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拉斯日记集（1930-1956）

[美国]西尔维娅·普拉斯 编著

译者：李希

中信出版社

普拉斯日记集（1930-1956）（The Journals of Sylvia Plath） /[美国]西尔维娅·普拉斯（Sylvia Plath ）编著. —北京：中信出版社， 2015年5月第一版

广告经营许可证号：京朝工商广字第8087号

普拉斯日记集（1930-1956）

编者：[美国]西尔维娅·普拉斯译者：李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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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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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简介】

普拉斯这一册日记集记录了她从少女时期到结婚初期的生活。

里面有青春洋溢的日子，充满着少女成长的甜蜜和酸涩。这本日记最动人的地方就在于它清晰准确地抓住了心绪千结的少女情怀，抓住了由少女成长为女人的动人时刻，像破茧的蝴蝶历经千辛万苦，忍受百般疼痛，只为绽放出美丽。

这一部成长史，领着我们走进普拉斯的精神世界，让我们深刻地了解普拉斯的成长历程和人生轨迹。

【作者简介】

西尔维娅·普拉斯（1932-1963），著名女诗人、小说作家、儿童文学作家，是继艾米莉·狄金森和伊丽莎白·毕肖普之后最重要的美国女诗人。诗集《庞然大物》、《爱丽尔》被认为是1960年代“自白派”诗歌的代表作。

八岁那年父亲去世后，她便不断在诗中歌吟死亡，也曾多次试图自杀。1956年，与英国著名诗人特德？休斯一见钟情，闪电结婚。

1962年两人分居。1963年她的自传体小说《钟形罩》出版三周后，她自杀身亡。

普拉斯的诗歌是20世纪的一个奇迹，在她死后多年为她赢得了普利策诗歌奖。这部日记集将带你走入普拉斯的精神世界。

【译者序】

西尔维娅·普拉斯，一个美丽、独特、智慧的女人，一位才气横溢的作家。她始终渴望人格的独立，渴望自由。这样美好的生命却被她自己结束在了三十岁里的年华里。她让我想起西蒙·波伏娃，想起弗吉尼亚·伍尔芙，想起张爱玲，想起三毛……这些美丽如诗般的女子最后都选择坠入了永恒的秘密之中，留给我们一个谜一样的背影。

普拉斯的日记让我们得以进入她的内心。这一册日记集记录了普拉斯从少女时期到结婚初期的生活。里面有青春洋溢的日子，充满着少女成长的甜蜜和酸涩。当然，日记里也记录了普拉斯内心阴郁的时候。我甚至想，日记里关于死亡的探讨是否就预见了普拉斯未来的命运。这本日记最动人的地方就在于它清晰准确地抓住了心绪千结的少女情怀，抓住了由少女成长为女人的动人时刻，像破茧的蝴蝶历经千辛万苦，忍受百般疼痛，只为绽放出美丽。这一部成长史，不仅能帮我们深刻地了解普拉斯的成长历程和人生轨迹，更是对所有成长中的女孩的一个向导。在她的日记里，我们可以看到自己，看到成为女人的未来。它是所有女孩的代言人。

日记是对普拉斯人生的一种诠释。很多人看到了普拉斯天才的一面，却忽视了她自身的奋斗。每一篇都是普拉斯与自己的对话。它们赤裸、坦诚、洋溢着青春的躁动。在每一篇日记里，她都尝试着抓住自己流动的思绪，想要将其进行深刻的剖析分解。普拉斯知道自己的才能，也知道如何保持自己的才能，如何规划自己的成长。她对文笔的耕耘，从日记中就可见。

这样一个对文字驾轻就熟、有着独特思考能力并且还这般美丽的女孩，我们都充满着无比的好奇。其实普拉斯也是一个平凡的女孩。跟万千女孩一样，她渴望被爱，渴望有男孩子的欣赏，渴望得到注目的眼光。她也会嫉妒，也会自我怀疑。越是感情细腻的女孩，情感表露地更为丰富。从日记中可以看出，普拉斯其实非常缺少安全感，这跟她幼年丧父有很大关系。这也对她耕耘爱情、选择丈夫以及成立家庭有很大影响。在翻译普拉斯日记的时候，我最深的感触就是一旦被这样一个女人深爱，便一辈子都逃不脱掉。我尝试用她的口吻来诉说，尽自己最大能力，希望能传达出普拉斯内心如海洋般深沉的想法。

我相信有这么一种人，他们情感太细腻，感官太丰富，心灵太美好，所以总是很容易受伤。可不管有多受伤，他们也要摘取生命的美丽。对他们而言，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长短，而在于过程。瞬间可以是永恒。多少无味的岁月也可能换不了他们心灵激动的一瞬。他们是飞鸟，渴求翱翔的自由；他们是花儿，只求绽放的美丽。当云朵承受不了水的重量，便化雨而落；当心灵不堪人生之沉重，眼泪就要淌下来。普拉斯走了，而她的美丽、智慧、笑容还在。

日记 1930年7月——1953年7月

西尔维娅·普拉斯于1932年10月27日下午二时十分在美国马萨诸塞州的首府波士顿出生，父母是奥托·普拉斯和奥瑞莉亚·肖伯·普拉斯。她的弟弟沃伦出生于1935年4月27日。普拉斯一家之前住在波士顿牙买加平原普林斯街24号，直到1936年，为了住到奥瑞莉亚·普拉斯的父母家附近，全家搬至马萨诸塞州温思罗普的约翰逊街92号。奥托·普拉斯于1940年10月5日死于糖尿病并发症。1942年，西尔维娅·普拉斯和母亲、弟弟以及外祖父母一起搬到了马萨诸塞州韦尔斯利的埃尔姆伍德路26号。

西尔维娅·普拉斯从1950年夏日期间，也就是离家去马萨诸塞州的诺思安普敦读大学之前开始写下以下日记。其中一些日记是从她写给友人的书信中节选出来的。普拉斯于1954年被史密斯大学录取，但由于她在1953年的秋季学期中缺课，所以直到1995年6月才毕业。

西尔维娅·普拉斯

晨歌

路易斯·麦克尼斯

尝试生活，像咬开清脆的苹果，

或似一只鱼儿惬意地游戏其中，

用手指触摸蔚蓝的天空，

此后，我们还能期盼什么？

没有天宇众神的晨曦，只有

灰黄色屋砖跟报童喧嚷着战情那样的清晨。

“只有当我们意识到人生的悲剧时我们才开始真正的生活…”威廉·巴特勒·叶芝

“把握此时此地，所有的未来都可以通过它们追回过去…”詹姆斯·乔伊斯

1.

1950年7月——也许我永远都不会快乐，但今晚，我感到知足。在太阳底下绑定草莓藤蔓劳作一天后，坐在空荡的房中，有温暖朦胧的倦意袭来，一杯沁凉香甜的牛奶，一碟浅浅的泡着蓝莓的奶油，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惬意。现在我知道人们何以在书本之外，大学之外生活了。一日劳作之后，人不胜疲惫便倒头睡下，而翌日清晨起来又有更多的草莓藤蔓待要绑定。如此日复一日，人便贴近土地而生活。在这种时候，我不会愚蠢到还要祈求更多...

2.

伊洛今天在草莓地上问我，“你喜欢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吗？喜欢拉斐尔和米开朗基罗吗？我曾经临摹过一些米开朗基罗的画作。你觉得毕加索怎么样……那些画个圈，画个小方块后就往下画腿的画家怎么样？”我们并排在地垄间劳作，他总是先沉默一会儿，尔后突然大声作谈，带着浓厚的德国口音。他立直身板，在他笑起来时，那充满智慧的棕色面庞上皱纹毕现。他的身体敦实健壮，呈古铜色，头上包着一条白色手帕，裹住一头金色头发。他：“你喜欢弗兰克·西纳特拉[1]？如此多情，如此浪漫，如同月夜一般，不是吗？”

3.

一道淡蓝的光倏然斜照在一间空房的地板上。我知道那不是街灯而是月光。在一个月光如许的晚上，还有什么能事比当一个纯净、健康、年轻的处女更奇妙？...（被强奸吧。）

4.

今晚很糟糕。发生的一切都让人不舒服。因为《再见了，我的幻想》这部剧；因为少女的情怀，想要，和剧中的女主角（一位战地记者）一样，被一个能欣赏我并像我自己一样了解我的男人爱着。然后是杰克，他努力想要好好表现，我却说他只不过是想要和我亲热，这让他很受伤。而后在乡村俱乐部的宴会上，物欲横流，随处可见。再是唱片...合适用作跳舞的伴奏。我之前没听出来，直到听见路易斯·阿姆斯特朗那沙哑而满含遗恨的嗓音唱道，“我坐着飞机遨游世界，我平息了西班牙的革命，我绘出了北极的航线...可是我仍不能与你相爱。”杰克问，“以前听过没？”于是我笑了，“嗯，听过。”是鲍勃[2]的。我的烦恼得以驱除——靠着这张疯狂的唱片，我们的长聊漫谈，还有他聆听我，他能懂我。我知道我爱他。

5.

今晚我看到了玛丽。当时杰克和我正从剧院的人流中挤出来，而她刚好从另一边在慢慢往前移动，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她双眼低垂，脸上化了妆，让我差点没认出来。看起来很美。“我一直都有在找你，”我说，“玛丽，给我打电话，给我写信。”她笑了一下，有点像我过去认识的玛丽，然后便离开了。我知道我再也不会有一个像她那样的朋友。我呢，穿着白色裙子，白色外套和一个有钱的男孩出门。我讨厌自己的虚伪。我爱玛丽。贝琪十分可笑，疯狂的可笑。玛丽才像我…如果是我出生在林登街上，父母是意大利人，那我现在又会是什么样子。她充满活力，她是艺术家的模特，生活的原形。她有时也粗鲁，也会不可靠，然而她对我而言，比我碰到过的所有那些面容姣好、出身富裕而又矫揉造作的女孩们重要得多。也许这只是我的自我意识，也许只是因为我想要和一个比不上自己的人做朋友。但是和她在一起，我很坦诚。就算她是个妓女，我也会毫不在乎；我永远都会将她看作我的朋友…

6.

今天是八月的第一天。闷热潮湿。正下着雨。我忍不住想要写一首诗。可是我又想起了一张退稿附条上写的话：大雨过后，以雨为题的诗稿便从全国各处蜂拥而至。

7.

我爱人们。每个人。我想，我爱他们就像一个集邮爱好者热爱他的邮集。每一个故事、事件，以及一场对话的只言片语对我而言都是鲜活的素材。我的爱中带着个人色彩，但也不尽然是主观感情。我想要尝试成为每一个人：一个瘸子、一个将死之人、一个妓女，然后以他们的口吻写我的想法，我的感情。可我不能做到无所不知。我必须要过我自己的生活，因为它是我唯一拥有的生活。你不能总是以客观的好奇心来对待自己的生活…

8.

对我而言，此刻即永恒，而永恒又总是在不断变化、流动并消融。此刻这一秒就是生活。当它走了，它便死去了。你不能总是在下一秒钟又重新开始。你必须从死去的过往中做出评判。生活似流沙…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望。一个故事、一张图画，能稍稍帮我们重温一些情感，可是不够，永远都不够。除了此刻，没有什么是真实的，而我已经感觉到千百年的重量正压得我透不过气来。一百年前某个女孩曾像我这般生活过。而她已经消逝。我就是现在，但我知道我也会消逝。那些得意的时刻，那炽烈的流光，来来去去，不尽的流沙。我不想死。

9.

有些事情很难诉诸笔端。当你经历某事之后，你会将它写下，或是会夸大其词，或是轻描淡写，夸大其中不好的部分或忽略了重要的部分。而无论如何，你就是不能按照自己所希冀的方式将它记下。我要把今天下午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写下来。我还不能告诉母亲，至少现在不能。回家的时候，她正在我的房间忙着整理衣服，根本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事发生了。她一直在斥责，不停地唠叨。所以我不好让她停下来告诉她。不管写出来会成什么样子，我必须要写下来。

今天农场下了一下午的雨。我全身又湿又冷，头发贴在丝质印花头巾下，穿着运动衫，上面套了一件红色滑雪衫。整个下午我都在卖力摘豆子，摘了有超过三蒲式耳[3]。五点时分，大家都准备离开农场，我站在汽车旁边等着坐车回家。这时凯西出现了，她跨上单车时对我喊道，“伊洛来了。”

我一看，确实是他，正沿路走过来，穿着那件卡其色的旧衬衫，头上还是围着那熟悉的白色手帕。自从那天我们在草莓地里一起做事后，我就开始跟他熟络地说话了。他给我看一张关于农场的钢笔素描，笔触细腻从容。眼下他正在给一个男孩画素描。

于是我对他喊道：“你画完约翰没？”

“恩，画完了。”他笑着说，“一起过去看看，你最后的机会。”他答应过我作品完成之后要给我看的，于是我跑过去跟他一起往仓库走去。他住那儿。

在路上，我们经过了玛丽·科菲。我感觉她看我的眼神很奇怪。而我不知怎么的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好，玛丽。”伊洛打着招呼。

“你好，伊洛。”玛丽的声音出奇的平淡。

我们一路经过金妮、萨利和一大群在放拖拉机的棚屋下避雨的小孩。我俩走过时他们一阵哄笑。还有人在唱道：“哦，西尔维娅”。弄得我脸颊都烧红了。

“为什么他们一定要拿我寻开心？”我问道。伊洛只是笑笑。他走得很快。

“再过一会儿我们就回家。”米尔顿在洗手间里喊道。

我点了一下头，继续走路，眼睛看着地面。然后我们到了仓库，很大，屋顶很高的一间房，里面散发着马和湿草的气味。房里很暗，我在马厩另一边好像看到了一个人的身影，但不能确定。伊洛一句话也没说，便开始爬上一段狭窄的木楼梯。

“你住在上面？要爬这么多楼梯？”

他一直往上走，我跟在身后，到了楼顶时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进来，进来啊。”他边说边打开房门。那幅画就在他的房间里。我跨过门槛。狭小的房间，有两个窗户，一张桌上摆满了各种画画的用具，还有一张小床，上面盖着一件深色的毯子。一些橘子、牛奶和一架收音机摆在桌子上。

“看。”他将画拿出来。是一张很精致的素描，画的是约翰的头像。

“啊，你怎么画得这么好？是用铅笔的侧边画的吗？”

伊洛的动作在那时似乎毫不起眼，而现在我却回想着他是怎么关上房门，打开收音机，让音乐流淌出来。

他说得很快，一边给我展示如何用铅笔作画，“看，就这么画出来的，各种粗细。”我清晰地感觉到他离我很近。那蓝色的眼睛近在眼前，惊人的近，放肆地盯着我看，似乎有闪烁着点点笑意。

“我真得走了。他们在等我。你画得很好。”

他面含微笑地立在我与门之间。只一个动作。他的手就紧拥着我的手臂。突然间他将嘴唇放在我的嘴唇上，用力的，热烈的，他的舌头在我的唇间窜动，他的手臂环着我，像铁臂一样坚硬。

“伊洛，伊洛！”我不记得我是在尖叫还是耳语，我挣扎着要逃脱，用双手猛烈地打着他，徒劳地跟他的力量相抗。最终他松开了我，退到了后面。我将手捂住嘴唇，因为抵抗他的亲吻，嘴唇变得温热，也擦伤了。当他看到我在喊叫，看到我很害怕时，十分疑惑地看着我，带着惊讶好笑的神色。之前从没有人像那样吻过我。我站在那里，浑身涌动着渴望，像是触电般不住地颤抖。

“哦，哦，”他带着同情而轻蔑地语气小声地说道，“我去给你弄点水。”

他给我倒了一杯水，我将它喝完。然后他把门打开，我摸索着跌跌撞撞地走下楼梯，途中经过黑人小孩梅贝尔和罗伯特，他们用小孩子特有的发音哄笑着叫嚷我的名字。然后经过他们的母亲玛丽露，她站在那儿，身影沉静黯然。

我走到门外。一辆货车经过，从仓库后面开过来。伯尼坐在车里，他是个个子不高却健壮有力而又让人可怕的男孩，刚从洗手间出来。他的眼睛里闪着幸灾乐祸的神色。他开车开得很快，我没法赶上他。他刚刚在仓库吗？有没有看到伊洛关上门，有没有看到我走出来？我想他肯定全看见了。

我往回走经过洗手间，往车辆旁走去。伯尼大声喊道，“你为什么在哭？”我当时并没有哭。肯尼和弗雷迪开着拖拉机经过。一群准备回家的男孩看着我，眼里隐隐闪着一丝光亮。“他亲了你吗？”其中一个问道，带着会意的微笑。

我觉得很难受。要是有人跟我说话，我肯定说不出声。我的声音堵在了喉咙里，沉甸甸、毛茸茸的。

汤普金斯先生走到加油泵旁，看肯尼和弗雷迪驾驶着那辆运送牲畜的旧车。他们人很好，但是他们知道了。他们肯定都知道了。

“迷人的姑娘。”肯尼说。

“迷人，天使的面孔。”弗雷迪应道。

我站在那里，抱着手臂，盯着那台呼呼作响正在发动的引擎，微笑着，假装我很好，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米尔顿坐在我旁边轰隆作响的位子上，跟我一起回家。大卫开车，安迪坐在前排。他们都看着我，眼中闪动着微妙的亮光。大卫用生硬而不自然的语气说：“卫生间里的每个人都看着你走进仓库，开你的玩笑。”

米尔顿问我那张画怎么样。我们谈了一点艺术和画画。他们人都很好。我想，他们看到我冒险逃脱出来时应该都放心了；他们也许以为我会哭。他们早就知道，早就知道。

现在我在家中。可明天我还得面对那一整座可恶的农场。上帝，真希望那只是一场梦。现在我几乎相信那只是梦。可是明天每个人便都会谈论我。我希望自己可以聪明点，或者看开些，但我现在太恐慌了。要是他没有亲我就好了。我只能撒谎说他没有亲我。但是他们知道。他们都知道了。我又如何能应对这么多…

10.

今天上午我去拔了左边的两颗智齿。九点钟，我走进牙医诊所。带着一股沉重的世界末日就要降临的感觉，我快速坐到椅子上，在此之前还迅速地偷偷扫视了一下房间，看看有没有诸如气钻或防毒面具之类的明显折磨人的工具。没有这类东西。医生在我脖子上固定好一个围兜，我做好准备等着他往我嘴里塞一个苹果并在我的脑袋上放满欧芹枝叶加以点缀。但是没有。他只问了我一句，“麻醉气还是奴佛卡因[4]”（麻醉气还是奴佛卡因。嘿，嘿！小姐，想看看我们的设备吗？烧死或是淹死，中枪或是绞死。我们可以满足顾客的任何需求。）“麻醉气。”我坚定地回答道。一个护士悄然走到我身后，把一个椭圆的橡胶罩子放在我的鼻子上，将连着的管子轻柔地插入我的鼻孔。“放松呼吸。”有气体吸了进来，带着奇怪的令人作呕的甜味。我尽量试着将它吸入。牙医往我嘴里放了什么东西，接着气体便大量涌入。我一直都在凝视灯光，看着它抖动，摇晃，破碎成一块一块。然后这些星星点点、色彩斑斓的亮光开始沿弧线有韵律地左右摇晃，起先很缓慢，然后越晃越快。现在我不用使劲吸气了；我的肺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涌出，使得我呼气时发出一种奇怪的喘息声。我感觉自己的嘴巴裂开成了了一个微笑。原来就是这种感觉…如此简单，可是没有人告诉过我。我必须要将它写下来，描述我昏迷以前的感觉。我想象着自己的右手在向上弯曲的弧线端点，可就在我的手放到那个位置时，弧线又乘势朝相反的方向摆去。它们多么聪明，我想。它们将所有的感觉都隐蔽起来；才不会让你将其写下来。然后我就到了一艘海盗船上，船长在操控着船舵，他的脸从舵后面凝视着我。有一列列黑色和绿色的叶子，他大声喊道：“好了，停下来，放松，放松。”突然阳光从百叶窗中迸射进来；我使劲呼吸着，让肺腔里装满空气。我可以看到我的脚，我的手臂；我回来了。我努力着将自己重新注入身体之中…我的双脚很久之后才恢复知觉。我抬起双手，摸到我的脑袋；它们一直在颤抖。一切都结束了…直到下周六。

11.

诶米尔。这就是他的名字。我有什么好说的？我可以说他在星期六晚上来找我，而那个时候我正因为上午拔了两颗智牙依旧虚弱无力。我可以说我们和另外一对情侣一起在十英亩庄园约会，一起跳舞，整个晚上我喝光了五杯透亮赤色的姜汁饮料，而其他人都在喝啤酒。但不该是那样的，完全不是。它应该是这样的。我慢悠悠地着装打扮：抚平头发、喷洒香水、涂拭脂粉。我坐在楼上湿润灰蒙的暮色之中，听着外面雨水淌落，而家人在楼下门廊处正和客人谈笑风生。我想，这就是我，精心打扮来诱惑别人的美国处女。我知道我渴望着一次春宵欢愉。我们到处约会，到处游玩，如果我们是好女孩的话，我们也会懂得保持一定的矜持。于是约会是这样开始的。我们一起走进酒吧，然后两两坐下。诶米尔和我之间开始时显得有点局促，需要消除。于是我们开始交谈，谈论他今天上午参加的葬礼，谈论着他二十岁的表弟摔断了后背，终生瘫痪，谈论着他的姐姐在十二岁的时候因为急性肺炎而死去了。“天啊，我们今晚有些不正常。”他打了个寒颤，然后说，“你知道我一直喜欢一些东西…我的意思是一直想要喜欢？深色的眼睛以及金色的头发。”于是我们又谈论着一些细小的事情。谈论当你一遍一遍重复同样的话时，那些话便逐渐失去了意义；只有当你真正了解不同的黑人，你才不会将他们看作是一个样子；我们总是喜欢自己最美好的年华。“我真同情沃利，”他说，边对着另外一个男孩点头，“他二十二岁，从阿默斯特那边过来，他余生都得辛苦工作。当我想到…只剩两年大学生活了。”

“我知道这种感觉，我一直都害怕过生日。”

“你不像你看起来那样年轻。”

“我不明白，”我说，“人怎么能忍受不断变老。那时候你的内心都干涸了。而你年轻的时候独立自主，根本不需要什么宗教信仰。”

“你应该不可能是个天主教徒吧？”他的语气似乎在说那完全不可置信。

“恩，不是。你呢？”

“是的。”他的声音很低。

接下来我们聊得更多，笑得更多，有更多的机会瞥视对方，也有更多身体上心领神会的触碰，让每一次新的探索都是如此令人愉悦。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强烈的阳刚气息，它创造了一个理想的氛围将我融入其中。今晚的诶米尔身上散发着一种独特的魅力，淡淡的凝重，可以产生化学反应般的吸引力，正合乎我的心意，这就像是孩童时代玩的两片拼图完美的结合在一起。他容貌英俊，头发乌黑，两颗巨大的黑色瞳仁，鼻子直挺，闪过的微笑中嘴角朝一边上扬，下巴干净整洁。他身材匀称，双手小巧而敏感。我知道事情就会这样发展。在舞池里，他将我搂得很近，他那硬硬的阴茎紧紧地靠着我的腹部，而我的胸部稳稳地抵着他的胸膛，隐隐生疼。我感觉像是温暖的酒浪朝我汹涌而来，有一种被电流击过的麻酥酥的睡意。他将脸庞埋在我的头发里摩挲；亲吻着我的脸颊。“不要看着我，”他说，“我刚从游泳池里出来，浑身又热又湿。”（上帝，我就知道会是这样子。）他热切地凝视着我，像是在寻找什么，我们的视线相交。有两次我几乎要眩晕过去；跟溺水的感觉一样；然后他轻轻移开他那炽热的目光。午夜时分，在去沃利家的时候，诶米尔在车内吻了我，他湿润的嘴唇轻柔地压在我的唇上。到沃利家，又是更多的姜汁饮料和啤酒，我们在门廊幽暗的灯光中相拥跳舞。诶米尔温暖挺拔的身体靠着我的身体，应着柔和撩人的音乐前后摇晃着。（跳舞一般是性交前奏。以前上舞蹈课的时候，我们都太年轻所以不能领会，而现在的情形就是这样。）“你知道的，”诶米尔看着我说，“我们应该坐下。”我摇了摇头。“不吗？”他说，“那么要不要喝点水。感觉还好吗？”（感觉很好。哦，是的，是的，谢谢你。）他带着我到了厨房，里面有清凉的油毡味道和屋外下雨的声音。我坐下，小口喝着他端给我的水，而他站着往下看，他的面容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很奇特。我放下玻璃杯。“喝得挺快的。”他说。“我应该再喝久一点吗？”我站起身来。他的脸移了过来，用手臂环着我。一会儿后，我将他推开。“这场雨真美好。它让你的内心觉得安然而纯粹，听一听。”我往后靠在水槽边上；诶米尔离得很近，很温暖，他的眼睛在闪烁着，嘴唇性感可爱。“你，”我故意说道，“根本就不在乎我，只在乎我的身体。”任何男孩肯定会矢口否认；任何献殷勤的男孩，献殷勤的说谎者。而埃米尔摇着我，急切地说：“你知道你不应该这么说。你知道吗？知道吗？事实总是这般伤人。”（陈腔滥调也迟早派的上用场。）他咧嘴笑着说，“不要这么尖锐，我不是那样的人。从水槽过来，你看。”他往后退，把我拉向他，把我的欲望都带走了；他温柔地亲吻着我，吻了好长时间。最后他松开手。“看吧，”他说，带着淡淡的微笑，“事实也不总是伤人，是吧？”然后我们离开了。天正下着倾盆大雨。在车里他用手臂拥着我，把头靠在我的头上。我们看着街灯朝我们这边照过来，在水汽迷蒙的夜幕中模糊地流动。在我们一起在雨中沿人行道往前奔跑时，在他进来喝水时，在他亲吻我跟我道晚安时，我知道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想要拥有他，但具体是什么我不确定：他喝酒，他吸烟，他是个天主教徒，他身边有不同的女孩跟他一起游玩，可是…我想要他。“我不一定要告诉你今晚很愉快。”我站在门口说。“非常不错，”他笑笑，“我会给你打电话，当心。”然后他离开了。我的房间外雨下得很猛。我用埃迪·科恩的语气说，“…一万五千年——的什么？我们仍然不过是动物而已。”在他房间的某个角落，埃米尔躺下，正要睡去，一边倾听着雨声。只有上帝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12.

有些时候会有一种期待之情向我涌来，好像在我理解意识的表层下面有什么东西正等着我去将它捉住。这就好像你用力记一个人的名字时，那种近在嘴边却怎么也想不起的惹人着急的感觉。我能体味到那种感觉，尤其是一些事情的启发下想到人类以及人类进化的种种迹象之时。那些事情包括：在我拔掉智齿后，下巴的活动范围受限，不能再咀嚼以前得吃习惯的那些粗粮；人身体上的毛发逐渐脱落稀疏；人类对视觉做出调整以适应观看二十世纪由彩色相片快速移动制成的精美电影。那种感觉，模糊朦胧，当我想到人类延长了的青春期；出生、结婚及死亡举行的各类仪式；那些应和现代需求而加以精简的原始粗犷的礼节仪式之时，它就会油然而生。我几乎认为这种不可思议、近乎残忍的纯粹是最好的。哦，有什么东西，正等着我去发现。也许有一天我会突然想明白，会洞见到这意义深远的诡异笑话的另一面。那时我会大笑。我也会知道生活到底是什么。

13.

今晚睡前我想到外面转悠一会儿，因为屋内太舒适，里面的空气太陈腐。我穿着睡衣，刚洗完的头发戴着卷发夹子向上卷。我尝试打开前门。转动锁孔时，有窸窣的声响；然后转动门把手，可门就是不开。心烦意燥，我朝另外一个方向转动把手。没有反应。又转动门锁；把手和门锁对应的位置不过四种而已，而白色大门依旧紧紧卡住不动，一副漠然而又神秘难解的表情。我往上瞥了一眼。透过门上头的方形玻璃，我看到了一小块天幕，被对街上幽黑的松树尖顶给穿破了。月亮就在这些树后，近乎满月，明亮，橙黄。突然间我觉得透不过气来，浑身感到压抑。我被虏获了，被我头顶这方小小的撩人的夜色，还有房中萦绕着的温暖阴柔的氛围，它们如同轻柔的羽毛浓密地围拥着我，让我喘不过气。

14.

今天早上，我心绪低落。昨天晚上没有睡好，转辗难眠，做了一些脏乱无章的琐碎的梦。醒来后，头十分沉重，感觉自己就好像是刚从一池温暖浊腻的污水里游了一圈才上来。我的皮肤油腻，头发僵硬油腻，双手就好像是刚触摸过什么黏滑污浊之物。八月粘稠的空气起不到半点缓解的作用。我呆呆地坐着，脖子后面感到疼痛。我感觉，就算我一整天都泡在冰凉干净的水中，也洗不去那黏腻在身上的一层污秽；除不掉没刷牙齿时的那种可怕臭味。

15.

今晚，有那么一会儿，内心宁静平和。快到十二点时，我独自一人走出房门，穿过街道，心里为着不能满足的渴求而难受，一边又埋怨自己。就在那里，八月的夜色神奇地展现在我眼前。刚下过一场雨，空气充溢着温暖湿润的雾气。月亮，圆圆的，发着亮光，从时常涌动的片片小云后露出脸来，而云块就像是打散了的拼图，每一块的轮廓都被月光勾亮。空气里似乎没有一丝风，可是树叶却在躁动地颤抖着，雨水从叶片上滑落，凝成大颗水珠滴在街道上，发出的声响就像是有人正沿着街道走过。空气里有一股独特的泥土和落叶衰腐的味道。映在前门台阶上的两束光线在朦胧的雾气中染晕开来；奇怪的小飞虫们扑腾着翅膀往玻璃窗上撞，它们身体柔弱，双翼单薄，在明亮的光辉中晕眩，似乎失去了方向和知觉。闪电，闷热的闪电，不断地闪过，就像是舞台背后有人在好玩似的不断地打开又关上电灯开关。花岗岩台阶的罅隙深处，藏着两只蟋蟀，欢快的颤声鸣唱着，声音微弱，却让人难以忘怀。因为这是我的家，所以我爱它们。空气似粘稠的糖浆围绕着我，月光和街灯下的魅影似蔚蓝的幽灵反复地分离叠合着，形色怪异，反复无常。

16.

楼上，在明亮洁白、干净无菌，散发着身体暖香和牙膏味道的小浴室里，我不经思考地遁入往常的仪式，在脸盆前弯腰俯身，擦洗各个部位，对着正闪闪发光的镀在水龙头上的铬金，和上面流泛四溢、闪烁不定、令人炫目的亮光进行膜拜。炎热，然后凉爽；光滑绿色的香皂条擦洗过后洁净随之而来；白瓷台上丝丝缕缕的头发卷曲着；五颜六色的处方药，各种用玻璃制成的坚硬的瓶瓶罐罐，里面的药有的可以治感冒，有的能让你在一个小时内入睡。接着上床睡觉，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薰衣草的香味，蕾丝窗帘的味道以及像香猫一般温暖的猫科动物散发的气味，都等着将你融入其中——平淡无处不在地等着你。你是这一切的动态缩影。你是它们的一部分，控制它们，享用它们。上帝，难道一切就是这样子而已，就是长廊上起起伏伏不断交错的笑语与哭喊？自崇与自厌？荣耀与厌恶？

17.

一件毫不起眼的小事，像小孩子将花儿插在我的头发上，有时可以像羊毛脂一般慰藉心灵，填补我自信中裂开的缝隙。今天我坐在外面的台阶上，为恐惧和不满扰得惶惶不安。彼得（正穿过街道的小男孩），长着又尖又白的脸庞和浓郁的蓝眼睛，带着一丝舒缓的浅笑走过来，还牵着自己惹人怜爱的妹妹利比。她扎着亚麻色发辫，结实的小身板里富含律动。他们羞怯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彼得摘了一朵白色的牵牛花，将它插在我的头发里。就这样我们玩起了一个可爱的游戏。我静静地坐着不动，利比跑来跑去采摘牵牛花，彼得则站在我的身旁，排列好花朵。我闭上双眼，好更加强烈地感受到小孩那可爱温柔的小手轻轻地将花一朵又一朵地埋藏在我的卷发里。“现在是一朵白色的。”口齿含糊的话语轻柔温软。粉红、深红、鲜红、纯白…牵牛花香有些刺鼻，含蓄而甜美。我所有的伤痛都被抚平。这坦诚的纯真无邪的蓝眼睛，美好年轻的身体，以及即将逝去的花儿的淡香，像刀一样干脆利落地插进我的身体，伴着一阵浅痛，爱的鲜血涌入我的心头。

18.

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见他了，也许这是一件好事。他在昨天晚上永远地走出了我的生活。我确定这就是终点，尽管它令人生厌。我们只约过两次会，还有他和其他男孩一道来我家玩过，还有就是今晚。可是我太喜欢他了——真的太喜欢了，现在我要将他从我的心里扔出，这样我对他的感情便不会胜过往日那般伤害我。哦，他太吸引人了，他是如此有魅力；他的双眼足能将你融化。直面它：他性感迷人，让人无法抗拒。我想要深入地了解他——了解他的想法，在那张英俊自信、妙语连珠的面具背后的想法。“我现在已经变了。”他告诉我，“你也许喜欢三年前的那个我。而现在我是个勇敢聪明的人。”我们一起坐在门廊上坐了几个小时，说话，茫然地凝视着。随后我们之间的摩擦加重，愈加集中。他的靠近本就让人兴奋。“难道你看不出，”他说，“我想要吻你。”于是他吻我，饥渴地吻着，他闭上眼睛，温热的手在我的腹部游走，将热度传人我的体内。“我真希望我恨你，”我说道，“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我想要你陪我。奥尔比和皮特去打棒球了，我看不出那有什么好玩的。沃利和杰瑞喝酒去了，也没什么好玩的。”过了十一点钟后，我陪着他一起走出门，走到八月凉爽的夜晚里。“过来这里，”他说，“我要轻轻地告诉你：我喜欢你，但是不多。我不想太喜欢一个人。”我被击倒了，脱口而出：“我要么狠狠地喜欢一个人，要么一点都不喜欢。我一定要深入其中，深入我喜欢的人中，真正地去了解他们。”他的态度十分明确：“没有人了解我”。于是这便是，终点。“那么，再见，永远再见。”我说。他紧紧地盯着我，嘴边挤出一丝微笑：“你这个幸运的孩子，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我无声地流泪，整个脸扭曲成一团。“不要说了！”接下来的话像刀子一般一刀刀插了进来，随后变得温和。“也许不会再见看到你，祝你在史密斯有美好的大学生活。”“该死的美好生活。”我说道。他迈着独立自信的步子沿路走开。而我站在他离开我的地方，带着爱和渴望，浑身发抖，在黑暗中流泪。那个晚上难以入眠。

19.

今天门铃响了，原来是小彼得。于是我出来和他一起坐在前门的台阶上。我可以坐着听他喋喋不休的絮语，一连听上几个钟头。他嫉妒鲍勃，用发紧的嗓音低声问我，“住在你家那边的那个男孩是谁？他最喜欢谁，喜欢沃伦还是你？”接着他又说：“他叫我小矮人。如果你有一个孩子，你会叫他小矮人吗？”“我长得不黑，”他继续说，“那只是泥巴。我不喜欢泥巴的样子，但是我喜欢捏它的感觉。干净的感觉不好，因为你全身都得打湿。”他和沃伦一起玩。我便上楼走到我的房间，接着我听到外面一阵骚乱。彼得爬到了一棵小枫树上，爬到有窗台那么高的位置，在摇落枫树叶子。

20.

选自给埃德的一封信。你的来信刚刚收到…信中说到你在城市里游走，说到战争。你根本不知道我面临着什么。我内心的恐慌，尽管有时能被强压到黑暗的角落里，会突然冲出来，在我的胃囊中俘获我；它可以转化为一种生理上的恶心，让我吃不下早饭。

让我们直面它：我感到恐惧，恐惧和麻木。首先，我想是我害怕自己…那种古老原始的寻求生存的欲望。它如此强烈，让我时时刻刻都生活在可怕的紧张之中。昨晚，从波士顿回来，我在车里靠坐在座位上，任色彩斑斓的灯光朝我闪来，收音机里传来音乐，司机的影像映照在玻璃窗上，这些都朝我涌来，带来了一种令人尖叫的疼痛感…记住，记住，这就是此刻，此刻，此刻。体验它，感受它，抓紧它。我想要敏锐地认识所有那些我之前都认为是理所应当的事物。当你觉得这可能就是再见，是最后一次时，它会更加猛烈地打击你。

我一定要得到某些东西。我要在还来得及之前阻止这一切，阻止这整个意味深长的诡异的玩笑。但是写诗和写信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大人物们通常都是聋子；在他们穿着靴子穿过街道时，根本就不想听到那些小小的短促的尖叫声。埃德，我想这一切听来有些疯狂。我想我是有些疯狂。当你看到在你童年时期代表着安全和正义的母亲在厨房里凄然地流泪；当你看着自己身材高大的弟弟有着一双充满梦想的眼睛，而你又想到他在科学领域的潜能在获得机会施展之前就要被埋没…你就知道自己有多痛心。

21.

我坐在垫着厚厚垫子的扶手椅上，外面的蟋蟀正嗞嗞、嗡嗡、唧唧，啁啾个不停。我在书房里，我最喜欢的房间，地板是平坦的方形石板，印着中世纪的镶嵌图案，老式藏书馆的颜色…铁锈色、紫铜色、褐橙色、棕色、紫褐色。房里有很多舒适的椅子，包着厚实的紫褐色皮革，有的皮革已经脱落，露出了怪异的粉红色大理石纹彩。所有可以伴你度过那些下雨的日子的书，它们列在书架上；是友好的，被手指摩挲过的书卷。我坐在房里，一边微笑，一边像往日那般沉浸在片段式的思索中，“女人不过是提供欢愉的发动机，世间的滑稽演员，从她蜷曲的发梢到那涂得艳红的指甲都仅供人取乐。”记起家里正在楼上睡觉的美丽的孩子们，我又想，“向家庭生活妥协，体味生儿育女的快乐幸福，在家里有一个男人简单舒心的陪伴，难道不更好吗？”我想起了丽兹，她的脸蛋白皙柔嫩，吹弹可破；她的红唇晕染着香烟头，她胸部丰满，裹在黑色紧身针织内。她曾经跟我说：“想想将来有一天你会给一个男人带来多大的快乐。”是的，我正在想着，并且到此刻为止，它很有道理。可是随后，我的思绪又翻转了一下，我的心便跑到了E身上，他也许正在看棒球比赛，也许在看电视，亦或刚分享完一个黄色笑话正和其他男孩漫不经心地大笑起来，到处都是绿色的闪着金光的啤酒罐和烟灰缸。我的思维四处盘旋终又绕回到自己身上，坐在这儿，游弋在渴望之中，被它浸没，被它烦恼。我被灌输的意识太过强烈，所以不会置那些灾难性的后果于不顾而去打破传统；我只能羡慕地靠在边界线上，然后使劲得恨着那些男孩，恨他们可以随意地满足自己的性饥渴，彻彻底底，没有顾虑；而我只能一日一日在黏湿的欲望中熬过，总是得不到满足。这整个事情让我很厌恶。

22.

是的，我过去对你很着迷，现今依旧。没有人像你那般激起我如此热切的生理感受。我切断跟你的联系，是因为我不能忍受你对我的迷恋很快就烟消云散。在给予我的身体之前，我必须先给予我的思想、我的心和我的梦想。而你什么也不想要。

23.

在找寻伴侣、检测对方心意和磨合的游戏里有着太多的伤害。你会突然意识到自己忘记了这只是一个游戏，然后含着泪转身离开。

24.

要是我不能思考，我会快乐得多；要是我没有性器官，那我就不会总是在紧张和眼泪里徘回。

25.

B就要回家了，完全属于我，我也会稍感安心。我们是多么需要那种安全感！我们多么需要另外一个灵魂来倚靠，另外一个身体来保持温暖，好让自己安息，能信任对方；私下给予对方你的灵魂：我需要这个，我需要有一个能让我投入自我的人。也许我需要一个男人。有一件事可以肯定，我还没有遇到他…

26.

一些时日后也许我会适应结婚生子这种想法。只要它不吞噬我的欲望，即用自鸣得意的懵懂的感官认识来进行自我表达。当然，婚姻本身就是种自我表达，但愿我的艺术、我的写作不仅仅只是对性欲的升华，因为一旦我结了婚，那种欲望便会枯竭。只愿我能找到他……找到那个睿智迷人、品貌兼优的男人。既然我自身拥有这些品质，为什么我不能对一个男人有这样的要求？

27.

人的神经系统的运行是多么复杂而微妙。电话刺耳的铃声可以沿子宫壁激起期盼兴奋之感；顺着电线传来的他那粗糙、傲慢而又亲昵的嗓音，能够加紧肠道的收缩。如果他们用“欲求”这个词替代流行歌曲中的“爱慕”，恐怕更为贴近事实真相。

28.

一个夜晚记下的几句笔记足以标志着进入成长历程的另一阶段：这一次没有痛苦，没有激情，没有伤害。我的心中有一颗沉着镇定的内核在支撑着我。今晚我必须坚持下来，因为在以后的三天里，我会陷入到另一个世界，在那里要为自己争取再度找到内心的平和安详，因此注定会遇到种种疑惑和重重困境。但是今晚我要掌控全局。看完电影后，鲍勃和我随着拥挤的人群走出门口，然后一连几个小时在波士顿的街道上漫步游走。我们并未交谈。我感到孤单，尽管如此，他的陪伴仍让我感到安心……因为有人牵着我的手领着我走。身为男孩子，他愿献殷勤。没有必要相互打趣玩笑——我们太熟悉对方了，用不着那样。我任由灯光和面庞朝我涌来。任由神经系统将各种信号传送到我的大脑中枢。我放开一切。发着粉、绿、黄光的霓虹灯按照一定节奏不停闪烁，每一颗灯都有自己特定的节拍。它们一齐呐喊出一曲由各种色彩编排节拍强弱倒置的狂想曲。各类面容，各色咖啡店，灯光闪现的速度，钢铁铸造的汽车，迅捷、急速、红、绿、闪烁、熄灭、停止、前进。我让鲍勃领着我。过马路的时候我一点都没注意。我只是盯着擦身而过的行人在看。有时会有人回看一眼，可是随即又会马上移开视线，神色尴尬。街道旁的咖啡店里传出活泼的音乐，水手们就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音乐剧里的临时演员。电影院则是一座宫殿，每一层楼都有熠熠生辉的玻璃枝形吊灯、奢华的地毯和闪着银光的镜子。我一路走着，孤芳自赏地爱怜着自己映在商店橱窗上、汽车镀铬金属板上的映像，看它叠映在所有我们经过的东西上。我的样子，高挑，浅色头发，穿一件鲜绿色的外套、一条黑色的塔夫绸裙。我们穿过公共草地走到公园里。整座城市灯火通明，营造出怪异的人工黎明。我们在石桥处停下，靠在冰冷的绿色金属围栏上。池面上闪烁的亮光映着轻柔夜幕下的垂柳。空无一人的天鹅游艇在澄澈幽黑的水面上悠闲地飘来荡去，黄色落叶撒在池面上，就像是聚会结束后散落在大理石桌面上的五彩纸屑。我站在那儿，完全沉浸在自我之中：全身心的，我们谈话，我说着自己的所思所想。他听不懂，但是他听我讲，他喜欢我。“我爱人们，”我说，“我还有空间容我去爱，容得下这么多种微不足道的生活。”我想，一年前要是我知道自己能和鲍勃一起站在这里并且让他爱我，我肯定会惊喜不已，激动不已。而现在我只是微笑着，带着淡然的温柔。埃迪的手镯还戴在我的手腕上。我将它举起对着光。“看，”我说，“我爱它。它就是我，是独立的个体。”上面的银在光的照射下闪耀着白色的清辉。金属吸收了我皮肤上的热量，很温暖。埃迪，我想。多么讽刺。你就是一个梦；我真希望自己从没遇到过你。而你的手镯就是我平静的内心……我与夜晚分离的象征。我爱你因为你就是我……我的写作，我要体味众生的渴望。我会以自己卑微的方式成为一个小小的上帝。在我家里的书桌上我写最精彩的的故事。我怎么能告诉鲍勃，我幸福的来源不过是从我的生活经验里扯下一截伤痛而美丽的片段，然后将它转化成白纸上油墨打印出来的文字？他怎么能了解我将我的生活、我热烈的情感、我的感受转化成印制的文字来证明它们存在的合理性？我们离开，然后去了一个餐馆。在吃汉堡的时候，我注视着一位老人。他脸色通红，面容哀伤。我努力集中精神。可怜的人儿，我爱你。我正朝你伸出手来。我爱你。往回朝着车走去，街道很宽，风习习吹过，夜色黯淡。我朝一条小巷尽头看去：美丽的幽暗。纸屑散落在街上。如虚如幻的城市。“我可以沿着这些街道跳波尔卡舞。”我告诉鲍勃。就要回家了，我对他很温柔。这就是再见，一个环节的终点，而他却不得而知。他以为我们之间还有希望。在车里我让他吻了我一会儿，之后他说：“总是要结束，不是吗？我们总归要分开。”“是的。”我说。他又坚决地说：“可是不一定总要这样子。有朝一日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哦，不。”我跟他说，我想他并不知道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我们一直奔跑着，直到死去。我们会分开，会隔得越来越远，直到我们死了。”他没有家；他不开心。我本来可以成为他快乐的源泉，他生活的庇护所。而我只能往前走。我自身的某些东西有更多渴求。我不能停下休息。我任他吻我，不带半点感情。这个夜晚可爱而圆满。就算我独自一人，我也不会像刚才那样孤独。那个可怜的人儿；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了。也许有一天我会被击败，被打垮，然后爬回家中。但是，只要我还能从心碎中编织出故事，从悲伤里释放出美丽，我就会继续坚持。

29.

某一天我会给予某人很多很多。但是我不能太过仁慈。我最后只能跟一个人在一起，我必须要将其他人孤零零地留在路边。所以暂时只能到这儿。也许有一天会有人将我丢弃在路边。那样的话也是充满诗意的公平。

30.

十月

昨晚我们进行了第一次消防演习。一阵粗哑铿锵的警报声在我的睡梦边缘徘回刮擦，让我陡然恢复意识。记不得自己是从怎样一滩幽暗流沙中被拽了回来。起先以为是闹钟响错了时间。警报器发出尖锐可怕的声响后，我立即四处摸寻闹钟想将它关上。然后才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于是我一跃而起，抓起外套和毛巾，冲出房间，跟其他女孩一道下楼梯。我们挤作一团，站在大厅中，每一个人都睡意未消、神情恍惚、目光呆滞。我颤抖对着某人微微一笑。点完名之后我就上楼睡觉去了。我的神经痛得厉害。我内心躁动不安，难以平静。我的结论是要想成为一个团体的一份子，我们必须学会：如何盲然地、毫无知觉地应对午夜时分响起的刺耳的警报声。我讨厌它。但是总有一天我一定要学会——总有一天——

31.

今晚我很丑陋。我完全丧失了对自己能够吸引异性的信心。而这对于雌性动物而言无疑是个相当可悲可怜的缺憾。我的社交状态现在处于最低潮。比尔是我在星期六夜生活中的一个纽带，如今他离我而去，而我又没有其他人。一个都没有。我不在乎任何人，显然也没人在乎我。到底是什么能使一个人吸引住别人？去年我身边还有一些男孩为着不同的缘由想要追求我。那时，我对自己的样貌和魅力都非常有信心，自尊心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然而，在我三次盲目轻率的约会里，前两次彻底失败，第三次也同样令人泄气，之后，我便在想以前我是怎样认为自己风姿迷人的。其实在我的内心深处，我知道。之前的我拥有闪光之处，拥有自信。之前的我并没有这么容易嫉妒别人，没有这么凝重压抑。现在我知道《西莉亚·安伯利》[5]一书中的那个女孩说的“如果他吻我，一切便都不成问题；我会再度散发美丽”是什么意思了。首先我需要一个男孩，任他是谁，被我的面容迷住——就像诶米尔一样。然后我需要一个实在的、能够在此时此地合适我的人。在那之前我都是茫然无措的。我想有时自己会发疯。今晚比尔和我两个人在一起时无聊透顶。我们先一起度过了一个漫长枯燥的下雨的下午，坐在他的房间里听收音机，看照片。然后在拥挤不堪的情侣餐馆吃晚餐。接着是那场令人作呕的幼稚滑稽表演，只要想到它，我就会感到恶心。接下来又是在一家偏僻的小餐馆的汉堡和咖啡，那里的灯光太刺眼，音乐太吵闹，而我俩又沉默得太久。我们在十一点时开车回来，约会就此结束。我想要进去，可又不敢面对那些女孩，她们会想我是不是又度过一个了无趣味的夜晚或是会认为我很古怪。噢，我为什么要担心她们怎么想——（真是该死。）不管怎样，他将车停住，我们尽力想要修复这乱成一团的糟糕局面，却只是徒劳。我不想说我一点儿也不在乎他，只想被他好好地热情地吻着，可是连这个他都不能满足我。于是我编出各种谎言说我喜欢他，而他却跟我说他之前的女孩。从现在起，若是有男孩跟我说起他逝去的爱情，我会立马转身大声尖叫着跑开。这是一个不好的迹象。无论如何我说出了这些秘密，我厌烦听什么博贝或桃乐茜或P.K.或利奥塔。去她们的。我会把我的佩里、约翰和埃米尔永远埋葬在我的记忆里。未来才是最要紧的，因为人永远都不能到达未来，只能停留在现在——就像白皇后一样，她必须像风一样奔跑才能呆在原地。上帝，我将变成什么样子？环境影响、遗传因素和外界刺激不经意地结合又会将我带去哪儿？也许有一天我会说：我坐在敞篷车里自嘲，任雨水汹涌而来嗒嗒地落在帆布车顶上，它对我意义深远。它影响了我的生活，使我总是不能轻易即时地获得满足感——基于此，我才成为了现在的我。对我而言，这有着不可估量的重要意义：看着雨中阿默斯特镇上的灯光，看着清澈透亮的街灯下和十一月灰蒙蒙的迷雾中那一棵棵湿漉漉的幽黑的树干，然后看着我身旁的男孩，所有的令人心碎的美丽都消散不见，因为他不是那个对的人——完全不是。我可以说我的理念深受以下事实所影响：车上的风档刮水器一秒一秒地插过，太聒噪，太令人绝望了；我的闹钟大声地滴答滴答，太刺耳，太单调。即使用枕头将它捂住，我还是能听到从枕头传出的声响——滴答滴答不由分说地一秒秒响过，彻夜不息。而白天，即使我不在那儿，那些秒数还是会从时间小小的丈量刻度上滑过。我给闹钟上发条。我看着风挡刮水器在雨水模糊的玻璃窗上扫出一块弧形。滴答滴答。喀嚓喀嚓。它就这样不断前进。我真想把那踩着不变节奏袭来的滴答声粉碎掉，它扰得我不得安宁，它吸走了我的生活，我的梦想和那些虚无的幻想。生硬尖锐的滴答声，我厌恶它们。被齿轮和轮子丈量思想，丈量无限的空间。你能懂吗？身处某地的某人，你能懂我一点点，爱我一点点吗？尽管我会感到绝望，尽管我有很多理想，尽管如此——我热爱生活。但是生活太艰难了，而我还有很多——非常之多的东西要学——

32.

滴答滴答

时钟指向两点钟

雨在排水管中

绕了一圈

两点钟

而你不在

整个夜晚，你都不在

我哭不出

也笑不出

不管酸涩地还是苦涩而甜蜜地

因为你不在，所以

我身边的所有东西都不完整

我可以触摸

肥皂或牙刷

书桌或椅子。

不用管这三维空间里的东西

一切都只是平的，因为你不在这里

信件，纸张，邮票

或白或黑

将你打印出来，就在

这里

雨滴

沿着水管滴落

是我今晚

要忍受的声音

时钟

那滴答滴答

生硬急促的滴答声

足能刺痛我

今晚我会

听一夜的心跳

狭小的房间

铁床

足够宽敞

足够温暖

够了，够了……

上床睡觉

秒秒分分时时

无形无状

不含泪水地悄然蠕动着

你不在

雨滴在哭泣

而你不在

只有滴答

滴答

度日如年

33.

上帝，我究竟是谁？今晚我坐在图书馆里，头顶上灯光照耀，风扇呼呼地大声转悠。女孩，到处都是女孩，在看书。一张张神情专注的面孔，或粉嫩，或白皙，或棕黄。我坐在里面，没有个性：面容难辨。我的头很痛。还有历史要读——今晚睡前我还要弄清楚那么多世纪的风云变幻，明天早饭前还有千百万种生活形态要我吸收。而我知道就在这栋房子的背后有我的房间，那里充溢我的存在。这个周末有我的约会对象：他将我看成是一个个人而不仅仅只是一个名字。这些是仅有的证明，证明我是一个完整的个体，而不只是一堆没有个性的神经系统。现在我迷失了。赫胥黎要是知道了肯定得笑话。这是个多么特别的训练中心！千百张面孔，埋在书本里，风扇在呼呼转动，沿着思维的边缘打着拍子。这是个噩梦。没有阳光。只有持续的转动。如果我停下休息，如果我让内心思考，我会发疯。这么多东西，我被拉扯到不同的方向，各个疆域牵引着我，将我拉得又紧又细，只是它们对于我太遥不可及。在日耳曼部落这里打住，休息片刻：但是不行。继续，继续，继续。浏览着各个帝国时代，看它们的衰落灭亡。快速的持续不断的节奏。难道我不能再在阳光下休息——舒缓的，慵懒的，沐浴在和平安宁的金色光芒之中？——

34.

金色叶子翩跹

在这时节；

金光闪烁

在明澈耀眼的太阳下；

日光穿上芭蕾舞裙

踮着脚尖旋转，

而蔚蓝之上

清朗天空雀跃。

金色叶子

在风中摇曳。

金色光丝被剪断。

忘乎所以地飞旋

幻想层层涌动

阳光下叶子滑落下来

沿着街道含糊地絮语

不停跳着无趣的舞蹈

叶子不知不觉落在行人脚上

前行。

气喘吁吁，

躁动不安，

金色叶子回旋着，

旋舞着，

盘旋着，

旋转着。

水槽间

金色光芒

闪耀飞舞，

到处乱冲，沙沙作响

轻快的风安抚

安抚

安抚

那时，

一切静谧，清冷，

草坪那头，

一池池呆滞不动的金色。

35.

我忍不住要写下在上周六晚上的约会。现在是星期一，11月20晚上11：30。我刚刚完成来了我的第三篇英文论文，题目是《性格即命运》。如果一定要我试着用五个字来总结我的生活哲学，那我选上面这五个字。星期五下午我没有约会。阿默斯特就要迎来一个热闹盛大的周末，而我在阿默斯特认识的四个男孩都不可能会约我。于是我等待着，几乎不抱希望。所有我那些有约的朋友都问我会去哪儿玩。我下定决心嘲笑自己残酷的命运，不打算隐藏自己的耻辱，“我就一直呆在这儿，直到有人帮我介绍约会对象。”终于，我的自爆耻辱有了回报。安妮·达维多颇费周章地帮我找到了一个约会对象，我对此欣喜若狂，因为在星期六晚上走出这幢大楼和一个男性约会就能保住我的面子，我根本不在乎他是否有五英尺高（我的性格多么软弱）。我和另外两个女孩一起坐巴士过去。典型的十一月清爽寒冷的夜晚，夜幕肃穆幽暗的边缘处映照着干燥明亮的暮光。巴士司机将灯关掉，我们在自己温暖安稳、暮色围拥的世界里滚滚前进。往上沿着跨立在康涅狄格河的石桥行驶，我们眼中看到的都是明朗奇异的橘色霞光。继续驶往阿默斯特镇。我心绪高涨，满怀着幻想和期待。也许，也许他就是那个能将我从不断下陷的泥潭中拉出来的那个人。我知道我看起来不错——裁剪简洁的黑色丝绒套装，配上一条拥实的裙子，红色的针织衫从大圆领中显露出来。盖伊和他的朋友等在那儿和我们相会。总体而言，他身高六尺二，长相好看，性格温和。没有火花，没有怦然心动的感觉，一切都还正常。他很健康。我俩都感觉到了一种温暖的希望之光，这次相会会发展成为一次动人的约会。实际上，从社交角度来讲，这个偶然的夜晚将我的生活与此处打上了一个整洁的绳结系在一起。我的名单上缺席的人只剩下奥斯丁——他真应该到这里来见证我的荣耀！最开始是晚宴时分，在我们六人朝大厅走去时，看到了泰德·鲍威尔和他的母亲。泰德跟他的家人以及一个可爱的金发美女在一起，毋庸置疑，那女孩肯定是他自己约的。我从他的嘴型中看出他在说，“西尔维娅·普拉斯来了。”我看过去，漠然地挥挥手。这为我的头冠赢得两颗星：星一，鲍威尔夫人能够看到我跟一位富于魅力的男孩在一起，看到我的美丽和快乐；星二，泰德也能看到我，这样他就会将我的形象更加清晰地存入他的记忆中，以备将来之需借以翻阅（上帝，我是多么自负）。一切还只是开始。在詹姆士大厅，我们在玩一些弱智的游戏。在那里，我看到了帕特来自韦尔斯利的新欢，彼得·怀特；在我看来，他肌肉松弛。我留心到他注意到了我，只是可能还不知道我是谁。在这个热闹的狂欢节里我看到了科比·约翰逊，正读大二，是我上周五可爱的约会对象——看起来他现在没有约会。他扬了扬眉毛，热情地朝我招手。在去舞池的时候，我看到了鲍勃·布莱克斯利和珍妮·伍兹，两人都是从家里过来的——更添了一分胜利。也许最让人得意的是在我和盖伊在转来转去的时候看到了在舞池里的比尔。我饶有兴致地注意到利奥塔跟我是同一个类型——高挑，淡棕色的长发。我对比尔友好地微微颔首，他注意到了我，眼睑难以察觉地低垂了一下。我很高兴能让他看到我玩得很开心。在这样有利的形势下，出现在各种对我具有战略意义的人的眼中，重塑自己的形象，整个夜晚因此更加令我觉得愉悦。约会得以圆满结束，今天收获了第一个成果，尽管它也许不完全是因为我在狂欢节的现身。比尔谦谦有礼地问我是否玩得开心。我欢快地告诉他是的，然而他却回答说他玩得不怎么开心，因为他感冒了（呃，呃！）他问我感恩节的时候愿不愿意跟另外两个男孩和他一起坐车回家。还有什么能更加让我开心？我答应了。从我跌落谷底小幅反弹之后，我开始在走上坡路了。我知道我能有所成就：我知道我能吸引男性。我所要做的就是做出明智的判断，保持平和的心态和达观的幽默感。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很好。如果性格即命运，我一定会在幸运之星的照耀下在调整自我——***

36.

我想，此刻我知道孤独是何物。至少，片刻的孤独。它从自我模糊的内核里散发流淌——就像血液里生发的疾病扩散到身体各部，如此一来，我们便不能确定疾病感染的源头。感恩节假期过后，我回到了我在安然之家的房间。人们所说的思乡之情就是此刻盘踞在我身体里的难受的感觉。我独自一人呆在房间里，外面跟我的房间是两个不同的世界。楼下进来了一些女孩——不是大一新生，里面没有一个我真正认识的人。我可以拿着信纸下去，借故融入她们，但是我不会这样做——此刻不会。不，我不会尝试去逃避自我，将自己迷失在虚伪的对话中：“你假期玩得开心吗？”“哦，很开心，你呢？”我会呆在这里，将那份孤独之感捕捉下来。我几乎记不清楚感恩节的这四天是怎样的——家的模糊印象，它比我离开的时候还要小，昏暗的黄色墙纸上污迹愈加明显；我之前的房间，现在已不属于我，我的东西全搬走了；母亲，祖母，克莱姆，沃伦和鲍勃；在和家人团聚吃饭之前和男孩子们一起散步；在和鲍勃看完电影《红色高跟鞋》后，我跟他说的话；我在星期六晚会上约会的样子，高挑，一头金发，很受欢迎，然后是星期天——索然无味，阴郁黯淡，就在我开始习惯和那些熟悉的面庞在一起时，又要乘车回来。哦，是的，乘车回来。当汉普要跟我一起坐后排时，坐在我旁边的图克说他的腿太长了要他坐到前面去。于是我失去了对全局形式的一个把控点。剩下的三个男孩都很矮。图克可以兴致高昂地跟所有人一同聊起他们以前一起度过的时光。哦，她将局势控制得很好，我对她高超的后备战略很是嫉妒——换而言之，我无可奈何不得不佩服她。就这样，车在黑暗中穿行两个小时，我两边人体散发出的的热度——那种动物性的体热不理会别人对此的敏感和偏执的心理障碍到处弥漫。我坐在那儿，却又不在那儿。其中一部分的我回到了充满爱和安全感的家中，另一部分则在史密斯那个地方，目前它正给我提供必要的供给及希望。然后我就回到这里，我的房间里。我的身边没有朋友围绕，我不能喋喋不休地说话，不能借此遗忘孤独，因为我那少得可怜的亲密朋友都不在这里。我不能欺骗自己，我认识到这个赤裸裸的事实，不能假装它不存在：不管你多么热情，不管“性格即命运”这句话有多真，当你独自一人呆在房间里，看着时钟在电灯故作欢快的灯光下大声地滴答作响时，没有什么是真实的，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既然你没有过去和未来，而过去和未来是形成现在的所有原料，那还不如抛弃现在的空壳自杀算了。可是我头颅中那团随声应和着“我思故我在”的冷静思索的灰色脑子，又轻声对我说万事总会有转机，有进步，有新的转向。于是我选择等待。美貌有什么用？只是为了获得暂时的安全感？聪明有什么用？仅仅只是为了说“我见识了，我理解了”吗？哦，是的，我讨厌自己不能像他人一样下楼去到人群中求得慰藉。我讨厌自己非得坐在这儿，被不可知的自我折磨。现在的我，不过是一捆过去的回忆和未来的梦想，被紧紧地编织在一个很是吸引人的血肉之躯中。我记得这尊血肉之躯经历过什么；我梦想着它会有怎样的经历。我将自己视觉神经、味蕾和感知感觉的运行过程记录下来。并且，我想：我只不过是这尘世浩海中的一滴水珠而已，轮廓明晰，有实现自我生存的能力。和芸芸众生一样，我，在出生之时同样有朝任何方向发展的潜能。我，同样被环境，被自己表露出来的遗传个性所妨碍、限制、扭曲。我，同样也会找到一套赖以生活的信念和准则，只是我现在已经在浅显、两维的生活——价值观中达到极限，这个事实肯定会妨碍我找到上述让我心满意足的信念准则。毋庸置疑，当我明天重新投入到课上，投入到为准备考试的学习中时，这份孤独会模糊消散。但是眼下，那虚伪的目的暂时解除了，而我现在正在一个临时构建的真空环境里快速旋转。在家的时候，我休息玩耍。在这里我学习工作，只是现在的例行任务暂时停掉，我也就迷失了。此刻地球上没有其他人，只有我自己。我可以在大厅中游走，可那些空房间的每面墙壁都会讥讽地对着我打呵欠。上帝，生活就是孤独，尽管会有东西给我们慰藉，尽管有那些毫无意义的喧闹闪亮的聚会带给我们欢乐，尽管我们的面庞露出虚伪的笑容。而当你终于找到一个你认为可以倾诉灵魂的人时，你会突然停止诉说，而为你说过的话感到震惊——它们如此陈腐，如此丑陋，毫无意义而又软弱无力，因为它们在你狭窄幽暗的内心困了那么久的时间。是的，我们也有欢乐，有满足，有友谊相伴——但是，在灵魂可怕的自我意识中的孤独是恐怖的，无法抵御——

37.

这是我到史密斯以来看到的第一场雪。它和所有雪一样，只是从不同的窗口看去，可以欣赏到它独一无二的魅力。楼下有人喊“哦，看雪！”而我已经看了好一阵子了，从第一批雪花开始漫不经心、毫无目的地轻轻俯冲旋转飘落看到现在。我只想听到从远方雪橇上传来的铃铛声和《平安夜》的歌声。是的，它跟所有年份里下过的雪无异。尽管两小时后我有一场植物学的考试，我还是得停下一小会儿，来看雪。雪花很大颗，稀松地交织在一起，而那些红色的、蓝色的房顶都沉默不语，保持神秘。有女孩时不时地骑着单车经过，穿着色彩鲜艳的衣服一闪而过。光秃秃的树木带着迷蒙的淡紫色和灰色，现在也隐退了。感觉在前不久还是夏季，那时我和鲍勃沿着安静的街道漫步，两边绿意盎然，枝叶相交，我还抬头看我的窗口，一边想着若是从那边房里往外看会是怎样的感受。现在我知道了。我有些知道像落雪这种简单的事能对一个人有多大意义。因为尽管知道冷凝的原理，尽管温度在32华氏度以上，尽管如此，视觉神经还是会愉快地记录下那些飘落凝结的白色灰末的脉动，记录它们拓展我们身后空间的运动。我几乎能幻想出对街上的房子正在融化消解成一片白色世界。现在每一样东西的表面上都闪着一层白色的亮点，而我却在想如果战机来了，炮弹往这里投下，那我们所有人会面临着什么。在一个灯光明亮并有蒸汽供暖的房间里看雪是一回事；而微仰着脸庞穿着有几英寸厚的羊绒棉衣在雪中行走又是另外一回事来了。想想要在那片白色的世界里生存下来，依靠那些逐渐隐退的淡紫色的树木和冻结了的白色大地勉强维生。不行，太难，太辛苦了。可是松鼠和鸟儿们会一直呆在那儿。长久地呆在那儿，除非有硝烟和放射性武器（哦，居里夫人，你是不知道！）将它们杀死。我现在只能凭空想象。在我心里的另一面，我可以看到炮弹落下，妇孺在尖叫，只是我现在描述不出来。我不知道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但我知道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的意思是不管我去不去参加房子舞[6]，去不去参加新年晚会都没什么大不了。去想梦想重不重要，“自由”和“民主”重不重要，这有些好笑。我想不重要吧；人们只会关心吃什么，睡哪儿，以及怎样从人类生活的残骸中不断往外扩张。可是，当美国像罗马帝国那样消亡，当我们的军队落败，当粗野蛮荒之人在我们出产多汁牛排和富丽黄油并且价值不菲的温柔土地上纵横肆虐时，肯定在世界不被我们图谋计划觊觎的某个地方还会有人生存。也许在印度，或是非洲，那里的人们会崛起。在所有人类灭亡之前，肯定会有一段相当漫长的历程。人们生活在战争时期，他们总是发动战乱。恐惧贯穿着整个历史——那些看到西班牙的无敌舰队在世界边际航行的人，那些看到黑死病夺去欧洲一半人口的人，他们感到害怕，感到恐慌。然而尽管他们在恐惧中生活，在恐惧中死去，我依然生活于此；我们重构了这样的世界。因此我将会属于黑暗时代，而那时历史学家会说“我们鲜有文献能够展示普通民众在这一时期是如何生活的。资料记录让我们相信大部分的人被杀死了。但是出现过英勇的伟人。”然后学校的孩子们会叹息着记忆杜鲁门[7]和参议员麦卡锡[8]的名字。哦，我是很难向这种东西妥协的。但是这也许是我成为女孩的原因——这样我便能比自己了解并嫉妒的男孩们生活得更为安全，我便能生儿育女，能给我的孩子注入深刻而又恼人的欲求，即追求学识并热爱生活。这种欲求是我自己永远都不能实现满足的，因为没有时间，根本就没有时间，只有猝然来袭、令人绝望的恐惧，只有不断滴答作响的时钟，和夏天走后突然降临的雪花。的确，我夸大其词，思维不够严谨，一半是因为愤世嫉俗，一半因为过于伤感。但是如果长在闲适年代，那我就能更好的成长并决定自己的命运。现在我生活在边缘地带。我们都生活在边缘地带，所以我们要花费很大的勇气和精力在悬崖边上蹒跚前行，朝着远方大风呼啸的黑暗极目看去，却分辨不出在那幽黄恶臭的浓雾背后的那团污泥，那团正渗着污水、沾满呕吐物的污泥下方到底是什么东西；所以我要继续前进，探索我的思想，进行更多的写作，尝试着找到自我的核心和意义。也许那能够帮我将自己零散的想法聚合成我自己的哲学。现在，我十八岁了，而时间的钟走个不停，哦，是的，“在我背后我总听见时间带翼的马车在急急追赶，不断逼近。”[9]我的学习习惯和我满心的愧疚让我不能坐在这儿凝视着雪花，它们现在在地上洁白无声地铺了均匀厚实的一层。我必须要学习酒精发酵和醋酸发酵的不同点，还有其它现在对我没那么重要的东西。上帝，我强烈要求有放松自己、去写去想的时间。但是没有。我必须要一些运用小技巧来锻炼我的记忆能力，这样我才能继续留在这个我全心全意既爱又恨的该死的好地方。雪就这样缓缓地旋转着，沿其边缘融化。第一场雪没什么太大的好处。它让一些人写诗，一些人在想圣诞采购是不是结束了，一些人开始预订滑雪度假小屋。它是一场通往现实的煽情的序曲。它美丽如画，奇异有趣。真该死，要是我再静不下心，我永远都别想搞定那门植物学！——

38.

我很久都没有继续写这本集子，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还没有一个值得记下来的像样连贯的思想。我的思维，用一个令人恶心的直白比喻来讲，就像是一个垃圾篓，里面装满了废纸；头发丝和正在腐烂的苹果核。我要面对这么多种人生形态，其中有那么多刺激的生活，是我的经验领域中不曾体味过的，这让我感到沮丧。我经过人们身旁，跟他们擦身而过，这让我不安。我要学着欣赏一些人，真正地去深爱他们——把他们当做朋友来珍惜。我是这么对待安的：我欣赏她的智慧，欣赏她的骑术，以及她那活泼的想象力——所有塑造她的自我的东西。我能够倚靠着她，就像她能倚靠着我一样。我俩在一起时能面对任何事情——其实也不是任何事情，不然她就会回来了。可现在她走了，在接下的一段时间里我无依无靠。可是我又知道什么是悲伤？我所爱之人都还健在，没有人受折磨。我从来不缺食物，不缺睡觉的地方。我被赐予了正常的五官官能和迷人的外貌。因此我才能坐在自己舒适小巧、垫着垫子的椅子上进行哲学思考。才能在美国杰出的院校之一就读；和美国最优秀的两千名女生一起生活。我有什么可抱怨的？没有什么。还能给我增添自信的主要途径便是告诉别人我是拿奖学金读书的，要是我没有锻炼我的自由意志，没有在高中时代的时候努力学习，那我不可能会来到这里。可当你真正面对它时，你又有多少自由意志？我从父母身上获得多少思考的能力？我有多深切的渴望要去追求知识要在学术上有所成就？我感到有深的必要去为身处社会的男孩女孩找到另一种自己并没有被纳入其中的生活途径？我要写作的渴望难道不是来自从小时候开始就表露出来并在《玛丽·波平斯阿姨》和《维尼小熊》的童话世界里茁壮成长的自省倾向？我获得全甲的成绩并且跟那些胡闹作乱的孩子“截然不同”——难道这个事实没有让我有别于我大部分的同学？——怎么个不同法我还不太确定，就像是动物经人手抚摸驯化过后再被放归兽群中时产生的不同。这也许是一种自私地将自己与普通人群相隔开来的巧妙方式，但是这样做也有它的价值。至于自由意志，它只有一条罅隙供人进入，并且从人一出生开始它就被环境、遗传、时间、事件和当地习俗所碾压。如果我出生在一个山洞里，父母是意大利人，那我在12岁左右的时候便会成为一个妓女，因为我必须要生存下来（为什么？）而那是唯一向我敞开的道路。如果我出生在纽约一个伪知识分子的富裕家庭，我便会和其他女孩一道举行我的初入社交晚会，穿着毛皮大衣，穿梭于各种社交关系，不耐其烦地撅着嘴。我又怎么能知道？我不知道，我只能猜测。那样的我便不再是我。此刻的我就是我，而还有不计其数的人不可挽回地丢失了他们独特的自我，我对此真是无法想象。我，即字母I：这是一个多么坚定的字母；由多么令人鼓舞的三笔组成：一竖，傲然自信，然后便迅速自得地连着写上短短的两横。笔尖在纸上飞舞……I……I……I……I……I……I。

39.

我嫉妒那些思想深于我，文笔胜于我，画画强于我，滑雪强于我，相貌美过我，更懂如何生活，如何去爱的人。此刻我坐在书桌旁，看着窗外一月份明亮洁净的景色；冰冷刺骨的风将天空抽打得泛起了白蓝相间的泡沫。我可以看到霍普金斯大楼和枝叶繁茂的昏暗的树木；我可以看到一个女孩正骑着单车沿着灰色的道路前行。我可以看到太阳光沿对角线斜打在书桌上，照在我晾晒在窗帘杆上的长筒袜的彩色尼龙丝线上。我想我自己也是有价值的，就因为我拥有这视觉神经并试着将它们的感知记录下来。我多傻！

40.

霍普斯金大楼十分丑陋。每天清早我起来关窗或是在书桌上写东西的时候，我都能看到它。全都是难看的墙角，笨重的红色烟囱，山墙形的蓝色和红色瓦屋顶磨损成了紫色，黄色的墙壁上有白色和泛黑的绿色木制窗户。整栋建筑污迹斑斑，这一年中，微尘污垢堆积，涂漆剥蚀，窗框脏朽，光秃秃的灌木枝丛对着地下室的窗户扫佛，像是要伸手行乞。当风扰动它们那脆弱的细枝使之往大楼斑痕剥裂的木窗擦去时，我几乎能听到它们发出的骇人的吱吱声。然而我喜爱霍普斯金大楼。当人身处丑陋之中，却为之着迷并希望凭借自己的技艺特长对其进行改造，让它在其可爱的荒凉氛围中变得富有魅力，打动人心，人的韧性在此时便能展露出来。我会画下印在方形黄木上的几何形的百叶窗，房地的梯形部分和耷拉着的屋檐角，排水沟尖角突出的部分——我会选用暗淡的色调，运用充满张力的几何图形来表现——街对面所见到的……丑陋之景，通过人一厢情愿的幻想它便能变成一种美丽，感动大家。在孩童时候就受很多童话故事熏染，可爱的充满魔幻的梦幻岛；仙女皇后和纯洁的少女；小王子们和他们的玫瑰花丛；令人印象深刻的小熊和悲观的咿唷式的驴子；异教徒为之喜欢的个性生活；魔法棒和完美无瑕的插画——那个一头深色头发的美丽小孩（就是曾经的你）乘着她妈妈存放卷盘的盒子在午夜时分沿着星路穿过天空——格丽泽尔达穿着她的羽毛斗篷，光着脚丫和一只杜鹃鸟走在一个点满灯笼的世界，里面有很多昏昏欲睡的大臣——迪莱特在她的花园中和苗条娇小的花精灵一起——霍比特人跟围着金腰带戴着蓝色和紫色风帽的矮人们在一起，一边喝着麦芽酒，一边唱诵着住在山谷洞穴里的龙——这些都是我知道的，能感受得到并相信它们。所有这些是我小时候的生活。然后我从那里走向成人的现实世界。感受孩子敏感手指上的柔嫩皮肤变得粗糙；感受性器官的发育并大声地呼唤着肉体；开始懂得学校和考试（这两个词就和黑板上刺耳的粉笔声一样令人不悦），独立生活，结婚，性，和睦相处，战争，经济，死亡和自我的意义。这对童年的美丽和真实是一种多么可悲的损害。并不是要让我自己听起来有多伤感，但是凭什么我们要笃信鹅妈妈那满是滑嫩草莓奶油的世界和爱丽丝梦游仙境传说？而到头来随着我们不断长大它们都会被处以极刑，而我们也会逐渐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对我们的生活负有全部责任。开始懂得你曾经钟爱的词语里暗含的卑鄙淫秽的意思，比如“fairy”（可仙女也可以指男同性恋者）。开始参加大学生联谊会，在那里，男孩若是不满足将他的手指埋入你的胸部，他就会将脸埋入你的脖子里或是试图强暴你。懂得每天有不计其数的美丽女孩，像你曾经做过的那样，将笨拙青涩的青少年阶段抛在身后，踏上一段被爱、被亲抚的冒险旅程。开始意识到你不管怎样都要和别人竞争，可是财富和美丽都不属于你。开始懂得一个男孩开着他父亲最新买的镀铬的敞篷跑车载着你去到一个小旅馆时，会漫不经心地对你说一句“你家镇上这边”。懂得如果你自己出生在一个富裕的知识分子家庭，那么你很有可能成为一个“艺术家”。懂得你永远都不可能听到什么绝对有效的真相，你听到的只有符合你当时所处的情境和心态的话语，它们转瞬即消。懂得真爱永远都不能实现，因为你欣赏像佩里这样的人，但你却得不到他，他们喜欢的是像P.K.这样的人。懂得你需要他们仅仅是因为你不能拥有他们。懂得你不可能成为一个革命者。懂得要是你信仰乌托邦，对它抱有幻想，那么你就会在你的家乡为你每日所需的面包挣扎打拼，要是上面抹了黄油便高兴得要死。懂得金钱在某些方式上能让生活好过并懂得要是你太贫困了，你的生活可以有多拮据破旧。看不起金钱，它不过是一场笑剧，一张纸而已；讨厌自己要为挣得钱付出的劳动，可是又渴望着拥有它以便不再受它奴役。渴望着接近音乐，芭蕾舞和好书，可对于它们的追求却是可望而不可即。向往着得到一个异性的身体，借以理解并提升你的想法和本能，并且意识到大部分的美国男性不过把女人当做了一个性机器，有圆实的乳房，方便插入的阴道口，当做一个粉饰好的娃娃，在她漂亮的脑袋中不应有一丝想法，除了烹制牛排晚餐并在他朝九晚五辛苦完成一天日常工作后在床上满足他。意识到有一些男人不仅喜欢女孩的身体，更喜欢将她看做是一位伴侣，他们想在阳光下野餐，而不是在拥挤的舞池跟舞伴中胸贴胸、腹靠腹地相拥着转动，然后在这样一晚性刺激下在午夜时分将车停在一条黑暗的道路上。意识到就如同你会遇到一个你能学着友善相待的人，互相仇恨的战争也因为给世界上另一半被压迫的人们带来自由的光芒，而让他振奋。研究战争的徒劳无益，阅读联合国宪章，然后听收音机里的播报员欢快地为我们英勇战斗的部队播送《星条旗进行曲》。得知学院后山上有一所精神病院，从那里看到过一个衣衫褴褛的矮小男人走出医院大门，口中流涎，一脸愚钝，是先天性愚型患者研究的课题；也看到过他阴郁地朝你低垂眼睑眨了一眼，而他的眼睛和嘴巴却张得开开的，他的肉身忘却了它们在脸上的存在。写了一个故事得到了100美元报酬，却不相信自己就是写故事的那个人。得知其他女孩读了我写的《十七岁的自传》后羡慕我是一个上帝垂青的宠儿，就像我两年前羡慕别人那样。获知我觊觎别人的品质才能时，他们也在觊觎其他人的品质才能。得知我喜爱很多人他们各自不同的部分，并且想要把那些部分以某种方式在我的身上合成，不管是通过画画还是写作。得知有不计其数的人不开心，而生活不过是一位绅士和笑容签署的协议而已；将脸蛋打扮得浓妆艳抹，这样别人就会觉得他们的不开心真是愚蠢至极；试着被快乐感染，尽管还有很多人心里在痛苦和得不到的失落中做垂死挣扎。带着玛利亚·布朗[10]去散步，为她的热情而喜爱她，从中汲取一点热情因为它是真实的，然后再度一天一天去热爱生活，一点一点感受它的颜色，触碰它的本质，因为你有身体头脑去锻炼自我，你的命运就是要尽可能地去锻炼使用它们，不要去管你的身体和头脑是好是坏，而是尽可能地舒展自己。从你手表的刻度上你知道了现在是四点二十三分，三天之后还有第一次中期考试，而你还是宁愿看别的书，只要不是你现在必须，确实必须，将来必须要看到书，尽管你已经浪费了两个小时在这里写意识流之类的东西，毕竟你的意识流也没有什么好夸耀的。

41.

……有时在你下楼去拿之前忘拿的信时，客厅里一小群女孩本来在低声说着话儿，可突然间，她们的声音就散漫开来，断断续续，变得含糊不清；她们粘滑的视线鬼祟地穿过你，在你周身游荡，然后腾挪开来，以免碰到你那闪烁不定、半含恐慌之情的眼神。随后你回想起很多令人讨厌的零碎谈话，它们都指向你，谈及关于你的事情，针对你，含沙射影，于无形之中将你勒住。你知道是那针对你的，那些戳伤你的人也心知肚明。但游戏的规则就是双方各自都假装你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们没有当真，你们都不明白。有时候你以同样的方式进行反诘，你和你的敌手面带着勇敢的微笑，带毒的飞镖却在你们的伤口里恶狠狠地颤动。而更多的时候你因感到恶心而无力反击，因为你知道你故作镇定时响彻在空气里的那些话语会透露出你内心的恐惧和底气不足。于是你听到她说：“我们宁愿多和别人交往，就算成绩不及格，也不愿总是黏在房间里。”接着又甜甜地说：“我很少见到你。你总是在你的房里搞学习！”然后你闭口不言。哦，你笑得多惨！

42.

……她是迷人这个词的化身。她娇小妩媚。你不由自主地会注意到她短小坚挺“能抗重压”的鼻子、长长的睫毛、莹绿的眼睛、及腰长发和纤纤细腰。她是灰姑娘，是《皮特·潘》中的女孩温迪，是白雪公主。她的脸蛋迷人。谈笑时，那抹着口红、闪着光泽的唇间会露出洁白的牙齿，很是迷人。她的微笑也很迷人，并且她全身的协调能力趋于完美。她可以像索尼娅·海妮[11]那样滑冰；像所有滑雪高手那样滑雪；像奥运会健将那样游泳；像某些现代舞者那样跳舞（我对舞蹈了解不多）。她的身体线条流畅。她吸烟的样子很迷人。你总会感觉到她那傲立的乳房，它们尽量往上抬高向她的肩膀挺去，撩人地对你挺立着。她的乳房发育全面，总是想要得到外界关注。也许它们对她的脸蛋有些生气，因为那张面庞并没注意它们，只是在它们上方兀自露出烂漫天真的笑容。她的乳房欢快活泼，欣然地在她松散绵软的毛衣后往前探出，画出饱满的曲线。她的乳房十分骄傲，在钉着金色纽扣的黑色塔夫绸衣或是闪亮的绿色绸衣后傲然地挺着它们那对尖尖的乳头。她是个乳房饱满的女孩，而那两个情感和神经末梢的中心也为提高生活和增强人类种族素质提供庇护跟高傲的支撑。

43.

琳达属于你在第二次见面时记不起的那种人。她相貌平平，毫无特色，如同是一块在美术绘图中用到的树脂橡皮。她的眼神焦虑而明亮，跟有些神经过敏的金鱼的眼神一样。她的皮肤黯淡无光；可能是因为她长了粉刺。头发：直顺、棕黄、油腻。但是她留了一些关于自己的故事给你。她会写作。写得比你想象中的那般要好得多。她摒弃了那些包含爱、性、恐惧、和迷恋的对话，写的只是一行行尖锐简洁、干脆利落的句子。你拿出你写的故事——在十七岁那年写的并获了三等奖的那篇故事。在你重读那些段落时，你感到恶心，而就在几个月前里面抒发的感伤之情还显得那般真切诚挚。你甚至不能说它诚实低调：它明显是丑陋拙劣之作。于是你不再讶异于有人会比你写得生动有力。你那敏感、平坦而窄小的胸襟便不再怀着孤独跟诗意的与众不同之感。你说：她太优秀了，让人印象深刻。和她交个朋友然后与之竞争如何——你可以从她身上学到很多东西。于是你会往这方面努力。也许她会当面嘲笑你。也许最后她会彻底将你打败。无论如何，你会做出努力，也许，很有可能，她会容忍你。有这样的希望！

44.

……她从医务室回来：

“看到你回来太好了！”你坐在扶手椅上言不由衷地说着，那时你正在读森霖的《晨歌》这首诗，其中的叠句部分正引得你的内心黯然落泪。

她走进来坐下，咧嘴一笑，露出了很多颗牙齿。你已经学会如何忍受她的笑容，并且不表露出太多的畏惧之感。

“回来真是太好——好了。”她感叹道。在发“特别好”这个单词的音时，她跟往常一样卷起舌头发出里面“r”的音，同时扬起眉毛，耸肩那般提起肩膀，好像她就要飞离地面。那便是她告诉你她很得意的方式。只是她不会止于此。她那柔和的自我意识需要更多表现，所以她要给自己加大码力，安上一个风钻：

“今天收到了一封很好——好的信！”她说。给你的暗示：

你问是谁写来的。

“哦，你别取笑我。”她故作忸怩地羞涩地瞥了一眼。像小猫一样，一定要被人拍拍之后才会叫。又像咖啡机，一旦你打开开关，它便轰隆轰隆停不下来：

“他说他很想我，说要是我之前呆在贝塔兄弟会会所这边，我就不会生病了。”

从这可以隐约推断出她上周舍弃了自己定期约会的男友，跟一个叫威廉姆斯的男人一起出去了。

“我也收到了比尔的信，很明白这种感觉。”（只要你能咬紧牙关努力尝试，你可以变得多么和善、多么自我。）

“哦，是的。”（眉毛和肩膀又轻轻地颤动着。）“还有汤姆，查克和菲尔。我都不知道要如何应付我跟所有这些男朋友。”

你只是随口说着，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用心，所以谈话变得有点平淡枯燥。她顿了一分钟，然后问道：

“上周末你是跟谁一起出去的？”

你一口气粗略地描述着别人给你介绍的约会对象，并留意到当你说他长相好看时，她对你后面说的东西便充耳不闻。也许他身上还有什么优点。她忍受不了听那个。你便继续说着来自伦塞勒的鲍勃。其实你一点都不在乎他，你只能假装喜欢。此刻她是真正听不下去。终于她走了。也许她很清楚自己会让你嫉妒。也许她是想跟往常一样在你开始厌烦她之前让她感觉良好。总之，你们两人都觉得这次见面十分糟糕。

你承认，她现在的确很迷人。然后你回到森霖的世界，回到露珠滴落、重复三声清脆的乐响。她以前感到恐慌，但当一个女人知道有一个男人为她痴狂时，她便能带着自信的光彩在别的女人面前炫耀。尤其是在那些在肤浅之事上更有才能而又正好没有恋爱的人面前；那些读森霖的人的面前。

你嘲笑自己，竟然需要采用她那种幼稚的手段，即列举出自己征服过的所有对象来加以报复。女孩之间在谈论男孩时通常都会遵循一种“君子协定”，即听的一方要在一定时间保持安静来听对方，听你们谈论自己，听你们的讲述，听你们只顾自己讲话而根本就不考虑对方。而你做的跟她一样，其实都是不对的。甚至比她更加错误，因为你表现得如此卑微，一点都不宽宏大度，反而沦落到要使用她的武器。难道你缺乏安全感？也许是的。——

45.

……又是一次别人介绍安排的约会。这次的对象年龄要大些——女孩们说他有些秃顶，性情安静但是人很好。帕特准备就绪时，你在卧室里紧张地笑着。她不知道她为你带来的是个怎样的人。你尝试着找那种慈父类型的。你自己的父亲已经不在了。派特看起来神色焦虑，而你却因此喜欢她。她如此美丽，像孩子般天真烂漫，就像是一个美味的苹果。

你和比尔在车上碰面。他的敞篷跑车。在他开车时，你从旁瞥了他一眼：还不错——头发沿着太阳穴旁在脱落，但是很有男子气概。好看的蓝眼睛和一张秀气的嘴巴。秀气的面容。

谈话的开头很是糟糕。

“你喜欢足球吗？”（这多像高中：找出她的兴趣爱好。）

你并不喜欢，但是你不能这么快就扫了他的兴致。你选择迂回应对：“你呢？”（老套的双元转换。）

“喜欢。你来自哪里？”

“麻省的韦尔斯利。”你流畅地答道。

“千万可别为难我。”

“什么？”你不明白。

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开车上。随后你和一群人坐在兄弟会会所里。他的房间是第一层的一个高级套房。里面温暖的炉火、地毯和松木地板透出大学的风格，非常舒适。你坐在椅子上，他则坐在你脚旁的踏脚凳上。别的情侣都在聊天——其中大部分的情侣关系稳定。无论如何，他们都是情场老手。你已经受够了空洞的美貌和肤浅的社交。所以你试着保持本色。毕竟，你本来就是一个如此本色之人。

“你知道。”你悄声说着，嗓音低沉，你的身子往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拖住下巴，眼睛跟他的在同样的高度上。你微微注意到，你会为他的眼睛着迷。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它们一点都不慵懒，而是热烈地注视着你。倍受鼓舞后，你继续说道：

“你知道，可惜的是在拥挤的人群中你很难去了解别人，就像这里。所以通常情况下你最多只能了解到约会对象住在哪里而已。”

他赞同。

很好。“我很乐意让你了解我，只要你能让我了解你。这样今晚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将来你可以说：我对一个人有一些了解，而其他人对他都不是特别了解。”

他赞同，于是你们两个人的身子都往前倾，对你们的谈话郑重其事。他开始谈论政治学。你问各种问题，为他能跟你分享一些你关心的事情而喜爱他。他的父亲是一名律师。

随后他问你想不想跳舞。你们在幽暗的客厅中跳舞。他将你搂得紧紧的，一边说：“西尔维娅，哦，西尔维娅。你知道的，我们真是太像了。”

你喜欢听这个。你已经赢得了一个立足点。你多少得到了一些安全感。

“我们去散步吧，”他说，“我想和你说话。这里不不方便。”

你拿上大衣。穿过食物储存室走出后门。门边上有很多锡罐，有靴子和一张旧地毯。你身后，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夜晚寂静，干燥而寒冷。空气干冷刺骨。

“星期天的时候我会在这里散步。”他说。他引着你从大学兄弟会会堂走到了一块松树林中的空地上，在那里可以俯瞰城市。不失为一个谈论上帝和生活的绝佳之处。你坐下，靠在一棵松树上。

“我父亲在两个星期前死了。”他淡然地说道。

“跟我说说吧。”这就是生活、原材料，借此获取同情。

“我之前呆在他那边。他想让我当一名律师。他死的时候我在他身边。然后我回来了，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我和女孩一起出去，她们一点都不关心…他过去跟我谈话时就像你谈起我的论文一样。”

他的头落在你的肩上，他就躺坐在你身旁，你情不自禁地拍着他的肩膀，散发着母性光辉。他现在是个孩子。

“跟我，讲讲战争。”（他是一名退伍军人。派特告诉你。他身上有伤残。你在想他是不是安了一条木腿，如果他真的有一条木腿，你会对他多么肃然起敬。）

“你哪里受过伤？”你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被一颗炮弹袭击，肺部受了伤。在医院呆了两年。”

“打仗是什么感觉啊？去杀人吗？”（你的好奇心被点燃了。你自己确成为不了一个男人，但是他能告诉你这是怎么回事。）

他十分淡然。“你从一个岛上辗转到另一个岛上，操练。于是在一天你又出战了。‘这一个还在呢，’他们说。你出战，吃饭，睡觉，和别人开玩笑。要是有意外发生怎么办？你试着将他解决掉。这便是在战场上你对你伙计们做的事，没什么不同的。”

你想要显得老成一些。你记起埃迪的信。于是你不带情感地郑重地问道：“你有很多女人吗？”

“有一个在夏威夷。我们离开那天我哭了，她很漂亮。”

“你之前提到过的那个护士呢？”

“她离开我了。”

“她叫什么？”

“诶米。”

“还有其他人呢？”

“一个上高中的女孩。她一点都不像你。她喜欢喝很多酒。”

“哦。”

“西尔维娅？”

“什么？”

“我想要拥有你，全部拥有。”

（你隐约想到了求婚。多么美好——他已经被你那颗热情敏锐而又充满同情的心俘虏了。）

“什么时候？”你问道，透着功利色彩。（也许他会说诸如四年之后这类话…）

“现在。”他把腿架在你的腿上。你感觉到冰冷的现实压倒了你的幻想。

“不。”你坐起身来，充满愤慨。

他抓住你。他很强壮。

“躺下，西尔维娅。躺下”

你觉得恶心。该死的，他太强壮了。他的臂膀和手将你往下推。你在细如针的松叶上翻滚。你感到恐惧。心想：这一次你的天真单纯帮不到你了；你完了。

可是之后你压到了他的身上面，摇晃着他，你的头发往下垂落到你的脸上。他松开了手。他听着你倾吐而出的话。

“我恨你。去死吧。只因为你是个男孩。只因为你从不用担心怀孕。”

你的声音越来越弱。你听起来很可笑。你在装腔做戏。你想要他，但是你记得：“只要一个女人性交之后，她就很难满足。”你需要时间并在安全的条件下得到完完整整的快乐。“否则你就会在史密斯这里完蛋。”

于是你停下了，用微弱的声音解释着。

你没有再摇晃他的身子，你坐起身来，然后他站了起来。他表现出自己很受伤，——很生气。

“好吧，”他离开走人暗影之中，低声自语道，“我是个傻瓜。喝醉了酒然后相信了一个可恶的女孩。好吧。”

天太暗了，看不清他去了哪里。

“比尔！”你轻柔地喊着，“回来。”

没有回答，没有声音。

好吧，他将你一个人丢在树林中，你们扯平了。

你站起身来，开始朝着小路走去。松枝在脚下发出微微的声响。周围漆黑一片，有些诡异。他正坐在那边的一个树桩上，头埋在手里，独自低语或在哭泣。你走过去，愧疚地跪坐在他面前。

“对不起。”

不住的低声抱怨。

“你表现得就像是个宠坏了的孩子。”你说。

“你根本不知道，”他说，“当你体内欲火燃烧时，你却不能。”

（好吧，你不知道。）

最后他原谅了你。（凭什么？应该是你原谅他。）

和好之后，他仰面躺着，头放在你的大腿上。你双腿盘坐着，抱着他的头。

“弯下来。亲我。”

（与你之前拒绝的要求相比，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请求，但是你犹疑不决。）

“弯下来。”他的手臂将你的头拉到他的头上。

你亲吻着他。他拿着你的手，一路拉着它。你摸到柔软正在颤动着的肉。你倒吸一口气大声尖叫起来。这就是一个男孩想要让你手淫他的样子。你躲开身来，感到恶心，也没那么恶心。你好像被闪电击中了。只是…但是你说着“不不不不不不不。”

他现在也许意识到，你还只是一个孩子，只有十八岁。于是你们回到了兄弟会所。你知道如果他再约你的话，你也不会再跟他一起出来了。而你再也不会散步了。你也再不会独自一人。你恨他，因为他剥夺了你做那些事——散步和独处。你恨他，因为他是男孩。并且就算他再约你，你也不会见他。

46.

……我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我又会怎样过我的生活？我不知道，我感到害怕。我永远都看不完所有我想要看的书；我永远都不能成为所有我想要成为的人，去体验所有我想要体验的生活。我永远都不能训练自己获得所有渴望拥有的技能。为什么我会有欲求？我想要活着，想要在我的生活中尽可能地感受所有的心理和生理体验的细微之处，情感基调和起伏变化。而我的生活却严重地受限。然而我也不是一个傻瓜、跛脚、失明的愚蠢之人。我不是一个退伍老兵，失去了双腿，在轮椅上漫无目的的度日。我不是那个在精神病院门外拖着脚转悠的的先天愚型的老人。有很多让我为之生活的东西，但是我会感到厌烦难过。这种感觉也许可以追溯到我总是不喜欢在事物之间做出取舍。也许那也是为什么我想要成为每一个人——这样的话就没有人会因为我是我而对我进行责备。于是我就不用对自己的性格发展和人生哲学而负责。人们可以获得幸福——如果那只是意味着满足于自己的命运：感觉就和一根自鸣得意的圆木桩在一个圆形的洞里挣扎一样舒适安逸，没有笨拙的令人痛苦的边角余料，没有好奇和疑惑的空间。我并不满足，因为我的命运受到限制，就像其他所有人一样。大家术业有专攻；大家的逐渐只专注于某一个想法；大家“找到自我。”但是伴随着找到自我而来的那份满足之情却有阴影覆盖，因为你知道这样做不仅承认了你是一个怪诞之人，更承认了自己是其中的一个特类。

47.

……要承认的是一些人比其他人活得更有意义。一个电话接线员，头发花白，关节处的皮肤青筋暴露，疙疙瘩瘩地就像是一块白色布丁上的葡萄干，对他而言，他生活的兴奋曲线无疑很浅显=一条平缓的波浪线，单调机械的底线上点缀着一些微微的突起，那代表着和“女孩们”出去看个电影或吃个晚餐。而薇拉·凯瑟[12]，莉莲·郝尔曼[13]和弗吉尼亚·伍尔夫[14]的生活曲线——难道不是一节节迅速攀升然后逐渐降落，深入探索生活的意义和微妙之处——探索更多的人群和思想观念？难道它不是色彩斑斓，只是黑白或灰色吗？我想的确如此。这样，我虽然不能成为她们，但是可以努力地变得更像她们：去聆听，观察，感受并且试着把生活过得最充实。

48.

……我并不信仰上帝是天空中的仁慈圣父。我不相信温顺之人会接管地球：温顺之人只会被忽视，被践踏。他们在战争，在商业，在艺术血腥的土壤中腐烂，在春雨下腐化渗入温暖的土地之中。掌管世界的是那些勇猛武断之人，高谈阔论之人，残酷不仁之人，手握重权之人，狂热的革命分子，军备强大且意志坚定之人，他们穿着铁靴踏在脚下温软安顺的肉身上前进。

49.

……我是真的不相信人在死后还有来生。我不相信我的自我或精神会这般独特重要，能在入土之后还能醒转过来，飞入天堂粉红的云彩当中，沐浴福泽。当时候到了，我们丢下这身皮囊而去时，我们不过是虚无。我之所以和贝蒂·格拉布尔有所不同，就在于我的皮肤，我的思想，我生活的时间和坏境跟她的不同。而我之所以不是德国作家托马斯·曼，就是因为我出生在美国，而不是他的家乡吕贝克；就是因为我是一个女孩，而他是个男人；就是因为他体内有着特定的跟我不一样的腺体体系和脑组织。他现在独一无二，但是他会死去。辛克莱·刘易斯[15]已经死了：从报纸照片上瞥到那张皱缩的脸庞，而我想到普通民众卡罗尔，马丁·阿罗史密斯和戈特利布医生。辛克莱现在正在他的坟墓中慢慢腐烂。火花熄灭了；那只用来写作的手，用来感知记录的视觉及听觉神经，进行再次创造的大脑褶皱——现在都已松软无力，正在腐烂。埃德娜·文森特·默蕾[16]死了——而她永远也推不开她墓中的尘土来欣赏充满苹果香如银丝般斜织着的雨。乔治·萧伯纳[17]死了——他的才智逝去了，光彩熄灭了。素食者比肉食者要腐烂得更快吗？但是他们留了一些东西——而其他人可以从中感受他们能够感受到的部分。只是你不能完整地将其再现，他们已经离我们而去了。人类的思维太狭窄，只能臆造出一座天堂——并且天真得赋予在这个天堂中能够可以感知的生理慰藉，而它们通常是人类在世间本来就能感知到的——再无他物。不：也许某日我醒来后发现自己正在地狱中燃烧。我想不会。我想我会一命呜呼。黑暗意味着沉睡；黑暗意味着昏厥；黑暗意味着死亡，没有光芒，不会醒来。我是多么为所有在战场上的那些个体感到悲伤——他们认为“我就是我，我也知道有些死亡无人知晓。”我有一点点知道下面的情况是不可避免的——感知困境第三次靠近你的头顶，感知体内的生命之液在逐渐流失，你逐渐被掏空。你的心灵被打碎，里面装的东西全部蒸发消逝。那些之前镌刻在我们头脑中被记录下来的形象都不见了，只剩下虚无。法国作家安东尼·德·圣-诶克苏佩里[18]曾经为一个人的和他体内所拥有的不为人知的宝藏的消逝而感到哀痛。我爱苏佩里；我会再读他的作品，而他也会和我交谈，就好像他没有死去没有消逝一样。这就是死而复生吧？——思想在书页间永垂不朽而血脉在子孙后代中延续。也许吧。我不知道。

50.

……沮丧失意？是的。为什么？因为我不可能会成为上帝——成为全世界所有的男男女女——或其他之类。我是我的所感，所思和所为。我想要尽我所能地充分表述出我的存在，因为在某处攫取了一种理念，即我能用这种方式证明我的存在及其合理性。但是我若要表述出我是什么，我必须要先拥有生活的准则，一个出发的起点，一种技法——来对我自己个人那些可悲的稍显混乱的生活暂时地进行随意编排。而我正开始意识到，那个所谓的准则或起点得有多么虚伪狭隘。那也正是让我感到为难的地方。

51.

……他们这次真的是要将整个世界全都捣碎揉乱，那些该死的蠢人。当我读到关于长崎受害者的描述时我感到恶心难受：“我们看到了他们，初看之下像是往山上爬行的蜥蜴，粗声叫喊着。光线稍亮之后，我们可以分辨清楚他们是人，他们的皮肤被烧坏，他们身上被什么东西扔过的地方已经烂掉。”这听起来像是出自一个惊悚故事。上帝保佑我们不要再做那种事了。因为美国这样做了。我们的罪过。我的祖国。不，绝不能再发生这种事。然后我们又在报纸上读到“在内华达州爆炸的第二颗炸弹比第一颗威力还要大！”人类有多么热衷于毁灭和谋杀？为什么我们会对一个犯下谋杀案的人使用电刑，而那些参加大规模屠杀的人却被授予紫心勋章[19]，屠杀被我们随意贴上“敌人”标签的人？俄国共产党人帮助我们打击德国人的时候便不是我们的“敌人”吗？而现在，如果我们将俄国炸得支离破碎，我们又要如何处理它？我们又应如何“统治”这么多的外国人？——我们甚至都不会说俄语。我们又怎么在我们的“民主”体系中控制他们？即便现在我们正在失去一个极其珍贵的权利，即言论自由。（可敬的克罗克特先生，竟然被镇上的管理委员会怀疑，那个所谓的“开明”社区。他就是一个和平主义者。而那看起来似乎是有罪的。）为什么要把我们引以为傲的年轻人派到国外绵延三英里只见黄土的荒蛮脏乱之地被人屠杀？朝鲜在历史从来没有被分为北朝鲜和南朝鲜。他们本就是一家人；并且我们的民主对于那些没有接受民主教育的人来说是毫无用处的。自由对那些不会驾驭自由之人也是没有用处的。当我想起了那个农场的小女孩谈起她的哥哥——“他说他们在那边要做的事就是杀死那些该死的朝鲜人。”她知道战争意味着什么吗？那些像蜥蜴一样沿着山壁往上爬的人又意味着什么？她所知道的不过是电影和学校里的八卦。哦，美国年轻而强壮。俄国也是。它们怎么会想到要用原子弹炸毁对方，我不明白。剩下的会是什么？战争会在某一日爆发，那时所有的领导人都会头脑发热，“如果女人应征入伍会怎么样？”的此类文章比比皆是。该死，我情愿马上成为一个非洲居民也不愿看到美国破碎动荡，流血牺牲，愚弄自己。这个国家拥有颇多，但是我们的作为并不总是正确纯净的。那些从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回来的退伍军人，他们的情况如何？重伤重残。他们的生活有什么意义？没有意义。他们在医院里溃烂，而我们却将他们遗忘。我可能会爱上一个俄国男孩，跟他一起生活。每个人首先需要的生存，吃饭和睡觉。毕竟理念没有那么重要。我三个最要好的朋友是天主教徒。我虽然看不到他们的信仰，但是我能看的他们在世上热爱做的事情。当你真正面对它的时候，我的确相信个人要拥有自由，但是我们没有自由杀光那些可以建造一个强大国家的个体？那是多么愚蠢？没有家园，没有家庭，没有塑造生活的所有条件，即使活着，即使拥有自由又有何用？

52.

我笃信世界上肯定有人正跟我想得的一样，有人跟我有一样的想法，有人会跟我想得一样。将来肯定会有人，尽管对我毫无概念，却承接着我的态度去生活，可以说，这就像我不知不觉地承接了前人相似的态度。我可以不断地写作。这一切都只需用手记录下来脑波的冲动反应，这一技能的训练始于童年时期用我们美国牌子的语言符号来记录对于外界刺激的解读。我大脑中有多少部分是执意归属于我的？在我读过的，听过的，体会过的又有多少不是人云亦云之说？当然，我会对自己的经历做一种整合，但那个就是完全使我有别于其他人的原因吗？我碰上了那么不同的事，从中领悟学习，这难道没有影响吗？我生活的环境跟基因的偶然结合不是将我带到了我此刻所在之处吗？

53.

……史密斯大学能帮我吗？能：在我能力所及范围内它比其它地方更能帮到我。怎么帮？通过比我去其它地方为我敞开更多能获得实现目标，取得成就的机会。也许不是更多的机会，而是各种不同的机会，运气好的话，甚至是更加符合心意的机会。所以现在等着我去做的是什么？为我无法避免的局限狭隘而感到绝望？不：现在要直面史密斯，试着不要去管那些恼人的问题；而是取得好成绩，尽管我不怎么相信成绩，而是更相信人的大脑不过是个低劣的记录器，健忘，印象模糊不清。记住前人知识给你带来的影响。将你自己的经验写下来。这样有朝一日他人的生活会因为你的经验而变得充实一点点。广泛地读取别人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吧——向他们靠拢，尽管这样做会让你受伤，会让你不堪承受，尽管蜷卧在无知的脱脂棉中领受抚慰和安乐会更加舒适！将你自己扔向头顶上方的目标，就算你跌倒摔跤，在别人面前出尽洋相，也要勇敢地承受这伤痛。永不放弃，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就要像斯巴达人一般艰苦奋斗，努力，努力，再努力，将自己锻造成一个丰实的不断发展的独立个体！

54.

……今天是1951年3月16日，星期五。又到了开始写日记的时候，我下定决心（就如以往我每次重新开始一般），当我在纸上记下自己相当迷蒙的思维过程时我要尽量真实清晰地将它们写下来。

我又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写起。我想我还是先跟你讲一点点关于迪克的事。我像往常一样坐在书桌前，有人在楼下大厅里踏着拖鞋走路，一边唱歌。门都关上了。我头上系着手帕，压得硬硬的布卷发夹紧紧地贴到了头皮上。天气炎热，散热器在吐着热气。于是我将窗户打开了一点。听我说：人生中既有精华也有糟粕，而有些时候你会发现一层纯粹的精华。有些时候，那些写下的歌曲、诗歌、戏剧能被赋予生命。偶然间你降落到了一个留给下级神灵出演悲剧的舞台，你说着剧本上的台词，那剧本写在草叶之上，是写给那些英勇的演员。

所有的男孩和女孩去跳舞，像我们曾经一样。所有的男孩和女孩在青春洋溢的时候都是那么可爱；我们也曾可爱过。跳舞一点都不低俗或有损身份。身着完美无瑕的黑色晚礼服，洁白的露肩长裙，我们每人都心怀期待，它让两个人在是否之间，在正负之间，在黑白之间，在那个不可思议的对的他和她之间生发出一种刺激而又令人醺醺欲睡的吸引力。不需要解释。

只有我们两人在三月寒风之中一起走回去，穿过条条街道，上面都是出租车，正在等着顾客，里面空空如也。之后的道路变得空荡，只有风在呼啸，空气钻进我们的嘴巴，嘴里就似吞了一口口冰冷的水。街灯在黑暗之中凿出了一块光明之地。我的头发被风吹到身后，白色裙摆的花边在我泛着银光的脚上扬起翻涌，仿佛在叫它别出声。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大步前进。随心所欲地漫步，手牵手。没有人群；没有聚会；没有暖意；没有灯光、喧嚣、人和酒模糊不清地混杂在一起。只有我们两个，坚定地一起沿着街道漫步。一步步阔步前行。随后停住脚步。头往后仰着看星星。此刻说的话都是关于那些传奇，和天幕下星星连画而成的猎户座，大熊星座和小熊星座。周围起初很安静，逐渐有声响，越来越响，甚至比不断向前汹涌咆哮着的大海还要喧闹。干枯的树叶堆在排水沟中，就像是豆荚里面枯死的豌豆一样，在呼呼作响。风不断地吹着，在四周涌动。又响起了说话声——这感觉就像在教堂里一样。

哦，教授们！解析一下上面的句子，指出里面的动词，名词和分词短语。里面的用语十分干涩；干涩的就像是难听的嘎吱和嘶喊声，且水平相当低。分析一下“教堂”这个词，哦，手持字典的学者们。告诉我们它的意思是：“一座供公众，尤其是基督徒做礼拜的建筑。”告诉我们它所蕴含的各种内容——白色的墙壁，颂歌，童年以及星期天的鸡肉餐。但不是的，就算我在听我也要嘲笑你们。

然后，是一个吻。吻与被吻。母亲亲吻她们的孩子，情人亲吻他们的恋人，男人在街上亲吻妓女。嘴唇的相会。那就是一切。尽管我们也是动物，那是我们人类共有的特性。我不会含糊其辞，这也不是幻想，我要说的是一个吻也许就是心灵爱慕的动作标志。那也是一种快乐。因为尽管我们在自己的族群和时代背景下的传统及道德良知中生活成长，我们思考并谈论吻。我们不是盲目无知的孢子，也不是面包霉菌聚集形成的加强菌型或退化菌型。在我们的头骨的软骨下方有一团冷静灰色的组织，要是一次反应足够深刻地印刻在我们的脑中，我们的神经冲动便随着我们的身体调整反应的本质而被封锁截断。所以当理性没有出来进行干扰时，大脑皮层和腺体的活动便达到了和谐状态。

一个吻。曾经新鲜而甜蜜。然后是楼梯，而我什么也没说。没有“再见，我-玩-得-很-开-心。”无言，不必惊扰一个将要睡醒的夜晚。灯光下，我坐在一把柳藤编织的椅子上，然后他下去了；门一声关上了；其它房中的人都在安睡，散发着沉沉的静谧。我朝着楼梯扶栏凝视着，棕色的漆皮，剥蚀脱落。光在淡绿色的墙壁上投下了一个条条竖栏的阴影。“楼梯扶栏，”我自语道，然后一笑，“所有这一切，所有的生活都只沦落成楼梯扶栏。”

我站起身，开始枯燥无味地解下衣服，将白色布衣整齐的堆放好，脱下轻薄的棕色尼龙长袜，让硬硬的白色网裙滑落到地板上，放水，然后将肥皂涂抹在浴巾上，脸上，手臂和脖颈上。猫在椅子上舒展着爪子。我抚摸着它软软的皮毛，将这个暖和的小家伙抱到我赤裸的胸前，它咕噜了一小会儿。然后上床，又陷入到浓郁的黑暗。而我浑身上下的血肉之中依然兴奋未消，在静静地歌唱着。但最终它还是在不断消退，而黑暗、睡意和遗忘随之而来，在你心里不断汹涌，汹涌，汹涌，包围着你，淹没着你，没有名字，没有身份，什么也没有。只有空虚，而黑暗之中觉醒和生活的种子已沉沉入睡。

……有的睡梦就像是一堆垃圾，有边缘参差不齐的鸡蛋壳和围拥在橙黄的橘皮，咖啡渣滓和黯淡恶心的生菜叶子旁的飞虫；这样的睡梦是噩梦的残片，当翌日有手术或是考试的时候它就会潜来。有的睡梦昏暗阴郁，鲜有镇静安抚的作用；这是工人的睡梦，他们的每一天都是昨天跟明天的重复，所有的时刻都和现在无异。但是有的睡梦却像是生于春天，在铺满树叶的静谧山洞中酣然冬眠的熊的沉睡之中。我的耳朵听到了鸟儿奇异的早鸣。我的眼睑闭着，感觉到了阳光，我的鼻子闻到了泥土的气息，我的皮肤感受到暖风的抚摸。眼睛闭着，身体还不属于我，而成了某些东西的一部分——空气，泥土，火，水。汽车沿着街道开过来的声音，隔壁房间人躺在床上的呼吸声。我打开眼睛，找回自己的身体。我靠在一只手肘上，窗户是开着的，周六的风吹到窗帘，阳光和阴影清晰分明地打在对街的建筑上。躺着，悔恨从子宫里爬出来，然后脐带被整齐的剪断，打上结。悔恨，悔恨，心里清楚下一步就得起床，然后一步一步走到马桶旁，昏昏欲睡地坐下，释放出黄色透亮的尿液，一般都会打着哈欠，从棕色的头发上取下卷发夹子。站起身，刷牙，洗脸，然后，在无情的日光中，再度开始我们文化传统赞允的穿衣打扮的仪式。

星期六在午后阳光下开始了单车之行。双手抓住车把，脚踩在踏板上，单薄的轮胎在人行道上驰骋转弯，伴随着低沉的轰鸣，单车带着你姿态撩人地前行，而你从脊椎的底端一径向上沿着骨髓你都可以感受单车的运动，多么熟悉的感觉。你骑过一座桥，单车轮胎在有花格图形的路面上呼呼作响，音调较之前更为低沉响亮，桥下开阔的绿水则凝望着你。前面的路不通了，绕过一两座山后，横着一块岩石：第一个目的地。于是你将单车抬过一条篱笆，推着它走到前面一条布满车辙的泥路上，路两边排列着橡树和松树。右边：索顿斯托尔湖，在阳光下闪着蔚蓝的色泽，平坦如砥。左边：树木以及林木葱茏的群山。前面：望不到尽头的泥路，陡然下降，尔后又急剧上抬。去年堆积的淡棕色的落叶形成危险的垫子，有运动鞋掉到了里头。寒风在空旷的地方啃噬，啃噬着你腿上不断翻动的蓝色劳动布。坐在一块石头上歇了一会儿，夜晚的阴影从身后投过来，将山的的阴影盖在湖面上，现在湖呈昏暗幽魅的灰色。空气中寒意更深，晚归的意识像冰刀的刀锋一般暗暗地插入你的心里和身上。终于，一条铺得平整的路面。坐在肆意前行的单车上，唱着歌；第一座山前停了下来，然后心平气和地骑上坡道平缓的公路。我们追着夕阳，它就像飘扬在城市那头朦胧粉红的旗帜。夜幕在我们身后的天空像铅碳色的浪潮伸展开来，一盏盏街灯隔着一定距离刺穿夜空，像旗帜，像灯塔，在追着两个逃犯。彼时，街道很友善，我们在宿舍楼前停下，家的温网围绕在我们身边，织得更加紧密。脚冻僵了，走在地面上生疼。寒风吹得眼睛泪水模糊。脸蛋在冷风的鞭笞下显得通红。我们到了。正当你想着下午过山车般的游玩永远都达不到顶端时，它便结束了。也许去吃饭，也许去睡觉……也许，也许。

不，你不会。此刻正上演着一出剧，而你没有机会换上淡绿色裙子，金色的鞋子和瑞吉的毛皮大衣。你沿着走廊往前走，擦身而过众多柔滑的黑色塔夫绸裙，摇曳着的水晶耳环，裸露的肩膀和高跟鞋——只有你穿着你黑色的旧针织衫和红色的裙子，手里拿着他的旧卡其色夹克。你的内心在退缩，想要融化消失在那华美的地毯上吗？哦，没有，一点都没有。你傲然自得地走着，对着所有的面庞露出笑容，那笑容就如膏药一般填冲了你自信中的所有裂缝。有他坐在你身旁，和你一起笑，并一度握着你的手，你感到高兴，感到骄傲。在你年轻的时候，如果你将你的钻石头冠忘在了家里的书桌上又有什么关系？当你老了的时候，你有足够的时间为之担心。

现在我肯定要成一个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但是，请听我说完。剧演完后，我们走出去，从簇拥在过道上朝着出口散去的一团团人群中挤出。又是一个三月寒冷漆黑的夜晚。于是我对自己说，首先声明我是一个低调谦逊之人，“他-昨晚-表-现-得-过-于-彬-彬-有-礼-因-为-那-是-个-传-统-的-舞-后-接-吻-的-约-会。”我下定决心站要在楼梯顶端上冷冷地跟他说再见。“我有东西给你看。”我们走进房子时他这么说。他带着我穿过街道来到化学实验楼。这栋建筑背后的山上有一条路，路的边界上有一段篱笆，篱笆那边是一片草地。我坐在一个篱笆桩上，目光越过草地看到下面那边的路。街灯闪着黄白色的光，汽车来来往往地快速移动。那时，我感觉到了十九世纪的浪漫主义者肯定体验过的感觉：心灵延伸到自然之中。我感觉自己双脚长入了山里，我就像是大自然中突伸展出来的自然产物…一颗人性化的树桩，或者是诸如此类的奇异事物。他站在我的身后，手放在我的肩上，风吹打在他的背上，而我则站在他笔直的身躯下受到庇护。然后我们出发走向草地的顶端，手挽手地涉过深草。“你知道，”他说，“我之前一直在想见到你时要怎样表现——酷一点，随便一点或是友好些…而你表现得如此自在自如。”他将他的手臂环着我，将脸放在我的脸上，吻我，一次。风将我的头发吹到身后，吹得我的眼睛流泪，因为我和他对站着，我是迎风站着的。往回走，我们谈论着各自——不可复制再现的对话——但是我记得自己听他说起他之前对约我出来考虑再三并且因为我“很受欢迎”而有些难受时发出的笑声。我们走到宿舍大楼时，我不能接受他上楼来看到我在灯光下的样子——在星空下，在幽暗的山顶上，被风吹起的头发和闪着泪光的眼睛也许显得宜情宜景——但是在一百瓦的灯泡下，在狭窄的走廊上——上帝不容！于是我们站在门外，他轻声细语，然后温柔地吻了我的嘴唇一下，那时查克正好从门外出来。我对两个男孩道了晚安，然后独自上楼。

有什么比男孩和女孩之间的剧情更的无趣吗？没有！但是也没有其它的无趣之事可以像这般被永久地记录下来。在黑暗时代，夏娃诱惑了亚当，但是人类真正的悲剧在于生死循环，每一次新的诞生便开始了新一轮的悲剧循环。主题一样，唯有细微变化之处而已。然而前一晚上我想到了一场关于十年之后的自己的预演，之后，我便感觉有阴冷的低语在紧紧跟随着我。这个星期五我们两人在他家里“照顾小孩”，他的弟弟等到我们过去后再睡觉。他的父母出门了。我们上楼来到一间卧室，小男孩一边吵嚷着一边起劲地蹦蹦跳跳，而他的哥哥则在读艾伦·亚历山大·米恩[20]写的诗歌。随后电灯关掉了，在安静中哥哥给弟弟出问题，然后耐心地等着听答案。鄙人则坐在床尾，在一定程度上是个陌生人，想要讨好小家伙。当他要她留下来陪他时，她很是感动。然后便到了小孩睡觉的时间。男人站起身来走开了，没有身份。但是当钻进房门的灯光在他的背部打下阴影时，他就像是的孩子的父亲，而我是他的伴侣，在关上门之前，最后在床边俯下身去对着我的儿子耳语了几句。但是置于楼下的灯火通明中时，我变回西尔维娅而他也变回他自己，我们之间又隔着一片海。（我说隔着一片“海”。其实不是那样，我得说说自己。有的只是一个靠垫和一个放着冰淇淋跟饼干的托盘而已。但是，其本质是一样的，一样的。）

结束这一小篇充满浪漫诗情的迷人描写，我又会变得朴实真挚。我会说当我还小的时候，我就讨厌发夹和纽扣。我喜欢干脆明快的拉链，厌恶衬衫和毛衣上那些圆形的要用手指解开的小东西。看到一个女人俯身对着一个婴儿车轻声细语地说：“哎呀，你宝宝的鼻子多么小巧可爱，多像一个小纽扣！”，我便忍不住尖叫着逃开。我一看到发夹就恶心。有一次，我在医院将扁桃体切除以后准备回家时，我病房中的一个女人让我拿几个发夹给隔壁床上的女士。我倍感厌恶，只得不情愿地伸出僵硬的手，畏畏缩缩地让冰冷黏糊的小发夹碰到我的手上。它们冰冷油亮，沾满油垢，暗示着它们之前与脏腻头发的亲密接触，还带着体温，让人无比恶心。

3月29日星期四

有些人写作需要清静和安宁。我的情况不妙，因为我将写作看成是灵感降临的神来之作。我身宽体胖的祖母坐在角落里，呼吸时发出很大声响，一边缝补着我明天要穿的外套。冰箱发出嘠哒声，呼呼作响。楼下我的弟弟使劲刷牙，弄出刺耳的声响。如果我实事求是，除了说“所有这一切像一个中层中产阶级家庭”之外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但不知怎的，我对泛黄的沾满脏指印的墙纸上的刮痕一点也不在意。我根本不在意，餐厅地毯上印着蓝花、上面冒出的线头显示出椅子被拖过的痕迹，也不在意那些椅子上的坐垫，它们镶着绸边，以前闪着绛紫色的光泽，现在因为布满食物污渍而变得脏黑油腻。我几乎可以忽略祖母深爱的房间——它的色彩搭配让人难以置信：印着粉红和白色的杨柳细枝的浅蓝色墙纸，满是灰尘的玫瑰印花床单，绛紫色地毯，一把淡蓝色的粉色印花椅子，蓝色都快淡没了。但是我现在身在家中，并且不管我以后会见到多少豪华的庄园，我对这座亲爱的小房子的破旧一点也不在意。因为，现在，我对人们的看法已经可以泰然处之。我不再关注那些英俊富有的男孩，他们小心翼翼走进客厅只为把他们觉得在鸡尾酒会上穿着晚礼服会显得好看的女孩带出去……我说过我想跟他们出去，认识新朋友。我问你，那句话的逻辑在哪？你喜欢的家伙里，有谁会在一个外表看起来跟其他美国美人一样的的女孩身上看到内涵？那么为什么跟那些聊不来的男孩出去呢？那样做你将一个人也遇不到——遇不到你想遇到的那种。与其在各种晚会间游走，还不如呆在你的阁楼里看书。面对现实吧，孩子：除非你能做你自己，你跟谁都不会相处得长久。你必须能跟人聊天，那很难。而晚上花时间学习，能让你有话可说，说那些“充满魅力的智慧男人”想要听的话。

以上这些不过是开场白，而在出发去纽约之前我真正想说的话是下面这些：

一封公开信：给与这封信有关的你：

我不会叫你亲爱的；那会很可爱。可我不想变得可爱，今晚不行。我想告诉你，你是怎么开始成为能与我说话的那个人的。我一直喜欢说话：有时和玛丽，有时和艾迪，有时和我自己。更多的时候是和自己。但是突然间，因为需要将一个具体的人视为知己，我开始围绕你构筑我世界的框架。我没有把这些写给你看，因为还不到时候。我可能永远不会告诉你这些，而且，一些年后，我可能也不需要这么做，因为你也许已经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身体和精神上……也不会有用语言来表达这些的必要，因为你会明白。

今天佩里说他妈妈说过“女孩寻找无限的安全感；男孩寻找一个伴侣。双方寻找不同的东西。”我对此持不同意见。我不喜欢当女孩，因为那样的话，我就必须要意识到自己不能成为一个独立自由的人。换句话说，我必须沿着我伴侣的人生方向，往他的力量里倾注我的精力。那我唯一自由的行为就是选择或拒绝某个伴侣。然而，正像我害怕的那样：我在调整自己以适应那种想法。如果我能成为你的伴侣我会嘲笑自己之前的那些恐惧。你让我的内心得到提升，我很喜欢。并且让我惊喜的是，我，如此自傲，如此鄙视世俗之见，竟能将婚姻当作一份光荣而重要的财产。但是在某些情况下，我那样想是有理有据的。

今晚我去了一个女生派对。我之后会说到。我想说说坐公车回家，在温斯顿街的散步，以及在我回到这个房间，这张椅子，这瞬间已经不存在了。（在我的笔写下第一个“我”的时候，它就已经消逝不见。）

独自在一条空荡的大街上走路能给人带来某种独特而奇怪的喜悦。月亮洒下模糊迷离的光，而街灯是一座空旷舞台上聚光灯设备的一部分，让你从中间走过去。你有一种被聆听的感觉，于是你大声说话，轻声说话，看听起来如何：

我走在这条街上，被一股强大到无法打破的力量推动着，因为在这条街上走过的18年已经将我束缚在这无法挣脱的行为上，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总是重复绕圈子或走直线，一路上不作停留，从不徘徊地回到家里……我的双脚一前一后地移动而我无法让它们停下……它们在朝着家的方向迈步，而在我的脑中，我知道我必须回家因为明天我必须早起去纽约……在这些没有窗的方形房子里没人听我说话，没人听我的足音……也许在那些黑暗的敞着窗子的卧室当中的一间，有人躺在遗忘的边缘，我的脚步成了沿着睡梦的边缘摩擦出机械的匿名之音……没有脚或腿或身体的发出的脚步声……但我有身体……我可以蜷缩在它那整齐而神奇的由肌肉、骨头和神经织就而成的网络之中……我被编织到一个自动运行的舒适的血肉之茧里……我只感到一种奇妙的快乐，随着我的双足带着我前行，随着世界从身边划过，房子也永不停顿，它们转过一面，轮廓慢慢缩短转到正面，然后又闪到另一面，我动它们也总是跟着动……我可以停下来去证明这一点。我会的……看……看……我站定了，我的脚不再发出哒哒声……它们缩回像皮房子一般的蜗壳中，温驯地等候着……但我不能转身往回走……不……可在某个夜晚我会打破18年来走路回家时的习惯，整晚地走路，远离那块把我像废金属片一样拉扯、吸引过去的磁铁……现在我又在走了……但是我将走这条路而不是自己习以为常的那条……我没什么底气但会坚持自己的主张，选择一条走得较少的路线……于是这些房子的脸上有阴影奇怪的划过，而我不能走上去敲门，说：让我进去，让我像一条水蛭吸取血液一般从你身上吸取你的生活和悲伤；让我将你的感知、想法和梦想饱食一顿；让我爬进你的五脏六腑，爬入你的头颅之中，像蛔虫一般寄居一段时日，将你生命的精华吸入我的体内……不行；这些房子的脸上有些奇怪的树叶的影子。它们像在脸上蒙上面纱一般，铺上树叶……我走到路中间……影子能抓住你，绊倒你吗？……我想我可能会被这些影子勒死……于是我走着，现在我来到一个街角……如果有个男人从那个邮筒后面走出来……如果有个男人从那个邮筒里爬出来……如果那个邮筒身子一抖，张开，舒展，然后变成个男人，我会问他他是谁，他是否喜欢在街上走夜路……他会长得又高又瘦，因为那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他会跟我一起走过今晚和整个明天……我会说话，让因为缺乏口头表达而滞留在心中的词语和想法不再锈迹斑斑……但是我又想……我将邮筒转化成一个男人而不是女人，这点可能很关键……我有一部分是男人，我会注意到女人的胸部和大腿，像个选择情人的男人一样考量……但那是艺术家对女性身体的分析性态度……因为我更多地是一个女人；即使我渴望拥有丰满的乳房和美丽的躯体，也厌恶它们带来的感官刺激……我渴望最终会毁灭我的东西……我怀疑与普通正常的世俗生活分离的艺术是否跟与生活结合的艺术一样重要：一言蔽之，婚姻是否会榨干我的创作力，抹杀我用文字和图像表达的欲望，这欲望正因不满情绪的深入而滋长……或者我能因此将艺术以及创造新生命的过程表现得更为充实？……我是否足够强大，能把这两件事都做好？……这是关键，我希望让自己坚定起来迎接考验……虽然我很害怕……现在房子变得静止了，有几个房间亮起了灯，我能在里面看到一方温暖的黄光，里面的人在这个庇护他们的小盒子里移动着，绕着圈子……没有壳的螃蟹……被关在汽车，飞机和火车的钢铁壳子里的肉身……我会整夜走着，大声跟自己说话……但我不能这么做因为我的脚已经将我带到了门前……20世纪是流行谬论，科学主义和象征主义的时代……于是我在门前停下来，我知道在我路过后转过身去的所有房子里，这栋房子是我度过童年、随时光流逝而蜕变的地方……这个门口曾经挤满了男孩的身影和各种各样的吻……我被这些带脏手指印的亲切熟悉的地方包围，它们是包含着颜色、运动、语言和动作的短暂流转的漩涡……它一直以来都是我的生活……所以我，像迷宫里的老鼠一样，本能地知道这张门会打开……所有的门中只有这一扇……我的脚知道这就是那张门……我的眼睛也知道……不用怀疑里面出来的会是淑女还是老虎……因为在这里我会剪掉跟孤独联系起来的那根细线，进入属于家人生活的习惯和房间中……我的脐带从未被完全剪断……于是我用拇指按下门锁，走进光明，走进明天，走向那些我通过视觉、声音、触摸、气味和味道而深深了解的人们……门在我身后关上，我把锁扭紧，咯哒一声，把入睡的街道，没有围栏的夜之领域，这片令人不安的荒原隔在了外面……

关于一部实验性电影的笔记：达利[21]写的剧情概要——一部震撼的电影：性和虐待狂。

开场：“Il ya une fois...”男人悠闲地用剃刀削着指甲……走到外面的门廊……看着天空……（画面转向天空）……三片薄云水平悬在满月上方……（女孩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又是月亮……（又是女孩的脸）……男人的手把眼皮撩起，用剃刀利落地切开眼睛……血的特写……

下一幕：男人脖子上挂着个盒子，骑自行车……女人的衣物……镜头转到一个往窗外看的女人）……从上往下看着男人……摔倒在人行道上……她冲下楼去……亲吻他面无表情的脸……（回到房间）……女人打开盒子……把衣服叠放在床上……男人突然出现……带着奇特而专注的神色看着他自己的手……（手的特写）……手掌心有一个红色的伤口，蚂蚁匆忙地窜进窜出……

下一幕：男人和女人从窗子往外看……（下楼走到街上）……看不出明显性别特征的女人带着一种随意而温柔的迷恋用棍子轻轻地戳着地上的物体……那是人的手……警察将人群推开……她紧紧抓住那手……把它放到盒子里……车辆驶过，她站在街上陷入沉思……（再次从窗口看）……车辆靠近……撞到她……男人从窗前走开……带着性欲接近女人……钳住她……双手伸过去在抚摸乳房和印花裙底的臀部……双手抚摸着乳房，穿好衣服的形象变成了裸体……然后又穿上了衣服……乳房切换到臀部……手在那富有弹性的轮廓上滑动……（强烈的性欲苏醒了……）……女人逃跑了……男人走上前，拖着两架三角钢琴……上面载着鹿，炮弹，牧师……（性欲的超凡力量？）……女人夺门而逃……手从后面伸向她（蚂蚁在伤口上爬的特写……）

下一幕：女人走进房间……看到窗帘上的像斑点一样的飞蛾……飞蛾变大……（特写……背上有个骷髅头）……骷髅头变成一个男人……他擦擦嘴……然后它消失了……她尖叫，迅速将口红抹到自己的嘴唇上……他的嘴唇上冒出胡须……她看了看她的腋下……腋毛不见了……（色情地带的性符号？）……关门，跑到海滩上……跟一个英俊的男人搭讪……大笑并拥抱……沿着岸边走……捡起破布和盒子的残片……把它们踢开……大笑并且继续走着……

剧终

好像我总会在这儿写些永远不会寄给你的信。接下来，要写的是星期一在你来看我之后，在我对你说了不该说的话之后我在上课的时候构思好的几句话，原文如下：

我过往全部的污泥

在我的头颅中腐烂

如果我的腹部收缩

是因为某种可解释的现象

比如怀孕或便秘

我不会记得你

或是因为睡眠

它如新月状的绿色奶酪一般稀罕

因为食物

它像一片紫色花瓣般富含营养

因为这些

在那致命的几码长的草地上

在几方天空和几段树梢里……

未来遗失在昨日里

那样轻易，无可挽回

就像黄昏里的网球

外面是温暖的四月天，天空蔚蓝。我必须去理解达尔文，马克思和瓦格纳。我想把大脑撕扯下来，让它去吸收印在这本书里天书般的文字，然后把我的身体送到网球场上，像笨拙的动物一般适当地协调全身运动，舒展肌肉，协调地适当拉伸肌肉，只如动物一般感受着阳光洒在皮肤上的愉悦。

优柔寡断和想入非非是建设性行动的麻醉药。

时光如梭，随着年纪渐长，我似乎更加强烈地意识到这一点。小时候，时日是悠长而宽裕的，我尽情玩乐，有大把闲暇，还有很多童书可读。我记得八岁的时候在写一首关于“雪”的诗。我大声说，“我希望自己能写下现在的所思所想，因为我长大后会知道如何写作，但我会忘记当小孩子的感受”。确实是这般，随着我们技巧性的能力在不断增长，那种孩童般对于新体验及新感受的敏锐程度却在成反比下降。在我们变得有教养的同时，毫无疑问，我们会对太过轻易散漫地接受吃饭、睡觉、观看、和聆听这种固化的生活模式感到麻木和内疚。随着每一天如水滴般滴入我们死水一潭的年岁之井，我们变得生硬，冷酷，并享受消极。

供日后查阅：

可以被引用到一首描写一位体型肥胖、并不完美的祖母的讽刺诗当中：

“大笑时你的眼珠翻上了天

想着她肥胖的粉红色灵魂

在条理分明排列着的五角星间乱撞。”

我能选择持续处于活跃开心的状态，或陷入内省式的消极和悲哀之中。或者我可以因为往返于两者之间而发狂。

写作，跟往常一样，是在紧张而关键的休息间隙进行的，这个时候我本应该为植物学考试学习：

《地理课》

在地图上黄色的部分，

在地图上平坦的黄色的部分

有一百万个微小的人

一千亿个微小的人

小风一吹就干了

小雨一下就湿了

都在一句悄悄话里

一分钟的悄悄话

在地图上的黄色部分

在地图上的橙色部分

在地图上的鲜橙色部分

有一百万辆小车

一千亿小车

小红灯闪烁代表停止

小绿色闪烁代表通行

都在交叉路口

看不见的交叉路口

在地图上的橙色部分

在地图上的蓝绿色部分

在地图上的淡蓝绿色部分

有一百万个小镇

一千亿个小镇

小小房屋闪闪发光

小小主街笔直通畅

都沐浴在阳光下

薄薄的小束阳光

在地图上的淡蓝色部分

在地图上的红棕色部分

在浓郁的红棕色部分

有一百万棵小树

一千亿棵小树

小树叶慢慢变绿

小树枝匆忙摇晃

都在夏天里

一刹那的夏天

在地图上的红棕色部分

在地图上薰衣草色的部分

在地图上淡薰衣草色的部分

有一百万小大炮

一千亿小大炮

小子弹惊声尖

小短枪厉声叫喊

现在有条河

一条浅红色的河

在薰衣草色部分的地图上留痕。

涂成蓝色的闪着金属光泽的动物，

就在枝形不变幻的进化之树上

你出现了吗？

你在薰衣草色的雨中耐心等待

在四月黄叶色的雾中

挡风玻璃上你细细的银色雨刷

机械地嘀嗒作响

晃过你冷漠茫然的眼里的

透明的玻璃体及眼角膜

你活塞般的心脏突突跳动

坐在四个圆轮胎上

你慢慢驶开

他们将他们的城市建得

实用而便捷

你的四月

不再

无暇而独立

她尖叫着走过来

窃笑着

在绛紫朱红的花丛中

沿着风景优美的公园边

她的乳房夺人眼球

她的嘴唇抹了口红，闪着光泽

像百老汇合唱团女孩一样

她最近穿着

低领丝绸女衫

上了《生活》杂志的封面。

风带来湿气

雨把一切打湿：

披着闪亮的甲虫壳的汽车

爬过浸水的街道

印着华夫饼条纹的车轮

沿着路面缓慢滑行。

玛丽从过道走来，捧着床单

洁净的亚麻布叠成方形

她穿着绿色衣裳，跟我问好

在这清晨抿嘴一笑。

四月的树叶无谓地叹息

如跳着萨拉班德舞一般漫无目的地旋转。

我将手指弯曲想要握住天空；

绿色的血在埋着绿色静脉的手中流动。

街对面木匠在房顶上敲打：

随意摆弄支架和锤子的声响

在这座和那座房子

漆成黄色的墙壁间弹跳。

从后面楼梯走下来一位女仆

将一桶生菜倒入垃圾箱中，

一块木板穿透层层空气下沉，

从肝紫色的屋顶落到平坦真实的地面。

撞击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

悠长地回响。

锤子落在钢管上的叮当声

我紫色喉咙里的切分。

义务的坚杆

在我心中如脆弱的石膏摔得粉碎

恶心，因为每天都是小南瓜

和软绵绵的菜花

光滑的油脂羞怯地

滴漏在波澜不惊的心盘上

将美术工作室里的窗户打开，如水银般闪烁的四月风吹进来，穿过桌面，舔着我脚踝周围。春天蕴含在滴到地板上的粉色和薰衣草色的颜料里；蕴含在坐在我前面的女孩那粉橙色的脖子里；蕴含在她脑后两条蓬乱的金色发辫的弯发中，在穿着浅灰色西装、黑发稀少、正沿着楼下粉色人行道上行走的男人那轻松的阔步里。

1951年4月

幸运，实在是幸运，这个叫科恩的男人站在讲台上，他带鼻音的嗓音敲打着我的耳膜，他的言辞和他深厚内敛的智慧在我领悟事物的大脑褶皱里流淌。幸运，实在是幸运，朦胧的屏幕上闪过的老电影剧照在我的视网膜上染上漆彩，在我眼睛的边缘处，将这些女孩的私语和她们模糊的头部化作符号记录下来。

一个女孩环顾四周；她笼罩在阴影下的侧脸往前伸显出来，然后又退了回去，被头发遮住。我是我，拥有一条蚯蚓的所有个性。一场雨过后，谁能从那富于弹性、节节相连的身躯的扭动中了解这条独一无二的粉色虫子呢。只有虫子自己心里明白。即使随意的一脚将那充盈着液体的黄色内肠碾碎也是不值一提的。

那之后，两小时的植物学，生锈的解剖刀用起来顿缓沉闷，笨拙地刮苔藓，盲目地捻转透镜，一方面要看着令人无精打采的原球藻，一方面要听着从老师那松弛厚实嘴唇迸发出的干巴巴的事实，在这两者之间来回切换。当他弯腰看你面前的显微镜时，你追踪他毛孔粗大的皮肤下一丛丛紫色的毛细血管，竖立着短小坚硬的须发，他脖子和下颌形成松弛如同车辙的褶皱，耷拉地晃动着，“在指针的末端是长着苞的原丝体。”而此处，指针的末端是一条让人恶心的蠕动着的人的肠子。

1951年6月15日

雨又来了，落在大得离谱的绿叶上，雨滴溅在平坦而脉络分明的蔬菜叶面上，发出湿润的嘶嘶声。虽然雨是中性的没要好恶之分，虽然雨不带感情色彩，它对我来说却代表着一种令人难以忘怀的怀旧之音。房子里静止的空气闻起来像温暖迟钝之人的体味和洋葱的味道，我坐着，靠着暖气片，它的金属骨架抵着我的肩膀。我又来到我的旧房间，就待一小会儿，陷入沉思——生活运转地多么迅捷，它不断流动着，变化着，它变化着，人是多么频繁地说着再见，去不同的地方，遇见不同的人，做不同的事。只有在雨中，有时候，只有当雨来临时，你关在你那可怜狭小的活动范围里，只有当你坐下来在窗边聆听湿冷的空气轻轻地吹着你的后颈——只有那时你才会思考，觉得难过。你觉得日子一天天溜走，像滑腻的粉色蠕虫一样难以捉摸，滑过你的指间，你想知道这18年来你拥有了什么，你吃力而专注地想着，怎样才能将某一天再现，那天有阳光、蓝天、和大海抹上的水彩。你记得将那一天变得真实的感性观察，你可以骗自己相信——几乎——你可以回到过去，在很短的一段时间里重温那些时日。但是不行，对过去时光的追求比你想的要难，而此时此刻又正被这种悲哀的寻求所吞没。

记录着你的日日夜夜的胶片在你心里紧紧缠成一团，永远也不能被重新放映——些片段偶然的回放都是那么的微弱、模糊、虚幻，就像隔了一帘雪幕在上演。现在，你开始感到害怕。你不信上帝，不信来生，所以你不期望在你那虚无的灵魂升起时得到糖渍梅子。你相信这世间的一切，都是由人创造出来的，而人在他状态好的时候是很有创造力的——十分成熟，感知敏锐，因为他的年岁给了他阅历——到现在为止，有多少年了？多少个一千年？然而，然而在这个专业化的时代，在这个拥有无限多样性和复杂性和无数选择的时代，你会从摸彩袋里为自己抓到什么呢？俗话说，猫有九条命。可你只有一条；你的存在是条又细又脆弱的线，上面的某处有个黑色的结，凝固的血块和停止的心跳，那意味着那个叫做“我”，“你”和“西尔维娅”的特定个体的终结。所以你在想你应该怎样做，应该怎样生存——你思考着人生的价值和态度。处在相对主义和绝望之中，等待炮弹开始投落，等着鲜血（它现在正在韩国、德国和俄罗斯四处喷涌）横流并在你自己眼前淌下的时候，陡然间你感到惊慌不安，你想知道如何守住土地，如何抓住青草的种子，如何抓紧生命。你回想着自己过去的18年，思绪在下面两者之间不断地强烈碰撞着，一方面你近乎顽固地确信依靠自己的能力和机会你已经做得想当不错……如今你在和来自美国各处的女孩竞争，你的对手远不只是家乡的那些女孩；可是你又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你感到恐慌——你怀疑自己是否拼尽全力，为自己设定重重难关，然后不断地越过它们，不去管脚踝有没有扭伤。再一次扪心自问，这18年以来你到底拥有了什么？你知道不管自己拥有什么具体实在的东西，它们都是抓不住的，并且，它们终会腐烂，从你粗糙，僵硬的手指间流走。所以你会在土地里腐烂，所以你会说，这是什么事？有谁会在乎？但是你在乎，而且你无论如何不想只活一次，因为那样的生命可以被归类，被简略的勾画出来——“她是这样的一个女孩……”25甚至不到25个字就能写完。你想尽可能拥有很多次生命……你很久以前就是个资本家……因为你18岁，因为你还很脆弱，因为你还不够自信，所以你说话有些轻率，有些自作聪明，其实那只是为了掩饰，好让你不会因为多愁善感、感情用事以及女人心计而被人指责。你掩饰起来，好在时间宽裕的时候还能自嘲一番。然后你想到你认识的那些有血有肉的人们，内疚地想着这一小朵美好的自信浪潮会将你载往何处。（这是务实的方法——你要去到哪？你想得到什么？你应该通过在运用自己准则的过程中所得到的具体的益处来衡量你的准则以及它们的价值）现在，就拿祖父祖母来说。你对他们有多深的了解？是的，他们出生于奥地利，他们把“快乐”说成“坏乐”，把“什么时候”说成“森么时候”。祖父满头银发，脾气平和，年纪很老了，总是默默无言地不加选择地欣赏你所作的一切，这一点特别让人喜欢。（祖父是乡村俱乐部的管事，你对此感到有些心酸，又自觉无比骄傲。）祖母精神矍铄，有肥大的胸脯和患有关节炎的细长的双腿。她做可口的酸奶油酱，自己编写食谱。她大声地喝汤，吃饭时会有食物碎屑从她盘子里一径落到裙子上。她耳朵越来越背，头发正开始变白。而你死去的父亲则存在于你身体的某处，在你修长的身体内的细胞体系里渗透交融，正是父亲的一颗精子跟母亲的一颗卵子在她的子宫里结合发育成了你现在拥有的身躯。你记得小时候你是他的最爱，你曾在他吃完晚饭躺在客厅沙发上的时候给他跳自己编的舞蹈。你怀疑是不是因为家里缺一个年长的男人，你才会这般强烈地渴望拥有男人的陪伴，渴望在一群男孩中听他们用平和低缓的音调说说笑笑，从中得到快乐。你希望你从小就能熟悉植物学、动物学和自然科学。然而因为父亲的去世，你却反常地倾向了你母亲的“人文”性格。当你停止说话时，你能感到她的声音在回响，你觉得害怕，好像她就在你体内说话，而你不再是你，你只是在跟着她的样子成长，成为她的延续，好像从你的脸上生长流露出她的表情。（因此你陷入沉思，想着当那些年长的人了无遗憾地死去的时候是否会有这种感觉——觉得自己以某种方式超越了那堵总是围绕在他们身边的肉体之墙，这堵墙在不断地塌落，分崩析离；而他们的生命之火，他们的体内的细胞质和脉搏都跨过界限，在他们后代身上继续生存，度过一个个生命之春，让生命之链得以连接……）然后是你的弟弟——6.4英尺高，可爱而聪颖。小时候你和他打架，将锡铁做的玩具小兵往他头上扔，挥舞着你的溜冰鞋不小心在他脖子上划了一道口子……然后去年夏天，你在农场工作时，你开始爱他，信赖他，将他当作一个有独立人格的人去了解……你记得那天他们串通一气计划将你扔进澡盆时，他因为恐惧而嘴唇泛白——以及他是怎么振作起来去保护你的。是的，你可以用几句话就勾勒出这些和你共处了18年的人……但是你能述说他们的生活，他们的希望，他们的梦想吗？也许你可以尝试这样做，他们的那些东西跟你的应该很相似……因为你们一起组成了这个难以捉摸的统一体，即这个家族，它有着与生俱来并已经融在血液之中的扭曲紧张的家庭关系、不需要理由的爱以及团结和忠诚。这些人从根本意义上促成了此刻的你。然后是那些老师——诺里斯小姐，文法学校的校长；拉古斯小姐，身材高挑的可怕的七年级英文老师，她热爱诗歌，经常对着全班甚至那些注定成为汽车机械工的小男孩们大声朗读着诗歌；克罗克特先生，他在整个高中期间培养了你的精神生活已及你那群选了三年高级英语课程的同学的精神生活；寇福卡夫人，这一年在史密斯大学，她接过火炬，让你渴望求知，让你思考学习，让你的头脑狠狠地撞击在由好几个世纪积累而成的知识体系上。然后是那些女孩，她们一个接着一个奇妙地，越来越热切地出现在你的世界里，见证你的成长。从一起参加各种夏令营，用蕨类植物搭建小房子的贝西·鲍利到一起打网球、聊天的玛丽·文图拉，到漂亮机智的黑发女孩鲁斯·盖赛尔，到可爱感伤的帕西·奥尼尔，和已经拥有上述所有特点的玛西亚。还有那些男孩子们，有吉米·比尔，五年级的时候他给你画了很多漂亮女孩的图画，还沿着海滩溜旱冰，想着在一栋带有栅栏种着玫瑰花的小白房里结婚——（然而现在可笑的是，你还记得他的妹妹当年在海边结冰的冰块上玩耍时淹死在海滩上，而当你在学校看到他苍白憔悴的面庞时不知如何应对。你想说些安慰他话，说你觉得多么遗憾，但突然你对他生出一种冷漠奇怪的愤怒，因为他的软弱加剧了你的软弱。于是你对他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之后再没跟他玩过。）还有笨拙的高个子约翰·斯坦伯格，他用他的印刷机把“西尔维娅爱约翰”打印在小纸片上，在各条街道处四处散发，并塞到学校的每个课桌里。虽然感到窘迫，你对这样的关注还是暗自感到兴奋，而对他送你的兔子腿幸运符和参加嘉年华的邀约，你当时不屑一顾。（后来的几年里你对他给你的所有关注都心存无限感激。）一次短暂无果的迷恋陡然结束了那些尴尬、笨拙、丑陋而空白的青春岁月，然后，与男孩发生身体接触的意识开始缓慢觉醒。第一次是在传统的16岁的花季里，你发现一个吻并不如想象中那般讨厌。于是你可以从过去两年的约会经历中列出你交往过的30或40个男孩——给每个人写上一则简短或深刻的感谢信，感谢他们让你学会如何与异性交流，变得更加自信等等。直到到现在，你可以娴熟随意地梳好头发，下楼去见当时要见的那个男人，目光漫不经心地闪烁着，那是从多年的“失礼”和失误的经验中锻炼出来的。过去的那些日子一去不返，那时候，一场约会始于午后，紧张和焦灼不安刺痛了你的后颈，使得双手也冒汗，变得冷而湿滑——让你感到恶心，不舒服，吃不下晚饭——除了紧张地等待之外你根本做不了别的事情，在男孩到达至少半小时之前你就做好了准备，唯一可做的就是一再检查衬裙是否露出，头发够不够卷。而现在你可以对着窗户上自己的映像微笑——尽管你的鼻子较胖，你的身体修长苗条，十分中看，有着小麦肤色。当你想到在年复一年对着镜子瞥视之后你终于开始习惯自己的模样时，你的笑容凝在了丰满的嘴唇上。就算你的两颊每侧都长了一颗粉瘤，你也会习惯的。雨还在下，天色渐晚……你不是那种可以写作到4点还能的心神专注人，于是你开始分心……

昨天，我们六个人坐着一辆海滩旅行车来到海岬上。前座是你的同伴，你跟他说说说笑笑，有明亮的带着紧张暧昧气息的火花在你俩之间危险地闪烁着。（你会不会能爱上近在身边的人？有时我这样想。）你们散步，在雨中开车。海边有条起伏不平，孤寂潮湿的黑色公路，你们把旅行车停在一个坡顶，坐在车里吃东西，一边聊天，嘲笑戏弄彼此。外面，透过冰冷轻薄、被雨淋得模糊的车窗玻璃，你能看到远处的大海，淡淡的蓝灰色，一径远远地延伸到沙坪上。地面被一层黄褐色泥水洗刷，呈现出的灰色感觉要温暖些；脏乱阴郁的绿色灌木丛沿着沙丘矮矮地蜷缩着，寒冷的雨点铿锵有力地不断敲击着旅行车的帆布车顶。车内，六人呼吸的热量和体热让车窗蒙上了水汽，雨滴从雨衣淌下，流进橡胶地毯暗淡潮湿的小水坑里，车内弥漫着一股金枪鱼和剥了皮的橘子的潮湿气味。之后，又在雨里开了很久的车，透过凝聚在车窗上一层薄薄的水汽，隧道里朦胧的绿色将车窗晕染出独特的磨砂绿。将车停在“航海阁楼”处，雨水淋不到——那地方是个仓库，窗户上挂着渔网，里面满是昂贵的羊毛和棉布衣服，还有一位笑容灿烂，长着黑蓝色头发的女孩，叫做帕姆。有人——都是年轻人——走进来，大家说着话儿，尤其是跟男孩。你突然想到伟大的上帝是否会堕落到嫉妒别人的地步——接着你感到头发上有一双手在温柔安抚的抚摸着，轻轻地绵长地抚摸着，甚至可以说是充满占有欲的抚摸着。在这个又大又冷的房间和所有的男孩女孩待在一起，你感到很快乐，又觉得自己很愚蠢，觉得很湿，很冷。接着你去了另外一座新房子——见到了一位谈笑风生、身材苗条、名叫黛比的红发女孩，和一个一头金发的婴儿，虽然他还不会说话，但他会因为姐姐的笑声而露出酒窝。厨房里窗子——很大，镶着玻璃，可以通过它俯瞰到一座布满松树的小山和大海，那海甚至比以往见过的海还要灰蓝，还要遥远。你往外凝视着，然后看到那个可爱的肩膀宽阔的金发男孩穿过房间，若有所思地茫然的凝视着空中，随意地撅起起他的嘴巴露出各种表情——这时你感到自己属于他，这种感觉舒服地蜷在你心底，就像一只在壁炉前安然睡去的小猫。让他在雨里待久一点——接下来这样子，接下来很虚幻。他轻轻地说想带你参观他的房间，并告诉其他人你会马上回来。（女孩子对待感情可以如此的不小心……你回忆起一年前，一个仓库，上楼的脚步声，就像现在一样。）你几乎感到惊讶，自己任由着强健的手臂抱住你，你尝试最后一次汲取集聚从另外一个人身上溢出的美好的体温和生命的脉搏，却只是徒劳。你看到蓝色的眼睛，淡淡的蓝色，充满热切，突然间变得很专注，然后是被，是被泪水模糊了吗？接着走到楼下，再见，再见我的爱人，再见。你感觉不到真实，没有悲伤的刀子把你刺得肝肠寸断。你只是感到倦了，渴望着一个可以倚靠着安然睡去的肩膀，一双可以抱紧你让你依偎的手臂——可现在你得不到它们。你必须再次等待，直到海滩上的某个男孩喜欢上你，约你出去，亲吻你——你看见夜晚收缩成一块人工制造出的显示时间的二维薄片——在体味到孤独的全面冲击之前，你不得不等待吗？

1951年7月——于是你坐在屋外的门廊上，视线穿过漆成白色的栅栏，它们就像是一道僵直立于灰色地板上的木制花边。你看着对面长长的绿草地斜伸至街道，街上车辆疾驰而过，红灯在暮色中闪烁。你可以看到灰色的大海，伴着海浪吹拂的声响，逐渐融入更加灰蒙的天际。你带了一高杯牛奶上楼，跟两个熟透了的小桃子。坐在外面的门廊上，任从清凉小河上吹来的夜风抚摸着手臂和腿，真是出奇的宜人；咬着甘美浑圆的桃肉，让浸覆舌头的桃汁流满你整个嘴里，真是出奇的舒坦。你走到用来洗碗碟的盆子旁，几天前他们在里面放了一只小龟。它的身子在变软，他们说，阳光对它可能会有好处。可乌龟放在太阳底下晒了好几天，已被人遗忘，里面的水也晒干了，并且没有食物，没有湿润之地让它躲避夏日明晃晃的太阳。你发现它，仰面躺着，干瘪的腿跟头都缩入壳内，双眼凹陷于绿色的小脑袋里，于是你让它体壳脆弱的身子回到干石头上。一架飞机飞过的声响，就在远处的灰色天空之中。美国国旗在普雷斯顿酒店上有气无力地随风翻动。你已经在这里呆了三个星期，而你现在突然决定要离开，看起来这事很不妥帖。不公跟叛逆的心绪在你内心滋长，受不了孩子们耍脾气，受不了日常琐事，受不了总是生活在别人生活的阴影之下——所有的疲倦和情感困扰都在今天喷发出来。玛西亚泪流满面，你郁郁不乐，两人都同意离开。确定无疑，没有妥协。你们的灵魂将回归各自。人的改变。于是玛西亚打电话给她父亲，告诉他她要回家了。我打算明天打电话给母亲。在房外，我们一起站着。

“看那片大海，”她说，“很可爱，不是吗？”

“是的。”我说。

“第一次我感觉这么好，第一次我注意到了树和蔚蓝的大海。”

“嗯。我现在感觉很不错。”我说。

“我们会很好——哦，最后几天里我什么事都不会做。”

“当然！那是当然。”

我走进屋内。双脚生疼。我拿上乔伊的蓝色大碗，将糖酥倒入其中，并往她的锡杯里倒了杯牛奶。然后，我听到她沿着地下室的楼梯，走上来，摇摇摆摆地朝着厨房里的高脚椅子走去。我将她抱上去，给她穿上围嘴，她喝了点牛奶。

“我——想要——一小包”……她指着一包花生。

你拿给她一小包。她神色凝重地吃着，然后站起身。一只脚抬了起来。“爸爸。”她满怀希望地喊道，一边伸手要你抱她下来。“不行。”你说，让她坐下来。“爸爸”成了一声哭喊，然后是一声嚎啕大哭。你抱起四肢乱动的小孩，心想着，哦，弟弟，这是最后一次了。我再也不要拉走哭喊的孩子，再也不要。我将她抱到床上，坚定地哼唱起来，歌声盖住了哭喊声。“可怜的孩子，今天你都没有午睡，难怪你现在觉得累。你的手臂受伤了吗？乔伊的手在哪儿？乔伊的手在哪儿？原来在这里！”最后一句话，先用疑问然后是得意的语气重复了一遍，那样通常都会吸引住她。今晚她很快安静下来，然后要开始哭闹。于是你把她放在童床上，擦拭着她那热乎乎的又脏又胖的小脸蛋。她焦躁而又困倦地哭喊着。你开始用你单一的不成调的语调唱道，“拜拜，宝贝，记住你是我的宝贝……”双眼挣得很开。拇指放到了嘴上，几声抽泣。透亮的眼睑垂下又抬起，垂下又缓缓抬起，然后闭上。你将百叶窗放下。你关上身后的门，为将她唱得入睡而自豪，喜欢她的娃娃脸和那结实的惹人怜爱的小身板。

那令你觉得有些伤心。你再也不会见到她了。她甚至不会记得你。

佩妮已经被抱到床上了，梅奥太太在厨房告诉你。两个下楼，一个要走。梅奥一家离开去参加一个鸡尾酒会时，弗雷迪穿着他的睡衣。你坐下对着弗雷迪做鬼脸，他笑个不停。就在你擦干最后一个碗碟时，他说：

“我喜欢当小孩子，喜欢熬夜不睡。”

“为什么？”你问。

“因为那样大人就得照顾我。我喜欢他们照顾我。我也喜欢早上起得晚。”

“为什么？”你对此是真的很有兴趣。

“这样他们就得给我暖饭菜。”

“你长大了之后会怎样？”

“哦，那样的话就不好了。我就得照顾别人。不，我也不会；爸爸就不照顾人。”

弗雷迪的后脑勺总是特别惹人喜爱。你在给他买的钢琴上弹奏歌曲，他出奇地听话。每隔几分钟，他就会让你喝一口冰茶，好似你是一个渴得不行的女孩。他乖乖上床睡觉。你坐在外面的门廊上，最后再看一眼大海。真的，要是你在睡觉之前能有这么几分钟的时间，也很不错。于是你希望玛西亚还没有给她父亲打电话。他们人都这么好……你不能下定决心离开。不知怎的，你会不能好好面对自己。你总会觉得自己还可以做得更好，至少你可以将它做完。于是你很诧异地看到自己真的不想回家。你知道在你的小房间内你会觉得有多闭塞。那些树、房子以及熟悉的街道会怎样紧紧地向你逼拢，让你透不过气，围拥着你。这里，房子大、宽敞且特别豪华舒适。洗碗槽大而干净。炉子也越来越让人感觉像个朋友。你被这一切困住了，然而是你让自己变成这样的。你为了从中能获得的东西而接受了这份工作。而你并没有意识到一天十四个小时里，你会在精神和情感上和孩子们紧密相连。然而，接受剩下的七个星期——然后带着一种圆满的感觉离开，就算没有别的东西，难道这不是很值得的吗？

这里与幸福之间隔着一条路，此路平坦笔直，其间的距离视野不能及，但可被智慧领悟。这里到那里是一条路，从蓝色睡衣通到脚；通到床柱；通到纱门；通到门廊被雨水浇打淋湿的条板灰顶；通到用来装饰的白色栏杆；通到一条道路；通到一线海滩；通到被雨点拍打的灰色大海。还没离开，还没。因为这一条道路值得品味，是一条再次回归充实生活的道路。它不是打桥牌，不是跟另外两个女孩分享一杯果汁刨冰，甚至不是跟别人说话。孤独与自我太重要了，不可为摆脱孤独而背叛它们。

对我而言，世界上最重要的地方就在今天雨中马布尔黑德由碎石铺建的停车场，那儿一座锈色小屋旁就是海港和整洁有序地林立着的桅杆。房子紧紧挨在一起，黄色花朵在原野上生长。坐在淡蓝色的普利茅斯之中，有你的祖母在身旁，母亲在身后，不知怎的，你满怀着爱意想要他们陪在你身边，因为他们是自己人，和你是同一类人。他们也并不全然跟你是同一类人，但你流着他们的血，长着与他们一样的骨头，并且你们之间没有障碍。你说着话，在你坐着的时候，你为美丽的原野、细长的黄花以及流淌在模糊不清、水花翻涌的窗子上的雨水跟、流如注倾泻在窗上的雨水微微哭泣。这一刻属于你，开车穿过蜿蜒的窄街，坐下说话观雨，吸收着亲人、雨和帆船桅杆所带来的爱。而当你将车倒出、呼啸驶过、回归工作时，你再度感觉自己是个完整的人。终有一日你会通过那条碎石铺就的车道回到那个停车场，并且记住它的状况如何，这样你便能将它当时的模样永远融入记忆，为在下雨的地方带来生机和新视野。

今晚每个小孩都在睡觉前洗了个澡。第一个洗澡的是乔伊。当你从她肥胖的小身子上脱下裤子并把水放入浴盆时，她哭闹着，然后又笑起来。你把肥皂丢入水中使得盆里溅起水花时，她在水中扭动着身体，直到你用肥皂擦洗着她，而她的身体也跟其他湿漉漉的刚洗过澡的婴儿一样好闻润滑。随后白色的长睡袍裹在她身上，也换了干净的尿布。她顺从地让你抱上童床，在床边你俯身陪了她一会儿，任她捏你的鼻子和脸颊。她咯咯笑着，一边扮着出乎意料的鬼脸并看你模仿她的动作。随后你放下百叶窗，房间黯淡起来，你说了声“晚安”。她那两岁的胖乎乎的身体跟她光滑白净的小脸、粉红的双颊、碧绿的眼睛和额头上的那一缕柔顺的金发多么可爱，这何以言表？她的人生将会充满爱、赞美、锦衣玉食……她的整个人生都会如此，这又何以言表？而事实的确如此，因为现在就是这样的，这个婴儿在爱和舒适中安然成长。

佩妮下一个洗，你在楼梯上面为她提供了一把“前排的位子”。她穿着淡蓝色礼服和白色鞋子，长着金色的头发。她只是一个生活艰难的小女孩，对自己有些不确定，因为大人的爱都倾注到了小宝宝的身上而话多的弗雷迪又很专横霸道。在你给予的特别关爱和注意之下，她棕色的大眼睛、尖尖的脸蛋跟沙哑的嗓音都变得柔和起来。你了解到，让她感觉自己很重要可以得到很多收获。一块饼干、深情地抚拍、摩挲着后背（哦，那感觉真好！），唱一支歌哄她入睡，拥抱着她用旧了的柔软独特的枕头。你记得第一晚来到这里时她是怎么对你说的，“我喜欢抱着枕头。柔软的小枕头。”

弗雷迪最后一个洗澡。目前为止，他最为有趣好玩。一个好说话的长着丘比娃娃脸蛋的七岁男孩，对相配的短袜跟运动衫以及衬衫跟领结有着和宝隆·布兰麦一样的品味——他欣赏更为深刻的故事且极为聪明。今晚，给他讲完关于一只畸形老鼠的故事后，我依照往常的习惯问他：准备好和我拥抱晚安吗？而他在我的一只眼睑上亲了一下作为回应。“现在我得亲另一只眼睛，”他说，“然后是嘴巴。”他的小嘴巴轻柔地吧嗒一下，“我得在你的脖子上亲四下，因为它太大了。”然后就这样睡觉。

身体里的母性觉醒，也许是因为和这么可爱的小宝宝发生身体接触而产生的？放在胸上的小手，碰着你脸的小脸蛋，手中孩子年轻温暖的身体唤醒了体内的欲求？也许。今晚是一个不错的夜晚，我因此也感觉温和。以后还会有不如意的夜晚，可记起孩子们各种各样瞬息变化的心情，我平和地微笑着，跟大部分的成年人一样心里没有一丝不满，让这种情绪如癌症一般溃烂。但我也让自己的感情在同样宽容短暂的轨道上奔流。

“想知道谁会第一个喝醉？”梅奥博士做了一个鬼脸，我则咯咯笑了起来，一边将硬硬的橘子奶酪涂抹在小块的里茨饼干上。梅奥夫人将切好的桃肉片和果汁倒在盛有很多白色小蛋糕的大盘子上面。通心粉和芝士酱放在两个上了釉的棕色大坛里，一个大木碗则等着放入沙拉。鸡尾酒杯和装有冰块跟瓶子的盘子都安置在餐柜中。二十人将来赴宴，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妨碍到别人。

“你奶油搅拌得怎么样？”梅奥夫人问道。

“我想我能胜任。”

“我总是在水槽里搅拌奶油，这样更为平稳。”

我试着让搅拌器转动地非常快。我手臂上的一小块肌肉在抽搐，奶油则流畅地搅动着，在白色泡沫中越来越粘稠。要是它变成了黄油会怎样？时间正在逼近。赴宴的人们很快就要到来，之后便是惯常之事：将孩子们带到床上，回应最后一声要喝水的悲喊。然后便会涌上一种自由的眩晕感。那时便已经过了八点钟，而在外面灰色的条板门廊处光线依旧明亮得足可看书。这样你可以在那儿坐上一会儿，直到玛西亚过来帮你洗碗碟——二十个人，二十个亲切、干脆而又快乐的人的碗碟。

在弗雷迪的窗旁放下百叶窗时，我浑身惬意地颤抖着从窗里往外窥视。百叶窗帘和窗沿处留下的一道细缝就能满足我的好奇心。底下，在围有白色围栏的石砌台阶处；就在底下，漆成白色和绿色的椅子上坐了一群人，男男女女，有的熟悉，有的则不然。一个女人靠在围栏上，双手交叉地放在身前，穿着深蓝色衣服，在桃形领口的底端戴了一朵红色玫瑰。梅奥夫人坐着，和一群女人聊天；梅奥博士则混在一线着装为黄褐、灰白或米黄色的男人之中。他们在谈论什么？你身上有什么淡淡的线条标记，使得你不能进到这样一个群体中去？

“弗雷迪，现在到被子里去。”我站在窗旁对着这个小男孩说。

“我只想看看南希。她刚刚进来。我能不能只偷偷看一眼？”

“只能看一眼，很快的。”

“她穿紫色裙子太漂亮了。我打赌她比你要重。我猜她有两百百来镑重。”

瞥了一眼南希，杰克的女孩。她并未觉察到我洞悉的凝视，穿过大厅，对着一个我看不太到的人友好地微笑，然后就站在底下，站在那个台阶上奇特的半好玩又半好笑的世界里。

此刻，站在门廊外，我可以听到各种声音朝我涌来，笑声跟交错的话语。在上面这儿，二楼的门廊处，空气模糊了谈话的音节跟连贯性，就像是飞机留下的烟在空中形成的文字，如同一条清晰明澈的白线束被吹成了一团不辨形状的云朵。

青草，灰色的大海，天空中的阴影愈加浓重，带着淡淡的粉红色。我的耳中总是有一股声音在呼啸——风飒飒吹过树丛，海浪在岸边沙沙作响，车辆沿着公路呼呼驶过。月亮，此刻正挂在松树簇生的墨绿色尖顶上方，随着白昼的逝去变得更为明亮。白天那个无精打采、有些模糊的球体不见了，现在的圆球正变得苍白明亮。月相正处于第三阶段。在脑海里，你试着在圆球的暗影上作画。但你看不见暗影，蓝天与你相隔的千万英里的距离在视觉上整齐地将它抹掉了……夜色凝重下来，像蓝色的海水。

从下面传来一个厚重粗糙而又刺耳的嗓音：“月亮出来了。”回答交错在一起，再从树叶上穿过，你没有听到。

有一个声音在你的记忆中总是显得尤为奇特且独一无二。那便是你和玛西亚在马布尔黑德沿着布满石头的海滩上行走时弄出的声响。沿着北岸线，肯定有许多这样的海滩，短短的，由岩石刻凿而成，没有沙子，干干净净。浑圆大块的石头岩架如草原一般陡峭地往下延伸至海中。岩石被海浪磨得平滑，被日光烤得炙热，在我们脚下移动并咔哒作响，就像链条发出的哐啷叮当之声。正是伴着脚下滚动并撞击着的岩石所发出的声响，我们在七月的炎炎烈日下沿着海滩远足。我们两人都晒得很黑，头发颜色也被太阳晒得变浅。我们的皮肤很硬，上面有一层盐霜，那是从冰凉清澈的蓝色海水里游完泳出来后干燥凝结而成的。我舔了舔自己的手臂尝尝海水的咸味。我们沿着一座悬崖的岩壁往上攀爬，在行进过程中不断找寻踏脚之处。岩石为橙黄色，岩壁很热，嶙峋陡峭。

“天哪，看那片蓝色的大海。”我说。

“等到爬到崖顶时再看。”玛西亚说。

她说得对。当你站在巨硕的岩层顶上，整个大海就在你脚下蜷曲着蔚蓝的身子。巨大的浪潮，猛烈、耐心并一致地晃动着，慢慢地上下起伏，沿着海岸上下起伏。海湾远处的帆船轻快地驶入金光之中，然后驶出。地平线融入天际。远方，远方之下，你脚下的海水不可思议地清澈碧蓝，而淹没在海水里靠近海面的岩层处海水则呈浑沌的黄绿色。你，很小，很小。两只细小的棕色动物在一座大悬崖的一侧往上爬行，晒在大太阳底下，身旁是一片巨大的蓝色海洋。

“我想要大海孕育我的孩子。”玛西亚说。突然间她是对的。两张裸露的身体，躺在岩石上，处在宽阔的天空、巨大的星星以及夜晚广袤的荒野之下。这远要更加恐怖，更加干净，比之于他们并排躺在一个狭小、拥挤、黑暗且如同盒子一样的卧室里的一张炎热狭窄的床上。

我肚子贴在平坦温暖的岩石上躺着，手臂放在身旁，我的手抚摸着被太阳烤热的石头那浑圆的轮廓，并感受着它圆滑的曲线。这块岩石如此之热，崎岖不平而又如此温暖舒适，我感觉它就像是一个人的身体。强烈的热量穿透我的泳衣，射入我的体里，我的胸部压在坚硬平坦的石面上生疼。一阵咸咸的湿风，湿润地吹过我的头发；透过一大片波光粼粼的大海，我能看到蓝色海面上闪烁着的亮光。阳光渗入每一个毛孔之中，充分满足了我体内每一块爱抱怨的纤维，让它们处于熠熠生辉的金色的平和之中。四肢舒展，躺在岩石上，身子起先紧绷，随后放松下来。躺在圣坛上，我感觉自己正惬意地被太阳强奸，身体充满着从自然不带情感的伟大神灵中汲取的热量。我身下令我热爱的躯体温暖而任性，他那被刻凿过的肉体所带来的感觉和其他人的都不一样——它不柔软，没有韧性，不会因流汗变得潮湿，但它干燥、坚硬、光滑、干净而单纯。如此之高，骨白色，我已被大海冲洗过，被阳光清洁、洗礼、净化并晒干，因而变得洁净清爽。像海草一样，脆弱、锋利、气味浓郁——像石头一样，浑圆、弯曲、椭圆、干净——像风一样，浓烈的咸味——就像所有构成我热爱的身体一样。如同一件在阳光下的岩石神坛上纵情享乐的祭品，然后我起身，在世世代代爱的照耀下闪光，干净，并且在他随意、不朽、强烈的欲望之火中得到满足。

我累了，夜晚的世界死去了，乏味木然。去睡觉，不，再也不要醒来然后遁入没有思维的休息中而睡去。宁愿，在黎明早早到来并湿湿地闪耀时，等待。在白天，在紧急关头，在迟疑不决的暂息期起床。然后等待着，紧张，面带微笑，直到夜晚到来。时间再度过了八点钟，你到床上睡觉，那时刻属于你，它短暂而私密。从壁橱里，偶尔拿出还未穿旧的黄色裙子，撑起它在你黝黑的身前比对，并微笑着说：“哦，迪克，看见你真是太好了。停住；不要动。就让我看看你。”两天里，更多的关乎于生活，然后是迪克。

关于一个主题的不同版本：

书信体：早上五点半写信，确实，是一个很奇怪的时间。然而，今天闹钟不早不晚准时闹响，我便在灰色的黎明中醒来，本能地等着听婴儿的啼哭声，可它并未如期而至，只听到了邻近树丛里鸟儿们困乏悦耳的鸣唱，音调逐渐变强。

清晨的世界安静清凉，绿意盎然，昨晚下了一场大雨，电光闪耀，雷鸣四起。带着一种奇特的得意的归家感，我将回到斯瓦姆斯科特，在孩子们清新有益、彻底舒缓身心的陪伴下再次忘却自我。

也正因为我偏好寓言、明喻及暗喻，突然间我找到了一个载体，它能帮我表达些许自昨日以来就一直困扰我的诸多想法。我提到过我想要试着描述自己对于马萨诸塞州一段不知名的海岸线的感觉。尽管这事看起来很容易，我还是想等到自己能保持一定公正心的时候再做，因为它形成了我仍在不断发展的思想行为哲学的核心。

一条人迹罕至、石头遍布的海滩上，一块巨大的岩石往外伸向大海。一番攀爬之后，从崎岖的地面一步一步往上登，便到了一个天然岩架，在那儿人可以尽情舒展身体，往下凝视着潮涨潮落，或看向海湾那边，随着船只驶向远方靠近地平线，船身时明时暗。太阳炙烤着这些岩石，汹涌不停的潮水磨蚀着这些石块，不断拍击它们，将其磨得平坦光滑，日光将其晒得滚烫，而当有人将它们踩在脚下行走时，这些海滩上的石头便撞击移动起来。地表日逐变化，它缓慢而必然，由此引发的宁谧之感向我涌来；还有一股强烈的爱，它并非出于某位神灵，而是出于一种纯净完好的感觉，即岩石、浪潮、参差不齐的野草本无名，可通过观景之人的意识，它们便在顷刻之间都有了内涵。随着太阳不断炙烤着岩石和肉体，风不停地吹拂着青草和头发，涌现出了一种意识，即盲目、强烈、无意识、客观中立的力量永不衰竭，而诠释这些力量并为它们赋予意义的脆弱神奇的有机个体则会摸爬滚打一会儿，然后便停滞，衰竭，最终腐烂在平实的土壤里，无声无息，没有特点，没有身份。

这次经历之后，我变得完整而纯净，被太阳噬咬得深入骨头，被冰冷沁人的海水清洗得干干净净，与那些原始之物一同栖居，身体晾干晒白，感到一种平滑的宁静之感。

从这次经历中也产生了一种信念，可以将它带回到充满一己私欲跟虚伪琐事的人世中。一种天真，也许可以说幼稚的信念，从自然无限的纯朴中诞生。它是一种感觉，即不管别人如何想如何做，生命中总有一种独特的公正和美丽，它们可以被坦诚地分享，在风中，在阳光下一同分享，只要有一个人跟你相信一样的基本原则。

然而，当这样一种含蓄的信仰放置于另一个人身上时，若是意识到它其中一部分对于你而言是如此一种丰富、复杂、完整的生活理念并且已经被漫不经心地轻易扔掉了，这确实会让人惊愕不已——然后一种让你为之目瞪口呆、说不出话的呆木便麻痹你的言语，只能在以后招致更深的伤害。我很难在纸上说出自己相信什么东西最好值得保留下来以进行一场清晰透彻、畅所欲言的讨论。但不管怎样，我确实想要你稍微知道昨天你那令人诧异且欠考虑的秘密信息让我有什么反应。感觉没有谴责的权利，然而无论如何还是有一份摇摇欲坠的信念与信任。感觉有一种方式可以使事情合理，去宽容一切，若能让一个人从独一无二降级到普通之人。

一切便是如此。岩石和太阳正等待着明日——和慰藉消逝。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自己深受自省伤害。若是我没有站在别人角度上去思考问题的能力，而是得不断发掘内心，我永远都成为不了自己希望成为的那种慷慨大度且富于创造力的人。然而，我沉醉于个人独自的活动方式，并总是将自己当做一个试验样品进行研究。我对时间的控制欲很强，现在更为强烈，以致于我的时间并没有花在为自己学习上面，而是在一户人家里忙活。我现在身处一户富裕且能力全面的家庭里，与其关系非常密切。我已经——几乎——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可以说，发现了这栋可爱宽敞的白屋房顶，然后走了进来。是的，我转移到了一个私密且活动受限的地方实为降级，但即便如此，我来到了这里。可我总是这么不停地走动，工作，行动，以致自己都不怎么经常会想“这是多么奇特啊……我完全可以胜任在星期天早上为三个孩子煎鸡蛋，而他们的父母都还在睡觉。我必须要多了解这些人——试着理解他们，站在他们的角度看问题。”没有，相反我一直都在忙着如何坚持下来，所以我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谁，更别说别人了。但我必须锻炼自己。我必须要富有想象力，要构建情节，串联动机，探寻对话——而不是仅仅试着记下描述的内容和感觉。后者毫无意义、没有目的，除非它是要被糅合到一个故事中去。后者也是一种过度敏感且没有益处的自我意识的显著症状。

此刻我对自己寄出的那封信并不确定。一点都不确定。因为难道我不是那个默默应允并静静回应感受的人吗？难道我不会因为让一个男孩陷入自我仇恨中而感到愧疚？难道一切都没有又回到“这是一个男人主宰的世界”这一事实？因为若是一个男人选择性滥交，他依旧可能从美学观点上对滥交嗤之以鼻。他依旧可能要求一个女人对他忠实，将他从他的欲望中拯救出来。但是女人也有欲望。为什么她们要退回到控制情绪、照看婴儿、喂养男人的灵魂、身体和骄傲的位置上去？生为女人是我的一个可怕的悲剧。从那一刻我确信自己命中注定要长出乳房和卵巢，而不是阴茎跟阴囊；命中注定我的行动思考以及感受的整个圈子都会被我无法躲避的女性特质紧紧限制。是的，我想要和马路工人、船员、士兵，酒吧常客一起厮混——想要成为场景中的一部分，匿名，倾听并记录的强烈欲望——都被“我是一个女孩，而女性总是处于暴力攻击的危险之中”这一事实所破坏。我对男人及他们生活的强烈兴趣常常被误解为一种引诱他们的欲望或是想要发生亲密关系的诱因。可是，上帝，我想要跟每一个我能与之深谈的人进行交谈。我希望自己可以在一块开阔的地上睡觉，到西部旅行，在晚上自由地漫步……

7月19日——清晨醒来后，感觉四周空气湿润，窗子里白雾迷茫。下午，一家人出门后，第一场大风暴降临。我刚洗完头发，雨就开始下了，大颗湿润的雨滴从广袤的天空倾泻而下。房子黯淡下来；灯光迎着房外雨水降落的嘈杂之声，看似很暗淡。我像孩童那般兴奋，叫唤着正在弹钢琴的玛西亚，然后从长长的铺着地毯的大厅跑到前门，透过雨幕看猛烈摇晃的树木、泛着白色泡沫的灰色怒海、喷发而出的片状闪电和随之而来的银鞭似的光亮，并听那轰隆不断、砰砰作响、震耳欲聋的雷鸣。水沿着人行道在河中奔流。突然间，我记起要关窗户。可就算我穿梭于各个房间，尽力关上有雨水打进来的那面墙上的十四五个窗户，还是为时过晚。窗台上的小坑里积满雨水、潮湿不堪，地板上的雨水也正汇聚成流。

今晚在布罗杰特的地下娱乐室打完乒乓球后，我怀着一种明显的主人姿态走回房子。即便没有别的收获，在一个月里，我已经把这个地方当成了自己的家。尤其是楼上，完全由我支配。我仍旧记得那天，我和迪克开车来到这所房子，敬畏地站在大门外，紧盯着阔大的草坪、长长的白色房子和草地上精心排列种植的铜山树的硕大身块。过去，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会悠闲从容地在那片精心修剪的草地上漫步。而现在我能漫步其中。是的，今晚我感觉周围的空气很潮湿，树叶上沾满了水。在厨房门外的台阶处，我拂过旁边的树丛时，树叶上的水将我毛衫的袖子浸湿了。上楼沿着铺有地毯的楼梯走到我的房间，只有月亮将其照亮。月光穿过门廊和潮湿的窗台，清辉如水。当我将被雨水浸发而紧闭着的纱门推开，往外走到门廊时，一股莫名的浓浓的几乎是不该有的兴奋之感涌动起来，充斥着我的内心。我坐在清冷光滑的瓦屋顶上，注视着月光下门廊栏杆的影子斜斜地映在地板上。不知怎的，我觉得自己有一种自鸣得意的奇妙感觉，它也许是源于跟富人一起生活、聆听他们并观察他们而产生的沾沾自喜的心态。这就像是听到了一场秘密谈话。你只是想着，自己怎么能忍受在别处生活，远离大海，远离身体的安逸，远离太阳，远离开阔。坐在门廊处，面前就是大海，头顶便是广袤的天空，上头挂着一轮模糊的略带橘色的月亮。天空如此之大，月亮和群星显得非常渺小。下方草地、街道和海滩一线延伸，视野开阔。回家会变得有多难？家里周围的小青松长得如此紧密；你在房间里都不能自如地游走，总会撞到家具；母亲会将蔓越橘汁倒入装着奶油干酪的玻璃杯中，然后用明胶制的白色旧托盘端来。而这里，草坪向开阔的大海舒展，房屋高耸，配置着宽大的印画窗户，晶亮碧绿或金黄的鸡尾酒和着碎冰块被盛放在银托盘上。如何能回归狭小，回归不完美，它们便是家啊？

绿色的灯光下，伊莱恩正在打桌球，仍旧穿着白色女仆制服。她的身子倚靠在球桌旁，试着打出一杆长球。

玛西亚疏懒地俯在钢琴上，泛着金色的棕肤映衬着蓝色的羊毛衫，她正弹奏一曲爵士版的“喳——哒”。

很多藤椅四散在铺嵌着松木板的娱乐室里。时不时传来乒乓球喀哒——喀哒的声音，听起来辛西娅和琼展开了一场不规则的对打。在狂攻乱打之后她们便会停下，在椅子和桌腿之间错综复杂的路径中追寻白色的圆球。

“不好意思。”辛西娅说道，因为发了一个很难接的高球，以致于乒乓球跳出了绿色的球桌。

“见鬼。”琼追着球跑到壁炉旁，在柴架子后将球捡出。

乒乓球喀哒——喀哒的敲击之声再度响起。

伊莱恩摆好姿势准备打下一杆球，球杆在她的指间滑动，一个黄球打进了袋中。她放下球杆，走向长凳，坐在玛西亚身旁。玛西亚没有打球了，停下来吸烟。

“唐纳德今晚出去了，”她说，“一个女孩过来找他，我在他的枕头上留了消息。”

“你把床角的被单翻过来了吗？”玛西亚咧嘴笑道。

“是的。甚至想要把它放到热煤块里烘热。”伊莱恩回笑道。

“你工作挺艰难的。如果他们让我穿制服，我会疯掉的。”

“你做起来很轻松。你只需照顾孩子。那样，你也成了这个家庭的一份子。我的等级要低一些；我只是女仆。”

“千万别这么说。你跟他们一样优秀。再说，也只做这个夏天而已。”

“我知道。但情况就是这样。”

“当然。难道你以为我没有这种感觉吗？早上我和孩子们坐在厨房里，用装果冻的玻璃杯喝罐装橙汁时，唐纳德坐在门廊处就餐，餐盘里的高脚杯里装着鲜榨果汁！我告诉你，我在想为什么他是那个被伺候的人，而不是我。”

辛西娅和琼停下来没打球了，她们移步到钢琴旁，坐在地板上。

“你们俩在这儿的位置可真不好，”琼对玛西亚和伊莱恩说，“难道他们从没用过这间娱乐室？要是我住这里，我会随时都来。”

“是啊，它很整洁，”辛西娅说，“我整天做事的就是整理信件和把数字记在大页纸上。”

“在一家大保险公司工作是什么感觉？”玛西亚问道，缓缓吸着香烟，让它燃成一小撮灰白的烟灰。

“哦，还好。每周都会有什么周年纪念日或是有人离开，他们就会举办送礼聚会，而你一起身就能看见到处都是兰花。尽管我工作的部门里大部分是已婚妇女。

“跟我们讲讲这个。你对他们了解多吗？”伊莱恩想要了解一番。

“嗯，比如说老处女哈丽特。有一个女的，哈丽特总说她不能成为一个好妈妈，之后她带着身孕回来工作。她问哈丽特：‘那现在难道你不认为我会成为一位好妈妈吗？’‘不，我不认为，’哈丽特嗤之以鼻，‘你本就不该这么做。’”

我正在厨房洗碗，将粘在餐盘上麦片和牛奶形成的一团团湿渍擦掉。那时，梅奥教授走了进来，穿着他的白色外套，脸庞消瘦，头发光滑地往后梳着。他站了一会儿，调好鸡尾酒。最后他说：

“哦，要是能再年轻一次……”

“怎么会突然这样想？”我问道，一边朝着橱柜里看去，找一些蛋糕。

“哦，那我就能更好地享受这些东西。”

“你做得不错啊……”

陡然间，我被这番情形的喜剧性惊到了。一个肤色棕黄的十八岁年轻女孩总是在洗刷餐盘，而一对三十几岁的夫妇接连不断地出席着一个又一个晚会、舞会和鸡尾酒会。不知怎的，这情形看起来似乎能完全反过来。

梅奥夫人走进厨房，衣裙发出沙沙的声音。她身材高挑而苗条，深色皮肤上穿一袭飘逸的水绿色尼龙长裙——包含三种色调，中绿和深绿色交融流溢，显得非常美丽。她站着制作用来就着鸡尾酒吃的奶酪薄脆饼干。

“看来我最后总得在正式聚会上做食物。”她说道。

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孩站在东部游艇俱乐部女士洗手间里的镜子前。她的头往后仰，垂着一圈扇形的铜色短发。她的臀部明显地往前倾斜。她摇甩着黑白相间的披肩，从一个肩膀甩到另一个肩膀。每次这样做的时候，她就会摆出一个诱人的姿势。

“哦，要是能像这样。”她缓缓说道，一面将披肩绕着她的细腰盘起。“或是像这样。”她将披肩环在脖子上，那末尾黑色的长须边如披风一般沿着背部垂落下来。那女孩似乎对一切都了然于目，除了自己面前镜子里的映像。她会一直不停地将那布料缠裹在身上吗？

那个胖女人是她的母亲，坐在一把藤椅上，面带微笑，细心涂抹好的红嘴唇弯成一个精明的笑容。她丰满的手臂和双手缓缓地移动，如同交缠的眼镜蛇。危险的带着暗示意味的小火花在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可抗拒地令人着迷。在她质地粗糙的亚麻裙下一条丰腴柔软的大腿放在了另一条腿上。

外面门廊处，那个年轻男孩喝得很醉。他对着约会对象露齿而笑，然后转向那个丰腴而又自傲的女人，他的手抚摸着她的大腿。金发女孩将腿放在门廊的栏杆上，踢得很高，缓缓地说着：“哦，装模作样对装模作样。”她咯咯笑着，在她丈夫的鼻子上亲了亲。

金发女孩的姐姐坐着，无精打采，她的银色长发垂到了双肩。“我是一个桩。”她一遍又一遍地说道，一边展现出她在印度印花裙覆盖下的腰和饱满微尖的胸部。

“过来这里，”那个喝醉了的年轻男孩对她说，“坐到我身边来。我听不到你在说什么。”

装有曼哈顿鸡尾酒的酒杯从他手中摇晃着滑落到地板上，发出一声尖细清脆的当啷声。他笨拙地擦拭着不断浸开的酒渍，酒将他约会伴侣的裙子浸成深色。盖着一张透明塑料桌布的桌上满是散落的酒水。男孩试着就着玻璃杯喝酒，可杯口已经碎裂，把他的嘴唇割伤了。

灰蒙蒙的雾气沿着被海浪抚平的褐色沙滩薄薄地铺了一长线。细碎的暗绿色浪花伴着涌动的肮脏的白色泡沫一朵盖过一朵，泡沫大片大片地覆盖在水面上，反射着清晨脏乱的天空。蓝色的雾气从被白色泡沫笼罩着而褪去颜色的海边缕缕往上飘散。伴着海浪持续不断汹涌的声音传来了孩子们刺耳的尖叫，震得从海面吹来的迷蒙雾气皱散开来。

太阳在凝结的小云块身后，散发着耀眼而炙热的光芒，洞穿蓝灰的雾层。阳光洒在沙滩俱乐部白墙上，闪烁着清新的奶油色光芒，俱乐部里蓝桔相间的条纹大伞在泳池旁投下圆斑形状的凉荫。锡纸一般闪亮的条形光纹在漂白了的清澈蔚蓝的水面雀跃颤动。

女人们躺坐在绿色和蓝色的折叠椅上，头往后仰，双眼紧闭，避开阳光如柠檬一般刺激的灼视。皮肤上油腻的油脂闪耀。太阳毒辣通红。泳装在胸部和大腿处胀得鼓鼓的。腿和手臂如同柔软的香肠一般伸展，和着七月炎热清晨里的橄榄油味道在热气中炙烤。

她光滑棕色的脚湿湿地拍打着泳池旁边的混泥土结构。路面坑洼里满积着的被太阳烤热的水沿质地疏松的路面往里浸入，有水汽往上升起。她沿着花岗石建造的台阶走到沙滩，那里的沙子在她被石头灼热的脚底下显得清凉而柔软。她一面眯起眼睛，看如碎玻璃般翻涌的水面上雀跃的清澈泛着彩虹色的闪光，还有随游泳者快速舞动的光滑四肢而流动的白色水光。

私人会所：只有嘉宾成员允许入内，闲人勿入。泳池四周的铁丝围栏以及门外的台阶都很高。它们将毫无生气的天蓝色泳池、条纹大伞、网球球场以及停车场包围起来。停车场里时髦闪亮的车子挤在一起，车尾挨着镀铬的车尾。

一个穿卡其色短裤和短袖汗衫的男孩正用一只干草叉往上叉住干黑的黑草团。他沿着海滩慢慢走动，一边捡拾起最后一股高潮留下来的垃圾……

在她四肢无力地倒在门廊里的小床上时，潮湿灰暗的八月清晨渗入到她的意识之中。潮湿柔软的被单让她的肌肤感觉凉快。在半明半暗的幽光下，她疲惫地舒展身体，打着呵欠，然后想到，“不，新的一天还没开始。”现在还有时间；还有时间慵懒地躺在弥漫着浓厚的雨水湿气的小床上；还有时间将眼睑缓缓加快节奏睁开，闭上，睁开，闭上，直到眼睛完全打开，注视着紧紧拥靠在纱窗上的绿叶，费尽力气辨认出莱恩睡在床上蜷缩成一团的身形。莱恩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然后哀怨地哼唤着靠向枕头。在她用一只胳膊支撑着将自己拉起来并回看着另外一张小床上的女孩时，她的头发掉入了眼里。“上帝，”她说，“我起不来。我不能面对它。”她任由自己再次倒在床上，埋进被子里，试着将灰白的黎明关在外面。

房内，艾弗里太太下楼来。透过门廊满是污渍的玻璃门，女孩看着那个黑暗的身影在客厅中的重重暗影里四处走动。湿气渗入每一样东西。女孩从床上坐起来，晃动着双脚踩到地板上。麻线织成的地毯在她长满老茧的足底感觉十分黏糊。她那泡泡纱材质的睡衣十分潮湿，满是褶皱，紧贴着光滑油腻、不干净的皮肤，主要是被污浊的空气弄脏。

女孩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摇了摇头，然后轻步穿过门廊，用力推了很多次后打开客厅的房门。门因吸收了湿气而膨胀，因而紧紧地卡在了木制门框里。然后她去了洗手间。

在潮湿的小房间里，女孩昏昏欲睡地坐在马桶上，释放出一股透亮的气味浓重的尿液，在沉思中一边用双手摩擦着自己裸露的大腿。一股由肥皂、牙膏、温暖湿润的脸巾和潮湿的浴巾组成的味道从四周向她涌来，而她正沉沉地坐在马桶上，头埋在双手间，想着“不，求你了，上帝，不要开始新的一天”。

现在是1951年8月1日晚上11：30，约翰·布罗杰特七十岁了而我感觉很累。我在想为什么我不上床睡觉。可很快就会到明天，于是我决定，无论我有多累，思绪有多混乱，我都可以挤出一个小时睡觉的时间来生活。若是我没有这个时间来做我自己、写作、独处，我会以某种方式不知不觉地失去一部分完整的我。事实上，我到目前为止在这里所写的东西都不好，不令人满意。它只是一个缺乏想象力的女孩产出的文字，她关注自我，总是在她狭小心怀里的浅陋水域倾洒喷流。作为借口，她将这些称为写作练习，一种练习表达自我的方式，为未来故事创作做笔记。然而在走马灯似的生活里，哪会有足够的时间来思考并试着再度抓住那些细节。实际上，若是一个人缺乏创造人物、编织情节的想象力，草草记下生活和对话的片段也无济于事。因为它们本身就不连贯，没有意义。只有当这些零碎的片段被编织成一个精美的整体，有一套参照标准，它们才会变得富有意义，并值得仔细阅读。因此，要思考再写作，思考再写作。

佩妮在我抱着她上楼时又踢又叫。我带着一种强烈的控制感，将她轻轻放到床上，她身上还穿着小礼服。“妈妈，妈妈！”她喊道，小脸蛋都扭曲了，腿和手臂在不停地挥动。

“叫西尔维娅，”他们在餐厅端鸡尾酒时外婆这么说。“西尔维娅，佩妮在我叫她上楼的时候打了我。”

于是西尔维娅抱着一个嚎叫的破坏者上楼睡觉。要稳住怒气冲冲、满脸通红的孩子，我无意间找到了正确的处理方式，“你，”我从齿间发声长吟道，“想要我打你的屁股吗？”她喘息着，大吸一口气。“不……”然后没有其它声音。终于安静下来。我帮她脱掉衣服，给她穿上棉质内裤，然后叫她拥抱我道晚安。因为有一个知道她刚打过人的受害者给予的友好，她亲了我跟我道晚安。仇恨消失了，没有愈加苦恼，而是心平气和。

莱恩来到我的房间，穿着她的白色制服，看起来十分淘气，像个小精灵。她脸周围的头发随兴卷成小卷。

“他们现在在吃饭，”她说道，意在解释她出现的原因，“我想海伦要人帮忙洗餐盘时会叫我。”

“我打算早点睡觉，”我说，“若守着佩妮，我的身体吃不消。”

就在那时，楼梯间响起了冷绿色绸裙的沙沙声。梅奥太太问道，“你们能帮忙洗盘子吗？”

厨房里，富于感染的笑声从餐厅流淌到我们站的地方，我们擦洗着满是厚厚一层油脂跟残留着粗糙的烤土豆的餐盘。海伦站在水槽边，她重实的身体大汗淋漓，在她褪色的印花家居服上留下了深色潮湿的汗渍。

“吃点火鸡。”她提议道，吸着她的香烟。内脏已经取出的火鸡尸体安息在一个大银盘里，在其边缘处扇形的凹槽里装着白色像蜡一样的冷油脂。

莱恩没有吃火鸡，而是从柜子里拿了一把别人不要的花生和大量的餐前点心。吃完后，她将手上的盐擦洗干净。

“最好拿些冰激凌。”梅奥太太和她的妹妹在厨房里，忙着点燃大生日蛋糕上的红色和白色蜡烛。碧蓝色的糖海里，有椰肉做成的白浪，海面上的驶着一艘棕色的冰船，骄傲地炫耀着游艇俱乐部红色、白色、和蓝色的旗帜。当其中一个男孩将糖果饰品带到餐厅流淌的笑声之中和闪烁着喜庆之光的亚麻桌布上时，小蜡烛都已插好点燃。餐厅里二十位客人从齿间吸食完最后一口嚼碎的火鸡肉，用干的亚麻餐巾将油腻的嘴唇擦干净，并在其血流里奔涌的大量用来交际的酒精的作用下而显得红光满面。

门一把关上了。莱恩和我围着厨房桌子疯狂地跳起了查尔斯登舞，而海伦假装惊异不满地咂咂舌，并将另外一批脏玻璃杯放进了蒸汽升腾、满是泡泡的水中。

后来客人转移到客厅里，喝餐后咖啡。莱恩和我欢快地走进空荡荡的餐厅，每人坐在大白桌的一端，桌上围成一圈摆着二十只脏乱的点心餐碟和酒杯。舀了些许正在融化的香草冰激凌放到干净的碟子上，我们假装自己是参加疯帽匠茶会的爱丽斯和大白兔。

有时你会觉得自己发泄情感的所有出口都像被蜡堵住了一样。你坐在房间里，感觉到身体里的刺痛之感，它收拢了你的喉咙，在你双眼后的小泪腺中危险地收紧。一句话，一个姿势，以及所有郁结在你心中的东西——不断加深的仇恨、腐败的妒忌、过多的得不到满足的欲望——所有这些都会让你在愤怒无力的眼泪，即困窘的不针对特定之人的呜咽和哭闹中爆发出来。没有手臂会环着你，没有人对你说：“好了，好了。睡一觉，忘却烦恼。”没有。在你刚开始的糟糕的独立生活中，你感受到了危险的预兆性疼痛，它是由缺少睡眠和紧绷的神经引起的。并且你感觉到这次命运的纸牌与你相冲，它堆得很高，仍旧在不断堆积。你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可它们都被封锁了。你整日整夜生活在你为自己建造的黑暗狭小的监狱中。于是这一天，你觉得若是你不能放任心中的大水库沸腾，让它从某个裂隙汹涌排入沟渠，你就会爆发，会破裂。于是你下楼坐到钢琴旁。所有孩子都出去了；房子里很安静。琴键上响起尖锐的琴音，你开始感觉肩头上释放了很大一块压力。

地下室往上通的楼梯上响起了快速移动的脚步声。一张又尖又瘦的恼人的脸出现在楼梯的栏杆处。“西尔维娅，在下午的工作时间里你能不能别弹钢琴。从楼梯传来的声音很大。”

被他冷漠的声音谴责，你感到木然，假装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能听到。”

于是那个也走了。你咬紧牙关，为你怯懦的敏感看不起自己，你在想人们怎么可以忍受他们的个性在机械般的管制下遭受无情的碾压，不管是在工厂、国家还是机构，忍受一生。而你在此处为仅仅十个月的生活感到极度痛苦，你只有四个多星期可以去到任何地方。

自由，属于自己完整的自由，随时都在等待着。所有生活没有消失，只不过是第十八个夏天。也许有什么好事一直都在这狭小而漠然的黑暗中酝酿出现。

有时你觉得自己睿智，觉得永远年轻。你在岩石上晒太阳，有水溅到脚上，此时一个胖乎乎的满脸雀斑的约莫十岁的小女孩走到你旁边，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看不见，但显然很珍贵。

“你知不知道，”她热切地问道，“海星是喜欢热水还是冷水？”

今天我第一次做了巧克力魔鬼蛋糕。就在我制作糖霜的时候，开开心心坐在地板上的乔安娜洒掉了一盒象牙冰激凌。将那一团黏糊湿滑的东西擦干净后，我跟着她到了客厅，她在那儿放了一盒香烟，并坐在东方式地毯上倒空了其中一包从中筛选烟草。我抓住她一只手将她扶起，走回还放着我的多层蛋糕的厨房里。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将它们翻转过来，好用碟子装住那两块蛋糕。蛋糕放在架子上，我将碟子上端朝下放在蛋糕最高层，然后将架子翻过来，那样碟子就能正立着装好蛋糕。可当沉重的架子翻转过来压在蛋糕上面时，它深深地陷进去了并压碎了边上几大块蛋糕，这说明我之前没有先见之明。我做的糖霜不够多，不足以涂抹到蛋糕边上来掩盖其凌乱不平的边缘。于是我将三处最难看的蛋糕切下来当做午餐。它们在碟子上碎成不成形的棕色小块。我把它们藏在橱柜里，不让别人看到。到了吃点心的时间，我会偷偷把它们端出来，希望孩子们会很快将它们吞食掉。

上帝，日子一点一点流逝，现在到了明天的前一晚。楼下，装在蓝色圆锡盒里涂着白色糖粉的是我做的红枣坚果棒。厨房窗台上的大陶碗里装满了我用今天下午从果园里摘的青苹果做的苹果酱，待晾干。报纸上说，关于朝鲜停战协议的僵局还未打破；一位泰伯寡妇写的关于保全面子以及挤出中国部队以打破僵局的信正发挥大作用；英国和伊朗之间的危机仍在蔓延；参议院对削弱对外援助进行投票……（不好的迹象？）在第十四页上，103岁的麦克·葛妮歌告诉人们如何活得长寿：多吃鱼；避免乘坐公交车和火车。三个我越来越喜欢的孩子睡在空阔的房子里。我四肢伸开躺在床上，全身裸露。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了，沙沙作响带着咸味的风吹入房间，拂过我光滑的棕色身体，还有凉夜修剪过的草地散发的冷冷的潮湿的气味以及在街头休息的浪潮发出的嘘嘘声。上帝，尽管没有让疲惫不堪、无精打采之人一个激灵颤抖着恢复敏锐意识的氨水酒精，这儿有浪潮，大片银蓝色的潮水，东方月光照在海水上闪烁的银辉。

“佩妮，你的头发很好闻。”我说，闻着她刚洗过的金色头发。“闻起来像香皂的味道。”

“我的眼睛呢？”她问，在我的怀抱里扭动着她那温暖的穿着睡衣的身体。

“你的眼睛怎么了？”

“好闻吗？”

“可是为什么你的眼睛会好闻呢？”

“有肥皂水溅进去了。”她解释说。

电动垃圾处理器轰隆作响地吞食着橘子皮、蛋壳和咖啡渣，与此同时，我听清了医生在电话里说的话。他正在处理一个病例，我已经用同样的方式听到过关于它的一些谈话。

这种病症似乎是十二指肠溃疡的症状。我们以为只要能规范她的饮食，每个小时都给她喝牛奶之类的，那么病症就会消除。然而，今天早上她吐了量达好几杯像咖啡一样的液体，那其实是坏血。以她这样的年纪，我们不想冒险，我们会继续寻找肿瘤……

这能写成什么？还需要病情的详细情况，就算是基本情况也行，还有她是谁，并且是谁一直打电话要查明她的病情？我得编造一些东西来填补我所知道的事情之间的巨大差距……然而我具备所需要的意志、经历和想象力吗？

风将一轮黄色的暖月吹到海上；球茎状的月亮，伸展于脏土地一般的靛蓝色天空中，往外流泻出明亮的光芒，闪烁在晃动着的黑暗水面上。

我最擅长没有逻辑的感官描写。看看上面那段。风不可能将月亮吹到海面上。无意识的，不用表明，月亮在我心中就是一个气球，黄色的，透光，在风里起伏跃动。以我的心情看来，月亮并不苗条、贞洁，它不是银色的，而是肥胖的、黄色的、丰满的，怀着身孕。这就是四月跟八月以及我现在的身体状态跟我将来某时的身体状态的区别。既然月亮已经经历巨大的变化，这从上段第一句话模糊不清的暗示中可以得出，并变成了一个郁金香或藏红花或紫苑球茎，于是便有了这个暗喻：月亮是“球茎状的”，这一个形容词是肥胖的意思，却含有“球茎”的意味，毕竟视觉意象是一件很复杂的事。动词“伸展”增强了第一处月亮具有的植物性特质。不同的文字组合能够给语言的张力带来无限变化，词组“脏土地一般的靛蓝色天空”就创造出一种张力。我并没有露骨地说“在夜空的土壤里”，形容词性的“脏土地一般的”具有双重意义：可以描述脏污的暗蓝色天空并且含有名词“土壤”的意思，这可以强化月亮是种在夜空土壤里的一株球茎植物的比喻。其中每一个字都能加以仔细分析——从元音和辅音的微妙差别、意义价值、冷调与暖调、谐音与否的角度。实际上，我认为单看词语的视觉表象和音色，与音乐的运用方式……或是画作中的颜色和质地十分相似。然而，我在这方面没有受过训练，我只能猜想并尝试。但我确实想要说明我的用词之道，每一个用词都是有理由的，也许它们并不是体现我目的的最佳词语，但它们仍旧是我经过深思熟虑之后采用的。举例来说，波浪持续不断的涌动使得月光闪耀。为了达到一阵阵的动态效应，就使用了形容词“闪烁”（来表现一阵一阵明亮的闪光）和“晃动着的”（来传达一种更偏向连续颤动的意味）。“明亮”和“黑暗”明显是光与暗的对比。我的缺陷呢？没有足够的自由思维和新的意象。我的潜意识总是依附于那些陈词滥调和旧得已经废弃不用的组合。原创性不够。对现代诗人过于盲目推崇，并且缺乏足够的分析和实践。

我的目的，之前我比较含糊地提到过，就是为读者将一些态度、感觉和思想注入编造的现实中。（“虚假”的必然性。）由于我的女人世界主要是通过情感和各类感官所感知的，我也以此种方式对待我的写作，并经常写了过多厚重的描述性语段和一系列光怪陆离的比喻。

事实上，我认为自己跟艾米·洛威尔很接近。我喜爱埃莉诺·怀莉抒情诗的清澈和纯粹，喜爱EE·康明斯异想天开、情感丰富且书写体极为奇特的诗句，我仰慕诗人T.S.艾略特、阿契博德·麦克勒、康拉德·艾肯……

上帝，当我读着作家路易思·昂特梅耶紧凑简约、清晰明了的散文以及诗人们极度凝炼的情感时，我感觉到窒息、无力、虚弱；所说之话拐弯抹角、特别荒唐。我的心间闪过某种苍白的没有光彩的感觉。上帝，我一定要在给一个男人做炒蛋的时候走神……听别人来讲述生活，滋养我的身体且任由我的感知能力与随之相伴而来的表达能力变得肥胖臃肿、疏懒无用吗？

眯起眼对着明亮的阳光，她注视着门外泳池里那一方平静的水。锡箔一般闪耀的阳光射进池里，氯漂过的水中晃起一片涟涟易碎的蓝色光影，它碎开来，颤抖着，重又融和组成新的晃动着的易碎光影。只当一个潜水者从十英尺的高台潜入水里、有水花溅起时，光影才再度破碎，颤抖着变成一片浅蓝色的乱影。

稍作修改：风将一轮黄色的暖月吹到海上；球茎状的月亮，伸展于脏土地一般的靛蓝色天空中，往外开出白色光瓣，闪烁在海面晃动着的黑暗原野上。

海伦坐在厨房的餐桌上吃东西，那如面团般柔软的大身块伏在餐碟上面。她将肥厚的肉切成小块，然后用粗糙的如同油腻的白色香肠的手指拿着勺子送进丰满粉红的嘴里。

“哦，我觉得很油腻，”她含着一口黄油土豆泥咕哝道，“都是些甜菜、黄油和土豆。我能感觉到自己在发胖。下周我不能再吃这个了。”

乔安娜坐在她的高椅子上咯咯笑着。她头发上沾了土豆泥和黄油，胖乎乎的婴儿脸上因为粘了甜菜汁而熠熠发亮。“黄油。我要黄油……”她欢快的叫喊着，将一只粉红的黏糊糊的小手伸到桌上。

“看这个。”海伦神秘地对我眨眨眼睛。她从餐碟里拿出一块土豆皮，用它包了一块黄油。乔安娜接过土豆皮，慢慢将它打开，露出的神色犹如两岁的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一般，然后拿出那块黄色的黄油吞了下去。

“还要黄油……黄油……”

海伦轻声笑了，重复着之前用土豆皮包裹黄油的动作。乔安娜开心地接过。

看到第三块油腻腻的土豆皮送到乔安娜面前时，我有些担忧地问道：“你真的觉得让她吃那么多黄油没什么不好的吗？”

“它可以提供油脂，为她驱寒，难道你不觉得吗？”海伦说道，“阿司匹林可以治疗感冒，而黄油能提供油脂。”

站在水槽旁透过厨房窗户，她可以看到园艺工福瑞德正在给生菜除草。这一排排种得整整齐齐的绿色蔬菜旁是苹果树，枝叶繁茂，树上鲜红的苹果在有风拂过的阳光下眨眼。草地边缘被精心修剪过，枯叶和掉落的松果每天早上都会被小心翼翼地扫拢成堆，然后跟垃圾一起在放工具的白色木瓦棚屋后面点燃。福瑞德弯下老腰，骨头发出声响，对着皱皱的浅绿色生菜叶尖将细长的野草从捣碎了的黑土地上拔出。他褪了色的蓝色衬衫在喉咙处开口，露出一截晒得棕黄的脖子。他的皮肤和肌肉有的紧致有的皱皱巴巴，就像核桃壳儿或是桃核疙疙瘩瘩的深色表面。不久后他会来到后门，拿来一大篮子嫩甜菜、胡萝卜和长着乳白色穂须的嫩玉米。

“太太想要什么蔬菜吗？”他会问。

而太太会走过来进到厨房，穿着深蓝色的由山东绸做成的短裤和衬衫，显得清凉而苗条。“哎呀，福瑞德，”她会用对家里所有佣人一贯亲切随和的态度说，“哎呀，福瑞德，新鲜的玉米，真好。”

女孩又将另一堆紧紧沾有蛋渍的餐盘放入满是泡沫的洗碗水中。装着残羹剩炙的盘子里放着一块抹布。冲洗。放在滤架上。剩菜。冲洗。滤架。剩菜。冲洗。滤架。

太太留下一堆待剥皮用作晚餐的玉米。

8月30日下午1：45。此刻我竟会觉得充满激情，极其高兴。仅此而已，事实上，我对自己良好身体状况的自得因为“可爱的——泰晤士河——轻轻流——直到——我——唱完——歌”的节目引起的一丝怀旧感而减弱。只是这次我会不断弹起“从此不再”的老调。

这家人过完一周游回家的前一天，我随意自在地坐在外面有阳光照射的大门廊里。穿着浅绿色露背上衣和蓝色短裤，湿漉漉的头发等着晒干，在阳光下褪成缕缕金发，清新的防晒油洒在肤色不断加深的棕色身体上，身边有我读的诗集。自他们离开，将海伦和我留在家里照看房子、佩妮和乔安娜，我就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如钢索一般的恭顺从我的肠道里释放出来。我再也不会带着纯粹享用美食的惬意享用新鲜玉米和羊排，或是肉排跟由新鲜冰冻的桃子和甜点香草冰激凌。我再也不会在从山上这所房子可以看见的蔚蓝大海里精力充沛地游完泳后将自己弄干，将带着鲜明、敏感、清凉的酸痛之感的身体上穿上干净的棉衣裙，然后快活地骑着单车到集市上去买“任何我想要”吃的东西。我再也不会坐在这栋大楼的门廊处。属于我的那些过去的日子变得如此坚定和短暂，我可以听海浪粗声起伏，越过草坪，透过沉思叹息的大树间观看碧蓝的海水。我可以弹钢琴，若是我想的话，或者读书、睡觉，亦或只是坐在这里，脚被滚烫的铺着灰色石板的地板炙烤，身体甘心被太阳煎晒，写作。

今天我收到了一张明信片——是由我最喜欢的弗雷迪费尽心思印好的，十分可爱。佩妮和乔安娜听话地睡着了——美丽、招人爱、娇生惯养的孩子——我的孩子。健康的身体，高贵的环境，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相信自己的能力并感受到自己的独立完整性。上帝，因为有不断雀跃的阳光，将我的身体融成了闪亮温暖的深铜色，铜色的大腿，铜色的胸部，发育成熟而饱满，肤色闪亮。因为我那铜丝般的细发，在浸满阳光的风中闪耀。因为孩子们的尖声叫喊和不断拍溅的海浪上面飞过的海鸥。蓝色，一晃而过的白光，空间，热度，咸味，鸟儿在哀伤叹息的树里啁啾鸣啭。夜晚，幽暗深蓝的天空，经常会有雾，灯光笼罩在悬挂着的模糊的灯泡周围。甚至有湿衣服在充满草香的风中飘动。甚至我手指下抚摸的一个小孩刚洗过澡的身体。

上帝，我是多么喜爱这一切。我是谁？上帝，我不相信谁？上帝，另一个我是怎样的？突然间，命运的转盘飞速转动起来，在相继而来的嗖嗖声中我失去了自我。我反复行动起来。突然间，我在想“去年的那个我去哪儿了？……两年之前的我呢？……她会怎么看待现在的我？”我隐约记起列夫·托尔斯泰关于命运和必然性以及自由意志的观点。当一个人的行为退到过去，并逐渐嵌入其个性发展的网络体系之中时，它看起来更像是命运的产物——不可避免。然而，当下的一种行为则更像是自由意志的产物。

并不说那一个特定的行为是不可避免的，尽管自它完成之后，便显然如此。以史密斯大学为例。我现在仍然记不得是什么让我想到要双重申请学校，但我确实申请了。一年之前的五月，我被录取了并获得850美元奖学金，我仍旧不确定我是不是应该去那里读大学——因为彻底缺少资金。那个时候的我确实徘徊不定，我想象不出未来几年里的自己——因为我不能在头脑中勾画出我将来生活的环境——老家韦尔斯利或是未知的未曾去过的代表独立领域的史密斯大学？后来我去了史密斯，然后随着我眼界的突然开阔——纽黑文、新泽西、纽约——迪克、玛西亚和考卡夫太太——以及其它所有都随之而来。现在看起来似乎不会再有什么事发生在我身上——这就是我想象力的贫乏。这个夏天，有史密斯大学职业办公机构和玛西亚的帮助，要不是史密斯，它便会难以成型……然而若是我去了韦尔斯利，我只能毫无把握地猜测那些可能看起来必然发生的事情。

在发表这样毫不连贯的长篇大论后，我要说我就是通过发掘自己固执、缺乏想象力、拒绝做梦、拒绝想象、只对当下现实而不对任何其它情况作出推测的心理状态来消磨我的闲暇时光。随着人越长越大，所有事情之前总是极为明显深刻，然后便开始像一副牌一样呼啸倒过。说过的话、感受过的情感、真实的情景——都骤然变得无趣、枯燥而又空泛。比如：迪克。去年春天发生的一切——我想过的、感受到的、说过的跟记录下来的真实的一切都塌陷进了那个僵硬机械的世界，可以给它上好发条，在白日梦中再度回顾，滴答走过就像观看别人的电影。但迪克是谁？我又是谁？我那个固执己见、缺乏想象力的自己不能再将他看作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了，因为在我过去生命里的两个半月中，他只成了两次短暂而特别的事实。所有紧张——心理和情感上的，都卷进了那两次邂逅之中。然而，没有找到时间去适应那个男孩，自呆在一起的真实时间过去后，我醒来了，却发现自己只是在理论上相信他。仔细研究考察人的心绪，会发现它很奇怪。我想着那些没有选择的道路，备受感动，想要引用罗伯特·弗罗斯特[22]的诗句……但我不会这样做。若是只能提起别的诗人，这是很可悲的事。我想要别人提到我。

迪克只存在这样的时光里（在梦里和沉思的时刻将它隐约恍惚地忆起……）并且在这样的时光里，会有（一种相似而又并不特别的想法，即会发生什么，在哪里又和谁在一起。）当下不存在迪克。如果我一直保持着那种固执的心理状态，认为当下的时间——仅有稍纵即逝的物理现实、主观感受和时不时喷涌的意识流——是唯一的现实，那么迪克为什么只是一张没有签名的相片、一叠信件、两件木刻品、一把泡菜叉和刀。而这种心态源于对各种情绪的克制。是对所有种种的否认。用弗洛伊德[23]的话说，回归子宫躲避。受不了没有时间，受不了和时间比赛，受不了看时间飞过，我不思不想，只是遁入到享乐主义，体验各种感受和欲望——转瞬即逝、一闪而过的康宁和不安。我思考吗？勉勉强强。我将自己放入别人的心里，放进他们的五脏六腑之中吗？没有。一半都没有。我听别人谈话吗？是的。今天晚上我就听了整整三个小时，听安·亨特回顾她的人生、她的背景和职业生活。我会创造吗？不，我复制再现。我缺乏想象力。我沉浸在原地转圈的自我意识当中。我聆听，上帝知道为什么。我说我对人感兴趣。我在自我开脱吗？上帝知道。或许他不知道。如果他生活在我的头脑里或是我的左心室中，他也许会因为感到太不舒服而不会知道关于我的事情。

为什么我会沉迷于这样的想法：要是我能集稿出书，那我就能证明自己？这是一种逃避吗——为失败的社交找借口——这样我就能说“不，我参加的课外活动不多，但是我花了很多时间进行写作。”或者说，它可以作为借口去独处、独自思考而不用面对一群女人？（成群结伴的女人总是令我感到厌烦。）我喜欢写作吗？为什么？写什么呢？有一天我会放弃写作，说“居家生活，填饱一个男人的饕餮食欲以及生儿育女占据了我的整个人生。哪有时间来写作？”或者我会坚持这个可恶的目标继续练习？读书、思考并练习？我为思考感到烦恼。从心理上来说，这个夏天我过着一种植物人般的生活。

然而，今天早上6点起床后，我的头脑没有明早的清醒。再见。

突然间，我整个僵住了。我像往常一样将日历翻到八月份，想在旁边标有日期的整洁白框里简单地记下过去12小时里完成的全部活动。我厌恶地看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过完八月的最后一天。明天就到九月份了。上帝！所有那些白白流逝的日子都倾打到我身上，我想在无助的愤怒中对着每一年、每一天、每一秒断然绝然的流逝尖叫。在我填写这页纸的时候，我说，我想完成我的工作，在科德角呆四天，要么与目前我——生活中的——一个男人发展一段恋情或是跟他断开，通过或是不通过驾照考试，在史密斯社团的茶会上发表言论，打包行李，然后在叮叮当当的铃声和套上马具的马匹的嘶鸣中开始年复一年的生活，飞快地度过我人生中的另一个年头——长到十九岁（他们将那些年轻温和的年岁都藏哪儿去了？），在史密斯大学打造出某种生活……干脆地进入棉毛般的秋天，然后到了如冷铁般不断变暗的十一月份……接着是圣诞节……假期——慢慢熬过冰冷的满是脏泥的一月——二月——三月，然后踌躇不前、难以置信地卷入下一个春天，而可恶的是世界还让我们以为自己和过去一样年轻，并用浅白清澈的天空和突然伸展的嫩叶来欺骗我们。

所有这些，都只是匆匆描写我在看到自己青春鲜活的日子在格子中消逝、成为了千篇一律的白框里一个数字而郁结在心中赤裸裸的恐惧和悲伤。再见了，弗雷迪、佩妮、乔伊（我亲爱的人们，他们用长着又翘又黑的睫毛的眼睛温柔地看我，一边咕噜咕噜吃着晚餐麦片。上帝，你们裹在齐脚踝长的白色法兰绒睡衣里的两岁的背挺得多直啊！你们柔嫩的肌肤多么紧致干净。

再见，海伦！再见了，你那浓郁的安慰人心的爱尔兰式幽默！“天啊，西尔维娅，你应该看看那海浪。它淹没了她的脑袋，她上岸的时候还透不过起来。海浪朝着她奔涌了足有十分钟，喷到了她的鼻子和嘴巴里。我说‘感冒好了，海水会把它给冲干净……’”

再见，凯瑟琳。你戴着厚厚的眼镜，总是一只眼睛斜视别人，而另一只眼睛正视前方。再见了，你那粗糙难看的手臂，你那穿着脏围裙的憔悴扭曲的身体，你那沙哑的总是抱怨嗓音跟乖戾易怒、喜欢挑剔的脾气，我知道在你脾气的掩盖下只有一份深沉可悲的孤独。没有同道中人，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所以在你哀怨地颤声说着：“我总是这么紧——紧张；这么孤独；我睡不着，可我觉得好累”时，没有人会停下来安慰你。老了，你老了，顶着一头修剪过的僵硬油腻的白发。老了，你老了，你在爱尔兰的日子和你的少女时光都已流逝，它们似乎从来就没存在过。现在你拖着患有关节炎的双腿缓慢地在布罗杰特的厨房里走动，烘烤着一炉炉在收费亭里出售的饼干，丑陋灰黑的炉子放着你弯曲的铝制平底锅，里面劈啪作响。

再见了，金发棕肤、鼻音浑厚、比我年长的来自拉德克里夫学院的安。两个月以来，我住在你旁边，却从来没和你说过话或是了解过你——真的。然后，那个夜晚你来到我身边，当时我独自一人在浸满暮色的厨房里切桃肉；我给你倒了一杯牛奶，舀了一碟冰激凌，并在它旁边放了一些葡萄和一个桃子。我问了一下你的情况，你突然开口，然后一直说了下去，直到你的脸庞变得黯淡，你的头发看不出光泽，而我仍旧不能移步去开灯。我必定记得，可我又怎么能记得你告诉我关于你母亲的情况。（俄克拉何马大学的女王——是发明帕默尔书写体的女子的后裔——她在大学第一年退学，和一个年轻英俊且家族中有精神病史的男子结婚。这对夫妻住在油田附近，女人白天教学，晚上在丈夫的商店里工作。21岁时，她生了一个男孩约翰，28岁时，又生了一个女孩安。在经济大萧条时期，有一次父亲让母亲到药店里取药。而当她带着两岁的女儿回来时，他已经在车库里开枪自杀身亡。而她坚持工作，下定决心要将孩子送进大学。她再度结婚。跟一位马修斯先生结婚。他之前也结过婚，那时候他年轻，被家人宠坏了，跟一个和他性情相近的女人结婚，后来女人离开了他。马修斯身上有八分之一的印第安血统，他通过俄克拉荷马州石油的“头期权”积攒经费，上了大学，然后靠助学金去了欧洲和日内瓦。回国的时候，他结了婚。而婚姻破裂后，他搬到了俄克拉何马州的一个小镇上，在一个只有一间房的石头屋里安家，屋里只有一些坛坛罐罐和一台打字机。他在那里写了他的第一部小说《瓦纳卡》，小说后来被收录到了“每月书会”里。安就是在那所只有一间房的石头屋里长大的。她不认识一个和自己同龄的孩子，也没跟他们玩耍过。她和哥哥从没打过架。她母亲为了他们兄妹牺牲了所有。约翰先后去了一所预科学校和哈佛大学。他现在结了婚，教英语，同时在写一部小说。）

安去了玛丽·伯纳姆。夏天她回到了俄克拉荷马州，在石屋旁四肢伸展地躺在阳光下的草原上。她的父亲从不工作；他太具有艺术家的气息，不屑于为谋生而工作。她的父母借钱生活，直到没有人再借钱给他们，因为他们从来没有钱还。

安去了西南地区的拉德克里夫学院。她住在一家人的家里，负责做饭并照顾孩子的食宿。当她还在玛丽·伯纳姆时，她以为要是她能轰轰烈烈地谈一场恋爱，她就能彻底幸福。她哥哥的一个朋友，她只在笨拙的13岁时见过一次。那人突然平白无故地寄了一瓶香奈儿5号香水给她。他们给对方写信。他给她寄了一只宝路华牌手表。第二年夏天，他开着林肯敞篷跑车从德克萨斯州一路开过来，带着一瓶波旁威士忌。他们在路边的一个小旅社过夜，里面的自动唱机里放着古典音乐。他向她求婚。那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次求婚。

去年夏天，安在旋律庄园——乔治湖旁的一家古老奇特的旅馆工作。看起来它之前是一个私人庄园，由一个谋杀了未婚妻的情人的有钱男人建造。一个年轻有为、雄心勃勃的波兰男孩在美国开启了一项清洗窗户的工作，业务繁荣，随后积攒了二十万美元，然后买下了这栋雄壮的庄园，计划将其打造成一家旅馆。

然而，唐贝克先生缺少必要的资金来真正获得成功。旅馆鲜有客人光顾。安担任秘书，一周工作七天，从早上七点工作到晚上七点。她从来没有出门看过日光。开始的几周里，她结束工作后便直接上床睡觉。后来，下班后她就换上衣服，去酒吧，和客人玩扑克牌，经常在那里喝到凌晨一点过后。

她收到了奇怪的帮助。一个身材瘦小、上了年纪的女服务员总是将她房间里的灯打开，以免她被骚扰。还有一个洗碗工，留着的深色长发光滑地往头顶梳去，自他在那儿起就没换过衣服。他跟在安后面，总是保持一段距离，讲话很奇怪：他谈话的唯一话题就是古代历史——他总是再三谈论着土耳其的领导人，谈论战争，谈论西哥特人。安猜测他之前被关在监狱里或是精神病院中，在那里他唯一能读到的书就是历史书。

发生了一件事，荒诞至极，她的男朋友伯纳德卷入其中。之后，她被要求离开旋律庄园，他们借口说支付不起每周付给她20美元。那时庄园负债5000美元。安知道，她保存了账本。

旋律庄园失败的原因——酒吧只是个有阳光照射的门廊，铺有地毯，放置了扶手椅，面前还有一个喷泉可以喷水，透过巨大的玻璃可以远眺湖面——“没有人想要在一间客厅前喝酒……尤其是晚上”；然后，唯一的娱乐项目就是电子琴。弹电子琴的人是一个三流的音乐老师；他跟妻子住在仓库里。附近有湖，固然很好，但是没有地方可以游泳——没有沙滩，没有船只。

于是安离开了……而我离开安。

于是我离开了海滩悬崖大道尽头的两盏街灯，每晚灯光都会相交射入我打开的房门。离开了在风中鸣唱的蟋蟀。离开了普雷斯顿海滩蔚蓝的海水和那些身体肥胖、牙齿金黄、头发油腻的犹太人，他们沐浴在阳光下，丰满多皱的肉上晒出了油。再见了，罗克堡，我曾和玛西亚、莱恩、戈登在那儿游过泳，和迪克在那儿散过步。还有马布尔黑德古朴弯曲的街道，狭小的庭院里有蜀葵高高地从里往外伸出来，以及满是裂缝的路面。

我想要在接下来的三天三夜里醒着不睡，将我这颗夏季蚕茧的蚕丝抽出，整齐地裹在身上并将所有松散的线头剪去：细细品味，直到最后一朵浪潮平息，直到见到这里的最后一个黎明。离开这个地方意味着离开一处生活的广阔之地……然后变老，变老。回头看看那坚实的土地上紧密的沉重的绿色，看看近郊角落里的一块土地……回顾其中的亲密关系，回顾各种各样聚拥在一起的自己和活动——以及一场短暂的流浪生活，然后再投入下一段广阔的生活阶段——我的大二学年。

于是我倔强地圈出晚到的星星，愈来愈感困倦，昏昏欲睡地渴望得到什么东西——什么也没有——说话、工作、吃饭、一直思考着我是谁？我听到的这个在说话的女孩是谁？

9月1日

下面是我作的第一首十四行诗，写于星期六晚上九点到翌日凌晨这段时间。我满怀欣喜地孕育了我的孩子。沉醉于字里行间的情感和音乐性，我斟词酌句，特别关注字词的色调、谐音、不谐音和我希望达到的音乐美感——通过选用发音悦耳的字母“i”跟音调绵长的“a”和“o”而让自己安静下来。上帝，我感到开心——这是一年来我写的第一样能令我的眼睛、耳朵和大脑感到愉悦的东西。

十四行诗：致春天

你用点点新生的皱绿

欺骗我们

你用温和如香草甜美如枫糖奶油的月亮

迷惑我们

同样，你用四月的神话驯服我们

去年你用晶亮的雨丝敲出的孩子气的韵律

戏弄了我们；你故技重施

发现我们再一次上当。

只一场可怕的阵雨，我们渴望

看到充满蜜香的清晨让

清澈的阳光斜穿过盛满水珠的草地。

尽管我们的岁月又一年覆盖在

贪婪的大地上，你引诱着我们继续前行：

我们又一次被哄骗，以为

我们会比过去更加年轻。

你的耳朵有没有突然之间毫无征兆地热得通红？你，洗着盘子，穿着两年前穿的衣服，在咯吱窝那块布料都要磨烂了，你还在对着可怜的自己跟虚无的神说着西哥特人吗？

我把你写进了一本书中，因为一个有着淡黄色头发跟浓厚的、吸引人的鼻音的女孩在一个晚上跟我讲了你。那个女孩和我于傍晚时分在厨房里的珐琅桌旁吃葡萄，随后她的脸庞突然暗淡下去，让我几乎看不清她，但我们依然没有移步去开灯。

两年前，你没有换衣服，站在旧旅馆的门口远远地注视着一个叫安的女孩，她银色的头发湿湿的，在晚上的乔治湖旁独自漫步。

你的衣服在汗干后散发着刺鼻的恶臭，以及你那油腻光滑的黑色长发。你的双手因为浸在蒸汽升腾的洗碗水里而变得肿胀柔软，满是皱纹，且白得不健康。

告诉我（因为我知道你），你的耳根烧红了吗？

1951年9月

我现在可以看清它。或者至少我开始看清。那个男孩，因为其必要性（缺少其它联系）而成为了某种需求的唯一答案，我在他身上看到了所有令我害怕并躲避的病菌。我看到了同等耀眼的必要性，即享用目前最好的东西，以免将来没有这样的机会。

为什么我会因为别人为之欢欣并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而觉得如此烦躁不安？为什么我会如此心神不宁？为什么我会对让我无法抗拒地卷入其中的东西感到厌烦？为什么，我没有在温和撩人的黑暗中上床睡觉，在晚上对着自己疏懒地微笑，说“有一天我会在身体和心理上得到充分满足，只要我能走上正确的道路……”为什么我要熬夜晚睡，直到自己身体里的激情冷却，直到我的脑子里尽是漠然算计的想法？

我不爱，我不爱任何人，除了我自己。要承认这一点其实还很让人震惊。我完全没有母亲身上那种无私的爱。完全没有弗兰克、路易斯、多特和乔那种沉厚实在的爱。坦白并确切地说，我只爱自己，爱自己有着瘦小的未成熟的胸部和贫瘠薄弱的才能的渺小存在。我对那些能反映出我自己的世界的人们怀有情感。我对他人的关爱有多少是出于真情实意，社交又给它表面涂上了多少虚伪的清漆，我不知道。我害怕面对自己。今晚我会试着这样做。我衷心希望世间能存在某种绝对的知识，存在某个我能信任的人来评价我并告诉我真相。

从我本性以自我为中心的自恋中产生的最大问题就是嫉妒。我嫉妒男人——这是一种危险而微妙的羡慕之情，我想它足能侵蚀任何一种关系。这种嫉妒产生于想要主动出击并有所作为的欲望，而不只是被动地听着。我羡慕男人在身体上的自由可以让他们过双重生活——兼顾职业生活和性生活及家庭生活。我可以假装忘记自己的嫉妒心；然而不管怎样，它始终存在，险恶地潜伏着。

我的敌人便是那些最关心我的人。首先是我的母亲。她令人同情的愿望便是希望我“快乐。”快乐！以目前存在状态的发展来看，那是捉摸不定的。或者，也许你可以让它轻快地流失，正如埃迪做的那样，然后说那意味着协调你现在的生活和你想过的生活——（通常，我认为那意味着相反的意思）。

不管怎样，我承认我不够强壮，不够富有，也不够独立，从而不能在现实生活中达到我理想的标准。你问我，我理想的标准是什么？不错。以我看来，对目前生活唯一的逃离（我听起来像弗洛伊德学派的吗？）就在于练习过一段不受侵害的生活并将其与自己未来的伴侣以及我可能与之共同生活的所有男性分离开来。我不仅有嫉妒心；我还虚荣自傲。我不会屈服于这样的生活：被丈夫抚摸，禁锢在他那更大的活动圈子里，并通过关于他真实的奋斗经历的传奇故事来滋养自己。我必须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除了他之外的空间，那也是他必须尊敬的。

这样我只剩一到两个选择！我能写作吗？如果我练习地足够勤奋，我将来能写作吗？在我认识到自己好不好之前，我到底要为写作作出多少牺牲？最重要的是，一个自私嫉妒、以自我为中心并且没有想象力的女人能写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吗？我应该通过为别人服务——通过社交或其它类似的工作来升华（我的天，我们的用词是多么不着边际！）自己的自私吗？那样我会更加理解别人和他们的问题吗？那我就能真实地书写别人，而不只是写一个高高的喜欢自省的少女？要是我不能遁入自己所处经济阶层跟等级的日常生活，那么我必须广泛接触各种各样的生活形式。我不会让我的交友范围受到我伴侣职业的限制。然而我知道，若是我不能找到一个出口……某种形式的出口，此类事情就会发生。

看看我自己，在过去几年里，我得出的结论是我必定要和某人发生一次热烈的身体接触——或是用极端方法来抵制我体内剧烈的性欲。我选择前者。我也承认我在某种程度上对我的家庭和社会（去他的社会）有义务去遵从某些荒唐的传统习俗——为了我自己的安全，他们这样告诉我。因此，我的大部分生活必须依赖一个男人……那是必然的，因为：

我把性交看做是生活的一种兽性的释放。

我不能随意满足自己并保留对社会（我钟爱的恶魔）的尊敬和支持。并且因为我是一个女人，因此，成为了对男性自由产生嫉妒的根源。

作为一个女人，我必须要聪明并且要为那些慢慢逼近、逐渐老去并且不会——或者说十有八九不会再有机会抓住一位新伴侣的年岁获得满满的安全感。所以，心意已决：我将会通过传统方式找到伴侣，即结婚。

那样就可以抛开不计其数的难题。既然我已经长达成人，足能决定自己的婚姻大事，我现在必须非常小心。正如我之前所提到的，我自恋、嫉妒和自傲的瑕疵需要尽量用智慧战胜。（不，我不能欺骗自己）。

我可以将自恋隐藏起来或是通过看到《圣经》里“失去自我，然后找到自我”的印象重拾。比如，我可以屏住呼吸，闭上眼睛然后盲目地跳进某个男人的心湖之中，将自己淹没，直到他的目的变成我的目的，他的生活变成我的生活，等等。在某一个晴日，我会浮到水面，浑身是水，并为新找到的无私的自己无比开心。或者我可以将自己投入某一项追求。（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女人的俱乐部和机构。她们也需要通过某种方式去获得释然并觉得自己是重要的。）我绝不会变成一个十字军战士。但我也可能震惊自己，变成第二个卢克丽霞·莫特[24]或是跟她一样的人。不管怎样，还有两个可供解除自私的探索性方案——两者都涉及到坚忍苦修地摒弃我热爱并由衷珍视的纤细渺小的自我——另一方面，笃定地相信我永远都不会留恋我那些骄傲自负的自我所怀有的小抱负，而是会心满意足地为我伴侣的抱负或是为社会或是某种追求服务。（然而，我不会。我不能接受那里面的任何一种方案。为什么？固执自私的骄傲。“无知是福”“失去——然后——找到”这种要人盲从的论调固然会让一切变得简单，但我不会这样做。哦，不！我要继续前行，睁大双眼，看清我的痛苦并充分认识体会，毫不懈怠，就在他们切除、缝合并砍掉我珍视的恶性组织之时。）

自恋到此为止：我把它当做一位关系亲密而患有癌症的亲人一样带在身边——只有开始感到绝望时才会将它处理掉。

现在谈谈嫉妒。我可以轻易地将其踢出去：在我的伴侣不能主动参与而只能站在背后发出敬佩之情的某种领域出类拔萃就行。那儿便是写作产生之地。它对于我傲慢自大的心智思维的重要性就如同面包之于身体。作为一个受过良好教育、寻求自由的女性，我自食其果：我的品位特别挑剔。也许我写作的欲望会被简化成一种对于没有钦佩跟没有自尊的根本恐惧。突然间我在想：我是在害怕婚姻引发的朦胧的情欲会扼杀我写作的欲望吗？当然——在之前的篇幅中我已经一再重申了那种恐惧。现在我开始知道是为什么了！我害怕婚姻引发的肉欲会平息我想要在伴侣之外的领域进行工作的欲望，让我变得无为而疏懒——甚至像我之前说过的那样，它也许会让我“因为他而失去了自我”，然后便没有写作的必要，因为我也会没有逃避的必要。非常简单。

若是我的写作（之前，我将它看作是对我无法得到满足的情感的一个出口——对不受欢迎的回应）如此短暂，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现在谈谈自傲。自傲中混含着自恋和嫉妒。我想它们都根植于我不善言辞的内心。我靠自傲的食粮滋养自己。我要培养自傲的外在表现。我希望能在一个领域或是一个领域中的某一部分做精做专，出类拔萃。不管领域有多小，只要我能成为其中的一位权威人士。自傲、抱负——意味着什么，自私的言辞！

再次回到目前——交友的问题。什么是最好的？选择是骇人的。我不知道：这是我想要的。我只能对那些我遇见的可怜人儿作出大胆揣测，说“这不是我想要的。”如果我是一个男人，我会选择什么样的职业？那会作为一个标准吗？如果我是男人就成为我想要成为的人？太冒险了。职业？教师是目前最有可能的——足够清闲，从而不致于让我发疯，当然是和知识打交道——该死，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能过不同的生活，就像试衣服一样，看看哪一件最合适，最相称？

事实是，我至多有三年时间来遇见可能的伴侣。很少有人跟我交往的亲近程度能达到我跟现在认识的一个人的交往程度。我会将赌注压在黑马身上，而不是压在一件有十足把握的事上。然而这件确定之事让我特别心烦意乱。我感到困扰的是，这要么是对的，要么什么都不是。并且，要是我不选这个，那就一无所获；但要是我选了这个，我又会被挤压成一个十分僵硬的模型，我讨厌这种僵硬。有何不可？啊，我告诉你一些将在我心中腐烂的种子吧，它们在一些可预知的条件下危险地生长：

他喜欢有魅力的女人——即便不是为了寻找伴侣——我的整个人生都会受限于对其他有魅力的女人的一种外在的甚至动物性的嫉妒——总是担心一个较矮的女生，有着比我更好看的胸部、脚和头发，会成为他热烈追求或是爱着的对象——而我则会总会痛苦地意识到我必须努力达到他的期望——否则，其他人会达到。一个禁锢在家的女人，没有机会用有吸引力的男人来滋养她的自我。

他将妻子看作是一种占有物，可以用来炫耀，就像“一辆新车。”非常好！他虚荣，他自傲。挑剔第一！他想要别人知道他拥有的珍贵东西。什么？你说“那再正常不过了？”也许那是正常的，但我憎恨其中含意——什么？物质的态度。好吧，我不相信精神。我也不相信“拥有”别人——就像是拥有一名上档次的妓女或是一只宠物金丝雀。

他想，在他死后，会有一个团体铭记他——会因为他救过或给过的一条生命而钦佩他。毋庸置疑，那就是他为什么想在一个小镇里当医生——他能自鸣得意、理所当然地将自己看作一大群人生命和幸福的守护者。（佩里想要成为一名外科医生，所以，我设定迪克也是一个外科医生。我和佩里很像。迪克好社交；喜欢群居生活。佩里很孤僻，喜欢独自一人生活，而不是跟一群人。）我想对他进行深入研究。他想当一名乡村医生，却不是无私忘我的——他以此为傲，充满欲望并感觉到自己的尊严和重要性。他当然会需要一位妻子（如果只是为了满足其身体和心理需求，为他做饭、带孩子——都是实际需求——除了一个心理需求，它仍旧很实际，因为它还是和自傲相关……以及满足感）来融入其环境。我对小镇生活会有多擅长？我在学校并不受欢迎。我的朋友只有精挑细选的一些！我怎么能期望成为一个一心关注小镇并且喜欢社交的乡村医生的妻子！天知道。我不行。他需要的是能干的踏踏实实照顾家庭的类型——对她的主人——即玛格丽特·戈登的热情没那么强烈，而是有更多一些实际的贡献。

那会将我置于何地？会让我背负可怕的责任。我可以改变，削掉我的棱角来适应一个圆坑。上帝，我希望自己千万不要用那种方式伤害自己。（哦，你说，我没有看到生活中的重大机会？也许我只是还没看清我自身的限制，我们暂且不管它。）或者，我可以告诉那个男孩，在一切还来得及之前——提醒他将精力放在别的目标上——那种更加顾家的人。或许我可以闭口不言，投入其中——可能会让我们两人都不开心。谁知道？最令人难过的事就是承认自己没有恋爱。我只有放弃对自我和抱负的热爱，才能去爱（如果那意味着自我否定——或者，它意味着自我满足吗？或是两者皆有？）——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将自己和别人的抱负结合起来呢？我觉得我可以看，只要我选择一个伴侣在事业上不过多要求妻子承担镇区及社会责任。可是上帝，谁能说得清？你，上帝，我向你祈求，却并无信仰，只有我能做出选择并且只有我能承担。（哦，冷酷的无神论！）

1952年1月15日

十四行诗：凡·温克尔[25]的村庄

今日，尽管太阳斜照与

日常阳光无异，尽管秃鼻乌鸦鸣叫的方式

跟多年前的相差无几，你会发现

凡·温克尔的村庄已变了模样……

街道改了路线，居民

变得沉闷、多疑、客气而茫然；

他们张大嘴巴，对陌生人过时的乡音

大为惊叹；他们带着嘲笑极力避开

他迷惑不解的询问。站在他老房子前的女人

年轻而陌生；彼得

现在去哪儿啦？还有往日坐在门阶

品酒吸烟斗的德克呢？

困惑不解，凡·温克尔（心生疑惑）

摸着覆盖在下巴上生长了一个世纪的胡子。

2月25日——信件节选

“……你看得到吗？从窝成杯状的双手做成的奇特黑道里看到一只了不起的眼睛，模糊不清，凝神注视，眼中闪烁着一点光，慢慢变成了一朵云，变幻着，富含着别人所赋予的意义。你能感觉到吗？用训练有素的耳朵听着别人的心跳，听风呼啸、喘吟、鸣唱，就像是在听电话线杆上气缸里的大声嗡鸣。”在平静或是多变的躯壳背后，有着这般陌生的荒原，我们只知道其名字，却不知道它的命运。

现在还有时间改变方向，动身出发，背着背包，远赴未知的重重山岭……只有风知道里面有什么。她，会改变方向吗？还有时间，她说，她知道在她开始时就不知怎的注定了终点，也许现在还在沉睡的具有摧毁力的种子甚至会在今天就开始在她心中恶性生长。她放弃了行动的方向，选择了另外的方向，始终都明白，终有一日在选择的大门后，她必须要面对，也许是淑女，也许是猛虎……”

1952年5月灰尘落满我的书边，而我的欲望和各种细琐的想法都已经通过其它方式喷涌而出——写十四行诗，写故事，写信。既然雨滴（再度）开始湿湿地敲打在宽阔、平滑、细薄的绿叶上，（再度）轻快地飞溅，像清凉纯粹的尿液流入下水道，现在我可以在考试开始之前，在天热起来前，根据一贯作风，（再度）开始诉说。我会说我不再是以前那个女孩了，以此作为开头。感谢时间。不，我现在是史密斯学院大二的学生了，而它引发了所有变化。所有？含蓄说来，是的：我的心理活动跟之前一样活跃，也许还要现实。（得了吧，你说的“现实”是什么意思？）嗯，我认为自己用更加富有建设性的方式意识到了我的局限性。我会继续鞭策自己往前进，往上升（在这个天旋地转的世界，谁知道什么是上升？）目标指向富布赖特奖学金，各种奖项，欧洲，出版作品，男人。是的，有几分实在，因为它们都编织到了我的个人体验之中——游走，观察，做事，思考，感受，渴求。用眼睛，大脑，肠胃和阴道。去年（在大学里）消极无为、怯懦、内向的那个我已经有所改变。我维护自己的尊严，没有为了名声而去谋求职位，然而我已将精力分流，尽管要面对公众，它也能满足我许多创造性的目标和需求。比如，今年春天我被选为“荣誉理事会”的秘书——献玫瑰和鲜花。我做什么工作？我和一群振奋人心的教职人员一起工作——教务长兰德尔和其他人。我获知了学术违规的内部消息，也得到了个人材料。然后，我成了新闻社里《斯普林菲尔德日报》的记者——这不仅让我每月赚到大约10美元，也给了我一种奇特的兴奋感，它产生于我手指卡塔卡塔敲打着打字机的按键，我看到自己的评论文章出现在《北安普顿日报》几英寸的专栏以及我获知所有在学院这个巨大统一的机器正在发生之事。明年我会出现在《史密斯评论》中，我希望能在今年走出困境。一切的一切，度过得很美好。明年，明年我会重视英语——集中精力进行创造性的写作。终于我可以到小班上课，独立做研究，和导师们变熟！今年夏天——劲头十足地在贝尔蒙特酒店一周工作七天。当女服务生。成千上万的人申请了，而我被录用了！不管我在这次尝试中会不会累死自己，我会靠自己达到身体科学的要求——（明年我不会接受这个！）并且在夏天到来之前，还有时间和我可爱的具有数学头脑的艾莉森去纽约玩。

这一切都非常有用。教育是最让人满意，最有益的。我身处史密斯学院！两年前，这还只是一个不确切的梦想——并且那个梦想变成现实的偶然改变让我渴求更多，并让我鞭策着自己不断前进——前进。我向往纽约。我即将去到那里。我向往欧洲——也许……也许。

现在谈论生理部分，那也是问题之所在。人类为性所害。动物，幸运的低等兽类，进入发情期后，会顺其自然。而我们这些情欲深重的可怜人，被更多的东西困住，受环境约束，当那可怕而贪婪的欲火总是游走于性器官时，我们只能忍受其折磨和痛苦。

我记得在一处凉快的河滩上，五月的一个夜晚，远处的云层存满了雨水，月光一束束照在水面上，以及绿色植物弥漫着的亲近、潮湿、浓重的湿气。我光着脚，脚下的水冰凉，淤泥从我的脚趾间冒出。然后，他在沙滩上跑起来，我追在他身后，我又长又湿的头发自由地飘散，拂过我的嘴唇。我能感觉到我们之间无法抗拒的吸引力，还有如同潮水般汹涌的血液在大声地拍打着，大声涌入我的耳朵，缓慢而有节奏。他停了下来，于是我在他身后，双臂环绕在健壮有力的肋骨处，用手指抚摸着他。想要和他一起睡的美妙的兽性欲火不断燃烧着。先是站着抱紧，大腿靠在一起，浑身颤栗着，唇对唇，胸贴胸，腿交错在一起，然后完全躺倒在地上，身体沉沉的重量压在另一个身体上，拱起，呈波动起伏，隐秘，交融到一起，力量对抗着：为了相互杀害？为了陷入汹涌的黑暗的遗忘之中？为了失去自我？这，不是爱。而是别的什么东西。一种纯粹的享乐主义。享乐主义：只因为盲目的允吸，亲吻，抚摸，为了得到生理满足。纯粹：因为它包含着要刺激对方做出回应的欲望，并不只是关注自身，而大部分都是这样的。用嘴唇这样很容易就结束了争辩：嘴唇热切相遇，舌头颤动着，舔舐着，品尝着。这很容易就取代了咬牙切齿及嘶吼怒抓的攻击：奇特的手富有节奏地从胸部往上摸，抚摸着喉咙、肩膀、膝盖、大腿。然后便陷入了激烈的黑暗的漩涡之中，对双方都会造成损害——只要亲吻了一次，就会不可抵挡地陷入这类循环之中。练习，适应，让胸部迸发出饥渴的欲望，并让阴道分泌液体，盲目地走向毁灭。这不是毁灭是什么？某种神秘的欲望演变成耽于肉欲而毁灭——在别人的自我中抹杀掉了自我——是两种自我扭曲纠结在一起？是一种自我的泯灭？还是两者？是一种吞噬和屈从？不，不。是一种对立，确切来说——两种个性的平衡，如电子流动般发生改变，一个随着另一个，然而像星星一样，在中心保持冷静。（D.H劳伦斯[26]确实有一手）。那就是：当问及我打算扮演什么角色时，我说“你说的角色是什么意思？我不打算介入婚姻——而是会作为一个有智慧的成熟的人继续生活、成长、学习，像我以往那样。不会有改变，在生活习惯上不会有彻底的改变。”永远都不会有这样一个圈子，它代表我和我的行动却仅仅限于家庭、其他妇女和社区服务，并为我伴侣更大的世俗圈子所涵盖，他从和世人打交道的外围中获得的各种故事带回家，对我而言却仅仅只是一种间接体验，诸如此类。

不，而是两个重叠交错的圈子，中心有一个确定的共同部分，但两者各自都有部分朝着世界往外延伸。两者间的张力达到平衡。能适应环境，含有伸缩性很强的拉力、张力，然而还能保持坚定的一致性。两颗星星，两极对立：

像这样，在完整交流的时刻，几近如此。

几乎融成一体。但融合是不可能的，也不取，并且让人难以忍受。所以对那不要抱有任何幻想。

他指责我“拼命争夺主导权”？不好意思，错了。当然，我是有一点害怕被人支配。（谁不是呢？除了那些唯命是从、温顺软弱之人。并且他不是那样的，我也不是那样的。）但那并不意味着我实际上想要支配别人。不，它不是一个非黑即白的选择或是两者非得选其一：“要么我战胜领先，要么是你。”我所要求的只是一种平衡的关系。而不是一个人总是牺牲自己的欲求和兴趣来迎合另外一个人的不断前进！那就太不公平了。

让我们把他的问题弄清楚：为什么他会害怕我变得强势果断？为什么他会觉得做他自己并且在规划办事时要强势果断是十分重要的？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他有“恋母情结”？总之，他和他母亲的关系怎样？她成了家里的女王——当然是一个温柔婉和的女王，可尽管如此，她也是一个“母亲”。（参见菲利普·怀利[26]的《奸诈的一代》。）她掌管财务，主管家庭，成为了她丈夫的“母亲”。她丈夫，甚至用我单纯的素眼来看，有着幼稚且不负责任的小男孩身上的许多特点——他们喜欢生闷气，恳求别人给他们做事，渴求得到关注和鼓励，并且能如愿以偿。（英俊，多少有些虚荣，但仍旧总是像个中学生。）是她承担了面对实现的责任。这种关系，不是极端对立，但它包含那些元素，并且它们对我阐释我的观点十分重要。因此，我要强调它们。她现在，之前同样对她的儿子们产生了深刻的影响。我挂念的那一个人承认，他觉得自己反抗过那种坚定而顽固的影响并明显将其打破过，因为他引诱过一个女服务生，一个来自瓦萨尔学院的女孩，或是你。那么，在他身上没有一点二重性——一是与生俱来的一种渴望，想被母亲呵护，想做小孩，允吸着乳房（从对母亲爱恋转移到女朋友身上）——然而又想逃离女性温柔的罗网并从这些年他在家中感觉到的女人暗藏地控制中挣脱出来：来确保他独立自主的阳刚之气（并将事业推向顶峰。）他看起来跟他的父亲关系不是特别密切，也不钦佩他。他出于下意识而又有意识地试着要从旧模式冲破，那模式暗含着走他父亲的老路——并通过将他自己的模式强加到妻子身上而反弹到相反的另一端。“我将自己的事业全都标划出来了。”他带着些许防卫的语气说。看起来是如此。看起来他在自己周围建造一座防护围墙，来保护自己不受女性管制，他可能正试着从中逃离。

然后他会变得自私——也承认他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为什么？他有我那么害怕妥协跟牺牲吗？很有可能。他，像我一样，在一定程度上有着一种自傲情结……那通常会引发居高临下、盛气凌人的态度，我认为那极度令人反感。还有，尽管他试着携带报复心理进入我艺术赏析及写作兴趣的范畴内——去真正自己动手做，而不只是欣赏，（那是他非得要与我竞争并控制我的迹象吗？象征说来，什么？）他最近说诗歌“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尘埃。”既然他态度如此，为什么他还能如此虚伪地假装自己爱好诗歌？甚至说是某些种类的诗歌？现在对我而言，不变的事实就是写作是我的一种生活方式，并且写作并不是出于实用和赚钱的想法。真的，我认为出书能体现我的价值并肯定我的能力——但是写作需要练习，坚持不断的练习。要是出书现在还不能马上实现，要是“成功”还没有到来，他会强迫我以致于我要捍卫自己倾力投入的爱好吗？他会强迫我放弃并割断与它的联系吗？毫无疑问，要是成为了一个医务人员的妻子，因为他想要当医生，那我肯定会要那样做。尽管他和他的朋友似乎相信，但我并不相信艺术的创造性不能存在于夫妻双方而只能存在于强势的一方。我认为可行的结合应该是能加强夫妻双方的潜力的。所有当他说“我担心为人妻为人母的义务会要占据你太多的精力和时间，所以你就不能像你喜欢地那样进行画画和写作了……”他的担心和期望已经根深蒂固。于是我开始想，他也许是对的。也许所有那些惶恐戏谑的意识流信件不过是在一再地重复触碰犹疑和不祥预感的弦。目前，他总在拒绝和接受我的想法中徘回，而我在内心也是这样看他的。有时候会涌起一种强大的具有摧毁性的消极的恐惧、仇恨和退缩：“我不能，我不会。”然后便是长长的耐心的探讨交谈跟抚慰人心的身体吸引，再度平静下来。“我爱你。”“不要说那个。你并不真爱。记得我们说过的关于爱这个字的含义。”“我知道，但我爱这个女孩，此时此地。尽管我不知道她是谁，但我爱她。”总是会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再次袭来，极其强烈——真的，倘若我拒接了这个，却不能再碰到与之一样让我满意的人或是（像我希望的那样）更好的人呢？借用我最喜欢的一个暗喻：这就像，我们两个人都对营养大补的牡蛎十分谨慎，因为它们太难消化了，但还是同意每人吞掉一只牡蛎（我们将来的伴侣），上面绑着一根绳子（我们关于信守承诺的退路）。然后，要是我们两人中有一个发现牡蛎不适合我们各自的消化系统，我们就能尽早将我们的牡蛎提起，并且用（婚姻）完全同化其具有毁灭性的不良预兆。当然，这会有一点恶心，有一点悔恨。但这样的话，那些充满危害、具有腐蚀性、不可变更、具有摧毁性的东西便无法侵入。我们就是：两个惶恐的、富有吸引力的、睿智的、危险的、沉迷享乐的“聪明”人。

于是权衡其危险，我发现其中含有的平衡。（他可能也会。）因此我说“我不结婚，永远都不，永远都不！”甚至在那时也会产生疑虑——要是你找不到跟他一样完美一样让你满意的人怎么办？要是你只能在余生痛苦地悔恨你的选择？一个你必须要作出决定的选择。并且要很快。哪个会有勇气成为第一个？若是我能遇到一个我会爱上的人，就不会任何痛苦了。但我怀疑自己会不会再次拥有那份好运。我会欣然改变对他生活的态度并甘心依附于他的生活吗？成千上万的女人会！这全靠害怕——成为——一个——老处女的——恐惧和强烈的性欲。她们在十九岁的时候不会（尽管后者还想当强烈。）因此这是我现在的处境——要是我能充满信心地说：我会在某地找到一个我能爱上的人并且充分相信且毫不恐惧地将自己投身于他。但愿如此。那样我就不会像现在一样拼命地不可思议地抓着这一个俊俏、睿智、性感的伴侣。或者他会这样对我。但是对肉体对伴侣关系的渴求——“我们是多么需要那份安全感！我们多么需要另一个灵魂来依靠！多么需要另一个身体来温暖我们！来倚靠来信任……”为鲍勃说过这一番话。现在我又说了一次。还剩下多少男人？我还有多少机会？我不知道。但是在十九岁，我会冒这个险并希望我还能拥有几次机会！

1952年7月6日。表面看来，人们经过我时看到的是一个肤棕腿长的女孩，坐在一把白色的细麻布椅子上，在七月傍晚的日晒下晾干她淡褐色的头发，她穿着浅绿色短裤和白绿相间的吊带背心。她裸露纤细的上腹部处一颗颗闪烁的汗滴清晰可见，时不时地聚成粘稠的汗流从她的腋下和后腿处淌下。看看她，你也说不清楚：在生活的短短一个月里，她已经开始了一份工作，爱上那份工作然后又失去了它；交了一些特别的朋友然后又跟他们切断了联系；遇到了一个来自普林斯顿的男孩并吸引住了他；“在一次国家级的大学小说创作比赛中获得了两个奖金为500美元的奖项中的一个”；而且收到了一位知名的出版商的一封令人愉悦而又鼓舞人心的信件，他有朝一日“希望能出版一部她写的小说。”她现在坐在那儿，懒洋洋的，调息着身体，在炙热的阳光下冒汗。阳光让她的头发颜色变淡，让她的肤色加深。今晚她会穿上一条甜美的斜纹呢旧衣，那是去年夏天她的老板给她的，并且会在一轮满月之下，喝着饮料听着音乐，动人地凝视着她那出神的来自普林斯顿的护花使者。看着她，你可能猜不到她在心里在大笑，在呼喊，为她的愚蠢和好运，为她要用尽一生来学习并理解的世界运行的深不可测的运行方式。

星期一7月7日——昨晚很美好，但是没有前晚那样美好，因为角色上的颠倒和平衡。星期六，在七月炙热的阳光下进行长时间的网球对打后，你嘴里的唾沫变得粘稠并且你的四肢变得绵软无力不听使唤。他将车停在房子边上说：“恩，今晚你会在这番运动之后就上床睡觉吗？”“不，”你说，一边走了出去。“那么，今晚安排什么活动，也许，看一场电影怎么样？”“当然，乐意之极。”“我会过来叫你。”他开车走了，而你跑进房间，上楼。你的眼睑很沉重，它们闭上，抬起，又闭上了。你打起精神脱掉衣服，冲了个澡然后走出来躺到床上。他确实如约而来，然后你急切地跑到楼下，穿着薄薄的蓝色棉质睡衣，你光着的脚板感觉到铺着漆皮的地板上一层薄薄的灰尘和砂砾。他想看《仁心与冠冕》和《萨默塞特·毛姆的四重奏》。你也想看。当他来时，你穿着可爱的微微闪亮的丝绸衣裙，银黄色的底布上印着薰衣草的图案，你显得清新，散发着苹果般的香味。他富有骑士风范，会保护人。他打开车门，关上车门，让你想到了南方人的教养。驾车之旅很惬意，在明朗温和的夕阳下开往波士顿，树叶青翠饱满，上面笼着粉红色薄暮。层层云彩看起来流畅清澈，像清亮的香槟一层一层铺散。穿过波士顿的条条街道、肯莫尔广场到剧院铺着地毯、镶金流彩的殿堂里，在黑暗中找到两个位子，耳语了一两句，坐上电梯，快速冲到变换着场景且充满魔力的大银幕前，它将所有人都吸引到自己身上，让所有坐在它面前无比膜拜的人安静地沉浸在另外一个魔幻的世界里。这一群人由门口面容憔悴、满头银发的男人小心翼翼地带过来，他穿着红色制服，上面有硬布织成的穗带。观众在肃穆的黑暗中被引到铺有垫子的长凳上。不管他们有没有迟到，这项服务是不会少的。要是你错过第一场电影的开始，那你可以一直呆到第二场的开始，从而看到全场。在均衡的暮色中，观众的穿着并不显眼。艾伦夫人的帽子是不是过时了；出租车司机老兄在放电影枯燥的初期是否在打呼噜；玛米和乔是不是在好玩地互蹭对方，天真地对银屏之吻的说教作出回应，没有人会对这些吹毛求疵，没有人会真的介意。因为这是一个圣坛，越来越多的美国人白天黑夜在这里消闲花钱，人数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多。这里传统的爆米花、嚼口香糖和巧克力神秘的香味，以及混杂的香水味跟威士忌的味道，被获得专利保护的空调系统中和冷却。此处人们在20世纪的上帝面前泛滥的利他主义中失去他们的身份。他的使者，他的传教士到处皆是。黑暗的房间里，你的头顶上方一卷卷震动的胶卷演绎的神圣生活，在他的指导下打在了巨大的屏幕上，上演着戏剧、生活的力量和大众的《圣经》。写着好评的预告在报纸上传播。每个人都会读到它们。性和杀戮取代了罪恶和黄绿色的布道坛，后者已相当过时。你不是在观看一个人在讲述社会道德和习俗，而是在观看一个人为构想出来的社会里道德和习俗的运作，你觉得这个社会是真实的。那对于所有电影崇拜者来说，是他们最希望了解的最精彩而短暂的真实。女主角水润并闪着光泽的嘴唇在一次次兴致高昂的接吻中颤抖着；丰满的乳房在蕾丝、绸缎、低口的扇形饰边下挺立：性感十足（男观众感觉自己的嘴唇变得粘稠，开始出汗，欲火开始燃烧。若是他和一个女孩在一起，他也许会用手臂环抱着她，想着她的胸部摸起来会是什么感觉，想着他也许可以再多灌她一点啤酒——沿着河流下游有一个地方，孩子们经常去那儿玩耍，要是他能开始……）男主角说“过来，宝贝”。他的嗓音粗犷、坚定、亲密，他强壮的手臂弯在她柔软的身体后，将她拉向自己，拉入自己散发雄性力量的范围，他站在那儿，骄傲而强壮……（女观众的身子软下来，想着要是约翰尼要是能有这么强壮，那感觉会有多美妙，即便那只是演的，偶尔假装他真的用大胆的方式和她交往——她可以将她的头发放下，稍稍遮住一只眼睛，若是她用衬衣更为紧身地将自己裹在，也许再将领口拉低一些，身体斜靠着他，也许他会开始……）

于是就有了针对音乐跟赞美诗的《火诫》跟合唱以及回应，对好男好女及美国性器官超越世间的无比宏大的歌颂……期盼那时有更盛大&amp;更美好的婚姻，并且更多。

那是在转移话题。现在回到刚刚讨论的主题，它不是一场演讲，也不是推测其为教堂和剧院之间的类推，而是简单描写两个在一起交往的人：一个来自普林斯顿大学的男孩和一个来自史密斯学院的女孩。

看电影时，他们一起欣然大笑，笑了很长时间，因为电影是英国片，睿智，灵巧而成熟——（没有穿着“波浪”制服在甲板上大跳各种康康舞的美艳动人的女人，也没有戴着柔软帽子的男人，穿着格子衬衣骑在一条家养的马上，看起来十分粗犷。）

他的手臂在她椅子背后放了一会儿，他的手不时地赞赏地抓紧她的肩头。她十分渴望他会用手臂拥着她，因为在她陷入爱恋到现在有很长一段时间，并且整个过程完整而美妙。但她对自己说不要，一再说不。她想要克制住自己酥软而渴求的性欲——但是，哦，他的脸庞是多么细嫩洁白，消瘦而充满孩子气，嘴唇饱满，坚定、有力、柔嫩的下巴透露着几近植物般的精美和富于弹性。尤其是他的声音，清脆，年轻，不时拖着南方口音……打灯，照进黑暗中，想要找寻到一个跳舞的地方……驱车到他家里，然后在一间式样新颖、地面凹陷的浅蓝色客厅享用姜汁汽水。客厅宽敞，有形形色色的矮沙发、地毯、靠窗椅以及印花窗帘。凌晨一点，回家途中，他没有戴上眼镜，一边开车，一边用手臂环着女孩，把她拉向他，她的头靠在他的肩头。他亲吻了她的手。“你这么做真温柔，”她说道，对他十分着迷。“你也十分温柔。温柔美丽。你知道的，不是吗？”她突然间觉得自己温柔美丽。“有时候我需要别人告诉我，”她用沙哑的嗓音回答。汽车行驶到她家门前。一轮苍白的像是患有黄疸病的满月晕出一圈清澈黄色的月光，穿透幽暗的松树林。他将她拉向自己，热切地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在其他女孩面前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超乎世界上的任何东西，”他轻声耳语道，柔软、年轻、充满孩子气的脸颊碰到她的脸上，“我想要爱你。”她让他亲了她一次，然后不情愿地抽身离开，心想：力量，生活引力的力量。她内心欢欣雀跃，和他一起走到门前。在她体内，大声而强烈地跳动着的是一个纯粹的事实：强烈的性冲动。它可以造就她的胜利亦能让她没落。它可以成为她最具活力的优势，或是最为悲剧的缺陷。（究竟是何者？……淑女还是饥渴的老虎？十年就可得知。）

不久前的周日，黄昏时刻，他来接她。再次开车在夏日可爱暗淡的暮色中深入城市，暮色里掺着层层闪烁的霓虹灯光，将黑暗分隔开来。清爽、肤色棕黄且手长腿长的女孩，穿着一袭公主装般的白色斜纹衣裙，圆形饱满的裙子沙沙作响，仿佛是硬硬的奶油涂抹在了浆挺的衬裙上。女孩在心里欢笑，因为十九岁时竟会和一个高大且固执得可爱的普林斯顿男孩一起到城里去，安然呆在一辆蓝色的车里，悠然舒适地晃动着，仪表盘上的收音机上面亮起的弧形刻度里传来的音乐让人心神宁静。（这让她想起以往自己将享受物质带来的舒适看作是为兽性驱动，看作自我腐败。她会哑声朝你笑，然后表现出她最近习惯的行为举止，往后倾靠，眼睛在睫毛的笼罩下往下看，并低声说道：“所有的生活资料不都是构建在物质的基础上，被物质所充斥吗——？难道一个人就不能开心地学会利用精美物质的美好之处吗？我指的不是让人昏昏欲睡的电视里的粗俗之物，不是招摇过市、傲慢神气的敞篷跑车跟俗不可耐的炫耀——而是优雅、兴趣和精致——有很多奇妙有趣的东西只有金钱可以买到，比如剧院门票、书籍、画作、漂亮衣服——那么为什么在能拥有它们的时候拒绝它们呢？唯一的问题就是要努力，心理和身体都要一直保持警醒——并且千万不能在心理、身体或是精神上懈怠或是自满！”）在科普利广场下车后，他们沿着广场前面，在灯光朗照的遮棚下走入高大宽敞的过道，过道左边有一间暗淡的房间……他将门推开，紧盯着房间阴暗、铺着地毯的内部。女孩跟在身后，柔声而又兴奋地笑着。在一块平滑抛光的正方形地板周围杂乱地摆放着许多空椅子，他快活地把住她的腰，用华尔兹的舞步带着她旋转起来，告诉她他们有时候会在这儿跳舞。他们手牵手笑着，离开了没有开灯的房间，穿过去走到酒吧间，那里有更高的唱片音乐放出来，人工制作而成，无形无状，从扩音器中传出，扩音器一部分被隐藏在墙上的窗帘后面。他们进来时，看到酒吧间就在靠墙左边，墙上挂着大镜子，反射出了所有光滑的酒瓶，高的，细的，矮的，胖的，都盛着清澈的液体——宝石红色，石榴色，金色，透明的，而穿着白衣、脸色绯红的调酒师都倚在柜台后打瞌睡。房间很安静，只有几个人坐在地板上的几张桌子旁，桌子上方有伞罩着，这不过是模仿巴黎街边咖啡馆的劣作——没有人坐在房间中间缓慢旋转的凸起来的台座上，上面有奇特的长毛绒椅子（呈S形，每条曲线上各两把椅子，面朝对方，其中间略微膨胀之处作为桌子，有一根铜管往上伸，撑起了整个旋转木马的扇形顶部。）——整个装置都安静而美好地转动着，运转良好。女孩突然抓住他的手臂，“哦，”她说，“我们坐在那儿。那样就可以看到所有人。”于是他微笑，抓住她的手，引着她从旋转木马的阶梯处到奇特的S形长椅，他们面对面坐下，十分愉快，因为他们两人都这样年轻，这样充满抱负，这样聪明且充满魅力。恭顺的侍者走了过来，热情地弯身打开他的簿本。“你想喝什么？”男孩问女孩。她不知道；对酒水的名字一无所知。“你帮我点吧，”她温柔恳切地建议道。“点我喜欢的东西，”他说“苏格兰威士忌和苏打……我的意思是水。”“你是想要苏打还是水？”他问。她说苏打，因为那听起来好些，更为熟悉，侍者便走开了。然后，他们交谈起来，（谈论着人生以及孩子是怎样被他们的父母所影响熏陶的，谈论他怎样度过了他的野营之旅，他如何被选作纳索的人事部经理及辉格克里欧辩论协会的副主席——并因此而拖延了他课题为比利时中立的历史论文，谈论着他的祖父怎样购买稀有古董不是将钱存起来，因为那样做更加安全，谈论着她怎样收到了来自一位出版商的令她欢喜的小短信，他已经阅读过了她写的一个故事的校样……等等，正如大学生那样很容易从一大堆的话题中游进游出。）饮品送来了，女孩看到一盘子的玻璃杯、瓶子以及五颜六色的塑料吸管时，内心感到恐慌。该拿这些闪着光泽且碰出叮当之声的东西怎么办？等一等，她对自己说。侍者问道“我需要将它们混合好吗？”“好的，”男孩说。女孩放松下来，当侍者将一杯肯定是苏打的绿色饮料倒进一杯装着肯定是苏格兰威士忌的琥珀色酒中，她偷笑起来。然后，侍者相当利索地消失在稀薄的空气中。他们不断聊着，啜饮着他们的饮料。饮品喝完后，他又点了一轮，（尽管突然间她的双眼后升腾起一种模糊的感觉，并且偶尔会有笑声冲出口，让她有时不能像正常时那样清楚地说话，但她并没喝醉。）时间很晚了，比他们想象的要晚，于是他们从那个非常可爱、不停转动着的、运作良好且铺着长绒毛的旋转木马上下来（在这之前他已经熟练地结了账，留下一笔并不惹眼的小费），然后出来再次回到街上……他开车将她送回家。在门口时，他抱住她，亲吻着她的嘴唇，（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她黑色的眼睛背后模糊的感觉依旧存在，并且她的嘴唇十分渴求被亲吻。）他的嘴唇温暖而湿润，在她的唇上停留了一会儿，那时她往上看，看到他的眼睛闭着，脸颊凹陷下去，仿佛他此刻身处短暂的极乐世界，正在吸取一种美味香甜的营养物质。接着，他松口，然后轻快欢喜地离开走到人行道上。女孩关上门，站在黑暗的大厅内，将头靠在清凉平滑的木制品上，听着外面车子启动并离开。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好长时间，紧闭着双眼，急切地回味着他那颤动着的柔嫩嘴唇带来的感觉，并倾听着夜晚涌过来的静谧，在独自一人的她的周身加重凝聚，如同一层无所不包的凝胶在渴求着……

7月10日星期四：我在贝尔蒙特工作了三个星期，在偏厅当服务员，认识了很多人，如约克夫人和桑德斯夫人；煮咖啡的雷；烤面包的人；女管家玛丽埃塔；金斯利先生与他的夫人，一个是管理员，一个管理则所有女服务员；灵敏、无聊、幽默的乐队领班奥斯卡；盖伊；粗俗的查理；英俊、经常穿面料柔软衬衫的理发师，六年里他违反规定吸烟；美丽、无可挑剔、身材娇小的贝特西·巴克；长着黑发、充满干劲的室友波莉；聪明睿智、唯利是图、没有原则且无幽默感的格洛丽亚；来自剑桥医学院的才华横溢、热情奔放的医科学生雷·翁德里希；相貌平凡、才思聪明的法学生阿特·克莱默，他在布洛索姆一位百万富翁的宅地当晚间服务生，一周领100美金的薪水；英俊多话的意大利人加普；来自哈佛大学、面容坚忍的法学院学生跟腰背挺直的餐厅打杂工克拉克·威廉姆斯；来自达特茅斯医学院、英俊的布朗克斯和身份为私生子（“拥有合法地位”）的劳埃德·费舍尔，他们会告诉你一些生命的真相；奇怪、肥胖、面色通红的烧烤厨师戴夫；喜欢眨眼的第二大厨师克里斯；高大聪明的爱尔兰厨师的妻子约翰逊，她有着尖酸的爱尔兰土腔和火爆的脾气——我可以一直说下去。然后是海滩、阳光、迪克和最近的约会、炎热、黑色制服以及最后感染的严重的鼻窦炎。

星期六晚，呆在贝尔蒙特的最后一个夜晚。尽管喉咙疼痛，没有兴致，不想动，我还是在带着来时行李离开前让自己打起精神，最后放纵一次。（我那来自普林斯顿富有魅力的男伴出乎意料地给我打电话，让我非常高兴。他说周末会过来，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出去玩。）因此，在服侍他们吃完晚餐，即8点过后，我冲回房间，脱掉汗湿的长袖黑色制服跟笨重的鞋子，扯掉我的长筒袜，洗澡，刮掉身上的毛发，喷香水，打粉，穿上时髦的浅绿色无带棉裙，配上小外套。一串珍珠项链，白色的芭蕾舞鞋，再加上一顶白色帽子，完成整套装束。我肤色棕黄，难掩激动的心情，走到停车场去见我的男伴。

米尔希尔俱乐部很大，已经商业化了，有一支乐队、舞池跟持续不断的热烈的娱乐活动。我们并排坐在一个由人造皮革装饰的隔间里，靠坐在窗边，可以看到松树和一线泛着柠檬黄的月亮——边听着一个身姿敏捷的男人从班卓琴上砸出奇音，听一个不错的女孩歌手唱歌，看一场壮观的模仿剧。唱歌，跳舞，跳舞，笑着（我在他怀里，亲密无间，热，偶尔被别人撞到，撞到一起，别人的鞋跟戳到了你的腿肚子，我的手肘碰到了一个不认识的人的肋骨处……他的脸，在灯光下也显得陌生，低头看，笑着，对着我一起笑。嘴唇，想要亲吻，笑声不断。知道他喜欢我现在的样子，快乐、棕黄肤色、神采奕奕……）我们一连度过了几个小时。第二日，（我傻傻地想着，）我要在下午约伴打网球。

那一晚都在咳嗽，发烧，不能入睡，只能躺在狭窄的床上。床单上隐约有细沙，我从来都没能将它们清除干净。我凝视着男生宿舍房顶那一小块天空里闪烁的星星。星光冷静而嘲弄地照透晾在床边薄薄的长尼龙丝袜。所有利弊跟讨厌的难说出口的恐惧及不安，一齐涌入我拥挤而闷热的大脑里。我的不适感变得十分严重；它没有像我希望地那样回转变好，而是不断加剧。怎么办？找谁帮忙？去那里？今天该怎么跟菲尔说？接着清晨到来，说出一个想法，这个想法在我看到暂住于韦尔斯利的普林斯顿男孩时，就开始在我的潜意识里不断生长。为什么不，为什么不和他一起回家，在那里修养身体呢？享受宁谧和安静！

星期日上午坐着贝尔蒙特的专用卡车去看医生，同行的有高高瘦瘦的金发男孩杰克·哈里斯，他的皮肤总是呈粉色、不断脱皮。还有睿智的大块头帕特·慕崔，他只用一句话、一个神色就能让你发笑。沿着乡村岩崖之路颠簸而行，感觉炎热而混乱。终于到了诺里斯·奥查德医生的诊所，他年老体弱，长满白发，就像是一只好心的红脸鸟儿。他围着我转动，仔细观察我的鼻窦和喉咙，说：“哦，亲爱的，这可能会让你有些伤心，但我觉得你应该回家休养几天。”听到他战略性的官方建议与我的计划正相符，我兴高采烈。坐车回到贝尔蒙特，然后将各类衣物塞入黑色的小行李箱中——泳衣、脏兮兮的睡衣、网球短裤、甚至还有一条约会穿的裙子跟珍珠项链，以防我会好得足够快……菲尔有可能会邀请我出去玩！我将事情都交付给德里斯科尔先生，他喜欢质疑、做事草率。然后我跑到停车场，菲尔刚把车停在那儿。

“额……菲尔……”我靠着车窗，盯着他跟坐在他身旁好看清瘦的金发男孩，他们两人都穿着网球服短裤，我直接说道……“啊……菲尔，你觉得一个要回家的球伴怎么样？”

他脸上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另外那个男孩（罗杰）开始笑起来。“发生什么事了？”菲尔问道，“你被炒鱿鱼了吗？”

“没有。我只是要回家打几针青霉素。医生交代的。”这听起来很官方。

“那没问题。”他说。“我现在可以上车吗？我整理好了所有东西。”于是我跑上去，拿来那只滑稽的黑色小箱子，并且出于某种奇怪的缘由，拿上了我的网球拍。让我感到庆幸的是开始下雨了。不用打网球，谢天谢地。

我坐到两个男孩中间，然后我们开车离开。突然间，每件事都变得十分有趣、十分滑稽。我们都在笑，罗杰正透过架在他可爱鼻子上的眼镜看东西，拨弄着我的头发，像一名黑客。

“我们等会儿会搭上黄鼠狼，”他说。

“黄鼠狼？”我问道。我看起来很害怕。他笑了。

我们将车开到一所有许多柱子的白色大房子边上的一条车道上。“全都是柱子，”我看得一清二楚。而那似乎就包含着这个地方的名字：柱之所。这看起来也像是百万富翁居住之地。阿特·克莱默的百万富翁。（根据情节发展，黄鼠狼就是百万富翁来自普林斯顿的司机。）

接着阿特出来了，一身正装，带着他讨人喜爱的酷似猿类的微笑，倚靠着车。世界真小。然后黄鼠狼出来了，金发、蓝眼，穿着短袖衬衣。不错，但是有一种明显的黄鼠狼的感觉。他过来的时候还带了礼物：啤酒罐。双手拿满了。他跳入后座，我们开车离开。

这时候有大量的欢声笑语。罗杰试着向黄鼠狼解释为什么“这个女孩时我至今见到的最冷酷的人；她走过来，挥舞着这张可怜的小纸片，某医生说她应该回家，于是她决定回家，好似她需要一个假期或是什么的！”我们停车买了冰水，然后开到一处沙滩，在那儿的沙丘旁有就一个停车场，可以看到茫茫茅草，而雨用力打在肮脏的灰绿色海上。

啤酒穿过我的喉咙，味道很好，冰凉带着苦味。三个男孩以及整个情形奇特自在的感觉让我总想笑。于是我笑了，我的口红在啤酒灌口留下一个红色印记，就像是一轮血红色的新月。我看起来十分健康，面红眼亮，晒出的棕色皮肤很好看，并且兴奋不已。

我们放下其他两个男孩，然后冒着倾盆大雨开始了去往韦尔斯利三个小时的返程。和菲尔在一起感觉很好，有很多可聊。唯一的问题就是我的声音开始失真。肯定是由湿气或什么引起的，而我语调低了八度。于是我泰然地顺其自然，假装天生就有一副嘶哑、性感、低沉的嗓音：我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好听过。

菲尔的狗也坐在车上，一种备受宠爱的黑色大眼小猎犬，它跟我们一道坐在前座上，看起来非常忧伤而可爱。菲尔轻拍着它，我也拍它。我们的手碰到了一起，于是他漫不经心地拍了我的手。突然间我想到也许我会喜欢上这个家伙。

车停在了我接近三个星期没有见到的白色小房子前，我从车里出来。我突然感到又累又饿。我跟菲尔道别，他问我这天晚上想不想出去。“不了，菲尔，谢谢。”他不理解。我十分不舒服。“明天打网球吗？”还是不。

当我迈进家门时，母亲和沃伦抬头看着我，十分惊讶。“你们好，”我兴奋地粗声喊道，“我回家看看你们。”母亲微笑着说：“等我去告诉你外婆！她昨晚梦到你回家了！”（正如弗罗斯特所说，家就是当你进来时一定会家人迎接你的地方。）

7月11日星期五单调乏味的调养，打了几针青霉素，一个星期以来我都能呼吸通畅。一个上午从贝尔蒙特打来电话，妈妈接的电话。他们想弄清楚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那样他们就好在我不在的时候再招一个女孩。（整个星期从我人格里分裂出的某个邪恶部分都在下意识地跟我低声耳语：“为什么回去？你累了，疲惫不堪，再说那工作很艰苦——没有假放，薪水也不特别高。并且，只有几个人真正喜欢你。为什么不呆在家里度过夏天——休息，完成科学研究，和菲尔一起出去打网球。你有资本去闲荡。这是你应得的，因为你通过《在明顿一家度过的周日》赢得了“大学女生小说创作比赛”中两项大奖中的一项，所以这次可以休息一下。鼻窦炎是一个如此美丽的借口。”）恶魔进入我的声带，我对母亲说——“说你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好……说我现在状况很糟糕……我很喜欢那儿，但现在也许最好是请别人。”于是母亲这样说了，他们表达了遗憾，说每个人都很喜欢我，但他们会去找别人。我们带着疑虑的胜利感看着对方。

24小时后我收到来自波利、帕特M（说他们有多想念我）、阿特·克莱默（说那天看到我给了他足够的勇气邀请我出去）、诺普夫出版社总编辑及出版商（说他有多喜欢我的故事《在明顿一家度过的周日》的校样，此故事即将在《里程》上出版以及他多么希望将来能出版一部我写的小说）的信。那个小包里装的就是它：所有我需要的刺激我再度向往生活的东西。在那短暂的间歇期，我骂自己，为自己愚蠢地放弃了贝尔蒙特的工作——为失去了蕾、阿特、波利、格洛丽亚——和所有可能：我——可能——遇到——却没——遇到的——奇人。还有一日呆在沙滩上的4个小时跟游泳。还有棕黄的肤色和被太阳晒成浅黄的头发。我闷闷不乐地想：为什么我不告诉他们我会在两个星期后回来：到那时我就已经完全休整好了，并拥有一个小小的假期！（笨蛋。笨蛋。可恶的笨蛋。）

然后，我开始明白生活中的疾病死亡与生活本身的不同之处。当我不适的时候（包括身体以及心理不适，有症状显示出我心理不适，因为我在逃避某些事情），我想要从所有关于生命力的痛苦提示中退出——将自己独自一人藏在一池平和的死水中，并且不想像一根受损的木棍卷入欢快奔腾的河流近岸，被喧闹的流水不停拉扯。于是我回家，明知道如果我这样做了，就很难再回去。在最艰难的期间，我感染了令人压抑的鼻窦炎，却一直在艰难地强迫自己回到现实的激流之中——而那电话来得太早，早了24小时。然后态度就变了：通过所有推断，对所有利弊的知性权衡，得出的事实就是当你活着并朝气蓬勃时，竞争以及与别人奋斗比拼超过其它事情。不管我有多理性地分析出贝尔蒙特对我的健康影响之大，我工作付出的艰辛与收入不成比例，科学研究让我没有时间去工作——苗条、可爱、年轻的恶魔们那充满魔力的漩涡依旧不断地造访我，这才是重要之处。生活不是无所事事地坐在炎热的后院，漫无目的地写作或不写作，随兴致而定。相反，它是疯狂地奔跑，将计划表排满，在一个关松鼠似的笼子里跟其他忙碌之人一起。工作，生活，跳舞，做梦，说话，接吻——唱歌，大笑，学习。10个星期中每天（富于成效地）掌管好12个小时这种可怕的责任实在是太强大，尤其在没有事物或人能在宽阔的无边无际的时间里插入一条确切的路径时——它很容易就让人在催眠般的闲荡和奢侈的放松中随波逐流。就像是将一个按规律运转的社区上方的钟形罩揭掉，看到所有忙碌的小人在涌入（或者涌出），在按计划行事的氛围里停住、喘气、生气、闲荡——可怜惶恐的小人儿将无力的双手漫无目的地在空中甩动。那感觉就像：摆脱一条习惯的路径。尽管人们强烈地反抗它，即使那样，当人们颠簸着跳出重复的旧道时，他们还是会感觉不舒服。我也会这样。要做什么？在哪里转向？有什么联系，什么根源？就悬在我回家奇特轻薄的氛围里时。

7月11日——仍然是星期五。我现在是一个积极肯干、富有创新及幽默感并有三份潜在工作的女孩。我拼命翻阅招聘广告，考虑成为一名用羊皮纸设计灯罩的画工、或文档管理员、或打字员：任何能让我感到有自尊的工作。不知怎的我觉得自己非常需要一份工作，不管做什么，不管有多不赚钱。于是我应征了《同城人》的一份广告，他们在找“一个喜欢写作的高中女孩”，最后跟威廉姆斯夫人见了面，她是一个咄咄逼人、寡居的房地产代理。（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跟她见面的令人惊叹的星期三。）面试毫无疑问在10：30开始，而到下午4：30才结束，我筋疲力竭，在这之前她面试了其他应聘者——考特一家的（珍妮特跟那个令人印象深刻、肥胖的、爱喘气的、绵软无力有棕色眼睛和才智的夫人），教授的妻子；碰到了疯狂的格蕾丝，一个思维紊乱的女管家，她总是跟自己说话并认为她能销售房子，因为她曾经卖过杀菌剂，而“卖杀菌剂需要足够的人格魅力。”——去了市中心，看了两所房子——其中一所碰到的是一位忙碌的妈妈和她的小孩，要卖18900美元，另一栋房子有一个三叶草草坪，那个胖胖的没精打采地看电视的雷蒙德从来都没修剪过草坪……要卖20500美元。也去看了新房子，跟建房者谈了话，并观摩了威廉姆斯夫人运用其气势逼人、不择手段的方法从各个角度进攻，不在乎其观点多变。这个和霍普金斯的黑白冰激凌都让我们大汗淋漓、黏糊的心灵清凉起来。在整个夏天我可能会成为她得力的女助手，也许不会赚到什么钱，除非能卖掉房子：看房子，哄骗建房者，撰写广告，若是我升级够高的话就可以带别人看房子。似乎很迷人，但可能钱途不明。第二个可能的工作：威廉姆斯夫人可能会让我找到另一份工作，即在暑期她女儿上班的地方当女服务员。然而，那希望渺茫，尽管她跟旅馆的头儿是最好的朋友。第三个是最有希望的一个工作，是我从《基督教科学箴言报》上的广告栏里看到的。一位来自查塔姆（居然在靠近所有战略要地——靠近迪克、阿特等人所在之处）的母亲想要找一个“整洁聪明、性格可人的大学女孩”来帮忙照顾她的两个孩子。听起来不错。很适合我。于是我打电话过去，预约在这周周末面试。听起来很有希望——一所宁谧的房子，在晚上带孩子在室内或室外进行学习，生活节奏更慢，并且得到的报酬跟我在贝尔蒙特工作时一样多——但在小鸡孵出前先别忙着点数！

7月25日——小鸡如期孵出，如期点数。我在康托尔家。生活：充实、丰富、悠长，家庭的一份子，开始了解他们与他们的安静、欢笑的缘由、信仰并总是轻微地探询，质疑其核心价值——基督教科学。（想着天主教徒是怎样被灌输信仰，跟这些人争论会有多难。）没有争论，只有讨论。他们的一个大前提就是——无所不知、无处不在、无所不能的上帝是由抽象的品质跟完美的实质组成：爱、生活、心灵、真理、灵魂、精神、原则。上帝是完美的，并依据自己完美的形象创造了人类。上帝不具有人形，换言之，不像人有肉身。若是上帝将人类打造得很完美，那么疾病和死亡从何而来？从“凡人的内心”，从错误中生发。虚构之事如同神话，像“雾”（见《创世纪》）一样升起遮盖真理，真理即上帝。于是耶稣来治愈病人和罪人，并让他回归信仰，完美及完整。上帝若是是真实的、是精神上的，那么没有逻辑能推出错误是真实的，因为那就会说明上帝并不是无所不能、无所不在的，而是有对手的，这样的话，错误就不是真的。上帝是唯一的真实所在。心灵胜过物质，真实胜过虚幻，真理胜过错误，等等。

我会就他们的前提进行争辩或是讨论。那样的话更富启发性。作为怀疑论者，我首先会要求找出事情的一致性。如果物质是虚的，如果我们只是禁锢于这副泥做的皮囊中，如果疾病是假的（比利叫道：“我伤到了手肘。”她说：“你要认识真理。你是上帝的孩子。上帝的孩子怎么会受伤？当然不会。上帝没有手肘，没有躯体。认识真理会让你自由。”）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为什么任由“病痛”发展呢？有些虔诚的基督徒科学家不这样，举例来说，他们不会让他们的妻子或丈夫死于癌症。但他们说“错误在说话……”并让他们的孩子在“不舒服”时呆在床上。他们同样满口道理。然而在我看来那都不合逻辑。说他们“不够了解真理”，说基督教科学家代表“常识”无可厚非，但那不就心照不宣地承认了物质，就算只是一种幻想，也相当强大？承认了他们是专政的受害者？根据基督教科学家夫人，任何人，不管有多简单，都可以践行基督教科学，首先通过思考上帝跟他圣神永恒的精神品质。上帝给人类权利，让他们支配海里的鱼跟空中的飞禽。因此，人类能够战胜恐惧的蟒蛇，将它变成一根棍棒，将恐惧、病痛、疾病驱逐出去。

既然我在思考这个问题，我确实看到了一座用逻辑整齐构建的大厦的突然建成。我确实赞同它们一些归纳的观点，尽管事实上我通达地站在了另一极——“物质崇拜者。”

首先，我的确相信“思考使其如此”和“态度代表一切。”基督教科学家似乎用这个说明真正心灵的力量（圣力）超越虚幻心灵的力量（凡力）。我相信绝对事实里存在一个领域（当然是抽象的、假设的）。某种事情存在。用我们人类可怜的语言来说，那便是“真相。”（但目前在我看来，真相属于物质，而不属于精神。）然而，每个人看待整个真相的各个方面、条理、片段，必定会经过其特殊奇特的镜片的扭曲，因此真相对他而言，只不过是一种放大了的真相跟个人对于他所看见的特殊方面、条理或片段容易误读的理解。没有人能抓住一个领域整个客观的中立性。它隐藏在主观性的迷雾之下。我们不过是在从各方面构建加强音效的传声结构板，来记录林中松树倒下（人尽皆知）的声音。那声音可能存在，即使没人听到。就如同广播节目围绕在我们身边，在空中流动，只是需某种敏感的机械装置将它们变成真实存在的事实。那么什么是事实？可以从任意角度对它定义。它可以是基本事实，事情的真相，客观中性。或者说它可以针对个体而言，个人选择用来构建自我世界的东西。从个人扭曲的有色眼镜看这个世界，人们也许只能看清一些东西——一道数学题，一面钟，一架直升飞机。甚至那些客观的东西在他们看来也会带上个人态度的色彩。通过演绎法推论，你会在拿起一些这种人类常用的眼镜，用它们眯眼观看再将其放下后，认为事实是相对的，依赖于你用什么样的眼镜来看。每个人，碰到各种本身中性客观的（比如死亡）的事情，都会对其进行诠释改变，甚至变得沉迷于将个人偏见或态度附加在它们身上，将客观的真实变成非常具有个人色彩的事情（像我父亲的死=眼泪、难过、哭泣、悲伤的色彩、某些感觉的部位变得麻木并感知到生活之流朝着一个方向在流动……）因此，“思考使其如此。”我们都生活在自己梦想的世界里，用温柔的充满爱意的谨慎一再制作我们自己个人的真实。而我的梦想世界——比之于别人的又有多更为真实有效，更接近事实真相？也许对我来讲是真实有效的——尽管它并不抽象。尽管我不认为粘膜跟鼻窦是真实的——人们已经建立医学院通过药物来治疗这种“故障和凡人思维”的阴谋。要是他们相信能在一个宛若天堂的精神世界里重生，这对他们来说该是多么愉快的慰藉——那会给予个人多么强大的力量。为什么要争辩：“它荒诞不羁。不是这样的。”我认为不是这样的。当苏珊便秘时得到的是一番说教而不是一剂泻药时，我会忍住无礼的笑声。但对他们而言，就是这样的，绝对是这样的。这样，个人构建绝对真实的梦幻王国——自相矛盾的是双方都是“真实的”然而同时也互相排斥。我对现实产生的梦想泡沫和他们的一道存在，并没有碎成碎片。我们在真切的经验领域一起和谐地生活前进，被自己梦幻的现实激励推进。甚至我的那个想法本身无疑就是一个人造的梦幻现实。

人在实验室里工作发现真理，发现不变的事实。然而头脑知晓的事物却与我们的感官相悖。谁会诽谤我们的感官，说它们是假的？选择你的赢家，你自己的立场——（思维）概念说铁路轨道是平行的，永远都不会相交。认识（感观：这里指视觉）说铁路轨道在远处相交，人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它们的交汇点。哪一个是真的？概念和认识都是真的。是的，人们可以尽力将这两者融合，或是从中选出喜欢的一个。他就是“统管对立立场的主。”他已经被赋予了统治权。

我自己通过感观——跟心灵一道来感知所有事情。我必须熟读关于神经系统的理论与其复杂性。终有一日，它们会被人们所了解。我对人类的思维和他们对知识的好奇充满信心。“人究竟有什么让你对其如此关注？”如此渺小，又如此巨大。如此微不足道，又如此潜力无穷。

8月6日，躺在我的白床上，此刻我在思考，一边听雨：长时间地用力地斜打在我窗外的屋顶上，从灰蒙蒙的天空泻下，充盈的雨水滴落，畅谈着我让它诉说的话。雨水汇成米白色、透亮的小流满带着漠不关心的仁慈斜打在纱门上，具有治愈的功能或是恼人的效果（看我们人类如何诠释它。）而我喜爱雨，因为我喜爱它的声音跟它降落接近时形成的灰白色雨墙。不知何故。不用对我的喜好或感觉进行解剖，我也不是唯物主义者或就事论事，而是作为神秘主义者——我会用诸如“融洽”、“亲近”等模糊隐晦的词汇描述我心中翻涌的宁静的愉悦。

我们通过实物和例子感知事物。我们看、闻、尝、摸、听——所有抽象词汇都是从实在的经验中人工合成而来——所有男人在亲吻女孩时以及所有母亲在给她们孩子哺乳时，我们知道“爱”——这一抽象的概念，然后又反过来将它运用到个人实际的感知中去：一个特定的男人亲吻了一个特定的女孩并说“我爱你。”他们在“恋爱”：在一个抽象的范围里，他们的行动与氛围和谐地结合在一起，尽管那氛围是人为制造的。

“每一样事物都同而不同。”

又是一个自相矛盾的论点。两个相互排斥抵触的形容词同时放在一起来描述宇宙万物。这一短语在这个重复单一而又形形色色的宇宙里又是一个独特见解，人们从宇宙中醒来并想将它变成某种属于他的东西。我们都是人，我们相似却不同——我有与别人相同的一面，也有与之相反的一面。我们可以从一件事的反面推出的结果了解一样事物：经历过冷就知道什么是热；知道了什么不好就知道什么是好的；通过恨知道爱。

而阿特说社会中有所有人都赞同的绝对道德标准，它们并不像我说的那样相互关联。比如，背着朋友在他身后搞鬼，如将他杀死，这在任何地方都是不“正当”的。这样吧——如果一个“朋友”的定义是一个人跟另一个人建立非常亲近的个人情感联系，爱并相互理解，不管怎样人们都不会同意去伤害一位朋友——但如果他疯了，那么对于这个假定的朋友，你是会按照社会要求的那样将他送进精神病院还是会听从他令人同情的疯狂的恳请尽力让他自由。或者，要是他违反法律，你是会首先忠诚于他的友情还是整个社会的安宁？所有的问题还都只是理论层面的。可以指出来的是，所有我们在战争中屠杀的可能成为“朋友”的人，都只因为他们被任意地贴上了“敌人”的标签。

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从两种邪恶中选择不那么邪恶的一个吗？从这个意义上讲，人是带着原罪出生的吗？或者是出生在了一个充满“罪恶”的世界，罪恶就是悲剧的两难境地，做错的选择还是不那么错的选择，并且没有任何东西能批准或宽容这份选择——只有选择带来的结果跟随之而来的行动会裁定其好坏。甚至总是充满疑惑。

8月8日星期五上午9：45

洗完澡，呆在床上，大雨再次降落——溅洒在窗外用鹅卵石铺的房顶上。今天下了一天雨，在环绕的湿气中，我终于躺在床上，用枕头舒服地支起身体——听雨水喷流泼洒——所有不同的音调——和切分音。雨水敲打在回响洪亮的排水沟里——音质坚硬，有金属质感。从排水管里冲出的水流到地面，冲开一条小水沟——雨水落下时富有乐感，微弱地敲打在锡制的垃圾桶上，发出高调的敲击声响。在八月份我似乎总能更为明显地感受到雨。一年前，雨降落到我的门廊、草地上以及梅奥家旁平坦的灰色大海里——雨白天将我关在大房子里，晚上在我独自一人在床上写作时跟我说话；从我的王座上勘察我的王国：街角孤寂的街灯独自悬着，发出一圈光雾，灯那边是灰色朦胧的雾气，雨声跟大海冲洗沙滩的声音混合在一起。雨让我跟迪克留在了马布尔黑德沙滩上的一个岩洞里，浑身湿透了，我们将石块投入一个锈迹斑斑的锡罐，直到雨停止恶意的降落，不再将海面搅得白浪汹涌。

两年前的八月，雨落到了我和伊洛的身上，我们一言不发地并排走向仓库。而当我从阁楼里叫喊着跑出来，嘴巴带着被他亲过的擦伤时，仍在下雨。雨将车窗包围，诶米尔和我乘车回家。在厨房外我们站着的地方，雨在黑暗中落下，带着油毡的味道，雨水滴在纱门外的叶子上。

三年前，湿热的雨滴大颗落下，我在家里的门廊无精打采地坐着，伤叹着夏天不再来——再不是同样的夏天。第一个出版的故事来自于那个由雨引发出的重复感叹“不再来”。八月的雨：夏天最好的部分没了，而新生的降雨还没来。奇怪而不平衡的时间。

8月9日。今天我和琼、苏还有比尔在一起。康托尔夫人走了。车成了我的，计划就餐并安排好时间，一切都好。花儿——金色、锈色、琥珀色、粉红、白色的鱼尾菊跟薰衣草——周末在一家花店里急匆匆地买了一满怀的花来迎接客人。四打鸡蛋，淡棕色，椭圆，含有丰富的蛋白质——产自农场，农场里有潮湿的弥漫着干草香甜气味的干草仓，一头牛跟几只鸡。三个孩子在车窗口大声吟唱着单一的曲调。然后吃午餐：美味的金枪鱼沙拉、西红柿、薄脆饼干、奶酪跟牛奶。下午晚些时候，雨仍然在下，我将孩子们留给乔安娜照顾——然后逃入客货两用汽车去了查塔姆镇。开着那闪亮的绿色机器缓缓穿过积满雨水的窄街到了镇上的停车场，我感到了一种胜利和自由的邪恶感觉。我要到流动书馆看瓦尔·德隆，的确见到了。

我走进“洛兰书馆”的后门。在我低头浏览书目时，我红色雨衣上汇聚的水流流在地板上，而瓦尔那时在和前面的人谈话。于是我坐在地板上，看诗集和封面明丽、印刷明晰的现代图书版本。然后她一个人，记起了我。

于是我问了她好多事情——她写作进行得怎么样，书在哪里出版了，在哪里工作。她和我愉快地交谈——愤世嫉俗，顽强不屈，嘲讽一声，随后是一个犀利的眼神，一个柔和的快速掠过的微笑，那说明她理解我对自己创造的故事的苛刻，且我现在不太满意它。我们讨论最好的写作不在于结果而在于过程。她告诉我四页纸（每天一千字）的事情。没有时间限制——这其中有一个矛盾的地方。你没有时间限制，然而重要的是创作的过程。36，5000字一年可写很多字。我在这个秋天开始这样做。一天写四页。

她身材瘦小、面色蜡黄，黑色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圆形发髻，一顶卡其色的鸭舌帽下垂着发辫。一张尖脸，戴着眼镜，说话拖着一种干干的嘲讽的语调。在漆成红色（她说）的小屋里，她有几只猫，没有电话。孤独的迹象？跟瓦尔·德隆生活得太久？跟谁说话？谁？我会弄清楚。我不会成为瓦尔·德隆。但我会学习瓦尔·德隆身上好的部分，融为己用——终有一日。咖啡渣滓可以剩下。她说我可以来看看她：一段朝圣之旅：见我的第一个作家。

10号，总是被降落的雨水泼洒淋湿。今晚打雷。（“上帝啊，上帝，尽管我开着车。”）经过桑葚树时你吹着口哨。上帝，你的孩子们都累了，他们对声音充耳不闻。不再对你轰隆的滚滚雷声感到惊讶——他们听不到，白鸥的身影跟断裂的橡树在他们茫然的视野里不过是一片虚无。雷鸣的预示、闪着白光的树叶的预兆、被无情的风吹弯了的草的惨状都不过是虚无，上帝。

雨做的矛打在铁皮屋顶上。雷霆阵阵纠缠着钢铁城市。甩掷你的闪电，让它们从石头堆砌的摩天大楼闪过。他们不会听到，不会看到，也不会明白。

因为他们建造了钢铁城堡的围墙，用石头建造了他们的庙宇并居于其中。他们用色彩斑斓的霓虹灯照亮黑夜，驰骋的街道被急速而过的灯星切开。哦，上帝，用你那可怖的电闪雷鸣更加猛烈地叩响大门。哦，上帝，闪电灼烧白色的脉搏，将天空划出裂痕；他们听不到。

人之城里骄傲的灯光徒劳地闪耀，赤、蓝、绿、黄、白色的光。苹果的颜色、葡萄的颜色、梨子的颜色、玉米的颜色。骄傲的灯光清澈地闪耀，上帝，而你那遥远的转动着的星灯黯淡。上帝，那些遥不可及永恒不变的恒星跟那些行星在衰弱，萎缩，在它们遗忘的轨道上旋转，在被光映亮的天空里显得黯淡，在人之城散发的白色的冷光中显得黯淡。

人之城骄傲的号角徒劳地发声，萨克斯、长号、爵士、蓝调。爱的音色，哀伤的音色，热情的音色，哭喊的音色。你喧闹的雨声跟雷鸣都不能浸透他的内心。雨滴答着潜入窗口，窗户发出撞击声。房内朦胧的雾气中，乐队开始响亮刺耳的演奏。

在太阳强烈的光芒下胜利骑行或是止住你的雨水。为丢失的世界，那些误解的世界生气或悲伤痛哭。它们在产生作用。它们会将你控制。

8月12日外面，在潮湿低沉的雾气里停了一辆矮小的车子，光滑整洁的红色莫里斯跑车在等着。“哦，不会吧，”女孩说。她之前从来没有坐过一辆莫里斯跑车。并且红色是她最喜欢的颜色。

“哦，是的。”他说，打开车门。她坐进去，将红色的丝绸围巾围在头发上，舒服地安坐在他旁边的矮座上。车开的视野如此开阔，如此接近地面，这感觉真奇特。

从雾气中呼啸而过，他们沿海滨公路斜车驶过，朦胧的雾气将他们包围，雾气在远处几盏街灯的映照下一段段地显现。它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出乳白色的光，说明有车子要经过，隐约显出两盏黄色的球灯，驶进，随后两点明亮的红光在后渐渐变暗。

在转角处车轮发出尖锐的叫声。车子准备好，斜靠，又往后倾斜。前头一家埃索油站发出隐隐微光。灯光在路边照亮了一片地方，红、黑、白色的清楚地印着汽油的标牌突然而又并不突兀地出现在了孤寂、无限的黑暗中。缓缓经过，然后在逐渐变弱的灯光下前行。

他们笑着，而他大声地唱着一些下流歌曲。恍然间她觉得他是在一个合唱团里。

“知道吗，”他低头看着她，“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他咧嘴笑着，他的脸在眼镜后面显得清瘦而孩子气。

“什么！”她笑了，然后告诉了他。毕竟，名字跟这个夜晚和雾有什么关系？她可以很开心地当一回玛西亚或伊莱恩或桃瑞丝，反正她是她自己，仍旧跟这个男孩坐在一辆莫里斯跑车里。

于是他知道了她的名字，事情也变得方便。他告诉她，他是一个坏蛋。他大声歌唱，他刚过了十七岁。其它的每一句话他都发誓是真的。他十七岁大，他跟她说她很可爱。

这时她感觉自己非常母性。她突然想到她几乎要比他大三岁，并且突然觉得自己比那还要老，她身后有着各种各样的人生财富和经历。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我非常累，”他跟她说，“你来开一会儿车。”他将车停在了没有尽头的路上，一条凹陷的车道，然后他们交换座位。她适应了小型车子的感觉，不错、小巧、红色、闪亮的莫里斯跑车。她的脚放在加速器上。

此刻他的头放在她的肩膀上，脚往上放在车门口，膝盖弯曲悬空。他正喝着啤酒并跟她一起分享，喂她吃土豆片，躺在她的肩头困倦地唱着歌。

“知道吗，”他说，“我过去常常跟女人鬼混。跟她们爱抚之类的。我跟一些荡妇出去玩过。跟那些红着脸的女孩打听一下我的名声，她就会告诉你……”

“那么，现在如何？”女孩问道，感觉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道路，盯着在他们前行时车灯从前方黑暗中照亮的光束。

“现在不一样了。比如说你。我首先看到的是你的可爱和智慧。并不是每个金发美女都有大脑，你知道的。我喜欢的是你的个性，而不是性感。你并没有美得令人心醉、令人心碎。”

他不知道，若是她介意，最后一句话会伤到她。但没有，因为她不介意。

她正想着，尽管她开始得晚，怎会看到那些男孩的嘴跟手，他们有的看不到脸，有的有脸……有的脸目模糊，现今无法辨认，太过久远。

“你有没有同时喜欢上两个男孩？”他问，“我的意思是同时很喜欢两人的某种特质。比如现在我喜欢安迪，她跟他们来时一样甜美友善。但我也喜欢你。你非常有趣、可爱。在挤奶厂里有那个红头发的女孩。不知道她今晚是不是在工作……”

他不断地说着。上帝，女孩在思考，心不在焉地用手摸着他的头发，轻拍着他安放在她肩头的脑袋。他昏昏欲睡，头往下垂，擦过她的胸部。她想停车把他的脑袋放好。上帝，她在想，他年轻得可怕，如此可怕的开始。

她已然觉得累了。疲惫，累并快乐着，觉得老了。在迷雾中不知所往地往前开，他年轻的脑袋昏昏欲睡地放在她的肩上，她感觉到脚下马达的搏动和速度的好处，将黑暗跟绵长不绝的道路吞没。时间在流逝，而她想留住它。继续往前开车，一直开到早上，跟这个美丽而可恶的在她肩上安睡的男孩一起。

他现在在说话。“你知道，”他说，“你已遇到了许多跟我一样的男孩，而我之前从来没有遇到过像你这样的人。你得到了。”

“我得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你就是得到了。”他将头靠在她身上，眼神专注而困惑。

她感觉自己微笑地对着他，笑得很柔和。“你面前还有这么长久的时间。想到那些比你小的年轻漂亮的女孩正在成长，就让我十分头晕。她们长大时，我会变得越来越老。”

“我不在乎。”他靠着她并亲吻了她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她的声音在说最后一句话时变得明亮，含着恐惧。“我不在乎。我喜欢你。你很甜美。”

“不，”她说，“现在是没问题。但只是现在而已。有些迟了。所有的时间都晚了。”

他们到了她居住的房子附近，她开上车道。

“你可以陪我走到门前。”她说。他依旧浑身无力、昏昏欲睡，摇头晃脑。突然间他说了声哦，然后用双臂抱着她。

当她看着他年轻柔软的嘴唇在恳求欢愉，用嘴巴恳求欢愉时，她将他往后推，用手抵着他的胸膛，她的嘴巴在说：不，这次不行。她想这样做更好，因为我现在能处于上方引领我们两个人。就算我体内的女孩想要引着你走入温暖的爱中。你可以跟别的女孩，也许是安迪，或是其他小女孩去相拥互吻或是爱抚。但我不会。这样更好。

“好吧，”他说，“我并不饥渴。我也不想让你认为我很饥渴。”

在走到门口的路上，他有些踉踉跄跄；她用手扶稳他。“只剩两罐那东西了，”他随口说道，“想要剩下的那些吗？把它们放在冰柜里还是怎么样？”

“不，”她笑着说，“他们认为我不喝酒。你留着。不要浪费了。”

“我不能。”他说，“要是我妈发现会杀了我的。你知道妈妈是什么样子，”他略带歉意地说完。

“是的，”她轻轻说道，“当然，我知道。”你这个孩子。优秀、可恶、困惑的孩子，她想。我，一个大学里的老女人，而你，一个预科班里的小男孩。上帝，年岁，年岁啊。我不能零零碎碎地去清数它们。它们快速地遁入何处？被凛冽鼓胀的时间之风吞食。如同莫里斯跑车将黑暗道路上巨大的虚无吞噬。不要走，你这个热情四溢、温柔可爱、郑重宣誓的家伙。让我抱住你，抱住那些远去的、年轻、温柔、尖利的岁月。

“晚安，”他说，“但不要告别。”

“晚安，”她说。突然间心存感激，因为这不是她一直都在为之恐惧的告别方式。

8月17日——星期五乐队演出。甚至在房里的时候你就可以听到他们的演奏，乐手的声音在草地上回荡。先是富有节奏的打鼓声“咚——嗒——咚——嗒——”，随后乐队开始演奏。苏珊十分兴奋，她那蓝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惊奇地看着五颜六色的气球上下漂浮。比利则大声尖叫，穿着红色格子的小衬衫和粗布裤子蹦蹦跳跳，当我们沿着小山进入自然公园的圆形剧场并走入灯光明亮处时，他指向慢慢印入眼帘的演奏台。

现在已是傍晚时分，我们将毯子铺在山上，坐好并聆听。松树林幽暗的轮廓背后是夕阳逐渐黯淡的余晖，透亮的金色光辉。草地上乐队演奏台的周围黑压压地紧紧围着一圈人。孩子们总是来回跑动，蹦蹦跳跳，在舞台周围明亮的草地上穿进穿出，拖着五颜六色的气球，如黄色，红色跟蓝色。不知怎的，一只绿色的气球松了线，乘着气流往上升，飞到了树顶上。大家一齐发出“哦”的一声，并转过头去，看着那只闪着微光的绿色气球往上升，变得越来越小，成为一个绿色的小点——终于在夜色渐浓的天幕下消失不见。在幽暗的露水湿重的灌木丛里，蟋蟀在鸣唱，尖细可爱。

“我很开心……”乐队队长往前走到话筒旁，他在今晚是个很特别的居民，穿白色西装佩戴金色穗带，像主持人，对着夏日过来的观众挤出笑容，“我很高兴今晚能在这里看到这么多观众，我们会以格什温歌曲集锦作为开场……”掌声响起，队长露出温和的笑容并转向乐队队员，拿起指挥棒。静默片刻，然后是下拍的手势。

所有乐手都坐在白色环形台上，卖力演奏，统一穿红蓝相间的服装跟帽子，演奏爵士版的《莉莎》。灯光闪烁，金色和银色的光芒快速闪现，在铜管乐器上雀跃。没有人出钱请乐队，他们都是自愿来演出的，镇上的居民。可这些男孩热爱音乐。今晚，穿着闪亮的队服，他们就是音乐旋律中的王储，环坐在白金色的光芒之下，热烈地为聚集的观众演奏。

对面山上，一团橘色光芒在闪耀，像是有人点燃一根火柴。空气中有爆米花泛着黄油咸香味，孩子们静静地坐着，很少动，刚好应着音乐的节拍打瞌睡，姿势美好得一点都不刻意。一个金发小女孩蹒跚而行走到明亮的舞台上，一会儿之后孩子们会在那儿跳舞。她穿一条粉红裙子跟上衣，十分好看，美丽的卷发上戴着一顶帽子；她拖着一只粉红色的大气球，摇摇摆摆地走向通往乐队舞台的台阶。一个幽暗的男人的身影，她父亲，从暗影中脱离出来，往前迈步领回小女孩。台下发出一阵友好而会意的轻笑。

乐队唱着轻快的曲调，从一首熟悉的格什温旋律滑到另一首，不停地演奏。汽车停了有一英里路长，到场的人都穿着夏天的衣服——满头银发的老夫妻，成群结队的老女人，像散发着薰衣草香般温和的蝴蝶，轻柔舒缓地交谈着。白天的时候，你可以在镇里旅游者家中宽大的走廊上看到她们坐在绿色藤椅上，前后摇晃。今晚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个盛大的夜晚，有灯光、拥挤的人群和轻快的旋律，那让她们怅然而甜蜜地回忆起多年前欢快的舞会，谁知道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于是她们时而坐着，安静地坐一会儿，深深地沉浸在回想之中，为音乐着迷，时而跳起施特劳斯编写的圆舞曲。一位瘦小柔弱、满头银发的女士兀自轻轻地哼唱着一首曲子的旋律，她那单薄而甜美的声音轻轻颤动。

所有的孩子会去跳舞，伴着音乐的节奏，一起吟唱着《现在我们去洗手》。然后，青年伴侣会出现，走上舞台，跳起华尔兹，沉沉的夜幕，柔和的灯光，美好而浓重的夏日感觉在你内心涌动，伴着温柔的灯光和清凉美好的夜色。总是带着一种奇特的怅惘之感，所有过往的夏日混杂在一起酿造出一种美妙的怀旧风情——萃取出酸酸甜甜的感觉并将它注入这个夏日；音乐海洋随着时间在涌动，你内心觉得温暖，在我们的城镇，我们所有人都在一起，非常甜蜜，所有的夏日之光，有时候会差点哭出来，因为它总是这么令人感动。流畅的颜色，流畅的声音，直至结束。（那巍巍雪线一泻千里潺潺进入那绿色的山谷长川；时光打乱了美丽的舞蹈和潜水者的辉煌之弓。[27]）现在我坐在这儿，几乎要哭出声来，因为突然之间我的脑袋跟内心明白并感受到了这句诗的意思，起初我并不知道它们全部的影响力，只能体会到其中神秘的美感。

就这样，一切盛会到了结尾，自己的结尾。在每一处地方，难以觉察或是可以看见之处，事物都在流逝、结束、走远。还会有其它的夏日，其它的乐队演奏，但是这一次不会再有，永远都不会再来，不会像此刻这样。明年的我将不再是现在的自己了。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嘲笑那些稍纵即逝的东西；笑着，然而却像个傻子一样轻轻抓紧抓住他的玩具，裂缝的玻璃杯，水流过指间。尽管有进行写作，尽管有动力创作来表现&传达&捕捉生活，生活的过程才是应该引起注意的噱头。它会过去，并且不管你用什么样的梦想来麻醉你的痛苦和受过的伤，它都会过去。用出版文字的永恒之岛来哄骗自己。你的生命有限。你有你的梦想。事情正在运转中，无形的力量，没有个人精神上仁慈的力量，除了你自己的智慧和其他一些笨蛋之类的好意。所有要乘热打铁。

8月19日凌晨1点钟孩子，直面它，你有过太多的好机会。不会成为伊丽莎白·泰勒，也许。不会成为少年海明威，但是，上帝，你在成长。换句话说，你已经从五年前丑陋内向的那个自己经历了很长一段旅程。等着给你表扬？好的。棕色皮肤，身材高挑，金色头发，还不错。头脑——至少在某一方面直觉灵敏。你跟很多不同的人相处。甚至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紧密。你并不真正担心自己会势利、骄傲或自大。你十分愿意工作。也努力工作。你有意志力，对生活开始变得实际——同时你也有作品出版。所以你完全有资格写你想要写的东西。3个月内有四篇作品出版——《米勒》稿酬500美元，《十七岁》稿酬分别有25美元和10美元，《C.S.M.》3.5美元。（稿酬从高到低不等，我都喜欢。）

同一时间。去看瓦尔。天哪，谈话的内容。首先是她“简陋的”小屋——带白边的红色砖木屋，跟她站在门廊处没精打采的浅浅的狡黠的笑容。格子衬衣，染过色的牛仔裤。我走进去，感觉房间大而新，太过干净。她用一个盆在洗衣服。脏乱的旧衣服。炉子上的水壶烧热水。

我坐在狭小的厨房里。墙纸的背景是棕色的——看起来像德裔宾州居民的深棕肤色。地板上放着脏兮兮的餐盘。两只猫：普鲁登斯，一只傲慢多姿、黑毛碧眼的波斯猫和奥哈拉。烟灰缸里放满了烟头。她一个星期吸两包翼牌香烟（便宜，没有做广告）。不能品尝东西，没有食欲。

于是我环视四周。她喜欢做饭——尤其是炖汤和蔬菜炖肉。配着酒喝。冰箱上面的一层架子上放满了食谱。还有一层放满了调料。她将它们的瓶盖打开，我逐一闻了一下，一边听她介绍“百里香，紫苏，墨角兰……”等等。还有一个放腌制品的壁橱——果酱、果冻、苹果酱跟海滨出产的李子。她采摘果实，用瓶子装好。玻璃瓶里东西野生，香甜，酸涩，清澈。

外面是花园。从松树林里开拓出来的一片齐整的草地。花儿——一些夹竹桃和鱼尾菊。野草长得比蔬菜还快，因为时间都用在经营流动书店。地里种了草莓、覆盆子、辣椒、青豆和西红柿，都种在苗圃上，四方四正，整整齐齐。

我们吃她拿过来的蛋糕跟从冰箱里拿来的一大串青色葡萄。她在磨咖啡，香味很好闻，然后我们围坐在桌旁等着壶里的水开。这时，普鲁登斯从蛋糕上舔掉一些糖霜。瓦尔将那部分的蛋糕切掉，留给奥哈拉吃。咖啡准备好后，我们爬上陡峭如科德角的楼梯，去到她自己开辟出来的工作间。

墙壁上全是书架。威廉斯堡般的蓝灰色跟奶黄色。她正在编织的小块地毯放在地板上，一团团羊毛碎布放在一个篮子里。一张沙发床，一台打字机。她的书桌旁堆满了手稿，都装在箱子里。我们盘腿坐在地板上，一杯接一杯地给自己倒咖啡。我像猪一样能吃，吃了三大块蛋糕。普鲁登斯照顾的四只黑色小猫走了进来，轻手轻脚地四处走动，像是四团好玩地黑色绒毛。它们好管闲事，探进我的咖啡杯里，被那滚烫的味道浓郁的东西熏得直打喷嚏，然后又在地板上四处轻轻走动。一只小猫钻入我的裙边，在里面睡觉，裙子正褶散在地板上，可以做一个舒服的窝。

我听说了经纪人——安和埃尔默。一些事和奥提斯。我读了《亨德森小姐的婚姻》。我很喜欢故事的节奏。我觉得它像一个阴暗的幽灵，不像是人的品格——哦，难以界定的品质。但其结构稳定均衡。在这一阶段足以让我羡慕。还浏览了她跟经纪人之间的通信。她在构思《海地假期》。也是关于坏女孩的短篇小说。这么多故事！这么多发表了的作品。

“比尔”在纽约大学教书。关于他、威廉、拜伦·莫厄里的故事。还有关于银行工作的故事，有趣，歇斯底里。她通过发表机关刊物收益丰厚。放弃了。钱很重要。但不是她的的亲孩子。房子和花园才是。

知道蕾切尔·卡森。伍兹·霍尔。她中了个头奖，行事依旧是瓦尔的作风，破旧的老爷车，旧衣服，她曾名噪一时，却不知如何应对。人们告诉她怎样写作，但她现在已经在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一些事情……就像一个好的作家，陷入到了现在的困境中。却不依靠桂冠上的叶子过活。

小猫，书到处都是，她建房间，涂漆，编地毯，还没完工。一位供应者。故事，冬天。午夜开车回来，谈论贝隆夫人[28]。（妓女或是高级官员的情妇，她有些喜欢做作。瓦尔喜欢一飞冲天。美丽，可爱。）

写作工作。作家为路人编织幻想：充满神秘——没有人会认为他们的感情可以被文学纯熟的手法跟目的玩弄，唤醒。没有人想要这样想：这个家伙能直达内心&将我的心拽出，因为他想维持生计。所以当他们问及作家从何得到灵感时：“我躺在沙发上；上帝跟我说话。启发。”这令人满意。

在破旧的汽车上大声叫喊。回家，喝咖啡。兴奋不已。（情不自禁地想着我才刚刚开始。十年之后我就30岁了，不老，也许感觉还不错。希望。前景。尽管要工作，但我热爱它。生小孩。甚至生两个孩子。瓦尔在黯淡的灯光下咧嘴朝着我笑，脸淹没在阴影里，僵硬的谈话，但对我很好。我会在史密斯学院给她写信。上帝，她对我太好了。然而今晚是最好的。所有的男孩，所有的渴望，然后是这份完美。完美的爱，完整的生活。）

她的墙壁里有一只蟋蟀，在吱吱鸣叫。她说要打造一份美好的生活。我感到吃惊。我喜欢她，但不会盲目喜欢——我可以很挑剔。但是她已经真正生活过，出售，生产。她已经教会我多少东西。

8月20日——我是一个出口。父母再也弄不懂他们的孩子了。他现在二十二岁，到了法定投票的年龄。他们的想法很稚嫩，太高尚。（阿尔跟我说我到40岁时会是一个假正经的女人。让这成为对我的一个警告吧。让我为我的孩子记住这个。）他们太关切，来得太晚。因为他们是童男贞女，他们很开心，但是为年轻人感到害怕。害怕，突然会发生什么事。我们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但对于一个人来说太晚了（我能理解，因为我体内想要摧毁的火焰也让我的血液沸腾，并且尽管我有过梦想，它们都破碎了，现在可以重新锻造，因为有妥协跟理性的思想。从地面堕入地狱的方式很简单，一个人总可以将地狱抹除，在天堂里乱涂乱画。那样的话更令人满意）。

他骄傲，强壮，目中无人。自我防卫。他不随意开口。他可以说：你在为什么事烦恼，但是他不会。他太骄傲了。他们窥探；当他从工作的地方带一个女孩回家，他们会跟着。他们会问：她是什么样的女孩？他说：她无拘无束，白人，二十二岁。之后他马上去睡觉。在他入睡前，他听到他的母亲跟他的哥哥在外面低声耳语。在无力静默的愤怒中，他依然骄傲。

她对我说：我为他担心，他的哥哥说他很孤独。（她希望我在完成工作后留在这里。我愿意，但不敢那样做。）她的丈夫避开我。那是他为之伤心的故事，在一次阅读中变得僵硬，而我已经小心翼翼地将所有的内敛拘谨融化掉。突然间又重新变得漠然冷淡。“看在老天的份上，”当他冷漠地站在那儿时，妻子说，“你就不能亲亲她！”于是我马上给他一个热情的拥抱，说“好了。”好了。

对着灯光和那个年轻的人交谈，我在想我们是怎么样以某种方式抚平了斗争跟狭隘这两者。交谈，亲吻，温暖的握手，交心地谈话，轻柔温和，强硬明朗。新颖的游戏，轻盈的笑声，温暖的充实感，妙不可言的充实感从哪里汹涌而来？不仅仅关乎性别，不仅仅关乎亲密，这都只是部分原因。因为之前是冷漠、荒芜、不顾一切进行破坏的感觉，不是这种在满满的爱意中流溢的温暖充实之感。食物和营养，用来修复遍体鳞伤的心灵跟身体，想要更多，然而不知怎的即使没有得到补充也觉得心满意足。每个人都是别人的情感出口。对他而言，那是一座会断断续续闪耀出光芒的灯塔——将渴望聚焦到一个可以实现的目标上。对我而言——那是在不断培养我的身体跟模糊不清没有对象化的渴望，比如，今天下午跟一个小我两岁的男孩在船上的时候就激起了这种感情。那个男孩长着蓝色的眼睛，梳平头，身材消瘦，肤色很深，身材好看，肌肉强健整洁，如此柔软而可爱的身体，我一定会失去理智要抚摸他的脖子，亲吻他的嘴唇一两次。但人不可能冲昏了头脑，去追逐梦想。总是因为梦想。在同一天的不同时段爱上两个男孩。亲吻了两人，并爱着两人。诚实、坦诚，然而看到我跟另外一个人在一起，其中一个人至少会愤世嫉俗，会有些苦涩。不懂一个女孩如何能够在一个时间跟一个人在一起时保持坦诚，然后跟另一个人在别的地方又保持坦诚。但对她来说就是这样的。将来也会这样。

8月21日凌晨1：30船在清风中开出，驶入港湾，男孩跟女孩年轻而可爱。她比他成熟，肤色金黄，比他大。但他身材清瘦高大，富有阳刚之气，胡子拉碴。在风中笑着，阳光穿过蔚蓝色的海湾。到达长岛的海滩后，他们泊下小船。他身姿优美而利落地从船上跳到水中游泳，直接有力地将水浪劈开。上帝，他从海面浮出时显得多年轻啊：巴黎人，清瘦，经常被风吹。笑着，他们露出洁白的牙齿，在沙丘上赛跑，茅草踩在他们的脚下很锋利。一直跑到身前就是炫目的蔚蓝的大西洋。毛巾放在沙滩上，野餐开始，他们饥渴而有力地吞食着奶酪、火腿、芥末、凉拌卷心菜、西红柿、桃子和姜汁汽水，将他们的胃填得满满的，在阳光下躺着并吃着美味可口的食物，躺得很暖和，随后蜷曲着身子，昏昏欲睡。他仰面躺着，将头放在她的腹部。她用手指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很长时间，头发剪得很短，很柔软。她的手指小心翼翼、贪婪而又饥渴地移到了他的脸颊。然后，他们大声朗读着《科学与健康》上关于婚姻和精神的文章，她内心思忖着其谬见的矛盾之处：当人可以从物质和肉体创造出如此健康的美丽，他怎么还能否定物质跟肉体是真实的呢——他又怎么能前后矛盾地赞美肉体的美丽，因为她的肤色跟穿的白色泳衣而将她称为奶油和蜜。她做出决定，她不能伤害或击碎他的信仰。她必须要用什么方法培养，去解决问题，这对他意义重大。因为不管他为自己标榜的最好的品质是什么，是精神或是其他，她想要将其激发出来。

于是他告诉她，她激发了他爱的品质，而她也说他激发了她的力量。他们友善地抚摸着对方，背部被日光晒暖，他们快速吻了一下。肉体，肉体，甜美、温暖、年轻、柔软、真实的肉体。他想要在30年后见到她——在他挣了许多钱后。他要买一辆在沙滩上驾驶的车。一艘船。他要带她去看海潮。他们会住在一所可以俯瞰大海的房子。在突然泛滥的充满爱意的情怀下，他们想要为对方做些什么。也许，若是她突然需要他，她会拿起电话听筒说：“接线员，重要事情，我必须马上跟鲍勃讲话。”而在世界某处地方的鲍勃拿起听筒说：“接线员，找一个叫西尔维娅的女孩。”然后接线员就会说：“西尔维娅就在这里，在线上。”

哦，多么愚蠢，多么可悲。在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笑，他也是。他说：我想我们两人都找到了一些出乎意料的东西，而她在想：是的，你发现我脆弱的肉体，而我发现了你注定分崩析离的年轻奇特的理想主义，我会温柔地呵护它照顾它，使其免受那些美丽性感的女孩的损害，她们会磨光你的锋芒，让它变得迟钝、平缓、毫无意思。五年的大学生活。它们会让你变成什么样子？时光如流水逝去，你的生活飞逝，我们两人如此绝望，为什么我会如此心怀嫉妒地爱着你？想要一个承诺，尽管它肯定会破碎，那便是希望你能记得我。为什么？因为我很快就会变老。而你如此年轻。我想要记得些许，抓住并珍惜其中的点滴。没有未来。很快，距离会比这奇异的默契突显得更为厉害。而我不会，像阿尔说的（或推断的）那样，抹杀掉我们共度短暂时光的幻想和美梦。没有激情，痛苦很少。不再见面，了结得干脆利落。夏天过去，你年轻的亲爱的，而我变老，智慧逐增。但是上帝，你那年轻清瘦的面庞跟身体以及可以触及的思想！我总看见你驾着低矮小巧的红色跑车在傍晚驰骋，而我映着正前方蓝色的天幕骄傲地立在阳光下——留给你一个完美女孩的形象——让我为你做这件事！

星期五——8月22日事情将会这样发展。大约午夜时分我走进来，未来难说，风在吹，广袤的夜空星光明亮——还有可爱清新的暖意，不知怎的差点流泪，因为给了他理想典范，女孩的想法，他可以永远将那带在身边。她并不存在，那个他认为美丽、温柔、有爱、睿智到完美的女孩。她也许是一个我无意间构想出来的理想典范，但是“并不是好心或坏心使其然，而是想象使其如此。”对他而言，叫做西尔维娅的完美女孩存在。她也就存在。

如何能说清楚我觉得亏欠他很多的感觉。他如此清瘦、专心而年轻——他的嘴唇如此坚定温柔，紧紧地贴在我的嘴唇上游移，他往后靠着，温柔地看着，谈了很久，说：要是我们能一起学习，一起学习这些东西，发现永恒的真理就好了。上帝，只要我能为你帮上什么忙，不管何时何地，来找我。我不会介意你是否怀孕，双腿健全或是残疾。我想要帮助你。

而我，我的喉咙因为敬意和柔情而变得凝重嘶哑，立刻强烈地爱上了他那年轻、亲爱、鲜明的理想主义信念：从中看出他能从这个世界不断重复、毫无意义的腐败中得以拯救出来：我说：鲍比，但是你已经为我做了这么多事。只是和你短暂相处，跟你一起学习。我能看到，你有各种潜能，潜力无限。你并不只是你自己最好状态时的自作聪明者，你远胜于此——优秀并强壮。不管与你共度余生与你一起学习生活的女孩会是谁——你知道爱会是什么样子。（我听着自己的声音继续说下去——思考着如何能说出这些东西：任何能保护他那极度危险、多变、脆弱的对完美及真理的幻想，使其完整。在这个世界上，我们都需要依赖某种东西来寻求内心的平静。我，在你看来，迷失在了关于肉体的美丽错误中——你，在我看来，迷失在你自己的精神的一元论中而盲目否定了我认为是真实存在的宇宙对立二元论。但我们都有梦想。并且真正重要的是我们如何活在当下——而不是变化如此巨大的推动力量。）

鲍勃，我们说我们也许永远都不会再相见——没有陡然的失落，不会沉于感情。我们两人都还强健、年轻、聪明——分别奔赴确切而美好的生活，用我们内在的力量战胜困难，继续建立美好、友善、温暖的交际圈。分开也好，那么疏离跟矛盾也就永远离开。因为我们相遇，大声朗读，甜蜜地接吻，嘴唇如此默契，感觉如此美妙，我会认为我已经让你爱上了我。哦，我永远都不会改变信仰，但你的某种信仰能够给予你力量，我会助你推动那种信仰的发展。我明白，若是我能跟你一起去做所有正确的事情，你也许更加坚定地总是信仰生活中的大麻烦。

我，记得你在黑暗中的脸，灯塔那势均力敌的灯光照射出来，旋转，在强烈的灯光和阴影下捕捉到你瘦削的脸颊跟清瘦的下巴，美丽无比，然后把你交还给黑暗，尔后再度照到你——我充满了温柔、物质、庇护的爱，温暖充实，多么温暖，多么充实。你的头，弯下去，紧紧地依偎在我肩膀温暖的凹陷处；而我用坚定的手指，摸索着你那年轻脖子硬朗的线条。你说：上帝，要是我能告诉你你对我有多重要。我过去是怎样和女孩们约会，到处追人，度过了一段美好而自私的时光。但跟你在一起的感觉如此不同。你如此可爱温柔，正是我预想中你的样子。我爱你。你这么美丽，并且你激发出了我身上这么多品质。你让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国王。

于是我亲吻他，前面是幽暗的大海，头顶是黄色的繁星，一片片清冷、明亮的光芒，还有大风将阵阵强冷空气吹散，大风轻柔地吹着树叶，一片安静，奇迹在发生；我，随着一个新奇迹的发生而局促不安并兴高采烈，突然间变得孩子气，用沉浸在爱跟惊叹之中的大大的双眼看着这张专注可爱的脸，它在我看来如此诚挚，如此亲密。

我不能忍受离开你，因为你会忘记，我也会忘记，除了以后也许偶尔会有一句话、一声笑、一个真实的想法像匕首一样割伤你，带来一阵短暂而尖利的疼痛，让你清楚而忧伤地记起这些仅有的时光，夜晚和白天——以及如此年轻的我们（尽管我比你大，离开了你——然而多少充满母爱跟智慧，知道怎样在我开始理解时让你想要爱我——因此怎样才能在你心里种下种子，培育出你自己的信念和力量。）（我爱你的身体，亲爱的人，可爱的人，你的身体跟你热情敏捷的头脑以及你的心灵，上帝知道其它的原因。他们说从有年纪的男人身上学到东西之后，会将注意力转向年轻人，然而这一点是对的——而当鲍勃，我的爱人，当你走了，会有菲儿代替你的位置——尽管他不像你那么精通爱的艺术，尽管他的心理年龄也没有实际年龄那样成熟。）

但在所有的夜晚，沿着你火箭般的经验轨道往回冲并退回到你以往潜意识的黑暗中时，记得，记得他是怎样满怀信任站在门口的黑夜里久久而甜蜜地看着你，狂风吹过幽暗的草地，并且记得他脸上的爱意——奇迹般的，让你变成了那个理想的完美女孩跟女人、姐姐跟甜心、母亲跟心灵伴侣。你走进去，欢笑和泪水混杂着汹涌，在你的喉咙里纠结。你怎么可以以不同的身份成为这么多人的女人，哦，你这个奇怪的女孩？

所有的年轻人成长，接受考验，在一次受挫后踌躇不前，不知道要做什么，也不知道地点、时间跟方式。然后突然这份直觉闪现，突然知道什么时候可以适时放弃一个梦想，知道这样说话，这样去爱。你突然变得成熟，品尝到智慧的滋味，阅历丰富，味道醇厚。你为年轻岁月紧致酸涩的青苹果而沉醉，高兴，但不想再去品尝。而第一个成熟的苹果在嘴里裂开果肉，香甜美味的果汁确实流入饥渴的嘴里，口感很好，富有音乐的美感。

哦，陈酿的蜂蜜从花园里的奇株异草上酿集而成，随着时光流逝，你在树上变得金黄透亮，在夏日甜美的空气里散发着智慧的香气。（你从自然的山泉里捧水而饮……“山谷里的所有井水/看起来都不再新鲜清澈/只因为喝了那山水/在那柔软的绿色时节。”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因为寓言中山谷里的井水醇熟时是甘甜的，我不会为了野外年轻的喷涌的山泉总是哭泣——不会总是。）

8月25日——“听着，亲爱的，”她说道，坚定而果决，“当我不想被人亲时，我不会让人亲我。我现在是一个大女孩了；我能照顾好自己。”男孩咧着嘴笑。“你知道，”他笑着说，“我特别高兴听到你说你跟我在一起时可以照顾你自己，因为我跟很多女孩交往过，她们显然都不能照顾好自己。”

于是那个星期六早上，你走进厨房，（正值清凉明亮的蓝色八月，）清瘦，背稍稍弯曲，穿一件蓝色衬衫，C太太说，“阿蒂拉，这位是西尔维娅”。而你随意地说：“我是阿蒂拉，”带着些许口音，有些不清楚，受鼻音影响。然后是早餐，吐司、果酱、熏肉还有咖啡，闻起来都香甜温暖，外面是白天一束束明亮的阳光。你跟所有人说话，而我听着，边想，我想要充分地了解你。

随后，白天，晚上，又是白天，交谈，对视，互相笑着。你的头发又长又黑，往后梳，你的眼睛，当它们投出一个赞同理解的眼神时是最好看的时候，漆黑透亮，含着笑意。你有着一种不可思议的陌生气质——不仅仅体现在你深沉的嗓音跟独特可爱的声调变化，更体现在对生活的态度，笑对的智慧，对于战争、逃离的深刻理解——你那优美健壮的身体，强壮、清瘦、坚韧。你大腿和小腿上的肌肉紧致有力。从我们在海滩上闹着玩摔跤的背后可以看到你潜在力量蕴含着的被压制住的铁的愤怒。

你坐在汽车顶上，跟约翰和我一起开车到瑙塞特，我们询问匈牙利，问你的生活，问你是如何被共产党人撵出大学以及你是怎样拿到五年的奖学金到了东北部。在瑙塞特，你穿着蓝色紧身运动裤，吃热猪排、香肠、土豆沙拉，你跟孩子们一起玩耍，你那外国口音听起来很舒缓悦耳。然后投球，手臂往后划出弧线，将白色的球投得难以置信的高远有力。随后去散步，沿着沙滩漫步然后回来。坐着汽车颠簸回家，我坐在后排，坐在马维尔跟你之间，感觉冷，双腿晃荡着——你让我穿你的针织衫——那件你妈用绞花针织法为你织的白色针织衫。我穿上很舒服，感觉温暖，穿了你的衣服。

回家，换衣服将身上的衣服晾干，我得去商店买东西。你过来，我开车，苏珊陪我们一起去。你走过来，提着一堆东西，我借给你10美元去买一只价格五美元十美分的梳子。经过超市[29]，几个男店员站在外面的柜台旁边。我走过时没有注意看，听到一声低沉的感叹。“那声感叹，”你说，“是为你的腿发出的。”

“你怎么知道？”我问。

“我有在看，”你说。

跟你一起沿着查塔姆街道漫步，感觉非常美好，明媚的阳光，各色店门浓重如牛奶般的灯光，人们穿着夏天奇异的衣服——肤色棕黄的女士穿着丝质印花裙子，戴白色珠宝链子；女孩们穿着五颜六色色短裤——红色、绿色、蓝色；晒得发亮的脸庞，金色、古铜色、粉红色、米黄色——都散发着太阳的颜色，在夏日阳光下惬意而自由地行走。有你陪在我身边一起散步的时光很快乐——有一种我们两人共同完成一件事的感觉——我穿着你的针织衫，就像穿自己的衣服，我给你买了一把梳子，你提着我买的大包小包，我开着闪亮的绿、金、木色相间的长汽车。在家里你对每个人都很亲切，令人着迷。晚饭后，我们一边洗碟子一边放唱片，突然之间，我们跳起舞来，你和我，就在平滑光亮的漆布上。C太太的脸阴下来，闪过一种奇怪的神色。“阿蒂拉，你抱她太紧了，”她说，“那样她跟不上。”

我看着你，笑着低语道，“我学会了你的步法。你知道的。”你笑着表示赞同。你的腿领着我的一起跳，充满节奏感，我的身体靠着你的，突然间感觉非常舒服；我们仍旧不是很熟悉；在交际中，跳舞给了我们奇特的权利，让我们故意随意地拥抱。

“我们有很多共同之处。你刚说的两件事，我很赞同。”你说。

“什么？”我问。

“你是来自哲学派的自然学者，并且你不喜欢女司机。”

你是一个严守道德的加尔文教徒。还是一个匈牙利人。你笑着说匈牙利军官在做爱方面比法国人更负盛名。别的国家赢得了战争，而匈牙利军官赢得了女人。

我说：“我想要再见到你。”

你说：“你是在拒绝我。”

我说：“我没有，你是什么意思？”

你说：“当一个美国人说：‘我想要再见到你’时，那就是在说：‘就算我再见到你，我也不会在乎。’”

8月31日凌晨1：30

闹钟坏掉了，彻底不走了。我很高兴。只有蟋蟀时不时发出的尖利的鸣唱跟外面覆盖范围广泛、不断流动的风。这是最后一个晚上，最后一个清晨，我的灯比其它的都亮得要久。过不了多久就要天亮了，而我一点都不累，就想一直醒着，贪婪地享受这段美好时光，喝了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吃了一个美味的热汉堡，看了一部充满睿智的轻喜剧，还有一个将我理想化的男孩，他的吻依然在我的唇上留有余温。

脱去衣服，我看着镜子里那张顽皮生动的脸咧嘴对着我笑，想着：哦，长成一个女人，学会运用温柔的力量！只要男人有梦想，只要他们还是脆弱的，这份力量就可以为他们创造出一个梦想。

笑着，叫着，我跟鲍比说话。他肯定想让我像母亲那般对他。我将他的头放在我的臂弯，温柔地低头看着他，微笑着，听他讲那些理想主义的疯狂论调，为他不可思议地年轻思想而惊叹，他告诉我他觉得我是多么美丽，多么智慧，我如何改变了他，我们将来会怎样生活在一个大农场或是一座荒岛上，他会想要我写作，想要我快乐，并养育一支冰球队。

哦，上帝，哪个女人不想听别人说她有多优秀，不想看到一个年轻俊俏的男孩眼中毫发毕现的倾慕之情，不想在她的智慧、把握正确形势的直觉中感觉自己能变年轻。多么有力，坦诚说，我对你感觉到多么满满的爱，亲爱的男孩。当我们在西南风店的时候，他们是怎么对着我们微笑——那个愤世嫉俗、可爱娇小的女服务员——会觉得我们有多疯狂地相爱，在一个汉堡之上紧握对方的手，笑着，热情而正经，拿着我们的空杯子回到厨房续咖啡，对着所有人微笑，不管他们在想什么，只有我们，年轻美丽，也许没有太招人讨厌。

出来，我感觉暖和，心里就像一壶香气四溢的咖啡在沸腾，我蹦蹦跳跳地走下楼梯，兴高采烈地张开双手拥抱星星。上帝，在我准备好跟一个人说：你就是我选择交付余生的人之前，我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有这么多的日子，我想。六个星期我跟多少男人和男孩一起：夏天的第一批：劳埃德·费舍尔；克拉克·威廉姆斯（读艾略特）；雷·翁德里希（夜间哲学与医学的交流散步）；菲尔·布劳纳（那些美好、快乐、兴奋的夜晚）；吉姆·麦克尼利（午夜在海滨大道跟路易斯博格广场漫步）；阿特·克莱默（玩耍，吃饭，喝茶，卖弄学问）；马维·康托（交谈，跳过一两次舞）；阿蒂拉·卡塞（跳舞，游泳，一次过早尝试接吻，失败告终——以及对未来的许诺）；亲爱的鲍勃·科克伦（莫里斯跑车，帆船，剧院，音乐马戏团，探访，一起读书）；查克·达德利（机车野餐，兄妹情谊般的长聊。）还有迪克，反复出现的主题。总是存在，低音或是背景音乐里有，总是有，淡淡的，然后浓重甜美的袭来再度演变成强烈的旋律，不和谐的乐章，独具匠心地将所有丰富、特别、奇异且飘忽不定的次旋律编织成一曲丰富充实的交响乐。

“我是自己所遇之物的一部分。”对你而言，不管你知不知道，所有的东西都已经游入了我生命的组织系统之中，然后出去，你留下你当时那刻的你，我会将其内化。别无他事，除了它会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变成什么丰富奇特的东西。它通过我而产生了蜕变。

哦，我咬开生活，就像咬一个清脆的苹果。像鱼一般游戏生活，我感到快乐。什么是快乐？它总是不断继续。比之于我已经完成的事情，还有更值得去做的事。由进步的美好幻觉所刺激，我会努力寻求进步，鞭策自己，去追求更多的东西——追求知识。永远。

我有一口生活之井，幽深、清澈而酸甜。所有的名字及所有的地方。我还远未接近终点。我觉得，我必须要为所有帮助我成长的人列一个单子，做一个图表，立一个遗嘱，写一个证明。莫利尔太太（你会生活幸福），鲍勃（要开心，我知道你会的，我知道不用担心你），苏·斯莱（你会遇到一个最好的男人，你会有最聪明的金发孩子），以及康托先生（我只能说得到你的会是一个幸运的家伙）。哦，你们所有人，你们跟你们的信念都进入了我的潜意识中：我爱你们所有人，我会付出我自己，分享我的快乐，因为我拥有如此之多，如此之多。

若是我没有学到其它东西，至少学会了要聆听并热爱：每个人。它永远是人潜意识里的一种人道主义信念，一种信仰。还有对他的缺憾，及所谓的原罪的同情。世界由双重性复合而成，而人是会妥协的天使般的恶魔。

在车里，我们因为爱的奇迹跟难以置信的温柔而笑了。外面一个女人沿街而跑，她的头发卷曲而浓密，她的脸含着恨、丑陋不堪。那个男人在喊叫，面目：不清“受够了你的胡说八道，为什么我要听你的一派胡言………”我笑了，说：停下、停下，你们这些愚蠢之人，不然天就会崩裂，而四十天的下雨天就会开始，从愤怒的天空无情落下。你的车救不了你，你迟缓的悔恨也救不了你。安静，停下你粗俗的谈话，他正从你身上获取他想要的东西。

整个世界经过结点，发出喧嚣之声。你，亲爱的，认为你在我和相爱。然而你并没有迷失。还有成千上万的女人。我很高兴成为了你的第一个，触及到了我能达到的最高的欢愉的标准。你也可以到达，将来甚至超过它，鲍比。

见鬼，你不止只值得在《妇女家庭杂志》上发表文章。要是我能让你在《大西洋月刊》：“孩童巨像”上出版作品就好了。我会将目标定得高远。构思情节。“如刀般锋利”，“如花般绚丽”，只是类型不同。为证明什么。从何处开始，何处结束——以何种观点。哦，我今年就会努力思索，找到满意的形式。

瓦尔说过：先形象化，然后情感化。开始时作者会从感觉印象处着手，忘却冰冷实际的组织结构。首先构思出漠然客观的情节场景。严格要求。然后在躺在沙发进行视觉化构思后，进行可恶的写作，鞭策着它直到进入白热化的阶段，再度回归生活，回归生活的艺术，形式，不再渺无定型，不再缺乏参照的框架。

风不断在吹，明天会收拾行李，踌躇地道别，鲍勃、查克、迪克——休息，睡觉。打包，离开，悲伤，高兴，为过往生活感到孤寂：接连着度过了如此多可爱的时光，骄傲对面对着目前翻天覆地、需要苦修的学习计划。仍旧热切地渴望着充满希望的未来，即使二十年的岁月已经逝去，它并不是终点，也没有到老年缺乏创造力的僵硬年纪。总是怀着憧憬，希望和梦想，不管其中还包含着什么样的贫困、战争、疾病和困难——人类那容易受骗的幻想总是坚持认为事情会变得比现在更好。

9月4日晚上11：30科学研究项目

熬过严酷的第一天，我开始在各种纠结的情感和省悟中挣扎。有一种完成规定页数的喜悦之情，混杂着沮丧之感。有一种歇斯底里、无休无止的恐惧，担心我什么都没读懂，担心我肤浅的理解能力远比我亦步亦趋、循序渐进地在一位出色导师的门下学习要低得多。

强烈地想拖延，渴望从我替自己搭建的坚硬的学习樊笼中挣脱出来。数不清的诱惑分散着我的注意力；它们以杂志、欢快五彩的故事和图片的形式召唤着我；这种渴望企图刺激我的饥饿感，呼唤我在焦虑不安中不停地吃吃喝喝来迷醉自我，并为之捏造借口；它通过电话潜入，借年轻男性之口，（毫不知情地）邀我出门，做些愉快的事情。我转到哪儿，诱惑就向我招手。它喃喃低语：“放弃，多容易啊！各种各样的借口，你有很不错的借口。之前你一直都在学习，你还生了病。鼓起勇气来，计划明年每周拿六个小时来浪费。忘掉物理跟科学吧。享受这最后三周时光吧，再不然大学紧张而愉快的学习旋风又该刮起来了。”

滚蛋吧你，我说。我已经开始学习了。我的皮肤因为不自觉的焦虑、紧张而变得粗糙，这都是我自找的。最困难的莫过于突然让自己游离不定的心思集中到一定程度的长时间学习。但我会从这繁芜纷杂的材料中学会二三事。我会每天阅读七十页，进行思考。这大概会花上十天。然后我会留五天来写作、冥思、打字。这应该不会有我说起来的那样难，只要我习惯了自己制定的这套规则。我会允许自己在一周里的几个晚上出门约会，只要我按时完成指定的任务配额。

若是我擅于用意识流的手法写作，今天可以成为一个引人入胜的课题。我的大脑使尽花招，企图避开手头枯燥乏味的任务。我有了几个故事的灵感；强烈渴望修改新近创作的诗篇，趁热将它们寄出；在猛然涌现的感悟之下，我突然决定我肯定要嫁给两兄弟中的另外一个，随后又花了大量时间对比两人，权衡优劣。我抄起一本杂志，纵身跃入一个故事中，匆忙将其浏览一番，然后抽身出来呼吸新鲜空气，感到有些不舒服，同时觉得自己很是顽皮，当我发现宝贵的二十分钟已经过去时，甚至还感觉到一种变态的愉悦。在我急忙下楼接听电话的途中还摔了一跤——象征来说，我是在逃离我的义务——实则为任何像样的说得过去的借口感到满心欢喜。

就这样，现在，几乎到了第一天的午夜，我打破了早睡的誓约——拖延上床时间，从而拖延明早无可避免的起床时间。这又是逃避的策略之一。似乎每年我都在一个看起来相当可怕的障碍面前退却，然后卑躬屈膝地从中穿过。还记得去年秋天我为驾照那事儿有多紧张吗？还有史密斯大学俱乐部茶话会？说真的，我总能躲开，可我不许自己躲开。那是一场忘我的考验，是对我意志力——也是对构成我心灵互相冲突的意志的考验。

至于挑选丈夫：我是多么漠然、物质、客观。还有，多么伪善！假定只要我下定决心，我可以得到两人中的任意一个：而我真的相信自己能将两人都说服！我先从弟弟下手：与他相处时，分享他温柔的理想主义，和他聊严肃的话题。我确定我还亲过他一次。或者两次。真奇怪，想想其他那些男孩，永无止境的吻之试验，对迷恋进行试管测试、心动、伪爱。经过这番物理上的分离，经过对他人的测试与尝试，在我们如此相似的两人之间，产生了这种独特的默契和志同道合的情谊，只是一个理科男孩和人文女孩之间有的不过是——内察、自省、两年一次的深刻的总结谈话，接着便是柏拉图式的分别。我只有一次打破了这个意会而不言传的约定，他也是。去年秋天在繁星闪耀的夜幕之下，布儒斯特的旧磨坊前，他轻轻地、慢慢地吻了我。我不带感情地接受了他的吻。我对他的吻没有任何感觉。我心想：“跟他不用担心了，不用害怕有潜在的性欲之火。这不过是一种奇怪的柏拉图式的激情。宁静、稳定、持久，不会因自燃而化为尘土。”

今年秋天，他再一次叫我别对他太好，因为他会心存他想。我默默同意了，笑着告诉他我对男孩的兴趣在于他们身为人之本性，我想要征服人性，并非征获浪漫。一周前我们在双人床上读书，然后依偎着睡着了。睡意朦胧、半醒未醒之间，我翻了个身，睡得周身温暖而润泽。而他在我身畔躺着，脸陷在枕头里，双臂将枕头紧紧环绕，皮肤呈古铜色，红色头发根根宛如铜丝。带着骤然而生的柔情，我想道，（记起他的面容曾经总是那么年轻、宽容、羞涩、温和、闪耀着理想主义——聪慧）：“就是他了！在一切眩晕、兴奋和快乐激情的火焰之后，我会选择他与我一同归家！典型的邻家大男孩！”

为什么？为什么？因为他还未丧失童真？因为我如此想要相信纯洁的理想主义？因为我想要——就像其他女人一样——被全心全意地深爱，不用担心自己在年老色衰之际嫉妒那些不断招摇而过的年轻貌美的女人？因为我认为我俩都是完美主义者？因为我突然看见他长大了，打碎了前不久我还在心里给他塑造的齐整的模式？我会努力工作——经营一个家，照顾孩子，自由撰稿。我会努力替他保持他的理想主义。这在如今世上是多么奇特的一项使命啊！

为什么要拒绝另外那个人？我将他的存在看得理所当然。我一幅施舍的姿态，全然没有看到他机敏的头脑。我们之间有一道屏障。我只看见了表象，如今它越积越厚，它底下凶险地闪烁着各种深邃激昂的紧张关系和相互比拼的暗力。和他在一起，我会跟他竞争。是不是因为我下意识地说：“好吧，在性这方面的涉猎我比不上你，尽管我想要与你比肩。但我会让你看见，在其他方面我能战胜你。”去年秋天，那股可怕的让人作呕的嫉妒和愤世嫉俗的相对主义是否仍在我心中激化——无论它的起源理性与否？我只能猜。我觉得我已经忘记那时让我反感的女人了。但我也说不准。

于是就这样了。突然间我莫名觉得：我会和那个红发男子结婚，因为我离开金发男子会更好过点，就算他有了妻子，有另外一个女人，我也不会感到一丁点难过。而反过来，红发男子永远在向我呼唤，我总是想对他温柔。高挑、瘦削、随意，我说过。他就在这儿，只有红发是独特的。而且他一口烟都不吸。也不读诗。但是因为彼此熟悉而能让人愉悦安心。还能带来极具诱惑力的安全感。

在激情澎湃的康斯坦丁、头脑睿智、喜欢讽刺而又脾性急爆的阿蒂拉与骄傲富、出身贵族的菲利普之间周旋游走，我会永远这般将自己抛向人生无穷无尽的危险与不定之中吗？他们充满魅力，让人着迷——我愿意将自己刻在他们寓意的新世界之上。然而，做一个守旧的保守分子，每天都选择一成不变的面包，不愿尝试清新明快的变化所以选择外国馅饼，这难道不是做人的悲哀？

9月20日离9月21日的到来为时尚早

（“有时候，”那个年轻男孩轻柔地对我说，“一个男人会希望一个女人是妓女。”）一个可憎枯燥的傍晚。一部糟糕透顶的电影，我们都非常反胃，在房里躲雨，睡意浓重，目光挑剔。开着敞篷跑车，快活自得而又百无聊赖地穿梭在波士顿的街道上，人行横道上挤满了看完电影的人群。街上亮起朦胧的粉、绿、蓝、黄色的霓虹灯，暗黑色的小水滩潮湿、平坦、闪耀着光芒。无聊，愤怒，全都错了。我为什么不穿高跟鞋呢……因为我穿平底鞋显得如此时髦？我年轻、天真、幼稚，情感年龄只有十六岁。我的反应一目了然，又容易激动。我总是喋喋不休地谈论着一些琐碎之事，对冰冷的事实现象大肆渲染，深究其中的问题。我大发崇拜之辞，大发崇拜之辞（“哦，真的吗，是，是，请继续……”）显得过于推崇敬佩他。而只要他一碰，我就浑身僵住了。啊，我还两度苦思冥想邀来溢美之词，可我会强烈地对此予以否认，要不是事实上是我真的被迷住了——尽管我的话也许是下意识说出的。而可恶的他，确实太对了。看起来不对劲的是：“我们没一起喝醉”。我们之间有一堵墙。我们有各种顾虑。我强迫他配合我古怪的激情四溢的荒唐的想法。它们实在荒唐，我在演戏——因为我觉得不自在。他是陌生的，遥远的，但是我们之间不同的文化和伦理背景似乎并没让关系那么糟糕。或许我戒心太重，谁知道呢。喷涌的假情假意，反应过激。因为我想在回到乡村邻家男孩身边之前，先征服这个见多识广的外国人。（女性的虚荣？）我最初不顾一切喷涌的热情（以前迪克这样点评过）难道不是我从前害怕人们逃走、离开我然后留下我一人的残痕吗？这难道不是我潜意识里用来引起我同伴的兴趣，留他们在我身边的策略，不管是男性朋友还女性朋友？（我还记得南希·科尔森和另外一个女孩送我从温索普的童子军营地回家时的情景。当我开始给他们讲故事的时候，她们总会一起咯咯笑着逃开。我不懂这是为什么。我会大惑不解地，上气不接下气地追在她们身后。后来我才明白她们特意逃跑，是为了不必聆听我冗长、枯燥的漫谈。）我会学会克制。我再不会做那个大声狂喊的幼犬，总是疯狂地企图吸引他人。我拼命想要获得喜爱。我经历过很长一段别扭、敏感、不受人欢迎的时间。尽管现在我可以称得上是外向了，旧日自觉低人一等的自卑感仍残留在心中挥之不去。我把新结交的人放在雕塑底座上，膜拜他们，只因为他们居然对我友善，慈悲地予以我关注。我树立起多少座镀银雕塑啊，其后当我了解到他们的脆弱后，又将他们还原成人？（约翰·霍尔，鲍伯·里德曼，克罗克特先生，马西娅·布朗，君士坦丁，阿蒂拉……数之不尽……还有人仍然停留成记忆中的巨人，因为缺乏充分了解：科夫卡太太，布斯一声，“德鲁小姐”，弗朗西斯卡·拉西尔皮……但就连他们也有弱点、缺陷、偏见和盲点。）

我会向他证明，我并非像他认为的那样，是个害羞、天真、值得尊敬的蠢姑娘。我们停下车，我睡意朦胧地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很高兴看到幽暗的街道和周围的树叶。我很困倦，而又自觉性感，因为我穿的黑色天鹅绒长裙。于是我就这样保持放松，没有说话，而他俯下身来，在我的唇上吻了很久，非常美妙。我并不在乎，我要停止思考。他吻得很轻柔，而我很享受这样的亲吻。我变得很暖和，开始有欲望，而他强壮有力的双手温柔地放在我背后，将我拥向他，在他的嘴唇吻着我的颈部一径往下吻到领口深处之时，我在期待着。我的胸部微挺，隐约生疼，等待着他的双手开始抚摸，我的胸部有一点点挺起，有点疼痛，等待他的双手开始移动，而我的头发散落在裸露的肩头，我的嘴巴在他的唇下变得柔软、润湿、想要更多。很长一段时间，没人说话。然后他说：“好吧，你能想到吗，一个女人诞生了。”

“你很惊讶？”

“不！”简洁。

“我想你也不会。我自己正试着想要证明一件事。我们并没喝醉。”

“我们不需要。”

“但你刚刚说……”

“我知道我说过。但那真是句混账话，不是吗？”

被堵回去了。现在我想说：这是有目的的，有未来的。这是为了某个目标，某种结果。但它并不是。目的只是为了交媾，肉体上的。但我并没有那么做。我比较务实。我享受着被吻、被宠、被疼爱的感觉。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管他呢。我可不是婊子，也不是妓女——他可以意兴阑珊地回家，强暴陌生人，我都不介意。他努力过了，也颇有骑士风范，（因为他知道如果不这么做，女人就会感到受了侮辱。）他很聪明。他知道能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因此他能接受和我交往的后果。

对他来说，我或许会是一条死胡同。没有性交，我们的交往只能进行到一半。但我还不是那种聪明女人，能一面保全名节，一面做一个高级妓女。还不是，目前来说。我难以置信地听他说（他想要我的地址）：我不会呆坐着眼睁睁看你消失，而不知道到哪儿去……

我想要：在名义上的贞洁和满足实际欲望之间达成一个完美妥协！可惜我并未如愿。

今天过得不错。下午和克罗克特先生交谈了两个半小时，和他在绿色松树花园里，喝着雪莉酒聊了很久之后，我脑海中灵光一现，明白了大学之后的目标。这是个让人害怕的绝佳好主意：在英国进修一年硕士。剑桥或者牛津。目前这还只是一个粗粗的设想：钱是个大问题。但我还有两年努力实现目标的时间；有奖学金，助学金；我还年轻，身强体健，肯干。

这个计划解决了一些问题，又引发了另一些问题：我要在假期去巴黎，去奥地利。英国可以成为旅程的始发点。周末我要骑行环游英国。再也不要参加夏令营了，枯燥艰难地行走千里，疲惫不堪，没法享受生命的亮点——或许在城市的廉价旅馆小驻——和某个朋友旅行。然后回到英国。我会写；故事，或许甚至一部小说。我觉得我会读一个哲学的硕士学位。我会这么做的。

主要的担忧不断地烦扰着我：男人。尴尬的是，我爱上了一对兄弟。我会离开的。除非我走运，否则在我离开之后两兄弟都会选择结婚，另娶他人，这样我回来的时候将不会有人陪伴，而要面临巨大的空虚。另一方面，我或许会再度陷入爱河，和“那儿”的某人相爱。我需要一年时间来找对视角，在我下定决心套上“人性的枷锁”之前解放一把。这一步通往新的领域，通往远方的举措的危险之处就在于，我或许会失去现在拥有的，并且一无所获，除了孤独。我既想在国外吃我的蛋糕，又想回国之后发现它还稳稳地摆在家门前——如果我仍旧想要与之共度余生的话。我现在无异于赌博。我的命运的运转将在此后数年里显现自身。

今天一个梦想播种了下去：它的名字：英国。一个愿望：出国求学。一系列行动指向这个目标。

在诺顿斯吃晚餐，蓝绿色的蜡烛烛光闪动，粉色花瓣围着黄色花心的紫苑被倏然照亮。剑鱼和酸奶油（佩里面色粉红，俯下来品味）。蛋黄奶油酸辣酱和西兰花。葡萄派和冰淇淋，口感细腻而温暖。还有波特酒，辛辣，味甘、特别刺激，一口灌下时眼后突觉刺目之感，然后舒缓下来，发出惬意的笑声。美味滚烫的黑咖啡。傍晚迪克和我呆在家里，两人都感到温暖、充实、浑身蒸腾着安和之气。洗完碗，烛光旁睡意朦胧地放松时通常听的是《海洋》[30]。音乐流淌，拨人心弦，摄人魂魄，妙不可言而又深邃动人，伴随着海洋巨浪漫无目的地汹涌之声，以及轻微闪过的声响，摇曳的烛光和闪耀的思想。

在昏暗的屋里坐着，周边一切都模糊不清，一束烛光投进屋内，我躺在他温暖的双臂间，心平气和、心满意足、昏昏欲睡，但头脑敏锐清醒，美好的日子和时间的流逝在我心中荡起一阵喜悦和恐惧。我将要离开这个温暖安稳的小圈子，远赴英国，只为了证明什么。我会远行，然后归来，无论归来时迎接我的是什么，我都会坚忍地接受它，为我自己的意志承担责任，无论它是自由发展的，还是由我的性格及后天环境所决定。

窗外夜色幽暗，厨房的光亮照在树叶的阴面。叶面光洁，一动不动，幽暗，光线勾亮它的边缘。大树高耸，填满了巨大幽暗的窗框。我从未以这般奇特的方式感到快乐。我在逃离，远去；逃离什么？我有一个半明半暗的目的，我会延长荒芜期与创作期的循环。我会积蓄力量，将它们集聚成紧密结实的一团推动我在艺术创作上大跃一步。跃向哪里？《大西洋》吗？写一本小说？梦想，隐秘的梦想。但如果我努力的话？并且一直努力思考，求知，锤炼我的技巧？

他喂我喝橙汁，喂了半个冷桃子，亲吻我。朗读《太阳照常升起》和《巨大的房间》的选段。昏昏欲睡，就着烛光，我们都感到高兴、温暖、而积极……头一回不再疯狂地交火，企图歼灭毁掉对方，蓄意使坏。中产阶级。但人生漫长。正是长远的日子才能平衡短暂燃烧的兴趣和激情。那一条长长的平淡无味的日常面包。但是和谁一起吃呢，从哪儿下口呢？

这么多事要做，读书，思考，生活。人的一生还不够长。从青年到老年也不够长。去它的永生和永恒。诚然，我想要获得它们，但它们并不存在，而当我在地下腐坏时，它们也不再重要。我只想说：我尽力干好了这件平庸的工作。生命不息，战斗不止。人生就是如此。（麦克纳布太太说：“有一股力量在起作用。”）

11月3日——天哪，如果说我终将濒临自杀边缘的话，那就是现在了，血液踉踉跄跄不休不止地在血管中蠕蠕前行。空气凝重，外面下着雨，天空灰蒙蒙的，对街那个可恶矮个男人拿着鹤嘴锄、斧头和凿子在房顶上敲敲打打，再加上柏油刺鼻难闻的臭味。今早我再次倒进床里，乞求能再次入眠，缩回黑暗、温暖和恶臭之中，选择逃避做事，逃避责任。没用。邮差按铃响了，我挣扎着起身回应。是迪克的一封信。我读着满心、满心都是嫉妒，想象着他躺着，休息，有人照顾喂食，能自由地、随兴所至地探索书本和思想。我想到我必须要做的数不清的任务：给普劳特写信；《重回加州》；吹捧出版社董事会？给玛西亚打电话。任务越堆越多，障碍重重，一个比一个刁钻可怖，它们哐当乱响，它们不怀好意地笑着，它们坍塌成一片狼藉，而我的心中更加反感，更加渴望给无休无止的目标、事物、行动划上句号。通过抹杀自己来抹除世界的念头代表着绝望的自我主义被诱骗到了巅峰。这是从我们用指甲划在砖头堆砌的小小死胡同里逃离的简单途径。看着迪克被养大成人，养成对其他事物都极其漠不关心的品行，只关心自己的身体——感受着他的思想在腾跃舒展，而我的头脑被禁锢，我哭喊，无计可施，自我诋毁，成为一个冒名顶替的骗子，真是讽刺。该怎么证明自己，以及我大胆无畏的人文主义信仰？

我的世界瓦解，崩塌，“中心难再维系。”[31]再没有聚集的力量，只有裸露的畏惧，自我保全的紧迫渴望。

我很害怕。我不是实心的，内里空空如也。我感到双目背后是一个麻木、瘫痪的石窟，一个地狱，类似于虚无。我不思考，我不写作，我不受苦。我想杀死我自己，逃避责任，沮丧地爬回子宫。我不知道我是谁，要去向哪里——而我正需要回答这些可怖的问题。我渴望从自由中高贵地逃离——我是孱弱的，疲惫的，叛离了强大的具有建设性的人文主义信仰，它的前提是一份健康积极的理智和意志。无处可去——不能回家，我会将脸埋入妈妈的衣裙里，放声大哭，如同一个丑陋不堪的笨蛋——不能到男人身边，我会比现在更渴望父亲般严格果决的指令——也不能到教堂里去，它是自由的——不，我会疲惫不堪地投身极权独裁体制，便将不再担负一切个人责任，从而牺牲自我站在货真价实的革命事业的圣坛上进行“利他主义”的卖弄。

此刻我坐在这儿，几欲落泪，忧心忡忡，看着指针将我空洞的徒劳书写在墙上，诅咒我——天哪，这股凝聚力打哪儿来呢？至今为止，我的人生显得杂乱、零散、毫无章法：我安排了错误的路线，我没有依照统一的规则来实施我的策略——为我自己的潜力而兴奋，但为了一些才华舍弃了另外一些。我沉溺于消极主义、自我仇恨、怀疑、疯狂之中——我还不够强大，去拒绝陈规，精简生活。不，我拖着沉重的脚步继续前行，担心两眼背后空洞的地狱会被冲破，像阴森的瘟疫一样喷涌而出；担心这不带人情味、残忍地食尽我身体精髓的疾病会爆发出触目的溃疡和疣，尖叫着：叛徒、罪人、骗子！

我开始感受到要承认原罪的冲动，因为崇拜希特勒，因为吸鸦片。我长久地想要阅读，想要探索哲学、心理学、国家意识、宗教意识和原始意识的理论，但现在看来为时已晚——我不过是一堆毫无用处的混合体，混杂各种散漫的目的——自私、畏惧，思忖将余生奉献给一项事业——一丝不挂地将衣服送给穷人，逃进修道院，患上忧郁症，遁入宗教神秘主义，跳入大海——无论何处，无论何方都可以，只要那里不用自己承担责任、对自己做出最终评判，由此免去这项地狱般可怖的重负。前方只见黑暗、肮脏的小巷，堆积着我人生的渣滓、烂泥和污秽，毫无尊严，一成不变——没有任何美化：没有高贵品质，甚至没有梦的幻影。

这就是我眼中的现实。这就是我曾说过的自己相信的东西。然后我看向自己沉迷其中的地狱，神经瘫痪，行动麻木——恐惧、嫉妒、仇恨：所有不安的情绪腐蚀噬尽我敏感的精魂。时间、经验：巨大的海浪将我卷入其中，淹没我，沉下去。我该如何寻找到永恒，那过去与未来的延续，我渴望的与其他人的交流？我会接受一个人为强加于我的解决之道吗？我该如何证明自己，我该如何对余生作出合理的解释？

领悟的最可怕的事莫过于这世上还有上百万人巴不得能跟我一样：我长得不算丑，也不算蠢，不穷，腿也不瘸——事实上，我生活在美国这个自由受宠、放纵娇惯的国家，几乎一分钱也没花就进到了最好的大学之一。在过去三年里我靠写作赚了1000美元。数以百计心怀梦想的女孩想跟我一样。她们给我写信，问可不可以与我通信。五年前，如果我能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在史密斯学院（而不是在卫斯理），有七家出版社愿意发表《十七岁》，还有一家出版社愿意发表《小姐》。有几件漂亮衣服，还有一个睿智英俊的男朋友——我会说：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

但还有关于生存的谬误：有观点认为人可以永远开心，可以对一个特定的情景或是一系列的成就而感到满足。弗吉尼亚·伍尔夫为什么会自杀呢？萨拉·蒂斯代尔[32]或者其他优秀的女人又为什么会是神经质的呢？她们的作品是否是最深处、最基本的欲望的升华（多可怕的词）？要是我知道就好了。要是我知道我应该将我的目标定到多高，知道我应当对我的人生有多高的要求就好了！我就像一个用游标卡尺丈量价值的失明女孩。我正处在计算能力的最低值。

未来？上帝——它会每况愈下吗？我会不会永远无法周游，无法整合我的人生，毫无目的，毫无意义？永远没有时间——用相对长的时间段来探索思想、哲学——将我心中模模糊糊沸腾着的欲望说清道明？我会不会成为一个秘书——一个对自己的人生合理化、毫无灵感的家庭主妇，暗地里嫉妒我丈夫越来越变得才思敏捷、事业有成，而我自己却受到阻碍——我会不会掩埋我令人尴尬的愿望和志向，拒绝面对自己，要么发疯，要么变得神经质？

我该向谁倾诉呢？向谁获得建议呢？没人。心理疗师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上帝。但找他们得花钱。更何况我也不会听谁的建议，就算我想这样。我会自杀。我无药可救。这里没有谁有时间来探进头来，帮助我了解自己……有太多人过得比我还糟。我又怎么能如此自私地要求帮助、慰藉和引导呢？不，这是我自己的麻烦，就算眼下我失去了方向感，也失去了我独特新颖的幽默，我也不会让自己感到恶心，变得疯癫，或者像个小孩似的退缩，趴在别人的肩膀上哭闹。面具是时下通行的准则——至少我可以营造出一种假象，显示出我是开心平和的，不空虚，也不害怕。总有一天，天晓得是哪一天，我会停止这可笑、自怜、无所事事、徒劳的绝望。我会重新开始思考，将我所想的付诸行动。将态度作为信念的基石，它不免可悲得有些无关紧要，并且随心所变。它就像寓言沙[33]一样流逝，坍塌，让我陷入地狱。

目前，我最难以保持客观、进行自我批评、自我诊断——但我知道我的人生哲学太过主观、相对、私人，因此无法在一切情况下都保持强大和具有创造力。它在好天气里运转良好，但当天空连下四十天雨[49]的时候就消解了。在为获得更为强大、更胜一筹的目标跟技艺面前，我必须要将其隐没。究竟是怎样的目标或技艺，我现在还难以想象。

11月14日——好吧，事情是这样的。我第一次（自从我听到有关迪克的事）崩溃，哭泣，说话，然后又开始哭泣和说话。我感觉到面具皱成一团，大量有毒的腐蚀性灰尘开始从我的嘴里喷出。我一直需要，最最需要，和一个人说说话，释放所有这些紧张、羡慕、嫉妒、焦虑和神经质的压力：忿恨自己不能出国；谴责自己错过了弃选理科科目的机会；做白日梦一般设想我本来能选什么科目——今年，去年，前年；感到孤独，因为失去了两个倾吐情感的出口：玛西亚和迪克搬走了，不在我身边，离开了，遥不可及；嫉妒，失去了我对人生的创新态度，空虚之感，因为一个将要变得默默无名的人.....的靠近而加剧。

很好，今晚，在品味过一顿美味的披萨，喝过基安蒂红酒、热咖啡和欢声笑语之后，我爬上楼梯，来到绿、白、红相间的房间，它代表着光明，活力和玛西亚。就在床上，她碰触到我心中坚硬、冰冻、苦涩的小小内核里某处柔软而脆弱的地方，于是我便可以哭出来。天哪，释放出来真好，摘下紧张的面具，于是迷茫、纷乱的情感碎片纷纷涌出。这是净化，是宣泄。我倾诉着，开始记起我以前的样子，从前我是多么完整，多么积极，多么充实——去年和玛西亚合住真是我生命中最宝贵的经历之一。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些激情澎湃的讨论，表达清晰的舌辩：这那时候多么快乐，和现在这个躺在床上、胸部饱满垂下、眼睛下耷、嘴唇低垂之人发出的尖叫哭喊抽噎停泣之声有形成了多么鲜明的对比，天哪！

我躺在床上哭泣，觉得好些了，承认我自己也是人，也会脆弱、敏感。我开始记起自己之前的样子；想起我曾经有过的积极的创造性的萌芽。性格即命运；去他的，我最好加把劲磨砺我的性格。我过去退缩到麻木中避难了：不去感受，不让世界触摸到我更加安全。但诚实的自我对此加以反抗，痛恨我的所作所为。因为冲突，破坏性的消极情绪而满心厌恶，冻结成一盘散沙的我，拒绝倾诉，拒绝发泄这些情绪——它们在我心中腐化，长大，扭曲，就像胀满脓汁的溃疡。各种细微的问题，提到别人的幸福，看到他人才华得以证明，这些都会让我恐慌，让我空洞地回应，与羡慕、嫉妒和仇恨抗争。我感觉到自己崩溃、衰退、腐烂，桂冠枯萎凋零，我过去的罪孽和忽视终将给我带来彻底的惩罚和意义。所有一切，所有这些污秽的、腐败的淤泥吞噬了我的内心。悄无声息地，阴险狡猾。

直到今晚，她抚摸着我，让我放下骄傲，放声哭泣，她劝解我，聆听我，捆绑我的肋骨、抓着我的胃的紧张感便逐渐消散。我是逃避者、骗子，背叛了一份信任，一份能确立人生创造性誓言，是地狱也是天堂，是污泥也是大理石。

肯定是因为疲惫，没能把握好各科要投入的比例，才会让我对理科课程心生畏惧，一拖再拖。去他的，我可以赶上课程进度的。它或许过于注重细节了，我或许本可以修苏格拉底、莎士比亚或者德语的，但管它呢，这是我自己犯的错误，我不能再像个被宠坏的小孩子一样了。妈妈再不会在我身边替我分忧担负了，我再也不能无所事事，毫无整体规划地退回到麻木无感的子宫里。

晚上11点半我骑回家，大口大口地吸进冰冷的空气，抬头仰望群星，它们高高地挂在光秃秃的树林的黑影上，上气不接下气地对着猎户座喃喃自语。我是那么久、那么久没有注意到星星了；如今它们再也不仅仅是廉价幕布般令人窒息的天空上空洞的节点——而是象征，光的岛屿，柔软、神秘、坚硬、清冷——一切，就如同是我创造的它们一般。

而迪克也在自责，自我调整，努力去成长。并且也没有生活在我想象的那种奢华富丽、诱惑撩人的伊甸园里。

于是我开始自我康复——在这周五晚上熬夜尽管发誓早点上床睡觉，因为捕捉这样的瞬间，捕捉情绪的敏锐变化和骤然转向要比在昏睡中错过它们而要重要的多。我曾经迷失所有方向；我曾经绝望地在炼狱中游荡（在一条灰色的河流，和一个灰色的人影共乘一只灰色的扁舟：一个冷漠无情的冥界渡船在一条淡漠无情的冥河上晃荡……一个易怒的基督之子在火车上嚎哭……）。橙色的太阳像是贴在刺眼、烟雾缭绕的天空上的一张扁平的圆盘。地狱就是周六早上的中央地铁车站。我注定要在冰块中燃烧，在麻木、冰冷、透明、灰暗、消极的真空中旋转，无知无觉。

明天我会完成理科作业，开始创作我的小说。我想写一个柔弱、焦虑、紧张的女孩，她在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男人爱中沦陷，这个男人被他母亲娇惯宠溺。一只焚于火中的飞蛾可以作为一个类比，或许一个象征。我不知道，或者其它东西。我要慢慢写，因为我必须得睡觉、学习，还要有更充足的睡眠来重建更高的高塔。记住：“人们还住在房子里。”一个挺可爱的词，“终点站”。别忘了我在这个夏天必须读的书：关于命运、性格和定数、自由意志。

你才二十岁。你还没有死，尽管你曾经死过一次。死去的那个女孩，如今已经重生。孩子们。女巫们。魔法。象征。记住幻想的不合逻辑性。浴室背后那个衣柜里的诡异图画：盛宴，野兽和糖豆。回忆，记住：不要再想着去死。至少要保证延续性——延续的内核——即使你的哲学必须永远是一门充满活力，不断变化的辩证法。正方观点：日子要过得轻松，快活。反方观点以肉身的殒灭作威胁。合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问题。

有多少个未来呢——（我能有多少种死法呢？）我究竟是个孩子？一个大人？还是一个女人？我的恐惧，我的爱，我的欲——模糊不清。可是，一想，二想，再想——富于创造的完整的盲目乐观主义曾经一度死去，冻结，消失踪影，如今神圣地、奇迹般地得以重建，今晚就要保持这种乐观主义。

去爱，被爱。被一个人爱；被所有人所爱。我畏惧爱情，畏惧在圣坛上的牺牲。我会思考，成长，动身出发，千万，千万，不要害怕。今晚，接近午夜骑车回家，对我自己说，感觉到陷阱，察觉到时间，将惰性之石从坟墓前推开。

明天我会诅咒清晨，但在其他晚上我会早睡，而清晨时分再也不会在闹铃、尖利的铃声和汽笛声中摊睡。此刻一份爱，一份信念，一种决心在我心中如胚胎一般孕育。要分娩或许还要过一段时间，但受精期已经过去了。

晚安，《圣经》。

11月18日 周二

你被自身的局限所桎梏。你盲目的决定难以改变；这已是无可挽回的既成事实。你曾经有过机会；但并没有把握。你陷于原罪中；你自己的局限。你甚至不能下决心在乡间散散步：你不确定，那究竟是一种逃避还是一个使人振作的治愈良方，使你不至于成天困在自己的房里。你失去了人生中所有的乐趣。前方无数条死路。你半是故意、半是绝望地砍断了自己对创造性人生的把握。你如今正在转变为一台没有情感的机器。你不能去爱，即使你曾经知道如何去爱。每一个念头都像魔鬼，都是地狱——如果好多事都能重头来过，啊，你会采取多么不同的做法！你想回家，回到子宫里去。你看着这个世界在你面前砰地关掉一扇又一扇的门，麻木地，苦涩地接受。你已经忘记了曾经胸中的秘密，曾经，哦，过去快乐的秘密，欢笑的秘密，敲开大门的秘密。

1953年1月10日——看着这个肮脏死寂的面具，别忘了它。这枚石灰面具背后都是干涸的毒药，宛如死亡天使。去年秋天就是这样，我再也不想变成这样。那张郁郁不悦的嘴，那双扁平无聊、木然呆滞的眼睛：内心腐坏衰败的表征。收到我上一封诚实的去信后埃德写信建议我最好去接受心理治疗，以便根除这些可怕问题的源头。我如今反唇相讥，心想：我们都习惯认为自己重要到需要心理医师。但我只需要好好睡觉，积极的态度，和一点点好运。自从我上次写下下面的文字后发生事情之多让人难以置信：

感恩节时我遇到了一个当时希望常常能见到的男人。我和他在家庭舞会上连跳了三天的 舞。我鼻窦发炎，折磨了我一星期。我看见迪克，和他一起去萨拉纳克，结果滑冰的时 候摔断了腿。我决定我再也不能和他住在一块儿了。

如今这一年接近过半。我要准备考试，撰写论文。我拖着一条伤腿在冰天雪地里过了地狱般的两个月。

迪克和我注定要永远较劲，永不合作。我无法解释究竟是我们的什么特质让我们之间强烈的嫉妒愈演愈烈，但我感觉到他想要证明自己的男性主导地位（例如，在他的作品中，女人都没有个性，仅仅是他用来展示他性爱的超凡技艺；他留胡子，说如果他刮掉胡子的话也是我让他这样做的，而那便是是示弱和屈服的标志。）回溯我们的交往，如今的我能清楚地看见我孜孜不倦地不顾一切试图达到我以为的他对竞技能力等其它之类的标准。我总是气喘吁吁地骑着自行车跟在他后面。另外，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他在主导、控制亲密行为的进展节奏，我从未觉得自己是阴柔女性的（即暗含某种特定的肉体上的脆弱——于是男孩可以老练地抱起他的女孩，打个比方。）诚然，我觉得自己是个富有魅力的女人，但总是穿平跟鞋，总是觉得和一样的身高让我饱受困扰。如果我要女人一点的话，也可以。但我希望我能做女人做到极致。和他约会两个月后，我再也感觉不到内心腾起的欲望了。我并不特别希望他碰我。首先，因为他不能亲我，我感觉（只是心理上的）他的嘴唇是某种有毒的肿瘤细菌的携带源，因此也是不洁的。如此一来，我在身体上感受不到吸引力。再说，我也并未对他怀有任何感情——再也没有那种我们两人都曾感觉到的激情四射、坐卧不安、渴望性爱的紧张和饥渴。我并不爱他，我从未爱过他。我并不认为这是在自欺欺人，尽管在大一那个可爱的春天，我将他塑造成一个金色的男神，无论是生理上、伦理上还是心理上。同样我将自己的一见钟情归结于天真的理想主义。而现在，我感觉到一股新的渴望，渴望能够对他有全新的认识：一个不同的人，更加知性、更为理性之人，有着实际的渴望，它们并没带着愤世嫉俗之气，而是富有创造性。我觉得我已经能够接受他也是一个人，一个会犯错误的个体。而我也会努力让自己配得上他。我会再和他见面吗？最后会有结果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对他的感受恐怕今后对任何人都不会再有。

我究竟看到了他的什么？才能，力量。是的。我崇拜这些特质。从思想和体格来看他都是一个巨人。我看着他的脸庞，听见他呼唤我的名字，只是一声，就在那个星期天，声音无比悦耳，超乎我的想象：那时他还未与我真正相识，却已经有似曾相识的灵光乍现，突如其来的直觉感应：我想要了解他；我想给予他很多；从他身上了解爱是什么。我感觉到体内前所未有的力量源泉、创作的才华和力气。我和他做过很多事：吃着披萨聊天，在小巷里的舞台道具堆间玩耍，吟诵诗句，驱车驶过被雪覆盖的陌生乡野，看电影，在餐厅吃汉堡和煎鸡蛋，在精神病院内穿梭，聆听粗哑的尖叫，再一起去参加鸡尾酒宴会，跳舞，周日步行至城中心吃一顿很晚的早餐，然后漫步乡间，谈天说地，手牵着手，我爬上一架飞机，和我们认识的一个飞行员一起飞向三维空间，而他则等候着我，然后一起沿着火车轨道往回走，在起居室的炉火旁打几个小时的盹儿。然后他走了，我去了医院。

客观的陈述，什么？可是和他一起彻头彻尾地活过的荣耀、欢乐和狂喜却只字未提。我非常想与他重逢，向他倾诉，和他一起看戏剧。可笑的是，我不会太在意有关性的那部分了。我有耐心了，不再像两年前，四年前那样。我知道在性这方面我们相处融洽；我只是不想让它冲到了精神交流的前头。据我目前所知，我们两人在智力才气上极其相投，或者说至少我们有潜能保持这种状态。天哪，我想要了解他。如果我能和他——或者像他一样的男人——一起营造一种理想的富有创造性的人生，我会觉得自己在这个悲苦的世界里践行了自己的积极信念。那样我们的现实生活将会是我们的天堂。求你了：我向往着能再度跟他说话，就在夜幕下山上果园里的苹果树下，攀谈、吟诗、创造美好的人生。求你了，我是多么希望有好事情发生啊。

1月12日——我又一次不由自主地思考着个体禁锢在自己种种局限之中的这一困境。因为现在我总是被迫困在狭小的活动范围中——主要是在我的房内，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刻认识到这房里住的女孩没有一个是我认识的。哦，表面上我能看见她们，时不时跟她们友善地八卦闲聊，但我并没有真正了解她们——不知道什么样的思想在推动、鞭策她们。我离班级里的女孩们远得不能再远了。几个我想要与之亲近的女孩拘于习惯，几乎不和我说话。我的朋友圈只剩几个屈指可数的忠实朋友。史密斯大学丰富多样的人才都有待发掘。我决意在这个春天有所改变。我要拜访海文、奥尔布赖特、华莱士、诺斯罗普、吉莱特，然后重新结交那里的女孩。我要邀请她们共进晚餐。我要更加频繁地骑车到布朗斯去。我要努力更了解我的老师们。我要去找玛丽亚（四人间里住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我会重新成为我内心深处那个开朗、活泼、友善的姑娘，然后，或许出于某种奇迹，我会和室友更加亲近。我沉迷于自己的这副皮囊，它是我自身局限和我跟他人之间的疏离的实体象征。我想写一则象征性的寓言，讲述一个不愿贯彻她的意志去与他人交流沟通的人，她总是认定自己不被接受，与人疏离。最后，出于绝望，她为了成为某个团队的一份子而奋力一搏，结果在滑冰时摔断了一条腿，并陷入病态的恐惧中，担心那条腿再也好不了。担心石膏取下来后，她的腿已经萎缩，而她则化作尘土，或者别的什么。

不管怎么说，我要把这第一个学期当作我生活中所有方面的低谷期——无论是学术上、社交上，还是精神上。我搬进一座新房子（失去了安全感和朋友），一个猛扎子栽到乔叟课题里，花了一学期的时间来调整适应，因为自己的愚蠢而选了理科——我最痛恨的科目。得知迪克得了肺结核，和一个（跟玛西亚比起来）令我厌恶的女孩做室友——我全面溃败。然后便是最后一根致命稻草让我的腿摔断了。

如今快要逼近第二个学期，被迫隔离的日子（它也有琐碎的快乐——一轮明澈的冬日夕阳透过墨绿色树木间形成的天然隔栏，一盏街灯透过冰雪包裹的树枝，蓝天透着微光，阳光打在结着冰壳的雪面上。可爱，可爱。）

黑森森的门槛上闪烁着星星点点“可能”的微光。东方天空即将透出灰色的亮光：还有一个月我就能卸下石膏，我的考试就要结束，或许我再也不用打开可恨的理科书；或许那个家伙会再次想要来见我。就是这样。但是啊，我多么渴望时间饱满地成熟，在这个漫长而可怕的秋日跟冬日过去之后，阳春再次降临。等到春天来了，就能取出单车，恢复力量的双腿就能欢欣快速地踩着踏板骑入绿意盎然、逐渐绽开的未来！就能在绿叶间舞入撩人的阳光里。

1月18日星期六清晨

一觉醒来，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向冰天雪地里树枝被裹上冰层的荒原。坚硬如铁的黑色树枝裹在圆柱体的冰晶中，精美绝伦；冰霜加厚，世界仿若罩上玻璃。片刻之后毛软朦胧而又明亮的太阳渗过灰色云层，将世界融化成降落的冰滴，四下开始滴水。

低谷期已经过去。现在我知道了。因为偶然的奇迹跟态度的转变，当下的我比今年任何时刻都要幸福、快乐（除了周末热舞时真切的狂乐）。我不得不重申我是如何相信态度决定一切——今早我从内心深处欣赏着的树干上那茫然、没有情感的水滴是怎样在此刻心灵的魔力之下陡然变成某种丰富得无穷无尽、奇妙得难以言喻的东西；各个单独的声音碎片又是怎样在突然之间组合成一曲完整的音乐。这从天而降般的狂喜从何而来？昨天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开心，因此并不是某一件小事突然让我的心情好转。但它显然是一剂正面催化剂，加速整个过程。首先让我向你讲述我情况好转的开端。上一次我跟你说，“有星星点点‘可能’的微光闪烁”。现在有几个“可能”成真了。就在我努力的每个范畴、我体内每个空洞荒芜的小方块里：学术、社交、艺术、人际（诸如此类，可以不断细分归类）。开始有起色，有转机，创造性的生活再度舒展。我度过了我的冬至，濒死的生命及繁育之神重获新生。事实上，我个人的生命节气比今年的春分还早了两个月！

最重要的是，我只剩一门理科考试（年中考试）——这之后我就再也不用开启那座让人憎恶的沉重而愚蠢的坟墓！是的，我的请求通过了，我可以在接下来的一年旁听其他课程（不计作学分）：享受讲课本身，再也不用死记硬背。这意味着我下学期能选修弥尔顿，然后在接下来的一年里专注于现代诗歌和创作！啊，幸福！啊，快乐！学术上，我计划全心全意地投入到春季学年中。荣耀在我面前闪耀！

然后，我发誓在腿伤的问题上要开朗豁达些，与屋里的女孩笑颜相对让我收获了惊喜。我发现，快乐的态度可以传染。我笑，她们也笑。现在我感觉跟几个女孩格外亲近。我的腿伤不仅没有成为可憎可怖的障碍，反而成为一张通行证，一道启示。现在我能真情实意地说——就算还要花四周时间——我真高兴摔断了腿！在我突然无法行走之前，我从未如此惊异地发现我度过的幸运而美妙的人生。现在我意识到，尽管如今我身体有伤残，去年秋天我却在精神上残得更加厉害。

这就是逐渐到来的全新开始。我很庆幸曾经记录下我在这儿经历过的那个令人厌倦的赤裸裸的地狱。否则从我目前的高度看去，我几乎不敢相信它的存在！

现在是最后的点睛之笔。数周以来我一直不能自拔地想着他，一次又一次地回忆从我们的一次见面跟随后几次信件往来中显出示的在精神上一目了然的契合。我想，我才刚开始认识他，要是再也不能见到他，再也不能在现实生活中了解他该有多么可怕。我喜欢和他聊天，喜欢跟其他人讨论他：那是一种显著的升华和替代！而现在恍然间，好像他是我杜撰出来的人物似的。今天早上一楼的电话响起，一个清晰、音质如丝绸般温和的男声问道：“病人怎么样了。”我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我在心里尖叫、大口喘气、陷入癫痫般喷涌的狂喜中，疯狂，发疯般的狂喜，站在地板上，一切都掩藏在心里。）“我在北安普顿了”他说，“我来解释一下。”他娓娓道来。

他到这儿跟在阿克伦城的新年晚会上认识的一个女孩过周末。今天那女孩要在晚课上唱歌，所以他觉得今晚来看我也不错。不错，哦，非常不错。我在心里揣测：她长什么样？可爱型？才女型？哦，管她呢？

“周一时我收到你的信说你回来这儿了，”他说，“佩里说你会在家呆两个星期。我很久之前就定下了这次的约会。”

哦，不用解释，三心两意的男孩。你对我没有任何义务，任何责任——除开这样一个事实：你很有可能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我愿意变得卑弱的男人；去爱你，用这个乏味枯燥的词中最深刻、最丰富、灵与肉的双重意义来爱你！你定下这个约会时还不知道我有腿伤，毫无疑问。或许佩里跟你说来拜访我是很有崇高的做法。或许你觉得，既然你没其它事好做，这会是超级不错的表示。

无论如何，我不在乎。我要见你，或许只此一次，取决于你（该死，总是取决于你），那是我的全部请求。当然，我想要更多。但这几滴从其他女孩云层上坠落的寥寥几小时的甘霖，对我来说已是奇迹。我记得妈妈的来信。如果法国女人能迷人地斜倚在长沙发上，那我也能。我会表现得可爱、活泼、聪慧，呈现出我和你在一起时想做的最好的自己。可恶，哦，可恶。逝去的每一分钟都像是一个饱含痛苦跟期待并充满怀疑的世纪。我不饿。我很瘦，结实，热切。老天，可恶，我像存钱一样渴望贮藏跟你在一起的时光。现在，它就在眼前。再过七个小时。每个小时都值得回味，绝妙的幸福滋味。巴普洛夫的狗听见了铃声，开始流出唾液[34]。

别介意，亲爱的西尔维娅。他起码已经证明，除了迪克，还有另外一种层次的男人。如果这一个走了，他会帮我提升自己：“每一个与我相遇的人都构成了我的一部分。”我可以绕着他运转。我有如此多想要给予分享的东西！上帝，我浑身满是活着的生命力和狂喜！千万，让我随意、欢快、得体地跟他在一起。它很快就会过去，然后我的左心室前门上会钉上“此处再无希望”的牌子。上帝。我很快就会知道。

1953年1月19日星期一下午：

好了，危机过去。宛如奇迹并且难以置信的是，我现在的脑海中有一份一个半月后才会失效的现实感：梦幻般的夜间仪式，完美的交易！我就要去奔赴那场盛宴，和他一起参加耶鲁的毕业生舞会：跟在整座大学我唯一在乎的这个男孩。哦，该死的温柔！不管怎么说，并不是毕业舞会本身让我高兴（尽管从我自己的经验看来，它也是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传统周末！），主要还是想到能和一个令我激动、才华横溢、不同寻常的男性以传统和非传统的方式共度三天！（上帝，这是怎样的生活——活在未来和过去，仅仅存在于当下。）在接下来的一个半月我会像个狂热的知识分子一样工作。这就是近期内有明确活动可期待的好处：你可以有意将你的经历导向工作，根据时间不息的逻辑，知道欢乐时刻会围绕在你周围，而你会享受其中。（然后，可恶，它当然也会逝去。）当时间的沙漠中不再有未来的绿洲，你就像生活在精心算计的白日梦的游标卡尺之上。在我心里，这么久以来，我亲吻过他，和他聊过天，断定我能再次去爱，只要我决意再让自己变得卑弱。现在我知道我会再见到他了。他本不必邀我去参加毕业舞会的。我确实已经习惯性地认为我或许再不会见到他。而昨天，在接完那个电话后，我感到害怕，心想：重新见到那副面像会多么可怕，在这次重生的现实边缘伤害自己，然后再次落到虚幻的永无岛上。

他比约定的时间早到。我穿着浴袍用打字机写对话练习时，黛比冲进房里：“有个男人要见你。”“哦好的，我十分钟之后下来。”“十分钟？”“五分钟。”我颤抖着匆忙换上衣服。我想马上冲下去见他。可我找不到我的黑色天鹅绒裙了。该死。找到了。水蓝色开衫，珍珠，头发端庄地挽在耳后。天哪，一个男人可以让一个饥渴的女人多么激情，如此热烈！花了十五分钟。

我从后廊楼梯走下，移着套了石膏的脚走到他背后，将拐杖留在走廊里。“你好，迈伦。”他正抬头看着前廊楼梯等我。他看起来热切而快乐。他一定和那个女孩度过了一个很不错的周末。

我们坐在客厅沙发上，在晚餐前聊了一个钟头。气氛有一些紧张，时不时夹着生涩别扭的谈话，但还算不错。我们嬉笑玩乐。晚餐时他很安静。晚餐后，另一个男孩打来电话：“跟迈伦说我五分钟之后就来。”“好的。”我说，心里感到厌恶。挂上了电话。

“他说他五分钟后到。迈伦，我受不了。”我觉得这么说着的自己太脆弱，太卑微。

我们坐在侧厅的沙发上。他以临床医师的严肃目光打量着我的石膏。“什么时候能取下来？”他坚定地问道。燃起希望的星火。“哦，二月的第一周，或者第二周。”“我是问确切时间。”“嗯，二月中旬。”他依旧低头看着它：“你觉得你能跳舞吗，假如是3月6号那天？”一个巨大的香槟色泡泡在我心中绽开。“当然了，怎么了？”多么随意，真是让我吃惊！“耶鲁的学生舞会？。你愿意到时候来跳舞吗？”“要看和谁跳？”“你可以和托米·多尔西跳。他也来。”“他不够高。”“那和我怎么样？”犹豫片刻：“哦，我很乐意，真的……”“但怎样呢？”他迅速追问。“但我愿意！”这几个字像彩色灯笼一样从我口中蹦出。我不由自主地拥抱了他。他看起来居然很开心：“我很荣幸能与你共舞。”接着他谈起买票去看舒伯特的一场话剧，然后乘巴士去海边。我几乎说不出话，我太高兴了。然后那个男孩来了。我目送迈伦走到门口。他咧嘴笑道：“那么，我就不再写信来问你了。口头协议，足够了。这样更好。”“没问题。”“关于信……”“哦，别写了，要是你有考试的话。”“不，不是这个。只是当我给你写信时我希望做到最好，而不是陈腔滥调。我想让它有意义。”“什么都行，只要是你写的就成。”

我拿起他的帽子，高高地戴在他的头上，他的头发露出来，他站在那儿，孩子气地笑着。“再见。”再见，再一次见面就是一个半月后。我茫茫然地环视四周，每个人都不停地说：“西尔维娅，这太棒了。”“我真高兴你要去！”和一百个女孩住在一起有一个好处——分享让激动之感会扩大一百倍！

1月22日星期四——必须要停下来！我的确正陷入一种兴奋跟迷恋的状态中。这是有原因的，显而易见。其一，在漫长的数月内没有异性跟我一起参加活动，因此我会把白天黑夜的性幻想投射到我最近交往的这唯一一个男性身上，再正常不过了。别忘了和阿尔·哈夫曼的最后一场热舞：那是你的个人历史。突如其来的狂喜，突然之间产生的吸引和身体崇拜的转移——别忘了你是怎样对着康斯坦丁狂喜地惊叫，怎样因为阿蒂拉而颤抖，怎样和公车上帅气的昆虫学家热烈地交谈。记住这一切，然后冷静地思考：为什么你会做出现在这样的反应。冷静地扪心自问：我够理智吗？

我习惯在漫长的午后在床上小憩，拉下百叶窗，挡住日光，在富有弹性、轻盈的被子下温暖、柔软、撩人地躺着，梦见他，跟他聊天。好吧，我绝大多数时间都认真努力地学习；我或许只是到达了性欲的高峰，我对自己闷烧着的激情并不奇怪。为什么不呢？因为，傻姑娘，他没有意识到你正在脑海中将他重塑成一个强壮、优秀并渴望你的身体跟灵魂的男人。而他会一直不知晓他在你脑海中扮演的角色，你也无法期待他在实际生活中成为这个角色。你绝对不能让自己失望。记住，你认为“爱”是一个最复杂最微妙的字；而蕴藏在它多层意义之中的是人类在共通弱点之上衍生出的脆弱。一切都有时间；你必须意识到你对青苹果的青睐。它们或许清甜、紧致、新鲜、出世得早，是时候学会等待收获的季节。千万要慢慢来。他不是让你狂喜的引擎。至少，现在还不是。

为什么对他如此着迷；为什么把他的信地拿出来读了又读？好吧，是这样的。你已经计划好八周之内都不会再见到他，而现在，突然之间、宛如奇迹一般，他突然写信说他想在学期进行到一半的周末来看你，只剩大约一周多一点时间。一想到这么快就和他在一起所带来的喜悦如此强烈，简直让你无法忍受、无法抵抗。

好吧，你和他在一起时格外兴奋。但显而易见的是，这并不是性或是做爱的可能令你着迷。你曾经和更英俊、更优雅的男生出去参加活动过——看看菲尔、阿蒂拉、康斯坦丁。你和他们亲吻，欢笑，并不介意离开他们。为什么？因为他们并没有承诺一个未来？或许吧。但也是因为你太清楚，性对你来说从来不够。你希望他有一个你能启发的睿智头脑，而同时你也能出自内心地崇拜他。这一个男孩就具备这样的头脑。他兼有鲍伯令人怜爱的温和气质，和约翰·霍尔的健壮跟整洁，并且在头脑上远胜他们，甚至胜过迪克。精神上他符合要求；身体上他也符合。诚然，全美大学里有一大把这样的男人也能达标，但只有这个你在现实生活中遇到了，而你不愿在异想天开中荒废岁月，等待黄金恋人。你自己并不是黄金女人——只是一个充满活力的人！

能和一个男人睿智地交谈通信不失为一件幸事，更何况他在三维上也如此令人满意。埃迪的体形面相让我反感；他只要试着亲我，我就想吐。迪克突然间显得得太壮，太重，太矮，总是让我觉得他像头公牛。这个不一样。他身上结合了佩里身上我最喜欢的元素跟我无比欣赏的一丝机敏、洞察世事的世俗。

他究竟是什么样子？你说，跟我描述下他！我做不到！他说话轻舒缓，每一个字母的发音都带了一分独特的个人韵味，他的双眼呈浅灰色，有时也带绿色。皮肤不怎么样；他戴眼镜。但他眼眸深邃，额头宽阔。我试着回想他头上的漩涡，但是想不起来。我还没有足够多的时间来研究他的特点。

我们还需长年的交谈，大片生活还有待耕耘，之后才能开始了解彼此。我们真的会吗？我怀疑。我深深地怀疑。我担心自己的人生乱作一团吗？我害怕选择大学之后要走的路？我是否愿意爬进精神广阔如父母般的拥抱中呢？有一点点，或许。我并不确定。不过我自认为比起两年前，当然还有四年前的自己成熟了许多。我学会如何让疯狂梦幻的理想向着不得已的现实妥协，不会让自己痛得叫出声来。那个十七岁的激进的我或许会为此感到害怕；但我变得更加睿智，我会希望。之前我绝不能接受与作家结婚，现在我可以接受；我相信自己能画画、写作，找个丈夫成家。雄心勃勃吧，不是吗？我还相信我应该不会因为将自己“禁锢”在一个男人身边五十年而香消玉殒。哦，这是一个很重大的决定，但解放自己也是它的一部分。我必须始终记住：那个紧张、愤世嫉俗、追求事业的老女孩或许会比一个充满创造力、永远散发睿智光芒的妻子跟母亲——总是致力于追求某些跟伴侣一致的理想和目标——更像一个囚犯。要是这样它就能变成天堂吧。如果必须做出选择，那就快乐地选择。就是这样。

和他在一起，生命便拥有一份伟大、不断发展、知性的尊严。这一点我很确定。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我都能昂首骄傲地与他同行。怎么样才能行得通呢？我不知道。一年、两年后，我会回望此刻徘徊其中的死胡同，微微一笑，并想：我的天！现在这段过去看起来是多么理所当然，而它曾经一度是我难以确定的将来！

1月24日星期六早晨，我又在陷入那个老游戏之中，趁着时间无休无止地流逝，用我的手将它抓住。这刚刚过去的一周极其放松：在床上吃早餐，悠哉慵懒地起床，读现代诗歌，在斯普林菲尔德看了一场出色的戏剧《钟，书本和蜡烛》，有闲时写诙谐机智的信件——哦，所有这一切。现在穿得暖暖的，目光清醒地坐在书桌前，眺望窗外厚重、氤氲、大雨冲刷后充满湿气的空气，听着轿车滑过跟有人用铲子在水泥地上清理淤泥不断摩擦发出的声响，所有这些感官上的愉悦。融雪时刻静悄悄的，融成一团，土地上弥漫着一股新鲜潮湿、孕育生命的气息，让我（再次）渴望春天的到来。而我再一次开始阅读杰勒德·曼利·霍普金斯结实敦厚的诗集：“世界充满了上帝伟大的神性……”还有：“如何留住——有没有，有没有这样的，无从得知，弓、胸针、穗带、吊带、蕾丝花边、门栓、挂钩或是钥匙让美丽、美丽、美丽……留住”是的，随着时间流逝，一如既往地着迷！

1月25日该如何描述所有这些细微、美妙、舒服的快乐！我的内心深处已经越来越平静：我在这所大学生活了一个星期，这份经历美妙非凡。如今横在我面前的理科考试就像一头可憎的、呆滞的怪兽——我会战胜它的，因为我必须战胜它。

（上帝，我听起来就像亨利：“我是我自己命运的主人；我是我灵魂的船长。”）好吧，是的，腿受伤成了一种逃离。肺结核病人被万般纵容，但不会有永恒的孤独感。非常干脆的妥协：没有工作，除了最低程度上的学术任务。吃得好，睡得好，有人陪，还可以享受独处。最好的莫过于，在我再次学会如何走路这一艰巨任务之后，我会积极融入这个世界：校刊会，史密斯评论，课程等等。哦，这会是第一学期里艰苦的一个月，而后突然之间便会奇迹般地出现青年舞会，伴着一声巨响！春日假期（我一天也没出门，写作，读现代诗和弥尔顿！跟迪克约会？我要是和他约会我就见鬼！他大可以去强暴或是温文尔雅地引诱安妮。见鬼去吧。）

至于细小的喜悦：我认为这本书在我最痛恨的女性的啰嗦之谈跟我避之不及的拿腔拿调的愤世嫉俗之间跳来跳去。有一点，我会努力诚实。展现出的东西都会非常坦率直白。我如此明显地拼命渴望被爱，要获得去爱的能力。我还如此天真；我大抵知道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但是求你，不要问我我是谁。“一个热情的，破碎不全的女孩”，或许？

细小的喜悦：正如我所说的：你能理解我挖鼻孔时心中那种不得体的感官喜悦吗？自孩提时代起我就这样——感官体验有太多微妙的变化。一根又细又尖的小指能够到鼻孔里黏液中的干痂和碎屑，然后把它们扯出来端详，在指尖捏扁，再弄成一小团弹到地板上。或是一根稍粗的食指毅然直通而上，裹上深处柔软、有弹性、收缩自如的小团黄绿色的黏液，拉出来后用食指和拇指把它们像果冻一样团成小球，然后将它们粘在桌底或椅子底部的表面，等它们最后变硬，成为某种有机物的薄壳。自孩提时代起我这样偷偷玷污了多少张桌子，多少把椅子？有时黏液里会混有血丝：或结成干涸棕色的痂，或由于手指过于粗鲁，戳破了鼻黏膜，于是流出鲜红色的血。天哪，多么强烈的感官满足！用新眼光打量旧习惯实在太引人入胜了：陡然看到一大片的、肆意泛滥的“鼻涕青色的海洋”[35]，随即因为似曾相识的震惊而微微颤抖。

1月26日星期一早晨：一月干燥、坚硬、光芒闪烁、而冰冷，风刮过的碧空有一种近乎邪恶的一丝不挂的美感，还有阳光在轿车顶部狂舞雀跃。昨晚一阵喧嚣猛烈的寒风冷不丁从某片无人的雪地呼啸而下，在窗框上猛击猛撞，震得玻璃在窗栏里摇晃，又蛮不讲理地闯进不住拍打的百叶窗里，然后并肩穿过哗啦作响的树林间：真该死，我可不愿被北风强暴。我站起身来，将冰冷秃瘠的黑夜关在窗外，然后急切地跳进床里，蜷缩成胎儿的睡姿，把冻僵的手指伸到大腿间取暖。今天早晨：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就像以前植物学考试之前，我突然着迷于写东西：任何能拖延学习的东西。哦，昨天我打算做一个好女孩并开始学习，今早去到图书馆。没有肥皂；没有，先生。我该怎么办？悄悄试穿着会显得默默无闻的衣服，看看这周末能不能设计出一套新搭配。太棒了！去你的：拖延的家伙！

今早和以往一样躺在床上，盖在一床巨大有弹性的羽毛被下，我开始担忧该如何开始所有不同的课程：四年的德语，不修植物学，修心理学，不修宗教，修哲学！天哪，我感到恶心，或者开始感到恶心；人生只有一次，只这一次机会！这都取决于你如何做好安排并同步进行，这样一来当机会来敲门时，你就能站在那儿将手放在门把上等着。如果我那时就知道现在我会做什么（也就是说，我会想读研究生）的话，我绝不会如此专注于英语和艺术。科夫卡说得对：大学四年里没有时间能让未来的学者精于一门专业。要到研究生院才能这样。而现在我不想读英文专业的研究生：当我在学校进行专业研究后，我自己也能研读英文。如果你不能读研，而只想粗略体验一下研究生生活的话，本科学位就足够了。但现在我想读哲学或心理学的研究生！进行这方面的写作（她雄心勃勃地说道）。但是写作的话，你也得维持生计，不是吗？那么，我应该找个工作：在出版社、工厂或者办公室？毕竟，我应该能依靠智慧跟直觉观察生活，而从生活中获得的体验是在研究生院理想化的学术环境中无法获得的，在学术环境下，如果你有充分的才能，它可以给你提供食宿！就研究生院而言，最理想的莫过于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我可以在那儿集中精力研究英语或写作时再学一门初级外语和心理学课程。我不知道还有别的什么地方可以这样。当然，还有那个争取获得富布莱特奖学金公派去英国的远大计划（只有百万来人觊觎它；没什么竞争，真的）。这个计划有它的好处，但不明显，同时还隐含着不足之处（一个最显著的缺点就是告别美国，在异地他乡度过危险的一整年）。当然我可以在假日期间出游，并学习变得独立。谁知道呢？一切都是那样捉摸不定。还有两个我主要考虑的地方是拉德克利夫学院（离家很近，哈佛项目，但不如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项目那样灵活）或是哥伦比亚大学（纽约市纽黑文区，文化自由，身边的男人会带你去看戏剧）。我无意到西部，甚至是中西部求学。首先，我大可以“一路去”到英国和欧洲——或是留在东部，那儿的教育无可匹敌。真的，我真的希望在开始谋生之前再读一年的书。一旦我告别学院生涯的话，就很难返回其中——依靠奖学金。

所以大致是这样的：（大概）申请富布莱特奖学金，没拿到的话，就申请英国夏季学校的学位，随后稍稍游玩一下（或许）。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或者选择哥伦比亚大学——然后（可能）会在大三的夏天开始准备并计划好第二年夏天出国。之后：干什么？找个工作，当然了。结婚，我希望能在我二十五岁之前。从事心理学、社会学或者其它跟学术相关的领域工作。

我并不想借高学历来逃避身上的责任，但我感觉在投身于战场之前还有很多东西需要了解。这个夏天我要大量阅读心理学、哲学、英文：我有一张长得可怕的书单。为什么，哦为什么，在那么多夏令营和社交活动的夏天里我没能有目的的多读些经典书目，而只读了些年轻姑娘写的小说呢？不过，我想，学会跟农民和基督科学家打交道至少要比学习康德的定言令式[36]来得重要。毕竟，除了了程式，我也想了解其他的东西！

现在我已经说服自己，过去看上去没有那样扭曲，未来也并非一片黑暗。现在的我跟我的玛丽·文图拉比起来有更大的希望（但跟任何成就辉煌的百万富翁相比，我能自由漫步的希望是多么渺茫！）。哲学态度：在背风处畅饮人生：千万别让我停止思考，然后盲目、恐慌地接受！我想品尝每一天的滋味并为之骄傲，永不畏惧体验痛苦；永不将自我封锁在无知无觉的麻木内核中，亦不会停止质疑和批评人生而选择轻松的出路。学习，思考；思考，生活；生活，学习：永远这样，带着全新的见解、理解和爱。

上午11点。继续对理科视而不见，时不时朝窗外看两眼有没有邮件。今天早上我依然赖在床上，拖着那片静止、凝滞、腐臭、潜能丰富的潜意识海洋。我想将孩童时代复杂而模糊的印象拼凑成形：训练自己从模糊沸腾的记忆中捕捉感受跟经历，并将它们猛得拽出来，用白纸在打印机上打成黑字。就像我尝试进行的创作：《爱丽丝·登维的两位神明》。

还记得街对面的弗洛伦斯，她花园里挂了橙红色的和式灯笼，还记得你以前用手指将其揉皱，并随之而来而发出的单调的声响吗？还记得你以前把浴室门锁上（他们告诉你别锁上，因为可能会卡住，于是后来消防队翻窗而入将你带出），蹲在地上出神地看着手镜里的映像，一边大便？上帝，开始记起这一切吧；琐碎的事！

1月29日星期五下午6点

理科测验之后：最近诸事顺利。我的日记开始变得乏味。果真是陈词滥调。美好的月夜将月光洒在露珠上。毫无新意。见鬼、滚蛋、糟糕、狗屎、垃圾：书架里有那么多我非常想读的书。几个小时连着几个小时。我快要爆发出一阵暴风雪般的废话，但是不……奥登[37]神秘的诗句回荡在我耳内蜿蜒逶迤的耳道里，看起来如同白雪。灰蒙蒙的保守的摧毁一切的雪，将这贫瘠的世上所有黑暗、荒凉、尖利、恶魔般令人恶心的丑陋抚平（一个接一个纯粹柔软的委婉语）：干枯的花蕾，坍塌的石屋，死人一径往下垂直移动到在白得蛊惑人心的巨浪之下，然后幻化作人形出来。迷失在冰雪涂抹而成的漠然沉默的冰晶格中，然后一尘不染地出来，身上裹了一层前所未有的白色薄膜。上帝，冷之赞歌影射的意象：“冬天来了，春天还会[38]……比起九月，现在我们离春天更近，我听到一只鸟在黑暗的十二月歌唱”，一月，二月三月，四月五月，杏花，在树枝下面。你，不可避免并且永远都会有一个你。不然的话就不会有我，因为我就是别人所理解的我的存在，如果没有别人也就不会有我。（仿佛听见在由名言组成的林子里用老旧的锯子砍倒一棵陈词滥调的树木发出的声音。）

我正在读《尤利西斯》[39]，天哪，它的语义如此丰富、庞大、令人头痛，难以置信，甚至韦伯字典在创词上也像个不具生育能力的阉人了……（节选自通信）。

1953年2月2日星期一

我有一个干净、紧致的白色棒球，红色边线，上面写了我和他的名字。说件可能不重要的事，他也喜欢猪排加面包，上乘烤牛肋排和好肉。（说实话，我为我自己的精神状态感到恶心。我思想不深刻，我没有工作，我寻欢作乐，纵容自己耽于物质享受。我接收到的要学习的知识种类的数量已经快将我逼疯：那些都是我永远不可能知道的事，永远没法去的地方，永远无法成为的人。）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如何得到它，也相信自己会得到它。主要的问题是要让他想得到我，并需要我。只不过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我想要一起度过余生的人。我们分两天时间坐下交谈24小时，一天各12小时。我更了解他了吗？我认为是的。要了解任何人都是件复杂得可怕的事。据他自己称，他并不深刻，但有强大而深刻的动力。从他告诉我他的成长背景来分析，我能明白他强烈渴望成功、安稳、智慧和经济独立的起源何在。（他非常想获得它们。）即使没有修过心理学我也能凭直觉跟理性理解他的渴望。我该如何满足他的需求：我能成为一股积极、思想丰富、有创造力、鼓舞人心的驱动力，永远不让他灰心沮丧。我可以成为生活中一种富有活力跟创造力的美和喜悦的象征——上帝，谁知道那是什么？他真的需要一个女人吗？看起来似乎不会马上需要，至少还要四五年。最终他会想要一个家，想组建一个家庭。真够鼓舞人心。如果他曾经“爱”过某个女孩（他说他从未爱过——只是肉体上的迷恋），我认为他的爱会比，比如说，佩里的爱要更赏心悦目，自我省察。佩里希望被爱，被崇拜；只要一个女人满怀爱意地反射出他的荣光，他就将她唤作他的“爱人”，然后替她安上他理想中一切完美的品质。从某种方面来看，这是一份委婉的不理智的以自我为中心的爱情。我希望并认为迈伦会更有意识地质疑这段恋情中实际的方方面面。我想写几条我对他的观察，以备后用来勾勒出他的性格模式，以便我能更好地理解他，尽管他通常都比较沉默寡言。

他来自普通家庭：父母来自奥匈帝国。他成长于俄亥俄州的沃伦，邻居中有各方人氏：非裔美国人、犹太人、德国人和其他移民。他每天都在跟邻居小孩玩棒球，偷东西，天黑之后升起篝火，听大一点的人讲故事。他不知道怎么游泳，因为有一次他正准备游泳时，和他住一起的叔叔跟他说要是他穿泳衣一定会成为笑料，因为他长得圆滚滚的。直到今天他还是痛恨嘲笑、作弄和“玩游戏”。他说他爸爸来到那里，在铁矿场工作，看不见未来，就搬到俄亥俄州沃伦，在28岁时结婚，是个“玩台球的废物”。他说他根本不了解自己父亲，对母亲的了解也不多。他妈妈总是不准他做自己想做的事，让他害怕：不，不许这样；不，你不能出去；不，你在满多少多少岁之前不准在街上骑自行车。每次他离家上学她都会哭。现在她找了份工作，和店里的“女孩们”在一起反倒更开心。至于他的哥哥泰德（6英尺高，身材健硕，相貌英俊，游泳健将，快25岁了）他说自己讨厌他。为什么？因为泰德不懂节制，喝酒，花钱“醉生梦死”？。他老是缺钱，迈伦和他爸凑钱给他买了辆车，一年里他写给迈伦的唯一一封信就是来要钱的。似乎他嫉妒自己的弟弟，弟弟要去读耶鲁，还将跟大型棒球俱乐部签约。迈伦说他从哥哥犯下的每一个错误中都能有所收获：他哥哥内心肯定觉得他像块垫脚石。

迈伦在整个高中期间都没出去玩过：没车，努力打工挣钱。在耶鲁的第一年他担心自己不及格，成天学习，只约过两次会，一次是无心之举，一次是迫于瓦萨某个千金小姐的恳求。他和老虎棒球队签约，大一写的英语文章获了奖。他曾经认为女孩永远做不来他能做的事。去年之前从来没考虑过结婚——就连现在，结婚的愿景对他来说也只在很远的将来。佩里和鲍伯似乎促使他开始考虑这桩事了。对他来说，他的学术成就是头等骄傲；其次是棒球签约。他的杰出表现让他得到各种奖励。而奖励的价值让他更渴望得奖。在耶鲁他盈余“200美元”——他的奖学金涵盖了所有开销还有余。他在棒球队的收入需要缴纳3000美元的税金。他也因此获得称赞：于是他更渴望在这几个方面继续优秀下去。（试比较：我在学校和写作方面取得的类似成就。）除此之外，他还想成为一个“男子汉”：经济独立稳定。他想当个好医生，投入到生活中，了解人生，而不是置身事外进行哲学思考。（讽刺的是，迪克现在开始倒向到我对待文学、批评和写作的思考方式中，远离了理科思维跟为生计的斤斤算计。）当医生似乎集名望、高收入和高智商于一身。这就是他想要的：集聚在这些方面的力量。对于金钱，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想得到它。知识方面，他的父母没有接受过教育：“他每前进一步他跟家人之间就会多一个障碍。”他需要爱、崇拜和鼓励吗？我们不都需要吗？他也会灰心沮丧。星期六那天午饭后他过来了，计划当天晚上返回——我劝他留下来，他答应了。（他一点都不喜欢控制别人，他说，也不会将自己的意愿强加在任何人身上。注意。）显然，他来的时候有些妄自菲薄。我喜欢跟他讲他的实实在在的优点；我希望这能让他开心一点。我认为他不会因为物质而感到兴奋：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以及如何得到它们。真好。

背景事实陈述已经足够多了。他和我：在客厅，在拉哈尔之家，在咖啡馆，谈天说地，不想说的时候就沉默。他讨厌呆坐着：喜欢边走边说。（注意）他坐在我身边，一手将我环绕，温暖、亲近、舒服。他还吻了我。漫长而美好的周六，我们坐在雨中的长廊上，他拉我紧靠着他的身体，闭上眼睛温柔地亲了我很久，双唇轻柔地在我的唇上移动。我觉得在各种接吻方式上，我比他要经验丰富得多：我得小心别吓到他，或是让他觉得他需要更多经验，因为我就喜欢他这样，或许我可以拐弯抹角地告诉他我还喜欢以别的什么方式被吻。他将我抱在臂弯里，我感觉自己娇小温柔，即使还套着石膏。随世界隐没于黑暗中，让我脑中的平静微微倾斜，这感觉很好：他环抱的姿势展示出他的阳刚之气：对我来说。我为什么这么喜欢他：甚至超过迪克（所以二月底我根本不想去找迪克）？他在很多方面与我相似：甚至包括对婚姻的态度，不浪漫、实际、理性得跟我一样。从长远看来，这会有些麻烦，但也不错。我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如果我运用我的智慧跟务实，他会渴求得到我，会需要我。或许这只是一种该死的幻觉。尽管他说他不赞同女人是一种珍贵资产的观点，他还是喜欢她们长得漂亮，并有智慧。我对男人的看法如何呢？它取决于出自哪种目的。世故的放荡者和天真的年轻人都行。但从长远来讲，我不想为钱的事操心（基本上就排除了教师，尽管他们确实生活在学术界，也有暑假。）我喜欢敏锐的头脑和求知的好奇心：或许他得是从业人士：医生、律师、工程师都成。还有其他更多要求。身材高大，能力超强：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而他符合这些条件。身体上他满足一切要求（他皮肤过于白净，也算是唯一的瑕疵。）精神上，他相当不错。唯一可怕的一点是：我不确定我是否真正了解他：我必须看到他在各种情况下的表现才能判定他的反应方式及内在。不过我莫名地强烈被他吸引。他缺乏：“家族”声望等，这很让我困扰。不过毕竟我自己也不具备这些，所以这种东西并不重要。管它呢，我想我就是非常喜欢他！

2月12日：

今早又下雪了，来得突然，下得也深。迈伦的信和明信片在周二寄到：难以置信，这般令人心潮澎湃。轿车的照片，让人联想到我们未来可能的结伴历险，驶向这大千世界：“朝着孤独的海和天空/朝着田野、小溪和天府平原。”我同时还意识到们具有妥协性的思想有着惊人的相互性和一致性。信中他还表达了在舞会前再见我一次的愿望。所有这一切都积极地预示着即将来临的春天！

我开始不得不收敛我无休无止萦绕于他的思绪了。而后英俊聪慧、最近没有被太我想起的戈登翩翩而至，阿莫斯特学院[40]舒缓身心的周六悄然降临，外面的雨把积雪浆成泥状，有炉火、烛光闪烁的香槟酒、罗姆伯格[41]音乐唱片、关于乔伊斯作品的讨论、情人节夜晚的鸡肉大餐、试探性的接吻，也有关于接吻的谈论，还有或许改天再聚的希望：视野全面恢复。正当我庆祝自己不再是受害者时，迈伦式的回答——激发了我对生活状态的成就感。至少现在，因为这个迷人的阿莫斯特舞会插曲而发生了神奇的改观，若是我看到自己能成为理想的典范，我或许能更好地掌控。

奇怪的是，迈伦是第一个、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要是求婚的话我会说“我愿意”的男孩！我并不认为我真的考虑过鲍伯，我只考虑过迪克和佩里，尽管曾经我因为觉得再也遇不到比他们优秀的男孩而感到绝望，于是觉得必须要和两人中的一个走。而现在，我能理智、冷静、（我希望我并没有自欺欺人）明智地考虑和他共度余生：我猜我现在“成熟”吧，或许。

迪克被淘汰出局的理由数不胜数：狠命的好胜心、骄傲、自恋、恐怕还很自我、可能患有遗传病、缺乏阳刚之气、粗壮矮小（对我来说）——所有这些在进行现场评估时可能并不明显，但却有可能摧毁一段富有创造力的幸福婚姻。我和佩里又太熟，我们将彼此当作理所当然的朋友，无法重新挖掘各自的人格魅力。或许要是我像雪莉那样跟他相遇的话，我们能成。但我觉得，对我来说，他的理想主义过于盲目。

而迈伦，我并不像了解那两个人一样了解他，目前我还没有发现他的缺陷和弱点。但是我能在一定程度上根据自身经历进行归纳总结。为什么他最具魅力：因为他信守承诺并且潜力无限：他非常渴求我所渴求的东西：（而我不再是那个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者，终其一生在租房里干嚼红豆）——我喜欢看话剧、读书、听演唱会、画画、旅行——这一切都没法靠不切实际的梦想来实现。我喜欢智性的锋芒：而他拥有这些。他还喜欢太阳。他和我一起对人生进行思考。

实力：他具备实力。我很坚强，尽管有时有点孩子气，也会软弱。但尽管如此，我也很强大，起码就独立思考能力而言。我需要一个强大的伴侣：当然，我不希望像制服鲍伯那样，随随便便像推土机一样把他挤扁、制服。我必须寻觅到一个强壮、具有巨大潜力的伴侣来对抗那个活力四射的我：无论是在性上还是智慧上；而同时我必须对他怀有一种志同道合的爱慕：我爱的人必须配得上我的尊重和爱慕（这就是为什么他要带有父性、神性的特质。）我不想主要来扮演母亲的角色：我的爱里没有同情，不会原谅败家子——因此那些年轻英俊的小伙子们便淘汰出局了：比如菲尔·麦柯迪，鲍伯·科克伦——他们容貌精致，可爱有趣，可他们没有未来。

就生理而言，迈伦好比赫克琉斯[42]，能（象征性地）扛起我更为纤柔的一面。他比我更具运动才华，擅长排球、滑冰等等。我看起来清瘦、轻盈、健壮——我没法接受一个长有赘肉、肌肉松弛的衰老男性——迈伦精瘦、强壮、干净（烟酒不沾）。我觉得他会继续保持下去。

就心态而言，他有记忆精准的本领以实现各种实际目的，——他的本质是理性的——这是一个良好的平衡——同时他也欣赏并理解最富于理想主义的诗歌——还对文学之美有着独特而敏锐的体悟。（我已经决定不会嫁给作家或艺术家——和戈登交往之后，我明白两个自我的冲突交战有多危险——尤其当妻子一方赢得所有肯定时！）所以有这样一个科学家，对创作艺术青眼相待：真好。若是我的写作可以在这样一个零竞争的宽容环境里顺利进行，它就真能有所进展；而反过来对他而言，我能享受收拾小家庭、取悦他的味蕾的事物——同时继续保持生命力——在身体和心理上都能充满热情，保持持久的活力。

啊，我——我坐在（寒）冬逐渐变成（冷）灰蓝色暮色中，冷静而理性地地思忖着降临在我身上的这份奇迹：我并不特别希望躲开迪克或是“展示”佩里，并不只为了攻陷那些众所周知的难以征服的对象。我反倒有些惊异于我并无过多疑虑，并且在我默认的准则体系中逐一核对其中具体要求时，我发现就重要事项而言（头脑、人生观、身体魅力和纯粹度），他几乎一无所缺，他如此冷静，如此理智。我掂前思总，决意干脆就任由自己学着去爱他吧：只要我真的能处理这份饱受争议的感情。至少我确定自己的情感根源并不在于身体吸引，而是思想与情感有机统一的可爱植物能在未来绽放花朵的期许。要想将我从迪克日益令人满意的身体仪式中摆脱出来，得要一个相当有实力的性爱狂人才行——既然我已经知道智性的吸引早已开始，两性吸引正开始萌芽。

于是我再次开始了通往脆弱的旅程，以及我所定义的爱情……

2月18日

“哦，我好想钻到车里，由谁载着开往群山，开到一座山风肆虐的山间木屋里，在强烈的情欲下被强暴，像居于洞穴的女人那样搏斗、尖叫、撕咬，沉浸在高潮汹涌的狂喜中……”“这听起来不错，不是吗？非常美妙而阴柔……你觉不觉得，激情洋溢的人们其实下意识地把生理残疾视作对性能力造成的一种摧残？不知道怎么回事，过去这个月里我几近变态地沉迷于白日梦中。”

总是有他。可恶，我究竟是怎么了？是因为我希望能以谁为中心而活着才会被他吸引；还是我被他吸引，恰恰是因为他正是我希望能围绕其旁的人？这周末他会开着一辆闪亮而崭新的绿色轿车过来：我认为这辆车对他而言象征着力量、男子气概、独立自主，以及突破限制的自由。这是我们一同旅行去看世界的工具。天哪，这同时也是一个安全私密的空间，在里面我恨不得告诉他我多么着迷于他的思想跟身体。我渴望抱住他宽厚的背，闭上双眼，在他舒缓而美妙的亲吻的黑色浪潮中漂流。若不是我被他聪慧的头脑所触动，我也不会如此渴望他。星期六会不会来？时光注定会逝去，但是啊，它像跛子一样拖曳前行，闲荡停驻，故意拖延。每一分钟都跌跌撞撞地摔倒在白天黑夜的路障旁，而计算时间流逝的我已然精疲力竭……

2月20日

今天一天都在读关于叶芝的评论，在床上吃饭。美味的玉米浓汤和蘸满蛋黄酱的吞拿鱼沙拉和粉色多汁的肉块，还有切成四瓣的水煮蛋，雪白光滑、富有弹性的新月形蛋白，拥着明亮金黄的颗粒状蛋黄。喝下一大口冰凉的牛奶，享受可口酥脆的姜黄面——今晚还有热腾腾、糯糯的、淋上芝士酱汁的通心粉，碧绿的青豆入口即化，黄桃切片上涂了一层甜甜的糖浆。不知怎的我一直很口渴，腿也觉得怪怪的。昨天克利斯曼医生将石膏切开，像掘墓人打开密封的棺材一样抬起白色的石膏板。我的腿像尸体一样躺在那儿，形状可怖，布满卷曲成小撮的黑色毛发，暗黄色，在两个月的掩埋后已经皱缩得看不出形状。我觉得冷，腿露在外面，十分脆弱，X光图片显示“腿还没有完全康复”。在医务室如同做了漩涡浴，白色的皮肤屑片纷纷脱落，感觉疼痛酸楚。在家用剃刀刮毛，对着这条丑陋的腿咬牙切齿：不想将它认作身体的一部分。几乎从楼梯上摔下去，撞到了腿，一阵发麻而钻心的疼痛。还未完全康复。这难道意味着要再过一个月后才能靠它走路吗？或者我还要把这条可怜的半死不活的孤儿埋到另一个石膏模具里？今天用它踩在地板上。没有闪电般的疼痛；没有摔倒在地板上。真奇怪：康复过渡期是最糟糕的，并充满不确定性。不能去上课，迈伦打电话来（跟他通电话来得如此突然，我双耳恍若不闻，全身没有知觉），车子也许明天开不来，一座塔坍塌了，又一尊石楼也崩倒了。我觉得快透不过气来，就像没有足够的空气——闷热、不安。两个月不做锻炼，我在身心上都感觉虚弱迟钝。走在通往图书馆短短一段路上，我吸着夜晚冰凉纯净的空气，满怀敬意，贪婪地品味这纤弱清明得不可思议的新月。日复一日中集结着奇异的身处温室的困倦之感跟神秘、犀利而感性的引诗（“你白皙的手儿红润的嘴，你的身子真个美……[43]”言辞中隐晦、流畅的可爱之处没有完全清楚地理解）。今天跟昨天；先写了维拉内拉诗；然后从另一个视角看时光流逝：试将稍纵即逝的尘世之美与时光的永恒流逝这一贯穿古今的矛盾并置起来——若干个双关：“plot”（既指“发展情节”，也是“带有心机”之意），和“shemes”（既指“图案”，也有“背叛变节”之意）。我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表达：我想从叶芝的书里引用一些触动我的东西：读了德莱顿译的《卢克莱修》[44]：“性交之悲在于灵魂恒久之贞洁。”“性交是解决永恒矛盾的尝试，它注定会失败，因为它只发生在鸿沟之一侧。”斯韦登伯格说：“天使的性交是整个生命的燃烧……”

2月25日

昨天，之前白日梦狂想的报复应验了。昨天是周二，我穿着白色羊毛褶裙和墨色运动衫，一边打桥牌，一边紧张而兴奋地等待着。他没有来，没有来，没有来。最后一份确信，最后一根支柱倒塌了——他开着新车到来只能停滞在险恶永恒的将来。我在楼上等了四个小时，抓狂地看着车辆经过，一面打字，一面冷热交替地颤抖（“他死了，”我心想，“他在某处地方崩溃了。”）每一通电话都激起一股歇斯底里的希望，复又落空——总是听到错误的名字——然后我在一气之下摔在床上，无助、愤怒而痛楚，痛苦而坚决地不吃东西。再也不要俯视路上车流往来，而驾车的人却不是对的人；就在这时，我听到有人喊道“西尔，有人找。”我难以置信地起身，擦掉灼热的眼泪，走下楼去见他。门外：车身光洁，浅蓝色，白色轮胎，深蓝色车顶——车内宽敞，隔有窗玻璃。然后车发动起来，在暮色中寻找群山，迷了路，掉头，转圈，最后到达卢克公园：废弃、荒凉、孤寂、幽暗、霜冻触及到中心的树林，月光编织的雪光成银蓝色，通往幽暗迂回的小路，黑暗的流水在冰岸间穿行，月光倾泻，为整个世界贴上一层锡纸。停住：停住后，宇宙之钟停止走动，而呼吸变得舒缓，富有节奏。他轻轻将我揽到怀里，吻了一下，试探性的，温柔的，然后用他瘦削、钢铁般有力的双臂将我环抱，我欣喜地几乎无法呼吸，他的唇在我的唇上甜蜜、湿润、不停地挪动着，胜过我的想象。我们在信纸上说过的话——关于宗教、哲学、自然规则的观点——还有完完全全的默契，我们都用彼此饥渴的嘴说了出来。我们开始嬉戏扭打，我挣扎着被他扭转身躯，手臂被他扭痛了，两手被他别到我背后，拉着我让我跟他打斗直到我无助地躺倒，笑得喘不过气来，头猛地撞到车窗上，很痛，眼冒金星。他亲吻我，隔着我凌乱的头发亲吻我的双唇，把我转到他面前，让我完全躺在他身上，靠着他颀长强壮的身体，胸部因抵在他紧致的肌肉和肋骨上而感到疼痛，肚子吸收了他股间的热量，双腿分开，与他的双腿交缠，他将我拉下来，用手压住我小巧的背部，将我的头按下来，无休无止地接吻。天哪，他瘦削结实的肌肉带来一种无法逃避的美妙感觉，随后他的头埋在我的双乳间，双目合拢，随意地倚靠在微微挺立的双峰上。一切都转变成肢体语言。我为他英俊的外貌和注视我的温柔目光而着迷，还有他最亲爱的临别一吻。而现在，渐渐消逝的影像在我脑海中升起：我真切地倚靠在充满力量和热度的他的身边……天哪，让我将这强烈的激情融入到整个丰美而广泛的生命里去……

3月1日

星期六——阳光轻盈地照耀在我昨天于犒赏自己的喜悦中挥霍买下的白色网纱正装，随后买了一双银色高跟鞋——象征着我从穿平底鞋走路中解放出来。没有吊带的丝网飘逸长裙上的银色侧边的紧身胸衣：它如此合身，简直难以置信！将今年的毕业舞会和两年前的进行比较显然是不公的——当时一袭白衣、穿着平底鞋、单纯地接吻的清教主义，跟（一年半后）理想主义的狂喜；而现在这一场盛会上身心都成长得极其理性成熟，这不可比拟。我想为他化作银光闪闪的美人：西尔维娅女神[45]。老实说，对我而言，生活简直就像一个螺旋，不断回旋上升，理解过去并涵盖过去，从中获益，从中升华！我会认真生活，以防自己在不断重复地绕圈，停滞不前。不管怎么说，天晓得我从未感受到这般幸福，这眉开眼笑的狂喜，这不可阻挡的欢愉！我喜不自禁：有这么多欢乐的小锅在我的热情之火上嘟嘟冒泡：迈伦，未来的旅行，现代诗歌，叶芝，西特维尔，T.S.艾略特，W.H.奥登，维拉内拉；或许还有《女士》杂志，或许还有《纽约客》或者《大西洋》杂志（寄出的诗歌让整个春天都沉浸在盲目的希望中——尽管退稿也是无法避免的）。春天到了：骑车，呼吸，晒太阳，肤色晒黑。一切都如此美好，充满可能。昨天：一个很好的例子。他一点钟的时候来了，咧嘴大笑，热情洋溢，十分欣赏我，高挑，穿着花呢夹克，双肩宽阔。顶着明亮而炫目的阳光，我们出发了，得意洋洋地驱车穿行迂回的乡村小路驶向佛蒙特州：阳光下红色的谷仓、光秃秃的田野、紫蓝色山脉、优美洁白的教堂尖塔、墨绿色的冷杉树林，越来越高：停在路边，瞄一眼挂着枫叶糖浆小桶的树林，品尝清新的汁液，他把我抱回车内：“我要把你抛多高？”“抛到月亮上去。”上帝，被轻柔地抛向空中的幸福，接住，抱着。然后开车回到汤姆山，红色的夕阳正在下落，月亮蓦地升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清响，明亮而皎洁地照进桦树林。他把我拉到怀里（“承认了吧，希尔，你生来就得配个高个子男人。”）闭上双眼，在黑暗中感受旋流般猛烈汹涌的热吻，还有瘦削的四肢，融于月光之中，他引用莎士比亚的诗句，“要是我这俗手的触摸亵渎了你神圣的庙宇”。饱含忧伤而又一闪而过的瞬间。而我现在坐着，回忆这一切是多么难以置信地令我着迷，因为饥饿和倦意而稍感头晕，紧紧地压在他强壮、年轻、美好的身体上喘不过气来。太久了——我至少有七个月不曾淹没沐浴在情欲的暗流之中，并在昏然欲睡的安谧中放松自己。躺在他身边，被他亲吻，被他珍爱地抱在臂弯里：我又怎么能再次回到充斥着清规戒律的现实世界中呢？尤其是当我脑中同样真实的世界带着妒意把我吮吸回梦乡之时，回到与他在一起的重现和影射之中——反复吟诵，“你知道吗，希尔，我喜欢和你在一起，你很有品味。”和他在一起如此幸福，如同一个让人难以相信的奇迹。就算他说和某个女人绑在一起实在没劲，说他如何想象每年像换车一样换女朋友。我表面上对男人也是同样的看法，而我并不畏惧在身心两方面失去吸引力，也不害怕单身，因此我可以衷心地赞同并且为我们彼此无拘无束的自由感到高兴。改天我要笑着问他准备什么时候把我换掉。哦，就算他会将我换掉，世界也不会终结，而我不知怎地盲目地确信他不会！天哪，姑娘，该学习了：你还要准备弥尔顿的测验，一篇关于德鲁的长达20页的论文，还有其他一堆鬼晓得什么东西。你不能干等着下个周末到来：哦，你再也不是那个年轻的傻瓜，再这样傻下去了，甜心。（“我在内心深处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他唱完之后说，“头顶上月光明亮……”）可恶，合上日记本，不要再想他了……我做不到：我好想好想好想回到那个时刻，再来一次。迈克，迈克，迈克：12个小时没吃饭后，我跟你一起吃芝士番茄披萨，我烫了嘴，然后内心清醒地带着睡意上床，要在今早和阳光一同早早而欢欣地醒来，幸福、快乐、放松、乐观。（该学习了，你这个十足的懒鬼！）

3月8日

信件节选：

“首先是让我惊异的消息，我不久前认识的那个会捕熊、想象力丰富、美好、可爱、聪明、带着南方口音的桑迪竟然走了。这不公平，毫无道理，让人难以相信。如果这是上帝的旨意，那么上帝一定是一个愚蠢、专断、嗜血的神灵，我不喜欢他，不会相信他，也不会尊敬他，因为他比我们更蠢更坏，不知道哪些人该好好活着，哪些人不该。或许还有另外一个林恩会过来接受桑迪享受过的爱，这样也很好。人们为一个孩子的成长付出心血、脑力，给予了食物和爱，而孩子突然离开，去了一个我们不知道的所在，我们希望有某个地方能收留我们爱过的东西，但不能真正相信，于是我们说那是随机的，并且抗议其专断横行。我们无力回天，唯有哭泣，或震惊于这突如其来的终结，沉默地站在一旁，碎落一地的玻璃，坍塌崩溃的石墙，所有空间跟一个潜在宇宙的废墟，我们收拾好剩下的碎片，生长的轮回周而复始，出生与死亡，出生与死亡。哦，我们脆弱无力且饱受摧残的人类，怀着令人惊叹、难以置信的冲劲永不疲倦地创造新生。哪怕有悲伤、不公、战争、嗜血，我们仍然满怀希望和信念地坚持着，将孩子带到这个世界。我爱男孩桑迪，爱他萌生的善良与美好。我爱林恩一家，希望我能透彻地表达我的悲伤，赠予他们一个值得拥有的蕴含无限理解与同情的小宇宙……

4月9日

“若是有什么事发生？”什么事即指改变人之存在的启示性事件；它给凡俗世间带来仿若奇迹的骤然变化——把癞蛤蟆和蟑螂变回童话里英俊的王子，让克拉克·肯特化身超人——不期地打来一通电话，说：“我们刚刚从帽子里抽中了你的名字——就像变出一只兔子那样——你将获得一百万美元”；或者冷不丁发来一通电报：“恭喜你！洛克菲勒太太刚刚离世，给你留下了若干资产，和滚滚不断的可喜收入。”然而日复一日，早餐里没有蛙腿，只有白煮蛋，而疑惑和忧虑像潘多拉盒子里的恶魔一般嗡嗡叮叮地作响。

4月27日

闭上嘴，用耳朵听，哦，你这个几乎没有信仰的家伙。在1953年的一个晚上，某种由极度紧张、生理渴望跟心理不适融合而成的特定情结，为一个并非完美的平凡女子注入强烈饱满的正义感、力量和坚决，这与沙漠中饥渴的圣者在舌尖感受到上帝赐予的滴答几粒清凉的水滴，并看见绿色天使像蒲公英丛一样繁茂，且出乎意料地伸展时的幸福一致。

因素：的确发生了“什么”。《哈泼斯》的编辑拉塞尔·莱恩斯要了我的3首诗作（《末日》、《捉住那只茁壮的雏鸟》和《致跌下楼梯的伊娃》），稿酬100美元。这说明什么？第一份真正专业意义上的肯定，上帝，并且打开了所有可能：我要继续绞尽脑汁，遣词造句，突破自我，到更宽宏广阔的理解力的轨道上。事情像一连串鞭炮接二连三地发生，但每一个熠熠生辉的爆炸性事件都有其合情合理的原因跟结果。今天早上在《史密斯学院访谈》作编辑：这是全校唯一一间我垂涎觊觎的办公室；继续钻研心理学；有去哈佛夏季学校的可能——假日在树下摆桌设席。这周末去纽约和雷相聚（谈论神经学，分享智慧）。下周末去纽黑文和迈克相聚（阳光，沙滩，强大美好的爱情）。

今夜之春，富饶而丰厚，为在毛茸茸的云块遮蔽下的柔和月光展示着它洁净青翠的叶脉螺纹；上帝，在德鲁家客厅前厅聆听奥登朗读作品，积极发问，迸溅出智慧的火花。我的柏拉图！平凡的我！德鲁（充满活力、身体娇弱而富有智慧的伊丽莎白）说，“那真的很困难。”

奥登的大脑袋往后摇晃，丑陋宽大的嘴巴扭曲着咧开而笑，浅黄头发、粗陋的棕色花呢夹克、音质粗糙的嗓音发出精彩绝伦的妙语——这个淘气、爱使坏、孩子气的天才，没有腿毛的白色双腿显得不相协调，手指短胖，脚穿着一双毛毡拖鞋——他喝啤酒，用黑色的烟管抽好运牌香烟，一手夹着一只雪白的香烟比划手势，一手拿着火柴，用庄重而犹疑的口吻讲述卡利班是本性粗暴的投射意象，爱丽尔代表创造力和想象力，以及关于他们之间的爱和嫌隙、艺术和人生、镜子和大海的那些复杂深奥的抒情诗句。上帝，上帝，此人形象有多高大。下周，我将颤栗着鼓起勇气，带着一堆诗作去见他。哦天哪，如果这就是有啤酒、芝士三明治和上帝眼中头脑聪明之类的生活：只能隐约听到、瞥到、嗅到，那么请让我永不失明，继续承受学习的折磨，体会尝试去理解的可怕痛苦。

今晚：我在众神围坐的桌上抢夺牙签和橄榄核，难忘的一晚！

5月5日

你以为你能凭什么来作出决定、实施行动，或者建立你的人生观？仅仅因为看见一个高大、沉默、名叫戈登的诗歌天才就让你感到不适、紧张、兴奋、为之倾倒并热情洋溢，想去挽回在医务室留下的可怕印象，浑身忽冷忽热，绝望地几欲落泪。你几乎就要屈尊和M.结婚了，就算他皮肤不好，父母没有文化，漠然，工于心计，有男性的虚荣，一边写化学方程式一边做爱，做爱时缺乏想象力，平淡无奇。然后你听说他和那个没有大脑、肤浅幼稚却无比性感的贱人约会，甚至在一个周末她对着他的室友大哭大闹（她对你高呼她不顾一切地爱着他。）好吧，他先约的是你，可你拒绝了他；而她主动出击，逢迎了他大男子的虚荣心；你拒绝之后仍对他的约会进展兴趣十足——或许他是为了报复，或许只是单纯为了享乐？你幻灭了——为什么呢？因为，你这个伪君子，他和你都不是好人！无所顾忌，虚荣善变，享乐主义！所以这周末你要比计划推迟半天去见他，而你又会如何表现？取决于你想要什么。可你并不确定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确定他想要或者需要什么，所以放下你的架子，讲点道理吧。你再清楚不过，他要是确定只和你在一起，你立马就会奔赴其他约会，带着可恨的甜美跟无辜旧调重弹：“哦，可我也还不想将自己绑在一个人身上！我们一定会处得很好！”他在你的挚友面前与她约会——他要是认为她不会告诉你，他就是个傻子。而他不是傻子，你很介意。你的虚荣心受了伤。这还只是表面上的，可以忽略不计。受伤最深的是你天真地相信了他的纯洁，（而三天前你与身体瘦削、比他还孱弱的雷在充满惊喜与激情的高效相处中，你又忘记了这一点，自相矛盾。）哦天哪，爱情里不存在信仰、恒久或慰藉，除非——除非——有灵与肉的爱慕——然而恐惧萦绕在我的脑海：明天一切都会不同——明天我就会讨厌他听笑话后咯咯发笑的样子，讨厌他用便携式的脏梳子梳头。明天他就会发现我鼻子扁平，皮肤暗黄，而我们彼此都丑陋、虚荣、自私，贪得无厌地享乐；那些红酒、彩灯跟睿智而热烈的对话将变成童话故事般的白日梦，爱情这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会变成被人丢弃的糟粕。明天我们会再度启程，追逐着像上了发条的闹钟一样工作并斜睨着我们的变色龙，它看起来像童话里的王子公主，可是一经凡人的触碰就会变成长疣的癞蛤蟆或者被钳住的蟑螂。该去哪儿，去哪儿找寻我所渴望的能在五十年间让美好与青春永驻的品质呢？——是头脑吗？那么雷有头脑，尽管身体孱弱、单薄而清瘦；而你又想到平底鞋，想到要一辈子自惭体态庞大膨胀，像大地母亲一样仰躺着，被一只着迷的不断嗡鸣的昆虫所强奸，然后在瓦砾坑里产下成千上百枚小小的白卵。你又想到弗罗里达和阳光，他拘束的交际圈，色彩艳俗的着装，一切都在头脑前皱缩，变得苍白，而他或许喜欢昆虫类型、精致、跟蝴蝶一样美丽的女人。但他手法纯熟，头脑睿智，巧舌如簧，并且他那令人惊叹的学识都能让诚实的爱情在如电光闪烁的智慧面前，对缺陷跟差异视而不见。我曾经以为我可以和他一起生活。天哪，我是多么喜欢在确定和疑惑之间弹来跳去。对过去信念的疑惑只会给当下的确定投下阴影，不怀好意地暗示当下的确定同样会堕入空虚的国度：然后今晚看见那个诗歌天才，想要……做什么？去征服他？和他说话？先是这一个……在“和我做爱时请不要杀了我”这句话后……在我的双耳中回响。那些我曾零星爱过的男孩们，三年前都很好。可现在，没有一个是我足够了解的，当被问起时，没有一个能足够肯定地说：“好吧，这张证书能担保这位即将加入高校优生联盟的史密斯女子学院在读生，一个（或许）有潜力成为女性小诗人兼小说家，一度是个半吊子的艺术家，十分健康，富有魅力，充满活力，热爱思考，高挑，感性，强大，多姿多彩的白人女性，现年21岁，将她50年的光阴托付于你，在此期间她将爱慕你的缺陷，尊重你的兽性，顺从你异想天开的思绪，忽略你的情妇，养育你的后代，为你的房间四壁贴上墙纸并采来鲜花，像对她奄奄一息的尘世神明那般崇拜你，在劳苦煎熬中孕育新生，发明新的食谱，并且对你矢志不渝，直到你二人肉身腐化，死亡不可避免地降临。”我必须万分确定（婚姻）它既不是一场华丽的赌博，也不是一次转瞬即逝的逃避。这三个男孩我都缺乏足够了解，因此无法预知一生的相伴，哪怕只是笼统大概的设想。我需要与这个人频繁相处一段时间……而对于我唯一真正了解的男孩，我却足够确定自己既不可能嫁给他，也不爱他。哦，爱情，不断分享就会如此美好而简单。然而在如今情绪和心理快速变化且极为复杂的时代里，相对来说不可能“了解”任何人，就像一个人无法“了解”自己一样。突然之间，其他人都已结婚而幸福，而我则那么孤独、苦涩，每天早上独自咽下索然无味的白煮蛋，把嘴唇涂红，对着世界甜甜地微笑。

我们太过依赖某一个表象，借此作出大量设想：他去看芭蕾舞，那么他肯定感性且富有艺术细胞；他引用诗句，那他肯定有闪闪发亮的灵魂；他读乔伊斯，那他肯定是一个天才。

直面这个事实，我陷入危险的境地之中，妄想自己会完全被一个半神之人所征服，而身边又没有几个这样的人存在，我便经常不自觉地假想自己的心中的偶像，然后便躲进诗歌和文学中徜徉，在其中得到的收获是切实可感并且能够接受的。我并没有想得很深刻。我只想要一个浪漫的幻想出来的英雄。

要是我知道我想要什么，我就可以努力尝试得到它。我想要跟一个认真上进之人认真上进地生活。我想跟一个干净、睿智、强健的人过想过的日子。而今晚，上帝，（我觉得）我如此平庸、没有想法、一无是处——而那三个处于边缘之上的男人在时空上都太过遥远，太像无情无义之人；尽管爱情只有一天[46]，我担心它只有一天；而尽管爱情不过一天，我也担心它会比一天更久。

该怎么办？思考，创作，爱，像疯子一样交付出自己。在爱情和创作中向前走，或许当你想要的那个人路过你家木门，哼着“不再有”的小调，头上斜戴一顶“快点抓住我”的小帽，爱因斯坦式地在手臂下夹着一本“人生多么像跳蚤马戏团”的书时，你会突然顿悟，这就是你想要的人。

5月13日

今天我买了一件雨衣——哦不，是昨天——昨天我买了一件镶有轻佻嫩粉色滚边的雨衣，它看上去很悦目，因为我从没买过粉色的东西，并且它太贵了——我用在新闻工作室一个月的薪水买下它，过不了多久，我就会没钱做任何事，因为我不停地买衣服，因为我爱它们，它们特别合适，只要我付够多的钱。每当我说“就是这件了”，然后女店员接过我的钱微笑着走开时，我都会觉得枯燥，并有些不适，因为她不知道我其实根本根本没有钱。我用三首维拉内拉行诗换一件蓝白色竖纹棉质正装裙，一条约会时穿的黑色丝绸长裙和一件有嫩粉滚边的灰色雨衣。

5月14日

今晚为《环绕月球》引导宾客入座后，我一个人走回房里。雨刚刚停，我拾阶而上走到一半，想到进屋后没法一个人清静，便转身沿着湿漉漉的路往回走，穿过一条小巷，斑驳的铺路石的空隙间积水重重，温暖的空气中夹着山茱萸和鲜花的馥郁芬芳，灯光微弱柔和，湿润的街面泛着亮光。在黑暗中隐没面容，边走边和自己对话的感觉真好，自问将要去何方，我是谁，并意识到我其实一无所知，我只能对你说出自己的名字，却说不出自己继承的东西；能说出下周的日程安排，却说不出背后的原因；能说出暑期规划，却说不出规划人生的目的。

我是幸运的：我就读于史密斯女子学院，因为我想在这里读，并且为之努力。六月我就要在《米勒》杂志担任客座编辑，因为我想要那个职位，并且为之努力。我的文章在《哈泼斯》上刊载，因为我想发表，并且为之努力。我能通过努力让愿望转化成现实，何其有幸。

可现在，尽管我本质上是一个不择手段的实用派，我却觉得我生命中的三个男人遥不可及，因为我先发起行动后才思考。我没有清楚地思考过：“我要他；我必须这样才能获得他。那么我就会这么做。这样我就能够得到我想要的。”傻丫头。你永远无法用同情赢得谁的心。你必须做合适的梦想，清醒理智的成年人的魔法：从幻灭中新生幻象。

哪儿有人是幸福的？没有，除非他们生活在他们自己或别人替他们编织的美梦或骗局中。我曾一度懒卧在盲目的乐观主义的臂弯中，香槟充盈于胸部，鱼子酱点为乳头。我以为她是真实的，真实的便是美丽的。可是无论在哪里，真实都是混作一团的丑陋，就像你人生中遍布散落的点点尘埃。真实便是人生中没有安稳，没有办法去阻挡世事变迁、鼠窜跟讨厌的消亡——带翼的时间战车、号角跟马达、时钟里的魔鬼。爱是不顾一切的技艺，终会代替我们原有的那一双父母，他们原本并不是无所不知的神明，而只是一对平凡无奇、昏头昏脑的城郊小市民，无论他们怎么笨拙地努力，都搞不明白你是如何或是为什么长到21岁的。爱并不是指，如果你能创造出别的什么东西。可你们中绝大多数人都不怎么擅长创造。“情人眼里出西施。”多完美的一句话。为什么在我多看一眼时美就消失变形了呢。

我想去爱一个人，因为我渴望被爱。在兔子般怯懦的驱使之下，我可能会钻到车轮之下，只因为灯光让我感到恐惧，而在轮子黑暗茫然的死亡中，我会感到安全。我非常疲惫、平庸、困惑。今晚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想要一直走，直到我迷失，这样我就不必走回宿舍。宿舍楼里的上上下下都住着努力思考、跟我有着类似感受和共同向往的女孩，我却不愿费心思与她们结交，因为我不想也不能牺牲我的时间。别人都知道我是谁，然而我越是努力去了解她们，我就越容易忘记她们的名字——我想要独自一人，可有时一只小猴子湿漉漉的双眸和它洞察了然的微笑都会让我大哭一场，让我渴望亲人般的关爱。我独自工作，独自思考。我和人们一起生活，与之交往。这二者我都热爱并且珍惜。要是我知道我想要什么，我就能在看到他的时候知道，他究竟是谁。

我想要写作，因为我渴望在诠释和表达生命的这种媒介中出类拔萃。单单谋生这项庞大的任务无法满足我。哦不，我必须以十四行诗和六行诗来指挥我的生活，为我发出60瓦特光辉的脑袋提供语言的反射镜。爱情是一种幻影，但如果我能相信它，那我会心甘情愿地为它沦陷。如今一切要么遥远、悲伤、冰冷，像谷底的一块岩石；要么温暖、近在咫尺、无需思考，如同粉色的山茱萸花。上帝，请让我清楚明了地进行思考；请让我去活，去爱，然后用优美的句子表达，请让我某天明白我是谁，为什么我没有发出更多的质疑，就接受了四年的食宿、考试和论文。我很疲惫，平庸，现在我不仅用词单调，而且啰嗦重复。明天离死亡更近一日（这对我来说从未发生，因为我是无坚不摧的）。喝一杯橙汁和咖啡，就连胚胎自杀都能了然可见。

1953年7月6日

是时候了，我漂亮的姑娘，不要逃避自己，试着在旋转木马般的杂事刮起的旋风中保持平衡吧，你没功夫细细考量或是长时间地思考。今天你做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决定——不去哈佛暑期学校。而你就跟一架跷跷板似的紧张地来回震荡——如鲠在喉，盲目地进行选择——随即又想收回决定，然而它已经快速地驾着邮件、大脑和秘书送来的文件的双翼，成为既定事实。你是个三心二意、心惊胆战的伪君子：你想要时间进行思考，来寻找你自己，发掘你的写作能力，现在你有时间了：整整3个月的时间，可你却吓得瘫软无力，陷入恶心反胃之中，困入僵局。你深深地陷在自己消极的小小漩涡之中，只能强迫自己陷入僵硬的方程模式中，哪怕最简单的行动也变得艰巨可怕。你不能思考。如果你去了哈佛，你的全部时间都会得以规划——基本上和史密斯来年的课业别无二致：而在不久之前这种安稳是你求之不得的——这只是另外一种为自己的行为和规划免责的方式，真的，尽管现在事情变得这么复杂，很难说清究竟哪一个选择更需要勇气，以及什么样的勇气。玛西亚正在兼职，也选修了一门课——这两个你都没做：就业办的女工作人员说你应该学会速记：你现在就可以学速记——你再不会遇到这么好的时机了，宝贝。你甚至可以选修波士顿大学的心理学，只要你肯忍受交通之不便。你可以修奥康纳小说鉴赏课，等等。但是为什么要盲目地选修一门又一门的课呢。如果你是个什么人物——当然你不是——你就不会感到厌倦，你将能够思考、接受、肯定——而不是躲到自虐的精神地狱中，因为嫉妒和恐惧而停止进食。不要对你本可以认识的人视而不见，不要将自己关在麻木抵触的真空中：请一定将你自己拽出来，别再因为你生命中某个时期感受的惊恐而浪费光阴，你会有机会证明自己的原则。明天你就要告诉戈登他可以往你家里打电话——自从你上次见他以来发生了太多变化——学速记、学法语，积极思考——为你自己赢得些许尊重。你总是说你可以在《期刊》上发表小说，只要你足够努力。现在是时候在脑中分析并进行再创造了——别仅仅挖坑去填满别人的话语。现在是时候创造你自己的语言和思想。你的大脑已经冻结——害怕行动，渴望爬回子宫。首先想想看：这是你的房间，这是你的生活，你的大脑；别害怕。开始写作吧，哪怕写出的作品粗糙不堪，行文不统一。首先选择你的市场受众：期刊还是《探索》杂志？《17岁》还是《女士》？然后挑选一个题材。接下来思考。如果你无法在自身之外思考，你就没法写作。别再因为要节省250美元而闷闷不乐了，它能让你知道你究竟有没有足够的才能进行写作或即兴创作。构思情节。让它有趣点。胸怀宽大，替他们高兴，让他们幸福。如果你什么都不做的话，让两个人高兴吧。明天，替《汉斯》和《史密斯月刊》写文章——每天晚上，列出第二天的计划。如果迪克能独立撰稿创作的话，你也行。为自己祈祷，你有勇气让这个暑假有所收获。发表一篇稿子就会有帮助。朝这个目标努力。

现在你头疼恶心。你已经给玛西亚打了电话，取消房间，她也放心了。要是住在那儿肯定又是一场折磨，不过你可以给系主任打电话，请求撤销之前作出的决定。四个女孩会认为你不懂权衡、自私、疯狂。这四个姑娘都有工作，有话可聊，有朋友。你这个笨蛋——你害怕跟自己的心灵独处。你最好学会了解自己，在还没太迟之前确定你的决定。你心想，三个月，怕得要死。你想给那个男的打电话，说你挣了足够多的钱参加课程。你为什么不去呢？别再自私地想着剃刀、自残或是自我了结。你的房间不是你的监狱。你自己才是。而史密斯学院不是你的解药；除了自己没人能解救你。当三个月的隐士吧——别老想着喧哗、别人、舞蹈——你本可以接受的。只是这一切的代价太大。神经质的女人。去你的。找份兼职。晚上学速记。一切都会改变的。

7月14日

好吧，你已经到极限了——在前两晚只睡了两个小时之后，你今天尝试推开一切责任：你朝着四周张望，看见别人都要么结婚了，要么就过得忙碌、幸福，不断思考，有所创造，而你感到害怕、恶心、倦怠，最糟糕的是，你不想去解决问题。你看见自己穿着束身衣[47]，成为家族的污点，弑母罪人，摧毁了爱跟尊重构建的大厦——在他人心中费时多年建起的大厦——你开始做出一些完全有违信仰的事。与异性的交往：停滞不前（怀着嫉妒跟恐惧）；和同性的交往：同前。失去了独特的幽默感。强烈地渴望逃避，躲开，不和任何人讲话。论文恐惧——缺少友伴——过去错误抉择的惩罚报复——畏惧，巨大、丑陋、哭哭啼啼的畏惧。害怕在智性和学术上一无所成：对安全感最严重的创伤。害怕没能赶上过去数年青云直上的获奖速度——以及任何一种创作生涯。变态地想要变得麻木不仁。现在我没法去爱，没法去感知：自作自受。

快走出来吧，孩子。你把一些本该理所当然存在的东西当成了巨大的障碍——还生活在过去的荣耀中。

纽约：痛苦、宴会、工作。还有加里和尸毒[48]——还有残忍的秘鲁人乔斯，在门外走廊上吐了一地的卡罗尔——电视节目的访谈、竞赛以及美丽的模特和埃布尔斯小姐：（除了能干还是能干。）而现在：震惊。完全茫然的震惊。

读篇小说吧，思考。你可以的。你必须，除此之外，睡着的时候不要再逃跑——忘掉细节——忘掉问题——在你&这个世界&所有快乐聪明的女孩之间筑起高墙：赶快思考——将这些都抹去。相信在你有限的自我之外存在某种仁慈的力量。上帝，上帝，上帝：你在哪儿？我渴望你，我需要你：我想要相信你，相信爱，相信人类。你不能像这样逃避。你得思考。

[1]Frank Sinatra，（1915-1998），20世纪最重要的流行音乐人物之一，拥有白人爵士歌王的美誉。（译注）

[2]Bob指Robert Sherwood Haggart（1914-1998），爵士乐演奏家，作曲家和编曲家。他是Bob Crosby乐队的创始成员之一。（译注）

[3]蒲式耳是一个计量单位。蒲式耳与公斤的转换在不同国家，以及不同农产品之间是有区别的。在大豆和小麦上，英、美、加拿大和澳大利亚，都是一样的。一蒲式耳等于27.216公斤。（译注）

[4]novacaine，临床上常用奴佛卡因进行局部浸润麻醉、神经阻滞麻醉。（译注）

[5]Celia Amberley，其作者是维多利亚·林肯，她为女性杂志写了很多散文和短篇故事，也创作多部小说。（译注）

[6]House Dance，一种社交舞蹈。（译注）

[7]Truman，哈里·杜鲁门是美国第33任总统，1945年对日本使用原子弹，结束第二次世界大战。（译注）

[8]McCarthy，约瑟夫·麦卡锡有个经典的麦卡锡主义逻辑：所有不同意他的人就是共产党人，阴谋颠覆美国民主政体。（译注）

[9]引自英国诗人安德鲁·马维尔《致他羞涩的情人》。（译注）

[10]Marcia Brown，玛利亚·布朗四度获得凯迪克奖，美国儿童文学作家，为超过30部童话故事绘制插图。（译注）

[11]Sonja Henie，挪威籍女子花样滑冰运动员和电影明星。（译注）

[12]Willa Cather，（1873-1947），美国女作家。内布拉斯加大学毕业后曾任中学教员、记者和杂志编辑。（译注）

[13]Lillian Helman，（1905-1984），美国女作家，剧作家，小说家。（译注）

[14]Virginia Woolf，（1882-1941），英国女作家。被誉为二十世纪现代主义与女性主义的先锋。最知名的小说包括《戴洛维夫人》、《灯塔行》、《雅各的房间》。（译注）

[15]Sinclair Lewis，（1885～1951）美国作家。主要作品有《大街》、《巴比特》、《阿罗史密斯》等。（译注）

[16]Edna St.Vincent Millay，（1892-1950）。美国女诗人，31岁时因《拨竖琴者》而获普利兹奖，（译注）

[17]George Bernard Shaw，（1856-1950）爱尔兰剧作家，1925年因为作品具有理想主义和人道主义而获诺贝尔文学奖。（译注）

[18]Antoine St.Exupery，(1900～1944)，法国飞行家，作家，著有《小王子》、《风沙星辰》、《堡垒》、《云上的日子》、《要塞》等。（译注）

[19]美国授予战争中受伤军人的紫心勋章。（译注）

[20]Alan Alexander Milne，常缩写为A.A.Milne，（1882－1956）英国作家，毕业于，以小熊维尼与儿童诗作而闻名于世。

[21]：Dali，萨尔瓦多·达利是西班牙超现实主义画家和版画家，合西班牙的导演共同制作过两部超现实主义影片。

[22]罗伯特·弗罗斯特：（Robert Lee Frost，1874年3月26日－1963年1月29日），美国诗人，曾四度获得普利策奖。作者在本文中借用了《未选择的路》中的诗句。（译者注）

[23]弗洛伊德：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年5月6日－1939年9月23日），知名医师、精神分析学家，犹太人，精神分析学的创始人，被称为“维也纳第一精神分析学派”。

[24]Lucretia Coffin Mott(January3，1793–November11，1880)卢克丽霞·莫特是美国教友派牧师、废奴主义者、社会改革家及女权的倡议者。

[25]凡·温克尔是19世纪美国小说家华盛顿·欧文所写的短篇小说《睡谷传奇》中主角的名字。凡·温克尔在山上一觉睡了二十年，回来发现一切都变了。诗中描写的就是主人公回到村庄之后的情形。

[26]D·H·劳伦斯是二十世纪杰出的英国小说家，被称为“英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人物之一”。长篇小说共有10部，最著名的为《虹》、《爱恋中的女人》和《查太莱夫人的情人》。

[26]菲利普·怀利(Philip Wylie，1902-1971年)，美国作家。他的怀有悲观和批判的态度，很好的体现在《奸诈的一代》(1942年)中，这是一部抨击美国社会的写实文学。在这，部作品中，他引入了“母亲崇拜”这个词，描写他所说的美国人对母亲的崇拜来自于母亲对儿子情感上的优势。

[27]：引自奥登诗作《当我散布在暮晚时分》。(As IWalked Out One Evening)

[28]：伊娃·裴隆（全名María Evita Duarte de Perón），也译作贝隆夫人或艾薇塔，阿根廷的第一夫人。

[29]：原文为A&P，全称为theGreat Atlantic and Pacific Tea Company(大西洋和太平洋食品公司)，存在已久，在美国历史某一时期极为风靡的、占主导地位的超市之一。

[30]：德彪西交响乐素描作品《海洋》

[31]引自叶芝诗作，《第二次降临》

[32]：美国著名女诗人。

[33]来自美国古老诗歌中的一句，“沙漏中的寓言沙匆匆流逝”，沙与寓言有关。

[34]指条件反射的实验。

[35]出自爱尔兰作家乔伊斯的巨著《尤利西斯》

[36]康德在《道德形而上学的基础》中提出的哲学概念，特指客观原则对意志的约束所遵循的理性命令的程式。

[37]：英国知名诗人奥登（Wystan Hugh Auden，1907-1973），被公认为艾略特之后最重要的英语诗人，也是著名的同性恋者。

[38]出自英国浪漫主义诗人雪莱的《西风颂》中的名句：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原文为：If winter comes，can spring be far behind？

[39]爱尔兰现代主义作家詹姆斯·乔伊斯于1922年出版的长篇小说。

[40]美国颇有名气的贵族男校，有“小常青藤”之称，与史密斯女子学院是联盟学院。

[41]西蒙德·罗姆伯格，美国作曲家（1887—1951）。

[42]希腊神话中的半神半人大力士

[43]引自《尤利西斯》

[44]罗马共和国末期诗人、哲学家

[45]西尔维娅（sylvia）与银色的（silver）音近。

[46]：“though love be aday”，引自美国著名诗人康明斯的诗《如果》。

[47]束身衣将穿衣人两臂紧紧绑住以限制其行动。

[48]详情见普拉斯的自传性小说《钟形罩》

[49]：取自英国天气谚语，如果在7月15日圣·Swithun这一天下了雨的话，就会接着连下四十天的雨。

日记 1955年10月22日——1956年4月18日

1953年8月24日，西尔维娅·普拉斯服用大量安眠药，企图自杀。在马萨诸塞州贝尔蒙特的麦克莱恩医院接受治疗后。普拉斯于1954年2月回到了史密斯学院并在1955年6月6日毕业。普拉斯在大四那一年并没有记日记。

从1955年10月到1957年6月，普拉斯就读于剑桥大学纽纳姆学院，依靠富布赖特奖学金修学英语。她最开始住在惠特斯特德纽纳姆学院给国际学生提供的一座小房子，并在欧洲大陆度过她的首个冬天和春季休假。以下日记里的很多条目都是从写给理查德·萨松的信件节选出来的。

信件节选

1955年11月22日

语言燃烧着旋转，将宏大如竞技场的心点燃，反射出橘黄色的落日，荒废的拱状是它神秘的光瓣。是的，炙热通红的石棉花刺跟哄哄燃烧的火焰之花反映出血红色内心的细胞，整个竞技场燃烧起来，不需尼禄之类，就在黑暗的边缘燃烧。所以说语言有芝麻开门的力量，从黑暗的坑洼里揭露出大堆金黄色、金属质的太阳，它们等着被春之火融化提炼。这火能跳窜着将泥块跟泥团熔成光芒四射的血脉。

于是随着太阳渐亏，失去力量，世界遁入冬季，西尔维娅在太阳幽暗的神坛上燃烧着金黄的大丽花。鸟儿跟空荡树枝上冰冻覆盖的树芽定下协议，植株对着所向披靡的白色霜冻投降，冰霜残酷地将所有色彩都锁在六边形的霜花中心。

午夜时分，月亮将鹅卵石铺成的屋顶照成蓝色蜥蜴身上的鳞片，思想单纯的人们在鸭绒被下熟睡。而她用冰冷干燥、细如胡萝卜的手指将山墙上的窗户打开，撒下白面包屑，让其沿着屋顶滚动跌落到水沟中，喂养林中的孩子。饥渴的宇宙母亲看到整个世界再度缩回胚胎状。她的孩子们回归黑暗，沉睡其中，在球茎和荚果里拥作一团。合在壳里的菜豆种子在她沿天空呈星十字架散布、饱满凝固的乳白色爱下显得苍白遥远。

于是谷神星塞雷斯费再次尽力气反对冥后普洛塞尔皮娜，大费周章与其交涉。我们在十一月灰蒙蒙的空气中游荡等待，灰色的空气如同被泪水冻结而变得僵硬的老鼠皮毛。忍受，忍受，语言如同冬天晾衣绳上紧紧沾着坚硬尸斑的白色床单一样硬。

人造火焰在此处燃烧：玻璃酒杯的中心蹿出红色火焰，装着雪莉酒的高脚杯里闪着金色火焰，一尊粗犷的犹太人式的大力士赫尔克里斯雕像童话般的脸庞被烧出深红色。那雕像的石头是从喜马拉雅山和印度大吉岭上新开凿出的，由一位阴柔的皮格马利翁[1]用鬼斧神工的技艺雕刻而成，使其吃了很多芒果并赋予其一双巧手，在琴艺上胜过贝多芬，并让作曲家斯卡拉蒂震惊不已。

火焰暗淡下来，斜靠着粉红色房子，处在“巴塞洛缪集市”水蓝色的天空背景之下，那儿溜进了一个黄色皮肤的妓女，她从好色的小偷手里哄骗了苹果和大家热议的话题。水在锡制水壶里沸腾嘶叫，谷神塞雷斯喂养了许多人的灵魂及肚子，太多的人，他们喜爱邪恶的陶制茶具和堆着食物的餐盘，上面装着带刺凸起的橘黄色凤梨、清凉圆润的绿葡萄以及让饥饿之人嘴吧变得温软并停不下来的杏仁饼干。

当神的脸庞消失，太阳在冷雾苍白的纱巾下黯淡下来，她对灰蒙蒙的不露声色的茫然与不安感到想吐，并探寻着红色的火焰跟永远吞噬着可恶之人四肢的冒着烟的毒蛇。她汲取了希腊神话中预言家卡珊德拉的愤怒，作出预言，并听说特洛伊木马上“玻璃在碎落，石墙在摇晃”，那时赫克托拍着她那脏乱纠缠的头发，轻声说道：“好啦，好啦，疯狂的妹妹。”

上帝在休假，纯净、至高无上的太阳以及灼人的热度将我们有缺陷的爱的洁白躯体变成了玻璃：看！世界的谜题是怎样在这成双配对的集合中得到解决的，给这些纯洁、宁谧之人带来祝福的光芒是多么清澈耀眼！突然间，它们从泥潭升到天堂，让那些将爱之光供奉在冰中的天使感到震惊。

看，看吧！人的思想跟肉体之欢是怎样令上帝妒忌他们的，上帝在自我意识引发的无限空虚中自慰。但是明天不要在祈求这些。他是一个喜欢嫉妒的上帝，他会清除它们的。

我跟各种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的人们交谈过，在我的请求之下，他们给了我黄色的小书册，题目是：阳光假期……

你有没有觉得沙逊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名字。它有许多许多草海，在洛可可式泛着木管乐音的泻湖里映着一轮波丝绸般的月亮，黑色季风经过那里……

我再次感到骄傲，在我又一次过去见你之前我的手会抓住世间各种变幻的财富……我会拥有它们，甚至现在有黝黑的阿拉丁式的人们在土耳其式的桌上将它们呈献给我。我只是将身体转到另一侧，说我不想要这些叮当作响的玩具。我只想要从名字的发声里可以听出的月亮和拥有那名字的人的儿子。

开始时找寻的是那个名字，而那个名字就是沙逊。那是一个可怕的名字，因为它创造了伊甸园跟那个黄金时代，那时堕落的夏娃泪眼婆娑地将她晶莹的泪水滴在黄色皮肤的亚当嘴唇间生长出的金黄色大丽花上。

上帝啊！她喊道，然后从我的眼前站起来，而身穿蓝衣的玛丽用歌声为我们祈福。她问（因为就算是夏娃也很实际），什么时候可以重生？

节选：12月

在无数令人忧伤、最好是用冷糕跟阳光暂且逃避的难题之中，我为之担心的就是我体内现在蓄积了太多忧伤，它跟苍蝇的眼睛一样有很多面，而我必须释放出这个庞然大物，这样我才能轻松起来。否则我就会变成一只跳舞的笨拙大象……我深受这些恶魔般的问题折磨，它们携着严酷的冰霜和人类产生的污秽在我的身体纤维中翻涌，而我没有能力、没有才智写一封长信向世界披露它。当一个人用几摞打印得整整齐齐的纸构建自己的天堂和地狱，而编辑非常礼貌地拒绝了它时，他会在胡思乱想中将编辑看作是上帝指派的牧师。这样后果便十分严重。

若是我说：我想要是不是太幼稚了？但我确实想要：戏剧、光、色彩、画作、酒和奇迹。然而所有能做的不过是试着将灵魂从它蜗居的洞穴中引诱出来，灵魂在那儿忙乱堆积的秽物跟难以消除的、血腥的泥浆中郁郁寡欢。我必须从自我中找到一个能结出累累果实的核心。我不能再让季节影响我，否则英国的这个冬天会让我生不如死。

我正看着刚从俄罗斯西伯利亚大草原上刮来的风，从淡蓝色天空呼啸而过。为什么我发现要接受此时此刻是如此困难，此刻就像苹果一样完整，没有要将其切开的目的，不需将它跟其它苹果一道放在架子上去评估它的价值或是将它放在盐水中腌制保存，然后发现它完全变成了锈色，不再是我早上被给的那个可爱的苹果了？

也许当我们发现自己想要一切时，是因为我们危险地徘徊在不需要的边缘。不需要有两个相反的极端：当一个人富足富有并拥有足够丰富的内心世界时，外界对于他追求快乐便无足重要，因为快乐是由人的内心生出的。而当一个人的内心枯死腐烂，世界便是一片虚无：所有女人、食物、阳光或是别人的思维魔力都无法触及一个人沮丧的灵魂那被虫驻空的内核。

我现在感觉自己像是在夜晚静静地建造着一条非常精美复杂的桥，在巨人沉睡之时穿过幽暗连接两座坟墓。帮我来建造这条如此唯美的桥。

我想要把每一天当做一串彩色的珠子一样过好，不消磨当下每一刻，不将其切碎成残酷的小块，用以填充将来要建造的一个泰姬陵草图上急需的某一部位。

日记

横渡的过程很可怕，难以置信的艰难。随着愤怒的碧海撞击船头，各处的人们独自气愤地躺着，对着亮橘色的盆里干呕，里面溅洒着凝结成块的呕吐物。

底下无法忍受，空气污浊，香臭味混杂，恶心的污物泛着恶臭，人们呻吟着四处坐躺。我呆在上面，有约莫20个穿得一模一样的小女孩，驼毛大衣，织着菱形花纹的袜子，苏格兰格子呢短裙跟配着双层羽毛的贝蕾帽，让她们看起来像是一群披着火鸡毛的人，她们咯咯笑着四处跑动，晕眩的时候就呕吐。

达格纳姆的风笛手们。

选自1月15日的信

现在是星期六晚上，在我写信时就要到星期天凌晨。外面黑暗的世界在平衡斜转，我已经感觉黎明在我身下就要来临。

外面正在下雨，街道上漆黑一片，弥漫着湿气，有风在呼号。我刚看完电影回来。

是一部德国南斯拉夫关于战争的电影，游击队员与德国人作战。里面的人们都是脸庞脏乱油亮的真人，我喜爱他们。他们很单纯。他们是男人。双方都错，又都对。他们都是人类，他们没有电影影后格蕾丝·凯利那样美丽，但他们跟圣女贞德一样从内心散发着美丽，带着信心和爱赋予他们的光芒。

这种光芒同样在我看你穿衣、刮脸或读书时突然降临在你身上，而你在突然之间不再只是我们每天一同生活并爱着的那个自己，不再是那个在天使奇思异想的安排下匆匆散发光芒的神人。

给你写信时涌动的自信活力如浪潮一般渐渐平息，直到我明白的道理让我哭了，就这一次：我们此生如此微小短暂：下列事情时又让我们花了那么多时间：睡觉、刷牙、等待邮件、等待蜕变、等待那些激情四溢、突然来临的时刻：出乎意料，但一旦我们知道了它们，我们就能在它们过去的光芒及未来的希望中生活。

我知道，希望战争到来、渴望开战的想法太过简单，但一个人会情不自禁地渴求那些展现我们英雄气概的情景，最大程度地活出我们的能力。我想我们在这个世界的斗争预示着世界末日的到来，就是许多在我们成长周围碎裂的壳。

星期天中午：从俄罗斯西伯利亚刮来的风将天空的淡蓝刮成白色。清晨是上帝的时间，在早餐后的五个小时里一切都还顺利并且大部分事情可以做成。然而下午的时间却溜得越来越快，下午四点过后夜晚立马就假装到来了。黑暗的时候、夜晚的时候是最糟糕的。睡觉就像是坟墓，将梦蚕食。

1月28日

说我会为你而战，或为你去偷或为你说谎，这没什么难的；我非常渴望最大程度地利用自己。对于男人，斗争是一项事业，而对于女人，斗争是为了男人。在危机中容易说：我会起来，和你一起。但我要做的事对我来说也是最难的事，因为我身上带着荒唐的理想主义和完美主义的标记：我相信我会坐在你身旁，喂你，伺候你，涵盖必要的餐桌领域和椅子跟卷心菜的王国，就为了那几刻的美妙时光，那时我们如同天使，培育天使（那是天堂的天使永远所不能及的）；我们一起让整个世界热爱自己并灼烧起来。我会无所事事地坐着，读书，写作，刷牙，因为知道在你身上有天使的种子，是我心中天使的类型，有火、剑跟燃烧的力量。为什么我如此迟钝，现在才明白女人的使命是什么？它就像四月的郁金香球茎轻轻触碰然后强烈推动着我。

2月19日：星期天夜晚

写给也许相关的人：时不时地世间客观、漠然的力量会转过身并一齐以响雷般的评判打过来。这种突然袭来的恐惧、谴责的感觉来得没有任何缘由，只是那种情形反映着我们内心的疑惑和恐惧。昨天放下单车给人修理后（感觉茫然失落、平淡乏味。无能为力），面带着那份可以为因陌生人注视而产生的恐惧涂上一层善意清漆的微笑，十分平和地走在米尔·莱恩桥上，我突然被水坝上做雪球的男孩吸引并转过身去。他们开始用雪球砸我，公然地、坦诚地想要打中我。每次都没打中。在做出机警的判断后便获得了经验，我看着脏脏的雪球从我身前身后飞来。厌倦了思考，我缓步坚定地往前走，做好准备在雪球砸到身上之前躲开。但是没有一个砸中。我宽容地一笑，那其实是一个大谎话，然后继续前行。

我经常自作聪明地夸口，我更愿带着《词典》而不是《圣经》在荒岛生活。今天写完一首粗糙、糟糕、恶心的诗稿后，我的《词典》还是打开的，在545：欺骗；546：谎言；547：愚弄；548：欺骗者处。这位聪明的评论员及作者，充足、富有创意的反力量的同盟者，极其精确地喊道：“弗洛伊德，弗洛伊德。”在那如同身处地狱的黑暗的一年里，这被整整喊了六个月。

昨天晚上：去伊曼纽尔（是的）家参加聚会，他们在黑暗中给一个叫莫里斯的人催眠，拥挤的房间被放在旧酒瓶里的蜡烛照亮，明显的放荡不羁的风格。肥胖强壮、面相丑陋的男孩用命令者的风范和气势说：“你若是试着从门口走过，在路上会扎到玻璃。不能经过那张门，会有玻璃。当我说‘留声机’的时候，你们会再次睡着。”然后他让莫里斯从催眠的状态中出来，莫里斯想要穿过门口，但停住了脚步。他不能穿过门，那儿有玻璃。胖胖的男孩说“留声机”，两人笑了，紧张的男孩们在莫里斯倒下时将他扶住。随后他们让莫里斯变得像一根钢条一样僵硬；他似乎知道有多僵硬，然后僵硬地躺在了地板上。

我一直在跟温说话：粉红面色、金发碧眼、自信满满，正开始和一个他在滑雪时认识的女孩谈恋爱。那女孩已经订婚了，正回家看要怎样解除婚约然后回来可能跟他一起生活或旅行。我得知对L的看法是对的，并且我们两个都喜欢N。我还谈论了R。这样的游戏。我谈论R，就好像他已经死了，有一种极其高贵的品质。高大帅气的约翰将温热的手放在我的肩上，我热切地问他关于催眠的事。克里斯热情洋溢、闪亮通红的娃娃脸跟卷发出现在旁边。出于不当的好意，我拒绝了跟约翰到那个飘着舞曲的简单房间，一本正经地跟温聊天，喝酒，并跟举办聚会的雷夫说，“你招待得真周到。”雷夫有着一张油光闪亮的脸，总是拿着一只装满水果的大碗，每次来的时候都带着一杯不同颜色的酒。

然后克里斯走开，说完话后，跪着将身材小巧、穿一身黑衣的萨利·鲍尔斯抱住，她穿着小码的黑色宽松裤子跟针织运动衫，留着圣女贞德式的金色短发，俏皮地咬着一根长长的烟嘴（跟她体型非常瘦小的男人罗杰十分搭配，罗杰穿一身黑衣，就像一个面色苍白的芭蕾舞舞者，显得非常小，他用奥马尔的笔名刚在一本名为《凯哈姆》的杂志上发表了一篇关于诗人叶芝的评论。）克里斯随后让一名身穿红衣的女孩坐在他的大腿上，一起跳舞。与此同时，温和我睿智地谈着话，而谈话的这份可怕的轻松让我受不了：我可以将什么都丢开来引诱约翰，他正逗引身边最近最随和的人。但每一个人都有着同样微笑着却又恐慌的脸庞，脸上的神色在说：“我很厉害。只要你开始了解我，你就会知道我多厉害。看着我的眼睛，吻我，你就会知道我多么厉害。”

我也想显得很厉害，表现得与众不同。这些女孩都一样。隔得很远，我跟温一起去取我的大衣；我在楼梯处等时他把我的围巾带给了我。克里斯则满面通红、引人注目、气喘吁吁、懊悔不已。他想要被责骂，被惩罚。那太容易了。我们所有人都想他那样。

我十分兴奋，又很冷淡。被别人带着穿过雪地回家很方便。天气很冷，回家的一路上我都在想：理查德，你活在此刻。你活在现在。你存在我的身体里，因为你活着我才能动。而你此时可能正疲惫、快活地躺在一个艳丽的妓女怀里，或是那个想跟你结婚的瑞士女孩。我大声呼唤着你。我想要给你写信，诉说我的爱，那种荒唐的信仰让我对你保持忠贞。如此忠贞，以致于我跟其他人的接触或谈话都成了跟你的预演，只是为了这个。这些其他的人正消磨时光，只差一点就会越过界限亲吻抚摸，我恳求着后退，不能动弹。我穿着黑色衣服，现在我越来越频繁地穿黑色衣服。我在一个鸡尾酒派对上丢一只红手套。只剩下了黑色的手套，它们看起来冰冷而漠然。

我说“理查德”，像我告诉马洛里、伊科、布莱恩、马丁跟大卫那样告诉奈特、温、克里斯：“就是这个在法国的男孩。”今天我告诉了约翰，他非常善于聆听，并愿意坐着听我诉说我之前是多么快乐，是我最快乐的日子，却变成了现在的这个女人，全是因为那个叫理查德的男孩。约翰说：“要是我放任自己，我会强烈地爱上你。”可他没有放任自己，为什么？因为我没有碰过他，我没有以他想要看到的形象看入他的眼里。我本是可以的。但奇怪的是，我太累，太高尚。它让我感到恶心。就在他要沦为一个受害者时，我不想要他。于是我漫不经心开玩笑地告诉他我不会让那发生，因为它是一个夭折的孩子。我已经生了太多这样的孩子。

然后，我苦涩地说：我爱理查德吗？或者我只是将他用作一个借口，在信仰虚伪的标签下摆出高尚、孤独、冷漠的姿态？这样利用他，我是想让他出现在这里吗，看到我的瘦小、紧张、喜怒无常、软弱？或者说我更愿独自拥有从真实世界脏污的细节中提炼而出的强大心灵、灵魂以及熊熊燃烧的力量？懦夫。

早餐时出乎意料地走进餐厅，当米尔恩夫人进来时，三个快乐的人儿带着怪异的神色转过去，然后假装继续交谈，掩盖他们之前的话题：“对着火看，真奇怪。”他们因为你的疯狂而责怪你。就像那般。因为已经产生了恐惧，并且已经有了很长时间。恐惧的是：用如此真爱再度艰苦建成的真实世界里的所有线条、形状、颜色可能会在犹疑的一瞬间萎缩并像诗人布莱克在诗中描述的月亮那样“突然毁灭”。

一种病态的恐惧：对抗的东西太多。去看医生。这周我会去看精神科医生，只是去见见他，知道他在那儿。并且，讽刺的是，我感觉自己需要他。我需要一位父亲。我需要一位母亲。我需要对着一位年长智慧的老者哭诉。我跟上帝诉说，可是天空空空如也。猎户星座从空中经过却不说话。我感觉自己像拉撒路[2]：那个故事拥有这般魅力。死去了一般，我又站了起来，甚至从感受自杀、接近死亡、带着伤疤跟脸上变得更加明显的伤痕（我想象出来的）从坟墓中爬出来寻获人生价值；那伤痕在被风吹拂的红色皮肤上白得如同尸斑，在照片中呈深棕色，映衬着我冬日般苍白的坟墓。我将自己跟读书、写作联系地太过紧密。我是电影《奇异的插曲》中的妮娜；我确实想同时得到丈夫、情人、父亲跟儿子。我随性而作的小诗，如此整洁，如此精悍，我极度依赖于它们能被《纽约客》接受出版。为了跟那个长着金发的人报仇，好似只有文字的堤岸才能抵挡住足以湮灭所有嫉妒的充满创造力的洪水，所有不过是琐碎的吓人的妒忌而已。要心胸宽阔。

是的。那就是英国诗人斯蒂芬·斯彭德在剑桥评论中所缺少的。而我在对滑稽可笑之事进行取笑及批判的可怜回味中遗漏的是：我们自己：简拿着餐刀笨拙地比划，撞到烤面包机跟银餐具，在欢声大笑中笨拙地紧抓扯断了戈登的项链，从理查德那里拿了晚餐，睡觉跟我隔了一件房、一把钥匙，从不关心他人，十分随意。我们可以变得多么富有象征意义？仇恨吞食、杀害其吞食的食物。她会去仇恨吗？她跟攻无不克、充满创造力的大男孩站在一边。我们有急躁的年轻男孩。我们能找到其他那样的人吗？我有我们的克里斯、奈特。但我们确实拥有吗？

宽宏大量。是的。今天我原谅了克里斯。原谅他离我而去，略微伤害了我，而那时他知道的两个不知名的女孩伤害了我。只是因为，作为一个女人，我可以为自己的男人跟所有女人对抗。我的男人。我是一个女人，而甚至在母女之间都缺乏忠诚，都会为父亲、儿子、为思想和身体的寄居之处而斗争。我也原谅了约翰，原谅他有一颗坏牙，苍白得难看，因为他是人，而我感觉“我需要人”。甚至当约翰坐在这里，也因为我们之间那些的聪明之谈而隔得遥远，就算他可以成为一个父亲。我如此哭喊，想要被一个男人抱住；某一个男人，一个父亲。

现在我每晚都会讲话。对我自己。对着月亮。我会像今晚那样，嫉恨自己的孤独，在冷月蓝色的银辉下漫步，月光清亮地照在新降落的雪花上，闪着无数光点。我跟自己说话，看着幽黑的树木，非常漠然。这比面对人们，比面上装得高兴、装得没有受伤、装得聪明要容易得多。摘下面具，我漫步，跟月亮说话，跟那不会聆听、只能接受我存在的客观漠然的力量说话。没有将我打倒。我走向那尊我喜爱的男孩铜像，有部分原因是没有人真正会去关心他，我从他微笑着的精致面庞上拂下雪块。他站立在月光下，幽暗，白雪正将他的四肢覆盖，周身围了半圈女贞树篱，他拿着弧形的海豚，微笑着，靠一只有韧窝的脚平衡身体。

他成了剧中《当我们死而复醒》的孩子。理查德不会给我孩子。而我想要的是他的孩子。生孩子，成长。他是我唯一能忍受与之生一个孩子的人。然而，我也感到恐惧，害怕生一个畸形的孩子，一个呆儿，在我的肚子里长得又黑又丑，就像我总害怕从我眼睛幻影后面会爆发出老旧的腐朽问题。我想象着理查德在这里，跟我一起，我怀着他的孩子，肚子变大。我要求得越来越少。我会面对他，简单地说：我有些难过，你不怎么强壮，你会游泳，不会驾船，不会滑雪，但是你有强壮的灵魂，我会一直相信你并让你在这个世界上战无不胜。是的，我有那样的能力。大多数女人在某种程度上都有。可吸血鬼也在。那古老原始的仇恨。那想要阉割受片刻激情控制的自傲之人的渴望还在。

在盘旋而上的塔楼里环绕的脚步将我们带回初始之地！我想念妈妈，甚至想念戈登，尽管他的无能跟他错拼的单词说明了他的软弱，尽管他们会让我感到厌烦。他在经济上会很宽裕。他英俊而健壮。他滑雪、游泳，然而上天赋予他的所有品质也不能缓和我对他心理跟身体上的软弱的看法。上帝，我几乎为了证明他的软弱而接受他，尽管我的疑虑不会给他变强的机会。除非我十分小心。我也想让他变强。只是希望渺茫，太晚了。

我唯一完整的爱给了我弟弟。因为我不能从身体上去爱他，我会从心里永远爱他。也会有一点点嫉妒他的妻子。奇怪，在这般激情、震惊、流泪、强烈的快乐下竟会生发那样的感情。我对与其他人的浅交变得如此冷漠、如此厌恶，那些闪电般的吸引现在都让我感到沮丧，因为每一次都让我跟理查德靠得更近。现在我仍希望自己会在欧洲碰到某个人能让我爱上并让我将自己从那个紧紧控制我的偶像中解脱出来。让我甚至在内心接受其软弱的人，我能使其变得强大的人，要是他能给我以灵魂和心灵一同生活。

现在太迟了，太迟了。我犯了老毛病“开始一周的恐慌症”，因为我阅读跟思考的量不足以达到我的学术要求，而我在《旺斯故事》（它有可能会跟我写的诗一样被《纽约客》拒绝，尽管我勇敢地这样说出来，我希望自己在说谎，因为我对理查德的爱、我少量的风趣都放在了这个故事中，我希望它能在出版的文字中凝固，不想它被拒：瞧，多么危险，我将被拒又看得太重！）后再没写过东西。但是我又怎么能静静地撑过去，完全没有一个人可以诉说，没有一个人非常了解我的情形，甚至身边没有一个至少对我的遭遇幸灾乐祸的人。我想要跟理查德，跟我家里所有的朋友哭诉，过来救救我。从我必须独自对抗的不安中拯救出来。在这里接下来的一年，享受阅读、思考带来的压力，而我背后总是想着挖苦的滴答声：生活在流逝。我的人生。

就是这样。我将自己的青春和光彩照人的日子浪费在贫瘠的土地上。那个晚上我大声哭喊着我想要睡觉，可是没人过来，只有我梦见的圣诞节，而去年是跟我如此喜爱的理查德在一起。我喝完最后一杯变质的雪莉酒，敲开了一些坚果，里面的果肉都变坏萎缩掉了。这个物质、迟钝的世界嘲笑我。明天怎样？总是在修补面具，为自己读书还没读到计划的一半而找借口。而生活正在流逝？

我渴望融入世界之中：跟生活绑定，通过洗衣、丁香花、每日面包和煎蛋；一个男人，长着黑色眼睛的陌生人，吞食我做的食物、我的身体和我的爱，他白天在世界打拼，晚上回来跟我寻找慰藉。他会给我一个孩子，那会让我再度成为向我扔雪球的那一类人中的一份子，也许在他们扔过来的东西里感知到腐朽？

艾莉这个夏天会过来（还有妈妈跟普劳特夫人），苏明年秋天过来。我喜爱这两个女孩，至少这一次，和她们一起我们可以完全转换成女人的身份，尽情畅聊。我很幸运。不用等太久。可是现在，我付出了多少？什么也没有。我自私、胆小，说了太多为我不稳的写作事业而拯救自己的话。但不管如何，这比上个学期要好。那时我晚上连着发疯发狂，如同一个穿着一身黄衣尖叫的妓女。一个疯掉的诗人。迪克·吉尔林多么聪明，可他非常凭直觉做事。我没有那种灵巧的心，没有勇气。我拒绝继续，知道自己不能成为大的，所以拒绝成为小的。我退回去工作。情况好转：一个星期15部剧，不只是两部。数量上的成功？不仅仅是那个，更因为真正感觉到了自我掌控的感觉，偶然灵光顿悟。而那就是我们所等待的东西。

理查德会再度需要我吗？我内心的一部分辩论道，我会一直保持沉默，直到他需要我。为什么总是男人控制局势？女人也可以这样做，但现在除了不再给他写信，这是我在一定程度上引以为傲的事（我不会再喋喋不休地讲我有多爱他），我再无能为力。我必须等待，直到他需要我。在接下五年，是否会发生。带着爱跟信仰去帮助别人，而不是乖戾、冷漠、愤恨地转身离去。那是救赎。给予内心的关爱。保持生活里的爱，不管什么，分享给别人。心胸开阔。

2月20日：星期一

亲爱的医生：我现在感觉非常不舒服。我的胃里有一颗心在抽搐，在嘲弄。突然之间，日常碰到的简单障碍就像是一匹固执的野马。眼睛根本看不清人：腐坏的病症再次爆发了吗？谁知道。闲聊竟然变得如此严重。

敌意同样在滋长。那种从病态心灵跟思想流淌出来的危险致命的恶毒之物。我们每天必须挣扎着刻印在漠然、甚至充满敌意的世界里的身份意象，在内心坍塌；我们感觉整个击垮了。在大厅里站着排队，等着取一份恶心的晚餐：粘着奶酪酱的煮过了头的鸡蛋、土豆泥、蜡黄色的欧洲萝卜，就在那时，我们听到一个女孩跟另一个女孩说：“贝西今天很抑郁。”知道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一个人总是不开心，这似乎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宽慰。当我们如此深入黑洞之中：其他人，只因为他们是“他者”，便总是无坚不摧；这说明我们当时肯定心情低落。那真是可恶的生活。

但我在相对比较中再次摔倒。不确定。这样真不舒服：在男人上（理查德走了，现在又没有人可以爱），写作上（对被拒太过担心，对写出坏诗太沮丧，太害怕；又没有创作故事的创意；试着马上写），在女孩方面（房子里充满着猜忌和冷淡；这种猜疑妄想症转移得有多厉害？可恶的是她们可以像动物嗅出血味一样探知不安跟促狭），学术生活上（放弃了学习法语，暂时觉得自己非常讨厌，逃避责任，必须要补回来；而在讨论的时候觉得自己愚蠢；我身处，多么大的悲剧？）

就这样。单车留在店子里修理，吞食着牛奶咖啡、熏肉、和着土豆泥的卷心菜跟吐司，读了两封来自妈妈的信，它们让我振奋了一点：她如此勇敢，将外婆跟家里都照顾得好好的，建立了新的生活，希望能来欧洲。我想要她来的时候过得开心。她也鼓励我教书的事。只要我一开始做，我就不会觉得这么难受。我最大的敌人就是难以化解的惰性；我断然不喜欢怀疑。我必须要突破重重限制：学会滑雪（明年跟戈登&苏一起？），也许会在这个暑假去一个军事基地教书。那会让我受益良多。若是我去了非洲或是伊斯坦布尔，我就能以当地题材写文章。幻想得够多。开始工作。

感谢上帝，《基督教科学箴言报》买下了关于剑桥的文章跟画作。他们也应该就我写出更多作品的请求写一封信。《纽约客》也许会在某一个上午痛击我的胃部，告知我写的诗已被拒绝。上帝，依靠那些像孵蛋鸭子一样滑稽的诗作，准备应对编辑的葡萄枪弹，过这种生活真可怜。

今晚必须要思考奥尼尔[3]的戏剧；有时候，在惊慌中，头脑一片空白，整个世界飞速转动，变成一片虚无，我感觉自己要在夜晚奔跑或是行走几英里，直到我累得停下来。要逃避吗？或是要在独自一人的状态中解开斯芬克斯[4]的秘密。人容易忘记。拉撒路笑着说。我忘了光辉的时刻。我必须将他们记下出版。编造它们再出版。要忠实。

早餐过后，换好衣服，开始穿过雪花一路小跑去到格鲁夫楼上雷德帕斯的课。灰蒙蒙的天，当雪花纠缠着被风吹舞的发丝，当我觉得满脸通红、身体健康时，我感到片刻的开心。真希望自己起得早一些，就能在此逗留片刻。注意到白嘴鸦一身漆黑地蹲伏在雪白的沼泽地里，灰色的天空，黑色的树木，绿头鸭羽毛颜色一般的湖水。印象深刻。

皇家酒店附近的角落里挤满了汽车跟卡车。急忙赶去格鲁夫楼，注意到令人愉悦的灰色石头材料，招人喜爱的建筑。走进去，脱掉大衣，坐在男孩中间，没人说话。讨厌像一个女冥想者一样使劲往下盯着课桌看。金发男孩冲了进来宣布道雷德帕斯得了流感。我们昨晚熬夜到两点，认真地阅读莎翁的《麦克白》。不错。对老台词：“喧嚣与躁动的故事”尤其怀有敬意。如此具有讽刺意味：剧中角色自杀、通奸或是被人谋杀，我从他们领悟到了诗性，并且暂时我完全相信他们，相信他们所说的话都是真的。

然后漫步到镇上，像往常一样注视着国王教堂的塔楼，在建有集市的山上感到开心，只是店铺都关门了，除了塞尔家的店子。我在那里买了一双跟之前一样的红色手套，弥补之前丢失的那只。没有完全陷入哀伤之中。有可能爱上中性客观的世界而害怕人吗？长此以往会很危险，但是有可能。我喜欢不认识的人。我对着一个沿着沼泽小路回来的妇女微笑，她会意而又讽刺地应道，“好天气。”我喜爱她。我没有从她的眼中的映像看到疯狂和浅薄。至少这一次。

在这样艰难的时刻最容易喜欢上不认识的人。因为他们不会要求，不会总是观看。我讨厌马洛里、伊科、约翰、甚至是克里斯。我在他们面前一无所有。对他们而言我已枯萎，尽管我曾经绽放过。那是一种潜意识里的恐惧，一种病症：突然之间拥有全部，或是一无所有：要么你破壳而出进入呼呼作响的空虚之中，要么不。我想要回归更加正常的中庸之道，那样的世界里充满着我的存在：吃饭、看书、写作、交谈、购物：这样它们本身都是正常的，而不只是一些繁忙的活动，为了掩盖必须直面并且要与之决战到死的恐惧，说着：人生在流逝！

恐惧是对这个非凡世界的突然萎缩跟逃离，什么也留不下。只有一堆破布。人类自欺欺人，说：弗洛伊德。谢天谢地，我累了并可以睡着；若是这样，一切且有可能。我喜欢吃。我喜欢散步，喜欢这里的乡村。只是这些永恒不变的问题一直在叩响我日常生活的大门，我像一个疯狂的恋人紧紧抓住它们，那些问题带来的是幽暗险恶的世界，里面一切都是一样的，没有区别，没有不同，没有空间跟时间：永恒呼啸而过的气息，不是上帝的，而是属于否决一切的恶魔。于是我们转到关于奥尼尔的思考上去，让我们坚定地应对关于对法国和我们与之分享食物的民族对我们的敌意，甚至更为糟糕的冷漠指责，这是一篇被《纽约客》拒绝的文章。

写了一首好诗《有白嘴鸦的冬景》：它动起来，身手敏捷：一副心灵的景观。开始另外大副的作品，更为抽象，从浴缸中写出：谨慎处理，不要让它太过一般。晚安，可爱的公主。你仍旧依靠自己；坚忍起来；不要恐慌；穿过这地狱去找到春泉慷慨、甜美、流溢、给予的爱。

附：赢得或输掉一场辩论，被接受或被拒绝都不能证明人格的效力和价值。一个人也许是错的，也许犯了错，也许只是一个可怜的匠人，或是没有知识——但那并不能说明一个人所有身份：过去、现在&将来的真正价值。

2月21日：星期二

天啊！我可以心灵感应，只是没有那么强烈而已。我的孩子《马蒂斯教堂》，我想象着从它身上耗费了钱财并跟现代自我主义进行讨论，今早它被《纽约客》拒绝了，他们甚至都没有在印好的黑白拒绝信上用铅笔草草一划。我把它放在一堆论文下面，就像一个夭折了的私生儿。我为里面使用的（文学批评）突降法感到震惊。尤其在我读了皮特·德弗里斯才思闪耀的《弗恩的一个下午》之后。卷入风流韵事有很多种方式。最重要的是，你一定不能对它认真。

灵活的头脑仍然认为，一个星期之前寄出的诗作肯定正经受着仔细评阅。明天它们肯定会被寄回给我。也许会附上一封短信。

2月25日：星期六

我们用力擦洗，头发刚洗过，感觉失望而虚弱；一场危机过去了。我们重新积聚力量，编排一个形态僵硬的乐观主义中队，然后长途跋涉。不断前进。这周早些时候，我在想上个学期我对那些男孩作出的那些决绝的申明有多愚蠢。实在荒唐；不该发生。不是我不能选择我想花时间与之在一起的人，然而，走到别无他法而只能表现得决绝断然的境地肯定是有原因的。

也许是因为我太热衷于不断跟男孩产生联系。他们会恐惧，同样的恐惧在下面的情况也会产生：当生存的琐碎细节飞速移动、消失，只剩光明跟黑暗，黑夜跟白天，所有细微的生理怪癖、缺陷以及编织生存布料的突出的关节都不见时：它们要么占据所有，要么一无是处。没有人会是一切，同样根据事实，他们也不可能什么都不是。不该那样。

显然，他们跟理查德不是同一类人；我终于告诉他们这点，好似这是他们得的一种致命的疾病，而我感到，哦，这般遗憾。愚蠢：好说教，现在：接受叫做伊科、哈米什等男孩真实的样子，也许是咖啡或是朗姆酒或是莎翁写的《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或是磨坊引水槽上的三明治。这些细微特别之处本身是好的。我不用将它们跟我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唯一的身体里的唯一的灵魂扯上关系。在某种意义上要切实地不择手段地生活：必须培养一种随意的品质。我对皮特太认真了，但那主要是因为他投入地不够认真，程度不够深，所以不能找到更深处的快乐。理查德了解那份快乐，悲剧的快乐。他离开了，而我也许应该高兴。若是他现在想跟我结婚，不管怎样情况都会更加尴尬。我想，我可能会拒绝。为什么？因为我们两个都在寻求安全感，并且接受他的话，他可能会有被淹没、挤压的感觉，就因为我来自简单的中产阶级家庭，有着对大男人、传统意义上的男人的理想概念：他不是那种能跟我居家过日子的人。也许有一天他会想要一个家，但他现在远远不想要。我们的生活会变得如此私密：让他可能会向往跟我不一样的血脉背景和社会阶层；我也许会向往身体健康的大块头。这些有多重要？我不知道：它会变，就像用望远镜不同的终端镜片观看一样。

不管怎样，我累了。现在是星期六下午，我还有书要读，论文要写，要不是我的痛苦遭遇，两天之前就该完成了。讨厌的鼻窦炎跟感冒让我所有的感官变得迟钝，鼻子堵塞，嗅觉不灵，食不知味，红湿的双眼看不清东西，最糟糕的是几乎听不见。雪上加霜的是，在整个身体发热抽着鼻子翻来覆去的可怕的不眠之夜离，还有月经引发的可怖抽搐（真是祸害）跟潮湿脏乱的血流。

黎明降临，黑夜与白光凝成灰蒙一片。我不能放松，不能小睡，不能做任何事情。现在已是星期五，最糟糕的事。不能看书，全是药物，它们在我的血管里斗争、撞击。我听到铃声到处响起，不是找我的电话铃声，门铃声给世界上的其他女孩带来鲜花。全然失意。丑陋，红鼻子，无力。当我心情忧伤时，天就垮了下来，身体也背叛了我。

现在尽管感冒让我感到干燥，并让我抽搐，我清洗得干干净净，变得跟往常一样坚忍幽默。对自己的行为作出几点批判，这周有机会证明这些观点。看了一下我在这儿认识的男人的名单，惊住：的确，我打算放弃的几个人根本不值得一看（确实如此），但我认识的人多么少啊？太少了。所以，我再次决定，现在起要接受参加聚会跟茶会的邀请。德瑞克邀请我星期三去参加一个红酒派对。我跟往常一样僵住，但还是说了可能会去并去了。之前感到恐慌（我总觉得自己单独站得太久后就会变成一尊老式雕像，会引来别人的指指点点），之后进行得顺利。一团壁火，五个吉他手，好小伙子，漂亮姑娘，一个来自挪威叫做葛瑞塔的金发女孩用挪威语唱了一首儿歌《老烟囱上》，一杯极好的热红酒、加了柠檬跟肉豆蔻的杜松子酒，好喝，缓解了我身体在感冒爆发之前的颤栗。然后，一个叫做哈米什（可能又是一个伊朗人）的男孩邀请我下周出去玩，凑巧的是，还说了要带我去圣·博托尔夫的派队（今晚）。

这已足够。我采取行动，好事也发生了。我受到名声的影响。我的意思是名声的意识。我记下之物的浅薄、轻率以及得意的卑微显而易见。但那不是我，不完全是我。当我看到这样壮丽的东西，我感到一阵刺痛。不是因为相信我在嫉妒，而是因为那个金发女孩介入。恐惧是最糟糕的敌人。她害怕吗？想想人性，会的。但像亨特所言，骨骼结构跟面色可以对其进行处理。将它隐藏起来。如果可以的话。

我从E·卢卡斯·梅尔森身上学到很多，尽管他并不认识我，也不会知道我从他身上学到了什么。他的诗集非常好、大气，在技巧跟规则之间游弋，驾驭诗歌，随心所欲地将它调整得游刃有余。里面也有一种闪耀的快乐，几乎像一位奔跑的运动员在行动中充分发挥肌肉绝佳的灵活性所带来的快乐。卢克单独写了很多作品。他对诗歌很认真；不会在上面聊太多。就是这条路。一条我相信不会成为罗杰特·特洛勒普的路，他为了虏获读者炫耀辞藻、虚张声势。

现在朋友C也在写诗，他也表达了某种社会跟公众的观点。但是，我注意到在那个寒冷的冬夜，他的自我意识就像一只没有受过训的幼犬：四处蹦跶，热情地在每样东西上喷撒尿液，尤其是在值得欣赏的事上。他忙于社交，在女孩身边流转，流连于各种派对跟茶会；天知道他什么时候有时间写诗，但还是有时间。然而公正来讲，他的一些诗写得还不错；尽管如此，除了一两首诗，其它的缺乏卢克运动员般的力量感，并且他那些较次的作品中写得不成规矩，语言松散不堪，如同是一件确实不错的裙子上松垂的下摆。卢克的作品紧凑、致密、灵动和并充满激情。他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诗人，比我读过的我这一代人还要了不起。

可我并配不上那些真正优秀的男孩；或者说这是我吗？若是我写的诗的确很好，也许还会有些机会；可是，直到我创作出结构紧凑的作品；驾驭柔美的六节诗和十四行诗；远离理查德眼中关于我的映像；远离无法避免的会限制轰轰烈烈的爱的局促空间，直到那时，他们才能忽略我并编出动人的笑话。我知道的唯一可以治愈嫉妒的方法就是持续不断、坚定乐观地锻造出我相信的一种人格和一套价值体系；换而言之，要是我认为去法国是对的，那么因为某人去了意大利而感到苦闷则是荒唐的。不用去比较。

担心我的感受能力比较迟钝低级，这可能合乎道理；但就算我在很多方面无知，我并不愚蠢。我会将规划好的计划加以精简，因为我知道把几件事情做精做好要比草草地做上很多事对我而言重要得多。在很大程度上我还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在日常生活的选择与牺牲中，一个人对冗余之事要能明眼分辨。每天情况都在改变。有时月亮是多余的，有时显然不是。

昨晚，痛苦让我变得迟钝，对食物以及远处传来的瓮声瓮气的谈话跟笑声感到厌烦，我从餐厅跑出去然后独自一人走回住所。蓝色这个词如何能描述出平坦明亮的雪地上满浸着的粲然的蓝色月光，加之幽暗的有着独特形态的树枝的树木映衬着天空？我感觉被困其中，觉察到它的精妙跟惊人的美丽，痛苦、疼痛的感觉也随之飘散，因而能与之共鸣，融入其中。

我的写作跟生活之间的对话总是陷入推脱责任、闪烁其词地辩解中：换而言之：我为了对我搞得一团糟的生活进行辩解，说我本想它变得井然有序、变得美丽，为了描写生活才会这样；我对写作的辩解是：我的作品总会出版的，给我生活（和生活的特权）。现在你要重新开始，最好是带上生活；心中的信仰跟我的局限性，以及强大有力的决心要战胜一个接一个的困难：比如语言，学习法语，放弃意大利语（粗粗地学习三门语言是一种浅薄涉猎的态度），重修德语，将每一门都学扎实。所有学科都要学扎实。

今天上午去看心理医生，喜欢他：富有吸引力、冷静、思想沉稳，给人一种老道、阅历丰厚的愉悦之感；感觉像：父亲，为什么不是呢？想放声大哭，说父亲，父亲，安慰我。我告诉了他我的分手经历，我发现自己主要是在抱怨不认识这里成熟的人：确实是这样！在这儿我认识的人里，没有一个是我欣赏的人，没有一个比我年长！在像剑桥这样的地方，那真丢脸。它意味着这里还有很多我没有碰到的优秀人才；也许很多年轻讲师和男人都很成熟。我不认识（并且总会疑问，他们想认识我吗？）。但在纽汉姆，没有让我不欣赏的人。那儿的男人也许更优秀，但是没有机会请他们当导师，他们才智过人，不会沉迷于费舍尔先生、卡津先生、吉比安先生热衷于的友好往来交易。

我会去拜访布什尔的朋友，并打算在复活节的时候去看克拉勒伯特。我会将我的青春、热情跟可爱带给他们，以弥补我的种种无知。有时我感觉自己非常愚蠢；然而，若是我真的如此，那我跟一些我认识的男人在一起时会感到不开心吗？或者说，就因为我愚蠢，我才感到不开心；几乎不。我渴望有人能将理查德驱走；那是我应得的，不是吗，能伴我生活的那种炽烈的爱。上帝，我很愿意成家做饭，为一个男人的梦想注入力量，写作，只要他能交谈、行走、工作并热切地想要做他自己的事业。我无法想象这份对爱跟给予的潜能会在我的体内腐蚀变色、干涸。然而选择如此重要，这让我有些恐慌。非常恐慌。

今天买了朗姆酒，并在集市买了丁香、柠檬和坚果，还弄到了制作黄油调配朗姆酒的方法，在我感冒初期的时候就该喝那个；我立马就会做。哈米什非常无聊，喝酒。多么可怕。我一个人喝雪莉酒跟红酒，因为我喜欢。在吃盐渍坚果或奶酪时，我感觉到一种放纵的快感：乐事、极乐，带着撩人的感觉。我猜想要是我放任自己，我很可能会成为一个酒鬼。

我想我最害怕的是想象力的枯竭。当外面天空一片粉红，屋顶一片黑暗：那记忆精准的大脑似是而非地讲述着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没有价值的真相。我所渴求的是那种自由综合的精神，那种“具有塑造力”的力量，它生长得一片繁荣，并带着比上帝还要丰富的创造力编造着自己的世界。要是我坐着一动不动，什么也不做，世界运行就如同敲打着一面松垮的鼓，毫无意义。我们必须行动起来，工作，推着梦想往前奔跑；没有梦想的贫乏生活太可怕，无法想象：正是那样的疯狂是最糟糕的：那种有想象跟幻想的疯狂会是一种波希[5]式的宽慰。我总是听到楼道间传来的脚步声，如果不是来找我的就恨它们。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抽出一点点时间放纵一下，不用在想要完全孤静的环境里工作、阅读并研究别人如此之多的手势跟话语的边缘踉跄而行。好吧，完成关于剧作家拉辛的论文，完成龙沙的论文——如同炼狱，完成诗人索福克勒斯的论文后，我就写作：信、散文跟诗歌，一直写到周末；我必须苦修到那个时候。

2月26日：星期日

大醉一场后的小笔记。现在是早上，天色灰蒙，十分清醒，冷漠刻板的白色眼睛注视着我。我昨晚喝醉了，醉得非常美丽。我像一个婴儿暖暖地睡了六个小时，现在我很累，要读拉辛的作品，甚至没有精力打字。

哈米什坐出租车过来。斜靠着栏杆站在米勒家处，旁边一个相貌丑陋、牙齿不齐、裂开嘴笑、叫做米森的家伙蹲坐着，想要显得自己绝顶聪明，发表强烈的言论，却言之无物。哈米什的脸色白中透红，淡蓝色眼睛。我用高脚杯稳稳地跟那些喝着红色或金色威士忌的兄弟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一个小时后我们离开时，我感觉到那种强烈的淤积在身体里的力量，让人带着豪情自在如同游泳般在空气中穿梭。

福尔肯的院子，从楼上传来钢琴演奏的音乐。哦，十分具有波西米亚风味，男孩们穿着高领毛衣，女孩们或将眼睑涂成蓝色，或着一身优雅黑装。德瑞克在里面，抱着吉他。伯特看起来闪亮自信，好似他刚生了五个孩子一样，显然在说喝多了的事，然后开始谈论我们在圣·博托尔夫看完诗集后的状况，谈论卢克有多可怕并大声嚷道：可怕的卢克，烂醉如泥，苍白的脸上挂着愚蠢、邪恶的微笑，深色的鬓角，凌乱的头发，黑白相间、宽松的格子短裤，宽松时髦的外套，跟一位穿着绿色衣服的女孩疯狂地轻摇曼舞，那女孩乌发黑眼，宛若一个小精灵。当他们停止跳舞时，卢克紧紧地跟着她转。丹·海斯非常苍白，苍白得可怕，满脸雀斑。我最后说出作介绍的名言，自他发出那早慧、有失偏颇的聪明之见：“这位是妻子还是丈夫？”我的名言就一直跟着我。他看起来难以置信的年轻，冥思苦想也想不出原因。比明顿年轻，他如此黑瘦，你得坐着跟他说话才行。比韦斯伯特年轻，同样瘦小，还长着卷发。罗斯，干净，黑发棕肤。他们的肤色都很深。

那时我洒了一杯酒，一部分酒还在嘴里，一些洒在了我的手上跟地板上。爵士乐开始在我的身体里流淌，我跟卢克跳起舞来，我知道自己跳得很糟糕，跨过小河，撞到树上，却还大声谈论着诗歌。他只是微笑，带着那种恶魔般呆笨、遥不可及的神色。他写了那些东西，却到处拖着一副邋遢相。好吧，是我到处拖着一副邋遢相，“哭诉，唠叨”，甚至没有借口写东西；我想要是你能写出六节诗，在强制其达到目的后，这些诗能在字句跟规则之中撞击出力量，那你可以邪恶并微笑如一个呆笨的魔王。

随后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那个身材高大、肤色深棕、体形健美的男孩，即此处身材足够高大唯一可与我相配之人，之前一直围在女人身边转悠；我踏进这间房时就在打听他的名字，可没人告诉我。他现在走过来，凝视着我的眼睛，是特德·休斯。我再次大声谈论着他的诗并引述道：“十分珍贵、坚不可破的钻石。”他用异常大的喊声回应道：“你喜欢？”那声音似乎是从地球的一端传来，他问我想不想喝白兰地，我大声说好，然后退到隔壁房间，途中经过亲爱的伯特那张自鸣得意、闪闪发亮、带着哭容的脸，看起来他仿佛生了有九到十个孩子。砰地一声将门带上。他将白兰地倒入玻璃杯中，最后知道是什么后，我将它倒入嘴里。

我们如同在大风中谈话，扯着嗓子大声评论，他说丹知道我很美丽，他本不想描写一个跛子，我大声抗议里面“跟编辑睡觉”这种话出现次数惊人的频繁。接下来的真实情况就是我全身心投入，我没有吗？我踩着舞步大声说是的，他在隔壁房间里有应尽的义务，他在伦敦工作，每周赚十英镑，以后就能每周赚十二英镑。我们都在地板上用脚踏着拍子，然后他猛地亲吻我的嘴唇，将我的发带扯掉，我可爱的历经风雨、无限有爱的红色发带及围巾，我不会再找到比它更让我喜欢的东西，还有我最喜欢的银耳环：哈，我想要保存，他大声喊着。当他吻我的脖子时，我在他脸上用力地咬了很长时间。我们走出房间时，鲜血从他的脸上流淌下来。他的诗“我做了。”如此暴力，我可以看到女人是怎样为艺术家躺下的。房间里的这个男人，跟他的诗一样大，宏大，有着庞大而充满活力的语块；他的诗强大凶猛，如同疾风呼卷钢铁横梁。我在心里尖叫，想：哦，把我自己，在撞击、斗争中给你。自我生活以来，一个可以击败理查德的男人。

现在我坐在这儿，身穿棕色衣服，端庄而疲惫，内心稍感不适。我会坚持住。会仔细描述电击治疗，用紧凑精悍的描述，不会带有任何忸怩作态抒发感情的污点。当我记录地内容足够多时，我就把它们寄给大卫·罗斯。慢慢来，因为我此刻热切地渴望复仇。但我会将它们堆积起来。昨晚我想了一下关于电击治疗的描述：她的疯狂沉睡了，早餐没有送来，琐碎的细节，闪回着有问题的电击治疗：电刑引入，不可避免地要进入地下大厅，走进一个新世界，没有名字，重生，不再是女人。

我再也不会见到他。昨晚白天棘手的限制如同皇后区大门上的尖钉一般涌入：不管怎样我永远都不会跟他睡觉，他这里的亲朋好友在谈笑风生，要不然我会成为世人皆知的妓女跟罗杰特的情妇。我不会再见他，他不会找寻我。他说出我的名字，西尔维娅，然后摆出一个阴郁的咧嘴微笑的神色凝视我的眼睛，这次我想尝试一下，我用力量与之对抗。可他不会再来了，而那个单纯、得意、招人喜爱的金发女郎，是不是带着预期的同情跟厌恶，看着这个喝醉了的不成样子的荡妇。

但是哈米什非常好，愿意为我而战。将我从他们那些恶魔中带走，这让他感到光荣。他说，我值得他为我而战，我对他很好。

金发女郎进来之时我们走了出去。奥斯瓦德用他生硬、讽刺的语气说了“跟我讲讲骨骼结构”之类的话。那是我在圣·约翰举办的最后一个派对，我在派对上丢了我的红色手套，就像今晚我丢了红色束发带，我最喜欢的红色饰品。不知怎的，这些放荡的夜晚给了我一股猛烈的激情，像修女一样进行写作，与世隔离。我会将自己隔离起来。我不想见任何人，因为他们不是特德·休斯。我从不会被一个男人愚弄。他们都是伪君子，哈米什说：他是剑桥第一大玩弄女性的人。我应该写作，表现得与众不同吗？我总是抓住写作，紧抓住它，来对抗世事变幻和千篇一律的面孔。他说出我的名字，西尔维娅，声音在荒漠的疾风中消散至我的眼后，他的眼后。他的诗作睿智、可怕而又可爱。

很难想象，哈米什跟我在月夜下雾气弥漫的街道漫步了很久。在如剧院效果一般的雾气的笼罩下，我们面目模糊。穿着黑色长袍、看不清样子的男孩踉跄而行，唱着歌。我们躲在一辆车后，他说，学监出来找我了，我一直瞎扯着说要有信心，总会有运气，要是你相信某事，因为你甚至可以踏水而行。终于，穿过许多条我不认识的陌生街道后，到了一处遥远的满是威士忌和苹果酒的地方，对着灯柱说特德，跟哈米什责备自己，一直大声地跟他说，因为他安全地将我带走。我们到了皇后区的大门，我想像一个婴儿那样躺下休息，只有宁静、宁静，我不停地低声私语。五个男孩，五个先前的婴儿出现，围在我身边，轻柔地说：你在这里做什么，你还好吗，希望你好闻，那香水，希望我们能亲吻你，我只是站在那儿，蜷缩成一团靠在铁栅栏上，如一只走失了的羊羔一样微笑，说亲爱的，亲爱的，孩子们，然后哈米什出现，他们翻身而逃，穿过木桥，那是牛顿没有用螺钉搭建的。

哈米什帮我往上爬到墙上，我穿着紧身裙，试着跨过上面的尖钉；它们刺穿了我的裙子，我的手和身体没有感觉，想象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可能最后会躺在一张满是尖钉的床上，并对其毫无感觉，像练瑜伽，像西莉亚·科普尔斯通在钉在一座蚁丘附近的十字架上，终于安定下来，钉子穿过我的手，裙子露到了大腿处，然后我翻过去了。伤痕冻住了，我说，看着那双擦伤的僵硬的应该流血的手。但它们没有流血。我在大醉而又充满信心的情况下翻过去。然后我们到了哈米什的房间，靠着炉火躺在地板上。我对压在我身上的他跟他舒服的嘴巴如此感激，我恳求他责骂我，而他只是说我根本不是自己说的妓女或荡妇，说我只是一个非常蠢的女孩，他有些喜欢我，什么时候我会吸取教训。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突然就到了凌晨两点半，我无法想象做出违规之事，但我确实违规了。我们借着两根火柴的光亮下楼，他走了出去，在沉寂的新月形院子里在苍白迷蒙的雪地上投下一个幽暗孤独的身影。

他示意我过去，我沿着外围的小道行走，踩过雪地表层的冰壳，碎裂，听到干脆的嘎吱声，然后穿过雪地朝他走去，等着电光突然亮起：嘿，你停住随后就是手枪上子弹的声音。一片死寂，冰冷的雪水渗入我的鞋里，我毫无感觉。我们从黄杨树篱的间隙穿过。哈米什测试了一下河面冰层的硬度；他说搬工砍了冰块，但它还是完整的，这让我无聊。我们穿过去，自由了，走回家。在别人沉睡的静谧中我听到三点的钟声敲响，爬楼梯，然后在喝完热牛奶后睡觉。

现在到了今天，我只睡了六个小时，非常疲惫，要到明后天才能恢复。今天我必须要写关于拉辛的论文，跟马洛里吃晚餐（我还能活吗），明天则要拼命地研读龙沙。

晚餐的时候他们也许会嘲笑我。嗯，他们都不怀善意，尽管他们是男人。但我会保持清醒，哦，要呆这么久。为什么我不能再见到他？可我不能。我渴望在伦敦的一场大风中用力撞击。但我想冷静地认识他；我想用那种规范跟热情写信给他。所以我会安静下来，在今晚跟明天补充睡眠，然后这样做。

2月27日：星期一

简而言之。今天上午睡了个懒觉，11：30在昏暗中醒来，感觉自己一文不值、懒惰而固执。下定决心将近两天要做的事丢在一边，休息调养。这种疲乏之感如水蛭一般在我的血管里吮吸。编织借口比拖着身子到处游荡还要费力，午餐后碰到了B小姐，身穿宽松裤子跟最喜爱的印有佩里斯花纹的丝绒毛衫让我感觉良好，写了一首诗，一满页，关于欲望的黑暗力量：《追求》。写得不错。献给特德·休斯。

感觉浑身松垮、慵懒；不出去吃东西，糟糕，因为会碰见别人：在肮脏的雪地中跋涉穿行去吃饭与翻译法文并写论文有天壤之别。我像是被催了眠。我完成的那些集中的汹涌而来的工作让我觉得我在这里呆了有无限久。可我已经彻底放开了法语，必须要苦修补上。我有一种如此可恶的如清教徒一般严苛的良知，当我感觉做错事或是对自己要求不够多时，这种良知就如荆棘一般抽打着我。我感觉在学习语言方面我在自欺欺人：我并没有真正努力学习，明年我必须苦学德语，而不是意大利语。这个星期后每天我都必须阅读法语作品（一个小时）。花两个小时写作（只有写诗的时候，在我无法抵挡的舒缓而强烈的渴望中，我会花掉一整天的时间）。

新年规定：下个学期只有一个监督；有足够时间写作跟学语言。为写文章构思。上帝，剑桥满是科学家、印刷出版社、剧团，而我要做的就是鼓起胆子写他们。那就是为什么说出目标是有好处的，因为它给了一个战胜最开始的害羞的理由。也许下个学期我会为进入校队参加选拔赛。我要开一到两个聚会：雪莉酒派对、茶会、甚至是四人晚宴。任何公开的活动。

妈妈今天写了一封满是箴言警句的好信；跟往常一样，先是带着怀疑去读，我读到了击中要害的东西：“要是你跟别人比较，你会变得虚弱或痛苦——因为总是会有比你强或是比你弱的人……除了有一个健全的行事准则，还要善待自己。你是宇宙的孩子，跟树木星辰一样；你有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权利。”这些话平和地说到了我的心里，仿佛是在对我的生活跟我度过的日子进行善意的评判。它首先触及到了我之前作出的起伏不定的判断：对我认识的那些不够优秀完整的男人（我不会考虑跟他们结婚）感到失望，而将那个金发男子跟那些空有招牌的人不合情理地放大。嫉妒跟自傲之间的黄金点在哪里，可以属于我并让我属于他的男人在哪里。当我开始因为那五位编辑小姐结了婚而生嫉妒之情（带着苦闷——我应该这样，那个可爱的词：成功），或因为菲利普为《纽约客》写诗，娶了个妻子等事而嫉妒他时，我应该锻炼自己内心的造诣；我让太多东西落空；我必须要聚集少量的孵蛋鸭子，即潜在的抱负，去撞击。否则，我会发现自己在复活节假期之初坐着，如同一颗坏掉的蛋，摆弄着我的拇指。我们先要变得健康，再去工作。同时，从阅读霍普金斯中寻找慰藉。

3月1日：星期二

三月来了，天色已晚。外面一阵温暖的大风刮起，树木晃动，云彩吹散，星星流转。中午起我就一直在风中穿行，晚上回来，煤气取暖器如同凤凰一般在号叫，读了法国象征主义诗人魏尔伦的作品，他的诗句在骂我。刚看完科托夫的电影《美女与野兽》跟《奥菲斯》。你能明白我必须停止给一个不作回应的人写信，将其中一封放在论文上，你可能会将其撕掉，或是会读，或会为之感到遗憾。

确实如此。史蒂芬·斯彭德今天下午在雪莉这儿，银发碧眼，很早之前他在我心中就成了一座雕像，说“印度让我非常失望”并讲述那些永远都会是乞丐的乞丐。年轻人离开船只，上面满是鲜花、诗歌跟——精美如雪莲花的——灵魂——将钟形的白色头部潜入我的茶杯中。

我能听到亲爱的野兽那受伤、不可思议、愤怒的低吼缓缓穿过飘荡着重重帘幕的宫殿。厄尔特比兹天使跟死亡之神如水一般通过镜子交融。只有在你的眼中，风是从其它星球吹来的。当你用法语跟我说话，每一个单词我都要悲痛地用字典查阅意思时，它让我心如刀割。

我想，你的信是每个人都会询问的东西；你给我你的意象，我把它融进故事跟诗里；我跟每个人讲起它，告诉他们那是一尊铜像，一个铜做的男孩跟一只海豚，他在我们的花园立直平衡好身体度过了整个冬天，脸上覆着雪花，每晚我去看他的时候将雪拂掉。

我让你的形象戴上不同的面具，每晚我都会与之玩耍。在梦中，我取下你的面具，戴在别人脸上，看起来好似在我喝酒的时候他们也许会知道你的存在。我用行动来炫耀我的信仰：我在月光下于寂静的凌晨三点爬过高大的、带有尖钉的大门，翻过城壕，男人们感到惊叹，因为尖钉刺到了我的手，但我没有流血。

非常简单，你将你的意象给我，这样的做法不明智。你应该了解你的女人，善待她。你期望从我身上获得太多；你知道我不够坚强，不能只在那些镜子反面里没有时间、没有实体的抽象、纯精神的领域中生活。

我需要你再为我做这一件事。将你的形象打碎，并从我手中把它抢过去。我需要你非常明确具体地告诉我，我无法得到你，你不想我在几个星期后去巴黎找你或是要你跟我一起去意大利或是叫你从死亡中救我。我想只要我有活着的必要，我就能活下去。求你，就写给我一句非常简单的、一个女人能看得懂的陈述语句；将你的形象以及我对它赋予的希望跟爱抹杀掉，它让我在那处立着铜像的地方冻僵，因为要将我从那个叫做理查德的抽象的君主挣脱开来变得越来越难，他抽象的形象比他真实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意味着更多……我必须要从你的手上拿回我的灵魂；若是没有它我就会摧残自己的身体。

1956年3月6日：星期二下午

打破重重障碍；此刻我伤痛欲绝。彼此不能好好相互理解，而今这层理解的脆壳也被粉碎了。所有那些整洁严密、不顾一切的计划全落空了。就在今天下午收到了我的理查德的来信，它让一切都分崩析离，只留下我在陡然间探视自我，从中发掘到了我一直都在努力寻找却徒劳无获且让我无比恐惧的东西：我爱那该死的男孩，倾我所有地爱他，而且我给他的爱实在是太多了。更糟糕的是，我不能停止我的爱。既然身而为人，我会用整整两到三年的时间让自己去足够了解一个人，然后喜欢他，爱上他，再跟他结婚。所以，实际上，这和让我呆在修道院中没有两样。或许更糟糕，不是呆在修道院里，而是被那些总是提醒我他们不是理查德的男人所包围。在我深感嫌恶之时，我伤害了马洛里，或许还有其他一些人（看看马洛里现在的样子，不管我为自己之前的无情有多歉疚，我知道现在也无法挽回，然而此刻我还是这般反感）。

我爱他，他让我尝到身处地狱般的痛苦，又让我领略栖居天堂的快乐，我在其中回返往复，过去如此，现在、将来依然如此。不管怎样，这封信终于解决掉了那些恼人的疑虑：你和他一般高；你比他还要重；你的身型跟他一样强健，甚至比他更加健康；你更加热爱运动；你的家人、生活环境以及亲朋好友都过于朴实、趋于传统，所以不容易接受理解他，而它们会迟早影响你自己的看法。所有这些：受够了！

于是，在这样的伤痛难过之中，我想要倾尽所有去到巴黎，镇定安静地面对他。从这份狂热的渴望里可以感受到我的坚定、我的爱，它甚至能熔化横在我面前的重重大门。在这样的情绪下，我重新打印了写给他的回信，这封信他也许永远都不会看，也不会回。因为他似乎想要和我断得干脆利落，不再有一丝牵连，就如同断头台边缘一般决绝：

“请再听我说最后一次。因为这真的是最后一次。我正在生发着一股可怕的力量，它不仅是我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所以你必须得用聆听为它洗礼。

我在写这封信的时候阳光洒满了我的房间。下午我去买橙子，奶酪和蜂蜜。沉沉地病了两个星期之后，我感到非常开心，因为我时不时地就能领悟到一个人应怎样必须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就算他真挚饱满的心灵没有他人的陪伴。我将我的热心和热情顺势分散开来，一小匙一小匙地将它赠与世人；赠给地铁洗手间里一个装腔作势的女人，在我跟她说：看，我只是一个凡人时，她看着我的眼睛并相信我，然后我亲吻了她；赠给一个卖麦芽面包的不诚实的商贩；赠给一个有着深色头发遛狗的小男孩，他的狗在桥柱上撒尿，桥下的湖泊里有白天鹅在游荡。对所有这些人，我能给予爱的奇妙热望。我将它装在小小的包裹之中，这样我的爱就不会太强烈，就不会伤害到他们或让他们不舒服。

我可以这样做，且必须这样做。在一个内心充满恐慌的晚上，我希望自己不再用那份无可挽回的爱永远将自己和你绑在一起。我不断挣扎反抗，想要从一个名字的重压之下解脱出来，那名字可能是一个婴儿，亦或是一个恶性肿瘤；我不确定。我只是感到恐慌。但是尽管我痛苦流泪（上帝，难道我没有吗）；用球鞋敲打我的脑袋；拼命地想着要是我要死了，去叫你，你也许会过来吧；我还是找到那个因为我的脆弱而最让我为之恐惧的东西。我终于明白你的能力远不足能释放我或是交还我的灵魂；你也许有很多情人，懂得多国语言，去过很多国家，而我只能拳打脚踢，却还是不能得到解脱。

身为一个女人，这就像是被迫放弃我最珍贵的宝贝、我的“家庭诸神”：它们就是所有那些卑微温暖传达出我对你的了解与爱慕的姿态：写你（我感到压抑得透不过气来，我为你记了一本类似日记的东西，却从没寄给你。它变得越来越厚，散发着不祥的味道，它见证了我与自己的堕落天使的每一次搏斗）；跟你讲我写的诗（都是写给你的诗）和一些短的出版作品；而最可怕的便是，在你靠近之时，见你，即便只是最短暂的时间。我们表现得如此顾虑不安，只有上帝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被原谅。

我体内的这个女人有着对生活实在具体即时的追求，需要在安睡时有她男人的温暖，需要她的男人陪她一起吃饭、跟她的心灵一起思考交流。我体内的这份追求仍在向你哭诉：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来看我，不和我在一起，我们还有那么多可怕漫长的岁月横在面前，这点时间我们还是有的；这个女人，我认识还不到23年，一直以来我都在鄙视她否定她，而现在当我意识到那个可怕的发现，当我正处于最脆弱的时期，她过来嘲笑羞辱我。

因为，我现在仍然选择忠诚于你（尽管最初开始在我放任自己爱上你的时候，我根本就不知道这竟会给我带来这么永久的彻彻底底的伤害），而现在我通过某种方式也许知道了，那是我之前所不可能知道的。如果你想让生活变得简单，并告诉我我能够跟你一起生活（不管什么条件，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知道现在我是有多么深深地爱着你，胆怯卑微地爱着你，全心全意地爱着你，可以为你做出任何妥协，不用去管我内心对你做出的任何保留，直到今日仍是这样。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我想要表现得有多高尚；实际上我一点都不想让自己看起来高尚。那个最直接实在的女人（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她让我更加属于你）折磨着我，让我幻想：她也许能让我将自己从你身上解放出来。真的，它是多么荒谬可笑：一个女人又怎么能解放我。甚至连你，连所有用各种男人环绕我身边来诱惑我的那些神都无法解放我！

甚至在我最绝望的时刻，在我病得睡不着觉、只能躺在床上咒骂两年前虚情假意的社会良知横行时我准备与之结婚的那个人，甚至在那个时候我还在想：我们看起来多么般配啊！他现在要去德国读书，我在想要是我能让他总是滑雪和游泳，我也许就会跟他在一起生活了。要是他没有写那封信，没有让我与他争辩（因为我总是赢他），没有看到一张床就好了。这种怯懦让我感到害怕，因为事实就是如此。那时我不能承认，现在也一样，那个重要而悲惨的事实：我全心全意，全身心地爱着你；爱你的缺点就如爱你的优点一样；而在我之前的全部生活中我还从来没有去爱过一个人的缺点。若是你能理解我身上让我卑躬屈膝、满怀乞求地给你写这最后一封信的软弱，认同它的确出自那个在她充满力量和希望时给你写了第一封信的女人之手，并且爱这个完整的女人，你就会知道我是有多爱你。

我想着在我生命之中难得的几次时刻，那时我感到自己完完整整地活着，浑身紧张，充分调动了我的心理和身体机能，而不是分发着小碎屑，唯恐观众饱食了太多的葡萄干蛋糕。

一次，我站在滑雪坡道顶端，想要滑到坡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旁边，那时我还不知道怎样操控；纵身一跃；我感觉飞起来了，发出欢快的尖叫，因为我的身体稳稳地驾驭着滑板运行的速度；可是接着一个男的不小心挡住了的我的滑道，让我摔断了腿。还有一次是和一匹叫沃兹的马一起。当它一路小跑冲进街道岔口时，马镫脱落了，我只能抱住它的脖子，我全身剧烈地颤动着，透不过气来，在极度兴奋中想到：难道我的生命要这样结束？随后无数次里我将自己全部交付给了愤怒和心死并一直爱着你，现在也是；我将自己全部交付给了我那些心如刀割的伤痛，比对内心的平和以及整个自我还要虔诚。我生活在两重世界中，只要我们不在一起，我就会一直这样。

既然我突然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这尤其可怕的困境会永久的纠缠着我，我必须要让你明白，明白为什么我必须要在那时、要在现在写信给你我才放心：如果你今生再也不想给我写信，请寄给我一张空白的没有签名的明信片，或是一些东西，任何东西都行，只要让我知道，在你明白我比你想象中的我还要坏，也还要好之前，你并没有没有撕掉我的信将它们烧掉。我只不过是个凡人，我想要跟这个世界上唯一要紧的人说说话。

我想让我尤为惊骇的是你将我和你绑在一起（这样，我们两个都没法冲破这层关系，即便是世界上所有的仇恨，恶毒，恶心和情人都无法将其斩断），却又这般决绝果断地离开了我。我的心彻底碎了，没有麻醉剂缓和痛苦，碎片也没有缝合；我的生命之血流洒在贫瘠的土地上，没有东西可以从中生长。其实，它此刻仍在流洒。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不敢见我，甚至在我们都无妨的时间里；我对你那么信任，我真的不能相信（尽管我之前想让自己相信）你这么做仅仅是为了让方便自己，让我不跟别的女人重合对冲。为什么你一定要像布兰德一样：这般固执僵化？

如果你觉得你和我在一起会让我跟你绑的更紧，或是剥夺了我去找其他人的自由，我能看得出来。我现在知道，你也必须要知道，到目前为止我的心血已经流干了，即便再无利刀割伤我，我也不会痊愈，那么为什么你不让我们一起建立我们所拥有的本就重重受限的小世界？为什么这般禁忌？我要你问问你自己。并问问你身上是否有告诉我的勇气和理解之心。

我脆弱的时候总是有缘由的，可是现在我看不到缘由。我看不出为什么我就不能和你在巴黎一起生活，跟你一起上课，和你一起读法语。现在我对外界没有什么危险。为什么你让我们之间（本来就很糟糕了，并且在将来那些无情的岁月里我们有足够时间来考验对方）变得如此彻底完全地僵硬？我甚至可以承受这份更为艰难的恐惧，即任自己消融在对你的情感之中，尽管明知它又会冻结起来；只要我能相信这可以成为时空的一个微小部分，在此时空里要比我们只有极少时间相聚却还总是要固执地分开要好。

我想请你在心里仔细思考一下这些事情，因为现在我突然想到了一个深刻的问题：要是你知道，即使在刀剑伤人的阴影之下我也宁愿将生活过得更为丰富，那你为何要还逃离我？你之前说我想要从你身上得到你不能给予我的东西。那么，我现在也是如此。但现在我懂了情况到底是怎样（那是我以前所不懂的），并且懂得我对你的信仰和爱是不会因为酒精或是将自己丢到别的男人的床上而减弱一丝一毫或是被其蒙蔽。我发现了这个，知道这个，可我拥有什么？

理解。爱。两个世界。我单纯的十足，所以我热爱春天，春天的奇迹是独属于我们的，若是你不让它进入我们的世界，我会认为你的做法愚蠢而可怕。这个奇特的领悟就像通灵一般潜入我的脑中，我知道我相信自己，相信我对你的爱是无限量的，不朽到让人为之惊异，并且永远都会这般。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对我而言更为艰难，因为我的身体紧紧连着我对你的信仰和爱并且我觉得自己真的不能和别的男人一起生活；这就意味着我一定会成为（因为我不可能去当修女）一个圣洁的单身女人。要是我倾向于律师或记者的职业生涯，情况就还好些。

可我不是这样的。我倾向于孩子，床，睿智的朋友和一个华美的充满活力与热情的家。在家里，各类天才聚集在一起，享用一顿美味的晚餐之后，在厨房里喝着松子酒，然后读着各自的小说，谈论股票市场的未来走向，讨论着科学自然的各种神秘之处（顺便提一下，那是十分有趣的，形式多种多样：好几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探讨着植物、化学、数学、以及物理等等。有各种各样的神秘主义者）。——不管怎么说，这就是我原本打算给一个男人打造的东西，给他一个装满希望和爱的巨型水池，让他每天都能遨游其间；为他生儿育女，生很多很多的孩子，尽管会受尽痛苦，却仍深感骄傲。而在我失去理智的时候，我最恨你的就是让我成长为女人，让我渴求这些，特别是让我只成为你的女人，然后却让我面对一个真实的近在眼前的可能，那就是我可能会一辈子过着贞洁的生活，如同一个中学老师，因为教化其他女人的孩子而从中得到人品的升华。在这世界上我最想做的事便是给你生一个儿子。我带着黑暗火焰到处穿梭，就像《菲德拉》中的公主菲德拉一样，被克制和高傲所牵制。

我想，在某种意义上我觉得你就像拉帕奇尼先生[6]，他只用危险有毒的食物来抚养他唯一的女儿，让她呼吸的空气是一株怪异有毒的植物释放出的气体。这样，她便几乎不可能生活在正常的世界里，而这对那些住在正常世界里想要靠近她的人也会产生致命的危害。

这就是我要说的，你一定也知道了。但你也得通过某种方式让我知道你确实知道了。要是你没有太多顾虑，为什么要有顾虑，现在你有吗？你可以写一封信诚实地告诉我为什么。如果你并不害怕我孩子气的与你相隔万里且即日便逝的恳请，那么为什么你不让我在春天去巴黎跟你一起度过些许日子？我要来了，并且我觉得，你现在假装相信有什么重要的理由让你不愿见到我的如此严苛的做法实在是没有必要，也让人难以理解。

我知道要是我满面狼藉地跑去对你劈天盖地地进行指责，亦或让自己更难离开你（这很有可能，但它可以被处理好）——那么你便有权利不让我过去。但是我想做的不过是见见你，和你在一起，一起散散步，说说话，我想做的不过是像过了恋爱年纪的人们做的那样（尽管我不会假装自己不会一往情深地想要和你在一起），并且我们现在已经到了一个能相互理解的阶段，能好好地去对待对方。就算那些漫长的岁月朝着我们涌来，为什么你现在拒绝见我？

我相信我能向你提出这个请求，并且不会让你多虑，让你觉得写信会体现懦弱或是携带传染病毒。现在作为一个了解自己的女人，我请求你。要是你有勇气并能仔细查看你的内心，你就会给我回答。因为我会过来，并尊重你的愿望；但是我也要在此刻问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愿望。请不要，哦，不要人为地在我们之间制造不可冲破的滞流；打破，折断，然后重新成长，如同我只在今天做的那般。”

我也是这样，并且不能停止流泪，那些汹涌而来释放痛苦的眼泪，其中含着对生活和希望的渴求，即便是我的爱人穿过了那条该死的河道，跟我说不要跟过去。为什么，为什么？

我精疲力竭，这封信的到来打破了我严整的读书计划，让我现在无法睡觉。除非我将明天的课全部砍掉。至于雷德帕斯，我还没有准备充分。我觉得睡觉无论如何比其它事情要更为重要：因为要承受的东西太多，我必须要坚强，要休整好，要足够勇敢。

今晚读完他的信后，我走在潮湿幽暗、栽着松树的小路上，湿润朦胧的星光下，温暖的雨水滴落在黑暗的叶片上闪闪发光。我不停的哭泣，哭泣，心里充溢着这可怕的痛苦；我很伤心，父亲，我很伤心，哦，父亲，我从来都不知道会这样；一位父亲，甚至，也被他们从我身边夺走了。

这听起来是如此简单，如此荒谬：今天我才发现自己深深地爱着一个男孩，上帝知道我爱了他有多久，而他却因为自己的顾虑，残忍冷酷地不让我过去找他，不只是在还有一线机会的的时候不让我过去，并且他自己还要在这个春天离开去别处，在那里即使天荒地老也没有机会了。他不让我过去。

我想起了詹姆斯·乔伊斯写下的一首恢弘壮丽的诗歌“我听到一支军队在上大地上冲锋陷阵”…以及最后在描述完战马精神抖擞的雷霆般的嘶鸣，不断回旋的笑声和从海面涌过来的绿色长发之后的不可磨灭的诗句，那不过是由一系列简单的词语串联而成，却饱含着整个世界的悲伤：

“我的心，难道你已丧失了理智而这样绝望？

我的爱人，我的爱人，我的爱人，为什么你要离我而去？”

要是我是一个男人，我就能以此写一首诗；作为一个女人，为什么我就只能在哭泣中僵硬，只能在哭泣中僵硬？

我要变得强大，通过睡眠，通过提炼智慧，通过强健身体而变得强大；我要通过这次悲痛欲绝的经历学会舒展自己：知悉自己能为之付出的地方和对象：对纳特，加里，甚至是克里斯，伊科，和亲爱的戈登以他的方式付出：付出那些细微的时刻和随意的谈话，即忠诚和爱的特别融合，我们便可从中领悟真谛。不要怀恨在心。让我免于恨的折磨，那是流淌在聪明孤独的单身女人血管中致命的扭曲心灵的柠檬酸。

让我不要绝望，而是将因缺少慰藉而产生的恐慌丢弃；让我不要躲在酒精的麻痹之下，别让陌生的男人伤害自己；让我不要懦弱，不要告诉别人我的内心在怎样流血，日复一日，它是在怎样滴血，聚集然后凝结。我仍然年轻。即使在二十三岁半开始新的生活也为时不晚。毕竟，我并不认为自己是西莉亚·科普尔斯通[7]：若是他不打算回来，我真诚地希望五年之后我能开始新的生活；当然，我不能盲目地生活，不能只想着用各种方法熬过足够多的年头来等着他回来；无论如何，我还是想要和他永远地一起生活：一起醒来，听他对我的问候，为他生儿育女。怀上他的孩子该是多么美好，多么令人骄傲的事。我的上帝。我忍受不了陡然的落差。不要让这种事发生；弄清楚状况，决定做什么，然后付诸行动。

哦，某人，我的脑中翻过各种名字，在想着某人：听我说，让我走进你的心里，请保持温暖友善，请让我哭个够。并助我变得坚强。哦，苏，哦，费希尔先生，哦，鲁斯·伯以修尔，哦，母亲。我的上帝。我可能要写信给艾莉，她会客观地分析情况。她和苏懂得一样多；她曾经也遭遇过这种经历。

我身陷于此，无法自拔；两个月以来我的身心都很紧张僵直。就在这两个月中，我陡然释放自己，纵情痛哭。我很累了，鼻窦炎又纠缠了我这么久，让我很没劲，这也有所帮助：使得所有的绝望在我最为脆弱的时候一齐涌向我。我会读霍普斯金的作品。在我们的生活出现裂缝的时候，在我最可爱的镜子碎裂的时候，休息、回避、治愈难到有什么不对吗？为什么我一定要四处奔波，拖着自己去上课。其实我并不是一定得逃课，我只是需要休息，我受够了。谢天谢地，我想要做事，想要读书，想要思考。下学期我一定要开一个雪莉酒会或茶会，并且邀请克里斯，加里，纳特，基斯（他看起来很温和）和一两个女孩。对的人和对的人数是非常重要的，这样每一个人都能谈话交流，既不会太混乱也不会太逼仄。

现在是8：30，我感到非常累，只想上床一觉睡到醒，不想做这一大堆事情：重读《幽灵》，思考它，阅读所有关于伊拉克特拉[8]的作品，阅读龙沙[9]的作品并翻译，看一下《韦伯斯特&图尔纳》以及写论文。然后是下个星期。下个星期就轻松下来了，可以在苹果枝下悠然地骑单车。世界上有足够多的时间吗？

将来某一天我会对生命中的这两年心怀感激，两年的学费（希望）由政府承担，在这期间我不断阅读了自己钟爱的读物，学习了法语和德语并去到各国远游。将来某一天当我手忙脚乱地煮鸡蛋，给宝宝喂奶，为丈夫的朋友准备晚餐时，我会抽空拾起柏格森，或卡夫卡，或乔伊斯的作品，然后因为羡慕那些远高于我，强于我的头脑而苦恼。

但怎会这样？像这些女人，这位伯顿小姐，这位年老的威尔士福德小姐（她已经到了垂暮之年），花了多年的时间来读书，撰写诸如《琼森和查普曼的政治悲剧》的文章和《愚人》之类的书，她们就因此而更加优秀而让诸如克罗克博士的年轻才俊对她们敬畏不已吗？我所希望的是一种在冲突之中追求平衡的生活，平衡孩子，十四行诗，爱和脏污油腻的餐盘；在钢琴，滑雪坡道以及床上，床上，床上，撞击出一种明朗的生活。

有朝一日。而今天我是在自我监督之下度过的：现在的几小时中甚至要在履行义务中度过，不能大声尖叫：再温和不过的坚忍苦修生活。顺便说一下，今天当我们不假思索地说自杀是一种逃避（为了自卫？）时，伯顿小姐打断来了我们，她说自杀一件勇敢的事情——若是一个人只能在这个世界上堕落痛苦地挣扎，那么离开吧。注意：我们也这样认为过。曾经。

也是在今天，克罗克夫人讨论了用爱来救赎的力量，这是F.H.布莱德雷教授在他的伦理学研究这门课上留下来的（主要由于他的健康状况不佳），我们原本是要在探讨DH劳伦斯的课上学习它。下周。我的论文《拉辛用激情铸就命运》[10]也发下来了，上面的评语说激情只占一个方面而已，它并不像我所描述的那般是致命的浩劫：并将我诸如火焰，癌症和欲望的比喻混杂在一起：嗯，不是在我写特德的那首诗中；只有那首仿卢·希利的《马戏表演》是受卢的激发所写，但那是写给理查德的。

上完克罗克博士的课后，我和加里在伊格尔享用了一顿愉悦的午餐。酒店供应美味足量的食物，啤酒，以及充满智慧的谈话。在暗淡的氛围之中，我是其中唯一的一位女士，其他都是男士，这对我来说反而更好一些！加里一头金发，蓝色的眼睛，有着一种德国式的温文尔雅；他思考精密，善于分析，慢条斯理，深思熟虑；看来，他已经遇到了各处最为睿智之人：在此处，他是在戴西斯，克罗克，且有可能在刘易斯的指导下学习，诸皆思维极其敏锐：E.M.福斯特亦如此。无论如何，这比我们之前任何一次发生争论的时候要好，因为尽管我说话的时候很是激动，至少现在我能更加冷静地与之交流。我觉得自己没有像以前那样，因为感觉到他对我的思维想法不屑一顾，认为是妇人之见，没有逻辑，有些荒唐而口不择言地跟他争论。

加里和我聊着自然科学的神秘主义，从纸牌中预知命运的可信度，催眠术，悬浮术和布莱克（他对此人无比敬慕）；我已经读完了华莱士·史蒂文斯[11]的作品，而他才刚刚开始读；我发现自己的话锋较之前更为锋利，能削弱对方的观点。我在思考充分之后再发言，试着去证明我的观点而不只是用大量的肢体语言企图淹没对方。现在我学到了关于这样做的更多的好处，很好。加里也能帮助提升我们的谈话，因为尽管他本质上有着浪漫的情怀（几乎是好笑的，可并不让人反感，他看起来如此乏味，应该和他特别善于分析的性情相关），他的思维严谨精确，条理分明。这个星期四我要跟他一起喝咖啡，下周跟他和基斯一起喝茶。我必须要读书。读柏格森的书。

在纽汉姆学院一间昏暗狭小的教室里沉闷枯燥的课上听着巴雷特小姐亲切地对着那些还未成熟的小女孩口齿含糊地剖析着《恶之华》时，我被自己惊住了，因为我可以直接将波德莱尔[12]的作品视译出来，几乎是即时翻译，除却了那些我完全不认识的词汇。我感觉到他的文字以及蕴含其中的意义在赏心悦目地流动着，我独自一人跳入其间，渴望读他，跟他一起体验。也许有一天我能将法语用的纯熟自如。

午吃完中饭后，在晴雨不定的天气里去购物。必须得买一件雨衣：适合在春天和出游的时候穿，这样就不会弄脏衣服。找到了一件理想的雨衣，剪裁整洁，黄铜色的扣子，然后买了橙子，苹果，奶酪，坚果和蜂蜜。购物的时候总是会感到满足，因为不管怎样它能给我一种实在感：品味到颜色和触感，并能赋予一定的力量和充实感。

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不哭。星期日的时候跟简大吵了一架，惊天动地发泄情绪。她在我的五本新书上用铅笔划了线并做了笔记；显而易见，她是看到了我之前用黑笔在上面划线了，便觉得多划一些也无妨；可是，我很愤怒，感觉就像是自己的孩子被，一个外来人，强暴或是毒打了一顿。并且这也牵扯到了其它事情：牵扯到了法国（我想要在那个地方将自己扑倒在理查德身前，她却觉得毫无必要。而那个时候我是如此绝望！我多么希望可以在大西洋彼岸证实自己的身份，他要是不承认我，不承认我们的爱，那就非常之糟糕。可至少我在那边拥有我们最好的爱的果实。）

写给圣·博托尔夫的评述：及我欣赏的两人：卢克和特德之间没有连通一气的证明，且她反对诗歌；对于给我的克里斯及其他人寄诗歌她觉得于双方都是不道德的，等等。在我的面前她觉得自己很笨拙，而在她的面前我觉得自己很愚钝。

事实证明，我们两个太像了，几乎一模一样。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我们俩因此而在这里不能成为亲密的朋友：在任何英国人的朋友圈子中，只要有一个善于写作，富于幽默，充满魅力而又迷人的美国女孩就足够了。当我们一起出现时，双方都想成为受人关注的女王。我们两个都想要独一无二，这只有在我们各自分开的时候才能真正实现。我们在很多地方都很相似（尤其我们是这边唯一参加我们这次项目并会写作的美国女孩），因而不想在一起。所以情况最终只能那样。祸患因此斩断。谢天谢地。在公开场合，我们还是会友善相待，不会特地去找对方或是肆意诋毁对方的行为。空气终于清新了。

既然现在九点钟了，我也已将一日之中好过的部分写下，在昏昏沉沉中，不再哭泣抽噎了，我会就此搁笔，读《幽灵》，上床，然后在明天逃掉所有的课，除了雷德帕斯跟古典文学阅读的课；下午有空的时候及晚间时候读龙沙的作品。

为什么我脑中那绿色的黏糊糊的东西还在无穷无尽地涌现出来，往下滴落，粘在我的喉咙里，我的肺叶上，成块地黏在我的眼睛后面，挡住我的视线。有时我觉得自己正在腐朽的大脑里会有腐烂残骸从中倾泻出来。

在历经这种可怕的悲伤、难过、疲惫、和恐惧期间，我仍然要这样说：自然世界和有那些被简简单单爱着的人们以及待我们去阅读观赏的所有事物依然蕴含着福祉。

给另一个接受富布赖特奖学金[13]的人打电话，他在一个广告中征人同去巴黎。也许会和他（他是否身材矮小，身体畸形，相貌丑陋，年老已婚？实际上他在哥伦比亚大学获得博士学位，他年轻，健康而务实）一起开车去巴黎。不管怎样我总觉得我必须要在一个清晨走到理查德住的地方，站在那儿，坚定而镇静，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跟他说声：你好。然后我就能在巴黎漫步，或许去拜访一些朋友亦或去看一些戏剧，然后乘火车到德国去见戈登。戈登肯定会很亲切友善、坚定自信，并用他的友爱来治愈我的伤痛，尽管他对我所有的伤痛都一无所知。我拒绝懦弱，不会跟其他任何人倾诉。

我们可以等着看。那会是一种面对他的终极姿态。（哦，是的，我仍然认为我有这样的能力：他也许在和情人睡觉，留下指令不让我进去，或不让我过去，甚至更糟糕，在我过去后拒绝见我。我现在没有那么不顾一切。那就是为什么我觉得我确实可以过去。我的确爱他，看不出为什么我不能跟他一起享受生活，明知我们总得要离开它。我们可以等着看。）

来吧我的马车。晚安，晚安。

3月8日；星期四晚上

睡前说一小会，只一小会儿话。今晚我一个人喝了两杯雪莉酒；洗了澡，洗了头发，觉得全身干净舒爽，在炉火旁，将头发甩干，感觉它有如丝绸般柔顺。今天很奇特。似乎突然之间，我和加里·豪普特见了很多次面。

这其实也没什么特别不可思议的地方，除了他看起来很想见到我。这也许是因为我之前喷薄而出的那些强烈激动、不负责任的话语让他产生了反感，可后来他又发现我也能说得有条有理，颇有见地。不管怎样，像我之前提到的那样，他具有镇定人心的影响力；我喜欢他逻辑可靠的思维，他的思维非常严密。

今早起床下楼时发现了一张从旅行社寄来的一英镑支票，比航空公司说的我应得的数目要少，于是我在脑中练习了无数遍对话，用以应对旅行社冷酷可怕的说辞，想要要回我的几个先令。明天去，也许。早餐：鱼饼的味道让我想吐，那恶臭多刺的腌鱼实在是无法下咽，只能靠掺了大量牛奶的酸咖啡、吐司、黄油和果酱果腹。又翻译了一点龙沙的作品，梳妆打扮后，骑单车刚好赶到加里的住处。

我喜爱彭布罗克（英国剑桥的潘布鲁克学院）：穿过布满鹅卵石的庭院，登上盘旋而上的石头阶梯，那带着锁眼的哥特式拱形窗户让我觉得自己应该穿着伊丽莎白时期的绸衣，而加里则为我准备好了家里磨制的咖啡以及要告知我的消息，主要是关于基斯和克罗克夫人（她可能会接收我，加里听起来对此很乐观）。我们不停地谈论着耶鲁、史密斯以及各种各样的人格（他认识的那些教授都很非凡出众）还有西格里夫·萨松[14]：我的心头涌起一种奇特的反常的快感，当我随意的说着：哦，是的，我听说过他；跟我讲讲他。加里便会继续跟我说着一个不太相关的话题，即为什么他们会拒绝萨松加入作家俱乐部：他并不合群；对耶鲁不满意；放弃一切投身写作；家庭背景的影响，等等。我内心暗自发笑，并对自己说：哦，我的上帝。多么可笑。我会喜欢他这个样子！

我们仔细谈论了威利（最后一篇演说，使我为之震惊：我相当喜欢那个男人），然后一路跑去上克罗克的课，她在阿诺德[15]的作品挑出了一些不足之处，而加里说他开始考虑研究基督（人道主义观点），研究其作为一个独一无二传播爱之救赎力量的福音的人；继续回到D.H.劳伦斯[16]和他不可思议的传奇故事《死去的人》。她选读了其中几部分，在《死去的人》最后一段里被抢劫一空的伊西丝神庙和不断寻找的伊西丝，让人觉得不寒而栗，浑身颤抖起鸡皮疙瘩，就像是在这时天使抓住了我的头发拉着我。劳伦斯死于法国旺斯，那里也是我幻想和萨松在一起的神秘之所；我就是那个死去的女人，在那个春天我和萨松通过生命燃烧的火焰以及对生存毫不动摇的愤怒开始接触。一切都看起来在颤抖，互相关联；我大量阅读；我度过很多这样的情形。这很要紧。在晚饭前读完劳伦斯。

上完克罗克的课后，加里邀请我到米勒那里吃中餐，我对此迷惑不解，因为我原本以为自己昨天可能在伊格尔不知趣地侵犯到了他的男性圈子。我们吃了粘稠的冷番茄汁、鸡肉和蘑菇配上红酒的砂锅菜、烤土豆、胡萝卜、红酒，并以奇特的菠萝加冰激凌的冷碟和咖啡结束晚餐。我们谈了很多关于英国人和美国人的性情，谈论了绘画（我们两个曾一度都想去上艺术院校）然后不断地聊着。多么奇怪；他显然和一位拿富布赖特奖学金的艺术生有过一段不开心的恋爱经历。为了她，他整个圣诞节都留在了伦敦。在他显然乏味无趣、善于分析、含着德国式的沉着的脸庞背后是一个浪漫的自我：在他望向别处，说道：“她并不欣赏智慧”时，他的眼里几乎含着眼泪。他当然有浪漫本色。我和他在一起感觉很安心，主要是因为对他而言，我的外貌身形完全没有什么迷人之处。这里没有两性之间的争斗，真的。他思维缜密，并且我发现自己通过和他谈话论辩后也在自我发展。但他是那种完全跟我背道而驰的类型：我们之间会哪会有什么火花，有的话也肯定是烟雾浓烈的那种，他这个人：他的姿势、眼神、语义，绝不会有昭然之处，他完全是理查德的对立面。和他在一起，我进行的完全是智慧交流，纯柏拉图式，跟以往的自己如此相像；然而自相矛盾的是，这样子让我感到安全放心。星期天和他到基斯那里喝茶，星期三和维也纳唱诗班的男孩在国王教堂；借了两本书：关于17世纪玄学派和伊丽莎白时代的诗歌。

匆忙赶回家中，读巴蕾特[17]的作品，读更多龙沙的作品，进程缓慢而艰辛，但是我喜欢；我也能从中学习。难以下咽的晚餐：干硬的米饭、只有狗粮分量那么多的咖喱、蜡黄色的欧洲萝卜、烧焦了的土豆泥以及融掉了的甜的发腻的冰激凌和烧焦了的焦糖浆。拉梅耶尔夫人写信说祖母又住到医院里去了；不能进食。她会死于癌症吗，就如我写的那般？那个黑暗可耻的秘密；我爱那个女人，我不能相信她可能会离开这个世界而我却不在那儿；我不能想象家里没有她会是什么样子。这让我难过；相隔万里，我想念她，我哭了。那些幽灵，那些我们爱着的已经遁入黑暗之中的人们；我大声责骂，我愤怒不堪，因为他们将我的父亲带走了，我从来都不曾了解他；甚至是他的思想，他的心；他的脸就像一个我疯狂爱着的17岁男孩的脸。我本来会爱他的；但他已经走了。不知怎的我感觉自己有些太老了，那些比我年纪大的人在我还没有真正了解他们之前就都死去了，只剩下了那些年轻人跟婴儿比我小。我与黑暗隔得如此之近。我的维拉内拉诗[18]是写给我父亲的；最好的一篇。我极度渴望了解他；我在停泊咖啡店的那段美妙的咖啡时间里读雷德帕斯的作品，几乎想要将其撕毁，哀求他做我的父亲；想要和一个富有、练达、睿智，比我年纪大的人一起生活。我必须要谨防，谨防为此而结婚。也许该和一个有着睿智父亲的年轻男子结婚。我便可和两者同时结婚。

天色晚了，我也累了，这周末还要努力看《韦伯斯特&图尔纳》。下个学期我得舍命读书才行，只能靠自己，周一和伯顿小姐：要努力博得克罗克的认可，努力争取充足的空闲时间用来写作，看自己想看的关于批评、玄学派之类的书。想要停下来，深感疲惫，但顽强的坚持着；为某个缘由而更加开心。更加尊重自我。

3月9日：星期五

有一件关于今天的小事必须要说，因为就我们目前看来，今天是春天的第一天，我们又可以，真的，重新自由呼吸，在夜晚安睡了。

今早醒来时，已经睡了九个小时，错过了诺瑟姆的讲课，磨磨蹭蹭地吃着凝结住的新鲜鸡蛋、咖啡、吐司和果酱。打扫房间的时候想要唱歌：给母亲写了一封信，讲我是怎样在如分娩般巨大的阵痛中锻造灵魂以及我对萨松的看法，其中包括两首我写得最好的诗：《追求》和《越过海峡》。

也给她写了我的最新想法：申请加入为年轻作家设立的尤金萨克斯顿协会。我整个的生活重心又再度摇摆了，主要是我意识到，如果我进入那个学术及评论界，那我所有的时间就要用来看书，看书，那便意味着要好好调整原来所有的计划，几乎不能再越线读书了，而是要读更多能够对我的写作产生积极影响而非麻痹作用的书：现代作品。现在我想要强调生活——写作一体的生活；学术——批评——教学的生活可以再等等。若是我在这个学期写作（已经将我的学习课程压减到了最低程度：道德主义者、法语，或许还有德语），先和艾莉一起到西班牙住一个月，然后回来写作一个月，争取再度成功，我会有足够的积累，鉴于我获得的各类奖项，也许能让我写出一部小说（爱和自杀会占据其中大部分内容，大学生活的背景，拥有智慧的女人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构思章节，故事，努力向着胜利拼搏）和诗歌借以自律。我很愿意写一部小说，我可以在法国南部（旺斯？格拉斯？）或者意大利或者西班牙呆上一年，在那里锻造我的灵魂，阅读法语和德语作品，吸取艺术精华，全靠我自己。我一定要试一试。想尽办法。所有获得的奖项：从《十七岁》，到《小姐》，到最近诗歌创作的成功，以及登报经历都会成为无价之宝。

这是一个梦想。我们会朝着它迈进。要是我有一部小说出版，它也可以帮我在美国寻得一份工作。从这个夏天开始投入工作。大纲：有智慧的女人、斗争、胜利：包括对矛盾冲突的忍耐等等。尽量写得复杂曲折、丰富生动。可以借用写给萨松的信的内容，等等。我此刻就兴奋不已。尽量要写得紧凑有张力，坚韧强劲，务必不要写得伤感泛滥。

今日事项：一路唱着歌骑着单车到自助洗衣店，风吹过发丝：冷香槟般的空气跟一月份在法国尼斯和旺斯的一样：澄澈、明亮而幽冷的日光。旅行社很好，退还了我的钱，告诉了我从巴黎到慕尼黑的火车信息。去了银行跟赫弗书店：买了很多赫胥黎的书，其中一本是最近出的《天堂和地狱》：讲述的是两个截然相反的心理世界：在催眠或致幻剂酶斯卡灵的作用下产生。邮局；放下待洗的衣物及行李回家，穿过一片低洼沼泽之地，那里每个人都坐在外面的磨坊引水槽上在阳光下吃着三明治，喝着麦芽酒。在洒满阳光停泊咖啡店买了最后四个三明治，坐下看赫胥黎[19]的书，一边喝着意大利特浓咖啡。说到这里：《纽约客》退回了我的诗，至少说了一句“不好意思，请继续加油”。这么多天的希望，又定期地给我邮回来了。但今天，幸运的是，我觉得自己可以写上十本小说，征服众神；外面，网球发出砰砰的声响，鸟儿们在唧唧喳喳，我必须要读完马洛和图尔纳的作品好写完最后一篇论文交给伯顿。为春天；为生活；为一个不断成长的灵魂而欢呼。

3月10日：星期六上午

现在我静不下心；坐立不安；晨光中睡梦也过来嘲笑我。昨晚和汉密斯一起喝威士忌，一杯接一杯，一饮而尽，至少有五到六杯，此刻它们仍旧趾高气昂地穿行游走于我的血管之中，带着潜藏的破坏力准备随时跟我对抗；早上喝了咖啡，其中的咖啡因让我的肌肉纤维紧绷，而那时我正为某事感到大为震惊：格兰塔出版社发表了一篇劣质诗文，是一个名字缩写跟我的一样的女孩写的，真够讽刺，为结团徇私感到愤愤不平：他们总是发表朋友圈子写的东西；下周后一定要给他们和学校写一些短篇札记：要富含潜力、诙谐幽默、简洁有力，写一些让他们无法拒退的作品，除非他们要有悖道德行事。

我想说的是：他在这里，就在剑桥。面带微笑却含哭相、装容整洁且身姿优雅的伯特在去图书馆的路上碰到了我，“卢卡斯和特德昨晚往你的窗户扔了石头。”我的心里立即涌上一股巨大的欢欣；他们还记得我的名字；尽管他们扔错了窗户，而我那时也和汉密斯出去喝酒了，可他们就在此处；我继续和他聊了一会儿，好像特德要写一篇关于詹姆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的提要（！！！），等等。我含糊地跟他说：让他们过来找我，玩什么的，一起骑单车。

此刻，身心紧张、心绪难控，而春天就在我的窗外蓬勃生长，快活地在我的血液里面嬉戏并逗引着它，可我必须加紧时间努力完成关于《韦伯斯特&图尔纳》的论文，为什么，哦，为什么，我不在昨天就将它完成。我应该要知道；今天会很难过，因为他就在这里，他也许不会再过来找我了，也许正和帕迪富特之类的人在约会，而我却在这里等着，浑身像抛光了的带刺钢丝颤栗着。要是我没喝那么多威士忌，没有这么累，这么头昏脑涨，这么心绪无常就好了，我就能够处理好事情。要是他来了怎么办，没来又怎么办。或许现在他正和那个金发女人吃午餐。谢天谢地，她有伯特。但是他呢？哦，他。

在上午最后一段时间里和戴维博士进行交流，主要表达了：我恐惧各种压力和打击人的力量，如果我没有计划、管理、操控我的人生道路，将学术&的创作&写作与情感&生活&爱连接在一起，就不会这样。写作可以让我成为一个小小的神：我能用各种微小有序的文字模式来重创世界的发展变化及破碎过程。我具有强大的体力、智力跟情感力量，它们必须喷薄而出，必须富于创造，否则，它们只能趋于毁灭，白白浪费（例如：和汉密斯去喝酒，不加选择地求爱）。

请让他过来吧；让我在英国的这个春天拥有他。万分恳请。

在法语系处碰到了马兰·弗里希，长相俊俏、皮肤白净。在赫弗的住处；筹划星期二晚上在她离开之前举行一顿晚宴。也许会在瑞士见到她；不期而遇，那会多么令人愉快：和戈登一起，可能？

请让他过来吧，请赐予我坚韧和勇气，让他尊重我，对我感兴趣，请别让我大声或是歇斯底里地呼喊着扑倒在他身前；要冷静温柔、从容，孩子，要从容。他现在也许正和七个来自斯堪的纳维亚的情人在后面藏红花间得意地漫步。而我却坐着，像一只蜘蛛，等在，这里，家里；像织布女工一般编织着韦伯斯特的网，转动图尔纳的纺锤。哦，他在这里，我残忍的掠夺者；哦，饥饿，饥饿。我是如此渴求着一份硕大美好、富有新意、迅速成长而又沉甸甸的爱；我在这里；我等着；而他却在康河岸边像一个悠然的农牧神一样游玩。

3月10日：附言

哦，愤怒，愤怒难平。为什么我要知道他在这里。心中的猎豹睡醒了，再度悄然来袭，楼里的每一点声响都让人以为是他走在楼梯上的脚步声；以前在像这般疯狂的心境下，我曾写过疯狂女孩的爱之歌，那时候是因为等不到麦克，他没过来，一直都没过来，而每次那样的时候我就会穿上黑色、白色和红色：色彩强烈而刺眼的衣服。每次上楼以及跑过的脚步声，我都以为是他的，然后大骂那些想要取代他位置的过路人。在卢·希利身上，我感受到了这种慢慢燃烧的不顾一切的力量，通过坚持不懈的意志作用，能够促成某些事情发生。

现在我躺着，因这次疾病而浑身灼烧、发烫，太阳突然对我注目而视，一颗橘黄色的往下坠落的眼睛，带着漠然讥讽的神色；它吞噬着时间，我给它计时。黑暗再度朝我张开大口：惧怕自己被一座巨型暗黑的机器碾压，而周边环境就像是冷漠无情、在不断碾压的石磨，将我的精力耗竭。他现在在一个聚会上，我知道：跟一些女孩。我就要被烧成灰烬了，我的脸颊烧得异常通红，像两个长在邪恶之城所多玛和蛾摩拉城里的苹果。

我躺着，听到了楼梯间的脚步声和敲门声，于是我一跃而起，来欢迎我用意志坚守得来的成果。敲门的是约翰，过来邀请我去看电影；我的确想要去看那部电影，却不能放任自己。留在这里，看着时钟从八点走到十点，边读韦伯斯特的《玛尔菲女公爵》，是要难熬得多。我是多么恨他；我又多么恨伯特，上周我将那首诗丢弃了，才好不容易才平息了心中的怒火，如今他又让它燃起来了。

我心乱如麻，愤怒不已，和约翰说话，然后跟他道了声再见，送他出门；想象一下，他刚才想要说服我别去巴黎，而是去哥本哈根！

我记得自己前两个晚上做的梦：第一个：为一个戏剧甄选角色，我在一个巨大的体育馆里，里面有很多小丑和演员正在练习。每个地方都散发着沉重险恶的氛围：我逃跑，巨型砝码往我头顶落下；我穿过了光滑的地板，而远处，一群流浪汉阴险地笑着，对我扔黑色大球，想要击倒我；这是一个万分危急的可怕时刻：和那些身陷混乱交通之中的情形一样，运送木材的卡车和巴士以及单车从各个方向冲了过来，而我只能站着不动、闭上眼睛或是在混乱的车辆之间横冲直撞，祈求幸运降临。黑色的球，黑色砝码，转动的车辆，以及光滑的地板：在一次次盲目的重击中都想要打倒我，只不过没击中。

然后我穿着我的黑色大衣，戴着贝雷帽：伊西丝不见了，寻找伊西丝，沿着一条昏暗空荡的街道行走。走进一间咖啡馆，搜寻，搜寻，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肤色很深的男子，他的脸藏在一张报纸背后，温文尔雅地咧嘴一笑。我站着，惊住了，然后他挺直身子，跟着我出来，深色皮肤，举止温柔。另一个深色皮肤的男人，脸色泛黄，像来自斯拉夫的白痴，又像西班牙人，其种族难以判别。他上来跟我搭讪，用厚重沙哑的嗓音说“现在是晚上。”他以为我是一个妓女；我立马逃开，跟在我的理查德身后跑，理查德在前面走着，背对着我。

楼下有男人的说话声。心里怀着这种令人绝望的愤怒，我不舒服，一点都不舒服。天知道我在巴黎会发生什么事。爱、欲望都转变成了想死的冲动。我的爱已经消失了，消失了，我会被人强奸。“现在是晚上。”

3月11日：星期天上午

又是糟糕的一天。他在四处徘回，所有的恶魔都跑过来折磨我：我孤身逃脱来告诉你。所有眼睛，无数双眼睛都宣告着他在这里。今天早上，一个男人的脚步声，一记敲门声；是他来了吗？原来：是克里斯，十天没见过面后又出现了。只是，这个克里斯真有折磨人的天赋：今早在街道上刚刚看到了卢克和特德；他们不会过来了。不会在这灰色清冷的晨光里过来。他们不会过来了。

但是他们昨晚来过，凌晨两点的时候，菲莉帕说。朝她的窗户扔泥巴，喊着我的名字，把这两者混淆了：泥巴跟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成了泥巴。她过来找我，但是我那时睡着了。正梦见自己在一个万物复新的可爱春日回到了温思罗普的家中，穿着睡衣在融着沥青的街道上朝着大海走去，海水清新的咸味，海边上一滩青绿的草丛中蹲伏着一群挖蛤蚌的人，他们带着用柳条编织的篮子，站起身来，一个接一个，都看着我的睡衣，而我带着春日的羞愧躲到了白日之家中纵横交错的乔木林里。

邮件从下水道里运送过来，而我拿到的只有账单。邮件和大米从下水道中运过来，那个我们在海边玩耍过的泛着水泡、无比肮脏的荫绿的下水道，将什么样的腐朽、什么样裹着黄色污泥的海螺变成光芒四射的神奇。他们笑着说他们对从下水道里传来的邮件和大米感到放心。

而与此同时，那三个在黑夜中把我当做妓女一般对待的男孩像追求布兰奇·杜波依斯[20]的士兵们一样走过来，醉醺醺的，在花园里打滚，将她的名字和泥巴混作一谈。今天的两则听闻，在我的皮肤上又插上了更多的细针。我必须要加紧完成我的论文。哦，上帝请给予我勇气熬过这一周。让我有朝一日能面对他，只要能面对他，将他当做普通人，而不是传言里的那只在密林边缘昂首阔步的黑色美洲猎豹。这般糟糕。他们不愿在白天见我。我不值得那样。肯定是这样的，不知他们什么时候会来。他们不会来了。今天，我不想吃东西，不想去喝茶。我想在街道上大声咆哮，面对那只巨大的豹子，让日光将他打回人形。

4月18日

现在仍有无形的力量在集结着对抗我，我最亲爱的祖母，在母亲工作的时候照顾我起居生活的祖母正勇敢地和癌症作斗争，她会慢慢死去。六个星期了，她的身体甚至虚弱得不能输液，只能靠自己的身体提供生存的能量，可那终究会耗竭，那么她就只能死去了。我的母亲总是忙着工作、教书、做饭、开车、将暴风雪的积雪铲掉，日逐一日地在恐惧和已经迟钝的悲伤中消瘦。之前我希望自己能帮她变得坚强健康，可就像父亲当年撑了好久才缓缓离开人世，祖母也会这样慢慢地遁入死亡的阴影，在这之后，母亲一定会非常虚弱，不能过来我这里。而我呆在这边，却无能为力，不能再像往日那样去关爱家人，关爱邻里；不能在我亲爱勇敢的祖母的最后时日里给她我的力量和关爱，我深深地爱着她。而终有一日母亲也会离我而去，那么这个世界上便再没有父母，没有阅尽世事的长者指导我，关爱我，我感到无比恐慌。

还有一件非常可怖的事发生在我身上，它因起两个月前，本是不应该发生的，就如同你不应该写信对我说，你不想在巴黎见到我，也不会跟我去意大利。当我回到伦敦时，我似乎只有这么一条活路，现在，我身处地狱之中，没有人知道什么样的人生仪式或是爱能够修复它给我造成的巨大伤害。我小心翼翼，如此小心，可还是不够，还是被彻底地抛弃了。你说当你回到巴黎的时候，你说你“直截了当”地告诉过我你会去度假。好吧，我也在度假，痛苦不堪。双手捧着我的时间，看它一日日地抽离。艰难的选择让我日益枯萎，恐慌不安，还有因你长久不在身边而四处泛滥的空虚感，它于事无补、让人抓狂。你的笔迹变得如此潦草，就算绞尽脑汁，又有谁能从中辨析出一丝意义。

[1]Pygmalion，希腊神话的一位国王，他制作了一尊女雕像并爱上了那尊雕像。

[2]Lazarus，《圣经》中的一个人物。在新约《约翰福音》11章中记载，他病死后埋葬在一个洞穴中，四天之后耶稣吩咐他从坟墓中出来，因而奇迹似的复活。

[3]尤金·奥尼尔（1888年10月——1953年11月），美国剧作家，表现主义文学的代表作家。主要作品有《琼斯皇》、《毛猿》、《天边外》、《悲悼》等。

[4]斯芬克斯是希腊神话中带翼狮身女怪，以隐谜害人。斯芬克斯之谜出自《俄狄浦斯王》。

[5]希罗尼穆斯·波希（1450——1516），荷兰画家，他的作品中经常充满了神秘和怪诞想象，多在描绘罪恶与人类道德的沉沦。

[6]Signor Rappacin，帕奇尼先生出自哥特音乐剧《拉帕奇尼的女儿》的人物，是一位科学家。（译注）

[7]Celia Copplestone，T.S.艾略特所著的《鸡尾酒会》（The Cocktail Party）中的人物，是一位年轻敏感的诗人。（译注）

[8]Electra，伊拉克特拉为希腊神话故事中人物，曾助弟俄瑞斯忒斯杀母为父报仇，有恋父情结。（译注）

[9]Ronsard，(1524-1584），法国诗人。（译注）

[10]Racine，拉辛（1639-1699)，法国剧作家。（译注）

[11]Wallace Stevens(1879—1955)美国诗人，主要作品有《秩序观念》(1935)，《拿蓝色吉它的人》(1937)，《超小说笔记》(1942)，论诗歌文论集《必要的天使》。（译注）

[12]Baudelaire((1821-1867)法国的作家、翻译家和评论家。他仅有的一本诗集《恶之华》(1857出版，1861年扩版)被认为系淫书而受到谴责，但他对于后来的象征主义和现代主义诗歌产生了巨大影响。（译注）

[13]“富布赖特奖学金”美国国际教育研究所的富布赖特国外留学生计划中，为外国学生提供在国外学术领域的研究和专业培训所需要的奖学金。（译注）

[14]Sassoon，英国近代著名的反战诗人及小说家，名作包括反战诗《老猎人》、《反攻》及小说体自传三部曲《乔治·舍斯顿回忆录》等。（译注）

[15]Matthew Arnold，（1822-1888），英国诗人、翻译评论家。（译注）

[16]D.H.Lawrence，（1885-1930），20世纪英国作家，主要成就包括小说、诗歌、戏剧、散文、游记和书信。作品有《儿子与情人》、《虹》、《恋爱中的女人》等。（译注）

[17]Elizabeth Barrett Browning(1806-1861)，又称勃朗宁夫人，英国维多利亚时代最受人尊敬的诗人之一。主要作品有《天使及其它诗歌》、《诗集》、《葡萄牙十四行诗集》、《大会前的诗歌》、《逃跑的奴隶》等。（译注）

[18]维拉内拉诗是16世纪法国的一种19行诗。（译注）

[19]Aldous Leonard Huxley，（1894—1963)。50年代中期，奥尔德斯？赫胥黎的两本书《知觉之门》和《天堂与地狱》出版，它们是关于致幻剂导致的迷幻状态的书。（译注）

[20]Blanche DuBois，是田纳西·威廉斯话剧《欲望号街车》的女主角。（译注）

日记 1956年7月15日

西尔维娅·普拉斯和特德·休斯于1956年6月16日在伦敦女王广场的圣·乔治烈士教堂举行婚礼。西尔维娅的母亲奥瑞莉亚·普拉斯是他们婚礼的见证人，她当时正在欧洲度假。西尔维娅和休斯在西班牙的贝尼多姆度过夏日，途中去了巴黎。

贝尼多姆7月15日：寡妇曼嘉达的房子：抹着浅浅的粉褐色灰泥，沿海滨的主道旁，面朝着红黄色的沙滩。沙地上插了很多鲜亮的蓝色木桩，像迷宫一般摆列开来，木桩之上建有漆色艳丽的小房子，它们投下了一方方小小的阴影。海面溅起浪花，尔后敛息平静，就这样海浪朝着岸边一波波涌来，划出了一道起伏不定的白色波纹。晨光之下，远处的海面正熠熠生辉，现在还只有十点半，太阳就已高高升起，灼热逼人；地平线那边的海面呈淡蓝色，近岸边海水则是明丽的蔚蓝色，如同孔雀的羽毛那样闪着幽蓝的光泽。海湾里有岩石小岛突起，它沿地平线往上斜伸，形成了一个三角形，当早上的阳光满满的洒在岩壁上时，岩石呈橘黄色，而到了傍晚时分，上面则会覆满紫色的暗影。

阳光透过摇曳着的扇形棕榈叶片，穿过竹子遮棚的缕缕细缝，落在二楼的阳台上，条条光线和点点光斑都在闪耀雀跃。楼下是寡妇的花园，地面干燥，满是尘土，上面种着鲜艳的红色天竺葵，洁白的雏菊及玫瑰；石板小道旁列着泛红的陶盆，里面长有身形细长的仙人掌。荫凉的后院中，无花果树下放着两把蓝色椅子和一张蓝色桌子；屋后淡紫色的山岗绵延起伏，干燥的沙土上覆盖着一簇簇草丛。

清晨，在日光还未变得灼热、微风仍旧携着海水潮湿新鲜的咸味吹来时，当地的妇女们，穿着黑色衣服和长筒袜，挎着她们的柳篮去到镇中心的自由市场。她们和小贩讨价还价，在各个摊位购买新鲜蔬果：嫩黄的李子、青色的辣椒、熟透了的大西红柿、一圈圈盘起的大蒜、一串串青色和黄色的香蕉、土豆、四季豆、南瓜以及各种瓜果。白色的土坯房屋墙壁上挂着待售的俗丽的斜纹沙滩浴巾、围裙和运动鞋。店铺内幽暗深邃，摆放着大罐的葡萄酒、食油和醋，罐子上都包着一层草织的围套。晚间捕捞沙丁鱼的渔船在海湾里彻夜巡游，灯光随海波浮动，带着渔船躲过障碍。等到清早，鱼市上新鲜活蹦的鱼儿便堆得很高：闪着银光的沙丁鱼一公斤只要八比塞塔[1]，它们堆在桌上，上面还零星地散布着一些螃蟹、海星和贝壳。

每个店铺门口处都有一张晃动着的长珠帘，每次顾客进门时，珠帘就会被掀开，珠子相碰发出格格之声，然后微风随之潜入，而阳光却透不进来。面包店里，总是洋溢着一股刚烤出炉的面包鲜香，而店内暗淡无窗的里屋内，男人都脱去了上衣在炙热的烤炉旁工作。清晨送牛奶的男孩骑着单车载着一大罐牛奶将它送到每家每户，家庭主妇们事先将盆放在门口台阶处，男孩就将按指定量将牛奶倒入其中。街上混杂在摩托车和闪亮气派的大型旅游车之间的是当地的驴车，上面装满了蔬菜、稻草或是一壶壶的葡萄酒。车主们戴着宽边帽，下午两点到四点的时候，在墙边、树下或是他们车旁的荫处午休。

寡妇的房子里只有冷水，并且没有冰箱；而阴暗凉快的橱柜里爬满了蚂蚁。墙壁上挂着一列闪闪发光的铝壶、平底锅和厨具；一个人在宽敞的大理石水槽中清洗盘子和蔬菜，先用小把胡乱扎起的稻草将水槽擦干净。一起做饭——新鲜油炸沙丁鱼、土豆、加了洋葱的玉米饼和牛奶咖啡——在一具古老的燃着蓝色火焰的燃气灶上烹制完成。

星期三上午，在一辆闷热拥挤从阿利坎特沿着满布尘土的道路颠簸至贝尼多姆的公交车上，我们碰到了寡妇曼嘉达。她听到我们在谈论蔚蓝的海湾，便从坐在我们前面的位子上转过身问我们是否会说法语。一点点，我们说，于是，她立马滔滔不绝地描述起她在海边的一所极好的房子，带花园和阳台，还可以使用厨房。她是个深色皮肤的小个子的中年妇女，穿着入时，一袭黑衣上搭了一件白色针织的蕾丝外套，脚穿黑色带跟凉鞋，搭配得非常合适；乌黑的头发弄得很卷；抹了蓝色眼影，两条青眉十分惹眼，从鼻梁处一径斜画到太阳穴附近，这更加突显出她那双幽黑的眼睛。

她忙活着让当地的男孩帮她把行李放到他们的手推车上，然后催促我们开始走路。她步子很快，在我们前面一点，一边用她那别具风味的法语喋喋不休地跟我们讲她的房子，讲她觉得一个人住有多冷清，所以想将它租出去，并且说她一眼就看出来我们是“文雅之人”。当我们说自己是作家，想要在海边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写作时，她马上应声道她非常能理解我们：“我也是一个作家；写爱情故事和诗歌。”

她的房子面朝凉爽宜人、蓝波粼粼的海湾，比我们想象中还要令人满意；我们一眼就爱上了里面最小的那间房，法式落地窗前就是阳台，那不失为写作的绝佳之地：阳台的围栏上青色的藤蔓枝叶缠绕；旁边的一棵棕榈树和松树可以挡住一边的阳光，并且竹板做的遮棚可以往前拉伸，就像一个小巧的房顶能遮挡正午直射的阳光。我们跟她讲价，从开价讲到了一晚一百比塞塔，心里盘算着以后自己买菜做饭应该能节省很多钱。从她口里迸射而出并带着浓重西班牙语口音的法语中，我们了解到她想要跟我学英语，她可以教我们西班牙语，以此作为交换，并且她曾经当过老师，在法国住过三年。

我们入住之后，从那位女士持“家”的方式中，便立即看出她并不习惯为房客着想。二楼还有三间空房，她显然是想将它们都租出去，因为她一直在讲当“其他租客”搬进来时我们必须如何一起生活。在她整洁有序的餐厅里，存放了大量的白色瓷盘和杯碟，厨房墙壁上用钩子挂了一列为数基本相同的各种铝壶和平底锅，可就是没有银质餐具。当得知我们并没有随身带着刀叉和勺子时，那位女士显得大为惊讶，但最终还是从她最好的银具中拿出了三幅做工精细的餐具摆好，说那仅供我们三人使用，并说她很快会去一趟阿利坎特，从那里给我们买一些简单的银餐具和厨房用品，然后就会将她上好的餐具收起来。还有一些问题她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一是只有一间小小的浴室，供我们两人使用还合适，但八个人一起用就很不方便了；并且总共只有一个燃气灶，大家又如何分配使用来煮菜做饭。

在她贴起租房讯息“房屋出租，二楼靠阳台”时，我们俩屏气凝神，强烈地希望没有人来租她的房子。最终，我们和她商定，她不能用我们的阳台来吸引租客。阳台与另外一间大房相连，但是我们不能和别人共用，我们跟她解释说阳台那里是我们唯一可以安安静静进行写作的地方，因为我们的房间太小了，连一张桌子都放不下，而沙滩和花园尽管可以用来度假休闲，却不合适当做作家的工作室。从阳台上，（我们很快便开始在此处就餐：清晨两大杯腾着热气的牛奶咖啡；中午则是冷餐，有面包、奶酪、洋葱、水果和牛奶；晚餐是自己做的，肉或鱼，蔬菜加上葡萄酒，在浸满月光和星光的暮色之中用餐——）我们有时会听到那位夫人领人四处参观她的房子，一边用语速飞快、间或停顿的法语进行介绍。在第一个星期里，尽管她领了好几个要找房子的人带他们看房子，却无一人同意租房。我们饶有兴致地猜测着他们也许不满意的地方：没有热水，只有一间小浴室，只有一个古老的燃气灶——何况镇上还有这么多新式的旅馆，她的开价也许真的太高了：而那些有钱人又怎会在意去市场方不方便，他们又怎会自己做饭？除了像我们这样的穷学生，穷作家，还有谁会看中这里？并且，虽然她在带我们参观房子的时候夸张地打着手势——指着一个空空如也连冰块也没有的冰箱向我们介绍；用手虚画出一台可以将沁凉的洗澡水烧热的电器——可是我们发现，所有那些口头之惠并没有如约而至。我们发现自来水里有股怪味，难以入口；我们第一次用餐时，那位女士不可思议地端出了一满壶晶亮可口的水，我们充满疑惑地问她那水应该不是从那些水龙头里流出来的吧。她避而不谈，只是不停地说着这水品质优良，有益健康。还没过完一天，我就撞见她从厨房地下的一个蓄水箱里打上了一桶水，那个水箱平时都用一块蓝色板子盖着。那自来水，原来“并不适合饮用”。

那位女士固执地坚持要让房子时刻保持清洁，以备租房者看房：她让我们在就餐后将所有的盘子清洗干净，然后将它们摆好，还要让浴室保持整洁。她给我们两块用来擦盘子的干布，不用时就挂在门后。她提前准备了一些干净的毛巾挂在墙上，吸引其他租客。还让我们自己去买一个小的燃气灶，自己出钱买燃气和引火材料，这对于我们两人每日总共仅为四十比塞塔的伙食预算来说，无疑是一个打击。尽管那位女士特别在意房子的清洁程度，她在清洗浸满油渍的盘子时，就是将它们放在比盘子本身还有脏污的冷水下冲洗，一边用一团磨损不堪的稻草擦洗。

我们入住后的第一个早上简直是噩梦。那天我醒得很早，还未从之前不断的舟车劳顿中恢复过来，在不熟悉的床上又睡得不踏实，起床后又发现龙头里没有水。我蹑足走在石板楼梯上，下到楼下，想要打开那个不寻常的机器，它有着漆成蓝色的奇特龙头和向外伸出的线管，之前那位女士就说过用它“造水”，她前一日还打开了开关，随之就传来一阵令人信服的轰鸣声，的确是那种结构复杂的机器启动的声响。我转动开关；蓝色的电光闪过，接着呛鼻的烟气从箱子里冒出。我立刻关上开关，跑去敲那位女士的门。没有回应。我上楼，叫醒特德。他前两日在太阳底下晒伤了，皮肤晒得通红。

特德穿着他的泳裤睡眼惺忪地下楼来打开开关。又是一道蓝光闪过；却没有声响。他试了一下电灯开关。断电了。我们使劲敲那位女士的房门。没有回应。“她不是走了就是死了。”我愤然地说着，还等着用水来烧咖啡；牛奶还没有送来。“不对，要是她出门的话，她应该会在之前打开水的开关。她大概正在里面躺着，不想起来。”最后，我们只得闷闷不乐地上楼睡觉。大概九点的时候，我们听到了前门开门的声音。“她很可能先从后门悄悄绕出去了，再从前门进来，装作她一整个早上都在外面的样子。”我光着脚轻轻地快步走到楼下，看到那位女士，白色针织裙子，两道新画好的青眉，看起来整洁利落。她愉快地跟我打招呼：“小姐，昨晚睡得好吗？”我仍然郁郁不平：“没有水，”我直奔主题，“没有水洗脸，也没有水烧咖啡。”她诡异地笑了一下，之前出现状况出现的时候，她也是这般微笑，意味深长，好像要么是我，要么是水供应系统十分任性愚笨，但是她能处理好。她打开电灯开关。“没亮，”她得意地喊道，好像自己早就猜到了，一切也就迎刃而解，“整个村里都断电了。”“上午经常会这样吗？”我冷冷地问道。“通常是不会的。”她扬了扬眉毛，快速地说道，显然听出了我的冷言讽刺。“小姐，你千万别为这个耿耿于怀。”她直奔厨房，揭开水池旁的蓝色盖子，将一只系有绳子的桶放进去，然后提上了一满桶晃荡着的净水。她咯咯地笑道，“随时都有充足的水。”所以她就是将她有益健康的水储存在那里。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开始煮咖啡，而她则跑去隔壁了解状况。我当时确信，因为我天生就不善于操作机械，我之前的举动肯定弄得什么东西烧断了，而让整个镇里的水电供应系统都崩溃了。显然这只是局部问题而已，因为那位女士摆弄着机器，自鸣得意地说水来了，然后告诫我们千万不要再碰那台机器，要是我们要用水，随时喊她就行。她可以解决所有问题。

我们在使用燃气灶的时候也是问题连连。入住的第一次晚餐我准备做特德最喜欢吃的菜：一盘四季豆和新鲜油炸沙丁鱼，鱼是我们一早在鱼市上买的，八比塞塔一公斤，买回来后就用自制的方法保鲜，将它们装入几个盘子里，注入冷水，再盖上一块湿布和板子。我把四季豆放入锅内，二十分钟后，它们跟最初下锅的时候一样硬，我注意到水也根本没有沸腾；特德不相信燃气灶在提供热量，他说也许油快用完了；他把开关调大，燃气灶闪着一丝单薄火苗，冒出绿色的烟来。“夫人”我们喊道。她从客厅闻声应和着匆匆赶过来，迅速地将煮四季豆的锅子、气灶及上面的环拿开，使其坦露出有一英寸厚的烧焦磨损的棉芯，上面脏乱不堪。我们之前将火开得太大，又没有燃油了，所以棉芯自己烧了起来。夫人给油箱灌满燃油，把棉芯乱理一通，将剩下没烧坏的棉芯提起来，然后重新打开燃气灶，并尝了一下四季豆。她对味道很不满意，便冲出房去，抓了一把粉末丢在菜里，它一下锅就发出嘶鸣，冒着泡泡。我问那是什么，她只是轻声笑着，然后说她下厨的经验比我要丰富多了，并且她知道一些“小秘方”。神奇的粉末，我心想。毒药。“小苏打粉。”特德放下心来。

我们开始了解，这位夫人之前的生活排场比现在要阔气得多。每天清晨，她都会到镇上物色打扫房子的女佣；我们到的那天有个小女孩在擦地板，而从那之后就再没出现过。“就是因为那些旅馆，”夫人告诉我们，“所有的女佣都跑去旅馆工作了，它们付的薪水太高了。现在要是你请了一个女佣，你得对她非常好，得顾及她的感受；要是她把你最好的瓷碗打碎了，你还得笑着跟她说：小姐，没有关系，不要放在心上。”第二日上午我下楼煮咖啡，发现夫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毛巾浴衣，并没有画眉毛，拿着一块湿抹布清洗着石地板。“其实我不习惯做这个的，”她解释说，“我习惯有三个女佣帮我干活：一个做饭，一个打扫…反正有三个女佣。大门敞开的时候我是不会让大家看到我做事的，可是关上大门的时候，”她耸了耸肩，一边用手势充分传达出她要说的意思，“我什么活都干，什么都干。”

一日到牛奶店，我们说一天要订两升牛奶，但说不清楚我们住的地方在哪里。我们住的那条街上的房子都没有编号，而我们说的西班牙语又太烂，送牛奶的男孩根本听不懂我们的意思。终于一个能说法语的邻居进来了。“哦，”她笑道，“你们和曼嘉达寡妇住在一起。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她。她穿着很入时，妆画得很浓。”那女人露齿而笑，好似曼嘉达寡妇是镇里的风云人物。“她为你们做饭吗？”她好奇地问道。出于一种对那位夫人本能的忠诚，加之她目前艰难的处境涌入我的心头，我感叹道：“哦，当然没有，我们自己做饭。”那个女人点头一笑，笑得像一只肥胖的吃奶油的猫。

[1]比塞塔（西班牙原货币单位，已被欧元取代）（译注）

日记 1956年7月22日——1956年8月26日

在西班牙的贝尼多姆，普拉斯和休斯在寡妇曼嘉达家住的时间不长，之后便在托马斯·奥托尼奥路59号租了一栋房子，在那里接着度过他们的蜜月。普拉斯于这段时期记在日记的一些事件成为了一些短篇故事和文章的草稿，包括《在西班牙夏日的见闻札记》。

贝尼多姆：7月22日星期天早上

现在是早上八点半过一点点，在新租的房子里我们正逐渐习惯日趋严格的作息计划。特德和我在七点左右醒来后，用力拍打着盘旋飞舞的苍蝇，一边听着驴车的铃铛叮咚作响以及那个和气的卖面包的小个子女人提着她装满了撒着糖霜的蛋糕卷的篮子喊着“早上好”。然后我便起床，拿出昨天煮好的牛奶，给它加温，好做我的牛奶咖啡和特德的白兰地牛奶，除此之外，我们的早餐还有香蕉跟糖块。清理好厨房和卧室后，我来到宽敞舒适的餐厅和特德一起写作，我们将此处奉为写作的圣地，不作他用。餐厅有洁白干净的石膏墙壁，宽大幽深的橡木桌子，沁凉的石砖地板以及宽阔通风的窗子，这些组成了一个安心写作的理想场所，不受打扰。我用来打字的桌子放在一个小窗旁，坐在那里可俯瞰到我们前面的门廊，透过浓荫的葡萄架上挂着的叶片可以看到远处山上与我们住处斜对开来的白色住所。

我们没有选择在海边的林荫大道旁租房，那里喧嚣不断，绿色霓虹灯闪烁不停，到处都是昂贵的旅店，那里的景象只会让人失望，满是衣着奢华的人们散漫地百无聊赖地坐着，慢悠悠地喝着酒，一边看着其他同样散漫无聊的人在宽阔的海滨大道上拥挤穿行——我们选择出国暂别原来的住所，以此来交换现在的一切，从中领略到的快乐更是与日俱增。与我们住处相通的山路沿着海平面向上爬升，两旁排列着工人们住的白色房屋。皮肤晒得棕黄，满脸皱纹的老妇人们会凉爽的傍晚时分搬椅子坐到屋外，远远地坐在暮光之外，背对着街道，编织着粗绳渔网或是网眼精细的沙丁鱼网。她们通体都穿着黑色的衣物：长筒袜、裙子、鞋子、甚至去镇上采购时还会披上黑色的披巾。

每日清晨和傍晚时分我们都会听到清脆的铃铛声，表明那群黑色的山羊正优雅地迈着步子；昨天我看到了一群孩子围在畜棚附近，在那儿看人给一只山羊挤奶。星期六的早市是一周之内货物最为丰富的。那天特德和我大约在八点半赶到市场，是有史以来得最早的一次，我们一到那儿就发现全是新鲜货物，场面熙熙融融，十分热闹。这让我们不禁为之前那些日子里的懒散感到羞愧，那些日子我们都是中午才到这儿，只能买到干枯蔫掉的蔬菜。每个摊位上都摆满货物，我们经过的时候，那些卖东西的妇女就大声叫卖，叫卖她们的苹果和甜椒。我们冒着胆子买一个我想应该是叫做西葫芦的黄色大瓜（我不会用它做菜），和两个亮闪闪的紫色菜瓜，我觉得它可能是美洲南瓜，但是还不太确定，今天会照着南瓜食谱将它煮熟。还买了很多土豆、番茄和鸡蛋。这个市场从破败的泥土广场伸展开来，有的还卖燃气炉子、各种类别的煎锅和餐具，大小不一，以及毛巾、围裙、系鞋带的鞋子和衣架。一只铁丝笼子里放满了正在吃食的棕色和灰色兔子，另外一只笼子里则是正咯咯叫唤的白鸡跟黑鸡。我们草织的菜篮子里装满了东西，感觉甚是骄傲；还买了一些之前不认识的鱼，我将它们裹上鸡蛋面糊煎熟，大获成功。

我们的新房子实在不错。到现在我们还觉得不可思议，我们将这栋房子租了一个夏季，而价格和之前租在寡妇曼嘉达那儿居然是一样的，她那里只有喧闹逼仄的房间，脏乱简陋的浴室，蚂蚁成灾的厨房（这一切还要准备跟“其他租客”共用，贪心不足的西班牙人）以及面朝大海（确切的说，面朝海滨林荫道上不断鸣笛、茫然呆视的拥挤人流）的阳台，原来那根本就不是最美的景致，而是最糟糕的。特德被迫到昏暗的里房睡觉，而上午十点之后，我坐在阳台上时总能感觉有人在盯着我看，使得我根本不能将精力集中到面前的打字机上。此刻，我们在这里享受着无限静谧。没有大惊小怪的女人冲进我的新厨房，夺过我手中的土豆，表演着怎样用她的方式来削皮；或是揭开我燃气灶上正在炒菜的平底锅的盖子往里看。我们现在不受打扰，完全清净了。搬入新房的最初两天里，我们仍然处于恢复阶段，从过去在外奔波一个月的繁忙生活以及住在寡妇家那一星期中所受的精神折磨中慢慢恢复过来；工作人员在新住所的厨房和浴室里不停地敲敲打打，安装淋浴用的水力发动机、马桶和水龙头，终于，在昨天，他们完工了，施工凿出的洞口都已用灰泥抹平。于是，我们家中就有干净透亮的水了，尽管是冷的，还是很不错，比寡妇家里那古老的漏洞百出的管道线路系统要强多了。

整个房子不能物尽其用，几乎奢侈地让人觉得尴尬：我们锁上了另外两间卧室，客厅也根本不用。我们的卧室富丽堂皇，宽大凉爽，里面有一张坚固结实的深色木床和一个三层的木制衣柜，漆色同样幽深光亮，柜上装了一块全身镜；它们紧靠着纯粹的白色石灰墙壁，视觉效果很舒服，显得很开阔。整个地板都铺着石块板砖，让人觉得恍如呆在幽凉的井底。宽大的厨房和食品储存柜是我的心头之乐。没有哪个拥有速冻冰柜、洗衣机、高压锅等等之类的新娘会像我这般器重我的厨房及储物柜，比之于之前使用的单座燃气灶、仅有的一个煎锅、只能供应冷水的水槽、用来清洗餐具的草团、没有冰块可还是要在里面放我的蔬菜、食油、葡萄酒、醋以及所有的烹饪配料的食物储存柜。昨天我垂涎欲滴地看完了亲爱的龙鲍尔写的烹饪之道里面的蔬菜部分，并挑出其中的炒菜烹饪法：我们的主要食材为土豆、鸡蛋、番茄和洋葱，用这些材料，我希望在这个夏季，能够变换出足够多的花样，不让特德对我们的饮食产生强烈反抗。我是多么热爱做饭；书中那些赏心悦目的食谱及图案，恰到好处使用调料的方法，以及我总是缺少的那种原材料，让我渴望着自己有朝一日能用现代厨具、冰箱和各种各样的食材做饭。但至少，要是我能在如此有限的条件下做好饭，那当我能在最现代的美国厨房里做饭时我便会感觉置身天堂。

在这个新住所里每件事都进行的十分顺利。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里就是我们进行创意生活和写作的源泉，在未来整整十周里也会如此。昨天特德给我读了他写的三则童话，那是他为讲述动物起源的一本精美动物书写的：里面的乌龟最为有趣可爱；鬣狗，更多的是一个痛苦堕落的角色；狐狸和狗则在智谋对抗中以及在狡猾与直率不可思议的冲突里显得栩栩如生。它一定能成为一部儿童读物的经典之作，我对此抱有极大信心。在我写这篇日记时，特德正在主桌上写着大象个跟蟋蟀的故事。与他一起生活就像是在听一个永恒不朽的故事：他的思维是我所见过的最为宏大、最具想象力的思维。我可以在它不断扩张的王国中永远住下去。我也感受到了一个往作品中倾注精力的新方向，并会在这周进行故事创作时突破之前的难关，尝试写关于斗牛的故事，或许写一个关于寡妇曼嘉达的故事（有趣吧？），插在我也许会投给《哈泼斯杂志》[1]的新小说的章节里；还要写一篇文章，跟札记一起写，关于贝尼多姆，要投给《莫尼特》。必须要学习西班牙语，还要翻译法语作品。

我目前的生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完美状态：一个英俊非凡、才华横溢的丈夫（那些破旧不堪、借不断征服愈来愈易俘获的单瘦男人来满足部分虚荣心的日子终于过去了）；一座安静开阔的房子，不受打扰，没有电话或是拜访者；街道下方的大海，远处高高在上的群山。绝对的心理安宁和生理健康。每一天我们都觉得自己变得更加强大，更加清醒。

几天前我们在傍晚时分第一次沿住所门前的托马斯·奥托尼奥山路往上爬。随着我们越爬越高，排排白色的房屋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绿色的果园；我们砸开了一棵树上的一枚青果，才发现原来身处一片杏仁树林中。果仁呈淡白色、苦涩、还未成熟。泥土泛红，尘土满布，上面竖立着枯黄的杂草；这是一个贫瘠险恶之地，遍地石头，生长着因发育不良而枝节扭曲的矮小松树丛。随着我们越爬越高，大海在我们脚下铺陈开来，一个条宽阔的蔚蓝色圆带，中间的岛屿在其身后大海的映衬下愈发显得近在咫尺。我们穿过火车小站的轨道，那里有一群母鸡正用爪子刮土搜食，然后我们坐在一个棵松树下，听飒飒风声从树中穿过，看大海随着太阳在我们身后逐渐沉落没入紫色的群山而黯淡下来。幽明皎洁的月亮露出单薄的身影，在海面铺上一层银辉，有云朵倏然从它身上掠过。海滨处细碎明绿的霓虹灯光开始闪烁起来，镇上的钟声敲响，说明已是晚上九点，我们也意识到有些疲惫。于是开始下山。

昨天傍晚时分，我们在市场上买葡萄酒和食油时，突然天降阵雨，由此产生的光影效果美得让人惊叹：透过一层密密的银色雨帘，我们朝着闪耀的阳光望去，两行幽暗的房屋之间，街道正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在相反的方向，只见黯淡的乌云下，白色的房屋闪闪发光，上头跨着一道我有生之年见过的最为完美圆整的彩虹，一端插在群山之中，另外一端则探入海里。我们在一家之前没去过的商店买了一条面包，心里多少因为彩虹的出现而欢欣愉悦，然后踏上回家的路。一路绕过新鲜的山羊粪便往我们的白房子走去。我们的房子周围长满了天竺葵，开着鲜艳的红色花朵，浓香刺鼻。

贝尼多姆：7月23日（续篇）

孤单一人，心绪愈加浓重。天竺葵浓郁的气味，天上的满月，渐渐软和的伤痛之感，让人的感知变得更为深刻；内心刻骨的不断滋生的痛苦绝非风暴那种狂乱肆虐的表象所能比拟。那种伤痛之感深入心中，利如剃刀，暗红的血液直涌。痛苦之人意识到自己反常的心绪正在圆月之中滋生。他侧耳倾听，摩挲着下巴，摸着胡子弄出细微的声响。他没有睡着。他肯定出去了，或者并不打算进来。

陡峭的街道那头从村里赶来了最后一批驴车，上山回家的人家，慢慢悠悠，还有挂在驴身上的铃铛叮当作响。几个谈笑风生的女孩。一个瘦小的男孩和一只用皮带拴住的瘦狗。一个说法语的家庭。一位母亲带着一个穿着白色蕾丝花边衣物正在哭闹的婴儿。满月之下，一切幽暗静谧，彻底无声。一只蟋蟀藏在某处。还有他的体温，如此令人疼爱，却又让人感到陌生，它正朝房里弥漫，那里不安的心绪正在滋长。那份不安甚至长到肌肤里，使其难以让人抚摸。黑暗中，起来，愠怒地，找寻一件毛衫。无法安眠，透不过气来。穿着睡袍，套着毛衫坐在客厅里，紧紧地凝视着那一轮满月，跟它倾诉，不安还在不停地滋长，充溢着整个房子，像一株食人的植物。急需出门散心。夜悄然无声。或许他睡着了。亦或是死了。如何知道我们还有多久时间便会死去。那鱼可能吃了毒物，而现在毒性继续在发挥。两人在反常的氛围中独自坐着。

脱掉毛衫，羊绒松垮下来，换上雨衣。出了什么事？他问道。我要出去。你要一起来吗。肯定会有太多的孤独；在孤寂的街道上漫步看上去绝望而愚蠢。自寻苦吃。他穿上牛仔裤、衬衫和黑色夹克。我们出门，任留房子里的灯光亮对着圆月的明辉。我沿着山路朝着诡异而呈淡紫色的群山进发，那儿杏仁果树在身披洁白月光之景的映衬下显得幽黑黯淡，枝节扭曲；一切在反常不安的白色月光下清晰可见，不似白昼之景，而像用银版照相法[2]拍出的颜色不佳的淡黄色照片。快行，越走越快，往上走穿过火车站。转弯，月光下的大海显得遥不可及，泛着银光。我们坐得很开，坐在覆盖着浓密枯草的石头上。月光冷清、无情而静谧。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诸如故意使人溺水身亡，谋杀，说使别人痛不欲生的话。岩石很是粗糙，清晰可见，其轮廓被月光无情地勾亮。云朵从月亮身上穿过，田野顿时黯淡下来，邻近的一只狗对着两个陌生人狂吠。两个静默不言的陌生人。返回。不舒服的感觉还在滋长，各自睡觉，痛苦地醒着。反常的氛围无时无刻不在滋长，潜游，充溢着整个房子；纠缠着所有桌椅；侵蚀毒害着刀叉；携着自己致命的毒害污染饮用水。乜斜的眼睛看着太阳反常坠落，而整个世界已经变得扭曲，如隔夜的柠檬一般馊酸难闻。

在火车站，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咖啡让玛西亚重新打起精神，并让她觉得这趟西班牙火车里的氛围发生了翻天覆地而又令人心旷神怡的变化。

他们所在的火车隔间很快就挤进了两名西班牙士兵，他们身穿厚布绿色军装，头戴漆皮帽子，那帽子像装药丸的盒子一般，后面帽边往上翻起，两人汗涔涔的样子；几个工人，还有一个衣冠楚楚、热情四溢、蓄着整洁小胡子的男人，他坐在玛西亚的旁边，沿途一直都企图跟她搭言。早先，一个工人拿出一只装满温酒的旧皮囊，传给大家一起喝。每个人都将头后仰，用一只手利落地把酒从囊中挤入嘴里。其中一个士兵将酒囊传给汤姆。当他成功地一口吞下嘴里的酒没有洒出半滴时，玛西亚竟不可思议地为此感到骄傲。玛西亚不忍拒绝这份热情，也接过酒囊，在场的西班牙人齐声为她鼓劲。她将头往后仰，成功地对准嘴巴挤酒，而当她关上酒囊时，却没留心酒还在喷洒，喷到了她的眼里。大家满怀同情地哄然大笑起来，这让玛西亚觉得自己被大家接受了。之后，每次酒囊传过来时她都会喝上一口，当她终于能不洒出一滴酒时，大家都衷心地为她喝彩。而她身边那位衣着考究的男子却在耍手段，挤酒的时候故意让喷流左右摇摆，好让酒经他的胡子流入嘴里。每次火车靠站时，都会换一个人将酒囊灌满。玛西亚把自己在离开巴黎之前买的奶酪和面包分给大家。一位工人打开自己的背包，给大家分西红柿。通过生动形象的肢体语言，并临时借助玛西亚袖珍字典上的词汇用语，他们和那些西班牙人交谈甚欢。其中一个士兵提出要买玛西亚随身携带的任何尼龙长筒袜；另外一个则品评着窗外流动的风景。

鸽灰色的法国小镇慢慢后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洁白耀眼的村落房屋；小块的绿田散布在炎热的长着黑麦的黄土地里。头顶上，正午淡蓝色的天空明晃耀眼，而在一片片平坦的田野上，皮肤黝黑、头戴宽边帽的农人牵着他们的驴在其中穿行劳作。教堂尖塔上栖息的白鹳，围着水井绕行汲水的驴子，以及手持曲柄杖，看管步履优雅的羊群的牧羊人们，都让玛西亚惊叹不已。他们的火车有时会从一群黑色的公牛身旁经过，公牛在开阔的平原上自由漫步，随心所欲地啃食青草。之后的地形遍布岩石，上面长着奇形怪状的松树，它们纤细的树干上鼓着一团团浓密紧凑的绿叶，树干可以用来开发松脂。汤姆穿过过道握住玛西亚的手，对着她咧嘴一笑，蓝色的眼睛在眼角笑出了皱纹。他们一直都想到西班牙来看看，在相识之前，两人就心怀此念。现在，他们终于在蜜月之旅时，可以用积存下来的钱在马德里住上些日子，然后从港市巴伦西亚沿海滨到贝尼多姆的愈负盛名的渔村胜地呆上一个星期。

到了下午四点左右，车厢隔间里的热气让人难以忍受。玛西亚在美国科德角时一般都会像植株一样面向太阳并随之转动，而此时她却听到自己在跟汤姆说：“倒不是这热气，而是尘埃和难闻的气味让人忍受不了。”难以置信，她买的一瓶放在手提包中的冷牛奶竟一下子变酸了，在火车一次陡然刹车时，白色的凝乳从瓶中溢出，溅到了地板上；车厢内香蕉皮和樱桃核遍地都是，污浊的空气里混杂凝重的汗臭味跟工人吸的手卷烟那廉价的烟草味。接下来的旅程中，玛西亚和汤姆一道站在车厢走廊内有荫的一边，看着远方如云朵般低潜绵延的白色方山。她从倚靠着的火车窗口探出身子，让风吹干脸上的汗水和尘污，心想自己是不是受到了上天某位练达神灵的惩戒，而受令在眼下这一片地狱边缘处穿越永恒——总是觉得又脏又热，筋疲力竭，只渴望着远方的天堂里能有沁凉的冷浴和干净的床单。暮色降临时，她已木然无感，仿佛周身套上了一件可以抵御外侵的衣服。尔后，就在她茫然地凝视着那些光秃荒芜、覆盖着紫色阴影的岩石块堆时，火车忽然转了个弯，一座角楼形的宫殿便奇迹般地跃入她的眼前。甚至那些西班牙人也都朝着窗口挤去，叽里咕噜地说着话儿，兴奋不已。

“这儿肯定是埃斯科里亚尔。”汤姆说。这座宫殿看起来和自然景色浑然一体，似乎就是从那些淡紫色的岩石里凿刻出来的。在它身下，一整座村庄铺展开来。不到一个时辰，火车便在西班牙首都马德里进站。

[附录10中有西尔维娅·普拉斯于1956年8月4日写下的关于海浪的描述（详见条目23）和她于1956年8月13日写下的关于西班牙贝尼多姆的海湾的描述（详见条目26）。

贝尼多姆：8月14日，星期二

从清晨的凉意中醒来，跟往常一般觉得晕乎迷然，好似从一只蛛网里爬出，挣扎着站起，然后在咖啡、香蕉加牛奶和方糖中恢复精神。在我穿衣：黑色亚麻裙，白色毛绒衫，红色腰带跟带圆点纹饰的围巾，将自己打扮成一位亮丽的妻子以陪特德去阿利坎特（西班牙南部的一个港市）时，特德买回了鱼、面包和葡萄酒。我们沿着街道行走，小心翼翼地穿过新鲜马粪和四处遍布且形状小巧的山羊粪；天空蔚蓝而明朗；透过边如刀锋的青色棕榈叶这可人之景，可见群山呈淡紫色，云雾缭绕，气象神秘。年老的埃尔·格列柯，一个患有精神病的男人，单瘦，面容苍白，穿着褪色的红白条纹衬衫，像往常一样坐在水龙头旁边。一辆驴车载着一桶和四满壶清水。从面包店里传来暖烘烘的面包鲜香。

经过卖西瓜的店和酒店，到了市镇郊区，然后搭乘顺风车去阿利坎特。海湾呈温和的蓝色，一处处光滑清澈的水面透着宁静；船只朝着岸边驶进；太阳开始升温。站在路旁斑驳的树荫之下，尘土飞扬；暂时还没有车子经过；只有单车和摩托车；单车后座上装有一箱红冠挺立的公鸡；大块的剑鱼鱼排；一捆带绿叶的树枝。然后是，拥挤的车辆。终于，两个西班牙人停住了车，他们皮肤为深色，没有跟我们讲话也没有尝试跟我们交流；靠司机坐的男人下车为我们打开车门，好似在给我们当私人司机。去到比利亚霍约萨之旅妙极而舒适，一路穿梭于尘土飞扬的红色山丘；超过一辆辆驴车。在他们的最后一站下车：比利亚霍约萨的广场，满是尘土，到处皆是贫民区；经过住户的房屋，它们与牵牛花藤以及色彩艳丽的花盆里的天竺兰根茎融成一体；房子涂着明亮的蓝漆和红漆，窗子边缘则都涂成白色。

比利亚霍约萨更为工业化；经过了很多家加油站；刚刚开始营业；抹灰工人们用泥刀随意地将水泥涂抹到墙上，一边转过头盯着沿路信步而游的一对夫妻；特德身穿质量上乘的卡其色新棉布衬衫和深色裤子，阳光下面色绯红；我穿着讨厌的黑跟露趾皮鞋轻快地前行。现在热气炎炎，没有树荫。走出镇子外很远，一直走到了杏仁树林里，林中挂满了厚厚的成熟果子：树枝上毛茸茸的绿色果肉已经裂开，露出布满麻点的棕色果核壳；一群摘杏仁的采摘者，他们的竹竿都靠树立着，人坐在树荫下休息，喝着酒，身穿粗布衣服，戴着宽边帽；着装通体为黑色的妇女；同样好奇地凝视着。他们在那一边，我们在这边从树上摇下了一些杏仁果，特德用两块石头将它们夹住砸开。我们坐在布满尘土的墙墩上，嚼着杏仁果，同时对着过往车子起身示意搭便车；那些车子不是太满了就是显得太傲慢；戴着黑色漆皮头盔&穿着布料厚重的绿色制服的国民卫队骑着单车经过；我们将杏仁果藏起来。天气越来越炎热，终于，一对白肤金发并带着一只黑色卷毛贵宾犬的法国夫妇停车搭载了我们，朝着阿利坎特驶去。

我们坐在后座，轻拍着狗儿，一边从尘土飞扬的红褐色群山间看着碧海一次次晃过；开车莽撞的法国司机，性情奇特，温和，穿着质地柔和、白色长袖的斜纹衬衫，戴着有色太阳眼镜，金色短发泛着金属光泽，看起来皮肤非常白皙。他的妻子，漂亮，有着法式的丰满和优美，头发淡金色，发根处长出的则为深色，几个玳瑁发插压着头发往后拢，梳理地很凌乱；窄边结婚金戒，在阳光下泛着棕黄色的光；修得弯弯的眉毛跟活泼的棕色眼睛；看起来愉快而时髦。男人用带口音的英语问我们是不是英国人，并告知我们在到达阿利坎特后得在内陆地区搭便车，因为那儿没有海滨道路。

在各个惊险的绕弯处我们大声尖叫，超过一辆辆笨重的货车以及两轮驴车，驶入阿利坎特的郊区：那里山顶上古老的森林俯瞰着整座城市；灌木枝丛上挂着要晾干的衣物；然后是海滩，很短、挤满了人，颜色艳丽的斜纹大伞下人潮如此密集，你甚至无法看到海水；便宜的加油站；喧闹的棕榈大道；在经历初次到达此地的噩梦，夜间沿着堤岸的痛苦漫步以及喧闹不眠的房间之后，感觉身体萎缩，可以被一口咬下。从法国车里下来，他们祝我们旅途愉快，然后，我们在穿着白色制服的警察的引导下，坐上黄色小电车向右转到主街上。沃克斯，位于两段楼梯之上，凉爽的办公室；咨询台处友好的长着深色卷发的说法语的男人；特德开始填写新的申请表；好日子；一位年轻的白肤金发、下巴细长的英语老师到了，穿着卡其布套装跟白色的细条纹运动衫；告诉我们，带着西班牙口音，他的母亲是西班牙人，父亲是英国人。德国男孩到了，也是老师；高大、英俊，棕色卷发在道道金色阳光的映照下颜色变淡；深色眼睛。来自汉堡（德国西北部城市）附近地区，在美国伊利诺斯大学学习了一年；在沃克斯教英语，也带了一个德语班；带我参观了教室，绕着小黑板围成马蹄形的深色课桌和椅子；朴素的印着碧海绿树的旅游海报。特别彬彬有礼的小伙子；每个人都很友好，鼓励我们在马德里找工作。离开时感觉如释重负；积极乐观。实在的努力，在路上盘算着如何自食其力。

穿过海滩后开始搭乘便车；我们站在棕榈树的树荫下，几乎是即刻之后，一辆长长的绿色德国巴士车，有点模糊的印象，停住了；去往贝尼多姆，坐满了矮胖壮实的德国人。我们坐到了第三排的位子，看到一个脸色绯红的金发小女孩躺在第二个座位上；女孩父亲，壮实的司机转过头，为小孩尿罐发出的气味道歉，并将其举起，盖住，说她生了病。用简短的德文跟体型丰满、充满关爱、为人和气且正在照看孩子的母亲讲话；另一位妇女——祖母？——体型肥胖、头发斑白、脖子粗得像大象腿，静静地坐在前排。

小女孩，发着烧，盖着层层被单在车上颠簸，握拳；可爱的孩子；母亲解释说她之前呕吐了，并且腹泻，痉挛——她炯炯有神并转动着的眼睛跟颤栗着的身体就能说明这一点；他们在阿利坎特急忙求医，医生说孩子生病是因为吹了风。亦或是受炎日的影响。第一次沿着海滨道路坐车的宜人之旅；观看着幽静的海岸边上白色和淡红色的石砌房子；圣胡安海滩；项目计划新时代的开启；我想要教书；我们两人都觉得世界正待从指尖处延生，渴望工作；在贝尼多姆的边界处用德语说了声再见然后下车。

将汗涔涔的衣物换下穿上浴衣；午餐吃西红柿，辣椒，洋葱跟煎鸡蛋；令人困倦的午睡，睡得很深；起床，感觉被像棒子打了一顿昏昏沉沉的，喝了咖啡慢慢恢复。穿过街道买鲜奶做晚餐；途经可爱的景致，白色篱笆上覆生着植株，走进一所房子；老房子，饱经沧桑的农夫说鲜奶很快就有了。从无花果树间看一眼蔚蓝的大海，树上长着宽大的齿边绿叶，挂着厚厚的果实；我们决定等等，特德这时发现了蚂蚁的踪迹；花了半个小时在蚂蚁这儿扮演上帝的角色。一列黑色蚂蚁或携着稻粒行进或扑翅飞入洞中；我们将房子入门处的石头拿起，使得蚁族陷入混乱之中；在翻天覆地之际撤退摸爬的间歇，蚁群越聚越拢。看到两只蚂蚁显然因为抽搐而合抱在一起；几近透明的带着泥土色的棕色蜘蛛绕着它们疯狂地奔跑，用透明到难以看见的蛛网将其捆住；蚂蚁挣扎着，动作较蜘蛛缓慢；蜘蛛行动迅捷，沿顺时针方向跑动，又反方向跑动；我们给它又扔了一只蚂蚁，体型更大，蜘蛛围着它绕圈靠近。将大死蝇投给蚁群，它们用前肢钳住，一只蚂蚁分别分到一只腿，站着，是在拉吗？依旧看到一群黑蚁；看起来聚得更近；所有蚂蚁困在岩石上，微弱而缓慢地颤动着，而黑色食蚁蜘蛛在岩石上进行监控，就像是横行的贵族。愚蠢的黑色大甲虫在蚁群上踉踉跄跄地爬动，像一位笨拙的身穿细条纹服饰的绅士在吃力地攀爬一座沙岩。

身穿黑衣的老妇女，只剩一颗牙，萎缩的牙龈露出牙根，她过来看我们究竟在看什么；“很多，”她说，看到了是蚂蚁。就在那时，一声叮当响，一群气宇轩昂的黑色跟灰色山羊绕过畜栏围墙，还有一位长着蓝色眼睛并像是爱尔兰传说里的小矮妖的挤奶工，他穿着打有补丁的褪色蓝粗布衣和用绳编织的凉鞋，戴着宽边帽；他看起来愉快友善；让我们进到畜栏；新世界；他的世界。山羊养在家里空荡整洁的院子里，从水桶中喝水；黑色白点的小山羊。两只山羊在顶架；一只站在小土堆上，脖子好似被吊了起来，站着岿然不动，脖子做悬吊状，往下抵撞着另外一只羊；嬉戏玩耍。

挤奶工的狗，还是小狗，被拴在一棵无花果树下：友善，紧致浓密的棕色毛发，耷拉着的耳朵，欢喜地蹭挨着。山羊再度顶起架来，挤奶工急走过去，往两者正中处扔了块石头，迫使斗架双方分开；咯咯叫唤着并嘘声将山羊引入窝棚：“它们的小房子。”我们跟随他进去；暗淡，有麝香味，干燥，舒适；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五彩纸条般的海草，“非常新鲜”；头顶上挂有铁丝网以防止其它动物猎食羊群；挤奶工抓住山羊的乳头，一股细奶流嘶嘶地喷射而出，哗啦流入我的铝桶内。他身材高大、性情和善、面相丑陋、穿着黑衣的妻子出来了，满脸笑容。说她也挤山羊奶；打着手势描述着小山羊活泼的玩耍嬉戏。我们离开之时，明亮的月光从层云透射出来，轮廓清晰的松树参差不齐地映对着天幕。快乐的人，自己的世界，远离尘嚣；大哥在火车站那头的山上养了三头奶牛。离开时觉得这是美好的一天；山羊淡淡的黄绿色眼睛。

贝尼多姆：8月17日，星期五

买完用来准备炖菜大餐的兔肉和各种各样的配菜辅料后，在海湾边上坐了一整个上午。太阳晒在裸露的后背上很炎热；海湾处在高高的白色悬崖的掩映之下，崖顶上有刷着白色灰泥的村落房屋，有多级台阶的门廊前的晾衣绳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衣物，这简直构成了立体派画家的习作；由盐晶体构成的穴居处；一盆盆水往山崖下倾倒的声响；脏污的洗碗水泼洒在砂质山崖上黑色潮湿的小块土地上；妇女用力拖着装满垃圾的大桶：蛋壳、瓜皮和鱼头，使其沿着崎岖不平且朝着海湾伸出庇护之臂的岩石堤岸流入大海；阳光下海水闪耀着蓝色，深色的普鲁士蓝色条纹；死鱼的气味；呈波形起伏的海岸上晾晒着有如五彩纸条的海草；脚板下的沙灼热不堪，海滩沿着海陆边界用木焦油铺着卵石，呈黑色。

在宁谧隐蔽的海湾里，小型的绿色和白色汽船跟小船浸入水中；一些大型渔船停泊着；沙丁鱼渔船排一排靠在岸边：堆满了盘绕着的绳索；三到四盏球形大灯串绑在松散的铁丝网上，网悬挂于船尾的金属杆上；用黑笔线条画了三只船；抹去了昨日作画模糊不堪的不快记忆；小小的方形帆，斜桁帆船只；日逐腐朽的大船身，像处在不同腐化阶段的鱼骨头一样往外张开；木榴油在阳光下溶解冒泡；沥青、死鱼的气味。

从摩尔式城堡传来钟声敲响一点半钟的声音。悬崖房子带锁眼且有蓝色拼花图案的窗户；沙滩上布满了海草轻柔绵软的灰色碎片和扎人的灌木草丛；群山间云雾缭绕，若隐若现，白云浮于山顶；其外形结构随日光变幻。孩童们游泳垂钓的叫喊声。

渔夫的男孩们：双腿细瘦，体瘦肤棕；或胆大或羞涩；招人爱的小孩：往上爬到我身后，坐在船上灼热的甲板上，互相推搡，喋喋不休，在船边互推对方；我转过头对着最小的孩子咧嘴一笑，那孩子长着一双棕色的大眼睛，鼻子脱了皮，皮肤上有粉色跟褐色斑点，淡黄色头发，声音嘶哑；他往后快步跑到有干海草的岸边的后甲板上，其他的小男孩笑了起来；明亮机警的大眼睛，忽闪着，愉悦；富有好奇心，也很害羞；打了补丁的褪色长罩衣；体瘦肤棕而敏捷；互戳对方，击掌嬉斗。似老鼠、松鼠和小猎犬一样的脸蛋。

渔夫走过来，盘绕着绳索；有钱的德国人为自己捕捞的鱼拍彩色照片，鱼装在平底吸水箱中，左右翻动，浑身闪光：各种形状各种大小的鱼。鱼：身体潮湿在阳光下闪着光泽，颜色鲜明，长有斑点或条纹，就像熠熠闪光的珍贵贝壳一样：体小肉紧并在微光闪闪的淡蓝色侧边长有黑色条纹的鱼；长着刺骨、嘴型丑陋且有棕色斑点的鱼；狡黠黑色的海鳗长有三角形的头部、阴险的黑色眼睛跟艳丽如黄色织锦的背部；鱼鳍上散射出红粉色的光彩。趟过海水上岸的游泳者紧抓住扭动着的小章鱼，章鱼悬着的长腿互相纠缠蠕动；长得像子弹一样的滑稽的头；将章鱼丢到岸上，任其脚堆在一起相互缠绕，给渔夫的礼物。

漫步经过海边一排排帐篷屋：皮肤晒成棕色、肚子前凸的胖女人们，抹着唇膏，戴着耳环，将护肤油涂抹于挤在黑色紧身泳衣里的肉堆上；长着罗圈腿、大腹便便、注目凝视着且毛发旺盛的男人们；皮肤白皙戴着墨镜的胖女人和两位面色红润者，穿着黄色带花饰泳衣正往堆积着两层脂肪厚的腹部涂擦护肤液；穿着廉价的淡紫色泳衣的老妇人在岸边翻涌的海浪里清洗因为长有囊肿而变形的脚趾；皮肤黝黑的小胖男孩，头发油腻乌黑，脖子上戴着宗教金属饰品，在红色的车子内胎上随着波浪上下起伏而浮动。长着姜黄色头发并患有白化病的男人，皮肤苍白、边缘泛着难堪的粉色皮肤，坐着并及腰裹着一条斜纹海滩浴巾，戴着大太阳镜。

生日午餐吃金枪鱼跟蘸奶油沙司一起食用的豆子；新开的绿色蜜瓜：没有昨天的好吃（也许是命运的奇特安排，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瓜），野生沁凉的蜜味瓜肉；奶油般的肉质，沁人心脾，甘美得像阳光的味道，沿着清澈透明的层层碧波涌来。

今晚：沉沉地小睡了很长一段时间，仿佛在码头尽头不知不觉陷入恍惚的睡梦之中，陡然坠入幽黑的深渊，脚踝周围全是岩石；踉踉跄跄昏昏沉沉地走着，晕晕乎乎，温热烦腻，头晕目眩；洗浴并饮凉水以清醒头脑；汗涔涔，能量储备不断增长。大口喝着滚烫的咖啡，就像第一次做高难度新手术之前的外科医生。从食品柜里拿出食材：特德烧起炭火，待滚滚浓烟及烟雾升腾而起之后，黑炉里的碳块烧得通红；给胡萝卜刮皮，切洋葱，切软软的西红柿；将咸猪肉条煮熟，给肉质紧致的粉色兔肉裹上面粉；将大块兔肉在大锅中烤成可口的焦黄色；用烤肉滴出的油滴做成浓厚的肉汁，加上面粉、食盐、滚水、两包浓缩汤粉——蔬菜、牛肉和鸡肉并在特德的坚持下加了一杯半葡萄酒；往大锅里加入了酱汁跟一罐豌豆、洋葱、西红柿&胡萝卜。煮熟了，冒着泡儿，香气诱人，热气腾腾且美味可口。当前状况：巧克力当早餐；粉红——印花——妻子精心包装的优雅的马德里式领带：金&黑色以赴午餐；海明威式的皮革酒瓶，满满的，晚餐时饮用。

特德·休斯夫妇的写作台：

铺着石砖的餐厅中央顶部低低地挂着一盏枝形吊灯，上面有一个大磨砂玻璃碗灯跟四个同类型稍小的碗灯，就在枝形吊灯的正底下，有一张厚重的写字台，由抛光的光滑深色木头制成。桌面大小约为五平方英尺，中部纵向被一无法弥合的裂缝划分开来，缝里可以塞进一片落叶。特德坐在桌子一头，坐在一张四方四正的祖父坐的那种老式椅子上，椅子靠背和座面由柳条编织而成；他的桌面上一叠打印纸和摆放得参差不齐的硬壳笔记本混乱地堆在一起；一叠零散的纸上涂有他稳健的蓝墨水字迹，有圆体，直立体跟外张的字体，它们都是在美国派恩伍德工作室时写下的关于书籍、戏剧和电影的回馈报告；诗歌改写版本的打印稿，旁边是画有老鼠、雪貂和北极熊的画稿，占了他桌面的一半。一瓶蓝墨水，盖子总是打开着，压在一沓纸上。揉皱的废纸团到处都是，要扔到大木篓里，为方便使用木篓而将其摆放在门阶处。这边桌子上的所有纸张和笔记本都可从任意角度扔掉，沿对角线，随兴而定。特德的右肘旁摆放着一本打开的食谱，是我在读完炖兔肉的做法后把它留在那儿的。桌子的另一边是我的工作场所，上面规整地摆放着一摞书籍和纸张，显得很沉闷，都整整齐齐方方正正地放在桌角上；一个蓝色封面的大笔记本，很薄，里面的纸张可裁剪成打印纸，上面盖着一本磨损不堪、棕色封面的辞典，构成里排的书堆，它们紧挨着特德红色封面的莎士比亚作品集，其上放有一张明黄色包装纸，纸上用黑墨水写着一首韵文小诗，之前用它包装了一条巧克力棒作为生日礼物。沿桌子边缘，从左至右，摆着一个装有透明胶带的带格子图案的圆形金属盒，一把闪耀着光泽的金属剪刀；一本打开的卡斯尔法语字典，字典上还有一本打开的作了标记的《红与黑》副本，是黄色封面、页边参差不齐的平装版；一瓶黑墨水，瓶盖被小心翼翼地拧紧了；一个纸张粗糙的小速写簿放在特德的西班牙诗选上面；和一个白色的塑料眼镜盒，盒上面零散地缝着一些装饰性的白色小贝壳，一些绿色跟粉色的小亮片，一个塑料做的绿色海星跟磨圆的，闪闪发光的椭圆形贝壳。桌面的一边突了出来，上面刻满了花的图案，整个桌面由四条坚实的雕花桌腿支撑，四方条木上交替地刻着花瓣呈对角绽开的花形图案和筒形圆环的图案，每种图案都刻了两条桌腿；桌子两边的桌腿间都安置了一排木柱子，共有四根，其中部雕有一个圆形图案，刻画着一张皱着眉头、长满络腮胡子的脸，嘴唇上还长有八字胡。

[附录10中有西尔维娅·普拉斯于1956年8月18日写下的关于西班牙贝尼多姆的描述（详见条目27—28）。]

巴黎：8月26日

西堤岛：沿台阶而下，走出充满绿意而又空旷的公园；上午八点钟：雨后灰蒙蒙的清晨，人行道上深色的污迹慢慢变干，成了浅灰色；坐在堤岸的码头上，从皮革酒囊里倒酒喝；垂钓者将钓线投入水中，任鱼漂沉入水流缓和的塞纳河里，拉上活蹦乱跳的银色白杨鱼，放入白布兜中。河对面，驳船都停泊在对岸；穿平底鞋、黄色毛衣跟蓝色裙子的妇女在船边将铝桶放入水里，提拉绳索，水晃荡不停，将其拉上，有水洒出；用拖把擦洗甲板，往船边倾倒脏水；将洗净的衣物晾晒起来。书报摊开张了；如金钱豹一般的金色阳光下的绿色梧桐。

筋疲力竭：在桥下抬起裙子，躲在货车后面，往下流淌的水流声作为掩护，在人行道上撒尿；吃了最后一个油腻的金枪鱼三明治。愈来愈觉疲乏；回到旅馆，上比西街去买水果。站在一个卖桃子的摊位前，蓄着胡子、皮肤黝黑的男人快速装袋。毫不耐烦、头发花白的小个子女人在后面：先生——夫人，快点。我们要买两斤粉红色的桃子。女士，所有人都要买红色的，浑身油腻的男人念嘟着，一边快速地往我们袋中装上青色的桃子。在他转过身接钱时，我往袋子里看了一下；发现了一个硬如石头的青桃；我把它放了回去，换了一个红桃。听到那位毫不友善的小个子妇女叽里咕噜、气势汹汹的提醒后，男人转过身来，就像一条要发动攻击的蛇。顾客不允许挑选，男人怒气冲冲，一把将水果袋夺回，粗鲁地将那些硬个儿青桃倒在柜台上。我们很愤怒，对他们大发脾气、刻薄吝啬且完全不讲道理的行为感到恶心；在一个最近的街角摊位上买了两斤爽口的皮色泛红的黄梨和两斤桃子。

在旅馆里，十二点过十分，我们的房间还没有空出来；温和醇厚、双唇饱满、像猫一般优雅的门房微撅着嘴致歉：他们是美国人，我不能叫醒他们；我已经打过电话了。我们躺坐在垫有红色带花垫子的坚硬木椅上。差点落泪。只要一张床就好了。令人浑身酸痛的火车之旅跟回程使得四肢僵硬麻木。门房拿来了两个小玻璃杯：“我看到你们带了一瓶牛奶，”她安抚道。我们将一瓶喝完。虚伪卑鄙、棕肤黑发、头发蜷曲的犹太美国人悠闲地下楼，昂贵的粗花呢夹克衫；“我们溜出去，不要付钱。”干坏事的家伙。躺到床上，深沉如梦幻般的睡眠。窗外雨打在屋顶上，灰色的光线，厚实的被子和温暖的毛毯。雨以及空气里秋意的轻袭；怀旧的感觉，渴望工作做得更好，成果更大。秋天那清爽的边缘。必须工作并且回去之前要推出出版物。一些故事跟文章。

[附录10中有西尔维娅·普拉斯于1956年8月26日写下的关于巴黎两大洲酒店的描述（详见条目30）和她于1956年9月在约克郡游玩时做的笔记（详见条目31-32），她也许在那里写下了下面这篇讲述了她在西班牙贝尼多姆种种经历的文章草稿。]

《在西班牙夏日的见闻札记》

在英国度过了一个严寒的冬天后，我们在西班牙贝尼多姆地中海沿岸的小渔村寻找阳光之心以度过夏天，在那期间学习并画画。此处，尽管沿海滨区满是给游人住的旅店，当地居民却依旧生活得简单平和，因为他们世世代代就是这样生活的，钓鱼、务农、照管他们的鸡、兔子和山羊。

每天清晨我们都醒得很早，当牧羊人穿过街道领着他那步态优雅的黑色山羊群去到草场时，就会听到山羊铃铛发出的又尖又细的铃声。“早上好！”当那位卖面包的小个子妇女携着手臂上的一大篮鲜香的面包卷经过时就会传来她的叫卖声。每天，吃完早餐后，我们步行到闹市区的农民集市去购物。（西班牙的厨房和美国的厨房有着天壤之别：只有有钱人才有冰柜，并且它会被主人得意地摆放在客厅里；餐盘用冷水和一团稻草清洗；还要用一个单座燃气灶做所有东西，从煮牛奶咖啡到炖富含油水的兔肉。）

露天的农民集市从日出时分开张。当地居民将他们的货物摆在小木桌上或是草席上，地点在一个介于白色村屋之间地势起伏的十字路口处，那些白色房屋在阳光下如食盐晶体般熠熠闪光。穿着黑衣的农妇和小贩们讨价还价，购买西瓜、用带齿边的无花果叶包裹起来的紫色无花果、黄色的李子、青椒、一圈圈盘起来的大蒜跟带斑点的仙人掌果实。两只用稻草编织的篓子平衡地悬挂着作秤使用，而粗糙的石头则用作砝码。活兔子蜷伏在铁笼里，皮毛顺滑棕黄，鼻子颤动着，它们等着被买去炖煮。一个妇女倒提着一只咯咯叫唤并扑腾着翅膀的黑鸡，捉住它的脚，一边镇定自若地继续买东西。村屋墙上的铁丝上挂着颜色艳丽的斜纹海滩浴巾、用绳子编织成的凉鞋和用手纺织线织出的精美白色织网。在山上更高的位置，一个男人在卖燃气炉、陶罐和晾衣架。

每天逛鱼市都是一个全新的冒险旅程，鱼市根据前一晚上的捕捞所得而有所变化。每天傍晚时分，捕捞沙丁鱼的渔船灯光就会在海上浮动，它们散射着光芒就像是海面漂浮的星星。清晨，柜台上堆满了银色的沙丁鱼，也零星地散布着一些螃蟹和贝壳。各种形状、各种大小的怪鱼并排堆放着，身上长着斑点或是条纹，鱼鳍上闪着七彩的光泽。有在闪着淡蓝色光泽的鱼鳞上长有黑色条纹的小鱼，闪着粉色和红色光泽的鱼，和一条长有阴险黑眼睛且黑色背部上纹路艳丽如黄色织锦的海鳗。我们从来都没有勇气从那一堆小章鱼中挑选晚餐，它们的长腿就像一堆粘滑的蠕虫纠结缠绕在一起。

我们需要的所有食物和饮品都来自于周围的农场。一个晚上，我们额外需要一些鲜奶来准备晚餐，便穿过街道等待牧羊人归来。不久后远方响起了一阵悦耳的铃声，一群气宇轩昂的黑色山羊绕过畜栏围墙，牧羊人跟在后面。他穿着打有补丁的褪色蓝粗布衣和用绳编织的凉鞋，戴着宽边帽，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西班牙版的爱尔兰小矮妖。他邀请我们进到畜栏观看挤奶的过程。牧羊人的小狗长着紧致浓密的棕色毛发和耷拉着的耳朵，在它被拴住的无花果树的树荫下吠叫以示问候。牧羊人咯咯叫唤并嘘声将山羊引入他所谓的“它们的小房子”中。我们跟随他进入暗淡、有麝香味而又舒适的房里；我们发现地上软软地铺了一层五彩纸带般的干海草。然后牧羊人开始给一只黑山羊挤奶，挤得一股细奶流嘶嘶地喷射而出，哗啦流入我的铝桶内。

在贝尼多姆，现代发明并没有打乱当地传统的生活节奏。尽管摩托车和一些大型豪华旅游车挤满了狭窄的街道，主要的交通工具依旧是驴车，上面装载着蔬菜、稻草，或是一罐罐油、酒和水。送货员依旧按照路线骑单车送货，一位载着一箱紅冠油亮的公鸡，另一位则在篮子里装了一块又大又厚的旗鱼肉。在一些更为现代化的住所里，饮用水是从水井里汲取上来的，而在我们居住的山上，当地居民依旧成群结队地从镇上的水泵处汲水来灌满他们的大水罐。

午间时分，西班牙太阳的光芒如此明亮，以致于人们很难将眼睛睁开。一切东西都闪着白炽的光芒：天空、街道跟房屋似乎都从里往外地散发着光芒。下午三点至五点，在吃过一顿晚午餐后，所有的店铺都关门了，工作因为午睡而暂停下来。之后，在一日之中的凉爽时刻，皮肤晒成深棕色且长满皱纹的老妇人便坐在门口外的木椅上，背对着街道，编织着粗绳网或是网孔精细的细网。尽管天气炎热，她们却总是通体穿着黑色的衣物：鞋子、长筒袜、裙子，并且，在去镇上买东西时还经常披着黑色的披巾。

我们呆在这里的整个夏天几乎都是明朗蔚蓝的晴天，只下过一次雨。在突然降临且为时短暂的阵雨期间，由此产生的光影效果美得让人惊叹：朝着依然可见的太阳望去，我们透过一层银色雨帘看到了在两行幽暗的房屋之间，一条被打湿了的熠熠生辉的街道；在相反的方向，只见在黯淡乌云的映衬下，白色房屋在一道完美的彩虹之下闪闪发光，彩虹一端插在群山之中，另外一端则探入海里。

贝尼多姆的每一处景观都绚丽多彩。我们房子的前廊架着葡萄架子，上面长有正转成紫色的葡萄和绿叶，从那里我们可以瞥见地中海蔚蓝的一角，海面光亮得如同孔雀羽毛。村庄后面群山环绕，在宁谧蔚蓝的天空下立于薄纱似的云雾间。我们的花园本身就像是一位画家的调色板：一棵棕榈树参差不齐的绿叶下伸展着洁白的雏菊和香气浓郁的红色天竺葵，而明丽的蓝色牵牛花沿着墙壁攀爬，好似一幅织锦。

一个傍晚，我们走到山上去看暮色中的大海。一排排白色的房子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杏仁树林，每一棵树都挂满了成熟的果实；毛茸茸的绿色果实裂开，显露出里面布满麻点的棕色果核壳。我们从树上摇落了一些果实下来，夹在两颗石头间将其敲裂，边走边嚼着果仁。再往前面些，满布尘土、略带红色的土壤上挺立着枯黄的野草，遍布石子；枝节扭曲的松树长在光秃的山顶上。我们继续爬山，贝尼多姆海湾就在我们身下铺展开来，一弯广阔的蔚蓝色月牙。

我们穿过火车小站的轨道，那里有一群母鸡在用爪子刮土搜食，然后坐在一个棵松树下，听飒飒风声从树中穿过并看着大海随着太阳在我们身后逐渐沉落没入紫色的群山之下而黯淡下来。云朵倏然从皎洁的月亮上掠过，因此而被照亮，月亮在海面铺上一层银辉。海滨处细碎明绿的霓虹灯光闪烁起来，我们下山时镇上的钟声开始敲响。

现在，回到英国清冷的秋天之中，还有漂浮的灰色迷雾和萧索的秋风，关于西班牙夏日的这段记忆在我们心中化成了亮丽的色彩和光芒，它就像是一个内心生发的太阳，温暖着我们，来帮我们度过漫长的冬天。

[1]《哈泼斯杂志》是一本带有美国进步人士及左派立场的月刊，她涵盖了文学、政治、文化、艺术诸多方面。（译注）

[2]银版照相法是法国巴黎一家著名歌剧院的首席布景画家达盖尔于1837年发明的利用水银蒸汽对曝光的银盐涂面进行显影作用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