睡期间，至少有一百年的时间里，很多人都祈祷着您能苏醒。”

听完这些话之后，格雷厄姆似乎想回应些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海伦暂时也不再说话，看起来是在犹豫着什么，脸上泛着微微的红光。

“您这么学识渊博，一定知道关于亚瑟王的事迹吧？他是中世纪传奇故事中的大不列颠国王，还有巴尔巴罗萨，假如他们都活到了现在，会来为人们整治这个世界吗？”海伦说话了。

“那大概是人民群众的幻想吧。”格雷厄姆回答。

“那么，您就没有听过一句俗话吗，‘当沉睡的人苏醒之后’。在您即昏睡的无意识期间，数以万计的人都曾前往观看过您。您躺在那里，在每月的第一天，人们从身着白袍子的您的身边走过，您那苍白的面色和安详的神情都让我记忆犹新，那时候的我还只是一个小女孩呢。”海伦说完就把目光从格雷厄姆的脸上移开了，转而看向了眼前的一堵墙，她说话的声音变得更小了，“那时候小小的我经常望着您的面容，内心怀揣着无比坚定的信仰在等待，等待着您的苏醒。我想是您的面容给了我信念，一种上帝的执着和韧性。”

“当时的您所给我们的感觉就是如此，我们对您抱有很大的期盼。整个城市里的人都在等着您，他们期待着，怀着最炽烈的热情。”她还在继续诉说，言语中略显激动，声音也提高了，而且越来越慷慨激昂。

“真的吗？”格雷厄姆有点惊讶地问道，“可是除了奥斯特罗格，我想任何人都不能胜任这个职权。”

“那么，您又是如何认为的呢？您曾经在一个遥远的时代度过了普通而短暂的一生，而后便沉睡了下去，经过了漫长的等待，您奇迹般地苏醒了过来，难道您还期望再过一次像此前一样平凡的一生吗？当然不是，您的苏醒是伴随着巨大的责任的，您要在这新的一生中干一番大的事业，而不是将属于自己的权力交给别人。”海伦继续说道。

“我当然知道王权的重要性，可是我也只是隐约地有这种感觉，这是不是真的很重要，我实在是搞不清楚。我的经历就像梦境，让人不可思议，这到底是真实发生的事情还是只是某种幻想？”格雷厄姆回应说。

“只要您有勇气如此作想，那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海伦回答。

“可我的王权不过是一种信仰，就像所有的王权一样，都是人们幻想出来的。”他说。

“只要您有勇气这么想！”她再次强调。

“可是……”

“绝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想的，这种幻想在他们的心中生根发芽，就一定会对此有着坚定的信仰。”她说。

“可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人啊，而奥斯特罗格，还有其他的人，他们都学识广博，比我懂得多多了，也比我细致，比我冷静。我不知道您口中的苦难指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我需要知道些什么，您是说……”他发出了一连串的疑问。

听到他这么说，即海伦的神情有点失落。

“我并不是一个比别的同龄的女孩更懂得人之常情的人，可是在我的眼中，当今的世界变得越来越糟糕了，它不再像您过去生活的那个时代，它变得非常冷酷、陌生。我始终都在祈祷，等到您苏醒的那一天，要把这一切都告诉您，告诉您这个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告诉您这个世界得了溃疡，它的生命正在被侵蚀和剥夺，所有的珍贵的东西都在消失。”她激动地说道。

“我们生活得一点都快乐都没有，我们丧失了自由，自由只是属于您那个时代的东西。我根本不知道这个时代有什么是比你们那时候优越的，整个城市就像是一座巨大的监狱，每个城市都是如此。人们每日为了金钱而奔忙，变成了金钱的奴隶，它是万恶的根源，我说的不对吗？悲伤和苦难笼罩了整个世界，所有的人都被圈了起来，这不是一个乐园，您所看到的全都是牵强的笑容，在笑容的背后，是一言难尽的苦痛。尤其是穷苦的大众，他们更能体味这种感觉，他们从来都是在苦难中挣扎的人，不知道什么叫幸福。在将近两个世纪的时间里，他们始终都在等待，等待您的苏醒，等待您的解救，正是他们才给予了您新的生命。”她继续慷慨陈词。

“没错，我的生命是他们给予的，感谢他们。”格雷厄姆说。

“在您过去的那个时代，暴政不过才刚刚萌芽而已，那个时候，随着封建领主的逝去，新贵族们开始崛起。原本拥有自由生活的人们，在城镇的兴建中丧失了自由。我都是从史书中看到的这些资料，当时的普通百姓都有信仰，十分坚定，他们的生活是快乐的。”她说。

“那么，现在呢？”他问。

“对利益的追逐永不停歇，还有蓄养奴隶！奴隶就像畜生一样不被尊重。”她回答。

“奴隶？！”听到这个词后他大吃一惊。

“是的，奴隶！”她重复了一遍。

“难道您是说人变成了奴隶？”他问。

“实际情况远胜于此，正因为您不知道这些，我才迫切地想让您有所了解。那些人都把您蒙在鼓里，他们不让您接触外界，那才是真实的世界，他们只会带您到虚假的欢乐的场所，让您在享乐中度过每一天。难道您没有发现吗，那些身穿浅蓝色粗布衣服的人们，他们的脸是多么的消瘦，他们的目光是多么的暗淡。”她说。

“是的，我时常都能看到。”他回答。

“他们说的都粗俗的方言，可怕得让人无法理解。”她说。

“嗯，这我也听到过。”

“您还没有想到吗，他们就是我所说的奴隶，在您所拥有的劳动服务公司干活，他们都是您的奴隶。”

“这个公司的名字很是耳熟！喔！我想起来了，当我在城中闲逛的时候曾经见过……您是说……”

“没错，看来您对他们的蓝色制服有较深的印象。要我怎么说才能让您彻底理解呢？我想大约有三分之一的人都穿着这种衣服，不仅如此，每一天都有更多的人穿上这种衣服。劳动服务公司正在发展壮大，这种扩大是悄无声息的。”

“那么，这到底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

“在你们那个时代，关于人们的贫穷问题你们是怎样解决的呢？”

“依靠济贫院，每个教区来负责。”

“没错，那时候是存在济贫院的，我在历史课上学过，可是现在可没有这种机构，而是用劳动服务公司代替了它。事实上，这个公司也是源于一种组织，不知道您记不记得一个宗教组织，叫救世军，就是它渐渐地成为了今天的企业。起初，公司还只是某种形式上的慈善组织，成立的目的就是为了把穷人从已经变质了的济贫院中拯救出来。您的那位权力的行使者就是最早获取其中利益的人。当时他们把救世军买了下来，重组成为了劳动服务公司，当然，抱有的目的也是为了济世救贫。”

“是的。”

“当今世界已经没有了慈善机构，没有收容所，更没有济贫院，只有劳动服务公司，且在各地都开设了分公司。这家公司的标识就是蓝色，所有穷苦且没有生活出路的人，不管男女老少，他们最终都不得不投靠于此公司，如果不选择劳动服务公司，他们或许会自行地在这个世界上消失。穷人根本用不起安乐死，因为这种死法不用承受痛苦，所以价格高昂。对男人来说，死是非常困难的。劳动服务公司不分昼夜地为穷人提供吃穿住行的各种帮助，而接受帮助的人则要付出自身的劳动。”

“是这样的情况吗？”

“是的，可能您并不觉得这很可怕，毕竟在您那个遥远的时代，饥寒交迫的人满大街都是……但是，穿着蓝色制服的穷人们最终的下场却是死去。事实是这样的，每天都有大量的穷人找到劳动服务公司，白天付出劳动，换来一晚上的住宿，到了第二天，就离开公司。假如白天中他们干活很努力，就可以得到报酬，有一便士。拿着这一便士，穷人可以短暂地玩乐一番，看戏、看电影、吃饭，抑或是跳舞、赌博。钱花完了之后就开始在街上流浪，他们变成了乞讨者，这种行为会遭到警察的制止，更何况根本就乞讨不到什么东西。如此，他们又不得不再次去到劳动服务公司，重复着这种生活，直到因为干活而磨破了身上的衣服，让自己都羞愧无比。他们不想被耻笑，于是继续劳动，大批的孩子都是在劳动服务公司的照顾下降生的，因为生孩子的原因，母亲会欠下公司一个月的劳动量。公司会抚养和教育这些孩子，直到他们十四岁，此后孩子们需要在公司干两年的活。很显然，公司教育他们是为了让他们更好地付出劳动。”

“这座城市中难道就没有有家的人吗？”

“没有，他们要么是穿着蓝色制服的人，要么是关在监狱里的囚犯。”

“但是假如这些人不想劳动呢？”

“不想干也不得不干，因为劳动服务公司权势很大，而且有着很多治人的方法，例如不给吃喝，或者指纹录入等。假如一个人有一次拒绝劳动，那么他的指纹就会被传输到公司在世界各地的分支。试想一下，有哪个人能够在没有钱的情况下离开呢？何况去巴黎还要最少两个金币呢。不仅如此，不想劳动的人还会被送到专门为此设置的监狱里去，在那里承受一种暗无天日的折磨。监狱位于城市的下方，关着很多人。”

“穿蓝色制服的人数大概有三分之一？”

“不只三分之一，比这还要多。穷苦人的生活毫无希望可言，更没有所谓尊严，然而，每当他们坐在流动车道的车厢里时，耳朵里充斥的却是享乐城的各种新闻，让他们加深了对自身的羞愧。穷人是无法享受安乐死的，因为那对他们来说太昂贵了，只有富人才可以用这种方法获得解脱。大量的人甚至丧失了语言能力，还患上了残疾。他们的人生中除了痛苦之外什么都没有，这就是现实。”

听到这些之后，格雷厄姆显得很沮丧，他坐了下来。

“不过，已经发生过一次革命了，所以说，现状一定会有所改变的，而奥斯特罗格……”他说。

“奥斯特罗格是政客，他不会允许这些，虽然那是全世界人民的愿望。在奥斯特罗格看来，这是历史的必然，所以他不会做什么，任其发展。在他眼中，富人理所当然地应该享受富有和快乐，而穷人也理所当然地应该承受苦痛。可是，您不一样，您来自另外一个时代，自由的时代，所以大家都对您抱有很大的期盼。”海伦说。

格雷厄姆看着她，眼中浸满了泪水，一时间他的内心十分复杂，几乎将整座城市忘在了脑后，也忘记了权力的争斗以及远去时代的微弱声音。格雷厄姆沉浸在海伦对他的期盼中，那是一种让他感觉无比美好的召唤。

“那么，我能够做些什么呢？”他诚恳地问道。

“亲自主持政事，用一种从来未被使用过的方法管理世界，只有您能够做到，也只有您有这个能力，您要为广大的劳苦大众谋取福利。世界人民的意识已经被唤醒了，如此，只需要您的一声令下，他们就会站在您的阵营，而那些中间派也会选择跟随您，毕竟他们的生活也充满了苦痛。”海伦凑到了格雷厄姆的跟前，小声地对他说道。

“他们一直向您隐瞒，不告诉外界正在发生的事情，要知道，人民不再乐意干活，奥斯特罗格唤醒了人们对未来的憧憬和希望，这比他预料的伟大太多了。不仅如此，人民还拒绝被解除武装。”她继续说。

格雷厄姆的神情越来越严肃，他在思考，在权衡。

“人民需要一个属于他们的领导者。”她说。

“应该如何做？”他问。

“您拥有无上的权力，当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回答。

此时，格雷厄姆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了。

“自由和幸福，这些都是我所梦想的东西，是遥远的梦想，难道我一个人就能够实现吗？”说着，他的声音就变得越来越微弱了。

“当然不是仅凭您一个人，而是全世界的人，只要您愿意成为他们的伟人，领导他们去实现梦想。”她说。

格雷厄姆沉默了，他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他又突然看向了海伦，她也看着他。

“您的那种信念我不具备，您的那种活力更是我所欠缺的，我所拥有的权力不过是虚幻的罢了。我想要去实现，但恐怕力所不能及，何况一些事情本身就不是错误的，如果做了，反倒是错误的。不过，您的话让我醒来了，我愿意去执行自己的统治权，您说的没错，是时候让奥斯特罗格认清自己的身份了，我向您立下誓言，目前这种荒谬的奴隶制度一定会被废除的。”

“也就是说，您答应了？您答应去执掌朝政了？”她欣喜地问道。

“是的，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需要您的辅佐和帮助。”

“我？”

“是的，我很孤独，您没有想到吗？”

听到他这么说之后，她突然站了起来，望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怜悯。

“您并不需要我的。”她说。

他们谈及的话题是那样沉重和宏大，就像一张屏障一样横在他们两个之间。他想触碰她，触碰眼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她，却是不可实现的。

“我要与您一起行使自己的权力。”他坚定地说道。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这沉默让他们两个人都紧张起来。又过了一会儿，报时的钟声响起，她还是没有回答。格雷厄姆站了起来。

“奥斯特罗格正在等我，有很多东西我还不了解，我需要去问他，然后看一看您所述说的情况，等我回来后……”他说着便停了下来。

“我会在这里等您，我明白的。”她说。

他还在等着她继续说下去，但是她不再说什么了。他们两个相互看着对方，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之后他便转身朝风向标塔楼总部走去了。

第十九章 首相的心思

奥斯特罗格正在等候格雷厄姆，他将要向他禀报今天的政事。这之前，每每在听政会中，奥斯特罗格总是不那么认真对待，匆匆讲述个大概就结束了，他想让格雷厄姆快一些结束在飞行上的实践。不过，今天奥斯特罗格倒是一反往常，其间还提了一些问题。在他的陈述中，充满了对当今社会发展的赞美，尤其是在报告海外事务的时候，更是如此，他的目的当然是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得最高的权力。

“巴黎和柏林曾经发生过动乱，但他们并不是有组织的，只是一种形式上的反抗。”奥斯特罗格如是说。

格雷厄姆当然不满意这种说法，他用一种逼问的方式让他略微深入地说了下去。

“从本质上讲，造成这种冲突的根源就是巴黎公社的再次兴起，即便是过了这么多年。不过，目前这些发生动乱的城市已经恢复了秩序。”奥斯特罗格继续说道。

格雷厄姆有点激动，但是这种情绪绝对不利于他的思考和判断，他问奥斯特罗格在动乱中是否有过枪战。

“在有限的区域内曾经有过，但是并不严重。再者来说，我们的精锐部队早已做好了准备，那就是塞内加尔兵团，以及所有的战斗机。我们原本预测美洲和欧洲的一些大城市会有动乱，不过目前看来美洲还没什么动静。”奥斯特罗格说。

“你们是怎么预测的？”格雷厄姆问。

“通过对社会的不满意度调查。”

“劳动服务公司？”

“您对这些有所了解吗？”

“是，我对劳动服务公司有些了解。”

格雷厄姆的回答让奥斯特罗格有点惊讶。

“没错，您能够再次苏醒过来，以及管理会被推翻，都是由他们的不满引发的。”奥斯特罗格说。

“真的吗？”格雷厄姆疑惑道。

奥斯特罗格突然笑了起来。

“要推翻管理会，当时我们就必须激发民众的这种不满情绪，您还不明白吗？我们当然知道自由、平等都是遥远的愿望，是不可能实现的，但是我们必须这么强调，民众对这种理想生活的期待已经有两百年之久了。”他继续说。

“你说什么？”

“可是现在管理会已经被推翻了，我们成功了，可谁又能想到，他们对理想的信念依旧执着，让我们措手不及。就拿巴黎来说，如果不外调援军，我们根本遏制不了骚乱。”

“现在呢，事情的进展如何？”格雷厄姆问。

“骚乱仍然存在，大罢工时常发生，很多人都不愿意干活，工厂荒废，车道被堵得水泄不通。他们都在谈论着公社的事情，那些富有的人会被讥讽，因为身着蓝色制服的人正在给自己谋取利益。不过您大可放心，这种事情还用不着您出马，我们会搞定的。有一种可以宣传个不停的机器，我们打算起用它，给民众散发一些建议，劝慰他们。这种势头必须被遏制，没有别的路可选。”奥斯特罗格说。

格雷厄姆已经想到了怎样才能发挥自己的权威，但是他现在还没有表露出来，他还在思考。

“你们都要起用由黑人组成的警队了。”格雷厄姆突然说。

“那些人虽然看起来粗鄙，但是绝对能够控制局势，他们对我们十分忠诚，不像外面的民众总是幻想着不存在的东西，他们可不会胡思想这些没用的。假如让黑人警队去管理车道，那秩序自然会恢复的。总的来说，外面的事情不用您担忧，您还可以每天去开飞机，万一遇上什么动静，径直地开到卡普里也无妨。”奥斯特罗格说，“所有的飞行员都属于行会组织，他们拥有特权，是富有阶级，风向标塔楼的机械师也是如此。也就是说，全世界有权有势的人和组织都与我们有着密切的联系。我们还有制空权，这就等于掌控了全世界，您想，有哪一个人还能在您这样的条件下将民众凝结在一起反对我们呢？没有，他们根本没有一个伟大的领袖来领导他们，最多有个小领导，还都是些平庸的人。现在的骚乱都是民众自发的，可能会带来点不良的影响，不过也不能影响您的日常生活。”

“我可不这么想，他们应该正在谋划着什么，这个世界让我感到惊讶的事物真是太多了。在我们那个时代，人们也一直梦想着能过上自由的生活，那是一种美好的向往。”格雷厄姆说。

“您说的那个自由民主的时代已经不复存在了，它起源于克雷西，那是法国北部的一座小村庄。在1346年8月26日这一天，法国瓦卢瓦王朝的腓力六世被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三世击败了。法军当时使用的是弩弓，而英军用的是长弓。然而，随着大炮、军舰和铁路成为统治者的工具之后，那种时代就一去不复返了。如今，您置身的是金钱的世界，全世界都听从于金钱的指挥，它就是一切，能够指挥蓝天，指挥大海，能够转动地球。权力归于拥有金钱的人，这是不争的事实，您必须适应和接受。而您那个时代的理想早已证明不合时宜了。”奥斯特罗格郑重其事地说。

格雷厄姆没有做出回应，他站在原地思考着什么。

“那个属于平民的时代已经成为了历史。早期的贵族还欠缺很多东西，例如自身的实力和勇气，但是经过一次又一次的磨练，他们在斗争中坚强地站了起来，当城堡出现之后，第一代真正意义上的贵族也随之而来。后来有了弓箭和滑膛枪，第二代贵族也随之而生，他们才是真正的贵族。所谓的民主和火药，那不过是历史发展进程中的一个小小的漩涡，而今，普通百姓已经成为了社会的最底层，他们无能为力。这个世界最大的机器都由我们来掌握，还有那种极为复杂的机构，他们根本无法弄懂这些。”奥斯特罗格继续说。

“但是你也要想到，有一种力量正在崛起，就是你试图镇压的那些。”格雷厄姆说。

“不，我所激起的反抗力量并不足以将我们毁灭，对于这一点您必须相信。”奥斯特罗格看出来格雷厄姆是在逼问自己，于是回避地说道。

“不，我表示怀疑。你的意思是说，世界就应该按照这种方向前行？难道我们根植于内心百年的梦想都无法实现？它们仅仅是梦想吗？”格雷厄姆说，言语中带着激动的情绪。

“您究竟想说些什么呢？梦想和希望？”奥斯特罗格盯着格雷厄姆问。

“民主，我来自于那个时代，一种贵族专制的政治制度。”

“那您就是一位专制的国王。”

格雷厄姆无奈地摇着头。

“那么不如让我们来探讨一下这个话题，假如世界如此发展下去，按照优胜劣汰的法则，所有跟不上脚步的人都要被甩掉，社会发展的进程就是这样，它只选取高质量的。”奥斯特罗格说。

“可是，你口中所指的优秀的人都属于贵族阶级，而我所认识的……”

“当然没有他们了，他们只知道享乐，全身上下都是恶习，会被淘汰的。在他们看来，假如社会一成不变那是最好的。所以当他们的子孙没有了贵族的头衔之后，这一群人就消亡了。当然，贵族们还可以选择另一种终结的手段，安乐死，多适合他们啊。”奥斯特罗格说。

“前所未闻，但是贫苦人民呢？他们也要遭到灭亡？他们经受着各种苦难，那对于他们来说是一种磨练，磨练意志和力量。”格雷厄姆说。

此时奥斯特罗格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开始来回地踱步，说话也略显急躁了。

“再等一阵子，您自然就明白了，所以不要为这些而苦思冥想了，劳苦大众不过是牲口一般的东西，没什么值得您惦念的。就算他们有着某种反抗的想法，那也是能够被消除的，我可一点都不怜悯他们。就像之前您听到的那些歌曲和喊叫的声音，都是为他们洗脑用的，他们会变得忠心耿耿。您看，起初他们还想把管理会的人全部干掉呢，现在呢？那些推翻了管理会的人却成为了他们不满的对象。”奥斯特罗格说。

“当然不是了，他们在叫嚷是因为生活太过艰苦，他们想求助于我。”格雷厄姆反驳道。

“求助？他们想怎样？想看到希望？他们没有这个权利！一群不想劳动却妄想得到富贵的人，他们能有什么希望呢？他们只能接受被淘汰的命运，或者被驯服。这不是一个属于弱者的世界，它属于强者，弱者天生就是等待死亡的。”奥斯特格罗一边说着，一边又转过去面对着格雷厄姆，看起来像是在思考。

“您所顾虑的事情我都能够理解，您来自维多利亚时代，而您现在却身处于另一个世界，过去的种种制度和仪式如今都已不复存在，但是它们却像幽灵一样缠绕着您和当今的社会。携带着这些固有的意识，您自然会讨厌我们的享乐城，但是您不觉得十八世纪的那些装饰物更加没有意义吗？我是应该考虑到这些的，但是我实在是太忙了，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您一定会有新的了解和认识的。民众因为憎恶我们而变得疯癫，您与他们有着某种相似的看法。他们想要让享乐城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那怎么可能呢？享乐城是用来宣泄的，它的魅力无可抵挡，所有意志薄弱的人都会经不住它的诱惑，坠入迷途，并在其中享乐而死。您想想，这不就使人类得以进化了吗？那些欲望之徒、妄想着不劳而获的人，他们在享乐城的引诱下死去，而那些剩下来的人，都是优秀的，自然也不会再对富人加以仇恨。您别想着解救那些应该被淘汰的人，他们不会改变的。”奥斯特罗格脸上露出了不太自然的笑容。

“我也拜读过你们那个时代雪莱的作品，在我小的时候，我也了解自由的思想，也渴求过自由，但后来我明白了，自由是不存在的，倘若真的存在，也只是属于个体，而不是群体，只有高度自制和有才能的人才配拥有自由。所以说，自由只属于我们。让我来列举一个不太发生的例子，假如那些穿着蓝色制服的人拥有了我们所具备的优势，世界将会变得怎样？他们最终也只能被另一种食肉动物捕获，这是上帝的意志。我还是那个意思，随便他们怎么反抗，让他们来吧，就算他们把我们干掉了，也会有另一个群体出来干掉他们。既然结局都是一样的，那么又何必浪费时间？”他继续说道。

“你所说的不一定对。”格雷厄姆说。

奥斯特罗格很是烦恼，他陷入了沉默。

“目前我还没有亲眼看到社会的现状，我需要了解清楚，亲自去调查，只有那样我才能弄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奥斯特罗格，我想告诉你的是，我并不想做一个只知道享乐的国王，我不是那样的人。对于开飞机，我已经掌握得很好了，另外还掌握了很多别的东西。而现在，我需要做的就是了解民众的生活，对他们的生存状态一探究竟。他们的日常生活，他们的劳动情况，他们的家庭，他们的婚姻，他们的孩子，他们的生和死……这些都是此刻的我急于要知道的。”格雷厄姆说。

“那么，您完全可以阅读我们的现实主义小说，那里有您想要知道的一切。”奥斯特罗格听到格雷厄姆的想法之后急忙建议道，他心里打起了鼓。

“我想知道的不是现实主义，而是现实，你还不明白吗？”格雷厄姆说。

“您这样做有点困难。”奥斯特罗格回答说，他脑子里在琢磨着什么。

“您果真要去的话，那就化装前往吧。毕竟现在民众的情绪不稳定，假如您被他们认了出来，那就麻烦了。我此前没能想到您会有这种想法，这是我的过错，但是既然您想要去了解，那我就必须随您的意，或许您还能从中找到新的乐趣呢。作为地球的主宰，您当然是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我会派浅野去做准备，他会跟随您，保护您的安全。”

“你没有别的问题要跟我谈了吗？”格雷厄姆问道，语气中带着怀疑。

“没有了，政务的事情您完全可以交给我处理，我都会办得妥当，这您大可放心。”奥斯特罗格笑着说道。

“即便我们之间存在着意见分歧？”格雷厄姆反问道。

“会发生战乱吗？”他又问了一句。

“没有，绝对没有！”奥斯特罗格回答说。

“身为国王，我可不觉得民众会对我有敌意，而且我也没想过要调集黑人警队，我不想把他们调入伦敦城里。或许我的思想过于陈旧，但是我对人民怀有特殊的感情，哪怕是巴黎附近的。格雷厄姆说。

“那么就不把他们调进来，但是……”奥斯特罗格说。

“没有但是，任何情况下都不能这么做。这是我的命令。”格雷厄姆强调道。

奥斯特罗格没有再说下去，而是犹豫地点了点头。

第二十章 乔装走访

当天晚上，格雷厄姆乔装打扮了一番（穿上了风向标塔楼总部官员的度假装），浅野（身穿蓝色制服）便带着他在夜色的掩护下走入了城中。格雷厄姆一边漫步，一边仔细地观察着周遭的环境。格雷厄姆惊讶地发现，城市中霓虹闪烁，到处都是浮华的景象。他心里清楚，革命已经给旧有的世界以很大的打击，在平民百姓的群情激奋中，那首次的反抗还会引发另一场规模更大的起义。可是大街上的景象却是让格雷厄姆始料未及的，到处都是商铺，人们进进出出络绎不绝，这似乎是当今世界才拥有的独特画面。眼中所见让格雷厄姆内心激荡，但此时此刻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对着这番景象发出了长长的感慨。格雷厄姆与平民百姓的第一次亲密接触就这样展开了，在这以前，他所接触的人和事都是在一个很小的政治范围内，而且大概都是有所隐瞒的。格雷厄姆当然知道，此前所有的经历都与他国王的地位不可分割，可是现在呈现在眼前的这座城市却是最生机勃勃的时候，民众都在享受着短暂的欢乐，那是一种不受束缚的夜间生活，也是现代社会最为普通的景象。

浅野陪同着格雷厄姆先进入了一条街道上，格雷厄姆看到很多穿着蓝色制服的人拥挤在对面的车道上，都是参加游行示威的。他们打着横幅，横幅上写着“拒绝缴械”“我们凭什么要缴械”以及“反对解除武装”等口号，虽然字儿写得歪七扭八的，但是红色的颜料显得非常扎眼。示威的人大部分都坐在那里，这在格雷厄姆看来是很可笑的，无数面红旗从他们的身旁拂过，像汇集而成的一条河流。最后，那首反抗的音乐再次响起。

“这些天他们连饭都吃不上，因为他们拒绝劳动，要么就是靠偷食来填肚子。”浅野说。

看到了这一幕之后，格雷厄姆就和浅野二人绕开了这群人。格雷厄姆望着那拥挤的人群，他观察到，他们有时候会突然向两边退去，中间留出一条通道，那些在清理战场时漏掉的尸体被拉着从医院送往殡仪馆。过不了多久，人群再次聚拢起来。据观察，大部分人都不去睡觉，而是选择待在外面，环境很是嘈杂。

格雷厄姆被这场景弄得迷迷糊糊的，他知道，这些支离破碎的反抗正在聚集着力量，等待着一场大的爆发。这些问题让格雷厄姆有些凌乱，他能够感觉到那种紧张的氛围，甚至是一触即发的。人们对他的期望是显而易见的，还有他们那些粗俗的方言，属于底层民众的话语。这些东西都是他之前待在风向标塔楼里根本无法看到和感受到的。现在，一种紧迫感让他打算在回到住处之后就与奥斯特罗格商量此事，他准备和他进行一次深入的探讨。格雷厄姆考虑清楚了，他不会退让的。当晚，格雷厄姆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民众的反抗上，这就导致了他忽略了许多奇怪的事情，而这些东西是原本应被他发现的。

由于太过专注于某事，使得格雷厄姆对周遭事物的记忆很不完整，而被他遗漏的琐碎的事物却又是那样地富有人性和生动，是值得关注的。可是显然，这些都没有占据他的大脑。虽然他的此次探访完全是因为海伦的影响，但是她的模样他都无法清晰地回忆起来，有的只是模糊的影子。有时候，就连这场革命也被他遗忘在脑后，像是有块幕布将这个时代在他眼前遮住了一般，他的意识会时而变得极为模糊。格雷厄姆总是被别的东西吸引，就比如某次当他和浅野正经过一处教堂区的时候（流动车道使得交通很大程度上得到了改善，所以较远的教堂就不再被需要了），他就被这些教堂的鲜明色彩所吸引了。当时他和浅野正坐在快车道上，拐过一个弯之后，就看到了这些教堂，以及上面刻着的文字，尤其是文字，带给他别样的刺激和感受。格雷厄姆对这种音标铅字体的文字并不陌生，不仅如此，他还知道这些文字都在很大程度上被亵渎了。某种意义上来讲，人们对政治的热情是与宗教信仰无法分割的。

“于首层楼中获得拯救，之后右拐。”

“快！缜密的计划！在伦敦最油滑的对话！”

“对万物之主打赌！”

“成为基督徒之后，您照样可以享受如今所拥有的生活！”

“还在迷睡的人啊，耶稣说，让你们加入到基督教中去！”

“商人通过勤劳的双手创造财富，让我们为他们祈祷。”

格雷厄姆看着这几句不太冒犯的标语，此时耳边传来了商人们虔诚的叫声。

“骇人听闻！”他说。

“什么？”浅野问。

很明显，格雷厄姆是想从刚刚这声音中寻找一些别的东西。

“虔诚当然是宗教的核心和精髓，这是毋庸置疑的！”他说。

“是啊，您对此感到不可思议吗？”浅野问。

“也许吧，我几乎都想不到，如今的人们根本无心关注自身的灵魂，他们被外界各种各样的竞争所吸引。在这之前，他们可是十分注重内心的修行的。”

“过去，平静安宁的日子不足为奇，我也曾在书中看到过，每每到了周日的下午……”

“不过……肯定不止一种。”格雷厄姆望着逐渐远去的文字说道。

“信仰的方式多得不可计数，但是如果每一种教派都声称自己能够招财入宝，结果就会变得分散不一致。当然，是有高级的仪式的，比如烧昂贵的香，以及让内心平静、专注等。他们运气好，也有不错的人际交往，会给您、管理会，以及专门的祈祷场所以几十块金币。”浅野说道。

听到浅野说金币，格雷厄姆又想起了与之相关的某个问题，虽然他已经被刚才对方的胡言乱语搞得不太开心。好在格雷厄姆又有了新的思考内容，所以刚刚的些许不快很快就消散了。关于印模冲压金币（腓尼基古国商人交易方式）很早就已经被废除了，而刚刚浅野所说的内容已经很明显地说明了金银已经不再是货币了。商业交易不再使用金币，这种变化发展是以一种快速的衍变进行的，同时出现了另一种支付方式，即小额支票的流通和使用。这种支票在城市的商业贸易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有三种颜色，分别是绿色、棕色和粉红色，支票上面有受款人的签名栏。浅野身上就带有一些小额支票，时不时地他就会拿出来在上面填写数字。

格雷厄姆发现，这种支票并不是印在纸上的，而是一种丝质物上，光滑而略显透明。格雷厄姆的笔迹在支票上清晰可见，已经过了两百零三年的时间了，这可是他第一次看到此前自己的字样。虽然格雷厄姆隐约地感觉到在他沉睡的两百年间，他曾经受到过某种灵性的启发，可是那些记忆都太过久远和模糊，不过倒也是能向他提供某些暗示，例如缴械就不会受到其思想的影响。就在这时，一座神殿的模糊形象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象征着不可思议的奇迹，也像是一个很大的闪烁着火焰的文字。这可能是他所能够忆起的最为清晰和完整的影像了。

紧接着，格雷厄姆的眼前出现了一个餐厅，就在诺森伯兰大街上，让他眼前一亮。而浅野呢，他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所以他也能够看到那景象，而且是从专门为餐桌侍者站立的柱廊处观看到的。他听到那座建筑物中到处都是沉闷的叫声以及尖锐的咆哮声，一开始他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又想起来了，在此前的某个晚上，他听到过一种奇怪的声音，就像皮革摩擦所发出来的声响。他对这种人群攒动的就场面见得也不少了，可这次却引发了他的好奇，一动不动地注视着。

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这种千人以上的宴会有什么寓意，他还听到了人与人之间谈话的内容。他从中很惊讶地发现了一些问题，比如有些东西是人们从最开始就想要知道的，但常常会节外生枝，变得越来越难以理解，除非把细枝末节都抛开，否则就会误入迷途，难以找到答案。比如眼前的这场景，他们就不会想到就某种东西本该在最初的时候就被感受到的。浅野也不曾想到，自然已经距离这座城市愈发的遥远，使它成为了一个封闭的地方。

家庭已经不复存在了，这从那些车道和宏大的建筑物就能看出来，维多利亚时代那种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家庭（砖头垒砌的小舍，里面置有厨房、客厅、卧室等，外面还有篱笆围着）早已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是残迹。伦敦原本被看作是住宅区，矮小的房屋随处可见，然而这些东西现在却再也看不到了，全都被高大的建筑物所替代。在那座建筑物中就设有高级的住所，此外还有难以计数的教堂、餐厅、市场以及剧院等。居民拥有属于自己的套房，可能还有接待室，大多非常干净舒适，至于其安静程度就不得而知了。总之，这是一座综合的大厦，大部分股权在他手中。

在他曾经生活的那个时代，单个家庭之间之所以难以结合在一起，是因为国民受教育程度的低浅，他们往往自以为是，仇视邻里关系，而且中产阶级和底层百姓之间也常常相互诋毁倾轧。而现在，随着国民素质的提高，人与人之间的交流逐渐多了起来，人们性格也愈发柔顺，于是有了彼此间的来往合作，最终使现代化城市得以发展和建立。此时的他也突然意识到，这种不同于维多利亚时代的城市发展特征是多么有必要。事实上，在他过去生活的三十年里，他也见到了人民用餐习惯的转变，从最初的在家中吃饭，转变为到外面各种餐厅就餐，茶屋或者咖啡厅，这些地方满大街都是，十分常见，人身在其中能感受到某种在家庭里无法感受到的惬意和轻松。然而，很快，露天的面包摊就将其取代了，那是一种用二氧化碳膨发制成的食物，让很多人趋之若鹜。此时，图书馆、娱乐场所等也就进入了长期的发展中，使百姓建立起对此的信任度，而妇女俱乐部也开始萌芽了。显然，到现在为止，当初的嫩芽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

通过了解，格雷厄姆知道了底下的这些人大概都来自于中层或者底层社会，不过他们蓝色制服的人要高级一点。在维多利亚时代，这一阶级的人在用餐时喜欢独自待在一个角落，因此也常常有机会进入公众场合就餐。这些人的内心其实十分潦倒窘迫，不过他们通常会用某种方式进行掩藏，比如粗俗的吵闹声以及像军人一般不苟言笑的面容。在他看来，眼前的这些人相当豪放，一点拘谨的感觉都没有，显得轻松自在。假如他们身上华丽的衣服能够换成更休闲一点的，可能看上去就会更加富有活力，不过那样或许也会带给人匆忙之感。

此时格雷厄姆看到了一张桌子，那是他持续关注的一样东西，就在餐厅的最远处，因其干净明亮而更加显眼，带给人一种清爽的感受。与之相反的是，桌子周围的环境是那样的凌乱不堪，面包屑到处都是，还有洒落的调料和菜品，以及倒翻的酒瓶等。维多利亚时代的饮食习惯已经被革命彻底颠覆了，却又如此乱嗡嗡的，谈不上什么进步。由于桌子过于另类，让它与整个环境格格不入，它的上面既没有装饰物，也没有摆放鲜花，更没有桌布。

在就餐者的面前，有一个凹下去的用瓷和钢制成的装置，上面有所有的器皿和用具，有白色的瓷盘，有各式各样的笼头，能够食用菜品之间的时间洗手，还有金属刀叉，都是冲洗方便且十分精美的。饮品也是从笼头中获取，有汤，也有酒类等饮料。桌面上设有银制的轨道，供菜品在上面运行，它们被盛在美观的盘子里，就餐者想吃什么就可以让其停在面前。各种盛满菜品的盘子在一处小门口出来，绕行之后在另一处门口消失。格雷厄姆能够从中感受到某种意识正在悄然崛起，那就是对奴仆的鄙视，这是民主意识的退化。这些人之间完全不想相互服务。

格雷厄姆就是这样沉浸在这些细微的地方，导致他忽略了很多显而易见的东西，在他准备离开此地之时，他才看到了墙上面那些硕大的广告牌，它们都很新奇，且是立体的。他们又来到了建筑物的另一边，走入了一座大厅，里面人挤人，非常吵闹。格雷厄姆有点迷糊，在旋转门处交了钱后他们就进去了。此时，一种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像是猫头鹰发出的尖叫声，然后又出现了那熟悉的皮革的摩擦声。

“我们的国王在睡觉，他的神情是那样安宁，他的身体是那样强壮。他被我们当今这个文明的世界所震慑到了，他说这个时代的女人是最美的，他还要将毕生的精力献给航空事业。”格雷厄姆听到了这些，后面突然又变成了不知所云的乱叫。

“他不适应我们的时代，感到无法接受，但是对我们的头领奥斯特罗格却无比信任。奥斯特罗格就要成为首相了，对于官员的任命，以后都由他说了算。而管理会的成员都被送进管理会大厦上面的监狱了，那可是他们自己的地方。”

此时格雷厄姆已经停下了脚步不再行走，他抬起头来，看到了一个东西像喇叭一样，滑稽可笑。那就是情报总部的播放机，刚才那些粗砺的声音就是从中传出来的，那东西居然还会喘气。

“谋乱已经被制止，巴黎又恢复了平静，城区的要塞都被黑人警队所控制。黑人警察们在作战中极为勇猛，他们高唱着诗人吉卜林的诗歌，赞颂着他们的祖辈。其间，他们曾因为失去控制而对造反者和俘虏进行过残害和奴役，且不分男女，这种事情发生过两次。所以说这就是教训，千万不要参与到反抗的队伍里！此次的反抗者就遭到了惩罚，惩罚他们的人都是最可爱的，最富有生机的！而那些反抗分子，他们则是被社会摈弃的人，是没有价值的垃圾！”说到这里的时候突然中断了，从正听得尽兴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唏嘘声。

“去他的黑人，这难道就是国王的意思吗？是吗？”其中一个人大声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黑人警队……难道……”格雷厄姆正说着，浅野突然碰了一下他，示意他停下来。

没过一会儿，另一台大喇叭开始大声地广播起来。

“野蛮的时代即将到来！黑人警队将巴黎人民惹怒了，他们要对正要进行行刺了，这真是让人恐惧的报复行动！鲜血！鲜血！这消息来自最新的报纸新闻！必须将法律制度进行维护！”

“可是。”格雷厄姆又想说什么。

“您不能在这里发表意见，当心被卷入到这场争论中去。”浅野再次制止了他。

“我要更深入地了解一下情况，我们继续走吧。”格雷厄姆见状说道。

那些大喇叭机器底下聚集着一大波人，非常嘈杂，他们不得不用力才能挤出去。这个时候格雷厄姆对这座大厅的规模和特点进行了一番掌握，从中他认为周边还有很多诸如此类的建筑，且不论其空间大小，其中一定也挤满了这样喧嚣的人群和粗鲁的话语。那些人大多数都是穿着蓝色制服的男性。一路上格雷厄姆又看到了许多播音装置，形状大小各不相同，有的播音器居然有五十英尺的高度。由于民众对巴黎反抗的进展渴望知道最新的消息，所以这些地方都异常拥挤。播音器里播报的内容很明显要比奥斯特罗格对他禀报的严重多了，城市里几乎所有的播音器都在谈论着这场起义。

“女人就那样活活被烧死了。”

“警察也在私刑中死去。”

“每个人都混混沌沌的，像喝醉了酒似的。”

“所有发生的这些事，难道真的是出自国王的口谕吗？他对世界的主宰就是以此种方式作为开端的吗？”一个站在格雷厄姆旁边的人说道。

他们离开了那个充斥着喇叭声音的地方，但是那些声音依旧在耳边回荡，叽叽喳喳的，尤其是刚才那个人质问的话语，一直萦绕在格雷厄姆的心头。刚走出来之后，格雷厄姆就开始向浅野询问巴黎起义的实质性问题。

“解除武器究竟会导致什么？其中有什么问题？”格雷厄姆问。

听到他这么问，浅野试图告诉他事情没那么严重，让他相信一切平安。

“你虽然这么说，但是刚刚听到的那些新闻中所说的暴力行为又是什么情况？”格雷厄姆不罢休地追问道。

“既然想炒鸡蛋那就得先把鸡蛋打破！暴力的对象都是无比野蛮之人，况且冲突仅是在有限的一小片区域内发生，别的地方都是和平的。在我们看来，除了劳动服务公司里的人之外，巴黎的工人是最粗鲁野蛮的。”浅野说。

“什么？伦敦人？”

“不是，我在说日本人，他们必须被强制约束。”

“那为什么妇女会被烧死？”

“还不是因为公社！若是他们成为了统治者，那您的财产可就保不住了，所有的东西都将落入暴徒的手中。所以说公社是不允许存在的，因为您才是这个世界的主宰。那些所谓的黑人是属于他们自己的，讲法语，来自于塞内加尔宾团、廷巴克图兵团以及尼日尔等。”浅野说。

“你说什么？难道黑人警察不是来自一个……”格雷厄姆疑惑地问道。

“不是。”浅野回答。

格雷厄姆听到这个答案后觉得很是失落。

“我始终没觉得。”格雷厄姆正要说什么，又转移了话题不说了，他接着问起了浅野播音器的问题。格雷厄姆想知道为什么那些在播音器下面聚集的人大都穿得破破烂烂的，浅野告诉他说，有钱人自家的房子里就有属于私人的播音器，所以根本不需要去到公共场合才能听到新闻。只要在家中轻轻地拉一下控制播音器的杠杆，它就开始播报了。不仅如此，播音器还能够连接到辛迪加组织的电缆，那是专门播报要闻的组织。格雷厄姆突然又问自己的房间里是不是有这种播音器，这下可把浅野问住了。

“我还真没有注意，大概是让奥斯特罗格他们给卸走了。”浅野说。

“怪不得呢，我什么都不知道。”格雷厄姆大声地嚷了一句。

“可能是他们觉得这种东西会让您烦躁吧。”浅野继续解释说。

“待会儿回去的时候，必须把播音器给我重新装上。”格雷厄姆强调说。

整个城市有着无数台播音器，而格雷厄姆刚才身处的地方也不是所谓新闻中心，因为播音器几乎遍布城市的每个角落，这让格雷厄姆感到很不可思议。不过格雷厄姆在当晚也时常听到从车道那边传来的奥斯特罗格组织的新闻播报。

他们随后又来到了与育婴房，与刚才所见并无两样，或者说，所有地方都差不多，眼前都是一样的情景。他们先是搭乘了电梯上去，然后走过了一座玻璃桥，它架在餐厅的上面，再，最后穿过了一个车道。在进入育婴房之前，他们先要在门口签上自己的名字，代表着具有偿付的能力。在浅野的帮助下，格雷厄姆签了名。进入育婴堂之后，一位男性走过来为他们服务，此人胸前别着一个金别针，穿着紫色的衣服，格雷厄姆从他的言谈举止中察觉到，这个人应该知道了他们的身份。格雷厄姆也没再掩饰，而是直白地问了一些关于室内布置的问题。

走在育婴房的过道上几乎一点声音都没有，那是因为这里特意装了一种垫子，用来减小走路发出的声音。过道的两边是一扇接着一扇的小门，看起来很像维多利亚时代监狱里的那种单人牢房。格雷厄姆记得自己刚刚苏醒过来的时候，他周遭的环境就差不多。育婴房里面的光线很暗，每个小小的房间里都躺着一个婴儿，用软乎乎的棉絮铺在底下。育婴房里的温湿度常年保持不变，设有中央调控室，在精密仪器的监测下运行。在那位男随同的导览下，格雷厄姆看到了过道两旁摆着一排机器人，他被告知这是奶妈，看来现代的育婴水平已经大大地超出了他的想象，比传统的方法稳固太多。机器人奶妈的形象和姿势与真人没什么区别，上面还打着广告，目的是为了引发婴儿妈妈的兴趣。

他们一行人继续沿着过道往前走，这时候看到了一对夫妇，身穿蓝色制服，正在透过小玻璃窗往育婴室里看自己刚出生的宝宝。那小婴儿浑身光溜溜的，人生中这第一个孩子惹得他们哈哈大笑了起来。看到格雷厄姆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们，夫妻两个立刻不再笑了，神情也紧张了起来。这个画面本来提不提都无所谓，但是格雷厄姆却从中发现了一些问题，比如他自己的思维方式与现代社会在某种程度上格格不入。他们继续往前走，来到了一个婴儿练习爬行和玩耍的场所，里面有婴儿游泳池，却空荡荡的，一个孩子都看不到，这也让他愈发困惑。不过现在的孩子在夜间都要睡觉，这一点还是令他感到欣慰的。育婴房的多数工作都由机器人来完成，不过也由有一些保育员，负责给孩子唱歌跳舞之类的娱乐活动。

“孤儿也太多了些。”格雷厄姆不解地说。

在浅野的说明下他才知道这些婴儿都不是孤儿。随后，他们便离开了，此时格雷厄姆表达起了自己对育婴房的感受。

“看到他们让我内心里升起一股恐惧的感觉，让我感到非常反感，抚育婴儿不应该是母亲应尽的责任和义务吗？这些观念如今已经烟消云散了吗？”格雷厄姆说。

“往这边去就到了舞厅，那里肯定人满为患，虽然政治骚乱刚刚发生过，不过那种地方还是很热闹的。尤其是女人们，她们对政治根本不关心，当然少数除外。去到那里您就能够看到伦敦的母亲们了，在这座城市，生一个孩子的女人都会被赞颂，很多女孩子年纪轻轻就生孩子了。母亲们对自己的孩子还是非常关心的，她们会常常到育婴房去看望，也为孩子感到高兴。”浅野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世界的人口数呢？”格雷厄姆问。

“是的，在下降中。”浅野说。

此时突然响起了音乐，气氛也变得活跃了，通道的两边立着奢华的柱子，是用青玉制成的，这种玉质地光泽透亮，呈蓝紫色，是上等品。来到这里的人们都放松着自己，畅快地又跳又唱，格雷厄姆在远处望过去，像是一幅别样的动感画作。

“这个时代与您过去生活的时代大不相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您待会儿就能够看到当今社会的妈妈们，她们一个比一个年轻。”浅野说。

浅野带着格雷厄姆朝舞厅的方向走去，他们坐上了高速电梯，到了上面的某层之后又换了另一部速度较慢的电梯继续往上走。背景音乐变得愈发清晰了，非常吸引人，格雷厄姆似乎感觉到了地面上有不计其数的脚在跟随节奏跳动着。在门口支付了费用之后，他们就走到了拱廊上面，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舞厅。

“他们都是婴儿的父母，那边。”浅野指着一个方向对格雷厄姆说道。

年轻的男男女女成双成对地在舞厅里载歌载舞，整个大厅都被引人的乐曲环绕。大厅虽然不比阿特拉斯神像大厅那样精美绝伦，但是在格雷厄姆看来，这已经是他亲眼见过的最富丽的了。支撑拱廊的是一些白色的塑像，姿势优美，面部表情也很愉悦而丰富。

“您看看，她们的母性是多么强烈啊。”一个个子矮小的随从说。

大厅内有一座围屏，从拱廊开始向两边延展，将厅子分成两个，一个在内，一个在外，人都很多。从外厅可以看到外面的车道，这里的人身着的衣服都很普通，大多数都穿着蓝色制服。由于经济拮据他们付不起钱进到内厅，但是又对那音乐和舞池十分着迷，所以就在外面跳了起来。有人一边跳一边叽里呱啦地大声嚷嚷着，内容影射着一些东西，但是格雷厄姆理解不了。还有人吹着口哨，由于是革命歌曲的最后一段，所以很快就被人制止了。格雷厄姆又朝着内厅的方向看去，他在塑像的柱子上看到了很多熟悉的大人物，比如尼采、雪莱、格兰特·艾伦、勒加林以及古德温，这些人都是他所属那个时代的先行者。格雷厄姆还看到了醒目的几个大字，意思是正在进行的“觉醒节”。

“就算不计那些不愿意上工人，也有相当数目的人在这个时候不上班了，他们随时都准备着休假。”浅野说。

格雷厄姆来到了栏杆的旁边，望着在下面尽情欢乐的人群，其间，还有几个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走了出去。男男女女们个个都穿得很裸露，在这座激情洋溢的城市中这都是见怪不怪的。在来参加舞会之前，男人们通常都会把脸刮干净，头发也弄成很自然的卷发。而女人们脸蛋都很漂亮，身材也不错。跳舞的人时不时地在格雷厄姆的眼皮下轻轻掠过，他看到了那些痴迷的眼神和面容。

“这些又是什么人？”他问。

“都是比较富裕的工人，或者叫中产阶级。现在的职业类别非常之多，有经理人、服务员、工程师等上百种。以前那种拥有几间商铺的商人已经消失了。这是一个节日的夜晚，整座城市里大大小小的舞厅都会挤满了人。”浅野说。

“那么，女人们呢？”

“同样如此啊，供女性挑选的工作类别也有成百上千种。有的女性根本不用外出工作，她们都结了婚，在您那个时代不就已经有了不用为生计发愁的女性类型了吗。如今的婚姻方式也是多种多样的，婚姻能够为女人带来更丰富的物质和精神生活。”

“你这么说的话我就懂了。”

他们两个在交谈的同时格雷厄姆也看到了许多操着轻盈舞步的女性转动着身躯，尽管如此，他在梦中所见到的那些无助的粉色四肢仍旧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她们就是孩子的妈妈……”格雷厄姆惊讶地说。

“大部分都是。”

“我亲眼所见的这些东西都太奇怪了，看得越多就越觉得不可思议，不管是眼前的场景还是关于巴黎的新闻，都是如此。”格雷厄姆说，“她们居然都是当了妈妈的人，我想我的心态必须做出调整了，因为我的思想始终停留在过去那个时代，在那个时代，女人生完孩子之后是要悉心地照料他们的。如此，孩子在长大之后才能对母亲有感恩的情怀，这就是道德的核心。我当然理解不生孩子也是无妨的，而且很多女人也选择了这一条路，可现在呢，你看，她们竟然都在享乐。我心目中的那种贤妻良母已经不复存在了，她们仅仅在过去那个时代才有，她们富有耐心、善良、宁静，是家庭中备受崇敬的人。没错，是崇敬。”格雷厄姆特意又强调了一下“崇敬”这个词。

“可是一切都在变化发展。”浅野说。

浅野的话让格雷厄姆从对过去的追忆中醒过神来，他又继续关注到当前的话题上。

“黑人警察已经将人们应有的权利都剥夺了，但他们居然还说自己过着快乐的生活，真是不可思议。我当然知道人类的理性是由无私、节制等构成的，在遏制自身欲望上也必须采取严厉的手段，可是目前看来，人们已经将那些东西通通抛弃了。”格雷厄姆说道。

“您说得也没错，有时候这种生活是让人厌烦的。”浅野想了片刻之后说。

“我在他们中间必然是年龄最大的，就算在我过去的那个时代，我也算是中年人了。你看他们，多么年轻啊。”格雷厄姆说。

“是的，在这个商业化的城市里，他们这个层次的人一般都很年轻。”浅野回答。

“这又是为什么？”他问。

“现如今老人如果没有钱请人帮助的话，他们过得就不怎么快乐，甚至是痛苦的。不过我们也有为他们了断痛苦的安乐死。”浅野说。

“安乐死？！”格雷厄姆有些吃惊。

“没错，就是在没有痛苦的状态下死去，对他们来说，这是去世前的一种优待和享受。要有钱才能享受这一待遇，需要早早地开始储备。”

“痛苦在过去的时代中是人类要艰苦面对和斗争的对象，那时候的生活是不安全的，而现在，它们正在被消除，富人甚至是不用承受痛苦的，他们才是拥有地位的人群。现代人更乐于享受，这是你们与我们的区别所在。不过即使是在我们那个时代，苦行和禁欲的人也越来越少了。看来我还需要了解很多现在的东西，我想它们之间必然有着某种联系。”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他们望着舞池，看着人们曼妙的舞姿，内心涌上一种复杂的情感。

“说实话，我还是不愿意变成舞池里那些涂抹着脂粉的人，我甘愿在冰天雪地里颤抖地冻着，当一名哨兵。”格雷厄姆突然间说。

“那是另一种情况。”浅野说。

“在现代人中，我简直就是一个原始人，思想亘古不化，在旧石器时代生活。大概这就是我的问题吧。过去的人们因为欲望受到遏制，所以始终在快乐和宁静中生活，但是你一定对我所在的那个时代感到不喜。在这里跳舞的这些人，假如没有别人在外作战保护他们，他们能像现在这样尽情地跳吗。”格雷厄姆说。

此时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他们在哪里睡觉？”过了一会儿，格雷厄姆问道。

“这里有公寓，上下都有。”浅野说。

“可是跳舞不过是他们业余的活动啊，他们的工作是什么？”

“今天晚上是没有人干活了，半数的人在休假，另外半数的人在准备作战或者罢工。不过要是您想去工作的地方看一看，我可以带您过去。”

“也好，我已经不想再看跳舞了，倒想见见工人们。”正在观看跳舞的格雷厄姆突然把脸转了过去说。

在浅野的带领下，他们走到了舞厅另一边一个横向通道口，微风拂来，扫在脸上丝丝发凉。他们原本只是路过通道口处，但是浅野无意中向里面瞟了一眼，然后就停了下来。他向后退了几步。

“陛下，这里有您熟悉的东西，不过现在我还不能告诉您，请您跟我走！”浅野转过身笑着对格雷厄姆说道。

格雷厄姆跟在浅野身后走着，他们走在一条封闭式通道里，没过多久，阵阵寒意就袭了过来。脚下不断地发出回声，他们这才知道自己是走在一座悬在半空中的桥上。在桥的末端有一个回廊，周围用玻璃围着，再向前还有一个圆形的房屋。格雷厄姆觉得自己对这个房屋有点印象，但是一时又想不起来到底什么时候见过。他看到屋子里有一把梯子，这也是自打他苏醒过来之后见到的第一把梯子。两个人爬上梯子，来到了一个阴暗又宽阔的空间，又一把梯子出现在了他们眼前，几乎就是垂直的。他们又爬了上去，格雷厄姆心中满是疑惑，不过这种困惑很快就消失了，因为他们已经来到了顶部。格雷厄姆看着那些金属杆，他认出了它们，曾经被他牢牢地抓着。

此时此刻，他们待在一台升降车里，位于圣保罗教堂圆顶的下面。格雷厄姆从金属杆之间望了出去，群星仍在闪烁，北边的天空在风的吹拂之下变得异常洁净。织女星正在升起，五车二也在西边悬挂着，它是御夫座里最亮眼的一颗星。大熊星座的七颗闪亮的星星也从天空中掠过，在北极星周边聚集起来，无比壮观。格雷厄姆是从天上一个很明显的豁口里看到它们的，而在东边和南边，由于风车轮过于硕大的身影，那里的天空都被遮挡得看不清楚。周遭的各种光亮也让管理会大厦看上去模模糊糊的。猎户星座悬在西南边，在各种背景的衬托下，投放出绚丽的幻影。这时候，飞行平台那边传来了汽笛的声音，格雷厄姆知道这是飞机要起飞了。他望向飞行平台，看了一会儿后又开始看北方天空中的群星。他就这样静静地待着，很长的时间里，一句话都没有说。

“简直太不可思议了，我正站在圣保罗教堂的穹顶之下，再次遥望着那熟悉而静默的群星。”突然间，格雷厄姆开口说话了，夜色中他的脸庞显得很黑，却挂着笑容。

浅野又带着格雷厄姆开始曲曲折折地走，他们去了赌场和商业区，在这种地方，大批的钱财被吞噬或者被赚走。到处都矗立着高大的建筑物，一眼望不到头，周围全都是密密麻麻的办公室组成的长廊，它们与索道、车道、人行道以及拱桥交织着。广告牌遍地都是，让欲望充斥着人们的身体，这完全就是一个让人深陷其中的，充满了激情与活力的区域，具有令人无法抗拒的魔力，让格雷厄姆都变得晕晕乎乎的。那种播音器也到处都是，粗俗的语言从里面传出，让人觉得恶心。

“小心你的眼睛！”

“大财就在前面等着呢。”

“快看啊，黑脸木偶来了！”

虽然这里的人也很多，但是还不算拥挤，政治上的骚乱让商业区的交易额下降了不少。不过，在格雷厄姆看来，这里的这些人仍然被环境催得非常油滑。赌徒们聚集在赌场里，他们围着一张挨着一张的赌桌，面露激动的神情，看上去很是奇怪。格雷厄姆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与她说话的是一个嗓门很大的男人，他们正在交易股票，那根本就是一家不存在的公司，但是却给购买股票的人承诺说每五分钟摇一次奖，就可以收获百分之十的红利。如此活跃的氛围很容易让身在其中的人变得狂暴。

格雷厄姆朝着另一群人走过去，他看到两个看起来很有地位的商人正在激烈地争吵着，他们是为了商业条款中的某些细节而吵起来的，谁都不让谁。当然，生活中的某些事情光凭理论是无法解决的，有时候不得不动起拳脚。再向前走了一段后，格雷厄姆看到了一则广告，散发着火一般的热情：“我们为英帝国的所有人作担保。”

“所有人是指什么？”格雷厄姆不解地问。

“您啊。”浅野回答。

“为我担保？担保什么？”

“您没有投保吗？”

“你是说保险吗？”

“是啊，哦，不过保险已经是旧时的说法了，现在为您投保的是人寿险。不计其数的人都在为您投保，每时每刻都有人办手续，他们把赌注都押在了您身上。再往前一些，那些人，他们正在买的是年金险。所有的名人都能享受这类保险。”浅野一边说，一边指着一群挤在一起的人。

不久，格雷厄姆又看到另一块巨大的广告牌，那是一块黑色的围屏，被灯火照得发亮，像是熊熊燃烧的烈火，周围散发着紫色的光。

“购买人寿险可获得五倍利润。”广告牌上这么写着。

人群里不断有人对这些广告嗤之以鼻，有好几个还急急忙忙地跑过来。此时，一阵撞击的声音从门厅附近传了过来。

“在之前，买您的保险是一项利润可观的投资，现在就非常不可靠了，更多的是冒险。我怀疑他们交出去的钱就这样再也收不回来了。若是让他们现在看到您的话，那支付率可就没那么高了。不过他们是认不出您的。”浅野说。

格雷厄姆发现这些购买保险的人大多是中年女性，这又让他想起了关于女性经济独立的问题。他们围在那里，一时间格雷厄姆和浅野都走不出去了。这些人倒是知道如何在拥挤的人群里保护自己，那就是巧妙地利用肘部，为此，格雷厄姆自己还挨了一记呢。那是一个满头卷发的女人，她被挤在人群里动也不能动，好几次她都看到了格雷厄姆，还直勾勾地盯着他，就像她认识他一样。过了一会儿，女人就侧着身子在人群里朝着格雷厄姆的方向挤了过去，故意用碰了格雷厄姆一下。格雷厄姆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什么，大概是她对他一见倾心了吧。

格雷厄姆还注意到了一位男士，他留着灰白的胡子，平头，也在人群里努力地挤着，他对其他事物都不感兴趣，唯独被那张醒目亮眼的广告牌所吸引，拼命地向那边挤过去。

“我们走吧，我对这些不感兴趣。你带我去看那些工人吧，穿蓝色制服的那些。这里的人简直都是疯子。”格雷厄姆说。

第二十一章 地下世界

很快，他们就离开了商业区，搭乘在流动车道上，驶向了一个地点比较偏僻的区域，那里是制造业聚集的地方。途中所见虽然都是一晃而过，但也让格雷厄姆印象深刻，他看到流动车道两次跨过了泰晤士河，而后又在一座高架桥上穿过，这座高架桥通向驶入南城的公路。黑色的水潺潺流动，汇聚成泰晤士河，在夜空下闪烁着光芒。在河的两岸，一座座耸立的高楼大厦向高空中延伸，逐渐被夜色吞噬。一艘由穿着蓝色衣服的水手驾驶的船只驶入了大海。

那条延展出去的又长又宽的公路实则是一条隧道，里面行驶着高速的巨轮机车，不过一点声音都听不到。那硕大的气轮和车身都让格雷厄姆眼前一亮，他还看到了很多穿着蓝色制服的工人在隧道里。突然间，一辆细长的货车闯入了他的视线，车上挂着上百只羊，它们都是被宰杀后的，一只只淌着鲜血挂在金属杆上。片刻之后，眼前的这一幕就被一座拱廊的边缘所挡住了。驶离车道之后，他们又换乘了向下行使的电梯，经过了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进入了另一部下行电梯。

格雷厄姆发现，当他们距离工厂区越近的时候，由于空间的不断扩大，所以建筑物的规模也更加宏大。从外观上看，已是沧海桑田。建筑物外表的装饰都已不见，连电灯的数量都没以前那么多了，灯泡也变得更小。身穿蓝色制服的工人们，无论男女老少，他们都在各种工地上干活，抑或在金属冶炼车间的长石裁断机旁边，或是在陶瓷坯子的打制现场，抑或是在那发着又白又热的光的伊德哈迈特原料池子里。工地上满是灰烬，很多机器都被闲置地放着，还有熔炉。可见政治骚乱给制造业带来的影响之大。不过蓝衣工人还是随处可见的，那些没有穿蓝色制服的人要么是监督工人干活的人，要么就是来自劳动服务公司的警察，他们穿着橘色的服装。

在格雷厄姆的眼里，这些工人的表情迟钝，眼神呆滞，很明显，他们生活在水深火热的世界里。而就在此前，他才刚刚从舞厅离开，在那些活力四射的舞者的对比下，这里的工人们看起来更加潦倒了。几个监管人穿着华丽的服饰正在那里对工人们发号施令，有男有女，他们的体格看起来比工人要强壮得多。当今社会，机器已经完全将强壮的劳动力替代了，昔日维多利亚时代那些强有力的人已经不再被需要。这个时代的劳工无关性别，他们只用负责使用机器就可以了。

这里的女人样貌非常一般，就连胸部也是很平坦的，这与格雷厄姆对女性的印象差得很远。两百年里，被清教束缚的女性已经逐渐逃离了道德的禁锢，在城市中的生活也对她们产生了很大的影响。这种在长时间里养成的女性魅力和自身品质，曾让她们在面对蓝衣工人所遭受的困苦时暂时地逃离过。实际上，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那种活力始终催促着她们到享乐城中追求欢愉，就算临终前也要选择具有解脱功能的安乐死。普通人根本无法抵挡巨大的诱惑。与格雷厄姆所在的时代不同，现代人被异化成了不同的级别，他们不再受道德的束缚，身体素质也不如从前，连语言都发生了改变。

格雷厄姆又被浅野带着搭乘了下行的电梯，他们准备去往制造的现场。在经过一条流动车道下方经过的时候，格雷厄姆看到了正在高空轨道上急速行驶的流动平台，同时有一道道白光射过来。由于很多工地都被迫停工了，所以即便是灯光再亮，也不如车道上那么耀眼。不被使用的大型机器似乎散发出一股悲凉的意味，像是被蒙上了阴影一般。伊德哈迈特原料池还在不停地发出白热的光，在它的一边是另一个工地，工人们在那里生产宝石。格雷厄姆在此被挡住了去路，要想进入其中，必须先签上他的名字。

进入工作室后，格雷厄姆进行了一番观察。他发现这里的房屋都很高大，不过同时也透着阴冷的感觉，十分昏暗。第一间工作室里的工人正在工作台前制作某种饰品，是一种由金银打造的透明雕丝的小饰物，工作台上有罩在灯罩里的灯。通过工人的面部表情能够看出他们十分专注，手指头在光影间灵巧地活动着，金黄色的丝线被一圈圈地缠动，在格雷厄姆眼中，这是一幅具有幻影效果的画面。这种艺术品虽然也是精雕细琢的，十分精美，但是没有自身的特色，不像旧时特质的手工艺品。工人们身穿无袖的白色制服，这种衣服上没有衣兜，在晚上下班前，他们要脱下白色制服，经过检查之后才能离开。然而，即使对工人们已经有了如此严格的管理，但是偷盗的行为还是会时常发生。

向前再走一段，格雷厄姆就看到了一排女工，她们正在对红宝石进行镶嵌和切割的工作。在女工的后面是正在制作景泰蓝瓦片中网状铜片的工人，有男有女，这些人的鼻子看上去是青灰色的，据说这是因为紫色瓷釉引发的病状。浅野带格雷厄姆行走的这条路线是最便利的，但是因为看到了脸孔这么难看的工人，浅野急忙向格雷厄姆道歉。

“没关系，我正是想要看到这些东西。”格雷厄姆说。

事实上，格雷厄姆确实被他们青灰色的鼻子吓到了，但是他仍尽量地保持镇定。

“她实际上应该比这做得更完美。”浅野说。

格雷厄姆发表了一些自己的看法，情绪有点激动。

“敬爱的陛下，紫釉这种物质虽然会给工人们带来危害，但是人们根本无法忍受没有掺入紫釉的工艺品，那会显得非常粗陋。也许在您的那个时代，不用紫釉是极为正常的，但是现代人可不能接受，毕竟你们那个时代还处于未完全开化的状态。”浅野解释说。

在走过了景泰蓝厂房下面的一条长廊之后，他们就来到了一座横跨在拱顶上的小桥处。在一座座拱形结构之下是一个码头，有三艘驳船正停在那里，被粉尘笼罩着，工人们正推着小推车从上面卸长石粉。工人们止不住地咳嗽着，连灯光都变成了灰黄色，在光线照射下，白色的墙壁上投下了他们的身影。监管的警察分别来自两个不同的劳动服务公司，工人们在令人窒息的空间里默默地干着活。他们来来回回地在木板上走动，沉闷的脚步声不断响起。漆黑的海水中浮现出一座石头的建筑物，巨大无比，让格雷厄姆想到了那些在空中的车道、电梯和长廊。格雷厄姆正看得出神，此时突然有人唱起了歌。

“禁止唱歌！”其中一个警察呵斥道，但这命令似乎不怎么管用，不仅如此，没多一会儿，更多的工人就加入到唱歌的行列里来。他们唱的正是那首革命之歌，气势很足，像是在示威。刚才还下令不让唱歌的警察无奈地看了另一个警察一眼，耸了耸肩，便不再制止了。

紧接着，格雷厄姆和浅野又走过了一些工厂，看到了更多的正在辛苦干活的人以及许多令人痛苦的事情。可是，读者们是不是也会为此而感到压抑呢？如今的世界对于一个有素养和学识的人来说当然是苦痛的，关于未来人类可能遭受的苦难，人们根本无暇顾及。我们这一代应该不会比目前生活得更加痛苦了，可是我们的后代呢，他们会过一种怎样的生活？是不是比现在还要痛苦？这种生活记忆似乎在格雷厄姆的潜意识中还有残留，却又非常模糊凌乱，如同幻影一般。拱顶建筑物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那种巨大的规模是格雷厄姆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大厅也被封闭着，粉尘就像云雾一般笼罩在它们的上方。机器在急速运转，伴随着各种叮叮当当的响声。一张张床铺在昏暗的地下甬道里静静地待着，到处都是恶臭的味道，还有强烈的酒味以及其他刺鼻的气味。空洞的眼神和苍白的面容随处可见，他们拖着瘦骨嶙峋的身体，在巨大又复杂的城市中遭受困难。

在格雷厄姆的这次暗访中，他时常能够听到人们唱起那首反抗的革命歌曲。一次，当他在某条通道中走过的时候，还看到了几个人正在争斗撕扯，那些被夺去自由的人在上完工之后抢了面包，由此引发了一场混战。而后格雷厄姆上了一些台阶，准备到上面的车道看看，结果撞见了几个穿着蓝色制服的孩子正在通道里奔跑，起初格雷厄姆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跑，而且还带着恐惧，后来才知道劳动服务公司的警察身上带着警棍。在发生骚乱的地方总能看到警察的身影，凶恶狠毒。过了一会儿，格雷厄姆又听到了远处传来的一阵骚乱，这大概就是不久之前那场动乱带来的余波吧，革命不是没有起过作用，但是影响甚微，直至消失。当天晚上，在革命中倒下的亡灵通通聚集在大街上，他们召唤着属于自己的君王，持续而有力地要求拥有持有武器的权利。

格雷厄姆和浅野又来到了车道上，灯光强烈得让人眩晕，一台播音器在远处叽叽喳喳地叫着。突然间，平台两侧的人们开始跑了起来，伴随着杂乱的喊叫声。一个脸色抢白的女人跑了过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边跑一边就大叫，不一会儿，又跑过来一个。

“这是怎么回事？”格雷厄姆不解地问道。他听不懂人们口中的那种发音，不过后来有个人说起了英语，这时候人们的叫声更大、更凄惨了，好像一场异常强烈的暴风雨即将来临前刮起的阴风。突然间，格雷厄姆知道发生了什么。

“黑人警队正从南非往伦敦赶过来，奥斯特罗格已经下令让他们调入了！他们马上就要来了！”人们不停地喊着。

此时浅野也被吓得面无血色，一张吃惊的嘴巴大大地张着。他有点疑惑地看着格雷厄姆，说之前也听说过此事。

“可是人们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格雷厄姆问。

“罢工！罢工！”他听到了有人在高喊着罢工，于是寻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过去，那是一个面色很黑的人，衣着却很光鲜，搭配起来让人觉得有点可笑。他一边狂奔一边用英语高喊着，“这是奥斯特罗格的阴谋！他是个狡猾的骗子！连国王都上当了！”

人们心底的恐惧通通被这个人喊了出来，他似乎用尽了全力在呼喊。

此情此景，让格雷厄姆感觉像是在做梦，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抬头仰望周遭那高耸的建筑物，又向下查看。人们在平台上狂奔，挥动着手臂，大声叫嚷。

“奥斯特罗格骗了国王！国王被他欺骗了！”

随着格雷厄姆心跳的加快，他不再感觉眼前的景象是幻觉了，而是愈发真实地呈现着，他意识到了形势的紧迫性。

“这一刻终于到来了！”格雷厄姆喃喃自语道。

“回管理会大厦去吧。”浅野提议。

“人民就在我们面前，为什么不……”格雷厄姆说。

“陛下，这里可不是合适的场合，事已至此，您现在露出身份，他们只会怀疑。现在应该回到管理会大厦，人们会聚集在那里，您回到那里再亮出身份，他们才会相信您。”浅野说。

“会不会是假消息？”格雷厄姆问。

“看起来不像。”浅野回答。

“还需要真实地看到才行，毕竟耳听为虚。”格雷厄姆说。

“总之还是应该回到管理会大厦去，人们都会聚集在那边，恐怕拥挤程度都很难过去了。”浅野再次强调。

格雷厄姆虽然对此有所怀疑，不过还是跟着他走了。他们走上阶梯，乘坐了快车道。在快车道上，浅野专门与一个工人交谈了一会儿，他提了一些问题，工人回答了他，使用的是那种粗俗的方言。

“他怎么说？”格雷厄姆问。

“他也知之甚少，听说原本黑人警队是要秘密前来的，可是风向标总部有一个女孩透露了此事。”浅野说。

“姑娘？”

“是的，他提到一个女孩，但是不知道是谁。据说女孩突然从管理会大厦跑了出来，冲着人们大喊，将此事传开了。当时工人们还在废墟上干活呢。”

说着，耳边又传来一阵喊叫声。

“拿起武器，回到属于你们的组织里去！”

第二十二章 殊死战斗

“回到你们的组织里去！”

“回到你们的组织里去！”

一路上，格雷厄姆和浅野都不断地听到人们高喊着口号，他们已经来到了管理会大厦周围的废墟上。蓝衣工人无论男女都从就地下工厂里跑了出来，飞快地在阶梯上奔跑。人群吵吵嚷嚷地将革命委员会的军火库围住了。不一会儿，格雷厄姆就看到了与自己反方向的车道上有两个穿着橘色警服的人，他们的身后追来了一群民众。

“回到你们的组织中去！”

格雷厄姆和浅野两个人已经快走到政府机构坐落的市区了，此时耳边的口号声更加响亮了，叫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人群中传来的很多东西也让格雷厄姆感到不解。

“奥斯特罗格是个叛徒！他出卖了大家！”其中一个男人在高喊着，一刻也不停歇。

男人的这些话声音大得让格雷厄姆的耳朵都嗡鸣了起来，这些话久久地萦绕在他脑海里，不肯退去。男人也坐在快速车道上，就在格雷厄姆他们的旁边，突然间，男人就跑了出去，去到下面平台上拥挤的人群里了。他继续在人群里喊叫，咒骂奥斯特罗格的行为，又像是在发号施令。没过多久，男人突然从车道上跳了下去，消失不见了。

格雷厄姆的脑子里全都是嘈杂的声音和画面，他自己的计划还是混混沌沌的，根本不成系统。他眼前不断地浮现出两种不同的情景，一种是他见到了奥斯特罗格之后愤怒的表情和激动的情绪，另一种是他站在高台上向民众们发表演说。

这条由废墟通往管理会大厦的废墟已经被拥挤得水泄不通了，在浅野的努力下，格雷厄姆最终还是被带进了中央邮局的大厦里。邮局还在营业，可是蓝衣工人显然已经无心上班了，他们时不时就放下手中的工作走到拱门那边往外看，要么就是干活的时候懒懒散散的。拱门前正有一群人经过，他们的口中仍然喊着那句口号。

“回到组织里去！”

“回到组织里去！”

浅野提议格雷厄姆就在这里公开自己的真实身份，格雷厄姆照做了。人们纷纷坐在缆绳的吊篮中，来到了管理会大厦周围。自从投降之后，在并不长的时间里，大厦废墟就发生了很大的改变。此前因为破裂而喷发海水的管道已经被修好，巨大的工字梁看起来就像一层很薄的织物，将临时管道架了起来。缆绳和电线繁密地在空中交织着，这些都是用来为管理会大厦服务的。建筑材料在起重机的运输下不停地被送往管理会大厦的左边，一片繁忙的景象。经过这片区域的流动车道已经开通了，它们都是格雷厄姆刚刚苏醒过来时看到的那些，距今不过短短的九天而已，不过拱盖还没修好。而他苏醒前昏睡的那个大厅，其一边的车道已经变得破败不堪了。山洞中的快速车道在蓝色电灯的映照下就显现了出来。重要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破烂的房屋周围全都是如潮水般蜂拥而至的人群，他们一边推搡拥挤一边高喊口号，往中心建筑物那边去了。人群喧嚣杂乱，就像密集的蜂群，不过格雷厄姆还是从中感受到了一种想要安静下来的倾向。虽然没有秩序，但是也有理智的人认识到了它的重要性，这些人不断向人们呼喊着，让他们回到原来的队伍中去。

“回到自己的组织里去！”

乘坐着吊篮的人滑到了一个前厅，通往阿特拉斯神像大厅。格雷厄姆刚刚醒来的时候，他就在那座大厅的柱廊周围走过，当时霍华德正准备去管理会大厦会见他们的成员。眼前的画面跟几天前已经大不一样了，整个大厅空空如也，只剩下两个仆人在看管缆绳。格雷厄姆准备从上面跳下来，人们这才惊讶地发现，他原来是此前昏睡的人。

“海伦·沃顿在哪里？海伦·沃顿在哪里？”格雷厄姆不停地问，可是他们也不知道。

“奥斯特罗格呢？我要见他，立刻、马上！我要把他革职，他竟然违抗我的旨意！”他大声地喊着。

格雷厄姆一边怒气冲冲地说话，一边走上了大厅另一边的台阶，而没有理会浅野。他将挡在前方的幕布拉了开来，看到对面是那座总是一副艰难表情的泰坦巨神像。厅子此时的样子与他第一次见到的大不相同，在起义爆发的日子里，它遭到了严重的损毁，此时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在泰坦巨神像右边的墙壁上，一个长约两百英尺的豁口赫然地呈现在格雷厄姆的眼前，上面覆盖了一层透明的薄膜，就像格雷厄姆刚刚从沉睡中苏醒时看到的那些薄膜一样，是为了隔音用的。显然它起到的作用并不大，因为外面的声音仍旧嘈杂。

“武装！武装！武装！”声音从外界传来，透过薄膜还可以看到外面的金属支架以及脚手架正在上上下下地运动，由工人们操纵着。其中几个工人还时不时地往下面观看聚集的人群。格雷厄姆看到一只又长又细的红色机械臂膀从一台建筑机械身上伸了出来，它将浆糊状的矿物质材料运送到合适的地方，然后又移出了格雷厄姆的视线。就在格雷厄姆正在观察的时候，浅野过来了，他的脸色一点也不好看。

“奥斯特罗格一会儿会到那边一间小办公室里。”浅野小心翼翼地对格雷厄姆说，并观察着他的反应。

格雷厄姆和浅野一同前往，就在他们走出还不到十步的时候，阿特拉斯神像左边的一块壁板突然朝上卷了起来，格雷厄姆看到了奥斯特罗格，他的身边还有林肯，以及另外两个黑人，他们穿着黄黑色的制服。奥斯特罗格一行人正从大厅较远地方一个角落走过，他们要通过一个已经为他们打开了的壁板门。

“奥斯特罗格！”格雷厄姆喊道。

听到这声喊叫，一行人惊讶地转过了身。奥斯特罗格跟林肯说了些什么时候就自己走了过来。

“这是什么情况？我都听说了，你是把黑人警队调集了过来，要镇压平民百姓！”格雷厄姆先开口质问，他的高亮的声音中夹杂着愤怒。

“起义比我预想的要来得猛烈，我低估了他们，局势难以掌控……”奥斯特罗格说。

“这么说，他们说的都是真的？黑人警队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是的，您刚刚看到了外面那些聚集的人了吧？”

“原来如此！奥斯特罗格，你违抗我的指令，擅自做主将黑人警队调集过来！”

听到格雷厄姆的质问，奥斯特罗格暂时没有说话，他往前走了几步，距离格雷厄姆近了一点。

“我不同意，我绝不同意让黑人警队进入伦敦。”格雷厄姆强调。

此时奥斯特罗格朝林肯他们看了一眼，随后他们就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为什么？”奥斯特罗格问。

“白种人应该由白种人来统治。”

“是的，可是黑人不过是白人进行统治的工具罢了。”

“这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你给我听着，我才是君王，你必须听从我的指示，不能让他们进驻伦敦。”

“他们……”

“那群民众……”

“我信任他们。”

“没错，您是君王，您还拥有全世界一大半的财富，可是您不属于这个时代，不可能具备适应这个时代的思想，所以您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主宰，您的出现不过是一个偶然，在这里，您是个不合时宜的人。”奥斯特罗格一边说一边瞥了林肯一眼，“我知道此时此刻您心里都在琢磨些什么，也知道您想要干什么，不过我想劝解您一下，那些十九世纪的理想都是不切实际的，什么自由、平等，不过都是些过时的幻想，您根本无法掌控这个时代，因为您无法理解它。”

“那么你听到外面的呼喊声了吗？波涛汹涌，你听！”格雷厄姆说。

“没错，是我们教会他们发出呼喊的。”奥斯特罗格回答。

“或许如此，但是既然你们教会他们如何呼喊了，那他们可能就不会忘记了。奥斯特罗格，你给我听着，黑人警队绝不能进驻伦敦！”格雷厄姆愤怒地喊道。

两人此时都陷入了片刻的沉默，奥斯特罗格的眼神中没有一丝对格雷厄姆的畏惧。他死死地盯着他。

“黑人警队一定会来。”奥斯特罗格平静地说。

“我决不允许。”格雷厄姆也不示弱。

“他们正在赶往这里的路上。”

“他们来不了。”

“不可能，为了您自身的利益和安全，您万不能加入这场动乱，甚至支持他们。我会使用管理会的方法。您此刻身在这里是正确的。”奥斯特罗格说。

突然，格雷厄姆的肩膀被林肯一把抓住了。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陷入了对方的罗网，他转过身去面朝把大厅和前堂隔开的那张幕布。浅野将自己的一只手伸了过来，导致林肯没有抓住格雷厄姆，反而抓到了他的斗篷。格雷厄姆猛地一转身，他朝着林肯的面部重重地出了一拳。此时，其中一个黑人冲了过来抓住了格雷厄姆的胳膊和衣领，他奋力地挣扎着，衣服都撕裂了。格雷厄姆一边想要挣脱一边又被黑人拽着向后退，突然另一个黑人伸出来一只脚将他绊倒了。格雷厄姆狠狠地栽在了地上，四仰八叉地躺着，眼望着天花板。

两个黑人还控制着他，格雷厄姆并不服输，他大声地喊着，同时拼命挣扎，抓住了其中一个黑人的脚用力一拽，那个黑人就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地。格雷厄姆乘势站了起来。林肯见状急忙过来，却遭到了格雷厄姆一记重击，他的下巴被打到的，林肯一头栽在了地上。格雷厄姆摇晃着往前走了几步，不料奥斯特罗格突然从后面勒住了他的脖子向后拖拽，格雷厄姆再次倒在了地上，两只胳膊也被死死在压着。格雷厄姆看着奥斯特罗格的喉结挣扎着，却无济于事，最后他放弃了。

“你真是个愚蠢的家伙，居然还敢回到这里，你这个囚徒。”奥斯特罗格一边喘气一边说，带着兴奋的口气。

格雷厄姆把头扭到了一边，他望向墙壁上形状不规则的绿色窗洞，不曾想却看到了几个工人，他们正在向他打手势，没错，他们发现他了！奥斯特罗格觉得格雷厄姆有点不对劲，于是也朝着他目光的方向看了过去。奥斯特罗格吃了一惊，急忙叫嚷着让林肯爬起来，可是林肯好像没听见似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时候，阿特拉斯神像的上方突然飞过了一颗子弹，打在了花板条上，覆盖着豁口的透明薄膜同时被撕裂。透明薄膜的裂缝越来越大，它一边开裂一边卷曲，速度非常快，一转眼，整个管理会大厅都暴露在外了。一阵阵冷风从豁口处吹入，各种杂乱的声音也随之进入，人们持续不断地喊着“保卫国王”之类的话。

“国王被骗了！他们都对他做了些什么！”外面的人议论着。

格雷厄姆此时认为奥斯特罗格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他身上了，因为他的刚刚还死拽着他的手慢慢地松动了。格雷厄姆借机猛地将奥斯特罗格往后推倒，他顺势跪了起来，用一只手掐住了对方的喉部。奥斯特罗格的双手也紧紧地抓着格雷厄姆的衣领，两人互不相让。外面的人也从露天平台上涌了进来，可是格雷厄姆没有正确领会他们进来的目的，他的注意力被分散了，奥斯特罗格也趁机逃脱了他的手掌。突然间，格雷厄姆被刚刚进来的人抓了起来，奥斯特罗格在一旁大声地命令着。

格雷厄姆这才知道闯进来的人并不是什么同盟，他被他们拖着走了十几码的距离，朝着壁板门那边走去了。当格雷厄姆完全反应过来这帮人的意图之后他就开始拼命挣扎，竭尽全力不被他们拖走，他想要扑倒在地，同时声嘶力竭地大叫着，可是换来的只有旁人的怒骂。这时候，在他脖子上卡着的手突然松开了，格雷厄姆看到豁口下面角落里有个人影，紧接着又多了几个影子，他们挥动着胳膊，口中大声地叫嚷着。这些人从豁口处跳进了柱廊，距离格雷厄姆并不远，他能够看到他们手中的武器。奥斯特罗格朝着那几个人大声喊着，格雷厄姆意识到了危险性，再次死命挣扎，他不想被他们推进那扇壁板门里去。

“不用害怕，那些人是不敢下来的，也不敢开枪。”奥斯特罗格喘着粗气说。

“我们一定能逃脱的。”

格雷厄姆的衣服已经被撕扯得不成样了，这场争斗似乎持续了很长的时间，他的手破了，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外面不停地传来支持他的人们的呼声，有几次他还听到了枪响。格雷厄姆感觉到自己内心的勇气正在消逝，他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了怀疑。现在，他正孤身一人被拖着走向一扇通往深渊的门板。然而就在这时，格雷厄姆突然觉得抓着他的那些手变轻了，又过了一会儿，他们已经不再抓着他了。格雷厄姆看到奥斯特罗格的脑袋正在隐没，他转过身，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撞上了他。突然间枪声响起，一面刀锋闪着光在他的眼前晃过，让他觉得整个大厅都在旋转。

就在距离格雷厄姆不到三码之处，奥斯特罗格的一个黑人随从被刺死了，是一个穿着蓝色衣服的人干的。不一会儿，又有人抓住了他。显然，来自两个阵营的人都在抢夺他。外面民众呼喊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他想要同情他们，可是他没有能力。突然间，一个人抓住了他的大腿，他本能地乱踢，最终还是被抬起来了。此时格雷厄姆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于是不再挣扎，任由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于是，那些人把他架在肩膀上朝着壁板门的方向走了去，同时外界也沸腾了。

奥斯特罗格的人见状急忙撤退，不过穿着黑色衣服和蓝色衣服的人却不肯放过，他们在后面快速追赶着，一边跑一边开枪。格雷厄姆身在高处，他看到了这一切，看到了阿特拉斯神像将整个大厅俯视，看到了大厅中心的一座高大的台面，他正在被抬往那个地方。人们早已从大厅的尽头涌了过来，他们兴奋地高呼，抬头仰视着他。格雷厄姆突然反应过来，他身旁似乎有人在保护他，就是类似保镖的那种。在距离它较近的地方，一个长着两撇胡须的穿着黄色衣服的人就是他曾经在剧院里见过的那个人。大厅中挤满了人，声音嘈杂无比，格雷厄姆使劲喊着，他想问奥斯特罗格现在在哪儿，可是没人听到他的喊话。

格雷厄姆还在继续被他们抬着朝着豁口下面的门洞走去，枪声再次响起，门洞处很多全副武装的男人消失在了密道里，他们通通系着黑色的腰带，穿着蓝色的制服。他身旁的人不停地将涌过来的人群驱散，而且是一种粗鲁的方式在进行。走出大厅之后，格雷厄姆看到了一堵墙，看样子是新垒砌而成的，有点粗制滥造。白色的壁面在阳光和蓝天的映衬下显得更加苍白。格雷厄姆从抬着他的几个人的肩膀上滑了下去，他的双脚刚一着地，就有个人过来给他领路。格雷厄姆看到刚才那个穿着黄色衣服的人就在附近。几个人带着他走上了一个楼梯，非常狭窄，是用砖头垒砌的。旁边都是红色的大型机械，诸如起重机之类的。上了阶梯之后有一条小径出现在了格雷厄姆的眼前，两边有扶手杆，他们让他走到小径上去。突然间，随着一个盆地状废墟的出现，一阵阵震耳欲聋的叫喊声传了过来。

“国王！国王！我们与国王同在！”

呼喊声如巨浪般冲过人群上方，朝着远处破败的墙壁撞上去，再发出巨大的回声。

“国王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他是我们的支持者！”

格雷厄姆此时已经不在拥挤的人群中了，他已经处于一个高大的平台上，用白色的金属临时搭建而成，事实上，这是管理会大厦周围那些脚手架延伸出来的部分。偌大的废墟上挤满了人，脚手架和楼梯上也是，黑色的革命旗帜飘荡在人群上空。在格雷厄姆的后面有一个脚手架，它的高处站了几个人，正在将一面合着的旗帜打开。格雷厄姆朝着豁口下面望过去，一大群人正在阿特拉斯神像所在的大厅里精神集中地站着。此时一架轻型飞机正从飞行平台上起飞，像是在迎战敌手。

“奥斯特罗格呢，他在哪儿？”格雷厄姆问道。

话音刚落，格雷厄姆就发现人们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了，转而看向了管理会大厦的顶部。他好奇地也跟着望过去，却只看到了刺眼的齿状墙角。渐渐地，格雷厄姆才看到了一个房间的内部，里面有一种他所熟悉的装饰物，有白色和绿色两种颜色，他此前所在那座囚牢就是这样。房间里有三个人影，一个白色的，显得较大些，另外两个穿着黑黄色的衣服，看起来略小。他们很快走过了这间房屋，到了已经崩塌的建筑物的边缘处。

“奥斯特罗格！”格雷厄姆突然听到了有人在叫这个名字，他扭过去问了那个人一个问题，可是没有得到回答。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喊了起来，同时伸出了手指过去。格雷厄姆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他看到了刚才那架起飞了的飞机正朝着这边飞过来。行驶中的飞机快速而平稳，这让他心中掠过了一丝不同的感觉。飞机越来越靠近，在眼前也变得越来越大，它在人群的上方低空掠过，像是在观察着什么，后来又在废墟的尽头消失了。格雷厄姆看到奥斯特罗格正在发出信号，他的随从则奋力地在破坏那面墙。此时飞机又飞了回来，绕着大圈，速度逐渐变慢。

“怎么回事？那些人在干什么？奥斯特罗格怎么没被抓起来，他怎么会在那里？飞机会把他带走的！”穿着黄色衣服的那个人大声喊了起来，随后人群中又激起了一片喧嚣。格雷厄姆同时听到了绿色武器发出来的撞击声。他低头向下看，发现几个穿着黑黄色衣服的人正在奔跑，方向是正是奥斯特罗格所在的地方。这些人一边跑一边胡乱地开着枪。后来又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几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人，他们也在奥斯特罗格的后面追逐着。

在格雷厄姆看起来，这些人极为矮小，跑起来的画面让他觉得滑稽极了，像是玩具小人一样。就在刚刚那间被撕裂开的房间里，一场战斗正在进行，却又显得如幻影一般不真实。此时的格雷厄姆正站在距离那里两百码之外的地方，他的下面是簇拥着人群的废墟，距他有大约五十码远。在一道敞着的拱门处，突然冲进去两个人，他们都穿着黑黄两种颜色的制服，跟着就是一阵扫射。后面一个蓝色制服的人正在追击，他又向前走了几步，突然将胳膊举了起来，又倾斜到了一旁。他像是被吊起来一样在那里待了不过几秒钟的时间，之后就垂直地掉了下去，撞在了一块棱角上，又被弹出去，在空中翻了几翻之后就一头落在了红色的大机器后面。此时格雷厄姆已经看不到他了。

一块硕大的阴影突然从上空投射下来，当格雷厄姆抬头看的时候已经不见了，不过他知道是刚才那架飞机从头顶飞了过去。奥斯特罗格已经不见了，这时候穿着黄色衣服的人大汗淋漓地跑到了格雷厄姆的跟前，看样子有些兴奋。

“要着陆了！我们要对它开炮，开炮！”黄衣人指着飞机对格雷厄姆说。

格雷厄姆不明白黄衣人的意图，不过随后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喧嚣声，他知道这是民众对黄衣人的回应。飞机在废墟的边缘处掠过，突然又停下来了，这时候格雷厄姆才反应过来这是飞机要让奥斯特罗格逃离。一股股烟雾从豁口里冒了出来，是底下的人正在朝着飞机射击。此前还被穿着黑黄衣服的人占领的拱道，现在已经在蓝衣人的掌控下了，格雷厄姆听到他旁边的一个人为此发出了高兴的呼喊。拱道上瞬间冒出了如潮水一般的人，他们在上面奔跑。

飞机在管理会大厦上空滑了过去，不料却突然间坠落了下去，格雷厄姆认为它不可能再重新升空了，想必大多数目睹这一幕的人都是这种想法吧。格雷厄姆甚至看到了奥斯特罗格正在拼死地抓着导杆，满脸都是他那灰白色的头发，飞行员面色苍白，他竭尽全力地在扳动操控杆。格雷厄姆被吓得够呛，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间，却像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年代一样。飞机紧挨着人群的头顶掠了过去，底下的人们惊叫了起来，场面十分混乱。稍后，飞机又再次升空了，真是一幅让人难以置信的画面。

飞机朝着深邃的天空飞远了，奥斯特罗格成功地逃脱，刚才还在惊恐中呼喊的人们突然愤怒了起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一股浓重的硝烟味弥漫着整个空气。过了一会儿，人们似乎又想起了格雷厄姆，在奥斯特罗格逃离的同时，格雷厄姆也获救了，这时候人群又从愤怒转而变成了欢呼。那首革命的歌曲再次袭来，人们纷纷向格雷厄姆祝贺。格雷厄姆此时也意识到了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真正地拥有了权力，而奥斯特罗格已经败在了他的手下。周围的民众正在等待格雷厄姆下达指令，他才是真正的国王，奥斯特罗格那个傀儡再也别想翻身了。

格雷厄姆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甚至肌肉都在不停地颤动，他的内心有点慌乱，那是激动所致，而不是愤怒和恐惧。格雷厄姆知道从此以后自己身负重任，也不必畏惧，因为民众都在支持着他。他也渴望着按照民众的意愿发号施令，他要大胆地付诸行动了。格雷厄姆遥望远处的飞行平台，他知道奥斯特罗格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消失，等待着他的是与对方的一场恶战。

第二十三章 绝境逢生

格雷厄姆已经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主宰，这是毫无疑问的，然而就在此前，他还只是一个被架空了的国王而已，那时候他无法掌控任何事情，包括他自己的思想。在格雷厄姆奇异的人生里，他经历过各种各样的事情，这些体验不过是组成他人生很小的一部分罢了，虽然他的一些行为让自己都感到奇怪。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有些经历并不是偶然发生的，比如海伦·沃顿就曾发出警示说，重型飞机即将到来。

一时间，万千思绪都想要进入他的大脑，想要掌控他的思想。眼前的景象也许都受到了某种未知力量的驱使，那人潮攒动的大厅，以及高架的通道。卫队的头目们正在管理会大厦的电话亭和电影播放室等待，稍微靠近窗户边上就可以俯视到的如浪潮般的人群。黄衣人和其他卫队的头领正在催促格雷厄姆，或者向前，或者跟在他身后向前。格雷厄姆知道他必须要对世界人民作出最隆重和庄严的宣告，一些豪迈的措辞已经开始在他的内心里跳上跳下。他跟着黄衣人走着，脑海里不断蹦入新的渺小的想法。最终，他们走进了一个小房间，演说就要在这里进行。

这绝对是一间布置得非常奇特的房间，甚至有点怪异，房间的中心处摆放着一个卵形状的物体，它的上方是一个透亮的电灯，此外，房间的其他部分都比较晦暗。房间安装了扇门，在格雷厄姆看来这是极为精致的一道门，他们刚一进入房间，门就被关上了，虽然与阿特拉斯神像大厅只隔了一堵墙，但是外面的声音已经被这道门所隔绝了。仆人正在里面忙活，灯光不停颤动，一股陌生的感觉袭上格雷厄姆的心头。他看到了一个录音机，那是为他准备的演讲用的机械设备，另外，还有一台很大的照相机。格雷厄姆一时间对这种极度安静的环境非常不适应，虽然他待会儿要演讲的东西已经差不多成型了。他的眼前已经没有拥挤的人潮，取而代之的是几台机器，这让他顿时无所适从，就像没有了依靠，开始害怕起来。他担心自己的讲话没有感染力，更担心自己的思想会卡顿。

“我还需要一些时间，我没有料到是这种场合。”格雷厄姆转身对黄衣人说。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通风报信的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他说第一批重型飞机已经抵达阿拉万的上空。

“阿拉万在什么地方？”格雷厄姆问，“无论如何，意思是说飞机即将来到这里？还有多久？”

“黎明到来之前。”

“天哪，只剩几个钟头了！那么飞行平台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西南卫队已经准备完毕。”

“准备完毕！”看他的样子有些烦躁，“第一批抵达阿拉万的飞机必然是先头部队，可我们这边才刚刚准备完毕，上帝，真希望我知道待会儿要说些什么！可是说的好与坏这还重要吗？”

格雷厄姆感觉那盏灯比先前亮多了。他原本是想讲一些富含民主内容的话，可是现在却有犹豫了起来。毕竟在这个紧要的时刻谈些虚空的命运是很可笑的，尽管他始终坚信神的力量。想到这里，格雷厄姆的意识突然清醒了，他知道民众的怒火不过是一时激起，在奥斯特罗格准备充分的情况下，自己这边是不可能取得胜利的。

此时此刻，在格雷厄姆看来，他的使命就像即将飞来的重型飞机一样，极具压迫力，他原本可以保持相反的态度，但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这是最后的时刻，他必须向民众做出承诺，他已经没有时间和任何理由再犹豫不决了。然而，他就站在机械设备的前面，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一时间，他觉得自己窘迫极了。正在这个时候，扇门被打开了，他听到了越来越近的跑动声，于是转过身去。一个人影正朝这边快速走来，格雷厄姆的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快，没错，是海伦。随着她的到来，人群里掌声雷动。

“看啊，她就是那个伟大的姑娘，把奥斯特罗格的阴谋透露给大家的姑娘。”黄衣人说。

他看到她那又黑又亮的卷发披在肩上，衣服的褶皱随着她走路的节奏上下起伏，她距离他越来越近，他的脸骤然发起了烫，而刚刚还在内心翻滚的疑虑此时一下子消失不见了。不一会儿，她就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您是我们这边的吧？”她问。

“您到哪里去了？”他问。

“我一直在西南卫队那边，我去通知他们的队长关于局势的问题，我根本不知道您已经回到这边了，十分钟前才得知此事。”她说。

“是的，我听说……之后很快就回来了。”他说。

“我坚信您是一定会站在我们这一边的，没错，是我把消息透露给民众的。您现在仍然是世界的主宰，感谢上苍没让我所做的一切白费，人民早已觉醒，他们准备反抗到底。”

格雷厄姆看着她说话的嘴唇略微有些颤抖，虽然她的目光是那样的坚定。

“是您告诉大家的。”他慢慢地蹦出了这几个字。

“是的，事实上，我知道他们要调集黑人警队过来，不仅是要镇压起义，更是要抓捕您。我得知此事之后急忙跑去透露给了群众，我告诉他们您才是国王。”她说。

此时格雷厄姆看了一眼录音机以及照相机，而后又把目光投注在了她的身上。

“没错，我是国王，我还是国王。”他重复着这样的话，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实际上，他的脑海里全都是重型飞机正在朝这边飞抵的场景。

“身为奥斯特罗格的外甥女，这一切居然都是您所做。”

“我之所以这么做，全都是为了您，为了百姓！民众们都盼望着您能够为他们主持公道。”

格雷厄姆就这样看着她说话，而他却一言不发。这时候，那些因为紧张而忘记了的演讲内容又重新回到了他的头脑里，他转过身去，再次面对机器。周围的灯光突然又亮了起来，他再次扭转过去看着她。

“您不仅是救了我，您更加拯救了王权，拯救了世界。争斗即将到来，无论今天晚上事态会如何发展，我敢说，那都是光荣的。”格雷厄姆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下来，他在酝酿，准备发表他的演说。

“各位新时代的民众，无论男女，你们都是当之无愧的战斗者。虽然取得胜利是件异常艰难的事，但是为了全人类的未来，让我们奋起反抗。”格雷厄姆已经开始了演讲，起初，他把讲话的节奏控制得较慢。在海伦来到这里之前，格雷厄姆的那些顾虑完全烟消云散了。

“要知道，今夜不过是一场恶战的开始，我们必须为之做好牺牲的准备，我也许会失败，但决不允许自己不战而败。即使最终我还是被击败了，也请不要为我而哀伤。”格雷厄姆一边说着，一边觉得自己心中想要诉说的东西太过抽象，不知道该如何用语言表达出来。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讲了一些劝说性质的内容，而后的表达就流利自如了。

显然，博爱精神只属于那个已经离他远去的时代，但是这种信念却始终坚定地存在于格雷厄姆的心中。事实上，他演讲的主题就是这种精神，而他对此矢志不渝的信念，使得他演讲的内容极富感染力。

“过去的那个时代早已在我的记忆中尘封，我从那里走来，来到你们的面前。那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时代，是人类历史的起源，我们撒下了爱的种子，敲响了奴隶制的丧钟，我们希望全世界的人们都能够在自由与和平中生活。这些就是过去的我们对今日所怀抱的希望，两百年过去了，那么我们所渴求的新生活呢？没错，这是一个现代化的时代，是我们那个时代所无法企及的，可是黎民百姓的生活呢？是不是如同从前一样，没有丝毫改变？你们依旧在困苦中劳碌，在权势者的压榨下过活，旧的信仰消失殆尽，却没有新的信仰来支撑你们的灵魂。”

格雷厄姆将自己的全部心力都投注到了这次就演讲中，虽然他的话语略显凌乱，但是所要表达的中心思想却坚定又清晰地传达给了民众，那是他始终不曾放弃的信仰。此刻，这信仰就像一个任水流驱逐的物体一样，正在驶离他，他毫不犹豫地跳入水中，牢牢地将它攥在手里。之后，他便拼命地向着海伦所在的地方游去。他用高亢嘹亮的声音将自己对新的信仰所抱持的信念传播出去，那是一种对自我奉献与牺牲的褒扬，对仁爱的高度赞赏。虽然说格雷厄姆演讲的内容也有漏洞，但这些缺点早已被他诚挚的情感和巨大的热情所弥补，而他之所以能做到这一切，都是因为海伦给予他的精神支持。格雷厄姆讲着讲着竟然都被自己折服了，他开始相信自己的英雄气概，更加自信地将心中所想流畅地表达了出来。

“现在，此刻，我发誓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你们，我为你们而生，为你们而死。”伴随着他的挥手致意，演讲结束了。他回头看海伦，她早已泪眼迷蒙，那是喜悦的泪水。他们两个无声地望着对方，彼此给予力量，慢慢靠近。终于，他们的手握在了一起。

“我知道你可以的，我早就知道。”她轻轻地对他耳语。

一时间，格雷厄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只是紧紧地握着她的双手，内心无比激动。黄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们身边，他对他们两个说，西南卫队已经在前来的路上了。

“完全出乎我的预料，我未曾想到他们的速度能这么快，这是一个奇迹！请鼓舞他们，让他们充满士气！”格雷厄姆对黄衣人说，突然间，他又想到了飞行平台，忧虑了起来。

“没错没错，他们是好样的，西南卫队是好样的！我们必须拿下飞行平台，不然黑人警队在那边着陆后就麻烦了！请转达我的命令，尽全力夺取飞行平台！”说罢他又将目光移至海伦身上，海伦的眼神似乎有些吃惊，她想要说什么，但是声音全都被刺耳的铃声吞没了。

格雷厄姆看到海伦的反应后，他认为可能她是期待着他亲自前去指挥部队，他认为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于是，格雷厄姆对黄衣人表达了这一想法，确切地说，他是想看海伦的反应。

“如果我只是待在这里的话一点作用都不能起到。”格雷厄姆说。

“这是绝对不行的。”黄衣人表示反对。

“这可不是开玩笑，战场是无情的，那里非常拥挤，而您只需要在这里就可以了。我们必须确保您的安全，时刻知道您是安然无恙的。危急的情况时刻都可能发生，您必须在这里第一时间作出反应，发出指令。”黄衣人说。

事实上，格雷厄姆所在的房间是一间很棒的“指挥所”，他希望海伦能够与他一起待在这里。他的脑海中不停地播放着恢宏的战斗场面，可是自己却身处于一个异常安静的房间里。这种隔离的状态让他有些不能适应，何况在等待中会不时地激发焦虑。

那个下午显得是如此漫长，格雷厄姆的脑海中不断地浮现出自己幻想出来的战斗场面。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战争，就发生在距他四英里外的罗汉普顿飞行平台上，可是他什么也看不见、听不到。数以万计的人在暗无天日的沟道中搏斗，除了电灯发出来的光，他们什么都看不到。这是世界战争史上最为混乱的一次厮杀，双方力量都差不多，一方是在两百多年的时间里被肉体上的劳累折磨到麻木的人，另一方则每日沉迷于声色。他们中的任何一方都没有什么杀伤力很强的武器，只有一种绿色的金属制的卡宾枪，且好多人还不会使用，甚至是扛着没有子弹的空枪就走上了战场。这种卡宾枪是当时奥斯特罗格为了推翻管理会而分发给他们的。在这种情况下，显然人数多的一方会更有优越感，他们雄赳赳气昂昂地唱着战歌，毫无畏惧地向前行进，一路上有更多的人加入到这个队伍当中来。到处都是鲜血和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烟雾。当你身处于一种没有后路可退的境地时，你便会深切地感受到战争的玄妙。奥斯特罗格的重型飞机基本上没有发挥出任何作用，无论是在战斗的开始哪个时刻，他都明显地处于劣势。

各种前线的消息不断地传到格雷厄姆的耳中，一会儿是某个港口，一会儿又是关于另一个港口，还有从法国南部传来的消息。然而，格雷厄姆最想知道的却是奥斯特罗格制造的一批新型枪炮的位置，不过这一消息迟迟没有进展。此外，能否成功拿下飞行平台的消息也没有传来。各个劳工组织也不断发来消息，报告他们目前的形势，或是正在赶赴战场的途中，或是刚刚集结完毕，抑或是对这场战斗从理解到不解的变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连卫队的头领都搞不清楚。

尽管录音机叽叽喳喳地响着，扇门也不断地有人进进出出，但是格雷厄姆却始终感受到一种无所适从的孤独。他甚至觉得，这是自从他苏醒之后经历的最为奇怪的时刻，像是只有在梦境中才会出现一般。起初格雷厄姆还没有真正地意识到他和奥斯特罗格之间的这场混战究竟会带来什么，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才幡然醒悟，战争的结果指示着这个世界的命运。每当扇门关上的时候，格雷厄姆都会觉得外界又与他隔绝了，他只能与房间里的人相互感受和关注。而当扇门再次被报信的人打开的时候，突如其来的铃声打破了宁静，同时一股骚动从外界的黑暗中袭来，此刻，他才能感受到战争的紧迫感。在格雷厄姆看来，房间里的人已经不是有血有肉的了，他们不过在一旁观看战斗的物体罢了，那是一种极为不真实的感觉，自己变得越来越没有存在感，越来越渺小。

实际上，在战斗刚刚开始的时候，格雷厄姆内心充满了期待，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与邪恶势力战斗的自豪感。可是慢慢地，他的这种自豪感就减弱了，内心反而变得不安，甚至想到了自己有可能失败。为了缓解自己越来越紧张焦虑的情绪，格雷厄姆不再谈论这场战争了，反而开始说起了自己。他讲述着自己的沉睡，以及在过去那个时代里渺小的人生。这些过往的经历对于此刻的格雷厄姆来说是那样遥远，却又那样清楚地浮现在他的记忆中。海伦在一旁聆听着他的诉说，她一言不发，只用生动的表情回应着他，带给他无与伦比的愉悦感。

“看上去，我过去的所有经历都是在为今天做铺垫，这都是命中注定的。可是我却从来没有想到过会有这么丰厚的回报。”格雷厄姆突然从对过往的回忆中跳了出来，回到了现实中自己被赋予的使命上。格雷厄姆和海伦至始至终都在谈论革命，他们将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在了这一伟大的事业上，以至于对于两人自己的事情都没怎么关心。而现在，格雷厄姆迫切地想要了解海伦，他想听她诉说关于她的一切。海伦讲述了在格雷厄姆苏醒之前她过着怎样的生活，她描述得非常简洁明了，关于她的梦想，以及她对沉睡中的他怀抱着的那种炽烈的情感。海伦还提及了她年少时所遭遇的不公和悲惨命运，那是令她此生都无法忘却的。在海伦讲述的内容中，格雷厄姆突然意识到，这场战争不是别的，正是苦难的映照，它让人们的情感瞬间变得高尚了。

正当格雷厄姆沉浸在对海伦的了解中时，突然有报信的人进来了，信使说，阿维尼翁的上空出现了大批的飞机。得知此事后，格雷厄姆先是到角落里水晶标度盘的那里核实了情况，又去往有地形图的房间，估算了伦敦、阿拉万以及阿维尼翁三者之间的距离。然后他走进了卫队头领所在的房间，询问了占领飞行平台的近况，可惜一个人都没有找到。最后他又回到了海伦的身边。此时格雷厄姆的神情变得紧张起来，因为他逐渐意识到战争可能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而奥斯特罗格也在顽强抵抗。信使报告说，奥斯特罗格的派来的每一架重型飞机上都载满了黑人，他们的目标就是夺取整座城市。这个消息让格雷厄姆心头一紧，对自己始终主张的博爱精神也没那么多的热情了。此时只有两个卫队的头领待在他所在房间里，而后格雷厄姆去了阿特拉斯神像所在的大厅，可惜也是一个人都没有。此时的格雷厄姆感受到了一种梦想破灭的颓败感。

“什么消息都没有。”格雷厄姆再次回到海伦的身边对她说，虽然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淡定，却也掩饰不了他内心的焦急。

海伦也用同样焦虑的眼神望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决定不再隐瞒，而是要告诉她最真实的情况。

“我们可能会失败。”他说，“重型飞机群越来越靠近，而飞行平台还没有拿下。如果在一个钟头之内我们不能夺取飞行平台的话，失败在所难免。”

“不会的，民众站在我们这一边，正义同样如此！还有上帝，上帝也会支持我们的！”海伦说。

“奥斯特罗格有周密的计划，且他的部队全都训练有素……就在刚才，我听到重型飞机群即将到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了自己好像在与一种超自然的力量抗争，那不就是命运吗？”他说。

听到格雷厄姆的这番话，海伦没有立即回应。

“我们没有做错。”过了一会儿她说道。

“我们已经付出了全部，可是不是我们努力了结果就是如意，这难道不是一种更深的罪恶吗？”他一边说一边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她。

“您在说什么？”海伦不解地问。

“这是种族之间的罪恶，是种族的罪有应得。那些黑人，他们在两百多年中被白人暴力地统治着，他们是被利用的野蛮人。”他说。

“可是这些人是伦敦里劳苦大众啊！”她说。

“纵容犯罪也是罪恶的一种，受苦受难不过是一种替代性的赎罪。”他说。

海伦一脸惊讶地看着格雷厄姆，对于他的这一新的观念还不能理解。突然，扇门处的铃声又响了起来，那个黄衣人进来了。

“怎么样？什么情况？”格雷厄姆急切地问道。

“他们到维希了。”黄衣人说。

“阿斯特拉神像大厅里的人都去哪了？”他又问。

这时候，播音器里传来了叽叽喳喳的话语。

“我们不是没有可能获胜，但是必须知道奥斯特罗格把那批军火藏在了哪里，这是能否取胜的关键。”黄衣人说道，他准备去播音室那边。格雷厄姆跟在黄衣人的身后，得知重型飞机已经抵达奥尔良上空了。

“还是没消息，没消息。”格雷厄姆回到了海伦身边说。

“那怎么办？我们继续坐在这里等？”她问。

“没错，这个世界真复杂，真该死！看看那些可恶的发明创造吧，就应该让那些创造者调入陷阱里，去死！”他说着突然愤怒了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我真是一个粗鄙之人，滑稽可笑。整个温带地区都参与到了起义中，伦敦和巴黎不过是其中区区两个城市，就算这两个城市沦陷了又怎样。”格雷厄姆转过了身，态度突然转变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又有信使进来报信，这让格雷厄姆觉得好笑，就像在跟他开玩笑，不过是通报一些糟糕的结果罢了。听完消息后，他耷拉着脸回到了海伦身边。

“民众竭尽全力在奋战，不知道送了多少条命了，或许注定要失败。罗汉普顿弥漫着浓烟，很多人还没到飞行平台就已经被呛死了。而奥斯特罗格的飞机已经快要抵达巴黎，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做出补救措施了，那批军火也找不到。总之我们已经陷入了绝境，一旦我们输了，那博爱精神就要见鬼去了！我们居然连一架飞机都没有，没有飞机，我就不能去鼓舞民众的士气，我的统治甚至经不住一个夜晚的考验！”格雷厄姆说。

“没有您的鼓舞，他们同样会奋力拼搏的。”海伦安慰他说。

“不，我可不这么想。”

“不，不会的，我们不会失败，您也不会死！”

“是啊，愿望总是美好的……”

“就算您被打倒了，但是您此前演说的内容已经传播出去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是任何东西都不可阻挡的，人们将永远地传送您的思想。”

“我曾经说过，我不值得您如此信任，您看，结局就是这样，可能……天哪，此时您又说了这么一番话，可是时间已经只剩下不到二十个小时了……”

“什么？您说您不值得我的信任？难道您是后悔了？”

“没有，当然没有，上天为证！可是，我太轻率，没有做出万全之策……这是一个很大的失误，无法弥补。然而，能与您相识却也是我此生最大的荣幸，就算周围的一切都将覆灭……”格雷厄姆不再往下说了，他深情地望着她的脸。此时，又有来报信的人在外面喊，说飞机已经到了亚眠，但是格雷厄姆不再理会。海伦的脸色苍白，她直直地望着前方，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可是我曾经热爱过这个世界，期盼着过上自由平等的生活，我憎恨那些压迫。我是正义的，不是吗？”她说。

“是的，你是正义的，我们都已经付出了全部，我发表了宣言，做了演说，战斗正在进行。这可能是你我在一起的最后时刻了，就让我们什么都不去想了吧……”

突然，格雷厄姆感觉到外面有什么动静，那是一股突如其来的骚乱，到处都是脚步声和呼喊声。海伦顿时也高度紧张了起来。

“怎么……”她站了起来，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取胜了！取胜了！”他们听到了胜利的消息。

格雷厄姆也站了起来，激动万分。黄衣人冲了进来，告诉他民众取得了胜利，奥斯特罗格彻底失败了。

“什么？究竟怎么回事？快告诉我！”格雷厄姆急切地想知道。

“我们把他们的人从诺伍德的地下甬道里赶走了，斯特里塞姆正在燃烧着熊熊烈火。我们夺取了罗汉普顿，还缴获那里的一架飞机！”黄衣人说。

格雷厄姆和海伦面面相觑，他们各自的心脏都在狂跳。格雷厄姆的自信瞬间又回来了，他想象着自己在海伦的辅佐下统治世界的画面。此事一个长着花白头发的老人进来报信。

“我们夺取了罗汉普顿，重型飞机到了布洛涅，现在要怎么办？”格雷厄姆问。

“距离英吉利海峡还有半个钟头！”黄衣人说。

“那批军火呢？”格雷厄姆追问。

“半个钟头无法安装完毕。”

“你的意思是军火找到了？”

“是的，可是太晚了。”老人说。

“那么我们需要再将敌人拦截一个钟头！”黄衣人说。

“可是他们拥有一百架重型飞机，我们根本无法阻挡。”老人说。

“一个小时？”格雷厄姆问。

“是的，一个钟头很快就过去了！我们必须把军火运送到房顶！”一个卫队头领说。

“要多久？”格雷厄姆问。

“也是一个钟头。”

“太晚了。”

“晚吗？”格雷厄姆问。他觉得是有可能完成的，虽然脸色已经紧张而变得苍白，但依然保持镇定的语气。

“还有机会，你们不是说搞到一架轻型飞机吗？”他问。

“是的，它就在罗汉普顿飞行平台上。”

“能开吗？”

“能，需要把它弄到路轨上面，这容易办到，可是没有飞行员。”

“飞行员？”格雷厄姆看着眼前的两个人，然后又看向海伦。

“是的。”

“轻型飞机可比重型飞机轻巧多了。”格雷厄姆说。

他转身面向海伦，似乎已经做出了决定。

“我必须去完成这件事。”他斩钉截铁地说。

“什么？”

“开飞机！”

“开飞机？”

“没错，我来当飞行员。”

然后他又转到了黄衣人的方向，命令他把飞机弄到路轨上去。

“您要做什么？”海伦大声地问道。

“驾驶飞机，只有我能了。”他回答。

“您是……”

“是的，我要去作战！”

“但您可从没有……”黄衣人惊呼。

“来不及了，快，把飞机弄到路轨上去。”他命令。

老人看了看黄衣人，是在等待他的批准。黄衣人点了点头，老人就走了。海伦面色苍白，她向格雷厄姆靠近了几步。

“您这样太冒险了，会被他们杀掉的！”她说。

“如果我不去，或许可以让别人去……”说到这里他停住了，急忙从脑海里清除了这种想法。

“也许您想的没错，假如那能够起到作用的话，您应该去……”海伦说。

格雷厄姆向她走近，她却往后退了，像是特意与他拉开距离，她的脸让他觉得陌生。这些天他们两个的关系就是这样，忽远忽近，若即若离。

“您现在就走吧，我不能忍受……快走吧，快走！”她大声地说。

格雷厄姆原想伸出双臂去安慰她，但是他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黄衣人看了一眼海伦，也急忙地跟在格雷厄姆的身后走了。

第二十四章 善恶对决

在罗汉普顿飞行平台的边缘，一条弯弯曲曲的铁路线从一端铺延到另一端，两个穿着蓝色衣服的男人正手持卡宾枪躺在铁轨上。他们注视着“温布尔登公园”的平台所投射下来的阴影，二人时不时地还会说几句话。那是一种让人听不懂的语言，里面零碎地夹杂着英文单词。此时被奥斯特罗格的人燃烧起来的那把火已经快要熄灭了。能够看到敌方的人也是不容易，平台下面的甬道里双方的人仍在斗争，还能够听到回声。两个人中的一个正在向另一个讲述他曾经在地下甬道里所经历的事情：有个人藏在纵梁的后面，还没来得及躲开，他就拿着枪将其干掉了。

“在两根铁杆之间，那傻子就静静地躺在下面。”那个开枪的人说。

距离他们不远处还躺着另一具尸体，男人抬头望着天空，他的衣服的胸口处还有一排正在闷烧的弹孔。一个受伤的人紧挨着他们坐着，腿上打着绷带，眼神呆滞地看着二人背后正在燃烧着的轻型飞机。

“真是看不清楚！”另一个人恼怒地说。

他好像对正在瞄准的对象非常感兴趣，言语里带着兴奋，又有些烦躁，声音也变大了。就在这个时候，一阵骚乱从飞行平台的下面传了上来。

“怎么回事？”那人一边问一边支撑着身体往平台中央看去。他看到了几个蓝衣人正在上楼梯，然后朝着那架飞机急匆匆地跑过去。

“这群蠢货挤在那里干什么，搞得我没法瞄准了！”另一个人说。

“别说话，他们似乎在喊什么！”

他们两个仔细地听着，这时候已经有一窝蜂的人把飞机围住了。三个披着黑色斗篷的卫队头领非常扎眼，他们先爬进了机舱，紧接着其他人也爬了进去，直到飞机上满满的都是人。

“看哪，他们要把飞机弄到轨道上！”其中一个射击手站起来说。

“那又怎样，我们可没有飞行员。”他的伙伴说着也站了起来。

“反正他们就是要做这件事。”他看了看自己的枪，又望向那群人，“替我看着，兄弟！”

说着他就把自己的枪和子弹都给了旁边的伤员，自己朝着飞机的方向跑去了。一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飞机弄到了轨道上，而且只用了十五分钟。他们浑身是汗，高兴地叫嚷着。这时候射击手才知道了是国王要驾驶飞机，据说国王坚持要亲自驾驶，不允许其他任何人代替他。

“国王才应该承担最大的风险和责任！”听说这是国王的原话。

就在这位射击手为此激动不已的时候，一阵巨大的骚乱响起，伴随着高昂的革命歌曲，一条甬道被让了出来。

“国王来了！我们的国王来了！”人们开始欢呼叫喊，越来越多的人涌了过来。狙击手也奋力地朝中央车辙的方向挤去。

“沉睡的人，国王，他来了！”

“上帝和国王！”人声鼎沸。

射击手看到了革命卫队身穿黑色制服过来了，然后他看到了国王，格雷厄姆！这可是他此生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内亲眼看到国王！他披着黑色的袍子，面色苍白，镇定自若地注视着前方。此后的一整天里，射击手的脑海中都是国王那张苍白的脸。他回过神来后继续拼命往前挤，后面的人也在推着他向前，一个小男孩都被吓哭了。

“让开，让开，飞机就要飞了！”他嚷嚷着。

预示着清除飞行平台上障碍的铃声突然响起，格雷厄姆朝着飞机走去，越来越近。他已经走到了机翼投下的阴影中，这时候旁边有人提议找个人跟他一起飞行，他拒绝了。铃声越来越刺耳了，格雷厄姆正在思考怎样启动飞机的引擎。人们纷纷向后退去。

在黄衣人的帮助下，格雷厄姆顺利地进入了驾驶员的位置，他淡定地将安全带系好。此时天空中突然飞来了两架轻型飞机，黄衣人边看边指着问那是什么。那当然是敌方的飞机。格雷厄姆知道是时候起飞了。民众们都在呼喊着，让他注意安全，他们都非常担心。格雷厄姆需要集中精力，并且快速地在脑海里回忆之前驾驶飞机的每一个细节。他挥了挥手，示意人们远离飞机。民众看到黄衣人从机翼处跳了下来后就示意周围人散开。

格雷厄姆看着眼前这些装置，他一动也不动，紧接着他看到了一个气泡酒精水准器，他突然想起来了，此前就用了十几秒的时间让发动机旋转，直到气泡位于水准器的中央。而此时民众也不再呼喊了，因为他们看到他正全神贯注地握着操纵杆和变速盘。突然，格雷厄姆头顶上方的金属杆被子弹打中了。这时候他站了起来，向四周观察了一圈之后又坐了回去。

不一会儿，飞机的螺旋桨就飞速地转起来了。看到飞机头抬了起来，人群中重新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随着飞机的急速上升，很快，格雷厄姆就听不到刚才那种喧闹声了。他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但是他仍然想象着自己正从容不迫地驾驶着飞机，他将机头又抬高了些，盘旋了一圈后朝更高的天空飞去。此时他开始观察四周了，一架奥斯特罗格的轻型飞机正在他的航线上穿过，格雷厄姆见状猛地冲了过去，他看到那架飞机上的飞行员在死死地盯着他。

有那么一会儿，格雷厄姆有点不知所措，后来，他看到那架飞机上的一个人正举着枪对他瞄准。很快，他就知道了对方的战术，他重新自信了起来，刚才那种状态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格雷厄姆将左翼的两个风门打开，掉头，径直地对着敌机，再将风门关闭，开射。对方也开始回击，但是子弹都被挡风玻璃和机头挡住了。格雷厄姆略微地抬了下机头，想要越过敌机。子弹嗖嗖嗖地发出，突然砰的一声，对方被击中了！格雷厄姆朝上打到了对方的机翼，只见敌机的机翼不断地扩大，然后就整个掉了下去，看不见了。

此时格雷厄姆感觉机头正在向下掉，为了让发动机回旋，他牢牢地握着操纵杆，用力向下扳，随后突然推了一下，机头随即而起。有那么一刹那，格雷厄姆甚至是躺卧着的，操纵杆还在他手中死死地攥着，直到飞机又平稳地向上飞行。他总算可以喘口气了，片刻之后又紧紧地把握着操纵杆让飞机保持水平飞行。格雷厄姆这时候才发现敌机被他干掉了，这简直让他无法相信，敌机落下去的样子就像是一个六便士被抛了下去一样，格雷厄姆为此而激动万分，居然都喊不出声了。

而后他驾着飞机往更高的地方飞去，心脏怦怦直跳，他在寻找另一架敌机。他四处搜寻着，发现那架飞机现在正高于自己飞行着，这带给他一阵恐惧。后来敌机在诺伍德飞行平台上降落，下面的人想朝它射击，但距离太远了，有两千英尺高，他们怎么能抵挡从这么高的地方冲下来的飞机呢。格雷厄姆驾驶着自己的飞机在空中盘旋了一阵，之后就往西边的飞行平台冲了下去。

太阳已经西沉，正直黄昏时分。奥斯特罗格所控制的三个飞行平台因为罗汉普顿的大火而无法发挥效用。格雷厄姆穿过罗汉普顿飞行平台的时候看到了底下黑压压一片的人群，还听到了他们的欢呼声，以及从“温布尔登公园”射上来的子弹发出的声音。格雷厄姆驾着飞机越过了萨里荒野，一阵微风从西南的方向吹拂过来，他将朝西的机翼抬起，倾斜着机身往上冲，下面的景色越来越模糊。伦敦在他看来就像是一副小小的地图，被光笼罩着，像模型一样。西南边的天空一片蔚蓝，随着他飞得越来越高，看到的星星也越来越多。几片星云从南边的下方掠过，紧接着出现了大片的飞机群。

格雷厄姆紧紧地盯着不断向他靠近的机群，那是一个呈三角状编队，凭借着肉眼，他很快就估算出了机群前进的速度。他开始旋转变速盘，让发动机向前转动，此时一根操控杆被他触碰到，发动机突然停止颤动，飞机急速下降。他已经瞄准了前方飞行编队的尖端，他的飞机就要撞上去了，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下面的人群也不会想到，格雷厄姆会驾驶着飞机朝飞行编队撞过去，此时机群上的很多黑人因为晕机正精神不佳地看着底下模糊的伦敦城。他们前往这里之前，奥斯特罗格告诉他们这是去向那些一穷二白的伦敦白人炫耀，愚蠢的他们居然信以为真了。这些黑乎乎的脑袋才不会想到，格雷厄姆会驾着飞机去撞他们。

就在格雷厄姆准备冲上去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只见他的飞机不停地在高空盘旋，之后以全部的力量撞到了对方右侧机翼的边侧，又被大力地弹了出来。格雷厄姆的飞机还在沿着边侧毫无阻碍地滑行，此时他感觉到一个巨大的东西猛地冲了过来，刚好从他的飞机侧面滑过。他几乎都傻眼了，那一瞬间像是度过了一个世纪，他根本不知道究竟事怎么回事。很快，格雷厄姆才知道自己的飞机正在急速坠落，还能保持平衡是因为有边侧的大浮筒。

格雷厄姆扭过头去，他看到了敌机一边的浮筒正在往上倾斜，还看到了它的脊骨，以及不停滑动的飞机座椅，上面全是一幅幅惊呆了脸孔，他们死死地攥着手中的金属杆。飞行员正想要恢复飞机的平衡，这时候门窗突然开了，而这架飞机后方的另一架飞机为了躲过侧面飞机的殃及，也突然间俯冲了下去。此时，格雷厄姆的飞机正在向下滑行，快要靠近地面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当时的状态。可是他的手臂已经麻痹了，根本无法控制操纵杆，就在这命悬一线的时刻，他用尽全力去扳操纵杆，在漫长的两秒钟过去之后，飞机又恢复了水平飞行，发动机也重新开始震颤。

格雷厄姆观察到风向标塔楼已经塌毁，刚才那架巨大的飞机已经坠落在地，散落了一地的飞机碎片。残骸中不停地窜起阵阵火焰。格雷厄姆此时有点大意了，以至于一架飞机差一点就撞上了他，就在最后关头他猛地将机头抬起才避免了灾难。格雷厄姆知道，等待他的是更多的飞机的进攻。另一架飞机此时正在他的下面盘旋，因此而产生的强大气流让格雷厄姆的飞机不得不下降了一个高度。而后那架飞机急速地从他的身边飞过，差一点就将他自己的飞机掀过去。

之后，又有三架飞机同时朝着格雷厄姆冲过来，他知道自己需要往高空中飞去才能壁面被攻击到，而那三架飞机已经开始围着他盘旋了，看样子是不想与格雷厄姆发生正面的冲撞。就在这时候，西边的天空中突然砰的一声，只见突然迸发出两团火焰，并急速坠落。几乎与此同时，另一个机群从南边向他推进。格雷厄姆见势保持冷静，将机头抬起，朝着高空飞去。如此，他已经高高在上，而敌方的飞机则通通在他的下面。不过格雷厄姆有点恍惚，不知道自己的飞机是不是距离敌机足够远，所以他暂时没有朝它们俯冲下去。

片刻之后，格雷厄姆就朝着一架飞机扑了过去，他看到上面乘坐的黑人士兵被吓得魂飞魄散，急匆匆地往飞机尾部挤过去，因为他们的武器都在尾部。由于重量都跑到了后面，这架重型飞机开始倾斜，随之而来是一阵阵射击的声音，子弹打在挡风玻璃上后击起了火花。敌机为了不给格雷厄姆机会，于是降低了高度，可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因为格雷厄姆看到了布朗利山迎面而来，他急忙朝天冲起，他身后的重型飞机则撞在了山上，而后坠入山谷。

就在格雷厄姆为此而兴奋尖叫的时候，他的头顶飞过了一颗炮弹，迅速炸开，好在格雷厄姆已经驾着飞机又升了一个高度，才没有被炸到。他的内心更加激动了，那是一种此前从未感受过的兴奋，之前的那种焦虑感也彻底消失了。格雷厄姆处于一种空前自信的状态中，这时候又有几架飞机从四周飞了过来，当然，他们仍然选择不与格雷厄姆发生正面的交锋。格雷厄姆挑选了第三架飞机作为第一个攻击的目标，他听到飞机上的人发出阵阵惊叫，他追逐着那架庞然大物，没想到它却在躲避的途中撞在了峭壁上。

一时间，格雷厄姆的飞机距离地面非常近，他甚至都看到了一只受了惊吓的兔子正朝着一个山坡逃窜。他快速地将机头抬起向高空飞去，这才知道自己正身处伦敦南边。奥斯特罗格的人正在疯狂地发射信号火箭，还有几艘飞机也胡乱地逃窜着。格雷厄姆判断这时候根本不可能变更位置，否则必死无疑。此时敌方的飞机则在快速撤退，格雷厄姆看着它们变得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格雷厄姆在罗汉普顿飞行平台的上空掠过，他看到黑压压的人群以及民众的欢腾声。然而，他发现温布尔登公园飞行平台也拥有同样的场景，这让他困惑不解。远处的三座平台在浓烟的覆盖下已经看不清楚，于是他驾着飞机爬到了更高的空中，想要一探究竟。格雷厄姆看到了猎人山里的方形地，飞机刚刚降落在那里，一片明亮。黑人正从飞机上往下走。紧接着他又看到了诺伍德飞行平台，而布莱克希思平台上却没有飞机，倒是在路轨上有一架轻型飞机。

格雷厄姆发现诺伍德飞行平台上全是人影，他们看上去并无秩序，显然正处于情绪的混乱之中。格雷厄姆瞬间懂得了其中含义，这是奥斯特罗格为自己准备的最后的据点，因为他已经无力在飞行平台上进行抵抗了。这时候，从下方的城市中传来了一种夹杂着喜悦情绪的高亢声音，伴随而来的还有枪声。格雷厄姆知道，这是民众们在提前庆祝胜利，他在深呼吸之后，自己也不由自主地喜形于色。

“胜利了，民主取得了胜利！”格雷厄姆在苍茫的高空中呐喊。他的呼喊还得到了枪声的回应。

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刚刚还停在布莱克希思飞行平台旁边路轨上的那架轻型飞机正在做起飞状。不一会儿，它就已经冲上了云霄，向南飞行，距离他越来越远。格雷厄姆决不允许它就这样逃窜了，于是他追了上去，虽然他知道自己的力量还不足以与之对抗。此时的格雷厄姆愤怒无比，他让飞机不断爬升，而前方奥斯特罗格的飞机也在向上飞行。格雷厄姆稍后来了一个猛烈的俯冲，这给了他的飞机急速的爬升力，再加上他的飞机上只有自己一个人，大大地减轻了重量，致使他最终飞到了敌机的上方，占据了绝对优势。

而后，格雷厄姆开始快速下降，他想要撞上敌机，却失败了。奥斯特罗格在驾驶着飞机，他十分沉稳镇定，这是格雷厄姆在冲撞过去的时候看到的他表露出来的神色，不过他还是没有骗过格雷厄姆，因为他同时也看出了奥斯特罗格的自信正在消退。当对方发现格雷厄姆正在死盯着他时，奥斯特罗格急忙地闪躲开了。格雷厄姆为此变得恼怒起来，他大概觉得奥斯特罗格在嘲笑他的驾驶技术。克罗伊登丘陵出现在了他的下方，这时候，他猛地抬高机头，又冲到了奥斯特罗格飞机的上空。

格雷厄姆转了一下头，他发现猎人山东边的一座飞行平台好像在往高处上升，且在瞬间的闪烁下，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东西，看起来像一个灰色的人影。此外，他还看到上面插有一根正在冒烟的管子。随后这个人形状的东西被抛入了空中，并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一会儿，它的肩膀处就开始往下掉落大块大块的金属，头顶也开始冒烟。这个飞行平台以及上面全部的飞机都被彻底炸毁了。格雷厄姆又看到一阵闪烁，诺伍德飞行平台上一个灰色的影像立了起来，他正望着它，突然的一声爆炸和巨响将他连同飞机一块抛了出去。飞机在空中呈侧躺的姿势，机头垂在下面，格雷厄姆预感到飞机可能飞不起来了。他站到了挡风玻璃上，使劲扳着变速盘，就在这时又一声巨响将飞机往另一边推去了。

当格雷厄姆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正死死地抓着机翼上钢架，悬在空中。风不停地吹着，他的身体也随着风在摇曳。后来，我觉得自己好像正在坠落，当他确定自己的确是在向下坠落的时候，他几乎都不敢往下看。在急速坠落的过程中，格雷厄姆竟然神奇地回想到自他苏醒后所经历的所有事情，虽然他可能要葬送掉自己的性命，但毕竟伦敦赢得了最终的胜利。

此时，他的思想是一片混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不断地问着自己为什么要死死地攥着机翼，以及为什么不松手之类的无意义的问题，像是在做梦一般。不过有一点他可以肯定，海伦在下面等待着他，即便他也不确定他们是不是还能重逢，但是他始终坚定地相信着，海伦是真实的，就算一切都是幻影，至少海伦是真真实实存在的。他相信自己会苏醒过来，会再次看到她。他就这样想着，仍然不敢低头看下方，虽然他已经感觉到自己距离大地很近很近了。

神的食物 封面展开_副本神的食物

第一部 神食初现

第一章 神食的发现

1

19世纪中期，有一种人在我们这个奇怪的世界上越来越多。这些年纪不小的人，被称之为科学家。尽管这个称呼并无不当之处，却遭到他们这种人的集体抵制。以至于为了避免遭到更大的厌恶，他们那份具有代表性的报纸——《自然界》极力回避“科学家”这个词，就好像这个词是所有邪恶的根源一样。不过，大众和出版界极其英明，他们知道这些人就是科学家，无论何时何地，只要这些人出现，都会被冠以“卓越的”“杰出的”“著名的”之类的字眼。

在这些人中，本辛顿先生和雷德伍德教授早在我讲述这个奇妙的故事之前就完全可以当仁不让地接受这些盛赞。他们在年纪轻轻时就在学术上颇有建树。本辛顿先生是皇家学会成员，化学学会会长；而雷德伍德教授在任职伦敦大学邦德街学院的生理学教授期间，曾经受到活体解剖抵制分子的下流诽谤。

这两位像所有真正的科学家那样，相貌平凡。如果要谈起个人特质，恐怕连全世界最不知名的演员也比整个皇家学院的成员相加还多。本辛顿先生身材五短，脱发严重，还是驼背，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靴子遍布口子——那是因为他脚上的鸡眼实在太多。雷德伍德也同样是貌不惊人。他们勤勉工作，默默生活，直到他们发现了“神食”（这是我一直坚持的说法），否则我真的无法给读者讲出什么花样来。

本辛顿先生是生物碱研究领域的专家，他曾经发现了毒性更大的生物碱，因此获得盛名。而雷德伍德教授的声名远播，我早已记不起原因，总之他的名气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明镜日报》曾经出版了他的一部作品，书中的插页遍布脉搏描记器画出的图案，并配以动人的解说，或许他的出名正是因为这部书。

对于普通人来说，两位先生难得一见，本辛顿先生有时出现在皇家学院和艺术学会，在那里，我们偶尔能看见他那颗红色的秃头和配着硬领的外衣，要不就是听见他假装自己正在发表演说或是宣读论文，他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不知在说些什么。而雷德伍德教授，我只记得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下午，我出于好奇，尾随在两位拿着纸袋，表情严肃的女士身后，观摩了英国协会在多佛三区或是四区的一个旅店聚会。当我走过那扇写着“桌球”和“弹子”字样的门后，就被一片令人极度不悦的黑暗包裹了，雷德伍德教授就出现在幻灯机投射出的圆形白光里。

幻灯片一张一张地交替出现，我想雷德伍德教授正在说着什么，遗憾的是如今我却把他讲话的内容忘得一干二净。在幻灯机发出的吱吱声下，还有另一种含混不清的声音，这声音让我不得不产生一种强烈的好奇心，这股好奇心让我留下了。我一直待到灯光突然亮起，才发现那些英国协会的会员们正在黑暗中大嚼大吞，那种含混不清的声音正是咀嚼圆餐包和三明治的声音。

开灯的时候，雷德伍德依然讲个不停，他轻轻敲着幕布——那个位置正应该是放映出他的图表。随后灯又关了，图表清晰地浮现在幕布上。那个十分普通，稍显神经质的人一直在我的记忆中。他肤色黝黑，总是若有所思的样子，似乎心中怀有无比强烈的责任感，看起来真是不可理喻。

很久以前，在布鲁姆斯伯里的一次教育会议上，我也听到过本辛顿先生的声音。本辛顿先生和大多数成就卓著的化学家、植物学家一样，在教育领域十分权威，但只要他进到某个公立学校的一个普通班级里，不出半小时就会被折腾得头疼不已。现在回想起来，当时他正在会议上提议改进阿姆斯特朗教授的的启发式教学法。本辛顿先生认为，从一本当年不值世人一提的通俗教科书中所学到的东西，并不比耗费三四百英镑购置仪器设备，同时放弃其他所有课程，同时又有一位才能出众的教师全力以赴辅导要少。无论如何这个孩子都要通过十年到十二年才能把化学进修到彻底详尽的水平。

正如大家所见，这两个人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常人——如果不提及科学，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那就是他们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然而似乎全世界的科学家，作为一个群体，都是这样。他们互相嫌弃，这点倒是与众不同，而对于普罗大众来说他们又神秘莫测，而他们显而易见的平凡之处则有目共睹——毋庸置疑，没有哪一种人会如此渺小。在人类的社会交际范围内，他们的生活仅仅局限在一个固定的小圈子里，他们像与世隔绝的修道士那样在自己的领域里苦苦探索，耗尽精力。这就自然而然使得他们在其他方面无能为力。他们性格怪异、举止内向、形体丑陋、头发花白而又不可一世，他们在招待同行的聚会上被莫名其妙的绶带、勋章包裹着，他们阅读《自然界》时发现主持国王诞辰授勋的司仪并不重视科学，并对此十分苦恼。而两个顽固不化的化学专家彼此对于各自研究成果之间的攻讦则毫无疑问地让人意识到人类显而易见的渺小。

然而既神妙又离奇的科学宝库正是由这些渺小的“科学家”们所建立起来的，并且他们仍然为了人类未来的伟大前景持续不断地努力着，尽管他们可能对自己的事业并没有清醒的认识。当然，在本辛顿先生当初为了生物碱和类似的化合物倾尽全力的时候，他对前方之路或许还是有或多或少的感觉的。如果没有那种感觉，哪里有人肯把自己的青春奉献给这样的事情呢，就算这样的荣耀和地位只有科学家才能获得。不！年轻人必然是被荣耀所感染，必然是看到了幻景，他们过于接近那些神奇之物，才变得盲目。也幸亏他们被这炫目的荣耀和幻景模糊了视野，他们才能终其一生都高举智慧之灯照亮我们的前路。

雷德伍德的神色间始终若有所思，大概也是因此。他们毫无疑问是迥然相异的人，而这不同就在于那些幻景产生的光华依然保留在他的双目中。

2

那种由本辛顿先生和雷德伍德教授合力创造出来的物质被我命名为神的食物，这名字并不夸张，如果你能想象到它的伟大功效。所以我会在这个故事中一直这样叫它。

不过当本辛顿大吃一惊脱口而出这个名字时，他绝不会比身披肃穆红袍，头顶桂冠，走出斯洛恩街的公寓时更加无感。仅仅在发现神食的一小时之后，他就像所有良知尚存的“科学家”那样，断然否定了自己，虽然他在发现神食之初也被它弄得头昏目眩。后来，他简直因为使用了神食这样刺耳、粗鄙的名字而惊讶。当然，有一种豁然开朗，神清气爽的思绪始终盘绕在他的头脑中。

“这玩意真的不只是在理论上有趣，你懂的。”他神经质地边搓手边笑声不止。

“比如……”他贴近雷德伍德教授，压低声音，听起来推心置腹，“或许我们能把它卖出去，只要处理得当。”

“完全没错。”他边说边踱着步子，“当成食物卖出去，至少可以当成配料。”

“当然可以了，如果它确实好吃的话。只是我们得经过烹饪才能知道。”

他在壁炉前的地毯上弓着身子，仔细打量着布靴上切开的口子发呆。

“这东西应该叫什么？”听到这个问题，他抬起头来。“我的想法是，应该给它一个能让科学得到应有重视的名字，它要动听、古典，也要庄严而合乎传统。比如……恐怖的赫拉克勒斯。怎么样？吃了它你就能像赫拉克勒斯一样。实际上，它完全有可能。”

“当然，我也要征求你的意见。”

盯着炉火出神的雷德伍德并没有反对。

“你觉得还好？”

雷德伍德沉默无言，郑重其事地点头认同。

“或者叫恐怖的泰坦？巨神泰坦的食物。你更喜欢前一个？”

“你真的不觉得这名字太……”

“不。”

“啊！我太高兴了！”

于是，在整个研究过程中，他们就把它命名为“恐怖的赫拉克勒斯”，在他们因意外而从未公开的研究报告里也保留了这个名字。他们先后配制出了“赫拉克勒斯一号”“赫拉克勒斯二号”“赫拉克勒斯三号”，最后才合成了预测中的物质。这就是“赫拉克勒斯四号”，我始终坚持本辛顿最初给它的名字——神食。

3

神食的设想本来是来自于本辛顿先生，但如果没有雷德伍德教授发表在《哲学学报》上的那篇文章，恐怕他也不会得到某种启发。所以他自然而然地在着手研究之前去请教了雷德伍德。

况且这个研究，需要同时兼备化学和生理学两种学识。

雷德伍德教授酷爱图像和曲线，即便作为科学家，也可以称之为怪癖。假如你是我喜欢的那种读者，你就不会对我提到的科学论文感到陌生，这些论文总是让人摸不着头脑，结尾处总是有五六幅长长的折叠图表。当你打开那些图表，会看到上面遍布奇怪的锯齿形线条，描画得失真的闪电和纵横交错在坐标轴上的“光滑曲线”，这些复杂的东西让你觉得无所适从，而看到最后，恐怕连作者也搞不清楚是什么意思。当然，不可否认的是，很多科学家还是清楚自己文章的意思的，只是他们表述方式上的问题，才让我们无法理解。

我认为雷德伍德是利用图像和曲线来思考问题的，他在《哲学学报》上发表了那篇传世之作后，针对生长问题做出了光滑曲线和脉搏记录图像，正是这篇论文让本辛顿先生开始了对神食的思考。

雷德伍德一直像众所周知的那样不断地测量各种生物的生长速度，小猫、小狗、向日葵、菌类、菜豆……甚至直到他妻子不得不制止，他才停止测量自己尚在襁褓中的幼子。按照他的理论，所有的生物都不是匀速生长的即：

雷德伍德觉得他们是以某种爆发和停滞的形式生长的：

当然，并没有什么是保持不变的速度生长的，起码在他的认知里的确如此，似乎每一种生命体都必须经过能量的储备才得以旺盛地生长一段时间，然后迎来的就是停滞下来为下一次生长储备能量。索然无味如雷德伍德这样的科学家极其专业地提出一种理论：生物可能必须在血液里缓慢地形成某种物质来促进生长，而当这种物质消耗殆尽以后，也只能再次缓慢地重新聚集，于是生物不得不停滞生长。这种尚未被发现的物质被雷德伍德比作内燃机的燃油。也就是说，每种动物在生长过程中都像是一部发动机，行进一段里程就要加油，否则就无法挪动半步。

“如果从机器外面加油呢？”本辛顿读完这篇文章后有些疑问。

雷德伍德则报以科学家特有的可爱而又神经质的解答，尽管结结巴巴：内分泌的秘密将这样通过我的研究得以真相大白。可谁又能确保这些生长的规律跟内分泌有关系呢？然而雷德伍德在不久之后的另一篇文章里进一步显示了图表的功用：它们就像是火箭的发射轨道一样，说明了自己研究的主旨（假设真的有的话），即小猫、小狗的血液和向日葵、蘑菇的汁液中，有某些成分在生长期和停滞期产生了变化。

本辛顿先生把图表颠来倒去地反复研究，猛然间他大吃一惊，因为他发现，这些变化可能正是他最近研究的某种生物碱引起的，而这种生物碱则对神经系统有着极大的刺激。

本辛顿把雷德伍德的文章放在以一种别扭的位置横在扶手椅旁边的黑桌上，然后摘下金丝眼镜，呵了一口气仔细地擦拭起来。

“上帝啊！”

随着惊叹声，他戴上眼镜，又转到黑桌旁边，没想到胳膊刚碰到扶手，那桌子就咯吱一晃，像孩子撒娇一样把文章和图表撒了一地。

“上帝啊！”本辛顿图省事地用肚子顶着扶手，伸长了胳膊去捡散落在地上的纸，可显然他连摸都没摸到它们，于是他又不得不趴下去捡，就在那一刻，他脑中灵光一现，“神食”的概念就这样产生了。

恰好两人不谋而合，如果他们的理论都得以证实，只要是注射或者食用神食，生物的停滞期就会消失，它们将没有止境地生长下去。

4

跟雷德伍德谈完了这些，本辛顿先生彻夜未眠。只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迷迷糊糊睡着了，可随即又转醒。紧接着他就梦见了自己挖了一个通向地心的大坑，然后他向地心倒进了神食，结果地球就不断地膨胀、膨胀、膨胀，直到撑破了国境线也没有停止，而英国皇家地理学会的人则像是一帮裁缝，全员出动去加长赤道。

本辛顿先生极度兴奋的心态和他坚信的研究价值，正是通过这个荒诞的怪梦体现了出来，而与清醒时的小心翼翼相比，他的思路似乎更加明朗了。要不然我干吗要讲这个梦呢？我向来认为，大家彼此之间谈论自己的梦实在是无趣至极。

无巧不成书，同一天夜里，雷德伍德也做了个怪梦：

有人在长长的卷纸上画出了极具想象力的图像。雷德伍德身处一颗行星之上，站在形似讲台的黑色物体之前，向皇家科学院的原生代生物专家们讲解一种可能实现的新生长模式。在这种生长模式下，生物体的生长能力远远超过原始时代。帝国也好，星系也罢，甚至是天体，它们的生长模式可能像下面的图示那样：

而在某些时候甚至是这样的：

雷德伍德表示出了一种非常令人信服的观点：很快，以往的缓慢乃至倒退的生长模式将会被彻底淘汰，而他的发明，则将更快地促成这种新模式的到来。

第二章 实验养殖场

1

本辛顿先生曾经提出，只要他能真正配制出神食，就马上在蝌蚪身上进行实验，这样的事，大家总是先对蝌蚪下手，而这恰恰是蝌蚪的有用之处。他和雷德伍德说好了，实验将由他进行。雷德伍德的实验室里到处都是研究小公牛在白天的顶撞频率变化所需要的仪器，这项研究无时无刻不在产生一种异常复杂的曲线，而在这时把蝌蚪和玻璃缸放进去实验室，显然会干扰它的研究进展。

然而当本辛顿先生告诉他的堂姐简自己的计划时，她不容置疑地反对。她决不允许本辛顿把数量这样大的蝌蚪和其他任何实验动物安置在家里。她当然不反对本辛顿在家里专门用一间屋子进行化学实验，尽管这对她来说也是毫无用处；她也可以接受房间里有煤气炉、水槽和防尘碗柜——可以用来让实验器具在每周一次的大清扫中不受波及。简认为以本辛顿在学术界扬名立万的心愿，他还不至于沾上比嗜酒如命更恶劣的陋习，这当然是非常好的。可是，她实在是无法忍受房间里满是各种各样大量的活物，那些玩意儿总是在不停地扭动，而一旦死了，又难免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恶臭。

她早就告诉过本辛顿，这些东西大大不利于健康，而众所周知，本辛顿先生的身体向来不甚强壮。所以尽管本辛顿先生信誓旦旦地说明自己的研究将带来史无前例的意义，她也只是说，即便她同意让这些动物进家门——房间里绝无例外地会被弄得又脏又臭，到时候最先受不了的肯定是本辛顿，而不是她。

本辛顿先生在房间里一个劲地踱来踱去，全然不顾自己的满脚鸡眼，使出浑身解数要说服简，可是毫无用处。

本辛顿说，一切都应该为科学发展开绿灯，简却说，难道科学就是在家里养一大堆蝌蚪？

本辛顿说，这要是在德国，只要是有人有这么伟大的假设，立刻就会拥有一座二万平方英尺、设备齐全的实验室随便用。简说，哈哈，我真庆幸自己不是德国人。

本辛顿说，如果这个研究成功，他将名满天下。简说，恐怕跟一大堆蝌蚪共处一室，他还没有出名就先病倒了。

本辛顿说，这是我的房子！简说，那又怎么样，伺候一大堆蝌蚪还不如去中学当女舍监。

两个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一方认为对方应该通情达理，另一方则说你应该离这些蝌蚪远远的。

吵到最后，本辛顿居然对堂姐爆出了粗口。这下简可是火冒三丈，她立刻要求本辛顿道歉。而本辛顿先生彻底打消了在家里做实验的念头，只能老老实实说了一句抱歉。

既然如此，本辛顿只能另想办法找实验室去喂他的蝌蚪，一旦神食研究成功，他必须有合适的生物体来展示他的伟大发明。连着好几天他都在想着是不是可以在信得过的人家里寄养蝌蚪，直到他在报纸上读到一则报道。

养鸡，为什么不是小鸡呢？为什么不建一个家禽养殖场呢？想到这里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某种幻象，小鸡在飞速地生长。他为之着迷不已，在这个养殖场里应该有层层叠叠数不清的鸡笼、鸡舍。特大号的笼子，比特大更大的笼子。还要有连绵不断长长的鸡舍。

小鸡很容易就可以接近，很方便就可以喂养，况且还不需要很多的水，轻易就可以把它们抓起来观测。和小鸡比起来，对于他的研究来说，蝌蚪简直就是无法管理的怪兽。

真该早一点想到用小鸡而不是蝌蚪，这样至少跟堂姐的争吵就免了。

他立刻把这想法告诉雷德伍德，他也觉得好得不得了。雷德伍德坚信，生物学家们在一些关于小动物的实验上根本就没下工夫，这完全不对头。这就像是在材料缺乏的情况下做化学实验一样，必然会有操作的失误和不准确的结果。科学家对实验材料的要求是维护自己的正当权利，这也是他在邦德街学院使用小公牛做实验的重要原因，哪怕是这些小公牛在走廊里横冲直撞，总是给其他学院的学生和教授找麻烦。不过他因为这些实验而得到的曲线则相当有意思，只要他发表了这些实验数据，就足以证明自己的正确选择。而按照雷德伍德的想法，要不是政府提供的科研经费少得可怜，他甚至打算用鲸鱼来做实验。当然，在这里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建立起来一个规模够大的公立养殖场，他的理想也不过是空谈罢了。

可如果是在德国……

由于那些实验用的小公牛每天都离不开雷德伍德的照料，小鸡养殖场的选址和建设就主要由本辛顿负责。而且本辛顿要一直承担获得赞助前的全部费用。

于是，本辛顿不得不往返于实验室和伦敦郊外，一边工作一边寻找养殖场地。他那副一丝不苟的眼镜，那光秃秃的头顶，还有他那破靴子，让许多他不喜欢的地产商大失所望。他还在好几家日报和《大自然》上登了广告，招聘一对夫妻来照管他的养殖场，他们必须守时、勤快、熟悉家禽。

他找到了一个合乎要求的场地，就在肯特郡乌夏附近的希克里勃罗。这个奇怪的地方在一座山谷里，远离尘世，松林密布，一到晚上就伸手不见五指。几乎所有的阳光都被一道隆起的沙丘挡住，一座破旧矮小的棚屋一口枯井，破败不堪的景象毫不起眼。这所小屋四壁徒然，仅有的几扇窗户都破了，每当中午，破旧的棚子就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黑乎乎的影子。这里离最近的乡村人家也有一英里半，就算是喧天的吵闹声也只能传过来一阵模模糊糊的动静。

在本辛顿看来，这就是他进行试验的绝佳场地。他手舞足蹈地走遍所有的房间，测量着各种笼子的位置，发现只要把厨房稍作改变，就可以装配起来一系列孵化器，成为孵化室。他毫不犹豫，立刻租下这座房子。回伦敦的路上，他在邓坦格林稍作停留，与一对应聘而来又符合他的要求的夫妇谈好薪酬。而就在当晚，他又成功地分离出足够剂量的赫拉克勒斯之恐惧一号，事情进展得似乎超出意料的顺利。

这对符合要求的夫妇又老又脏——他们命中注定要在本辛顿先生手下把世界上第一批神食传播出去。显然，本辛顿先生没有想到将要出现的无妄之灾——再没有比实验科学生涯更能妨碍人对日常的观察了。

这对老夫妻姓斯金纳，斯金纳先生和斯金纳太太，本辛顿先生在一间小屋里与他们见了面，屋里的窗户紧紧封死，壁炉上有一面污渍斑斑的镜子，还有些奄奄一息的小金钱草。

斯金纳太太身材极为矮小，没有戴帽子，一头肮脏的白发在头上绷得紧紧的，一个硕大的鼻子占据了大半张脸，她的牙齿掉了精光，下巴也瘪了进去，所有的器官都萎缩了，于是，脸上就只剩下那个大鼻子。她全身的衣服都是鼠灰色的，有一处开了叉的地方用一块红色的法兰绒随便缝补了一下。她请本辛顿先生进屋，一边小心翼翼地跟他说话，一边从鼻子上面盯着他。她说，斯金纳先生正在换衣服。硕果仅存的那颗牙让她的语音含糊不清，两只又长又皱的手神经质地紧握在一起，她告诉本辛顿先生说她饲养家禽多年，对于孵化器她就是行家。实际上，他们曾经开过一个养殖场，只是后来因为找不到学徒才不得不停止经营。

“经费就是学徒的学费。”斯金纳太太又补充了一句。

又过了一会儿，斯金纳先生才迟迟露面。他面庞宽大，口齿不清，而且斜视，仿佛他总是看着你头顶上方，鞋也被划破了一道口子，这倒是让得本辛顿先生十分同情，他的衣服上明显地缺不少扣子。他用一只手绕住外衣和衬衣，另一只手的食指在黑金两色的桌布上沿图案花样画着，那只闲着的眼睛悲哀地、超然地凝望着，怎么说呢，他望着本辛顿先生头顶上方的达摩克利斯剑。

“您办养殖场不为赚钱。是的，先生。是为了实验！说的就是呀。”

他说，他们可以马上去养殖场，在邓坦格林，他除了有些裁缝活儿以外，什么事也没有。“这不是我原想的那种容易赚钱的地方，我挣得太少了，不值一提。”他说，“所以，要是您觉得我们合适的话……”

一周之后，斯金纳夫妇就在养殖场开工了。从希克里勃罗来的短工木匠，一边修着笼子和鸡房，一边和他们系统地议论着本辛顿先生。

“我没见过他几次，”斯金纳先生说，“可显而易见，他根本就是个大傻瓜。”

“我觉得他有点儿神经病。”希克里勃罗来的木匠说。

“他迷上了养鸡，”斯金纳先生说，“噢，上帝，好像除了他别人谁也不会养鸡。”

“你看他自己那个样子倒像只母鸡，”希克里勃罗来的木匠说。“特别是他戴着眼镜的那个样子。”

斯金纳先生向希克里勃罗来的木匠凑了凑，贴近和他说起来，一只眼睛忧伤地凝望远方，另一只则闪着邪恶的光芒：“必须每天量一次——每一只鸡每天量一次，他这么说的。要叫它们长好。怎么着——呃？每一只鸡，每一天！”

斯金纳先生抬起手来捂住嘴，复又仰天大笑，双肩高高耸起——只有斜视的那只眼没有参加到这一阵大笑中来。笑完了，他还怕木匠没有听清他的话，又悄悄说：“要量！”

“他比我们的老东家还要坏，要是我说谎，我就去死！”希克里勃罗来的木匠说。

本辛顿先生觉得实验的工作是世界上最枯燥乏味的工作，他的那些有着重大可能性的梦想到这梦想的初步实现，需要太长时间了。从十月份他弄到这个实验养殖场开始，直到五个月后，才有了一点成功的迹象。一号、二号、三号赫拉克勒斯之恐惧都试过，都失败了；要对付实验养殖场的老鼠，还要和斯金纳夫妇纠缠。唯一能使斯金纳听命令做事的办法，就是说要解雇他，哪怕只是一点小事。这样，他才会用一只摊开的手擦着没有刮过的下巴——他从不刮脸，但却总是光秃秃的，真是个奇迹——一只眼盯着本辛顿先生，另一只眼望着本辛顿头顶上方，说：“噢噢，当然啦，先生——如果您真的想这样！”

终于，实验露出了曙光。带来好消息的是斯金纳先生的一封字体细长的信。

“新的鸡雏出窝了，”斯金纳先生写道，“简直不像鸡雏的样子。它们的生长完全不受控制——一点不像之前按照您的指示孵出的那一批。那批是些漂漂亮亮、结结实实的小鸡，要是没叫猫叼了去就好了；可这一批就跟蓟一样往上长。我从没见过这样的鸡雏。它们啄食那么狠，还啄人的靴子，我实在没办法测量您需要的准确数字。它们是货真价实的大家伙，胃口也大得惊人。很快，我们就必须加饲料了，您不知道这些鸡雏是怎么吃东西的。它们比爪哇矮脚鸡还要大。这样下去，这些疯长的鸡应该拿去展览，普利茅斯鸡都比不上它。昨天晚上，我以为猫要吃它们，我吓了一跳；从窗口住外看，只见猫从铁丝网底下钻了进去，我可以发誓。等我到鸡舍时，小鸡都醒着，饿得到处乱啄，猫却踪影皆无。我又给它们喂了些谷子，把门锁好。我们很想知道，是不是还照您指出的那样喂饲料。您配好的那些已经差不多喂完了。由于那次做布丁搞砸了，我再也不想自己配了。请接受我们俩给您最好的祝愿，请您继续多多照顾。

尊敬您的

阿尔弗莱德·牛顿·斯金纳

信里所说的是个奶油布丁，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掺进了些赫拉克勒斯二号，闹得斯金纳夫妇痛苦不堪，几乎送了命。

不过，本辛顿先生能看出字里行间的言外之意，从这种难以控制的生长中，他看出自己经达到了那探求已久的目标。第二天一早，他在厄肖特车站下了火车，提一只袋子，袋子里有三只密封的铁罐，里面都装着神食，足够整个肯特郡的小鸡吃的。

这是五月下旬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本辛顿先生脚上的鸡眼好多了，他决定步行经过希克里勃罗到他的养殖场去。路程一共三英里半，要穿过耕地和村庄，沿希克里勃罗禁猎区的绿色树林中的空地走去。正是仲春时节，树木都蒙上了一层亮晶晶的绿色，树篱丛中长满刺儿草和石竹，树林里到处是蓝色的风信子和紫色的兰花；处处都是热闹的鸟雀啁啾之声——画眉、八哥、知更鸟和各种鸣禽，还有许许多多别的鸟儿——在空地的一个温暖的角落，一些羊齿植物正在蔓延生长；不时地，会有只鹿跳跃着，疾驰而过。

这一切都使本辛顿先生回忆起那些早已淡忘的早年生活中的乐趣；而在他的前面，他的发现，前景光明，令人欣喜，他觉得自己的确是等到了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他看到在松树遮蔽下，在河岸沙地旁，在阳光照耀的鸡棚里，那些吃过他调配的饲料的鸡雏已经又大又笨，甚至比许多交配过，已经定了形的母鸡还要大，并且，仍然在生长，身上还被覆着它们最初的黄色绒毛。这时，他知道自己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的确已经来到了。

在斯金纳先生竭力怂恿下，他走近鸡棚，可是，在他鞋子的破处挨了一两下啄之后，他跳了出来。他一会儿隔着铁丝网看着这群怪物，一会儿又贴近铁丝网，看着它们的每个动作，好像第一次看到小鸡一样。

“我无法想象，它们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斯金纳说。

“像马那么大。”本辛顿先生说。

“差不多。”斯金纳说。

“一个翅膀就够几个人吃一顿！”本辛顿先生说，“得像切猪肉一样，把骨头剔开。”

“不会一直这样长下去，”斯金纳先生说。

“不会吗？”本辛顿先生问。

“不会的，”斯金纳先生说，“我了解鸡这东西，开始长得飞快，以后就慢下来了，谢天谢地！不会的。”

停了一下，斯金纳先生谦逊地说，“关键在于怎么管理。”

本辛顿先生猛地转身盯着他。

“我们原来办养殖场的时候就差不多能养出这么大的鸡，”斯金纳先生说。那只正常的眼睛虔诚地向上翻着，有点儿得意忘形了，“我和我太太。”

本辛顿先生照例对房舍普遍视察了一番，但很快又回到新鸡棚来。实际情况真的远远超过了他所敢于期望的。科学的道路是如此艰难、缓慢，从设立明确的目标到真正成功，无不经过年复一年的钻研的苦心焦虑，可是现在——现在试验还不到一年，神食就成功了！这似乎太好——好到让人难以置信。那种日复一日难熬的等待本是科学构想的家常便饭，不再与他有关了！至少在当时，他是这样感觉的。他转回来盯着他的这些雏鸡，看了又看。

“让我想想。”他想，它们孵出来十天了。跟普通的小鸡比，我看——恐怕大上六七倍！”

“这是我们要求涨工资的时候了，”斯金纳先生对老婆说，“他看了棚里我们养的那些小鸡，乐得像傻瓜一样——乐得像傻瓜一样。”

他亲密地向她俯过身去。“还以为靠他的那些见鬼的鸡食呢。”他用手捂着嘴，忍不住喉咙里含含糊糊的笑声。

那一天，本辛顿先生确确实实是个快乐的人。他不想挑剔管理细节上的错误。晴朗的白天自然把斯金纳夫妇日益增加的懒散邋遢暴露得比他过去所见过的更加清楚。但他只是十分温和地说了几句。许多鸡棚的围墙都坏了，可是，斯金纳先生辩解“可能是狐狸、狗，或者什么别的东西干的”他似乎也就无所谓了。他指出孵化器没有弄干净。“是没有，先生，”斯金纳太太抱着双臂，不好意思地哼笑着说，“从来到这儿，我们简直就没有打扫的工夫。”

本辛顿先生到楼上去看斯金纳说他安上了捕鼠器的一些老鼠洞——当然是些非常大的洞——发现调配神食和糠的那间屋子简直不像话。斯金纳夫妻是这么一种人，他们把破碟子、旧铁罐、泡菜坛子和芥末盒子都派上用场，弄得到处都堆着这些东西。一个角上，斯金纳攒的一堆苹果正在发霉。天花板倾斜的地方有根钉子，上面挂着几张兔皮，斯金纳说过，想要拿它们试验一下自己有没有当皮匠的天赋。

本辛顿先生看到这一塌糊涂的杂乱景象，当然不满得直抽气，但却也没有小题大做，就连发现一只黄蜂在装了半罐赫拉克勒斯之恐惧四号的陶罐里大快朵颐时，也只和和气气地说，这些东西最好封起来放好，不要这样露着，以免受潮。

接着，他又转移了话题，说——他早就想这么说了——“我想，斯金纳——你知道，我要宰一只小鸡——做成标本。今天下午我们就宰了它，我要带回伦敦去。”

他假装往另外一个陶罐里看去，接着摘下眼镜来擦着。

“我想要，”他说，“我很想留下点纪念品——来纪念这一窝，纪念今天这个日子。”

“顺便说一句，”他说，“你没给那些小鸡吃肉吧？”

“哦！没有，先生，”斯金纳说，“我敢保证，先生，我们是养鸡的行家，绝不会干那种事的。”

“你肯定没有把你们吃剩的东西扔在那儿吗？我好像看见鸡棚的角落里散着些兔子骨头。”

可是，等他们到那儿一看，却发现都是些比较大的猫骨头，早已被啄得干干净净，变得干巴巴了。

3

“那才不是小鸡，”本辛顿先生的堂姐简说。

“哼，我想我还是能认得出一只小鸡的。”简怒气冲冲地说。

“第一，要说是小鸡，它太大；另外，你明明可以看出它不是小鸡嘛。”

“它倒更像只鸨，而不像是小鸡。”

“在我看来，”雷德伍德说，他很不情愿地被本辛顿先生拉进这场争论。“我必须承认，考虑到所有的证据——”

“哦！如果你光是考虑，”简说，“而不用常识去判断——”

“呃，不过，真的。本辛顿小姐——”

“哦！说下去呀！”简说。“你们男人全都一样。”

“考虑到所有的证据，这东西当然符合鸡的定义——毫无疑问，它不同寻常，大得出奇，可是，它仍然——特别是因为它是由一只普通母鸡的蛋孵化出来的。是的，我想，本辛顿小姐，我不得不说——如果你非叫它什么，那么它只能是小鸡。”

“你说它是只小鸡吗？”简问。

“我认为它就是小鸡。”雷德伍德答道。

“胡说八道！”简大发雷霆，指着雷德伍德的脑袋，“我真受不了你这个人。”说完她突然转身走出房去，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能看到它，对我来说也是种巨大的安慰，本辛顿，”当摔门的震动声消失之后，雷德伍德说，“尽管它这么大。”

还没等本辛顿先生让，他就坐到壁炉旁一把低矮的扶手椅上，即便不是科学家也不会说出他那么轻率的话来。

“你会认为我太鲁莽，本辛顿，我知道，”他说，“我真在孩子的奶瓶里放了一点点——并不很多——不过是一点点——那种东西，大约在一周之前吧！”

“可万一——！”本辛顿先生叫了起来。

“我知道，”雷德伍德说着，看了一眼桌上盘子里那只巨大的小鸡。

“结果一切还都好，谢天谢地。”他伸手到衣袋里去摸香烟。然后，他讲出了一些零零散散的细节。“可怜的小家伙体重总是不长，急死人了。温克尔斯，一个讨厌透了的废物。他以前是我的学生，没有用。雷德伍德太太——绝对信赖温克尔斯。你是知道的，那家伙太傲慢了，根本不听我的，几乎连育儿室都不让我进去了。我不得不想点办法。趁保姆吃早饭，偷偷溜了进去，拿到了奶瓶。”

“可是他早晚会长的呀。”本辛顿先生说。

“他正在长。上周长了二十七盎司。你该听听温克尔斯怎么说。完全是我照顾得好，他说的。”

“天哪！斯金纳也是这么说的！”

雷德伍德又看看那小鸡。“麻烦的是怎样才能持续下去，”他说，“他们不会放心让我一个人呆在育儿室，因为我曾经想从乔治纳·菲利斯身上测量他生长曲线——我该怎样给他服第二剂呢？”

“你一定要给他吃吗？”

“他哭了两天——不管怎么说，反正他已经不能再适应普通的食物了。现在吃的要多一些。”

“告诉温克尔斯。”

“该死的温克尔斯！”雷德伍德说。

“你可以哄着温克尔斯，让他用药粉去喂孩子——”

“恐怕我只能这样做了，”雷德伍德用拳头支着下巴，直勾勾地盯着火说。

本辛顿呆呆地站了一会，抚摸着那只巨大的小鸡胸脯上的绒毛。“它们会长成硕大无比的鸡。”他说。

“当然。”雷德伍德仍然望着火，说道。

“像马那么大。”本辛顿说。

“会比大象还大，”雷德伍德说，“绝对没错。”

“雷德伍德，”本辛顿离开标本说，“这些鸡会引起轰动的。”雷德伍德朝火点了点头。

“啊！”本辛顿突然惊呼，他走过来，眼镜片闪出一道惊恐的光芒，“你的小儿子也会这样！”

“我担心的正是这个。”雷德伍德说。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声，把没有抽完的香烟扔进火里，双手深深插进裤子口袋。“这恰恰是我正在想的。赫拉克勒斯之恐惧是种很难控制的东西，看看那只小鸡生长的速度！”

“如果一个小孩也以那种速度生长……”本辛顿先生凝视着鸡，慢慢说道。

“嘿！”本辛顿说道，“他会长得大极了。”

“我要给他减少剂量，”雷德伍德说。“不然，温克尔斯也会这样做的。”

“这个试验有点太过头了。”

“真的很过头。”

“不过，你知道，坦白地说迟早总得用个孩子来试试的。”

“是啊，我们总得要拿某个孩子试试——这是当然。”

“正是这样。”本辛顿边说边走过来站在壁炉旁的地毯上，他摘下眼镜来擦着。

“没有看到这些小鸡之前，雷德伍德，我想，我根本毫无意识——一点儿也没有意识到——我们可能造出些什么。现在我才开始有点明白那些可能产生的后果。”

而哪怕就在这个时候，本辛顿先生也远远没有想到这根细细的导火线将引爆一颗什么样的炸弹。

4

那是在六月初，因为一场严重的感冒，本辛顿几个星期都没去实验养殖场，雷德伍德也有事飞往外地去了一趟。这个当父亲的回来以后，样子比离家之前更焦虑不安。

一共有七个星期，他的孩子不断稳定地生长着……

接着，那些黄蜂崭露头角了。

第一只大黄蜂在六月下旬被杀了，就在成群结队的母鸡从希克里勃罗逃走之前的一星期。这件事被好几家报纸报道了，但是我不知道本辛顿先生是否听到了这个消息，更不知道他是否能想到这件事完全是实验养殖场那套不严格的方法造成的。而现在已经毫无疑问，当斯金纳先生一个劲儿地用四号赫拉克勒斯之恐惧喂本辛顿先生的小鸡时，一些黄蜂也在同样孜孜不倦地——也许还要更勤勉些——把大量的这种糊糊运到附近松树林那一边，给它们那些在初夏刚孵化出的幼蜂吃。自然，这批早生的幼蜂从神食中获得了与本辛顿先生的小鸡们同样的效果。本来黄蜂就比家禽的生长期短，事实上，原本是为本辛顿的小鸡准备的美食，因为斯金纳夫妇的粗心大意而被各种生物都分享了，而黄蜂第一个在世界上出足了风头。

在梅德斯顿附近陆军中校鲁珀特·希克的庄园里，一个名叫戈德弗雷的守护员遇到了第一只载诸史册的怪物，并侥幸杀死了它。当时戈德弗雷正穿过点缀着希克中校园地的山毛榉丛林中的一片空旷地，在没膝深的羊齿草中走着，他是在肩上背着枪的时候看见了那只怪物——很幸运，那是支双筒猎枪。戈德弗雷说，那东西是逆光飞来的，所以他看不清楚，它飞来时，发出一种“汽车般的”嗡嗡声。戈德弗雷承认自己吓了一大跳。那家伙显然大得像只猫头鹰，也许还要大一点，戈德弗雷经验老到：它飞的样子，特别是两翅的扇动像是一团雾，模糊不清，古怪得很，不像鸟类。

我猜想是出于自卫的本能，加以长时期的习惯，让他“抬手就是一枪”。

很可能他的枪法被那个耸人听闻的怪物影响了，反正他打出去的铁砂多数都没有命中，那东西只稍稍倾斜了一下，发出愤怒的嗡嗡声——原来是只黄蜂。接着它又飞起，身上所有的条纹都迎光闪亮。戈德弗雷说它朝自己飞来。总而言之，在不到二十码的距离，他射出了第二筒子弹，然后扔了枪，跑了没几步就趴在地上。

戈德弗雷确信那东西飞到离他不足一码远的地方，撞到地面上，又迅速飞了起来，在大约三十码以外落下去，翻滚着，扭动着，刺针向后伸了出来，垂死挣扎。他把子弹一股脑儿射在黄蜂身上，才敢冒险走上前去。

他量了量这个东西，发现张开的双翅有二十七英寸半宽，刺针有三英寸长。腹部已经全炸掉了，但戈德弗雷估计它从头顶到刺针，全长有十八英寸——这估计几乎很准确。它的复眼足有一便士那么大。

这就是那些大黄蜂第一次被明确记载。

第二天，一个人在塞文欧克斯和坦布里奇之间骑自行车下山，两只脚悬起，差一点压到第二只慢吞吞爬过路面的巨蜂。那人的经过吓到了它，它发出一阵像锯木厂那样的声音飞起来。那人吓了一跳，骑着车自行车窜到了人行道上，回头看时，只见黄蜂正从树林上方朝威斯特翰轰鸣而去。

他摇摇晃晃骑了一会儿，直到颤抖得再也骑不稳才刹住车下来，刚一下车他就摔倒在地。他坐到路边稳了稳精神，那天他本打算到阿什福德去的，可是却只到了坦布里奇。

从那以后，说也奇怪，一连三天没有任何见到过大黄蜂的记载。查阅气象记录，我发现那几天都阴云密布，有些地方还下了大雨，天气很冷，说不定这就是巨蜂没有出现的原因。接着，在第四天，天空湛蓝、阳光灿烂，黄蜂大军铺天盖地呼啸而来。

那天根本无法推测到底出来了多少巨蜂，而关于它们的奇闻，少说也有五十多种。

遇难者之一是个食品商，他在糖桶里发现了一只巨蜂，于是他冒冒失失地拿起铁锹，在它要飞时打下去。他把它打落在地，打了一会，正当他过去想把黄蜂劈成两截时，那东西透过他的靴子，蛰了他一下。他立刻死在了黄蜂的前面。

这五十多件怪事里，最奇怪的就是巨蜂中午畅游大英博物馆了。它从蔚蓝的晴空突然降临，落到建筑物院子里养的无数鸽子中的一只身上，然后飞到檐板处，悠闲自在地吞食它的牺牲品。接着，它在博物馆屋顶上慢慢爬了一会，从天窗钻进阅览室的圆顶，在里面嗡嗡飞了几圈。它们把读者吓得落荒而逃，最终却找到个窗口，就那么消失了。

其余的报导多是叙述它们飞过或是突袭一下的情况。一伙外出野餐的人在爱丁顿诺尔被黄蜂冲散，所有的甜食、果酱被一扫而光。在惠特斯特布尔附近，一条狗被当着女主人的面咬死并扯成碎片。

当晚，大街小巷上都响着叫卖声，报纸、海报都用最大的字号，特别刊登了“肯特郡巨蜂”的消息。激动不安的编辑和助理编辑在弯弯曲曲的楼梯上跑上跑下，喊叫着关于“黄蜂”的消息，雷德伍德教授五点钟从邦德街学院出来了。

刚才，他为了小公牛的价钱，跟委员会大吵一架，他买了一份晚报，打开一看，大惊失色，小公牛和委员会瞬间被抛在脑后。他叫了一辆小型马车，直奔本辛顿的寓所。

5

雷德伍德觉得斯金纳先生和他的声音把本辛顿的寓所整个儿都充满了，比起来其他一切正常的物体都被挤走了，如果他或是他的声音能算正常的话。

那声音听起来调子又高又痛苦不堪。

“我们绝对不在那儿待着了，先生。我们本希望给您工作得好些，可是，结果反而更糟，先生，不光是那些大黄蜂。先生——还有巨大的剪刀虫，先生——有这么大，先生。”他指着自己整个手掌，又加上差不多三英寸肮脏肥胖的手腕。

“它们几乎把斯金纳太太吓坏了，先生。鸡棚边上还有扎人的荨麻，先生，它们也在疯长呀，先生，还有我们种在阴沟边的金丝雀蔓草，先生——在夜里，它们那些卷须从窗户伸进来，差点儿就缠上了斯金纳太太的腿。这都是因为您的那种饲料，先生。无论我们在什么地方撒了一点儿，先生，就一丁点儿，所有的东西就疯长起来，先生。我从来没见过有什么东西能长得那么快。我绝不愿意多待哪怕一个月，先生。那样，我们非死不可，先生。不是被黄蜂叮死，就是被那些藤蔓绞死，先生。您想象不到，先生——您亲自去看看吧，先生——”

他一边用那只高傲的眼睛看向雷德伍德头顶上面的檐板一边说：“可能那些老鼠也吃了这种东西，我们真没法确定。我一直很小心，先生。虽然还没看见什么大老鼠，先生，可谁敢保证呢，先生。那只大剪刀虫就让我们担惊受怕了好几天，——足足有龙虾那么大——两只，先生——还有金丝雀蔓草，那种恐怖的长势，后来我听说那些黄蜂——刚刚听说，先生，我就明白了。我一点都不敢误了时间，把早就掉了的一个扣子缝好，马不停蹄地就来这儿了。现在，就是现在，先生，我急得要发疯了，先生。谁知道斯金纳太太会出什么事呀，先生！到处都长满了那些像蛇一样的藤蔓，先生——我敢发誓。您得小心，先生，赶紧离他们远点！——还有那些越来越大的剪刀虫，还有黄蜂——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先生，——她可连个律师都请不起啊，先生！”

“可是鸡呢，”本辛顿先生问，“鸡是什么情况？”

“我发誓，一直到昨天我们还在喂。”斯金纳先生说。“可今天早上我们就没敢喂，先生。那些黄蜂的声音实在有点儿吓人，先生。它们像母鸡那么大，一大群在外面飞来飞去。我跟她说，你只给我缝好一两个扣子就行了，让我能有个体面的样子去伦敦就行。我说，我要去找本辛顿先生，告诉他发生在这里的事情。你就在房间里等着，等到我回来为止。我说，你能把窗户关多严就关多严。”

“你看你这邋里邋遢的样子——”雷德伍德刚要说话。

“啊！别说这个了，先生，”斯金纳说，“现在别说，先生。斯金纳太太让我急得不得了，先生，别说这个了吧！啊？别说了，先生！咱们不要争辩这个了。我发誓，先生，我真的不想争辩。那些老鼠好像就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谁知道我到这里的时候，它们会不会去骚扰斯金纳太太呢？”

“那些美妙的生长曲线，你也没有分别记录下来！”雷德伍德说。

“我实在是被折腾得受不了，先生，”斯金纳先生说，“您要是亲眼见了我们受的苦就明白了——我和我太太！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我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先生。母鸡怎么疯长的，还有剪刀虫和金丝雀蔓草。我难道没有告诉您吗，先生？那些金丝雀蔓草的事。”

“你全告诉我们了，”雷德伍德说，“现在的问题是，本辛顿，我们要怎么解决这些问题呢？”

“怎么解决呢？”斯金纳先生问。

“你得回到斯金纳太太那儿去，”雷德伍德说，“她不能自己被留在那里一晚上。”

“我可不能一个人过去，先生。就算有一打金斯纳太太我也不去。本辛顿先生必须——”

“胡说。”雷德伍德道，“那些黄蜂不会在夜里出现。剪刀虫也不会在半夜去找你——”

“可是老鼠呢？”

“根本就不会有什么老鼠！”雷德伍德说。

6

实际上根本没有发生斯金纳先生一直担心的事。斯金纳太太压根就没在那里待上一整天。整个上午金丝雀蔓草都在静悄悄地活动着，大约十一点左右，它开始爬上了窗口，几乎把它整个窗户都遮住了。窗口越来越暗，斯金纳太太就越来越清楚地察觉到她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从斯金纳先生走后她简直度日如年。透过那些抖动着的卷须的空隙，她从黑乎乎的窗口向外偷偷望了一阵，然后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打开卧室门，侧耳倾听着。

四周寂静无声，于是她把裙摆高高撩起，身子一闪就进了卧室。她先把床底下检查了一番，紧跟着锁好门，那股利索劲儿真的是只有老女人才具备的，她有条不紊地开始收拾行李。床没有铺过，屋子里满地是前一天晚上斯金纳为了关窗户而砍下的蔓草，不过斯金纳太太全不在意。她拿出一条很不错的床单打包。衣柜里的东西都被她卷了进去，然后又装了一件斯金纳在比较正式的场合穿的灯芯绒上衣，还把一罐没开封的泡菜也包了进去。到现在为止，她的打包可以说是完美无瑕。可是，她又装进去了两个放四号赫拉克勒斯之恐惧的密封罐子，那是本辛顿先生上次带来的。

打好包，她又戴上那顶无檐女帽，解下围裙，把伞用一根新鞋带绑好，又蹑手蹑脚地在窗边听了好长时间，才打开门。外面的世界到处是风险。她腋下夹着伞，两只粗糙的果敢的手紧紧抓住包袱。这顶无檐女帽是她做礼拜时戴的最好的一顶，有艳丽的饰带和珠子，还插着挺出的两朵罂粟花，似乎勇气十足，却又哆嗦个不停。

她的鼻根紧紧缩着。她受够了！一个人待在这儿！要是斯金纳愿意的话，他大可以自己待在这儿。

她从前门出去，并不是因为她想去希克里勃罗（她的目的地是齐辛艾勃莱，她女儿出嫁后就住在那里），而是因为金丝雀蔓草已经遍布后门，堵得过不去了。自从她在草根附近打翻了饲料罐子，它们就一直疯长个不停。她听了听，才敢迈步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前门关好。

她在屋子拐角处停了下来，四下打量着。山坡那边有一片松林，巨蜂的巢穴就在一个大沙包那里，她仔仔细细研究了一番那个大沙包。早上是黄蜂来往出没的时间，此时连一只黄蜂也没有，四周只能听见一种比伐木工的蒸汽木锯稍大一点的声音，除此之外一切都静悄悄的。她也没看到一只剪刀虫。菜地里似乎倒是有什么东西在动，也许是只猫埋伏在那里捉鸟。她看了又看，转过拐角，往前走了几步，看见了那些养着巨鸡的鸡棚，又停了下来。

“啊！”她边摇头边看着那些母鸡。这时候，母鸡们都有鸸鹋那么高了，当然它们的身子要比鸸鹋粗大上几号。一共有五只，全是母鸡，两只公鸡已经自相残杀死掉了。

看见它们那无精打采的样子，斯金纳太太有点犹豫了。

“小可怜虫！”她说着放下包袱。“它们没有水喝。二十四小时没有吃东西了！胃口又那么大！”她将吮吸着自己瘦骨嶙峋的手指喃喃地说道。

然后，这位肮脏的老太太做了一件善事，在我看来相当英勇。

她把包袱、雨伞放在砖路当中，到井边打了整整三桶水，倒进鸡的空食槽里，然后，趁它们全挤在那儿喝水的工夫，她轻手轻脚地打开了鸡棚的门闩。做完了这一切，她变得极其敏捷，拿起她的东西，翻过花园尽头的矮树篱，穿过茂密的牧场（好躲开黄蜂窝），向着齐辛艾勃莱的方向，艰难地爬上了弯曲的山路。

她气喘吁吁地向山上爬去，走走停停，她停下来放下包袱，松一口气，回头看看下面松林边上的小房子。

到了最后，她快爬到山顶的时候，看见远处有三两只黄蜂，沉甸甸地向西边飞降下去，这大大地促使她加快步伐赶路。不久，她就越过了旷野，来到一道高堤下面的小路上。于是，穿过希克里勃罗峡谷，向高地走去。

在高地下边，有棵大树遮住了太阳，她在这里的一个台阶上歇了一会儿。

之后，她又十分坚决地继续向前进发。

我希望你们想象一下她的样子。手里拿个白包袱，像只直立的黑蚂蚁，顶着夏季午后的炎炎烈日，沿着横过丘陵坡地的羊肠小道，匆匆地走着，不屈不挠、不知疲倦地东嗅西嗅，继续不断地奋斗着，帽子上的罂粟花一个劲儿地颤动，丘陵地带的尘土弄得她的软底鞋愈来愈白。叭——嗒，叭——嗒，她的脚步声在白昼寂静的炎热中回响。那把伞老是想从夹着它的胳膊时底下滑出去。鼻子下面皱起的嘴噘着，表现出誓死的决心，她一次又一次地把伞弄上来，不时地猛然向上揪一下那被紧紧抓着的白包袱，好像在拿它出气。有的时候她还嘟嘟囔囔，想着和斯金纳争吵时要说的话。

远处，在老远的地方，一个教堂的尖塔和一片丛林不知不觉从朦胧的蓝天中显现出来，越来越清楚地标示出那个安宁的、远离尘嚣的齐辛艾勃莱，而这个世外桃源根本不可能想到隐藏着的赫拉克勒斯之恐惧，命中注定要从这个白色包袱奋力奔向它。

7

据我所知，下午三点钟左右那几只小母鸡来到了希克里勃罗。它们行动迅速地出现了，只不过没有人在大街上看到它们。小斯克默斯代尔拼了命大喊大叫，第一个通报了出事的信号。那时邮局的德根小姐正像往常一样待在窗口，看见一个不幸的孩子被在街上猛跑的母鸡叼着，后面还有另外两只在紧追不舍。你们想想被解放出来的体格强健的现代母鸡那种摇摇摆摆的大步子！你们想想饥饿的母鸡那种强烈的固执劲头！我听说这类鸡里有普利茅斯种，即使没有赫拉克勒斯之恐惧，也是个精瘦健行的品种。

可能德根小姐并没有感到十分惊讶。因为尽管本辛顿先生一再说要保密，但是关于巨鸡的流言从早已斯金纳先生那儿扩散到村里好几个礼拜了。

“天哪！”她叫道，“我早就想到会这样的。”

她似乎十分镇静地采取了一系列行动。她一把抓起正准备发往乌夏的那个封好的邮袋冲出门去。与此同时，斯克默斯代尔先生本人也在村子那头出现，手抓一把喷壶的长嘴，脸色惨白。紧接着自然而然地村里所有的人都跑到了门外或是窗口。

德根小姐手持希克里勃罗全天邮件横过街道的情景，使得叼着斯克默斯代尔少爷的那只母鸡停了下来。它瞬间就做出决定，停下来转身朝敞着大门的富彻尔家的院子跑去。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第二只母鸡灵巧地跑上来，准确地一啄，便把孩子叼到口，然后跳墙到了牧师家的花园。

“咯咯，咯，咯，咯，咯，咯！”最后一只母鸡不偏不倚，正好被斯克默斯代尔先生扔的喷壶打中，它尖叫着，疯狂地扑着翅膀从格鲁太太家的房顶上飞过，飞到医生的地里。另外的那些大肚子巨禽则正穿过牧师的草坪，追着叼孩子的母鸡。

“上帝！”副牧师喊道，也许喊的是更有男子气概的话，他一边挥舞着槌球棍，一边嚷，一边狂奔，去拦截那只母鸡。

“站住，你这坏蛋！”副牧师喊，好像巨鸡是生活中最平常的东西似的。副牧师很快发现自己根本不可能拦住它，便使尽全身气力把槌球棍扔出去，这棍子划出一条优美的曲线，落在离斯克默斯代尔少爷的脑袋一英尺左右的地方，打穿了暖房的玻璃顶。哗啦！新暖房！牧师老婆漂亮的新暖房！

母鸡被吓了一大跳——无论是谁，都会吓一大跳的。它把嘴里的牺牲品甩到一棵葡萄牙月桂树上，然后，扑打着翅膀飞上了富彻尔家的马厩，落在一块不结实的瓦上面，因此可以说是突然从天而降，落进了瘫痪的邦普斯先生宁静沉思的生活中——现在已经证明，确实无疑，在邦普斯先生一生中的这个场合，他的的确确没有求助于任何外力，便穿过屋子，走过整个花园。出去还拴住了门，然后，便立刻恢复了基督徒听天由命的精神和对他妻子的无能为力的依赖。

另外几只母鸡被其他打槌球的人截住了去路，便穿过牧师的菜园，来到医生的地里。那第五只终于也来到了这个集合地点，威瑟斯庞先生家的黄瓜架太不结实，经受不住它的重量，它气呼呼地咯咯叫着。

就像平常的母鸡那样，它们站了一会儿后开始在地上抓搔着，若有所思地咯咯叫着。接着，其中一只猛烈地啄起医生的蜜蜂窝。随后，它们羽毛张开，笨拙地，一步一伸地穿过田地，向乌夏方向走去，于是希克里勃罗的街上便看不见它们了。在乌夏附近，它们在一块瑞典芜菁地里搞到了相当多的食物，兴冲冲地啄了一会，直到它们的威名在这里传开。

这些奇大无比的家禽令人惊愕地闯来，大家最主要、最直接的反应，就是吆喝、奔跑、扔东西轰赶它们，情绪高昂、同仇敌忾。不久，几乎所有希克里勃罗的男人，还有些女士，都挥动东西来驱打这些巨鸡。人们把它们赴到乌夏，那里正举行村民游乐会，因而乌夏便把它们当作了这一天快乐的最高潮。它们在芬顿丛林附近开始遭到射击，不过，这最初的射击只是用了一支鸟枪。当然，像它们这样巨大的鸟类，根本不在意这种小口径子弹，无论有多少。它们在塞文欧克斯附近分开了，有一只窜到坦布里奇附近，先是在一艘下午班邮船的前边，然后又与它平行，极为激动地，连飞带叫地飞跑，弄得船上所有的人大为惊讶。

到了五点半，有两只巨鸡在坦布里奇威尔斯被一个马戏团老板十分巧妙地捉住了。这位老板用一个装单蜂骆驼的铁笼——因为里面失去了配偶的骆驼死掉而出空了——用蛋糕、面包做诱饵，骗了它们进去。

当天傍晚，当不幸的斯金纳在乌夏下了东南郊列车时，天色已经有点黑了。火车晚了点，但还不算太晚——斯金纳先生把这话告诉了站长，也可能他从站长的眼睛里看出了什么不对。他稍稍犹豫了一下，就自信地把手抬到嘴边，问今天出了“事儿”没有。

“什么‘事儿’？”站长语气严厉毫不客气。

“就是这儿黄蜂什么的。”

“我们没有工夫考虑什么黄蜂，”站长平和地说，“你那些混账母鸡就弄得我们忙不过来了。”他把母鸡的消息告诉斯金纳先生，就好像有人可能会打破政敌的窗户一样。

“您没听说斯金纳太太什么事吗？”斯金纳先生顶住这连珠炮般打来的情况报导和评论，问道。

“不用担心！”站长回答——但好像他也并不知道更多的情况了。

“我得打听个明白。”斯金纳先生摆脱开站长，他正在就母鸡被过度饲养的责任问题发表概括性的结论。穿过乌夏时，一个烧石灰的人从汉基的矿坑里叫住了他，问他是不是在找他的母鸡。

“你没听说斯金纳太太的消息吗？”他问。

那个烧石灰的——他的原话我们不必深究——表示了他对母鸡的超乎一切的兴趣。

天已经黑了——黑得至少像英国六月份明净的夜晚一样——这时，斯金纳——或者至少是他的头——伸进了“快活的牲口贩子”酒店，说：“喂！你们没听说起我那些母鸡的事儿吗？”

“什么，听说过！”富彻尔先生说，“你问的那东西，有一只把我的马棚顶蹬破，掉了下来，还有一只把牧师太太的暖洞子——我得求她原谅——温室弄了个窟窿。”

斯金纳走进酒店。“我得要点儿安神的东西，”他说，“热杜松子酒掺水对我就挺好。”大家就七嘴八舌，跟他讲起那些母鸡来。

“天啊！”斯金纳说。

“你们没听到什么斯金纳太太的消息吗？”停了一下，他问。

“那个呀，没听说！”威瑟斯庞先生回答说。“我们没想到她。我们一点也没想到你们俩。”

“你今天在家吗？”富彻尔隔着个大桶问。

“要是她被一只混账鸟儿啄上一口……”威瑟斯庞先生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把整个恐怖情形留给别人去自己想象。

在场的人一时都觉得如果跟斯金纳一起去看看斯金纳太太出事了没有，会是对这多事的一天的一个饶有兴味的结尾。在这事故连连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一个人会碰上什么。但是，斯金纳站在柜台边上，喝着他那掺水的热杜松子酒，一只眼在柜台后面的东西上滚来滚去，另一只凝然仰望上苍，又转到了别的念头上。

“我想，今天那些大黄蜂没在什么地方捣乱吧？”他煞费苦心地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神情问。

“只顾忙着对付你的母鸡了。”富彻尔说。

“我想，它们总算全都回窝了。”斯金纳说。

“什么东西——母鸡吗？”

“我想的是黄蜂。”斯金纳说。

接着，他以一种连三岁娃娃都会被激起疑心的谨慎神情，一板一眼地问，“我想，还没有人听说过什么别的大家伙吧？大猫大狗什么的？我猜，既然出了大黄蜂和大母鸡——”

他漫不经心、满不在乎地假笑着。

可是，那些希克里勃罗人的脸上，却现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富彻尔第一个把他们共同的想法形诸语言。

“如果按照那些母鸡长大的比例，那猫……”富彻尔说。

8

“嘿！”威瑟斯庞说，“照母鸡的大小，那么一只猫。”

“恐怕有老虎那么大。”富彻尔说。

“比老虎还要大呢。”威瑟庞普说。

最后，当斯金纳沿着隆起的田野上的孤零零的小径，从希克里勃罗走向松树荫蔽的模糊去处时，只有他一个人。前面，暗影之中，巨大的金丝雀蔓草在悄悄地绞扭着实验养殖场。

可以看见他走上地平线，衬着北方温暖清澈的无边夜空——至此，人们的兴趣还在跟随着他——接着又向下，进入暗夜，进入一片黑影之中，而且，好像他再也不会出现了。他逝去了——进入了神秘之中。于是没有人知道他在经过了那道隆起的高地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稍过了一会儿，富彻尔家两兄弟和威瑟斯庞受好奇心的驱使，来到了小山上，极力向他走的地方望去，他已经完全被黑夜所吞没了。

三个男人紧挨着站在一起，一带黑的林木遮住了实验养殖场，那边一点声息也没有。

“没有出事。”富彻尔弟弟打破了沉默。

“一点亮光也看不见。”威瑟斯庞说道。“从这儿是看不见的。”

“有雾。”富彻尔哥哥说道。

他们又寻思了一阵。

“要是有什么不好，他会转回来的。”富彻尔弟弟说，他的话是如此明显而带结论性质。

富彻尔哥哥说：“算啦。”

于是他们三人忧心忡忡地回家睡觉去了。

一个牧羊人夜里经过哈克斯特牧场，听见黑夜之中的嚎叫，他以为是狐狸；可是第二天早晨他发现一只羊羔被弄死了，被拖到去希克里勃罗的半路上，吃掉了一部分。

最最令人费解的是，连一点无疑的是属于斯金纳的遗物也没有发现！许多星期过后，在试验养殖场烧过的焦土上，发现了一块疑似人类的肩胛骨；在废墟的另一处，一根啃得精光的长骨头，也同样可疑。人们在去艾勃莱的栅栏台阶附近找到了一只玻璃眼，许多人发现，斯金纳个人的魅力多靠他的这样一个所有物。它总是那样超然物外而又悲天悯人地望着世界，这对于他脸上其余部分的庸俗是个补救。

人们在废墟上辛苦地搜索，又发现了两枚衬衫扣子的金属环和烧焦了的表面，三枚完整的包腿上的扣子，其中一个金属扣缝在那么明显的接缝处，昭示着人类的节俭。这些遗物，被鉴定专家看作是斯金纳死亡的结论性证物，可是就我的整个信念而言，考虑到他个人特定的癖性，我倒宁可多见到几块骨头，少几粒扣子。

玻璃眼当然极有说服力，可是，如果它真是斯金纳的——甚至斯金纳太太也不能肯定他那不动的眼睛是不是玻璃的——那就准是什么东西将它从一种水灵灵的棕色变成了一种稳重自信的蓝色。肩胛骨是件极为可疑的证物，我倒宁愿将它与一些普通家畜的被啃光的肩胛骨并排放一放，然后再说它是不是人的。

还有，比方说，斯金纳的靴子到哪儿去了？就算老鼠的胃口古怪反常，它们还只吃掉半只羊，怎么能设想它们会把斯金纳吃个精光——连头发、骨骼、牙齿和皮靴都吃光呢？

我曾问过我所能找到的一切熟知斯金纳的人，他们全都异口同声地回答说，他们不能想象有任何东西会吃他。他是这样一种人，正如住在邓坦格林的雅各布斯先生的一所小屋的某位退休水手谨慎但却意味深长地说，他“总归会冲上岸来的”，说他被吞吃掉的这些可能性纯是“扯淡”。他认为斯金纳在筏子上就像在任何别处一样安全。退休水手还说，他决不愿意讲斯金纳的坏话；但事实终归是事实，退休水手说，他宁可冒闭门不出的危险，也不愿意叫斯金纳替自己做衣服。这样的评论显然认为斯金纳不是什么让人有胃口的东西。

对于读者，我要完全诚实地说，我决不相信他曾回到了试验养殖场。我确信他曾长久地迟疑着，在希克里勃罗的教会附属地上徘徊，最后，当叫声传来时，便毫不犹豫地决然走出他的迷惘处境，隐名埋姓去了。

而在那隐名埋姓之地，在我们所不知道的这个或是别的世界上，他无可争议地、顽固地一直活了下来，直到今天。

第三章 巨鼠

1

斯金纳先生失踪之后两天，波德伯恩的医生深夜坐着他的小马车经过汉基附近。他一整夜没有睡，帮助另一个尚未扬名于世的公民进入我们这个古怪的世界，事情做完，他驱车回家，睡意浓重。那是半夜两点左右，弯月正在升起。夏夜清冷，低垂的白雾使景物更为模糊。他独自一人——他的车夫卧病在床——左右两旁，除了车灯黄光所能照出两道浮动神秘的树篱之外，什么也看不见；除了嘚嘚的蹄声和嘎嘎的轮声和树篱的回声之外，什么也听不见。他的马儿可靠有如他自己，毫不奇怪，他打起盹来。

你们知道，那种坐着时袭来的阵阵睡意。头垂下了，伴着车轮的节奏，微微点着，慢慢地，下巴触及胸口，突然一震，又抬起头来。

嘚嘚，嘚嘚，嘚嘚……

那是什么？

医生觉得他好像听到近在身边有一声尖叫。一时他完全清醒过来，他骂了那受冤枉的马儿两句，向四外看去。他想让自己相信，刚才听见的是远处狐狸的叫声——或者，是只白鼬捉住了一只幼兔。

吱，吱，吱，嘚嘚，吱——

那又是什么？

他觉得自己出现幻觉了，便晃晃肩膀，继续策马前行。

他倾听着，什么也没有听到。

“这太荒谬了。”他说。

他坐起来，或许自己只是做了个恶梦。他用鞭子轻轻触了一下马儿，对它说了几句话，又注视着树篱那边。可是他的灯光穿过雾气，四处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楚。他想到，他后来说，那里什么也不会有，因为如果真有什么，马会发觉的。可是话虽如此，他还是心神不安地醒着。一会儿，他清楚地听见沿路边追来的轻轻的脚步声。

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没法回头看，因为这里正是路的转弯处。他鞭打着马，又向旁边看去。这次，他清楚地看见灯光越过一处低矮的材篱，照到一个什么东西隆起的背上——某种大动物，他说不出是什么，一纵一纵地快步跳跃着。

他说，他当时想到古老传说里的妖魔——这东西绝对不像他所知道的任何动物。他握紧缰绳，唯恐马儿受惊。作为一个受过教育的人，他后来承认，当时他曾自问，这是不是什么马儿看不见的妖物。

前面，在升起的月亮反衬下，马车向一个叫汉基的小村子的黑影靠近，虽然不见一星灯火，也颇给人安慰。他甩响鞭子，说起话来。就在这时，几只老鼠闪电般地向他扑来。

他已经驶过一个大门，最前面的一只跳到了路上。

那畜生从暗中一下窜到明处，尖削、急切、长着圆耳朵的脸，长长的身子由于跑动显得更长；特别惹眼的，是胸前那粉红色有蹼的前脚。

当时，肯定最令他感觉恐怖的，就是他根本不知道这是种什么野兽。他没有认出这是老鼠，因为它太大了。它窜到路上马车近旁时，马儿朝前猛地一跳。

鞭声、医生的喊声惊醒了一巷居民，不知出了什么事。整个事情是突然发生的，并飞快地发展着。

噼啪，嘚嘚，哗啦——

有人看见医生站在车上，吆喝着马，尽平生之力抽着鞭子。

老鼠退缩开，游刃有余地躲避着打击——在车灯光下，能够看见鞭子在毛皮上抽出的沟痕——他抽了又抽，什么也不顾，没有发觉第二只已经窜到了他的外侧。

他放开马缰，朝后望去，只见第三只已经从后面追了上来。

马儿猛冲向前，车轮碰上一道坎，蹦起老高。在这狂乱的瞬间，好像一切都在飞跳跃进。

马刚好在到达汉基的时候倒下了，不早不晚，这纯粹出于运气。

谁也不知道马是怎么摔倒的，是因为颠簸，还是外侧那只老鼠真的借着全身的重量，一口咬到了要害；同时医生直到他进了砖匠的房子都没有发现自己被咬，更不要说什么时候咬的了。他被咬得很厉害——从上到下长长的一道伤口，像是被双刃的印第安斧从左肩上平行着削下了两条皮肉。

一时，他还站在车上，转眼间他已跳下地来，脚踝骨扭伤得很厉害他都不知道，他狂怒地抽打着第三只飞扑过来的老鼠。他只记得马车翻倒时，他从车轮上面跳过去，这一瞬间是如此超乎一切地迅速而且猛烈，所以他才印象深刻。

我料想是老鼠咬住咽喉的时候，马直立起来，然后倒向一侧，将整个马车带翻，医生本能地跳下车，车灯撞碎，灯油泼出一片，呼地腾起了火焰，这把火作为一记猛击，加入了战斗。

那就是砖匠看到的第一件事。

他听到了马车驶近的马蹄声和——虽说医生自己的记忆中没有——医生狂野的呼叫。他连忙下床，正听见吓人的翻车的声音，接着拉起窗帘看到了外面冲天的火光。

“比大白天还亮呢。”他说。

他站着，手里还握着拉窗帘的绳子，向窗户外面被一场噩梦改了样子的熟悉的街道望去。

火光里，只见医生黑色的身影跳跃着，挥舞着马鞭。马车被火焰遮住，看不大清楚，在蹬踢着，一只老鼠咬住了马的喉咙。

教堂墙前的暗影中，第二只怪兽的眼睛发出邪恶的亮光。另一只——只见一团可怕的黑影和一双被火光照红的眼睛，还有肉色的蹼——不稳地附在刚才它躲开爆炸的灯时跳过去的墙。你们知道老鼠那尖刻的脸，那种尖利的牙，那双残酷的眼睛。

看到长度放大六倍，又被黑暗和跳跃的火光照出加以夸张的幻影，对于砖匠来说，这肯定是个不舒服的景象——他还带着七分睡意呢。

接着，医生抓住了这个机会，这个由于火焰造成的暂时休战的机会，到了下面砖匠看不见的地方，用马鞭柄猛捶房门。

而砖匠直到点好灯是绝不肯放他进来的。

有些人为此责怪他，可是我清楚地知道我自己也没有那样的勇气，自然我是不大愿意加入这些人的行列。

医生狂呼，猛砸。

砖匠说，等他终于把门打开时，医生被吓得涕泪横流。

“锁，”医生喘着气说，“锁……”——他连“锁好门”都说不出来了。他努力走向门口，想去帮忙，但却跌坐在钟旁的一张椅子上，这时，砖匠已把门锁好了。

“我不知道它们是些什么！”他反复说，“我不知道它们是些什么！”——他把重音放在“什么”上。

砖匠想给他去拿威士忌，可是医生不肯伴着一盏闪烁不定的灯一个人呆着。

过了好久，砖匠才把他弄上楼去。

火烧完后，巨鼠回过来对付死马，把它拉过教堂的院子，拖到砖场，一直吃到天亮，谁也不敢去打扰它们。

2

雷德伍德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去找本辛顿，带着三份前一天晚报的再版。本辛顿正在看一本布朗普顿路的图书馆管理员给他找到的最适宜消遣的小说，他看到雷德伍德的到访，从早已被人遗忘的沮丧情节中挣脱出来。

“又出了什么事吗？”他问。

“查丹附近又有两个人被蛰。”

“他们该让我们去熏那个窝。他们真该这样。是他们自己的错。”

“当然是他们自己的错。”雷德伍德说。

“关于购买那个养殖场有什么消息吗？”

“房屋经纪人，”雷德伍德说，“是种大嘴巴、木头脑袋的东西。他假装说有人要那房子——你知道，总是这样的——可就是不愿意明白事情得赶紧办。‘这事很要命’，我说，‘懂了吗？’他往下看，半闭起眼说，‘那你为什么不再出价两百镑？’我宁可住到一个满是黄蜂的世界上去，也不甘心向那个又臭又硬、欺负人的东西让步。我——”

他停住了，他觉得这话的分量已经够重了，再多说下去也没什么用。

“是希望不大，”本辛顿说，“又有黄蜂——”

“跟黄蜂相比，房屋经纪人对于公共利益并不关注得更多。”雷德伍德说。

他又议论了一会儿房屋经纪人、律师之类的人们，毫不客观、毫无道理，许多人谈起这类事情都如此。然后，他如释重负，走到窗前，望着斯洛恩街上熙来攘往的车辆。

本辛顿已经将那本可以想象得出的最最激动人心的小说放在摆台灯的小桌上。他十分仔细地交叉上十指，看着它们。

“雷德伍德，”他问，“他们常常提起我们吗？”

“不像我估计的那么多。”

“一点也不谴责我们吗？”

“一点也不。不过，另一方面，也不支持我指出来应当要做的事。我给《时报》写过信，你知道，把整个事情作了一番解释——”

“我们给《每日纪事报》写吧。”本辛顿说。

“《时报》就这个问题发表了长篇社论——一篇非常高级、写得极好的社论，times（时代）这个词，用了三个拉丁字眼——status quo（现状）就是其中之一。读起来，像是某个对流行性头疼症最主要的痛苦毫无牵涉的人的声音，而且，谈了一篇又一篇，也没有减轻这种痛苦。字里行间，你知道，很清楚，《时报》认为转弯抹角于事无补，应当立刻动手做点什么。不然的话，就会有更多不愉快的后果——《时报》的文字，你是知道的，更多的黄蜂，蛰更多的人。彻头彻尾政治家派头的文章！”

“可与此同时，这种‘巨大’正以一切丑恶的方式在扩散。”

“正在。”

“我在想，斯金纳关于那些巨鼠的话是不是对——”

“啊，不对！那太过分了。”雷德伍德说。

他过来站在本辛顿的椅旁。

“顺便问问，”他稍稍压低了声音说，“她怎么样——？”他指指关好的门。

“你说简？她一点也不知道。没有把我们跟这事联系起来，也不看报上的文章。‘巨蜂！’她说，‘我没那份耐心看这些报纸。’”

“非常幸运。”雷德伍德说。

“我料想——雷德伍德太太——？”

“没有，”雷德伍德说，“目前，碰巧——她为小家伙急得要死。你知道，他一直在长大。”

“长大？”

“对。十天长了四十一盎司。体重将近五十六磅。才刚六个月！这当然吓人。”

“健康吗？”

“精力旺盛。保姆不干了，因为他踢得太厉害。当然，什么都穿不下了。你知道，都得另做，衣服等等一切都得另做。婴儿车是个轻巧东西，碎了一个轮子，不得不用送牛奶的手推车把小家伙弄回家。是呀，挤了一大群人。我们原先把乔治纳·菲利斯放在儿童床里，现在只好放到大床上。他的母亲——当然担心。起初挺骄傲，想夸奖温克尔斯。现在可不了，觉出事情有点蹊跷。你知道。”

“我原估计你会给他递减剂量的。”

“我试过。”

“有效吗？”

“他哭个不停。通常孩子哭起来都声大烦人，这对他们有好处，理应如此——可是自从给他喂过了赫拉克勒斯之恐惧——”

“嗯。”本辛顿带着前所未有的更其听天由命的神情端详着他的手指头。

“实际上，事情一定会闹大。人们会听说起这个孩子，把他和我们的母鸡等等联系起来，这事又会闹到我太太那里。她会怎么样呢，我一点也想象不出。”

“这是难啊，”本辛顿先生说，“要形成任何计划——肯定是难。”他摘下眼镜仔细擦拭。

“这是又一例，”他概括地说，“正在发生的事情的又一例。我们——如果我真能使用这个形容词——科学界的人——我们工作，当然，总是为着一个理论上的结果。但是，我们也附带地使一些力量起作用——一些新的力量。我们不应当控制它们——而除我们外，又没有人能控制它们。实际上，雷德伍德，事情是出自我们的手。我们提供了那种物质，而他们，”雷德伍德转向窗户，“得到经验。”

“截至到目前为止，对肯特郡出的那些乱子，我并不感到太烦恼。”

“除非他们来骚扰我们。”

“正是。如果他们喜欢在这个愚蠢透顶的秩序下，与律师或者讼棍以及法律障碍以及有分量的考虑混在一处，一直到他们看到许多新的巨型品种的害虫害鸟牢固确立起地位时为止——事情总会是一团糟的，雷德伍德。”本辛顿在空中画了一条缠绕拧绞的线。

“而目前，我们真正的兴趣在你孩子身上。”雷德伍德转过身来，盯住他的合作者。

“你对他怎么想的，本辛顿？你是旁观者，对这件事能比我看得更清楚。我该拿他怎么办？”

“继续喂他。”

“用赫拉克勒斯之恐惧？”

“用赫拉克勒斯之恐惧。”

“那他还会长大。”

“会要长。从母鸡和黄蜂的长法计算，会长到三十五英尺高——身上各部都与此相应——”

“到那时候，他会做什么呢？”

“这，”本辛顿说，“正是最有趣味的了。”

“去你的吧！你想想他的衣服。”

“他长大以后。”雷德伍德说，“将会是这个小人国里的一个孤独的格利佛。”

本辛顿先生的眼睛从金眼镜框上深思地望着。

“为什么会孤独？”他说。又更有深意地重复了一遍。“为什么会孤独？”

“你的意思该不是——？”

“我说的是，”本辛顿先生以一个口出隽语警句的人那种得意洋洋的神情说，“为什么会孤独？”

“你的意思是说还可以再培育其他的孩子们——？”

“除了我的探究，我没别的意思。”

雷德伍德开始在屋里踱来踱去。“当然啦，”他说，“我们可以——不过，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呢？”

本辛顿显然在欣赏着他那种高度理智的超然态度。“最使我感兴趣的，雷德伍德，是想到在他的身高，照我的计算，也要比我们的水平高出三十五英尺或者还要多。怎么啦？”

雷德伍德站在窗口，望着在街上隆隆驶过的送报车上的新闻招贴。

“怎么啦？”本辛顿又问，站了起来。

雷德伍德大声喊叫着。

“什么事？”本辛顿问。

“买报纸。”雷德伍德向门口走去。

“为什么？”

“买份报纸。有条消息——我没看清楚——巨鼠——”

“老鼠？”

“对，老鼠。斯金纳算是说对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看到报纸，见鬼，我怎么会知道？大老鼠！老天爷！不知道是不是把他吃掉了！”

他找帽子，又决定不戴了。

他两步并作一步冲下楼去，他已能听得见街上卖报的小鬼在来来往往，大声吆喝着推销报纸。

“肯特郡大惨案——肯特郡大惨案。老鼠吃了医生啦！大惨案——大惨案——老鼠——老鼠吃了医生啦。详细报道——特大惨案啦。”

3

著名的市政工程师科萨尔来的时候，看见他们正在公寓住宅的门廊上，雷德伍德手拿墨迹未干的套色印刷的报纸。本辛顿踮起脚从他手臂边上看着。科萨尔是个大块头，干瘪不雅的四肢漫不经心地接在他躯干的四角，一转脸像是个刚塑造不久便因为质量不佳而被抛弃了的半成品。鼻子方方地挺在脸上，下颚伸出上颚之前。他的呼吸重浊可闻。没有什么人认为他好看。他的头发已经纠结成一团，吝于使用的声音调门很高，通常总带有一种恨恨的抗议的味道。不论什么场合，他总穿一套灰布的夹克和裤子。他用一只大红手探测着他那无底深渊般的裤子口袋，付了马车费，喘着气，坚定地走上台阶，手里拿着一份套色报纸，就像朱庇特手握雷霆一样。

“斯金纳？”本辛顿问，没有注意他的走近。

“没有提他，”雷德伍德说。“准是被吃掉啦。夫妻俩。太可怕了！喂，科萨尔！”

“是你们闯的祸？”科萨尔挥动着报纸问。

“就算是吧，你们干吗不解决一下呢？”雷德伍德问道。

“没有办法！”科萨尔说。

“有人买这个地方？”他叫道。“废话！烧掉它！我知道你们准会这么打算。你们该做什么吗？”——听着，我告诉你们。

“你们？做什么？怎么啦！当然是上街到枪械店去。干什么？买枪呀！对——这里只有一家店。买八支！步枪。不是打象的猎枪——不！太大了。不是军队用的步枪——太小了。说是买来打——打公牛。说是用来打野牛！明白了吗？呃？老鼠？不行，说这个他们哪能明白因为咱们得要八支。多买点弹药。千万不能只买枪不买弹药——不要！把它们放上一辆马车，去——那地方在哪儿？乌夏？那就到查令街口。那里有火车——嗯，第一班车两点以后开。想想能办到吗？好的。执照？当然，到印花税局去弄八张，持枪执照，明白吧，不是闹着玩的。怎么啦？是老鼠，伙计。

“你——本辛顿。有电话吗？好。我往伊尔林打电话叫五个我的人来。为什么要五个吗？因为这数目正好！

“你上哪儿去，雷德伍德？找帽子！废话。戴我的。你们缺的是枪，伙计——不是帽子。你有钱吗？够吗？好的。回头见。

“电话在哪儿，本辛顿？”

本辛顿顺从地转身带路。

科萨尔接过电话，把它放回原处。“那儿有黄蜂，”他说。“硫磺和硝石管用。明摆着的。还有巴黎石膏，你是个化学家。上哪儿才能买到装成袋、可以搬运的成吨的硫磺？为什么？怎么啦，上帝保佑我的肉身和灵魂！——去熏蜂窝呀，当然啦！我想准该用硫磺，嗯？你是个化学家。硫磺最好，嗯？”

“对，我想该是硫磺。”

“没有比这再好的了吗？”

“对。那是你的本行。成。去弄尽可能多的硫磺——用硝石来烧它。送哪儿吗？查令街口。马上。看着他们送。跟着去。还有吗？”他想了一会。

“巴黎石膏——随便哪种石膏——把蜂窝堵死——洞——知道吧。最好要这个。”

“多少？”

“多少什么呀？”

“硫磺。”

“一吨。知道了吗？”

本辛顿用一只因下决心而发抖的手把眼镜戴牢。“行了。”他十分简短地说。

“你口袋里有钱吗？”科萨尔问。

“滚他的支票吧。他们可能不认识你。付现钱。明摆着的。你存款的银行在哪儿？好的。到那儿拐一下，提出四十镑——钞票和黄金。”

又是一阵沉思。

“要是我们把这件工作留给民政官员来做，肯特郡早成一堆废墟了，”科萨尔说，“现在还有别的事吗？没啦！嘿！”

他朝一辆出租马车伸出一只巨掌，那车急颠颠地过来听他吩咐；本辛顿仍然没有戴上帽子，踮着脚步下台阶，准备上车。

“我觉得，”他手扶马车挡板，朝楼上他那套房间的窗户溜了一眼，说，“我应当告诉我的简——”

“回来以后有的是时间告诉她。”科萨尔伸出一只巨掌按着他的脊背，把他塞进车里。

“聪明家伙，”科萨尔评论道，“可是一点主动性也没有。简，真的！我知道她。这些总是坏事的女人们，国家受了她们的害。我想，我得花上整整一夜，看着他们把他们早该知道做的事情做好。真纳闷，到底是科学还是简还是什么别的把他们弄成了这种样子。”

他抛开这个弄不清楚的问题，看着表琢磨了一阵，认定他们在搜寻巴黎石膏并运到查令街口之前，刚刚有时间吃一点午餐。

三点过五分火车开动，他差一刻三点到达查令街口，看见本辛顿正在车站外面置身于两个警察和他的货车夫之间的一场激烈争吵之中，雷德伍德则在货运处纠缠关于这批弹药的模糊不清的技术性问题。每个人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权力也没有，这是东南部官员在你急得要命的时候抓住你时爱用的办法。

“真遗憾，不能把这群官员统统毙掉，换一批新的。”科萨尔叹气说。但是时间太紧，不能采取任何根本性的措施。所以，科萨尔就大步穿过正在争吵的人们，从一个不显眼的藏身处所把一个可能是也可能不是站长的人挖了出来，揪住他在站里横冲直撞，以他的名义下达命令，并带着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东西上了火车。车出了站，这些官员们才清醒地认识到，刚才的事已经违犯了最为神圣的制度。

“他是什么人？”那位高级官员问，一边抚着刚才被科萨尔抓过的胳膊，锁紧双眉笑着。

“反正是位绅士，先生，”一个搬运夫说，“他跟他那些人坐的头等车。”

“哼，咱们摆脱了他和他那一群人，做得够精明的——甭管他是谁。”这位高级官员还在揉着胳膊，颇有一点儿心满意足。他慢慢向着那在查令街口保护一位高级官员免遭粗鲁烦扰的高贵的藏身地走去时，在不习惯的白昼光线下眯着眼睛，他还在为自己超乎寻常的充沛精力微笑着。胳膊虽然还有点发僵，这也终归令人满意地显示了他的能力。他希望那些高谈阔论、脱离实际的铁路工作的批评者，能看到刚才那个场面才好。

4

当天下午五点，这位令人惊异的科萨尔从容不迫地将用来与造反的“巨”物作斗争的物资运出了乌夏，上路朝希克里勃罗进发。两桶煤油和一车干柴是他在乌夏买的；许多袋硫磺，八支大猎枪外带弹药，对付黄蜂用的三支轻型霰弹枪和霰弹，一柄小斧，两把钩刀，一把十字镐，三把铁锹，两盘绳索，一些啤酒、苏打和威士忌，十二打盒装老鼠药，还有三天份的干粮，则统统是从伦敦带来的。

所有的东西，都被他一本正经地装在了一辆煤车和一辆草车上先走，只有枪支弹药他塞到“红狮”四轮客车的座位底下，这车上坐的是雷德伍德和那五个他从伊尔林找来的人。

科萨尔指挥着装车，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尽管乌夏正在因老鼠而恐慌，而所有的车夫又都得额外加钱。这里全部店铺都关门大吉，街上几乎空无一人，你敲一扇门，开的却是窗户。他似乎认为从开着的窗户做生意更好。最后，他和本辛顿上了“红狮”单马双轮小车，随四轮大车出发去追货车。过岔道口不远，他们就追上了，率先到达希克里勃罗。

小马车里，本辛顿把枪夹在膝间，坐在科萨尔旁边，越来越感到惊异。他们所做的这一切，无疑，如科萨尔所坚持的那样，都是明摆着该做的，只是——！只是人们在英国很少做这类明摆着的事情。他从邻座的脚看到他握着马缰的粗大勇武的手。科萨尔显然没有赶过车，车在马路中间走着，他遵照着自己的某种无疑是明摆着的，但却是不寻常的灵光的指引，在阻力最小的路线上走着。

“为什么我们不都来做这种明摆着的事情呢？”本辛顿暗自思忖。“果然如此，世界就会大大变样！真不知道为什么，比方说我自己吧，就不去做那么多我知道该做也愿意做的事情——是人人都这样，还是只有我一个人古怪呢？”

他陷入了关于意志的沉思之中。他想到了复杂地组织起来的无益的日常生活，相形之下，那些明明白白该做的事，那些精彩美妙该做的事，却有着某种难以置信的力量不允许我们去做。简？他觉得简颇为微妙。令人困惑地成了这个问题中的重大因素。为什么我吃饭，喝酒，睡觉，保持独身，去这儿，不许去那儿，全得听简的呢？她变成了个象征，却仍是那么不可理解。

田野中的一条小路和一个栅栏台阶引起了他的注意，使他想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时间如此相近，情绪如此不同，那时他是从乌夏走到试验养殖场去看那些巨型的小鸡的。

命运在捉弄我们。

“嘚，哦，”科萨尔说。“走啊。”

这是个炎热的下午，一点儿风也没有，路上尘土厚积。四望不见人影，只有公共园地的栅栏外面，鹿儿在静静地吃草。

他们看见一对大黄蜂在糟蹋希克里勃罗边上的一丛醋栗，另外一只则在村里街上一家杂货铺的门面上爬上爬下，寻找着一个入口。

他隐隐约约地看见杂货商在里面，手里拿着支老旧的鸟枪在盯着它。

四轮马车的车夫把车停在“快乐的牲口贩子”门外，告诉雷德伍德说，他该做的事做完了。在这一点上，他得到了煤车和草车车夫的支持。他们的意思不止于此，他拒绝让马再往前走。

“马儿对付不了那些大老鼠。”煤车车夫一再重复说。

科萨尔观察了一会这场争辩。

“把大马车上的东西卸下来。”他吩咐道。

他带的人当中一位大个子、黄头发、挺邋遢的机械师照办了。

“把枪给我。”科萨尔说。

他插到车夫当中。“我们不要你们赶车。”他说。

“你们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他让步了，“可是我们要这些马。”

他们开始争执，但是他继续说下去。

“要是你们胆敢动手，我出于自卫，就要对你们的腿开枪。马得往前去。”他那副样子好像这场插曲已经结束。“上草车，弗兰克，”他对一个粗壮结实的小个子说，“布恩，上煤车。”

两个车夫嚷了起来。

“你们尽到了对雇主的责任，”雷德伍德说，“你们在这村里等我们回来。没有人会责怪你们，因为我们有枪。我们不想做什么不公平的粗暴的事情，只是现在情况紧急，没有办法。要是马匹有个好歹，归我赔，不用担心。”

“就这样。”科萨尔说。他是很少给人做保证的。

他们把大马车留下，不赶车的人都步行。每个人肩上都扛着一支枪。在英国的乡间路上，这真可算是一支最最古怪的小队伍，或得说更像是一群美国佬，在从前那种对付印第安人的好日子里，赶着牛车走向西部那样。

他们沿路上坡，一直走到高冈上的栅栏台阶旁，试验养殖场已经在望。在这里，他们发现有一小群人，带着一两支枪——两个富彻尔也在其中——一个从美德斯顿来的陌生人站在人们前面，用一副望远镜在看着那个地方。那些人转身看着雷德伍德这一伙。

“有新情况吗？”科萨尔问。

“黄蜂一直来来去去。“富彻尔哥哥说。

“金丝雀蔓草长到松树林里了，”用望远镜的那人说，“今天上午还没有，它们生长的速度用眼睛都能看得见。”

他掏出一块手绢，仔细从容地擦着物镜。

“我猜你们是往那儿去吧。”斯克默斯代尔试探地问。

“你去吗？”科萨尔问。

斯克默斯代尔似乎拿不定主意。

“得干一通宵呢。”

斯克默斯代尔决定不去。

“看见老鼠了吗？”科萨尔问。

“上午有一只到了松树林——逮兔子，我们估计。”

科萨尔低着头赶路去追他那一伙。

本辛顿望着眼前的试验养殖场，现在能够度量一下神食的力量了。他的第一个印象是房子比他想的要小——小得多；第二个印象是房子和松树林之间的植物已经变得极大。井棚顶在八英尺多高的乱草丛中隐约可见，金丝雀蔓草缠住了烟囱，硬挺挺的卷须直指天空。它的花现出鲜明的黄色斑点，从一英里以外的这里便能看得清清楚楚。大母鸡棚周围的铁丝网上盘绕着一条粗大的绿蔓，长着成对叶子的茎缠住了两棵突出的高大松树。车棚后面的荨麻丛也足有一半是这么高。这整个景象，愈走近便愈像是一群侏儒来袭击一个扔在无人照料的巨大花园角上的玩具房子。

他们看见大黄蜂窝那边来往频繁。在褐红色的山坡前，在小松林的上面，一群黑色影子交织在空中，不时地有一只蓦地腾起，快得令人难以相信，向远处的来客飞去。离试验养殖场还有半英里路就可以听见它们的嗡嗡声。

有一会儿，一只带黄条纹的怪物向他们落下来，悬在半空，用它那巨大的复眼望着他们。科萨尔开了一枪，没有打中，它便飞走了。右边，在一块田地的角上，有几只黄蜂在一些碎骨头上爬，这骨头可能就是老鼠从赫克斯特牧场拖出来的羊羔的残骸。

马一靠近这些东西就惊惶不安起来。他们之中没有一个是熟练的车夫，只好每人牵着一匹马，吆喝着鼓励它走。

走到房子跟前，连老鼠的影子也看不见，似乎除了从蜂窝传来时高时低的“呜呜兹兹，呜呜兹兹——呜”的声音外，一切似乎都完全寂静无声。

他们把马牵进院子，科萨尔带来的一个人见门开着——这门的整个下半截被啃掉了——便走了进去。没有谁注意他，因为其余的人都在忙着卸煤油桶，只是听到了他的枪声和子弹唿哨声才知道他没和大家在一起。

“砰，砰。”两管子弹都打到外面来了，第一颗似乎打中了硫磺桶，将桶皮的一边打破，激起一阵黄色烟尘。

雷德伍德的枪正好在手边，也朝一个从他面前跳过的灰乎乎的东西开了一枪。他看见了个宽大的后部，长长的尾巴覆盖着鳞片，两只后脚脚掌很长。他又打出另一管子弹。老鼠拐过屋角不见了，他看见本辛顿跌倒在地上。

接着，有一会儿人们都忙着给枪上子弹。

足有三分钟，在一片枪林弹雨中任何性命都变得一文不值。

雷德伍德在激动中没顾得上本辛顿，冲过去追老鼠，迎头被一堆冲他飞来的碎砖头、灰泥、墙皮和朽板条砸着，那是子弹打穿墙壁造成的。

他发现自己坐在地上，手上嘴上都是血，四周一下安静极了。

接着，屋里传来一个平板的声音，说：“好家伙！”

“喂！”雷德伍德喊了声。

“喂，外边的！”那声音回答。

接着：“你们打着了吗？”

一种友谊的责任感回到雷德伍德心中。“本辛顿先生受伤了吗？”他问。里面那人没有听清楚。

“我倒没有，谁也甭怪。”屋里的声音说。

雷德伍德更清楚地觉得他一定打中本辛顿了。他忘了自己脸上的伤，站起身往回走，发现本辛顿坐在地上揉着肩膀。

本辛顿从眼镜上面望着他。“我们打中了它，雷德伍德，”他说，“它想我的从头上面跳过去，把我撞倒了。可是我把两管子弹都给了它。哎呀！它把我肩膀撞得真痛，真的。”

里面那人出现在门口，“我一枪打中了它的前胸，一枪打着了旁边。”他说。

“马车呢？”科萨尔从一丛巨大的金丝雀蔓草叶子中走出来。

雷德伍德惊异地看到，第一，显然没有人中弹；第二，煤车和草车都移动了五十码，现在正轮毂交错，停在变了样子的斯金纳的菜园里。马已不再往前拽。破了的硫磺桶横在半路上，上面一片硫磺尘雾。他向科萨尔指了指硫磺桶，向它走过去。

“有人看见那只老鼠吗？”科萨尔一边喊，一边跟他走去。

“我一次打中肋骨，还有一次它正冲我来时，打在它的脸上。”

又有两人过来，他们对着扭在一起的车轮发愁。

“我把那个老鼠打死了，”一个人说。

“他们也打中了吗？”科萨尔问。

“吉姆发现的，在树篱那面。它刚一拐过来，我就打中了。卫克打在它肩膀后面。”

秩序恢复以后，雷德伍德去看那个不成样子的大尸体。那畜生侧躺着，身子稍有点弓。它的啮齿类的大牙垂在往后缩着的下颚外面，使它的脸带有一种极度虚弱和微微渴望的模样。它似乎一点也不凶残可怕。它的前爪使雷德伍德想到瘦瘦的手。除了颈上每边各有一个规规矩矩、边上烧焦的圆洞而外，身上绝对完整无损。雷德伍德对这个事实想了一阵。

“刚才准是有两只老鼠。”最后，他说着走开了。

“不错。人人都打中的那一只——却跑了。”

“我有把握，我的那一枪——”

一根金丝雀蔓草叶子的卷须，在忙着四处探寻，诡异地攀住一切它能抓牢的东西。这跟卷须正大张旗鼓地弯向雷德伍德的脖颈，使他赶紧迈开一步。

“鸣兹兹兹兹兹，”声音从远处黄蜂窝传过来，“呜呜兹呜呜。”

5

这场混战使他们警觉起来，但却并不慌张。

他们把东西搬进屋里。显然，从斯金纳太太逃走之后，这屋子已被老鼠洗劫过。四个人把两匹马送回希克里勃罗去。他们将死鼠拖到树篱，放到一个从屋子窗口能够看到的地方，他们偶然在沟里碰上了一堆大剪刀虫。它们急忙四散，可是科萨尔伸出其长无比的手脚，用靴子和枪托弄死了几只。接着，另外两个人又对金丝雀蔓草的一些主茎砍了起来——它们都是些直径足有两尺的大柱子，长在房后污水坑边。科萨尔把屋子整理得可以过夜，本辛顿、雷德伍德，还有个助理电工，则谨慎地围着鸡棚去找老鼠洞。

他们三个人远远地绕过大荨麻，因为这些大家伙的毒刺足有一英寸长，叫人望而生畏。他们绕到那啃过的栅栏踏级外面，忽然看见了最西边的极大的老鼠洞口，洞很深，发出一股恶臭的气味，他们三个紧靠到一起。

“我希望它们会出来。”雷德伍德看了一眼洞口说道。

“要是它们不出来呢？”本辛顿回应道。

“一定会的。”雷德伍德说。

“得准备个火，如果我们真进去的话。”沉思片刻后雷德伍德说。

他们走上一条穿过松林的白沙路，一看见蜂洞便停住了脚步。太阳正在西沉，黄蜂纷纷回巢；在金色的阳光下，它们的翅膀在身子周围造成一团螺旋形的光晕。三个人从树下向外张望——他们不想走到树林边上去——看着这些巨型昆虫落下地，爬一会，钻进窝去不见了。

“从现在起，它们会安静几个小时。”雷德伍德说。

“我们好像又变成了小孩子。”

“我们不会看不见这些洞的，”本辛顿说，“夜里黑也不要紧。顺便说说——关于照明——”

“有满月，”电工说，“我看见月亮出来了。”

他们回去找科萨尔商量。

他说，明摆着的，天黑以后，他们得把硫磺、硝石和巴黎石膏搬过树林。因此，他们便开桶装袋搬起来。

除了一开始喊过几声指令外，没有人说一句话，黄蜂的嗡嗡声也已停止，世界上悄然无声，只有脚步声。负重的人的沉重呼吸声和口袋落地的沉重声音。

大家全都轮流搬运，只有本辛顿由于明显的不舒服，没有参加。他端着枪，呆在斯金纳夫妇的卧室里，守望着那只死鼠的尸体，其余的人轮流休息，每次两个人一同守着荨麻丛后面的洞口。荨麻的花粉囊已经成熟，不时地，守在那里的人就会被爆裂声吓一大跳，粉囊爆裂的声音就像手枪声一样，花粉大得像猎鹿的子弹，噼里啪啦落到四周。

本辛顿在窗口，坐在一张罩着肮脏布套、塞着马毛的硬邦邦的扶手椅上，这把椅子曾经给斯金纳夫妇的客厅装过多年门面。他把用得不熟练的长枪放在窗台上，那副眼睛一会儿盯住渐渐浓重的暮色中黑黝黝的死老鼠，一会儿又好奇地沉思着四下张望。外面有股淡淡的煤油气味，因为有一桶油漏了，还有股砍倒了的蔓草发出的清新气味。

他一转过头，就闻见一种老旧住宅里常有的混杂气味，啤酒、干奶酪、烂苹果的气味，还有作为主调的旧靴子味儿，都令人想到失踪了的斯金纳一家。他看了这昏暗的房间一会儿，家具全已经不像样子了——大概是被百无聊赖的老鼠啃的——只有门上挂的一件上衣，一个刀片，一些脏纸，一片常年不用已经硬成犄角一样的管状的肥皂，还保留着清晰强烈的斯金纳先生个人的气息。本辛顿忽然十分离奇地意识到，很可能这个人就正是被黑地上躺着的死鼠咬死吃掉的，至少有它一份。

想一想，那么个看来无害的化学上的发现，竟然导致了所有的这些后果！这里，他是在自己的国家英格兰，可是却置身于无限的危险之中，独自一人拿着枪，坐在黄昏微光下的这间破败房屋里，远离一切舒适和安慰，肩上还被枪托震出了瘀伤，还有——天啊！

他看出，对他说来，现在环境发生了多么深刻的变化。他说走就走，来参加这场可惊可怪的经历，甚至没跟简打个招呼！她会怎么看他呢？

他尽力想象，却想不出来。他有种奇异的感觉，觉得他们已经永别，再也不会相聚了。他觉得自己迈了一步，进入了一种新的巨物的世界。这些愈来愈深重的阴影里还会藏着些什么大怪物呢？在鹅黄浅绿的西方天空衬托下，巨大的荨麻尖梢映得分外显明。万籁俱寂——真是安静极了。

他奇怪怎么听不见房角那边的声音了，车棚一带黑洞洞的，像是个无底深渊。

砰！砰！砰！

一串回音，一声呐喊。

砰，又是减弱了的回声。

寂静。

接着，谢天谢地！雷德伍德和科萨尔从悄然无声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雷德伍德在喊：“本辛顿！”

“本辛顿！我们又打中了一只老鼠！”

“科萨尔又打中了一只老鼠！”

6

这支远征军刚吃过晚饭，夜幕就降临了。群星灿烂，汉基方向渐渐泛起白光，月亮就在那里。老鼠洞口还保持着警戒，只是监守的人已经移到洞口上边的山坡上，他们觉得在这里射击更安全。蹲在浓重的露水里，他们用威士忌对付潮湿。剩下的人都在屋里休息，三位领头的在跟大家讨论下面的行动。临近午夜，月亮升起，所有的人，除了在老鼠洞口守着的以外，都由科萨尔率领，排成一列向黄蜂窝进发。

他们发现处置黄蜂窝特别容易，容易得令人惊讶。只不过挺费时间，却不比对付普通蜂窝更难。危险是有的，当然——生命危险；不过，危险并没有真的在这预兆不祥的小山坡上露头。他们把硫磺和硝石塞进去，牢牢堵住洞口，点燃了导人线。然后，出于一种不约而同的冲动，除科萨尔以外所有的人都掉头跑过长长的松树影子。他们发现科萨尔还留在后面，便又站住聚在一处，离开一百码远，以一道壕沟作为掩护。一两分钟后，在只有黑白两色的静夜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嗡嗡声，愈来愈响，变成闷雷一般深沉的隆隆声，高到顶点，然后完全消失，夜又几乎不可置信地恢复了原来的寂静。

“上帝啊！”本辛顿喃喃低声说，“结束了！”

大家都专心致志站在那里张望着，一片浓黑的松树梢上面，山坡亮得像是白昼，雪一样的没有颜色，塞住洞口的灰泥发着光。科萨尔松散的身影朝他们走来。

“到现在——”科萨尔说。

喀拉——砰！

房子附近一声枪响，然后是——寂静。

“怎么回事？”本辛顿问。

“一只老鼠探出头来了呗。”一个人猜测。

“啊呀，我们把枪放在山坡上了，”雷德伍德说。

“在口袋旁边。”

大家开始又向山上走去。

“肯定是老鼠。”本辛顿说。

“明摆着的。”科萨尔说，咬着指甲。

砰！

“喂！”一个人说。

突然听到一声喊叫，两响枪声，又是一声更高的喊叫，高得几乎成了尖叫，一连三响枪声，还有木头的劈裂声。所有这些声音，在无边暗夜的寂静里显得很清晰也很响。有一阵子没有动静，只有一点闷住的轻微的混乱声从老鼠洞的方向传来，接着又是一声狂叫。每个人都狂奔着去拿枪。

两响枪声。

本辛顿发现自己拿着枪，跟在几个倾斜的脊背后面快步穿过松林。真是奇怪，他现在心上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简能够看见他。那双裂开的靴子在狂奔乱跑中一条条飞起来，他的脸扭成一个固定的微笑，因为那样，缩起的鼻子可以稳住眼镜。他也把枪平端在身前，穿过斑驳的月影向前飞奔。刚才跑开去的那人迎面拼命跑来——他把枪弄丢了。

“喂！”科萨尔抓住他的胳膊，“怎么啦？”

“它们一块儿出来啦！”那人说。

“老鼠？”

“对，六只。”

“弗兰克呢？”

“在下边。”

“他说什么？”本辛顿气喘吁吁地赶上来问，却没有人回答他。

“弗兰克在下面？”

“他倒下了。”

“它们一只紧跟一只出来了。”

“什么？”

“往外冲呀。我先打了两管子弹。”

“你离开了弗兰克？”

“它们朝我们扑过来了。”

“来，”科萨尔说。“跟我们来。弗兰克在哪儿？指给我们看。”大家往前走。跑来的这人一点点地说出了刚才遭遇战的详情细节。别人都簇拥在他周围，只有科萨尔走在前面带路。

“它们在哪儿？”

“可能回洞了吧。我看清楚了。它们冲回洞里去了。”

“你说什么？你们在后面追吗？”

“我们下到洞口旁边。看见它们出来，知道吧，想截断它们的退路。它们一纵一纵地出来——跟兔子似的。我们跑下去开枪。枪声一响，它们乱跑一气，突然冲我们扑来。是奔我们来的。”

“多少？”

“六七只。”

科萨尔须大家走到松林边上，停住了。

“你是说它们咬住了弗兰克？”有人问。

“有一只是冲他去的。”

“你开枪了吗？”

“哪来得及呀？”

“大家都上好子弹了？”科萨尔回头问。

大家表示上好了。

“可是弗兰克——”一个人说。

“你是说——弗兰克——”另一个人说。

“不能再耽误了，”科萨尔说着喊起来，“弗兰克！”一边领大家往前走。整个部队向老鼠洞进发，刚才跑来的人跟在后面。穿过成行的大棵野草，绕过第二只死鼠，他们不断前进。他们走成密集队形，各人的枪都向前伸出，在皎洁的月光下，边走边四周环顾，看看是不是有什么蜷缩着的不祥的黑影或是个什么蹲伏着的东西。他们找到了那个逃得飞快的人丢失的枪。

“弗兰克！”科萨尔喊，“弗兰克！”

“他跑过荨麻就摔倒了，”刚才跑开的那人主动回答。

“在哪儿？”

“就在这一带。”

“他在哪儿倒下的？”

他犹豫了一会，领他们横穿过长长的阴影，走了一段，然后，疑惑地停住了脚步。“就在这附近，我想是在这儿。”

“嗯，他现在没在这儿。”

“可是他的枪——？”

“滚他妈的！”科萨尔骂了起来，“他的东西在哪儿？”

他向遮蔽山边洞口的阴影走近一步，站住并仔细察看。他又骂了一句。“要是它们已经把他拖了进去——！”

就这样，他们在那里转悠了一会儿，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一些猜想。

本辛顿看看这个，望望那个，眼镜像宝石一样闪光。这些人的脸一朝向月亮，便显得清冷分明，背过去则变得模糊神秘。人人都在说话，但是没有一个人能说得清楚。

忽然间，科萨尔打定了主意，他的胳膊挥来挥去，发出连珠炮一般的命令。显然他是要灯。除他之外，人们全向房子走去。

“你要钻洞？”雷德伍德问。

“显而易见。”科萨尔回答。

他又明确地说了一遍，让人把煤车和草车的灯给他拿来。

本辛顿听到这里，便沿井边的小路走去，回头看见科萨尔巨大的身影站在那边，好像看着老鼠洞在苦苦思索。一见这种情形，本辛顿停住脚步，半转回身。大家都离开了科萨尔——！

科萨尔能够保护他自己，肯定的。

突然，本辛顿看见点什么，使他“啊”地一喊，却喊不出声来。

转眼间，三只老鼠从蔓草丛中钻出，直冲科萨尔而去。

足有三秒钟，科萨尔站在那里没有发觉，接着，他一下变成了世界上最活跃的东西。他没有开枪。显然没有时间瞄准，或许连想到瞄准的时间都没有；他迅速弯下身躲开一只跳来的老鼠，本辛顿见他回手就是一枪托，正打在它的脑袋上。那个怪物只跳了一下，便翻倒在地上。

科萨尔的身子向下沉到芦苇般的杂草中不见了，接着又站起来，直奔另外两只老鼠，抡起长枪砸将下去。

本辛顿耳边只听得一声轻微的叫唤，便见剩下的这两只老鼠在各自逃命。

科萨尔一直追到了洞口。这是一场在迷蒙的雾气里由黑影演出的动作大戏。三只参战的怪物，在引人发生幻觉的明净的月光下变大了，显得不像是真的。有的时候，科萨尔看去高大极了——有时又看不见他。老鼠或是拔地而起，横过视线，或是脚步飞快，快得像是安了轮子一样。只有半分钟，这出戏便收了场。除本辛顿以外，谁都没有看见。他能听见身后人们在向房子走去。他喊了点什么含糊不清的话，跑向科萨尔，这时老鼠已经不见了。

科萨尔在洞口向本辛顿迎来。月光下，他的面容显得很平静。“喂。”科萨尔说，“就回来了？灯呢？它们现在全在洞里。我敲断了从我身边跑过的那只老鼠的脖子。看见了吗？在那儿！”他伸出一根瘦削的指头指着。

本辛顿骇然，说不出话来。

灯好像总也不来。最后，总算出现了，起初是昏暗不明，以一种闪闪烁烁的黄色强光为前导，接着又是两个，一盏一盏亮了起来。在它们旁边有小小的人影，传来小小的人声，接着看到奇大无比的黑影。在月色中的宏大梦境里，这一群构成了一块小小的发炎红肿的斑点。

“弗兰克，”那些声音说，“弗兰克。”

从这些声音中终于可以听明白一句：“弗兰克把自己锁在小阁楼上了。”

科萨尔又在做着更加神奇的事。他弄出一大把一大把棉花，塞到耳朵里——本辛顿暗暗纳闷，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接着他把四分之一夸脱的火药装进枪里。谁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呢？当科萨尔的两只皮靴底在主洞口消失时，他的惊奇达到了极点。

科萨尔四肢着地，从下巴底下，用一根绳子拴住两支枪，拖住左右。一个身材短小，脸色黝黑、神情严肃的人弯着腰，准备跟他进去，将一盏灯提在他的头顶上方。这一切安排得如此之明智、井井有条，简直就像是个疯子的梦。棉花似乎是为了防备枪声在洞里的巨响；那个人也塞了耳朵。要是老鼠见了他们便跑，当然不会有危险；如果老鼠朝他过来，他就能看见它的两只眼，向它们的中间开抢，因为他们是顺着洞穷追到底，科萨尔几乎不可能失手。科萨尔坚持说，是明摆着的方法，时间可能拖长一点，但是绝对万无一失。他的助手弯腰准备进洞时，本辛顿看见一团细绳子，末端拴在他的外衣上。当需要把老鼠的尸体拉出洞时，他打算用这根细绳把粗绳子拽进洞去。

本辛顿发现手里紧紧握住个什么，一看原来是科萨尔的丝帽子。

它怎么到我手里来的呢？无论如何，这总算是一点可以纪念他的东西吧。

每一个相连的鼠洞口都安排了几个人，灯放在地上，照亮整个洞口。一个人跪着，向圆圆的洞里瞄准，时刻准备着有什么东西出现。

随后，科萨尔的第一枪响了，像是矿坑里发生了爆炸。

一听到枪响，每个人的神经和肌肉都紧张起来。砰！砰！砰！老鼠极力想逃走，可是又死了两只。接着，带线团的人抽动细绳。

“他干掉了一只。”本辛顿说，“他要粗绳子。”

他们看着粗绳爬进洞去，它似乎变活了，像条蟒蛇——洞里挺黑，细绳看不见。最后它不爬了，停了很久。接着，本辛顿好像觉得这条奇怪之极的怪物慢慢爬出洞来，末端出现了那位向后倒退着的小个子机械师。在他后面，把地面犁出两道深沟的科萨尔的靴子伸出洞来，然后是他的被灯笼照亮的脊背。

现在只剩下一只活的。这只倒霉的可怜虫缩在洞的最深处，后来科萨尔和灯笼再次进去把它收拾掉了。然后科萨尔爬遍了所有的洞，为了不漏过一只老鼠。

“全干掉啦，”最后他对目瞪口呆的同伴们说，“真是糊涂，我应当光着膀子进去。明摆着的。摸摸我的袖子，本辛顿。全湿透了。高兴得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有灌上半肚子威士忌才能免我一场感冒。”

7

本辛顿有时觉得，似乎在这个神奇的夜晚，大自然给他安排了一个怪诞冒险的生涯。特别在他喝过烈性威士忌之后那个小时里，更是如此。

“不回斯洛恩街了。”他对那个高大、金发、肮脏的工程师说。

“不回了，嗯？”

“不回了。”本辛顿忧伤地点着头。

他们将七只死鼠拖到荨麻丛边的火葬堆，累得汗流浃背。科萨尔向他指出，明摆着，只有威士忌，才能使他免于一场感冒。在砖砌的旧厨房，他们像强盗一样吃着晚餐。外面鸡棚旁边，一排死鼠躺在月光下。

大概休息了二十分钟，科萨尔招呼大家继续把活干完。

“明摆着的。”如他所说，他们得彻底铲平这地方，不留一点后患——不再出怪事。“懂了吗？”他激起大家把这地方彻底毁掉的决心。

他们把房屋里所有的木质部分都砸了，劈了；他们把劈开的木头延伸到每个有大植物生长的地方；他们为死鼠架了个火葬堆，浇上了煤油。

本辛顿像个尽职尽责的挖土工一样干活。临近半夜两点时，他的精力和兴奋都达到了最高峰。在破坏的时候，他用一把斧子，连最胆大的人都得躲着他。后来，一时找不到眼镜，他才沉稳了一点，最后这眼镜还是别人从他上衣侧袋里翻出来的。

不知疲倦的、满脸肮脏的汉子们在他周围来来去去。科萨尔在他们中间，指挥若定，俨若天神。

那种快乐的军队和强有力的探险队里才有的伙伴情谊的狂喜让本辛顿满心愉悦——这是在城里过着冷漠生活的市民所永远无法体会的。后来，科萨尔把他的斧子拿走，要他搬运木头，他就来回不停地搬，嘴里唠唠叨叨，说他们都是“好哥儿们”。他不停地搬着，哪怕累到精疲力竭。

终于一切就绪，开始泼洒煤油。现在，随从般闪烁着光芒的星星都已隐去，只有月亮，独自高高地在黎明之前的天空上照耀着。

“统统烧掉，”科萨尔走来走去地说——“把地面烧个精光。懂了吗？”

在破晓的微光中，本辛顿开始注意到科萨尔的表情，他现在的样子清瘦可怕，下巴向前伸出，手执火把匆匆走过。

“离远点！”有人在拉着本辛顿的胳膊。

静悄悄的黎明——这里没有鸟雀的啁啾之声——突然充满猛烈的劈啪声，一星暗红色的火焰飞快地延及整个火葬堆底部，到地面处变成了蓝色，沿着一株巨大的荨麻，火苗从一片叶子到另一片叶子向上攀升。噼啪声中夹杂着一种歌吟似的声音。

他们从斯金纳夫妇卧室的角落抓起自己的枪，一齐跑起来。科萨尔在最后，迈着沉重的大步。

跑了一段，他们站住了，回头看着试验养殖场。它沸腾了，浓烟烈火像是慌乱的人群，从大门、窗户以及房顶上无数的裂缝中喷涌而出。看这科萨尔之火！一大股浓烟吐着无数血红色的火舌和四射闪光，冲向天空。正像个顶天立地的巨人猛然站起，向上伸展，在空中舒开他巨大的臂膀。他驱走黑夜，使他后面初升的白炽的太阳黯淡无光，难以找寻。

所有希克里勃罗的人很快就看到了这庞大的烟柱，人们穿着各式各样睡觉的衣服来到高地，看着他们走近。

后面，像个奇大无比的蘑菇，烟柱在展开，跳动，上升，上升，直逼云霄——它使高地显得如此低矮，使其他一切东西显得如此渺小，而在这背景前，科萨尔，这场灾难的制造者，率领着八个步履疲惫的小黑影，肩扛着枪，沿小路横过草地而来。

科萨尔是条好汉，真的！他看了一会儿科萨尔的背影，为自己能替他拿帽子感到自豪。自豪！虽说他是个杰出的科学家，而科萨尔却只不过是个应用科学的人。

忽然他浑身发抖，一个劲地打哈欠，唯愿能暖暖和和地钻到那一套斯洛恩街小公寓里他的床上去。他的双腿软得像棉花一样，脚像灌了铅。他不知道在帝克里勃罗会不会有人给杯咖啡喝。这是他三十三年来第一次彻夜未眠。

8

正当这八位冒险家在试验养殖场与老鼠奋斗时，八英里之外的齐辛艾勃莱村，一位鼻子硕大的老妇人也在一支闪烁不定的蜡烛光下极其努力地奋斗着。她一只骨节肿大变形的手里攥着沙丁鱼罐头的开罐器，另一只手则拿着一罐赫拉克勒斯之恐惧，拼出老命，想要把它打开。她不知疲惫地撬着，每用一下力便哼哼一声，隔着薄薄的板壁，可以听到卡德尔斯家的婴儿在哭叫。

“上天保佑小宝贝，”斯金纳太太说。然后，她用剩下的唯一的牙齿坚决地、狠狠地咬住下唇，“开！”

于是，砰的一股新的神食便被释放了出来，在人间施展它那“巨化”的威力。

第四章 巨童

1

我们必须，至少是暂时，将我们的注意力从试验养殖场移开。在那里，种种残余后果还在一圈圈向外扩散。从那一片虽成焦土但却未被彻底铲除的中心，“巨化”的力量经由蘑菇和野草辐射开来。我们在这里也不准备提到那两只活下来的母鸡怎样做出轰动一时的奇闻异事，怎样带着个不下蛋的名声了其残生。如果读者渴想知道这些事情的更为充分的详情细节，可以查阅当时的报纸——看那份篇幅极大、巨细无遗的现代“天使纪事”。我在这里只想说说处于骚乱中心的本辛顿先生。

他回到伦敦，发现自己成了个大大的名人。一夜之间，全世界都对他变得尊敬起来。人人都知道了。似乎简也全知道了，街上的人也全都知道了，报界则知道得更多。他当然害怕看到简，可是，见过了以后，却倒也并不觉得多么可怕了。在事实面前，这位好女人的权力也是有限的。显然，她已经使自己适应并接受了神食，把它当作一种自然的东西来看待。

她发了脾气但并无恶意。显然，她绝不赞成这件事，但她却不阻止。她一定考虑过本辛顿的不辞而别，这可能也使她受到了震动，但她最糟糕的是老是抱怨他得了感冒——其实他并没有得；说他太累了——其实他早已忘记了疲乏。于是，她给他买了一件新式的能促进健康的纯毛贴身连衣裤。这身内衣总是颠三倒四，里外乱翻，一个心不在焉的人实在难于钻进去——正像这种人难于钻进社会一样。很长一段时间里，在闲暇中，他继续参与着这个人类历史上的新的因素——神食的发展工作。

人们按照自己神秘莫测的选择规则，挑上了他作为这个新的奇迹的唯一发明者和促进者。至于雷德伍德，他们连听也不要听；而且，不作一声抗议，便允许科萨尔按照他自己自然的冲动，进入可怕的、富于创造力的隐退生活。在他还没有意识到这股潮流之前，本辛顿先生，已经被人们在广告招贴墙上加以解剖和分析了。他的秃顶，他那古怪的粉红肤色，他的金边眼镜，都一齐成了国家的财产。表情坚毅的年轻人手持看上去很贵重的大照相机，以一种全权代表的架势占据了他的公寓，以获得一段虽短促却富有成果的时间，打起镁光灯，弄得这里好些天都有股浓重的不能忍受的气味。他们回去以后，将报业集团所属的杂志版面塞满他们那些赞美的照片——照片上本辛顿先生身穿他那件最好的上衣和划破的鞋，一副安然自在的样子。另外一些不同年龄和性别的态度坚决的人也偶尔进来，告诉他一些关于“神食”——是《潘趣》第一个把它叫作神食的——的事。然后，把他们自己说的话作为本辛顿在这次会见中所贡献的意见加以报道。这件事很让远近闻名的幽默大师布罗比姆先生心烦意乱，他嗅到了又一个自己不懂的混账东西，烦得要命。他极力想“对这玩意儿一笑了之”。有人见他在俱乐部里，样子蠢笨、不健康的大脸膛上有许多熬夜的迹象，对每一个他能抓住的人解释说：“这些个搞科学的，知道吧，没有一丁点儿幽默感，知道吧。就是这么回事。科学消灭了幽默感。”他原本只是想讲几句笑话，然而对本辛顿来说却变成了恶意诽谤。

一个颇具创意的剪报机构给了本辛顿先生一份关于他的长篇文章，是从一个六便士的周刊《新恐怖》上剪下来的。负责人答应给他寄一百份这种鬼东西只收他一个几尼。随后有两位他根本不认识的极为可爱的年青女郎来拜访他，而且她们竟然和他一起喝茶，并在此后送来自己的生日纪念册，要他签名留念，这让简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很快就看惯了出版物中把他的名字和一些胡编的概念连在一起，也习惯了一些他从未听说过的人所写的评论文章，这些文章提到神食语气亲密、肉麻，令人作呕。尽管他在默默无闻时曾沉醉于对于出名幻想中万分愉悦，现在，这些幻觉却绝对地、永远地烟消云散了。

起初，除了布罗比姆，公众的口气一点敌意也没有。公众的心里只把更多的赫拉克勒斯之恐惧再次逸出来当作玩笑话看待，没有想到别的。同时，公众心里也没有想到现在正喂着这种食物，正在飞长的婴儿很快就会长到比我们绝大多数人更“大”。有幅讽刺画：经过一个“饲程”的神食喂养之后，杰出的政治家们成了那样一副尊荣。广告招贴也在使用这类“酦”的概念大画特画，还有幸免被焚的大黄蜂尸体和残存母鸡被公开展出，这种事情倒叫公众看着高兴。

除此之外，公众一概不闻不问，费尽千辛万苦，才能让他们看到最为遥远的后果，而甚至这时，行动的热情也不过是部分的。“新东西总是会出现的。”公众说——这些人们脑子里塞满了新奇观念，就是听说地球像苹果一样被人掰开都不会惊讶，还会说，“我想不出他们下一步还会做什么。”

但是，公众之外总会有这么一两个人，他们确实能看到更远的前方，而且似乎被他们所看到的吓坏了。比如说，有个小卡特汉——皮尤特斯东伯爵的堂兄弟，英国最有前途的政治家之一，他就冒着被认为是追求时髦的人的危险，在《十九世纪及未来》上写了一篇长文，建议全面查禁神食。还有处在某种情绪之中的本辛顿，也是这样想的。

“他们似乎没有意识到——”他对科萨尔说。

“的确，他们没能意识到。”

“我们自己呢？有的时候，我一想到神食的意义——雷德伍德的那个可怜的孩子——还有，你那个三四十尺高，可能！总而言之，我们该这样干下去吗？”

“干下去！”科萨尔喝道。由于不甚文雅的惊愕而抽搐起来，声调比过去更高。“你当然要干下去！你认为你生来是干什么的？光是吃饱了饭乱晃荡吗？”

“严重的后果，”他叫道，“当然啦！多极了、明摆着的。明——摆着的。怎么啦，伙计，这是你这一辈子唯一有所成就的机会了！可你却想逃避它！”好一会儿，他气得说不出话来。“这是地地道道的缺德！”他最后说，又像爆炸一样重复说，“缺德！”

但是，本辛顿在试验室的工作更多是伴着感情，却不是热情。他说不出来，到底他这一辈子要不要严重的后果；他是个喜爱平静的人。这是个神奇的发现，当然不错，相当神奇——但是——他已经成为靠近希克里勃罗的几英亩不被信任的焦土的所有者，每英亩买价将近九十镑，而且，他有时觉得，对于一个没有野心的人说来，这已经是搞化学投机的一个严重的后果了。当然，他出了名——太有名啦。他所获得的名气已经不让他舒服，处处都太不舒服了。

但是，研究的习惯在他身上却因袭已久。

偶尔在试验室里——除了他习惯性的研究和科萨尔的规劝之外，他还能找到别的什么来促使他工作。这位戴着眼镜的小个子或许是中了什么毒，开口的鞋子绕着高凳腿，手里拿着夹天平砝码的镊子，会在刹那间重新找回了那种鲜活的洞察力，会又有了一种暂时的领悟力，看见那播撒在他头脑里的种子展现出永恒的生命力，就像看见它在天空中一样，从现在的种种奇遇和偶然事故后面，看到了必将出现的巨人和各种宏大有力的事物越来越近。虽然模糊，但却瑰丽，像是某个远处闪耀发光的宫殿在掠过的一道阳光中显现出来一样。而现在，他却只能工作着，就像那远处辉煌景象并没有映入他的脑海，在前面，有的只是邪恶的阴影，巨大的斜坡和黑暗，冷漠的巨大生物，冰冷、狂野，可怕的事物。除了这些，他什么也看不见。

2

在这复杂混乱的事件中，外部大世界的冲击给予了本辛顿先生以名声。这时，一个才华横溢的活跃人物变得突出起来——在本辛顿先生眼里，变成了外界事物的领袖和统帅。这就是温克尔斯大夫，一个令人信服的青年执业医生，他在这个故事里已经出现过。通过他，雷德伍德才能用神食喂他的儿子。甚至还在神食公开大暴露之前，雷德伍德给他的神秘粉末就显然引起了这位先生极大的兴趣。所以当第一只大黄蜂一出现，他便恍然大悟了。

他是这样一种医生，无论就风度、品德，还是就行事的方法和外貌而言，都可以用“叛逆”两个字恰如其分地概括。他身高体健，肤色白皙，有一双严厉精明的银灰色眼睛。他头发的颜色像石膏粉，五官匀称，刮得干干净净的嘴巴周围肌肉有力。他身材挺拔，动作充满活力、敏捷，只用脚跟就能快速转动，他身穿长风衣，系黑丝领带，佩纯金扣子和表链，他的丝帽有种特殊形状的帽檐，这让他格外与众不同，充满才气。看来，他的长相和他的年龄是相称的。在神食第一次神奇公开暴露之后，他就开始费尽唇舌地讨好本辛顿和雷德伍德，并表现出一副神食拥有者的姿态。虽然报界作了相反的陈述，温克尔斯的态度有时还是使本辛顿不由得不把他看作整个事业的最初的发起者。

“这些事故，”温克尔斯在本辛顿暗示到将来神食泄漏的危险时说，“都没有什么。没什么了不起的。发现就是一切。发展适当，处置相宜，控制合理，我们就有——在我们这个神食里，我们就有了一种真正值得自豪的东西。我们必须时刻注意它。我们绝不能再次让它失去控制，而且，我们也绝不能把它闲置不用。”

他是肯定不想使这些东西闲置不用的。如今他几乎每天都到本辛顿家来。本辛顿朝外一望，就看见他那完美无缺的马车响着鞭子沿斯洛恩街驶来，在一个短得难以置信的间隔之后，温克尔斯便会以一种轻快有力的动作走进屋来，他的声音一下子充满了全屋。他掏出些报纸，提供情况，发表评论。

“怎么样？”他会说，一面搓着双手，“我们的情况怎么样？”话题常常就这么由外界对神食的议论开始了。

“你们知道吗？”他会这样说，“卡特汉在教堂协会谈到了我们的东西！”

“老天爷！”本辛顿说，“他是首相的堂兄弟，对吗？”

“对，”温克尔斯说，“他是一个很有力量的年轻人——非常有力量。思想不对头，知道吧，狂暴反动——但是，从头到脚充满力量。他显然想要靠我们的这个东西里捞点儿资本。他的态度很强硬，建议我们在小学里使用神食。”

“我们在小学使用它？”

“我前几天谈到过这个问题——完全是顺便说到的——在工艺学校，没什么大不了。我是想说明白，这东西确实有很高的价值。一点也不危险，虽说最初出了点儿事故。这种事故不可能再发生了。你们知道它会成为挺好的东西——可是他抓住了这个话题。”

“你都说了些什么呀？”

“显然没说什么。可是你们看——！那么严肃地抓住了我的话。就像发动进攻一样。说什么没有这个，小学就已经浪费了公众相当多的钱了。又讲起什么开钢琴课之类的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你们知道吧。他说，没有一个人想要妨碍下层阶级的孩子获得与他们的条件相适合的教育，但是要给他们这一类食物的话，就会极大地破坏他们安分守己的意识。他把这个题目大加发挥。他问大家，把穷人弄成三十六英尺高有什么好处？他真的相信，知道吧，他们会长到三十六英尺高呢。”

“他们会的，”本辛顿说，“只要我们定时定量给他们吃神食。不过，没有人说出过任何——”

“我说过一点。”

“可是，我亲爱的温克尔斯——！”

“他们还会更大，当然的，”温克尔斯打断他，那表情好像什么都知道，把本辛顿还不成熟的想法吓了回去。“用不着争，会更大的。不过，还是听听他怎么说的吧！这会让他们更快乐吗？这就是他的论点。奇怪，不是吗？这会让他们更好些吗？他们会对合法当局更为尊敬吗？这对孩子们自己公平吗？真怪，他这么为公平担心着急——仅在关于未来的安排方面。就连今日，他说，许多父母连让孩子吃饱穿暖的开销都承担不了，如果让他们吃神食的话……嗯？

“你们看，我只不过稍微提了一下，他就把这个当成了确定要执行的提议。接着他计算起一个二十英尺左右高的正在长的男孩子的一双袖子要多少钱。就像他真相信似的——十镑，他算计，还只是最低限度。这个卡特汉真是怪人，他算得这么清楚！他说，那些诚实的艰苦奋斗着的纳税人将不得不负担这笔钱。他说我们得考虑一个父母权利法案。在这里全有。两栏，每个家长均有权按自己身材的大小抚育子女。

“接着他讲起了学校房屋设备，扩建和改大课桌的花费将加重本已不胜其重的国立学校的负担。为的什么呢？——一个饥饿的巨人的无产阶级。后来他说得特别严肃，他甚至说只有疯子才会这么干——这只不过是我一时的想象，你们知道，但我却被那样误解了——这个疯狂的关于学校的设想即便是没有实施，事情也不算完。这是种奇怪的食物，不止奇怪，他都觉得邪恶了。它被不加考虑地乱撒——他是这么说的——它还会被乱撒的。一旦你服用了它，就必须继续服用，否则它就会有毒。总之，他提议组织一个‘全国事物比例控制委员会’。这多奇怪，对吧？人们对这个提议着了迷，就像对任何提议一样。”

“他们提议要干些什么呢？”

温克尔斯耸耸肩膀，摊开双手。“组织个协会，”他说，“胡闹起来。他们要使制造赫拉克勒斯之恐惧——或是在任何程度上传播这方面的知识成为非法的。我写了点东西，说明卡特汉关于这东西的看法过分夸大了——真是太夸张了，可是这似乎并没有阻止住他们。真奇怪，人们怎么在转而反对它。顺便说说，全国禁酒协会已建立了一个‘抑制生长支部’。”

“唔。”本辛顿说着，并摸摸自己的鼻子。

“经过了所有那些已经发生的事，必定会有这一阵叫嚷。从表面上看，这东西是——是挺恐怖的。”

温克尔斯在屋里踱了一阵，犹豫着，走了。

看来很明显，他内心深处还有点什么东西，某种对他有着决定性的、重要的东西，他在等待时机成熟的时候说出来。

一天，雷德伍德和本辛顿一起在公寓里，温克尔斯就向他们透露了一点他还保留着的东西。

“情况怎么样？”他搓着双手。

“我们在一起搞一份报告。”

“给皇家学会？”

“对。”

“哼！”温克尔斯很深沉地哼了一声，朝炉前地毯走去。“哼。可是——关键是，你们应该吗？”

“应该——什么？”

“你们应该出版吗？”

“我们不是活在中世纪。”雷德伍德说。

“我知道。”

“正如科萨尔所说，交流智慧——这才是真正的科学方法。”

“当然，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是这样。可是——这次不一样。”

“我们会以适当的方式，将整个情况报告给皇家学会的。”雷德伍德说。

在后来的又一个场合，温克尔斯再次谈起这个话题。

“这在许多方面都是个特殊的发现。”

“这没什么关系，”雷德伍德说。

“这一类知识很容易遭到严重的滥用——严重的危险，像卡特汉说的。”

雷德伍德未置一词。

“就连疏忽大意，你们知道——”

“如果我们要由值得信任的人组成一个委员会来控制神食——我应该说赫拉克勒斯之恐惧——的生产，我们可能——”

他停住了，雷德伍德心里带着一种不舒服的感觉，装作没有听出他在提什么问题。

在雷德伍德和本辛顿的住所之外，温克尔斯尽管知道得不多，却变成了一个神食的主要权威。他写信为其用途辩护；他写简短的文章，说明它在应用上的可能性；他在科学和医学协会的会议上借题发挥，跳起来谈论它；他把自己与它看成一体。他印了本小册子，题目是“神食真相”，在这本小册子中，他对希克里勃罗事件作出最低的估计，几乎一笔抹杀。他说，认为神食将使人们长到三十七英尺高，完全是瞎扯。那是“明显的夸大”。它是会使人们长大一些，不过如此而已。

在那个最密切的两个人的圈子里，极为明显的是温克尔斯极端热切地想帮着制造赫拉克勒斯之恐惧，帮助纠正可能有的在准备论及这个题目的报纸上可能提到的证据——真的，做任何可能导致他分享制造赫拉克勒斯之恐愉的点滴琐屑的事情。他一直在告诉他们两人，说它是个“大东西”，它有着巨大的可能性，只要他们——“保一点密”。终于有一天，他直接提出来，要求把制作方法告诉他。

“我一直在想着你的话。”雷德伍德说。

“怎么样？”温克尔斯高兴地回应。

“这一类知识很容易遭到严重的滥用。”雷德伍德回答。

“这可算不上个答案。”温克尔斯说。

“它是的。”雷德伍德说。

温克尔斯整整思考了一天。然后他来找雷德伍德，说他怀疑自己是否应该拿毫不了解的药粉继续喂雷德伍德的小男孩；在他看来，这样糊里糊涂承担责任是太不寻常了。这话使雷德伍德沉思起来。

“你已经看到‘全面禁止酞食协会’了，据说它拥有了几千成员。”温克尔斯改变了话题。

“他们起草了一项法案，”温克尔斯说，“他们要小卡特汉去提出——他当然愿意。他们是认真的。他们正在组织地区委员会的有影响候选人。他们要使无执照调制、储藏赫拉克勒斯之恐惧成为违反刑法的行为，使得向任何二十一岁以下的人使用神食——他们是这么叫的，你知道——成为重罪，要坐牢，而且没有通融的余地。不过，也还有些次要的协会，你知道，什么人都有。‘维持人类固有身材协会’说是他们要请弗里德里克·哈里森先生参加会议。你知道他写过一篇关于这个问题的论文；说是在伯爵的教导中居然发现有对人性的揭示，是十分粗俗而完全格格不入的。这类东西就连十八世纪最糟的时候都不会产生出来。关于这食物的概念从未钻进过伯爵的脑袋——这就足以证明它有多么邪恶。没有人，他说，真正了解伯爵。”

“不过你不是要说——”雷德伍德出于对温克尔斯的鄙视，警觉起来。

“他们会做所有这一切，”温克尔斯说，“不过舆论归舆论，选票归选票。谁都可以看出你们就要造成让人类社会天翻地覆的东西。而人类的本能历来就是反对任何改变的，你知道。没有人相信卡特汉的说法，说什么三十七英尺高的人们，他们连教堂、会议厅都进不去，还有社会和人类组织也是一样。就算如此，人们还是不大容易接受这种说法。他们看见有种东西，有种超出一般的发现——”

“是有，”雷德伍德说，“每个发现里都有。”

“无论如何，他们变得——不受控制。卡特汉老是喋喋不休地说什么一旦又逸出便会如何如何。我就一遍又一遍地说，不会的，不可能的。而——它就在这儿！”

他在屋里跳来跳去。跳了一会，好像他又要重提那个隐秘的话题，接着想清楚了一点，没有提，走了。

两个科学家互相注视了一会，只有他们的眼睛在说话。

“要是情况越来越糟，”雷德伍德最后开口说，他的口气沉着有力，“我就亲手用神食喂我的小特迪。”

3

只过了几天，雷德伍德打开报纸，看到首相答应组织一个皇家调查团审查神食。他抓着报纸，立刻赶到本辛顿家。

“我相信温克尔斯正在破坏它。他的表演正合卡特汉的心意。他老在谈论它，谈论它的作用，让人们警觉。如果他这样干下去，我真相信他会妨碍我们的研究。就是现在——又有了我小孩这点麻烦事——”本辛顿希望温克尔斯还不至于这样。

“你注意到了没有，他是怎样叫起它‘神食’的？”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本辛顿从眼镜上这看了一下。

“这名实正好相符——对温克尔斯来说。”

“他干吗总要盯住这个呀？又不是他的！”

“这是因为有种叫做‘发达起来’的东西，”雷德伍德说，“我不明白。这东西不是他的，可个个人都在觉得是他的。现在这就起作用了。”

“这种无知的、荒唐的激动情绪正在变得——严重起来，”本辛顿开始说。

“我的小家伙没有它就受不了，”雷德伍德说，“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情况越来越糟——”

一种轻微的跳跃声响了起来，温克尔斯到了。他出现在屋中央，搓着双手。

“你至少应该敲敲门。”本辛顿从眼镜上面带恶意地望着。

温克尔斯道了歉。接着，他转向雷德伍德。“很高兴你在这里，”他开始说道，“事实是——”

“你看到皇家调查团的消息了吗？”雷德伍德打断了他。

“看了，”温克尔斯又冒出一声，“看了。”

“觉得怎么样？”

“好极了，”温克尔斯说，“肯定会止住那些叫嚣，给整个事情换换空气。叫卡特汉闭嘴。不过，这不是我来的目的，雷德伍德。事实是——”

“我不喜欢这个皇家调查团。”本辛顿说。

“我向你保证，一切都会好的。我可以说——我不认为这是辜负信任——很可能我能在这个调查团里有一席之地。”

“喔——嗯？”雷德伍德目不转睛地看着火炉。

“我能把整个事情理好，我能把它弄得一清二楚。第一，它是可以控制的；第二，除了出个奇迹，像希克里勃罗那种灾祸再也不会有了。这恰恰是所需要的，一种有权威的保证。当然，我能够说得更有信心，如果我知道——不过这只是附带说说。眼下有点别的事，另外的一件小事，我想要征求你们的意见。啊哼。事实是——好——我不巧有点小困难，你们能帮我一把。”雷德伍德扬起眉毛，心里暗暗高兴。

“事情是——高度保密的。”

“说下去，”雷德伍德说，“不用为这担心。”

“最近有人托付给我一个小孩——小孩——一个身份极高贵的人的小孩。”

温克尔斯咳嗽一声。

“说下去。”雷德伍德说。

“我得承认主要是由于你们的药粉——你的孩子吃以后效果那么好，这让我有了点名气——当然不必隐瞒，也有很多人反对使用它。可是我也在最最有知识的人们中发现了这种情绪——一个人在这类事情上得保持沉默，你知道——一点一点地发现的。可是，在这种情况下，公主殿下——我指的是我的小病人。实际上——建议来自她的父母。不然，我绝不会——”

他一副窘态，引起雷德伍德的注意。

“我原以为你对于使用这种药粉是否明智抱有怀疑态度。”雷德伍德说。

“仅仅是个一闪而过的怀疑。”

“你不是提议中断——”

“你那个小孩子吗？当然不！”

“就我所知，那将是一种谋杀。”

“我说什么也不会那样做的。”

“我可以给你药粉。”雷德伍德说。

“我猜想你不能——”

“当然不能。”雷德伍德说，“没有秘方。秘方也没什么用处，温克尔斯，请你原谅我的直率。我亲自给你配制药粉。”

“也好，或许——”温克尔斯使劲盯了雷德伍德一会儿，说，“也好。”接着又说，“我可向你保证我真的一点也不在乎。”

4

温克尔斯走后，本辛顿过来站在炉前地毯上往下看着雷德伍德。

“公主殿下。”他说。

“公主殿下！”雷德伍德说。

“这是威赛·德雷伯格亲王的公主！”

“国王陛下的第三个堂姐妹。”

“雷德伍德，”本辛顿说，“真是怪事，我知道，可是——你认为温克尔斯真了解吗？”

“了解什么？”

“我们做出来的东西呀。”本辛顿眼看着门，压低声音说，“他真的知道在那个家庭里——他的那个新病人的家庭……”

“说下去，”雷德伍德说。

“那里，如果任何东西有一点点低——低于——”

“一般水准？”

“对。这样，他就要在任何方面非常巧妙圆滑不被发觉地造出一个王室成员——一个特号的王室成员——就是那种身量。你知道，雷德伍德，我可没有把握，这么做会不会近乎——谋反。”

他的目光移向雷德伍德。

雷德伍德挥手做了个短促的手势——伸直食指——对着炉火。

“老天爷！”他说，“他不知道。”

“那个家伙，”雷德伍德说，“什么也不知道。作为学生，这是他最惹人生气的。狗屁不通。通过了所有的考试，掌握了所有书上那些事实——他的知识也就正跟一个放着《时代百科全书》的旋转书架一样多。可是现在他却什么都不懂。他就只是温克尔斯，凡是跟他那个浅薄的自我没有立时见效的直接关系的东西，他都不能吸收。他极端缺乏想象力，因而结果必然是学不到知识。不是这样一个绝对无能的人，就不能像他那样通过那么多考试，穿得那么考究，生活得那么好，医生当得那么成功。他见到过不少，听说了不少，我们又告诉了他不少，瞧他——他连自己在干的是种什么事都一点概念也没有。他已经‘发’起来了，他没有白用神食，有人便把他带到这个新的皇室婴儿那里——这样一来就比过去更‘发’了！事实上，威赛·德雷伯格亲王不久就将面临一个三十来英尺的公主这个特大问题，他不仅没有想到，而且他不可能——不可能想到。”

“会有一阵可怕的吵闹呢，”本辛顿说。

“一年左右吧。”

“只要他们一开始真正看出她在不断长大。”

“除非是按他们的作风一讳莫如深。”

“事情太大，瞒不了人的。”

“是啊！”

“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从不做什么——皇家风范。”

“他们必得做点什么。”

“没准儿她会。”

“老天爷！对呀。”

“他们会压制她。这类事情出过。”

雷德伍德迸出一阵大笑。“茂盛的王族，蹦蹦跳跳的铁面婴儿！”他说，“他们得把她放进威赛·德雷伯格古堡最高的塔里，当她长到一层楼高时，便在天花板上开个洞！唉，我也处在这同一个困境之中。还有科萨尔和他的三个儿子。还有——唉——”

“会有一场可怕的闹剧的，”本辛顿重复说，他没有跟着一起笑，“一场可怕的闹剧。”

“我料想，”他争辩说，“你真的把这事情透彻地考虑过了，雷德伍德。你真不觉得这样更明智些吗：警告温克尔斯，逐渐给你的儿子断掉神食，而——而只满足于理论上的成就吗？”

“我倒真觉得你要是在我的育儿室里呆过半个钟头，看看晚喂一会儿神食的情形就好了，”雷德伍德的声音有点激动，“那样，你就不会这么说话了，本辛顿。再说——想要警告温克尔斯！不！我们不知不觉被这股潮流卷进去了，不论我们是害怕还是不害怕——我们都得逆流而上！”

“我想也是。”本辛顿凝视着他的脚趾，“对，我们得逆流而上。你的儿子也要，还有科萨尔的孩子们——他一下喂了三个。科萨尔从来不做半截子事——要么全部，要么不做！还有公主殿下。还有一切的一切。我们要继续制造神食。科萨尔也是。我们不过是刚刚开了个头，雷德伍德。显然，各种东西都将随之而来。巨大奇怪的东西。不过我想象不出他们，雷德伍德。除了——”

他仔细研究着自己的指甲。他抬起茫然的眼睛，通过镜片看着雷德伍德。

“我有点觉得，”他试探着说，“卡待汉是对的。时候一到，它就会破坏事物的比例。它将会扰乱——它将会扰乱什么呢？”

“不管它扰乱什么，”雷德伍德说，“我的小孩都得有神食吃。”

他们听见有人快步奔跑上楼。接着科萨尔把头探了进来。“喂！”见到了他们的神态，他问，“怎么啦？”

他们把公主的事告诉了他。

“难办？”他评论道。“一点也不。她会长大。你的孩子会长大。所有你们给过神食的都会长大。全会长大。什么都一样。这有什么难办的？这很好嘛。三岁小孩都知道。有什么不好办的？”

他们想要给他解释清楚。

“不再喂下去了？”他叫了起来，“可是——！你们现在收不住了。你们就是干这个的。温克尔斯就是干这个的。好得很嘛。你们以前总在琢磨温克尔斯是干什么的。现在明摆着啦。这有什么麻烦的？

“扰乱？明摆着的。天翻地覆？就是要天翻地覆。最终——改变全部人类的关系。太清楚啦。他们会极力阻止，可是来不及了。来不及的是他们。你们接着干，尽可能扩大。感谢上帝把你们派了一个用场！”

“可是冲突！”本辛顿说，“压力！我不知道你想到了没有——”

“你该是个什么小草儿才对，本辛顿，”科萨尔说——“你就该是那么种东西。长在假山上的那种。可是却那么可怕地、神奇地成了现在你这个样子，而你却认为你生来只为坐着吃饭。你觉得这个世界造出来就只是为的让老娘儿们拿拖把擦吗？哼，不管怎样，你们现在没有办法了，你们只能干下去。”

“我想也是，”雷德伍德说，“慢慢地——”

“不行！”科萨尔吼道。“不行！尽你们的力量，多造，快造。散布出去！”

他灵机一动，模仿着雷德伍德的动作，大大地向上挥动一条手臂，划出一道曲线。

“雷德伍德，”他点明自己的用意，“要这个样子。”

5

即便是出于母亲对孩子的先天自豪感也是有限度的，当雷德伍德太太的亲生儿子诞生第六个月的时候，压坏了他的高级儿童车，哇哇喊叫着被一辆送牛奶车推回家时，她算是达到这个上限了。小雷德伍德当时体重五十九磅半，身高四十八英寸，握力差不多六十磅。当时由厨师和女仆把他搬到楼上育儿室。在这之后，事情的暴露仅仅是时间问题了。一个下午，雷德伍德从实验室回家，发现他的不幸的妻子正在专心致志看着《强有力的原子》里面迷人的故事，一见到他便扑上来，贴住他的肩膀大哭了起来。

“告诉我，你对他做了什么？”她哭叫道。“告诉我，你都干了些什么。”雷德伍德握着她的手，把她领到沙发上坐下，一边极力在想出一个令人满意的辩解。

“不要紧，亲爱的，”他说，“不要紧。你只是太累了一点。不过是那个车子不结实。我已经找了个给病人做轮椅的人明天带点结实的材料来——”雷德伍德太太从手绢上面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一个娃娃坐轮椅？”她啜泣着。

“是啊，为什么不行？”

“他不是瘸子。”

“他是个小巨人，亲爱的，你没有理由为他害羞。”

“你对他做了点什么，丹迪！”她说，“我从你脸上看得出来。”

“就算是吧，不管怎么样，也没挡住他长呀。”雷德伍德无情地说。

“我知道了，”雷德伍德太太把手绢攥成了一个球。她突然严肃地看着他，问道：“你对我们的孩子做了什么了，丹迪？”

“他怎么啦？”

“长这么大。成个怪物了。”

“瞎说。他又正常又干净，像任何女人有过的孩子一样，他怎么啦？”

“瞧他的个子。”

“那好嘛。看看别的那些又小又弱的小屁孩！他是个最好的孩子——”

“好得过分了！”雷德伍德太太说。

“他不会一直长大的，”雷德伍德安慰她说，“只是开始的时候长得快了些。”

可是他心里一清二楚，孩子会这样长下去的。

事情也的确如此。等娃娃十二个月蹒跚学步时，只差一英寸就到五英尺了，体重接近一百二十磅；事买上，他正像圣彼得的《在梵蒂冈》中的小天使像，他对客人的头发和脸的友好的抓挠成了西坎新顿人们的话题。他们搞了一个轮椅把他从育儿室搬上搬下，他的专门保姆，一个刚受完训练的肌肉发达的年轻人，总是带着他坐在一辆为他订制的八马力的潘哈牌爬山车中出去透空气。多亏雷德伍德除了教授资格外还有不少聪明熟练的关系人。

人们告诉我说，他们几乎每天都看见小雷德伍德慢慢地在海德公园里踉踉跄跄地走着。当你对他的身量吃惊过后。便会看出他是个挺聪明漂亮的孩子。他很少哭，也不大要人哄。一般他总是抓着个拨浪鼓，有时他一边走着，一边讨人喜欢没有架子地冲着栏杆外面的公共汽车司机和警察喊：“大大！”

“爸爸！”

“瞧那个吃神食的大娃娃。”公共汽车司机总是说。

“瞧着挺结实。”前面的乘客这样评论。

“奶瓶子喂的。”司机会解释说，“他们说奶瓶是为他特制的，一瓶能装一加仑呢。”

“不管怎么说，非常健康。”坐在前面的乘客会这样下结论。

等雷德伍德太太意识到他真是在合乎逻辑地没有限制地长着——那摩托幼儿车来到时，她第一次真的意识到了——她禁不住悲伤激动起来。她声称她绝不要再进育儿室了，她希望自己死了才好，她希望那孩子死了才好，希望个个人都死了才好，希望她从没嫁给雷德伍德，希望从来就没有嫁给过任何人。她捶胸顿足闹了一小会儿便回自己屋去，在里面呆了三天，几乎全靠仔鸡汤维持生命。等雷德伍德来劝慰时，她摔打枕头，痛哭流涕，把头发搞得乱作一团。

“他挺好嘛。”雷德伍德说，“他长得大不更好吗。要是比别人家的孩子小，你不会喜欢他的。”

“我要他跟别的孩子一样，也不要小，也不要大。我要他是个好孩子，就像乔治亚娜·菲莉斯是个挺好的小姑娘一样，我要好好地把他带大，可是，他现在，”——这个不幸的女人声音撕裂了——“穿着大人的四号鞋子，坐着车子满处转——嘀嘀！——要用汽油！”

“我绝不会喜欢他了，”她哭喊道。“绝不会！我受不了！我绝不会做他的妈妈了，我本想做的！”

最后，大家想办法把她弄到了育儿室，爱德华·蒙逊·雷德伍德（“庞大固埃”是后来才有的绰号）正在一个特别加固的摇椅里摇着，一边笑，一边咕噜咕噜地说话。一见她的孩子，雷德伍德太太的心又温暖起来，她过去把他搂在怀里，哭个不停。

“他们害了你，”她啜泣着，“你会长了又长，乖乖，不论什么事，只要我能把你好好带大，我就会为你做，不管你爸爸怎么说。”

刚把妻子弄到育儿室的雷德伍德，一见这样子，便松了口气，安心地离开了。

6

这一年还没有过完，除了雷德伍德打先锋的那辆车之外，在伦敦西区可以看见又加上了好些辆摩托婴儿车。我听说有十一辆之多；不过，当时在城区最仔细的调查，只得到六辆的可靠证据。似乎神食这东西对不同类型的体质起着不同的作用。最初，赫拉克勒斯之恐惧还没有用于注射，而且无疑地，有相当可观的一部分人不能通过正常的消化过程吸收这种物质。例如，温克尔斯最小的孩子服用了，可是却似乎不能长个子，就像——如果雷德伍德说得对的话——他的父亲不能长知识一样。还有些别的孩子，照全面查禁“神食”协会的说法、不可解释地因为服用神食而坏了事，得儿科病死了。科萨尔的儿子们对它却贪吃得要命。

当然，这样一种东西应用于人类生活，从来不是真正简单的：生长尤其是个复杂的问题，所有的概括都总会有一些特列。不过，神食的一般规律是这样：只要它能被吸收进人体，不论经由何种途径，在所有的情况下，它的刺激作用都非常接近于同一程度。它增大生长量六至七倍，却不超出这个限度，不管你怎么加大神食的剂量也不行，人们发现超出必要的最小量的赫拉克勒斯之恐惧，将导致营养作用之病态紊乱、癌瘤、骨化现象，以及诸如此类的病变。一旦大幅度生长开始，很快就可以明显看出它只能以这种幅度继续下去，而且，绝对必须继续服用微小的，但却足够剂量的赫拉克勒斯之恐惧。

如果在生长时期中断神食，那么，便会开始出现一种烦躁和难受的症状，接着便是一段时期的贪食——正像像汉基的幼小老鼠一样——接着那个正在生长的东西便会严重贫血、病倒以至死亡。

植物受罪的情形也差不多。这种情况只出现在生长期中。一经达到青春期——植物的标志是第一个花蕾的形成——对赫拉克勒斯之恐惧的需要量和胃口便会减少；完全成年后，便完全不再需要继续供应了。它就像应当的那样，完全在一个新的规模上确立了起来。它是如此完全地在一个新的规模上确立了起来，以致希克里勃罗附近的蓟和低地的草已经表明它们的籽也已产生出巨大的后代。

现在，小雷德伍德，这个新种族的先锋，这个最早吃神食的孩子，正在育儿室里爬着，捣破家具，像马一样地咬，像虎钳一样夹，冲着他的“姆姆”和“妈咪”，还有他那吓得够呛的“爸爸”吼着他那些孩子话——都是这个“爸爸”干的好事。

孩子天生心眼儿好。他总是一边扔着可以打碎的东西。一边说，“庞大乖，乖。”庞大是他对爸爸给他取的小名庞大固埃的叫法。

科萨尔呢，由于不顾关于老建筑的法律，发生了一点麻烦，他在跟当地建筑条例作了一番斗争之后，在雷德伍德家附近的一边空地上，为他们的四个孩子建起了一座舒适而照明良好的房子，同时做游戏室、教室和育儿室——这间房有六十平方英尺大，四十英尺高。

在跟科萨尔一起修建时，雷德伍德爱上了这间房，他对曲线的兴趣在儿子的迫切需要之前淡薄了，这是他过去做梦也料想不到的。

“要配齐一间育儿室，”他说，“还得好多东西呢。好多呢。”

“墙壁和房里的陈设都会对我们的孩子产生影响，或许有作用，或许没有多少作用，它们能产生多大的影响，这就全看我们啦。”

“明摆着的。”科萨尔匆匆忙忙伸手去拿帽子。

他们和谐地一同工作着，不过雷德伍德提供了绝大部分需要的教育理论。

他们把墙壁和木制门窗等漆上了生气勃勃的快活颜色，其绝大部分是种流行的、微带暖调的白色，还有一条条明亮洁净的颜色来突出建筑的线条。

“我们必须用洁净的颜色。”雷德伍德说，而在一处平放着一排整齐的方块，深红、绛紫、橘黄、柠檬黄、各种蓝色和绿色，浓淡色调个个不同。巨童们可以随意安排改变这些方块。

“还必须要有装饰，”雷德伍德说，“让他们先认识各种颜色，然后这些都可以拿开。没有偏爱任何一种特定的颜色和设计的理由。”

“这地方必须富有趣味，”雷德伍德说，“趣味是儿童的精神食粮，空虚则是刑罚和饥饿。他们得有大量图画。”

屋里没有悬挂任何固定的图画，但是备有空画框，里面的画可以更换，一旦孩子们兴趣消失，便被取下收起来。

房屋有个窗户可以看到街上，雷德伍德又设计了一个相机镜头式观望镜安在房顶上面，可以望见坎新顿大街和花园的相当大的部分。

在一个角上，一个最有价值的器具——四英尺见方的算盘，是件经过特制加固、四角弄圆了的铁家伙，在等待年幼的巨人开始学计算。这里没有什么毛茸茸的小羊和那一类的玩偶作为代替。一天，科萨尔未经解释地运来了装满三辆四轮大车的玩具，它们都可以堆放，可以排列成行，能滚能咬，经摔经敲，可以拍打推倒，里外乱翻，打开关上，能够经受一定程度的种种破坏性实验。这里面有许多不同颜色的木砖，矩形的和立方的，还有亮瓷砖、透明玻璃砖、橡皮砖、还有薄片、石板；有圆椎、柜台和管子；有两端缩进去的扁球和两端拉出来的长球，这些球什么质料的都有，有的实心、有的空心；还有许多不同大小和形状的盒子，有的盒盖安了合页，有的用螺钉，有的是密闭的，还有一两个是带锁头的；有弹性的韧带和皮带，还有一堆粗糙结实的小东西，拼起来是个站着的人形。

“给他们这些，”科萨尔说，“一次给一样。”

雷德伍德把这些东西锁在房角上的柜子里。沿一面墙，在一个六到八英尺高的孩子方便的高度，挂着块黑板，小家伙们可以用白粉笔和彩色粉笔在上面乱画，附近还有块画板，上面的纸可以一张张撕下来，用炭笔在上面画；还有一张小课桌，上面放着各种硬度的木匠用的大铅笔和大量纸张，孩子们可以在上面由乱画学着画得整齐些。此外，雷德伍德的想象走得这么远，已经预订了特制大号管装液体颜料和盒装蜡笔，以备孩子们日后之需。他在一个桶里放上了胶泥和制模型用的黏土。

“开始的时候，他可以和教师一起做，他说，“等熟练了，就可以仿制模型，或许仿制动物。啊，说到这儿我想起来了，我还得为他去弄一盒子工具！

“还有图书。我得去找些书放在他身边，都得是些大书。他需要些什么书呢？他的想象力应当给以满足。这个，总而言之，是各种教育的王冠。这个是王冠——正像思想和行为的牢固习惯是宝座一样。完全没有想象力就是野蛮；低等的想象力只是肉欲和怯懦；而高尚的想象力则如同上帝重又在地球上行走。到适当的时候也必须梦想优美的仙境和生活中所有令人喜爱的小东西。但是，他必须主要学习辉煌的现实；要有漫游世界的故事，旅行和历险的故事，人如何战胜自然的故事；要有各种野兽的故事；要有出色清晰的，关于飞禽走兽、树木藤萝的大书，关于莫测高深的天空和神秘奥妙的海洋的大书；他还要有世上所曾有过的所有王国的历史和地图，要有所有部落的故事和人们风俗习惯的图片。他得有书籍和图画来加速美感的形成，惟妙惟肖的日本画使他们热爱小鸟、草叶和落花的精巧的美，也要有西方的画，关于优美的男子与妇人，关于可爱的聚会，关于大地与海洋的广阔景象。他得有关于建造房屋和宫殿的书，要使他设计房屋和规划城市——”

“我想还得给他一所小剧场。”

“这样就有了音乐！”

雷德伍德又想了一下，决定他的儿子最好先从一把音色纯净的八度音阶口琴开始，以后可以再学习其他。

“他得先学会这个，跟着它唱，唱得出每个音符，”雷德伍德说，“以后他看着头顶上方的窗台，用眼睛度量着屋子的大小。

“得让他们在这里给他造钢琴，”他说，“一点点搬进来造。”

一个沉思的暗黑的小身影，忙得满屋乱转。如果你们能够看见他在那里的样子，你会觉得他只像是在普通大小的育儿室杂物中的一个十英寸高的小人。一块大地毯——真的，是块土耳其地毯——四百平方英尺，是预备给小雷德伍德在上面爬的——一直伸到有铁格栅栏护住的取暖用电炉前。一个科萨尔的工人悬在半空，在给那些暂时的画安装大框子。一本植物标本的吸墨纸大书足有房门那么大，靠墙放着，从中伸出一根大茎和叶子边，还有一朵繁缕花，都是巨型的，它们不久就将使乌夏的名声传遍植物学界。

雷德伍德站在这些东西之中，心中不禁升起一片疑云。

“如果真是照这样长下去——”他凝望着高高的天花板。

好像回答他的问题，从远处传来一个声音，像是狂欢的公牛在吼叫。

“是会照这样长下去的，”雷德伍德说，“显然的。”

接着是敲击一张桌子的声音，接着又是一个极大的吼声，“咕哝！啵嗦！啵兹！”

“我能做到的最好的事情，”雷德伍德跟着说出心里的另一个念头，“是我亲自教他。”

敲打声更加响了。雷德伍德一时觉得好像在接着一个发动机有规律的震动的节奏——他觉得这像是某些一系列的巨大事件的发动机在向他压来。接着，一阵更尖的敲打声，打破了刚才的幻觉，这敲打声在不断地重复着。

“进来。”他发现有人敲门，便喊道。

那扇大得像大教堂的门，慢慢地开了一点。新铰链不响了，本辛顿从门缝里出现，在突出的秃顶之下，在眼镜的上边，他的眼睛在仁爱地发着光。

“我冒险过来探望你们。”他机密地鬼鬼祟祟地轻轻说。

“进来。”雷德伍德说。

本辛顿走了进来，随手带上了门。

他向前走，双手背在背后，走了几步，用一个鸟儿似的动作看看周围的房间，沉思地搓着下巴。

“每次我来，”他压低声音说，“都惊讶于一切是如此巨大。”

“是的，”雷德伍德又环顾一遍，好想把看到的一切保留存在脑海里。“的确如此。孩子们也会长得很大。”

“我知道，”本辛顿的口气几乎近于敬畏了。“非常之大。”他们几乎是不约而同地互相看看。

“确实非常之大，”本辛顿摸着鼻梁，一只眼怀疑地看着雷德伍德，等他给一个证实的表情。“他们全体。你知道，大得可怕。我都觉得想象不出来——即使是在这间屋子里——他们会要长到多么大。”

第五章 本辛顿先生的退隐

1

正当皇家“神食”调查团准备报告的时候，赫拉克勒斯之恐惧真的开始显示出它有泄漏的可能了。这个第二次泄漏来得如此之早，因而也就更加不幸，至少从科萨尔的观点看来是如此。因为在还保存着的报告草稿中表示，这个调查表，在那位最为能干的成员斯迪芬·温克尔斯医生（皇家学会会员，医学博士，皇家医师学院成员，科学博士、治安法官，文学博士等等）的监护下，已经认定偶然的泄漏是不可能的，同时也准备建议将神食的配制委托给一个有资格的委员会（以温克尔斯为首的），并全权掌握其销售；这样，便足可以消除对于它的自由扩散的有根据的反对意见。这个委员会将有绝对的垄断权。而这个第二次泄漏的最初的、也是最为恐怖的事故却正好发生地距离温克尔斯医生夏季在凯斯顿住的一所小屋五十码以内，毫无疑问，这倒是可以看作活生生的一种讽刺。

如今可以毋庸置疑，雷德伍德拒绝让温克尔斯知道赫拉克勒斯之恐惧第四号的成分，在他心里激起了对分析化学的一种奇异而强烈的好奇。他不是个在行的实验家，因此，觉得在伦敦可以使用的、设备极好的实验室里干这种事不大相宜，他没有征求任何人的意见，甚至带着一种保密的味道，就跑到凯斯顿住所的花园里简陋的实验室搞起来了。在这探索之中，他似乎既没有显示出巨大的精力，也没有显出什么巨大的能力；事实上，人们得知他断断续续干了一个月之后，便放弃了。

他工作的这个花园里的实验室，设备非常简陋，供水来自一根直立的自来水管，污水由一个管道流到花园围墙外的一个偏僻角落，流进一株赤杨树下的、四周长满灯芯草的泥泞水潭。管道已经开裂，神食的残渣从裂缝逸出，流进灯芯草丛间的小水坑中，时间正好在春意萌动的时候。

在这个泛满泡沫的小小角落里，生命在活跃地生长。蛙卵浮在水面，随着顶破囊包的蝌蚪而抖动着；一些小小的田螺爬着动了起来，而在绿色的灯芯草梗下面，一只大水甲虫的幼虫正在挣扎钻出它的卵壳。我怀疑读者是否知道这种甲虫的幼虫叫做龙虱。它是一种奇怪的节肢动物，肌肉十分发达，动作极其迅猛，游起泳来头朝下，尾巴翘出水面；差不多有人的大拇指上面一节那么长，或者更长些——两英寸，这是说的没有吃神食的那些——两个尖颚在头的前部并拢——管状的尖颚——它惯于通过这尖颚来吸吮受害者的鲜血。

首先吃到飘浮着的神食微粒的是小蝌蚪和龙虱，特别是那些扭动着的小蝌蚪，一旦尝到了味道，便热切地吃了起来。可是，只要有一只刚开始在那个小小的蝌蚪世界里长到引人注目的地步，并开始拿自己的一个小兄弟来开开荤时，啪！一只水甲虫幼虫便把它那弯曲的吸血叉尖刺进蝌蚪的心脏，随着殷红的血浆，赫拉克勒斯之恐惧第四号的溶液便流进了一个新主顾的身体里。跟这些怪物分享神食的只有灯芯草和水中的浮沫以及水底污泥里杂草和幼苗。这时，一次书房的打扫，将一股新的神食的急流冲进水坑，漫过了它，将所有这些邪恶的暴长带到了赤杨树根下面的水潭中。

第一个发现这种情形的是勒基·卡灵顿先生，伦敦教育委员会的一个专门科学教师，闲暇时。也是个淡水藻专家，而他的这个发现，肯定不必受人嫉妒。一天，他到凯斯顿公有地来想采集标本为随后的研究做准备。一打左右加塞的管子在他口袋里微微叮当作响，他握着带金属尖头的手杖，越过沙丘，走向水潭。

一个在花园干活的少年正站在厨房台阶顶上，修剪着温克尔斯医生的树篱，看见他来到这个荒僻的角落，发现他干的事够莫名其妙的，然而又很有趣，便相当注意地观察起来。

他看见卡灵顿先生在水潭边上弯下腰，手扶着老赤杨树干向水里张望，不过，他当然不能体会到卡灵顿先生也看见水底那些样子不熟悉的水藻的大圆斑和丝缕时所感到的惊喜。看不到一只蝌蚪——那时它们已经全部被消灭了——而卡灵顿先生似乎除了那些极大的水藻之外。没有看见一点不寻常的东西。他卷起袖子，俯向前去，将手深深伸入水中去采标本。他的手向下伸去。突然，从树根下清冷的阴影中闪出了个什么东西——

唰！它已经深深咬进了他的手臂——它的形状怪诞，一尺多长，褐色有节，像只蝎子。

它那丑恶的样子和非常令人吃惊的伤痛，使卡灵顿先生维持不住平衡。他觉得自己要栽倒，高声叫起来。哗啦一声，他脸朝前栽进了水潭。那个男孩看见他消失了，听见他在水中挣扎的声音。这个倒霉的人重新又出现在孩子的视界中，帽子没有了，浑身淌着水，尖声大叫着。

这孩子还从来没有听见一个男人尖叫过。

大惊失色的陌生人好像是在从脸侧揪开什么东西。脸上有血流下来。他绝望地挥舞着手，疯子一样跳动，发了疯一样跑了十到十二码，便摔倒在地上，并在地上滚着，滚着，然后竟然消失了。

少年立即走下台阶，钻过树篱——幸好，手里还拿着那花匠的大剪刀。他说，穿过金雀花丛的时候，他都有心回头了，他怕碰上的是个疯子，可是手里的大剪刀使他安心了一点。“不管怎么样，我能戳出他的眼珠子来。”他解释说，卡灵顿先生一下看见了他，举止立刻显得像个拼死拼活、但却清醒的人。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跄了几步，站定了，迎着这个男孩走来。

“看！”他叫道，“我弄不掉它们！”

那孩子疑惧地看见卡灵顿先生的脸颊、裸露的手臂和大腿上，有着三条那种可怕的幼虫。它们柔软弯曲、筋肉有力的棕色躯体狂怒地扭摆着，巨大的颚深深地插到他的肉里，吮吸着他宝贵的生命。它们咬得像斗牛犬一样紧。卡灵顿先生极力要把这怪物从脸上搞下来，结果只把它叮的地方的肉撕破，弄了一脸一脖子和一上衣鲜红的血。

“我来剪掉它们。”那孩子喊道，“坚持住，先生。”

以他那种年龄在这种情况下的热心，他一条一条地将卡灵顿先生的袭击者从头部剪断。“好！”面前掉下一条，孩子的脸就抽动一下。就是这样，它们还是咬得那么坚决，那么紧，以致剪断的头还深深地插进肉里吸着，血从它后面脖子中冲出来。那孩子又剪了几下才止住——有一剪刀伤着了卡灵顿先生。

“我弄不掉它们！”卡灵顿先生重复说。

站了一会，摇晃着，大量地流着血。他用手轻轻揉了揉伤口，查看着手掌。接着跪了下来，一头栽倒在孩子脚边的地上，在他那已经被剪断的敌人跳动着的躯体之间晕了过去。

幸亏那孩子没有想起往他脸上泼水——因为赤杨树根下的水中还有更多的这类可怕的东西——他走过水潭回到花园，想去叫个人来帮忙。

在那里，他遇到了花匠兼车夫，把整个情形告诉了他。

当他们来到卡灵顿先生旁边时，他已经坐起，还有些头晕、衰弱，但已能够警告他们水潭里的危险了。

2

就这样，世界得到了神食再次泄漏的第一个警告。过了一个星期，凯斯顿公有地上全面行动了起来，自然学者们把这里叫做扩散中心。这一次没有黄蜂或是老鼠，没有剪刀虫和荨麻，可是至少有三只水蜘蛛，一些蜻蜓幼虫现在变成了蜻蜓，它们的翱翔着的青蓝色身体把整个肯特郡弄得眼花缭乱；还有一种在水塘边上涨出来的令人厌恶的胶质浮沫，从里面长出大量纤细的绿草茎在起伏波动，一直长到去温克尔斯的房子的花园小径的半途。那里的灯芯草和一些木贼属植物之类的东西开始疯长，直到潭水抽干才算完结。

公众很快便看清楚了，这次不只是有一个扩散中心，而是有相当数量的中心。伊尔林地区一个——现在毫无疑问了——从那里，苍蝇和红蜘蛛四出为灾；森伯里一个，出产凶残的大鳗鱼，它们甚至跑上岸来咬死绵羊；布鲁姆斯伯里一个，给世上增添了一种相当可怕的蟑螂——在布鲁姆斯伯里的一所古旧房子里住着这些恐怖的怪物。突然间，人们发现自己又在经历着一次希克里勃罗事件，这次代替巨鸡、巨鼠和巨蜂的是各种各样人们熟悉的东西长大成了稀奇古怪的怪物。每个扩散中心爆炸般地扩散出它的有地区特色的本地动植物。

今天我们知道了这每一个中心原来都是与温克尔斯医生的一个病人相关的，不过这一点当时还不可能看出来。温克尔斯医生是最最不可能在这件事上惹人憎恶的了。自然，人们大为恐慌——还有强烈的愤慨；但这愤慨并非针对温克尔斯医生，却是针对神食，尤其是针对不幸的本辛顿，因为一开始，公众就认为他才是唯一应该对神食全权负责的始作俑者。

随之而来的对他施行私刑呼声高涨起来，事件的爆发至今仍是个谜。

暴民的核心主要来自海德公园的一次反对“神食”的、由卡特汉一派的极端分子组织的集会。可是，似乎竟没有一个人实际上提出最初的动议，甚至也没有一个人最初暗示了这样一个有那么多的人参与的狂暴的主意。这是个应由古斯塔夫·庞勒先生研究的问题——大众心理学。

事情是在星期日下午三点开始的，发生在伦敦一个相当大而又极为丑恶的人群中，这群人完全失去控制，拥过星期四大街，想要把处死本辛顿作为对所有科学探索者的一个惩戒。而它也的确比从远遥远的维多利亚时代中期海德公园的栅栏推倒以来的任何一次伦敦民暴都更其接近了自己的目标。这群暴民真的如此接近自己的目标，以致有一个多小时，一句话就足以决定那位不幸的先生的命运。

他对这件事的最初的觉察是街上人声嘈杂。

他到窗口张望，却丝毫也没有感到大祸临头。有一分多钟之久，他观看着房子入口处人群已经沸腾，十来个警察完全挡不住它们。接着他才完全意识到自己在这事件中的重要性。他猛然醒悟了——这个咆哮着、拥挤着的人群是来捉他的。

他在家里独自一个——也许，幸好堂姐简到伊尔林她母亲的一个亲属家里喝茶去了。他对于如何应付这个局面，并不比怎样应付末日审判时的仪式知道得多。

他在屋里冲来冲去，问他的家具自己该怎么办，把门锁上又打开，冲到门口、窗口，又冲到卧室——这时，本楼的管理员来找他了。

“没有时间了，先生，”他说，“他们在门厅查出了您的房间号码！他们正在上来！”

他拉着本辛顿跑到过道，这里已经能听出来人群正在楼梯上不断接近。他锁好房门，又用他的钥匙打开对面那套房间的门，把本辛顿领了进去。

“现在这是唯一的机会了，”他说。

他推开一扇窗，窗外是通风道，通风道外墙上装着铁钩钉，形成了最粗糙危险的梯子，这是为上层住户发生火灾时逃命用的。他把本辛顿先生推出窗口，告诉他怎样抓紧，逼他往上爬，只要一停，便拿一大串钥匙往他腿上连敲带打。本辛顿有时觉得自己必须在这个垂直的梯子上永远无休止地向上爬去。屋顶平台的矮墙是那么遥远而难以接近；或许有一英里那么远；下面——他不敢去想下面的情形。

“抓好！”管理员一把攥住他的脚踝骨。

这样被人抓住脚踝骨是相当可怕的事，本辛顿要溺死的人一样狠命抓住上面的铁钩钉，害怕地尖叫了一声。

原来管理员打破了一扇玻璃窗，然后，他似乎向侧面跳过了一大段距离，接着听到窗户在窗框里滑动的声音。他在喊着什么。

本辛顿先生小心翼翼地转过头来，直到能看见管理员。

“下六级。”管理员命令道。

像这样爬上爬下似乎很愚蠢，不过，本辛顿还是小心翼翼地慢慢探下一只脚。

“别拉我！”本辛顿见管理员要从开着的窗里帮他，连忙喊道。

在他看来，从梯子上去够窗户，似乎对一只飞狐来说也是个可惊叹的惊人表演。当他终于这样做的时候，心里与其说是带着完成这个动作的希望，倒不如说是带着一种体面地自杀的念头。管理员相当粗鲁地将他一把拉了进去。

“你得呆在这里，”管理员说，“我的钥匙在这儿没有用。这是把美国锁。我出去，把门关上，去找这些楼的管理员。把你锁在里面。只要不到窗口去就行了。这是我见过的最凶暴的人群，只要他们认为你不在，他们就可能满足于把你的东西砸烂。”

“门上的指示牌上说我在家。”本辛顿说。

“见它的鬼！不管怎么说，还是不叫他们找着好些——”

他走了出去，甩上了门。

本辛顿又没有人管了。

他钻到床底下。

就是那里，科萨尔找到了他。

当他被找到时，几乎已经吓得半死，因为科萨尔是从过道的对面撞来，用肩膀破门而入的。

“出来，本辛顿，”他说，“别怕，是我。我们得走。他们在这里放火。管理员都出去了，仆人也走了。幸好我找到了那个知道你下落的人。”

“看这个！”

本辛顿从床底下往外张望，看见科萨尔手臂上有些说不出是什么样的衣服；此外，他手上还拿着顶黑色女帽。

“他们在把人都赶出去，”科萨尔说，“如果不放火，他们就会来这里。一个小时内军队还到不了这儿。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吧。人群里流氓不少，越是到摆设漂亮的房子里，他们就越是闹得欢。明摆着的。他们要来一次大清洗。你穿上这裙子，戴上女帽，本辛顿，跟我一起出去。”

“你是说？”本辛顿像乌龟一样从床下探出头来。

“我是说，穿上，跟我来！明摆着的。”

带着突发的激情，他一下子把本辛顿从床底下拖了出来，照着个老太太的样子，给本辛顿打扮起来。

科萨尔卷起本辛顿的裤脚，叫他踢开便鞋，扯掉硬领、领带和上衣，蒙头给他罩上一条黑裙，给他穿上一件红法兰绒紧身胸衣和背心。科萨尔叫他拿掉那副特征明显的眼镜，将女帽按到他头上。

“你完全就是个老太太，”他一边系带一边说。接着是松紧口的靴子——简直像是脱粒机的螺丝钳——还有披肩。化装完成了。

“走几步。”科萨尔说。

本辛顿听话地走了两步。

“没问题。”科萨尔说。

本辛顿穿着这身伪装，一直笨拙地踩到穿不惯的裙子，他用不自然的假嗓子在自己头上祈求祷告，以恰当地演出他的角色。在轰鸣着要私刑杀害他的咆哮声中，这个赫拉克勒斯之恐惧第四号的发现者走过彻斯特菲尔德大厦的走廊，钻进暴怒混乱的人群，从我们这个故事的线索中完全消失了。

在神食最初诞生的时候，本辛顿的贡献毫无疑问是最大的，然而在他出逃以后，就再也没有跟未来由神食锁引发的一系列惊天大事产生过任何联系，他就像是从这个世界上彻底蒸发了一样。

3

这位造成了这一切的小个子走出了我们的故事，一个时期之后，他已完全走出了一切可见可说的事情。但因为是他肇始了这一切，为他再写上一点似乎是合宜的。有人描绘了后来当坦布里奇威尔斯地方的人认出了他以后的情形。经过一段暂时的隐姓埋名之后，他意识到了暴民的怒气是多么短暂、特别和无目的，便再次现身，地点就是坦布里奇威尔斯。他是在堂姐简的庇护下出现的，他治疗着他的神经震动，对一切概无兴趣，而且，他似乎对当时正在新的扩散中心和服用神食的幼儿周围激烈进行的斗争也毫无兴趣。

他住在格洛雷山水疗旅馆，那里有着相当不寻常的沐浴设备，如碳化浴、石碳酸浴、流电和感应电疗法、按摩疗法、松浴、淀粉和毒胡萝卜浴、镭浴、轻浴、石南浴、糠麸和针浴、沥青和鸟毛浴——总之，各种各样的沐浴疗法；他把整个心思献给了这方面的医疗体系的发展，这是在他去世时还未臻于完善的。有时他坐着一辆出租车，穿着件海豹皮衬里的上衣，或是在他的脚许可的时候，步行来到潘泰尔，在那里，在简的监护下，喝着富含铁质矿泉水。

他那弯弯的肩膀，他那粉红的脸色，他那闪光的眼镜，部成了坦布里奇威尔斯的特色。没有人会有一丁点不喜欢他，事实上，这地方和这旅馆似乎都很因为他的光临而感到荣幸。如今他的荣誉是什么也夺不走了。虽然他不愿意再从日报上追寻他伟大发明的进展，可是，当他走过旅馆休息室，或是走过潘泰尔，听见人们低声说“他在那儿！就是他！”的时候，显然，那会使他的嘴变得温和，眼里发出一阵光彩来，而这绝不是不得意。

这位小人物，如此身材矮小的家伙，竟然在世界上制造出了神食！人们真不知道是什么更为令人惊异些，是这些搞科学和哲学的人们的伟大呢，还是他们的渺小。你们设想一下，在潘泰尔，身穿衬着皮毛的上衣，在喷泉涌出的地方，他站在瓷器橱窗下，手里端着铁质矿泉水，小口啜着。在杯子的镀金边上面，一只明亮的眼睛带着看不透的严肃表情在盯着他的堂姐简。“嗯。”他不时轻轻哼着，跟着又啜一口矿泉水。

这样，作为纪念，我们最后一次把注意力集中到我们的发明家身上，并为他绘制了这张肖像。现在让我们把他放在一边，把视线从这个不起眼的人物转向在他四周展开的巨大场面，转向他的神食的故事，看看那些巨童们怎样一天天地长大，并怎样进入一个对他们说来太小的世界，看看“神食”调查团所织起的法律和规定之网如何随着他们的逐年长大而向他们收拢。一直到……

第二部 神食在乡村

第一章 神食的到来

1

这个故事在本辛顿先生的书房中开始，现在已经展开，枝节横生了。它时而指向这里，时而指向那里，因而我们的故事也就成了一种传播史。在继续追踪神食的过程，就得像是追踪着一棵不断分杈的树；在不长的时期中，在一个人生的四分之一的时间内，神食从希克里勃罗附近的一个小养殖场冒了出来，成为涓涓细流并不断扩大，它本身和关于它的报告以及它的威力的阴影，传遍了全世界。它迅速越出英国的范围。不久，在美洲，在整个欧洲大陆，在日本，在澳大利亚，最后在全世界，这东西在奔向它命定的目标。通过间接的途径，克服一切阻力，它始终在缓慢地进展着。这是“巨化”在造反。不顾偏见，不理睬法律和规定，无视植根于人类旧秩序之中的保守主义，神食一旦入世，便按照它的难以捉摸和所向无敌的进程向前迈进。

在这些年月里，服用神食的儿童们稳步地成长着，这就是那个时代的主要事实。是神食的泄漏改写了历史。最初服用过神食的孩童们长大了，很快，又有些别的孩子们在长大；集全世界最好的意愿也不能中止神食的泄漏。神食像有了自己的生命那样，逃出人们的控制。用这种东西处理过的面粉，几乎像是被故意地粉碎成为不给人以触觉的细末，在干燥季节稍有微风便会扬起飞走。现在会是某些新的昆虫赢得了暂时的决定命运新发展，还有通过老鼠之类的害虫害兽传播产生的突如其来的灾祸。伯克郡的潘伯恩村就用了好些日子来对付大蚂蚁。有三个人被咬致死。经过一阵恐慌，一场战斗，蔓延的灾祸可能再次被扑灭，但在生命的某些隐蔽处所却总留下了点什么——发生了永远的改变。然后，又是另一场严重而惊人的突如其来的灾祸，一种大得可怕的野草丛的疯长，一种飞速蔓延遍及世界的威胁人的蓟草的疯长，或是人们得拿枪射击的蟑螂，或是奇大无比的苍蝇为害成灾。

在许多隐蔽的场合进行着一些奇怪的拼死斗争。神食也在“渺小的事业中造就出了一些英雄”。

人们在生活中接受了这种事情，以一时的权宜之计来应付，并互相诉说什么“生活的基本秩序并没有变化”。

最初的巨大恐慌过去后，卡特汉口若悬河，在政界变成了一个二等角色，成为极端观点的代表留在人们的心目中。他只是得慢慢地才赢得了一条通往事件中心的路。

“事物的基本秩序并没有变化”——那位现代思潮的杰出领袖温克尔斯在这方面十分清楚——而在这些日子里激进自由主义的发言者们却对于他们的所谓进展在根本上的可信与否非常怀疑。他们的梦想似乎全是关于小国寡民、小语种、小家庭的，各自靠自己的小农场自给自足，带着一种小而整洁的风貌。大就必定“粗俗”，而精致、灵巧、娇小可爱、微小，“小得完美”，就变成了那些赞许的评论所用的关键字眼。

与此同时，静静地，从容不迫地，就如同孩子们所必须的那样，服神食的孩子们在长大，进入到这个为接纳他们而改变了的世界中来，集聚着力量、身材和知识，具有了个性和意向，慢慢长到他们注定的高度。

现在他们似乎变成了世界的自然的一部分；所有这些躁动不安的大东西似乎都成了世界的自然的一部分，人们对于以前的情况有点儿想不起来了。

关于这些巨童们能做什么的许多故事传到人们耳中，他们觉得万分奇妙，然而却没有一丝惊讶。

大众化的报纸会讲起科萨尔的三个儿子，说这些非比寻常的孩子们怎样可以举起大炮，能将大铁块扔出几百码远，能跳二百英尺高。传说他们在挖一个井，这井比人们所挖的任何井或矿井都要深，为的是寻找地球诞生时就在内部的珍宝。

那些通俗杂志说，这些孩子将会夷平山岳，跨海架桥，将地球挖成个蜂房。“真神啦！”那些小小的人们说，“不是吗？我们将会得到多大方便呀！”说完便各干各的营生，倒像是世间没有过神食这么回事似的。其实，这些也只不过是对神食之童力量的最初的暗示与预报。对神食之童们说来，这还只是儿戏，不过是在无目的的情况下对自己力量的最初使用。他们不知道自己的使命。他们是些孩子——一个新的种族的、慢慢地在长大的孩子。这巨大的力量在与日俱增——它将在成长中获得意志和目的。

在一段缩短了的过渡性的时期中来看这些变化的年月，它们不过只是一种简单的连续的演变。的确没有人看出世界上巨变的到来，就像没有人能在几个世纪过去之前看清罗马帝国的盛衰一样。生活在当时那个年代的人们置身于变革之中，很难用一种清晰的思路去审视这个过程。就算有识之士，也以为神食不过给世界添了一种无法控制的因素，一种没有系统不相连接的东西。它确实可能带来震动和麻烦，但对于已经确立的秩序和人类组织发生不了更大的影响。

至少对一个观察者说来，在这个压力积累的时期中最令人惊奇的事，倒是公众无法克制的惰性，他们在一切方面的平静的固执，完全不理会在他们周围生长起来的庞大的现象和那更加庞大的东西的前景。恰如许多河流，正是在瀑布边缘最为平稳，最为宁静，深不可测，蕴蓄着强大的力量。因此，所有这些人类中最为保守的东西，在那些最后的日子里，似乎静静地占有了一种稳定的优势。反动开始得势。关于科学破产的议论，关于进步完结的议论在神食之童脚步的回声中传播着。过去那种小题大做没有意义的变革，由广大的愚蠢的小人们追逐着某个愚蠢的小君主，这类事情一去不复返了，可是变化却没有终结。变化了的只有变化本身。新事物正在按它自己的方式到来，超出世间普通的理解范围之外。

要想全面叙述它的到来，就得写出一大部历史书，不过不论在哪里，都总有一系列的事件平行发生。因此，要想叙述它在一个地方到来的情况便也就是叙述一些有关全局的事情。

碰巧，在那无数的种子当中有一粒走错了路，来到了肯特郡齐辛艾勃莱的一个美丽的小村庄，从那里发生的怪事，从由此而产生的悲剧性的小事件，我们可以试着追踪这根线索，以揭示出那整个巨大的织物从时间的织机上滚落下来的方向。

2

齐辛艾勃莱理所当然地有个教区牧师，教区牧师有这样那样的，其中，我最不喜欢那种革新的牧师——一种杂色的、进步的职业反动分子。但是，齐辛艾勃莱的教区牧师是最少革新气味的牧师中的一个，是位最可敬的胖乎乎、老练的、思想保守的小个子。我们应该回过头来先讲讲他才是。

他很适合他的村子，当那天日落黄昏时，斯金纳太太——你们该记得她的出逃——完全未被怀疑地带着神食来到这个寂静纯朴的地方时，你们最好把牧师和村子放在一块来设想，就像他们往常那样。

当时，在夕阳下，村子呈现出它最美好的样子。它在山毛榉树悬垂的枝叶下沿山谷展开、一排茅草或红瓦盖顶的小屋，带有架着棚子的门廊，门前种着成行的月季。从教堂旁边的紫杉树沿路而下直到桥边，房子愈来愈密。

在旅店那一边的树丛中，隐约可见牧师那不太奢华的住宅，乔治时代早期式样的正面已随时间的流逝而敝旧。在山谷形成的低地中，在群山的轮廓上，教堂的尖塔快活地伸起。一条曲折的山溪细流中平静的天蓝色与雪白的泡沫相间，沿着一片弯曲的三角地带的中心，在一条茂密的芦苇、珍珠菜和悬垂的杨仰丛中闪闪发光。整个景致有那种成熟的、有教堂的古怪的英国风味——那种完善的样子——在温暖的日落时分，好似已臻于尽善尽美的境界。

牧师也显得成熟，他显得一贯地、根本地成熟，好像他早先就是一个成熟的娃娃诞生在一个成熟的阶级中似的，是个成熟的、充满活力的孩子。人们一眼就能看出，用不着他讲，他曾经上过一所覆盖着常春藤的古老公学，那里有辉煌的传统和贵族同伴，而没有化学试验室，从那里，他又去了一所极为成熟的哥特式的可敬的学院。他读的书没有几本是少于一千年的；这些书主要是占卜和早期公里会教派有益的布道书。他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肩膀宽阔，看去有些矮，他的脸从一开始就是成熟的，如今更是老熟了。一部大卫式的胡须遮住了他丰厚的下巴；他由于高洁，不佩带表链，而他朴素的教士衣服都是西区的裁缝做的。他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眯着眼睛，祝福地赞赏着他的村庄。他在向它挥动那厚墩墩的手了。乐曲的主题又在高唱：至矣尽矣，谁复能有它求？

“我们的位置好。”他婉转地说。

“我们有山保护。”他发挥道。

最后，他说出了自己的意思：“所有这一切都和我们没关系。”

他和他的朋友们此时正在讨论着民主、世俗教育、飞机、汽车和美国入侵以及民众读物之杂和任何高雅口味之消失等等当代的恐怖。

“所有这一切，都和我们没关系。”他又说了一遍。就在他说这话的时候，一个人的脚步声传来，他转身望向后面。

你们想象一下，一个老妇人虽颤抖却步伐坚定，长着老茧的枯瘦的手攥着一个包袱，她的鼻子因为坚定的决心而皱缩。你们可看见她无檐女帽上的红罂粟花颤巍巍地拼命上下摆动，窄小的裙子下面那双蒙着灰色尘土的松紧口靴子慢慢地、不可更改地一会儿指东，一会儿指西。在她胳膊底下那把破破破烂的雨伞，晃荡着向下滑。有什么东西能告诉牧师说，这个古怪的老太婆——至少就与本村关系而言——正是那个“多产的机缘”，那个“不可预见者”，那个软弱的人称之为“命运”的老巫婆呢。至于我们，我们知道，她不过是斯金纳太太而已。

因为她拿了太多东西，无法行礼，便装作根本没有看见牧师和他的朋友的样子，就这样，踢踢踏踏地从离他们三码远的地方走过去，一径朝前下到村里去。牧师默默地看她走过，同时一个评论又酝酿成熟了。

这件小事似乎一点重要性也没有。老太婆不一直就是随身带着包裹的样子么？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所有这一切都和我们没有关系，”牧师说，“我们生活在纯朴永恒的气氛中，诞生、劳作、春种、秋收。喧嚣声从我们身边经过。”

在他所谓的永恒东西方面，他总是伟大的。“沧海桑田，”。他总是说，“而人性——亘古不变。”

下边，斯金纳太太，虽不优雅，却是决心坚定，在怪模怪样地对付威尔默丁的栅栏踏级。

3

谁也不知道牧师对巨马勃菌是怎么想的。

无疑，他是最早发现它们的人之一。它们在沿村头到邻近的高地的这条小路上分散生长着——这是他每日巡视的必经之路。这种异常的菌子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一共将近有三十颗。牧师似乎分别地逐个审视过，还用手杖戳过每颗一两次。有一颗，他想伸开双臂去量一量，结果，在他的伊克西翁式的拥抱下，它爆开了。

他对几个人谈起过它们，说是“不可思议”！他至少对七个不同的人讲过他那著名的故事，说是地下室的地板被下面长起来的菌子顶开了。他查他的百科全书，看它是不是Ly—coper—don（网纹马勃菌），Coelafum或者Riganfeum——像所有他那类人一样，当吉尔伯特·怀特（英国博物学家）出名之后，便成了吉尔伯特·怀特的信徒。

他喜爱自己这个理论，说是Giganteum这个名称不适当。

人们不知道他是否注意到了那些白色球体正好就长在老妇人走过的路上，也不知道他是否看出最后的一颗大菌长在离卡德尔斯小屋的大门不足二十码的地方。即使他注意到了这些，他也没有把自己的观察记录在案。他的植物学方面的观察，正是那些低等的科学人员称之为“受过训练的观察”——寻求某个确定的东西，而忽视其余的一切。他也没有将这种现象与几个星期以来卡德尔斯的婴儿引人注目的长大相联系。真的，一个多月以前的星期天下午，卡德尔斯去看望岳母时，曾听到斯金纳先生吹牛，说他如何懂得养鸡。

4

卡德尔斯家婴儿的猛长，跟着又是马勃菌，按说该叫牧师睁开眼了。上面第一个事实已经在施洗礼时到了他的怀抱——力量之大几乎无法抗拒。

当凝聚着神圣遗产和对于“艾伯特·爱德华·卡德尔斯”这个名字的权利的凉水落到孩子的额上时，小家伙大吼大叫，震耳欲聋。

母亲抱不动了，而卡德尔斯虽然踉踉跄跄，却得意洋洋地向那些婴儿身上相形见绌的父母们微笑着，把他抱到家人旁边的空座位上去。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孩子！”牧师说。

这是卡德尔斯的孩子第一次在公众场合露面，他开始出生时不足七磅，无论如何，他会成为父母的骄傲。很快就看出来，他不仅是种骄傲，而且是个荣誉。一个月之内，这荣誉是如此之辉煌，以至于开始对卡德尔斯家的境状不适合了。

肉商给婴儿量了十一次体重。他本是个不爱讲话的人，不久他更是目瞪口呆了。头一次他说，“这孩子真棒！”第二次他说，“喔哟！”第三次说，“哎呀，妈呀！”而这以后，每次他只是大口出气，搔着头，带着前所未有的不信任神情看着他的磅秤。

人人都来看“大个子”——大家公认了这个叫法——大多数人说，“太大了，”几乎所有的人都谈论他，“是这样吗？”弗莱彻小姐来看时说，“从来没有过”，显然正是如此。

温德姝夫人，这村子里的暴君，在量过三次体重后第二天来了，透过眼镜仔细地看着种种现象，吓得孩子大叫起来。“这是个不寻常的大孩子，”她高声教导孩子的妈妈，“你们特别小心，卡德尔斯。当然，喂牛奶的孩子，不会一直这样长下去，不过，我们也该尽到力量。我再叫人送些法兰绒来。”

医生本用皮尺量过孩子，将数字记入笔记本，在上马顿种田的老德里夫塔索克先生带了一个流动手艺人绕道两英里来看他。手艺人问了三次孩子的年龄，最后大表惊愕。到底是怎样和为什么惊愕，他没有说，显然是孩子之大，令他吃惊。他还说，这孩子应当送去参加婴儿展览。

一天到晚地，只要学堂放学，小孩子们都不断地来，说，“求求您卡德尔斯妈咪，我们可以看一下您的小孩吗？求您啦，妈咪。”一直到卡德尔斯太太不得不一概拒绝为止。

而在这一片惊异的场景之中，唯有斯金纳太太站在一边微笑着，站在稍微有点隐蔽的地方，用长满老茧的双手托着手肘，微笑着，在鼻子底下、在鼻四周微笑着，她的微笑深不可测。

“就连那个可怜的老外婆也高兴了”，温德姝夫人说，“虽然，我很遗憾，她又回这村来了。”

当然，像绝大多数小户人家的婴儿一样，施舍已经收到了，可是不久孩子便大哭大嚎，清楚表明奶瓶已空，而他离吃饱还差得远。

这娃娃真够得上是个九日奇观，可是过了十八天还要多，人们仍然在快活地议论着他那令人惊异地生长速度。接着，他非但没有向什么新的奇观让位而退隐，却反而不停地大长特长起来。

温德姝夫人听到她的管家格林非尔德太太的话，极为诧异。

“卡德尔斯又到了楼下。孩子没吃的了！亲爱的格林菲尔德，这不可能的。这小家伙吃起来像只河马！我断定不可能是真的。”

“我敢说，我希望您的好心不要被人滥用，我的夫人，”格林菲尔德太太说。

“跟他们这些人真难说清楚，”温德姝夫人说。“我真的希望，我的好格林菲尔德，你今天下午亲自去瞧瞧——看着喂他吃，就算他是个大个子，我也不相信他一天六品脱还不够”。

“是没有道理，我的夫人。”格林菲尔德太太说。

温德姝夫人一想到那些卑下的阶级——竟然跟比他们地位高的人们一样坏，竟然让她上了当——这才是真刺心，激起了所有真正的贵族都具有的那种猜疑的恼怒，她的手不禁颤抖起来。

但是，格林菲尔德找不出任何食品被挪用的证据，因而下达了给卡德尔斯家增加每天供应量的指令。第一期还没有完，卡德尔斯又可怜地、充满歉意地来到了大公馆。

“我们可爱惜它们啦，格林菲尔德太太，我向您保证，太太，可他老是撑破！哗啦一下就破了，太太，有个扣子把窗户玻璃都打破啦，太太，还有一个打着我这儿。还痛着呢，太太。”

温德姝夫人一听说这个叫人惊讶的孩子竟真的把她施舍的漂亮衣服撑破，便决定亲自跟卡德尔斯谈谈。卡德尔斯忙把头发弄湿，用手抹平，喘着气，抓着他的帽檐就像它是救生圈一样，由于心情紧张，在地毯边上绊了一下，差点没摔倒。

温德姝夫人喜欢吓唬卡德尔斯，卡德尔斯是她理想的下等人，爱撒谎、忠实、可怜、勤劳，而且简直不可想象地不能担待任何责任。她对他说，孩子照这样下去，可就是个严重的问题了。

“是他那个胃口，夫人。”卡德尔斯提高声音说。

“管住他吗，夫人，我们做不到呀，”卡德尔斯说，“他躺在那儿，夫人，乱蹬乱踢，又哭又嚎，叫人难受呀，我们受不了，夫人。就算我们受得了——邻居也不干。”

温德姝夫人征求教区医生的意见。

“我想知道，”温德姝夫人说，“那孩子喝这么多牛奶正常吗？”

“那么大的孩子的食量，”教区医生说，“是二十四小时喝一品脱半到二品脱。我看不出来怎么能跟您要得更多。如果您给了，那是您的慷慨。当然，我们可以试几天正常的定量，不过，我得承认，那孩子好像在生理上是有点不同。可能是一种变态。一种全身性异常肥大症。”

“这么一来，对教区里其余的孩子就不公平了，”温德姝夫人说，“我肯定，这样下去，会听到抱怨的。”

“我看不出有谁能指望得到比确定的定量更多。我们得坚持对他也照这个办，如果不肯，就作为一个病例送进医疗所去。”

“我估计，”温德姝夫人考虑着说，“除了身量的胃口以外，你没有发现什么别的不正常——一点也不异常？”

“没有。我没有发现。不过，照这样长下去，肯定在道德和智力方面会有严重欠缺。根据麦克斯·诺多的定律可以这样预言。他是个最有天才的著名哲学家，温德姝夫人。他发现不正常就是——反常，这是个极为有价值的发现，值得牢记心中。我发现在实践中它对我有很大的帮助。当我碰到什么东西不正常的时候，我立刻就说，‘这是反常。’”

医生目光深邃，语音降低，态度极像是在作推心置腹的倾谈。他僵硬地举起一只手说道：“我就以这种精神来处置他。”

5

“啧，啧！”在斯金纳太太来到的第二天早晨，牧师对着他的早点说。

“啧，啧！什么东西？”他对报纸摆动着眼镜，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

“巨蜂！这世界变成什么样子啦？美国记者写的，太耸人听闻了。去他的！巨醋栗倒对我的胃口些。”

“胡说八道！”牧师把咖啡一口喝光，眼睛还盯着报纸，怀疑地咂叭着嘴唇。

“呸！”牧师抛开了这种念头。

但是，第二天消息更多，事情开始清楚起来了。

不过，也不是一下就明白的。

那天他去散步时，还在对报纸硬要他相信的荒唐故事发笑呢。黄蜂——弄死了一条狗，真的！当他经过一棵头茬的马勃菌时，偶然注意到附近的草长得十分茂盛，而他却没有把这种情况与引他发笑的事情联系起来。

“要是真有这种事，我们原会听到一点的，”他说，“威茨特堡离此地不过二十英里。”

前面，他又发现了另一棵马勃菌，是第二茬的，像个大鹏鸟的蛋，从粗大得颇不寻常的草里长出来。

像闪电一样，他恍然大悟了。

那天早上，他没有走平日的原路。从第二个栅栏踏级那里他就拐了弯，向卡德尔斯的小屋走去。

“孩子在哪儿？”他问。

“老天爷！”他一面惊叹不已，一面走向村里，正赶上医生匆匆出村来。他一把抓住医生的胳膊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最近看报了吗？”

医生说看了。

“这该子是怎么回事呀？那些东西都是怎么回事呀，黄蜂，马勃菌，还有孩子，呃？他们怎么长这么大？万万想不到的。肯特郡也一个样！要是出在美国嘛——”

“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有点难说，”医生回答，“就我所知的症状而言——”

“是什么？”

“是异常肥大症——全身性异常肥大症。”

“异常肥大症？”

“对，全身的——影响全部身体组织——全部器官。我是这样认为的，我们私下说说，我非常接近于确信是这种病。不过，下结论总得谨慎一点。”

“啊！”牧师见医生如此有把握，感觉如释重负。“可是，怎么突然这样爆发出来，又这样普遍呢？”

“这个嘛，也是一样，”医生回答，“很难说。”

“马夏，这里，很清楚，是一种正在蔓延的局面。”

“对的，”医生说，“对的，我也这样认为。无论如何，极像是种流行病。可能是流行性异常肥大症。”

“流行性！”牧师说，“你该不是说它是传染性的吧？”

医生轻轻一笑，搓着手。“这个嘛，我就说不上了。”他回答道。

“可是——！”牧师圆睁双眼，喊了起来。“要是传染——那——我们会招上的。”

他大跨一步，转过身来。

“我刚才从那里来着，”他叫道，“是不是我该——？我马上回家，洗澡，把我的衣服拿烟子熏熏消毒一下。”

医生看了一会他远去的背影，然后转身朝自己家走去。

在路上，他想到，有一个病例已经在村里一个月，但谁也没有招上。他犹豫了一阵之后，便下定决心，要像一个医生应有的那样勇敢，像一个男子汉大丈夫一样去承担风险。

的确，这一转念帮了他的忙。对于他，生长是可能发生的最后事情了。他可能吃了——牧师也可能吃了——成卡车的赫拉克勒斯之恐惧，因为他们早已经过了生长期。这两位绅士是永远也不会再生长的了。

6

这次谈话之后大约一天的样子，也就是在实验养殖场烧掉以后，温克尔斯来找雷德伍德，将一封诽谤信给他看。

这是封匿名信，身为作家，我该尊重书中人物的秘密。

“你们不过是贪天之功以为己有，”信里写道，“却企图以给《时报》写信来自我标榜。你们，还有你们的神食！让我来开导开导你们吧！你们的这个名字荒谬的食物与那些巨蜂巨鼠只不过有着极为偶然的联系，明显的事实是：这只不过像一种流行性异常肥大症——传染性异常肥大症——你们所声称的对它的控制，只不过像你们对太阳系的控制一样。这种现象之古老有如山岳。古代阿奈克家族中就曾有过异常肥大症。眼前就在你们力所不及的地方，在齐辛艾勃莱便有一个婴儿——”

“写起来都上下发抖，显然是个老绅士。”雷德伍德说。

“可是真怪，又一个孩子——”

他又看了几行，忽然灵机一动。

“老天爷！”他说，“是我们失踪了的斯金纳太太呀！”

第二天下午，他突然降临在她面前。

她正忙着在女儿的小屋前的小菜园里拔洋葱，看见她走进园门。她“心慌意乱”地站了一会，像乡下人说的那样。接着抱起双臂，将那一小把洋葱防备地夹在左胳膊底下，等着他走近，她的嘴开闭了几次，用还剩下的牙咕哝了几声。突然行了个礼，快得像弧光灯一闪一样。

“我想我会找到你的。”雷德伍德说。

“我想您会的，先生。”她说，并不觉得高兴。

“斯金纳呢？”

“从没有来过信，先生，一封也没有，从我到这儿，一封也没来过，先生。”

“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吗？”

“他没写信，没，先生。”她往左边蹭了一步，想要挡住雷德伍德到谷仓的去路。

“没人知道他的下落。”雷德伍德说。

“我敢说他自己准知道。”斯金纳太太说。

“可是他不说呀。”

“他向来自私，无论多亲近的人都能丢到一旁，斯金纳就是这样。虽说，他聪明极了。”斯金纳太太说。

“孩子在哪儿？”雷德伍德突如其来地问。

她说没听清楚。

“就是我听说过的那个孩子，那个你拿我们的东西喂的孩子——那个两吨重的孩子。”

斯金纳太太手一哆嗦，洋葱掉到地上。“说真的，先生，”她抗议道，“我简直不知道您说的是些什么。我的女儿，先生，就是卡德尔斯太太，她有个孩子，先生。”她激动地行了个礼，又把鼻子歪到一边，装出一副清白无辜的询问的神气。

“你最好让我看看孩子，斯金纳太太。”雷德伍德说。

斯金纳太太领他走向谷仓时，从鼻子后面露出一只眼睛望着他。“当然啦，先生，没准儿有一丁点儿，在罐头盒儿里的，我给了他爸爸，是从养殖场带出来的，或许没准儿有这么一丁点儿，我碰巧，就这么说吧，顺手带了出来。收拾行李急急忙忙地，还有——”

“嗯！”雷德伍德逗了一会儿孩子，说，“嗯！”

他对卡德尔斯太太说，这孩子真是个好孩子。在她看，这话算是说到家了——往后他便不再应酬她。过一会，为了点小事，她离开了谷仓。

“现在你既开始喂，就得喂下去，懂吧？”他对斯金纳太太说。

他猛地转身对着她。“这一次别到处乱撒了。”他说。

“到处乱撒？先生？”

“哦，你心里明白。”

她乱舞着手臂表示自己听到了。

“还没告诉这里的人吧？孩子的父母，乡绅，还有那大宅子里边的人，医生，谁也没告诉？”斯金纳太太摇摇头。

“要是我，我是不会告诉的。”雷德伍德说。

他走到谷仓门口，环顾四周。

从谷仓门口，可以看到在小屋和大路之间，有个五根棍子的拦门，里面是废弃不用的猪圈。再过去是一道高大的红砖墙，上面爬满了常春藤，香罗兰和一种景天科的植物，墙头插着碎玻璃。

墙角那边，黄绿枝叶掩映中，露出了一块阳光照亮的布告牌，它从最初的落叶的浓重色调里突出来，宣告：擅入树林者，依法严惩。树篱缺口处的一段暗影，把有倒刺的铁丝网衬得十分鲜明。

“嗯。”雷德伍德说；接着，他又用更为深沉的调子，说，“嗯！”

随着马蹄匆匆和车轮滚滚的声音，温德姝夫人的灰马进入了视野。马车驶近，他注意到车夫和跟班的脸。这真是个模范式的车夫，他丰满红润，以参加圣礼的庄重气派赶着车。别的人可能对他们自己的头衔和地位发生疑问，他却无论如何蛮有把握——他给夫人赶车。跟班抱起双手坐在他旁边，一脸俨然自信的神气。接着，伟大的夫人出现了，她颇不雅观地戴着帽子，披着斗篷。从眼镜后面向外边窥视。两位年轻的女士也伸长脖子张望着。

牧师正在路那边走过，连忙从大卫式的额头上摘下帽子，可是却没人理睬。

马车走后，雷德伍德背着双手还在门口站了好久。他望着绿色、灰色的高地，望着云絮飘浮的天空，又望着插有碎玻璃的墙。他转身朝向荫凉的室内，在斑驳模糊的颜色之中，看着那伦勃朗式的阴暗背景前面的巨童，除紧裹着的法兰绒外，赤裸着坐在一大捆草上，在玩着自己的脚趾头。

“我开始明白我们做出的事了。”他说。

他在沉思，小卡德尔斯、他自己的孩子和科萨尔的几个孩子在他头脑里混到了一起。

他突然笑了。“老天爷！”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惊呼起来。

他醒转来，对斯金纳太太说：“不管怎么样，只要停止喂，他就会受罪。我们至少可以防止这种情况。以后，我每六个月给你寄一罐来。这对他足够了。”

斯金纳太太嘟囔着，好像是说，“照您说的办吧，先生，”还有，“可能收拾行李弄错了。我原想给他吃点不会坏事的。”就这样，她打着手势，身体像是白杨树的叶子一样再度乱舞了起来，那意思就是她听明白了。

显然，孩子一直在不停地长大，不停地长。

“真是的！”温德姝夫人说，“他把这地方吃得小牛都绝了种。要是再有一个小卡德尔斯这样的孩子……”

7

然而，甚至就是在像齐辛艾勃莱这么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异常肥大症的理论在对神食的声讨中，不论是传染还是不传染，都维持不了多久。很快，斯金纳太太便备受种种说法的折磨——这些说法使她只能用还没有掉的那颗牙发出一点谁都听不清楚的咕哝声——这些说法探查着她，梳篦着她，将她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直到最后，她只好依仗没法安慰的寡妇所有的尊严，来抵挡集中于她一身的普遍的责备。她抬起眼睛——这眼睛她极力使之泪汪汪的——看着怒冲冲的大宅子里的夫人，一边从手上擦去肥皂沫。

“夫人，您忘了我现在的处境。”

她顺着这个警告的调子，带有一点公然违抗的意味。

“我现在从早到晚想的都是他。”

她压紧嘴唇，声音率直而颤抖：“被吃掉了，夫人。”在这个论点上站稳了脚跟，她重复被夫人拒绝过的答复。“我再想不出给这孩子吃了什么，夫人，我跟别人一样。”

夫人将她的锋芒转向一个更有希望的目标，当然，顺便也大骂了卡德尔斯一顿。使者们带着一肚子外交官式的威胁，进入了本辛顿和雷德伍德旋涡般的生活之中。他们以教区督导的身份出现，又倔，又笨，留声机一样重复着事先准备好的声明。“我们认为，您，本辛顿先生，要对本教区所蒙受之损害负责。我们认为，责任在您。”

一群律师，有着蛇一般的风度——他们把自己叫作邦赫斯特、布朗、弗赖卜、柯德灵、布朗、泰德和斯诺克森，他们的长相全一个样，都是些小小的、赤褐色的、神态狡猾的尖鼻子绅士们——隐隐约约提到了损失，还有个滑头的家伙，是夫人的代理人，一天，忽然找上雷德伍德，说：“哎，先生，您说该怎么办呢？”

对此，雷德伍德回答说，如果他们再拿这种事来打扰他和本辛顿的话，他就准备停止那孩子的神食供应。

“现在我是免费供应的，”他说，“一旦你们不能喂孩子这种东西，他就会在死掉之前把你们的村子变成废墟。温德姝夫人不能总是在教区里顶着乐善好施的名号，而不偶尔承担一点责任，你说呢？”

“真是糟糕透了。”温德姝夫人听他们报告了——当然经过删节——雷德伍德的话以后，下了这么个结论。

“真是糟糕透了。”牧师鹦鹉学舌般说着。

其实真正糟糕的还在后面呢。

第二章 巨人少年

1

牧师坚持认为这个巨童长得丑。

“他一直很丑——所有极端的东西部必定丑。”在这件事上，牧师的看法却使他远离了公平的判断。甚至在这种纯朴的偏僻地方，这孩子也被照了不少相，而所有的照片都是反对牧师意见的物证，证明这个年幼的怪物起初几乎是漂亮的，一头卷发直垂到前额，又特别爱笑。通常，个子矮小的卡德尔斯总是笑着站在孩子后面，相形之下他更矮小了。

到了第二年之后，孩子渐渐变得不那么清秀了，可以引起争论了。他开始长个子，正如他不幸的外祖父无疑会说的“猛地蹿了起来”脸上的红润颜色消失，个子虽然越来越大，却总还是有些单薄。他极其柔弱。他的眼睛和脸上某种东西变得更加纤细，变得如人们所说的“有意思”了。他的头发在剪过一次以后，开始纠缠成一团。“这是他本身退化倾向的表现。”教区医生注意到了这一切，可是，他究竟说对了多少，而且，这孩子之所以没能达到理想的健康水准，究竟与温德姝大人由于公正而来的慈善观念，使他完全生活在一个刷白了的谷仓里有多大的关系，还都是问题。

他的照片保留了他从三岁到六岁的样子，可以看到他渐渐长成了个圆圆眼睛、褐色头发的小家伙，鼻子有点缩起，眼神很友好，他的唇边总是漾着一丝笑意，所有那些巨童的幼年照片都是这样。夏天，他穿着宽松的衣服。是用带条纹的结实的亚麻布粗针大线缝在一起的；头上通常总戴这么个草筐，那是干活的人用来放工具的，下面打着赤脚。有一张照片上，他咧着嘴在笑，手里拿着个咬过的瓜。

冬天的照片比较少些，也不那么有意思。他足蹬大木鞋——肯定是山毛榉木的，用口袋当袜子，他的上衣裤子一看便知是用图案鲜明的旧地毯做的。里面，是粗法兰绒的包裹布，还有五六码法兰绒像围巾一样系在脖子上。头上戴的东西可能又是一条口袋。他有时笑着，有时微带抑郁地望着镜头。甚至就在五岁的时候，他那柔和的棕色眼睛上面那些有点古怪的皱纹，就给了他的脸一种特色。

牧帅总是说，从一开始，他就是本村的一个可怕的怪物。他爱玩，好奇，喜欢交际，这都还正常；但是，他还有种渴望——说来叫人难过——总是要求更多的东西吃。

虽然格林菲尔德太太把温德姝夫人给的食物定量称作是“极端慷慨”的，他却显示出了医生一下便察觉到的那种“贪婪饕餮”。尽管食物的供给已经大为超出即使一个成年人的最大需要，他还是需要偷更多的东西吃。偷到什么，他就以一种不雅观的贪婪把它吃掉。他的大手会隔着果园围墙伸过来，他会对面包师的大车上的面包垂涎三尺，干酪从马罗商店的阁楼上失踪，就连猪食槽都不安全。有些农夫走过自己的芜菁地里，会发现他的大脚印和他那钻心的饥饿的证据——这里拔一棵，那里拔一棵，那些坑则用孩子气的狡黠使劲除去了。他吃芜菁就像人们吃萝卜一样。如果没有人看见，他会站在苹果树下摘着吃，就好像普通孩子在树丛里吃黑莓一般。从某一方面看，无论如何，这种食物不充分对于齐辛艾勃莱村的平静大有好处——因为在许多年中，他几乎把给他的神食吃得一点不剩。

无可争议，这孩子是个累赘，碍手碍脚。

“他总在到处转，”牧师老是说，他不能上学，教堂都没有足够大的空间容纳他。为了满足那个“最为愚蠢和毁灭性的法律”——这是牧师的原话——指的是1870年的“初级教育法案”，曾经想过些办法，要他在上课时坐在打开的窗户外面听。可是他一在场，其他孩子的纪律便无法维持。他们总是抬头看他，而只要他一说话，便引起哄堂大笑。他的声音那么怪！人们只好不要他再来了。

人们也不坚持要他来教堂，因为他那大个子对于虔敬献身并没多大帮助。不过，这方面他们可能用不着费多大劲；有充分理由可以推断，在那大躯体里的什么地方，有着宗教感情的细胞。也许是音乐吸引了他。星期日早上，他常常来到教堂，当教徒都进去了之后，他轻轻地在坟墓之间择路走来，在门廊旁边坐到仪式完毕，像一个人在蜂房外面一样侧耳倾听着。

起初他显然不够得体，里面的人们总是听见他吧嗒吧嗒的脚步声不停地围着他们礼拜的地方转，或者发觉他的脸凑着彩色玻璃往里看，半好奇，半嫉妒，有时，当某一首简单的赞美诗不知不觉地打动了他，他会非常悲哀地嚎唱起来，还极力注意跟上节拍。这样，星期天兼做教堂里的风琴师、教堂堂守、教堂助理、教堂司事和敲钟人，其余的日子则是邮递员和打扫烟囱的小斯洛佩，就会迅速而勇敢地走出来，有些难过地叫他离开。我很高兴地说，斯洛佩感觉到了——至少在他较为体谅的时候是如此，他告诉我说，那样做就像是出外散步却把狗赶回家去。

但是，小卡德尔斯受到的智力、道德方面的训练，虽说是片断的，却是明确的。从一开始，牧师、母亲和全世界都在一起告诫他，不能使用他那巨大的力量。那是种不幸，他得小心谨慎。他得听别人的话，照别人说的去做，留神不要打破东西，不要伤害任何东西。特别是不要踩东西，不要推撞，不要乱跳。他应当对绅士们恭敬行礼，感激他们以他们的财产来供给他衣食。他顺从地学了这一切，因为他有着可塑的天性和习惯，只是由于食物才偶然长到这么大。

对于温德姝夫人，在这早期的日子里，他表现出一种深深的敬畏。她发现，当她穿着短裙，拿上打狗鞭，傲慢和无节制地一边说一边挥舞鞭子时，跟他说话最好了。但是有时牧师扮演着导师的角色——小小的中年大卫，气喘吁吁地数落着一个孩子气的歌利亚，非难责备，专断地下命令。这个怪物如今长得这么大，谁也不会想到他其实只是个七岁的小孩，像孩子一样希望引人注意、关切和爱护，还有着孩子的依赖、任性以及沉闷和难受。

某些阳光明媚的早晨，牧师走下村路，会遇上这个不可解释的十八英尺高的笨家伙，在牧师看来，就像是某种新的异教一样怪诞和令人不快。他吧嗒吧嗒地走着，脖子朝前伸，在寻找，总是在寻找着孩提时代的两个基本需要——吃的东西和玩的东西。

他的眼里会现出一种鬼鬼祟祟的恭敬样子，想要抬手去摸摸纠结起来的额前发卷。

在有限的范围内，牧师还有着一点想象力——无论如何，一个人总能有一点点想象力的——而和小卡德尔斯在一起，这想象力便朝着想象他那巨大的肌肉能给别人造成多大的伤害的方向发展。比方说，一阵突然的疯狂——！又比方，只不过是一时放肆——！不管怎么样，真正勇敢的并不是不觉得害怕的人，而是那些能够克服它的人。每一次，牧师总是把自己的想象压下去。他总是用一种浑厚清晰的布道者的男中音，坚决果敢地跟小卡德尔斯打招呼。

“是个好孩子吗，艾伯特·爱德华？”

那个幼年的巨人便蹭到墙根底下，脸涨得通红，总是回答说：“是的，先生，正努力着呢。”

“要记住，好好的。”牧师说着往前走，充其量不过呼吸稍微加快了一点。出于对自己的大丈夫气概的重视，他立了一条规矩，不论心里怎么担惊受怕，一旦经过了危险，就绝对不再回头看他。

一阵一阵地，牧师也给小卡德尔斯单独上上课。他从不教这怪物认字——没有必要，但是教他教义问答里的重要内容——比如对邻居的义务；又如，只要他胆敢不服从牧师和温德姝夫人，那神便会极力严厉地惩罚他。这些课是在牧师的院子里上的，从旁经过的人可以听到那任性的孩子气的声音在吟诵着国教的基本教义。

“要尊崇敬奉国王和他的臣属。要服从所有我的长官，教师，特别是牧师和主人。对比自己地位高的人要谦卑恭敬。”这个成长中的巨人骑在还不习惯的马上，竟有骑在骆驼上那么高，人家不准他骑上大路，不仅靠在灌木林的地方不行，而且在其他地方也不行。他从没完全遵守过这条禁令，因为公路对他有趣之极。于是，这条公路从一种经常的消遣物变成了一种偷来的快乐。最后，他只被限制在老牧场和高地了。

我不知道如果没有那些高地，他会干些什么。在那里有广大的空间，他可以游荡好多英里，他便在这个空间中游荡着。他从树上折下树枝，做出一些大得发疯的花束，直到被人们禁止；他拿起绵羊，整整齐齐排成一行行，它们立刻便四散逃开，直到被人们禁止；他挖开草皮，无目的地掘些大洞，直到被人们禁止。

他在高地上漫游，一直走到瑞克斯顿的山边，可是再远就不行了。因为那边是庄稼地，那里的人因为他偷窃他们的块根作物，又因为对他的巨大身量和不整洁的样子有着一种胆怯的敌意，总是放出汪汪乱叫的狗来轰他。他们吓唬他，拿赶车的长鞭抽他。他还听说他们有时也拿短枪打他。往另一个方向，他到了可以看见希克里勃罗的地方。从瑟士里斜树林，他可以望见从伦敦经查塔姆到多佛的铁路，可是耕地和一个对他疑虑重重的村子挡住了他再往前走的路。

过了一段时间，木牌出现了——大木牌上写红字，四面八方把他拦住。木牌上写的是“禁止通行”。他看不懂，可是不久便明白了。在那些日子里，火车上的乘客常常看见他，下巴支在膝盖上，坐在紧靠瑟士里石灰矿坑的高地上，火车似乎在他心里激起了一种模糊的友好情绪，有时他会对之挥动一只巨大的手，有时会给以断断续续的粗鲁的欢呼。

“真大！”望着他的旅客会说。“是个神食喂的孩子。据说，先生，一点也不能照料自己——实际上只比白痴强一点，是地方上的一大负担。”

“我听说，父母相当穷。”

“全靠地方上绅士的慈善过活。”

每个人都会用一种挺有头脑的样子，把这个远处蹲踞着的巨大人影望上一会儿。

“禁绝这种东西才好，”某个思路开阔的人提出，“应该让他们交几千磅的税，对吧？”

通常，旁边总是有个人聪明得足以用真诚的语调告诉这位哲学家：“这个嘛，先生，您说的颇有道理。”

2

他也有他不好过的日子。

例如，小河的乱子就是。

他用整张报纸做了些小船，是他看见斯潘德家的孩子做这玩意儿时学会的。做好便放进水里，让它们沿河而下——像些翘起来的大纸帽子。当它们在标志着艾勃莱宅院周围私有地的桥底下消失时，他便会大喊一声，绕过去、跑过托马特的新开地——老天爷，托马特的猪该是怎样吓得乱窜，把好好的肥膘变成精薄的瘦肉啊！——好到浅滩上去拿回他的船。他的这些船正好从草地边上驶过，正好在艾勃莱庄院的前面，正好在温德姝夫人的鼻子底下！叠得乱七八糟的报纸！好哇！

没有受到惩罚，胆子又壮了一点，他开始搞小孩子玩的水利工程，他拿了个棚子的门当成铁锹，给他的纸舰队挖了个在大港口。正巧当时没有人看见，他又设计了一个挺巧的运河，弄得水灌进了温德姝夫人的冰窖。最后，他筑了条坝，只用几门板土，便将河水截断——他准是干的像个推土机似的——河水猛涨过灌木林，冲走了斯萍克斯小姐的画架和她所曾开始画过的最有希望的一张水彩画，或者，至少是冲走了她的画架，还弄湿了她的衣服，一直湿到膝盖，害得她气急败坏地逃进屋去；接着，大水漫过菜园，穿过绿色园门流到路上，经由厄肖特的水沟，又流回河里。

这时，牧师正在和铁匠谈话。见到一些搁浅的鱼难过地跳出流水漫过后留下的水坑，又看见河床上有着成堆的绿色水草，觉得很奇怪，十分钟之前，这里还有八英尺多深清凉的河水呀。

这之后，小卡德尔斯被自己行为的后果吓坏了，逃出家门，躲了两天两夜，饿坏了的时候才回来，带着坚忍的镇静，忍受着猛烈的责骂。这责骂之厉害，是他一生中从这快乐的村庄所得到的唯一与他的身量相称的东西。

3

在这以后，温德姝夫人紧跟着她发出的咒骂和禁食的惩罚，又加上了一道谕旨。她首先是对仆人领班说的，这道谕旨吓了那领班一跳。他当时在收拾早餐桌，夫人正在小鹿来吃食的大阳台的高窗前向外看着。

“乔伯特，”她以最独断的声调说——“乔伯特，那东西必须干活，自己挣饭吃。”

她明白表示，不仅让乔伯特（这是容易的），而且也让村里所有的人——包括小卡德尔斯在内——都明白，在这件事情上，正像在所有的事情上一样，她是说话算数的。

“让他干活，”温德姝夫人说，“这就是对卡德尔斯少爷的劝告。”

“这个劝告，我觉得是给全体人类的呢，”牧师说，“单纯的义务，适度的周而复始，播种，收割——”

“一点不错，”温德姝夫人说，“这正是我常常讲的。魔鬼总会给游手好闲的人找点坏事来做。至少对劳动阶级是这样。我们对女仆从来就是照这个原则办的。我们让他干什么活呢？”

这方面有一点困难。他们想出过许多事，他们让他代替骑马的信差送电报或是急信；又给他找了个大袋子，以便于让他搬运箱子和行李，使他渐渐习惯于劳动。他似乎喜欢干活，把这看作一种游戏。一天，温德姝夫人的管事金克尔看见他给夫人搬一个假山时，灵机一动，想起让他到瑟斯莱斜树林石灰矿山去干活。这个主意付诸实行了，一时，他们似乎解决了他的问题。

他在石灰矿山干活，像孩子做游戏般的热情，后来他就彻底习惯了干活——挖呀，装车呀，用有轨的手推车运呀，把装满的车一直推到侧线上去，又用绞车把空车拉上山来——最后，他一手包办了这整座矿山。

我听说，金克尔毫不含糊地利用这个孩子为温德姝夫人办了大事，而他却除了食物以外，什么消耗都没有。可就这样，也从来没有止住她将“那个东西”指摘为靠她的慈悲过活的大寄生虫。

当时，他总穿着一种大口袋布的罩衣，拼缀起来的皮裤子，带蹄铁的木鞋。头上有时扣着个怪东西，原来是张用旧了的蜂房草编的椅子，不过平日他多半光着头。他在矿山有力地，从容不迫地转来转去。牧师在他的例行巡视中，差不多总是中午到他那里，发现他正拿脊背朝着全世界，不知羞耻地吞咽着他那大量的食物。

他的饭是每天送去的。各种带皮的谷物掺在一起，放在一辆推车里——是辆有轨小推车，就像他老是不断往里装石灰石的推车一样。车上的粮食，他拿到一个旧石灰窑里烤熟了吃。有的时候，他往里掺上一口袋糖。有的时候，他坐在那里舔一块我们用来给牛舔的盐，或者吃着一大块海枣，里面砂子、石头什么都有，就是我们在伦敦看见人们拿车推着的那一种。喝水呢，他走到希克里勃罗烧焦了的试验养殖场那边的小河去，把脸俯到水面喝。正是由于他这样喝水，神食终于又扩散开来。起初是河边野草长成林，接着是巨蛙、大鳟鱼和大得搁浅的鲤鱼，最后，整条河谷的植物都长到大得吓人了。

大约一年之后，铁匠家前面的田地里，一种奇怪的蛆一样的怪物长得那么大，变成了那么可怕的叩头虫和金龟子——小孩子把它们叫做摩托金龟子——它们把温德姝夫人吓到外国了。

4

不久，神食在他身上的作用又进入了一个新阶段。他不顾牧师那些简单的说教——这些说教的目的，是想将适合一个巨人农夫的普通的自然的生活以一种最完全的和最终的方式加以修剪。他开始提问题，开始注意种种事物，开始思考。当他由童年进入青年后，越来越明显地可以看出，他的思想有其自己的发展过程——全然不受牧师的控制。牧师极力不去看这种令人苦恼的现象，可是——他仍然能够感觉到引起年轻的巨人思考的东西就在他周围。由于他的视界广阔，他常常看到许多东西，他肯定完全偶然地看到了许多人类生活的场景；同时也开始明白，尽管他有着这种笨手笨脚的巨大身体，他也是个人；他肯定越来越清楚，由于他这种可悲的特点，该有多少东西是他所看不见的。那种学校里招人喜欢的嗡嗡声，那种有着华丽外表的宗教及其发出的如此甜蜜的音乐声，那小酒店里欢乐的合唱，那些他从漆黑的外面往里看见的烛光或炉火照亮的温暖的房间，或是板球场上那种使他不能完全明白的激烈运动和在周围引起的兴奋呼喊——这一切肯定强烈吸引着他那渴望友伴的心。也许是他到了青春期的关系吧，对于情人们的种种行为，对于互相喜爱，成双成对，对于那种生活中如此重要的亲昵，他十分感兴趣。

一个星期日，刚好是星星、蝙蝠和乡村生活的激情出来了的时候，碰巧有一对青年人在爱情巷“互相亲个嘴”，浓密的树篱从这里一直伸展通向上区。他们像任何情人在这温暖宁静的夜空之下所能有的那样安全，正在做出这种小小的感情的表现。他们以为可以想象的打扰，只能沿巷而来，那是可以看见的；朝向宁静的高地的十二英尺的树篱，对于他们似乎是个绝对可靠的保障。

可是突然——不可置信地——他们被举了起来，被分开的他们发现自己被插到腋窝的一根拇指和一根食指所举起，发现小卡德尔斯迷惑的棕色眼睛在仔细看着他们飞红的脸。他们当然被这种处境所造成的情绪弄得说不出话来了。

“你们为什么干这种事？”小卡德尔斯问。

我听说，这种尴尬局面一直持续到那情郎想起了他的大丈夫气概，激烈地大声喊叫，威胁，还说了些在类似情况下男人的亵渎神明的话，叫小卡德尔斯把他们放下来，不然就要如何如何，这时，小卡德尔斯也记起了他的礼貌，确实把他们客客气气地、小心谨慎地放了下来，而且近得让他们便于继续他们的拥抱，然后迟疑地俯视了他们一会儿，才在星光下消失了。

“可我觉得真是傻，”那情郎后来告诉我，“我们几乎彼此看不见——一下子就那样被人捉住了。

“我们正在接吻——你知道。

“奇怪的是，她说这事全怪我。”情郎说。

“她气冲冲地嚷了一阵，回家的路上不跟我说话了。”

巨人开始了调查，这是没有疑问的。他的心，很明显，在提出问题。到当时为止，他问过几个人。就像上面说的那种情况，可是他们只使他更烦恼。据说他的母亲有时就受到盘问。

他总是到母亲小屋后面的院子里，仔细查看地上没有母鸡和小鸡，才背靠着谷仓慢慢坐下。一下子，那些小鸡便蜂拥而上，啄着他全身衣服的针眼里带的石灰膏，它们全都喜欢他；如果天在刮风，要下雨，卡德尔斯太太的小猫就会弯起身子，冲进屋里，爬上厨房炉栏，转身，出来，爬到他腿上又爬到他身上，一直爬到他肩膀上，呆一小会儿，接着——嘘！把它赶开。它又从头来，就这样玩下去。小猫对他十分信任。有时由于快乐，小猫把爪子伸到他脸上，可是他从来不敢碰猫，因为他的手没轻没重，而小猫是那么脆弱；另外，他也喜欢叫它抓搔。过一会儿，他就要问他母亲一些傻问题了。

“妈妈，”他问道，“要是干活有好处，为什么不每个人都干呢？”

他母亲会抬头看着他，回答说：“只是对我们这样的人有好处。”

他会沉思一下，又问：“为什么呢？”

这问题没有得到回答。

“妈妈，干活是为的什么呢？为什么我要一天天挖石头，您要一天天洗衣服，可温德姝夫人却总是坐着马车到处转。妈妈，她还到那些漂亮的外国去旅行。为什么我们全不能去呢，妈妈？”

“她是位夫人。”卡德尔斯太太说。

“哦。”小卡德尔斯深沉地想着。

“要是没有老爷太太们给我们活儿干，”卡德尔斯太太说，“我们穷人可怎么挣钱过活呢？”

这话可得消化消化了。

“妈妈，”他又问，“要是压根儿没什么老爷太太，那一切东西不就都是我们这种人的了吗，要是那样——”

“老天保佑，这讨厌的孩子！”凯多尔所太太会说——自从斯金纳太太过世以来，由于有个好记性帮忙，她变成了个多嘴多舌、精力充沛的人了。“从你可怜的外婆归天以来，你就没有安静过一会儿。别这么问东问西的瞎说一气了。要是我当真回答起你的问题来，你爸爸就得上别人家里找晚饭吃了——更不用说这堆衣服洗不完。”

“好吧，妈妈，”他奇怪地望她一会儿后会这样说，“我不是想让您着急。”

于是，他就会继续想他的问题。

5

四年以后，当牧师最后一次看到他时，他还在思考。牧师如今已不再是成熟的，而是过熟的了。你们设想一下，这位老绅士的样子显然更老了一些，他的手有一点点抖动，他的信心也有一点点动摇，可是，考虑到神食给他和他的村子造成的麻烦，他的眼睛仍要算明亮快乐的。有些时候他是吓坏了。有些时候他受到过烦扰，但是难道他不是还活着，他不还是他吗？这么长长的十五年——简直是永恒的一个好样本——他对这种种麻烦习以为常了。

“是种骚乱，我承认，”他总说，“情况变了，许多方面都变了。从前一个孩子就可以去除草，现在得是个大人，得带着斧头和铁撬棍——至少靠近丛林的一些地方是如此这条河谷在我们这些老派人看来，确实是有点奇怪，原先没有灌溉时是河床的地方，现在长的麦子——像今年这样——竟有二十五英尺高。二十年前这边的人用老式大镰刀，用马车运谷物回家——一种单纯的正当的欢乐。再稍微地喝他个醉，再来点天真无邪的嬉戏。可怜的温德姝夫人——她可不喜欢这些革新。非常保守呀，可怜的夫人！她有点十八世纪的派头，我向来这么说。她说话就是如此。直截了当，精力充沛。

“她死得相当可怜。那些个大草长进了她的园子。她并不是那种爱收拾园子的女人，可是她喜欢让她的园子井井有条——东西种在哪儿，就在哪儿长——控制得住。东西长得出了奇，扰乱了她的思想。她不喜欢那个年幼的怪物不断的入侵——至少她开始觉着他老从墙头上面盯着她。她不喜欢他，他高得差不多跟她的房子一样了。这对她关于比例的意识是个刺激和震动。可怜的夫人！我原希望她活得比我长。是有一年我们这儿的大金龟子害的。它们从那种大幼虫变出来——幼虫大得像老鼠，可恶心啦——在河谷的草地上。

“还有那些蚂蚁，毫无疑问，对她也有影响。

“自从一切都变得颠三倒四的以来，如今哪里都没有了宁静与和平。她说，她觉得自己还是去蒙特卡洛好些。她就走了。

“听说她赌得可凶啦。死在那儿的旅馆里。非常可悲的下场。离乡背井。不是我们料想得到的。我们英国人天生的领袖。如鱼失水。所以嘛。

“可是，结果呢，”牧师唠唠叨叨地说，“结果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当然是个怪物。小孩子们不能像过去那样到处跑了，怕蚂蚁咬了什么的。也许这样倒好。常有这种说法，好像那东西会使一切发生变革。可是有着一种什么东西在抵制新的力量。我当然不知道。我可不是你们的那种现代哲学家——什么都用以大和原子来解释。进化。这一类的胡说八道。我指的是那种说神学不包括一切的说法。问题是理由——不是理解。成熟的智慧。人的天性。不变性。随便你怎么叫它都成。”

这样，终于到了最后的那一次。

牧师对即将落到头上的事儿一点没有预感。他照二十年来的习惯走过法辛高地，来到了他平素看小卡德尔斯的地方。他在爬上石灰石矿山时有点气喘，——他早就失去了那早年肌肉强健的基督徒的阔步——但是小卡德尔斯没在干活。后来，当他绕过开始笼罩遮蔽斜坡树林的巨型羊齿植物丛后，一下看见了那个大怪物坐在山上的身形——他望着世界在沉思。卡德尔斯膝盖缩着，以手托腮，头部微倾。他背对牧师坐着，所以看不见牧师那双困惑的眼睛。他一定在专心致志地思索——至少他坐着一动也不动。

他一直没有回头。他一直不知道这位对他的生活有过这么大影响的牧师在最后一次望着他，望了很久——他甚至都不知道牧师在那里。牧师当时猛然想到，世界上竟没有一个人能猜到一点点，当这个巨人觉得应当丢开工作休息一会儿的时候到底在想些什么。可是他那天实在懒于探究这个题目了，他从这个念头又回到了自己思想的旧轨道。

“不变性，”他自言自语地说着，沿小路慢慢走回家去。这小路已经不是照过去那样笔直横过草地，而是绕来绕去地避开新长出来的巨大草丛。“不！没有什么东西变化了。尺寸算不了什么。那单纯的循环，那共同的使命——”

那天晚上，全无痛苦地、不为人知地，他自己走上了那条共同的道路——走出了那个他终生否认的变化之谜。

人们把他埋葬在齐辛艾勃莱的教堂墓地，靠近最大的一棵紫杉，一块朴实无华的墓碑镌刻着他的墓志铭——结尾是，唯其不变，是以永恒——这碑几乎就被一棵大的带缨穗的草遮住看不见了，草粗得连大镰刀和羊都对付不了，它们从神食起了作用的滋润的河谷湿地长出来，像雾一样，漫覆了全村。

第三部 神食的丰收

第一章 天地翻转

1

命运以它的新方式捉弄了这个世界二十年。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新东西是一点一点、一天一天到来的，足以引人注目，却并不突然得使人惊惶失措。但是，至少对于一个人说来，神食在这二十中所累积起来的全部作用，竟在一天之内，突然而令人惊异地展现了出来。因此就我们的目的而言，叙述他的这一天，并且讲一讲他所见的一些东西，是方便的。

这人是个囚犯，一个终身囚禁者，我们姑且不必管他犯了什么罪。在二十年之后，法律认为他可以被赦免了。一个夏天的早晨，这个可怜的犯人——他离开社会时是二十三岁的年轻人，现在，被从那已经变成了他的生活的灰暗单调的苦役和狱规之中推出来，进入明亮得令人睁不开眼睛的自由之中。穿上人们给他的不习惯的衣服，头发已经留了好几个星期，分开梳了好几天。他站在那里，身和心都带着一种卑微笨拙的新感觉，眼睛眨着，心也确实在动摇不定。他出来了，在努力想理解一件不可置信的事，就是他终于又回到世间来啦，至于其他所有那些不可置信的事，他却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他很幸运，有一个兄弟，对久远的共同回忆重视到足以来接他，来握他的手——这兄弟在他离开时还是个小孩子，如今成了个蓄着胡须、兴旺发达的人了——彼此的面容依稀仿佛，已经不熟悉了。他和这个生疏的亲人一起进了多佛城，彼此话谈得不多，感触却不少。

他们在酒店坐了一会，一个向另一个提出此问题，打听这个那个人的情形，他们全都保存着古怪的老观点，而不理会没完没了的新情况的新景物；接着，到了上车站坐火车去伦敦的时候了。他们的姓名以及他们要谈的私事与我们的故事无关，唯有这个还乡的可怜人在一度熟悉的世界上发现的变化和所有的稀罕事才是我们所要说的。

他对多佛本身没大注意，只除了白铁杯里的好啤酒——从来就没有这样喝过啤酒，这使得他热泪盈眶。“啤酒就跟从前一样好。”他说，心里认定它要好得多。

只是当火车过了福克斯通，他才能够注意到当时的情绪以外的东西，看看世界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从窗口向外眺望。“大晴天，”他已经说了第十二遍了。“天气再好没有了。”接着，他第一次发现世界上有种新奇的比例失调。“老天爷！”他叫道，坐起身来，第一次显露出了生气。

“那坡上长着好大的金雀花。是金雀花吗？要不，是我已经忘了？”

可它们是蓟，那些他当成是大金雀花丛的不过是一种新的草类。而在这些东西里面，一队英国兵——和往常一样身穿红制服——在按照操典演习遭遇战。这本操典在波埃尔战争之后作了部分修改。接着，列车轰然一声钻进了隧道，然后到达沙林交轨站。这地方如今黑咕隆咚，虽然所有的灯全亮着。可是从附近某个花园长出来的巨大杜鹃花丛笼罩着整条山谷，把车站都要埋起来了。一列货车停在沙门侧线上，杜鹃花梗圆木装得老高。正是在这里，这位回到世间的公民第一次听说到神食。

当他们重新又加快速度来到看来完全没有改变的乡村时，这两兄弟还在费劲地讨论着。一个是满肚子急切地想要弄清的傻问题；另外一个从来没有在这种简单自明的事实上费过脑筋，说起话来总是语焉不详，令人费解。

“这就是神食那东西”，他说，他的知识到此已经到了尽头，“不知道？他们没告诉过你——谁也没有？神食！知道吧——神食。整个选举都在围绕着它转。一种科学玩意儿。从来就没人告诉过你？”

他心想，监牢关得他的哥哥连这都不知道，成了个大傻瓜。他俩不着边际地你问我答，在这些谈话的片断之间则凭窗凝望。起先，这个才出监牢的人对事物的兴趣是不明确的，一般的。他的想象力一直在忙于揣摩那个某某老人会怎么说，那个某某老人是种什么样子；关于各种事情他该怎么说，才能使他的隔绝显得缓和一点；神食这东西初听之下，像是报上登的一段怪论，接着又成了他兄弟学识欠缺时的一个救兵。现在，神食却已顽固地侵入了每一个他开始谈论的话题。

在那些日子里，这世界是各种转化的拼凑的混杂物。因此，这个新的伟大事实以一连串令人震惊的对比呈现在他眼前。改变的过程不是一成下变的；它从这里那里一个个扩散中心四散传开。神食已经弥漫于空气及土壤之中的地方星散不见，并通过接触传播开去，大片的地区还有待于它的到来；田野变得像补丁一样，一块一块的。这是在古老可敬的乐曲中潜入的新的大胆主题。

当时从多佛到伦敦铁路沿线的对比实在鲜明极了。一段时间，他们驰过的乡村就像他们的童年时代的一样，小块长方形的田地，四周围了树篱，小得只有小马才能耕作，乡村小道只有三辆马车那么宽，榆树。橡树和白杨点缀田间，小河边上杨柳成丛，草垛也不过才有巨人的膝盖那么高，玩偶般的小房舍窗户闪亮有如钻石，砖场，散漫的乡村街道，小小的大邸宅，长着野花的铁道路基侧坡，带花园的火车站，所有这一切消逝了的十九世纪的小巧东西还在坚持对抗着“巨人”。这里那里，风播风散的巨蓟使斧头无能为力；这里那里，有着一棵十英尺大的马勃菌，或是一片绕过的巨草的草梗；但也就只不过这一点点，在显示着神食的到临。

方圆四十英里内，没有什么别的东西用任何方式来预示小麦和野草的出奇的大，它们离铁路线不到十二英里，就在小山那边的齐辛艾勃莱山谷。接着，神食的影响开始出现了。第一件引人注目的东西便是坦布里奇地方的高架桥，那是由于古已有之的大路被近来开始出现的沼泽（由于一种植物的巨型变种所造成）所淹没的结果。接着又是小小的乡村，然后，那种人们极力抗拒的巨化的踪迹变得愈来愈多，不断映入眼帘。

当时在伦敦城的东南地区，在科萨尔和他的孩子们居住的地方周围，神食已经在上百种东西上神秘地造着反；小小的生命在每日的预示变化的征兆之中进行着，只是由于它们的增长，以及与它们的生存相应的缓慢的平行的生长，才使它们不那么令人警觉。但是，这位久别重归的公民却是初次见到这离奇而占优势的神食的影响，见到斑斑块块黑乎乎的地区，见到前所未见的大堡垒和阵地，兵营和兵工厂，这些都是那种微妙而不退让的影响强加于人类生活的。

这里，在一个更大的规模上，第一个实验养殖场的经历曾一再重复。它曾发生在生活中的一些低下和偶然的东西上——在脚底下和荒僻的所在，没有规律，并且互不相干地——这便是一种新的力和它的新产物到来的最初的通告。在发出臭气的大院子和园子，里面那些不可战胜的杂草长成丛林，被用来作为巨型机器的燃料；有着为大摩托和车辆往来的大路和轨道——种用异常“肥大”的大麻编织成的路，有装置着汽笛的高塔，随时都可以鸣响，以警告世人提防一种新的害虫，而且奇怪的是，可敬的教堂尖塔也触目地装上了机械报警器。还有些用油漆漆成红色的避难小屋和岗亭，各自管着三百码的步枪射程，士兵们每天用软弹向巨鼠形状的目标练习打靶。

从斯金纳夫妇那时以来，已经有六次巨鼠为灾——每次都是从伦敦西南区的阴沟里发现，现在它们存在的事实已经被人们接受，正像加尔各答三角洲的人们接受老虎一样。

那人的兄弟不经意地在沙林买了一张报纸，终于，它引起了刚获释者的注意。

他翻开不熟悉的版页，觉得它们比过去小了一点，多了一点，编排字样也不一样——发现他面对着无数的照片，那些照片使人无法不感兴趣；还有大栏大栏的文章，标题大多数都不知所云，像是讲外国话——“卡特汉先生的伟大演说”；“神食法”。

“这卡特汉是什么人？”他问，想要谈谈。

“他人不坏。”他的兄弟回答。

“哦，是个政治家，嗯？”

“想搞垮政府。时机真好。”

“哦！”他寻思着。“我猜这种事过去我是知道的——大臣，罗斯伯利——所有这种事——什么？”他的兄弟正抓住他的手腕，指点着窗外。

“那就是科萨尔弟兄！”被释放者的眼睛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了——

“我的上帝！”他叫道，第一次真的惊呆了。报纸掉到两脚之间，永远被忘掉了。他透过林木能看得非常清楚，一个足足四十英尺高的巨大人体随随便便地站在那里，两腿大大叉开，手里抓住个球正准备扔。这个身形穿着白色金属编织的衣服，系着一条宽宽的钢腰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它一时吸引了人的全部注意力，接着，又被远一点的另一个站着准备接球的巨人吸引过去，显然，塞文欧克斯北面群山环抱的大盆地的整个地区都已经被弄得巨化了。

一座极大的堡垒突出于石灰窑之上，其中矗立着一所大房子，是种大极了的埃及式的宽矮建筑，是科萨尔在巨童育儿室完成使命后为他的儿子们建造的。房子后面有个大黑棚子，大得可以放进一所大教堂，从里面一阵一阵射出炽热的白光，大力士的锤打声从棚子里传出敲击你的耳鼓。接着，当用铁箍着的大木球嗖的一声从手上飞起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又回到巨人身上。两个人站在那里望着。球大得像个大桶。

“接住！”从监狱出来的人喊道，一棵树挡住了抛球者。火车上看见这些东西只不过短短一分钟，接着便从树林后面钻进了奇泽尔赫斯特隧道。“我的上帝！”黑暗笼罩他们时，监狱出来的人义说。“怎么！那家伙有房子那么高？”

“那就是小科萨尔弟兄，”他兄弟说，示意地歪一歪头——“所有这些麻烦。”

他们又一次发现了更多的装备着报警器的高塔，更多的小红屋，还有群集的远郊别墅。招贴充分利用了它们之间的间隔，从数不清的高大告示牌上，从房屋的山墙上，从栅栏以及所有可利用的地方，都就以“神食”为主题的盛大选举发出色彩斑斓的呼吁。“卡特汉”“神食”“铁腕杰克”，一遍，又一遍，大张的漫画和变了形的画，给那些只不过几分钟以前他们从如此远处经过的灿烂不像做了上百种不同的变形描绘。

2

当弟弟的原打算要做一个非常隆重的表示，以庆祝这次重返生活。先是到某个质量无可争辩的饭店去吃顿晚饭，然后，到音乐厅去接受当时它所如此擅长给予人们的一连串辉煌的印象。这是个可敬的计划，目的在于以这种自由自在的闲情逸趣来拭去监狱给人留下的痕迹中比较不那么深的部分；可是，临到第二个项目时，计划改变了。吃过晚饭，却已经有了比看戏更为强烈的欲望，这欲望已经比任何戏院所能做到的更为有效地使那人的心从过去的严酷转移开，这就是一种对于神食和吃神食的孩子们，对于这种新的怪异的似乎要统治世界的巨化的暴大的好奇和困惑。“那是怎么回事呢？”他说，“我真不明白。”他的兄弟够体谅的，甚至能够将一个精心谋划的殷勤款待的计划加以改变。“今天晚上是你的，亲爱的老兄。”他说，“我们想办法到人民宫参加大会去。”

算这个从监狱出来的人运气好，他终于挤进了拥塞的人群，望着远处的风琴和廊座下面照得通明的讲台。风琴手刚才在奏着什么，弄得蜂拥进入大厅来的人，靴子踢踏直响，现在算是静下来了。

从监狱出来的那人刚刚占好位置，跟一个拿胳膊肘乱挤还纠缠不休的陌生人刚吵完，卡特汉就出来了。他从阴影里走到讲台正中，实在是个最最貌不惊人的小小侏儒，老远看过去，只是个小黑影子，脸上涂了点红——从侧面可以相当清楚地看见他的鹰钩鼻子——这么个小人儿，却引起了一阵欢呼。真让人费解。这欢呼在靠近他的那一边开始，然后增大，扩展到全场。起初只是讲台边上的一些小小声音，突然猛地增大，将大厅内外全部人类卷了进去。听他们嚷得多欢！卡特汉！卡特汉！

在这无数的人群中，没有一个人嚷得有才出监狱的人那么欢。泪珠滚滚流下面颊，只是到最后嚷得声嘶力竭了他才停住。你非得关在牢里跟他一样久，才能懂得，或者甚至才能开始懂得在大庭广众之中放声高呼的一个人意味着什么。

接着是沉寂。卡特汉耐着性子在等。一些级别较低的人在说着一些听不清楚的冠冕堂皇的废话，就像是春天时在树叶的喧哗声中听什么声音一样。

“哇哇哇哇——”说这些于什么，听众互相交头接耳。哇哇哇哇哇——那东西还在响。这个花白头发的笨蛋就没个完了？打扰？当然他们是在打扰。“哇，哇，哇，哇——”卡特汉讲话时我们会听得清楚些吗？

这段时间，好在还有卡特汉可以看，你可以站着研究远处那个伟人的面相。这人的样子很容易画下来，世人已经可以从灯柱烟囱和小孩子的盘子和反神食纪念章和反神食旗子和卡特汉的丝绸棉布的织边和亲爱的英国老式卡特汉帽子的衬里来从容地研究他。他的形象充满了当时所有的漫画。你可以看见他作为水手，站在一架老式大炮跟前，手里拿着的点火棒上写着“神食新法”，而那个巨大、丑陋、吓人的怪物，神食，则在海中升沉翻滚；或者他全副甲胄，盾牌和头盔上都有圣乔治十字章，一个怯懦的巨大的卡利班。坐在一个可怕的洞穴口上的许多亵渎神明的东西当中，在他的写着“神食新法规”的臂铠前低垂下头来；或者他像柏修斯一样自天飞降，从一个翻滚的海怪手中拯救了一个为铁链锁住的美丽的安德洛米达海怪为数甚多的脖子和爪子上写着“不信神”“践踏一切自我主义”“机械学”“畸形”，诸如此类。可是，正是靠着公众想象中极为正确地对卡特汉的“铁腕杰克”的评价，正是靠着“铁——腕——杰——克”式海报的渲染，从监狱出来的这人将远处那个人影加以扩大了。

忽然间，那“哇哇哇哇”停住了。

他总算完了。他坐了下来。

是他！不是！是的！这是卡特汉！

“卡特汉！”接着一阵欢呼。

在混乱的欢呼之后，需得是在群众中才能出现这样一种寂静。独自一人置身荒野——毫无疑问，这当然也是一种寂静，不过，他能听见自己呼吸，听见自己移动的声音，听见各式各样的声音。可在这里，卡特汉的声音是唯一可以听见的东西，它非常明朗清晰，像是在黑丝绒般的幽深处燃烧着的一星火光。听吧，真的！你听，他就像在你旁边说话一样。

那个打着手势的小小人影置身于一个丰满摇晃的声音光轮之中，讲台后面坐着他的一些支持者，有的看不清楚，前面则是远远近近一大片脊背和侧面，一种广大无边的专注，这个景象对于才出监狱的那人发生了极大感染。远处的那个小人儿似乎把他们大家的全部身心都吸引去了。

卡特汉讲到我们古老的制度。

“对呀对呀对呀！”群众吼道。

“对呀！对呀！”从监狱来的那人喊着。

他谈到我们对于秩序和正义的古老精神。

“对呀对呀对呀！”群众吼道。

“对呀！对呀！”从监狱来的那人也叫道，心里大为感动。

他提到我们祖先的智慧，提到精神上和社会传统以及古老的，可敬的制度之缓慢形成，这种缓慢之适合于英国的民族性，就犹如皮肤之适合于手。

“对呀！对呀！”从监狱来的那人呻吟着，脸上挂着激动的泪花，可现在这一切都要扔到九霄云外去了。是呀，扔到九霄云外去了！只不过二十年前伦敦有三个人觉得在瓶子里配出种说不清的什么东西很有意思，所有的秩序和事物的神圣——呼声“不行！不行！”——是呀，如果不愿意那样，大家就得振作起来，就得与犹豫不定告别——说到这里爆发了一阵欢呼。大家就得与犹豫不定和不彻底性告别。

“我们听说过，先生们，”卡特汉高喊道，“荨麻变成了巨荨麻。起初它们跟别的荨麻没有什么不同——不大的植物，一只有力的手就能抓住拧断；可是如果不管它——如果你不管它，它就会长大，长得那么快那么大，以至到最后非动绳索刀锯不可，还得冒伤及手足以至生命的危险，不得费劲，忍受痛苦——这种感觉会要人命的呀，会要人命的呀！”

人群骚动，中断了一会。

接着，从监狱来的那人又听见了卡特汉的声音，清脆有力地震响着：“要向神食学习怎样对付神食——”他停了一下——“趁为时还不太晚，抓住你的荨麻！”

他停住，站着擦他的嘴唇。

“对呀，”有人喊，“太对啦！”接着，又是那种奇怪的迅速发展的雷鸣般的混乱，好像全世界都在欢呼。

从监狱来的那个人终于走出了大厅，心情极为激动，他脸上的表情就像那些见到鬼神幻象的人一样。

他明白了，大家都明白了，他的看法不再模糊了。

他在一场危机中，在需要对一个惊人的东西当机立断的时刻，回到了世间。他必须像个男子汉大丈夫的样子，在这场伟大斗争中扮演自己的角色——像个肩负重任的自由人的样子。

这场对抗好比一幅画，一方是早上看到的那些随便随便，身披锁子甲的巨人——现在他对他们的看法可完全不同了——；另一方则是强光下浑身穿黑、比手画脚的这个小人儿，这个有着好听极了的动人心弦的声音，条理分明、抑扬有致地进行说教的侏儒，约翰·卡特汉——“铁腕杰克”。他们必须全都联合起来，趁为时还“不太晚”，“抓住那棵荨麻”。

3

在吃神食的孩子们之中，个子最高、体格最壮、最为人们所重视的，是科萨尔的三个儿子。在他们度过童年时代的塞文欧克斯附近方圆一英里之内，如今已是遍地壕沟，被挖了个乱七八糟，到处都是栅子和做工的巨大的模子以及一切适合他们发展中的能力的玩具，弄得这里和世界上任何一块地方都不相像。很久以来，这地方对于他们想做的事说来已经变得太小。最大的儿子是个带轮子的发动机的大设计师，他给自己做了一种巨型自行车，大得世界上没有一条路能容得下，没有一座桥能承受。它靠在那里，有轮子有发动机的大家伙，一小时能行驶二百五十英里。有时他骑上去，在障碍重重的工场院子里左冲右突一阵，除此以外一点用处也没有。他本想用它周游一下这小小的世界——就是为着这个他才做了这辆车。当时他还不过是个充满梦想的孩子。现在，车的辐条上珐琅掉了的地方已经锈成深红色，像伤口一样。

“你先得为它修条路才是，孩子。”科萨尔说过，“然后才能去周游世界。”

因此，一天早晨天刚亮的时候，这个青年巨人和他的弟弟们开始修一条环绕世界的路。似乎他们已预感到了会遭到反对，因此他们以极大的热情工作着。

世人很快就发现了他们在修着一条直得像是子弹弹道一样的大路直通英吉利海峡，已经铺平了好几英里，修成大路，并且用脚踏实了。

不到中午，他们就被一大群激动的人们制止，这是些土地所有者、土地代理人、地方当局、律师、警察、甚至士兵。

“我们在修一条路，”最大的孩子解释道。

“是的，在修一条路，”为首的律师站在地皮上说，“不过请你们尊重别人的权利。你们已经触犯了二十七位业主的私有权；更不用说一个市区董事会，九个教区会议，一个乡村议会，两个煤气厂和一个铁路公司的特许权。”

“啊呀！”科萨尔家的老二说道。

“你们得停下来。”

“可你们不想要一条笔直的好路，来代替那些辗得七沟八坎的小道吗？”

“我不是说那不好，不过……”

“反正是干不成了。”科萨尔的最大的孩子说着，拿起他的工具。

“不是这样干法。”律师说，“这肯定不行。”

“那要怎么干呢？”

为首的律师的答复既复杂又含糊。

科萨尔也来看他的孩子们闯的祸，他严厉地责备了他们，可也笑得前仰后合，似乎对这个事件感到极其高兴。“你们，孩子们，必须得等一等，”他仰面大声喊道，“然后才能干这类事情。”

“律师告诉我们先得预备好一份设计，搞到特许权，还有各种各样的废话。说是要花上好些年呢。”

“用不多久，我们就会有一份设计，小孩子，”科萨尔把手扰在嘴巴旁边喊着，“决不要害怕。你们最好先在附近玩玩，把你们要做的东西做出个模型。”

他们像听话的儿子那样照办了。

不过，科萨尔家的小伙子们对于这一切也琢磨了一阵子。

“这么玩是挺好，”老二对老大说，“可是我不愿意老是玩和订计划。我要做点真正的事，你知道。我们这么健壮，到世界上来，可不是为了在这块乱七八糟的小地方玩玩，你知道，也不是为了溜溜达达，还得躲避着城市。”——当时他们已经不准进入所有的县城和市区了。“什么也不干实在不好。就不能找点这些小人们想要做的事，替他们做好——只不过为着好玩吗？”

“他们好些人没有适合居住的房子，”老二说，“我们到伦敦城边上替他们盖一幢，大得可以住下成堆成堆的人，盖得又舒服又漂亮，再给他们修一条小小的漂亮的路，通到他们去上班的地方——一条笔直的小路，弄得它漂漂亮亮的。我们把所有这一切都弄得那么干净漂亮，好让他们再没有一个人像现在那样活得这么肮脏和糟糕。水要足够他们洗的，还要有浴室——你知道，他们肮脏极了，他们的房子里边十个有九个没浴室，这些个肮脏的臭鼬鼠！你知道，那些有浴室的朝着没有浴室的吐口水，侮辱他们，却不去帮他们弄一个——还把他们叫做‘不洗澡的脏鬼’。你知道，我们来改变这一切。我们给他们弄上电灯和电炉，还要用电打扫，什么都用电。真怪！他们居然让他们的女人——未来的母亲——爬来爬去擦地板！我们能把一切弄得很美丽。我们可以在那边山区的山谷筑条坝，造成一个美好的水库，我们能在这里搞一个大地方来发电，而且把一切都做得简单、可爱，能吗？往后，他们或许就会让我们干点别的了。”

“能，”哥哥说，“我们能做得漂亮极了。”

“那就干吧。”老二说。

“我不反对。”哥哥说着，四下里找着方便的工具。

而这又导致了另一场可怕的纠纷。

转眼间，激动的人群就冲他们过来，讲了一千条理由叫他们住手——根本不为什么理由，反正叫他们住手——一群大呼小叫的混乱的各色各样的人。他们盖房子的地方太高啦——不可能安全。它难看；它妨碍了邻近大小适当的房屋的出租；它破坏了这一带的风格；它不协调；它与地区营造法规相抵触；它触犯了地方当局自己提供一种又少又贵的电力供应的权利；它侵犯了地方上自来水公司的利益。

地方政府议会的办事员们使自己成为了司法上的障碍；那个小律师又冒出头来，代表着一打受到威胁的利益；地方上的土地所有者们也出面反对；一些有着神秘身份的人声言要他们付出高得出奇的贿赂才肯代为疏通；全部营造业工会发出了集体的声音；一帮各种建筑材料的商人也成了障碍。一群古怪的人们带着预想的美学上的恐怖联合起来，以保护他们建造大房子的地方和准备修堤拦水的山谷的风景。科萨尔的孩子们认为，最后这群人简直是所有人当中最糟糕的笨驴。他们那所美丽的房子转眼间成了一根插进黄蜂窝的手杖。

“我绝不干了！”最大的孩子说。

“干不下去了。”老二说。

“一群该死的小畜生，”三弟说，“我们什么也干不成！”

“就连为他们好都不成。我们本来能给他们搞出个多么漂亮的地方啊。”

“他们好像把他们那愚蠢的小小的生命都花在互相妨碍上了，”老大说，“权利、法律、规定和混账，就像念咒念着玩似的。好吧，不管怎样，他们还得在他们那些肮脏愚蠢的小房子里多住一阵。很显然，我们没法这样干下去。”

科萨尔家的孩子们扔下没盖完的房子走了，他们只挖好了基坑，开始砌了一堵墙，又退回到他们的大院子里去了。

一段时间之后，坑里积满了水，停滞的死水里有着水草和害虫，还有神食，也许是科萨尔的孩子们散落的，也许是像尘上一样被风吹来的，使得水里的一切都异常地生长起来。

水鼠出来洗劫了四方，一天，一个农夫看见他的猪群到坑里喝水，他很有头脑地——因为他知道奥克汉地主的巨肥猪的事——把它们宰得一头不剩。

深坑里还出来了大蚊子，相当可怕的蚊子，它们的唯一好处是叮了科萨尔的儿子们一下，弄得他们受不了，便选了一个有月光的夜晚，——这时法律和规定都上床睡了——把坑里的水通过小溪排进了河流。

可是，他们留下了大水草、大水鼠和所有那些大而不受欢迎的东西没有管，它们仍然生活栖息在他们挑选的地方——在这里，那些小人儿可能有的美好的大屋本应直指苍穹。

4

这些都是那几个巨人少年时代的事了，如今他们已接近成人。加于他们的锁链随着他们的成长，一年一年地抽得越来越紧。他们每长大一年，使巨人的东西成倍增加的神食每扩散一年，那种紧张和痛苦也就升得更高。最初，神食对于广大的人类，不过是一种遥远的奇物，如今却逼近每一家的大门，威胁着、对抗着，扭曲着生活的整个秩序。它堵住这个，推翻那个，它改变了大自然的产物；而由于改变了大自然的产物，就断了人们被雇佣的生计，使几十万人陷于失业，它横扫国界，使得这个贸易的世界变成洪水的世界。

因此，人类憎恨它就不足为怪了。

同时，由于憎恨生气勃勃的东西比憎恨无生气的东西更加容易，憎恨动物比憎恨植物容易，憎恨同胞比憎恨动物更彻底。那种由于巨荨麻和六英尺长的草叶，由于可怕的昆虫和老虎一样的害兽引起了恐惧和烦扰，都集中成了一种强烈的痛恨，一齐指向分散着的那些巨人，那些吃了神食长大的孩子。这种痛恨变成了政治事件的中心力量。旧有的党派分野已经改变，在这些更新近出现的东西的强制压力下被完全抹去。现在的斗争，一方是妥协派的党，主张由小小的政治家们来控制和管理神食；另一方则是反对派的党，以卡特汉为代言人，讲起后来总是带着一种不祥的暧昧，开始是用这么一套话表明意向，然后又用另一套，一会儿说人们必须“修剪长大的荆棘”，一会儿又说人们必须找到“治疗大象”的方法，而最后，到了选举的前夕，又说人们必须“抓住那棵荨麻”。

一天，科萨尔的三个儿子，他们这时已不是孩子，而是成年人了。他们坐在一无用处的劳作制品之中，照他们的方式在谈着这些事。父亲叫他们修一整套巨大复杂的壕沟网，他们干了一整天，现在太阳落山了，他们坐在大房子前面小花园的空地上，看着周围的景物，稍稍休息一会儿，等着屋里那个小仆人通知他们吃饭。

你们得想想他们有多么魁伟，最小的一个身高四十英尺，歪倒在普通人会觉得是芦苇的草地上。一个坐着，手里攥着一根大梁从巨大的靴子上往下刮泥土；另一个用手肘支着休息；第三个正削着一棵松树，使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松香味。他们穿的不是布衣服，内衣是用绳子织的，外衣是铝线织的毯子做的，脚上是钉铁的木靴，衣服的纽扣、链圈和腰带都是镀过的钢板。他们住的那所埃及式的单层大房子，大极了，一半用的是石灰石块，一半是用山里开出来的石头，正面足有一百英尺高，后面，烟囱、车子、起重机和工棚的棚顶神奇地耸入天空。从房子的一扇圆窗，可以看见有个喷口，白热的金属正从喷口往下滴着，定量滴进看不见的容器里。这地方从高地的岗子直到山谷的斜坡用极高的土堤和钢铁圈了起来，草草设了防。需要用某个普通大小的东西作对比才能意想其规模之大：从塞文欧克斯来的火车轰隆地横过他们的视野，现在又钻进隧道看不见了，相形之下，像是个自动玩具一样。

“他们把易格桑这边所有的树林都圈出去了，”一个说，“把牌子从诺克霍尔德又往这边移了两英里多。”

“这是他们最低限度能够做的了，”最小的一个说，“他们想煞煞卡特汉的威风。”

“要煞威风这可不够，但是我们可受不住了，”第三个说。

“他们是在把我们和雷德伍德兄弟隔离开。上次我去找他时，红布告牌就从两边移进了一英里。他顺着高地出来的路口已经不过是个窄胡同了。”说话的在想着。“我们的弟兄雷德伍德不知道怎么样了？”

“真的，”最大的一个说，从他手里的松树上信手砍下一根枝丫。“他就像——就像还没醒过来。我说的话，他好像会没听见。他提到了爱情。”

最小的一个用他的大梁敲着铁底鞋的边，笑了。

“雷德伍德兄弟，”他说，“在做梦呢。”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接着，大哥说，“这么围呀围呀简直使我受不了。到最后，我想，他们会围着我们的靴子画个圈，叫我们就住在里面。”

老二推开一堆松树枝，坐了起来说：“现在他们干的，比起卡特汉当权以后他们要干的简直算不得什么呢。”

“要是他当了权。”最小的弟弟说，一边用他那大梁敲打着地面。

“他会当权的。”大哥望着自己的脚。

老二住手不砍了，望着保护他们的巨大堤防。“那么弟兄们，”他说，“我们的青春就算完了，正像雷德伍德老爸爸很久以前对我们说的，我们必须做个成年人了。”

“对，”大哥说，“可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当麻烦来到的时候，它意味着什么？”

他也望了望周围那些粗糙而庞大的所谓工事，却不是真的在望它们，而是越过它们，望着山那边无数的人群，他们心里想到了同一件事——一幅小人们洪水般拥来进行战争的景象，那些无穷无尽的、不间断的、心怀恶意的小人们。

“他们是小，”最小的一个说，“可是他们多得数不清，像海里的沙子一样。”

“他们有武器——甚至有我们弟兄在桑德兰做的武器。”

“另外，弟兄们，除开害虫，除了跟一些坏东西的偶然几次遭遇之外，我们哪见过什么叫杀生？”

“我知道。”大哥说，“不管怎么样，我们就是我们。等麻烦来到的时候，我们必须做一些该做的事。”

他啪的一声将刀合上——刀刃有一人长——用他那根新松树干帮助自己站起来。他站住，转身朝着灰乎乎的大房子。他起身时，紫绛色霞光照着了他，照着环绕脖子的锁子甲和金属丝编织的臂甲，在他的兄弟们眼中，好像一下子他突然浑身染满了鲜血。

这个年轻巨人站起来的时候，衬着落日的强光，他看见屹立在高地顶部的土堤顶上，出现了一个小黑人影。黑色的肢体姿势难看地挥动着。在这挥动着的姿势中有点什么东西在年轻巨人心里引起了紧迫感。

他挥舞着大松木干作答，发出震撼整个山谷的巨吼：“喂！”

而后又对兄弟们说了句“出事了”，就迈开二十英尺的大步去迎接和帮助他的父亲。

5

碰巧，一个青年人，他可不是个巨人，也正在这个时候大谈起科萨尔的这几个儿子。他从塞文欧克斯那边的山上过来，还有一个朋友，不过滔滔不绝的是他。路上，他们听见树篱中传来一阵可怜巴巴的尖叫声，便过去从两只巨蚂蚁口中救出了三只挤在一起的小山雀。正是这桩事引起了他的议论。

“胡闹！”他说着，来到了可以看见科萨尔的营垒的地方，“谁能否认这不是胡闹呢？看看那块地面，那是上帝的地方，原来美好可爱，如今却挖了个乱七八糟，遭到亵渎！瞧那棚子！那个大风车！那些大得出奇的带轮子的机器！还有大堤！瞧那三个大怪物蹲在那里，策划着些丑恶的勾当或是什么别的！瞧！瞧瞧那整个一片地方！”

他的朋友瞥了他一眼：“你听过卡特汉演说。”

“我凭自己的眼睛。你看看我们后面那种和平和秩序井然的景象。这混账的神食是魔鬼的最后一种幻形，仍然照过去一样盘踞在我们世界的废墟上。想想，在我们以前，这世界原来是什么样子，我们出娘胎时它还是种什么样子，再看看现在吧！想想这些山坡从前怎样在金黄色的庄稼下面微笑，树篱怎样开满了可爱的小花，把大家的一块块土地跟别人的隔开，浅红色的小农舍怎样装点着大地，还有那边教堂的钟声怎样在每个安息日使整个世界平静下来做安息日的祷告。现在呢，年复一年，愈来愈多的大野草，大害虫，还有那些巨人，在我们四周生长起来。骑在我们上面，在我们世界的精美神圣的东西之中横冲直撞。哎呀，看这里！”

他指点着，他朋友的眼睛顺着他苍白的手指看去。

“他们的一个脚印。看呀！一脚踩了三英尺深，还不止呢，简直成了马和骑手的陷坑，成了粗心大意的人的陷阱。一棵石楠花踩死了，一棵草被连根踩出来，一棵被起绒草踩到一边去了，一个农夫夫的排水管被踩断了，路基边也被踩塌了，破坏呀！他们在全世界就是这么干的，对全世界的人们造出来的所有的秩序和体面的东西就是这么干的。我们必须反抗！不反抗又怎么办呢？”

“可是——你希望怎么做呢？”

“制止它！”牛津来的这个小伙子喊道，“趁还来得及。”

“可是——”

“不是不可能的，”牛津来的小伙子喊道，声音猛然提高。“我们需要坚定的人手；我们需要周密的计划和坚定的决心。我们一直是话讲不到点子上，手又软；我们总在糊弄，因循延误，神食却一直肆虐。但现在……”

“这是卡特汉早就说过的。”他的朋友说。

“就是现在。就是现在也还有希望——大有希望，只要我们知道要的是什么，打算消灭的又是什么。人民群众和我们在一起，比几年以前更要靠近我们得多；法律在我们这边，宪法和社会秩序、国教的精神、人类的风俗和习惯，都在我们这一边——共同反对神食。我们为什么要因循延误呢？我们为什么要自欺欺人呢？我们恨它，我们不需要它，那为什么我们得容忍它呢？难道你愿意只是焦虑，被动地阻挡一下，无所事事——一直到时机错过吗？”

他一下顿住，转过身来。“看那边的荨麻丛。它们中间原是人家——人都跑了——原是干干净净的人家，纯朴的人们在里面度过他们诚实的一生！”

“可这边！”他转身朝着小科萨尔们互相低声议论着他们那些坏事的地方。

“看看他们！我们认识他们的父亲，一个野兽，一个声音高得让人受不了的那类粗暴的野兽，过去三十多年当中，他就在我们这个慈悲为怀的世界上跑来跑去。一个工程师！在他看来，所有我们珍爱的奉为神圣的东西都一钱不值。一钱不值！我们人类和土地的光辉传统，高贵的风俗习惯，古老可敬的秩序，从一个先例到一个先例的从容大度的缓慢前进，正是它使我们英国人民伟大，使我们充满阳光的岛屿自由——他把这一切都看成废话，不值一提。一个什么关于未来的哗众取宠的噱头就比这一切神圣的东西都有价值。是那种人，他会让电车路线从他母亲的坟墓上面经过，只要他认为这条路线最省钱。而你却想要因循苟且，搞出什么折中的安排，只要你能照旧生活，而那——那个机械师一一也照他的样子生活。我告诉你，没有希望。就像和老虎协议一样！他们要把东西都弄成大怪物——我们却要他们合乎情理，甜蜜可爱。不是这样，就是那样。”

“那你能做什么呢？”

“多啦！全能！取缔神食，他们现在还是分散的，这些巨人，还都不成熟，也没有联合起来。用链子锁住，塞上嘴，锁起来。不惜一切，消灭他们。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消灭神食。把制造的人关起来。尽一切努力，制止科萨尔！你好像忘了——一代人——要消灭的只有一代人，然后——然后我们就把土岗子铲平，填平他们的脚印，从教堂尖塔上撤下那些难看的报警器，把所有我们猎象用的大枪毁掉，让我们的脸重又朝向古老的秩序，朝向成熟的古老文明，那是与人的心灵相适合的。”

“这可要费老大的劲。”

“为着一个伟大的目的。如果我们不做呢？难道你不能从面前一清二楚的景物看出来吗？这种巨人会在各处增长繁殖；他们会在各处制造并散播神食。我们田地里的草会长到极大，树篱中的杂草，灌木丛里的害虫，阴沟里的老鼠，都会长大，而且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多。这才是开始。昆虫，还有植物会跟我们作对，海里的鱼会使我们的船倾覆下沉。巨大的植物会遮掩住我们的房屋，使我们的教堂闷得透不过气来，破坏我们城市里的一切秩序。我们自己就会变成不过是新的人种脚跟下面一种软弱的害虫。人类就会在它自己造成的东西中惨遭没顶之灾！而巨什么别的原因也没有！身材！不过身材而已！放大了的。我们已经在要来到的时代的开始之中择路而行。可我们做的，不过只是说一句‘真不方便’！嘟嘟囔囔，却什么也不做。不行！”他抬起一只手。

“让我们做该做的事吧！我也会做的。我支持反抗，不受约束、无所畏惧的反抗。除非你将神食连根铲除，别的又有什么可能呢？我们在中途扰疑太久了。你！在中途犹疑是你的习惯，你的生存方式，你的空间和时间。我可不。我要对抗神食，以我全部精力，全心全意反对神食。”

“这是件复杂的事——”

“哦！社会上的寄生虫！”从牛津来的小伙子说，口气十分刻薄，四肢猛地一甩：“中庸之道是狗屁。不是这就是那，要么活要么死。要么活要么死！还有什么别的可做呢？”

第二章 巨人情侣

1

碰巧在卡特汉开展反“神食儿童”运动的时候，那是在使他上台的大选之前——在最为可悲可怕的情势之下——巨人公主，就是那位其早期营养对温克尔斯医生的光辉前程起过如此重大作用的公主殿下，从她父亲的王国到了伦敦，来参加一个受到高度重视的重大事件。她由于政治方面的原因，许给了某个王子——结婚仪式将会举世瞩目。曾经有过一些神秘的拖延。流言蜚语夹杂着人的想象，被当成一件重大的国际事件，出现过各种各样的说法。有些提到这么一个顽抗的王子，他声称自己绝不愿意叫人看着像个傻瓜——至少说到了这个程度。人们同情他，这是整个事情最意味深长的方面。

现在可能显得奇怪，但事实是这位公主来英格兰时，根本不知道还有别的巨人。她一直生活在这样一个环境中，在那里，圆滑几乎成了一种激情，而保留则是生命赖以维持的空气。他们没有把这个告诉她，不使她看到或想象到任何大的东西，直到预定来英国的时刻。在她遇上小雷德伍德之前，根本没料到世界上还有别的巨人。

在公主父亲的王国里，有着荒野的高原和山地，她习惯于自由自在地在其中漫游。她爱日出和日落，爱开阔天空的伟大壮丽胜过世上的其他任何东西。可是，置身于像英格兰人这样一种既民主而又坚定地效忠王室的人民之中，她的自由便大受限制。人们乘坐机动车和旅行火车，成群结队来看她；他们会骑自行车走老远的路来望望她，如果她想安静地走走，就必须早起床，也正是在天快亮的时候，小雷德伍德遇上了她。

大猎园离她下榻的宫殿从西宫门向西南约二十多英里，路边的栗树高高地伸展在她头上。她经过时，每一株都像在争相奉献更为繁多的花朵。一时间，她还只是陶醉于这美景和芳香之中，但随即便为这奉献所动，忙着挑选和采摘起来，以致一直没有察觉到小雷德伍德已经走到近边。

她在栗树间穿行，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命中注定的情人正在向她走来。她把手伸进枝丫之间，折断它们，收集在一起。她是独自一人。接着——她抬眼，就在这个瞬间，她便有了伴侣。

我们必须把想象力放到他的身材那么大，才能看到他所看见的美。那种妨碍我们立即发生喜爱的不可接近的巨大，对他来说并不存在。她站在那里，一个优美的姑娘，似乎是给他做伴侣的第一个造物，她窈窕轻盈，衣衫单薄，清新的晨雾让精致地打着褶的袍子贴到她的身上，勾画出健壮而柔和的线条，一大捧繁花盛开的栗树枝棒在手上。袍子的前领敞着，露出她洁白的颈项和渐向两肩隐去的柔软而微暗的丰满肌肤。微风偷偷吹动她的一缕秀发，拂起那末梢微红的金丝横过香腮。她的手伸向花树，碧蓝的眼睛睁得很大，唇边漾着一丝笑意。

她一转身看见了他，吃了一惊。有一会，他们互相端详着。看着他，她大为惊异，感到难以置信，一时间几乎觉得害怕。像是神灵现身，他带来了一种震动；他打破了她那个世界里的一切确定的法则。当时他是个二十一岁的青年，体形健美，有着他父亲的深暗肤色和庄重风度。他穿着舒适合身的浅棕色皮衣，棕色的长袜，使他显得威武勇敢。头上一年四季都不戴帽子。他们站着，互相凝视——她惊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他的心则在狂跳。这是一个没有序幕的瞬间，是他们一生中最重大的时刻。

在他这方面，惊讶的成分要少一些。他一直在找她，可是心还是照样猛跳。他凝望着她的脸向她走去，慢慢地走去。

“你是公主，”他说，“我父亲告诉过我。你是吃过神食的那个公主。”

“我是公主——不错，”她说，眼里充满惊讶。“可——你是什么人？”

“我是造出神食的那个人的儿子。”

“神食！”

“对，神食。”

“可是——”

她脸上现也无限的迷惑。

“什么？我不明白。神食？”

“你没听说过？”

“神食！没有！”

她觉得自己颤抖得厉害。她的脸色发白。“我以前不知道，”她说，“你是说——？”

他等她说完。

“你是说还有别的——巨人吗？”

他反复问道，“你没听说过？”

她带着不断增长的惊讶和不断加深的了解，回答说：“没有！”

整个世界，整个世界的含义，对她都在改变。一根栗树枝从她手上滑下来。

“你的意思是说，”她傻里傻气地重复道，“世界上还有别的巨人？那种什么食——？”

他看出了她的惊讶。“你什么都不知道？”他叫道，“从没听说过我们吗？你，神食使你和我们连在了一起。”

望着他的这双眼里还有着恐怖。她的手抬到喉部，又落下来。她轻声说道：“没有！”

她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哭起来，不然就会晕倒。过了一会，她控制住了自己，言语和思路都清晰了。“所有这些事情都一直瞒着我，”她说，“好像一场梦。我梦见过——我梦见过这种事。可是醒来却是一场空。告诉我！告诉我！你是什么？神食又是什么？慢点说一一说清楚。我原来并不是孤零零的，他们为什么要对我隐瞒呢？”

2

“告诉我。”她说。

小雷德伍德兴奋得发抖，开始前言不搭后语，结结巴巴地把神食和四散在世界上的巨童们的情况告诉了她。你们得设想一下他们两人，脸涨得通红，老是一惊一跳地，通过一些只说出一半，又只听见一半的字眼来相互了解，说乱了，中断，再从头来——这是场奇妙的谈话，使她从一生的蒙昧中醒了过来。十分缓慢地，她开始明白，她并不是人类法则的一个例外，倒是分散着的同胞之一，他们全都吃过神食，也全都一直长到超出于他们脚边的小人们的限度之外。小雷德伍德谈到了他的父亲，谈到了科萨尔，谈到了国内散居着的弟兄们，谈到了世界历史中终于有了一个含意更广大的宏伟起点。“我们是处在开始的开始，”他说，他们的这个世界只不过是神食将要造成的世界的序幕而已。

“我的父亲确信——我也确信——这样的时刻定会到来。那时，微小将完全从人的世界中消失——，那时，巨人们将自由地在大地上行走——这大地是他们的——，并且不断地做着更加宏伟、更加辉煌的事业。不过——那是以后了。我们甚至算不上是第一代人——我们只是最初的试验而已。”

“这些事情，”她说，“我过去一点也不知道。”

“有的时候，我觉得我们似乎来得太早了。我想，总得有人先来的。不过，这个世界对我们，还有一些由于神食而长大却并不那么伟大的东西的到来，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有过大错；也有过冲突。那些小人们恨我们的族类。

“他们对我们非常严酷，就因为自己那么小。还因为踩在他们赖以生存的东西上的脚很重。不管怎样，现在他们憎恨我们；对于我们，他们一个也不愿意要——只有我们缩回到他们那种普通的尺寸，他们才会开始原谅。

“他们快快活活住着的房子在我们不过是个牢笼；他们的城市对我们来说大小，挤在他们狭窄的路上使我们难受；我们也不能在他们的教堂里做礼拜。

“我们能从他们的墙头和一切他们把自己围起来的东西上面看到里边；我们一不留神就看见楼上窗户里面的情形；我们不理会他们的风俗习惯；他们的法律不过是绊住我们双脚的一张网。

“每次我们跌倒，总听见他们大呼小叫；每次我们越出了他们的限度，或者想舒展开做任何大一点的动作，也是一样。

“我们的漫步就是他们的狂奔，所有他们视为巨大神奇的东西对于我们只不过是玩偶的金字塔。他们那种行事方式和工具器械，还有想象能力的渺小，阻碍着、挫败着我们的伟大力量。我们的双手力大无穷，却于我们的需要无补。他们用上千根看不见的绳索将我们的伟大力量置于他们的奴役之下。一个对一个，我们是强者，强一百倍，但是我们被解除了武装；我们的这种巨大，反使我们成了负债者；他们声称对我们脚下的土地拥有权利；他们就我们对食物和房屋的极大需要抽税。为了这一切，我们得用那些侏儒能为我们做出来的工具去做苦工——以满足他们那些侏儒式的怪想。

“他们用栏杆把我们四面八方围起来。单只为生存，就没法不越过他们的限界。单为今天到这里来会你，我就越出了限界。生活中所有合情合理、令人向往的东西，都被他们限制住了。不许我们进城，不许我们过桥，不许我们踩他们犁过的田地，也不许我们走进他们的猎场。除科萨尔家三兄弟之外，我现在和所有的弟兄们被隔开了，就连我和科萨尔家之间的通路也一天比一天窄了。可以想到，他们是在寻找时机来对付我们，准备做出些更恶毒的事情。”

“但是我们强大。”她说。

“我们很强大——不错。我们感觉到，我们所有的人——你也在内，我知道你一定也感觉到我们有力量，能够做出伟大的事业，力量在我们身上翻腾。可是，在我们能做出任何事情之前——”他抡出一只手，像是在将世界扫开。

“虽然过去我以为自己在世上孤苦伶仃，”停了一下，她说，“我也想到了这些。他们一直开导我说，力量几乎是种罪恶，小比大要好，说一切宗教都庇护弱小。鼓励弱小，帮助他们繁殖再繁殖，直到最后爬成了堆；还要我为他们的事业牺牲自己的力量。可是，我总怀疑他们教的这一套。”

“我们的生命，”他说，“我们的身体，可不是为死亡而存在的。”

“不是。”

“也不是只为碌碌无为地活着。但是，如果我们不想碌碌无为地活着，我们弟兄们已经看得很清楚，肯定会有一场斗争。我不知道在那些小人们容许我们照自己的需要生活之前，这场斗争有多艰苦。所有的弟兄全想到了这一点。科萨尔，我跟你提过他，也这样想。”

“他们很小，又很软弱。”

“是那样。可是你知道，所有致命的武器都在他们手里，都是为他们的手使用而制造的。几十万年了，这些小人们——他们的世界正在遭到我们的入侵——一直在学着怎样互相残杀。这方面，他们能干得很。他们在许多方面都很能干。另外，他们还会欺骗，会突然翻脸。我不知道。有一场斗争要来。你——你也许和我们不同。对于我们，肯定的，斗争会来的。他们把这叫作战争。我们知道，我们也在准备这个，但是你知道——这些小人们！我们不知道怎样杀人，至少我们不想杀人——”

“看！”她打断他的话。

他听见喇叭在叫。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他看到了一辆浅黄色汽车，司机戴着黑色风镜，乘客们穿着皮大衣，汽车在他的脚跟旁边令人讨厌地嗡嗡突突地响着。他移开脚，司机的鼻子怒冲冲地吭了三声，急急忙忙继续向城里驶去。

“挡路！”喊声飘上来。

接着，又听见有人说：“瞧！瞧见了吗？那个大怪物公主，在树的那一边！”所有戴着风镜的脸都转过来看。

“我说，”另一个人开口，“这么着可不成。”

“所有这一切，”公主说，“实在太奇怪了”。

“你的意思是，他们本不该对你说……”他话只讲了一半。

“直到遇到你之前，我一直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上，这世界只有我一个人长得这么大。我为此给自己安排了一种生活。我曾经认为自己是一种奇怪的天然的畸形。可现在，我那个世界在半小时内垮掉了。我看见另外一个世界，完全不同的世界，更为宽广的可能性——同伴——”

“同伴。”他回答。

“我还要你多告诉我一些，再多告诉我一些，”她说，“你知道，这像是个故事，直钻到我心里。甚至连你。也许在一天里，也许在几天以后，我会相信你。可现在——现在我在做梦。听！”

第一下钟声从远处宫殿的上面一直传到他们这里，两人都机械地数着：

“七。”

“这是，”她说，“我该回去了。他们正把我的一碗咖啡送到我睡觉的大厅里去。那些小小的官员和仆人们——你做梦也想不到他们有多么严肃——会为他们那些小小的职责忙个不停。”

“他们会觉得奇怪，可是我要跟你谈话。”

她考虑了一下。“可是我要想想。我现在要自己想想，把这整个怪事想个明白，把过去的孤独感忘掉，让你那些巨人走进我的世界里来。我要走了。我今天要回到城堡里我的宫殿去，明天，黎明时分，我会再来——来这儿。”

“我会在这儿等着你。”

“一整天我都会做梦，梦见你给了我的这个新的世界。甚至现在，我都简直不能相信——”

她退后一步，把他从脚到脸打量了一遍。他们的目光相遇，相互凝视了片刻。

“不错，”她说着，稍微笑了一下，这笑声半是抽泣。“你是真的。可这实在太神奇了！你觉得——的确是——？假如明天我来。发现你——跟别人一样是个侏儒呢！是呀，我得想想。好啦，今天——照那些小人儿的做法——”

她伸出手，他们第一次互相接触。两人的手紧握着，目光再次相遇。

“再见！”她说，“今天再见了。再见！再见，巨人兄弟。”

他犹豫着，欲语又止，最后，他简单地回答了一声“再见！”

有好一阵子，他们手拉着手，凝望着对方的脸。分开以后，她还频频回头，半带怀疑地望着他。他呢，一动不动地，伫立在他们相遇的地方。

她穿过宫殿的宽在院落。回到自己的住处，梦游似的走着，一大棒粟树花枝在她的手上垂了下来。

3

在结局开始之前，他们两人相会了十四次。在大猎园。在高地，在路径荒疏、石南丛生的沼地之间，或者在迤逦向西南延伸的松柏森森的峡谷里，他们相聚同游。那栗树林荫大道上又两次印上了他们的足迹，而在国王——她的曾祖父——所开凿的供游乐的大人工湖畔，他们曾五度重来。在这里，有着大片如茵的草地，四周环绕着高大的针叶林，草坡缓缓倾斜，直到水滨。来到这里，她总要坐一会儿，他躺在她的膝边，仰望着她的脸，倾心相与，谈论着过去的种种，谈论着父亲在他出生之前便已开始的工作，也谈论着巨人们的未来，那梦一般的灿烂宏伟的未来。他们通常相会在黎明，但是有一次下午在草地上见面时，发现四周有许多窥探者，那些骑自行车或是徒步的人从后面树丛里向外偷看，弄得枯枝败叶窸窣作响，另一些乘船的沿湖面划来，极力想找个更近的地方，好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这是当地的人们对他们的相会有着浓厚兴趣的第一个迹象。有一次相会，促进了谣言四传——那是第七次了——在皎洁的月光下，他们来到了夜风微动的荒原。夜是那么温暖，那么宁静，天籁应和着心声，化为了喁喁低语。

顷刻之间，他们就意识到，在他们心里，又通过他们，一个巨大的世界正在人间形成。他们谈到巨大与渺小之间的伟大斗争——这斗争是他们命定要参加进去的。又谈到了那些与个人息息相关而又影响深远的一切。每一次的相见倾谈，每一次的目光交流，都使一种潜在的东西进一步趋向于被意识、被认知，这就是在他们之间存在着的某种比友谊更亲密、也更为神奇的东西，这东西出现在他们中间，把他们的手拉向一处。于是，他们知道了那个字眼，发现他们成了情人，成了世上一个新族类的亚当和夏娃。

他们肩并着肩，步入神奇的爱情之谷，这里有着宁静而幽深的去处。世界在他们的周围，在随着他们的心绪而改变，此时，它变成了，或者毋宁说是展现了它本来的面目，以一种现实的美裹拥着他们，满天的繁星，仅仅是他们爱情脚下的明灿灿的花朵，晨曦与暮色，无非是他们路边张挂的五彩帷帘。对于自己，对于对方，他们都已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整个进入了柔情与欲望交织的境界。低语，沉默，靠近，在无边的苍穹之下，望着月色中爱人的光影分明的脸。此时，森然不动的松树耸立在他们周围，犹如卫士一般。时间的脚步悄然停止，整个宇宙似乎都已经静静地凝住。能够听见的，只有两颗跳动着的心。他们好像一起生活在一个没有死亡的世界上，而其实当时死亡却正在他们身边。似乎他们传播了，他们的确传播了以前没有人传开的这种隐藏在万物心中的光辉。甚至一个平庸渺小的灵魂，爱情都能使之遍体生辉，而在这里，是吃过神食的巨人情侣的爱情。

你们可以想象这个秩序井然的世界，当它知道了这样一件事的时候，该有多么惊愕：这位公主，这位许配给了王子的公主，这位公主殿下！血管里流着皇家的血液！竟然幽会——经常幽会——而且是跟一个普通教授的得了异常肥大症的儿子，一个没有身份、没有地位、没有财产的家伙，跟他谈呀，谈呀，倒像是世间就没有国王，没有王子，没有尊卑贵贱，没有礼法——除了巨人和侏儒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似的，这么一个劲地谈，显而易见是拿他当成了情人。

“要是那些报界人士抓住了这种事！”亚瑟·普多尔·布特里克尔爵士喘着气说。

“我听说——”弗朗普斯的老主教机密地说。

“楼上出了新鲜事啦，”跟班头目边准备正餐后的甜食边议论，“照我看，这位巨人公主——”

“人家都说——”宫门旁边那位掌管文书的夫人说，来参观工宫大厅的小小的美国人都得从她手里买参观券。然后——“我们受权辟谣——”庇卡隆在《闲话》中写道。就这样，整个事情便闹开了。

4

“他们说我们必须分手，”公主对她的情人说。

“为什么？”他叫了起来，“这群家伙脑子里又有了什么新的荒唐念头？”

“你知道吗，”她问，“爱我是严重的叛逆？”

“亲爱的，”他叫道，“这又怎么样？他们的权利——毫无道理的权利——还有他们那些叛逆啦，忠诚啦，对我们又算得了什么？”

“听我跟你说。”于是她便把别人对她说的一切都告诉了他。

“有一个古怪透了的小人儿来见我，他有着软绵绵会变调儿的嗓音，倒是挺好听的，动作也是软绵绵的，这位小小绅士像猫儿一样蹑手蹑脚走进我的屋子，举起那只漂亮的小白手儿—一凡有重要的事情要说，他就是这样。他是个秃子，当然也不是秃得寸草不生，鼻子和脸蛋儿都是那种红扑扑、圆滚滚的小巧东西，山羊胡子修得尖尖的，怪可爱的。他几次装作激动的样子，好让眼睛发亮光。你知道，他是这边皇室的一个好朋友，把我称作他的亲爱的年轻小姐，甚至从一开始就对我极表好意。‘我亲爱的年轻小姐，’他说，‘您知道，您一定不要，’说了好多遍，又说，‘您有一个义务。’”

“这人是从哪来的？”

“他就爱这样儿。”她说。

“可是我不明白——”

“他说了些严重的事。”

“你不认为，”他兀地转向她，“他说的这类话里有什么暗示？”

“非常肯定，有点暗示。”她回答。

“你是说——？”

“我是说，我们无意中践踏了那些小人们的最为神圣不可侵犯的观念。我们是皇族，是个与众不同的阶级。我们是受人崇拜的囚犯，是仪仗队里的玩偶。为了受人崇拜，我们失去了最起码的自由。我应该嫁给王子——你对他还一点不了解。嗯，一个侏儒王子。他倒没什么。似乎这个婚姻可以加强我的国家和另一个国家的关系，而这个国家也会得到好处。想想吧！加强国家关系！”

“现在呢？”

“他们要我把这桩婚事进行下去——倒像是我和你什么关系也没有似的。”

“什么关系也没有！”

“说的就是呀。还没完呢。他说——”

“你的那个滑头专家？”

“对。他说，如果我们不再见面，对你会有好处，对别的巨人也有好处。他就是这样说的。”

“要是我们不呢，他们能怎么样？”

“他说，只要不再见面，就可以给你自由。”

“我！”

“他强调说：‘我亲爱的年轻小姐，如果你们自愿分手，那会好一些，会更可尊敬一些。’他说的就这么多。强调自愿两个字。”

“可是——！我们在什么地方相爱，我们怎么相爱，又关那些小坏蛋们什么事？他们，还有他们的那个世界又跟我们有什么相干？”

“他们可不这么想。”

“当然的，”他说，“你对他说的这一切都不会考虑。”

“我觉得愚蠢到了极点。”

“让他们的法律来约束我们！我们，刚处在生命的第一个春天，就该被他们的陈腐的规矩，被他们盲目的法律所羁绊！哼！——我们不必理会他们。”

“我是你的。到目前为止——是你的。”

“到目前为止？以后呢？”

“但是他们——假如他们要分开我们——”

“他们能怎么样呢？”

“我不知道，他们能怎么样呢？”

“谁在乎他们能怎么样，要怎么样？我是你的，你是我的。还有什么东西比这更重要？我是你的，你是我的——永远永远。你真以为我会为了他们那些小小的规矩，那些小小的禁令，那些红的告示牌子，就不跟你在一起了？”

“是呀。不过，他们到底能怎么样呢？”

“你是说，”他说，“我们该怎么办？”

“对。”

“我们？我们相爱下去。”

“要是他们想办法阻止呢？”

他握紧双拳。他四面环顾，好像担心那些小人们已经来捣乱了。接着，他转开身，放眼向远处望去，“对，你问得对，他们能怎么样呢？”

“在这儿，在这块小小的土地上。”她说了一半便顿住。

他似乎完全明白她的意思。“他们到处都是。”

“不过，我们可以——”他又说。

“去哪儿？”

“我们可以走。我们一起游过海去。海的那一边——”

“我从没去过海的那一边。”

“那边有着蛮荒的群山，到了山里，我们也会显得不过是小小的人了，那边有荒远幽僻的山谷，有隐蔽难寻的湖沼，还有人迹罕至的白云缭绕的高原。在那边——”

“可是要到那个地方，我们得一天又一天地从成百万的人当中打出一条路来。”

“这是唯一的希望。这一块挤满人群的土地上没有我们立足栖身之处。在这些人们之中，怎能容许我们存在？他们小，可以互相藏藏躲躲，可我们到哪里去藏身？没有地方供我们吃，没有地方让我们睡。要是我们躲避——他们就会跟踪我们的脚印。”

他忽然灵机一动。

“有一个地方，”他说，“甚至就在这个岛上。”

“在哪儿？”

“我的弟兄们搞出了个地方。他们在房子四面筑了高堤，东、南、西、北，甚至现在就挖好了堑壕和掩蔽所——不久以前，他们之中有一个来看过我。他说——我当时对他说的话没大在意。他讲到了武器。可能——就在那里——我们能够找到个容身的地方。

“好多天了，”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没见到我的弟兄们。老天爷！我一直在做梦。我把什么都忘了！这些日子，我什么也干不下去，一心只想见到你。我该去找他们谈谈，把你的情况告诉他们，说明我们的处境。只要他们愿意，他们是能够帮忙的。这样，我们就真的有希望了。我不知道他们那里修得坚固不坚固，不过，科萨尔肯定会搞得很好的。在这以前——在我碰上你以前，现在我想起来了——那时就已经酝酿着要出事。有个选举——小人儿们一到这种时候就靠点人头数来决定事情。现在一定已经选定了。以前有过对我们族类所有的人的威胁——反对我们全体，只有你除外。我一定得去见见我的弟兄们。把我们之间的事告诉他们，说明现在各方面的危险。”

5

下一次约会，她等了一阵他才来。约定是那天下午，在河湾中间的一大片草地上见面。她等着，用手遮着太阳向南方望去，注意到各处都极其安静，真的，安静得叫人不放心。接着，她发觉虽然现在时间不算很早，她的那群随员——那群自愿的密探却没有跟来。左边，右边，都看不见一个人影，泰晤士河湾的银波上连一条船也没有。她极力想给这种奇怪的安静找出个原因来。

这时，在遮断视线的林带缺口处，她高兴地看见了雷德伍德。

转眼之间他又被树木遮住，不一会，又看见他穿出树林。他的样子有点异常，急匆匆地，还跛着脚。他招了招手，公主迎了上去。能看清他的脸了，只见他每走一步，脸就扭一下，使公主感到无限的忧虑。

她迎着他跑了起来，内心充满疑问和模糊的恐惧。到了身旁，他没有问候就说起话来。

“我们分手吗？”他喘着气问。

“不！”她回答，“怎么啦？出了什么事？”

“但是，如果不分手——现在必须分手。”

“出了什么事？”

“我不想分手，”他说。“只是——”

他突然顿住，问道，“你不愿意离开我？”

她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出了什么事？”她追问道。

“暂时分开也不愿意？”

“多久？”

“也许好几年”。

“分开！不！”

“你想好了？”他追问。

“我不要分开，”她握住他的手。“哪怕就是得死，也死在一起。我现在就不让你走了。”

“哪怕就是得死，也死在一起。”他说。她的手指感觉到他握得紧紧的。

雷德伍德朝后面看了看，像是在担心小人儿们这时会赶上来。接着他说：

“真可能会死的。”

“告诉我，怎么啦？”她说。

“他们想不让我来。”

“怎么不让？”

“我从车间出来，这个车间是我制造神食的地方，造出来就交给科萨尔弟兄，存在他们的营地。我一出门就碰上个小警官——蓝色的制服，干净的白手套——他叫我站住。‘这条路禁止通行！’他说，我没在意，绕过车间，走另外一条往西去的路，那里又有另外一个警官。‘这条路禁止通行！’他还加了一句：‘所有的路都禁止通行！’”

“往下呢？”

“我跟他吵了一会。‘路是大家走的！’我说。

“‘不错，’他说。‘可是你妨碍了大家。’

“‘那好，’我说，‘我走野地。’可是从树篱后面又跳出了一帮人，说，‘这地是私人的。’

“‘你们的大家和私人都见鬼去吧，’我说，‘我要去看我的公主。’我弯下腰，把警官轻轻捡起来——他又是踢又是嚷——把他从路上拿开。这一下四面八方都像是活了，到处都是人在跑。我看见一个人骑在马上，在我旁边一面跑一面读着什么——刚一读完便也转身跑开——耷拉着脑袋。我当时闹不清是怎么回事。接着就听见后面噼噼啪啪的枪声。”

“枪！”

“对了——跟他们打老鼠一样。子弹满天横飞，那声音听着像撕什么东西一样。有一颗叮了我的腿一下。”

“你怎么样了呢？”

“我一直往你这儿来，他们在后面又跑又开枪，我也不理会。现在——”

“现在怎么样？”

“现在开始啦。他们要隔断我们。现在他们正在追我”。

“我们就不分开。”

“对。可要是这样，你就只能跟我到我们的弟兄们那里去。”

“往哪边走？”她问。

“往东。追我的人会从这条路来。我们走那条路。顺林荫道走。我在前边走，防他们有埋伏——”

他迈出了一步，可是她抓住他的手臂。

“不行，”她喊道，“我挨着你，我扶你。我是皇族，神圣不可侵犯。要是我扶着你——但愿上帝让我能抱着你一起飞——或许他们不会朝你开枪。”

说着，她抱住他的肩膀，握着他的手，紧紧贴着他。“或许他们不会朝你开枪，”她重复说。一股柔情突然涌上来，他将她抱在怀里，亲吻着她的面颊。就这样一直抱着她。

“就是得死，也死在一起，”她轻轻地说道。她双手搂住他的脖子，仰起脸。

“最亲爱的，再吻我！”

他紧紧抱住她。他们默默地吻着，依偎了一会。然后，她仍然紧靠着他，两个人一起手拉着手向前走去。也许在小人们追上来之前，他们能够到达科萨尔的儿子们建造的避难营地。

当他们横过城堡后面的开阔猎园时，大队骑兵冲出树林，徒劳地想要跟上他们巨人的步伐。

不久，在他们前面出现了一些房屋，人们端着枪从房子里面跑了出来。

一见这个阵势，雷德伍德便要冲上去，拼杀出一条路来，可是被她拉住，转身向南方走去了。

就在他们赶路的时候，一颗子弹从他们头上呼啸而过。

第三章 小卡德尔斯在伦敦

1

小卡德尔斯完全不了解时事发展的趋势，不知道法网正在向所有的弟兄们收紧，而且根本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他的弟兄们。他选中了这个时刻，决定到外面看看世界，于是走出了他的石灰矿场。这是他的沉思终于导致的结果。在齐辛艾勃莱，他的所有问题都得不到解答；新牧师还不及那个老的，而关于他那毫无意义的劳动的问题，最后大到了夸张的程度。“为什么我得在这个矿场上一天大地干活？”他问自己，“为什么不许我走出世界，不让我看看外边的好东西？我做了什么事，该受这份处罚？”一天，他站起身，伸直腰，大声说：“不干了！”

“我不干了。”他说，然后便狠狠地咒骂起矿场来。

一会儿，他找不到词句了，就把脑子里的想法变成了行动。他举起一辆装了半车石灰石的推车，哗啦一声，摔到另一辆车上，接着他抓住一整列空车，把它们从山坡上滚下去，随后使劲一脚，使十几码长的铁轨从轨基上翻了出去。他就这样开始了对矿山的破坏。

“让我一辈子干这个！”他说。

对于那位小小的地质学家说来，这五分钟，实在可惊可怕。这个可怜的小东西，全神贯注在自己的工作上，没有注意到小卡德尔斯在干什么，差点被两块大石头砸着。他急忙从西边角上惊逃出来，翻山越岭落荒而去，帆布背囊一跳一跳地，灯笼短裤一闪一闪地，在身后，留下了白垩纪恐龙一样的踪迹。而小卡德尔斯在由着性子破坏一通之后，也甩开大步，到世界上满足他的愿望去了。

“在这老矿山干活，一直干到死，变烂，发臭！他们以为我这巨人身子里是条蛆呀？为了连上帝也不知道的愚蠢的目的挖石灰！我可不干！”

或许是公路和铁路的走向引导了他，更可能是出于偶然，他面向伦敦，大步走去，越过高地，横过草原，在那炎热的下午，走向令人无限惊异的世界。写着好些名字的、被扯坏了的红白两色告示，在每个谷仓和墙壁上迎风拍打，但这对他毫无意义；他不知道这场选举风潮已经把卡特汉，那个“铁腕杰克”，抛上了享权的地位。

沿路每个警站的布告牌上都有所谓卡特汉的“敕令”这种东西，宣称下论是谁，只要身高超过八英尺，没有特许，便不准走出他“所在地区”五英里以外，但这对他来说也无所谓。那些动作迟缓的警官，对自己的动作迟缓很感庆幸的警官，冲着他走远的脊背挥舞警告传单，但这对他来说还是无所谓，他要去看看世界，这可怜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木头脑袋，可不觉得应该让那些偶然碰上的大胆地向他喊“嗨！”的家伙挡住自己的路。他走过罗彻斯特和格林威治，走向房屋愈来愈密集的地方。现在他走得很慢，一面左顾右盼，一面挥舞着手里的大斧子。

伦敦人以前听说过他，知道他傻，可是和气；知道温德姝夫人的管事和牧师把他管教得好极了；知道他以傻乎乎的方式尊敬这些管理人，并且对他们的关怀感激得很，诸如此类。因此，当他们下午从报上的公告栏中得知他也“罢工”了，不由得许多人都认为这是个蓄谋已久的互相配合的行动。

“他们想试探我们的力量呢。”一个下班后坐火车回家的人说。

“幸好我们有卡特汉。”

“这就是对他的公告的回答。”

俱乐部的人们知道得多些。他们围在电报纸带旁边，或是一群群地在吸烟室里议论。

“他没有武器。如果他是照计划行动，本该去塞文欧克斯的。”

“卡特汉会处置他。”

店铺的商人讲给顾客听。饭店侍者趁上菜的空隙抓点时间看看晚报。出租马车的车夫看完赌博新闻之后就看这方面的消息。

主要的一份官办晚报的公告十分醒目，说是要“抓住荨麻”。别的晚报为引人注意，还在依靠“巨人雷德伍德继续与公主会面”一类消息。

《回声》报抛出独出心裁的一行：“传闻巨人在英格兰北部叛乱。森德兰的巨人启程向苏格兰进发。”

《威斯特敏斯特报》则发出它一贯的警告的调子：“巨人们当心。”

《威斯特敏斯特报》说，极力想从这之中搞出点什么能使自由党团结起来的东西——当时，它已被七位自私之极的领导人闹得四分五裂了。

晚一点的报纸变得千篇一律了。“巨人在新肯特大路上”，他们宣称。

“我想知道的是，”茶馆里一位面色苍白的青年人说，“为什么我们得不到小科萨尔们的消息。让你总觉得他们比所有别的巨人都重要。”

“他们说，又有这么个巨人不服管了，”侍女擦着一只玻璃杯说道，“我早就说过，有他们在周围，可是危险。刚一开头我就这么说。得解决一下了。不管怎么着，我反正不希望他到这儿来。”

“我倒想看看他，”柜台旁的那位年轻人大大咧咧地说，接着又加上一句，“我见过那个公主。”

“你想他们会伤害他吗？”侍女问。

“可能不得不这样，”柜台旁的年青人回答，喝完了自己的一杯。在上千万这类说法之中，小卡德尔斯来到了伦敦。

2

我一想到小卡德尔斯，脑中就浮现出他在新肯特大路上的样子。落日的余晖温暖地照在他东张西望的困惑的脸上。路上车水马龙，交通工具五光十色，公共汽车、电车、拖车、马车、手推车、自行车、摩托车，多得出奇的各类行人，浪荡汉、女人、保姆、买东西的妇女、儿童、大胆的小伙子——他们都聚集在他小心翼翼地挪动的脚跟后面。比比皆是的广告牌都因为扯坏了的选举宣传品而显得乱七八糟。喃喃不清的嘟囔声在他周围起伏浮动。顾客和店里的人挤在店铺门口，窗里的人脸闪来闪去，街上的小孩子又跑又叫，警察板着脸故作镇定，工人在脚手架上停止了工作，形形色色的小人们都沸腾了。他们在朝他喊叫，鼓励，侮辱，都听不大清楚，用的是当年那种低级但常用的字眼。他低头俯视人们，自己从没料到世上会有这么一大群生物。

他这时刚进伦敦城，不得不越走越慢，因为周围已经聚集了一大群人。

每走一步，人群就更密。最后来到两条街相交的路口拐角处，他停下来，人群一拥而上，把他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站在那里，两脚微微分开，背对着一座有他两个那么高的豪华酒店的墙角，头顶上正好是大字招牌。他低头看着这些侏儒，心里纳闷，肯定在拿这个场面和他生活中的其他事物相对照，和高原上的山谷，和夜晚的恋人，和教堂的歌声，和他每日敲打的石灰石，还和本能，和死亡，和天空相对照，将这些放到一起，极力想看出其中的联系和意义。他紧锁住眉头，举起他大极了的手搔着粗硬的头发，大声呻吟起来。

“我看不出。”他说。

他的口音颇为生疏，一阵巨大的喃喃声传过空场——在这阵喧哗声中，像谷子地里升出朵朵红罂粟花一样，电车当当地响着，顽固地按照自己的路线犁过人群。

“他说什么？”

“说他不明白。”

“说海在哪儿？”

“说座位在哪儿？”

“他要个座位。”

“这笨蛋不能坐在一个房子或是什么别的上吗？”

“你们这是为什么，你们这群小人们？你们全都在干什么，你们为的是什么？”

“你们在这儿做些什么，你们这群小人们，我给你们挖石灰的时候，在那个石灰矿上，那时你们在于什么？”

他那奇怪的声音，那个在齐辛艾勃莱时对学校纪律起过那么坏的作用的声音，使人们静了下来，但他说完之后，又引起一阵混乱。

听得见有些聪明人在尖叫：“说话啦，说话啦！”

“他说什么来着？”

这个问题成了公众心中的一个负担。于是，一种看法传开了，认为他喝醉了酒。

“嗨嗨，嗨！”公共汽车司机嚷道，一面危险地驱车穿过。

一个喝醉了的美国水手眼泪汪汪地问：“他到底想要什么？”

一个满脸横肉的废品商人坐在一辆小马拉的小车上，仗着嗓子的优越，压倒了周围的喧嚣，“回家去，你这个该死的巨人！”他嚷道，“回家去！你这该死的危险的大家伙！瞧不见你吓着马了吗？滚回去！就没个有脑子的人给你讲过法律吗？”

在这一片吵闹之上，小卡德尔斯看着，莫名其妙，等着，什么也不说。

从一条侧街上，走来一小队庄重的警察，一直走进入流中。“靠边，”小小的声音说，“请动一动。”

小卡德尔斯觉察到有个深蓝色的、小小的人儿在敲他的胫骨。他低头看去，看见两只白手在打着手势。“什么？”他说，俯下身。

“不能站在这儿。”巡官喊道。

“不行！你不能站在这儿。”他又喊一遍。

“那我该去哪儿？”

“回你村里去。回你待的地方去。不管怎么说，现在——你得让一让。你妨碍交通。”

“什么交通？”

“这条路的交通。”

“通到哪儿？从哪儿通来的？通来通去是什么意思？他们都围着我。他们要什么？他们在干什么？我想要弄明白。我挖石灰，孤孤单单，我腻了。我挖石灰的时候，他们为我干了什么？我最好是现在，在这儿，就弄个明白。”

“对不起，我们不是来这里解决这类事情的。我必须叫你走。”

“你不知道？”

“我必须叫你走——如果你高兴的话。我强烈劝告你动身回家去。我们还没有得到特别指令——可是你违反了法律。离开这儿。走开。”他左边的人行道让出来了，小卡德尔斯慢慢地走着。可是他的舌头却管不住了。

“我不明白，”他嘟哝着，“我不明白。”他总是向旁边和后面变换着的人群求助。“我过去不知道有像这里这种样子的地方。你们大家全都干什么？为什么要干？全都因为什么，我来到的是个什么地方？”他这就已经落下了一个把柄。一些年轻、机灵、精神十足的人们互相这样耍着贫嘴，“这全部因为什么？呃？这全都‘因为神食’。因为什么？”

对这话，蹦出来好些互相竞赛着的机灵回答，绝大多数都不大有礼貌。最流行、用得最多的一个似乎是“关起它”，或者，用一种冷漠、轻蔑声调说：“滚！”

3

他在寻求什么？他要某种这个侏儒世界不曾给过他的东西，他寻求着这个侏儒世界所极力防止他达到的目的，这些甚至连看都不让他看清楚，他也从来没有看清楚过。它是这个孤单沉默的大怪物在为他那整个巨型的社会，为他的种族所呼唤追求的，是某种与他息息相关的东西，是某种他可以爱，可以为之效力的东西，是某种他可以理解的东西，是某种他能够服从的东西。

你们知道，这一切都是无声的。只在他心里狂怒地翻腾着，甚至就是他遇到了另一个巨人，也找不出言词来加以表达。他那一生中所知道的世界，不过是沉闷的乡村，所知道的言语，无非是乡下的闲谈，它们一碰上最不巨大的实实在在的需要，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他不懂得金钱，这个大傻瓜，不知道贸易，不明白这些小人儿的社会结构所赖以建立的那种复杂得弄不清楚的虚伪。他需要——不论需要什么，他永远没有找到他需要的东西。

整整一天，还有那个夏夜，他都在闲逛，觉得饿，但还不觉得累，注视着不同的街道上各式各样的交通工具，还有所有这些无穷小的动物们的种种不可解释的活动。这一切合在一起，在他看来不过是一团混乱。

传说他在肯辛顿从车里捏起了一位贵妇人，一位身穿最时髦的夜礼服的贵妇人，只为了拿近点看看，捏着肩胛骨和拖裙，然后把她放回去——多少有点粗鲁大意地——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个说法我可不能证实。在彼卡迪利，他看着人们怎样在公共汽车里打架抢座位，看了有一个小时。有人看见他下午在肯辛顿椭圆广场俯视了一会，可是等他看出挤在那儿的几千人一心只在曲棍球的奥秘上，对他却毫不注意，便呻吟着走开了。

他回到彼卡迪利圆形广场时是夜间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看见了一个有点不同的人群。他们都显得很专心致志的样子：也不知为了什么，满脑子老在想着他们可能做的事情以及他们可能不做的事情。他们望着他，嘲笑他，走着自己的路。出租马车的车夫们，沿着拥挤的人行道，一个挨一个，眼睛像老鹰一样地搜寻着。人们从饭店出来进去，样子严肃，热切，庄重，或是温存和气而显得兴奋，或是敏锐而警觉——还有那些最机灵的满脸虚伪的侍者。这位巨人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这都是为的什么？他们全都那么当真。我怎么就弄不明白呢？”

似乎没有一个人能够像他那样看见那种街角上涂脂抹粉、酒醉醺醺的女人们的可怜样子，那种在阴沟边上鬼鬼祟祟来往着的衣衫褴褛的悲惨景象，以及这一切没完没了的无益的事！没完没了的无益的事！好像他们就没有一个人能够感觉到一点点巨人的需要，能够看到一点点未来的影子，而这已经横在他们的路上了。

路对面的高处，神秘的字母闪现又消失，如果他能看懂、也许能帮他度量一下人类的兴趣所在，告诉他这些小小人们所设想的生活面貌和基本需要。先是一下子闪亮了：

T；

接着是u。

Tu；

接着是p，

塔波牌(Tup)；

到最后，天空横着一个完整的鼓舞人心的信息，告诉那些感觉到生活的辛劳是个负担的人：

塔波牌强身补酒。

啪！它消失在黑夜中了，紧接着的是与此同样缓慢地展开的第二种普通的日用品的名字：

美容肥皂

注意，这可不只是种洗涤用的化学品，而是如他们所说的，是一种“憧憬之物”。然后，这小小生活的三足鼎立便完成了：

杨氏黄药片

在这以后就没有别的了，再出来的又是塔波，耀眼的紫红色字母，啪，啪，横过高空。

塔——波——

后半夜，似乎小卡德尔斯来到了幽暗寂静的瑞金公园，跨过围栏、躺在靠近冬天人们滑冰的地方的草坡上，睡了将近一个小时。

早晨六点钟时，他在汉普斯特德·希斯附近的壕沟里发现了一上浑身泥水正在睡觉的女人，跟她谈起来，挺认真地问她为什么会睡在这里。

4

卡德尔斯在伦敦的游逛，第二天早上便到了遇到了难题——他饿极了。在一个地方，人们正将面包装上车，他闻着热腾腾的气味犹豫了一下，接着便迅速跪下来开始抢劫。他把一车面包吃光，面包房伙计跑去找警察，他又把手伸进铺子，把柜台货架一扫而光。胳膊夹着，嘴里吃着，他走开去找另一个铺子，以便继续这一顿饭。这时，碰巧赶上个工作不好找，食品又很贵的季节，附近居住的人们对于他搞到了大家都想要的食物，甚至就算他是巨人，也都很表同情。他们为他抢劫店铺喝彩，对他冲着警察傻笑的样子感到乐不可支。

“我饿极了。”他嘴里塞得满满地说。

“好呀！”人群喊道。“好呀！”

当他开始洗劫第三家面包店时，十多个警察拿警棍敲打他的胫骨，制止了他。

“瞧着，我的好巨人，跟我走，”打头的警官说，“你这么离开家可是不允许的。你跟我回去。”他们尽了最大努力来逮捕他。据说，有辆手推车，那时在街上来来去去，装着一盘盘铁链和船上用的缆绳，作为这次伟大的逮捕的手铐。当时还没打算杀死他。“他没有参与阴谋，”卡特汉说过。“我不愿意我的手沾上无辜的鲜血。”

起初，卡德尔斯没有弄懂这种关注的重要性。等他明白之后，他告诉警察别犯傻，便迈开大步：把他们甩到了后面。

面包店在哈罗路，他走过伦敦运河，来到约翰树林，坐在一个私人花园里剔牙，很快他就受到另外一队警察的猛烈进攻。

“别管我，”他咆哮着，懒洋洋地走过花园——踩坏了几块草地，踢倒了一两道篱笆。

那些精力充沛的小小警察们，有的穿过花园，有的沿着房前的路，在后面跟着他。这里有一两支枪，可是他们没有用。当他出来走到艾吉威尔路时，人群中有一种新的叫声和一种新的活动。一个骑警策马从他的一只脚上过，尽管万分小心，还是人仰马翻。

“别管我。”卡德尔斯对喘着气的人群说。“我又没有对你们干什么。”

这时他没有武器，因为他把那柄砍石灰石用的斧头忘在瑞金公园了。但时现在，可怜的家伙，他似乎感到需要一些武器了。他转身走向大西铁路的货场，拔了一根高高的弧光灯柱，这在他手里成了根吓人的铁棍，他把它扛到了肩上。当他发现警察还在跟他捣乱时，便走回艾吉威尔路，朝着克里克尔树林闷闷不乐地向北走去。

他走到了沃桑姆，接着转身朝西，然后又朝伦敦而来，路过墓地，翻过高门山，大约中午时分，便又看到了这个巨大的城市。他转到一旁，坐在一个花园里，背对着房子，俯瞰伦敦城。他喘着气，垂着头，现在人们不像昨天那样围着他，而是藏在附近的花园里，从安全的地方偷偷张望。他们知道，事情已经比原先想的要严重了。

“他们干吗就不能不管我呢？”小卡德尔斯咕哝着。“我得吃饭。他们干吗就不能不管我呢？”

他沉着脸，咬着手指头，低头望着伦敦城。随着他这次漫游而来的所有这一切疲倦，烦恼，困惑和无能为力的怒气，都已到了严重关头。

“他们一点意思也没有。他们不会放过我，他们要给我捣乱。”他一次又一次地自言自语，“一点意思也没有。唉！这些小人儿们！”

他更使劲地咬着手指头，愈来愈阴沉。“给他们挖石灰，”他轻声地说，“全世界都是他们的！我插不进去——哪里也进不去。”

这时，他看见了一个如今已经熟悉的警察形状的人骑在花园墙头，不由得一股怒气直往上冲。

“别管我，”巨人低声说。“别管我。”

“我得完成任务。”小警察脸色煞白，可是决心很大。

“你别管我，我得要活着，和你一样。我得想想。我得吃饭。你别管我。”

“根据法律，”小警察没有再往前，“法律可从来不是我们定的。”

“也不是我定的，”小卡德尔斯说。“你们这些小人儿们在我出生以前就把什么全定好了。你们和你们的法律！我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不像奴隶一样干活，就没有我的饭吃，没有一点休息，没有地方睡觉，什么也没有，可你还说‘我跟这些都没有关系’。”

那个警察说：“你跟我没什么可争的。我必须做的，只不过是执行法律。”

他把第二条腿跨过墙，好像要下来。别的警察在他后面出现了。

“我不跟你吵——听着，”小卡德尔斯攥紧他的大铁棍，脸色发白，瘦长的大手指示意地指着那个警察。“我跟你没什么吵的。可是——你们别管我。”

这警察极力显出一副平静的司空见惯的样子，来对待眼前明明白白的巨大悲剧。“把公告给我。”他对某个看不到的随从说，一张小白纸递到了他的手上。

“别管我。”卡德尔斯阴郁、紧张、防备着。

“这上面说的是，”警察在宣读以前说，“回家，回你那石灰矿去。不然，你就要倒霉了。”

卡德尔斯发出了一声不连贯的咆哮。

公告宣读完毕，警察做了个手势。只见四个人手拿长枪，沿墙装作很随便的样子站好位置。他们身穿刑警队制服。一见到枪，卡德尔斯勃然大怒。他记得瑞克斯顿农夫的枪叮得他好痛。

“你们想拿那东西打我？”他指着问，警察觉得他准害怕了。

“要是你不赶快回石灰矿——”

接着，转眼间，警官翻回墙那面，在他头上六十英尺的高处，那根大电灯柱呼地砸下来，要了他的命。

砰，砰，砰，大枪响了，哗啦，墙倒下来，墙土，地上的土横飞，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砸飞了，把血滴到一个射击者的手上。

拿枪的人躲来躲去，勇敢地转身再开枪。

小卡德尔斯这时已经身中两弹，仍然转身看看是谁把他的脊背打得那么重。砰！砰！他看见房屋、温室、花园、还有窗口躲着的人们，这一切都可怕地、神秘地在晃动。他似乎又踉跄了三步，举起他的大棒，又掉下来，用手抓住胸口。疼痛在折磨着他。

这是什么东西，在手上，又温暖又潮湿？

一个男人从卧室窗口看见了他的脸，看见他吓得要哭似的扭歪着脸，看着手上的鲜血，接着他双膝一弯，哗啦一声倒在地上。

本来卡特汉准备对付的巨人中，小卡尔德斯是最后一个，而现在他却是第一个倒下的。

第四章 雷德伍德的两天

1

当卡特汉知道解决他最棘手问题的时机来到的时候，便将法律掌握在自己手里，下令逮捕科萨尔和雷德伍德。

雷德伍德好抓。他的体侧刚动过手术，医生摒开了一切足以扰乱他的东西，直到他身体康复。现在他出院了。他刚刚下床，坐在一个炉火温暖的房间里，周围一大堆报纸。从报纸上，他初次知道那使这个国家落到卡特汉手里的激动情绪，知道危难的阴影笼罩着公主和他的儿子。这是小卡德尔斯死去的那天上午，也正是警察极力阻止小雷德伍德去会公主的时候。雷德伍德所看的最近的报纸，对于即将来临的灾祸只不过作了模糊的预示。他心情沉重地读着这些大难临头的第一批预示，越读就越看出其中的死亡的阴影。

他用看报来排遣烦扰，等着更新消息的到来。当警察跟着仆人走进他的房间时，他急切地抬起头。

“这晚报可出得早。”他说。

接着，他站起来，态度一下改变了：“这是什么意思？”

在这之后，雷德伍德有两天没看到任何新消息。

他们带来一辆车，准备把他抓走，可是，由于他显然有病，便决定让他留在原地，等他能平安走动再说。因此，他的房子便被警方管制起来，成了一所临时监狱。这就是小雷德伍德出生的那所房子；在这里，赫拉克勒斯之恐惧首次用于人类。现在，从妻子去世后，雷德伍德独自住在这里已有八年。

他已是个花白头发的老人，蓄了一部尖尖的小胡子，棕色的眼睛仍然很有精神。他身材纤瘦，话音柔和，跟过去一样，只是由于沉思着那些宏大的事情，面容神情带上了一种说不出的气质。在逮捕他的警官眼里，他的仪表与加害于他的人的凶相恰成鲜明对照。

“这家伙，”带队的警官对副手说，“真尽了他的力，把什么都给破坏了，可他那张脸就像是个安安静静的乡下绅士；瞧我们那个汉勃罗法官，倒是把每个人的每件事都保护得好好的，有条有理，可他那个脑袋却像个大肥猪头。还有态度！一个满是体谅，另一个又是嗤鼻子，又是打哼哼。从这儿就可以看出来，不论你干什么，面相总是靠不住的，对不对？”

但是，他赞扬雷德伍德的体谅是太冒失了。警官们发现他实在烦人，直到他们讲清楚，无论他问问题还是要报纸都一概没有用为止。他们认真检查了他的书房，甚至连他已经有的报纸也都拿走了。雷德伍德的声音又高又有点训人的口气。

“你们知道不知道，”他一再说，“这是我的儿子，我唯一的儿子，他现在出事了。我不是关心神食，我关心的是我的儿子。”

“我真的希望我能告诉你，先生，”警官说，“可是我们接到的命令很严格。”

“谁下的命令？”雷德伍德嚷道。

“啊，这个嘛，先生——”警官说着，向门口蹭去。

“他在他房里走来走去，”副手在他的上司下来时说，“这样好，走走能散心。”

“希望他能这样，”头头说，“说真的，我倒没想过，现在这个跟公主一起的巨人，你知道，是这人的儿子。”

他们两人和第三个警察面面相觑了一阵子。

“这么说，他是有点难受。”第三个警察说。

很显然，雷德伍德还没有完全意识到在他和外部世界之间，一道铁幕已经落了下来。他们听见他走到门口，试试把手，摆弄门锁，于是门外监守的警官的声音便告诉他这样做没有好处。之后，他们又听见他走到窗口，看见外面也有一个人抬头在监视着。

“那样也没好处。”警官副手说。

接着，雷德伍德开始按铃。警官上来，耐心地解释说这样按铃是没有好处的，要是他老是没事乱按铃，等他需要什么东西的时候，按铃就没人理了。

“合理的要求可以，先生，”警官说。“可是如果拿按铃作为抗议的手段，那我们就将不得不切断电线了，先生。”

警官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雷德伍德的高腔：“可至少你们得让我知道我的儿子到底怎么样了！”

2

在这以后，雷德伍德多数时间都呆在窗口。

但是，对于外界事物的发展情况，窗户所能提供的却很少。这条街一天到晚都很安静，而这一天更是安静得不同平常：整整一上午，几乎没有一辆出租马车，也几乎没有一辆商人的大车经过。不过有个把行人——从他们的表情也看不出什么来——不时有一群儿童，一个保姆，一个买东西的女人，诸如此类，或是从左边，或是从右边上场，走过街道，让人看出他们除自己的事以外，一概漠不关心。

他们发现有警察在守卫着这所房子时，颇为惊讶，就向相反的方向，从垂着巨八仙花的人行道上走开，还回过头来张望指点着。不时会有个男人过来，向一个警察提点问题，并且会得到生硬的回答。对过的房子一片死寂。一次，一个女仆来到卧室窗口，望了一会，雷德伍德想到跟她通通消息。有一会儿，她看着他的手势，好像挺有兴趣，也作了些含糊的答复，接着突然回头看看，转身走开了。一个老头儿蹒跚着走出三十七号，下了台阶，朝右走开，完全没有往上看。有十分钟，街上唯一的活物只是一只猫。

就这样，那个冗长不堪的、严重的早晨总算挨过去了。

十二点左右，邻近的街上传来卖报人的叫卖声，可是它过去了。一反常例，他们没有上雷德伍德住的这条街上来，雷德伍德一下猜出有警察守在路口。他想把窗子打开，可是这马上就引得一个警察走进房来。

教区的教堂钟敲了十二响；又过了一段无底深渊般的时间，才到一点。他们用午饭折磨他。

他只吃了一口，把吃的东西搅了一下，好让他们拿走；他喝了大量威士忌，然后，拿起一把椅子，又回到窗口。每一分钟都变得冗长、沉闷，可能有一阵子他睡着了。

他醒来，有点觉得远处在剧烈震动。他发觉窗户像地震时一样哗哗作响。这种情况持续了一分钟，然后便消失了。寂静一会之后，又来一回。然后又消失了。他想可能只是某个沉得的车辆从干线上驶过。还能是什么呢？

又过了一会，他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听见了什么声音。

他开始没完没了地在心里琢磨。到底为什么他被捕了？卡特汉上台才两天——时间刚刚够——抓住他的荨麻！抓住他的荨麻！抓住他的荨麻！这个副歌一旦开始，便老是在心里唱个不停，想止也止不住。

究竟卡特汉能干些什么呢？他是个信奉上帝的人。他是受到限制的，没有理由就不能使用暴力。

抓住他的荨麻！或许，比如，要抓起公主，把她送出国外。他的儿子可能会出事。要是那样的话，为什么要逮捕他呢？有什么必要使他像现在这样耳目闭塞呢？从这可以看出——问题还要大些。

或许，比如说——他们要逮捕所有的巨人！统统抓起来。在竞选演讲中已经有过暗示。以后呢？

不成问题，他们也把科萨尔抓起来了？

卡特汉是个信奉上帝的人。雷德伍德指望着这一点。在他心底的深处，是一道黑色帘幕，在这帘幕上，跳动着两个字——用火写成的字。他老是在挣扎着要抹掉这两个字，可它们却总是像刚写在帘幕上的那样，一直也没有写完。

最后，他正视它们了。

“屠杀！”带着它们全部的血腥和狰狞。

不行！不行！不行！不可能的！卡特汉是个信奉上帝的人，一个文明人。

而且，又经过了这么多年，有过这么多希望！

雷德伍德跳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他自言自语，他高声怒吼。“不行！”

人类肯定不会疯狂到这种程度——肯定不会！这不可能，这不可信，不会的。如今所有的低等的东西都已经在长大，巨化已经不可避免，杀死巨人又有什么好处呢？他们不会疯狂到这种程度！

“我一定得丢开这个想法，”他高声说，“丢开这个念头！绝对的！”

他猛地一惊。那是什么？

窗户肯定在哗哗响。他走过去，朝街上看。

在街对面，他一下就看到了证实自己听力的东西。三十五号一间卧室有个女人，手里拿着毛巾，三十七号的餐厅有个男人站在一个巨大的花瓶后面，那里面插着异常肥大的孔雀草。这两个人都在向外面仰望，都焦虑不安。他现在能很清楚地知道，人行道上的警察也听见了。这回可不是他的想象了。

他转向昏暗的房间。

“大炮。”他说。

他默默地想着。

“大炮？”

他们给他送来了浓茶，他习惯于喝浓茶。很显然，这是征求过管家的意见的。喝完以后，他焦躁不安，在窗口的椅子上坐下住了，便在屋里踱着。他的思路更加连贯了。

这个房间作为他的书房已经有二十五年。是结婚时布置的，所有主要的东西都可以追溯到那时，拼合式大书桌，转椅，壁炉边的安乐椅，旋转书柜，钉在墙上凹处的索引架，色彩鲜明的土耳其地毯，维多利亚后期的炉前地毯和窗帘由于年久，分外高雅；壁炉的铜件闪着温暖的光芒。电灯代替了过去的油灯；这是原先的设备中的一项主要改变。在这一切之中，他与神食的关系留下了大量的痕迹。沿墙的中部往上，陈列着密密麻麻的黑框的照片和照相凹版印刷品，这是他的儿子、科萨尔的儿子和别的吃神食的孩子，多大年龄的都有，环境也不相同。就连小卡德尔斯那茫然的样子也有。墙角立着一捆从齐辛艾勃莱弄来的牧草穗子，桌子放着三颗罂粟花蕾，大得像帽子。窗帘的横杆是草茎做的、还挂着一个奥克汉的大猪头骨，一件不祥的乳白色壁炉架装饰品，两个眼眶里各放一个中国酒具，猪嘴往下朝着炉火。

雷德伍德走向照片，特别是他儿子的照片。

它们带回来了无数久已淡忘的回忆：神食的早年，本辛顿胆小的样子，他怕堂姐简，还有科萨尔和试验养殖场那天晚上的工作。这些事情如今想来觉得很小，但是明亮清晰，像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从望远镜中看到的一样。后来就是巨人的育儿室，巨人的童年，巨人娃娃的牙牙学语和他最初表示感情的样子。炮？

思绪如潮，无法抗拒，压倒一切，想到外面那边，在这该死的寂静和诡秘之中，他的儿子和科萨尔的儿子，还有一个更加伟大的时代的第一批光辉成果，甚至现在正在——战斗。力求生存而战！甚至现在，他的儿子可能就在发愁，在疑惑，被人追逼，受伤，倒下。

他猛然从照片前走开，挥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

“不能的，”他叫道，“不能的。不能有这样的结果。

“那是什么？”

他停步，惊呆了。

窗户的震动又开始了，接着传来砰砰声——剧烈的震荡撼动着房子。这种震荡似乎没完没了。一定很近。一时似乎有什么东西打到他头上的屋顶上面——极大的冲击弄得玻璃噼啪乱掉，接着是一片死一样的寂静。到最后，下面的街上传来细碎清楚的奔跑声。

这些脚步声使他从僵直发呆的状态中苏醒过来。他转身走到窗口，看见天上已经有了星星，但暗夜却并不安宁。

他的心突突地往上跳。意识到危机的来临，感到结局临近，又觉得如释重负。接着，又意识到这令人束手无策的监禁，如同一道帷幕，落到了他的四周。

外边，除了看到对面的小电灯没有点燃外，他什么也看不见；除了最初那声巨大的警报之外，他什么也听不见。他解释不出，也发现不了是什么来增添这种神秘，只有东南方向的天空中闪动着一片泛红色的亮光。

这片光一闪一闪地。当它暗下来时，他怀疑它是不是亮过。在黑暗中，它十分缓慢地增长，照到他身上。在这茫茫的、令人焦灼的黑夜里，它成了主要的现实。有时，他觉得它好像火焰一样在闪烁，又有时他觉得只不过是黄昏落日的余晖。它亮起来，暗下去，持续了很久，直到破晓的晨光涌出，它才最后消失。它是——？它能是什么呢？几乎可以肯定。它是一种火花，也许近，也许远，他也说不出来横过天空的到底是烟还是浮云。不过，大约在一点钟的时候，开始有了一道探照灯光穿过那片混乱的红光，来回摆动，这探照灯光一直摆动了一整夜。这也许能说明许多问题？这能是什么呢？这是什么意思？他所见的，只是一个纷扰不宁的天空，他所能设想的，也只是一个巨大的爆炸。此外便声息全无，没有奔跑，除了一种喊声，便什么都没有了。

他没有开灯，他站在碎了玻璃的通风窗口，街上那个警官过一会就向他房间望望，只要看见那个痛苦的纤弱的黑色人影，就吆喝着叫他去睡觉。

整整一夜，雷德伍德待在窗旁，看着天上的那片浮云，直到黎明时才向疲乏屈服，到他们给他准备的、在书桌和巨猪头骨底下渐渐熄灭的炉火之间的小床上躺下。

3

雷德伍德被监禁了足足有三十六个小时，与那“两天”的伟大场面相隔绝。当时正在巨化的初始，小小的人们在向神食之童作战。后来，铁幕突然拉起，他发现自己就靠近事件的中心。铁幕之拉起与它的落下一样出乎意料。那天下午晚些时候，一辆出租马车的辚辚声把他引到窗口，车在门外停住。一个年轻人下了车，转眼便来到房里，站在他面前，这是个身材纤小的青年，三十来岁，刮过脸，衣着讲究，举止得体。

“雷德伍德先生，”他开始说，“您愿意去见见卡特汉先生吗？他急于要会见您。”

“要会见我！”一个问号闪过，但雷德伍德一时说不出来。他犹豫着。接着，他嗓音沙哑地问：“他把我的儿子怎么样了？”他凝神屏息地站着，等着答复。

“您的儿子，先生？您的儿子挺好。至少我们是这样听说的。”

“挺好？”

“他受了伤，先生，昨天。您没听说？”

雷德伍德挥开这套装模作样的说法，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惧怕，而是带上了愤怒的色彩。“你知道我没听说。你知道我什么也没听到。”

“卡特汉先生担心，先生——这是个大变动的时候。每个人都会碰上意外的事。他逮捕您，先生，是为了救您，以免遭到不幸——”

“他逮捕我，是为了防止我给我的儿子发出警告或者提供意见。说下去，告诉我出了什么事。你们成功了吗？把他们都杀了？”

年轻人向窗口走了一两步，转回身。

“没有，先生。”他简短地回答。

“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我要告诉您，先生，这次战斗不是我们计划的。他们发现我们完全没有准备。”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先生，那些巨人，在一定程度上，守住了。”世界在雷德伍德面前一下子改变了。一时，某种东西，像是歇斯底里，控制了他的颜面肌和喉头。一声深沉的“啊”流露出了他的情绪。他的心得意洋洋地狂跳着。“巨人们守住了！”

“打了可怕的一仗——可怕的破坏。整个是场可怕的误会。在北方，在英格兰中部，杀了些巨人。到处都是。”

“他们现在还在战斗？”

“没有，先生，升着休战旗。”

“他们升的？”

“不是。卡特汉先生叫升的。整个是场可怕的误会。这就是为什么他想见您，向您做个说明。他们坚持，先生，要您调停——”

雷德伍德打断他。

“你知道我儿子的情况吗？”他问。

“他受了伤。”

“快说！快说。”

“他和公主来到——在，在对科萨尔营垒的包围还没有完成之前——科萨尔在奇泽尔赫斯特的据点。他们突然出现，先生，噼里啪啦穿过一片密密丛丛的巨橡树，在靠近河边的地方，遇上了一队步兵。当兵的已经紧张了一天，这才出的事。”

“他们对他开枪？”

“没有，先生。他们跑开了。有的朝他开枪——乱打——违反命令。”

雷德伍德表示不相信。

“是真的，先生。并不是因为您儿子，我不说假话，而是因为公主。”

“对，这是真的。”

“那两个巨人喊着向营地跑去。战士们四散逃跑，于是有些开了枪。他们说看见他一瘸一拐的——”

“唔！”

“是这样，先生。不过我们知道他伤不重。”

“怎么知道？”

“他捎了口信，先生，说他挺好！”

“给我？”

“还会给谁呢，先生？”

雷德伍德站了一分钟，紧紧抱着两臂，他在思考。接着，他愤慨地说：“就因为你们愚蠢到干这种事，就因为你们没算计好就冒失乱来，吃了亏，却还想要我认为你们不是蓄谋的杀人凶手。而且——别的呢？”

年轻人疑问地望着他。

“别的巨人呢？”

年轻人不再装作没听懂了，他降低声音，“十三个，先生，死了。”

“其余的受了伤？”

“是的，先生。”

“而卡恃汉，”他喘着气，“还想要见我！其余的在哪里？”

“在战斗进行的时候，先生，有的到了营地。他们似乎知道——”

“嗯，当然，他们知道。要不是科萨尔——科萨尔在哪里？”

“是的，先生。所有活着的巨人都在那里——打仗时没有到营地的，现在，在休战期间都去了。”

“这就是说，”雷德伍德说，“你们失败了。”

“我们没有失败。不，先生。您不能说我们失败了。但是，您的儿子们违反了战争的规则。昨晚一次，现在又一次。在我们撤迟了之后。今天下午他们开始炮轰伦敦——”

“这是正当的！”

“他们打的炮弹里面装满毒药。”

“毒药？”

“是的，毒药。神食——”

“赫拉克勒斯之恐惧？”

“是的，先生。卡特汉先生，先生——”

“你们打败了！当然这就把你们打败了。是科萨尔干的！你们现在能做什么呢？不论做什么，现在又有什么用呢？你们呼吸，每条街的尘埃里都有它。你们还有什么可打的呢？战争的规则，真的！而现在，卡特汉想骗我帮他去做交易。老天爷！我为什么应当去帮这个牛皮吹破了的家伙呢？他已经玩过了他的把戏先是屠杀，然后是不可收拾。我干吗要帮他呢？”年轻人警觉而恭敬地站着。

“事实是，先生，”他插嘴道，“巨人们坚持要见到您。除您以外，什么使者都不见。如果您不去见他们，先生，恐怕还会要流更多的血。”

“也许是流你们的血。”

“不，先生——双方的。世界已经决心要了结这件事。”

雷德伍德环顾书房。他的眼光在儿子的照片上停留了一会。他转身，遇着了年轻人期待的目光。

“好的，”他最后说，“我去。”

4

与卡特汉的会见和他事先预想的完全不同。他过去只见过这人两次，一次在宴会上，一次在议会的门厅。他对这个人的想象一直在活跃着，不是来自这人本身，而是由于报纸和漫画，那个传奇英雄卡特汉，“铁腕杰克”，帕西乌斯和其他什么一大堆，人物真实面目在那一切之中被弄得乱七八糟。

这不是那张漫画和肖像画上的脸，而是一张疲惫失眠的人脸，拉长，起皱，白眼珠发黄，口部松垮。不错，这里是棕红色眼睛，黑头发，清晰的鹰钩鼻子的侧影，是那个伟大的煽动家，但是，这里也有着点什么别的，足以将任何事先准备好的辞令和轻蔑一扫而空。这人在难受；他难受得厉害；他受到极大的压力。开始的时候，他还装腔作势，神气得很。现在，一个简单的手势，这最轻微的动作就向雷德伍德透露出来，他是在靠吃药支撑着。他把一个大拇指插进背心口袋，没说几句话，便把伪装抛开，将小药片塞到嘴里。

此外，尽管他承受着压力，尽管事实是他错了，又比雷德伍德小十二岁，他那种奇怪的特质——由于缺乏更好的名称，姑且称作个性的魅力——将他引到这种灾难的顶点时，也依然在他身上存在着。这一点，雷德伍德没有估计到。

从一开头，从他们的谈话一开始，卡特汉便占了雷德伍德的上风。他们会见的第一阶段全部由他掌控着，节奏和程序都由他定。这好像是理所当然的。雷德伍德事先想到的一切，一见他的面便全部烟消云散了。雷德伍德原本打算避免和他亲近，卡特汉便已经和他握了手；从一开始他就给商谈定了基调，既有把握，又清楚明确，像是在研究一个处理普通的灾难的办法。

如果说他犯了错误，那是因为他的疲乏一而再地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不知不觉又照在公众场合会见的习惯行事。这时，他提起精神——整个会见，两人都站着——不看雷德伍德，开始辩护，申述。有一次，他甚至说：“先生们！”

他开始镇静地、热情洋溢地谈了起来。

有些时候，雷德伍德甚至都忘了自己是个对话者，而变成了这场独白的听众。他成了一个不寻常现象的得天独厚的旁观者。在他和这个说个不停、用美好的嗓音笼罩着他的人之间，他看出了一种明显的差别。面前这人的心灵是如此的强有力，却又如此的狭隘。它的充沛精力，它的个性力量，它支配某些东西的不可抗拒的能力，在雷德伍德心中却唤起了一种荒唐怪诞的想象。雷德伍德看他，已经不是作为同类中的一个对手，一个道义上负责任的人，一个可以向之提出合理要求的人，而是某种犀牛样的怪物，一个民主政治的丛林中出来的文明犀牛，一个进攻时不可抗拒、坚守时不可战胜的怪物。他超然在这些剧烈的冲突之上。还有呢？这是个挑选出来要从人群中步步高升的人。对于他，没有比自相矛盾更大的错误，没有比协调各种“利益”更有意义的科学。经济的现实，地形的必要，刚刚触及的科学宝藏，对他说来，并不比铁路枪炮或是地理游记更有价值。真正实在的只有群众大会、组织委员会和选票——最重要的是选票。他就是选票的化身——几百万张选票。这时，在这场大危机中，在巨人虽受重创，但并没有被打败的时刻，这个“选票怪物”在滔滔不绝地讲着。

很明显，直到现在，他还什么都不懂。他不知道有物理的规律和经济规律，有数量和反作用，这些都不是人类的选票可以取代的，如果不予遵守，就得付出代价，遭受损失。他不知道有道德的戒条，那是不能以魅惑的力量来加以改变。或是被改变以后，必将招致暴烈的报复。面对着榴霰弹或者末日审判，这个人一定会到下议院的选票后面去躲避，这对雷德伍德说来是很明显的。

现在他最关心的，并不是在南边控制着营垒的力量，也不是失败和死亡，而是这些东西对于他的多数票的影响，这才是他生命中最大的现实。

他得打败巨人，不然就只好下台。他绝不是个容易绝望的人。在这种惨遭失败的时刻，手上是鲜血和灾难，眼前还有一场更为可怕的灾难：当世界的命运在他头上摇摇欲坠即将倾塌的时候，他还能坚信靠着他的声音、解释、形容、一再声明，便可以重建他的权力。毫无疑问，他是在惶恐，痛苦；不过，只要他能坚持，只要他能一直讲下去——

他讲的时候，雷德伍德觉得他时进时退，时而扩张时而收缩，雷德伍德在这场谈话中所说的极其次要：楔子一样突然插进去。

“这全是废话。”

“不行。”

“提出这个一点用也没有。”

“那你干吗要先动手呢？”

卡特汉是否听到了他的话，很值得怀疑。他的话流过这些插入语周围，真的，就像湍急的河水流过石头。这个难以置信的人站在那里，在他那公家的炉前地毯上面，说呀，说呀，口若悬河，精于辞令，似乎只要他的谈话、解释、他对立场和情况的介绍以及他的考虑和方案，只要这些东西的谈论一停顿，就会容许某种对立的影响产生出来——发出声来，这是他能理解的唯一影响。他站在那里，在那稍稍褪了色的豪华办公室里，这个地方曾经有过一个接一个的人屈服于一种信念，即某种调停的力量是一个帝国有创造力的控制手段。

他越讲得多，雷德伍德便越觉得都是废话。

不知这人意识到没有，当他站在那里讲着的时候，整个广大的世界在活动，而不可战胜的巨化的潮流一浪高过一浪；不知他意识到了没有，除了国会开会时间以外，还有着别的时间，而且，以血还血的复仇者手里也有着武器？外面，一棵巨弗吉尼亚攀援植物的一片叶子遮住了屋里的光线，不知不觉地在敲着窗户。

雷德伍德急于结束这场令人惊讶的独白，逃出去回到神志清醒、有判断力的状态，回到那个被包围的营地，到那个未来的堡垒中去。在那里，巨化的核心，那些儿子们聚集到了一起。为此，他忍受着这场谈话。他有种古怪的印象，即假若这场独白不结束，他就会被它弄得晕头转向，所以，他必须扛住卡特汉的声音，如同人对抗鸦片一样。在这种咒语之下，事实都被歪曲了，而且还在被歪曲着。

这人在说什么？

由于雷德伍德要给神食的孩子们报告，他有点觉得这些话还是要紧的。他得听着，同时尽力保持头脑清醒。

大段关于流血罪行的话。这是诡辩术。没有用。往下呢？

他在提出一个协定！

他提议现在活着的神食的孩子们投降，到别处组织一个自己的社会。这是有先例的，他说，“我们可以给他们一块领土——”

“在哪儿？”雷德伍德打断他，在对方的议论之下屈服。

卡特汉抓住了这一让步，他把脸转向雷德伍德，声音降低到讲道理说服人的程度。那可以研究的。那，他极力声言，是个次要问题。他接着讲起了条件：“除了他们所在的、给他们的地方之外，我们必须有绝对的控制；神食和它的后果必须一扫光。”

雷德伍德发现自己在做交易：“那公主呢？”

“她是另外一回事。”

“不行！”雷德伍德挣扎着回到原来的立场，“那是荒谬的。”

“那以后再说。无论如何，我们都同意了必须停止制造神食——”

“我什么也没有同意。我什么也没有说过——”

“可是，在一个行星上面，有着两种人——一种大，一种小！想想发生过的事情！想想，如果神食大行其道，这一切都将只不过是一点预兆，想想那时将会发生些什么事情！想想你已经给这个世界带来了的那一切！如果是一个巨人人种，增加，繁殖——”

“这可不是该由我来辩论的，”雷德伍德说，“我得去找我的孩子们。我要到我儿子那里去。这就是我来的原因。确切地告诉我，你提出些什么。”卡特汉就条件大发宏论。

“神食的孩子们会得到一大块保留地——或者在北美，或者在非洲——在那里，他们可以照自己的方式生活，一直到死。”

“这是废话，”雷德伍德说，“国外还有些其他的巨人，全欧洲——这里，那里！”

“可以达成国际协议。这不是不可能的。这方面已经有着一些议论。在保留地，他们可以照自己的方式生活到死。他们可以做他们喜欢的事；他们可以制造他们喜欢的东西。如果他们为我们生产，我们将会高兴。他们可能会快乐的。想想吧！”

“只要不再有巨童了。”

“一点不错。不能再有巨童了。这样，先生，我们就拯救了世界，我们将世界从您的可怕的发现的后果之下拯救了出来。对我们说来，为时还不太晚。我们只是急于要慈悲为怀，不过分追求自身的利益。就在眼下，我们正把昨天他们的炮弹击中的地区付之一炬。我们能够控制它。相信我，我们会控制住的。可是，如果能达成协议，不使用残酷手段，没有不公平——”

“假设孩子们不同意呢？”

卡特汉此时头一次正面看着雷德伍德。

“他们必须同意。”

“我不认为他们会同意。”

“为什么他们会不同意呢？”他问，声音中饱含着惊异。

“假如他们不同意呢？”

“除了战争，还能是别的吗？我们不能再任其下去了。我们不能，先生，你这位科学人物没有想象力吗？您没有恻隐之心？我们不能听任自己的世界遭受您的神食所导致的这么一群大怪物和别的大东西的践踏。我们不能，我们就是不能！我问您，先生，除了战争，能是别的吗？记住——现在发生的事才仅仅是个开始！这只是个小小的交锋。不过是一点警察行动。相信我，仅仅是警察行动。不要受比例关系的骗，不要上新东西的大尺寸的当。在我们后面有整个国家——人类。在几千个阵亡的人后面有几百万。如果不是不愿意流血，先生，在我们的第一次攻击之后，会组织多次进攻，即使是现在也仍然如此。不管我们能不能消灭神食，我们反正肯定能杀死您的孩子们！您对昨天的事情，对区区二十来年的发展，对一次战役估计过高了。您对于历史的缓慢的进程缺乏概念。为了拯救生灵，我提出这个协议，并不是因为它能改变不可避免的结局。如果您认为您那区区几十个巨人能抵抗我的人民的全力，还有来援助我们的同盟国；如果您认为能够一举改变人性，只用一个世代，便改变了人的身材和本性——”

他挥着手臂。“到他们那里去吧，先生！看看他们，看看他们所干的一切坏事，蹲在他们受伤的同伴之间——”

到这里他停住了，好像是突然想到了雷德伍德的儿子。

一阵沉默。

“到他们那里去。”他说。

“那正是我所需要的。”

“那现在就走。”

他转身按铃；在外面，立即应声传来了开门和急促的脚步声。

谈话结束，表演完毕。忽然间，卡特汉似乎又收缩、枯萎，成了个面色蜡黄、精疲力竭的中等身量的中年人。他向前走了一步，好像是从一幅画里走出来一样，带着我们的族类在冲突时所有的完美的友谊姿态，向雷德伍德伸出了手。

好像这是当然的，雷德伍德和他握了第二次手。

第五章 巨人之盟

1

现在，雷德伍德发现自己坐在火车上，正向南跨过泰晤士河。

他看到，河水在火车灯光下闪亮，北岸的弹着点依然在冒着烟，那里组织了大群的人，要把赫拉克勒斯之恐惧烧掉。南岸漆黑，因为某种缘故，连街灯都没有点燃，只有高高的报警塔、公寓和学校的侧影能够看清楚。

他转身背朝东窗，陷入沉思。直到看见孩子们之前，没有什么可看的，也没有什么可做的。这两大的沉重负担使他疲倦，他觉得自己的心力一定枯竭了。动身之前，喝了些浓咖啡提提神，现在他的思路专注而清楚。他想到了许多事情。在已经完成的事件的启示下，他又一次回顾过去，回顾神食的人世和发展的整个过程。

“本辛顿以为它能成为婴儿的极好食品，”他轻轻地自言自语，微微一笑。接着他又想到，在用神食喂过他自己的儿子之后内心那种可怕的疑虑，当时的情景仍然如在眼前。从那时起，不顾人们的百般阻挠，神食坚定地扩展，传遍世界。现在呢？

“就算他们把孩子们都杀死。”雷德伍德低声说，“神食已经消灭不了啦。”

制造神食的秘密已经广为人知，那是他一手造成的。植物、动物、大量的长得吓人的孩子，它们会合在一起，不可抗拒地使世界复归于神食和巨化，不论当前这场斗争的结局如何。

“大势已定。”他说，他的心违反他的意愿，转回到这些孩子们和他的儿子的命运上来。会不会卷到他们由于作战而筋疲力尽、遍体鳞伤、饥肠辘辘、处于失败的边缘，或者仍然身强力壮、充满希望，并对明天更加严酷的斗争做好了准备？他的儿子受伤了！但是他捎了个口信！

他又想起与卡特汉的会见。

车到奇泽尔赫斯特站停住了，使他从沉思中清醒过来。坎姆顿山顶的巨大报警塔使他认出了这个地方，还有繁花盛开的巨铁杉树沿路成行。卡特汉的私人秘书从另一节车厢过来，告诉他前面半英里处铁道被破坏，

剩下的路程得改乘汽车。

雷德伍德下了火车，来到月台上，月台只靠一个提灯照明，吹拂着清凉的晚风。这个被抛弃的、树木环绕、杂草遍地的寂静郊区——昨天战斗一打响，所有的居民便都逃到伦敦去了——一见便给人以深刻印象。向导领他走下台阶，来到大开车灯等着他们的汽车那里，——车灯要算是唯一可见的灯光了——把他交给了司机，向他道别。

“您会为我们尽力的。”他说，模仿他主人的派头，握着雷德伍德的手。雷德伍德一坐定，他们便驶入暗夜中。一时汽车似乎停住不动，然后，便轻轻地冲下车站的斜坡。车转了一个弯，又转一个，沿着一些别墅之间盘绕的窄路行驶，之后，一条大道在前面伸展开。汽车加速到最大限度，漆黑的夜色迅速向后掠去。在星光下，一切都显得特别黑，整个世界神秘莫测地隐伏着，声息全无。路边没有一点惊起的飞虫的声音；两旁都是被遗弃的颜色惨白的别墅，窗户黑洞洞的，使他想到一个默不作声的骷髅。

旁边的司机是个不爱说话的人，也许，是由于这次路程的环境使他不敢出声吧。对于雷德伍德的简短问题，他只以粗鲁的单音节词作答。探照灯的光柱横过南天，悄悄地扫动着；在急促行驶的汽车周围被抛弃的世界中，这是唯一然而奇怪的生命的迹象。

现在路宽起来了，路边长着巨刺李的幼苗，显得很黑，在高的大茅草和大狗筋蔓的旁边，巨荨麻的死枝高大如树，黑幽幽的暗影在头顶上闪过。过了凯斯顿，来到一座小山，司机减慢了车速。上到山顶，车停住。发动机突突颤动了一阵，熄了火。

“那儿。”他说，用戴着手套的粗大手指，指着雷德伍德眼前的一片黑色畸形的东西。

似乎还很远，那个大营地顶上发出强光，从那里射出探照灯的光柱，直指天空。这些光柱在云朵和他们周围多山的地面之间照来照去，好像在画着什么神秘的符咒一样。

“我不知道。”司机过了半晌才开口，显然他怕再往前走。这时，探照灯从天而降，照到他们，像受了惊似的停住了，仔细地审视他们。这道耀眼的光非但没给他们照明，反而由于一株大草梗之类的东西，使他们更看不清了。他们坐着，用手遮在眼睛上面，想要从手下边往外看。

“往前走。”过了一会儿，雷德伍德说。

司机还在犹疑，他想说出自己的疑虑，却只露出了又一句：“我不知道。”

最后，他决定冒冒险。

“这儿走。”他说，将车发动，那道大白光紧紧跟着他们。

雷德伍德觉得有好久他们不像是在地球上，而像是跳动着，在一片发光的云中匆匆穿过。突、突、突、突，机器响着，一阵又一阵——不知是出于什么神经质的冲动——司机按着喇叭。

他们进了一条黑得令人安心的高篱夹道的胡同，驶过一片低地和房屋，得又进到耀眼的强光中。接着，越过光秃秃的高地，他们似乎突兀地悬在无边的空中。

巨大的杂草又出现了，从他们的旁边掠向后面。然后，相当突然地，就在眼前，耸出了一个巨人，探照灯照得他的下部闪闪发光，暗黑的上身衬着夜空，在俯视着他们。

“喂，听着！”他喊，“停车！前边没有路了。是雷德伍德伯伯吗？”

雷德伍德站起身，含糊地喊了一声作为回答。

接着，科萨尔到了路上他的身边，双手握住他的手，把他拉出汽车。

“我儿子怎么样了？”雷德伍德问。

“没问题，”科萨尔说，“他们没有把他伤得太重。”

“你的孩子们呢？”

“很好。全都好。不过我们可是打了一仗呀。”

巨人对司机说着什么。雷德伍行站在一边，让车掉头。

接着，科萨尔突然不见了，一切都消失了，有一会儿，他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之中。探照灯光又跟着汽车回到凯斯顿山顶。他注视着那小车在白色光环中渐渐远去。看着实在奇怪，倒像是汽车根本不动而是光环在动似的。一个被战火摧残的巨接骨木树丛突然闪现，枯槁，弹痕斑驳，枝干横斜，接着又被黑夜所吞没。

雷德伍德转向科萨尔的模糊身影，抓住他的手。“我被捕了，和外界隔绝了整整两天，”他说，“什么也不知道。”

“我们拿神食轰他们！”科萨尔说，“明摆着的！三十发。呃！”

“我刚从卡特汉那里来。”

“我知道，”他冷笑道，“我想他正在消灭它吧。”

2

“我的儿子在哪里？”雷德伍德说。

“他很好。巨人们在等着你的消息。”

“是呀，可是我的儿子——”

他和科萨尔走下一条倾斜的长地道。地道里红光亮了一会，又归于黑暗。

接着便进了巨人们造出的巨大掩蔽部。

雷德伍德的第一个印象是高高的峭壁围出了大片地方，地上堆放着许多东西。这里很黑，头上高处有时总在搜索的探照灯光掠过，它的反光才将这里照亮。还有一个时亮时灭的红光发自远处角上，两个巨人在那边的金属铿锵声中工作。衬着夜空，当灯光扫过来时，他能看出为科萨尔的孩子们建造的工场和游戏场的轮廓。它们现在悬在一座峭壁上面，被卡特汉的炮轰得七扭八歪。看来上边有个巨大的炮兵阵地，靠近一点有着许多圆筒，可能是弹药。下面到处是巨大的发动机和不可辨认的大家伙，稍有点杂乱地散放在四处。在不定的光亮中、巨人们来去于这些东西之间；他们耸然庞大的身形，却与这些东西恰成比例。有些巨人在忙着干什么工作，有些则或坐或卧，像是努力想睡着。跟前的一个身上缠着绷带，躺在松枝铺成的粗糙垫子上，肯定睡着了。雷德伍德望着这些模糊的身影，目光从一个动着的形体移到另一个上。

“我的儿子在哪里，科萨尔？”这时，他看见了他。

他的儿子坐在一道巨大钢墙的阴影下面。只能从这个黑影的姿势辨认出来——根本看不见他的脸。他坐着，下巴支在手上，好像是由于疲倦，或者是在沉思。在他旁边，雷德伍德发现了公主的身影，只是一个黑黑的身影。这时，远处烧红的铁块的光反射过来，通红、柔和；眨眼间，他看见了她无比亲切的脸。她手扶钢墙站着，凝视着她的爱人。似乎她在轻轻地对他说着什么。

雷德伍德想要到他们那儿去。

“现在，”科萨尔说，“第一件事是你带来的消息。”

“对，”雷德伍德说，“可是——”

他停住了。他的儿了正抬起头对公主说话，只是声音太低，他们听不见。

小雷德伍德仰起脸，公主俯身向他，说话之前先向旁边看看。

“可要是我们被打败了……”他们听见小雷德伍德的低语。

她停顿了一下，红光照得饱含泪水的眼睛闪闪发亮。她更弯下点，说话声更低了。在他们的态度和低语中，有种东西是如此之亲近，如此秘密，以致雷德伍德——两天来，除了儿子以外，雷德伍德什么也没有想——觉得自己在那里会是一种干扰。一下子他克制住了自己。或许是这辈子头一次，他意识到儿子对于父亲，远较父亲对于儿子重要得多；他意识到未来对于过去的全部优势。这里，在这两个人之间，他没有一点地位。他的角色已经演完了。他转身面向科萨尔，刹那间意识到了一切。他们的眼光相遇。他的声音变得刚毅果决。

“我愿意现在就谈我的信息，”他说，“往后——往后来得及的。”

这个掩蔽所是如此之大，放的东西是如此之多，雷德伍德费了好大的劲，走了好远，才到了他对全体讲话的地方。

他和科萨尔沿着一条陡峭的坡道下去。从一个机器的连接拱部底下钻过，下到横过掩蔽坑底部的宽大通路。

这条通路又宽又空，可相对来说还是比较窄，与周围的一切联合起来，使雷德伍德意识到自己的渺小。

它变得像个挖出来的峡谷。头顶上面的高处，隔着壁立的黑暗，探照灯在旋转发光，明亮的光往来而复往。庞大的声音在上面互相呼唤，把巨人们都叫来开作战会议，听听卡特汉的条件。

这条通路仍然向下通向无底的黑暗，通向阴影、神秘和不可见的东西。

在走进这一切之中时，雷德伍德迈着迟缓勉强的步子，科萨尔则迈着充满信心的大步。

雷德伍德在忙着想事情。

两人进入了完全的漆黑之中，科萨尔握住同伴的手。他们不得不慢慢地走着。

雷德伍德心有所动，开口说，“这一切真奇怪。”

“真大。”科萨尔说。

“奇怪。让我觉得奇怪，可真够奇怪的——我，正是我，从某种意义上说，开始了这一切。这——”

他停住了，捕捉着捉摸不定的思想，向峭壁做了一个看不见的手势。

“我以前没想到过这个。我一直忙着，多少年过去了，可在这几我看见——这是新的一代。科萨尔，新的一代，新的需要。所有这些，科萨尔——”

科萨尔现在能看见一点他对周围东西所做的手势。

“所有这些就叫做青春。”

科萨尔没有回答，他那不规则的脚步仍在向前迈去。

“这不是我们的青春，科萨尔。他们接过去了。他们靠他们自己的感情，他们自己的经验，走着他们自己的路。我们造就了一个新世界，但这个世界不是我们的。这个伟大的地方。

“这是我亲手筹备的。”科萨尔的脸靠得很近。

“可现在呢？”

“哦！我把它给了我的儿子们。”

雷德伍德能够觉出那胳臂的随便的挥动，却看不见它。

“是这样。我们完了——或者快要完了。”

“你的消息呢？”

“是呀。然后——”

“我们完了？就这样？”

“什么——？”

“当然我们置身事外，我们两个老头子，”科萨尔带着我们熟悉的突发的怒气说，“我们当然啦，明摆着的。人各有自己的时代。现在——他们的时代开始了。这很好。我们就像是打洞的老鼠，完成了任务就走开。明白吗？这就是死亡的作用。我们把我们微不足道的脑力和心血耗尽，然后从头开始。更新再更新！简单极了。有什么不好？”

他停住口，把雷德伍德引到一处台阶上。

“是这样，”雷德伍德说，“不过，总是觉得——”

他没有说完就不讲了。

“这就是死亡的作用，”他听见科萨尔在他下面坚持着，“还能有其他做法吗？这就是死亡的作用。”

3

走上迂回弯曲的台阶，他们上到一个突出的边缘，从这里可以看到巨人掩蔽所的大部分。

从这里，雷德伍德可以使聚集起来的全体巨人听见他的声音。

巨人们已经集合在底下和他周围不同高度的地方，来听他要报告的消息。

科萨尔的大儿子站在头顶上高处，观察着探照灯照出来的东西，因为他们担心对方破坏休战。

操纵放在角落里的探照灯的人在强光中看得很清楚；他们赤胸露背，脸朝着雷德伍德，但仍不时看看他们离不开的机器。他看着近处被一阵阵扫过的灯光照亮的人影，越远的就越不清楚。他们从无边的混沌中出现，又隐入无边的混沌之中。

巨人们尽可能不把掩蔽所照亮，以便使眼睛习惯于黑暗，能够看清可能从周围黑暗中袭来的东西。

一阵一阵地，一道亮光照出这群或是那群魁梧奇伟、强壮有力的巨人的身体，从桑德兰来的巨人穿着鱼鳞锁子甲，其余的，按其条件而定，穿皮革或绳索织物或金属丝织物。在和他们一样巨大有力的机械和武器之间，他们或站或望，一闪一闪的灯亮照在他们脸上，个个都是目光炯炯。

他做了下努力，想开始讲，但是没有做到。接着，过了一会，被晃动的火光照亮的他儿子的脸仰起来望着他；又亲切，又坚强。这时，他才有了力量对大家讲话，像是越过一道海湾，说给远处他的儿子听。

“我从卡特汉那里来，”他说。“他要我来，把他提的条件告诉你们。”他顿了一下。“这是些不能接受的条件，我知道，我看见了你们都聚在这里，就知道是不能接受的；但我还是答应他把条件带来，因为我要看看你们大家——还有我的儿子。我想看见我的儿子。”

“讲他的条件。”科萨尔说。

“这就是卡特汉的条件：他要你们离开，离开他的世界！”

“去哪儿？”

“他不知道。大概从世界上什么地方划出一大块。你们不能再制造神食，不能生儿育女，这样，你们可以照自己的方式生活，一直到老死。”他停住了。

“就这么多？”

“就这么多。”

接着一片静默。笼罩着巨人们的黑暗似乎在沉思地望着他。他感到有人碰他的胳膊，是科萨尔给他端来了一张椅子——在这些大东西之中，显得出奇的小，像是个玩偶的小家具。他坐下，交叠起腿，将一只腿架在另一只的膝盖上，紧张地抓住靴子。他感觉到自己的微小，意识到自己成了众目睽睽的目标，又呆在了一个可笑的位置。

接着听到一个声音，他才重又忘记了自己。

“你们听清了吗？弟兄们。”黑影里的一个声音说。另一个声音回答：“听清了。”

“怎么答复，弟兄们？”

“答复卡特汉？”

“告诉他：不行！”

“然后呢？”

沉默了一小会儿。

接着一个声音说：“那些人说得对。当然是照他们的观点来看。他们有权杀死比他们大的东西——兽类，植物，一切长起来的大东西。他们极力想要屠杀我们也是对的。现在，他们说我们不准和自己的同胞结婚，这也是对的。按他们的眼光，这些都是对的。他们明白——现在我们也明白了——侏儒和巨人不能在世界上共存。卡特汉一再讲过——清清楚楚地讲过——我们和他们是不共戴天的。”

“我们连五十人都不到，他们却有数不清的人。”另一个说。

“就算是这样吧。但问题的性质是我刚才说的。”

又沉默了很久。

“那我们是要去死？”

“上帝不许的！”

“他们呢？”

“也不。”

“可卡特汉是这么说的！他让我们活这一辈子，一个一个死掉，最后只剩一个，这一个也会死掉，他们要斩尽所有巨大的作物和杂草，杀绝所有巨大的虫鱼鸟兽，烧光一切神食的痕迹——把我们和神食一劳永逸地消灭。这样，侏儒的世界才能安全。他们就能生存下去——永远安全地过着他们那小小的侏儒生活，互相施舍着侏儒的仁慈或是发挥着侏儒的残酷，他们甚至可能造成一个侏儒的太平盛世，终止战争，解决人口过剩，坐在一个大大的城市里练习他们那些侏儒的艺术，互相推崇敬礼，直到世界终结的那一天。”

角落里，一张铁板掉到地上，轰然作响。

“弟兄们，我们知道该怎么办了。”在晃过的探照灯光中，雷德伍德看见所有年轻人急切的脸转向他的儿子。

“现在制造神食很容易。我们可以不费多大劲就给世界大量制造。”

“你是说，雷德伍德兄弟，”黑暗中一个声音说，“给那些小小人们吃神食。”

“此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我们只有几十人，他们有数百万呀。”

“但是我们坚持下来了。”

“到现在为止。”

“如果这是上帝的旨意，我们还会坚持下去的。”

“不错，可是请想想死了的同伴们。”

另一个声音接了过去，“死了的，”它说，“还有没出生的。”

“弟兄们，”小雷德伍德的声音说，“我们别无出路，只有战斗，如果打败了他们，就强迫他们吃神食。假定我们放弃自己的本性，照着卡特汉的条件干蠢事，假定我们能这样干，假如我们放弃自己身上伟大的东西，抛掉我们的父辈为我们所做的一切，您，爸爸，是您给我们做了这一切，然后时候来到，眼看着自己倾覆，归于乌有！那以后呢？他们这个小小的世界还会照过去的样子吗？我们是人的儿子，他们可以反对我们，和我们作战，但他们能征服巨化吗？就算把我们每个人都消灭了，又怎么样呢？那就能拯救他们吗？不能！因为巨化已经登上了历史舞台，不止在我们身上，也不止神食，而是存在于一切事物之中！它存在于万物的本性之中；它是时间和空间的一部分。生长，再生长，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这就是生物——这就是生命的法则。还能有什么别的法则吗？”

“帮助别人吗？”

“帮助生长，再生长。除非，我们想帮助别人失败。”

“他们会极力作战来打败我们。”一个声音说。

另一个问：“如果是这样，那怎么办呢？”

“他们会进攻的，”小雷德伍德说，“只要我们拒绝这个条件，我不怀疑他们会进攻的。我真的希望他们公开进攻。因为如果最后他们讲和，那只不过是想出其不意地抓住我们。不要大意，弟兄们；无论怎么样，他们都是要进攻的。战争已经开始，我们必须对抗到最后一刻。除非我们愚不可及，我们就会立即发现自己活着只是制造他们打击我们的后代和我们族类的更好武器。这次战役，不过是长期战斗的序幕。我们的一生都将是战斗。有的人会战死，有的会受到伏击。胜利不会轻易得来——任何胜利对我们说来都是代价高昂的。记住这个。那又怎么样？就算我们只剩有一个立足点，就算我们都被消灭了，却在身后留下一个正在增长的战斗力量！”

“明天怎么办？”

“我们散播神食，让世界浸透神食。”

“如果他们同意条件呢？”

“我们的条件是神食。并不是说渺小能和巨大和睦并存。不是这就是那。做父母的有什么权利说，我的孩子不能比我聪明，不能比我大？你们同意我的意见吗，弟兄们？”

回答他的是一阵赞同的低语。

“对于将要长成为女人的孩子，和将要长成为男人的孩子，这话都说得对。”暗中的一个声音说。

“对于一个新种族的母亲，尤其是这样呢。”

“不过，下一代还会有大和小。”雷德伍德眼望着他的儿子说。

“好多代呢。小的会妨碍大的，大的会压小的。看来是得这样，爸爸。”

“就会有冲突。”

“无尽无休的冲突。无尽无休的误会。生活就是这样。巨大和渺小不可能彼此了解。不过，生下来的每一个孩子身上，雷德伍德伯伯，都潜藏着一些巨大的因素——等着要神食。”

“那我就回去告诉卡特汉——”

“您和我们呆在一起，雷德伍德伯伯。天一亮我们的回信就送给卡特汉了。”

“他说他要打下去。”

“那就打吧。”小雷德伍德说，他的弟兄们也同声赞成。

“铁热啦！”一个声音喊道。

于是两个在角落里工作的巨人开始了一阵有节奏的锤打，为这场面增添了强有力的音乐。

这一次，铁比刚才烧得更红，使雷德伍德能将营地看得比刚才更加清楚。

他看见了这整个长方形的空间，里面作战用的器械都已准备妥当。过去一点，那高一些的，是科萨尔们的房子。

在他周围站着年轻的巨人们，魁伟、美丽，铁甲闪闪发光，站在为明天准备的东西之中。这种景象使他心情激动。他们是这样从容而坚强！这样高大而优美！他们动作是这样沉着稳定！在他们之中，有着他的儿子，还有第一个女性巨人——公主。

一个回忆，一个最为奇怪的对比闪过他的心头，是那么小，却又明亮生动——本辛顿的手放在巨大的小鸡的柔软胸毛中，在他那间布置着老式家具的房间里站着，从眼镜上面怀疑地向外看，简摔门而去。那是二十一年前的事了。

这时，忽然一个奇怪的疑虑抓住了他；这个地方，这些巨大的东西，莫非是个梦？他不是在做梦吗？醒来不会发现自己还在书房，巨人都惨遭杀害，神食又被销毁，他自己照旧是个囚犯？真的，生活难道不是向来如此吗——最终也不过是个被监禁的囚徒！这是他的梦的顶点和结尾。他将在流血和战斗声中醒来，发现神食原是种种怪想之中最愚蠢的，而他对那即将来临的更加伟大的世界的希望和信念，也不过是在无底深渊之上的彩色幻象而已。他们小，但却不可战胜……

这种沮丧，这种迫近的幻想破灭的念头是如此深刻有力，竟使他惊跳而起。他站在那里，用拳头捂住眼睛，不敢拿开，唯恐一睁眼便会使梦境消失。

巨人们在互相议论，和铁匠那连续不断的敲击乐曲相比，成了一片低语声。他那怀疑之潮退去了。他听见了巨人们的声音。听见了他们还在他周围活动。这是真的，肯定是真的——像倒霉可厌的事情一样真切！可能比这些巨大事物更真切的是将要来到的东西，而人的渺小、兽性和孱弱则将归于消亡。他睁开了眼睛。

“完啦。”一个打铁的说，和另一个一起扔下了铁锤。

上面响起了一个声音。站在巨大工事上面的科萨尔的儿子转过身在对大家讲话。

“并不是我们愿意把这些小人们从世界上驱逐掉，”他说，“只因为我们仅比他们高大一点，我们能永远霸占世界。这只不过是一个我们为之而战的步骤，但又不只是为了我们自己。弟兄们，我们为什么在这里呢？我们是为着注入我们生命的精神和目的而尽力的。我们不是为自己而战——因为我们不过是世界生命的暂时的眼和手。您，雷德伍德伯伯，您就是这样教导我们的。通过我们和小小的人们，生命在观察和学习。它一定要通过我们的诞生和语言行动，进到更伟大的生命阶段。地球不是栖息的处所；地球不是游戏场，不然，我们就不能有比小人们更大的生存权利，就只能引颈去适小人们的屠刀，而他们也就应该屈服于蚂蚁和虫豸。我们并不是为自己而战，而是为了长大——永远不停顿地长大。明天，无论我们是死是活，生长都将通过我们而战胜。这是生命的永恒法则。超出这些隙缝和洞穴，冲出这些阴影和黑暗，向着伟大与光明！再长大些，”他从容不迫地说，“再大些，我的弟兄们！之后，还要更大。长吧——再长吧。直到地球变成一张矮凳。直到生命将恐惧消灭干净，伸展开去。”

他的手臂挥向苍穹：“向着那边。”

他的声音停住了。一道炽烈的探照灯白光挥过，照亮了他。他巍然耸立着，巨手直指上苍。

一时之间，只见他遍体生辉，无畏地举目仰望着星光灿烂的无垠空间。他全身披挂着铁甲，年轻、强壮、意志坚定，岿然不动。后来，灯光掠过，在群星密布的夜空下，他成了一个庞大巍峨的黑影——这黑影以其有力的手势直指无尽的苍穹，直指纷繁的星辰。

隐身人封面隐身人

隐身人

在远离闹市的山顶上，有一幢房子，青年医生开普，便住在这所房子里，潜心研究他的论文。夕阳西下映照窗前，一如往常，开普正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突然传来几声枪响，开普吃惊地站起来从窗口往山下望去，感觉一个矮个子的人飞快地朝河边的树林里跑去。枪声是从贝道克大街传来的，大街上“快乐的板球手”旅馆门口围着一群人。远处便是港口，停靠在港口的船只安静地闪烁着灯光，一切仿佛与往常并无不同。开普继续观察了一会儿，便回到书桌旁，继续自己的工作。

一段时间过后，门铃响了，佣人开门后发现门口并没有人在。在房间里工作的开普听到门铃后便做好了迎接客人的准备。但等候半晌却并没有客人进门。佣人回答可能是附近贪玩的小孩，按完门铃就跑了。开普又继续埋头工作。

等开普忙完起身准备休息已经是深夜两点，一身疲倦的开普现在只想回到床上去睡个好觉，走到卧室门口，开普突然发现门把手上有血迹，他马上推开门进到房间，房间的床上床单的一角也有一片血迹，而床铺的一头像是有人坐过似的陷下去一块，开普开始紧张起来，但马上使自己保持镇定，开始观察周围的情况。

卧室里并没有发现其他的情况，突然开普听到有人走路的声音从洗手间传来，开普小心翼翼地朝洗手间里走去，洗手间里空无一人，但是可怕的是一卷染血的绷带飘在半空中，绷带卷得整整齐齐，但绷带中间却是空的。看到这个场景开普惊恐得说不出话来，但仍不禁伸手去抓那根悬空的绷带，伸出去的手被人一把抓住，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要动，开普，我是格里芬。”

听到这个声音的开普惊呆了，格里芬？开普医学院的同学格里芬？

声音继续响起：“不要害怕，我现在是个隐身人。并且我不会伤害你，我只希望你能帮我个忙。”

“请先放开我，我们到房间坐下慢慢说，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变成隐身人的。”开普回答他道。

开普回到卧室，给自己倒了杯酒，但马上便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他手里把酒抢过，酒杯悬在半空在房间飘浮，紧接着卧室的沙发坐垫陷下去半厘米多，酒杯倾斜，杯子里的酒便没有了。喝完开普的酒的隐身人开始讲述他的故事。

“大学毕业之后，我去到了切西尔斯多，并且慢慢对光学产生了强烈的兴趣。经过多次的实验与研究，我发现了一个关于色素和折射的基本原理。并且通过这个原理我逐渐推导出一个方法，这个方法不需要改变物质的其他性质，只要改变这个物质的颜色，把这个物体的折射率降低到和空气一样，使这个物体本身不吸收光线也不折射或者反射光线，这样，这个物体便看不见了。既然我能使物体看不见那便意味着我同样可以使人变得看不见，而一个看不见的人，意味着神秘、自由和权利。

“后来我租了一间房子，在这间房子里我潜心研究了三年，终于在生理学上实现了一个突破。我找到一个方法能在保持原有机能的前提下将人体的纤维和体内色素变成无色透明的。我首先将这个方法用在猫的身上实验，经过三四个小时的努力我成功地将一只猫实现了隐身。半夜里这只猫一直吵闹打扰我的睡眠，我打开窗户将这只看不见的猫驱赶了出去。第二天早晨我到大街上便听到有一群人在疑惑和争吵是哪里发出来的猫叫声，不用说，肯定是那只被我隐身了猫咪。

“又经过一段时间，房东因为我无力支付房租将我赶了出来，她那副气势汹汹的模样使我心生厌恶，于是我服用了使血液变成无色的药物，变成一个隐身人去砸坏了她的玻璃，把写有我所有工作成果的三本笔记本带了出来。

“从那以后，我便过上了四处流浪的日子，夜晚来临便在百货公司的服装堆里过夜。

“我以为成为隐形人便过上了自由自在的生活，虽然的确比正常人多了很多自由，但是却仍然要受到诸多限制。比如说我不能穿衣服，否则便会使人看见；我如果吃了东西还未完全消化那我的消化道的阴影便会显露；下雨天走在雨中会形成一个人形轮廓；如果走在灰尘很厚的地方，灰尘积累在身上也会使我显出人形。”

“那为什么你纱布上的血是红色的？”开普问道。

“透明血液如果凝固便会恢复原来的红色。”隐身人回答。

开普点点头，隐身人继续述说他的经历。

“到了冬天，整个世界都是漫天的飞雪，变成隐身人后的生活使我越来越失望。虽然通过隐身我能轻易获得一些东西，但属于正常人生活的那部分，比如说爱情、地位等都是我无法获得的，我不想再做一个隐身人，我想回到一个正常人的生活。

“有了这个想法后，我准备隐居到伊滨，慢慢研究还原的方法，因此我雇佣了流浪汉马弗尔当脚夫，但这个混蛋却趁我不注意偷了我的书和钱逃跑了。”

“是不是从‘快乐的板球手’旅馆里跑出来的那个人？”

“就是他！他还开枪打伤了我的手臂。”隐身人愤怒地回答道。

“请问我能为你做什么呢？”开普问隐身人。

隐身人慢慢讲明他的来意，以及他想和开普合作的想法。隐身人对开普描绘了一个理想的未来，希望开普能够帮助他一起研制出还原的方法，并且利用隐身的方法和他一起建造一个恐怖王国，一起对这个王国进行统治。

隐身人的想法使开普毛骨悚然，他意识到，他无法说服这个已经接近疯狂的老同学了。

第二天，接到开普报告的艾狄上校带人包围了开普在山顶的小房子，准备制服隐身人，但隐身人成功地逃脱了。

过了几天，一份来自隐身人的信件寄到了开普的手里，信件上隐身人声明他将独自建立他的恐怖王国，并将对开普实行报复。

收到恐吓信件的开普马上命仆人将小房子所有的门窗全都关起来，并赶紧将这个消息送去给艾狄上校，自己便一直站在窗后观察院子里的动静。

一直到下午，楼下突然响起了了激烈的撞击声，开普马上跑进楼下厨房，只看见一把斧头正猛烈地劈砍着窗框，隐身人的声音响起来：“帮你送信的人已经被我杀了，那封求救信也被我撕毁，没有人会来帮你了，开普，你等着受死吧。”

开普连忙朝楼上跑去，边跑边将经过的门都关紧，最后躲进了卧室，楼梯上已经能听到隐身人的脚步声。看着紧闭的门窗，开普急中生智，将卧室的玻璃窗户砸碎，用床单包起玻璃碎片后从窗口爬下楼去。

开普拎着这包玻璃向马路跑去，还没穿过灌木丛的开普回头看见离自己身后不远处的草丛开始向两边倾倒，便知道那是隐形人已经追上来了，吓得一脸煞白的开普急忙飞快地跑起来。

终于跑到马路上，开普立马将拎着的那包玻璃碎一点点地沿路撒在地上，在身后追赶的开普没有提防，“哎哟”声不时传来，但隐身人并没有因此放弃追赶开普，地面上也开始滴洒着隐身人受伤后的血迹。

开普一路朝人多的地方跑，后面隐身人的脚步越来越近，开普朝人群喊道：“隐身人来了！”听到这声呼喊的人群立马蜂拥上来围观，但马上开普便被无形的一拳打在下巴上，接着喉咙便被掐住了，开普死死地抓住隐身人的手肘强力挣扎，想要从隐身人的手里挣脱。

围观的人群眼睁睁看着开普与一团看不见的东西打斗挣扎，眼看开普终于成功挣脱并且将那看不见的东西制服，便一齐拥上来帮手，各自对着什么都没有的地上拳打脚踢，大家马上听到地上传来“饶命，饶命”的喊声，慢慢地求饶声都没有了只剩下微弱的喘息声。

“不要打了，他已经受伤了。”开普拦着激烈的人群大喊道。

人们停手，但是隐身人已经没有了气息。

过了一会儿，一个躺在地上的人慢慢显露出来，先是手、脚，然后是整个的躯体。这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浑身赤裸，遍体鳞伤，双眼因为惊恐而圆睁。这就是那个神秘的隐身人。

那三本记载了隐身人秘密的笔记本，据说自从被盗后，便下落不明。

水晶蛋

一年前，在七盘商业区附近有一家非常古朴的小店。小店的招牌上写着“C.凯伍，博物学家与古董经销商”。招牌上的字样经历了风吹日晒已经泛上一层黄色。小店的橱窗里陈列着各种猎奇的玩意，象牙、一副不全的象棋、一串念珠、武器，还有一盒眼珠、两个老虎头骨、一个人头骨、几个被虫蛀坏的猴子标本（其中一个提着一盏灯）、一个古旧的箱子、一个鸵鸟蛋，还有一些钓鱼用具，还有一个布满灰尘的空玻璃鱼缸。这个故事发生的时候，橱窗里还有一个被打磨成鸡蛋的大块水晶，这个水晶蛋表面被打磨得异常光滑。当时两个人站在橱窗外一起看着这枚闪闪发光的水晶蛋，这两个人一个又高又瘦，一个留着黑胡子，高瘦的是个牧师，黑胡子的年轻人面色同样黝黑，打着手势与牧师说话，仿佛在极力劝说牧师将这个漂亮的水晶蛋买下。凯伍先生刚从茶点店回来，脸颊的胡子上还沾着面包屑和奶油，边走边跟着颤悠。凯伍先生走进店里时发现两人观察和讨论的目标后面色慢慢沉下来。进到店里后凯伍先生默默地将门关了起来，心里感觉到了一丝不安。凯伍先生是个头发灰白的小个子老人，他面色苍白，两只蓝眼睛特别地有神，他穿着一件破旧的蓝色大衣，给人一种脏兮兮的感觉，头上戴着一顶旧绸帽，穿着一双后跟快磨掉的旧拖鞋。他一直紧紧地盯着橱窗外激烈谈论的两人。这时牧师摸摸裤兜，摸出一叠钱，开心地和黑胡子年轻人一起进到店里来，看着越走越近的两人，凯伍先生感觉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牧师并不打算客套，直接问凯伍先生水晶蛋价格多少，凯伍先生一边回答五英镑，一边满脸紧张地朝阳台处望了一眼。牧师向黑胡子年轻人和凯伍先生抱怨价格太高了，五英镑确实已经远超过了凯伍先生进水晶蛋出售时的标价。牧师希望凯伍先生降低价格，凯伍先生摇摇头，似乎不想继续这样麻烦的讨价还价，并立马走到门口，把门拉开。“我就卖五英镑。”凯伍先生说道。这时通往阳台的玻璃窗帘边出现了一张女人的脸，正朝这两个顾客好奇地看过来。凯伍先生的声音带着一点颤抖重复道：“我就卖五英镑。”

黑胡子年轻人从一开始便一直默默地站在牧师旁观察凯伍先生，并未参与他们的价格之争，这时却开口了：“我们五英镑买了。”听到这话的牧师满脸惊异地望向他，发现他并不是开玩笑，凯伍先生听后也脸色苍白地呆立着。牧师把手伸进裤兜里点了点钱发现不够，“五英镑太贵了。”牧师边说边向黑胡子年轻人使眼色示意。凯伍先生定了定神，马上跟他们解释说这块水晶只是摆在橱窗，并不拿来出售，两位顾客并不接受这样的说法，便追问凯伍先生为什么一开始并不把这点说清楚。凯伍先生开始焦躁不安，一会说这个水晶蛋今天下午不卖，一会说这个水晶蛋已经有人定下要买不能再卖给别人了。这两位顾客以为凯伍先生这样说只是想把价格抬得更高，便假装要走，这时候，阳台窗帘后的那个女人走了出来。

她留着深色刘海，眼睛细小，脸色暗淡，身形臃肿，比凯伍先生要强壮魁梧，但年龄看上去远比凯伍先生年轻。“这块水晶可以卖的，”女人对这两个顾客微笑着说道，转头红着脸开始数落凯伍先生，“凯伍，你在搞什么，五英镑是很好的价格，为什么不卖？”

听到这话的凯伍先生气愤地望着她，对她突然出来插手这件事感到非常恼怒。他大声强调这个店的生意他有权按自己的方式进行管理，但在女人面前，凯伍先生始终显得底气不足，于是不可避地，两人开始争吵。两位顾客袖手在旁观战，并且不时地为凯伍夫人出谋划策。占不到上风的凯伍先生恼羞成怒，固执地坚持说这个水晶蛋上午已经有客人早就看好、再不松口。凯伍先生焦躁、不安、愤怒，甚至夹杂着痛苦，使他说的话感觉非常的不可信，但两个年轻人也不便再争吵下去。于是他们提议两天后再过来店里，希望能看到凯伍先生所说的那位顾客，并能给他们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凯伍太太只得向两位顾客道歉，并解释说凯伍先生就是个怪人。牧师临走时说：“到那时我们就还是五英镑的价格啊。”等两位客人推门离开小店，凯伍太太便开始质问起凯伍先生起来。

凯伍太太咄咄逼人的态度使凯伍先生更加语无伦次，只能反反复复言辞激烈地辩解。凯伍先生先是坚持水晶蛋早就有人想买，然后改口说这个水晶蛋非常珍贵，价值至少值十威尼。说到最后，凯伍先生自己好像也弄不清楚真正的原因是什么了。凯伍太太也被他的说辞激怒，只能反问他：“既然那么珍贵，为什么不将价格定得更高呢？”凯伍先生决定不再继续解释下去，便对妻子说：“我的生意我自己做主。”

到吃晚饭的时候，一直跟凯伍先生住在一起的继子继女得知此事后也加入了妻子的行列，一同声讨凯伍先生。继子是个瘦削的小伙子，十八九岁，蠢头蠢脑，他开口道：“估计这样的事他不是第一次干了。”凯伍先生的继女二十五六岁，看上去比继子要聪明机灵，她也不理解地说道：“他们可是出价五英镑呢，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在妻子和子女不停歇的追问面前，凯伍先生无力招架，最后只有反复地絮叨说自己的生意自己能够管好，不需要别人的指点来勉力支撑。他们也并不妥协与接受，甚至直接将他正在吃的晚饭拿走，让他去关店门。凯伍先生沉浸在自己的悔恨情绪里，质问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将橱窗里的水晶蛋收起来，反而一直摆在橱窗，最终发生这样的事情。难道这个水晶蛋非卖不可了？

晚饭结束后，继子继女打扮入时地出门玩乐，凯伍夫人回房间休息，一边喝着柠檬水一边仍思索着下午的事情。凯伍先生则一直待在店里，借着打理店里鱼缸的理由暗暗做着其他事情。

第二天小店开门，凯伍夫人便发现，水晶蛋已经不在橱窗里了。她巡视几圈，最终在几本旧书旁找到又拿回去摆在橱窗显眼的地方。这一切被凯伍先生看在眼里，凯伍先生今天看上去比平时都要焦虑不安，等妻子午睡去的时候，凯伍先生又偷偷将水晶蛋拿走藏了起来。凯伍夫人也因为头疼，决定不再拿这件事和凯伍先生争吵。于是这天最终还是平安无事地过去了。

隔天，凯伍先生出门为一所医学院去送解剖用的星鲨，凯伍太太百无聊赖地坐在店里，又开始想象拿到那买水晶蛋的五英镑她能够做什么。可以给自己做一件漂亮的衣服，或者拿了钱出去风景迷人的地方旅游一番。这时门铃突然响起，凯伍夫人收起幻想的思绪，给顾客开门。来的是一位老师，平时专门辅导准备考试的学生。这位老师并不是来买什么东西，而是来抱怨他向凯伍先生订购的青蛙迟迟没有送到。这位先生虽然满腔怒火，但说话时却也很有礼节，表达完他的不满后转身就离开了，并没有多做逗留。回到店里打算继续想象的凯伍太太突然发现，橱窗里的水晶蛋不见了！凯伍太太大惊失色，没有这个水晶蛋，她的一切幻想都不会成真啊。

凯伍太太赶紧去上次凯伍先生藏水晶蛋的地方找，但很明显不可能找到，于是她心慌意乱地在店里四处搜寻。

下午一点多的时候，凯伍先生已经送完星鲨回到店里。这时他发现整个店的商品凌乱不堪，凯伍太太也是一脸的焦躁，依然在各种各样的物品和标本里翻捡，看到回来的凯伍先生，她立即将满腔怒火不分青红皂白地发泄到他身上，一口断言就是凯伍先生把她的水晶蛋藏了起来。

“你说我藏了什么？”凯伍先生莫名其妙地问道。

“不要跟我假装，就是那块水晶！”

“不是一直放在橱窗里吗？”凯伍先生惊讶地回答，并且跑到橱窗一看，居然不在，“天哪，水晶蛋呢？”

这时候，凯伍先生的继子也来到店里，这个继子在街上一家卖二手货的店里做学徒，刚回家准备吃饭，发现什么都没有准备，心里一肚子怨气，便骂骂咧咧地走进来。

本来因为没有吃到饭而对母亲充满怨气的继子一听到水晶蛋不见了的消息立马便把所有的怨气转到了继父的身上，觉得一定是继父把水晶蛋藏了起来，便和母亲一起质问起继父。但凯伍先生自己也对水晶蛋莫名其妙的消失而心情焦躁，刚开始还只是为自己辩解，说真的不知道水晶蛋去了哪里，到最后他也满腔怒火，直接指责就是凯伍太太和继子把水晶蛋拿了要私自去卖了赚钱，两方互不相让地指责一通，并没有吵闹出一个结果，继子还因此耽误上班了上班的时间，凯伍先生最后也筋疲力尽地躲开一直情绪激动的妻子。

吃晚饭的时候，没有参与下午闹剧的继女也提起此事，几个人现在也没有精力继续争吵，但每个人讨论这件事的时候都心情沉重。最后整个晚餐就被一种压抑沉重的气氛笼罩，使人非常地不舒服。无法忍受的凯伍先生变得异常烦闷，最后晚饭也不吃了，把门一摔便走了出去。而其他正在吃饭的几位在他出去之后，趁此机会好好地数落了他一番。吃完饭几人又一起把整个店里家里都好好搜寻了一遍，期望能找出水晶蛋。

到了第二天，之前约定的两位顾客过来买水晶蛋了。凯伍太太前去接待时愁苦得几乎要流下眼泪。凯伍太太哭丧着脸跟两个陌生年轻人絮絮叨叨自从与凯伍先生结婚以来的这些日子自己受得苦是多么难以想象。说完之后再将水晶蛋不见了的事情全部推到凯伍先生身上，然后还想继续把自己这一生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件件从头讲起。两位年轻人已经无法忍受，除了对水晶蛋失踪的事情表示出惊奇外两人也不想再多做逗留，便急急要求离去。凯伍太太仍不死心地要求他们把地址留下，说一旦找到便会给他们通知。但之后不久凯伍太太便将这事忘到脑后，地址也不知道弄到哪里去了。

当天晚上凯伍夫妇也没有精力再为此事争吵，凯伍先生独自吃晚饭，异常冷清。几天前因为水晶蛋而热闹哄哄的晚饭场面已经不复存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凯伍先生家的气氛一直很紧张，水晶蛋一直没有出现，新的顾客也没有出现。

事实上，凯伍先生确实撒谎了。我们现在来好好说一下这件事。水晶蛋现在正在威斯特伯恩大街上圣·凯瑟琳医院的助理示教讲师杰克比·威斯先生的房间里。水晶蛋的所在凯伍先生一清二楚。水晶蛋现在就在杰克比·威斯先生的餐具柜上，紧靠着一个美国威士忌开瓶器放着，用黑色天鹅绒盖着。送星鲨的那天，凯伍先生偷偷将水晶蛋放到装星鲨的袋子里，一起带到了医院。然后凯伍先生请求这个年轻的医生能帮他好好保管这个水晶蛋。虽然半信半疑，但犹豫过后，威斯先生最终还是决定信任凯伍先生，帮他这个忙。威斯先生一直对凯伍先生这个性格古怪的人抱有好感。在这之前他曾多次请凯伍先生一起在他的房间里喝酒抽烟，一起聊起生活中有趣的事情，有时也听凯伍先生说起自己那个健壮的妻子。有时在凯伍先生没法过来，威斯先生去店里找他时也碰到过凯伍太太几次，对凯伍太太也留下了深刻印象，知道凯伍太太经常会强行干涉凯伍先生的事情。于是威斯先生帮凯伍先生藏好了水晶蛋。凯伍先生非常感谢威斯先生，并许诺说他将会找时间来把水晶蛋的特别之处以及为什么自己对水晶蛋特别珍爱的原因一一告诉他。

当天晚上，凯伍先生便悄悄来拜访威斯先生并开始为威斯先生讲述这个水晶蛋的来历。在一次古玩商财产的拍卖会上，他将这个水晶蛋以及一些其他零散物品一起拍回来。当时他并不能确定这个水晶蛋的价值，标上十先令的价格后便进行出售，但一段时间过后仍没卖出，于是他打算将这个水晶蛋降价处理。但这时，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他的健康状况一直不好，并且直到现在也持续在恶化。当时他的身体状况很差，但是他的继子继女并没有给他任何关心，有时甚至给他一些刻意的虐待。这让他心里感到很难过。凯伍太太是个虚荣心强，花钱大方并非常冷酷无情的人，对凯伍先生的健康状况也并不关心，并且还越来越喜欢每天偷偷喝上几杯。继子继女一个一直讨厌他，一个吝啬小气，都对他态度恶劣，毫不遮掩。一个人打理店里的生意也感到非常压抑繁重。凯伍先生从小在一个不错的家庭环境下长大，从没有缺衣少食，并且一直接受良好的教育，也没有受过多少挫折和磨难。因此身体和家庭的给他的双重痛苦使他开始遭受失眠的折磨，有时甚至一连几个星期都无法好好睡觉。因为担心打扰到家里其他人，在实在无法忍受时他只能一个人出门游荡，于是在一个八月底的凌晨三点，他转到了店里来。

这个脏乱的小店一片漆黑，唯有一个地方散发着奇特的光。他好奇地走近去看，在橱窗的一角，那个水晶蛋正散发着微微的亮光。一束微光透过窗户的缝隙射到水晶蛋上，感觉要充满整个水晶蛋的内部。

这符合光学原理，凯伍先生懂一些光学，他知道光线进入水晶经过折射之后会在其内部形成一个焦点。但现在水晶蛋里的状况与他所熟知的漫射原理并不一致。凯伍先生那颗喜爱探索科学的好奇心仿佛一下子复活了，他又将水晶蛋仔仔细细地重新观察了一遍，惊讶地发现水晶蛋里的光线在蛋里并不是稳定不动的，而是一直扭动着。似乎水晶蛋其实是空心的，里面充满发光的气体。凯伍先生围着水晶蛋打转，想要从各个角度来观察水晶蛋。当他正好挡住那束射在水晶上的光线上时，水晶里的光并没有暗淡而是仍然闪闪发光。凯伍先生感到特别惊奇，将水晶蛋拿到店里最暗完全没有光线的地方，水晶蛋仍然发着光，几分钟后才慢慢减弱至消失。等凯伍先生再次将水晶蛋拿到那束微光下时，水晶蛋又马上开始继续发光。

对于凯伍先生讲述的这件离奇的事情，威斯先生能够理解。他自己也曾经好几次在没有光线的情况下发现水晶蛋一直微微发光，比如说在被天鹅绒完全包裹起来的时候，这个水晶蛋仍然能持续发光。当然这个水晶蛋的光并非所有人都能看见，哈宾格先生就完全看不到一点光。威斯先生甚至在对光的感受方面要比凯伍先生更强。凯伍先生只有在极度虚弱和疲惫时才能非常清楚地看到水晶蛋里的光线。

凯伍先生内心是个孤独之人，这也是他会对水晶蛋里神秘的光如此着迷的原因。追寻一束光远比写一本感伤的书来得更让人觉得孤独。凯伍先生的生活似乎一直被周围人们的怨恨的气氛所包围，他也战战兢兢不愿承认任何开心之事，仿佛一旦承认，这件开心的事便会消失。对于水晶蛋里发现的光线，凯伍先生没有向任何人透露。渐渐地他发现，一旦到了黎明，四周的光线增多，水晶蛋的光线便会逐渐黯淡。甚至有一段时间，水晶蛋里很难再看到一丝光线，只有夜晚降临时在店里最为黑暗的地方，水晶蛋里仍能隐隐看到一点点光丝。

为了能够继续看到水晶蛋里的光线，凯伍先生找了一块用来垫在他搜集来的矿石下做装饰用的旧的天鹅绒布，当他想要看水晶蛋里的光线时便将这块天鹅绒布盖在自己的头上，然后抱着水晶蛋躲在这不透光的绒布下，这样即使是光线充足的白天，他也能欣赏到水晶蛋里运动着的神秘光线了。当然，他不想让妻子发现自己的举动，只能在妻子午睡不在店里时才能这样偷偷地看上几眼。有一天，他像往常一样躲着观察自己的水晶蛋，突然发现了一个往常并没观察到的东西。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他感觉他看到的是一片田园风光。他感到非常诧异，便抱着水晶蛋反反复复地仔细观察，终于，在水晶蛋里的光线暗淡下去的一刹那，他又看到那片奇怪的田园景象。

经过一段日子的观察与摸索，凯伍先生慢慢掌握到了一定的规律，当他把水晶蛋倾斜到在光线射过来的方向137度的位置时，水晶蛋里就会出现那片田园风光。这片田园风光奇特在太不像是一种幻影，而是给人一种异常真实的感觉。越是在光线非常好的情况下，里面的景象越是真实清楚。最奇特之处在于这个田园里物体并不是静止不动，而是仿佛真正的田园山庄一般，里面的物体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各种活动。当光线的角度或者视线产生变化时，水晶蛋里风景也会发生变化，好像你每转动一下，里面的场景便会变化一番，仿佛神秘莫测的万花筒。

凯伍先生的描述非常地详细，给威斯先生的感觉非常真实，不像是被幻想出来的。威斯先生听后也多次尝试，看能不能按照凯伍先生的方法看到水晶蛋里的奇妙景象，但他却一次也没有成功。因此水晶蛋里奇妙的田园景象，对于凯伍先生来说是清楚而深刻，但对于威斯先生却只是一团模糊。

根据凯伍先生的描述，他从水晶蛋里看到景象似乎总是从很高的塔顶或是高杆上往下俯瞰下来而见到的大片平原。平原一望无际，远远的东西边界似乎是由泛着红色的悬崖组成。这个场景似乎在哪里见过，凯伍先生感觉自己好像是在一幅画里见过这样的红色悬崖。红色的悬崖从南边延伸到北边，一直到最边境的时候才最终连在一起，然后消失在远方的雾中。凯伍先生从水晶蛋里看过去的方向离东面的悬崖比较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时太阳正从东面悬崖缓缓升起。耀眼的阳光下一群东西飞过，被阳光照射得反而黑得看不清楚，但在悬崖的映衬下反而又变成白色，凯伍先生觉得这应该是一群岛屿。再往下看便是大片的房屋，房屋连成片，延伸到越来越远模糊的边缘直到再也看不清楚。房屋的不远处是一条宽阔明亮的河流，河流两岸长满了各种各样奇异的树木。树木连接在一起营造出一种赏心悦目的像青苔一样的薄绿色。不时会有一些身形庞大的物体在空中飞过，凯伍先生第一次见到这么奇特的场景，拿着水晶蛋却一直在颤抖晃动，致使很多场景都并未完全看清就变得模糊，甚至最后要找到正确的角度来看这幅场景都显得很吃力。

一个星期后，凯伍先生才再次见到水晶蛋里那个奇特的景象。刚开始他只是隐隐看到几个画面，但他马上非常认真地尝试观察起来。之前看到这个景象的角度类似于从屋顶俯瞰，但这次直接看到的是峡谷底下的景象。虽然眼前的景物与之前观察的完全不一样，但他能强烈地感觉到这就是他上次看到的地方。当然，确实是这样，两次看到的景象不一的原因是他是从不同的角度在看。之前曾看到一幢巨大建筑物的屋顶，这次能看到它的正面了。正面很长，旁边延伸的消失在了边际。巨大建筑物的前方是一个宽敞的平台，平台上立着许多等距的高柱子，柱子上挂了很多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小物品。凯伍先生开始不明白为什么这幢建筑前会有这么多挂在柱子上的小东西，直到后来他跟威斯先生说起，威斯先生才帮他弄清楚。平台下面便是长得非常茂盛的各类植物了，旁边还有一大片草坪，有些身形庞大的动物正在草坪上休息。这些动物长得有点奇怪，外形像甲虫，但比甲虫要大很多。草坪连着一条小路，小路用粉红色的小石头砌成，很是华美。小路延伸出去便是一大片水域，平静如一面镜子，周围长满了茂密的水草，水从峡谷中流过，与远处的悬崖平行。许多鸟儿在天空中翱翔，河对面坐落着一些富丽堂皇的房屋，镶着金边的窗户反射着太阳的光线。

突然间，凯伍先生看到的画面里不知道什么东西在扑闪，像是一双扑腾的翅膀又像是一把装饰精美的扇子在扇动。然而都不是，那是一张脸，那扇动的是脸上的大眼睛，正凑到水晶蛋里凯伍先生的脸面前，好像他正好在从另外一面看过来。凯伍先生吓了一跳，赶紧把头收回想看看水晶的那一面是否有人。但他发现小店里除了自己没有别人。凯伍先生一直投入地观察水晶蛋竟没有留意自己身处的环境。小店里又冷又黑，四周弥漫着发霉和药水的味道。等他回过神来，再看水晶蛋，水晶蛋里的光线已经慢慢变弱然后消失不见了。

这些就是水晶蛋给凯伍先生留下的景象，凯伍先生讲述起来也非常直接与详细。凯伍先生刚开始感觉到峡谷闪过时并没有过多地去深究，但直到他看到了越来越多的细节，他的好奇心变得狂热起来，他已经没有心思做任何其他事情，每时每刻想着能怎样再去看一下那块神奇的水晶蛋，以及再看一下水晶蛋里的那个世界。直到那两个想要买走水晶蛋的顾客出现，并且开出高价要买水晶蛋，差一点，水晶蛋就被买走，这就是故事的来龙去脉。

对于凯伍先生来说，这个发现是神奇的，是属于他的一个秘密，给他带来的是每天偷偷看一下，以及看到那些奇怪场景时好奇心满足的一种奇特感受。但对于威斯先生来说，便是要以一个真正的科学工作者的眼光去看待了。因此，在听完凯伍先生的描述后，威斯先生便开始试验，他成功地看到了水晶蛋发出的微光，知道凯伍先生对水晶蛋里另一个世界的描述是没错的，于是他便要认真而系统地来完成对水晶蛋的观察了。凯伍先生仍处在激动狂热的心境里，每天都必须要来看一看水晶蛋里的世界。不论威斯先生在与不在，凯伍先生每天晚上都会过来待两个小时，甚至周末的白天也会过来观察。多亏威斯先生将对水晶蛋的观察结果进行了科学的记录与统计，最终他们摸索出了光线射到水晶里的方向和角度与他们看到里面景象的方位之间的关系。他们做了一个带孔的盒子，把水晶蛋放在这个盒子里，便能控制进入水晶蛋的那束光线。并且将房间里的窗帘换成了黑色的棉布窗帘，这样房间便足够黑暗来帮助他们观察，最终他们可以自由控制从任何角度来观察水晶蛋里的这个世界了。

经过这么久的准备工作，终于进入到正式的观察部分了。对于水晶蛋里那个奇特的世界，凯伍先生负责认真仔细地观察，并且一边观察一边报告他看到的所有景象。而威斯先生则负责详细地记录凯伍先生的报告：早在威斯先生还是学生的时候他就能毫无障碍地在黑暗中做记录笔记了。直到水晶蛋里的光线消失观察不能继续时，他们便将水晶蛋收好，一起来分享想法进行进一步的讨论。对他们来说，水晶蛋里世界那么虚幻但又那么真实。

凯伍先生开始琢磨每次都能观察到的那群像鸟一样的动物。经过几次的观察，他感觉那群动物不是鸟，更有可能是一种能够在白天活动的蝙蝠。但是那些动物又给他一种类似于小天使的感觉，因为这个动物的脑袋圆圆的小小的，特别像人的头。并且第二次看的时候，那个小动物飞过来对着他眨巴了眼睛吓了他一跳。它们的翅膀非常的宽大，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但是却没有覆盖任何羽毛，仿佛刚刚宰杀的鱼一样反着光，颜色也如刚宰杀的鱼一样泛着奇特的银色。它们的翅膀并不像我们常见的鸟儿那样，反而像是一种从身体里面长出的带支撑的环形翅膀。这些动物的身形并不是很大，嘴巴下长着类似触角的东西，长长的能够用来卷起缠起物品。之前观察到的那些富丽堂皇的房子和围在四周的漂亮的花园，好像并不是真的是人住的，而是这些小动物的房屋，虽然非常令人难以置信，但却也让人不得不相信。这些房屋并没有开设供人进出的门，而是装着宽大的环形窗户，这些动物们便能自由地从窗户里进出。这些房屋是如此地生动美丽，它们真正使这个峡谷变得如此迷人，让凯伍先生挪不开眼睛。每次要进入到房屋时那些动物们便先用触角点点地，然后把环形翅膀收成一小团，再跳到屋子里去。除了它们还有很多长着翅膀的小动物混杂其中，有蜻蜓、会飞的昆虫，还有之前提到的在草地上活动的巨型甲虫。在小道上和平台上还有很多其他的动物，普遍头很大，长得和那些翅膀稍大的动物有点相似，但它们并没有翅膀，而是依靠着触角四处活动。之前说到平台上的高杆上挂着闪闪发光的东西，直到有一天光线特别充足，凯伍先生经过认真仔细的观察，终于明白那是什么了。那些发光的全是像凯伍先生手里的水晶蛋一样的东西，在二十多根杆子上倒挂着。那些飞来飞去的动物都会随机落在其中的杆子上，用触角缠绕着杆子，然后也开始观察水晶蛋里的世界。

威斯先生提议要进一步进行观察，经过一段时间两人的协作，最终两人发现，在水晶蛋里的那个世界，他们所用来观察的水晶蛋便挂在平台最那头的杆子的顶端上。并且也确实曾经有一次那个世界的那个带翅膀的动物在凯伍先生正在观察的时候恰好也回望过来。如果这些事情都是正在真实发生的，那么对于这样的现象，我们只能这样认为，要么凯伍先生手里的水晶蛋同时存在于这两个世界，两个世界的水晶蛋各自被拿动并不会影响另一个世界的那个水晶蛋，这样说起来好像可能性并不大。或者是两个世界的特点的两个水晶蛋彼此之间存在一种连接的感应关系，在这个世界的水晶蛋能看到那个世界，而从那个世界对应的水晶蛋里也能看到对应的这个世界。当然他们还并不能完全确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根据已有的观察结果来看，这些也都是可能发生的情况。威斯先生认为另一个世界里存在与这个水晶蛋相互感应的水晶蛋的可能性比较大。但是，另一个世界在哪里呢？威斯先生思索着这样的问题。然后他想到了一个判断的方法。水晶蛋那边的世界太阳落山，经过一段短暂的日暮期后星星就开始在夜幕中闪亮起来。威斯先生打算通过星座来判断水晶蛋里那个世界的位置。凯伍先生先后认出了熊座、昴星团，以及天狼星。通过这些能够观察到的星座判断，那个世界也处于太阳系，离我们居住的地球也不过几亿英里远。威斯先生继续观察，发现那个世界的午夜，天空的蓝色特别深，甚至超过我们这边寒冬时的天空，太阳比从我们这里看过去要小，天空中挂着两个月亮！月亮跟我们这边的很像，但显得要小一些，其中一个月亮运动得比较快，运动轨迹非常地清楚。但两个月亮都不能升得很高，一旦达到一定的高度便会消失，说明达到高度后它们便会被挡住。虽然凯伍先生并不懂得他观察到的这些现象意味着什么，但事实上，所有这些的情况正说明那边的世界便是火星上的世界。

也就是说，每当凯伍先生从水晶蛋里望过去，那边的世界便是火星，那些带翅膀的生物便是火星上的居民。按照所观察到的情况，无疑能推论出这样的结果。并且，在那个世界里的夜空中闪烁的星星之中便有一个是我们居住的地球。

依照现在的情况，水晶蛋对面的火星人还没有发现这边的凯伍先生对他们的观察，当然如果他们真的就是火星人的话。曾有过一两次，对面的火星人也凑在水晶蛋上朝这边看过来，但没看多久便又飞到杆子的另一边，看他们的神情好像并不能将这边的情况看得清楚似的。凯伍先生趁他们在水晶蛋后面飞来飞去时仔细观察了他们，他们也并未发觉自己正处在被观察的位置。凯伍先生虽然并未能够观察得足够细致，但对于火星人的总体印象也能给人带来一定的启发。凯伍先生开始想象当一个火星人从水晶蛋里看过时，地球和人类会给他们什么印象呢？因为一直盯着水晶蛋里的世界，凯伍先生的眼睛已经非常地疲劳，却仍坚持从圣马丁教堂的尖塔上不间断地盯着伦敦看，有时能坚持四分钟那么久。凯伍先生不知道水晶蛋里那些在小道和平台上没有翅膀、靠着触角蹦蹦跳跳的火星人和那些能够飞翔的火星人属于同一种类，也不知道那些没有翅膀的火星人是否能在需要的时候突然长出翅膀来。有几次凯伍先生看到了几个长得有点像猿人的用双脚走路的动物，浑身长满白色的毛，有些地方甚至白得透明，动作有点笨拙，一步一步走进树丛里去。这种动物好像特别害怕那些圆脑袋的火星人，他们一看到蹦跳着的火星人便赶紧逃跑。有一次一只没有及时跑掉的被火星人抓住了，凯伍先生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之后发生的事情，水晶蛋里突然就变得一片黑暗，徒留凯伍先生干着急。还有一次，凯伍先生发现一个金属外壳的体积庞大的机器在小道上飞驰，凑近一看发现是个非常复杂的机械，等再想看清楚，这个机械就消失不见了。

威斯先生想，既然水晶蛋这边和那边能够互相看得见，为什么不尝试着吸引那边火星人的注意呢。因此当再有火星人将它的大眼睛凑到对面的水晶蛋前面时，凯伍先生马上大叫一声，威斯先生打开灯，和凯伍先生一起手舞足蹈地做着各种姿势吸引注意，但等凯伍先生再次凑近去看时，对面的火星人早就离开了，并没有一直朝这边看过来。

凯伍先生每天都会去和威斯先生一起进行对水晶蛋的观察活动，不知不觉就已经十一月份了。凯伍先生感觉妻子和继子继女随着时间流逝早就忘记水晶蛋的事情了，便开始放心地将水晶蛋带在身上以便于自己随时观察，对他来说，生活里最重要最真实的便是手里这个水晶蛋以及里面那个奇妙的世界。

威斯先生在十二月有一场考试，需要花不少时间好好准备，因此与凯伍先生一起观察水晶蛋的事情必须暂停一段时间。过了一个星期还是十天后，威斯先生忙完手头的工作了，便急于找凯伍先生来继续之前的观察，但是凯伍先生一直没有出现，威斯先生便去七盘商业区去找凯伍先生。他走到街上的转角处发现养鸟行家的店门口的窗前有一块窗板，走到皮匠的窗前又看见了同样的窗板，都写着，凯伍先生的店停业。

威斯先生来到了凯伍先生的店门前，敲了敲门，凯伍先生的继子开了门，他穿着一身黑衣，接着凯伍太太过来了，她也穿着一身廉价的黑色寡妇装。她哭泣着告诉威斯先生凯伍先生去世的消息，威斯先生因为他们的穿着猜到了几分，因此真正听到这个消息时并没有觉得特别地惊讶。凯伍太太一直痛哭失声，但絮絮叨叨地说今后自己该怎么办，以及抱怨着葬礼的麻烦与琐事，威斯先生反复询问最终才弄清楚凯伍先生去世时的具体情况。凯伍先生的遗体是一个早上在店里被发现的，那是在去完威斯先生家后的第二天。被发现时虽然早就没有了气息，但凯伍先生仍紧紧地抱着那个水晶蛋，脸上挂着微笑，用来盖水晶蛋的天鹅绒布散落在旁边的地板上。

对于凯伍先生去世的场景威斯先生感到非常震惊与自责，天天与他相处的自己为什么没能早点发现凯伍先生健康状况恶化的情况呢？凯伍先生一直身体不好自己是知道的，却一直没有好好留意。他想起那块水晶蛋，于是便假装不经意间问起水晶蛋的下落。凯伍太太毫不避讳地告诉他水晶蛋已经被她卖出去了。听到这个消息的威斯先生不由得吃了一惊。

凯伍太太发现凯伍先生的尸体与水晶蛋后，第一反应居然是回到房间里马上去给曾经想要购买水晶蛋的牧师写信，告诉他水晶蛋找到了。她的女儿也帮忙在家里翻找那个牧师留下的地址，但怎么都找不到。最终为了能够有钱给凯伍先生操办一场像样的丧事，凯伍太太只能将店里的部分商品变卖。大波特兰街上的一位好心商人愿意帮忙，便将凯伍先生店里的一部分商品估价后进行购买，这部分商品中便有那个水晶蛋。威斯先生听到这里，心不在焉地对凯伍太太说节哀顺变，然后马不停蹄地到大波特兰街去找那位商人，商人告诉他水晶蛋已经被一个黑瘦的高个子穿灰衣的男人买走了。而对于这个买水晶蛋的男人，大波特兰街的商人并没有仔细地看他，因此也无法详细地描述出来他的样貌，对于他买完水晶蛋去往了哪个方向也一无所知。威斯先生不甘心就这么放弃，便一直在商人的店里反复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但并没有什么收获，直到最后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找到水晶蛋了。他失魂落魄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之前发生的那一切，与凯伍先生对水晶蛋里的世界的观察仿佛都是一场梦幻，回到家里，他在凯夫那堆满杂物的书桌上找到了以前写的观察笔记，笔记依然清晰可认。

独自坐在房间里的威斯先生感到既遗憾又失望，甚至对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感到愤怒，于是他又一次去到大波特兰街，找到那个商人询问，但仍然无力回天。他在那些收藏家们喜爱阅读的杂志上登寻物广告，并且给《每日消息》和《大自然》写信，但杂志社的人都认为他所说的事不可能发生，他纯粹是在寻开心，并且一再要求他在发表之前仔细考虑，讲述这样一个没有根据不可能发生的故事会对一个从事科学工作的人带来负面影响。他考虑了一下，并且手头上也确实还有很多其他工作等待自己赶紧完成，因此他便将这件事暂时放在一边，除了偶尔在一些商人面前试探性地提起这件事，碰碰运气看能否找到。一个多月后，他不愿意承认但也慢慢接受了水晶蛋已经离他而去的事实，因此他不再刻意去寻找水晶蛋，只在突然想起的时候会把手头的工作放一放，专心寻找一番。

有时候他也会情不自禁地思考，自己是否再也找不到水晶蛋了，水晶蛋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这些关于水晶蛋的谜是否将永远无人知晓了？如果水晶蛋现在在收藏家的手里的话，威斯先生所做的这些努力一定已经传到他的耳中，威斯先生或许就能够找到水晶蛋。经过这段时间的努力，他已经知道了那个曾经想要买水晶蛋的牧师和年轻的“东方人”正是来自爪哇的牧师詹姆斯·派克和年轻的波索-库克王子。这两位将他们要买水晶蛋的意图告诉了威斯先生，原来王子当时只是因为好奇，并且是因为凯伍先生坚持不出卖水晶蛋的态度使他也产生了强烈要买下来的想法。最后从大波特兰街商人那里买走水晶蛋的人也很有可能只是随意地进行购买而已，因为如果是一名收藏家，早就会与威斯先生联系了。或许现在水晶蛋并没有在很远的地方，只不过并没有被收藏，或许只是在一间画室里当做摆设，或者被人拿来镇纸，水晶蛋里那个奇特的世界或许也一直未被其他人发现。将这个故事在这里讲出来也有部分原因于此，希望能被更多人读到这个故事。

火星上的高杆子上悬挂的水晶蛋与凯伍先生手里的水晶蛋存在遥相呼应的关系，在这一点上我与威斯先生都这么认为。虽然无法确认和解释，但我们也同时认为凯伍先生手里的水晶蛋一定是很久很久以前从火星被送到地球上来的，为的就是能让火星上的人们能够看到地球上有关人类的事情，或许地球上仍存在有与高杆上所挂水晶蛋所对应的另外的水晶蛋，能够用来使地球人和水星人互相对望。所有这些有关火星人和他们生活的世界我认为都是真实发生的，因为没有任何有关人的幻觉的理论可以解释这些现象。

新加速剂

我的好友吉本，是个永远找不准目标的人。如果你听说有人在找大头针时找到了一枚基尼，那一定就是吉本。在寻找目标时的谬之千里，没有人比得上吉本。就像现在，吉本在实验之初是为了能够研制开发出一种新型药剂，通过刺激神经让使用的人能够从慢性子突变成能够进行快捷行动来适应快节奏的生活。当然，他最终得到的药剂确实能够很大程度上改变使用者的生活。比如说我，已经好几次使用过了。因此我现在才能非常详尽地描述这种药剂给我带来的改变，任何喜欢刺激喜欢改变的人都能够一同分享我这个不同寻常的经历。

我住在福克斯顿，我与吉本教授相熟是因为他是我在那里的邻居。吉本教授可以说是早就声名远播。《斯特兰杂志》曾对他进行过专访，将教授各个时期的照片和经历在杂志上进行过专门的报道。现在我无法拿出那本杂志再进行证明，因为有人借走了那期杂志并且现在都未归还给我。当然，只要曾经读过那本杂志的人一定都会对吉本教授那两道又长又黑的眉毛和高高的额头印象深刻。在福克斯顿的桑盖特北路上，参差不齐地坐落着许多独户的房子，吉本先生就住在这里。他的房子装修独特，紧靠路边修砌了黄色的砖石山墙，一道摩尔回廊延伸进屋，吉本教授最爱在那个有着直棂凸窗的房间里进行他的工作。有时候我会去他的工作间找他，两人一起抽抽烟，聊聊天。他喜欢与人交谈，他会和我说起他的工作，他认为多与人交流有时候能够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启发。因此在教授开始研制“新型加速剂”之初，我就已经从与他的交谈中了解得非常清楚。有很多时候教授并不在福克斯顿的工作室，作为最初启用高尔街医院旁边实验室的人，教授将他许多实验的重要工作安排在那里进行与完成。

吉本教授在生理学家中享有盛誉，只要稍微对他有点了解的人都知道，吉本教授在使用药物作用神经的研究上成就特别突出。比如说催眠剂、镇静剂、麻醉剂等。可以说没有任何生理学家在这方面比得上他。同时他在化学方面也成就非凡。他现在致力于将所有精力放在解开中枢神经和核心纤维之谜的研究中，很多人对他的研究成果了解甚少，如果不是他自己偶尔在恰当的时机透露出一些研究的结果，估计人们对他正从事的研究一无所知。在研发出“新型加速剂”之前，吉本教授已经帮医学界创造了三种可靠并且安全的提神药。如果有人因筋疲力尽而生命垂危，只要服下“吉本b型糖浆”，便会救回一命。

事实上，吉本教授对自己研发的这些药剂非常不满意。在他看来，他的这些药剂都是只能作用于局部，只能产生不平衡的药效。一年前他对我说：“这些药剂要么作用于心脏和一些主要内脏，但大脑处于麻木状态，有的使大脑变得异常灵活而其他的神经丛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我需要的是一种能够同时使人全身上下的器官与神经都能被作用到的药剂，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地使人的节奏加快好几倍。”

听完他的这番话，我想象了一下，回答他：“这样的话不会使人累坏的吗？”

吉本教授胸有成竹地回答我：“不会，一旦全身的神经和器官全部加速，胃口也就是能量需求会跟着变成以往的几倍，这样行动需要的能量便会储备在那儿，不会使人透支体力。”

“可以做到这样吗？”

“我相信可以，我已经进行相关的实验一年之久了，我现在在次磷酸盐等药剂中找到能提升一点五倍速度的成分。”

我附和道：“一点五倍的速度。”

博士继续说道：“可以这样来说，如果一位政治家，在非常有限的时间里必须完成某件事情，或者一位作家，必须在规定的时间里写完稿件……”

“可以在这种时候服用这个药剂并且达到一点五倍的速度。”

“继续想象，如果一名医生一边忙得脱不开身但又要同时思考一种病例，一名律师要应对一个复杂的案件或者一个正要参加考试还要记住一大堆东西……”

“如果能拥有一滴这样的药剂，那么所有的问题便能迎刃而解。”我激动地说。

教授继续举例：“比如说一场决斗，最终的胜负只在于扣动扳机的那几秒。”

“击剑比赛也是如此。”我赶紧补充。

博士感慨地说：“你看，就是这样的一种药物，能给人带来这么多的便利，使你的生命得到这样双倍程度的延长。”

我不禁问道：“不过用在决斗中合适吗？”

吉本干脆地回答：“在那样分秒必争的时刻恐怕不容许考虑这么多。”

“你对自己研制的药剂有十足把握吗？”我怀疑地问道。

博士神秘地一笑：“有把握。”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汽车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回答我，“事实上，我刚所说的研究——”

“真的！”他喜形于色，“难以置信！上去看看。”

“它的功效达到……两倍？”

他不经意地用手指敲击着桌子，移回视线盯着我慢悠悠地说：“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他这副神情让我明白，他应该是将要成功了。“并且药效，不出意外的话能够达到超过两倍的效果。”

“那这个成果可是非同凡响啊！”我脱口而出。

“是的，确实将会引起轰动。”

教授虽然预料到了一点，但事实上，最终引起的轩然大波完全超过了教授的想象。

之后好几次，我们在一起碰面聊起“新型加速剂”研制的进展。我能感觉到他的语气中，对“新型加速剂”研制成功的把握越来越大。当然也有烦恼的时候，比如对药物将会引起的生理结果无法确定时他就显得特别地沮丧。有的时候他也会聊起这个药剂将会带来的财富，一个科学家，研制出这样的东西，对社会无疑是巨大的奉献，那通过药剂获利的不可能也不应该只是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商人，世界本来就理所应当给予他应有的回报。在聊起可能的收益的时候，吉本明显沉醉其中，有着很深切的期望。

吉本毫无保留地将药物研制中的任何问题和进展跟我聊起，使我也一直抱着非常关注并且期待的心情。一直以来我对这些特别的发明创造的兴趣便与别人不同。比如说这种新型加速剂，按照这个药剂发明之初的设想，使用者会提高生活本身的绝对加速度，从而使自己能够在更高的效率下完成更多的事情，使自己的生命更加有意义，但这样的效果达到后带来的副作用，会使一个人在他还是孩童时便已成熟，等到二十多岁便已是中年，到三十岁便已经未老先衰。一直以来，那些遥远的东方人给我们的印象便是十几岁便成熟，五十岁便已经步入晚年，现在这样的药水服用下去后，会给服用者带来前所未有的效用。在这之前，我一直认为药物是一种非常神奇的东西，能给人带来各种各样的作用与改变，它能使人发疯，使人镇静，使人敏捷，使人呆笨。现在吉本教授研制的这种药剂，又能给人带来一种新的作用与改变，对我来说，这些研究与发现都是使人非常惊叹的。

八月的一天，我们照旧在他的工作室进行交谈，他将他的实验进程告诉我，现在药物正在进行蒸馏，马上我们就能知道最终的结果了。两天后，他告诉我，一切研制工作都有了最后的结果：“新型加速剂”已经真真正正诞生了！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去理发的路上，迎面碰上满脸欢喜的吉本，已经得出最后结果的他迫不及待地来与我分享，我还记得那时见到他走在路上，神情满是喜悦，眼里充满着兴奋，脚步轻快。

“真的？”事实上我也同样为这样的结果感到惊喜。

“我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满脸惊喜，“走，一起去看看。”

“功效达到两倍吗？”我抓住问题的关键问道。

“功效超乎了你我的想象，完全不止两倍！走，一起去看看，试一下！这个药剂真的是特别神奇！”吉本拉着我飞快地往前走，我甚至必须一路小跑跟着。他非常激动，一直不停地跟我说这个药剂能够带来的神奇药效，在车上，他的絮叨让同车的乘客都奇怪地打量我们。天气如往常一般炎热干燥，太阳发出刺眼的强光，照得人焦躁不安。因此虽然时不时有缕缕微风吹过，我仍然感到十分闷热与焦躁。

吉本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问我：“我走得是不是太快了？”

“你服用了药剂？”我满头大汗地回答。

吉本回答：“我只喝了一点清洗药剂残留的水，直接饮用药剂已经是昨晚的事了。”

终于到了他家门口，我已经因为快速赶路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功效是否达到两倍？”我再次问道。

他听后哈哈大笑，一边用志得意满的夸张动作打开他家那扇雕花的气派大门一边回答：“数千倍！”

我走进大门，一边回应吉本：“真的吗？”

他手里拿着开门的钥匙，一边回答：“事实上我不知道具体能够达到多少倍。但是我知道，它一定会给现有的神经生理学带来强烈的影响，并使我们现在所持有的视觉理论推翻重塑。现在完全无法去估算能够加速多少倍，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来试试吧！”

听到这话我心里一颤：“试一试？”

听到我话语中的语气，他夹杂着怀疑的眼神扫向我：“你不会不敢尝试吧？”

事实上，在为人处世上，我一直秉持谨慎的态度，内心虽然向往自由和刺激，但在行为上却一直并不想真正进行冒险。但是这种时候，我的自尊心不容许我表现得特别地怯弱。

“当然不是！”我硬着头皮回答，一边找个地方坐下。大义凛然地说：“把药给我吧，今天我反正也不想去理发了，告诉我服用的方法。”

吉本把装着药剂的绿色小瓶子拿出来：“加水冲服。”

我坐在他的安乐椅上，他正在摆弄药剂，整个场景使我觉得像是正在准备接受治疗的患者和一个哈莱街医生。他也开始像一位医生一样叮嘱我：“这个药剂，与平常我们服用的药非常的不一样。”

我也看着他，郑重地点头。

他继续跟我讲述服药后应当注意到的问题：“药剂服用后马上就要把眼睛闭上。等过了一分钟左右后再慢慢睁开眼睛。这个药剂本身影响不了你的视力，但等你打开眼睛之后如果感受到眩晕便要立即再次将眼睛闭上。”

我听着他的叮嘱，跟着重复他说的重点：“好的，闭上眼睛。我记住了。”

他仍在继续：“你还必须要注意的是，千万不要乱动。因为你服用药剂之后，你全身上下所有的器官与肌肉都处于比平常的运行速度快千倍的节奏，你稍微不注意就会将很多东西打坏，当然因此也很容易让自己受伤。其实这种加快，给你带来的最直接的感觉不是你自己变得特别快，而是在你看来，你身边的一切都被放慢了几千倍。”

听到他的描述我惊诧得合不拢嘴：“天哪！”

他也并没理会我的惊讶，只告诉我：“等会儿你就能够感受到了。”他边说边拿着量杯在书桌上进行调剂。他一边将绿色的珍贵药剂倒出来，一边再次叮嘱我：“一定要记得，服药后安静地闭眼等待两分钟。”我看着他将药剂从量杯中倒到玻璃杯里，然后分别往玻璃杯里加了水递给我。“闭上眼睛之后记得专心听我的指示。”

“不要把玻璃杯放到桌上，喝完后把杯子拿在手里，等下让你看一下它的神奇。”

在喝下药剂前他举杯。

“为‘新型加速剂’干杯！”我们两个互相祝酒，碰杯之后一起将药剂喝下。然后遵照一开始吉本的指示我闭上眼睛静静等待。

我们常听到说吸毒之后人会变得飘飘然，会获得一种仿佛在云端的感觉，我觉得服用药剂之后的感觉与这样的描述非常相似。两分钟过去，吉本告诉我可以睁开眼了。我看到我站在服药前所站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空玻璃杯。

我有点不知所措的感觉。

“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吉本问道。

我茫然地回答：“好像没有，只是有点兴奋。”

“那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吉本继续发问。

我竖起耳朵，“很安静。”停顿了一下，我马上惊呼：“天哪，我只觉得四周特别地安静，但我能听到一种轻微而有节奏的滴答声，那是什么声音？”

吉本继续为我解答：“你听到的滴答声是已经被分解了的声音。你看窗帘，见过窗帘这样的状态吗？”

我往窗口望去，天哪，眼前的窗帘一角飘在空中，停滞不动，仿佛被风吹起后定格了。

“这真是太奇怪了。”我喃喃地回答。

“看这里。”吉本一边说一边将一直拿在手里的玻璃杯松开。我下意识地便要往旁边躲开，但杯子悬浮在空中并没有落下去。吉本立即为我解说：“一般来说，我这样松手，杯子会一秒落下十六英尺，我们现在看到的是杯子在百分之一秒的时间内的状态，因此对我们而言像是静止在那里的感觉。现在你能够了解到‘加速剂’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感觉了吧。”解说完后，吉本慢慢伸出手，小心地将手放在杯子下方，将杯子稳稳地托住放回桌上。

看着我目瞪口呆的样子，吉本不觉笑出声来，问我：“怎么样？”

“感觉挺不错的。”我也开始尝试从安乐椅上缓慢而小心地挪动，服用了加速剂的我现在心率已经加速了数千倍，全身的器官和各个部分都处在高速运转的频率中，但是事实上我自己什么都感觉不到，对我来说我仍然非常地舒服，除了有点轻飘飘的感觉外。我看向窗外，飞速疾驰的车现在是“静止不动”的，车后还有同样静止的扬起的风沙。虽然已经知道了原因，但是我眼下所看到的一切仍然让我处在一种非常惊奇的状态里。

“药物的这种效果大概能作用多长的时间？”我边看边问吉本。

“我也不知道！”他回答我，“也许就是几分钟吧，但对于我们来说会感觉是好几个小时，上次我尝试了一点后便立马到床上睡觉去了，然后我就并没有计算药效的时间了。但我想不会太久的。”

听到他说他也不知道药效的时间长短，我并没有心慌意乱，我为能够保持镇定而佩服起自己来，事实上，可能只是因为有人和我一起做这个冒险的事我才变得这么大胆的吧。我突然想到为什么我们一直要在窗口这里呢。“我们要出去看看吗？”我问吉本道。

“好啊！”吉本也觉得可以出去看看了。

“路上的人能看到我们吗？”

吉本笑起来：“怎么可能，我们现在的速度可是常人的几千倍，我们最多就是道影子，要不要试下从窗子出去？”

兴致一起，我们俩相视一笑，破窗而出。

在我以往所经历过的所有生活中，无论是真实发生的，抑或是在我脑海里曾经幻想过的，或者是曾经听说过的，所有我能听能想能经历的事情，都从未有及得上这次经历的。服用了“加速剂”，和吉本一起借着药效行走在大街上，真是奇妙到无法用语言描述。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车辆现在全都犹如一座座雕塑，静止在街道上。细细一看又能发现，车子的轮胎、马腿、还有车上犯困的人们都在缓慢地动着。世界是完完全全安静的，除了偶尔一点点轻微的被粉碎的声音响起。走过游览车，每个人的表情和动作仿佛施了魔法般被定格。车上的一位女孩与他身边的男士正相视而笑，眼神中的暧昧透出来；一位女子用手支着头望向车外，顺着眼光看过去，是吉本那幢漂亮的大房子；一位疲惫的男士正低头打着瞌睡，帽子都要滑下来了；我和吉本望着这些姿势表情各异的乘客觉得特别有意思，便朝他们大笑，在他们面前晃动手掌，做鬼脸，但是没有任何回应，过一会我们也觉得没意思了便转身准备去下一个地方。

“快看！”吉本兴奋地大喊。

我赶紧过去一看，他指着空中，一只昆虫的一对翅膀正慢慢地开合着，飞行的速度缓慢和平稳，是一只蜜蜂。

我们一直沿着街道向前奔走，不知不觉一下就到了里斯。里斯人口密集，场面更为壮观。台上表演的乐队，奏出的乐声传到我们的耳朵变得低沉而缓慢。一声一声像是人叹气的声音。听音乐的人仿佛是广场上形态各异的雕塑，有的人端正地站立着，有的人坐在草地上手里还抓了一把青草，一条活跃的小白狗正跳起来静止在空中，两条后腿还在缓慢地摆动，大耳朵悬在空中。这时吉本又在呼喊我：“快来看这里！”我跟过去一看，一位衣着气质都非常优雅的绅士，上衣是浅色的法兰绒，脚上穿着上等皮质的浅色鞋子，头上戴着考究的帽子，这位绅士正回过头对着两位经过他的靓丽的女士俏皮地眨着眼睛。在这样缓慢的速度下，眨眼这个动作真是太不好看了。我仔细盯着绅士的眼睛，正和平时听说的那样，人在眨眼的时候眼睛并不会完全闭上，因此眼睛下部赫然露出一部分眼白，着实非常地不雅。我不禁叹息道：“天哪，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对别人眨眼了。”

“最好也不要微笑了。”吉本指着一个漂亮的姑娘给我看，这位姑娘正咧嘴微笑着，只是在我们看来龇牙咧嘴的着实可怖了。

“怎么感觉这么热？”我抱怨道。“是不是我们走太快了。”

吉本是个急性子：“没事，快点吧。”

我们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群坐着轮椅的人，轮椅上的人们懒洋洋地晒着太阳，非常地惬意。一位先生正在看报纸，展开的报纸被风吹得鼓胀。行走其中，我们只能看到这些仿佛快被定格的人们，但是却感受不到空气中流动的风。走过人群后，我回头注视着这些雕塑般的人们，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在我心里升起。从服用加速剂后我走在大街上，看这些定格的人和物，我嘲笑着这些人和物，但是，在现实生活里，这些事情不过是一闪而过并没有任何意义的啊，我到底在洋洋自得什么呢？

我开口叫住吉本：“这个‘加速剂’——”但什么都没说出口吉本便将我打断了。

原来他发现了他的老邻居。“看这个讨厌的老妇人！”他对我说。“就住在我隔壁，每天她的狗总是大声地叫个不停，我早就烦透了。”

一边指责着一边怒火升起的吉本冲过去一把抓起了那只可怜的小狗，吉本有时候的举动非常地随性而不受控制，我也跑过去想要阻止他，但根本来不及。吉本拖着小狗就往山崖边跑去，被拎着脖子的小狗仍然像个雕塑一般，不叫不挣扎。景象非常地诡异。我只能对着吉本大喊：“快点停下，吉本！你跑得太快，衣服要起火了！”

吉本拎着那条丝毫不动弹的狗一下就冲到了悬崖边，但是吉本根本下不了手，只是拎着狗在旁叹息挣扎。我跑到他身边提醒他：“吉本，我们跑得太快，与空气摩擦产生热量，我们身上的温度太高了。”

吉本现在仍然只想着该怎样处置这条可恶的狗，并没有理会我。

我继续大声提醒他：“我们跑得太快，与空气产生摩擦，就像空中的陨石一样，我现在已经感觉到身上的刺痛了。天呐，快看人群开始动起来了，我们药效要过了！”

这时他才给我一点反应：“什么？”

我指着正逐渐开始活动的人群：“我们的药效快过了！我现在感觉热得不行，浑身都汗湿了！”

这时他才反应过来，往人群中看过去，乐队演奏的声音已经明显比之前的要快了。突然，他把手里一直拎着的小狗用力朝人群中一扔，小狗飞出去，砸在草地上撑起的阳伞上。阳伞下喝茶谈天的人什么都没有感觉到。扔完小狗后吉本一把抓住我，反应道：“我也觉得很热，感觉被烧得有些疼起来了，我们快走吧，他们真的开始动了！”

吉本拉着我又准备跑起来，事实上，我们如果再次奔跑的话，身上这么高的温度，最终我们都会被摩擦引起的高温起火烧死的。但等我们抬脚准备起跑时药效突然过去了。对我们来说这真是件幸运的事，如果不是药剂的作用突然失去，我们那样贸然地开始跑动的话，后果不堪设想。吉本大喊一声：“坐下！”我跟他一起扑通坐到地上，地上的草皮瞬间就被我们的高温烧焦。然后整个世界便仿佛活过来了一般恢复了正常。悬空的脚步都踩到了地上，乐队终于演奏出正常的乐曲，我们也能感受到猎猎的风声；微笑恢复正常后便能听到他们的交谈声；那眨眼时露出的白眼也恢复了正常。街道上、草地上的人们各自笑着、聊着，那些我们见到过的静止对他们来说却是根本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药剂消失后眼前的世界恢复了正常，人们以和我一样的节奏和频率说话、走路，其实不对，应该是说，恢复正常的我们又能与原有的世界适应和融合了。药效消失，我身体那运行超千倍速度的感觉突然变慢恢复正常，给我带来了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而那只被扔出去的小狗也在恢复正常后穿过阳伞重重地掉到地上，把伞下的人群吓了一跳。

事实上我们并没有发生任何意外，只是那群坐在轮椅上的老人之中有一位看到我们后露出了非常惊诧的表情，并且惊慌失措地悄悄跟身边的护士说着什么。幸好除了这位观察细致的老先生外没有其他人发现我们的突然而至。当然如果有人在注意的话，我们的出现却是非常地突然的，就那么“扑通”一下，凭空出现在草地上。恢复正常后最舒服的感觉就是不再那么闷热难耐了，但是我立马发现我坐到草地上后，屁股下的草居然被我自身的热量烤得烫人。还好那只在我们掉落前被吉本扔出去的狗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那也是比较令人惊奇的场景。一条漂亮得体的小狗突然从天而降掉落到草地上的阳伞上，再掉落到地上，身上漂亮的毛还因为摩擦力散发出一股烧焦的味道。在这个时代，人们还是相信通灵之术的，因此这突然从天而降的狗在人群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听音乐的人们乱作一团，互相推搡着要逃离这个奇怪的地方，台上演奏的乐队从小狗突然出现后早就开始瞎弹走调，到最后不得不一起散了，甚至里斯的警察也不管这些，自顾自地跟着一起逃跑。草地上最后就剩下一堆东倒西歪的椅子。不知道这个神秘的从天而降的小狗引发的骚乱最终会如何解决，当时的我们自顾不暇，只能赶紧躲开那个看见我们现身的老先生的目光，等身体恢复正常后悄悄绕开人群，两人一起沿着回家的路朝吉本的房子跑去。远远地听到后面那个看见我们的老先生在责怪那个无辜的护工。

刚刚恢复正常的我不仅惊魂未定，而且发现自己和吉本的衣服的一些地方居然在我们没注意时因为高温已经烧成了片片焦黄，于是我们不再做过多的观察，直接走上回家的路。回家的路上我已经没有任何心情去做什么细致的观察了，至少曾经见到的蜜蜂早就飞走了，曾经经过的骑车者也早就走远了，那辆曾细致观察过的游览车也早已开走快要到达它的目的地了。

直到回家后才发现，出发时我们破窗而出在窗台上踩的那一脚力道特别重，不仅出现了烧焦的痕迹，家门口的小路上还有明显的脚印。

这些便是服用了“加速剂”后的我和吉本所有经历的事情。在那段时间里我们走过的几条街道，观察的那么多人和事物，那么多的事情都是在真正时间的一秒钟左右的“间隙”里完成的。服用药剂后的世界对我们来说仿佛已经慢到停滞不动了，而我们可以穿梭其中，任意观察。广场上乐队刚演奏两个节拍，对我们来说却是经过了半个小时那么长。服用药剂后我随口提议出来走走其实现在想想却是非常冒险的举动，很有可能发生各种各样的危险。现在这样的结果已经最好的了。当然经过这次和吉本的试药，对于“新型加速剂”的基本作用我们能够肯定了，但是对于药剂的使用和控制，还有非常多的空间值得吉本去探索。

服用“加速剂”后的“探险”结束后，吉本便一直将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希望能够找出正确的使用和控制之法，并且也取得了一些非常好的进展，之后我也曾几次在他出来研究成果后在他的指引下服用药剂，最后的结果都比较好，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当然，有了上次的教训，这几次服药我都没有敢贸然走出家门。有件事情我想说一下，以上这些内容我是一口气写下来的，中途除了吃了块巧克力再没有停下来过。并且从我开始写到现在我耗费的时间在手表上显示是不超过五分钟。在忙忙碌碌的一天天中有这么一段毫无打扰的工作时间真是特别地舒服惬意啊。吉本依然在对加速剂进行进一步的研究，现在他关心的是药剂使用的剂量问题，想知道不同体质的人适合多少的量，以及多少量的药剂会有多长时间的作用。并且，他还在脑海里构思着希望能够从“加速剂”里得到启发，再研制出“减速剂”，从而能够使人们将漫长的时间在一瞬间过完。两者都能给人们的生活带来不可思议的改变。“加速剂”让人的运转速度达到千倍，使我们能够专注连续地在很短的时间里做很多的事。“减速剂”能够让我们变得沉着冷静，让那些艰难沉闷的时光飞速地过去。当然现在我们已经拥有的是“加速剂”，它能够给我们带来的改变是实实在在的，“减速剂”仍是有待研究的。等吉本的研究结束，过上个几个月后，在我们市场上的各个药剂店里也许能见到这些能提高我们运转速度千倍的“加速剂”，它们被装在绿色小瓶子里，服用方式简单，能够很好地被使用者控制。并且会以提高倍数的不同而贴上不同的标签供人挑选。当然这些加速剂的价格会比较昂贵，但每一个购买者都会为它的药效惊奇，觉得物有所值，吉本已经将药剂的名字想好了，就是“吉氏神经加速剂”。

等“加速剂”真正上市，它的药效将会完全改变这世界，甚至会创造很多的奇迹，当然也有值得担心的问题。比如说会不会被犯罪者利用来在时间的间隙进行犯罪活动；还有很多使用者一旦依赖药剂带来的巨大好处，最终如这市面上的很多药物一样被滥用等等。当然这些问题我们无法控制与排除，但是作为药剂的研究者这些也不在我们能够考虑的范围，这些就交给法医学去想办法吧。对于我们来说，现在最重要的便是好好研究出最方便、可靠的“加速剂”，然后制造与出售，至于人们使用后会引发的那些问题，以后再拭目以待吧。

在深渊里

在一个硕大无比的钢制圆球前，站着一位冥思苦想的海军上尉，一片松木伴着他思维的节奏跳跃在他的嘴里。

他，威伯利奇，询问身边面无表情的斯蒂文斯：“对这件事，嗯，你有什么看法？”

斯蒂文斯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我看，这钢球一定会爆炸的。”上尉肯定地说，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怀疑。

“艾尔斯蒂德好像总能把这一切计算得精确无误。”斯蒂文斯说，他的语调是那么地不偏不倚，不带任何情绪。

“可……你想想，他真的能把压力考虑得那么到位，丝毫不差吗？”上尉焦虑地说，“水面上的压力是每平方英寸14磅，在水深30英尺的地方压力增大到2倍；60英尺，3倍；90英尺，4倍；900英尺，40倍；5000英尺，300倍——也就是说，一英里深处的压力为240×14磅；那就是——让我想一想——3360磅相当于一吨半；斯蒂文斯，那就是说每平方英寸上的压力为一吨半。而他要下潜的那个海区深五英里，那就是七吨半……”

“这压力这样算起来，确实一般的东西没法到达那么深的地方，”斯蒂文斯说，“但是，钢球是用坚硬无比，抗压能力很强的厚钢板制成的啊……”

上尉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咀嚼着他嘴里的那片松木，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世界，想象着海底的压力所可能造成的灾难。

他们所谈的这个即将要下沉到海底五英里处的钢球，它的外形看上去就像是那种升入空中热气球，体型极其巨大，钢球的外径估摸着有九英尺。从钢球的位置可以看出，当它被安放时是多么地宝贝，仿佛是在放一个价值不菲的玻璃球。在船上专门设有一个底座，用于固定它，本来正常大小的船只在那钢球面前，显得有点突兀，让人一眼就能看到，哦，那船是用来装那球的。船尾那根吊杆，似乎是刚刚吊完钢球还来不及收，悬挂在那，显得非常奇怪。以至连受过正规训练的水手们也被吸引了，他们正从伦敦港口到南回归线一带，这艘船成了他们归途中一道不可避免的风景线。

仔细看看那球体，眼尖的会发现，在球体左右对称的地方会有两个玻璃窗。这对窗子的密合度应该很好，当圆球沉入水底，应该没有水能趁虚而入，窗子的边框是由无懈可击的钢制品包裹着，此时如果将窗门关闭，估计没有人受得了，恐怕连里面的设备都会受不了。现在它们是对开着，低低地压着，让钢球享受一下惬意的早晨，等待着即将来临的挑战。

这个特别的早上，上尉和斯蒂文斯参观了这个巨球的内部，算起来这应该是第一次。从窗口往圆球内看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几个气垫，气垫安装得极为精心，即使把钢球被当成子弹从大炮筒内加速，飞快地发射出去，坐在它里面的人也不会感受到任何危险的气息。更让人舒心的是，在这个密封的圆球内甚至加上了能给人提供氧气的迈尔装置。这样的装备很是必要，因为假若有人将乘坐这个球体深入海底，此时玻璃窗必定会关闭，球内的人们呼吸完球内的空气，只能静静地等待窒息，氧气瓶如同生命般的存在。有了它，即使球体一直下沉到上尉所说的五英里深的地方，坐在里面的人可以惬意地欣赏海底的世界如同躺在草地上观望星空。

上尉看不到球内精心的设计，看不到球体的制造者在此次航行上的良苦用心。他仍埋头品尝着他的不安，站着想，坐着仍然想，即便是吃饭了还是不得消停。最后，连上帝都受不了他的絮絮叨叨，给他送来了斯蒂文斯，这个新上来船上的人。上尉重复的担忧让这个充满希望的人讨厌不止，但是修养和新鲜让他忍了下来，随便地附和上尉的问题。

“就我而言，我觉得，”上尉说，“对窗其实应该是脆弱不堪，它们拼合在一起，怎么可能承受得起海底的压力，真是天方夜谭。道勃雷当初做过一个实验，在那个实验中，石头在足够的压力之下甚至如流水般涌动——你可以想象到吗？”说着脸上浮动着自豪的笑容，似乎为炫耀了自己的广博知识，心动不已。

斯蒂文斯心中的信念似乎也不那么坚定，疑惑：“那如果窗户受不了海底的压力，结果又会怎样？”其实他也不愿坏消息从他的口中说出。

“见过水枪喷过的雪吗？子弹穿过的木板呢？海底的水压一旦冲开窗户，坐在里面的人，不会比雪花和木板舒服多少，木板还会有反击，球内的软垫和人恐怕只会晃动几下，就会永沉海底了。当水柱穿过人体，无孔不入，该有多难受！会不会把他冲碎呢？”

“我不得不佩服您，您的想象才真正无孔不入！”上尉描绘的情景如电影般呈现在斯蒂文斯眼前，仿佛亲身经历过，但他心里却不这么认为。

“但这事发生的概率确实很高。”上尉很坚信。

“那您觉得钢球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它在悠闲地哼着小曲，舒舒服服地躺着，海底的软泥粘土如温床，直到它被唤醒的那天——而那可怜的艾尔斯蒂德将伸开四肢呈漂浮状，直到找到一个支撑点，仰面躺在他那破碎不堪的垫子上，好像一个被遗忘的包装袋。”

他把最后一句重复了一遍，好像特别还在为艾尔斯蒂德惋惜似的。“好像一个被遗忘的包装袋”他说。

不知何时套着崭新的纯白色制服的艾尔斯蒂德，精神抖擞地站在他们中间，叼在嘴里的香烟抖动了几下，帽檐下的阴影下，给他深邃的眼睛增添了一丝神秘感。完美的笑容遮挡不住他的寻求奥秘的好奇心，于是他煞有介事地说道：“什么包装袋，威伯利奇？你又在发表什么奇思妙想吗？还是嫌海军军官的薪水太低在跟新来的抱怨呢？你们知道了，我很快就要出发到海底去探索。想想都激动，阳光明媚的天空和微波粼粼的海面太适合去海底闯闯，你们说海底会不会也像这样美好呢？”

“外面的天气再好，你也只能享受那么一阵子。”威伯利奇说着，带着一点点嘲讽。

“那是自然，几分钟后我将到海面以下七八十英尺的地方，即使海面上是海啸，或是龙卷风，那里也会像镜子一样平静。”说着，他向船边走去，听话的那两个人也紧紧地跟在他后面。三个人都用手肘撑着身子，探身到栏杆外凝视着黄绿色的海水。

“哇，真的忍不住要踩上面了！”艾尔斯蒂德满意地盯着海面。

“你担心钟表机构吗？”威伯利奇接着问道。

“有什么好担心，到现在为止，我可是已经试了将近四十次了，”艾尔斯蒂德说，“每次都丝毫不差。”

“那如果突然下到海面，它就不灵了呢？”

“不要乱说，净想这些不可能的事！”

“反正，即使给我享用不完的财富，我也不愿意待到那玩意里去，一分钟都不想。”威伯利奇说道。

“你这伙计，真爱说笑话。”艾尔斯蒂德笑着，泰然自若地摇了摇头。

“先生，我还不清楚该要怎样操作这个机器呢，您能介绍一下吗？”斯蒂文斯说。

艾尔斯蒂德很认真地回道：“第一步，我会进入到这密封的圆球内；第二步，我把电灯连续开闭三次，就说明一切准备就绪。这时用吊车把钢球和钢球下的铅锤吊到船外。最上面的铅锤上有一个滚筒，筒上卷着100英寻结实的绳子，这些绳子用来把铅锤和圆球连接起来，当钢球潜入水中时，吊索就要被割断。这也是我们用绳子而不用钢缆的原因，绳子容易割断，而且本身也有较大的浮力。你能够看到清晰的穿通洞在每个铅锤上，每个洞中都插着一根铁杆，这些铁杆在洞下端露出六英尺。如果那根杆子从下面往上撞，就会打开一根控制杆，从而使盘着绳索的滚筒旁边的钟表机构发动起来。第三步，把整个装置缓缓放入水中之后，便把吊索割断。钢球一开始会漂浮在水面——因为钢球里面有空气，比水轻——但是，铅锤一直拉着它向下沉。最后，把盘在滚筒上的绳子逐渐松开。当绳子完全松开时，钢球也随之

下沉。”

“可绳子在这里起什么作用呢？”斯蒂文斯问道，“直接把铅锤挂在球上不是更省事？”

“因为整个装置下降到数英里时将会加速，最后说不好会一头撞向海底。如果不用这些绳索装置，极有可能当它到达海底时就会被撞得粉碎。但有了这些铅锤，一旦铅锤先碰到了海底，就会有反冲力，此时球的浮力也会立即开始起作用。球体下沉的速度变慢，最后稳稳地停在海底。

“铅锤一旦触到海底，铁杆受力反弹，钟表机构被发动，滚筒作用下绳子收回。球将会被绳子固定下来，只要球体不再动弹至半小时的样子，我就开球外电灯，检测球体外的情况。如果一切正常，我将启动钟表机构，其弹出利刀将绳索割断；绳一断，钢球会像离弦的箭一样往上冲。那时，你们就能在海面上看到我了。”

“那假如你在上升的过程中，有障碍物会怎样？”威伯利奇问道。

“球以这样大的速度上升，即使碰到了船，船也会像阻挡大炮的城墙一般。”艾尔斯蒂德说，“不过，这种事情发生的几率为零，你不用担心。”

“那钟表机构在下降时，有东西卡住它，不能正常运转了呢——”

艾尔斯蒂德转过头来望了他一眼，然后若有所思地盯着那个球说：“那我就不得不停住不动。”

十一点钟时，走入球体内部艾尔斯蒂德开始为他的海底之旅做正式准备。即将沉入水底时，他回味似地望了望天空，这天的天气好像为此时准备了好久一般。天气晴朗得看不见一丝云，海面都屏住呼吸，船上层小室的电灯欢快地跳跃着。他被慢慢地放到海面，悬在船尾吊链上的一名水手正准备把吊着铅锤和钢球的绳子割断。这个在甲板上显得极其巨大的球体，在浩淼无边的大海面前原来也是如此的渺小。因绳子的动力，它忽上忽下，没有给他一刻安静的时光。球上的两个窗子，如同一双黝黑的大眼睛，盯着岸上的人们就像一个小朋友发现了新世界，尝试着从不同角度去观察着。威伯利奇此时不再唠叨，开始有点担心艾尔斯蒂德是否适应球内的空气。

“ARE YOU READY？”

“YES！YES！”水手们欢快地回应着。

“SO，GO！”

锋利的刀刃毫无压力地将绞辘的绳索一分为二。平静的海面开始旋转着为钢球开路，船上有的人挥动着手帕，有的人叫好声中听不出多少欢乐。一个海军中校开始用高亢的声音大吼着，此时空气凝住，悠扬地回荡这首正气之歌“……三、二、一！”球体猛地一头扎进海底，海水跳动着，钢球没入海平面，只留下了一盘漩涡。

它在那么一瞬间停住不动，像是碰到了硬物，随后以无法察觉的速度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仅在海面上留下波澜，似乎是怕人们忘记它。倏然，朝着那漩涡往海底瞧去，海底深处还闪耀着一道白光，最后连那道白光也被大海的蔚蓝所吞噬，消失不见了。一只海豚不合时宜，悠闲地游过来，如骄傲的公主般享受着船上人的目光。巡洋舰的螺旋桨突然旋转，打破了这一切的宁静，海豚悻悻地跑了，吐出一阵泡沫，似乎在责怪舰船妨碍了它的表演。

“怎么啦？船为什么开走？”一个声音击破了凝固的空气。

另一个平淡的声音回答：“现在我们的舰船要开到三英里以外去，避免钢球浮出来冲撞到。”

舰船到了新的位置，但是舰上每一双闲着的眼睛都依然停留在那里，那处方才钢球沉入处。他们的口中谈论的也几乎无不与艾尔斯蒂德有关。

“不知道他在那里怎么样了？”威伯利奇遐想着，幸好他没有出声，否则他一定会成为大家攻击的对象，“海底那么冷，他此时要么就被冻住了，要么就是卡住了。”

此时，海上，十二月的太阳正高悬在天空，天气酷热。

“他还会从原来的地方直线飞升上来吗？”斯蒂文斯不解地问，语气中有点着急。

中校蛮有把握地朝东南方向指了指，说：“就在那个地方，”他对于自己的渊博的学问向来非常自信，“他下去已经有三十五分钟了，据我估计，现在差不多要上来了。”

“那他，到海底要花多长时间？”斯蒂文斯紧接着问。

“按平均每秒两英尺的加速度，下潜到五英里的海底，大约需要三到四分钟。”

“那他现在超过时间了。”威伯利奇闪过一丝看不见的表情。

“无碍，”中校坚信道，“差个几分钟问题不大，估计是绕绳子的时候，耽误了点时间。”

“对，还有这事的。”威伯利奇舒了一口气。

但是大家并没有放下焦虑，眼睛直直地盯着，熬着一秒又一秒，一分钟过去了，海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水手们开始互相宽慰，但也掩饰不住担忧的哀叹。

“上帝啊！艾尔斯蒂德上来吧！”一个彪悍的水手开始暴躁地咆哮着，其他水手也叫被鼓动起来了，仿佛看一场迟迟不肯打开幕布的喜剧，观众们已经失去了耐心。

中校愤愤地看了一眼甲板上躁动的人们，故作镇定，“大家稍安勿躁，”他说，“我们不能盲目相信数据，都是会有一定误差的。”

斯蒂文斯上扬的嘴角开始有点同意他的说法。

两分钟内，甲板上鸦雀无声，徐徐的海风提醒着大家他们还在航海舰。静止的时空被斯蒂文斯翻动的表盖消除了，低压中，小小的金属碰撞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着，太阳都已经升到头顶，舰船上的人们仍在等待钢球出现，没有一个人敢交头接耳小声说希望已成了泡影。第一个说这话的是那不合时宜的威伯利奇。他是在十二点的钟声开始敲响的刹那，小声地惊叫出：“我一直不相信那个窗子靠得住。”

这句话让斯蒂文斯的心脏如同撞上了利箭，窒息不已。

威伯利奇担忧的眼神提醒着他的痛。

中校被船上的气氛囚禁，只能无奈地发出：“我还没完全绝望，大家一定要坚定信念！”半夜里，炮舰还在钢球入水处的周围慢慢地逡巡着，诉说着人们的不甘心。

威伯利奇开始说，“如果他的舷窗没破碎，他没死，因为他的钟表机构坏了，在我们脚下五英里，在那一片冰冷和黑暗的地方，呆在他那个小圆泡里。从来没有一道亮光能照到那里，自从洪水在那里聚集成海以后，从没有人在那里生活过，他在那里没有吃的东西，又饿，又渴，又惊慌，不知将会饿死还是闷死。更可怕的是绝望，可怜见的，他能坚持多久啊？”

他突然仰天惊呼道：“上帝啊！救救艾尔斯蒂德吧！他可是个好人。数英里处——到处是水。艾尔斯蒂德从小窗里往外看，除了黑乎乎的海水，顶上是无际的天空。深渊啊！我们是多么渺小的东西啊！他一定是。”他无限惋惜地瞥一眼钢球沉没的地方，就在这时，一缕闪亮的白光划过天空，它的速度越来越慢，终于静止不动，最后化作一点，宛若天空中出现的一颗明星。但终究只是一颗星，最后消失在微光和海水氤氲之中。

他的眼睛一动不动，张大了嘴巴。不知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般，他的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想要说点什么，总也说不上来。接着，他不耐烦地挥动着臂膀，转过身朝背后大声呼叫道，“艾——艾尔斯蒂德浮上来了！”然后奔向探灯，“我看见他了。”他激动地颤动着嘴唇，“在右舷！他的灯亮着，他刚浮出水面。拿灯来！他随波浪浮起时，我们应该能看到他。”

天边出现一丝微亮，肉眼很难看清楚身边的事物，钢球也是如此，差点就要撞上舰船。船上的起重机紧张地伸出吊臂，水手们把链条挂到钢球上，钢球被打捞到船上，回到了它船尾的位置。水手们慌忙旋开入孔，拿着探灯朝里面的黑暗望去，看似明亮的球体，实际上里面漆黑一片，只因电灯室是为照明球外周围海水用的，完全照不到球的内部。球里面很热，入口边缘的胶皮已经变软。

没有人回答此时他们心中的任何疑问，球内安静得没有一丝人的气息。球的底部被挤作一团的艾尔斯蒂德，纹丝不动地躺着，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思绪。舰艇上的医生慌忙爬进球内，把他从球内小心翼翼地抱出来，交给站在球外边的人们。艾尔斯蒂德的脸因淌着汗水，人们一时之间辨别不出他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舰上的黄色灯光下似乎也有了一丝焦急——闪着光。

医生诊断：他没死，只是蒸热性缺氧而昏倒了，并且身上有很多严重的擦伤，这就加重了他的昏迷度。他必定得躺上几天几夜，才能苏醒过来，去安抚他受伤的神经。

一周后，他醒了，人们迫不及待地围在他的周围开始听他的海底经历。他开始讲的几句话是：“钢球必须改装。”“我又开始下沉。”“以便我能在必要的时候把绳子丢掉。”他只说了这一点点，但他有着最不平凡的经历。“不要以为我在那里除了淤泥之外发现不了什么别的东西，”他说，“你们对我的考察报以嘲笑，而我发现的却是一个新世界！”他断断续续地讲述着他的遭遇，眼睛里却充满着惊喜。尽管大部分都讲得乱七八糟，如果用他的原话来讲他发现的新世界，估计没有人能听懂。但我们仍试着串联他的海底探险经历，在这里完整地陈述出来。

开始时情况很不乐观。放绳子之前，钢球不断翻滚着，如螺旋桨一样，以为旋转是它的使命。他觉得自己好像是糖炒板栗，伴随着沙子不断翻转的板栗，晕头转向的。唯一能给他方向的是，只有头顶上的起重机和天空，偶尔还能从窗口看到舰艇栏杆上送我的人们。钢球要将会滚何方，其实他的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不知怎的，他翻了个底朝天，他尝试着翻转过来，垫子的弹力没让他稳定，又摔了一个跟头。他想着钢球若做成方形，会不会让我不再摔跟头呢，但是考虑到别的形状肯定承受不住那个位置最低的深渊中的巨大压力，于是笑了笑否定了。

圆球正了过来，摆动也停止了。他站起来，窗外是深绿的海水和上面透下来的微弱亮光，一大群浮游生物快速地冲向光亮处——从他旁边。头顶上海水折射出的亮光愈来愈暗，黑得像半夜的天空那样，只是要稍稍绿了一些，要不真的会混沌地以为自己在舰船上。而下面的海水已是全黑的了。水中不时有透明的小东西变成了微弱的光点，如黑夜中的萤火虫，若不是不允许还真想把他们做成荧光灯，用来照明。

“快速下沉的真难受！”他说，“就像是空难，没有背降落伞，只能任由它，心里还没有底！只是感觉下降的时间很长——很长。”你肯定得想象不出不断下降是什么滋味，除非你经历过！正是在这段时间，艾尔斯蒂德反思他的这次冒险。他应该以一种完全新的看法来估量任何可能发生的危险。人们熟知，生存于海洋中层有大乌贼，有时鲸鱼肚子里发现的已经消化了一半的东西，或有被鱼类吃掉一半的尸体，漂浮在水面上的甚至有开始腐烂了。设想，假如有一个大乌贼抓住钢球不放怎么办呢？还有那钟表机构果真是经过足够的试验了吗？但是，此时想改装设备真的合适吗？他能不能再回到地面还未可知。

朝外看看，球外面仍旧漆黑一片，除了他的灯光射到的地方。那个区域内出现什么，就是他眼前的风景线，无从选择。不知是灯光区域太小还是它们的速度太快，他甚至分辨不出它们是什么形状。突然，他好像感觉到有危险物在靠近。钢球与水摩擦，让钢球越来越热，甚至他也慢慢受不住了。他们以前没有考虑过这个危险，回到地面一定要好好改进。

他的汗水伴随着他的忧虑一涌而出，接着他脚下传来越来越响的嘶嘶声，透过窗户，他看到钢球外面的海水泛起了许多小水泡——它们是很小的水泡——宛如向上翻飞的一把扇子。一个念头闪过脑际：蒸汽！他摸摸窗子，窗子热得都可以烧烤了。他把自己小室的小白炽灯打开，小室亮了，此时按钮旁边加上气垫的表告诉他，他现在已经在海里走了两分钟。一种前所未有的危险靠近，由于两种不同的温度差异太大——海底的水是接近冰点的，而钢球发烫，舷窗很可能将会迸裂，他知道。

后来，钢球的地板突然似乎紧压着他的双脚，球外的水泡开始优哉游哉地嬉戏着。但是他焦虑的心无法欣赏眼前的美景。幸而，外面嘶嘶声突然开始减弱了。他检查了两个窗口没有裂开，外部也没有破损，他微笑着，无论如何，沉没的危险总算已经过去了。

再过一两分钟他就要到达深渊的底部了。

他认为，上面五英里处的人们，应该像星星一样遥远。此刻，他们应该开始着急，眼睛朝下面注视着，担忧他。

他凝视窗外，钢球外面是一团漆黑，黑得像墨汁一样！现在已经看不见气泡了，嘶嘶声也停止了。只有在电灯光照射到的地方，才可以看到一片黄绿色，三个火焰般的东西接连从远处游来。他无法判断它们的大小与远近。

它们就像小渔船上的灯光，发出淡蓝色的晕光。又好似一股浓烟，不断地散发着光芒。它们的眼睛朝他瞪着，他断定它们正在紧随他不放。他猜想它们是被他的灯光吸引来的。它们离灯光越近，它们的磷光就越弱，那时他发现它们头大，眼大，身子和尾巴都较小，估计是海底某种奇怪的小鱼。

不久后，这样的小东西越来越多。这些可爱的小光点们在他的灯光中闪烁着，好似阳光中的微尘。他继续下沉，天窗边的海水都成了一种苍白色，也许是他的铅锤搅起的泥雾所造成的。

当他跟随着铅锤快沉到海底时，仿佛被一团白色浓雾所包围。在他的灯光能照到的五六码外，浮起的沉积物经过好几分钟才开始慢慢下沉。他借着灯光和远处磷光鱼群的微光，看见了有一大片高低起伏的灰白色软泥沉积在黑暗的海水下面，有些地方甚至稀稀拉拉长着几丛海百合，贪婪地挥动着触手，此时显得有点诡异。稍远的地方是一群优美的、半透明大海绵。海底上散布着一丛丛直立的浅紫色和黑色的扁平的东西，这些东西肯定是某种海胆，还有些大眼睛的或盲目的小东西，这些东西有的出奇得像潮虫，有的像龙虾，它们懒洋洋地穿过光束，然后消失在黑暗之中，留下了一道道沟痕。

突然间，那些正在徘徊着的小鱼群像一群燕八哥似的向他冲来。他们像一团发着磷光的雪片，从他头上掠过，原来在这些小鱼后面有很大的动物正朝钢球游来。

起初他只能看到模糊的它，状如一个缓缓向他移动的人，直到它走近灯光的光区。他凝视着它，惊呆了。耀眼的灯光照在它的脸上时，它闭上了眼睛。

这是个奇怪的脊椎动物，它垂直的颜面角使它看上去非常像人，但它的暗紫色的脑袋同蜥蜴有几分相似，它的高额和颅骨是以前他见过的爬虫中所从来没有过的。它的眼睛像蜥蜴一样突出到眼眶外，小鼻孔下面的宽嘴像极了一种爬虫，是角质的。两个大鳃盖放在耳朵的位置上，一绺珊瑚红的细丝从里面浮出，有些像幼小的鹞鱼和鲨鱼的树枝状的鳃。这个怪物的怪不是它的脸与人脸相似。它是一个两足动物，两只蛙腿和又长又粗的尾巴组成的三脚架支撑起它近似圆球形的躯干，仿佛漫画中的角色。它的前肢好似青蛙的前肢，手里还拿着一根铜头的长骨棒，棒是五颜六色的。紫色的头、手和腿，像松弛发磷光的灰色衣服上挂着的道具。它站在那里，像被灯光照得点住了穴位。

最后，这个新奇的动物眨眨眼皮，用那只空着的手遮在眼睛上，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突然，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喊叫，像是说话，又像呐喊，喊声之大甚至震慑了海水，穿过了钢球的外壳和气垫。艾尔斯蒂德疑惑着，没有肺怎能会发出叫喊声来，对此他不想做解释。接着，它避开亮光向旁边移动，隐藏到旁边的神秘的阴影中去了。他猜想是灯光吸引了这个怪物，于是把电门关闭了。过了一会儿，艾尔斯蒂德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敲打着钢板，钢球摇晃了起来。

然后，他听到它的叫喊声，甚至远处还有一个声音在呼应着它。一阵敲打后，钢球摇晃得更加剧烈，和绕绳索的滚筒摩擦着。

他站在黑暗中朝永远是黑夜的深渊注视着。不久，他隐约看见远处的另一个发磷光的类似人形的东西匆匆忙忙地向他跑过来。在那摇晃着的牢房中他不知所措，他努力地摸索着电灯的按钮，这个电灯可以用来照亮钢球外。然而，他不巧摸到的却是装在加气垫的凹处的他自己的小白炽灯。突然，他摔倒了，随着钢球剧烈地扭动了一下，像是吃惊的喊叫声传到他的耳际。他猛地站起来的时候，却发现有两双眼睛正在朝下面的舷窗注视——更像在偷窥——并反射着灯光。

不一会儿，他能感觉到有几只看不见的手又开始奋力地敲打他的钢球，这样太可怕了，就他的处境来说，那种使劲敲打钟表机构的金属保护层的响声如同敲打着他的心脏。他魂不附体，他想假如这些怪物把那个装置搞坏了，那他就永远无力回天了。想到这里，钢球一阵更猛烈地摇晃袭来，他的双脚紧紧地抓住地板，好像在寻求某种安全感。他马上把照亮球内的小白炽灯关闭，迅速地把外边的大灯打开。球外强烈的灯光瞬间照亮那个海域。类似人的动物跑光了，只留下两条彼此追逐着的鱼还徘徊在窗口附近。

他想他是不是已经脱险了，这些奇怪的深海居民已经把绳子弄断。钢球愈来愈快地向上浮动，蓦地停住，他的身子由于惯性的作用，还在快速地上升着，最后撞在室顶的加气垫上。他惶恐不安，不知如何办才好。

后来，他感觉钢球开始慢慢旋转，摇摆，不对，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行着。靠近窗口，他伏下身设法用他的身体的重量，来让球体窗口的部分向下，但球体似乎没有那么听话。窗外，除了那徒然向下射的灰白色光束之外，他什么也看不见。一个念头窜进他的脑袋，他想如果把灯关闭，当他的眼睛习惯于黑暗，那他是否就能看到更多的东西呢？

这招有效果了，几分钟后，这如墨汁一般的黑暗慢慢地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黑暗，他甚至看到在很远的地方，有一些模糊的东西在下面游动着，有点像是出现在英国夏季傍晚的黄道光。他断定他的缆绳已经被解开，这些动物现在正在海底拖着他走。

紧接着，他在窗口所能看到的范围内向左、右两个方向伸展开的一条宽阔的灰白色的光带，是起伏不平的海底平原，还能看到某种模糊而遥远的东西在其上。钢球正在被拖向那里，仿佛乘着热气球从广阔的乡村向城里飞去。慢慢地，逼近那块地方时，那些模糊的亮光渐变成较为明确的形状。

差不多快五点钟时，他到达了这发光区域。此时，他能看出一排排房屋，像街区，房屋的周围聚集了一批建筑物，外观像一座庞大无顶的、坍塌了的寺院。它们像一张展开的地图，而他从上空飞过。令人不解还有，这些房屋全仅留下没有屋顶的围墙，磷光骨头的建筑材料让这个地方看来像是由被淹没的月光建造成的。

树枝状的海百合伸出它们的摆动的触手从这个区域的内部洞穴中间伸出来，海绵高高、细长地耸立着，仿佛清真寺的玻璃尖塔在城市的发光雾气中闪闪发光。像人群在骚动，它们离太远了，只是分辨不出人的模样。

这时，他被慢慢地拉下来，于是下面的东西愈来愈清晰了，这个城市的详细情况也逐渐呈现在他的眼底。模糊的房屋之间的街道，标记物是用圆形东西串成一条条直线，后来他还发现在他下面广场上的某些地方，有一些类似裹着皮壳的船形物。他觉得他正被向下朝城市中心的那个庞大建筑物拖去，偶然正在拖着他的绳子的形形色色的怪物出现在窗口被他看到。他吃惊地看到，在成为这个地方的突出特征的一只船的索具那里，拥挤着一大群朝他指手画脚的东西，然后，大建筑的墙壁如树木般林立。他就像误入原始森林的小朋友，没有方向，随好奇心，让自己的脚交替运动着。

墙，越靠越近，越来越清晰。那些船让人想起无处次海难造成的惨况，船舷、旗帜、锚头、枯骨、锈铁，穿插在各个墙头。所有建筑的顶上都有能看得到部位的骨头，混乱地堆砌着，还煞是美观，不知是否有意为之，S形、螺旋状，各种奇怪的；在这些骷髅的眼眶中穿进穿出的成群的银白色小鱼，肆无忌惮地戏耍着。

忽然，有低呼声，还有好像是号角的强烈吹奏声，最后只有一支奇怪的曲调能被听到。圆球向下沉，经过了巨大的尖顶，最后他停在广场中央的一种好像祭坛似的东西上，透过窗子那种奇怪得像鬼魅的人正注视着他。

使他惊讶的是，这家伙穿着一件仿佛盾形鳞片的长袍，头上戴着一顶发光的王冠。它站在那里，张着爬虫般的嘴，一噏一合地唱歌，剩下的人都俯伏在它的面前。这一切让艾尔斯蒂德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冲动，于是他的小白炽灯又打开了，使得深渊中所有这些动物都能看得见。虽然灯光的光亮促使它们不得不立刻躲到黑暗中去，但是他的突然出现，使得歌唱变成了高兴的狂呼！为了再看看它们，艾尔斯蒂德又把灯光关闭，于是他在它们的眼前消失了。短时间内，他还看不清它们，等到他终于能看清它们的时候，发现它们又在趴着。就这样三个小时过去了……

艾尔斯蒂德极详细地讲述他的见闻。这个奇怪的城市，这些永不见天日的人们，它们只呼吸过水中的空气，何谓火，恐怕也无从得知。它们身上和其他生物身上的磷光估计就是它们所有的光芒了。

他的奇遇是难以让人相信的，怕是连科幻小说作家也在认为他在讲故事。亚当斯和詹金斯那样杰出的科学家相信，在这深海的海底上很有可能生活着这样一群适应低温和高压的有智慧的、能在水中呼吸的脊椎动物。但是，它们可不可能就是新红沙岩时期的巨大爬虫的后代呢？

在它们的眼中，我们也是一样奇怪的存在。黑暗中，它们惯常的世界，会被海难事故的遗留物所打扰，船、金属、尸体，一切可能的东西如同倾盆大雨般洒落在它们的世界。砸到它们，它们会认为那是造物者在实施惩罚，有时落下一些有用的东西，它们以为是上帝的恩赐。如果我们能做到换位思考，那个世界的一切，也不是无从理解的。

艾尔斯蒂德一直没能写下他在深渊中的十二小时中所经历的每一件事。我们只好从聆听过他的故事的人们的记忆中把他的遭遇的片断拼凑起来，去整合成一个完整故事。

在零碎的几瞥中，他看到了诡异的房屋、长着变异人脸的蜥蜴脑袋和披着象征荣誉衣服的领导者，还有听不见声音的歌曲。艾尔斯蒂德再也没法坚持下来，他又把灯光打开，时间飞快逝去，他看了看表，恐惧地发现自己只有四个小时的氧气了，对他唱的赞歌仍在好像是送葬曲一样无情地继续着。他自己也不清楚是如何脱险的，但是从钢球上悬着的绳头判断，绳子是被圣坛边沿磨断的。

突然，钢球翻了一个滚，他冲出了它们的世界！向上冲去，好像穿着真空衣服的外星人，冲出地球的大气层又飞回他原来的空间去了。他像一个冲出我们的空气的氢气泡那样，一下子冲出了它们的视野。在它们眼中一定像极了一次奇怪的飞升。

钢球以比吊着铅锤沉下去还要更快的速度上升，球开始变得非常热，球上升时舷窗是朝上的，他记得一股水泡向他的玻璃窗冲来，他突然觉得脑袋里有个巨轮似的东西开始转动起来。他时刻盼望着球上升，球确实在上升，加气垫的小室也开始旋转，浑浊的空气让他昏了过去。

接下来的记忆只留下他的舱室和医生的说话声。

但是这不过是艾尔斯蒂德断断续续地对“普塔米甘”号上的军官们讲述的奇遇的梗概而已。他保证以后要把一切经历写下来。但他关心的主要是他的仪器的改进，后来，他在里奥实现了这种改进。

1896年2月2日，他又下潜到这个海洋深渊。他这次潜水的经历我们也许永远无从得知了。因为他去了就没再回来。

“普塔米甘”号费时十三天搜寻他，没有结果。这艘船丧气地回到了里奥，把他的消息用电报通知了他的朋友。到现在为止，这件事仍旧没有答案。毋庸置疑，将来很可能会有人再一次到那里考察，去证实这不可思议的深海城市的存在。

彗星到来的日子

第一部 彗星

第一章 尘埃

抱着自娱自乐的态度，我决定亲自完成《彗星来到的日子》这本小说。归根结底，这个故事只是反射我个人生活的一面镜子，又或多或少，还夹杂着一两个与我的生活密切相关的人吧。

我一直都想写本书，这个愿望可以追溯到许久之前，甚至到我还是个穷小子的时候。我一直坚持着默默无闻地写作，因为这是我将自己从不幸的生活中解救出来的有效途径之一，当然，我也曾偷偷梦想，有朝一日自己可以成为一名蜚声文坛的知名作家。阅读时的感受是幸福的，我心中溢满了羡慕之情与情感交流的畅快。并且它给人在闲暇之余创造了一个实现梦想的机会，虽然那些梦想只能以零碎的面目出现，但是相较于永远无法出现在现实生活中的绝望，已经美妙太多。为了使小说的连贯性更加稳固，我想我有必要对我的过去进行简单的描述，正如此刻我在做的工作一样。随着时光的流逝，人们终究还是忍不住对过往进行追忆与探寻。当一个人四十岁的时候，青春的含义或许还是那么深刻，但是对于一个七十二岁的老人来说，它的含义早已不是文字所能替代。现在，青春早已与我形同陌路了。新旧生活之间的巨大差异，令我常常产生一种错觉，眼前的一切似乎都不是真的。是的，一切都不同了。

那日午后，我在野外行走，猛然在斯瓦辛格利的一处荒野郊区停下了脚步，我听到自己的脑海中闪现出一个声音：“看这遍地的杂草、垃圾，还有破破烂烂的瓦罐，就这样操着我的左轮手枪策划着一场谋杀吗？难道这样的事情真的在我的人生中出现过吗？这样的想法、企图和奇怪的情绪真的曾经出现在我的头脑中吗？说得更明确一点，那些来自奇幻世界的精灵，令人产生梦境是它们的拿手好戏，它们会允许我那逝去的生活被一种虚幻的记忆承载下来吗？”我想到活在当下的人们，他们中有过这种类似困惑经历的肯定不在少数。同时，我也想到了那些走在成长之路上的年轻人们，我们终将被他们取代，人类的伟大事业等待他们去完成。所以我更需要将先前自己头脑中出现的那些关于旧世界的想法记录下来，虽然那个陈旧的世界已经渐渐模糊，而且这一举动本身更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但是我坚持要把它写下来，而且我相信，我的亲身经历足可以称为那场巨变中的典型事例。中途一股强烈的激情将我捕获。接下来发生了一个奇怪的事件，而我则不知不觉走入了某种新秩序的中心……

手拿望远镜的帕洛德站在窗前，窗户已经被完全推开，他一直在寻找彗星，一会儿说找到了，一会儿又难以肯定，最终什么也没有发现。

当时，我的兴趣完全在别的事情上，对彗星这个东西毫无感觉，甚至可以说有点点厌恶。帕洛德却恰恰相反，他将所有精力都耗费在这个上面，对于其他一切都不闻不问。烦恼苦闷开始在我的心中郁积，之后我开始感到脑门发热，似乎有发烧的迹象。为了让自己好受一些，我试图通过一种别有情调的方式将自己的经历向他坦诚相告。所以，现在他给我讲的有关彗星的一切，都无法令我产生半点兴趣。

我还是生平第一次听说，在天上数不尽的繁星之中存在着这种尘埃。然而，尽管新鲜，对我来说这样的消息还是可有可无。

帕洛德跟我差不多大，他今年二十二岁，比我整整大了八个月。但是我们的身份很不一样，我是克莱顿市罗顿银行办公室的第三负责人，而他是供职于奥吾尔卡索市一家小律师事务所的职员。

我们的相识源于斯瓦辛格利基督教男青年联合会的一次重要会议，我们在奥吾尔卡索学习不同课程，我主要学速记，而他主攻科学。于是我们的友谊就在经常一起回家的途中建立起来了。我们通过交流发现，彼此之间在很多方面存在强烈的共识，比如对于教会的看法，以及对社会主义的强烈兴趣。我曾经两次邀请他到我母亲家中吃晚餐，时间都是星期天的晚上，而他的住所对我来说也是二十四小时开放的。我记得当时的他顶着一头淡黄色的头发，高高的个子，手腕和脖子的发育似乎不太完善，他的性格热情开朗，又稍微带点内敛的羞涩。一周有两个晚上，他要到奥吾尔卡索的理发院去上夜校。慢慢地，他的眼界和思维都变得开阔起来，特别是对于浩瀚神秘的外层宇宙空间产生了无法抑制的浓烈兴趣。他有个叔叔，一直在荒原那边的利特那里务农，他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从他叔叔那里搞来了一副旧式望远镜。此外他还为自己添置了别的行头，除了一本惠特克年鉴，还有一张廉价的星座一览图。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沉迷在对于遥远星空的傻傻凝望之中，仿佛那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事情。他甚至不喜欢白昼和月亮，因为它们会打扰到他的观察。他完全被吸引住了，他的世界里全是那辽远的太空，无边的宇宙，还有那些隐没于混沌空间尚未被人类探索到的神秘天体，是的，他坚持认为那些流动的，而且从未闪光的神秘物体真实存在着。他沉迷于一本叫作《天空》的月刊杂志，我相信这样的杂志根本就是为了满足他们这类太空迷们的天真臆想而出现的。这本杂志用一整篇文章的版面详细介绍了有来自外层空间的新客人即将到达我们的星系。好吧，至少在那之前，他已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给自己搞来了一副望远镜。

他的全部精力都在那个针尖一样闪烁不停的小光点上面，仿佛忘记了整个世界。我等待着，感到越来越烦躁。

他发出了感叹，“真是太神奇了！”随后又觉得似乎这样简单的语言不足以表达自己内心强烈的情感，继续说道，“真是奇妙到难以想象。你要不要过来看看？”他转过身问了我一句。

没错，我是要看看，而且必须得看，还要亲耳听听。这个帕洛德口中的不速之客，究竟是有多么罕见？为什么会成为本世纪我们所能观测到的最大彗星之一？而且还能够在仅仅一秒之内就从距离地球数百万英里的地方飞过来。我不明白帕洛德为何对此如此坚信。我一定要看看它的化学成分是怎样被光谱仪分析出来，而人们又为何会被那种从未出现过的绿色波谱所迷惑？在运行，的过程中，它是怎样被拍摄下来的？听说它的运行方向很特殊，始终都是尾部朝向太阳的。

就在这个时候，一股别样的思绪打断了我，内蒂·斯图亚特和她写给我的亲笔信首先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接着又出现了另一张令人讨厌的面孔，没错，就是那天下午的老罗顿。此刻最重要的就是给内蒂写封回信，再顺便为自己上班迟到找一个合适的理由。现在我的脑子已经开始呈现一种焦灼状态，除了对内蒂的思念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

内蒂的父亲斯图亚特先生是一位园丁，就职于一位富有的寡妇家中，寡妇的丈夫叫作弗拉尔。我和内蒂很早之前就已经情投意合，甚至在十八岁之前我们就已经接过吻了。我们的母亲不仅是老同学，还有一层表姐妹的亲戚关系。后来，我的父亲在一场车祸中丧生，母亲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并且在生活的压力下不得不出租房屋，房子的租户是一位克莱顿临时的代理牧师。此时母亲的社会地位已经远远不及斯图亚特太太了。我的母亲非常善良，也喜欢走动，经常光顾克斯黑尔塔楼那边一位园丁的小木屋，那里的朋友们都跟她关系不错。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七月的傍晚，漫长而充满了流金溢彩的浪漫。是的，那个傍晚确实好长，让人感觉那金色似乎迟迟不愿褪去，不希望将那一方美丽的天空交给即将到来的月光与星辰。我和内蒂就这样依偎在人行道交汇处的金鱼池边，我们怀着初恋时特有的青春羞涩互盟誓约，作为人行道边界的一丛丛紫杉成为我们浪漫的见证。记忆是如此的清晰，当时我感到自己的心总是被一种无名的东西深深搅动，原来那就是属于青春与冒险的震颤。

我永远忘不了内蒂那一天身上穿的飘飘白衣，那双晶莹剔透的黑色眼眸，还有额头上那缕随着夜风轻柔飘动的秀发。她的脖子像模特一般美丽而可爱，上面挂着一小串珍珠项链，一块不大的金色饰品紧紧贴住她的颈窝。我忍不住轻轻地吻下去，而且这一吻一直持续到今后的三年时间。我对她的爱如此深，甚至无数次在头脑中勾画过与她共同建立的未来，我发誓，为了她，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自己的生命。

手边的两张照片映入我的眼帘，照片中有一个看起来十分害羞的年轻人，身上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衣服，是的，那便是内蒂。肢体有些僵硬，穿着确实略显粗陋，但是，这些都无法掩饰她所流露出的无比欢乐，而且，透过这张照片，我可以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份欢乐。对我来说，她总是随身带着一股神秘的魅力，完完全全俘获了我的大脑。一股成功的喜悦飞扬在她的脸上，似乎要透过照片冲了出来。正因为这些，我一直将这些照片保存着。

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那份真真实实的美。我甚至怨恨自己不懂绘画，要不是那样的话，我就可以通过手中的画笔向人们展示那份纯真的美好，而不是在这里苍白地描述。她有着极具磁性的眼神，一种极其微小的变化存在于她的唇间，仿佛时而甜蜜地微闭着，时而又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那深沉而美丽的笑容着实让人沉醉。我们就这样相互亲吻着，然后做出决定，我们决定暂时先不把我们的秘密告诉双方的父母，至于那秘密是什么，呵呵，只能说那是另一个我们已经做出的并且会始终坚定不移的决定。时光总是在幸福的时刻飞速溜走，很快便到了分别的时候。我带着恋爱的羞怯走过众人的面前，陪伴着母亲，走过月光怡人的花园，直到柴克斯黑尔的火车站。一路上总能听到灌木丛中窸窸窣窣的响声，我敢肯定那是与我一样心脏正在狂跳不止的小鹿吧。我们最后的目的地是克莱顿那间黑暗的地下室。之后将近一年左右我跟内蒂再也没有见面，但是我内心中对她的思念却一刻也不曾停止。

第二次相见之后，我们决定采用通信的方式保持联系。而且我们想尽了各种办法来保证通信的私密性。内蒂一直不希望家里任何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就连唯一的妹妹也不例外。所以我每次的行动都非常小心，将那装载着我热烈爱情的信封密封好之后，神不知鬼不觉地交给她住在伦敦附近的朋友，然后再由那位朋友转交给她。

她那个时候居住的地址现在还印在我的脑海里，但是如今的那里已经物是人非，那些房屋，街道和郊外都已经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

通信的方式并没有令我们的感情进一步升温，反而开始渐渐淡漠。也许对于我们来说，通过书信交流情感仍然是一个崭新的挑战，我们都还不太擅长这种通过寻找共同思想来沟通情感的方式。

相信你肯定能够理解的，因为当时一种异常怪异的状态始终弥漫在思维领域中。一种非正常的法则将人的思维禁锢起来。习俗和惯例遭到人们肆意的篡改、制造、禁止和扭曲，思想被各种各样荒谬的理由扭曲到面目全非的程度。在直觉的驱使下，人们开始对“真理”保持沉默。我就是在这样狭隘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伴随着无数因循守旧的思想，被孤单的母亲一手拉扯大。在那种环境下，你感觉不到自由，只感觉自己被层层的宗教礼法所束缚，不得不遵守那些被称为行为规范的条条框框。你连自己的观念也无法自主，必须接受某种政治制度的残忍压迫。所有这些束缚人的东西，都是如此空洞而牵强，与社会生活的现实需要根本扯不上什么关系。

事实上，母亲也一直恪守着属于自己的宗教，甚至我总能感觉到那种宗教有股淡淡的薰衣草的味道。每个星期天，母亲便会雷打不动地带上我去教堂。就算有再多的家务活也会被暂时堆到一边，不管是马上要洗的衣服还是必须每天打扫的家具。她会拿出那双自己精心缝制的黑色手套，将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洗衣而干裂多节的手遮蔽起来。她还会穿上平时舍不得穿的丝质黑色外衣，虽然看上去已经非常旧了。最后她还会戴上一顶无檐女帽，端庄地出现在教堂里。甚至同行的我也比平时显得干净整洁了许多，令人平添几分好感。教堂里的活动并不复杂，包括行礼拜、唱圣歌、聆听祷文。神父朗诵祷文的声音极其响亮，众人在感召之下也会放开嗓门跟着朗读下去。

最后终于等到神父鞠躬总结的时候，听到他用慵懒的语调简单地说出那句“让我们祝福圣父，祝福圣子！”之后，我们终于得到了新的解脱。所有人都站起身来，同时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随后便有一种精神焕发的振奋。

在母亲信仰的宗教世界里面有一个被称为地狱的地方，那里还住着一个极其可怕的魔鬼，长着一头红色的卷发。魔鬼也拥有极大的权力，甚至可以和不列颠国王相提并论。人们肉体上的一切邪恶欲望都会受到它的强烈谴责，它的目的是让世人相信只有经历过痛苦的磨炼，才能一劳永逸地摆脱自己在这个充满苦难的世界上所遭受的一切忧愁与烦恼。但是真正的事实便是这个世界的灾难是永无止境的。而那些头发像翻滚的红色火焰一样的魔鬼看上去却是如此滑稽。整个故事都带有明显的训诫色彩，不过在我出生之前，这一要素早已经被大大淡化了，如今更多散发出的是一种线条柔和的假想色彩。至少在我的童年记忆中，它不曾以恐怖的面目呈现出来。现在这一切对我来说已经失去了原有的意义，不过是老妈那张充满焦躁与灰尘的脸上一连串的表情而已。不可否认，它们确实令妈妈可爱不少。我猜测妈妈对于上帝产生的这种特殊情感很可能来自我们那位十分厚道的房客，加比塔斯先生。他拥有一副天生做牧师的好嗓门，并且极具伊丽莎白时代祈祷者身上那种伟岸的气概。母亲对于上帝的顺从显得尤其敏感，她甚至主动将那些声名狼藉的教士与万能的上帝区分开来。而且在我的印象中，她不仅自己一直坚持这样做，还希望我能够加入她的阵营。

我一直深深地同情着自己那已经逝去的青春，甚至还有一种无法名状的嫉妒之情在里面。坚持写作对我来说变得越来越难，尤其是面对别人指责的时候。我无法忍受被人当成一个愚昧冲动、装腔作势而且高大笨拙的年轻人，虽然那张旧照片上的自己明明就是这副德行。我承认，每当我回想起那些促使我坚持不断去写作的原因时，总是会忍不住颤抖起来……那些我挚爱的人，和那些刻骨铭心的事情……不过我依然真心地希望这一切都能成功。

内蒂的信内容过于简单，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她的字体不太工整，笔迹看起来偏圆形，遣词用语也不太讲究。她在自己前两三封信的开头都使用了“亲爱的”一词，而且显示出了一种娇羞的情感。抛开了最初的疑惑之后，我心中暗暗欣喜。一开始之所以不解，是因为她在我的名字下面用了“asthore”一词，后来我猜“asthoe”的意思就是“亲爱的”。然而就在我将自己的欣喜表现得热情而直白之后，她的回信却失去了往日的兴奋。

接下来又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决定不在这里一一赘述。比如年轻气盛的我们怎样愚蠢地争吵，星期天我出其不意地出现在柴克斯黑尔，为了挽回局面我绞尽脑汁写了一封自以为无比俏皮的信，一切又莫名其妙地发生了不错的转折等等。现在叙述起来，只会让人平添乏味。当然还有一些小插曲我也不会再跟你们讲述，比如我们之间的关系曾经有过一段大起大落的波折。每次都是我挑起事端，最后又后悔不已，最后终于酿成了苦果。我们之间的感情很微妙，每隔一段时间总会出现一段特别甜蜜的时期，我会感到自己深深陷入对她的迷恋中无法自拔。当然有甜蜜的时刻，也会有痛苦的时刻，特别是当我独自在黑暗中思念着她时，我会感到整个人都被她的身影占据，她的眼睛，她的温柔抚摸，她的甜蜜微笑，一切的一切都令我发狂。但是当我静下心来坐在桌前写作时，脑子里出现的除了我自己之外，只有雪莱（英国诗人）和柏恩斯（苏格兰诗人），以及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当一个人由骚动不安到坠入爱河，那种感受实在难以用语言来表达，那些从来不曾相爱的人，更加无法了解。

对于内蒂来说，我很清楚自己不是她的最爱，她真正喜欢的是那些具有神秘感的人物。她的激情无法被我那平庸的声音调动起来。我们就这样继续在来来往往的信件中吵吵闹闹。很突然地，她在一封写给我的信中说道，自己现在对一件事情拿不定主意，她说她认识了一位社会主义的无神论者，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全身心地与之交往。在接下来的叙述中，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强硬许多，甚至一些我无法想象的词语都从她的口中说了出来。总之她很希望终结我们之间的关系，因为她觉得我们两个之间很不适合，既没有共同兴趣也没有同样的思想高度。说实话，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确实令我不能安然接受，但是我还是尽力将它暂且抛在一边。她的信到来之时我正处于生活中的一段困难时期，老罗顿一家非常粗暴地拒绝了我提出的涨工资的要求，于是我一气之下回了家。这就是我当时所处的状态，不管对于老罗顿一家还是内蒂来说，我都是可有可无的存在。我一直无法从这种心态中挣脱出来，最终只能钻入讨论彗星的话题中暂寻解脱。

我站在哪里呢？

我已经习惯了生命中有内蒂的存在，她已经成为我身体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这方面我的思想还是趋于保守，一直将她看作此生的“真爱”，这种感情甚至一度令我软弱到祈盼她能够在分手的一刻转变心意，虽然那些分手的理由都是她费尽心机组织起来的。我们曾经如此亲密啊，无法忘记那些甜蜜的亲吻和私语。经历过如此亲密之后再分离，难怪我的心会被深深刺痛。我感到自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被所有人遗忘，甚至被整个宇宙所遗忘。但是越是这样，我越要让自己表现得更加果断而积极。我那被深深伤害的心灵和自尊需要得到安抚，但是我找不到一种有效的安抚途径，不管是求助于所有的宗教，还是在内心中对它们进行彻底的漠视，都无法达到我想要的效果。

我是不是应该赶紧回到老罗顿那里去？此后马上在福比希尔家附近的银行寻找一份差事？听说那是一家很有发展前途的银行。

不管怎样，比起其他的事情，计划中的第一步还是可以轻易完成的。我来到老罗顿家里，说，“你们还会再次接到我的信的。”

关于别的方面，相信福比希尔肯定会令我大失所望。但是我已经不关心这些了，我所关心的问题始终围绕着内蒂存在。我一心只想给她写信，数不清的词语已经开始充斥着我的大脑，并且不断地盘旋。在这些只言片语的影响下，我的思维开始变得迟缓，究竟该说些什么呢？温柔？讽刺？轻蔑？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老弟！”帕洛德突然对我说道。

“什么？”我有点奇怪地问了一句。

“布莱登钢铁厂着火了。看看我们头顶上的天空，已经开始飘浓烟了。”

其实我正准备找他说话的，他这样一句，将我的思路完全打断了。

“帕洛德，”我继续说道，“先把这些放在一边，老罗顿拒绝给我涨薪水，跟他谈过之后，我认为再按照先前的规矩干活已经不可能了。你能理解吗？结果就是我很可能要彻底离开克莱顿了。”

听我把话说完之后，帕洛德将望远镜放下，凝望着我，过了片刻之后才开口：“现在可不是换工作的好时机啊！”

罗顿说的跟他差不多。

我一直觉得帕洛德的话包含了一种英雄主义情结。我说道：“我已经对这样的工作感到厌倦了，都是些没有意义体力活！再这样继续困在一个地方忍饥挨饿，甚至精神有一天也会随之屈服！还不如从此走一条别样的路，去一个新的地方，这样毁灭的最多不过是肉体而已！”

帕洛德慢慢说道：“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从下一刻起，一场连绵不休的谈话便在我们之间开始了。虽然谈话的内容多数显得不切实际，甚至显得过于笼统，不着边际，但是直到世界末日来临之际，对于那些理智尚存的青年人来说，这些谈话始终都不会丧失意义。是的，哪怕是现在，它的意义依然存在。

人的记忆真是奇妙的东西，现在我依然能够回忆起当时谈话的内容。我的脑海中始终保存着一幅清晰的画面，当时的情景与气氛完全活灵活现地展现出来。其实，当时的我已经快到了词穷的地步，但是我依然倔强地按照自己的主意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装出一副高傲的模样，仿佛内心因感情受到伤害而痛苦不堪的神情。帕洛德则将自己打造成了一个哲学家，一副境界高深、谆谆教诲的姿态。

此时的我们正在户外散步，夏天的夜晚格外温暖。我们的谈话也显得更加随心所欲。但是我敢肯定，至少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我一边说着一边在空中打了个手势：“很多时候，我甚至希望你说的那个叫作彗星或者什么的东西真的会与我们生活的地球相撞，人类随即全部毁灭，这样一来，所有的战争、罢工、骚乱、嫉妒、爱情等等生活中一切悲惨的事情就都跟着消失不见了！”

“啊？”帕洛德有点意外，应该说这想法令他措手不及。

当我的话题已经转移到别的事情上时，他才文不对题地说：“那样只会令生活的苦难加重而已。”

“你说什么？”

“真的与彗星相撞的话，事情只会向着更坏的方向发展，到那时，我们从生活中得到的一切都会比现在凄惨得多。”

“但是，我不明白，为何会是我们从生活中得到的一切呢？”我说道。

现在你明白了，我们的谈话方式就是这样的，我们一边沿着屋外狭窄的街道散步，一边交谈着。我们走得不快，上了台阶，又进了小胡同，最后来到一条大道之上。

每当与帕洛德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感到话多得说不完。

我觉得在对待自己过去这件事情上，我可以完全摆出一副全然超脱的姿态。随着时代的变迁，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人，曾经那个狂妄自大的愚蠢青年已经彻底从我的人格中消失。但是他过去所遇到的那些烦恼却依然留在我的记忆中。除此之外，他在我眼中只是一个庸俗虚伪，目中无人，虚张声势的家伙而已。除了本能中的可怜之外，我对他再也没有任何留恋。但是我不能否认他就是我自己，而这种怜悯之情也完全是过于熟悉彼此的后果。对于他的各种动机我都可能理解甚至叙述出来，也许这会导致所有读者都放弃对他的怜悯之情。但是，我不得不这样做，因为我不能对他的品质进行遮盖，更加不能为他的品德进行自私的辩护。

一直都是我在讲话。相信如果有人对我提出质疑，认为我的言语过于唠叨甚至缺乏条理，我一定会大为震惊的。

帕洛德虽然也是个年轻人，但是性格十分内敛，寡言少语。在任何方面都能表现出良好的自我克制，甚至偶尔略显拘束。相对来说能言善辩的我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其实这样的天赋对每个青年人都是极为重要的。而且私下里，我悄悄地对帕洛德进行了一番诊断，最后的结论是他有些迟钝。在我的想象中，他的样子总是很安静，就像一个孕妇，手脚都被某种科学的警示柱绑住了一样。但是也有我不曾注意的方面，虽然我自认为手脚灵便，尤其善于打手势或者握住一支笔，其实这些事情对于帕洛德来说也同样不在话下。虽然我一直都在炫耀自己的文学功底和速记本领，以及在罗顿经营的事业中发挥的重要作用，但是我其实并不认为这种指尖的天赋与大脑的某个领域产生着联系。虽然帕洛德在圆规课程的复杂运算上很下工夫，但是他的主要精力并不在此。现在，帕洛德已经成为一个伟大的人物，在一个伟大的时代名扬四海。相比之下，我自己最多只能算一个在智力的森林里辛苦伐木的工人。可能今天的他会像我一样微笑着回想过去，曾经那些阴暗的日子里，我是一个多么装腔作势的人啊，不仅总是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东西，还处处以他的恩人自居。

那天晚上，我的口才异常优秀，一直拉着他说个不停。很明显，罗顿成了令我感到困扰的重要原因，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比如那些与罗顿相似的雇主，非正义的工资奴役，以及将我们的生活强行拖入死胡同的那些盲目的工业化。我被这些事情苦苦缠绕住。然而，当我重新对这些事情进行审视时，在我的灵魂深处看到的依然是内蒂的影子，意想不到地关注着我。我一直悄悄保存着自己的爱情故事，将它置于自己与帕洛德之外的某处，想想自己一直以来装腔作势，这也是原因中的一部分吧。

我不会对这个愚蠢青年的言谈进行过多描述的，因为那必定会招致你的厌烦。虽然苦闷与厄运连连侵袭着这个青年，甚至那让人苦恼的羞耻也被他的声音化解了不少。其实，此刻我已经不能将我当时没完没了的言辞与过去对帕洛德讲过的话详细区分开来了。比如光是时间就已经弄不清了，不知道是在那之前，之后，还是就在那个时刻，再或者只是某个偶然的机遇。我承认，我已经陷入了毒品的泥潭。

“你真的不该那么做，”帕洛德突然对我说道，“不要再让那些毒品伤害你的大脑了。”

在我们党未来的革命事业中，我的大脑以及我的辩论才华都将是无价的宝贵财富……

不过我现在回想起来，在我们的谈话中，有件事情确实被提到过。其实在我开始行动之时，内心就已经做好不会离开罗顿的决定，对于老板的辱骂不过是我在帕洛德面前死要面子的表现。

“我对罗顿一家的忍耐已经达到了极限。”我对着帕洛德一边讲话，一边做出一个夸张动作。

“悲惨的时期就要到来了。”帕洛德回答说。

“明年冬天。”

“还要更早一些。一直生产过剩的美国人准备推行倾销政策。一场巨大的波动正要在钢铁贸易中掀起。”

“这我管不着，反正罗顿银行是永远不可能倒闭的。”

“囤积硼砂？不，我已经听说……”

“你听到了什么？”

“行业机密。不过对于陶工来说危机已经迫在眉睫，这也算不上什么机密了。我只能告诉你一小部分，投机和借贷一直都在继续，那些老板们也不再满足于只经营一种生意了。过不了两个月，半个山谷的表演可能就要开始了。”这段精辟的长篇大论简直不像从帕洛德的口中说出来的。

所谓“表演”，只是我们当地的一种委婉说法。特指一个人身无分文又没有工作的情况，也指经济的长期萧条，饥民遍野。这种情况曾经反复出现，也是那个时代工业社会的必然产物。

“对我来说最好的打算是呆在罗顿家。”帕洛德说。

“呸！”我鄙视着他，还向他打了一个不屑的手势。

“混乱很快就会出现了。”帕洛德说。

“没人在乎那些！”我说道，“既然逃不过就赶紧出现吧！而且越多越好。这种制度早晚有一天会灭亡的。这些大搞投机垄断和托拉斯的资本家们只会让我们的世界越来越混乱。凭什么我就要像一只忍饥挨饿的狗一样呆在罗顿的办公室里，看着大街上充满了挨饿受冻的人们而束手无策？革命者的主力军就是贫民，我们应该随他们而动，向他们献上最崇高的敬意。无论如何，我现在就要开始这样做。”

“听起来很诱人。”帕洛德说道。

“这一切已经让我觉得厌恶不堪。”我说道，“为了跟这些姓罗顿的人去斗争，我绞尽了脑汁。我想如果我也同样感受过饥饿难耐，那么我就能够成为那个饥饿人群中的一员。”

“不要忘记你的母亲。”帕洛德用一种谨慎的口气提醒我。

不过这个问题确实把我难住了。

为了掩饰这个问题，我只能开始浮夸地雄辩。继续说道：“难道仅仅因为母亲缺乏应有的想象力，一个人就应该将自己的未来白白葬送吗？甚至连整个世界的未来都葬送？”

与帕洛德分开之后，我回到了自己家，此刻天色已经很晚。

在克莱顿教区的教堂附近有一个很出名的小型广场，我们的房子就坐落在那里。寄住在我们房子一层的加比塔斯先生是这个教区的副牧师。楼上住着一位老处女，名叫霍尔罗德。她擅长在瓷器上描绘花朵图案，她的姐姐就在隔壁屋子住着，双目已经失明。

我在地下室居住，睡觉的时候就上到楼顶。一张五叶地锦在屋前遮蔽着，一团一团地从门廊上垂下来，看起来混乱不堪。

我一走上台阶，正好看到加比塔斯先生的房间里亮着烛光，而他正在给照片上色。他非常喜欢背着那台精致古怪的快镜相机到国外去度假，这也成为他那平淡生活的主要调剂。每次回来他总是带着许多模糊的底片。那些照片大多拍摄于一些景色秀丽，令人流连忘返的佳境。摄影公司以最优惠的价格为他将照片冲洗出来。然后他会利用晚上的时间将那些照片印制出来，分别送给自己的亲朋好友们，这个过程大概要消耗一年时间。

在克莱顿国立学校，加比塔斯先生有许多工作。比如在赠送自己照片的时候用古英语进行题词，“意大利旅游照片。E.B.加比塔斯牧师”。似乎这一切才是他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最本质的意义，他的旅游，他的乐趣，他为之安身立命的根源，都在那里。在灯光微弱的照耀下，我可以看到他的鼻子，看起来棱角分明，镜框后面的眼睛已经略显苍白，嘴巴已经开始萎缩，也许是工作过于努力的原因。

我在母亲的允许下进了房间。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直望着我。其实她很清楚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而且就算她得知真相也无力挽回什么。

“晚安，妈妈。”我一边说着一边神情恍惚地吻了吻她。

我将蜡烛点燃，然后举着它从房间中走出来，准备上楼睡觉。再也没有回过头去看她。

“亲爱的，我给你留着晚饭呢。”

“我不想吃了。”

“可是，亲爱的……”

“晚安，妈妈。”我加快脚步上了楼，将门砰的一声关上，将蜡烛吹熄之后整个人倒在床上。就这样躺了好久之后，我才慢慢起来将衣服脱掉。

这样的时刻经常出现，我总是会被母亲默默哀求的面孔而激怒。那种感觉难以名状。那天晚上也不例外。我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我必须进行反抗。如果我一味退让，最终将失去生存的权利。我被这件事伤害着，撕裂着，甚至我所有的忍耐都不足以完成对它的抵抗。很明显我必须重新思考一些问题，包括宗教问题，社会问题，行为问题以及权力问题，为了我自己，我必须要这样做，因为我根本无法从母亲那单纯无力的信仰中获得任何帮助。

母亲对此也始终无法理解。在她的信念中，宗教早已被人们所接纳。一种盲目的顺从已经占据了她的整个思想，她屈服于那些已经被公认的法律和秩序，还有那些看上去比我们有钱有势的人们。信仰自由对她来说根本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虽然她去教堂的时候经常带着我，但是通过各种蛛丝马迹，她已经察觉到那些她曾经信仰一生的东西正在离我越来越远。而我正在接受到东西对她来说都是相当可怕的。我敢肯定，通过各种细节她早就已经猜出我所干的那些鬼鬼祟祟的事情。对于我的一切她早已觉察，包括对社会主义的信奉，对现行制度的强烈叛逆，以及对她一直维护的那些神圣事物的强烈不满。然而，相比较我想做的而言，她保护上帝的意愿显得实在微乎其微。她似乎总是尝试着对我说：“亲爱的，我知道这一切对你来说很不容易。但是要想将这一切推翻，更加不容易啊。而且我相信，如果你试图去侵犯它，你肯定会受到伤害。是的，只要你想要侵犯它，你肯定会受到伤害。”

是的，母亲已经在现行秩序的残忍统治下被彻底征服，她被吓坏了，像当时社会上大多数妇女一样。这样的世界令她未老先衰，身心扭曲，眼花手慢，仅仅五十五岁的年纪，却只能借助廉价的老花镜才能近观自己儿子的容貌。而且她的眼神中看不到生命的光亮，显得如此暗淡模糊，并且带着一股沁入眼底的忧伤。还有那双手，那是一双怎样可怜的手啊！或许踏遍全世界，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女人的手如她的一般，那么脏，那么粗糙，由于常年的劳动而变得畸形，而且像干瘪的树皮一样开裂……所有这一切，也让我给了自己一个更加充足的理由，我要与这个世界和命运抗争！不仅仅为了自己，还有我那可怜的母亲。

可是那个晚上，我负着气从她身边匆匆走过，对她的问话表现得烦躁不堪，任她一个人留在走廊里，自己甩手将门关上。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总是感到愤怒不止，因为罗顿的羞辱，因为内蒂信件中流露出的无情，为自己的自卑软弱，但更多的是因为生活的困苦和罪恶，而且面对无法忍受的这一切，自己竟然无所作为！罗顿、内蒂、母亲、加比塔斯……我的脑海中一遍遍闪现这些面孔，直到令我感到精疲力竭。未来还将有数不清的烦恼接踵而来，而我却无力制止。

猛然之间，我感到自己的情感已经完全用尽。钟声在半夜敲响，我清晰地记得自己迅速站了起来，摸着黑很快将衣服脱掉，在睡着之前几乎完全没有沾到枕头。

然而，我无法想象，那一夜母亲是否入睡。

有件事一直很奇怪，对于帕洛德，我一直对自己表现出的傲慢表示强烈的自责。然而，对于母亲，以及对于自己的一切所作所为，我并没有感到半分愧疚。

现在我开始意识到，我与母亲之间发生的一切，包括我从她身边负气而走，不负责任地离开，之后又暗自反省，其实正是这个时代母子之间关系僵化的典型缩影。

第二章 内蒂

那天晚上，帕洛德第一次邀请我看彗星。我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下，其实什么也没看到。随后那个星期天的下午是在柴克斯黑尔度过的，这之间隔了多长时间我已经搞不清楚。

不过我很清楚那期间我有足够的时间去做很多事情。比如去找罗顿辞职，然后独自离开；或者想尽方法去寻找下一份工作，或者将许多残忍的事情讲给母亲和帕洛德听，再向他们说一些难以入耳的话；或者提起笔来给内蒂写一封情真意切的信。

我的脑海中早已淡忘了那些不着边际的胡言乱语和莫名的情绪，但是唯一清晰记得的是我给内蒂写了一封言辞沉重的告别信，将她永远地从自己心中抹掉。接着我收到了她的回信，信纸是一张方方正正的小纸片，在信上她将我的信评价为充满了讽刺意味。对此我没有回信。这期间至少隔了三四周时间。因为那时候彗星还是头一次出现在天空中，只能通过望远镜看到一些模糊不清的小斑点。而现在的彗星已经变成了白茫茫的一大片，亮度甚至超过了木星。而且再也没有人能够否认它的存在，因为它通过投射在大地上的一片巨大阴影有力地证明了自己。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天空，一边讨论着彗星的来临，一边寻找着一派如落日一般逐渐变换的壮阔美景。一时间彗星占据了人们的整个生活，大街小巷，报纸头条，音乐厅广告和招贴板上，随处可见。

我还来不及向内蒂讲述这一切，彗星已经统治了一切。帕洛德沉迷于观看那条神秘的光带，他形容那是一条使人无比兴奋的绿色光带，而且尚未经过人类探索。在我发怒之前，我也曾无数次仰望那个来自广阔宇宙的家伙，仿佛那是一种奇怪的符号，没有人知道它的含义。后来我终于还是忍不住了，我用最猛烈的言辞对帕洛德沉迷于浅薄的天文学进行了强烈的批判，怒斥他将大好的时光白白浪费了。

“喂！”我忍不住说道，“现在我们正处于历史上农村最为落后闭塞的时期。我们面临着可怕的贫穷与饥饿，还有令这个伤口加速腐烂的资本主义竞争体系。而你却将宝贵的时间都浪费在着些该死的光带上面！整天傻傻地对着天空发呆！”

“没错，正如你所说。”帕洛德望着我，不紧不慢地说，似乎脑子里有什么不一样的想法，“为什么不呢？……我想搞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希望在晚上开个会，讨论一下《豪登的废品》。”

“你觉得会有人听吗？”

“他们现在有耐心多了。”

“以前的他们可不是这样的。”帕洛德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摆弄着他的望远镜。

“星期天失业的工人们在斯瓦辛格利进行游行示威，并且出现了扔石头的举动。”

帕洛德一直保持沉默，过了一会儿，我又讲了几件事，他似乎陷入了某种思考。

“然而，毕竟，或许，”他终于开了腔，并且一边说，一边略显笨拙地指了指望远镜，“它预示着什么。”

“你是说彗星吗？”

“没错。”

“它能发出什么预示？你不会指望我会相信你那见鬼的天文学吧？地球上的人类正在忍受饥饿困苦，跟天空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有什么关系？”

“但这是……这是科学。也许它会对我们产生影响。”

“什么科学！我们现在需要的是社会主义，不是什么鬼科学！”看来他依然不肯将他的彗星丢在一边。

“社会主义当然不错，”他说道，“但是一旦天上有什么东西砸到地球上，那就什么主义都不管用了。”

“跟人相比，一切都不重要。”

“如果人都被彗星杀死了。”

“嘿！”我说道，“这只是个玩笑而已。”

“我也搞不清。”帕洛德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说道。

他继续盯着彗星，仿佛又想重复自己的那一套理论，什么地球与彗星的运行正在逐渐接近之类的，还有之后将会发生的一切。我赶紧插嘴打断了他。我记得当时说的话都是从一个叫作拉斯金的作家书中学来的，虽然现在很少有人能够记得他，但是他确实非常善于说一大堆冠冕堂皇的漂亮话和毫无实际意义的空头建议。跟他比起来，我这个只是有点口才的愤世青年要显得逊色很多。除此之外我还说了些别的，大概就是与生活相比，科学并不重要之类的话。

帕洛德一边站着倾听，一边将手指放在望远镜上，身体半转着朝向天空。突然他像下了重大的决心一般说道，“不，我不能同意你的看法，而且你也不懂科学。”

一般帕洛德不会跟我这种顽固的反对派进行争辩。以至于我对他这突如其来的反驳感到大为震惊。“你不同意我的看法？”我难以相信地重复着。

“是的，我不同意。”他说道。

“你这样做简直愚蠢至极！”

“在我看来科学更加重要。”他接着说道，“社会主义不过是一种理论，而科学……科学远远超出了这些。”

他能说的也只有这些。

接下来我们陷入了异常奇特的争论。同样也是很多不成熟的社会青年们喜欢讨论的热门话题之一：科学与社会主义，究竟应该要哪个？显然这个争论本身就很可笑，就好比将两个完全不搭边的事物拿来比较哪个更加重要一样。因为这样的两个事物根本不存在对立面。不过我依然成功地通过自己的辩论激怒了帕洛德。同样我也被他激怒了，因为针对我深感自豪的结论，他竟然完全否定。最后在激烈的争吵中，我们的谈话终于结束了。

“啊，太好了！”我说，“希望我还清楚我们此刻身处何地！”

我用尽力气把门一摔，似乎想把他的房子也炸平一般。我义愤填膺地走到大街上，不过，等不到我转过街角，我就看到那个家伙又回到窗前，继续对着那神圣的天体顶礼膜拜了。

在街上游荡了一个小时，我的心情才渐渐平复。

简直是弱者！懦夫！

那些日子，正是这些词语经常在我的脑海中闪现。我不能不承认，那天晚上我整个大脑都被完美无瑕的法国大革命的壮烈场景塞得满满的。坐在安全委员会中间的我正要想办法溜走，而帕洛德就站在那些犯人中间，此时的他已经失去了转变立场的机会。他被绑着双手，等待着走上刑场的一刻。人们正义而嘹亮的呼喊声通过敞开的窗户传了进来，是的，那是属于淳朴人民的正义呼声！帕洛德面临着死刑，我虽然心有遗憾，却又不能辜负人民赋予我的职责。

“如果我们对那些将我们出卖给国王的人进行处罚，”我故意在语气中掺杂进一丝丝悲伤的语调，“那么对那些将国家交给一些只懂得无用知识的人，又该怎样更加严厉地惩罚呢？”之后，心满意足地将他送上断头台，当然，脸上还要挂满无尽的哀痛与沮丧。

“唉，帕洛德！帕洛德！可怜的帕洛德！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那次的争吵一直在我眼前浮现，我感到十分不悦。因为帕洛德是唯一能够与我进行交谈的人。我自认为看穿了他的邪恶而离开他，但同时也令自己蒙受了莫大的损失，因为除了他，再也没有人每夜来倾听我的长篇大论。

我通过一封婉转的书信给予了内蒂彻底的自由。当时我确实在心中告诉自己：这件事情到此为止，永远地完结了。我还对帕洛德表示，“我已经彻底摆脱了来自女人的纠缠。”

随后我又平静地度过了一周多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我一直想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而且那感觉无比强烈。

我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将内蒂从自己的内心中抹去，她的样子不断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时而满足，时而懊悔。我心中交织着复杂的情绪，一方面心中充满了悔恨，一方面又很清楚此时出现在眼前的已经是最后的结局。其实在我的内心深处，一直无法接受我们之间就这样结束了，就像我不相信世界末日真的会到来一样。

那一周快结束了，我还是无法抑制地想起她，脑海中来回浮现着她的身影。不仅白天心心念念地想她，晚上也经常梦见她。甚至她在梦中的模样都是如此清晰，微微泛起红润的脸上，被泪水浸湿，头发也开始变得有些凌乱。每当我试图开口跟她说话，她便匆匆跑掉了。我一直被这个梦折磨，心底留下了深深的苦楚和伤痛。清早醒来，我想见她想到快要发疯了。

母亲坚持要在星期天跟我一起到教堂做礼拜，她的目的主要有两个：第一，她觉得这样做对我下一周找工作是个很好的帮助；第二，她是想探一探加比塔斯先生是不是真的有办法帮助我，毕竟那副眼镜后面的眼神看起来还是蛮神秘的。

拗不过母亲，我只好勉为其难地过去，但是整个内心还是被对内蒂的想念牢牢占据。我跟母亲说突然想到还有些事情没处理。最后在大约十一点钟起身出发，徒步行走了17英里到达了柴克斯黑尔。

挨着脚趾头部位的靴底开了裂，我自己动手把已经掀动的那部分彻底切掉。然后我就开始忍受一颗穿透鞋底的钉子的折磨。这样一来，我旅途的艰辛更是无形中加大了不少。不过，至少我亲自为靴子动过“手术”之后，那一路上啪啪的恼人声音再也听不到了。在旅途中间，我停下来在一家小酒店吃了些奶酪和面包。最后到达柴克斯黑尔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钟了。我知道那里有一条路可以经过房子直接绕到花园那里，但是我没有那样走，而是选择了一条近路，我穿过第二座守园人小木屋后面的山脊，走在以前内蒂经常出现的一条小路上。那条小路的尽头是一座小山谷，那是我们曾经约会的老地方，而且这条小径经常会有小鹿光顾。我从一片冬青树林中间穿过，沿着一条两边长满茂密的灌木丛的狭窄小路到达了花园。

如今，那天在公园里穿行的场景依然能够清晰地出现在我的眼前。在这条漫漫长路中，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就是那双令人讨厌的靴子和一条土路。记得当时山谷里非常凉爽，我的心里充满怀疑和对内蒂疯狂的思念，我清晰地记得当时我内心中涌起的那股异常的骚动。这一点非常有利于对之后发生事情的理解。我不知道应该在哪里跟她相见，也不知道她会说些什么。这些问题曾经就在我脑海中出现过，而且答案也已经得出。但是现在，一连串新的疑问又出来了，我感到束手无措。

我看到她就站在那里，那娇柔美丽的身影！同时也糅合了我全部的理想，她和我一样，都是那种不可捉摸的人，此刻她并没有发现我的存在。

她将一本书捧在手中，打开来，仿佛边走边读着。是的，这是她习惯。但是此刻她其实并没有移动，静静地伫立在那里，面对着满是苔藓的灰色灌木墙，出神地倾听，她那微微张开的嘴唇，形成一道完美的弧线，诠释出那一抹淡淡的甜美浅笑。

之后，我非常清楚地发现她的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肯定是听到了我慢慢靠近的脚步声。见到我的那一刻，她满脸惊讶，一抹慌乱的神色出现在她的眼睛里。直到现在，我们见面时所说的话依然在我的脑海里存储着，包括她说的每一个重要文字，和我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

“威利！真的是你！”她说道。

“是的，我来了。”我回答说，一紧张竟将那些事先编排好的话忘得一干二净。“我的到来肯定让你感到非常意外吧？”

“意外？”

“是啊！”

她盯着我看了一段时间，我透过她的目光，再次看到了她那可爱无比的面庞……却是如此让人捉摸不透。随后她露出了一丝淡淡的浅笑，脸上的颜色也渐渐退去。再接着，伴随着脸色的复原，她开始说话了。

“令我感到什么意外呢？”

我急于想要向她辩解什么，但是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很想告诉你，”这话令我觉得难以启齿，“信里面写的，并不是我的真心话。”

我和内蒂年纪一样大。在十六岁的时候，我还觉得我俩之间没有任何差异。可是，仅仅过了一年零九个月，她的躯体就已经快速地发育完善，而我却依然停留在男性那漫长青春期的初级阶段，看不到任何明显的改变。

“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我告诉内蒂我是步行过来的：“一步一步亲自走过来的。”

她没有迟疑，很快将我带到花园里。

我已经累得筋疲力尽，我真想立刻与她回到家里，坐下来好好聊聊。其实现在已经到了下午茶时间，斯图亚特家的午茶按老传统在五点钟开始，每一个见到我的人都非常惊异，真是好笑，竟然徒步过来！或许在内蒂的眼中，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十七英里并不算什么，可是她哪里知道我是从何时起身的啊！

行走过程中看，她一直都刻意与我保持距离，也不让我碰触到她的手。

“可是，内蒂！我来的目的是希望能够和你谈谈。”

“你这个可爱的家伙，先喝口茶不行吗？喝完咱们再谈，好不好？”

“可爱的家伙”对我来说还是个陌生的称呼，一时间我还有点不太适应。

内蒂的脚步加快了。

“我想跟你解释一下。”我说得非常急促。

可是我根本找不到机会，不管我试图解释什么。她根本对我无话可说，我也是能说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当我们从灌木丛中穿过时，按照她的指示，我们放慢了前行的脚步。接着走过一面位于山毛榉树林线面的斜坡，走进了花园里面。

她边走边望着我，我甚至觉得她一直以来都是用这样闪亮的目光望着我的，饱含了少女的温柔。但是此刻我比先前任何时候都看得更加清晰，她很紧张。她的眼睛在我身体前后的灌木丛中不停地来回飘动。而且她似乎一直在思考着什么，嘴里也气喘吁吁，时断时续地说着些什么。

细细想来，此时她的衣着装束已经不再是典型的少女了。

在我的印象中，她从前是用一块鲜红色的丝巾将那满头闪亮的褐色长发系成一条粗粗的辫子拖在背后，而如今却变成了更为复杂的样式，在耳畔，面颊和修长的脖颈上面卷曲着。先前她的腰身看起来非常饱满，似乎被一条幻想中的赤道所环绕，洁白的衣裙一直垂到脚面上。可是现在，一种柔和美丽的曲线开始出现在她的躯体之上。早在一年前，在那普通的大衣领口上面露出来的还是一张清秀美丽的少女面庞，一双穿着褐色长筒袜的腿被大衣严严实实地盖住。可是现在她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表层的衣服已经无法遮蔽内在那波涛涌动的青春。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柔和的美感，尤其是当她将手臂垂落到裙边，或者微微向前倾斜时候的样子。她那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青春气息的身体上，紧紧地贴着一条薄纱质地的披肩，或者也可能是被称为纱巾之类的东西，总之看起来像一条小溪在微风中流动。

她时不时地将纱巾往回拽，并且暗暗诅咒着它。

迎面出现一个绿色的门，开在花园的高墙上面，我们从门口进入。出于绅士风范，我扶着门让她先行走过，期间还颇有点难为情。就在那一刹那，我们的躯体发生了似有似无的接触。随后我们进入了花园，附近还能看得到园丁领头的小木屋。我的左边有一道狭长的玻璃墙。我们走过黄杨和秋海棠的苗床，进入紫杉篱笆墙的影子里面。二十码左右的金鱼塘组成了篱笆墙。我们曾经在那个池塘边许下了誓言。随后我们便来到了门廊这里，上面被经过修整的紫藤遮蔽着。

门是开着的，她先我一步走了进去，一边走一边高声喊道：“你们猜谁来了？”

客厅里传来了她爸爸模糊不清的回应，随后又传来一把椅子吱扭吱扭的声音。我猜测自己肯定打扰了他的午觉。

“妈妈！帕斯！”她继续用清脆的嗓音喊着。

帕斯是她妹妹的名字。

她告诉自己的家人我是徒步从克莱顿走过来的，语气中充满了惊叹。随后我被她的家人团团围住，不断听到附和的惊叹声。

她父亲开口说道：“威利，你最好先坐下。现在你终于到达目的地啦。你妈妈还好吗？”他一边说着话，一边用一种好奇的目光看着我。

他身穿一件褐色的花呢衣服，应该是做礼拜时穿的服装。也许是为了休息时更加方便，没有将马甲好好扣上。他有一双褐色的眼睛，脸色红润而有光泽。一头金红色的头发从两颊垂到胡子上，让我至今难以忘怀。他虽然没有高高的个子，但是看上去非常壮硕。此外，他全身上下最了不起的地方便是那嘴唇上方和下方的胡子了。

父亲身体里所有美好的基因都在内蒂身上得到了继承，那双明亮的浅褐色双眸，还有那洁白光滑的皮肤。此外母亲身上敏捷干练的优点也在她身上体现出来。在我的印象中，她的母亲是一位十分活跃的女性，拥有敏锐的目光，和蔼的面孔，此刻她正忙里忙外地将茶点端进端出。妹妹帕斯大概十四岁左右，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依然是她那如母亲般苍白的皮肤，和瞪着一双明亮的眸子楚楚凝望的神情。所有人都非常友善，对我更是赞赏有加。甚至有时候他们连措辞都会惊人的一致，比如赞扬我“非常聪明”。此刻围在周围的他们略微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快点坐下！坐！”她的父亲说道，“帕斯，给他一把椅子。”

接下来我们的谈话略显生硬。很明显他们被突然造访的我惊呆了，看着眼前这个灰头土脸、满面苍白、筋疲力尽，如幽灵一般的人物，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不过，我们的谈话遭到了内蒂的阻断。

“肯定在那里！”她突然焦急地大喊起来，“我敢保证！”接着她飞快地冲了出去，像一支离弦的箭。

“老天！她是怎么啦？这哪里像个姑娘！”斯图亚特太太说道。

过了半个小时，内蒂才回来。

那段时间并不太长，但是对于我来说却漫长无比。她回来时是跑着的，进屋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此刻我漫不经心地说道：“我从罗顿那辞职了。离开那里我能干得更好。”

“我把书丢在小山谷了。”她一边喘着气一边说，“茶已经好了吗？”

这句话应该就算是她的道歉。

茶点再次被端上来，拘谨的气氛依然没有散去。

在园丁的家里吃茶点是件非常普通的事情。茶点的样式很多，如大糕点、小糕点、水果和果酱等等。还有一张精美的桌布铺在桌面上。

当时我的情形应该不难想见，内心充满了心事和苦闷，并且一直被某种疑惑而困扰，举止也显得非常不自在。我想令我疑惑的就是内蒂身上发出的一种无法名状的东西。或许你可以想象得到，我当时穿过糕点盯着她出神的模样。

我先前那能言善辩的口才不见了，准备了二十四小时的话语通通被遗忘到九霄云外。

她父亲对我雄辩的才能还是颇为赏识的，因为他自己总是无法清楚准确地表达自己的观点。每当我口若悬河地发表长篇大论时，他总是充满了兴奋和赞叹。此刻他也试图与我交谈。

其实就算在全世界眼中，我只是一个愚蠢又羞怯的青年。但是我在园丁家里说的话其实已经够多了，特别是跟帕洛德比起来的话。内蒂父亲经常对我说：“你应该把那些话记录下来，然后寄给报社。这才是你该做的事情。这样奇特的观点我真是闻所未闻。”或者他会这样告诉我：“年轻人，我们应该将你培养成律师的，你天生就具有高谈阔论的优秀资质。”

然而，哪怕是在他的眼中，那个下午的我也不再拥有先前的风姿。我找不到话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虽然他试图跟我聊聊工作的事情，但是依然提不起我的兴趣。

我惴惴不安了很长时间，生怕还来不及跟内蒂讲一句话，就得打道回府了。我提出希望能够跟她谈谈，但是她好像丝毫不在意，反应也出奇的迟钝。焦急的我甚至有一股冲动，希望当着她的家人大声宣布自己想要跟她好好谈谈的愿望。

后来还是内蒂的母亲更有办法，她已经留意我很长时间了，她略施小计，终于委派我俩一起来到一间暖房里。

至于她说做什么工作，我早已经忘得干干净净。但是管他呢！是关一扇门还是关一扇窗呢……这都是最简单的理由。不过，我并没有对这一招抱有太大希望。

内蒂答应得很匆忙，领着我走进了一间暖房。

一股雾气弥漫在屋子里面，各种各样的蕨类植物被放在盆盆罐罐里，密密麻麻地在架子上摆了一层。一条由砖块铺成的小道出现在架子中间。长着巨大枝杈的植物被固定在头顶。

我们一直走到被茂密植物包围的隐秘之所。她停下了脚步，似乎无路可逃，然后快速地转过身来问我，“那种铁丝蕨是不是很漂亮？”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盯着我，那眼神分明实在向我发送信号，“快说呀！”

我终于说出口：“内蒂，我先前给你写了一封那样的信，但那都是胡说八道的。”

随后我被她满脸通红的样子震惊了一下，她似乎表示赞同。但是她依然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我继续表白。

接下来我说得更加直白，“内蒂，失去你我一天都活不下去。我……爱你。”

内蒂终于慢慢开了口，边说边打量着自己那洁白纤细的手指，伸入绿色的枝叶里面：“你要是真爱我的话，怎么会在信上那样说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赶紧解释道，“至少不完全是。”

其实我内心觉得那些信写得还是很有水平的。如果内蒂往别处想，只能说她太愚蠢了。可是眼下的情景，万万不能将真心话告诉她。

“那些话都是你亲笔所写。”

“可是我并没有不爱你的意思啊，我走了十七英里来到这里就是要告诉你这个。”

“是的，不过，也许你确实有那个意思。”

一时间我有点不知所措，只能支支吾吾地说：“我真的没有。”

“威利，你觉得你……是爱我的，其实你根本不是。”

“我爱你，内蒂！我真的爱你啊！”

她仍旧不相信地摇了摇头。

接下来我做了一件事，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简直充满了英雄气概。我说道：“内蒂，为了你，我可以将我那些观点抛弃！”

“你现在才这样想吗？”她说道。

“我想了很长时间，就在来的路上下了最后决心。”我赶忙为自己辩驳。

“不，”她回答得干脆而简练，“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同。”

“可是为什么？难道两封信就能产生如此大的差异吗？”我说。

“不只是那两封信，差异就是差异，永远都存在。”说到这里她暂停了一下，似乎在犹豫着下面要说什么。猛然间她抬起头来注视着我的眼睛，随后又缓缓移开，我知道这是一种暗示，我们的谈话应该终结了。

但是我不想就此终结。

“永远吗？”我继续说道，“不！……内蒂！内蒂！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那个意思！”她依然凝望着我，语言变得小心谨慎。此刻她的一言一行都在传递着最后的信息，她似乎在苦苦支撑着自己，为了避免随时有可能的爆发。当然我还是继续唠叨个不停，但是并不敢在声音上显示任何的优势。她静静站在那里，一副防备的姿态，像个机关枪一样胡乱向我反击，很多话本身都是自相矛盾的。现在想起来，当时我们的谈话真的很荒唐，我们相互争执的焦点就是我到底爱不爱她。很明显只有我在那里丝丝入扣地向她阐述自己灵魂的痛苦，而她只是一味地防备，带着一股莫名其妙的无奈坚持与我断绝联系。可是在我眼中，此刻的她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美丽动人。

我不断地辩解恳求，我千方百计试图表明自己的观点：虽然我在信中表达得略为苛刻执拗，但是都是为了能够继续与她交往。我甚至不惜将我的渴望无限夸大。我对她因我不在身边而遭受的打击表示同情，另外对她感觉自己被疏远以及失去爱情之后的痛苦也给予了安慰。她依然注视着我，一边斟酌着我话语中流露出的情感，一边仍然对我的愿望无动于衷。就算当时我找不到更多合适的言辞，但是如果今天将它们记录下来细细品味，仍然能够体现出我卓越的雄辩才能。此外我将自己所说的一切都浸透了一种强烈的情感语气。

我将自己强烈的疏离感和内心的愿望向她表达出来，并且充满了真挚的感情。

我一直顽强不屈地坚持，试图通过自己一套一套的言论去说服她，虽然这一过程很缓慢，犹如天空慢慢被曙光照亮，但是一种难以察觉的转变已经微微地在她的脸上出现。

我能够清楚地观察到，随着我跟她的接触慢慢靠近，她的冷酷正在以一种不知名的方式融化。一开始坚决的态度开始慢慢变软，随后变得摇摆不定。

“不！”她突然大喊一声，随后开始行动。

她伸出一只手抚摸着我的胳膊，言语中附带着一种友好而美妙的情感：“威利，这不可能的，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所有一切！我们犯下了一个错误，我们两个都是傻瓜，是两个傻瓜犯了一个错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就这样吧。”

说完她将身体转过去。

“内蒂！”我高声呼喊起来，依然不肯放弃自己的想法。同时继续跟在她的身后，穿过架子中间那条狭窄的小道，走向暖房的门口。我像一个饱含冤屈的人跟在她的后面不停诉说，而她就像一个自知做错了事的孩子感到羞愧不已，那场景令我至今难忘。

她不想再和我谈下去了。

但是我发现我们之间的谈话范围明显缩小了，基本相当于我们在公园相遇时可以保持的距离。她再一次用浅褐色的眼睛凝望着我，但是此刻眼神里多了一种类似于“惊异”的新奇之物。似乎她已经感觉到我们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一种丰富的怜悯之情从她的眼神中流出，但是看得出强烈的戒备心依然存在。

随后我们再次回到木屋里面，与他父亲的谈话让我感到轻松了许多，虽然只是讨论些铁路国有化等无聊问题。我的脾气和情绪已经明显收敛了很多，因为我意识到自己依然能够在心理上对内蒂产生一些影响。这种放松的感觉令我和帕斯也能谈论几句。看到这样的情景，斯图亚特太太似乎明白事情已经开始向着对我有利的方向发展，禁不住大声笑起来。

不过内蒂依然很少说话，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我们都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最后她索性起身上了楼。

脚部的疼痛令我不可能徒步走回克莱顿，而且将我口袋里零零散散的钞票加起来，足够从柴克斯黑尔到两英里站了。于是我确定了乘坐火车回去的想法。

马上就要离开了，内蒂显得对我极为关心，并且温柔地提醒我：“天色太晚了，你最好沿着大路走，那条近路不太安全。”

听到她的话，我内心涌起一股受宠若惊的感动。

我提起今天晚上的月光，没想到老斯图亚特接着说道：“还会有彗星从天上掉下来。”

“不行！”内蒂固执地喊道，“你必须沿着大路走。”

我们开始争辩起来。

她站到我身边，用焦急的口气说：“请到我这边来。”

她说话的声音很低沉，但是带着一股急切的焦虑，同时目光中透露出劝解的神色。我有点被搞糊涂了。

我在刹那间询问自己：“难道这样做她会感到开心吗？”其实如果她不坚持说下去，我肯定会按照她说的办了。

但是她并没有停下来：“灌木丛边上的冬青树林里太黑暗了，而且那里还有凶猛的猎狗，专门捕捉小鹿的。”

“我不怕黑，也不怕猎狗。”我回答说。

“可那些猎狗实在太凶猛了，要是哪一只没留神……”

内蒂当然明白害怕只是女人的专利，而这些理由听起来又是那么的小女生气。男性的骄傲令我无法不顾自己的颜面而取悦于她。尽管那种瘦长的动物确实令我感到毛骨悚然，而且在林边赶路时它们的乱叫声会令我冷汗直流。男人好胜的本性令我相信自己可以克服恐惧，面对外界不断施加的压力可以毫无畏惧地承受，不管是黑暗还是动物袭击。我依然坚持自己的想法，因为我觉得那七八只狗应该是被锁上的，抄个近道有何不可。

就这样我鼓起勇气启程了，并且深深地为自己的勇气感到自豪无比。但是仍不免有点遗憾，不希望因为自己拒绝内蒂的建议而令她失望。

月亮的一边被一片薄薄的云彩遮住了。山毛榉树下面的道路漆黑一片。我并没有将所有精力纠缠在爱情上，而且说实在的，晚上在寂静的公园里穿行，对我来说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我在手帕的一头包上一块硬东西，将另一头拴在自己的手腕上，随后将它往衣袋里一放，大踏步向前走去。

我从冬青树林里走出来，在灌木的拐角处遇到了一位年轻人，他手中夹着雪茄烟，身穿一套晚礼服。

当时我正踏着轻盈的步伐走在草地上，看到站在月光下的年轻人一幅清晰的轮廓。雪茄烟已经点燃，像血红的星星一般。当时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竟然在浓密的阴影中一步一步向他走了过去。

“嘿！”他喊了一声，似乎带着一种不太张扬的挑衅，“是我先到这里的。”

我从暗处移步至月光下，说道，“那有什么重要的。”不过我还是急着想弄明白他话里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了解，关于这条路的使用问题，热心公益的村民和议员们之间一直吵闹个不停，我也没有必要点明自己在这场争议中所持的观点。

“嗯？”年轻人似乎感到很吃惊。

“我想我本应该快点跑吧。”我一边说话，一边朝他走过去。

看到那家伙的穿着和阴阳怪气的讲话方式，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内心对那个阶级的仇恨之火便开始熊熊燃烧。

这个人我认识，名叫爱德华·弗拉尔。他的父亲有钱有势，除了名下的大片土地，还拥有罗顿银行一半的掌控权。他家的产业确实非常庞大，除了现金产业之外，还包括煤矿，出租的房产，并且几乎福尔镇所有的街区都属于他。弗拉尔是人们公认的有为青年，既年轻又有头脑，甚至国会里已经开始出现关于他的讨论。他在大学里面成绩优异，正在小心谨慎地为自己打开知名度。也许他觉得我感到痛苦不堪，而他自己拥有的优势远多于我。然而我根本不是这样认为的，当他在那里站立时，就像一个浓缩版的影子，使我充满了痛苦。记得曾经有一天，他在我家房子外面停下了汽车，当时就把我惹怒了。因为我清楚地看到母亲张开那双模糊的眼睛紧紧盯着他，那种卑躬屈膝的艳羡之情溢于言表。“那就是年轻有为的弗拉尔先生啊，”她说道，“所有人都夸他聪明绝顶。”

“是的，他们肯定会这么说的，”我回答母亲说道，“真是该死！”

但是现在的情形是在路边。

对于我这样与他面对面交谈，他感到十分吃惊，连说话的语调都发生了变化：“你到底是谁？”

我也用同样的问题顶回去：“请问您的尊姓大名又是什么呢？”

“嗯？”他似乎没听清楚。

“你愿意的话，干脆当我在这里路过吧！”我说道，“你还不知道吧？这里是一条公共道路，正如这里曾经是公用的土地一样。但是却被你和你的同伙们无情地掠夺了。现在你们又盯上了这条道路的使用权。接下来，你们应该准备把我们从这个星球上赶出去吧。你们休想得逞。”

我年纪比他小两岁，个子也没有他高大。我偷偷地握住了先前顺手准备的短棍，如果有可能，我不介意狠狠揍他一顿。但是随着我向他走近，他却向后退了一步。

“我看你是个社会主义者吧？”他的口气中带着一丝丝开玩笑的戏谑，一边保持镇静，一边提高了警觉。

“只是其中之一。”

“其实我们现在都是社会主义者，”他操着一口哲学家的腔调说，“还有，我根本无意与你争夺所谓的道路使用权。”

“那最好不过！”我说道。

“绝对不会！”

“应该如此的。”

他又点燃了一支新雪茄。微微停顿了片刻之后，突然冒出一句话来，“你要赶火车吗？”

不回答的话似乎有点失礼，于是我简单说道，“是的。”

然后他说今晚散步真是美妙至极。

我略微迟疑了一下，我要走的路已经出现在眼前。看到他往旁边站过去，我觉得自己应该继续赶路了。

“那晚安了。”他说道，原来这才是他的本意，我也响亮而粗鲁地大声道了一句晚安。

我继续在寂静的路上行走，心里抱着一种疯狂的想法，真希望一颗具有强大威力的炸弹立刻爆炸。在刚才那段意外的相遇中，他明显占据了上风。

我清晰地记得，两件毫不相关的事情竟然莫名其妙地交织在一起，凸显得异常鲜明。

我从那个开阔的牧场穿过，沿着近路走向柴克斯黑尔火车站的时候，竟然发现自己出现了两个影子。我大脑里原本满满的意识流突然中断，兴趣全部集中在这个突发事件之上。我以最快的速度转过身，站在原地，仰望天上的月亮和巨大的白色彗星。此刻它那神秘的面纱突然被漂浮的云层揭开了。

彗星悬在空中的样子非常奇特，距离月球大约有二十个弧度。在湛蓝深邃的太空映衬下，它呈现出的那种白中透绿的景象显得格外神奇。彗星的体积比月球要小，但是却比月球更亮。彗星的投影与月亮的投影相比显得异常暗淡，虽然彗星具有清晰的切面。这些现象持续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在前面看到自己的两个影子。

这样的状况令我没办法理清思路。但是就在我绕过拐角时，这样的现象就出现了。猛然间，彗星又从我的脑海中消失了，一个新奇无比的想法再次跑了出来。我很想搞明白，是不是我们有时候会投射出两个影子，而其中的一个处于相对劣势，似乎带有某种女性的柔弱。与另一个相比，它不够高大，也无法针对那些想法为我的头脑提供某种暗示。我终于清楚了：我的直觉是对的，我终于知道那个年轻的家伙为什么身着晚礼服站在灌木林外边了。他是来和内蒂约会的！绝对没错。

脑筋一旦开始转动就无法停止。我的内心一整天都充满了困惑不安。我和内蒂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中间夹着某种不可窥见的神秘之物。此外她的举止也变得怪异，总有些东西无法解释。但是现在这一切都真相大白了，终于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终于知道刚见到我时她的内疚从何而来，也终于知道那天下午她站在花园里的原因，也明白了她急匆匆让我进屋，又急匆匆跑出去取书的原因。此外这也解释了她为何那样对我，以及坚持让我沿大路返回。刹那间，我明白了一切。

相信你能够想象得到，此刻的我突然无声无息地遭受了巨大打击，霎时间整个人僵硬地站在那里，远远看去，只剩一个黑乎乎的小个子。不过很快我又恢复了活力，嘴里发出莫名其妙的叫喊，手中打着软绵绵的手势，似乎地上的两个影子都在嘲讽着我。当时的景象不难想象，我站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月光播撒下来，远处树木的影子将这片草地包围起来。那些矮矮的树木，远远望去黑糊糊的一片。凝望草地上方的苍穹，那样地宁静而闪耀。

我被这个新想法搞得头晕脑涨，不得不将思考暂时中断，我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被其所困。但是幸好我的双脚并没有停下来，穿过温暖的黑夜，我来到了柴克斯黑尔火车站，售票处那里还亮着一盏小灯，最后我终于上了火车。

我依稀记得，我一个人形单影只地上了火车，呆在一个阴暗脏乱的三等车厢里。我内心积满了几乎令我陷入疯狂的愤怒，那愤怒像波涛汹涌的大海一般在我的心中激荡。我终于站起来像头狂暴的野兽一般爆发出来，我大声嘶吼，用拳头用力地捶打面前的木板，直到自己精疲力竭。

很奇怪，没过多久我就将这件事情暂时抛到了脑后。不过就在随后的一分钟，我将火车的门打开，将自己悬在车厢外面，开始思考从火车上跳下去的方式。这一幕绝对充满了戏剧性。然后我要突然扑到她的面前，将她推倒在地，痛骂并教训她。就这样我一直悬在火车门外，催促自己赶快往下跳。但是最后我还是没有跳下去，至于令我决定不这样做的原因，我已经记不清了。

火车又往前走了一站，我已经没有回去找内蒂的冲动了。我瘫坐在车厢的角落，手臂下夹着自己因为受伤而青肿的手，但是对那疼痛我竟没有丝毫觉察。同一时间，我开始全力策划着一场行动，势必要将这股令我深陷其中的巨大愤怒表达出来。

第三章 买枪

“彗星马上就要跟地球撞上啦！”只见两个人匆匆上了火车，安顿好之后，其中之一大声说道。

“啊！”另一个发出一声恐惧的惊呼。

“有人说那个彗星是由气体组成的。我们应该不会毁灭吧？”

可是这些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呢？现在的我一心在打算如何报复，洗刷我这人生初期蒙受的最大耻辱。我满脑子都在盘算怎么对付内蒂和她的情人。我暗暗立下誓言，绝对不会让他得到内蒂，就算最后不得不将他俩一起杀掉。我不在乎是用什么手段，只要能够达到我的目的。此刻先前受到的情感伤害，已经完全转化成为畸形的愤怒。那天晚上的我已经失去理智，只要能够一雪前耻，任何形式的痛苦和折磨我都会毫不犹豫地忍受。我的大脑已经完全被愤怒冲昏了，掺杂着各种各样暴力场面的阴谋诡计在我的脑海中闪现，眼前能够看到的只有无数的打斗与激烈冲突的画面。对我自己所受到的耻辱，我唯一能够接受的就是通过各种残酷的手段来报复。

还有为内蒂着想的必要吗？我无法否认，自己依旧爱着她。尽管我的理智已经被无比强烈的嫉妒之火所燃烧，我的尊严与骄傲受到了践踏，内心充满了仇恨，我人生中第一段真挚而热烈的情感受到了重创。

我从克莱顿高地走了下来，口袋里所剩的钱已经寥寥无几，只够坐两英里站了。所以我只能徒步翻越这座山。路上我记得路过一排临时搭建的篱笆，还有一盏煤气灯挂在上面，一个矮个子男人正坐在灯下布道，听众都是些在星期天晚上闲聊的人。那个矮个子男人头顶已经秃了，但是卷曲的边发和胡须看起来很有味道，还有一双水蓝的的眼睛。他口中正在宣讲，世界末日即将到来了。

当时我还是头一次听到将彗星与世界末日联系到一起的说法。他讲的内容十分混乱，既包括乱七八糟的时政，也包括丹尼尔（英国诗人及历史学家，1599-1619，荣膺桂冠诗人）书中提到的预言。

我只打算在那里短暂停留，没想到那群人竟然令我再也移不开脚步。我完全被那个人天马行空的演讲和不断指向天空的手指深深吸引了。

“一切都即将结束。”他高声叫喊道，“看看吧，那就是最后的审判之星，那是来自上帝的审判。它是被上帝选派的使者，将人类置于死地……所有人都将灭亡。”猛然间他的声音变得平缓起来，他开始唱起一首奇怪的圣歌。

我从人群中挤出来，继续踏上征程。但是耳边依然不时传来后面那个人时而低沉时而尖锐的声音。我继续往前面走，再次涌现出那个想法：从哪里能够买到一把左轮手枪呢？还有我必须学会怎样操作。我接着打算，如果那晚内蒂不是与那个人约会，我就当整件事从没有发生过。当天晚上我几乎没怎么睡觉，内蒂和她的情人总是在我的脑海中打转。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过得非常奇怪，整整三天，我脑子里好像只想着一件事情。我需要一把左轮手枪，这比任何事情都急迫。一个想法一直卡在我的脑子里：要么将内蒂杀死，要么因为我这番惊天动地的青春壮举而令她对我重新着迷。总之这样的耻辱令我难以忍受，如果对此毫无任何行动，那我最后的自尊与骄傲也会消失殆尽。另外，我认为，从此以后我将难以得到其他女性的爱甚至最基本的尊重了。虽然一阵阵的激情令我震颤，但是内心的骄傲感始终让我坚持这一目标。

但是左轮手枪真的很难买到。

当我想到迫不得已与店主面面相对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有一丝丝恐惧。一旦店主追问我为什么买枪，我便将自己匆忙编造好的谎话告诉他。我就说我马上要移居到遥远的得克萨斯，需要一把枪来防身。得克萨斯的恶名是尽人皆知的，谁都晓得那里有多么的疯狂。但是我对枪支一窍不通，所以我还要一脸镇定地去问他这把枪的射程是多远，只要能够将一个男人或女人杀死。现在想来，事情的每一个细节我都考虑周全了。

在与卖枪人见面的过程中，还发生了一段小波折。克莱顿的一家自行车店里只能买到一些小口径枪支，那是用来打鸟的。也有人向我展示了一些左轮手枪，但是实在过于袖珍，跟玩具差不多，根本没有实用价值。

最后我在一家当铺的橱窗里找到了理想的手枪，那家当铺位于斯瓦辛格利一条狭窄的主干道上。那支枪很不错，还挂着一张“美军专用”的名牌。

这笔买卖花光了我所有的存款余额，整整两镑多，我还记得我从储蓄所里将它们取出来的情景。后来交易进行得很顺利。我还从当铺老板口中得知从哪里搞到弹药。那晚，我怀揣着鼓鼓囊囊的衣袋回了家，就这样我成为一个持有武器的人。

可以这样说，对我来说，那些天最主要的事情就是买枪。所以你可能难以想象，走在街上，我竟然对发生的骚乱毫无察觉，因为我是如此专注于这件事情，满脑子都是能够帮助我达到目的的方法。

大街小巷到处都能听到议论声。整个福尔镇都陷入了低迷之中，每个人都愁眉不展，尤其是那些打工和做生意的人，更显得失望透顶。街头聚集着一帮一帮的人，让人联想到人们当人发炎时，血中的微粒由于聚集在一起而卡在血管上的情景。女人们都是一副病怏怏的神情，钢铁工人因为拒绝降薪而开始罢工。显然他们已经开始进入“表演”阶段了。为了防止煤矿工人和矿主发生纠纷，调解委员会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但是那个年轻的财阀态度非常强硬，他不仅是里德卡煤矿的最大股东，而且还拥有整个斯瓦辛格利和半个克莱顿，看来违约的出现已经不可避免。

我目睹了班托克·伯顿矿坑口事件，但是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种情景你可以想象一下。

当时我正从一条陡峭的鹅卵石路上往下走，那条路建筑在一条凹下去的小路上，两边的坡壁足足有六英尺高。一排外形相似的幽暗低矮的小屋建筑在上面，而且门都是开着的。铺着蓝色石瓦的屋顶和顶着一个个小烟囱的房屋不断向边缘延伸，逐渐与煤矿前那片不规则形状的空地连接在一起。一层满是车轴印的煤泥覆盖在那片空地上。右边是煤矿的大门，左边是一个垃圾堆，上面长满杂草。外面是一条正规的主干道，两旁有许多商店林立。接着往前走，我的脚下开始出现蒸汽机的轨道，在阳光的照耀下，铁轨反射着耀眼的光芒，一路延伸开去，时而消失在阴影之中，时而在新点燃的黄色汽灯的灯光下再次出现，映照出那满满的油污。再往远处看是一片居民聚集区，那里有破旧的教堂和无数破旧的房屋。还有一些学校和其他建筑物散布在斯瓦辛格利遍地大大小小的烟囱缝隙里。右边能看到一个大大的黑轮子，被架在班托克·伯顿矿井口的长架上。在夜幕中一眼望去，显得那么高大。再往远处看，可以看到散放的煤层。借着辽阔的夜景，一个人在山下的感觉异常奇怪，除了那些不断上升的轮子，所有的人们都在天空的压抑下过着一种难以喘息的生活。

望向辽阔的宇宙，那颗硕大的彗星主宰着那寂静的空间。那淡绿色的光芒显得格外耀眼。如果你抬头仰望天空，定会被那美妙的景色所折服。大山成为了最好的天然背景，所有物体的轮廓都被渐渐暗淡的星光勾勒出来。

随着布莱登锻造厂排出的一阵阵烟气，彗星缓缓从东方升了起来。

此时的彗星与我们以前在成千上万的照片和草图上了解到的模样一样，看上去与云彩非常相似。最开始的时候，它还只是望远镜里看到的一个小小光斑，慢慢地越来越亮，越来越大，成为全宇宙中体积最大的星星，接下来它会以一种常人难以相信的速度增大十六倍，然后向着地球悄无声息地冲过来，这个过程中，它先是与月球大小相似，随后又远远超过月球。至今为止，它是围绕在地球周围最夺目的星体。天文学家们经常讨论彗星的双尾，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但是人们还是无法看清楚，因为它距离地球还是太远了。说得更加形象一点，彗星就好像一个拥有超级明亮中心的膨胀体，不断地将闪光的烟雾向外散发。在夜色的映衬下，那鲜艳的绿色显得格外醒目。

人们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天空。虽然我的注意力完全在别的方面，但是依然忍不住停下脚步仔细地盯着天空。因为这样的星体实在是太神奇太辉煌了，它的出现一定有某种重大的意义，而且肯定与我们的生活观念相联系。

但是究竟是怎样的呢？

我首先想到的是帕洛德，然后又想到了这个东西给人们带来的强烈恐惧和不安。然后科学家们的保证也出现在我的耳边：彗星是非常轻的，其不过是由几百吨稀薄疏离的烟尘和气体构成。所以我们完全不用担心它会与地球相撞，根本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但是现在我却忍不住想到，难道有人已经找到了这颗彗星与地球之间的重大关联？

不过当你将目光慢慢拉近，直到转移到地平线上时，就会慢慢浮现出建筑物，随即眼前就会出现那些观望的人群。这样，天空便再次被抛在了一边。

那个噩梦依然在困扰着我，那梦里有我还有内蒂，还包括我的荣誉和尊严。想着这一切，我拼命想挤过那聚集在一起的人群，却再次被意外出现的场面勾走了注意力……

大街上似乎冒出了一股巨大无比的吸引力，所有人都将目光聚拢过去。仿佛一捆干草被飞速的水流截住一般，那情景深深吸引了我。突然同一种声音从人群中发出来，是的，那是一种声音，而不是某个词语。似乎是“啊”或“喔”，但又似乎介于两者之间。与那声音混杂在一起的还有威胁声与抗议声。最终变成一种低沉的类似于“嗷嗷”的声音。那声音像是来自于某种凶猛而残暴的野兽。同时里德卡的汽车也跟着凑起了热闹，连续地发出“嘟嘟，嘟嘟”的声音。这一切简直太奇怪了。

我不由自主地跟着人群开始向着煤矿的大门移动。

突然一声叫喊传入我的耳朵，我的目光穿过层层的黑色人群，看到一辆停下来的汽车，紧接着，又开走了。然后我才注意到地上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

随后人群中便流传起一个版本的传言：里德卡开车正好撞到了一个来不及闪避的小孩。而且还是个小男孩。当时汽车正在从人群中慢慢穿行，小男孩想要从汽车前面穿过去，然后他滑倒了，躺在了车轮之下。

人流继续向前涌动，汽车喇叭声响成一片。突然所有一切都向左边偏移过去，大概十码左右的距离，随后听到了一声枪响。

人群一下子四散奔逃。一位妇女踉踉跄跄地朝我跑过来，怀里还抱着一个用披巾裹着的孩子。在她的撞击下我站立不稳，直往后面退。大家都以为那是子弹射出时发出的爆炸声，其实不然，只是汽车的发动机出了问题而已。一股青灰色的烟雾从汽车尾部喷出来，在空中慢慢弥散开来。众人又乱七八糟地从四面八方跑过来，但是汽车周围被留下了一块空地。

只见地上躺着那个被撞的小男孩，远看是黑乎乎的一团，一只胳膊伸开来，两只脚也分别叉开。他的周围没一个人敢靠近。汽车已经停下来，三个人坐在里面。似乎为了防止汽车再次开走，六七个人将车围了起来。一个人正在用低沉却激烈的言辞与里德卡争论，没错，那人正是著名的工人领袖米切尔。因为离得太远我根本听不到他们争吵的内容。我身后的煤矿大门已经被打开了，有人过来准备将汽车推走。一片非常泥泞的空地正好在汽车与大门之间。

我感到有点神志不清，放慢了脚步往前走，紧紧抓着衣袋里的左轮手枪。很快我被几个行色匆匆的人超过去了，他们加入了那伙阻拦车辆的人群。

身穿皮大衣的里德卡站得远远高出周围那伙人。他讲话的声音很洪亮有力，打着看起随意，却极具威慑力的手势。看来他的确是个非常注重自己形象的人。他身材高大，长了一头金黄的头发，看起来风流倜傥，上天更给了他一副男高音般绝妙的嗓音。米切尔也不是软弱之辈，他看起来坚强有力，讲话掷地有声。

“你们撞伤了那个男孩，”米切尔反复强调道，“你们不能离开，必须看看这孩子有没有事。”

“这就要看我的心情好不好了。”里德卡说道，随后转向司机，“喂，下车看看。”

“你最好注意点。”米切尔说，随后司机在踏板上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坐在后面座位上的人站起来，向前探着身，开始与里德卡交谈。我的注意力也随着再一次转移过去。那不就是年轻的弗拉尔吗？！他那英俊的脸颊正好被彗星的光芒照亮。

里德卡和米切尔开始争吵起来。并且声音越来越高。但是这些已经对我不再重要，我的注意力全在弗拉尔身上。是的，又是他！

没想到我竟然与私下打算对付的人偶然相遇。

一场战斗将会发生，很可能会演变成一场混战。因为我们俩人同时在此。

我该怎么办？我的大脑开始拼命旋转。我甚至希望自己干脆丧失了记忆，就不用再为这件事而烦心。最后我还是决定马上采取行动，我的手将那把左轮手枪握得更紧了。接着我突然想起来，枪里面还没有装子弹。我随即转过身逆着潮水般拥过来的人群挤出一条路。后来我来到道路边上的一个垃圾堆旁边，既安静又隐蔽，我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子弹装好。一个攥紧拳头的年轻人正大步向前走着，他很快发现了我，出现了短暂的犹豫。

“怎么？难道你不害怕他们吗？嗯？”他问我道。

我匆匆地望了他一眼，唯恐他看到我的手枪。紧接着我看到他的眼神略微发生了变化，疑惑地看看我，嘀咕了一声便走开了。一阵阵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踌躇了一下，还是走向了汽车。然后我又快速地回到垃圾堆。一股本能的意识提醒我，装子弹的时候绝对不能被人发现。我快速地冷静下来，考虑了一下将要发生的事情，以及将会产生的后果。然后我又转过头望了望那边的人群，激烈的争论依然没有停止。或许一场战斗已经在那里开始了吧？

我走到一片凹陷下去的草地里，双腿跪在杂草之上，笨拙地将一个子弹匣装上。完成之后站起身来，开始考虑各种有可能出现的场面。犹豫了片刻之后再次转回身，将所有的子弹匣都装上了子弹。这一连串的动作，我做得非常慢，手指也有点不听使唤。最后为了防止忘记什么，我还特地检查了一遍。之后的几秒钟我都保持蹲伏的姿势，全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不会因为紧张而做出异常的行为。在我犹豫的一刹那，头顶上的彗星发出了一道极其强烈的白绿色闪光，在我的脑际闪过。就在那一刻，我第一次将它与真实发生在人类社会中的暴力联系在一起，也与自己即将要做出的事情联系在一起。就在那一个时刻，那绿色的耀眼光芒洒向人间，我要向着年轻的弗拉尔射击。

不过，内蒂怎么办？

显然，这是个非常复杂的事情，而在这么短暂的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弄清楚。我从垃圾堆上越过，缓缓地走向喧闹的人群。

是的，他必须得死……

现在我希望你能相信，在当时那种混乱的情况之下，我根本不想杀死年轻的弗拉尔。那并不是我想象的结果。在我的眼里，并没有将他与贵族里德卡联系在一起，也没有跟周围黑漆漆的工业世界联系在一起。他只属于柴克斯黑尔，另外一个遥远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花园像阳光一样无处不在，还有同样温暖的情感，当然，还有内蒂。我与他在那里结下了仇怨。疲惫与饥饿令我手忙脚乱，竟然没有办法为这件事理出一个清晰的头绪。我们之间的对抗关系太复杂了，我被深深刺激了。在情感纠纷的夹击下，我的脑海中总是无法摆脱采取暴力行为的思想。这些事情一直缠绕着我，令我无处遁形，似乎结局已经无可更改。

此刻一位妇女的尖叫声传来。随着人群开始向后涌动，战斗终于开始了。

我相信，里德卡早已经从车里跳下来，将米切尔撞倒，而工人们正纷纷从煤矿大门跑出来助他一臂之力。

我被困在拥挤的人群中难以行动。我的记忆非常清晰，两个大个子将我紧紧夹在中间，我的手臂像被钉子钉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我依靠着汽车蹒跚地站起来，从汽车前面绕过来，正好与年轻的弗拉尔相遇。此时他正从后座上下来。汽车上橘黄色的灯光映照在他的脸上。这颜色与彗星发出的光亮重叠在一起，看起来颇为奇怪。我不禁被这情景激怒了。随后他向前迈了一步，那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光彩终于消失了。

我相信他并没有认出我是谁，但是明显觉察到我要向他发出攻击。他先发制人，一拳向我挥过来，重重地打在我的脸颊上，本能反应之下，我松开拿枪的手，右手从衣袋里掏出来去抵挡拳头，随即，我伸出左手，一拳打在他的胸膛上。

他被我这一拳打得摇晃了几下，向后倒退几步，这时他认出了我。我看到一抹惊异的神色出现在他的脸上。

“你这个流氓，还认得我！”我一边叫喊着，一边又向他出手。

突然一记重重的拳头打在我的下巴上，我瞬间感觉眼前金星直冒。在我的印象中，里德卡是个毛乎乎的大个头，如荷马史诗中的英雄一般，我在他面前倒下来。

不知道这家伙突然从哪里冒出来的。紧接着，他并不理睬我，用粗重低沉的声音劝解弗拉尔，“别管他，特迪！这家伙已经不行了。这个纠察队员还想找你的麻烦，我呸！”

我眼前有无数只脚在移动，我的脚踝被一些穿着平头钉鞋子的矿工踢来踢去，等他们跌跌撞撞地走开之后，我的耳边又响起无数嘈杂的声音。我将身体翻过来，瞪着贵族里德卡，年轻的弗拉尔和司机。

我用手臂用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这个该死的弗拉尔！此刻我已经忘记自己还带着枪。我的肩膀、膝盖、胳膊肘和后背上都溅上了黑煤汤。我竟然没能将手枪掏出来？

我全身被一股奇怪的懦弱感包围，我慢慢站起来，感到艰难而无力。

我先走向煤矿的大门。然后经过片刻踌躇之后，一瘸一拐地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我被一种由失败、痛苦、慌乱和耻辱交织在一起的感受充斥着。我已经失去了勇气，也不想跟着人群起哄，点燃里德卡的汽车。

晚上，我变得绝望了，也许是晚饭时吃进去的奶酪和面包难以消化，我在梦中一直忍受着高烧、疲惫和疼痛的折磨。我像是一只迷失在荒原废墟里的小鹿，心中被各种复杂的感情所充斥，羞辱、愤怒、无可奈何的绝望等等。虽然我不相信上帝的存在，但是我还是对他大发脾气，向他发出最恶毒的诅咒。其实，发烧只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是内蒂。内蒂进入了我短暂的梦中，但是她已经变得奇怪而扭曲了。她是我一切痛苦的根源，我已经感到精疲力竭。后来我感到下巴上青肿的地方开始隐隐发热，随后我又从泥水中翻身站起，与对手们怒目相对。

我经常被某种近乎疯狂的情绪所控制。我握紧拳头，紧咬牙关。我没有叫喊和咒骂，因为我找不到贴切的词语。

天一亮我就从床上爬了起来，手里拿着装上子弹的左轮手枪坐在镜子旁边。最后，我站起身，很小心仔细地将枪放在抽屉里，并用锁锁上。我决定以后不管在怎样冲动的情况下都不会再动这个东西。然后我又回到床上睡了一会儿。

在尚处于旧秩序的世界上，这种情景很常见。不管在哪个城市，哪个夜晚，每一个熟睡中的人醒来时总会发现自己深陷于深刻的痛苦与强烈的复仇感之中。深陷病痛的人们数不胜数，他们的生活中被沉重的烦恼与痛苦包围，无处宣泄。沉闷与迷茫是每个人的感受。

我在孤独的冷漠中度过了第二天。

那天我本来打算去柴克斯黑尔的，但是没有成行，因为受伤的脚踝肿得十分严重。我的脚上缠着绷带，坐在楼下昏暗的厨房里，一边看书一边绞尽脑汁冥思苦想。我亲爱的母亲照顾我吃饭，她睁着那双褐色的眼睛，仔细地注视着我，希望能够找到我烦恼的根源。她不知道我为何沉默皱眉，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甚至不知道我的脚踝为什么会肿，我的衣服怎么会沾上了泥浆。只是在我清早起床的时候，衣服已经被她洗得干干净净。

哎，老天！为何普天之下的母亲们要遭受这样的待遇？如果不是这样我肯定会感到些许安慰。那个房间是如此昏暗脏乱，不知道你们能否想象得出。墙上的壁纸已经脱落，一张光秃秃的松木桌子被摆放在屋里。在一个狭小，廉价却浪费煤的灶台上，摆放着水壶和平底锅，壁炉下面满满的全是炉灰。我的脚上缠着绷带，踏在那个长满铁锈的铁炉围上。可能你们也无法想象我当时的模样，那是一张眉头紧皱的苍白面孔，没有刮脸，身穿一件寒酸的衣衫坐在椅子里。我也不确定你们能够想象出我母亲的模样，看上去总是战战兢兢，没有整洁的衣服，但是满怀一腔深情在我的身旁徘徊，在爬满皱纹的眼睑下，一双眼睛正凝望着外面……

母亲在八点钟左右出去了一次，除了买回一些蔬菜，还带回来一张报纸。这样的报纸在我的桌子上随处可见，除了那略微的湿气，我桌上的报纸都已经变得干燥而且易碎。我现在手上就有一张叫作《新报》的报纸，那天早上才读过，这份报纸非常受欢迎，并且被称为“呐喊”。那天早上，报纸上的消息都非常惊人，全是醒目的标题。没过多久我就摆脱了状态，成为一个兴趣盎然的读者。因为我从报纸上看到，英国和德国之间的战争已经一触即发。

想想以前那些冲动而荒谬的行为，战争肯定是最为疯狂并且愚蠢透顶的。其实与那些隐藏于表面之下的罪恶比起来，如私自占有土地等，战争可能称不上最坏呢。但是从结局上看，它的罪恶程度十分明显。所以生活在那种令人窒息的乱世中的人们，对战争感到非常诧异。现代战争中，所有的行为都是不被理解的。战争无法带来任何好的结果，除了残忍地屠杀和伤害善良的人们，将数不尽的财富毁坏殆尽，并且造成能源的大量浪费。

在此我来简要向你描述一下报纸记述下的一天。

在老伦敦市内一条又脏又乱的后街上，有一座没有经过合理设计就匆匆建造起来的大楼。很多男人在这里匆匆进出，他们全都穿得破破烂烂。这是一座工厂，一群群印刷工人在紧张地劳作着，他们的手指异常敏捷，在打字机上频繁敲打。在一间像厨房一样的房间里，一块块金属模被工人们铸造出来。在这上面有一些如蜂窝一般稍稍明亮的房间，工人们散乱地坐在那里，忙着手中的涂写任务。屋子里的电话响得很有规律，还有电报机机头不断发出的咔哒声。一些来回走动，满面怒气的通讯稿件传送人随处可见，各种各样的样本和复制品被他们拿在手中。也许机器也受到了周围环境的影响，带着嗖嗖和砰砰的声音开始越来越快，对工程师们来说，根本没有洗漱的时间，他们总是急速地走来走去，手中拿着油盒。纸张也总是以飞快的速度从卷筒中离开。你肯定能想到那样的画面，老板坐着汽车精神百倍地到来。车子还没停稳，他们便跳下车来，手握一沓文件和信函快步走进屋子，从人群中挤过去，然后便会有别人的路正好被挡住。正在等待信件的信使见到他的面孔也赶紧站起身来，开始不断地忙碌。四周不断发生各种紧张而不搭调的事情，到处都能听到连绵不断的咒骂声。你可以想象一下，在这个复杂无比的环境中，一股歇斯底里的气氛随着夜晚的过去而越加激烈，最终在令人神经紧张的机器声中达到顶点。整个房子都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唯一不紧张的，只有墙上那气定神闲一下下走着的时钟指针。

所有活动都是为报纸的出版服务，当那些紧张的工作圆满完结时，刹那间人群和牛马纷纷搅和在一起。原本阴暗凄凉的街道上掀起一片混乱。本地每家门前都突然出现很多报纸，成捆成堆地摆放在地上。人们开始纷纷争抢、抛掷，俨然形成了一场战斗。喧闹的人群很快急匆匆地奔向各个方向。嘴里打着哈欠的印刷工人们渐渐散去，轰鸣的声音也渐渐减弱。报纸已经印好了，然后就是分发，分发之后便开始打捆，我们就跟在那一捆捆的报纸后面。

分发报纸的场景很有趣味。一捆捆报纸被运送到火车站，在火车启动前一分钟，所有的报纸都被运上了车。报纸就这样随着车轮一路飞奔，之后，大捆的报纸被打开，小捆的报纸被投掷到火车经过的站台上，不得不承认，投掷的力度相当精准。而后这些小捆的报纸又被划分成更小的扎，送到不同的地方。黎明在悄无声息中到来，大街上开始出现一大群奔跑的报童。报纸被他们塞进报箱的插孔里，或者投进开放的窗户里，或者直接发递到不同地方的书摊上。几个小时内，沙沙作响的白纸一定会在整个国家飞舞……为这一天匆忙编造的谎话被贴满每个地方的布告牌。坐在火车上的人们，一边吃着东西一边读着报纸。男人靠着黑板坐下，其他的母亲孩子都在床上坐着，急切地等待父亲为他们朗读报纸上的内容……上百万份报纸被分配到居住在各个地区的人们手中，他们都在做着同一件事，或者草草地浏览，或者狂热地细读。那景象着实有趣！那些报纸就像白色的泡沫，被人用水枪喷洒到每一个角落……

紧接着一切都奇迹般地消失了，消失得那样彻底，就像沙滩上消失的泡沫一般。

此刻一张报纸正被我拿在手上，我坐在母亲那间阴暗杂乱的厨房里，炉围上放着那只缠满绷带的脚，我的烦恼被那些醒目的标题通通带走了。母亲坐在那里，将袖子挽起来削着土豆。

报纸像细菌一样侵犯着人的身体。而我就是英国这个有机躯体中的一个细胞，除我之外，还有四千一百万多。我一心想要做的事都被这些措辞激烈的标题冲淡了，脑子里都是那些令人骚动不安的消息。它像一个咒语，将整个国家，数百万像我一样的读报人镇住了。我们的想法出奇的一致。它被我们称为什么来着？哦，是的！叫作“面对魔鬼”。

关于彗星的报道被放在了另一页，看起来并不起眼。专栏标题是《著名科学家预测彗星将与地球相撞，究竟会发生什么？》我们的国旗遭到了“德国人”的侮辱，这是《新报》上一篇文章。在我的想象中，德国人一般身穿带纹章的衣服，像神话中的邪恶帝王一般身上佩戴着宝剑。现在这怪物就在我的面前，而且竟然公然侮辱我们庄严神圣的国家旗帜！这是一种新的罪行。在一条我从未听说过的热带河流右岸边，有人将一面英国国旗升上去。一名醉酒的德国军官没有搞清楚命令，糊里糊涂地把旗子扯了下来。面对这样的情况，作为一个英国国民怎么能不勇敢地挺身而出？就这样一位本地人的腿受了枪伤，具体情况如何，尚不得而知。只有一点可以肯定，英国人肯定不会接受德国人随意编造的谎言。他们必须向我们道歉，不管究竟有没有发生什么。不过，他们很明晰不答应。

《战争会爆发吗？》在这个通栏大标题的吸引下，人们立即表示赞同……

那天整整好几个小时，我的脑子里完全忽略了内蒂，闪现的全是海陆大战、炮火、战壕、无数士兵的尸体与胜利。第二天早上，我起身到了柴克斯黑尔。我觉得有点奇怪，因为动身时我竟忘记了彗星，忘记了罢工，也忘记了战争，心中充满了希望。

你们肯定都知道，但我朝着柴克斯黑尔走去的时候，脑子里根本没有什么谋杀计划。各种想法早已经在我的脑子里乱作一团，既害怕发生危险，也担心被人告发。我并没有杀害他们的计划。手枪只是针对那些年龄与体力都比我优越的对手而准备……不过我根本没有打算让它发挥作用！手枪！呵呵，带着它只是因为我拥有它，也因为我是一个愚蠢的傻瓜！其实拿着枪真的很可笑。我必须要说，我心里根本没有任何计划。

我再一次在通往柴克斯黑尔的途中徒步跋涉。一种非理智的奇异之光将我笼罩。早上我伴着这种希望睁开眼睛。在已经破灭的梦境中，这希望是仅存的一丝幻想。虽然我想起了已经发生的一切，甚至幻想自己误解了内蒂，她会将一切解释给我听，但是我并没有奢望内蒂会对我施以怜悯。

最开始的时候，我跌跌撞撞地走出了一英里。我的脚并没有疼痛的感觉，只是感到疲惫。剩下的路走得非常顺利。难道，说到底，是我错了？

当我从花园穿过的时候，这件事依然在我的脑海中。随后我走进了守林人小木屋附近的小围场，看到那片蓝紫色的风铃草，我又想起了内蒂和我们一起采摘风铃草的时光。似乎我们不可能真的永别。我的心头掠过一种温暖的情感。接着我从小山谷穿过，离冬青树林越来越近，全身都感到那种温暖的情感，可是，内蒂那可爱的身影却越来越模糊。那个满是情欲的新内蒂和那个月光下相遇的男人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想起了自己那股青春期产生的强烈躁动，因为嫉妒而拼命想要达成的目的，想到这一切，我的心再次变得消沉。

从山毛榉树林穿过去，我朝着花园的方向走去。虽然我已经下定了决心，但是内心依然非常痛苦。走到花园墙的绿门前，因为紧张，我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我甚至不能将门栓握住。我对事情的结果不再怀疑，颤抖随即被一种苍白、冰冷、自我怜悯的情感所取代。我感到非常惊讶，因为我发现自己的脸开始变形，脸颊已经湿润了。而且我连将它们擦干的兴趣都没有。我必须留出一点时间，将心态调整好。于是我跌跌撞撞地走开了一小段距离，放声大哭起来。我整个人躺在一种蕨类植物中，无人能够看见。很快心情便平复下来。我又继续躺了一会儿，想彻底斩断这个念头。没过多久，这种情绪就烟消云散了。恢复平静的我走进了花园里。

我从一间玻璃房屋敞开的门中穿过，看到了老斯图亚特。他将手插在衣袋里，斜靠在脚手架上，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事情，并没有发现我的存在。

我略微迟疑了一下，之后缓慢地走向小屋的方向。

眼看就要走到了，我却分明感到自己被什么奇怪的东西打了一下，但是究竟是什么呢？我也弄不清。

卧室里开着一扇窗户。窗帘上面的黄铜横杆已经开始松弛，在空中半挂着。一眼望去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看起来不太精致。也许是因为平时这间小屋里的每样东西都摆放得井井有条，让人感觉格外舒服。

当时大约是下午两点半，门是开着的，周围听不到一点声音。

大厅平时都是很整洁的，现在看起来有点奇怪。三个没有清洗的盘子被摆放在大厅内的一把椅子上，上面还有几把已经用过的刀叉。

我走进大厅，冲着西边的房间瞅了瞅，内心有点迟疑不决。后来我摸到了门把手，重重地敲了起来，并且伴随着一声友善的呼唤。

没有任何回应。我一直站在那里等待，同时用手握紧了手枪。此刻，从楼上传来了一声响动，随后又恢复了沉静。我的神经顿时紧绷起来。

我重新将手放在门环上。正打算敲门，帕斯突然出现在门道。

我们相互对视的一刹那，彼此都没有说话。她的脸很脏，头发也很凌乱，似乎刚刚大哭了一场。红红的脸色与往常非常不同。很明显她见到我非常惊讶，我觉得她应该想要说点什么，但是突然之间，又急匆匆地跑回了屋子。

“听我说，帕斯！帕斯！”我大声喊道。

我跟在她的后面跑出门，“出了什么事？帕斯！内蒂在哪里？”

她在屋子角落一闪便不见踪迹了。

我的心里开始有种不安的感觉，不敢确定自己能否找到她。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呢？接下来，楼上又传来有人走动的声音。

“威利，是你吗？”是斯图亚特太太的声音。

“是的。”我回答道，“大家都去哪里了？内蒂在那里？我想和她谈谈。”

我没有听到她的回答，但是听到她走动时衣服发出的沙沙声。我猜测，她应该就在上面的楼梯平台上。

我停在了楼梯口，希望她能够从楼上走下来。

突然传来了一种奇怪的声音，而且语无伦次，显得毫无逻辑。

那声音来自一副沙哑的喉咙，被痛苦填满，最后汇合成一种高声的哭泣。

“我不能，我不能。”她说道。我唯一能够听清楚的只有这一句。我开始感到有些害怕，我飞奔几步跑上二楼，看到她就在楼梯的平台上，整个人趴在卧室里一张凌乱的桌子上啜泣。她这个样子我还从未见过，一头乌黑的头发不见了，背后出现了一条大大的辫子。

随着我爬上二楼的平台，她的声音再次传来：“噢！威利！我必须告诉你，噢！我必须要告诉你！”紧接着她的头再次垂下去。接下来要说的话都被奔涌而出的泪水阻截了。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除了感到震惊和怪异。我向她走近，等待着……

我从没有见过她哭泣的样子，但是现在她的手绢湿透了。她一直等待着我。

“我本应该看到就是今天！”她哭泣着说，“我宁愿让她死在我的脚下，一千次，一百次！”

我终于慢慢明白了。

“斯图亚特夫人，”我清了清嗓子问道，“内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本该看到就是今天！”她的声音依旧哽咽。

我只能等待，希望她激动的心情渐渐平复。

又过了一会儿，我已经将口袋里的枪完全忘记了。我始终沉默着，她突然站在我的面前，用力擦了一把那双已经哭红的眼睛，说道，“威利，她走了！”

“是内蒂吗？”

“她走了！……就这样跑了……从家里跑了！噢，威利，威利！她给我们全家带来羞耻，这是多么严重的罪孽和耻辱啊！”

她突然扑到我的怀里，下巴靠在我的肩膀说希望自己的女儿干脆撞死在她的面前。

“那，那，”我全身都跟着震颤起来，尽全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说道，“她究竟上哪里去了？”看到她如此悲伤过度，我只好双手搂着她，并且只能反复说着唯一一句能够安慰她的话。

“她究竟上哪儿去了？”这已经是我第四次问了。

“我不知道，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噢，威利，昨天早上她就不见了！当时我还对她说，‘你今天真是太漂亮了！’她回答说，‘好的衣服就要留在特别的日子嘛！’这就是她最后说的话，威利，她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啊！”

“没错，没错！可是她到底上哪里去了？”

我真是忍不住了。

她又开始哭泣起来，随后，时断时续地开始为我讲述，“她就这样打扮得美艳动人地走了。永远离开了这个家。她走的时候是面带微笑的，看得出她是多么开心啊！我还对她说‘你今早真是美丽极啦。’她的父亲也说，‘是啊，是啊，美丽极啦！年轻女孩就应该漂漂亮亮的！’然后她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些事先已经藏好的东西，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她真的走了！”

她停止了哭泣。

“年轻姑娘就应该漂漂亮亮的。”她开始不断地重复，“年轻姑娘就应该漂漂亮亮的……噢！威利，我们要怎么活下去啊？她爸爸再也没有提起过她的名字，但是看得出他受了很重的伤害，像一只被打败的野兽。我知道那伤口在他的心里。内蒂是他的最爱，他对内蒂的关爱远远超过了帕斯。但是，她却这样彻底地伤害了他……”

“她到底去哪里了？”翻来覆去我只能问这一句话。

“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情。她将自己的血留下了。她对自己非常信任！噢，威利，我们该如何是好啊？我情愿她与我一同埋葬在我的坟墓里。”

“不过，”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缓缓地说道，“她也许和别人结婚了。”

“如果这样就好了！我希望上帝能够保佑！威利，我已经替她向上帝祈求宽恕。她要嫁的人就是他。”

我连忙接着问道，“那个人是谁？”

“他是一位绅士，在信里她确实是这么说的。”

“什么信？她还写过信吗？能不能让我看看？看一下她是怎样描述那位绅士的。”

她抬头注视着我。

“你已经知道那个人，是吗？”

“威利！”她把两只手都压在我的身上。

“不管她有没有提过，我都很清楚那个人是谁。”她说着，眼神里却闪烁着一股不太确定的光芒。

“是弗拉尔吗？”

她没有正面回答，“威利，我已经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是那个年轻的弗拉尔吗？”我仍然不甘心地追问道。

我们俩就这样对视了一下，然后彼此什么都明白了……突然她将身体转过去，从抽屉里取出她的湿手帕。我明白她不太希望面对我。

我对她的同情与怜悯消失了。原来她一直以来什么都知道，不仅知道我，也知道她那位女主人的儿子。而且看样子她已经知道了一些时日。

我思考了一下，感到恶心无比。我又想到了老斯图亚特，此刻他正在一间温暖的房间里。我转过身从楼上下来，边想着边抬头看。斯图亚特太太整个人像经过了一场狂风暴雪的打击，一瘸一拐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哎，老斯图亚特真可怜。

他已经在那间暖房里待了很长时间，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甚至当我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也没有任何动静，只是用眼角扫了我一眼，之后又注视着面前那块花地。

“嘿，威利，”他终于开口说话了，“我们真是一个不幸的家庭。”

“你打算怎么办呢？”我问道。

“这些都是我自找的，我要离开这里。”他说道。

“那你打算做什么呢？”

“出了这种事，一个男人还能够干什么呢？”

“当然有事情可做！”我几乎是大喊出来，“而且必须要做！”

“他应该娶她。”他说道。

“看在上帝的份上，老天！”我喊道，“他肯定会这么做的。”

“他应该要娶她的。要不然就是太大的灾难了。可是，如果他不肯娶她，我该怎么办呢？这不是不可能的事。那个人什么都做得出来。天哪，我该怎么办呢？”他的精神已经接近崩溃了，整个人都处在绝望的边缘。

“就是在这间房子，”他说道，他指的是那间我曾经为了婚约而吵闹的房间，“我们一直在这里生活。她怎么会……突然就这么离开呢？留下我这个年纪……人总不能在贫民窟中死去啊。”

我站在他面前停留了一段时间，猜测着他还会继续时断时续地说些什么。我感到几分生气，因为我分明觉察出他的话里包含了一种莫名的冷漠和无奈。我用生硬的语气问他：“你有她的信吗？”

他把手伸到内衣口袋里，大概摸索了十秒钟，才将内蒂的信掏了出来。他的动作非常缓慢，先是将信从信封里取出来，之后面无表情地递给我。

“嘿！”他叫了一声，似乎第一次跟我见面一样，“威利，你的下巴怎么回事？”

“没什么事，只是有点青肿。”我说道，接着把信打开。

信纸是绿色的，看起来非常漂亮。信里的用词都非常用心，完全不像以前那么粗心而随意。字体也写得非常清楚秀丽，看起来就像用心整理好的一篇书面作业。

信上的内容是这样的：

亲爱的母亲：

请不要为我担心，我已经到了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那里还有一个非常关心我的人。对您，我当然有太多的不舍，但是事情只能如此。爱情太过复杂，任何人都无法提前预料。请不要觉得我会因为自己的行为而感到羞耻。事实与您想的刚好相反。我真的非常非常幸福，简直难以用言语来形容，请您不必为我挂心。

请您也帮我转告爸爸和帕斯，我也深爱着他们。

爱您的内蒂

这封信让人看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如今在我看来，那只是一件幼稚的事情。但是当我最初读到这封信的时候，简直怒火中烧。我又一次被逼入了绝境。我感觉自己的尊严已经消失殆尽，满脑子想的全是报仇雪恨。我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睛出神地盯着信上那些圆乎乎的字母。最后，我又看了一眼老斯图亚特。

他将信封拿在手里，眼睛一直盯着上面的邮戳。

“现在根本说不清她在哪里。”他说道，先是把信封绝望地卷起来，然后又瞬间停顿，“威利，这件事情令我们都很难堪。她就是这么打算的。她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她伤了我们每一个人的心。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跟让别人替她干家务活完全不同。她出走了，像一只刚刚学会飞翔的幼鸟，彻底离开了我们。她不信任我们每一个人，也包括我。可是，我们却这样为她担心？”

这是个无法解决的问题，他只能摇了摇头。

“你去追赶她，”我慢慢地稳定下来，“你要让那个人娶她？”

“我去哪里追呢？”他显得很绝望，将信举起来，打了个手势。

“况且，就算我知道去哪里，我又怎么能去呢？我怎么能够离开这些花园呢？”

“老天！”我喊了起来，“什么叫怎能离开这些花园？这事关您的声誉啊，先生！如果她是我女儿的话……如果她是我的女儿，就算毁掉全世界我也在所不惜！”说着说着我变得哽咽起来，“你的意思是，就这样随她去了？”

“那我还能怎么样呢？”

“必须让那个人娶她！照我说，就算用马鞭抽他，揍他，甚至将他勒死！”但是他只是动作缓慢地挠了挠自己那张满是胡子的脸，张着嘴巴摇摇头。

接下来，他的语调开始变得缓慢而且开明，甚至有些让人难以忍受：“威利，像我们这样的人不可能那么做的。”

就差一点，我马上就破口大骂了。内心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恨不得狠狠扇他几个耳光。我想到自己小时候，曾经看到一只猫抓伤了一只鸟儿，鸟儿经过了恐怖而激烈的挣扎，最终还是死掉了。此刻迸发的感觉就与当时的感受非常相似。眼前这个躯体残缺的傻瓜正在我面前的尘土中拼命地挣扎。当然，你猜得到，最后我依然没有将手伸出。

“可以给我看看吗？”我问道。

他有点不太情愿，但还是把信封递给了我。

“你看吧，”他一边用食指向我指示，一边说道，“I A P A M P，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我将信封接过来，上面贴着当时最流行的那种邮票，上面还带有胶粘剂。邮票的外观已经被一个圆形的邮戳损伤了。邮戳上能够看到发信邮局的地名和发出的日期。但是由于这个邮戳盖的时候不太用力，导致印上去的墨迹比较淡，标志邮局地点的字母有一半已经看不清了。唯一能看清的是在字母D S O下面有模糊的IAP AMP.

我有一种直觉，感到那里肯定是夏弗姆伯里。看到那些字母的间隔，我第一个想到了它。也许是上面那些模糊不清的字母启发了我。

“嘿！”我刚想大喊，又停了下来。

告诉他有什么用呢？

老斯图亚特飞快地将眼睛抬起来，盯着我说道，“你……你已经知道了吗？”夏弗姆伯里，我应该记住那儿。

“还没有想明白吗？”他不断地追问我。

我把信封交还给他。

“我突然想起来了，那里可能是汉普顿吧。”我说道。

“汉普顿，”他重复了一遍，“你怎么会想到汉普顿呢？”他把信封翻过来，“嘿，威利，这方面你比我可差得远喽，H A M”

他将信封上的字母改了，随后又将信封放回自己的内衣口袋。

我可没打算在这件事情上冒什么风险，我转过身去，背着他从背心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截铅笔，飞快地在我原本已经又破又脏的衬衣袖口上写下“夏弗姆伯里”几个字。

“好了。”我装作一副很轻松的样子说。

我又将身体转过来，跟他说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当时说了什么现在早就忘记了。

我抬头看到暖房门口站着一个人，原来是老弗拉尔夫人。

我不确定自己能够将她的外貌描述准确，她的个子不高，长了一头非常特别的淡黄色秀发。她的身体看起来很虚弱，弯弯曲曲地缩在一起，但是依然能够体现出一种高贵和骄傲的气派。她穿着华丽的衣衫，衣料上印着特别的字母，应该是用华丽的古英语或者哥特体（粗黑体活字）写的。现在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人再穿得像她一样奢华。但是你千万不要以为所谓奢华就是五彩缤纷的颜色，她的服装以黑色和淡褐色为主色。只是因为那些布料极为昂贵，所以才显得奢华。她偏爱丝绸锦缎，精巧的丝质饰品和复杂的图案，在米色或紫红色的锦缎上，镶嵌着滚动的天鹅绒花边和珍贵的黑色饰带。冬季时候，昂贵的裘皮大衣则成了她的最爱。她经常带着高雅精致的手套，上面装饰着精美的金链子和珍珠链子。她还有数不清的手镯。关于这位老弗拉尔夫人，奢华是我能够想到的第一个词语。第二个则是整洁。你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老弗拉尔夫人体现出的那种高雅和洁净。那种洁净是异乎寻常的，就算将我自己的母亲放在碱水里面煮一个月，也达不到这样洁净的程度。她所表现出来的第三个特征则是信任，对于世界上那些有地位的人的信任。

那天她的脸色非常苍白，虽然气喘吁吁，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她优雅的仪态。很明显在我看来，在情感爆发之际，她到斯图亚特家拜访，对于弥补两家之间的不愉快很有帮助。

如果你能将过去生活中那些不道德的怪异事情回忆起来，那么你就能够理解我对老弗拉尔太太的外貌描述了。

对于这件不愉快的事情，她主张采取折中的办法来解决。

最不可思议的是，斯图亚特家也同意了！我只能暗暗可惜他的心太软了。

斯图亚特和他的女主人的表现令我感到恶心至极，也感到异常的暴躁。我想我必须离开这里，他们见面时老斯图亚特那副毫无人格气节的嘴脸，我实在不想看到。

“我要走了。”我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只是背对着他说了一句，再没有正式告别。

我走出去的时候被老夫人挡住了去路，但是我还是继续向前走去。

我注意到她的外表有些不寻常。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嘴角下垂，爬满皱纹的额头紧锁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她一看到我，就感到一种不太友善的气息。她被我向前走的样子吓了一下。原本有三四个台阶，她站在最上面一层，台阶下面直通暖房的地面。眼见我向她冲过来，她吓得向后退了几步。

我完全没有向她表示任何敬意。

其实我的内心涌起一股难以克制的冲动，我想咒骂她。对于这个衣着光鲜的可怜老太太，我只能用下面这几句话来表明我的态度：“你们这些该死的土地窃贼！我们的土地都被你们强行霸占了！”我就这样毫无任何掩饰地冲她嚷道。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我已经动作粗鲁地将她甩在一边，一边攥紧拳头，一边迈开大步走出去……

我就这样走了出去，宇宙似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只是里面多了些漩涡和危险的信号。

当时我始终没想到，大部分的富人将自己的财富看得理所当然。我一直以为，他们跟我们看待世界的方法是一样的。但事实证明我错了。

无疑我的出现使她受到了惊吓，而且很严重，但是我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做，她始终搞不明白。

在她那样的人群中，不会有人想到这种仇恨的火花，也看不到那些黑暗的角落。在这片黑暗中，这些火花腾空而起，瞬间又消失殆尽。就好像漆黑的夜晚，车灯突然照亮路边一个身影，随后那身影又再次回归了黑暗之中，他们将这种事情看作噩梦。当受到来自这种噩梦的困扰时，他们习惯性地想尽办法去忘记，这一切究竟为了什么？

第四章 战争

就从我对老弗拉尔太太发出斥责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将自己奉为代表，代表世界上所有被无情剥夺继承权的人。作为一名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失去了骄傲与快乐的期待，向上帝与人类愤怒地反抗。我不再受到任何含糊意图的阻挠，我很清楚自己想要做什么。我必须进行抗议，否则我情愿一死。

是的，我必须进行抗议，否则情愿死。我必须将内蒂杀死！内蒂，她面带微笑，无比温顺地将她交给了另一个人。她现在就是那些快乐的代表，我只能想象，却始终无法得到。她代表了一种想象，存在于一个年轻人失落的心中。她还代表了一种生活中无法得到的欢乐。内蒂，她是一种受益者的代表，代表了所有从这个邪恶无序的社会秩序中受益的人们。我必须将他们两个都消灭掉。等完成这件事情之后，我就举枪自尽，我想看看，自己死后还会受到怎样的报复。

我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我已经下定了决心。一颗巨大的流星在我的头顶飞过，在暗淡的黄色月亮上骄傲地飞过，周围的星星全部显得黯然无光。

“让我去毁坏吧！”我大声喊道，“让我去杀戮！”

我感到全身血液沸腾，无法抑制地高声呐喊。我的食欲也被调动起来，同时一股劳累感也突然袭来。

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在石南丛生的荒原上到处寻找食物。那条路可以通往高地的下面。一路上我都在不停地跟自己说话。夜晚到来的时候，我还迈着沉重的步伐往家的方向走，整整十七英里的路程，我从没想到过中途休息一下。从早晨一直到现在，我滴水未进。

我觉得自己肯定已经疯了。不过，当时我说的话现在还能清楚地想起来。

在走路的过程中，我一边叹息着，一边从一些明亮的地方穿过，看上去既不是白天，也不是黑夜。好几次我都前言不搭后语地进行着辩论，而我辩论的对象就是被称为万物之灵的神。但是我记得，当时与我对话的，永远都是天上那束白色的光辉。

“为什么我在这里唯一能做的就是忍受耻辱？为什么你要让我如此骄傲，以至于难以满足？为什么你要给予我欲望，却令我想要分裂自己？这是你的某种恶作剧吗？还是给你在这个世界上的信徒们开的一个小玩笑吗？我……我相信如果是我的话，肯定会比你更加幽默！

“为什么不尽全力去挽回呢？为什么不向我学习？学习一下那种懂得怜悯的正派礼仪？我从来不曾像你一样，捉弄那些可怜的小人物们，令他们脏得无法见人，让他们挨饿受冻，忍受无边的痛苦。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你这种玩笑实在无趣。你难道不懂得把玩笑开小一点吗？或者尝试一下那些不会让人受到伤害的玩笑吧。

“你说这就是你的意图吗？你对我的意图！你要让我具有一种天生的悲痛。哈！我根本不能相信你！难道你忘记了吗？我自己有眼睛，我可以去寻找别的东西。让我自己掌控自己的人生吧！上帝啊！那个青蛙在车轮子下面干什么？那只鸟会被那只猫撕得粉碎吗？”

就这样向神灵大发责难之后，我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我将一只手伸向天空，大声喊道：“快点回答我啊！”

在一周之前，月亮一直都是挂在天上的，可是现在光线突然莫名变弱，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穿过公园的那片空地变得更加艰难，因为我只能依靠分辨地面的黑白来选择在哪里迈出脚步。在距离地面不到三英尺的高度，出现了一层薄雾，草地被迷蒙地笼罩起来。我一直幻想远处会有一片大海，而那片怪异的树林就在大海前面拔地而起。那是个奇妙的夜晚，整个世界也变得虚幻而浩渺，似乎没有人在外面。我在寂静的树林里孤独地移动，声音已经开始沙哑。我时而继续争论着，时而感到难以忍受的折磨，时而心情压抑，跌倒在地。

只要一想到内蒂对我的冷嘲热讽，还有与她携手相伴的弗拉尔，一阵阵狂怒就会从冷漠中爆发。

“我绝不会就此罢休的！”我高声地叫喊着，“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疯狂地嘶吼过后，我从衣袋里将手枪掏出来，向着寂静的天空开了三次枪，每一次都打中了目标。

子弹掠过天空，声音渐渐变弱，受到惊扰的树木见证了我刚刚疯狂的举动。枪声慢慢消失了，浩瀚的夜空再次恢复了平静，直到最后，到处又是一片死寂。这寂静将一切都吞噬了，我的咒骂，我的射击，我的祷告，还有我对神灵的亵渎……我又祷告起来。

该怎么形容那一种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吼叫呢？它让人安静下来，却不知所措。在这个宁静胜过一切的环境里，它消失了。四周的一切都被我的枪声惊醒，几声惊天的巨响之后，逐渐烟消云散。

我发现自己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手枪。有点吃惊，因为我发觉某种无法理解的东西正在浸染着我的灵魂。随后我抬起了头，凝视着天空中那颗巨大的星体，很久很久。

“你是谁？”我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

我像一个久居山野荒漠的人，突然听到一声巨响，那声音随后又消失了。

后来我从克莱顿高地走过，回忆起来，我并没有看到大批的人群整夜离开家门观察彗星。在那排临时围起的篱笆外，曾经那个小个子传教士站在那片废料堆上告诫着罪人们，在最后的审判到来之前，赶紧去赎罪吧。可是现在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夜已经很深了，人们纷纷回了家。最开始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后来，无边的孤独与寂寞让我感到很困惑。彗星的光亮太过耀眼，连汽灯也显得逊色不少。主干道上非常安静，卖报的小个子们都已经打烊休息了。但是一块被人遗忘的布告牌还摆放在外面，上面还贴着广告。

布告牌上面只有一个刺眼的词语，“战争”。

你可以想象一下当时的情景。空旷而简陋的街道上回荡着我的脚步声，除了我之外，没有人醒来，也听不到别的任何声音！我在布告牌前面停留了片刻，此刻人们依然在寂静中沉睡。布告牌已经被弄脏了，那张布告非常清晰，只是词语有点反常，令人感到分外震惊。因为它预示着一场巨大的灾难将要到来了。

“战争！”

我慢慢地从一直平淡的状态中苏醒过来，不过通常随后便会迎来一阵情感的冲击。

第二天，时候已经不早，母亲在我的床边，还为我准备了早餐，放在破旧的托盘上。

“亲爱的，再多睡一会儿吧。”她说道，“昨天晚上你回到家已经过了半夜三点了，你一直都在睡觉，肯定是累坏了吧？”

“看看你那张脸啊，”母亲继续说道，“那样地苍白，真吓人，还有你的眼睛，一直在闪……给你开门时我都吓坏了。台阶上的你连站都站不稳了。”

我的目光缓缓地转移到外衣的口袋里，看到那里面的东西还在。她可能并没有发现。

“我到柴克斯黑尔去了，你可能知道吧？”我说道。

“亲爱的，昨晚上我收到了一封信。”她一边说着，一边低头靠近我，将托盘放在我的腿上，随后轻吻着我的头发。我们的距离刚刚好，她的脸颊正好碰到我的头发，我们就保持这种姿势静止了几秒钟。

我把托盘从她的手中接过来。

“妈妈，不要碰我的衣服。”看到母亲向我的衣服走过去，我着急地大声喊道，“我的衣服很干净。”随后，妈妈转身走开，我激动地说着，“天哪！就差一点点！妈妈！我知道，一点点……我亲爱的妈妈！噢，好了，请您不要管我！”于是，母亲像一个顺从的仆人一般，离开了我的房间。

这个世界和我一样，都是在粗暴地利用着这种顺从！

那天早上，我的怒气似乎不见了，经过了悲痛之后，我学会了坚强，我似乎具备了钢铁一般坚强的意志。一切都消失了，爱，恨，以及恐惧。我只是感到自己的母亲非常可怜，她将要独自承受即将到来的一切。

我一边思考，一边缓慢地吃着早餐。现在我的手上只有五个先令，我要怎样找到那个叫夏弗姆伯里的地方呢。该怎么才能获得到达那里的希望呢？

接下来我慢条斯理地穿着衣服，我精心挑选了一件衣服，领口部位的磨损最少。我认真地刮了脸，随后走到公共图书馆。我要到那里查找一份地图。

我查到夏弗姆伯里位于埃塞克斯海岸，距离克莱顿有很远的距离。

我又来到火车站，照着列车时刻表抄录了一些内容。我还特地向一位行李员打听夏弗姆伯里，但是他也不是非常熟悉。但是我得到了售票处工作人员的帮助。费尽心机之后，我终于获得了想要知道的一切信息。

后来我又来到了街上，我发现地上洒满了煤屑。至少我要弄到两磅钱才可以。

我又回到了公共图书馆，走进阅览室，认真思索这个问题。我的思路突然被一个新的情况打断。因为早晨的新闻，人们似乎都骚动起来了。屋子里充满了一种很怪异的气氛。比起往常，人多了许多，而且很多人都在讲话。

刹那间我有点无所适从，不过马上又想明白了，原来是战争，没错！我们与德国人的战争。

听说，北海正在进行着一场海战。不过，管他呢，我才不在乎！我又想起自己的事情来。

我想到了帕洛德，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找他谈谈，并且从他那里借点钱。我开始考虑这件事情有多大可能性。

之后我又想到一个办法，卖掉点什么东西，或者拿去典当，可是这招根本不切实际。我那件冬天穿的外套虽然是新的，但是根本不值钱。我的手表也卖不了几个先令。或许将这两件东西卖到的钱加在一起还有点希望。

我的心情变得矛盾起来，我想起了妈妈的小储藏箱，那是她平时取租金时用的。每次去那里她都是无声无息，生怕被别人发现。而且我知道它总是被妈妈锁在卧室的茶叶箱里。我知道想要妈妈主动给我钱根本不可能。虽然我总是说服自己，所有琐碎的事情与爱与死这个问题比起来都显得不值一提，但是，每当我想到那个茶叶箱子，令人苦恼的疑虑与不安总是困扰着我。难道真的想不出其他方法了吗？或许在向她祈求之前能够想到其他办法。也可能得到的钱会比我需要的还多呢。

人生中第一次想到那些生活无忧的人们的孩子却没有生气，我告诉自己，“他们这些人永远没有机会在当铺里耍一回帅了。而我这次肯定有办法应付过去的。”

时间过得非常快，可我却没有因此而兴奋。帕洛德经常跟我说，稳重就是最好的快捷。我的计划是将一切七七八八的事情都算计好，然后瞄准长远的目标，然后像一枚射出的子弹一般，直捣黄龙。

我走在回家吃午饭的路上，站在一家典当行门前踌躇了很久。最后我做出决定，先将我的手表典当出去，等我找到外套之后再作打算。

吃午饭的时候我一句话都没说，脑子里全是自己的计划。

我们的午饭是土豆饼，土豆是主要的材料，同时还有一些白菜末和咸肉末做搭配。

午饭之后，我将外套穿在身上，走出了家门。此时的母亲正在忙着洗碗，站在洗碗池前不停地唠叨着。

按照我家房屋的构造，所谓的洗碗池其实就设在起居室的厨房后面。那里阴暗潮湿，不时飘散出一股恶心的味道。确切地说那是一件地下室，里面还有一个煤窑，其实只是一个又黑又脏的坑而已。上面没有盖着盖子。许多细碎的煤渣从里面跑出来，散落在并不平整的砖地上，脚踩在上面会发出吱吱的声音。跟一般的家庭比起来，我们的洗碗池要脏得多，毕竟每顿饭吃完之后，都要在那里洗刷油腻污垢。一股煮熟的大白菜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除此之外还有些冷却的气体在空气中飘浮。只要是铁壶和平底锅放过的地方，总会留下一块被烟煤污染的痕迹。很多土豆皮存留在下水道管道的筛网上，除此之外还能看到更多令人恶心的杂物。那个污水槽可以称得上这间屋子的“圣地”了。那个槽是用石头砌成的，一层厚厚的油腻污秽牢牢地附着在上边。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令人憎恶的程度，总之只要是看上一眼的人都会感到恶心。一个冷水龙头在石槽的上面，这个特殊的位置令水在下落的过程中，总会溅人一身。这只水龙头就是我们生活的水源。就是在这样一个地方，你会看到一个身材矮小的老太太正在温和而聚精会神地工作。她全身的衣服都很脏，污浊的黑灰色已经将衣服原来的颜色遮盖住，脚上穿的一双旧靴子看起来就不太合适。长时间劳动使她的手已经变得粗糙而畸形，头上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没错，这就是我的母亲。相信看到她你一定会觉得不自在，到了冬天她的手会变得更加粗糙，而且她还会不停地咳嗽。

就在她洗碗的时候，我离开了家，我要去将我的手表和外套卖掉，这样一来我就有钱离开她，去我想去的地方。

在将我这两件可抵押的物品典当的时候，我又陷入了犹豫。我不太希望在克莱顿典当我的东西，因为那个当铺的老板认识我，他还曾经带着我找到那家买枪的店铺。如果我在这里典当，世界上就会多一个人对我的事情了解过多。不过最后我还是去了克莱顿，当时当了多少钱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但是我记得远远不够买一张到夏弗姆伯里的单程票。

为了以防万一，我又回到了公共图书馆查询地图，希望能够找到一条路，可以通过十几英里的步行而缩短行程。我的靴子已经严重受损了，左脚的靴底马上就要掉下来了。目前这种情况，如果我想穿靴子去，只能用手拎着靴子前进了。最后我感觉我的计划可能要落空了。我想如果我走的时候轻一点，也许这靴子还能用。我来到海克街的鞋匠那里修鞋，他说要两天后才能将靴子修好。

我回家的时候正好差五分三点。我下定决心，不管怎样，我都要坐五点钟的火车到伯明翰去。不多我还是觉得钱很紧张。我想再典当些什么，但是想来想去，屋子里已经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早在四周之前，母亲的两把银汤勺和一个银盐碟就已经被典当了。可是我不甘心，想再搜索看看。

我刚走上门前的台阶，加比塔斯先生就发现了我。红色的窗帘被他突然撩起来，我看到他的眼中有一种果断的神情，之后又消失不见。我开始沿着走廊往前走，他突然打开门，挡在了我的面前。

我真希望你能够将我看成一个愚蠢的笨蛋。我身上穿的衣服非常简单，很多磨破了的地方都能够反光了。一块褪了色的红领巾和一块绽开的亚麻布被我绑在脖子上。我依旧将左手放在衣袋里，似乎抓着什么东西。

加比塔斯先生的个子比我要矮。他给我的第一印象跟大家普遍认为的非常不同。他非常聪明，我觉得成为鸟儿应该是他的理想吧。虽然他身上具有鸟儿的魅力，但是却明显缺乏鸟儿的活力，况且，从来没见过鸟儿总是呼呼喘气。他穿着一套当时牧师们穿的服装。按照现在的眼光看来，那种服饰可以算得上那个旧时代最为奇怪的了。他穿的衣服材质非常廉价，剪裁也非常不合体，所以看起来非常不顺眼，他的体型在长长的袍子映衬下更像圆柱了，而且腿显得更加短了。他脸上架着一副大大的眼镜，一条白色的领带绕在脖子上，看起来脏脏的。两排布满污渍的牙齿间吊着一根荆棘制成的烟斗。他的脸色比较苍白，虽然当时只有三十三、四岁，可是头顶已变成光秃秃的了。

也许对你们来说，他是个大大的怪人，对自己的形象和举止一点都不顾及。但是在那个过去的时代，他是非常受人敬仰的。一年前他才刚刚去世，晚年的形象与先前大不相同。在我们相遇的那天下午，他确实是一个笨拙邋遢，丝毫不注意形象的矮个子小老头。古怪的不仅仅是他的着装方面，如果有人将他的衣服扒掉，让他赤裸裸地呈现在你面前，你会发现他的肌肉很松弛，但是因为他的胃口非常好，肚子已经鼓得大大的。而且他的肩膀也是圆滚滚的，皮肤上布满了黄色的瑕疵。

“嘿！”他冲我说道，装作闲聊的样子，“好久不见了，进来聊一下吧。”

来自客厅主人的邀请听起来更像是一道命令，但是现在实在不是合适的时机啊。我非常想找借口推辞，但是一时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好吧！”虽然万分不情愿，但是我还是走了进去。

“你能进来聊天我真是太高兴了。”他接着说，“在这个教区，很少能够找到合适的人进行一场睿智的谈话。”

我在心中暗暗思考：这家伙究竟有什么打算？只见他看上去有点紧张，双手不停地揉搓，说话也不流利，一边向我献殷勤，一边从眼镜后面打量着我。我在他的皮面沙发上坐下，感觉怪怪的。不知道什么原因，我总感觉自己像走进了克莱顿牙医的手术室。

“他们似乎要在北海跟我们开战，嗯，好像是的。”他一边说着，一边流露出一种幼稚的兴趣，“要打仗了，我很高兴。”

他的屋子里总是弥漫着一股优雅的氛围，但是这氛围常常使我感到压抑不安。一些零零散散的照相材料被放在窗户下面的桌子上，那里还有他上次去大陆的纪念相册。壁炉用美国布料装饰着，两边已经凹陷下去，在那上面有一层隔板，大量的书籍被放置在那里，令我感到难以置信……差不多有八百本左右吧。其中还包括这位可爱牧师自己制作的相册，以及中学、大学的教科书。带有大学盾形纹章的小木盾牌被挂在镜子上面。对面的墙上也挂着加比塔斯先生身穿牛津大学学生服装的照片，那学士帽和长袍再次彰显出他的学者身份。他的写字台被摆放在那面墙的中间。那是一个开放式的写字台。我清楚那里面放着文件分类夹，这些东西都充分显示出加比塔斯先生的教养和文化水平。他就在那里撰写劝诫世人的文章。那些文章都是他自己组织的啊！

“没错！”他接着说，之后站到了壁炉前的地毯上，“战争迟早会发生的。如果我们现在主动迎战的话，事情应该很快就结束了。”

起先他是用脚尖站立着，后来又猛然间将重心移到了脚跟的位置。他看着他妹妹画的一张水彩画，那种不屑一顾的眼神透过镜片也能看得到。那幅画就在餐具柜上面，内容是一束紫罗兰。柜子里放着他的油盒、餐具和茶具。

“没错。”他继续说着，好像一切马上就要按照他说的办。

我咳嗽了几声，心里盘算着，怎样才能从这里离开呢？

他提出请我吸烟，我果断拒绝了，那是多么讨厌的旧习惯！随后他又谈论起了罢工那件事，语气中充满了信任。

“战争与罢工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他说道，脸上的神情很严肃。他认为矿工们罢工的原因只在于工会。这也证明他们的妻子儿女缺乏头脑。他这句话一说出来，我一下子打消了想要溜走的念头。想要留下来跟他争论一番。

“关于这一点我并不同意。”我清了一下嗓子，说道，“假设现在工人们不为了工会进行罢工，或者罢工被破坏了，一旦裁员的紧急情况出现，他们要怎么生活下去？”

对此，他的回答是：“如果老板按照最低的价格出售煤炭，他们也肯定不会得到最高的工资。”

我回答道：“完全错误。工人们根本得不到老板的公平对待，老板们只想着保护自己。”

加比塔斯又说道：“哦，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在福尔镇呆的时间还不长，我必须要说，这件事不能只依靠老板们单方面解决。”

“那就是只能依靠工人一方了？”我将他的话延伸出去。

就这样，我们终于争论起来。后来我才意识到这场争论多么费神，我们双方的语气都开始有些激动，加比塔斯先生的鼻尖和脸颊已经开始微微泛红了。但是他的声音依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而我则苦于找不到脱身的办法。

“你应该知道，”我说道，“我是一名社会主义者。在我看来，这个世界上，绝对不能允许一小部分人任意欺凌绝大部分人。”

“可爱的年轻人，”加比塔斯先生说，“这一点我是赞同你的，谁会不赞同呢？但是这也不能成为我产生对立的理由。”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觉察出这无耻制度的致命弱点。对此，我已经看出来了。”

“果真如此？”他说着，随即一阵敲门声从前门传来。他还没有来得及想好接下来要说什么，母亲已经大喊去开门。

“现在……”我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但是他坚决不让我离开。

“不，不，不，”他说道，“这只不过是为多卡斯收钱的。”他将手放在我的胸前，坚决不让我走。

“刚刚我们的谈话有点意思。”他坚持道。

这时拉米尔小姐走了进来，她是一位年纪比较大的小姐，现在在克莱顿教堂做帮工。她没有理会我，她跟加比塔斯先生打过招呼之后，径直走到他的工作台。

我依然没有走出屋子，在自己的座位边上站着。

“我希望自己没有打扰到你们。”拉米尔小姐说道。

“没有，”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托板抽出来，将工作台打开。我忍不住想要看看他要干什么。

我正在为没有办法脱身而烦恼，突然发现他开始往外掏钱。当然他的钱与我今天上午的安排没有任何关系。他与拉米尔小姐之间的谈话对我没有半点吸引力。我听到他们谈到沃利斯，我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瞅了瞅那个小平抽屉，似乎有许多一金镑硬币散落在它的底部。

“他们实在太不讲道理了。”拉米尔小姐看起来火气比较大。是啊，生活在这样一个疯狂的社会当中，谁又能够甘心呢？

我离开他们身边，将脚放在炉围上，将胳膊肘支在铺着长毛绒布的火炉台上，那些装饰在上面的照片、烟斗和烟灰缸开始引起我的注意。我开始思考，去火车站之前，什么才是我必须马上考虑的呢？

我的思想在这时出现了一次奇怪的跳跃，就像被别人强迫跳过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接下来，在我的印象中，加比塔斯将抽屉关上，那些金镑也跟着消失了。我是多么需要这些钱啊。

“我不能再打扰你们的谈话了。”拉米尔小姐一边往门口走，一边说道。

加比塔斯先生非常绅士地送她到门口，为她打开门。这个时候，我强烈地感到，那些金镑就摆在我的面前。

前门被关上了，他又转了回来，我失去了开溜的机会。

“我该走了。”我说道，内心极其渴望离开那间屋子。

“亲爱的年轻人，”他坚持道，“真不希望你离开。不过，你当然有什么紧急的事情。”接下来他明显要改变我们谈话的内容，“咱们还没有聊一聊伯博尔那本书呢。”

面对他表现出的这种模糊不清的谦恭，我感到有些生气。好像我必须配合他的想法。不管是知识水平还是社会地位方面，凭什么我要装作一副不如他的样子。他问我对于伯博尔的书有什么看法，我觉得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高傲地告诉他，或许那样他就会放我离开。我没有坐下，站在了壁炉的角落里。

“就是去年夏天你借给我看的那本小书吗？”我问道。

“他的论述逻辑非常严密，对不对？”他一边说，一边指着沙发向我微笑示意。我知道他希望我坐下来，但是我没有遵从他的意思。

“我倒是没有过多考虑他的推理能力。”我回答说。

“他算得上伦敦有史以来最聪明的主教之一。”

“或许是吧。不过，他所说的都是些经不起推敲的事实，纯粹在蒙人。”

“你真的这么想吗？”

“我觉得他根本没有那么好。而且他也没办法证明自己所说的情况。我认为基督教并不真实，他根本就是个笨蛋，所谓的推理更是不值一提！”

加比塔斯先生的脸色比先前更加白了，一向和善的面孔突然间不见了。他的眼睛因为惊讶而睁得比正常情况大了几倍，嘴巴也变成了圆圆的，甚至连脸都气得变了形。在我说完之后，他的眉毛拧成一个疙瘩。

“听到你这样说，我确实很失望。”最后他倒吸了一口气，再也不提让我坐下来的建议。他向窗户那里迈出一两步，随即又转过身，“我建议你……”他的话语中听不出一点不耐烦的语气，倒是多了几分有涵养人士的宽容……他能够控制自己。

至于我们之间争论的内容究竟是什么，我觉得没有必要在这里告诉你。不过凭借我三十五年的经验推论，有一点我可以非常确定，如果说我的辩证法掌握得不怎么样，那么受人尊敬和爱戴的加比塔斯先生就更别提了。

他的脸越来越红，声音也变了。我们都变得越来越粗鲁，越来越没有礼貌，甚至会野蛮地将对方的话打断。我们开始凭借主观臆断瞎编乱造，开始东拉西扯，甚至有些权威人士的名字我们都叫不准。真是一场无比荒谬愚蠢的争论啊！相信你肯定能够想象我们当时谈话时的声音，跟吵架没什么两样。

我敢肯定，母亲当时就在楼梯间，她一定听得非常揪心，她应该想要说，“亲爱的孩子，怎么能这样跟他讲话呢？噢！不要这样无礼！加比塔斯先生很珍视你们的友谊。跟加比塔斯先生说话前先仔细想想吧。”

后来，我们之间依然维持着虚伪的礼貌和风度。跟其他宗教相比，在道德方面，基督教确实具有无与伦比的优越性，虽然我无法得知具体原因。因为我们都比较欠缺历史知识，所以我们只能用想象中的概念去争论这件事。我责备基督教推崇的道德是一种奴隶道德，并骄傲地宣布自己信奉一位德国作家的观念，他的名字叫尼采（1844-1900，德国哲学家），虽然在当时并没有什么名气。

虽然我对他比较推崇，但是我对尼采的著作并不十分了解。其实，说到对他的了解，我所知道的全部仅仅来自于上周《号角》杂志上的两篇文章而已。不过受人敬仰的加比塔斯先生从来不阅读那类书籍。虽然尼采的独特之处在于他针对信仰进行的彻底批判，而信仰又始终备受那些所谓的名流绅士所推崇，但是我能够非常确定地告诉你，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相信，受人尊敬的加比塔斯先生根本不知道尼采是何许人也。

“我是尼采的追随者。”我说道，并且用语气再一次对我的意思进行了一番强调。

很明显他听到那个名字之后显得异常窘迫。我紧跟着又重复了一遍。

“不过你知道尼采的主张是什么吗？”我故意对他嘲笑一番。

“肯定有人能够彻底驳斥他的观点。”他说道，尽力想要避开谈论这个他并不了解的人。

“有谁驳斥过他？”我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你可以说一下啊！”我非常残酷地回敬了他一句。

加比塔斯先生的窘境被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解救了。但是我的灾难却加重了。

我的话音刚落，一阵马蹄声和车轮的吱吱声从外面传来。然后车子停了下来，我看到一个戴着草帽的赶车人，和两匹黑色的马。那辆马车看上去很特别，应该以去往克莱顿的。

“嗨！”加比塔斯一边向着窗户走去，一边喊着，“嘿，是弗拉尔夫人！是弗拉尔夫人！她找我有什么事呢？”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因为争吵而涨红的脸正在慢慢恢复，他的脸颊像被火红的太阳照耀着一样。很明显，弗拉尔太太并不是每天到访的。

“我真是太忙了。”他说道，最后竟然笑得露出了牙齿，“请允许我离开一下！之后我再将我要说的话告诉你。但是我希望你不要离开，我诚恳地希望你不要离开。我跟你保证……这真是个有意思的话题。”

他说完走出了房间，挥手时还做出了一个希望我不要离开的手势。

“您控制不了我！”我在他后面大喊道。

“别，别，别，”他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我的答案已经出来了。”

我想他肯定在说“全部都错了”。随后我看到他跑下楼去跟那位老夫人交谈起来。

我心中暗暗地咒骂。我朝着窗户走了三步，这样一来，那个可恶的抽屉距离我只有不到一码，我发誓。

我瞅了一眼那个抽屉，之后又瞥了一眼那个老太太。在我眼中，那真是一个肥胖的老妇女。一瞬间，内蒂和她儿子的面孔再次充斥着我的脑海，马上就要爆炸了。毫无疑问，斯图亚特家里已经不再为这件事情纠结难过，那我还耗在这里干什么呢？

现在我已经无法看清事实，我留在这里干什么呢？

我幡然醒悟，好像有一股新的能量注入我的身体里面。我又很安心地看了一眼牧师那可怜的背影，又瞥了一眼那位老太婆脸上那突出的鼻子，和颤抖不停的手。我再也不需要犹豫，将那里面的四枚金镑拿出来，放入自己的口袋里。随后又将抽屉关好。我很快又回到窗前，看到他们还在交谈着。

一切都非常顺利。估计几个小时之内他都不会检查抽屉的。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还剩下二十分钟，时间很充足，我可以先去买双靴子，之后再出发。但是我要怎样到达火车站呢？

我鼓足了勇气，走到了走廊，拿起我的帽子和手杖……难道就这样从他身边走过去？

对，这是个好办法！跟他谈话的是那么重要的人，他肯定不会停下来跟我接着辩论的。我放心大胆地走下台阶。

“我们会将临时那些地方的名单列出来的。”他正在讲话，然后回过头来，满怀忧虑地看了我一眼。

“我要走啦。”我冲着他大声说道，“我要在二十分钟内赶回去。”

说完之后我继续向前走，他又转过身来面对着自己的主人，似乎我早已不再重要。也可能他心里更希望我离开呢。

如果说经过这次果断高效的偷盗行为之后，我有什么改变的话，那就是我变得精神更加振奋，更加冷静镇静，仿佛自己无所不能。是啊，毕竟我就要实现自己的决心了。那种无形的束缚不再困扰着我，我能够抓住对自己有利的时机。我现在就花十分钟时间到那家位于海克街上的小鞋店，为自己买一双不错的靴子。之后再花五分钟到车站，这样一来，我就要踏上自己的征程啦！我庆幸自己的计划完美无比，而且与道德没有什么关系。我觉得自己现在就是尼采所说的超人。可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牧师家的挂钟出了问题。

我错过了火车。

没赶上火车的原因一共有两部分，其一是因为牧师家的挂钟慢了；其二是因为那个卖鞋的鞋匠实在过于顽固，我明明告诉他自己没有时间，他还要坚持让我将另一双靴子试完。我将第二双靴子买下来，让他为我将旧鞋子送回家，但是我给他的地址是错误的。我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火车从车站驶出，只能一脸茫然地去想象尼采世界中的超人。

就算到了这一步，我依然没有丧失理智。几乎就在下一秒，我便开始推想，如果全速追赶的话，也不要从克莱顿上车。这样会便利很多。其实坐火车去根本就是错误的，需要全靠运气。其实，询问夏弗姆伯里的时候，我就已经显得极为草率。就凭这一条线索，那位职员就肯定会记得我。这种突发事件使我没有办法达成目标。我根本没走进火车站，而且表现得非常轻松，完全不是没有赶上火车的样子，接着悄悄沿着路一直走了过去，跨过了小桥，之后又漫无目的地沿着怀特砖厂的配给站往回走，走上了一条小路，那是从克莱顿高地通向两英里站的。我心里盘算着，到那之后，我应该有足够的时间赶上六点十三分的火车。

一路走来，我都表现得非常镇静而且警觉。就算牧师恰巧马上就会打开抽屉，他一定不会立刻发现原来的十来个金镑里面少了四个吧？就算他想起来了，他也不会马上就想到我吧？就算他联想到是我将金镑拿走了，他会立刻采取行动吗？或许会等我回来再说吧？如果他要采取行动的话，是会来打扰我呢，还是会先报警？这里有十几条公路和铁路可以离开克莱顿地区，他根本无法得知我走的是哪一条道路。就算他很快跟到了火车站，也不会有人记得我离开了。原因很简单，因为我根本没有上过火车。还有一点，那个人会不会记得我打听夏弗姆伯里的事情？估计不太可能。

我又做了一个决定，不从伯明翰到夏弗姆伯里，而是从那里绕到夏普顿，之后再到威弗恩，最后再从北面到达夏弗姆伯里。估计在旅途中会在哪个地方过上一夜。但是这样的路线有利于我躲避别人的耳目，肯定不会被别人发现。当然，如果他们的追捕太过严密的话，我是逃不了的。但这毕竟不是什么严重的杀人事件，我只是偷了别人四枚金镑而已。

到达克莱顿高地之前，我将心情调整了一下。

终于到达了高地，我忍不住回过头张望。眼前的世界让我感慨万千！我突然意识到这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次远眺了。如果我能够成功追赶上那两个逃亡者，并且达到自己的目的，我会选择与他们同归于尽。否则的话，我将面临被绞死的下场。

我停下脚步，更加仔细地回头张望，这真是一片让人讨厌的山谷！

这里就是我一直以来生长的地方。我正要从这山谷离开。我相信这将是一次永别。之后我进行最后一次张望，突然觉得这座生我，养我，成就我，又摧残我的城镇瞬间变得陌生起来，虽然那感觉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或许只有当这座城镇被模糊的夜色掩映起来之后，我才会更加习惯去解读它。此刻整座城镇都沐浴在午后明亮的日光中，它的整体轮廓在周围缭绕的烟气中显现出来。这样的场景令我多少有些迷恋。也许，经历了过去一周多的时间，我的情感经历变得丰富起来，我也领悟到了许多别样的东西，同时能够洞察到许多异样的事物，对于那些别人普遍接受的东西，敢于提出质疑。同样，我也相信这是我这辈子头一次注意到那些杂乱的煤矿，住屋、银行、铁路货场、运河、锻造厂、鼓风炉、教堂，还有那些起伏不定的东西，不断地冒着烟，那么丑陋，数也数不清。那里的人们就像垃圾箱里的青蛙一样，生活得毫无怨言。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肮脏可怕。所有的事物彼此之间都相互拥挤、排斥、毁灭着自己周围的一切。银行周围的泥土被高炉的烟气所围绕，惊天动地的轰鸣声每天折磨着教堂里的圣徒们，公共场所的人们将腐烂变质的东西随意丢弃在学校的大门口，在高大的工业建筑物下面，可怜的住所已经没有栖身之地。抛弃规则的愚昧随处可见，人类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正在扼杀人性。一切带有活力的东西都已经慢慢飘零，就像一只被打瞎眼睛的动物，困在泥土中挣扎，沦落。

那天下午，我整个人的大脑都是一片混乱，我一心想着去谋杀报复，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站到了那些事物的面前。我看到了那些混乱，并将它们记录下来。虽然我已经想到了，但是事实是当时我只是感受到了而已。在我回头张望的瞬间，我真实地感受到了它。最终，我在那里站着，想到的事情从脑海中飞走了。

我即将跟那乡村永远地告别了。

我要回到那里，不管怎样都不后悔。很有可能我会在一片晴朗的天空下，在甜美温馨的空气中死去。

一阵响声从遥远的斯瓦辛格利传过来。那是人群发出的微弱起伏声，听上去那么遥远，紧接着出现了三声枪响。

这一点倒是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不管怎样，我都要从这里离开了！

感谢上帝，我就要离开这里了！当我转过身打算继续行走时，我想到了我的母亲。

一个人离开自己的母亲之后，仿佛就再也不会拥有美好的世界。刹那之间我对母亲的思念开始泛滥。在午后的日光中，她在地下室里来回走着，却一点都没有想到将要失去我了。我仿佛看到了她在阴暗的地下厨房里弯着腰到处摸索，或是举着一盏灯到洗涤处清理些什么东西，或是心无旁骛地坐下来，一边用双眼盯着炉火，一边为我准备茶水。我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自责，我开始舍不得这里。我开始忍不住问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呢？

我暂时停下了脚步，那座山正好挡在我和我的家之间，我真想冲回到母亲的身边。

我又猛然想起了牧师的金镑。我已经将它们偷走了，还怎么回去呢？就算我回去了，我又怎么能够将钱原封不动地放回去呢？如果我就这样放弃报仇，我的尊严何在？谁来为我洗清耻辱？如果内蒂和年轻的弗拉尔回来了，一切又会怎样？

不！为了换回我的尊严，我必须有所舍弃。

但是，至少我应该在离开之前，吻一吻我的母亲，为她留下点音信，使她不至于为我提心吊胆。我知道这一夜她都会无法入睡，她会认真仔细地倾听，用所有耐心等待她儿子归来……

我是不是应该在两公里站给她发一封电报过去呢？

此刻已经完全没有办法，一切都太晚了，太晚了。如果我这样做就等于告诉她我要往哪里走，那些追捕的人就会闻风而来。如果那些追捕的人真的存在，我一定逃不了多远的。我不能这样做。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伤害母亲了。

我只能将对母亲的思念隐忍在心里，继续向着两英里站走去。这时，我的心里出现了某种更加强烈的愿望，引导着我向那里走去。

我在天黑之前赶到了伯明翰，正好赶上了开往蒙克夏普顿的火车。我已经准备好在那里过夜。

第五章 追击

当我乘着火车从伯明翰到达夏普顿时，我发现自己到达了一个奇异的地方。这里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如此新奇，一般的白昼根本看不到，所有接触到的东西都非比寻常。这是一个无比奇妙的夜晚，几天前那颗巨大的彗星将这里照耀的如白昼般明亮。

那个时候，曾经最为平常的日夜更替变得异常突出。在白天，彗星似乎只存在于报刊之上，一千多人对它表现出强烈的兴趣。不过彗星对于我们正在进行当中的生活，以及那场马上就要到来的战争，几乎产生不了任何影响。它只不过是深邃浩渺的苍穹中一颗星体，或者在遥远的中国上空存在的一种天文想象。很快就被我们忘记了。可是太阳落山之后，一切都不同了，遥远的东方再一次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那颗神奇的星体依旧影响着我们的生活。

人们开始等待着彗星的上升，每天晚上它的到来都产生令人惊奇的效果。它升起的时候，远远超出人们的想象，它是那么大，那么明亮。这种神奇的变化也绵延到周边，四周开始呈现出一种深绿色的圆盘状物体，自身开始散射，并且随着地球影子的增大而不断增长。这个阴影很特别，既不过分阴暗，也不是特别分明。它向外发出犹如磷光一样的光线，强度渐渐减弱。随着它升上天空，太阳逐渐退去，那刺激性的阳光也渐渐消失。最后的一缕白昼光消失之后，当前的世界就被它那淡绿色的白光所充斥，那是一种明亮的圣殿之光，洒向每一个物体的身上。在它的照耀下，周围无星的天空瞬间变成了无比深邃的蓝色苍穹。那颜色我之前从未见过，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为深奥的色彩吧。

我还能够想起，当时我坐在轰隆轰隆向前行驶的列车上，放眼向外眺望，我看到它的阴影与红铜色的光融合在一起。我感到异常惊讶。因为我们这个丑陋的英国工业城镇在它的映照下仿佛变成了一个鬼魅般的城市。所有的街灯都被关掉了。在这样的闪光下，人们可以清晰地看清印刷品上面的小字。我走在蒙克夏普顿一条陌生的街道上，地面上出现我在电灯映照下产生的影子。橘红色的光线从点着灯的窗子里面发出，像极了炉子前面梦幻一般的窗帘上剪出的孔洞。一个走起路来轻飘飘的警察将我带到了一个开在月光下的小店。给我开门的是一个看起来面色发绿的男人。我在那里住了一晚。

第二天清早，随着我将门打开，一阵强烈的咔哒声传来。啤酒的味道从一家看上去非常脏乱的小啤酒店里飘出来。那位房东看上去又胖又脏，脖子上还能看见一块块红色的斑点。外面的道路是用乱石铺砌的，从上面驶过的车辆发出一阵阵轰鸣声。

付完了房费，我从小店里出来，走在大街上。两个卖报人的叫喊声在大街上回荡，除此之外还能听到一只狗在狂叫。那声音仿佛你追我赶一样连绵不断。只听那两个卖报人喊道，“灾难在大不列颠的北海发生，一艘军舰被毁，舰上所有人员葬身大海。”

我买了一张报纸，步行来到了火车站。一艘装满了炸药和枪支的巨型战舰被炸毁了，这是属于古老文明的胜利。这艘战舰在当时算得上最为昂贵美丽的武器，九百名精壮的士兵在上面驻守，就这样被一艘德国潜艇击中了。我一边读着报纸，内心不由得升起一股好战的情绪。我不光将彗星抛之脑后，甚至忘记了自己要到车站买票，忘记了前往夏弗姆伯里，一切先前的打算全都忘记了。

夜晚已经被人们所遗忘，炽热的白天又到了最难耐的时候。

在那深邃的太空之中，每天晚上都出现神奇而美丽的光芒。越来越明显，我们正在被希望之光所照耀。人们都安静下来，仰望着天空发出感叹。清晨到来时的各种声音都已经被人们所遗忘，伴随着挥舞的皮鞭，牛奶车的噪音，尘土喧嚣的一天就这样到来了。人们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伸伸懒腰。天空中弥漫着肮脏的煤烟，之后我们便开始面对新一天的日常生活，虽然早已变得杂乱无章。

“说来说去，生活总是这样，”我们喜欢这样说，“将来它也还是会这样。”

一般大家都认为那些夜晚的光芒不过是一种壮丽的景色，对我们应该没什么太大影响。只要西欧没有灭亡，它就不过是下层阶级不起眼的一小部分。彗星被看作是不祥的预兆。在有农民存在的国外，情况略有不同，但是在英国，农民早已经从这个社会消失了。每个人都阅读过报纸。在我们与德国人之间的矛盾没有激化之前，那段平静的日子里，报纸已经成为人们习惯性的生活必需品。那些漫步于公路上的路行者和幼儿园里的儿童们最多只能了解到，那个闪光的云层有几十吨重，当它与地球相撞时，异常壮观的景象将会发生。很明显只有一小部分地球人能够看到这个碰撞，超出了这个范围，一切还是照旧。于是担忧开始在人们中间传染，大家都担心是否自己所处的这一面就是被撞击的那一面。天空中慢慢闪现出流星，随后体积变得越来越大。由于中心最明亮的部分被地球的阴影遮住了，整片天空都成了一片发着光的绿云。一条白色的光带出现在东西地平线上，中间有一处地方出现了断裂。接着一股强烈的直射光从流星发出来。由于某种未知元素的存在，那条绿色的光带发出了一种极为特殊的色彩。又过了一会儿，流星从天顶喷射而出。人们希望有些流星会降落到地球之上，如此一来，我们就可以寻找到它们并且展开研究。

科学认为这就是全部事实。旋转之后，绿色的云团会消失，很可能伴随着雷阵雨的出现。不过穿过稀薄的彗星闪耀处，曾经的天空和星星都会再次消失不见，之后，所有的一切再次恢复如常。这一切将会发生在星期二早上一点到十一点之间。星期六晚上，我正在蒙克夏普顿睡觉，处于地球的这一面，看到的只是部分景象。或许，如果它姗姗来迟，人们所能看到的不过是一颗划过天际的流星。科学能够告诉我们的只有这些。不过在所有人看来，前几天晚上看到的种种景象，依然是今生最美最难忘的夜晚。

夜色变得柔和恬谧。

我没能在第二天赶到夏弗姆伯里，因为那天晚上一种空前明亮的光辉再次出现了。一想到内蒂与年轻的弗拉尔此刻正彼此依偎在一起，享受着灿烂光辉的祝福，我的心里就痛苦万分。

我在海边来回地走来走去，看着出现在眼前的一对对青年男女的脸庞。我的手放在衣袋里，时刻做好了准备。突然一股奇怪的酸楚在我的心里涌现，之前从来没有这么强烈的感受。直到夜深人静，所有散步的人们都回去休息了，我依然形单影只地仰望着天空的星辰。

早上我终于坐上了火车，从怀弗恩前往夏弗姆伯里。火车整整晚点了一个小时，听别人说似乎是因为需要紧急输送军队造成的。为了防御潜在的袭击，特地从埃尔伯调来了军队。

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夏弗姆伯里还是个怪异而陌生的地方。那里的很多东西都令我产生一种古怪的感受，包括许多曾经被认可的事物。

现在回想起来依然觉得如此。我是个不经常外出旅行的人，在我的眼中，这是一个充满了新奇感的地方。就连这里的大海也是如此特别。曾经我到过两次海滨，还曾经参加集体旅行，到过威尔士海岸的很多地方。那里的岩石峭壁与背后的大山非常壮观，一切都与盎格林海面的景观存在着巨大的差异。可是在这里，人们所谓的悬崖峭壁，不过是些褐色的泥土岸，最高不超过五十英尺。

一到夏弗姆伯里，我就全面地了解了一下这个地方。

直到现在，我还能够清晰地忆起当时的计划。这里的所有人都在谈论着即将到来的战争，他们的关注点全在海峡巡逻舰队到来之前，德国人发起进攻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大。这大大阻碍了我的调查。星期天晚上，我在夏弗姆伯里的一家小旅馆里住下。因为星期天的车次不多，所以直到下午两点我才从怀弗恩到达夏弗姆伯里。直到星期一下午晚些时候，我才终于获得一些有用的信息。

你可以乘坐地方上的小火车进入这个地区，但是必须忍受它绕过隆起的小山时那令人难受的颠簸。之后进入眼帘的是一片片起伏跌宕的草原。很多醒目的布告牌竖立在草地中间，将远处的海岸线截断。大部分都是食品广告，其次是关于药品的广告。这些花花绿绿的广告让人眼花缭乱，除了美观之外，更加令人印象深刻。在东海岸淡灰色的景观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出。这一点毫无疑问，数量众多的广告在当时的社会生活中极为引人注目。这也是各种各样的报纸得以存在的原因。这些广告的内容非常广泛，食品、饮料、药品、烟草，应有尽有。这些药品的宣传内容很夸张，他们声称服用别的药品无效的病人只要服用他们生产的药品就一定可以康复。这些醒目的大字随处可见，不管你走到哪里。除了这些，你还能够看到许许多多黑白相间的大块板子，上面用各种夸张的字体写着“不动产”的字样。在当时那个时期，海边小镇，街道和建筑区都划分出了私人产业区。海岸线早已被折腾得失去了本来面目。这一点倒是给了愚蠢的地产投机商一些有力的提示。随处都可以看到地产商们新竖立起来的布告牌，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陈旧的布告牌已经腐坏烂掉。荒草长满了年久失修的道路。一些标牌被设在不同的拐角处，上面写着“特拉法加大道”或“海滨风光路”，另外你还能够看到一些小型投资者和略微有些资产作为后盾的店主们，这些人带着自己的手下游走在各个地方，与当地的建筑工人合作建造房子。那些房子一般建设在地段稍差的地方，地皮的价格也比较便宜。这些房子的样式鄙陋不堪，看上去给人一种茕茕孑立的孤独感。此时，火车从一条公路上穿过，然后又路过一排简陋的黄砖房子……那一片又脏又乱的黑棚子就是工人的小屋。在当时的社会，“配给住房”成为一种非常抢眼的东西。

到了这里之后，我们就离中心地带不远了。我还特地查阅了当地的导游图，这里是盎格林芙蓉红土地最为美丽的风景区之一。接着往下看，更多的破旧房屋出现在眼前。还能看到巨大而粗犷的发电厂，巨型的烟囱在发电厂里矗立着，这也是无人研究煤炭高效率燃烧方法的结果。最后我们到达了火车站，这里距离康乐中心只有不到一英里的距离。

没有借助于任何人，我就这样详细地将这座城市考察了一番。

在街道边上可以看到一件小旅馆，一个出租马车停车站，还有一些排挡。我在一座红色小屋停留了片刻，这座小屋的一部分掩映在灌木花园之中。之后我又开始行进，突然就拐进了一条敞亮而又混乱的主干道。这是一条令人心烦意乱的街道。那天下午街上的店铺都关了门，周围一片寂静。不知从远处什么地方传来教堂的钟声。孩子们身穿漂亮鲜艳的新衣服，正在往学校走去。随后我从抹着泥灰的出租房前面的方场穿过去，这个小方场十分干净整洁，大小跟我家楼前的那个差不多。之后我走进了一座海滨小花园，那里铺着水泥路，种着各种蕨类植物。我在一把铸铁椅子上坐着，看着眼前宽阔无边的沙滩。一辆带着奇怪轮子的车出现在沙滩上，原来那是为换衣服准备的。关于药品的广告贴满了车身。在我的左右两边，可以看到一排排阶梯状成群聚集的房屋，有的是私人旅馆，有的是出租房屋，还有一些是供应膳食的寄宿处。之后我走到了一边，看到拉起的脚手架就知道这里是一座正在建设中的房屋。再看另一端，一座巨大的红色饭店正在从一片荒芜的低地上升起。在这座饭店的对比下，周围的一切都显得矮小而丑陋。往北边看是白色的峭壁，像锯齿一样的帐篷在上面排列着。帐篷里面住的是正在野营的本地志愿者。往南边看，在那片荒凉的沙丘上模模糊糊可以看到一些灌木和稀稀疏疏的松树，那里也可以看到一些布告牌。湛蓝的天空成为这些景物巨大的映衬。阳光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阴影。泛着白光的大海在东边。因为今天是星期天，大家都在家里吃着午餐……

这真是一个怪异的世界！这就是我当时的想法。当然对于现在的你来说，这一切丝毫不显得古怪。休息了片刻之后，我开始重新考虑正经事。

我该怎么去询问呢？我又该问些什么呢？

一开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开始有点不耐烦。一阵厌倦的情绪之后，一连串的想法出现在我的脑海中。这是多么奇妙的想法啊！以下就是我精心编造的故事。我是来夏弗姆伯里度假的。我希望通过这次集会寻找一个人，那人带着一件昂贵的羽状长毛围巾。那围巾属于一个年轻的小姐，她将它不慎掉落在我叔叔弗拉尔的旅馆里。当时还有一位年轻的先生与那位小姐在一起。我猜他们应该是一对年轻的夫妇吧。他们应该是在星期四那天到达夏弗姆伯里的。我在心中将这个故事重复了很多遍，而且为了以防万一，我还为那个编造出来的叔叔和他的旅馆起了个像模像样的名字。不管怎么样，这个编造出来的故事都会对我有所帮助。这样我就有充分的理由去问我想问的问题了。

下定决心之后，我在原地坐了一下，我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为自己增添一些力量和勇气。之后我回到了大旅馆。对我这种缺乏阅历的年轻人来说，这种气派的旅馆只属于那些出身富贵的年轻人。

一位门童为我将门打开，他身穿整洁的绿色制服，而且态度非常有礼貌。他一边听着我的问题，一边用眼睛打量着我的衣着。之后他用一口带着德语口音的英语告诉我，我必须去问他们的领班。我在他的引领下来到了前台，见到了一位有着高雅气质的年轻人。他站在抛过光的黄铜柜台后面，也是一边回答我的问题，一边打量着我的衣领和领带。我知道它们都看起来破旧不堪。

“我想找一位小姐和一位先生，他们应该是星期二到达夏弗姆伯里的。”我说道。

“他们是你的朋友吗？”我听得出，他的话中隐含了一丝嘲笑。

不过最后我还是弄清楚了，他们并没有来过这里。或许他们在这里吃过午饭，但是没有在此留宿。走出旅馆大门的时候，我显得很无奈。为我开门的时候，门童还是非常有礼貌的。那天下午，我没有再到其他旅馆查询。

我的决心开始慢慢动摇了。越来越多的人出来散步，我感到非常尴尬，因为他们的外表都是那么漂亮。我感到一阵尖锐的紧张，这感觉甚至让我忘记了自己的打算。装着手枪的口袋看上去鼓鼓囊囊的，我越发感到别扭。我的心情变得羞愧而惶恐，我离开了城市，沿着海边行走。随后，我在鹅卵石和海芙蓉之间躺了下来。

整整一个下午我都感到紧张异常。到了黄昏时候，我到达了火车站，我看到门外的行李员，开始向他打听情况。但是结果很不理想，因为行李员的眼中只有行李，没有人。而我根本不知道内蒂和年轻的弗拉尔随身携带着怎样的行李。

之后我跟一个人闲聊起来，这个人戴着一枚显眼的金戒指，并且安了一条假腿。他看上去很好色，正在清扫从广场通向海滨的台阶。对那些来到这里的年轻情侣，他都非常留心。不过也只是停留在有些印象的程度上。对于我要找的这对特殊情侣，看得出他根本毫不知情。他还向我提起了男女之事，他说话的方式简直令人作呕。这时海上出现了一艘海岸警卫队的舰艇，我的思索被暂时打断，忘记了所有假日、海边、情侣、道德等等。但是我没怎么感到后悔。

我一边走着，一边觉察到原本动摇的心又再次坚定起来。我在广场的一个座位上坐下，西边的晚霞在东边火红明亮的光辉映照下显得异常沉闷。我的血液又开始渐渐升温，中午时候那种烦躁的情绪已经消失殆尽。我又被自尊与复仇的思绪控制了。现在我还能回想起当时明显变化的情绪。不过在这之前，我对这一过程的感受并不清晰。过去的日子里，与白天相比，夜晚和星光显得格外亲切，在黑夜的遮掩下，人类荒诞丑陋的行为也显得模糊了许多。

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幻觉。那天晚上，内蒂和她的情人紧紧依偎在月光之下，直到突然被我碰到。前面我已经说过，我用尽全力穿过薄暮，认真搜寻着每一对迎面走来的情侣。不过这一切都是幻影。最终我只能在一间简陋的屋子里沉沉睡去。庸俗不堪的经文悬挂在房间里作为装饰。我忍不住咒骂自己，又一天被白白耽误过去了。

第二天上午依然没有任何进展，我找不到他们的踪影。不过中午之后事情开始出现了转机。我开始掌握形形色色的复杂线索，虽然找不到任何可以关联到内蒂与她情人的线索，但是我发现了四对年轻人，他们都有非常可疑之处。

有可能这四对年轻人中的一对就是我要寻找的目标。不过我尚不能确定。他们到达的时间是星期三或者星期四。其中的两对在旅馆订了房间，而且没有一对呆在家里。黑夜降临之际，我将一名身穿褐色斜纹布的青年排除在外。他留着连鬓的络腮胡，长长的衣袖，陪伴在身边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士。那位女士很喜欢故意装出一副大小姐的做派。刚一见他们我就觉得恶心无比。另外两个年轻人出去散步了，而且去了很长时间，我只能一直监视着他们的住处。我一直等到天边出现火红的云层，特别的落日将辉煌的余晖洒向人间。天色渐渐暗下去，我还是没有等到他们回来。后来我终于找到他们，原来他们正在位于方形窗户下方的一张单独的桌子上用餐。一只点燃的蜡烛放在他们中间，上面还带有一个红色的灯罩。当时的景象既不像黑夜，也不是白天，蜡烛的光线与天边壮丽的色彩交相辉映。那位女士身穿颜色鲜艳的晚礼服，看上去非常闲淡妩媚，她的手臂白皙而美丽，脸颊转动之际，一股捉摸不透的喜悦洋溢在耳畔的秀发之间，噢，这妩媚足够引起我内心的愤怒！但是，她并不是内蒂。陪伴她的男青年很快乐，看上去就是那种没落的贵族，那副奇怪的样子非常常见：下巴非常短小，大大的鼻子突兀而干枯，脑袋很小，脸上的表情总是无精打采，脖子很长却很细，领口像袖口一般。

外面的流星闪烁着青灰色的光辉，我站在那里狠狠地痛恨并咒骂着他们。为了他们，我损失了多么宝贵的时间啊！我就这样一直杵在那里，很明显引起了他们的注意。我化身成一抹嫉妒的阴影，消失在耀眼的光线之中。

这就是我来到夏弗姆伯里之后所干的一切。眼下我要做的是追踪最后那一对。

我又回到了广场，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办。我开始自言自语，也许是那种奇特光线照射的缘故，我的头脑开始有点反常，随即开始感到眩晕。有一对情侣已经去了伦敦，另外一对到了邦恩峭壁那边的帮格洛村。但是我不知道那个峭壁在哪里。

我走到台阶的顶端，再次找到那个装着木头假腿的扫地人。

“嘿！”我冲他打了个招呼。

他挥了挥烟斗，指向大海。他手上的金戒指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真是奇怪。”他说道。

“你说什么？”我问。

“探照灯！还有烟！船往北边走了！要不是现在银河变绿了，我们一定可以看得到。”

他的精神过于集中，竟然完全没有注意我的问题。随后他转过身来跟我搭话。

“你知道帮格洛村吗？”

“当然知道！那里是艺术家们聚集的地方。很值得一看。还有刺激的男女同浴。”

“要怎么到达那里呢？”我问道，同时感到有点恼火。

“看那里！”他说道，“是什么在那里忽隐忽现？是枪炮的闪光！看来这回是真打起来了。”

“你听我说，在很早之前，人们就可以近距离观看闪电了。”

他没有答话。我看明白了，我只能阻止他观看，将他从那个专注的冥想世界中拔出来，他才能听到我问他的问题。

现在他的精力完全被海面上闪耀的光芒和飞舞的精灵所吸引。我很用力地推了他一下。随后他把头转过来，嘴里不干不净地碎碎念着，“七英里，就沿着这条路走。好了，给老子快点滚！”

我道了一声谢，然后用一些同样难听的话回敬他。之后便离开他动身前往帮格洛村。

我在路上遇到了一位警察，他正仰着头，观看天上的星星。我再次向警察询问，以确定那个装着假腿的人所指示的方向。那个地方就在广场附近。

“那是一条荒僻的道路，你要小心点！”警察在我的身后大声喊道。

我有一种直觉，这条路就是正确的道路。在我身后的黑暗中，夏弗姆伯里一点一点消失。我很快就融入了苍茫的夜色之中。心中涌起一股冲动，就像长途跋涉的人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这一路上的奔波我已经不想在这里赘述。我记得，当时感觉越来越疲劳，而且这种感觉不断地加重。如镜子般光滑耀眼的海面，映现出一片浩瀚的银光。宽阔而平缓的波纹在上面掠过。一阵微风拂过，仿佛有人发出了一声浅浅的叹息，宽广的海面顿起涟漪，那波纹如同淡淡的鱼鳞一般，在海面上轻轻飘荡。有时候路面上会突然出现很多沙子。那是一种银白色的沙子，厚厚一层。还有的时候，崎岖不平的路面上会出现闪闪发光的白垩土。周围是些散乱的灌木，或者成丛的生长，或者自成一束，横卧在毫无生气的沙滩上。在苍茫的暮色之中，模模糊糊地可以看到如幽灵一般的羊群出现在远处一片荒地上。再往前走一段，便可以看到一片深色的松树林，黑漆漆地铺满路边。林子里面的树木长得都不太好看，全是一副缺乏营养东倒西歪的样子。我猜测，或许松林中的女巫会突然直愣愣地跳出来，如僵尸一般挡在我的面前。我竟然看到了一块房地产商的布告牌，简直与这周围的环境形成强烈的反差。布告牌上写着：有意购买，即将建房。

我还依稀记得，当时有连续不断的狗叫声不知从何处传来。我有好几次都从衣袋里把枪掏了出来。当然这样的动作，再次提醒了我原本做好的计划。我必须时刻谨记内蒂和复仇的大事。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当时是怎样的情绪了。唯一清楚记得的就是当我在手中转动着枪支的时候，枪身和枪管上就会反射出一阵阵绿色的闪光。

天空一片虚无，看不到星星和月亮，除了一种奇特而昏淡的星光。蔚蓝而辽阔的天空夹在海面与流星之间。一次偶然的机会，我还看到了一些古怪的幻影。远方波光闪闪的海面上，三艘长长的黑色军舰进入我的视线。那三个黑乎乎的家伙，如鬼魅一般，快速而平稳地行驶着，看不到风帆与桅杆，也没有任何灯光与烟火。过了片刻之后，当我再次观看，那几只船已经渐渐远去，变得越来越小，即将被远处的闪光吞没。

随后又出现了一道闪光，我以为那火光来自发射出的枪弹。但是抬头一看，却发现天空中依然挂着一道暗淡的绿色长尾巴。随后空中仿佛出现了什么动静，紧跟着沙沙的声音传来。我瞬间感到精力异常充沛，随着目标越来越清晰，我的脉搏也开始跳得越来越快。

一个岔路口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看着眼前两条都没有完全修好的道路，不知道该如何选择。每条路上都有很多车轮印子。现在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当时的位置，或者离夏弗姆伯里近一点，或者更接近我想去的地方。

最终，当我走到一个堆着一大堆腐烂海草的地方时，感到非常困倦。这条路上有很多马车的车轮印。后来我选择离开这条路，跌跌撞撞地走上了靠近海边的沙丘。我弯下身去，仔细盯着一些漂在水面上的小小的发光颗粒。

随后，我一边叹着气一边站了起来，再次注视这个奇特美妙的夜晚，一切都是那么宁静。

天空中又划过一颗流星，那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随后停了下来。一种奇怪的蓝色开始出现在东方的天际，大海边缘那闪耀的光辉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浓烈的黑暗。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天空变得难以窥视，一颗微微发暗的星星升上天空，在那里若隐若现地闪烁着，显得极为神秘。

这是多么美丽而安静的夜色啊！

随着情绪变得越来越膨胀，我突然痛苦地哭泣起来。一种怪异而新奇的东西悄悄渗入了我的血液，我不想去杀人了，真的。

我不想再被自己的情绪控制，我不想去杀人。在这种强烈的愿望刺激下，我开始想要逃避生活。远离那个炽热的白昼世界，那里充满了强烈的欲望与冲突。我向往进入到凉爽而永恒的夜晚，那里是我休憩的最佳场所。我不想再玩下去了，我已经变得精疲力竭。我在海边站立着，像个虔诚的祈祷者，内心的情感无法用语言来表达。我很渴望宁静能够降临到自己身上。

又过了片刻，这些奇怪的东西就会被出现在东方的一片淡红色的幕帘遮蔽住。这个笼罩在曙光中越来越吸引眼球的有限世界，都将被罩在下面。我很清楚，我的决心再次变得坚定起来。这个夜晚带给我的只是短暂的休息。等到天一亮，我就又变回了自己，变回了那个名叫威廉·利德福特的年轻人，手脚愚笨，衣着破烂，毫无羞耻之心，因为情感受到了伤害而变得异常危险。对我来说，生活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除了死亡，只剩下复仇。但是，我真的对不起我挚爱的母亲。

难道这种不起眼的小事也可以成为复仇的理由吗？我的脑子里总是出现这样的想法，我完全可以将这一切停止，转身去做其他更有意义的事情。

我费尽力气，迈过浅滩走向大海。混合着温暖和光亮的浪花将我包围，浪花不断拍打着海岸，我站在水里，水面达到了我胸口的位置，我将手枪的枪管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呢？

我再次耗费精力地将身子转过来，缓慢地走向沙滩，陷入了深沉的思索……

我又转身凝望着大海。不！我听到内心有个强烈的声音在呼喊，不！我必须好好想想，认真地想想。

一大片跟土丘缠绕在一起的灌木出现在我的眼前，想要再往前走变得有些困难。我在黑乎乎的灌木丛中坐下来，用手托着下巴，静静地休息了片刻。我将手枪从衣袋里掏出来，一边观看一边用手轻轻抚摸。活下去，还是一死了之？我在心里来回思量着。

这一刻我似乎在追寻生命的真谛。可是，事实的真相是，不知不觉中，我竟沉沉地睡去，直到酣然入梦。

……

两个共浴的人影出现在海水中。

我从睡梦中醒来，眼前的夜晚依然明亮。万里晴空中的一片蔚蓝跟刚才一模一样。

那两个身影显得年轻而充满活力，他们都穿着紧身的泳衣，衣服贴在他们那湿漉漉的，闪着光的躯体之上，暴露出青春的欲望。她回头张望，看到他就紧贴在身后，接着，她索性开始狂奔，一边奔跑一边舞动着双手，发出一阵阵欢乐的呼喊。我的心被那叫声深深刺痛。随后她奔跑的路线发生了倾斜，径直朝着海滩奔过来，从我的身边倏然而过，像一阵肆意的微风。最后她的身影消失在了那片黑漆漆的歪歪扭扭的树丛中。后面追赶的人紧随其后，两个人仿佛刹那间就从那个沙脊上跃了过去。

那个人的呼喊声也跟着传来，还夹带着一股疲惫不堪的笑声……

我突然用双手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站得僵硬而牢固，像一只凶残的野兽，冲着天空摆出了一副战斗的姿态，然而却显得那样无可奈何。在这番挣扎中，出现在我脑海中的依然是内蒂那美丽而灵巧的身影，还有那个愚弄我的男人。

就这样，我再次被怒火包围。我感到内心痛苦到难以忍受，如果放弃复仇，还不如一死了之。

不知不觉间，我竟摇晃着跑动起来，手枪还被我握在手里。我要去杀死他们！很快地，我已经从柔软宁静的沙丘上穿过！

从那个小小的沙脊越过去之后，在一片半月形的沙丘旁边，隐隐约约出现了我正在寻找的帮格洛。随着门发出一声响动，那两个奔跑的身影顿时消失不见。我注视的目光被截断。

我看到在离我较近的地方有一组平房，大概有三间的样子，分别都带有阳台。那两个身影已经进入了其中的一间。姗姗来迟的我不晓得他们走进了哪一间。房间里没有开灯，全部门窗都是开放的。

虽然充满了偶然因素，但是我还是找到了这个小村子，这是一片艺术家们精心挑选的圣地。这些放荡不羁，不修边幅的人们，讨厌海滨风景区那种奢华而虚伪的生活。虽然那种生活表面看来雅致而优越。

你肯定听说过，在那个时代，蒸汽机公司经常把他们的车厢拿出来卖。几年之后，这些车厢就变得落伍而陈旧。于是一些头脑精明的人就想出了有趣的点子。他们将那些车厢改建成小房子，夏季的时候供给别人使用。对于那些不拘小节的艺术家们来说，这样的房子简直异常完美，甚至掀起了一股流行风潮。经过改建之后，这些小房子不仅带有宽阔的阳台，而且拥有生动绚丽的色彩。与风景区那些单调呆板的建筑物比起来，这些小屋显得独具特色。不过，除了美好的一面，不方便的地方还是不少，对此人们必须欣然接受。这样一来，对于这些追寻精神慰藉的艺术家和年轻人们来说，这片宽广的海滩还是充满了浪漫气息的。我觉得，对于非常了解这个地方的人来说，很多东西都独具特色，如班卓琴、中国灯笼和油炸食品，还有那些艺术薄纱织品。但是在我的眼中，那些私自占用土地的人简直令人震惊，而且无法理解。这里的情况，比起那位夏弗姆伯里装着假腿的人告诉我的还要过分。我对于穷人的生活方式非常了解，也知道他们对于欢乐的渴求是多么强烈，这种压抑的情绪大大刺激了我，所以眼前的一切在我看来没有半点轻松悠闲的性质，这完全是一种奢靡腐化的生活。对于那些每天干着脏活累活的穷人来说，整洁而美丽，都是无法企及的存在。

在以前，所有与爱情相关的事情，本质的最深处总是深藏着某种残忍的东西。至少我能够感受得到，特别是从这片巨大的鸿沟上跨过之时。一个人在爱情上的成功似乎可以成为一种无法超越的骄傲，所有的事情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相对而言，一个人在爱情上的失败，自然也成为最大的耻辱。

我万万没有想到，这条残酷的线会在我的头上缠绕，并且会成为主导，控制了我所有的感情。直到现在我都确信自己当时的信念没有错。我觉得所有真心相爱的人都面临着一种挑战，他们躺在彼此幸福的怀抱里对外部的世界进行嘲笑。这两个人在我的面前相爱，他们做着各自的事情，就在这种残忍的注视之下。可是，就在他们那浪漫的玫瑰花之间，存在着一把锋利无比的剑，那是一把生命尽头尖锐无比的利刃！不管怎样，对于我和我的想象，也对于他人来说，如果有什么是真实存在的，无疑就是这些。我没有一刻将爱情视为儿戏，也没有一刻放荡度日。为了表示爱情，我用尽心力，不厌其烦。或许我写的那些不受欢迎的情书也正是为了这个。因为我的计划很明确，我无法将爱情视为儿戏……

每当想到内蒂，想到她美丽的模样，轻易征服了我却又将我狠狠抛弃，一股无法控制的愤怒就会将我包围。我的心被这怒火剧烈地焚烧，我的神经与全身也无法幸免。

我悄无声息地走下沙丘，缓缓地走向那个放荡不羁的奇怪村落。此刻的我变得异常冷静，带着一种渴望赴死的精神。在我弱小的躯体里面，出现了一股模糊的仇恨，一把嫉妒之火铸造的宝剑，已经明晃晃地闪现。

我停下脚步站在那里，心里想着应该干些什么。

难道我要一间一间地去敲门？直到将他们两人找到？如果出现了碍事的仆人怎么办？

或许我就在自己呆着的地方等待？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直到天光大亮。并且……

四周所有的房屋都异常安静。假如我神不知鬼不觉地走过去，通过那些开着的窗户或者其他别的地方，很可能会得到一些消息。或者我直接向着房门走去？或者我绕道而行，一路爬到他们的面前？不多应该还有一定距离的时候，她就把我认出来了。

我考虑得非常周密，生怕出现争吵的情况，因为这样一来，周围的人就会被惊动。

最后我会被这些人团团围住，无法脱身。他们随时有可能将我的手抓住，并且将我的枪抢走。而且还有一个问题，他们是用真名在这里登记的吗？

我听到“砰”的一声，紧接着又来了一声。

我转过身来，显得有点不耐烦，好像一个专注的人，突然被一件烦心的事情干扰。我将目光投向四英里开外的海面。银光闪烁的海面上正在迅速驶过一艘巨大的冒着烟的装甲船。红色的火花通过船上高大的烟囱射向天空。就在我转身之际，红色的火光从舰上的大炮冒出来，径直向着大海射去。就在同一时刻，红色的闪光伴随着一条条小溪一般的烟线出现在海天之间。我至今无法忘记当时的情景。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傻傻地望着。可是这些事情明明与我没什么关系，甚至可以说毫不相干啊！

紧接着又传来令人战栗的嗖嗖声，村子后面的地头上瞬间飞起了一颗火箭，金红色的火花随即爆发。随后，又有三四声巨响传入我的耳朵。

本来漆黑一片的村子，瞬间发生了变化，红色的方形窗户开始不断颤抖，并且窗内陆续亮起了灯光。随后出现的是一片乱糟糟的身影，他们都纷纷向着大海的方向遥望。随着一扇门被打开，一道窄窄的黄色光线显现出来。与被彗星照亮的夜色融为一体。这景象不禁令我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行动。

“砰！砰！”的巨响再次传来，我再次望向那艘巨大的装甲舰，正好看到如火炬般猛烈的火焰被突然喷射而出，随后不停地在烟筒后面摆动。紧接着又传来一声古怪的巨响，我很确定，应该是来自舰艇的发动机。

相互呼唤的声音开始从村子里传来。一个穿着白色罩衣，头戴兜帽的人影出现了。原来是一个男人，身上穿了一件浴袍。看起来像个阿拉伯人，身穿带有包头巾的外套。那个人从附近的一间房间里走出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将双手搭在眼上，一边向着大海眺望，一边向着房间的方向大叫。

那房间里的人……我苦苦寻找的人！我的手紧紧握住手枪。

对于我来说，这真是一场愚昧而荒唐的战争！为了接近那三个房间，我不得不从沙丘中绕过去，之后再从侧面悄悄靠近。也许这场海上的战争正好能够助我一臂之力。最好如此，否则我肯定没了兴致。

“砰！砰！”我的旁边又出现两声巨大的震响。我的心被猛烈地震撼了。没过多久，内蒂就出现了。紧跟着出现了一个又一个走出房间的身影，全都穿着方便的晨衣。这些先先后后出来的人混在一起，一个人一边用手指向大海，一边用男高音般的音调开始进行解释。我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是德国人！”他说道，“被打中了！”

随后传来嘈杂的争论声，我按着先前已经标注好的圆环缓慢地往前走，边走便用眼睛审视着这些人。

他们开始望向同一个方向，然后大叫起来。我也跟着停了下来，望向了大海的方向。

我看到一枚飞起的炮弹，恰好偏离了那艘巨型战舰。炮弹落在了水中，跟着一股高高的如喷泉一般的水柱在海面上腾空而起。紧接着又发出了第二炮，水花在离我们更近的地方溅起来。随后是第三炮，第四炮……突然之间，海上升起了一团巨大的烟雾，接着一股巨浪被掀起来。在刚刚发射炮弹的地方，烟尘骤然升起。尽管爆炸的声音无比巨大，但是还是能够听到那个男子响亮的男高音，“击中了！”

我镇定一下，望了望！嗯，当然了，我首先得绕过房子，才能从后面到达那些人那里。

一个女人的声音又出现了，显得激动万分，“度蜜月的人们！快点看这里！度蜜月的人们！”

有什么东西正在附近房屋的阴影里闪烁，接着传出一个男子在屋里的回应声。但是听不到他说了些什么。然而，突然之间我听到了内蒂的声音，她在高声呼喊，“我们正在洗澡。”

那个先走出来的男人又喊道：“难道你们听不到炮声吗？战争开始了，离这里不过五英里远。”

“啊？”屋里传出了声音，紧接着打开了一扇窗子。

“快看那里！”

我没有听到回答，因为在我挪动之时发出了沙沙的响声。很明显这些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战争上面，根本没有人注意我这里。就这样，我径直走向内蒂，走向那个我向往已久的深渊。

“快看啊！”有人一边指向天空，一边高声呼喊道。

我向天空望了一眼，忍不住被吸引住了。天空中的彗星变成了条纹形状，后面拖着又亮又长的绿色尾巴。它们在西方的天际与地平线之间向外辐射。云层被流星照得透亮，像溪水一样流动开来。伴随着一阵噼噼啪啪的响声，时而涌向西边，时而涌向东边。似乎有人用一把无形的手枪向着天空射击，零零碎碎的光点布满整个苍穹。当时我有一种感觉，这些流星是来帮助我们的，那正在下落的千千万万个光点，就像一个巨大的幕帘，将这个充满毫无意义的征战的海洋隔开了。

“砰！”一枚炮弹从装甲舰上发出，随后又传来“砰”的一声，那闪光的炮火是正在追逐着的巡洋舰做出的回敬。

我抬头仰望天空，感到一阵头昏眼花，那些呈条纹状不断抖动的光屑令我的眼睛疲惫不堪。我用力地站稳身躯，感到不仅仅是眩晕这么简单。接下来我做了一段简洁却深入的思索。如果那些狂热分子所言不虚，那么世界末日确实就在眼前了。至少帕洛德就曾经这样认为。但是我该为他的语言打多少分呢？突然我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想法，所有这一切，不正是一场最好的祭奠仪式吗？因为我的复仇即将上演！

不管是异样的星体，还是人类的战争，原来都是为我即将采取的壮烈行为发起的前奏！这时我听到了内蒂的叫喊声，离我不超过五十码远。我的愤怒又被点燃。我要让她去感受，那种无法预料的死亡感觉。我要彻底拥有她！在剧烈的炮火与恐惧的烘托中，通过一颗子弹将她彻底拥有。在这种想法的促使下，我的声音渐渐大了一些，基本上可以听到。我手中紧紧握着那把左轮手枪，肆无忌惮地向前迈进。

那几个人依然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五十码……四十码……三十码……前面的人似乎更多了。眼前的战舰和闪着绿光的天空显得颇为遥远。他们的谈话突然被一个从房间里走出来的人打断，提完问题之后就停下来。

突然我被发现了。是内蒂发现了我。风情万种的黑色长袍遮蔽着她的身体，绿色的光线打在她的脸庞和身体上。她依旧是那么可爱，脖颈还是那么白皙。我能够清楚地看到她脸上那恐惧的表情。随着我一步步走向前去，她的心脏似乎被什么东西一把攫住，整个人无法动弹……这就是我将要射击的目标。

“砰！”一阵炮击声从装甲舰上传来，仿佛是下给我的一道指令。

“砰！”子弹从我的手枪中飞了出去。

你相信吗？当时的我并不想击中她。我确实不想击中她，真的。

“砰！”我接着又开了一枪，并且往前跨了一大步。但是两枪似乎都没有击中。

内蒂也向着我迈了一两步，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然后一个人向我这边跑过来，我看到正是年轻的弗拉尔。

突然他们的面前出现了一个陌生人，大大的块头，身穿一件浴袍，头上戴着包头巾。他看上去像个外国人，胖胖的身体给人感觉像一道屏风。他有点意想不到地对此事进行了干预，他伸开双臂，将双手打开，戴着满脸的惊恐向我冲过来。仿佛要凭借一己之力将一头受惊奔跑的野马拉住一般。他似乎要阻止我，嘴里还发出大声的叫喊。但是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

“不要这样！你这个傻瓜！”我发出嘶哑的叫喊，“不是你！”不过他仍然挡在内蒂的前面。

我经过一番极大的挣扎之后，才克制住了内心的冲动，否则他那臃肿的身体早已经被子弹打穿。不管怎样，我清楚他不是我报复的对象。我在瞬间产生一丝丝迟疑，不过随后又清醒过来。我突然向一边侧过身躯，躲开他张开的手臂，径直向左挪动。那两个正在犹豫不决的人再次站在了我的面前。

我连着开了三枪，不过都是朝向天空。子弹从他们的头顶飞过。随后我冲向他们。他们吓得魂飞魄散，左右逃窜，慌不择路。我被一个赤褐色面孔的年轻人阻挡住了，他就站在不到一码远的地方，从旁边冲过来，似乎想要将我抓住。我没有闪躲，他闪避之下向后退了一步，将一只手臂摆在胸前做防护。我又看到内蒂和年轻的弗拉尔，他们就在我的面前，他正焦急地拉着她的胳膊助她逃脱。

“没错！”我开口说道。

我又开了第四枪，依然没有打中，我感到异常愤怒，又羞耻万分。我继续追逐他们，我要把枪顶在他们的后背上射击。

“这些可恶的家伙！”我咒骂着，无法理解那些好管闲事的人们……

“一码！”我大声对自己说，此刻已经气喘吁吁。“一码！直到那么接近！小心一点，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没有下一次了！”

我不知道身后有多少人在追我，应该有很多人吧？我猜测，我将他们都甩在后面，我们三个人就这样奔跑着。有一段距离，我几乎已经马上要追上前面拼命逃跑的人。

在月光的照射下，沙丘似乎变成了一个绿色的漩涡。雷声响彻天空。我们被一个模糊不清的绿色发光物体围绕着。谁也不知道那东西究竟是做什么的。

我们继续奔跑着，跟我的复仇结果相比，一切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不知道何时从地下钻出来一扇篱笆，他们从中间的裂缝跑了过去。随后他们又向着右边跑。我发现我们正在大道上狂奔。但是我没办法看清周围，因为一切都处在那该死的绿色烟雾的笼罩下。似乎只有冲破这层薄雾，才能再次前进。他们在烟雾中消失了。我在后面拼命追赶，一下子跑出了十几英尺。

内蒂跑得摇摇晃晃，他拽着她的胳膊，没命地奔跑。他们加快了速度，向左边跑去。

我们从大道跑到了草地上。至少我感觉那应该是草地。我一下子被绊倒了，整个人掉进一个沟里。沟里面到处都是烟气。我从里面爬起来，但是我已经找不到他们了，他们就这样凭空消失在那片青紫色的漩涡里。我继续不甘心地追赶。我拼命地跑啊，跑啊！终于筋疲力尽了。我不断地喘气和呻吟，我走得跌跌撞撞，心里无数次地咒骂。我的耳畔传来大炮惊天动地的轰鸣声，我终于穿过了朦胧的雾气。

可是他们已经跑掉了！一切都消失不见。可是我依然没有停止奔跑。我再次倒下来，有什么东西牵绊在我的脚上。或许是杂草，或许是石南之类的植物吧。我根本看不清。唯一能看到的只有烟气，围绕在我的膝盖周围。

此刻我的脑子里响起了一个声音，我想要战胜那黑暗的如绿色帘幕一般的东西。可是我明显感到它正在变得越来越强大。没错，那东西正在持续下沉，层层叠叠地落下来。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越来越黑暗。

我又做了一次垂死挣扎，冒着危险，举起手枪开了倒数第二枪。完成射击之后，我就头部朝前，昏倒在地上。

快看！原先绿色的幕帘已经完全变黑了！随后，我和地球，昏死过去了。

第二部 绿色烟雾

第一章 改变

我慢慢苏醒过来，好像经历了一场帮助恢复精力的漫长睡眠。

我的苏醒并不是一蹴而就的，我舒舒服服地躺在那里，慢慢地睁开眼睛，眼前出现了一排排艳丽的芙蓉红，看上去非常独特。在宽广明亮的天空映衬下，那花蕾像高贵的天鹅一样弯着头、那帽子像燃烧的火海一般，呈现半透明的结实果皮似乎全都具备了一种发光的本能。这一切似乎都是某种更加致密的光线所造就。

很多东西混杂着出现在我的眼前，首先是那些密密麻麻的麦穗，闪闪地泛着金光。这是哪里？我在什么地方？这个疑问不知道从什么遥远的地方骤然飞来，随后又骤然离开。周围什么声音的没有，只有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是的，这四周寂静的如死亡一般。不知道为什么，为何一切都感觉如此陌生？地面上出现美丽的小牵牛花，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植物盘综错杂。麦田，美丽的植物，还有那渐渐明亮的天空，为何这一切都充满了陌生感？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身处在一个极其明亮的玻璃容器里，上面还涂着颜色。我感觉自己已经被曙光穿透了。我感觉自己已经成为一幅精美图画的一部分，而那画面是由欢乐与光勾勒而成的。

一阵微风吹来，大大的麦穗弯下了腰，随即发出沙沙的声音。这场景令我回想起先前发生的事情。

我是谁呢？或许这个问题是解决一切疑问的根源。

我试着将左边的胳膊和手抬起来，我发现自己的手很脏，袖子也变得残破不堪。那样子跟乞丐几乎毫无二致。我发现袖口那里有个好看的珠状纽扣，我就这样呆呆地望着它，很长时间。

接下来我想起了威利·利德福特。这只手臂和手都是属于他的，但是我似乎与他并不相识。

当然我想起了属于我的全部历史。那是一段模模糊糊的历史，一点一点地闪现，而非在整个记忆中倏然闪过。那个过程很奇妙，犹如在显微镜下细心地观察着某样东西。那件东西微小而明亮，但是始终无法窥其全貌。我的记忆中再次闪现克莱顿和斯瓦辛格利。还有那一排排的旧房子，以及那黯然无望的生活……这一切的一切都开始出现，我再次走进了自己的生命。我坐起身来，双手搭在膝盖上，脑子里开始回忆那一段奇特而波涛汹涌的经历。没错，最后的终结就是我向着慢慢变黑的天空射出了一颗绝望的子弹。伴随着最后那一枪的闪现，我整个人又开始激动起来。

我的情感中掺杂进了某种东西，荒谬而可笑，我的理智就在这种东西的裹挟下陷入昏迷。

真是一个可怜虫！多么痛苦而不公！这又是一个多么充满痛苦和不公的世界！

我发出了一声叹息，心中充满了怜悯之情，不仅为自己感到怜悯，更是为了那些激动愤懑的心，深陷折磨与痛苦中的灵魂，还有那些抱着希望与痛苦，不断苦苦挣扎的人们。伴随着薄雾的下坠和彗星那令人喘不过气的干扰，所有这些人终于获得了自身的安宁。因为那个不公的世界肯定已然结束，那个令人讨厌的时代肯定已然成为过去。曾经，他们是那样的不幸和卑微，而此刻的我是如此的强壮安详。因此，我很确定，现在的我是崭新的，过去的自己已经不复存在。活着的人中没有一个人能够保证一切安然无恙，将这种强健有力，自信满满的安详保持下来。现在的我，已经从求生的愿望中彻底摆脱。

我已经死去了。一切再次恢复了常态，我感受到一种矛盾。

这里是上帝的乐园！这是上帝的田野，如此的宁静安详，没有褪色的芙蓉花随处可见。和平与宁静包含在花的种子里面。

真是出乎意料，谁能想到在天国里还能够看到大麦田呢？当然，肯定还有更多出乎意料的事情，等待我去发现。

安静！到处都是安静！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安静！这种宁静有点令人不知所措，至少我是理解不了的。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甚至听不到鸟的鸣叫声。似乎整个世界就剩下我孤身一人。没错，你连一只鸟叫声都听不到！而且这种宁静一直延伸到更远处，什么声音都没有，不管是牛的叫声，还是狗的狂吠……

这就是被人们称为“升天”的感觉吗？为什么我的心中充满了恐惧。我很明白，所有一切都没有变，可是，我只有孤单一人！我从地上站起来，仰望着冉冉升起的太阳，迎着那刺眼的光线大声呼唤。我感到太阳似乎在朝着我走过来，在大麦的麦穗上播撒下欢乐的讯息……

没有经过思索，我向前迈出了一步，一种坚硬的东西碰到了我的脚。我不禁低下头去。那竟是我的左轮手枪！它像一条已经僵死的黑蛇一样在我的脚下躺着。

我不知道如何表达我当时的感受。

随后，我又抛弃了这一切。我所有的精力都聚集在一个事实上，那便是这犹如奇迹一般的宁静。听不到任何鸟叫声的黎明！

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世界啊！美丽而且安宁！

我从大麦地缓缓地穿过，走向一片篱笆地界，那里布满了灌木、小树和荆棘。我在前进的过程中，在麦秸堆里发现了一只死去的麝香鼠。紧接着又看到了一只僵硬的青蛙。似乎也已经死去。因为我意外地发现，随着我的脚步渐渐临近，那只青蛙竟然没有跳起来。于是我俯身将那只青蛙捡起来，它的躯体非常柔软，似乎还存在着生命的气息。可是随我怎么摆弄，它都一动不动。一层膜蒙住了它原本灵活明亮的眼睛，它就这样被我捧在手中，没有半点动静。

这只基本上已经没有任何生命特征的小东西在我的手上呆了片刻之后，被我轻轻俯身放在地上。我开始发抖，在一种无法描述的感情促使下，我开始忍不住颤抖。

我快速地朝着大麦秆里瞧了瞧，之后便无法将目光移开。我凝视着四周，全是各种各样的小动物，甲虫、苍蝇等等。在烟雾弥漫过来之时，这些小东西掉落下来，随后便一直躺在那里。很多就像是被画出来的一样。其中不乏奇形怪状者，说到这里，我才发现自己对于自然界的生物真是了解的少之又少。

“天哪！”我开始忍不住喊出声来，“难道只剩下我……”

我又动了一下，紧接着传来了一声尖叫，我迅速地转身，但是没有看到。我又将目光转向一个小沟里，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抖动。然后那东西好像又飞走了，响声开始慢慢减弱。我回过头去再次注视着那只青蛙，只见它的眼睛正在眨着，身体也开始瑟瑟颤抖。随后它缓慢地将四肢伸展开来，以一种极缓慢的速度从我的身边爬走了。

不知道为了什么，我此刻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我抬头望了望前面，看到不远处有一只褐红色相间的蝴蝶正在大麦花上栖息。最初我以为它的抖动是由于微风吹拂的缘故。但是后来我才发现，它的翅膀正在一下一下地忽闪。我就这样一直注视着它，慢慢地，它开始苏醒了，忽闪着翅膀飞向了广阔的天空。

我的目光一直跟着它，时而向上，时而向下，直到它最后消失不见。

慢慢地，我四周的生物开始陆陆续续地苏醒过来，它们缓缓地伸展着躯体，或者弯曲，或者挺直，一边颤抖一边摇动……叽叽喳喳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来了……

我走得很慢，一下一下挪动着脚步，我从麦田穿过，走向篱笆。我走得很小心，很怕踩到脚下那些仿佛从麻醉剂作用下苏醒过来的小生命。我的视线被篱笆挡住了，看来这篱笆修建的还是相当不错的。篱笆上爬满了各种植物，它们与篱笆一起纠缠晃动，像极了一首辉煌的乐章。我可以看到那上面长了许多白羽扁豆、忍冬、布谷鸟剪秋萝，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猪秧草和蛇麻草缠绕在枝杈上。再看沟边，成行成团的刺草闪闪发着光亮，它们仿佛正在齐声歌唱，仰着孩童一般的天使面孔，这样的交响乐我还是生平第一次见到，由一朵朵像音符一样的花朵、卷须和叶子合奏而成。突然我听到了一种混合的声音从灌木丛深处传来，仿佛是来自一双受到惊吓的翅膀。原来一切都没有死亡，而且似乎每一件东西都要比先前更加美丽动人。

我站在原地，静静地呆着，目光中充满了纯净与快乐，周围的一切都显得精美无比，我在心中暗暗赞叹，上帝真是太伟大了，竟使得这个世界如此绚丽多姿。

“吱吱，啾啾，”周围的安静被一只云雀清新嘹亮的歌声打破了。最开始是一只，紧接着又出现了一只，迅速地钻入了天边的云朵当中。看起来就像一块用金线编制而成的彩色锦缎，点缀在静谧深邃的蓝色天空之中……

在短短的时间里，地球便获得了重生。我真心地希望，那一天的黎明会更加明亮。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内心强烈的嫉妒之火和无法抑制的伤痛完全被眼前的美景所抹去，我就像是刚刚出生的亚当，一切都得以重新开始。现在，我能够将自己当时的心境详详细细地讲给你听。那些绽开的花朵在闪着光芒，还有那些植物美丽的卷曲，那些草叶和山雀都是那么美丽。我弯下身去，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山雀捡起来放在手上，它的眼睛慢慢睁开，乌黑明亮的眼珠直直地盯着我，在我的手指上摇摇晃晃地行走，没有一丝恐惧。慢慢地它张开了翅膀，终于飞向了天空。我发现自己之前竟然从未留意，鸟儿的羽毛竟然如此美丽绝伦。在水沟里游动的小蝌蚪们也沸腾起来，它们像所有生存在水下的生物一样，亲身经历了这场巨大的变化，自己却丝毫没有改变。

这场巨变，令我体验到最初那种庄严伟大的时刻。经历过最开始的茫然，最后又为整个奇迹中的每一个细微变化而衷心赞叹。

我闲适地走在篱笆与麦田之间的一条小路上，眼睛向四下张望，瞅瞅这里，又望望那里。时而前进，时而停顿。我走到了一处阶梯前，这里是为了穿越篱笆所设。一条长满了草的小路出现在阶梯下面。

一个圆形的路标出现在阶梯的旧橡木上，上面写着“Swindells＇G90Pills”。我将两只脚叉开，分别跨在阶梯上，但是还是没有办法搞清楚标牌上的字究竟是什么意思。跟我的手枪和肮脏的袖口比起来，这些字迹显然更难懂。

我四周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鸟儿，它们似乎心情都非常不错，不停地展示着歌喉。

我一遍又一遍地阅读标牌上的字，接下来又联想到我身上穿着的旧衣服和落在自己脚下的手枪，答案突然之间冒了出来。这里哪是什么崭新的乐园？我所猜想的那些美好也根本不存在。这个奇妙而美丽的地方就是我们自己的世界。就是那个我曾经为之愤怒并且最终葬身于此的旧世界！不过，至少现在看来，这个世界就像一个原本非常邋遢的女人精心打扮之后，穿上了女王的长袍，显得干净整洁，而且不失尊贵美好……

很可能它就是当初那个陈旧的世界。但是一种崭新的色彩笼罩在所有的东西上面。那种东西预示着发达与兴旺。是的，它很可能就是那个陈旧的世界，过去那些肮脏与暴乱确确实实真正地存在过。对于这一点，我没有丝毫的怀疑。

过去那段日子的最后一幕再次闪现在我眼前，那些在黑暗中的癫狂追逐，无边的嫉妒与愤怒，还有那越来越弱的绿色旋转气体。最后，随着彗星与地球相撞，一切都终结了。对于这一点，我也没有丝毫的怀疑。

但是，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似乎自己年少时期的想象可以用来预测未来。当时，我是多么坚信世界末日必然会到来。老天会创造惊人的东西，接着是肆无忌惮的喧嚣和恐惧，耶稣的复活，末日的判决。我凭借着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得出了结论，这场末日的审判终于到来了。但是现在它已经过去了。但是它用一种莫名其妙的方式将我遗漏了。在这个被荡涤一新的世界里，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一切都从头来过。毋庸置疑，斯温戴尔已经得到了自己应有的惩罚。

斯温戴尔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里。还有那个已经死去的人既蛮横又冲动，总是说一些忽悠人的谎言与废话。他的目的就是找到一间带有浓郁乡土气息的粗鄙房屋，然后拥有一辆性能差劲的汽车，当然也少不了那些品质低下的乡下人。你已经无法想象出那个时代的丝毫痕迹。他们虽然忠厚，却不免受人嘲讽。人生第一次，我能够在想到这些事情的时候感受不到半点痛苦。曾经的我看到更多的是过去的邪恶与悲剧，但是现在的我看到更多的是往日生活的愚昧。我看到了人类的财富，也看到了显而易见的幼稚和可笑。一个闪光的事物升腾起来，我沐浴在那种如太阳一般的光辉中，直到被笑声吞没。斯温戴尔！斯温戴尔！这个该死的家伙！最后我的末日审判竟成了令人发笑的讽刺。我似乎能够看到那些捂着嘴轻声微笑的安琪儿。在天堂的笑声中，斯温戴尔的肉身鲜明可见，“这里有一件非常漂亮的东西，可是这么漂亮的东西该用来做什么呢？”接着我看到一个人从一个圆形的坚硬物体里被慢慢拉长，那情景像极了将一只田螺从壳里面拽出来……

我放声大笑，良久，良久。请听清楚了，就算此刻我在大笑，那些曾经做过的事情依然能够对我形成刺激，使我难以开怀。我开始簌簌流泪，号啕大哭。我敢肯定，就我个人而言，人的精神状态还是趋于一致的。我已经开始慢慢寻找一种方法，去创造一种奇迹，制造一种快乐的印象。对于理智，人类始终存在着共同的困惑，很难彻底地认识自我。

我记得非常清楚，当我坐在有栅栏的台阶上时，我最怀疑的问题，竟然是我的身份。我的头脑里曾经出现了一些异常奇怪的问题，仿佛超出了感觉的范畴。

“如果这还是我的话，”我说道，“我怎么可能放弃对于内蒂的狂热寻找？但是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内蒂已然显得如此遥远，之前的一切举动都是错误的。我怎么会突然之间斗志全失？怎么会想到弗拉尔的时候，我的脉搏再也冲动不起来……”

原来我并不是一个人，那天早上，像我一样怀有这种疑问的人多达数百万。我觉得，当一个人从睡眠或者暂时的知觉丧失中苏醒过来时，他在认识自我的过程中凭借的完全是对先前熟知事物的敏锐感觉，纯粹是为了自我而去认知的。但是，那天早上的情况完全不一样，我们所熟知的一切都改变了，再也没有那种熟知的感觉。这样一来，生命内部的化学过程开始发生变化。它的新陈代谢发生了变化。曾经那些可怕的感觉，那些躁动不已的黑暗想法，此刻都归于平静了，变得对健康有益。随着视觉的变化，触觉也跟着变了，接下来是听觉和其他所有感觉，一切都变得无法捉摸。如果不是我们的思想中还存在着一些稳定丰富的部分，我敢说大部分男人们都会疯掉的。但是事实上我们都非常清楚，这场巨变带给我印象最深刻的部分就是我终于令自己得到了解脱。这一点令我感到兴奋异常。其实，尽管我此刻的头脑非常清楚，但是却有一种眩晕的感觉。这并不是精神上的困惑，而是感官上的变质。这种情形跟过去因精神障碍而丧失理智的情况不同，我只是得到了一种新的解脱，彻底摆脱了曾经那种过分膨胀的生活激情和狗血的情感纠纷。

我在前面为你描写了一个关于我的痛苦而压抑的青春期故事，在这个故事中，我始终想要表述的就是那个旧世界的穷困，紧张，恐惧，以及那种无形的压力。但是我非常清楚地感受到，在我醒来的短短一个小时里，一切都过去了，通过一种无法言说的神秘方式。我们所有人共同完成了一种体验。人们重新站起来，再次呼吸新鲜的空气，将它们深深地吸进去，随后再从自己的肺里倾吐出来。这样一吸一吐中，过去的事情早已经离他们远去了。

在巨变发生之前，我们通过自己和别人的光辉时刻，了解到人类是多么的美好，我们拥有历史，音乐，和所有美好的事物，我们拥有英雄的历史和伟大的榜样，就算是那些最最平凡的人也了解，在得到宝贵的机会时，我们的人生会变得多么美好。但是，一种毒素开始在空气中蔓延，丑恶的思想和行为令这些美好的时刻渐渐变得稀少。随着空气的改变，那些曾经令人们晕头转向的邪恶精神再次死灰复燃了。但是，当人们重新睁开眼睛，一切都变得明亮多彩，于是一种精神焕发的新生活开始了。

苏醒之后，那些遥远到无法触及的事情令我感到分外无聊，时而想要发笑，时而又想要哭泣。片刻之后，我遇到了一个人。曾经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直到那个人的声音出现。全部的一切都成为了过去，一切压力与紧张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已经从那个自私的深渊彻底走出来了。在那里，我曾被内心中隐藏的利己主义悄悄摆布。现在我可以肆意地嘲讽斯温戴尔，就像我能够肆意地嘲笑自己一样。那个人的呼喊声似乎是我脑海中一个出人意料的思想在发声。

“我受伤了！”一个声音传来。我循着声音走到下面的小路上，在那里看到了正坐在沟边的麦尔蒙特，他正背对着我。当时的情景我记得非常清楚，其实关于那个早上的一切我都记得非常清晰，不管是偶然遇到的东西，还是内心的感觉，都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他的帽子已经掉了，头发是金红相间的颜色，看起来发质非常不错。脑袋圆圆的，垂到前面，眼睛向下瞅着，应该是在看自己扭曲的双脚。他的体型非常宽阔，同样宽阔的还有他的手背。我非常喜欢这样的外形。

“你怎么啦？”我开口问道。

“听我说，”他讲话的语调非常从容，一边拼命挣扎着转过身，一边抬起头来试图打量我。我也看清了他的外貌。他拥有一副全世界漫画家都十分熟悉的经典形象，高高的鼻梁，厚厚的嘴唇。“我遇到了麻烦，我摔倒了，脚被扭伤了！你在哪里呢？”

我赶紧绕到他的跟前，瞅了瞅他的脸，然后低下头，发现他已经将绑腿套，袜子和靴子都脱掉了。一边还丢着一双防护手套。他伸出自己粗壮的拇指，在受伤的部位轻轻揉搓着。

“啊！”我感叹地说，“你是麦尔蒙特！”

“麦尔蒙特！”他思索了片刻，“那确实是我的名字。”他嘴里说着话，可是头却没有抬起来……“幸好，我的脚踝没有伤到。”

我们就这样彼此对视了片刻，期间只能听到他痛苦的哼哼声。

“你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我问他。

但是他的精力似乎只停留在诊断自己的病情上面，“我的腿还没有断。”

我只好再问他一次，“你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知道。”他回答说，同时向我投来一种奇怪的目光。

“发生了一点变化。”他笑着说，笑容里面藏着某种想象不出的快乐，眼神中充满了兴致。“我一直以来都过于专注自己内心的情感。我留意到了各种奇特的亮光，来自各种东西，是吗？”

“这些只不过是变化的一部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清醒的神经。”

他认真地看着我，随后陷入了沉思，“我醒了。”他一边说道，一边在自己的记忆中寻找道路。

“我也醒了。”

“我迷路了，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迷路。周围出现了奇怪的雾气，而且是绿色的。”说着他看了看自己的脚，之后又继续说道，“这肯定与彗星有密切的关系，在黑暗之中，我感到自己被什么东西绊倒了，不过仍试图继续前进……再往后，我肯定头朝下摔倒在这条小路上。你看！”他用手指了指，“那里有一根木栏杆，看起来是新折断的。”经过认真的推理验证之后，他终于得出了结论。“没有错……”

“当时天非常黑，”我说道，“到处都弥漫着一种绿色的气体。我能够记起来的最后画面只有这些。”

“然后，你醒了？我也醒了……之后就处在一种麻烦的状态。肯定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空气中。当时我正驾驶着一辆飞速行驶的汽车。我的心情异常激动，深深地被它吸引住了。我走出了……”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伸出了表示胜利的手指，“装甲车！”“没错，我们从装甲车上走了下来，我们将军舰排成直线，从这里到特克赛尔。我当时正好在他们的对面。易北河上面布了水雷。对！是‘沃丹伯爵号’！我们失去了‘沃丹伯爵号’战舰！那可是一艘昂贵的战舰啊！可是那个愚蠢的里格比却说没什么。又一千一百名士兵随军舰葬身大海……我现在都想起来了。像过筛子一样，我们将北海仔细搜寻了一遍。与此同时，北大西洋舰队就在法罗斯待命，他们没有一条船上的煤炭够烧上三天的。哦！难道那是梦？不！我曾经跟许多人说话，请他们放心。那应该是一次会议吧？他们的本性都非常好战，但是也对战争充满了恐惧。人可真是难以理喻啊！那些人中大部分都是大腹便便的样子，赤条条得像个怪物一般。那地方是哪里？噢，当然是科尔切斯特了！当时的晚宴真是丰富啊！还有牡蛎，我们将它一扫而光。我一直呆在那里，就是想要证明所有偷袭造成的慌乱都是无稽之谈。后来，我正要回到这里……不过，这一切似乎并不是最近发生的啊！不过我又觉得应该是最近发生的。对！当然没错！我走出了装甲车，想沿着峭壁上的路行走，因为我从大家口中得知，一个舰上的人正在被人沿着海岸线追捕。这下子都明白了！我听到了枪响的声音！……”

他一边回忆，一边接着说，“真是奇怪，本来不该说那些事情的。你也听到了枪声吗？”

“是昨天晚上的时候吗？”我问道。

“昨晚很晚的时候，今天早上还响了一两声。”

他将手放在头的后面，一边笑一边看着我，那笑容显得非常坦率，“哪怕是现在，我依然觉得有点奇怪。这一整个过程，就像是做了一场糊里糊涂的梦。难道你真的相信有一艘叫作‘沃丹伯爵号’的舰吗？你相信我们会真的像玩游戏似的就把那么大的玩意儿沉入水下？这听起来根本就是一场超乎现实的梦境啊！可是，这事情确实像是真正发生过啊。”

如果按照过去的标准评判，我根本不可能跟眼前这位大人物如此轻松随意地交谈。

“是的。”我说，“确实是这样，一个人感觉自己是清醒着的，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种绿色的烟雾，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但是这些东西似乎也并不真实。”

他禁不住皱起了眉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曾经在科尔切斯特演讲过。”

似乎他还有更多想说的内容，但是一贯的谨慎促使他稍稍停顿了片刻。

“这件事情确实很奇怪。”他说，“概括说来，疼痛并非让人难以忍受，反而显得更有意思。”

“你感觉疼吗？”

“我的踝骨可能断了，也可能扭伤了……我觉得应该是扭伤吧！稍微一动就很疼。但是，总的来讲并没有那么严重。这种局部受伤跟那件事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联……”

他又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随后又接着说道，“当时我正在科尔切斯特讲话，谈论一些与战争相关的事情。我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些记者们，都拿着本子飞快地记录着什么。一阵骚动突然出现，接着是一阵嗡嗡的声音，原来是人们对于牡蛎的赞美之词。究竟出了什么事？是开战了吗？可是距离战争还需要一段时间。战争会摧毁一切，城堡、村舍和人的生命……演说家们就好这一口！难道我昨晚上喝醉了吗？”

他皱了皱眉头，将自己的右膝慢慢放下，并且将胳膊肘放在膝盖上。随后又用拳头撑住下巴。在那双又粗又密的眉毛下面，有一双深邃的灰蓝色眼睛。那双眼睛出神地凝视着前方，似乎在思考着很多未知的东西。

“上帝！”他说话的声音变小了，“上帝！”那语调让人感到十分厌恶。在阳光的照射下，他又摆出一副故作深沉的样子，无形之中，他给我带来一种感觉：这个人不仅拥有雄伟的体魄，而且所有人都必须等待，等待他思考的结束。在此之前，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也从来不知道，世界上竟然有这样的人……

他终于从沉思中清醒过来，脸上依然充满了疑惑。“我昨天晚上的演讲，”他接着说道，“都他妈的是些胡吹乱侃。你明白吗？一切都是注定的，根本无法改变！不管是什么……那些身着华丽晚装的又胖又矮的家伙们，他们唯一知道的就是傻了吧唧地吃饭！”

在那天早上发生的一系列奇迹之中，这件事情显然是最正常的了。他本来就应该用这种坦率的口气讲话，虽然有点令人难以置信，但是丝毫不会影响到我对他的敬重。

“是的。”他说，“没有错，那个事实非常可靠。我相信它就是一场梦。”

通过这个世界上那黑暗的过去作为衬托，往事开始变得越发清晰起来。我清楚地记得，空中到处都充满了鸟叫声。我还感到一阵困惑，因为远处传来了隆隆的钟声，和欢快无比的喧闹声。一开始我并不能完全确定，我以为是自己的听觉出了问题。但是总有一些新的事物在自己的感觉中涌现，欢乐的钟声始终在人的脑海中鸣响。看看眼前这个身材宽阔的大个子，顶着一头金发，坐在地上一副沉思的样子，虽然看上去有些笨拙，但是仍不失美妙，仿佛是某一位伟大而幽默的大师将他创造出来。虽然我只是一个陌生人，但是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一样对待我，跟我无话不谈，他讲了很多话，而且态度都非常认真。现在我已经无法将这些内容都准确地表述出来。但是在这之前，我们根本不是这个样子，我们的目光总是很短浅，有着这样那样浅薄的顾虑，或者是自己的面子，或者是客观的惩罚，或者是各种卑鄙的小人。因为这些原因，当我们在向别人描述很多事情的时候，总是感觉肩负着沉重的压力。

“现在一切都正常了。”他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着，一边将心里所想的告诉了我。

我真希望自己能够将他讲的每句话都记录下来。他讲的话断断续续，但是总起来说简明扼要。在我新形成的理智上面留下了一个接一个的印记。如果我能准确无误地将那个早晨发生的事记住该有多好，那样我就可以将它们详尽地讲述给你听。但是我的记忆已经渐渐模糊，除了一些非常鲜明的小事情。我必须用尽全力去回忆，将那些话从头至尾捋顺一遍，将那些残缺不全的句子补齐，然后才能心安理得地为你们讲述这个故事。不过，此时此刻，当时他说的话，我依然能够记起来，“在梦结束的时候，一切都变得更加糟糕了。这场战争……一场可怕至极的厮杀！太可怕了！这简直是一场噩梦。每个人都被卷了进去，没有幸存者，不管怎样，你都没有办法逃脱。”

他当初的轻狂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将战争的本质呈现在我的眼前，就像每个人都知道的那样。那天早上的情景确实令人惊异。他在地上坐着，竟然暂时忘记了自己那只受伤的脚。他将我完全当成了自己人，就像一个无比亲切的伙伴一样。他喃喃自语一般道出了很多挥之不去的想法。

“我们是能够制止战争的！任何人只要敢于说出来，战争就能够被阻止。虽然这话听起来近乎草率。但是，我们究竟被什么东西阻挡住了呢？我们为何不能坦诚相见？他们的帝王，他的显赫地位，总能够激起人们无尽的遐想。但是说穿了，他不过是个聪明人而已。”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他便将皇帝的形象勾勒出来。除此之外，他描绘的对象还包括德国的媒体，德国民众，还有我们自己。

“还有那些道貌岸然的专家们！”他又接着说道，“曾经出现过这样的人吗？我们就曾经拥有过啊！其实我们原本可以早早地将那些谎言破除，再形成一道坚固无比的防线……”

他说话的声音开始降低了，慢慢地变成了模糊不清的自言自语，直到最后完全听不到了……

我静静地站在那里，对他充满了理解和尊敬。出人意料地，我竟从他那里了解到这么多事情。

其实，在发生巨变的那天早上，我对于内蒂和弗拉尔已经没有任何印象。他们就好比是小说中的虚构人物，我准备在自己空闲的时候再去翻阅一下。现在，我能够先跟这个人交流一下。

“啊！没错！”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深沉的思索中醒悟过来，“我们苏醒了！事情不能再这样发展下去。这一切都必须结束，所有这一切！但是，亲爱的孩子，这一切是从何开始的？怎样开始的？所有这一切！我就像刚刚诞生的亚当……你觉得这样的事情真的已经发生了吗？我们有没有可能发现所有这些魔鬼和其他……谁来负责包扎呢？”

他似乎有站起来的意思，这时他的脚踝终于出现在他的头脑里。他提出要求，希望我能够帮助他走到自己的房子，我很愿意帮他这个忙。

我还帮助他用绷带将脚踝缠好，于是我们开始上路了。我搀扶着他，就像他的拐杖一样。我们走起路来有点像四脚动物，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走向峭壁和大海。

原来他的房子就坐落在高尔夫球场那里。从这条小路到那里应该差不多有一英里。

我们走到了海滨，沿着光滑平稳的白色沙滩继续向前行进。我们一路上走得歪歪扭扭，时而跳起了三足舞蹈，最后我只能将他背起来。每当我停下来，我们就坐在地上休息片刻。其实他的脚踝已经骨折，他的脚一沾到地面就会非常疼痛。

终于，经过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跋涉，我们终于到达了他家门前。如果没有他的管家出来帮忙我们恐怕还得花费更长的时间才能进门。死去的司机和被撞坏的汽车都已经被找到了，事件的发生地就在房子附近公路上的拐角处。大家都一直在那边寻找麦尔蒙特，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们应该会更早发现我们的。

大部分时间我们都是坐着的，或者坐在草地上，或者坐在大大的圆形石头上，或者坐在木头制成的交叉拱上。我们的交谈都非常坦诚，双方都带着良好的愿望。这样的交谈没有任何保留，也没有任何阻碍。或许这是世界上最最珍贵而奇妙的事情。

绝大部分的时间都是我在提问，他在讲述……我将自己一时无法理解的激动情绪尽可能详尽地告诉他。我是如何追杀内蒂和他的情人的，后来又是怎样被那些绿色的气体所阻碍。他的态度非常严肃，听得也非常认真，时不时还会非常理解地点头致意。随后他问了我一些问题，都是关于我受到的教育，成长的环境，以及工作等方面的。虽然简单但是很深入。我的举止显得有些拘束，但是绝不会拖拖拉拉。

“对！”他说道，“对啊，当然了。我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愚蠢啊！”随后他便不再开口。我们又开始用三条腿沿着海滨向前移动。直到最后我也没有发现，自己的故事与他的自责究竟有什么关联。

“如果，”他气喘吁吁地说，“有政治家这种东西的话……”他转过身来，眼睛看着我接着说道，“一个人真的能够结束一切混乱吗？如果当人们对待它的时候像雕塑家对待泥土，像建筑工人对待工地和石料一样，那样的话，”他伸出了粗壮的手指，用力指向了天空和海洋，之后深深地倒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就能够使什么东西适应那种安排。”

他继续跟我解释道：“这样一来，像你所讲的那样的故事就根本不会发生。你知道……”

“再多告诉我一些，”他说道，“将你的一切都告诉我吧！在我看来，一切都已经彻底地成为过去，一种永久性的改变正在发生……从这一刻起，你将跟曾经的那个你说再见，以前发生了什么并不重要。不管怎样，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那些都已经没有意义了。曾经存在于我们身后的黑暗，将我们重重隔阻，但是现在都好了，一切都相通了。告诉我你的全部吧。”

“就是这样，”他说道。

于是我将自己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就像我给你们讲述的一样。“就是那里，地头那边就是那个小村子。那里的小礁石四周都被野草覆盖。”

“你用手枪是想干什么呢？”

“我把它丢弃在了那边的麦田里。”

他的睫毛看上去很淡，那淡淡的睫毛下炯炯有神的眼睛向我扫视了一眼，说道：“如果别的人也能像你我一样的话，相信今天被丢弃在大麦田里的手枪应该绝对不仅仅是一两把了……”

我们一直这样坦诚地交流着，很奇妙地，这个高大强壮的男人竟然与我之间产生了一种淳朴的兄弟之爱。我们彼此敞开心扉，倾诉真情。试想曾经的自己，对于所有的外人总是防备有加。当时的情景依然能够在我的脑海中呈现。我独自坐在落潮时孤寂又荒僻的海滩，他在贝壳堆上倚靠着，眼睛紧紧地盯着前面，那里有一名刚刚发现的可怜士兵，已经被淹死了。这个士兵并没有我们那么幸运，他没有能够见到那个被我们无限赞美的光辉黎明。他就那样在一摊水中躺着，那片黄褐色的草丛被笼罩在黑影之中。对于可怕的过去，你怎样去估计应该都不显得过分。在当时的英国，人们所见到的死亡应该不会超过现在。这名死者是一名船员，服役于德国战舰“罗泽尔·阿德勒号”。那艘战舰如今已经在狂轰滥炸的作用下变成了一堆废铁，在距离海岸线不到四英里的地方，淹没在深海之中。同时陪伴它沉入海底的，还有九百名勇敢的士兵。那些士兵都是精壮有力的好小伙，个个都是多才多艺。

在我的脑海中，还能清楚地看到那个可怜的孩子。他是受了绿色气体的麻醉之后被淹死的。他的面庞看起来安静祥和，白皙红润中透露出一股倔强的孩子气。但是滚烫的海水将他的胸部灼伤了，出现了大片褶皱。他的右臂很奇怪，用力地向后弯曲。在粗陋的交叉拱上坐着一个人，原来是麦尔蒙特，这个衣装不整的无产者身穿昂贵的毛皮大衣，不住地为这个没有参战却无辜牺牲的可怜孩子发出叹息，“真是个可怜的年轻人！”他说道，“可怜的年轻人啊！明明是我们这些人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却要一个孩子去替我们送死！这么美好的躯体就这样葬送了！看看那张面孔，是多么的平静而美好！”

我还能够想起那位死者的旁边，爬着一只搁浅的海星。它拼命挣扎着，扭动着笨拙的身体，慢慢地向水里爬去，在沙滩上留下了一道明显的痕迹。

“这样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麦尔蒙特深深地叹息了一声，“再也不允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他靠在我的肩膀上，不断重复着。

我们接着交谈了一段时间，麦尔蒙特在一块白垩大圆石头上坐下来，在阳光的照射下，他的脸上渗出层层汗水。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我们必须令战争结束。”他说道，“这种行为真是太愚蠢了！我们这个世界有那么多人，既聪明又懂得思考，这类事情必须被阻止。我的天哪！统治者是用来做什么的？难道就像普通人一样整天一个人躲在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房间里蒙头大睡吗？人们只会彼此之间费尽心思，相互伤害，为什么看不到一个起身开窗的人？我们为何不能这么做呢？”

他在那里坐着，整个人看上去非常强壮有力，现在我的头脑中还能够回想起他当时的样子。所有的事情，包括他在内，都令我感到充满了惊异。

“我们这个世界必须被改变。”他不断地重复着说，“我们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如此苍白无力。是什么原因估计只有上天知道。”他又伸出宽大的手，用力地挥向天空和海洋。

他望着远处的海滨，那里正沐浴在辉煌的晨光之中，周围的海鸟翩翩起舞，他又将目光转移到那具已经扭曲变形的尸体上。

“了解这个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其实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这种绿色气体……真的非常奇怪。不过我知道自己的身上都发生了什么。一种改变已经发生。我很清楚……可是，这明明是在做傻瓜。谈话！我要将它制止！”

他突然急着想要站起来，情急之中求助于自己那双粗大的双手。

“您说制止什么？”我一边问道，一边本能地向前跨了一步，打算搀扶他。

“战争。”他回答得声音很大，边说边将自己的大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但是他并没有立刻站起来的打算。“我希望能够使战争结束，所有存在的战争！还有一切类似的事情，都应该立即结束。世界如此美好，生活如此伟大壮丽。回想一下我们曾经并肩走过的光荣路程吧！一切都在我们眼前。我们就像呆在花园里的一群猪，那种生活，那种声音，那种画面，你能够忍受吗？看看我们当时都拥有些什么吧，我们的争吵，我们的思想，我们那见不得光的权利，我们卑鄙的私心，可耻的懒散，懦弱的不自信，认为自己无往不胜的偏见。我们总是那样没完没了地谈论对方，令对方陷入困境，这个世界被我们搞得变成一团乱麻。我们跟殿堂里的穴鸟和天堂里的肮脏之鸟没什么区别。纵观我们的一生，那么猥琐、粗俗和低劣。我是一个彻头彻尾贫弱而邪恶的家伙，一个忏悔者，可怜人，甚至不敢面对清晨的阳光。不过，我恳请上帝的宽恕。原本我应该在今晚走向灭亡……就像因为我的可耻罪恶而丧生的那些可怜的年轻人一样！我死不足惜，不值得有好结果……不管世界怎样变化，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世界末日是什么样子，我们两个人已经见识过了……”

他终于停了下来。

“我要到天堂上去，与我的上帝相见。”他说道，“我要对上帝诉说！”

渐渐地，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直到听不见了。他的手紧紧地抓着，感觉非常痛苦。

第二章 醒来

于是，我们看见了世界末日的审判。

同一个黎明，就在我们觉醒之后，整个世界也觉醒了。

这股令人难以察觉的潮流猛然间向全世界发起了进攻。短短一个小时之内，凡是碰到彗星这种新气体的地方，都开始加速变化。有人说这种变化来自于空气中的氮在瞬间发生的变化。在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它会变成适于人们呼吸的气体。虽然它具备氧气的作用，但是与氧气并不相同。它有一种神奇的功效，既能够唤起人类的力量，还能够将神经与大脑的伤痕治愈。这些细微的变化对我来说简直闻所未闻，我也不清楚它们被化学家称作什么东西。由于工作性质的影响，我不能再接触到这类事情，但是有一点我非常清楚，所有的人都焕然一新。

我将发生在太空中的事情为自己描述出来：那一时刻行星在运动，那一团东西看上去模模糊糊，极速运动的流星，拖着细长的尾巴，径直飞向我们这个行星。我们这个行星外观跟一个圆形的球非常相似，漂浮在宇宙空间里。一层薄薄的透明云层和气体包裹在它的外面。它的表层覆盖着深广的海洋和散发出微光的山脊。在宇宙中漂浮的那个小小光点与地球发生触碰的一刹那，包裹在地球外层的透明气体瞬间变成了模模糊糊的绿色，最后又渐渐地散去，恢复了往日的清澈……

之后大约三个小时，我们后来才知道这场剧烈的变化至少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的时间，因为所有的钟表都没有停止运转，一切地方的一切生物，人也好，动物也好，昆虫也好，只要吸入了这种气体，全部安静地昏睡过去，动弹不得……

那一天，地球上的每一个角落，所有能够呼吸的人，都能够听到一股嗡嗡的响声传入耳朵。接下来伴随着响亮的啪啪声，那是流星下落时发出的尖利声响，绿色的气体开始喷薄。在那个时刻，亚洲印度地区的人们正在清早的田间劳动，这样奇怪的现象令他们停下手中的工作，惊恐万分地凝视着天空，脸上充满了不安的神色；身穿蓝色衣服的中国人正在享用午餐，毫无防备之间，他们的头一下子撞向了饭碗；刚刚谈完生意的日本人走出办公室后，站在门前的时候一脸的惊讶；在夜晚的美国金门，一大群人等待着观测星星升起，突然出现的景象令他们的表情变得僵硬异常。类似于这样的情景，在世界的每一个城市，都在发生，当然也包括每一座荒僻的山谷，每一座房屋，每一个家庭，每一处公共场所，每一个边边角角。在汪洋大海中行驶的巨型轮船上，旅客们嘈杂不已，大家都盼望能够看到奇迹，眼前发生的一切令他们震惊不已。但是惊异过后，大家都感到异常恐惧，纷纷向着舷门狂奔。站在驾驶室里的船长几经摇晃之后，终于摔倒在地；司炉也站立不稳，头部向前倒在了煤堆里。发动机开始颤抖，轮船旁边驶过的渔船也不再发出信号，船舵无法被控制，船身终于歪向了一边……

命运之神终于大声发出了指令，快将一切物欲停止吧。

戏院里正在上演的戏剧刚刚进行了一半，晕头转向的演员们从舞台上掉落下来，再也没有起来，类似的事情在纽约也发生了。当时大多数剧场的观众都被疏散了，但是依然有两家剧场例外，在格外拥挤的空间里，虽然恐慌已经笼罩了整个剧场，但是演出公司依然坚持在模糊的光线下继续演出。台下的观众或许已经习惯了遗忘灾难的训练，依然在座位上稳如泰山。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内心十分镇静，虽然他们也已经听到后排传来了些许动静。这些人先是没了精神，然后变得昏昏欲睡，最后直接滑倒在前面的地板上。帕洛德告诉过我，虽然我不知道他的信心究竟来自于哪里。短短一个小时之内，在一种极其强大的影响力作用下，最先出现的绿色氮气会慢慢消失，最后变成正常的半透明状。如果一个人能够通过眼睛观测到这种清澈的状态，那么相信他也同样能够非常清楚地看到其他的神奇场景。那个时候，伦敦正处在半夜时分；在纽约，人们正在熙攘嘈杂中享受着夜生活的快乐；在芝加哥，人们正围坐在一起共享晚餐。整个世界开始变得不可理喻。月亮没有出现在人影幢幢的街道和广场；没有自动刹车装置的电车失控地开过街道和广场，停止前已经有人倒在了地上。就在被控制的一瞬间，人们倒下了。他们身穿各式各样的服装，倒在任何一处地方，餐厅里，饭馆里，大厅里，楼梯间等等。这一时刻所有的人都一样，没有任何身份上的差异，赌博的赌徒，酗酒的酒鬼，躲在暗处行窃的小偷，通奸的男女等等。经过了罪恶的骚动之后，这些人再次站了起来，带着一种全新的清醒的意识。在美国，彗星降临时正直夜生活的高潮时期。但是在英国，人们都已经进入了睡眠状态。但是我曾经说过，英国人并没有睡得太死，战斗和胜利的兴奋使他们难以成眠。在北海的海面上，敌军被英国的战舰打得落花流水。

匈牙利和意大利的农民们不断地打着哈欠，他们翻了一下身，一边思索着造成朦胧的天气的原因，一边再次沉沉地进入梦乡。伊斯兰世界的人们将地毯铺在了地上，开始了每天的祷告。在悉尼，墨尔本和新西兰，大雾出现在下午时分，拥挤在运动场上的观众们乱七八糟地倒在跑道上和板球场上。装卸货物的工作停止了，人们从午休状态中醒过来，跌跌撞撞地在大街上奔跑，之后便将自己丢弃在街道之上……

我的脑海中又出现了森林、荒原和草丛，那些野生动物和人一样暂时停止了生命活动。失去了声音的不仅仅是人类，还有那些同样呼吸着大自然空气的生物们，它们也同样陷入了昏迷，变得动弹不得。在浩瀚宇宙的微光照耀下，这些纹丝不动的飞禽走兽们在干枯的草木中躺着。老虎在刚刚捕食到的猎物旁边躺下来，四肢向四周伸展开来。与它相比，那些猎物可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他们在流血死亡的过程中，可享受不到那没有梦境的美好睡眠。伸展着翅膀的苍蝇从空中陡然坠落。蜘蛛将全身缩在一起，高高地悬挂在自己编织的承重网上。蝴蝶缓缓地飞向地面，仿佛一片涂上了艳丽色彩的雪花。人们在此基础上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推测：生活在海里的鱼儿应该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一谈到鱼儿，我不禁想起了一件奇怪的事情。那就是潜水艇B94号的所有船员们那匪夷所思的命运，至今令我难以忘怀。在我看来，唯一没有经历这场世界性怪诞事件的人应该就是他们了。当水面上一片风平浪静的时候，他们正在易北河口的水下辛勤地工作着。他们的动作非常缓慢而专业，他们小心翼翼地沿着泥浆河底驶过了河中的标注和水雷，又经过了一个凶险的钢铁甲壳，听说那里面装的全是炸药。他们拿出一条长长的绳索，从母舰上抛出来，令它在水面上漂浮着，这是用来给其他潜艇当引导物用的。最后他们在要塞外面那条长长的河道里，缓缓浮出了水面。他们先是抛弃用过的废弃品，然后再补给气体。我想他们浮出水面时肯定在晨曦之前，因为他们说看到了非常耀眼的星体。他们说当时感到非常惊讶，因为他们发现距离他们不到三百码的地方，正是一辆深陷海滨泥塘里的装甲车。在退潮的作用下，那辆装甲车已经严重歪斜了。当时没有人注意到一艘战舰的中部起了火。周围的寂静异常古怪，没有被人们注意的除了那艘被毁坏的战舰之外，还有很多围绕在周围、模模糊糊的船只。

我觉得他们的经历应该是最为怪异的！毕竟他们没有从昏睡中醒来。听别人说，一阵笑声突然传入他们的耳朵，之后便马上呼吸到了非常新鲜的空气。这些人当中没有一个是作家，我无法知道他们那段神奇的经历究竟是怎样的。

不过有一点我非常确定，至少在一个半小时时间内，也就是其他的人们苏醒之前，这些人肯定是清醒的，因为他们成功占领了德国人的炮舰，相信德国人对于这一点，一定不会否认。潜水艇的漂浮变得随意起来，再看那些英国人，虽然一个个脏乱不堪，但是内心充满了热烈的兴奋与喜悦。晨光已经微微露出，但是他们的忙碌依然在继续。大火已经慢慢被扑灭了，他们正在紧张地抢救那些丧失知觉的敌人……

我永远不能忘记当时的场面，是的，我永远也无法忘记。失去控制的船只漂向岸边，所有还在睡眠中的人，顷刻间遭遇了灭顶之灾；我也无法忘记一连串的汽车在公路上碰撞毁坏；铁轨上的火车再也不受信号灯的控制，肆无忌惮地向前开着。事后，听说很多苏醒过来的驾驶员万分惊愕地发现，自己的火车正在完全陌生的线路上停靠着，动力已经完全熄灭了。还有更为残酷的现实，同那些昏睡后刚刚苏醒的列车员服务员一样，很多农民也惊讶地发现列车已经彻底报废了，摆在他们眼前的只不过是一堆堆冒着黑烟的废铁。大火还在福尔镇的铸造厂燃烧着，那熊熊的烟火依然令纯净的天空蒙受着玷污。燃烧的火势不断蔓延开去……在这场巨变的刺激下，燃烧得更加彻底而明亮。

接下来我要给你讲一讲关于一个普通人的故事，这个人给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他的名字叫作威金斯，是一个杂货商。现在我要来告诉你他是怎么样经历这场意想不到的巨变的吧！当时我正在曼顿的邮局里，因为那天下午我突然想起应该给我母亲发去一封电报。我就是在那里听说了他的遭遇。邮局就设在杂货店里。我走进了杂货店，当时他刚好在那里，正跟这家店的杂货商交谈着。确切地说，他们应该是生意上的竞争对手。威金斯的杂货店就在街道的对面，他们之间存在了几十年的敌意竟然消失了。巨变带来了其妙的火花，我能够清晰地从他们的眼中看到。他们看起来都非常轻松，而且脸颊上泛着健康的红光，他们的谈话非常亲切而坦诚，彼此诉说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崭新变化。

“对我们双方来讲，仇恨都是不好的东西。”威金斯对我说道，他开始将他们经历巨变之后的想法告诉我，“我想对于我们的顾客来说，这也不是一件好事。我来到这里的目的，就是希望能够和他谈论一下这件事情。你一定要记住，年轻人，如果有一天你打算自己开一家店的话，就一定会有愚蠢的痛苦产生，令双方都摆脱不掉。在绿光到来之前，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不能产生这样的想法。那简直是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邪恶，跟人类的愚蠢一样！该死的嫉妒心，真是太愚昧了！好好想想吧……我们两个人的住址近在咫尺，却整整有二十年没有交谈过，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我们彼此的心都太过狭隘，我们都不懂得谅解！”

“我也想不通，我们之间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的，威金斯先生。”另外一个杂货店主也说道，他一边说着，手中的工作也没有停下，他习惯性地将茶叶分成一磅左右的小包装。“其实我们一直都知道，这样做是非常愚蠢的，但是这种邪恶真的是相当顽固的，我们一直没有勇气冲破它。”

“就从那天早上说起吧！”他接着对我说道，“当时我正在切法国蛋，不知道价格定在多少钱合适。他就贴出了一张显眼的布告，明明白白地写着九便士一打。我从路上走过时正好看在眼里。”

“看我的吧！”他一边说，一边指了指一张价码标签，“八便士（便士：英国货币单位。1971年后，规定100便士合1英镑。1971年前，12便士合1先令，20先令合1英镑。）一打……多么的物美价廉啊！别的地方都卖九便士，但是我这里足足少了一便士，确实便宜了很多！当然，这还只是价格方面。如果他那样做的话，我肯定不会退让的。”说着说着，他将自己的身体伸出柜台，印象颇为深刻地说了一句，“虽然我们的鸡蛋并不一样。”

“如果在今天，任何一个神志清醒的人都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威金斯先生说道。

我把电报递过去，店主为我发了出去。

就在他帮我发电报的时候，我和威金斯先生交谈起来，彼此聊起了各自的经历。通过我们的谈话，我发现对于那些引发了各种变化的原因，他知道的并不多，或许还没有我更清楚。

他说道，自从见到了绿光他就开始谨慎起来。他透过卧室的窗户向外面张望了片刻，之后就匆匆忙忙地起床，穿好衣服，将自己的家人叫醒，为即将到来的世界末日做好充分的准备。在他的要求下，家里人都穿上星期天去教堂时才穿的衣服，之后从屋子里走出来，走到花园里。威金斯一家人都是非常虔诚的人，除了平时经营些生意，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他们一边对着眼前辉煌的景象发出赞叹，一边对着异常的光辉表示出由衷的敬畏。他们一家对宗教表示出的狂热并没有什么不对，对他们来说，在最后这一伟大的时刻到来之时，科学一定会崩溃。世界末日终于随着绿色气体的降临而到来了。他们全家对此没有丝毫的怀疑，就这样，他们做好了与上帝相见的准备……

你应该能够想象得出来，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穿着极为普通的衣服，硕大的肚子用围裙包裹起来。谈话中略微带点口音，我在听的时候稍微有点不太适应。在我看来，他在讲话的时候有点吞音的习惯。在讲述故事的时候，他的态度很好，一点都没有傲慢的姿态，给人一种非常随意舒适之感。但是在我的印象里，他却给我一种史诗般的感觉。

他们跟大多数人不同，并没有惊慌地到处奔走。这四个极为普通的人只是站在自家后门外，通向花园的路上。他们开始唱起歌来，因为他们开始有点担心，对于上帝，也对于即将到来的最后的审判。一对父母和两个女儿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同高唱道：

“……等待来自天国的曙光。

我的灵魂在无比欢乐地歌唱……”

他们就这样一边唱着歌，一边悄悄地倒在那里，一个接着一个。

随着迷蒙的昏暗渐渐到来，邮政局长似乎听到了他们的歌声，“等待来自天国的曙光……”

眼前这个面色红润，一脸微笑的人向我讲述他们一家迎接死亡的故事，对我来说真的是全世界最非同凡响的遭遇。这件事情听起来那么戏剧性，完全不像是发生在最近十二个小时之内的事情。一切听起来都令人难以相信，他们在朦胧的昏暗中向着上帝歌唱。那种感觉就如挂在项链下面的金属小盒子里面看到一幅小巧精致又清晰淡雅的风景画。

不过在彗星到来之前，很多事情都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其他人也有同样的幻觉。对于我自己来说，那个曾经在英国拿着一把手枪横冲直撞地追击内蒂和她的情人的小角色已经再也不值一提。回头望望我们以前的生活，完全像一群没有生命的玩偶，在微弱的灯光下进行着可笑的表演。

在我脑海里关于巨变的想象中，母亲的形象总是不经意的出现。

我记得有那么一天，她将自己的经历描述给我听。

她说那天晚上自己始终难以入眠，她脑子里始终想着报纸上关于陨落星辰的报道，那应该说的就是流星吧。当时的克莱顿和斯瓦辛格利，成天都是混乱不堪的。

于是在一股直觉的促使之下，她起床去张望，她觉得我应该就在这片混乱中的某个角落。

但是，巨变发生的时候，她却无法找到我。

“当我看到天空中星星像降雨一样倾泻而下时，噢，亲爱的，”她说，“我只能想到你还在外面，如果我为你虔心祈祷的话应该不会有错的。我想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于是一幅画面又出现在我的眼前：绿色的气体来了，随后又消失了。

这位老太太就这样靠着那床满是补丁的床罩，虔诚地跪了下来，精神有点迷离，将她那双满是关节的手紧紧合上，向上帝做出最虔诚的祈求。透过那面破旧的窗帘，我仿佛可以看到烟囱上面的星星应不再闪烁了。黎明到来，天空里出现了苍白的光线。母亲的蜡烛陡然地闪烁起来，随后快速地熄灭了……

周围是一片死寂，我认真地观察着这一切……那个悄悄跪下的脆弱身影，那段向上帝发出的无用祈祷。那段祈求神明保佑我的祈祷在这个静谧的世界中飘逝，最后飞向了空旷寂静的天空……

伴随着黎明的到来，整个地球再次苏醒了。

我在前面已经讲述过，我是如何恢复了记忆，如何满心疑问地走在位于夏弗姆伯里的美丽大麦田里的。但是我显然忘记了很多事情。弗拉尔和内蒂就在我的旁边，他们也苏醒了。他们彼此之间的距离也并不遥远。还有那些在帮格洛村边的海滨胡乱躺下去的人们也纷纷苏醒过来了。曼顿的村民们也从睡眠中清醒过来了，他们再次行动了起来。他们坐起来，精神异常振奋。那些躺在花园里的人们也醒过来了，脸上依然带着歌唱赞美诗时的美丽笑容。他们的脑子里应该还在向往着天堂，他们开始在花丛中行动起来，彼此的接触显得羞怯而紧张。我母亲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开着被子，整个人在那里蜷成一团。她站了起来，满脸愉快的神情，她很确定，上帝已经听到了她的祈祷……

当所有人都开始重新获得生命和知觉的时候，那成群结队的士兵们也不例外，他们聚集在大道两边灰蒙蒙的白杨树下，兴高采烈地谈天说地。他们还跟法国步兵们一起举起了咖啡。

在比威尔斜坡上有一个葡萄园，那些法国士兵们就是从那个园子的掩体里走出来的。可能这些习惯打仗的枪手还有点不能理解，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紧张中睡去。他们原本已经做好了准备，一看到发射的信号弹就将子弹漫天飞舞地射击出去。到时候一定会有一阵噼哩叭啦的巨大响动。但是他们看看此刻道路上混乱的场景，和那些凌乱不堪的人群，所有人都有一种感觉，战争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一个士兵向我讲述了他醒来后发生的事情，听起来有点匪夷所思。他最开始想到的是自己的枪，就放在身边的掩体里，他把枪取出来放在膝盖上轻轻擦拭着。慢慢地，他开始意识到了自己打仗的目的，并且这种感觉越来越真切。终于他把枪丢在了地上。他从地上站了起来，全身感到一种因快乐而产生的战栗，或许更多的是由于终于摆脱了那种沉沉的负罪感吧。最后他又非常仔细地看了看路上那些人，那些他曾经准备瞄准的对象。他开始思索，这些勇敢的人们，一直以来追求的就是这样惨烈的命运吗？但是，原本计划好的信号弹并没有在山下爆响，那些路上的人们也再没有成群结队地走过。他们或者坐在道路边上，或者站在一起聊起了天。关于战争，他们不约而同地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崭新看法，甚至有点令人难以置信。他们说着，“这些可恶的统治者！”接下来又说道，“噢！完全是一派胡言！我们再也不会做这种事情！让他们派别人来做吧，我们是文明社会的人……哪里有咖啡呢？”

那些军官们将马勒住，与士兵们开诚布公地交谈起来，再也没有人强行要求什么纪律问题。还有一些法国士兵们从掩体里面走出来，缓缓地向山下走去，另外一些站立着的士兵显得有些警惕，他们将枪端在手里。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扫视着这些手持枪械的人。

一阵议论在山下爆发了：“向我们开枪了！真是乱来！他们是善良的法国老百姓啊，也是值得尊敬的。”

在黎明的晨光中，那片废墟里面的狭长的战场上，你可以清楚地看到这样的场景！那些身穿老式军装的士兵们，戴着奇形怪状的帽子，还有看上去完全不协调的皮带，靴子，弹药袋，和旅行者经常使用的水壶等等。这些装备显得多么可笑啊。士兵们就这样一个连着一个苏醒过来了。

我常常在想，在两支军队开始幡然醒悟的瞬间，士兵们会不会做出彼此射击的举动呢？但是，事实是那些最先醒来的人，一边从地上坐起来，一边用一种惊讶的眼光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去整理自己的思绪。笑声随处可见，泪水也随处可见。

人们突然有一种感觉，整个人突然变得轻松愉快了，而且异常兴奋。他们发现自己拥有了一种能力，去完成现在不能完成的事情。他们感到精力非常充沛，整个人非常快乐，而且充满希望。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到一件没有太大关联的事情。虽然关联不大，但是却通过一种极其微妙的方式，为我解释了这场巨变。

我想到了一个女人，她的面孔非常美丽。她拥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总是散发出炯炯有神的光芒，她的脸颊非常饱满，而且总是布满健康的红润。她在我身边经过的时候，一言不发，所有精力都集中在自己的秘密上面。

那天下午，我在曼顿给母亲发电报，向她汇报自己一切安好，不必挂心。当我从她身旁走过的时候，内心突然产生一种懊悔之情。对于她我几乎是一无所知。我不知道她来自哪里，也不知道她要去向何方，之后与她再未相见。但是我非常清晰地记住了那张脸，那样的清新刚毅，闪烁着智慧的微光……

我知道，那种表情，也是这个世界的表情。

第三章 内阁会议

我有幸出席了一次内阁会议，这场会议非常特殊，要是放在以前，根本不可能出现。会议的时间是巨变发生的两天后，地点是在麦尔蒙特的平房里。这次内阁会议的主要议题是重新调整世界国家的结构。

我之所以会出现在那里，是因为我跟麦尔蒙特在一起。当时我根本无处可去，而他家的房屋刚好空闲出来。他因为脚踝受伤，只能待在家中。但是有一位秘书和仆人为他工作，我被安排做速记的工作，因为当时没有录音机。

他的脚踝包扎好之后，我走进了房间，在桌子旁边坐下，将他说话的内容一一记录下来。他的秘书不懂得速记，而这个地方也没有电话，所以每封信都要送到半英里远的那家杂货店里的邮局取。就这样，我进入了麦尔蒙特的房间，坐在了他的书桌前面，做起了速记的工作，书桌上还放着一些必要的备忘录。

我记得，当时我感觉世界上最美的东西都放置在他的房间里面了。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就躺着那位十分伟大的政治家。我可以清晰地辨别出沙发的面料是擦光印花布织品。那上面的颜色非常生动，令人感觉心旷神怡。一些精美昂贵的纸张被放置在桌子上，除了红色的封蜡之外，还有成套的银器。

我很清楚，当时我在那个房间里出现确实是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甚至可以说非常奇怪。房间的门是开着的，他的秘书帕克一直进进出出地忙碌着。

这是一件非常新鲜的事情。在过去，内阁会议的召开都是秘密进行的。它总是那样神秘，甚至可以说是鬼鬼祟祟的，不管是在任何一个国家。在以前，大部分人都对别人充满了提防之心。每个人都谨小慎微，圆滑狡诈，用模糊不清的陷阱将别人引入歧途。但是到了今天，这种可耻的风气已经悄悄地从公共生活中退出了，没有人会继续那样过时的做法。

我眯起眼睛，认真地观察着那些来参加会议的人们。他们的讲话都是慢条斯理的。

最初，我看到他们分散在冷冷清清的阳光中，随后又在一阵神秘的气氛和灯光的阴影遮蔽下杂乱地融合地一起。我能够清楚地想起来，当时的桌子上有饼干末和一滴水。最开始，那滴水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后来便渗入到绿色的桌布里面。

我特别想到了一个人的模样，他就是阿蒂斯厄姆勋爵。因为他与麦尔蒙特私底下交情很深，所以比其他人来得要早一天，

接下来我为你描述一下这位政治家吧。曾经有十五位政治家发动了上一次的战争，他就是其中之一。他今年四十岁，是当今政府里面最年轻的一员。他的个性非常开朗和乐观。他有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看上去显得很老成，他的眼里自带笑容，嘴唇边的胡子修剪得非常整齐，薄薄的嘴唇，说话的声音友善悦耳，举止行为都非常随和。他具备一种最完美的品质，可以轻轻松松进入任何环境。他本身具有一种我们过去常常称之为哲学家的气质。巨变发生的时候，他正赶上周末度假。当时他正在钓鱼，我清楚记得他说，当他发现自己苏醒过来之时，自己的头离水边只有一码左右。每当有危险降临的时候，阿蒂斯厄姆勋爵都会在周末去钓鱼，他说这样可以使自己的思维处于某种状态之上。当他苏醒之后，他下决心要做很多事，其中就包括不再去钓鱼了。当他到达麦尔蒙特的家中时，我正在那里听他讲了这些事情。显然来到这里的他与我们的主人有着相似的打算。我先请他们两个进行交谈，然后又将他们打算寄给同事的长长电文记录下来。可以看得出来，他跟麦尔蒙特一样，都深受巨变的影响。但是他的身上还是保持了某些先前的特质，比如彬彬有礼的举止，冷嘲热讽的谈吐，和广受欢迎的幽默感。

这十五个控制着英国的人跟我想象中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每当不需要我工作的时候，我就聚精会神地瞅着他们。在当时，这些人构成了一个非常特殊的集团，这些人都是英国的政治家和社会活动家。但是现在这个阶层已经永远地退出了历史舞台。从某些方面来说，他们比较特殊，不同于世界上其他任何地区的社会活动家。说实话，我真的没有看出他们身上有什么特殊的品质，可以担当起这些职责。也许你是一位阅读过许多旧书的读者，那么你一定会发现，他们都普遍带有一副极不友善的浮夸腔调，就像狄更斯在《老古玩店》这本书中描写的那样。而且他们最擅长的就是粗俗的阿谀谄媚和强烈的冷嘲热讽，与狄斯雷利所描述的一模一样。

曾经在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眼中，这些政治家的形象完全是靠报纸上的漫画想象而成的。在政界的论战中，这些漫画曾经成为了最为有力的武器。这些漫画得到了空前的发展，似乎在过去的某个时期，它们便是代表了那一个时代的主要特征。那些脸蛋红红的，挺着傲慢的大肚皮的农民们总是代表着不列颠国家。而那个存在于美好梦中的自由国度——美国，它的代表永远都是一个脸颊瘦瘦的，穿着条纹裤和蓝上衣，一脸奸诈的无赖形象。国家的主要领导人们都被描绘成小偷、洗衣妇女、乡巴佬、大鲸鱼、大象和大蠢驴等形象，那些事关数百万人切身利益的重大问题，总是会被描绘成类似于某种愚蠢哑剧中的秘密集会。数不清的家庭在与南非的一场战争中支离破碎，五万人在战争中死亡，两个国家都因为这场战争而变得穷困潦倒。但是这场战争反映在漫画上时，则变成了一场发生在两个人之间的小小争吵。

其中的一个人就是怪癖到极点的张伯伦（英国政治家，于1937-1940年间任英国首相），他总是戴着一副眼镜，将一朵兰花插在胸前，脾气暴躁异常。还有一个人就是老柯鲁格（南非联邦政治家，于1883-1900年间任总统）。这个极其顽固狡诈的家伙，总喜欢戴一顶不合时宜的帽子。冲突经常发生，或者在充满火药味的气氛中进行，或者在比较轻松的气氛中进行。

这个私吞公款的家伙总是一副沾沾自喜的样子，这场愚蠢的争吵变成了他打着如意算盘的生意场。所有这些愚蠢的行为都被掩盖起来，直接将人类推向了毁灭的深渊，当这些人们急切地为自己争夺利益的时候，可怜的平民百姓正在忍受着饥饿、贫穷、烧杀抢掠和这个世界为他们带来的屈辱……

那天我突然产生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想法，那就是令他们暴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首先放下那些他们一直扮演的奇奇怪怪的愚蠢角色，洗掉脸上的虚伪妆容，再将那一套装腔作势的腔调丢在一边。

在我看来，巨变确实给这些人带来了重生，但是他们依然身穿过去时代那种奇奇怪怪的服装，包括他们的举止和习惯，都是属于那个陈旧的时期的。如果他们从过去的观点脱离的话，那么他们还要经常将过去视为起点。我所恢复的智力就是这样的。所以，我现在的想法是，当时我确实看到了他们的新生。

在我的印象中公爵领地大臣格罗雷尔·布朗宁是个大块头，圆圆的脸蛋，充满了自负和愚蠢的气息。他总喜欢讲个没完，但是说的全都是些过时的鬼话，一次，又一次，他正在全力压抑内心正在觉醒的新精神。他不断地与此作斗争，他还不断地微笑自嘲。他的讲话显得单调而紧张，“对于每个人来说，这都是痛苦的。我就是一个放纵自我，贪恋虚荣，又固执己见的老家伙，其实我在此发挥不了一点作用。我将自己出卖给了政治。我已经失去了自己本来的生活，脑子里全是阴谋诡计。”他说完之后，很长时间都静静地坐在那里。

大法官卡顿长着一张白白净净的面孔，看上去非常善解人意。他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一脸严肃的表情。他讲话慢条斯理，字斟句酌。他是一个非常自以为是的人，自我约束能力差，很喜欢拐弯抹角，得意时还喜欢幽默地眨一下眼睛。“我们必须学会宽容，”他说道，“我们必须学会宽恕，也包括宽恕我们自己。”

这两个人都坐在桌子的上位，所以我能够将他们的脸看得清清楚楚。内务大臣玛德吉特是个矮个子，他紧紧皱着眉头，薄薄的嘴角总是弯曲的，仿佛将微笑固定在那里。他的位置紧挨着卡顿，平时很少在讨论中发言，但始终都保留着自己较为理性的观点。在他身旁坐着的是厄尔公爵。

“我们做的这一切都没有任何价值。”他说道，“对我自己来说，我已经无疑是一个笑料！”很明显，他所指的就是自己这些年过得那种浪漫奢华的贵族生活。他居住的府邸非常精美奢华，他还经常参加各种热闹的赛马活动、激烈争论的会议，在那些毫无任何意义的奥林匹克运动会开幕式上出席……“我一直以来都是个傻瓜。”他说得非常坦诚，大家都安静地听着，内心充满了同情与尊敬。

因为坐在后面，所以财政大臣格克一直都被阿蒂斯厄姆挡住了。好几次他都想在讨论中插话，他向前摇摆着身体，我可以看到他的五官，大大的鼻子，一张线条粗犷的嘴巴，嘴唇下垂，说话时带着重重的喉音，在布满皱纹的脸上，他的一双眼睛紧紧凝视着。他坦率地承认了自己的种族。

“我们犹太人，”他说道，“已经经历了这个世界的制度，但是我们并没有创造出什么价值。虽然我们巩固了一些东西，但是也毁掉了一些东西。我们种族的这种自负是极为可笑的。我们不懂得利用自己的智慧，我们所做的只是利用它们来发展、掌握和维护自己已经拥有的一切。生活被我们变成一种商场上的角逐，这个过程中，我们将自己的金钱大量白白浪费掉……我们从来没有想过为人民服务。美本来是一种神圣的存在，但是我们却要将它变成一种财产来侵占。”

我无法忘记这些人，还有他们所说的话。这些东西都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中。虽然当时我将它们记录下来，但是现在我已经想不起了。他们走进来表达自己的意愿，将别人的话打断，提出一些不恰当的评价……

一种非常奇怪的现象出现了，好像除了格克之外，所有这些人都对自己拥有的权力不再热衷，不是那么希望利用自己的职位来获得些什么。他们已经发现，在启发到来的那一刻之前，他们在这个议会中根本不知道廉耻为何物。这十五个人中，有八个毕业于同一所学校，他们接受了几乎同等的教育，他们学习了很多东西，包括一些希腊语、初级数学、内容不太完善的科学、历史学和17到19世纪的英国文学。

这八个人所受的教育都是差不多的，都是同样刻板的规范教育，将他们培养成传统的绅士。一种幼稚的天真从他们的身上不约而同地表现出来，让人难以理解。他们既没有语言的天分，也缺乏某种艺术感。可以说这八个人，对于生活完全没有真正的实践过，他们只是被蒙上眼睛生活。他们的生活轨迹是这样的，从护士的手中转移到保姆的手中，从保姆手中转移到小学，从伊顿公学转移到牛津大学，最后从牛津大学转移到政治社交生活。甚至他们连属于自己的坏习惯都没有，永远都显得那么举止得体。但是事实是，他们在伊顿公学读书时偷偷地去看赛马，在牛津求学时，偷跑到城里去听音乐，之后再回到学校装模作样地过着模范生活。现在，他们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如此能……

“我们应该做什么呢？”麦尔蒙特问道，“现在我们已经苏醒，我们掌握着这个帝国的命运……”

我可以想象得出，在我所描述的所有旧世界的事情中，这件事最为令人难以相信。但是，确实如此，当时我真的是亲耳听见的。由这些人组成的政府掌控着地球上五分之一的陆地。在这些人手下，有一百多万英勇的武装军队。这些人掌控着举世无双的海军力量，在这些人掌控之下的帝国民族和语言，始终都令人产生一种眼花缭乱的感觉。但是正是这些人，在关于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的问题上，无法达成一致的意见。对他们来说，在这场巨变发生之前，根本不需要有什么一致的看法，事实上，这种东西也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偌大的帝国早已经失去了目标，变成一个随意发展的存在。在这个帝国中，只剩下盲目的吃喝拉撒，出兵打仗。它渐渐变得毫无理由地骄傲自大。在这个地方，任何计划与安排都不存在，一切都不再有意义。在它的周围，漂浮着其他的帝国，像水雷一样散发出危险的信号。它们随时都有可能与大英帝国相撞，然后同归于尽。

“让我们重新开始吧！”

这是一个多么明显的道理，但是要将它说出来需要非常大的勇气。这是最为高尚的语言，当我听到麦尔蒙特说出这句话时，我的心也跟着飞了起来，围绕在他的周围。现在我们看到的只是旧秩序的终结，真正的重新开始，我们还没有看到……

在后面短短的时间里，停滞了许久的人类开始重新构建自己的新世界。前一二十年的时间里，人们的主要任务就是每日愉快地工作。当然每个人所负责的工作只是整体的一部分，每个人都无法窥其全貌。现在，我们站在这些丰收年头的高塔上向回张望，我看到了这种变化带来的戏剧般的结局。过去那种野蛮而残酷的局面消失不见，一切都变得单纯而清澈。

原来那个旧世界不见了，原来那个陈旧的伦敦也不见了。那个古老的伦敦，时刻被烟雾笼罩，永远充满了忧郁的氛围，随处都是嘈杂的响声和恼人的乐曲声。拥挤的驳船占满了河面，水中永远漂浮着肮脏的油污，天空像塔尖一样永远是黑色的，房屋永远那么破旧不堪，到处漂浮着煤尘的污染，大街上随处可见形象邋遢的娼妓，成千上万的职员们为了生计而奔波。就连树上的叶子都躲不过被油腻污染的命运。

哪里还有那个被石灰粉刷成白色的巴黎？原来的巴黎到处都是惹眼的绿色，整座城市时刻都呈现出一种亘古不变的优雅，时尚与秩序并行的堕落。数不清的工人们迈着杂乱的脚步，在那个昏暗而冷清的黄昏，一波又一波地从桥面上跨过。

纽约也不再是从前的模样了。原来的纽约是个生机勃勃的城市，到处都是铿锵有力的竞争。高大的建筑物拥挤在一起，用尽全力向着更高的天空飞窜。在这一过程中，它们的影子不断被残忍地拉长了。那些存在于纽约市相当持久的黑暗而奢侈的角落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连同那些由狂热的生活而引发的过分奢华和日益腐败的风气也一同销声匿迹了。还有那个拥有无数小房子的费城，也从此不见了踪影。

当然少不了芝加哥，芝加哥也变了，再也不是那个充斥着不满与杂乱语言的下流社会了，与它一同隐去的，还有那些永远血迹斑斑的屠宰场。

这些大城市都消失了，永远离开了人们的生活，甚至我家乡的陶器制造厂和布莱克区也跟着消失不见了。还有一些东西，伴随着我们的生命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比如那些因为过度劳作和饥饿而痛哭不止的孩子们的眼泪，劳累过度的妇女们忧郁绝望的眼神，小巷子里残暴争斗的吵闹声，无耻的享乐与庸俗的傲慢等等，都永远地发生了变化。

我回头遥望着过去，我看到伴随着房屋拆迁时掀起的烟尘正随着天空中的绿色气体袅袅上升。

我又回到了原始的时代，回到了那个属于帐篷的时代。

我们新时期的伟大城市终于兴起了，就像一首乐章开始了崭新的主旋律。

两座相邻的姐妹城市又出现在了泰晤士河两岸，先前那个死气沉沉的老爱丁堡消失不见了。取代它的是一座崭新而整洁的城市，坐落于大山的阴影之下。古老的都柏林也焕发出了新的生机，城市面貌变得更加整洁美丽了，道路也更加宽阔了。欢乐的笑声充斥着每一条街道，乐于助人的好心人随处可见。透过温柔的暖雨，阳光也绽放了笑容。我的目光扫向了美国，我看到一座伟大的金色城市正在筹划与建造当中。那座城市充满了迷人的风情，宽广的大道两旁，飘荡着四季水果的芬芳。那也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尖塔之城，到处都可以听到欢乐的钟声。这样拥有剧场和会场的城市，我总是觉得似曾相识。我放眼望去，看到了建造于峭壁之上的天文台那圆圆的屋顶，还有大学校园里主教学楼朴素的线条。在积雪覆盖的高地上，建起了一座庄严而伟大的白色雪城。就算在较小的地区，城镇建设也能够形成一定规模。那里的休息场所美丽而安静，树林占据了村庄一半的面积，街道上流过清澈的溪水。在村庄里面，不管是纵向街道还是横向街道，总能够在两旁看到美丽的树木，盛开着的娇艳玫瑰，还有许许多多叫不上名字的奇异花草，勤劳的蜜蜂在那里嗡嗡地忙个不停。接下来将目光转向我们的孩子们。在那个陈旧的时代，我们的儿子只能从事一些简单而没有尊严的工作，如办事员，店员，仆人或者苦力。我们的女儿也只能永远从事着粗鄙的工作，到处都是邋遢的妓女，焦虑不安的母亲和牢骚不停的怨妇。但是如今一切都不同了，他们变得勇敢且自信，走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他们用心地学习、工作和生活。他们的人生充满了欢乐、幸福、勇敢和自由。我可以想象得出，他们自信满满地走在罗马宁静的废墟上，在埃及古老的墓群里漫步，在雅典的神庙中穿行，我还能够想象出他们来到了梅宁顿，带着属于他们的那种美妙的欢乐，他们来到奥巴，在那白色的尖塔上振臂高呼……但是没有人能够一下子看清生活的全部意义，也没有人能够一下子品尝到生活的全部欢乐。当然也没有人能够将这个世界上所有崭新的城市一一数清。这些城市在爱的基础上破土而出，那些勤劳而自信的双手将它们搭建起来。进入这些新城市的时候人们忍不住饱含热泪。他们都是些心地善良的人们，生命中充满了清新的欢乐……

当我在麦尔蒙特家里的沙发长椅上就座时，一定是这些事情令我产生了某种幻觉。不过，当我对发生和完结的事情一一了解之后，这一切再次与我内心的期许融为了一体。我知道自己的期望终有一天会得以实现。没错，我必然已经预测到了什么，否则，这高昂的兴致从何而来？

第三部 崭新世界

第一章 巨变后的爱情

直到现在，我都丝毫没有再次提起内蒂。我已经将属于自己的故事远远地扔在了一旁。一直以来，我最想告诉你们的是这场巨变给人类的基本生活结构带来了怎样的影响；巨变之后，那个突然出现的无比壮美的晨曦；巨变后出现的那种光芒，如此强烈，覆盖了每一个角落；巨变之后，人类的灵魂也发生了变化。

在我的记忆中，巨变发生之前，我的人生中只有昏暗与煎熬。美好的事物总是那么短暂，还没有来得及抓住就已经失去，仿佛那稍纵即逝的昏暗闪电一般。除了这短暂的美好之外，无边的痛苦与阴郁，构成了我全部的生活。可是，只是短短的一瞬间，痛苦被彻底地冲垮了，消失得无影无踪。虽然我的心中不免疑惑，但是我依然充满兴奋地奔走在这个奇妙无比的世界上。

这可真是个美好的世界，一切变化都有可能发生，哪怕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一切都是那么令人满意，为人类创造的良好机遇随时都会出现。我多么希望自己具有音乐天赋，这样一来，我便可以令这一首属于世界范围内的主题曲高声唱响，随后不断将其扩大，发扬。最后我要让这乐曲升华到胜利的顶端，并且伴随着令人心醉神迷的欢乐。我想，这乐曲的开场应该始于一个明亮的清晨，充满了令人满意的骄傲与希望，然后包含着一种喜悦，让一切美好的意外随时发生，同时伴随着一种从艰苦抗争到胜利回报的快乐。我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句子来形容这首乐曲，它像怒放的鲜花，像幸福玩耍的孩童，像满含幸福热泪的母亲。我仿佛亲眼看到了那位母亲，她怀抱着自己生命中第一个婴儿，和着音乐的节奏开始翩翩起舞。正在建设中的城市意气风发，像一艘刚刚造好的船舶，迫不及待地等待试水的时刻，看那船头彩旗飘扬，香槟美酒来回碰撞，满载着欢乐的酒沫头一次飞向宽阔的海上。在这样美妙的乐曲声中，所有的人都充满了希望，信心满满，容光焕发地大踏步前进。最后，这场被希望照耀的胜利大进军穿过世界敞开的大门，伴随着周围漫天飞舞的彩旗和惊天动地的鼓乐。

接着出现了一件很不寻常的事情，在这一片充满欢乐的模糊光明之中，内蒂走了进来。

她再次走向了我，我感到不知所措。仿佛看到了一件久违的亲切物品，充满了感情却感到难以置信。

她在弗拉尔的陪伴下走了回来。最开始的时候根本看不清，似乎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蔓延，她的样子看起来也有点怪异，总之一切都笼罩着一股奇怪的色彩。

我看到她在那个邮局兼杂货店的窗前走过，那窗户已经破碎了，颜色也褪去了许多。我看到她站在那里，一边迟疑，一边向内张望。

当时是巨变发生的第二天，我正在替麦尔蒙特发电报。他正在安排从唐宁街首相府离开的事宜。

最开始，我发现了这两个人出乎寻常的身影，透过玻璃看过去，他们的手有些许变形，连他们的姿势与步伐也看起来有点怪异。我觉得有必要向他们表示友好。于是我迎着尖锐刺耳的门铃声走向了大门口。

这两个人一见到我，突然停下了脚步。

弗拉尔最先开口，那声音听起来好像他一直都在寻找我似的，“原来你在这里啊！”紧接着内蒂也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迎着他们走过去。此时，我已经建立起一种新的宇宙世界观，我完全可以这样做，现在的我已经彻底改变。

我好像与他们初次见面一般。在我的眼中，他们是多么文静、美好、知书达理的一对！好像在此之前，我与他们从未相见一样。

事实是，在我被自己自私的欲望吞噬之前，我一直对他们保持着关注。我想他们应该也见识到了普遍的黑暗，意识到自己曾经是多么的渺小，他们也分享到了属于新世界的快乐。

现在，我重新审视着内蒂的情人，他对内蒂非常负责，对我的态度也非常友好。这个人的心胸真的非常宽广，爱在这样的变化中无限蔓延开去。其实，在这一过程中，爱心也跟着变得无限宽广，辉煌无比。他们就这样走进了我心中那个重新建筑的美梦，并且将它完全占据。

我看到了内蒂，她的脸颊上掠过一缕头发。微微合起的嘴唇，展现出属于她特有的甜美与微笑。一丝惊奇的神色从她的眼神中流露出来，从那眼神中，我可以看到欢迎的含义。同时一种无限果敢的友爱之情也从她的眼神中流露出来。

我将她的手紧紧握住，全身溢满了惊异之情。“我曾经试图杀死你。”我没有丝毫隐瞒地说，我曾经多么偏执地想要实践这一想法啊。此刻，这个想法早已完全消失，就像刺穿星星与消灭太阳的现实一样不可能存在。

“后来，我们一直在找你。”弗拉尔说道，“可是我们没有找到……再后来，我们又听到了一声枪响。”

我抬起头望着他，内蒂把自己的手抽了回去。

此时此刻，我回想起来他们当时是如何一起倒下去的。黎明时分，肯定有什么东西将躺在某人旁边的内蒂叫醒。我可以想象出当时的情景，浓厚的气体降落下来，我在他们的后面追赶，看着他们手拉着手依偎在一起。接着，巨变发生了，他们停下了跌跌撞撞的脚步，绿色的气体像雄鹰张开了黑色的翅膀将他们笼罩在下面。他们就这样倒下去了。当然，后来又苏醒过来。他们来到了那个天堂般的早晨，变得互敬互爱。没有人能够描绘得出，清晨照耀着他们的阳光有多么绚烂。也没有人能够描绘出五彩缤纷的花朵有多么美好，鸟儿的叫声有多么的悦耳……

当时我心中想到的就是这些，但是我的嘴上却在说，“我苏醒过来之后，就将手枪扔掉了。”我说话的时候毫无表情，说完之后整个人的思维停滞不前，我只好又找了些没用的废话来填补空白，“我真的非常高兴当时没有将你们杀死。这一切真的太美妙了，太好了……”

“我后天要回克莱顿去，”我继续说，随后又抛弃了这个话题，“这两天我一直在这里给麦尔蒙特做速记，不过现在也马上要结束了……”

他们俩没有说什么，虽然现在这一切都已经成为了过去，什么意义都没有了。但是我还是将一些情况说了出来。“麦尔蒙特打算到唐宁街去，他还有一些东西在那里。所以，我也就不需要再为他工作了……当然，你们听到我和麦尔蒙特在一起，可能会觉得有点难以相信。我应该先告诉你们，我是在苏醒过来之后偶然与他相遇的。当时我正在那条小路上走，发现他受伤了，他的脚踝骨断了……现在我要赶到福尔镇去，帮助他准备一篇报告。所以，见到你们两个我真的感到非常高兴。”我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不自然，“我就在这里向你们告别了，祝福你们幸福平安。”

当我从杂货店的窗户看到他们时，我脑子里想到的就是这些。但是当我将它们表达出来时，我所感觉到的却非常不同。我一直在说话，不敢让自己停下来，因为当我一停下来就会出现一段间隔，然后我就会开始产生一种感觉，我会觉得跟内蒂分手其实是非常困难的。我说的这些话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于是我只能停下来。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对视着。

我想我的发现才是最多的。我最开始发现的就是这场巨变对于我的本性并没有改变多少。当与神奇的新世界相遇时，我将曾经的爱情完全抛在脑后。但那只是暂时一段时间而已。我没有失去本性中的任何东西，唯一改变的是分析能力与自制能力大大增强了。此外我还多了许多新的兴趣。绿色的气体已经消散了，经历过一阵剧烈的清洗过后，我们的头脑再次武装起来。但是，我们依旧是我们，那些吸引我们的东西没有改变，只是生活变得更加新鲜美好了而已。随着我的感知能力大大加强，内蒂的魅力对我而言显得越发强烈和生动。当我的眼神与她的眼神相触碰的一刹那，心底的欲望瞬间再次涌起。但是这一次产生的激情与之前有很大不同，它已经褪去了疯狂，变得更加理智。

我将她的手放下。以我们现在的关系来说，我觉得分手并不是明智的举动。但是有一点非常奇怪，我想起当天晚上，我在伯明翰的时候非常快乐。我记得当时自己对那里并没有什么兴趣。

之所以到伯明翰去，并且留宿了一晚，都是因为火车运行的时间发生了改变。我没有办法继续赶路。我走到公园里，那里正好有乐队在演奏，我记得当时演奏的是一首古老的乐曲。我和一个人闲聊起来，那个人是当地一家小报的记者。我发现他是一个非常热心而且充满能量的人，他对于所有重建计划都非常关注，他预言这些计划都将成为现实。我突然意识到，我渐渐跟随着他的思路走了下去，我自己的崇高梦想再次出现了。我们在月光下散步，慢慢地走到了一个叫作伯恩雷尔的地方。我们谈了很多，包括过去独立的家庭一定会被某种新的社会集合体所取代，人民通过一种怎样的方式获得住房等等。

伯恩雷尔是一个与住房相联系的地方。为了改变工人的住宿条件，一家私人制造业公司一直打算在这里建造住房。如果用我们今天的眼光来看待此事，那无疑是一种极为普通的慈善行为。但是，在当时那个时代，这样的行为确实可以称得上非同寻常，值得大家广为称赞。许多慕名而来的人们走了大老远，就是为了参观一下这些看上去整齐美观的住宅。房子里的陈设也非常的高档，甚至厨房里还装有澡盆，着实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虽然是很有意思的事情，但是我仍然禁不住感到有些无聊。那天晚上，我又想起了内蒂，甚至有了一个奇怪的想法，内蒂突然改变了她的选择，接着我又想起了许多别的事情，我开始向上帝祈祷。让我说得更加明白些吧，那天晚上我是在为自己心中的一个形象在祈祷，但是我也说不清那形象究竟是怎样的，或许对我来说，它只是那些奇妙事情的象征。

祈祷完毕之后，我又开始想象自己正在与内蒂交谈，跟她争论，跟她约会……但是最终，她永远无法与我牵手走进那座理想中的神圣殿堂。

第二章 母亲最后的时光

次日，我回到了克莱顿。

对我来说，这个地方存留了太多痛苦不堪的回忆……昏暗的童年，整日劳作的青年时期，充满愤怒的青春期。仿佛我是人生中第一次看到那里的清晨。以前的烟囱，烟尘，甚至工厂里的炉火都消失了。人们都在忙忙碌碌地忙着别的工作。清新的空气中闪烁着明媚的阳光。虽然街道依旧狭窄，但是到处都可以看到欢乐祥和的气氛。

我走过街道上欢乐的人群，看到那些人刚刚从市政厅回来，他们在那里享用了一顿免费的午餐。在那些人中间，我一眼就看到了帕洛德。

“关于彗星，你的看法是完全正确的。”一看到他，我就激动地高声喊起来。他也高兴地向我走过来，跟我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但是，这些人们走在这里干什么？”我忍不住问道。

“他们正在给我们发放食物。”帕洛德回答说，“我们拿到食物之后，再平均分给贫民窟里面的人，最后再把剩下的转交到在荒野上生存的人们，那些人住在帐篷里。”

随后他又告诉我很多正在计划中的事情。中部地区的土地委员会已经动起来了，正在迅速地着手开展工作。根据人口数量进行土地再分配的工作计划已经写入了提纲里面。现在他在一所临时改建成的工学院里面担任教学工作。只要工作规划被制定出来，所有人都能得到平等的技术培训机会，还可以参加到正在进行当中的大规模重建工作。

我们两个一起并肩朝着我家门口的方向走去。我们在那里遇到了老帕提葛鲁，他正要从台阶上走下来。他的样子显得有些苍老，脸色看上去黯淡无光。但是眼睛明显比之前更加明亮有神。他将一个工人用的那种工具筐拿在手上，看起来显得有点别扭，与他完全不相称。

“帕提葛鲁先生，你的风湿病怎么样了？”我问道。

老帕提葛鲁回答说，“每天都吃定量的食物，奇迹一定会出现的……”他望了望我的眼睛，接着说，“我觉得这些房子肯定会被摧毁的。而且按照正常的情况来说，在财产方面，我们的观念应该也会发生很大变化的。但是我现在还一直对我那间破房子修修补补，屋顶那块漏得还是很厉害。好好想一想吧，其实我本可以选择放弃的。”

他将自己的手抬起来，一副责备自己的样子，已经变得非常松懈的嘴角往下垂着，他还顺势摇了摇头。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帕提葛鲁先生。”

“快去看望你那可怜的母亲吧！那是一位多么善良而坚韧的女性！那么淳朴、慈善、而且宽容！这样的女人应该得到上天的眷顾。你应该好好想一想，年轻人啊！”他说得非常果断，“连我都感到羞愧。”

“整个世界都在那个早晨发生了变化。帕提葛鲁先生。”我说道。

“确实，世界变得更加美妙了！此刻，一切都已经成为了过去。一切都由上帝做主吧。每个人都不必再为了上周二之前发生的事情感到丢脸了。”

我将一只手伸了出去，一脸的天真灿烂，甚至都忘记了我曾经在这里偷过东西。

与他握手之后，他继续一边摇着头一边继续向前走。嘴里不停重复着说自己感到羞耻。可是，我的心里却非常坦然。

门被打开了，我那可怜的母亲出现在门口。她的面庞是那么纯净而充满感染力。

“啊！威利，我的孩子！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我赶紧冲到台阶上去，因为我很担心她会摔倒。

在过道里面，母亲将我紧紧地拥入怀中。噢！我亲爱的母亲！

随后，她将前门先关上了。她的老习惯依然没有改变，而且我也依然无法理解。

“噢！我的亲爱的宝贝。噢！我亲爱的孩子！”她不住地说道，“我相信你已经在外面吃过苦头了吧。”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的脸贴在我的肩上。害怕我看到她的眼中流出泪水而伤感。

一开始她变得有些哽咽，后来慢慢平静了。她又伸出那双因为过度辛劳而干裂的大手将我紧紧地搂在怀里……

她感到非常高兴和激动，因为我及时给她发了电报。过了片刻，我才伸出手臂挽起她，搀扶着她走进了起居室里。

“我一切安好，母亲！我亲爱的妈妈！”我说道，“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不要担心，妈妈！”

听到我说这些，妈妈整个人突然间松懈了下来，随后开始失声大哭起来，是的，没有人会因为这个而责备她。

她没有告诉我，她很可能还将痛苦五年。

噢！我亲爱的母亲！对她来说，在这个世界上仍然有一段难以度过的短暂时期。虽然我不知道所谓的短暂时期究竟是多长。但是至少我应该为母亲做些什么，因为我多年来的叛逆与愤怒，母亲独自一人承受了太多的苦难。或许对她来说，这些都是具有重要意义的事情。我确实这样做了。我尽全力多抽出时间陪伴她，因为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现在的她非常需要我。在那段日子里，我们相处得非常融洽，我们不仅做到了思想上的交流，更分享了彼此的快乐。她很喜欢看着我坐在书桌旁边，静静地注视着我工作的样子，就连我在屋子里来回走动她也百看不厌。我的母亲已经成为一个心力交瘁，精神颓废的老妇人，她再也无法承担一些过度操劳的事情了，唯一能够做的就是一些轻松愉快的服务性工作。我觉得，即便是到了生命中的最后时刻，她应该也是无比幸福的。

母亲至今还保留着许多十八世纪的宗教书籍，虽然看上去非常怪异，但是她总也舍不得扔掉。这是她的某种特殊的护身符，跟随她很长时间了，甚至已经变成她身体中的一部分。虽然如此，巨变带来的结果还是很明显的。

某天我这样问她：“妈妈，你现在还相信地狱之火的存在吗？你知道你的心肠总是那么柔软！”

妈妈向我发誓说她仍然相信，在神学的世界中存在着某种神圣的东西，对于这些，她毕生都都不会产生丝毫怀疑的，可是，还有……

她看着面前的一排樱草花，凝视了很长时间，突然将自己的手放在了我的胳膊上，我感觉得到她的手在紧张得发抖。“你知道的，亲爱的威利，”她接着对我说道，似乎很想消除我内心的误解，“我觉得，每个人都不应该产生怀疑之心的，我从来不敢那样想……”

我与母亲的那次谈话，在我的脑海中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因为母亲是一位神学的忠实信仰者。不过，那只是许多次谈话的其中之一。

某一天，我已经结束了工作，但是还没有开始进入晚间的学习状态。在通常情况下，午后都是令人感到轻松愉悦的。曾经，一个学习工科的年轻人会去做社会学方面的功课，听上去确实令人觉得难以相信。但是现在已经成为毫无非议的正常行为。下午，我走进罗切斯特的花园里，为自己点上一支烟，与她随便交谈，听她随便说些什么令她着迷的事情……

虽然巨变带来了很多可喜的变化，但是却没有令她的身体呈现明显的好转。因为她实在经历了太多的困苦，她在克莱顿那间幽暗肮脏的地下厨房里度过了太久的时间，青春与生命已经不可能再回来了。她此刻表现出来的振作就像一阵清风，在一堆快要熄灭的灰烬上空吹过，虽然火花会出现短暂的闪光，但是微风过后，她的生命会以更快的速度走向终结。但是这段日子我们彼此非常亲密，日子过得甜蜜而美好，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对于母亲来说，生活犹如风雨侵袭的日子，虽然能够在晴天欣赏一下短暂的落日余晖，但是美丽的阳光终究已经逝去。虽然她过上了一段时间轻松而惬意的新生活，但是她却没有培养出任何新的习惯，同时也没有得到新的收获。

她住在罗切斯特大屋上层的房间里，同住的还有许多其他的老太太。这些屋子都是我们公社的财产。这些看起来虽然简朴却十分敞亮的公寓，全是按照乔治时代的风格精心打造而成。舒适和方便是房屋在设计过程中考虑到的最首要因素。各种各样的大宅子都已经被我们占用了，这些宽敞又方便的场所最适合用来做公共食堂和厨房，或者可以将它改造成一种娱乐场所，供一些六十岁以上的老年人休息使用。里德卡爵士家的房子被我们占用了，柴克斯黑尔的房子也被我们占用了。在那里，老弗拉尔夫人变成了一位精明强干的女主人，得到了人们真诚的尊敬与爱戴。事实上，从福尔镇地区到威尔士山区，我们将那里的财产进行了充分的利用，那片美丽而辽阔的乡村中大部分精美的房屋都被我们占用了。这些大宅子里面通常建设得非常完善，车库、谷仓、洗衣房，已婚佣人的居住区，还有马厩和奶牛场等地方。各种树木围绕在建筑物的四周。这些建筑物被我们改造成了共同生活的家园。我们先是建起了一些木头搭建的小屋和帐篷，随后又搭建了一些方形屋顶的住宅。在这片新的住宅群里，我拥有两间小屋，目的是希望能够与母亲住得近一点。这片建筑就成为第一批注册在公社名下的不动产。这里的交通也很方便，从这里出去，可以非常快速地坐上高速电气火车。每天我都可以乘坐火车去开会的场所，我的工作地点在克莱顿，我在那里担任秘书并且负责统计工作。

我们的公社是第一批秩序井然的公社之一。里德卡勋爵还为我们提供了赞助。他对于这片祖宗留下来的家业有种说不出的眷恋之情，这里的美丽风景勾起了他内心中的美好感情。为了将花园保留下来，我们特意从房子这边出发，穿过山毛榉、蕨类植物和风铃子，开辟了一条弯路。这条建议就是里德卡勋爵提出来的，将美丽的风景保留下来也是我们的职责。我们真的有数不清的理由可以为自己所生存的环境感到骄傲和自豪。在福尔镇峡谷的工业区周围，公社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飞快速度发展开来。我们这里成了示范的焦点，几乎所有别的公社都会派人过来学习参观。在我们这里，所有的建筑物都更适合人类社会发展的要求。美丽的杜鹃花在院子里茂盛地开着，将园子装点得格外优雅。大朵大朵的木兰花在明媚的阳光下骄傲地盛开，到处都闪耀着缤纷的色彩。那些薄苇草是我们这里的特色，别的花园里根本无法看到。在树影的后面是一片广阔的空间，那里由沼泽地和绿草地联合构成。各种各样的花朵随处可见，如玫瑰、球茎花、报春花、樱草花和水仙等等。后面的几陇花田，是我母亲的最爱。花园里的花多到数不清，缤纷的色彩让人眼花缭乱，黄的、红的、褐色的、紫色的，那一朵朵圆圆的花冠，像极了人们深情凝望的眼睛。

这一年的春天，母亲和我几乎每天都要到这片花海里走上一遭。我觉得在众多令人愉快的记忆中，这里的影像或许会成为她脑海中最为美好而强烈的一笔。曾经的日子里，她跟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如此令人心旷神怡的事物。

我们走得累了就坐下来闲聊，或者就这样安静地沉思。但是不论是安静地坐着还是愉快地交谈，我们都充分而彻底地理解对方。

“天堂。”有一天她突然对我说道，“原来花园就是天堂。”

听完她的话，我忍不住想要跟她开个小小的玩笑。于是我告诉她：“你了解的，那里有各种样式的奇珍异宝，墙壁和门廊上都有珠宝作为装饰，到处都可以听到悦耳的歌声。”

“那些东西，”母亲说话的时候语气非常坚定，“当然，那些东西是属于我们大家的。但是对于我个人而言，我所理想的天堂并不是这个样子的。亲爱的，我希望天堂是一座花园……一座阳光和煦，五彩缤纷的花园……我有一种感觉，我们喜欢的这些东西，离我们并不遥远，甚至就在我们身边。”

有时候，母亲会陷入深深的思考当中，甚至她产生过疑问，怀疑这段属于她人生的最后时期，究竟是不是一场虚幻的美梦。

“一场梦，”我经常会这样说，“确实是一场梦啊。但是这却是一场真正的美梦，远远好过过去我们经历的所有噩梦。因为它离觉醒的时刻又近了一步。”

母亲喜欢亲自翻改我的衣服，并且对自己的手艺感到相当自信与自豪。她说新样式的衣服最符合她的审美。事实上，我已经发生了变化，不仅个头长高了两英尺，而且胸围也宽了几英寸。我将一件淡褐色的衣服穿在身上，她一边摆动着我的衣袖，一边极力地表示赞美。她跟所有女人一样，具有一种异常细腻的感情。

有时候她会陷入对往事的回顾当中，一边感叹，一边揉搓着因为过度劳作而粗糙可怜的手……很可惜，母亲的那双手再也不可能变回原来的模样了。

她给我讲了很多事情，包括她自己年轻时的事情，也包括一些与父亲相关的事情。这些都是我之前从未听过的。通过这些，我对母亲的了解更加深入，原来母亲也曾经深陷于爱情的激流之中，那种感觉就像偶尔翻开了一本旧书，竟意外地发现那里面有一些已经被压扁干枯的花朵，但是那股淡淡的清香犹在。说到内蒂的时候她会变得很小心，偶尔也会试探性地说出一些带有偏见性的言辞。但是她会将所有的怨恨，都吞进自己的肚子里。

“我想她并不值得你爱，亲爱的。”她说出这样的话，令人感到非常出乎意料，但是她并没有指出那个人的名字，她是要让我自己暗暗猜想出来。

“世界上没有一个男人值得女人去爱，”我回答说，“也没有一个女人值得男人去爱。但是我真的爱她，妈妈，这一点你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我的。”

“难道就没有别的选择了吗？”母亲仍然不甘心地追问。

“其他的人都不适合我。”我说道，“不，我当时并没有开枪，我已经将我的弹仓烧毁了。我也已经无法再开始了。妈妈，我无法再重新开始了。”

“唉……”母亲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不再出声。

还有一次……当时我记得她是这样说的，“亲爱的，如果我死去，你会感到孤单的。”

我回答道，“你不该去想这些事情，什么死去不死去的！”

“嘿！亲爱的！但是男人与女人本来就应该在一起的。”

对此，我无可辩驳。

“噢，亲爱的，你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和情感在内蒂身上。我多么希望自己能够看到你迎娶一位可爱的姑娘，一位真正心地善良的姑娘……”

“妈妈，现在我可不想考虑什么结婚的事情。但是也可能有一天……谁又能说得准呢？我还是慢慢等待吧。”

“但是，你身边极少有女孩子啊！”

“我当然有自己的朋友圈，妈妈，你就不要担心了。虽然我还没有得到一份美好的爱情，但是我觉得一个男人在世界上还是有很多工作可以做的。你不要总是认为我失去了很多东西，对于我来说，内蒂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她是我的命运、生活，以及美好的化身，过去是这样，现在和将来也会是这样。噢！亲爱的妈妈。”

其实，现在在我的内心深处，我依然认为事情总会有一个结果的。还有一次，母亲突然提出了一个令我感到非常惊异的问题。

“他们在哪里呢？”她突然问道。

“您说的是谁？”

“内蒂和他。”

原来，母亲已经渐渐走进了我的思想深处。“我不知道，”我回答得非常简单。

她伸出布满皱纹的手，颤颤巍巍地触碰到我的身体。

“其实这样更好！”她说道，言语中似乎在坚持什么，“确实……这样更好。”

听着母亲那颤抖的声音，我感觉自己一下子回到了那段刻骨铭心的日子，我又被带回到那一段充满了挣扎与抗争的日子……我的耳朵里传来母亲的声音，内心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叛逆情绪。

“这正是我所怀疑的。”我脱口而出，但是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再跟她谈论内蒂了。就这样，我选择了走开。

过了一段时间，我又走了回来，继续跟她谈些别的事情。我将一束黄色的水仙花捧在手里，送给她。但是我并不能每个下午都跟她一起度过。每当我的心里再次涌起对内蒂那股无法停止的思念时，我就会一个人出去转转，或者步行，或者骑上自行车。后来我有了一个新的兴趣，那就是骑马。这令我对内蒂的思念得到了很好的缓解。每当我发现自己又深陷忧郁之中时，我就会让自己加入一场剧烈的运动。后来我对骑马渐渐感到了厌烦，又转去学习开飞机。经过反复练习之后，我已经能够驾驶着飞机从豪斯梅登山上飞过……不过，至少每隔一天我就会陪伴在母亲身边。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几乎将三分之二的下午，都留给了母亲。

崭新的时期开始了，在疾病和虚弱的困扰下，很多年迈的老人都安然离世了。按照新形成的社会风气，安娜成为了我母亲的女儿。

安娜是主动要来照顾我的母亲。我对她的了解慢慢增多，从最初的偶然接触，到看到她在花园中对母亲的悉心照料，我发现她是一个非常好的女孩。原来当这个世界处于一片糟糕的时候，依然做了一件好事，那就是让这样美好的姑娘降临到人世间。

在曾经那个黑暗的时刻，整个社会都充满了欺骗、仇恨、怀疑与丑陋。但是安娜就仿佛是一剂强效的防腐剂，在这个肮脏的世界上保持着自己的美好品行。她默默地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从事着各种无私奉献的工作，像女儿、护士，甚至仆人一般向需要帮助的人们施以援手。

安娜比我大了整整三岁。与她第一次见面时，我并没有太过惊艳的感觉，只觉得她长了一副普通的相貌。她的个子不高，但是看起来非常健壮，长了一头淡红色的秀发和一对浓密的金色眉毛，她有一双褐色的眸子，脸上透露着健康的红润和光泽。我有一个令人欣喜的发现，那就是她说话的声音非常动人，总能为别人带来欢乐。她有一双布满斑点的手，她总是通过这双手为别人送去帮助。

最初的时候，她在我的眼中，不过是一位普通的好心人，身穿一身蓝色的衣服，外面系着白色的围裙。她在那张床阴影后面来回徘徊，我母亲正是在那张床上卧病直到死去的。她非常细心，母亲很多极其微小的要求她都会主动想到。跟她在一起时，母亲总是非常舒服，脸上也总是挂着微笑。我也会经常从她的举手投足间发现一种不寻常的美。此外，我还发现了她身上那种仁慈的美德，她总是不知疲倦地照顾别人。她有一颗温柔体贴的同情心，说话的声音也极为丰富动人，她的话从来不多，但是总能给人一种温暖体贴的感觉。

有一次我记得非常清楚，她帮助母亲铺完床罩，从母亲的身边走过时，母亲伸出自己那已经瘦骨嶙峋的手，轻轻地拍着她那结实有力又布满黄斑的手。

“在我看来，她是个非常好的姑娘。”某天母亲突然说道，“一个非常好的女孩，就像我的女儿一样……我从来没有机会得到一个女儿……真的。”说到这里母亲沉默了，低下头仿佛进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又接着说，“你年幼的姐姐死了。”在这之前，我从来没听说过自己还有一个姐姐。

“11月10日，”母亲说道，“她出生二十九个月零三天……我用尽全力地哭泣，哭到全身无力！这件事发生在你出生之前。虽然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但是当时的场景依然历历在目。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年轻的女孩。你父亲也非常善良。但是那双手总是出现在我的眼前，那是一双多么可怜的小手啊……亲爱的，他们告诉我，现在……现在他们不会令小孩子死去的。”

“是的，妈妈，不会的。”我说道，“我们现在能够处理得更好。”

“当时俱乐部的大夫没有过来，你父亲去请了他两次。但是那个人只有付钱才肯来。所以你父亲走进了斯瓦辛格利的家中。那个人的眼中只有钱，只有付钱他才肯来。你父亲换了衣着打扮，希望能够看起来体面一些。但是他搞不到钱，甚至连乘车回家的钱都没有。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在痛苦中等待，当时的情景真的太残酷了……直到现在我还会一直想，如果当时我们做得更好，或许就能够让她活下来……曾经那个充满了痛苦的年代啊，穷人的命运似乎永远如此……永远如此。后来大夫终于来了，但是他却责怪我们没有早一点叫他。他丝毫没有一点愧疚之情，还会因为我们没有回答他而发怒。我们曾经用生命去恳求他，但是一切都太晚了。”

在诉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她的眼睑一直向下低垂着，仿佛一个人正在向别人描述自己的噩梦。

“现在我们一定会将这类事情处理得更好。”我说道。

她的声音逐渐变得微弱，但是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有一种刻骨铭心的怨恨在里面。

“她说过，”母亲继续说，“她曾经很奇妙地说出了自己的年龄……她说河马。”

“什么？”

“河马，亲爱的，那一天我永远都忘不了，当时她父亲拿出图片，还为她做了祈祷，唱着‘我躺下……要睡去。’……我还亲手为她织了小袜子，你知道的，那个袜子的后跟真是很难织好的。”

说到这里，她将眼睛轻轻闭上了，不再跟我交谈，变成了轻轻地自言自语。接下来她还断断续续得说了一些别的事情……周围一片寂静，仿佛能够嗅到一股死亡的气息……

最后，她的声音终于消失了，当时她已经睡着了。

我站起身来走出了房间。我的思想开始被一种奇怪的东西困扰，或许是对那个从未谋面的小生命的思念吧。她本应该是幸福快乐的，她的生命也应该是充满希望的。但是她却那样地死去了，这样的结局令人难以接受，她再次回到了那个虚无的世界。她就是我的姐姐，但是我竟从来不知道……

我的情绪变得越来越波动，因往事而产生的悲痛难以控制。我走到了花园里，但是那么狭小的空间令我的情绪难以释放。于是我又徒步走到了野外。我高声呼喊，“过去的事情就让它随风去吧！”

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年，我不断听到母亲痛苦的哭泣，原来她是因为女儿的死去而深受折磨。其实，虽然时代变化了，但是我曾经的叛逆精神并没有消失。

……我终于平静下来，安静地坐了下来。我心里想到，虽然事情的全部真相我们并不清楚，但是有一件事却是可以证明的，那就是现在的我们充满了力量、勇气，与无尽的爱。不管过去曾经发生了怎样的悲剧，现在都不会再次重演。我们有能力事先预料，并且避免这类事情的发生。

“让过去的事情随风去吧！”我重复了一遍，一边感叹，一边下定了决心。

第三章 贝尔坦节

昨日，母亲骤然离世，对我来说是人生中的一个重大打击。

当时的医疗设备非常有限，一位大夫只是简单地检查了一下她的病情就着手治疗。之后母亲一直没有停止发高烧，精神状态一直非常低迷，没过多久就去世了。我并不清楚当时抢救的情况，当一切已成定局的时候，我竟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时我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异常热闹的大贝尔坦节（贝尔坦节是过去的一种消除垃圾的焚烧活动。）上。贝尔坦节是我们本地的一种节日，按照我们的年历，每年从五月一日开始就要举行贝尔坦节。我们每年都有十次焚烧垃圾的活动，这是第一次，预示着新的一年已经到来。现在的年轻人肯定想象不到，当时我们要烧毁多少废弃物。幸好我们规定好了固定的某一天某一个时候来做这件事，否则到处都会免不了因焚烧垃圾而产生的阵阵恶臭。

当时的我非常专注，致力于完成属于自己那份清理垃圾的工作。所以我没有腾出多余的精力来关注巨变对于母亲所造成的微妙影响。事实上，我很怀念她，我记得当时她脸色红红的，很想说话。

在贝尔坦节前夕，我们已经结束了罗切斯特的大搜查行动。我沿着山谷来到了斯瓦辛格利。那里有银行的分支机构，我帮助他们将股份分类。后来我才发现那里的工作并不多。

在那里的时候，安娜打来电话找我，告诉我母亲已经于早上离世的消息。其实距离我离开并没有多长时间。

一开始我不能接受这个事实。这一消息的突然到来，令我站立不稳。我似乎从来没有做好过准备，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天会到来。我继续工作了一会儿，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无法思考的状态中，后来我动身回到了罗切斯特。

当我回到那里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没有人了，大家都下班了。在别人的带领下，我终于见到了面色苍白，但仪态安详的母亲。她的面容看上去非常安静且冰冷，我感到有些陌生，她就那样静静地躺在白色的花丛中间。

我独自一人呆在安静的房间里，慢慢地走近她，在她的床边久久站立着。之后坐了下来，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慢慢地，我终于平静下来，内心深处骤然涌起的孤独感也渐渐消失。我安静地从房间里走出来，再次走入外面那个生机勃勃，流光溢彩的世界。是的，那是一个无比嘈杂，却充满了欢乐的世界，在那里，我准备焚烧很多废弃物。

我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过贝尔坦节的时候，可以称得上是我这辈子最可怕最孤独的夜晚。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至今仍不断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停放母亲的房间里走出来的了，但是我能够想起自己站在了罗切斯特大宅子的楼梯间里。我正要下楼时，碰到了安娜。她正要上楼去。其实她是听到别人说我已经回来了，正匆匆忙忙地准备上楼来看我。当时我们两个都站住了，我们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她认真地凝视着我的脸庞，像一个正常的女人那样。我们就这样呆呆地站立了几秒钟。当时我不知道对她说些什么，但是我有一种很清晰的感觉，她的情绪产生了剧烈的波动。我思索了一下，与她紧握双手之后，轻轻地放开了。我继续下楼，聚精会神地做自己的工作。当时我完全忽略了她的感受和想法。

我现在依然能够想起来，当时走廊里的灯光非常柔和，我像一个没有意识的机器人一样迈着机械的步子走进了餐厅。那些小桌子突然进入了我的视线。当时有人为我将面前的门推开，然后一阵谈话声传入我的耳朵。说实话，当时我并不想吃东西……

从那里出来之后，我又走到门前，那里有一片开阔的草地。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能够一个人静静地待一会儿。这时我的身边有一个人走过来，并且对我说帽子。我这才发觉，自己出来的时候竟然忘记戴帽子了。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想起了那片草地上的落日，它的余晖将那片草地染成金黄色，然后一道长长的身影出现在草地上。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变得空旷至极，没有了内蒂，也没有了母亲。所有对于他们的想念都失去了意义。可是为何内蒂再次回到了我的思绪当中……

后来我又走到了野外，我看到坡顶上有人正围着一堆柴火点燃篝火，我只好从旁边绕了过去……我朝人少的地方走去。

我在树林外面的篱笆门那里坐下来，那里正好在坡顶之下，是一块起伏的空地。山顶上的篝火和喧闹的人群正好被遮蔽住了。我抬头仰望落日，欣赏着晚霞的光彩。在金色的大地和天空之间，好像漂浮着一个小小的气泡，在人类生活的地球上游荡……

后来在一片苍茫的暮色中，我走上了一条很少人知道的小路，那里经常有蝙蝠出没。

那天晚上我没有进入房间休息，我感到肚子很饿，吃了些东西来充饥。那是已经到了接近午夜的时候，我走在一条通往伯明翰城的路上，正好看到一家小店，便进去吃了些东西。那个地方与我家只有几英里距离。在本能的驱使下，我绕开了坡顶，那里有太多人了。不过这里的人也很多，我只好与另一个人共用一张桌子。

没过多长时间，每座山顶都升起了一团小小的火焰，并且呈现出郁金花的形状。在花瓣落下的根部，看得到一簇簇的人影晃动。旁边也有许多人，只不过与柔美的夜色融为一体了。一阵杂乱的声音传来，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既有嘈杂的人声，也有火苗在燃烧时发出的劈啪声。我从大道上下来，走上了一条小道。我尽量躲避着人群，徒步走在田野上。

后来我走到一片荒芜的草地，在一块洼地的阴影里躺下，静静地凝视着天上的星星。耳边不时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既有人们热闹的喧哗，也有贝尔坦节大火燃烧的声音。这场大火烧得真好，它烧掉了一个已经逝去时代的愚昧残忍。人们强烈的呼喊声和渴望摆脱紧固的祈祷声混杂在那些声音里面。

我又一次想到了母亲，想到了自己又一次变得孤单无助。内心当中再一次充满了对内蒂深深的思念之情。

那天晚上，我思考了很多事情。绝大部分是关于巨变之后出现在我心中的爱与温情。我也感受到了自己又更多的需要，那种一直以来我都没有得到满足的需要。只要母亲还在，她便能够或多或少地占据着我的心，她是我情感的寄托，为我提供生存下去的养料，将我空虚的灵魂填满。但是，这一切慰藉，都随着母亲的去世而消失了。

我无论如何都记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之后，借着午夜的火光，我跌跌撞撞地走回了蜿蜒曲折的山谷里。当时已经是深夜三四点钟了，我也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躲开那些说说笑笑的人群的。那些人依然精神振奋。

黎明到来了，那场令全世界人民都兴奋不已的大火终于化成了灰烬，失去了光亮。但是那个黎明显得如此暗淡，我依然穿着薄薄的夏装，在晨风中瑟瑟发抖。我从一片田野中穿过，来到了一片矮树林里，那里开满了淡紫色的风信子。我不禁停下脚步，这里给我一种强烈的似曾相识的感觉。我停下来，心中的感觉非常奇怪，随后我从道路上离开，走出了几十步。我的记忆中出现了一种形状怪异的树，是的，就是这个地方。我曾经站在这里，将我的旧风筝放飞，用我的左轮手枪练习射击。当时我急于学会使用手枪，为了有一天能够与弗拉尔相遇。

风筝和枪都消失了，曾经所有的自私与激情也都消失了，随着贝尔坦节的大火化为灰烬。

我感到异常疲惫和沮丧，我又返回到罗切斯特的大宅屋。对于内蒂毫无希望的思念将我的斗志一点一点耗尽了。甚至我都没有想起躺在我面前的母亲。

一阵强烈的痛苦袭来，我再次来到了大屋，再一次看了看母亲宁静的脸庞。

我走到那间屋子里，安娜站了起来，她一直坐在敞开的窗户旁边，她摆出迎接我的样子。脸上充满了焦急与期盼的神色。因为整整守候了一夜，她的脸色已经开始变得苍白起来；整整一夜，她都在母亲的身旁守望着。一边观看屋外贝尔坦节的大火，一边等候着我的到来……我在她与病床之间，默默地站着……

“威利，”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同时一种同情与怜悯从她的眼神和举动之中流露出来。我们之间出现了一种无形的神秘力量，这股力量将我们引导在一起。母亲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坚毅而威严。我向安娜扑过去，就像一个孩子奔向他的保姆一样。我伸出双手搂住她那结实的肩膀。她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我。我一直紧张的心突然之间放松下来，我将自己的脸埋在她的胸前，像个虚弱的孩子一般依偎着她，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她紧紧地抱着我，轻声对我说，“没事了，没事了！”那情景就像一个成年的姐姐在安慰一个伤心的孩子……突然，她开始亲吻我。而我也亲吻着她……

我们突然停了下来，分开站立的两人静静地相互凝望。

就在我与安娜的嘴唇碰触的一刹那，我内心中对于内蒂的强烈思念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爱上了安娜。

接下来，我们在当地的市政厅办理了结婚手续。

过了一年，我们的儿子出生了。

我们经常默契地凝望，亲密地交谈。

她永远都是我最忠实的朋友。我们之间曾经有一段热恋时期。她一直无私地爱着我，我的心里也充满了真挚的感激。我也这样一直爱着她。那一刻我们双手相扣，彼此的眼神中流露出无比温存的目光，从那时起，直到我们生命的尽头，我们都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最安全的避风港。我们彼此之间的谈话非常坦率，没有任何保留……

但是，过了一段时间，我心中对于内蒂的那种强烈的爱情和渴望再次死灰复燃了。而且仿佛从来没有淡忘过一般。我爱内蒂，甚至疯狂地爱着所有与内蒂相似的人，她们的眼睛与笑容，形体与声音。在我和妻子之间，那种属于爱与美的女神阿芙罗狄蒂的痛苦根本不存在，我们彼此之间的爱根本就不会因为这种因素而削弱。因为巨变已经在我们这个世界发生，爱已经没有界限。它仿佛是一个金色的巨网，将我们的地球笼罩起来，也笼罩着整个人类。所有人都发觉了这一点。只是我们尴尬地将这种感觉抛掷一旁。弗拉尔的话很好地表达了我的想法。他说，我们应该在明天见面，之后再告别。因此我们的相遇是为了下一次的见面做出的简要安排。最后我们决定三个人一起到蒙顿的小酒店去吃一顿午餐……当然了，当时我们能够说得也只有这些……

分手的时候，我们显得有些尴尬。我继续走在村庄的路上，没有回过头张望。对于自己的行为，我感到非常惊讶，甚至有点难以理解。那种感觉就像我发现自己正在被什么东西盯着，为难着我，破坏着我的计划。我头一次在回去的时候心事重重，没有立刻去做麦尔蒙特的工作。内蒂继续出现在我的脑海里，突然之间，内蒂和弗拉尔再次困扰着我的思想。

我永远不会忘记我们三个人之间的谈话。那是一个黄昏，我们谈话的内容很有新意，也非常简单。我们三个年轻人都非常高兴，脸上布满了红润的光泽。我们谈论着巨变之后人们需要解决的各种问题，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天真的羞涩。我记得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并没有谈论出太多内容。藏在人类生活中那种固有的阴险狡诈，急功近利的争夺，无耻贪婪的侵略，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冷漠与嫉妒等等，都已经烟消云散了，彻底从我们的世界中消失了。现在我们被丢弃在了哪里？这个问题才是包括我们在内千千万万人们讨论的焦点……

不知道什么原因，我与内蒂的最后一次会面竟然与蒙特小酒店的女老板有着紧密的联系。在旧秩序时期，蒙顿小酒店处于一个令人十分愉快的地方。小酒店的生意非常好。经常接待一些从夏弗姆伯里过来的游客。在那里可以享用午饭和茶点。在它的前面有一片供人们休闲的草坪，一些凉亭在草坪的周围，上面爬满了各种蔓生植物。四周种满了金鱼草、蜀葵、飞燕草和许多人们熟悉的夏季植物。这些东西后面伫立着高高的月桂树和冬青树。穿过这些树木，可以看到酒店的山墙。蓝蓝的天空下面，一块路标被青铜色的山毛榉树遮住了。那块路标上画着一幅画，内容是骑在白马上面的乔治将一条恶龙杀死了。

在这个令人心情愉悦的地方，我一直在等待内蒂和弗拉尔的到来。无聊之中，我和女店主聊起天来。

她拥有一副宽宽的肩膀，脸上总是带着和气的笑容，脸颊上长着黑色的斑点。我们谈论起了巨变发生的那天早晨。这位红发女郎长得非常健壮，给人一股慈母般的亲切感，她非常敏感而又肯定地说，世界上的一切都快要变好了。刚刚与她交谈，我就从心底里喜欢上了这位充满自信的女性，甚至她的声音中也能透露出那份自信和坚强。

“现在我们已经苏醒过来。”她说道，“以前我们失去了理智，做出了各种邪恶的事情，现在我们已经恢复了理智。为什么？嗯！我就是非常确信！”

她那温和的蓝色眼睛里流露出友好的目光，正好跟我的目光碰到一起。在她说话的停顿间隙，一种隐秘而甜蜜的笑容出现在她的唇齿之间。

我们被那些根深蒂固的陈旧的传统观念所束缚，当时英国所有的酒店收费都高得惊人，于是我向她询问，我们的午餐应该付多少钱。

“付不付钱随便你们。”她说道，“现在正处于假期。我觉得，不论我们怎么经营，总是得付钱，挣钱。我敢保证，现在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劳神费力了。这个问题我一直都想弄清楚。我常常穿透丛林观望，陷入思考的困惑，对于周围的人和我自己来说，究竟什么才是公平呢？什么东西才会使我们感到满足呢？答案绝对不是我们所想到的金钱。请你一定要相信，一个很大的变化正在我们这个世界上发生。但是我会一直呆在这里。并且给那些人们……那些路过的人们带来幸福。当一个人心情愉快之时，这里就会是一个充满快乐的地方。但是当一个人内心被嫉妒、卑鄙、厌恶、暴躁甚至酒力充斥着时，这个乐园将会遭受魔鬼撒旦的侵犯。我在这里见识过许许多多欢乐的面孔，很多人还会再次光临，像多年的老朋友一样。但是未来的事情将不会和过去相同。现在，所有事情都在恢复到一个正常的状态。”

这个体态丰腴的女人微笑起来，脸上充满了希望，继续说道：“我们将会为你和你的朋友们提供煎蛋卷，相信我，那些煎蛋卷……味道真的好极了！我觉得这些天我的厨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高超，我很愿意为你们服务……”

此时此刻，内蒂和弗拉尔已经到来，他们站在酒店外面那个朴素的拱廊下面，上面长满了深红色的玫瑰。内蒂身穿一件白色衣服，头上戴了一顶遮阳草帽，弗拉尔穿了一身灰色的衣服。

“我的朋友们已经到了。”我说道。

但是，在巨变带来的强大魔力影响下，我心灵的阳光中轻轻掠过某种像云影一般的东西。

“看起来不错的一对！”女店主说道。

此刻他们正从柔软的草地上向我们走来……

他们确实是看起来很不错的一对。但是我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看到他们的身影，我竟然感到有几分难受。

这种旧报纸，《新报》的首次重新印刷版，成为过去世界最后的一片残羹碎片。一般只有一些有远见的人才会收藏这种旧报纸。看到这张旧报纸的一瞬间，我一下子跨越到了五十年前。我再次看到了我们三个人在走廊的桌子旁边坐着，周围的空气中飘荡着浓郁而甜美的玫瑰花香。久坐之后，我听到了一阵嗡嗡的声音，原来是蜜蜂在花坛里的花丛中悠闲地飞舞。在已经属于新时期的早晨，我们三个人身上却依然穿着曾经的旧衣服。

我看了看自己那又黑又旧的衣服，被里德卡勋爵打出的青红肿块依然留在下巴上。

弗拉尔看上去非常健康，身上的衣服非常整洁得体，坐在我对面的角落里沉默不语。他比我大两岁，但是他所表现出来的气质看起来并没有我的年纪大。

内蒂在我的对面坐着，用那双黑黑的眼睛瞅着我。在我看来，内蒂比之前更加美丽端庄了。她依然穿着我们在公园相遇时穿的那件白色衣服。那串带着一枚小硬币的珍珠项链依然挂在她修长而美丽的脖颈之上。不过她好像确实发生了很多变化，曾经她只是个小女孩，而今已经是个美丽的妇人了。

巨变带给我的是巨大的痛苦和惊异。一块干净整洁的桌布铺在绿色桌子的那一头。桌子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餐具和丰盛的午餐。我身后是一片绿色的花园，在灿烂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异常美丽。这一切都重新浮现在我的眼前，我看到自己又坐在那里，一边看着桌子上的《新报》，一边无比尴尬地吃着东西。弗拉尔正在谈论着这场巨变。

“你绝对想象不到，”他的语气非常肯定，口齿清晰流利，“我有很多东西都被这场巨变毁灭了。我还没有彻底醒悟。像我们这样的人，需要花费多少精力才能创造出来啊！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

他将身子向前倾了倾，很明显希望别人能够更好地理解他的话。

“我觉得自己好像是从一个属于自己的壳子里钻出来一样……既柔软，又新奇。人们开始给我进行各种指导，关于怎样穿衣服，怎样为人处事，按照怎样的套路去思考。现在我才发现这一切是多么的狭隘，荒唐和可笑。这一切，所有的一切，完全是所谓的上流社会的陈词滥调。我们相互之间做着合乎礼仪的事情，就是为了将自己与世界上其他的人们区别开来，我们与外界保持距离，自己创造了一个小团体，也就是所谓的绅士！可是，这一切都让人无法理解……”

他所说的这些我现在还能模模糊糊地想起来。我看到他的眉头紧皱，露出愉快的笑容。

虽然他一直很想说这些事情，但是这些都不是我们必须谈论的内容，他只好暂时停下来。

我往前探了探身，用鼻子紧紧托住自己的眼睛，说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他们开始互相对望。

内蒂缓缓地说道，“当我出走的时候，根本没有考虑这个问题。”

“我明白，”我说道，我很努力地将头抬起来，正好与弗拉尔的目光相撞，

他回答道，“我觉得，我们两个人已经分不开了……但是，我们的出走，本身就是一种疯狂的行为。”

我表示赞同地点点头，说道，“情欲本就如此。”可是话一出口，我便自己产生了怀疑。

“我们当初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呢？”他一边说着，一边突然将头转向内蒂。

内蒂低下头去，眼睛看着下面，双手紧紧地托着自己的下颚。

“我们必须那样做，”她显然不知道怎样回答更加合适，随后，她突然将内心想说的话全部倾泻而出。

“威利。”她的语气非常坦诚，同时用极其诚恳的目光望着我，“我真的不想那样冷酷地对待你，真的，那并不是我的本意。这么久以来，我一直都在不停地想你，一刻都没有停下来，想你，也想我的父亲和母亲。但是这些都不足以动摇我的选择，你明白吗？根本不足以动摇我。”

“选择！”我重复着说。

“我仿佛受到什么东西的指挥，”她不得不承认地说道，“那种东西无法用常理去评判……”

她的姿态显示出了自己的绝望。

弗拉尔将自己的手指在桌布上划了一个圈，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说，“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耳边告诉我，对我说‘带她走’，所有东西仿佛都在给我下达这样的指示。那是一种极其疯狂的举动。为了她而做。我不清楚。但是一切都在鼓励我这样做。如若不然，一切都将失去意义。”

“说下去。”我说道。

“当我听说了你……”

我看了看内蒂，说道，“你从来没有跟他说过我的事情吗？”我感到自己被过去的事情深深刺痛了。

弗拉尔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确实没有。可是事实非常清楚，那天晚上我遇到了你。我的本能告诉我，那个人就是你。”

“你要战胜我吗？……如果可能的话，我想我会打败你。”我继续说道，“请你继续说下去！”

“所有事情都在促成这件生命中最为美好的事情。那是一种完全不管不顾的气概。这种行为极其危险，我面临着多方面的失败，不管是政治生涯还是其他方面。但是我不管，因为这才是我真正追求的东西。这是更好的结果！但是对于内蒂来说，她将失去一切，并且万分痛苦。任何一个有理智有教养的人都不会允许我们这样做。但是这样一来，这件事情的意义就更加非凡和伟大。我已经具备了一切对我有利的条件，我无耻地利用了它们。”

“没错。”我说道，“是的，你也被同样阴暗的情绪刺激了，而我也在这种刺激之下去拼命追赶你们。我当时拿着一把手枪。我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哭泣。还有，内蒂，‘给’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你是怎么摔下悬崖的？”

内蒂将手平放在桌子上，“其实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说得非常坦率，“女孩子们跟男孩子不一样，她们不能看到对方的思想。一切细微卑鄙的动机都已经超于了必须的尺度。那些动机太卑劣了！一直以来我看到的就是他的外表和衣着。”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发亮的眼睛扫了弗拉尔一眼，“一直以来，我希望的就是在旅馆里像个太太一样坐着，身边围绕着像管家一样的男性仆人。这就是真实的原因，它是多么的可怕啊！威利！事情的真相就是如此不堪！甚至比这还要低劣！”

我能够非常清楚地看到内蒂此刻诚恳的态度，她在恳求着我的宽恕。

暂停了片刻之后，我说道：“并不都是低劣。”

“是的！”他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但是，女人的选择要比男人多。”内蒂接着刚才的话说，“我曾经在一本漂亮的画报上看到过，你能想象吗？就是那种夹克衫……似乎有什么东西……请不要介意我把它说出来。至少现在不要介意。”

我点点头，说道，“我现在不介意。”

她的语气平静而真诚，仿佛在对着我的灵魂诉说，向我诉说最真实的情况，“一种毛茸茸的东西在你们衣服的料子上。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可怕，但是这种东西确实会将一个人搅得心烦不宁。我就是被它们动摇了。虽然在过去我打死也不会承认！我那么憎恨克莱顿，恨它的肮脏阴暗，也恨那间厨房……那间属于你母亲的厨房！除此之外，威利，我对你还存在着恐惧。因为我对你不够了解。但是我对他很了解。虽然现在情况已经完全不同。但是在当时，我很清楚他对我意味着什么。而且，我非常喜欢他的声音。”

“没错，”我对弗拉尔说道，不经意间，我竟有了这么多新发现，“是的，弗拉尔，你的声音确实很迷人。真是奇怪了，为何我之前没有注意到呢？”

我们静静地在这里坐了一会儿，继续剖析着我们的情感。

“老天！”我高喊一声，“还有我们的理智，它在试图阻挡我们之间的情感，那些我们难以表达出来的激情欲望。包括肢体接触，视觉交流，情感联系等方面的欲望。就仿佛一直掉落在水中的鸡，一直咯咯地叫个不停。”

弗拉尔笑了起来，赞同我打出的比方。他进一步说道，“在一周之前，我们就呆在自己的鸡笼子里，不停地叫着，声音连续不断。一周之前确实是这样的情况。但是现在……”

“现在，”我接着说道，“狂风已经停止了，世界上的风暴也已经结束。原来的每个小鸡笼子，此刻都变成了一艘舰艇，迎着风浪勇往直前。”

“我们该怎么做呢？”弗拉尔问道。

内蒂从我们面前的碗里取出了一支紫色的石竹花，随后小心翼翼地将花萼掰弯，将花瓣一片一片地去掉。我记得很清楚，当我们谈话的时候，她一直在这样做。这些被撕碎的紫红色花瓣被内蒂在桌上排成一排，并且不停地玩弄着。好像在拼什么图案，不过直到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和这些碎花瓣的时候，那个图案依然没有拼完整。

“好了，”我说道，“其实事情并不复杂。你们两个……”我将后面那句“彼此相爱”省略掉了。

我停了下来，他们两个沉默不语，似乎在用这种沉思作为对我的回答。

“你们互相属于彼此。这件事情我已经想过了，甚至还从每一个不同的角度都思考过。碰巧我也想要得到，但是这根本不可能。我的行为非常恶劣。我根本没有任何权利追击你们。”我将脸转向弗拉尔，问道，“你会履行对她的责任吗？”

他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不管面对怎样的社会压力，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都不会软弱后退吗？”他一边回答，一边向我投来诚实的目光。

“不会！当然不会！”

“曾经我不认识你。”我说道，“曾经我将你想象成另外一种人。”

“曾经的我就是那样的。”他忍不住说道。

“可是现在，”我接着说，“一切都变了。”之后我又停顿下来，因为我的思绪发生了偏离。

“关于我自己，”我一边说，一边扫了一眼一直低头望向地面的内蒂，随后将身体向前坐了坐，眼望着我们之间的花朵，说道，“既然内蒂总能带给我烦恼，或者我也给内蒂带去困扰，而且如果这种困扰还有可能滋生出情欲的话，既然看到你已经拥有了她，但是我又不能够容忍你将她完全占有，我想我必须要走，必须离开你们。你们也应该想办法避开我，同样我也会想办法避开你们……我们必须如《圣经》中的雅各与埃索一样，彼此分离。我要将自己的全部精力投放到别的事情上面。必将不能让这种情欲控制生活的全部！或许这是一种依然存在的野蛮生活，但是绝不是我想要的生活。绝对不是！我们一定要分开，而且我必须时刻警惕过去的自己。除此之外，还能怎样？”

我紧张地坐着，没有将头抬起来。我有一个愿望，希望能够将那些紫红色的花瓣永久地印在我的脑海中。但是我已经感觉到了弗拉尔赞同的目光，随后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之后，内蒂开了口。

“不过……”她显然有话要说，但是欲言又止。

我等了一下，随后叹了口气，靠在椅子背上，我笑了，“既然我们都能够做到客观冷静，那么事情就更好解决了。”

“好解决吗？”内蒂突然将我的话打断。

我抬起头来，发现她正在注视着弗拉尔。然后说道，“你知道的，我喜欢威利，一个人的感觉是很难讲出来的。但是我不希望他就这样简单地离开。”

“但是，”弗拉尔表示反对道，“怎么说呢？”

“不，”内蒂一边说着，一边将已经摆好的石竹花花瓣再次胡乱搅成一团。之后又用一种极快的速度将花瓣摆成一行。

“在我目前的一生当中，从来没有触及过自己的灵魂深处。这对我来说真是一件太难的事情。但是有一件事，我想说，我这样对待威利是错误的……他对我一直心存期盼。我心里面很清楚。我对他来说就是希望，也是未来的一切。以前他从未享受过快乐，我也是他隐藏在心里的骄傲。他的存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我。我很清楚。当我们两个人开始约会时，对于威利来说，我的行为完全没有道德可言。”

“没有道德！”我说道，“在过去，你也一直在困惑中寻找自己的道路。”

“你曾经认为没有道德？”

“但是我现在并不这么想。”

“我过去是这样认为的，在某种程度上说，现在我仍然这样认为。因为在过去，你想得到我。”

这种说法令我有点抵触，我不禁陷入了沉思。

“甚至在他想要杀死我们的时候，”她对弗拉尔说道，“我的内心才出现对他的怜悯。现在我终于理解了，这些极其可怕的事情。这是一种耻辱，他所经受的一种耻辱。”

“没错，”我说道，“可是我不明白……”

“我也不太明白，我只是想尽办法希望自己能够弄明白。但是你知道的，威利，你也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我认识你的时间远远要比认识弗拉尔的时间长，我对你的了解更多。其实，我是完全了解你的。你肯定在想，你把所有想说的都向我倾诉，但是我却永远都不能理解，不理解你的志向与抱负。不是的，其实我理解，而且比你想的还要多。现在我已经全部明白了。我对你的理解远远甚过弗拉尔带给我的东西。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你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我不想将自己所理解的那部分丢掉，我也不想把你与这部分理解分开。”

“可是你爱的人是弗拉尔啊。”

“爱这种东西就是这样奇怪……难道爱只有一种吗？我是说难道爱只有一种唯一的存在方式吗？在昨天清晨之前，我并不敢这样说，我的思想仿佛刚刚从困惑的牢笼里挣脱。可是我对你到底是怎样一种爱呢？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对某种美好事物的感觉。或许也是你说的那种媚态吧。是我自身的各种希望和对自己的欺骗。如今所有这一切都混杂在一起，深深刺激着深藏在我心底的感情。爱似乎就是一切，但又不包含着一切。我要怎样才能将它描述清楚呢？就像一盏明亮的灯，外面罩了一层厚厚的灯罩。黑暗笼罩着屋里的每一件东西。但是当你揭开灯罩的一刹那，一切都一目了然了。”

她停了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没有说话。这些花瓣快要在内蒂的手中聚合成为一座金字塔了。

我一直在被她形象的比喻所干扰。就像一首歌词中反复出现的句子一直在我的脑海中闪现，“是同一盏灯……”

“没有任何一个女人会相信这件事情。”她突然非常肯定的说。

“什么事呢？”

“到现在也没有一个女人会相信它们。”

“你必须在我和威利之间做出选择。”弗拉尔说道。

看来，弗拉尔比我更能理解内蒂的话。

“一直以来，我们所受的教育就是这样。不管是在讲故事的时候，看书的时候，还是身边人的行为举止里，我们总是这样无休无止地被告诫，有一天一个男人会出现，然后他将成为你的全部。别的人都是次要的。抛弃别人，只与他生活在一起。”

“对于男人来说，也是一样的。人们会告诉你，有一天会出现一个女人。”弗拉尔说道，“只是男人们并不相信它而已！他们更坚持自己的思想……男人一贯的行为已经明确地证明，他们不相信它。一个人并不需要通过长大去了解什么。男人们对它天生就不信任。但是女人不一样，她们生来就什么都信。女人们走进了一个模具，然后将自己的思想隐藏起来，直到连自己都忘记了。”

“过去的女人就是这样。”我说道。

“不管怎样，你并不是这样的。”弗拉尔说道。

“我已经走了出来，因为彗星，也因为威利。因为我在骨子里就不相信什么固定模式。即使我命令自己去相信。当我还非常喜欢威利的时候，我就将他赶走，甚至带给他羞辱。与他从此再不相见。这样的做法非常愚蠢。将他视为一只战败的公鸡，自己在他面前神气活现地走过。而且还要装作一副自鸣得意的欢乐模样。这是多么残酷，恶毒的行为啊！同时这也是一种自私，野蛮，不近人情的做法。我……”她的声音开始出现颤抖，“威利！我不会这样做的！”

我低着头坐在那里，看着她飞速挥舞着的手指，似乎陷入了沉思。

“这是非常野蛮的。”经过思考之后，我说得非常理智，“但是，这确实是整件事情的本质……不……你看，毕竟在我们的本性当中，有一半是属于本能的部分。内蒂！而且，就像你刚才说的，男人要比女人固执的多。彗星并没有令它改变，而是使它更为兼顾了。一阵盲目的力量过后，我们的变得更加固执……让我们还是回到刚才的话题上来吧！现在我已经找到了合情合理的思想，找到了通往美好生活的意愿。我发现我们正在随波逐流，而推动我们的力量就是人类的本能、激情、生来的偏见和野兽般的愚蠢。但是我们在这里已经越来越像人了，那种醒悟过来的人。”

“但是，最终还是要回到我们刚才的问题上来吧？”弗拉尔的语气非常温和。“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分手。”我说道，“你知道的，内蒂，我们的躯体并不是天使的躯体。天使的躯体都是完全一样的。我曾经在一本书上看过，一些最低级的动物属性隐藏在我们的体内。比如我们的内耳，我想它应该是吧。还有我们的牙齿，从它们身上可以看到鱼类的特征。还有我们的骨骼，能够让人想起某种动物的祖先，应该叫什么呢？或者是猿的各种形态。就算是你那漂亮的身体，内蒂，也完全不能免除这样的影响。不！听我说完。”我把身体往前探了探，说得非常认真，“我们的情感、激情和欲望，它们的实质与我们身体的本质是一样的，都带有动物的属性，充满了争斗和本能的欲望。现在你对我们说的，只不过是众多想法中的其一。当一个人忙着锻炼、吃饭时，他会那样做的，但是当一个人没有事情可做，只是专注于生活时，他就会再一次向欲望靠拢……”

“没错，”内蒂缓缓地接着说道，“不过，你可以控制它。”

“我们不可能控制欲望。我们必须学会跟欲望成为朋友，就像瓦解敌人的战术一样。现在，只要你有信心，就可以解决所有的事情。你可以站在大山面前，对它说，或者把你搬走，或者把你扔到大海里面。他之所以能够这样做，是因为他具备了智慧、耐心和勇气，而且在他的身后，还拥有一帮手足一般的同胞，信任他，帮助他。他可以将自己所需要的一切都争取过来，如钢铁、炸药、起重机、卡车、金钱、劳动力……为了控制我对你的欲望，我必须让自己离开，这样一来我就不会再看到你。我要为自己寻找其他的兴趣点，让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各种各样的辩论和斗争中去。”

“然后呢？将我彻底忘掉吗？”内蒂说道。

“不会忘记的，”我回答说，“但是不管怎样，我都不会再苦苦地思念着你。”

“不！”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刚摆成的花瓣图形再次弄得乱成一团。之后，抬起头看了看神情激动的弗拉尔。

“你明白的，”他说道，“我没有对于这些事情做过太多的思考。在中学或者大学期间，都是不允许的……但是思想是一种自由的东西，它会传遍整个世界。可是，一个男人只能拥有一个女人。你必须要将对手打败，赶走。我们的目标就是存活在世上。对每一个女人来说，只有一个获胜的男人。别的人都要乖乖走开。”

“就像动物一样。”内蒂说道。

“确实如此……”

“生活中有很多东西，”我说道，“但是这个道理放在哪里都是正确的。”

“可是，”内蒂说，“我们并没有去争取。这天真理已经发生了变化。因为人的头脑中是有思想的。”

“你来做选择吧！”我说道。

“如果我不想做出选择呢？”

“你已经选择了。”

内蒂有点急了，她将声音提高了说道：“啊！为什么女人一定要成为男人的奴隶？在现在这个伟大与光明的新时期，关于这一点就不能有所改变吗？关于男人也是一样。我觉得这并不理智，也不相信这就是所谓正确的解决办法。这只是一个生来就有的坏习惯，属于这个时代的坏习惯！你不会屈从于自己的本能之下。我就要让自己处在你们两个人之间。这是弗拉尔。我爱你，因为你快乐而快乐，因为我真心地喜欢你！这是威利，也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是我是人生中的第一个秘密，也是我最早的朋友！为什么我不能跟你们两个同时往来？”显然，她已经无法停止，之后，她向我们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她说道，“就让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吧，不要分离。因为嫉恨的存在才会导致分开。威利，难道我们不能做永远的朋友吗？难道我们不能坦诚地面对面聊天吗？”

“聊天？”我说道，“就聊这类事情吗？”

我望了望坐在对面的弗拉尔，与他的目光相对。于是我们开始交换彼此的看法。

“不！”我做出了决定，“你和我之间，那种事情是永远不会出现的。”

“真的吗？”内蒂说道。

“永远不会。”我坚定地断言。

我在内心做出了挣扎与努力，说道，“我已经将自己交给了一个全新的情人，也就是我自己。内蒂，在你之后，一座新的世界之城正在这里兴起。我就在那座建筑里面。亲爱的，你一定会幸福的。而且那就是一种呼吸！我甚至希望那就是我的一部分，但是属于我生命的血液已经化为大厦的基石。内蒂！我要将自己融化在那里面。”我几乎把自己全部的信念脱口而出……

我有些站立不稳，暂停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不会再为任何情感冲突而分神。”

随后又是一阵沉默。

“那么，我们必须要分手了。”内蒂说道。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

随后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我先站了起来，他们两个也随后站了起来。我们就这样分了手，心里都不太高兴。当时说过的话没有一句记下来。我独自留在了凉亭里面。

我现在已经想不起来自己当时是不是注视着他们离开的。我只记得自己被丢弃在那里，孤身一人，心里充满了寂寞和孤独。我又坐下来，陷入沉思之中。

突然我抬起了头，发现内蒂又回来了，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

“我们谈论过之后，我就一直在思考，”她说道，“弗拉尔让我单独过来找你。而且我也觉得我们有必要单独在一起聊聊。”

我一句话也没说，她不禁感到有些尴尬。

“我觉得，我们不该分手。”她说道。

“不！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分手！”她又重复了一遍。

她接着说：“我们的存在方式并不一样，我不知道自己说的话你是否会明白。威利，我很难将自己的感觉一下子说清楚。但是我还是想试着说一说。如果我们将要永远地分开，我想我要将它们说出来……而且我会说得非常直接。在我还不懂得一个女人的本能之前，也没有接受关于女人应该隐藏那些东西之前，我就想说出来。但是，弗拉尔并不是我的全部，仔细想一想我说的，弗拉尔并不是我的全部……我希望能够清楚地告诉你，我是怎样理解这句话的。我并不完全属于我自己。不管怎样，你是我的一部分。我不能允许你离开……威利，只要一想到我们要分开，我就觉得可怕到无法承受。”

“可是我已经做出了决定，我们必须要分开。”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

“好吧，那为何我要躲避这一点呢？威利，我也爱你……”

我们的目光交汇在一起，她的脸倏地红了。她说得非常坚定，“你真是太愚蠢了，这整个就是一件愚蠢的事情。你们两个我都爱。”

“不！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说道。

“你的意思是我必须要走吗？”

“是的，是的！必须走！”

有一段时间，我们就这样彼此对望，谁都没有说话。好像掉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一直沉默的内蒂终于开口说道，“我一定要走吗？”她的嘴唇开始出现微微的颤抖，眼睛里已经滚动出泪水，随后，她又说道，“威利！”

“威利内蒂！”我将她制止，不让她再继续说下去，“就这样吧！”

于是，沉默再一次出现在我们之间。

她站在那里，已经哭成了一个可怜的泪人。既同情我，又希望得到我。在某种广义的爱的主导之下，我们的子孙后代最终将会挣脱所有的约束。但是我为那些人类长久以来建立起的艰难而明确的责任而深深感动。它就像一缕来自天国的清风，拂过我的面前。

就这样，我们分手了，并且在我们之间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内蒂走了，她心中很难过，依然不舍得回头张望。她和自己选择的人一起离开了，去寻找她为自己选择的命运。她从我的生活中彻底离开了，就好像一缕消失在我生活中的阳光……

就这样，你明白的，我将报纸叠起来，放在自己的衣袋里。随着内蒂转身离开，我对关于我们那次会面的记忆也画上了一个句号。

这一天一直印在我的脑海里，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所说得每一句话都非常准确。但是接下去确实一片空白。我已经想不起来我是怎么离开那个小酒店回到林克斯附近的那所那房子的，然后我开始为麦尔蒙特准备行囊，带着内心强烈的欲望来到路边，与麦尔蒙特单独告别。

或许我已经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了怀疑，我不知道与内蒂永远分离的决定是否真的恰当。当时我非常希望把自己的一切都讲给麦尔蒙特听，包括脑海中出现过的，曾经说过的，还有曾经做过的一切事情……

除了匆忙地与麦尔蒙特握手告别，我真的想不起来自己还和他说过什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了。所有的一切都消失在我的脑海里。

我静静站在那里，双眼注视着他的汽车渐渐远去，先是爬上了前面那座山，接下来从山顶翻过，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唯一清楚记得的就是我当时的感受，那是一种极度的孤独和悲凉。有一点我记得格外清楚，那就是我站在那里头一次收到了一个既明确又充分的暗示，这次巨变到来了，我新的生活目标也确立了，但是这一切并不意味着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想要的幸福。

当我看到他越走越远，我内心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我想大声地抗议，这种做法太不公平，我喃喃自语道：“只是这么短短的时间，就将我独自一人抛在这里。”

我觉得自己失去了太多太多的东西。我向很多东西说出了告别，然后转身离开，我离开了内蒂和自己本能的欲望；离开了与别人的争夺和自己内心炽热的情感。但是我不应该被孤零零地丢下，一个人伤心难过，我还没有足够的力量立刻就去承担更为重大而艰巨的责任。我就像一个刚刚出世的婴儿，孑然一身地到来，面对这个世界茫然不知所措。

“那就工作吧！”我用力地大声高喊，然后叹了口气，转过身去。

我为自己选择了这条路感到高兴。至少在它的指引下，我能够回到母亲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