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者前言

雷蒙德·索恩顿·钱德勒（Raymond Thornton Chandler，1888-1959年）是美国著名侦探推理小说家，出生于芝加哥，七岁开始在英国生活，1912年返回美国，曾担任加州达布尼石油集团副总裁。他少怀文学梦想，但直到1932年在美国经济大萧条中破产后，才转而从事小说创作，大获成功。钱德勒的长篇小说《漫长的告别》获1955年“埃德加·艾伦·坡最佳小说奖”，1958年他当选为美国推理作家协会会长，其以菲利普·马洛为侦探主角的小说几乎均被改编成电影。

英美现代侦探推理小说追溯至著名诗人、小说家埃德加·艾伦·坡。自1841年，他自称为“推理小说”的《魔阁街凶杀案》《玛丽·罗杰奇案》和《偷去的信》问世以来，侦探推理小说风靡一时。在英国，有影响力的侦探推理小说家包括威尔基·柯林斯，柯南·道尔和阿加莎·克里斯蒂。威尔基·柯林斯以《月亮宝石》著名，柯南·道尔的《福尔摩斯探案》几乎家喻户晓，而阿加莎·克里斯蒂则因创作《尼罗河上的惨案》等侦探小说而被誉为“探案女王”。

总体上，英国推理小说在约定俗成的程式内，流于“向壁虚构，节外生枝，故布疑阵，迷惑读者”，在推理和艺术上都有待提升。而在美国，钱德勒，与达希尔·哈米特、罗斯·麦克唐纳一起，塑造了美国本土“冷硬派”的侦探形象，突破了英国古典推理小说的传统。他们不仅重视演绎推理，更穿插刺激、惊险的动作与打斗，场面神秘惊险，情节扣人心弦，突出与罪犯斗智斗勇的情节描写，如钱德勒的《湖底女人》《再见吾爱》和《漫长的告别》中的侦探马洛，一改以往侦探绅士风度，常常身涉险境，与敌手或警察正面交锋。同时，钱德勒的语言精练简洁，文笔引人入胜，在艺术创作手法上有重大突破，如《其拉诺的枪》以“泰德·卡马迪喜欢雨——喜欢雨的触感，雨的声音，雨的味道”开头，伤感的氛围，孤独的角色跃然纸上；再如《西班牙血盟》中对约翰·马斯特的外貌描写：“身材高大，体格肥胖，长相油滑，他青蓝色的下巴光秃发亮，粗大的手指上，每个关节都形成凹窝，褐色的头发从额头开始整齐地往后梳”，主人公形象生动，使读者如同直面其人。但钱德勒对女性、黑人、同性恋角色的描写有失偏颇，需引起读者警惕。

本丛书的推出，是钱德勒的短篇小说全集首次在国内出版。全书分为三册，共25个短篇，基本上都为侦探小说。其中，《青铜门》、《英格兰夏日》和《宾格教授的鼻烟》虽写到非正常死亡，却不以案情推理为主。相较于他屡屡搬上荧幕的长篇故事，钱德勒的短篇小说更以语言制胜，妙语频出，情节紧凑。

经过暨南大学外国语学院MTI翻译团队九个月的通力合作，本丛书终于要出版了！虽然我们在翻译过程中字斟句酌，努力用中文再现钱德勒短篇侦探故事的精彩世界，以飨读者，但由于水平所限，瑕疵和错漏在所难免！译文失当之处，请广大读者予以指正，不吝赐教。

目录

译者前言

海湾城蓝调

湖底女人

自作聪明的杀手

线人

我在等待

雨中杀手

芳心难测

翡翠玉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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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湾城蓝调

1　灰姑娘自杀

那天肯定是星期五，因为从隔壁的万胜之家咖啡连锁店飘出了浓烈的鱼腥味，气味厚重得能撑起一个车库。除此以外，这是春天里晴朗温暖的一天。眼看下午的尾巴就要悄悄地溜走了，可我却一周没接到案子了。电话响起时，我正舒舒服服地把脚靠在桌子上，享受一缕缕阳光照在脚踝上的惬意。我移开罩在电话上的帽子，拿起电话，对着话筒打了个哈欠。

电话那头的声音说：“我可听到了，约翰·达尔马斯，你就不为自己感到难为情吗？你有没有听说奥斯特莱恩一案？”

电话是维拉·马基打来的，他是警察局里负责谋杀案的警察，一个很好相处的家伙，不过有个坏习惯——经常丢给我一些案子，把我忙得团团转，可赚到的钱还不够买一件二手紧身外套。

“没。”我简单地回道。

“在海湾城的海滩上，发生这种事可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听说那个小城上次选举市长的时候就出了岔子，城镇治安官就住在那里，为了避免闹得不愉快，我们没有插手干预。据说那些赌鬼提供了3万美元的竞选资金，所以，现在就算是那里的小餐厅，在提供菜单的时候，也会附上一份赛马的消息报。”

我又打了个哈欠。

“我可又听到了！”马基厉声喝道，“你要是这么不感兴趣，我也没有办法了。不过，找我的那个家伙说，钱不成问题。”

“哪个家伙？”

“马特森，发现尸体的家伙。”

“什么尸体？”

“嗯？你不会真对奥斯特莱恩一案一无所知吧？”

“我没说不知道吗？”

“你是不是只会打哈欠和问问题！算了，就让这可怜的家伙被干掉好了，市凶杀组会来处理这件事情，那个家伙现在就在城里。”

“你说的是马特森？谁要干掉他？”

“真是的，如果他知道，还会雇私人侦探来调查吗？他之前跟你是一个行当，不久前刚被解雇，一些带枪的家伙正在找他麻烦，现在他根本不敢出去。”

“你过来一趟吧，”我说，“我左胳膊都酸了。”

“我在执勤。”

“我刚要下楼去杂货店买一夸脱苏格兰威士忌呢。”

“你要是听到敲门声，肯定就是我到了。”马基说。

不到半个小时，马基就到了。他身材魁梧，面相和善，长着一头银白色的头发，脸颊上有个酒窝，一张天生用来亲吻婴儿的小嘴。他穿着一身烫熨平整的蓝色套装，一双擦得锃亮的方头鞋，戴着一条垂到了腹部镶着鹿齿的金链子。

马基小心翼翼地坐下，胖人都这样。他拧开威士忌的瓶盖，仔细地闻了闻，确保我没有像酒吧里那样，在威士忌的瓶子里灌上98美分一瓶的劣质酒。他倒了满满的一杯，用舌头舔了舔，一双眼睛却在打量着我的办公室。

“怪不得你只能待在家里等工作上门，”他说，“你得让人们看到你的厉害之处啊！”

“你还是饶了我吧！”我说，“马特森和奥斯特莱恩的案子是怎么回事？”

马基喝完一杯，又倒了点儿，这次没刚才那么多，然后就看着我摆弄手里的一根香烟。

“一氧化物中毒，是自杀，”他说，“死者是一个叫奥斯特莱恩的金发女人，她是海湾城里一名医生的老婆。一些三流的电影演员经常喝个烂醉，闹个通宵。为了防止他们做出一些荒唐的事情，那个医生整晚东奔西走，于是这个女人就独自外出消遣。自杀当晚，她还去了万斯·康里德俱乐部，就在城北海边的陡岸。你知道这个俱乐部吗？”

“知道，以前是家海滩俱乐部，下面有个漂亮的私人沙滩，海滩上的更衣室前，来来往往地走着好莱坞的修长美腿。她是过去玩轮盘赌的吧？”

“如果说这个城里有赌博场所，”马基说，“康里德俱乐部肯定就是其中之一，也一定有轮盘赌。也就是说，她是去玩轮盘赌，听说她和康里德之间还有一腿，背地里还去碰轮盘赌这东西。她一般都是输，谁玩这个能赢呢？事发当晚，她输了个精光，非常恼火，在里头喝酒闹事。康里德把她弄到他的私人房间，通过医师联络中心找到那个医生，也就是她丈夫。接着那位医生——”

“我打断一下，”我说，“你说的都是胡扯吧——就算我们这里有赌博组织，也不会是这样吧。”

马基同情地看着我，说：“我小舅子在那里的一家不怎么样的报社工作，他们做过相关调查，那个医生急匆匆赶到康里德的俱乐部，为了让他老婆安静下来，就在她胳膊上扎了一针。他在布伦特伍德高地有个急诊，不能送她回家，于是万斯·康里德用私人汽车把她送了回去。与此同时，医生给他办公室的护士打电话，让她去他家里看看，以确保他老婆一切安好。事情办妥后，康里德回到俱乐部，护士见她躺在床上，就走了，女仆也去睡觉了。当时大概是在午夜，或者稍微再晚一点。

“凌晨两点左右，碰巧这个哈里·马特森就出现了。当天轮到他值夜班，他一个人在外巡查，当走到奥斯特莱恩住的那条街时，他听到从漆黑的车库里传出汽车发动机的声音。进去一看，发现地上仰卧着一个虚弱的金发女人，她穿着一件几乎透明的睡衣和一双舞鞋，头顶上萦绕着排气管的废气。”

马基停下来，抿了一小口威士忌，再次环顾我的办公室。我则看着最后一缕阳光从窗台上溜走，消失在小巷的黑暗缝隙之中。

“那个白痴是怎么做的呢？”马基一边用丝帕擦嘴，一边说，“他以为那个女人死了，也许是真的死了。你也知道，这种事在尾气中毒后是很难确定的。再说了，给她注射新亚兰甲，是为了什么呢……”

“行了，别兜圈子了！”我不耐烦地说，“他到底怎么做的？”

“他报警了，”马基一脸严肃，接着说，“他关掉汽车发动机和手电筒，走了几个街区的距离，终于找到了医生。不一会儿的工夫，他俩就一起回到车库。医生说她已经死了，让马特森从侧门进到自己家，给当地警察局警长亲自打电话，马特森照做了。很快，警长和几个手下开着警车就到了。他们刚到不久，殡仪馆里专门处理尸体的人也到了，那周刚好轮到他们这些人做代理验尸官。他们用车把尸体拉走，一个化验员采集了血液样本，说里面有很多一氧化碳气体。验尸官对此做出公布，尸体就被火化了，案子也就这么给结了。”

“好吧，既然如此，现在又有什么问题？”我问。

马基喝完第二杯，本打算再来一杯，可是更想先抽支雪茄。我可没这东西，惹得他有点儿不爽，他就把自己的雪茄拿出来点着了一支。

“我只是个警察，”透过烟雾，他眨着眼对我说道，“你问的事情我可不知道。我所知道的就是马特森被吊销了执照，赶出海湾城，现在吓得要命。”

“这他妈算什么，”我说，“上次，我强行介入一个小镇的团伙，颅骨都骨折了。我怎么联系马特森？”

“我把你的电话给他了，他会联系你的。”

“你对他有多了解？”

“足够透露你的姓名，”马基说，“当然，一旦发生什么事，我肯定会调查的……”

“没问题，”我说，“如果有情况我就告诉你，波本威士忌还是黑麦威士忌？”

“这还要问吗！”马基说，“当然是苏格兰威士忌。”

“马特森长什么样？”

“他中等身材，身高五英尺七英寸，也就是一米七，头发是灰白色的。”

他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就走了。

我在那儿坐了一个小时，抽了好多烟，嗓子干渴得很。天渐渐黑下来，也没人给我打电话。我站起来，打开灯，洗了洗手，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小杯，拧上酒瓶盖儿，也该去吃饭了。

我戴上帽子，刚走到门口，就看到走廊里有一个送快递的男孩儿，他一边走一边看门号。原来是我的快递，我签收了一个不规则形状的包裹，外面包着洗衣店里常用的浅黄色薄纸。我把包裹放在办公桌上，割开绳子，看到里面有一个用包装纸包起来的东西与一个装有一张纸条和公寓钥匙的信封。纸条上很唐突地这样写道：

警察局里的一个朋友把你介绍给我，说你是个值得信任的人。我现在摊上了麻烦，想赶紧脱身。请天黑以后，到第六大道附近的哈佛街，丁尼生·阿姆斯公寓，524房间。如果我没在，你就用这把钥匙打开门。一定要提防帕特·雷埃尔，这里的酒店经理，我信不过这个家伙。一定要把这只舞鞋放在安全的地方，千万别弄脏。附言：他们叫他“紫罗兰”，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

原因我当然知道，就是他喜欢嚼紫罗兰味的东西来清新口气。这个纸条没有署名，不难看出马特森的不安。我打开包装纸，看到一只绿色的丝绒舞鞋，尺码大约是4A，用白色小山羊皮做的内衬。内衬上印着流畅的金色字迹“弗斯科伊尔”。另外，在原本该标尺码的地方，有用不褪色墨水标记的“S465”。我知道这肯定不是尺码，因为在好莱坞切罗基街上的弗斯科伊尔有限公司，专门做定制鞋，包括个人用的、表演用的、骑马用的等等。

我靠在椅子上，点着一支烟，仔细思考一番。最后，我在电话簿中，查到弗斯科伊尔有限公司的电话，打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之后，一个轻快的声音说：“您好！请问什么事？”

“让弗斯科伊尔亲自接电话，”我说，“我是鉴证科的彼得斯。”我没有说具体是什么鉴证科。

“哦，弗斯科伊尔先生已经回家了。您知道的，我们已经下班了，我们在五点半就停止营业了。我是普林格尔，簿记员，您有什么事……”

“是的，我们在一批失窃物品里发现了一双你们做的鞋子，标记是S-4-6-5。这个有什么意义吗？”

“哦，是的，当然，这是最后标码。需要我帮您查一下吗？”

“劳烦您务必查一下。”我说。

他很快就回来了。“哦，是的，那是利兰·奥斯特莱恩夫人的号码，海湾城阿泰尔街7-3-6号，她的鞋都是从我们这里定做。真是太遗憾了，两个月前，我们给她做了两双翡翠绿的丝绒舞鞋。”

“你说‘遗憾’是什么意思？”

“哦，你知道的，她死了，是自杀。”

“你说两双舞鞋？”

“哦，是的呀，两双一模一样的。人们经常会定做几双颜色素雅的鞋子，要知道，那些有任何点缀或图案的鞋只能搭配特定的衣服……”

“好的，非常感谢，祝您一切安好。”说完我就把电话挂了。

我再次拿起这只舞鞋，仔细看了看，这只鞋还没穿过，薄薄的磨面革鞋底上没有任何刮痕。我很好奇，哈里·马特森要用这只舞鞋做什么。我把鞋子放进办公室的保险箱中，就出去吃晚饭了。

2　突发命案

丁尼生·阿姆斯公寓是一个高约八层的老式建筑，外面镶嵌的是深红色砖瓦，中间是一个宽阔的庭院，里面种着棕榈树，混凝土修葺的喷泉和令人眼花缭乱的花坛。丁尼生·阿姆斯公寓里的门是哥特式风格，上面挂着灯笼，会客室里铺着红色的长毛绒地毯，宽敞的会客室里有只惹人厌的金丝雀，被关在木桶一样大小的镀金笼子里。除此之外，会客厅就空荡荡的了。这个公寓肯定有段历史了，那随时可能坏掉的窗户就足以证明这一点。公寓里的电梯是全自动的，停下时会自动打开两扇门。

五楼的狭长走廊里铺着栗色的地毯，我走在里面，却没看到一个人影，没听到丁点儿声音，也没有嗅到饭菜的香气，这里安静得就像牧师自省的地方。524房间应该是朝向中间庭院的，因为门的旁边镶有一扇遮光玻璃窗。我轻轻地敲了敲门，没有人回应，于是，我拿出公寓的钥匙打开门，进去后随手关上了门。

房间一头的壁床上有一面闪闪发光的镜子，入口门那面墙上的两扇窗户都关着，黑色的窗帘拉到了一半的位置，即使这样也有光线从庭院照进房间，足以看到两个磨得反光的黄铜门把手，一套色彩暗淡、款式过时的软沙发，看样子得是十年前的款式了吧。我走到窗前把窗帘完全拉下来，借助袖珍手电筒的光线，回到门口。这里的电灯开关可以控制吸顶灯，上面围了一圈火红色的烛形灯，使房间看起来像葬礼礼堂中的侧厅。我打开红色的落地灯，关掉吸顶灯，开始仔细观察这个房间。

壁床的后面是一间狭窄的更衣室，里面有一张内嵌式梳妆台，上面放着一把黑色梳子，梳子上夹带几根灰白头发。除此之外，还有爽身粉、手电筒、褶皱的男士手帕、信纸、台笔、压在记事簿上的墨水——记事本上列出了橱柜里手提箱可以摆放的物品。有几件在海湾城一家男士服装店买的衬衫，衣架上挂着一件深灰色西服，地板上摆着黑色皮鞋。在浴室里有安全剃刀、无刷剃须膏、几块刀片、放在玻璃杯里的三支竹制牙刷，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在瓷质的马桶水箱上放着一本红色封皮的书——多尔西的《为什么我们表现得像人类》，书的第116页用橡皮筋做了标记。于是，我把书翻到那一页，当我读到《地球、生命与性爱的演化》的相关内容时，客厅里的电话响了。

我关上浴室的灯，踩着地毯，轻步来到沙发前。电话在沙发另一头的置物台上，一直响着，和街上喇叭的嘟嘟声彼此回应。电话响了八声的时候，我耸了耸肩，拿起电话。

“是帕特吗？帕特·雷埃尔？”一个声音急切地问。

我不知道，如果是帕特·雷埃尔，他将如何作答，于是小声嘟囔了一声。此时，电话那头的声音生硬嘶哑，听起来对方应该是个很严厉的家伙。

“是帕特吗？”

“嗯。”我说。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可是对方也没有挂断电话。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接着说：“我是哈里·马特森，非常抱歉，我今天晚上不回去了，实在没办法，会给你添很多麻烦吗？”

“嗯。”我说。

“什么意思？”

“嗯。”

“搞什么鬼！你就只会说‘嗯’吗？”

“我是希腊人，本来话就不多。”

他笑了，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笑声之中。

我问：“哈里，你用什么样的牙刷？”

“什么？”

那头传来震惊的喘气声——看来开始不高兴了。

“牙刷——人们用来刷牙的小玩意儿，你用哪种类型的？”

“你搞什么鬼？”

“我们楼下见吧。”我说。

他恼怒了：“听着，自作聪明的家伙！别耍什么花招，明白吗？我们知道你的名字，你的电话号码，你要是敢惹是生非，我们有地方收拾你，明白吗？还有，哈里不再住那儿了，哈哈。”

“你把他干掉了，对吧？”

“是我们一起把他干掉的，你以为我们做了什么，难道是带他去看电影不成？”

“这可坏了，”我说，“老板可不喜欢这样。”

我挂断他的电话，把电话放回到长沙发的另一头的置物台上。我轻轻揉了揉后脖子，从兜里掏出门钥匙，用手帕擦干净后，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子上。我起身走到一扇窗前，把窗帘拉到一边，朝庭院看去。庭院里的棕榈树围绕成一个长方形，透过缝隙，我看到同楼层一个房间的中间坐着一个秃顶男人，他在明亮刺眼的灯光下一动不动，看起来倒不像是在暗中监视着什么。

我又把窗帘拉回来，戴上帽子，走到门口，关掉灯。我把袖珍手电筒放在地上，用手帕包上门把手，轻轻打开门。

我看到他倚在那里，八只钩子似的手指紧紧地抓在门框上，除了其中一只，其他的都像蜡一样惨白。

一双青蓝色的眼睛深深地凹陷了进去，睁得圆圆的，朝我这边看过来，却看不到我。鲜血粘在他那毛糙的灰白色头发上，依稀变成了紫色；鬓角的一侧已经血肉模糊，鲜血从那儿一直往外流，流到了下巴；唯一的拉紧却没有变白的手指从指间到第二个关节的部分被砸得粉碎，尖锐的骨头碎片在模糊的血肉中突露出来，一些应该是指甲的东西，现在看起来像参差不齐的碎玻璃碴儿。

这个男人穿着一件棕色西服，上面有三个兜，都已被撕破，以古怪的角度垂落下来，露出里面黑色的阿尔帕卡羊驼绒。

他的呼吸声极其微弱，犹如从远处传来踩在落叶上所发出的声响；他的嘴好似鱼嘴般不自然地张着，从里面吐出血泡；他身后的走廊空荡得像极了新挖的坟墓。

突然，走廊地毯边沿的木板上传来橡胶鞋跟儿发出的吱吱声。这个男人拉紧的手指逐渐从门框上滑落下来，上半身开始扭曲。此时的他，双腿已经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因为向外分开，身体在半空中翻转，活像是一个正在游泳的人，突然向我扑了过来。

当他的身体转过半圈的时候，我紧张地咬紧牙关，两脚分开，从后面接住他。这个人可真重，得两个人才接得住。我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跌倒，又退了两步，才把他瘫软无力的双脚拖离了门口。为了尽量稳妥地让他侧躺下来，我累得蹲在一旁，气喘吁吁。休息片刻后，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并锁好，打开天花板上的灯，转身走向电话。

我还没拿起电话，他就死了。我听到他因呼吸困难而发出的喉音，筋疲力尽时的断气声，接下来就是一片死寂。他曾伸出那只完好无缺的手，一阵抽搐之后，张开的手指慢慢松懈，弯曲，这种姿势就保留了下来。我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用力去摸他的颈动脉，感受不到一丝跳动。我从钱包里拿出一面小钢镜，放在他张开的嘴前，等待了漫长的一分钟，移开镜子，上面没有出现一丝雾气。此时，哈里·马特森从外面回来了。

我听到外面钥匙在锁里转动的声响，便赶快从尸体身边撤离。门打开的时候，我已经躲进了浴室，手里拿着枪，透过浴室的门缝观察外面的情况。

这个人进来得很迅速，就像一只敏捷的猫从一个双开门中一窜而过。他先是瞥了一眼吊灯，又往地上看了看，然后目光就定格在那里，整个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地板。

这个家伙个子高大，外套上的扣子敞开着，一副刚从外面回来，或者是正打算出去的装扮。他米白色的大脑袋后面戴着一顶灰色的毡帽。他长着两簇浓黑的眉毛，一张宽脸，面色红润，俨然一副大领导的容貌。他的嘴巴应该经常洋溢着微笑，不过现在没笑而已。他的脸上瘦骨嶙峋，嘴里晃动着抽剩的半截香烟，我都能听到他抽烟时的吸气声。

他一边把一串钥匙放回口袋，一边一遍又一遍地轻声感叹“天哪”。他往前挪了一小步，缓慢而略显笨拙地在这个死人旁边蹲了下来，把几根粗大的手指压在地上那个人的脖子上，移开手时摇了摇头。他谨慎地扫视着房间，盯着我藏身的浴室门，但是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刚死不久，”他抬高声音，“他被打得遍体鳞伤。”

他慢慢站了起来，晃了晃发麻的脚。他和我一样，不喜欢房间里的吊灯，于是打开落地灯后就把吊灯关掉了，他又扭动了几下脚踝。影子随着他的移动逐渐爬上了侧墙，顺势穿过天花板，停顿片刻，又落了下去。他动了一下嘴里叼着的香烟，从兜里掏出火柴，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一截烟头在火苗上转了转，点着后把火柴吹灭，放回了兜里。就在他做这些事时，视线也从未离开地板上死去的那个人。

他走到一旁，在长沙发的一头坐下来，沙发上的弹簧发出沉闷的吱吱声。他伸手去拿电话，眼睛依然盯着那个死去的人。

他还握着电话的时候，电话突然响起来，他被吓了一跳，眼睛不由自主地瞪了一下，胳膊肘也猛地缩回到穿着厚重外套的身体两侧。他谨慎地咧嘴一笑，把电话从支架上拿起来，用浑厚圆润的声音说：“您好！我是帕特。”

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冷漠的、含糊不清的嘶哑声音，帕特·雷埃尔的脸被气得因充血而渐渐变红，最后像极了新鲜牛肝的颜色，手里的电话也猛烈地颤动着。

“这么说，你就是大下巴先生了！”他大声吼道，“好吧，听着，蠢货！你知道吗？你要的尸体就在我的地毯上，就在这里……他是怎么来的？我他妈怎么知道！还问我，你竟然在这儿把他杀死，就让我告诉你，你会为此付出很大代价的，走着瞧吧，很大代价。在我的地盘杀人，可别想随意干杀人的勾当！我帮你找到你要的人，你却在我的地盘上把他杀了，你真是活腻歪了！我要一千块，一分钱也不能少，你过来把你的东西弄走，我是指这个尸体。听明白了吗？”

电话那头的嘶哑声比帕特说得还久，帕特·雷埃尔听的时候，眼皮都快撑不住了，脸上的紫色也逐渐消失。他恢复了冷静，说：“好的，好的，我只是开玩笑，半小时后，在楼下给我打电话。”

他挂掉电话就站了起来，没再看浴室的门，也没再看其他地方。他吹起口哨，摸了摸下巴，朝门口的方向刚走了一步，就止住脚步，又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他不确定这个房间里到底是有人，还是没人——再说了，他没有带枪，于是又朝门口继续迈了一步。大下巴一定是跟他说了什么，主要意思就是让他出去，可他迈出第三步的时候，就改变了主意。

“见鬼！”他大声喊道，“真是个神经错乱的疯子！”他快速扫视了一遍房间，“想耍我？哼！”

他本已举起手去拉闩链，突然把它放了下来，他在死人旁边跪下来。先是轻轻晃动一下尸体，又轻松自如地把他在地毯上翻了个身，然后俯下身，斜眼看了看尸体的脑袋所在的位置。帕特·雷埃尔不满地摇摇头，站起来，把手伸到尸体的腋窝下，回头扫了一眼漆黑的浴室，便开始把尸体朝我这边拖。他嘴里还叼着烟头，发出嘟囔的声音，他那米白色的头发反射着落地灯投来的光。

我走到他身后的时候，他依然俯着身子，双腿叉开。在最后一刻他也许听到了动静，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我把枪换到左手，右手拿着一根袖珍警棍，我挥起警棍，去打他头的一侧，警棍正好落在他右耳后方，其实，我可不想这么干。

帕特·雷埃尔一下子朝他正拖曳的尸体倒了下去，尸体四肢摊开，而他的头正好落在尸体的双腿之间，头上的毡帽慢慢滚落到一侧，他倒在那里一动不动，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拉开门就离开了。

3　出版社里的绅士

我在西大街找到一个公用电话亭，拨通警察局的电话。维拉·马基还在办公室，正准备回家。

我说：“你那位在海湾城不怎么样的报社工作的小舅子叫什么名字？”

“金凯德，他们都叫他多利·金凯德，因为他是个小个子。”

“他现在是在哪里？”

“在市政府大厦一带吧，他负责警察局区域的新闻工作。怎么问起他了？”

“我见到马特森了，”我说，“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不知道，他只是给我打过电话，你对他有什么看法？”

“尽我最大努力来帮他，你今晚在家吗？”

“在呀，为什么不在！怎么这么问？”

我没跟他解释，而是回到车里，一路驶向海湾城，我到的时候大概是九点钟。市政府大厦处在鱼龙混杂地带，里面的六个房间隶属于警察局。我挤过人群，来到一个敞开的入口，那里亮着灯，有一个柜台；角落里有一部程控交换机，一个身穿制服的人站在机子后面。

我把一只胳膊支在柜台上，看着坐在对面的一位便衣警察。他没穿外套，露出腋下的枪套，就像一个木质假肢戳在他的肋骨上。他正在那里看报纸，用眼睛的余光瞟了瞟我，说：“有事吗？”他的头几乎都没动，吐了口痰，咣当一声落入痰盂里。

我说：“我找一个叫多利·金凯德的家伙。”

“出去吃饭了，我还得帮他继续写报道。”他语气生硬而冷漠。

“谢谢，你们这儿有记者室吗？”

“有啊，还有厕所呢，带你参观一下？”

“您别着急，”我说，“我可不敢在你的地盘上放肆。”

他又往痰盂里吐了口痰。“记者室就在大厅的尽头，里面没人。多利应该快回来了，如果他没有喝得烂醉的话。”

一个身材瘦小、长相清秀的年轻人走进房间，这个人脸色红润，流露着不谙世事的眼神，左手还拿着吃剩的汉堡三明治。他的帽子，跟电影里的记者帽差不多，扣在了他长着金发的头上。他衬衣的脖领敞开着，领带歪斜到了一边，下边的一截儿露在了外套的外面。除了清醒以外，从哪儿看，他都不像是个电影新闻记者。他漫不经心地说：“伙计们，有什么激动人心的事吗？”

黑头发的便衣警察又吐了一口痰，说：“我听说市长吓得把裤子给尿了，哈哈，当然啦，都是谣传。”

瘦小的年轻人呆板地笑了笑，就转身走了。便衣警察喊道：“多利，这家伙要找你。”

金凯德咬了一大口汉堡，饶有兴致地看着我。“我是‘紫罗兰’的朋友，我们方便在哪里谈谈？”我说。

“去记者室吧。”他说，我们走开的时候，那个黑头发的警察打量了我一番，眼里透露出想找个人打一架的神情，他觉得我就是合适的人选。

我们沿着大厅朝尽头一路走去，继而转进一个房间。房间里有一张长桌，桌面上满是划痕，除了两头各放了一部电话，上面再也没有其他摆设。房间里面还有三四把木质椅子，地上凌乱地放着很多报纸。每面墙的正中央都挂着一幅落满灰尘的镶框画像，人物分别是华盛顿、林肯、霍勒斯·格里利，另一个我就不认识了。金凯德关上门，坐在桌子的一头，一边抖着腿，一边啃他剩下的汉堡。

“我是约翰·达尔马斯，私人侦探，来自洛杉矶。我们开车去阿泰尔街736号怎么样？跟我说说你对奥斯特莱恩一案所了解的情况。你最好给马基打个电话，让他把咱俩介绍一下。”我说着递给他一张名片。

这个家伙起身离开了桌子，看都没看就把名片塞进兜里，在我耳边轻声说：“稍等。”

他轻轻地走到霍勒斯·格里利那幅带镶框的画像前，把画像从墙上摘下来，按了一下画像后面的小块涂料，那是涂在画布上的。金凯德看着我，挑了挑眉头，我示意性地点了点头。他把画像挂回墙上，走到我身边，“那是窃听器，”他轻声说，“当然，我都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放过来的，甚至不知道那个该死的玩意儿是不是还在使用。”

我说：“霍勒斯·格里利应该很喜欢。”

他提高嗓门，说：“好啊，今天的报道实在是无聊。我猜我可以出去走走，不管怎么样，阿尔·德斯贝恩会为我打掩护的。”

“那个大个子，长着黑头发的警察？”

“是的。”

“怎么他看上去很急躁？”

“他被降职了，现在只是一名代理巡警。今晚并没有给他安排执勤，可他坚持在附近晃悠，这家伙厉害得很，得动用整个警察局的力量才能把他赶出去。”

我看了看窃听器，也挑了挑眉头。

金凯德说：“好了，我得去给他们找些料子了。”

他走到角落，在一个脏兮兮的洗脸盆里，用一小块去污皂洗了洗手，从口袋掏出手帕擦了擦，他正准备把手帕收起来的时候，门就被打开了。一个身材矮小，长着一头灰发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毫无表情地看着我们。

多利·金凯德说：“晚上好，警长。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警长看着我，一语不发，满脸的不快。他长着一双海绿色的眼睛，一张紧闭而略显执拗的嘴巴，鼬鼠鼻一样的鼻子，看上去不怎么健康的肤色。单从外表来看，似乎与警长这个称呼格格不入。他微微点了点头，说：“你这位朋友是谁？”

“他是我姐夫的朋友，从洛杉矶过来的私人侦探，他叫什么来着，让我想想……”金凯德慌乱从口袋里抓出我的名片，这个家伙竟然没记住我的名字。

警长怒冲冲地说：“什么？私人侦探？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不是来这里办案子的。”我回答道。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他说，“是非常高兴，早点休息吧。”他打开门，步履匆匆地出去了，门“哐当”一声就关上了。

“安德斯警长是个非常好的人，”金凯德大声说，“再也没人比他好了。”他像只受惊的兔子，战战兢兢地看着我。

“在海湾城可是没人比得上他。”我大声说。

我以为他马上会晕过去，但是没有。我们走出市政府大厦，上了我的车就出发了。

我把车停在阿泰尔大街，利兰·奥斯特莱恩医生房子的对面。那晚风平浪静，月色下笼罩着淡淡一层薄雾。从海滩附近的陡岸飘来一阵阵微弱而沁人心脾的淡盐水和海藻的气味。在一盏盏锚灯的照耀下，可以看到游艇港和三个码头微波粼粼的曲线。沿着海面向远处眺望，可以看到一艘带桅杆的大渔船，桅杆之间吊着几盏灯，照亮了整艘船。在船上，除了捕鱼，应该还有什么其他事情发生。

阿泰尔大街在这个街区的一头是死胡同，被一个高大装饰性的铁围栏隔开，铁围栏里面是居民楼。所有的居民楼都在街道的内陆区，有80或100英尺长，规整地分布着。靠近海的一边，有一条狭窄的人行道，一道矮墙，再过去就是几乎垂直而下的悬崖了。

多利·金凯德被迫坐到了座位的角落里，香烟上的那点红光时不时朦朦胧胧地照在他瘦小的脸上。奥斯特莱恩医生的房子里漆黑一片，只有前门门洞挂着一盏小灯，他的房子是粉刷过的，安了一道铁门，前院围了一道围墙，车库设在围墙的外面。一条水泥路便是车库侧门和房子侧门间的通道。大门旁边的墙上有一块青铜板，我能猜到，上面应该写着“利兰·M.奥斯特莱恩医生”。

“好了，”我说，“奥斯特莱恩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凯德慢悠悠地说道：“什么事儿也没有，除非你想给我惹事儿。”

“这是什么意思？”

“肯定通过窃听器，有人听到你提及奥斯特莱恩的地址，所以安德斯警长才会过来见你。”

“德斯贝恩可能通过外表就判断出我是个侦探，然后给警长打了报告。”

“不会的，德斯贝恩对警长可是恨之入骨。要知道，一周前他还是刑警中尉呢。安德斯不想奥斯特莱恩一案被搞得一团糟，所以也不让我们写相关报道。”

“你在海湾城的名声不错呀。”

“我们这儿的气候不错罢了——搞新闻的人不过是一群傀儡。”

“好了，”我说，“你在警察局里有个负责凶杀案的姐夫。洛杉矶的报社，除了一家之外，哪个不是站在城镇治安官这边。而他就住在海湾城，可是，和许多人一样，他也没做到洁身自好。所以你才害怕了，是不是？”

多利·金凯德把烟扔出窗外，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落在狭窄的人行道上。我往前探过身子，按下启动开关。“抱歉，”我说，“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我踩动油门，在金凯德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前倾时，已把车子往前开了几码，又猛地一拉刹车。“我可不是胆小鬼，”他提高了嗓门，“你想知道什么？”

我再次关掉马达，手搭在方向盘上，身子往后一靠，说：“首先，马特森为什么丢了执照呢？他是我的客户。”

“噢，马特森啊，人们说他勒索奥斯特莱恩医生。他们不仅吊销了他的执照，还把他赶出了海湾城。一天晚上，几个拿着枪的家伙强行把他逼上了一辆车，以暴力相逼，让他离开海湾城，否则后果自负。他跟总部上报，那几个家伙的笑声在几个街区以外都能听到，我觉得他们不是警察。”

“你认识大下巴这个人吗？”

多利·金凯德想了想。“不认识，只是知道他是市长的司机，叫莫斯·洛伦兹的笨家伙。他的下巴大得可以摆架钢琴，但是我从来没有听过有人叫他大下巴。他以前给万斯·康里德做事，你听说过康里德吗？”

“哦，这样我就明白了，”我说，“如果康里德想除掉哪个让他烦心的家伙，尤其是一个在海湾城惹了麻烦的家伙，那么洛伦兹肯定是帮他做事的首选。因为市长会包庇他——不管怎么说，在一定程度上可能是这样。”

多利·金凯德说：“除掉谁？”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不安。

“他们不仅把马特森赶出城，”我告诉他，“还跟踪他到洛杉矶的一个公寓。一个叫大下巴的人把他收拾了一顿，虽是去了洛杉矶，马特森肯定还在继续做他之前的事情。”

“天哪！”多利·金凯德自言自语，“这事儿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就连洛杉矶的警察也不知道——最起码，我来的时候是这样。你认识马特森吗？”

“认识，但不熟。”

“你觉得他可靠吗？”

“这个，说到可靠的话……是的，我觉得他还可以。天哪！他真的被干掉了？”

“像其他私人侦探一样可靠？”我说。

他突然发出咯咯的笑声，可能是出于紧张、不安或者是震惊，但肯定与开心无关。这时，一辆小汽车拐进街道，在尽头靠边的地方停下来，熄灭车灯，可是没有人下车。

“那么奥斯特莱恩医生呢？”我说，“他老婆被谋杀的时候他在哪里？”

多利·金凯德惊讶得几乎跳起来，“天哪！谁说她是被谋杀的？”他倒吸了一口气。

“马森特想表达这样一个意思。与说出来相比，他更希望有人拿钱堵住他的嘴，保守这个秘密。不管怎么做，他都会惹怒一些人，他的选择还不是让他死在一根铅棍下了嘛。我有强烈的预感，这应该是康里德做的，因为他可不想随随便便就被别人勒索，除非是他想贿赂别人。但是另一方面，对于康里德俱乐部来说，让案件看起来是奥斯特莱恩谋杀他老婆，可比她因为在这里赌博，输了个精光而自杀强多了。就算强不了很多，至少也要好一点儿。所以我搞不懂，康里德为什么为了阻止马特森说出这个谋杀案，还把他干掉。我想，也许他还说了什么其他事情。”

多利·金凯德问：“你这些推断有进展吗？”

“没有，这只是晚上我往脸上擦润肤膏时冒出的一些想法罢了。现在说一下取血液样本的化验员吧，他叫什么？”

金凯德又点着一根香烟，低头看了看刚才停在居民区尽头的那辆小车，现在它又亮起了车灯，慢速往前行驶。

“那个家伙叫格雷布，”他说，“他在内外科综合科大楼有个小工作室，给医生们干活。”

“不是正式的吧？”

“是的，但是他们不会派化验员去做那种工作，殡仪员会轮流每周过来做验尸官，管他呢，反正警长喜欢这样处理，就这样办了。”

“为什么他要来插一脚？”

“我猜想，他有可能是受命于市长，而市长是从康里德的主顾们——那些赌鬼，又或许是康里德本人那里得到暗示。康里德肯定不希望他的老板们知道他和一桩命案扯上关系，这样只会招来他们的撤资。”

我说：“没错！这个街区的家伙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我们之前注意到的那辆汽车依然沿着路边往前爬行，虽然灭了车灯，但是还在往前移动着。

“趁我心情好的时候告诉你吧，”多利·金凯德说，“你应该也知道，奥斯特莱恩医生办公室的护士是马特森的前妻。她可是个让男人神魂颠倒的女人，她一头的红发，脸蛋一般般，身材却好得让人垂涎三尺。”

“我也喜欢这种有线条的女人，”我说，“赶紧开门到后排躺下，躲起来，动作快一点！”

“天哪！怎么回事？”

“照我说的做！”我厉声喊道，“快点！”

汽车右边的门咔嗒一声开了，这个家伙像一股儿烟一样溜了出去，咔嗒一声又关上门。我听到后车门打开的声音后，偷偷往后扫了一眼，瞥见蹲坐在车内地板上的小黑影。我挪到车子右侧，打开门，下了车，站在悬崖边缘狭窄的小路上。

那辆小汽车越来越近了，突然亮起了闪光灯，我赶紧低头避开灯光。闪光灯转了个弯，在我的车上扫了一下，又掉转回去，停在我对面，悄然融入一片黑暗中。这是一辆黑色小轿车，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直到左车门打开，走出一个矮胖的男人。他不慌不忙地沿着街道朝我走过来。我取出腋下的枪，别进皮带里，扣好外套最下面那颗纽扣，走到车子尾部迎了上去。

他一看到我就突然停下来。两只手空空，垂在身体两侧，嘴里叼着一根烟。“我是警察。”他说话很简练，右手慢慢朝右髋后面移靠，“今晚天气不错，是吧？”

“还不错，”我回答说，“就是有点雾，不过我喜欢，这使空气更加柔和——”

他突然打断我，说：“另一个人在哪里？”

“什么？哪个人？”

“你这个外地来的家伙，别想骗我，我分明看到有人在你车里的右侧吸烟。”

“就是我啊，”我说，“我还不知道，在车子右侧吸烟也违法。”

“哼，别跟我耍小聪明。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光线透过薄雾照在他那阴沉的堆满横肉的脸上。

“我叫奥布莱恩，”我说，“从圣马特奥市过来游玩一番。”

他的手已经快要接触到髋部了，说：“把你的驾照拿出来。”他又走近一点，伸出手朝我要驾照，只要我们都伸出手，他就完全可以拿到手。

“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权力检查我的驾照。”我说道。

他右手移动的一刹那，我也迅速从腰带里掏出手枪，对准他的腹部，他的手像被冻结了一样，定格在那里。

“没准儿你是要抢劫呢，”我说，“现在有人假冒警察来干这种事。”

他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呼吸几欲停止，低沉地说：“你有持枪许可吗？”

“当然，随时都可以，”我说，“只要你拿出徽章，我就把枪收起来。你不会把徽章戴在屁股上吧？”

他又是一阵惊愕，朝街道远处望了望，好像希望另一辆车能过来救援。从我身后这辆车的后部，传出微弱的呼吸声。我不确定这个矮胖的家伙是否也听到了，他自己的呼吸声已经厚重得可以拿来熨衣服了。

“哼，别耍花样！”他突然狠狠地吼道，“你不过是从洛杉矶过来的一个讨人嫌、不值钱的私人侦探。”

“我的身价早就提高了，”我说，“现在都可以拿到三毛了。”

“见鬼去吧！我们不喜欢你在这里随处探查，这次我只是警告你。”

他转过身，回到自己的车那儿，一只脚已经踩在脚踏板上，又慢慢转过粗壮的脖子，用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对着我说：“赶快滚，别让我亲手收拾你！”

我回复道：“再见了，死胖子！很高兴看到你措手不及的窘样。”

他气呼呼地钻进车里，猛地启动车子，颠簸了一下，踉踉跄跄地转了个弯，瞬间在街区消失。

我一头扎进车里，跟了上去。他往右拐向阿尔圭洛大道时，我们之间只有一个街区的距离，我往左边拐了弯。多利·金凯德露出脑袋，用下巴支撑在我座位的靠背上，挨着我的肩膀。

“知道他是谁吗？”他用低沉而沙哑的声音问，“他可是特里杰·威姆斯，警长的得力助手。他完全可以开枪把你毙了。”

“这就像假设范尼·布莱斯有个扁鼻子一样，”我说，“根本就不可能。”

我开出去几个街区，就停了下来，让金凯德回到我旁边的座位上，我问：“你的车在哪里？”

他摘下那顶褶皱的记者帽，啪的一声，拍在膝盖上，又扣到头上，“在市政府大厦警察局的院子里呢。怎么了？”

“糟糕，”我说，“看来你得乘车去洛杉矶了。你应该偶尔去你姐家住一晚，尤其是今天晚上。”

4　红发女人

道路沿着山脚的一侧蜿蜒曲折，时而向下延伸，时而高耸盘旋，西北方向点缀着零零散散的路灯，往南则是一望无际的灯光。三个码头似乎处于遥远的地方，一束束灯光散落在貌似铺了一层黑绒毯的地面上。峡谷之间，薄雾缭绕，弥漫着大自然的气息，但是峡谷间高地上的雾气早已消散。

我开车途经一家狭小昏暗、夜间停止营业的加油站，继而进入到另一个宽阔的峡谷，沿着高价的铁栅栏走了半英里，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围在里面的房子。前面散落在山脚的房屋愈加零稀，空气中夹杂着浓烈的海腥味儿。左转经过一座附有白色圆形小角楼的房子，从唯一一段在路边绵延几英里的吊灯架之间穿出来，在海岸大道旁的一幢粉刷过的大楼前停下来。昏暗的灯光透过窗上帘布的遮掩，沿着拱形灰泥柱廊，散落在椭圆形草坪周围停车位上密集停放的车身上。

这就是康里德俱乐部了，我不知道来了以后具体会有怎样的行动，不过，这是一个必须来的地方。奥斯特莱恩医生还在城里的某个地方给某个不知名的病人就诊。医师交流中心说他通常在十一点左右过来，现在是十点十五分。

我找了个空位把车停好，沿着拱形灰泥柱廊往前走。一个身高六英尺六英寸的黑人，穿着一件喜剧里南美洲陆军元帅才穿的制服，从里面打开一扇铁栅大门，说：“先生，请出示卡。”

我把一美元纸币塞进他淡紫色的手中，他那粗大暗黑的手指紧紧攥着那点儿钱，就像挖掘机抓起了一斗砾石。他用另一只手轻轻弹掉我衣服左肩上的一根线头，把一块金属牌插进我夹克的前胸口袋，正好放在了显露在外的手帕内侧。

“新上任大厅经理有点儿严格，”他悄声说道，“谢谢您，先生。”

“你说他傻吗？”说完，我便绕过他，走了进去。

这里的大厅——他们叫作休息室——看起来就像米高梅电影制片公司为拍1980年版的《百老汇之歌》里的夜总会而设置的小棚子。这个地方在灯光的辉映中，像是耗资百万美元装潢而成，给人们提供了一个宽敞而堂皇的马球场，只是我不怎么喜欢这里的地毯。大厅后面有一个铬制通道，跟船上的舷梯有些相像，往上一直通到餐厅的入口。入口处站着一个胖乎乎的意大利领班服务生，脸上挂着矫揉造作的微笑，裤子上缀着两英寸长的流苏，胳膊下夹着一沓镀金的菜单。

里面还有一个顺直的楼梯，两边的扶栏犹如上了白釉的雪橇滑道般光滑。沿着楼梯往上走，可以到达二楼赌博的房间。许多星状装饰物在天花板上闪烁，犹如在记忆中残存的噩梦。在白色通道的后面，摆着一面巨大的圆形镜子，上面搭着一条埃及饰巾。镜子前面，一位身着绿装的夫人正在梳理她那柔顺光泽的金发。她的晚礼服后背开得很低，她特意在腰际贴了漂亮的饰颜片，如果她穿着裤子的话，饰颜片就在裤腰下方一英寸的地方。

衣帽间的一个女服务生走过来，帮我摘掉帽子，脱了外套。她穿着一身桃红色印有黑色小龙图案的睡衣，眼睛像漆皮舞鞋的鞋尖一样乌黑、光亮、呆板。我给她二十五美分的小费，重新戴上了帽子。卖香烟的女孩儿沿着过道走了下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大小比得上装五英镑糖果的盒子，头发上插着羽毛，身上穿的衣服仅仅遮得住三美分的邮票，修长匀称的腿裸露出来，左右两只分别撒了金色和银色的闪光粉。她表情冷艳而高傲，就像是一位贵妇人，即便是受到一个腰缠万贯的王公的追求，也要考虑再三是否赴约时的表情。

我走进酒吧，置身于柔和而昏暗的紫色灯光之中，听到一阵阵杯子相碰发出的叮当声，人们交谈的轻言细语声，角落传来的钢琴和弦声，还有带点儿女性化的男高音演唱《我的小牛仔》的歌声，这一切都在秘密地进行着，就像酒吧里的调酒师偷偷勾兑烈性酒一样。我逐渐适应了这里昏暗的紫色光线，看到酒吧里有很多人，但还算不上拥挤。一个男人发出一阵不和谐的笑声，钢琴师用拇指指甲在钢琴键上弹出埃迪·达钦调子，来表达他的不满。

我看到一张空闲的桌子，走过去坐在后面，正对着一面缓冲墙。我对光线的接受性逐渐增强，甚至可以看清那位牛仔歌手，他有一头像是染过的红色卷发，坐我隔壁桌子的女孩儿也有一头红色的头发，她的头发从中间分开，梳到了后面，就像是她不想看到它们一样。她有一双充满饥渴的黑色大眼睛，不怎么好看的相貌，除了嘴巴涂得像霓虹灯一样夸张以外，没有任何化妆的迹象。她那街头风格的套装肩膀过于宽大，衣服的翻领也过于耀眼，橙色打底衫的领子紧紧围在脖子上，脑后歪歪斜斜地扣着一顶罗宾汉帽，上面还插着一支黑橙相间的翎羽。她冲着我微微一笑，露出细小尖锐的牙齿，我没有搭理她。

她把酒喝光，在桌子上转动着酒杯，发出咯咯的响声。一个身穿平整晚礼服的服务生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站在我面前。

“来杯威士忌苏打。”那个女孩儿抢先喊道，她的声音刺耳而生硬，还夹杂着醉醺醺的酒气。

这个服务生用余光扫了她一眼，又重新把注意力放在我这儿。我说：“一杯巴卡第加石榴汁糖浆。”

服务生离开后，那个女孩儿对我说：“小子，你点的东西太腻了。”

我没理会她。“怎么，不想玩玩？”她说话的语气里夹杂着几分放荡。我点燃一支烟，在淡紫色的空气中吐出一个烟圈。“去你的吧！”那个女孩儿继续说，“像你这样的家伙，我在好莱坞大道随便一个街区都能找到一打。去你的好莱坞大道！多少丢了饭碗的跑龙套的家伙和一些头脑简单的金发女郎不是想着喝个烂醉？”

“有谁提到好莱坞大道了吗？”我问道。

“就是你啊！除了从好莱坞大道过来的家伙，谁还会对一个姑娘无意的冒犯针锋相对！”

隔壁一桌的那个男人和女孩儿转过头看着我，那个男人很同情地对我微微一笑。那个女孩儿对他说：“这话对你也适用。”

“你没有冒犯我呢。”他说。

“本性使然，亲爱的。”

服务生端着酒回来了，他先上了我那一份儿，那个女孩儿大声说道：“我猜你不会一直是让女士等着吧。”

服务生把她点的苏格兰威士忌苏打递过来，“不好意思女士，望您原谅。”他用冰冷的口吻说道。

“好啦，有时间过来转转，如果我能借到修指钳就给你修修指甲。这杯酒男朋友埋单。”

这个服务生把目光转向我，我只好耸耸右肩，给他一块钱。他找了零钱，也拿了自己那份小费，便消失在了人群中。

那个女孩儿端着酒杯，朝我这张桌子走过来。她把胳膊肘支撑在桌子上，双手托着下巴。“很好，很好，又是一个很有钱的人，”她说，“我以为没人这么做了呢。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还在考虑，”我说，“小点声，否则他们会把你赶出去的。”

“我可不那么认为，”她说，“只要我别再打碎镜子就行了。再说了，我和他们老板的关系是这样的。”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势来阐释，只见她伸出两根手指，紧紧地并拢在一起。“如果我见到他，变成这样的就是我们了。”她微微一笑，抿了一口酒。“我在哪里见过你吧？”

“哪儿都有可能。”

“你在哪里见过我？”

“很多地方。”

“是的，”她说，“就像那样，女孩子都不能再坚持自己喜欢的东西了。”

“但是她已经离不开酒了。”我说。

“胡说什么！我可以给你列出很多大人物，他们睡觉的时候每只手都握着一瓶酒，必须在他们手臂上打一针才能让他们停止大喊大叫。”

“真的？”我说，“就像电影里的醉鬼一样，嗯？”

“是的。我曾经给一个家伙干活，他就是给人们打针——一针得十块钱，有时候二十五或者五十块。”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行当。”我说。

“如果能继续做下去的话，你觉得会吗？”

“如果他们把你赶出去，你可以去棕榈泉。”

“谁把谁从哪里赶出去？”

“我不知道，”我说，“我们在谈论什么？”

她有一头红色的头发，不怎么好看的相貌，却有凹凸有致的线条，曾经给一个打针的人做帮手，想到这些的时候我舔了一下双唇。

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汉子来到入口，在那里停了下来，让眼睛适应这里面的光线。接着就不慌不忙地扫视了一下里面，将目光定格在我坐的这张桌子，往前倾了倾庞大的身躯，向我们这边走来。

“哦，哦，”那个女孩儿说，“大块头来了，你对付得了他吗？”

我没有回答，尽管她脸色苍白，却依然含情脉脉地看着我，对着我搔首弄姿。那个钢琴师弹了几声和弦，开始用哀怨的声音唱“我们依然可以追逐梦想，是否依然这样”。

那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家伙停在桌子的另一面，手搭在椅子上，把眼神从那个女孩儿身上收回来，微笑地看着我。原来，他一直看的人是她，她才是那个他要去接近的人，可是现在，我成了他注视的对象。他的头发乌黑顺滑，灰色眼睛笼罩着一层冷峻，浓郁的眉毛像用眉笔精修过一般，俊俏的嘴巴让明星见了都为之嫉妒，鼻子像是被打得塌了下去，却又恰到好处。他轻轻说道：

“有段时间没有见到你了——还是我记性不好呢？”

“我不知道，”我说，“你试图想起什么呢？”

“你的名字，伙计。”

我说：“放弃吧，我们从未见过。”我从胸前口袋里掏出金属牌，扔到桌子上。“这是我进来时，从售票窗口的乐队指挥那里拿到的票。”我又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名片，甩到桌子上。“这上面有我的姓名、年龄、身高、体重、伤疤，或者还有被判刑的次数。我来这儿找的是康里德。”

至于那个金属牌，他连看都没看，名片倒是看了两次，一只胳膊弯曲地搭在椅背上，拿着卡片，看了正面看背面，看完背面又调过来看正面，然后冲我咧嘴一笑。看完后，他用名片的边缘刮着桌面，制造出微弱的吱吱声，就像是一只小老鼠发出的声响。他没有再关注那个女孩儿，而那个女孩儿正盯着天花板，佯装打哈欠。

他冷淡地说：“这么说，你跟那群家伙是一起的。实在是抱歉，康里德先生去北方出差了，赶的早班飞机。”

那个女孩儿说：“照你这么说，今天下午我在日落藤景街的灰色科德轿车里所看到的，就是他的替身了。”

他没有看她，只是微微一笑，说道：“康里德先生没有灰色的科德轿车。”

那个女孩说道：“别让他把你给耍了，我敢打赌此时此刻他就在楼上，在转动轮盘赌的转轮。”

那皮肤黝黑的家伙还是没有看她，他对她的这种忽视比在她的脸上打一巴掌还给力，她气得脸色愈加苍白，这股劲儿一直没有缓过来。

我说：“他不在是吧，不在就不在吧。多谢听我说这些，改天再来吧。”

“哦，好的。但是我们在这里不用私人侦探，很是抱歉。”

“再说‘很是抱歉’我就要大声喊叫了，不如帮帮我吧。”那个红头发女孩儿说道。

这个黑头发的家伙把我的名片放进礼服表面的一个口袋里，站起身，把椅子推了回去。

他说：“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所以……”

女孩儿咯咯笑起来，把酒泼在了他脸上。

这个男人震惊地往后退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洁净的白色手帕，擦了擦脸，甩了甩头。他把手帕拿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衬衣最上面那颗黑色珍珠纽扣以上，已经湿了一大片，衬衣的领子也全毁了。

“实在抱歉，”那个女孩儿说，“我以为那儿是痰盂呢。”

他把手放下来，气得牙齿咯咯响，喊道：“把她拖出去，快点把她拖出去。”

他转过身，用手帕挡住嘴，迅速地穿过一张张桌子，离开了。两个穿着晚礼服的服务生走到我们跟前，盯着我们，其实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盯着我们。

这个女孩儿说：“第一个回合，有点慢，两个战士都太谨慎了。”

我说：“我可不愿意在你想冒险的时候跟你在一块儿。”

她的头突然往我这边一偏，在怪异的紫色灯光下，她那愈显惨白的脸好像突然转向了我，即便是她那擦了口红的双唇看上去也是干巴巴的。她像个痨病患者一样干咳起来，伸手去够我的杯子。她咕嘟地一口气吞下加了石榴汁糖浆的巴卡第，整个人颤抖起来。她伸手去拿她的包，不料却把它推了下去，掉在桌沿儿附近的地板上。包掉在地上的一刹那开了，有个东西掉了出来。原来是一个镀金的金属烟盒，正好滑落到我的椅子下面，我不得不移动椅子，才能把它捡起来。那时我身后就站着一个服务生。

“需要帮忙吗？”他很礼貌地问。

当我正伏在地上的时候，那个女孩儿喝酒的杯子就从桌子边缘滚落，砸在了我手边的地板上。我捡起烟盒，不经意间一瞥，发现盒子的正面有一个手工着色的画像，是一个骨骼宽大、皮肤黝黑的男人。我把烟盒装进她包里，拉起这个女孩儿的一只胳膊，刚才跟我说话的那个服务生溜到另一侧，挽住她另一只胳膊。她满脸茫然地看着我们，来回地摇头，像是在给僵硬的脖子做预热准备。

她用沙哑的声音说“老娘要晕过去了”。我们一起搀着她下楼梯，她重心极其不稳定，每迈一步，体重都会偏向一侧，一股要把我俩翻倒的架势。一边儿的服务生默默地给自己鼓劲儿，让自己稳住。我们终于从昏暗的紫色灯光中走了出来，到了明亮的大厅。

“女洗手间。”这个服务生嘟囔着，用下巴指了指一个门，看起来像是通往泰姬陵的侧门。“那边有个很壮的黑人，没什么是他解决不了的。”

“去他妈的女士洗手间，”女孩儿粗暴地说，“服务生，放开我的胳膊！只要有我男朋友就够了！”

“他不是您的男朋友，女士。他甚至都不认识您。”

“走开，你这个黑家伙！你是太爱管闲事了，还是过于礼貌了？赶快在我发飙动手之前消失！”

我对服务生说：“好吧，我把她送出去冷静一下，她是自己来的吗？”

“我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他说完就踱着步子走开了，领班的服务生在楼梯走了一半，就阴着脸停下来，衣帽寄存处的小美人看起来很无聊，就像在四个回合的揭幕赛中感到厌烦的裁判一样。

我推着这位新朋友来到外面清冷、薄雾缭绕的空气中，漫步在柱廊中，我能感觉到她的身子自动地稳稳地靠在我身上。

“您是个好人，”她没精打采地说，“我这次有点莽撞，捅了这么大的娄子，可是，先生您真是个好人！我从来没有想过今天还能活着出来。”

“为什么？”

“以前我对赚钱有错误的理解，算了，还是不提了，就让它连同我以前犯的错误都这么过去吧。您能送我一程吗？我是乘出租车来的。”

“当然可以，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海伦·马特森。”她回答道。

我并未因此而产生半点兴奋，其实很早之前我就猜到了这一点。

我们绕过那些汽车，走在修砌的小路上，她的身子依然有点偏向我。我找到车子，解开锁，帮她打开门，她爬进去后直接坐在了一角，头靠在垫子上。

我关上门，又打开，说：“你能回答我一些问题吗？你带的烟盒上的头像是谁？我好像是在哪里见过他。”

她睁开眼睛，“一个旧相好，”她说，“早就分开了，他……”她突然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我几乎没有听到背后微弱的沙沙声，只是感觉有什么东西抵在我后背，一个低沉的声音说：“伙计，别动，打劫！”

接着在我耳边响起一声轰鸣声，我的头就像点燃的爆竹，在苍穹中爆炸，朝各个方向分散开来，变得苍白模糊，飘落到波浪里，被吞噬在了黑暗中。

5　我去世的邻居

我闻到了一股杜松子酒的气味。这绝非偶然，好像我已经喝了几杯，又好像整个太平洋都是纯净的杜松子酒，而我穿着衣服在里面畅游。我的头发里，眉毛间，脸上，下巴上，衣服上都沾满了杜松子酒。我没穿外套，躺在人家的地毯上，抬头看到石灰壁炉架一端的上面有一幅画，镶着一个条纹的木质框架。相框里镶嵌着一幅所谓的艺术作品——对人物偏长而消瘦、充满抑郁的脸部进行了加亮处理，而这种处理就是为了让这张脸在毛糙暗淡的头发的掩映下，显得长而消瘦。不过，这样的头发，应该是画在干巴巴的脑壳上了吧。透过外面罩的那层玻璃，能看到照片的一角有些文字，可是看不清具体写的什么。

我伸出手去摸脑袋的一侧，突然就有一阵疼痛从脚底钻了上来。我痛苦地呻吟了一下，又因那点儿职业自尊心，只是把呻吟减缩成了哼哼声。我小心翼翼地翻过身，看到了从墙上放下来的单人床的一条腿，配套的另一张床还在墙上。床上的木板涂了瓷漆，可以看到上面华美的图案。当我翻身的时候，一个杜松子酒瓶从胸口滚落到了地板上。这个瓶子是水白色的，已经空了，鉴于在我身上洒了这么多，一个瓶子应该装不下更多的酒了。

我用膝盖支撑着，四肢着地停了一会儿，像一只吃不完晚餐却又舍不得离开的狗一样，忍不住一个劲儿用鼻子嗅着。我绕着脖子，扭动了一下脑袋。有点疼，我又扭动了几下，还是很疼。我费劲儿地站了起来，才发现自己光着脚呢。

这公寓不错，不廉价，但也不张扬，里面有几件普通的家具，寻常的筒灯，很一般的耐磨地毯。在放下来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女孩儿，穿着一双棕色的长筒丝袜。身上有几处流过血的抓痕，腰际裹着一条厚浴巾，几乎卷在了一块儿。她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红色的头发从中间分开，梳在后面，就像她不想见到这些头发一样，但是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她已经死了。

她的左胸有一个巴掌大的地方被烧焦了，中间有少量的血迹。她死时肯定鲜血直流，但是现在都凝固了。

我看到沙发上有几件衣服，大部分是她的，我的外套也在那儿。地板上扔着几只鞋，我的和她的混杂着。我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走在地板上，如履薄冰。我拎起外套，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如果没记错的话，里面的东西一样没少，只是捆在腰上的手枪皮套空了。我穿上衣服和鞋子，把手枪皮套推到腰的一侧。我走到床边，撩开厚重的浴巾，一支枪从里面滑落下来——没错，就是我的枪。我不由自主地擦干枪管上的血迹，吹了吹枪口，别回了枪套里。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它们突然停了下来。几个人小声咕哝了会儿，然后传来重重的急躁而不耐烦的敲门声。我盯着门，猜想着要多久以后他们会试图进来。如果弹簧锁没锁，那么他们就可以直接进来；如果锁着，又或者值班经理不在，他们要花多久才能让他带着备用钥匙来开门。在我思索的时候，有人已经转动了门把手，事实证明，门是锁着的。

真是太有意思了，我差点大声笑出来。

我走到另一扇门前，瞥了瞥浴室。地板上有两块毯子，浴缸边上有一块折叠整齐的防滑垫，上边有一扇有卵石花纹的玻璃窗。我轻轻地关上浴室的门，站在浴缸的边沿，推了推窗户下面的框架，把窗户打开了。我探出头，从六楼望下去，看到一片漆黑的小路和两旁的树木。为了出去，我就得通过由两面没安窗户的墙围成的窄槽，这个空间比通风井大不了多少。况且与窄槽开口端相对的窗户都是成对的，都在墙的同一侧。我使劲儿探出头，想跳到隔壁的窗户里。我在猜想窗户是否开着，它能否让我逃过一劫，我能否在他们破门而入之前逃走。

隔着我身后关着的浴室门，可以听到越来越大、越来越重的敲门声，还有一个声音咆哮道：“再不开门，我们就踹门冲进去啦！”

这没什么，只不过是警察惯用的吓唬人的伎俩。他们不会破门而入的，因为他们可以拿到钥匙。就是用斧子劈开门，还得花许多力气，何况他们那脚怎么受得了呢？

我关上底下的窗户，拉开上面的，从架子上扯下一条毛巾。我又打开了浴室门，此时我的目光落在了壁炉上的相框上。在离开前我必须弄明白画像上到底写了什么。我走过去，盯着瞧的时候，外面的敲门声也越来越急促了。画像上写着“给你我全部的爱——利兰”。

这个东西足以证明奥斯特莱恩医生可真够傻的，我匆忙摘下画像返回浴室，并锁上门。浴室壁橱下边的小柜里有一堆脏毛巾和亚麻布，我把画像塞到了下面。就算这些警察负责任，也得费点时间才能找到。如果这是在海湾城，他们可能根本就找不到。除了海伦·马特森喜欢住在那里，我也想不出我们处在海湾城的理由，不过浴室外的空气真跟海滩的差不多。

我手里攥着毛巾，挤过上边的窗户，抓着窗框，脚荡到了隔壁的窗户。如果这扇窗户没锁的话，我刚好能够到把它打开，可惜，窗户是锁着的。我只好伸出脚，朝窗钩上面的玻璃踢去。这一踢，响得一英里外都能听到，而远处的敲门声依然继续着。

我把毛巾裹在左手上，用力伸直胳膊，把手从玻璃碎了的地方伸进去，打开窗钩，然后我又爬到另一个窗台，把之前溜出来的那扇窗户关上。这会留下指纹，我并不指望毁掉我来过海伦·马特森公寓的证据，我所需要的是澄清来这里的原因。

我往下面的街道看了看，一个路人连头都没抬就上了车。我要溜进去的这个房间里漆黑一片，我打开窗户，爬了进去。浴缸里满是碎玻璃，我跳到地板上，打开了灯，然后把浴缸里的玻璃捡起来，包在毛巾里藏了起来。我在房间拿了一条毛巾擦了擦窗台和刚才我踩过的浴缸边沿。然后拿着枪，打开了浴室门。

这个公寓可大多了，我在的这个房间里有一对单人床，上面铺着粉色的防尘罩。这两张床铺得整齐漂亮，就是上面什么都没有放。穿过卧室，就来到了客厅，所有的门窗都是紧闭的，导致里面充斥着浓厚的霉味。我打开落地台灯，伸出一只手指，摸了摸沙发扶手，再一看，全是灰尘。客厅有一台座式收音机，一个酷似灰沙斗的大书架，一个装满未拆封小说的大书柜。一个潮湿的高脚柜，上面放着一根虹吸管和一瓶酒，还有四个带条纹的杯子，倒扣在柜子上。我闻了闻这酒，是威士忌，只是喝了一点点，头就更加难受，但其他部位顿时舒服多了。

我开着灯又返回到卧室，翻看了一下衣柜和壁橱。一个壁橱里有些男装，还都是定做的。衣服上有裁缝在标签上写的乔治·塔尔伯特。乔治的衣服对我来说，有点小。我又翻了翻衣柜，找到了一套我差不多能穿下的睡裤，从壁橱里找到一件浴袍和一双拖鞋。我赶紧把自己的衣服脱了下来。

我洗完澡，只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杜松子酒味。现在听不到任何噪声或者是敲门声。我猜测他们肯定是在海伦·马特森的公寓里用粉笔和绳子做各种标记。我穿上塔尔伯特先生的睡裤、浴袍和拖鞋，喷了他的一些发胶，又用他的梳子把头发整理了一番。我此时此刻就希望塔尔伯特夫妇正在哪儿玩得起劲，千万别着急回家。

我返回到客厅，又喝了他一点儿苏格兰威士忌，抽了他一支烟。我打开大门的锁，听到大厅里有人在咳嗽。我打开门倚在门框上向外望去。一个身穿警服的人倚着对面的墙——他身材矮小，金发碧眼，目光犀利。他穿着笔挺的蓝色裤子，裤脚锋利得跟刀刃似的。整个人看起来整洁干净，并透露出内在的能力和爱管闲事的个性。

我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问道：“警官，发生什么事了？”

他用红褐色带有金色斑点的眼睛看着我，目光犀利，这在金发碧眼的人中很少见。“你的隔壁出了点儿事，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他的语气略微有些刻薄。

“那个红头发的人？”我说，“哦，哦。原来是例行公事，办案搜查。来点儿酒吗？”

他依然用审慎的目光注视着我，然后往走廊喊了一声“嘿，阿尔”。

一个男人从一扇开着的门里走了出来，他大概六英尺高，二百磅左右重，黑色的头发干枯如柴，眼窝深陷，目光呆滞。他就是我那天晚上在海湾城总部见过的阿尔·德斯贝恩。

他不慌不忙地走过来。穿制服的警察说：“他是隔壁的住户。”

阿尔·德斯贝恩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睛空洞得和黑色板岩一样，什么都看不出来，他用几近温柔的语气问我：“你叫什么？”

“乔治·塔尔伯特。”我用并不刺耳的声音回答。

“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我是指，我们过来之前。”

“哦，我觉得是有人在吵架，就在午夜的时候。这事儿在这里并不稀奇。”我跷起拇指，指了指死去女孩儿的公寓。

“就这些？你和这位女士很熟？”

“不熟啊，我倒是想认识她呢。”

“你不会想认识她的，”他说，“她已经死了。”

他伸出大而有力的手挡在我胸前，把我推回了公寓。他的手没有移开，目光敏捷地扫了一眼我浴袍的侧兜，就又落到我的脸。他把我往房间里推了八英尺的时候，转过头说：“肖蒂，进来，把门关上。”

肖蒂按照他说的做了，敏捷的小眼睛闪闪发光。“真会编，”德斯贝恩突然说道，“肖蒂，拿枪对准他。”

肖蒂轻快地打开黑色枪套，闪电般取出手枪。他舔舔嘴唇，“嘿，伙计，”他轻声地说，“嘿，伙计。”他迅速地打开手铐，“你是怎么知道的，阿尔？”

“知道什么？”德斯贝恩继续盯着我的眼睛。他轻声对我说，“你要下去做什么？下楼买份报纸吗？”

“呀，”肖蒂说道，“他就是凶手，肯定是。他从浴室窗户跳进来，然后穿上房主的衣服。房主没在家，瞧这儿灰尘多，窗户都紧紧关着，空气都不能流通。”

德斯贝恩说道：“肖蒂是个出色的警察，别让他动手，他可不怕弄出什么事来。”

我问道：“他这么热，为什么还穿着制服？”

肖蒂涨红了脸，德斯贝恩说道：“肖蒂，快点找到他的衣服和手枪，动作快点。如果我们快点的话，这就是我们的案子了。”

肖蒂说道：“可是，没有派你参与这个案子。”

“我又不会丢了饭碗。”

“我怕我丢了饭碗。”

“伙计，快点。隔壁那个里德，笨得连鞋盒子里的蛾子都逮不住。”

肖蒂冲进了卧室，德斯贝恩和我一动不动地站着，此时他已经把手从我胸膛移开，垂到一边。“别告诉我，”他慢吞吞地说，“让我自己猜。”

我们听到肖蒂匆匆的开门声，然后是他得手后的欢呼。他左手拿着我的钱包，右手拿着我的枪从屋里出来。他用手绢拿着枪的瞄准器看了看。“这把枪打过子弹，他肯定不是塔尔伯特。”

德斯贝恩对着我淡淡一笑，表情毫无变化，只是轻轻扬起冷酷的嘴角，面色毫无改变。

“是这样吧，”他说，“是这样吧。”他用钢铁一般有力的手把我一下子推开了。“亲爱的，快点穿上衣服，用不着系领带，我们带你去别的地方！”

6　拿回我的枪

我们走出房间，来到走廊的时候，看到灯光从海伦·马特森公寓里敞开的门中透了出来。两个男人拿着一个篓子，站在门外吸烟。从女人死去的地方传来一阵争吵声。

我们沿着走廊拐了个弯，就到了楼梯口，一层一层地往下走，一直来到大厅。在那里围着六个睁着大眼睛的人——三个身穿浴袍的女人，一个戴着绿色遮光镜，看似当地新闻编辑的秃顶男人，两个在较暗的地方踌躇的人，还有一个身穿制服，小声吹着口哨，在靠近前门的地方走来走去的人。我们出去的时候从他身边走过，他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在外面的人行道上也聚集了一群人。

德斯贝恩说：“在我们这种小镇上，这可是个非比寻常的夜晚。”

我们朝一辆没有警徽的小轿车走去，德斯贝恩溜进驾驶座，示意我坐到他旁边。肖蒂就坐在了后面，他早就把枪放回到了皮套中，但是上面的扣子还开着，手就搭在旁边，这样随时可以行动。

德斯贝恩突然发动汽车，害得我身子往后一仰，顶在了靠垫上。我们在通往东边的路口来了个急转弯，外侧的两个轮子都要飞了起来。就在我们转弯的时候，半个街区以外的一辆黑色大车顶着两个聚光灯，急速追了过来。

德斯贝恩朝车窗外吐了口痰，拖长腔调慢吞吞地说：“那是警长，他做什么都会迟到。伙计，我们这么做会不会惹火他？”

肖蒂在后座不耐烦地回答说：“是啊，会停职30天。”

德斯贝恩说道：“别跟个胆小鬼似的，没准儿你还能回到重案组呢。”

“我宁愿守住这身制服和饭碗。”肖蒂说道。

德斯贝恩疾速穿过十个街区后，开始减速，肖蒂说：“这可不是去总部的路。”

德斯贝恩说道：“别犯傻了。”

他减慢车速，左转驶入一条寂静昏暗的居民区街道，街道两旁除了耸立着一排排针叶树，还有一片片整齐的小草坪，再往里是井然有序排列的小房子。他稳稳地踩了刹车，把车子停在路边，熄灭发动机，转过身，把手搭在后座上，看着那个“目光敏锐”、穿着制服的人。

“肖蒂，你认为是这个家伙朝她开的枪？”

“他的枪有发射子弹的迹象。”

“把包里那支大手电拿出来，看看他的后脑勺。”

肖蒂应了一声，在后面一阵胡乱翻找，随着“咔嗒”的一声，一道耀眼的白光从手电筒硕大的钟形头上发出来，打在我头上。那小子离我很近，我都能听到他的喘气声，他伸出手来，按在我脑勺的伤口上，疼得我喊出了声。肖蒂关掉手电筒，我们又陷入了街道的黑暗之中。

肖蒂说：“我猜，他是被人打了一棒子。”

德斯贝恩冷漠地说：“那个女的也是被人打晕的，虽然不明显，但的确有伤痕。只有把她打晕了，才能把她的衣服脱下来，再制造几处抓痕，这样就会像你看到的，抓痕处有血流出来。那个人是先用浴巾把枪裹起来，才把她打死的，这样就没人会听到枪声。肖蒂，是谁报的警？”

“我怎么会知道！就在你来前两三分钟，一个家伙打来电话，你到的时候，里德还在找摄影记者呢。不过接线员说打电话的那个家伙嗓音挺粗。”

“好吧，肖蒂，如果是你杀了那个女的，你怎么逃走？”

“我会直接走出去，”肖蒂说，“为什么不呢？嘿嘿。”他冲我喊道，“你为什么不直接走出去？”

我说：“这是秘密。”

德斯贝恩不紧不慢地说：“肖蒂，你不会从通风井爬出去，是吧？你不会冲进隔壁的公寓，假装住在那里，是吧？你也不会报警，让他们上楼，缉拿凶手，是吧？”

“该死，”肖蒂说，“是这个家伙报的警？没错，你刚才说的事情我一件也不会做。”

“凶手也不会这么做，”德斯贝恩说，“这么一来，就只能是他了。是他报的警。”

“有些性虐狂老是做些常人想不到的怪事，”肖蒂说道，“这个家伙没准儿是个帮凶，另外一个家伙想让他做替罪羊，就用棍棒把他打晕。”

德斯贝恩发出刺耳的笑声。“喂，性虐狂，”他一边说，一边用枪管般坚硬的手指戳着我的肋骨，“你看，我们这几个傻瓜，把工作抛到一边儿，坐在这里——或者该说，我们这里有一个正在工作的人——把所有想法都说了，而你这个知道所有真相的家伙，却闭口不言。我们甚至连死的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她是我在康里德俱乐部带回来的一个红发女人，”我说，“不对，是她把我带回来的。”

“你不知道她的名字或者别的什么信息？”

“不知道，她喝醉了，我带她出来透透气，然后她就要求我带她离开那个地方，我正让她进车的时候就有人把我打晕了。再醒过来的时候，我就躺在了公寓的地板上，而她已经死了。”

德斯贝恩问道：“你在康里德俱乐部的酒吧里做什么？”

“去剪头发，”我说，“你在酒吧能做什么？这个红发女郎喝多了，看起来有些不安，她还往大厅经理的脸上泼了一杯酒，我有点儿替她难过。”

“我也有点儿替这个红发女郎难过。”德斯贝恩说道，“把你打晕的家伙竟然能把你搬上那个公寓，看来得是个大块头了。”

我说：“你被打晕过吗？”

“没有，”德斯贝恩说道，“肖蒂，你呢？”

肖蒂有些不高兴，说他也没遇到这种事情。

“好吧，”我说，“这跟喝醉了是一样的。可能我在车上的时候就苏醒了过来，那个家伙拿枪指着我，让我保持安静，再逼着我和那个女孩儿走进公寓，没准儿那个女孩儿认识他。我们上去以后，他再次把我打晕。这样一来，两次被打晕期间的事情就记不得了。”

“我听说过这种说法，”德斯贝恩说，“但是从来不相信。”

“好吧，是这样的，”我说。“肯定就是这样的。首先我什么都记不起来，再者，那个家伙也不可能徒手把我搬上楼。”

“我能，”德斯贝恩说，“我抬过比你更重的人。”

“好吧，”我说，“是他把我抬上去的。现在我们该怎么做？”

肖蒂说：“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自找麻烦。”

“把一个人打晕没什么可麻烦的，”德斯贝恩说，“把手枪和钱包递过来。”

肖蒂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德斯贝恩接过枪闻了闻，草率地把枪塞进侧兜，而且是靠近我的那个侧兜。他打开钱包，借助仪表的光看了看，就收了起来。他发动汽车，在街道中间转了个弯，快速驶回阿尔圭洛大道，往东转，在一个卖酒的商店前停了下来。这个店挂着一个红色的霓虹灯招牌，虽然很晚了，店门依然敞开着。

德斯贝恩转过头，说：“肖蒂，跑进去，给办公室打个电话。告诉警官，我们得到一个重大线索，正在追捕布雷敦大街凶杀案中的嫌疑犯。让他转告警长，这个案子他快出局了。”

肖蒂下了车，砰的一声关上后门，嘴里念叨着什么，快速穿过人行道，走进商店。

德斯贝恩猛然发动汽车，以每小时40码的速度穿过第一个街区。他从内心深处发出一阵笑声，在下一个街区开到了50码，他沿着街道拐来拐去，最终在校舍外的一棵胡椒树下停了下来。

我趁他刹车前倾的时候，把枪夺了回来。他冷笑一声，朝车窗外吐了口痰。

“没事儿，”他说，“我把枪放这儿就是为了让你拿回去。我跟‘紫罗兰’马基谈过，那个小记者从洛杉矶打来电话告诉我，已经找到了马特森，现在他们正在审问公寓里的一个家伙。”

我从他身边挪回我坐的那一角，镇定自若地把拿枪的手放在两膝间。“警官，我们已经出了海湾城的管辖范围，”我告诉他，“马基怎么说的？”

“他说他给了你有关马特森的线索，但是不知道你跟他是否取得了联系。公寓里的那个家伙——我没听到他的名字——在一条小路抛弃一具死尸的时候，被几个酒鬼撞上了。马基说如果你已经和马特森取得联系并了解他的情况，你可能就遇到了麻烦，可能被打晕，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具尸体的旁边。”

“我没和马特森联系过。”我说。

我可以察觉到德斯贝恩浓黑粗犷的眉毛下的眼睛在盯着我。

“但是你的确陷入了麻烦。”他说。

我用左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烟，用打火机点燃。我右手握着枪，说：“我明白了，你过来的时候，根本没有安排你接手这个案件。现在，你要带着嫌疑犯出城，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一片混乱——除非我找到对我有利的说辞。”

“我也是如此，”我说，“我想我们应该合作，破获这三起凶杀案。”

“三起？”

“是啊。海伦·马特森一案，哈里·马特森一案和奥斯特莱恩医生的老婆一案。他们先后被杀。”

“我抛开了肖蒂，”德斯贝恩平静地说，“因为他过于谨慎，而警长就喜欢这种谨小慎微的人，肖蒂会把责任推到我身上。我们从哪里下手？”

“我们最好从一个叫格雷布的人入手，他在内外科综合大楼管理一间实验室。我觉得在奥斯特莱恩一案中，他交上去的报告是假的。他们把这告诉你了吗？”

“他们用的是洛杉矶广播，他们不会用这种方式联系自己的警察。”

他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儿，再次启动汽车。

“你可以把我的钱包还我，”我说，“这样我也就可以把枪收起来了。”

他发出刺耳的笑声，把钱包给了我。

7　大下巴

我们要找的化验员住在远离城镇的第九街，他的房子是一栋管理不善的框架平房。路旁的一大丛绣球花灌木上面落满尘土，低矮的植被也是一副养分不足的模样，这些看起来就像一个试图实现“无为而治”的人所创作出来的作品。

我们到了比较显眼的地方时德斯贝恩熄了车灯，说：“需要帮助的时候，就吹口哨，如果遭到警察围堵，就藏到第十大街，我会绕过去接你。不过，我猜今晚他们也不会过来，布雷敦大街死的那个女人就够他们忙了。”

我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安静的街区，在朦胧的月光下穿过街道，走向那栋房子。房子的前门与街道构成一个直角，从影子中看起来像是房子建好后添加上去的一个房间。我按下门铃，听到从后面某个地方传来铃声，可是没有人回应。我又按了两次，推了推前门，发现门是锁着的。

我离开狭窄的门廊，沿着房子的北侧，绕到后面空地上的一间小车库。车库的门关着，还上了一把挂锁。这样的锁，只要憋足力气，弄开不成问题。我俯下身子，透过门缝，用袖珍手电筒往里照着，看到了汽车轮胎。我再次回到房子的前门，使劲地敲门。

前面房间的窗户嘎吱作响，从顶部拉下来大约一半。窗户后面是垂下来的窗帘，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一个浑厚嘶哑的声音问道：“什么事？”

“请问是格雷布先生吗？”

“是的。”

“我想和您谈谈——有件重要的事情。”

“先生，我已经睡下了，明天再来吧。”

这种语气听起来可不像是一位化验员发出来的，倒像是很久之前我从电话里听到的声音，没错，就是前天晚上，在丁尼生·阿姆斯公寓里。

我说：“好吧，格雷布先生，我就去办公室找您吧。请问您的办公室在哪里？”

一阵沉默后，他说：“嘿，你再敲，别怪我出去痛扁你一顿。”

“这样没办法解决问题，格雷布先生。”我说，“既然您已经起来了，就不能给我几分钟的时间吗？”

“少废话，这样会吵醒我太太的，她生病了，如果我出去……”

“晚安，格雷布先生。”我说道。

在柔和朦胧的月光中，我顺着小路，回到停靠在远处的黑色汽车那儿，说：“看来是两个人干的活儿。里面有个不好对付的人，我猜他就是从洛杉矶打过电话来的大下巴。”

“天哪！不就是杀了马特森的家伙吗？”德斯贝恩挪向我这边的车窗，探出头，利索地朝外吐了一口痰，这口痰越过了八英尺之外的消防栓，我没说什么。

德斯贝恩说道：“如果这个被称为大下巴的人就是莫斯·洛伦兹，我肯定认识。没准儿我们还能得到更大的线索。”

“就像电台里说的那些警察一样？”我问道。

“你怕了？”

“我？”我回答说，“我当然怕了。汽车就在车库里，所以可能他已经把格雷布困在里面，正在考虑该怎么处置他……”

“如果在里面的人真是莫斯·洛伦兹，他可是个没有头脑的家伙。”德斯贝恩粗鲁地说，“那个人平时都是醉醺醺的，两种情况除外——一种是拿枪的时候，另一种是开车的时候。”

“还有拿金属棍的时候，”我说道，“我想说的是，格雷布可能出去的时候就没开车，然后大下巴……”

德斯贝恩弯腰看了一下仪表盘上的钟表，说道：“我猜他已经开溜了，这个时间他本应该是在家里的。他肯定是得到消息，为了躲避麻烦逃走了。”

“你到底去还是不去？”我打断了他，“谁会给他报信？”

“肯定是最初指使他的那个人，当然了，如果他的确是受人指使的话。”德斯贝恩咔嗒一声打开车门，走了下来，站在原地望着街道对面。他撩开外套，松了松肩带里的枪。“也许我能骗过他，”德斯贝恩说道，“要让他看到你的手里什么也没拿，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我们穿过街道，走到门廊前，德斯贝恩倚在门铃上。

一个咆哮的声音再次从破旧的墨绿色窗帘后面那扇半开的窗户里传出来：“谁？”

“喂，莫斯。”德斯贝恩说道。

“什么？”

“莫斯，我是阿尔·德斯贝恩，这事我也有份儿。”

接下来是沉寂——相当长一段时间令人窒息的沉寂之后，一个浑厚嘶哑的声音问道：“跟你一起的是谁？”

“从洛杉矶过来的一位朋友，一个值得信赖的家伙。”更长时间的一阵沉寂之后，“你们想做什么？”

“就你一个人在这里吗？”

“还有一位夫人，她听不到你说话的。”

“格雷布在哪里？”

“是啊，他在哪儿呢？警察先生，你想干什么？快说！”

德斯贝恩很镇静，就像在家里，坐在收音机旁的靠背椅上一样，说：“莫斯，我们在为同一个人做事。”

“哈哈。”大下巴笑了。

“马特森被发现死在洛杉矶，并且市里的那些警察已经把他跟那个奥斯特莱恩夫人联系了起来，我们就马上赶过来。大人物已经托词去了北方，但是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呢？”

那个声音说：“呵，胡扯！”但是很明显，他的语气已经有一丝质疑。

“这看起来不是小事儿，”德斯贝恩说道，“快点，出来吧。你可以看到，我们没拿任何对你不利的东西。”

“等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你们就会拿出来了。”大下巴说道。

“你不会真是个胆小鬼吧。”德斯贝恩嘲笑道。

窗户旁边的窗帘沙沙作响，看来那只手已经把它放下去了，窗格被拉了上去。我举起双手。

德斯贝恩怒吼道：“别犯傻。这个家伙跟我们是一伙的，我们得让他安然无恙。”

房子里面传来微弱的脚步声。前门打开了，一个人站在门后，手里拿着一把很大的柯尔特左轮手枪。大下巴这个名字太适合他了：他那宽大的下巴在脸上像个排障器一样醒目。他比德斯贝恩块头还大——大得还不是一星半点。

“有事快说！”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屋里退。

德斯贝恩泰然自若地举起没拿任何东西的双手，保持手心向外，左脚神不知鬼不觉地往前移动了一步，朝大下巴的腹股沟踢去——就这样——虽然被枪指着，动起手来却依然干脆利落。

我们掏出枪的时候，大下巴依然在做着斗争。当然了，是他内心的斗争，他的右手挣扎着举起枪，扣动扳机，疼痛感抑制了他所有的欲望，现在只想弯下身子，痛喊一声。正是他这一时的内心挣扎，导致他既没来得及开枪，也没来得及呻吟，就被我们痛打了一番。德斯贝恩打他头部的同时我猛击了他的右手腕。我本想打他的下巴，那里太吸引我的注意力了，可是他的手腕距离枪最近。大下巴的枪掉了，他自己也撑不住了，刹那间朝我们扑倒过来。我们抓住并支撑着他，他的头在我们中间，呼出的气体里夹杂着热度和臭味，迎面扑来。很快他的下身就瘫软了，我们压着他，倒在了门厅里。

德斯贝恩咕哝了几声，挣扎着站了起来，关上门。他把那个半清醒、痛苦呻吟着的大块头翻了个个儿，把大块头的手拖向后背，在手腕上扣了手铐。

我们沿着大厅往里走，发现左边的房间有台灯发出的微弱光芒，而小台灯上还罩了一张报纸。德斯贝恩撩起报纸，我们发现床上躺着一个女人，情形惨不忍睹，但起码没被他杀害。她躺在肮脏的睡衣里，眼睛瞪得圆圆的，充斥着愤怒与恐惧。她的嘴、手腕、脚踝和膝盖都被绑上了胶带，每只耳朵里都塞了厚厚的一团棉花。被两英尺厚的胶带粘住的嘴里传出一阵模糊虚弱的声音。德斯贝恩把灯罩往下弯了一点儿。她一脸的雀斑，头发也染过，又长出了黑色的发根，颧骨周围有轻微的擦伤。

“我是警察，你是格雷布太太吗？”德斯贝恩问道。

那个女人抽搐了一下，痛苦地盯着德斯贝恩。我拔出塞在她耳朵里的棉花，说：“你重新问一遍吧。”

“你是格雷布太太吗？”

她点点头。

德斯贝恩捏住她嘴上的胶带的一头，因为恐惧，她的目光避到一边。他快速扯下胶带，急忙用手捂住她的嘴。他弯着身子站在那儿，左手拿着胶带——一个体形高大、皮肤黝黑、面无表情的警察冷漠得跟水泥搅拌机没什么区别。

“答应我不要叫出声。”他说。

那个女人费力地点点头，德斯贝恩把手移开，问：“格雷布在哪里？”

他把她身上剩余的胶带也都扯了下来。

她喘了一口气，染了红指甲的手搭在前额，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他没回家。”

“这个大块头到这里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她没精打采地回答，“我听到门铃声就打开门，他一进来就抓住我。那个残暴的大个子把我绑了起来，问我丈夫在哪里，我说不知道，他就打我的脸，打了好几巴掌。但是过了一会儿，他有些相信我了。他问我丈夫为什么没开车出去，我说我丈夫从不开车，都是走着去上班。那个大个子就站在角落里沉默不语，动也不动，连烟都没抽。”

“他打过电话吗？”德斯贝恩问道。

“没有。”

“你从前见过他吗？”

“没有。”

“穿上衣服，”德斯贝恩说道，“去找你的朋友，到她们那里过夜吧。”

她盯着德斯贝恩，慢慢地在床上坐了起来，抚顺凌乱的头发。她刚要张嘴，就被德斯贝恩的手紧紧地捂住了。

“不要出声，”他严厉地说道，“据我们所知，你丈夫没发生什么意外。就算真发生了什么，你也不会觉得太意外吧。”

那个女人把他的手甩开，下了床，走到写字台前，从里面拿出一品脱威士忌。她拧下瓶盖，直接对着瓶子喝了一口。“是的，”她用沙哑而有力度的声音说，“换作你，你又会怎么做？就算挣一分钱都得拍那群医生的马屁才行，该死的是就算是这样，到最后也挣不到什么。”她又喝了一口。

“我可能会调换血液样本。”德斯贝恩说道。

那个女人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他看着我耸了耸肩，“可能卖毒品，”他说，“他可能去卖这个，根据他的生活条件来看，肯定卖得也不多。”他轻蔑地环顾着房子，“夫人，赶紧穿上衣服。”

我们走出房间，关上门。德斯贝恩弯下身，看着大个子，此时大个子侧身仰面躺在地板上，张着嘴，一个劲儿呻吟，没有彻底昏迷过去，却也无法意识到现在发生的一切。德斯贝恩依然在那里弯着身子，站在先前大厅里那盏灯所发出的微弱光线里，看着手里攥着的胶带，突然放声大笑，狠狠地把胶带朝大下巴的嘴砸了过去。

“有办法让他自己走吗？”他问道，“我他妈可不愿意拖着他。”

“我不知道，”我回答，“我只是照你的意思办事，不过，我们要去哪里？”

“去山顶，那里安静，还能听到鸟叫。”德斯贝恩冷酷地说。

我坐在汽车的脚踏板上，把钟状的手电筒悬在双膝之间。灯光不太明亮，但是对于德斯贝恩对付大下巴来说，已是绰绰有余。在我们上方是一座有顶的蓄水池，从那里可以沿着斜坡走到幽深的峡谷。半英里以外的山顶上有两座房子，粉刷了泥灰的墙面反射着朦胧的月光，里面却漆黑一片。山顶上很冷，但是空气很清新，星星就像磨光了的铬那般闪闪发光。海湾城里笼罩的灯光看起来那么遥远，像从另外一个小镇传了过来。实际上，开车快的话，只要十分钟就到了。

德斯贝恩脱掉外套，卷起衬衫的袖子，手腕和没有汗毛的手臂在微弱却刺眼的灯光下，显得很健壮。他把外套放在了他和大下巴之间的地面上，外套上面放着手枪皮套，里面装着枪，枪柄对着大下巴。外套没有在德斯贝恩和大下巴的正中间，他们之间还有一小片闪烁着斑驳月光的砾石。那把枪就在大下巴和德斯贝恩的正中间。

长时间的沉默过后，德斯贝恩喘着粗气说：“再给你一次机会。”他说话的语气有些漫不经心，就像和玩弹球游戏的人说话一样。

我不忍直视大下巴满脸是血的样子，用手电筒偶尔扫过去，看到的的确就是那个样子。他的手没被绑着，很久之前腹股沟被踢的疼痛也差不多消失了，此时发出聒噪的声音。突然他抬起左髋，右膝支撑在地，扑向手枪。

德斯贝恩朝他的脸踢了过去。

大下巴一下子翻倒在砾石上，两只手捂着脸，疼痛的哀号声从指缝间发出来。德斯贝恩上前几步，踢中他的脚踝，大下巴痛苦地咆哮着。德斯贝恩回到刚才放着外套和手枪的位置。大下巴翻了个身，双膝跪在地上，甩了甩头，大滴黑色的东西从头上掉落在地面的乱石间。他缓慢、费劲地站起来，微微弓着身子。

德斯贝恩：“过来啊，你不是很牛吗？你的背后不是有万斯·康里德和他的财团吗？你还可以找安德斯警长做靠山。我只是个小警察，没人喜欢，没人给我撑腰。过来啊，让我们好好比试一下吧。”

大下巴猛地冲过来，扑向手枪，手刚碰到枪柄，只是让它滑动了一下，德斯贝恩的脚后跟用力地踩在大下巴的手上，使劲儿地碾着，疼得大下巴痛号不已。德斯贝恩把脚撤回来，不耐烦地说：“小子，你也没有多么了不起啊？”

我用沙哑的声音说：“天哪，你怎么不让他说话？”

“他可不想说，”德斯贝恩回答道，“他是那种不喜欢说话却喜欢用蛮力的家伙。”

“好，那就一枪打死这个可怜的家伙吧。”

“不行，我不是那样的警察。嘿，莫斯，这个家伙以为我是有虐待倾向的警察，情绪一激动，就喜欢用警棍打别人的头。你不会跟他想的一样，对吧？这是一场公平的较量，你的块头可比我大多了，你看，那儿不是有把枪吗？”

大下巴嘟哝道：“就算我拿到枪，你的朋友也会冲我开枪的。”

“不会的，快点啊，大块头。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有很大胜算的。”

大下巴再次站起来，艰难得像在爬墙一样。他甩甩头，用手抹去脸上的血。看到这儿，我感到一阵头疼，有些反胃。

大下巴突然踢出右脚，一瞬间德斯贝恩抓住了他凌空踢出的腿，往后撤了一步，把这条腿拉直，那个彪形大汉不得不努力凭借另一条腿来维持平衡。

德斯贝恩心平气和地说：“还好我反应了过来。要不然还要吃你几拳，我手上也没有枪，你没料到我反应这么快。现在你知道你这么做是多么失误了吧。”

他双手扭动握着的那只脚，大下巴的身体像被抛入空中，倒向一侧，他的肩膀和脸砸在了地上，另一只脚还在德斯贝恩手里，继续被他扭动着。大下巴开始在地面四处敲打，发出动物般刺耳的叫声，几近窒息。德斯贝恩突然用力扭他的脚，大下巴的尖叫声就像一打床单被撕裂的声音。

德斯贝恩冲上前去，踩住大下巴另一脚的脚踝。他把全身力气集中在手里的脚上，用力拉大两条腿的距离。大下巴一方面想喘口气，一方面又疼得想号叫，结果大声发出的却是如同一只老狗的叫声。

“我做的这种事要是别人做还能拿到钱呢！而且不是小数目就可以打发的，得是一大笔钱。我可要查一查。”德斯贝恩说道。

大下巴大声求饶：“放开我，我说！喂！”

德斯贝恩把大下巴的双腿间的距离拉得更大，又对他的脚不知做了什么，让他一下子就瘫了，像一只昏厥过去的海狮。德斯贝恩被镇住了，把那条腿甩到了地上，摇摇晃晃地走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慢慢地擦了擦脸和双手。

“这么不堪一击！”他说，“平时酒喝多了吧，看起来倒是挺强壮的，也许是因为经常开车。”

“还可能是因为我手里的枪啊。”我说道。

“说得不错，”德斯贝恩说道，“我们也得给他留点面子。”

他走过去，朝大下巴的肋骨连踢了三脚。大下巴痛苦地发出呻吟，原本空洞的眼睑处有什么东西反着光。

“起来，”德斯贝恩说道，“我不会再打你了。”

大下巴费了好大劲才站起来。经过一阵折磨，他的嘴不自然地张着。这让我想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嘴，对大下巴的同情立马就烟消云散了。他的双手在空中一阵摸索，想找个能倚靠的东西。

德斯贝恩说道：“我的同伴说如果你手里没枪就很，我可不想让你这样一个硬汉变，来拿我的枪吧。”他轻轻把手枪套踢出外套，离大下巴的脚更近了。大下巴弓着身子朝下看了看手枪，可是脖子已经再也弯不下去了。

他低声说：“我什么都说。”

“没人让你说话。我让你把枪捡起来，别让我再次把你打倒在地才肯照做。看，枪就在你手边呢。”

大下巴摇摇晃晃地跪下，双手慢慢合拢握紧枪柄。德斯贝恩则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好小子，现在你有枪了，你又变得厉害了，现在你可以杀死更多女人了。把枪从枪套里抽出来吧。”

大下巴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慢慢地把枪从皮套里抽了出来，跪在那里，双手拿着枪，悬在两腿之间。

“怎么，你不打算开枪杀人了吗？”德斯贝恩奚落了一番。

大下巴丢掉手枪，哭了起来。

“嘿，你这个家伙！”德斯贝恩厉声喊道，“把枪放回去，把它擦干净，别留下你拿过的痕迹。”

大下巴摸索着够着枪，拿起来，慢慢地塞进皮套。这几个动作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脸贴着皮套就倒在了地上。

德斯贝恩用一只手把大下巴一拎，他就仰面翻滚到了一旁。德斯贝恩把手枪套从地上捡起来，用手擦了擦手枪柄，把皮套别在腰上，捡起外套，穿在身上。

“现在，就让他把所知道的，原原本本地说出来吧。”德斯贝恩说道，“我从来不相信，一个不愿开口的人会说什么。要不要抽支烟？”

我用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拆开了并抖出一根，把烟盒给他递了过去。我打开手电筒，照在突出来的那根烟和他伸出来拿烟的手上。

“不需要。”说完，他笨拙地拿出一根火柴，划着，放松地深深吸了一大口，我关掉手电筒。德斯贝恩望着山下的海，岸边的曲线，还有明亮的码头，补充道：“这上边还不错。”

“就是冷，”我说，“即使是夏天，也这么冷。我想喝一杯。”

“我也想喝，”德斯贝恩说道，“我一喝酒，就干不了活儿了。”

8　打针的人

德斯贝恩把车停靠在内外科综合大楼的前面，抬头看着六楼一扇透出灯光的窗户。这座大楼安装了一系列的散热翼，这样一来，每个办公室都有一个外突的部分。

“天哪！”德斯贝恩大叫道，“他已经在上面了，我猜那小子根本就没睡。看到停在街道上的那辆破车就知道。”

我起身下车，看到大楼大厅入口的侧面有一个一片漆黑的杂货店。一辆长长的黑色轿车规规矩矩地沿着地上的斜线，停在了停车位，看样子，车不是在凌晨三点停过来，更像是正午就停在了这里。轿车前面车牌的一侧有医生的徽章，上面是医学之父希波克拉底那有两条蛇蜿蜒缠绕的手杖。我拿着手电筒向车里照了照，看了一下持照人的名字，关掉手电筒，朝德斯贝恩走过去。

“你说对了，”我说，“你怎么知道那是他的办公室？晚上这个时间点，他会做什么？”

“准备注射器，”他说，“我早就监视过他了，所以才知道这些。”

“为什么监视他？”

他看着我，什么也没说，而是转过头，看着汽车尾部说：“伙计，最近怎么样？”

这个厚重的声音，就像是从汽车里的毯子下面发出来的。“他喜欢开车，”德斯贝恩说道，“所有这些让人头疼的家伙都喜欢开着车，四处转悠。好了，我先把车开到小路上去，等会儿我们再一起上去。”

他关了车灯，沿着大楼的拐角缓缓前行，汽车的马达声消失在昏暗的月色中。街道对面，许多桉树点缀在一组公共网球场的周围，海洋里的阵阵海藻味儿沿着林荫大道飘散过来，弥漫在空中。

德斯贝恩沿着大楼的拐角走了回来，我们往前走到锁着的大厅门前，敲了敲厚重的玻璃板。远远地看到，大个青铜邮箱后面有个敞开的电梯，里面传出了亮光。一个老人从电梯里走出来，沿着走廊来到门口，手里拿着钥匙，站在里面打量着站在外面的我们。德斯贝恩举起他的警徽，老人眯起眼看了看，打开门，让我们进来后又把门锁上，走在我们后面，没说一句话。他沿着大厅回到电梯，重新整理了一下放在板凳上的自制垫子，戴着假牙说：“你们想干什么？”

老人的脸形很长，面色憔悴，就算没说话嘴里也像是在咕哝着。他的裤脚已经磨坏了，黑色鞋子的脚后跟也坏了，其中一只还翻了皮。他穿上这件蓝色的制服外套，就像把一匹马放进了畜栏里，空荡荡的。

德斯贝恩说：“奥斯特莱恩医生在楼上，是吧？”

“这没什么可奇怪的。”

“我可没想让你觉得奇怪，”德斯贝恩说，“如果是的话，我早就穿粉红色紧身裤了。”

“没错，他是在楼上。”老人很不耐烦地说。

“你最后一次见格雷布是什么时候？就是四楼那个化验员。”

“我没见过这个人。”

“你什么时候开始上班的，波普？”

“七点。”

“好吧，带我们去六楼。”

老头儿迅速关上电梯门，谨慎而缓慢地带我们上楼。到了六楼，他迅速地打开电梯门，像一尊灰暗的浮木雕像坐在那里。

德斯贝恩伸出手抢过套在老头儿脖子上的万能钥匙。

“嘿，你不能这么干！”老头儿尖叫道。

“谁说我不能？！”

老头儿被气得直摇头，什么也说不出来。

“波普，你多大年纪了？”德斯贝恩问道。

“快六十了。”

“开什么玩笑，你怎么可能才六十，起码也得七十了吧！你是怎么拿到电梯工操作证的？”

老头儿气得一言不发，假牙咬得咯咯响。“这才对嘛，”德斯贝恩说道，“至于这种老把戏还是守口如瓶吧，这样你们的秘密才能守住。乘电梯下去吧。”

我们走出电梯，电梯又静静地沿着封闭竖井下降。德斯贝恩盯着走廊，摇晃手里钥匙环上松散的万能钥匙。“听着，”他说，“他的套间在走廊尽头，包含了四个房间。其中的一间接待室，是由一个办公室一分为二改建而成，另一半属于相邻的套房。在接待室外面与大厅墙的内侧之间有一条很窄的走廊，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小房间和一间诊室，明白了吗？”

“明白了，”我回答道，“你打算怎么办？破门而入？”

“他老婆死后我监视过这家伙一段时间。”

“真是失策，你怎么不监视那个红头发的护士！”我说，“就是今晚被干掉的那个女人。”

他那深邃的目光慢慢移向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要是有机会，没准儿早就那么做了。”他说道。

“得了吧，你都不知道她叫什么，”我盯着他说，“之前还是我告诉你的。”

他想了想，说：“她穿白色制服跟赤身死在床上的差别太大了，很难联系在一起。”

“的确是那么回事。”我说的时候也看着他。

“好了。现在你去敲医生诊室的门，就是从走廊尽头数起的第三间。我趁他给你开门的时候，偷偷溜进接待室，听听他都说些什么。”

“听起来不错，”我说道，“但是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们沿着走廊来到诊室，诊室的门是用实木做的，做工精良，以至于屋内透不出一丝光亮。我把耳朵贴在德斯贝恩指示的门上，隐隐约约听到屋内的一些动静。我在走廊尽头向德斯贝恩点头示意，他慢慢地把万能钥匙插进门锁内。我用力地敲门，直到他从我的视线内一点点消失，溜进屋里。他身后的门立刻就关上了，我继续敲门。

门突然就开了，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离我只有一英尺远的地方，吊灯的光照在他那沙黄色的头发上。他穿着一件短袖衬衫，手里拿着一个扁平的皮革公文包。他瘦得像根电线杆，眉毛是暗褐色的，一双眼睛透露出不快。他有一双漂亮而修长的手，指尖偏宽，却不显笨拙，指甲修剪得很短，精心打磨过。

我问：“是奥斯特莱恩医生吗？”

他点点头，喉结在瘦瘦的喉咙里微微颤动。

“这个时间来拜访，真的不太合适，”我说，“可是，想找你这个大忙人实在不容易。我是来自洛杉矶的私人侦探，我的客户是哈里·马特森。”

他要么是一点儿也不震惊，要么就是习惯于隐藏自己的真实感受，什么感情变化都看不出来。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移动了一下手里的公文包，略显困惑地盯着它，朝后退了几步。

“我现在没时间和你说话，明天再来吧。”他说。

“格雷布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我说道。

听到这个，他非常震惊，虽然表现得不明显，但是我足以看得出来。“进来吧。”他低沉地说。

我进来后，他关上了门。房间里有一张貌似用黑色玻璃做的桌子，用铬管做的椅子，上边铺着粗糙的羊毛垫。隔壁房间的门半掩着，里边漆黑一片。我看到检验台上铺展着一条平平整整的床单，检验台的尾部还有脚蹬状的东西，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黑色玻璃桌上摆着一块干净的毛巾，毛巾上有大约一打注射器，针头摆在一旁。墙上有一个插电消毒柜，柜子里肯定有更多的针头和注射器，里面正在消毒。我走上前去看。此时，这个高个子、留着细长指甲的医生绕到桌子后面，坐了下来。

“看来有不少注射的活儿啊。”我说着，从桌子旁边拉过一把椅子。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他的声音依然压得很低。

“在你老婆被谋杀的这个案子上，或许我可以帮到你。”我说。

“你可真是个好人。”他说，“你怎么帮？”

“也许我能告诉你是谁杀了她。”我说。

一丝不自然的微笑在他脸上一闪而过，露出了几颗牙齿。他耸耸肩，说话的语气就像我们在讨论天气之类的话题，平白无奇。“你可真是个好人。我认为她是自杀，验尸官和警察的想法和我的是一个样子。当然，私家侦探可能就……”

“格雷布可不这么认为，”我没有丝毫歪曲事实的想法，“一个化验员把你妻子的血样换成了一氧化物中毒的样本。”

他暗褐色的眉毛下，一双深邃而忧郁的眼睛，十分镇静地盯着我。“你根本就没见到格雷布，”他说这些的时候，内心肯定一阵窃喜，“我碰巧听说他今天中午去了东部，他父亲在俄亥俄州去世了。”他起身走到插电消毒柜旁，看了看手表，关掉消毒柜。他重新回到座位，打开一个扁平的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把烟盒顺着桌子推过来。接过烟盒，我也抽出来一根，扫视了一头昏暗的检验室，没有再发现什么别的东西。

“这可奇怪了，”我说道，“他老婆不知道有这么回事，大下巴也不知道。今天晚上，大下巴还把格雷布的老婆绑在了床上，坐在那里等着格雷布回家，趁机把他干掉。”

奥斯特莱恩医生茫然地看着我，手在桌子上摸索着找火柴，打开侧面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掏出一把白色枪柄的自动小手枪，握在手里，用另一只手扔给我一盒火柴。

“用不着掏枪，”我说道，“我们就是谈笔生意，这个生意会让你受益的。”

他把叼着的烟取下来，丢在桌子上。“我是不吸烟的，”他说，“刚才那么做不过是出于礼貌。很高兴听到你说不用动枪，虽说是用不着，但我宁愿拿在手里，总比要用的时候，手头没有强。好了，现在告诉我，大下巴是谁，在我报警之前，你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

“跟你说吧，这就是我来的目的，”我说道，“你老婆在万斯·康里德俱乐部大手笔玩轮盘赌，你在这里用这些小针头挣的钱差不多都被她输了，这速度不亚于你挣钱的速度。有谣传说你老婆跟万斯·康里德有暧昧的关系，可能你没在意这些。你每天晚上都得出诊，太忙了，对她来说可能称不上是一个合格的丈夫。可是，你应该很在乎钱，那可是你冒险挣来的——这个稍后再说。

“你老婆被杀的当晚，她在万斯·康里德俱乐部情绪失控，你被叫了过去，在她胳膊上打了一针，让她安静下来。康里德把她送了回去，你给办公室的护士海伦·马特森，也就是马特森的前妻，打电话，让她去你家里，看看你老婆是否安好。没过多久，马特森就发现她死在车库的车下。他马上联系你，你又给警察局的警长报了案，这件事马上就被人压了下来，就像能说会道的南方参议员突然变成了聋哑人，想再要一碗粥都无法表达。马特森，第一目击者，肯定有什么把柄。他想敲诈你，没成功，可能因为你做事低调，又很有骨气，也可能你的朋友安德斯警长告诉你，他所谓的把柄不足以作为证据。所以马特森打算勒索康里德，威胁他，说如果大陪审团查清事实，就会把所有矛头指向他的赌场，他就会被迫关门，并且在背后支持他的大股东都会不满而撤资。

“康里德肯定不喜欢被马特森辖制，所以他把此事告诉了莫斯·洛伦兹，现任市长的司机，以前是他手下的一个打手，也就是我刚才说的大下巴，康里德让他来处理马特森。马森特丢了他的执照之后，逃出了海湾城。但是他也有他自己的胆量，躲在洛杉矶的一栋公寓里一个人单干。公寓经理知道他的底细——其中的原因我不知道，我相信洛杉矶的警察会查出来的——他使马特森陷入困境。也就在今晚，大下巴进城，把马特森干掉了。”

我停了下来，看了看这个高高瘦瘦的男人。他依然面不改色，只是眨了几次眼睛，翻转了一下手里的枪。他的办公室里静得出奇，我侧耳倾听隔壁房间的呼吸声，但是什么也听不到。

“马特森死了？”他慢慢地问道，“我可不希望你怀疑这事跟我有关。”他的脸上闪现一丝光亮。

“呃，我不知道啊。”我说道，“格雷布是你计划里唯一薄弱的环节，有人让他今天出城——要快——赶在马特森被杀之前，也许就是在中午。可能是有人给了他一大笔钱，因为我去他家里看过，可不像挣大钱的人住的地方。”

奥斯特莱恩医生急切地说：“康里德这个浑蛋！今天一大早给我打电话，让我打发格雷布出城。钱是我给的，但是——”他突然不说话了，懊悔地看着自己，又低头看着手里的枪。

“我相信你不知情，奥斯特莱恩医生。我真的相信你。放下枪吧，就放下一小会儿，好吗？”

“接着说，”他紧张地说，“接着往下说。”

“好，”我说，“还有很多事情啊。首先，洛杉矶警方已经发现了马特森的尸体，但是他们得明天才会去查。其一，因为太晚了；其二，他们把所有的事联系在一起时，就不想侦破此案了。康里德的俱乐部在洛杉矶市界内，并且我和你提到过的大陪审团也喜欢到那儿去玩。他们会抓捕莫斯·洛伦兹，他将避重就轻地认罪，在昆廷监狱待上几年。这种类似的事件发生以后，警察都是这么来处理的。接下来就说说我是怎么知道大下巴的所作所为吧，都是他亲口告诉我们的。我和一个朋友去找格雷布，发现格雷布太太躺在床上，被大下巴用胶带绑了起来，而大下巴就躲在那里。我们把他找了出来，带到山上，教训了一顿，他就什么都说了。这个家伙也够可怜的，制造了两起谋杀案，一点报酬也没捞到。”

“两起谋杀案？”奥斯特莱恩医生惊讶地问道。

“我一会儿再说这个，现在你想想你的处境吧，一会儿你会告诉我，是谁杀了你老婆。但有意思的是，我不一定会相信你的话。”

“老天爷！”他低语道，“老天爷！”他举起手枪指着我，我还没来得及躲开，他就又放了下去。

“我是奇迹的创造者，”我说道，“我是伟大的不计报酬的美国侦探。虽然马特森想雇我，但我从未和他交谈过。现在我就要告诉你，他手上有你什么把柄，你老婆是怎么被谋杀的以及为什么不是你干的。就像维也纳警方一样，凭借蛛丝马迹破查案件。”

他并没有被我的幽默逗乐，而是紧闭双唇，发出叹息声。一张苍老、阴郁而憔悴的脸，深深地掩藏在从干瘪的头盖骨上长出的浅沙黄色头发之下。

“马特森手上的把柄就是一只绿色的丝绒舞鞋，”我说道，“那是好莱坞的弗斯科伊尔为你老婆定做的，上边还标着她的号码。鞋子是新的，还没穿过。实际上他们给她做了两双一模一样的。马特森发现她的时候，那只鞋就穿在她的一只脚上。你知道马特森是在哪儿发现她的——在车库的地板上，从房子的侧门到那里必须穿过一段水泥路，所以她根本就没有穿着那双鞋走路，她是被别人扛过去的，因此她一定是被谋杀的。而给她穿鞋的人，拿了一只旧鞋，一只新鞋。马特森注意到了，就把那只新的偷走了。随后你让他进屋打电话报警，你本人却悄悄溜到屋里，取出另外一只穿过的舞鞋，穿在你老婆的脚上。你肯定知道是马特森拿走了那只鞋。至于你后来是否告诉别人，我就不确定了。没错吧？”

他低下了头，身体微微颤抖，但是握着骨柄自动手枪的那只手却纹丝不动。

“这就是你太太是如何被杀的。格雷布是某人的心头大患，这恰恰也证明了你太太并非死于一氧化物中毒。她被放到车下时就已经死了。她死于吗啡，当然，这是一个猜测，我承认，不过这绝对是非常合理的猜测，因为这是唯一杀害她，又能让你为凶手掩盖的做法。这对于手头上有吗啡、又有机会下手的人来说是非常简单。他们所要做的就是在你那天晚上注射过的地方，再给她注射一定致命剂量的吗啡。你回到家里，发现她已经死了。因为你知道她的死因，所以你不得不掩盖真相，你不能把真相公之于世——因为你在从事吗啡交易。”

这回他笑了，挂在嘴角的笑容就像挂在破旧天花板角落上的蜘蛛网。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你真有意思，”他说道，“我本来想杀了你，可是你的想法真有意思。”

我指了指插电消毒柜，说：“在好莱坞有好多像你一样的医生，他们给别人打针。夜里提着皮包，里面塞满灌好注射液的注射器，东奔西走。他们可以防止那些吸毒和醉酒的家伙大吵大闹——当然是短时内。一旦那些家伙对药物产生依赖，麻烦可就大了。如果对于你的那些患者，没有照顾周全，他们就会沦落到被拘捕或者送入精神患者病房的地步。毋庸置疑，有工作的都会丢了饭碗，这里不乏一些身兼要职的大人物。任何一个落魄而且愤怒的瘾君子都有可能把你告到联邦政府里去。一旦政府开始调查你的病人，迟早会找到说出真相的，这可就麻烦了。所以你必须自保。首先就是你的麻醉剂不能完全通过合法渠道获取，我猜康里德肯定帮你搞定部分货源，这也是你容忍他搞到你太太和钱财的原因。”

奥斯特莱恩医生几近礼貌地说：“你没有任何隐瞒，是不是？”

“我为什么要隐瞒呢？这本来就是比较坦率的交谈而已，我又不能证实什么。马特森偷走的舞鞋能够很好地作为一个诱人的伎俩，却不足以成为法庭上的证据。就算是他们把格雷布逮捕回来做证，对辩护律师来说，对付他这样的家伙，绝对是轻而易举的事。可是你想保住你的医疗执照，就得花上一大笔钱了。”

“所以现在我最好给你点钱，是这么个意思吧？”他平和地问道。

“不是，还是用你的钱去买份人身保险吧。我还需要说一点，坦白地讲，你是否承认谋杀了你老婆？”

“是我杀的。”他承认了，语气就像回答我他是否有烟一样轻松直接。

“我就知道你会承认，”我说道，“其实你不必这么做。杀害你老婆的当事人看不惯她以花钱如流水为乐；马特森所知道的一切她也知道；她想单独敲诈康里德。所以，昨晚她在布雷敦大街被杀害了，你再也不用包庇她了。我在她的壁炉架上看到了你的照片，上边写着“给你我全部的爱——利兰”，我把照片藏了起来。你真的再也不用包庇她了，海伦·马特森已经死了。”

枪声响起的时候，我摇摇晃晃地从椅子里摔了出来，看来我以为他不会朝我开枪是有点自欺欺人了，我还是不相信他竟然开枪了。椅子倒了，我四肢着地，此时从隔壁放着检验台、漆黑一片的房间内传出更大的一声枪响。

德斯贝恩从门里走过来，右手拿着尚在冒烟的枪。“小子，你竟然开了一枪！”他站在那里咧嘴一笑。

我站起来看到桌子对面的奥斯特莱恩医生安然无恙地坐在那里，左手握着右手轻轻晃动着。他手里的枪不见了，我朝地板看去，发现枪掉在了桌子脚旁边。

“真是的，我就没打他，”德斯贝恩说道，“只不过是打那把枪罢了。”

“棒极了！”我说道，“如果他要打的是我的脑袋呢？”

德斯贝恩一动不动地看着我，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是你招惹他那么做的，我会给你证明的，”他大声说，“可是你瞒着我关于那只绿色舞鞋的事情，是什么意思？”

“我厌倦了做你的傀儡，”我说，“我想自己拿主意。”

“你说的有多少是真的？”

“那只舞鞋在马特森手里，这里头肯定大有文章。我的猜测应该都没错。”

奥斯特莱恩医生慢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德斯贝恩拿手枪对着他晃了晃。这个脸庞瘦削、面色憔悴的人摇了摇头，走到墙边，倚靠在上面。

“是我把她杀了，”他有气无力地喃喃自语一般，“跟海伦无关，是我干的。报警吧！”

德斯贝恩的脸都扭曲了，他弯下腰捡起那把骨质手柄的枪，装进自己兜里，把他那把警枪放回胳膊下面。坐在桌子旁边，把电话拉到自己那里。

“看我怎么把凶杀案组的警长踢出局吧。”他慢吞吞地拉长语调。

9　有胆量的男人

小个子警长步伐轻快地走了进来，后脑勺扣着一顶帽子，身穿一件单薄的黑色外套，双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右手还攥着什么东西，这东西肯定又大又重。小个子警长身后跟着两个便衣警察，其中一个正是威姆斯，满脸横肉，跟踪我去阿泰尔大街的家伙。被我们甩在阿尔圭洛大街的肖蒂走在最后面。

安德斯警长进门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不友好地对我笑了笑：“听说你在我们镇玩得不错啊。威姆斯，把他铐起来。”

一脸横肉的威姆斯绕着安德斯警长走过来，从左边的屁股兜里取出手铐，油腔滑调地对我说：“再次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看到你措手不及的窘样。”

德斯贝恩斜靠在检查室门外的墙上，叼着一根火柴，静静地观望。奥斯特莱恩医生又坐回了办公椅上，双手托着头，眼睛盯着光亮的黑色桌面，以及桌面上那块放着注射器针头的毛巾、小小的黑色万年历、台笔和几个英雄人物小摆件。奥斯特莱恩医生脸色苍白，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真让人怀疑他是否还在呼吸。

德斯贝恩说：“警长，别冲动，这个家伙有个朋友在洛杉矶正在调查马特森谋杀案。而且，那个小记者有个当警察的姐夫，你都不知道这些吧。”

警长的下巴抽搐了一下，“威姆斯，等一下，”他转过头对德斯贝恩说，“你是说他们已经知道海伦·马特森在镇上被杀害了？”

奥斯特莱恩医生猛然抬起他那疲惫且憔悴的脸，然后又低了下去，修长的手指把脸捂得严严实实。

德斯贝恩说：“警长，我指的是哈里·马特森，他在洛杉矶被莫斯·洛伦兹杀死了，就发生在今天晚上。噢，不对，按现在的时间来说，应该是昨天晚上。”

警长一边听，一边咬着下唇，一副要把它吞下去的样子。他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和这个私人侦探一起逮住了莫斯·洛伦兹，他当时躲在一个叫格雷布的男人家里，格雷布就是在奥斯特莱恩一案中动了手脚的化验员。莫斯躲在那里，好像是有人要把奥斯特莱恩的案子搞大，这样市长就能上一个新的台阶，然后在鲜花簇拥之下，对外吹嘘一番。如果格雷布和马特森夫妇不够小心的话，事情就会发展成这样。从目前情况来看，貌似离了婚的马特森夫妇又联合起来，要敲诈康里德，可是康里德最终把他们两个都杀死了。”

警长转过头，对他手下的人大声说：“都出去，到大厅里等着。”

我不认识的那个便衣警察打开门走了出去，威姆斯稍微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出去了。肖蒂的手刚拉开门的时候，德斯贝恩说：“我想让肖蒂说两句，他是个正派的警察，不像最近跟在你屁股后面的那两个刑警，不过是收受贿赂的败类。”

肖蒂松开手里的门，倚着墙，忍不住用手捂住嘴笑了，警长的脸红了，提高嗓门问：“是谁派你调查布雷敦大街谋杀案的？”

“是我自己主动参与的，警长。报警电话打进来一分钟左右的时候，我正好到了警察办公室，就和里德一起过去了，里德又叫上了肖蒂，其实我跟肖蒂都下班了。”

德斯贝恩咧嘴一笑，冷峻而慵懒，既不是开心，也不是得意，不过是随意一笑而已。

警长猛地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枪，这是一支普通的一英尺长的“猪腿”左轮手枪，在他手里被运用得灵活自如。他厉声问道：“洛伦兹在哪里？”

“我把他藏起来了，不过你随时都可以把他传唤过来。我稍微给了他点教训，不过颇有收获，他开口说了很多。对不对，侦探？”

我说：“他也就说了一些做过与没做过之类的，不过你得到了你想要的答案。”

“我就喜欢那样的谈话方式，”德斯贝恩说，“警长，你不应该在那种杀人犯身上浪费时间。在你身边晃悠的那些警察根本不知道怎么查案，只知道在公寓里穿来穿去，敲诈那些独居的女人。警长，现在让我恢复原职吧，再分派给我八个人，我一定会把一切查个水落石出。”

警长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大枪，又看了看奥斯特莱恩医生低垂的头，轻声说：“这么说，是他把他老婆给杀了。虽然有这种可能性，但我怎么都不相信是他干的。”

“最好现在也别信，”我说，“是海伦·马特森杀了他老婆，奥斯特莱恩医生知道真相，他为她掩盖罪行，而你又为他掩盖罪行。直到现在，奥斯特莱恩医生还是执意不改。警长，在这样一个城镇里，如果一个姑娘犯了命案，能利用她的朋友和警察去掩盖罪行，那么肯定就有人开始勒索最初包庇她的那个人。”

警长咬了咬嘴唇，眼里露出不快，可这并没影响他思考，他在深沉地思考，轻声说：“难怪这件案子没有涉及她的线索。那么，洛伦兹……”

我接着说：“你再好好想想，洛伦兹并没有杀掉海伦·马特森。不错，他承认是他干的，可是德斯贝恩把他打成那副惨样，就算是说到麦金莱总统的死他都会承认是他干的。”

原本斜倚在墙上的德斯贝恩立直了身子，两只手懒洋洋地插在衣服口袋里，两条腿叉开站在那里，一缕黑色的头发在帽子边沿显露出来。

“什么？”德斯贝恩尽量控制自己，用温柔的语气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说：“洛伦兹没有杀害海伦·马特森，是有很多原因的。首先，洛伦兹那种头脑简单的家伙，不可能大费周折地把她杀死，他顶多把她打晕，让她躺在那里。其次，他并不知道格雷布已经在逃出城的路上，格雷布是受奥斯特莱恩医生的指使离开的，而奥斯特莱恩医生是按照万斯·康里德的意思办事。至于万斯·康里德本人呢，则去了北方，给自己提供了不在场的证明。如果洛伦兹不知道这些，他对海伦·马特森就一无所知。更何况，她从来没有去找过康里德，虽然的确冒出过这种想法。康里德不会那么蠢，冒险让一个相貌特征如此突出，一眼就能被记住的家伙，去海伦·马特森的公寓把她打晕。在洛杉矶除掉马特森就是另一回事了，那儿可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

警长厉声说：“可是康里德俱乐部就在洛杉矶啊。”

“法律意义上讲是这么回事，”我说，“尽管它所处的位置和接待的客户都在海湾城以外，可它是海湾城的一部分——帮助发展了海湾城。”

肖蒂急忙说：“你怎么能这样跟警长说话？”

“让他说下去，”警长说，“好久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了。”

我继续说：“至于到底是谁杀了海伦·马特森，还是问德斯贝恩吧。”

德斯贝恩发出刺耳的笑声，说：“没错，是我杀了海伦·马特森。”

奥斯特莱恩医生的脸从双手间抬起来，慢慢转向德斯贝恩，此时他的表情变得跟那个大个子警察一样了，呆板，冷漠。他伸出手去拉开桌子右手边的抽屉，肖蒂快速掏出手枪，说道：“不许动，医生。”

奥斯特莱恩医生耸耸肩，从抽屉里慢慢取出一个带玻璃塞的广口瓶子，他拔开塞子，把瓶口放在鼻子下面，没精打采地说：“不过是一瓶嗅盐罢了。”

肖蒂这才放松下来，把手枪收了回去。警长一边盯着我一边咬着嘴唇。德斯贝恩却看也没看，只是懒洋洋地兀自发笑，不停地笑着。

我说道：“他觉得我在胡说八道，你也觉得我在胡说八道，可我说的都是真的。他认识海伦——熟到可以给她一个带有他画像的镀金烟盒。我见过那个烟盒，上面有张手工上色的画像，染色水平可不怎么样，在那个时候我也只见过他一次。她告诉我，那个人是她分了手的老相好。直到后来，我才想起画像上的人是谁。可是，他向我隐瞒了认识她的事实，而且今天晚上，他在好多方面表现得不像一个警察。他没有帮我摆脱窘境，在我身边装出很友好的样子，这也不过是想确定我出现在总部楼下时，都掌握了哪些情况。他把洛伦兹打个半死，可不是为了让洛伦兹说出真相，而是为了让洛伦兹说出他想要的东西，包括承认自己杀了那个可能都不认识的马特森太太。

“是谁打电话报警，告诉警察那里有凶杀案呢？是德斯贝恩。案发后是谁不请自来，擅自参与调查呢？是德斯贝恩。是谁因为不能提供更好的生活被抛弃，出于嫉妒，愤怒地把那个姑娘的身体抓伤呢？是德斯贝恩。是谁的右手指甲里面残留着能让警方化验员从中得到重大发现的血液和表皮呢？还是德斯贝恩。不信的话，就检查一下吧，我已经看过了。”

警长的头好像安在了枢轴上一样，慢慢扭转过来。他招呼了一声，门立马被打开，先前出去的两个人进到屋里。德斯贝恩一动不动，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仿佛是被刻上去的，似乎这个空洞、无意义的笑容将永远停留在那里。

他平静地说：“你这个家伙，我把你当成朋友。真是没想到，侦探，你竟然有这种天方夜谭的想法。”

警长冷酷地说：“这完全讲不通。如果德斯贝恩确实杀了她，那么他就是那个陷害你的人，可他又是帮你洗脱嫌疑的人。这该怎么解释？”

我说：“听着，你可以调查德斯贝恩到底认不认识那个姑娘，以及他们熟到了哪种程度。你也可以调查出德斯贝恩今晚有多少时间是无法做出解释的，倒是让他解释看看。你也可以调查出德斯贝恩的指甲缝里面到底有没有血迹和表皮，在一定程度上，能够检验出那些到底是不是来自那位姑娘。看看那些东西到底是不是在他打莫斯·洛伦兹，或者其他人之前，就已经在他的指甲缝里了，他可没有用指甲去抓洛伦兹。我说的这些是你需要做的和可以使用的方法。我想他是不会认罪的。

“至于他陷害我那件事，我是这样认为的。德斯贝恩跟踪那个女孩去了康里德俱乐部，或者是他知道她在那里，就随后去了。他看见那个女孩和我一起出来，也看到我把她扶进我的车里，这些足以让他抓狂，所以才把我打晕。而海伦·马特森害怕极了，不敢不帮他把我拖到她的公寓里。对于这些，我一点儿记忆也没有，如果能记起来就好了，可惜啊，没有。不管怎么样，他们把我拖了上去，他们还吵了一架，德斯贝恩先把她打晕，又故意杀害了海伦·马特森。德斯贝恩杀完人后有了一个愚蠢的想法，就是把这变成一场强奸杀人案，栽赃陷害我。然后他就逃之夭夭，并报了警，强行参与调查。我在被抓之前，就已经逃了出去。”

“他终于意识到，他是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他知道我是来自洛杉矶的私人侦探，这个我只告诉了多利·金凯德。他也可能从海伦那里得知我找过康里德。德斯贝恩很容易就能猜到我对奥斯特莱恩的案子感兴趣，于是，在奥斯特莱恩案子调查中，他改变栽赃陷害我的策略，开始新的计划：通过在我调查案件时的一路陪伴、协助，来获取我的信息，还给他自己找了一个比我更适合的谋杀海伦的替死鬼。”

德斯贝恩沉闷地说：“警长，接下来我说几句，怎么样？”

警长说：“稍等一下，你到底为什么怀疑德斯贝恩是凶手的？”

我说：“德斯贝恩指甲缝里的血迹和表皮，还有他那对待洛伦兹的凶残，那个姑娘对我说，德斯贝恩曾经是她的男朋友，而他却假装不认识她。这些还不够吗？”

德斯贝恩说道：“需要这个。”

德斯贝恩没有掏出手枪而是直接从兜里开始射击，用的就是从奥斯特莱恩医生那里拿走的骨柄手枪。这种射击方法需要多次的特殊训练，而警察并没有这种训练课程。子弹从我头顶上一英尺的地方飞过去，我赶紧坐到地板上，奥斯特莱恩医生迅速站起来，右手拿着那个褐色的广口瓶朝德斯贝恩的脸泼过去，无色的液体溅到了他眼睛里，他的脸上泛起一层烧焦的烟气。换了任何一个人在这种情形下都会痛声尖叫的，德斯贝恩的左手在空中一阵狂抓，衣兜里的枪又发出三声枪响，奥斯特莱恩医生在办公桌的边缘，身子一歪，倒在地上。枪声继续响着，对医生却再也构不成威胁。

房间里的其他人都趴在了地上，警长掏出他的“猪腿”左轮枪，冲着德斯贝恩的身体连开两枪，其实用这种枪一枪就足够了。德斯贝恩的身体在空中扭曲着，然后猛地撞到地板上。警长走过去，跪在他身边，静静地看着他，然后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弯下腰去查看奥斯特莱恩医生。

“奥斯特莱恩医生还活着，”警长疾速说道，“威姆斯，快打电话！”那个矮胖且一脸肥肉的家伙走到办公桌对面那头，抓起电话开始拨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味和皮肉烧焦的味儿，混到一块儿真是恶心至极。屋里的人又重新站了起来，小个子警长阴森森地盯着我。

“他不该朝你开枪，”警长说道，“你所说的证明不了什么，我们也不会让你去证明。”

我没有进行任何辩驳，此时威姆斯已放下电话，又看了看奥斯特莱恩医生。

“我好像听到奥斯特莱恩医生在说话。”威姆斯隔着桌子说道。

警长继续盯着我，说：“你这次冒了很大的危险，达尔马斯先生，我不知道你的赌局是什么，但是我希望你能喜欢你的筹码。”

“我已经很满足了，”我说道，“我多么希望能在我的客户被干掉以前和他说几句话，不过我已经为他竭尽全力了。糟糕的是，我很钦佩德斯贝恩，他拥有无穷无尽的胆量。”

警长说道：“如果你想知道什么是胆量，最好的途径就是到小镇上当一天警长。”

我说道：“对了，告诉你手下的人，用手帕把德斯贝恩的右手包裹起来，那里有你现在用得着的证据。”

阿尔圭洛大道上空似乎响起了警笛声，声音从紧闭的窗户传进来，听起来就像山上的狼嚎一样遥远而微弱。

（本文译者　卞琛、蒲若茜）

湖底女人

1　非失踪人口调查局

那天早上，维拉·马基打来电话时，我正把脚搭在办公桌上，试穿新鞋。那时正值八月份，天气阴暗、炎热、潮湿，就算你手里拿着浴巾，脖子上的汗还是会流个不停。

“小子，最近怎么样？”“紫罗兰”像往常一样来了个开场白，“一个星期没活儿吧？阿弗南大楼有个叫霍·德华梅尔顿的家伙，是多乐美化妆品公司的区域经理，他的老婆失踪了。出于某种原因，他不想把案子交给失踪人口调查局。老板对他有些了解，你最好过去一趟。进去之前把你的鞋脱了，你那鞋未免有点儿招摇。”

维拉·马基是警察局里负责谋杀案的警察，要不是他老给我些没钱赚的活儿，我倒还能勉强维持生计。这次看起来跟以前不大一样，我把脚放回到地板上，擦了擦脖子后面的汗，准备过去一趟。

阿弗南大楼在奥利弗街，第六大道的附近。大楼前有一条黑白相间的橡胶人行道。负责开电梯的女孩们穿着灰色的丝质俄式衬衫，戴着翻边的贝雷帽，艺术家常戴这种帽子，以免头发沾上颜料。多乐美化妆品公司在七楼，这可是个不错的位置。该公司接待室的墙是玻璃质的，室内很宽敞，铺着波斯地毯，摆着鲜花，还有几尊失去光泽、样式古怪的雕像。一个穿着整洁的金发女郎坐在内嵌式接线总机旁，她的办公桌上也摆着鲜花，歪歪斜斜地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范德格拉夫小姐”。她戴着一副哈罗德·劳埃德牌的眼镜，头发梳到后面，使前额高得看起来可以在上面堆雪了。

她说，霍华德·梅尔顿先生在开会，但她会找机会把我的名片交给他，她还问我是干什么的。我说我没有名片，名叫约翰·达尔马斯，是韦斯特先生介绍来的。

“谁是韦斯特先生？”她冷淡地询问，“梅尔顿先生认识他吗？”

“这可不关我的事，小姐。我连梅尔顿先生都不认识，怎么知道他的朋友有谁呢。”

“您需要办理什么业务？”

“私人业务。”

“知道了。”她正在签收办公桌上的三份文件，忍着不把笔朝我扔过来。我走到一边，坐到一把铬制扶手的蓝色皮革椅上。这椅子的质感、样式和气味都让我想到了理发店里的椅子。

大约一个半小时以后，青铜栏杆后的门开了。两个男人满脸笑容地从办公室里退着出来。另外一个人扶着门，附和着他俩的笑声。他们握手之后，那两个男人就走了，剩下的那个人脸上谄媚的笑容马上就消失了，看着范德格拉夫小姐，“有电话找我吗？”俨然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她手里的文件抖了一下，说：“先生，没有。这位达尔马斯先生想见您，是由韦斯特先生介绍的，办理私人业务。”

“我不认识这个人，”他叫喊道，“我之前办过的保险都快支付不起了。”他冷冷地瞟了我一眼，又回到了办公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范德格拉夫小姐略带遗憾地冲我笑了笑。我点着一支烟，把交叉的双腿互换了一下位置。又过了五分钟，栏杆后面的门再次打开，他戴着帽子走了出来，冷笑了一下，说他要出去半个小时。

他走出栏杆后的大门，径直朝入口走去，猛地来了个急转身，朝我大步走来。他走到我跟前，低头看着我——他是一个高大的男人，身高得有六英尺二英寸，体形匀称。只是精心呵护的脸也没能掩盖住时间留下的痕迹，他的眼神深邃、冷峻、机警。

“是你想见我？”

我站起来，掏出皮夹子，递给他一张名片。他把名片拿到手里，盯着看了看，显现出一副沉思的神情。

“谁是韦斯特先生？”

“我可不知道。”

他冷峻地瞥了我一眼，略显兴趣。“挺会说啊，”他说，“来我办公室吧。”

当我们走过栏杆，经过接待员的时候，看到她还在签收三份文件，一副非常恼火的样子。

他的办公室是一个狭长、昏暗的房间，安静，却不凉爽。墙上挂着一张大照片，照片上的人一副坚忍的模样，看起来像是个埋头苦干的业内精英。这个高大的男人走到一张价值大约八百美元的办公桌后，靠在一张高背套垫折椅上。他递给我一个雪茄盒，用冷漠的眼神直勾勾地看我把雪茄点着。

“这件事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他说。

“嗯嗯。”

他又看了一下我的名片，把它放进一个镀金的皮夹里。“谁让你来的？”

“警察局里的一个朋友。”

“除了这些，我得再多了解一点。”

我给了他几个名字和电话号码，他伸手抓起电话，通过分机，亲自给我提到的双方打了电话。四分钟后，他挂断电话，靠回到椅子上。我们都擦了一下脖子后面的汗。

“目前看来，情况还可以，”他说，“现在你需要证明一下你的身份。”

我掏出皮夹子，给他看了一下我执照的影印件。看了之后，他一副很满意的样子。“你怎么收费？”

“每天二十五块，开销另算。”

“这也太多了，还有什么样的开销？”

“汽油，大概有一两次买通别人的钱，饭菜还有威士忌，主要是威士忌。”

“难道你不工作的时候就不吃饭了？”

“吃啊，可是没那么好。”

他狡黠地笑了，他的笑容跟眼神一样，都覆盖了一层冷漠。“我相信我们会合作愉快的。”他说。

他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瓶苏格兰威士忌，我们碰了一杯。他把瓶子放在地板上，擦了一下嘴，点着一支印字的香烟，舒舒服服地吸起来。“最好每天十五美元，”他说，“在这种情况下，喝酒要有节制。”

“我是在跟你开玩笑，”我说，“一个开不起玩笑的人，怎么值得你信任呢？”

他再一次狡黠一笑，说：“就这么定了。不过，首先你得保证，不论什么情况下，都不能跟你那些警察朋友有任何瓜葛。”

“只要你没有杀人犯罪，就不成问题。”

他笑了，说：“这倒没有，我可是个硬汉子。我需要你查出我太太的下落，查明她在哪里，在做什么，但是不能让她发现。”

“她是十一天前失踪的，也就是八月十二日，从我们小鹿湖的木屋离开的。那个小湖归我和另外两个人所有，离狮子峰有三英里远。当然，你应该知道那是哪里。”

“在圣贝纳迪诺山脉，离圣贝纳迪诺市有四十英里。”

“是的，”他把烟灰弹在桌子上，又俯下身把烟灰吹下去，“小鹿湖只有八分之三英里长，为了开发房地产，我们在那儿建了一个小水坝——可惜时机不对。那儿一共有四栋小屋，一栋是我的，有两栋属于我的朋友。他们的房子这个夏天都没人住，剩下的一栋就在湖的入口的一边。那栋木屋里住的是威廉·海恩斯跟他老婆。他是个领抚恤金的残疾退伍军人，住在那儿照看那个地方，不用交租金。我太太这个夏天一直住在小鹿湖的房子里，原本计划在十二日回来，参加周末举办的一个社交活动，可是她一直没出现。”

我点了点头。他打开抽屉上的锁，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从信封里掏出一张照片和一封电报，把电报从桌子上推了过来。这是从得克萨斯州的厄尔巴索传过来的，时间是八月十五日上午九点十八分，收信人是霍华德·梅尔顿，地址是洛杉矶阿弗南大楼715号，具体内容是：去墨西哥离婚，然后和兰斯结婚。祝你好运，再见。朱莉娅。

我把黄色格子的电报放回到桌子上。“朱莉娅是我太太的名字。”梅尔顿说。

“兰斯是谁？”

“兰斯洛特·古德温，一年前他曾经是我信任的秘书，继承了一笔钱后就辞职了。很久之前我就知道，朱莉娅和他有点暧昧不清，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

“我不介意。”我说。

他把照片也从桌子上推了过来。这是一张纸质光亮的快照，照片上有一个苗条娇小的金发女郎和一个身材高大瘦削、皮肤黝黑、潇洒帅气的家伙。这个家伙大约35岁，真的是帅气十足。金发女子的年龄就很难确定了，18岁到40岁都有可能，她这样的女人很难看出真实年龄。她的身材凹凸有致，也懂得怎样把这种身材展现得淋漓尽致。她穿着一套足以让人浮想联翩的泳衣，那个男的穿着泳裤，他们坐在沙滩上，倚着一把条纹沙滩伞。我把快照叠在了电报的上面。

“这就是我有的物证了，”梅尔顿说，“可是，肯定还有更多证据。再来一杯？”他倒了两杯，我们都喝了。他把瓶子重新放回地板上，这时电话响了，他聊了一会儿，然后转接内部，让接线员帮他接听。

“目前为止，没有什么其他情况，”他说，“可是，上周五我在街上遇到了兰斯·古德温，他说有几个月没见过朱莉娅了。我相信他所说属实，兰斯是个不会隐瞒太多事情的家伙，他可没什么好怕的。如果真有那种事情，他会马上跟我吹嘘的。我相信，他会对这件事守口如瓶。”

“你有没有怀疑过其他人？”

“没有，就算有，我也不认识他们。我猜朱莉娅可能被捕了，关在某个地方的监狱里。或者她设法通过贿赂或者其他的方法，掩盖了自己的身份。”

“在监狱，为什么？”

他犹豫了一会儿，小声地说：“朱莉娅有盗窃癖。不是很严重，也不是经常犯，主要是喝太多酒以后，当然，也会间接性发作。她主要是在洛杉矶的大商店里行动，那里有我们的账户。她被捉过几次，都蒙混过关，最后用钱解决问题。目前没碰到我处理不了的情况，没闹出什么丑闻。但是在一个陌生的城镇……”他停顿了一下，眉头紧锁，“这事可不能让公司里的员工知道的。”

“她被录过指纹吗？”

“什么？”

“录她的手印并存档？”

“据我所知没有。”他看起来对此很担心。

“这个古德温知道她的癖好吗？”

“很难说，我希望不知道。当然，他从来没提过。”

“我要他的住址。”

“这个工作簿里有他的信息。他在切维蔡斯区有一幢房子，临近格兰岱尔市，一个非常隐蔽的地方。我觉得兰斯是个招蜂引蝶的好手。”

这看起来是个不错的案子，我没大声说出来。马上就能赚到一笔钱，改善一下生活了。“你去过小鹿湖吧，当然，是指你太太离开以后。”

他有些吃惊。“呃，没有。我不需要去那里办的事。我在体育俱乐部见到兰斯以前，还以为他和朱莉娅在同一个地方——甚至已经结婚了。墨西哥式离婚是很快的。”

“那么钱呢？她有很多钱吗？”

“我不知道。她自己有不少钱，是从她父亲那儿继承的，我估计她继承了很多。”

“我知道了。她的衣着打扮呢——你能稍微谈谈吗？”

他摇摇头。“两周以来，我都没见过她。平常她会穿颜色比较深的衣服，海恩斯没准儿能告诉你。我觉得可以让他知道这个事情，他会守口如瓶的。”梅尔顿挖苦地笑了，“她有一块很小的八角形铂金手表，那是她收到的生日礼物，里面刻着她的名字。还有一个钻石翡翠戒指和一个白金婚戒，内侧刻着：霍华德与朱莉娅·梅尔顿。1926年7月27日。”

“难道你就没有怀疑过是谋杀？”

“没有，”他高大的颧骨有些变红，“我能想到的都跟你说了。”

“如果她的确是被关在监狱，我该怎么做？只是向你汇报，然后静观其变吗？”

“当然了，如果她没入狱，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要监视她，一直到我过去了。这点事儿，我还是做得到的。”

“哈哈，你真够可以的。你说她在八月十二日离开小鹿湖，但是你一直没去过那里。你是指她的确离开了——还是认为她会离开——还是根据电报日期的推测？”

“好吧，我漏掉另外一件事，她的确是在十二日离开的。她从来不在晚上开车，可是她那天下午开车下山，去了奥利匹亚旅馆，等到晚班火车时间才离开。我知道这些是因为他们在一周后给我打了电话，说她的车还在他们的车库里，问我是否取回来。我说，等有时间就过去取。”

“好吧，梅尔顿，我打算各处查寻一下，就从兰斯洛特·古德温开始吧，他可能没跟你说实话。”

他递给我一本其他城市电话簿，我查了一下，兰斯洛特·古德温住在切斯特大街3416号。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是车里有幅地图。

我说：“我打算过去，在周围打探打探。你最好先给我点定金，一百块吧。”

“五十块就够了。”说完，他拿出镀金的皮夹子，给我两张二十块的和一张十块的，“我需要你在收据上签字——一个形式罢了。”

在他的办公桌里有一个收条簿，他写下认为必要的字据，我签了字之后，把照片和电报装进衣袋中站起来，我俩握了握手。

和他分开后，我觉得他是一个不太会在细节上犯错的人，尤其是在涉及金钱的问题上。我离开的时候，接待员恶意地看了我一眼，这让我走到电梯时还惴惴不安。

2　沉寂的房子

我到街对面的停车场取了车，便向北开到第五大道，往西转入花街，再从那里驶进格兰岱尔大道，由此进入格兰岱尔市。这会儿都到了午饭时间，我停下车，吃了个三明治。

切维蔡斯是山麓丘陵里的一个深峡谷，这条丘陵把格兰岱尔市和帕萨迪纳市隔开。这里树林密布，由主道分出很多小街道，看上去荫蔽，昏暗。切斯特大街就是这种街道之一，夹在红木森林之间，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古德温的房子就在峡谷深处，是一座英式小别墅，尖尖的屋顶，用花饰的铅条装饰的玻璃可以阻挡过多光线照进来——假如真有光线能照过来的话。这所房子建在众多丘陵的凹处，在前门廊就有几棵大橡树。这可真是寻乐子的好地方。

房子一边的车库的门是锁着的。我沿着垫脚石铺成的曲折小路走过去，按了按门铃。门后的某个地方响起铃声，就像从空房子里传出来的一样。我又按了两次，还是没有人过来。一只知更鸟飞到前面平整的小草坪上，从草皮里啄出一只虫子，叼起来飞走了。在转角过后看不见的街道那边，有人启动了一辆汽车。街对面有一幢崭新的房子，房子前面的肥料和草种上插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待售”两个字。除此之外，再也看不到其他房子了。

我又按了一次门铃，用狮子嘴里衔的门环噼噼啪啪地连续敲打了几下。然后我离开前门，透过车库门间的缝隙往里看，里头有辆小汽车，在微弱的光线中依稀闪着光亮。我悄声来到后院，又看到两棵橡树，在其中一棵橡树下，有一张庭院里常摆放的绿色桌子，周围放着三把椅子和一个垃圾焚烧炉。这个地方看起来如此荫蔽、凉爽、舒适，我都想待在这里了。院子的后门一半是用玻璃做的，但是有个弹簧锁。我笨拙地试着转动那个把手，门竟然开了，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如果兰斯洛特·古德温抓住我，就要想一些能说服他的理由；如果他没抓到我，我就查查他房子里的东西。这个古德温总是让我不安，可能单单是他的名字就足以惹得我心慌了。

从后门进来，迎面是一个很高很窄的屏风。另一扇没锁的门也有一个弹簧锁，这扇门可以通往厨房。厨房里装有华丽的瓷砖，一个内嵌的煤气炉，水槽里有很多空瓶子。厨房有两扇双开弹簧门，我推开朝向前院的那扇，看到一个凹式餐厅，里面有餐饮柜台，柜台上的酒瓶子比水槽里的还要多，并且都不是空的。

起居室在我右边，有个拱门，即便是中午这里都是昏暗的。这是精心布置的房间，里面有内嵌式的书架和非成套购买的书籍，角落里有台高脚柜收音机，在顶部还有半杯加了冰块的啤酒。收音机发出微弱的嗡嗡声，调节器下面的指示灯亮着。收音机明明开着，却没有开音量。

这很有趣。我转过身，看了看背后的另一个角落，发现了更有趣的事情。

一个男人坐在深陷的提花椅子上，脚上穿着便鞋，搭在跟椅子搭配的脚凳上。他穿着一件开领马球衫，乳白色的裤子系着白色腰带。他的左手舒适地搭在椅子一边宽阔的扶手上，右手懒洋洋地伸到另一边扶手外侧，垂向地毯，就像一朵快要凋零的玫瑰。这是一个身材瘦削、皮肤黝黑、英俊潇洒、体形修长的家伙。一看就是动作灵敏，比外表看起来还要强壮的家伙。他的嘴巴微微张着，隐约露出牙齿，头稍微侧向一边，像是喝了点酒，听着收音机，坐在那儿打瞌睡了。

在他右手边的地板上有一支枪，前额中间有一个烧焦的红洞。

血轻轻地从他的下巴尖滴下，落到了白色的马球衫上。

我惊呆了！足足一分钟的时间，我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大气儿都没出，就那样杵在那里，觉得被掏空了！这片儿血迹有脊椎按摩师的食指那么长——兰斯洛特·古德温的血在下巴集成梨形的血滴，一滴一滴掉下去，融入到一大片深红当中，改变了他马球衫的白色。这时候，血滴落的速度越来越慢。我抬起一只脚，但脚像是被胶泥粘住了一样，好不容易才拖了出来，迈出一步，再拖起另外一只脚，两脚像被链锁系着，我就这样在漆黑寂静的房间里挪动。

我靠近的时候，他的眼睛闪了一下。我低下身子，凝视他的眼睛，试图跟他的目光接触。但这是不可能的，跟死人的目光发生接触是绝对不可能的，他们的眼睛总是朝向一边，或上或下。我摸了一下他的脸，还有温度，有点湿，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吧。他死亡的时间不超过二十分钟。

我猛地转过身，就像有人拿着棍棒，偷偷跟踪我一样，但是没有人，一片死寂。整个房间一片死寂，让人窒息。一只鸟在外面的树上叽叽喳喳地叫，使得沉寂更浓厚，厚到你都可以把它切片，再涂上一层黄油。

我开始观察房间里其他的东西。在灰泥壁炉架前的地板上，有一张镶着银框的照片，照片朝下。我走过去，垫着手绢把照片拎起来，转了个面。玻璃上的裂缝挺整齐，呈对角线。照片上是一个身材苗条、浅色头发、笑容勾人的女人。我拿出霍华德·梅尔顿给我的快照，放在照片一旁。尽管表情不一样，但我敢肯定这是同一张脸，这是非常普通的脸形。

我带着照片小心翼翼走进一个精心装修的卧室，打开高腿衣柜的一个抽屉。我把照片从框里抽出来，用手绢把框架仔仔细细擦了个遍，然后塞进一叠衬衫下面。虽然算不上很高明，却是我心中最高明的做法了。

现在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了。如果人们听到声音，知道是枪声，警察早就来了。我把照片拿到卫生间，用随身携带的小折刀，把边角修整齐，用马桶冲走碎屑。又把照片放进胸袋，和之前的证物放在了一块儿，然后回到客厅。

死人的左手边有张低矮的桌子，上面放着个空玻璃杯。玻璃杯上可能有他的指纹。另一方面，可能有别人用它喝了一口，留下了印迹。当然，是个女人。她可能就坐在椅子的一个扶手上，脸上带着温柔、甜美的笑容，枪就放在她背后。一定是个女人，一个男人不可能在他如此完全放松的状态下开枪。我猜一下，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我可不喜欢她在地板上留着自己的照片，留下后患。

我不敢拿这个杯子冒险，于是擦了擦杯子，然后做了件我不喜欢的事情——让他重新握了杯子，再放回到桌子上。至于这把枪，做了一样的处理。我把他的手放下——就在这个时候——垂下的这只手晃来晃去，就像老爷钟里的摆锤。我走到收音机的玻璃前，擦了擦。这会让他们觉得她相当聪明，总的来看，是一个不一样的女人——如果有不一样类型的女人的话。我收起了四根上面带有女人唇印的烟头——那上面有“卡门色”的唇膏——金发碧眼女郎尤其偏爱的颜色，我把它们扔进了厕所里的下水道。我用毛巾擦了擦几件泛光的物件，还有前门把手，就此收工。我不可能把这栋该死的房子都擦一遍。

我站着多看了兰斯洛特·古德温一会儿。血已经停止了流动，最后一滴血就停在下巴上，它将会留在那里，变黑变亮，像疣子一样永远留在那里。

我通过厨房和走廊撤了出来，走的时候又擦了几个门把手，在房子一边走了走，迅速环视了下街道，看不到任何人。我再次按了门铃，同时也擦了擦按钮和把手，就这样用一条丝带结束了今天的工作。我朝我的车走去，上了车，就走了。总共用了半个小时，而我却觉得像经历了一次南北战争。

离镇上还有三分之二路程的时候，我在阿里桑罗大街尽头停了下来，挤进一家杂货店公用电话亭，拨通了霍华德·梅尔顿办公室的电话。

一个欢快的声音说：“下午好，多乐美化妆品公司。”

“我找梅尔顿先生。”

“我会帮您接通他的秘书。”坐在偏僻又安全的角落，小巧的金发女郎用歌唱般的声音说道。

“我是范德格拉夫小姐，”这是好听的拉长的声音，通过对四分音的控制，可以增添魅力或者是傲慢，“请问是哪位找梅尔顿先生？”

“约翰·达尔马斯。”

“哦——梅尔顿先生认识您吗，达——哦——达尔马斯先生？”

“别再来这套，”我说，“问他去吧，姑娘。跟我，你还是省省吧。”

她的吸气声差点刺穿我的耳膜。

等了一会儿之后，响起了一阵咔嗒声，传来了梅尔顿厚实而严肃的声音：“我是梅尔顿。什么事？”

“我必须尽快见到你。”

“什么事？”他吼道。

“我说的你都听到了。事情有所进展，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吧？”

“哦——是的，是的，好，让我想想，我查一下台历。”

“跟你的台历一块儿见鬼去吧，”我说，“情况紧急，否则我也不会在今天打扰你。”

“体育俱乐部——十分钟后见，”他干净利落地说，“到阅览室找我。”

“我得多花点时间。”在他争辩前我就挂了电话。

事实上，我得用二十分钟。

体育俱乐部大厅的服务生麻利地大步走进旧电梯，很快就回来了，冲我点点头，跟我一块儿上了四楼，把我带到阅览室。

“先生，请往左边走。”

这个阅览室最重要的用途并非阅览。红木桌子上有报纸和杂志，墙上的玻璃后面是俱乐部创始人的油画肖像，上面还有盏灯照着。这个屋子的角角落落几乎都是靠背高大而且有斜度的皮革大椅子，一些老人坐在里面安详地睡觉，他们的脸因为上了年纪和患有高血压而呈现紫色。

我悄悄地溜到左边，看到梅尔顿坐在书架间隐蔽的角落，他背对房间，坐的那把椅子很高，却还不足以遮住他那满是黑发的大头。他旁边还停放了一把椅子，我坐到那把椅子上，给他使了个眼色。

“小声点，”他说，“这个地方是用来午睡的，说吧，什么事情？我雇用你，就是为了给自己减少麻烦，不是给自己继续添麻烦的。”

“知道，”我说着，把脸凑近他的脸，他身上有威士忌的味道，却又恰到好处，“她开枪把他打死了。”

他那呆板的眉毛向上一挑，双眼露出惊呆的神情，牙齿紧紧地咬一起。他轻轻地喘息着，眼睛朝下盯着在膝盖上扭转的一只大手。

“继续说。”他说话的语气像大理石一样沉重。

我转过头，透过椅子向后看了看。离我们最近的老家伙正睡得香甜，鼻孔里的细毛随着每次呼吸前前后后摆动。

“我离开后到了古德温的住处，敲门也没人回应，推了推后门，门是开着的，我就进去了。里面的收音机开着，但没有声音，有两个装着酒的杯子，在壁炉架下的地板上有一张相框摔碎的照片。古德温在椅子上被近距离枪杀，是接触性枪伤，枪在他右手边的地板上，是一把二五口径的自动手枪——一款女士手枪。他坐在那里好像从来不知道这些。我把酒杯、枪和门把手都擦了一遍，把他的指纹留在了该留的地方就走了。”

梅尔顿张开嘴又闭上，牙齿磨得吱吱响，双手握成拳，用冰冷而深邃的双眼盯着我。

“把照片给我。”他慢吞吞地说。

我从口袋里拿出照片来，给他看了看，但一直保持照片在我手里。

“朱莉娅！”说完后，他的呼吸就变成一种奇怪而尖锐的恸哭声，双手也瘫软了。我把照片塞回口袋里。“接下来呢？”他低声问。

“我也许被发现了，但肯定不是进去或出来的时候，那里后面有很多树，相当隐蔽。她有那样的枪吗？”

他耷拉下头，用双手抱着。静静地待了一会儿，他把头托起来，手指分开摊在脸上，通过手指间的缝隙，对着我们前面的墙就说了起来。

“是的，只是我都不知道她会带枪。肯定是他把她给甩了，这个卑鄙小人。”他说话很轻却很冰冷。

“你是个了不起的人，”他说，“现在这种情况，可以鉴定为自杀吗？”

“说不准。他们会用石蜡检测他的手，验证他是否开了枪，现在这都是惯例了。有时候这种方法也不奏效，没什么嫌疑的话，他们没准儿就这么算了。不过，我不明白留下照片的意图。”

“我也不明白，”他这低沉的声音依然是透过指缝传出来的，“她肯定是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坏了。”

“哈哈。你要知道，我这次是孤注一掷，这个你懂吧？如果被捉住，就关乎到了我的执照。当然，也有那么一点被判为自杀的可能性，但是他看起来可不是那种类型的人。你得好好合作啊，梅尔顿。”

他冷冷一笑，转过头，正对着我，手依然放在脸上，透过指缝可以看到他眼睛隐约放射出来的光亮。

“你为什么要冒险做那些事情？”他轻声地问。

“我知道就见鬼了。可能单是那张照片就惹我生厌。人们可以为了你和她做的事，他可不配。”

“我得奖励给你五百块钱。”他说。

我往后靠了一下，冷冰冰地瞅了他一眼，说：“我不是给你加压。我是个硬汉——但不是在这种情况下。你全部都给我了吗？”

他没说话，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扫视了一下房间，把手插进口袋，发出叮当声，然后又坐下。

“这么说可就不对了——两种说法都不对，”他说，“首先我没把这当作勒索——也不是为这件事埋单，这些钱也不够买单。在危急时刻，你冒额外的险，我就给你提供额外的报酬。假设朱莉娅什么都没做，也许就能解释这张照片的存在。在古德温的生活中还有其他的女人。一旦事情传出来，我跟它有半点干系，总公司都会把我开除。我从事的工作得谨慎对待，再加上进展得本来就不是很顺利，如果再被抓到什么把柄，就正中了他们下怀。”

“不是这个，”我说，“我是指，你是否把所有线索都提供给我了？”

他盯着地板，说：“没有，我隐瞒了一些事。以前认为这重要，现在看来倒是让情况更糟了。几天前，我在市中心遇到古德温之后，银行给我打电话，说兰斯洛特·古德温在那里兑现一张一千美元的支票，支票签署的名字是朱莉娅·梅尔顿。我告诉他们，梅尔顿夫人出城了，我跟古德温先生很熟，如果这合乎程序，对他检查不出问题，我不反对支票的兑现。”

“我猜想古德温拿到了钱。”

梅尔顿僵硬地耸耸肩。

“一个勒索女人的家伙，是吧？诈取支票，这样做简直就是个蠢货。梅尔顿，我会继续跟你合作下去，我极其讨厌那些新闻报纸记者，一副食尸鬼在城里见到了腐肉的德行，但是如果他们找上你，我就退出——如果能退出的话。”

他第一次笑了，说：“我马上就给你五百块钱。”

“那可不行。我就是你雇来找她的，如果我找到她，就收下这五百块——其他费用全免。”

“你会发现我是个值得信赖的好人。”他说。

“我要一张便条，给在小鹿湖帮你看房子的那个海恩斯，我要进房里看看。我得让自己忘了去过切维蔡斯这个事情。”

他点点头，站起来，朝一张桌子走过去，回来的时候带着一张用俱乐部信笺写的便条：

威廉·海恩斯先生，

小鹿湖

亲爱的比尔——请允许持便条的约翰·达尔马斯先生，参观我的房子。请全力协助他查看那里的房产。

谨致问候，

霍华德·梅尔顿。

我把便条折起来，和这几天所搜集的东西放在一起。梅尔顿一只手放在我肩上，“我会永远记住的，”他说，“你现在就要过去吗？”

“我是这么打算的。”

“你想找什么？”

“没什么，如果不从事发地点查起，我就真成傻瓜了。”

“当然。海恩斯是个不错的家伙，就是有点乖戾。他有个漂亮的金发太太，把他迷得神魂颠倒。祝你好运。”

我们握了握手，他的手湿黏得跟腌鱼一样。

3　戴假肢的男人

不到两个小时我就到了圣贝纳迪诺，也就这次，这里跟洛杉矶一样凉爽，一点也不黏湿。我带了一杯咖啡，买了一品脱黑麦威士忌，加了车油，开始上坡。到泡沸泉的一路都是阴天。到了峡谷的时候，天一下子就放晴了，凉爽的空气弥漫其中。我总算到了大坝，往狮湖平静的蓝色流域望去，可以看到独木舟在湖水上划行，带舷外发动机的划艇和快艇搅动着湖水，平静的湖面因此泛起阵阵涟漪。那些花两块钱换来钓鱼许可的人，看来是要白白浪费时间了，在这余波荡漾的湖水中，恐怕连一毛钱的鱼也钓不到。

我向南岸走，从大坝开始，道路向两个方向延伸。通往南岸的路在一段高高突起的花岗岩间掠过。一棵棵黄松在路边挺直而立，高耸直刺向湛蓝的天空，空地上长着翠绿色的常绿灌木，一些少见的野生鸢尾花、白色和紫色的羽扇豆花和筋骨草花，还有号称“魔鬼的画笔”的橘黄山柳菊。道路的高度降到与湖面持平时，周围就出现了成堆的帐篷，成群的女孩儿，她们穿着短裤，有的坐在脚踏车或者小型摩托车上，有的在公路上悠闲散步，有的坐在树下，炫耀她们的大腿。我在畜牧场早就看够了四处走动的牛肉，对这也不足为奇了。

霍华德·梅尔顿说过，绕过雷德兰兹路旁的小湖，离狮峰就还有一英里。这条马路像磨损的沥青丝带，穿进周围的山脉，山坡上零星散落着一座座小房子。过了一会儿，柏油马路消失了，一条又窄又脏的小路溜进我的视野。在岔口有个牌子，上面写着：“小鹿湖，私人通道，请勿擅自进入。”我驶进私人通道，绕过一块光秃秃的大石头，经过一个小瀑布，穿过一片黄松和黑橡树，在寂静中穿行着。一只松鼠坐在树枝上，把松果扯碎，像扔五彩纸屑一样，把碎片扔下来，用一只爪子生气地拍打松果，像是在对我发脾气。

这条小路突然来了个急转弯，绕过一棵大树，来到一扇五根栅栏钉成的门前，上面也挂着个牌子，写着“私人通道，闲人免入”。

我下车打开门，把车开了进去，又下车把门关上。顺着小路穿过蜿蜒几百英尺远的树林，在树木、岩石和野草的包围中，突然就出现了一个椭圆的小湖。这个小湖就像一滴露珠，滴落在卷起的树叶当中。小湖离我近的一边有座黄色的混凝土建的水坝，坝上搭了一条绳索做的扶手，旁边是一架陈旧的水车。水车旁是一间用当地木材搭建的小屋，上面还带着粗糙的树皮。小屋上竖着两个金属板烟囱，其中一个烟囱里还断断续续地往外冒着烟雾。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斧子的咚咚声。

小湖对岸临近湖水的地方有一幢高大的房子，再远点的两幢稍微小点儿，而且那两幢房子的间隔也远些。顺着小路到对岸的话就远点儿，从大坝过去还近点儿。从水坝这里，朝湖对岸的尽头望去，隐约间能看到一个小码头和一个环形亭子，歪歪斜斜的木板上写着“吉尔卡尔营地”几个字，我看不出其中的奥妙，所以沿着小路来到树皮遮盖的小屋，使劲儿敲了敲门。

斧子的咚咚声音停了，一个男人的喊叫声从后面传过来。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用手指玩转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这时，小屋的主人拿着把斧子从屋后绕了过来。这个人很瘦，个子不是很高，没有刮脸，下巴黑乎乎的，有点毛糙，一双平和的棕色眼睛，一头卷曲的灰白色头发。他穿着蓝色劳动布裤子和蓝色衬衫，衬衫敞着领子，露出脖子褐色的皮肤和发达的肌肉。他每走一步，右脚就得往外踢一下，往身体外侧划出一个浅浅的弧度。他一瘸一拐，一步步地朝我走过来，厚厚的嘴唇间叼着一根烟，说话时带一股城里人的口音。

“什么事儿？”

“您是海恩斯先生？”

“我是。”

“我这里有给您的一张便条。”我拿出便条递给他，他把斧头丢到一边，眯起眼看着便条，然后转过身，回到小屋。再出来的时候戴着一副眼镜，一边看便条一边朝我这儿走。

“哦，是的，”他说，“是老板写的。”他又研究了一遍便条。“约翰·达尔马斯，是吧？我是比尔·海恩斯，很高兴认识你。”我们握了握手，他的手跟捕鼠夹一样粗糙有力。

“你想四处转转，看看梅尔顿的房子，是吧？这是怎么回事？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他不会真是要把房子卖了吧？”

我点燃烟，把火柴扔进小湖里。“他在这里拥有的太多了。”我说。

“如果指的是土地，那当然了。但据说那栋小屋……”

“他说这房子很漂亮，让我过来看看。”

他指了指远处，说：“那边儿，最大的那栋房子就是。墙的外侧用的是抛光的红木，里头用的带节痂的松木，合成的木瓦屋顶，石头铺成的房基和走廊，还有浴室、淋浴器和卫生间。房后的山里还有他的一个蓄水池，灌的都是泉水。不得不说，那可是一栋漂亮的房子。”

我看了看房子，更多的是看海恩斯。他的眼睛闪烁着光芒，眼睛下面有眼袋，一副饱经风霜的模样。

“现在要过去看吗？我有钥匙。”

“开了太长时间的车，我有点累了。海恩斯，我敢肯定，喝点酒能缓解一下。”

他对我的提议很感兴趣，却摇了摇头。“不好意思，达尔马斯先生，我刚才已经喝了一夸脱。”他抿了下宽厚的嘴唇，冲我笑了笑。

“这架水车是用来干吗的？”

“拍电影用的道具，他们有时在这儿取景，那头的小码头也是他们建的。他们在这儿拍了电影《松林间的爱》。其他的几处都拆了，听说那部电影不怎么样。”

“这样啊，你愿意跟我一块儿喝点不？”我拿出路上买的那一品脱黑麦威士忌。

“我从来都不会拒绝。等着，我去拿杯子。”

“海恩斯太太没在吗？”

他突然用冷漠的眼神盯着我。“是啊，”他慢吞吞地说，“怎么了？”

“因为喝酒啊。”

他放松了，但还是多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这才转过身，拖着僵硬的腿回到小屋。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个像是装奶酪用的精致杯子。我打开酒瓶，倒了满满的两杯，我们坐着，拿起酒杯，海恩斯的右腿在身前伸直，脚有点往外扭曲着。

“我在法国接的这个玩意儿，”说完他就喝了一口酒，“拖着一条假腿的老海恩斯。也好，有它，我才享受了抚恤金，也不妨碍我和女人的好事。敬战争一杯！”他把剩下的酒一口灌了下去。

我们放下手里的杯子，看着一只冠蓝鸦爬上一棵松树，在树枝间跳来跳去，每次都没停稳就又跳了出去，像人在楼梯上跑一样。

“这里空气凉爽，环境优美，就是太冷清，”海恩斯说，“太他妈冷清了。”他用余光打量了我几眼，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有些人喜欢这样。”我伸手去拿杯子，像履行义务一样倒满酒。

“我是受够了。因为寂寞，我喝了太多酒。尤其是晚上，更是寂寞难耐。”

我没有插话。他一股脑儿灌下了第二杯酒，我默默地把酒瓶递给他。他喝下第三杯，头偏向一边，舔了舔嘴唇。

“这可有点儿意思——海恩斯太太没在。”

“我的意思是，也许我们该把这个酒瓶子藏到小屋里看不到的地方。”

“嗯哼。你是梅尔顿的朋友？”

“我们认识，不很熟。”

海恩斯看着对面那幢大房子。

“那个该死的小骚货！”他突然咆哮起来，脸都扭曲了。

我盯着他。“害得我失去了贝丽尔，这个可恶的小骚妇，”他愤恨地说，“非得找我这么个一条腿儿的家伙，非得把我灌醉了，让我忘了自己跟其他家伙一样，有个可爱的太太。”

我只是等他说完，没有打断。

“连他一块儿他妈的见鬼去吧！让那个小骚货自己留在这儿。我又不是非要住这该死的小屋。我可以去任何我喜欢的地方，我有抚恤金——战争抚恤金。”

“这是个居住的好地方，”我说，“再来一杯吧。”

他喝了这杯酒，生气地瞪着我。“这是个让人恶心的地方，”他大声喊，“一个男人的老婆离家出走了，他不知道她的去向——甚至可能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他左手攥成了铁一样的拳头。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松开拳头，倒了半杯酒。酒瓶看起来已经见底儿了，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都不认识你，就跟你说这么多。”他吼叫道，“这到底是怎么了！我厌倦了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我就是个浑蛋——连人都算不上，一个彻头彻尾的浑蛋。她的长相跟贝丽尔很像，身材一样，头发一样，连走路也像极了贝丽尔。真是活见鬼了，她们可能是姐妹。可是又很不一样——你知道我指什么。”他不怀好意地斜睨我，已经显露出点醉意。

我投去了表示认同的目光。

“我是过去烧垃圾的，”他皱着眉，挥动着胳膊，“她从后阳台出来，穿了件跟玻璃一样透明的睡衣，手里拿着两杯酒，用专门勾引男人的魅惑眼神看着我，还冲我妩媚地一笑。‘喝一杯吧，比尔。’是的，我喝了，喝了十九杯。后来发生了什么你也能猜到。”

“很多好男人都会碰上这种事。”

“让她自己在这里，这……！那时他在洛杉矶鬼混。贝丽尔离开了我——到星期五就两周了。”

我一下子愣住了，彻底愣住了，感觉全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到星期五就两周了，也就是一周前的星期五，八月十二日——梅尔顿夫人可能去往厄尔巴索的那天，当天她去了山脚下的奥利匹亚旅馆。

海恩斯放下手里的空杯子，手伸进扣着纽扣的衬衣口袋，掏出一张破旧的纸条，递给我。我轻轻打开，上面有铅笔写的字迹。

“我宁愿死也不愿和你再多待一刻，你这个可恶的骗子。贝丽尔。”——这就是纸条上所有的内容。

“不是第一次了，”海恩斯狂野地笑道，“只是第一次被抓住而已。”他大笑起来，接着又眉头紧皱。我把纸条还给他，他把纸条装进口袋，扣好扣子。“我到底是怎么了，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一只冠蓝鸦在啄着一只大啄木鸟，而啄木鸟鹦鹉学舌般用同样的叫声驳了回来。

“你太孤单了，”我说，“你需要说出来，一吐为快。再来一杯吧，我也有份儿。那天下午你不在——她就离开了？”

他坐在地上，闷闷不乐地点点头，把瓶子放在两腿之间。“我们吵了一架，我就开车去了湖北岸，找一个我认识的家伙。我心里愧疚得很，想让自己好受点，只能去借酒消愁了。喝了个酩酊大醉，因为这个假肢，我车开得很慢，再回到家差不多就两点了。她已经不在了，只留下了这张纸条。”

“上周之前的星期五？从那以后你再也没有收到她的信息？”

我问得太细了，他用严峻、质疑的目光扫了我一眼，幸好，只是一扫而过。他拎起酒瓶，对着瓶嘴儿郁郁寡欢地喝起来。“小子，这酒瓶要空了，”他说，“她也滚开了。”他猛地用大拇指指向湖的另一边。

“可能她们吵了一架。”

“也可能她们一起走了。”

他粗声笑起来。“先生，你不了解我的小贝丽尔，她发作起来可是个母老虎。”

“听起来她们两个都是。海恩斯太太有车吗？我是说，那天你开了你的车，对吧？”

“我们有两辆福特，我的车必须让脚踏油门和刹车踏板都在左边，用这条没事的腿来操作，所以她有自己的车。”

我站起来，走到湖边，把烟头扔了进去。湖水是深蓝色的，看起来很深，因为春汛，水位很高，有那么几个地方，湖水能舔到大坝的最高处。

我回到海恩斯那儿，看到他把我最后的那点儿威士忌都灌下去了。“再多弄点烈酒来，”他急躁地喊道，“欠你一品脱，你不是也喝了嘛。”

“哪里来更多的酒，”我说，“等你愿意的时候，我想过去转转，看看那栋房子。”

“没问题，我们等会儿就绕着小湖走一圈。你不介意我跟你说这么多关于贝丽尔的事儿吧？”

“一个人总得找个时间，跟别人说说他的烦心事。”我说，“我们可以沿着大坝走，你就没必要走那么远了。”

“该死，不行。虽然看起来我状况不怎么样，可我还能走。我也有一个月没在湖边转转了。”他起身，走进小屋，带着钥匙出来，说，“我们走吧。”

我们开始往湖对面那一头的小木码头和亭子走去。挨着小湖有一条小路，在花岗岩巨石中绕来绕去，使得这条小土路变得又高又远。海恩斯走得很慢，一边儿朝前走，一边儿往外踢右脚。他情绪波动很大，只能靠多喝点酒，活在一个人的世界里，一路上他都没怎么说话。到了小码头以后，我就走了上去，海恩斯跟在我后面，他的脚沉重地踩在木板上，我们走到尽头，穿过开放式的环形小亭子，倚靠在饱经风霜的深绿色栏杆上。

“这里有鱼吗？”我问。

“当然了，有虹鳟鱼和黑鲈。我自己不怎么钓鱼，估计这里有不少。”

我探出身子，低头凝视着这深深的静水，看到水下有阵漩涡，一个绿色的东西游动到码头下方。海恩斯倚在我旁边的栏杆上，眼睛盯着湖水深处。这个码头修建得很牢固，还有一个水下地板——比码头还要宽点儿——看起来以前这个湖的水位要低很多，这个水下地板曾经是停靠船只的平台。一艘平底小船被磨损的绳子拴着，悬在水中。

海恩斯突然抓住我的胳膊，他的手指像铁爪一样刺进我的肌肉，害得我差点喊出来。我看到他弯着腰，眼睛像觅食的潜鸟一样直勾勾地盯着湖水，脸色突然变得苍白，泛着光。我顺着他的目光往湖水深处看去。

在水下平台的边缘漂着一个东西，模模糊糊的像是一条黑色的袖子，里面有一只人的胳膊和手，不紧不慢地从水下平台探出来，又犹犹豫豫地缩了回去。

海恩斯僵硬地立起身子，眼里醉意全无，取而代之的是惊吓与恐慌。他一声不吭转过身，背对我，沿着码头往前走。他在一堆石头前停下，弯下身子，用力搬石头，我能听到他气喘吁吁的声音。他松动一块石头，挺直宽厚的腰背，把石头抬到齐胸的高度，这块石头得有上百磅重。他搬着石头，拖着假肢，一步步地从码头走回到湖边的栏杆，把石头举过头顶。他保持这种姿势，在那儿停留了片刻，露在蓝色衬衫外的脖子的肌肉撑胀了起来，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用力的呻吟声，然后整个身子猛地往前一倾，把那块大石头投进了湖水里。

石头激起的水花溅了我们一身，那块石头垂直落下，穿过水层，正好砸在水下平板的边缘。石头激起的涟漪迅速扩开，湖水就像烧开了一样翻腾。接着听到从水下传来木板断裂的声音，最终泛起的波浪卷向远处，我们眼下的水又开始变得清澈。一块腐蚀了的旧木板突然冒出水面，扑腾了一下就沉了下去，接着又浮了起来。

湖水深处变得更清澈了，能看到有个东西在里面移动，缓慢地上移，一个长长的黑黑的扭曲的东西在翻滚着往上漂浮，慢慢浮出水面。我眼前出现一件湿漉漉的黑色羊毛毛衣，一条休闲裤，一双鞋子，鞋子边缘还有一个浮肿的膨胀不成形的东西。接着又能看到一缕金色的头发从水里飘散出来，静止了一会儿，又继续飘散。

那个东西又翻转了起来，一只胳膊在湖水里摆动，那只胳膊上的手已经不成样子。一张脸浮出了水面，一团肿胀，稀烂，没有相貌、没有眼睛、没有嘴巴的灰白色肉团，这是一个曾经是一张脸的东西。而海恩斯就那么往下看着这个东西。一串绿玉宝石的项链挂在脖子上，还有一部分嵌在了肉团里。海恩斯的右手紧握着栏杆，透过棕色的皮肤，露出白色的指关节。

“贝丽尔！”他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越过巍峨的山峰，穿过茂密的森林，才传到我这里。

4　湖底女人

窗户上贴着一张巨大的白色卡片，上面印着粗体的大写正楷字：继续选丁克菲尔德做警长。窗户后面有一个窄小的柜台，上面堆放着满是灰尘的文件夹。玻璃门上有黑色的字迹：“警察局警长、消防队长、乡镇警长、商会办公处。恩特”。

我走了进去。这是一间铺了松木板的小屋，角落里有个大肚的火炉，一张凌乱的活动办公桌，两把硬质椅子，一个柜台。墙上挂着这个区的巨大区图，日历和温度计。桌子后面是记在木板上的电话号码，这些数字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刻上去的。

一个男人坐在桌子旁的一把旧转椅上，扁平边沿的斯泰森毡帽推到脑后，右脚边放着一个痰盂，没有汗毛的双手交叉着，舒舒服服地搭在肚子上。他穿一条连着吊裤带的棕色裤子，一件久经洗晒褪了色的棕黄色衬衫，衬衫上的扣子一直紧绷地扣在肥胖的脖子上，没系领带。他的头发除了两鬓有些斑白，其他露出部分都是灰褐色的，他的左胸佩戴着一颗星形勋章。他重心偏向右边坐着，因为屁股兜里装着一个手枪皮套，里面有一把大黑枪。

我倚在桌子上看着他，他有一双大耳朵和一双和善的灰色眼睛，好像一个小孩子就能掏他的口袋。

“您是丁克菲尔德？”

“是啊，这里所有涉及法律的事情，我都管——不管怎么样，要选举了，有几个不错的孩子跟我竞争，他们可能占上风，把我击退。”他叹了口气。

“您的管辖区包括小鹿湖吗？”

“那是什么地方，孩子？”

“小鹿湖，在山的后面。在你的管辖区范围吧？”

“是呀。我猜在我的管辖范围内，我还是副警长，门儿上都没有空了。”他说的时候瞅了一下那个门，眼里没有任何不痛快。“那里列出来的都是我负责。你说的是梅尔顿的地方吧？孩子，那里出了什么事儿？”

“在湖里发现了一具女尸。”

“天哪！”他松开紧扣的手，挠了一下耳朵，缓慢地站了起来。他一站起来我才发现他原来是个高大强壮的人。“你是说，死了？那是谁？”

“贝丽尔，比尔·海恩斯的老婆。看起来像自杀，警长，她在水里泡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已经不成样子了。他说她是十天前离开的，我估计那就是她自杀的时间。”

丁克菲尔德俯下身子，把嚼剩的烟草冲着痰盂一吐，那团棕色的东西扑通一声就落进了痰盂里。他抿了抿嘴唇，又用手背抹了一下。

“孩子，你是谁？”

“我叫约翰·达尔马斯。带着梅尔顿先生写给海恩斯的便条，从洛杉矶过来看房子。我和海恩斯沿着小湖走，一直走到一些拍电影的人以前在那儿搭建的一个码头，我们走上那个小码头，看到水下有个东西。海恩斯往里面投了一大块石头，尸体就浮了上来。真是不堪入目，警长。”

“海恩斯也在那儿？”

“是的，他受了很大的惊吓和刺激，所以我才过来了。”

“孩子，一点也不足为奇。”他打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满满一品脱威士忌。他把酒轻轻放进衬衣里，再扣上衬衣的扣子。“我们得带上孟希斯医生，”他说，“还有保罗·卢米斯。”他不紧不慢地绕过柜台边，对他来说，处理这种事情比拍死几只苍蝇还容易。

我们走出去的时候，他调整了一下挂在玻璃窗内侧的考勤卡，上面写着：“下午六点回来。”他锁上门，上了一辆有警笛的汽车。车上有两个红色聚光灯，两个琥珀色雾灯，一个红白相间的防火板，另外还有各种文字说明，我都懒得看。

“孩子，你在这儿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他的车子转了个弯，上了去往小湖的路，在停车场对面的一栋框架结构的房子前停下来。他走进那栋房子，和一个高大瘦削的男人一起走出来。他的车慢慢掉头开了回来，我开车紧跟其后。我们穿过村庄，避开那些男男女女，女孩们穿着短装，男人们穿着泳裤、短裤或者长裤，他们大部分人上半身都是赤裸的，显出晒黑的肤色。丁克菲尔德只是按喇叭，没有鸣响警笛，真要那样做的话，肯定会有一群车跟上来。我们上了一个尘土飞扬的山坡，然后在一栋小房子前停了下来。丁克菲尔德按了按喇叭，喊了几声，一个穿蓝色工装裤的人就打开了门。

“保罗，上车。”

那个穿工装裤的人点点头，迅速跑回小屋，头上戴着一顶兽皮猎帽就跑了出来。我们回到公路，沿着岔道，来到私家道路的大门。这个穿工装裤的人下车打开门，等我们的车通过后又把门关上。

等我们到达小湖的时候，已经没有烟再从小屋冒出来了，我们都下了车。

孟希斯医生是个瘦骨嶙峋的家伙，脸色泛黄，眼球暴突，手指上染了烟碱。那个穿工装裤、戴兽皮猎帽的家伙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皮肤黝黑，身体灵活，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我们走到湖边，朝小木码头望去，看到比尔·海恩斯坐在码头的木板上，光着身子，双手抱着头，在他旁边的木板上有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我们再往前开一段。”丁克菲尔德说完，我们就重新上了车，继续往前开，再次停下来后，所有人一起朝码头走过去。

那个东西就是湖底女人的尸体，头朝下躺在木板上，胳膊下面有一条绳子。海恩斯的衣服堆放在一边，衣服旁边是他的假肢，泛着皮革和金属的光泽。丁克菲尔德一声不吭，从衬衣里掏出那瓶威士忌，拧开盖，递给海恩斯。

“敞开了喝吧，比尔。”他话语很随和。此时有一种令人作呕、恐怖的气味弥漫在空中，海恩斯似乎没有注意到，丁克菲尔德和孟希斯也没有注意到。卢米斯从车里翻出一块毯子，丢在尸体上，跟我不约而同往后撤了几步。

海恩斯喝着瓶子里的酒，抬起无精打采的双眼，把酒瓶放在裸露的膝盖和假肢之间，用没有任何生气的言语开始说话。他的眼睛谁也没看，似乎这些话不是刻意要说给谁的，他语速很慢，把跟我说过的又重新叙述了一遍。他说，我走后，他就找了绳子，脱了衣服，下水把尸体捞了出来。说完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木支架上，像个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丁克菲尔德往嘴巴里塞了块烟草，嚼了一会儿。然后他咬紧牙关，弯下身子，轻轻地把尸体翻了个身，担心自己会把尸体碰碎似的。夕阳照耀在松散的绿玉宝石项链上，也就是我在水底看到的那串链子。上面的绿玉雕刻粗糙，没有光泽，就像皂石一样，用镀金的链子串在了一起。丁克菲尔德立起来，宽阔的厚背随之舒展开，他用一块黄褐色的手绢擦了擦鼻子。

“医生，你怎么看？”

孟希斯扯着嗓子，急躁得厉声喊道：“你究竟想让我说什么？”

“死亡原因和时间。”丁克菲尔德温和地回答。

“你就别傻了，吉姆。”医生严厉地说。

“什么都看不出来吗？”

“就这个东西还看得出来？上帝啊！”

丁克菲尔德叹了口气，转向我，“你最先是在哪里发现的？”

我把实情告诉他，他听的时候嘴巴一动不动，眼睛里没有任何神情，然后他又开始嚼烟草。“这是个有意思的地方，这里没有水流，要是有的话，也是朝着大坝方向流去的。”

比尔·海恩斯站起来，跳到衣服那儿，把腿包好。他穿衣服动作又慢又笨拙，把衬衫拽到湿漉漉的身上。他谁也没看着，只是喃喃自语：“这是她自己做的，只可能是这样。她游到木板下面，呛了水，可能就卡住了，一定是这样。没有其他可能。”

“还有一种可能，比尔。”丁克菲尔德望着天空，温和地说。

海恩斯在衬衫里翻了一通，掏出陈旧的便条，递给丁克菲尔德。大家不约而同地远离女尸，丁克菲尔德走过去拿他那瓶威士忌，放回到衬衫里。他走到我们那儿，一遍又一遍地看那张便条。

“上面没有日期。你说这是两周前写的？”

“到星期五就两周了。”

“她以前离开过你一次，是吧？”

“是的，”海恩斯没有看他，“两年前，我喝醉了，和一个荡妇过了一夜。”他疯狂地笑了。

警长又冷静地看了看便条，“便条是那个时候留的？”他询问道。

“我明白了，”海恩斯咆哮着，“我明白了，你没必要跟我耍你们那套把戏。”

“这张便条看起来有些旧。”丁克菲尔德轻声说。

“在我衬衣里放了十天了。”海恩斯扯着嗓子喊完，再次疯狂地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呢，比尔？”

“你有没有试过把一个人拖到水下六尺深的地方？”

“从来没有，比尔。”

“我游泳相当厉害——对于一个一条腿的家伙来说，但是我还没厉害到那种程度。”

丁克菲尔德叹了口气，说：“比尔，现在这都不能说明什么。可以用绳子啊，利用一块石头，或者两块石头的重量，系在头部和脚部，把她拖下去。等她到了木板下面，再把绳子弄断。”

“没错，就是我做的，”海恩斯说完又狂声大笑，“就是我——杀了贝丽尔。把我捉起来吧，你们！”

“我会的，”丁克菲尔德温和地说，“是为了调查，不是宣判，比尔。你可能杀了她，用不着跟我狡辩，我没说一定是你干的，只是说可能而已。”

海恩斯精神崩溃了，却也醒了酒。

“她有保险吗？”丁克菲尔德问的时候望着天空。

海恩斯说：“五千元。就是这些钱，让我这么做的，满意了吧，我们走吧。”

丁克菲尔德慢慢转过身跟卢米斯说：“保罗，去那栋小屋拿几张毯子过来。然后，我们最好拿点威士忌来喝喝。”

卢米斯转过身，沿着湖边的小径往后走向海恩斯的小屋，我们其他人只是站在一旁。海恩斯低头盯着自己坚硬的褐色双手，紧握在一起，什么都没说，就抡起右拳，狠狠地照着自己的脸打去。

“你这个家伙！”他低声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的鼻子已经流血了，他却依然站在那里，任凭血流下来，流到嘴唇，又从嘴的一边流到下巴尖，继而从下巴滴落下来。

这使我脑海中浮现出原本忘记的场景。

5　一条金脚链

天黑一个小时后，我拨打了霍华德·梅尔顿在比弗利山庄的电话。当时我在电话公司的一个小木屋营业厅里，这个地方距离狮峰的主大街有半个街区的距离，在这里几乎听不到射击场里二二口径手枪的打靶声，听不到滚地球发出的咯吱声，听不到各种汽车喇叭的嘟嘟声以及印度之首宾馆的餐厅里乡村音乐的低鸣声。

接线员联系上他后，让我到经理办公室去接听电话。我走进去后关上门，坐在一张小桌子旁，拿起电话。

“在那里有什么发现？”梅尔顿问我，声音带着浓厚的醉意，听起来像喝了三杯威士忌的样子。

“没有我预期的发现。但是这里发生了你肯定不愿看到的事儿。你是想让我简单地说，还是好好包装一下再说？”

我能听到他的咳嗽声，却听不到他房间里其他的声音。“直截了当地说吧。”他不紧不慢地回答。

“比尔·海恩斯说你的太太对他调情——然后他们发生了关系。她就是在他们喝醉的那个上午离开的。事后，他老婆因此跟他吵了一架，然后他到小鹿湖的北岸多喝了一点酒，凌晨两点才回去。你知道，我只是把他的原话告诉给了你。”

我一直等，梅尔顿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我听到了，达尔马斯，继续。”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淡得跟岩石一样。

“等他回到家的时候，两个女人都走了。他的老婆贝丽尔留下了一张便条，说宁愿死也不愿意和他这个可恶的人一起住下去。从那以后他就没见过她——直到今天。”

梅尔顿又咳嗽了起来，这噪声可是刺得我耳朵不好受。电话线里传来嗡嗡声和噼啪声。一个接线员插了进来，我让她别打岔。中断之后，梅尔顿说：“海恩斯什么都跟你说了，他跟你可是完全不认识？”

“我带了一点酒。他喜欢喝酒，又渴望和别人交谈，酒破除了我们间的障碍。还有更多，我说过那天起他就没有见过他老婆，直到今天。今天她从你的小湖里浮了出来，我想让你猜猜她的样子。”

“上帝啊！”梅尔顿喊道。

“她卡在了码头下的水底木板下面，那个码头是拍电影的人搭起来的。这里的警长吉姆·丁克菲尔德也不喜欢她那副模样。他把海恩斯关起来了，我认为他们把海恩斯带给了圣贝纳迪诺的地方检察官，去接受审讯，还要验尸等等。”

“丁克菲尔德认为是海恩斯把她给杀了？”

“他可能觉得是这么回事，他没把所有想法都说出来。海恩斯上演了一场肝肠寸断的表演，但是这个丁克菲尔德又不是傻子。关于海恩斯，他可能掌握一些我不知道的情况。”

“他们搜查海恩斯的小屋了吗？”

“我在场的时候没搜查，我离开后应该会吧。”

“我知道了。”听起来他现在已经很累，有点儿筋疲力尽了。

“在大选前，这个案子对于县里的检察官来说，可是个好菜。”我说，“但是对我们来说就不一样了，如果审讯，我就必须得出庭，那就不得不起誓，声明我的职业。这从某种程度上意味着，终究我要说出我去那里做什么。也就是说，得把你牵扯进来。”

“是啊，”梅尔顿的声音有些模糊，“我已经被扯进来了。如果我太太……”他突然停了下来，骂了几句，就好长一段时间没再说话。电话线里传来嘈杂声，不知是山里什么地方发出一阵尖锐的噼啪声，沿着电话线传了过来。

最后我说：“贝丽尔·海恩斯自己有一辆福特，跟比尔那辆不一样，他只能用左脚来做力气活，就把车改装了，现在贝丽尔的车不见了。我认为那张便条不像是自杀留的。”

“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看起来在这次的事情上，我老是受牵制，今晚我再回去看看吧。我能打你家里的电话吗？”

“随时都可以，”他说，“傍晚以及整个晚上我都会在家，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我认为海恩斯不是做那种事情的家伙。”

“但是你知道你太太有喝酒癖，还让她自己住在那里。”

“上帝啊，”他好像没听到我的话，自言自语，“一个带着木质……”

“哦，让我们跳过这一部分，”我低声吼道，“就算不说这个已经够恶心的了，再见。”

我挂了电话，回到外面的办公室，给这个女孩儿付了话费。我回到大街，钻进我停在杂货店前面的车里。街道上满是花哨的霓虹灯广告牌、噪声和发光装饰物。在这干燥的山地空气里，任何声音似乎都能传出一英里远，我都能听到一个街区以外的谈话声。我再次从车里出来，在杂货店买了一品脱酒，才开车出发了。

我上了公路，来到开往小鹿湖的那个岔口时，把车停在一边，仔细想了想。过了一会儿，我就开车朝梅尔顿山里的房子驶去。

通往私家小道的那扇门已经关了，还上了锁，我把车停在灌木丛的一边，从门上爬了进去，轻手轻脚地走在小路的边沿，直到泛着星光的小湖出现在我脚下。海恩斯的小屋漆黑一片，小湖对面的三座房子在山坡上形成了模糊的阴影。水坝旁的水车独自在那儿，显得十分古怪。我竖起耳朵，什么也没有听到，在这座山上连夜间活动的鸟都没有。

我放轻脚步，来到海恩斯的小屋，推了一下门——是锁着的。我绕到了后面，发现另一扇门也上了锁，我像只走在潮湿地板上的小猫一样，沿着小屋悄悄地踱着步子。我推了推一扇没安装丝网的窗户，也是锁着的。我停下来，又竖起耳朵静听了一阵。窗户关得不是很紧，在这样的空气里，木头都干瘪了，缩了水。这里的窗户和那些小村舍的窗户是一样的，都是里面插着，我把小刀插进两扇窗户窗框的缝隙，可是行不通。我紧贴着墙，看了看小湖泛起的闪亮的光，掏出我那一品脱威士忌喝了一口，这使我恢复了活力。我收起酒瓶，捡起一块大石头，使劲儿朝窗框砸去，玻璃没有砸碎，于是我蹿上窗台，爬进屋里。

突然一道光打到我脸上。

一个沉稳的声音说：“孩子，要是我就在那儿休息。你一定累坏了吧？”

这道光似乎把我钉在了墙上，过了一会儿，随着一声电灯开关的响声，一盏台灯亮了，手电筒的光消失了。丁克菲尔德安详地坐在一张莫里斯式的皮革安乐椅上，旁边是一张铺了桌布的桌子，桌布上棕色的流苏从桌子边呆板地垂下来。丁克菲尔德穿着和那天下午一样的衣服，只是在衬衣外面多套了件羊毛风衣，他的嘴轻轻地嚅动。

“那家电影公司在这里弄了两英里长的电线，”他思忖着说，“对这里的人们来说是件好事。孩子，你现在想做什么——除了从窗户跳进来？”

我挑了把椅子坐下，扫视了一下小屋。这个房间是一间小方屋，有一张双人床，铺了一张碎呢地毯，摆着几件朴素的家具，通过一扇敞开的门可以看到后面厨灶的一角。

“我本来是想做点什么，”我说，“从我现在的情形来看，真是糟透了。”

丁克菲尔德点点头，眼睛端详地看着我，没有任何敌意。“我听到你开车的声音，”他说，“我知道你从私人通道往这边走，但是你走路相当谨慎，我都听不到任何声音。我对你很好奇，孩子。”

“为什么？”

“孩子，你的左胳膊下面不觉得沉吗？”

我冲他苦笑一下，说：“或许我还是坦白好些。”

“好吧，你没必要绕圈子，我这个人还是能包容一些事的。我认为你有正当理由带那把六响枪，是不是？”

我把手伸进衣袋，掏出敞开的皮包放在他粗大的膝盖上。他拿起皮包，小心地拿到赛璐珞窗户旁边的台灯下，看了看执照的影印件，然后把皮夹子交还给我。

“我猜想你对比尔·海恩斯感兴趣，”他说，“你是私人侦探吧？嗯，你的体形干这行挺合适，你的外表也高深莫测，不会出卖你。我还真有些担心比尔。你要搜查小屋吗？”

“我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我这儿没什么问题，也不是完全没有必要再搜查，我已经翻查了不少地方。是谁雇你的？”

“霍华德·梅尔顿。”

他沉默了一会儿，只是嚼着烟草。“我可以问是为了什么吗？”

“找他老婆，两周前突然离开了。”

丁克菲尔德脱下扁平帽顶的斯泰森毡帽，用手抚弄了一下灰褐色的头发。他站起来，解开锁，把门打开，又坐回来，静静地看着我。

“他希望能够避免公众的注意，”我说，“因为他老婆的某种过失可能导致他丢了工作。”丁克菲尔德目不转睛地盯着我，黄色的灯光把他的一边脸照成了青铜色。“跟酗酒和比尔·海恩斯都没关系。”我补充说。

“你说的都不能解释你为什么要搜查比尔的房子。”他心平气和地说。

“我就是个爱闲逛的家伙。”

有好一会儿，他一动不动，可能在考虑我有没有骗他，如果我没说实话，他又是否该在意。

终于他说：“孩子，这个会让你感兴趣吗？”他从风衣的侧开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报纸，放到桌子上台灯照得到的地方，把报纸展开。我走过去，看到报纸上放着一条挂着一把小锁的金色细链子。这条链子很短，不超过四五寸长，是被钢丝钳整齐地剪断的，链子上的锁还锁着，这把锁很小，比链子也大不了多少。在那条链子和报纸上都粘着一点儿白色粉末。

“你猜我是在哪里找到的？”丁克菲尔德问。

我把一只手指蘸湿，去蘸了一下白色粉末，放到嘴里尝了一下。“从装面粉的麻布袋里找到的，没错儿，就在这里的厨房里。这是条脚链，一些女人戴这种东西，从来不会摘下来，把这个弄下来的人肯定没有钥匙。”

丁克菲尔德慈祥地看着我，身子往后一靠，一只大手拍打着一只膝盖，笑着看着远处的松木天花板。我用手指转动一根香烟，又坐下。

丁克菲尔德重新把报纸包起来，放回衣袋。“好吧，我猜就是那样——除非你愿意当着我的面再搜索一遍。”

“不用了。”我说。

“看来，我们的想法会很不同。”

“海恩斯的老婆有辆汽车，比尔说的，是辆福特。”

“对，一辆蓝色轿车，藏在离这条路不远的一堆石头里。”

“这听起来不像是蓄意谋杀。”

“孩子，我没认为什么是蓄意做的。这可能只是他的突发行为，也许是把她掐死的，他那双手可是劲儿大得很。他这么干了，就得想办法把尸体处理掉，他肯定想出最好的办法来处理这个事情。对于一个戴假肢的家伙来说，他掩饰得相当不错了。”

“从对车的处理来看更像是自杀了，”我说，“这是有计划的自杀。有过这样的例子，人们通过这种自杀方式，制造一起谋杀案，来陷害他们有所不满的人。她不会把车开得太远，因为她得走着回来。”

丁克菲尔德说：“比尔也不会开太远。那辆车让他来开太蹩脚了，他习惯了用左脚。”

“在我们找到尸体前，他给我看了那张纸条，”我说，“我是第一个离开小鹿湖的人。”

“孩子，你和我可以相处得很好。很好，我们等着瞧吧。本质上说，比尔是个好小伙子——只是在我看来，那些老兵给了他们自己太多特权，一些退伍的老兵在营地待三个月，就表现得跟受过九次伤一样。至于我发现的这条链子，比尔肯定挺熟吧。”

他站起来，走向敞开的门，把烟草吐到了屋外的黑暗中。“我都是六十二岁的老头子了，”他回过头说，“我认识很多家伙，他们喜欢做一些稀奇古怪的事儿。我想说，穿着衣服，跳进冷冷的湖里，然后费劲儿地游到木板下面，死在那里，也未免太滑稽了。另一方面，我把所有知道的秘密都跟你说了，你却什么都没告诉我。我得跟比尔谈几次，才能知道他喝醉的时候殴打他妻子，这对陪审团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如果这里的这条链子是从贝丽尔·海恩斯腿上弄下来的，那就足够把他送进他们刚建好的毒气室了。孩子，我们最好都回家吧。”

我站起来。

“不要在公路上抽烟，”他补充道，“在这里这么做可是违法的。”

我把这根没点燃的烟放回衣袋，走出去，进入到黑夜中。丁克菲尔德关掉灯的开关，锁上门，把钥匙放进口袋。“孩子，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圣贝纳迪诺的奥利匹亚。”

“那里是个好地方，但是他们没有我们这里这样的气候。太热了。”

“我喜欢这种热天气。”我说。

我们走回到小路，丁克菲尔德转向右。“我停车的地方离湖边还有一小段儿。孩子，我要和你说晚安了。”

“晚安，警长。我认为不是海恩斯谋杀了她。”

他已经走开了，没有回头。“好吧，我们等着瞧。”他心平气和地说。

我走到后门，爬过去，找到我的车，沿着这条窄小的途经瀑布的路往回走。我在公路上往西转，朝着大坝和通往山谷的大门开去。

在路上我想，如果小鹿湖附近的市民，不继续选丁克菲尔德做警长，他们就犯了一个非常大的错误。

6　梅尔顿加大赌注

十点半以后，我才把车开到山脚，在圣贝纳迪诺市的奥利匹亚旅馆前画着斜线的停车位上，把车停好。我从后备厢拉出一个旅行袋，刚走出四步，一个穿着镶边裤子和白色衬衣、系着黑色领结的服务生就把它从我手里接了过去。

值班的职员是个呆头呆脑的家伙，对我不怎么感兴趣。我签了字，办好了入住手续。

给我拎包的服务生和我乘一个四英尺见方的电梯，来到二楼，拐了个弯，穿过两条走廊。我们越走越热，这个服务生打开门上的锁，带我走进一个单人间，里面有一扇通风天井窗。

这个服务生，又瘦又高，面色发黄，态度冰冷得像是一片冷鸡肉冻。他嘴里嚼着口香糖，把我的包放到椅子上，打开通风窗，站在那里看着我，他眼睛的颜色跟水一样清浅。

“给咱们带点姜汁汽水、杯子还有冰块上来吧。”我说。

“咱们？”

“是的，如果你也能喝酒的话。”

“估计十一点以后我才可以。”

“现在十点三十九分，”我说，“如果我给你一角硬币，你会说‘非常感谢你’吗？”

他咧嘴一笑，使劲儿地嚼着他嘴里的口香糖。

他走出去，没有关上门。我脱掉外套，解开手枪皮套的带子和领带，脱掉衬衣和汗衫，在从门口进来的微风中来回转悠，这风里夹杂着一股热铁的气味。我侧身挤进浴室——这种浴室，只能这样进了——用凉水把自己淋湿。等那个高个子——一副懒洋洋模样的服务生端着托盘回来的时候，我感觉呼吸都顺畅多了。他关上门后，我拿出我那瓶黑麦威士忌，他调好两杯酒，我们就喝了起来。汗水顺着我的后脖子一直流到脊柱，可是我依然感觉舒服多了。我拿着酒杯坐在床上，看着那个服务生。

“你能待多久？”

“做什么？”

“回忆点事情。”

“我可不怎么擅长记东西。”

“我有钱要花，”我说，“我会用我自己独特的方式花出去。”我从外套中掏出钱包，从里面掏出纸币，沿着床边铺展开。

“不好意思，”服务生说，“你是警察吧？”

“私人侦探。”

“很有意思，这酒使我头脑灵活起来了。”

我给了他一张一美元的钞票。“试试这个能不能让你头脑更灵活，我可以叫你得克萨斯小子吗？”

“的确被你说中了。”他说话慢吞吞的，却麻利地把钱折好，塞进裤子上的表袋里。

“八月十二日那个周五的下午你在哪里？”

他抿了口酒，认真想了想，一只手轻轻摇晃杯子里的冰块，嘴里嚼着口香糖，又喝了一口。“在这儿，四点到十二点的班。”他总算给了回答。

“一个叫乔治·阿特金斯的女士，是一位个子娇小、身材苗条、容貌漂亮的金发女郎。她那天在这儿登记入住，等开往西边的夜班火车。她把车停在旅馆车库，我相信车子现在还在那儿。我需要找给她办入住手续的那个家伙，你能再赚一美元。”我从铺开的钞票里抽出一美元，单独出来放在床上。

“我的确是要感谢你。”这个服务生诡异地笑着说。他喝完杯子里的酒就出去了，轻轻地关上房间门。我喝完酒后，又调了一杯，时间一点点过去。终于，墙上的电话响了，我挤进浴室门和床之间的小空地去接电话。

“我查到是桑尼。他晚上八点下班，我估计他能过来。”

“要多久？”

“你要他过来？”

“是的。”

“如果他在家就得半个小时。另一个家伙给她办的结账手续，我们管他叫莱斯，他现在就在这里。”

“好，让他上来。”

我喝完第二杯，觉得在冰化之前调好第三杯还是不错的。我正搅拌的时候，敲门声就响了。一开门就看见一个身材瘦小、眼睛碧绿、鼠头鼠脑的家伙，嘴巴抿得跟个女孩子差不多。

“喝点？”

“好啊！”他说完就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又往里边掺了点姜汁。他一口气把调好的那杯酒灌了下去，接着往嘴里塞了一根烟，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极其熟练地划着了。他吐了口烟，一边用手把烟驱散，一边冷眼看着我。我看到他衣服口袋上缝制的不是号码，而是两个字“领班”。

“谢谢，”我说，“就这样吧。”

“什么意思？”他不满地咧了咧嘴。

“快滚开。”

“我以为你要见我。”他怒骂。

“你是夜班服务员领班？”

“负责结账。”

“我想请你喝一杯，还想给你一块钱。给你，谢谢你上来。”

他拿着一美元站在那里，烟从他的鼻孔里钻出来，他的眼睛跟小珠子似的，一副卑劣的样子。他转过身，快速而做作地耸了耸肩，悄悄地溜出房间。

过了十分钟，又有很轻的敲门声。我打开门，看到一个瘦高的家伙站在那里咧着嘴笑。我走到一边，他就溜进来，来到床边，还咧着嘴在笑。

“你不喜欢莱斯，对吧？”

“是的，他满意吗？”

“我猜想是的。你也知道领班是什么样的，总得捞点好处。达尔马斯先生，也许你还是叫我莱斯好些。”

“那么，是你给她结的账？”

“如果乔治·阿特金斯是她的名字，就没有。”

我从口袋里拿出朱莉娅的照片给他看。他认真看了很长一会儿，“她长得像是这样，”他说，“她给我五角钱，在这个小乡镇，五角钱足以让人印象深刻。她名字是霍华德·梅尔顿夫人，这儿的人们还讨论她停在这里的车子呢。我觉得关于她没有太多可以谈的。”

“哈哈，她离开后去了哪里？”

“她乘出租车去了车站。您喝的酒不错，达尔马斯先生。”

“不好意思，请随便喝。”当他喝的时候，我说，“你还记得什么关于她的事情吗？她有访客吗？”

“没有，先生。但是我想起一件事，一个高个子、相貌不错的家伙找过她。她看起来不是很愿意见到他。”

“哦。”我从衣袋里拿出另外一张照片给他看，他也是很仔细地观察。

“这张不是很像她，但是我肯定这位绅士就是我刚才所说的那位。”

他拿起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脸上先露出一丝困惑。“是的，先生，这就是他。”他说。

“你真是乐于助人的家伙，”我说，“你几乎记住了所有事情，是吗？”

“我不明白什么意思，先生。”

“再来一杯吧。我欠你四块钱，总共是五块了。这可太不划算了，你们这些服务生，老是想着插科打诨。”

他拿起一小杯，用手端平，泛黄的脸皱了一下。“我尽我最大努力。”他生硬地说了这么一句，他喝了手里的酒，把杯子轻轻地放下，走到门口。“你还是留下你该死的钱吧。”说完，他从手表袋里掏出一美元，扔到地板上。“见你的鬼去吧，给你！”他轻声说。

他走了出去。

我拿起那两张照片，把它们水平放在一起，皱眉看着它们。看了好长一会儿，脊柱突然感到一阵被冰冷的手指划过的凉意，以前就有过这种感觉，非常短促，但是我已经摆脱了这种感觉，现在这种感觉又回来了。

我走到小桌子前，拿起一个信封，在里面放了五美元的钞票，封好后在上面署名“莱斯”。我穿上衣服，把酒瓶放在屁股兜，拎上旅行袋，走出房间。

在大厅里，那个红头发的领班看到我立马走过来。莱斯在一个柱子后面，双臂交叉，一言不发。我走到前台去结账。

“先生，有什么问题吗？”收银员看起来有些困惑。

我付了账，朝我的车子走过去，又转过身，走到前台，把装着五美元的信封递给收银员，说：“把这个给得克萨斯州的那个叫莱斯的家伙吧。他有点生我的气，不过很快就会没事的。”

我在凌晨两点前到达格兰岱尔市，然后就找一个可以打电话的地方，终于找到一个全天营业的杂货店。

我拿出十美分和五美分的硬币，拨给连线员，得到了梅尔顿在比弗利山庄的电话号码。他的声音终于通过电话线传了过来，听起来没有睡意。

“很抱歉这个时候给你打电话，”我说，“但是你告诉过我，随时可以联系你。我按照梅尔顿夫人的踪迹，到了圣贝纳迪诺，还有那里的车站。”

“这些我们早就说过了。”他没好气地说。

“好吧，确定一下还是应该的。海恩斯的小屋已经被搜查过了，没有什么发现，如果你认为他知道梅尔顿夫人在哪里——”

“我都不知道我怎么认为的，”他突然插了进来，“你跟我说过之后，我就觉得那个地方应该被搜查过。这就是你必须要报告的？”

“不是，”我犹豫了一下，“我做了个梦，我今天早上梦到切斯特大道的房子里，一把椅子上有个女人的包。因为树的影响，那里太暗了，我忘记把它拿走了。”

“什么颜色的包？”他的声音僵硬得跟蛤壳一样。

“深蓝色——也可能是黑色。光线太差了。”

“你最好回去取。”他没好气地说。

“为什么？”

“那就是我付你五百块钱需要做的事情之一。”

“为了五百元做那些我必须要做的事情还是有局限的——即便是那五百元已经到手了。”

他郑重地说：“听着，伙计。我欠你很多，但是这个该由你来负责，别让我失望。”

“好吧，在那里门前可能有一群警察，然后那个地方又静得像寄生的跳蚤。不管是哪种情形，我都不喜欢，那栋房子我再也不愿意去了。”

梅尔顿那头是死一般的沉寂，我深吸一口气，又多说了点：“梅尔顿，我觉得你知道你妻子在哪里。古德温在圣贝纳迪诺旅馆碰到了她，他前几天拿着有她签字的支票，你在街上遇到他，间接帮他把支票兑现了。我认为你知道一切，你只是雇用我循迹调查她的行踪，来确保她的行踪是否很好地做到掩人耳目。”

这次他那边更静了，等他再次说话的时候，语气也变得轻柔缓和了，“你赢了，达尔马斯。是的——这是一场勒索，一场支票交易。但是我不知道她在哪里，绝对没有隐瞒。还有，那个包必须取出来，我给你七百五十块钱怎么样？”

“这还不错，我什么时候能拿到？”

“如果你要支票的话，今晚就可以。明天之前，我拿不出超过八十美元的现金。”

我迟疑了片刻，通过面部的感觉，我知道我已经在笑了。“好吧，”终究，我开了口，“就这么定了。除非有一叠钞票，否则我是不会去那里取那个包的。”

“你现在在哪里？”他如释重负地说。

“阿祖瑟，我过去那里得一个小时。”我撒了谎。

“加快速度，”他说，“你会发现我是合作的好伙伴。你自己已经陷得很深了，伙计。”

“我习惯了塞车。”我说完就挂了电话。

7　一对替罪羊

我开回切维蔡斯大道，一路开到切维蔡斯大街的尽头，并在那里熄灭车灯，拐了进去。这条曲折的小路通往古德温住处对面的那栋新房子。一路上，我开得速度很快，这附近没有什么生气，前面也没有停车，我也没有发现被监视的迹象。我必须得冒这次险，就像我正在走的另一步险棋一样。

我驶进通往这栋房子的私家通道，下了车，把没锁的上开车库门提起来，把车开了进去，把门降下来，迂回地穿过街道，就像有印第安人在后面跟踪一样。我利用古德温那些树木的遮掩，来到后院，躲在那里最大的一棵树后面。我坐在地上，让自己啜了一口黑麦威士忌。

真是度日如年，我希望有个伴儿，只是不知道要多久才会来。而这个人的出现比我期待的要早。

大约十五分钟后，切斯特大道上出现一辆小汽车，透过树的缝隙，我能看到沿着通向这栋房子的路上有一丝光线，这辆车没有开车灯，我喜欢这种作风。一个影子悄无声息地移动到房子的一角。那个影子很小，脚也要比梅尔顿的小。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比弗利山庄开车过来。

那个黑影到了敞开着的后门，然后消失在更黑的黑暗中，门轻轻地关上了。我起身悄悄穿过柔软潮湿的草坪，轻轻地走进古德温先生的走廊，从这儿进入到厨房。我一动不动，竖着耳朵听，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到任何光。我掏出枪，放到胳膊下面，紧紧夹着枪托。接着有意思的一幕出现了。一道光线突然从双开门下面进入到餐厅里，那个身影把灯打开了，真是粗心大意！我穿过厨房，推开双开门，就没再管它。灯光越过客厅的拱门照射到凹式餐厅，我粗心大意地往那边走过去，真是太粗心大意了。我穿过拱门。

一个声音在我肘部说：“丢掉枪——继续往前走。”我看了看她，身材矮小，还算漂亮，她的枪始终对准我。

“你不怎么聪明啊，”她说，“是吗？”

我松开手，把手枪丢了下去，又继续往前走了四步，转过身来。

“别动。”她说。

这个女人没再说别的，也没管扔在地上的枪，绕了个圈，转过来。一直到她正对着我，才停下来。越过她，我看着角落里带脚凳的椅子，白色的巴克鞋子依然踩在脚凳上。兰斯·古德温依然随意地坐在椅子上，左手搭在宽宽的扶手上，右手垂下来指向地板上的那支小枪。最后一滴血已经凝固在他的下巴上，变成黑色，变得坚硬，永久留在那里，他的脸则已呈现出蜡黄色。

我又看了看这个女人。她穿着一条烫熨平整的蓝色休闲裤，一件双排扣的夹克衫，歪斜地戴着一顶小帽，她的头发很长，发尾烫了卷儿，头发的颜色是深红色，还隐约露出下面的绿色——这肯定是染的。脸颊高处有匆忙涂上的两处胭脂，泛着红晕。她一边微笑一边用枪指着我，这不是我见到过的最美的笑容。

我说：“晚上好，梅尔顿夫人，看来您有不少枪呢。”

“坐在你后面的椅子上，把手放在脖子后面，放在那儿别动。这很重要。千万不要大意。”她一笑，牙齿和牙龈都露出来了。

我照她的指示做了，笑容从她脸上消失了——尽管这张小脸在一定程度上算得上可爱，却布满冷漠。“慢慢等吧，”她说，“这也很重要。也许你能猜出其中的重要性。”

“这个房间有死亡的味，”我说，“我估计这也很重要。”

“就等着吧，聪明的家伙。”

“这个州不再对女人实行绞刑，”我说，“但是杀死两个人肯定比杀一个要付出更多的代价，多得多，大约十五年以上吧，好好想想吧。”

她什么都没说，一动不动地拿着枪站着，这支枪有点儿重，但是对她来说似乎不成问题。她的耳朵忙着听远处的声音，几乎没听我说话。不管发生什么，时间都会不紧不慢地过去。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的胳膊开始疼痛。

终于，他来了。另一辆车行驶在外面的街上，停了下来，车门轻轻地关上了。静了一会儿，这座房子的后门开了。他的脚步声很沉重，穿过双开门，来到亮灯的这个房间。他看到了椅子上死去的那个男人，看了看拿着枪的女人，最后看到我。他停下来，拿起我的枪，放进他的侧口袋里，他轻轻地走近我，眼神里看不出任何情感。他走到我后面摸我的口袋，从里面拿出两张照片和一张电报。然后离开我，走向那个女人。我把胳膊放下来揉了揉，他们都静静地盯着我。

最后，他轻声说：“耍花招，啊？首先我查了你的电话，查出是从格兰岱尔打过来的——不是阿祖瑟。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那么做，但是我真的做了。然后我打了另外一个电话，从第二个电话中得知根本就没有什么包落在这个房间。说吧！”

“你想要我说什么？”

“为什么要耍诡计？你到底想做什么？”他的声音很沉重，冷酷中带着深思，而不是威胁。那个女人站在他旁边，只是举着枪，其他什么都没做。

“我就是放手一搏而已。”我说，“你也冒险来这里。我都不敢确定这次能否成功。事实上，这个计划就是，你会为了那个包儿尽快给她打电话。她会知道根本就没有这样一个包的存在，你们就会知道我是有所计谋，并且会非常急于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计谋。你们应该很清楚，我不是遵照什么法律来办事，因为我很清楚你们做了什么，可以让你们平安无事逃过一劫。我不想让这位女士再这么躲躲藏藏——就是这样，我这次没多大把握，如果达不到目的，我就不得不想个更好的办法。”

这个女人发出轻蔑的声音，说：“嗬，我真想知道你当初怎么聘请了这么个爱管闲事的家伙。”

他没理她，那双深邃无情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我转过头，快速冲他眨了眨眼，他的嘴立马僵住了。而这个女人离这边太远了，没看见这一切。

“梅尔顿，你需要一个替罪羊，”我说，“情况可是不妙啊。”

他稍微转了一下身，这样就有点背对那个女人。他死死地盯着我的脸，挑了下眉毛并稍微点了下头，他还以为我处于任人宰割的境地。

他做得很漂亮。在脸上摆出一副微笑，然后转向她说：“离开这里，带他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怎么样？”当她一边听，一边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的一只大手快速有力地击在她的腰部，她痛喊了一声，枪也掉了。她向后踉跄了一下，攥紧两个拳头，愤怒地朝他啐唾沫。

“哦，聪明的话就自己坐下。”他冷冷地说。

他弯下腰，捡起她的枪，丢进他另外一个口袋里。接着就笑了，这是一种无比自信的笑。他彻底忘了一件事，我差点为此笑出来——尽管我处于这样的境地。那个女人坐在他后面的椅子上，头倚在双手里，沉思着。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梅尔顿兴奋地说，“为什么我需要一个替罪羊，你倒是说说。”

“在电话里，关于海恩斯的小屋，我没有跟你完全说出实话。有个足智多谋的老乡镇警察带着个小筛子过去了，他在面粉袋里发现一条被钳子夹断的金脚链。”

这个女人发出奇怪的尖叫声，梅尔顿都懒得看她，她现在全神贯注地盯着我。

“他可能推测出来了，”我说，“也可能没有。首先，他不知道梅尔顿夫人在奥利匹亚旅馆停顿过，还在那里遇到了古德温。如果他知道了，他很快就能调查清楚。也就是说，如果他能跟我一样，给旅馆服务员看照片，对他来说就不成问题了。帮梅尔顿夫人结账的服务生还记得她，因为她没把车开走，却没留下任何说明。就是这个服务生，还记得古德温，也记得古德温找她谈过话。他还说梅尔顿夫人有些惊吓，他不确定照片上的人是梅尔顿夫人，但是他能认出本人。”

梅尔顿很吃惊，脸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嘴巴微微张开，牙齿磨得吱吱响。那个女人在他后面悄无声息地站起来，逐渐地往后退，一直退到房间没有光的地方。我不去看她，梅尔顿似乎没有听到她走动的声音。

我说：“古德温跟踪她到了镇上，她肯定是乘公交车或者是租了一辆车，因为她把车留在了圣贝纳迪诺。他在她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跟着她到了她的藏身处，她一定处于警觉状态，而古德温还能做到一点，真的是太厉害了，然后他就突然进行偷袭。她肯定把他拖了一段时间——我不知道具体的细节——他一定一直在监视她的举动，因为她没能从他手上逃脱。她再也拖不下去的时候，就给了他那张支票。那仅仅是预付款，他又回来要更多的钱，她就给了他永久性的安顿——安顿在那儿的椅子上。你不知道这些，否则你不会让我今天早上出现在这里了。”

梅尔顿发出冷笑。“是的，我不知道这些，”他说，“这就是我需要替罪羊的原因吗？”

我摇摇头，“你似乎没听懂我的话，”我说，“我亲口告诉你，古德温认识梅尔顿夫人。那不是什么新闻，对吧？古德温有梅尔顿夫人什么把柄来勒索她呢？什么都没有。他不是勒索梅尔顿夫人。梅尔顿夫人死了，她已经死了十一天了。她今天从小鹿湖里漂出来——穿着贝丽尔·海恩斯的衣服。这就是你要一个替罪羊的原因了——你已经有一个了，现在有两个人是在你调控中的。”

在房间黑暗处的那个女人弯着腰，捡起一个东西，然后气喘吁吁地冲了过来。梅尔顿猛地转过身，他的手条件反射似的去掏口袋，但是他犹豫的时间太久了，眼睁睁看着她从地板上抓起死去的古德温手旁的枪，这支枪就是他刚才忽略的东西。“你这个浑蛋！”她喊道。

他还是没怎么畏惧，用空空的双手做出抚慰的举动。“好了，亲爱的，我们按你的方式来玩。”他温柔地说，他的手臂很长，可以够着她，在她刚才举枪的时候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他又要再试一次。他快速向她靠过去，张开手，这时我伸出一只脚，想去绊他的腿，可是距离太远了——真的是太远了。

“我是很好的替罪羊，对吧？”她尖声吼着往后退，然后射击了三次。

梅尔顿身上带着子弹，扑向她，重重地朝她压了过去，把她一同带倒在地板上。她应该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他们撞到了一起，他高大的身体把她压在下面，她恸哭起来，举起一只拿着枪的胳膊对准我。我把她手里的枪打掉，从他的口袋里抓取出我的枪，在离他们远一点的地方坐了下来，脖子后面又感觉到一阵冰冷。我坐着，把枪放在膝盖上，就那么等着。

他伸出一只大手，抓住长沙发上爪形的腿儿，握住木头的那只手都变白了。他弓着身子晃来晃去，那个女人又恸哭起来。他的身体又转了回来，接着就松弛了，那只手也松开了沙发腿儿，手指都轻轻地舒展开，懒散地躺在毛茸茸的地毯上，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呜咽和寂静。

她挣扎着从他身下出来，站了起来，气喘吁吁，像动物一样瞪着眼睛。她转个身，没有发出声响就跑了。我没有追过去，让她走了。

我走过去，在这个横躺的高大男人前弯下腰，伸出一根手指紧紧地挨着他脖子的一侧。我在那儿静静地站着，俯下身，探寻脉搏，倾听。我缓慢站直身子，又仔细听了听。没有警笛，没有车辆，没有噪声，房间里只有死亡的寂静。我把枪放回到胳膊下，关掉灯，打开前门，沿着小路走到人行道。

街道上没有什么动静，古德温房子的尽头处，有辆豪华汽车停在路边的消防栓旁。我穿过街道，走到新房子那里的车库，把车开出来，关上车库门，再次朝狮湖出发。

8　继续选丁克菲尔德做警长

这栋小房子处在一片空地中，后面是一排短叶松。车库的样子跟个谷仓似的，一边还放着一堆木材，车库门大开着，清早的太阳照射进来，丁克菲尔德的车在阳光中闪闪发光。一条防滑小路从这里通向前门，烟囱往外断断续续地吐着烟。

丁克菲尔德亲自打开门，他穿一件旧的灰色翻领毛衣，一条卡其色的裤子，他刚刚刮了胡子，脸像婴儿一样光滑。

“孩子，进来，”他温和地说，“天刚亮你就工作，这么早，你昨晚肯定没有回去？”

我绕过他，进了小屋，坐在一张旧的高背木摇椅上，椅背上有钩针编织的椅子套，我坐在椅子里摇晃了下，它就发出让人舒服的吱吱声。

“咖啡很快就好了，”丁克菲尔德亲切地说，“艾玛会给你摆好餐具。孩子，你看起来可是累坏了。”

“我下了趟山，”我说，“刚回来，昨天湖里的那个人不是贝丽尔·海恩斯。”

丁克菲尔德说了句：“哦，天哪。”

“为什么你看起来不怎么吃惊呢？”我埋怨道。

“我不是很容易吃惊的，孩子。尤其是在早餐前。”

“那具尸体是朱莉娅·梅尔顿，”我说，“她是被谋杀的——凶手是霍华德·梅尔顿和贝丽尔·海恩斯。她穿着贝丽尔的衣服，被放到那些板子下面，六尺深的水中。她在水里待了那么长的时间，以至于看起来不像朱莉娅·梅尔顿。两个女人都是金发女郎，一样的身材，差不多的长相。比尔说她们长得像姐妹一样，应该不是双胞胎姐妹。”

“她们有些像。”丁克菲尔德严肃地盯着我说，他又提高嗓音，喊了一声：“艾玛！”

一个穿着印花衣服的矮胖女人，打开了小屋的里门，一条肥大的白色围裙系在她原本是腰的地方，一股咖啡和煎培根的香气冲了出来。

“艾玛，这是从洛杉矶来的达尔马斯侦探。再摆一个盘子，我要把桌子拉得离墙远点。他有点累了，也饿了。”

这个女人突然低下头，微笑着，把餐具摆在桌子上。

我们坐下来，吃了些培根、鸡蛋、烤饼，按夸脱喝了点儿咖啡。丁克菲尔德吃了四个人的量，他太太则吃得很少，像只小鸟一样跳来跳去，去拿更多的食物。

我们吃完早餐后，丁克菲尔德夫人收拾了盘子，就把自己关在了厨房里。丁克菲尔德切了一大片烟草，小心翼翼地塞进嘴里，我则坐回到高背木摇椅里。

“好了，孩子，”他说，“我猜我做好准备继续听了。我很想知道，为什么那条金链子藏在一个离湖那么近的地方，但是我脑子慢。你是怎样想到梅尔顿谋杀了他老婆呢？”

“因为贝丽尔还活着，而且她的头发染成了红色。”

我告诉了他整个故事，把所有的细节一点点儿讲出来，没有任何隐瞒。我说的过程中，他从未打断插话。

“孩子，不错，”他说，“你在这次侦查工作中表现得很机智——有几次靠的是运气，这也是我们必须倚仗的。但是你有理由一个人干下去，是吧？”

“是的，可是梅尔顿欺骗了我，把我当成笨蛋来耍，我可是固执的家伙。”

“你认为梅尔顿为什么要雇你？”

“他必须这样做，这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他需要在最后得出正确的鉴定结果，可能不是等一时，需要等尸体安葬了，案子结了。最后必须得证明那是他老婆，这样才能得到她的钱。再或者是等上几年，就可以让法庭宣判她已死亡。如果鉴定结果出来了，他需要证明自己为了找她，做出了很大努力。如果他妻子和他说的一样，是个有盗窃癖的人，他有很好的理由雇用一个私人侦探，而不是去警察局。可是他必须得做一些事情，当然，还有来自古德温的威胁。他可能计划杀害古德温，把罪嫁祸到我头上。当然，他不知道贝丽尔早就把他杀了，否则他就不会让我去古德温的房子了。

“事后——我太傻了，来这里之前没有把古德温的死上报给格兰岱尔市当地的警察局——他可能觉得可以用钱把我摆平。谋杀这个事件本身挺简单，但是有个方面贝丽尔不知道或者就没有考虑，她可能已经爱上梅尔顿了。一个老公经常酗酒、经济状况不好的女人，很容易喜欢上梅尔顿这样的家伙。

“梅尔顿没料到尸体会在昨天被发现，因为这纯属意外。若不是这样，他也会继续雇用我，跟我兜圈子，直到发现尸体。他知道海恩斯会被怀疑谋杀他老婆，她的那张不像是要去自杀的纸条是特意留下的。梅尔顿知道他老婆跟海恩斯会在小鹿湖一起喝得烂醉，背后搞些事情。

“他和贝丽尔一直在等海恩斯到北岸去喝个酩酊大醉。这个时机一来，贝丽尔肯定在某个地方给他打了电话，这个你肯定能查出来。他怎么也得开三个小时的车才能到那里，那个时候朱莉娅可能还在喝酒。梅尔顿把她击倒，给她换上贝丽尔的衣服，再把她放到湖下。他是个大块头的家伙，一个人做这点事，不成问题。贝丽尔可能在通往这栋房子的唯一的路上放哨，这让他有机会把脚链栽赃到海恩斯的小屋里。然后他迅速回到镇上，贝丽尔穿上朱莉娅的衣服，带着朱莉娅的行李箱，开着朱莉娅的车到圣贝纳迪诺旅馆。

“可是非常不幸，古德温撞到了她，还找她谈话。古德温肯定是通过她的衣服、行李，或者是听到她说自己是梅尔顿夫人而发现了问题。所以他跟踪她进了城，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按照我的推理，梅尔顿让她设计出这样的行迹有两个出发点。一方面，他想在尸体被鉴定前争取一些时间。根据比尔所说的，几乎可以判定这具尸体是贝丽尔·海恩斯，这使比尔陷入很被动的局面。

“另一方面，当鉴定出尸体是朱莉娅·梅尔顿时，贝丽尔留下的假象，会让人觉得是她和比尔为了朱莉娅的钱财一起谋杀了她。梅尔顿犯下一个致命的错就是把脚链藏到那样一个地方。他应该把它丢进湖里，系在一个螺栓或其他什么东西上，然后假装很偶然地捞出来。把它藏到海恩斯的小屋，又问我是否搜查了海恩斯的小屋，这也太草率了。不过，有计划的谋杀通常都是这个样子。”

丁克菲尔德把嘴里的烟草转到脸的另一边，走到门口吐了出来。他背着扣在一起的双手，站在敞开的门口儿。

“他肯定会把一些事情归咎到贝丽尔身上，”他回过头说，“他不会让贝丽尔说出太多事情的。孩子，你是这样想的吗？”

“是的，一旦警察开始找她，案件在报纸上公开报道——我是指真实的案件——他就会把她干掉，制造自杀的假象。我想这可能奏效。”

“孩子，你真不该让那个杀了人的女人跑掉。还有其他事情你也不该做，而这个是最糟糕的。”

“这是谁的案子？”我有些着急，“你的——还是格兰岱尔市警察的？贝丽尔肯定会被捕的。她杀了两个男人，她下次再耍花招肯定就没那么顺利了。他们肯定会再挖掘一些旁证——那是警察局的工作，不是我该管的。我知道你在跟几个年轻人进行继任的竞选，我来这儿，可不是为了山里的空气。”

他转过身，会意地看着我，说：“孩子，我有点明白了，你觉得老丁克菲尔德会心肠软，让你远离监狱。”然后他拍着腿大笑，“继续选丁克菲尔德做警长，”他面朝室外，声音洪亮地说，“你说得没错，他们会的。如果这样之后，他们还不选我，就太笨了。我们走着去办公室吧，给圣贝纳迪诺的检察官打个电话。”他叹了口气，“梅尔顿太爱耍聪明了，”他说，“我喜欢简单的人。”

“我也是，”我说，“这就是我来这儿的原因。”

他们在加利福尼亚到俄勒冈州的路线抓捕了贝丽尔·海恩斯，高速公路巡警拦住她进行常规的边境水果检查，但是她不清楚状况，还掏出另外一支枪。她还带着朱莉娅·梅尔顿的行李箱，穿着朱莉娅·梅尔顿的衣服，拿着朱莉娅·梅尔顿的支票簿，里面有九张空白支票，签字是从朱莉娅·梅尔顿的真实签名摹写过来的。古德温兑现的支票也被证明是伪造的。

丁克菲尔德和县检察官帮我和格兰岱尔市的警方进行辩护，但我还是受到了他们的惩罚。事后，我从维拉·马基那儿得到了个大多汁的树莓，从已故的霍华德·梅尔顿那里得到了遗留下的预付的五十块钱。而丁克菲尔德则以绝对优势继续担任警长。

（本文译者 卞琛、蒲若茜）

自作聪明的杀手

1

基马诺克酒店的门卫身高将近一米九，身着一套浅蓝色制服，双手因为戴着白色手套，看上去显得特别粗大。他打开了黄色出租车的车门，动作轻柔得像是老姑娘在抚摸猫。

强尼·达尔马斯下了车，又转过身对一头红发的司机说：“乔伊，你最好还是在这附近等我。”

司机点了点头，把嘴里的牙签又往里咬进了点，然后一个急转，手法娴熟地把出租车甩出了用白线圈出的搭车区。达尔马斯穿过洒满阳光的人行道，走进基马诺克酒店宽敞而凉爽的前厅。大厅里铺着厚实的地毯，走在上面悄无声息。门童们双手叠放在胸前站在那里，而大理石服务台后面的两名接待员看上去都是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

达尔马斯径直走到电梯前廊，进了一架有镶板的电梯，对电梯员说：“麻烦到顶楼。”

酒店顶楼有一间小而安静的休息室，三面墙上各有一道门。达尔马斯走到其中一扇门前，然后按下了门铃。

开门的是德里克·瓦尔登。他的年纪在45岁左右，或者比这更大一点，头发花白，长相英俊，看脸色便知他是个酒色之徒，而脸上的皮肤也开始有松垂的迹象。他身穿印着姓名字母花纹的长袍，手上拿着一满杯威士忌，看样子已经有点醉了。

“哦，是你啊，进来吧，达尔马斯。”

他没精打采地嘟哝道，说完把门敞开着，就走回房间里了。达尔马斯顺手把门关上，并跟着他走进来。房间很长，天花板也很高。房间的一端是一个阳台，阳台左边是一排落地窗户，窗户外还有一个小露台。

德里克·瓦尔登径自在一张靠墙的棕色座椅上坐了下来，伸出双腿放在一张脚凳上。他摇了摇酒杯中的威士忌，低头看着酒杯。

“你在想什么呢？”他问道。

达尔马斯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过一会儿才答道：“我只是顺道过来通知你一声，你委托我的事我不想干了。”

瓦尔登将威士忌一饮而尽，把酒杯放在桌角，然后摸出一根香烟，放到嘴边叼着，却忘了点着它。

“就这事？”他的声音含糊而冷漠。

达尔马斯转过脸去，走到一扇窗前。窗户大开着，上面的遮阳篷伸展在外。外面大马路上微弱的交通噪声隐约可闻。

他背对着瓦尔登说道：“调查毫无进展，正好如你所愿。你很清楚自己为何被勒索，而我却毫无头绪。日食电影公司对这件事情感兴趣，是因为他们对你的电影下了血本。”

“让他们见鬼去吧。”瓦尔登貌似平静地说道。

达尔马斯摇了摇头，转过身来，说：“我并不这样看。你一定是惹上什么大麻烦了，有人不愿放过你。你只是不得已才雇用我的，但这也是白费时间，你根本就不懂得合作。”

瓦尔登不悦地反驳：“我是以自己的方式处理这件事，而且我没惹上什么大麻烦。该如何做我心里有底，该出手时我就会出手。而你要做的就是让日食公司的那帮人认为事情正在得到处理。明白吗？”

达尔马斯回头踱了几步，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旁边的烟灰缸散落着几根沾着深色口红印的烟蒂。他心不在焉地看着这一切。

他冷淡地说道：“瓦尔登，这对我来说不是一个好的借口。”

“我还以为你足够聪明，能弄明白这一切呢。”瓦尔登冷笑道。他侧向一边，往酒杯中倒入更多威士忌，“来一杯？”

“不了，谢谢。”达尔马斯答道。

瓦尔登摸索到嘴里叼着的烟，把它丢到地下，喝了口酒。“什么玩意儿！”他哼了一声，“你是一名私家侦探，我付你钱是让你搞一些无关紧要的小动作。按你们这一行的说法，这是一份干净的工作。”

达尔马斯看着他说道：“这倒是我闻所未闻的笑话。”

瓦尔登突然做了个愤怒的手势，眼光一闪，嘴角下垂，脸色变得阴沉起来。他避开达尔马斯的眼光。

达尔马斯接着说道：“我无意针对你，但也绝不喜欢你。你不是我喜欢的那种人。如果你玩我，我早就采取行动了。我还是会采取行动，但不是为了你。我不想要你的钱，你可以随时召回你那些像影子一样跟踪我的尾巴。”

瓦尔登把脚放下来，把酒杯小心翼翼地放在手边的桌面上。达尔马斯的话让他脸色大变。

“跟踪？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我可没叫人跟踪你。”

达尔马斯盯着他，过了一会儿才点点头，说：“那就好。下次我会反跟踪，看看能否让他告诉我背后的主子是谁……我会查清楚这一切的。”

瓦尔登非常平静地说道：“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这样做。你是——你跟他们有样学样，他们可是会不择手段的……我很清楚这一点。”

“这个吓不倒我，”达尔马斯沉稳地说道，“如果是勒索你的人，他们早就使出更卑鄙下流的手段了。”

他把帽子脱下，托在胸前，若有所思地盯着它。这时瓦尔登神情紧张，脸部冒出些许汗珠，眼神呆滞，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他张开口正想说点什么。

门铃却突然响了。

瓦尔登随即皱起眉头，低声骂了一句。他低头盯着地面，身体却没有动。

“该死的，今天怎么那么多不速之客，我那个日本门童今天刚好不在。”他低声咆哮着。

门铃又响了起来，瓦尔登无奈准备起身，此时达尔马斯说：“我去看看是谁，反正我也正好要走了。”

他对瓦尔登点了点头，走出房间下楼打开了门。

两个男人闪了进来，手里拿着枪。其中一人用枪狠狠顶着达尔马斯的肋骨，语气急促地说道：“退回去，快点。打劫！你懂的。”

他皮肤黝黑，相貌端正，很兴奋的样子。他的脸像浮雕宝石一样洁净，因此看起来不太硬朗。他笑了笑。

他身后的男人身材矮小，一头棕黄头发，脸色阴沉。那个黑小子说道：“诺迪，这是瓦尔登的私家侦探，带他过去，搜出他的武器。”

那个棕黄头发的男人诺迪听了，用一把短管左轮手枪顶着达尔马斯的肚子，他的同伴则一脚把门关上，然后大摇大摆走向瓦尔登。

诺迪从达尔马斯腋下搜出一支0.38英寸的柯尔特式自动手枪，绕着他走了一圈，还拍了拍他的口袋。接着他把自己的手枪收好，换上达尔马斯的自动手枪。

“好了，里基奥。这人身上没枪了。”他嘟囔着对同伴说道。达尔马斯随即放下双手，转身走回房间，若有所思地盯着瓦尔登。瓦尔登身体前倾，嘴巴微张，神情专注。达尔马斯看了看那个黑小子，轻声问道：“你叫里基奥？”

黑小子瞥了他一眼，说：“站到那边的桌子边去，伙计。现在一切由我说了算。”

瓦尔登的喉咙发出一丝嘶哑声。里基奥站到他的面前，神情愉快地颔首注视着他，一只手指挂着扳机护环，让枪摇来晃去。

“瓦尔登，你的账现在还没给我付清，动作真是太他妈慢了！所以我们过来和你说一声。还是跟踪你的大侦探找到这儿的。很聪明吧？”

达尔马斯板着脸，平静地说道：“瓦尔登，这个废物以前是你的保镖吧，如果他叫里基奥的话。”

瓦尔登默默点了点头，抿了一下双唇。里基奥向达尔马斯叱喝道：“别玩花样，死侦探。我再次警告你啊。”他目露凶光，又转头看向瓦尔登，瞥了眼手表。

“现在是三点零八分，瓦尔登，我想以你的龟速应该也能赶在银行关门前把钱取出来。给你一个小时去银行取1万美元出来。记住只有一个小时。我们得劳驾你的大侦探跟我们走一趟，好安排交付事项。”

瓦尔登一声不吭地点了点头，他把双手按在膝盖上，双拳紧握，握得指关节都泛白了。

里基奥继续说道：“我们会光明正大地行动，如果不是这样，我们的‘生意’也不会越做越大。你也给我放机灵点，要不然你亲爱的侦探先生就要在泥土下长眠不醒了，明白了吗？”

达尔马斯以轻蔑的口吻说道：“如果他付清了，我猜你会放了我，好让我向警察告发你吧。”

里基奥没有看达尔马斯，而是平静地说道：“这是个不错的选择……瓦尔登，你今天要付清1万美元，下个星期天我们要看到另外1万美元，除非我们遇上了大麻烦。如果我们真有什么麻烦，你会付出代价的。”

瓦尔登露出一副茫然的挫败表情，双手一摊，仓促说道：“我想我能安排好一切。”

“很好，那我们走了。”

里基奥快速地点了下头，收好枪，从口袋里翻出一只羊皮手套，套上右手，然后走向棕黄毛，从他手中夺过达尔马斯的自动手枪，握在手中仔细研究了一番后顺手放进衣服的旁侧袋，戴着手套的右手仍揣着它。

“走人。”他甩了甩头，说道。

说罢就走了出去。德里克·瓦尔登看着他们的背影，面色惨淡。

电梯里只有电梯员一个人。他们三人在中厅出了电梯，走过一间安静的书房，路过一扇彩色玻璃窗，窗后的灯光营造出阳光灿烂的假象。达尔马斯走在最前边，里基奥半步之隔走在达尔马斯的左边，棕黄头发男人则在右边，两人挟持着达尔马斯出去。

他们沿着铺着地毯的台阶，走到一个卖奢侈品的拱廊商场，又穿过商场从侧门走出酒店。街道对面停着一辆棕色的小轿车，棕黄色头发的男人动作麻利地坐进驾驶座，把枪放在大腿下压住，踩上油门。里基奥和达尔马斯从后门上车，里基奥慵懒地吩咐：“诺迪，往东边开，我需要谋划谋划。”

诺迪咕哝道：“你脑袋被驴踢了？”他头也不转哼了一声，“光天化日之下载着人质到威尔希尔大道去兜风！”

“开你的车，笨蛋。”

棕黄毛又咕哝了一声，把小轿车开出路边，随后在干道的停车标志处前慢慢降下速来。一辆空的黄色出租车从西边的路沿开出来，在街区中间打了个回转，跟在了他们后面。诺迪停了一会儿后，继续向右前行。黄色出租车紧紧跟在其后。里基奥回头瞥了一眼，却毫不在意，毕竟威尔希尔大道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达尔马斯往后靠在座套上，沉思着道：“我们下来后，瓦尔登为什么不打电话报警？”

里基奥一笑置之，摘下帽子放在膝盖上，然后从口袋中伸出右手放到帽子底下，手中依然拿着枪。

“他不想惹恼我们，大侦探。”

“所以他就让你们两个废物带我去兜兜风。”

里基奥漠然说道：“这可不是一般的兜风。我们是要你帮我们完成交易……而且我们不是废物，明白吗？”

达尔马斯两指捏了捏下巴，嘴角的笑容一闪而过，猛然问道：“要一直往前开到罗伯逊大道吗？”

“是的，我还没想好下一步。”里基奥说道。

“真是个天才啊！”棕黄毛讥讽道。

里基奥咧了咧嘴，露出了白皙的牙齿。看到半条街区前的交通灯变红了，诺迪加速前进，率先到达十字路口。黄色出租车也加速跟上，停在轿车的左后边。车上司机一头红发，帽子斜斜地别在头上，嘴里含着牙签欢快地吹着口哨。

达尔马斯把双腿缩回到座椅前，全身力量都压在腿上，背部紧紧地靠在座垫上。诺迪看到高高的交通灯变成绿灯后，准备启动轿车，此时旁边一辆汽车突然来了个左转弯，诺迪不得不踩上油门。而黄色出租车猛地向前滑行，红发司机全身靠在方向盘上，猛地来了个右转弯，接着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出租车坚固的挡泥板狠狠地撞上了褐色轿车低悬的挡泥板，锁住了它的左前轮，两辆车颠了一下停在十字路口。

顿时，后面传来一片愤怒的喇叭声，表达着车主的急躁之情。

达尔马斯借机右拳猛击向里基奥下巴，左手快速接近他膝盖处的枪支。里基奥被打得扑倒在车角，达尔马斯趁机掰开他的双膝。里基奥头部晃了下，瞬间头昏目眩。达尔马斯迅速抽身，把自动手枪抢过来，放在腋下。

而前座的诺迪此刻坐着没动，右手却慢慢地摸向放在大腿下的手枪。达尔马斯打开车门，跳下车，顺手关上车门，两步跨到出租车前，打开了车门。但他没有急着上车，而是站在车门前看了看棕黄毛。

后面的喇叭声此起彼伏，一阵喧嚣。出租车司机来到车前面，使劲地想分开两辆车，但一点都不管用。他嘴里的牙签咬进又咬出。这时，一位戴着琥珀色眼镜的摩托巡警穿过长长的车龙来到路口，不耐烦地看了看情况，随即对出租车司机甩了甩头。

“你进去把车倒退一点，”他说道，“要理论到别处去理论，这路口交通正忙着呢。”

出租车司机咧嘴笑了笑，绕过车头，上车后挂挡倒车，一边小心翼翼地倒车，一边不时地按响喇叭或者挥手示意。车终于倒出来了。棕黄毛坐在轿车上木然地凝视着一切，达尔马斯也坐进出租车，拉上车门。

摩托巡警吹了一下口哨，接着又吹了两声尖锐的哨声，伸展双手指挥交通。棕色轿车好似一只被警犬追着的猫迅速穿过十字路口。

黄色出租车紧随其后，走了半条街区后，达尔马斯身体前倾，敲了敲玻璃。

“乔伊，走吧。你追不上他们的，我也不想逮住他们……刚才那一战实在漂亮。”

红发司机的下巴朝着仪表盘，咧嘴一笑，说道：“好说，头儿，下次考验我的时候派点难活儿吧。”

2

四点四十分电话铃响的时候，达尔马斯正仰卧在梅尔维尔酒店一间客房的床上。他伸手拿起电话，看也不看一眼，说道：“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悦耳的女声，听起来有点紧张。“我是玛芮恩·卡莱尔。你还记得我吗？”

达尔马斯把嘴边的香烟拿开，说：“当然记得了，卡莱尔小姐嘛。”

“听着，你一定要过来看看德里克·瓦尔登，他那个死脑筋不知在烦恼着什么事情，喝得酩酊大醉的。得想想办法才行。”

达尔马斯透过电话凝视着天花板，拿着香烟的手拍打着床边的图案，慢悠悠地说道：“卡莱尔小姐，我打了几次电话给他，但他没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我把我的钥匙塞在门缝里了，你最好直接就进去。”

达尔马斯听了，双眼微眯，右手的手指不再乱动。他悠然地说道：“我会马上过去的，卡莱尔小姐。那我到哪里能找到你？”

“我也不是很清楚……也许在约翰·苏特罗家吧。我们之前正打算到那儿去。”

达尔马斯回道：“好的。”听到了一声咔嗒声他才挂掉电话，把电话放在床头柜上。他坐起来，抬头看了一会儿映照在墙上的阳光，然后耸了耸肩站起来。他喝完电话机旁的一杯酒，戴上帽子，然后乘电梯下去，走到酒店外。酒店的外面排着一溜的出租车，他坐进了第二辆车。

“还是基马诺克酒店，乔伊。出发吧。”

十五分钟后，他们到达了基马诺克酒店。

此时正值茶舞结束时间，酒店外的大街上车辆拥堵，人人都试图想从三个入口处挤出来。达尔马斯在半条街区前下了出租车，穿过成群结队的名媛淑女及其舞伴走向拱廊入口，然后步上台阶来到中厅，再次经过书房，走入人头攒动的电梯。电梯到达顶层的时候，只剩下了达尔马斯一人。

达尔马斯走到瓦尔登房门前按了两次门铃，随后俯身向门缝里看去。门缝里透出一丝光线，但好像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电梯的指示灯，然后弯腰用袖珍折刀片伸进门缝把那个东西慢慢挑出来。原来是一把扁平的钥匙。他用这把钥匙打开门进去，猛地停住，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前方。

偌大的房间里躺着一具尸体。达尔马斯慢慢走向它，动作轻柔，仔细聆听周围的动静。他灰白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强硬的眼神，下颚骨绷紧成一条直线，与棕褐色的面颊相比，更显苍白。

德里克·瓦尔登瘫倒在棕色座椅上，嘴巴微张，右边太阳穴上有个小黑洞，脸颊上满是鲜血，像一个蕾丝图案。他的鲜血一直流到脖子和衬衫软领上，右手软软地垂在地毯浓厚的毛绒上，手指还扣着一把黑色的小自动手枪。

屋里的光线逐渐变暗，达尔马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这样看着德里克·瓦尔登，看了很久很久。到处都是静悄悄的。风已止，落地窗外的遮阳篷也一动不动。

达尔马斯从左臀口袋掏出一副羊皮薄手套戴上，屈膝跪在瓦尔登旁的地毯上，轻柔地掰开他越来越僵硬的手指，取出了他紧紧扣住的手枪。那是一把0.32英寸口径的小手枪，胡桃木枪柄，经黑色抛光处理过。他把枪支翻转过来，观察着枪托。他双唇紧闭，盯着枪托上被锉掉注册号的痕迹，残留的号码斑点在暗淡的黑色抛光表层微微发亮。他把枪放在毯子上，站起来缓慢走向放在书桌边缘的电话，电话旁放着一瓶插花。

他伸手想拿起电话，但最终还是没碰电话。他把手垂到身旁，站了一会儿后转身快步走回到尸体旁，再次拿起那把手枪。他把弹匣卸下来，取出后膛的子弹，把子弹装在空弹匣里。左手两只手指叉着枪管，把弹簧往后扯，扭转尾栓，拆开手枪。他捡起枪托，走到窗前仔细地观察。

枪托内侧有一组号码，没被锉掉，清晰可见。

他很快地重新装好手枪，把子弹装上后膛，推上弹匣，扣上扳机后把它按原样放回德里克·瓦尔登僵硬的手中。他把手套脱掉，拿出一本小笔记本写下枪托上的号码。

然后他走出房间，搭电梯下楼离开了酒店。这时已经五点半了，马路上的一些车辆已经打开了车灯。

3

达尔马斯到达苏特罗家，开门的是一个金发男人。他用力把门拉开，大门撞向了墙壁，金发男人则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握着门把手，怒道：“天哪，地震吗？”

达尔马斯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神情漠然。

他问道：“玛芮恩·卡莱尔小姐在吗？你知不知道？”

金发男人站起来，重重地甩开大门，大门“哐当”一声关上了。他大声地说道：“除了到处寻花问柳的蒲伯，所有人都到齐了。”

达尔马斯点了点头，说道：“那你们的派对应该不错。”

他越过金发男人走进大厅，穿过拱门拐进一间偌大的老式房间，一些嵌入式的陶瓷柜和破旧的家具陈列于室。房里大约有七八个人，每个都喝得面红耳赤。

一个身穿短裤和绿色马球衫的女孩坐在地板上，和一个身着正式餐服的男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着。一个戴着低鼻架眼镜的大胖子在正儿八经地对着玩具电话说道：“长途话务员，帮我接到苏城，加把劲啊，美女！”

收音机里播放着“甜蜜的小疯狂”，震耳欲聋。

两对男女正手舞足蹈地在屋里跳舞，相互碰撞，还不时撞向家具。一个神似阿尔·史密斯的男人在独自跳着舞，手里拿着一杯酒，脸上一片心不在焉的神情。一个身材修长、面无血色的金发女郎向达尔马斯挥手问好，手里的酒杯洒出些许酒，尖叫着：“亲爱的，没想到在这儿能碰见你啊！”

达尔马斯绕过她，向一个刚进屋的女人走去。她一头橘黄色头发，两手各拿着一瓶杜松子酒。她把酒放在钢琴上，然后整个人斜靠在上面，一副百无聊赖的神情。达尔马斯走上前向她询问卡莱尔小姐。

钢琴上有一盒打开的香烟，橘黄色头发女人抽出一根，冷淡地说道：“在外头院子里。”

达尔马斯道：“谢谢你，苏特罗夫人。”

她没有表情地看着他。达尔马斯从另一扇拱门出去，走进一间昏暗的房间，里面摆着一些编藤家具。房里有一扇门通往玻璃装饰的门廊，穿过门廊尽头的大门，沿阶而下通向一条蜿蜒小径。达尔马斯沿着通幽小径穿过一片幽深的树林，走到一处断崖边，站在边上可见对面灯火通明的好莱坞的部分景致。断崖边上有一张石凳，有个女人背对着房子坐在上面，点燃的烟头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她慢慢地回过头来，然后才站起来。

她身材娇小，皮肤不是很白皙，妆容精致娇媚，双唇抹着厚厚的口红。在昏暗的光线下，脸部轮廓看得不是很清晰，只觉得她的眼神忧郁迷茫。

达尔马斯说道：“卡莱尔小姐，我在外面安排了一辆车。你自己开车来的吗？”

“没有，我们走吧。这儿太压抑了，而且我不喜欢喝杜松子酒的。”

他们折回幽径，从房子侧面绕出去，穿过一扇格子栅栏门走上人行道，沿着一排栅栏走向出租车。司机正背靠着车，一只脚后跟踩在脚踏板上，看见他们过来，赶紧打开车门，让他们坐进去。

达尔马斯说：“乔伊，找家杂货店买包香烟。”

“好的。”

乔伊滑坐进驾驶座，启动汽车，沿着陡峭蜿蜒的山路向前开去。潮湿的沥青公路回响着轮胎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达尔马斯才开口问道：“你是几点离开瓦尔登那儿的？”

女孩儿头也不转，回道：“大约三点钟。”

“应该更晚一些吧，卡莱尔小姐。三点钟时他还活着，那时身边还有别人。”

闻言，女孩儿发出一声微弱的痛苦声，像压抑的啜泣声。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道：“我知道……他死了。”她抬起戴着手套的双手按在太阳穴上。

达尔马斯说道：“是的。那就让我们不要搞得太复杂了……或许不得不复杂些——但差不多就行了。”

她慢慢地低声说道：“我到那儿时他就已经死了。”

达尔马斯点了点头，没有看她。出租车继续往前开，过了一会儿停在拐角处的一家杂货店前。司机转过身往回看。达尔马斯盯着他，却对着女孩儿说道：

“打电话时你就应该和我说清楚的。我可能会因你惹祸上身。可能我现在已经摊上大麻烦了。”

女孩儿突然向前倾，整个人立刻滑下座位。达尔马斯迅速伸手抓住她，把她推回靠在车垫上。她的头搁在肩部不断颤抖，嘴巴大张，脸色苍白。达尔马斯一手抓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脉搏上把脉，顷刻神情可怕，急促道：“乔伊，我们去卡利那里。不要管什么香烟了……她需要喝点酒，动作快点。”

乔伊快速挂了挡，踩上油门疾驰而去。

4

卡利是一家小俱乐部的老板，店面位于一家体育用品店和流动图书馆之间的通道尽头。前门是扇格栅门，门后站着一个保镖，一副对外界漠不关心的样子，似乎谁会进去跟他没有太大关系。

达尔马斯和女孩儿进去后坐在一间硬座小包厢里，里面窗户挂着挂钩绿色窗帘。高高的隔墙将一间间包厢分隔开来，包厢的另一侧设有一个长廊酒吧，尽头有一台投币式自动点唱机。当一切快归于安静时，酒保就会投入一枚五分镍币播放歌曲。

一名服务员端来两小杯白兰地酒放在桌上，玛芮恩·卡莱尔拿起一杯就一饮而尽，空洞的双眼终于恢复了一丝神采。她脱掉右手黑白相间的长手套，静静坐在那里漫不经心地把玩手指，俯首盯着桌子。没过多久，那名服务员又端来两杯白兰地调酒。

服务员离开后，玛芮恩头也不抬地开口说道：“他有十几个情妇，我不是头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当然他也有好男人的一面。不过不管你信不信，他从没付过我房钱。”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入耳。

达尔马斯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女孩儿继续低头说道：“但总的来说，他这个人其实就是个无赖。没酒喝时脾气暴躁；喝得烂醉后，脾气又恶劣；清醒时，他算是个不错的男人，还是好莱坞最佳色情导演。在海斯办公室（美国电影协会），任意三个人加起来都不如他有办法制作更好的色情片。”

达尔马斯面无表情地说道：“他就快过气了，色情电影现在也行将消亡了，他很清楚这一点。”

女孩儿瞥了他一眼，随即垂下眼睑，轻啜一小口调酒，然后从运动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块小手帕轻轻地拭了一下双唇。

隔壁包间的人大声喧哗，嘈杂不已。

玛芮恩继续说道：“今天我们在阳台吃了午饭，德里克喝高了，有点醉醺醺的了。他看起来心事重重，似乎有些事情让他很忧心。”

达尔马斯微微一笑，说：“可能是在担心别人敲诈他的2万美元吧……你知不知道这事？”

“可能是吧，他最近手头有点紧。”

“他花了一大笔钱购酒，”达尔马斯艰涩地说道，“还有他的机动游艇，停在临近墨西哥的海上，他喜欢开着它到处游玩。”

女孩儿抬起头，很快地甩了甩，乌黑的双眸里露出强烈的痛苦。她缓缓地说道：“他的酒都是从恩塞纳达带回来的。他亲自带过来的。带进那么多美酒，他不得不小心一些。”

达尔马斯点点头，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他喝完了杯中酒，拿出根香烟塞到嘴边，把手伸进口袋里找火柴。桌上的火柴架已经空了。

他说：“继续说，卡莱尔小姐。”

“我们进了房间后，他又拿出两瓶酒，说要一醉方休……然后我们就大吵了一架……我再也受不了，就离开了。回到家后我又有点担心他，就打了电话，但他都没接。最终我还是回去了……用我的钥匙开了门……就看到他躺在椅子上，死了。”

片刻后达尔马斯问道：“在电话里你为什么不和我说清楚？”

她两手紧紧握在一起，轻声说道：“我当时很害怕……而且这件事情有点……不对劲。”达尔马斯往后坐，头靠在隔墙上，半眯着眼盯着她。

“说来好笑，”她接着说道，“我都有点难于启齿，但德里克·瓦尔登是个左撇子，我肯定知道这点，不是吗？”

达尔马斯轻轻道了一句：“一定很多人都知道这点，但总会有那么一两个马大哈。”

达尔马斯看她摆弄着手套，不停地把它缠绕在指间。

“瓦尔登是个左撇子，”他悠然说道，“这意味着他不是自杀的。手枪是在他的右手。他也没有任何挣扎的迹象，太阳穴上的枪口有弹药灼伤的痕迹，看起来子弹应该是从右边近距离射过来的。这说明凶手能够随意进出房间接近他，是他认识的人。又或者他当时喝得烂醉如泥、不省人事了，这样的话，凶手只须有一把钥匙就可以干掉他。”

玛芮恩脱下手套，双手紧握。“说白了，”她尖声地说道，“我知道警察一定认为是我干的。喂，不是我，我爱惨那个可怜的傻瓜了，怎么会杀他呢？你说呢？”

达尔马斯面无表情地说道：“你脱不了嫌疑，卡莱尔小姐。那些警察会想到这一点，不是吗？而且事后你做得很聪明。他们也会想到这一点的。”

“这算哪门子的聪明，”她苦涩地说道，“只是自作聪明罢了。”

“自作聪明！”达尔马斯冷笑道，“说得好。”然后他用手指梳了梳头上的卷发，“其实，我并不认为这案件可以嫁祸到你身上……而且警察也不知道瓦尔登是个左撇子……除非有人刨根究底，把所有事情抖出来。”

他前倾着靠上桌子，双手撑在桌沿，一副要站起来的样子，双眼微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脸。

“我认识市区的一个警察，他可能会给我指条明路。他是个老练的警官，但这个老家伙口风很紧，你可以和我一块儿去找他，让他听听你的故事。他会帮我们把这个案子压上几个小时，不让它出现在报纸上。”

达尔马斯半是询问地看着她。她戴上手套，安静地说：“那走吧。”

5

梅尔维尔酒店电梯门关上后，一个大汉放下面前的报纸，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从角落的一张长背椅中站起来，游魂似的穿过安静窄小的大厅，路过一排酒店内线电话，挤入尽头的一间电话亭里。他往投币口丢进一枚硬币，粗大的食指拨着转盘，嘴里还喃喃自语着电话号码。

过了片刻，他倾身靠近话筒，说道：“我是丹尼，在梅尔维尔酒店，我们的目标刚进来了。我在外头跟丢了他，就候在大厅等他回来。”

他的声音粗重，有些含糊。他仔细地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时地点点头，然后什么也没说挂断了电话。他走出电话亭，再次回到电梯口，顺手把烟蒂扔到装满白沙的玻璃烟灰缸里。

进了电梯后，他对电梯员说了一句：“麻烦到十楼。”说完脱下了帽子。他有一头乌黑的直发，由于出汗全打湿了，脸庞既大且平，眼睛很小，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但不寒酸。他是事务所的一位侦探，受雇于日食影业公司。

他在十楼出了电梯，沿着阴暗的走廊向前走去，然后拐角敲响了其中的一扇门。房间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开门的是达尔马斯。

大汉径自走进去，把帽子随手扔在床上，问也不问一句就在窗户旁的一张安乐椅上坐下。

他开口道：“嗨，老兄，听说你需要帮忙。”

达尔马斯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吱声，过了一会儿才蹙着眉头不疾不徐地说道：“也许——我需要一个跟踪高手。但我想要的是柯林斯，你来跟踪人的话很容易被发现。”

他转身走进浴室，拿着两个玻璃杯出来，走到桌前调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大汉。大汉接过来豪爽地一饮而尽，咂了咂嘴，把酒杯放在窗台上，然后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根短粗的雪茄。

“柯林斯不在，”他说道，“而我则是个大闲人，所以上头才安排我来。是要跑腿吗？”

“不知道，或许不用。”达尔马斯冷淡说道。

“如果是以车代步，我还是可以的。我开着我的双门小轿车来的。”

达尔马斯拿起酒杯，坐在床沿带着一抹淡淡的笑容盯着大汉。大汉咬断了一截烟末，把它随口吐在地上。

随后，他又弯腰把它捡了起来，看了看，将它随手扔出了窗外。

“夜色真美。都年底了还这么暖和。”他说道。

达尔马斯慢悠悠地问道：“丹尼，你对德里克了解多少？”

丹尼把视线投向窗外，一层薄薄的雾霭笼罩着天际，旁边高楼后面的霓虹灯闪闪发亮，像火花似的映着夜空。

他说道：“我不知道你说的了解是什么意思。只是见过他几次，知道他是一个大款。”

“如果我告诉你他死了，你应该不会大吃一惊吧。”达尔马斯语气平稳地说道。

丹尼慢慢回过头来，阔大的嘴里还含着没有点燃的香烟，上下嚅动着，看起来有了点兴趣。

达尔马斯继续说道：“很有趣的案件。丹尼，有帮敲诈团伙勒索他，这似乎是找到了凶手案的替罪羊。他今天下午被杀了——头上中了一枪，手里握着一把枪。”

丹尼小眼微张，达尔马斯啜了一小口酒后把酒杯托在大腿上。

“是他女友发现的。她有他在基马诺克的房门钥匙。他的日本门童刚好不在，帮不上什么忙。那个女人没告诉任何人，她在慌乱之中跑了，过后才打电话给我，我过去查探了一番……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大汉回过神来，慢慢说道：“拜托！老兄，警察会找到你身上来的，然后把案破了。你很难置身事外了。”

达尔马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把视线投向墙上的一幅画，冷然说道：“我正在调查啊，而你要帮我。我们有事干了，事件的背后有个可怕的强大组织，这里头可有好戏看。”

“那你想怎么做？”丹尼语气冷漠地问道，脸上透出一抹不悦的神情。

“丹尼，瓦尔登的女友认为他不是自杀的。我也这样想，而且已经有点线索了。不过我们得抓紧，比警察先走一步。我没想能够立马破了这个案子，但我刚好有假在身。”

丹尼说：“嗯，不要太自作聪明，我有点跟不上你的思维。”

他划一根火柴点燃香烟，手微微颤抖。

达尔马斯说：“这不是聪明，是你智商有限。射杀瓦尔登的枪支有注册号，但号码被锉掉了。但我把枪拆了之后发现里面还有一组号码。而警局总部能查到这组号码，只要有特许通行证就行。”

“而且你刚刚去了那里，问他们要了号码，他们也给了你。”丹尼冷冷地讥讽道，“当他们发觉瓦尔登死了，追查枪支的事，他们会发现你很聪明，已经捷足先登了！”他的喉咙里发出刺耳的声音。

达尔马斯说：“放松，伙计。不是我说那帮家伙调查的效率，我不需要担心这点。”

“见鬼去了，才不会呢！瓦尔登这样的人要一把没号码的枪干吗啊？那可是刑事重罪。”

达尔马斯喝完酒，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后拿出一瓶威士忌给丹尼。丹尼摇了摇头，神情很郁闷。

“如果这枪是他的，他可能并不知道这点，丹尼。而且很可能那根本不是他的枪。如果是凶手的，那他肯定是玩票的。职业杀手不可能有那种武器。”

大汉听了慢悠悠说道：“好吧，你四处奔跑打听到什么了？”

达尔马斯重新坐在床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点燃一支，倾身向前把火柴扔出窗外，开口说道：“枪支大约是在一年前注册的，登记的是《新闻记事报》的一个记者，名叫达特·布尔万德。这个叫作布尔万德的人去年4月份在长廊商场的匝道被撞死了，当时他正准备离开市镇，但没有成功。这个案子至今未破，但是人们直觉地猜到他和某些非法勾当有关，比如说像芝加哥的林格尔凶杀案那样的勾当。他大概是想敲诈某个大腕，没想到反而被别人干掉了。布尔万德就这样出局了。”

大汉深吸了一口气，把香烟熄灭。达尔马斯面色沉重地看着他，继续说道：

“我是从《新闻记事报》的韦斯特福那儿打听到的，他是我的朋友。情况还不止这些。据知，枪支后来给回了布尔万德的妻子，她住在肯莫尔北部郊区。或许她会告诉我有关枪支的事情……有可能她跟非法勾当也脱不了干系，丹尼。这样一来，她就不会告知真相，待我和她谈论一番，或许能引出一些我们感兴趣的东西。弄明白了吗？”

丹尼又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香烟。他粗声粗气地问道：“那我要干些什么——你和她谈完后，我跟踪她找出枪支的流向？”

“没错。”

大汉站起来，作势打了个呵欠，“我可以帮你，”他咕哝了一声，“但为什么要为瓦尔登的死保密啊？让警察破案不就好了吗？我们这样做只会得罪警察总部的人。”

达尔马斯悠然地说道：“这事得冒冒风险。我们不知道敲诈瓦尔登的团伙到底想要什么。如果案件让警察接手，全国的报纸再头条报道，电影公司势必会亏损一大笔钱。”

丹尼接道：“你说得好像瓦尔登是大名人瓦伦蒂诺似的。见鬼去了，那家伙不过是个导演，把他的名字从未上映的电影撤下来不就完事了吗！”

达尔马斯说：“他们的想法不同，但可能因为他们还没和你说过。”

丹尼粗暴地说道：“好吧。但我，我就宁愿让他女友背这个黑锅，反正法律只要找个替罪羊就完事了。”

他绕过床头，拿起帽子扣在头上。

“好了，”他没好气地说，“在警察察觉瓦尔登死之前我们要把案件理清。”他一边做着手势，一边残忍地笑道，“好戏就要上演了。”

达尔马斯把威士忌酒瓶放在桌上，也戴上帽子，然后打开房门，站到一侧让丹尼先走，最后关灯带上了门。

此时已八点五十分。

6

金发女人身材修长，微眯着一双碧眼，眼中的瞳孔很小，就这样看着达尔马斯。达尔马斯从她身旁快速闪进房间，然后用手肘把门推上。

他说：“我是个侦探——私家侦探，布尔万德夫人，想请教一些你可能知情的内幕消息。”

金发女人说道：“我姓道尔顿，海伦·道尔顿，不要跟我提布尔万德那些往事。”

达尔马斯笑了笑，说道：“很抱歉，我应该先弄清楚这点。”海伦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走进房内，优雅地坐在一张椅子上，椅子的扶手上放着一支燃着的香烟。这是一间客厅，里面家具配备齐全，周围还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古玩，开着两盏落地灯。几个荷叶边枕头散落在地面上，一只法国洋娃娃四肢伸展靠在一盏落地灯座上，壁炉架上有一排小说，炉内的煤气火焰燃得正旺。

达尔马斯放好帽子，客客气气地说道：“达特·布尔万德曾经有一把枪支，现在它出现在我正调查的一件案子中，我想了解一下你拿到它之后的去向。”

海伦·道尔顿用半英寸长的指甲搔了一下手臂，草草地答道：“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达尔马斯盯着她看，背靠着墙壁，声音深沉而锐利地说道：“你应该不会忘了达特·布尔万德，你的前夫吧，他去年4月惨死于车祸……或者说这事太遥远，你都忘记了？”

金发女人咬着一个指关节，说道：“你很聪明啊。”

“为了谋生不得不这样。只要不是中枪之后长眠不醒就好了。”

海伦·道尔顿突然挺直腰板坐着，脸上不再是一副茫然的表情，绷着脸冷冷地说道：“那支枪怎么了？”

“杀了一个人，就是这样。”达尔马斯漫不经心地说道。

她瞪了他一眼，片刻才开口道：“我当时身无分文，就把它典当出去了，之后再也没有赎回来。我的死鬼丈夫每个星期能挣60美元，但从未给过我哪怕一毛钱。我一个子儿都没得到。”

达尔马斯点了一下头，问道：“还记得那个当铺吗？你有没有保存当票？”

“不记得了。当铺在镇上的主街，那里两旁到处都是当铺，我也没有当票。”

达尔马斯说道：“我就担心这个。”

他慢慢走过房间，看了眼炉架上一些小说的书名，然后走到一张小折叠桌前，盯着桌上的一张银框装潢画，过了片刻才慢慢转身过来。

“海伦，那把枪有了大麻烦。今天下午它干掉了一位名人，枪支外面的注册号还被锉掉了。如果你典当了，我猜是哪个杀手从当铺买了枪，但是一般杀手不会那样把号码锉掉，他也应该知道枪支内侧还有一组号码。所以买枪的不是什么杀手，而且他也不会随便在当铺买枪杀人。”

金发女人慢慢站起来，双颊涨得一片通红，双手僵硬地贴在身侧。她有些紧张地慢慢说道：“大侦探，你就别忽悠我了。我可不想和警察打什么交道，再说我有一帮好朋友罩着我。你还是走人吧。”

达尔马斯把目光重新投向桌上的画框，说道：“约翰·苏特罗不应该这样把自己的大头照放在一个女人的公寓里，不然别人可会以为他出轨了。”

金发女人脚步僵硬地走到桌前，把照片砰地一下塞进抽屉里，然后一屁股靠在桌上。

“你大错特错了，死侦探。那不是什么叫苏特罗的家伙。请你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滚出去，可以吗？”

达尔马斯发出一阵令人不快的大笑，说：“今天下午我还在苏特罗家看见你了，你喝得不省人事，自然没有什么印象。”

金发女人猝然一动，作势要扑向达尔马斯，然后又突然停下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门外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一个男人打开大门走了进来，站在门边把门慢慢推上。他身穿一件亮色的花呢外套，右手揣在兜里，他的肤色很深，身材瘦削，两肩高耸，鼻梁挺拔，下巴尖尖的。

达尔马斯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一会儿才开口道：“晚上好，苏特罗议员。”

男人直接无视达尔马斯，看向那个女人。女人颤抖着说道：“这人说他是私家侦探，说我曾有一把枪，在不断逼问我枪支的事。请你让他出去，好吗？”

苏特罗反问：“私家侦探，嗯？”

他看也没看达尔马斯一眼就从他身边走过去，金发女人向后退去，想避开他，倒在一张椅子上，面色苍白，眼神透出一抹恐惧。苏特罗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自动小手枪，随意地握在手里，枪口朝下。

他说：“我的时间很宝贵。”

达尔马斯接道：“我正准备走人呢。”说完走向大门，背后传来苏特罗严厉的声音：“慢着，先把事情说明了。”

达尔马斯说道：“没问题。”

他不慌不忙地走着，步态轻盈，然后把房门打开。苏特罗立马举起手枪，达尔马斯说：“别费神了。你很清楚，你不会在这里干掉我的。”

两人互相对视着。过了片刻，苏特罗把枪收回口袋，轻舔了下薄唇。达尔马斯见状说道：“道尔顿小姐曾经持有的一把枪支最近杀了一个人，但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把枪了。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些。”

苏特罗慢慢地点了一下头，眼中露出怪异的神色。

“道尔顿小姐是我太太的一位好友，我不希望她再受打扰。”他冷冷地说道。

“那好。您虽不希望，”达尔马斯说，“但是一名正当的侦探有权询问一些合乎法律的问题。我可没有强行闯进来。”

苏特罗将目光慢慢投向他，说：“很好，小心对待我的朋友。在这座城市我可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小心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达尔马斯点头示意，缓步走出房间关上大门，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屋内的动静，但听不到任何声音。他耸耸肩走出大厅，步下三级阶梯，穿过一间没有配电箱的小休息室，来到了大楼外。他看了看街边的环境。这是一个公寓小区，街边停着一辆辆汽车。出租车在等着他，他循光走了过去。

红发司机乔伊站在车前的马路牙子边。他一边抽着烟，一边眼光扫过街道，看着一辆左边车身停靠着人行道的黑色大轿车。看到达尔马斯走了过来，他扔掉烟，向达尔马斯走去。

他急切地说道：“听着，老板，我看了眼那轿车上的家伙——”

话还没完，轿车的车门上突然爆出一抹暗淡的火花，两旁高楼林立的街道随即响起了一声枪声。乔伊迅速将达尔马斯扑倒。此时轿车猛地启动。达尔马斯抱住乔伊向街边滚去，单膝跪地，试图拔枪但还没来得及，轿车已经吱的一声急速拐进街角绝尘而去。乔伊躺倒在达尔马斯身侧，翻身仰卧在人行道上，双手不断拍打着水泥地，喉咙深处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嘶哑声。

片刻，又传来一阵刺耳的车胎摩擦声，达尔马斯身形敏捷一跃而起，右手迅速伸向左腋窝掏枪。当他发现是一辆小汽车踩急刹车停下来时，整个人放松了下来。丹尼下了汽车，穿过中间街道向达尔马斯冲去。

达尔马斯俯身查看司机。借助公寓大楼入口旁灯笼的微弱光线，他看见乔伊中枪处渗出斑斑血迹，染红了马裤呢夹克外套。乔伊努力睁开双眼，不一会儿就又闭上，像是一只垂死的小鸟，已是奄奄一息了。

丹尼说道：“没追上那车，太快了。”

“先打电话叫救护车，”达尔马斯匆忙说道，“这小子已经一肚子血了……盯好那个金发女人。”

大汉跑回他的汽车，跳进车里迅速启动，在街角处掉头匆匆离去。这时大楼里某扇窗户打开了，一个男人向楼下大喊了一声。一些汽车也停了下来。

达尔马斯弯下腰靠在乔伊耳边，喃喃低语：“放松，老兄……放松，放松。”

7

调查枪击案的是韦恩卡塞尔中尉。他有一头稀疏的金发，一双蓝色眼眸散发出冰冷的气息，满脸的痘疤。他坐在一张旋转椅上，双脚搭在一个拉出来的抽屉边上，臂弯里搂着一部电话机。整间房间充斥着灰尘和香烟气味。

朗尼根站在敞开着的窗户旁，正一脸不悦地往外看。他是一个警察，体形魁梧，头发和胡子都是白的。

韦恩卡塞尔咬着一根火柴棍，盯着桌子对面的达尔马斯，说道：“你最好还是开口说点什么。那个出租车司机没法说话了。你在城里运气一向不错，你也不想好日子那么快到头吧？”

朗尼根接话：“他太顽固了，金口难开啊。”他说这话的时候头都没有转过来。

“朗尼，少说废话。”韦恩卡塞尔带着死板的声音说道。

达尔马斯微微一笑，一只手掌使劲摩擦着桌沿，发出吱吱的声音。

“你要我说什么？”他问道，“当时天色已晚，我看不清凶手的相貌。他开的是凯迪拉克轿车，没开车灯。我刚刚就告诉过你了，中尉。”

“等于没说，”韦恩卡塞尔嘟哝一声，“这事有点古怪。你应该能感觉到谁是凶手。很明显这件枪杀案的目标是你。”

达尔马斯反问道：“为什么？被杀的是出租车司机，又不是我。他们这些司机要在城里四处谋生，说不定他就惹上了哪一帮坏蛋呢。”

“像你这样的坏蛋吧。”朗尼根一边说道，一边继续看着窗外。

韦恩卡塞尔看着朗尼根的背影皱了皱眉头，接着耐心地说道：“你在公寓里头时轿车已在外候着了，当时出租车司机就在外头。如果凶手是想杀司机的话，他早就动手了，何必等你出来。”

达尔马斯双手一摊，耸了耸肩，无奈说道：“你们以为我知道凶手是谁啊？”

“也不是，但是我们想你能给我们几个名字，好让我们查案。你去那公寓见什么人了？”

达尔马斯一言不发。朗尼根转过身来，坐到桌子的边上，摇晃着双腿，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招了吧，老弟。”他欢快地说道。

达尔马斯把椅子向后倾斜，双手插进口袋，若有所思地看着韦恩卡塞尔，完全不理睬白发警察，当他不存在似的。

他不疾不徐地答道：“我当时是受人委托去办点事，我可不能泄露委托人的隐私。”

韦恩卡塞尔耸耸肩，带着冷漠的目光看着他，然后拿出口中的火柴棍，盯着咬平的末端，然后随手扔掉。

“我有预感，你的委托案和这次枪击案有关，”他冷冷说道，“这样的话，你隐瞒的事终究会露出马脚，对吧？”

“可能吧，”达尔马斯说，“如果这个案件循着这个方向解决的话。但我得先和我的委托人谈谈。”

韦恩卡塞尔说：“没问题。你可以拖到明天一早，过后你就要对我们坦白一切，明白吗？”

达尔马斯点头示意，站起来，说：“那敢情好，中尉。”

“私家侦探只知道保密。”朗尼根粗声粗气地说道。

达尔马斯只是向韦恩卡塞尔点头，随后走出办公室。他穿过一条阴冷的过道，步上台阶走向大厅。出了市政厅后，他走下长长的水泥阶梯，穿过春路大街走向一辆不新不旧的蓝色帕卡德跑车。他钻进车内，启动车辆拐进街角，随之穿过第二大街隧道，开上另一条街区，一路向西驶去。他边开车边透过后视镜观察后面的车况。

在阿尔瓦拉多大道，他停车走进一家杂货店，打电话回酒店房间。店员给了他一个序号，他拨通电话后，听筒传来丹尼粗重急切的嗓音：“你到哪儿去了？我把那个女人弄到我那儿去了，她喝得烂醉如泥的。你快点回来，好对她‘严刑逼供’。”

达尔马斯透过电话亭的玻璃，双眼漫无目的地盯着外头，片刻才不急不忙地说道：“那个金发女人？怎么会？”

“说来话长，老兄。你先过来，我再告诉你。我在北里弗赛大道1454号，知道这个地方吗？”

“我有地图，应该能找到。”达尔马斯说道，声音一成不变。

丹尼直接详细地给他讲了一遍路径，最后说道：“你最好快点。她现在睡死了，一会儿醒了就要大喊谋杀了。”

达尔马斯说：“你那里那么偏僻，应该无所谓。我会尽快赶到的，丹尼。”

他挂断电话，出了杂货店上车。他从车厢拿出一瓶容量只有一品脱的波本，喝了一大口，而后启动汽车开往狐狸山谷。路上他停了两次，坐在车里一动不动，一脸沉思，然后才继续往前开。

8

在圣莫尼卡皮克大道拐弯后，前面出现了一大片散落在起伏群山中的住宅小区，两边是高尔夫球场。小区一直延伸到一个球场的尽头，中间竖立着一排高高的铁丝网。山丘上零星散落着一间间平房。车再往前开就到了山谷，谷上只有一间平房，与高尔夫球场隔街相望。

达尔马斯往前开至一棵高大的桉树下。在铺满月光的路上，桉树投射出深深的阴影。他下车后往回走，有一条水泥路通往那家独立平房。低矮的平房很宽敞，前面有一排小窗户，一丛丛灌木半掩着纱窗。房内透出一丝微光，调低的收音机声从大开着的窗户传出来。

房内一个身影沿着那排窗户穿过去，打开了正门，达尔马斯走进去。房子前头是大客厅，室内开着一盏小灯，一台收音机的调谐钮闪闪发光，一片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

丹尼已脱下外套，袖子卷至大臂。

他说：“那个婆娘还在睡。待我把来龙去脉说清再弄醒她。”

达尔马斯问道：“确定没被人跟踪吗？”

“不可能。”丹尼两只大手一摊，充满自信说道。

达尔马斯走到角落，在收音机和窗排尽头间的一张柳条椅子上坐下。他把帽子脱下随意放在地上，拿出那瓶波本，带着一抹不满的神色看着它。

“丹尼，找瓶像样的酒过来。我累死了，还没吃晚饭呢。”

丹尼说：“我有一些上等的马爹利白兰地，你等会儿。”

说完他走进房屋后头。达尔马斯把酒瓶放在帽子旁，两指揉着前额，头部阵阵发疼。一会儿，后面的灯光熄了，丹尼手里拿着两个高脚杯出来。

白兰地酒喝起来清纯辛辣。丹尼坐到另一张柳条椅上，在灯光朦胧的房间，他身形异常庞大，皮肤黝黑。片刻，他粗哑的嗓音打破室内沉默，慢慢说道：

“听起来有点可笑，但挺奏效的。看见没有警察在公寓附近巡逻后，我就停在小巷，从后门溜了进去。我知道那女人住在哪儿，但没见过她，所以就寻思着什么托词才能让她相信我。我敲了门，没人应，但能听见她在里面的动静，随即听见电话拨号声。我只好回到大厅，找到了服务室，那里门大开着，我就直接进去了。门上带有闩子，但门并没关上。”

达尔马斯点点头，说道：“我懂，丹尼。”

大汉喝了一大口酒，下唇上下摩擦着杯的边缘，接着说道：“那会儿她打电话给一个叫盖恩·唐纳的人，认识吗？”

“听说过，”达尔马斯说道，“她的人脉网还蛮广的，居然认识那种人。”

“她在电话里喊叫着他的名字，整个人歇斯底里的。”丹尼说，“所以我才知道她在打电话给谁。那个唐纳是蝴蝶俱乐部的幕后老板，在蝴蝶峡谷大道。你从广播里应该听说过他是汉克·穆恩团伙的老大。”

达尔马斯说：“我听说过，丹尼。”

“好。她挂掉电话后，我又上去找她。她看起来嗑了药，走起路来七倒八歪的，非常搞笑，看起来对周围发生的事一无所知。我四处看了看，桌上有一张约翰·苏特罗议员的照片，就用他做了一番托词，说苏特罗议员希望她出去避一下难，特地派我这个手下来接她，她就信以为真了，太好糊弄了。她还要我找酒给她，我就说车上有很多，她拿上帽子、外套就跟我走了。”

达尔马斯轻轻说道：“这么容易，嗯？”

“对的，”丹尼回道，喝光酒后随意放下酒杯，“上车后我拿出一瓶酒塞住她的嘴，好让她安静一会儿。接着我就开车到这儿，她在路上就睡死过去了，就是这样。你那边怎样？城里很难搞吧？”

“太难搞了，”达尔马斯说，“他们不是很信我的话。”

“瓦尔登枪击案有什么进展吗？”

达尔马斯慢慢摇了摇头。

“我猜那个日本门童还没回来，丹尼。”

“要和那女人谈谈吗？”

收音机此时传出华尔兹音乐，达尔马斯专心听了一会儿，然后带着疲倦的声音说道：“我想这不就是我来这儿的原因吗？”

丹尼站起来走出客厅，随之后头传来开门声和一阵低沉的声音。

达尔马斯拿出胳肢窝下的枪支，把它放在椅子上挨着大腿。

随后那个金发女人步履蹒跚地走进来，瞪大双眼四处张望，嘴里还发出一阵傻笑，两条长臂胡乱比画着，随后眨着双眼盯着达尔马斯，站在那儿摇晃了一下，接着滑落在丹尼之前坐的椅子上。丹尼一路在旁随侍，而后靠在内侧壁旁的一张书桌边。

她醉醺醺地说道：“原来是我的老朋友，大侦探啊。嘿嘿，那个谁啊，去帮我这个美女买瓶酒来，如何啊？”

达尔马斯面无表情盯着她，不紧不慢地说道：“关于那把枪有想到什么吗？你知道，就是苏特罗闯进来时我们在讨论的那把枪……注册号被磨掉了……杀死了德里克·瓦尔登。”

闻言，丹尼僵住了，而后突然挪了一下臀部。达尔马斯拿起手枪，站了起来。丹尼看着然后定住，神情放松。那个女人自始至终没动过，但醉意却烟消云散，然后突然绷着脸，流露出紧张的神情。

达尔马斯语气平平地说道：“丹尼，把双手放在前面，这样大家都会相安无事……现在说说看你们两个小杂种要我来这儿有何贵干啊？”

大汉听了，粗声说道：“天哪，你发什么神经？我只是被你吓到了，你居然对她说了瓦尔登的事。”

达尔马斯咧嘴一笑，说：“没事，丹尼。可能她根本不认识他。我们还是快趁热打铁吧，我有预感今晚不会有好事。”

“你疯了吧。”大汉咆哮一声。

达尔马斯微微扬了一下手枪，背靠着侧墙，接着弯下身子，伸出左手关掉收音机，苦涩地说道：“你被收买了，丹尼。很简单，你行踪太明显了，最近我就经常发现你跟踪我。你今晚把这件事揽上身，我就知道有问题……你告诉我你是如何把这个女人弄到这儿来的，我就更确定了……天啊，你不会以为像我这样的老油条会相信这么搞笑的事吧？得了吧，丹尼，够朋友一点，告诉我你在为谁卖命……说不定我能让你逃过一劫……你到底为谁卖命？唐纳？苏特罗？还是哪个我不认识的人？叫我来到这儿有什么目的？”

刚说完，那个女人猛地一下站起来扑向达尔马斯，他徒手甩开她，女人瞬间躺卧在地上，大喊道：“抓住他，你这个大废物，抓住他！”

丹尼听了一动不动，说：“闭嘴，你这个贱人！”达尔马斯厉声说道：“都住手，这只是朋友之间谈话。你给我站起来，不要给我耍花招！”

闻言，金发女人慢慢站了起来。

在昏暗的灯光下，丹尼神情冷漠，粗声粗气地说道：“原来我把自己出卖了，真差劲。好吧，没错。老是追踪一群无关紧要的女人，和她们逢场作戏，我已经受够了……你要是想揍我就揍吧。”

他继续站在那里不动，达尔马斯慢慢点了点头，再次开口问道：“是谁，丹尼？到底你在为谁卖命？”

丹尼回答说：“我不知道。我要做的只是打一个电话，听从他的指示和向他汇报，劳费通过邮寄给我。我有试图摆脱这层关系，可惜没那运气……我想你现在的处境很安全，关于上次街边的枪击案，我是真的完全不知情。”

达尔马斯盯着他，慢悠悠说道：“你应该没有说大话——就为了留我在这儿——对吧，丹尼？”

大汉慢慢抬起头，整个房间都沉浸在一片沉默当中。此时外面来了一辆汽车，能隐约听见发动机熄掉前的轻微震动声。

随即一抹红光照在窗户上。

耀眼的光线让人眼花缭乱，达尔马斯迅速单膝下跪，动作敏捷，快速安静地移向一边。安静的房间响起丹尼粗哑的声音：“该死的，是警察！”

红色聚光灯映射在窗户的铁丝网上，营造出一圈玫瑰色光晕，反射在内侧墙上形成一片鲜艳的光影。那个女人发出一声哽咽，满脸涨得通红，无力地滑落下地，身影消失在红色聚光灯中。达尔马斯看向外头灯光，蹲在尽头窗户旁，低头倚在窗台上。在红色灯光的照耀下，窗边灌木丛尖尖的树叶宛如一支支锋利的矛头。

此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一个粗哑的声音大喊道：“屋里的所有人都出来！双手举起来！”

屋内传来一声动静，达尔马斯迅速举起手枪，还好不是有人闯进来。随着一声咔嗒的开关声，亮起了一盏走廊灯。两个身穿绿色警服的男人来不及躲闪，出现在锥形光柱下，其中一人持着机关枪，另一人拿着一把装着特殊弹匣的鲁格尔长手枪。

屋内一阵鞋子摩擦地板的声音，不一会儿丹尼站在门旁，掀起猫眼的镶板，拿起手枪上膛往外射了一枪。

接着外头传来一声重物撞击在水泥地上的巨响，一个男人在灯柱下前后摇晃着，双手捂着肚子，头上戴着的鸭舌帽掉了下来，在地上滚动了几圈。

门外机关枪此时开始猛烈地射击，达尔马斯迅速趴在地面上，整个人靠在护墙板上，把脸埋在木地板上。背后的女人听见枪声就大声尖叫起来。

机关枪快速地从头到尾将房子扫射一遍，瞬间空气中充满了灰尘，一面挂在墙上的镜子掉了下来。屋内，一股刺鼻的弹药恶臭味交杂着水泥的酸臭味，令人恶心。扫射仍继续着，让他们觉得度日如年。达尔马斯把脸贴在地板上，一直紧闭双眼不敢睁开，感觉有个东西掉在脚边。

许久后，突突的机关枪声消失了，但是屋内灰尘继续飞舞。外头传来一声大叫：“还喜欢吗，朋友？”

更远处传来一个生气的声音，厉声道：“快点，撤退。”

门外又响起来一阵脚步声，伴着一阵拖曳声。接着听见汽车启动的轰鸣声，车轮在碎石路上发出嘎吱声，伴着一声重重的甩门声。发动机的声音由大变小，不一会儿戛然而止，周围恢复寂静。

达尔马斯站起来，双耳还嗡嗡回响，鼻孔干裂。他捡起地上的枪，从内侧袋掏出一个小手电筒，摁亮，在满是灰尘的房间照射出一抹微弱的光线。那个金发女人平躺在地，双眼瞪大，表情痛苦，龇牙咧嘴地啜泣着。达尔马斯俯身查看了一下，发现她身上没有任何枪伤痕迹。

随后他在房内转了转，看见自己的帽子仍在那张椅子旁，完整无缺，只是椅子的整个椅背都被轰掉了，那瓶波本也还在帽子旁。他顺手把它们捡起来。拿着机关枪的家伙在齐腰高的地方来来回回扫了一遍房子，没有低下枪口。达尔马斯继续走到门旁。

丹尼双膝跪在门前，前后摇晃，两手紧握在一起，红色血液不断从粗大的手指缝间渗出来。

达尔马斯打开门走出去，外面没人，只见过道上有一摊血迹和散落的弹壳。他站在那儿，血液重重地滴落在他的脸上，鼻子周围的皮肤传来一阵阵针刺般的疼痛感。

他喝了一口威士忌，转身走进屋内。丹尼已经站起来了，拿出一条手帕包扎伤口，他一副茫然迷乱的神情，庞大的身躯摇晃了几下。达尔马斯举起手电筒照在他脸上。

他问道：“严重吗？”

“不，打在手上而已。”大汉粗声说道，缠上手帕的手异常笨拙肿大。

“那女人吓坏了，”达尔马斯说，“他们是你的同伙，老兄。你的老友真不赖，打算把我们三个一网打尽。你往猫眼乱射一枪击中了一人，让他们乱了阵脚。在这点上，我想我欠你人情，丹尼……话说那人的枪法真心不太好。”

丹尼说：“你怎么想？”

“那你呢？”

丹尼看着他，然后缓缓说道：“苏特罗就是你要找的人，我彻底输了，他们真该下地狱。”

达尔马斯再次走出门，经过小路到街边，然后坐进车里，没开车灯就开车走人了。转弯走开了一段路后，他才亮起车灯，下车把身上的灰尘掸掉。

9

银黑相间的窗帘拉开成一个倒V字形，室内弥漫着烟雾，伴舞乐队铜管乐器的光泽在一片烟雾中若隐若现。空气中充斥着一股食物、酒精、香水和胭脂粉的气味。整个舞池笼罩在一片琥珀色的灯光下，看起来比大明星的浴室稍大一点。

过了一会儿，乐队奏起音乐，灯光变暗。一位餐厅领班踩着铺有地毯的台阶走上前，手里拿着一支金色铅笔轻拍着绸缎条纹的裤子，一双小小的眼睛毫无生气，一头铂金色头发整齐地向后梳，露出瘦削的前额。

达尔马斯对他说：“我想拜见一下唐纳先生。”

餐厅领班用金色铅笔的末端轻轻敲着自己的牙齿，说：“恐怕他现在没时间。请问你是哪位？”

“达尔马斯。告诉他我是约翰·苏特罗一个特别的朋友。”

领班说：“我试试看。”

他走向一个有一排按钮和一部电话的操纵盘，拿起电话放到耳边，透过一只酒杯面无表情地盯着达尔马斯，双眼犹如填充娃娃般毫无生气。

达尔马斯说：“我在大厅等候。”

说完他穿过窗帘走出去，摸索一会儿方向走向男厕所。进去后他拿出随身携带的那瓶波本一饮而尽，头向后仰，双腿呈八字形张开站在瓷砖地板中间。此时一个身穿白色夹克的黑老头走上前拍了一下他，焦急说道：“先生，这里禁止喝酒。”

达尔马斯把空酒瓶扔进一只装毛巾的垃圾箱，从置物架上拿下一条干净的毛巾擦嘴，放下一枚10美分硬币在水槽边，走了出去。

大厅里门和外门之间有段距离，达尔马斯靠在外门，从背心口袋里拿出一把四英寸长的小手枪，用三指握着手枪藏在帽子内，然后才走进去，轻轻地在身侧摇摆着帽子。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材颀长、头发油亮的菲律宾男仆走进大厅，四处张望。达尔马斯走上前，领班站在窗帘后探出头来，然后对菲律宾男仆点头示意。

菲律宾男仆对达尔马斯说：“这边请，先生。”

他们穿过一条安静的长廊，外面的乐声在他们身后渐息。经过一间房门大开着的房间，看见一些绿色桌面的桌子废弃在里面。随后他们向右转入另外一条长廊，一丝光线从尽头的大门照射进来。

走了一段后，菲律宾男仆停下脚步，优雅地做了一个费解的动作，随后手上就持着一把黑色手枪，客气地顶住达尔马斯的胸膛。

“老规矩，我们要搜身，先生。”

达尔马斯站定，双手高举。菲律宾男仆搜出他的柯尔特式手枪，放进自己的口袋中，轻轻拍了一下达尔马斯的其他口袋，随后退后一步，把手枪收进枪套里。

达尔马斯放下双手，丢下手中的帽子，拿出里头的小手枪指着男仆的腹部，动作干净利落。菲律宾男仆惊愕地张着嘴，带着不可置信的目光低头盯着手枪。

达尔马斯说：“真有趣，老兄。还是让我来一把吧。”

他拿回自个儿的柯尔特式手枪放回原处，再夺走菲律宾男仆袖子里的手枪，把弹匣卸下来，拿出枪膛里的子弹，只把空枪还给他。

“你还可以用它吓吓人。走在我前面，这样你老大就不会知道这一切，这是为了你好。”

菲律宾男仆抿了一下双唇，达尔马斯摸出他的另一把枪，继续前进，随后走进半掩的大门，男仆先进去。

房间很大，墙上装饰有斜纹木板，地上铺着中国式黄色地毯，上好家具陈列于室。门上有一个个小孔，显然房间的隔音效果不错，房内一扇窗户都没有。上方设有几个镀金隔栏，一个嵌入式换气风扇发出一阵阵微弱的声音。里头有四个男人，却沉默一片。

达尔马斯径自坐在一张皮沙发上，盯着里基奥，那个从瓦尔登公寓劫走他的圆滑小子。他被捆在一张高背椅上，双手被紧紧地绑着，目露凶光，鼻青脸肿的，看得出来被鞭子狠狠修理了一番。和他一起出现在基马诺克的诺迪坐在角落的一张凳子上抽着烟。

约翰·苏特罗坐在一张红色皮革摇椅上，慢悠悠地摇动着椅子，低头看着地板，达尔马斯走进来时头也不抬一下。

还有一个男人坐在一张看似非常名贵的办公桌后，一头中分的棕色柔发整齐地向后梳，薄薄的双唇紧绷着，带着炙热的目光注视着达尔马斯的一举一动，然后瞥了一眼里基奥，说道：

“这个废物太自以为是了，我们已经警告他了，还请你见谅。”

达尔马斯扯出一抹笑容，笑意却不及眼底，说：“看这情景也就算了，唐纳。另外一个同伙呢？他可毫发无伤。”

“诺迪还算听话，按命令行事。”他淡然说道，拿起一把长柄锉刀就锉起了指甲，“我俩要谈一谈，就劳驾你来一趟这里。你没惹我，只是你这个私家侦探管得也太多了。”

达尔马斯稍微睁大了双眼，道：“我洗耳恭听，唐纳。”

苏特罗这时抬起双眼盯向唐纳的背后，唐纳继续用淡漠的语气平静地说道：“德里克·瓦尔登那儿的闹剧和肯莫尔的枪击案我都了如指掌。我不知道里基奥会如此放肆，要不我早就阻止他了。事已至此，我看事情还得由我摆平……待我们处理妥当后，里基奥先生会到市区做个交代。

“事情是这样的。里基奥曾是瓦尔登的保镖，那会儿好莱坞明星们热衷于有个保镖贴身保护自己。据我所知，瓦尔登一直亲自去恩塞纳达进口美酒，本来一切都挺顺利的。而里基奥就借着买酒的良机混进一批白粉，却不料被瓦尔登发现了，他不想丑闻缠身，就将里基奥扫地出门。里基奥本身就是有罪之身，无法替警察拉线做证，只好借机勒索瓦尔登。但瓦尔登并不如他意，所以他就走向了极端，使上强硬手段。你和你的司机不幸搅和了进来，里基奥才想要枪杀你们。”

说完，唐纳放下锉刀，咧嘴笑了笑。达尔马斯耸耸肩，瞥了一眼站在长椅另一头、靠着墙边的菲律宾男仆。

达尔马斯开口道：“唐纳，你的故事说得真好。我想这是一个很普通的案件，在市区警察的努力下很快就能水落石出。但就目前的状况而言，这一切根本说不通。”

唐纳抬了抬眉头，苏特罗跷起二郎腿，晃动着他那光鲜皮鞋的尖端。

达尔马斯说：“首先，苏特罗先生怎么牵涉进这件事了？”

闻言，苏特罗盯着他，整个人一动不动，脸上快速掠过一丝不耐烦的表情。唐纳笑言：“他是瓦尔登的一位朋友。瓦尔登有对他提过一下这事，而且他知道里基奥是我的手下。但议员的身份让他不能对瓦尔登坦诚相待。”

达尔马斯冷淡说道：“唐纳，让我来告诉你这个故事的漏洞在哪儿。整个故事没有一丝令人不安的成分。而我在帮瓦尔登侦查案件时，他怕得不敢把所有实情告知我……还有今天下午有人因为害怕而把他杀了。”

闻言，唐纳倾身向前，微眯着双眼，整个人绷紧，双手握拳放在桌面上。

“瓦尔登——死了？”他低声问道。

达尔马斯点了点头，说：“右太阳穴中了一枪，0.32英寸的手枪。看起来像是自杀，但其实不然。”

闻言，苏特罗抬起一只手，将脸埋进手掌中，坐在角落处的棕黄毛僵着身子。

达尔马斯继续说道：“唐纳，想听听靠谱的猜想吗？……我们姑且称之为猜想……瓦尔登自己迷上了走私毒品——而且他有同伙。禁酒法令解除后，他就想金盆洗手不干了。过去海岸护卫队对海运美酒的船只大都不会花费太多的心思，而今海上走私毒品不再是轻而易举之事。而且他看上了一个有好眼光的女人，能得到更多回报，所以他不想再做毒品交易这种非法勾当。”

唐纳抿了一下双唇，说：“什么毒品交易？”

达尔马斯双眼注视着他，说：“你对这种事情还真是一无所知啊，是吧，唐纳？当然啦，这些可都是那些地痞流氓爱玩的把戏。他们很不满瓦尔登的退出。而且他每天喝得醉醺醺的，说不定哪天就对他女友说漏嘴了。所以他们就为瓦尔登安排好了命运——自杀。”

唐纳慢慢转过头来，盯着被捆在高背椅上的里基奥，轻轻说道：“里基奥。”

随后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出来。苏特罗放下手，双唇抖动地看着他。

唐纳在里基奥面前站定，伸出只手猛地把他的头部按在椅背上，里基奥发出一阵哀号。唐纳微笑着低头看着他。

“我想必是迟钝了。你居然杀了瓦尔登，你个浑蛋！你居然回头把他弄死了。你似乎忘记知会我们一声了，老弟。”

里基奥张口把一口鲜血吐在唐纳手上，唐纳气得脸抽搐起来，后退一小步，伸直那只手，然后拿出一条手帕仔细把血迹抹掉，把手帕直接扔在地上。

“诺迪，把枪给我。”他平静地说道，朝棕黄毛走去。

苏特罗震了一下，张大着嘴巴，一副病恹恹的模样。高大的菲律宾男仆快速拔出手枪，似乎忘记了里面没有子弹。诺迪从右臂拿出一把左轮手枪，递给唐纳。

唐纳拿过枪支后走向里基奥，把枪举向他。

达尔马斯此时开口道：“杀死瓦尔登的不是里基奥。”

闻言，菲律宾男仆快速向前一步，举起空枪扫向达尔马斯，他的肩膀受到重创，一股剧烈的疼痛感迅速波及整条手臂。达尔马斯动作敏捷快速滚向另一边，迅速拔出柯尔特式手枪。男仆继续攻上来向达尔马斯猛打，但没击中。

达尔马斯迅速站立起来，横跨一步用尽全力用枪管扫向男仆脑袋。菲律宾男仆发出一声哼声，一阵头昏目眩，双眼泛白，他用手抓住沙发边缘慢慢倒下，躺在地板上。

唐纳面无表情看着，握着手枪一动不动，上唇皮肤冒出一颗颗汗珠。

达尔马斯说道：“杀瓦尔登的不是里基奥。瓦尔登是被一支锉掉注册号的枪杀死的，凶手杀死他后又把枪塞到他手中。要是里基奥的话，他不会用这样的一把枪。”

苏特罗闻言，面色顿时惨白一片。棕黄毛站起来，右手垂在身侧。

“继续说。”唐纳平静地说道。

“我查到那把枪是属于一个叫海伦·道尔顿或是布尔万德的女人的，”达尔马斯说，“曾是她的枪，但她说很久之前就把它典当出去了，我可不信。那个女人是苏特罗的朋友，我去拜访她时，苏特罗非常不满，还对我拔枪相向。唐纳，你猜苏特罗为什么不满，而且他是如何得知我去见那女人的？”

唐纳回道：“你说说看。”他平静地看了一眼苏特罗。

达尔马斯向唐纳走近一步，把手枪垂在身侧，不想对唐纳造成威胁感。

“原因很简单。自从瓦尔登委托我后，就一直有人跟踪我——被一个笨蛋侦探跟踪，在一英里之短的距离任何人都会有所察觉。唐纳，他被凶手收买了。凶手以为那个侦探有机会接近我，我也如他所愿——引他上钩，拆穿他的把戏。他的老大就是苏特罗，是苏特罗亲手杀死了瓦尔登。这是一场自作聪明的谋杀案，一看就是玩票所为，自暴其短——设下自杀的圈套，凶手以为磨掉枪支注册号就安全了，他根本没想到枪支内侧还有号码。”

唐纳边听边转动手枪，过了会儿停下，手枪指在棕黄毛和苏特罗中间。他一声不吭，若有所思的双眼掠过一丝兴趣。

达尔马斯动了一下身子，踮着脚尖站起来。躺在地板上的菲律宾男仆只手挨着沙发，指甲在皮革沙发上留下深深的抓痕。

“唐纳，背后还有更多隐情，但管它呢。苏特罗是瓦尔登的老友，能够在瓦尔登不防备时靠近他，足以拿枪抵住脑袋射出致命的一弹。根本不会有人听见基马诺克酒店顶楼的枪声，更何况是一把0.32英寸的小手枪。所以苏特罗把枪塞到瓦尔登的右手，造成自杀的假象，然后轻松离开。但他忘了瓦尔登是个左撇子，也不知道枪支有注册号码。当收买的侦探告知他，而我又盯上那个知情的女人后，他就雇用了一个狙击团伙，耍诡计把我们三个引到棕榈的一间小屋，打算杀人灭口，好一劳永逸……只可惜那帮人没干好这事，真像一部戏剧啊。”

唐纳慢慢点了点头，他盯住苏特罗胃部，慢慢举起枪对准它。

“约翰，跟我们说说看，”他轻轻说道，“你这一大把年纪了，还在耍什么诡计——”

话没完，棕黄毛突然挪动，躲闪至桌后，弯下腰同时右手摸索出一把手枪，跪在桌后猛地射击。一颗子弹从桌底射出来，砰的一声射到墙壁，护墙板后传来一阵金属碰撞声。

达尔马斯往桌底连射两枪，一些碎片飞起。棕黄毛突然一声大叫，猝地站起来，手里的枪火苗四射。唐纳左闪右避，迅速射出两枪，棕黄毛又大叫一声，一股鲜血不断从一边脸颊汩汩而下，躺倒在桌后，一动不动。

唐纳后退至墙壁，苏特罗站起来，双手抱住腹部，试图发出尖叫声。

唐纳说：“好啦，约翰，该你了。”

接着他突然咳嗽了一声，滑倒在墙上，衣服和墙壁摩擦出沙沙声，他倾身向前，丢下手枪，双手撑地继续咳嗽，脸色变得苍白一片。

苏特罗僵硬着身躯站在那里，双手抚在胃部，低身弯至腰部，弯曲的手指像是一只锐利的爪子，双目无光，死气沉沉。过了一会儿，他弯下双膝，躺倒在地板上。

唐纳还在继续咳嗽。

达尔马斯快速奔向大门，贴耳倾听外面动静，而后打开大门朝外看，随之他又迅速关上门。

“隔音的，棒极了。”他喃喃自语。

他走到桌前拿起电话，放下手枪拨号，等了一会儿对着电话说道：“我找凯斯卡特上尉……我有事找他……当然紧急……非常紧急。”

说完他又候机，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冷眼打量着房间。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疲倦的声音，他稍微摇了一下头。

“上尉，我是达尔马斯。我现在蝴蝶俱乐部，盖恩·唐纳的私人办公室。这里有点小麻烦，人伤得不是很严重……找到杀死德里克·瓦尔登的凶手了……是约翰·苏特罗……是的，就是那个议员……动作快点，上尉……你知道我是不会和别人抢功的。”

说完他挂断电话，拿起桌面的手枪，放在掌心，双眼注视着苏特罗。

“站起来，约翰，”他带着疲倦的声音说道，“起来告诉我这个可怜的傻瓜侦探，这下你要怎样瞒天过海，自作聪明的家伙！”

10

达尔马斯再次坐在警察总部的大楼里，一张橡木大桌顶上的灯光亮得耀眼。他用手指刮了一下桌上的灰尘，看着它然后用袖套拭去，瘦劲的双手托着下巴，注视着一张可蜷缩写字台上面的墙壁。房间里只有达尔马斯一人。

墙壁上的扩音器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不断地嗡嗡作响：“呼叫72区街71W……在第三大道和贝伦多……一家杂货店……发现一个人……”

门开了，凯斯卡特上尉走进来后小心翼翼地关上门。他身躯庞大，一看就是个诸事历练的人，一张大脸滋润有光，修着两撇整齐的胡子，双手粗糙。

他在橡木大桌和写字台间找个位子坐了下来，手摸着烟灰缸上一个冷却的烟斗。

达尔马斯抬起头看着他，凯斯卡特说道：“苏特罗死了。”

达尔马斯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是他老婆干的。他要求回趟家，伙计们好好地盯着他，但却没留意他老婆，还没反应得过来，他老婆就对他下毒手了。”

凯斯卡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再次张嘴再次闭上，可以看到他满口结实的脏牙。

“她没开口说一句话。从背后拿出一支枪就对他射了三枪。一枪，两枪，三枪，就大获全胜，就这样。接着她转动了一下枪支，动作完美得你无法想象，随后把它递给伙计……你说她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

达尔马斯问道：“有招供书吗？”

凯斯卡特看了眼他，把冷烟斗塞到嘴里，大声抽了一口，说：“他的？有，但不是黑字白纸……你认为她为什么杀他？”

“她认识那个金发女人，”达尔马斯说道，“她以为那是她最后的机会，唯有殊死一搏，她有可能知道自己老公的丑事。”

长官慢慢点了点头。“当然可能，”他说，“就是这样，她以为那是最后的机会。她杀了那王八蛋岂不是正好？如果检察官够明事理的话，就会应允她做过失杀人辩护，只须在蒂哈查皮蹲十五个月的牢房，可以当作疗养一下。”

达尔马斯在椅子上挪动一下，皱起了眉头。

凯斯卡特继续道：“而我们可以松一口气了，你和警察总部都不会为难。如果她没杀他，反而会弄得满城风雨，她真应得到一大笔抚恤金。”

“她戏演得这么好，真应该和日食公司签约，”达尔马斯说，“当我查出是苏特罗时，我猜我还是很兴奋的，因为他很有名。如果不是因为他太胆小，还有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市议员的身份，我可能早就亲手干了他。”

“省省心吧，伙计。把这摊破事交给法律审判吧。”凯斯卡特愤愤不平地说道，“这件事就这样落幕了。我们不能将瓦尔登的死作为自杀结案，磨掉号码的枪支就是他杀证据，我们要等验尸报告和枪支检验报告。手部的硝烟反应测试也会证明不是他开的枪。另一方面，案件牵涉到苏特罗议员，希望到时结果不会造成太坏的影响。没错吧？”

达尔马斯掏出一根香烟，夹在两指转动着，然后才慢慢点燃，把火柴甩灭。

“瓦尔登也不是清白之身，”他说，“染上毒品的都是双脚已踏上地狱之路的——不过这也会慢慢被淡忘掉。除了几个漏网之鱼，我想我们应该满意了。”

“见鬼，”凯斯卡特咧咧嘴，“没有人能在我的眼皮底下逃脱。你的老伙计丹尼溜得可真够快，如果我抓到道尔顿那女人，我就把她送到门多西诺去蹲牢、疗养。唐纳那边也要处理一下——当然得等他出院后。关于牵涉其中的劫持案和出租车司机枪击案，我们还得审问那些流氓，看看他们到底涉入了哪个案件，但估计他们是不会说的。他们还得为将来着想，好在那个司机也不是伤得很重。现在只剩下那帮狙击团伙了。”说完凯斯卡特打了个哈欠，“那帮家伙一定是旧金山人，我们这儿的人可没那么猖狂。”

达尔马斯整个人倒在椅子上，没精打采地说：“在这儿是不是不能喝酒啊，上尉？”

凯斯卡特瞪了他一眼，“只是还有一点，”他冷漠说道，“我希望你听清楚了。你把那支枪分解了，这没问题——如果你没把上面的指纹破坏掉的话。而且我想鉴于你自身难保，你没把事情第一时间说清楚，我也不计较。但是你浪费我们的人力物力，抢在我们前头，就是千不该万不该。”

达尔马斯一副若无所思的神情，对他笑了笑，“上尉，你永远都是对的，”他谦卑地说道，“这只是工作需要——我也只能这么说了。”

闻言，凯斯卡特用力地抹了一把脸颊，额上的皱纹没了。他咧嘴一笑，而后弯下身躯拉开一个抽屉，拿出一小瓶黑麦威士忌放在桌上，按响一个蜂鸣器。一个穿着制服的高大士兵快速进到房间。

“嘿，蒂尼，”凯斯卡特洪亮的声音说道，“把你从我办公桌拿走的开塞钻拿给我。”那个士兵出去了一会儿又返回来。

“我们为什么而干杯呢？”上尉几分钟过后才问道。

达尔马斯回道：“为了喝酒而干杯。”

（本文译者　汪牧奇、梁瑞清）

线人

1

四点刚过不久，我从评审团那里脱身，然后偷偷地从后楼梯走到了玢韦德的办公室。玢韦德是一名地方检察官，面容严肃，五官轮廓分明，双颊上还蓄着让女人为之着迷的灰色鬓角。他摆弄着桌上的一支钢笔，对我说：“我想他们是相信你的。他们甚至可能会就今天下午的莎伦命案起诉曼尼·提纳。要真是这样，那你就该好自为之了。”

我捻着一根烟，最后把它叼在嘴上。“别安排任何人在我身边，玢韦德先生。这城里的大街小巷我都熟得很，你的人也没办法跟得那么近，帮不上我什么忙。”

他望向一扇窗户。“你对弗兰克·多尔这个人了解多少？”他问道，眼睛却没有看着我。

“据我所知，他是一名显要的政治掮客，不管你是想在这城里开赌场，开妓院，还是想老老实实地做买卖，都得去找他。”

“没错。”玢韦德语气尖刻地说，并把头转过来面对着我，然后压低了声音，“很多人都没想到，在提纳的身上会发现罪证。按理来说，弗兰克·多尔应该从以莎伦为首的董事会那儿搞到生意。要是干掉莎伦对多尔来说有一丝好处的话，那他就有可能冒这个险。我还听说，他和曼尼·提纳曾经有过交易。换作是我的话，我就会盯着他点儿。”

我咧嘴笑笑，对他说：“我一个人单枪匹马，但弗兰克·多尔的地盘可广着呢。不过，我会尽力而为的。”

玢韦德站了起来，越过桌子伸出一只手，对我说：“我要出城几天，要是这次起诉成功的话，我今晚就走。你好自为之，要是出了什么乱子，就去找我的头号侦查员伯尼·奥斯。”

“当然。”我回答道。

我们握了握手，然后我走出办公室，经过一个满脸倦容的女孩儿。她朝我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一边用手绕着她颈背上一缕蓬松的卷发。四点半刚过，我便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在小会客室的门口，我停下来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我打开门走了进去——当然，里面什么人也没有。

里面有的，只是一张陈旧的红色长沙发，两把不成对的椅子，一小块地毯和一张图书馆的桌子，上面放着几本旧杂志。这间会客室一直开着，好让访客进来坐着等候——我是说，如果我有访客上门，而且他们也愿意等的话。

我穿过会客室，打开门走进我的私人办公室，门上标着“飞利浦·马洛/侦查”几个字。

办公室的桌子远离窗户的那一侧有一把木椅子，卢·哈格就坐在那上面。他手上戴着明黄色的手套，双手握在一根手杖的曲柄上，后脑勺上戴着绿色的男式毡帽，帽檐下露出了非常光滑的黑发，一直垂到颈背上很低的位置。

“嘿，我一直在这儿等着呢。”他懒洋洋地笑着，一边说道。

“卢……嘿，你是怎么进来的？”

“门肯定没锁着，要么就是我刚好有把配对的钥匙。怎么，你很介意吗？”

我走到桌子那边，坐在转椅上，然后把帽子放在桌面，又从烟灰缸里拿起一根斗牛犬烟管，开始往里填烟丝。

“是你的话我就不介意。”我说，“只是之前我还以为，这把锁别人是打不开的呢。”

卢咧开厚厚的红唇笑了笑。他是个很英俊的家伙。他说：“你还在办公吗，还是接下来一个月你都要待在酒店房间里，和一群总部来的伙计喝酒？”

“我还在办公——只要有事可以做的话。”

我点了一袋烟，然后靠在椅背上，注视着他那橄榄色的皮肤和两道笔直而深色的眉毛。

他把手杖放在桌子上，戴着黄色手套的手紧紧地抓着玻璃，两片嘴唇进进出出地嚅动着。

“我这儿有一点事儿可以让你做。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我会包下你的车马费的。”

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打算今晚去拉斯奥林达斯耍点小把戏，”他说，“就在卡纳莱斯的地头上。”

“你抽白烟吗？”

“行。我想我就要走运了，并且我想找个身上有枪的人陪我去。”

我从最上层的抽屉里拿出一包新的烟，从桌面上滑过去给他。卢拿了起来，并开始拆开包装。

我问：“什么把戏？”

他把一根烟抽出来一半，就那么盯着它看。他的举止总是有点让我觉得不爽。

“我已经被迫停业一个月了，但在这儿开赌场得交的钱还没赚够。自从我那里被查封之后，总部那些家伙就一直在施加压力。他们光是想到自己要靠那点工资过活，就天天做噩梦。”

我告诉他：“在这里开赌场的代价不比在别的地方高，而且，在这里你只需要把钱都交到一个地方去。这不挺好的嘛。”

卢·哈格把烟戳进嘴里。“是的——弗兰克·多尔，”他怒骂道，“那头肥猪，就知道敲诈勒索，真是个婊子养的！”

我什么也没有说。到了我这把年纪，早就不会对那些你压根动不了一根汗毛的人骂骂咧咧，还觉得这样做很好玩了。我看着卢用我桌上的打火机点着了他的烟。他吐了一口烟，继续说：“这事儿想想也挺搞笑的。卡纳莱斯买通了县治安官办公室里的一些人，从他们那里搞到了一个新的轮盘。我跟卡纳莱斯的一个手下品纳熟得很，他是那批赌桌荷官的头儿。那个轮盘是让他们从我这儿拿走的，它有点小毛病——至于是什么毛病，我可是一清二楚。”

“但卡纳莱斯不知道……这听起来的确像是他会做的事儿。”我说。

卢没有看我，继续说道：“去他那儿的人还不少，他那里有一个舞池，还有一支五人的墨西哥乐队，就为了让赌客放松的。他们中途跳点儿舞，就又会回去再被宰上一盘，而不会骂爹骂娘地从他那儿离开。”

我说：“那你打算干什么？”

“我猜，你会说这是一套方法。”他轻声地说，长睫毛下的一双眼睛看着我。

我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环视着整个房间。房间的地板上铺着锈红色的地毯，一幅广告日历下是五个绿色的档案柜，角落立着一个柱式衣架。房里还有几把胡桃木椅，窗户上装着网眼窗帘。窗帘因为被穿堂风吹得翻飞，边缘已经显得脏兮兮了。一道傍晚的阳光横铺在书桌上，照出了飞扬的灰尘。

“我看是这样的吧，”我说，“你觉得你对这个轮盘一清二楚，所以你就想趁机去捞一把，好气气卡纳莱斯那个家伙。但你又想找个人保护你，而这个人就是我。我觉得，这真是个馊主意。”

“一点也不馊，”卢说，“随便哪个轮盘，转起来都可能有些规律。要是你的确摸清了这个轮盘的话——”

我微笑着耸了耸肩。“行了，我对这个没兴趣。我对轮盘了解得不多。我听着只觉得你是个吸血鬼，急着要捞一把好去花天酒地，但我也有可能是错的。不过——这并不是重点。”

“那什么才是重点？”他细声问道。

“我对当保镖没什么热情——但或许这也不是重点。我猜，你肯定觉得，你这出把戏在我看来是很靠谱的。但要是我不这么想，然后把你丢在那里，搞得你进退两难呢？或者我觉得咱们占了优势，但是卡纳莱斯不这么想，还对我们胡搅蛮缠呢？”

“所以我才说我要找个有枪的人跟我去嘛。”卢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镇静地说：“就算我够本事，能陪你去——以前我可不知道我干得了这种事——那我也有其他要担心的。”

“算了算了，”卢说，“光是听你说什么担心不担心，就够我头疼的了。”

我又笑了，然后看着他那双戴着黄色手套而显得很不安分的手。我慢慢地对他说：“说白了，你是最不可能用这种方式来赚钱的那个人，而我就是最不可能给你做后盾的那个人。”

卢说：“是啊。”他抖了些烟灰在玻璃上，然后又低下头去把它吹掉。接着他像是在开启一个新话题一样，继续说：“葛兰小姐会跟我一起去。她长得挺高，头发还染成了红的，是个十足的美人，以前还当过模特呢。不管去到哪儿，她都是个可人儿，可以帮我引开卡纳莱斯的注意力，以防他总是盯着我。所以我们会成功的。我刚才还以为我早跟你说过了。”

我沉默了一分钟，然后对他说：“你很清楚，我刚刚才在陪审团面前指证了曼尼·提纳。我跟他们说，在亚特·莎伦被打得一身窟窿，推上马路之后，是提纳把身体探出了车子，然后切断了莎伦手腕上的绳子。”

卢冲着我淡淡一笑，说：“那我就让那些受贿的大佬好过点儿。那群家伙，只会在背后操纵，但却从来没有露面。他们说莎伦是个正直的人，把董事会管理得很不错。就这样把他干掉，可真是卑鄙。”

我摇了摇头，表示不想谈论这个。我对他说：“卡纳莱斯时不时都有一堆破事儿。而且他未必看得上什么红发女郎。”

卢慢慢地站起身，然后把手杖从桌上拿了起来，眼睛直盯着黄色手套的一只指尖，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然后他朝门口走去，边走边甩着那根手杖。

“好吧，我还会来找你的。”他慢吞吞地说道。

我等到他把手搭在了门把上，才开口对他说：“别就这么懊恼地走了，卢。如果你真的需要我的话，我会去拉斯奥林达斯的，但我不会拿你的钱。另外，看在皮特的分儿上，要是没有什么必要，你就当我不存在。”

他轻轻舔了舔嘴唇，没怎么正眼看我地说道：“谢了，小伙子，我会非常小心的。”

然后他走了出去，黄色的手套随之消失在门边。

我动也不动地坐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感到手上的烟管变得十分烫手，于是便把它放下，又看了看手表，然后站起来打开了放在桌子一角的小收音机。电流声停止以后，叮当一响，一阵铃声刚结束，然后一把嗓音说道：“KLI现正为您播报晚间的本地新闻。今天下午，陪审团驳回了针对梅纳德·杰·提纳一案的起诉。提纳是一位著名的市政厅说客，同时也活跃于各种社交场合。这一使得许多他的朋友为之震惊的指控，几乎完全是基于证词的——”

这时我的电话突然响了，一个冷静的女声在我耳边说道：“稍等。玢韦德先生给您打了电话。”

他紧跟着开了口：“起诉已经驳回了。看好那个家伙。”

我告诉他我刚刚在收音机上听到了这个消息。我们谈了一小会儿，然后他说他得赶飞机，便挂了电话。

我重新靠在椅背上听着收音机，但实际上什么也没听进去。我在想，卢·哈格真是个十足的蠢货，但我却改变不了什么。

2

今天是周二，赌场里算是够热闹的了，但没有人在跳舞。到了十点钟左右，那支小小的五人乐队终于感到厌烦，不再胡乱地弹奏那首伦巴，其实压根也没人在听。木琴手放下琴棒，伸手去拿放在椅子底下的酒杯。其他乐队成员则坐在那儿点起了烟，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吧台和乐队都在房间的同一侧。我侧着倚在吧台上，把一小杯放在台面上的龙舌兰酒转来转去。现场的赌局都集中在三张轮盘赌桌的中间那张上进行着。

调酒师站在吧台的那边，也在我旁边的位置靠着。

“那个红头发的姑娘肯定是在大捞特捞了。”他说。

我没有看他，只是点了点头。“她现在下注可是一把一把的，”我说，“数都不用数。”

那个红发女孩儿很高挑，就算隔着她身后的那堆人，我也还能看到她铜一般光洁油亮的红色头发。我还看到在她身边的卢·哈格那颗油光发亮的头。大家好像都是站着在赌钱的。

“您不玩吗？”调酒师问我。

“不在周二玩。我以前曾经在周二的时候遇到过一些麻烦事儿。”

“这样吗？这酒你是想不掺水直接喝，还是要我帮你弄得柔顺点？”

“怎么弄得柔顺点？”我问他，“你还随身带着锉刀吗？”

他于是笑了起来。我又抿了一口酒，然后冲他做了个鬼脸。

“你说，这玩意儿是有人专门发明出来的吗？”

“这个我没有兴趣知道，先生。”

“那边的赌注限额是多少？”

“这个我也不会想知道的。我猜，这要看老板的心情吧。”

在房间里较远的那堵墙旁边，三张赌桌排成了一行，首尾由一排低矮的镀金金属栏杆连着，赌客们都站在栏杆外围。

忽然，正中间的那张赌桌上起了一阵口角，两边两张桌子旁的几个人急忙拿起筹码凑了过去。

接着，只听见一把清晰的嗓音带着一点儿外国口音大声而礼貌地说道：“这位女士，如果您再耐心等等，卡纳莱斯先生很快就到了。”

我走了过去，挤到栏杆旁边。站在我旁边的是两位荷官，两人的头靠得很近，眼睛都斜着望向一边。其中一个手上拿着一把钱耙，慢悠悠地在轮盘旁边一前一后地推来推去。他们正盯着那个红发女郎看。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高衩晚礼服，露出了白皙而线条优美的肩膀，虽然不算什么绝世美人，倒也有几分姿色。她靠在桌子边上，正对着桌上的轮盘，长长的眼睫毛颤动着。在她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厚厚一叠钱和筹码。

“快忙活起来，转动那个轮盘呀！收钱的时候眼疾手快，出钱的时候就不乐意了？”她机械地喊道，好像这样的话她已经说了好多遍了。

负责的那个赌场荷官冷若冰霜而不带感情地笑了一笑。他长得很高，肤色黝黑，一脸漠然的神情。“我们这一桌没办法偿还您的赌注，”他语气平稳而谨慎地说道，“卡纳莱斯先生，也许——”他耸了耸匀称的双肩。

女孩儿说：“你们这些拿钱不干活的家伙，这可是你们的钱呢。难道你们不想拿回去吗？”

卢·哈格站在她旁边，舔了舔嘴唇，一只手搭在她的手臂上，两眼放光地盯着那叠钱。他轻声说：“等等卡纳莱斯……”

“让卡纳莱斯见鬼去吧！我现在手气正好，我就要这样！”

这时，赌桌尾端的一扇门打开了，一个十分瘦弱、脸色苍白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留着毫无光泽的黑色直发，瘦骨嶙峋的前额高高凸起，双眼暗淡无光，让人无法看透。稀疏的胡须被修剪成两道分明的直线，几乎构成一个直角，这两道胡须从他嘴角往下延伸了足足有一英尺，看上去给他添了一丝东方人的味道。他面如白蜡，看上去光泽湿亮。

他无声无息地走到那两个荷官身后，在中间那张桌子的一个角落停住，然后看了一眼那个红发女孩儿，又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胡须的末梢。他的指甲看上去微微发紫。他突然笑了一下，但下一秒看上去却好像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笑过一样。他声音低沉，语带嘲讽地说道：“晚上好，葛兰小姐。看来今晚我得派人送你回家了，我可不愿意看到那些钱再进了别人的口袋。”

红发女孩儿面带愠色地看着他说：“我不打算走了，除非你把我扔出去。”

卡纳莱斯说：“不走了？那你想要做什么？”

“把这叠钞票都赌上了——黑鬼！”

原本吵吵嚷嚷的人群突然死一般地寂静，一丝动静都没有。哈格的脸渐渐没了血色，一片惨白。

卡纳莱斯却面无表情。他缓缓地、神情肃穆地抬起了一只手，从他的晚礼服里抽出一个大钱包，然后扔在高个的荷官前面。

“一万美元，”他的声音听上去低沉而沙哑，“这是我一贯的限额。”

那位高个的荷官拿起钱包，打开之后从里面抽出两捆平整挺括的纸钞，快速地翻了一翻，然后把钱包合上，从桌子的边缘递还给了卡纳莱斯。

卡纳莱斯没动身去拿。除了那个荷官之外，谁也没有动。

女孩儿说道：“把钱押在红色那儿。”

荷官俯下身伸到桌子那头，小心翼翼地把她的钱和筹码堆起来，又把她的赌注押在了红色钻石的那一格，然后一只手搭在轮盘的圆弧上。

“要是没人反对的话，”卡纳莱斯谁也没看，兀自说道，“这一局就只有我们俩。”

围观的人都四下张望，但谁也没开口说话。荷官转动了轮盘，左手手腕轻轻一甩，便把球掠进了槽里，然后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手收了回去，放在桌子的边缘上。

红发女孩儿双眼闪着光，嘴唇慢慢地张开了。

小球沿着槽的边缘转动，往下溜着从其中一颗闪亮的金属钻石旁边滚过，之后又沿着轮盘的侧翼往下滑，然后咔嗒咔嗒地沿着数字旁边的尖齿滚动。突然，随着生硬的“咔嗒”一声，球在00号旁边的红色27号那一格停了下来。最后整个轮盘都停了下来。

荷官拿起了他的耙子，慢慢地把两叠纸钞推过桌面，和女孩下的赌注堆在一起，最后将全部的钞票和筹码都推到下注范围之外的地方。

卡纳莱斯把钱包放回胸前的口袋中，转过身慢慢走到门边，然后走了出去。

我放下了紧钩在栏杆边上的手指，而围观的许多人也都散开，到吧台那儿去了。

3

当卢向我走过来的时候，我正坐在角落里一张铺着花砖的桌子旁摆弄着另外一杯龙舌兰酒。那支小小的乐队又稀稀拉拉地演奏起了一曲刺耳的探戈，舞池中一对舞伴不自然地扭动着。

卢穿着一件米色外套，领子竖起，领子里面是白色的丝巾。他的脸上一副微妙的明快的神情。这一次他戴着白色的猪皮手套，一只手放在桌面上，身子向我凑过来。

“两万两千多美元啊，”他轻声说道，“伙计，这回可赚大发了！”

我说：“够大的一笔钱啊，卢。你开什么车来的？”

“看出什么问题来了吗？”

“你的把戏吗？”我耸耸肩，摆弄着手中的酒杯，“我对轮盘赌不了解，卢……但我倒是觉得，你那婊子的态度大有问题。”

“她不是什么婊子。”卢说道。他的声音中流露出一丝焦急。

“好吧。她让卡纳莱斯看起来像是个百万富翁。你究竟开的是什么车？”

“别克轿车，尼罗绿的，有两盏聚光灯和那些装在车杆上的小防撞灯。”他的声音中依旧透着焦急的情绪。

我说：“在市区里开慢点儿，给我一个机会跟上你们。”

他的手动了动，然后他便走开了。而那位红发女孩儿也已经不见踪影了。我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当我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卡纳莱斯正站在桌子对面。他那逗趣的胡子上方，一双眼睛死气沉沉地看着我。

“看来你不喜欢我这个地方。”他说。

“正好相反。”

“你来这儿不是为了赌钱的。”他这话听上去更像是在宣布一件事，而不是在问我。

“这难道是强制性的吗？”我语气冷淡地问道。

一丝淡淡的微笑掠过他的脸。他靠在桌子上，微微压低了身子，然后说：“我看，你是个侦探吧，而且是个聪明的侦探。”

“不过是个私家侦探，”我说道，“而且也不怎么聪明。别被我长长的上嘴唇骗了，这只不过是家族遗传。”

卡纳莱斯的手指钩在一把椅子的顶部，然后捏着它。“无论如何，别再到这儿来了。”他语气很温和，甚至有点神情恍惚，“我不喜欢傀儡。”

我把烟从嘴里拿出来，从头到尾扫了一眼，然后才抬起眼来看着他。我说：“我听说前不久有人冒犯你了，但你处理得很漂亮……所以，我们大可不必计较这一次。”

有那么一会儿，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然后他转过身，轻轻摇摆着肩膀无声无息地走了。他走路时脚板挺直，外倾得很厉害。他走路的姿态和他脸上的神态一样，都带着点儿黑人的影子。

我站起身，穿过那扇白色的双开门，进入到一个灯光昏暗的大厅，取回我的帽子和外套，然后重新穿在了身上。接着，我穿过另外一扇双开门，走到一个宽敞的阳台上，阳台顶部的边缘是蔓叶花样的装饰。空气中弥漫着的海雾打湿了屋前那随风摇曳着的蒙特利柏树。地面微微下倾地绵延了很长一段距离，消失在一片黑暗中。迷雾隐藏了大海的踪影。

之前我已经把车停在了房屋另一侧的街道上。我摘下帽子，无声无息地走在长满湿苔藓的车道上，在门廊那儿拐了个弯，然后定定地站住了。

站在我前面的一个男人手里正拿着一把枪，不过他没有看到我。他握着枪的那只手垂在身体一侧，贴着他的大衣，大大的手让那把枪看起来显得特别小。枪管上反射出来的微弱的光好像是从大雾里散发出来的，又像是雾气的一部分。他的身材特别高大，踮着脚尖站在那儿纹丝不动。

我慢慢举起了右手，打开大衣上面的那颗扣子，伸手进去摸出了一把枪管长达6英寸的点38手枪，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大衣口袋中。

我面前的那个男人动了动，把左手伸到他的脸的位置，手心里兜着一根烟。他吸了一口，短暂的闪光照亮了他宽厚的下巴，大而黑的鼻孔，以及一个宽大而透着挑衅意味的鼻子——这样一个鼻子，应该属于一个习于战斗的人。

接着，他扔掉了烟，一脚踩了上去。就在这时，从我背后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我刚想转身，但已经来不及了。

有什么东西嗖地响了一声，我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4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感觉全身又湿又冷，头疼欲裂。在我右耳的后方有一处轻微的擦伤，但并没有流血——有人拿着棍子把我敲昏了。

我直起身坐了起来，发现自己离车道有几码远，就在两棵被雾打湿了的树中间。我的鞋后跟还沾了些泥土。显然，有人把我拖离了车道，但并没有拖得很远。

我翻了翻身上的口袋，发现我的枪不见了。当然，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不过其他的东西都还在，就是我发现，这事儿可不像之前想得那么有趣了。

我在迷雾中四处打探了一下，但没发现什么东西，也没看见什么人，于是便干脆放弃了，沿着房屋没有门窗的一侧走到了一个地方。这儿看起来像是某条车道的入口，几棵棕榈树排成了一道曲线，入口的上方还有一盏旧式的弧光灯，灯光忽明忽灭，还嘶嘶作响的。刚才我就是把我的车停在了这里。那是一辆1925年产的玛蒙游览车，我一直开到了现在。我坐进车里，用一条毛巾擦了擦座椅，耐心地摆弄了一阵发动了马达，然后合上引擎的阻气门，一路开到一条空旷的大街上。街道中央是已经废弃了的电车轨道。

我从那儿出发，一直开到德卡泽恩路，也就是拉斯奥林达斯的要道。这个现在在卡纳莱斯名下的地方，是德卡泽恩在很久以前建造的，而这条干道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我开了一会儿，路旁便渐渐出现了城镇，房屋，看上去颇为冷清的商店和一个装着夜铃的加油站，最后是一个依旧开着门的杂货店。

一辆花里胡哨的轿车就停在杂货店门口。我把车停在它后面，然后下了车，便看见一个没戴帽子的男人坐在柜台旁边，正跟一个穿着蓝色罩衫的店员在说话。他们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迈开步子开始朝店里走去，然后停了下来，又看了一眼那辆花里胡哨的轿车。

这是一辆别克轿车，车子的颜色在白天看起来应该就是尼罗绿的。车身上除了有两盏顶灯，还有两个鸡蛋形状的小琥珀灯，就安在前挡泥板上的镍棒上。驾驶座旁边的车窗是开着的。于是我走回自己的车子那里拿了一个手电筒，又走到别克轿车旁边，探了进去，把车主的驾照翻了过来，然后很快地打开了手电筒，又熄灭了。

驾照上登记的名字是路易斯·安·哈格。

我把手电筒扔掉，然后走进了杂货店。店里的一侧有个酒柜。穿着蓝色罩衫的那位店员卖了一品脱壶的加拿大俱乐部威士忌给我，我把它拿到柜台边，然后打开了。柜台边总共有十个座位，但我直接坐在了那个没戴帽子的男人旁边。他开始从镜子里仔细地打量起我来。

我要了一杯三分之二满的黑咖啡，然后又加了不少威士忌。我把整杯东西喝了下去，然后等了一会儿，让它暖暖我的身体。然后我仔细地瞧了瞧那个没戴帽子的男人。

他大概有28岁的样子，头发稍显稀疏，面色红润，目光相当诚恳，一双手脏兮兮的，看上去不像是在赚大钱的人。他穿着一件有金属扣的灰色马裤呢夹克，裤子和夹克看起来不怎么搭。

我压低声音，随口对他说：“外面那辆车是你的？”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一张嘴紧紧地抿着，眼神显然无法从我在镜子里的双眼上挪开。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是我的兄弟的。”

我说：“想喝一杯吗？你的兄弟……是我的一个老朋友了。”

他慢慢点了点头，倒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慢慢地伸出了手，最后终于拿到了酒瓶，往他的咖啡里掺了些酒，便把整杯东西都喝下去了。接着，我又看着他掏出了一包皱巴巴的烟，叼了一根在嘴里，然后拿着一根火柴，在指甲上划了两次，但两次都没有点燃，于是就着柜台点着了，最后底气不足却又故作镇定地猛吸了一口。

我朝他凑过去，语气沉稳地对他说：“这不必非得是什么麻烦事。”

他说：“是……你，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店员悄悄地朝我们凑了过来。我又要了一杯咖啡。他端过来之后我便一直盯着他看，直到他又走开了，背对着我们站在橱窗前面。我在咖啡里掺了些酒，然后喝了一点儿。我看着那个店员的后背，然后说道：“那辆车的主人根本就没有什么兄弟。”

我身边的男人绷直了身体，然后面向着我。“那你觉得这辆车是我偷来的？”

“不是。”

“你觉得这辆车不是我偷来的？”

我对他说：“不。我只是想要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我。”

“你是个侦探？”

“嗯。但这不是在彻底搜查，所以你不用担心。”

他又猛地吸了一口烟，手里拿着汤匙在已经空了的杯子里搅来搅去。

“我可能会因此丢了自己的饭碗的，”他慢吞吞地说道，“但我需要一百美元。我是个出租车司机。”

“我猜到了。”我说。

他看上去一副很吃惊的样子，转过头来盯着我。“再喝一杯，然后咱们继续，”我说，“偷车贼可不会把车停在主干道上，然后还若无其事坐在杂货店里。”

店员从橱窗那儿又走了回来，在我们旁边转来转去，手里拿着一条破布在一个咖啡壶上擦得起劲。店里突然一片沉寂。店员把抹布放下了，然后走到杂货店后头，站在隔板后面，挑衅一般地吹起口哨来。

坐在我身边的男人又倒了些威士忌，喝了下去，然后朝我会意地点点头。“听着——我载了一名乘客出来，本该继续等着他的。然后一个男的开着一辆别克轿车载着一个女的，在我旁边停了下来。那个男的出价一百美元，让我把帽子脱下来给他，然后又开着我的出租车进了城。我得在这儿转悠一个小时，然后开着他的车去唐纳大道上的卡里勇饭店。我可以在那儿取回我的出租车。然后他会把说好的一百块给我。”

“他怎么跟你说他的事儿的？”

“他说他们刚去了一个赌窟，手气还不错，捞了一笔。但他们就怕在半路上被人抢了，因为他们发现赌场里总是有人在监视着的。”

我在他那儿拿了一根烟，然后用手指捋直了。“这么说我倒没什么异议。”我说，“能看下你的牌照吗？”

他把它们递给了我。他的名字叫汤姆·斯内德，是绿顶出租车公司的一名司机。我把我的那瓶酒塞上软木塞，然后利落地塞进了侧口袋，顺手扔了个五角硬币在台面上。

店员走过来，给我换了零头。他几乎好奇得浑身发抖。

“咱们走吧，汤姆，”我在他前面说道，“我们去取回那辆出租车。依我看，你不该继续在这里等了。”

我们走了出去，然后我让他开着别克轿车在前面带路。离开了灯火阑珊的拉斯奥林达斯，我们又穿过了几座海滨小城。城里较小的房子都建在海边的沙滩上，而较大的则建在后山的山坡上。偶尔能看见一扇还亮着灯的窗户。轮胎碾过潮湿的混凝土路面，那声音听上去像是在哼着一首歌。前方别克轿车挡泥板上，小小的琥珀灯在弯曲的镍棒上窥视着我。

在西西马伦我们转到内陆，车子扑哧扑哧地穿过了运河城，然后便开上了圣安格鲁过山道。之后我们又开了几乎一个小时，才到了唐纳大街5640号，也就是卡里勇酒店。这是一幢高大而不规整的建筑，屋顶铺着石板瓦，带有一个地下车库，前院还有一口喷泉，晚上的时候亮着淡绿色的灯光。

编号469的那辆绿顶出租车就停在街对面背光的那边。我看不出来哪里有被射击过的痕迹。汤姆·斯内德在驾驶区找到了他的帽子，然后急不可耐地钻到方向盘前面。

“没我的事儿了吧，我可以走了吗？”他如释重负地尖声说道。

我跟他说我无所谓，然后把我的名片给了他。当他开到拐弯处的时候，已经是凌晨1点12分了。我坐上别克轿车，然后沿着斜坡往下开进了停车场，把车交给了一个正慢悠悠地给车子除尘的黑人小伙子，便绕了一圈走到酒店大厅。

酒店前台站着个神情严肃的年轻人，正在电话总机的灯光下读着《加州上诉判决》。他说卢现在不在房间里，打从11点他来值班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了。我跟他争论了几句，说时候不早了，而且我这次来有重要的事儿。最后他终于拨通了卢的房间的电话，但是没人接。

我走了出去，在我自己的车里坐了几分钟，抽了一根烟，又喝了一点儿加拿大俱乐部威士忌。然后我走回酒店里面，进了一个付费电话亭，然后把门关上了。我给每日电讯报拨了电话，要求接通到本地新闻编辑部，找到了一个叫作冯·巴林的人。

我跟他说了我是谁，他听了便在电话那头冲我大喊：“你还在外边转悠呢？想必是有什么情况吧。我还以为曼尼·提纳的朋友这次肯定会把你干掉呢。”

我说：“你闭嘴，听我说。你知道一个叫作卢·哈格的人吗？他是个赌徒，一个月前他的赌场被警方搜查，封掉了。”

冯·巴林说他私下并不认识卢，但知道他是谁。

“你们那家小报社里有谁真的认识他吗？”

他想了一会儿。“这儿有个叫作杰瑞·克洛斯的家伙，”他说，“听说是个夜生活很丰富的人。你想知道些什么？”

“帮我问问，他有可能会去什么地方庆祝。”我说。然后我把事情告诉了他，但没有说得太仔细，我被人打昏以及出租车的部分都被我跳过了。“他没有回旅馆，”我最后说，“我必须得打听到他的消息。”

“好吧，如果你是他的朋友——”

“只是他的朋友——不是他们那一帮人的。”我打断他。

冯·巴林停下来，大吼着让某人去接一通电话，然后贴着话筒轻声地对我说：“快说，伙计，快说。”

“好吧。但我这是在跟你个人说话，可不是在跟你们的报纸谈什么事情。我在卡纳莱斯的赌场外头给人敲昏了，枪也弄丢了。卢和他那个女孩儿在路上把他们的车换成了一辆出租车，然后就消失了。这情况我可不太喜欢。卢还不至于醉到没头没脑，兜里揣着那么多钱就敢在城里转悠。就算他敢，那女孩儿也不会让他这么干的。她这个人实在得很。”

“我看看我能做些什么，”冯·巴林说，“但这事儿听上去是没啥指望的了。我到时给你打电话。”

我怕他不记得我的地址，便告诉他我住在梅里特广场，然后走了出去，重新坐到车里。接着我开车回家，拿热毛巾在头上敷了15分钟，然后换上了睡衣呆坐着。我一边喝着掺了柠檬水的热威士忌，隔一阵儿就给卡里勇酒店打电话。2点半的时候，冯·巴林给我打了电话，说运气太背了，卢没有被逮捕，不在任何接收医院里，也不在杰瑞·克洛斯能够想得到的任何一家俱乐部里。

凌晨3点我给卡里勇酒店打了最后一通电话。然后我便熄灯去睡觉了。

第二天早晨依旧没有任何消息。我试着想找到那个红发女孩儿。电话本上一共有28个人叫作葛兰，其中三个是女的。一个没有接电话，另外两个则更确切地跟我说她们的头发不是红色的，有一个甚至说要让我亲眼看看。

我刮完胡子洗了澡，吃过早餐之后走了三个街区，到了位于山下的秃鹰大厦。

而葛兰小姐就坐在我那间小小的会客室里。

5

我打开另一扇门，她便走了进去，然后坐在卢前一天下午坐过的那把椅子上。我又打开了几扇窗，然后把会客室的外门上了锁，又划了一根火柴，帮她点着了左手中的那根烟。她既没有戴手套，也没有戴戒指。

她穿着衬衣和花格裙子，外头罩着宽松的外套。头上戴着一顶十分贴身的帽子，样式一点儿也不算过时，不至于让人一看就觉得她是个走了霉运的人。但这顶帽子几乎把她的头发全遮起来了。她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30岁左右，一脸呆滞而疲惫的神情。

她拿着烟的那只手看上去简直过于稳定了，像时刻警惕着什么一样。我坐了下来，等着她开口。

她盯着我的头上方的那堵墙一直看，什么话也没说。过了一小会儿，我给烟斗填了烟，然后抽了一分钟。接着我便站了起来，走到通向走廊的那扇门前面，把之前从投信口里塞进来的几封信捡了起来。

然后我又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旁若无人地把信逐一扫了一眼，打开其中一封看了两遍。我做这些的时候都没有正眼看她，也没有跟她说话，但依然留意着她。她看上去像是鼓足了勇气，要跟我说什么似的。

最后她终于有动静了。她打开了一个很大的黑色漆皮包，从里面拿出一个鼓鼓的马尼拉纸信封，扯下上面的橡皮筋，两只手捧着那个信封坐在那儿，头斜得老远。那根烟被她叼在嘴角，正冒着灰色的烟。

她慢慢说道：“卢跟我说过，万一我遇上了什么麻烦，就来找你。现在我的麻烦可大了。”

我盯着那个马尼拉纸信封。“卢是我一个很好的朋友，”我说，“我会帮他干任何正当的事儿，以及某些不正当的事儿——比如昨晚。但这不意味着我跟卢总是一伙的。”

她把烟扔到烟灰缸的玻璃碗里头，没有熄灭它。她的眼睛里突然燃起一道黑色的火焰，很快就又熄灭了。

“卢死了。”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有一丝情感。

我拿着一支铅笔伸了过去，戳在烟点着的那一头，直到它停止冒烟了为止。

她继续说：“卡纳莱斯的几个手下把他打死了——他们拿着一把小手枪，一枪就把他射死了。那把枪看起来很像我的那把。我之后找的时候就找不到我自己的那把了。一整个晚上我都待在他的尸体旁边……我没有别的选择。”

她突然晕了过去，眼珠往上一翻，便一头磕在桌子上，然后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那个马尼拉纸信封就掉在她松开了的手前面。

我急忙拉开了一个抽屉，拿出酒和杯子，没有掺水直接倒了一点，然后拿着杯子走到桌子那边，把她扶到椅子上。接着，我用力地把杯口凑在她的嘴边——用力到足以弄疼她。她挣扎了几下，然后吞了下去。有些酒顺着她的下巴流了下来，但双眼总算恢复生气了。

我把那杯威士忌摆在她面前，又重新坐下了。信封的口盖张得老开，我看到里面放着钞票——一捆一捆的钞票。

接着，她开始用一种恍惚的口吻跟我说起话来。

“我们在兑钱的人那里都换成了大钞，但还是塞了鼓鼓的一包。信封里总共有两万两千美元，几百块的零头我就没放进去了。”

“卢很担心。他知道卡纳莱斯要追上我们易如反掌。虽然你可能也跟在我们后头，但你也做不了什么。”

我说：“大家都看到卡纳莱斯把钱输给你们了。就算他心疼，这也算是好好给他打了一回广告。”

她继续说她的，好像我根本没开过口一样。“开车经过城里的时候，我们看到一个出租车司机把车停到路边，坐在车里，于是卢便计上心头。他出一百美元，让那个司机把出租车开到圣安格鲁，然后再把别克轿车开到旅馆去。那个小伙子让我们坐上车，载着我们开到另外一条街，然后我们便换了车。我们很抱歉把你甩开了，但卢说你不会介意的。而且，我们也许还能找个机会给你打个信号什么的。

“卢并没有回旅馆去。我们搭了另外一辆出租车到我那儿去了。我住在南明德800街区的霍巴特埃姆斯公寓。那里的前台不会问你一堆有的没的。我们上楼走到我的公寓，刚打开灯，两个蒙着面的人便从客厅和小餐室中间的那半堵墙后面走了出来。其中一个又矮又瘦，另一个则是个大块头，下巴像个架子一样从面罩下面突了出来。卢没有多想，动了一下，那个大块头便马上朝他开了一枪。那枪只是模糊地噼啪响了一声，没有很响，卢便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动过。”

我说：“他们可能就是把我给撂倒了的那些人。我还没有跟你说过这事儿。”

但她好像也没听到这句话。她的脸色苍白而镇定，仿佛打了石膏一样面无表情。“也许我最好再喝上一点儿烈酒。”她说。

我倒了两杯酒，然后两人都喝了起来。她继续说：“他们搜了我们的身，但钱没有在我们身上。回去之前我们找了一个通宵营业的杂货店，称了一下重量，然后在一个邮政支局把钱寄了出去。之后他们又把公寓搜了个遍，不过我们才刚进到公寓里，显然没有时间去藏什么东西。那个大块头挥了一拳把我打昏了，当我再醒来的时候，他们已经不见了，只剩我一个人，以及卢横在地板上的尸体。”

她指着下巴边上的伤痕。那儿是有点东西，但看不出什么。我在椅子上动了动，然后说：“去你家的路上他们就已经从你们旁边经过一回了。他们要是机灵点，在那条路上看见一辆出租车，就该知道得好好搜一搜。但他们是怎么知道该上哪儿去找你们的？”

“这个我昨晚好好地想过了，”葛兰小姐说，“卡纳莱斯知道我住在哪儿。他曾经跟着我回家，还试图让我邀请他到我家里去。”

“这样，”我说，“但是他们为什么会到你家里去呢？而且，他们是怎么进去的？”

“这没有什么难的。公寓的窗户下面有一个窗台，一般的男人侧着身都可以沿着它走到太平梯。他们可能还安排了其他人埋伏在卢的旅馆房间里。这一点我们倒是想到了，但就是没想到他们会知道我住在哪儿。”

“把剩下的事都告诉我。”我说。

“那笔钱寄给我了，”葛兰小姐解释道，“卢是个很好的男人，但是作为一个女人，我得保护自己。这就是为什么昨天晚上我得跟卢的尸体待在一块儿，直到钱寄过来了为止。然后我就到你这儿来了。”

我站了起来，朝窗户外看去。对面有个胖女孩儿正在对着打字机猛敲，在我这儿都能听到噼噼啪啪的声音。我又坐了下来，盯着一根拇指看。

“他们有没有留下枪？”我问她。

“没有，除非他们把枪藏在卢的尸体下面。那儿我就没看过。”

“他们这么容易就放过你了，也许根本就不是卡纳莱斯派来的。卢他常跟你掏心窝子吗？”

她摇了摇头，没有作声，灰蓝色的双眼看上去若有所思，不再跟刚才一样目光呆滞了。

“好吧，”我说，“你到底想要我做些什么？”

她微微眯起了双眼，然后伸出一只手，慢慢地把那个鼓鼓的信封从桌子那边推了过来。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现在我遇到了麻烦，但我不会就这样让自己破产的。这当中一半的钱是我的，我想干干净净地拿回来。另外一半全给你。昨晚我要是报了警，他们肯定会想方设法把钱都从我这儿挖走的……我想，卢会愿意让你把这一半的钱拿走的，要是你愿意跟我合作的话。”

我说：“要花钱雇个私家侦探的话，这个数可不小啊，葛兰小姐。”接着我又疲惫地笑了笑，“你昨晚没报警，现在可就得吃亏了。不过，不管他们说什么，都有办法可以应付。我想，我最好还是到你那儿去看看是什么出了毛病，如果有的话。”

她赶紧朝我靠过来，然后说：“这钱交给你保管行吗？……你敢吗？”

“当然。我会到楼下去一趟，把钱放在保险箱里。钥匙可以拿一把给你保管着，之后我们可以再谈谈分摊的事儿。我想，我们得让卡纳莱斯知道，他必须来找我一回。而且，你最好先去一个小旅馆避避风头——我有个朋友在那儿。至少，得等到我打听到一点消息再说。”

她点点头。我把帽子戴上，又把信封塞在腰带里头。然后我走了出去，跟她说要是觉得太紧张的话，左手边最上面的抽屉里有一把手枪。

等到我再回来的时候，她好像并没有动过。但她说，她已经打电话到卡纳莱斯那里去留了个口信，他应该会明白的。

之后我们走了挺偏僻的路，到了位于布兰特和C大街上的洛林旅馆。路上没人追杀我们，而且就我能看到的，也没有人尾随着我们。

我跟旅馆值日班的接待员吉姆·多兰握了握手，偷偷塞了一张20美元的钞票。他把手揣到兜里，然后说他会很乐意为“汤普森小姐”服务，不让她受到打扰的。

之后我便离开了。中午的报纸上也没有任何关于卢·哈格死在霍巴特埃姆斯公寓里的消息。

6

霍巴特埃姆斯公寓所在的那个街区几面都是它这样的公寓楼。这是一栋六层高的公寓，楼的正面是浅黄色的。小区的街道两边都停着许多车。我慢慢开着车穿梭其中，一边仔细地四处打量着。这一带看上去还没有被刚刚发生的事惊扰到，此刻气氛平静，阳光和煦，停在路边的车子都一副气定神闲的架势，仿佛知道这儿就是它们的地盘。

我兜进了一条小巷，这巷子两旁都竖着高高的木栅栏，中间有许多缺口，缺口处是些不怎么牢固的车库。我把车停在一个带着“出租”标志的车库旁，然后从两个垃圾桶中间穿过去，走到了霍巴特埃姆斯的混凝土后院挨着街道的一边。一个男人正在把高尔夫球杆放进小车的后备厢里。大厅里一个菲律宾人拖着吸尘器在清扫地毯，一个黑皮肤的犹太女人正在电话总机旁写着些什么。

我搭了自动电梯上去，悄悄沿着走廊走到左手边的最后一扇门前，然后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一次，最后用葛兰小姐的钥匙开了门进去。

地板上却根本没有什么尸体。

我对着活动床后面的镜子看了自己一眼，然后走到窗户旁边，朝外头看去。窗户底下有一个窗台，以前曾是一个盖顶。这个窗台一直延伸到太平梯那儿，就算是个瞎子也能走进去。但上面依旧铺着一层灰，我也没有看到任何类似脚印的痕迹。

小餐室和厨房里也没发现什么东西，东西都是原来就有的。卧室铺着的地毯让人眼前一亮，墙都漆成了灰色的。角落里的废纸篓旁边堆着许多垃圾，梳妆台上一把坏掉的梳子上还有几根红色的头发。壁橱里除了一些杜松子酒的酒瓶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

我回到客厅，看了看壁床的后面，又无所事事地坐了一分钟，然后离开了公寓。

大厅里的那个菲律宾人已经拖着吸尘器扫了大概有三码远的地儿。我倚在柜台旁边靠近电话总机的位置。

“葛兰小姐呢？”

那个犹太女黑人说：“在524房。”说罢在一张细目清单上打了个钩。

“她不在。她最近回来过吗？”

她抬起眼来瞥了我一眼。“我没怎么注意。这是……一张钞票？”

我跟她说我只是葛兰小姐的一个朋友，向她道了谢然后就走了。从她的反应来看，可以确定葛兰小姐的房间里并没有过什么动静。我回到刚才那条小巷里取回了我的那辆玛蒙。

反正，我之前也压根没有相信葛兰小姐所说的。

穿过科尔多瓦之后，我又往前开了一个街区，然后在一间已经无人问津的杂货店旁边停了下来。店门口有两棵十分高大的漆椒树，橱窗已经布满灰尘，杂七杂八地塞了不少东西。店里的一角还有付费型的自助电话亭。一个老头看见我，满脸期待地拖着脚朝我走了过来，看到我不是要光顾他的小店，便又走开了，把一副钢圈眼镜推到鼻尖，然后又拿起报纸坐了下来。

我往电话机里投了一个五分硬币，拨了号，然后便听到一个尖细刺耳的女声拉长了声调说道：“每——日——电——讯！”我告诉她我要找冯·巴林。

很显然他拿起电话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是谁在找他了。我可以听到他在那儿清喉咙，然后他贴近了话筒，语气确凿地说道：“我帮你打探到了点消息，但不是什么好消息。我也觉得特别遗憾……你的朋友哈格已经进了停尸房。我们大概十分钟前才得到的消息。”

我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感觉一阵难抵的疲惫涌上眼底。我问他：“你还打听到了什么？”

“几名巡逻警察在某个人家的前院里或别的地方找到了他，就在西西马伦。子弹射穿了他的心脏。这事儿发生在昨晚上，但由于某种原因，他们刚刚才宣布死者的身份。”

我说：“西西马伦是吗？哼！行了，这样的话就说得通了。我会直接去见你的。”

我向他道了谢，然后便挂了电话，在那儿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看着一个头发灰白的中年男子。他是刚才走进来的，正在摆着杂志的架子上翻翻找找。

接着我又投了一个五分硬币，然后打电话到洛林酒店，要求让接待员来听电话。

我说：“叫你们那转线的姑娘帮我把电话接到红发的女孩儿那儿行吗，吉姆？”

我拿出一根烟点着了，然后又喷出一口烟在电话亭的玻璃门上。烟顺着玻璃往四周散开，在密闭的电话亭里盘旋着。听筒里传来咔嗒一声，接线员说道：“抱歉，您找的人没有接听。”

“让吉姆来听电话。”我说。他拿起电话之后，我对他说：“你可以花点时间上楼去看看她为什么没接电话吗？她也许只是在提防着我而已。”

吉姆说道：“没问题。我这就带把钥匙上去。”

我感到全身都在冒汗，便把话筒放在一个小架子上，然后猛地把电话亭的门拉开了。那个白头发的男子一下子从杂志上抬起头来，然后一脸怒容地看了看他的手表。烟雾从电话亭里涌了出去。隔了一会儿，我又踢了一脚把门合上，然后把话筒拿了起来。

吉姆的声音听上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不在这里。也许她出去散步了。”

我说：“是吗——说不定，是去兜风了呢。”

我猛地挂上了电话，然后一把推开门走了出去。那个白头发的陌生男子啪的一声丢下一本杂志，结果丢得太大力了，杂志掉到了地上。我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正弯下腰去捡。之后他便站直了，在我身后轻声而不容抗拒地说道：“手放下，不准出声，继续往前走，到你车子那里去。不是和你在开玩笑。”

在眼角的余光里，我能看到那个老头正眯着一双近视眼偷偷地往我们这边看。但就算他能看得那么远，也看不到什么。有东西指着我的脖子。有可能是一根手指——但我可不这么认为。

我们安然地走出了杂货店。

一辆灰色的长版轿车紧紧地停在了我那辆玛蒙的后面。后车门开着，一个长着方脸歪嘴的男人站在门边，一只脚踩在踏板上。他的右手摆在身后，还放在车里面。

我身后的男人说：“上你的车去，往西边开。在第一个拐角的地方转弯，车速保持在25公里/小时左右，不准开得比这更快。”

狭窄的街道上阳光明媚，阒静无声，两棵漆椒树正在窃窃私语。而小小的一个街区开外的科尔多瓦城里则车水马龙。我耸了耸肩，打开车门，然后坐到驾驶座上。白发男子很快坐上了副驾驶座，眼睛始终盯着我的双手。他把右手转过来，手里握着一把短管转轮手枪。

“小心点，老兄，把你的钥匙拿出来。”

我很小心。正当我一脚踩在油门上的时候，后座的一个门砰的一声合上了。只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有人坐到了后座上。我把离合器控杆往后一扳，然后在街角拐了过去。在后视镜里，我可以看到那辆灰色的轿车跟着一起转弯了，然后又稍稍落后了一点。

我开车沿着一条与科尔多瓦并行的街道往西行驶，过了一个半街区之后，一只手从我身后越过我的肩膀把我的枪拿走了。那个白发男子将拿着枪的手放在大腿上，另一只手在我身上仔细摸索了一遍，然后颇为满意地靠在了椅背上。

“好了，现在开到干道上去，然后加速。”他说，“但是别给我蹭到巡逻车上去了，如果你看到了一辆，或者你觉得警察看到了你。你胆子大的话就尽管试试，看结果怎么样。”

我拐了两个弯，然后加速到35公里/小时便停住了。我们穿过了一些挺不错的住宅区，之后路边的景物便开始稀疏了。等到马路两边已经荒无人烟了的时候，后面的那辆灰色轿车便停了下来，转头往城里开去，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你们劫持我，想要干什么？”我问道。

那个白发男子大笑了几声，然后摸着他那红色的宽下巴说道：“一点私事而已。有个大人物想跟你聊几句。”

“卡纳莱斯？”

“卡纳莱斯——扯淡！我说的是那个‘大人物’。”

我盯着那偏僻的地方仅能看到的几辆车，沉默了几分钟。然后我说：“为什么不直接在我还在公寓里或者巷子里的时候就下手？”

“想要确认没人掩护你。”

“这个大人物究竟是谁？”

“这个你不用问，等你到了自然就知道了。还有别的问题吗？”

“有。我可以抽烟吗？”

我点烟的时候，他便握着方向盘。从头到尾，后座上的男人都没有说过一句话。过了一会儿，白发男子让我停车，把位子让给他，然后便是他开的车。

“我以前也有过一辆这个玩意儿，那是六年前，我还穷得叮当响的时候。”他快活地说道。

我想不出来该怎么接他的话，于是便默默把烟吸进肺里，然后一边寻思着，如果卢是在西西马伦被杀死的，为什么凶手没有拿到那笔钱呢？而如果他真的是在葛兰小姐的公寓里被杀的，那为什么还有人要费那么大的劲，把他的尸体运回西西马伦呢？

7

二十分钟后，车子开到了山脚下。接着我们又翻过一个猪背岭，沿着一条狭长的白色混凝土山路往下滑移，穿过了一座桥，在下一个山丘爬到半坡之后，便拐弯转入一条碎石路。这条路往前渐渐隐没在两旁的胭脂栎和石兰灌木丛里。一簇簇羽状的蒲苇点缀在山间，像喷射的水流一般向外展开。车轮碾在碎石子路上嘎吱作响，又在弯道上不停地打滑。

我们来到一间山中小屋，屋子的前廊十分宽敞，地基是水泥混着鹅卵石打成的。屋后一百尺处的一个山顶上，一架发电机的风车正在慢悠悠地转动着。一只野生冠蓝鸦在路旁一闪而过，冲天而起，敏捷地把身子一侧，像块石子一样消失在视线里。

白发男子把车子开上了门廊，停在棕褐色的林肯轿车旁边，熄了火，又把车子长长的手刹扳了起来，然后拔出车钥匙，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塞在皮套里面，然后一并放进了自己的口袋中。

后座上的男人下了车，然后打开了我旁边的车门。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枪。我下了车，接着那个白发男子也下了车，然后我们一起走到了屋子里。

屋里有一个大房间，墙壁都由带节的松木筑成，磨得油光水滑，十分漂亮。我们踩在印度风格的地毯上，穿过了这间房，然后白发男子小心翼翼地敲了敲一扇门。

一个声音喊道：“谁？”

白发男子把脸贴到门上，然后说：“比斯利——还有您想找来谈一谈的那个家伙也在这里。”

“进来吧。”里面的人说。比斯利打开门，把我推进去，然后在我身后把门关上了。

这间房跟刚才那间一样很大，带节的松木筑的墙，地上铺着印度风格的地毯。用浮木生起来的一堆火在石头壁炉里哧哧呼呼地燃烧着。

在一张平坦的桌子后面坐着的那个人，正是政客弗兰克·多尔。

他是那种很喜欢坐在桌子后面，然后把大大的肚子顶在桌子上的人。他总是一边拨弄着桌上的东西，一边摆出一副精明的样子。他那张肥胖的脸显得暗淡无光，一头稀疏的白发微微竖起，眼睛小而目光敏锐，一双手小而纤细。

我看不到他整个人，只看到他穿在身上的灰色西服显得邋里邋遢的。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有一只很大的黑色波斯猫。他正用一只小巧秀气的手挠着猫的脑袋，而猫则斜靠在他的手上，尾巴摇来晃去，然后从桌子的边缘直直地垂了下来。

“坐吧。”他说，眼睛始终停留在猫身上。

我坐在一把椅座十分低矮的皮椅上，然后多尔便说道：“你觉得这儿怎样？挺不赖的，没错吧？这是托比，我的女朋友，我唯一的女朋友。不是吗，托比？”

我说：“我觉得这儿是挺不错的——但你把我弄到这儿来的手段可就不怎么样了。”

多尔把头稍稍抬高了几英寸，然后看着我，嘴巴微微张开着。他的牙齿很漂亮，只可惜是假牙。他说：“我很忙的，老兄。这比吵着让你来省事儿多了。要喝一杯吗？”

“当然。”我说。

他用两只手掌轻轻地捏着猫的脑袋，然后一把把它推开，两只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他很用力地撑着，脸有点儿泛红，最后终于站直了起来，然后摇摇摆摆地走到一个嵌入式的橱柜旁边，拿出了一瓶玻璃瓶装的威士忌和两个有金色纹脉的酒杯。

“今天没有冰了，”他说，一边又摇摇摆摆地走回到桌子旁，“只能喝纯的了。”

他倒了两杯，然后打了个手势。我便走了过去，拿起我的那一杯。随后他又坐下了，于是我也拿着酒回到了椅子上。多尔点了一根长长的棕色雪茄，把装雪茄的盒子往我这边推过来了两英尺，然后靠在椅背上，神态放松地看着我。

“你就是指证了曼尼·提纳的那个家伙吧。”他说道，“这么做可不妥当。”

我抿了一口威士忌——这酒算挺不错的，小口小口地喝正好。

“生活偶尔会变得很复杂，”多尔继续说道，语气依旧显得平和自在，“政治——即便是在它很有趣的时候——本身就是很强硬的。你是了解我的。我很强势，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我要的东西已经不再像以前那么多了，但只要是我想要的——我就一定要得到，至于是用什么手段得到的，这我没什么所谓。”

“久有耳闻了。”我客气地说道。

多尔的眼睛闪了一下。他转过身去找那只猫，揪着尾巴把它拖到他身边，然后用手一推让它侧躺着，接着便开始摩挲着它的肚子。那只猫看起来很是享受的样子。

多尔看着我，然后轻轻地说：“是你干掉了卢·哈格。”

“是什么让你这么想的？”我淡淡地问。

“你杀了卢·哈格。也许他该死——但人是你杀的。他被人拿着一把点38手枪一枪射穿了心脏。你身上带着的就是点38手枪，而且许多人都知道，你开这把枪是一打一个准。昨晚你跟哈格一起在拉斯奥林达斯，并且看见他赢了很多钱。你本来是去那儿给他当保镖的，但你想到了一个更好的主意。你在西西马伦追上了他和那个女孩儿，然后给他吃了一颗子弹，便把钱拿走了。”

我把我的那杯威士忌喝完，又站起来给自己再倒了点儿。

“你和那女孩儿达成了协议，”多尔说，“只可惜她变卦了，她也打着她的如意算盘。不过这也不要紧了，因为警察在哈格的尸体旁边发现了你的那把枪，而钱则在你手里。”

我说：“外头已经有我的通缉令了吗？”

“我还没跟他们开这个口……而且那把枪也还没有被上缴……你知道，我的朋友是很多的。”

我慢慢地说：“我在卡纳莱斯的赌场外边给人打昏了。是我活该。我的枪给人拿走了。我没有追上哈格，而且也没有再见过他。今天早上那女孩儿拿着一个信封来找我，里头就装着那笔钱。她跟我说哈格在她的公寓里被杀了。这就是钱为什么在我那儿——我只是在保管而已。我不太相信那女孩儿说的话，但她把钱带来了——这还是很有说服力的。我便马上开始进行调查。”

“这种事你应该交给警察去做。”多尔笑嘻嘻地说。

“那女孩儿有可能会被陷害，而且我也有机会可以正正当当地赚一点钱。这事儿的确发生过，即便是在圣安格鲁。”

多尔把一根手指伸到了猫的面前，它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然后猫从他的身边离开，在桌子的一角坐了下来，开始舔着自己的一个脚趾。

“两万两千美元，那小妞儿就这么交给你去保管了，”多尔说，“这听起来的确像是个小妞会干的事儿，不是吗？”

“你拿到了那笔钱，”多尔说，“哈格则是被你的枪打死的。那女孩儿走了——不过我可以把她找回来。我想她会是个不错的目击者，如果我们需要的话。”

“在拉斯奥林达斯的赌局是有猫腻的吧？”我问道。

多尔喝完了他的那杯酒，又把雪茄叼在嘴里。“当然，”他漫不经心地说道，“荷官，就是叫品纳的那个家伙，也插了一脚。轮盘上00号的那格是有问题的。这是老把戏了。地板上有个铜做的按钮，品纳的鞋底也有一个，他腿上还缠着电线，电池就揣在他裤子后袋里。老把戏了。”

我说：“卡纳莱斯看上去好像并不知道这回事。”

多尔咯咯地笑了。“他知道轮盘是有问题的，但他不知道他的赌桌荷官的头儿竟然是跟他对着干的。”

“我讨厌品纳。”我说。

多尔随便摆弄了一下他的雪茄。“有人罩着他的……这场把戏玩得很谨慎，也很安静。他们没有冒大险图大利，下的都只是同额赌注，而且也没有一直赢。他们也没办法。就算是动过手脚的轮盘也不可能让他们一直赢。”

我耸了耸肩，在椅子上挪了挪位置。“你对这事儿了解得可真多，”我说，“这一切就是为了给我设个圈套，好敲诈我一回么？”

他轻轻地露齿一笑，说：“开玩笑，当然不是！这当中有些事是碰巧发生了而已——最好的计划通常都是这样的。”他又挥了挥那根雪茄，一丝浅灰色的烟缭绕着掠过他那双狡黠的小眼睛。门外传来一阵含混不清的谈话声。“我有一些不得不取悦的人脉关系——即使我并不喜欢他们所有的勾当。”他简明地补充道。

“比如曼尼·提纳吗？”我说，“他经常出没在市政厅，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好了，多尔先生，你打算让我为你做什么呢？要我自杀吗？”

他笑了，满是肥肉的肩膀也欢快地颤抖起来。他伸出了一只小小的手，手心正对着我。“我是不会打这样的主意的，”他冷冰冰地说，“况且还有另外一个更好的选择：关于莎伦命案的公众舆论。我还不敢肯定地说，要是没有了你，那个卑鄙的地方检察官就不会给提纳定罪——但如果他能说服其他人接受这个主意的话，那你就会被一脚踢开，还得乖乖闭上你的嘴。”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靠在桌子上，然后身体朝多尔凑了过去。

他说：“不准耍诈！”他的声音有点刺耳，呼吸也有点急促。他伸出了手去拉一个抽屉，让它半开着，手上的动作和身体的动作比起来显得特别快。

我低头看着那只手笑了笑，然后他便把手拿开了。我看到抽屉里藏着一把枪。

我说：“我已经和陪审团谈过了。”

多尔靠在椅背上对着我笑了笑。“人都会犯错的，”他说，“即使是聪明的侦探……你可以改变主意——并把它写下来。”

我语气轻柔地对他说：“不。这样的话我就得背上制造伪证的罪名——我可对付不了。我宁愿背上谋杀的罪名——这个我有办法，而且，要是玢韦德希望我对付过去的话，就更不在话下了。他不会让我去只是当一个证人这么简单的。这个案子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多尔语气平缓地说：“那你就得试着对付过去，老兄。等你对付过去了，你也得留下一身腥，到时候，陪审团就不会单凭着你的片面之词给曼尼定罪了。”

我慢慢伸出了手，挠着猫的耳朵。“那么，那两万两千块呢？”

“你可以全都拿去，如果你愿意加入的话。毕竟，这又不是我的钱……要是曼尼脱罪了，我还可以再加点我自己的钱进去。”

我在猫的下巴下面挠了挠，它便开始呜呜地哼着。我把它抓起来，轻轻地抱在臂弯里。

“究竟是谁杀了卢·哈格，多尔？”我没有看他，只是这么问道。

他摇了摇头。我笑着向他看去。“你这猫长得真好看。”我说。

多尔舔了舔嘴唇。“我看这小杂种还挺喜欢你的。”他咧开嘴笑了，好像觉得这想法很有趣似的。

我点了点头——然后把猫往他的脸上扔过去。

他惊叫了一声，但双手却举起来要接住那只猫。猫在空中灵巧地扭动着，然后落在他手里，两只前爪不停地翻腾着，其中一只像剥香蕉皮一样地抓花了多尔的脸。他高声惨叫了一句。

我把枪从抽屉里拿了出来，枪口堵着多尔的颈背。就在这时，比斯利和那个方脸的男人闪闪躲躲地溜了进来。

有那么一瞬间场面显得很戏剧化。然后猫从多尔的手臂里挣扎了出来，一跃跳到地板上，躲到了桌子底下。比斯利把那把短管转轮枪举了起来，但看上去却好像不知道他要拿这把枪来做什么。

我把手中的枪更用力地堵在多尔的脖子上，然后说：“弗兰基抢先了一步，伙计们……这可不是在开玩笑。”

多尔站在我前面嘟哝了起来。“别紧张！”他语气粗暴地对他的手下说，然后从胸袋里拿出了一条手帕，开始轻轻地擦拭着他那张被抓烂了的血淋淋的脸。长着一张歪嘴的那个男人开始贴着墙壁悄悄地走了过来。

我说：“别以为我很享受干这种事儿，但我也不是在跟你们闹着玩儿的。你，站着别动。”

歪嘴男子于是站定了，凶神恶煞地朝我瞥了一眼，然后把手放下了。

多尔把头转到一边，想要试着越过他的肩膀跟我说话。我看不到他整张脸，不知道他脸上是什么表情，但他看起来并不害怕。他说：“你得不到什么好处的。要是我真的想的话，一下子就可以把你干掉。你也不看看，你现在是在什么地方。你要是开枪了，后果可比我刚才让你去做的事麻烦得多。在我看来，这就是个死局。”

我仔细考虑了一会儿，而比斯利则十分友好地看着我，好像这对他来说只是在例行公事一样。而另外一个男的则丝毫没有友善的态度。我很仔细地听了听，但房子里的其他地方似乎都没有什么动静。

多尔把身子从我的枪口往前挪了一下，然后说：“怎样？”

我说：“我要从这儿出去。现在我手里有一把枪，而且看上去我要是迫不得已的话尽可以朝某人开上一枪。但我不是很想这样做。如果你让比斯利把我的钥匙扔过来，再让另外那个人把他从我身上拿走的枪还给我，我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

多尔慢吞吞地动了动手臂，然后耸了耸肩。“接着呢？”

“再好好想想你提的这桩买卖，”我说，“要是你能给我提供足够的保护的话，我就可以考虑加入……而且，你要是真的跟你想象得那么强硬的话，早几个小时还是晚几个小时对你来说也没什么差别。”

“这主意不错。”多尔说，接着又咯咯地笑了起来。然后他对比斯利说：“把你的枪放下，然后把钥匙还给他，还有他的枪——就你们今天拿走的那把。”

比斯利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一只手插进了口袋里，然后把我的皮质钥匙套从房间那头扔到了桌子边上。长着歪嘴的那个人把手举了起来，伸到了侧袋里。看到他这个动作，站在多尔背后的我便也松了一口气。接着，他把我的枪拿了出来，把它扔到地板上，然后一脚踢开了。

我从多尔的背后走了出来，从地上拿回我的钥匙和枪，侧着走向房门。多尔盯着我看，眼神空洞。比斯利的身子随着我的动作移动，我向门靠近的时候，他便从门边走开了。另外那个人则一副蠢蠢欲动的样子。

我站在门边，转了转一把插在里面的钥匙。多尔神情恍惚地说：“你就像一个弹簧末端的皮球，离得越远，就会越快地被弹回来。”

我说：“那根弹簧也许有点坏掉了。”说完我走到门外，转了一下钥匙，然后防备着可能从里头射出来的子弹。不过他们并没有开枪。我吓唬他的这招，简直比某个周末婚礼上的结婚戒指上面的黄金还要容易看破。它之所以会奏效，纯粹是因为多尔愿意这么做罢了。

我从房子里走了出来，发动了我那辆玛蒙，然后把它掉了头，一路滑行着驶过了山肩，又继续往下开到了公路上。我后面并没有人追上来，所以也没有什么动静。

当我开到混凝土铺的公路大桥上时，已经过了两点了。我单手开了一会儿车，一边擦掉了我颈背上的汗。

8

停尸房位于县行政楼大厅后头的一条明亮而安静的长走廊尽头。这儿有两扇门，以及一面铺着大理石的墙。其中一扇门上有一块玻璃嵌板，上面标有“验尸房”的字样，嵌板后面是没有灯的。另外一扇门则通往一个亮堂的小办公室。

一个男人正坐在一张桌子旁边翻着一些打印好的表格，他的眼睛是鹅蓝色的，赭色的头发从头的正中央向两边分开。他抬起头来，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接着突然笑了出来。

我说：“你好，兰德乐……还记得谢尔比那件案子吗？”

那双明亮的蓝眼睛闪烁着。然后他站起身，伸出手从桌子那边走了过来。“当然。我们能为您做些什么——”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然后打了个响指，“见鬼！你就是把那个赛车驾驶员给揍了一顿的家伙！”

我把一个烟头从开着的门扔到了走廊上。“那不是我来这里的原因，”我说，“总之这次不是。有一个叫卢·哈格的人……在昨晚还是今天早上，给人开枪打死了。据我所知，他是在西西马伦被人杀了的。我能去看看吗？”

“没人阻止得了你。”兰德乐说。

他带着我穿过办公室另一边的一扇门，走进一个刷得粉白、光线明亮的房间，里头摆着白色的搪瓷和玻璃制品。两排安有玻璃窗的大箱子靠在一面墙边，透过窥视孔可以看到包着白布的包裹，更里头是些毛面的管子。

一具盖着裹尸布的尸体躺在一张倾斜的桌子上，头的位置比脚的位置更高一点。兰德乐随手把裹尸布从尸体的头部掀下来，露出一张死去的男人的脸。这张脸微微泛黄，神色平静。长长的黑发依旧带着湿气，铺散在小小的枕头上。眼睛半睁着，漠然地盯着上面的天花板。

我走了过去，看着那张脸。兰德乐继续把裹尸布往下拉，然后用手指的关节轻轻敲着男人的胸口，发出空洞沉闷的声响，仿佛那是一块木板。在尸体心脏的位置有一个弹孔。

“这一枪可真是干净利落。”他说。

我迅速地转过身，拿出一根烟，在手上转来转去，眼睛盯着地板看。

“谁给他做的身份鉴定？”

“他口袋里的东西，”兰德乐说，“当然，我们也在验他的指纹。你认识他吗？”

我说：“是。”

兰德乐用拇指指甲轻轻地挠了挠下巴尖。我们又走回了办公室，然后兰德乐走到桌子后面坐了下来。

他用拇指翻着一叠文件，然后从其中抽出一份来，仔细地看了一会儿。

他说：“深夜12点35分的时候，一辆县治安官的警务车发现了他，就在西西马伦城外的一条旧路边，离那条捷径的入口大概400米的地方。一般不会有人到那儿去，但那些警备车偶尔会在那儿巡逻，看是不是有些什么有伤风化的集会。”

我说：“你可以判断他死了多久了吗？”

“没有很久。他的身体现在还是暖和的，而在那个地方，晚上温度还是比较低的。”

我把那根还没点着的烟放进嘴里，用嘴唇含着它一上一下地动来动去。“我敢打赌你们从他身上取出了一枚长长的点38子弹。”我说。

“你怎么知道的？”他很快问道。

“我猜的。这个洞看起来就是那种子弹打穿的。”

他盯着我，眼神明亮而热切。我跟他说了感谢，还告诉他我会再来找他，然后便从那扇门走了出去，在走廊上点着了我嘴里的烟。我走回到电梯边，进了其中一架直接到了七楼，然后走上另外一条走廊。这条走廊跟楼下那一条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它并不是通往停尸房的。走廊的尽头是一些没有怎么装饰过的小办公室，是供地方检察官的调查员使用的。我在半路上打开了其中一扇门，然后走了进去。

伯尼·奥斯坐在靠墙的一张桌子旁，身体放松地驼着背。他就是玢韦德跟我说过的，要是遇上了麻烦就可以去找的那个头号侦查员。他是个中等体形，态度也很温和的人，眉毛已经发白，深深的凹字形的下巴往外突出。另外一张桌子靠在另一面墙上，房间里还有两三把硬椅子和一个放在橡胶垫上的黄铜痰盂，除此之外便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了。

奥斯漫不经心地朝我点点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把门给闩上了。然后他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个装着小支雪茄的扁盒子，点了一根，把盒子沿着桌子推了过来，然后眼睛顺着鼻尖盯着我看。我坐在一把靠背椅上，然后往后把它翘了起来。

奥斯冲我说道：“怎样？”

“是卢·哈格没错，”我说，“我还以为，也许这不是他的尸体。”

“见鬼，你当然这么想了。我本来可以跟你说这就是哈格的。”

有人拧了拧门的把手，然后又敲了敲门。奥斯完全无动于衷，门外的人便走开了。

我慢慢地说：“他是在11点半到12点35分之间被杀的。这么短的时间，只够凶手就地把他干掉，不可能是像那女孩儿说的那样，而我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杀了他。”

奥斯说：“是吗？也许你能够证明这一点。然后也许你还能够证明，你的朋友没有用你的枪去杀了人。”

我说：“我的朋友不可能用我的枪去杀人的——如果他真的是我的朋友的话。”

奥斯嘟哝了一声，侧着脸朝我阴沉地笑了笑，然后说：“大多数人都会这么想。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可能会这么做。”

我让椅子的前腿重新定在地板上，然后盯着他看。

“你觉得我会来这里，把那笔钱和那把枪的事儿——所有让我脱不了干系的事儿都告诉你吗？”

奥斯面无表情地说：“你会的——要是你知道有人已经替你代劳了的话。”

我说：“多尔是不愿意浪费太多时间的。”说罢我把烟夹在手指中间，把它朝那个黄铜痰盂弹了过去。然后我站了起来。

“行了。外面还没有我的通缉令——所以我会到处去跟别人说我的故事。”

奥斯说：“在这儿坐一分钟。”

我坐下了。他把那根小雪茄从嘴里拿出来，然后猛地一甩扔掉了。它沿着棕色的油毯滚了出去，在角落里冒着烟。奥斯把手臂放在桌子上，两只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敲打打。他的下嘴唇往外伸出来包着上嘴唇，往里压在牙齿上。

“多尔可能知道你现在就在这里，”他说，“你之所以没在楼上的监狱里蹲着，只是因为他们还不确定，但最好是把你抓起来，碰碰运气。如果玢韦德落选了，而我还在这儿跟你纠缠不清的话，那我可就完蛋了。”

我说：“要是他能够证明曼尼·提纳有罪的话，他就不会落选的。”

奥斯又从盒子里拿了一支雪茄，然后点着了。他把他的帽子从桌上拿起来，用手指摆弄了一会儿，然后便把它戴上了。

“为什么那红头发的女人要跟你说那么多废话？什么在她公寓里的谋杀，什么躺在地板上的尸体——她演这一出是为了什么？”

“他们想要让我到那儿去。他们早就猜到，我会去看现场是不是藏了一把枪——也许只是为了去确认一下她说的那些话，这样就能把我引到闹市外，然后更好地看看地方检察官有没有派人在掩护着我。”

“那只是一个猜测罢了。”奥斯酸酸地说。

我说：“当然。”

奥斯把他粗壮的腿甩来甩去，然后把两只脚定定地踩在地板上，手靠在了膝盖上。那根小雪茄在他的嘴角抽动着。

“我倒是想认识认识这帮愿意花上两万两千美元，就为了讲一个童话故事的家伙。”他语气卑劣地说道。

我又站了起来，经过他身边，向门口走去。

奥斯说：“这么着急去干吗呢？”

我转过身，耸了耸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看起来不怎么感兴趣。”我说。

他站了起来，一脸厌烦地说道：“那个出租车司机很有可能只是个卑鄙的骗子。但也可能只是多尔的手下根本不知道他插了一脚。走，趁他脑子还没糊涂，咱先去找找他。”

9

绿顶出租车公司的车库在主干道往东三个街区的德维威拉大道上。我把我的那辆玛蒙停在一个消防栓前面，然后下了车。奥斯整个人窝在椅座上，低吼着说：“我待在这儿好了。说不定我还能发现个盯梢的。”

我进入到一个巨大的能听到回音的车库。车库里灯光昏暗，几处刚刷上的油漆则显得色彩鲜艳。角落里有一个用几面玻璃墙隔出来的小办公室，看上去脏兮兮的。一个矮个子的男人坐在里面，后脑勺罩着一顶常礼帽，脖子上系着条红色领带，下巴上面胡子拉碴的。他正在往手心里削着一些烟叶。

我说：“你就是这儿的调度员吗？”

“没错。”

“我来找你们这儿的一个司机，”我说，“名字叫汤姆·斯内德。”

他放下小刀和那块压制的烟草块，开始用两只手揉着刚才削下来的那些烟草。“有什么要投诉的吗？”他好奇地问。

“不是来投诉的，我是他的一个朋友。”

“又是他的朋友，哼？他是值晚班的，先生……所以我猜他现在已经回家了。他住在伦弗鲁大街1723号。就在格雷湖边。”

我说：“谢了。电话呢？”

“没有他的电话。”

我从一个内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起来的城市地图，然后打开一部分，铺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他看上去有点不高兴。

“墙上有张大的。”他怒气冲冲地说，接着便开始往一根短小的烟斗里填烟丝。

“我看习惯了这一张。”我说。我俯身看着那张展开的地图，在上面找伦弗鲁大街。然后我停了下来，猛地抬起头看着前面那个男人的脸。“你刚刚回想那个地址的时候，脑子转得可真够快的。”我说。

他把烟斗塞进嘴里，使劲儿地咬着，然后动作很快地把两根手指伸进他敞开着的马甲的口袋里。

“有两个流氓刚来这儿问过。”

我迅速地把地图折起来，一边把它胡乱地塞进口袋里，一边从门口走了出去，然后一路小跑地穿过了人行道，坐上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有人抢先一步了，”我对伯尼·奥斯说，“刚刚有两个人来这儿要了他的地址。有可能是——”

我们在路口拐弯，轮胎被地面磨得吱吱直响，奥斯被甩得急忙抓住车门，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中央大道上亮起了红灯，我急转弯拐进了角落里一个加油站，从加油泵中间穿了过去，车子砰的一声落到中央大道上，又和其他几辆车擦身而过，然后我继续往右拐了个弯，向东边开去。

一个黑人交通警察冲我吹着口哨，然后狠狠地盯着我，好像是要试着看清我的车牌号码。我没有管他，继续往前开。

我们依次经过了一些仓库，一个产品市场，一个很大的储气罐，之后又是更多的仓库，一些铁轨和两座桥。我有惊无险地冲过了三个红灯，然后又闯过了第四个。开了六个街区之后，一辆交警摩托车鸣着警笛追了上来。奥斯拿了一个青铜星章给我，我便把它旋转着投出了车外，好让它能被阳光照得清楚点。接着警笛声便停了下来。那辆警车跟在我们后头又开了十几个街区，然后便转向离开了。

格雷湖是一个人工蓄水湖，位于圣安格鲁东郊，在两座群山中间的缺口处。看上去花了不少钱铺砌成的窄窄的街道在山间蜿蜒，在山的两翼形成了错综复杂的弯道，仅仅是为了方便来往这儿零星的几座廉价别墅。

我们加速猛冲，往山上开去，一边辨识着路标。波光粼粼的格雷湖渐渐消失在身后，破旧的玛蒙车在摇摇欲坠的陡坡之间轰隆隆地前行。两旁至今无人走过的人行道上净是从陡坡上掉下来的沙土。一些杂种狗在地鼠洞附近的草丛里出没。

伦弗鲁大街在靠近山顶的位置。街道的入口处有一幢雅致的小别墅，门前的一块草地用铁丝网围了起来。一个只穿着尿布的小孩儿正在草地上笨手笨脚地玩弄着些什么。从小别墅过去便是很长的一段空旷的路，接着又看到两栋房子，然后车子便沿着下倾的街道往前，拐过一个又一个急转的路口，最后在两旁都是山坡的街道上穿行。整条街道几乎都被笼罩在两侧山坡的阴影之下。

突然，前面的一个弯道上传来一声枪响。

奥斯猛地坐了起来，说：“噢——噢！那可不是打兔子的猎枪。”说罢把他的军用手枪摸了出来，然后把他那一侧的车门松开了。

我们开过了弯道，然后便看见山坡地势较低的那一侧有两栋房子，中间隔着两三块陡峭的空地。一辆长版的灰色轿车在两栋房子中间的街道上突然打了个侧滑，左前轮已经瘪了，前面的两扇车门完全敞开着，看上去就像大象伸开了的两只耳朵。

右侧车门旁边，一个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的男人双膝跪在了地上，右手臂在肩膀上松松垮垮地耷拉着，右手上鲜血淋漓。他的另外一只手正试着从他面前的地板上捡起一把自动手枪。

我猛地踩下了刹车，然后奥斯便动作迅速地下了车。

“把枪放下，你！”他喊道。

耷拉着一条手臂的男人怒吼了一声，然后整个身体松懈了下来，往后一倒靠在了踏脚板上。接着有人在车子后面开了一枪，那子弹从我耳边不远处掠过，噼啪作响。那时我已经从车子出来，站在了路上。车子朝那两栋房子侧过去了很大一个角度，所以我看不到左侧的车身，除了那扇开着的车门。刚才那一枪好像就是从那边打过来的。奥斯向车门开了两枪。我趴在地上，从车子底下望过去，看到了一双脚。我朝那双脚开枪，但没打中。

就在这时，离我们最近的那栋房子的一角传来一阵微弱但十分刺耳的爆裂声，接着便看见灰色轿车的玻璃碎了。车后的人又开了枪，灰泥从屋外灌木丛上方的那面墙上的角落里蹦了出来。然后我在灌木丛里看到了一个男人的上半身。他正趴着往斜坡下移动，肩上扛着一把轻型步枪。

他就是那个出租车司机汤姆·斯内德。

奥斯咕哝着朝那辆灰色轿车冲了过去。他往车门里开了两枪，然后趴低了身子躲在引擎盖后面。车子那边又响起了枪声。我把掉在地上的枪从那个受了伤的男人身边踢开，然后悄悄从他身边走过去，又越过油箱往那边瞄了一眼。在这之前由于车子的掩护，我根本看不到那边的人。

只见他身穿一套棕色的西服，身材显得十分高大。他继续开了一枪，子弹猛地朝两座房子中间那座山的山尖飞去。奥斯的枪也响了。车后的男人快速地转了个身，又立刻开了一枪。奥斯现在已经没有了任何掩护，我看见他的帽子从头上弹了下来，而他的脚则张开着，整个人直直地站在那儿，稳稳地拿着他的手枪，仿佛他现在正站在警察训练的射击场上。

但高个子的男人已经慢慢瘫倒了，因为我刚才一枪打穿了他的脖子。奥斯小心翼翼地继续朝他开枪，那男人便倒下了，奥斯那把枪的第六颗子弹，也就是最后一颗子弹打中了男人的胸膛，然后他的身体便整个扭了过来，脑袋的一侧直接磕在街道边上，嘎吱作响，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我们分别从车子两边朝他走去。奥斯弯下腰来，把他正面朝上地翻了过来。尽管他脖子上都是血，但是死去之后，他的脸上却带着一副散漫而亲切的表情。奥斯开始翻他的口袋。

我回过头去看另外一个人在做什么。但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坐在踏板上，把右手托在身体一侧，疼得龇牙咧嘴。

汤姆·斯内德在斜坡上爬起来，然后朝我们走了过来。

奥斯说：“这家伙叫波克·安德鲁。我在台球厅里见到过他。”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左手上拿着些零碎的东西。“没错，波克·安德鲁。按日，按钟点，还是按周拿报酬的。我想在那儿大概能谋个什么生计——不长久的。”

“这不是把我打昏的那个人，”我说，“但我被打昏的时候看到的人就是他。而且，如果那个红发女孩儿今天早晨说的是实话，那卢·哈格很有可能就是被他杀死的。”

奥斯点了点头，转过身走过去把帽子捡了起来。帽檐上有一个洞。“这样的话，我也完全不觉得意外。”他一边说着一边冷静地把帽子戴上了。

汤姆·斯内德站在我们面前，那把小型步枪紧紧地横着握在胸前。他没有戴帽子，也没有穿外套，脚上就穿了一双胶底运动鞋。他的眼神明亮而狂热，身体也开始发抖起来。

“老兄，我就知道能打中他们的！”他欢呼道，“我就知道我能干掉这帮该死的狗杂种！”然后他住了口，脸色开始发绿。他慢慢地俯下身，把枪扔在了地上，两只手撑在弯着的膝盖上。

奥斯说：“你最好找个地方躺着，老兄。看你这样的脸色，我看你就要吐了。”

10

汤姆·斯内德仰面躺在那栋小别墅前屋的一张沙发床上，额头上搭着一条湿毛巾。一个留着蜜色头发的女孩儿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另外还有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角落里看着他，女人的头发的颜色看上去比女孩儿的更深一点，脸上一副疲惫而恍惚的神情。

我们进来的时候，房间里特别热。窗户全都关得紧紧的，百叶窗也都合上了。奥斯开了几扇前窗，在窗边坐了下来，看着外面的那辆灰色轿车。那个黑皮肤的墨西哥人没有受伤的手被扣上了手铐，固定在方向盘上。

“他们提到了我的女儿，”汤姆·斯内德说，“我是因为这个才发起疯来的。他们说要是我不照他们说的去做的话，他们就会回来把我女儿带走。”

奥斯说：“好了，汤姆。从头跟我们说一说。”他拿了一根小雪茄放进嘴里，迟疑地看着汤姆·斯内德，没有动手去点那根烟。

我坐在一把非常硬的温莎椅上，低头看着地上那张廉价的新地毯。

“我当时正在看杂志，等着到点吃饭，然后去开工。”汤姆·斯内德小心翼翼地说着，“是我女儿给他们开的门。他们一进来就拿枪指着我们，把我们全都带到这个房间来，然后关了所有的窗，又把百叶窗也都合上了，只留着一扇还开着。那个墨西哥人就坐在那扇百叶窗旁边，一直看着外面。从头到尾他一句话也没说。高个子的那个男人就坐在这张床上，逼我把昨晚的事情都告诉他——还让我说了两遍。然后他说我必须忘记我在城里遇见过什么人，还有和谁一起进了城，其他的就没关系。”

奥斯点了点头，说：“你第一次在这里见到这个人是什么时候？”

“我没去注意，”汤姆·斯内德说，“大概11点半、12点差一刻的时候吧。我是1点15分在办公室打卡的，在那之后我便立刻去卡里勇酒店开回我的车。从海滩开到城里要整整一个小时。而我们在杂货店里谈了有15分钟的样子，或者更久一点。”

“这样算回去，你遇见他的时候就差不多是在晚上12点。”奥斯说。

汤姆·斯内德摇了摇头，毛巾便从额头上掉下来盖住了他的脸。他于是伸手把它推了回去。

“这个……也不对，”汤姆·斯内德说，“杂货店的那个人告诉我说他们是12点打烊的。我们离开的时候，他还没关门呢。”

奥斯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然后又转过去看着汤姆·斯内德。“把剩下的和那两个枪手有关的事儿都告诉我们。”他说。

“高个子的男人说，我很有可能不会被问到这件事。但如果我一定得说，而且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他们就会给我一些钱。但要是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他们就会回来把我女儿带走。”

“继续，”奥斯说，“他们就只会说这些废话。”

“然后他们就走了。我看到他们把车开上街道的时候，就整个人失去理智了。伦弗鲁其实是条死胡同——这儿都是些偷工减料的工程。这条路只绕着这座山铺了半英里长，然后就没了。他们也没有其他的路可以走，只能掉头回来的……我把我的那把点22步枪拿了出来，这是我唯一的一把枪，然后我躲在了灌木丛里。第二枪的时候我打中了车子的轮胎。我猜他们只认为是车子爆胎了。但第三枪我没打中，他们就有所警惕了，也开了火。我就在那时打中了那个墨西哥人，而高个子的男人就躲到车后去了……就是这样了，然后你们也就来了。”

奥斯弯了弯他那粗硬的手指，然后冷冷地朝角落里的女孩儿笑了笑。“隔壁那栋房子里住的是什么人，汤姆？”

“一个名叫格兰迪的男人，是市间铁路的司机。他一个人住，现在正在上班。”

“我猜他也不在家。”奥斯笑着说。他站了起来，走到女孩儿身边，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脑袋。“你得跟我们走一趟，去录个口供，汤姆。”

“可以，”汤姆·斯内德的声音听上去无精打采的，“我猜我的饭碗大概也保不住了，因为我昨晚把出租车给租了出去。”

“这个我倒不确定，”奥斯轻声地说，“要是你的老板欣赏胆量大的人，你就不会丢了这份工作的。”

他又拍了拍小女孩的头，然后走到门边打开了门。我朝汤姆·斯内德点了点头，然后跟着奥斯走出了房子。奥斯轻声地说：“他还不知道这外头有人死了。没必要在孩子面前提起这个。”

我们走到那辆灰色轿车旁边，把刚才从地下室拿来的几个麻袋铺在安德鲁的尸体上，然后又用石头压在边上。奥斯往旁边看了一眼，心不在焉地说：“我得快点找个有电话的地方。”

然后他靠在车门上，看着里面的那个墨西哥人。他坐在那儿，头往后靠在椅座上，眼睛半闭着，棕色的脸上一副憔悴的神情。他左手的手腕被铐在了方向盘的星轮上。

“你叫什么名字？”奥斯厉声问道。

“路易斯·卡德纳。”那个墨西哥人眼睛依旧那样半闭着，声音轻柔地说。

“你们那帮人里面，是谁昨晚在西西马伦打死了那个家伙？”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先生。”那个墨西哥人柔声地说。

“别在我面前装傻，西班牙佬，”奥斯冷静地说，“这让我很不爽。”他靠在车窗上，那根小雪茄在他嘴里转来转去的。

那个墨西哥人看起来像是被逗乐了，但同时又很累的样子。他右手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黑色的一团。

奥斯说：“安德鲁在西西马伦把在出租车里的那个人打死了。车里还有一个女的，现在我们找到了那个女的。你现在有机会可以证明这事儿跟你没有关系。”

墨西哥人半睁着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就灭了。他笑了一下，嘴里小小的洁白的牙齿闪了一下。

奥斯说：“他怎么处置那把枪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先生。”

奥斯说：“他嘴真硬。他们一嘴硬起来，我心里就发毛。”

他从车子旁边走开，然后站在盖着死人的麻袋旁边，用脚蹭着人行道上松散的沙土。水泥地上承包商用模板印刷着的文字渐渐露了出来。奥斯大声地念着：“多尔道路铺砌和建造公司，圣安格鲁。原来那死胖子也不净是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这可是一桩奇事。”

我站在奥斯旁边，从那两栋房子中间的山头往下看去。远处格雷湖畔的大道上，时不时地从行驶着的汽车的风挡玻璃上闪出一道光。

奥斯说：“怎样？”

我说：“杀手知道出租车的事儿——我是说，也许——而那个女的则拿着那笔钱进了城。所以这事儿不是卡纳莱斯干的，他可不会容许别人拿着从他那儿赚来的两万多美元到处胡闹。那个红发的女孩儿也参与了谋杀，并且这里面肯定有什么原因。”

奥斯咧嘴笑笑。“当然。他们这么做，就是为了好让你背黑锅。”

我说：“真丢人，有些人可真不拿人命当回事——也不把两万多美元当回事。把哈格杀了，就为了让我当代替罪羊，还把钱放在我这儿，还把这黑锅往我身上扣得更紧一点儿。”

“也许他们觉得你会马上溜走，”奥斯咕哝着说道，“那你可就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用手指捻着一根烟。“要真是这样的话，那我未免也太笨了点儿。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等到月亮升起来，然后高歌一曲吗——还是下山去，然后再撒几个善意的谎言？”

奥斯朝安德鲁身上的一个麻袋吐了一口口水，然后粗声说道：“这儿还在本县的范围内。我可以把这家伙扔到索拉诺的配电站那儿，然后把这事瞒过去一阵子。那出租车司机也巴不得不要把这事声张出去呢。我现在也掺和得够多了，所以我想把那个墨西哥人带回去，单独跟他谈谈。”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说，“这事儿你藏不了太久的，但我想这时间够让我去见见多尔了。”

11

回到宾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很晚的时候了。前台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请尽快电话联系弗兰克·多尔。”

我走到楼上，喝光了酒瓶里剩下的一点酒。然后我打电话到前台再要了一品脱，又刮了胡子，换了衣服，然后在电话本里找弗兰克·多尔的电话。他住在绿景新月公园一栋美丽的老房子里。

我给自己调了一高杯掺了水的酒，然后坐在一张安乐椅上，电话就放在我的手边。一开始是个女仆接的电话，第二个接电话的男人提起多尔先生的名字的时候，好像是他觉得这名字会在他嘴里爆炸一样。第三个人的声音听上去十分轻柔，接下来是一阵长长的沉默，最后弗兰克·多尔终于接了电话。他听上去很乐意接到我的电话。

他说：“我一直在想咱俩今天早上谈过的事儿，然后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出来见见我……你还可以把那笔钱也带上。你刚刚好够时间可以去银行把它取出来。”

我说：“是啊。保险仓库六点钟关门。但这钱不是你的钱。”

我听见他咯咯地笑了。“别犯傻了。这些钱都是有标记在上面的，我可不想闹到非得告你偷了我的钱不可。”

我想了想，但不相信他——我不信这些钱能有什么标记。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说：“我可能会愿意把钱还给拿给我的那个人——在你有在场的情况下。”

他说：“好吧——我跟你说过了，那个人已经不在城里了。但我会再想想办法。记住，别跟我耍花招。”

我说当然不会了，然后便挂了电话。我喝完了那杯酒，然后给每日电讯报的冯·巴林打了电话。他说县治安官的那帮人好像对卢·哈格这事儿没什么头绪——或者压根就没放在心上。他有点儿懊恼我不肯让他把我的事情讲出去。从他说话的方式里，我可以听出来他还不知道格雷湖那边发生的事儿。

我给奥斯打了电话，但找不到他。

我又给自己调了一杯酒，一口气喝下了一半，然后开始觉得我喝太多了。我戴上帽子，改变了主意，把剩下的半杯也喝完了，然后下楼，坐上了我的车。傍晚的交通十分拥堵，路上都是急着回家吃晚饭的人。我不确定后面跟着我的是一辆车还是两辆车。但不管怎样，总算没人要试着赶上来，朝我车里扔上一颗手榴弹。

多尔的房子是一栋方方正正的双层红砖建筑，屋前有很漂亮的庭院，院子周围还围着一面砖墙，墙顶则砌着白色的石块。一辆锃亮的黑色豪华轿车就停在房子旁边盖着顶棚的门廊下。我顺着一条插满红旗的路走上了房前的两层露台，一个穿着燕尾服、脸色苍白、相貌纤弱的男人把我让进了屋里。我随着他进入到一个宽敞安静、摆着深色的旧式家具的门厅。从这儿能一眼瞥见尽头屋外的花园。他带着我走过了这个门厅，又穿过另外一个和这边构成直角的门厅，然后安静地把我带进了一间墙上镶着嵌板的书房。外面已经暮色四合，但书房里却灯光昏暗。之后那个人便走了，剩下我一个人在里面。

房间的尽头几乎都是敞开着的落地窗，窗外的一排树静静地伫立着，树丛的后面是一片黄铜色的天空，前面的一片草坪在暮色下显得柔软光滑，草地上一个洒水器正慢慢地转动着。房间内的墙上挂着一幅色彩黯淡的大幅油画，一张巨大的黑色书桌一侧摆满了书。房间里还有许多深色的躺椅，一块厚实而柔软的地毯铺满了地板的每个角落。空气中闻得到淡淡的优质雪茄的香味，还有花园里的花朵以及潮湿土壤的气味。有人开了门，然后一个戴着夹鼻眼镜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拘谨地朝我轻轻点了点头，然后面无表情地环视了一周，跟我说多尔先生很快就到了。说罢他又走了出去，我便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不久门又打开了，比斯利走了进来，咧嘴笑着从我身边走了过去，然后在窗边坐了下来。接着多尔也走了进来，葛兰小姐就跟在他身边。

多尔手臂里抱着他那只黑猫，右脸上两道可爱的红色抓痕还在，因为涂上了胶棉，看上去很有光泽。葛兰小姐还穿着那天早上来见我时穿的那身衣服，看上去神情黯然，无精打采，很是憔悴的样子。她就那么从我身边走了过去，好像她以前从来没有见到过我一样。

多尔把自己挤进了桌子后面的一张高背椅子，然后把猫放在他的面前。那只猫慢悠悠地走到桌子的一个角落，身体大幅度弯曲着，开始气定神闲、有条不紊地舔着自己的胸口。

多尔说：“好啦好啦，大家都到了。”说罢高兴地笑了起来。

穿着燕尾服的那个男人走了进来，手上的托盘上放着几杯鸡尾酒，走到每个人跟前让我们各自拿了一杯，然后把托盘和调酒器都放在葛兰小姐身边一张低矮的桌子上。随后他便走出了房间，把门带上了，动作轻得像是怕一不小心会把门震碎似的。

我们都喝着各自的酒，气氛显得十分凝重。

我说：“还差两个人，我们就算到齐了。我想，咱们是有个法定人数的。”

多尔嘲讽地说：“那是什么玩意儿？”然后把头歪向了一边。

我说：“卢·哈格现在就躺在停尸房里，而卡纳莱斯还在躲着警察。否则所有利益有关的人就都能凑齐了。”

葛兰小姐突然动了一下，然后又一下子放松下来，用手指抓弄着椅子的扶手。

多尔喝了两口酒，然后把酒杯放在一边，两只小巧秀气的手交叠着放在桌上，脸上带着一点阴险的神情。

“那笔钱，”他冷冷地说，“现在就交给我来保管。”

我说：“现在用不着你费心，以后也用不着。钱我压根就没带来。”

多尔盯着我看，脸色开始微微发红。我看着比斯利，他嘴里叼着一根烟，双手揣在口袋里，后脑勺靠在椅背上，看上去像是半梦半醒的样子。

多尔若有所思，轻声地说：“哼，还想继续拖延时间是吗？”

“是的，”我冷冷地说，“只要这钱还在我手上，我就是安全的。你太高估自己手上的牌了，既然你让钱落到我的手上，我要是不好好利用它，就未免太蠢了点。”

多尔语带恶意地说：“安全？”

我笑了。“未必能够避免被诬陷一回，”我说，“但上一次你们的诡计可进行得不怎么顺利……当然，也指不定得再被你们拿枪指着脑袋劫持一回，但下次可就没那么容易得逞了……不过，至少不会被人从背后开枪打死，让你有机会去起诉，把我的那笔钱拿回去。”

多尔抚摸着那只猫，眉毛下的一双眼盯着我看。

“让我们再把几件重要的事儿都理清了，”我说，“究竟是谁杀了卢·哈格？”

“你怎么就那么不确定不是你？”多尔一脸卑鄙地问。

“我的不在场证明已经很完美了。本来我还不这么想的，直到我发现卢的死亡时间是可以确定下来的。我现在可以脱身了……不管谁上缴一把什么枪，有什么样的说法我都无所谓……而你派去销毁我的不在场证明的人也碰到了些麻烦。”

多尔说：“所以呢？”他的声音听上去几乎不带什么感情。

“一个叫作安德鲁的恶棍，还有一个自称路易斯·卡德纳的墨西哥人。我敢打赌你肯定听说过他们吧。”

“我不认识这两个人。”多尔狡猾地说。

“那你听到这个消息大概也不会心烦了：安德鲁已经死了，卡德纳也被警方带走了。”

“当然不会，”多尔说，“他们是卡纳莱斯的人。哈格是卡纳莱斯杀死的。”

我说：“这就是你新想出来的主意吗？我觉得可真够卑鄙的。”

我弯下身子，把空了的酒杯放在椅子下。葛兰小姐转过头来对我说：“当然——当然——哈格是卡纳莱斯杀死的……至少，追在我们后面把卢杀死的人是卡纳莱斯派来的。”她的表情很严肃，好像她说的话对这场较量的结局很重要，所以我不得不相信似的。

我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为了什么呢？就为了他们没拿到的那袋钱吗？他们本来不会把他杀了的，而是把他抓起来，把你们俩都抓起来。把他杀了，这是你的安排。至于出租车的那出戏，是为了把我支开，而不是为了糊弄卡纳莱斯派来的人。”

她动作迅速地把手伸了出来，一双眼睛微微闪着光。

我继续说：“我不是什么聪明人，但我也不会相信这样毫无根据的事情。谁会信呢？卡纳莱斯根本没有什么杀死卢的动机，除非这样能让他拿回从他那里骗走的那笔钱，但首先，他得能够那么快就知道他被人骗了。”

多尔正一边舔着嘴唇一边抖着下巴，眯着一双小小的眼睛，把我们两个看了又看。葛兰小姐阴郁地说：“卢对他耍的那出把戏一清二楚。那是他和那个赌桌的荷官品纳两人一起计划出来的。品纳想捞上一笔，然后金盆洗手，搬到哈瓦那去。当然，我要是不装出一副又吵闹又难缠的样子，卡纳莱斯就会察觉到的，但也没有那么快。我的确是让卢丢了小命——但不是你说的那样。”

我抖了抖手上那根早已被我忘掉的烟，弹掉了一英寸长的烟灰。“好了，”我冷冷地说，“卡纳莱斯背了这个黑锅……我猜你们这两个骗子肯定认为，我关心的只有这个……在卡纳莱斯应该已经发现自己被骗了的时候，卢是要去什么地方？”

“他想要从这里消失，”葛兰小姐不带感情地说，“去很远的地方，而我本来是打算跟他一起消失的。”

我说：“扯淡！你好像不记得了，我可是知道卢为什么会被杀死的。”

比斯利从椅子上坐直起来，右手十分灵敏地朝左边的肩膀伸过去。“这个自作聪明的家伙惹毛你了吗，老大？”

多尔说：“还没。让他继续吹下去。”

我把身体挪了一下，以便更清楚地看到比斯利。外面的天空已经是一片黑暗了，草地上的洒水器也被关掉了。一股湿意慢慢地沁入到房间里来。多尔打开了一个杉木盒子，拿出一根长长的棕色雪茄放进嘴里，然后咔嚓一声，用那副假牙把雪茄的尾端咬了下来。然后便听见火柴划动的刺耳的声音，接着便是他抽雪茄时缓慢而吃力的喷气声。

透过面前的一团烟，他慢慢地说道：“我们还是把这事儿忘了吧，来谈谈那笔钱……对了，曼尼·提纳今天下午在牢房里上吊自尽了。”

葛兰小姐突然站了起来，两只手直直地撑在身体两侧。然后她又慢慢地坐回椅子上，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了。我说：“有人帮他的吗？”然后我迅速而突然地动了一下——接着又停住了。

比斯利迅速地看了我一眼，但我没有看他。一扇窗户外面闪过一道黑影——但比起外面漆黑一片的草坪，以及远处更是黑黢黢的一排树，这道黑影则显得较为明亮。接着只听见外面传来嘎嘎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声音显得空洞而尖锐。窗口那儿冒出一阵淡淡的白烟。

比斯利抽搐了一下，还没完全站起来，就整个人往前倒在了地上，一只手握着被压在身体下面。

卡纳莱斯从窗户外边走进来，跨过比斯利的身体，又往前走了三步，然后默默地站着，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长管小口径的枪，消声器上较大的那根管子管口还在闪着光。

“不准动，”他说，“我枪法可准得很——哪怕拿的是这把捕象枪。”

他的脸色十分苍白，看上去简直在发光，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里只看见烟灰色的虹膜，瞳孔缩小到完全看不见了。

“晚上开着窗户，声音是能传得很远的。”他不带感情地说道。

多尔把两只手放在桌子上，然后开始在桌面拍打着。黑猫把身体压得很低，从桌子的边缘轻轻地跳下去，然后钻到了一把椅子底下。葛兰小姐慢慢地把头转向卡纳莱斯，那动作看上去就像是被什么机器操纵着一样。

卡纳莱斯说：“也许你那桌子里藏着一把枪。但要是这房间的门打开了，我就马上开枪。能看到你那肥肥的脖子喷出血来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我把右手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移动了两英寸。那把装着消声器的枪指向了我，于是我便停止了动作。卡纳莱斯那有棱有角的胡须下面的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你是个聪明的侦探，”他说，“我想我说对了，但你身上有些东西我挺喜欢的。”

我什么也没有说。卡纳莱斯转过头去看着多尔。他十分明确地说道：“我被你们那个团体欺诈了很长一段时间了。但这次是另一回事。昨晚我被骗了一笔钱。但这也是小事儿。现在警方也在通缉我，认为是我杀了哈格。一个叫卡德纳的人招了供，说他是我雇来的人……这事儿可有点麻烦。”

多尔的身体在桌子上方摇摇晃晃，然后狠狠地把手肘支在桌面上，两只小手捧着脸，身体开始颤抖起来。他的雪茄掉在地上，还在冒着烟。

卡纳莱斯说：“我要把我的钱拿回来，还要摆脱这个罪名——但是我最想听你说说话，这样我就能朝你张开的嘴巴里开上一枪，然后看着血从里面喷出来。”

比斯利的身体在地毯上抽动了一下。他的手在摸索着。多尔忍着不去看他，双眼露出痛苦的神色。卡纳莱斯全神贯注，没有注意到多尔的动作。我又把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移动了一点，但还有很远的距离。

卡纳莱斯说：“品纳跟我谈过了，我也把事儿处理了。是你杀了哈格，因为他是一名指证曼尼·提纳的秘密目击者。那个地方检察官没有公开这事儿，这个侦探也没有公开这事儿。但是哈格自己说了出来。他告诉了他那个婊子——而那个婊子又告诉了你……所以你派人去杀了他，还故意安排得让我看起来也有嫌疑。一开始你是想栽在那个侦探头上，要是这一招失败了的话，就让我背黑锅。”

房间里一阵沉默。我想说点什么，但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我想，除了卡纳莱斯之外，其他人都不会再开口说话了。

卡纳莱斯说：“你买通了品纳，好让哈格和那女的把我的钱赢走。这并不难——因为我从来不玩有问题的轮盘。”

多尔停止了颤抖。他抬起了那张惨白的脸，慢慢地转向卡纳莱斯，看上去就像一个快要发作的癫痫病患者。比斯利已经撑在手肘上把身体抬了起来。他的眼睛几乎完全闭着，但是他的手正摇摇摆摆地把一把枪举了起来。

卡纳莱斯身体向前倾着，开始笑了起来。他的手指扣动了扳机，就在这时，比斯利的枪也响了。

卡纳莱斯弓起了腰，直到身体弯成一道僵硬的曲线。他的身体僵硬地往前倒了下去，撞到了桌子的边缘，然后便蹭着桌子的边缘倒在了地上，手也没有抬起来。

比斯利的枪从手上掉了下来，然后又脸朝下地趴在了地上。他的身体变得柔软，手指间歇地动了动，然后便停在那儿了。

我动了动我的腿，然后站了起来，无意识地把卡纳莱斯的枪踢到了桌子底下。在这过程中我发现卡纳莱斯至少开了一枪，因为弗兰克·多尔的右眼已经不见了。

他静静地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下巴支在胸口上。没有被抓伤的那边脸上带着一丝悲哀的神情。

房间的门在这时开了，那个戴着夹鼻式眼镜的秘书溜了进来，瞪大了眼睛，然后趔趔趄趄地往后靠在门上，门便被他关上了。我能听到他在房间那头急促的呼吸声。

他倒吸了一口气然后说：“有……有什么问题吗？”

我突然觉得很好笑，哪怕是当时在那种情况下。然后我意识到，他有可能是近视眼，所以从他站的位置看过来，弗兰克·多尔还是显得很自然的。而剩下的他可能已经见怪不怪了。

我说：“是的——但我们自己会解决的。从这儿出去。”

他说：“好的，先生。”说罢又走了出去。我还没缓过神来，吃惊地张着嘴。我走到房间那头，俯身看着头发花白的比斯利。他已经没有意识了，但脉搏还很清楚。他身体的一侧在流血，但血流得并不快。

葛兰小姐已经站了起来，看起来简直跟卡纳莱斯刚才一样迟钝。她正在快速地跟我说话，声音尖厉而清晰：“我不知道卢会被杀死的，但就算我知道了，也做不了什么。他们用烙铁在我身上打印儿——就为了给我看看他们为我准备了什么。你看！”

我看着她。她把她的连衣裙往前扯了下来，然后我看到她胸口上有一个可怕的烙印，几乎就印在她两个乳房中间。

我说：“好了，妹子。确实很糟糕。但我们现在得把警察找来，还得给比斯利叫一辆救护车。”

我从她身边挤过去，准备去打电话，然后她抓住了我的手，我一把甩开了。她继续对着我的背说话，声音纤细，听上去很绝望的样子。

“我以为他们只会把卢抓起来，直到审判结束。但是他们把他从车里拖了出去，然后一句话也没说就开枪打死了他。然后那个矮个子男人把出租车开进了城里，而那个高个子就把我带到了山上，关在一个小木屋里。多尔也在那儿。他告诉我要怎么嫁祸给你。他答应会把钱给我，如果我按他说的把这事儿办成了的话。但要是我搞砸了，他们就会把我折磨到死。”

我突然意识到我好像太经常把自己的背朝着别人了。所以我转过了身，把电话拿在手上，故意耽搁了一阵，然后把枪放在了桌子上。

“听着！饶了我吧，”她发疯似的说道，“多尔把罪都推到了品纳头上。那帮人抓到莎伦，准备在那儿把他干掉的时候，品纳也在那里。我没有——”

我说：“当然——不要紧了。放松点儿。”

整个房间，甚至整栋房子都静下来了，仿佛门外有许多人正弯着腰贴在门上听着这里面的动静。

“这本来不是个坏主意，”我说，感觉好像我有大把大把的时间了，“对弗兰克·多尔来说，卢只是个不值钱的筹码。他设计了那出把戏，让我们俩都去做目击者。但是它太复杂了，牵涉到太多人。这种把戏，通常只会在你面前捅娄子。”

“卢打算逃到国外去的，”她说，两只手紧紧地抓着裙子，“他很害怕。他觉得他骗来的那些钱只是人家给他的封口费。”

我说：“没错。”然后拿起了电话，请接线员给我接通警察总局。

房间的门又一次打开了，那个秘书拿着一把枪闯了进来。他的身后还有一个穿着制服的司机，手上也拿着一把枪。

我大声地冲着电话说：“这儿是弗兰克·多尔的住宅。有人被杀死了。”

那个秘书和那个司机闻声又躲了出去。我听到门厅传来他们奔跑的声音。接着我又给每日电讯报打了电话，找到了冯·巴林。当我把这边的情况都跟他讲完的时候，我看到葛兰小姐已经从窗户爬了出去，走到黑漆漆的花园里了。

我没有追上去，因为我并不是很介意她是否逃走了。

我试着打电话找到奥斯，但他们说他还在索拉诺那儿。就在这时，外面的黑夜里已经传来了警笛声。

我遇上了一点麻烦，但是不太大。玢韦德让我们口风都严一点。事情没有全部曝光，但也够让市政厅那群穿着两千美元的西装，经常偷懒的家伙忙活一阵了。

品纳在盐湖城被拿获了，他招了供，把曼尼·提纳那帮人里面的其他四个也一并拉下水了。其中两个在抵抗逮捕的时候被警方击毙，其他两个则被判了无期徒刑，连假释的机会也没有。

葛兰小姐彻底逃走了，并且再也没有她的任何消息。我想这事儿也就差不多了，只是我还得把那两万两千美元上交给公定遗产管理人。他给了我二百美元的酬金，还有九美元二十美分的交通补贴。我偶尔也会想，他到底是怎么处置剩下的那些钱的。

（本文译者　汪牧奇、梁瑞清）

我在等待

凌晨一点，温德米尔旅馆的夜班门房卡尔，关掉了大厅里三盏台灯中的最后一盏。蓝色的地毯暗下来了一两成，后面的墙壁好像退到了遥远的地方。沙发上躺着一个慵懒的身影，角落里布满了蛛丝般的回忆。

托尼·雷赛克打了个哈欠。他的头侧向一边，听着从大厅另一边的昏暗拱门外远远传来的隐隐约约、兴奋的音乐声。他皱起了眉头。在凌晨一点后，收音机室就应该属于他了——里面不该有别人的。那个红发女郎毁了他的夜晚。

他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挂上了一抹淡淡的微笑。他放松地坐在那儿，这是一个身材矮小、大腹便便、脸色苍白的中年男子。他纤长优雅的手指交叉地扣在他表链的鹿齿上。这是技艺娴熟的艺术家才能拥有的修长纤细的手指——富有光泽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从第一个指节开始逐渐变窄，手指的尾端是铲形的，多么漂亮的手指！托尼·雷赛克轻轻地摩挲着它们，他沉静的海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平和。

他蓦地又皱起了眉头。这音乐让他不悦。他站了起来，动作不可思议地敏捷，一气呵成，甚至连扣在表链鹿齿上的手都没有移动。上一秒他还放松地靠在沙发里，下一刻就四平八稳地站在那儿，纹丝不动，好像他一直都站在那里，刚才的动作变换只是错觉。

他穿着油亮的小皮鞋优雅地穿过拱门下的蓝色地毯。音乐声大了一些，收音机里放的是一场喧闹热情、狂热刺激的现场爵士演奏会。音乐有点太吵了。红发女郎静静地盯着大收音机外壳上的磨损部位，仿佛她可以透过它看见乐队演唱者脸上挂着他们职业性的笑容在汗流浃背地卖力演出。她蜷着腿躺在一张看起来是房里最柔软舒适的沙发上。整个人都包围在沙发的垫子里，就像花店里用纸巾包着的胸花一样。

她没有回头。就那样靠在那儿，一只手握成了拳头，放在她桃粉色的膝盖上，身上穿着绣着黑色莲花花苞的丝绸睡衣。

“你喜欢古德曼吗，克雷西小姐？”托尼·雷赛克问道。

女郎慢慢转动了她的眼睛。她的双眼黯淡无神，但她眼睛蓝得几乎有些吓人。这是一双大而深邃的眼睛，但眼里却是一片空洞。她古典美的脸上一脸冷漠。

她什么也没说。

托尼笑了笑，感受着他身体两侧的手指顽皮地弹动，一下又一下。“你喜欢古德曼吗，克雷西小姐？”他轻轻地再问一次。

“不到迷恋的程度。”女郎波澜不惊地说道。

托尼用他的鞋跟打着节拍，看向女孩的眼睛——她那大而深邃却空洞洞的眼睛。或者，这真的是一双空洞的眼睛吗？他弯下腰，关掉了收音机。

“请别误解了我的意思，”女郎说道，“古德曼自己赚钱，在这个年头，任何通过自己正当手段赚钱的年轻人都是值得尊重的。但是这种吉特巴舞的音乐对我来说，就像走了气儿的啤酒，我更喜欢带劲儿的东西。”

“也许你喜欢的是莫扎特。”托尼说。

“你就这么笑话我吧。”女郎答道。

“我可不是在跟你开玩笑，克雷西小姐。我觉得莫扎特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人——托斯卡尼尼也是他的忠实拥趸呢。”

“我以为你是个旅馆的侦探。”她把头往后靠到枕头上，垂着眼睛透过睫毛看着他。“给我放放这位莫扎特的音乐吧。”她又加了一句。

“现在已经太晚了，”托尼叹了口气，“现在没办法收听到了。”

她眼神清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盯上我了，是吧，侦探先生？”她轻声笑了笑，“我做错了什么呢？”

托尼露出了一个顽皮的笑容。“不，克雷西小姐，你什么也没做错。但是你需要一点新鲜空气。你已经在这家旅馆里待了五天，足不出户地待了五天。更何况你住的是塔楼的房间。”

她又笑了起来。“快给我编一个关于塔楼套房的故事吧。我很无聊。”

“以前有个女孩儿也住在你现在住的这个套房里。同你一样，她在旅馆里住了整整一个星期。我的意思是说，也是一步没踏出过旅馆。她几乎没和任何人说话。你觉得她后来怎么样了呢？”

女郎严肃地看了他一眼，说：“她没买单就跳楼了。”

他伸出他修长精致的手，然后慢慢地转动它，甩了甩手指，就像慵懒翻腾的海浪一样。“嗯——哦，她让楼下的人拿上来账单，而且付完了钱。然后她告诉司机半个小时后再回来提行李箱。然后她就从阳台跳了下去。”

女郎身体微微向前倾了一些，她的眼里仍然是一潭死水，一只手放在桃红色的膝盖上。“你说你的名字是什么来着？”

“托尼·雷赛克。”

“听起来像个势利小人。”

“是的，”托尼说，“波兰人。”

“继续吧，托尼。”

“所有的塔楼套房都有私人阳台，克雷西小姐。阳台的围栏对于十四层楼来说太矮了。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乌云密布。”他的手以一种最后的告别的姿势垂了下来，“没有人看见她跳下来。但是当她撞到地上的时候，那声音就像一把大型的枪走火了。”

“你在编故事，托尼。”她干巴巴地低语道。

他又露出了顽皮的笑容。他沉静的海灰色的目光好像在抚弄她波浪般的长发。“伊芙·克雷西，”他若有所思地说道，“一个等待光明的名字。”

“等着一个高个子、黑黝黝、一无是处的家伙。托尼，你不会想知道原因的。我曾经嫁过他一次，还有可能再次嫁给他。在你的一生中，你也许会犯很多次错。”她膝盖上的手慢慢地张开，直到整个手撑开到了极限之后，又突然紧紧地攥了起来。在那样昏暗的灯光下，指关节却像磨光了的骨头那样发亮。“我曾经对他使过那些低级的花招。我陷他于一个不幸的境地——虽然不是有意而为之。当然了，你对这个也不会感兴趣的，就只是我欠他的而已。”

他轻轻地往前靠，然后转动了收音机的旋钮。一阵模模糊糊的华尔兹音乐飘扬在暖暖的空气中。一曲俗艳的华尔兹，但仍然是华尔兹。他调大了声音。一阵沉闷的旋律从收音机的扩音器里流泻出来。自从维也纳风格消亡之后，所有的华尔兹都死气沉沉的。

女郎把手放到一边，哼了三四句调子，突然停了下来，紧紧地闭上了嘴。

“伊芙·克雷西，”她说道，“也曾经生活在光明里。在一家流浪汉夜总会，一个下流的地方。他们抄查了那里，然后这光明再也不复存在。”

他几乎有些嘲弄地对她笑了笑。“克雷西小姐，你在那里的时候，那儿可不是个低级的地方……每当以前的门卫在旅馆入口处走来走去时，总会有管弦乐队演奏华尔兹舞曲，那时的门卫，会因自己胸前的奖章而感到无比自豪。埃米尔·杰宁斯的《最后一笑》，你应该记不得了吧，克雷西小姐？”

“清泉，美丽的清泉，”她说道，“是的，我从来没看过这部电影。”

他背对着她走了三步，然后转过身来。“我得上楼去查房了。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很晚了，你该回去睡觉了。”

俗气的华尔兹结束了，有个人开始说话。女郎的声音盖过了收音机里的说话声。“关于阳台——你真的这样认为吗？”

他摇了摇头。“可能吧。”他轻声说道，“但我不再这么想了。”

“不可能的，托尼。”她脸上的笑就像一片灰暗的落叶，“多和我聊聊吧。红头发的人不会跳楼的，托尼。他们会咬紧牙关坚持——然后渐渐消逝。”

他认真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就穿过地毯离开了。门卫就站在通往大厅的拱门里。托尼还没朝那个方向看过去，但他知道那儿有个人。当他近处有人的时候，他总是能察觉到。他能听到草生长的声音，就像《青鸟》中的那头驴。

门卫急切地向他努了努下巴。他制服领子上面那张宽大的脸满是汗水，看起来异常兴奋。托尼登上台阶，走到他身边，他们一起穿过拱门，走向昏暗的大厅中央。

“有什么问题吗？”托尼疲惫地问道。

“托尼，外面有个人要见你。他不肯进来。我正在擦洗门上的厚玻璃板，然后他就走到了我的身边——一个高个男人，‘去找托尼，’他说，紧紧地抿着嘴说的。”

托尼说：“嗯哼，”然后看向门卫淡蓝色的眼睛，“是谁呢？”

“艾尔，他说让我告诉你，他是艾尔。”

托尼的脸变得像面团一样僵硬。“好的。”他开始往外走。

“听着，托尼。”门卫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袖子，“在街区后面的出租车旁边有一辆黑色的大轿车，有个男人就站在轿车边，他的一只脚在踏板上。这个跟我说话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风衣，裹得紧紧的，衣领高高地竖起来，都到了耳朵那儿。他的帽子压得很低，你根本就看不见他的脸。他可是咬牙切齿地对我说‘去找托尼’。你应该没有得罪什么人吧，托尼？”

“只是财务公司的人，”托尼说道，“快走开。”

他慢慢地，有些僵硬地走过蓝色地毯，走上三个低低的台阶，走到了大厅入口处。入口处一边有三台电梯，另一边是接待台。只有一台电梯好使。在开着的门边，夜间接线员静静地站在那儿，双臂交叉，身上穿着整洁的、镶着银色衣边的蓝色制服。他叫戈麦斯，是一个精瘦黝黑的墨西哥人。他是新来的，刚开始上夜班。

另一边的接待台上，夜间接待员轻轻地靠在玫瑰色的大理石台面上。他衣着整洁，身材矮小，留着一撮淡红色的小胡子，他的脸颊有些红润，看起来好像搽了胭脂。他盯着托尼，一边用一只手指拨弄着他的胡须。

托尼伸出食指直指向他，其他三根手指紧紧地攥在手心里，拇指一上一下地打着响指。接待员拨了拨另一边的胡子，看上去百无聊赖。

托尼接着往外走，穿过了收摊了的黑漆漆的报摊和药店的侧门，走向一扇包铜厚玻璃板门。他在出门前停了下来，深深地吸了口气，呼吸有点困难。他挺了挺胸，推开了门，进入到了夜晚寒冷潮湿的空气中。

街上一片漆黑宁静。两个街区外威尔希尔街上白天车辆川流不息，现在空无一人。他左手边有两辆出租车，两个司机正并排背靠着挡泥板抽烟。托尼走向另一边。那辆黑色的大轿车离旅馆大门三分之一个街区左右。车灯昏暗，直到他走近轿车时，他才听见汽车引擎低低的转动声。

一个高个儿下了车，慢慢朝他走来，两只手都插在黑色高领风衣的口袋里。他嘴里的香烟头处火光微弱，像失去了光彩的珍珠。

他们在离对方两英尺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

高个男人说：“嗨，托尼，好久不见。”

“你好，艾尔，最近过得还好吗？”

“还凑合吧。”高个男人开始把右手从大衣口袋里慢慢掏出来，然后停了下来，轻轻地笑了笑，“我给忘了，我猜你应该不想跟我握手。”

“那没什么意义，”托尼说，“猴子都会握手。你来这儿干吗，艾尔？”

“看来你还是那个风趣幽默的小胖子啊，是吗，托尼？”

“我猜的。”托尼紧紧地眯起了眼睛，他的喉头有些发紧。

“你喜欢这份工作吗？”

“混口饭吃。”

艾尔又轻轻地笑了起来。“你喜欢慢慢来，托尼，我喜欢速战速决。所以你想要保住这个饭碗咯。没问题，你们那个安静的旅馆里，住了一个叫伊芙·克雷西的女孩。把她弄出来。现在，快点儿。”

“怎么了？”

高个男人来来回回扫了几眼街道。轿车后座里有个男人轻轻地咳了咳。“她惹了不该惹的人。这事儿不是针对她的，但是她会给你惹麻烦的。带她出来，托尼。你大概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当然。”托尼漫无目的地说道，那话听起来毫无意义。

艾尔把手从他的口袋里掏了出来，伸到托尼的胸前，懒懒地推了他一把。“我不会告诉你到底是为什么的，胖子兄弟。把她带出来就对了。”

“好的。”托尼干巴巴地说。

高个男人抽回手，把手伸向了车门。他打开了车门，然后开始像一道纤瘦的黑影一样滑进车里。

他突然停下来跟后车座里的男人说了几句，又钻了出来，回到托尼静静站着的地方。他浅色的眼睛里反射出街上昏暗的灯光。

“听着，托尼，你向来都是安分守己。你是个好伙计，托尼。”

托尼没有搭腔。

艾尔像一个长长的咄咄逼人的影子一样靠近他，艾尔的高领几乎碰到了他的耳朵。“这可是件麻烦事儿，托尼。弟兄们不会高兴的，但我还是告诉你吧。这个克雷西嫁给了一个叫约翰尼·雷尔斯的家伙。这个雷尔斯大概两三天，或者一个星期前刚从昆汀监狱里出来。他因为过失杀人罪坐了三年牢，是这个女孩儿让他入狱的。有天晚上他喝醉了酒，撞死了一个老头，她当时就在车上。他没有停下来，她让他去自首，否则就要告发他。他没有自首，所以警察就找上了门。”

托尼说：“这真是太糟糕了。”

“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伙计。干我这行的经常碰到这种事。这个雷尔斯在监狱里吹牛说这个女孩儿一定会等他，等他出来之后会原谅他并忘记一切，他说自己一出狱就要来找这个女孩儿。”

托尼说：“他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很僵硬，就像厚厚的纸似的。

艾尔笑了：“弟兄们想见见他。他在斯特里普大道上管理一张赌桌，和另一个家伙使了套诡计骗走了赌场的五万块钱。另一个小子已经把钱吐出来了，但是我们还得找约翰尼拿回剩下的两万五。可没有人付钱让弟兄们把这件事给忘了。”

托尼来回打量着漆黑的街道。一个出租车司机扔出了一个烟头，它从车顶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弧线。托尼看着烟头落到地上，然后在人行道上一闪一闪的。他听着黑色大轿车轻轻的引擎声。

“我可不想在里面瞎掺和，”他说，“我会带她出来的。”

艾尔退开了两步，点点头说：“小子，算你聪明。妈妈最近怎么样？”

“还行。”托尼说。

“替我向她问好。”

“光向她问好可不够。”托尼说。

艾尔迅速转过身来上了车。车子慢悠悠地歪歪扭扭地朝街道中间驶去，又滑动着向街角去了。车灯的灯光打在墙上，车子转过了个街角然后消失了。车子尾气的气味在空中久久不散，钻进了托尼的鼻子里。他转身走回了旅馆，径直去了收音室。

收音机还在沙沙作响，但收音机前面长沙发上的女郎已经离开了。她的身体在垫子上压出了浅浅的凹槽。他弯下腰摸了摸垫子，还留有余温。他关掉收音机，站在那儿，伸出一根拇指在身体前慢慢地转动，一只手平放在他的胃上。然后他又回到大厅，走向电梯，站在一个装着白色沙子的陶罐旁。接待员在玻璃板后面另一头的桌子上一阵忙活。四周一片沉寂。

电梯那儿灯光很暗。托尼看了看电梯上的显示器，中间一部电梯在14层。

“看来回去睡觉了。”托尼低声说道。

电梯旁门卫房间的门敞开着，那个身材矮小的墨西哥夜间接线员穿着睡衣走了出来。他安静的栗色眼睛瞟了眼托尼。

“晚安，组长。”

“好的。”托尼心不在焉地答道。

他从马甲的口袋里掏出一支带花纹的细烟，嗅了嗅它。他慢慢地检视着它，让烟在他优雅的指间转动。香烟的一边有一个小小的豁口，他皱起了眉头，扔掉了香烟。

一个很遥远的声音传来，电梯显示器上的铜指示盘上的指针开始缓缓转动。灯光照亮了竖井，照进了下方的黑暗中。电梯停了下来，门开后，卡尔走了出来。

在和托尼目光交错时，他的目光闪了一下，他走到托尼面前，脑袋歪向一边，粉红色的上唇闪着微弱的光。

“听着，托尼。”

托尼一个快手，狠狠地抓住了他的手臂，拉着他，让他转了个身。看似随意却快速地推着他走进昏暗的大厅，把他拽到了一个角落。托尼松开了卡尔的手，他的喉头又开始发紧，但自己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说吧，”他阴沉地说，“你要告诉我什么？”

门卫把手伸到口袋里，拽出来一张一元的钞票。“他给了我这个。”他轻松地说。他闪烁的目光越过托尼的肩膀，不知道在看哪儿。他快速地眨着眼睛，“冰块和姜汁汽水。”

“少在这儿拖拖拉拉的。”托尼低声吼道。

“住在14B的家伙，”门卫说。

“让我闻闻你的口气。”

门卫顺从地靠了过去。

“是酒精，”托尼厉声说，“他让我喝了一杯。”

托尼看向了手里的一块钱，“在我印象中，没有人住在14B。”他说。

“有的有的。”门卫舔了舔嘴唇，他的眼睛眨了几下，“一个高个黑皮肤的家伙。”

“好吧，”托尼面带不悦地说，“14B住了个高个黑皮肤的家伙，他给了你一块钱和一杯酒，还有呢？”

“他手里有枪。”卡尔说，又眨了眨眼睛。

托尼笑了，但是他的眼里覆上了一层冷酷的冰霜。“是你带克雷西小姐回房的吗？”

卡尔摇摇头，说：“我看见戈麦斯带她上去的。”

“滚吧，”托尼咬牙切齿地说道，“再也不许喝客人给你的酒。”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直到卡尔回到自己电梯旁的房间里，关上了门。然后他悄悄地走上了三个台阶，走到接待台前，看着脉络鲜明的玫瑰色大理石台面，缟玛瑙笔座，以及皮夹里的新的入住登记卡。他抬起一只手，一拳重重地打在桌子上。接待员从玻璃屏风后面跳了出来，就好像受惊蹿出洞的金花鼠。

托尼从胸前掏出一张薄薄的纸，把它摊在桌上。“这里为什么没登记14B的住客？”他厉声问道。

接待员礼貌地捋了捋自己的八字胡。“太抱歉了，他登记入住的时候，你一定是出去了。”

“谁？”

“登记的名字是詹姆斯·沃特森，来自圣地亚哥。”接待员打了个哈欠。

“他有没有问起任何人？”

接待员停下打了一半的哈欠，张着嘴，然后看向托尼的头顶，说：“是的，他问起了一个乐队，怎么了？”

“讲起笑话来倒是聪明机灵啊，”托尼说，“看来你喜欢来这套。”他在他的纸上记下了这个信息，又把它放进了口袋里。“我要上楼查房了。上面还有四个空的塔楼套房。保持警惕啊，小子，你可有点儿放松了。”

“我明白了，”接待员拖着嗓子慢吞吞地说，打完了他的哈欠，“快点回来，老家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打发这些时间呢。”

“你可以刮掉嘴上那撮粉红色的小胡子。”托尼说，然后走进了电梯。

他打开了一个电梯的门，打开了电梯顶上灯，按了电梯去14层。电梯到了之后，他关掉了灯，走出电梯，关上了门。比起楼下其他的中厅来说，这个要小一些。除了电梯出口的那面墙上，其他三面墙上各有一个蓝色的单扇门。每扇门上都有一个由数字和字母组成的金色的门牌号，环绕着金色花环。托尼走到14A前，把耳朵贴在门上，但没听见什么动静。伊芙·克雷西大概已经上床睡觉了，也许在浴室里，也有可能在阳台上。她或许正坐在房里距离门边几尺的地方，盯着墙壁发呆，那么，他怎么可能听见她静坐发呆的声音呢？他转而又走到14B前，也把耳朵贴了上去。这回就不一样了，里面有动静——有一个男人的咳嗽声。听起来好像就只有一个人的咳嗽声，没有谈话声。托尼按下了门边镶有珍珠母贝贝壳的门铃按钮。

房里传来了不慌不忙的脚步声，一个粗哑低沉的声音透过门板传了出来。托尼默不作声。轻轻的低沉的嗓音带着敌意地重复着，托尼又按了一次门铃。

这位来自圣地亚哥的詹姆斯·沃特森先生，这会儿理应开门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了吧，但他没有。门后一阵沉默，就像沉寂的冰河。托尼又把耳朵贴到了门上，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他从钥匙链里拿出一把万能钥匙，轻轻地插进锁眼里，转动了门锁，把门往里面推了三英寸，拔出钥匙，静静等待。

“好吧。”那声音冷酷地说，“进来拿吧。”

托尼推开门，就那么站在那儿，大厅里的灯光从他的背后打进来。这个男人身材高大，头发乌黑，白皙的脸棱角分明，他手里举着一支手枪，看样子是玩枪的好手。

“进来吧。”他慢吞吞地说道。

托尼穿过门走了进去，用肩关上了门。他的手离身体两侧有些距离，灵活的手指蜷曲松弛地放着。他的脸上挂上了淡淡而平和的笑容。

“沃特森先生吗？”

“有何贵干呢？”

“我是这家旅馆的侦探。”

“噢，这可吓坏我了。”

身材高大，皮肤白皙，说不上是英俊还是不英俊的男人缓缓地退回了房间里。这个房间很大，两边都各有一个矮矮的阳台。通往独用的露天小阳台的落地窗敞开着，每个塔楼套房上都有这样一个阳台。在舒适的沙发和屏风之间，有一座能烧柴火的壁炉。一张深陷的、温暖的椅子旁有一个旅馆的托盘，上面放着一只脏兮兮的高脚杯。男人朝杯子那儿退过去，站在它的前面。那支又大又黑的枪垂了下去，枪口指向地板。

“真是吓死人了，”他说，“我到这破地方才一个小时，旅馆侦探就找上门来了。好的，老兄，你就尽管到壁橱和浴室里去搜吧，她刚刚才离开。”

“你还没见到她。”托尼说。

男人煞白的脸上充满震惊。他那又粗又沉的声音已经有点气急败坏，“是吗？我还没见到谁呢？”

“一个叫伊芙·克雷西的女孩儿。”

男人吞了吞口水。他把手枪放在了桌上托盘的旁边。他一屁股坐进了椅子里，僵硬得就像个腰部有风湿病的人一样。接着他又身体向前靠，把手放在膝头，露出灿烂的笑容。“所以她已经到这儿了，对吗？我还没有问起她呢，我是个谨慎的人，还没问呢！”

“她到这儿已经有五天了，”托尼说，“在等你，她一步也不曾离开过旅馆。”

男人的嘴角动了动，他脸上的笑表明他已经明白了一切。“我在北边有些事情耽搁了，”他油滑地说，“你知道是怎么回事，拜访一些老朋友，你对我好像知道得不少啊，侦探先生。”

“你说得没错，雷尔斯先生。”

男人猛地一下站起来，手里抓起了枪，又将身体向前倾了倾，把枪放在桌子上，瞪着眼睛，“这个女人话太多了”。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好像从嘴里掏出个柔软的东西。

“不是她说的，雷尔斯先生。”

“哦？”枪在硬木桌子上滑动了一下，“把话说清楚些，侦探先生，我现在懒得动脑子。”

“不是女人，而是男人，带枪的男人。”

冰河般的沉默再次蔓延在他们之间。男人慢慢挺直了身躯，他的脸上顿时毫无表情，但眼神却充满机警。托尼向前朝他凑了凑。在他看来，这个托尼矮矮胖胖，一脸和善，表情平和，眼睛纯净得如同森林里的泉水。

“那些兄弟从来都不用担心会筋疲力尽，”约翰尼·雷尔斯边说边舔着自己的嘴唇，“他们从早到晚一直工作着，那家老讨债公司从不休息。”

“你知道他们是谁吗？”托尼轻声问道。

“让我猜九次，我能猜中十二次。”

“爱找麻烦的兄弟们。”托尼冷淡地笑着说。

“她在哪里？”约翰尼·雷尔斯冷冷地问。

“就在你的隔壁。”

男人把枪留在桌上，走向墙边。他站在墙壁前，仔细地研究它，然后伸出手抓住了阳台栏杆上的铁格子。当他放下手转身回来时，他脸上的表情柔和了，眼里闪着光。他走回到托尼身边，低头看着托尼。

“我赚了些钱，”他说，“伊芙给我寄了些钱，然后我拿它在北边那儿利用关系赚的。应急用的现钱，我指的是。爱找麻烦的兄弟说是两万五。”他不自然地笑了笑，“我这儿只有五百块，如果能让他们相信我的话，就太有趣了，我会这么做的。”

“你拿那些钱做什么了？”托尼冷漠地问道。

“我根本就没拿过那些钱，侦探先生。让他们瞎扯去吧！我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相信这件事的人。我只是个上当受骗的傻瓜！”

“我相信你。”托尼说。

“他们通常不会杀人，但是他们可是非常心狠手辣的。”

“容易上当的蠢货，”托尼突然带着一股讽刺的轻蔑说道，“那些带枪的家伙，就只是傻瓜而已。”

约翰尼·雷尔斯伸手拿起杯子一饮而尽，当他放下杯子时，里面的冰块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拿起了枪，在手里把玩，然后枪口朝下塞进了内里的口袋里。眼睛盯着地毯。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呢，侦探先生？”

“我觉得你应该放过她，给她安宁。”

“如果我不愿意呢？”

“我觉得你会的。”托尼说。

约翰尼·雷尔斯默默点点头。“我能离开这里了吗？”

“你可以坐货梯到车库。在那里租辆车。我给你张名片，你把它给车库管理员就行。”

“你真是个有趣的小家伙。”约翰尼·雷尔斯说道。

托尼拿出一个破旧的鸵鸟皮钱包，在一张名片上草草写下几句。约翰尼读了一下，然后站在那儿，用大拇指弹着它。

“我可以带她一起走的。”他说道，眼睛眯了起来。

“你也可以骑着个洗衣篮兜兜风啊。”托尼说，“我已经告诉过你，她在这儿待了五天了。早就被盯上了。有个我认识的男人给我打了电话，让我把她带出这个宾馆。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所以我还是把你弄出去好了。”

“他们会很高兴的，”约翰尼·雷尔斯说，“他们会送你紫罗兰。”

“等到我退休的那一天，我会感激涕零的。”

约翰尼·雷尔斯把手翻过来，盯着自己的掌心。“无论如何，在我走之前，我可以见见她。你说她就在隔壁，是吗？”

托尼扭动了一下脚跟，开始向门口走去，他头也没回地说：“别浪费太多时间，帅小伙，我可能会改变主意的。”

男人几乎像耳语似的说道：“据我所知，你现在应该正在监视我。”

托尼没有回头，说：“你不得不冒这个险。”

他穿过门走出了房间，小心翼翼地关上门，看了一眼14A的门，走进了黑暗的电梯中。他撑着电梯到了布草房所在的那一层，走出电梯后把挡在货梯门口的篮子搬走。电梯门静静地关上了。他用手扶着门，所以它没有发出声响。走廊的另一头，灯光从客房部经理办公室敞开的门中透出来。托尼回到电梯里，又乘坐它下到了大厅里。

矮小的接待员正在玻璃屏风后面审查账目。托尼穿过大厅进到了收音室里。收音机又被打开了，轻轻地发出声响。她在那儿，又蜷缩在了长沙发上。音箱朝着她嗡嗡作响，那声音是如此的细微低沉，就好像树叶在沙沙作响。她慢慢地回过头来，朝他微笑。

“查完房了吗？我实在是睡不着，所以又下来了。可以吗？”

他笑着点点头，在一张绿色的凳子上坐下来，拍了拍宽宽的椅子扶手。“当然可以了，克雷西小姐。”

“等待是最困难的事情，不是吗？我希望你跟收音机说说，它听起来就像是折弯了的法国号。”

托尼调了调收音机，没发现什么他愿意听的，又把它调回了原来的频道。

“到了这会儿，酒吧里的酒鬼们是它唯一的听众了。”

她又冲他笑了笑。

“我在这儿不会打搅到你吧，克雷西小姐？”

“我很喜欢这样，你是个贴心的小家伙，托尼。”

他僵硬地看着地板，心里泛起了一阵涟漪，他等着这种感觉消失。它慢慢地消失了，他又放松地靠回椅背上，整洁的手指交叉在鹿齿上。他静静地听着，不是听收音机——而是一种遥远的不确定的声音，那声音挺可怕的。或许是车轮在安全地转动，车子离开，驶入一个陌生的夜晚的声音。

“没有一个绝对的坏人。”他大声喊道。

女郎慵懒地看了他一眼，说：“我可看走眼过两三个人。”

他点点头，“是的，”明智而审慎地承认，“我想有些人是这样的。”

女郎打起了哈欠，深紫罗兰色的眼睛半闭着。她慢慢往后靠，舒服地依偎在垫子里，说：“在那儿坐一会儿吧，托尼，也许我能打个盹儿。”

“当然。我也没什么事可做了，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花钱雇我。”

她很快就睡着了，一动不动，像个孩子似的。有十分钟左右，托尼都不敢大喘气，他只是看着她，嘴微微张开。在他清澈的眼里有一种静静的迷恋，好像在注视着一座圣坛。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轻轻地穿过拱门，朝前厅和接待台走过去。他站在接待台前听了一会儿，他听见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写着。他绕过这个角落朝玻璃隔间内的一排内线电话走去。他拿起一个话筒然后让夜间接线员接到车库。

铃响了三四声之后，一个男孩气的声音传了过来：“温德米尔旅馆，这里是车库。”

“我是托尼·雷赛克。那个我给了他名片、叫沃特森的人走了吗？”

“当然，托尼，都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了，记在你的账上吗？”

“是的，”托尼说，“我的朋友，谢了，回见。”

他挂上电话，挠挠脖子。他回到接待台，一手拍在台面上。接待员一阵风一样从屏风后面飘了出来，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他一看到托尼，脸上的笑容就收了起来。

“你就不能让人好好工作吗？”他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道。

“14B有没有什么员工折扣？”

接待员愁眉苦脸地瞪着他，说：“顶楼的套房都没有员工折扣。”

“编一个，楼上的那个家伙已经走了，只在那儿待了一个小时。”

“噢，噢，”接待员轻快地说，“今天晚上运气不佳啊，楼上那个家伙没付钱就跑了。”

“五块钱能满足你吗？”

“你的朋友？”

“不，只是个满脑子幻想却穷得叮当响的酒鬼。”

“看来只能这样了，托尼，他是怎么出去的？”

“我带他乘的货梯，你睡着了。五块钱能让你满意吗？”

“为什么呢？”

托尼拿出了他那个破旧的鸵鸟皮钱包，一张皱巴巴的五元钞票滑过大理石桌面，“这是我从他身上能挖出来的全部的钱了。”托尼轻松地说。

接待员拿起了五块钱，一脸困惑，“你说了算。”他耸了耸肩说。接待台的电话尖声响了起来，他伸手接了电话。他听了一会儿就把电话推给了托尼，“找你的。”

托尼接过电话，把它贴到胸前，把话筒放到嘴边。是个陌生的声音，有一种金属的质地，音节毫无特征，难以辨认。

“托尼？托尼·雷赛克？”

“是我。”

“艾尔的口信，要听吗？”

托尼看着接待员，盖着话筒说：“行个方便吧。”接待员朝他笑笑，走开了。“说吧。”托尼对着话筒说。

“我们和待在你那里的那个家伙有点事儿要谈，他匆忙逃跑的时候被我们拦了下来——艾尔知道你会放走他，我们跟踪了他，把他堵在街边，事情有点不妙，出了意外。”

托尼紧紧地抓住电话，他的脑门出了汗，汗水蒸发后一阵发凉。“继续说，”他说，“我想应该还有别的吧。”

“还有一些，那家伙干掉了艾尔，他已经死了。艾尔——艾尔让我跟你说再见。”

托尼紧紧地靠着接待台，他的嘴里发出了声音，但却不是在说话。

“明白了吗？”带着金属质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了，“这个家伙手上有枪，他开枪了，艾尔再也不会给任何人打电话了。”

托尼勉强地才能抓住电话，电话机的底座在玫瑰色的大理石台面上颤动，他的嘴紧紧地闭上了。

那声音说：“就这么多了，老弟，晚安。”电话咔嚓一声被挂断了，就像石头打在墙上。

托尼小心地把话筒放回电话上，尽量不发出声音。他看向刚才自己紧紧握住的左手掌心，掏出一条手帕来轻轻擦拭，用另一只手把手指扳直，然后再擦擦额头。接待员又从屏风后面出来了，看着他的眼睛闪闪发亮。

“我星期五休息，把这个电话告诉我怎么样？”

托尼朝接待员点点头，露出一个淡淡的虚弱的笑容。他收起手帕，拍了拍装手帕的口袋，转身离开了接待台，走下三级台阶，穿过昏暗的大厅和拱门，又一次来到了收音室。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好像进入一个重病患者的房间。他走到他刚才坐下的椅子前，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坐了下去。女郎还在沉睡，纹丝不动，保持着一种女人和猫特有的蜷曲，姿势很放松。她的呼吸声极轻微，屋内只有收音机模糊的嗡嗡声。

托尼·雷赛克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着握在鹿齿上，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本文译者　俞惠娴、蒲若茜）

雨中杀手

1

我们坐在伯格伦德家的一个房间里，我坐在床边，德维克坐在安乐椅上。这是我的房间。

雨下得很大，啪啪地拍打着窗户，窗户紧闭着，房间里很热，我在桌上摆了一把小风扇，风扇嗡嗡地扇着。微风从上面扑在德维克的脸上，扬起了他的满头黑发，吹动他浓浓剑眉中粗硬的长毛。他看起来像一个继承了大笔财产的酒吧保镖。

他张开嘴，露出金色的假牙，说：“你对我都知道些什么？”

他的话里透着自命不凡的语气，好像但凡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他似的。

“不知道，”我说，“你没有犯罪记录，至少迄今为止。”

他抬起一只毛茸茸的大手，目光在上面凝滞了一会儿。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一个叫米吉的人把我送到这里来的，维奥雷兹·米吉。”

“行，维奥雷兹最近怎么样了？”维奥雷兹·米吉是警长办公室的一个刑事侦探。

他依旧盯着他的大手看，眉头紧皱。“不——你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有份活儿给你。”

“我不怎么出去做事了，”我说，“我渐渐老了。”

他仔细扫了一眼房间，有点虚张声势，像一个天生就不善于观察的人。

“也许是钱。”他说。

“对，也许是的。”我说。

他穿着一件束带软羔皮制雨衣。他漫不经心地把雨衣扯开，拿出一个钱包，钱包很大，差不多有一大捆干草那么大。有些纸币都伸出钱包外面了，参差不齐。他把钱包在膝盖上拍了拍，发出厚重的声音，听起来真悦耳。他把钱倒出来，从那一堆钱里面选了几张出来，又把剩余的钱塞进钱包里，把钱包扔到地上，任它放着，然后像一个熟练的扑克手一样整理了5张100美元的钞票，把这5张钞票放在桌上的风扇台下。

这活儿有点累人，都让他喘气了。

“我出价够高了。”他说。

“我明白，拿了这钱我要做什么？”

“现在了解我了，对吧？”

“多点了。”

我从内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大声把信封背后潦草的字迹给他读了出来。

“德维克，安东或托尼。以前是匹兹堡的钢铁工人，货车保镖，全能肌肉男。因为假护照坐过牢，离开匹兹堡后去了西部，在埃尔塞古洛的一家鳄梨农场工作，后来想自己开农场，当时恰逢埃尔塞古洛石油热，摇身变为富翁，虽在买通关系上花了不少钱，但依旧是厚家底。塞尔维亚人，身高6英尺，体重240磅，有一个女儿，但没听说结过婚。没有严重的刑事犯罪记录，自匹兹堡后无任何前科记录。”

我点燃了烟斗。

“见鬼，”他说，“你从哪里得知这些的？”

“靠关系，找我什么事？”

他把钱包从地上捡起来，在钱包里面摸索了一会儿，厚厚的唇间舌头微伸。最终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张棕色的小卡片和一些皱皱的纸片，他把它们都递给了我。

卡片是球形字头那种，印刷得很精致，上面写着“哈罗德·哈德维克·斯坦纳”，在卡片的一隅印有一串小字迹“稀有书籍，精装版本”。没有地址和联系方式。

白色纸片一共3张，每张都是1000美元的欠条，署名是“卡门·德维克”，字迹生硬潦草。

我把这些都还给了他，说：“敲诈？”

他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之前没有的柔和之色。

“署名人是我的女儿——卡门，这个斯坦纳骚扰我的女儿，卡门经常去他那儿欢闹，他应该和她上过床了，我猜。我不喜欢。”

我点了点头，说：“纸币是怎么回事？”

“我才不管这钱，这是她与他之间的游戏而已，该死的。她是你们所说的男人眼中的万人迷。你去告诉这个斯坦纳叫他离开卡门，否则我会亲自扭断他的脖子，明白没？”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路说完，一双小眼瞪得圆圆的，目光怒不可遏，牙齿几乎都要吱吱作响了。

我说：“为什么要我去告诉他？你怎么不自己去？”

“我怕我控制不住杀……”他大叫。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火柴，捅了捅我烟斗里疏松的烟灰，我仔细地看了看他，心里明白了。

“胡说，你是害怕。”我对他说。

他举起双拳，在肩头使劲地摇晃，粗大的骨骼和肌肉都凸显了出来。接着，他又慢慢垂下双拳，深深叹了口气，他坦言：“是的，我是害怕，我不知道拿卡门怎么办？她的身边旧的去了，新的又来了，一直是这样，而我一直就是一个废物。前阵子我给了她的一个追求者乔·马蒂5000美元，叫他离开她，为此她还在生我气。”

我盯着窗户，看着雨丝抽打着窗户，碰到窗户后化成水流沿着玻璃渐渐流下，像熔化了的明胶。这么大的雨在秋天确实太早了。

“给他们钱对你来说无济于事，”我说，“那样你得一辈子给他们钱。所以你想要我帮你去对付现在这个斯坦纳。”

“告诉他，我会扭断他的脖子！”

“我才不说，”我说，“我知道斯坦纳，如果有用的话，我会为你亲自扭断他的脖子。”

他身体往前倾，一把握住我的手，目光像孩子般，一颗苍白的泪珠在眼睛里打转。

“听着，米吉和我说你是一个好人，我要告诉你一些我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过的事情——从来没有。卡门——她不是我的孩子，是我在斯莫克街头捡回来的，当时她还是个婴儿，她并不是没有亲人，我想是我偷走了她，是吗？”

“听起来像，”我边说边试图挣脱他的手，无奈只好用另一只手来帮忙。他的力气很大，足以拧碎一根电线杆了。

“从那时起我就重新做人了，”他的语气冷酷却柔和，“我搬到这里来，试着与人为善，她慢慢长大了，我爱她。”

我说：“嗯——哼。这也正常。”

“你不懂，我想娶她。”

我盯着他。

“她渐渐长大了，懂事了，也许她会嫁给我，对吧？”他的语气近乎哀求，好像我有这个决定权似的。

“你问过她吗？”

“我害怕。”他低声下气地说。

“她迷上了斯坦纳，你认为呢？”

他点了点头，说：“但那又怎样？”

我可以相信他说的，我离开床边，拉开窗户，任雨水恣意拍打我的脸庞。

“我们就直说吧，”我说，我又把窗户拉好，回到床边坐下，“我可以做到让斯坦纳不再成为你的顾虑，这很简单，我只是不明白这会给你带来什么结果。”

他又一次握住我的手，但这一次被我快速躲开了。

“你耀武扬威地进来，炫耀你的钞票，”我说，“现在要走的时候态度突然软下来了，其实不是因为我说了什么，你早就知道会是这样。我不是莱斯·迪克斯（美国致力于精神患病者福利的人道主义者），也不是十足的傻瓜，但我会帮你解决掉斯坦纳，如果这真的是你想要的。”

他笨拙地站起来，挥着帽子，盯着我的脚看。

“就按你说的办，你帮我把他解决掉。不管怎么说，他不适合卡门。”

“这可能会给你造成一定的伤害。”

“没关系，这是代价。”他说。

他扣好衣服，把帽子扣在自己头发蓬松的大头上，向前走去。他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好像是从病房出去似的。

我觉得他和跳华尔兹的老鼠一样疯狂，但是我喜欢他。

我把他给的酬金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调了一杯酒，坐在他刚才坐过还带有他体温的椅子上，慢慢喝起来。

我边喝边想着，他是否知道这斯坦纳是做什么生意的。

斯坦纳收藏了许多绝版和珍藏版的淫秽刊物，并以每天10美元的高价租给特定人群。

2

第二天，雨一直下，傍晚时分，我把蓝色克莱斯勒跑车停在一家狭窄的商店门面旁，斜对面是一条林荫大道，道路尽头有一个绿色霓虹灯路标，写着“哈罗德·哈德维克·斯坦纳”。

雨倾盆而下，落在人行道上，溅起的水花足有膝盖高，大腹便便的警察穿着油布雨衣，像枪筒一样炫目，他们搂着穿长丝袜和俏皮橡胶靴的女孩们，拥挤地穿梭在各种肮脏的场合中，尽情取乐。

雨像击鼓一样拍打着车盖，戳打着车顶平滑部位，在车盖接合处，雨水则从其缝隙渗漏进来，弄得车底板上有一摊水，我只能足不出车了。

我随身带着一大瓶威士忌，经常喝点让自己振奋精神。

尽管如此天气，斯坦纳依旧在工作，也许越在这样的天气，他的买卖越好做。他的店前停着一辆豪车，一些穿着体面的人上了车，又下了车，手臂间挎着打包好的包裹，毫无疑问，他们是在买斯坦纳店里所谓的绝版精装书籍。

下午5点30分的时候，一个穿着皮革防风衣、满脸痘痘的小伙子从店里走出来，一阵小跑到马路边，他带回来一辆灰白色小轿车。斯坦纳从店里走出来，上了车。他穿着一件深绿色的皮革雨衣，琥珀色的夹烟器里有一支香烟，没戴帽子。隔着距离我看不清他的玻璃假眼，但是我知道他有。防风衣小伙子给他举伞，他们穿过人行道后，小伙子收起伞，把伞递给了小轿车里的斯坦纳。

斯坦纳沿着林荫大道一路向西行驶，我尾随着他。穿过商业区，到达胡椒谷的时候，他转弯向北，隔着一个街区我很轻松地跟踪着他，我确信他会回家，这很正常。

他离开了胡椒大道，沿着一条如缎带般蜿蜒曲折、名叫“拉维尼阶梯”的水泥路走去，上面很湿，他一直往上爬，快爬到了顶端，这是一条狭窄的小路，路的一边是高高的堤岸，另一边是一个陡峭的斜坡，斜坡下有很多井井有条、像船舱一样的房子，房顶还不及马路高。房子的前部分都被灌木林遮掩了，树木都湿漉漉的，水珠直往下掉。

斯坦纳的住所前有一个篱笆围成的方形院子，篱笆和窗户差不多高。房子入口有点像迷宫，在马路上看不到房子的正门，斯坦纳把他的灰白色轿车停在小车库里，上了锁，撑起雨伞穿过小迷宫，之后，房间里的灯亮了起来。

与此同时，我已开车从他身旁经过，开到了坡顶。我又转弯折回来，把车停在了他家上方的隔壁房子前，这所房子好像关门了，又好像是空的，但是没有标牌。我拿着一瓶威士忌干坐在车里。

晚上6点15分，山谷里冒出星星点点的灯光。那时候还比较暗。有一辆小车停在了斯坦纳家的篱笆前。一个穿着雨衣身材高挑苗条的女孩儿从车上走出来。灯光从篱笆透过去依旧明亮，我得以看清她是一个漂亮的黑发女孩儿。他们对话的声音在雨中回荡，之后是关门声。我从克莱斯勒跑车里出来，徒步向山下走去，我拿着一支笔形手电筒照着车子，那是一辆深栗色或棕色的帕卡德折篷汽车，汽车驾驶执照上写着：卡门·德维克，卢塞恩路3596号。我回到自己的车里。时间似乎凝滞了，过得很慢，小山上不再有车来车往了。周围似乎一片宁静。突然，一束突兀强烈的白光像夏日闪电般从斯坦纳的房间里射出来。之后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微弱的尖叫声，划破了黑夜的宁静，依稀回荡在湿漉漉的木林间。我从车上下来，在尖叫声消失之前朝着斯坦纳的房子跑去。

那尖叫声里没有恐惧。带着半分惊奇，像个醉汉的呢喃，透着些许的愚昧。

斯坦纳的房子出奇地安静，我把篱笆扯开，穿过门前的树木，伸出手去敲门。

就在此时，好像某人一直在静候这一时刻一样，门内连续发出三颗子弹。随后是一声长长的、刺耳的叹息，一声轻微的撞地声，之后是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从屋后渐渐消失。

我还浪费时间用肩膀在撞门，没有撞开。我像被骡子踢了一脚似的弹了回来。

房子的门前有一条狭窄的小径，像小桥一样连接着外面街道。房子两边没有阳台，慌乱中没有办法爬上窗子。也没有办法绕到房子后面，除非从房子里面穿过或是爬上那个长长的木质楼梯，那段楼梯一端在小巷里——像下面街道，另一端则搭着后门。就在那楼梯上，现在，我听到了咔嗒的脚步声！

我顿时热血沸腾起来，使出全身力气再次去撞门，门锁被撞开了，我进屋后猛地往下冲，跨过两个阶梯，到了一个宽敞、昏暗、杂乱的房间。我没有心思注意房间里的东西，径直冲向了屋后。

我确定房间里有人死了。

当我跑到屋后阳台的时候，下面的街道上有汽车发动声。车飞快地开走了，车灯都没有打开，就是他，我又回到了客厅。

3

客厅占据了整个房子的前部分，天花板不高，用梁柱支撑着，房间四周墙壁被粉刷成棕色，挂满了帷幔。书架很矮，上面放满了书。地板上铺着厚厚的桃红色地毯，地毯上立着两盏灯，灯光照耀在地毯上，形成了暗淡的绿影。地毯中央放着一张宽大低矮的桌子，一把黑色椅子，椅子上放着一个黄色缎料坐垫。桌子上摆满了书。

墙角一隅有一个略高的平台，上面摆放着一把高背扶手木椅。椅子里铺了一条红色流苏方巾，一个黑发女孩坐在木椅上。

她坐得笔直，双手搁在扶手上，膝盖并拢，身体僵硬地立着，她下巴扁平，双眼瞪得很大，发疯似的直翻白眼。

她看起来好像对刚刚发生的事情神志不清，却又不是一副神志不清的姿态。她的姿态好像她正在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而且做得颇为顺利一样。

她的嘴里发出微弱的咯咯声，但表情依旧没变，连双唇都没有动。她似乎压根就没看到我。

她戴着一副翡翠吊坠耳环，除此之外，一丝不挂。

我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移向房间的另一端。

斯坦纳仰躺在地上，恰好躺在桃红色地毯边缘外，身后是一根类似于小图腾柱模样的东西。小图腾柱里有一个圆孔，里面装着一个摄像机镜头，镜头似乎正对着木椅上的女孩。

斯坦纳躺在地上，宽松的丝绸袖子里一只手张开着，手边是闪光灯，闪光灯的线一直延伸到小图腾柱后。

斯坦纳穿着中国式拖鞋，鞋底是毡制的，白色，很厚。他下身穿着黑色绸缎睡裤，上身穿着带有中国刺绣的外套。衣服前几乎全是血。他的玻璃假眼闪闪发光，是他身上唯一最具生命力的东西了。乍一看，三颗子弹，无一颗走偏，颗颗都击中了他。

当时看到这房间内射出像闪电一样的光束，应该就是这闪光灯了。而那略带傻气的尖叫应该就是这赤裸裸的笨女孩儿看到这强烈的光束所做出的反应。这三发子弹则是另外一个人射出的，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从屋后楼梯飞快逃跑的那个人。

从凶手的角度看，我想通了一些事。在那种情况下，关掉前门并扣上锁链的确是一个好主意。不过门锁还是被我破门而入时撞坏了。

桌子的一端放着一个红漆托盘，盘子里有几个紫色细脚酒杯。还有一个装了棕色液体的大肚酒壶。玻璃杯闻起来有乙醚和鸦片酊的气味，这种混合气味是我从来没闻到过的。不过也颇适合此时的情景。

我在房间角落的沙发椅上找到了这女孩儿的衣服，我捡起一件棕色长袖连衣裙，然后朝她走去。她身上也有乙醚味儿，隔着几英尺远我都可以闻到。

她还在神志不清地低声傻笑，口水泡泡沿着下巴往下流。我扇了她的脸，但不重。其实不管她现在是陷入了何种恍惚，我都不想把她从这种恍惚状态中拉出来，因为拉出来后是一阵尖叫。

“好了，”我轻声说，“我们好好地穿好衣服。”

她说：“走开——走开——该死。”话里看不出带有任何感情。

我又扇了扇她的脸，她毫无反应，我只好帮她穿衣服。

她也不介意，她让我举起她的双臂但却把手指张开，好像觉得很可爱似的。这可让我给她穿袖子的时候大费了一番周折。最后我终于给她把裙子穿好了。我又给她穿袜子、鞋子，最后扶她站起来。

“我们去散个步吧，”我说，“散个小步。”

我扶着她走，她的耳环磨着我的胸部发出咯咯的声音，我们踉跄地走着，像跳着慢舞劈叉的舞蹈演员。我们走向斯坦纳的尸体，又折回来，她压根就没有注意斯坦纳以及他光亮的玻璃假眼。

她觉得走路不稳很有趣，试图告诉我，但吐出的都是口水泡。我一边搀着她靠着沙发，一边捡起她的内衣裤，一把放进自己的雨衣口袋里，口袋很深，我把她的手提袋放进我的另一个雨衣口袋里。我走向斯坦纳的办公桌，发现一个记满密码的蓝色小笔记本，看起来很有趣，我也把它塞进了口袋中。

然后，我去图腾柱小孔里取照相机，拿底片，但却没办法快速找到。我开始紧张起来，我揣摩着，先离开，过一会儿回来再拿底片，就算遇上警察，也总比现在当场被警方抓住百口莫辩要强。

我回到这女孩儿身边，给她穿上雨衣，然后四处搜寻着看是否还落下了她的东西在这里，我擦掉了很多指纹，甚至是我不曾留下的，但至少有些是德维克小姐留的。我把门打开，关了灯。

我又用左臂搂着她，奋力冲进雨中，挤进她的帕卡德车里。我不想把我的车留在这里，但是没有办法。她的钥匙就留在车上。我们向山下驶去。

在开往卢塞恩大道的路上，除了卡门不再吐口水泡，不再糊涂地傻笑，开始打呼噜入睡之外，没发生其他事。我一直让她的头靠着我的肩，只有这样她才不会倒在我的大腿上。我不得不把车开得很慢，不管怎样，这段路真长，都到了城市的西郊边缘了。

德维克家很大，是一栋老式的砖房，四周用围墙围了起来。一条灰白的车道从围墙的铁大门经过一斜坡一直通向房子的前门，车道两边是花床和草坪，前门很宽敞，门两边有两块窄窄的铅板。铅板后的光很暗淡，好像屋里没人。

我把卡门的头从我的肩头挪开，靠在车角，又把她的东西从我的口袋倒在车座上，然后下了车。

一个女仆给我开的门。她说德维克先生不在家，她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也许是市中心或是什么地方。她的脸有点长，脸色偏黄，面容和善，长鼻子，没有下巴，眼睛大而水灵。她看起来像是一匹服役多年最终归隐田园的优良老马，我想她应该知道如何照料卡门。

我指着那辆帕卡德，粗声粗气地说：“最好把她扶到床上，我们没有把她关到监狱里她算很幸运了，醉成这样子还在开车！”

她勉强地笑了笑，我离开了。

我在雨里走了五条街，才碰到一栋肯让我进去借用电话的小公寓。然后，我等的士又等了25分钟。我边等边开始担心我在斯坦纳家没有完成的事。

然而，我必须拿到斯坦纳相机里的底片。

4

我付了车费，在胡椒大道旁边的一家公司前下了车，又往回走了一段路，爬上蜿蜒曲折的拉维尼阶梯，穿过灌木丛，来到了斯坦纳的房子前。

一切看起来和刚走时没什么不一样，我钻过篱笆，轻轻地推开门，闻到了一阵烟味。

这是之前所没有的气味。之前虽然气味很复杂，包括记忆犹新的无烟弹药，但是那种混合气味中是没有香烟味的。

我合上门，单膝跪地悄悄挪动，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但除了屋顶上滴滴的雨声，我什么都没有听到。我打开笔形手电筒，试探性在地板上照了照，也没人朝我开枪。

我站了起来，找到立灯开关，打开了灯。

我最开始注意到的是墙壁上少了几帷幔，虽然之前没有数，但是帷幔撤走后露出的空间引起了我的注意。

然后，我看到斯坦纳的尸体已经不在那根装有摄像机镜头的图腾柱前面了。有人动过这桃红色地毯，把地毯盖住了以前斯坦纳尸体所在的地方。我不用掀起地毯也明白为什么他用地毯盖住了这里。

我点了根烟，坐在灯光昏暗的房间中央，琢磨着这事。片刻后，我朝图腾柱里的照相机走去，这一次我找到了，却发现相机里的并没有底片。

我把手伸向斯坦纳那张矮桌上的深红色电话，但并没有拿起电话。

我走进客厅那头的走廊，探身走进一间卧室，卧室布置得很讲究，相比之下，更像女人的闺房。被子很长，四周还镶有荷叶边，我把被子掀开，打开灯照了照床底下。

斯坦纳不在床下，也不在房间的任何地方。有人把他带走了，他自己可没这个能力走。

不可能是警方，否则一定会有人留在这里。我和卡门才离开一个半小时，而且现场也看不出警察摄影师和指纹验证员留下的痕迹。

我回到客厅，用脚把荧光灯踢到了图腾柱后面，关了灯离开了房间。我走进被雨水浸透的汽车，发动了汽车。

看来有人暂时不想让斯坦纳之死这件事声张出去，我是无所谓的，我还正好可以趁机思索思索，万一要做口供，我怎样隐瞒卡门裸照一事。

回到伯格伦德已是晚上十点后了，我把车停好，上楼回到了公寓。我洗了个澡，穿上睡衣，调了一杯热格罗格酒。好几次我都看着电话，思索着是否要打电话给德维克看他是否在家。但是想想还是算了，让他安静一晚上，明天再说吧。

我把烟斗塞满，拿着热格罗格酒和斯坦纳的蓝色小笔记本坐下来，笔记本设有密码，但是从记录顺序和缩进的页面可看出里面是一排排名字和地址。至少有450个。如果这就是斯坦纳的顾客列表，就算除去他那些敲诈的勾当，他就已经有个小金库了。

列表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是杀手。要是把它交到警方手里，那警察可就有的忙的，想到这儿我就一点都不羡慕他们的工作。

我喝多了，试图破解笔记本密码。大约半夜的时候，我去睡觉了。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一个穿着中国风外套，衣服前面全是血的男人追着一个赤裸裸的戴着吊坠翡翠耳环的女孩儿跑，我拿起相机试图拍下这场景，但相机里却没有底片。

5

早上我还没有换好衣服，维奥雷兹·米吉就打电话过来，但是我看了报纸并没有发现任何有关斯坦纳的消息，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像一个睡得好又没欠外债的人一样。

“嗯，你还好吧？”他开始说。

我说我一切都好，就是脑子不听使唤了。他笑了，有点心不在焉，之后他说话便随意起来。

“我介绍给你的那个叫德维克的人，他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雨下得太大了。”我回答道，如果这也算得上是回答的话。

“嗯哼，他似乎是麻烦不断啊。他的车现正在利多码头水中冲浪呢。”

我听后什么都没说，紧握着电话。

“是呀，”米吉继续兴高采烈地说着，“一辆优质崭新的卡德车就这样被海沙和海水给弄糟了，噢，对了，车里还有个人。”

我放慢了呼吸，非常慢。“是德维克？”我低声问。

“不是，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我还没告诉德维克的。事情还在调查中，想和我一起过去看看吗？”

我说我想一起过去。

“那先挂了，我待会儿开车过来。”米吉说完，挂了电话。

我刮完脸，穿好衣服，吃了点早餐，大约半个小时后到达了县府大楼。我看到米吉正盯着一堵黄色的墙看，他坐在一张小黄色桌子上，桌上除了米吉的帽子和他的一只脚，其余什么都没有。他从桌子上拿起帽子，我们向官用停车场走去，上了一辆黑色小轿车。

昨晚雨停了，早上天空很蓝，朝阳似金，空气里透着清新与活力，如果你不是心事重重之人，一定会觉得生活再简单不过了。只可惜我是。

去利多有30英里，前10英里要从市里穿过。米吉花了45分钟。最后我们在一个灰泥拱门前刹住车。拱门那头一个长长的黑色码头延伸出来。我双脚离开车底板，和米吉走出车外。

拱门前已经聚集了一些车和人，一个骑摩托车的警官正在码头边疏散人群。米吉向他出示了铜星徽章，我们沿着码头走去，一阵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即便是下了两天的雨都没有把这气味冲走。

“那儿，车在拖船上。”米吉说。

码头远处一只扁扁的黑色拖船蜷缩在水里，一大块绿色和银色的东西停在舵手室前方的甲板上，周围围了一圈人。

我们走下黏滑的码头阶梯，踏上拖船甲板。

米吉向一位身穿绿色制服的代理警察和一位便衣警察打招呼，拖船上的三名船员朝着舵手室走去，然后背靠着舵手室，看着我们。

我们看着那辆车，车前的保险杠被撞弯了，前头灯和冷却器外壳也撞坏了。车子外壳镍漆被海沙刮花了，车内的座垫被海水浸泡得发黑。如果不是遇到这种情况，靠这车的性能，也不至于像现在这么糟。车的表面原本是绿色双色调明暗调和，配以酒红色的纹路和装饰，做成这样可要费不少功夫。

米吉和我走到车的前头，朝里看去，只见一个平日应该颇为俊俏的黑发瘦弱小伙子倚在驾驶座上，头往身体一侧垂着，脸色发青。双眼呆滞，暗淡无光。他的嘴巴张开着，里面还有沙子。头部一边依旧残留着连海水都未能洗净的血迹。

米吉慢慢地往回走，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声音，然后嚼了几颗紫罗兰香味的口香糖，这是他绰号的由来。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他平静地问。

穿制服的代理警察指着码头的一端。码头上的栅栏是由一组组两横条四竖条的小栅栏拼成的，栅栏刷成了白色，但脏兮兮的，已经被车撞去了一个大洞。但栅栏撞断的地方倒是露出了黄色的新木。

“从那里撞过去的，应该撞得挺惨的，今天雨停得早，大约九点就停了，被撞断的木头里面还是干的。说明是雨停后发生的这起事故。这些就是我们知道的全部了，另外就知道这车撞进了水里，弄得惨不忍睹，之后涨了潮水，所以说应该是雨停后出的事。今天早上几个男孩子来这里钓鱼，看见了这辆车在水里。我们请来拖船把它捞上来，之后发现里面有一死人。”

另一名警察用鞋尖磨着甲板。米吉用狐疑的小眼睛瞟着旁边的我，我一脸茫然，没有说话。

“这小子醉得不轻啊，”米吉轻声道，“一个人在雨中狂飙车，他是有多爱开车。嗯——醉得不轻。”

“喝多了，见鬼去吧，”便衣警察说道，“车的油门杆半悬空着，这小子的脑袋一边明显被人重伤过，要我说的话，他是被谋杀的。”

米吉有礼貌地看着便衣警察，然后看着制服警察，问：“你怎么看？”

“我觉得也可能是自杀，他的脖子有伤，头部受伤可能是在随车掉进海里时撞到的，当时手可能正在拉下油门杆，不过，我个人认为更像谋杀。”

米吉点了点头，说：“搜过他身吗？知道他是谁吗？”

两名警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拖车船员。

“算了，”米吉说，“我知道他是谁。”

这时，一个身材矮小，面容疲倦，戴着眼镜，背着一个黑色袋子的男人缓缓地向码头这边走来，走下码头黏滑的阶梯，来到甲板上，他在甲板上挑了一个稍微干净点的地方，把包放在上面。他摘下帽子，在脖子后擦了擦，露出疲倦的笑容。

“看，医生，这就是你的病人，”米吉对他说，“昨晚在这里潜水了，就知道这些。”

医生看着尸体，面色凝重。他摸了摸死者头部，把死者稍微翻转过来，检查了死者的肋骨，他拿起死者一只手，看了看指甲。然后松开手，退了一步拿起包。

“大约死了12个小时了，”他说，“毫无疑问，脖子断了。体内几乎没有水，最好在尸体僵硬前把他从车里弄出来。其他信息等把他抬到桌子上再告诉你们。”

他朝我们点了点头，沿着阶梯爬回到码头。一辆救护车正在码头前面的拱门旁边倒车入库。

两名代理警察一边咕哝地埋怨，一边把死者从车里拖出来放在甲板上，靠近远离海滩的那辆车一边。

“我们走吧，”米吉对我说，“先暂时告一段落吧。”我们和其他人道别，米吉叮嘱警察先不要声张，等他的指示。我们沿着码头走了回来，上了黑色小汽车，沿着高速公路驶回城里，马路被雨水冲洗得一尘不染，路旁是低矮绵连的黄白相间的沙丘，苔藓呈阶梯状分布，布满了沙丘。几只海鸥在海面上盘旋，一边冲浪一边抢夺着什么东西。海的尽头漂着几只白色游艇，海天一色，游艇好像悬浮在天空一样。

我们一声不吭地开车走了好几英里，米吉才扬起下巴，对我说：“有什么想法？”

“放松，”我说，“我没见过那小伙子，他是谁呀？”

“见鬼，我以为你知道他是谁，然后告诉我呢！”

“放松，维奥雷兹。”我说。

他清了清喉咙，耸了耸肩，差一点就把车开到了路边松软的沙子里。

“德维克的司机，叫卡尔·欧文。我怎么知道呢？因为在一年前的曼恩法案中，是我把他送进监狱的。他拐跑了德维克的俏女儿，在去尤马的路上，德维克追着他们跑，最后把他们带了回来，德蒙德把那小子送到了局里。后来女孩找到了他，第二天早上德维克只得赶到市中心，哀求我们放人。说那小伙子执意要娶他女儿，但他女儿不愿意。之后，见鬼！那小伙子居然回来了，还成了他司机，从那以后一直在他身边工作。这事你怎么看？”

“听起来是德维克的作风。”我说。

“是呀——不过，那小子现在可能是故态复萌了。”

米吉头发银白，圆圆的下巴，嘴唇微微噘起，好像天生就是用来亲娃娃的，我从侧面看着他的脸，突然猜到他的意思，笑出声来。

“你认为是德维克杀了他？”我问。

“为什么不是？那小伙子可能又对他女儿穷追不舍，于是德维克狠狠凑了他一顿，他身材魁梧，扭断那小子脖子轻而易举。然后他害怕了，冒着大雨载着尸体开车去利多，把车和尸体从码头滑下，沉到海底。以为不会冒出水面。也许他都没想过是否会冒出水面这个问题，太惊慌了。”

“这太牵强了，”我说，“他跑去一个30英里外的地方干这事，然后冒着雨走路回来。”

“继续讲。笑死我了。”

“德维克杀了他，真的。”我说，“他们俩玩跳蛙游戏，结果德维克跌在他的身上。”

“好吧，兄弟，总有一天我也会有这样耍你的时候。”

“听着，维奥雷兹，”我一本正经地说，“如果那小伙子是被谋杀的——而且你还不能确定那是不是谋杀——那也不是德维克杀人的方式。他可能会一气之下杀人——但会让那人躺着死，他才不会注意这些细节。”

米吉思索着，把车往后退了一下，又开向前，穿过马路。

“真是好兄弟呀，”他抱怨道，“我好不容易想出这么精彩的理论，结果又被你搞糊涂了，见鬼，早知道就不带你过来了。不管怎样，我还是会追查德维克。”

“当然，”我附和道，“你不得不这么做。但是德维克没有杀那小伙子。他没有这么缜密的心思去掩盖谋杀现场。”

我们回到镇上已经是中午了。昨晚没吃饭，只喝了点威士忌，今天早上早餐也只吃了一点点。我在林荫大道上下了车，留下米吉一个人去见德维克。

我对卡尔·欧文的死很感兴趣，但对德维克就是杀人凶手这说法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在厨房案板旁吃了中餐，瞥了一眼今天的午报。我没抱什么希望在报纸上看到有关斯坦纳的消息，真没抱希望。

中饭后，我沿着大马路走了六个街区，准备去斯坦纳的店里看一看。

6

斯坦纳的商店只有半个门面，另外半个门面被一家珠宝代理商占据着。珠宝商站在他的店门口，他是犹太人，身材高大，头发花白，眼睛乌黑，手上戴着约9克拉的钻石。我从他身旁走过，走进斯坦纳店里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对我笑了笑。

斯坦纳的店里铺满了厚厚的蓝色地毯。摆着几把蓝色皮革安乐椅，旁边还设有几个烟架。小桌子上放了几套装订好的皮革书。其他的存货则放在桌子背后的玻璃橱窗里。一块镶有门的嵌板把商店分成了前后两部分，后店的角落坐着一个女人，她的前面有张小桌子，桌上有一个罩灯。

她站起身，朝我走来，她穿着黑色吸光材质的紧身裙，衬出她苗条的大腿，走起路来婀娜多姿。她的睫毛刷得很浓，金色头发，绿眼睛，耳垂上戴着黑色纽扣状大耳环；秀发柔顺灵动，指甲也涂得银光闪闪的。

她朝我微笑，以示欢迎。在她看来是微笑，但是我觉得那更像是苦笑。

“有事吗？”

我把帽子压低至眼睛上方，显得烦躁不安起来。我说：“斯坦纳？”

“他今天不在店里，要我带你看看——”

“我是来卖东西的，”我说，“他一直很想要的一件东西。”

她用银色指甲撩了撩一只耳朵上方的头发，说：“噢，推销员……嗯，那你明天再来吧。”

“他生病了？我可以去他家里，”我建议道，话语里满含希望，“他一定很想看看我带给他的东西。”

她恼怒了，深吸了一口气。但是开口说话时发出的声音依旧那么温柔。

“这——这也没用。他今天出城了。”

我点了点头，露出一副十分失望的样子，我摸了摸帽子，准备转身离开，就在这时，我看到了昨天晚上那个满脸痘痘的小伙子，他恰好从嵌板的门里探出头来。他一看到我就缩了回去，但是我还是看到了后店地板上一个个草草打包好的书箱子。

这些箱子不大，还没有合上，胡乱捆扎着。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正在忙活着这些箱子。斯坦纳的一些存书正被运走。

我从店里走出来，走到小巷一角，回头一看，只见斯坦纳的店子后面停着一辆后车厢装有铁丝网的黑色小货车。货车上没印任何字迹。透过铁丝网的缝隙可以看到货车上有很多箱子，我正看着，穿工作服的男人和另外一个男人一起从车里走出来，抬起箱子。

我回到林荫大道上。走了半个街区，看到一个面容清新的小伙子在格林车里读报纸。我拿钱在他面前晃了晃，说：“带我跟踪个车？”

他打量了一下我，打开他的车门，把报纸塞到后视镜后面。

“包在我身上，老板。”他高兴地说。

我们向斯坦纳店边的那条小巷驶去，停在了一个消防栓旁边。

当那个穿工作服的男人搬完箱子，上了车，发动货车马达时，车上大约装了12个箱子。他沿着小巷飞快地把车开走了，开到街道尽头，车向左拐弯。我的司机跟着那货车。货车一路向北，驶向菲尔德，然后向东行驶。货车开得非常快，加上菲尔德交通有点拥挤，把我的司机远远地甩在后面。

我正要和司机说的时候，货车又向北转弯，准备离开菲尔德。拐弯的那条街道叫布列塔尼。当我们到达布列塔尼时，街道上早已不见货车的影子。

我的司机一边开车一边说着安慰我的话，声音透过驾驶座的玻璃嵌板传到我的耳朵里，我们在布列塔尼街道上以每小时4英里的速度行驶着，寻找着灌木林后的货车，司机的安慰话也没法让我静下心来。

布列塔尼街道东边连着两个街区，和另一条街道——兰德尔街相交，兰德尔街像这块地方的舌头。在这地方有一所公寓大楼，楼房的前方临着兰德尔街，地下车库入口则通着布列塔尼街，相隔一层楼高。我们从公寓大楼经过，司机告诉我货车离这儿不远，就在这时，我看到它就在这车库里。

我们绕到公寓大楼前面，下了车，走进大楼的大厅。

这里没有接线总机，一张桌子靠墙摆着，好像废弃了一样。桌上放着镀金邮箱，邮箱上有楼房居民的名字。

405号上的名字是乔瑟夫·马蒂。以前和卡门·德维克有过纠葛，然后被卡门她爸爸用5000美元打发走，和另一女孩子好上了的那个男人也叫乔瑟夫·马蒂。这两个应该是同一个人。

我走下楼梯，推开一扇镶有金属玻璃的门，走进昏暗的停车间。那个穿工作服的男人正在把箱子堆到自动电梯里。

我站在他旁边，点了支烟，看着他。他不喜欢我这样，不过也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我说：“伙计，注意重量，这电梯的承受极限是半吨，货送到哪儿去？”

“405，马蒂。”他说，说完后他又看了看我，好像后悔把话说出了口。

“好吧，”我对他说，“看起来不错，这么多书可读。”

我爬回楼梯，出了公寓大楼，又上了格林车。

我们驶回市中心，在我的工作大楼前停下。我给了司机足够多的酬劳。他给了我一张脏兮兮的卡片，我把它丢在了电梯旁的黄铜痰盂里。

德维克正靠着墙壁，在我办公室门外等我。

7

雨后阳光明媚，温暖和煦，但他仍穿着那件束带软羔皮制雨衣。雨衣前面敞开着，外套和里面的马甲也是一样。他的领带松垮着，垂在一只耳朵下。面色灰白，像一张油灰面具，胡楂黑黑的，不修边幅。

他看起来糟透了。

我把门打开，拍了拍他的肩，把他推进门，让他坐在椅子上。他呼吸急促，一言不发。我从桌上拿起一瓶黑麦酒，倒了几杯。他把几杯全喝了，依旧一言不发。他整个人垮在椅子里，眨了眨眼，叹了口气，从衣服内袋里拿出一个方形白色信封。把它放在桌上，毛茸茸的大手压在信封上。

“可怜的卡尔，”我说，“今早我和米吉过去看了。”

他用空洞的眼神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他说：“是呀，卡尔是个好人。关于他，我和你说得不多。”

我看着他手下的信封，等他反应。他自己也低头看着信封。

“我会给你看的。”他喃喃地说。他把信封沿着桌子慢慢地向我移过来，放开手，好像是要放开他生命中的一切似的。两行热泪夺眶而出，从他不修边幅的脸颊流下。

我拿起方形信封看了看。地址写的是德维克的住所，整洁的钢笔字迹，贴的是限时挂号的邮票，我打开信封，看到了一张刺眼的照片。

卡门·德维克坐在斯坦纳家的木椅上，全裸着，只戴了一副翡翠耳环。双眼迷离，我从没见过她的这种眼神。我看了看照片背面，什么都没写，我把照片正面朝下，放在桌上。

“和我说说怎么回事。”我认真地说。

德维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把手平摊在桌上，低头看了看他脏兮兮的指甲。手指发抖。

“有一个人打电话给我了，”他说，声音死气沉沉，“要我拿一万美元换回照片和底片。今晚是截止日期，否则他们会把这些东西给八卦杂志。”

“这可是一大笔钱，”我说，“八卦杂志是不会要的，除非这背后有故事，什么故事？”

他慢慢地抬起眼皮，好像有千斤重似的。“我还没说完，那个人说照片会给我带来灾祸，告诉我最好快点，否则我将会在监狱里见到我女儿。”

“什么故事？”我又问，塞着烟斗，“卡门怎么说？”

他摇了摇头，头发邋遢蓬乱。“我没有问她，她得不到她的心。可怜的小女孩。赤裸裸的……不，我得不到她的心……我猜你现在还没有对斯坦纳做什么吧。”

“我没必要，”我对他说，“有人先下手了。”他半张着嘴，惊愕地看着我，满脸迷惑。很显然，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无所知。

“卡门昨晚出去了吗？”我漫不经心地问。

他还在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嘴巴张得大大的，脑海中在思索着。

“没有，她病了。我回家的时候她躺在床上。根本没有出去……你刚说什么？斯坦纳？”

我拿起黑麦酒，每人倒了一杯。又点燃了烟斗。

“斯坦纳死了，”我说，“有人看不惯他的把戏把他给枪毙了，身中多枪，就是昨晚下雨的时候。”

“我的天，”他说，有点恍惚，“你在那儿？”

我摇了摇头。“我没在，但是卡门在。这应该就是那个人所说的灾祸了，当然，卡门不是杀害斯坦纳的凶手。”德维克面红耳赤，愤怒不已，他握紧拳头。猛吸了口气，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

“这不可能，她生病了。根本没有出门。我回来的时候她躺在床上。”

“你已经说过了，”我说，“但这并不是实情。我亲自送卡门回家的。这个女仆知道，女仆告诉你卡门生病了只是把情况说得好听点罢了。卡门昨天的确去过斯坦纳家，我在房间外看到了她。房间内有枪声，有人逃跑了，我没看清那人。卡门醉得不行，也没看清。这就是为什么她病了。”

他试图看着我，可双眼空洞迷茫，暗淡无光。他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粗大的指关节拧得发白。

“她没告诉我，”他低声说，“她没有告诉我。我，是那个愿意为她做任何事的人啊。”他的声音里毫无感情，只有无尽的绝望。

他往后挪了挪椅子。“我要去拿钱，”他说，“一万美元，也许给了他他就能闭嘴了。”

他崩溃了，邋遢的大头趴在桌上抽泣起来，身体晃动不止。我站起来，走到桌旁，没说什么，只是不停地拍他的肩膀。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泪流满面，抓住我的手。

“上帝呀，你是好人！”他哽咽地说。

“你还并不是那么了解我呢。”

我把手缩回来，倒了一杯酒塞进他手里。我抬起他的手，帮他把酒倒进嘴里。我看着他手中的空杯，把杯子拿过来放在桌上。我又坐下来。

“你必须振作起来，”我向他说，语气坚定，“警察还不知道斯坦纳的事，是我把卡门从斯坦纳家带回来的，对这事我会只字不提，你和卡门暂且歇口气。有麻烦也只会找上我。你做好你应该做的就好了。”

他使劲地慢慢点了点头。“嗯，我会照你说的做——任何你说的我都照做。”

“把一万美元准备好，”我说，“然后等那个人的电话。我自有办法，你不用多管。没有时间耍手段了……把钱准备好然后等消息，不要说话，剩下的事我会处理。你能做到吗？”

“我会的，”他说，“上帝呀，你真是大好人。”

“这事不要告诉卡门，”我说，“她喝醉后想起来的事情越少越好，这张照片——”我碰了碰放在桌上的照片背面，“说明寄照片的人曾和斯坦纳一起工作。我们要抓到他，越快越好——即使付出一万元的代价。”

他缓缓地站起来。“这没什么，钱不是问题。我现在就去取。然后再回家。你去依你计划行事，我，也依你计划行事。”

我又抓住我的手，握了握，慢慢地走出办公室。我听到门厅里他沉重的脚步声。

我匆匆喝了几杯酒，抹了把脸。

8

我开着克莱斯勒缓缓地驶向拉维尼阶梯，准备去斯坦纳家。

阳光下，可以看到陡峭的峰顶以及凶手逃走的木楼梯。下面的街道很窄，像一条小巷子。街道旁有两幢小房子，离斯坦纳的房子不是很近。加上雨声，住在这房子里的人应该听不到昨晚斯坦纳家的枪声。

斯坦纳的房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很静谧，屋顶上没上漆的木瓦还湿漉漉的，对街的树已经开始冒出新绿，街上没有车来车往。

斯坦纳家门前用篱笆围成的方形院子内有东西在移动。

是卡门·德维克，她穿着一件绿白方格外套，没戴帽子，从篱笆出口走出来，突然，她停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我，好像刚才没听到我车开过来的声音似的。她飞快地往回走到篱笆院子内。我开着往前走，把车停在这空房子前面。

我从车上出来，往回走，感觉像光天化日之下做什么危险的事情似的。

我走进篱笆院子，卡门靠着半开的房门直直地站立着，一言不发。她一只手悠悠地伸向嘴唇，用牙齿咬着大拇指，好像这是只多余的手指一样。她惊愕的双眼下有一些深色紫黑污点。

我没有说话，把她推进门内，关了门。我们站着，四目相对。她把手渐渐从嘴唇上放下来，试着朝我笑，结果白皙的脸上却毫无表情。

我把声音尽量调温柔一点，说：“别紧张，我是来帮你的，坐在桌边的那把椅子上，我是你爸爸的朋友，不要惊慌。”

她走过去，坐在斯坦纳办公桌旁带黄色坐垫的黑色椅子上。

在白天光线的照耀下，这地方看起来有点衰落暗淡。空气中仍弥漫着乙醚味。

卡门用略微发白的舌尖舔了舔嘴角。她深色的眼睛现在看起来没有害怕，倒有几分愚钝和震惊。我手指夹着烟，挪开了桌上的一些书，在桌边坐了下来。我点燃了烟，缓缓地吐着烟雾，问：“你在这儿做什么？”

她抓弄着衣服，没作声，我又问：“昨晚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她答道：“记得什么？昨晚我生病了——待在家里。”她的声音透着谨慎，很小，恰好我能听到的样子。

“在那之前，”我说，“在我送你回家之前，在这儿的事。”

她清了清喉咙，眼睛睁得大大的。“你？是你？”她吸了口气，又开始嚼拇指。

“是我。你还记得多少？”

她说：“你是警察吗？”

“不是，我是你父亲的朋友。”

“你不是警察？”

“不是。”

她终于相信了我，她长吁了口气。“你想要什么？”

“谁杀了他？”

她的肩膀在格子外套里抽搐了一下，但脸上没有变化。眼神有点鬼祟起来。

“谁？还有谁知道？”

“斯坦纳的死？我不知道，警察还不知道的，但当时有人在这里，也许是马蒂。”

其实我只是一句试探性的话，她却突然歇斯底里起来：“马蒂！”

瞬间，我们突然沉默了，我喷吐着烟雾，她嚼着拇指。

“别耍小聪明，”我说，“是马蒂杀了他？”

她点了点头。“是的。”

“他为什么这么做？”

“我——我不知道。”声音低沉。

“你们最近经常见面吗？”

她双手握紧。“一两次。”

“知道他住哪儿吗？”

“知道！”她气愤地吐出这话。

“怎么回事？我以为你喜欢马蒂。”

“我恨他！”她几乎大叫起来。

“所以你说马蒂是凶手？”我说。

她一脸茫然。我只得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是否愿意向警察告发马蒂是凶手？”

她双眼顿时惊慌失措起来。

“如果我帮你销毁裸照。”我安慰道。

她咯咯地笑了。

她的笑让我感到不快，如果她厉声尖叫，面色惨白，或是晕倒，我都会觉得无可厚非。可她就只是咯咯地傻笑。

我开始讨厌她的这副模样。单看着她就让我觉得自己愚蠢。

她继续咯咯地笑着，笑声像耗子一样在房间里穿梭，而且一发不可收拾。我离开桌子，走到她面前，扇了她一巴掌。

“就像昨晚一样。”我说。

笑声立即止住了，她又开始嚼拇指，很显然她又没怎么介意我的耳光。我又回到桌子边坐下。

“你来这里是来找相机底片的——那些裸照。”我向她说。

她扬起下巴，又低下去。

“太迟了，我昨晚来找过，它不见了。也许是被马蒂拿走了，关于马蒂的事你没和我开玩笑吧？”

她使劲摇了摇头，慢慢地站起身来。她的眼睛挺小的，像黑刺李一样黑，牡蛎壳一样浅。

“我要走了。”她说，语气像我们刚喝完一杯茶似的。

她朝门走去，正要伸手去开门。这时一辆车驶上山丘，在屋外停了。有人从车上下来。

她转身看着我，惊慌失措。

门轻轻地开了，一个男人看着我们俩。

9

他面色阴郁，穿着棕色西装，戴着黑色毡帽。左袖口折叠着，一只黑色大别针把袖口别向了衣服那一边。

他摘下帽子，用肩膀关了门，看着卡门，露出友善的微笑。黑色头发剪成了平头，露出瘦削的头颅。他的衣服很合身，整个人看起来很整洁。

“我是盖·斯莱德，”他说，“很抱歉这么随意地就进来了，门铃坏了，斯坦纳在吗？”

他根本就没有试着按门铃。卡门茫然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我说：“斯坦纳不在这儿，斯莱德先生。我们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他点了点头，用帽檐碰了碰他长长的下巴。

“你们是他的朋友？”

“我们只是为了一本书过来拜访的，”我说，也冲他笑了笑，“门半掩着。我们敲门，然后进来了，和你一样。”

“我明白了。”斯莱德若有所思地说，“非常简单。”

我没有说话，卡门也是。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空洞洞的袖子看。

“一本书，嗯？”斯莱德继续说。从他说这话的语气，我得知，他也许知道斯坦纳赚钱的把戏。

我走向门口。“其实你并没有敲门。”我说。

他笑了，带着一丝尴尬。“是啊，我本应该敲门的，不好意思。”

“我们要走了。”我漫不经心地说，抓着卡门的手臂。

“如果斯坦纳回来，要我帮你带消息吗？”斯莱德轻轻地说。

“不好麻烦你。”

“那太遗憾了。”他说着，话里有话。

我松开卡门的肩膀，放慢了脚步。斯莱德依旧用手拿着帽子。他没有动，愉快地眨了眨深邃的眼睛。

我再次回去推开了门。

斯莱德说：“那个女孩儿可以走，但我想和你聊聊。”

我盯着他，摆出一副迷茫的样子。

“骗人呢，啊？”斯莱德礼貌地说。

站在我这边的卡门哼了一声，匆匆跑出了门外。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了她下山丘的脚步声。我没有看见她的车，但是我想应该停在附近的某个地方。

我开口说：“究竟什么事——？”

“少来这套，”斯莱德冷冷地说，打断了我的话，“这里出事了。我来这儿就是来查查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开始漫不经心地在房间里转悠——太漫不经心了。他皱着眉头，没怎么留意我。这让我费解。我飞快地向窗外瞥了一眼。但是除了篱笆外一辆他的车，其余没看到什么东西。

斯莱德发现了桌上的大肚酒瓶和两个紫色细脚酒杯。他嗅了嗅其中的一个。薄薄的嘴唇边露出厌恶的笑。

“卑鄙的投机商。”他闷闷地说。

他瞥了瞥桌上的书，碰了碰其中的一两本，走到桌子的后面，也就是类似图腾柱东西的前面。他盯着那儿看，又瞟向地上，盯着那块薄地毯，那块薄地毯盖住的地方就是以前斯坦纳尸体躺着的地方。斯莱德用脚挪了挪地毯，突然紧张起来，向下盯着看。

戏演得真好——要不然就是斯莱德有个超级鼻子，可以干我们这一行了。但我还不确定他是否在演戏，我思索着这个问题。

他缓缓地蹲下身来，单膝跪地。那张桌子遮住了他部分身体。

我悄悄地取出一把枪，双手藏到身后，倚靠着墙。

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短暂的叫声，只见斯莱德腾地站起来，飞快地扬起胳膊，熟练地掏出一把长鲁格尔手枪。我没有动。斯莱德修长白皙的手指握着手枪，枪没有指向我，没有专门指向任何东西。

“血，”他轻声却坚定地说，深邃的眼睛乌黑乌黑的，异常严肃。“地板上有血，在地毯下面，很多血。”

我咧开嘴对着他笑，“我已经注意到了，”我说，“这不是新鲜的血，已经干了。”

他侧着身子挪向斯坦纳桌后，坐进黑色椅子里，用手枪把电话耙过来，他看着电话皱了皱眉，朝我皱了皱眉。

“我觉得我们可以报警。”他说。

“可以啊。”

斯莱德眼睛很小，眼神像黑玉一样坚硬。他不喜欢我附和他。卸下一切伪装，他只是一个拿着鲁格尔手枪穿着体面的男人而已。他看起来好像要开枪。

“浑蛋，你到底是谁？”他咆哮道。

“私家侦探。我的名字不重要，刚才那个女孩才是我的客户。斯坦纳用一些不雅照来敲诈她，我是来找斯坦纳谈谈的，他不在这儿。”

“就这样进来的，是吗？”

“没错，怎么？你觉得是我杀了斯坦纳吗，斯莱德先生？”

他淡淡地笑了，没说话。

“还是你认为斯坦纳拿枪杀了某人，然后自己跑了？”我提议道。

“斯坦纳没有杀人，”斯莱德说，“他连一只老鼠的胆量都没有。”

我说：“你在这儿没有看到其他人，不是吗？也许斯坦纳只是杀了只鸡做晚餐，而他偏偏喜欢在客厅杀鸡。”

“我没明白，没明白你的把戏。”

我又笑了笑，说：“去给你城里的朋友们打电话吧。只是你一定不会喜欢他们的反应。”

他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思索着，咬了咬嘴唇。

“为什么不呢？”他终于谨慎地问。

我说：“我认识你，斯莱德先生。你在派丽塞兹街经营一家阿拉丁俱乐部。其实就是灯红酒绿，聚众赌博，霓光灯，夜店服，自助餐。你和斯坦纳很熟，熟到连进他家门都不用敲门的那种，斯坦纳的生意时不时需要有人罩着，我想你应该就是这保护者了。”

斯莱德的手紧紧扣着鲁格尔枪，然后又松开。他把手枪放在桌上，但没松开手。嘴唇惨白，却突然咧出笑意。

“有人去找了斯坦纳，”他淡淡地说，声音和脸上的表情完全是两个人，“他今天没去店里，也没有接电话，所以我来这里看看。”

“很庆幸你没用枪杀了斯坦纳。”我说。

他又拿起手枪，指向我的胸膛。我说：“把枪放下，斯莱德。你还不了解事情的全貌，现在开枪为时过早。我可没穿防弹衣，把枪放下，我告诉你一些事情——如果你还不知道的话。今天有人在斯坦纳店里搬书——他用来赚大把钞票的那些书。”

斯莱德放下了枪，再次把枪放到桌上。他靠着桌子，脸上露出友善的表情。

“我在听呢。”他说。

“我也觉得有人把斯坦纳给做了，”我说，“我觉得这地上的血就是斯坦纳的。他店里的书被搬走了，所以凶手把他的尸体也从这里移走了。有人想盗取斯坦纳的饭碗，但是在一切办妥之前不想尸体被发现。但无论凶手是谁，他应该擦掉地上的血迹的，但他没有。”

斯莱德静静地听着，眉角锋利，与白皙的额头形成清晰的棱角。

我继续说：“杀斯坦纳，盗他饭碗的把戏其实很愚蠢，我还不确定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过我确定拿走那些书的人是知道的，他店里的那个金发女售货员被一些事情吓呆了，她心里也有鬼。”

“还有吗？”斯莱德心平气和地问。

“目前没有了。我还要去调查一起丑闻敲诈案。如果我知道了，会告诉你地点，你的打手也许会派上用场。”

“现在就能派上用场了。”斯莱德说。他又咬了咬嘴唇，吹着口哨，声音很尖锐，还吹了两次。

我惊跳起来，外面有关车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我从身后拿出枪，斯莱德的脸抽搐了一下，一把抓起桌前的手枪，慌乱中摸索枪柄。

我说：“不要碰！”

他双腿僵直，倚着桌子，把手放在枪上，没有拿着。就在有两个人走进这房间的时候，我从斯莱德身旁闪到了走廊中。

一个人红色短发，肤色很白，面带皱纹，眼神飘忽。另一个一副哈巴狗模样，长得很英俊，只是鼻子不够挺，长了厚耳朵，像俱乐部的牛排一样。

两人看起来都没带枪。他们止住脚步，盯着我们。

我站在门廊里，在斯莱德的后面。斯莱德在我前面倚着桌子，没有发抖。

“哈巴狗”把嘴张得大大的，咆哮了一声，露出尖尖的白牙。红发男子战栗着，看起来有些害怕。

斯莱德胆子挺大。他用平稳、低沉但却清晰的声音说道：

“是这个浑蛋杀了斯坦纳，兄弟们。抓住他！”

红发男子咬了咬嘴唇，试图去抓左臂下的一个什么东西，不过没有抓到。我早有准备，开枪击中了他的右边肩膀。一开枪我就后悔了，在这密闭的房间里枪声震耳欲聋。我感觉整个城市都能听到这枪声似的。红发男子倒在地上，痛苦得翻来覆去，好像击中他的肚子一样。

“哈巴狗”没有动，他可能知道就算动也已经来不及了，斯莱德抓起手枪，准备朝他开枪。我一步迈过去，从斯莱德耳后重重袭击了他，他一把向前倒在桌上，枪中的子弹射在了书堆上。

斯莱德没有听到我说：“我不想偷袭独臂人，斯莱德，我也不是爱动手的人，是你逼我的。”

“哈巴狗”朝我咧着嘴笑，说：“好了，兄弟。接下来呢？”

“我想离开这儿，如果离开这里可以远离枪声。或者我也可以在这里等警察来。对我来说都一样。”

他冷静地想了想，红发男子正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斯莱德则一动不动。

那“哈巴狗”缓缓地举起双手，双手扣在脖子后。他平静地说：“我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我也不知道——见鬼——你要去哪里或你们来这儿干什么。我来这儿也是老板的意思。你走吧！”

“好小子，你比你老板明智多了。”

我靠着桌子边朝门口走去。“哈巴狗”慢慢转身看着我，双手还扣在脖子后面，脸上露出扭曲的但有些善意的笑容。

我挤出房门，飞快地越过篱笆的空隙向山上跑去，一边跑着一边想身后有一颗子弹向我飞来。还好没有。

我跳进克莱斯勒车，飞快地驶上山丘，离开了这地方。

10

来到兰德尔街道，我把车停在那幢公寓大厦的对面，这时已是下午五点多了。公寓大楼的有些窗户里已经亮起了灯，各家收音机播着不同频道，声音很嘈杂。我乘电梯到了四楼。走廊很长，铺着绿色的地毯，护墙刷成了乳白色，405公寓在走廊的尽头。一阵凉爽的微风从敞开着的门里吹进大厅，消逝在消防出口。

在405门牌旁边有一个乳白色的按钮，我按了一下按钮。

过了很长时间，一个男人把门拉开了一道一英尺左右的缝。他腿很长，人很瘦，深棕色的眼睛，棕色皮肤。头发像金属丝般，发际很高，露出一大片额头。他棕色的眼睛冷漠地看着我。

我说：“斯坦纳？”

他的脸上没有变化。他从门后拿起一根烟，缓缓地塞进他棕色的唇间。一股烟雾向我袭来。烟雾后他冷冷地不假思索地说：“你说什么？”语气不紧不慢。

“斯坦纳，哈罗德·哈德维克·斯坦纳。那些书的主人。”

男子点了点头，不慌不忙地思索着我的话。他盯着烟头，说：“我认识他，但是他没来这儿，谁派你来的？”

我笑了笑，这令他很反感。我说：“你是马蒂？”

他棕色的脸变得冷酷起来：“所以呢？来找抽——还是来找乐子？”

我随意地向前挪了挪左脚，以免他关上门。

“你拿了那些书，”我说，“但我拿了那份名单。来个交易？”

马蒂依旧盯着我的脸看，右手又塞到门后，从肩膀可以看出他的手在动。他身后的房间里传来微弱的响声——微弱极了——是窗帘环轻轻地叩着窗帘杆的声音。

他拉宽了门。“为什么不呢？如果你真有值得交易的好东西。”他冷静地说。

我从他身旁走到房间里。房间很不错，家具不多，但很精致。墙上法国式窗子和山脚下的石头游廊隔空相对，在夕阳的照耀下绚烂华丽。窗子不远处有一扇关着的门。同一面墙壁的尽头还有另一扇门，门楣下是一根黄铜门帘杆，上面挂着门帘。

我在一张沙发上坐下，沙发靠着的那面墙没有门。马蒂关了门，侧身朝橡树写字台走去，写字台很高，桌面上钉满了方图钉。比写字台稍矮一点的地方有一个折叠桌面，一个四角镀金的杉木雪茄盒放在上面。马蒂把它拿起来放在安乐椅旁边的矮桌上，眼睛一直没有从我身上移开，然后坐到安乐椅上。

我把帽子放在旁边，解开了外套上方的几粒扣子，冲马蒂笑了笑。

“嗯——我在听。”他说。

他把烟掐灭，打开雪茄盒盖，取出两根称心的雪茄。

“来一根？”他提议道，说话很随意，然后向我递了一根过来。

我伸手去接，这一接让我变成了一个十足的傻瓜。马蒂把另一支烟放回烟盒里，快速取出了一支枪。

我安分地看着他手中的枪，是一把黑色柯尔特式军用点38自动手枪。那一刻，我哑口无言。

“立即站起来，”马蒂说，“向前走大约6英尺。照做就还有活命的机会。”他刻意让声音平和。

我内心里火冒三丈，但表面上还是咧着嘴对他笑着。我说：“今天也有一个家伙以为手中握着枪就牵住了这世界的鼻子，你是第二个。把枪放下，我们好好谈谈。”

马蒂的眉毛纠成一片。他向前稍微挪了挪下巴，棕色的眼睛矇眬又困惑。

我们对视着，但我无意中瞥到了左边门帘下一双黑色尖跟鞋。

马蒂穿着深蓝色西装，蓝色衬衣，戴着黑色领带。在深色系的衣服上，棕色的脸上看起来很沉着。他拉着声音，轻声说：“你不要误会。我不是个粗人——只是谨慎罢了。我对你一无所知。就我所知，你是来要我命的吧。”

“你是不够细心，”我说，“在那些书上做手脚时你就做得太粗糙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呼出来。他身体往后靠，双腿交叉，把手枪放在膝盖上。

“别以为我不敢开枪，不得已时我可真会。说说你的故事吧？”

“叫你里面的高跟鞋朋友出来吧，”我说。“屏住呼吸这么久，应该也累了。”

马蒂头也没转，叫道：“出来吧，艾格尼丝。”

门帘掀开了，走出来的是斯坦纳店里那个金发碧眼的女人，看到她在这里我并不惊讶。她却恶狠狠地看着我。

“我就知道你是个麻烦，”她愤愤地对我说，“我和乔说了要他小心点。”

“好啦！”马蒂厉声说，“乔已经非常小心了。去把灯打开，我好瞄准开枪打死他，如果这样有用的话。”

金发女人打开了一盏大方形红光灯。灯光下，她坐在一张铺着天鹅绒坐垫的椅子里，脸上挂着一丝苦笑。她害怕极了。

我意识到手中还拿着一根雪茄，于是拿出火柴点燃雪茄。此时，马蒂也拿枪正对着我。

我喷了一口烟，烟雾中我说：“我刚说的那份名单是用密码记的。所以我现在无法给你名单，但是我知道大约有500人。你拿到了12箱书，大约是300客户。所以还有许多书出租在外面。保守地说，一共大约有500客户。如果名册上全是熟客的话，所有的书在这么多人之间流动，将会有25万的租金。即使租金很低——假设是1美元。这已经很低了，但就比如是1美元。一共下来也是一大笔钱，足够为它冒险去杀个人了。”

金发女人厉声叫道：“你疯了，如果你——”

“闭嘴！”马蒂朝她吼道。

金发女人平静下来，把头靠在椅背上，脸抽搐着。

“生意场上无懒汉，”我继续说，“你得有信心并守住它。我个人觉得敲诈的勾当就大错特错了，我就是为这来的。”

马蒂深棕色的眼睛冷冷地盯着我的脸。“你真有趣，”他拖着声调平缓地说，“谁拿到了这个香饽饽？”

“你，”我说，“基本上是你。”

马蒂没有说话。

“为了得到它，你杀了斯坦纳，”我说，“昨晚下雨，正是杀人越货的好时机。问题是，你开枪的时候斯坦纳并不是一个人。你要么是没看到，要么就是害怕。你跑了。但你居然还有胆量回来把他的尸体藏起来——这样你就可以趁破案之前把斯坦纳的书搞到手。”

金发女人叫了一声，好像被人扼住了喉咙似的，她转过脸，盯着墙壁，银色指甲抠着掌心，牙齿紧紧地咬着嘴唇。

马蒂一眼不眨。他没有动，也没动手里的枪。棕色的脸色像雕木一样难看。

“小子，你只是在碰运气，”他最终淡淡地说，“算你走狗屎运，但我没有杀斯坦纳。”

我咧着嘴朝他笑了笑，没有喜悦之情。“但最后可能还是你去顶罪。”

马蒂的声音干涩沙哑。“你觉得你可以套牢我？”

“当然。”

“为什么？”

“有人这么说的。”

马蒂咒骂了一声。“这——该死的小——！她会——就知道——该死的！”

我没有说话。让他发泄。他脸色慢慢明朗起来，把手枪放在桌上，但手依旧放在枪边。

“听起来你不像在骗人，骗人的把戏我见多了。”他悠悠地说，双眼在窄窄的深色眼皮间闪烁，“后面也没跟警察，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抽着雪茄，看了看他放在枪边的手。“底片在斯坦纳的相机里。以及所有打印出来的相片，现在就在这儿，在你这儿——因为这是你能知道昨晚谁在场的唯一方式。”

马蒂慢慢把头转过去，看着艾格尼丝。她的脸仍对着墙壁，银色指甲依旧抠着掌心。马蒂又回过头来看着我。

“你像守更人一样冷静，伙计。”他对我说。

我摇了摇头。“不，是你太蠢了，别人要指认你是凶手再容易不过了。这很正常。如果那个女孩儿不得不说出她的故事，那么那些照片便无足轻重了。但是她不想说出来。”

“你是私家侦探？”他问。

“是。”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

“我调查斯坦纳，斯坦纳在搞德维克，德维克是个散财爷。你也有一部分。我从斯坦纳书店一路跟踪书到这儿。加上那女孩儿告诉我的，剩下的就容易猜到了。”

“她说是我枪杀了斯坦纳？”

我点了点头。“但是也许她错了。”

马蒂叹了口气。“她不喜欢我贪婪，”他说，“是我抛弃了她。有人给钱请我这么做，但就算不这样我也会和她分手。对我来说，她太怪癖了。”

我说：“把照片拿出来，马蒂。”

他慢慢站起来，低头看着手枪，把它放在了旁边口袋里，然后把手慢慢伸进胸前的口袋中。

这时候，有人按了门铃，一直按着。

11

门铃声让马蒂很反感。他咬了咬下嘴唇，眉毛都挤到一块儿了，面色十分难看。

门铃继续响着。

金发女人腾地站起来，神经绷得太紧，让她的脸显得又老又丑。

马蒂看着我，从写字台的小抽屉里拿出一支白色手柄的自动手枪，把它递给金发女人。她走过去，战战兢兢地接过手枪。她不喜欢它。

“坐在那私人侦探的旁边，”他粗声粗气地说，“拿枪对着他，如果他耍花样，让他尝尝厉害。”

金发女人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距我约三英尺，坐在远离门的那边。她拿着枪指着我的大腿。我不喜欢她那对紧张兮兮的绿眼珠子。

门铃声止住了，有人开始敲门，敲门声轻快急躁。马蒂走过去开门。他右手伸进外套口袋里，左手去开门，飞快地把门拉开。

卡门·德维克一把把他推回房间，一把小左轮手枪顶着他棕色的脸。

马蒂轻轻地平稳地向后退，张着嘴，脸上露出一副惊恐的表情。他很了解卡门。

卡门关了门，拿着枪往前走。除了马蒂她没看任何人，也没看任何东西，神色呆滞。

金发女人全身抖动起来，她把白手柄自动手枪举起来，指向卡门。我急忙抓住她的手，大拇指很快把保险扳回原位。这只是一瞬间的事，甚至马蒂和卡门都没有注意到，然后我把枪抢到了自己的手里。

金发女人深吸了一口气，盯着卡门·德维克。卡门看着马蒂，眼神呆滞，说：“我要拿回我的照片。”

马蒂咽了一口气，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当然，宝贝，当然。”声音很小，降低了半个音，与和我说话时完全不一样。

卡门看起来几乎快疯掉了，与那晚坐在斯坦纳家椅子里的时候一样疯狂。但是这次她控制了她的声音和举动，说道：“你杀了哈罗德·斯坦纳。”

“等一下，卡门！”我大叫起来。

卡门没有转过头。金发女人好像突然复活过来了，她低头对着我，向我扑来，用牙齿咬住我拿枪的右手。

我叫出声来，但没人理我。

马蒂说：“听着，宝贝，我没有——”

金发女人松开牙齿，我的手被咬出了血，她把口中的血朝我吐过来，然后扑过来咬我的腿。我用枪把轻轻砸了一下她的头部，试着站起身来。她从我的双腿上滚下去，一把抱住我的膝盖。我又倒在了沙发上。她因为害怕而变得疯狂，力气大极了。

马蒂用左手去抓卡门的枪，但没抓到。左轮手枪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但枪声不大。子弹没有击中马蒂，却打破了一片重新关上的法式窗户玻璃。

马蒂静静地站着，纹丝不动，好像全身肌肉都不听使唤了。

“弯腰把她打倒呀，你这个愚蠢的家伙！”我朝马蒂吼道。

接着，我又砸中金发女人的头部，这一下砸得比刚才那一下更猛，她松开了我的腿。我赶紧摆脱了她。

马蒂和卡门仍然相视伫立着，一动不动，像座雕塑。

门外传来重物的撞击声，整块门板从上到下斜斜地裂开了。

这才让马蒂缓过神来。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枪，往后跳开。我朝他右边肩膀开了一枪，但是没有击中，我本意也没想重伤他。门外的庞然大物又在撞门，砰的一声好像整幢楼都为之震动了。

我扔下小自动手枪，掏出自己的枪，这时门被撞坏了，德维克闯了进来。

他眼睛睁得很大，狂怒不已，甩动着粗大的双臂，眼神凶煞，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边残留着唾沫星子。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就一拳重重地砸向我的头部，我靠墙倒下，倒在沙发和那扇砸坏了的门之间。

我晃了晃头，努力想让身体平衡，就在这时，马蒂开枪了。

德维克的外套后面掀了起来，子弹穿过了他的身体，他磕绊了一下，但立即站直起来，像头牛一样发起了冲锋。

我瞄了瞄枪，一枪打穿了马蒂的身体，打得他全身颤抖，但他手中的枪依旧在怒吼。德维克在我们中间，卡门像一片干枯的叶子一样被推到了旁边。这时的局面无人能掌控。

马蒂的子弹没能阻挡德维克，没什么能阻挡他。就算他死了，他也要抓住马蒂。

马蒂的枪中子弹终于打完了，他把枪朝德维克的脸上扔去，德维克一把抓住马蒂的喉咙。枪像橡胶球一样弹到地上。马蒂厉声尖叫着，德维克抓着他的喉咙，把他整个人都从地上提起来了。

马蒂的棕色手在这巨人的手腕间挣扎，但是咔嚓一声，又软绵绵地垂了下来。之后又是咔嚓一声，德维克放开马蒂的脖子，我看到马蒂的脸已经变成了乌紫色。那一刻，我脑海中突然记起有人说过被勒死的人死的时候会把舌头吞进去。

然后马蒂倒在角落里，德维克从他身边往后退。他后退时身体已失去平衡，重心不稳。他吃力地退了四步，然后他巨大的身体倒下了，他双臂张开，仰着倒在地上。

血从他的嘴里流了出来。他的眼睛费力地抬起，似乎要看穿迷雾一般。

卡门·德维克蹲在他身旁，开始号啕大哭起来，像一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

门厅外传来吵闹声，但是没人出现在门口，这里面太多不长眼睛的子弹了。

我飞快地跑到马蒂身边，俯下身子，把手伸进他胸前的口袋里。我拿出了一个厚厚的方形信封，里面装着一叠硬硬的东西。我拿着信封站起来，转过身子。

已是夜幕落下时分，隔着墙壁依稀可以听见远处的警笛声。之后，警笛声越来越近。一个白脸男人小心地透过门廊往里窥视着。我跪在德维克身旁。

他挣扎着，努力想说点什么，但是说话已含糊不清。然后他双眼绷紧的目光逐渐消失，变得虚无缥缈，漠然无神，就像越过宽广的平原的目光看着远处的什么东西。

卡门呆呆地说：“他喝醉了，让我告诉他我要去哪里。我不知道他跟着我。”

“你不知道。”我空洞地说道。

我站起身来，撕开信封。里面有一些照片和底片。我把底片扔到地上，用鞋底踩得粉碎。我又把那些照片撕了，任碎片从我的手中滑落。

“他们会打印出很多你的照片，孩子。”我说，“但不会打印这张照片了。”

“我不知道他跟着我。”她又说，然后开始咬拇指。

警笛声很大，已经到了大楼外面了，然后发出低沉的声音，最后完全停了下来。这时，我手里的照片也撕完了。

我静静地站在房间中央，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踏进这趟浑水。但现在无所谓了。

12

督察长艾沙姆的办公室里，盖·斯莱德双肘靠在大胡桃木桌边，慵懒地用手指夹着一支点燃着的烟，没有看我，他说：“多谢你把我抖出来，探子。我也喜欢没事过来见见总部里的兄弟。”他皱了皱眼角，露出一丝苦笑。

我坐在一张长桌子边，桌子对面是艾沙姆。艾沙姆身材高瘦，头发灰白，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言谈举止不像警察。维奥雷兹·米吉和一位眼睛迷人，名叫格林内尔的侦探一块儿坐在一张圆背长椅里。椅子背后是一堵嵌着玻璃的隔离墙，隔离墙把这办公室和接待室隔离开来。

我对斯莱德说：“我是觉得你未免太早就发现那地毯下的血迹了，也许是我错了，那向你道歉，斯莱德先生。”

“得了吧，好像一句道歉就能当所有的事情没发生过。”他站起来，拿起手杖和桌上的手套，“没我的事了，督察长？”

“今晚没有了，斯莱德。”艾沙姆的声音干涩、冷淡，带着些许的嘲讽。

斯莱德抓住放在手腕上的手杖曲柄去开门，出门前冲我们笑了笑。眼光应该最后落在我的脖子上，但是我没看他。

艾沙姆说：“我想我没必要再告诉你警方在隐瞒命案线索行为上的态度。”

我叹了口气。“枪战，”我说，“有人死在地上，一个赤裸裸的笨女孩儿坐在椅子上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当时没有抓住凶手，你们也没抓住。这一切背后还有个心碎的硬汉试图在一个悲惨的场合做出正确的举动。算了，你把这笔账算到我头上好了，我一点也不后悔。”

艾沙姆没有理会我说的这些。“谁杀了斯坦纳？”

“金发女人会告诉你的。”

“我想要你告诉我。”

我耸了耸肩。“如果你要我猜的话——德维克的司机，卡尔·欧文。”

艾沙姆听后并不惊讶。维奥雷兹·米吉哼了一声，声音很大。

“为什么？”艾沙姆问。

“有段时间我以为是马蒂，部分原因是卡门这么说。但是这不能说明什么。她什么也不知道，抓到机会巴不得在马蒂身上插刀子。而且她那种类型的女孩儿，有个主意不会轻易改变。但是马蒂的行为并不像凶手，一个像马蒂这么沉着的人是不会以那样的方式逃跑的。我还没有敲门那凶手就迅速溜走了。

“当然我也想过凶手可能会是斯莱德。但那也不像斯莱德的作风。他随身带着两名保镖，他们可不会轻易开溜，让我进去。而且他今天下午发现地上的血迹的时候十分惊讶，那种惊讶是装不出来的。斯莱德和斯坦纳是一路的，他一直监视着斯坦纳，但是他没有杀斯坦纳，也没有杀人动机，就算有杀人动机，也不会在有目击者的情况下杀斯坦纳。

“但是卡尔·欧文有。他曾经和卡门相爱过，也许一直没有从这段感情里走出来。他有暗地里监视卡门的机会，知道她去了哪儿，干了什么。于是他跟到了斯坦纳家，从后面巷子爬上来，看见他们在拍裸照，他一气之下枪毙了斯坦纳，却没有拿走照片，惊慌失措中赶紧逃跑了。”

“他一路逃到利多码头，然后掉进海里了，”艾沙姆干巴巴地说，“你忘了欧文头部一侧有被人袭击的伤口吗？”

我说：“不，我没有忘记，马蒂不知以怎样的方式知道了照相机里的事，他想得到照相机里的东西，于是他来到斯坦纳家，把东西拿到手，又把斯坦纳的尸体藏在车库里，以争取足够的时间来完成他的计划。”

艾沙姆说：“把艾格尼丝·劳拉带过来，格林内尔。”

格林内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了出去，消失在门口。

维奥雷兹·米吉说：“兄弟，你还真够朋友。”

我没有看他。艾沙姆一只手按了按他喉结前松弛的皮肤，低头看着另一只手上的指甲。

格林内尔带着金发女人回来了。她外套领子上方的头发很凌乱，耳垂上的黑玉纽扣状耳环被取下来了。她看起来很疲惫，但不再害怕。她缓缓地坐在椅子上，椅子放在桌子的一头，就是刚刚斯莱德坐过的，她双手折叠着放在前面，露出了银色的指甲。

艾沙姆静静地说：“好了，劳拉小姐。我们想听听你的说法。”

劳拉低头看着双手，没有犹豫，用平静的声音说：“我大约三个月前认识乔·马蒂的。他和我做朋友，我猜也许是因为我在为斯坦纳工作。我本来觉得是因为他喜欢我。我把我所知道的斯坦纳的一切都告诉了他。他之前对斯坦纳就有所了解。他一直花着从卡门·德维克父亲那里得来的钱，但是钱花完了，他身无分文，于是想出去找点门路。乔·马蒂认定斯坦纳需要一个合作伙伴，于是一直观察着他，看他有没有任何幕后的狠角色朋友。

“昨天晚上他在车里，车停在斯坦纳家屋后的马路上，突然听见枪声，然后看到一小伙子从楼梯处跑下来，钻进了小轿车，开车跑了。乔开车追他。在去海滩中途，乔追到了那小伙子，把他的车撞离了马路。那小伙子掏出了一把枪，但是他当时畏缩了，乔打了他，把他从车里拉出来，乔搜了他的身，知道了他是谁。当他醒过来的时候，乔假装说自己是警察，那小伙子听后崩溃了，把事情抖了出来。当乔正在思索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的时候，那小伙子回过神来，窜进车内，又逃走了。他像个疯子一样开着车，乔任他走了，自己回到斯坦纳的住所。我猜剩下的故事你们都知道了。乔把照片洗出来后，决定赚一笔可以立刻到手的钱，这时他决定把斯坦纳的尸体藏起来，这样在警察发现斯坦纳尸体之前，我们可以逃出城外。我们计划拿走斯坦纳的一些书，然后在另一座城市自己开这种店。”

艾格尼丝·劳拉停止了说话，艾沙姆用手指轻叩着桌子，说：“马蒂把一切都告诉你了，是吗？”

“嗯。”

“确定他没有杀卡尔·欧文？”

“我当时不在现场，卡尔回来后的表现不像杀过人。”

艾沙姆点了点头。“好了，劳拉小姐，我们需要你把刚刚说的话做个笔录。当然，我们将会拘留你。”

艾格尼丝站起来。格林内尔把她带了出去。她走了出去，没看任何人。

艾沙姆说：“马蒂可能不知道卡尔·欧文死了。但是他确定欧文会躲起来。到我们抓住欧文的时候，他就已经从德维克那里敲诈到钱，然后离开了。我觉得刚刚这女孩儿说的话有点道理。”

没有人说什么。过了一会儿，艾沙姆对我说：“你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你不应该在没有确定之前，就向那女孩儿提起马蒂。现在导致了两个人不必要的死亡。”

我说：“哦，那也许我最好回去把这事重头再做一遍。”

“不要耍嘴皮子。”

“我没有。我为德维克做事，想帮他排忧解难。我不知道那女孩儿这么古怪，也不知道德维克会这么冲动。我想要拿到那些照片。我根本就不关心斯坦纳、乔·马蒂和他女朋友这些人渣，现在也是。”

“好好好，”艾沙姆没有耐心地说，“今晚这里不需要你了，以后的询问可能够你受了。”

他站起身，我也站起身来。他向我伸出手。

“但那对你来说总是利大于弊的。”他干巴巴地说。

我和他握了握手走了出去。米吉也跟在我的后面走了出来。我们一起坐电梯下楼，但是没有说话。当我走出这幢大楼的时候，米吉转到我的克莱斯勒车右边，上了车。

“你那儿有酒吗？”

“多着呢。”我说。

“上你那儿去喝一杯吧。”

我发动了车，沿着第一大道一路向西行驶，穿过一个幽长的隧道。出隧道时，米吉对我说：“下一次我在给你介绍客户时，我希望你不要打探对方的隐私，兄弟。”

宁静的夜色中，我们往伯格伦德行驶。我觉得自己衰老了，疲惫了，不中用了。

（本文译者　李敏、梁瑞清）

芳心难测

那个大块头男人与我毫不相干。他从来就跟我不沾边，无论是当时还是后来，都和我没什么关系。

那天我在中央大道，那里是洛杉矶的黑人住宅区。在其中一个“鱼龙混杂”的街区里，白人和有色人种仍然聚居在一起。我正在找一个叫汤姆·阿雷迪斯的人，他是个身材矮小的希腊理发师。他妻子花了点钱雇我来寻他回家。这是件轻松的差事，毕竟汤姆·阿雷迪斯又不是什么大坏蛋。

我看到一个大块头男人站在沙梅酒吧门前。沙梅酒吧提供各色各样的饮品，酒吧二楼可以投骰赌博，但不是很正规。那个男人正抬头望着那块破破烂烂的霓虹招牌，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就像一个中欧移民初次看到自由女神像，或者说，像一个远道而来、已在此踌躇良久的男人。

他不只是身材高大，简直就是个巨人了。看上去有7英尺高，穿着花里胡哨的衣服，我还从没见过一个大男人穿这么抢眼的衣服。

他穿着栗色的褶子裤，面料粗糙的浅灰色外套，上面有三颗白色台球大小的扣子。棕色仿麂皮鞋子上有一大块白色皮革面料，显得十分突兀。棕色衬衫配黄色领带，胸前口袋别着一朵硕大的红色康乃馨，一条爱尔兰三色旗颜色的手帕正儿八经地叠成三角形，放在康乃馨下方。中央大道上并不乏奇装异服之人，但他这样的身材和这样的打扮出现在这里，就好比一只狼蛛趴在一块白蛋糕上，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他推开门走进沙梅酒吧。酒吧的两扇弹簧门前后摇摆着，还没等稳住，就再一次被撞开。一个身穿皱背外套、梳着油头的有色皮肤年轻人从门内飞出来掉到排水沟里。他尖声哀叫着，活像一只受伤的老鼠。一个“棕色人”，就是那种咖啡加了一点奶油的肤色，我是说他的脸。

这也不关我的事。我看到那个棕皮肤男孩爬起来后，沿着墙边偷偷跑了。之后什么也没发生。因此我犯下了一个错误。

我穿过人行道，也去推那扇弹簧门。我只是想往里面看一眼，于是只推开了一点点，却已经推得太开了。

一只大到可以拿来当凳子的巨手伸出来，抓住我的肩膀，我感到一阵疼痛。那只手把我拽到门里面，又拖着我上了三级楼梯。

一个低沉而温和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这里的人吸大麻，兄弟，你能想到吗？”

我试图挪到那级阶梯的角落处，以便偷偷拿出我的橡皮棍。我没有带枪，我以为找一个小小希腊理发师这样的活儿不需要用枪。

他又一次抓住我的肩膀。

“这里确实是那种地方。”我马上附和道。

“别这样说，兄弟。比尤拉以前在这里工作。小比尤拉。”

“你自己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又把我往上拽了三级楼梯。

“我心情不错，”他说，“希望不要有人惹恼我。我们俩一块儿上去吧，喝一小杯。”

“他们不会让你进去的。”我说。

“我已经八年没见过比尤拉了，兄弟。”他语气温柔地说着，似乎没意识到自己手上的力道，我的肩膀快被捏碎了。“她甚至已经六年没给我写过信了。但她一定是有原因的。她以前在这里工作。我们俩上去看看吧。”

“好，”我说，“我会跟你上去，不过我自己走着上去。别拎着我。我很好，叫我卡尔马迪。我已经是个大人了，可以自己上洗手间，自己做任何事情，所以不用拎着我。”

“小比尤拉以前就在这里工作。”他的声音依然很温柔。根本没在听我说话。

我们上了楼梯。他让我自己走着。

吧台后方一个较远的角落放着一张骰子赌桌。室内有零零散散的几张桌子和一些客人。这时候，赌桌周围嘈杂的说话声突然停了下来，好多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我们，四周一片死寂，是一个种族面临异族入侵威胁时的那种气氛。

一个身材高大的黑人倚在吧台后。他身穿衬衫，手臂上绑着粉红色吊袜带⁽¹⁾。看样子以前是个拳击手，除了没被混凝土桥砸过，大大小小的搏斗应该都经历过。他从吧台上方懒洋洋地瞥了我们一眼，弯着他那健壮的身子，漫不经心地朝我们走来。

他把一只棕色的大手按在大块头男人花哨的胸前。两个人站在那里的场景真像一个巨型双头螺丝。

“白人不得入内，兄弟。我们这儿只招待有色皮肤的，不好意思了。”

“比尤拉在哪儿？”大块头男人低沉而温柔的声音与他那白白的大脸和深邃的黑眼睛十分相衬。

那个黑人脸上没有笑意。“这里没有比尤拉，兄弟。没有烈酒也没有女人，可以滚了吧？兄弟，滚吧。”

“把你的脏手拿开。”大块头男人说。

那个保镖也犯了一个错误。他打了大块头男人。我看到他肩膀下垂，身体在出拳之前用力一摆。那是相当干脆利索的一拳。但大块头男人想都没想过要挡。

他摇了摇头，掐住那个保镖的脖子。他身材高大但身手敏捷。保镖试图用膝盖顶他。大块头男人把他转过去，按着他，抓住他的背带。背带一下子断了。于是大块头男人用他那只大手抓起保镖的脊柱，把他扔出去。保镖的身体穿过整个狭窄的房间，直接撞到后方那堵墙上，发出一声巨响，估计连住在丹佛的人都能听到。随后他慢慢从墙上滑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嗯，”大块头男人说，“我们俩喝一杯吧。”

我们走到吧台。酒保慌慌张张地擦了一下吧台。那些客人开始三三两两地从酒吧里退了出去，他们默不作声地走过木质地板，悄无声息地下了那条没有铺地毯的昏暗楼道，离开时的脚步几乎不敢有一丝慌乱。

“威士忌酸酒。”大块头男人说。

我们喝了威士忌酸酒。

“你知道比尤拉在哪儿吗？”大块头男人问酒保。他显得很平静，一边问还一边舔着厚玻璃杯里的威士忌酸酒。

“你是说，比尤拉吗？”酒保的声音有点哆嗦，“我最近没在这里见过她，哦不，不太最近，挺久了。”

“你在这儿干多久了？”

“大概一年吧，差不多，是一年吧，就是一年，兄弟……”

“这个地方什么时候变成黑笼子了？”

“啥？”

大块头男人握起拳头，那拳头得有一个水桶那么大。

“五年了，”我插了一句，“这个家伙不会知道那个叫比尤拉的白人女孩。”

大块头男人看着我，好像我刚刚出现似的。威士忌酸酒似乎对他的脾气没有任何裨益。

“谁他妈让你多嘴了？”

我笑了笑，尽量笑得既友善又热情。“我可是和你一块儿进来的，还记得吗？”

他咧开嘴，回敬了我一个淡淡笑容。“威士忌酸酒，”他对酒保说，“还磨磨蹭蹭干什么，快拿酒来。”

酒保仓皇跑开了，一边跑还一边恨得朝我们翻白眼。

此时赌室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除了我们两个，酒保，还有躺在后方那堵墙下的保镖。

那个保镖动了动，呻吟了几声，翻过身，开始悄悄沿着护壁板向前爬，像一只独翅的苍蝇一样。大块头男人没有注意他。

“赌室里什么都没有了，”他抱怨道，“以前这里有舞台，有乐队，还有很不错的小包厢，可以在里面玩。比尤拉像小鸟一样唱歌。她染了红头发，简直可爱极了。我们那时候正打算结婚，可是他们却突然陷害我。”

我们又喝了放在面前的两杯威士忌酸酒。“怎么陷害的？”我问道。

“你觉得我跟你说的那八年时间里我去了哪儿了？”

“坐了牢。”我说。

“没错，”他用那棒球棍般大小的拇指戳了戳自己胸口，“史蒂夫·斯卡拉。发生在堪萨斯州格利本德的那起案件。只有我一个人在那儿。4万块。他们正好在那里逮到了我。我当时……喂！”

只见那个保镖打开后方的一扇门，一头栽进里面。随后门啪嗒一声锁上了。

“那扇门通向哪里的？”大块头男人询问道。

“那……那个是米斯塔赫·蒙哥马利的办公室。呃……他是这里的老板，他的办公室就在后面……”

“他可能会知道，”大块头男人说着，用爱尔兰三色旗手帕擦了擦嘴，又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口袋里，“他最好别再说那种没用的俏皮话。再来两杯威士忌酸酒。”

他穿过赌室，走到位于赌桌后面的那扇门前面。弄烂那把锁只花了他一点时间，没一会儿一块嵌板就掉了下来。他走进去，关上身后的门。

此时沙梅酒吧里非常安静。我看着那个酒保。

“这家伙真壮，”我很快说道，“而且他很可能会干坏事。你也知道了，他正在找一个老情人，以前在这里工作的，那时候这里还是白人的地方。这里有枪什么的吗？”

“我还以为你和他是一伙的。”酒保一脸怀疑地看着我。

“我也没办法。他硬拖着我，我可不想被人扔出去。”

“那也是，我这儿有把霰弹枪。”酒保说了这句话，语气里还是有些狐疑。

他弯下腰在吧台后面找着，一边找一边转着他的眼珠子。

赌室后面传来一个沉闷的响声，是从那扇关着的门里边传来的。可能是一扇门重重关上的声音，也可能是一声枪响。之后再没有其他声音出现。

酒保和我在那里等了许久，虽然挺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声音，却不太愿意想象那可能是什么声音。

后面的那扇门开了，大块头男人快步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柯尔特0.45英寸军用自动手枪，像拿着一个玩具似的。

他迅速扫了一眼那个房间，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僵硬。他看上去确实像一个能够单枪匹马从格利本德银行抢走4万块钱的人。

他朝我们走过来。虽然体形庞大，却走得又快又轻。

“起来，黑鬼！”

酒保慢慢站了起来，脸色苍白，两只手高高举着，手里什么也没有。

大块头男人搜了搜我的身，然后走开了。

“蒙哥马利先生也不知道比尤拉在哪里，”他轻轻说道，“他试图用这个告诉我……”他晃了晃手枪，“再见了，伙计们。别忘了帮我打听打听。”

他径自走了，动作敏捷、悄无声息地下了楼梯。

我跳过吧台，拿起放在搁板上的一把短筒霰弹枪。不是想用在史蒂夫·斯卡拉身上，那不是我的工作。同理，那个酒保也不会把它用在我身上。我穿过房间，走进那扇门。

那个保镖躺在走廊地板上，手里握着一把小刀。他已经昏过去了。我拿过他手里那把刀，跨过他，走进那扇标着“办公室”的门。

蒙哥马利先生就在里面，坐在一张斑痕累累的小桌子后面，靠近那扇被木条封了一部分的窗户。他低垂着头，像一条折叠着的手帕或铰链。

他右手边的抽屉敞开着，里面有一把枪，还没来得及拿出来。手枪旁边的纸上有一处油迹。

这不是个聪明办法，但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尤其在那个时候。

等警察赶来的那段时间里，什么事也没发生。

他们来的时候，保镖和酒保都已经跑了。我把自己和蒙哥马利先生以及那把霰弹枪都锁在那间办公室里，以防万一。

海纳负责这起案件。他是个爱发牢骚、反应迟钝的侦探助理。他有一个瘦瘦的下巴和一双特别长的黄皮肤手臂。他在总部的办公隔间里和我说话时，双手竟然能放在膝盖上。他身着衬衫，过时硬领子的两个尖角戳在衬衫上面，整个人看起来既寒酸又老实。

大概一个多小时后，他们从史蒂夫·斯卡拉的记录里知道了关于他的一切。他们甚至拿出来一张他十岁时的照片，照片上的他没有眉毛，看起来像一个法式小面包。他们唯一不知道的是他现在在哪里。

“6英尺6.5英寸，”海纳说，“264磅，这种体形的人是跑不了的，而且他还穿着那么花哨的衣服。他买东西不可能很快，你为什么不抓住他？”

我笑了笑，把照片还给他。

海纳用他那长长的黄色手指指着我，气愤地说：“卡尔马迪，硬汉侦探，嗯？身高6英尺多的人，下巴硬得足以击破岩石。为什么你不抓住他？”

“我感觉太阳穴有点晕，”我说，“我当时没有带枪，他有。我去那里要办的事情根本不用带枪。斯卡拉把我整个拎了起来，我当时的模样应该挺可爱的。”

海纳瞪着我。

“好吧，”我说，“争论这个干吗？我见过那个家伙，他甚至可以把一头大象装在背心口袋里随身带着。而且我也不知道他杀了人。你们就去抓他好了。”

“是啊，”他说，“这很简单。但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赤裸裸的谋杀上。没有照片，占不了多少版面，要想登在那些一心只想登广告的报纸上，这则新闻最多不会超过三行字。真见鬼，有一傍晚，五个——我跟你说——五个大麻鬼在哈莱姆区东八十四街那儿拿刀互砍，没一会儿就全死了，全变成冷盘肉了。而那些……那些新闻记者竟然去都不去。”

“先去把他抓回来吧，”我说，“不然他会杀更多人，给你们搞出更多事来。到时候你就有足够的报纸版面了。”

“我也不会理这个案子的，”海纳讥笑道，“对，去他妈的。我不知道上哪儿去找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这里等了。”

“试一下从那个女孩下手，”我说，“比尤拉。斯卡拉会去找她。这是他正在做的事情，也是整件事情的起因。去找她。”

“你去找，”海纳说，“我已经20年没去过妓院了。”

“我估计我在妓院里会觉得挺自在的。你打算付我多少钱？”

“天哪，老兄，警察是不会雇私家侦探的。雇来干吗呢？”他拿出一罐烟丝，卷了一根烟，但由于没卷好，烟的一头像森林大火一样烧毁了。旁边另一办公隔间里，一个男人正生气地对着电话大吼大叫。海纳更加小心翼翼地重新卷一根烟，然后点火。他的那双瘦骨嶙峋的手又一次放在骨瘦如柴的膝盖上。

“你考虑一下要不要出风头吧，”我说，“我跟你赌25块，赌我在你抓到斯卡拉之前找到比尤拉。”

他想了想。他似乎连呼出一口烟都要先掂量一下银行账户的收支情况，然后再决定是否呼出来。

“最多赌10块钱，”他说，“而且这个钱也会是我的……侦探先生。”

我盯着他。

“我不想挣这个钱，”我说，“如果我一天之内能找到她——而且在这期间你不干扰我的话——我会无条件做这件事。只是想让你知道，为什么你干了20年还只是个侦探助理。”

他不喜欢我开的这个玩笑，就像我不喜欢他刚刚说的妓院玩笑。但我们最终达成共识。

我从警局停车场里开出我那辆老旧的克莱斯勒跑车，开回中央大道街区。

沙梅酒吧这时候当然已经被封锁了。一个明显是便衣警察的人坐在酒吧前的一辆车里，一只眼睛假装在读报纸。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去那里，那里并没有人知道关于斯卡拉的事。

我把车停在街角，走进斜对面一家叫无忧苑的黑人旅馆。大厅里左右两边各有一排空荡荡的硬座，中间铺着一条纤维地毯。前台后面坐着一个光头男人，他趴在台上，闭着眼睛，正在打盹。他系着一条阿斯科特式宽领带，看样子好像1880年就已经系着了。领带夹上那颗硕大的绿色假宝石和路边那种圆形垃圾桶差不多大小。他把松软的大下巴轻轻靠在领带上，棕色皮肤的手看上去很洁净，显得柔软安详。

他手肘上别着一个金属印花标牌，上面写着：“本旅馆的安全由国际联合机构负责。”

他睁开了一只眼睛，我指着标牌说：“我是H.P.D.派过来检查的。这里有没有碰上什么麻烦？”

H.P.D.指的是旅馆安保部门，隶属于一家大机构，专门负责查获那些开空头支票的人，以及那些不付房费、偷偷从防火楼梯溜走、留下装满砖头的旧行李箱的人。

“兄弟，麻烦，”他用高亢响亮的声音说道，“是我们刚刚摆脱掉的东西。”声音降低了四五个调，加了一句，“我们这里已经不收支票了。”

我倚在前台上，靠近他那双叠着的手臂，在那张有着许多划痕的木质台子上转着一个25美分的硬币。

“听说过今天早上发生在沙梅酒吧的那件事吗？”

“老兄，我忘了。”此时他的两只眼睛都睁开了，看着那个旋转着的硬币发出的模糊光斑。

“老板被杀了，”我说，“蒙哥马利。脖子被扭断了。”

“愿上帝接受他的灵魂，老兄，”他又一次降低了声音，“你是警察？”

“私家侦探——这件事需要保密。而且我看一眼就知道一个人能不能保密。”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我，然后闭上眼睛。我继续转着那个硬币，他忍不住又看着它。

“谁干的？”他小声问道，“谁杀了山姆？”

“一个很壮的家伙，刚从监狱出来。那间赌室不再是白人的了，所以他很恼火。以前那里是属于白人的，你记得吗？”

他没有说话。硬币发出一道亮光后倒下，静静地躺在前台上。

“你自己选吧，”我说，“要我给你读一章《圣经》，还是和你喝一杯，任选一个。”

“老兄，”他大声说道，“我比较喜欢一家人围在一起时读《圣经》。”他很快又十分正经地说了一句，“到桌子这边来。”

我走了过去，从后裤兜里拿出一品脱保税波本威士忌，在桌子底下递给他。他很快倒了两小杯，拿起他那一杯，仔仔细细地嗅着，俨然是一个品酒专家。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你想知道什么？”他说，“这条街上每一条裂缝我都清清楚楚，只是我可能什么都不会说。这酒真是好地方产出来的好酒哇。”

“沙梅酒吧变成有色人种酒吧之前是谁在经营？”

他看着我，显得有些纳闷。“那个倒霉鬼就叫沙梅啊，老兄。”

我咕哝道：“我怎么没想到这个。”

“他死了，老兄，听从上帝的召唤了。1929年死的，老兄，喝酒喝太多死掉了，而且他还卖私酒呢⁽²⁾。”他的声音又变得响亮起来，“就在同一年，那些有钱人丢了他们的全部钱财，老兄，”他再次降低了声音，“我一个子儿都没丢。”

“我知道你没什么损失。再倒一点酒。他有留下什么家人吗？住在这附近的家人？”

他又倒了一小杯，然后毅然把酒瓶塞子塞上。“两杯就够了——午餐之前只喝两杯，”他说，“我谢谢你啊，兄弟，你打听消息的方式真是体面，太对我胃口了。”他清了清嗓子。“留下了一个寡妇，”他说，“到电话簿上找找。”

他不会再喝了。我把酒放回后裤兜。他和我握了握手，然后再次双臂交叉搁在桌子上，闭上眼睛。

这件事对他来说已经结束了。

电话簿上只有一个叫沙梅的人。维奥莱特·卢·沙梅，住在西54街1644号。我走到电话亭，投了个五分硬币。

许久后，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传来：“啊，嗯？什……什么事？”

“你是沙梅夫人吗？你丈夫是以前在中央大道开娱乐场所那个吗？”

“什……什么？我的天哪！我丈夫已经死了7年了。你是谁？”

“侦探卡尔马迪。我很快就到你那里，有重要的事情找你。”

“你，你刚刚说谁……”

沙梅太太的声音低沉沙哑，有点梗塞不清。

那是一栋脏兮兮的褐色房子，门前草坪也是那种脏兮兮的褐色。一棵粗犷的棕榈树下空出来一大块光秃秃的地。门廊上有一张孤零零的摇椅。

午后的轻风吹来，去年没有修剪掉的猩猩木嫩枝拍打着房子的前壁。旁边院子里一条生锈的晾衣绳上，一排没有洗干净、已经被晒干了的发黄的衣服在风中不断摇曳。

我把车子开到不远处，停在街对面，然后走回来。

门铃已经坏了，于是我敲了敲门。一个女人一边打开门，一边擤鼻涕。只见她面黄肌瘦，杂草一样干枯的头发垂在脸颊两边，身上套着一件法兰绒睡袍，完全看不出身形，睡袍也因为穿太久的缘故，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或款式了，仅仅是一块容她裹身的布。她的脚趾很大，脚上趿着一双破旧的男式拖鞋。

我问道：“沙梅太太吗？”

“你是……”

“是的，我刚刚打过电话给你。”

她示意我进去，神情显得有些疲倦。“我都还没时间打扫一下。”她轻声抱怨了一句。

我们坐在客厅里两把脏兮兮的老式摇椅上，看着对方。周围的每一样东西看起来都像是垃圾，除了那台正在嗡嗡作响的小收音机，看样子是新买的，收音机上的嵌板发出微弱的光。

“只有这些东西陪着我了，”她说着嗤笑了一声，“伯特没干什么坏事吧？很少有警察打电话给我的。”

“伯特？”

“伯特·沙梅，先生。我丈夫。”

她又发出一声嗤笑，把腿抬起来然后啪一声放下。从她的笑声里可以听出她刚刚喝了很多酒。那天我似乎怎么也避不开酒了。

“开个玩笑，先生。”她说，“他已经死了。我希望上帝那里有足够多的金发女郎可以白送给他。他在这边似乎总觉得不够。”

“我在想的是红发女郎。”我说。

“我猜那也是他其中的一个，”她的眼睛似乎变得没那么空洞了，“我想不起来了，很特别的一个吗？”

“是的，一个叫比尤拉的女孩。我不知道她姓什么。她以前在那个酒吧工作。我打算从她的同事那里找到有关她的线索，但现在那里已经是有色人种的地盘了，所以那里的人从来没听说过她。”

“我没去过那里，”她突然大吼了一句，“我不知道。”

“一个舞女，”我说，“也唱歌。你真的不认识她，嗯？”

她又擤了擤鼻涕，那条手帕是我见过的最脏的手帕了。“我感冒了。”

“你知道喝什么对感冒有帮助。”我说。

她用眼角瞥了我一眼。“我刚刚喝完了。”

“我还有。”

“天哪，”她说，“你根本不是警察，警察才不会随身带着酒。”

我拿出我的波本威士忌，放在膝盖上。那瓶酒几乎还是满的，无忧苑旅馆的那个店员喝得不多。女人那双海藻般的绿色眼睛紧盯着那瓶酒，舌头舔了一下嘴唇。

“呀，是烈酒啊，”她唏嘘道，“我不管你是谁，请把酒瓶拿稳了，先生。”

她站起来，一摇一摆地走出客厅，回来时手里拿着两个污迹斑斑的厚玻璃杯。

“没有配餐，”她说，“就喝你带的这个吧。”她把酒杯伸向我。

我给她倒了一小杯，那一小杯的分量我喝了都会醉倒。我给自己倒了更小的一杯。她像吞阿司匹林片一样，头一仰，整杯灌下，又继续盯着酒瓶。我给她倒了第二杯。她把杯子放在椅子扶手上，眼里浮现出了一丝阴郁。

“这东西能减轻我的痛苦，”她说，“但我从来不知道它是怎么起作用的。我们刚刚说到哪儿了？”

“一个叫比尤拉的红头发女孩。以前在赌室工作。现在想起来了吗？”

“是哦。”她喝下第二杯酒。我走过去把整瓶酒放在她旁边的桌子上，她拿起酒瓶又倒了一些。

“坐在你的椅子上别动，别耍什么花样。”她说，“我想到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打了个喷嚏，睡袍几乎敞开了，她立即捂住前襟，冷冷地瞪了我一眼。

她用食指在我面前摆了摆，说：“不要偷看。”然后再次走出客厅，重重地关上身后的玻璃门。

房子的后方响起各种各样的撞击声。似乎有一张椅子被踢翻了；一个抽屉被拉得太猛而砸落在地板上；翻翻找找的声音，东西砸落的声音，还夹杂着女人的骂骂咧咧。过了一会儿又传来锁头被打开的声音，紧接着是木箱子被拖动时发出的尖锐响声。然后又是一阵翻翻找找、东西砸落的声音。我似乎听到了文件盒掉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接着是一阵心满意足、扬扬得意的大笑。

她走回客厅，手里拿着一个包裹，上面绑着一条褪了色的粉红带子。她把包裹扔在我腿上。

“看看这些吧，大哥。有照片，还有一些报纸。那些贱人可不只出现在警察局的拘捕记录里，她们还上了报纸呢。都是那个赌室里的人。天哪，她们就是——让我想下，她们就是他的旧衣服。”

她坐了下来，又伸手去拿酒瓶。

我解开带子，翻看那捆反着光的照片。里面的人摆着各种专业的拍照姿势，并不全是女人，也有一些面相奸诈、妆容怪异、衣着奇特的男人。还有一些来自加油站巡演杂技团的舞女和小丑，他们大多数都无法在城市的主要街道上表演。照片里的女人都露着修长的美腿，其裸露尺度恐怕超出了威尔·海斯⁽³⁾的接受范围。然而他们脸上的神情却像记账员的外套一样，透露出一股陈旧乏味的气息。只有一个女孩与众不同。

她的上半身穿着哑剧小丑的装束，高高的锥形白帽下方露出头发，依稀能辨认出是红色的。她的眼里含着笑意。我不能说她的脸上没有那种骄纵的神情。我不太善于描述别人的脸。但她就是和别人不一样。那张脸显然是一张不曾被粗暴对待过的脸。一定有那么一个人一直温柔地待她。也许是像史蒂夫·斯卡拉这样粗鲁的家伙，他以前可能很温柔。总之，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里还保留着对生活的希冀。

我把其他照片放到一边，挑出那张照片来。女人面无表情地躺在摇椅上，我把那张照片举到她面前。

“这个，”我说，“她是谁？她发生了什么？”

她迷迷糊糊地看着那张照片，随后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个是史蒂夫·斯卡拉的女人。呀，大哥，我忘记她的名字了。”

“比尤拉，”我说，“她叫比尤拉。”

她的眼睛在那对凌乱的黄褐色眉毛下瞅着我。她并没有喝得很醉。

“啊？”她说，“什么？”

“史蒂夫·斯卡拉是谁？”我盘问道。

“赌室里的保镖，大哥，”她又咯咯笑起来，“他现在在监狱里。”

“不，他没在监狱里，”我说，“他就在城里。他已经出来了。我知道他，他刚刚到了这里。”

她脸上的表情像泥制飞镖掉落地上一样土崩瓦解。那一刻我突然知道了是谁把斯卡拉送进监狱的。我笑了。我一定错不了。因为她知道。如果她不知道，她就不会费尽心思，一直避谈比尤拉。但她不可能忘了比尤拉，没有人会忘记比尤拉。

她把头靠到椅背上。我们俩看着彼此。不一会儿，她突然伸手想抢那张照片。

我后退了一步，把它塞进我的外套内袋中。

“再喝一杯吧。”我说着把酒瓶递给她。

她接过手，端详了一会儿，然后举起酒瓶，一口一口、咕噜咕噜地喝下，眼睛盯着褪色的地毯。

“没错，”她低声说道，“是我告发他的，但他永远都不知道。他就是银行里的钱，银行里的钱。”

“跟我说说那个女孩儿，”我说，“我什么都不会告诉斯卡拉。”

“她就在这里，”女人说道，“在电台工作。有一次我在KLBL电台听到她的节目，虽然她改了名字，我还是认得出来。其他的我不知道了。”

我又有了一种预感。“你知道的，”我说，“而且你一直在敲诈她。沙梅什么也没给你留下，你靠什么生活？你一直在敲诈她，就因为她已经挤入了上层社会，脱离了你和斯卡拉这种人，我说的没错吧？”

“银行里的钱，”她声音沙哑地说道，“每个月100块，固定的收入。没错。”

她把酒瓶放在地上。没有人碰那个酒瓶，但它却突然倒了，酒从瓶子里汩汩流出。她并没有起身去扶它。

“她在哪里？”我进一步逼问，“现在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大哥。这是约定。凭支票去取钱。我不知道，真不知道。”

“去他妈的不知道！”我咆哮道，“斯卡拉他……”

她突然站了起来，对我大喊大叫：“出去，你给我出去！不然我叫警察了！出去，你……！”

“好好好。”我伸出了一只手，示意她冷静一下，“别激动。我不会告诉斯卡拉的，别紧张。”

她慢慢坐下，拿起那个几乎空了的酒瓶。总算不用跟她吵架了。我其实也可以通过其他途径得到消息。

我离开的时候她甚至看都没看我一眼。我走出那栋房子，感受到了外面秋高气爽、阳光明媚的天气。我走过去开了车。我真是个不错的小伙子，一直这么好相处。是的，我还挺了不起的。我对于这种清晰的自我认识感觉良好。我就是这么一个人，会为了10块钱的打赌，去一个喝醉酒的老女人那里套出她一辈子的秘密。

我开车到了附近的杂货店，走进电话亭里关上门，打给海纳。

“听着，”我对他说，“斯卡拉当年在沙梅酒吧工作时的老板是死了，但他的遗孀还活着。如果斯卡拉够胆量的话，他可能会去找她。”

我跟他说了地址。他酸溜溜地说道：“我们差点就抓到他了。巡逻的警车联系了第七大道尽头封锁线的指挥员，跟他说了那个家伙的体形和衣着。指挥员说他在第三大道和亚历山德里亚公路的交叉口那里下了车。他应该会找个没人在家的大房子躲起来，那样我们就可以给他来个瓮中捉鳖了。”

我跟他说很好。

KLBL电台位于这座城市西边边缘处连接着比弗利山的地方。它所在的大楼是一栋灰泥粉刷的建筑物，看上去普普通通、毫不起眼。一个荷兰风车造型的加油站坐落在大楼前那块空地的角落里，风车的扇翼上印着霓虹灯字母，写的是电台的呼号。

我走进一楼的接待室。接待室有一面玻璃墙，透过玻璃可以看到一个空无一人的演播室，里面有一个舞台和一些排列在舞台下的观众座椅。坐在接待室的几个人似乎都在努力地表现出魅力，金发碧眼的接待员正拿着大盒子分发巧克力，她的指甲油是那种高贵的蓝紫色。

我等了半个小时，终于见到了演播室经理戴夫·马里诺。电台经理和白天档经理都太忙了，没时间见我。马里诺有一间小小的隔音办公室在风车后面。那间办公室墙上贴着许多签名海报。

马里诺长相英俊，身材颀长，有点黎凡特人的感觉，红色的嘴唇显得有点厚，嘴唇上留着细细软软的胡子，褐色大眼睛清澈明亮，黑色头发富有光泽，看不出来有没有烫过。他的手指细长而苍白，指尖有尼古丁烟碱的痕迹。

他看着我的名片，而我正在墙上那些海报中找我的哑剧小丑女孩儿，但没有找到。

“私家侦探，嗯？我们能为你做些什么？”

我把内袋里那张女孩儿的照片拿出来，放在他那本精致的棕色记事簿上。他盯着那张照片的模样真是有趣。一分钟内能够发生的所有表情变化都出现在他脸上了，他本人并不想让人知道。所有的表情都证实了一件事，那就是他认得那张脸，而且它对他来说意义重大。他抬头看着我，似乎要开始和我讲价。

“不是近期的照片，”他说，“但挺漂亮的。我不知道我们会不会用得上它。露着美腿呢，不是吗？”

“这张照片至少有8年了，”我说，“你们要用它来做什么？”

“当然是宣传啊。我们大概每两个月就会给一个主持人做一期电台专栏。我们现在还是家规模很小的电台。”

“为什么？”

“你是说你不知道她是谁？”

“我只知道她以前是谁。”我说。

“薇薇安·巴林啊，我们那档金宝糖果屋节目的明星主角。你不知道吗？一周三期的广播剧，一期半个小时。”

“从没听说过，”我说，“广播剧在我看来就是一个平方根号底下什么都没有的东西——没有任何意义。”

他向后倚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然而他的釉瓷烟灰缸边上已经有一根燃着的烟了。

“好吧，”他讽刺道，“别说这些惹人讨厌的话了，说正事吧。你想干吗？”

“我想要她的住址。”

“这个，我当然不能给你。你在任何电话簿或指引目录里都不会找得到她的住址。不好意思。”他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很快便看到了烟灰缸上那根烟，这让他感觉自己像个傻瓜。于是他又一次倚靠在椅背上。

“我碰上麻烦了，”我说，“我必须找到那个女孩，立刻找到，而且我不希望自己看起来像个勒索犯。”

他舔着他那饱满鲜红的嘴唇。不知怎么的，我觉得有什么事情让他高兴。

他轻轻说道：“你的意思是，你知道了一些事情，那些事情可能会毁了巴林小姐——顺便毁了那个节目？”

“你随时可以换掉广播剧里的主角，不是吗？”

他又舔了舔嘴唇，语气开始变得强硬。“我似乎闻到了一股恶心的气味。”他说。

“那是因为你的胡子烧起来了。”我说。

这不是一个很好的玩笑，但至少是破冰之举。他笑了，随后他招了招手示意我靠近，他倾身向前，双手倚在桌子上，像个情报人员一样神神秘秘。

“我们这么谈是不对的，”他说，“明显错了。你或许是个诚实可靠的人——至少看起来是。那我就赌一把吧。”他抓起一本底下垫着皮革垫的记事簿，在上面飞快地写着，然后把那一页撕下递给我。

纸上写着：弗洛里斯北街1737号。

“那就是她的住址，”他说，“没有她的允许，我不会把她的电话号码给你。好了，现在可以对我友好一些了吧。涉及电台利益，所以只好给你了。”

我把那张纸塞进口袋了，想了想。实际上他彻底地骗了我，假装给我一点面子，交出那个住址。因此我犯了一个错误。

“节目进行得怎么样了？”

“我们已经通过广播审核了。节目内容挺简单的，叫《镇上的一条街》，讲一些日常的东西，但是制作精良，总有一天会红遍全国的，很快就会红。”他用手擦了一下他那光洁的额头，“顺便说一句，是巴林小姐自己写的剧本。”

“这样啊，”我说，“好吧，听着，跟你说一下那个丑闻。她以后有过一个男朋友，后来那个人坐了牢，也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她是在中央大道一家赌室里认识他的，她以前在那里工作。现在那个男人出狱了，正在找她。他还杀了一个人。说到这里，我必须停一下……”

他的脸并没有变得像纸一样白，那是因为他本来就太白了，但他确实脸色不好。

“我必须停下来说一句，”我说，“你知道的，这件事并不会对她不利。她挺不错的，从她脸上就能看出来了。即使这件事曝光了，也可能只需要一点公关手段。不过那是小事一桩，你看看好莱坞是怎么把一些婊子包装成大明星的。”

“那是需要花钱的，”他说，“我们只是一家穷电台。而且那样的话广播审查就没法通过了。”他的言行举止中似乎总有点不老实的感觉，这让我有些疑惑。

“胡说八道，”我倾身向前，敲着桌子，“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保护她。那个大块头——那个叫史蒂夫·斯卡拉的家伙——他还爱着她。他徒手就能把人打死。他确实不会伤害她，但如果她有男朋友或丈夫……”

“她还没结婚，”马里诺正看着我的手一上一下地敲着桌子，听到我最后一句时马上插话道。

“他可能会扭断那人的脖子，这样一来她脱不了干系了。斯卡拉还不知道她在哪儿。他现在正躲着警察，所以他不会那么快找到她。那些警察就是你最好的机会，只要你能想办法拖住他们，不让他们把这件事弄到报纸上。”

“停停停，”他说，“不要再说警察了。你想来办这事，对吗？”

“她什么时候会再来这里？”

“明天晚上。她今晚不上班。”

“明晚之前，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会帮你把她藏好的，”我说，“那是我唯一能帮你的事情了。”

他再一次拿起我的名片，读了一下，然后把它扔进抽屉里。

“离开这里去救她，”他厉声说道，“如果她不在家，就在那儿等着，直到她回来。我要到楼上去开会了，再见。快点去！”

我站起来。“要预约金吗？”他大声说道。

“可以迟些再给。”

他点点头，又摆了摆手示意我出去，然后伸手去拿电话。

看那个门牌号，应该是在弗洛里斯街上段靠近夕阳塔的地方，跟我住的地方穿城相对。路上的交通十分拥挤。当我开过了至少12个街区之后，我才意识到在电台停车场出来时跟在我后面的那辆蓝色双门轿车还跟在我后面。

我故意打偏方向盘变道，以确定它是否在跟踪我。车里面有一个男人。不是斯卡拉。那个人的头部只有1英尺长，从方向盘后面露出脸都有点困难。

我再次偏离原来的行车路线，并且加快速度，甩开了那辆车。我不知道他是谁，当时也没有时间去想这个。

我到了弗洛里斯街上，把车停在路边。

青铜大门敞开着，通向里面那个环境优美的小院。院子两边各有一排平房。模压瓦盖成的陡峭屋顶让人想起旧英国体育画报中的茅草小屋，有那么一点点像。

院子里的草坪是精心修剪过的，草坪上有一条宽阔的人行道。五颜六色的瓷砖筑成了一个长方形水池，水池岸边有一些石椅。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夕阳在草坪上留下意趣盎然的影子。除了汽车喇叭声有点响之外，日落大道上喧嚣的车流声远远地传到了这里来，倒像是蜜蜂的嗡嗡叫声。

我手上那个门牌号是左边那排平房的最后一间。我按了门铃，没有人开门。那个门铃实在可爱，它就位于门的正中央，让人不禁好奇连接着门铃的电线是怎么牵着的。我一次又一次地按门铃。过了一会儿，我走到水池旁的石椅上坐下来等。

一个女人从我身边经过，走得很快，但并不匆忙，似乎只是习惯走得很快而已。她长着一张尖脸，身材纤瘦，深色皮肤，穿着橘红色的花呢裙，头上戴着一顶黑帽，看着像花童戴的那种帽子。整个人看起来就像穿着花呢裙的魔鬼。她的嘴唇很紧致，鼻子看上去似乎对任何事物都有兴趣。她边走边晃着手上的钥匙包。

她走到我守着的那间房子前，打开门，走了进去。她看起来并不像比尤拉。

我走过去，再一次按门铃。门立即开了。那个戴着黑色帽子、长着一张尖脸的女人打量了我一番，说道：“什么事？”

“是巴林小姐吗？薇薇安·巴林小姐？”

“谁？”语气似乎很吃惊的样子。

“薇薇安·巴林小姐，KLBL电台的，”我说，“有人告诉我……”

她的脸变得有些红，牙齿轻轻咬着嘴唇。“如果这是什么玩笑的话，那我觉得一点也不好笑。”她说着准备关门。

我急忙说道：“马里诺先生让我过来的。”

这句话让女人停止了关门的动作。门又重新打开了，而且大敞着。那个女人的嘴唇很薄，薄得像一张烟纸，甚至比烟纸还薄。

“我，”她清清楚楚地说道，“就是马里诺先生的妻子。这里是马里诺先生的家。我不知道这个……这个……”

“薇薇安·巴林小姐。”我说。然而她中断话语并不是因为对名字的不确定，而是因为一股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愤怒情绪。

“……不知道这个巴林小姐，”她继续说着，好像我刚刚什么都没说似的，“搬到这里来了。马里诺先生一定觉得今天很有趣。”

“听着，夫人，这不是……”

门砰的一声关上，发出的震荡几乎可以在人行道尽头的水池里掀起一阵波浪了。我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又看看其他的房子。如果当时我们有观众的话，那他一定已经躲起来了。我又按了一下门铃。

门猛地打开了，深色皮肤女人显然很愤怒。“滚出我的走廊！”她大喊道，“滚开，不然我把你扔出去！”

“等一下，”我咆哮着说，“这可能是他开的玩笑，但不是警察开的玩笑。”

这句话镇住了她。她的神情一下子变得温和起来，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

“警察？”她柔声问道。

“是，这件事很严重，关系到一个谋杀案。我必须找到这位巴林小姐，并不是说她……你知道的……”

深色皮肤女人把我拽进屋里，关上门，倚在门后气喘吁吁。

“告诉我，”她屏住呼吸说道，“告诉我，那个红头发女人是不是和一个谋杀案有牵连？”她突然张大了嘴巴，迫不及待地看着我。

我伸出一只手把她的嘴巴捂上。“别紧张！”我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对她说，“不是你的戴夫。不是戴夫，夫人。”

“哦，”她挣脱开我的手，舒了一口气，样子看起来有点傻。“当然不是啦。刚刚一时半会儿我以为……好吧，那是谁干的？”

“一个你不认识的人。这种事我可不能到处说。总之，我想要巴林小姐的地址，你这里有吗？”

我其实想不出她怎么可能会有巴林小姐的地址。或者说，如果我用力甩甩头的话，没准能甩出一个理由来。

“是的，”她说，“是的，我有。我其实知道。聪明先生却不知道，聪明先生知道的事情并没有聪明先生自以为的那么多，不是吗？他……”

“现在我只需要知道那个地址，”我吼道，“而且我有点急，马里诺太太。等以后……”我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我肯定会再来找你谈话的。”

“在希瑟街上，”她说，“我不知道门牌号，但我去过那里，以前路过那里。那条街挺短的，只有四五间房子，而且只有一间建在下坡路上，”她停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我觉得那个房子没有门牌号。希瑟街在比奇伍德街最上方。”

“她有电话号码吗？”

“当然有，不过是限制号码。她应该有限制号码，他们那些人都有，那些……如果我知道她号码的话……”

“是，”我说，“你就会打电话给她，跟她唠唠叨叨地说上一通。好了，非常感谢你，马里诺太太。当然了，这件事要保密，我的意思是，不要让别人知道。”

“啊，一定保密！”

她还想多聊一会儿，我从她身边挤过，走出那间房子，走过那条铺着石板的人行道。我能感觉到她还一直看着我，因此我没有笑出声来。

那个有着一双焦躁不安的手和一对饱满红唇的家伙以为自己想到了一个聪明绝顶的办法。他把他所想到的第一个地址写给我，也就是他自己的地址。也许他指望他妻子不在家吧。我不知道。这看起来未免太愚蠢了，但是我觉得，如果他当时赶时间的话——那也是有可能的。

我只顾想着他为什么赶时间，就变得粗心大意了。我没注意到那辆和我的车并排停在门口的蓝色双门轿车，直到我看到了车后面站出来一个男人。

他手里拿着一把枪。

他身材高大，但不是像斯卡拉那样的大块头。他用嘴唇发出一个声音，伸出左手手掌，手掌上有个什么东西闪闪发光，可能是一块铁片，也可能是一块警徽。

许多车就停在弗洛里斯街的两旁，应该会有很多人看到这个场景，然而一个人也没有——除了那个拿着枪的高个子男人和我自己。

他走近我，嘴里吹着轻松的调子。

“不许动，”他说，“到我的车上去开车，乖乖的，别耍花招。”他的声音微微沙哑，像一只啼了很久的公鸡发出的低鸣声。

“你一个人吗？”

“是的，不过我有枪，”他叹了一声，“放规矩一点，你会像退伍军人大会里那些长胡子的女人一样安全，甚至更安全。”

他绕着我走了一圈，仔仔细细地看了我一遍。此时我看清楚那块金属了。

“这块徽章真特别，”我说，“你根本没有资格抓我，我倒是比较有资格抓你。”

“到车上去，哼，老实一点，不然的话你会惨死在街头。我说到做到。”他搜了搜我身上，“见鬼了，你连个枪都没带。”

“闭嘴！”我吼道，“如果我带了，你以为你能这样抓住我吗？”

我走向那辆蓝色双门轿车，钻进驾驶座。车并没有熄火。他在我旁边坐下，拿着枪指向我这边。我们下了山。

“沿着圣塔莫尼卡大道往西开，”他用嘶哑的声音说道，“然后往上走，从峡谷街拐入日落大道那边，那边有一条马道。”

于是我沿着圣塔莫尼卡大道往西开去，穿过霍洛威谷底，看到了一排垃圾场和几家店铺。过了达西尼大道，街道就变宽了。行驶在林荫大道上，我放慢车速，想欣赏一下周围的景色，不过他马上就让我开快一点。后来我往北开到日落大道，然后又往西开。斜坡上那些大房子灯火通明，广播音乐在黄昏里飘荡。

我开始放轻松，趁着天还没黑看一下他的长相。在弗洛里斯街的时候，即使他把帽檐压得很低，我还是看到了那对眉毛。不过我还是想确认一下，于是我又看了一眼。那确实是眉毛，好吧。

那两根眉毛几乎是平直的，又黑又浓，十分顺滑，像一条半英寸宽的黑色长绒毛横挂在那张宽脸的眼睛和鼻子之上，中间没有断开。他的大鼻子非常粗糙，大概是因为以前喝过太多啤酒吧。

“布勃·麦考德，”我说，“以前是警察。所以你现在干起绑架这一行了。这一次得关到佛森市了，亲爱的。”

“噢，闭嘴！”他似乎被我的话伤害到了，倚在副驾驶座上靠近车窗的角落里。布勃·麦考德，因为贪污入狱，在昆廷监狱里待了三年。下一次犯罪入狱就该去惯犯监狱了，这个州的惯犯监狱就在佛森市。

他把枪靠在左腿上，把他那胖胖的后背倚在车门上。我让车子漂移了一下，他似乎并不介意。那时候正处于一个过渡时段，办公室下班的人已经回了家，而晚上出来玩的人还没到时间出来。

“这不是绑架，”他抱怨道，“我们只是不想出什么麻烦。你不会以为你可以用那点小儿科把戏攻击KLBL电台这样的大公司，然后全身而退吧？那也太可笑了。”他朝窗外吐了一口痰，连头都不用转，“继续开。”

“你们想要什么？”

“你不会知道的，不是吗？一个四处偷窥锁孔的傻瓜，对吧？你就是这样，就像那个家伙说的，你太天真了。”

“所以你是给马里诺做事的咯。我就是想知道这个。当然了，我早就知道了，从我在街上试图甩掉你，而你又重新出现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

“很好，呵——继续开车。对了，我得打个电话报告一下刚刚抓到了。”

“我们现在去哪里？”

“9点半之前我得看着你，之后我们会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还没到9点半啊。嘿，开这么慢，小心别在哪个角落里睡着了。”

“不满意的话自己开。”

他拿枪用力推了我一下。真疼。我踩油门加速，想把他甩到座椅的角落里，以摆脱他的枪口，但他却紧紧地握着他的枪。我听到有人在自家前院草坪上大喊了一声。

随后我看到一盏红灯在前方闪烁着。一辆轿车径直闯了过去，从轿车后窗可以看到两个戴警帽的警察并肩坐在车里。

“你一直拿着枪一定很累吧，”我对麦考德说，“不管怎样，你都不敢开枪的。你是个软心肠的警察。世界上没有比一个被罢职的警察心肠更软的人了。你只是一个大个子的小无赖，一个软脾气的警察。”

我们离那辆轿车并不近，但我试图引起他们的注意，而且我也做到了。他突然用枪往我脑袋上砸了一下，然后抓住方向盘，踩了刹车。我们停了下来。我摇了摇昏昏沉沉的脑袋，定下神时，他已经再次靠在那个副驾驶座的角落里，离我远远的。

“下一次，”他尖声尖气地说着，声音还是十分嘶哑，“你敢再嚷嚷我就打死你。试试看，哼，你试试看。开车——把那些风凉话放回肚子里，闭上你的嘴巴。”

我继续往前开着，那条宽敞的林荫大道的一边是隔着马道的树篱，另一边是路缘石。轿车上那两个警察慢悠悠地开着车，心不在焉地听着收音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副半醒半睡的模样。我几乎能在脑海里听着他们的声音以及聊天内容了。

“还有，”麦考德低吼道，“我手里有枪可以控制你，我还没见用枪控制不了的人。”

“我今早倒是见过一个。”我说着，开始跟他讲史蒂夫·斯卡拉的事。

到了第二个红灯的时候，前面的那辆轿车似乎不太愿意停下来。麦考德微微低头，用左手点了一根烟。

我继续讲着斯卡拉和沙梅酒吧那个保镖的事。

然后我猛踩了一下油门。

小轿车连晃动一下都没有，直接向前冲去。麦考德拿着枪摇摇晃晃地指着我。我奋力往右转动方向盘，大喊道：“抓紧！出车祸了！”

我们几乎撞上了前面那辆警车左后轮的挡泥板上。那辆警车一个轮子着地飘舞了起来。车里面传来咒骂声。轮胎猛地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车上的金属部件撞得砰砰响。左边尾灯碎了，可能油箱也撞得变形了。

我们的车在后面停住了，前轮离地，像只受惊的兔子。

麦考德本来可以杀了我，他的枪口离我的肋骨不过几英寸。但他不是那种真正心狠手辣的人。他只不过是个蹩脚的警察，失去了工作，只能找些不正当的活儿干，而且这一次他也没搞清楚自己的任务是什么。

他打开右手边的门，从车里跳出来。

这时已经有一个警察出来了，朝我这边走来。我躲到方向盘下面，一道光从我的帽子顶上穿过。

躲也没有用。脚步声慢慢靠近了，那道光照到我脸上来了。

“出来，”那个声音咆哮道，“你他妈以为这里是哪儿？赛车场吗？”

我从车里走出来，一副很歉疚的样子。麦考德蹲在轿车后面，没有被看到。

“吹口气测一下。”

我吹了一口气。

“威士忌，”他说，“应该是。走几步，小子，走几步看看。”他用手电筒戳了戳我。

我走了几步。

另一个警察正试着把他的车子和那辆双门轿车分开。他虽然不停地咒骂着，但还是一心一意地推着车。

“你走路的样子不像喝过酒，”那个警察说，“怎么回事？没有刹车吗？”另一个警察已经把保险杠从双门轿车上弄了下来，又回到驾驶座上。

我脱下帽子，低头给他看头上的伤口。“是因为吵架，”我说，“我被打了，所以刚才那一会儿晕乎乎的。”

麦考德犯了一个错误。他听到这句话时，开始跑了起来。他横穿过林荫大道，跳过树篱，屈着身子跑。马道上传来了他噼噼啪啪的脚步声。

这提醒了我。“抢劫！”我对那个正在盘问我的警察喊道，“我恐怕得跟你说一下，那边有人抢劫了！”

“啊，他妈的……！”他大喊了一声，从皮套里抽出枪。“怎么不早说！”他跳上那堵树篱，“看着那辆破车！不能让那个家伙走！”他朝轿车里的另一个警察喊道。

他已经过了那堵树篱，嘴里还咕哝着。马道上又多了一阵脚步声。半个街区开外有一辆车停了下来，一个男人从车里出来，站在车旁。他身后的车头灯很暗，我看不清他的脸。

警车里的那个警察猛地把车开到马道的树篱边上，然后快速倒退，掉了个头，关掉车上的警笛声。

我跳进麦考德的双门轿车里，发动车子。远处传来了一声枪响，接着又是两声，然后是一声大叫。警笛声时而消失在街角，时而又出现。

我把油门踩到底，离开了那个地方。北边远远传来了山谷间悠扬的响声——警笛声还在山间回荡着。

我把那辆轿车丢在距离威尔夏半个街区远的地方，然后在比弗利-威尔夏酒店前搭了出租车。我知道我可能会被警察追踪到。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在他们找到我之前我还剩多少时间。

在好莱坞的一家鸡尾酒酒吧里，我打电话给海纳。他还在工作中，还是那种酸溜溜的语气。

“斯卡拉有什么消息吗？”

“听着，”他有些生气地说道，“你是不是去见沙梅的老婆了？你现在在哪儿？”

“当然去过，”我说，“我在芝加哥。”

“你最好现在回来。为什么你会去找她？”

“当然是因为我觉得她可能知道比尤拉的事。她确实知道。想把赌注抬高一点吗？”

“别开玩笑了。她死了。”

“斯卡拉……”我说。

“这就是有趣的地方，”他咕哝道，“他当时就在现场，一些爱管闲事的老……邻居看到他了。只是她身上没有伤痕，好像自然死亡的样子。我这边有些忙，所以我没过去看她。”

“我知道你很忙。”我感觉到自己的语气变得死气沉沉。

“确实。好吧，见鬼，医生都搞不清楚她是怎么死的，现在还不知道。”

“吓死的，”我说，“她就是8年前把斯卡拉送进监狱的人。喝太多威士忌也可能是其中的一个原因。”

“是这样的吗？”海纳说，“好吧，好吧。我们现在到处在抓他。我们把他赶到了吉拉德，他抢了一辆出租车往北逃了。我们已经联系了州警局和郡警局监控那辆车。如果他经过里奇，我们就可以在卡斯泰克那里抓住他。是她把他送进监狱的，嗯？卡尔马迪，我觉得你最好加入我们的调查。”

“我不行，”我说，“比弗利山的警察正到处找我，因为我肇事逃逸，现在我自己也是个罪犯了。”

我吃了一份快餐，喝了点咖啡，然后搭乘出租车经过了拉斯莫尔斯和圣塔莫尼卡，步行到我停车的地方。

周围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辆车后座上有个小孩正拿着尤克里里琴乱弹一通。

我开着我的跑车径直前往希瑟街。

希瑟街位于比奇伍德街最上方，在一个陡坡的一侧上，深深地嵌入山坡里。整个街区环绕着山坡，即使白天行驶在那条街上，一眼看过去最多也只能看到半个街区。

我要找的那间屋子建在下坡路上，颇有点小鸟依人的感觉。屋子的前门比希瑟街街面还低。屋顶上有一个露台，地下室应该有一两间卧室。屋子旁边还有一个车库。车子开进那个车库并不难，跟开进一个橄榄油瓶子差不多。

车库里是空的，但有一辆擦得锃亮的大轿车停在斜坡边上，车右侧的两个轮子与路面悬空，架在路肩上。屋里面亮着灯。

我绕过路缘石，停好车，沿着水泥路往回走，那条路很平坦，看上去很少有人走过。我用钢笔式手电筒照进那辆大轿车，看到登记牌上写着：大卫·马里诺，加利福尼亚好莱坞弗洛里斯北街1737号。于是我把手伸入后裤兜，拿出我那把扣在口袋里的手枪。

我再次经过那辆大轿车，走下三级糙石台阶，看到那扇狭窄的尖顶拱形门。门的一旁有一个门铃。

我没有按门铃，只是看着它。那扇门并没有关严。一道挺宽的微弱光线沿着门的边缘照出来。我把门推开了一英尺，接着又推开了一些，以便朝屋里面看。

我站在那里听着，屋里面静悄悄的，于是我走了进去。屋里的那种安静，类似于发生爆炸之后的那种死寂。当然，也可能是我晚餐吃太少了，饿得出现了幻觉。总之，我走进去了。

长长的客厅一直向里面延伸，不过这间屋子本身很小，客厅也不是真的很大。穿过落地玻璃门就是安着金属栏杆的阳台。整座房子建在比较高的地方，阳台也高出山坡不少。

室内的台灯和桌椅都很精致，椅子还是那种很深的扶手椅。地面铺着厚厚的杏色地毯，两张舒适的长沙发一张正对着壁炉，另一张则垂直于壁炉放置着。壁炉架是乳白色的，上面摆着一尊微型希腊女神像。透过铜网可以看到壁炉底下的火炉，火炉没有点燃。

屋子里有一种安静温暖的气息。它看起来就是适合放松和休息的地方。房间里的一张矮桌上放着一瓶Vat 69苏格兰威士忌，还有几个杯子、一个铜桶和一把钳子。

我把门推回原来的位置，站在那里。屋子里一片安静。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落地式收音机上的电子钟发出枯燥的嗡嗡声，半英里开外的比奇伍德街上车辆远远传来的鸣笛声，高空上夜班飞机发出的低沉轰鸣声，屋子某一处一只蛐蛐发出来的清脆奏鸣声，这一切让人感觉到了屋子里的时间在流动。

很快，我便不再是独自一人了。

马里诺太太从屋子另一头那排落地玻璃门旁边的一扇门偷偷溜进来。她像一只蝴蝶一样，轻手轻脚，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还是戴着那顶圆形黑色小帽，穿着那件橘红色的花呢裙，看上去还是那么不堪入目。她手上戴着小手套，握着枪柄。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带枪，直到后来也没弄明白。

她一开始没看到我，但当她看到我时，似乎也没觉得有什么。她只是稍稍抬起那把枪对准我，在地毯上快速移动步伐，朝我走来。她抿着嘴唇，抿得很深，我甚至完全看不到咬着嘴唇的那两排牙齿。

但此刻我手里也拿着枪。我们的枪指着对方，对峙着。也许她认得我，但我无法从她的表情做出判断。

我说：“你见到他们了吗？”

她微微点头。“只见到了他。”她说。

“把枪放下，你已经完了。”

她把枪放低了一点，似乎没有意识到我那把柯尔特手枪还一直指着她。我也放下手枪。

她说：“她不在这里。”

她的声音很冷淡，几乎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是一种非常平直的语调，没什么特别的音色。

“巴林小姐不在这里？”我问道。

“不在。”

“你还记得我吗？”

她这才仔细地瞧了瞧我，然而她脸上的神情并没有因此而变得欣喜。

“我就是那个在找巴林小姐的人，”我说，“你告诉我来这里的，记得吗？只不过戴夫派了个碍手碍脚的家伙劫持了我，把我带到别处去，而他自己却先到这边来，却好像什么也没做。我不知道为什么。”

那个深色皮肤的女人说道：“你不是警察，戴夫说你是个骗子。”

我做了一个热情洋溢、略显夸张的手势，向她靠近了一点点，但不是很明显。“不是城市里的警察，”我承认道，“但确实是个警察，只不过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之后事情总会发生一些变化，不是吗？”

“是的，”她说，“尤其是戴夫。呵，呵。”

那并不是一种笑，也没打算成为一种笑，只不过是从安全阀门里漏出来的一缕蒸汽。

“呵，呵。”我说。我们看着彼此，就好像拿破仑遇见了约瑟芬，两个人都痴痴癫癫的样子。

我的想法是靠近她，然后夺过她的枪，但我现在还离她太远了。

“除了你，还有其他人吗？”我问道。

“只有戴夫。”

“我就知道戴夫在这里。”我知道这么说不见得有多聪明，但却容易套出话来。

“哦，戴夫是在这里，”她赞同道，“没错，你想见他吗？”

“是挺想……如果不太麻烦的话。”

“呵，呵，”她说，“一点也不麻烦。只需要这样。”

她猛地举起枪，对着我扣下扳机，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枪并没有响，这让她很困惑，但她表情茫然，动作迟钝，似乎并不是处在一个紧急或关键的时刻。我已经没站在原来的地方了。她拿起那把枪，小心翼翼地抬起那只戴着黑色羊皮手套、握着枪柄的手，盯着枪口，但也没什么作用。她甩了甩枪。过了一会儿，她再次意识到我的存在。我没有动，我现在已经没必要动了。

“我估计它没有装子弹。”她说。

“也许是刚刚用光子弹，”我说，“太可惜了。这种小枪支只能装7颗子弹，而我的子弹又不能装进这种枪。你看看我还能做些什么吗？”

她把枪放在我手上，拍拍双手掸去灰尘。她的眼睛看起来似乎没有瞳孔，又似乎都是瞳孔，我不确定是哪一种情况。

那把枪里没有子弹，弹匣里什么也没有。我闻了闻枪口。那把枪自从上一次清洗之后就没开过火。

这让我很疑惑。到目前为止，如果不再有其他的谋杀案发生的话，这件事情看起来再简单不过了。但案件也就此陷入了困境，也就是说，我完全不知道我们之前一直在谈的事情是什么。

我把她的手枪放进侧边口袋里，把自己的枪放进后裤兜。我咬着嘴唇，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想看看还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但什么也没发生。

长着一张尖脸的马里诺太太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眼神迷茫地看着我双眼之间的某个点，像一个烂醉如泥的观光客看着惠特尼山上美丽的日落景象。

“好吧，”最后我说道，“我们搜索一下整个屋子，看看还有什么东西。”

“你是说戴夫？”

“是，我们也可以找找他。”

“他在卧室里，”她嗤笑道，“他最喜欢待在别人的卧室里了。”

我碰了碰她的手臂，让她转过身去。她很顺从地转了个身，像个小孩一样。

“但这里是他能待的最后一间卧室了，”她说，“呵，呵。”

“哦，是啊，当然了。”我说。

我的声音听起来像一只小蚊子发出来的。

戴夫·马里诺死了——这已经是毫无疑问的事情了。

那个房间以绿色和银色为主调，大床边的一盏白色碗形台灯映照出我们俩走进房间时越来越高大的身影。灯光静静地照在他脸上，显得异常祥和。他死了没多长时间，看上去还没有尸体的样子。

他平躺在床上，身体靠近床的一侧，看样子他被枪杀时就站在跟前。一条胳膊像海带一样软绵绵地摊在床上；另一条胳膊压在身子底下。他的眼睛睁着，直直地望着上方，眼里还有光泽，甚至还有一丝自鸣得意的神色。嘴巴微微张着，灯光照在他上唇齿的边缘上，反射出光芒。

我一开始没有在他身上找到枪伤。枪伤在头部右侧、太阳穴往后脑勺的位置，非常靠后，子弹打在这个位置几乎能让岩骨插入脑子里了。那是火药灼烧的痕迹，四周都是血污，有一大滴血从伤口处溅到他脸颊上，血变得稀薄，慢慢变成了深褐色。

“见鬼，是接触性枪伤，”我对那个女人厉声说道，“是自杀形成的伤口。”

她站在床脚边，盯着他头部上方的墙壁，似乎除了墙以外，她对其他东西都不感兴趣。

我抬起他那只软趴趴的右手，闻了闻拇指根部连接手掌的位置。我闻到了火药味，过了一会儿又觉得没闻到，然后我就不知道我到底有没有闻到了。当然了，这也没关系，因为一个石蜡实验就可以检测出他手上到底有还是没有。

我小心翼翼地把那只手放下，好像它是什么贵重的易碎品似的。接着我绕着床四周仔细查看，蹲在地板上，半个身体钻到床底下去看了看，咒骂了一声，然后站起来，翻起死者的身体，看他的身下。那里有一个反着光的黄铜色弹匣，但没有枪。

这下子看起来像谋杀了。我更喜欢这种解释。他看起来并不像是会自杀的人。

“有看到枪吗？”我问她。

“没有。”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看上去像烙馅饼的平底锅。

“那个叫巴林的女孩在哪里？你来这里做什么？”

她咬着左手小指指尖。“我还是承认吧，”她说，“我是来杀他们两个的。”

“继续说。”我说道。

“这里没人。当然了，我打电话给他，他跟我说你不是真的警察，而且也没有什么谋杀案，你是个勒索犯，想吓唬我，从我这里骗到那个地址……”她停下来，啜泣了一声，但几乎只是吸了一下气。随后她的视线落在天花板的一角。

她在说着一个没得逞的谋杀计划，但她的语气却十分平淡。

“我就是来杀他们两个的，”她说，“我不否认这个。”

“用一把没有子弹的枪？”

“前两天还有子弹的，我检查过。一定是戴夫把子弹清空了，他一定是害怕了。”

“这还说得通，”我说，“继续。”

“于是我就来这里了。那种侮辱简直忍无可忍了——他竟然让你来跟我要她的地址，这已经超出了我的……”

“这种故事，”我说，“我明白你的感受，我在爱情杂志里看过。”

“是呀。嗯，他说他有事要去找巴林小姐，说是为了电台，不是什么私人的事，以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我的天哪，”我说，“这个我也懂，我知道他会怎么糊弄你。不过我们这里躺着的是一个死人，尽管他是你丈夫，我们还是得先做点什么。”

“你……”她说。

“是的，”我说，“不能只讲那些荒唐事吧。你继续说吧。”

“那扇门没有关，我进来了。就这样。现在我要走了。你别想阻止我。你知道我住在哪里，你……”她又一次称呼我为“你”。

“我们得先报警。”我说着，走过去关上门，转动钥匙把门锁上，把钥匙拔出，然后走到落地玻璃门那里。那个女人一直看着我，但此时我已经听不到她叫我什么了。

落地玻璃门离床边较远，门外是和客厅共用的阳台。电话就在墙上的一个壁龛里，靠近那张床。看样子早晨醒来时打个哈欠，伸手就能打电话订一份珍珠项链，让人送过来试一试。

我坐在床的一边，拿起电话，一个沉闷的声音透过玻璃，在我耳边响起：“慢着，伙计！慢着。”

虽然声音透过玻璃后显得有点沉闷，但还是能听出那是一个低沉而温和的声音。我听过这个声音。是斯卡拉的声音。

我和那盏灯站在同一条直线上，灯光就在我正后方。我从床上跳到地板上，伸手去摸后裤兜。

一声枪响，我背后的玻璃碎开了，散落一地。我不太明白怎么回事，斯卡拉没在阳台上，我刚刚已经看过了。

我翻滚了一下，然后在地板上匍匐，远离那几扇落地玻璃门。我生存的唯一机会是滚到那盏灯那里。

就在这时，马里诺夫人办了一件正事——她就在床的另一边。她抽出一只拖鞋，用拖鞋鞋跟打我。我抓住了她的脚踝，我们扭打在一块儿，她几乎把我的脑壳敲碎了。

没过多久，我甩开她。当我准备起身时，斯卡拉已经站在房间里了。他正对着我笑，手里握着那把0.45英寸的手枪。落地玻璃门以及外面锁着的纱门看上去好像有一头凶恶的大象刚刚从那里经过。

“好吧，”我说，“我投降。”

“这个小妞是谁？她铁定喜欢你，伙计。”

我站了起来。那个女人趴在某个角落里，我甚至没看她一眼。

“转过身去，伙计，让我搜一下身。”

我的枪都还没来得及松开，就被他拿走了。我没提房间钥匙的事，但他也把那把钥匙拿走了，因此他刚才一定躲在某个地方观察着这里。他没有拿走我的车钥匙，又看了看那把没有子弹的小枪，把它扔回我口袋里。

“你从哪里进来的？”我问。

“很简单。从阳台爬上来，抓住栏杆，挂在那里看你们。这对一个杂技团老演员来说是小意思。怎么样了，伙计？”

血从我的脑袋上流下，淌在我脸上。我拿出一条手帕擦了擦，没有回答他。

“见鬼了，你真搞笑，你竟然背对着尸体坐在床上打电话。”

“我确实很滑稽，”我低吼道，“悠着点，他是她丈夫。”

他看着我：“她是他女人？”

我点点头，但我倒希望我当时没点头。

“真糟糕。如果我知道……但我也没办法，那个家伙自找的。”

“你……”我盯着他，刚想说话，就听见背后一个怪异而紧促的呜咽声。是那个女人发出的声音。

“还有谁，伙计？这里还有谁？我们到客厅里去吧，那里好像有瓶不赖的酒——看上去应该是烈酒。而且你的头也需要上点药什么的。”

“你还敢待在这里，简直是疯了，”我咆哮道，“警察正到处找你。从这个峡谷里逃出去的唯一途径是比奇伍德街，要不然你就翻过一座一座的山——走着出去。”

斯卡拉看着我，非常平静地说：“这里还没有人打电话报警，伙计。”

我走到洗手间清洗了一下伤口，往头上贴了些胶布，斯卡拉一直看着我。随后我们走回客厅。马里诺太太蜷缩在一张长沙发上，表情茫然、一言不发地看着那个没有点燃的火炉。

她没有逃掉，因为斯卡拉一直盯着她。她表现得很顺从，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好像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毫不在意似的。

我从那瓶Vat 69威士忌里倒出三杯酒，递了一杯给那个深色皮肤女人。她伸手接过那杯酒，对着我微微一笑，从沙发上伸出腿，站了起来，脸上依然挂着笑容。

我放下杯子，把她抱了起来，放回沙发上。斯卡拉盯着她，她低着头，似乎失去了知觉，脸色像纸一样苍白。

斯卡拉喝了那杯酒，坐在另一张长沙发上，把那把0.45英寸手枪放在身旁。他一边喝酒一边看着那个女人，苍白的大脸上流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

“痛苦，”他说，“真痛苦。但无论如何，那个浑蛋骗了她，真该死。”他又倒了一杯酒，一口喝下，然后坐在她旁边的另一张沙发上，那张沙发和她躺着的那张呈直角摆放着。

“所以，你是侦探咯。”他说。

“你怎么知道？”

“那个沙梅的女人跟我说有个人去了她那里，听上去像是你。而且我刚才就在这附近，看到了你停在外面的那辆破车。我走路没什么声音。”

“好吧……那现在干吗？”我问道。

他穿着运动装待在这个屋子里，看起来更加高大了。衣服是那种浮夸小子才会穿的衣服，我在想他花了多长时间才穿好它们，因为那套衣服一点也不合身，他的身材太高大了。

他张开着双腿踩在杏色地毯上，表情忧伤地看着鞋子上那块突兀的白色皮革。那是我见过的最丑的鞋子。

“你来这里做什么？”他粗声问道。

“来找比尤拉。我想她可能需要一点帮助。我跟一个城里的警察打赌，赌我在他找到你之前找到比尤拉。但我现在还没找到她。”

“你还没见到她，哈？”

我动作缓慢、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头。

他轻声说道：“我也没有，伙计，我在这里守了好几个小时了。她不在家。只有卧室里那个家伙来了。沙梅酒吧那个黑人经理怎么样了？”

“这就是那些警察找你的原因。”

“哦，是啊。那个家伙死了，他们会来抓我的。好吧，我搞砸了。我想搬走这具尸体，我是为了比尤拉才这么做的。把他留在这里会吓到她的。但我觉得现在也没用了。那个黑人死了，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看着坐在他手肘旁另外那张小沙发上的女人。她的脸色依然白得发青，眼睛紧闭着，胸部一起一伏。

“如果没有她，”他说，“我想我会把这里收拾干净，并且让你闭上嘴。”他碰了碰他旁边的0.45英寸手枪。“当然了，不会有痛苦的感觉，这一切都是为了比尤拉。但事实上——该死的，我不能杀一个女人。”

“太糟糕了。”我骂了一句，感觉到头疼。

他咧嘴笑了：“我想我会开你那辆破车，开一小段路。把钥匙扔过来。”

我把钥匙扔过去，他捡了起来，放在那把柯尔特大手枪旁边。他稍稍向前倾身，把手伸入贴身口袋里，拿出一把握柄上镶着珍珠的手枪，大概0.25英寸的口径。他把它放在手掌上。

“是用这把枪杀死他的，”他说，“我把抢来的那辆出租车停在外面那条街，上了那个斜坡，走到屋子附近。我听到门铃响，看到那个家伙站在前门那里。我没有离他很近，所以他没看到我。没有人来开门。好吧，你猜怎么着？那个家伙竟然有钥匙，他竟然有比尤拉家里的钥匙！”

他那张巨大的脸顿时变得十分狰狞。坐在沙发上那个女人的呼吸声变得有点重，我似乎还看到她的眼皮抽搐了一下。

“管他的，”我说，“他得到那把钥匙的方式有很多啊。他是KLBL电台的领导，而她就在那里工作。他可能从她的包里拿了钥匙，偷偷印了个模子。见鬼，她不用把钥匙给他，他也能拿到。”

“那也对，伙计，”他脸上重现出笑容，“当然了，她不会把钥匙给那个……好吧，他走了进去，我快步跟上他。但他把门关上了，所以我用我自己的方式打开，之后门就没法关紧了，你应该也看到了。他就站在这个客厅中间，就在那张桌子旁边。他之前一定来过这儿，”他的脸又阴沉下去，但没那么狰狞了，“因为他把手伸入桌子抽屉里，拿出来这个。”他挥舞着他那只大手上的珍珠手柄手枪。

此时马里诺太太脸上的表情明显紧绷着。

“于是我朝他走过去。他开了一枪，没有打中。他很害怕，跑进卧室里。我跟在他后面。他又开了一枪，又没打中。你可以在墙上找到那两颗子弹。”

“我会注意这一点的。”我说。

“嗯，然后我朝他开枪了。好吧，见鬼了，这个家伙只不过是个戴着白围巾的窝囊废。如果她嫌弃我的话，也行，我希望是她亲手了结了我，而不是这个长着一张油腻腻的脸、活像一块奶酪的家伙，你明白吗？所以我觉得很恼火。但这个家伙还挺有种。”

他擦了擦下巴，我问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我的女人住在这里，伙计，这是怎么回事？’他说：‘你明天再来吧，今晚这里是我的。’”

斯卡拉张开空着的左手做了一个大动作。“之后就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不是吗？我撕扯他的四肢，只不过过程中那把破小手枪响了，他整个瘫软得就像……就像……”他看了一眼那个女人，没有继续说下去。“没错，他死了。”

女人的眼皮又抽搐了一下。我说：“然后呢？”

“我溜走了。是个人都会这么做。但我又回来了。我必须为比尤拉着想，那具尸体就躺在她床上，会吓坏她的。于是我打算回来，把他的尸体运到荒地里去，然后躲起来一段时间。可是这个女人出现了，打乱了我的计划。”

那个女人一定已经佯装很久了。她蹭着长沙发的靠背，一点一点地挪动她的腿和脚，一点一点地挪动身体，最后抵达合适的位置。

当她开始行动时，那把珍珠手柄手枪仍旧躺在斯卡拉手上。她从沙发上迅速跃起，整个身体像杂技演员一样腾空而起，掠过他的膝盖，从他手上夺过那把枪，动作像花栗鼠剥坚果一样干脆利落。

她滚到他脚边，他站起来，咒骂着。那把柯尔特大手枪就在他边上，但他没去碰它或伸手拿它。他弯下腰，徒手抓住了那个女人。

她大笑了一声，朝他开枪。

一共开了四枪，全部打在下腹上，随后击铁啪嗒一声响了，子弹用完了。她把枪朝他脸上扔去，然后一翻身离他远了一些。

他从她身上跨过去，但没有碰到她。一开始，他那张苍白的大脸显得十分空洞，不一会儿就开始浮现出一种僵硬的痛苦表情。他脸上似乎一直存在着这种痛苦的表情。

他直直地沿着地毯朝前门走去。我跳过去拿起那把柯尔特大手枪，防止那个女人拿到它。当他走到第四步时，血开始滴在淡黄色地毯的绒毛上。之后他每走一步都会流一些血。

他走到门边，手撑在那扇木门上靠了一会儿。随后他甩了甩头，又转身往回走，按着肚子的手在门上留下了一个血印。

他走到离他最近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斜靠着，双手紧紧捂着肚子。血从他手上慢慢渗出，就像水从一个满了的盆子里溢出。

“这些该死的小子弹，”他说，“射中了跟那些大子弹一样要命，不过还好射在了下边。”

那个深色皮肤女人如提线木偶般朝他走过去。他低垂着沉重的眼皮，看着她走过来，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

当她走得足够近的时候，她俯下身子，朝他脸上啐了一口。

他没有动，眼睛还是没眨。我朝她冲过去，把她扔到椅子上。我这么做实在不怎么有风度。

“别碰她，”他喃喃地对我说，“也许她爱那个人。”

这回没有人阻止我打电话报警了。

几个小时后，我到了位于第五大道和西街交叉口的卢卡餐厅。我坐在一张红凳子上，呷着一杯马提尼，思考着那些整天调鸡尾酒，却从没喝上一口的人是什么感受。

之后我又点了一杯马提尼，还加了一份午餐，差不多吃完了。那时候挺晚的，已经是一点以后了。斯卡拉在综合医院的监狱病房里。巴林小姐还没有出现，但他们觉得，一旦她知道斯卡拉被关起来而且不会对她有什么威胁了，她就会马上出现。

KLBL电台一开始不知道这件事，后来很好地平息了它。他们花上整整24个小时的时间决定如何对外发布这个故事。

中午时分的卢卡餐厅顾客盈门。过了一会儿，一个深色皮肤的意大利女郎走过来。她长着一双大眼睛和一个大鼻子，看上去不容侵犯的样子。她对我说：“现在有空桌可以坐了。”

在我的想象中，斯卡拉就坐在我这张桌子的对面。他那双乌黑的眼睛不只流露出悲伤，似乎还牵挂着什么事情——一件他希望由我去完成的事情。某些瞬间他试图告诉我那是什么，某些瞬间他又只是捂着他那完好无损的腹部，一遍又一遍地说：“别碰她，也许她爱那个人。”

我离开了餐厅，驱车向北，经过富兰克林大道，到达比奇伍德街，继续向前开到了希瑟街。街道没有被封锁，他们对她很信任。

我一边沿着那条街开车，一边抬头遥望。树木丛生的山坡上洒满月光，从山的这一边一眼望过去，后面那间屋子似乎有三层楼那么高。我看到了支撑在阳台下的金属支架，它们看上去离地面很高，正常人得搭个热气球才能够得着。但那里就是他爬上去的地方。他总是挑艰难的路走。

他本来可以一走了之，去拼命挣钱，甚至买栋房子安居乐业。那么多人在做一些不法勾当谋生，他们也不至于陷害他。然而他却回来了，还像罗密欧一样爬上了她的阳台，结果却得来了满腔子弹，而且还是跟以前一样，不是从一个对的女人那里得来的。

我绕过那条月光一般的银白色弯道，把车停好，走上山坡上的那段路。我拿着一个手电筒，但即使不用手电筒我也能看到门阶上没有人在那里等着牛奶送过来。我没有从前门进去，山上或许会有拿着夜视望远镜窥探的人。

我偷偷从屋子和空车库之间的斜坡后面走上去，找到一个我够得着的窗户，用包在帽子里的枪敲碎它，几乎没有发出声响。除了蛐蛐和树蛙的叫声歇了一会儿之外，周围没有任何动静。

我拉下卧室外面的遮帘，溜进了卧室里，拉上窗帘，然后才谨慎地拿出手电筒。手电筒的光照到了乱糟糟的床、到处涂抹的印粉、窗台上的烟头以及地毯上鞋后跟的痕迹。梳妆台上放着一瓶银绿色的化妆水，壁橱里有三个手提箱，里面还有一个内置式柜子，柜子上了锁，看上去很隐秘的样子。除了手电筒我还随身带着一个淬火钢起子。于是我撬开了那把锁。

里面的珠宝价值不超过一千块，也许还不到一半，但这对于一个混演艺圈的女孩儿来说却很重要。我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

客厅里的窗户紧闭着，里面有一股奇怪的刺鼻气味。为了方便指纹鉴定人员取证，那些警察已经小心翼翼地关照过那瓶Vat 69威士忌，关照得一滴也不剩了。我只好喝我自己的酒。我拿了一把没有沾到血迹的椅子，放在角落里坐下，喝了一口酒，在一片漆黑中等待着。

一块遮帘拍打着墙角或者什么地方，这让我又喝了一口酒。六个街区开外的某栋房子里跑出来一个人，大叫了一声。一扇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又是一片寂静。树蛙又开始叫了，跟着蛐蛐也重新唱了起来。随后收音机上的电子时钟发出来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响了，盖过了其他一切声音。

之后我睡着了。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月亮已经从前窗那里移走了。一辆车在某个地方停了下来。一阵既轻盈曼妙又显得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在这片寂静的夜里传来，走到了前门。一把钥匙摸索着插入钥匙孔。

门开了，昏暗的夜色里出现了一个脑袋的轮廓，没有戴帽子。山上的斜坡太暗了，没有显示出更多的轮廓。门咔嗒一声又关上了。

地毯上发出沙沙的脚步声。我扯了一下手里捏着的那根灯线，屋子里的灯亮了。

那个女孩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点声音也没有。她只是手里拿着一把枪指着我。

我说：“你好，比尤拉。”

她确实值得等待。

她不高也不矮，长着一双既可以姗姗款步又可以翩翩起舞的长腿。即使在屋里灯光的照射下，她的头发依然红得耀眼，如同夜幕中灌木丛里燃起的火焰。她的脸上有笑纹，嘴巴有时常微笑的痕迹。

这些面部特征都是背着光看到的，这样的光线角度能让一张脸看起来更加柔和细腻，因而更加美丽动人。我看不到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也许会蓝得令人沉醉，但我却看不到。

那把枪看上去大概0.32英寸，但却有着毛瑟手枪的那种直角握柄。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我猜，是警察吧？”

她的声音也十分柔和。至今我还会时不时想起。

我说：“我们坐下来谈一谈吧。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想喝点酒吗？”

她没有回答，低头看她手中的那把枪，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你不会连续犯两个错误，”我说，“你是个聪明女孩儿。”

她把枪塞进那件有着军装领的阿尔斯特长大衣的侧边口袋里。

“你是谁？”

“只是帮别人做事，就是你们所谓的私家侦探。我叫卡尔马迪。想喝一杯吗？”

我拿出我的酒瓶。那瓶酒并没有长在我手上，所以我还是得拿着它。

“我不喝酒。谁雇你的？”

“KLBL电台，保护你不受斯卡拉的伤害。”

“所以他们知道了，”她说，“他们知道他了。”

我明白她的意思，没有说话。

“谁来过这里？”她突然警惕地问道。她还是站在客厅的中央，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头上没有戴帽子。

“除了水管工，所有人都来过了，”我说，“他还是像往常一样迟到。”

“很滥俗的笑话，”她的鼻子似乎往上翘了一点，“你是其中一个闯进来的人。”

“不，”我说，“不全是。那只是我必须找到某个人的时候所采取的一种找人方式。斯卡拉后来又回来了，而且碰上了麻烦。他受了枪伤，还被警察抓了起来。现在在医院里，情况很糟糕。”

她没有动。“有多糟糕？”

“如果他做手术的话，也许能活下来。做了手术不一定能活命，但不做手术就死定了。他的肠道中了三枪，肝脏中了一枪。”

她终于动了动身子，走过去准备坐下。“不要坐那把椅子，”我立即说道，“到这边来。”

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的那张长沙发上。她的眼里闪着光。现在我能看清楚她那双眸子了，她眼里闪烁的光芒就像旋转式烟火一样明亮。

她说：“他为什么回来？”

“他觉得他应该把这里清理干净，把尸体搬走之类的。斯卡拉真是个贴心的家伙。”

“你真的这么觉得吗？”

“小姐，即使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这么觉得，我还是会坚持我的看法。”

“我想喝那个酒。”她说。

我把酒瓶递给她。她急匆匆地夺过瓶子。“天哪，”我说，“你应该训练一下怎么拿这个东西。”

她望向我后面那扇通往卧室的侧门。

“去停尸房看看，”我说，“你可以进去看看。”

她立即站了起来，走出客厅，立马又回来了。

“他们会怎么处置史蒂夫？”她问道，“如果他康复了。”

“今天早上他在中央大道那里杀了一个黑人，不过或多或少有自卫的成分。我不太清楚。如果没有马里诺这件事，他可能运气没那么差。”

“马里诺？”她说。

“没错。你知道的，他杀了马里诺。”

“别傻了，”她说，“戴夫·马里诺是我杀的。”

“好吧，”我说，“但这不是史蒂夫想要的结果。”

她盯着我。“你是说，史蒂夫故意跑回来，就是为了帮我顶罪？”

“我觉得是这样，如果他不得不这么做的话。我估计他确实是想回来把马里诺的尸体搬到荒地里丢掉，只不过那时候刚好有个女人出现了——马里诺太太。”

“哦，”女孩儿语调呆板地说道，“她觉得我是他的情妇，那个油嘴滑舌的笨蛋。”

“你是吗？”我问道。

“别再问我这种问题了，”她说，“虽然我确实在中央大道那里工作过。”她再一次走出客厅。

行李箱被拉出来的声音传到了客厅里。我也走进那间卧室。她正在打包几件薄纱衣物，而且叠得很认真，似乎很享受把好看的东西叠得整整齐齐的过程。

“你坐牢的时候不用穿这种衣服。”我倚在门上对她说。

她没有搭理我。“我打算逃到墨西哥去，”她说，“然后再逃到南美洲。我不是故意杀死他的。他对我动粗，而且想拿什么东西要挟我，我拿起那把枪，我们之间起了冲突，我不小心开了枪。之后我就跑了。”

“斯卡拉把这些事都说成是他做的，”我说，“见鬼了，难道你不是——故意开枪的吗？”

“当然不是，你会这么想当然，”她说，“警察也会这么想当然，所以我才不会那么做；我偷过一个喝醉的人的东西，在得克萨斯州达尔哈特市坐了8个月的牢，我不想再坐牢；而且马里诺的女人整天到处宣扬，说我勾引他，后来又厌烦了他，这种情况下我不可能故意杀他惹祸上身。”

“她会说出很多东西，”我喃喃自语道，“如果我跟她说那个女人朝斯卡拉开了四枪之后，还往他脸上吐口水。”

她浑身颤抖着，脸色发白。她开始把东西从行李箱里拿出来，但随后又放了回去。

“你真的趁别人喝醉的时候偷东西？”

她抬头看着我，又低下头去。“是。”她低声说道。

我走近她。“有什么瘀伤或者被撕破的衣服吗？”我问道。

“没有。”

“太糟糕了。”我说着伸手抓住她。

一开始她的眼里还闪着光，随后便暗淡了下来，如同黑色的石子。我扯掉她的外套，在她的衣服上撕开很多道口子，使劲掐住她的胳膊和脖子，用指关节用力抵着她的嘴，然后喘着气放开了她。她摇摇晃晃地从我身边走开，但没有跌倒。

“我们得等那些瘀痕出现而且变深，”我说，“之后我们会到市区里去。”

她开始大笑，走到镜子前面，看着自己，又开始哭了起来。

“滚出去！我要换衣服！”她大喊道，“我会去自首，但如果史蒂夫的刑罚因此而出现什么变动的话——我就会说出那个更恰当的事实！”

“啊，闭上嘴！换衣服去。”我说。

我走出去，砰的一声关上门。

我甚至没有亲她。我本来至少可以亲她一下的。在我那么粗暴地对待她之后，她不会介意我再亲她一下。

那天晚上余下的时间里，我们都在路上开着车。一开始我们一人开了一辆，把她的车开到我车库里藏起来之后，我们开着我那一辆。我们沿着海岸线向北开着，随后在马里布喝了咖啡，吃了些三明治，之后又继续往北开。在位于圣费尔南多北面的山脊公路尽头，我们吃了一顿早餐。

她的脸看起来像一个经历了整个艰苦赛季之后的棒球手套。下嘴唇肿得像香蕉一样大，手臂和脖子上的瘀伤变得红通通的，看上去甚至可以在上面烤牛排了。

在清晨第一束阳光的照射下，我们走进了市政大厅。

他们甚至没想过要抓她或者调查她。口供几乎是他们自己写的。她眼神空洞、神情恍惚地签了字。之后KLBL电台的一个人和他妻子过来接走她。

因此不用我送她去酒店。她也没去见斯卡拉，至少当时没去。他还在麻醉状态中。

当天下午两点半，他死了。死的时候，她紧握着他粗壮而无力的手指，但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她来过了。

（本文译者　方丹娜、贺世珍、程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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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绑在袖子上的吊袜带，是赌场工作人员常见的装束，于19世纪末20世纪初开始流行。

(2) 1920年，美国实行禁酒法案，规定制造、售卖、运输酒品皆属违法。该法案于1933年正式取消。

(3) 美国历史上电影审查委员会代表，制定并颁布《海斯法典》，限定影片表现内容。该法典于1930开始执行，1966年正式废除。

翡翠玉石

第一章　三百克拉翡翠

维拉·马基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门后抽着烟斗，朝着门上有我名字的玻璃窗做鬼脸。这个星期我什么生意都没接到。

维拉是警局的凶杀案探员，他问我说：“侦探生意怎么样啊？去海边赌一把如何？做贴身保镖什么的。”

我回答道：“普通案子要一美元，谋杀案得收三美元五美分。”

“我敢打赌你活儿做得干净利落。约翰，给你资料。”

他给我一个名叫林德利·保罗的住址和电话号码，他住在卡斯特拉马雷。警方还了解到他是个名流，有辆大型豪车，和一名日籍仆人住一起。他到处跑就是不用工作。除了这些他很会享受的信息之外，警方对他一无所知。

卡斯特拉马雷位于市区，但看着并不像。那里有二三十套各式别墅悬在山的另一边，好像一个喷嚏就能把它们吹到海滩上的餐篮里。路边人行道旁有家咖啡厅，旁边水泥拱形物实际上是一个人行天桥，天桥内侧有一段白色混凝土制的阶梯笔直地指向山边。

林德利·保罗先生之前在电话中告诉我，如果我想走着过去的话，记住昆尼那尔大道就在第三大街上是最简单的方法。由于这街道的设计既有趣又错综复杂，不了解的话在里面兜来兜去几小时出不来也是有可能的。

所以我停好我的蓝色老克莱斯勒后开始步行。那是一个美好的夜晚，一开始水上还泛着盈盈波光，不过当我到达山顶后这一切都消失了。我坐在最后一级台阶上一边按摩腿部肌肉，一边等待脉搏平复。之后我抖了抖黏在后背上的衬衫，朝眼前最显眼的那间房子走去。

那是一所很不错的房子，但看起来并不是很值钱。通往门口的铁梯像是被盐水浸渍了一样没有光泽，地下车库里停着一节黑色的汽车头，还有一艘巨大的流线型轮船被一张足以罩住三辆汽车的罩子盖着，轮船水箱盖上绑着一条土狼尾巴。这些看起来比房子本身还值钱。

在楼梯口给我开门的男人穿着一件白色法兰绒西服，衣服里面松散地系着一条紫罗兰色绸缎领巾。他棕色的脖子很柔嫩，像一个稍显强壮的女人的脖子。眼睛是海蓝宝石的暗青绿色，身材微胖但长相英俊。光滑的褐色前额散落着三缕浓密的金发，身高比我高出一英寸，也就是六尺一英寸。总之是一个看起来会用紫色绸缎领巾搭配白色法兰绒西装的男人。

他清了清嗓子，看着我的左肩问道：“请问你是哪位？”

“我就是你要找的人，维拉·马基推荐我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再次清了下嗓子，蓝眼睛从我右肩飘向身后几英里的地方，说：“维拉？天哪，真是个奇怪的别名。请问怎么称呼？”

“就是下午和你通话的那个达玛斯。”

“好的，达玛斯先生，请进吧。我的男仆今晚不在，我想你一定会见谅的，所以——”他对着那扇关着的门轻蔑地笑了笑，好像连开门关门都会弄脏他一样。

进门后就是阳台，环绕了大客厅的三面，仅仅比客厅地面高出了三级台阶。我们走下台阶，林德利·保罗用眼神示意我坐到一把粉红椅子上。我坐下时祈祷自己不会留下任何印记。

在这种房间人们可以盘腿坐在地板上的坐垫上，边喝着加糖的苦艾酒边交谈。阳台上摆满了书架，还有各式黏土制的棱角分明的雕像安置在底座上。旁边还有舒适的沙发床，几个丝绣枕头随意地倚靠着灯具的基座，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室内还有一架红木三角钢琴，上面摆着一个非常高的花瓶，里面仅插着一枝黄玫瑰。钢琴下铺着桃色的中国地毯，如果地鼠打盹时不把鼻子露出来就能在毯子里面躲上一个星期。

林德利·保罗倚在钢琴边独自点了支烟。他仰头将烟圈吹向高高的天花板，这个动作使他的喉咙看起来更加阴柔。

“只是小事一件，真不值得来麻烦你，但我确实也需要一个随行人员。”他慵懒地说，“你必须保证不开枪或做任何类似的举动。我猜你肯定带着枪吧。”

“哦，是的。”我看着他下巴上的酒窝回答道，他的酒窝大得能塞下一颗石子弹。

“但我不希望你用到它或者其他武器。我只是带着现金去见几个人，买些东西。”

“带多少钱？买什么？”我边问边用自己的火柴点我的烟。

“嗯，说实话——”他笑起来很好看，但我却想打他一拳，而且可以对此毫无愧疚，因为我真心不喜欢这家伙。

“这件事是我替朋友办的，相当机密，我不想详谈。”

“那你只是想让我过去给你拿帽子？”我讽刺道。

他的手忽地抖了一下，烟灰落到了他白色西装的袖口上，这让他非常生气。他皱了皱眉，对我说：“我希望你能胜任这工作。”他用的是皇帝厌倦后宫嫔妃后要对其用绞刑时的口吻。

“我只是想保全咱们的性命。”我回答。

他盯了我一会儿，说道：“我他妈的对你好言好语你不听。”

“这还差不多，你必须强硬一点，不过我喜欢你这种气势。现在我们来谈正事吧。”

他看起来还是有点恼火，“我要的是一个保镖，”他冷冷地说，“就算我雇用一个私人秘书，我也不会告诉他所有私事。”

“如果私人秘书常年为你工作的话，他肯定会知道得一清二楚。不过我是临时工，你得告诉我事情的大概，是勒索吗？”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后才接着说：“不是勒索，是关于一条价值至少七万五千美元的翡翠项链。你听说过翡翠玉石吗？”

“没有。”

“来点白兰地吧，边喝我边告诉你。嗯！来点白兰地。”

他从钢琴那儿走开，像舞者一样保持腰部以上不动。我熄灭烟头，又吸了口气。空气里好像弥漫着檀香。林德利·保罗回来时手上拿着一个精美的酒瓶和两只玻璃杯。他往两个杯子里都倒了一汤匙量的酒并递了一杯给我。

我把酒杯原封不动地放下，等着他把酒喝完后好开始谈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他用一种愉悦的语气说道：“翡翠是唯一一种真正有价值的玉石。其他玉石的价值主要在于其加工工艺，而翡翠的价值则在于自身。由于所有已知的翡翠早在几百年前就被开采光了，加之现在没有发现未开采的矿床，所以翡翠非常稀有。我一个朋友有条这样的翡翠项链。上面镶嵌着五十一颗满清官吏佩戴的朝珠，每颗珠子大约有六克拉，真是完美的搭配。但不久前项链被劫走了，它是唯一一件被劫走的东西。之前有人提醒过我们。我之所以冒险做这场交易是因为案件发生时我碰巧和这位女士在一起。我们没有通知警方和任何保险公司，只能等待电话。几天后电话来了，他们要价一万美元，交易时间是今晚十一点整。地点我还不知道，但应该是在帕里塞茨，离这儿不远。”

我看着自己的空玻璃杯并摇了摇，接着他又给我倒了些白兰地。我喝了一口，又点了一支烟。这次点的是他给的烟，精致的弗吉尼亚牌直切香烟，卷烟纸上印着他姓名的首字母。

“这是一起精心策划的珠宝敲诈案，否则他们不会知道在何时何地犯案。人们通常不会戴着昂贵的珠宝招摇过市。而有谁真的这样做的话，多半戴的是赝品。翡翠很难仿造吗？”

林德利·保罗回答道：“从原料上来说不是。但从工艺上来讲，仿造翡翠需要花费一生的时间。”

“所以翡翠不能被切开，也就是说他们不能用一小块翡翠来搪塞你。这也意味着赎金是这帮盗贼的唯一报酬。我认为他们会有所行动。保罗先生，你很晚才想到请保镖，你觉得他们会让你带保镖吗？”

“我不知道，”他很不耐烦地说，“我可不是英雄，黑暗中想要有人做伴。如果这事出了差错，那就是出事了。我想过一个人去。但又想到为什么不在车后藏个人呢？以防万一不是吗？”

“以防他们拿走你的钱却只给你一个假包裹吗？我怎么能阻止这个？如果我站出来开枪然后发现那是一个假包裹，那你永远也见不到你的翡翠了。和你接头的人不会知道幕后黑手是谁。但如果我不站出来，那么他们在你验收包裹之前就会消失。他们甚至可能什么都没留给你，也可能要求检验钱上有无标记之后再把东西邮寄给你。赎金做过标记了吗？”

“上帝啊，不是吧？”

“一定要做标记！”我低声吼道，“给赎金做标记只需几天时间。标记成只有通过显微镜和黑光核对印鉴法才能查证的那种。但是这需要用设备，也就是说需要警方介入。好吧，我也会尽力帮忙的。我只收你五十美元。以防我们再也回不来，你最好现在就把钱给我。我喜欢身上有钱的感觉。”

他宽阔、英俊的脸庞变得容光焕发，突然说道：“喝点白兰地吧。”

他这次着实倒了不少白兰地在杯子里。

我们坐着等待电话铃响。我拿到了我的五十美元。

其间电话响了四次，听他的语气像是在跟女人说话。直到十点四十分我们等的电话终于来了。

第二章　失去客户

与其说我在开车不如说我只是握着这辆大黑车的方向盘，让它自己奔驰。我戴着林德利·保罗的帽子，穿着他的浅色外套，其中一个口袋里装着百元大钞，总共有一万美元。保罗坐在后面，手握一把银色的鲁格尔手枪。我祈祷他知道怎么用这枪。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份工作。

见面的地点是普里西马峡谷顶部的一个山洞中，离这里大约十五分钟的车程。保罗说他很熟悉那个地方，不会带错路。

山路蜿蜒曲折，转得我头晕。突然之间我们就拐上了州道，对面的车辆闪着车灯，形成一道白光。路上也不乏长途货车。

我们转向内陆，路过日落大道上的一个加油站。站里很冷清，不一会儿就闻到一股不是很浓烈的海藻味，但从黑色斜坡上飘来的鼠尾草味就浓多了。远处山顶上有光线从暗黄的窗户投射过来，那里的房产是地产经纪人所梦寐以求的。偶尔会有车辆呼啸而过，车灯一闪一闪的。一缕缕冷雾追逐着天空中的一轮半月。

“前面就是贝艾尔市的沙滩俱乐部了，”保罗说，“接下来是跳蚤峡谷，然后就是普里西马峡谷了。我们再上一个坡后就转弯。”他的声音严肃低沉，并不是我之前在派克大街时熟知的声调。

“把头低下来，”我转头望向他，“我们可能一路上都会被盯着，这辆车就像艾奥瓦州野餐篮里的蚝仔一样显眼。”

车在我身前呜呜地颤动，直到下个坡顶，保罗在我耳边喊道：“就在这儿转弯。”我把车开到一条杂草丛生的宽敞大道上，这条路并不是交通干道。未建成的黑色路灯灯杆从破旧的人行道旁探出，矮树丛从后面荒地倾斜向混凝土上。树丛后面可以听到蟋蟀和树蛙的唧唧叫声。而车内一片沉寂。

离我们一个街区远的地方有间房屋。里面的住户像是和自家的牲畜一同作息，屋内一片漆黑。混凝土在道路尽头突然中断，我们的车滑过一道土坡到平地上。又越过了一道土坡，就看见一个漆白的路障横在土路上，路障看起来像四轮织布机。

后面有瑟瑟声传来，保罗倾身向前低声叹息道：“就是这里了。下车把路障挪开，再开进山谷。因为我们开车来的，这路障就是为了防止我们及时撤离。而他们想留充足的时间逃跑。”

“别说话，把头低下来，没听见我喊之前不要动。”我喊道。

我把本就没噪声的汽车熄了火，只是坐着仔细地听。蟋蟀和树蛙叫得更响了，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附近也没有人，要不然蟋蟀不会叫得那么大声。我摸了摸腋下枪的把手，打开车门站定在结实的地面上。周围都是草丛，我能闻到鼠尾草的气味。这里藏一支军队都绰绰有余。我起身走向路障。

也许他们设路障只是为了验证保罗是否守规矩。

我伸出双手，因为必须用两只手才能把白色路障的一边抬起来。而路障并不是用来验证保罗的，因为有闪光灯从十五尺之外的草丛中直直地打在我脸上，这绝对是世界上最亮的闪光灯。

一个尖锐的黑人声音从一片漆黑的灯后飘来：“我们两个都有枪，快把手举起来。我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不发一语，只是试图把路障一点点地挪开。保罗和他的车都没什么动静。不一会儿四轮路障的重量让我不堪重负，不得不放下路障。我松开路障，慢慢把手举起来。就像被拍在墙上的苍蝇一样，我被灯光照得动弹不得。我现在只想知道是否能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好了，”又是那个尖锐的声音，“就这样别动，等我过去。”

这个声音在我脑海里回荡，并没什么特殊意义，因为记忆中这样的场景重复过太多次。我只好奇保罗在做什么。这时灯光后闪出一个瘦高的身影，瞬间又消失不见，只剩模糊的一团沙沙地窜到一边。接着我身后有窸窣声响起，我高举双手，眯着眼睛看向刺目的灯光。

先是有手指轻触我后背，接着是枪口。那个声音又在说：“这也许会有点疼。”

随着一阵笑声和瑟瑟声，一道刺眼的白光从我头顶穿过。我趴在路障上，抓着它叫喊，右手试图向左臂下伸去。

瑟瑟声没再响起，那道白光越来越亮，直到周遭只剩刺眼的光线。四周又回到一片漆黑，只有一团红色的物体在蠕动，像极了显微镜下的细菌。接着那团红色物体消失不见，只留下空洞的黑暗。我渐渐失去知觉。

醒来时眼前的星星都是模糊一片，我隐约听到有两个人在谈论着什么。

“卢里德。”

“什么？”

“卢里德。”

“谁啊？”

“一个野蛮的枪手，你上次在馆中见过他受刑。”

“噢，卢里德啊。”

我翻过身，手撑着地面，单膝跪地并呻吟着。周围其实一个人也没有，我提醒自己要保持头脑清醒。立稳后，我摊平双手，附耳倾听，却什么也听不到。移动时干芒刺扎进手掌。紫色鼠尾草流出黏液，野蜂最爱来这儿采蜜。

蜂蜜很甜，甜得我的胃都承受不住，于是倾身向前吐了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我终于感觉好些了。但除了自己耳内的蜂鸣声我还是什么也听不见。我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就像试图爬出浴缸的老头儿。脚没什么知觉，腿也像橡胶一样软。我擦掉额前的恶心东西，那东西又凉又甜，是烂桃子般的软泥状物。一碰它我就浑身发痛。小学时第一次挨揍的疼痛，以及之后感受过的各种痛感都一并袭来。

我的眼前恢复清明。这片荒地呈浅碗形，周围长了一圈杂草，像矮墙一样。土路在渐暗的月光下变得模糊不清，延伸到另一边。那里停着一辆车。

车离我很近，最多二十尺远，只是我之前没往那儿看。那是保罗的车，车灯熄着。我跌跌撞撞地往那儿走去，下意识地去掏身上的枪。毫无疑问，枪已经不在了。那个唠叨的家伙肯定会把枪拿走的。还好我还有个小手电，我按亮手电，打开后备厢往里面照。

里面没留下一丝痕迹，没有血迹，没有破损的座套，也没有玻璃碎片和尸体。车上并没有打斗的痕迹，只是空空如也。车钥匙挂在华丽的仪表盘上，车是被开到这里遗弃的。我用小电筒照着地面寻找保罗。如果车在这儿的话，他肯定也在附近。

在这片死寂中有辆汽车在荒地边缘轰隆作响。我关掉电筒，那辆车的车灯斜照向杂草丛。我迅速卧倒爬到林德利·保罗的汽车车厢后。

车灯照过来，越来越亮。汽车从土路坡上开下来，驶向荒地中央。我听出那是一辆小汽车在发出沉闷声响。

车在半路上停下来，风挡玻璃旁的照明灯被打开，又被转向另一边。照明灯照向低处，固定在某个我看不到的点上。接着照明灯又被熄灭，车也缓慢地开下山坡。

到了坡底那辆车转了点方向，车灯掠过我们的黑车。我咬紧上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松口。

那辆车又转了点方向后突然关了车灯，熄了火。夜晚又一次陷入了无边的死寂之中。四周什么也没有，没有任何动静。蟋蟀和树蛙一直在嗡嗡作响，只是我之前没注意而已。伴随着亮光车门被打开了。地上传来急速的脚步声，一束光线像剑一样越过我的头顶。

我听到了女孩子的笑声，像曼陀林琴弦般紧绷的笑声。光束越过这辆巨大的黑车，直接照到我的脚上。

女孩的声音有点刺耳：“好了。你出来，把手举在头顶。手上最好什么也别拿！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我一动也不动。

她又接着说：“听着，先生，我可以给你脚上三枪，胃上七枪。我还有三个弹夹，而且换弹速度也很快。你到底出不出来？”

“把你的玩具枪收起来吧！”我吼道，“还是要等我把它夺过来。”我用的并不是平常的声音，而是嘶哑的吼声。

“哟，原来是个硬汉啊。”她的声音有一丝颤抖，随即又恢复了强硬，“你到底出不出来？我数三声。我来给你算算胜率吧。旋转弹膛能给你做十二次缓冲，或者说是十六次？但你的脚会受伤，踝骨一旦伤到就得养好些年才能痊愈，有些情况更是——”

我站起来，望向光源。“我害怕的时候也会说很多废话。”

“别，别再动了！你是谁？”

“一个游手好闲的私家侦探。谁会在意呢？”

我绕过汽车朝她走去。她并没有开枪，我在距离她六尺远的地方停下。

就在我停下脚步后她喝道：“站那儿别动！”

“好，我不动。你刚才用挡风玻璃旁的照明灯在照什么？”

“那儿有个人。”

“伤得很重？”

“估计死了，你自己也半死不活了。”她说得简短。

“我被棒子打了，”我说，这总是让我起黑眼圈。

“真幽默，”她说，“就跟太平间里的伙计一样。”

“我们得过去瞧瞧。”我严声道，“如果你没安全感的话，可以拿着玩具枪站我身后。”

“我安全得不得了。”她生气道，接着站到一旁。

我绕过她开的那辆车。小车很普通，好看又整洁，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我听见她走到我身后，但我没工夫管她。在斜坡的半腰处我看见了那个人的脚。

我将手电筒对着他，她也一起照着。接着看到了他整个人。他脏兮兮地倒在灌木丛旁，面朝上。这种姿势通常只说明一件事。

女孩儿没说话，离我远了一些，喘着粗气。和老练的杀手一样把手电筒稳稳地拿在手里。

那人的一只手僵硬地摊开着，手指弯曲，另一只手埋在身下。他像是被扔下滚到这里的，外套皱皱的。浓密的金发粘着血，在月光下发光。脸上的血迹更多，还掺着灰色黏稠物。他的帽子也不见了。这事应该就发生在我快挨枪子的时候，直到那时我才想起口袋里的钱。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吓了我一跳。我把手伸进口袋里，看起来像在摸枪。

口袋里什么都没有。我把手掏出来，望着她。

她叹口气说：“先生，如果我不是看你像——”

我说：“我身上有一万块钱，我帮他拿着，是赎金。我刚才只是想查看下这笔钱而已。你是我所见到的女人中最勇气可嘉的。我并没杀他。”

“我不认为你杀了他，但有人恨他恨到要像这样敲碎他的头。”

“我们认识的时间还没长到足以结仇，”我告诉她，“再把手电筒照低。”

我跪下去翻看他的口袋，尽量不晃动他。口袋里有银币和钞票。钥匙在装工具的皮制盒里。和平常一样，钱包的夹层里装着驾照，驾照里面是保险单，但是没有钱。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没检查他的裤兜，也许是被灯光吓到了。要不然会把他的上衣剥掉。我又拿了些东西对着灯光：两张质量上乘的手帕，雪一般白嫩；半打时下流行的游戏带；一个银色的烟盒，和砝码一样重，里面都是进口单；还有个龟壳造型的银色烟盒，丝绸镶边，边上各镶有一条蜿蜒的龙。我打开盒盖，橡皮圈里面有三根长烟卷。烟是俄国产的，带有空烟嘴。我拿起一根，烟摸起来又旧又干。

“也许是给女士抽的，”我说，“他抽其他的牌子。”

“或许是大麻，”女孩在我身后说道，呼吸拂到我脖子上，“我见过有个女人抽这种烟。我能看看吗？”

我把烟盒递给她，给她照着手电筒直到我命令她放下烟盒。其他也没什么要检查的了。她把盒子关上递给我，我把它塞进胸口的口袋中。

“揍他的人没时间清理现场。好了，谢谢你。”

我满不在意地站起来，转身夺过她手里的枪。

“该死的，你用不着这么野蛮。”她大声说。

“说！你是谁？为什么大半夜的开车来这里？”我问道。

她假装被我弄伤了手，拿手电筒照着仔细检查。

她抱怨道：“我对你一直很客气，不是吗？我只是好奇又害怕，况且也没盘问过你啊。”

“你很好，但目前的情况容不得我有半点马虎。把手电筒关了，这里不需要灯光。你到底是谁？”

她关了手电筒。黑暗中草丛和尸体的轮廓逐渐显现出来。东南边天际的亮光就是圣塔莫尼卡市。

“我叫卡萝尔·普瑞德，住在圣塔莫尼卡市。”她说，“我在给报社写专题故事。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开车到处逛。我对这附近了如指掌。我在山谷那边看到你的车灯在闪。我觉得年轻的情侣们是不会那么没情调地亮着车灯。”

“我不知道，我没开过车灯。”我说，“你说你这枪有多余的弹夹。你有持枪许可证吗？”

我掂了掂这枪，黑暗中摸起来像是柯尔特式点25自动手枪。在小型手枪中，这款枪的平衡性算是不错的。有不少人在这款枪下丧命。

“我当然有许可证，但说有弹夹是吓唬你的。”

“你什么都不怕吗？我该叫你普瑞德小姐还是普瑞德夫人？”

“不用叫夫人。这附近治安挺好，有的居民甚至都不锁门。我猜坏人们碰巧知道这里多么冷清。”

我把枪口转过来，交给她。“给你，我可不敢自作聪明。你能发个善心把我带到卡斯特拉马雷吗？我想到那里开车去找警察。”

“不该留个人看着他吗？”

我看了看腕表，说：“现在十二点四十五分了，就让蟋蟀和星星在这儿陪他吧。我们走！”

她把枪塞到包里，我们走下山坡钻进她的车里。她驾车往山坡开去，其间并没开车灯。那辆大黑车纪念碑般矗立在我们身后。

我在坡顶下车，把白色路障重新拖到路中间。这样保罗今晚就安全了，估计接下来的几天都没事。

直到我们看见第一栋房子时，女孩儿才开口说话。她打开车灯，小声地说：“先生，不管你叫什么，你脸上有血迹，现在急需喝一杯。不如先去我家，再给西洛杉矶警局打电话。这附近除了消防站什么都没有。”

“我叫约翰·达玛斯，脸上有血迹没什么不好。你不会想搅入这个烂摊子的，我也不会把你牵扯进来。”

她说：“我是孤儿，又独居，这事一点关系也没有。”

“把车开到海边就行，之后的事我负责。”我说。

但到卡斯特拉马雷之前我们被迫停了一次车。汽车的颠簸迫使我冲进草丛，因为我又想吐了。

我们来到我停放汽车的地方。我对她道了晚安后坐在自己的克莱斯勒车里，一直到她的车尾灯光消失在视线里。

人行道边的咖啡馆还在营业中。我完全可以进去喝一杯再打电话。但貌似我半小时后所做的才是明智之举。那就是，清醒地走进西洛杉矶警局，脸上还沾有血迹。

警察也是普通人。他们的威士忌和酒吧里的一样好喝。

第三章　卢里德

我并没把事情说清楚，威士忌也很难喝。瑞维斯是市凶杀重案组的，他边盯着地面边听我口述，两个便衣警察像保镖一样跟着他。巡逻车早在这之前就已经到案发地点勘查现场和尸体了。

瑞维斯是个安静的男人，大约五十岁。他穿着整洁，脸瘦长，灰色的皮肤很光滑。他的裤缝熨得像刀刃般笔挺，将裤子小心翼翼地拎起一点后他才入座。他的衬衫和领带就像十分钟之前才新换上的，帽子也像是在来的路上买的。

我们一直待在西洛杉矶警局队长办公室里，警局在肖代拉附近，圣塔莫尼卡大道旁。办公室里总共就四个人。而牢房里关着醉汉，他们等着被送到市里关醉汉的地方去赶早晨的开庭。我们谈话时一直能听到他们操着粗鲁的澳大利亚口音打电话。

“我今晚给他当保镖，最后却变成这个样子。”我最后说道。

“我才不管这些，谁都可能碰上这事儿。”瑞维斯说，“在我看来他们把你当作林德利·保罗了。他们不想费口舌，为了省时间，所以直接把你敲晕。估计他们根本没有把东西带来，不想这么轻易成交。当他们发现你不是保罗时十分愤怒，然后把怒火都发泄到他身上。”

“保罗有一支性能很好的鲁格尔手枪。可是当两把猎枪对着你时，你就只能投降了。”我说道。

“关于这位黑人兄弟，我只在黑暗中听过他的声音，其他信息并不确定。”瑞维斯说着拿起桌子上的电话。

“好的，卢里德很可疑。我们会查出他那段时间在做什么。”

他把电话从支架上拿下来，对那头的接线员说：“乔，接到总部。我是西洛杉矶警局负责持枪劫杀案件的瑞维斯。我想要卢里德的资料，他是黑人也可能是黑人混血。二十二岁到二十四岁之间，浅棕色头发，长相端正，身材矮小，就算一百三吧。他是独眼龙，具体哪只眼有问题不太清楚。他犯过事，但是不严重，进出过警局很多次。七十七处的同事知道他，我想知道他今晚的行踪。给他们一个小时，不行的话就在广播上通缉他。”

他挂上电话，看着我，说：“我们这儿的警员是芝加哥以西最优秀的。只要卢里德在市里，他们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把他找到。走吧？”

我们下楼钻进一辆巡警车，车子途经圣塔莫尼卡市往回开往帕里塞茨。

数小时后，在寒冷朦胧的早晨我回到家中。到家后我就着威士忌狂吞阿司匹林片，把后脑沉浸在滚烫的热水中。就在这时刺耳的铃声响起，是瑞维斯打来的。

“找到卢里德了，在帕萨迪纳市找到的，还抓到一个叫弗恩特的墨西哥人。他们在阿罗约锡科大道被捕，被捕时已经受了重伤。”

“继续，我想知道精彩的部分。”手中的听筒都快被我捏碎了。

“警察在科罗拉多街大桥上找到的他们，他们嘴被堵着，身上捆着旧电线，被打得像个熟透的橘子。这些你早料到了吧。感觉如何？”

我深吸一口气，说：“这足以让我睡个好觉。”

阿罗约锡科大道的水泥路垂直坐落在科罗拉多街大桥下方七十五英尺处。科罗拉多街大桥也被称作自杀之桥。

片刻停顿后，瑞维斯说：“但是看样子你卷入了一个烂摊子，你认为呢？”

“我简单地猜一下，一伙自以为是的笨蛋企图抢劫赎金。他们选择作案地点，然后分赃。”

“这也许要有内应，”瑞维斯说，“你的意思是知道项链线索的人被带走了，可项链并不在他们手上。我倒是认为他们想把所有的钱都带走，而不是交给老大。又或者是他们老大养不起那么多人了。”

瑞维斯对我道了声晚安并祝我好梦。我喝了足量的威士忌来麻痹脑神经，这对我的身体大有益处。

我很晚才到办公室以便显得体面，但我却没这种感觉。后脑的两个缝合处开始松动，毛发剃光的地方缠着绷带，火辣辣的痛感就像酒保的拇囊炎。

我的办公室里共有两个房间，从这儿能闻到都柏林酒店咖啡馆飘来的气味。小一点的房间是用来接待客户的，我平常不锁门，以便客户在这儿候着。

卡萝尔·普瑞德在接待室里四处瞅着，办公室里有张破旧的红色长沙发，两把造型古怪的椅子，一小块方形地毯，还有张图书馆常见的学生书桌，桌上摆放着一些绝版杂志。

她穿着褐色的波点翻领粗呢大衣，里面是男士衬衫搭领带，脚上的鞋也很漂亮。据我估计她那顶黑帽子至少价值二十美元，但看起来一只手就能用旧记事簿把它做出来。

“好吧，你居然还能爬起来，这点的确让人安心不少。我以为你会在床上办公了。”

“哼哼，来我办公室吧。”我啧啧道。

我打开连接两个房间的那扇门。比起毫不费力地把锁撞开，这样开门显然看起来文明得多，而且效果是一样的。我们走进里间，里面有一条带锈迹的红色地毯，地毯上染着大量的墨汁，还有五个绿色的文件箱，其中的三个箱子里装有加利福尼亚州风土记录，一个印着广告的日历，广告里天蓝的地板上摆着迪翁的专辑五件套。房间里还有几把似胡桃木的椅子，一张普通的办公桌，桌面有几道普通的刮痕，而桌后方是一把普通的吱吱作响的摇椅。我坐到摇椅上，把帽子盖在电话上。

我之前并没看清她的长相，即使在卡斯特拉马雷的灯光下也没看清过。她看起来二十六岁左右，好像睡眠并不好，小巧的脸透着疲态。她顶着一头蓬松的褐色头发，额头窄长，算不得优雅。还有爱到处嗅的鼻子，上嘴唇略长，嘴略宽，眼睛随时都可以更蓝些。她挺安静，但不胆怯，聪明却不世故。

“我在早晨见报的晚报上看到报道了，信息量很小。”她说。

“这表明警察不会对这事大肆宣扬，否则会在早报上看到消息。”

“无论如何，我帮了你一点儿忙。”她说。

我凝视着她，拿起桌子上的一盒香烟，把烟装进烟斗里。“你错了，我和这事没关系。”我说，“我昨晚忍气吞声的，灌了一瓶酒才睡着。那都是警察的事了。”

“我可不这么认为，”她说，“不是所有的事都归警察管，起码你还要拿回你的报酬。难道说你拿到钱了？”

我说：“连我妈都不信我挣得到这五十美元。等弄清楚那是谁的钱我会归还的。”

“我很欣赏你，”她说，“你就是那种明明快摔倒了，在最后一刻还有东西拉你一把的人。你知道那条翡翠项链是谁的吗？”

我站起来时肌肉痉挛发疼。“什么翡翠项链？”我几乎大喊。我从没向她提过什么翡翠项链，报纸上也根本没有任何关于翡翠项链的报道。

“你不用自作聪明，我和负责这案件的瑞维斯警官一直有联系。我把昨晚发生的事和他说了，我们合作很愉快。他觉得我还有些隐瞒，所以告诉了我一些事。”

“那项链是谁的？”一阵沉寂后我问道。

“是菲利普·考特尼·普伦德加斯特夫人的，她家在比弗利山庄——每年至少会在那儿住上一段时间。她丈夫普伦德加斯特先生是百万富翁兼不良市民。在金发黑眼的普伦德加斯特夫人到处游玩时，她丈夫则在家中注射甘汞。”

“金发女人可不喜欢同样金发的男人，”我说，“林德利·保罗就是这种男人，长得像瑞士人。”

“别开玩笑了，你是在电影杂志上看到的吧。金发碧眼的人都互相欣赏，这点我确定，是《纪事报》的社会编辑告诉我的。那个编辑重二百磅，还留着胡子，所以大家都叫他吉迪·格蒂。”

“是他告诉你项链的事吗？”

“不是，是布洛克珠宝公司的经理告诉我的。我告诉他我在为警报写一篇关于稀有翡翠的报道。现在你知道我在做什么正经事了吧？”

我第三次点着烟斗并往后仰，摇椅吱吱响，差点仰翻过去。

“瑞维斯知道吗？”我问她时努力装得不在意。

“他没说，但他要想知道很容易。我猜他肯定知道，他才不傻。”

“可还不是被你骗了，”我说，“他告诉你卢里德和墨西哥人弗恩特的事了吗？”

“没有，他们是谁？”

我把这两个人的情况告诉了她。“他们真倒霉，到底怎么回事？”她笑着说。

“你父亲不会碰巧是名警察吧？”我声音带着怀疑。

“他曾是波莫纳市的警长，做了将近十五年。”

我沉默不语，想起四年前波莫纳市的警长约翰·普瑞德被两名盗贼枪杀的事。

片刻后我说：“我早该想到的。好了，还有呢？”

“我敢说普伦德加斯特夫人没找回她的项链，她那坏脾气的丈夫则有的是手段不让这事见报。普伦德加斯特夫人需要个精明的侦探帮她解决问题，不让任何丑闻传出。”

“什么丑闻？”

“这个嘛，我不清楚。她是那种在更衣室里都能传出一堆丑闻的女人。”

“我猜你和她一起吃的早餐，”我说，“你几点起床的？”

“没有，我两点才能见到她，早上六点起的。”

“上帝，”我边说边从桌下的抽屉里拿出一瓶酒，“我头疼得厉害。”

“看在你被打的分儿上就喝一杯，”卡萝尔·普瑞德叫道，“但我敢说你经常挨打。”

我把酒灌进肚里，把瓶口塞住，深吸一口气。

普瑞德一边用手在她的褐色包中摸索一边说：“还有些事你应该自己处理。”

“我总算能派上用场了。”我说。

她把三根俄国香烟放桌子上滚过来，脸上并没笑意。

“看看烟嘴里面，你自己琢磨出结果吧。”她说，“烟是我昨晚从那个中式盒子里偷来的，里面的玄机会让你大吃一惊的。”

“不愧是警察的女儿啊。”我说。

她站起来，用包蹭掉桌子边缘的烟灰后走向门口。

“我还是个女人，现在要去拜访另一个社会专栏的编辑，顺便打听一下菲利普·考特尼·普伦德加斯特夫人的消息和她的感情生活。有趣吧。”

办公室门关上的同时我也闭上了嘴。

我拾起一根俄国香烟夹在指间，瞥进中空的烟嘴。好像有东西卷在里面，像是纸或卡片，还没改变烟卷的形状。我用随身小折刀上的指甲锉终于把里面的东西挖了出来。

是卡片没错，一张乳白色的男士薄名片，上面只嵌着“巫师苏克西安”这几个字。

我在另外两支长烟的烟嘴里也发现了同样的卡片，但对上面的字完全没有头绪。我从没听说过什么巫师苏克西安。片刻后我开始翻电话簿，寻找这个名字。第七西大街有个叫苏克西安的。苏克西安听起来像亚美尼亚名字，所以我在卖东方地毯的商人栏中搜寻。那一栏下面果然有个叫苏克西安的，但这证明不了什么。并不是只有巫师才能卖东方地毯，而买毯子的才可能是巫师。况且直觉告诉我这个叫苏克西安的和东方地毯没半点关系。

我对苏克西安的经营方式和客户类型有了大致的想法。他越厉害就会越低调，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和金钱，上至蝗灾下至怨夫他都能治好。无论是面对失意的女人，还是微妙的情感纠葛，抑或是没寄家信的游荡少年，他都是专家。人们会向他咨询是该现在变卖资产还是留到明年，或者某些做法会损害还是提高公共形象。甚至那种在办公室里暴跳如雷而内心冷淡的男人也是他的客人。但最重要的客户还是女人——有钱的女人，戴珠宝的女人，可以像丝线一样被纤瘦的亚洲手指随意摆弄的女人。

我把烟斗装满，试图理清思绪。为什么会有人带多余的烟盒，里面的三支烟不是用来抽的，而是藏着一个人名。这个人名又是给谁看的呢？

我推开酒瓶，咧嘴笑了。凡是仔细搜过林德利·保罗的口袋的人都能找到这些卡片。会这样做的人非警察莫属。但要是林德利·保罗死了或离奇重伤的话，何时才能有人发现这些卡片呢？

我将帽子从电话上拿开，给威利·皮特打了个电话。威利·皮特说自己是拉保险的，副业是贩卖未编入册的电话号码，号码是从仆人和司机那里贿赂得来的。买电话号码的费用是五美元，我猜林德利·保罗不会介意我从他那五十美元中扣钱。

威利·皮特那儿有我要的号码，是布伦特伍德高地的号码。

我打给了在总部的瑞维斯。他说一切正常，就是他睡眠不足，让我闭上嘴不用担心。他还向我打听卡萝尔·普瑞德的消息。我问他是不是因为也有个女儿所以才没对她穷追猛打。他说他的确有个女儿，还说这个案子把我弄得很狼狈，当然任何人都可能遇到这种事，还说了一些其他的事。

我打给维拉·马基约他有空去吃个饭。他口腔溃疡，刚刷完牙，还在凡吐拉市押送犯人。接着我就拨了布伦特伍德高地的苏克西安巫师的号码。

片刻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声音：“你好。”这个女人有外国口音。

“请问苏克西安先生在吗？”

“很抱歉，苏克西安先生从不用电话，我是他秘书，您要留言吗？”

“要。你有笔吗？”

“当然。您想让我帮您转达什么呢？”我首先说了我的姓名地址职业和电话号码，并确保她拼写正确。

我说：“是关于林德利·保罗的遇害，案件于昨晚发生，地点在圣塔莫尼卡市旁的帕里塞茨。我想向苏克西安先生咨询一下。”

“苏克西安先生会很乐意为您效劳的。”她的声音牡蛎般沉静，“不过我今天不能帮您预约了，苏克西安先生一直很忙，也许明天——”

“下周也行，凶案调查一向急不得。”我声音热诚，“但请帮我转告他我只给他两个小时，之后我会把知道的都告诉警察。”

电话那头一阵沉寂，似乎有喘气声，也许只是电话杂音。接着传来低沉的外国口音：“我会转告他的，但我搞不懂——”

“好心人，帮我快点转达，我就在办公室等你答复。”

我挂断电话，摸了摸后脑，将那三张卡片塞到钱包里。这时我突然想吃点热乎乎的美食，于是出去找东西吃了。

第四章　赛根得·哈维斯特

这个印第安人有体味，当接待室的门被打开，而我出去查看的时候就闻到了。他就像铜像一般站在门内，上身魁梧，胸膛厚实。

除此之外他就像个流浪汉。棕色套装过于窄小，帽子起码小了两号，戴在他头上就像屋顶立着个风向标。适合这顶帽子的人排汗会更通畅。衣领呈暗褐色，像个马项圈，衣领上边喉结那儿系着条黑丝带。他穿着带扣的外套，系着领带。领带很显然是用回形针固定，还打了个豌豆大小的节。

这个印第安人生着一张大圆脸，鼻梁如警车头般高挺、饱满。他没眼睑，且颚骨下垂，还长着铁匠般的厚实肩膀。如果他能稍微整理一下再穿上白色长袍就是邪恶的罗马元老院长老了。

他有着印第安人身上特有的泥土气息，脏也不是城市尘土的那种肮脏。“嘿，快点来吧，就现在。”他说。

我在里面办公室弯了弯手指，走回去。他跟着我，脚步缓慢而笨重，发出像苍蝇一样的声响。我坐在桌子后面，向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但他没有坐下。他又小又黑的眼睛里饱含敌意。

“你从哪儿来？”我想知道。

“我叫赛根得·哈维斯特，印第安人，好莱坞电影里的那种。”

“哈维斯特先生，请坐。”

他哼了一声，鼻孔变得格外大。他的鼻孔之前就已经大得像鼠洞了。

“浑蛋，我叫赛根得·哈维斯特，不是哈维斯特先生。”

“你想怎样？”

“他说快点来，让你现在就过去。他说——”

“别尽说些我听不懂的，”我说，“我可不是学生舞会上的女学究。”

“浑蛋。”他说。

他取下帽子时面带厌恶。帽子正面朝上，他拨动手指，露出防汗带，从帽檐里取下一枚回形针，向前倾往桌子上扔了一叠薄纸，并愤怒地指着它。他的黑发长而油腻，上面别着发卡，从窄小的帽子里滑出来。

我展开薄纸，里面有张卡片，上面写着：苏克西安巫师。卡片上的字体细长漂亮。我钱包里有三张这样的卡片。

我把玩着空烟斗，盯着这个印第安人，试图从他身上打量出些什么。“好吧。他想怎么样？”

“他要你现在去，快点。”

我说：“浑蛋。”印第安人喜欢用这词，这是维系兄弟情谊的方式。他差点咧嘴笑了。“他得先预付一百美元。”我补充道。

“啊？”

“一百美元，大个子，一百块钱。没钱我不去，懂了吗？”我来回握拳，数着数。

他又往桌上扔了一叠薄纸。我展开薄纸，里面有一张崭新的一百美元钞票。

“巫师猜得很准，”我说，“虽然我害怕和这么聪明的人打交道，但我会去。”

这个印第安人戴帽子时并没留意防汗带，那个样子还蛮滑稽的。

我往腋下塞了把枪，不是我在那个倒霉的晚上用的那把。我讨厌丢枪。我上好弹夹，拉上保险栓，把枪塞回枪套里。

在印第安人看来我做的这些和挠脖子没什么区别。

他说：“浑蛋，我有车，大车。”

“太不巧了，”我说，“我不喜欢坐大车。不过，走吧。”

锁上门后我们就出发了。乘电梯时连电梯员都注意到了这个印第安人的体味。

那是一辆棕色的林肯加长车，不太新但保养得很好，后车窗装着吉卜赛窗帘。汽车经过闪亮翠绿的马球场，接着又直线上行。司机长得黝黑，像个外国人。他开车拐进狭窄的白色混凝土路带，路面和林德利·保罗家门口的台阶一样陡，道路蜿蜒。我们出了市区，经过西木，到达布伦特伍德高地。

沿途经过两片橘子园和山麓上浮雕似的房屋。橘子园是有钱人的消遣，因为这里并不产橘子。

前面是烧焦的山脚和水泥带。左侧有个斜坡通往清冷的无名山谷，右侧有热气从黏土堆中喷出。生命力旺盛的野花张牙舞爪地或悬或垂在土堆旁，像总也不愿入睡的小孩。

坐在前排的二人留给我两个背影。一个棕颈黑发，头戴鸭舌帽，身穿马裤呢，身材苗条紧实。另一个脊背宽厚，身穿棕色旧套装。他有着印第安人特有的粗脖子和大脑袋，头顶的帽子油腻腻的，防汗带也露了出来。

汽车驶上U形道路，巨大的轮胎在松散的石头上打滑。棕色林肯车穿过一扇敞开的大门，沿着陡坡向前开，路旁粉色的天竺葵长得旺盛。路的尽头有个秃鹰巢，还有一栋由水泥、玻璃和铬做成的山顶房。这座房子像荧光屏一样具有现代感，又像灯塔一样若隐若现。

汽车在私人车道的尽头转弯，停在空阔的白墙前，墙上安着一扇黑色的门。印第安人下车看着我。我边下车边把枪轻轻向左侧胳膊内推了推。

白墙上的黑门从里面缓缓打开。门里面出现了一条幽长狭窄的小道，天花板上的灯闪闪发光。

印第安人说：“进去吧，大侦探。”

“你先，哈维斯特先生。”

他皱着眉头走进去，我紧随其后，后面那扇黑色的门随即悄无声息地关上了。这些对顾客来说有些神秘。走道狭长，尽头处是电梯。我得跟这个印第安人一起搭电梯。电梯运行缓慢，轻微的低鸣声是小马达在嗡嗡作响。电梯停下后电梯门无声无息地打开，接着有日光照进来。

我走出电梯，而身后的电梯载着那个印第安人缓缓下降。我身处一座四面是窗的角楼，部分窗帘被拉上来遮挡午后的阳光。地板上的旧波斯地毯色泽柔和，楼内还有一张像是从教堂搬来的雕花木桌。桌子后有个女人在朝我微笑，她的脸干涩紧绷，满是皱纹。好像你一碰，这个笑容便会碎成粉末。

她有一张偏黑的亚洲脸孔，盘着一头柔顺的黑发。她戴着耳环，手上套着又大又廉价的月形石和方形祖母绿戒指，看起来跟十美分店里的手镯一样假。她不年轻了，手又黑又小，不适合戴戒指。

“啊，达玛斯先生，您来得正好，苏克西安很期待见到您。”

“谢谢！”我说着从钱包里拿出那张崭新的百元大钞放在她的办公桌上，放在她黝黑发光的双手前。她没有拿钱，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我说：“亏你想得周到，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她慢慢起身，仍旧保持微笑。一袭紧身连衣裙蹭得桌子沙沙响，裙子犹如美人鱼的鳞片般贴合在她身上。如果你喜欢肥臀女人的话，这裙子绝对能衬出她的好身材。

“请跟我来。”她说。

她经过我面前，走向一面狭窄的镶板墙，房间里除了镶板墙就只有窗户和小型电梯轴。她打开一扇窄小的门，里面透出的柔和光晕并不像日光。这时她的笑容使她看起来比埃及还古老。我推了推枪套，走了进去。

门在我身后静静地合上。房间无窗，呈八边形，墙上挂着黑色天鹅绒帘子，头顶高高地悬着黑色的天花板。黑色地毯中间有一张白色的八边形桌子，桌子的每一边都有一张一模一样但型号小一些的凳子。黑色帘子前还有一张这样的凳子。桌子上摆着一个黑色底座，上面有个散发光晕的乳白色大圆球。房间里除了这些什么都没有。

我在那儿站了足有十五秒，有一种被监视的诡异感。这时天鹅绒帘子两边分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房间，径直走到桌子的另一边坐下来。入座后，他开始打量我。

他说：“请坐我对面，不要吸烟。如果可以的话也不要走动或坐立不安。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第五章　巫师苏克西安

他个高，体直如钢，拥有我所见过最乌黑的眼睛和最浅淡细腻的金发。他既可能是三十岁也可能有六十岁，一点也不比我长得更像亚美尼亚人。头发笔直地梳到脑后，看起来就像二十八岁的约翰·巴里摩尔。他就像个深受女性欢迎的男演员，而我之前还想象他会有一双神秘、黝黑，还油腻腻的手。

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双排扣西装，内配白色衬衫和黑领带，整洁得就像是一本寄赠书。

我猛地吸了口气说：“不用给我算命，我很清楚这种把戏。”

“是吗？你怎么知道的？”他优雅地问道。

“省省吧，我能看穿你的秘书。”我说，“她让人发怵，正好能在顾客见你之前为你塑造神秘感。那个印第安人难到我了，但无论如何不关我的事。我不是负责诈骗案的警察，我来找你是为了一宗谋杀案。”

“印第安人恰好是天然灵媒，”苏克西安温和地说，“他们比钻石要罕见得多，就像钻石一样有时在肮脏的地方才能寻到他们。这也许不是你的兴趣所在，至于谋杀案你得告诉我，因为我从不看报纸。”

“怎么，你也不管谁在前厅收了钞票？”我说，“行，事情是这样的。”

我把这该死的整件事都告诉他，包括他的卡片是在哪儿找到的。

他一动不动。我并不是指他没有尖叫，挥手臂或跺脚、咬指甲。我的意思是他根本纹丝未动，连眼睛都没眨。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我，就像立在公共图书馆外的石狮子。

我说完后，他指了指卡片。“你并没告诉警察卡片的事？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我就是这样做了。”

“显然，一百美元对你来说远远不够。”

“你可以这样想，”我说，“但我几乎没时间花这钱。”

他动了，弯了弯手臂。那双黑眼珠可以和自助餐厅的托盘一样浅，也可以深得如同通向中国的地洞，随你怎么想。他的眼睛里没透露出任何信息。

他说：“如果我说我和他只是通过最偶然的方式相识，仅有工作联系，你会相信吗？”

“这点我会考虑。”我说。

“我觉得你不相信我，或许保罗先生信任我。卡片上除了我的名字还有什么？”

“的确还有其他东西，而且是你不会喜欢的东西。”我说。这都是幼稚的把戏，是警察在电台讲述案件时会用的辞藻。他根本就没理会我。

“即使在这个到处是骗子的地方，我也具有职业敏感。”他说，“给我看看卡片。”

我说：“我骗你的，上面除了你的名字什么都没有。”我拿出钱包抽出一张卡片递到他面前，然后把钱包收好。他用指甲翻开卡片。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我由衷地说，“在我看来，林德利·保罗以为就算警察找不出谁在陷害他，你也能找得出来。这意味着他忌惮着某个人。”

苏克西安摊开胳膊又换了一种方式抱着胳膊。这个动作对他来说估计和卸下灯罩换灯泡一样费劲。

“你可不是这样想的，”他说，“你在通知警方之前花了多长时间找到尸体上的卡片和准备应付警察的托词？”

“对于一个哥哥是卖地毯的人来说，这花不了多长时间。”我说。

他笑得很温柔，甚至可以称得上美好。“地毯经销商中也有诚实的，”他说，“但亚瑞日米安·苏克西安并不是我朋友。苏克西安在亚美尼亚是个常见的姓氏。”

我点点头。

“当然，你以为我只是一个骗子。”他补充道。

“那就证明你不是。”

“或许你想要的并不是钱。”他小心翼翼地说。

“或许是这样的。”我说。

我没看到他脚动，但他一定踩了地上的按钮。黑天鹅绒窗帘分开，那个印第安人走进房间，他看上去既不脏也不滑稽。

他穿着宽松的白色长裤和带黑色刺绣的白袍，腰别黑色腰带，头戴黑色流苏。他的黑眼睛昏昏欲睡。他坐在帘子旁边的凳子上，抱着胳膊，将下巴枕在胸口上。他比之前看上去要粗壮，这衣服像是直接套在之前的衣服外面。

苏克西安把手伸到乳白色圆球上方，圆球摆在横在我们之间的白色桌子上。投射在高处黑色天花板上的光线被打乱并开始编织成奇怪的形状和图案。光线非常微弱，因为天花板是黑色的。印第安人低下头，下巴抵在胸口，眼睛缓缓睁开，盯着那双摆动着的手。

苏克西安的双手以迅速、优雅又复杂的方式移动着，移动的状态可以像任何事物。既像女青年会成员跳希腊舞，又像地板上成卷的圣诞彩带，随你想象。

印第安人结实的下巴靠在坚实的胸膛上，慢慢地闭上那双瞪得如同蟾蜍的眼睛。

“不用这个我也能催眠他，这只是表演的一部分。”苏克西安轻声说。

“是啊。”我看着他紧致结实的喉咙说道。

“现在给我林德利·保罗接触过的东西，”他说，“这张卡片就行。”

他悄无声息地站起来走到对面的印第安人面前，将卡片别在印第安人额前的流苏上，接着又坐了下来。

他开始用一种我听不懂的奇怪语言嘀咕着。我则盯着他的喉咙。

印第安人开始说话了，他的嘴唇一动不动，发出的声音缓慢而沉重。他吐出的话语沉重有力，就如同在烈日下要拽上山坡的巨石。

“林德利·保罗是坏人。和老板的女人上床。老板很生气。老板的项链被偷了。林德利·保罗得把项链找回来。坏人杀了他。嗷。”

当苏克西安拍手时印第安人的脑袋猝然一动，那双小黑眼猛地睁开。苏克西安看着我，英俊的脸庞毫无表情。

“做得干净利落，一点也不花哨。”我指着印第安人说，“他坐在你的膝盖上感觉有点重，是不是？自从合唱团的女孩儿不穿紧身衣后，我就没见过一个像样的口技表演。”

苏克西安笑得很微妙。

“我一直在注意你喉咙肌肉，”我说，“不管怎样，我想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保罗曾与某人妻子有染，因此有人心生嫉妒，想要收拾他。作为理论来说，这有一定的道理。因为普伦德加斯特夫人并不常佩戴这个翡翠项链，在抢劫发生的那晚有人知道她戴了项链，而她丈夫会知道这一点。”

“这很有可能，”苏克西安说，“既然你安然无事，也许他们的目的并不是杀害林德利·保罗，而仅仅是想教训他一顿而已。”

“是啊。而我还有个想法，这点我之前就该想到。”我说，“如果林德利·保罗真的惧怕某人并想留下信息，那么卡片上可能还写着些东西，用隐形墨水写的。”

这句话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的脸上仍然挂着笑容，但笑容相比之前多了些皱纹，对我来说短时间内难以判断。

乳白色球内部的光突然熄灭。房间里瞬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我踢翻所坐的凳子，掏出枪向后退。

一阵空气袭来，带来强烈的泥土气息，这有点诡异。即使在完全的黑暗之中，印第安人也对时间和空间的把握无丝毫差错，他从后面袭击我并钳制住我的胳膊将我提起。我本可以抽出手，对着前面一番扫射。但我并没这样做，因为毫无意义。

印第安人像蒸汽吊车一样双手抓着我的胳膊将我托起。他重重地把我放下，拽住我的手腕反剪到背后。膝盖抵着我背部，像基石的边角一样坚硬。我试图叫喊，但气息卡在喉咙里无法涌出。

印第安人把我甩到一边，倒地时他用双腿钳住我的腿，让我束手无策。我重重地摔在地上，还承受着他身体的部分重量。

枪仍然在我身上，而印第安人并不知情。至少他的表现、举动没有告诉我他知道我有枪。我们就这样僵持着，我试图改变局面。

正在这时灯亮了。

苏克西安站在白色桌子的另一边，靠着它。他看起来更加苍老，他脸上有我不喜欢的东西。好像他要做些并不情愿的事，虽然不情愿但还是要做下去。

“那么，隐形的字迹是怎么一回事？”他轻声说。

这时帘子嗖嗖地分开来，那个瘦黑的女人冲进房间，手里拿着一张散发臭气的白色布块。她把布块捂在我脸上，俯身用发红的黑眼睛盯着我。

印第安人在我身后哼了一声，拉紧我的胳膊。

我被迫吸入氯仿，千斤重负使我的喉咙变得紧绷。浓郁带有甜味的臭气侵蚀着我。

我晕过去了。

就在我晕过去之前有人开了两枪。那枪声好像和我无关。

就像那天晚上一样，我又一次在露天之中醒来。这一次是白天，太阳快把我的右腿烤出洞来了。我看到炽热的蓝天，绵延的山脉，矮橡树，还有山丘上盛开的丝兰花以及大片炽热的蓝天。

我坐起来，左腿开始感到针扎似的刺痛。我揉了揉左腿和发瘪的肚子。鼻子里的氯仿散发着臭味，我就像空空的旧油桶一般发出恶臭。

我站起来，并没待在原地，呕吐症状比那晚还糟糕，摇晃和寒战得更严重，肚子也疼得更厉害。我再次站起来。

海上来的微风吹上山丘的斜坡，给我注入一丝微弱的生命力。我缓缓地蹒跚而行，看到红黏土中有些轮胎印。接着看到一个镀铁十字架，十字架之前是白色的，但油漆剥落严重。十字架上镶嵌着灯泡插座，其底座是破裂的混凝土。混凝土中有一个敞开的口，里面露出一个铜锈开关。

越过混凝土底座，我看到了一双脚。

那双脚从灌木丛底下随意地伸出。脚上穿着硬头鞋，那种在战争前夕高校男生经常穿的鞋。我好些年没有看到过这种鞋子了。

我走过去，扒开灌木丛，低头看着那个印第安人。

他宽大粗糙的双手软弱无力地摊在身体两侧。油腻的黑头发上掺杂着少量黏土、枯叶和婆罗门参的种子。日光曼妙地掠过他的灰色脸颊，苍蝇叮着他肚皮上的血渍。他的眼睛似曾相识，我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睛了。他们半睁着，却已无神。

他又穿着那身滑稽的衣服，身旁是油腻腻的帽子。帽子上的防汗带还是从错误的一边露出来。他看起来既不搞笑，也不强硬，甚至也不脏兮兮的了。他只是一个可怜又愚蠢的死人，弄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当然，是我杀了他。我之前听到的枪声是我开的，子弹是从我的枪里射出的。

我的枪不见了。我搜了搜身上，发现另外两张写有苏克西安名字的卡片也不翼而飞。什么都没有了。我顺着轮胎印来到满是车辙的路上，并沿着这条路下山。当阳光照上挡风玻璃或车前灯时，汽车会在下方的远处闪闪发光。那儿有一个加油站和几间房屋。更远的地方仍是碧蓝的海水、码头以及面向点菲尔曼公园的绵延海岸线。由于空气中有薄雾，我看不到卡特琳娜岛。

我接触过的人好像都喜欢在那一地区工作。

一个半小时后我才到达加油站。我打了电话叫出租车，车得从圣塔莫尼卡市开过来。我一路开车回到我在伯格伦德的住处，那里离我办公室有三个街区的距离。我换了身衣服，把最后一把枪装进枪套里，然后坐在电话前。

苏克西安不在家，没人接电话。卡萝尔·普瑞德也没接我电话，我并不奢望她能接电话。她也许在和菲利普·考特尼·普伦德加斯特夫人一起喝茶。但警察总部接了我的电话，瑞维斯还在工作。接到我的电话他好像并不怎么开心。

我问道：“林德利·保罗的案子有进展没？”

“我记得让你忘了这案子，我是认真的。”他的声音很讨厌。

“你说没事，但我一直有点担心。我喜欢把事情做得干净利落，我想她丈夫做到了这点。”

他沉默了片刻，接着问：“谁的丈夫？你个机灵鬼。”

“自然是那个丢了翡翠项链的女人。”

“你当然得打探出她是谁。”

“是这事找上我的，我只是接手了。”我说。他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很久，我能听到他那边墙上的扬声器传来车辆被盗的警方通报。

接着他流利准确地说道：“私家侦探，我想给你出个主意。也许你能听得进去，因为我的主意旨在让你心态平和。警察委员会给你发了执照，警长给你配了警徽。但任何一个对你有意见的代理巡官都能在一夜之间把这些从你身上收回。甚至我这样的警官都能做到。那么你拿到许可证和警徽后又能做什么呢？不要回答，我来告诉你。你就像蟑螂一样到处找活儿做。然而你只须把那一百美元花在房租定金和购置办公室家具上，然后坐等别人给你带来名流客户。这样你就能冒个险试试他会不会咬你一口，如果他把你耳朵咬掉了，你就能告他故意伤人。你明白了吗？”

“说得好，”我说，“我几年前就这样做了，所以你是不想破案了？”

“如果我能信任你，我会告诉你我们想逮捕一个精明的珠宝盗窃团伙。但我并不信任你。你在哪儿？赌场？”

“我在床上，一直在打电话。”我说。

“好了，你只须装个热水壶敷在脸上，然后像个乖孩子一样安然入睡，知道了吗？”

“不行，我宁愿出去射杀一个印第安人，就当练手了。”

“菜鸟，只有那个印第安人而已。”

“不要忘了我受的伤。”我喊道，并当即挂了他电话。

第六章　醉酒的女人

我在去往林荫大道的路上喝了点酒，喝的是黑咖啡兑白兰地。那里的人都认识我。酒让我的胃焕然一新，但我仍然有点头痛，依然可以闻到胡须上的氯仿味。

我到了办公室，走进小型招待室。这次里面有两个人在等着，卡萝尔·普瑞德和一个金发黑眼的女人。一个可以让主教把彩绘玻璃踢个洞的金发女人。

卡萝尔·普瑞德站起来，怒视着我：“这是菲利普·考特尼·普伦德加斯特夫人，她等你有一会儿了，她不常等人，而且她想雇用你。”

金发女人微笑地看着我，伸出一只戴手套的手。我握了握她的手。她约有三十五岁，那双黑眼睛有着天真和梦幻般的神情。无论你需要什么，无论你是谁，她都了解。我并没太关注她的着装，因为她的穿着是很容易判别的。衣服是某个家伙给她披上的。那家伙应该知道该怎么做，否则她不会找他的。

我打开门，把她们引进我思考问题的私人办公室。

我办公桌的一角上还摆着半夸脱烈酒。

“普伦德加斯特夫人，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我说，“我出去办了点事。”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得出去，”卡萝尔·普瑞德冷冰冰地说道，“貌似你用得到的东西就在你眼前。”

我拿椅子让她们坐下，伸手去拿瓶子的时候左肘旁的电话铃响起。

这次是个陌生的声音：“达玛斯吗？听着，枪在我们这儿。我猜你想要回去，不是吗？”

“两把都要，我不富裕。”

“我们只有一把，就是警察也想要的那把。”他流利地说道，“我晚点会打给你，你好好想清楚。”

“谢谢。”我挂了电话，把瓶子放在地上，对着普伦德加斯特夫人笑了笑。

“我来说，”卡萝尔·普瑞德说，“普伦德加斯特夫人有轻微感冒，她得少说点话。”

她向金发女人递了个眼神，女人自认为男人看不懂的那种眼神。那感觉就像牙医在给你钻牙。

“嗯——”普伦德加斯特夫人说。她挪了一下以便可以看到桌子末端，我把摆在上面的威士忌酒瓶放在地毯上。

卡萝尔·普瑞德说：“除了我让她知道怎样可以避免令人不快的恶名外，我不知道为什么普伦德加斯特夫人把我当作知心人。”

我对她皱起眉头。“事情不会发展成那样，我刚跟瑞维斯通过话。他对这事保持缄默，这会让炸药爆炸听起来像一个当铺老板盯着一美元的手表一样安静。”

“对于精通这种小聪明的人来说，这点非常有趣。”卡萝尔·普瑞德说，“只是碰巧普伦德加斯特夫人想把丢失的翡翠项链找回来，趁普伦德加斯特先生还不知道项链被偷之前。貌似他还不知道。”

“这不一样。”我说。

普伦德加斯特夫人对我笑了笑，连我裤子后面的口袋都能感觉到她的笑容。“我只是喜欢黑麦威士忌，”她柔声说，“我们可以来一小杯吗？”

我拿出几只小酒杯，把瓶子重新放在桌子上。卡萝尔·普瑞德向后仰，轻蔑地点燃一支香烟看着天花板。卡萝尔·普瑞德并没有美得让人发昏，但普伦德加斯特夫人则恰好相反。

我给女士们倒了几杯酒，而卡萝尔·普瑞德根本就没碰她那杯。

“也许你不知道，”她直接说，“比弗利山庄，也就是普伦德加斯特夫人住的地方在某些方面是特殊的。他们有双向无线电通信警车，而且仅仅覆盖一小片区域，是地毯式覆盖。因为在比弗利山庄有大量的资金需要警方保护。更有钱的住户甚至可以通过无法切断的无线设备与警局总部直接联系。”

普伦德加斯特夫人一口把酒喝掉，然后盯着酒瓶。我又给她倒了一杯。

“那没什么，”她热情洋溢地说，“我们甚至用光电管连接保险箱和皮衣壁橱。我们可以监控房屋，这样即便是仆人都不能在三十秒内不招来警察敲门的情况下靠近某些地方。不可思议，不是吗？”

“是的，很了不起，”卡萝尔·普瑞德说，“只有在比弗利山庄才会这样，但是你不能一辈子都待在比弗利山庄。一旦你出门，你的首饰就不会很安全，除非你是一只蚂蚁。所以普伦德加斯特夫人有个用皂石做的翡翠项链仿制品。”

我直直地坐起来。林德利·保罗隐瞒了某些信息，说什么即使有材料复制翡翠也要花一辈子的时间。

普伦德加斯特夫人摆弄着她的第二杯酒，但时间不长。她的笑容越来越温暖。

“所以当去比弗利山庄之外的地方参加舞会时，普伦德加斯特夫人会佩戴仿制品。而那种场合正是她想戴翡翠的时候。普伦德加斯特先生对这点很挑剔。”

“而且他脾气糟糕。”普伦德加斯特夫人说。

我给她多倒了些黑麦威士忌。卡萝尔·普瑞德看着我这样做，然后几乎对我喊道：“但在项链被劫的那天晚上她犯了个错误，她戴了真品。”

我斜眼瞟了她一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厉声道，“谁知道她犯了那个错误？碰巧保罗先生知道这一点，就在他们离开家后不久。保罗先生是她的陪同。”

“呃，他摸了一下项链，”普伦德加斯特夫人叹了口气，“他只要摸一下就能知道翡翠的真假。我听说有些人可以做到，而他对珠宝颇有研究。”

我又向后靠在吱吱作响的摇椅上。“该死的，我早该怀疑那家伙的，这个团伙在社交界肯定有人。”我厌恶地说，“他们怎么知道珍贵物品何时离开安全的地方？保罗肯定让他们吃了苦头，而那伙人趁机把保罗除掉。”

“如此天赋真是浪费了，你说呢？”卡萝尔·普瑞德温柔地说道。她用一只手指将酒杯推到桌子边缘。“普伦德加斯特夫人，我不怎么关心这个，如果你想找另外的——”

“你的貂皮大衣里有飞蛾。”普伦德加斯特夫人说着把它拍掉。

“抢劫发生的地点和经过是什么？”我问。

“嗯，这似乎也有点滑稽，”卡萝尔·普瑞德说，她只用几句话就让普伦德加斯特夫人无言以对，“在布伦特伍德高地举行的舞会结束后保罗先生想顺道去卡德罗，他们坐的是保罗的车。如果你记得的话，那时日落大道正在直穿社区加宽道路。他们在卡德罗消磨了一点时间后——”

“我们喝了几杯酒。”普伦德加斯特夫人笑着伸手拿瓶子。她倒满其中一个酒杯，加了点威士忌。

“保罗先生开车途经圣塔莫尼卡大道送她回家。”

我说：“除非你想吸尘土，否则走那条路是正常的。这样说来那条路几乎是唯一回家的路。”

“是的，但这样也就经过了一个名叫梅因的酒店。酒店有些破旧，街对面有个酒馆。普伦德加斯特夫人注意到酒馆前面停着的一辆车，她确定是之后把他们逼到路边的那辆车。抢劫犯清楚他们想要的是什么。而普伦德加斯特太太把这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

“嗯，当然，”普伦德加斯特夫人说，“我希望你不是在暗示我喝醉了。没人每晚都能弄丢那样的一条项链。”

她灌下第五杯酒。

“我不知道那帮人长什……什么样，”她有些口齿不清，“林，也就是保罗先生，我叫他林。你知道，他有些内疚。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冒这个险。”

“那是你的钱？一万美元的赎金？”我问她。

“亲爱的，那可不是他的钱。我想在科特发觉之前把那串珠子拿回来。去那个酒馆看看怎么样？”

她伸手到黑白相间的包里面摸索了一番，然后拿出一叠钞票堆在桌子上。我把这些钞票摆好，开始数了起来，总共四百六十七美元。钱不少，我把钱放下。

“被普伦德加斯特夫人称作科特的人是普伦德加斯特先生。”卡萝尔·普瑞德继续轻声说，“他以为被偷走的是仿制品。他好像分不清真品和仿制品。他除了知道林德利·保罗被劫犯杀害以外对那晚的事一无所知。”

“该死的他怎么会不知道。”我这次喊出了口。我将钱推到桌子对面，说，“普伦德加斯特夫人，我相信你认为自己被勒索了。但你错了。我觉得之所以媒体没如实报道这件事是因为有人向警方施压。无论如何警方是愿意公布此事的，因为他们想抓到那帮盗窃团伙。杀死保罗的混混已经死了。”

普伦德加斯特夫人用一种犀利、尖锐并带着一丝酒意的眼神盯着我说：“我一点也没有觉得被勒索。”她已经口齿不清了。“我要我的项链，现在就想要。这不是钱的问题，根本就不是。再给我来一杯。”

“酒就在你面前。”我说。我才不管她会不会醉倒在桌子下。

卡萝尔·普瑞德说：“你不觉得应该去那酒馆看看有什么可查的吗？”

“一块椒盐脆饼干，”我说，“这想法很疯狂。”

金发女人拿着酒瓶在两个杯子上方晃来晃去，最后终于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她用一种随意的姿势在桌子上孩童把玩沙子般推动着一把纸币转圈。

我把钱从她手上拿走收好，绕过桌子塞进她包里。

我告诉她说：“普伦德加斯特夫人，如果要做什么事情，我会事先通知你的。我不需要定金。”

她对我的话很满意。她差不多又喝了一杯，认真想着该想的事并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我及时扶住了她，没让她鼻子撞到门上。我搀着她的胳膊打开了门，看到一个穿制服的司机倚在门外的墙壁上。

“好吧。”他语气倦怠，把烟掐掉扔到远处然后扶住她说，“亲爱的，走吧。我本该拍着你的后背，但我根本就不该这么做。”

她紧抓着司机咯咯地笑着。两人沿着走廊走到拐角处转个弯后消失不见。我回到办公室，坐到办公桌后看着卡萝尔·普瑞德。她正用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抹布擦着桌子。

“看看你，还有办公室里的酒瓶！”她愤愤地说，眼里满含厌恶。

“让她去见鬼吧，我才不会相信她。”我愤怒道，“她最好在回家的路上被强奸。让她的酒馆诱饵也见鬼去吧。”

“约翰·达玛斯先生，她的道德无关紧要。她有的是钱，也不吝啬。我见过她丈夫，他支票簿永远也签不完。如果需要做任何改变的话，她会自己做的。她告诉我她怀疑保罗是骗子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只要保罗不干涉她，她就无所谓。”

“普伦德加斯特先生是个傻瓜，哈？那是当然，他必须是。”

“他是个瘦高的金发男人，脾气很不好。”

“保罗并没有偷走她的项链。”

“没偷？”

“是的。她也没有项链的仿制品。”

她的眼睛渐渐眯起来，眼神愈发深邃地说道：“我猜这些是苏克西安巫师告诉你的。”

她的身体前倾了一会儿，又向后靠，并把包紧贴在身侧。

“我知道了，你并不喜欢我所做的一切。”她缓缓地说，“很抱歉，我不该插手这件事，我以为是在帮你。”

“我告诉过你这事儿和我没关系。回家写你的专题故事去吧。我不需要任何帮助。”

她说：“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也以为你是喜欢我的。”她那暗淡无光的双眼盯了我足有一分钟。

“我要为生计奔波，和警察作对可不行。”

她站起来凝视着我，不发一语。良久后她提步走向门口，出了办公室。她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马赛克地板尽头。

我坐在那儿几乎纹丝不动，这个姿态维持了十到十五分钟。我试图弄明白苏克西安不杀我的原因，这事儿一点也说不通。之后我下到停车场，钻进车里。

第七章　死里逃生

梅因酒店离圣塔莫尼卡市很远，靠近垃圾处理场。一条市际铁路正好把酒店所在街道一分为二。正当我到达我要找的地方所在的街区时，一辆两节的火车以时速四十五英里呼啸而过，发出的噪声和运输机起飞时的声响有得一拼。我加速从它身边驶过，穿过这条街，把车停到一个荒废的市场前面的水泥地上。我下车，站在墙角往回看。

在某个窄门上我看到了梅因酒店的标志，那个窄门夹在两个商店的前门之间。商店都是破旧、空荡的双层无电梯公寓。酒店的木器会有股煤油味，百叶窗会有裂缝，窗帘会系着劣质的棉质饰带，弹簧床垫也会扎人后背。我对梅因酒店这种地方了如指掌。因为我曾在这种地方过夜和监视别人，也和里面刻薄又骨瘦如柴的女房东争执过。在那里我挨过枪子，还可能有过一两次被拉走送去停尸房的经历。住在这种廉价旅馆里的都是些底层人士，比如吸毒者和针孔注射者，以及那些在你打招呼之前就对你开枪的小鬼，他们都是吸着大麻长大的。

酒馆在我站的街道这一侧。我回到克莱斯勒车上把枪别在腰带上，之后沿着人行道走过去。

酒馆上方有个写着“啤酒”的红色霓虹灯标志。宽大下拉的帘子遮挡着前橱窗，这一点都不合常理。酒馆是个半沿街的翻新店面。我打开门，走进去。

酒保正在玩免费的弹珠台游戏。一个头戴棕色帽子的男人坐在凳子上看信。

吧台后面的镜子上有潦草的白色字体标示酒水价格。

吧台很普通，是个巨大的木质柜台。柜台两端各挂着一把旧式柯尔特点44口径左轮手枪，任何枪手都不会佩戴那种廉价易损的枪套。墙上的打印卡片写着恕不赊欠，还有应对宿醉和去除酒气的方法。墙上挂着美女的照片。

这个地方看起来入不敷出。

酒保结束弹珠台游戏后走到吧台后面。他约有五十多岁，闻起来有股酸臭味。裤管磨得破旧不堪，走起路来好像脚上长了鸡眼一样。坐在凳子上的那个男人一直对着信件发笑，粉红色的信纸上面写着绿字。

酒保把他脏兮兮的双手放在吧台上，像喜剧演员般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说：“来点啤酒。”

他缓缓地倒酒，同时用旧餐刀划过玻璃杯。

我抿了口啤酒，左手握着杯子。过了一会儿我问道：“最近见过卢里德没？”这貌似没什么不妥。因为所有报纸都没刊登有关卢里德和墨西哥人弗恩特的报道。

酒保一脸茫然地看着我，眼周的肌肤皱成了蜥蜴皮。他总算用沙哑的嗓音低声回答道：“我不认识他。”

他的喉咙上有一条粗大的白色伤疤。他之所以有这样沙哑低沉的嗓音是因为喉咙被刀子割伤过。

看信的男人突然拍着大腿放声大笑，他喊道：“我得去告诉慕斯，这信是在桶底找到的。”

他从凳子上下来，慢步走进那扇后墙上的门。他是个长相普通的黑人壮汉，进门后随即把门关上。

酒保用他沙哑的声音低声说：“卢里德？真是个有趣的名字。来这里的人很多，我不可能都知道他们的名字。你是警察？”

“我是私家侦探，”我说。“用不着拘束，我只是来喝点啤酒。这个叫卢里德的家伙挺显眼，是个浅棕色皮肤的年轻人。”

“嗯，也许我之前见过他，但记不起来了。”

“慕斯是谁？”

“慕斯？他是这里的老板，叫慕斯·马古恩。”

他将一条厚毛巾浸到水桶里，折叠着拧干，拽着毛巾的两端放在吧台上。毛巾被拧成了一根2英寸宽、18英寸长的棍子。如果知道怎么使用的话，你可以用那样一根木棍把人打到隔壁郡去。

那个手拿粉红色信件的男人从后门走出来，仍旧低声笑着。他把信塞进口袋里，悠闲地走过去玩弹珠游戏。这样一来他就处在我身后方的位置，这让我开始有些不安。

我迅速解决完啤酒，从凳子上下来。酒保还没有收我啤酒钱。他握着拧干的毛巾，徐徐地前后挥动着。

“啤酒不错，”我说，“不管怎样，还是要谢谢你。”

“下次再来。”他悄声说，接着将我的酒杯打翻。

我愣了几秒钟。当我再抬起头时，身后的门被打开，一个手持长枪的壮汉走了进来。

他不发一语，只是站在那里把枪口正对着我，枪管看起来像隧道一样深邃。这个男人皮肤黝黑，非常强壮，有着摔跤选手的体形。他看起来相当结实，真名也不像是叫马古恩。

酒吧里没人说话，酒保和那个持枪的男人只是死死地盯着我。随即我听到市际铁路的轨道上有辆列车开来，车速很快，噪声也很大。动手的时机到了。列车的阴影刚好掠过前窗，没有人能看到屋内的情况。火车驶过时产生的巨大噪声会把枪声淹没。

列车逐渐逼近，动静也越来越大。我必须在声音变得足够响之前行动。

我头朝前翻身越过吧台。

有模糊的巨响声伴随着列车的轰鸣。头顶咯咯作响，声音貌似是从墙上传来的。我不知道是什么在发出响声。火车经过的轰鸣声逐渐增大。

我撞到酒保的腿部，同时摔在肮脏的地板上。他骑在我脖子上。

就这样我的鼻子触到一摊变质的啤酒，一只耳朵贴着坚硬的混凝土地面。我的头部开始感到剧烈疼痛。我伏向吧台后面的一块遮泥板，半转向身体左侧。我把枪从腰带上猛地往外拉。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枪不但没掏出来，还卡在了左裤腿里。

酒保发出恼怒的声音，接着有滚烫的东西扎着我。我在那一刻没听到任何枪声，我并没对酒保开枪。我把枪口猛地推向他身上的某个部位，有些人对这个部位很敏感，他就是其中一个。

他像界外球般嗖地从我身上下来。他没大叫并不代表没试图反抗。我挪了挪身子，把枪抵在他裤裆上。“别动，”我冲他喊道，“我不想对你耍无赖。”

又有两声枪响。火车已驶向远处，但没人注意。子弹穿透了木质吧台，吧台很旧、很结实，但是还不足以抵挡点45口径的子弹。酒保在我上方发出叹气声，有湿热的液体滴在我脸上。“老弟，你还是对我开枪了。”他低语道然后朝我身上倒来。

我及时将身体挪开，移动到吧台末端离酒吧前门最近的地方环视酒吧。一个头戴棕色帽子的人离我只有九英寸远，我们的脸在同一水平线上。

我们对视了一眼，只一眨眼的工夫却感觉久到足以让幼苗长成大树。但是实际上时间是如此之短，以至于我身后的酒保还没有完全倒地。

这是我最后一把枪，没人能夺走它。趁眼前这个男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时，我已经把枪捡起来了。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滑向一边，同时嘴里吐出一口鲜血。

我听到了这声枪响，枪声之大就如同世界末日到来了。我差点没听到后门被关上。我沿着吧台末端往前爬，急忙拾起地板上什么人的一把枪，然后藏在木质吧台的角落里。没有人朝吧台开枪。我只将一只眼和脸的一部分露出吧台。

后门被关上了，门前空荡荡的。我跪起身来仔细地听着。另一道门也关上了，接着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我发狂般地穿过房间，撞开门冲出去。这居然是个陷阱。他们关上门发动车子只为引我上当。有人手持啤酒瓶朝我砸来。这是我在二十四小时之内第三次被击倒。

这次我是大叫着醒来的，嘴里尝到鼻内氨水的苦味。我转向某人，但实际上根本就动弹不得。我的双臂像被抛了四吨重的锚般沉重。我呻吟着扭动身体。

我慢慢看清楚面前的这个无趣却心细的男人，是个身穿白大褂的急救医生。

“感觉如何？”他咧着嘴笑，“有些人喜欢配滋补酒喝。”

他拉住我，什么东西夹住了我肩膀，然后给我扎了一针。

“剂量很少，”他说，“你的脑袋伤得很严重，不能到处乱走。”

他走开了。我四处张望，但眼前一片模糊。接着一个女孩的脸出现在我面前，她的神情安静专注。那是卡萝尔·普瑞德。

“好吧，我就知道你会跟踪我。”

她笑着走了过来，手指抚摸着我的脸颊。而我看不到她。

“那群浑蛋把你裹在毯子里想把你装在卡车里运走，巡逻的警察正好赶上了。”她说。

我还是看得不太清楚。我看见一个身穿蓝衣的高大男人面红耳赤地来到我面前，手里还拿着枪。门是开着的，我隐约听见有人在呻吟。

卡萝尔·普瑞德说：“还有两个人也被裹起来了，不过他们已经死了。天哪！”

“回家去，”我没力地嘟囔着，“回家写你的专栏故事去吧。”

“笨蛋，这句话你已经说过了。”她继续轻抚着我的脸颊，“你肯定在来的路上就想好怎么说了吧？昏昏欲睡了吗？”

“一切都搞定了，”一个尖锐的声音说道，“把这个中枪的家伙带到你们能治疗他的地方，我想让他活着。”

瑞维斯仿佛从雾中走来。他的脸慢慢清晰起来，脸色苍白，神情专注，看起来十分严厉。他俯下身来，好像坐在我面前一样近。

“你得放聪明点，”他声音尖锐，“好了，说吧。我才不管你是不是头痛欲裂。你自找的，活该。”

“给我点酒。”

我看到恍惚的影像，有道明亮的光闪烁着。我的嘴触及了瓶口。烈酒穿过喉咙，有些流到了下巴上。我转过头，不再喝了。

“谢谢。抓住马古恩了吗？就是那个老大。”

“他全身多处中弹。他正由警方护送，在去市里的路上。”

“找到那个印第安人了吗？”

“嗯？”他哽住了。

“他在帕里塞茨镀铁十字架下面的灌木丛里。我开枪杀了他，但不是故意的。”

“天哪！”

瑞维斯又走开了。卡萝尔·普瑞德开始缓慢且有节奏地摸着我的脸颊。

瑞维斯又走回来坐下。“那个印第安人是谁？”他突然问道。

“他是苏克西安的打手。苏克西安巫师是——”

“我们知道他，”瑞维斯直接打断我，“侦探先生，你昏迷了整整一个小时。那个女人和我们说了卡片的事情。她说是她的错，但是我不信。总之有些古怪。我们也已经派警察过去了。”

“我当时就在那儿，在他家里。”我说，“他肯定知道什么，但我不知道是什么。他害怕我，但是却没把我杀了，这点很有趣。”

“他不是职业杀手，他把这工作留给了慕斯·马古恩。”瑞维斯冷淡地说着，“慕斯·马古恩直到最近才崭露头角。这是他从这儿到匹兹堡的记录。但是别紧张，这是死前忏悔的酒。对你来说再好不过了。”

他又将杯口抵着我的嘴唇。

“听着，他们是个抢劫犯罪团伙。”我沉重地说，“苏克西安是幕后首脑，林德利·保罗是社交人员。保罗肯定隐瞒了他们一些事情——”

瑞维斯说：“胡说。”这时远处的电话响了，有声音传来：“长官，找你的。”

瑞维斯便走开了。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并没有坐下。

“刚才你说的可能是对的，”他轻声说，“布伦特伍德高地的一套山顶别墅里有个金发男人死在椅子上，旁边还有个大哭的女人。看起来像是自杀。他旁边的桌子上有一条翡翠项链。”

“伤亡太多了。”我说着就晕倒了。

我醒来发现自己在救护车里。起初我以为车里只有我自己，后来我触到卡萝尔·普瑞德的手才知道并不是一个人。我现在完完全全失明了，连光也看不见。其实是因为缠了绷带。

“医生在前面和司机坐一起，”她说，“你可以握住我的手，我能吻你吗？”

“只要你不让我负责任。”

她温柔地笑着说：“我就知道你能醒过来。”然后吻了我，“你的头发有股苏格兰威士忌的味，你是在酒里洗澡了吗？医生不让你说话。”

“他们拿一整瓶威士忌敲我头，我和瑞维斯说了那个印第安人的事了吗？”

“说了。”

“我有没有告诉他普伦德加斯特夫人认为保罗参与——”

“你根本就没提起过普伦德加斯特夫人。”她说得很快。

我不发一语。片刻后她说：“那个苏克西安看起来像很有女人缘的男人吗？”

我说：“医生说了，我不能说话。”

第八章　金发蛇蝎

几周后我驾车去了圣塔莫尼卡市。自费在医院住了十天之后，我终于从重度脑震荡中恢复了过来。期间慕斯·马古恩也进了县医院的监狱病房，医生从他身上取出七八颗警察射出的子弹。他最终不治，入土为安了。

此时这件案子也基本告一段落了。报纸上也曾大肆报道过这个案子，但随即便把注意力放在其他的大事上。毕竟这只是件珠宝盗窃案，过多的欺骗使之变得索然无味。所以警方如是说，他们早料到会这样。警方并没找到项链，当然他们也没指望能找到。他们认为这个犯罪团伙每次只策划一次行动，参与犯案的多半是些雇来的苦力。他们只拿少许报酬。这样一来真正了解内情的只有三人：慕斯·马古恩、苏克西安和林德利·保罗。慕斯·马古恩的真实身份是亚美尼亚人。苏克西安通过自己的人脉得知谁有珍贵的珠宝。林德利·保罗是情报人员，他向同伴透露袭击的时间。正如警方所说的，他们早该料到。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我来到卡萝尔·普瑞德的住处。卡萝尔·普瑞德住在第二十五大街上一幢整洁、小巧的红砖公寓里。公寓外墙是白色饰边，门前立着一排树篱。

客厅里铺着棕色花纹地毯，摆着白色和玫瑰色相间的椅子。黑色大理石壁炉置有铜质柴架，墙壁内嵌有巨大的书架，米色的百叶窗上挂着同样颜色的窗帘。

除了一面全身镜和镜前干净的地板之外，这里一点也不像是女人的房间。

我坐在柔软舒适的椅子上放松身心，抿着掺了苏打水的苏格兰威士忌。卡萝尔·普瑞德身着高领裙，披散着一头棕发，脸显得既小又有些孩子气。

“我猜你不曾写过稿子。”我说道。

“我父亲做警察时一直很清白。”她反驳道，“不瞒你说，我家在普拉亚德雷还有些地产。”

“有油田，挺好的。可我没兴趣知道，所以不要朝我乱吼。”我说。

“你的许可证还在吗？”

“当然在。嗯，威士忌不错。你不介意坐一辆老爷车出去吧？”

“我为什么要介意？你太死板了。”她回答道。

我望着她皱起的眉头笑了起来。

“我在救护车上吻了你。”她又说，“如果你还记得这事的话也别想太多，我只是同情你受伤的脑袋。”

我说：“我是个有事业心的人，不会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我们走吧，去拜访一下比弗利山庄的那位金发美人。我得向她汇报情况。”

她站起来盯着我并语带厌恶地说道：“哦，那个嗜酒的普伦德加斯特啊。”

“她或许真有酒瘾。”我接道。

她激动地夺门而出，不一会儿就又回来了。这次她披着带有皮领和皮袖的格子呢大衣，头戴一顶滑稽的八角帽，上面镶有红色纽扣。她气喘吁吁地说：“我们走吧。”

菲利普·考特尼·普伦德加斯特的家坐落在一条宽阔的弧形大道上。无论是从尺寸还是房屋体现的价值来看，那里的房子都非常相近。日本园丁正带着一贯的轻蔑表情修剪嫩草坪。房屋装饰着英式板岩屋顶和土耳其式门廊。屋外栽着一些进口的珍贵植物，花架上攀着九重葛。这里的一切都显得祥和安静。但比弗利山庄毕竟是比弗利山庄，管家仍然穿着硬翻领上衣，操着艾伦·莫布雷式口音。

我们在管家的引导下穿过安静的门廊来到一个无人的房间。里面的地板光而不滑，上面铺着薄如丝的地毯，看起来跟伊索的姑姑一样古老。毯子后方有一排淡黄色皮制长睡椅和躺椅绕着壁炉整齐地摆放着。角落和矮桌上分别放着两束花，墙上挂着许多羊皮纸画。屋内显得安静宽敞又惬意，既有现代特色也有复古风情。总的来说这个房间很是漂亮。

卡萝尔·普瑞德则显得很不屑。

管家半推开裹着皮革的门，普伦德加斯特夫人接着走了进来。她穿着淡蓝色服装，手戴淡蓝色手套，搭配相应的帽子和包。她轻轻地拍了拍大腿，俨然一副要出门的样子。她的笑容衬得黑色眼睛愈加深邃。即使在要骂人之前她也能保持好气色。

她朝我们挥手。卡萝尔·普瑞德并没理会她，我则紧握双手。

“你们能来真好！”她喊道，“很高兴见到你们。我很怀念在你办公室喝的威士忌。真不错，不是吗？”

等我们都就座后，我说：“普伦德加斯特夫人，我并不想来打扰你。一切都水落石出了，项链也已经物归原主。”

“可不是嘛。真难想象他会做这种事。你知道的吧，其实我之前就认识他。”

我说：“苏克西安吗？我大概猜到你认识他。”

“不仅认识，还很熟。说起来我还欠你不少钱呢。你的脑袋恢复得怎么样了？”

卡萝尔·普瑞德紧挨我坐着。

她好像在自言自语，轻声说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这句话像是从她牙缝中挤出来的。

我朝普伦德加斯特夫人笑了笑，她也回了我一个笑容，只是笑里藏刀。

“你不欠我分毫。”我说，“只是有件事——”

“不行，我当然欠你的。来点苏格兰威士忌怎么样？”她将包放到膝盖上，在椅子下面按了一下说，“弗农，上几杯兑苏打水的威士忌。”她又笑道，“很酷吧，你都看不见麦克风。我丈夫很喜欢这种东西，屋子里尽是些这样的小玩意儿。这个麦克风连接管家备膳室。”

卡萝尔·普瑞德接口道：“我相信司机床下的那个麦克风也很酷。”

普伦德加斯特夫人似乎没听见卡萝尔的话。管家举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调好的酒，每人递了一杯之后就出去了。

普伦德加斯特夫人将杯子举到嘴边说道：“你没有告诉警察我怀疑到了林德利·保罗身上，还澄清我跟你在酒馆的遭遇没有关系。对于这些，我很感谢。对了，你是怎么和警察解释的？”

“很简单，我告诉他们是保罗自己告诉我的。他当时跟你在一起，不是吗？”

“但他并没说，是吧？”她的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他什么都没告诉我。整件事就是这样。当然，他也没告诉我他在勒索你。”

我意识到卡萝尔·普瑞德屏住了呼吸。普伦德加斯特夫人仍旧透过杯口看着我。她愣了一下，接着脸上掠过惊讶的神情，但是这个神情转瞬而逝。她慢慢放下杯子，打开膝上的包拿出一块手帕咬住。接下来是一片死寂。

她声音低沉：“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我冷笑了声道：“普伦德加斯特夫人，警察有时候和记者一样，并不能很好地利用手头资源，但他们并不傻。我和瑞维斯都不认为苏克西安能领导这个残暴的珠宝盗窃团伙，他甚至没法控制慕斯·马古恩那类人超过五分钟。相反，他们可以肆意地欺负苏克西安。但是项链确实在苏克西安手里，这该怎么解释呢？他应该是用你给的一万美元从慕斯·马古恩手里购得的项链。在那之前你可能基于某种考虑买通慕斯去抢劫项链。”

普伦德加斯特夫人拉低帽檐，直到盖住眼睛。随即又抬高帽檐，双眼含笑，只是笑容苍白骇人。卡萝尔·普瑞德在我边上纹丝不动。

“很明显，有人想杀林德利·保罗，”我说，“由于控制不好下手的轻重，你有可能意外将人乱棍打死。但是你不会把他打得满脸脑浆。如果你只是想教训他一顿，你根本不会击打头部。因为你只想让他得到教训，而不是让他在挨打后没机会反省。

金发女人突然问道：“什……什么？你说这事和我有关？”

她又变换出苦涩神情，好像喝了毒蜂蜜一样。她手在包里摸索了一阵后停下来。

“慕斯·马古恩就会接这种活儿，”我不耐烦地说，“只要给钱，他什么都会干。慕斯是亚美尼亚人，所以苏克西安能联系到他。苏克西安是那种很容易拜倒在美女石榴裙下的男人。他愿意为女人做任何事，甚至包括杀人，尤其当对方是竞争对手时。他还是那种会窝在地板软垫上拍女性友人艳照的人。普伦德加斯特夫人，这不是很难理解吧？”

“喝点东西吧，”卡萝尔·普瑞德冷冰冰地说，“你在说废话，你不用提醒她她有多贱，她自己清清楚楚。但是怎么会有人想要勒索她呢？有好名声的人才会被勒索吧。”

“闭嘴！”我打断卡萝尔·普瑞德。金发女人还在包里的手忽然动了起来。我对她说：“拥有的东西越少，维持所得之物的代价就越高。你用不着掏枪，我知道陪审团无法给你定罪。我只想让你知道你骗不了任何人。你设局引我去酒馆就是为了刺激苏克西安干掉我。其余的死伤都是附加伤害。”

几乎同时她掏出枪举在膝盖上，看着我笑。

卡萝尔·普瑞德拿起酒杯扔向她，她躲开时把枪弄掉了。一颗子弹悄无声息地穿进贴有羊皮纸的墙面，动静比戴只手套还要小。

就在这时门开了，一个高大瘦弱的男人缓缓地走进来。

他说：“对我开枪吧，反正我不过是你丈夫而已。”

普伦德加斯特夫人望着他。有一瞬间我真以为她会开枪。

她只是笑着把枪放回包里，拿起酒杯，无精打采地说：“又在偷听？总有一天你会听到不喜欢的事。”

高瘦男人从兜里掏出一个皮质支票簿，对我翘起眉头说道：“多少钱能堵住你的嘴，让你永不提这事？”

我愣住：“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

“当然，我的身体近来恢复得不错。你指控我妻子和某个人的死有关，是吗？”

我继续对着他发呆。

“好了，你要多少？”他突然问道，“我不会和你讨价还价，因为我早就习惯被敲诈了。”

“那就一百万吧，”我说，“她刚刚还朝我们开枪了，你得再加五十美分。”

普伦德加斯特夫人先是狂笑，接着尖叫，最后号叫着开始在地板上蹬着腿打滚。

普伦德加斯特先生快速来到她面前，弯下腰朝她脸上打去。你都能在一英里外听到这个巴掌声。他再站起来的时候脸色很差。普伦德加斯特夫人则躺在那里啜泣。

“你们可以离开了，”他说，“明天来办公室找我吧。”

“去那儿干吗？”我说着拿起我的帽子，“你在办公室里也不会聪明到哪里去。”

我拽着卡萝尔·普瑞德的胳膊走出房间，出来时碰见日本园丁正鄙夷地看着手里刚拔出的一撮杂草。

我们悄无声息地离开，开车向山麓驶去。一道红色聚光灯从悠久的比弗利山庄酒店旁边照过来，迫使我停了会儿车。我们坐在车里一动也不动。我手握方向盘，身旁的人则不发一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我感觉不怎么好，”我说，“我没有成功扳倒任何人。”

她低声说：“她也许并没有刻意策划这一切。她只是恼怒不堪，又有人给她出馊主意。她这种女人玩弄男人，厌倦后就将他们抛弃。然后这些男人就发疯似的纠缠她。整件事可能只是保罗和苏克西安这两个情敌间的争斗。只不过马古恩把事情搅黄了。”

“但这对我来说她引我去那间酒吧就足够了。况且保罗对苏克西安早有防备。”我说，“我就知道她刚才会射偏的。”

我拥住她，因为她浑身发抖。

有辆车从后方向我们逼近，司机按着喇叭。我竖耳听了一小会儿，放开卡萝尔·普瑞德，下了车往后走。那个轿车司机很强壮。

“你堵着林荫大道的路了，”他很大声地喊道，“情侣幽会的地方在山上。趁我把你撵出去之前快把车挪开。”

“再给我按一次喇叭试试，一次就行。”我挑衅道，“然后告诉我你想哪只眼变成熊猫眼。”

他从背心口袋里掏出警徽，对我咧着嘴笑。然后我也笑了，心想今天运气真不好。

我回到车里掉转方向，开回圣塔莫尼卡市。“回家来点苏格兰威士忌吧，”我说，“你家的苏格兰威士忌。”

（本文译者　张咪迪、程倩）

目录

找麻烦是我的职业

狗痴

午街取货

黄裤王

山中太平

红风

宾格教授的鼻烟

青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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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麻烦是我的职业

1

安娜·哈尔西是个中年女人，脸色油灰，重达240磅左右。一袭黑色定制套装，眼睛像黑色鞋扣一样闪耀，双颊像板油一样蜡黄柔软。她坐在黑色玻璃办公桌后面，那桌子看起来像拿破仑的墓，拿着一个黑烟嘴抽着烟，那烟嘴比卷起来的伞要短一些。她说：“我需要一个男人。”

我看着她将烟灰敲到发亮的桌上，微风透窗而入，烟灰随曼风卷曲飘散。

“这个男人要足够英俊，这样才能勾搭上那个有阶级观念的贵妇人。此外，他还得身手好，即使是电铲也可赤手空拳对付。还要像被囚禁的蜥蜴般敏捷，像佛瑞德·艾伦（美国幽默表演家）般伶牙俐齿，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还要有足够的乐观精神，就像被载啤酒的卡车撞到了头，还能把它想象成是长着美腿的漂亮姑娘拿面包砸了个包。我需要一个这样的男人。”

“这容易啊，”我说，“你需要的是纽约洋基队、罗伯特·多纳特（奥斯卡最佳男演员）和游艇俱乐部的小伙子们啊。”

“我看你就行，”安娜说，“可以小赚一笔，一天20美元，还有额外的报酬。好几年我都没给人介绍工作了，但这次要做的事我是外行。虽然我对侦探行业还是很看好的，但我也不想做亏本买卖。咱不如来试试，看格拉迪斯会有多喜欢你。”

她将烟嘴反过来转了一下，然后在一个巨大的黑色铬质信号器盒上摁了一下按钮，“亲爱的，进来把我的烟灰缸清空。”

我们等了一会儿。

门开了，一个高挑金发女郎踱进屋里，她的穿着打扮比温莎公爵夫人还要好。

她优雅地走进房间，清空安娜的烟灰缸，拍了拍胖嘟嘟的脸颊，向我抛了个媚眼，然后出去了。

“我觉得她脸红了，”门关上时安娜说道，“我猜你现在脸还红着呢。”

“她是脸红了——等下我还要和达里尔·扎努克吃晚饭。”我说，“别开玩笑了，具体是什么情况？”

“就是把一个女孩干掉。那个女孩一头红发，眼睛性感撩人，她给一位投机商做托儿，已经给一个有钱人的儿子下了套。”

“我要怎么做？”

安娜叹了口气：“菲利普，这工作吧，不怎么高尚。要是找到她做的任何形式的记录，你得当面给销毁。要是没有，这种可能性更大，毕竟她出身不错，不太可能做这种事，要怎么做就得看你自己了。你有时不就挺有主意的吗？”

“我不记得最后说的谁来着？什么赌徒，什么有钱人？”

“马蒂·埃斯特尔。”

听到这个名字后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可又想到一个月都没什么生意了，我需要这笔钱。

我又坐了下来。

“当然，你可能会惹上麻烦，”安娜说，“没听说过马蒂光天化日下干掉了哪个人，但他也不会就此罢休的。”

“找麻烦是我的职业，”我说，“接这份工作的话一天25美元，加上250美元底薪。”

“我自己总得分一杯羹吧。”安娜嘀咕道。

“那算了吧，这小镇上苦工还是多得很嘛。很高兴看到你气色这么好，安娜，再见！”

这次我又站了起来，我的命虽值不了几个钱，但它这点钱还是抵得过的。马蒂·埃斯特尔后台强硬，可不是个好对付的主儿，他在洛杉矶和拉斯维加斯大街一带地位可是响当当。他不会耍什么花招，但只要他使一点阴招，就会不得了。

“坐下，成交。”安娜冷笑了一下，“我一个破产的老女人，没几个子儿，想努力经营一家高级侦探所，除了这一身肥肉和这把老骨头，还剩什么。最后这点钱拿走就拿走，你就笑话我吧。”

“那个女孩是谁？”我重新坐了下来。

“她叫哈丽特·亨特里斯——名字倒是很好听，住在埃尔米拉诺，北梧桐1900街区，很高档的小区。她父亲31岁因破产从办公室跳楼自杀了，之后母亲也跟着过世了。她妹妹从寄宿学校回到了康涅狄格州。这或许可以给你个切入点。”

“这些都是谁扒出来的？”

“我们的这个客户收到一堆复印的票据，票据是他的儿子签给马蒂的，数额高达5万美元。但那小伙——也就是那位老人的养子——否认这些票据是他写的，孩子当然会抵赖。所以这个年轻人他爸请了一个叫加斯特的专家对这些复印票据进行鉴定。那个专家说他擅长做这种鉴定，但也就是半吊子水平。他接过任务后查出了一点点东西，但是他太胖了，和我一样做不了外出搜集工作，所以他现在不管这个案子了。”

“我可以找他谈谈吗？”

“为什么不可以？”安娜连连点头。

“这位客户，他叫什么？”

“小子，你运气不错。你可以见着他本人——就现在。”

她又摁下了信号盒上的按键，“亲爱的，让基特先生进来。”

“那位格拉迪斯，”我问，“她有男朋友吗？”

“你别打她的主意！”安娜近乎尖叫地冲我说，“她做离婚业务一年就能给我赚18000美元。菲利普·马洛，任何人都别想动她一根手指，除非活腻了。”

“她迟早有一天会赚不了那么多，”我说，“我为什么不能追她？”

门开了，我们没有继续说。

在镶板门的接待室里我没有看到那个客户，所以他一定是在私人办公室等安娜。他在那儿等得很不耐烦，门一开立即走了进来，迅速关上门，随即从夹克里猛地掏出一块薄薄的八边形铂金表，愤怒地看着手表。他高个子，白皮肤，金发碧眼，穿着一件款式年轻的条纹法兰绒衫，翻领上别着一枚小小的粉红色玫瑰花苞。他怒容满面，眼袋略垂，嘴唇有点厚，拄着一根银制把手的乌木拐杖，穿着高筒靴，看起来像个60岁的时尚老头，但我猜他有70岁左右。我并不喜欢他。

“哈尔西小姐，你迟到了26分钟，”他冷冷地说，“我的时间很宝贵。宝贵在哪？就这些时间我能赚一大笔钱。”

“我们可在想法子给你省一大笔钱呢，”安娜慢吞吞地说，“基特先生，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但你不是想见见我挑选的侦探嘛，我这不是把他带来了。”她也不喜欢他。

“他看起来不像我要的那种侦探，”基特先生说着，讨厌地瞥了我一眼，“我想要的是那种有绅士风度的男人——”

“你不是‘烟草路’（白人贫困区）的那位基特先生吧，是吗？”我问他。

他慢慢走向我，手杖抬在半空中，冷冷地盯着我，眼睛像魔爪要将我撕裂一般。“你竟侮辱我，”他说，“侮辱我——这样有地位的男人。”

“先别吵了。”安娜说。

“干吗不吵，”我说，“他说我不是绅士。他那么有地位，也不知道到底什么地位，他这么说话自己可能觉得没什么——反正我受不了别人的挖苦。他消受不起，当然除非他不是故意的。”

基特先生一怔，盯着我，又拿出手表看了看。“28分钟，”他说，“年轻人，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这么无礼的。”

“好吧，”我说，“我知道你不是那个‘烟草街’的基特。”

这句话又差点激怒了他，但他压住了这口气，因为他不确定我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既然我们碰面了，我有几个问题问你，”我接着说，“你愿意给那个亨特里斯小姐一些钱——当做生活用度吗？”

“一分钱也不给，”他厉声说，“我凭什么要给她？”

“某种习俗吧。假如她嫁给你儿子，你儿子有什么呢？”

“现在他每月能从信托基金拿到1000美元，那信托基金是他母亲，也就是我已故的妻子设立的。”老基特低下头，“他到28岁时，钱就更多，多得不行。”

“你不能怪人女孩想攀附，”我说，“现在时代就这样。马蒂·埃斯特尔那边怎么样，有什么解决办法了吗？”

他用青筋暴起的手捏皱他的灰色手套。

“那个债务是无法收回的，是赌债。”

安娜疲倦地叹了叹气，往桌上弹了弹烟灰。

“当然，”我说，“但赌徒可吃不起哑巴账。毕竟，如果你儿子赢了，马蒂会把钱给他。”

“我对那个没兴趣。”这个高高瘦瘦的男人冷漠地说。

“对，但你想想看，马蒂坐在那里拿着不能兑现的50000美元的票据，他晚上怎么睡得着？”

基特先生看上去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他可能会采取暴力行动？”他唯唯诺诺地问。

“很难说，他经营着一家专属会所，还有一群喜欢他电影的人。他要考虑自己的名声问题。但是他也混黑道，而且他认识人，所以什么都可能发生——在离马蒂很远的地方。马蒂不是浴室防滑垫，没那么好欺负，谁要是踩在他头上，他会站起来收拾那些人的。”

基特先生又看了一下表，变得焦躁恼怒。他猛地把表塞回夹克，“这都是你的事，”他恶声恶气地说，“地方检察官可是我的私人朋友，如果这事你无能为力——”

“是啊，”我告诉他，“即使地方检察官和你交情好，就像你和你夹克里的手表一样，但你还不是屈身来到我们这儿。”

他戴上帽子，又戴上另一只手套，然后用手杖轻轻拍了拍他的鞋边，走到门口，打开门。

“我花钱要的是结果，”他冷冷地说，“钱很快会给你们，有时我出手还是很大方，尽管没人这样认为。我想我们意见达成一致了。”

他像是使了个眼色，又继续走了出去。门轻轻地关上，打在了闭门器的空气垫上。我看着安娜，笑了。

“怪老头，是吧？”她说，“他要是来我的鸡尾酒会该多有意思。”

我从她那掏出20美元用作开支。

2

我要找的那位加斯特全名叫做约翰·D.加斯特。他在伊瓦尔附近的日落大街有一间办公室。我在电话亭里给他打了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油腻腻的，发出轻轻的喘息声，就好像刚刚赢了吃馅饼大赛。

“请问是约翰·D.加斯特先生吗？”

“嗯。”

“我叫菲利普·马洛，是一名私人侦探，现在在负责一个你之前调查过的案件，这个案子的当事人叫基特。”

“嗯？”

“我能在午饭后去找您详谈此事吗？”

“嗯。”他挂了电话。我确定他并非健谈之人。

午饭后，我驱车赶往他那儿。他的办公室位于伊瓦尔东部，一座刚漆过的二层砖瓦房。一楼有一些商店和一家餐馆。小楼的入口有一个宽阔笔直的楼梯通往二楼，姓名地址录的下方写着：约翰·D.加斯特，212房。我上了楼，看见一个宽敞的大厅，这个大厅与街道平行。右边一个敞开的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罩衫的男人。他前额上系着一面圆的镜子，看到我后退了几步，满脸狐疑，然后回到他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我向左走了半个大厅的距离，远离日落街一侧的门上写着：约翰·D.加斯特，可疑文件审查员，私家侦探，请进。门轻而易举地被推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没有窗户的小型接待室。里面有几把安乐椅，一些杂志，还有两个铬烟缸托座台，两盏亮着的落地灯和一盏亮着的吊灯。另一边铺着一块廉价而新的厚地毯，门上写着：约翰·D.加斯特，可疑文件审查员，私家侦探。

我推开外门时警报器响了，门重新关上后才停止了鸣响。可没什么异常情况。等候室一个人也没有。内侧的门没有开，我走过去，贴在门板上听，里面没有任何交谈的声音。我敲了敲门，也没有回应。我试着扭了下门把手，转动了，于是我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有两扇朝北的窗户，上面都装了密不透风的窗帘，窗台上有一些尘土。屋里有一张桌子，两个档案柜，还有就是平凡无奇的地毯和墙壁。左边一扇安装着玻璃嵌板的门上写着：约翰·D.加斯特，可疑文件审查员，私家侦探。

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忘了这个名字。

这间屋子很小，小得出奇，像是连那只粗短的手都容不下。那只手握着一支木工铅笔一般粗的铅笔，趴在桌边，一动不动。他的手腕像盘子一样光滑，没有汗毛。外套的袖口不是很干净，系着纽扣，从袖套里垂了出来，袖子的其他部分垂在桌边看不见。桌子长不到1米8，所以他不可能是一个大高个。从我这个角度看，我只能看见他的手和袖口。我从接待室轻轻地回到门口，顶住门，使其无法从外面打开，然后关掉那三盏灯，回到私人办公室，在桌子的一角走来走去。

他很胖，出奇的胖，甚至比安娜·哈尔西还胖。我看他那张脸就跟篮球差不多大小，尽管这样，他还是面色红润。他跪在地上，大脑袋抵在桌内可容下双膝的一个锋利的角上，左手用力撑在地板上，已经撑开到不能再大的程度，手下压着一张黄色的纸，透过指缝便能看到。他看起来好像给地板施加了很大的作用力，但其实没有，支撑他的是他自己的一身肥肉。他蜷曲着身体，坐在自己巨大的大腿上，粗大的肥腿让他保持了跪着的姿态，纹丝不动。看这架势，几个壮汉才能把他打倒吧。那时想这个并不是什么好事，可当时我就冒出了这个想法。我定了定神，尽管天气并不暖和，我还是擦了擦脖子后面的汗。

他一头银发修剪得很短，脖子上的褶皱犹如六角手风琴一样多，脚很小，犹如其他胖人一样。他穿着发亮的黑鞋，双脚并在一起斜斜地靠在地毯上，但鞋不太干净，身上穿着的那套深色西装也脏兮兮的。我弯下腰，将手伸进他无比肥胖的脖子里，也许那儿的某个地方有一根动脉，我没摸到，不过现在那对他来说已不重要了。他浮肿的膝盖跪在地毯上，双膝间一个深色斑点不断扩散，蔓延开去。

我在一旁跪下，举起他按住那页黄色纸的短粗的手指。他的手凉凉的，但不会冰冷，软绵绵的，还有点湿黏黏的。纸是从便笺本上撕下的，要是上面写了什么就好，但没有。上面只有一些模糊的毫无意义的记号，没有字，连一个笔画都没有。他被枪击中后曾试图写下什么，但他最终只是留下了几笔涂鸦。

他被枪击中，一跤跌下，手里仍然拿着纸，纸被他的胖手压在地板上，他的另一只手紧紧抓住那支粗大的铅笔，他的躯干则坐在自己巨大的大腿上，就这样死了。约翰·D.加斯特，可疑文件审查员，私家侦探。这个私人侦探真可恶，他在电话里对我说了三次“嗯”。

现在他却成这样了。

我用手帕擦拭门把手，关掉接待室的灯，走出外门，锁好门，离开走廊，走出那栋建筑，最后离开那个小区。目前看来没人看到了我，目前看来而已。

3

安娜告诉我埃尔米拉诺在北梧桐1900街区，那里住宅密集。我在装饰华美的前院附近停下车，向大门口上面装有淡蓝色霓虹灯的地下车库走去，然后沿着布满栏杆的斜坡走进一个敞亮的地方，冷飕飕的空气中闪耀着各种车。一个黑人从玻璃办公室走了出来，他穿着整洁的蓝色袖口工作服，肤色不是特别黑。他的黑发很光滑，像一位乐队指挥的头发一样柔顺。

“忙吗？”我问他。

“先生，还行。”

“我外面有辆车需要洗一下，5美元怎么样？”

没行得通，他不是我想象的那种人。他栗色的眼睛变得深邃起来。“洗车可不是小活，先生。请问是否还有其他事呢？”

“还有件小事，哈丽特·亨特里斯小姐的车在这吗？”

他看了一眼，我看见他向一排亮闪闪的车望去，目光定在里面的一辆金色敞篷车上，那车就像前面草坪上的厕所一样不显眼。

“是的，先生，她的车在。”

“我想知道她的门牌号，还有告诉我要是不走前厅怎么去她房间。我是一名私人侦探。”我给他打了个蜂鸣器。他瞅了一眼却毫不动容。

他笑了下，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笑容，笑了就跟没笑一样。“先生，5美元对于一个工人来说还行，但要让我冒着丢工作的危险，这些还不够，简直相差十万八千里。先生，你最好省下你的5美元，按正常的方式进去。”

“你真可以啊，”我说，“等你长大成人，长高到1米5时看你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先生，我已经成年了，我34岁，已经有了幸福的婚姻和两个孩子。下午好，先生。”

他转过身去。“好吧，拜拜，”我说，“不好意思，我说话有股威士忌酒气味，我刚从比尤特过来。”

我沿着斜坡走回去，在街上徘徊着，想着之前先去了哪个地方结果会好些。我早就应该想到5美元和蜂鸣器在埃尔米拉诺那样的地方不能给我带来任何结果。

那黑人现在可能正在给办公室打电话。

混凝土筑就的那栋摩尔式风格白色大楼，前院有很大的已经磨损的灯笼和几棵高大的枣椰树。入口在一个L形大楼最里面的拐角，要上几阶大理石台阶，再通过一个嵌着加利福尼亚风格拼花的拱门。

一个门卫给我开门，我走了进去。门厅不像洋基球馆那样大，地上铺着淡蓝色地毯，下面是海绵橡胶垫，地毯十分柔软，我都想躺在上面打几个滚。我走到前台，一只胳膊肘放到桌上。一位脸色苍白的消瘦的职员盯着我看，他的胡子很浓密。他玩弄着胡子，又将目光掠过我的肩膀，向一个大的阿里巴巴油罐望去，那油罐大得足以装进一只老虎。

“亨特里斯小姐在吗？”

“请问您是哪位？”

“我叫马蒂·埃斯特尔。”

这儿的情况不比在车库好多少。他左脚倚在什么东西上。前台后一扇蓝色镀金门开了，一个浅茶色头发的大块头男人出来了，他夹克上还有烟灰，若无其事地倚在桌子末端，盯着阿里巴巴油桶，好像试图在思考那是否是痰盂。

那位职员提高嗓门喊道：“你是马蒂·埃斯特尔先生？”

“他手下。”

“那是有些区别的吧？那先生，请问你的名字是什么？”

“你可以问，”我说道，“但我不会说，这就是我要说的。如果你感觉我比较固执，还胡言乱语，那真是不好意思。”

他对我这种态度很反感，对我整个人都不喜欢。“那恐怕我不能替你传话，”他冷冷地说，“霍金斯先生，有件事想请教一下你的建议？”

这个浅茶色头发的男人将他的目光从油桶移开，慢慢走到前台，离我隔得不远，要是出手的话我伸手就能打到他。

“格雷戈里先生，什么事？”他打了个哈欠。

“你们就是傻子，”我说，“那个小姐的狐朋狗友也都是傻蛋。”

霍金斯咧嘴一笑，“老兄，来，去我办公室，看看是否可以帮你解决。”

我跟着他进了他刚刚出来的那个乱糟糟的房间，房间不大，里面放着一张小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膝盖高的痰盂和一箱子打开的雪茄烟。他一屁股抵着桌子，对我和蔼可亲地咧嘴笑了笑。

“老兄，不顺利，是吧？我是这儿的门管，什么事说吧。”

“有些时候我进展很顺利，”我说，“有些时候我感觉就像在瞎撞。”我拿出钱包，给他看蜂鸣器和我的证件的小型复印件，复印件就放在透明塑料胶片下面的。

“又是个侦探，嗯？”他点点头，“你应该先找我啊。”

“当然，只是我之前没听说过你。我想见亨特里斯小姐，她不认识我，但我找她有正事要谈，肯定不会吵到大家的。”

他往侧面走了一米多，嘴角叼着雪茄，看着我右边的眉毛，“你演的这是哪出？为什么去讨好楼下那个黑人？经费多吗？”

“或许吧。”

“我是好人，”他说，“但我要保护宾客。”

“你雪茄都快没了啊，”我看着箱子里九十多根烟说，说着拿起几根烟，闻了闻，往它们下面塞进一张折叠的钞票，然后放了回去。

“聪明人嘛，”他说，“我们会相处愉快的。你想怎么做？”

“告诉她我是马蒂·埃斯特尔的人，她就会见我。”

“有佣金的话我当然很愿意效力。”

“想得美，也不看看我给谁办事。”

我伸手作势拿回我的10美元，但他一把推开我的手。“我冒险试一下吧。”他说。他拿起电话打给814套房，随后便哼哼起来，声音听起来像一头生病的奶牛。他突然倾身向前，脸笑得像蜂蜜一样甜，然后开始叽里呱啦说话了。

“亨特里斯小姐吗？我是霍金斯，门管，霍金斯，是的……霍金斯。当然，亨特里斯小姐，您见的人太多了。是这样，有个埃斯特尔先生派来的绅士现在在我的办公室里，他想见您。没您同意的话我们不能放他进来，因为他不告诉我们他的名字……是的，霍金斯，房管，亨特里斯小姐。是啊，他说您本人不认识他，但他看起来不像坏人……好的，非常感谢，亨特里斯小姐。我立马让他上去。”

他放下电话，轻轻地拍了拍它。

“你谎话说的可比唱的还好听，”我说。

“你可以上去了。”他出神地说，一边心不在焉地把手伸到雪茄箱子里拿走折叠的纸币。“她可不是一般人啊，”他轻声说，“每次我一想到那个女人我就要到大楼周围走动走动，我们走吧。”

我们又走出前厅，霍金斯带我走到电梯那，示意我进去。

电梯门要关上时，我看见他走向门口，可能是要去他所说的周围散散步。

电梯里铺着地毯，有几面镜子，镜面反射着光，电梯像温度计中的水银一样缓缓上升。门轻声地打开了，我漫步走在大厅地毯的丝绒上，来到门牌号是814的房间。我按了一下旁边的小按钮，屋里铃声响起，门开了。

她穿着淡绿色羊毛便装，戴着一顶斜斜的帽子，帽子就像挂在她耳朵上的一只蝴蝶。她睁大深蓝色的眼睛，眼间距还挺宽，一头暗红色秀发，像那虽未熊熊燃起但火光依旧的闷火一般。她太高了，用可爱来形容不恰当。她化着恰到好处的浓妆，叼着个烟嘴，烟嘴上的烟头对着我，那烟嘴大约有三英寸长。她看起来并不冷酷无情，但她似乎对一切心知肚明，似乎记得那些她认为她哪天可以用上的人。

她冷静地望着我，“啊，褐眼睛，什么事？”

“我得进来，”我说，“我从来不站在门口说话。”

她冷冷一笑。我躲过她的烟头走进房间，进入到一个长长窄窄的房间，里面摆设着很多精致的家具，有很多扇窗户，挂着很多窗帘，什么东西都很多。温暖的炉火前有一张漂亮的粉红色长沙发，沙发前面铺着一张东方的丝绸地毯。旁边的小凳子上有苏格兰威士忌和冰桶，一切都让人感觉像在家一样自在。

“你最好喝一杯，”她说，“你手里没酒的话可能说不了话吧。”

我坐下来，伸手去倒苏格兰威士忌。那个女孩坐在浅位椅上，跷着二郎腿。想起霍金斯刚说的一想到这个女人就要在大楼外转转，我现在能稍稍体会到他为什么这么说了。

“所以你是马蒂·埃斯特尔的人。”她说着，没有接过我递给她的酒。

“从未见过他。”

“我猜到了，二流子，你想做什么？马蒂会想知道你是怎么利用他的名号吧。”

“我好怕哟，怕得我两腿直哆嗦，那你为什么让我上来？”

“好奇呗，我一直在期待哪天会出现像你这样的家伙，我从不逃避麻烦。你是什么侦探吧，不是吗？”

我点了支烟，点点头，“私人侦探。我有一个小提议。”

“说。”她打了个哈欠。

“你要多少钱才肯不再纠缠小基特呢？”

她又打了个哈欠，“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无可奉告。”

“别吓唬我。说实话，你要多少钱才放手？还是说这么做对你是种侮辱？”

她笑了，笑起来很好看，牙齿很可爱。“我是个坏女孩，”她说，“我不用多问，他们就把钱给我送来，还用丝带绑好了给我。”

“老人有点不好对付，他们说他势力大。”

“再有势力他也得花钱。”

我点点头，喝了几口酒。这是上好的苏格兰威士忌，事实上，堪称完美。“他就是想让你一分钱也拿不到，让你遭诬陷，让你左右不是人，但我不想看到事情成这样。”

“但是你不是给他做事吗？！”

“听起来很可笑，不是吗？或许不这样做更聪明，但是我现在就不想事情那样发展。多少钱你愿意退出——或者说你愿意吗？”

“50000美元怎么样？”

“你50000，马蒂50000？”

她笑了，“打住，你应该知道马蒂不喜欢我搅和他的生意。我也只是为自己考虑。”

她换腿跷着二郎腿。我又往酒里加了一块冰。

“50万？”我说。

“50万什么？”她一脸疑惑。

“50万美元（刀莱斯）——不是劳斯莱斯。”

她纵情大笑，“你逗我呢，真应该叫你滚的，但谁让我喜欢褐色的眼睛，金黄的瞳孔，很温暖。”

“拿钱的机会你都不要了，我可一分钱没有。”

她笑了笑，又往嘴里塞了一根香烟，我走过去给她点上，她抬起眼睛看着我，眼睛里闪着火花。

“也许我已经有一笔财富了。”她轻声说。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那老头之前雇了那个胖子——这样你就不能让他改变主意。”我重新坐了下来。

“谁雇用了那个胖子？”

“老基特雇用了一个叫加斯特的胖子，他在我之前负责这个事。你不知道吗？今天下午他被杀了。”

我故作轻松地说，以便让她足够震惊，但她没有动弹，嘴角依然露出撩人的微笑，神情依旧，发出微弱的呼吸声。

“这事和我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她平静地问。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谁杀了他。他死在他的办公室，不是中午就是更晚一些的时候被杀了。事情可能与基特的这事没有任何关系，但它发生得实在太凑巧了——我刚接这工作，刚约好跟他谈谈，他就死了。”

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所以你认为是马蒂做的。你肯定告诉警察了吧？”

“我当然没有。”

“老兄，你泄露了一个挺重要的消息啊。”

“是啊，不过让我们一起商量下价钱，最好低点。因为要是警察知道了这事，不管他们对我做什么，同样的甚至更多的状况也会发生在你和马蒂·埃斯特尔身上——前提是他们知道了的话。”

“怎么听起来有点像威胁啊，”女孩冷冷地说，“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只能用这词形容了。褐眼睛，别跟我玩得过火。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菲利普·马洛。”

“好，菲利普，听着，我曾经在社会名流录上是有名字的，我的家人很善良。是老基特毁了我父亲——他虽然没做什么违法勾当，用的都是适当的、合法的手段对付我父亲，但他的这种手段就像高跟鞋毁坏人的脚一样，是慢性毁灭——他彻底摧毁了我父亲，他自杀去世，我母亲也随即过世，我妹妹从东部学校回来了。我要照顾我妹妹，或许我就变得太他妈不注意赚钱的方式了，什么钱都敢赚，结果就是：或许不久的哪天就轮到我来‘照顾’老基特了——即使我要通过嫁给他的儿子来实现。”

“继子，养子，”我说，“没有血缘关系。”

“老兄，那也一样会狠狠地伤害他。再过几年那男的就会非常有钱，我可以做得更绝——即便他确实嗜酒成瘾。”

“小姐，你在他面前可不会这样说吧。”

“不会吗？侦探，看看你后面。你耳朵要灵敏一些才行呐。”

我站起来，快速转身。他站在离我约1.2米的地方。他肯定是从哪个房间溜出来的，然后蹑手蹑脚走过地毯站在我身后，而我一直忙着耍小聪明，完全没有留意听他的动静。他身板大，一头金发，身着简单的运动套装和开领衬衫，系着条围巾，满脸通红，眼睛一眨一眨的，聚焦不太好，想是那天早上有点醉了。

“趁你还能走的时候赶紧滚，”他嘲笑我，“我刚刚都听见了。哈莉她想怎么说我都行，我喜欢。闪开，不然我把你的牙齿打进你的喉咙！”

我身后的女孩笑了，我不喜欢这样。我跨前一步走向这个高大的金发男生，他眨了眨眼，尽管他高大个儿，却是个好对付的人。

“宝贝，打倒他，”女孩在我背后冷冷地说，“我喜欢看硬汉被打倒。”

我回头向她抛了个媚眼，这是个错误。他可能不清醒，但面对一个傻站在那儿不动的人，他还是可以打中的。我回头时他给了我一拳，没有准备的受别人一拳很痛。他出拳很用力，打在我颚骨的后端。

我向侧面走，试图迈开步子，走丝绸地毯溜出去。我一会儿栽倒在这儿，一会儿栽倒在那儿，头猛地撞在一件比它坚硬的家具上。

那一瞬，虽然看不太清楚，我仍看到他红着脸，胜利般地嘲笑我。我为他感到一丝难过——即使是在那个时候。

黑暗渐近，我走了出去。

4

我醒来的时候，光透过窗户正好照在我的眼睛上。我脑后隐隐作痛。除了痛，还感觉那黏黏的。我慢慢地挪动，像一只猫到了一间陌生的房子。我坐在腿上，伸手去拿长沙发旁边的小凳子上的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奇迹般地，我竟稳稳抓住了酒瓶。我栽倒时头撞上了爪子模样的椅腿，这比小基特给我的一拳还痛。我能感觉到下巴隐隐作痛，但它没有重要到要写进我的日记里。

我站了起来，狂喝威士忌，环顾四周，也没什么好看的，房间空荡荡的，一片静默。还记得这里有一股好闻的香水味道。这种香水就像树上残留的最后一片叶子，只有等它飘落你才会发现它竟是最后一片，只有等它飘散不见，你才会意识到它的淡淡清香。我的头又开始作痛，我用手帕摸了摸黏黏的地方，确定那没什么好大喊大叫的，接着又喝了一口酒。

我坐下来，酒瓶放在膝盖上，听着远处的交通噪音，看着漂亮的房间。哈丽特·亨特里斯小姐是个好女孩，她不过是认识几个不好的人，但谁没有呢？我不应该对这样的小事持太多偏颇。我又喝了一口酒，瓶子里的酒少了很多。酒很滑口，不知不觉就喝了下去。喉咙都还没感受到酒的味道酒就已经下肚了。这酒就像是一些我不得不喝的东西，我又喝了好几口。我的头现在感觉没什么问题了，感觉好了很多，好得想唱《丑角》（戏剧）的开场曲了。是的，她是一个好女孩，如果她自己付房租，那就再好不过。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她，她确实很漂亮。我又喝了一些她的苏格兰威士忌。

酒瓶里还剩半瓶酒，我轻轻摇了摇，把它塞进我的大衣口袋，戴上帽子走了出去，按了电梯，电梯一上来我就下去了。我走出电梯来到大厅。

霍金斯，那个房管，又倚在桌子尾端，盯着阿里巴巴油桶。之前那个职员在做着跟之前一样的动作：摸着他可爱的胡子。我对他笑了笑，他也朝我笑了，霍金斯向我微笑，我又朝他笑笑。每个人都很好。

我第一次走了前门，给了门卫一点点小费，走下台阶，沿着小径走到大街上，找到我的车。加州的黄昏踏着匆匆的步伐已悄然而至，真是个美好的夜晚。西方的金星很明亮，闪耀如路灯，如生命，如亨特里斯小姐的眼睛，又如一瓶苏格兰威士忌。这提醒了我，于是我拿出那个装着威士忌的方形酒瓶，小心地拔出木塞，又塞回去，然后塞进衣服里。要喝到家还是足够的。

我回去的路上闯了五次红灯，还好运气不错，没人来撵我。我将车差不多停在我的公寓楼附近前面，就在路边不远。我乘电梯到我住的楼层，门有点打不开，于是我用酒瓶帮自己解决了这个问题。我插进钥匙，打开门，走进屋，打开电灯开关，又喝了口酒，以免体力消耗殆尽，然后走向厨房，取来一些冰和姜汁，喝点真正意义的药。

公寓里有股奇怪的气味——说不上是什么气味——像是一种药的气味。不是我身上的味道，我走之前房里也没有那种气味，但我确定房里有股异味，于是我从厨房开始搜。

走到一半时，他们从壁床旁边的更衣室走出来，几乎并排着——两个人——手里拿着枪。高个咧嘴笑着，帽子低垂着戴在前额，V字脸，尖下巴，下巴尖得就像钻石的尖头一样，眼睛黑黑的，很水灵，鼻子毫无血色，好似白蜡做的假鼻子一般。他拿着一把柯尔特护林者手枪，枪柄很长，前面用来瞄准的部分被卸了下来，这意味着他认为自己枪法很好。

另一个混混有点像梗犬，一头又粗又硬的红发，没戴帽子，眼睛无神，但水汪汪的，蝙蝠耳，脚很小，穿着脏脏的白色运动鞋。他拿着一杆自动手枪，一幅小人扛大枪的画面，但他似乎喜欢拿着枪。他张开嘴嘟囔着，散发着一阵一阵的气味，那就是我嗅到的气味——薄荷醇。

“混蛋，举起手来。”他说。

我举起手，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小个子绕着来到我身边，“说我们不能侥幸逃脱。”他嘲笑道。

“你们不能侥幸逃脱。”我说。

高个继续惬意笑着，他的鼻子依旧看上去像是白蜡做的。小个子向我的地毯吐了口唾液，“呸！”他走近我，一脸邪笑，拿大枪挑逗着我的下巴。

我躲开了。通常在这种情况下，我不得不接受，也不会那么讨厌，但那时我兴奋异常，觉得无人能敌。我要把他们都收拾了，连人带枪一起。我扼住那小个子的喉咙，猛地将他拉过来，贴住他的后背，一只手抓住他的小枪，把枪打落在地。不费吹灰之力，也没有毁坏什么东西，但小个子变得呼吸急促，嘴唇上冒出唾沫星子，还一边唾骂着。

高个男子站起来，邪笑了下，没有开枪，也没有移动。他的眼睛看上去有点焦虑，但我顾不上那么多，也不知是不是那样。我在小混混身后慢慢下蹲，仍然抱住他，抓着他的枪。这一步又走错，那时我应该掏出自己的枪才对。

我把他推开，他一个踉跄撞到椅子上，摔了一跤，他便朝那椅子一阵猛踢。高个男子笑了。

“里面没有子弹。”他说。

“听着，”我一本正经地说，“我喝了很多上好的苏格兰威士忌，准备去一些地方解决些事情。不要一直浪费我的时间，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里面真的没有子弹，”蜡鼻子说，“你试试看。我从不让弗力斯科带着有子弹的枪，他太冲动。伙计，你手臂很灵活，真的。”

弗力斯科从地上坐了起来，又朝地毯吐了口唾沫。我把那杆大型自动手枪对准地板，扣下扳机，一记空枪，但从拿枪的平衡感来说里面好像有子弹。

“我们没有恶意，”蜡鼻子说，“反正这次不打算对你怎么样。下次？谁说得准呢？你或许懂我的意思，不要多管小基特的事，懂？”

“不懂。”

“你不从命？”

“不，我是不明白。小基特是谁？”

蜡鼻子很不高兴，他轻轻地晃着他的长柄22式手枪，“朋友，看来得帮你回忆回忆是吧，要这样的话门得关上啊。这件事容易办到，弗力斯科只要吹口气就行。”

“这我能明白。”我说。

“还我的枪。”弗力斯科大叫着。他站了起来，但这一次他冲向了他的搭档，而不是我。

“笨蛋，放下枪，”高个说，“我们只是传达指令。我们今天不是来杀他的，今天不行。”

“说你呢！”弗力斯科一边咆哮着一边试图抓住蜡鼻子手上的22式手枪。蜡鼻子轻而易举把他扔到一边，我趁这空当把大自动手枪换到左手，右手掏出鲁格尔手枪，把枪对着蜡鼻子。他点了点头，但似乎没有吓到他。

“他不是没有父母，”他伤心地说，“我只是让他跟着我混，不要轻视他，否则狗急了还跳墙呢。我们现在就走，你听懂了我刚说的话吧，别再管基特那小子的事。”

“对着鲁格尔手枪，你还这么嚣张，”我说，“小基特是谁？在你离开之前也或许该把警察叫来。”

他疲倦地笑了：“先生，我带着这把小口径枪不是用来做做样子的。你要是以为你可以一枪崩了我，那就来。”

“好吧。”我说，“你认识一个叫加斯特的人吗？”

“我认识的人很多，”他说着，疲惫地笑了笑，“也许认识，也许不认识。老兄，记住我说的话，再见。”

他走到门口，向旁边稍稍侧了侧，这样他始终可以瞄准我，我也同样可以瞄准他。只是谁先开枪谁打得准的问题，或者说根本是一个值不值得开枪的问题，或者还是说我喝了那么多上好的温热的威士忌能不能瞄准的问题。我让他走了。我看他不像个杀手，但我可能又错了。

我没把注意力放在那小个子身上时，他又冲向我，抓过我左手的大自动手枪，跳到门口，又往地毯上吐了唾沫，溜了出去。蜡鼻子走在他后面——长尖脸，白鼻子，尖下巴，一脸疲惫。我无法忘记他。

他轻轻地关上了门，我拿着枪傻傻地站在那里，听着电梯上来，下去，又停在那儿。我却仍站在那里。马蒂·埃斯特尔不可能雇用两个这样滑稽的人来吓唬人。我琢磨着，但什么也没琢磨出来，想起还剩半瓶苏格兰威士忌，又开始喝起酒来。

一个半小时后，我感觉好些了，但仍然没有把问题想明白，只是觉得昏昏欲睡。

我在椅子上打瞌睡睡着了，这又是个糟糕的错误。刺耳的电话铃声将我吵醒，醒来时我嘴上塞了两张法兰绒毯子，头疼欲裂，脑后磕伤，下巴青肿，肿包没有肿到像雅吉瓦苹果一样大，但也很痛。我感觉糟透了，像一条腿被截肢了的感觉。

我爬到电话处，弓着背坐到在旁边的椅子上，接起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像冰柱一样冰冷的声音。

“马洛先生吗？我是基特先生。今天早上我们见过，不好意思，我对你有点不礼貌。”

“我自己也有点不礼貌。你的儿子给了我下巴一拳，我是说你的继子，或者说你的养子——反正不管怎么叫，就是那个人。”

“他是我的继子也是我的养子。真的吗？”他听起来好像挺感兴趣，“你在哪里碰到他的？”

“在亨特里斯小姐的公寓。”

“哦，这样。”突然他声音变得温和起来，“冰柱”融化了，“有意思。亨特里斯小姐说了什么没有？”

“她说她喜欢那样，喜欢看他揍我的下巴。”

“这样。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亨特里斯把他藏在屋里，他在里面听到我们的一些谈话就火了。”

“我明白了。我一直在想或许应该给她一些钱——当然不是很大的数额，好让她合作。就是说，要是她确定愿意按我们说的做的话，可以给她一些钱。”

“要给她50000美元。”

“恐怕我不——”

“开什么玩笑，”我怒吼道，“50000美元，50000。我还给她开价50万——不过只是骗她的。”

“你对这个事似乎相当轻率，”他也对着我吼道，“你这种态度我很不适应，也很不喜欢。”

我打了个哈欠，我才他妈的不在乎要花他多少钱。“听着，基特先生，瞎闹我还是很有一套的，但我还是会重视我的工作。这件事情牵扯到一些奇怪的事情。例如刚刚两个枪手到我的公寓威胁我，让我不要管基特的事。我不明白为什么事情进展得这么困难。”

“天啊！”他听起来万分震惊，“你最好立马来我家，我们来商量一下，我派车去接你。你现在立刻过来可以吗？”

“好，但我可以自己开车。我——”

“不用，我派我的司机开车去接你。他叫乔治，对他你大可放心。大约过20分钟他就能到你那。”

“好吧，”我说，“那样我就能吃点晚餐。让他停在肯莫尔拐角处，面对富兰克林大厦。”我挂了电话。

我冷热水交替着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感觉更体面，然后喝上几杯小酒醒醒神，穿上件薄外套，朝大街走去。

汽车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我沿着一侧的街走了半个街区就看到停在街边的那辆车，看起来像一款新车型，两个车头灯像高速列车的前灯一样，两盏琥珀雾灯钩住前泥板，两个边灯和普通车灯一样大。我来到车旁，站住，一个男人从暗处走出，将手里的烟往肩后一扔，手法干净利索。他大高个，大身板，黑皮肤，头戴鸭舌帽，上身穿着俄罗斯束腰外衣，系着山姆布朗腰，下身穿着闪亮的紧身裤和马裤，像英国军士长的马呢裤一样闪耀。

“马洛先生吗？”他用戴着手套的食指摸摸他的帽峰。

“是的，”我说，“请放心。别告诉我这是老基特的车。”

“其中一辆。”声音很酷，听起来有点像是没有礼貌。

他打开后门，我钻进车里，一屁股坐在坐垫上。乔治挪到方向盘后，踩上离合器。车驶离路边，开向街角，没什么噪声，就像纸币在钱包里待着一样安静。我们向西而去，我们似乎置身车流，但我们又好像超越一切。车开过好莱坞中心，开过西区，开过拉斯维加斯大道，沿着星光闪耀的大道来到凉爽安静的贝弗利山，那儿骑马专用道将大马路分开两半。

我们沿着贝弗利山山麓快速往上爬，看到了远处的大学楼群的灯光，然后向北进入贝沙湾。车开始在狭长窄小的街道上爬行，街道两侧高墙林立，却不见人行道和大门。傍晚时分，从大宅邸照射出的灯光柔和地闪烁着，万籁寂静，没有其他声响，只剩轮胎走在水泥地上轻轻的咕噜声。车又向左转，我发现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卡尔韦洛大道。上到半山腰时，乔治开始将车横转过来，以便左转进入两扇12英尺高的铁门。这时意外发生了。

在大门另一侧突然亮起了一对灯，响起尖锐的喇叭声，一辆汽车全速前进，快速向我们冲了过来。乔治手腕一摆，一个急刹车，脱下右手手套，一个顺溜就完成了这些动作。

车继续往前开来，灯光摇曳。“他妈的醉鬼。”乔治一边回头看着一边咒骂着。

可能是吧，醉汉才开车去各种地方喝酒，可能是吧。我腾地踩到车板上，从胳膊下面拔出我的鲁格尔手枪，伸手去开车门。我将车门打开一条缝，让它就那样开着，然后探过窗檐看着一切。车头灯打在我的脸上，我迅速低头钻到车里，等光束不见了才又抬头。

另一辆车紧挨着停了下来，车门“砰”的一声打开，从里面蹦出一个人，挥着一把枪大声喊叫着。我听声音便知道了那人是谁。

“混蛋，把手给我举起来！”弗力斯科尖声叫着。

乔治左手放在方向盘上，我将门开得更大一点。这个小个子男人在路上跳上跳下，大喊大叫。他开来的那辆黑色小轿车发动机在嗡嗡作响，除此外没有任何声音了。

“抢劫！”弗力斯科喊道，“你们这群王八蛋，出来，给我站好！”

我踢开门，拿着鲁格尔手枪准备走出去。

“你自找的！”小男人喊道。

我闻言趴了下来——是立马趴了下来。他手里的枪冒着烟，一定有人在他枪里放了子弹。我脑后的玻璃击碎了。我用余光，其实那个特别的时刻没什么余不余光的，看到乔治像水纹一样顺畅敏捷地移动。我举起鲁格尔手枪，准备扣下扳机，但是有人在我旁边放了一枪——乔治。

我没有开那一枪，现在不需要了。

那辆黑色的车踉跄向前，疯狂地开下山，呼啸远去，留下这个小男人仍在路中间跌跌撞撞，只有从墙上反射的光照着他。

一种深色的东西在他脸上蔓延开来。他的枪掉在水泥地上，又弹了起来。他的小腿一蔫，倒向一旁，打着滚，突然停止，一动不动。

乔治说：“呀！”嗅了嗅他的左轮手枪的枪口。

“好枪法。”我下了车，站在那里望着那个小男人——一个蜷缩着身子的无名小卒。汽车两侧的光照在他那肮脏的白色运动鞋上，鞋看上去微微闪光。

乔治出来站在我旁边。“小兄弟，为什么偏偏惹我？”

“我没有开枪，我在看你那幅漂亮的臀部画，那可比蜜还甜。”

“谢谢，伙计。当然，他们会找杰拉尔德先生。通常这个时候我在送他从俱乐部回家的路上，他满身酒，打桥牌输得不行。”

我们走到小个男人身边，低头看着他。也没什么可看的，就是个死了的小男人，脸上被一枚子弹射穿，满脸是血。

“把那些该死的灯关掉，”我咆哮道，“让我们快点离开这里。”

“房子就在街对面。”乔治漫不经心地说，听起来像他刚刚射击的是一枚镍币而不是一个人。

“如果你喜欢你的工作，不要让基特父子知道这事。你应该明白，回到我那，我们重新来过。”

“我明白了。”他厉声说，跳回大轿车里，关掉雾灯和边灯。而我则坐在他旁边的前排座位。

我们说明白后驱车沿着山路往上开，开往山顶。我回头看了看那扇破碎的车窗，是车最后面的一块玻璃。那不是块防碎玻璃，上面缺了好大一块，露出一个大窟窿。他们要是抽出点时间，可以安装一块新的，还可以做些证据。我认为那不怎么重要，但可能我又错了。

到达山顶时一辆大型豪华轿车从我们身边往山下开去。车内的顶灯亮着，像展示橱窗一般，里面有一对老夫妇，正襟危坐，一派皇家礼仪。那个男人穿着晚礼服，戴着一条白围巾和一顶大礼帽。女人则穿裘戴钻。

乔治安然地从他们身边经过，开大油门，快速右转，开进一条黑暗的街。“有几个很不错的餐厅怎么他妈的都不见了，”他拖长声调说道，“我打赌他们甚至都不报警。”

“是啊，让我们回家喝一杯，”我说，“我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杀人。”

5

我们坐着，透过杯沿互相看着对方，杯里的酒是哈丽特小姐的那瓶苏格兰威士忌。乔治脱下帽子，样子看起来不错，一头深棕色鬈发，牙齿干净洁白。他抿了一口酒，还咬着根烟。他的黑眼睛很漂亮，一眨一眨的，很帅气。

“在耶鲁大学读的书？”我问。

“这事你也管，在达特茅斯学院。”

“所有的事我都管。现在大学教育的价值是什么？”

“混日子，混文凭。”他慢吞吞地说。

“小基特是个什么样的人？”

“金发碧眼，彪形大汉，高尔夫球打得很好，泡在温柔乡里醉生梦死，但还没见过他烂醉如泥到吐到地毯上。”

“老基特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他有5毛钱，他绝不会给你1毛钱。”

“啧啧，啧啧，你在说你的老板啊。”

乔治咧嘴一笑。“他小气得要死，就连脱个帽子他的脑袋都会尖叫。但我总是拿钱去赌，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只能当人家的司机。这威士忌真心不错。”

我又喝了一杯，瓶子的酒喝完了，我又重新坐了下来。

“你认为这两个混混是冲着杰拉尔德先生来的？”

“为什么不是？通常那个点我在开车送杰拉尔德先生回家。今天例外。他宿醉得很厉害，很晚才出去的。你是侦探，怎么回事你还不清楚吗？”

“谁告诉你我是一个侦探？”

“除了侦探没人会问这么多该死的问题。”

我摇了摇头。“嗯，我问了你六个问题。你的老板对你很放心，肯定是他跟你说的。”

黑人点了点头，淡淡一笑，抿了抿嘴。“整个阴谋再明显不过了，”他说，“汽车开始转弯进入私家车道时他们就开始行动。我想他们没打算杀人，不过是想吓唬吓唬人而已，只是那小家伙疯了。”

我看了看乔治像马鬃一样有光泽的浓黑的眉毛。

“马蒂不太可能找这样的人帮忙吧。”

“当然，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要找这样的帮手。”

“你很聪明，我俩会合得来的。但枪杀了那个小混混不好办啊，你要怎么处理？”

“静观其变。”

“好吧。要是他们盯上了你，怀疑到是你的枪杀了那小子，如果那把枪仍在你那，但这不太可能，你就说成是他持枪抢劫未遂，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只是有一件事。”

“什么？”乔治喝完他第二杯酒，把酒杯放到一边，又点了根香烟，笑了。

“即使所有车灯都打开，晚上还是很难从前面辨别一辆汽车。那车也可能是这家某个客人的。”

他耸耸肩，点了点头。“但如果是恐吓就说得通了，因为基特一家会知道这个事，老基特能想到那些男孩是谁，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妈的，你真的很聪明。”我羡慕地说，这时电话响了。

是个男管家，声音干净利索。他说基特先生想找菲利普·马洛先生。基特立马接过电话，一番冷言冷语。

“我不得不说啊，你还真是不把我的话当回事，由着自己慢慢来，”他咆哮道，“你好歹是我的司机——”

“是啊，基特先生，他到了我这，”我说，“不过我们遇到了一点麻烦。乔治会告诉你的。”

“年轻人，当我想要人家做什么事时——”

“基特先生，听着，我忙了一天了。你儿子给了我下巴一拳，我摔了一跤，头都要开花了。等我摇摇晃晃回到我的公寓时，都快要累死了，却又遭两个持枪的家伙威胁，让我不要管基特的案子。我尽了最大努力，却感觉力不从心，所以你不用吓唬我。”

“年轻人——”

“听着，”我认真地说，“如果你想在这场游戏中让所有人听命于你，那你就自己和自己玩。或者你可以省一大笔钱去雇一个听话的办公室文员。我要以自己的方式来做事。今晚警察找过你吗？”

“警察？”他随声附和，声音刺耳，“你意思是警局的警察？”

“还能有其他意思吗？——我的意思就是警察。”

“为什么警察要找我？”他大吼。

“半个小时前你家大门前有一具死尸，死尸就是指死人。他还很小。你要是觉得他给你添堵，你可以把他扫进你的簸箕。”

“我的天啊，你没开玩笑吧？”

“没开玩笑。他认出了那辆车，还朝乔治和我开了一枪。基特先生，他一切都准备好了，一定是冲你儿子去的。”

一阵沉默，这真是讽刺。“你刚才是说他死了吧，”基特先生很冷血地说，“现在你又说他对你开枪。”

“那是他还没死的时候，”我说，“乔治会告诉你的。乔治——”

“你马上来我这！”他在电话那头对我大吼，“马上，听到了吗？马上立刻！”

“乔治会告诉你的。”我轻声说完就撂了电话。

乔治冷冷地看着我，起身，戴上帽子。“好吧，朋友，”他说，“也许哪天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份美差。”他说完向门口走去。

“就该这样，那是他的事，他必须作决定。”

“呸，”乔治回头看，“私家侦探，别浪费你唾沫星子了。你说的任何话对我而言就像是在不合适的地方出现的噪音一样。”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将门关上，我仍然坐在那里抱着电话，张大嘴，只觉胃口难受。

我走到厨房，晃了晃那瓶苏格兰威士忌，还是空的。我打开一瓶黑麦威士忌，喝了一口，味道发酸，只觉心烦意乱。我知道在没有把事情想通之前我会一直这样烦躁不安。

他们差一丁点儿就撞见了乔治，我听到电梯刚下去就又上来了。走廊传来咚咚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大。门被砰砰地敲响了，我走过去将门打开。

一个穿着棕色衣服，一个穿着蓝色衣服，俩人都是大个头，壮体格，看起来很烦人。

穿棕色衣服的警察抬起他那长有雀斑的手，把他的帽子戴回到头上，说：“你是菲利普·马洛吗？”

“是我。”我说。

他们押我回房。穿蓝衣服的警察关上门，穿棕色衣服的警察手中握着一枚盾形徽章，我瞥到闪闪发亮的黄金和珐琅。

“芬利森，刑警中尉，负责中央重案组的案子，”他说，“他是西伯德，我的搭档。别跟我们耍滑头。听说你枪法很准。”

西伯德摘下帽子，拍拍他斑白的头发，轻轻走到厨房。

芬利森坐在椅子边上，弹了弹下巴。他的指甲像冰块一样方正，像芥末石膏一样暗黄。他比西伯德老，却没西伯德好看。他眉头紧缩，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警察对案子没有头绪会露出的那种表情。

我坐了下来，说：“枪法很准，你什么意思？”

“就是用枪杀人。”

我点了一支烟。西伯德走出厨房，又进了壁床后面的更衣室。

“我们知道你有私人侦探执照。”芬利森说。

“对啊。”

“拿来看看。”他伸出手，我递给他我的钱包，他仔细看了看，递回给我。“你带枪吗？”

我点点头，他伸出手让我把枪给他。这时西伯德走出更衣室，芬利森嗅了嗅我的鲁格尔手枪，把杂志啪的一声移开，又清理干净枪的后膛，然后握住枪，让反射杂志的微弱光线可以照进枪管后膛。他低头眯眼看了看枪口，把枪递给西伯德。西伯德又重复了一遍上述动作。

“别以为枪没开，”西伯德说，“枪管说干净也干净，说不干净也不干净。枪管不是在这一小时内清理的，里面有一点点灰尘。”

“对。”

芬利森拔出射进地毯里的子弹壳，将它摁进杂志里，啪的一声把杂志放回原地，然后把枪递给我，我把枪重新放进我的腋窝下。

“今晚要去哪里吗？”他简洁地问。

“别问我那么多，”我说，“我小小人物知道什么。”

“聪明的家伙，”西伯德冷静地说，又拍拍他的头发，然后拉开书桌的抽屉，“有趣的故事，专栏会喜欢的。我就喜欢那样的，不过我就喜欢案情这样扑朔迷离。”

芬利森叹了口气。“私家侦探，你今晚出去吗？”

“当然。出去，又回来，一直都这样。为什么不出去？”

他没继续盘问上一个问题。“你之前去了哪里？”

“去外面吃饭，去工作，或既吃饭又工作。”

“在哪？”

“警官，对不起。每笔业务都有秘密文件要保密。”

“也有伙伴吧，”西伯德说，一边拿起乔治喝过的玻璃杯嗅了嗅，“走了没多久——一个小时内。”

“别装得那么厉害。”我暴躁地说。

“你有没有乘坐一辆凯迪拉克？”芬利森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去往西洛杉矶方向？”

“坐过一辆克莱斯勒——去往葡萄街方向。”

“也许我们最好直接将他拿下。”西伯德看着他的指甲说。

“也许你最好把你那套对付流氓团伙的招数给我收起来，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我和警察处得不错——只要他们不摆出一副执法为民的样子。”

芬利森盯着我，我说的话对他没起什么反应，西伯德说的他也没听进去。他有了主意就疯狂地死死守住。

“你认识一个叫弗力斯科·拉翁的小混混吗？”他叹了口气，“他以前做假投手，后来发现出来混小流氓更好，不用干些违法的事儿。一混就混了12年了。拿着把大枪，行事不经大脑。但他今晚七点半的时候死了，身体冰冷冰冷的——子弹射穿了他的头颅。”

“从没听说过他。”我说。

“今晚你杀人了吗？”

“我得看看我的笔记本。”

芬利森礼貌地向前倾，问道：“接吻时有口气你介意吗？”

芬利森一把伸出他的手。“小子，住口，别胡说了。听着，马洛，也许我们错了，但我们不是在谈论谋杀，也可能是什么人自卫把他杀了。今天晚上，这个叫弗力斯科·拉翁的就死在贝莎湾卡尔韦洛车道，身体冻坏了。躺在街中间，没人看到什么或听到什么。所以我们想知道。”

“好吧，”我吼道，“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让那个管囚犯的别烦我。他的西装很漂亮，指甲也很干净，但他也太用力抓着那枚遁形徽章了吧。”

“胡说。”西伯德说。

“我们接到一个有趣的电话，”芬利森说，“有人指控你。我们不是仗势欺人，而是找到了一把点45手枪。但那打电话的人却还不确定是什么枪。”

“他很聪明，将枪扔在利维单的酒吧里。”西伯德揶揄道。

“我从没用过点45手枪，”我说，“需要用那种枪的人肯定会备一把别的枪做掩护。”

芬利森瞪着我打发时间。他深吸一口气，突然向我示弱。“我就是一个固执己见的傻缺，”他说，“别人说什么我都不改，甚至听不进去。我们都别胡闹了，好好说话。”

“西洛杉矶警方接到匿名报警电话后才发现弗力斯科的尸体。案发地点在一所大宅前面，那宅子是一个叫基特的投资商的，他拥有一系列的投资公司。他不可能会雇这样一个人为他做事，所以他没有什么嫌疑。他家仆人们什么也没听到，这个小区其他四栋楼的所有的仆人也都没听到什么动静。弗力斯科躺在大街上，有人从他的脚上碾过，但是真正杀了他的是一把点45手枪，子弹崩在他脸上。西洛杉矶警方还没赶往命案现场，中央重案组又接到电话，说如果想知道谁杀了弗力斯科，问一个叫菲利普·马洛的私家侦探。电话里对方给了完整的地址和一切信息，然后匆匆挂断。”

“明白。那个投资商告诉我的线索，但我完全不认识弗力斯科这个人。然后我去问档案科，果然有他，就在我拼命调查时，西洛杉矶那边来消息了，描述情况似乎和我们的非常吻合。于是我们一碰头，就发现是同一个人，所以刑警大队长让我们来这儿看看。我们就来了。”

“所以你们就来这了，”我说，“喝一杯吗？”

“要是做点什么的话，我们可以去调查那家合资企业吗？”

“当然，这是一个很好的引导——我指那个电话——但你要投入半年左右的时间去调查。”

“我们早就想好了，”芬利森咆哮道，“很多人可能不会在意那个细节，大多数人可能会认为将这事嫁祸于你实在是高招，但其实那大多数人的想法才真正是我们感兴趣的。”

我摇摇头。

“没什么要说的，嗯？”

“只是说笑。”西伯德说。

芬利森拖着步子。“嗯，那我们得看看。”

“或许我们应该把搜查令带来。”西伯德舔着上唇说道。

“我不用对这家伙出手，是吧？”我问芬利森，“我的意思是，还要我继续忍受他在那插科打诨、胡言乱语吗？”

芬利森看着天花板，冷冰冰地说：“他的妻子前天离开了他，他只是想好受点，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

西伯德脸色刷白，用力地掰指关节。他突然笑了，站了起来。

他们开始搜查。拉开抽屉，又关上，书架后看看，坐垫下翻翻，一会儿把壁床放下来，一会儿又仔细翻看冰箱和垃圾桶。把他们找得很厌烦。

过了十分钟他们重新回来坐下。“我们就是傻子，”芬利森疲惫地说，“可能是某人从姓名地址录挑了你的名字。任何可能都有。”

“现在我去喝一杯。”

“我不喝酒！”芬利森咆哮道。

芬利森把手交叉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小子，但这并不意味着要把酒倒在花盆里。”

我倒了三杯酒，把两杯放到芬利森旁边。他拿起一杯酒，喝了一半，看着天花板。“我还要说一件杀人案，”他若有所思地说，“马洛，你的同行。日落街的一个胖子，叫加斯特。听说过他吗？”

“我以为他是一个笔迹专家。”我说。

“你在说命案吗？”西伯德冷冷地告诉他的伙伴。

“当然。这起命案已经登在早报上了。这个叫加斯特的连中三枪，是一把22式枪。你认识谁用这种枪吗？”

我紧紧握着酒杯，慢慢地喝下一大口酒。我之前并不觉得蜡鼻子看起来像个危险人物，但有的事你从来预料不到。

“我确实知道。”我慢慢地说，“一个叫阿尔·苔丝罗尔的杀手就用这种枪，但他在福尔松。他就用柯尔特护林者手枪。”

芬利森喝完第一杯酒，顺势又拿起第二杯酒，还站了起来。西伯德也站了起来，还发着疯一般。

芬利森打开门。“伙计，走吧。”于是他们走了出去。

我听到他们走出大厅的脚步声，听到电梯叮的一声。楼下的汽车发动了，嗡的一声驶入深夜。

“那样的小角色不会杀人的。”我大声说道。但貌似事实正好相反。

等了15分钟后我出去了。在那15分钟里电话响了，但我没有接。

我开车前往埃尔米拉诺，绕了很多圈，确保我没被人跟踪。

6

大厅里一切如昨。我缓步走向桌子时，蓝色地毯依旧绊了一下我的脚踝，那个脸色苍白的职员将一把钥匙交给一个穿着粗花呢、长着大长脸的女人。他看到我时左脚再次用力一踢，桌子一头的门砰的一声打开了。突然肥胖的霍金斯——那个好色之徒走了出来，脸像雪茄烟蒂一样红。

他猛地朝我走来，抓住我的胳膊，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温暖的笑容。“正想看到你，”他轻声笑了，“我们去楼上待会儿吧。”

“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他笑了，嘴张得无限大，大得像是可以停放两辆车的车库大门一样，“没什么大事，走这边。”

他推我进了电梯，肥肥的嘴里欢快地说了声“八楼”。我们到了八楼，接着沿着走廊前进。霍金斯手掌力道十足，他知道要怎么抓牢胳膊，但我很想让他放下手。他按响了亨特里斯小姐家旁边的门铃，房里的大本钟响起，门开了。我看到一个戴着常礼帽，穿着小礼服，面无表情的人。他的眉毛有疤痕，眉毛下那双眼睛像煤气罐的盖子一样死寂沉沉。他把右手插到外套侧口袋。

他动了动嘴皮子：“谁啊？”

“老板的朋友。”霍金斯夸张地说。

“什么朋友？”

“我有事要找他，”我说，“有限责任公司。让我进去。”

“嗯？”他的眉毛挑来挑去，下巴动了动，“你没耍我吧。”

男人背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彼弗，怎么了？”

“他恼火了。”我说。

“听着，无赖——”

“好了，好了，绅士——”一如以前。

“没什么重要的事，”彼弗回头说，他的声音像一卷绳子一样甩了出去，“酒店管家带了一个家伙来，他说是您的朋友。”

“彼弗，让那个人进来。”我喜欢这种声音，平稳安静，让你愿意乘着30磅的雪橇，带着冷凿，把你的名字刻在里面。

“把人带进来。”彼弗说完，站到一边。

我们走了进去。我先进，霍金斯跟在后面，彼弗像门一样灵巧地转身跟在我们身后。我们站得如此近，看起来就像一个三层的三明治。

亨特里斯小姐不在房间里。壁炉里的木柴只剩几点火星。空气中烟雾弥漫，但依旧能闻道一股檀香的气味。

一个男人站在长沙发的一头，双手插在蓝色驼毛大衣的口袋里，领子高高竖起连着黑色毡帽，外套上松散地挂着一条围巾。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嘴上叼着烟，吞云吐雾。高个子，黑头发，温和，危险。他什么也没说。

霍金斯缓步走向他。“埃斯特尔先生，这是跟你说的那个人，”胖子嘟哝着，“今天来得更早一些，他之前说是你派来的。别骗我了。”

“彼弗，给他10美分。”

常礼帽在什么地方摸了一下，左手便拿着一张纸币递给霍金斯，霍金斯红着脸接过纸币。

“埃斯特尔先生，不用这么客气。多谢了。”

“滚。”

“嗯？”霍金斯一脸震惊。

“没听见吗？”彼弗发怒道，“你是希望我一脚踢你出去，是吗？”

霍金斯挺直身子。“我要保护房客。先生们，你们是知道的。这就是我的工作。”

“那就滚吧。”埃斯特尔闭着嘴说。

霍金斯迅速转身，轻轻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地关上了。彼弗回头看着他，然后走到我身后。

“彼弗，看看他有没有带枪。”

彼弗过来搜我的身，掏出我的鲁格尔手枪便走开了。埃斯特尔漫不经心地看着鲁格尔手枪，又看看我，眼睛里写满了冷漠和厌恶。

“你就是菲利普·马洛，嗯？私家侦探？”

“是又怎样？”我答道。

“那某人的脸会被某人推到某人的地板上。”彼弗冷冷地说。

“噢，废话留到锅炉房去说，”我说，“我今晚竟遇上些强硬的家伙，我受够了。我说‘怎样’就‘怎样’。”

马蒂·埃斯特尔看起来有点开心。“天啊，你冷静点。我必须照顾我的朋友，不是吗？你知道我是谁。好吧。我知道你跟亨特里斯小姐都说了些什么，但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我知道的事。”

“好吧，”我说，“这胖子霍金斯今天下午拿了我10美分才放我上来——他很清楚我是谁——他刚刚为了拿你那10美分竟把我出卖了。把枪还我，说说看我的事什么时候变成了你的事。”

“有很多原因。首先，哈丽特现在不在家。我们都在为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情等她。我不能再等了，要去俱乐部上班。你这次来干吗？”

“找小基特。今晚有人枪击了他的车。从现在起，他需要人保护。”

“你以为我会做那种事吗？”埃斯特尔冷冷地问我。

我走到橱柜，打开橱柜门，找到一瓶苏格兰威士忌。我拧下盖子，从小凳子拿过一个杯子，往杯里倒了些酒，品了一口，味道不错。

我环顾四周看冰块在哪儿，但一块冰也没了，都化在了桶里。

“我问了你一个问题。”埃斯特尔严肃地说。

“我听见了。我正在下定决心。答案就是，我没想过会发生——没有，但它的确发生了。那时我就在那，就在车里——坐在车里的是我而不是小基特。他的父亲派人接我过去谈一些事。”

“什么事？”

我也懒得装惊讶。“你手里有男孩欠你的50000元票据，他要是出了什么事，对你应该是有害无益。”

“我不想那样，那样做的话我的钱就拿不回来了。老基特怎么可能会认那笔账——那是自然的事。但我可以等几年，向小基特讨去。因为小基特到28岁时他就能拿到一笔信托基金。现在他每个月只有1000美元，甚至也不能承诺什么，因为那笔钱还处于被信托状态。懂了吗？”

“所以你不会去要了他的命，”我喝着苏格兰威士忌说，“但或许你可以去吓唬吓唬他。”

埃斯特尔皱起眉头。他把烟丢到一个托盘，看着它冒了会烟，又将它捡起踩灭，摇了摇头。

“如果你要做他的保镖的话，差不多就等于我在付你一部分的工资了？真是这样。一个男人要是从事我这样的职业是没法面面俱到的。他年龄也不小，他爱和谁一起是他的事。比如说，女人。一个好女孩难道不应该从那500万美元中分一杯羹吗？”

我说：“这主意好。你说你知道我不知道你知道的事是什么？”

他轻轻地笑了。“你等着要告诉亨特里斯小姐的事是什么——是那件枪击吗？”

他又微微一笑。

“听着，马洛，不管玩什么游戏，都有很多方法。我玩的就是收取赌博抽成，因为我赢了那些就够了。我到底怎么就很刻薄了？”

我在手里转动着香烟，试图用两根手指让它在我的酒杯外壁滚动。“谁说你刻薄？我总是听到关于你的最好的赞誉。”

马蒂点点头，看起来有点想笑。“我消息来源多，”他平静地说，“当我有50000美元的投资存在一个男人身上时，我总要对他调查点底细。老基特之前聘请了一位叫加斯特的人给他做点事，可他今早死在他的办公室，被22式枪杀的。这可能与基特的事没什么关系。但是你去那儿时有人跟踪了你，发现你并没有报警。现在你和我能做朋友吗？”

我舔舔杯沿，点点头。“好像没什么问题。”

“从现在起，不要再去烦哈丽特了，知道吗？”

“好。”

“所以现在我们知道了怎么做才能互惠互利。”

“嗯。”

“好吧，我要走了。彼弗，把鲁格尔手枪还给他。”

那个常礼帽来到我身边，猛地一把将我的枪拍在我手里，力气大得就不怕拍断我的骨头。

“还在这儿？”埃斯特尔问我，一边走向门口。

“我再等会儿吧。霍金斯等下就会上来找我要10美分，到时我就走。”

埃斯特尔咧嘴一笑。彼弗表情呆滞地走在他面前，走到门口，将门打开。埃斯特尔走了出去。门又关上了。房间里一片沉默。我闻着越变越淡的檀香气，一动不动地站着，环顾四周。

有人疯了。我疯了。每个人都疯了。所有事情拼接在一起都不成立。正如马蒂·埃斯特尔自己说的那样，他没有令人信服的杀人动机，因为那将彻底抹杀掉他讨回那笔债的可能性。即使他有杀人动机，他又怎么会选蜡鼻子和弗力斯科那两人为他干杀人这种事。我和警察关系还搞僵了，20美元经费已经花了10美元了。而我又没有足够的能力能让雪茄柜台后的钱跳到我这。

我喝完酒，放下杯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已经吸第三支烟了。我看了看表，耸耸肩，烦躁不安。套间的内门关着。我走到其中一个套间，想着那天下午小基特一定是从这溜进客厅的。我打开门，看到象牙卧室和玫瑰灰烬，里面有一张没有踏足板的大双人床，床上铺着锦缎。打开仪表板照明灯，内置的梳妆台上放着些盥洗用品，闪闪发光。靠门的桌子上放着一盏小台灯，灯还开着。推开梳妆台旁边的门，看到浴室瓷砖清凉的绿色。

我进去看了看，里面有一面白铬浴镜，一间玻璃淋浴小隔间，架子上挂着绣字的毛巾，浴盆下面有一个玻璃架子，上面放着香水和浴盐，一派精致典雅。亨特里斯小姐将自己照顾得很好。但我希望她自己支付房租。对我倒没什么影响，我只是喜欢这种方式。

我回到客厅，停在门口，又愉快地看了看四周，发现一些我一踏进房间本就该注意的东西。我立马闻到了空气中有烟火的味道，快要消散，但残留一丝气味。然后我注意到其他东西。

床被搬过，床头抵在壁橱门上，壁橱的门没有关紧，而是靠床重重地压住。我走到那边去看为什么壁橱门自己撑开。我慢慢往前走，走到一半时，发现我手里拿起了自己的手枪。

我斜靠在壁橱门上，门没有动，我就更使劲地抵住它，仍然没有动静。我手撑在壁橱上，后脚用力推开床，然后慢慢后退。

里面一个重重的东西倒向我，我往后退了30多厘米左右，但什么也没发生。然后一切突然就发生了，他跌了出来——侧着身子倒下。我又更使劲将门压紧，这样抱了他一会儿，看着他。

他还是一副大身板，金发碧眼，仍然穿着简单的开领衬衫和运动装，戴着围巾。但他的脸不红了。

我再次后退几步，他从后面的门滚下，有点像游泳运动员在冲浪，砰地撞在地板上，几乎平躺着，眼睛还看着我。床头灯照在他的头上，闪闪发亮。粗糙的外套上有一圈焦黑，一片血晕——在心脏附近。所以他终究拿不到那500万。没有人会得到任何东西，马蒂也不会得到他的50000美元，因为小杰拉尔德先生死了。

我回头看他藏身的壁橱，此时橱门完全敞开了，架子上衣服琳琅满目，是一些漂亮的女式衣服。他一直背靠这些衣服，可能还举起了双手，因为一把枪抵住了他的胸口。之后他就被击毙，杀他的人要么是时间紧迫，来不及把壁橱门关上，要不就是力气太小没法关上。或者因为害怕只好猛地拉过床来挡住门，然后就这样离开了。

地板上什么东西闪闪发光，我把它捡起来，是一把25口径自动手枪，大小刚好可以装进女人的钱包里，枪头雕刻精美，上面镶嵌着银子和象牙。我把枪装进我的口袋。这么做似乎很奇怪。

我没有碰他。他和约翰·D·加斯特一样死了，他看起来死相更惨烈。我没把门关上，而是竖起耳朵听着，然后迅速穿过房间，回到客厅，关上卧室门，一贯地把门把手上的指纹擦掉。

钥匙插进锁孔，叮当一声。霍金斯又回来了，来看我为什么还逗留在屋里。他用总钥匙把门开了。

他进来时我在倒酒。

他走进房间，定定地站住，冷眼看着我。

“我看到埃斯特尔和他的副手离开，”他说，“却没看到你下来。所以我上来了。我要——”

“你必须保护客人。”我说。

“是啊。我要保护客人。朋友，你不能待在这里。小姐没回家时不行。”

“但是马蒂·埃斯特尔和他苛刻的副手怎么就可以。”

他靠近我，眼神犀利。他总是有这种眼神，只是我现在感受更加强烈。

“你不会不理解我，是吧？”他问我。

“是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来，喝一杯。”

“那不是你的酒。”

“亨特里斯小姐给过我一瓶。我们是朋友。马蒂·埃斯特尔和我也是朋友。每个人都是朋友。你不想成为朋友吗？”

“你想蒙我，是吧？”

“喝一杯，别计较上次的事吧。”

我找到一个杯子，给他倒了一杯。他接过酒。

“如果有人闻到我的酒气的话那也是我的工作。”他说。

“嗯。”

他慢慢地喝，酒在他嘴里停留一会才慢慢喝下去。“上好的苏格兰威士忌啊。”

“你不会是第一次品尝这酒吧，是吗？”

他又开始一副刻薄表情，但一会儿就冷静了下来。“妈的，你就是爱这么油嘴滑舌吧。”他喝完酒，放下酒杯，拿出一条皱巴巴的大手帕擦了擦嘴，叹了口气。

“好了，”他说，“但现在我们一定要离开这里。”

“好。她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你看到他们出去了吗？”

“她和她男朋友。是的，出去很久了。”

我点了点头，走向门口，霍金斯跟在我后面。他看着我下楼，离开酒店，但他没有看到亨特里斯小姐卧室里的情景。我不知道他会不会重新回去检查一下。苏格兰威士忌酒劲一上来的话，他真要回去也不好使吧。

我钻进车里，开车回家——路上在跟安娜·哈尔西打电话。没有任何新的案子——给我们。这次我把车停在离路边很近的地方，心情糟糕。我乘电梯上去，打开门，点亮灯。

蜡鼻子正坐在我的最舒服的那张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根未点燃的棕色手卷香烟，跷着瘦骨嶙峋的二郎腿，他那把长长的护林者手枪稳稳地放在他的腿上，面带微笑。这不是我见过的最美好的微笑。

“嗨，伙计，”他拖长声调说道，“你那扇门还没修好。只是稍稍关上了，是吧？”尽管他是慢吞吞地说，但字字都让人瘆得慌。

我关上门，站在房里看着他。

“是你杀了我的朋友吧。”他说。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慢慢地穿过房间，将22式枪指着我的喉咙。他笑着，薄薄的嘴唇看上去很呆板，他的笑容就跟他的蜡鼻子一样苍白无力。他平静地伸手摸我的外套，掏出鲁格尔手枪。这枪我还不如就把它留在家，因为镇上的每个人似乎都能把它从我身上拿走。

他又走过房间坐回椅子上。

“站稳了，”他说，“老兄，站在那儿，好好站着，不要动。到了如今这步田地，你就倒数时间吧，我们一会就要说再见了。”

我坐下来盯着他看，真是个奇怪的家伙。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你之前说弗力斯科的枪没有子弹。”我说。

“是啊。他骗了我，那小子。我之前还告诉你别多管小基特的事，现在那事先放着，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弗力斯科的事，疯了，不是吗？我去顾那样一个傻瓜，让他跟着我，让他给人一枪崩了。”他叹了口气，简洁地说，“他是我弟弟。”

“我没有杀他。”我说。

他露出一个更大的笑脸。他之前一直在微笑，只是现在笑得更开。

“是吗？”

他卸下鲁格尔手枪的安全栓，小心翼翼地放在他右边椅子的扶手上，伸手进口袋，拿出的东西让我全身发冷，像冰桶一样冷。

金属管，黑乎乎的，老大粗，不怎么好看，大约10多厘米长，钻有许多小孔。他左手里拿着护林者手枪，不紧不慢地拧着枪管头。

“消音器，”他说，“你们这些聪明人肯定以为这枪很荒唐搞笑。但这把枪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它可以连射三发子弹。我应该想到的。这枪是我自己做的。”

我又舔了舔嘴唇。“只消一枪，”我说，“你就没法发射了，看起来像铸铁的，可能会将你的手炸开。”

他微微一笑，露出他特有的苍白笑容，慢慢地细心地拧紧螺丝，最后用力拧了一下，然后转身坐回椅子上休息。“我不会用这把枪对你的。它里面装着钢丝绒，就像我说的，要连发三枪才值，然后又得重新装子弹。但这枪背力不够，用它的话就不用着急忙慌了。你现在感觉如何，还好吧？希望你没被吓尿。”

“我好着呢，你个变态的虐待狂。”我说。

“一会儿一枪崩了你，让你在床上好好待着，你不会什么感觉都没有的。要怎么杀人我可是想了又想，在意得很呢。弗力斯科可不是安然死去，你倒是做得干净利索。”

“你别做傻事，”我嘲笑，“是司机用他的史密斯威森44手枪杀的。我连枪都没开。”

“嗯哼。”

“好吧，你不信，”我说，“那你为什么杀加斯特？杀他你也没整什么花样。他就死在办公桌上，是被一把22式手枪连射三枪击毙在地。他对你那猥亵的小弟又做过什么？”

他猛地举起枪，但他的微笑僵住了。“你够有胆子，”他说，“你说的那个加斯特是谁？”

我告诉他，慢慢地、仔细地告诉他，包括细节，说了很多事情。他看起来似乎忧心忡忡。他看着我，又跳开目光，又看着我，像一只蜂鸟般惴惴不安。

“朋友，我不认识那个什么加斯特，”他慢慢地说，“从未听说过他。今天我根本就没杀什么胖子。”

“你杀了他，”我说，“你杀了小基特——在埃尔米拉诺，女孩住的那间房。他现在躺在那里，已经死了。你为马蒂·埃斯特尔工作，不过他要是知道小基特死了肯定会很痛心。来吧，最好打出的三枪成一列。”

他的脸僵住，笑容消失了。此刻他整张脸看上去像白蜡一般。他张开嘴，呼吸急促，像在担忧什么。额头上汗水涔涔，微微闪光。我能感觉到汗水蒸发给我带来的寒意。

蜡鼻子轻轻说：“朋友，谁我都没杀。一个也没有。我不是受命去杀人。弗力斯科被杀之前，我从没有过那样的想法。真的。”

我尽量不去看护林者手枪头上的金属管。

他眼睛闪烁着一丝微弱的光，这种目光似乎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清晰。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地板。我环顾四周的照明开关，离得太远了。他又抬起头，慢慢地拧开消音器，放松地拿在手上，又把它装回口袋，一手各拿起一支枪，站了起来。然后他又想到了什么，重新坐了下来，迅速把鲁格尔手枪所有的子弹取出扔在地上。

他轻轻地走向我。“我猜今天是你的幸运日，”他说，“我必须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

“我知道今天是我的幸运日。我一直感觉很好。”

他灵活地绕过我身旁，走到门口，将门稍稍打开，准备挤出这扇开得不大的门。他再次微微一笑。

“我要去见一个人。”他舔舔嘴唇轻轻地说。

“还不行。”我说着跳了过去。

他拿着枪，手伸到了门边，枪几乎就要伸到门外了。我重重地把门一踹，枪没法立马抽回。他溜不出去，卡在门边。我用尽所有力气把他夹在门口。我真是疯了。本来他放过我，我应该就站着不动，让他离开就好。但是我也要见一个人，而且我想先见他。

蜡鼻子瞪着我，哼了一声。他伸在门边的手不断挥来呼去。我一转身，使了吃奶的劲给他下巴一拳。完事。他倒下了。我又打了他一拳，他的头砰的一声撞到了木板上。我再给了他一拳。我从来没有这样残暴地打过人。

我回到屋里，他爬向我，眼睛无神，膝盖无力。我走到他那，把他的手抓到背后使劲扭，任其倒地。我喘着粗气站在那，然后走到门口，捡起他的躺在离门槛不远的护林者手枪，装进我的口袋——不是那个放着亨特里斯小姐的枪的口袋里。他刚刚甚至都没发现亨特里斯小姐的枪。

他躺在地板上，很瘦，很轻，但我也同样喘着粗气。一会儿他眨了眨眼，抬头看着我。

“贪婪的家伙，”他疲惫地轻声地说，“我为什么要离开圣中尉？”

我赶快给他铐上手铐，拖着他的肩膀把他拽进更衣室，拿根绳子绑住他的脚踝。他躺在那，侧着身子，他的鼻子像以往一样白，眼睛放空状，嘴巴嘟哝着，好像在对自己说话。一个有趣的家伙，他没有那么坏，但也没有单纯到能为他掉泪。

我拿上鲁格尔手枪，带着一共三把手枪离开了。公寓外一个人也没有。

7

基特宅邸在一座占地9到10英亩的小山上，是一座殖民地风格的建筑，白色圆柱、老虎窗、木兰和四车车库。私家车道尽头有一个圆形的停车场，那里停着两辆车。一辆是我坐过的庞大的“无敌战舰”，另一辆是鲜黄色的运动型敞篷跑车，那车我以前见过。

我按下如银币大小的门铃。门开了，一个穿深色衣服、高大瘦削的人冷淡地看着我。

“基特先生在家吗？老先生基特在吗？”

“冒昧问一下，你是哪位？”他的口音有点重，像是苏格兰人。

“菲利普·马洛。我为他工作。也许我应该从仆人的入口进去。”

他勾了一下衬衣的硬翻领，不悦地看着我。“噢，可能吧，你进来吧。我给基特先生通报一下，他现在可能在忙，请在大厅耐心等一会儿。”

“烦死了，”我说，“现在说英语的管家可没有谁会不发‘h’音。”

“你很聪明是吧，嗯？”他咆哮着，声音像是从霍博肯远渡大西洋传来般模糊。“在这儿等着。”说完他走了。

我坐在一张雕花椅上，不觉口渴。过了一会儿，管家沿着大厅轻声走了回来，很不高兴地努了努下巴，示意我过去。

我们沿着走廊走了很长一段路。路的尽头是一个非常宽敞的日光浴室，浴室外没有一扇门。管家走到日光浴室另一头，打开一扇宽阔的大门，我越过他走进一个椭圆形房间，房间铺着椭圆形黑白地毯，地毯中间放着一张黑色大理石桌子，硬邦邦的扶手雕花转椅倚墙而立，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椭圆形凸透镜，镜子里的我看起来就像个脑子有病的侏儒。房里有三个人。

司机乔治僵硬地站在我对面的门边，穿着整洁的黑色制服，手里拿着他的鸭舌帽。哈丽特·亨特里斯小姐坐在最不舒服的那张椅子上，拿着玻璃杯，杯中还剩半杯酒。而基特老先生则正绕着椭圆形银边地毯慢跑，表面看上去镇定自如，但心里肯定是慌乱如麻。他的脸红红的，鼻子上的红血丝因充血而扩张，手叉在天鹅绒便装的口袋里。他穿着一件褶皱衬衫，系着黑色蝴蝶结，胸前有一颗黑色珍珠，穿着漆皮牛津鞋，一只鞋的鞋带开了。

基特转身朝我身后的管家喊道：“出去，关上门！不管谁来都说我不在家，听明白了吗？我不在家！”

管家关上门。我没听见他离开的声音，他大概是走了。

乔治翘起一边的嘴角，朝我冷酷地笑了下。亨特里斯小姐透过她的酒杯温柔地凝视着我。“你恢复得挺好啊。”她认真地说。

“你竟敢留我在你的房间，”我告诉她，“我就该顺走你的酒。”

“唉，你来做什么？”基特冲我大叫，“看来你是个‘不错的’侦探啊。我派你做一件机密的工作，你倒好，找到亨特里斯小姐，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她。”

“起作用了，不是吗？”

他盯着我。他们都盯着我。“你怎么知道的？”他叫了起来。

“我一看就知道她是个好女孩，她来这儿就是来告诉你她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不太好，还让你不用再担心。杰拉尔德先生在哪儿？”

老人基特停下来，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你还是这么不称职，”他说，“我儿子都不见了。”

“我不是为你工作，我是为安娜·哈尔西工作。你要抱怨的话找她去。是我自己倒酒呢，还是叫你家穿紫色衣服的仆人来倒呢？还有你说你儿子不见了，什么意思？”

“先生，要我收拾他吗？”乔治静静地问道。

基特指了指黑色大理石桌上的醒酒器、虹吸管和玻璃杯，又开始绕着地毯慢跑。“别傻了。”他恶声恶气对乔治说。

乔治脸有点红，面颊上红扑扑，嘴唇抿得很紧。

我给自己调了杯酒，坐下来喝，又问了一遍：“基特先生，你说你儿子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你可是我高价雇来的！”他开始发疯一般冲我大吼。

“什么时候的事？”

他突然停住了慢跑的脚步，又看着我。亨特里斯小姐轻轻笑了。乔治皱起了眉头。

“我儿子不见了——你说我什么意思？”他厉声说，“我还以为你肯定很清楚。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亨特里斯小姐不知道，我不知道，没人知道他可能会在哪里。”

“谁让我比他们聪明，”我说，“我——知道。”

好一会儿，所有人都安静了。基特冷酷无情地瞪着我。乔治瞪着我。女孩瞪着我，一脸茫然。这两个人只是干瞪着我。

我看着她。“愿意的话，能不能说说离开公寓后你去了哪儿？”

她的深蓝色眼睛很清澈。“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和杰拉尔德一起——乘出租车出去的。他交通违章太多次，驾照被扣了一个月。我们沿着海滩开去，就像你刚猜的那样，我改变了心意。我承认自己不过是一个骗子，但我不是真的想要杰拉尔德的钱，只是为了报复，报复这位毁了我父亲的基特先生。当然我没干什么违法的事，一样可以报复他。但是我发现自己陷入了困境，在这个地方我已经恨不起来了，而且我也没有像骗子一样损人利己。所以我告诉杰拉尔德让他找别的女孩。他很心痛，我们大吵一架。我让出租车停下，下车去了贝弗利山。他继续坐出租车走了。去了哪儿我不知道。后来我回到埃尔米拉诺，开我的车来了这里，就是来告诉基特先生忘记整个事情，不要再费心去找侦探调查我。”

“你说你和杰拉尔德打出租车出去，”我说，“乔治司机能开车的话，为什么不让他送？”

我盯着她，但那话却不是说给她听的。基特冷峻地回答我。“当然是那时乔治接我从办公室回家，当时我儿子已经出去了。这很重要吗？”

我转向他。“嗯。等下就会很重要的。房管霍金斯告诉我杰拉尔德先生在埃尔米拉诺。杰拉尔德先生回到埃尔米拉诺等亨特里斯小姐，霍金斯就让他到她房间去等，只要你给他——10美分，霍金斯就能为你搞定这些小事。杰拉尔德先生可能还在那儿，也可能不在了。”

我一直在看着他们，要同时看着他们三个人不是件简单的事。但他们没有移动，只是看着我。

“啊，太好了，好消息，”老基特说，“我还担心他会在哪喝醉。”

“不，他没有去哪喝得大醉，”我说，“再说，你打了那么多电话问他在哪里，怎么就没有给埃尔米拉诺打？”

乔治点点头。“是的，我打了。但他们说他不在那儿。看来这房管给那接电话的女生不知什么小恩小惠，她才不肯说实情。”

“他不用这样做。电话打来她只要把电话转接到亨特里斯小姐房就行，但杰拉尔德先生不会接电话——那是肯定的。”我兴致勃勃地看着老基特，眼神犀利。承受这些对他来说不容易，但他必须受着。

他忍住了，舔了舔嘴唇。“敢问为什么——他肯定就不接电话？”他冷冷地说。

我把酒杯放在大理石桌上，靠在墙上，这样手就空闲出来。我尽力让他们都在我的视野范围内——三个人。

“让我们稍微回顾一下都发生了什么，”我说，“我们都知道现在的情况。虽然乔治不该屈才于此，但我知道他只是一个仆人。我知道亨特里斯小姐。当然，你是基特先生。来看看现在我们都知道什么。我们有很多的事情没有联系起来，但谁让我这么聪明，现在我来把它们串起来。首先，是马蒂复印的那几张杰拉尔德先生签了字的欠条。杰拉尔德不承认有这些欠条，基特先生也不会支付这些钱，还找了一个叫加斯特的笔迹鉴定家鉴定笔迹是否是真的。笔迹看起来确实是杰拉尔德先生的，事实上也是。但这个加斯特可能做了其他一些事情。他做了什么我不知道，我也不能问他，因为我去看他时，他已经死了——连中三次——正如我听到的——出自一把22式手枪。不，基特先生，这事我没有告诉警察。”

那个满头银发的高大男人异常震惊，他瘦弱的身体像芦苇一样弱不禁风地摇晃着。“死了吗？”他低声说，“谋杀？”

我看着乔治，他一动不动。我看着那个女孩，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紧闭着嘴巴。

我说：“他的被害要是和基特先生的事有关的话，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你们谁刚好有一把22式手枪。”

他们依旧听着，继续沉默不语。

“我一点也想不通他为什么会被杀。他对亨特里斯小姐没什么威胁，对马蒂·埃斯特尔也是。他太胖了，都不能多走动。我猜他可能是因为他有点太聪明。他拿到这个简单的签名鉴别文件后，又继续从那里查出了更多事情，而那些事不是他该知道的。他查出更多事情之后，他又做了很多思考，而他就算知道了也不该去想那些，或许他甚至试图进行勒索。今天下午，有人用一把22式手枪把他解决掉。好吧，我不认识他，这我就忍了。”

“接着我去找亨特里斯小姐，跟那个爱收小便宜的房管周旋一番后终于见到了亨特里斯小姐。我们聊天的时候杰拉尔德先生从藏身处闪出，狠狠地打了我下巴一拳，我栽倒在地，头撞在一把椅子腿上。我醒来的时候两人已经走了。然后我就回家了。”

“回到家，家里蹦出两个人，一个人拿着一把22式枪，他旁边站着一个手握超大枪支、满嘴口臭的傻瓜，那个人叫弗力斯科·拉翁，是他的弟弟。但现在他俩都不重要了，因为晚上弗力斯科差点要劫持你的车，所以被一枪崩死在你家门前。另一个人，也就是那个拿着22式枪的人以为是我杀了他弟弟，报了警想整我，警察知道这起命案后来盘问我，但无功而返。这是第二起命案。”

“现在我们来说说第三起，也是最重要的命案。因为杰拉尔德先生不能再这样随便跑来跑去，所以我要回到埃尔米拉诺去找他。他似乎有一些敌人。甚至今晚弗力斯科·拉翁向车开枪时，车里的人本应该是他——当然这只是离间计。”

老基特白色的眉毛紧紧皱着，一脸苦思冥想。乔治看起来一点也不困惑，两眼放空，脸像木刻印第安人一样呆滞。那个女孩现在脸色有点苍白，有点紧张。我继续说。

“回到埃尔米拉诺，马蒂·埃斯特尔和他的保镖在亨特里斯小姐的房间等她。是霍金斯放他们上去的。马蒂是想告诉亨特里斯小姐——加斯特被杀了。这样她就可以借此暂时不理小基特，等到事情被警察平息下来再看。马蒂真是个老谋深算的家伙，他比你想象得要深思熟虑。例如，他知道加斯特，知道基特先生今早去了安娜·哈尔西的办公室，知道我在负责这件业务。不知他怎么知道，反正不是我自己告诉他的，可能是安娜告诉他的吧。他跟踪我到了加斯特办公室，然后他从他的警察朋友那里得知加斯特被杀了，他还知道我并没有报案。他告诉了我这些，意味着我们站在了一条船上。他说完这些后就走了，我再次独自留在亨特里斯小姐的房间。没有来由的，我就随处看看，然后发现小杰拉尔德先生在卧室，在卧室的柜子里。”

我迅速走到女孩身边，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把花哨的点25自动手枪，放到了她膝盖上。

“以前见过这个吗？”

她的声音紧张、奇怪，但她的深蓝色眼睛冷静地看着我。

“是的。它是我的。”

“你把它放在哪里？”

“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确定吗？”

她想了想。那两个男人在原地，没有走动。

乔治开始抽动嘴角，她突然头一转。

“不是，我记起来了，我把枪拿出来给别人看过——因为我对枪不怎么了解——然后走的时候把它放在了客厅的壁炉台上。事实上，我确信把枪拿出来了，是拿给杰拉尔德看的。”

“要是有人跟他开了个恶意的玩笑，他可能自己过去壁炉上拿起那把枪？”

她点了点头，看起来不安。“他在壁橱里这是什么意思？”她小声地匆匆一问。

“你知道，这个房间里每个人都知道我的意思。他们知道我给你那把枪的意图。”我从她那走开，看着乔治和他的老板，“当然，他死了。子弹穿透心脏——用的可能就是这把枪。枪是故意留在他那的，难怪那儿放着这把枪。”

老人走了一步，停下来，趴在桌上。我不确定他脸色本来就那样苍白还是一下子变得如此苍白。他冷冷地盯着那个女孩，慢慢地吐出几个字：“该死的凶手！”

“有可能是自杀呢？”我嘲笑。

他使劲转过头看着我，轻轻点了点头，看得出来这想法吸引了他。

“不，”我说，“不可能是自杀。”

他很讨厌我这样耍他。他的脸涨着血，鼻子上的血管变粗。女孩伸手摸那把放在她的膝盖上的枪，松松地握住了枪托。我看见她的拇指轻轻地滑向安全制动装置。她对枪支了解不多，但她连这些都知道。

“不可能是自杀，”我又很慢很慢地说了一遍，“要是就这么一件命案的话，不是没这种可能。但看看发生的其他事情，这种可能性就是零。加斯特的死，发生在这宅邸前卡尔韦洛私家大道的持枪抢劫，安插在我的房间暴徒，使用22式手枪的工作。”

我又把手伸进口袋，拿出蜡鼻子的护林者手枪，将其随意地放在我的左手掌心。“说来也奇怪，我不认为是这把22式手枪作的案——尽管这枪确实是一个枪手的。没错，我抓住了那个枪手，他被绑在我的房间。他回来要我的命，不过被我劝住了，我嘴皮子很厉害的。”

“但你有时说得太多了。”女孩冷静地说，把枪举起了一点点。

“亨特里斯小姐，很明显是谁杀了他，”我说，“只是动机和时间问题。不是马蒂，也不是他派的人。因为这样一来他根本就拿不回他的50000美元。也不是弗力斯科·拉翁的哥哥，尽管他在为某人工作，但我不认为他的老板是马蒂。他进不了埃尔米拉诺，更不可能进入亨特里斯小姐的房间。无论谁是凶手，他都得能从中获益，又得能够进入作案地点，也就是亨特里斯小姐的房间。嗯，那什么人能从杰拉尔德的去世中获益呢？两年后，杰拉尔德就能从他的信托基金得到500万。这笔钱没有实际拿到手时他无法遗赠给他人，所以，如果他死了，他的自然继承人就得到了这笔钱。他的自然继承人是谁？你会被吓倒的。你知道在加州和其他一些地方，不是所有地方都这样，一个人可以通过自己的行为变成一个自然继承人？只要收养一个有钱又没有继承人的人就行！”

说完，乔治行动了，不过这次没有上次身手那么好，上次他移动起来可像水波一样平滑快速。他握着幽幽发亮的史密斯威森手枪，但没有开枪。女孩打响了她手中那把自动手枪。血从乔治硬朗的棕色手上迸溅出来。史密斯威森手枪掉到地上，他破口咒骂。她对枪了解不是很多——不是很多。

“当然！”她认真地说，“杰拉尔德在屋里的话，乔治完全可以进入，不受半点阻碍。他开着车，穿着制服，车库那边不会拦住他。于是他乘电梯上去，敲门，杰拉尔德打开门时，乔治就拿史密斯威森手枪抵住他。但他是怎么知道那时杰拉尔德在我房间？”

我说：“他一定是跟在你们的出租车后面。他离开我之后整晚都不知去向。既然他开着车，警察会查清楚的。乔治，你这么做基特给了你多少钱？”

乔治左手紧紧抓住右手手腕，脸拧巴着，一脸狂怒。他什么也没说。

“乔治用史密斯威森手枪抵住他，”那个女孩疲惫地说道，“然后他会看到我放在壁炉架上的枪。这样更好。他用那把枪把杰拉尔德逼进卧室，又把他逼进壁橱，远离走廊，接着悄无声响地将他杀死在那，然后把枪扔在地上。”

“加斯特也是乔治杀的。他用一把22式手枪杀了他，因为他知道弗力斯科的哥哥有把22手枪。如果雇用弗力斯科和他的哥哥去恐吓杰拉尔德的话——加斯特被杀掉的话看起来就像是马蒂·埃斯特尔干的。这就是为什么之前让我坐基特的车过来——如果我太难对付的话，这两个曾警告过我又潜入过我家的暴徒就会采取行动，也许可以将我击倒，但问题是乔治喜欢杀人。他给了弗力斯科一枪，子弹穿过他的脸。枪法太好了，开始我还以为他会故意打偏。乔治，怎么样？”

静默。

我最后看着老基特，以为他会拔出一把枪，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靠着黑色大理石桌子，惊愕失色，直打哆嗦。

“天啊！”他低声说，“天啊！”

“除了钱——你什么也没有，一把枪都没有。”

我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响。我转身，其实我本不必担心的。一个硬冷的声音说：“老兄，把手给我举起来。”声音有点像英语，有点像阿莫斯语，又有点像希腊语。

就是那个管家，那个英国管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枪，嘴巴紧闭着。女孩手腕一转，随便朝他开了一枪，打在了肩膀或是哪里，他便像猪一样叫苦不迭。

“走开，谁让你进来的。”她冷冷地说。

他跑了，我们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他将会倒下的。”她说。

此刻我右手里拿着鲁格尔手枪，像往常一样总是慢了半个节拍。我举起手枪。老基特扶住桌子，他的脸像铺路砖一样暗淡，膝盖瘫软无力。乔治站在那，拿手绢缠住流血的手腕，嘲笑地看着老基特。

“让他倒下吧，”我说，“那才是他该去的地方。”

他倒下，跌在他旁边的地毯上，头一偏，膝盖拱起，嘴松弛下来，嘴角淌着口水，皮肤慢慢变紫了。

“天使，去报警，”我说，“我现在看着他们。”

“好吧，”她站起来说，“但是马洛先生，你的私人侦探业务肯定需要很多帮助。”

8

我在那里待了整整一个小时，就我一个人在那。房子中间放着一张有疤痕的桌子，另一张桌子靠在墙上。地毯上放着一个黄铜痰盂，墙上有一个警用扬声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雪茄烟味和旧衣服的酸臭味，让人发冷。房里躺着三只拍死的苍蝇，还有两张结实的扶手椅，上面放着毡垫，另外还有两张没有坐垫的硬直背椅。柯立芝才上早班就把问讯用电灯重新擦拭过了。

门被一把推开，芬利森和西伯德走进屋里。西伯德看起来和以前一样，穿着整洁，脾气暴躁。但芬利森看起来老了很多，比以前更显疲惫，更加少言寡语。他手里拿着一摞纸，坐到桌子对面，眼神阴郁，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像你这样的人总会遇到很多麻烦。”芬利森刻薄地说。西伯德靠墙坐下，把帽子翘起，露出眼睛，打了个哈欠，看着他的新不锈钢手表。

“找麻烦是我的职业，”我说，“要不我怎么赚钱？”

“你隐瞒了这么多事，我们应该把你关进拘留所。你做这一票赚多少钱？”

“我为安娜·哈尔西工作，她又为老基特工作。要拿这笔钱是没可能了。”

西伯德朝我淡淡一笑。芬利森点上一支雪茄，往旁边的烟灰缸敲了敲灰，将烟放低，但吸的时候还是冒烟。他把文件推给我。

“签字，三份。”

我签了三份。

他拿回文件，打了个哈欠，挠了挠一头白发。“那老基特中风了，”他说，“他那是没什么希望了，出狱可能遥遥无期。乔治·哈斯特那家伙只是嘲笑我们。可惜他太激进，得让他吃点苦头才行。”

“他可不好对付。”我说。

“是啊。好了，你现在可以走了。”

我起身点点头，走到门口。“嗯，警官们，晚安。”

没一个人应我。

我沿着走廊走去，乘夜间电梯下到市政厅前厅，然后走到春街，往一个长长的坡走下去，冷风袭袭，走到街尽头时我点了一支烟。我的车还在基特家。于是我抬起脚向街对面的停在半个街区外的一辆出租车走去。突然从一辆停着的车里传来一个声音。

“你过来。”

是一个男人生冷僵硬的声音，是马蒂·埃斯特尔。他在一辆大型轿车里，两个男人坐在前排座位上。我走向那辆车。后窗摇下，马蒂·埃斯特尔戴着手套的手放在车窗上。

“进来。”他推开门，我钻进车里，我太累了什么都不想说。“斯金，开车吧。”

汽车穿过幽暗静谧整洁的大街向西行驶。晚上的空气不是很纯净，但很凉爽。开往一座山的时候车加快了速度。

“他们审问得怎么样了？”埃斯特尔冷冷地问。

“他们没告诉我。但他们还没打倒那个司机。”

“在这个镇子，你无法为一单涉价几百万美元的谋杀案定罪，”叫斯金的司机背对着我，笑着说道。“现在我可能无法提取我那5万美元了……她喜欢上你了。”

“嗯。那又如何？”

“别搭理她。”

“这么做对我有什么好处？”

“如果你不这么做的话，那有你受的。”

“我当然知道，”我说，“你要怎么做就去做吧。我累了。”我闭上眼睛，倒在车角，就这样睡着了。有时候在承受一阵压力过后，我闭上眼睛就能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摇醒了。车已经在我公寓前停下。

“到家了，”马蒂·埃斯特尔说道，“记住了，不要搭理她。”

“为什么送我回家？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她让我找你，这就是为什么你现在被放出来了。她喜欢你，我喜欢她。现在你清楚了吗？你不想麻烦越来越多吧。”

“麻烦。”我说道，顿了顿没继续说。我实在不想继续这样的废话，一晚上听都听烦了。“谢谢你送了我一程，但恐怕让你白费口舌了。”我转身走进公寓。

门上的锁仍然很松，但此刻没人在屋里等我。蜡鼻子早就被他们带走了。我打开门和窗户，正嗅着警察抽剩的烟头，这时电话响了。是她的声音，酷酷的，略显生硬，没有受一点影响，甚至有点开心。很可能是因为她的经历造就了她这样的性情。

“嗨，褐眼男，顺利到家了吗？”

“你的朋友马蒂送我回来，他叫我别理你了。如果非要说点什么的话，我真心感谢你，但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

“马洛先生，有点怕了吗？”

“没有。等我的电话吧。晚安，天使。”

“晚安，褐眼男。”

我挂了电话，把它放在一旁，关好门，拉下床，光着身子在寒冷中躺了一会儿。

然后我起床喝了一杯酒，洗了个澡就上床睡觉了。

他们最终还是打倒了乔治，但不够彻底。他说这个女孩和小基特大吵一架，小基特拿下壁炉架上的枪，乔治跟他厮打起来，随后枪走火了。当然，所有这一切在字面上都是可能的。他们没有把加斯特的命案罪责加在乔治身上，也没加在别人身上。他们没找到杀加斯特的那把枪，反正蜡鼻子的枪不是作案凶器。蜡鼻子消失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他们没有惩罚老基特，因为他中风还没好。他只能躺在医院，由护士照顾着，然后告诉别人他是如何在大萧条中做到分毫不失的。

马蒂·埃斯特尔给我打了四次电话让我别再跟哈丽特·亨特里斯有什么牵连，我有点同情这个可怜的家伙，他对她可是痴心一片。我和她出去约会过两次，也和她在家待过两次，喝着她的苏格兰威士忌。感觉还不错，但是我没钱，没衣服，没时间，也没绅士风度。随后她离开了埃尔米拉诺，我听说她去了纽约。

我很高兴她走了，尽管她连声招呼都没跟我打。

（本文译者　卢婷、蒲若茜）

狗痴

1

门前有一辆崭新的铝灰色迪索托轿车。我绕过它，上了三阶白色台阶，穿过一扇玻璃门，又上了三阶铺有地毯的台阶，然后按响了墙上的门铃。

顷刻间传来一群震耳欲聋的狗吠声。我任凭那些狗在那又吼又叫，只顾看凹进去的办公室和等候室。办公室不大，里面有张拉盖书桌，等候室有张方皮椅，墙上挂着三张证书，还有一张方桌，上面随便摆放着几本复印的《爱狗者公报》。

屋里的人制止了狗的狂吠，门打开，出来一个脸庞英俊的矮个子男人，他穿着褐色罩衫和白胶鞋，留着八字胡，满脸堆笑。他看看四周，又打量打量我，没有看到狗。于是他安心地笑了。

他说：“我想好好收拾它们这毛病，可就没法子。每次一听到门铃的叮叮声就闹腾起来。这群家伙百无聊赖，一听这声就知道是有客人到了。”

我应了一句：“是吧。”一边把我的名片递给他。他前后翻看我的名片，反反复复看了四遍。“您是私人侦探，”他舔了舔湿润的嘴唇，柔和地说道，“嗯哼，我是医生夏普，请问您有何贵干？”

“我在找一只失窃的狗。”

他瞥了我一眼，抿紧小嘴，慢慢地他整张脸都涨红了。我说：“医生，我不是指你偷了狗，像你这种地方，几乎人人都可以在这藏一条狗，而你也不会怀疑狗是不是偷来的，不是吗？”

“谁会想要这样做呢？”他不自然地说，“什么狗？”

“警犬。”

他在薄地毯上摩挲着一个脚趾，眼睛看着天花板的一角，他的脸已经不红了，而是变得如死灰一般的白。不一会儿，他说：“我这有一条警犬，我也知道他的主人是谁，恐怕——”

“我想你不介意我去看看那条狗吧。”我打断他，径直走向那间里屋。

夏普并没有移步，而是更用力地摩挲脚趾。“现在不是很方便，”他柔和地说，“晚些时候吧。”

“我想现在就看，”我说着伸手去开门把手。他急忙穿过等候室跑向小拉盖书桌，伸出小手去拿上面的电话。

“你要是硬来的话，我就——我就叫警察了。”他着急地说。

“再好不过了，”我说，“打给富尔威德警长啊，告诉他卡莫迪在这儿，我刚从他办公室来呢。”

夏普医生把电话放下了。我朝他笑笑，卷了支烟。

“老兄，得了吧。”我说，“好好配合，或许我会告诉你这个故事。”

他盯着桌上的棕色记事本，咬咬上唇，又咬咬下唇，拨弄着一页书脚。他起身穿过房间，打开一扇门，接着我们穿过一条狭窄晦暗的玄关，走过一扇敞开的门，看到一张操作桌，又走了一段更远的路，经过另一扇门，来到一个空荡荡的铺着水泥地板的房间，房间角落里搁着暖炉，暖炉旁边放着一碗水。这一路都是一堵墙，墙外有两层畜栏，畜栏外装有粗钢丝网门。

网丝后面的狗和猫一声不响地看着我们，眼睛里满是期望。里面有一只小的吉娃娃，它戴着一个大的羊皮项圈，偎依在一只肥大的红色波斯猫怀里哼哼唧唧，还有一只苏格兰野狗，摆出一脸苦瓜相，一只杂狗，一条腿上的毛全没了，一只像丝绸一样白的安哥拉猫，一只锡利哈姆犬，以及其他两只杂狗和一只敏捷的猎狐小狗，它待着的地方正好离铁丝网就差了两英寸。

它们的鼻子湿湿的，眼睛炯炯有神，像是在思考来者何人。

我俯视着这些猫猫狗狗，“老兄，你这都是什么玩意儿，”我吼着，“我要找的是灰黑色的警犬，不是棕色的，是个大公狗，9岁了。它哪里都好就是尾巴太短了，我说这么多烦没烦你了？”

他瞪着我，一脸不悦，“是啊，但是——”他嘟囔着，“欸，走这边。”

我们走出房间。那些猫和狗一脸失望，尤其是吉娃娃，不停向铁网跃起，差点跳出来了。我们从后门走出去，来到一个水泥院子，院子前面有两个车库。其中一个空荡荡的，另一个车库开了一条门缝，里面黑漆漆的，房间后面有一只大狗，锁链叮当作响，趴在一床旧被子上。那床被子就是他的窝了。

“小心点，”夏普说，“这狗有时候凶猛得可怕，我把它关在里面，它还是让人胆战心惊。”

我走进车库，狗便嘶声咆哮起来，走近它时，它哐当一声撞到了锁链的一头。我对它说：“沃斯，你好啊，来，咱握个手。”

它将头埋进被子里，耳朵向前耷拉着。它已病入膏肓了，露出凶恶的眼光，眼睛周围有一圈黑晕，弯弯的短尾巴慢慢地扑打地面。我说：“伙计，来，握个手。”说着把手伸出。那个矮个兽医站在我身后的门口，叫我要小心。狗慢慢伸出他粗糙的大爪子，将它的耳朵摇向后面恢复常态，伸出它的左爪。我握了握它的爪子。

那个小兽医哼唧着：“先——先生——太不可思议了。”

“卡莫迪，”我说道，“是啊，谁让他是卡莫迪呢。”

我拍了拍狗狗的头转身出了车库。

我们回到屋里的等候室，我把杂志移开，坐在方桌的一角，看着这个瘦小的人。

“好吧，”我说，“告诉我，他的主人叫什么，住哪？”

他脸露愠色，仔细想了想，“主人叫沃斯，搬去东部了，说定下来后就来接狗。”

“还真搞笑啊，”我说，“狗的名字跟德国飞行员的一样，这狗的主人还跟狗叫一个名字啊。”

“你认为我在撒谎？”这个小个子男人激动地说。

“额，看你吓成这个样子，想来也不是什么骗子。要我说可能是有人故意要丢弃这狗，我来讲讲为什么吧。一个叫伊莎贝尔·斯奈尔的女孩两个星期前从家里消失了，她住在圣安吉洛她姑姥姥那。那满头白发的老太太人很好，也不笨。女孩一直在夜里与一些不正经的同伴出入夜总会和赌场，老太太听到了闲言碎语，但她没有报警。她之前没有得到任何线索，直到伊莎贝尔的一个朋友偶然在你这看见她的狗。她告诉了老太太，于是老太太聘请了我——因为她侄女开着跑车走的时候还带着狗，但至此就再没回来过。”

我踩灭香烟，又点了一支。夏普医生的小脸如面团一样苍白，可爱的小胡须上闪烁着滴滴汗珠。我轻轻地说：“警方还没介入，我说认识福尔威德警长是咋呼你的，你知我知就好了，如何？”

“什么，你要我做什么？”小男人结结巴巴地说。

“你还知道关于这狗的其他的事吧？”

“是的，”他急忙说，“那人似乎很喜欢那狗，打心里喜欢，那只狗和他在一起时很温顺。”

“那他会和你联系吧，”我说，“要是这样的话，我想知道你们碰面的时间。那家伙长什么样？”

“他又高又瘦，一对黑眼睛异常锐利。他的妻子像他一样又高又瘦，穿着讲究，不怎么说话。”

“伊莎贝尔是个子娇小，”我说，“为什么这么神秘兮兮的？”

他盯着脚，什么也没有说。

“好吧，”我说，“公事公办，和我合作，保你名声，成交？”我伸出我的手。

“成交。”他轻声说，并伸出他那又湿又僵硬的小爪子。我小心翼翼地和他握手，以免折断了他的手。

我告诉他我住哪儿，然后走上街，外面真是一片阳光明媚，走了一个街区找到了我的克莱斯勒车。我钻进车里，转弯向前开了一段很远的距离，直到从那可以看到迪索托轿车和夏普家前门。

我就那样坐着。半小时后，夏普医生穿着休闲服从家里出来，钻进他的迪索托车。他把车开到拐角处，又转进小巷，那小巷正连着他家的后院。

我开上我的克莱斯勒，抄另一条路赶到那个街区，在小巷的另一端蹲点。

赶往那个街区三分之二的路程上都听到狗吠声，声音持续了一段时间，尔后迪索托车从水泥院子出来，开往朝我的方向。我只好开车躲到下个街角。

夏普医生往南方的阿尔圭洛大道开去，又向东转了方向。轿车后面用锁链锁着一只大警犬，警犬头上戴着口络，拼尽全力在挣脱锁链。

我尾随在夏普医生的迪索托轿车后。

2

卡罗来纳街在这个海滨小城的边缘，街的尽头是一处废弃的城际公路，再过去就是没人光顾的日本商品蔬菜农场，最后一个街区只有两所房子。所以我躲在第一所房子后面，那房子在拐角处，草坪杂草丛生，马缨丹开得红彤彤黄灿灿，花瓣上落满了灰尘，正与金银花藤争夺前面那堵墙。

再往前是两三块烧焦的土地，焦草纵横，一些杂草秆挺立而起。土地旁边是一所摇摇欲坠的土黄色平房，平房周围用铁丝栅栏围着。迪索托轿车就停在那所平房前面。

啪的一声门被推开了，夏普医生从车后拽出那戴着口络的狗，扯着它进大门往前走，狗不顺他，他就打狗。屋前的一棵如桶一般粗壮的棕榈树挡住了我的视线，我把车往后开了开，在房子后面转弯，开过三个街区，沿着与卡罗来纳街平行的一条街转弯。这条街的尽头也通向城际公路。铁轨锈迹斑斑，周围杂草丛生，另一头通向一条土路，然后又折回卡罗来纳街。

土路一直延伸向前，没有尽头。开了差不多三个街区时，我停下车，走上路堤，从上面偷偷地看了一眼那所平房。

装有铁丝网门的房子现在与我半个街区之远。夏普医生的车仍停在那所平房前面。下午，隆隆作响的空气中弥漫着警犬的低沉呻吟。我趴在杂草上，一边观察平房一边等待。

大约15分钟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只有那只狗一直在叫。突然狗吠声越来越刺耳，越来越凄厉。有人大喊一声，有人尖叫起来。

我从杂草上一跃而起，飞快地穿过公路，沿着对面的街走到街的尽头。我靠近房子时，听到警犬低沉愤怒的狂吠，像在撕咬什么。屋里还传来一个女人断续的絮叨声，声音中更多的是愤怒，而不是恐惧。

铁丝网门后是一片草坪，遍地是蒲公英和烦人的杂草。桶一样粗的棕榈树上挂着一小张硬纸板，那是张残留的指示牌。树根撑坏了道路，将路撕裂出大大的口子，凸出的粗糙树根倒成了台阶。

我穿过大门，砰砰地踏上木质台阶，然后向下走到门廊，邦邦一阵敲门。屋里怒吠依旧，但已听不到责骂声了。没人来开门。

我拧了下门把手，门开了，我走了进去。一股沉重的氯仿味道扑鼻而来。

夏普医生呈大字形躺在地板中间一块褶皱的地毯上，血从他的脖子一侧泵出。他的脑袋周围已是一片血泊。狗躲在一边，前腿蜷伏，双耳低垂至头，撕裂的口络残片挂在脖子上，喉咙上的毛直立着，背上的毛发也根根竖起，发出低沉急促的嗥叫。

狗后面的扇壁橱门被砸倒在墙上，衣橱的底部有一大团药棉，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氯仿气味。

一个皮肤黝黑、面庞俊俏的女人穿着一套印刷厂制服，她朝狗举着自动手枪，但没开枪。

她迅速回头瞥了我一眼，把枪口对准了我。警犬看着那个女人，小眼睛周围一圈黑晕。我拿出我的鲁格尔手枪，贴身按住。

一阵嘎吱作响，从后面回转门进来一个黑眼睛的高大个儿，穿着一条褪了色的蓝色工装裤和一件蓝色工作服，手里拿着一杆散弹双筒猎枪，他把枪口对着我。

“嘿，说你呢！放下手枪！”他愤怒地说。

我动了动下巴，想说些什么，但那男人的手指扣紧了扳机。我开了一枪——不用我多做什么。子弹打中男人的猎枪枪柄，猎枪滑出他的手，猛地跌落在地板上。狗向一旁跳开约两米多，又在那蜷缩起来。

那人一脸惊疑，只好举起双手。

我不能错失这次机会。我说：“到你了，女士，把枪放下。”

她舔了舔嘴唇，放下自动手枪，离地上那具尸体走得远远的。

男人说：“妈的，不要杀狗，他交给我就好了。”

我眨了眨眼，想到了什么。他一直害怕我会杀狗，却不担心自己。

我把鲁格尔手枪稍稍放低。“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人——要用氯仿毒死他——毒死这狗，还好这狗不屈不挠！”

我说：“嗯。有电话的话最好叫辆救护车，夏普的脖子撕破了，这样下去他撑不了多久。”

女人面无表情地说：“我还以为你是警察。”

我没理她的话。她沿墙走到一个靠窗的座位，座位上是皱巴巴的报纸。她弯腰去拿凳子一端的电话。

我低头看着那小个兽医，血已经不再从他的脖子里奔涌而出，但他脸色苍白，此生我再没见过比这还苍白的脸了。

“不要叫救护车了，”我对那个女人说，“打给警察总局。”

穿工装裤的男人放下手，单膝跪下，轻拍着地板，安慰着狗狗。

“老伙计，别怕，没事了。现在我们都是朋友——都是朋友。沃斯，别怕。”

狗狂吠着，略微摇摇屁股。男人不停地跟他说话，狗停止了咆哮，背上的竖毛垂下来了。那人还继续对狗说着柔声细语。

靠窗座位上的女人把电话放在一边，说：“警察在路上。杰里，你能处理，是吧？”

“当然。”那人说着，眼睛始终看着狗。

狗趴在地板上，张开嘴，吐着舌头，舌头滴着唾液，那是夹杂着血的粉红唾液。狗嘴旁边的毛发血迹斑斑。

3

那个叫杰里的人说：“嘿，沃斯，嘿，老小孩，你现在没事了，没事了啊。”

狗气喘吁吁，没有移动。男人挺直腰板，走近它，拉了拉狗的耳朵，狗侧过头，听话地接受杰里对它做的一切。杰里又摸摸狗的头，解开被咬碎的口络，然后把口络扔掉。

杰里拿着断链的一头站起来，狗顺从地站起来，跟在这个男人旁边，穿过回转门，进入房子后面。

我稍微移了移，偏离了那扇回转门，怕杰里拿出更多的猎枪。因为杰里那张脸实在令我心有余悸。我好像以前见过他，可能某家报纸上登过他的照片，但我不是最近看到的。

我看着那个女人，30岁出头，浅黑肤色，有几分姿色。她的弯眉很漂亮，双手又修长又柔软，这样一个女人似乎和那一身印刷厂工服很不搭。

“事情怎么发生的？”我漫不经心地问，装作这事好像并没多重要。

她厉声回答我的话，好像要是好声好气讲话哪里就会痛似的。“我们把这所房子租下来已经有一周左右了。租的时候房子自带着家具。刚刚我在厨房，杰里在院子里。突然一辆车停在屋前，这矮子就进来了，就好像他住在这里一样。那时门应该刚好没有反锁。我将回转门打开一条缝，看到他把狗推进壁橱。没过多久，就闻到了氯仿。一切就这样突然就发生了，我就赶紧跑去拿枪，又朝窗外叫杰里。我回来时你就冲进来了。你是什么人？”

“完了？”我说，“狗把夏普咬到地上？”

“是啊，那矮子叫夏普啊，那就是他了。”

“你和杰里不认识他？”

“以前从没见过他，也没见过这狗，不过杰里就是爱狗。”

“编谎话也得打点草稿吧，”我说，“杰里怎么知道这只狗叫沃斯呢。”

她眼睛紧张地眨了眨，却还嘴硬。“你一定是弄错了，”她烦躁地说，“先生，你还没说你是谁。”

“杰里是谁？”我问，“我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可能是在哪本读物上看到过。他打算将那小个子的尸体放哪儿？你们打算让警察看到吗？”

她咬了咬嘴唇，然后突然站了起来，走向那支掉落的猎枪。我没有阻止她，她把猎枪捡起来了，但她并没扣紧扳机，而是回到靠窗的座位，把枪推到那堆报纸下面。

她面对着我。“好吧，你想要什么？”她冷冷地问。

我慢慢地说：“这狗是偷来的，狗的主人是个女孩，那女孩碰巧失踪了。有人雇我找她。夏普医生之前说过他的狗从什么人那得到的，卖狗给他的人叫沃斯，搬到东部了，听起来貌似就是你和杰里。你知道一位叫伊莎贝尔·斯奈尔的女孩吗？”

那女人盯着我的下巴尖儿沉声道：“没有。”

穿工装裤的男人穿过回转门又走了进来，抬起他蓝色工作衫的袖子擦着脸。他没有拿出别的枪，而是不太在意地看着我。

我说：“你要是能告诉我任何关于这个斯奈尔女生的消息的话，警察来了我会帮你好好说的。”

女人瞪着我，撇了撇嘴。男人温柔地笑了笑，好像他胜券在握。屋外传来一阵尖锐的声音，那是车飞速转弯时轮胎发出的刺耳声。

“哎呀，放松，”我急忙说，“夏普吓坏了，所以他从哪里拿到的狗，他就把狗带回哪里了。他一定以为这房子没人住。用氯仿确实不是什么好法子，但这小男人肯定是吓得乱了阵脚。”

他俩没说话，保持沉默，只是盯着我看。

“好吧，”我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房间的角落，“你俩是逃犯吧。等下进来的要不是警察，不管他是谁，我都开枪，别以为我不敢。”

那个女人非常冷静地说：“多管闲事，要杀就杀。”一辆车沿着街区冲来，在这所房子前面停下。我迅速往外一瞥，看到挡风玻璃上的红色射灯，旁边还有“警局”字样。两个彪形大汉穿着便衣急匆匆从车里出来，砰砰砰地穿过大门，走上台阶。

门笃笃地敲响了。“门开着。”我叫道。

门一把推开，两个警员拿着手枪冲进了屋子。

他们突然停住脚步，盯着地板上的尸体，然后猛地瞄准我和杰里。拿枪指着我的那个男人是个大块头，面红耳赤，穿着一身宽松的灰色套装。

“放下武器，举起手来！”他的粗嗓门大喊着。

我将手举起，但没有把我的鲁格尔手枪放下。“放松，”我说，“他是被一只狗杀的，不是枪杀的。我是从圣安吉洛来的私人侦探，正在这处理一些事。”

“是吗？”他猛地走近我，将枪抵在我肚子上，“老兄，或许吧，一会儿什么都清楚了。”

他一手拿枪指着我，一手猛地抬起敲落我的手枪，然后嗅了嗅我的手枪。

“开枪了，嗯？够狠呐！转身。”

“听我解释——”

“老兄，转身。”

我慢慢转过身。就在这个时候，他把枪放进侧面口袋，手伸向臀部。

我本应从这觉察到什么，但我当时没反应过来。那时好像是听到了挥动警棍的嗖嗖声，当然那警棍我一定是感受到了。突然我脚下一片漆黑，我一头栽倒，往下坠，往下坠，往下坠。

4

我醒来时，房内烟雾缭绕，像珠帘般成条条细线上下飘动。侧壁的两扇窗似乎开着，但烟雾并未飘出。这是一个我完全陌生的房间。

我躺着想了想，然后声嘶力竭地喊道：“着火了！”

说完我倒在床上笑，但我不喜欢自己笑声，自己听起来都觉得傻乎乎的。

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将钥匙插进锁头把门打开。一个穿白色短外套的男人看着我，一脸狐疑。我稍稍转过头，说：“兄弟，这次不算，火灭了。”

他的小脸一脸愠色，冷酷无情，眼睛很警觉。但这个人我不认识。

“也许你想多穿几件束身衣吧。”他嘲笑道。

“老兄，没事，”我说，“真没事，我现在就去小睡一会儿。”

“你最好这样。”他咆哮着。

门被关上，锁好，随后脚步声就消失了。

我静静地躺着，看着烟雾，现在才知道其实根本没有烟雾。这时候一定是晚上了，因为天花板上三根链条吊下来的瓷灯罩发着光，灯罩橙蓝相间，边缘几乎没有什么花色。我看着灯罩，灯罩张开着就像打开的小舷窗一样，探出一个小脑袋，像布偶的头一样，只是这小脑袋是有生命的。一个一头蓬松金发，戴着游艇帽，打着弯型领结的瘦男人不停地说：“先生，您的牛排是要三分熟还是半熟？”

我抓住粗制床单的一角，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然后坐了起来，穿着绒布睡衣，打着赤脚踩在地板上。脚刚放下的时候没什么感觉，过了会感到刺痛，接着双脚完全发麻。

之后酸麻的感觉才退去，才有了双脚站在地上的感觉。于是我扶着床沿站起来走了走。

耳边响着一个声音，可能是自说自话：“你得了震颤性谵妄⁽¹⁾……你得了震颤性谵妄……你得了震颤性谵妄。”

两扇窗中间摆着张白色的桌子，上面有一瓶威士忌。我走向那张桌子，上面的威士忌是一瓶尊尼获加（一种威士忌），还剩半瓶。我拿起酒瓶，喝了一大口，又放下瓶子。

威士忌味道很怪。我看到角落有一个洗脸池，我突然觉察到威士忌味道不对，我向洗脸池走去，就要到那了我却吐了。

我重新躺回床上，呕吐后我变得很虚弱，但房间看起来多了几分真实，少了一丝梦幻。我可以看到两扇窗的栅栏，沉重的木制椅，还有白色的桌子。桌上放着那瓶兑了东西的威士忌，没有其他家具了。还有一扇关着或是锁着的壁橱门。

躺着的床是医院病床，床边拴有两根皮带，皮带刚好是在人手腕放下的位置。于是我知道我是在某种监狱病房。

我的左臂突然很痛，我撸起宽松的袖子一看，前臂上扎了十几个针眼，两只手臂上都有一圈青肿的伤。

他们为了让我安静下来竟给我注射了如此多的麻醉药，难怪我会得震颤性谵妄。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我会看到烟雾，为什么会将天花板上的灯当作小脑袋。那瓶兑了麻醉药的威士忌很可能是别人治疗的一部分。

我再次站起来走了几步，然后在屋里一直走着。过了一会儿我从水龙头喝了点水，没像刚才那样吐出来，于是又喝了几口。就这样过了半小时或者更久，我做好准备要跟人讲话了。

壁橱的门锁着，而这把椅子对我来说又太重了，所以我拆了床，将床垫推到一边。床垫下面有网状弹簧，它的顶部和底部由巨大的螺旋弹簧支撑着，这些螺旋弹簧有20多厘米长，费了好大劲才把其中一个拆下来还花了我半个小时。

我休息了一会会，又喝了几口冷水，然后走到门装着铰链的那一侧，扯着嗓门喊道：“着火了！着火了！着火了！”

我等待着，很快外面走廊传来了脚步声。钥匙插进了门锁，咔嗒一声，穿白色短外套的小矮人愤怒地进来，疑惑地看着床。

我用螺旋弹簧拴住他的下巴，等他倒下时又攻击他后脑，我扼住他的喉咙，他拼命挣扎，我又用膝盖压住他的脸，我的膝盖硌得生疼。

他没说他的脸是什么滋味。我从他的右边臀部的口袋里拿出根警棍，将钥匙反过来拧了下，将门反锁。钥匙环上还有其他钥匙。其中一把钥匙打开了我的衣橱，里面放着我的衣服。

我的手指有点僵，我只好慢慢将衣服穿上，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那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把他锁在里面，走出了房间。

5

走廊一片沉寂，拼花地板一直通往楼下，地板的中间铺着一条狭长的地毯，平整的白橡木楼梯扶手曲曲折折通向门厅。沉重的老式大门紧闭着，门后悄无声息。我踮着脚走在地毯上。

前厅的门是开着，但是通向前厅的路上还有扇彩色玻璃大门。我走到那扇彩色玻璃大门时电话响了。一个男人接起了电话。灯光透过半开的房门照进这昏暗的大厅。

我转身回去，从开着的门缝瞥了一眼，看见一个男人坐在桌旁打着电话。我等他挂了电话，走了进去。

他郁郁寡欢，一张长脸苍白无色，颧骨凸出，头顶高高的，一头稀疏褐色卷发紧贴头皮。他突然盯着我看，急忙伸手去按桌上的一个按钮。

我咧嘴一笑，吼道：“慢着，狱长，我现在可什么都做得出来。”我晃了晃警棍。

他笑了下，笑容像冰冻鱼一样僵硬，那修长苍白的双手像只病蔫蔫的蝴蝶从桌面上滑下。一只手又开始挪向桌子侧面的抽屉。

他开始瞎叨叨：“先生，你病得很严重。真的。我不建议——”

我用警棍轻轻敲了敲他那只做小动作的手，他那只手便像鼻涕虫碰到炎热的石头一般缩了回去。我说：“狱长，我没有生病，只是注射了太多麻醉剂，差点神志不清。放我出去，再给我拿一些纯威士忌。”

他的手指乱比画着。“我是松德斯特兰德医生，”他说，“这是一所私人医院，不是监狱。”

“拿威士忌来，”我沙哑地说道，“我休息够了。私人医院，哼，有意思。好一出骗人的鬼把戏。威士忌呢？！”

“在药柜。”他乏力地小声说道。

“把手放在头后面。”

“这么做恐怕你会后悔的。”他把手在放在头后。

我走到桌子另一边，打开他刚想拉开的抽屉，拿出一把自动手枪。我把警棍收起，绕过桌子走到墙上的药柜，里面有一瓶品脱装波本威士忌，还有三个杯子。我拿了两个杯子，倒了两杯酒。“狱长，你先。”

“我……我不喝酒，我滴酒不沾。”他咕哝着说，手还在头后面。

我又拿出警棍，他立马放下一只手，拿起一杯酒一饮而尽。我看着他，他好像也没什么不良反应。我闻了闻我那杯威士忌，然后一口喝下。这威士忌的确好使，我又喝了一杯，然后把整瓶酒塞进我的大衣口袋。

“好吧，”我说，“谁把我关在这里？快说。我还有急事。”

“当然是警……警察。”

“什么警察？”

他在椅子上坐着，肩膀缩成一团，看上去不舒服。“一个叫加尔布雷斯作为申述证人签的字。我向你保证，我们完全遵循法律要求。他是一个警官。”

我说：“什么时候警察可以作为申述证人为精神病例签字？”

他没有回答。

“谁最先给我注射的麻醉药？”

“我不知道。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我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困境。“我在这待了都整整两天了，”我说，“他们本应该一枪崩了我才对。拖得越久佣金越少。狱长，再见。”

“如果你离开这里，”他虚弱地说，“你马上会被捕。”

“不出去也会。”我轻声说。

我出去时他仍把手放在头后面。

前门有把锁，锁旁有一条锁链和一个螺栓。没有人试图阻止我打开那扇门。我穿过一条宽敞的老式玄关，沿一条宽敞的路向下走去。路旁种着鲜花，黑黑的树上站着一只吟唱的知更鸟。街上有一道白色的尖桩栅栏。这所房子在拐角处，一边是德斯坎索街，另一边是29街。

我向东走了四个街区到了公交线，然后在那等公交车。没有警报，也没有警察巡逻车找我。于是我坐公交车去了市中心的桑拿馆，洗了桑拿，用大水冲了澡，做了全身按摩，刮了胡子，喝完了剩下的威士忌。

这之后我能吃下东西了。我去了一家陌生的酒店，用假名登记入住并在那吃饭。那时已经11点半了。我喝着威士忌和水，把报纸仔细看完了。当地报纸上写着在卡罗莱纳街一间闲置的配家具的房子里发现一具尸体，死者是一位叫理查德·夏普的医生。警察还没查到有关凶手的任何线索，案件仍谜情重重。

从报纸上的日期来看，离那天已经过去48个多小时了，在这段时间里他们强制使我处于昏迷状态，而我全然不知。

我上床睡觉，却被噩梦吓醒，吓出一身冷汗。这是最后的戒断症状。第二天早上我就痊愈了。

6

警察局长富尔威德个子很矮，是个比较胖的重量级人物。他的眼睛张望不定，一头稀疏的红发快要变成粉色了。板寸头，透过粉色头发可以看到闪亮的粉红头皮。他穿着一套有贴袋的浅黄褐色法兰绒西装，西装叠和接缝，裁剪独特。

他跟我握手后将椅子侧着转了过去，跷着二郎腿。这使我看到了他穿的袜子，是三四美元一双的法国莱尔袜，鞋是手工制作的茶色粗革皮鞋，15到18美元就能买到，便宜得要死。

这样看来可能是他的妻子在管钱。

“啊，卡尔马迪，”他瞟着玻璃桌面上我的名片说，“是带个‘尔’字吧？来这里工作？”

“我遇到点麻烦，”我说，“有事您不妨直说。”

他挺起胸膛，挥了挥粉红的手，将声音放低了很多。

“麻烦，”他说，“我们小镇很少会发生麻烦事儿。我们镇虽小，但非常干净有序。从西边的窗户望出去就能看到太平洋，没有什么比那更干净。往北望去就能看到阿尔圭洛大道和山麓。东部便是你想看到的最繁华的商业小区，再过去就是平整的住宅和庭园。在南边，如果我有一扇面南而开的窗户的话，我就能看到世界上最完美的小型游艇海港，对，就是小型游艇海港。”

“是我自己带着麻烦来的，”我说，“可以说部分麻烦是这样的。但来到这后麻烦变得越来越多。一个叫伊莎贝尔·斯奈尔的女孩从大都市里的家跑了，我在这镇上找到了她的狗。但狗现在的主人制造很多麻烦来不让我顺利找到她。”

“真的是这样吗？”警长眉头紧锁，心不在焉地问。我搞不懂是我在跟他开玩笑还是他在跟我开玩笑。

“把门上的钥匙转一下，好吗？”他说，“你比我更年轻嘛。”

我起身转动钥匙，重新坐下，然后拿出一支烟。这时警长拿出一个漂亮的酒瓶，两个小玻璃杯及一把小豆蔻籽放在桌子上。

我们喝了一杯，他剥了三四颗豆蔻籽，我们一边嚼着豆蔻籽一边对视着。

“说吧。”他说，“我现在要洗耳恭听了。”

“你听说过一个叫农夫圣人的人吗？”

“我，听过吗？”他在桌子上重重捶了一拳，小豆蔻籽被弹了起来，“为什么什么事都跟那流氓有一腿。一个抢劫银行的强盗，不是吗？”

我点点头，想看穿他的眼睛，而不是假装看懂。“他和他妹妹一起抢劫，他妹妹叫戴安娜。他们打扮得像乡下的人，劫了几家小镇的银行和国有银行。这就是为什么他被称为农夫圣人。他妹妹也有一个江湖称号。”

“我当然想给那俩人戴上手铐。”警长坚定地说。

“那你他妈的怎么没给他俩铐上？”我问他。

他没有勃然大怒，但他的嘴大张着，大得我都担心他的下颚会掉在膝盖上，他的眼睛像剥壳的鸡蛋一样突出，嘴角肥肉褶子里还淌着唾液。他用力闭上嘴，像蒸汽铲作业一般费力。

这次行动很关键，如果称得上是一次行动的话。

“再说一遍。”他低声说。

我把带来的一份折叠报纸打开，指着一个专栏说。

“看看这起夏普医生被杀案，你们当地的报纸没有如实报道。上面说不知什么人按响了门铃，男孩便跑出去，发现空房子里有一具尸体。这也太弄虚作假了吧。我就在案发现场，农夫圣人和他妹妹也在那里，你们的警察也在案发现场。”

“奸细！”他突然喊道，“局里有奸细。”他脸色如砷粘蝇纸一样苍白，颤抖着手，又倒了两杯酒。

这下该我剥豆蔻籽了。

他一口都没喝，把酒放下，猛地拿起办公桌上的红褐色电话盒。我听到加尔布雷斯的名字，然后走过去把门打开。

我们没有等很长时间，但时间足够让警长多喝两杯。他的脸色稍微恢复了点。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用警棍袭击了我的大块头警员蹭进来，面红耳赤，牙齿咬着斗牛犬烟斗，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用肩抵上门，散漫地靠着它。

我说：“你好，警官。”

他看着我，像是要揍我的脸，只是现在不是时候。

“徽章！”胖警长喊道，“徽章！放桌上，你被解雇了！”

加尔布雷斯慢慢走到桌旁，一只手肘搁在桌上，把脸凑近警长，他的鼻子离警长只有一英尺左右。“为什么解雇我？”他沙哑地问。

“农夫圣人在你手里，你却让他走掉，”警长喊道，“就你和邓肯那蠢材做出这种事来。还让他拿猎枪指着肚子跑了。你不用干了，被解雇了。你和那罐头里的牡蛎差不多，死路一条，你别指望能找到其他工作。徽章，给我！”

“谁他妈是农夫圣人？”加尔布雷斯问道，朝警长脸上吐了口烟，他想不起来了。

“他并不知情，”警长对我抱怨道，“他不知道。这就是我要处理的事情”。

“你什么意思，处理什么？”加尔布雷斯散漫地问。

仿佛被一只蜜蜂蜇了鼻头似的，胖警长一跃而起，他握紧肉肉的拳头，向加尔布雷斯下巴挥了一拳，力道似乎不小，打得加尔布雷斯的头甩开半英寸左右。

“别这样，”他说，“我这么拼命努力，然后呢，有什么好下场？”他看看我，又看看富尔威德。“我应该告诉他吗？”

富尔威德看着我，想着这场戏该怎么收尾。我张大嘴巴，一脸茫然，就像一个农村的男孩在上拉丁课。

“是啊，告诉他。”他咆哮着，来回摇着手指。

加尔布雷斯伸出一条粗腿搭在桌角上，磕出了烟斗里的烟灰，伸手拿威士忌，用警长的杯子给自己倒了杯酒。他擦了擦嘴唇，咧嘴一笑。他的牙齿实在太难看，牙医看到会伸进双手忙着给他整整的。

他平静地说：“当我和邓肯赶到事故地点时，你躺在地板上，失去了知觉。那个高高瘦瘦的家伙站在你那，手上拿着警棍。那婆娘在一个靠窗的座位，她周围有许多报纸。屋后突然传来狗的嚎叫声，这时瘦高个就开始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我们便看着他，谁知这时那婆娘从报纸里抽出一支12口径的短筒散弹枪瞄准我们。嗯，除了乖乖听话，我们能做什么？她不会失手，而我们却有可能。另外那个家伙就从他的裤子里掏出更多的枪，还将我俩扭在一起，塞进壁橱里，连绳索都没用我们就乖乖就范，因为壁橱氯仿很浓。过了一会儿，我们听到他们各开着一辆车离开了。我们松绑后那具尸体还在那，所以我们对媒体乱诌了点说我们还没有得到新的线索。要是给你绑上你试试？”

“说得倒是像那么回事儿，”我告诉他，“我记得那女人自己给警察打电话的，但我可能搞错了，其他情节与我被警棍打倒在地不省人事是吻合的。”

加尔布雷斯白了我一眼。警长看着他的拇指。

“我醒来的时候，”我说，“发现自己在29路一家私人医院接受麻醉剂和烈酒的治愈。医院是一个叫松德斯特兰德医生开设的。我在那跳来窜去，就像是洛克菲勒捐献的一角硬币，想要自己旋转。”

“那个叫松德斯特兰德的医生，”加尔布雷斯沉闷地说，“——那家伙就是我们裤里的一只跳蚤，早就看他不顺了。警长，我们要当面去和他对质吗？”

“显然是那农夫圣人将卡尔马迪扔到那医院的，”富尔威德郑重其事地说，“所以有必要去会会他。要去，带上卡尔马迪，你想去吗？”

“当然。”我痛快地说。

加尔布雷斯看着威士忌酒瓶，小心翼翼地说：“农夫圣人和他妹妹响名在外，我们要是将他们逮住，该怎么分奖赏？”

“都给你，”我说，“我直接拿工资和津贴。”

加尔布雷斯又咧嘴而笑。他摇摆不定地走着，呲着嘴，倒也十分和蔼可亲。

“好的，你的车在我们楼下的车库，因为一些日本人看到你的车后给我们打了电话。我们就开你的车去吧，就你和我。”

“加尔，应该要多叫几个帮手吧。”警长疑惑地说。

“不，我和他就够了。他命大着呢，要不还能到处晃嘛。”

“嗯，好吧，”警长爽快地说，“我们来喝一杯吧。”

但他还是心慌意乱。他忘记了豆蔻子。

7

这天风景宜人，前窗下开着茶香月季和秋海棠，美不胜收，三色紫罗兰在一株金合欢旁盛开一片，像一张圆形的地毯。房子一侧的花架上爬满深红色玫瑰，库墙上是一片香豌豆花海，一只青铜色蜂鸟正在花海中精巧地采蜜。

房子看起来像是一对富裕的老年夫妇的家，他们想在暮年之时在这海滨之城多晒点太阳。

加尔布雷斯朝车的踏脚板吐了口唾沫，敲了敲烟斗的烟灰，搥开大门，噔噔走上小路，然后用拇指按响了漂亮的铜铃。

我们等着。门上问话用的小铁网开了，露出一顶硬挺的护士帽，帽子下面那一张焦黄的长脸望着我们。

“警察，开门。”大块头警察吼道。

锁链嘎吱一声，螺栓滑了出去，门开了。那个护士1.82米左右，长胳膊，大手掌，对一个虐待者来说，真是个理想的助手。可她脸上表情不怎么对劲，她在笑什么。

“加尔布雷斯先生，什么事？”她尖声地说，尖锐的声音里又带着低沉，“加尔布雷斯先生，你好哇，要见医生吗？”

“是，突然有事。”加尔布雷斯咆哮道，推开她走了过去。

我们沿着门厅进去，办公室的门关了，加尔布雷斯踢开门，我紧跟在他后面，大块头护士在我身后叨叨不停。

松德斯特兰德医生还说自己滴酒不进，现在竟早饭还没吃就坐在那喝着夸脱瓶装着的威士忌。他稀薄的头发被汗水浸湿，变得一缕一缕，干瘦的脸似乎多了很多皱纹，前一晚看他时都还没有。

他赶紧放下手中的酒瓶，向我们僵硬地笑了笑，那是他独有的如冰冻鱼一般的微笑。他大惊小怪地说：“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不是说不让人进来吗？”

“啊，过来坐吧。”加尔布雷斯说着猛地拉过桌旁的一把椅子，“护士，出去。”

护士又尖声嘀咕了一番才走出门。门关了。松德斯特兰德医生盯着我的脸看，一脸不悦。

加尔布雷斯双肘搁在桌上，双拳撑着他凸出的面颊，恶狠狠地盯着窘迫的医生，目不斜视。

似乎过了很久，他才几近温和地说：“农夫圣人在哪儿？”

医生睁大眼睛，喉结向上滑，都快要跳出来了，绿眼睛开始怒火中烧。

“不要拖延时间！”加尔布雷斯怒吼，“我们知道你这所私人医院所有的那些勾当，藏匿罪犯，滥用麻醉剂，还有女人的事。你囚禁这个来自大城市的侦探时就一步错，步步错。你乖乖合作的话大城市的法律会保护你的。老实交代吧，农夫圣人在哪儿？那个女孩在哪？”

我不禁想起我从未在加尔布雷斯面前说过任何关于伊莎贝尔·斯奈尔的事——如果他说的女孩是指伊莎贝尔的话。

松德斯特兰德医生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这令他万分惊讶的话似乎让他无法继续克制自己的不安，只好在最后爆发出来。

“他们在哪里？”加尔布雷斯再次喊道。

大门打开了，大块头护士又冲了进来。“加尔布雷斯先生，有病人在呢，病人需要安静，加尔布雷斯先生。”

“滚，该干吗干吗去！”加尔布雷斯回头对她说。

但她在门口徘徊不走。松德斯特兰德医生终于开口说话了，但声音小得可怜。他疲惫地说道：“演得真好。”

紧接着他飞快地伸进他的罩衫摸出一把亮闪闪的枪。加尔布雷斯从椅子上跳起，闪到一边。医生朝他开了两枪，都没打中。我摸着枪，但没有掏出。加尔布雷斯躺在地板上笑了一下，粗大的右手一把抓在腋窝下，掏出一把鲁格尔手枪。那把枪看起来像我的鲁格尔手枪。加尔布雷斯开了一枪，就一枪。

医生的长脸毫无异色。我没有看到子弹打中了他哪儿，但他倒下，头撞到桌子，脸磕在桌子上，一动不动。而他的枪砰的一声掉在地板上。

加尔布雷斯从地板上站起拿枪指着我，我又看了看枪，确信那就是我的枪。

“这样真是个了解真相的好方法。”我漫不经心地说。

“把手放下，私家侦探，别逼我动真格。”

我放下手。“有意思，”我说道，“我想这整场戏都是为了把医生杀掉而设计的吧。”

“他先开的枪，不是吗？”

“是的，”我轻声说，“他先开的枪。”

护士贴着墙走向我。松德斯特兰德医生拔出枪后她就没有动静了。就在她逼近我的时候我才突然看到她右手的指关节，及手背的汗毛，但还是迟了一步。

我闪到一边，但还是被打中了。那呼的一拳似乎要把我的头打爆了。我扶着墙站起，膝盖肿胀着，我努力保持理性，不让右手去抓枪。

我站直了，加尔布雷斯不怀好意地看着我。

“百密一疏啊，”我说，“你还握着我的鲁格尔手枪，整个计划就这样败露了，不是吗？”

“大侦探，我想你都知道了。”

我们都没说话，一阵沉默，那个声音尖细的护士说：“天啊，那家伙的下巴像大象的脚一样硬。妈的，我刚刚还给了他两拳。”

加尔布雷斯的小眼睛杀气腾腾。“楼上什么情况？”他问护士。

“昨晚都出去了，我要去再看一遍吗？”

“没必要，那侦探刚没使他的手枪。小子，你对付不了他的。他想要线索。”

我说：“让他扮护士一天你得给那小子剃两次毛，要剃干净才行啊。”

护士咧嘴一笑，将那顶硬挺的护士帽和纤维做的金色假发斜扔在子弹头旁。她——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他从白色护士服里掏出了枪。

加尔布雷斯说：“这叫自卫，懂吗？事情是这样的：你和医生争吵，但他先开枪。老实点，要不然事情究竟是怎样的，我和邓肯就不好说了。”

我用左手揉揉下巴。“警官，听着，这笑话我可以接受，接下来的故事也一样。在卡罗莱纳街那所房子里你用警棍将我打昏，你没说，我也没有揭穿你。你有不说的原因，我想你会在合适的时间告诉我。也许我能猜到原因是什么，你知道农夫圣人在哪里，或者你可以把他找出来。农夫圣人又知道斯奈尔小姐在哪里，因为她的狗在他那。我们好好商量，合作互赢不好吗？”

“侦探，我们想得到的已经到手了。医生想和你‘玩玩’，所以我答应他带你回来，还让邓在这扮护士假装帮他对付你，但他才是我们真正要解决的人。”

“好吧，”我说，“那我陪你演完这出戏，我得到了什么？”

“也许是让你多活了一会儿。”

我说：“是啊，不过别以为我在开玩笑——看看您身后那堵墙上的小窗口吧。”

加尔布雷斯没有转身，始终盯着我。他冷笑着，嘴唇弯出一道的大大的弧线。

那个扮女护士的叫邓肯的人向窗外看了看，大叫了起来。

后墙上方角落里有一扇小小的正方形染色玻璃窗，窗户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了。我越过加尔布雷斯的耳朵直视着窗台上那杆冲锋枪黑乎乎的枪口和枪口后那一对锐利的黑眼睛。

一个声音说：“妹妹啊，把门闩拿掉吧？你在办公桌旁回应我就行了。”那声音是我上次听过的安慰狗的声音。

8

大块头警察张大嘴巴，大口大口吸气，一脸奸笑，然后猛地转身扣动了鲁格尔手枪，那一枪生硬刺耳。

窗口的冲锋枪朝房内猛烈射击，我扑在地上。加尔布雷斯仰面瘫倒在桌旁，腿还弯曲着扭在一起，血从他的鼻子和嘴巴涌出。

穿护士服的警察脸色苍白，如同那顶浆洗的护士帽一样，枪从他手里弹出，于是他试图抓住天花板。

随后一切陷入诡异惊愕的沉寂中。弹烟散发着浓烈的气味。农夫圣人站在窗前对着屋外的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外面的门打开，又关上了，大厅传来脚步声。我们的房门被一把推开，戴安娜圣人走进来。她皮肤略黑，头戴一顶俏皮的黑帽子，手上戴着手套，双手各拿着一把自动手枪，优雅高大帅气。

我站起来，手不离眼。她朝窗口平静地答话，眼睛却看向别处。

“没问题，杰里，我可以摆平他们。”

再望窗口，已然不见农夫圣人和那把冲锋枪，只剩一片蓝天和疏远的几根干枯树杈。

砰的一声，像是谁把通向木廊的梯子踢倒了。房里五个人，已经倒下了两个。

得采取行动才行，因为目前形势是戴安娜圣人要把剩下的两人杀掉。她不会手下留情的，她必须把这些人都处理干净。

刚刚真有人在加尔布雷斯身后的时候让他转身他却没信我。现在真没人在戴安娜身后我却又故伎重演。我越过女人的肩膀看过去，挤出一丝笑容，沙哑地说：

“嘿，迈克，来得刚刚好。”

当然她没有上当，反而惹恼了她。她挺直身子，右手朝我开了一枪。这种枪对一个女人来说太大了，她开了一枪后另一只手也跟着开了一枪，我没有看到子弹打在哪里，因为我猛地向她扑了过去。

肩膀撞在她大腿上，她向后仰倒，头撞上了门的侧柱。我很不留情地敲下她手中的枪，踢上门，站起来，拿钥匙使劲开门，然后仓皇退了回来，因为一只高跟鞋在拼了命似的踢我的鼻子。

邓肯一边说：“想逃，没门。”一边扑向地板去拿他的枪。

“想活命的话，小心那个小窗口。”我吼道。

然后我走到桌子后面，把电话从松德斯特兰德医生的尸体旁拽出，把电话线拉到最长，尽量离那门缝远点。我躺在地板上，把电话放到肚子上，然后开始拨号。

戴安娜看到电话眼睛一惊，尖叫道：“他们要抓我，杰里！他们要抓我！”

一位无所事事的值班警员接听了电话，就在我对他大声讲话时，机枪将门撕裂。

石膏和木屑像爱尔兰婚礼上的拳头漫天飞舞。子弹打在松德斯特兰德医生身上，他的身体猝然抖动，像是一阵寒流袭身把他冻醒了。我丢开电话，抓过戴安娜的枪，向大门扫射，然后看见一处大裂缝里的衣服，于是我对准那衣服开枪。

我看不到邓肯在做什么，然后我才知道。戴安娜圣人的下巴不偏不倚中了一枪，这一枪不可能是从门外打进来的。她又倒下了，永远地倒下了。

屋里又开了一枪，这一枪打飞了我的帽子。我滚了个身，大骂邓肯。他笨拙地换了个方向，又对着我来了一枪，还像动物般嗷叫起来。我又大骂邓肯。

护士服上出现四个血点，齐胸呈一条斜线，邓肯还没倒下，血就渗开了。

远处传来警笛。是我报的警，警车正往我们这边开来，声音越来越响亮。

农夫圣人停止扫射，一脚踢在门上，门抖动了几下，但没踢开，门上的锁头将门定住了。我站在离锁头很远的地方，又给枪上了四颗子弹。

警笛越来越响。农夫圣人不得不走。我听见他跑下大厅的脚步声。门砰的一声开了，随后巷子后头便响起了发动汽车的声音。警笛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刺耳，那汽车驶离的声音便渐渐听不见。

我爬到女子身旁，她脸上、头发上都是血，外套前面湿透了一片。我碰了碰她的脸，她慢慢睁开了眼睛，眼睑好似千般重。

“杰里——”她低声说。

“死了，”我冷酷地撒了谎，“戴安娜，伊莎贝尔·斯奈尔在哪？”

她闭上眼，溢出晶莹的眼泪，那是垂死之人的眼泪。

“戴安娜，伊莎贝尔在哪儿？”我恳求道，“行行好，告诉我吧，我不是警察，是她的朋友。戴安娜，告诉我吧。”

我融入所有感情地对她说，急切渴望又万般温柔。

她突然半睁眼，又微弱地说：“杰里——”声音渐渐听不见，眼睛也闭上了。然后她又动了动嘴巴，说了两个字，听起来像“蒙提”。

说完她就死了。

我慢慢站了起来，听着警笛。

9

日暮将近，街对面的一栋高大的办公楼里亮起点点灯光。一下午都待在富尔威德警长办公室，我已经把发生的一切说了20遍了。我说的——都是真的。

警察一直进进出出，还有弹道学专家，负责打印的人，记录员，记者，六个市政官员，甚至还有一个美联社记者。记者承认说他不喜欢他写出的这篇稿子。

胖警长淌着汗，一脸狐疑，脱了外套，腋窝黑黑的，一头红短发像被烧焦一样卷起来。富尔威德不清楚我知道多少，所以不敢套我的话，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对我吼叫，对我哀诉，并试图在其间把我灌醉。

我渐生醉意，但我喜欢这样。

“就没有人说了什么吗？！”他哀号着问我，这问题都问了无数遍了。

我又喝了一杯酒，乱划着手，样子愚蠢极了。“警长，一个字都没说。”我警觉地说，“我来告诉你吧。他们不行，死得太突然了。”

他拧着下巴。“真他妈有意思啊，”他冷笑道，“地上躺着四个人死人，你却毫发未损。”

“躺在地上的，”我说，“就我一个人没受伤。”

他抓了抓右耳，焦虑不安。“你来这儿三天了，”他号叫起来，“你来之前，他们三天查出的案子比三年还多。他奶奶的，我一定是在做噩梦。”

“警长，你不能怪我，”我咕哝道，“我来这儿找一个女孩，现在还没找到。我可没叫农夫圣人和他妹妹藏在这镇上。早前看到他时我就知会了你，不过你自己的警察却没告诉你。在没有从松德斯特兰德医生那里打听到任何消息之前我怎么可能杀了他呢，到现在我还没想通为什么要安插个假护士在那。”

“我也不知道，”富尔威德喊道，“但枪口崩死那么多条人命，这我得管。不管怎样我也要查清这事儿，不过现在我不妨去钓鱼。”

我又喝了一杯酒，开心地打着嗝。“警长，不要那样说，”我争辩道，“这小镇你整顿过一次，再来一次嘛。这次情况不过稍微糟糕那么一点，就像碰到一个反弹的烫手滚地球而已。”

富尔威德警长在办公室转了一圈，往侧墙捶了一拳，最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他凶狠地看着我，一把抓过威士忌酒瓶，但他却没喝，好像让我喝这酒对他好处更大。

“跟你做个交易，”富尔威德吼道，“你逃回圣安吉洛去，你的枪杀掉松德斯特兰德医生一事我就当不知道。”

“对一个努力谋生的人说这种事不怎么好吧，你知道我的枪杀松德斯特兰德医生是怎么回事。”

富尔威德脸又一阵刷白，一副要杀死我的神情。心情平复后，他捶了桌子一拳，痛快地说：“卡尔马迪，你说得对，我不能这样做，是吧？你还得找到那个女孩，不是吗？好吧，你回旅馆休息吧。我今晚会处理，明早和你碰面。”

我又将瓶子里剩下的那一小口酒喝完了，真是舒服极了。我和他握了两次手，摇摇晃晃地走出他的办公室。走廊灯光通明。

我走下市政厅楼梯，来到市政厅旁边的警局车库。我的蓝色坐骑克莱斯勒又回来了。我不再装喝醉了，继续沿着路边街道向海滨走去，沿着宽阔的水泥路向两个娱乐码头和大饭店走去。

暮色正浓，码头的灯亮了，一些小游艇抛锚泊在游艇港防波堤后面，它们桅顶的灯点亮了。一个白色烧烤摊前站着一个人，他拿着把长叉烤着小红肠，嘴里念着：“饿了吧，伙计。好吃的热狗哦，要不要来一根？”

我点了一支烟，站在那里望着大海。突然，远方一艘大船灯火闪烁。我看着灯光，它们并没有移动。我走到卖热狗的人那里。

“抛锚了？”我指着那艘船问他。

他环顾烧烤摊四周，轻蔑地努了努鼻子。

“天啊，那是艘赌船。他们美其名曰‘停留之舰’，因为它哪儿也不去。如果你觉得‘探戈舞厅’还不够乱，去那艘船上看看。是的，先生，那是‘好船’——蒙特西托。——来根热乎好吃的热狗怎么样？”

我把25美分放在他的收钱柜那。“你自己吃一个，”我轻声说，“在哪打出租车？”

我没带枪，所以我得回酒店取枪。

垂死的戴安娜圣人曾说过“蒙提”。

也许她只是还没说完“蒙特西托”就死了。

我回到酒店，躺在床上安稳地睡了一觉，好像打了麻醉一般。早上醒来时已经八点了，我饿了。

从酒店出来就有人尾随我，但保持的距离不怎么远。当然，这秩序井然的小城市犯罪太少，以致这些警员不怎么会玩跟踪。

10

水上出租车是一种没有装饰的古老快艇。我们乘着它滑过抛锚的游艇，绕过防波堤，又碰上了大浪。漫长的一段路程只花了40美分。艇上除了表情冷峻的舵手外，就剩两对搂抱在一起的夫妇，他们一到看不清的地方就开始亲对方的脸。

我食欲不怎么好，回头望着这座城市的漫漫灯火。夜初，灯光如钻石点点散落，尔后各处的灯都亮起来，聚集汇拢，好似黑夜橱窗里一串饰有宝石的手镯。望眼浪头，橘黄色灯光柔和朦胧。无形的波浪拍打着快艇，快艇像冲浪船一般弹跳起来。雾气迷蒙，感觉冷飕飕的。

蒙特西托舰船舷窗很大。快艇绕了个大弯，倾斜45度角，熟练地冲向灯光照亮的台阶。快艇引擎慢慢熄灭，又在雾中回火。

蒙特西托上站着一个男孩，眼睛又黑又大，撇着嘴，穿着一件紧身的脏兮兮蓝色背心，他伸手牵女孩出来，敏锐地瞥了一眼他们的护花使者，也让他们上去了。从他看我的眼神就知道他没那么好对付。他撞上我的枪套则让我对此更加确信。

“停，”他轻声说，“停。”

他用下巴示意舵手，舵手降下了缆桩上的一个短套索，转了转船舵，爬上蒙特西托的甲板，站在我身后。

“停下，”那个穿着脏兮兮背心的人咕哝着，“先生，禁止携带枪支入船。抱歉。”

“这枪从不离身的，”我告诉他，“我是个私人侦探，去调查点事。”

“老兄，对不起。没有地方给你寄存。请离开。”

舵手钩住我右胳膊手腕，我耸了耸肩。

“回到船上，”舵手大喊道，“先生，我欠你40美分。走吧。”

我回到船上。

“好吧，”我气急败坏地骂着那“脏背心”，“有钱都不赚，不要就不要。这么对待游客，什么狗屁服务态度。这是——”

快艇解开缆绳往回开，路上又遇上大浪。于是最后定格在我眼中的是他那狡黠的微笑。上不了那船令我懊恼。

回去似乎花了更久的时间。我没跟那个舵手说话，他也没理我。我走上码头的浮舟，舵手在我背后冷笑道：“私家侦探，等哪天晚上没这么忙的时候再去吧。”

六个等着出去的顾客盯着我。我从他们身边走过，走出浮舟上等候室的门，向通往陆地的台阶走去。

一不小心被一个满头红发、倚着栏杆挺身的粗人撞上了。他穿着肮脏的运动鞋，涂着焦油般的黑裤子和破烂的蓝色球衣。

他堵住了我的路，我只好停下。他轻声说：“侦探，遇到麻烦了？上不了那艘船吧？”

“我凭什么告诉你？”

“我耳朵很灵的。”

“你哪位？”

“叫我阿红得了。”

“让开，阿红。我很忙。”

他悲伤地笑笑，摸了摸我的左边口袋。“手枪放在这样的薄西装里当然会有点鼓起。”他说，“想要上那艘船吗？找方法是可以办到的。”

“多少钱？”我问他。

“50美元。搭我的船去再加10美元。”

我抬腿要走。“25，”他赶紧说，“也许你回来的时候有朋友一起，嗯？”

我走了四步又转身说：“成交。”然后继续往前走。

灯火灿烂的娱乐码头脚下有一个“探戈舞厅”，即使未到点，也已人头攒动了。我走进舞厅，靠着墙，看看电子指示器上的数字，又看看打牌的人，一个人在柜台下用他的膝盖做暗号，而他的手牌是“顺子”。

一个穿着蓝色衣服的大块头来到我身边，他身上有股烟味。大块头说：“需要帮助吗？”声音柔软、低深、忧郁。

“我在找一个女孩，但我自己找就行了。你来干什么？”我没有看他。

“这里混口饭吃，那里混口饭吃。我喜欢吃。我以前是警察，但被他们整出来了。”

我喜欢他告诉我这些。“那你一定是个诚实人。”我一边说着一边看着那些人打牌，其中一个人用拇指把那张不好的牌码挡住，发了下去，另一个坐在他对面的人则把那张不好的牌拿了起来。

我能感觉到阿红在笑。“我看到你在我们小镇上转了好几天了，是这样，我有一艘带水下旁路的船。我还可以打开一个装货港的门，因为我偶尔给那边的人带货，那边甲板下人不多。你觉得如何？”

我拿出钱包，掏出25美元，抓成一团递给他。他接过钱塞进他焦黑的裤袋里。

红轻轻地说：“谢谢。”然后离开了。我让他先走一会儿，再跟上。他那体格在人群中很容易认出，所以追上他不是什么难事。

我们走过游艇港和第二个娱乐码头。再往前走，灯光愈渐零星，人也寥寥无几。接着看到一个不大的黑码头，屹立水上，船只停泊在它岸边。阿红走上前去看情况。

快走到路的尽头他才停下，那儿露出木梯的一端。“我要把船开到这儿，”他说，“你得先整些动静出来。”

“听我说，”我急切地说，“我忘了我要给一个人打电话。”

“好吧。快点。”

他带着我沿着码头又走了一段很远的路，然后他跪了下来，慌乱找锁链上的钥匙，终于将挂锁打开，揭开一个藏东西的小凹槽，拿出个电话，听了听。

“还好使，”他笑着说，“一定是那些骗子骗来的。别忘了把锁锁回去啊。”

他静静地溜走，消失在黑夜中。留我在那听海水拍打码头桩基的哗啦声，听海鸥夜色中偶尔的几声鸣叫。10分钟后远处传来马达的轰鸣声，响了好几分钟。突然声音戛然而止。又过了几分钟，梯子下突然砰地一声，阿红低声对我说：“好了。”

我急忙拿起电话拨了个号，说找富尔威德警长。电话那头说他已经回家了。于是我又打另一个电话，是一个女人接的。我说我是总局，要找富尔威德警长。

我又等了会儿。然后我听到了胖警长的声音，听起来他吃了满嘴的烤土豆。

“什么？连吃东西都不让我消停会吗？谁啊？”

“警长，是我，卡尔马迪。农夫圣人在蒙特西托。真遗憾，那已经不是你的管辖范围了。”

他开始发疯一般大喊。我直接撂了电话，把电话放回钉了锌条的舒适小窝，啪的一声锁上挂锁，下了梯子向红走去。

他的黑色大快艇滑过油污水面。排气没有什么声音，但快艇一侧一直在冒泡。

从黑压压的水面看去，城市的灯光又是一片黄蒙蒙的景象。那艘“好船”——“蒙特西托”所在的港口又是灯火通明，万般璀璨。

11

阿红的这艘船船头没有探照，他将马力降低一半，低到像完全熄了火一般。然后他在高悬的船尾下转了个弯，向着那艘大游艇悄悄贴近，如一个花花公子在酒店大堂时的害羞模样。

两扇铁门在我们头顶隐约可见，再向前一点就是锚链黏滑的链环。快艇擦过蒙特西托游艇古老的钢板。海水在我们脚下无拘无束地拍打着快艇的底部。我眼前浮现出阿红以前当警察的样子。他朝黑乎乎的地方甩出一卷绳索，绳子碰到了什么东西后又弹了回来。红用力拉住绳索，将它绕在发动机罩上的某样东西上。

他轻声说：“那船像越野障碍比赛的马一样高。我们得爬上那船的甲板。”

我把好方向盘，将快艇的船头抵住大船光滑的船体。阿红拿起一个铁梯横着靠到游艇的一侧，然后向黑暗中迈向，嘴里哼哼着。他硕大的身体弓成了一个直角，踩着运动鞋滑过湿漉漉的金属梯子。

过了一会儿，上头一阵嘎吱作响，迷蒙的夜色中一盏暗淡的黄灯亮了起来，现出一扇沉重大门的轮廓，还有背着灯缩头缩脑的阿红。

我跟在阿红后面爬上梯子，我气喘吁吁，腰酸背痛，可把我累坏了。老鼠在黑暗的角落一溜而过。大块头阿红凑近我的耳朵轻声说：“从这里开始有一条通向锅炉房的狭小通道，那路好走。他们在那有一个辅助蒸汽，是烧热水和发电用的。也就是说那里只有一个人看守，他交给我就好了。再往上一层可就镀了黄铜，那儿的船员就翻倍了。到了锅炉房我会告诉你没有格栅的换气扇在哪，那个换气扇就通往甲板，然后一切就看你自己了。”

“你在船上一定有亲戚吧。”我说。

“这不重要，想知道游艇上的情况在岸上的时候就要想办法，也许我只是近水楼台而已。你会很快回来吗？”

“在甲板上我要好好干一场，”我说，“给。”

我从钱包里拿出更多的钱塞给阿红。

阿红摇了摇头。“太多了，回去的钱都够了。”

“我预先支付，”我说，“虽然我可能用不上。在我后悔之前赶紧把钱拿走。”

“嗯，谢谢你，朋友。你是一个好人。”

我们穿行在箱子和机筒之间，外通道的黄灯照了进来。我们沿着过道走到一扇窄小的铁门前，铁门通向那条狭小暗道。我们沿着小暗道继续潜行，爬下一架油滑的铁梯，听到了燃油器缓慢的嘶嘶声。我们走过一堆堆烙铁，很久后才走到发出这嘶嘶声的地方。

一盏无遮罩的灯下，我们看到角落里坐着一个个子不高的意大利人，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紫色丝绸衬衫，戴着副银边眼镜坐在一张固定在地面的办公椅上看报纸。拿报纸的食指黑乎乎的。

红轻轻地说：“嗨，矮子，你的小孩过得可好？”意大利人张大嘴，迅速站了起来。阿红将他打倒，我们把他平放在地上，把他的紫色衬衫撕成碎条布，然后用那些碎条布把他绑起来，塞住他的嘴。

“本来是不该对一个戴眼镜的家伙下手的，”红说，“但谁让他堵住你去换气扇的路——在这下面待着的人就是我们的目标。不过楼上他们不会什么也没听到的。”

我说那样没错。接着我们离开了躺在地上的五花大绑的意大利人，找到了没有格栅的换气扇。我和红握手言别，说希望再见到他，然后爬上换气扇里的梯子。

换气扇里漆黑一片，雾气灌将下来，寒气袭人，向上爬的路似乎很长。三分钟后，我到达通道顶部，可我觉得过了一小时之久，我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轮船甲板的吊艇柱附近，帆布船若隐若现。黑夜中依旧能听到两艘船里传来的低声细语。甲板下响起重金属音乐的律动。桅杆顶部挂着一盏灯，远处层层薄雾，零星冷冷清清。

我侧耳倾听，并没听到任何公安舰艇的警报。于是我爬出换气扇，贴着甲板前进。

一对抱在一起亲热的夫妇正在下面的小船低声耳语，他们完全没注意我。我沿着甲板走过三四个关着门的客舱。其中两处客舱门虽关着，但仍能看到微弱的光。我听了听，除了主甲板下赌客们的狂欢外，没听到别的任何声音。

我走进一片漆黑中，猛吸一口气，狂吼一声，呼了出来——这一嗓子就像孤苦无依又饥肠辘辘的大灰狼在遥远野外的嚎叫，这一声狂吼也意味着一大波麻烦随之而来。

一只警犬低沉地嚎叫一声回应了我。甲板那边黑咕隆咚，只听见一个女孩啼啼哭哭。有一个男人：“我以为那些参与殴打的酒鬼都死了。”

我挺直腰板，拔出枪，跑向狗吠的地方。那声音是从甲板另一侧的船舱传出的。

我把耳朵贴到门口，听到一个男人正在安抚狗的情绪。狗停止了狂吠，只嚎叫一两声便不再作声。突然有人拿钥匙开我正在偷听的那扇门。

我闪到一边，单膝跪下。门打开一条缝，里面探出一颗光滑的脑袋，那一头乌发被甲板上的带罩探灯照得油光发亮。

我站起来，用枪柄猛地敲那人的头，那人倒下，软软地瘫在我的怀里。我把他拖回客舱，随意铺了个地铺，把他放倒在上面。

我又回去将门锁上。客舱里一个小女孩蜷蹲在另一张卧铺上，一脸惊恐。我说：“斯奈尔小姐，你好。可让我好找啊。想回家吗？”

农夫圣人按着头翻身坐了起来，一声不吭，锐利的黑眼睛瞪着我，挤出一丝微笑，脾气貌似挺好。

我将船舱环视一圈，却没看到狗在哪里，但看到一扇船舱内门，狗可能就在里面。我又看着女孩。

和大多数捅下一大摊娄子的人一样，她也没有多特别。她抱膝蜷缩在卧铺上，头发披散着把一只眼睛挡住了。她穿着针织裙，高尔夫袜子和运动鞋，鞋面上印着舌头的图案。裙子的下摆露出她干瘦赤裸的膝盖。她看起来像一个女学生。

我在圣人身上搜了一圈，但没有搜到枪。他对我咧嘴笑了笑。

女孩拿起手把头发捋到后面，她看着我，仿佛我跟她隔着有几个街区那么远。然后她喘了口气，突然哭了起来。

“我们结婚了，”圣人轻声说，“她以为你要崩了我。你知道用狼嚎来找我们，这招狠。”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耳听着，外面没什么动静。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船上？”圣人问道。

“戴安娜死之前——告诉我的。”我残忍地说。

他眼神里透着悲伤。“侦探，这不可能。”

“你跑出去，把她扔在屋里，你希望会有什么结果？”

“我以为警察不会打女人，我就可以在外面和警察做交易。谁杀的她？”

“富尔威德的一名手下，你已经把他杀了。”

他猛地转过头来，露出一副捉摸不透的神情，然后那神情又消失了。他转过脸朝哭泣的女孩笑了笑。

“宝贝，听着，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他回头看着我，“如果我能活着回来，你有没有办法放她走？”

“你什么意思，活着回来？”我冷笑道。

“私家侦探，我在这艘船上有很多朋友。你这才哪到哪呢。”

“你把她整进来，”我说，“却没法让她出去。这也算是因果报应吧。”

12

农夫圣人慢慢地点了点头，低头看着两脚之间的地板。斯奈尔停止了哭泣，脸才擦干，又哭了起来。

“富尔威德知道我在这里？”圣人慢慢地问我。

“嗯。”

“你告诉他的？”

“嗯。”

农夫圣人耸了耸肩。“从你的立场来看这么做没错，这是当然，但富尔威德要是抓住了我，我就永远说不了真相了。要是我能去跟地方检察官讲，或许还有可能使他相信那些事儿都是我干的，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早就该想到这些，”我严厉地说，“那时你就没必要回医院，回去了还拿把冲锋枪不停扫射。”

他转过头笑了。“不回去吗？假设你支付一个人10000美元作为保护费，可他却出卖你，抢了你妻子，把她关在不正当的毒品医院，还让你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了，要不他就把你妻子杀了。遇上这种事你会怎么做——一笑置之？还是跑回去拿枪杆跟他谈谈？”

“她那时不在那家医院，”我说，“你只是起了杀瘾。还有，要是你没有跟那只狗纠缠那么久，它也不至于咬死那个兽医，松德斯特兰德医生也不会被吓到出卖你。”

“我喜欢狗，”圣人平静地说，“我不抢劫的时候可是一个好人，但我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摆布。”

我侧耳听着，外面甲板上仍然没有声音。

“听着，”我飞快地说，“船的后门有一艘船，你要是想跟我合作的话，我会努力在他们抓到她之前把女孩带回家。你怎么办我不管，即使你喜欢狗，我也不会帮你。”

斯奈尔突然尖声说：“我不想回家！我不回去！”

“将来你会感激我的！”我厉声说。

“宝贝，他说得没错，”圣人说，“你最好跟他走。”

“我不走，”斯奈尔生气地尖叫起来，“我不走，没什么好说。”

门外砰砰砰的敲门声打破了沉默。一个冷酷的声音喊道：“开门！警察！”

我迅速靠到门口，眼睛却看着圣人，转过头说：“富尔威德吗？”

“是我，”警长肥肥的嘴咆哮道，“卡尔马迪？”

“警长，听着，农夫圣人在这儿，他准备投降。里面还有一个女孩，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斯奈尔。所以进来时不要带太多人，好吗？”

“没问题，”警长说，“把门打开。”

我拧了下钥匙，跳到客舱另一头，背靠船舱的内隔墙，墙旁边就是狗所在房间的那扇门。狗正在里面走来走去，偶尔汪汪几声。

门猛地被推开，两个我以前没有见过的人拿着枪冲进来，肥警长跟在他们身后。在他关门的一瞬我瞥见船员的制服。

这两个警察扑到圣人面前，一顿踢打，给圣人戴上手铐，然后退到警长旁边。圣人朝他们笑了笑，血从嘴角一滴一滴往下淌。

富尔威德怒视着我，嘴里叼着根雪茄。似乎没有人关注那女孩。

“卡尔马迪，你真他妈不是个东西，也不告诉我上哪找你们。”他咆哮道。

“我怎么知道，”我说，“我也以为这不属于你管辖的范围。”

“放屁。我们报告了联邦政府官员，他们会赶过来。”

一个警员笑了笑，粗鲁地说：“他们到这儿还早得很呢，私人侦探，把枪给我放下。”

“有本事你过来拿。”我说。

他迈步向前，但富尔威德挥手示意他退回去。另一个警员则死死盯着农夫圣人。

“你怎么找到他的？”富尔威德神情疑惑。

“反正没拿他的钱替他逃命。”我说。

富尔威德脸色依旧，声音懒懒散散。“哦，哦，看来你已经暗中调查了。”他轻轻地说。

我厌恶地说：“你和你那帮小喽啰以为我是傻子吗，这么好骗？还说你们真干净，‘干净’得真叫人恶心。真是一群赤裸裸的伪君子。骗子都逃这来避难了——只要他们给的价钱令人满意，在当地不干什么不法活动——当局一点头，这些骗子就可以乘快艇逃去墨西哥。”

警长很小心翼翼地说：“说完了？”

“说完了，”我喊道，“你的勾当我他妈憋了太久了。你给我注射麻醉剂，搞得我半昏不醒的，还把我关在私设的监狱里。我逃了出来，你就与加尔布雷斯和邓肯密谋，让他们拿我的枪杀死你的帮手——松德斯特兰德医生，这样你们就可以借此来逮捕我，在我不愿就范之际你们就可趁机将我杀了。但是圣人破坏了你的计划，救了我一命。也许他不是有心要救我，但他确实救了我。你早知道这个斯奈尔小女孩是圣人的妻子，也知道她在哪。你抓了她好要挟圣人乖乖听你的话。妈的，不过你想想我凭什么提示你圣人在这儿？你不知道了吧！”

那个试图让我扔掉枪的警察说：“好了，警长，我们最好快点。那些联邦政府人员——”

富尔威德下巴一抖，面如蜡纸，耳朵往后耷拉，猛地吸了口大肥嘴里的雪茄。

“等等，”他厉声喝道，然后对我说：“呃……你为什么要给我提示？”

“就是要引你来这，在这里你不再是警长，地位和那新墨西哥歹徒比利小子没差别。”我说，“就是要看看你有没有胆在公海上继续杀人。”

圣人笑了，吹了声口哨，那是一声低沉的咆哮。暴怒的狗嗥叫一声回应了他。我身旁的门像被骡子踢了一脚砰地撞开了，大警犬冲了出来，在房间里一圈圈跳着窜来窜去。灰色的身体在半空中扭动着。有人砰地开了一枪，但没打中。

“沃斯，把他们吃掉！”圣人喊道，“好男孩，把他们活活吃掉！”

船舱内枪声不断，狗吠声夹杂着厚重哽咽的尖叫声。富尔威德被狗咬住喉咙，倒了下来，一名警察也倒在地上。

斯奈尔尖叫着，将脸埋入枕头。圣人从床铺上软绵绵地滑落到地板上，大股大股的血从他脖子上慢慢涌出。

没有被枪打中的警员跳到一边，没站稳，几乎一头栽在女孩的床铺上，待站稳后，朝狗长长的灰身子胡乱开了一枪——但完全没瞄准。

狗咬住躺在地上那警员的手，手都要咬断了，他一边大喊大叫一边使劲推开狗。甲板上响起重重的脚步声，有人在外面大声喊叫。什么东西淌到我脸上，使我发痒，我觉得很不舒服，但我不知道是什么打了我。

握在手里的枪感觉又沉又烫。我很不情愿地朝狗开了一枪。狗躺倒在富尔威德身上，这时我才看到警长前额上眼睛的中间那枚流弹孔，枪法如此精准纯属巧合。

站着的警员开了一记空枪。他咒骂着，开始拼命地上子弹。

我摸摸脸上的血，血看起来很黑。船舱内的灯光似乎越来越暗。

明亮的斧头刀刃唰地劈开了舱门，门被警长和躺在他一旁的呻吟警员堵住了。我盯着亮闪闪的刀刃，看着它消失，又看着它出现在另一个地方。

不久，像剧院的幕布被缓缓拉上一般，灯光越变越暗，而我的头也疼得愈发厉害，但那时我却不知道那一颗子弹竟击中了我的头骨。

两天后我在医院里醒来。我在医院住了三周。圣人却没能活到他受刑的日子，但他剩下的时间足够讲述他的故事，而且他一定讲得很精彩。因为联邦政府官员没有将杰里·圣人太太抓起来，而是让她回到了她姑姑家。

届时州大陪审团已经起诉了这个海滨小城市一半的警员。听说市政厅多了很多新面孔，其中有一个一头红发叫诺加德的侦缉警司。诺加德还说欠我25美元，但为了失而复得的工作，他得用这25美元来买套新衣服上班。他说他一发工资就还我。我说我会努力等到那天。

（本文译者　卢婷、蒲若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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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震颤性谵妄：又称撤酒性谵妄或戒酒性谵妄，为一种急性脑综合征，多发生于酒依赖患者突然断酒或突然减量。出现意识障碍和不同程度的定向力障碍。

午街取货

1

他们相隔很近，走得很慢，穿过昏暗的模板招牌，招牌上写着：惊喜酒店。男人一袭紫色西装，头发油光发亮，紧贴头皮，头戴巴拿马草帽，八字脚，走路没什么声响。

女孩戴着绿色的帽子，穿着短裙，透明丝袜和一双10多厘米的法式高跟鞋，散发着一股“午夜水仙”的香水味。

在拐角处男人俯身过去，在女孩耳边说了些什么，女孩一把推开他，格格笑了。

“斯麦勒，想带我回家，买酒去。”

“宝贝，下次吧，我刚好手头紧。”

女孩冷言冷语地说：“帅哥，这样的话那我们到下一个街区就各回各家。”

“宝贝，你怎么能做这种事。”男人说。

十字路口的弧光照在这对男女身上。他们隔得很远，走到街的另一头，男人一把抓住女孩的胳膊，而她扭身挣脱。

“你个卑鄙的骗子，你给我听着！”她尖叫，“拿开你的爪子，听到没！没钱还装什么大爷，没钱就是个屁。闪开！”

“亲爱的，你想喝多少酒？”

“很多。”

“我分文没有，上哪弄那么多酒去？”

“你不是有手吗，是吧？”女孩嘲笑道，声音少了几分尖锐，她又倾身靠近他，“老兄，你有枪吧，是吧？”

“有是有，但没子弹。”

“中央大道的懒汉他们又不知道。”

“这样不行，”紫衣男子大吼道，他突然一怔，打了个响指，“等等，我想到了。”

他停下，回头望着街头那家酒店昏暗的模板招牌，女孩用一只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下巴，她手套上有一股“午夜水仙”香水味儿。

昏暗的灯光下，男人又打了个响指，咧嘴一笑，“如果那个喝醉的人仍躲在那酒店，我就去拿酒，等我，好吗？”

“你回来得快的话，我可能在家等你。”

“亲爱的，你家在哪？”

女孩盯着他，闪过一丝微笑。微风把水沟里的一张报纸吹到男人腿上，男人发狠似的一顿踢腿。

“246路东48街汽笛风琴公寓楼B座。你多久才能到那？”

男人跨步向前，和她靠得很近，向后轻轻拍了拍屁股，声音低沉，令人不寒而栗。

“宝贝，等我啊。”

她喘了口气，点了点头，“没问题，帅哥，我等你。”

男人沿着破裂的人行道回去，穿过十字路口，走到挂着那块模板招牌的地方。他穿过一扇玻璃门，走进一个狭窄的大厅，大厅的石膏墙上靠着一排棕色木椅，大厅很小，小得只剩一条通向前台的通道。前台那，一个光头黑人正懒洋洋地躺在桌后，一边把玩着他领带上一枚大大的绿色别针。

穿紫色衣服的黑人倚靠在柜台上，立马挤出一丝微笑，露出白得发亮的牙齿。他还很年轻，下巴削尖，前额狭窄瘦削。像多数赌徒一样眼睛无神，他轻声说：“那个一嗓子沙哑声的哈巴狗还在这吗？那家伙昨晚坐庄赌博来着。”

那光头店员看着天花板吊灯上的苍蝇说：“斯麦勒，我没看见他出去。”

“伙计，不要转移话题。”

“是的，他还在这儿。”

“还没醒酒吗？”

“是吧，反正是没见他出来。”

“349房，是吧？”

“你难道没到过？你去干什么？”

“他把我最后一点钱都赢走了，我去讨点钱。”

光头男人一怔，斯麦勒静静盯着他领带别针上的软玉。

“斯麦勒，滚，这儿没有什么喝醉的人。我们中央大道的人不会喝醉。”

斯麦勒很柔和地说：“老兄，他是我朋友。他借我20，你得一半。”

他将手摊开，掌心向上。店员盯着他的手，愣了许久，然后摆着副臭脸点了点头，走到一扇毛玻璃屏障后，又慢慢走回来，眼睛看向临街而开的大门。

店员伸出手，在那摊开的手掌上晃来晃去，紫衣黑人将总钥匙握住，装进他那身廉价的紫色西装里。

斯麦勒突然咧嘴一笑，但那笑容瞬间变成一张冰冷的表情。

“老兄，我在上面的时候你要看着点。”

店员说：“上去吧，一些顾客回来得很早。”说完他瞥了一眼墙上的绿色时钟，上面显示的时间是7∶15。“墙也没有多厚。”他又补充道。

那瘦瘦的青年又闪过一丝微笑，对他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沿着大厅往回走，走到昏暗的楼梯口——惊喜酒店没有电梯。

7∶01时，皮特·安格里斯——一名缉毒小组的卧底，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翻了个身，看着左腕上廉价的皮带手表。他眼袋很重，宽下巴，蓄着浓密的黑胡须，穿着廉价的棉布睡衣。他鞋也没穿就站到了地板上，活动活动肌肉，做了做拉伸，膝盖僵直，弯下腰，哼的一声摸到了脚趾前面的地板。

他走到一张有裂口的写字台前，喝着一瓶夸脱装的廉价黑麦威士忌，痛苦地板着脸，把软木塞塞回瓶颈，用手掌使劲往下按。

“天啊，我昨晚喝多了吗？”他沙哑地嘟囔着。

皮特·安格里斯盯着写字台的镜子，看着镜中自己的脸，看着下巴上的胡茬，看着气管附近那道粗大的白色伤疤。他声音之所以沙哑是因为子弹不仅给他留下那道疤痕，还影响了他的声带。不过他的嘶哑嗓音还算流畅，像蓝调歌手的声音一般。

他脱了睡衣，一丝不挂地站在房间中央，脚趾磨蹭着地毯那个大破洞粗糙的毛边。他身板大，使他看起来比实际矮一点。他的肩膀向下塌，鼻子粗大，目光异常镇定，颧骨上的皮肤看起来像皮革一样，一头鬈曲黑色短发，还有一张思维敏捷的人所惯有的小嘴巴。

他走进昏暗肮脏的卫生间，踏进浴缸，打开淋浴。水温温的，不热。他站在淋浴头下，擦上香皂，揉捏全身，然后冲掉泡沫。

他从架子上猛地扯过一条脏毛巾，开始用力擦，将身子擦得发亮。

浴室门只稍稍带上，没有关死，浴室门外传来微弱的声响，他停下，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声音再次响起，房门嘎吱一声，又咔嗒一下，尔后传来衣服的沙沙声，皮特·安格里斯伸手缓缓将门打开。

穿紫色西装、戴巴拿马草帽的黑人站在写字台旁，手里拿着皮特·安格里斯的外套。他前面的写字台上放着两把枪，其中一把是皮特·安格里斯用旧的老柯尔特自动手枪。房门关上，一把带着标签的钥匙躺在写字台旁边的地毯上，钥匙好像是从门上掉下来的，又或者是从里面被拔了出来。

斯麦勒任外套滑落在地，左手拿着一个钱包，右手举起了柯尔特自动手枪，咧嘴一笑。

“得嘞，白小子，接着擦干身子啊。”他说。

皮特·安格里斯用毛巾擦干身体，一丝不挂地站着，左手拿着湿毛巾。

斯麦勒将皮夹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写字台上，左手数着钱，右手紧紧抓住柯尔特自动手枪。

“87美元，漂亮。一些还是赌博我输给你的。不过老兄，我现在要把这钱拿回去。别恼火，这儿的管理员可是我朋友。”

“斯麦勒，等等。”皮特·安格里斯沙哑地说，“这是我的全部家当，给我留几个钱，嗯？”他的声音浑厚粗重，像喝了酒一样。

斯麦勒咧嘴一笑，露出一副白牙，摇了摇窄小的头：“伙计，不行啊，给我一个期限，我现在急需这钱。”

皮特·安格里斯往前走了一小步，站住，怯懦地咧着嘴笑，斯麦勒拿皮特的老柯尔特自动手枪指着他。

斯麦勒侧身走到黑麦威士忌旁，举起酒瓶。

“这酒也可以来一口吧，我生来就好口酒喝。钱当然我不会全部拿走，你裤子里要是有钱都归你，我够意思吧？”

皮特·安格里斯侧身一跃，跳开有1.2米左右。斯麦勒脸一阵抽搐，猛地一挥枪，黑麦威士忌酒瓶从他的左手滑落，砰地摔在了他的脚上，他叫喊起来，拼命踢腿，脚趾卡在了地毯上的破洞里。

皮特·安格里斯抓着湿毛巾一把甩向斯麦勒的眼睛。

斯麦勒打了个踉跄，痛苦地大叫一声。皮特·安格里斯左手用力抓过斯麦勒握着枪的手腕，使劲扭转，伸手去拿斯麦勒手上的枪，将枪口反扭对着斯麦勒，枪直指着斯麦勒的脸。

斯麦勒用硬邦邦的膝盖狠狠地朝皮特·安格里斯的腹部踢了一脚，皮特·安格里斯一阵呕吐，哆嗦着拼命按住斯麦勒扣扳机的手指。

一记枪响，闷地一声打在紫色西装上，斯麦勒眼睛翻白，窄下巴慢慢地垂下了。

皮特·安格里斯将他放倒在地上，弯着腰站在那喘气，脸都绿了。他找到那瓶黑麦威士忌，拔出软木塞，喝了几口烈酒。

皮特脸色看起来好了些，呼吸渐渐平稳，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上前去摸斯麦勒的脉搏，没有任何搏动，斯麦勒已经死了。皮特·安格里斯放下手里的枪，走到门口，看了看走廊，空无一人。门外的锁上挂着一串总钥匙，他拔出钥匙，将门反锁。

他穿上内衣、袜子、鞋子和一身破烂的蓝色哔叽西装，在皱巴巴的衬衫领子上系了个黑色领带。接着他回到尸体那，从死者口袋里掏出一卷钞票，然后收拾了些零碎衣服和盥洗用品，将它们装进一个便宜的纤维行李箱里，把行李箱放在门口。

皮特用铅笔将左轮手枪枪管里撕裂的金属片挑了出来，装上新的弹药筒，将浴室地板上的子弹空壳踩碎，然后扔马桶里冲掉。

他从外面把门锁上，走下楼梯，来到大厅。

那个光头店员盯着他看，旋即收回目光，脸色变得惨白。皮特·安格里斯靠着柜台，摊开手，叮当一声把两串钥匙扔在斑驳的木桌上，店员战栗地盯着那两串钥匙。

皮特·安格里斯沙哑缓慢地说：“听到什么有趣的声音了吗？”

店员倒吸一口气，摇了摇头。

“串通好了是吧？”皮特·安格里斯说。

秃头店员一脸痛苦，摇摇脑袋，衣领里的脖子也跟着左摇右晃，光头在吊灯照射下黯然闪烁。

“太糟糕了，”皮特·安格里斯说，“昨晚我登记用的什么名字？”

“你没有登记。”店员小声说。

“或许我甚至根本没来这。”皮特·安格里斯轻声说。

“是的，先生，之前从来没见过你。”

“你现在看到的不是我，你永远不会看到我——或是认识我，兄弟，你说呢？”

店员动了动脖子，拧巴着脸想挤出一丝微笑。

皮特·安格里斯拿出钱包，抽出3美元。

“我不喜欢欠别人的，”他慢慢地说，“这是349房间昨晚到今早的房费，虽然给得有点晚了。你给钥匙的那小子在屋里貌似睡得很沉啊。”他停顿了一下，冷峻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店员的脸，若有所思地说道：“当然，除非，他有朋友想把他弄出去。”

店员吐出泡沫，结结巴巴地说：“他不会是……不会是……”

“是的，”皮特·安格里斯说，“你还指望什么？”

说完他拿起行李箱，走出临街大门，从模板招牌下走过，站了一会儿，看着中央大道发出的刺眼的白色眩光。

皮特走了另一条路，这条街黑压压一片，寂静无声，走了四个街区才走到午街。这四个街区有很多木屋，这一带完全是个黑人聚集区。

他在路上只遇见一个人，是个棕色皮肤的女孩，戴着一顶绿色帽子，穿着超薄丝袜和一双十多厘米的高跟鞋。她站在落满灰尘的棕榈树下吸烟，一边回头盯着惊喜酒店。

2

午餐餐车是一辆没有车轮的旧餐车，车尾对着午街一家机械修理店和公寓之间的一片空地，餐车两边印着奶褪了色的金字贝拉多娜。皮特·安格里斯走上车后的两阶铁梯，走进散发炸油气味的餐厅。

一位黑人厨师背对着他，背膀浑圆亮白。低柜台远远的角落坐着一个白人女孩，她戴着一顶廉价棕色毡帽，穿着破旧的高翻边领马球上衣，左手撑着脸颊，正喝着咖啡。除此二人，车里再无他人。

皮特·安格里斯把行李箱放下，坐在门口的凳子上，说：“嗨，默普茜！”

胖厨师转过他汗津津的黑脸，咧嘴而笑，嘴唇很厚，露出发青的大舌头。

他说：“最近忙什么呢？想吃什么吗？”

“两份鸡蛋，不要煎得太熟，一杯咖啡，一个面包，土豆就不要了。”

“你是有多久没吃东西了，饿成这样？”默普茜抱怨道。

“我喝醉了。”皮特·安格里斯说。

坐在柜台后的那个女孩猛地看了他一眼，看看货架上那台廉价的闹钟，又看看她戴着手套的手腕上的手表，垂下头，又盯着她的咖啡杯看。

胖厨师把鸡蛋打到锅里，加入牛奶搅拌了一下，“老兄，喝一杯吗？”

皮特·安格里斯摇了摇头。

“默普茜，我还得开车呢。”

厨师咧嘴一笑，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棕色的瓶子，往玻璃杯倒了一大杯酒，放到了皮特·安格里斯旁边。

皮特·安格里斯突然拿过杯子，猛地举到嘴边，一口喝下。

“这车我改天再开吧。”他放下空杯说。

女孩站起，沿着凳子走过来，把硬币放在柜台上。胖厨师用力捶了下他的收银机，放下5美分零钱。皮特·安格里斯漫不经心地盯着那个女孩：衣着寒酸，眼神看上去天真无邪，脖子上披着一头棕色鬈发，眉毛拔得精光，淡得像只剩眉骨了，上面画着夸张的眉线。

“小姐，你迷路了吧，是吗？”他用他沙哑的声音轻声问道。

女孩笨拙地打开包，把零钱装进去，一听这话，猛地后退几步，包掉在了地上，包里的东西都倒出来了，女孩睁大眼睛盯着包。

皮特·安格里斯单膝跪下，把东西装进包里，廉价的镍币收纳盒、几根香烟、印着金色字体“主宰俱乐部”的紫色火柴盒，两条彩色的手帕，皱巴巴的钞票，还有一些银币和便士。

他拉好包，站起来，把它递给女孩。

“对不起，”他轻声说，“看来我把你吓着了。”

她急促地呼吸，一把抓过他手里的包跑了出去，立马不见了身影。

胖厨子看着她的背影，“这女孩不是艰苦小镇的人。”他慢慢地说。

他把鸡蛋和烤面包盛盘，往大杯子里倒了杯咖啡，把它们放在皮特·安格里斯面前。

皮特·安格里斯碰了下食物，心不在焉地说：“独身一人，主宰俱乐部的火柴。特里默·华尔兹专盯这种人，你知道那些被他抓住的女孩会有什么下场。”

厨师舔了舔嘴唇，伸手拿出柜台下的威士忌，给自己倒了杯，又给瓶子灌了同样多的水，然后把酒瓶放回柜台下。

“我从来就不是个苛刻的人，我也不想那样，”他慢慢地说，“但特里默·华尔兹那样的白人真得让人恼火，迟早有一天他会遭报应的。”

皮特踢了踢他的手提箱。

“是啊，默普茜，保管好我的手提箱。”

皮特·安格里斯说完走了出去。

是夜秋高气爽，三两辆汽车呼啸而过，街道上却漆黑一片，渺无人烟。一位守夜的黑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着，在一排低矮昏暗的商店前敲着门。街对面有很多木屋，其中几所木屋传来吵闹的声音。

皮特·安格里斯走过十字路口后又看到了那个女孩，此时离午餐餐车已经有三个街区远了。

她被压在墙上一动不动，离她不远处，一栋无电梯公寓的楼梯里泛着暗黄的光。再过去是一个小停车场，停车场最前面几乎都是广告牌。无处可寻的微弱的灯光照在她的帽子上，照在她破旧的翻边领马球上衣上，照在她一侧的脸上。皮特知道她就是之前那个女孩。

他走到一扇门前看着女孩，女孩抬起的手臂上有什么东西亮闪闪的——是她的手表。不远处钟声响了八下，声音低沉，一声声地鸣响。

角落射出一道亮光，一辆豪华轿车从后面缓缓驶入，沿着街区慢慢前行，车头灯渐渐熄灭，车窗玻璃和磨光车身依旧在黑夜中闪闪发亮。

皮特·安格里斯在门口咧嘴大笑，那是一辆定制的迪森贝克轿车，就在离中央大道六个街区的地方定制的。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嗒嗒声，他一怔，那个女孩正蹬着高跟鞋沿着人行道跑向他。

那辆迪森贝克轿车车灯打得很暗，所以在那个距离车里的人并没有发现女孩。皮特·安格里斯走出门口，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拽回门里，然后从外套下摸出一把枪。

女孩在他身边喘着气。

迪森贝克轿车慢慢地经过门口，没人开枪，穿制服的司机经过门前时也没有减速。

“我干不了那事，要吓死了。”女孩喘着气，对皮特耳语道，说完她突然跑开，沿着街道跑了很远，与那辆车拉开了很远的距离。

皮特·安格里斯看着迪森贝克轿车走远，车就在那排挡住停车场视线的广告牌对面行驶。这时车开得很慢，慢得几乎就像在爬行一样，突然从车的左前窗似乎抛出什么东西，重重地落在街上，东西一落地迪森贝克轿车便悄悄加速，嗡的一声驶入黑夜，走了一个街区后车头灯才再次全部亮起。

一切静止不动。被扔出车的东西躺在人行道内侧，离其中一个广告牌的底部很近。

过了一会儿，女孩又蹒跚着一步一步走回来，皮特·安格里斯在原地看着她，女孩走到他身边时，他轻声说：“发生什么事了？需要帮忙吗？”

她哽咽着转身，仿佛她已经不记得他了。黑暗中，她转过头看他，眼睛闪过一丝光，脸色刷白。她小声说着，语速很快，话语里满是恐惧。

“你是午餐餐车遇到的那个人，我见过你。”

“说吧，怎么回事——还债？”

她又转过头看他，点点头。

“包里是什么？”皮特·安格里斯大叫道，“钱？”

她急忙说：“你愿意帮我取一下吗？嗯，你愿意吗？您的大恩我会感激不尽的，我会——”

他笑了，笑声低沉，“姑娘，帮你去取？我去取，谁付我钱？说吧，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她猛地推开他，但他一手死死抓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扔下枪，然后双手抓着她。枪从外套滑落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她抽泣着，低声说：“我要是没取到那个包裹他会杀了我的。”

皮特·安格里斯尖刻冷酷地说：“谁会杀了你？特里默·华尔兹吗？”

她用力推他，几乎就要挣脱他的控制，但还是被皮特拽住了。这时街上传来拖拖拉拉的脚步声，广告牌前出现两道黑影，但他们没有停下来捡那个包裹，而是越走越近，手里的烟头一闪一闪。

一个声音轻声说：“宝贝，瞧那儿。亲爱的，你想要换男朋友吗？”

女孩缩在皮特·安格里斯背后，其中一个黑人挥着红色的烟头轻轻地笑了。

“妈的，那女的是个白人。”另一个人说道，“我们走吧。”

他们格格笑着继续向前走，在转角处就消失不见了。

“谁，”皮特·安格里斯生硬地咆哮着说，“出来！”显然是被惹恼了，“该死，你在这待着，那破包裹我给你拿回来。”

他离开那个女孩，贴着公寓前面轻轻地往前走，走到广告牌尽头时停了下来，巡视一番，发现了那个包裹。包裹外包装是黑色的，体积不大但足够看清楚。他俯身朝广告牌下面看了看，但什么也没看到。

他向前走了四步，弯腰捡起包，包用毛布裹着，扎着两个厚橡皮筋。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侧耳倾听。

遥远的主干道上交通嗡嗡作响。街对面玻璃镶板门后的公寓房里亮起了一盏灯，公寓房间开了一扇窗，窗户上面一片黑暗。

突然他身后响起一个女人的尖叫声。

他一怔，转过头，一道光打在他眉心上，那道光是从街对面没有亮灯的窗口照过来的，照得他头晕目眩，倒在了广告牌上。

他眯着眼，眨了几下，便老实待着一动不动。

有人跳到水泥地上，从广告牌尾端伸出一把枪，枪口抵在他侧身，枪口后面的人漫不经心地说：“老兄，不要动，你被警方包围了。”

持左轮手枪的警察从广告牌两端将他包围。远处传来高跟鞋走在水泥地上的嗒嗒声。片刻，一切静默。随后一辆闪着红色警灯的警车转到拐角，开往包围皮特·安格里斯的人群。

有个人散漫地说道：“我是安格斯，刑警中尉。不介意的话，这包我要拿走。双手交叉好好老实待一会儿——”

手铐冷冰冰地铐在了皮特·安格里斯的手腕上。

他竖起耳朵听远处高跟鞋的声音，但周围太吵已经听不清楚了。

门开了，黑人们纷纷从房里涌出。

3

约翰·维多力身高1米88，英俊的面容在好莱坞都堪称完美，皮肤黝黑，迷人多情，两鬓留着一撮可爱的灰白鬓角，肩宽臀窄，腰像英国禁卫军军官一般笔挺，餐服很适合他，看上去很帅气，以至于衣服都暗自神伤。

维多力看着皮特·安格里斯，那神情充满歉意，好像在为他不认识皮特而感到抱歉。皮特看着他的手铐，看着厚厚的地毯上自己那双破鞋，看着高高挂在墙上的报时钟，满脸通红，两眼发亮。

维多力清了清嗓子，顺畅清晰地说：“不，我从来没见过他。”然后朝皮特·安格里斯笑了笑。

那个便衣中尉安格斯，倚在一张雕刻书桌的一端，手指敲着帽檐。另外两个警察站在一面侧墙旁边。第四个警察坐在一张小桌子前，桌前摆着一本速记员的笔记本。

安格斯说：“噢，我们只是觉得你可能认识他，从他嘴里我们得不到任何线索。”

维多力眉毛一挑，轻轻地笑了笑，“这真的令我很惊讶。”他将各处的玻璃杯收拾起来装到一个托盘里，然后开始调酒。

“偶尔会这样。”安格斯说。

“我以为你们有办法。”维多力地柔和地说着，一边将苏格兰威士忌倒进杯中。

安格斯看着一个指甲说：“维多力先生，当我说他不会告诉我们任何事情的时候，我的意思是指任何事他都不说。他只说他叫皮特·安格里斯，曾经是一个战士，但好几年没上战场了。一年前左右，他做着私家侦探的工作，但现在没有工作。他在一场赌博游戏中赢了一些钱后喝醉了，之后就一直闲逛着。那天他碰巧就到了午街，看到了从你车里扔出的包，然后就把它捡了起来。我们可以以流浪罪逮捕他，但别的我们就无能为力了。”

“可能情况就是那样的吧。”维多力轻声说，说完把酒端给那四个警察，一次端两杯，然后举起自己的酒杯，略点了点头才喝。维多力优雅地喝着酒，动作高贵至极，“不，我不认识他，”他再次说，“坦率地说，我觉得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干泼酸这种事的人。”他摇着一只手，“所以把他带来这里恐怕——”

皮特·安格里斯突然抬起头，盯着维多力，声音带着嘲讽。

“维多力，这些警察还真是看得起你啊，通常情况下，他们哪里会出动四名警察，还带着犯人去做调查访问的，只有遇到特殊情况才这样。”

维多力亲切地笑笑，“这可是好莱坞，”他笑了，“毕竟，我也是名声在外的人。”

“你只是曾经有名气，”皮特·安格里斯说，“你最后一张照片就是你无法向你那些女粉丝述说的痛苦。”

安格斯一怔，维多力脸色变白，慢慢地放下酒杯，垂下手，大跨步跨过地毯，走到皮特·安格里斯面前。

“那是你的看法，”他粗暴地说，“但我警告你——”

皮特·安格里斯瞪着他，“听好了，大人物，一些混混说如果你不把1000美元放在路边就对你泼硫酸，于是你就照做了。我捡起那1000美元，但我没有拿里面一张票子，所以钱还是回到了你那。这事大大增加了你的曝光率，本来这种程度的宣传花上10000美元也不为过，可你却没费一个子儿，如意算盘打得真好啊。”

安格斯厉声说：“傻子，够了！”

“什么？”皮特·安格里斯冷笑道，“我还以为你想让我讲话，嗯，不过我偏说，我讨厌你这种胆小鬼，听清楚了吗？”

维多力气得呼呼喘气，突然挥拳对着皮特·安格里斯的下巴一阵猛打，皮特的头被打得左摇右晃。皮特·安格里斯眨眨眼，闭上，又睁大，晃了晃身子，冷静地说：“维多力，这样打人手会断的。”

维多力后退一步，摇了摇头，看着自己的拇指，他脸色不再那么苍白，微笑又渐渐挂在他脸上。

“对不起，”他懊悔地说，“很抱歉，听他这么侮辱我，我实在受不了。中尉，我不认识这个人，或许你最好把他带走，还要戴上手铐。这样不怎么光彩，是吧？”

“告诉你的同伙，”皮特·安格里斯说，“我不会那么容易受伤。”

安格斯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老兄，站起来吧，我们走。遇上这种好人，你还吹胡子瞪眼呢，是吧？”

“是，我不喜欢这种假面好人。”皮特·安格里斯说。

他慢慢站起来，拖着步子走在绒毛地毯上。

靠墙而立的那两个警员走到他身旁，他们穿过拱门，走出这个大房间，安格斯和另一个人从后面跟上，几个人在私人专用的小型前厅等待电梯。

“你到底在想什么？”安格斯没好气地说，“就是要跟他吵一架？”

皮特·安格里斯笑了，“我就是发神经，”他说，“发神经而已。”

电梯上来了，他们乘着电梯往下走，来到切斯特塔一楼安静的大厅。两名警员懒洋洋地躺在大理石桌后面，另两名店员则机警地站在那儿。

皮特·安格里斯举起戴着手铐的手，行了个战士的敬礼，“什么，新闻记者还没来？”他嘲讽道，“这事这样遮遮掩掩不报道的话，维多力会不高兴吧。”

“别自作聪明，给我往前走。”一个警员啪的一下，猛地拽住皮特的胳膊。

他们走过一条走廊，从侧门穿出，来到一条狭窄的街道，树梢几乎直接垂到街上。透过树梢看这座城市，灯光宛如一幅巨大的金色地毯，地毯五光十色，璀璨闪耀。

两辆车呼呼地发动起来，皮特·安格里斯被推进第一辆车的后座上，安格斯和另一个男人分别坐在他的两侧。汽车在夜色中沿着山往下开，在喷泉区转向了东方，就这样安静地走了一英里又一英里。在喷泉区与日落区交接的地方，汽车向着市中心市政大厅的高大白塔开去。到了广场后，第一辆车转到洛杉矶街，向南而去。另一辆车接着往前开。

过了会儿，皮特·安格里斯撇撇嘴，斜着眼看着安格斯。

“你带我去哪？这不是去总局的路。”

安格斯慢慢转过他那张黝黑严肃的脸，但他并没有回答。等了一会儿，大侦探便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

汽车从洛杉矶街转到第五街，又向东转到圣佩德罗，接着往南开，经过许许多多的街区，安静的，喧闹的。在某个街区看到一位沉默的男人坐在摇晃的前门廊上，在另一个街区则听到一片嘈杂声，那是各种肤色的年轻小恶棍纠缠在一起的聒噪声，他们在廉价的餐馆、杂货店和随处能找到老虎机的啤酒店前互相磨嘴皮子。

到了圣巴巴拉，警车再次向东转，沿着马路缓缓开向午街，车停在了餐车前面的一处角落。皮特·安格里斯再次绷紧了脸，但他什么也没说。

“好——”安格斯拖长尾音说着，“把手铐解开。”

坐在皮特·安格里斯另一边的警员从马甲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手铐，手铐发出愉悦的碰撞声。随后警员将手铐放回裤子后面。安格斯打开车门，下了车。

“出来。”他回头说。

皮特从车里走出，安格斯则向一侧走，走了会便停了下来，做了个手势，然后伸进外套掏出一把枪，他轻声说：“非逼我走这出棋，要不然我们就得把镇上的所有人都问一遍，皮尔森是镇上唯一一个认识你的人，现在有什么要说的吗？”

皮特·安格里斯握着枪，慢慢地摇了摇头，将枪放入外套里，站在警车前。

“帮你把风的人被发现了，”安格斯慢慢地说，“一个女孩在那走来走去，不过也可能只是碰巧。”

安格里斯静静地盯着安格斯看，看了一会儿，点点头，重新钻回车里，砰的一声关上门，加速沿街开去。

皮特·安格里斯沿着圣巴巴拉开到中央大道南端。过了一会儿，皮特看到一块显眼的招牌，招牌上几个紫色的大字——主宰俱乐部好像在瞪着他看。皮特走上铺着宽敞地毯的楼梯，向充满喧闹和劲爆舞曲的地方走去。

4

女孩要穿过小舞池周围密布的桌子走过来。她屁股不小心蹭到一个顾客的肩膀后背，那人咧嘴笑着，伸手去抓她的手，她机械地笑了笑，甩开他的手，继续向前走。

她穿着青铜色镶着金属片的连衣裙，光着胳膊，卷卷的棕发搭在脖子上。这样看起来更漂亮，比之前穿破旧的马球外套，戴廉价毡帽的打扮更好看，甚至比这样一番打扮还美：踩着恨天高，裸露着大长腿，穿着露脐装，俏皮地戴着一顶笨重的金色礼帽。

她的脸又小又平，虽然看上去很憔悴，但还是很漂亮，眼睛睁得很大。舞蹈乐队声音震耳欲聋，用餐声、谈笑声和舞步声湮没其中。女孩慢慢走到皮特·安格里斯桌前，移出另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她双手手背撑着下巴，手肘放在桌布上，盯着他看。

“你好。”她说，声音有点颤抖。

皮特·安格里斯把一包烟推到桌对面，看着她摇出一根烟，叼在嘴上。他划了根火柴，她只好拿过他手里的火柴点燃了香烟。

“喝点什么吧？”

“好啊。”

他示意一个长着杏眼、一头绒绒鬈发的服务员过来，点了两杯鸡尾酒。服务员走开后，皮特·安格里斯靠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粗糙的指尖。

这个女孩很温柔地说：“先生，我收到了你的钱。”

“开心吗？”他看着别处问她，声音听起来很随意，却能感觉出几分生硬。

她不自然地笑了，“我们必须让顾客开心。”

皮特·安格里斯从她的肩膀看过去，注视着演奏舞台的角落。角落有一个小麦克风，一个男人站在那里吸烟。他体格很壮，但他这年龄做主持人有点大了。一头光滑的银发，鼻子大大的，有着酒鬼惯有的油腻肤色。他对所有的人和事致以微笑，时不时扫一眼各处。皮特·安格里斯看了他一会儿，顺着他投射目光的地方看去，用同样漫不经心的语调生硬地对女孩说：“但不管怎样，你还是出现在这。”

女孩一愣，委顿下来，说：“先生，你没必要侮辱我。”

他眼神放空，至上而下慢慢地打量着她，“姑娘，你都落魄至此一无所有了，我以前也常像你这样孤苦无依，所以我能猜到你的境况。而且，今晚为了找你，堵车都要把我堵吐了，说话不好听你就别介意了。”

那个一头绒绒鬈发的服务员回来了，布上托着一只盘子，他用脏毛巾擦拭完两个杯底，将它们放好，又走了。

那个女孩拿起一只酒杯，猛地喝了一大口，她放下酒杯时不禁打了个冷战，脸色白如蜡纸。

“说点笑话什么的，”她立即说，“别只坐在那，有人看着我呢。”

皮特·安格里斯碰了碰他那杯新鲜的饮料，故意对表演舞台的角落微微一笑。

“是啊，一看就知道有人在监视你。那你说说午街取货的事情吧。”

她迅速伸手摸着他的胳膊，尖利的指甲抠进皮特的肉里。“在这说不行，”她低声说，“我不知道你怎么找到我的，我也不在乎。但你看起来像那种会救女孩出火坑的人。我要被吓死了，请不要在这说这事。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想我去哪，我就去哪。只要你现在别在这儿说这个事。”

皮特·安格里斯抽出他的手臂，接着又靠在椅背上，他眼神冷冰冰的，但他却没长一张刀子嘴。

“知道了，肯定是特里莫·华尔兹不让你说。他在管这事吗？”

她迅速点了点头，“我走了还不到三个街区他就看到了我，还认为我在跟他开哪门子玩笑。但要是他看到你和我在一起就不会这么想了，你懂了吧。”

皮特·安格里斯抿了一口酒，冷静地说：“他正往这边来。”

那个满头银发的主持人正穿行于各桌之间，一边鞠躬一边说话，正往皮特·安格里斯与女孩坐着的这桌走过来。女孩盯着皮特·安格里斯背后一面镀金的大镜子，突然整张脸扭曲着，惊恐万分，嘴唇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特里莫·华尔兹懒散地走到桌边，一只手扶在桌上，将他那个可以看到脉纹的大鼻子探到皮特·安格里斯那，微微一笑。

“嗨，皮特，麦金利被他们‘干掉’后就没见到你了。最近怎么样？”

“就那样呗，”皮特·安格里斯沙哑地说，“那天我都喝醉了。”

特里莫·华尔兹咧嘴大笑，然后转头看着女孩。女孩迅速跟特里莫对视了一眼，又立马避开他的目光，手指不停拨弄着桌布。

华尔兹轻柔问皮特：“以前认识这姑娘？还是刚刚选中她？”

皮特·安格里斯耸耸肩，一副很无聊的模样，“特里莫，我只是想找人陪我喝一杯，给她发奖金好吗？”

“当然，没问题。”华尔兹拿起一杯鸡尾酒，做出一副嗤之以鼻的表情，伤心地摇摇头，“希望我们能够提供更好的酒水，但是50美分一杯能拿出什么好东西，要不去我那喝上几口好酒，如何？”

“我和她吗？”皮特·安格里斯温和地问。

“对，你俩都去。等我5分钟左右，我要先去打点一下。”

特里莫捏捏女孩的脸颊，然后离开了，他那穿着定制西装的肩膀松松垮垮地一摇一摆。

女孩绝望地低声沉吟：“所以你叫皮特，你一定是活腻了，皮特。我叫图肯·韦尔，很傻的名字，是吧？”

“我喜欢这名字。”皮特·安格里斯轻声说。

女孩盯着皮特·安格里斯喉咙上白色伤疤下面的一个地方，眼睛渐渐噙满了泪水。

特里莫·华尔兹侧着身子在各桌之间移动，不时和每桌的顾客寒暄几句，走到远远的那堵墙那，沿着墙走到表演舞台，站在那儿环视整个舞厅，然后直视着皮特·安格里斯，头一撇，便穿过一对厚厚的窗帘退到了后面。

皮特·安格里斯把他的椅子推进去，站了起来，说：“我们走吧。”

图肯·韦尔颤抖着将烟摁灭在玻璃烟灰缸里，喝完杯中的酒，站了起来。他们从桌子中间穿梭回去，沿着舞池的边缘走到舞台的一侧。

窗帘拉开，出现一个昏暗的走廊，走廊两侧都是门，地板上铺着破旧的红地毯，墙上裂缝斑斑，门也是开裂的。

“左边最后一个。”图肯·韦尔低声说。

皮特和女孩到了门口，皮特·安格里斯敲了敲门。特里莫·华尔兹叫了句“进来”。皮特·安格里斯看着门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着女孩，目光坚毅。他推开门，让图肯先进。

房间不是十分敞亮，书桌上一盏椭圆形的小台灯把打磨的地板照得发亮，但那破旧的红地毯和外墙上那又长又重的红窗帘依旧光泽暗沉。空气很闷，散发着浓郁香甜的酒味。

特里莫·华尔兹坐在桌子后面，双手摸着一个托盘，托盘里面有刻花玻璃滤酒器，一些镶金边玻璃杯，冰桶和灌满水的虹吸管。

他笑了，摸了摸他的大鼻子。

“来，你们自己坐。这是苏格兰利口酒，150毫升得花上690美元，这么贵——还是成本价拿来的。”

皮特·安格里斯关上门，慢慢地将房间环视一圈，看看垂至地板的窗帘，又看看未打开的吊灯，然后从容地解开外套最上面的纽扣。

“这里挺热啊，”他轻声说，“可以打开窗帘后面的窗户吗？”

那个女孩坐在华尔兹对面的圆椅上。华尔兹对她很温柔地笑了笑。

“我怎么没想到，”华尔兹说，“请你打开一扇窗好吗？”

皮特·安格里斯走过桌子尾端，向窗帘走去，经过华尔兹旁边时，往外套上方摸，摸到了外套里的那把枪的枪托，他轻轻地移向红色窗帘，差点就没看到在窗帘和墙之间的暗影里有一双宽大的黑色方头鞋。

皮特·安格里斯来到窗前，左手猛地拉开窗帘。

那双鞋靠着墙，可窗帘后面却没人。华尔兹在皮特背后冷笑一声，沙哑冰冷地说：“老兄，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女孩发出一声哽咽，但声音又不像尖叫。皮特放下手，慢慢地转身回头看，看到一个黑人。黑人身材巨大，像大猩猩一样，穿着一件宽松的格子西装，这件格子西装显得他更加庞大。他赤着脚悄悄地从壁橱门出来，右手举着一杆比手还粗的巨大黑枪。

华尔兹也举起了枪，那是一把狙击枪。黑人和华尔兹静静盯着皮特·安格里斯，皮特举起双手，眼睛放空，紧闭着小嘴。

穿格子西装的黑人散漫地大步向皮特走来，将枪抵在他的胸口上，伸手摸进他的外套，摸出一把枪，随即把枪扔在身后的地板上，随性地转起自己的手枪，枪托打在了皮特的下巴上。

皮特打了个趔趄，下巴流出咸咸的血。他眨了眨眼，沙哑地说：“大块头，我记住你了啊，你等着。”

黑人咧嘴一笑，“我等着你，伙计。等着你。”

黑人又敲了皮特一枪，然后突然把枪塞到一个侧边口袋里，抽出两只大手，扼住皮特的喉咙。

“你骨头硬是吧，我就喜欢欺负你这样的。”他几近轻声说。

黑人那像门把手一样又大又硬的拇指按在了皮特脖子上。皮特眼前的这张脸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模糊，但依稀还能看见一抹大大的笑容，那张脸在渐弱的光线里摇摆着，已然成了一张虚幻神奇的脸。

皮特用小得就如玩具气球一样微不足道的力量向那张黑脸挥了一拳，一拳过去落了个空，大块头将他翻了个身，一条膝盖戳在他背上，皮特受迫跪了下来。

好一会儿，房间里只能听到皮特的脑袋流血的声音，没有别的任何声音了。尔后，他似乎听到远处一个女孩微弱的尖叫声，从到更远的地方传来特里莫·华尔兹的喃喃自语：“鲁夫，差不多了，停手吧。”

皮特听到一声枪响，火红的鲜血应声迸溅而出。黑暗变成了静默。没有什么能挤进这片静默中，连血滴的声音都被挡在耳外。

黑人将皮特瘫软的身体放倒在地，后退几步，两只手相互搓着。

“是的，我喜欢欺负你们这样的人。”他说。

5

穿格子西装的黑人坐在长椅的一侧，疲倦地弹着五弦班卓琴。他的脸很大，表情庄严而平静，透出些许悲伤。他慢慢地拨动着五弦琴琴弦，头偏向一边，嘴角叼着一根皱巴巴的烟头。

他发出一种低沉的嗡嗡声，他在唱歌。

壁炉台上一台廉价的电子钟显示时间是11∶35。这是一个不大的客厅，家具明亮，但摆设过多，屋里有一盏红色落地灯，底座上放着一群法国娃娃，铺着一张艳丽的地毯，上面的图案是一颗大大的钻石，还有两扇装有窗帘的窗户，窗户之间是一面镜子。

房间后面有一扇门，门半开着，它附近另一扇通向大厅的门却关了。

皮特·安格里斯仰面躺在地上，张着嘴，呼出沉重的鼾声，双臂张开，眼睛紧闭着，脸在泛红的灯光下看起来红扑扑的，像发烧了一般。

黑人放下大手里的班卓琴，站起来打了个哈欠，伸展伸展身子。他穿过房间，看着壁炉架上的日历。

“现在怎么是8月呢。”他厌烦地说。

他撕下一页日历，拧成一团，扔在皮特脸上。皮特还在昏迷中，纸扔到他脸上他也没有动弹。黑人将烟头吐到自己手掌上，摊开手掌，然后倏地一下将烟头弹向刚刚纸球飞出的方向。

他踱了几步，俯下身来，摸着皮特太阳穴的淤伤，然后用力一按，轻轻地笑了，但皮特还是没有动弹。

黑人挺直身子，小心地踢了踢皮特的肚子，一遍又一遍，力度不大。皮特动了一下，格格地咳了一声，转了下头。黑人看起来很高兴，回到长椅，把班卓琴靠在前门的墙上。小桌子上有一张报纸，上面放着一把枪。黑人穿过里间一扇半开的门，拿着一瓶品脱装的杜松子酒出来，酒还剩一半。他用手帕仔细地擦拭酒瓶，然后把它放到壁炉架上。

“朋友，差不多了，”他若有所思地大声说，“你醒来的时候也许会觉得不太舒服，可能需要打一针……嘿，不过我想到了更好的方法。”

他又伸手拿过酒瓶，一只硕大的膝盖跪了下来，将杜松子酒泼在皮特的嘴和下巴上，又胡乱洒在他的衬衫上，然后把酒瓶立在地板上，重新擦干后将玻璃塞弹到了长椅下。

“白人，来拿酒喝啊，”他轻声说，“人证物证都在，看你怎么狡辩？”

他拿起那张报纸，把报纸上的枪抖在地毯上，远远踢开枪，皮特即使伸出手也够不到。

黑人从门口仔细查看房内的设置，点了点头，拿起他的班卓琴，打开门，探出头，又回头看。

“再见，朋友。”他轻声说，“我要去透透气了，‘你活不了多久了’，但你不用煎熬多久了，很快会结束的。”

他关上门，沿着走廊走下楼梯。门后响起收音机微弱的声音，公寓入口的大厅空空如也。这个穿着花格子西服的黑人溜进大厅黑暗角落的电话亭，塞进硬币，拨打了电话。

一个低沉的声音说：“警察局。”

黑人把嘴贴近话筒，哀诉道。

“是警察吗？是这样，246路东48街汽笛风琴公寓楼4B座发生了枪击，听清了吗？……唉呀，警察，你们赶紧过来呐！”

他赶紧把电话挂了，格格地笑着跑下公寓楼前的台阶，跳进一辆又小又脏的轿车，发动车后向中央大道开去。他离中央大道相距一个街区时看到红色警灯闪烁着从中央大道往东48街去。

黑人在轿车里笑着，继续开车前进，警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他在一边哼着歌。

门闩咔嗒一声刚关上，皮特就稍稍睁开眼，慢慢转过头，痛苦地笑着，看到房间一角和房间中部都空无一人。他躺着用力向后仰头，看到了房间的其他地方。

他滚向枪，一把抓住——那是他自己那把枪，笨拙地坐起来，朝门开了一枪，门开了，但他的笑脸却僵住了，因为枪里仅剩的一颗子弹用完了，一股火药味飘散开来。

他站起来，低着头蹑手蹑脚走向一扇开着一条缝的里门，走到门口时，他将腰猫得更低。慢慢推开门，什么也没有发生。他看着卧室，里面有两张床，床上铺着玫瑰锦缎，上面有黄金的设计。

床上躺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她一动不动。皮特又露出他那副冷酷严峻的笑容，他站直，踮着脚尖轻轻地走到床边。远处浴室的门敞开着，但没有什么动静。皮特·安格里斯低头看着床上躺着的这个黑人女孩。

他吸了口气，又慢慢呼出，毫无疑问这个女孩已经死了，她半睁着眼，眼神死死的，手放在身体两侧，腿有点弯曲。她穿着短裙、透明丝袜和一双10多厘米的法式高跟鞋，透过丝袜可以看到裸露的皮肤。地板上放着一顶绿帽子，房间里散发着“午夜水仙”的香气。他想起这个女孩就是那天在惊喜酒店外面看见的那个人。

她的确死了，子弹从左胸射穿，流出的血都已经凝结了，死了很久了。

皮特回到客厅，抓起杜松子酒瓶，一口气全喝了。他喘着气，站在那想了想，枪松松垮垮地挂在他左手上，紧紧抿着他那张小嘴。

皮特用力抓着杜松子酒瓶，一把扔到长椅上，将枪塞进腋下的皮套里，走到门口，悄悄走进大厅。

大厅又长又暗，寒意漫漫。楼梯顶部的一盏壁灯泛着黄光，前廊的纱门通向阳台，纱门的一角透着暗淡的冷冷月光。

皮特·安格里斯轻轻地走下楼梯，来到前大厅，伸手拉玻璃门的把手。

门上出现一个红点，一道炫目的红光透过玻璃和肮脏的窗帘打在门上聚焦成了一个红点。

皮特在门前蹲下，贴墙猫到一侧，迅速扫射大厅，目光定在了黑暗的电话亭上。

“陷阱。”他轻声说着，躲进了电话亭里蜷缩成一团，电话亭的门就要关上了。

这时门廊传来咚咚的脚步声，前门“吱呀”一声被打开，脚步声到了走廊，停了下来。

一个低沉的声音说：“这么安静，嗯？也许是假报案吧。”

另一个声音说：“4B座，就是这儿啊，既然来了就到处查看一下吧。”

脚步声往下面那扇前门去了，然后又折了回来，听着像是上了楼，还敲响了楼上那扇前门。

皮特将电话亭的门向后拉开，溜到前门，缩成一团，眯起眼睛盯着红眩光。

路边停着辆黑色的警车，车身很大，车头灯正照在破裂的人行道上，但皮特看不见车内的情况，他叹了口气，打开门，快步往前走，也不是太快，经过走廊，走下木阶。

警车里没人，两侧的前门都微微打开。街对面，几个黑影小心翼翼地向一起靠拢。皮特直接走向警车，钻进车里，静静地关上门，踩下发动机，挂上挡。

他开车经过一群群街坊邻居，到了第一个拐角转弯，并关掉了红色警灯，然后加速行驶，在不同街区驶进驶出，向远离中央大道的地方开去，不久又开回中央大道。

当他靠近中央大道的街灯，街上车水马龙，他把车停靠在布满尘土的绿树成阴的街道旁，走出警车，任警车丢在那儿。

他向中央大道走去。

6

特里莫·华尔兹左手抱着电话，右手食指摸着上唇唇沿，噘起嘴，食指慢慢地擦着牙齿和牙龈。他看着桌子对面穿格子西装的大块头黑人，眼神迷离苍白。

“好啊，”他死气沉沉地说，“好啊，警察没抓到人，让他给跑了。鲁夫，干得‘漂亮’。”

黑人拿下嘴上的雪茄烟头，用巨大扁平的拇指和食指掐灭。

“他妈的，那时他还睡得跟头猪一样，”他咆哮着，“我到中央大道前看着警车从我身边开过，妈的，他不可能逃得了的。”

“可他是皮特·安格里斯啊。”华尔兹无力地说，一边打开他办公桌最上面的抽屉，拿出一把沉重的狙击枪，摆到桌前。

黑人看着那把狙击枪，眼睛呆滞，像黑曜石一样黯淡。他咬咬上嘴唇又咬咬下嘴唇。

“那婊子和三四个人一直找我的麻烦。”他抱怨道，“就该把她解决了。行，就这样吧，现在我去叫些帮手。”

华尔兹正准备起身，两根手指就要摸到枪把儿了，这时他摇了摇头，黑人重新坐下了。

华尔兹说：“鲁夫，皮特·安格里斯要是逃走了的话，他就没法成替罪羊，你就是嫌犯，因为你当时在那儿。你打电话报警说在那发现一具女尸，除非警察抓到皮特，而且枪还在他那儿——但这几乎不可能，他怎么会留着拿把枪，这样一来就没办法嫁祸他了。”

黑人露齿而笑，目光呆滞地盯着那把狙击枪。

他说：“听着怎么让人瘆得慌，真是吓出我一身冷汗，那我应该带上一把枪，对吧？”

华尔兹叹了口气，若有所思地说：“嗯，你最好离开一段时间。现在从格兰岱尔市去还能赶上去弗力斯科的晚班列车。”

黑人一脸怒气，“老板，去弗力斯科？！我才不去，我摸过她的鼻息，她都死了，老板，我不去弗力斯科。”

“鲁夫，你现在有自己的主意了啊，”华尔兹平静地说，“一看你那棕色的大眼睛就知道，骗不了我。别想那么多，我会好好罩着你的。去把巷子里的车开过来，我们现在去格兰岱尔市，路上再商量。”他摸了摸他那可以看到脉纹的鼻子，又将白发向后捋平。

黑人眨了眨眼，用他的大手擦掉下巴上的雪茄烟灰。

“你那把亮闪闪的枪最好留在这，”华尔兹补充道，“它也需要休息。”

鲁夫把手伸向后面，慢慢地从臀部的口袋里拿出枪，伸出一根手指，把枪推到打磨的木头桌面的另一端，疲惫地微微一笑。

“好吧，老板。”他呓语般地说道。

鲁夫走到门口，打开门，走了出去。华尔兹站了起来，走到壁橱，穿上一件轻便大衣，戴上黑毡帽和黑手套，把狙击枪装进左口袋，把鲁夫的枪装进右边口袋，走出房间，来到大厅，向伴舞乐队走去。

特里默·华尔兹走到舞厅尽头时管弦乐队正在弹奏一曲华尔兹，他将窗帘拉开，露出一条缝隙，刚好可以瞥见外面，中央大道上人头攒动，但并不吵闹。华尔兹叹了口气，看了一会儿跳舞的人，又将窗帘拉上。

他沿着大厅往回走，穿过他的办公室，来到最里头的一扇门前，这扇门后面是楼梯，楼梯尽头是另一扇门，门后通向大楼后的一条幽黑的小巷。

华尔兹轻轻关上门，靠墙站着，周围一片漆黑。远处传来低速空转的马达声和松散挺杆轻轻的哗啦声。巷子的一端是死胡同，另一端直角转向大楼前面。巷弄尽头的砖墙上灯影斑驳，是中央大道那儿停着的一辆车照过来的灯光。那辆车的另一边停着一辆小轿车，即使夜色中望去也是又破又脏。

华尔兹右手伸进大衣口袋拿出鲁夫的手枪，用大衣挡着。他悄悄地走到轿车旁边，绕着车跑到右侧，打开车门，钻进车里。

汽车里伸出一双巨大粗壮的手，那双手紧紧扼住华尔兹的喉咙，华尔兹虚弱地格格叫，头向后仰，眼睛几乎翻白了，无力地向上张望着。

华尔兹的右手动了动，右手灵活得好像与他那僵硬紧绷的身体，扭曲的脖子和凸起的翻白的眼睛不是同一个人的。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直到手里的枪口抵在了某个柔软的东西上，他小心地摸了一下这个柔软的东西，不慌不忙，像是要确信那东西的真身。

华尔兹·特里莫看不清，几乎也什么没感觉，呼吸也很微弱，但他的手就像一支分遣队一样听从他的大脑指挥。鲁夫可怕的手也拿它没办法，华尔兹扣下了扳机。

扼住华尔兹喉咙的手松开了，华尔兹向后仰，肩膀撞到对面的墙上，差点躺倒在小巷上，他慢慢挺直身子，饱受折磨的肺大口喘着气，身子开始发抖。

他几乎没有注意到那“大猩猩”掉下了车，啪的一声，摔在了他脚下的水泥地上。黑人的尸体躺在他脚下，软绵绵的，庞大的，但再也不能威胁他了，也不再重要了。

华尔兹把枪扔到横躺着的尸体上，轻轻摸了一会儿自己的喉咙，呼呼地喘着粗气，舔了舔嘴，舔到了血。他疲惫地抬起眼，看着小巷上方一抹狭长的靛蓝夜空。

过了一会儿，他沙哑地说：“鲁夫，我就知道你不会乖乖听话，你看，我早料到了。”

他笑了下，打了个哆嗦，整了整衣领，跨过横躺的尸体，钻进车里，把车熄了火，然后沿着小巷回到主宰俱乐部的后门。

车后面的暗影里走出一个男人，华尔兹左手立马伸进他的大衣口袋。闪亮的枪口正对着他，华尔兹无力地垂下双手。

皮特·安格里斯说：“特里莫，猜到那个电话会让你出马，就知道你会来这，干得好啊。”

过了一会儿，华尔兹沙哑地说：“他掐我，我这是自卫。”

“当然，你的脖子痛，我的也痛，不过我的是枪伤的。”

“皮特，你想要怎样？”

“你杀了一个女孩，却想嫁祸于我。”

华尔兹突然像疯了一般笑了起来，平静地说：“皮特，我要是逼急了你知道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你最好别管那个图肯·韦尔的事。”

皮特·安格里斯移开枪，光照在枪管上熠熠发光。他走到华尔兹面前，将枪瞄准他的肚子。

“鲁夫死了，”他轻声说，“现在方便多了。那个女孩在哪儿？”

“关你什么事？”

“别耍滑头，我没那么笨。你就是想敲约翰·维多力一笔，但那个包裹我替图肯去拿的。接下来你来告诉我剩下的事情。”

华尔兹站着一动不动，枪抵在他的肚子上，他的手指在手套里拧来拧去。

“好吧，”他干巴巴地说，“你要多少封嘴费，给多少你会给我永远保密？”

“等几个世纪吧，鲁夫可拿走了我的包裹。”

“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呢？”华尔兹慢慢地问。

“不只这一件破事儿，还有放了那个女孩。”

华尔兹轻轻地说：“五个大洋，但那个女孩不能给你，五个大洋对于一个住在中央大道的小阿飞来说已经够多了。放聪明点拿钱走人，别的就不要多说了。”

皮特·安格里斯把枪从他肚子上移开，敏捷地绕着他，拍拍他的口袋，拿出那把狙击枪，左手握着枪，做了个开枪的手势。

“成交，”他不情愿地说，“为了一个女孩伤了朋友间的感情多不合适是吧？交给我吧。”

“我要上办公室一趟。”华尔兹说。

皮特·安格里斯应声而笑，“特里莫，最好乖乖合作，带路。”

他们回到楼上大厅。隔着远处的窗帘，传来舞蹈乐队哀号艾灵顿公爵的挽歌，那是一曲充满绝望情怀的单音调，由沉闷的黄铜、沉郁的小提琴和轻柔的击打葫芦的声音演奏而成。华尔兹打开办公室的门，啪地打开灯，走到桌前坐下。他将帽子往后戴，笑了笑，用钥匙打开抽屉。

皮特·安格里斯看着他，向后伸手把门上的钥匙转了下，沿着墙走到壁橱，往里看了看，又来到紧掩的窗帘前，仍然拿枪指着华尔兹。

皮特回到桌子尾端，华尔兹将一叠松散的纸币推向他。

皮特·安格里斯没有拿钱，而是伏在桌子的一端。

“特里莫，这钱你留着，把女孩交给我就行。”

华尔兹摇了摇头，继续笑着。

“特里莫，勒索维多力的人要1000美元——或者说1000美元才不过是个开始。午街几乎就是你的地盘，你有必要恐吓女生去做那种肮脏的工作吗？你肯定是威胁她什么了，要不然她怎么会对你听之任之。”

华尔兹眯起眼睛，指着那一叠纸币。

皮特·安格里斯慢慢地说：“她穿得那么寒酸，一个人无依无靠，胆子还那么小。可能她只住在一间简陋的房子里，也没有朋友，要不她怎么会在你的俱乐部工作？除了我，没有人会在意她。特里莫，你不会逼她卖身了吧，没有吧？”

“拿钱走人吧你，”华尔兹细声说，“像她那种低贱的人，在这种地方待着，你觉得还能有什么结果。”

“这谁知道，他们要在夜总会做。”皮特·安格里斯轻声地说。

皮特放下手中的枪，作势去拿钱，拽紧拳头向上一挥，手肘跟着上扬，拳头一转，几乎是刚刚好打在华尔兹的下巴上。

华尔兹瘫倒在地，嘴大张着，帽子从后脑勺掉下去了。皮特·安格里斯盯着他，嘟囔着：“她对我很重要。”

房间异常安静。舞厅那边，舞蹈乐队声音很小，听起来有点像音量调低的收音机。皮特·安格里斯走到华尔兹背后，弯下腰伸进他外套的胸前口袋里，拿出一个钱包，从钱包里抖出一些钱，驾照，警局发的携带手枪许可证和一些保险卡。

他把东西放回钱包，愁眉苦脸地盯着桌子，拇指指尖摩挲着下巴。他面前放着一个闪亮的浅黄色便笺，最上面那页空白纸上显示着字印。他将便笺拿到一旁对着光线看，然后拿起铅笔，开始在纸上轻轻描下字印，笔记马上模糊地出现了。整页纸被描完时，皮特·安格里斯看着上面的字：午街4623号，找雷诺。

皮特把那页纸撕下，折好，放进口袋，捡起枪，走到门口。他反扭钥匙，从外面把房间锁住，走下楼梯，回到小巷。

黑人的尸体躺在他跌落的地方：小轿车和那堵黑墙之间。巷子里一个人也没有。皮特·安格里斯弯下腰，摸摸黑人的口袋，掏出一卷钱。他划了根火柴，借着火柴的微弱光线数了数钱，从里面拿走87美元，然后把剩下的一点钱放回去。一张撕裂的纸飘落到人行道上，但那张纸只有一边是撕裂的，撕裂的地方呈锯齿状。

皮特·安格里斯蜷缩在车旁，又划了一根火柴，看着从浅黄色便笺撕下的那半页纸，第一个字是：——号，找雷诺。

他咬咬牙，任火柴掉在地上，轻声说：“更好。”

然后上了车，将车子发动，开出了巷子。

7

前门横梁上写着那个房门号，门后灯光暗淡，房里就一盏灯。那是间大木屋，就在之前受监视的那个街区下面。屋子前面的窗户都拉上了窗帘，窗后传来各种声音：说话声，笑声和一名黑人女孩高歌的号叫声。街的两边停着许多车。

一个穿着深色衣服、戴着金色眼镜、高高瘦瘦的黑人打开了门。他身后是另一扇关着的门。他站在两扇门之间的黑暗空间里。

皮特·安格里斯说：“你是雷诺吗？”

那个高大的黑人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我来找鲁夫留在这的那女孩，那个白人姑娘。”

那个高大的黑人站在那好一会儿，一动不动，看着皮特·安格里斯的头，最后他终于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散漫、喑哑，听起来像是从其他地方发出的声音。

“进来，关上门。”

皮特·安格里斯走进屋子，关上身后的门。高大的黑人打开了里面那扇厚实沉重的门，门一打开，一片歌舞升平，灯红酒绿，一束紫色的光格外吸人眼球。皮特走过那扇里门，来到一道玄关前。

紫光是从客厅一扇宽阔的拱门射出的，客厅装着繁重的天鹅绒窗帘，摆放着坐卧两用的长沙发和深凹椅子，角落有一个玻璃吧台，吧台后站着一个穿白色套的黑人。四对情侣喝着酒在房间闲荡，客厅里还可以看到迷人的黑人男子，个个身量苗条，梳着油光发亮的头发。还有裸露着手臂，穿着透明丝袜，修过眉毛的女孩。柔和的紫光让一切变得如梦如幻。

雷诺越过皮特·安格里斯的肩膀看着这些人，眼神放空，眼皮沉沉垂下，疲惫地说道：“你说的是哪个女孩？”

站在拱门远处的几个黑人一语不发，定睛凝视。酒保弯腰将手放在吧台下。

皮特·安格里斯慢慢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这或许能帮上忙？”

雷诺拿过那张纸来看，然后疲倦地把手伸到夹克里，拿出另一张相同颜色的纸，把两张纸拼在一起。他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谁派你来的？”

“特里莫。”

“我不喜欢那个人，”高个子黑人说，“他竟写上我的名字，我不喜欢这样。这样做太不明智了，就这点不好，不过我想我会帮你看看。”

他转过身走上一条又长又直的楼梯，皮特·安格里斯跟着他。一个年轻的黑人在客厅窃笑起来。

雷诺突然停下来，转身走下台阶，穿过拱门，走到窃笑的人跟前。

“这是公事，”他疲惫地说：“白人是不会来这种地方的，听懂没有？”

那个窃笑的男孩说：“雷诺，我知道了。”说完举起一个水汽迷蒙的高脚杯。

雷诺再次上楼，还一边自言自语。楼上大厅很多门紧紧闭着，烈焰色的壁灯发出微弱的粉红色光。走到大厅尽头，雷诺拿出一把钥匙，将门打开。

他站在门边简洁地说：“带她走，我这里不要这种白种人。”

皮特·安格里斯从黑人身边过去，走进卧室。卧室远远的角落放着一盏亮着的橘色落地灯，旁边放着一张饰有荷叶边的艳丽的床，窗户紧闭，空气很闷，令人作呕。

图肯·韦尔躺在床上，对着墙静静地抽泣。

皮特·安格里斯走到床边，轻抚她，图肯转过身，蜷在那里，突然猛地转过头看向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半张着，就要尖叫出来。

“嘿，”他平稳地，声音很温柔，“我到处找你呢。”

女孩盯着他，脸上所有的恐惧慢慢烟消云散。

8

《新闻报》摄影师左手高举着镁光灯支架，身体俯在相机上方。

“维多力先生，好，来一张微笑的。”他说，“再来一张忧伤的，让他们无法呼吸。”

维多力拿走椅子，侧过脸，朝戴着红帽子的女孩笑了笑，然后又转过脸对着相机，笑容依旧不变。

闪光灯和快门咔咔作响。

“维多力先生，不错，但我以前看你拍得更好。”

“最近我一直很紧张。”维多力温和地说。

“谁说不是呢，往脸上泼酸不是什么开玩笑的事。”摄影师说。

那个戴红帽子的女孩吃吃地笑着，接着咳嗽了几声，她用长手套捂住嘴，长手套的背面钩编着红色丝线。

摄影师是一位年级较大的男子，穿着闪亮的蓝色哔叽，眼神悲伤。他收拾好东西，摇了摇一头银发的脑袋，将他的帽子整得笔挺。

“是啊，往脸上泼酸可不是什么开玩笑的事。”他说，“好吧，维多力先生，我叫员工明早来见你。”

“非常乐意，”维多力疲惫地说道，“让他们到了在大厅给我打个电话。对了，你喝上一杯再走吧。”

“那我不是疯了嘛，”摄影师说，“我不喝酒。”

他将相机包扛在肩上，迈着沉重的步子踱出房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穿白外套的小日本，他放摄影师出去后人又不见了。

“向脸上泼酸，”戴红帽子的那个女孩说，“哈哈哈！如果一个好女孩会这么说，那真是残忍啊。我可以喝一杯吗？”

“没人拦着你。”维多力咆哮道。

“亲爱的，也没人敢拦着我。”

她蜿蜒走到桌边，桌上放着一个方形的中式托盘。她倒了一杯烈酒。维多力有一点心不在焉地说：“到明早的任务应该就这些了。《新闻简报》《记者论坛报》《新闻报》三家通讯社。不是太糟糕。”

“我觉得堪称完美。”戴红帽子的女孩说。

维多力瞪着她。“但没抓到人，”他轻声说，“只抓到一个无辜的路人。你不会了解这种勒索，是吧，厄玛？”

她露出慵懒冰冷的微笑，“是我要勒索你那可怜的1000美元吗？约翰，你也四十多岁了，成熟点。我可一直都很抢手。”

维多力起身，走到房间的一个雕刻木柜前，打开一个小抽屉上面的锁，拿出一个大水晶球，又回到椅子上坐下，向前倾身，手掌拿着球，神情几近茫然地盯着它。

女孩越过玻璃杯沿看着他，瞪大了眼，眼神有点呆滞。

“该死！玩这个要玩疯了吗？”她舒了一口气，猛地把杯子掷到托盘上，走到他身边，俯下身，小声嘟哝说：“约翰，你听说过老年衰变吗？那些四十多岁的坏男人就犯这种病。他们盲目崇拜鲜花和玩具，剪纸娃娃，玩玻璃球……看在祖宗的分上，别玩了，约翰！你还不至于颓废到这种程度吧。”

维多力目不转睛地盯着水晶球，慢慢地深呼吸。

戴红帽子的女孩向他靠得更近。“约翰，我们去兜风吧，”她柔声说，“我喜欢夜晚的空气，我们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我不想去兜风，”维多力推辞说，“我——我有一种感觉，感觉有什么事即将发生。”

那个女孩突然俯身，拿走他手中的水晶球，球砰的一声摔在地板上，打着滚，慢慢地滚到地毯厚厚的绒毛里。

维多力猛地站起来，他的脸一阵抽搐。

“帅哥，我想去兜风。”女孩冷冷地说，“夜色这么美好，你又有一辆好车，干吗不去兜风。”

维多力恶狠狠地盯着她，但慢慢地又笑了，憎恶的神情消失不见，还伸出两根手指抚摸着她的嘴唇。

“没问题，宝贝，我们这就去兜风。”他轻柔地说。

维多力拿起水晶球把它锁在柜子里，穿过一扇里门。戴红帽的那个女孩打开她的包，抹了抹口红，噘起嘴，对着化妆盒的镜子做了个鬼脸。她看着镜子，镜中的自己穿着一件带着红流苏的粗糙的米黄色羊毛外套。她缩进衣服里，轻轻地耸了耸肩，将围巾般的衣领领角甩到肩上。

维多力出来了，他戴着帽子，穿上了外套，外套上垂下一条流苏围巾。

他们走下房间。

“让我们从后门溜出去，”他在门口说，“以防哪家的新闻记者在外面蹲点。”

“为什么，约翰！”女孩一挑眉毛，嘲笑道，“我进来时人都看到了，也看到我待在这儿。你肯定是不想让他们觉得你的女朋友在这过夜，是吧？”

“靠！”维多力粗暴地说着，用力拧门把手。这时房间里响起了电话铃。维多力再爆粗口，拿下放在门上的手，站在那等着，这时穿白外套的小日本走了进来，拿起电话。

男孩放下电话，恳求地笑了笑，打了个手势。

“你来接，好吗？我听不懂。”

维多力走回屋里拿起电话说：“我是约翰·维多力，请问哪位？”他听着电话。

慢慢地，维多力将电话拽得越来越紧，整个脸紧绷着，脸色刷白。他声音沙哑，慢慢地说：“等一下。”

他放下电话，按住桌子，倚在上面。戴红帽子的女孩来到他身后。

“帅哥，难道是坏消息？你怎么蔫得像个霜打的茄子。”维多力慢慢转过头，瞪着她，“给我滚出这里。”他淡淡地说。

女孩笑了起来，维多力起身一个箭步上去，用力地扇了她一巴掌。

“我说，给我滚！”他用死寂般的声音重复道。

女孩不笑了，用戴着长手套的手指摸了摸嘴唇，圆睁着眼，里面却没有写满震惊。

“约翰尼，为什么？我那么喜欢你，”她疑惑地说，“你没什么了不起的。滚就滚。”

她急忙转身，轻轻甩过头，穿过房间走到门口，挥挥手，走了出去。

她挥手时维多力并没有看着她。门“啪”的一声关上时他立马拿起了电话，阴沉地说：“华尔兹，过来我这，快来！”

他把电话撂在座架上，茫然地站了一会儿，又回到里门，一会儿又出来，已经脱了帽子和大衣，手里多了一把粗大的短冲锋枪。他把枪朝下塞进礼服夹克的胸前口袋，再次拿起电话，慢慢地，冷冷地，坚定地说：“如果一个叫安格里斯先生要求见我，让他进来。安—格—里—斯。”他把名字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然后放下电话，坐在旁边的安乐椅。

他交叉着双臂在那儿等着。

9

穿白外套的日本男孩打开门，点点头，笑了笑，有礼貌地小声说：“啊，您请进来，请进请进。”

皮特·安格里斯拍拍图肯·韦尔的肩膀，推她进门，来到一个长长的光鲜亮丽的房间。房间内家具华美，这么一来显得她无比寒酸可怜。她的眼睛哭红了，嘴脏兮兮的。

身后的门关上了，小日本悄悄走了。

他们安静地走在长长铺开的厚实地毯上，看着安静的罩灯，凹进墙里的书架和放着雪花石膏、象牙、瓷器和玉器等小摆件的货架。他们经过一面蓝色玻璃镶框的巨大镜子，镜子四周系着一些深情的亲笔签名照片，走过低桌躺椅，走过放着鲜花的贵宾桌，看到更多的书、椅子、地毯，看到坐在远处冷冷盯着他们的维多力，他手里拿着一杯酒。

维多力漫不经心地晃着手，上下打量那个女孩。

“啊，是你啊，上次警察带你来过这。当然，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听说他们犯了一个错误。”

皮特·安格里斯将椅子稍稍转过，把图肯·韦尔推到椅子上。图肯慢慢坐了下来，僵直着身子，舔了舔嘴唇，盯着维多力，对他一见钟情。

维多力则撇了撇嘴，含蓄地表现出一丝厌恶。他的眼睛时刻警惕着。

皮特·安格里斯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口香糖，打开，塞进嘴里。他看上去憔悴不堪，深受重创，筋疲力尽。他脸的一侧和脖子上有深色的淤伤，满脸胡子拉碴的样子。

他慢慢地说：“这是韦尔小姐，就是被派去拿你的包裹的那个女孩。”

维多力一怔，拿着烟的手开始不安地叩击着椅子的扶手，一语不发地盯着这个女孩，而她则微笑着看着他，脸不由得开始变红。

皮特·安格里斯说：“我在午街混久了，知道谁是奸商，知道什么人属于那儿，什么人不属于那儿。今晚我在午街的午餐餐车看见这个女孩，她盯着钟，看起来心神不宁。我知道她绝不是那儿的人，所以她离开时我跟在她后面。”

维多力微微点了点头，几许灰色的烟灰飘了下来，他茫然地低头看着烟灰，又点了点头。

“她在午街走着，”皮特·安格里斯说，“白人女孩是不会去那条臭名昭著的街的。我发现她躲在门口，之后一辆豪华的迪森贝克慢慢转到拐角，熄灭车灯，然后把你的钱扔在人行道上。她很害怕，让我去取那笔钱，而我拿到了。”

维多力看着别处平稳地说：“她看起来不像个骗子。她的事你告诉警察了吗？没有吧，要不你也不会在这里了。”

皮特·安格里斯摇摇头，嚼了嚼嘴里的口香糖：“告诉警察？我们当然不会告诉警察，这对我们来说不重要。我们只是想得到我们的那一份钱。”

维多力一怔，坐在那岿然不动，面色如纸，一脸狰狞，不再叩击椅子的扶手。然后他把手伸进礼服夹克，悄悄地掏出短冲自动枪，握在膝盖上，向前略略倾了倾身子，笑了笑。

“来敲诈的人，”他沉吟道，“总是这么搞笑啊，你们那一份是多少钱，你又做了什么，凭什么拿那钱？”

皮特·安格里斯若有所思地看着枪，轻轻动了动下巴，嘎吱嘎吱嚼着口香糖，镇定自如。

“安静，”维多力严肃地说，“别出声。”

维多力突然拔出枪，“说话啊，”他说，“说快一点，我讨厌沉默。”

皮特·安格里斯点点头，说：“泼酸威胁不过是一场根本不存在的谎话，根本没人要向你泼什么酸，也没什么人要敲诈你，一切不过是你借来宣传的噱头。故事就是这样。”说完，他向后靠在椅子上。

维多力越过皮特·安格里斯的肩膀往房间下面看。他笑了起来，尔后面容一僵。

华尔兹·特里默从一扇开着的侧门溜进房里，手里拿着他的大狙击枪，悄无声息地沿着地毯慢慢挨近他们仨，但皮特·安格里斯和女孩都没有看到他。

皮特·安格里斯说，“你一直都在骗人，一件事接一件事地骗。我猜的？当然，我就是猜的，但听我说完，看看你们一路骗来，是怎样从第一次的易如反掌到后来变得异常艰难。这个女孩在主宰俱乐部为特里默·华尔兹工作，她穷困潦倒，而且胆子又小，所以华尔兹让她去干那种违法的事。为什么？因为到时候警察就会将她一举拿下，连蹲点的人都安排好了。如果她出卖华尔兹，华尔兹就会一笑置之，说出这样一个事实，即案发现场就在他的场子，虽然他的股权不多，但他的合伙人不会介意。他会这样说：愚蠢的女孩才去拿它，聪明如他怎么会去拿这样的东西呢？当然不会。”

“警察会对他半信半疑，而你就扮演个大好人，不对女孩提起诉讼。她要是不说出来的话，你就更不会起诉，反正无论怎样，你都得到了很多宣传关注。你的事业在下滑，所以你急需这种曝光，你所要做的就是付钱给华尔兹——或者说你认为这样就行了，你就会得到高度曝光。你有必要到这种程度吗？一个好莱坞明星事业发展遇到瓶颈会到如此地步吗？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没有联邦政府工作人员在跟这件案子？警察要是一直调查下去，肯定会查到罪魁祸首就是你，然后你就会因为妨碍司法公正被监禁。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不管。当地的警察根本不在乎这些，他们早就习惯了为了影视需要而做的大肆宣传，他们只是打打哈欠，翻个身，又睡着了。”

华尔兹正走到房间的一半。维多力没有看他，而是看着女孩，微微一笑。

“现在来看看我介入之后事情变得多麻烦，”皮特·安格里斯说，“我去主宰俱乐部和女孩谈了谈。之后华尔兹让我们去他的办公室，给他卖命的一只大猩猩他妈的差点掐死我。我醒来后，发现房间里躺着一个被枪杀的女孩，我的枪在旁边的地板上，但枪里的子弹一颗也不见了。我身上一股杜松子酒味，然后听到拐角处一辆警车在隆隆作响，而这位韦尔小姐被关在午街的一所妓女院里。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呢？因为华尔兹计划向你敲一大笔钱，他会让你大出血，让你一贫如洗。只要你有1美元，一半将是他的。维多力，你本已付钱了，还为此满心欢喜。但你得到了关注，得到了庇护，但是将你也必须自实其果！”

华尔兹此刻已经接近他们了，几乎就在眼前。维多力突然站了起来，猛地将短冲枪瞄准皮特·安格里斯的胸前，出神地说：“华尔兹，干掉他。我太紧张了，干不了这事。”他的声音很微弱，一副老男人的嗓音。

皮特·安格里斯甚至连身都没转，脸像木刻印第安人脸部雕像一样僵在那里。

华尔兹把枪抵在皮特·安格里斯后背，站在那里微笑，越过皮特·安格里斯的肩膀望着维多力。

“皮特，哑巴了？”他冷冷地说，“你活了够久了。本来你就不该来这里，走得越远越好，但你可能熬不过今晚了。”

维多力往旁边稍稍挪了挪，伸开腿，站了起来，英俊的脸上露出古怪的神情，脸色发青，深邃的眼睛闪出厌恶之情。

图肯·韦尔盯着华尔兹，眼睛睁得很大，露出眼白，惊慌地一眨一眨。

华尔兹说，“维多力，在这我什么事都不能做，但我也不想自己一个人陪他走出这里。拿上你的帽子和大衣。”

维多力略微点点头，但他的头几乎没动，眼睛仍露出厌恶的目光。

“这个女孩怎么办？”他低语道。

华尔兹咧嘴一笑，摇摇头，用力将枪按到皮特·安格里斯背上。

维多力又向一边挪了挪，伸了伸脚，手里稳稳握着粗大的枪，但没有把枪瞄准任何特定的事物。

他闭上眼，瞬间又睁开，睁得大大的。他慢慢地谨慎地说：“一切按计划看来都很顺利。像这种怪诞的事情以前在好莱坞经常发生，你想都想不到。只是我没想到会给人带去伤害，还有人因此丧命，我——我只是坏得不彻底，华尔兹，我不想继续下去了，我不想再发生任何过分的事了。你最好拿开你的枪走人。”

华尔兹摇了摇头，紧绷着脸笑了下。他在皮特·安格里斯身后后退几步，将狙击枪往旁边挪了一点。

“米都下了，”他冷冷地说，“还能不做成米饭吗，想撤没那么容易，走。”

维多力叹了口气，委顿下来。我突然觉得他无比孤独，年轻不再。

“不，”他轻声说，“我想通了。虽然我已经名声扫地了，但我想最后闪光一次吧，毕竟这是我的舞台。虽然演得很烂，但仍然是我的表演。华尔兹，拿起枪走人吧。”

华尔兹冷面铁青，面无表情，眼睛杀气腾腾。他将狙击枪又往边上移开了一点。

“维多力，拿好——你的——帽子。”他说得清楚。

“对不起。”维多力说着就开了一枪。

华尔兹在同一时刻开了枪，枪声相互交织。维多力摇摇晃晃地移到左边，侧过半个身子，然后又挺直了身子。

他定睛看着华尔兹：“新手运气好。”他一边说一边等着。

这时皮特·安格里斯拿出他的柯尔特手枪，但其实用不上。华尔兹缓慢倒下，脸颊和血脉清晰的大鼻子压在绒毛地毯上。他稍稍动了动左臂，试图甩到后背，格格咳了几声后便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皮特·安格里斯将狙击枪从华尔兹身边踢开。

维多力愣愣神问：“他死了吗？”

皮特·安格里斯哼了一声，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个女孩。她正站在那，背靠着放着电话的桌子，手背捂住嘴，一副常见的惊恐状。看起来傻傻的。

皮特·安格里斯看着维多力，不高兴地说：“新手的好运气——没错，但假设你没有打中他呢？他刚不过是诈唬你，他是想让你陷得更深一点，让你以后无法迈出泥潭。事实上，他为了陷害我把那个女孩杀了。”

维多力说：“对不起啊，对不起。”他突然坐了下来，头向后靠，又闭上了眼睛。

“天啊，他也太帅了吧！”图肯·韦尔崇敬地说，“他也很勇敢。”

维多力把手放在左肩上，向下用力按，血从他的指间缓缓流出。图肯·韦尔大声尖叫。

皮特·安格里斯低头看着房间下面，穿白外套的小日本已经爬到房间的角落，静静地靠墙站着，瑟缩成一团。皮特·安格里斯又看了维多力一眼，尽管不情愿，但还是很慢很慢地说：“韦尔小姐在弗力斯科有亲人，你可以带上点小礼物送她回家，这样才自然坦率。她因为华尔兹求助于我，所以我才介入。我告诉华尔兹你很聪明，所以他才来这里让你闭嘴。这是硬汉之间的事。警察会嗤之以鼻，但他们只会背后笑笑。毕竟，他们也得到了宣传。欺骗的事过去了。懂？”

维多力睁开眼睛，虚弱地说：“你——你处理得很体面。我不会忘记你的恩情。”说完头垂向一侧。

“他晕倒了！”女孩尖叫道。

“是啊，”皮特·安格里斯说，“给他一个大大的香吻，他就会重新振作起来……你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皮特·安格里斯咬紧牙，走到桌旁拿起电话。

（本文译者　卢婷、蒲若茜）

黄裤王

1

乔治·米勒在卡尔顿旅馆做审计员，那天正值他上夜班。他是个短小精悍，瘦削结实的人，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就像唱情歌的歌手一样。他压低了声音对着电话交换机话筒说话，但他的眼神锐利，喷着怒火：“非常抱歉，不会再有下次了。我马上派人上去。”

他摘下耳机，把它丢到交换机上，迅速从玻璃屏风后面朝门厅走去。已经夜里一点了，卡尔顿旅馆的入住率达到了三分之二。三级浅浅的台阶下的大厅里灯光昏暗，值夜班的门童也已经清扫完毕。这个地方空寂无人——家具摆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暗淡朦胧，地上铺着华丽的地毯。从远处传来细微的收音机声。米勒走下台阶，快步朝声音的来源处走去，穿过拱门，看到一个男人在一张浅绿色的长沙发上舒展着身体，惬意地躺着，整个旅馆的垫子好像都放到了这张沙发上。他侧躺着，双眼迷离地听着离他两码远的收音机里传出来的音乐。

米勒吼道：“喂，你！你是这个旅馆的私家侦探呢，还是旅馆的私家猫啊？”

斯蒂夫·格雷斯慢慢地回过头来看着米勒。这是一个身材修长的黑发男人，约摸28岁，安静的眼睛深陷，嘴形显得十分温柔。他朝收音机伸出一个拇指，笑着说，“是金·莱奥帕蒂，乔治。听听这小号的音色，就像天使的翅膀一样优雅，小子。”

“好极了！赶紧上去，把他从走廊上弄走！”

斯蒂夫·格雷斯吃惊地看着他，“什么——又来了？我以为我早就把这些家伙弄上床了。”他站了起来，至少比米勒高了一英尺。

“哼，816的房客可不是这么说的。816说他和他的两个助手到了走廊上，他穿着黄色缎面裤子，手上拿着一把长号，和他的两个伙计开起即兴爵士演奏会来了。811的一个妓女——昆兰登记入住的，也出来给他们助阵了。赶紧去看看吧，斯蒂夫，这次可一定得把事情摆平了。”

斯蒂夫冷漠地笑笑，说，“莱奥帕蒂根本就不属于这里。我可以用乙醚吗？或者直接用我的警棍？”

他沿着浅绿色地毯走了出去，穿过拱门和大厅到了电梯前，只有一台电梯里亮着灯，还在使用。他带上门，乘坐电梯来到八楼，电梯一停，他就迈步走到了走廊上。

噪音像狂风一样向他席卷而来。墙上充斥着回音，五六扇门被打开了，站在门口穿着睡袍的房客们都恼怒地盯着他们。

“好了，各位，”斯蒂夫赶忙说，“这绝对是最后一次了，回去休息吧。”

他绕过角落，狂热的音乐把他震得都要站不住脚了。三个男人并排靠墙站在一扇门边，灯光从里面流泻出来。中间那个吹长号的有六英尺高，看起来强壮而优雅，留着细细的胡子。他面红耳赤，眼睛在酒精的作用下闪着亮光。他穿着黄色缎面短裤，短裤的左腿上鲜明绣着名字的缩写字母——其他什么都没穿。裸露的皮肤是棕褐色的。

和他一起的两个助手穿着睡衣，就是常常见到的那种玩乐队的帅气青年的样子，他们都已经喝多了，但还不到烂醉如泥的程度。一个神经质的吹着单簧管，另一个则抱着次中音萨克斯风在咆哮。

在他们面前大摇大摆地晃来晃去的女孩时而漫步，时而疾行，把手摆成拱形，眉毛也高高挑起，手指使劲地向后弯曲，深红色的指甲都快碰到手臂了——她看起来就像一只搔首弄姿的喜鹊。这个金发女孩随着音乐左摇右摆，她的声音嘶哑刺耳，没有一点节奏感，跟她的眉毛一样不着调，像她的指甲一样尖利。她身上穿着黑色睡衣，腰间系着长长的紫色腰带，脚上蹬着高跟拖鞋。

斯蒂夫·格雷斯僵硬地停了下来，凌厉地做了一个往下压的动作。“收起来！”他厉声说道，“装起来，给我安静下来。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滚回去。表演已经结束了，滚——现在就滚。”

金·莱奥帕蒂把大号从嘴上拿下来，大吼道：“给这个私家侦探好好表演表演！”

这三个醉鬼吹出了一段断断续续的音符，墙壁都颤动了。女孩疯癫地笑着踢出了一脚，她的拖鞋砸到了斯蒂夫的胸前。他在空中把拖鞋接住，扑向女孩，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很厉害，嗯？”他咧嘴一笑，“就先把你抓起来。”

“抓住他！”莱奥帕蒂喊道，“给我狠狠地打！使劲地踹他的脖子！”

斯蒂夫一下把女孩抱起来，把她夹在胳膊下面，跑了起来。他抓着她，仿佛手里只是多了一个包裹一样，她却试图要踹他的脚。他笑了起来，扫了一眼房里亮着灯的边。衣柜下面放着一双男人的褐色粗革皮鞋。他又跑到了第二个亮着灯的门边，挤进去，一脚踹上了门，转身扭动门上的钥匙把门给反锁上了。当即就有一个拳头捶在了门上，但他不加理会。

他推着女孩沿着短短的过道往里走，直到经过了浴室才放手。她踉跄着从他身边走开，背靠在衣柜上，喘着粗气，满眼怒火。一绺被汗水浸湿的金发垂到了她的一只眼睛前面。她拼命摇摇头，咬紧了牙关。

“你想被赶出去吗？小姐？”

“去死吧！”她啐了一口，“金是我的朋友，懂吗？你最好别碰我，大侦探。”

“你和那帮人一起巡演吗？”

她又向他啐了一口。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住在这里？”

另一个女孩四肢摊开地躺在床上，她的头顶着墙壁，黑色的头发散乱地盖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睡衣的裤腿上有一道裂口。她无力地躺在床上，发出呻吟声。

斯蒂夫尖刻地说：“噢，噢，撕破睡衣的表演。在这都砸锅了，小姐，彻底砸了。给我听着，你们这群小鬼，赶快滚到床上去，一觉睡到明天早上，否则的话现在就给我滚出去！你自己选吧！”

黑发的女孩又发出了呻吟。金发女孩说：“滚出我的房间，你这该死的混蛋！”

她把手伸向后面，抓过一面小镜子扔了过来。斯蒂夫躲开了，镜子摔到了墙上，完好无损地落到了地上。黑发女孩在床上翻了个身，疲累地说：“别闹了，我不舒服。”

她闭着眼睛躺在那里，眼皮不停地颤动。

金发女孩扭着屁股穿过房间走到了窗边的一张桌子旁，在玻璃水杯里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一口咕噜喝了下去，斯蒂夫都来不及拦她。她一下子被剧烈地呛到了，杯子一松，手脚一软，倒在了地上。

斯蒂夫不悦地说：“这玩意儿可把你撂倒了，小姐。”

她蜷缩着身子摇摇头，呕了一下，抬起涂着深红色指甲油的指甲去擦她的嘴。她试图站起来，腿在身下一滑，身子往侧面一摔，马上就睡着了。

斯蒂夫叹了口气，走过去把窗户关紧。他帮黑发女孩翻了个身，把她的身体在床上放平，然后抽出压在她身下的被子，在她的脑袋底下放了个枕头。他又把金发女孩从地上抱起来，扔到床上，把两个女孩的被子都掖到她们的下巴那儿。他打开气窗，关掉天花板上的灯，打开门出去后，又在外面用链子上的通用钥匙从外面把门锁上。

“旅馆生意，”他轻轻地说，“呸。”

此刻，走廊里空荡荡的。还有一扇房门开着，里面亮着灯，房号是815，两个女孩就住在他们隔壁的隔壁。低低的大号声从房里传出来——但对凌晨1∶25来说，还不够小声。

斯蒂夫·格雷斯走进了房间，用肩膀推了门，径直地走过了浴室。房里只有金·莱奥帕蒂自己。

这个乐队指挥这会儿摊手摊脚地坐在一张安乐椅上，手周边放着一个脏兮兮的高脚杯。他演奏大号时在空中挥舞出一个完整的光圈。

斯蒂夫点燃了一支香烟，吐出一口烟雾，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盯着烟雾后的莱奥帕蒂——一半是崇拜，一半是轻蔑的样子。

他轻声说：“演出结束了，黄裤子。你的小号吹得很棒，大号也不赖。但在我们这用不着。我已经告诉过你一次了。停下来，把那玩意儿收起来。”

莱奥帕蒂邪恶地朝他一笑，又胡乱地吹出了一些音符，听起来就像恶魔的笑声。

“滚你的，”他冷笑道，“无论何时何地，莱奥帕蒂想干吗就干吗。还没有人敢碍他的事呢，浑球。滚开吧。”

斯蒂夫耸耸肩，走近这个皮肤黝黑的高个男人。他耐心地说：“把长号放下来，大个子。大家都已经睡了，他们跟你可不同。在乐队里你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但在别的地方，你只不过是个有钱人，而且名声臭得不得了，还一路臭到迈阿密，又从迈阿密臭回到这里。这是我的工作，你要是再吹那个玩意儿，我就把它绕在你的脖子上。

莱奥帕蒂放下了大号，拿起手肘边的酒杯里喝了一大口酒。他的眼睛闪着恶毒的光，他又把大号抬到了嘴边，深呼吸用力一吹，那声音震得墙壁都晃动了。然后他突然快速地站起来，把大号往斯蒂夫的头砸下来。

“我从来都不喜欢私家侦探，”他冷声说，“他们闻起来就像公共厕所一样。”

斯蒂夫往后退了一小步，摇了摇头。他斜眼一瞥，向前走了一步，给了莱奥帕蒂一拳。那一拳看似很轻，但莱奥帕蒂一直踉踉跄跄地穿过了房间，四肢摊开地一屁股坐到了床脚边的地上，他的右手手臂垂在一个打开的行李箱上。

有那么一会儿，这两个人都没动。然后斯蒂夫一脚把大号踹开，将香烟在玻璃烟灰缸里捻灭。他黑色的眼睛里一片茫然，但他仍咧着嘴笑，露出了一口白牙。

“如果你想要找麻烦的话，”他说，“我就是从专门制造麻烦的地方来的。”

莱奥帕蒂笑了，笑容很淡，也有点紧张。他的左手从行李箱里伸了出来，上面握着一支枪。他的大拇指扣在保险机上，稳稳地拿枪指着他。

“跟这个家伙一起制造点麻烦吧。”他说，然后扣动了扳机。

在紧闭的房间里，枪声听起来震耳欲聋。衣橱上的镜子被射裂了，玻璃到处飞溅。一块银色的镜片像刮胡刀刀片一样割开了斯蒂夫的脸颊，鲜血从他的皮肤里像细线一样地流了出来。

他一个俯冲，右肩一下跟莱奥帕蒂光秃秃的胸膛撞在了一起，他的左手把枪从金手里甩开，枪滑到了床下。他又敏捷地翻到右边，撑着双膝站了起来。

他用粗重的声音厉声说：“你惹错了对象，伙计。”

他扑向了莱奥帕蒂，用尽全力抓着他的头发把他拖到了脚边。莱奥帕蒂尖叫出声，在他的下巴上打了两拳，斯蒂夫咧嘴一笑，继续用左手拧着乐队指挥柔顺的黑色长发。他用左手转动了一下，莱奥帕蒂的头也随之转了过来，他的第三拳落在了斯蒂夫的肩上。斯蒂夫顺势抓住手腕使劲一扭，乐队指挥哀号着跪了下去。斯蒂夫又拉着他的头发把他拽了起来，放开他的手腕，往他的肚子上打了三记凶狠的短拳。当第四拳就要落到他自己的手腕上的时候，他松开了头发。

莱奥帕蒂眼睛一黑，跪了下来，开始呕吐。

斯蒂夫走进浴室，从里面拿了一条浴巾出来，他把浴巾扔给了莱奥帕蒂，猛地把开着的行李箱拽到床上，开始往里面扔东西。

莱奥帕蒂擦了擦脸，站了起来，但仍在干呕。他摇摇晃晃的，抓住了衣橱的一端撑着自己，脸色像纸一样苍白。

斯蒂夫·格雷斯说，“穿上衣服，莱奥帕蒂，不然的话你就这么光着身子出去吧。这对我来说都一样。”

莱奥帕蒂像个瞎子一样扶着墙壁跌跌撞撞地走进了浴室。

2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米勒正安安静静地站在桌子后面。他脸色苍白，看起来很惊慌，修剪整齐的黑色小胡子就像上嘴唇的一块污渍似的。莱奥帕蒂先从电梯里走了出来，他的脖子上围着一条围巾，手臂上挂着一件轻便的外套，头上的帽子歪向了一边。他僵硬地走过来，身体微微向前倾，眼里一片空洞。他的脸色是惨绿而苍白。

斯蒂夫·格雷斯跟在他身后，提着行李箱也出了电梯，而夜班门卫卡尔，提着另外两个行李箱和两个黑色皮革乐器箱最后出来。斯蒂夫走到桌子边，厉声说：“把莱奥帕蒂先生的账单拿来吧——如果有的话，他要退房了。”

米勒隔着大理石桌面瞪着他，“我——我不认为，斯蒂夫——”

“好吧，我想也没有。”

莱奥帕蒂怪异而浅浅一笑，走出了那扇门卫替他打开的包着黄铜边的弹簧门。门外有两辆夜间出租车排队等在外面，一辆出租车反应了过来并开到了天篷下，门卫把莱奥帕蒂的行李放了进去。莱奥帕蒂上车之后，从开着的窗户里探出头来，他慢而低沉地说：“我替你感到难过，侦探，我是说真的。”

斯蒂夫·格雷斯退后了几步，木然地看着他。出租车沿着街道开走了，经过转角之后消失不见。斯蒂夫脚跟一转，从他的钱包里拿出一个0.25分的硬币，往空中一抛又接住。他把硬币放到夜班门童的手里。

“是金给你的，”他说，“留着给你的孙子们看吧。”

他回到旅馆，看都没看米勒一眼就走进了电梯，又乘着电梯来到了八楼，他沿着走廊往前走，用通用钥匙打开了莱奥帕蒂的房间。他进门之后又把门给反锁了，把床铺从墙壁上拉开，走到床后，从地上捡起了一把点32口径的自动手枪，把它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仔细地在地上寻找着那枚发射出来的弹壳，他在垃圾篓旁找到了它并捡了起来，但他还是弯着腰——盯着垃圾篓的里面。他的嘴抿紧了，捡起弹壳之后漫不经心地把它扔进了口袋里。接着他伸出手到垃圾篓里搜寻，掏出了一张撕碎了的纸片，纸片上面贴着一小片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碎片。然后他拿起垃圾篓，把床推回墙边，把垃圾篓所有的东西都倒在上面。

他从一堆火柴和碎纸片中找出了一些贴有剪报的碎纸片。他拿着纸片走到桌边，坐了下来。几分钟之后他把碎纸片像拼图一样拼了起来，这时可以看出用杂志上的文字剪贴而成的内容。

在周二晚上准备好一万块钱，莱奥帕蒂。在你在沙罗特演出开场后的第二天。否则的话就别再演出了。——她的哥哥。

斯蒂夫·格雷斯哼了一声。他把这些碎纸片装进了一个旅馆信封里，放进了自己的内前胸口袋里，点燃了一支香烟。“这家伙还挺有胆量的，”他说，“我倒是佩服他这一点——还有他演奏小号的水平。”

他锁好门，站在此刻寂静无声的走廊上听了一会儿，然后走向了两个女孩的房间。他轻轻地敲了敲门，接着把耳朵贴到门板上。一张凳子吱吱地响了一下，脚步声朝门边走来。

“什么事？”女孩的声音很冷静，完全清醒。不是那个金发女孩的声音。

“我是旅馆侦探，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你正在和我说话呀！”

“我不想隔着房门说，小姐。”

“你有旅馆的通用钥匙，自己进来吧。”脚步声走远了。他用万能钥匙打开了门，轻轻地走进去，关上了门。一个褶型灯罩的台灯发出昏暗的灯光，照亮了整个房间，金发女孩在床上大声地打着呼噜，一只手攥着她富有光泽的金发。黑发女孩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她的脚踝像男人一样交叉成直角，两眼无神地盯着斯蒂夫。

他走近她，指着她睡衣裤腿上长长的裂缝轻声说：“你没有生病，也没有喝醉，这道口子很久之前就撕裂了。搞什么鬼？是来勒索金的吗？”

女孩冷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地抽着烟。

“他已经退房了，”斯蒂夫说，“那方面，你可以想都不用想了，小姐。”他的眼神像鹰一样严厉，他黑色双眼死死地盯着她的脸。

“噢，你们这些旅馆侦探真让我恶心！”女孩突然火冒三丈地说。她猛地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走进了浴室，把门锁了起来。

斯蒂夫耸耸肩，摸了摸睡在床上的女孩的脉搏——扑扑跳动的脉搏很迟缓，这是喝了酒的人的脉象。

“可怜的妓女。”他低声说。

他看到衣橱上放着一个紫色的大手提包，闲来无事地把它提起来又放回去。他的脸再次变得僵硬。手提包在玻璃桌面上弄出了很大的声响，好像里面有一块铅。他迅速地打开它，一只手伸了进去。他的手指摸到了冷冰冰的金属枪，他打开手提包往里面看去，看到了一把小小的点25口径自动手枪。一张白色的纸条吸引了他的目光，他把纸片夹出来，拿到灯光下——这是一张写了名字和地址的收据。他把纸条塞进口袋里，把手提包拉上。当女孩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他正站在窗边。

“见鬼，你怎么还阴魂不散的？”她厉声道，“你知道那些拿着万能钥匙进到女孩的房间里的旅馆侦探都有什么后果吗？”

斯蒂夫懒洋洋地说，“知道，他们会惹上麻烦，还有可能被枪杀。”

女孩的脸一下僵住了，但她斜着眼睛看了一眼紫色手提包。斯蒂夫看着她，“你在旧金山时就认识莱奥帕蒂了吗？”他问，“他在那儿演出了两年。那时他还只是个吹小号的，在文·乌提戈的乐队——一个不入流的乐队。”

女孩咬咬嘴唇，从他的身边走过，又在窗边坐下。她脸色苍白，表情僵硬，她木然地说：“布罗森认识他。床上的那个就是布罗森。”

“你们知道他今天晚上要住在这里？”

“这关你什么事？”

“我没想到他会来这里住，”斯蒂夫说，“这是一个安静的地方，所以我想不到谁会来这里敲诈他。”

“去别的地方想吧，我要睡觉了。”

斯蒂夫说：“晚安，亲爱的——把门锁好。”

一个男人站在接待台后面，他金发稀疏，身材瘦削，脸型也瘦削，他用纤细的手指轻弹着大理石桌面。米勒还站在桌子后面，脸色看起来仍是苍白惊恐。瘦削的男人穿着一套深灰色西装，领子里围了一条围巾。他看起来好像是刚睡醒的样子。当斯蒂夫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他海绿色的眼睛慢慢转向了斯蒂夫，等着他向桌子走来，把一圈钥匙扔在桌上。

斯蒂夫说：“这是莱奥帕蒂的钥匙，乔治。他的房间里的镜子碎了，地毯上也弄上了他的晚餐——大部分是苏格兰威士忌。”他转向了瘦削的男人。

“听说您想要见我，皮特斯先生？”

“发生了什么，格雷斯？”瘦削的男人的声音紧巴巴的，好像准备着要听别人的谎话。

“莱奥帕蒂和他的两个助手住在八楼，乐队其他的人住在五楼，五楼的那群人老老实实地睡觉了。两个女孩想办法住到了莱奥帕蒂的隔壁，她俩明显就是妓女。她们又想办法勾搭上了他，他们就在走廊里制造噪音，享受狂欢。我只能用强硬点的手段来阻止他们了。”

“你的脸颊上有血，”皮特斯冷冷地说，“把它擦掉。”

斯蒂夫用一条手帕蹭了蹭脸颊，细细的血迹已经干了。“我把女孩们弄回房间了，”他说，“那两个助手很识相，已经藏起来了，但莱奥帕蒂还以为客人们要听他演奏大号呢，我威胁要那玩意儿绕在他的脖子上，他就拿着大号砸向了我。我空手打了他一拳，他就拔出一支枪来对我开枪了。枪在这里。”

他把点32口径的自动手枪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把用过的弹壳也放在旁边。“所以我就把他打了一顿，又将他赶出去了。”他补充道。

皮特斯轻拍着大理石桌面，“你的圆滑老练真是体现得淋漓尽致啊。”

斯蒂夫盯着他，“他朝我开枪了，”他轻声重复道，“一支枪，就是这支，我可是很怕子弹的。他没打中我，但如果他打中了呢？我很喜欢我的肚皮现在的样子——只有一个肚脐眼儿。”

皮特斯黄褐色的眉毛皱了起来，他非常客气地说：“我们这里是按照夜班职员付你薪水的，因为我们不喜欢旅馆侦探这个称呼。但无论是夜班职员还是旅馆侦探，都没有敢不跟我商量就把客人给赶走的。从来没有过，格雷斯先生。”

斯蒂夫说：“那家伙对我开枪了，老兄。用的是枪，你明白吗？我难道就得一声不吭地吃了这个哑巴亏吗，是吗？”他的脸色有些发白。

皮特斯说：“还有一件事情你得好好考虑一下。这个旅馆的大股东是霍尔希·沃尔特斯先生，沙罗特俱乐部——也就是金·莱奥帕蒂从周三开始要演出的地方——也是沃尔特斯的产业之一。正是因为这个，莱奥帕蒂才会好心来照顾我们旅馆的生意，格雷斯先生。你能想一想，我还有什么话要对你说吗？”

“是的，我被解雇了。”斯蒂夫郁闷地说。

“完全正确，格雷斯先生。晚安，格雷斯先生。”

瘦削的金发男人走向了电梯，夜班门童领着他上去了。

斯蒂夫看着米勒。

“大人物沃尔特斯，是吗？”他轻轻地说，“一个凶狠、精明的家伙，居然自作聪明地以为这个破旅馆和沙罗特俱乐部的客人会是同一类人。是皮特斯写信让莱奥帕蒂来这里住的吗？”

“我想是的，斯蒂夫。”米勒的声音低沉忧郁。

“那他为什么没安排他住在顶楼的套房里，有独立的阳台可以跳舞，一天28块钱？他为什么住进一个中等价位的楼层？为什么昆兰让这两个女孩住得离他这么近？”

米勒拉了拉他的黑色八字胡，“可能是舍不得花钱吧——就像他买威士忌的时候一样抠门。至于那些女孩，我就不知道了。”

斯蒂夫一掌拍在了接待台上，“好吧，我被解雇了，因为我不愿意让一个醉鬼把八楼变成妓院和靶场。疯子！好了，我会因此而想念这个地方的。”

“我也会想你的，斯蒂夫。”米勒温柔地说，“但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不会。从明天开始我要休一个星期的假。我哥哥在克雷斯特莱恩有一座小木屋。”

“我都不知道你有个哥哥。”斯蒂夫心不在焉地说，他的手在大理石桌面上张开又握成了拳。

“他不怎么进城来，他身材高大，以前是个拳击手。”

斯蒂夫点点头，在柜台前挺直了身体。“好吧，今天晚上我就这样吧，”他说，“我得躺下来好好休息了，把枪收起来吧，乔治。”

他冷冷地咧嘴一笑，然后走开了。他走下台阶，进入了昏暗的大厅，穿过房间来到了收音机前。他拍拍浅绿色沙发上的枕头，让它们恢复原状，接着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他从黑发女孩的紫色手提包里掏出来的那张纸条。这是一张一个星期的租屋发票，是开给一个叫玛丽莲·德罗姆的小姐的，地址是柯特街118号，里奇兰公寓，211号房。他把纸条塞回自己的钱包，站起来盯着安静的收音机，“斯蒂夫，我想你有另一份工作要做了，”他压着嗓子说，“这其中有阴谋的味道。”

他走进了房间角落里一个好像衣橱一样的电话亭里，放进去一个5分硬币，给一个通宵营业的电台打电话。他拨了四次，才接通了给夜班播音员的电话。

“能不能再放一遍金·莱奥帕蒂的《孤独》？”

“这里还有很多别人点的歌没播呢，而且这首曲子也已经放过两遍了。请问您的名字是？”

“斯蒂夫·格雷斯，卡尔顿旅馆的夜班职员。”

“噢，是个还在工作的清醒的家伙。好吧，老兄，满足你的要求。”

斯蒂夫回到长沙发上，打开收音机，背靠沙发躺下去，双手交叉放在脑后。

10分钟后，金·莱奥帕蒂具有穿透力的优美的小号声从收音机里轻轻地传了出来，低音时就像耳语一样温柔，而C高音调之后的E令人难以置信地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唉，”当音乐快到尾声时，斯蒂夫嘟囔着说，“一个能把小号吹成这样的家伙——刚才可能对他太粗暴了。”

3

柯特街是个老旧的城区了，横跨整座邦克山。这里住着意大利人、恶棍还有那些自称为艺术家的人。在这里，你什么都能找到，从前格林尼治穷困潦倒的村民到潜逃的罪犯，从那些晚上可以变成任何人的情人的应召女郎到接受县政府救济的对象——他们整天与形容憔悴的女房东对骂。这些女房东们老旧豪华的房子都有着涡轮装饰的门廊，雕花地板，还有巨大弯曲的白色橡木，桃花心木和切尔克斯核桃木做成的楼梯。

邦克山曾经是个不错的地方。在赶上以前的好时候时，这里曾经修建了稀奇古怪的绳索铁道，被称为“天使之翼”，现在这些绳索铁道还保存着，它们从山丘街沿着黄土坡上上下下蜿蜒着。斯蒂夫乘着缆车到达山顶时，已经是下午了，缆车上只有他一位乘客。他在阳光中穿行——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看起来十分修长，身穿一套剪裁精致的蓝色西装。

他在柯特街向西拐，开始看起门牌号来。他寻找的那个门牌号和街角只隔着两个门牌号，街道对面的红色砖房是一家殡仪馆，殡仪馆上挂着金子招牌写着“保罗·佩鲁齐殡仪馆。”一个皮肤黝黑的意大利人穿着下摆裁成圆角的外套，站在红色砖房挂着门帘的大门前，抽着雪茄，等着顾客上门。

柯特街118号是一座三层楼的木头结构公寓。它的玻璃门被一张脏兮兮的网格帘子盖得严严实实的，楼道上的地毯只有18英寸宽，颜色灰暗的门牌号也模糊不清，在走廊中间有一个楼梯。黄铜栏杆在阴暗的走廊里泛着光。

斯蒂夫·格雷斯沿着楼梯走了上去，又悄悄地折回前面。玛丽莲·德罗姆小姐的211号房在公寓的前面右手边。他轻轻地敲敲木门，等了一会儿，又敲了敲。安静的门后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走廊里也没有声响。走廊后的一扇门内有人在不停地咳嗽。

站在昏暗的走廊里，斯蒂夫·格雷斯搞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来。德罗姆小姐有一把枪；莱奥帕蒂收到了一封勒索信，还把这勒索信撕成碎片扔掉了；在他告诉德罗姆小姐莱奥帕蒂离开卡尔顿的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她也退房了。尽管这样——

他拿出一个皮制钥匙扣，研究着门上的锁，看起来这把锁钥匙是可以撬开的。他将锁撬开了，推开门闩，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把门关上，但刚才用来撬锁的小玩意儿就没法把门锁上了。

前面的两扇窗户都有百叶窗，所以房里很阴暗。空气中充斥着脂粉味。房里摆着漆成浅色的家具，一张折叠双人床，床已经被拉下来了，铺得很整齐。窗边的凳子上摆着杂志，满是烟头的玻璃烟灰缸，品脱装的威士忌已经喝掉了一半，还有玻璃杯。两个枕头被用来当作靠垫使用，中间仍然是凹下去的。

在梳妆台上有一套化妆用具，看起来档次一般，缠着黑色头发的梳子，一组修剪指甲的工具，还有很多撒出来的脂粉，浴室里什么都没有。床后面的衣橱放着很多衣服和两个行李箱，鞋子都是同一尺码的。

斯蒂夫站在床边，捏着下巴轻声而着急地说：“布罗森，那个躺在床上的金发女孩，不住在这里，只有那个穿着破裤子叫玛丽莲的黑发女孩住在这里。”

他回到梳妆台，把抽屉拉出来，在最底下的抽屉里的墙纸下面，他找到了一盒点25口径的铜镍合金自动手枪子弹。他在烟灰缸里的烟头里拨弄了一下，发现上面都有口红印。他又捏了捏下巴，然后再空中挥了一下手，就像握着船桨的船夫。

“都是无用功，”他轻轻地说，“你在浪费自己的时间，斯蒂夫。”

他朝门口走去，手伸向了把手，然后转身回到床边，举着床角把床铺抬了起来。

玛丽莲·德罗姆小姐在里面。

她侧躺在地板上，长腿成剪刀状交叉在一起，好像在奔跑的样子。一只拖鞋在脚上，另一只已经不见了。长筒袜的顶端露出了吊袜带和皮肤，还有一块粉色底子镶有蓝色玫瑰的东西。她穿着一件不怎么干净的方领短袖连衣裙，裙子上的脖子有一圈紫色的淤痕。

她的脸是深深的玫红色，眼睛因没有生气而闪着淡淡的光，她的嘴张得很大，让她的脸看起来都变短了。她的身体冰一样的冷，但仍然是柔软的。她至少死了两到三个小时，最多不超过六个小时。

紫色手提包放在她的身边，包口像她的嘴一样大张。地上散落着一些已经从包里掏出来的东西，斯蒂夫没有动它们，这里面既没有枪，也没有纸。

他又把床铺放下来盖上她，接着在公寓里到处查看，把所有他碰过的东西——还有许多是他记不清自己碰没碰过的——都擦了个遍。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门外的声音，才走了出去。走廊仍然空无一人，走廊对面门后的男人还在咳着。斯蒂夫走下楼梯，看了看信箱，然后沿着底层的走廊走到门边。

在门后有一张椅子一直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他敲了敲门，一个女人尖着嗓子应了一声。斯蒂夫抓着手帕打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中间有一个女人坐在一张老式波士顿摇椅上不停地晃着，看上去就像没有骨头似的。她看起来松弛无力，疲惫不堪。她面如土色，头发粗糙，穿着灰色棉袜——总之就是一个邦克山女房东的样子。她饶有兴趣地用金鱼眼打量着斯蒂夫。

“你是经理吗？”

女人停止摇晃，用最大的声音尖声喊道：“嘿，杰克！有客人！”话音一停，她又开始摇起来。

半开的门后面传来了砰的一声——冰箱门被关上的声音，一个身材十分高大的男人手里拿着瓶啤酒走了出来。他的脸像面团一样，一簇头发长在光秃秃的头顶上，脖子和下巴都十分粗壮，一双猪猡一样的褐色眼睛很是无神。他该刮刮胡子了——昨天就该刮了——无领敞开的衬衫里露出了他毛茸茸的胸膛。他猩红色的吊裤带上缀着很大的镀金扣子。

他把啤酒递给女人，她推开他的手，不痛快地说：“我都要累死了，都快失去知觉了。”

男人说道：“是啊，累得连自己走廊没打扫干净都没知觉了。”

女人吼道：“我打扫得干干净净了。”她如饥似渴地吮着啤酒。

斯蒂夫看着男人说道：“你是经理吗？”

“是我，杰克·斯托亚诺夫，脱光了之后有286磅重，而且非常强壮。”

斯蒂夫说：“211的房客是谁？”

高大的男人稍微弯腰向前靠了靠，弹了弹他的吊裤带。他的眼神没有变化，巨大的下巴上的皮肤可能收紧了一些。“一个女人。”他说。

“只有她自己吗？”

“继续啊——再盘问我啊。”高大的男人说。他伸手从一张污渍斑斑的木桌边缘上拿起了一支雪茄，雪茄燃烧得很不均匀，而且味道闻起来就好像有人把擦鞋垫给点着了。他把雪茄用力地往嘴里一塞，好像他的嘴不情愿接受这根雪茄似的。

“我正在问你啊。”斯蒂夫说。

“到厨房去问吧。”大个子慢条斯理地说。

他转身推开门，斯蒂夫从他身边走了进去。

身材高大的男人一脚把门踹上，把摇椅的吱吱呀呀声关在了门外。他打开冰箱，拿出两罐啤酒，把它们打开，递了一罐给斯蒂夫。

“侦探？”

斯蒂夫喝了些啤酒，把啤酒放在水槽边，从钱包里掏出了一张崭新的名片——他今天早上新印的业务名片——递给了他。

高大的男人读了后，把它放到水槽里，又拿起来看了看。“又是那些人当中的一个，”他含着酒抱怨道，“这次她又惹了什么祸？”

斯蒂夫耸耸肩说：“我猜跟平常没什么两样，表演撕睡衣吧。只不过这回有点儿麻烦。”

“怎么会？你在处理这件事吗，嗯？这可真是件轻松简单的好差事。”他说。

斯蒂夫快速地点头，高大的男人从嘴里吐出了一口烟雾，“尽管去查吧，”他说。

“你不怕给这里惹来麻烦吗？”

高大的男人痛快地笑笑，“你疯了，老兄，”他用令人愉快的语气说，“你是个私家侦探，所以你不会声张的。好啊，就到外面去偷偷地调查吧。如果真有什么麻烦事的话——那对我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你就尽情地查吧，想查哪间查哪间。警察们才不会为难杰克·斯托亚诺夫呢。”

斯蒂夫一言不发地盯着他，高大的男人又热烈地说了几句，好像更感兴趣了。“此外，”他继续说道，一边挥舞着雪茄，“我这个人非常心软，我从来拒绝不了女人，也不会为难她们。”他喝光了啤酒，把易拉罐丢到水槽下的一个垃圾筐里，然后将一只手伸到面前，大拇指慢慢地倚着相邻的两根手指转动，“除非她们有什么特殊情况。”他补充道。

斯蒂夫轻轻地说：“你也有一双大手，可能是你干的。”

“嗯？”他那双眼皮厚厚的棕色小眼睛眼神沉了下来，盯着他，斯蒂夫说，“好吧，你应该是清白的。但是有那么一双大手，警察查来查去还是会查到你头上来的。”

高大的男人往他的左边挪了挪，从水槽边移开。他的右手放松地垂在身体一侧。他的嘴咬得紧紧的，雪茄都快碰到了他的脖子。

“搞什么鬼，嗯？”他吼道，“你这是在陷害我吗，小子？这什么情况——”

“住嘴，”斯蒂夫慢吞吞地说，“她被人掐死了。现在就在楼上，被压在她的床下，我想应该是今天早晨吧，是一双大手干的——就像你这样的大手。”

高大的男人以令人赞叹的手法从臀部里掏出了枪。枪出现得如此之快，好像手枪是从他手上长出来的，一直没离开过他的手。

斯蒂夫对着枪皱了皱眉头，没有动。高大的男人仔细打量着他，说，“你挺厉害的，”他说，“我在这个圈子里混得够久了，一眼就能看出来一个人是什么货色。你非常强硬，老弟。但你可没有子弹厉害。赶紧把事情说清楚。”

“我敲了她的门，没人来开门。门锁很容易就被撬开了，我进了房间。因为床铺被拉下来了，我差点没发现她，她之前曾经坐在床上看杂志。没有挣扎的迹象，直到我走之前我才把床铺抬了起来——她就躺在下面。绝对是死了，斯托亚诺夫先生。把手枪拿开吧，警察们不会为难你的，你刚刚说过。”

高大的男人低声说：“也许会，也许不会。他们也不会让我开心。我有时候会碰到浑球，大部分都是荷兰人。你说了一些关于我的手的事，先生。”

斯蒂夫摇摇头，“那没什么的，”他说，“她的脖子上有指甲印。你的指甲都被你咬得干干净净的，你是清白的。”

高大的男人没有看向自己的手指。他脸色非常苍白，下嘴唇下面的黑胡茬上都出了汗。当厨房门外的客厅的门外的走廊里传来敲门声时，他还那样身体前倾，一动不动。摇椅吱吱呀呀的叫声停了下来，女人又尖声叫道：“嘿，杰克！有客人！”

大块头歪了歪头，“即使这房子着火了，这个老女人也不会动动她的屁股。”他粗声粗气地说。

他朝门边走去，出去之后锁上了身后的门。

斯蒂夫迅速地扫视了一下这个厨房。水槽上面有一扇又小又高的窗户，下面有一个用来放垃圾桶和袋子的活板门。这里没有其他的门了。他伸手拿起了斯托亚诺夫留在滴水板上的名片，把它放回了口袋。然后他从左胸口袋里掏出了一把侦探专用的短管手枪——他把手枪枪口朝下地插在枪套里。

他刚把枪拿出来，墙外就传来了枪声——声音有些模糊，但仍然很大——枪声一连串响了四下。

斯蒂夫后退两步，伸直了腿踹到厨房的门上，门纹丝未动，倒是他自己被震得屁股和脑袋发疼。他咒骂着退到了房间的尽头，冲过去用左肩撞门。这次门终于打开了，他冲进了客厅，那个面如土色的女人仍然坐在她的摇椅上，身子向前探，她的头歪向一边，一绺灰褐色的头发垂在她瘦骨嶙峋的前额上。

“枪走火了，嗯？”她愚蠢地说道，“听起来好像很近，一定就在巷子里。”

斯蒂夫飞跑过房间，猛地把外门拉开，冲进了走廊里。

那个高大的男人还站着，沿着走廊又朝着通往巷子的玻璃门走了十几步。他的手抓在墙上，枪在他的脚下，他的左膝一软，跪了下来。

一扇门突然打开了，一个面容冷酷的女人探出头来，立刻就把门甩上，门后的收音机声突然被开得震天响。

高大的男人站了起来，但裤子里的腿却在剧烈地颤抖。他两只膝盖都跪了下去，手里抓着枪开始向玻璃门那儿爬。接着，突然之间他的脸贴着地面倒下，即使是这样了他还用脸蹭着走廊上窄窄的地毯继续往前爬。

然后他停止向前爬，再也不动了。他的身体瘫软下来，握着枪的手松开了，枪从手里滚了出来。

斯蒂夫撞开玻璃门冲到箱子里。一辆灰色轿车已经飞快地开到了巷子尽头。他停下来，稳住自己，举起枪来，但轿车已经飞快地转过街角消失了。

巷子对面的另外一个男人从巷子对面的公寓里探出头来。斯蒂夫往前跑，对后面的人指了指前方。他一边往前跑一边把枪塞回了口袋里，然后在墙壁边减速转到了人行道上，慢慢变成走步，最后停了下来。

在半个街区外，一个男人刚停好车走出来，穿过人行道进入了一个快餐店里。斯蒂夫看着他走进去，然后正正帽子，沿着墙壁也朝快餐厅走去。

他进去之后坐在柜台边，点了杯咖啡。一会儿之后警笛响了起来。

斯蒂夫喝完了咖啡，又另外点了一杯喝了下去。他点了支烟，沿着长长的山坡向下走到第五街，穿过了整座邦克山，回到山脚下的天使之翼，把他的敞篷车从停车场开出来。

他向西朝他今天早上才登记的小旅馆开去，把福尔蒙特甩在了身后。

4

沙罗特夜总会的楼面经理比尔·多克里正歪着身子靠在还没亮灯的餐厅入口的墙上打着哈欠。这会儿还没什么生意，喝鸡尾酒有些晚了，吃晚饭又有些早，而对于夜总会真正的生意——高级赌博来说，更是早得有些过头。

多克里长了一张英俊的脸，他身穿一套深蓝色的晚礼服，别了一朵紫红色的康乃馨。漆黑油亮的头发下面盖着的额头有两英寸长，五官虽有些粗重，但是俊美的棕色眼睛炯炯有神。睫毛又长又翘，他垂下眼睛时，长长的睫毛就会遮住眼睛，那些爱找麻烦的醉鬼们总是会弄错，时不时地就有人朝他拳头相向。

穿着制服的门卫打开了大厅入口的门，斯蒂夫走了进来。

多克里嘴里说了一句，“嗬，哟。”他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牙齿，身子前移，慢慢地走过大厅去迎接客人。斯蒂夫就站在门里，他的眼睛打量着大厅入口处乳白色的玻璃高墙，柔和的灯光从玻璃墙后照进来。玻璃墙上刻着帆船、丛林里的野兽、暹罗宝塔还有尤卡坦神庙等图案。门的边框上镶了铬，就好像相框一样。沙罗特夜总会的一切看起来都十分有格调，左边酒吧里的交谈声也不显嘈杂。隐隐约约盖过人声传来的西班牙音乐更是犹如雕刻的扇子一样优雅。

多克里走上前来，整个人向前靠了一英寸，“有什么我能帮到您的吗？”

“金·莱奥帕蒂在吗？”

多克里又往后靠了回去，他看起来兴趣大减，“那个乐队指挥吗？他明天晚上才开始表演。”

“我以为他可能会在这里——排练或者是干点别的。”

“你是他的朋友？”

“我认识他，我不是来找工作的，也不是唱片宣传人员——如果你指的是这个的话。”

多克里蹬了蹬脚跟，他是个音痴，所以莱奥帕蒂对他来说跟一袋花生没什么两样。他半带微笑，“他刚才还在酒吧里。”他用岩石一样的下巴指了指，斯蒂夫·格雷斯走进了酒吧。

里面大概坐满了三分之一，这里温暖舒适，灯光恰如其分。小型的西班牙管弦乐队站在拱门处表演，小声地弹奏着充满魅力的旋律，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回忆。里面没有舞池，一个长长的吧台边上摆着一排舒适的椅子，里面还有一些组合起来的小圆桌，摆放的距离不会太近。屋里的三面墙边都摆着凳子，服务员就像飞蛾一样在桌子间穿行。

斯蒂夫·格雷斯看见远处的一个角落里，莱奥帕蒂和一个女孩在一起。他的两边各有一张空桌子。那女孩真是貌若天仙。

她看起来很高，她的头发像是尘埃中灌木丛燃烧的颜色。以一种诙谐的角度看，她戴着一顶黑色天鹅绒双角贝雷帽，帽子上点缀着两只用长长的银色别针别上的圆点布料做成的蝴蝶。她穿着深紫红色的羊毛连衣裙，披在她肩上的蓝色狐狸毛披肩至少有两英寸宽。她烟蓝色的眼睛很大很漂亮。她戴着手套的左手慢慢地转动着桌上小小的玻璃杯。

莱奥帕蒂面对着她，向前倾着身子说话。他的肩膀在宽松的奶油色运动外套下显得十分巨大，垂在棕色脖子上的头发很显眼。当斯蒂夫走过去的时候，他正对着桌子对面的可人儿笑，这笑声里带着自信，又有几分讽刺的意味。

斯蒂夫停了下来，然后又向后面一张桌子走去。这个举动引起了莱奥帕蒂的注意，他回过头来，看起来目瞪口呆气鼓鼓的样子。他的身体也像机械玩具一样慢慢地转了过来。

莱奥帕蒂把两只线条优美的手放在了桌上，两只手边各有一个威士忌酒杯。他笑了起来，推开椅子站了起来，用一根手指摸了摸自己整齐的胡须，动作带着一种戏剧化的优雅。然后他拖着嗓子，字字清晰地说：“你这个狗娘养的！”

旁边一张桌子上的男人转过头来，满脸怒容。一个正准备走过来的服务员半途中停了下来，然后又退到了别的桌子边上。女孩看了一眼斯蒂夫·格雷斯，然后向后靠在墙边椅子的靠垫上，舔舔没戴手套的右手手指，顺了顺栗色的眉毛。

斯蒂夫静静地站着。他的脸颊突然红了起来，他轻轻地说：“昨天晚上你落了点东西在旅馆，我想你应该处理一下这个东西，给你。”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叠起来的纸递了过去，莱奥帕蒂仍是笑着接过来，打开来看了看。这是一张上面拼贴着白色碎纸片的黄纸。莱奥帕蒂把纸揉成一团，扔到了脚边。

他朝斯蒂夫走了一步，大声地又重复了一遍：“你这个狗娘养的！”

刚才看过来的隔壁桌男人猛地站了起来，转过身来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喜欢别人在我妻子面前说这种话。”

莱奥帕蒂看都不看他一眼，说：“你跟你的老婆见鬼去吧。”

男人的脸涨成了猪肝红色，跟他一起的女人站起身来抓起包和大衣就走了，男人犹豫了一会儿之后也跟上了她。这下所有人都看过来了，那个刚才退到另一张桌子旁的服务员穿过走廊走进了大厅，他的脚步很急。

莱奥帕蒂又向前迈了一大步，一拳打在了斯蒂夫·格雷斯的下巴上。斯蒂夫被打得侧过了身，退后一步把手放在另一张桌子上，打翻了一个玻璃杯。他回过头去朝桌边的情侣道歉。莱奥帕蒂迅速跳过去，从后面一拳打在了他的耳朵上。

多克里从门厅里走进来，像掰开香蕉皮一样分开了两个服务员，张着嘴朝酒吧里走去。

斯蒂夫喘着气躲开了，他转过来粗着嗓子说：“等等，你这个傻瓜——这还不是全部——还有——”

莱奥帕蒂迅速握起了拳头，狠狠地一拳砸在了他的嘴上。鲜血从斯蒂夫的嘴唇上渗了出来，沿着他的嘴角留下来，在下巴上闪着光。红发女郎伸手拿起包，苍白的脸上满是怒气，开始从她的桌子后面站起来。

莱奥帕蒂突然脚后跟一转走开了。多克里伸出一只手来拦他，莱奥帕蒂把他的手甩到一边，继续走出了酒吧。

身材高挑的红发女郎又把包放回了桌上，她的手帕掉到了地上。她安静地看着斯蒂夫，轻声说，“在你的血滴到衬衫上之前，赶紧把它擦了吧。”她的声音温柔低哑，有些发颤。

多克里一脸严肃地走过来，抓住了斯蒂夫的手臂用力向外扯，“够了，你！我们走！”

斯蒂夫仍稳稳地站着，盯着女孩。他用手帕擦了擦自己的嘴，露出一丝微笑。多克里不能撼动他半分，于是放下了他的手，向两个服务员打了个手势。这两个服务员站到斯蒂夫身后，但没有碰他。

斯蒂夫小心地摸了摸自己的嘴，看着手帕上的血渍。他转身向身后桌子上的人说：“我感到十分抱歉，刚才我失去了平衡。”

那个酒杯被他推翻的女孩正拿着一条印花餐巾纸擦拭着身上的裙子，她抬起头来朝他一笑，说：“那又不是你的错。”

后面的两个服务员突然抓住了斯蒂夫的手臂，多克里朝他们摇摇头示意他们走开。多克里紧巴巴地说：“你打了他？”

“没有。”

“你说了什么让他打你的话？”

“也没有。”

坐在角落那张桌子的女郎弯下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手帕，动作很慢。等她终于捡起了手帕，又回到了角落的桌子后坐下，然后冷冷地说：

“事实就是如此，比尔。这只不过是金又一种好心对待他的支持者的方式而已。”

多克里说了句“嗯？”然后转动了一下他粗硬脖子上的脑袋，目光回到斯蒂夫身上，朝他咧嘴一笑。

斯蒂夫严肃地说：“他狠狠地打了我三拳，一拳是从后面偷袭的，我都没有反击。你看起来挺强势的，看看你能不能做到像我这样克制。”

多克里用眼睛打量着他，他冷静地说：“你赢了，我做不到……滚开吧！”他厉声对两个服务员说，他们走开了。多克里闻了闻衣服上的康乃馨，轻轻地说：“我们这里可不允许喧哗闹事。”然后他又朝女郎笑了笑，走开了，路上时不时地跟桌边的客人打招呼，最后走出了大厅门口。

斯蒂夫轻轻地拍拍自己的嘴唇，把手帕放回口袋里，站在那儿看着地上寻找东西。

红发女郎冷静地说：“我想你想找的东西在我手上——在我的手帕里。你为什么不坐下呢？”

斯蒂夫对服务员说：“我要可乐，里面加点儿苦艾酒。”

“白兰地里加苏打水。请少放一点白兰地。”服务员欠了欠身子，走开了。女郎被逗乐了似的说：“可乐里面加点苦艾酒？这就是我喜欢好莱坞的原因，你总能见到这么多神经兮兮的人。”

斯蒂夫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轻声说：“我很少喝酒，一杯啤酒都能让我醉得东倒西歪。”

“我一个字都不信。你认识金很长时间了吗？”

“我昨天晚上才遇到他。跟他有点合不来。”

“我有点看出来了。”她笑了起来，她的笑声也低沉动听。

“小姐，把那张纸给我吧。”

“噢，又是一个没有耐心的男人，时间还多的是呢。”那条裹着黄色纸团的手帕被她戴着手套的手紧紧地攥着，她右手的中指拨弄着眉毛，“你不是拍电影的吧，对不对？”

“见鬼，当然不是。”

“我也不是，我太高了。那些帅哥儿得踩着高跷才能够到我的胸部。”

服务员把饮料放在他们的面前，用纸巾在空中做了一个优雅的姿势，转身离开了。

斯蒂夫又固执地轻轻说了一遍：“小姐，把纸条给我。”

“我不喜欢别人叫我‘小姐’，听起来就像警察一样。”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也不知道你的名字呀，你是在哪里遇到莱奥帕蒂的？”斯蒂夫叹了叹气。小型西班牙管弦乐团现在演奏的是忧伤的曲调，周围的人声已经盖过了音乐声。

斯蒂夫歪着头听着音乐，他说：“E大调降了半个调，效果不错。”

女郎新奇地盯着他，“我都没注意到呢，”她说，“我的歌唱得挺好的，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慢吞吞地说：“昨天晚上我还是卡尔顿旅馆的私家侦探，他们称呼我为夜班职员，但我其实就是旅馆侦探。莱奥帕蒂住在那里，他的恶作剧有点过了头。我把他赶了出来，然后就被辞退了。”

女郎说：“噢，我有点儿明白了。他当时在称王称霸，而你在——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履行一个私家侦探的职责。”

“差不多就是那样，现在能请你——”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他拿出钱包，从里面拿出一张崭新的名片，从桌子上递了过去。在她读着名片的时候，还一边啜着自己的饮料。

“名字不错，”她慢慢地说，“但这个地址可不怎么样，‘私家侦探’这个称号就更不好了。应该在左下角印上小小的‘侦查’二字。”

“它们已经够小了，”斯蒂夫咧嘴一笑，“现在能请你——”

她突然间把手伸过去，把纸团丢到了他手里。

“我还没看过——我当然也是想看一看的。如果你觉得可以信任我的话，我希望”——他又看了一眼名片，然后补充道——“斯蒂夫，是的，你的办公室应该位于日落大道80区那儿的一栋乔治亚风格的建筑或者非常现代化的大楼里，是类似于套房的地方。而且你的衣着应该再时髦一些，实际上必须得非常时髦，斯蒂夫。在这个城市里，不引人注目就是一个莫大的失败。”

她朝他笑笑，他深陷的黑眼睛亮了起来。她把名片收进了包里，拉拉身上的狐毛披肩，一下把饮料喝下去半杯。“我得走了。”她向服务员招手，然后买了单。服务员离开了，她站了起来。

斯蒂夫厉声说：“坐下。”

她惊讶地看着他，然后又靠墙坐了下来，一直看着他。斯蒂夫身子探过桌子问道：“你对莱奥帕蒂的了解有多少？”

“我们两个断断续续交往了好几年，但这跟你没什么关系。看在上帝的面上，别对我这样趾高气扬的，我讨厌傲慢的男人。我曾经给他唱歌，但时间不长。你不可能只为莱奥帕蒂一个人唱歌——如果你明白我意思的话。”

“你刚才在跟他喝酒。”

她轻轻点点头，又耸耸肩，“他明天晚上开始会在这里表演。他想说服我再给他唱歌。我拒绝了，但我可能不得不那样做，反正就只是唱一两个星期而已。沙罗特夜总会的老板手里也掌控着我的合约——他还是我工作的电台的大股东。”

“大人物沃尔特斯，”斯蒂夫说，“他们说他心狠手辣，但是很有原则。我从没见过他，倒是希望有机会能见识一下，毕竟我只是个找工作的人。就这样吧。”

他把身子收回来，扔掉了纸团，“你的名字是——”

“朵洛蕾丝·奇奥萨。”

斯蒂夫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个名字，“我喜欢这个名字，我也喜欢你的歌。我听了很多，你不像大多数高价歌手那样喜欢卖弄歌技。”他的眼里闪着光。

女郎在桌面上摊开纸条细读，面无表情，然后轻轻地说：“是谁把它撕碎的？”

“我猜是莱奥帕蒂，这些碎片是我昨晚在他的垃圾篓里找到的。他走之后，我把它们拼了起来。这家伙要不是真的胆子够大——就是经常接到这种纸条，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或者他以为这只是个恶作剧。”她越过桌子平静地看着他，然后把纸叠起来还给了他。

“也许吧，如果他是传言中的那种家伙——有人会出手的，而幕后黑手绝不止是要把他弄垮。”

朵洛蕾丝·奇奥萨说：“他就是你听说过的那种人。”

“所以一个女人要接近他并不难——对吧——一个带枪的女人？”

她继续盯着他，“当然不难，如果你问我的话，每个人都会给她鼓掌的。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会只把这些事都忘记。如果他需要保护——沃尔特斯能为他提供比警察更周密的保护。如果他不需要——谁在乎呢？我就不在乎，我非常确定我不在乎。”

“奇奥萨小姐，你有些冷酷——在某些方面。”

她没有搭话。她的脸有些发白，看起来不止是严肃。

斯蒂夫喝完了饮料，推开椅子后伸手拿起帽子，他站起身来，“谢谢你请我喝东西，奇奥萨小姐，现在我已经认识你了，我以后会更加期待听到您的演唱。”

“你突然间怎么变得这么一本正经。”她说。

他咧嘴一笑，“再见。”

“再见，斯蒂夫，祝你好运——在侦探业里。如果我听说了什么——”

他转身穿梭在桌子间，走出了酒吧。

5

在这凉爽的秋夜里，好莱坞和洛杉矶的灯光都在对他眨眼。探照灯的光束射向晴朗的夜空，好像在寻找轰炸机。

斯蒂夫把他的敞篷车从停车场里开出来，沿着日落大道向东开去。他在日落大道和费尔法克斯的交界处的路边停下来，买了一份晚报，仔细地翻阅着上面的信息。报纸里没有关于柯特街118号的报道。

他又继续向前开，在他现住的旅馆旁的一个小咖啡厅里吃了晚饭，去电影院看了场电影。当他看完电影出来之后，他买了一份《特里比恩家庭报》——一份晨报。他们两个人都上报了。

警方认为可能是杰克·斯托亚诺夫掐死了那女孩，但她没有受到其他的攻击。上面没有她的照片，但有一张看起来像是经过警方处理的斯托亚诺夫的照片。警察正在寻找一位在斯托亚诺夫被枪杀前和他谈过话的男人。几个目击者称他身材高大，穿着一套深色西装。这就是警方得到的所有描述——或者是愿意提供的描述。

斯蒂夫苦涩地笑笑，在咖啡店里喝了一杯睡前咖啡，然后上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这时离11点还差几分钟。他刚一打开门就听到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他关上门，站在黑暗中回忆电话的位置。然后他轻手轻脚地向前直走，坐到了安乐椅上，伸手把放在一张小桌子下面的架子里的电话拿了出来。他把话筒凑到耳边说：“你好。”

“是斯蒂夫吗？”这是一个沙哑动听的声音，低沉，有些颤抖，话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是的，我是斯蒂夫。我能听出来你是谁。”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虚弱的干笑，“不愧是个侦探啊，看来我会成为你的第一单生意。你能马上到我家来一趟吗？我家在伦弗鲁街242号——北街，这里没有南街——离喷泉街只有一个街区。算是一个别墅区，我的房子在最后一排。”

斯蒂夫说：“好的，当然，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沉默，旅馆外的街道上传来汽车的喇叭声，一辆汽车转过街角上坡时，白色的车灯扫过了天花板。那个低沉的声音极其缓慢地说：“是莱奥帕蒂，我没办法摆脱他。他——他晕倒在我的房里了。”然后她发出了一阵与她声音特别不同的刺耳的笑声。

斯蒂夫把电话抓得紧紧的，手都有些疼了，他的牙齿在黑暗中打颤。他用一种木然而冷淡的声音平静地说：“好的，你得给我20块钱。”

“没问题，请尽快来。”

他挂断了电话，坐在黑漆漆的房里，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他把帽子又戴到了头上，然后狠狠往前一拉，大笑道：“见鬼，”他说，“居然是那种女人。”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伦弗鲁街242并不算是别墅区，而是一排交叉错落着的木屋，一共有六栋，门口都是一个朝向，这种格局让任何一家都不能在前门那儿窥探对方的隐私。最后面有一堵砖墙，砖墙外是一座教堂。银色的月光洒在平整的草坪上。

门前有两个台阶，两边都挂着灯笼，窥孔上面有一个铁花格。他敲了门之后，一个女孩的脸探了出来，这个女孩长着鹅蛋脸，嘴形就像丘比特的弓，弯弯的眉毛粗细不均，眼睛就像两颗新鲜的闪着光的栗子。

斯蒂夫把烟扔到地上，用脚踩上去，“奇奥萨小姐在等我，我是斯蒂夫·格雷斯”。

“奇奥萨小姐已经休息了。先生。”女孩傲慢地撇撇嘴说道。

“省省吧，小姐，你听到我说的了，她在等我。”

铁花格门砰地关上了，他等着，皱着眉头看了看街边沐浴在月光下的狭长的草坪。好的，事情就是这样——好极了，在月光下兜兜风就值20块钱。

门锁咔嚓响了一声，门被打开了。斯蒂夫经过女仆身边，走进了一个温暖舒适的房间，里面贴着老式的墙纸。台灯不旧也不新，而且数量也充足——都被摆在合适的地方。在一个镶铜嵌板屏风后面有一个壁炉，旁边有个长沙发，角落里放着一台收音机。

女仆僵硬地说：“很抱歉，先生，奇奥萨小姐忘记告诉我了，请坐。”声音很柔和，可能还有些小心谨慎。女孩走出了房间——她穿着短裙，透明丝袜，还有四英寸高的高跟鞋。

斯蒂夫坐下来，把帽子放在膝盖上，闷闷不乐地看着墙壁。一扇弹簧门吱呀着关上了。他拿出一支烟来在他的手指间转来转去，然后故意把它挤得扁平变形，烟草从白色的纸里跑了出来，再朝火炉栏那扔过去。

朵洛蕾丝·奇奥萨朝他走来，她穿着绿色天鹅绒家居长袍，腰上系着一条长长的金色流苏腰带。她把腰带尾端卷起来，好像准备要用它来抛出一个圈。她的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笑，看起来好像刚洗过，眼皮发青而且不停地抖动。

斯蒂夫站起来，看到了当她走动时从睡衣底下露出来的绿色摩洛哥拖鞋。当她走到他身边时，他抬起眼睛来看着她的脸，木然地说：“你好。”

她定定地看着他，然后尖着嗓子沉着地说：“我明白现在已经很晚了，但我知道你之前都是通宵工作的。所以我觉得我得跟你谈一谈——为什么不坐下呢？”

她稍微把头侧过去一些，好像在倾听着什么。

斯蒂夫说：“我还从未在两点前睡过觉。没关系的。”

她走过去按响了壁炉边的电铃，一会儿之后女仆从拱门里走了进来。

“给我们拿些冰块来，阿加莎，然后你就可以回家了，已经很晚了。”

“好的。”女孩走出去消失了。

两人之间出现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直到身材高挑的女郎漫不经心地从盒子里抽出一支烟放到嘴里，斯蒂夫笨拙地用鞋底打着了火柴，她将香烟头凑到火焰里，她烟蓝色的眼睛十分镇定地看着他的黑色眼睛。她极其轻微地摇摇头。

女仆用一个铜制的冰桶装了一桶冰块回来了，她拉过来一张印度铜制矮几放到沙发前，隔在他们两个人中间，把冰桶放上去，然后又放上吸管，玻璃杯和勺子，最后放上来一个三角形的瓶子，看来里面装着上好的威士忌，外面裹着精致的银丝，上面还塞着瓶塞。

朵洛蕾丝·奇奥萨用严肃的语气说：“能调杯酒吗？”

他调了两杯酒，搅拌了它们之后，递了一杯给她。她啜了一口，摇摇头说：“酒太少了。”他往里多加了一些威士忌递给她。她说，“这样就好多了。”然后往后靠在沙发的角落里。

女仆又走进了房间，她波浪般的棕色头发上戴了一顶俏皮的小红帽子，身穿一件镶着高档毛边的灰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个大得能塞下冰箱的黑色织锦布袋，说：“晚安，朵洛蕾丝小姐。”

“晚安，阿加莎。”

女孩从前门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街道上传来了她嗒嗒的高跟鞋踏在地上的声音。一个车门被打开，随即又被关上，车子发动了。车声很快就消失了，这是一个安静的社区。

斯蒂夫把他的酒杯放到铜制托盘上，冷静地看着高个女郎，冷冷地说：“这说明她不会碍事了？”

“是的，她开自己的车回家了。她接送我往返于电台和家里——在我晚上去电台上班的时候。我不喜欢自己开车。”

“好吧，那你还等什么呢？”

红发女郎呆呆地盯着火炉栏，还有后面还没点燃的木头，她脸上的一块肌肉抽搐了一下。

一会儿之后她说：“真是奇怪，我居然是给你打了电话，而不是给沃尔特斯。比起你来，他更加能保护好我。只是他不会相信我的。我想你也许会的，我没有邀请莱奥帕蒂来这里，就我所知——我们是世界上唯一知道他在这里的两个人。”

她语气里的某种东西让斯蒂夫直起了身子。

她从绿色天鹅绒睡衣套装的前胸口袋里掏出一套整洁的小手帕，把它掉在了地上，她轻轻地捡起来，用手帕盖住了嘴。突然间，她一声不响地开始像树叶一样颤抖。

斯蒂夫着急地说：“搞什么鬼——我用我的屁股都能解决那个家伙，昨天晚上我就是那么做的——昨天晚上他还用枪指着我。”

她的头转了过来，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但那可不是我的枪。”她死气沉沉地说道。

“嗯？当然不是了——你说什么？”

“今天晚上的是我的枪，”她盯着他说，“你说过一个带枪的女人，很轻易就能接近他。”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她，他的脸现在是煞白的，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

“他没有喝醉，斯蒂夫，”她轻轻地说，“他其实是死了，穿着黄色的睡衣——在我的床上——手里抓着我的枪。你不会以为他只是喝醉了吧——是吗，斯蒂夫？”

他猛地站起来，然后身子定住了，只是盯着她。他舔了舔嘴唇，许久过后才说出话来，“我们去看看吧。”他低声说。

6

她的房间在房子的左后方。女郎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打开门，桌上有一盏低低的台灯，百叶窗被拉了起来。斯蒂夫悄无声息地从她身边走了进去。

莱奥帕蒂直挺挺地躺在床铺中央——一个高大光滑、沉默的男人，脸色蜡黄，死状很不自然，连他的胡须看起来都像假的。半睁开的眼睛就像大理石一样缺乏光泽，好像他一直以来都是个瞎子。他仰面朝天地躺在床单上，床罩垂下去盖住了床脚。

金穿着丝质黄色睡衣，是那种可以直接套上去的睡衣，还有翻领。这衣服又松又长，在他的胸前有一块被血染成了黑色的地方，衣服就好像吸了墨水的墨纸似的。他裸露的棕色脖子上也有一丝血迹。

斯蒂夫盯着他，平静地说：“穿黄色衣服的国王，我曾经读过一本叫这个名字的书，我猜他喜欢黄色。昨天晚上我替他收拾了一些东西，其实他一点也不怯懦，虽然像他这样的家伙通常都很胆小——对吗？”

女郎走到角落的一张椅子里坐下来，看着地板。房间很舒适，跟客厅一样，既摩登又随意。地上铺着一块奶茶色的雪尼尔地毯，雕花的木制家具有棱有角，还有一张精巧的梳妆台，梳妆台上有一面镜子，下面可以放脚，还像书桌一样有抽屉。房里还有一面方形镜子，镜子上方装着一盏朦胧的半圆柱体的灯。角落里摆着一张玻璃茶几，上面放了一只水晶灰狗，上面摆放的鼓状台灯，斯蒂夫在别的地方也见过。

他收回目光，又看向了莱奥帕蒂。他把金的睡衣轻轻往上拉，检查了一下伤口。子弹直接打中了他的心脏，旁边的皮肤因为烧焦而变色了。血流的不是很多，他应该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死亡了。

他的右手握着一支小型毛瑟自动手枪，放在床上的另外一个枕头上。

“这简直就是艺术，”斯蒂夫用手指指着莱奥帕蒂说，“是的，真是杰作。典型的近距离射击。他甚至把他睡衣都给拉了起来。我听说过这类事情，用一把毛瑟763干的。你确定这是你的枪吗？”

“是的，”她还是看着地板，“它放在客厅的一个抽屉里——里面没有子弹，但这里却有弹壳，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有人给了我这支枪，我甚至都不知道怎么装子弹。”

斯蒂夫笑了笑，她突然抬起眼睛，看见他的笑容时浑身一抖。“我不指望有人会相信我的话，”她说，“我想，我们还是给警察打电话吧。”

斯蒂夫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往嘴里放了根香烟，用嘴唇夹着香烟，让它忽上忽下地跳动。他的嘴唇因为莱奥帕蒂的拳头至今还有点肿。他用拇指指甲擦燃了一根火柴，吹出一缕烟雾，轻轻地说：“不用找警察，现在还不需要。把情况告诉我吧。”

红发女郎说：“我在KFQC电台唱歌，这你是知道的。一个星期三个晚上——上一个15分钟的汽车节目。今天晚上我就得去上节目，当我和阿加莎回到家里时——噢，差不多有10∶30了吧。到了门口之后，我想起来家里没有苏打水了，所以我就让她去三个街区外的酒水店买，自己进屋了。房里有股奇怪的味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不过闻起来像有好几个男人来过。当我走进房间时——他就像现在这样躺在床上。我看见了枪，就赶紧跑过去看看，然后我就知道自己完蛋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即使警察还我清白，以后我不论走到哪里——”

斯蒂夫犀利地说：“他进来了——是怎么进来的？”

“我不知道。”

“继续。”他说。

“我锁上了门，然后换了衣服——他就这样躺在床上。我进浴室去洗了个澡，想把事情理清楚——如果有什么头绪的话。当我离开房间时我把门锁上，拔走了钥匙。那会儿阿加莎已经回来了，但我不想让她看见我。好吧，我洗了个澡，也振作了一些。然后我喝了杯酒，就进来打电话给你了。”

她停下来，舔舔指头，然后用指头顺了顺左边的眉毛，“这就是全部了，斯蒂夫——绝对就是这样。”

“这些佣人好奇心都很强的，这个阿加莎看起来比大部人的人还要好奇——也许是我猜错了。”他走到门边，查看了门锁。“我打赌家里有三四把钥匙可以打开这个门锁，”他走到床边，摸了摸窗闩，透过玻璃看着下面的草地。他头也没回，随意地说：“金爱过你吗？”

她的声音变得很尖，几乎带着怒气，“他从来没有爱过任何女人。许多年前在旧金山的时候，当我还在他的乐队里时，就有一些关于我们的愚蠢的传言。那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情。最近媒体又开始散布这样的谣言，为他在这里的演出造势。今天下午我就是在跟他说，我不愿意再忍了，我不想让任何人把我们俩联系在一起。他的私生活混乱不堪，臭气熏天，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这个圈子里也没有多少人能做到出淤泥而不染。”

斯蒂夫说：“你的房间是唯一一间拒绝他的吗？”

女孩的脸红到了暗红色的发根里。

“听起来有些下流，”他说，“但我必须得找到准确的切入点，我想我说得没错吧，是吗？”

“没错——我想是的。我想拒绝他的肯定不止我一个。”

“出去别的房间喝杯酒吧。”

她站起来，隔着床目光坦诚地看着他，“斯蒂夫，他不是我杀的。今天晚上我甚至都没有邀请他来我家里。我不知道他会来这里，或者有什么理由要来这里。信不信随你，但这当中一定有问题。莱奥帕蒂是世界上最不可能自己了断掉自己珍贵的生命的人。”

斯蒂夫说：“他的确没有，天使。去喝杯酒吧！他是被人谋杀的，这整件事都是一个圈套——为大人物沃尔特斯掩盖罪行。出去吧。”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从客厅传来的声音让他明白她已经在外面了。接着他拿出手帕，把枪从莱奥帕蒂的右手里拿出来，把外面仔仔细细地都擦了一遍，又把弹匣卸下来，把所有的子弹拿出来擦了一遍，还有胸膛里的那颗也拿出来擦了。他重新上好子弹，放回莱奥帕蒂僵硬的手里，帮他把手指聚拢，把食指放在扳机上，最后让手自然地垂在床上。

他在床罩里翻找，然后找到了那个射出来的弹壳，把弹壳也擦了擦，又放回了他找到它的地方。他把手帕放到鼻尖冷漠地闻了闻，绕过床铺走到衣柜前，打开了衣柜的门。

“差点把你的衣服给忘了，老兄。”他低喃道。

奶油色的粗呢外套挂在一个挂钩上，里面还挂着一条系着豹纹皮带的深灰色长裤；一条黄色缎面棉衬衫和一条酒红色的领带和它们并排挂着。一条与领带配套的围巾从外套的前胸口袋里露出来四英寸。地上放着一双肉豆蔻褐色的羚羊皮运动皮鞋，袜子上没有吊袜带。旁边还放着一条上面绣着大大的黑色名字缩写的黄色缎面短裤。

斯蒂夫仔细地翻找着灰色长裤，找出了一个皮革钥匙圈。他离开房间，沿着十字厅走进厨房。厨房的门是实心的，一把结实的弹簧锁上插着一条钥匙。他拔出钥匙，把钥匙圈里的钥匙一条一条插进去试，发现没有一把能打开，把原来的钥匙插回去又回到了客厅。他打开前门，走出去把门关上，看都没看在沙发的角落上缩成一团的女郎。他又把所有的钥匙都试了一遍，终于找到了一把能打开门锁的钥匙。他回到屋里，进到卧室，把钥匙圈放回灰色长裤的口袋里，然后走到了客厅里。

女郎仍然一动不动地缩在那里看着他。

他背靠在壁炉架上，吐了口烟，“当你在电台的时候，阿加莎一直和你在一起吗？”

她点点头：“应该是的。所以她有一把我家的钥匙，你刚才就是在查这个，是吗？”

“是的。阿加莎跟了你很久吗？”

“差不多有一年了。”

“我的意思是说她会偷你的东西吗？小东西？”

朵洛蕾丝·奇奥萨懒洋洋地耸耸肩，“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些佣人都这样，他们偷一些面霜或者脂粉，一条手帕，时不时地偷一双袜子。是的，我觉得她的确从我这里偷了东西。她们觉得拿走这些东西是天经地义。”

“好女孩就不这样，天使。”

“好吧——时间有点难把握，我在晚上工作，回家的时候通常都很迟了。她既是造型师，又是女仆。”

“对她还有别的了解吗？她有没有抽可卡因或者大麻，还是酗酒？有没有经常笑到停不下来？”

“我想没有，她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呢，斯蒂夫？”

“小姐，她把你公寓的钥匙卖给了别人，这很明显。你没有给他，房东也不会给他，阿加莎却手里有一把，不是吗？”

她的眼睛里流露出受伤的神情，嘴唇有些颤抖，她的手肘边放着一杯没人喝过的酒，斯蒂夫弯下腰来喝了一些。

她慢慢地说：“我们这是在浪费时间，斯蒂夫。我们必须给警察打电话了，任何人都帮不了忙。这下不要说淑女了，我连好人都做不成了。他们会认为这是情侣间的争吵，我开枪杀了他——就是这样。即使我能证明我没有开枪杀他，他在我的床上自杀了，我同样也毁了。所以我还是下定决心来面对现实吧。”

斯蒂夫柔声说：“看着这个，我妈妈曾经这么做过。”

他将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弯下腰又用这根手指放在了她嘴唇相同的位置上。他笑着说，“我们去找沃尔特斯——或者你去。他会挑警察来的，而他派来的警察绝对不会把消息泄露给那些整晚都不消停的记者们。他们会悄悄地潜进来，就像是来送传票的一样。沃尔特斯可以搞定这件事，我们可以相信这一点。至于我呢，就要去找阿加莎。因为我想让她跟我描述一下她钥匙的买主——而且我得尽快。顺便提醒你一下，叫我来这里，你还欠我20块钱呢，可别忘了。”

高挑的女孩站起来，笑着说，“你太武断了，真的。你怎么知道他是被谋杀的？”

“他身上穿的不是自己的睡衣，他的衣服上都绣着名字缩写。昨天晚上我收拾了他的东西——在我把他赶出卡尔顿之前，去把衣服穿上，天使——然后把阿加莎的地址给我。”

他回到卧室里，拉过一条床单要盖上莱奥帕蒂的身体，在他把床单放下去前，他举着床单看了看那种僵硬、蜡黄的脸。

“再见了，伙计，”他轻轻地说，“你是个卑鄙的家伙——但你的确有音乐天赋。”

这栋木屋在杰弗逊街附近的布莱顿大道上，这个街区里都是小型木质房屋，这些房屋都是旧式的，带有门廊。这一家前面有一条窄窄的水泥走道，在月光下显得更白一些。

斯蒂夫走上台阶，看着宽大的前窗，灯光从窗户的缝隙里偷出来。他敲了敲门，一个女人拖着脚步打开了门，透过拴着的纱门看着他——她的身材矮胖，已经上了年纪，长着干枯鬈曲的灰色头发。她走了样的身体裹在衣服里，脚上松松地蹬着一双拖鞋。一个脑门秃得发亮，眼里一片迷蒙的男人坐在桌边的一张藤椅上，他双手放在大腿上，漫无目的地扭着指关节，他没有看向门边。

斯蒂夫说：“我是从奇奥萨那里来的。你是阿加莎的母亲吗？”

女人木然地说：“我想是吧，但她不在家，先生。”坐在椅子里的男人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条手帕，擤着鼻子，他在黑暗中偷偷地窃笑。

斯蒂夫说：“奇奥萨小姐今天晚上有些不舒服，她希望阿加莎小姐能回去陪她过夜。”

一眼迷蒙的男人又尖声窃笑了起来。女人说：“我们不知道她在哪里。她根本就不回家里，她爸爸和我都在等着她回家。她可能要到我们病倒了才会回来吧。”

老人气呼呼地高声说：“她就待在外面等着警察去抓她吧。”

“她父亲的眼睛几乎是瞎了，”女人说道，“这让他有些刻薄，你要进来吗？”

斯蒂夫摇摇头，手里转动着帽子，就像西部电影里害羞的牛仔。“我得找到她，”他说，“她一般都会去哪里呢？”

“在外面和那些穷鬼们喝酒呢，”她父亲格格笑着说道，“和一群系着丝巾，而不是系领带的娘娘腔们。如果我能看得见的话，我一定用皮带抽死她。”他抓住了椅子上的扶手，手背上的肌肉都鼓了起来。然后他哭了起来，眼泪从他雾蒙蒙的眼里滚出来，流过他长着白色胡茬的脸颊。女人走过去，把手帕从他的拳头里拽出来，替他擦擦脸，又用手帕擤了擤鼻涕，然后回到了门边。

“哪里都有可能，”她对斯蒂夫说，“这个城市很大，先生，我真说不出来她在哪里。”

斯蒂夫冷静地说：“我会打电话回来的，如果她回来了，你能留住她吗？你们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我们的电话号码是多少，孩子他爸？”女人回头问了一句。

“我可不说。”男人哼了一声。

女人说：“我想起来了，南区2454。什么时候打过来都可以，我们没什么事做的。”

斯蒂夫谢过她之后就沿着白色的小道回到了街上，沿着街道走向他停在半个街区外的车。在开门上车前，他随意地扫了一眼街道对面，接着他突然停了下来，手还抓在门上。他松开了手，向旁边走了三步，紧抿着嘴站在那儿看向街道对面。

这个街区的房子都差不多，但对面的那栋房子前面的窗户上放了一个写着“招租”的标牌，屋前的一小块草坪上竖着房屋中介的标记牌。房子看起来已经荒废了，里面也完全是空的，但门前小小的车道上停着一辆干净的双门轿车。

斯蒂夫低声说：“有好戏了，斯蒂夫，加油吧。”

他穿过宽阔的尘土飞扬的街道，脚步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优雅，他的手摸了摸口袋里的枪的冷硬的金属部分，然后走到了小车后，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他安静地走到车子左边，回头扫了一眼街道，然后从前面开着的左窗看进了车里。

女孩坐在那里，她看起来还像在开车，只是她的头有点向角落里倾斜得过于厉害了。那顶小红帽还戴在她的头上，那件镶了皮毛边的灰色大衣也还在身上。在月光的照射下，可以看见她的嘴巴张得老大，舌头伸了出来。栗色的眼睛盯着车顶。

斯蒂夫碰碰她，他不必碰她或者凑近去看她就可以知道她的脖子上有着严重的淤青。

“这些家伙对女人真是心狠手辣啊。”他喃喃自语道。

女孩巨大的黑色织锦布包放在她身旁的座位上，包口就像她的嘴巴一样张得大开——就像玛丽莲·德罗姆小姐的嘴和她的紫色手提包一样。

“是啊——对付女人可真不手软。”

他一直退到了车道路口一棵矮小的棕榈树下。此时的街上空无一人，荒凉孤寂，就像关了门的戏院。他静静地穿过街道来到车边，钻进车子离开了。

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一个女孩大半夜才回家，遇到了袭击，在离家只有几栋房子距离的地方碰到了个凶恶的家伙，然后被掐死了。下一辆街区巡查的警察一定会发现的——只要里面的警察有点儿清醒——一看见那个“招租”的标志之后就会下去查看一下的。斯蒂夫用力地踩下油门，离开了那里。

在华盛顿街和菲格罗亚街的交界处，他走进了一家通宵营业的药店，拉上药店后面关着的电话亭的门，投进一个5分钱的硬币，拨通了警察局的号码。

他对值班的人说：“把这个记下来，好吗，警官？在布莱顿大道320街区的西边，一座空房子的车道上，记下来了吗？”

“是的，怎么了？”

“那儿停了一辆车，有个女人死在了里面。”斯蒂夫说完后挂上了电话。

7

昆兰——卡尔顿旅馆的白班的领班和助理经理，现在正在值晚班——因为夜班审计员米勒休了一个星期的假。这时已经1点半了，一切都陷入了沉寂，昆兰觉得无聊至极。他早就把所有的活干完了，他在旅馆里已经工作了20年了，这一切对他来说都驾轻就熟。

夜班门卫结束了清扫，已经回到了他位于电梯间旁边的房间里。与往常一样，只有一台电梯还亮着灯在使用中。大厅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灯光被适当地调暗了一些，一切都与平常没什么两样。

昆兰个子矮小，却非常胖，他长了一双蛤蟆一样明亮的眼睛，眼神看起来总是特别友好——其实他根本就没什么表情。他长着稀稀疏疏的淡茶色头发。苍白的双手交叉着放在他身前的大理石桌面上。因为他将身体重心都倚在接待台上，他的身高看起来和接待台正合适，而不是他正趴在接待台上。他看着对面入口大厅的墙壁，但他其实没在看。虽然他的眼睛还睁着，但他已经昏昏欲睡了，但假使夜班守门员在他的屋里划了一根火柴，昆兰也会知道，然后会把电铃按响。

街边入口镶着铜边的旋转门被推开了，斯蒂夫·格雷斯走了进来，他身穿一件夏季风衣，把领子竖起来围住了脖子，帽子拉得低低的，嘴角吐出烟雾——他看起来十分随意自在，却又带着机警，他踱着步伐来到接待台前，敲了敲桌面。

“醒醒！”他厉声说。

昆兰把眼皮张开了一些，说：“只剩下不带卫生间的房间了，但幸运的是八楼很安静。哎呀，斯蒂夫，你终于被解雇了，而且是因为犯了错，这就是生活啊。”

斯蒂夫说：“好吧，你们找到新的夜班职员了吗？”

“根本就不需要，斯蒂夫，在我看来，从来都不需要。”

“只要像你这样的旅馆老职员会把妓女安排在和莱奥帕蒂住在同一楼层，你们就会需要的。”

昆兰半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得跟原先一样大，他冷漠地说：“不是我，老兄，但人人都会犯错的嘛，米勒实际上只是个会计——又不是接待员。”

斯蒂夫身子向后一仰，脸色变得凝重。香烟都快要烧到头了，他的眼睛就像黑色的玻璃一样，脸上露出了一个不老实的笑容。

“那为什么莱奥帕蒂会住进一个一天只花8块钱的八楼房间，而不是一天花28块钱的顶楼套房呢？”

昆兰对他笑笑，“莱奥帕蒂也不是我登记入住的，老朋友，这是他预订好了的，我猜他就想住在那儿吧，有些人就是比较节俭。还有别的问题吗，格雷斯先生？”

“是的，814昨天晚上有人住吗？”

“还在整改中，所以没人住。那儿的水管有些毛病，继续。”

“是谁标注了要整修的？”

昆兰明亮而深不可测的眼睛转了转，表情开始变得十分好奇，他没有回答。

斯蒂夫说：“让我来告诉你原因吧！莱奥帕蒂住在815，两个女孩住在811。中间只隔了一间813，随便一个有万能钥匙的家伙都能进到813里，把通往两个房间的交通门的插销拔出来。接着，只要这两个房间里的人也都打开门，那这三个房间就通到了一起。”

“那又怎么样？”昆兰问道，“我们损失了8块钱，嗯？好吧，这种事情在比我们好的旅馆里都有可能发生。”他的眼睛看起来又带上了倦意。

斯蒂夫说：“米勒有可能会这么做，但是，见鬼的，这说不通啊，米勒不是这种人啊。为了1块钱的小费拿自己的工作来犯险。米勒又不是拉皮条的。”

昆兰说：“好了，警察先生。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811房里的一个女孩有支枪，莱奥帕蒂昨天收到了威胁信——不知道是从哪收来的，怎么收到的——但这一点都没让他感到困扰。他把威胁信撕了，我从他的垃圾篓里把那些碎片拣了出来，我就是这么知道的。我猜莱奥帕蒂的助手们应该都已经退房了吧。”

“当然，他们去诺曼底了。”

“打电话到诺曼底，然后说要找莱奥帕蒂。如果他在那里，他应该还在喝酒，说不定还是和一群人喝呢。”

“为什么？”昆兰轻声问道。

“因为你是个好人，如果莱奥帕蒂接了电话——那你就直接挂了。”斯蒂夫停顿了一下，用力捏了捏下巴，“如果他们说他出去了，就问出来他去了哪里。”

昆兰直起了身子，沉默但意味深长地看了斯蒂夫一眼，走到了玻璃屏风后面。斯蒂夫静静地站着，全神贯注地听，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无声地敲着大理石桌面。

大概三分钟后，昆兰回来了，他又靠回了桌上，说：“不在那里，他们就在他的套房里开派对——他们给他开了一个大房间——听起来很热闹。我是跟一个脑袋还算清醒的人说的话。照他的同伴所说，莱奥帕蒂在10点钟左右接了某个女孩的电话，打扮了一下就出去了，他暗示自己要有一个甜蜜的约会。那家伙心情好得很，才告诉了我这些。”

斯蒂夫说：“你真是个好朋友。我真恨不得告诉你所有的事。好了，我很喜欢在这里工作，因为没什么事可做。”

他开始往入口的门边走，斯蒂夫把手放在旋转门的铜把手上时，昆兰叫住了他，斯蒂夫转身慢吞吞地走了回来。

昆兰说：“我听说莱奥帕蒂朝你开枪了。我想没人注意到这件事，楼下没有人来报告。而且直到看到八楼的那面镜子，皮特斯才完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你想回来的话，斯蒂夫——”

斯蒂夫摇摇头，“谢谢你有这个想法。”

“听说了枪击的事情之后，”昆兰补充道：“让我想起了一些事情，两年前，一个女孩在815开枪自杀了。”

斯蒂夫的背一下停止了，他用力过猛，看起来好像都要跳起来，“什么女孩？”

昆兰看上去很惊讶，“我不知道，忘了她的真名。一个被骗得一无所有的女孩再也无法忍受，想要死在一张干净的床上——自己一个人。”

斯蒂夫的手伸过桌面抓住了昆兰的手臂，“旅馆的剪报，”他粗着声音说，“资料，不管报纸上写了什么，这上面都会有的。我想要查查这些资料。”

昆兰盯着他看了许久，然后他说：“不管你在玩什么把戏，孩子——你都搞得过于神秘兮兮了。我是为了你好才这么说的。不过我自己也是无聊透顶，要消磨这一整晚的时间。”

他伸出手用力地按了一下铃，夜班守门员的房门打开了，门卫穿过大厅走来，他笑着朝斯蒂夫点点头。

昆兰说：“在这里看一会儿，卡尔。我要去一下皮特斯先生的办公室。”

他从保险箱那儿把钥匙取了出来。

8

木屋倚在高高的山脊上，背靠着旺盛的松树、橡树和翠柏。屋子盖得很结实，带有石制烟囱，木板屋顶，稳固地立在山坡上。白天，屋顶是绿色的，房子的侧面是深红棕色的，窗户会拉上红色的窗帘。在这个十月中旬的夜晚，山中的月光分外皎洁，除了房子的颜色，轮廓和细节都显现无遗。

它位于小路的尽头，距离任何一栋木屋都有四分之一英尺远。在清晨五点时，斯蒂夫关掉车灯绕着路来到了这里。当他确定这就是那座木屋时，他立刻停了下来，下车之后悄无声息地走上了碎石路，踏在野生鸢尾花铺成的地毯上。

在和小路差不多高的地方，有一个用松木板盖成的简陋车库，车库里有条小径可以通到木屋的门廊上。车库没有锁，斯蒂夫小心地推开门，摸索着走过了一辆深色的汽车，摸了摸散热器顶部，那儿还有点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型手电筒，照在了车身上，这是一辆灰色的轿车，上面布满了尘土，油表指针表示车子已经快没油了。他把手电筒关掉，谨慎地关上车库的门，在门下塞了一块木头当作门闩，然后沿着小路走上了木屋。

红色的窗帘后有灯光透出来。门廊很高，上面堆着带着树皮的刺柏木块，前门有一个拇指大的门锁，还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门把手。

他走上去，既不是毫无声响，也不会动静过大，他抬起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敲了门。他的手碰了一下外套里层口袋里的枪——就一下，然后又空着手掏了出来。

一张椅子吱呀了一声，脚步声传过地板，里面有个声音轻轻地问：“是谁？”这是米勒的声音。

斯蒂夫把嘴凑到木门边说：“我是斯蒂夫，乔治。你已经起来了吗？”

钥匙转动，门被打开了。乔治·米勒，卡尔顿旅馆整洁漂亮的夜班审计员现在看起来一点儿都不整洁了。他穿着一条旧裤子，还有一件深蓝色高领毛衣，他的脚上穿着纹理羊毛袜子和镶着羊毛边的拖鞋。他修剪整齐的黑色八字胡就像他苍白的脸上的一块污渍似的。在坡状的屋顶下，两只灯泡挂在屋顶下，发出亮光，旁边的一个台灯也被打开了，台灯的灯光倾斜着打在带有软靠垫的莫里斯安乐椅上。火炉里堆着灰烬，柴火在上面懒洋洋地燃烧，炉门是打开的。

米勒用他低沉沙哑的声音说：“老天，斯蒂夫，见到你太好了。不过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进来吧，伙计。”

斯蒂夫穿过门，米勒又把门锁上了。“城里人的习惯，”他说着咧嘴一笑，“在山里，没有人会把任何东西锁起来。坐吧，去火边烤烤脚，这个时候，晚上外面已经很冷了。”

斯蒂夫说：“是啊，冷极了。”

他在莫里斯椅上坐下来，把帽子和大衣放在椅子后面结实的木桌上，身体倾向前，手拿出来烤火。

米勒说：“你到底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斯蒂夫？”

斯蒂夫没有看向他。他轻声说：“找到这里可不容易。昨天晚上你告诉我你的哥哥在这里有一栋木屋——记得吗？我没什么事做，所以我想我可以开车来蹭几顿早饭。克雷斯特莱恩旅馆里的那个家伙根本就不知道谁是木屋的主人，他是跟过往匆匆的人做生意。然后我给一个汽车修理厂打电话，他也没听说过米勒家的木屋。然后我看到街尾有一个卖木头和汽油的地方还亮着灯，那儿的一个小个子既是森林管理员，又是副警长，他还做其他一大堆事情。我过去的时候他正要开车去圣伯纳蒂诺买几桶汽油。一个非常聪明的小伙子，当我一提你的哥哥曾经是个拳击手，他马上就明白过来了。所以我就找到这里了。”

米勒摸了摸他的八字胡。从木屋后面的某个地方传来弹簧床吱吱呀呀的声音。“是啊，他现在还用他做拳击手时的名字——格夫·塔力，我去把他叫起来，然后我们喝点咖啡吧。我想我们都一样，习惯了在晚上工作，根本睡不着。我一宿都没沾过枕头。”

斯蒂夫慢慢地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神移开。木屋后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格夫起来了，你的哪个朋友，乔治？”

斯蒂夫随意地站起来，转过身。他忍不住先看向了男人的手——这是一双大手，手非常干净，但粗糙丑陋。一个指关节看起来受过严重的伤。他是一个长着红发的高大男人，法兰绒睡衣外面罩了一件邋遢的浴袍。他绷紧的脸上没有表情，脸颊有疤，鼻子又大又厚，整张脸看起来好像挨过很多拳击手套的揍。他只有眼睛跟米勒稍微有点儿像。

米勒说：“斯蒂夫·格雷斯，昨天晚上以前他还是旅馆的夜班职员。”他微微一笑。

格夫·塔力走过来跟他握握手，“幸会，”他说，“我去把衣服穿上，我们去架子上弄点早饭来吃。我睡够了——乔治一个晚上都没睡，可怜的傻瓜。”

他穿过门回到了他出来的那个房间里，在那儿停了下来，靠在一个旧旧的留声机上，把大手放在了一堆用纸袋包装起来的唱片后面。他就那样呆着，一动不动。

米勒说：“找工作的运气怎么样，斯蒂夫？还说是你还没开始找？”

“算有吧，某种程度上来说。我想我是个笨蛋，但我想试试私家侦探这个职业，如果我没什么名气的话，可能就不怎么走运了。”他耸耸肩，然后低声说：“金·莱奥帕蒂被杀死了。”

米勒的嘴一下张大了，他保持这个姿势差不多有一分钟之久——完全是静止的，嘴张得老大。格夫·塔力靠在墙上，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米勒终于说：“谋杀？在哪里？别告诉我——”

“不在旅馆里，乔治，太惨了，是不是？在一个女孩的公寓里，这女孩也是个好人。她没有引诱他去那里。老一套自杀的把戏——只是这次不管用了。这个女孩就是我的客户。”

米勒和高大的男人都没有动，斯蒂夫把肩膀靠在石制壁炉架上，他轻轻地说：“昨天下午我去沙罗特夜总会向莱奥帕蒂道歉了。愚蠢的主意，因为我根本就没什么对不起他的。他跟那个女孩一起在酒吧里，打了我三拳之后就走了。女孩不喜欢他这样做，我们有点感同身受，一起喝了杯酒。然后在今晚晚些时候——应该说是昨晚——她打电话告诉我莱奥帕蒂在她那儿——他醉倒了，她没办法把他弄走。我去了她家，只不过他不是喝醉了，而是死了，死在了她的床上，穿着黄色睡衣。”

高大男人举起左手将头发往后捋，米勒缓缓地靠到了桌边，好像他害怕桌子边缘会锋利到把他割伤。他八字胡修剪得很整齐，胡子下面的嘴唇抽抽了一下。

他哑着声音说：“这实在是太糟糕了。”

高大的男人说：“好吧，真应该大哭一场。”

斯蒂夫说：“只不过那不是莱奥帕蒂的睡衣，他的睡衣上面都有名字缩写的刺绣——大大的黑色名字缩写，而且他的睡衣是缎面的，也不是丝质的。尽管他手里抓着一把枪——而且还是这个女孩的枪——他没有开枪射向自己的心脏。警察会查出来的，也许你们听说过兰德实验，就是用固体石蜡来查出谁最近开过枪，谁最近没开过。这桩凶杀案昨天晚上应该是要发生在旅馆里的815房里的。在811的黑发女孩要下手之前，我把他赶了出去，于是坏了这桩事情，是不是，乔治？”

米勒说：“也许是吧——如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话。”

斯蒂夫慢条斯理地说，“我想你明白我在说什么，乔治。如果金·莱奥帕蒂是在815的房间里，这样就会变成一种诗意的复仇。因为那是两年前一个开枪自杀的房间，一个用玛丽·斯密斯这个名字登记入住——平时叫做伊芙·塔力——真名却是伊芙·米勒的女孩开枪自杀的地方。”

高大男人重重地往留声机上一靠，粗声粗气地说：“也许我还没睡醒。但是这件事听起来就像是一个下流的笑话，我们有一个叫伊芙·塔力的妹妹，她在卡尔顿旅馆开枪自杀了，那又怎么样？”

斯蒂夫斜着嘴笑了笑，他说：“听着，乔治，你告诉我是昆兰把那两个女孩安排在了811房，其实是你，你告诉我莱奥帕蒂要住八楼而不是顶楼套房，是因为他很吝啬。他一点都不会吝啬，只要方便找女伴，他根本就不在乎自己被安排在哪里——而你明白这一点。你策划了整件事情，乔治。你甚至让皮特斯写信到旧金山的雷利给莱奥帕蒂，请他来这里的时候住在卡尔顿旅馆——因为旅店的老板同时也是沙罗特的老板——好像一个像沃尔特这样的大人物会关心一个乐队指挥会住在哪里似的。”

米勒的脸变得惨白，面无表情。他的声音都颤抖了，“斯蒂夫——老天，斯蒂夫，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会——”

“抱歉，老兄，我很喜欢和你一起工作，我也非常喜欢你，我想我现在还是喜欢你。但我不喜欢掐死女人的人——或者是一个为了要掩盖自己的杀人的罪行，而嫁祸给女人的人。”

他的手挥起来——又停住了，高大男人说：“没事的——看看这个。”

格夫的手从那堆唱片后面举了起来，手上握着一把点45口径的柯尔特自动手枪。他咬着牙说：“我一直都觉得私家侦探不过是一群容易被收买的贪财鬼。我猜我看错你了。你还算有些头脑，见鬼，我猜你就是那个在柯特街118号追着我出来的人，是吗？”

斯蒂夫的双手空空地垂了下来，直勾勾地看着那把柯尔特手枪。“没错。我看见了那个女孩了——死了——脖子上还有你的指痕。警察可以查出来的，这和杀害朵洛蕾丝·奇奥萨的女仆是同一个手法，你犯了个错。他们会把两个勒痕对上，会发现你那个带枪的黑发女郎昨天晚上在卡尔顿住过，然后把整件事都串起来。有了旅馆提供的资料，他们不会猜不到。我看两个星期就能破案，如果你们跑得快的话，我说的是很快。”

米勒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然后轻声说：“不急，斯蒂夫，一点儿都不急。我们的工作已经完成了，也不是最好的方式，也不是最漂亮的方式，但我们干得不错。莱奥帕蒂是个该死的流氓，我们爱我们的妹妹，他却把她变成了妓女。她当时还是个天真的孩子，被这个油嘴滑舌的混蛋给骗了，这个混蛋自己跑出去享受世界，把她推给了一个跟他差不多的红头发的混蛋，那个混蛋把她赶了出来，她的心都碎了，然后就了结了自己。”

斯蒂夫尖刻地说：“好吧——那时候你们去干吗了呢——在修指甲吗？”

“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们不知道，我们花了一些时间才把事情弄清楚。”

斯蒂夫说：“就因为这样，你们就要赔上四条人命，是吗？至于朵洛蕾丝·奇奥萨，她甚至都不愿意在莱奥帕蒂身上擦脚——不管是什么时候，但你们也把她扯了进来，用你们这种肮脏的谋杀来复仇。你让我恶心，乔治，告诉你那个凶狠的哥哥，继续玩他的杀人游戏吧。”

高大的男人咧嘴一笑，说：“跟他说够了，乔治。看看他身上有没有枪——不要走到他前面或者后面去。这个神枪手可厉害着呢。”

斯蒂夫盯着大块头男人的点45口径的手枪，脸色就像白色石头那样僵硬。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嘲讽的笑容，眼睛严厉而冷酷。

米勒穿着镶羊毛边的拖鞋轻轻挪动脚步，他绕过桌子走到斯蒂夫身边，伸出手来摸摸他的口袋，他走回去指着口袋说：“枪在那里。”

斯蒂夫淡淡地说：“我一定是疯了，我早就应该制伏你，乔治。”

格夫·塔力吼道：“离他远一点。”

他稳稳地穿过房间走来，把柯尔特枪冷酷地顶在斯蒂夫的肚子上。他伸出左手把侦探专用手枪从斯蒂夫的前胸内口袋里掏出来，眼睛犀利地盯着斯蒂夫的眼睛。他把枪递到身后：“拿去，乔治。”

米勒接过枪，又回到了大桌子的前面，站在远处的角落里。格夫·塔力倒退着从斯蒂夫身边走开。

“聪明的家伙，你完蛋了，”他说，“你应该知道，要离开这座山只有两条路，我们必须得争取时间。你应该还没跟任何人说吧？”

斯蒂夫像石头一样站着，脸色苍白，嘴角上挂着一丝不屑的笑容。他狠狠地盯着高大男人手里的手枪，眼神有些困惑。

米勒说：“一定要这样做吗，格夫？”他的声音很粗哑，没有感情，没有了平常那种令人愉悦的沙哑。

斯蒂夫把头转过去一些，看向了米勒。“当然了，乔治，你们只是一对卑鄙的流氓，一对为了失足女孩复仇的恶毒的杀人狂，净用一些土得掉渣的把戏。到这会儿，你们不过是一团冷肉而已——一团腐烂了的冷肉。”

格夫·塔力哈哈大笑起来，拇指扣上了左轮手枪的扳机，他揶揄道：“祈祷吧，小子。”

斯蒂夫阴沉地说：“你以为你能用那个玩意儿杀死我吗？里面没有子弹，杀手。还是用你解决女人的方法来解决我吧——用你那双大手。”

高大男人的眼睛垂了下来，脸色阴郁，然后他笑着大吼：“天哪，这枪上面的灰尘应该有一尺厚了，”他格格笑道，“看着。”

他用手枪指着地板，然后扣下了扳机，撞针发出了一声干巴巴的咔嚓声——撞在了空空的枪膛上。他几乎是温柔地说道：“是你吗，乔治？”

米勒舔了舔嘴唇，吸了口气，他在说话前嘴唇先无意义地动了几下。

“是我，格夫。斯蒂夫从路边的车上下来的时候，我正站在床边，我看见他进了车库。我知道车子还是热的，我们杀的人够多的了，格夫，太多了。所以我就把子弹从枪膛里卸了出来。”

米勒的拇指移到了侦探专用手枪的扳机上，格夫的眼睛瞪大了。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那把短管转轮枪，然后挥舞着没有子弹的柯尔特手枪冲过去。米勒挺直身子，稳稳地站在那里，就像一个老人一样轻声说了一句：“再见，格夫。”

手枪在他小巧整洁的手上跳了三下，烟雾缓缓地从枪口飘出来。一块要烧完的木头从壁炉里掉了下来。

格夫·塔力露出了奇怪的笑容，直挺挺地站在那里，枪掉到了他的脚边，他有力的双手捂在肚子上，缓慢而沉重地说：“这样做没错，小子，没错，我猜——我猜我——”

他的声音慢慢消失了，双腿在身下扭动。斯蒂夫悄无声息地迈了三个大步，一拳狠狠地打在米勒的下巴上，高大的男人还在往下倒——就像一棵树一样往下倒。

米勒被摔到了房间的另一头，撞在尽头的墙上，一只蓝白色的碟子从橱柜上掉下来摔碎了。枪从他的手里滑下来，斯蒂夫冲过去捡了起来。米勒跪在地上看着他的哥哥。

格夫·塔力的头撞到了地上，然后伸出双手撑着地板，最后还是静静地趴了下去，就像一个非常疲惫的人。他没有再发出声音。

阳光从红色窗帘的边缘照了进来，那块断了的木头在火炉的边上冒着烟，其他的木头都烧成了一堆灰烬，只有中间还闪着火光。

斯蒂夫冷冷地说：“你救了我的命，乔治——至少你省下了不少子弹。我会冒这个险，是因为我想找到证据。过去桌子那边把事情的经过写下来，然后在上面签上名字。”

米勒说：“他死了吗？”

“他已经死了，乔治，你杀了他，把这件事也写上。”

米勒轻轻地说：“太可笑了，我本来是想要亲手解决莱奥帕蒂的，用我的双手，他当时在楼上，我可以把他推下去。干掉他之后我就会自己承担后果。但格夫想要把这件事情做得有趣点，格夫，这个从来都没有接受过教育，一辈子连一拳都没有躲开过的傻小子，想要把这件事情干得漂亮些，还要玩阴谋。好吧，这也许就是为什么他能拥有这些钱财，科特街118号的公寓其实是他的，是他雇杰克·斯托亚诺夫替他管理那里。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买通朵洛蕾丝·奇奥萨的女佣的。这不是很重要，对吗？”

斯蒂夫说：“开始写吧，你就是那个装成女孩给莱奥帕蒂打电话的人，对吗？”

米勒说：“是的，我会把这事也写下来的，斯蒂夫。我会在上面签字，然后你就得放了我——只需要一个小时。可以吗，斯蒂夫？只需要一个小时，作为一个老朋友，我的这个要求不算太过分吧，斯蒂夫？”

米勒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一个淡淡的、虚弱的、缥缈的笑。斯蒂夫弯腰凑近那个四肢摊开的高大男人的身边，伸手去摸了摸他脖子上的动脉，他抬起头来说：“已经死了……好的，你会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乔治——如果你把事情完完整整写下来的话。”

米勒轻轻地走到高高的橡木抽屉柜边，上面钉着很多生了锈的铜钉。他打开桌盖坐下来，拿起一支笔，打开墨水瓶盖，用会计师整洁、清晰的字体开始书写。

斯蒂夫·格雷斯在壁炉前坐了下来，点起一支烟，盯着灰烬。他握着枪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木屋外面，鸟儿开始歌唱。屋子里除了写字的沙沙声，一片沉静。

9

当斯蒂夫走出木屋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他走出木屋，走下了陡峭的小路，沿着狭窄的碎石路回到了他的车上。车库里已经空了，那辆灰色小车已经开走。半英里外另外一栋木屋的炊烟袅袅升起，飘荡在松树和橡树上空。他发动汽车，转了个弯，经过两个由货车车厢改装而成的木椅，然后开上了中间画着白线的主干道，沿着山坡往克雷斯特莱恩驶去。

他把车停在路边“世界边缘”旅馆的门前，在柜台那喝了一杯咖啡，走进空荡荡的酒吧后面的一个电话间，关上了门。他让长途接线员接通了洛杉矶的琼博·沃尔特斯的电话，然后打电话给沙罗特夜总会的老板。

一个声音温和地说：“这里是沃尔特斯先生家。”

“我是斯蒂夫·格雷斯，能请沃尔特斯先生来接一下电话吗？”

“请稍等。”咔嗒了一声，另一个生硬冷酷的声音在说，“什么事？”

“我是斯蒂夫·格雷斯。我想跟沃尔特斯先生说话。”

“对不起，我好像不认识你。现在还有点早吧，朋友。你有什么事？”

“他去了奇奥萨小姐家了吗？”

“噢，”一阵停顿之后，“你是那个私家侦探，我明白了，你等等，朋友。”

又换了一个声音——慵懒，带着一丝极其轻微的爱尔兰口音，“你可以说了，孩子。我是沃尔特斯。”

“我是斯蒂夫·格雷斯，我是那个——”

“这些我都知道了，孩子，那位女士很好，我想她现在正在楼上睡觉。继续说吧。”

“我现在在克雷斯特莱恩的箭头坡，两个男人谋杀了莱奥帕蒂。一个是乔治·米勒，卡尔顿旅馆的夜班审计员，另一个是他的哥哥，一个叫格夫·塔力的前拳击手。塔力的头——被他的弟弟射穿了。米勒逃走了——但他给我留下了一份完整的自白，上面签了字，很详细，很完整。”

沃尔特斯慢吞吞地说：“年轻人，你要不是办事干脆利落——就是真的疯了。你最好马上来这里。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们有一个妹妹。”

沃尔特斯轻轻地重复了一百遍：“他们有个妹妹……那个逃走的家伙呢？我们可不想给什么乡下警长或者渴望成名的律师知道——”

斯蒂夫轻声打断了他：“我想你不用担心这一点，沃尔特斯先生，我想我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在旅馆里吃了早餐，不是因为他饿了，而是因为他很虚弱。他又钻进车子，滑下长长的山坡，从克雷斯特莱恩向博纳蒂诺驶去，这条路路面平整，路边环绕着又深又险的山谷林阴。有些地方山路凶险，还围上了白色的围栏。

那个地方就在克雷斯特莱恩下面两英里处，公路在山肩处有一个急转弯，一些车子停在公路旁边的碎石地上——有私家车、警车和遇难救援车。白色围栏已经被撞断了，人们站在围栏被撞坏的地方向下看。

山谷下面800英尺的地方有一辆灰色小车，扭曲而幽静地躺在清晨的阳光下。

（本文译者　俞惠娴、蒲若茜）

山中太平

1

信是临近正午的时候快递过来的，是那种廉价信封，回邮地址写着：加利福尼亚州彪马区F.S.莱西。里面是一张可以兑现的100美元支票，支票上有福瑞德里克·S.莱西的签名，还附有一张纯白色的信纸，上面有好几处打印重叠的地方。信上面写道：

约翰·埃文斯亲启。

尊敬的先生，

我从莱恩·埃斯特沃德那里获知了您的大名。我有一件非常紧急且机密的事情需要您的帮助，随信附上定金。如果可能的话，请您于本周四下午或者傍晚来一趟彪马区，入住印第安酋长旅馆，并请拨打2306联系我。

此致

敬礼

福瑞德·莱西

我快有一个星期没有接到业务了，这封来信让我很高兴。支票所署的银行距我这只有六个街区的距离，我去那把支票换成了现金，吃完午饭便出发了。

山谷很热，到了圣贝纳迪诺山上反而更热了，我把车开到5000英尺高的地方也没觉得凉快了多少，这会儿我已经在高速路上朝着彪马湖的方向开了15英里。50英里的盘山公路我走了40英里才感到了些许凉意，不久，我把车开到了水坝沿着湖的南岸行走，经过了一堆堆的花岗岩和远处七零八落的营地，这下天气才开始凉爽起来。到达彪马区的时候已经快到傍晚了，我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印第安酋长旅馆坐落在街角，是一栋棕色的建筑物，对面则是一个小舞厅。登记过后我就提着行李箱上了楼，房间萧瑟，透着阴冷，地上放置着椭圆形的地毯，双人床安置在角落，破旧的松木墙上除了挂着一个五金店的挂历外什么也没有，那个挂历也由于山上干燥的夏天连边角都卷起来了。洗了一把脸之后我便下楼去觅食。

大厅旁的餐厅里人满为患，男人们都穿着运动服满身酒气，女人们都身着便裤或短裤，指甲涂得鲜红，手指却脏兮兮的。一个眉毛浓密的男人四处晃悠着，嘴里咬着一支雪茄。一个身材消瘦的收银员戴着套袖，双眼无神，正努力地捣鼓一个小收音机，试图收听正在好莱坞公园举行的赛马结果，不过由于静电干扰，收音机里杂音很多，就像和了水的土豆泥。在黑暗的角落里有一个五人山村交响乐团，他们穿着紫色的衬衫和白色的外套卖力地演出着，希望能在这嘈杂的屋子里吸引人们的目光。

我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他们所谓的正规晚餐，坐在那里喝了一会儿白兰地后就走到了大街上。天色还是很亮，不过霓虹灯已经亮起，傍晚的街道上充斥着各种声音，有汽车尖锐的鸣笛声，酒碗碰撞的声音，靶场的射击声，自动唱片点唱机的音乐声，还有湖里那些高速游艇低哑的隆隆声。邮局的对面立着一个白蓝色的箭头指着电话亭。我沿着一条积满灰尘的小路走过去，来到了一个安静凉爽的地方，路旁生长着茂密的松树。一头温顺的母鹿在我前面的路上漫步，脖子上戴着一个皮圈。电话亭就是一个圆木小屋，小屋的角落放着一些投币公用电话。我走了进去往里面投了一个硬币拨通了2306，一个女人接了电话。

我说：“请问福瑞德·莱西先生在吗？”

“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埃文斯。”

“噢，埃文斯先生，莱西先生现在不在。他跟您约好了吗？”

我才问她一个问题她却反问了我两个，我可不喜欢这样。我说：“您是莱西太太吗？”

“是的，我是。”声带过度绷紧使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不过有些人的声音一直就是这样。

“是谈生意，”我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太清楚，可能是今天傍晚吧。你有何——”

“莱西太太，您的家在哪儿？”

“我的家……我的家在博胜区，在村子西边约两英里处。你是在村里给我打电话吗？你——”

“一个小时之后我会再联系您的，莱西太太。”我说，然后挂了电话，走出了电话亭。角落里一个穿着便裤的黑皮肤女孩正在一张小桌子上的账目本上写着什么。见我出来她抬头笑着问道：“您喜欢这些山吗？”

我回答：“还可以。”

“这里非常的宁静。”她说。

“是的。你知道一个叫福瑞德·莱西的人吗？”

“莱西？啊，知道，前不久他们来这里安装了一个电话，还买下了鲍德温小屋。那个房子已经空了两年了呢，位于博胜区的边缘处，地基很高，看起来像悬在湖面上一样。视野非常的壮观。你认识莱西先生吗？”

“不认识。”我说，然后走了出去。

道路尽头，那头母鹿挡在了篱笆的缝隙里面。我想把它从那里面推出来，可是它一动不动我只好放弃，跨过篱笆回到印第安酋长旅馆去开我的车。

村子东部有一个加油站，我在这加了一些油，顺便问那个给我加油的冷峻小伙子博胜区在哪里。

他回答道：“这个地方非常好找。你沿着这条路走1.5英里，经过天主教堂和金凯德营地，在面包店附近右转，再沿着那条路走到威尔顿男孩营地，经过这个营地后走左手边的第一条路。那是一条土路，路面崎岖不平。冬天的时候路上的积雪都没人扫的，不过现在不是冬天。您在那认识什么人吗？”

“不是。”我把钱递给他，他找了零钱后回来了。

“那里非常的安静，”他说。“上好的休憩之地。您贵姓？”

“墨菲。”我说。

“很高兴认识你，墨菲先生，”他说，然后朝我伸出了手，“任何时候都欢迎您的到来。非常有幸能够为您服务。如果您想去博胜区的话，沿着这条路直走——”

“好的。”我答应道，连忙启动车子离开了，他的嘴巴还在那里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

我想我现在已经知道怎么去博胜区了，于是我调了个头驶上了另一条路。因为很有可能福瑞德·莱西并不希望我上门去拜访他。

从旅馆过去半个街区的那条柏油路会掉头拐到一个码头，再往东就是湖了。湖里的水位很低，牛群会在那里吃草，那些草春天的时候长在水底，到了夏天水位降低就暴露在了空气中开始慢慢腐烂。有耐心的游客会坐在马达外装的船上垂钓，在这里可以钓到鲈鱼或者大翻车鱼。距离牧场约一英里处有一条满是砂砾的路一路蜿蜒伸向一个长满了杜松的地方，近岸的地方有一个灯火通明的舞厅。尽管这个海拔高度这时候看起来好像还是下午，舞厅里的音乐早就开始播放了。乐队的声音震耳欲聋仿佛就在我的耳边响起，我听到一个女孩用沙哑的声音在唱“啄木鸟的歌”。开车经过，音乐声慢慢消失，路面也渐渐变得崎岖不平。岸上的一个房子在我的身后退去，它的四周是波光粼粼的水面和茂密的松树与杜松。我把车停在附近，下了车走到了一棵倒在了地上的大树旁，这棵树约12英尺高。我坐在干燥的地上靠着这棵树，点燃了烟斗。这个地方是如此的宁静，远离了人世间的喧嚣。湖的那边有几艘快艇在相互追逐，不过在我这边，除了平静的水面外别无他物，夜幕慢慢降临了。我在想福瑞德·莱西到底是谁，他到底要做什么，如果他的事情真那么紧急的话为什么不待在家里或者留个信息呢？不过我也没想太久，这里的夜晚实在是太宁静了，我抽着烟看着湖面还有天空，一只知更鸟站在松树顶上的光树枝上，等待着夜色渐浓，它好放开喉咙婉转歌唱。

坐了快半个小时后我站了起来，脚后跟在松软的地上挖了个洞，我将烟丝倒进去，再拨些土盖上用力踩平。然后我漫无目的地朝湖边走了几步，来到了树的那头。这时我看到了一只脚。

那只脚穿着白色的帆布鞋，大约是九号。我围着树的根部走了一圈。

接着看到了另外一只脚，也穿着白色的帆布鞋。目光往上移是一双穿着白色细直条纹裤的腿和穿着浅绿色运动衫的上身。衣服是常见的那种款式，像毛衣一样有几个口袋，V领，没有纽扣，胸毛从领口露出来。这是个中年男人，半秃，穿着一件上好的鞣革外套，嘴唇上方留着一撇小胡子。他的嘴唇比较厚，嘴巴像平时一样半张着，露出了他大而坚固的牙齿。脸庞浑圆，看样子生活过得不错。他的眼睛看着天空，难以捕捉到他的目光。

绿色运动衫的左边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块，像打了个补丁似的，补丁中间有可能是一个烧焦的洞。由于光线越来越暗我看得不太真切。

我弯下腰在他的运动衫口袋里摸到了火柴和烟，一些比较粗糙的东西估计是钥匙，两侧的裤子口袋里有一些银币。我将他的身体翻过来一点去摸臀部的口袋。他的身体还有余热不是很僵硬。一个粗皮钱包紧紧地塞在他右边臀部的口袋里，我把钱包扯了出来，用自己的膝盖撑住他的背部。

钱包里有12美元现金跟一些卡，不过让我感兴趣的是他驾照上的名字。我点燃了一根火柴以确保自己在昏暗中看到的字没有错。

驾照上面写着的是福瑞德里克·谢尔德·莱西。

2

我把钱包放回原处站起来转了个圈好扫视一下四周，在我的视线范围内，地面和湖面都没有一个人影。在这种光线下，没有人能够看到我在做什么，除非他走得足够近。

我走了几步，然后回头看了看地面是否有我留下的痕迹，没有，地面上铺满了积年累月掉下来的松针和腐烂成粉的木头屑。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一把枪。那把枪距我大概4英尺远，几乎就在那棵倒下来的树下面。我没有去摸它，只是弯下腰盯着它仔细观察了一会。这是一把口径约22毫米的柯尔特式自动手枪，枪上有一个便于紧握的小把手。枪身半埋在腐烂的小木屑堆里，许多体型庞大的黑蚂蚁正在木屑堆上爬来爬去，有一只正在枪管上爬行。

我站直了身体再次将四周环顾了一遍，很远的地方好像有一条船正在水面闲荡。我能听到节流式发动机发出的不均匀的突突声，但是我看不到它。于是我转身向车子走去，就在我快要到达的时候，一个瘦小的身躯从茂密的灌木丛中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有一束光照在他的眼镜上，一闪而过又照在别的东西上面，最后照到了下面的一只手上。

一个嘶嘶的声音在我耳旁响起：“举起手来。”

这个地方如果拔枪够快其实可以反击，但是我不认为我的速度够快，于是我把手举了起来。

小个子从灌木丛中慢慢地探了出来，原来在眼镜下闪闪发光的是一把枪，并且是一把非常大的枪，现在枪口正朝我靠近。

黑色胡子下的那张嘴并不大，嘴里的一颗金牙闪烁着光芒。

“转过身去，”细小的声音再次传来，让人觉得挺宽心的。“你看到了躺在地上的那个人吗？”

“听我说，”我说，“我是第一次来这里，我——”

“赶快转过身去。”那个男人冷冷地说。我只好转身。

枪头抵在我的脊椎上，一只灵活的手在我的身上到处摸索，最后停在了我胳膊下的枪上。他发出了嘘声，然后那只手摸到了我的臀部把钱包拿了出去。真是一个手法干净利落的扒手，我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动作。

“我现在要查看你的钱包，你给我站着不许动。”那个声音说道，枪也跟着离开了。

对于一个高手来说，这可是个大好的机会。他可以快速倒地，跪地，后空翻，然后掏出手枪打爆对方的头，一切不过是几秒钟的事。他将把这个戴着眼镜的小个子男人打倒，就像老婆婆取出她的假牙一样利索。但是我不认为自己有这样好的身手。

钱包被塞回了我的口袋，枪管也重新抵住了我的后背。

“实话说，”他轻声道，“你到这里来就是一个错误。”

“兄弟，我很赞同你这句话。”我告诉他。

“无所谓，”他说，“现在马上滚回家去。500美元，如果你对今天看到的发生的事情闭口不言，一个星期之内你将拿到500美元。”

“好，”我说。“不过你有我的地址吗？”

“真有意思，”他嘀咕着，“哈哈。”

一个东西重重地击在我右膝的腿弯处，由于惯性我向前跪在地上。他拿枪抵着我的头，我开始头痛起来，我以为他要朝我开枪呢，不过他骗了我，反而一手重重地砍在了我的脖子上，我应声倒地。我觉得我的头飞到了湖中央然后又飞了回来，砰的一声安在了我的脊椎之上，产生了一种很恶心的感觉。不知怎的，在半路上还含了满口的松针。

我感觉自己像处在一个小房间里，窗户和门都关得死死的，很闷。我的胸腔被紧紧地挤压在地上，他们在我的背上压了许多煤炭，有一块还压在我的脊背中央。我发出了一些声音但并没有引起任何注意。接着，我听到了船的发动机发出越来越大的声音，以及一双踩在松针上的脚走路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有一个人咕哝着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又走回来了，然后响起了一个急促的声音，带着几分口音。

“查理，你在那发现什么异常了没有？”

“噢，没有，”查理低声说，“他在那抽烟，除此外什么也没做。夏日游客，哈哈。”

“他看到了尸体没？”

“没有。”查理说。我很好奇他为何要撒谎。

“那好，我们走吧。”

“啊，真是糟糕，”查理说，“太糟糕了。”我背上压着的重量没有了，扎在我背上的那块硬煤也移除了。“太残忍了，”查理又说了一遍，“不过必须这样做。”

这次他不再愚弄我，直接拿枪敲在了我的头上。不信你可以来摸摸我头上的肿块，我头上有好几个呢。

时间过去了许久，我还跪在地上头脑发昏。我挪动一只脚立在地上慢慢站了起来，用手背擦了擦脸，然后动了动另外一只脚。爬出了那个无形的黑洞。

随着太阳下山，湖面不再波光潋滟，但是月亮的出现又给水面镀上了一层银辉。我现在就站在湖边，右边是那棵倒在地上的树，看来他们把尸体运走了。我小心翼翼地朝树走过去，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头部，我的头上有很多包，但是并没有流血。我停下来回头想寻找自己的帽子，才意识到自己把帽子落在车上了。

我在树附近走了一圈。月光明亮，也只有在山上跟沙漠里才会看到这么亮的月亮。借着月光可以清晰地看到地上没有尸体，也没有放在树下的枪和在枪身上爬行的蚂蚁。地面看起来平滑了许多。

我站在那里侧耳倾听，却只听到自己头部血液流动的声音，只感觉到头部一阵阵的疼痛。突然，我猛地想起了什么，连忙伸手去摸自己的枪，枪还在我身上。我又忙把手伸到后裤袋里，发现我的钱包也还是在那里。我把钱包拿了出来清点钱数，一个子儿也没少。

我转过身，向自己的车子走去，我想回到旅馆喝上几口然后躺在床上好好休息一会儿。我想过一阵子再去见那个查理，不过不是现在，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躺下来休息休息。

我发动车子，在铺满松针的地面上调了头开回了来时那条积满灰尘的小路，又从这条路上了高速。一路上并没有碰到其他的车，路边舞厅的音乐还在热火朝天地继续，那个声音嘶哑的歌手正在唱着“我再也不会笑了”。

当车开到高速公路上的时候，我打开了车灯，又开着车回到了村里。从码头过来到街区的半路上有一座松木板建的简陋木屋，街对面是一个消防站，这个屋子只有一间房，屋外挂着当地的法律法规。一盏没有任何装饰的灯在嵌有玻璃的门后亮着。

我把车停在街道的另一边，坐在车里盯着这个房子看了几分钟。有一个光头男人坐在一张老办公桌旁的旋转椅上。我打开车门打算下车，想了一想，还是回到车上关上门，启动车子开走了。

毕竟，我有100美元可以赚。

3

从村里出来我开了两公里到了面包店那儿，又将车开上了一条朝湖边去的新柏油路上。经过一些营地然后看到了那个有着棕色帐篷的男孩营地，帐篷里投射出来一束束亮光，一个稍大些的帐篷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洗碗声。往前开了一会儿后，前面的路沿着一个水湾拐了个弯，分离出了一条泥土路。这条路上有着深深的车辙，泥土里面布满了石头，路旁树枝横生，车子勉勉强强才能过去。我又经过了一些亮着灯的旧房子，这些房子都是由松木做成的，连树皮都没有剥。然后，这条路开始往上延伸，道路也变得空旷起来。没过一会儿，一个向悬崖外伸展的大房子出现在了我眼前，房子的一半是悬空的，向下俯瞰着湖面。有两个烟囱，屋外有一道生了锈的栏杆，栏杆旁边有一个可以停放两辆车的车库。在靠近湖面的那边有一条长长的门廊，台阶一路向下延伸到了湖面。窗户透着灯光，车前面的大灯往上照，使我看清了钉在树上的那块木板上写着“鲍德温”三个字。是了，这就是那座房子了。

车库门开着，里面停着一辆轿车。我停了一下，走到车库里面摸了摸那辆车的排气管，是冷的。然后我穿过一扇生了锈的大门走上了铺满石头的路，这条路一直通向那个门廊。门开着，我走了进去，一个高个子女人背光站在那里。一只毛发顺滑的狗从她身后跑了出来，在地上打了个滚，两只前爪撞在了我的肚子上，然后又跳到地上转着圈跑了起来，发出表示欢迎的喧闹声。

“趴下，雪莉！”那个女人喊道。“趴下！她是不是很有趣？可爱的小狗。她有一半狼的血统。”

狗跑了回去。我说：“您是莱西太太吗？我是埃文斯。大约一个小时以前我跟您打过电话。”

“是的，我是，”她说，“我丈夫还没有回来。我——呃，您先进来吧？”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疏远，像在云雾中传来。

我进屋之后，她就把门关了站在那里看着我，然后微微耸了耸肩在一张柳条椅上坐了下来。我也坐在了另一条柳条椅上，那条狗不知道从哪里又冒了出来，前脚搭到我的膝盖上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鼻子，然后又跳了下去。这是一只浅灰色的小狗，鼻子很灵敏，有一条长长的像羽毛一样轻软的尾巴。

这个房间很长，装了许多窗户，窗帘已经不怎么新了。房内有一个大壁炉，地上铺着印第安地毯，两张书桌上盖着褪了色的印花装饰布，屋内还放着许多柳条做的家具，看起来不是很舒适。墙上挂着一些鹿角，有一对鹿角上有六个结。

“福瑞德不在家，”莱西太太又说道，“不知道是什么事情绊住了他。”

我点了点头。她的脸色比较苍白，脸部很整洁，黑色的头发有一点乱糟糟的。她上身穿着一件对襟红色外套，上面缀着铜扣，下身着一条法兰绒便裤，光脚穿着猪皮木底凉鞋。脖子上戴着一串暗淡的琥珀项链，头发用玫瑰色的发带绑着。年纪大约是三十多，对于如何学习梳妆打扮，这个年纪似乎太晚了点。

“你是为了生意来找我丈夫的吗？”

“是的，他写了一封信给我叫我过来，并让我住在印第安酋长旅馆然后给他打电话。”

“噢——印第安酋长旅馆。”她说，好像这意味着什么一样。她跷起了二郎腿，可能不太喜欢这种方式，又把腿放了下来。她用手撑着下巴，身体前倾。“埃文斯先生，是什么样的生意呢？”

“我是一个私人侦探。”

“这件事……这件事与那些钱有关吗？”她快速地问。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这个答案是比较靠谱的，我所接手的案子多半是关于钱。无论如何，现在确实有100美元在我的口袋里。

“当然了，”她说，“很正常，喝杯酒怎么样？”

“好的，非常谢谢。”

她走到一个木制的小吧台那，端了两个玻璃杯过来。我们一边喝着酒，一边透过玻璃杯的边缘看着对方。

“印第安酋长旅馆，”她说，“我们刚来这的时候在那里住了两晚，直到将这个房子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房子在我们把它买下来以前已经两年没人住过了，很脏。”

“我想也是。”我说。

“您说我的丈夫给您写了一封信？”她看着玻璃杯里面。“我想他应该把那个故事告诉了你。”

我递给她一支烟，她原本打算伸手来接，又摇摇头把手收了回去放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拧着它。她上上下下将我打量了一遍。

“在某些方面，”我说，“他说的很含糊。”

她定睛看着我，我也以同样的目光望着她。我往杯子里轻轻地呵了口气，直到杯壁变得模糊。

“好吧，我认为我们也没必要如此神秘兮兮，”她说，“实际上，我比福瑞德想象得要知道得多。比如说，他并不知道我看了那封信。”

“他写给我的那封吗？”

“不是，是那封从洛杉矶寄过来的信，里面有一份关于10美元的报告。”

“你是怎么看到的？”我问。

她笑了，虽然这并没有什么笑点可言。“福瑞德太小心翼翼了，在一个女人面前你可不应该太过隐秘，这反而会激起她们的好奇心。在他上洗手间的时候我偷偷地看了一眼，那封信我是在他口袋里发现的。”

我点点头，又喝了几口饮料。我说：“嗯。”我还不知道我们说的到底是什么，只好以这种方式表示回应。“但是你怎么知道是在他的口袋里呢？”我问。

“他在办公室拿这个的时候我跟他在一起。”她笑道，这次似乎有那么点意思了。“我看到里面有一张钱，且是来自于洛杉矶。我知道他曾把其中一张钱寄给他一位精通此事的朋友，所以我自然知道那封信是一个报告。它也确实是。”

“这样看来，福瑞德的保密工作做得并不怎么样啊，”我说，“那封信上讲的是什么呢？”

她的脸有一点红。“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我并不确定你是否真的是一个侦探，你的名字是不是真的叫埃文斯。”

“这个事情很好解决。”我说。我站起来将我的证件出示给她看。再次坐下来的时候，那条小狗跑过来用力嗅着我的裤脚。我弯下腰轻轻拍了拍它的头，手上被它舔了一手的口水。

“信上说，那些钱做得天衣无缝。尤其是那纸张几近完美。不过仔细比较后还是可以看出一些注册方面的细小差别，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寄过去的钱并不是由政府制造的。还有什么不对的吗？”

“有。在黑色光的照耀下——管它是什么光——墨水也有一些小差别。但是那封信上说这些区别是肉眼看不出来的，这个伪造非常成功，能够骗过任何一个银行出纳员的眼睛。”

我点了点头。这事倒是我没有想到的。“那么是谁写的这封信呢，莱西太太？”

“那上面写着比尔，写在一张普通的纸上。我不知道那是谁写的。啊，对了，还有一件事。比尔说福瑞德最好赶快将那些钱交给联邦的人，因为那些钱一旦流通起来会带来很多麻烦。当然如果福瑞德能够做点什么的话他是不会让那些钱流通的。这可能就是他写信给你的原因。”

“不，当然不是这样。”我说。这就像往黑暗中开枪，什么东西也打不到。并且，这些事情也没必要我插手。

她点点头，好像我说得有些道理。

“那福瑞德现在大概在做什么呢？”我问。

“不是在打桥牌就是在打扑克牌，这是他多年的喜好了。他每天下午会在健身俱乐部打桥牌然后晚上打很久的扑克牌。你可以看出像他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和假币扯上关系。但是总有人不相信这种事情是偶然的。他也会赌马，但这只是为了娱乐。这也是他那500美元的来源，在印第安酋长旅馆的时候，他将那500美元放在我的鞋子里作为给我的礼物。”

我想走到院子里大喊几声然后捶捶自己的胸以释放一些怒气，但是我真正能做的却是坐在凳子上尽力摆出一副明智的样子，然后大口喝着酒。我大口将酒喝完，只留下冰块在杯子里发出孤单的声音，她又起身去帮我倒了另外一杯。我喝了一大口，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如果那些钱伪造得那么好的话，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个会带来麻烦呢？你懂我的意思吧。”

她的眼睛睁大了一些。“噢，我明白你的意思。他当然不知道，但是那儿并不仅仅只有一张，而是有50张，每一张都是崭新的10美元。然而在他把钱放在鞋子里的时候，那些钱并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在想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会不会让我好受一点。我不这样认为——我的头实在太痛了。查理，好家伙，老查理！好，查理，一会儿我就去会一会你。

“是这样的，”我说，“莱西太太，他并没有告诉我鞋子的事。他是不是经常把钱放在鞋子里或者是因为这个比较特别，在他赌马赢钱的时候马都钉着马蹄铁？”

“我跟你说过那是他给我准备的惊喜礼物。在我穿鞋的时候我自然就会发现它。”

“噢。”我咬着自己的上嘴唇。“但是你没有发现？”

“我让女侍应将那双鞋送到村里的鞋匠那儿去垫底了，又怎么会发现呢？我根本就没有往里看。我也不知道福瑞德往里面放了东西。”

现在事情似乎有点明朗了。这一点希望之光隔得实在是太远了，来得又是如此慢。这是一点点小光，大概只有萤火虫光芒的一半那么亮。

我说：“福瑞德也不知道女佣把这双鞋送到鞋匠那里去了。然后呢？”

“格特鲁德——这是那个女侍应的名字，她说她也没有注意到那些钱。当福瑞德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便问了她，然后他就跑到鞋匠那里去了，但那个鞋匠根本就还没开始修我的鞋子，所以那卷钱还是安然无恙地塞在鞋尖处。因此福瑞德非常庆幸，把钱掏出来放在自己的口袋里并给了那个鞋匠5美元，因为他觉得自己很幸运。”

我喝完了第二杯饮料，然后靠在椅子上。“我明白了。然后福瑞德把钱拿出来检查的时候就发现钱已经不是之前的那些钱了，全都变成了崭新的10美元，而之前的那些都是面值不一、新旧不一。”

她看着我，很是惊讶我能够把后面的事情推理出来。我很想知道，她是觉得福瑞德写给我的信是有多长。我说：“福瑞德很是肯定钱被换掉是有原因的，他拿出一张看了看并且把那张钱寄给了他的朋友去检查。检查报告寄回来说那钱是伪造得非常高明的假钞。他在旅馆的时候还问了别的人吗？”

“我想除了格特鲁德外没有别人，他不想惹上任何事情，他应该只告诉了你。”

我挤灭了手中的烟，透过前面打开的窗户看着洒满月光的湖面。一艘快艇从水面滑过，前灯闪着耀眼的光，又离开了水面，消失在了一片茂密的森林之后。

我转过头看着莱西太太，她依旧用手撑着下巴，眼神飘忽不定，似乎看着很远的地方。

“我希望福瑞德能够回来。”她说。

“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跟一个叫弗兰克·吕德斯的男人出去了，这个男人住在湖尽头的森林俱乐部，福瑞德说他有那里的股份。但是不久前我给吕德斯先生打了个电话，他说福瑞德叫上他一起坐车去了镇上然后在邮局下的车。我一直在等福瑞德联系我去什么地方接他，他已经走了好几个小时了。”

“估计他们在森林俱乐部那玩牌呢，可能他去了那里。”

她点了点头。“尽管这样，他也经常会跟我打电话。”

我盯着地板看了一会儿，尽量不让自己感觉像是一个靠不住的人。然后我站了起来。“我觉得我应该回旅馆去了。我会一直在那里的，如果你想打电话给我的话。我估计在什么地方已经见过莱西先生了。他是不是身材矮胖，大约45岁，有一点点秃头，留了一点小胡子？”

她送我到门口。“是的，”她说，“那个就是福瑞德。”

她将狗关在屋内，站在外面看着我开着车子离开。天哪，她看起来好孤单。

4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我正躺在床上晃动着手里的烟，试图想明白为什么我要蹚这趟浑水。我说了声请进，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女孩拿着几条毛巾走了进来。她有着暗红色的头发，四肢修长，妆容精致。她跟我说了一声打扰，把几条毛巾挂在架子上就走了出去，出门前斜看了我一眼，睫毛眨动不已。

我说：“你好啊，格特鲁德。”就当碰碰运气吧。

她顿住了，暗红色的脑袋转了过来，脸上带着微笑。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但是有一个女佣就叫格特鲁德，我想跟她谈谈。”

她靠在门框上，手臂上搭着毛巾，眼神懒洋洋的。“是吗？”

“你是住在这里还是只是在这里度过这个夏天？”我问。

她红唇轻启。“我得说我并不是住在这里。跟山上的这些怪人住在一起吗？那我可不会。”

“你真这么觉得？”

她点点头。“并且我不需要任何人陪伴，先生。”听起来好像我要跟她谈论这个问题一样。

我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谈谈那些放在鞋子里的钱吧，怎么样？”

“你是谁？”她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

“埃文斯，我是洛杉矶的一个侦探。”我朝她友好地笑了笑，很明智地。

她的表情有点不自然了。手用力抓紧毛巾，指甲在布上刮出了声音。她从门那走了进来，坐在一张靠墙的直背椅上。面色凝重，眼里满是烦躁。

“一个条子，”她吸了口气，“然后呢？”

“你不知道吗？”

“我听说莱西太太把钱放在了一双鞋里，她想在这双鞋的后跟上加个底，于是我把那双鞋给了鞋匠，但是鞋匠并没有偷。我也没偷，她不是把钱拿回去了吗？”

“你不喜欢警察，对不对？我好像对你的脸有几分印象。”我说。

她的表情僵住了。“条子，是这样的，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并且很努力在做。我不需要从任何一个条子那里得到什么帮助，我也不欠任何人一分钱。”

“的确，”我说，“你拿到那双鞋的时候是直接把它送去给鞋匠了吗？”

她微微点了点头。

“路上也没有停过吗？”

“我为什么要停？”

“我当时不在，我不知道，所以想问一问。”

“我没有。除了告诉韦伯我要出去帮客人办事。”

“韦伯先生是谁？”

“他是经理助理，大多时候在楼下的餐厅里。”

“是那个高高的，肤色苍白，把所有比赛的结果都写下来的人吗？”

她点点头。“就是那个人。”

“我明白了，”我划燃一根火柴点燃了一支烟，透过缭绕的烟雾看着她。“非常谢谢你！”我说。

她站起来打开了门。“我好像不记得我见过你。”她回头看着我说。

“我们中间总有几个人是你没见过的。”我说。

她脸红了，站在那里瞪着我。

“你们旅馆通常都是这么晚的时候来换毛巾吗？”我问，只是为了找点话题。

“聪明的家伙。”

“是吗，我尽量想制造一个这样的印象。”我满脸谦虚地傻笑道。

“可惜效果不怎么样。”她说，突然带着一丝很重的口音。

“在你拿着那双鞋以后还有其他人接触过它吗？”

“没有，我跟你说了我只是停下来跟韦伯先生讲了一声——”她突然停下来想了一会儿。“我给他去倒了一杯咖啡，”她说，“我把鞋子放在了他的收银台那，我他妈的哪里知道谁会去动那双鞋子？既然他们已经把钱拿回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好吧，你这么着急的样子，是不是很希望我不再深究下去？跟我说说韦伯这个人吧，他在这里待了很久了吗？”

“很久了，”她一脸嫌弃的表情，“一个女孩子是不会想和他走得太近的，如果你能明白我的意思。我现在说的是什么？”

“关于韦伯先生。”

“噢，去他妈的韦伯先生——如果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是不是经常有人误解你的意思？”

她的脸又红了。“顺便说一句，”她说，“去死吧你。”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说。

她打开门半嗔半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出去。

走廊上响起了她走路的踢踏声，不过我并没有听到她在其他房门前停下的声音。看了看手表，现在已经过了九点半了。

有人踏着重重的步伐出现在了走廊上，然后进了我隔壁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那个男人清了清喉咙，踢掉了脚上的鞋子。猛扑在了弹簧床上，在上面翻来覆去。这样过了一会儿，他又从床上爬了起来，赤脚踏在了地上，接着响起了瓶子与玻璃杯相碰发出的叮当声。看样子这个男人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重新回床上躺着了，这下鼾声立刻响了起来。

除了楼下餐厅和酒吧里的喧闹声，这座山中旅馆并不怎么宁静。快艇在湖上行驶发动机发出的突突声，舞蹈音乐此起彼伏，以及来往车辆的汽笛声。远处的靶场上传来22毫米口径的手枪射击声，小孩们在主街道上穿来穿去朝彼此喊叫。

实在是太安静了，以至于我根本就没有听到我的房门打开了。在我注意到的时候，门已经半开。一个男人悄悄地走了进来，半关上门朝屋里走了几步，站在那里看着我。他又高又瘦，皮肤很白，眼睛里带着几分恐吓的神情。

“好吧，伙计。”他说，“让我看看。”

我翻了个身坐起来，打了个哈欠。“看什么？”

“对讲机。”

“什么对讲机？”

“动作快点，聪明人。不要以为你有了个对讲机，就有权利问个不休。”

“啊，那个啊，”我说，微微笑了笑，“我没有什么对讲机，韦伯先生。”

“是吗，那很好。”韦伯先生穿过大半个房间朝我走来，手臂挥舞着。离我大约三英尺远的时候，他身体稍微前倾突然移动了一下，宽大的手掌狠狠地甩了我一耳光。我整个脑袋都震动了，疼痛从四面八方传来。

“就是为了干这事儿，”我说，“你就没去看今晚的电影？”

他扭曲着脸摆出了一个嘲讽的表情，举起了他的右拳。他出拳前的花招太多，我都有时间跑出去买一个接球手的面具戴着了。我从他的拳头底下钻过去，拿枪指着他的腹部，他懊恼地嘀咕了几句。我说：“举起手来。”

他又咕哝了几句，左顾右盼，不过手却没有动。我围着他慢慢踱了几步，背朝着门那边。他慢慢地转过身来看着我。我说：“我先去把门关了。然后咱们就来讨论讨论‘鞋子里的钱’这个事儿，当然也可以叫做‘狸猫换太子’。”

“见鬼去吧你。”他说。

“还挺能顶嘴嘛，”我说，“而且挺有创意的。”我一边用眼睛盯着他，一边摸着身后的门把手，把门关上，身后传来了门板的嘎吱声。我快速转身，就在这时一块又重又硬的大砖头拍在了我下巴的侧面。这一下打得我眼冒金星，天旋地转，远远地摔去老远，整个人就像坐火箭一样坠入了太空，仿佛过了几千年背部撞上一颗行星才着地。我缓缓睁开视线模糊的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双脚。

那双脚松松垮垮地张开在地板上，腿部朝着我，看得出来是外八字脚。一只手垂在腿的上方，不远处有一把枪。我动了动其中的一只脚，惊讶地发现它居然是我自己的脚。我努力抽动那只酸软的手，朝那把枪伸去，但没有抓到，又再次伸了过去，终于抓到了枪的把手。我举起枪，感觉上面至少绑了50磅的重量，但是最终还是把它举了起来。整个房间一片死寂，我扫视了房间一遍，然后直直地盯着紧闭的房门。我试着动了动身体，疼痛从全身各处传来，我的头很疼，下巴也很疼。我把枪又举高了一点然后放了下来。天啊，我这样举着枪到底为了什么呀。房间里空荡荡的，所有的来访者都离开了。天花板上的吊灯照得我眼睛都花了。我稍稍挪动了一下身体，疼痛更加剧烈了，我抬起一条腿单膝跪在地上，嘴里不由得呻吟不断。我抓起枪奋力地站了起来，嘴里尽是灰尘的味道。

“啊，真糟糕，”我大声喊道，“实在是太糟糕了。好吧，查理。我马上就要见到你了。”

我的身子晃了一晃，像一个醉了三天的酒鬼一样东倒西歪的。我慢慢地转动身体将整个房间扫视了一遍。

一个男人以祈祷的姿势跪在床上，他穿着灰色的西装，头发是灰金色。双腿展开，身体向前倒在床上，双臂张开放在床上，头歪靠在左手臂处。

他这个姿势看起来很是惬意，插在左边肩胛骨下面的那把有着粗糙的鹿角把手的猎刀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他。

我走过去弯下腰看了看他的脸，是韦伯先生，可怜的韦伯先生！从猎刀没入的那个地方一直到背部的夹克，是一条长长的暗红血印。

那可不是红药水。

我找到自己的帽子，慢慢地戴在头上，把枪放到腋下，然后费力地朝房门走去。我掉转钥匙，关上灯，走出房门，然后锁上门，把钥匙放在了口袋里。

我走过安静的走廊下楼来到了办公室，一个面色虚弱的老办事员在值夜班，坐在桌子旁边看报纸。他甚至都没有抬头看我一眼，我朝拱门那边的餐厅瞥了一眼，酒吧里依然充斥着喧闹的人群，那个山村交响乐团仍旧在角落为了生计而卖力表演。吸烟的那人和长着劳工领袖约翰·刘易斯眉毛的那人还在收银处忙活着。生意看起来不错。几对夏日游客在舞池中央跳着，手中端着玻璃酒杯，互相搂着肩膀。

5

我从大门走出去，向左拐弯沿着街道前往停车的地方，但没走多远又折回了旅馆的大厅。我靠在柜台上问那个办事员：“我能跟那个名字叫格特鲁德的女侍应谈谈吗？”

他透过眼镜看着我，眨眨眼想了一会儿。

“她九点半下班，已经回家了。”

“她家在哪儿呢？”

他凝视着我，这回没有眨眼了。

“我想您可能有了不该有的想法。”他说。

“即使我有想法，也不是你想的那种。”

他摩挲着下巴又仔仔细细将我打量了一番。

“出了什么事吗？”

“我是来自洛杉矶的侦探。如果没人打扰我，我就会不声不响地把活干了。”

“您最好去问福尔摩斯先生，”他说，“他是经理。”

“是这样的，伙计，这个地方这么小，我只消出去到吃饭喝酒的地方转一圈就可以打听到格特鲁德。我可以编个理由，肯定问得到。不过如果你能帮忙的话就能节省一些时间，甚至还可以使一些人不受到伤害——非常严重的伤害。”

他耸了耸肩。“让我看看您的证件，请问您贵姓？”

“埃文斯。”我把证件递给他看。他看完上面的信息之后又盯着证件看了很久，然后把钱包递给我，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指尖。

“我想她应该在白水寨。”他说。

“她姓什么？”

“史密斯。”他说，面露倦容地微笑了一下，只有阅世太深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笑容。“或者是施密特。”

我对他说了声谢谢，然后回到了人行道。大约走了半个街区后，我走进了路旁一个嘈杂的小酒吧，准备喝点酒。酒店后面的一个小舞台上，一个三人管弦乐团正在演奏着优美的旋律，舞台前面有一个小型舞池，几对舞伴眼神迷离地摇摆着，脚步几乎贴着地面，面无表情地在彼此交谈。

我喝了一小杯裸麦威士忌酒，顺带向酒保咨询了一下白水寨的位置。他说在镇子的最东边，往回走半个街区从加油站那边的一条路可以过去。

从酒吧出来我就开着车穿过村子找到了那条路，一个淡蓝色的霓虹标志上有一个箭头指明了方向。白水寨是一个山坡的木屋群，位置就在山的旁边，最前面是一个办公室。我在那个办公室前面停了下来。人们都坐在自家房前的小门廊上收听着移动收音机，这儿的夜晚看上去宁静自在，很有家居的味道。办公室里还装了个按铃。

我按了铃，一个穿着宽松长裤的女孩子走了进来，她告诉我史密斯小姐和霍夫曼小姐的房子独处一隅，因为女孩子通常睡得比较晚，而她们又希望有个安静的环境。当然，这个季节到处都比较喧闹，不过她们的房子——温馨小屋，位于最后面左边的位置，那儿非常安静。我很容易就能找到那儿去，她还问我是不是她们的朋友。

我说我是史密斯小姐的爷爷，谢过她之后我便穿过屋群中间的一个斜坡来到了后方一片松树林的边缘。后面有一堆长长的木桩，每一块空地上都分布着一个小屋。左边的那一个小屋前面还停着一辆双门小轿车，车子的灯光比较昏暗。一个身材高挑的金发女郎正往后备厢里放行李，她的头发用一条蓝色的手帕绑起，身上穿的也是蓝色的毛衣和长裤。也许是因为光线太暗，所以看起来都像是蓝色的。她身旁的屋子里正亮着灯，屋顶上挂着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温馨小屋。

那个金发女郎连后备厢都没有关就回了屋，昏暗的灯光从开着的门那投射出来。我轻手轻脚地上了台阶走了进去。

格特鲁德正在合上一个放在床上的行李箱，我没有看到那个金发女郎，不过听声音可以判断她去了厨房。

我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格特鲁德合上行李箱提起它打算走出去。这个时候她才看到我，脸色刷地一下变白了，定定地站在那里提着箱子一动不动。她张开嘴转头大声喊道：“安娜——小心！”说的是一个德语词。

厨房里的声音一下子停了下来，格特鲁德和我互相盯着对方。

“要走？”我问。

她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你要阻止我吗，警察？”

“我没这个意思，你为什么要走呢？”

“我不喜欢这里，这里的高度让我神经紧张。”

“你是突然决定的，是吗？”

“莫非我这样做也违法了？”

“我可没这么说。你是怕韦伯，对不对？”

她没有回答，目光看向了我身后。不过是一个老掉牙的玩笑而已，我并没在意。就在这时，我身后的门却关上了，于是我转了过去，那个金发女孩就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枪。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我，面部没什么表情。她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女孩子，看起来比较强壮。

“他是谁？”她问，声音低沉，像个男人。

“一个洛杉矶条子。”格特鲁德答道。

“那么，”安娜说，“他来做什么？”

“我不知道，”格特鲁德说，“我觉得他不是条子。样子太瘦弱了，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

“那么，”安娜说。她移到了旁边，枪口一直对着我，她拿枪的样子很是从容，没有一丝紧张。“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她声音有点嘶哑。

“一切皆有可能，”我说。“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匆忙地离开？”

“不是跟你说了吗？”金发女孩平静地说。“是这里海拔太高了，让格特鲁德身体不舒服。”

“你们两个都在印第安酋长旅馆工作吗？”

金发女郎说：“这不重要。”

“浑蛋，”格特鲁德咒骂了一句。“是的，我们都在印第安酋长旅馆工作直到今晚。现在我们要离开了，有什么不妥的吗？”

“我们这是在浪费时间，”金发女孩说。“看看他是不是有枪。”格特鲁德放下手里的行李箱在我身上搜了一番。她发现了枪，我大方地让她拿走了。她站在那里看着枪，脸色苍白一副担心的样子。金发女孩说：“把枪放在外面，然后把行李箱放到车里去。发动引擎然后在车里等我。”

格特鲁德重新提起她的行李箱往外走。

“你们走不了多远的，”我说，“他们会提前打电话，然后在路上截住你们。这里只有两条路可以出去，非常容易封锁。”

金发女孩精致的眉毛微微往上抬了抬。“为什么要拦截我们？”

“呵呵，为什么你拿着那把枪？”

“我不认识你。”金发女郎说。“到现在我也还是不知道你是谁。去吧，格特鲁德。”

格特鲁德打开门，回头看着我动了动嘴唇。“给你个提示，条子，劝你趁现在还能脱身的时候赶紧离开这里。”她平静地说。

“你们谁看到过那把猎刀吗？”

她俩快速地对视了一眼，然后看着我。格特鲁德的眼神很坚定，没有一点心虚的样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好，”我说。“我知道你没有把它放在该放的地方。还有一个问题：那天上午你拿着鞋子出去的时候，你为韦伯先生拿那杯咖啡花了多长时间？”

“你在浪费时间，格特鲁德。”金发女孩不耐烦地说道，不过语调还是慢条斯理的，她看起来不像是个毛躁的人。

格特鲁德没有理她，目光紧锁。“就是足够为他拿一杯咖啡的时间。”

“但是餐厅里就有咖啡。”

“餐厅里的咖啡已经不新鲜了。我是去厨房拿的，顺便还帮他拿了几片吐司。”

“有五分钟吗？”

她点点头。“差不多。”

“那个时候韦伯先生旁边还有谁？”她很平静地看着我。“我不太确定，好像没有谁在。可能有人在吃早餐吧。”

“非常谢谢，”我说，“把枪小心放在门廊上吧，别扔了。如果你们愿意的话，也可以把里面的子弹卸了。我没打算朝谁开枪。”

她微微笑了一笑，拿着枪打开门走了出去。我听到她走下台阶，关上后备厢盖，发动了引擎。

金发女孩走到门那拔出里面的钥匙插在了外面。“我不在意朝人开枪，”她说，“如果不得不开枪的话。请不要逼我。”

她关上门，在外面上了锁，从门廊那走了下去。车门啪嗒一声关上了，发动机的转速也越来越快，车子下了坡，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声音渐渐地被移动收音机的声音淹没了。

我站在那扫了一眼小屋，然后穿过小屋。她们的东西都拿走了。屋里有些垃圾，咖啡杯没洗，平底锅里满是面包屑。屋里也没有纸，没有人在便条纸上留下只言片语。

后门也锁住了，这边离营地很远，被枝繁叶茂的树木掩映在黑暗里。我推了推门，弯下腰去查看门锁，这是一把直螺栓锁。我开了一扇窗，窗户上钉着的布抵在了外面的墙上。我又回到门边，肩膀用力朝门上撞去，门纹丝不动，我却撞得有点眼冒金星了。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索，袋子里居然连一把小钥匙都没有，太烦人了！

我从厨房抽屉里拿出一个开瓶器，从窗户那往外伸，然后站在水槽上将开瓶器伸到外面的把手那探索着。钥匙还在门锁上，我拧动钥匙把门打开，走了出去，不过很快又折回小屋关了灯。我的手枪放在小栏杆那的一个柱子旁。我将枪放到腋下，走下坡回到停车的地方。

6

门后放着一个木制的柜台，角落有一个大容量火炉，墙上挂着一张很大的蓝色地图和一些纸张卷曲的挂历。桌上堆着许多落满了灰尘的文件夹，一支生了锈的钢笔，一瓶墨水和一顶被汗水浸湿了的斯泰森毡帽。

柜台旁是一张用金橡木做成的旧拉盖书桌，一个男人坐在书桌旁，大腿靠着一个生了锈的铜质痰盂。他体型魁梧，看起来很冷静，背靠在椅子上，一双汗毛稀少的大手扣在腹部。他穿着一双磨损严重的棕色军鞋，白色袜子，洗得发白的棕色长裤上是褪了色的吊裤带，卡其衫的扣子一直规规矩矩地扣到了脖子下面。他的头发是灰褐色的，只是两鬓有些花白。左胸上佩戴着一枚星章，他坐着的时候身体倾向左边，右边臀部口袋那佩着棕色的手枪皮套，里面塞着口径45毫米的枪。

他的耳朵很大，目光友善，像松鼠一样警惕地看着四周，不过没有一丝紧张害怕的神色。我靠在柜台上看着他，他朝我点了点头，把半品脱褐色饮料倒进了痰盂里。我点燃了一支烟，四处搜索扔火柴棍的地方。

“扔在地板上吧，”他说，“我能帮你什么忙吗，孩子？”

我把火柴扔在地上，下巴朝墙上的地图点了点。“我在找这里的地图，有的商会派发地图，不过我猜您这不是商会。”

“我们也有地图，”那个男人说，“几年前我这有很多，不过现在没了。我听说希德·杨在邮局附近的照相馆里有一些地图。除了开着一家照相馆外，他也是这儿的治安管理员，他把那些地图发给游客告诉他们哪儿可以吸烟哪儿禁止吸烟。因为吸烟的事我们这还发生过火灾，我们墙上这幅详细的地图也是从他那拿的。很高兴能够帮你解决问题，我们的目标是宾至如归。”

他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又倒了一杯饮料。

“贵姓？”他问。

“埃文斯。您是这儿的地方治安官吗？”

“是的，我是彪马区的警员，也是圣博多的代理警长。我和希德·杨是这儿的两个主事人。我姓巴伦，以前在洛杉矶消防局干，在那待了18年。我到这儿来了好一阵子了，这个地方很不错，很安静。你是为公事而来的吗？”

我没想到他这么快又要倒掉饮料，但他还真这样做了。饮料倒进去的时候，痰盂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公事？”我问。

这个大个子一只手从肚子那放了下来，往衣领里伸了一个手指头试图把它松开。“公事，”他冷静地说，“我是说你有持枪许可证吧？”

“糟糕，居然这么明显？”

“这取决于一个人的观察力，”他说，同时把脚放在了地板上。“我们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他站起身走到了柜台这边，我拿出钱包打开放在上面，好让他透过扩音窗户看清我证件上的影印。我把洛杉矶警长发放的持枪许可证也拿出来放在了旁边。

他仔细看了一遍。“我最好是核对一下号码。”他说。

我把枪拔出来放在他手旁边，他拿起枪开始核对上面的号码。“我看到你有三把枪的许可证，我希望你不要同时配备三把在身上。这枪很不错，孩子。不过射击精准度可能没我的好。”他把他的加农枪从屁股后面掏出来放在桌上。这是一把柯尔特式自动手枪，很重。他拿起枪往空中一抛，接住它转了个圈放回了口袋里。他把我那把38毫米口径的枪推了回来。

“埃文斯先生，你是为公事而来的吗？”

“我不太确定，有个人叫我到这来，但是我现在还没有跟他联系上。挺机密的一件事儿。”

他点点头，眼神若有所思，比之前更深邃更冰冷了。

“我住在印第安酋长旅馆。”我说。

“孩子，我无意刺探你的什么事。”他说。“我们这儿很太平。夏季偶尔会有人斗殴或者酒驾，或者偶尔有几个不听话的小伙子骑着摩托车跑到别人家里偷偷睡个觉或者偷点东西吃，但不会有很严重的犯罪。这片山区没有什么犯罪的诱因，山里的人们性情都非常温和。”

“是吗？”我说，“不过可能并非如此。”

他微微前倾，凝视着我的双眼。

“现在，”我说，“你们这有一起谋杀案。”

他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他仔细地扫视着我的脸，拿起帽子扣在后脑勺上。

“到底是什么事，孩子？”他问，语气很平静。

“在村子东边，舞厅过去一点的那个地方，一个男人被人用枪打死了，倒在一棵被砍倒了的树旁边。子弹正中心脏，我在那抽了半个小时的烟才注意到他的尸体。”

“真的吗？”他慢吞吞地说着。“在斯皮克区外？过了斯皮克酒馆，是吗？”

“是的。”我说。

“你是不是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决定告诉我？”他的眼神不太友好。

“我吓了一跳，”我说，“花了很久才平复心情。”

他点点头。“现在咱们开车去那走一趟吧。开你的车。”

“没用的，”我说，“那具尸体已经被搬走了。发现尸体后，我正要走回去取车的时候，一个日本枪手从旁边的灌木丛中跳出来打倒了我。两个男人抬着那具尸体上了一条船，现在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任何痕迹了。”

警长走过去往痰盂里吐了一口唾沫，接着又朝火炉上吐了一小口，等着它发出嘶嘶声，不过这是夏天，火炉已经灭了。他转过来清了清嗓子：“你最好还是先回家躺下来好好休息一会儿。”他的一只手握成了拳头，放在身旁。“我们的目标是让夏日游客在这享受生活。”他双手都紧握成拳，然后用力塞进了裤子前面的浅口袋里。

“好吧，”我说。

“我们这没有什么日本枪手，”警长没好气地说，“八竿子打不着的事。”

“看来您很不喜欢这个案子，”我说，“那么这个呢？不久前一个叫韦伯的男人在印第安酋长旅馆被猎刀杀死了，刀刺在他的背部，而且是在我的房间。有人砸了我一砖头，等我醒来的时候就看到韦伯已经被人用刀杀掉了。在那之前我们俩还一直说话来着。韦伯就在那个旅馆干活，是一个收银员。”

“你说这件事发生在你房里？”

“是的。”

“这样看来，”他若有所思地说道，“你可能会对这个镇子带来不好的影响。”

“这个案子你也不喜欢吗？”

他摇了摇头，“对，一样也不喜欢。除非，你有一具尸体来证明。”

“我不可能带一具尸体，”我说，“不过，我可以跑过去把尸体给你运过来。”

他伸出手，手指紧紧地掐住我的手臂。“孩子，我可真不喜欢你这副多管闲事的心肠，”他说，“不过我会跟你一起去，这是个很不错的夜晚。”

“好的，”我说道，不过并没有动。“那个叫我过来为他工作的男人叫福瑞德·莱西，他刚在博胜区买了个房子，就是那座鲍德温小屋。我在斯皮克区那发现的那具尸体名字就叫弗莱德里克·莱西，这是我从他的驾照上得知的。这事儿还有很多细节，不过我想你可能对这些不感兴趣，是吗？”

“你和我，”警长说，“一起去一趟旅馆。你有车吧？”

我回答说有。

“很好，”警长说，“我们不需要用到它，但你要把钥匙给我。”

7

眉毛浓黑而卷曲的男人嘴里紧紧咬着一支烟，斜靠在门背上没说一句话，他的样子看起来好像也不想说点什么。巴伦警长两腿叉开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名叫门西斯的医生检查尸体，我站在墙角。这个医生身体消瘦，眼珠向外突出，肤色蜡黄，不过脸颊上有两抹酡红。由于常年吸烟的缘故，手指都被尼古丁熏黄了，整个人看上去不怎么干净。

他把烟蒂吐在了尸体的头发里，将他翻转过来放在床上，伸手探察他身体的各个部位。看上去像在表演，好让别人知道他精于此道。刀已经从韦伯的背上抽出来放在了一旁。刀不长，刀面比较宽，是放在皮鞘里挂在腰间随身携带的那种。护手很宽，能够堵住伤口不让血流到刀柄上。刀身上全都是血。

“西尔斯·索巴克猎人特制2438号，”警长看着那把刀说道，“这里到处都是这种刀，好坏难定。你有什么结论，医生？”

医生站直身体拿出一块手帕，捂着嘴干咳了几声，然后看着手帕悲伤地摇了摇头，又点燃了一支烟。

“你想知道些什么？”他问。

“死因以及死亡时间。”

“死亡时间不长，”医生说，“不超过两个小时，还没有开始变僵。”

“致命的是那把刀吗？”

“别傻了，吉姆。”

“有很多这样的例子，”警长说，“某人可能是因为下毒或别的原因死亡，凶手就会往他的背上插一把刀以形成误导。”

“这个想法很聪明，”医生的神情不太友善，“这儿有很多这样的案例吗？”

“我这儿只发生过一桩谋杀案，”警长平静地说，“是关于那边的老戴德·米查姆的，他在溪地峡谷有一个小木屋。那儿的民众有一阵没有看到他，不过当时天气很冷，他们以为他正守着火炉休息。到后来他一直都没有出现，人们这才去敲他的门，却发现门已经上锁了，他们就推测他可能下山过冬去了。不久下了一场暴雪，老戴德家的房顶塌陷了，我们便想帮他把房顶修好以免房间里的东西丢了，没想到却发现他躺在床上，一把斧头砍在他的后脑勺上。那年夏天他淘到了一些金子——我想这可能是他被杀的原因。但我们一直都没有查出来凶手是谁。”

“需要送他到我的救护车上去吗？”医生问，拿烟指了指床上。

警长摇了摇头。“不用了。这是个贫困县，医生。我想骑马去可能会便宜些。”

医生戴上帽子朝门口走去，站在门边的那个卷眉男人为他让了路。医生把门拉开。“如果需要我为葬礼付份子钱的话，记得跟我说一声。”他说着走了出去。

“好的，多谢慷慨。”警长说。

卷眉男人开口了：“咱们把这了结了，把尸体搬出去，这样我好继续工作。星期一会进一套电影播放工具，那时我会很忙。我还得去招聘一个新的收银员，不过这事儿可不简单。”

“你是在哪招到的韦伯？”警长问。“他有没有什么仇人？”

“据我所知，至少有一个，”卷眉男人说，“我是通过森林俱乐部的弗兰克·吕德斯要的他。我所知道的就是他工作能力挺强，能毫不费力地开一张10000美元的债券。我也只需要知道这些。”

“弗兰克·吕德斯，”警长沉吟道。“可能是那个大笔投资的男人。我没见过他，他是做什么的？”

“哈哈。”卷眉男人笑了。

警长平静地看着他。“那儿并不是唯一一个把扑克牌赌博游戏做得风生水起的地方。福尔摩斯先生。”

福尔摩斯先生神情茫然。“好吧，我得回去工作了，”他说，“需要帮你们一起搬尸体吗？”

“不用，现在还不会转移尸体。天亮之前再搬走，不过不是现在。这会儿没什么事了，福尔摩斯先生。”

卷眉男人看着他沉思了一会儿，将手伸向了门把。

我说：“有两个德国女孩在你这工作，福尔摩斯先生，请问是谁雇的她们？”

卷眉男人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嘴里，转动了几下，牢牢地把它叼着。他说：“这也跟你们的事情有关吗？”

“她们的名字分别是安娜·霍夫曼和格特鲁德·史密斯，或者是施密特。”我说，“一起住在白水寨那边的一个小屋里，她们打包好行李今晚已经下山去了。格特鲁德是将莱西太太的鞋子送到鞋匠那儿去的那个女孩。”

卷眉男人平静地看着我。

我说：“格特鲁德拿鞋子的时候，将它们放在韦伯的桌上放了一会儿。有一只鞋子里面有500美元，莱西先生把钱放在里面是想跟他妻子开个玩笑，好让莱西太太发现那些钱。”

“我听说过这个事儿。”卷眉男人说。警长却什么也没说。

“钱没有被偷走，”我说，“莱西一家去鞋匠铺的时候，发现钱还在鞋子里。”

卷眉男人说：“很高兴事情都水落石出了。”他拉开门走出去又顺手带上了门。警长没有叫住他。

他走到屋子的一角往那里的废纸篓里吐了一口唾沫，拿出一块卡其色的手帕包住那把带血的刀放在了他里面的腰带旁边，又走过去低头看着床上的死尸，然后整了整帽子朝门口走去，打开门回头看着我。“这事儿有点蹊跷，”他说，“不过应该没有你想得那么复杂，咱们去一趟莱西家吧。”

我走出去后，他锁上房门把钥匙放在了他的口袋里。我们走下楼穿过大厅横过街道来到了一辆小而脏的棕褐色轿车前。这辆车停在一个消防栓旁边，轮胎旁站着一个冷峻的年轻小伙子。跟大多数当地人一样，他看起来有点营养不良，并且不太干净。我们两个上了车坐在后座，警长说：“你应该知道去博胜区最末端的那个鲍德温小屋吧，安迪？”

“当然。”

“送我们去那儿，”警长说，“在这个旁边停一下。”他抬头看着天空。“今晚是满月，”他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夜啊。”

8

小屋还是我来时看到的样子，窗户的灯光依旧亮着，车库的门开着，之前那辆车还是停在那里，仍有几声充满野性的吠叫在夜幕之中传来。

“真见鬼，这是什么东西在叫？”车速慢下来后，警长问道。“听起来像狼。”

“它的确有一半狼的血统。”我说。

前排的冷峻小伙转过头来说：“就在这前面停吗，吉姆？”

“再下去一点点，停到老松树林那边去。”

车缓慢地停在了路旁的阴影处，我跟着警长下了车。“安迪，你在这待着，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你，”警长说，“我自有理由。”

我们回到路上，穿过极具乡村气息的大门，那条狗又在吠叫。就在这时，小屋的前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警长走上台阶，摘下自己的帽子。

“是莱西太太吗？我是吉姆·巴伦，彪马区的警员。旁边这位是来自洛杉矶的埃文斯先生，你应该认识他。我们可以进来吗？”

那个女人看着他，阴影笼罩着她的脸庞看不出任何表情的变化。她微微偏了偏头看着我。她说：“可以，进来吧。”声音毫无生气。

我们走进去后，那个女人关上了房门。一个有着灰色毛发的大个子坐在一张安乐椅上，看到我们进来便松开了手里抓着的狗站了起来。狗匆匆地穿过房间一个飞身扑在了警长的肚子上，在空中转过身后落到地上，跑了几圈。

“是条好狗。”警长说着把被狗拉扯出来的衬衫塞回裤子里。

灰发男人愉快地笑了。他说：“晚上好。”洁白而整齐的牙齿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着友好的光芒。

莱西太太依旧穿着那件对襟红外套和灰色便裤，脸色看起来比之前更加苍老和呆板。她看着地板说：“这位是森林俱乐部的弗兰克·吕德斯先生，班农先生和——”她停住了，抬起头，眼睛看着我左肩后方——“很抱歉，我还没记住这位先生的名字。”她说。

“埃文斯，”警长说，并没有看我。“我的名字是巴伦，不是班农。”他朝吕德斯点头致意，我也点了点头，吕德斯报以一笑。他身材高大，有点发胖，面带喜气，不过身材保持得很好，看起来一副很有力量的样子。他一点都不忧心忡忡，高大而活泼的弗兰克·吕德斯，是所有人的朋友。

他说：“我认识福瑞德·莱西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这次是顺道来拜访，没想到他不在家，我就在这等一个朋友开车来接我。”

“很高兴认识你，吕德斯先生，”警长说，“我听说你曾在那个俱乐部大笔投资，只是一直无缘跟你见面。”

那个女人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坐在了椅子的边缘上。我也坐了下来，那只叫雪莉的小狗跳到我的大腿上，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右耳，又一扭一扭地跳到地板上，钻到了我的椅子底下。她躺在那喘息着，毛茸茸的尾巴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地面。

屋内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湖边传来细微的响动，警长也听到了。他微微翘了翘头，脸色却没有任何改变。

他说：“埃文斯先生跟我讲了一个很奇怪的故事。既然吕德斯先生是你们家的朋友，我想当着他的面讲一讲应该也无伤大雅。”

他看着莱西太太等她回答。她慢慢抬起眼睛，却没有看着他，数次吞咽之后才点了点头。一只手在椅子的扶手上来回地滑来滑去。吕德斯始终微笑着。

“真希望莱西先生也在这儿，”警长说。“他很快就会回来吗？”

女人点点头。“应该是的，”嗓音有点干涩，“下午他就出去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他如果下山的话会事先告诉我的，不过也有例外，可能出了什么事情吧。”

“很有可能是的。”警长说，“莱西先生给埃文斯写了一封信，让他尽快赶到这里来。埃文斯先生是洛杉矶的一个侦探。”

女人不安地动了动。“侦探？”她吸了口气。吕德斯轻快地说道：“福瑞德为什么要给他写信呢？”

“为了藏在鞋子里的钱的事。”警长说。

吕德斯扬起眉毛看着莱西太太，莱西太太马上说道：“我们的钱已经找回来了，班农先生。福瑞德只是在开玩笑而已，他赌马的时候赢了点钱，就藏在我的鞋子里打算给我一个惊喜。我当时不知情，把鞋子送到鞋匠铺维修去了，但是当我们去鞋匠铺找的时候，那些钱仍然在里面。”

“我的名字是巴伦不是班农，”警长说，“所以你的钱完好无损地回来了是吗，莱西太太？”

“为什么——当然，当然，我们原先想，那是一家旅馆，一个女服务员帮我把鞋子送去了鞋匠铺——嗯，我也不知道我们之前是怎么想的了，不过那确实不是一个藏钱的好地方——但是我们还是一分不少地拿回来了。”

“是同样的钱吗？”我问，开始明白了什么，不过我并不喜欢这样。

她并没有看着我。“为什么，当然了，为什么不是呢？”

“我从埃文斯先生那听来的版本可不是这样的。”警长平静地说，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你现在讲的这个好像跟你对埃文斯讲的有些出入吧？”

吕德斯突然将身体前倾，脸上却依旧带着笑。我看得很清楚，那个女人做了一个茫然的手势，一只手继续在扶手上滑来滑去。“我……说了……我跟埃文斯先生说了什么？”

警长慢慢把头转过来直直地盯着我，带着几分怒气。然后又把头转了回去，一只手轻拍着另一只放在肚子上的手。

“据我了解，埃文斯先生早先时候到这里来过一趟，你还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他，莱西太太。说是钱被调换了？”

“调换？”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好奇。“埃文斯先生跟您说他早些时候来过这里？我……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

我都懒得看她，吕德斯会支持我的，我看着他。这种感觉就像是等待着从吃角子老虎机（自动售货机，一种赌具）里掉出来一个硬币一样。他咯咯地笑了，划着一根新火柴去点他的烟。

警长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了不悦的神情。小狗从我的椅子底下钻出来，站在房子中央看着吕德斯。然后她走到墙角钻进了长椅套的流苏底下，抽了抽鼻子，再没发出任何声音。

“哼，哼，笨蛋，”警长自言自语道。“我可没能力来处理这种事情，我没经验，我们山上也不会有这种情况，这里可是太平世界，很少有犯罪。”他的脸上露出一种揶揄的神情。

他睁开双眼，“鞋子里面放了多少钱，莱西太太？”

“500美元。”她的声音很平静。

“现在这些钱在哪里，莱西太太？”

“应该在福瑞德那。”

“我觉得他并不是要把这钱给你，莱西太太。”

“他是！”她尖声说道，“他是这样打算的，只不过我现在不需要而已。稍后他就会给我一张支票。”

“那这个钱是放在他的口袋里呢，还是在这个小屋里，莱西太太？”

她摇摇头。“应该在他的口袋里吧，我不知道。你想搜查这座屋子吗？”

警长耸了耸他胖乎乎的肩膀。“为什么，当然不用了，莱西太太。如果我发现那些钱没有被调换对我也没什么好处。”

吕德斯说：“巴伦先生，您这个‘调换’是什么意思？”

“换成了假币。”警长说。

吕德斯小声地笑了。“实在是太有趣了，不是吗？彪马区会出现假钞？这里根本不可能出现这样的事情，不是吗？”

警长难过地朝他点了点头。“实在是太不合理了，对吧？”

吕德斯说：“你的这些消息都是埃文斯先生一个人告诉你的——他声称自己是一个侦探？他真的是一个侦探吗？”

“让我想想。”警长说。

吕德斯身体又往前倾了一些。“除了埃文斯先生告诉你福瑞德·莱西给他写了信以外，还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这一点吗？”

“他只有了解了一些情况后才会上山来，不是吗？”警长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担心。“并且他知道莱西太太鞋子里面藏着钱的事情。”

“我只不过问个问题而已。”吕德斯语气柔和地说道。

警长转过身来对着我，我脸上的笑容已经僵硬了。自从旅馆那件事以后我就没看过莱西先生的那封信了。我知道我现在也没必要看。

“莱西给你写了封信吗？”他冷冷地问。

我伸手去摸胸口的内袋，巴伦把他的手放下去又举了起来，举起来的时候拿着他的柯尔特手枪。“我要先把你的枪卸了。”他咬牙切齿地说着站了起来。

我拉下拉链把外套拉开，他弯下腰猛地把我的手枪从皮套里拔了出去。他不高兴地看了枪一会儿，然后将其塞在了他左边屁股后的口袋里坐了下来。“看吧。”他轻松地说。

吕德斯饶有兴趣地看着我。莱西太太把两只手放在一块儿使劲地搓着，眼睛盯着两脚之间的那块地方。

我把胸口内袋里面的东西通通掏了出来，几封信，几张记事卡片，一包烟管清洁剂以及一条备用手帕。但是那几封信都不是我要的那封，我把那些东西放了回去，拿出一支烟放在嘴巴里。然后划了一根火柴点燃烟，摆出一副平静的样子。

“你赢了，”我笑着说，“你们俩赢了。”

巴伦的脸红了一下，目光闪烁不定。他的嘴巴抽搐着，身体转了过去。

“为什么，”吕德斯绅士地问，“不确定一下他到底是不是一个侦探呢？”

巴伦扫了他一眼。“我不太在意这种小事，”他说，“现在我在调查一宗谋杀案。”

他似乎并没有看着吕德斯或者莱西太太，而是看着天花板的一个角落。莱西太太抖了一下，双手抓得更紧了，由于太过用力指关节在灯下看来都已经泛白了。她慢慢地张开嘴，目光朝上，一声哽咽被生生地咽了下去。

吕德斯将嘴里的烟拿出来，仔细地放到旁边烟灰缸的黄铜烟嘴上。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表情很可怕，但是他什么也没说。

巴伦的时机把握得很好。他给了他们足够的时间来做出反应，却没给他们任何时间来调整。他说，还是一贯冷漠的声音：“一个名叫韦伯的男人是印第安酋长旅馆的收银员，他在埃文斯的房里被刀刺死了。当时埃文斯也在那，不过在事情发生以前，他已经被打晕在地，所以他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人——这可是可遇不可求的。”

“不是我，”我说，“是他们杀了人然后把尸体丢到我的身边。”

女人甩了甩头，然后抬头看着我。这还是她第一次和我对视。她的眼睛深处闪烁着可疑的目光，看起来很遥远很痛苦。

巴伦慢慢站起来。“我没弄懂，”他说，“我完全没听懂你在说什么。不过我把这个家伙拉扯进来应该是没错的。”他转向我，“别跑太快了，伙计，至少开跑时别太快了。隔着40码的距离我都能击中一个人。”

我什么也没说，没一个人吭声。

这时巴伦慢慢说道：“吕德斯先生，我请求你在这等我回来。如果你的朋友来接你了，你叫他先回去。我很高兴晚一点的时候能亲自送你回俱乐部。”

吕德斯点点头。巴伦看着壁炉架上的钟，现在是11∶45。“对我这样的老家伙来说可是有点晚了，太太，你说莱西先生很快就会回来？”

“我……我希望这样。”她说，然后做了一个毫无意味的手势，除非那意味着绝望。

巴伦走到门口打开门，下巴朝我点了点。我走到门廊上，小狗半路从沙发下面跑出来，发出哀怨的呜呜声。巴伦低下头看着她。

“这真的是条好狗，”他说，“听说她有一半狼的血统，你说另外一半是什么？”

“我们不知道。”莱西太太低声说。

“有点像我现在正在处理的案子。”巴伦说，然后跟在我后面走出屋子到了门廊。

9

我们走到车那，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安迪正靠在角落，嘴里叼着半根灭了的香烟。

我们上了车。“把车开下去吧，大约走200码，”巴伦说，“尽量多制造些噪音。”

安迪发动引擎，马达开始急速转动，齿轮发出撞击声，车在如水的月光下穿梭，转过一条弯曲的马路，开上了一座月光照耀着的小山，地上参差不齐地投射着树枝的阴影。

“在山顶掉头，然后慢慢滑回去，不过不要太近。”巴伦说，“离那个小屋远点，不要让他们看到，转弯前先把车灯关了。”

“好的。”安迪说。

快到山顶的时候，他绕过一棵树掉了头，关了车灯，接着朝山下滑行了一段距离后才熄火。斜坡底部的远处有一丛茂密的灌木，差不多有铁树那么高。车就停在那儿，安迪慢慢地松开刹车以防制造出过多的噪音。

巴伦将身子前倾跟安迪说道：“我们要穿过这条路慢慢靠近湖边，不要制造出太大的声音，不要在月光下走。”

安迪说：“好的。”

我们下了车，小心翼翼地走在泥土路上，后来一路上都铺满了松针，穿过圆木堆后的树林来到了湖边。巴伦坐在地上然后躺了下来，我跟安迪也躺在了地上。巴伦将脸凑近安迪。

“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安迪说：“八缸发动机的声音，有点闹。”

我侧耳倾听，似乎听到了什么，但不是很肯定。巴伦在黑暗中点了点头。“注意看小屋里的灯光。”他低声说。

我们看着小屋。五分钟过去了，或者差不多五分钟的样子。房子里的灯光依旧亮着，然后似乎传来了遥远的关门声和鞋子踩在木制台阶上的声音。

“聪明，他们故意不关灯。”巴伦在安迪耳旁说道。我们又等了大概一分钟，嗡嗡作响的发动机震动着，发出了轰鸣声，突突突地大声响着，接着转变成浑厚低沉的轰鸣声，快速消失了。一个深黑色的物体滑到洒满银辉的水面，在上面画了一道漂亮的弧线激起了一串水珠，然后消失在了视线之外。

巴伦掏出一小撮烟草放在嘴里咬了咬，很享受地咀嚼着，然后朝离他脚四英尺以外的地方吐了口唾沫。接着他站起来掸掉粘在身上的松针，我跟安迪也站了起来。

“这几天老是嚼烟草，感觉都没有那么灵敏了。”他说，“刚才在小屋那边差点都睡着了。”他把左手一直拿着的柯尔特式手枪举了起来，换到另外一只手，把枪插到了臀部上的口袋里。

“怎么了？”他看着安迪。

“这是泰德·鲁尼的船，”安迪说，“这种船有两个阀门不灵活，消音器上有一条比较大的裂缝。加油门的时候特别明显，就像他们刚才发动前那样。”

安迪话很多，不过警长喜欢他这样。

“安迪你没搞错吧？很多船阀门都不太灵活。”安迪气冲冲地说：“那你干吗问我？”

“啊，安迪，别放在心上。”

安迪小声嘟囔了几句。我们穿过马路上了车，安迪发动车子回过头来问道：“开灯吗？”

巴伦点点头，安迪把灯打开。“现在去哪？”

“去泰德·鲁尼家，”巴伦平静地说，“速度加快点，我们离那有10英里。”

“起码要20分钟，”安迪有点生气，“必须穿过整个彪马区。”

汽车行驶在铺满石头的湖边马路上，经过黑漆漆的男孩营地和其他营地，最后左转上了高速公路。直到我们出了村子上了去斯皮克区的路，巴伦才开口说话。舞厅里乐队依旧在热火朝天地演奏着。

“我骗到你了吗？”他开口问我。

“有点！”

“我做错什么了吗？”

“你干得很漂亮，”我说，“但是吕德斯估计没有上套。”

“那位女士很不安，”巴伦说。“吕德斯倒是个厉害角色，硬朗，安静，很有眼光。但是我确实有些地方得手了，他犯了几个错误。”

“我能看出一两个，”我说，“一个是他不该在那的，另一个就是确实如他所说，会有个朋友来接他，以解释他为何没有开车过去。但是实际上这并不需要解释，车库里有一辆车停在那，只是不知道是谁的而已。还有就是不应该把船的引擎一直开着。”

“那没错，”安迪说道，“你去试一下直接发动它就知道了。”

巴伦说：“你来这拜访的时候怎么会把车停在别人家的车库里呢，天又没下雨。那条船也许是别人的，可能有几个刚认识的小伙子在那谈天说地。无论如何，到目前为止我没从他身上发现任何异常，只不过他老是打我的岔。”

他朝车窗外吐了一口痰，那口痰像块湿抹布一样啪的一声甩在了后面的挡泥板上。汽车在月夜中行驶，走过弯曲的马路，不停地上山下山，穿过茂密的松树林，驶过躺着牛群的平地。

我说：“他知道我没有莱西写给我的信，因为就是他在旅馆的房间里把信从我身上拿走了。是吕德斯把我打倒在地然后刺死了韦伯。即使他没有杀莱西，他也肯定知道莱西已经死了。他从莱西太太身上推断出了这件事。莱西太太认为他先生还活着，但是被吕德斯挟持了。”

“你这样可把吕德斯说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坏蛋，”巴伦很是冷静。“吕德斯为什么要杀害韦伯？”

“因为韦伯是所有事情的导火索。这是一个组织，他们的任务就是将一大笔十分逼真的10元假钞巧妙地处理掉。500美元全部都被换成崭新的10元钞票，任谁都会起疑心的，连像福瑞德·莱西这样不小心的人都发现了。”

“你的猜测不错，孩子，”车子正在快速转弯。警长抓着门把手说道，“但是你没有任何证人。我得多加小心，这毕竟是在我自己的地盘上。彪马湖对我而言不是一个可以着手调查假钞案的好地方。”

“是的。”我说。

“另外，如果吕德斯是我要找的那个人，那他可能有点难抓到。出山谷就有三条路可以走，而且森林俱乐部的高尔夫球场东边还停着好几架飞机，夏天都停在那边。”

“但是你看起来并不怎么担心。”我说。

“山区警长没必要担心那么多，”巴伦平静地说，“没人希望他是一个有脑子的人，尤其是像吕德斯先生那样的人更不希望如此。”

10

船漂在水上，一头系着绳子，水面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船在左右晃荡。防水帆布将船盖得严严实实，有几处胡乱打了一个结，连原本不应该盖着的地方也遮住了。小码头旁边有一条路弯弯曲曲穿过杜松林延伸到了高速公路。路的一边有个营地，中间有个小小的白色灯塔作为标记。其中一个小屋里面传来了音乐声，但是营地的大部分人都已经沉沉睡去。

我们把车停在路边，一路走过去。巴伦手里拿着一支大手电筒，不停地晃来晃去，打开又关上。不知不觉我们就走到了路的尽头来到了码头，他拿手电筒照着路面仔细研究着，路上有几道新车辙。

“你怎么看？”他问我。

“似乎是轮胎的印记。”我说。

“安迪，你觉得呢？”巴伦说，“这人太可爱了，居然给了我们一些提示。”

安迪弯下腰仔细研究地上的痕迹。“是比较大的新轮胎。”他说着朝码头走去。走了一段又弯下腰来伸手指着什么地方。警长忙用手电筒照着他指的那处地方。“是的，在这儿拐的弯。”安迪说，“那又如何？现在这里有很多新车，若是十月份倒是有点意思。当地人都是一次买一个轮胎，而且是便宜的那种。这些痕迹显示轮胎是那种耐用的全天候轮胎。”

“或许我们可以去看看那条船。”警长说。

“看什么？”

“看是不是最近有人开过。”巴伦说。

“该死，”安迪说，“我们不是知道它最近被用过吗？”

“希望你的猜想是对的。”巴伦和善地说道。

安迪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转身向停车的地方走去。走了大约有十多英尺他又转过头来：“我不是在猜。”然后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没入了树林之中。

“有点过敏，”巴伦说，“不过是个好人。”他走到船上弯下腰把手伸到了船前身的防水布下，慢慢走回来点了点头。“安迪是对的，那家伙通常都没说错。埃文斯先生，你觉得那会是哪种轮胎留下的痕迹？他们告诉过你什么吗？”

“凯迪拉克V-12。”我说，“一辆有着红色真皮座椅的双门小轿车，后备厢里还放了两个行李箱。仪表上的时间慢了12分半。”

他站在那，仔细思考我说的话。接着大脑袋点了点，叹了口气。“唉，希望你能靠这个挣到钱。”他说着转身离开了。

我们回到了停车的地方，安迪依旧坐在驾驶座上抽烟，眼睛透过满是灰尘的挡风玻璃直直地看向前方。

“鲁尼现在住哪？”巴伦问。

“住在他一直住的地方。”安迪说。

“怎么，那只是巴斯康卜路旁的一个小屋。”

“我没说不是。”安迪低沉地说道。

“咱们去那儿吧。”警长说着上了车，我也上了车坐在他旁边。

安迪调转车头走了半英里后又开始转弯。警长突然抓着他：“停下来！等一分钟。”

他走下车拿手电筒照着地面，然后回到车上。“好像有线索。通往码头的那些痕迹不能说明什么，这里的这些才能说明问题。如果他们是去了巴斯康卜，那这些痕迹就更能说明问题了。那边废弃的金矿营地肯定有猫腻。”

安迪把车开到旁边的一条小路上，慢慢越过一条沟。路上铺满了鹅卵石，山坡上也到处都是，在月光的照耀下闪耀着白色光芒。车往前走了半英里后又停了下来。

“喂，大侦探，这就是那个小屋了。”他说。巴伦下了车拿着手电筒四处走了走。房子里一片漆黑，他回到了车上。

“他们来过这里，”他说，“把泰德送回家。离开的时候往巴斯康卜那边去了。安迪，你是不是认为泰德·鲁尼也卷入了这档勾当之中？”

“除非是他们给了他钱。”安迪说。

我也下了车跟着巴伦一起朝小屋走去。这座小屋很小，很简陋，掩映在自然生长的松树之间。小屋前面有一个木制的门廊，锡制烟囱用铁丝固定着，旁边接近树林的地方还有一个简陋的厕所，黑漆漆的。我们走到门廊处，巴伦敲了敲房门。里面没有任何反应，他又试着拧动门把，门锁住了。我们只好作罢，转而走到小屋的后面看窗户是否还开着，结果发现所有的窗户都关上了。巴伦又试着去开后门，还是一样的结果。他狠狠朝门上打了一拳，打门的声音蜿蜒穿过树林，回荡在高高的山间巨石之间。

“他跟他们一起走了，”巴伦说，“估计现在他们也不敢放他走。可能来这里也只是为了让他拿些生活用品，应该就是这样。”

我说：“我不这么认为。他们只是想要用他的船而已，傍晚的时候他们用他的船拉走了福瑞德·莱西的尸体。尸体估计是扔到湖里去了，他们肯定是等到天黑才动手。当时鲁尼也在船上，他们给了他一些报酬。今晚他们又需要用船，但他们觉得不能老是找鲁尼，并且如果他们去巴斯康卜山谷的某个小地方想藏好假钞的话，他们也不会希望鲁尼跟着的。”

“你又在臆测了，孩子，”警长温和地说，“无论如何我没有搜查证，不过我可以去仔细检查一下鲁尼的厕所。等我。”

他朝厕所走去，我往后退了6英尺，猛地朝房门撞去。房门抖了一下，上面的门板斜斜地裂开了。看到这一幕警长小声朝我喊了一声“嘿！”好像他并不想喊似的。

我再次退后了6英尺朝门撞去，门终于被撞开了，我整个人也由于惯性扑在了地上，手和脚撑在一块油毯上，一股鱼腥味扑鼻而来。我站起身，打开了吊灯的开关。巴伦站在我的右边，发出了一些不以为然的格格声。

小屋里有一间厨房，里面有个木炉子，炉子上放着一些脏兮兮的木架，架子上面放着一些碟子。炉子还有余温，没洗的锅碗瓢盆放在上面发出一股异味。我穿过厨房来到了前面的房间，打开了房里的灯。一张窄床放在一边，床铺随便整理了一下，被子看上去黏糊糊的。此外，房里还有一张木制书桌，几条木凳，一台旧的无线收音机，墙上钉着几个钩子，书桌上的烟灰缸里装着四个烟蒂，墙角还放着一堆受了潮的杂志。

天花板很低，这样房间的热量就不易散失。墙顶有一个暗格，从那可以上阁楼，暗格下面放着一个活梯。一个沾了水的旧帆布行李箱打开放在木盒上，里面装着一些衣服和杂物。

巴伦走过去看着行李箱。“看样子鲁尼是准备出门旅游。然后那些人就过来把他带走了，他连东西都没收拾好，不过把他的西装放进去了。像鲁尼这样的男人就只有一套西装，而且只有下山的时候才会穿。”

“他不在这里，”我说，“但在这吃的晚饭，炉子还是热的。”

警长看着扶梯，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爬了上去，打开了头顶上的木板，举着手电筒朝里面照了照，最后合上那块木板，走下了扶梯。

“很明显他之前是把行李箱放在那儿，”他说，“那上面还有一个蒸汽机。你准备走了吗？”

“这周围没有看到车，”我说，“他应该有一辆车的。”

“是的，有一辆旧普利茅斯。把灯关了吧。”

他走回厨房又四处扫视了几遍，我们便关灯走了出去，我关上了只剩一半的后门。巴伦观察着风化了的花岗岩上的轮胎痕迹，顺着它们走到了一棵大橡树底下空阔的地方。那个地方颜色很深，还有几滴油，看来是有辆车经常停在那儿。

他晃着手电筒走回来，看着厕所说道：“你可以回到车上去和安迪会合，我还是要去厕所那看看。”

我没说什么，看着他走向厕所打开门。他拿着手电筒走了进去，手电的光从摇摇欲坠的屋顶和木板间的缝隙中漏了出来。我回到了车上，过了很久警长才慢吞吞地走了回来，站在车旁掏出烟草咬了一口，放到嘴巴里卷了卷咀嚼起来。

“鲁尼，”他说，“死在了厕所里，头上中了两枪。”他上了车。“是一把大枪杀的，死得不能再死了。从现场情况来看，是匆忙间下的手。”

11

这段山路比较陡峭，沿着一条干涸的山间小溪蜿蜒而上，河床上布满了大石头。大约到了海拔500米或是1000米的时候山路才渐渐趋于平缓。我们穿过了一个牛群饲养地，路上铺的窄栏杆在车轮底下发出叮当的响声。然后路面开始下降，一片宽广的平地出现在了眼前，有几头牛在悠闲地吃着嫩草，一间没有开灯的农舍静静地矗立在月光之下。转过一个直角我们到达了一条更为宽阔的大路上，安迪停下车，巴伦又拿着他那支大手电筒下了车，慢慢穿过马路追寻着地上的痕迹。

“向左转，”他说着站直了身体。“幸好还没有别的车在这路上走。”他回到了车上。

“左边并不通向旧矿山那边，”安迪说。“往左是到了沃登的家那边，再过去就从水坝那回到湖边了。”

巴伦坐在车里沉默了一会儿，又拿着他的手电筒跑出去了。走到T形路口右边的时候他突然发出一声惊呼，然后又走回来“啪”的一声关掉了手电筒。

“是要走右边，”他说，“不过我们得先走左边，他们按原路折回了，不过在此之前他们肯定从西边去了个什么地方，我们照着他们的路线走。”

安迪说：“你确定他们是先走的左边而不是后来才走的左边？左边可就下了高速了。”

“确定，右边的痕迹盖在了左边之上。”巴伦说。

车子向左转了弯，星罗棋布的小山丘上覆盖着铁木树，有的已经是半死的状态。铁木通常长到18到20英尺的高度的时候就会死亡，一旦死去树枝上的树皮就会纷纷掉落，裸露出灰白色的枝丫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我们走了大约一英里，就看到前方有条分岔路伸向了北方，而那条路上只有一辆车的痕迹。安迪停下车，巴伦走出去拿着手电筒观察地面。他甩了甩大拇指，安迪便又发动车子，警官钻了进来。

“这些家伙真不够小心，”他说，“不，我必须得说他们实在是太大意了。他们永远都想不到安迪居然可以根据发动机的声音听出来那条船是属于谁的。”

到了山脉褶皱的部位，山路越来越崎岖，两边的树木挨得太紧以至于车子很难安然无恙地从中穿过。接着，一个急转弯后道路开始上升，绕到了山的另一边，一间小屋出现在了我们的视线之内，小屋坐落在斜坡之上，四面都被树木环绕着。

突然，从房子里——也可能是靠近房子的地方，传来了一声长长的尖叫，然后变成了一声短促的吠叫，但是吠叫被突然打住了。

巴伦开口说道：“熄——”安迪就已经关了车灯将车开到了路旁。“太迟了，可能……”他冷冷地说，“如果有人在监视外面的话，肯定已经看到了我们。”

巴伦走下车。“听起来像是狼叫，安迪。”

“对于狼来说，太接近房子不是什么好事，不是吗，安迪？”

“确实，”安迪说。“灯已经熄灭了，估计那头狼是到小屋附近来翻垃圾的。”

“不过也有可能是那条小狗。”巴伦说。

“或者是一只母鸡下了个方形的蛋。”我说，“还等什么？把我的枪还给我吧？我们到底是要追上什么人，还是只是把事情调查清楚？”

警长从他的屁股口袋里拿出我的枪递给我。“我可不急，”他说，“吕德斯也不急，不然他早就走了。他们想快点抓住鲁尼，因为他知道他们的一些事情。不过现在的鲁尼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他死了，他的小屋锁了，车子也被开走了。如果不是我发现，他的尸体估计会在厕所里躺好几个星期。他们车子留下的痕迹很明显，不过这也是因为我们知道他们是从哪出发的缘故，他们压根就想不到我们会发现这个。那么咱们从哪开始呢？哦不，我一点儿也不着急。”

安迪弯下腰拿出了一把鹿步枪，打开左侧的车门下了车。

“那条小狗在里面，”巴伦平静地说，“这就意味着莱西太太也在那。那里肯定有人在监视她，没错，我们应该去看看，安迪。”

“我希望你受惊了，”安迪说，“因为我有点儿。”

我们开始穿越树林，距小屋的距离大概有200码。夜色非常安静，即使是这么远的距离我也能听到一扇窗户打开的声音。我们走了大约50英尺，安迪留在原地锁好车子，然后从右边绕了一个大圈包抄过来。

我们慢慢接近了小屋，但是屋子里什么动静也没有，连灯都没有打开。那头狼，或者说是那条狗雪莉也没再叫唤。

现在我们已经非常接近这座房子了，估计不超过20码，巴伦和我差不多的距离。这是一个很粗糙的房子，有点像鲁尼的家，不过比他那个更大。房子后面有一个打开的车库，不过里面没有车。房子还有一个石子铺成的小阳台。

接着房子里传来了一阵短暂而激烈的打斗声，吠叫声也开始响起，不过吠叫声突然又噎住了。巴伦忙卧倒在地上，我也一样。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巴伦慢慢站起来开始一步一步地向前靠近，每走一步他都要停一下。我留在了原地，巴伦走到了房子前面的空地，踩着台阶准备走到门廊那去。他站在那里，身形高大，手里拿着那把柯尔特式手枪，身体的轮廓在月光下看得一清二楚，看起来像是漂亮的自杀姿势。

什么也没发生，巴伦走到了最高一级台阶上，身体紧贴着墙壁。左边是一扇窗户，右边就是门。他把手枪握在手里，伸出手用枪托去叩门，然后马上缩回手紧贴墙壁。

小狗在屋内尖叫，一支枪从打开的窗户底部探出来左右移动。

这样的射程很难射中，但我必须射中。我开了枪，不过我手枪的声音被一把来复枪给盖过了。窗户口的那只手垂了下来，枪掉在了门廊上。那只手又伸出来了一些，手指抽搐着试图去抓窗台，然后缩了回去，屋内传来了狗的狂吠。巴伦用身体去撞门，我跟安迪两人也从不同的角度冲向小屋。

终于，巴伦把门撞开了，就在这一刹那，屋里的灯亮了，照亮了他的身影。看来是里面的人开了灯。

巴伦走进去的时候我已经到达了门廊，安迪则紧跟在我身后。我们俩一同走进了小屋的客厅。

福瑞德·莱西太太站在地板中央，身旁的桌子上放着一盏灯，怀里抱着那只小狗。一个矮胖的黄头发男人倒在窗户下面，呼吸粗重，手在四周胡乱地摸索着已经掉到了窗外的枪。

莱西太太松开手，狗跳了下来扑到警长的肚子上，灵敏的鼻子在他身上嗅着，把衬衫都扯出来了。接着它又跳到地面，在地上转着圈，尾巴高兴地摇来摇去。

莱西太太呆呆地站在那里，面如死灰。倒在地上的男人不时呻吟几声，他睁开眼睛又急速地合上了，嘴唇动了动流出了粉红色的泡沫。

“莱西太太，这条小狗真的很不错。”巴伦一边说一边重新把衬衫整理好。“不过现在似乎不是让她乱转的时候，至少对某些人来说是这样。”

他看着地上的金发男人。金发男人的眼睛睁开了，眼神却没有焦距。

“我没有对你说实话，”莱西太太快速地说，“但是我必须那样。我丈夫的命在吕德斯的手里，他把他藏在了某个地方，我不知道是哪，不过他说离这并不远。他去带他过来见我，让这个男人看着我。我什么都做不了，警长。我——对不起。”

“我知道你没说实话，莱西太太。”巴伦平静地说。他看了一眼手中的枪把它放回了原处。“我也知道原因是什么，但是你的丈夫已经死了，莱西太太。死了很长时间了，埃文斯先生看到了他的尸体。这很难承受，太太，不过我觉得现在最好还是告诉你实情。”

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好像停止了。然后慢慢走到凳子旁边坐了下来，双手掩面。她就这么坐在那里，既没动也没哭。小狗哀嚎着爬到了她的椅子下面。

躺在地上的男人试图坐起来，动作缓慢而僵硬，眼神空洞。巴伦走过去弯下腰。

“你的伤重吗，孩子？”

男人用左手按住胸口，鲜血从指缝中流出。他艰难而缓慢地举起右手，手臂笔直地指向天花板一角。嘴唇有点僵硬，颤抖着说道。

“希特勒万岁！”他含糊地说。

说完又倒了下去不再动弹。喉咙里咕隆咕隆地响了几声后就什么声音也没有了，房间的一切都仿佛静止了一般，就连狗也没了任何动静。

“这个人应该是纳粹党，”警官说，“你听到他说什么了吗？”

“听到了。”我说。

我转身走出了房间，走下台阶，穿过树林回到了车边，我坐在车的引擎盖上点燃了一支烟，一边抽烟一边认真思考。

没过多久，他们都回来了，巴伦抱着狗，安迪左手拿着来复枪，年轻而冷峻的脸上看起来受惊不浅。

莱西太太上车后，巴伦就把狗递给她，看着我说道：“在这抽烟是违法的，孩子，必须离房屋50英尺远才行。”

我扔掉烟，把它深深地埋在粉末状的灰色土壤里，上了车坐在安迪旁边。

车子又启动了，我们回到了他们所谓的主干道上。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没有开口说话，然后莱西太太用低沉的声音说：“吕德斯提到了一个好像叫斯洛特的名字，是他跟刚刚那个人说的。死了的那个人叫科特，他们用德语交谈。我懂一点点德语，不过他们说得太快了。斯洛特这个名字听起来不像是德语，这对你们会有帮助吗？”

“这是一个旧金矿的名字，离这不远。”巴伦说。“斯洛特金矿。安迪，你知道它在哪里，是不是？”

“知道。我想我杀了那个人，对吗？”

“应该是的，安迪。”

“我从来都没有杀过人。”安迪说。

“可能是我杀的，”我说，“我朝他开枪了。”

“不，”安迪说，“你的那个高度不足以打到他的胸腔。是我杀的。”

巴伦说：“莱西太太，把你带到小屋那去的有几个人？我讨厌在这样的时刻还来问你问题，太太，但是我必须问。”

莱西太太死气沉沉地说道：“两个，吕德斯和你们杀死的那个人，是他开的船。”

“他们有在什么地方停过吗——比如说湖的这边，太太？”

“有，他们停在了一个湖边的小屋那，吕德斯开着船，那个叫科特的人走了出去，船一直启动着，过了一会儿吕德斯停下来，科特开着一辆旧车出现了，他把那辆车开到了柳树旁的一个小峡谷中，然后回到了船上。”

“这就是我们所需要的信息，”巴伦说。“只要我们抓住吕德斯，工作就完成了。尽管我自己都没能弄清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我们把车开到了T形路口，驶上了回到湖边的那条路。走了大约4英里。

“就在这停下吧，安迪。剩下的路程我们走过去，你待在这里。”

“不，不行。”安迪说。

“你待在这里，”巴伦突然严厉地说道，“你需要在这照顾这位女士，而且你今天已经杀了一个人了。我要你做的就是尽量不让这只狗发出声音。”

车停下来，我跟巴伦走了下去，小狗哀叫了几声就安静了下来。我们走在路上，开始穿越小树林，林里生长着年轻的松树、灌木还有铁木树。我们两个静静地走着，没有说话。脚步声很轻，除非是印第安人，否则30英尺以外没人能够听得见。

12

几分钟后，我们到达了丛林的边缘。丛林外的地面宽阔而平坦，空中悬挂着一些蜘蛛网状的东西，地面上有几堆泥土，一些闸箱叠放着，看起来像一个迷你冷却塔。还有一根看不见尽头的皮带从人工渠通向这里。巴伦把嘴凑到我耳边。

“这里废弃好几年了，”他说，“估计已经没什么价值了。两个人一天辛苦工作换来的报酬可能才一本尼威特的黄金。60年前好多人在这里淘金累死了。那边那个低矮的小屋样的东西是一辆旧冷藏车，车身很厚实，几乎具有防弹效果。我还没有在这附近看到车，不过应该就在旁边，或者藏起来了。很有可能是藏起来了，你准备好了吗？”

我点点头。于是我们开始穿过这片空地，月光亮如白昼，我有点兴奋，像一把上了膛的枪一样。巴伦显得相当自在，他把柯尔特式枪藏在身旁，大拇指扣在扳机上。

突然，灯光从冷藏车的一侧照过来，我们连忙扑倒在地。光线来自于一扇半开的门，地上有黄色的木板和长矛。月光底下有一个身影在移动，然后传来了水冲在地上的声音。我们等了一会儿，才站起来继续前行。

这会儿其实并不需要假装是印第安人了。他们可能会走出来也可能不会。如果他们走出来了，必定就会看到我们在空地上行走，匍匐前进或者趴在地上。地面是那么的空旷，月光又是那么的明亮，所有的一切都一览无遗。地上的泥土太过坚硬，我们的鞋子都磨损了。我们走到一个沙堆旁停了下来，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我并没有气喘吁吁，巴伦自然也没有。我对自己的呼吸声感兴趣极了，之前我都没有注意到它，但是现在它却唤起了我的兴趣。我希望这种感觉能够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但是我自己却并不确定。

我一点儿也不怕，我身材高大，并且手里还有枪。但是死在那个小屋里的男人也是这样啊。他甚至还有一面墙可以藏身，尽管这样我还是不怕，我只不过在担心一些小细节。我觉得巴伦的呼吸声太响了，但是如果我跟他讲这个事情估计会制造出更大的噪音。这就是我，总是会担心一些细节。

这时门打开了，不过这次门后面没有灯光。一个身材非常矮小的男人提着一个像是行李箱的东西走了出来。他提着箱子来到车边，嘴里满是抱怨。巴伦紧紧地抓住我的胳膊，小声地冲我发出嘘声。

矮个子男人提着沉重的行李箱——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来到冷藏车的车尾，然后走到了拐角处。我想着虽然沙堆并不是很高，但至少可以遮挡住我们的身体不让人看到。如果那个矮个子男人没有心生提防的话，他是不会发现我们的。我们等着他往回走，时间过去了很久却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一个清晰的声音从我们身后传来：“我手里拿着一把机枪呢，巴伦先生。举起手来，你们只要动弹一下我就会开枪。”

我马上举起自己的双手，巴伦犹豫了一会儿也把手举了起来。我俩缓慢地将身体转过去，弗兰克·吕德斯站在离我们约4英尺远的地方，一把冲锋枪举在腰间的位置。枪口看起来像洛杉矶第二街的隧道口一样大。

吕德斯平静地说：“我更希望你们面朝那边。查理从冷藏车回屋后会就会点灯，到时候我们都进去。”

我们只好又面向那辆又长又矮的冷藏车。吕德斯吹了一个尖锐的口哨，矮个子绕过冷藏车走了回来，停了一会，然后向门口走去。吕德斯大声喊道：“点灯，查理。我们有客人了。”

矮个子快速地走进冷藏车，点燃了一根火柴，光芒终于驱走了里面的黑暗。

“走吧，先生们，”吕德斯说，“当心点，死神就跟在你们身后呢，因此千万别轻举妄动。”

我们朝前走去。

13

“查理，把他们的枪拿走，再检查检查他们身上有没有别的武器。”

我们背靠墙站着，旁边是一张长长的木桌，两边放置了几把木椅。一瓶威士忌和几个玻璃杯放在桌上的一个托盘里，此外桌上还放着一盏飓风灯，一个老式的农舍油灯，两盏灯都点燃了，一个碟子里放着一些火柴，另外一个盛满了灰烬和烟蒂。小屋的那端有一个小火炉和两张床，其中一张很是凌乱，另一张却收拾得整整齐齐。

小日本朝我们走过来，眼镜的镜面一闪一闪的。

“哦，有枪，”他咕哝着，“哦，太糟糕了。”

他拿着枪，将我们推向坐在桌子另一端的吕德斯。他的小手灵巧地在我们身上摸索着，巴伦的身体缩了缩，脸涨得通红，但他什么也没说。查理说：“没有别的武器了。幸会了，先生们。我觉得今晚月色真好。你们是在月光下野炊吗？”

巴伦喉咙里怒哼了一声。吕德斯说：“请坐，两位先生，告诉我我能为你们做什么。”

我们坐了下来，吕德斯坐在我们对面。那两把枪就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他紧握着自己的冲锋枪，并用它压着那两把枪，眼神平静却透着一股狠劲。他的脸色不再讨人喜欢，但仍然是一副狡黠的样子。

巴伦说：“我猜我烟瘾犯了。最好先让我嚼口烟草。”他把烟草团从口袋里拿出来咬了一口又放下，安静地咀嚼着，然后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弄脏了你的地板，”他说，“希望你不要介意。”

日本人坐在整洁的床尾，双脚悬空。“我可不喜欢，”他鄙视道，“气味真难闻。”

巴伦没看他，平静地说：“你想把我们打死然后好逃跑吗。吕德斯先生？”

吕德斯耸了耸肩，手松开了机枪，身体往后倚在墙上。

巴伦说：“你沿途都留下了痕迹，不过有件事你肯定想不明白，我们是怎么知道从哪开始跟踪的？你没料到我们会跟踪你，否则你也不会那样做了。不过我没想到的是，我们到达这里的时候你就一直在等我们。”

吕德斯说：“那是因为我们德国人是宿命论者。如果万事顺意，就像今晚这样——我们就会开始怀疑，当然，那个蠢蛋韦伯是个例外。我对自己说，我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他们不可能那么快就跨湖跟踪到我。他们没有船，并且也没有船跟在我后面。他们不可能找到我的，绝对不可能。然后我又对自己说，就因为在我看来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们肯定能找到我。所以，我得守株待兔。”

“你一边等着我们，一边叫查理把那一箱子的钱拖到车上去。”我说。

“什么钱？”吕德斯问，并没有看我们两个。他似乎是在内心观察着，寻找着。

我说：“那些你从墨西哥空运过来的崭新的10元假钞。”

听了我的话后，吕德斯才看着我，但是神情很冷漠。“亲爱的朋友，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他故作惊讶地问道。

“呸！这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边境巡逻队已经没有飞机了，前阵子他们的海岸巡逻队还有飞机，但是由于一切太平，飞机就撤回了。一架飞机从墨西哥领域出发越过边界停在了森林俱乐部的高尔夫球场上。那是吕德斯先生的飞机，因为他住在俱乐部并且拥有俱乐部的部分股权。为什么没有人对此产生怀疑呢？但是吕德斯先生并不想把可疑的50万现金放在俱乐部的房子里，所以他在这找了一个旧金矿，把钱藏在了冷藏车里。冷藏车像保险箱一样固若金汤，但看起来却不像保险箱。”

“有意思，”吕德斯冷静地说，“继续。”

我说：“这笔钱是个好东西。关于钱我们已经做出了一个报告。要拿到制假钞的油墨、纸张和图版，一定有个组织，而且这个组织比任何一个诈骗团伙都要强大。这是个政府组织——也就是纳粹政府。”

矮个子日本人从床上跳了起来，嘴里发出嘶嘶声，不过吕德斯却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对你说的话我越来越感兴趣了。”他简洁地说。

“我可不，”巴伦说，“你越讲越离谱了。”

我继续说道：“几年前俄国人也玩过同样的把戏。在这里投入了大量的假钞以募集资金从事间谍活动，顺便希望破坏我们的货币流通。纳粹党很聪明，没有在这一方面下赌注。他们的目的就是把大量的美元集中到中美洲和南美洲。最好是新旧钞票混合着用。你不能到银行去存10万美元钱，全部都用崭新的10元钞票吧。让警官感到困惑的是，为什么你会选择这个地方，要知道这个山上大部分都是穷人。”

“但是像你这样的天才并不觉得奇怪，不是吗？”吕德斯冷笑道。

“我也不觉得奇怪，”巴伦说，“我只是很不喜欢有人在我的地盘被杀了。”

我说：“你选择这个地方的初衷是，这是一个藏钱的好地方。在全国大概有几百个这样的地方，没有什么警力，但是每到夏天就会有许许多多的陌生人来来往往。并且即使是飞机停在这里也不会引起别人过多的注意。但是这并不是唯一的原因，这里也是一个可以脱手一部分假钞的绝妙地方，如果你足够幸运，还能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可惜你很不幸，你手下的韦伯玩了一个愚蠢的把戏，导致你暴露了。需要我告诉你，为什么只要你有足够的人手，这会是一个散播假钱的好地方吗？”

“请说。”吕德斯说道，用手拍了拍机枪。

“因为一年的三个月内，由于周末或者是假期，这个地方的流动人口能达到两万至五万。这就意味着会流进大量的钱，还会有很多生意在这里完成。并且这里没有银行，导致旅馆、酒吧以及商人不得不随时准备好零钱以供支票的兑换。也就是说，在这个季节他们的存款基本上都是支票，而流通的一直是现金，直到季节结束。”

“非常有趣，”吕德斯说，“但是如果局面真的在我掌控之中的话，我会考虑不在这里投放过多的钱。我会把钱分成小额分散在不同的地方。我会探探行情，看看反响如何。正如你刚才所提到的，由于钱会迅速地转手，所以即使有人发现它是假币也很难追溯源头。”

“是的，”我说，“这样做更加聪明。你不错，很坦诚。”

“对于你来说，”吕德斯说，“我再坦诚也无所谓。”

巴伦突然将身子向前倾。“听我说，吕德斯，杀了我们对你一点帮助都没有。严格说起来，我们没有任何证据。或许是你杀了韦伯，但是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实在很难证明这一点。如果你散播了假钞，他们总会找到你的，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现在我身上有两副手铐，我的主张就是你跟你的日本伙伴两个人戴着它们跟我走。”

日本人查理说道：“哈哈，你这人可真有意思，傻瓜才会答应你。”

吕德斯微微笑了笑，“你把所有的东西都搬到车里去了吗，查理？”

“还差一个手提箱就全部搞定了。”查理说。

“那你现在最好拿着它出去，发动车子，查理。”

“听着，吕德斯，这样做是没有用的。”巴伦急切地说，“我们还有个人在树林那边，他手里拿着来复枪，现在月光这么明亮。你的武器确实厉害，但是如果我跟埃文斯两个人对付你，恐怕你就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对付一把来复枪了。除非我们两个跟着你一块儿，否则你永远也别想从这里走出去。他看到我们进了这里，也知道我们是怎么进来的。他会在外头等20分钟，时间一过他就会派人过来抓捕你。这是我给他的命令。”

吕德斯平静地说：“这个工作很难做，即使是我们德国人也觉得它很难。我累了，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雇用一个傻子来为我办事，他做了一件很愚蠢的事情，也由于有人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他便把那个人杀了。但是这也是我的错误，我不应该被原谅。我的生活将从此失去重要性。把手提箱提到车子那儿去，查理。”

查理迅速走向他。“不，我不去！”他尖声地说。“那个该死的箱子沉甸甸的。拿着来复枪的男人会把我杀了的，他妈的。”

吕德斯慢慢笑了。“都是屁话，查理。如果他们真的还有人手的话，那些人早就过来了。这就是我让他们说那么多的原因，就是为了看看他们到底是不是单枪匹马。果然是的，去吧，查理。”

查理嘶嘶地说：“好，我去，不过我还是不喜欢。”

他走到墙角提起了立在那里的手提箱，几乎都提不动。他慢慢朝门口走去，放下箱子叹了一口气。他透过门缝向外张望。“没有看到任何人，”他说。“可能真的是在撒谎。”

吕德斯若有所思地说：“我应该把那个女人跟那条狗也杀了的。当时的我太软弱了。科特呢，他怎么了？”

“没听说过这个人，”我说。“他在哪里？”

吕德斯盯着我。“你们两个都给我站起来。”

我站了起来，背上凉飕飕的。巴伦也站了起来，脸色苍白。汗水沿着他两鬓斑白的头发缓缓淌下，他满头大汗，嘴里却一直没有停止咀嚼。

他轻轻地说：“这个活你拿了多少钱，孩子？”

我含糊地说：“100块钱，不过我已经花了一些。”

巴伦依旧用轻柔的语气说道：“我已经结婚40年了。他们给我提供住房和木柴，每个月付给我80块钱。这可不够，我的天，我应该拿100块的。”他笑着调侃道，吐了口口水看着吕德斯。“去死吧你，纳粹浑蛋，”他说。

吕德斯慢慢地举起那把机枪，牙齿紧咬着嘴唇，嘴里发出嘶嘶的噪音。然后他又慢慢地放下枪，把手伸进了外套里面。他拿出一把鲁格枪（德国著名的半自动手枪，最早期的半自动手枪之一），拇指扣动保险栓。他把枪换到左手，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们。慢慢地，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面如死灰。他举起枪，与此同时，右手也高高地举过肩部，手臂僵硬，就像竹竿一样笔直。

“希特勒万岁！”他大声喊道。

他快速地调转枪头，将枪口塞到嘴巴里然后扣动了扳机。

14

日本人尖叫着跑了出去。巴伦和我忙猛地扑到桌子对面拿回了自己的枪。血掉落在我的手背上，吕德斯沿着墙壁慢慢倒了下来。

巴伦已经走到了门外，我来到他身边的时候，看到那个小日本正没命地朝山下一个灌木丛跑去。

巴伦站稳了身子，端起他的柯尔特手枪，又将枪放了下来。

“他跑得还不远，”他说。“即使是40码的距离我也能打中他。”

他再次举起了那把大柯尔特，身子稍微转了转，把枪放在最佳的射击位置。枪缓慢地移动着，巴伦将头微微压低，直到手臂、肩膀和右眼位于同一直线上。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定了很久，然后枪响了，枪壳在他手里往后跳了一跳，一缕铅色的轻烟在月光下升起然后消失。

日本人不停地向前跑着，巴伦放下枪看着他钻进了灌木丛中。

“浑蛋，”他说。“居然没有打中。”他快速看了我一眼马上将目光移往别处。“不过他无处可去，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细胳膊细腿的连松果都跳不过。”

“他有枪，”我说。“在他的左臂下。”

巴伦摇摇头。“没有，我注意到了那个皮套是空的。估计是吕德斯拿走了。我猜吕德斯想在离开之前杀了他。”

远处亮起了车灯，一辆汽车绝尘而来。

“是什么突然使吕德斯软弱了？”

“应该是他的骄傲受到了伤害吧，”巴伦若有所思地说。“像他这样一个大组织的人物居然被我们两个小人物给打败了。”

我们走到冷藏车那，一辆大的新车停在旁边。巴伦走过去打开了车门，路上的车现在也近了，车头大灯照着这辆大车。巴伦看着车凝视了片刻，猛地一甩车门，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凯迪拉克V-12，”他说。“红色真皮座位，后备厢里有行李箱。”他再次钻了进去，看着车上的仪表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两点差20分。”我说。

“这个表可没慢12分半钟，”巴伦气愤地说。“你看错了。”他转过来面对着我，推了推后脑勺上的帽子。“你不是说看到它停在了印第安酋长旅馆前面吗？”他说。

“是的。”

“我以为你真是个聪明的家伙呢。”

“确实。”我说。

“孩子，下次我要挨枪子的时候，你能否也在旁边？”

朝我们开来的那辆车停在了不远处，一条狗呜呜叫了几声。安迪喊道：“没人受伤吧？”

我们俩走了过去。车门打开了，毛茸茸的小狗跳了下来冲向巴伦。她跳起了大约4英尺高，前爪搭在巴伦的肚子上，然后跳到地上开始转圈圈。

巴伦说：“吕德斯在里面自杀了。一个小日本跑到了灌木丛里面，我们得围捕他。还有三四个装满了假钞的手提箱需要处理。”

他看向远方，健壮的身躯宛如磐石。“这样美好的一个夜晚，”他说，“却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本文译者　刘美娟、梁瑞清）

红风

1

那天夜里，沙漠之风席卷了整座城市，那一阵阵又干又热的圣安娜风穿越崇山峻岭而来，撩拨着你的发丝，吹得人神经震颤，令皮肤干痒难耐。通常在那样的夜里，每一场华丽的酒会都会以一次混战告终。平日里温顺娇弱的夫人们拿起餐刀，思忖着对准丈夫的脖子。一切皆有可能发生，你甚至能在一个鸡尾酒吧里喝到一大杯啤酒。

我当时正在一个新开的环境舒适的酒吧里喝着啤酒，酒吧正好位于我住的公寓街对面。那个酒吧刚开张一周，没什么生意。守吧台那个男孩儿看起来20出头，似乎滴酒未沾过的样子。

酒吧里除了我，还有一位客人——一个醉汉，背对着门坐在吧台椅上，他面前整齐地摞着一堆1毛钱的硬币，一共大概有2美元。他正用小杯子喝着黑麦威士忌，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坐在吧台边离他远一点的位置，手中端着啤酒，我说：“伙计，你肯定帮他们斩断了愁云，我可以替你这么说。”

“我们刚开业，必须得巩固业务。先生，你之前来过，是吗？”那个男孩儿说。

“是啊。”

“就住在附近？”

“我住在对面的伯格伦德公寓，我叫菲利普·马洛。”我说。

“先生，多谢相告，我叫卢·佩楚尓。”他把身体探过深色的吧台，靠近我接着说，“你认识那个人吗？”

“不认识。”

“看样子他应该回家了，我得给他叫辆计程车送他回家，他好像快把他下周的量都喝光了。”

“在一个这样的夜晚，随他去吧。”我说。

“这样喝对他不好。”那孩子说着，紧锁着眉头看着我。

“黑麦威士忌！”那醉汉头也不抬，用嘶哑的声音喊道。为了不弄垮面前的一摞硬币，他没有猛拍吧台，而是用打响指的方式叫酒。

那男孩儿看着我，耸耸肩说：“我该不该去？”

“那是谁的胃？反正不是我的。”

那孩子给他又倒了一杯纯威士忌，我猜他肯定在吧台里面往酒里掺了水，因为他端酒出来时的愧疚表情好像他刚刚踢了他祖母一脚似的。醉汉丝毫没注意，他小心翼翼地把面前的硬币捻起来，那专注劲儿就像一位技术一流的外科医生正在给一个脑瘤患者做手术。

男孩走回来，往我杯子里加了点啤酒。酒吧外面大风呼啸，拍打着那扇厚厚的彩色玻璃门，门偶尔被吹开个几英寸。

那孩子说：“首先，我不喜欢醉汉；其次，我讨厌他们在这里喝醉；再次呢，我一开始就不喜欢他们。”

“华纳兄弟可以采纳你那句话。”我说。

“他们会用的。”

就在这时，另一名客人光临了这个酒吧。伴着外面吱啦一声停车声，摇摇晃晃的门被推开了，一个行色匆匆的家伙走了进来。他扶着门把手，用他那扁平闪亮的黑眼睛迅速把屋里扫视了一遍。他体格健壮，皮肤黝黑，长着一张窄窄的英俊脸庞，一副寡言少语的样子。他身着黑色的衣服，一张白色的手巾从口袋里羞涩地探出脑袋，带着一种紧张的神态，看起来酷酷的。我想，可能是因为这股热风吧，我自己也颇有同感，但是一点也不酷。

他瞥了瞥那醉汉的背影，醉汉正在用他的空杯子下棋。新来的客人又看了看我，眼神顺延着扫了扫另一排空空如也的吧台座位。他进了屋，走过那个正摇头晃脑、喃喃自语的醉汉，对吧台里的男孩说：

“兄弟，在这儿见过一位女士吗？个子高高的，长得很漂亮，棕色头发，蓝色绉布丝绸裙外面套着件印花开襟夹克，头戴一顶带丝带的宽檐草帽。”他紧绷的声音在我听来很不顺耳。

“没见过，先生。没有那样的女士来过这儿。”“谢谢，来杯纯苏格兰威士忌，动作快点儿，可以吗？”客人说。

那孩子把酒递给他，他付了钱，端起杯子一饮而尽，便开始迈步出门。大概走了三四步的时候，他面对着那个醉汉止住了脚步。只见醉汉咧嘴嬉笑，不知从哪儿兀地掏出一把枪，说时迟那时快，我只瞥见了那把枪模糊的影子。他稳稳地举着枪，看起来比我还清醒。那皮肤黝黑的高个子纹丝不动地站着，脑袋向后晃了几下，又毫无动静了。

一辆车从屋外呼啸而过，醉汉手中的枪是一把大准星的22毫米口径的自动手枪，枪筒里只发出几声刺耳的劈啪声，飘散出几缕轻烟，若有似无。

“再见了，沃尔多。”醉汉吐出几个字。

接着他拿枪指着酒保和我。

中弹那家伙过了好长时间才倒地，仿佛过了一周那么漫长。他踉跄几步，又突然稳住，晃了晃一只手臂，又东倒西歪了，他的帽子滑落到地上，接着他面朝地板倒了下去。这下估计他之前的所有烦恼都随之烟消云散了吧。

醉汉这才从吧台椅上滑下来，一把捞起那堆硬币，放进兜里。他手托着枪，侧身向前探路。我没带枪，我原以为出来喝杯啤酒应该用不着枪吧。吧台里的那男孩一动不动地站着，噤若寒蝉。

醉汉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一边用肩膀轻轻去探玻璃门。他打开了门，一股大风横灌进来，掀起了地上那家伙的头发，他说：“可怜的沃尔多，我打赌我把他的鼻血弄出来了。”

门猛地合上了，这时我才冲了过去——我总是重复着同样的错误。但就这件事来说，倒还无妨。停在外面的车轰隆隆地响着，我走到人行道上，只瞥见那带着斑驳红点的车尾灯绕过了附近街角处，我像第一次中100万一样记下了车牌号。

大街上人们同往常一样来来往往，车辆依旧川流不息，大家丝毫没有注意到这里刚刚发生了枪击案。即使有人听到了，在强劲大风的掩饰下，那口径22毫米的手枪的尖利嗒嗒声听起来跟关门的声音没什么两样。我又回到了酒吧里。

酒保到现在还呆若木鸡，他把双手放在吧台面儿上，稍稍斜着身子，目光移到地板上那家伙的背上。那黑皮肤的家伙也一动不动，我俯身向下去摸摸他脖子上的动脉，他永远不会再动了。

那孩子的面部表情看起来就像一块牛腿肉一样僵硬，颜色也差不多。现在他的目光里少了震惊倒泛起了愤怒。

我点了支烟，朝天花板吐了口气，我简洁地说：“打电话。”

“也许他还没死。”男孩说。

“如果他们用的是口径22毫米的枪，那说明他们的枪法一流，万无一失。电话在哪？”

“我没有电话，我没买电话就已经花了一大笔钱了。老兄，我可以为了我的800美元，朝他的脸上踢一脚吗？”

“你是这间酒吧的老板？”

“这件事发生之前，我确实是。”

他脱下白色外套，摘下围裙，走到吧台出口，“我要锁门了。”他说着，掏出了钥匙。

他出了门，把门合上，在门外轻轻转动着门把手，直到门闩卡到位。我俯下身，把沃尔多的尸体翻过来。乍一看，我根本找不到中弹的位置，过了一会儿才看发现他的外套上有两个小孔，就在心脏的位置，只有一点点血流他的衬衫上。

那醉汉就像一名最高明的杀手一样，动作快准狠！

大约过了8分钟，巡警赶到现场。那个叫卢·佩楚尓的男孩儿又站到了吧台后面，他又穿上了白色外套，把柜台里的钱数了数，又装进兜里，开始在一个小本子上写写画画。

我站在另一排吧台椅的边上抽着烟，看着沃尔多的脸色变得越来越死寂。我很好奇那位身穿印花外套的女孩儿是谁，为什么沃尔多不把停在外面的车熄火，为什么他行色匆匆，而那个醉汉是否一直在等他现身，又抑或只是恰巧在这儿碰见了。

几个巡警大汗淋漓地走进来，他们体型中等，其中有个人斜戴着的帽子下面插了一朵花，当他看到死者的时候，他摘下花，弯下腰去测测沃尔多的脉搏。

“看起来已经死了，”他说着，把尸体稍微转过来一点，“噢，是的，我看到弹孔了，手脚干净利落。你们俩看到他中枪了？”

我回答说看到了，站在吧台里面的男孩没有吱声。我把整件事大概讲了讲，还说凶手似乎已经开着沃尔多的车逃走了。

那个警察猛地抽出沃尔多的钱包，一边动作麻利地翻着钱包，一边吹着口哨，“钱很多，驾照却没有，”他把钱包放了回去，“好嘞，我们可没碰他噢，看到了吧？只是偶然一个机会，我们发现他有辆车停在外面。”

“你没碰他才怪呢！”卢·佩楚尓说。

那警察发窘地看了他一眼，和缓地说：“好吧，伙计，我们动过他了。”

那男孩拿起一只干净的高脚杯，开始抛光擦亮，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一直在擦着那只杯子。

过了一分钟，刑侦警车鸣着警笛火速赶到，在门外停了下来，四个人相继走了进来。其中有两个警察，一个摄影师，一个化验员。那两个警察我一个也不认识，就是在侦查这行干很久，也不能把大城市里全部警力认识个遍。

其中一位警察个子不高，身材匀称，皮肤黝黑，安静从容，面露笑意，有着一头卷曲的黑发和一双透着智慧而又温和的眼睛；另一名警察身材高大，骨骼粗犷，长长的下巴，鼻子上青筋暴突，眼神呆滞。他看起来像一个嗜酒之徒，态度强硬，但他摆出一副比实际还要强硬的姿态。他把我逼到靠墙的最后一个吧台，靠墙站着。他的搭档在前门盘问那孩子，那些先前来的巡警离开了现场。采集指纹的工作人员和摄影师开始展开他们的工作。

一名法医走进来，在酒吧里待了很久，恐怕都等得万分煎熬了，因为这里没有电话，他没法儿叫停尸间的车来运尸体。

那名矮个子警察清空了沃尔多的口袋，又掏空钱包，把搜到的所有物件都倒在了铺在吧台上的一张大手帕上。我看到有很多现金、钥匙、香烟、另一块手帕，再没有其他东西了。

大个子警察把我推到最后一个座位处，说：“交出来，我是哥白尼克警督。”

我把钱包举到他面前，他瞅了瞅，用手翻了翻，就扔回给我，在本子上做了笔记。

“菲利普·马洛，嗯？是一名私家侦探呢，你是来这儿查案的吗？”

“专门来喝酒的，”我说，“我就住在街对面的伯格伦德公寓。”

“认识前面那个男孩儿吗？”

“从他开业到现在，我来过一次。”

“目前有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没有。”

“对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太轻描淡写了，不是吗？别有所顾忌，把整件事如实说出来。”

我把事情给他讲了三遍，一次他要听大体情况，一次他询问细节，还有一次他想看看我是不是也清楚情况了。最后他说：“我对那个女人很感兴趣，你说歹徒叫这个家伙‘沃尔多’，但是他无论如何看起来都不像确定他会出现。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沃尔多不确定那个女人会来这里的话，沃尔多就不会现身，没人可以打包票。”

“这个挺让人捉摸不透的。”我说。

他死死地盯着我，我没有笑，“听起来像是仇杀，不是吗？似乎没有预谋，除了侥幸脱身，也没有制订逃跑方案。像这个家伙这样不关发动机，把车停在外面的情况，在这个地方也并不多见，而凶手还当着两个活人的面作案，我不喜欢这一点。”

“我也不喜欢当这个目击者，”我说，“报酬太少了。”

他咧开嘴笑，露出牙齿上的斑点，“凶手真的喝醉了吗？”

“按照那样的枪法判断？没喝醉。”

“同意。不过，这是个轻巧的活儿。这家伙身上有记录，而且留下了很多指纹。即使我们现在手头没有他的脸部照片，但我们会在几个小时之内抓获他。他和沃尔多有恩怨，但他今晚没指望遇到他，沃尔多正好经过这里，进来打听一个跟他约定好却又失去联络的女人。今晚天气热，这大风会毁了一个女孩子的脸的，这样她可能就在某个地方等着他，所以凶手就恰好来对了地方，直接给沃尔多来了两枪，随即快速逃离现场，甚至都忽略了还有两个证人在场，整件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嗯。”我说。

“简单得让人觉得恶心。”哥白尼克说。

他摘下头上的毡帽，把他那头油腻腻的金发揉得乱糟糟的，脑袋倚在双手上。他相貌平平，长着一张马脸，他拿出手帕抹了抹脸和颈背，又擦擦手背，接着拿出一把梳子，梳了梳头——梳头之后他看起来更难看了——最后他戴上了帽子。

“我刚刚在想。”我说。

“是吗？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这个沃尔多对那个女孩儿的穿着打扮一清二楚，那他今晚肯定跟她见过面了。”

“所以呢，怎么了？也许他得上个洗手间，回来就发现她已经走了，也许她对他改变了主意。”

“说得有道理。”我说。

但其实我不全是在思考这个问题，我还在想当时沃尔多在描述那女孩儿的装扮时，用了常人不会想到的方式去形容：蓝色的绉布丝绸裙子外面套着开襟的印花夹克。我甚至连开襟夹克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而且就算我可能会说蓝色裙子，甚至是蓝色丝裙，但绝对不会说蓝色绉布丝绸裙。

过了一会儿，有两个人提着筐进来了，卢·佩楚尔依然在一边擦着杯子一边跟那名矮个子警察谈话。

我们都去了警察总署。

他们盘问卢·佩楚尔的时候，他能应付自如。他的父亲在康特拉科斯塔县的安提俄克附近有一个葡萄农场，他给了卢1000美元让他做生意，于是卢就开了这个鸡尾酒吧，装饰着霓虹灯什么的，整整花了800美元。

他们放他走了，还叮嘱他得等到警方不需要再采集指纹时，酒吧才能继续营业。他跟他们都握了握手，还笑嘻嘻地说据他猜测，这桩命案会最终给酒吧带来好生意，因为没人会只听信报纸的只言片语，人们会来酒吧找他讲整件事情，在听他讲的过程中，人们就会买他的酒。

“这个家伙真是乐天安命啊，”他前脚走，哥白尼克就这样说，“一点儿也不担心别人。”

“可怜的沃尔多，”我说，“指纹还完整吗？”

“弄脏了一点，”哥白尼克气急败坏地说，“但是我们会归类，今晚挑个时间送到华盛顿去检测，如果进展不顺利，你就得花一整天在下面的铁框图册里找他的信息了。”

我跟他和他的搭档——名叫伊巴拉的警察握了握手，然后离开了警局。他们到现在也不知道沃尔多是谁，他兜里的东西什么都证明不了。

2

大约晚上9点钟，我回到了我住的那条街。进公寓之前，我四处观望了一下整条街：鸡尾酒吧远远地坐落在街道的另一边，里面黑漆漆的一片，有一两个人贴着玻璃朝里面看，但是酒吧前并没有簇拥的人群。人们都看见了有警察过来，也看见了运尸体的车，但是他们对到底发生了什么毫不知情，除了街角杂货店里的那些玩着弹球游戏的小伙子们，但他们除了不知道怎么找份工作，对其他事无所不知。

风一直呼呼地刮着，炙烤着大地，和着尘土打着旋儿，纸屑被风刮到了墙上。

我走上公寓大楼的走廊，搭电梯到了四楼，我按开门，出了电梯，发现一个高个子女孩正站在门口等电梯。

她头上戴着一顶宽檐草帽，帽檐上绕着一圈松松垮垮地系着蝴蝶结的丝带，帽子下面是一头棕色的鬈发；她有着一双蓝色的大眼睛和快触到下巴那么长的睫毛；她身穿一条蓝色裙子，可能就是绉布丝绸，线条简洁，而又把身材衬托得凹凸有致，裙子外面套着的外套，可能就是一件印花开襟夹克。

我说：“你身上穿的是一件开襟夹克对吧？”

她冷冷地瞥了我一眼，好像身上粘了蜘蛛网一般，抖了抖裙子。

“没错，你不介意让让——我很赶时间，我想要——”

我丝毫没让步，我站在电梯口挡着她的去路，我们面面相觑，她慢慢地脸红了起来。

“最好别穿着这身衣服出去。”我说。

“为什么？你怎么敢这样说——”

电梯叮当一声响了又继续向下，我不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她的声音不像酒吧里那些说话尖声尖气的女人，而是如春雨般轻柔温润。

“我可不是在勾引你，”我说，“你有麻烦了，如果他们乘电梯来这层楼，你也只有一点时间离开大厅。先得摘下帽子，脱下外套——快！”

她没有移动，那张略施粉黛的脸上似乎变白了一些。

“警察，”我说，“他们在找你，就是因为你穿着这身衣服。给我个机会我会告诉你为什么他们在找你。”

她立即转过头，看着身后的走廊，对于像她这样的美女，我完全能理解她会这样再次虚张声势地吓唬我。

“不管你是谁，你真的很鲁莽无礼，我是住在31号房间的勒罗伊夫人。我能确定——”

“确定你走错楼层了，”我说，“这是四楼。”电梯正好到达了三楼，门哐当一声打开的声音从门柱边传来。

“脱！”我急冲冲地说，“就趁现在！”

她取下帽子，脱下开襟夹克，动作迅速。我一把抓过来，把它们揉成一团夹在我的胳膊下面。我抓住她的手肘一把拉过来，转身朝门廊走去。

“我住在42号房间，正对着楼下你的房间，就隔了一层。你自己选吧，再一次申明——我这不是在跟你调情。”

她动作敏捷地理了理头发，像极了鸟用喙整理它的羽毛，似乎这动作已经练习了上万次。

“去我的房间。”她说着，把手提包塞到胳膊下，沿着门廊大步向前走。电梯在楼下停了下来，她也同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楼梯就在电梯口后面。”我轻声说。

“我在这没有房间。”她说。

“我也没觉得你有。”

“他们是在找我吗？”

“嗯，但是他们得明天才开始排查整条街，而且只有当他们没有确认沃尔多身份的时候才开始。”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沃尔多？”

“噢，原来你不认识沃尔多。”我说。

她缓缓地摇摇头，此时电梯又开始向下，她那蓝色眸子里闪烁着恐惧的神色，就像平静的水面上泛起了涟漪。

“不认识，”她呼吸气促地说，“但是你带我离开这儿吧。”

我们刚好来到我门前，我把钥匙塞进锁孔，转动锁芯，把门朝里面打开了。我把手伸得老长去开灯，她一阵风似的走过我身边，进了屋。一阵若有似无的檀香飘散在空气中。

我关上门，把我的帽子扔到椅子上，看着她踱步来到一张牌桌边，小桌子上是一局我不知道该怎么走下一步的棋局。一进屋，锁了上门，她的紧张恐惧感随即消失。

“看样子你是一个象棋手。”她警惕地说，感觉好像她是来看我的蚀刻画一样，我倒真希望是这样。

我们都静静地站着，竖起耳朵听着从远处传来的电梯的叮当声，随即一阵脚步声——朝另一边走去了。

我笑了笑，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紧张，接着进了厨房，笨手笨脚地想去拿酒杯，才发现胳膊下还夹着她的帽子和外套。我随即走进壁床后面的更衣室，把它们都塞进了抽屉里，然后回到厨房，拿出我上好的苏格兰威士忌，调了两杯苏打威士忌。

当我端着两杯酒走出厨房时，发现她拿着枪指着我。那是一把小型自动手枪，握柄是镶满珍珠。枪正对着我，她的眼里全是恐慌。

我停下脚步，一手拿着一杯酒，说：“也许这热风把你也吹得精神错乱了，我是个私家侦探，如果你同意，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她微微点头，脸色苍白。我慢慢靠近她，放了一杯酒在她身旁，又后退放下我的酒杯，拿出我保存良好，不带卷角的名片。她就那么坐着，左手蹭着自己的膝盖，右手握着枪。我把名片放到她的酒杯边又回到自己座位上。

“永远不要让人靠你那么近，除非你是认真的，还有记得扣上枪的保险栓。”我说。

她的目光快速下移，浑身颤抖着把枪放回包里。她一口气喝掉半杯酒，把杯子重重地放到桌上，拿起名片。

“我可不是给谁都喝这个酒的哦。我负担不起。”我说。

她撅着嘴说：“我猜你是想要钱。”

“啊？”

她毫不作声，手又伸到包旁边。

“别忘了扣上保险栓，”我说，她手上的动作停住了，我继续说：“我口中这个叫沃尔多的家伙，个子很高，应该有5尺11寸，身材修长，皮肤黝黑，一双闪亮的棕色眼睛，细长的鼻梁，薄薄的嘴唇。身着一身黑色西服，胸前的口袋里露出白色的手帕，着急地找你——我说到重点了吗？”

她又拿起酒杯，“原来那就是沃尔多啊，”她说，“好吧，他怎么样了？”她的音现在听起来似乎带着那种酒吧小姐的尖声厉气。

“嗯，这件事有点意思。街对面有家鸡尾酒吧……咦，你一整晚都跑哪里去了？”

“大多数时间，就坐在车里。”她冷冰冰地说。

“难道你没发现在这个街区，对面那条街吵吵嚷嚷的一片混乱吗？”

她的眼神想抵赖，但是被嘴巴出卖了，她说：“我知道附近有点骚乱，我看到警察和红色探照灯，我想肯定有人受伤了。”

“是有人受伤了，就是这个沃尔多，他受伤之前，在那个鸡尾酒吧里面找你，他描述了一下你和你的着装。”

她的眼睛此刻就像两颗铆钉一样死死地盯着我，面带着同样呆滞的表情，她的嘴唇开始颤抖，一直这样颤抖不止。

“我当时就在酒吧里，正跟开酒吧那男孩儿聊天，当时酒吧里只有三个人——我，那个男孩，还有一个喝闷酒的醉汉。醉汉对周围的一切置若罔闻，接着沃尔多进来了，向我们打听你，我们说没见过，他转身就要离开。”我说。

我抿了一口酒，跟其他人一样，我喜欢她表现出来的一举一动，她的眼睛让我看得我心烦意乱。

“就在他要离开的时候，那个心不在焉的醉汉叫他沃尔多，然后掏出一把枪，朝他开了两枪，”说到这我打了两个响指，“就像这样，死了。”

她对我说的这些嗤之以鼻，面向我笑了起来，“这么说来是我的丈夫雇你来监视我的，我大概知道整件事就是演一出戏，你，和你口中的沃尔多。”她说。

我直瞪瞪地看着她。

她气急败坏地说：“我从未想到他会这么嫉妒，无论如何，至少不会对一个曾经当过我们司机的男人心生嫉妒，当然，这跟斯坦有点关系——那个很情有可原，但是约瑟夫·科茨……”

我一动不动地坐着，嘴里咕哝着：“女士，我们当中肯定有人没搞清楚状况，我不认识任何叫斯坦或者叫约瑟夫·科茨的人，所以省省吧，我连你曾经有个司机这事都不知道，我又没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转。至于你口中的丈夫嘛，嗯，时不时会有谁的‘丈夫’来找我们谈这样的生意，不过这种情况通常不多。”

她缓缓地摇摇头，手又搭到包上去了，蓝色的双眸泛着亮光。

“是那些生意不够好，马洛先生。不，是还差得远。我知道你们这些私人侦探，你们都坏透了。你耍诈把我骗到你的房间——如果这是你的房间的话，或者更有可能是这里住着一个什么可怕的人，为了几毛钱什么都干得出来。现在你又想恐吓我，这样你就可以敲诈我，同时又可以从我丈夫那里索取钱财。好吧，”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得出多少？”

我把手中的空酒杯放到一边，身体后倾，说：“请原谅我点支烟吧，我的神经快绷断了。”

我点烟的时候她毫不畏惧地看着我，一副不管我犯什么罪她都不会怕的样子，“原来他名叫约瑟夫·科茨，那个在酒吧里杀他的家伙叫他沃尔多。”

她微笑着，露出点儿厌烦的情绪，但好在还带点儿宽容，“别磨叽，要多少？”

“你为什么想见这个约瑟夫·科茨？”

“当然，我要买回一件他从我这儿偷走的东西，一件向来很值钱的东西，差不多值15000美元。那东西是一个我曾经爱过的男人送的，他现在已经不在了。好啦！他已经死了！他葬身在一架起火的飞机上。现在，你快回去把这事告诉我丈夫，你这个可恶的卑鄙小人！”

“我既不小也不卑鄙。”我说。

“你还是很可恶，还有，不用劳烦你告诉我丈夫，我自己会告诉他的，他可能已经知道了。”

我嘻嘻地笑着说：“英明的决定，不正合我意吗？”

她一把抓起杯子，喝干了杯中剩余的酒，“那么他觉得我在跟约瑟夫幽会咯。好吧，也许之前是这样，但是不是为了做爱，至少我不会跟一个司机上床——一个我从门口捡回来，还送他一份工作的乞丐。如果我想在外面鬼混，我还不必那么自贬身价。”

“女士，事实上你也没有。”我说。

她说：“现在我要走了。如果你敢拦我就试试看。”她立马从包里拿出那把手柄上镶满珍珠的枪。我一动不动地坐着。

“哎，你这个讨厌的卑鄙的无名小卒，”她大发雷霆，“我怎么知道你到底是不是私人侦探？你可能就是个骗子，你给我的名片什么也说明不了，人人都可以印名片。”

我说：“当然。为了等你今天光临寒舍，为了等你没见着一个名叫约瑟夫·科茨的家伙——而那个家伙以沃尔多的名字在街对面的酒吧里被打死，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敲诈你一顿，那我觉得我在这儿住了两年着实是绝顶聪明的决定。你用来买那价值15000美元的东西的钱，你带在身上了吗？”

“噢！我猜，你认为你可以阻拦我！”

“噢！”我模仿着她的语气，“我是个持枪抢劫的艺术家，不是吗？女士，请你要么把枪拿开，要么拉下保险栓好吗？看着这样一把用钱造出来的漂亮的枪，实在是伤害我的职业精神。”

“你整个人我都讨厌死了，别挡着我的路！”她说。

我还是不动，她也不动，我们两个都坐着，但并没有挨得很近。

“走之前请再为我揭开一个谜团，”我恳求着，“你走到楼下那层楼究竟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去街上见那个人吗？”

“别傻了，”她恶狠狠地说，“我撒谎了，我在这没有公寓，这是他的公寓。”

“约瑟夫·科茨的？”

她小鸡啄米一般用力地点点头。

“我嘴里所描述的沃尔多像不像约瑟夫·科茨？”

她又快速地点点头。

“好吧，终于得出一点结论了。难道你没有注意到这些事实吗？在沃尔多被杀之前，当他进酒吧找你的时候，他向我们描述过你的着装，接着我们又给警察描述了你的着装，而警察并不确定沃尔多的身份，那么他们现在就在找穿着那身衣服的人来帮他们解开谜题。你难道没有弄清楚这些吗？”

她手中的枪突然颤抖起来，她近乎被抽空了一般，低头看着枪，然后迟缓地把枪放回了包里。

她低语着：“我真傻，居然跟你搭话了。”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很久，接着她深吸了一口气，“他告诉我他的住处，毫不畏惧的样子，我猜勒索犯都是那副嘴脸。我们本来要去那条街碰头，但是我迟到了，我到的时候，那附近全是警察。所以我就往回走，在我的车里待了一会儿，然后我就来到了约瑟夫的公寓，发现锁了门，于是我又回到车上继续等，我一共上来了三次，最后一次我快步走来等电梯，我在此之前已经去了两次三楼。然后我遇见了你，就是这样。”

“你说了些跟你丈夫有关的事。他在哪？”我嘟哝着。

“他在开会。”

“噢，开会。”我阴险地说。

“我的丈夫是个非常重要的人物，他有很多会议要参加，他是名水电工程师，全世界到处跑，我得告诉你——”

“不用给我说这个了，”我说，“哪天我得叫他出来共进午餐，让他自己告诉我。现在无论约瑟夫手上的东西是什么，现在都像死掉的牲畜一样已经毫无价值了，就跟死了的约瑟夫一样。”

“他真的已经死了？”她悄声地询问，“真的吗？”

“他死了。死了，死了，死了。女士，他已经死翘翘了。”我说。

她最后终于信以为真了，我还不指望她会信呢。我们都陷入沉默中，此时电梯停在了我这层楼。

脚步声沿着门廊步步逼近，我们都有不祥的预感。我把手指竖在嘴唇中间，示意她不要出声。她现在呆若木鸡，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了，那双蓝色的大眼睛仿佛被黑色的阴影所笼罩。窗外的热浪一阵阵拍打着紧闭的窗户，不管风是否灼热，只要是圣安娜风来袭，所有窗户都得关得死死的。

沿着门廊上走过来的脚步声，听起来像一位普通的老人随意走动的声音，而脚步声却在我的门口停了下来，有人敲门了。

我朝她指了指壁床后面的更衣室，她悄无声息地站起来，把包紧紧地抓在身旁。我又指了指她的酒杯，她灵敏地拿起酒杯，脚步划过地毯，溜进了更衣室，轻手轻脚地把身后的门合上了。

我都不知道我自己惹得这一身骚究竟是为了什么。

此时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我的手上全是汗。我把椅子弄得吱吱作响，站起身来，大声得打着哈欠，随即走到门边打开了门——居然没有拿把枪就开门了，真是个错误的决定。

3

第一眼我没立即认出他来，沃尔多没认出他是因为沃尔多似乎不认识他，而我或许正好相反。当时他在酒吧里一直戴着帽子，现在却没戴，我以为当时他的帽子把他的头发都盖住了，现在才发现原来他是秃头，帽子挡住的部分全是光亮干燥的白色头皮，几乎跟疤痕一样触目惊心。他看起来不只老了20岁，还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但是我认得他手上的枪，那把大准星的22毫米口径的自动手枪。我认得他的眼睛，一双明亮、暴躁而又鄙陋的眼睛，一双蜥蜴一般的眼睛。

他单枪匹马而来，把枪轻轻地抵住我的脸，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对，是我，我们先进屋去。”

我朝屋里后退着，等到他进了屋，我就止住了脚步。我按照他的意思行动，这样他就可以毫不费劲地关上门——我从他的眼神里读出这样的指令。

我没被吓倒，我只是被紧逼得不能动弹。

他关上了门，继续慢慢地把我朝屋里逼近，直到有东西抵住我的腿，他的双眼盯着我的眼睛。

他说：“那是张牌桌。哪个蠢货在这下象棋，你自己吗？”

我咽了口唾沫，“我并没认真地在下象棋，只是打发时间而已。”

“那意思是有两个人。”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粗哑的柔和感，好像他的气管在某次审讯中被警察用警棍打了一样。

“这是个待破的棋局不是游戏，你看看棋子。”我说。

“我怎么知道。”

“嗯，我一个人住。”我说，我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他说：“这没有任何区别。不管怎样我都快完蛋了，总有些告密者会叫警察来逮我，或许是明天，或许是下一周，究竟他妈的怎么了？兄弟，我就是不喜欢你那张脸，还有那个自命不凡又满身脂粉气的酒保，他就是那种在福德汉姆什么队里面打左内边锋的人。你们这样的家伙都见鬼去吧。”

我既不作声，也不行动，那把大准星的枪爱抚一般轻轻扫过我的脸颊，他脸色泛起了笑意。

他说：“这也是一桩好生意。以防万一啊，像我这样的亡命之徒不会留下完整的指纹，对我不利的就是两个目击证人。都他妈见鬼去吧。”

“沃尔多对你做了什么？”我尽量让自己表现出我很好奇的样子，而不只是为了让自己别颤抖得那么厉害。

“因为抢了一家银行，我在密歇根蹲了四年监狱。他自己倒没有被起诉。在密歇根坐四年牢可不是乘坐夏日游轮。他们让你乖乖地当个悔过的囚犯。”

“你怎么知道他会来酒吧？”我用嘶哑的声音说。

“我不知道，噢，对了，我正在找他，我之前确实一直在找他，头一天晚上我在街上瞥到他一眼，但是又错过了，之后我就没找他了，结果他就被我逮住了。沃尔多，真是个聪明的家伙，他怎么样了？”

“死了。”我说。

他格格地笑着：“我还是很厉害。不管是喝醉了还是清醒着，嗯，那个现在对我没有任何影响。他们现在开始在市区找我了吗？”

我没有很快地作答，他把枪捅进我的喉咙，我呛得不行，差点本能地伸手去抓枪。

“别，”他温和地警告我，“这可不行，你还不至于蠢到那种地步。”

我收回双手，举到身体两侧做投降状，手掌朝他大大展开着。他就想我这样做，除了用枪，他没有碰过我，他似乎也不在乎我身上也可能有枪，如果他一心想要干掉我，他是不会在乎的。

又回到那条街之后，他看起来似乎对发生的一切都不在乎，可能他被今夜的热风下了咒。热风正冲击着禁闭的窗户，仿佛码头下翻滚着的热浪。

“他们采集了指纹，我不知道指纹清不清晰。”我说。

“指纹很清晰，但是如果用电传，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得费点儿时间让他们把采集的指纹空邮到华盛顿去，再把鉴别结果送回来。兄弟，你告诉我，我来这儿干吗来了。”

“你在酒吧里听到了我和那男孩儿的对话，我说了名字和我的住址。”

“那是我怎么找到这儿的，兄弟，我让你说‘为什么’。”他对我微笑着，那可能是你再也不想看到第二次的那种卑鄙恶心的笑容。

“省省吧。刽子手可不会叫人猜他为什么来这儿。”我说。

“我说嘛，你在这种事儿上是个厉害角色。把你搞定之后，我就去会会那个孩子。他从警察总署出来到回家，路上我一直跟着他，但是我估摸着我应该先干掉你。我开着沃尔多租的车，一路从市政府跟到他家。兄弟，从警察总署开始哦。那些警察很可笑，哪怕你就坐在他们的大腿上，他们都认不出来。成天开着辆警车招摇过市，提着冲锋枪，还撞飞两个行人：一个是在驾驶室熟睡的出租车司机，一个是在二楼拖地的清洁女工，却跟丢了他们在追缉的犯人。他们那群可笑的无耻的警察。”

他转了转抵着我脖子的枪，眼睛里燃烧着比之前更狂妄的怒火。

他说：“我还有时间。沃尔多租的车不会立即被发现，而且他们不会这么快就查清了沃尔多的身份。我知道沃尔多，他很聪明，他是一个稳当的男人。”

“如果你不把枪从我喉咙里拿开的话，我就要吐了。”我说。

他笑了笑，取出枪移到我的胸口，“这个地方可以吧？说，想什么时候死？”

我肯定比我想的还说得大声，壁床后面更衣室的门裂开了一道口子，有一寸那么宽，接着门又打开了四英寸。我看到了她的双眼，但是我没有盯着那个方向看，我紧紧地盯着面前这秃头的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不想让他把视线从我身上挪开。

“害怕了？”他温和地问。

我挨着枪，开始浑身颤抖，我想他很乐意看到我这样颤抖着。那女孩儿跨出了门，手上还拽着枪，我真替她难过得要命，她可能会去开门，或者失声尖叫，不管做出哪种反应，对我们两人来说，都会是死路一条。

“好吧，别把整晚的时间都花在这个上面。”我嘀咕着。我的声音就像另一条街上的传来的广播声一样，遥远而响亮。

“我喜欢这样，兄弟，”他微笑着，“我就想这样。”

女孩儿静悄悄地移动着，飘到了他身后，没有比她的脚步声更轻的声音了，就算这样也没什么用，他才不会把她当回事呢。虽然我现在才仅仅注视了他五分钟，我已经对他的想法了如指掌了。

“看来我得叫救命了。”我说。

“嗯，看来你得叫救命了，好啊，叫吧。”他带着刽子手的微笑说。

她并没有朝门口走去，她径直站到他的身后。

“好——我马上就要喊人了。”我说。

这似乎是一句暗号，她悄无声息地用那把小手枪猛地戳了一下他的肋骨。

他必须做出反应，这就像膝跳反射。他的嘴突然张开，两只手臂从两侧抬起来，稍稍躬了一下背，此时，枪直指我的右眼。

我瞬间抽身向下，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踢中他的要害。

他的下巴向下垂着，我顺势一拳打中下巴，那架势就像我要把最后一颗道钉钉进第一条横贯大陆的铁路一样。当我弯曲手指的时候，我还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冲击力。

他手中的枪从我脸边扫过，但是他并没开枪，他早已经瘫软在地，苟延残喘地蠕动着身体，左侧紧紧地贴在地面上。我重重地朝他的右肩踢了一脚，枪从他手中滑落出去，滑到了椅子下面的地毯上。我听到身后的一颗颗棋子叮叮当当地滚落到了地上。

那女孩俯身看着他，又抬起那双睁得大大的惊恐万分的黑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刚刚你所做的完全征服我了，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从现在起直到永远。”我说。

她没有听见我说的话，由于紧张，她双眼瞪得很大，以至于露出了蓝色的瞳孔下面的眼白。她手上握着枪，快步退到门前，手向后摸索着，然后转动了门把，拉开门，一溜烟儿地出了门。

门关上了。

她就那样没戴帽子，没穿开襟外套就走了。

她只拿了那把枪，保险栓还是扣上的，这样她的枪就不会走火了。

任凭窗外热风呼啸，屋里已然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我听到他在地板上无力地喘息着，脸色发青。我走到他身后，搜他身上有没有带其他的枪，但是没找到。我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副在商店里买的手铐，将他的双手拉到身前，咔嚓一声铐住了他的手腕，如果他不拼命挣扎，这副手铐还是能稳稳地铐住他的。

尽管痛苦难耐，他依然目露凶光，似乎想要把我送进坟墓。他依旧侧着左边身子躺在地板中央，这个光头小喽啰，面部扭曲而又形容枯槁，嘴巴向两侧悲戚地张开，露出镶着廉价银质材料的牙齿。他的嘴巴看起来就像个黑洞，伴着微弱的呼吸，气流一进一出，呛了几下又停了，又呛了几声，疲软无力。

我走进更衣室，打开橱柜里面的抽屉，她的帽子和夹克还躺在我的T恤上。我把她的东西放到抽屉后面，用我的T恤盖住，再把T恤理理顺。接着我走进厨房，倒了一杯纯威士忌，来了一口猛的，然后呆呆立着听着热浪向窗户咆哮。楼下车库的门砰砰作响，有条被绝缘体包裹着的电源线剧烈地晃动着，一次又一次地重重打在大楼的墙壁上，声音就像有人在鞭打一张地毯。

酒精在我身体里起了反应。我回到客厅，推开了一扇窗户。虽然躺在地上这个家伙没有闻出她留下的檀木香味，但是其他人可能会觉察到。

我又合上了窗户，擦了擦手掌，拿起电话打给警察总署。

哥白尼克还在那里，话筒里传来了他那自作聪明的声音：“嗯？是马洛吗？别告诉我，我敢打赌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抓到凶手了吗？”

“马洛，我们不能说抱歉见鬼什么的。你知道的。”

“好吧，我才不在乎他是谁，你直接过来，把他从我公寓的地板上拖走吧。”

“我的上帝啊！”接着他的声音安静下来，压低声音继续说：“现在等一等，等等。”关门的声音远远地从电话那头传来，他又说话了：“快说。”他温声细语地说。

“被我铐着呢，交给你了，我不得已踢了他的要害，但是他会没事的，他来我这儿是想杀人灭口。”我说。

又是一阵停顿，接着他用抹了蜜一般的声音甜甜地说：“现在听着，伙计，你现在跟谁在一起？”

“其他人？没有其他人，就我自己。”

“那就保持原样，伙计，别大肆宣扬，懂吗？”

“难道你觉得我想让附近的乞丐们都来我这参观吗？”

“放松点儿，伙计，淡定。就安安稳稳地坐着，我马上就到，什么都别碰，懂我的意思吗？”

“嗯。”为了给他省时间，我把地址和房间号又告诉了他一遍。

我可以想见他那张瘦巴巴的脸上一定神采飞扬，我从椅子下面拾起那把口径22毫米的手枪，就那样拿着枪坐等他来。直到我听到门外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接着门上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我才站起身来。

哥白尼克独自一人前来，他快步堵到了门口，脸上泛着不自然的微笑，把我推进了屋，随后关上门。他背对着门站着，一只手藏在左侧的外套里。他体格宽大，瘦骨嶙峋，目光呆滞而又残忍。

他的目光渐渐下移，看到了躺在地上的人，那家伙的脖子微微抽搐着，眼珠遽然移动着——那是一双病人的眼睛。

“确定就是这家伙？”哥白尼克的嗓子很粗哑。

“确定。伊巴拉在哪？”

“哦，他在忙。”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也不抬一下，“那是你的手铐？”

“是的。”

“钥匙给我。”

我把钥匙扔给他，他灵活地单膝跪在凶手的身边，从他的手腕上摘下我的手铐扔到一边，随即从屁股后边取下他的手铐，把那家伙的双手扭到身后，咔嚓一声铐上了。

“行了，你这个浑蛋。”歹徒毫无生气地说。

哥白尼克咧嘴笑着，捏紧拳头，朝着他的嘴就是狠狠的一拳，他的脖子急剧后仰，几乎快断了，鲜血从嘴角下边淌了出来。

“拿块毛巾过来。”哥白尼克命令道。

我找了一块擦手巾递给他，他恶狠狠地把毛巾塞到凶手的嘴里，站起身来，抬起骨节突出的双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金发。

“好了，说来听听。”

我把整件事说了一遍，完全跳过了那女孩儿的部分，听起来有点可笑。哥白尼克看着我，一声不吭。他搓了他皱巴巴的鼻翼，接着拿出梳子，像早些时候在酒吧里那样，梳了梳头。

我走到他身边，把枪递给他，他不以为然地看了看，扔进了侧边的兜里。他的眼神里藏着某种东西，脸上转而堆满了严酷而又明亮的笑容。

我弯下腰，开始拾起我的棋子儿，把它们一颗颗丢进盒子里，然后我把盒子放到壁炉架上，又把牌桌的一只脚摆直，四处走动了一会儿。我做的这一系列动作，哥白尼克都看在眼里，我想让他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来。

终于他说话了，他说：“这家伙用的是一把22毫米手枪。他用这把枪，说明他有能力轻而易举地掌控那一类手枪，也就是说他枪法很好，他敲开你的门，拿枪指着你的腹部，把你逼近屋里，而你手上没有枪，而且他声称来这里是为了杀你灭口——而你却把他拿下了，你连一把枪都没有，你赤手空拳，独自制伏了他，伙计，你可真行啊。”

“听我说，”我低着头说着，又拾起一枚棋子，用手指捻着，“我正在破解一个棋局，尽量排开一切杂念。”我说。

“你心里藏着事情，伙计，”哥白尼克轻声说，“你不会是想糊弄一个身经百战的警察吧，对吧，兄弟？”

“这样一个咄咄逼人的问题，我还想问你呢。你到底还想知道什么？”我说。

这时，地上那家伙堵住的嘴里传来模糊的声音，他光秃秃的头顶上渗出汗珠，泛着亮光。

“什么事，伙计？你有什么话想说吗？”哥白尼克几乎在跟他说悄悄话。

我快速地扫了他一眼，又挪开了目光，“好吧。我不能凭一己之力搞定他，这点你可清楚了吧，他当时拿枪对着我，枪指着哪儿，他就看着哪儿。”我说。

哥白尼克眯着一只眼睛，用另外一只眼睛斜着看我，和颜悦色地说：“继续说，伙计，我也想到了那个疑点。”

我拖着脚走了几步，让自己看起来比较淡定，我缓缓地说：“这里有个孩子，他把车停在博伊尔高地的路边上，准备拦车抢劫，但是没有成功，是那种低级的持枪抢劫加油站。我认识他的家人，他并不是真的坏心眼，他来这儿是想求我借给他一点搭火车的钱。敲门声响起的时候，他悄悄地溜进了那里。”

我抬手指了指壁床和挨着的门，哥白尼克的脑袋微微转过去，又转了回来，他又眨了眨眼，“而这孩子手上还有枪。”他说。

我点点头，“他走到了他身后，那可需要胆量啊，哥白尼克。你一定得饶了那孩子，你一定得让他不受牵连。”

“在为那孩子开脱吗？”哥白尼克温和地问。

“他说，现在可能还不需要，他担心以后会需要。”

哥白尼克微笑着，“我是个干刑侦工作的警督。我不知道，或者说，我不在乎。”他说。

我指了指地上那个嘴被堵住，手被铐住的家伙，“是你逮住了他，不是吗？”我彬彬有礼地说。

哥白尼克继续微笑着，伸出发白的舌头舔了舔下嘴唇，“那我怎么做到的呢？”他悄声说。

“把子弹从沃尔多身体里取出来了吗？”

“当然，长长的22毫米式手枪的子弹，一颗打碎了肋骨，一颗保存完整。”

“你真是个细心的人，连犄角旮旯都不落下，我的事儿你都知道吧？你到我这儿来查查我用的什么枪。”

哥白尼克站起来，对那名歹徒身边单膝跪着，“伙计，你听得到我说话吗？”他脸挨着脸那样问他。

只听见凶手发出了模糊的声音，哥白尼克站起来，打着哈欠说：“谁他妈在乎他说的是什么啊？继续说，兄弟。”

“你并不指望在我这有什么线索，但是你想来我的公寓看看，正当你搜查到那里的时候，”我指了指更衣室，“而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心里有点不爽，此时敲门声响起了，接着他进了屋，所以过了一会儿你偷偷走出来，拿下了他。”

“啊——”哥白尼克咧开嘴大笑着，露出跟马一样多的牙齿。“你说对了，兄弟，我揍扁了他，踢了他的要害，最后将他擒获，你手里没枪，他突然朝我转过身来，我从他左侧将他摔倒在地，怎么样？”

“不错。”我说。

“你到局里还是这样说吗？”

“会的。”我说。

“我会保护你的，兄弟，你对我不赖，我会一直买你的账。别担心那孩子的事，如果他需要开脱，告诉我一声就是。”

他走到我身边，伸出手，我跟他握了握手，他的手像死鱼一样黏糊糊的。这双黏黏的手和它的主人让我感到恶心。

“还有一件事，你的那个搭档——伊巴拉。你没有带他一起来他会不会心里恼火呢？”我说。

哥白尼克揉乱他的头发，用一张大大的黄色丝绸手帕擦了擦他的帽圈。

“那个卑鄙的黑仔？”他冷笑一声说道：“让他见鬼去吧！”他跟我面对面，凑近我，我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关于我俩的秘密——不会有问题的，兄弟。”

正如我所料，他呼出的口气难闻极了。

4

哥白尼克把这件事告诉大家的时候，警长办公室里只有五个人：一个速记员、警长、哥白尼克、我和伊巴拉。伊巴拉坐在椅子上，挨着墙，向后仰着，他的帽子盖住了眼睛，但是那温和的目光在帽檐下面若隐若现，那凝滞的微笑挂在他那线条简洁的拉丁风格的嘴角上。他并没有直直地看着哥白尼克，而哥白尼克根本都没有瞧他一眼。

我和哥白尼克在走廊里握着手，有人给我们拍照，哥白尼克的帽子端正地戴在头上，枪杆直挺挺地被拽在手里，脸上露出庄严肃穆而又意味深长的神情。

他们声称已经知道沃尔多的身份，但是不会告诉我，我倒不相信他们会查出来，因为警长的桌子上放着沃尔多躺在停尸间的照片。他们把他收拾得很干净，头发梳过了，领带打得笔挺，灯光正好打在他的脸上，让他的眼睛看起来炯炯有神。没人看得出这是一张被两枪打中心脏的死人的照片，他看起来就是一个舞池里风度翩翩的风流男子，正在考虑到底是带个金发美女还是带个红头发的姑娘回家。

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午夜了，公寓门已经锁上了，我正在毛手毛脚找门钥匙的时候，黑暗中飘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短短几个字：“请听我说！”但是我认得这个声音。我转过身，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敞篷车映入眼帘，就停在不远处的路缘边上。车灯没有开，而街灯的光线正好洒进了一个女人明亮的眸子里。

我走过去，说：“你真是傻到家了。”

她说：“上车。”

我钻进了车里，她随即发动了车，沿着富兰克林大道开了一个半街区，继而转向金斯利大道。灼热的狂风依旧席卷着大地，肆意怒号。公寓大楼有一扇遮掩的边窗打开着，里面传来欢快的广播音乐。尽管这里停满了车，她还是在一辆崭新的帕卡德棚式汽车后面找到一个空位，那辆新车的挡风玻璃上还贴着经销商的贴纸。她戴着手套，先把车向前开到路缘，接着把车倒进了车位。

她现在一袭黑衣，不过颜色更像是深棕色，戴着一顶可笑的帽子。我又嗅到她香水里檀木的味道。

“我对你非常不友好，对吗？”她说。

“你救了我的命。”

“发生了什么事？”

“我叫来了警察，又对一个我讨厌的警察撒了几个谎，让他毫不怀疑地接过这个摊子。你帮我搞定的那个家伙，就是他杀了沃尔多。”

“你是说——你没有对警察说起我？”

“女士，你唯一所做的事就是救了我一命。你还有其他事想做吗？我准备好了，我愿意为你效劳，鼎力相助。”我又说。

她沉默不语，一动也不动。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的身份，顺便说一句，我自己也不认识你。”

“我是弗兰克·C·巴萨利夫人，住在212号弗里蒙特大街，我的电话号码是奥林匹亚-2-4-5-9-6，这些不就是你想知道的吗？”

“谢谢。”我喃喃地说，指缝间夹着一根没抽过的干烟。“你为什么回来？”我又问道，我用左手打着响指。“来拿帽子和夹克吧，我上楼去给你拿。”我说。

她说：“不只是为了这个，我想要我的那串珍珠。”我不禁被惊得微微一跳，好像她只留下了帽子和衣服，没有珍珠。

一辆车从旁边飞驰而过，比规定速度快了两倍，扬起了滚滚尘埃，在街灯下打着旋儿，继而消失殆尽，留下一股淡淡的呛人气味。她快速地摇起车窗，阻止这阵尘土袭来。

“好了，跟我说说珍珠的事吧。今天我们目击了一场凶杀案，邂逅了一位神秘女士，遭遇了一个疯狂的杀人犯，获得美人及时拔枪相助，还协助一位警探作假报告。现在我们又将寻找一串珍珠项链。好吧——把一切都告诉我吧。”

“我本来要花5000美元把它买回来，就从你口中的沃尔多，我口中的约瑟夫·科茨那儿买。珍珠应该在他那儿。”

“他没有珍珠。从他兜里掏出来的东西里没有珍珠的影子，有很多钱，但就是没有一串珍珠。”我说。

“珍珠会不会被他藏在公寓里了？”

“会。就目前我所掌握的情况来看，项链有可能被藏在加州的任何地方，就是不可能在他身上。在这么灼热的晚上，巴萨利先生怎么样？”我说。

“他还在市中心开会，不然的话，我也来不了。”

“哦，你可以带他一起来啊。他可以坐在后座上。”我说。

“噢，我不知道，弗兰克重200磅，相当结实。我觉得他不愿意坐在这个小小的敞篷车后座上，马洛先生。”她说。

“我们现在这是——究竟要说什么事？”

她没有回答，戴着手套的双手百无聊赖地轻轻拍着细细的方向盘。我把手上没点过的香烟扔出窗外，稍微转过身，一把拥住她。

当我松开手的时候，她尽可能地靠向车的另一边，离我远远地，用手背蹭着自己的双唇，我一动不动地坐着。

一时间，我们都陷入了沉默。然后她慢慢开始搭话：“我想要你抱我，但是我通常不会像刚刚那样。自从斯坦·菲利普斯死在了飞机上，我就变了。如果他没死，我现在就是菲利普斯夫人了。那串珍珠是斯坦送给我的。他有次告诉我，那项链花了他15000美元。雪白的珍珠，一共有41颗，最大的直径有三分之一英寸。我不知道有多少颗，我从未拿去估价，也没给珠宝商看过，所以我不知道这些细节。但是因为斯坦，我很爱这串珍珠，我爱斯坦。而你刚刚所做的只是一时冲动而已。你明白吗？”

“你叫什么？”我问。

“罗拉。”

“继续说，罗拉。”我从兜里又抽出一支烟，夹在手指间，摆弄着那根烟，不想让手指闲着。

“项链上带有简约的银质搭扣，呈两片扇叶的螺旋桨的形状，中间那颗珍珠表面镶有一小颗钻石。我给弗兰克敷衍说项链是我自己从商店里面买的，他也不知道其中的差别。我敢肯定，要鉴别真伪也不是易事。现在你发现了吧——弗兰克嫉妒心很重。”

黑暗中，她凑近我，我们肩并着肩挨着，但是这次我没有了冲动之举。窗外夜风呼啸，树木和着风的节奏晃动着身体。我继续用手指转动着香烟。

“我想你肯定读过一个故事，里面讲的是有一位妻子拥有一串货真价实的珍珠，而她却告诉她的丈夫珍珠是假的。”她说。

“我读过，毛姆嘛。”我说。

“我雇了约瑟夫，那个时候我丈夫在阿根廷，我有点寂寞难耐。”

“你——寂寞情有可原。”我说。

“我和约瑟夫常常开车去兜风，有时候，我们还会小酌一两杯。但是就没有别的了，我不是随随便便到处——”

“你给他讲了关于珍珠的事，而你那体重200英磅的大个子老公从阿根廷回来之后，便把他扫地出门——他顺手偷走了那串珍珠，因为他知道那串珍珠是真品。后来他向你要价5000美元才把珍珠还给你。”

“是的。我当然不想报警，显然，在这样的情况下，约瑟夫并不怕我知道他的住处。”她轻描淡写地说。

“可怜的沃尔多。我为他感到有点儿惋惜。意外撞见昔日的仇人真是倒霉透了。”我说。

我取出根火柴在鞋底一擦，点燃了指间的烟。这炽热的风吹干了烟草，香烟像干草一样肆意地燃烧。姑娘现在静静地坐在我身旁，双手又搭在了方向盘上。

“这些飞行员他妈的——太不把女人当回事了。那你现在还爱着他，或者你觉得你还爱他。你把那串珍珠放哪里了？”

“放在我的梳妆台上，一个俄罗斯的孔雀石的珠宝盒里，同其他配饰放在一起的。如果我想戴它的话，我必须放在那儿。”

“可它值5000美元，而你认为约瑟夫可能把它藏在了他住的公寓里。是31号房间，对吗？”

“对，我觉得我要求得太多了。”她说。

我打开车门，下了车，“我受了你的恩惠，我先去看看。我们这栋公寓里的门都不难搞定。一旦警察把沃尔多的照片登到报纸上，他们就会找到沃尔多的住处，但是我想他们今晚不会来。”我说。

“你真的太贴心了。我要在这儿等你吗？”她说。

我一只脚踩在车的踏板上，探进身子，望着她。我没有回答她的提问，我只是静静地望着她闪亮的双眸，然后关上车门，朝富兰克林大道走去。

任凭这大风吹打着我的脸，我依然能闻到她发丝之间的檀木香，还能感觉到她柔软的双唇。

我打开了伯格伦德公寓的大门，穿过寂静的大厅来到电梯口，径直来到了三楼。我迈着轻柔的步子，沿着同样寂静的走廊，仔细搜寻着31号房间的门牌。没有灯光。我敲了敲那间房门，门上印着老旧的若隐若现的神秘的文身，是个走私犯，他的裤子后袋异常地深，满面笑容。没有人回应，我拿出一张又厚又硬的赛璐珞胶片，我平时把它放在钱包里，搁在驾照上当保护膜用。我用胶片在锁和门柱之间来回摩擦，紧紧地握着门把手朝着锁转轴的地方猛推。胶片卡住了弹簧锁，锁芯猛地向后一弹，发出了一个清脆得就像冰柱咔嚓断裂的声音。门打开了，我置身于屋里的一片黑暗之中。街灯闪烁，光线星星点点地从窗外探进来。

我关上门，快速打开了灯，环顾四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过了一会儿我才闻出那是深色制烟的味道。我静悄悄踱步到窗边的烟缸托座台，去找吸烟的位置，低头便看见四个棕色的烟头——产自墨西哥或者南美洲的烟。

我的头顶上方就是我住的四楼，此时有人走进了浴室。我听到一阵厕所冲水的声音。我走进了31号房间的浴室，除了有些垃圾之外，什么也没有，也没有可用来藏东西的地方。厨房空间稍微大了一点，但是我只搜了一半。我知道那串珍珠不在这间屋子里。我断定沃尔多当时急急忙忙要走出酒吧，肯定是有什么东西悬在他的心上，却在转身时从老仇人那儿挨了两颗枪子儿。

我回到客厅，开始转动壁床，透过有镜子的一侧，往更衣室看去，眼睛四处打量着里面静静摆放着的物件。随着床的转动，我停止了搜寻，而是呆呆地盯着一个人。

他体型娇小，俨然已经步入中年，鬓角呈铁灰色，皮肤异常黝黑，穿着一身浅黄褐色的套装，打着酒红色的领带。他一双匀称的褐色小手无力地耷拉在身体两侧。一双小脚上套着一双擦得锃亮的尖头皮鞋，脚尖正好垂向地面。

他被一根带子绑住了脖子，那根带子拴在床的金属顶部。他的舌头从嘴里长长地伸出来，长得超出了我的想象。

尸体晃动了一点点，让我觉得恶心，我随即合上了壁床，他又静静地躺在两个夹得很紧的枕头之间了。我还没有用手碰过他，不用摸他我也知道这身体已经像冰一样寒冷了。

我绕过他走进更衣间，掏出手帕来包住抽屉把手。这个单身汉独居的地方，除了一些零星的垃圾，整间屋子被腾得干干净净。

我从更衣间出来，开始搜这个死尸。没找到钱包，可能已经被沃尔多拿走扔了。他兜里有个扁扁的烟盒，里面还有半盒烟，烟盒上印着金色的字：“路易·皮塔·伊·瑟亚，派桑杜街19号，蒙得维的亚。”火柴来自斯培西亚俱乐部。腋下佩戴着一把黑色纹理的手枪皮套，里面装着一把9毫米口径的毛瑟枪。

那把毛瑟枪衬得他很专业，这让我心里就好受些了。但是这把连打穿墙都不在话下的毛瑟枪，还乖乖地待在枪套里，看样子他也不是什么超级行家，或者说就凭赤手空拳应该不能把他这样解决了。

我稍微把脉络理了理顺，但事情还不是很清晰。有人抽了四支棕色烟，所以当时有人要么在这等候要么就是有过谈话。沃尔多站在某个位置，他顺势扼住了这个小个子的喉咙，用那种可以让他几秒钟之内失去知觉的姿势制伏了他。腋下的毛瑟枪此时就如一根牙签一样，毫无用武之地。接着沃尔多用带子把他吊了起来，此时小个子可能早已经断气了。可能是因为他在赶时间，他没有来得及清理这个房间，因为他心里还悬着那个姑娘。这也可以说明他为什么连车的发动机都不关就停在酒吧外面。

也就是说，如果沃尔多确实杀了这个人，这里也真的是沃尔多的公寓，而我并没有被算计，那么这一切的未解之谜都有了答案。

我又搜了搜小个子的其他口袋，在裤子左边的一个兜里找到了一把金色小刀，上面还镀了银。左边后袋里面放了一张折叠整齐，带有香氛的手帕。右边后袋是开着的，但是什么也没有。右侧腿部的兜里放着四五张纸手帕。这个兜下面挂着一小串崭新的钥匙夹套，上面挂着四把钥匙——崭新的车钥匙。上面也印着金色的字体：R.K.福格尔桑股份有限公司谨致，“帕卡德之家。”

我把搜到的东西放回原位，又把壁床转回最初的位置，用手帕把抽屉把手和其他凸出部分及平坦的表面都擦拭了一遍，关上灯，开门探出脑袋，发现整个走廊空空如也。我下了楼，走上街，来到了金斯利大道的一角，那辆凯迪拉克还停在原地。

我打开车门，倚在车门上，她好像也丝毫没有挪动过。她的脸上，难以觅见任何表情，看不穿猜不透，只有她的双眸和下巴，还有那挥之不去的檀木香依旧。

“这香水味连教堂执事都为之着迷……没有找到那串珍珠。”我说。

“好吧，谢谢你肯去试着找找。”她用低沉而又灵动的声音说道，“我想我能够接受这个事实。我要不要……我们是不是……或者……”

“你现在回家吧，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之前从来都没有见过我。不管发生什么。正如你可能再也不会见到我一样。”我说。

“我不想那样。”

“祝你好运，罗拉。”我关上车门，往后退了一步。

车灯亮了起来，车子发动了。这辆大轿车迎着风在街角缓慢而又高傲地转过弯，扬长而去了。我依旧站在刚刚下车的位置，呆呆立在路缘边上。

现在天色已晚，之前放广播的那间屋子里已经亮起了灯。我静静伫立着，盯着那辆崭新的帕卡德敞篷汽车的车尾。我之前见到过这辆车——在我上楼之前，在同样的位置，车当时就停在罗拉的车前面。车停在那儿，没有亮灯，没有任何声响，透亮的挡风玻璃右手边依旧贴着蓝色贴纸。

而我的脑子里正浮现出另外的画面，那串崭新的钥匙套上印着的字：“帕卡德之家。”而那串钥匙就在楼上，在那个死人的兜里。

我走到敞篷车前，掏出一只小手电，打量着那张蓝色贴纸。跟钥匙套上的是同一商家。商家的名字和宣传语下面是用钢笔写的一个名字和地址——尤金妮·科尔勤克，阿维厄达大街5315号，西洛杉矶。

这真是离奇了。我又来到31号公寓门前，像之前那样撬开了门，走进屋，来到了壁床后面，从那具悬挂着的整洁的棕色尸体的裤兜里取走了钥匙套。五分钟之后，我又回到了敞篷车旁。钥匙正好匹配。

5

那是一栋小房子，坐落在大峡谷边上，位于索特尔较远处，房子前面围了一圈正随风摇摆的桉树。放眼望去，街道的另一边，疯狂的派对正在进行中，时不时有人从里面出来，他们欢呼着，呐喊着，把酒瓶扔到人行道上，摔得粉碎，就像人们看到耶鲁给普林斯顿来了个触地得分时一样。

我要找的房子围着铁丝网栅栏，里面点缀着些玫瑰树，有一条挂了旗子的通道，还有一个大门敞开的车库，而车库里面一辆车也没有，也没有车辆停在这栋房子门前。我按了门铃，过了很久，门却兀地打开了。

从她那双涂满眼影的眼睛我可以看出，我不是她所期盼的那个人，其余的我就什么信息也读不出来了。她静静地站着，呆呆地看着我。眼前的这个一头棕色头发的性感女人，又高又瘦，脸颊上抹了胭脂，茂密的黑发从中间分开，嘴巴大得可以吞下三层的夹心三明治，身上穿着珊瑚色配金色的睡衣，脚上踩着拖鞋——还有涂得金闪闪的脚趾甲。她的耳垂上戴着一对小铃铛，像小的钟磬一样，被微风吹得叮当作响，发出铜锣般的声音。她缓慢而又满是鄙夷地挥了挥手中的烟，长长的烟斗像一根棒球棍。

“好——吧，啥——事，小矮人？你想要啥东西？你是不是从街对面的美——妙——的派对上走丢了，嗯？”

“哈哈，很过瘾的派对，对吧？我没走错，我帮你把车送回来了。你的车丢了，不是吗？”我说。

对面街上，有醉酒的酒疯子正躺在前面的院子里不停抽搐着，混声的四重唱响彻夜空，把夜空下的一切撕裂成条条细带，并竭尽所能破坏之。当这一幕发生时，充满异国情调的黑妞纹丝不动，似乎连一根睫毛都没动。

她并不美丽，连漂亮都算不上，但是她看起来依旧迷人，让人觉得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在她身上。

“你刚刚说了什么？”最后，她跨出了门，用像烤焦了皮的吐司面包一样柔和的声音问道。

“你的车。”我的手绕过肩膀指向外面，眼睛一直盯着她。她是那种会动刀的女人。

她手中的长烟斗异常缓慢地垂了下来，耷拉到身旁，香烟从烟斗里掉了出来。我迈步向前，一脚踩灭了烟，正好让自己迈进了大厅里。她朝后走了几步，我关上了门。

房子的大厅长得犹如车厢式公寓住宅，粉色的灯光打在铁支架上。大厅尽头处是一排珠帘，地板上铺着虎皮。这地方跟她很合拍。

“你是科尔勤克小姐吗？”我说着，没做其他的动作。

“是——啊，我是科尔勤克夫——人。你到底想干吗？”

她现在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是个在很不凑巧的时间来这儿清洁窗户的人。

我左手拿出一张名片，递向她。她就微微动了下脑袋，直接在我手上看名片，“你是个侦探？”她吸了一口气。

“是的。”

她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粗鲁地说着一些短句，然后又用英语说：“进来！这该——死的风把我的皮肤吹得跟餐——巾——纸一样干燥粗糙。”

“我们进来了呀。我刚刚才关了门。打起精神来吧，娜兹莫娃。他是谁？那个矮个子？”我说。

珠帘后面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咳嗽声。她仿佛被牡蛎叉困住了一样跳了一下，接着又努力保持微笑，但是都是徒劳的。

“想要报酬吗？”她温和地说，“你就——在——这——儿等着？付你10美元已经足够吧，不要吗？”

“不要。”我说。

我朝她缓缓地伸出一根手指，说到：“他死了。”

她惊叫着，跳了大概三英尺那么高。

椅子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吱声，珠帘那边响起了重重的脚步声，一只大手闯进我的视线，大手一把撩开珠帘，一个白肤金发的大个子男子出现在我们面前。他的睡衣外面套着紫色袍子，右手握着什么东西，揣在兜里。他一穿过珠帘，就站住不动了，双脚抓地，稳如磐石，下巴突出，黯淡的双眼如同灰白的冰。他看起来活脱脱像那种在橄榄球赛中很难被抱摔的选手。

“亲爱的，什么事？”他语气严肃，粗声粗气地说着，带着那种精气神儿——那种会为了面前这位涂着金色脚趾甲的女人上刀山下火海的气魄。

“我把科尔勤克小姐的车开来了。”我说。

“哦，你可以把帽子摘了，为了轻装上阵嘛。”他说。

我摘下帽子，并表示歉意。

“好吧。”他说，右手仍然死死地藏在紫色袍子的兜里，“那你把科尔勤克小姐的车开过来了。我听到了你说的这个，接着说。”

我从黑妞的身边挤了过去靠近他，而她退缩到墙边，用手掌撑着墙，样子活脱脱像卡蜜儿在出演高中的话剧。空空的长烟斗丢在了她的脚边。

当我迈步走到离大个子六英尺远的时候，他从容地说：“你就站在那儿，我也能听得见。放松点儿。我兜里揣着一把枪，我得学学怎么用。现在接着说车的事怎么样？”

“从这儿借车的那个人不能把车还回来了。”我说着，把手中的名片举到他面前。他几乎只是瞥了一眼，目光又落在我身上。

“那又怎么样呢？”他说。

“你一直都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吗？还是只是当你穿着睡衣才这样？”我问道。

“那他为什么不能自己把车开回来？你省省那些肉麻的叽叽歪歪的话吧。”他说。

黑妞在我身旁发出了一个含糊的声音。

“没事儿，宝贝儿。我来处理这事，你继续吧。”大个子说。

她走过我们身边，快速穿过了珠帘。

我站着静观其变，大个子也纹丝不动。他像一只正在沐浴阳光的蟾蜍，对周遭的一切都满不在乎。

“他不能把车开回来，是因为有人杀了他。现在让我看看你怎么处理这事。”我说。

“是吗？”他说，“你有没有把他带来，证明你说的都是事实吗？”

“没有，但是如果你现在系上领带，戴上帽子，穿戴整齐之后，我就带你去看看什么是事实。”我说。

“你他妈刚刚说你到底是谁？现在就说。”

“我没说，我想你应该可以识字。”我把名片举到他面前，离他更近了一点。

“噢，对。菲利普·马洛，私人侦探。知道了，知道了。那么我现在应该跟你去看看谁？为什么？”他说。

“也许他偷了这辆车。”我说。

大个子点点头。“好想法。他确实有可能偷。他是谁？”

“那个棕色皮肤的小个子，兜里揣着这串钥匙，还把车停在了伯格伦德公寓大楼的角落里。”

他斟酌了一下，脸上并没有露出尴尬的表情。“你手头有点把柄，但是不多，只有一点。我想今晚肯定是警察们的吸烟聚会，所以你在替他们办事儿。”他说。

“啊？”

“你的名片上写着私家侦探。你是不是带了警察过来，而他们躲在门外不好意思进来？”他说。

“没有，就我一个人。”

他咧嘴笑了，晒黑的脸上露出了一排白白的牙齿。“那你是说你发现有人死了，然后拿走了几把钥匙，找到一辆车，径直开到了这里——还孤身一人，没带警察。我说得对吗？”

“没错。”

他叹了口气，“我们到里面去。”他说。他把珠帘撩到一半，为我开路，好让我穿过。“看样子你有些想法我该听一听的。”

我走过他身旁，他转过身，揣着手的那只兜径直对着我。我离他很近时才发现他满脸的汗珠，有可能是因为这灼热的风吧，但是我不这样认为。

我们来到了这栋房子的客厅。

我们坐了下来，透过黑色的地板互相观望，黑色的地板上面铺着一些纳瓦霍地毯和一些深色的土耳其地毯，和其他垫得又软又厚的年头已久的家具一起点缀着客厅。厅里还有一个壁炉，一架小型钢琴，一个中式仿古屏风，还有一个带着柚木轴架的中国大灯笼，格栅式百叶窗边垂着金色的网眼窗帘。朝南边的窗户正敞开着，一棵树干被粉刷得雪白的果树正在窗外摇摆着，给街对面嘈杂的声音中再加了一点节奏。

大个子放松地靠在一把织着锦缎的椅子上，把穿着拖鞋的双脚搁到脚凳上。从我见到他开始，他的右手一直揣在兜里——握着他的枪。

黑妞在暗处走来走去，我听到了瓶子撞得咯咯的声音，和她耳朵上那对铃铛发出的清脆声音。

“没事儿了，宝贝儿。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有人把某个人杀了，这个小伙子觉得我们会对这事感兴趣。你坐下来，放松放松吧。”大个子说。

黑妞仰起头，举起一大杯威士忌，一口气喝了半杯。她舒了一口气，说：“真该死。”满是随意的语气，然后蜷缩到沙发上。她把整个沙发都占满了，她的双腿体积还挺大。我看到角落里她那金灿灿的脚趾甲正在对我眨着眼睛，之后她一直躺在那儿，默不作声。

我掏出一支烟，对此他并没有朝我开枪，我接着点了烟，开始讲我要说的故事。我讲的不全是事实，但有些是真的。我跟他讲了我住在伯格伦德公寓，而沃尔多住在31号房间，正好就在我的楼下，因为工作原因，我一直在暗中监视他的所作所为。

“沃尔多什么？”这个金发男子插话了，“而为了什么工作的原因？”

“先生，你难道没有秘密吗？”我说，他的脸此时有一丝泛红。

我还跟他讲了伯格伦德公寓对面的鸡尾酒吧和酒吧里发生的事情。我没有提及那件印花的开襟外套，也没说穿着那件衣服的那个姑娘。我把她从故事中整个省略了。

“这是一项秘密进行的工作——从我的角度出发。如果你懂我的意思。”我说。他脸又红了，咬紧牙齿。我继续说：“在市政府时，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认识沃尔多，然后我就回家了。就是他们找不到沃尔多住在哪儿的那晚，时间正合我意，我擅自搜了他的房间。”

“为了找什么？”大个子声音沙哑地问。

“找一些信件。我可能已经说过我在他房间里什么也没发现——只找到那具死尸。被掐死了用一根带子挂在壁床上——正好不容易被发现。死者个子矮小，大概45岁，应该是墨西哥人或者是南美人，身上穿着一套整洁的浅黄褐色的——”

“够了。我来问你吧，马洛。你是不是在干敲诈勒索的勾当？”大个子说。

“是的。最可笑的是那名棕皮肤矮个子胳膊下还藏着一把好枪。”

“当然，他兜里不会还揣着20来张面值500块的钱吧？你说呢？”

“他不会的，但是沃尔多在酒吧里被杀的时候，身上却揣着700多块的现金。”

“看样子我低估了这个沃尔多，”大个子冷静地说，“他杀了我的人，拿走了他的酬金、枪和其他一切。沃尔多有枪吗？”

“沃尔多身上没有枪。”

“给我们弄杯喝的，亲爱的。”大个子说道，“是的，我确实低估了这个沃尔多，把他看得比特价专柜的T恤还不值。”

黑妞松开腿，起身用苏打水和冰块调了两杯酒。她自己什么料也没加，又喝了小半杯纯酒，然后又蜷在了沙发床上。她那双闪亮的黑色大眼睛严肃认真地看着我。

“好吧，事情就是这样的了。”大个子说着，举起手中的酒杯向我致意。“我没有杀任何人，但是从现在开始，我手中将有一份离婚协议。按照你说的，你也没有杀谁，但是你在警察总署把事情搞砸了。真是见鬼了！人生总是一堆麻烦，无论你怎么看。还好我的宝贝儿还在这儿。她是白俄罗斯人，我在上海遇到的。她就像保险库一样安全，她似乎可以为了五美分直接割开你的喉咙。我就是爱她这点。你可以安全地享受她的美。”

“你在说什么蠢话。”黑妞轻轻拍了他一下。

“你对我来说不是问题。”大个子毫不在意黑妞的娇嗔，继续说：“也就是说，因为你是个探听内幕的私家侦探。有没有办法让我脱身？”

“有啊。不过得花点儿小钱。”

“我就在等你开价。要多少？”

“比如再花个500美元。”

“见鬼，这股热风要把我烧成爱的灰烬了。”这个俄罗斯姑娘深恶痛绝地说。

“500美元我能接受。我能得到什么？”眼前这名金发男子说。

“如果我从中斡旋——你就不会被牵涉进来。如果我没有做到——你就不用付钱给我了。”

他再三思量了一下，此时脸上浮现出皱纹，面露倦色。粒粒汗珠在金色短发间泛着亮光。

“凶杀案会让你招供的，我说的是第二个凶杀案。那样我的钱就花得不值，而如果这钱能平息这事，我宁愿直接就付了。”他嘟囔着。

“那个死了的棕皮肤矮个子是谁？”我问。

“他名叫利昂·瓦伦萨洛，是乌拉圭人。他是我的另一件舶来品。我做的生意得去很多地方。他当时在切泽尔郡的斯佩齐亚俱乐部工作——你应该知道，紧挨着比弗利山庄的日落大道。我想他应该是整天围着轮盘赌桌工作。我付了500美元，让他帮我干这事儿——搞定这个沃尔多，并且买回一些账单——都是科尔勤克小姐从我账上花的钱，然后把买回的账单送到这儿。真是个不明智的决定，不是吗？之前我把那些账单放在我的公文包里，却被这个沃尔多趁机偷着了。你觉得还发生了什么事呢？”

我抿了一口酒，扬起下巴看着他。“你的乌拉圭兄弟可能说了一些简单粗暴的话，让沃尔多听得很不顺耳。而那个矮个子心想可能他那把毛瑟枪可以帮他解决这个问题——而沃尔多动作比他快太多了。我不觉得沃尔多是个杀手——至少不是蓄意谋杀。最多算个勒索犯。可能当时他脾气爆发，也可能他只是把矮个子的脖子掐得太久了。于是他必须畏罪潜逃，但他还有另外的约会，那个约会可以让他得到更多的钱。所以他来到附近的酒吧，找他的约会对象，而恰好被仇人撞见——一个恨他又喝高了的仇人一枪崩了他。”

“整件事真是处处是巧合。”大个子说。

“因为这灼热的风吧，所有人今晚都精神失常了。”我咧嘴嬉笑。

“那我的这500美元就毫无保证咯？如果我没有得到应有的掩护，你就得不到这笔钱。是这样吗？”

“正是如此。”我朝他微笑着说。

“你说的精神失常很对，我对这点表示赞同。”他说着，喝干了他杯里的鸡尾酒。

“还有两件事，”我身体前倾，轻声说着，“沃尔多当时备了一辆逃跑用的车，就停在他被杀的酒吧外面，而且车的发动机还开着。杀他的凶手后来把车开走了。所以按那条思路想的话，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还有一线希望。你懂了吗，沃尔多的所有东西肯定都在那辆车上了。”

“包括我的账单和你的信件。”

“对。但是警察对那种情况都是通情达理的——除非你完全可以曝光在众目睽睽之下。否则，我想我可以到时就在市区里动点手脚，事情就过了。如果你不怕曝光的话——这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你刚刚说你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回话。听到他说出答案时我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过度激动。刹那间，一切都变得合情合理了。

“弗兰克·C.巴萨利。”他说。

过了一会儿，那位俄罗斯姑娘为我叫了辆的士。我离开的时候，看到街对面的派对还在尽情狂欢，做着所有派对都会做的事情。我留意到举行派对那栋房子的墙还屹立不倒，看来真是遗憾啊。

6

当我打开伯格伦德公寓入口的玻璃大门时，我已经嗅到了警察的味道。我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凌晨三点了。大厅黑暗的角落里有人坐在椅子上打着盹儿，用报纸盖住了脸。一双大脚朝前面伸展着。报纸的一角抬起来了一英寸，又落了下去。接着这名男子再没有其他动静了。

我穿过大厅，来到了电梯口，我进了电梯直达四楼。我轻手轻脚地走在门廊上，打开门，把门朝屋里推开，走进屋准备开灯。

链条开关叮当作响，一盏立在安乐椅旁边的落地式台灯随之亮了起来，远处我的小牌桌上一颗颗棋子依然四处散落着。

哥白尼克坐在那儿，脸上带着僵硬而又讨人厌的笑容。那个矮个子黑皮肤的警察——伊巴拉，坐在他的对面，正位于我的左侧。他沉默不语，脸上依旧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哥白尼克咧着嘴，一排像马的牙齿一样的大黄牙又探出了脑袋，他说：“嗨，好久不回。出去泡妞啦？”

我关上门，摘下帽子，慢慢地擦了擦自己的颈背，擦了一遍又一遍。哥白尼克继续嬉笑着，而伊巴拉那双温柔的黑色眼睛似乎目空一切。

“坐下吧，伙计。”哥白尼克慢吞吞地说。“就像在自己家一样。我们得开个小会。兄弟，我真讨厌像这样在夜里查案。你知道你家里的酒差不多快喝光了吗？”“我能猜到。”我说着，身体靠着墙壁。

哥白尼克仍是咧嘴笑着，“我一向非常讨厌私人侦探，但是我从来没有像今晚一样，有机会可以收拾收拾他们。”他说。

他动作慵懒地伸手去拿旁边椅子上的东西，拿起一件开襟夹克，随手扔到牌桌上。他又俯身向下，拿起一顶宽帽檐的帽子放到衣服旁边。

“我打赌你他妈穿上这些东西看起来更可爱。”他说。

我抓着一把直背椅，把椅子转了一圈，随即跨坐在椅子上，曲着手臂靠在椅子上，然后看着哥白尼克。

他缓缓地站起身来——刻意地煞费苦心地放慢动作，走过客厅，站到我面前，理了理自己的外套。接着他抬起张开的右手，一巴掌打在我的脸上——重重的一击。我的脸瞬间火辣辣地生疼起来，但是我丝毫没有反抗。

伊巴拉看了看墙壁，又看了看地板，视若无睹。

“你真无耻，伙计。”哥白尼克懒洋洋地说，“你这样费尽心思地藏着这些独家经营的好货，还叠在你的旧T恤下面。你这样的臭流氓侦探总是让我觉得恶心。”

他俯身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我一动不动又默不作声。我看着他那双目光呆滞，像酒鬼一样的眼睛，放在身体两侧的手拽紧了拳头，接着他耸了耸肩，转身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好吧，剩下的先给你留着。你从哪儿得到这些东西的？”他说。

“它们是一位女士的。”

“如实招来。它们是某位女士的。你还真是个没心没肺的浑蛋啊！我来告诉你它们属于哪位女士，就是沃尔多在街对面的酒吧里——在他被两枪打死的两分钟之前向你们问起的那位女士。还是你忘记了这个细节？”

我默不作声。

“是你自己对她感兴趣吧。但是你很聪明，伙计。你耍了我。”哥白尼克讥笑着。

“那并没有让我变聪明。”我说。

他的脸突然变得扭曲，准备站起身。伊巴拉突然温和地笑了起来，声音柔和得如同呼吸声。哥白尼克的目光移到他身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接着他又面向我，眼神缓和了一点。

“黑仔喜欢你。他觉得你不错。”他说。

伊巴拉脸上的笑容退去了，又回到了面无表情的状态，完全没有一点表情。

哥白尼克说：“你一直都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你也知道沃尔多是谁，他住在哪里，与你只有一楼之隔而已。你知道这个叫沃尔多的人已经杀了人，正要畏罪潜逃，而那娘们已经被纳入他的计划之中，所以他心急如焚地赶在走之前跟她见一面。但是他不可能见到她了。一个来自美国东部，名叫艾尔·特瑟洛的抢匪了结了他，也帮他了结了那件事。所以你就约见了那个姑娘，把她的衣服藏起来，然后把她送走，用谎言把这一切掩盖起来。这就是像你这样的家伙捞钱的法子。我说得对吗？”

“对。只是我也是刚刚才知道这些事情。沃尔多是谁？”我说。

哥白尼克咧着嘴，对我露出一排大黄牙。他土黄色的脸颊上高高地挂着几个大红点。伊巴拉低头看着地板，极其温和地说：“沃尔多·拉蒂根。我们通过电传从华盛顿得到的结果。他是个不值一提的梁上君子，身上还犯了一些小案子。他开了辆车到底特律持枪抢劫，后来他把作案团伙都供了出来，让自己免于被起诉。团伙的其中一员就是这个艾尔·特瑟洛。他什么也不肯说，但是我们认为他们在街对面的相遇纯属偶然。”

伊巴拉温和又轻柔的声音，正如一个男人控制着自己的说话音量一样，带着某种暗示。我说：“伊巴拉，谢谢。我可以抽烟吗——哥白尼克会不会一脚把烟从我嘴里踢掉？”

伊巴拉突然微笑起来。他说：“当然没问题，你可以抽烟。”

哥白尼克嘲笑着说：“黑仔确实喜欢你。你永远也搞不懂黑仔会喜欢什么，不是吗？”

我点了根烟。伊巴拉看着哥白尼克，异常轻柔地说：“‘黑仔’这个词——你用过头了。我不喜欢这个词如此频繁地用在我身上。”

“谁他妈在乎你喜欢什么，黑仔。”

伊巴拉脸上还残留着一丝微笑，他说：“你正在犯错误。”他掏出一把便携式指甲刀，开始修剪指甲，眼睛向下看着。

哥白尼克吼道：“我一开始就觉得你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马洛。所以当我们在抓那两个歹徒的时候，我和伊巴拉觉得得再仔细推敲细节，还要再审审你。我带来了一张沃尔多在停尸房拍的照片——照片很清晰，光线正好洒进他的眼睛里，领带也理得直直的，一张白色手帕正好从右边的口袋里露出一点小角。照片拍得很好，所以在后续查案的过程中，按照惯例，我们找到了这里的经理，让他仔细辨认照片上的人，而他正好认识。他说照片上的人在这里的名字叫做A.B.赫梅尔，住在31号房间。接着我们就进去了，在里面发现了一具死尸。我们仔细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没人认识死者，但是我们在死者的被勒住的脖子上，发现了几道淤青的指印。把指纹采集下来跟沃尔多的一对比，结果完全吻合。”

我说：“那算是大突破了。我还以为是我杀了他呢。”

哥白尼克死死地盯着我看了许久。嬉皮笑脸早已被一张冷酷残忍的嘴脸取代。他说：“是啊，我们还有其他的突破。我们查到了沃尔多跑路用的车——还有沃尔多放在车上的所有物品。”

我把烟圈吹得四处飘散，热浪拍打着紧闭的窗户上，室内的空气混浊恶劣。

哥白尼克轻蔑地笑道：“嗯，我们脑子好着呢。可从没想到你有那么大的胆子。看看这个。”

他把他瘦骨嶙峋的手伸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慢慢地掏出什么东西举到牌桌边上，随之放到绿色的桌面上，那东西就那样摊开来，闪闪发光。是一串带着两片式螺旋桨一样搭扣的珍珠。一粒粒珍珠在这片烟雾缭绕的空气中显得熠熠生辉。

这是罗拉·巴萨利的珍珠，是那个开飞机的人送给她的那串珍珠，那个男人已经死了而她还爱着他。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串珍珠。过了许久，哥白尼克近乎严厉地说：“很漂亮，不是吗？马洛先生，你现在愿意给我讲讲相关的故事吗？”

我站起来，把椅子朝后一推，不慌不忙地走到牌桌旁边，低头打量着那串珍珠。其中最大的一颗大约有三分之一英寸那么大，粒粒洁白无瑕，闪闪发光，显得温润柔美。我从她的衣服旁边，缓缓地拿起那串珍珠，分量十足，光洁柔滑而又不失雅致。

我说：“漂亮。它可引起了一连串麻烦。嗯。我现在给你们讲。这串珍珠得值一大笔钱吧。”

我身后传来了伊巴拉的笑声，又是一声非常轻柔是笑声。“大概值100美元。虽然它们是上好的赝品——但是它们到底还是赝品。”他说。

我又捻起那串珍珠，此时哥白尼克那双呆滞的眼睛幸灾乐祸地看着我。“你怎么辨别？”我问道。

伊巴拉说：“我懂珍珠。这一串做工精良，女性通常会故意打造这样的珍珠，以求保险。但是它们像玻璃一样华而不实，把真正的珍珠放在牙齿之间会有砂砾感。你试试。”

我试了两三颗，用牙齿咬住珍珠来回摩擦，又移到一侧继续咬。也不是完全咬住，这些珠子质地坚硬而又光滑。

“是的，它们造得很好。有几颗甚至还有细小的纹路和斑点，宛如真正的珍珠。”伊巴拉说。

“这能值15000块钱吗？——如果这串是真品的话？”我问。

“是的，有可能。不过也很难说。得根据许多因素综合判断。”

“这个沃尔多还没坏到底。”我说。

哥白尼克迅速站起身，但是我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动作。我依然埋头打量着珍珠。他一拳打在我的脸上，紧贴着我的大臼齿。我立即尝到了血腥味。我蹒跚着向后退，假装他打了很重的一拳。

“坐下说话，你这个浑蛋！”哥白尼克几乎对我耳语道。

我坐下了，拿出一张手帕轻轻按着自己的脸。我舔了舔嘴里的伤口，随即又站起身，迈步去捡被他从我嘴里打落的烟。我拾起烟在烟灰缸里按灭后，又坐了下来。

伊巴拉正在锉平自己的指甲，把其中一根手指举到灯光下打量着。哥白尼克的眉头间闪烁着颗颗汗珠。

“你在沃尔多的车里发现了这串珍珠，找到什么文件了吗？”我朝伊巴拉问道。

他头也不抬地摇摇头。

我说：“我就信你吧。事情是这样的：那天晚上，在沃尔多进酒吧打听那姑娘之前，我跟他素昧谋面。我知道的我之前都说了。之后我回到公寓，一出电梯口，就碰到了那个穿着印花开襟夹克，戴着宽帽子和蓝色绉布丝裙的姑娘——她跟沃尔多描述的完全吻合——她当时正在我这层楼等电梯。而且她看起来是个好姑娘。”

哥白尼克冷笑着，不过他的笑对我没有任何影响。他完全在我的掌控之中。他想做的就是知道那件事，而现在真相很快就要浮出水面了。

我说：“我知道她会被传唤作为证人。而我心想还有其他事要做。但是毫无疑问，她一点错也没有。她只是个陷入困境之中的善良女孩儿罢了——而且她自己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惹上了一身麻烦。我把她带到我这里，她掏出一把枪对着我，但是她不是真的想伤害我。”

哥白尼克异常出乎意料地站起来，舔了舔嘴唇。他此刻表情冷酷，面如死灰，缄默不语。

“沃尔多曾当过她的司机。他当时的名字叫约瑟夫·科茨。她名叫弗兰克·C.巴萨利夫人。她丈夫是一个体型庞大的水电工程师。她这串珍珠是从前有个男人送她的，而她却告诉她的丈夫说那串珍珠只是商店里面能买到的普通货。因为沃尔多跟那姑娘之间关系很暧昧，所以他得知了她的秘密。当巴萨利从南美洲回来，见沃尔多长得太英俊，就炒了他鱿鱼。沃尔多走的时候顺便偷走了珍珠。”

伊巴拉突然抬起头，张嘴问起话来：“你的意思是沃尔多不知道这串珍珠是假的？”

“我想他应该是把真品脱手卖出去了，然后买了件赝品来代替。”我说。

伊巴拉点点头。“这也有可能。”

“他还偷走了别的东西——巴萨利公文包里的一些东西，而那些东西足以证明他养了个情妇——他的情妇就住在布伦特伍德。他同时在分别敲诈这夫妇俩，而这对夫妻都被蒙在鼓里。现在听懂了吗？”我说。

“我听懂了。他妈的继续说啊。”哥白尼克粗暴地从齿缝中挤出这几个字。他的脸上依旧渗着汗珠，面如死灰。

“沃尔多不怕他俩，他毫不隐瞒自己的住处。这一点很愚蠢，但是如果他愿意冒险，倒还是会收获颇丰，拿到的钱会抵得上骗许多人。那晚那个姑娘带着5000块钱到这里来买回她自己的珍珠。她没找到沃尔多，于是到这儿来找他，先到了四楼再走下去。女人的心思缜密而又小心翼翼，所以我就邂逅了她，接着我就把她带进了自己的屋子，所以当艾尔·特瑟洛来这儿想除掉我这个证人的时候，她就藏在那个更衣室里。”我说着，指向更衣室的门。“她当时就拿着她那把小手枪，打中了凶手的背部，因此救了我一命。”我说。

哥白尼克纹丝不动。现在他是满脸恐慌的神色。伊巴拉把手中的指甲锉放进了一个小皮套里又把皮套放进自己的兜里。

“就这些吗？”他轻声问。

我点点头。“还有，她告诉我沃尔多的住处，然后我进去帮她找珍珠，却发现了一个死人。我在他兜里发现了一个帕卡德经销商的钥匙套，里面装着崭新的钥匙。我在街角不远处找到了那辆帕卡德，把车还给了车主，找到了巴萨利那位情妇。巴萨利从斯佩齐亚俱乐部叫了一位朋友去帮他买一些东西。而那个人想用枪来解决这事，而不想用巴萨利给他的钱来买。结果被沃尔多直接送上了西天。”

伊巴拉轻声说：“就这些吗？”

“就这些。”我说着舔了舔嘴里的伤口。

伊巴拉慢悠悠地说：“你想要什么？”

哥白尼克的脸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恨恨地拍着自己又长又硬的大腿，他冷嘲热讽道：“这家伙真不赖。他的所作所为远远偏离正道，几乎触犯了所有律法，你却问他想要什么？我来给他他想要的一切，黑仔！”

伊巴拉缓缓地转过头，看着他说：“我觉得你不会那么做。我想你会保全他并答应他的任何要求。他给你的警察生涯好好上了一课。”

哥白尼克安静地坐着，一时间毫不动声色。我们都没有动静。接着哥白尼克身子前倚，他的外套随之撒开，他胳膊下的配枪从枪套里探出了脑袋。

他问我：“那你想要什么？”

“牌桌上所有的东西：那件夹克、帽子和那串假珍珠。还有不能把几个名字登上报纸。我要的太多了吗？”

“是的——要的太多了。”哥白尼克近乎温柔地说。他身子往旁一扭，动作干净利落地把枪拽到了手里。他俯身将手肘抵在大腿上，枪口直指我的腹部。

他说：“我更想你有勇气拒捕。要不是因为明天——差不多就是现在，关于我抓获了艾尔·特瑟洛的那篇报道和我逮捕他的过程以及我的照片很快就会登在报纸上，我更喜欢那样，我更愿意你不能活着看到那篇报道。”

我顿感口干舌燥，我听到狂风怒号声远远地传来，听起来犹如枪声。

伊巴拉在地板上挪动着脚步，冰冷地说：“警官，你一下解决了好几个案子。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少说点儿废话，不让几个名字出现在报道里就行了。也就是说如果司法局知道了那几个名字，对你来说也没什么好处。”

哥白尼克说：“我倒愿意那样。”他手中的蓝色手枪像一块石头。“如果这件事你不帮我的话，上帝会帮的。”

伊巴拉说：“如果那个女人被曝光了，你就在警务报告上造了假，同时也背弃了你自己的搭档。整整一周，他们甚至都不会在警察总署提起你的名字。警察造假那样的事儿会让他们觉得恶心。”

枪的击锤咔嗒咔嗒地敲打着枪壳，我看到他的大拇指慢慢挪向扳机。

伊巴拉站起来。举着枪对准他，说道：“我们来看看黑仔到底有大胆子。我现在叫你把枪收起来，山姆。”

他快速地挪了四步。哥白尼克此时呆如木鸡，连急促的呼吸都不敢发出来。

伊巴拉又移了一步，顷刻间枪开始抖了起来。

伊巴拉心平气和地说：“收起来，山姆，如果你还想保住你的脑袋的话；如果你不收——我就送你上西天了。”

他又走了一步。哥白尼克嘴巴大大地张着，发出了一声喘息，接着他像脑子被打了一下，颓然地瘫坐在椅子里。眼皮向下耷拉着。

伊巴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一把将枪从他手里抽了出来。他快速向后退了几步，手握着枪贴在身体一侧。

“山姆，都是这股热风惹的祸。算了吧。”他还是用平和、近乎愉悦的声音说。

哥白尼克双肩耷拉着，双手捧着脸，手指之间飘出一个声音：“好吧。”

伊巴拉轻巧地穿过房间，打开了门，半眯着眼慵懒地看着我说：“我也会为救过我命的女人赴汤蹈火。我吃你这一套，但是身为警察，你别指望我会喜欢这点。”

我说：“被吊在床上的小个子名叫利昂·瓦伦萨洛。他是斯佩齐亚俱乐部的一个赌台管理员。”

伊巴拉说：“谢了。我们走吧，山姆。”

哥白尼克吃力地站起来，穿过屋子，走出房门，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伊巴拉跟在他身后，也迈出了门，正要关门。

我说：“等一等。”

他慢吞吞地转过头，左手还扶着门，低垂着的右手握着那把蓝色的手枪。

我说：“我调查这件事并不是为了钱。巴萨利夫妇住在212号弗雷蒙广场。你可以把那串珍珠转交给他们。如果巴萨利夫妇的名字没被曝光，我会拿到500美元。我把这笔钱捐做警察专用资金。我可没有你想得那么聪明。只是事情自然而然发展到了这一步——再加上你的搭档是个卑鄙小人。”

伊巴拉的目光穿过房间，落到放在牌桌上的那串珍珠上。他的眼神泛着亮光。他说：“你拿着吧。那500也算了，我想警用资金自有源头。”

他轻轻地关上门，不一会儿我便听到了电梯门开合的声音。

7

我推开一扇窗，探出脑袋看到警车消失在了街道上。狂风猛地刮进来，我就让它这么吹着。风吹落了墙上的一幅画，有两颗棋子被吹得在牌桌上翻滚，罗拉·巴萨利的开襟夹克也随风摇曳着。

我走进厨房，喝了点苏格兰威士忌，又走回客厅，尽管现在很晚了，我还是拨通了她的电话。

是她本人接的电话，她很快地接起了电话，声音里不带一丝睡意。

我说：“我是马洛。你那边方便吧？”

“嗯……嗯。我一个人。”她说。

“我发现了一些事。或者说，是警察查出来的。但是那个黑皮肤男人骗了你。我手里有一串珍珠，可惜不是真的。我想，他已经把真的卖了，照着你那串的搭扣样式，准备卖给你一串假的玻璃珠。”

电话那一头沉默良久，接着传来丝丝缕缕微弱的声音：“警察找到珍珠了？”

“在沃尔多车里找到的。但是他们不会将这事公之于众。我们达成了协议。看看明早的报纸你就会知道是什么原因了。”

她说：“好像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我那串珍珠可以给我吗？”

“可以。明天下午在‘绅士俱乐部’酒吧见行吗？”

“你真的很贴心。我能来，因为弗兰克还在开会。”她拖着声音说。

我说：“那些会议——会让人精疲力竭的。”接着我们互相说了再见。

我打通了一个西洛杉矶的号码，他还在那儿，还跟那个俄罗斯姑娘在一起。

我对他说：“早上你就可以给我开一张500美元的支票过来。如果你愿意，就把那笔钱捐做警方救援基金，因为我就是这样计划的。”

哥白尼克的报道和他的两张照片登在晨报的第三页，还有满满的半个专栏。报道中根本没有提及那个死在31号公寓的棕皮肤小个子，公寓大楼协会那边也做了很好的疏通。

吃过早餐之后我出了门，大风已经停息了。空气温和凉爽，弥漫着薄雾。天幕低垂，天色灰白，让人心旷神怡。我驱车前往主干道，选了街上最好的珠宝店，把那串珍珠项链放到天蓝色灯光照着的黑色丝绒垫子上。一个身穿硬翻领上衣和条纹裤子的男人无精打采地低头打量着它们。

我问：“货色如何？”

“对不起，先生。我们不做珠宝评估。我可以告诉您一个评估师的名字。”

“别跟我开玩笑。这些可是荷兰产的珍珠。”我说。

他俯下身来，眼睛注视着灯光，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这串珍珠。

“我想做一串跟这个一样的珍珠，就装这种搭扣，动作快点。”我又说道。

“怎么做，跟这些珍珠一样？它们不是荷兰产的，而来自波西米亚。”他头也不抬地说。

“好吧，你可以复制这一串吗？”

他摇摇头，把丝绒垫子推开，好像这个东西玷污了他似的。“可能得三个月吧。我们国家可不生产这种玻璃。如果你想做得跟这串一样——至少得要三个月。而且我们这里根本不接受定制仿制品。”

“如此趾高气扬的话，技术一定一流。”我说着，拿出一张卡片，放到他的黑色袖子边。“把要做这生意的人的名字告诉我——而且不用花三个月——也不一定非得跟这串一模一样。”

他耸了耸肩，拿着卡片走开了，五分钟之后把卡片还给了我。卡片背面写了一些东西。

一个年迈的黎凡特人在梅尔罗斯开了一家店，这家旧货商店所有的商品都摆在橱窗里，商品琳琅满目：从折叠的婴儿车到法国号，从放在褪了色的长绒盒子里的珍珠母长柄眼镜到44式独特单动式六发左轮手枪，这种枪现在依然为那些祖父是狠角色的治安官所用。

这个年迈的黎凡特人戴着一顶无檐便帽和一副眼镜，长着一脸大胡子。他仔细鉴定着我的珍珠，神色忧伤地摇摇头，然后说道：“20美元，和这串差不多，但是没这么精致，你懂的。没有那种超好的玻璃。”

“它们看起来会有多相像呢？”

他展开他那双坚实强壮的双手，说道：“我只是在告诉你事实，它们连小孩儿都哄不了。”

我说：“用这个搭扣把它们装好，当然，原来的那串我也要。”

“行。两点钟来取吧。”他说。

关于利昂·瓦伦萨洛——那个乌拉圭的棕皮肤小个子的报道登在了晚报上。报道称他的尸体被发现吊在一间未无名的公寓里。警察正在调查中。

下午四点，我走进了狭长凉爽的“绅士俱乐部”酒吧，在一排排座位间徘徊，直到我找到一个独坐着的女士。她头戴一顶像浅口汤盆一样的帽子，帽檐非常宽；身穿一件量身定做的棕色套装，搭配着简洁中性的衬衫和领带。

我坐到她身旁，悄悄放了一个包裹到座位上。我说：“你别拆开。如果你愿意，你其实可以直接扔进垃圾焚化炉里。”

她用疲惫黯淡的眼睛看着我，手里握着一个细玻璃杯，杯里飘出薄荷的味道。“谢谢。”她的脸色苍白不堪。

我点了一杯掺了苏打水的威士忌，服务员随即离开了。“看报纸了吗？”

“看了。”

“你做的事却被哥白尼克警官抢了功劳，你现在清楚了吗？所以他们不愿意改变这个故事或者把你牵涉进去。”

她说：“现在已经无关紧要了。还是得谢谢你。请你——请你把它们给我看看。”

我从兜里抽出那串被餐巾纸松松垮垮包着的珍珠，滑到她面前。银质搭扣在墙上搭架上投射下来的灯光下闪闪发光，那一小颗钻石也泛着亮光。珍珠的色泽跟白色肥皂一样沉闷暗淡，甚至颗颗大小参差不齐。

“你说得对，这些不是我的珍珠。”她沉闷地说。

服务员端来了我的饮料，她灵巧地把包盖在珍珠上面。服务员一走，她又慢慢地抚摸着那一串珍珠，随即扔进包里，不自然地对我忧郁地笑了笑。

我一边站着，一边用一只手重重地按着桌子，就这样立了一会儿。

“如你所说——我会留下那个搭扣。”

我慢慢地说：“你对我一无所知。但是昨晚你救了我一命，而有那么一瞬间，我们彼此心动过，但毕竟只是瞬间即逝的感觉。你依然对我毫不了解。市区里有个警探名叫伊巴拉，是一个为人不错的墨西哥人，当从沃尔多的公文包里找珍珠时，他正在负责此事。也就是说，如果你想确认一下的话——”

她说：“别犯傻了。一切都结束了。已经是过眼云烟了。我还太年轻，不擅长经营回忆。这样也许是最好的结局。我爱过斯坦·菲利普斯——但是他已经死了——死了很久了。”

我默默地凝视着她。

她轻声地说：“今天早上我丈夫给我讲了件出乎意料的事情。我们要分开了。所以我今天笑不出来。”

“对不起。没什么好说的了，也许我们会在某个时候再相遇，也许不会。我不大会在你的圈子里活动。祝你好运。”我勉强地说。

我站了起来。我们互相看了对方一会儿。她说：“你的酒都还没喝呢。”

“你喝吧。那种薄荷饮料只会让你犯恶心的。”

我一手扶着桌面，又站了一会儿。

我说：“如果有人打扰你，告诉我一声。”

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酒吧，上了我的车，径直向西开上了日落大道，一路驶向海岸大道。沿途的花园里到处都是萎蔫黢黑的叶子和花朵，它们都是被昨夜的热风炙烤而死的。

但是这大海永远这般凉爽慵懒。我一路向前，在快到马里布的时候停了下来。我走下车，坐在一块被谁家的铁丝网围着的大石头上。

现在水位不高，海水拍打着海岸。空气中弥漫着海藻的味道。我坐着看了一会儿海水，然后从我口袋里拉出那串波西米亚玻璃珠的复制品，剪断了一头的绳子，珍珠一颗接一颗地掉了下来。

当一颗颗珍珠零乱地散落在我的左手里，我就这样静静地握着它们，仍思绪翻飞。这真的没有什么值得思考的，这一点我很确定。

我大声地说着：“向斯坦·菲利普斯先生致敬。他只是又一个骗子而已。”

对着那低飞的海鸥，我把手中的珍珠一颗接一颗地投向大海。每一颗都溅起斑驳的水花，海鸥自海面向上起飞，突然扑向了那朵朵水花。

（本文译者　李爽、程倩）

宾格教授的鼻烟

早上才10点钟，舞曲声就已响起，声音震耳欲聋。嘣、嘣、嘣、嘣、嘣。低音炮里的音调低沉无比，地板似乎都在振动。乔·贝提格鲁握着电动剃须刀在脸上上下滑动，发出嗞嗞的声音，舞曲的声音融入其中，震得地板和墙壁发颤。他的脚尖似乎感受到了颤动，颤动一直延伸到他的双腿。邻居们一定都是舞蹈发烧友。

已经早上10点了。杯子里盛着冰块，脸颊发红，眼神微微发愣，笑容愚钝乏味，笑声放荡不羁、空洞无物。

他拔下插头，电动剃须刀的嗞嗞声停了下来。他的手指沿着下颚的棱角缓缓移动，就在此时，他的目光遇上了镜子里的一双眼眸，眼神阴郁沉闷。“洗干净了，”他从齿间挤出一句话，“过了52岁，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老人了。我很惊讶你居然还活着。我很惊讶我居然能看到你。”

他吹了吹剃须刀刀头上残留的胡茬，把保护套重新套上，仔细地用细绳绑好，收在抽屉里。他拿出须后水，擦在脸上，拍出泡沫，然后用一条手巾把脸擦得干干净净。

他皱起眉头，盯着镜子里那张憔悴瘦削的脸，然后转过头，朝浴室窗外看去。今早的雾不是很浓。事实上，今天阳光灿烂，天气明媚。你能清楚地看到市政厅。谁想看到该死的市政厅？见鬼的市政厅。他走出浴室，然后一边下楼，一边穿上外套。嘣、嘣、嘣、嘣、嘣。好像背后有个廉价的小酒吧，你能闻到烟味、汗味、还有某种香水味。起居室的门半掩着。他从半掩的门缝里挤进去，站在那儿看着两个人脸贴在一起，在房间里缓缓地游移旋转。他们紧紧地贴在一起跳舞，眼中露出迷离的眼神，沉浸在属于他们自己的世界中。他们并没有酩酊大醉，只是喝高了，喜欢这么喧嚣的音乐。他站着一动不动，狠狠地盯着这两人。当他们转过身，看到贝提格鲁时，他们几乎没怎么正眼瞧他。葛莱蒂微微卷起嘴唇，淡淡地发出一声冷笑，几乎让人无法察觉。波特·格林嘴角叼着一支烟，在烟雾中眯着双眼。他们眼前站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家伙，头发有些花白。衣着整洁。眼神诡诈难辨。可能是个二手车推销员。他的工作估计不用花太多力气，也不太讲诚信。音乐声停了下来，收音机里有人开始滔滔不绝地播放广告。跳舞的那对分开了。波特·格林跨了一步，上前把音量调小。葛莱蒂站在地板中央，打量着乔·贝提格鲁。

“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亲爱的？”她问乔·贝提格鲁，语气里有着掩饰不住的轻蔑。

他一言不发，只是摇了摇头。

“那你帮我个忙。马上滚吧。”她张开嘴，发出刺耳的大笑。

“打住，”波特·格林说道，“别拿他打趣，葛莱蒂。看来他不喜欢舞曲。那又怎样？总有些东西是你不喜欢的，不是吗？”

“当然，”葛莱蒂说道，“比如说他。”

波特·格林走向一边，拿起一瓶威士忌，开始往咖啡桌上的两个高玻璃杯里倒酒。

“喝一杯怎么样，乔？”他问道，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

乔·贝提格鲁又一次轻轻地摇了摇头，还是一语不发。“他会耍花招，”葛莱蒂说。“他长得像个人，但是个哑巴。”

“哦，闭嘴。”波特·格林懒洋洋地说道。他站了起来，手里端着两个高玻璃杯，里面已经灌满了威士忌。“听着，乔，这杯酒我请你。你并不担心这个，是吧？不喝？嗯，好吧。”他把一杯酒递给葛莱蒂。两人对饮起来，透过玻璃杯，他们看到乔·贝提格鲁始终一言不发地站在门口。

“你知道我跟这家伙结过婚，”葛莱蒂若有所思地说，“真的。我很好奇，我那些年吃的到底是哪种安眠药。”

乔·贝提格鲁向后退到了走廊上，虚掩上门。葛莱蒂一直盯着看。她换了一种语调，说道：“还是老样子，他让我感到恐怖。他就这么站在那儿，一句话也不说。没有抱怨。也从不生气。你觉得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东西？”

广告播音员终于结束了自己的吆喝，开始播放一首新的歌曲。波特·格林跨了几步，把音量调大，然后又把它调小了。“我想我能猜到。”他说，“毕竟，这是个非常老套的故事。”他说完他又把音量调大，并伸出了双臂。

乔·贝提格鲁走出房间，来到前面的走廊，他把笨重的老式前门搭在门闩上，然后把它关在身后，以遮住里面收音机传来的嘣嘣声。沿着房子的正面望去，他看到前窗关上了。外面没有那么吵。这些老式的木架房屋非常坚固。正当他开始想是否需要清理杂草时，一个长相滑稽的男子出现在水泥路上，并朝他走来。你有时也会看到穿着晚礼服斗篷的男子，但这绝不会发生在那片街区的莱克星顿大道上，也绝不会在大白天的早上，更不会有人还戴着一顶大礼帽。乔·贝提格鲁盯着那顶大礼帽。那顶大礼帽绝对不是新的，而且绝对已经磨损了。帽子上的毛有些起球，就像是猫生气时浑身竖起来的直挺挺的毛。而他身上的晚礼服斗篷也不像是亚德里安喜欢的那种样式。他的鼻子很尖，黑色的双眼深深地凹下去，脸色发白，但看起来并不虚弱。他在台阶下停下来，抬头看着乔·贝提格鲁。

“早上好。”他扶着大礼帽的帽檐说道。

“早，”乔·贝提格鲁答道，“您今天打算卖什么？”

“我不是来卖杂志的。”穿着晚礼服斗篷的男子说道。

“我没什么要买的，朋友。”

“我也不打算向您打听，您是否有一张自己的肖像照？用漂亮的水彩着色，看起来就像马特洪峰的月光一样明亮迷人。”男子说着把一只手放到斗篷底下。

“别告诉我你斗篷底下藏着一个真空吸尘器。”乔·贝提格鲁说。

“我的裤袋里，”斗篷男子接着说，“也没有一整套全不锈钢的厨房。并不是我不能有，只是我不愿意。”

“但是你确实在推销东西，”乔·贝提格鲁干瘪瘪地说。

“我只是在赠与一些东西，”斗篷男子说。“给合适的人。精心挑选出的……”

“西装俱乐部，”乔·贝提格鲁厌烦地说，“我不知道现在竟然还有这种组织。”

这个高高瘦瘦的男人从斗篷下把手伸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卡片。

“精心挑选出的少数人，”他重复道，“我不知道。我今早有些懒惰，或许我应该只选一个就够了。”

“那个幸运儿，”乔·贝提格鲁说，“就是我。”

男子拿出那张卡片。乔·贝提格鲁接过来，上面写着“奥古斯都·宾格教授”。卡片的角落上有一排小字“白鹰牌脱毛粉”。上面还印着一串电话号码和一个北威尔科克斯的地址。乔·贝提格鲁用指甲弹开卡片，摇了摇头。“我从来不用这玩意，朋友。”

奥古斯都·宾格教授不易察觉地淡淡一笑。换句话说，只是他的嘴唇往上微微一动，眼角稍稍皱起而已。姑且称之为微笑吧。这不是什么值得细究的事情。他又把手伸进了斗篷下面，拿出一个小圆盒，差不多跟打印机色带盒一般大小。他抬起盒子，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白鹰牌脱毛粉”。

“我相信您知道脱毛粉是什么东西，您怎么称呼？”

“贝提格鲁，”乔·贝提格鲁亲切地说，“乔·贝提格鲁。”

“噢，我的直觉是对的。”宾格教授说道，“你有麻烦了。”说着，他用细长的手指把小圆盒盖上。“贝提格鲁先生，这并不是脱毛粉。”

“请等一下，”乔·贝提格鲁说，“你刚才说这是脱毛粉，现在又说不是。你还说我有麻烦了。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我的名字是贝提格鲁吗？”

“别着急，贝提格鲁先生。让我告诉您来龙去脉。这片街区早就衰败不堪了。再也没人想到这儿来。然而你的房子却不是如此。你的房子充满古典气息，打理得很好。正因为如此，你才是这房子的主人。”

“不如说我是这房子的主人之一。”乔·贝提格鲁说。

宾格教授伸出左手，手掌向外。“请您先听我说完。我继续给你分析分析。这年头税收不菲，而你是房子的主人。若是你经济条件允许的话，你早就搬走了。你为什么没有搬呢？因为你这房子卖不出去。况且这房子相当大。于是你只好租与他人。”

“只租了一个，”乔·贝提格鲁说，“只有一个。”他长叹一声。

“您大概有48岁。”宾格教授猜道。

“加减四岁。”乔·贝提格鲁说。

“您的胡须刮得干干净净，衣着也很整洁。然而您脸上的表情却丝毫不快乐。因此我猜测您有一位年轻的妻子。准确地说，是位娇生惯养的妻子。我还猜测……”他突然停了下来，开始打开一个盒子的盖子，盒子里装的不是脱毛粉。“我停下来只是为了好好想想。”他平静地说。“这个，”他拿出打开的盒子，乔·贝提格鲁看见里面装着一半的白色粉末，“不是哥本哈根鼻烟。”

“我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乔·贝提格鲁说。“但别老是故弄玄虚跟我说这不是什么东西，请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

“这是鼻烟，”宾格教授冷冷地说。“宾格教授的鼻烟。我的鼻烟。”

“我从不用鼻烟，”乔·贝提格鲁说，“不过我告诉你。沿着这条街一直往下走，到了尽头有一个都铎式的庭院，叫做莱克星顿堡。里面有许多小品演员、临时演员以及许多别的人。他们大部分时间都不工作，而且常常喝着65度的烈性酒，酩酊大醉，你的鼻烟可能正对他们口味。如果你想赚些钱，一定要去那儿。而且那个地方你千万不能错过。”

“宾格教授的鼻烟，”宾格教授带着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冷冷地说，“并不是可卡因。”他做了个手势，用斗篷裹住自己的身体，然后碰了一下帽檐。他转身离开，左手里还拿着那个小小的盒子。

“可卡因，我的朋友？”他说。“呸！这跟宾格教授的鼻烟比起来简直是婴儿爽身粉。”

乔·贝提格鲁看着他顺着水泥路走下去，然后转到了路边的人行道上。古老的街道两旁种满了古树。莱克星顿大道两旁都是茂密的香樟树。树上新绿吐翠，随处能看到还透着一层粉红的树叶。宾格教授在树下走着，越走越远。房子里还能听到阵阵的嘣嘣声。他们现在估计已经喝到第三杯或是第四杯了。他们估计又哼着音乐，紧紧地贴在一起了。再过一会儿，他们会开始在家具上激情翻滚，彼此虐待。好吧，这又能怎么样呢？乔·贝提格鲁不禁想象，葛莱蒂52岁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照她现在这种生活方式，到了那时候，估计她不会像她歌里唱得那么美。

乔的思绪在此打住，然后注视着宾格教授，他这时在一棵香樟树下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看。他把手伸到褪色的礼帽边，举起礼帽，露出他的头，然后鞠了一个躬。乔·贝提格鲁礼貌地挥手示意。宾格教授把帽子重新戴上，动作极其缓慢，乔·贝提格鲁能够十分清楚地看到他在做什么，小圆盒的盖子还开着，只见他从里面抹出一撮粉末，推进鼻孔里。乔·贝提格鲁几乎可以听见他吸鼻烟时那长长的吸入声，吸鼻烟的人常会这么做，目的是为了把鼻烟吸到鼻膜上。

当然他并没有真的听到吸入声，他只是在脑海中幻想了一下。但他确实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切。那顶礼帽，那件斗篷，细长的双腿，苍白、没有生气的脸庞，深凹的黑色双眼，举起的手臂，左手里拿的圆盒。他最多不会超过50英尺远。从这儿走过去，就在第四棵香樟树前面。

但是这不可能，因为要是他站在香樟树前面的话，乔·贝提格鲁不可能看到树干、草坪，路缘石边，还有街道。这些东西有的可能被宾格教授瘦长、奇幻的身体遮住了。但却不是如此。因为奥古斯都·宾格教授已经不在那儿了。没人在那儿。一个人也没有。

乔·贝提格鲁把头转向一边，顺着街道向下张望。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几乎听不到房间里传来的收音机声。一辆汽车转过路口，匆匆经过这片街区，后面扬起一片尘土。树叶并没有发出太大的沙沙声，但是却发出一种非常微弱的、几乎不易察觉的声响。接着，有种东西飒飒地响起。

缓慢的脚步声向乔·贝提格鲁走来。没有脚后跟的声音。只有皮鞋在水泥路上轻轻滑过的声音。他后颈的肌肉开始疼痛。他能感到自己的牙齿紧紧地咬在一起。脚步声缓缓地接近，越来越近。然后有那么一刻，四下一片寂静。随后飒飒作响的脚步声又一次从乔·贝提格鲁身旁绕开。然后，宾格教授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

“贝提格鲁先生，我为您提供一个免费的样品，向您献上我的致意。但是，当然，如果您有更多需要，我乐意向您提供专业服务。”

脚步声飒飒作响，再一次远去。不一会儿，乔·贝提格鲁就一点声音也听不到了。他不是很明白，到底为什么他要往下看着台阶的最上面一级；但他还是这么做了。在台阶上，除了他的右脚脚尖，没有看到任何人，现在却放着一个像打印机色带盒的小圆盒，外面用墨水手写着几个斯宾塞体的草书，“宾格教授的鼻烟”。

乔·贝提格鲁像个迈入迟暮之年的老人或是在做梦的人一样，极其缓慢地蹲了下来，拿起盒子，用手牢牢握住，放进口袋。

嘣，嘣，嘣，嘣，嘣，收音机还在响。乔并没有引起葛莱蒂和波特·格林的任何注意。他们躺在沙发的一角如胶似漆，唇齿相融。葛莱蒂长叹一声，睁开眼睛，打量着房间。然后她忽然直起身子，猛地推开波特。房间的门非常缓慢地打开了。

“怎么了，宝贝儿？”

“那扇门。他去干吗了？”

波特·格林把头转过去。大门现在完全敞开着。但是没人站在门外面。“好吧，门是开了，”他含混不清地说。“那又怎样？”

“是乔。”

“是乔又怎样？”波特·格林烦躁地说。

“他藏在外面。他在谋划些什么。”

“呸！”波特·格林说。他站起来，走过房间。他把头伸出到门厅。“这儿没人，”他侧身扭头，朝后说道，“一定是穿堂风把门吹开了。”

“根本没有穿堂风，”葛莱蒂说。波特·格林关上门，感觉门紧紧地关上了，摇了摇，门扣得紧紧的。他重新回到房间里。他走向沙发，刚走到一半，门在他后面嗒嗒地响了一声，然后又慢慢地开了。在收音机强劲的节奏中，葛莱蒂发出尖锐的大叫。

波特·格林几个大步冲向收音机，啪嗒一声把它关掉，然后生气地转过身来。

“别耍我，”他从牙缝间狠狠地挤出一句话。“我不喜欢耍花招。”

葛莱蒂只是呆呆地坐着，张着嘴，眼睛盯着那扇打开的门。波特·格林跨出门，走进门厅里。没人在那儿。四下一片寂静。很长的一段时间，整座房子完全静止了。

接着，从楼上房子的背后，传来一个人吹口哨的声音。

波特·格林又一次关上门，这次他把门固定住了，上了门闩，但没上锁。他本应该聪明点，把门把手也转一下，那样就可能会省下不少麻烦。不过他不是一个非常敏感的人，他脑子里还装着别的东西。

不管怎么说，这可能也不会有什么区别。

有的事情需要仔细琢磨。比如说噪声——只要打开收音机，就能轻松地盖住噪声。也不需要把声音开得太大。或许一点也不用开。该死的隔壁邻居还是一如既往地震动着地板。乔·贝提格鲁看着浴室镜子里自己的身影，轻蔑一笑。

“你和我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他对自己的影子说，“我们真是一对好兄弟。从现在起你该有个名字。我就叫你约瑟夫吧。”

“别跟我耍花招，”约瑟夫说，“我不喜欢软性子，相反，我有点喜怒无常。”

“我需要你的建议，”乔说，“并不是说这有多重要。我非常认真。就拿宾格教授给我的鼻烟这个问题来说吧。它确实有效。葛莱蒂和她的男朋友看不见我。我有两次站在敞开的门前，他们当时直视着我，但是他们什么也没看见。这让她失控大叫。放在以前，她要是看到我，根本就不会怕我。”

“她也可能放声大笑。”约瑟夫说。

“但是我能看见你，约瑟夫。你也能看见我。假设鼻烟的效果持续一会儿后就失效呢？这是一定的，因为若不是这样的话，宾格教授如何赚钱呢？所以，我想知道持续时间能有多长。”

“你总归会知道的，”约瑟夫说，“如果有人在它失效时朝你看过去的话。”

乔·贝提格鲁说：“这可能会非常不方便，如果你知道我的意思的话。”

约瑟夫点了点头。他知道乔的想法。“或许鼻烟不会失效，”他猜测说。“说不定宾格教授有另外一种药粉，能够抵消鼻烟的效果。说不定这就是诱饵。他给你能够隐身的东西，而当你想变回去的时候，你就得揣着大把的钱去求他。”

乔·贝提格鲁想了想，但他还是予以否认，他认为这不可能是真的，因为宾格教授给他的卡片上写着一个威尔科克斯的地址，应该是在一座写字楼内。里面应该会有电梯，假设宾格教授等待的顾客别人都看不见，但如果别人触摸到这些顾客的话他们很可能会察觉到——好吧，把他的营业场所设在写字楼里会非常不实际，除非鼻烟的效果不会消退。

“好吧，”约瑟夫有些酸溜溜地说。“我同意你说的。”

“还有一点，”乔·贝提格鲁说，“就是隐身效果在什么地方会消失。我的意思是，葛莱蒂和波特·格林看不见我。所以他们看不见我穿的衣服，因为比起什么东西都没有，一套空荡荡的衣服站在门厅里晃来晃去更会把他们吓得不轻。但是总得有某种操作系统。我碰到什么东西了吗？”

“有可能是这个，”约瑟夫说，“为什么不呢？你碰到的任何东西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你一样。”

“但是我碰到了门，”乔说，“但我想门并没有消失。而且我没有碰到——我的意思是确确实实地碰到——我所有的衣服。我的脚只碰到了袜子，而我的袜子隔在我的脚和鞋子中间。我碰到了我的衬衫，但我没有碰到我的夹克。更别说我口袋里装的那些东西了。”

“说不定是因为你的气场，”约瑟夫说。“或是你的磁场，还是你的性格——总要有什么东西——任何落入你的周遭与你同在的东西。香烟、钞票，任何专属于你的东西，而不是大门、墙壁、地板之类的东西。”

“我觉得这不是很有逻辑。”乔·贝提格鲁严肃地说。

“这儿有讲究逻辑的人吗？”约瑟夫冷冷地问道。“古怪的宾格教授会跟一个讲究逻辑的人做生意吗？这个交易从头到尾有哪点是有逻辑的？他挑了一个完全不熟悉的陌生人，一个他之前从未看过或听过的人，给了他一包免费的鼻烟，他赠与鼻烟的这个人或许是整个街区最可能会立马使用鼻烟的人。这听起来有任何逻辑而言吗？在一头猪看来这才是有逻辑的。”

“所以说，”乔·贝提格鲁慢条斯理地说，“告诉我下楼应该带什么东西去，要让他们看不到。甚至有可能他们也听不到。”

“当然，你可以试着拿一个高脚玻璃杯去，”约瑟夫说。“有人伸手去拿它的时候，你可以把它拿走。你很快就会知道，你碰到它的时候，它会不会消失。”

“这我能做到，”乔·贝提格鲁说。他顿了顿，看起来正在沉思。“我很好奇你是不是一点点地逐渐复原，”他加了一句，“还是突然出现。砰的一声。”

“我觉得是砰的一声，”约瑟夫说，“这位老绅士并不是无缘无故就叫自己宾格的。我猜，无论是隐身消失，还是复原现身，都是非常快的。你需要发现的就是时机。”

“我会这么做的，”乔·贝提格鲁说，“我会非常小心的。这非常重要。”他朝自己的影子点了点头，约瑟夫也朝他点点头。他正要离开，又转身加了一句：

“我只是为波特·格林感到有些遗憾。他在她身上花了这么多时间和金钱。如果我有了一叶知秋的本领，最后他能得到的将是无尽的嘲笑。”

“这你可说不准，”约瑟夫说，“我看着他不像是个会被占便宜的人。”

对话至此结束。乔·贝提格鲁走进卧室，从壁橱的架子上拿下一个手提箱。里面装着一个皱巴巴的公文包，捆在上面的细绳已经断开。他用一把小钥匙打开公文包，里面装着一个硬质小包，包在一块法兰绒布里。法兰绒布里还有一只陈旧的羊毛袜，羊毛袜里装着一只装满子弹的3.2口径的自动手枪，油亮光滑，一尘不染。乔·贝提格鲁把手枪放在他右边的裤袋里，沉甸甸的，比原罪还要沉重。他替换了壁橱里的公文包，走下楼，脚步轻巧，他双脚内侧抬起，只用外侧鞋底掂着地面。后来他又觉得自己很愚蠢，因为收音机的声音依然充盈耳膜，如果鞋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也没人能够听到这么微弱的响声。

他走到台阶的最下一级，来到起居室的门口，轻轻地试着转动了一下门把手。门锁上了。锁是弹簧锁，是在把楼下的房间改造为单身公寓用以出租时装上的。乔拿出他的钥匙包，然后把钥匙慢慢地伸进门锁里。他转动了一下门锁，能感到插销弹了回来。弹簧锁没锁上。为什么会这样？你只有在晚上才会这么做，因为这时候你会感到紧张。他用左手握着门把手，轻轻地推开门，好让门锁松开。这是个小诀窍——众多小诀窍之一。插销清除之后，他把门把手归回原位，然后把钥匙退出来。他紧紧地握着门把手，推开门，直到他能环顾整个房间。里面除了嘣嘣的收音机声，没有别的任何声音，没有大喊声，也没人盯着大门看。到目前为止，一切都不错。

乔·贝提格鲁把头探到门内，往里看了看。房间里温暖舒适，弥漫着香烟和人的气息，还有一点淡淡的酒味，但是房间里空无一人。乔推开门走进去，微微皱了皱眉头，脸上浮现出一丝失望，随后又觉得恶心，做了个鬼脸。

在起居室的后面，推拉门原来是面向餐厅的，但是餐厅现在改装成了卧室，推拉门却保留了下来，和原来一模一样。现在推拉门紧紧地关着。乔·贝提格鲁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推拉门。他漫无目的地伸出手，理了理稀疏的头发。有一会儿他的脸上完全没有任何表情，然后嘴角露出了若有所思的微笑。他转身关上门，走到长沙发边朝下看了看，两个带有斑纹的高脚玻璃杯的底部残留着一些尚未完全融化的冰快，一瓶威士忌已经打开，旁边放着一个玻璃碗，里面的冰块在水里浮动着，他还看到烟灰缸里许多污迹斑斑的烟蒂，其中一个还冒着烟，在静默的空气里袅袅上升。

乔安静地坐到沙发的角落，看了一眼手表。自从遇见宾格教授以来，似乎已经过去了很长的时间，感觉时光久远，天各一方。现在，要是他记起拿到鼻烟的具体时间就好了。大概是在10时20分，他想。要是能再肯定些就更好了，要是能再等等就更好了，要是能试一试就更好了。这样肯定会更好的。不过，他做过的事哪一件又是让人满意的呢？

他一点也想不起来。而且自从他遇到葛莱蒂之后，肯定是一件都没有。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枪，放在前面的鸡尾酒桌上。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枪出神，一边听着收音机里的嘈杂声。然后他伸出手，以一种近乎优雅的动作松开了手枪的保险栓。松开之后，他身体又往后靠去，静静地等着。就在他等待的时候，他的脑子里没有任何特别的感受。许多人会记得这样的感受。在紧闭的双层门之后，他依稀听到了一些叽叽喳喳的声音，但没有太过留意，一方面是因为收音机的声音很吵，一方面是因为他正沉浸在思考之中。

这时推拉门被人推开了，乔·贝提格鲁伸手从鸡尾酒桌上拿起手枪，把它放在膝盖上。这是他做的唯一的动作。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推拉门。

当推拉门开到够一个人穿过的时候，波特·格林的身形出现在门口。他伸出双手抓着门的高处，手指因为发力而泛白。他身体晃了一下，紧紧抓住了门，像是个喝醉的人。但是他并没有醉。他的眼睛张得大大的，眼神十分专注，嘴角慢慢上扬，傻乎乎地笑着。他的头上和白花花的肚囊上沾满汗液，泛着光。他几近全裸，身上只穿着一条短裤，光着脚，满头大汗，汗液浸湿了他的头，头发也乱糟糟的。他的脸上有些耐人寻味的东西，但是乔·贝提格鲁没有注意到，因为他一直看着脚中间的地毯，手枪放在膝盖处，枪口朝向一侧，没有瞄准任何东西。

波特·格林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又悠长地叹息了一声。他放开推拉门，跌跌撞撞地走进房间，目光在乔·贝提格鲁前面和沙发前面桌子上的威士忌酒瓶上绕了一圈，随后落在酒瓶上，然后稍微转了转身子，在距离酒瓶尚远的地方，就弯腰去拿酒瓶。酒瓶在鸡尾酒桌的玻璃桌面上咯吱咯吱地响。即使在这时，乔·贝提格鲁也没有抬头，但能闻到波特·格林离他如此之近，却对他的存在毫不知情，而且他的脸因为痛苦而突然扭曲起来。

酒瓶翻了个底朝天，长满细密毛发的手也从乔·贝提格鲁的视线里消失了。即使在聒噪的收音机声中，还是能听到威士忌哗哗淌出的声音。

“婊子！”波特·格林咬牙切齿、恶狠狠地说。“该死的臭娘们，窑子里的贱货。”他的语气极其嫌恶，满是鄙夷。

乔·贝提格鲁轻轻地点了点头，有点紧张。沙发和酒桌之间的空间只够他站着，没有转身的余地。他站了起来，手里拿着枪，目光也追随着手枪慢慢地抬起。他看到波特·格林的短裤腰带上袒露的软绵绵的肉，还看到他肚囊上布满了油腻得发光的汗液。他朝右看了看，又看到了他的肋骨。他的手很冷静，但心跳的速度快得令人难以置信。乔·贝提格鲁知道，自动手枪的枪口也知道。枪口正正地对着波特·格林的心脏，乔·贝提格鲁稳稳地一按，几乎难以察觉，他扣动了扳机。

枪声很大，盖过了收音机的声音和其他别的声音。声音中有种震动感，带着些许力量的味道。如果你很长时间没有开枪的话，这会让你感到很惊讶——这种致人于死地的工具让人的生命戛然而止，它在你的手中倏忽跃过，好似岩石上的蜥蜴。

被枪击中的人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倒下。波特·格林侧身倒下，一只膝盖在另一只膝盖弯下之前就已经蜷曲落地了。他四肢乏力，软绵绵地倒下，好像他的膝盖被链条团团缠住了。在他倒下的一刻，乔·贝提格鲁回想起自己演艺生涯中曾经看过的一幕歌剧。那场戏里有一个高高瘦瘦、虚弱无力的男子，还有一个女孩。在他们荒诞的表演中，瘦高的男子会慢慢地侧身倒地，身体弯成一个拱状，因此你无论何时都不会说他碰到了舞台的地板。他似乎毫不费力、合情合理地就做出了这个姿势。他表演了六遍。第一次引得人们哄堂大笑，第二次人们感到很兴奋，纷纷揣测他的诀窍。到了第四次，人群中的一名女观众开始大叫：“别让他这么做！别让他这么做！”但他还是做了这个动作。到表演尾声的时候，许多衣衫褴褛的观众都慕名前来，他们对于他的表演感到无比恐惧，因为这动作出人意料，违反常理，常人根本无法完成。

乔·贝提格鲁打断了自己的回忆，回到现实。波特·格林躺在地板上，头朝下对着地毯，没有一丝血迹。乔·贝提格鲁第一次看了看波特·格林的脸，他的脸上满是抓痕，还有被女人又尖又长的指甲疯狂抓伤的伤口。原来是被抓伤的。乔·贝提格鲁张嘴大喊，叫声就像一匹被刺伤的马。

在他自己听来，他的叫声无比遥远，像是从另一座房子里发出的声音。微弱的呻吟声跟他毫无关系。或许他根本就没有叫出声。有可能是汽车转弯时速度过快，轮胎发出的声音。说不定是迷失的灵魂猛然冲向地狱时发出的响声。他完全没有生理上的感觉。他似乎飘到了桌子的一端，在波特·格林的尸体四周飘动。但是他的飘动，或者别的什么动作，都有明确的目的。他走到门口插上了弹簧锁，又去到窗前，窗子紧闭，但没锁上；他把窗子锁上。然后他走到收音机前把收音机关上，再也没有嘣嘣的声音了。置身于星际空间般的寂静之中，他仿佛被一条又长又白的裹尸布所牢牢地包裹。最后他穿过房间回到了推拉门前。

他穿过推拉门，走进波特·格林的卧室，这个房间很久之前是餐厅。那时候洛杉矶还是个年轻的城市，炎热干燥，尘土飞扬，地处沙漠深处，成排的桉树沙沙作响，街道两旁种满了枝叶宽大的棕榈树。

这一切都让人回想起以前，彼时的餐厅是个夹在两扇面向北边的窗子中间的内嵌式瓷器柜。柜门上镶有格子花纹，门后放着些书籍。书并不是很多。波特·格林并不是一个热爱阅读的人。卧室的床紧挨着东面的墙壁，墙壁另一面是早餐室和厨房。床凌乱不堪，里面放着样东西，但乔·贝提格鲁并没有心思去查看到底是什么。床的另一面曾是一扇回转门，但后来被换成一扇实心门，牢牢地嵌在门框里，上面还装了一个转动门闩，门闩很短。乔·贝提格鲁想，他在门缝里看到的是灰尘，因为他知道这扇门很少打开。但是门闩很短，这很重要。

他穿门而入，来到一段短短的过道，过道上面是楼梯，一路穿过大厅，直接连通房子另一边曾作为缝纫室的浴室。楼梯下有个壁橱。乔·贝提格鲁打开壁橱的门，拧开灯的开关。角落里有几个手提箱，还有挂在衣架上的正装，一件大衣和一件雨衣。他关上灯和壁橱门，一路走到浴室里。以浴室的标准来说，房间还算宽敞，里面有一个古典式样的浴缸。乔·贝提格鲁走过洗脸池上方的镜子，没有朝里看。他现在还不想跟约瑟夫说话。细节，这是主要的，一定要注意细节。浴室的窗子开着，薄纱窗帘迎风飘动。他把窗子紧紧关上，并把窗帘钩子移到窗棂一侧。除了刚刚进来的那扇门，浴室没有别的出口。本来还有一扇门可以通向房子前面，但这扇门后来被填上了，并用防水墙纸盖了起来，就像大厅里其他的门一样。

眼前的房间实际上是一个杂物间，里面摆放着一些陈旧的家具和物什，还有一张用丑陋的浅橡木制成的卷盖式书桌，以前的人们时兴用这样的家具。乔·贝提格鲁从没用过这张书桌，也从没走近过它。就这么一直摆在那儿。

他转身站在浴室的镜子前。其实，他并不想这样做，但是约瑟夫或许想过一些他应该知道的事情，于是他看着约瑟夫。约瑟夫也看着他，眼神不悦，目不转睛。

“收音机。”约瑟夫简洁地说。“你关了收音机。大错特错。声音关小就行了，没必要全部关掉。”

“噢，”乔·贝提格鲁对约瑟夫说。“是的，我想你是对的。还有枪。但我没有忘记。”他轻轻拍了拍口袋。

“还有卧室的窗户，”约瑟夫说，语气趋近于轻蔑。“而且你得去看葛莱蒂。”

“对，卧室窗户，”乔·贝提格鲁说着，然后顿了顿。“我不想看她。她死了。她早就该死了。你能做的只有看看波特·格林。”

“她这次惹错人了，不是吗？”约瑟夫冷冷地说。“还是说你希望这样的事发生吗？”

“我不知道，”乔说。“不，我觉得我没想那么多，但是我搞砸了，我没必要开枪打死他的。”

约瑟夫看了看乔，表情古怪。“浪费了教授的时间和材料？你并不认为他来这儿仅仅只是为了给你做实验的，是吗？”

“再见，约瑟夫。”乔·贝提格鲁说。

“你为什么要说再见？”约瑟夫厉声说道。

“我觉得该说再见了。”乔·贝提格鲁回答道，走出了浴室。

他绕过床，关上窗并锁好，最后还是看了一眼葛莱蒂，尽管他不想这么做。他不需要这么做。他的预感是正确的。要是有一张床看起来像是个战场的话，那肯定非眼前这张床莫属。如果有一张脸看起来面如土灰、扭曲丑陋、死气沉沉，那一定是葛莱蒂的脸。她身上只裹着几片碎布，仅此而已。只有几片碎布。她遍体鳞伤，看起来糟糕透了。

乔·贝提格鲁的腹膜开始抽搐，嘴巴里酸水直往上灌。他迅速走出房间，靠在门外面，但小心翼翼地不用手去扶门。

“收音机开着，但是声音不大。”他安静地说道，这时他的呕吐感已不再强烈。“枪在他的手里。我不会喜欢这么做的。”他看着外面的那扇门。“我最好用楼上的电话。我还有充裕的时间赶回来。”

他悠长地叹息一声，开始动手处理。但当他把手枪塞到波特·格林手里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无法直视波特·格林的脸。他有种感觉，确信波特·格林的双眼没有闭上，正直瞪瞪地盯着他看，但是他无法直视波特·格林的双眼，即使波特·格林已经死了。他觉得波特·格林会原谅他，而且波特并不在意被枪击中。乔出手很快，而且比起走法律程序来说，痛苦大概会轻得多。

他不会因为这个而感到羞愧，也没有因为波特·格林从他手中抢走葛莱蒂而无地自容，因为那样就太傻了。许多年前，波特·格林是个敢为人先的人。他想或许是波特脸上那些血迹斑斑的抓痕让他觉得无地自容。在过去，波特·格林至少看起来像是个汉子。他脸上的那些抓痕，不管怎么说，让他看起来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即使他死了。一个样貌和行为都类似于波特·格林的人，成天混迹于胭脂堆，女伴众多，花心风流，别的方面也是——这样的人就该和葛莱蒂这样的荡妇来场恶战，葛莱蒂就是个夸夸其谈的空心纸袋，她没什么能给予男人，即使是她自己也不例外。

乔·贝提格鲁是个大男子主义者，对自己的评价并不高，但他至少没有让自己的脸被抓破。

他把枪放在非常靠近波特·格林手的位置，他一次也没有看波特的脸。或许有些太干净利落了。他把其他需要处理好的东西都安排好，同样的干净利落，不慌不忙。

黑白相间的警车转过街角，缓缓沿着街区滑行，没有大惊小怪，也没有紧迫不安。警车安静地停在房子前面。一会儿，两名身着制服的警官抬头望着深深的走廊和紧闭的门窗，一言不发。他们听到对讲机里传来持续不断的说话声，在脑子里理了理思绪，并没有特别留心对讲机的谈话。

随后靠近路边的那位警官开口说道，“没有听到尖叫声，也没有看到有邻居从前面出来。看起来有人朝空中开了一枪。”

手握方向盘的警察点了点头，心不在焉地说：“不管怎样，还是按下门铃吧。”他在报告册上记下了时间，并把警车出勤的时间报告给了调度员。警察迈出警车走上水泥路，来到门廊上按响了门铃。他能听到门铃在房间里响起，也能听到收音机或是唱片机的声音，但声音只从左边窗户紧闭的房间里传来。他又按了一次门铃，没人开门。他顺着门廊往边上走，拍着纱窗上面的玻璃窗，越来越用力。音乐声持续不断，但是仅此而已。他走下门廊，绕着房子的墙边来到后门处。纱窗被钩住了，里面的门也紧闭着。这里还有一个门铃。他按住了这个门铃，门铃在他耳边嗡嗡地响，响声很大，但还是没人应门。他使劲敲着纱窗，最后猛地一拉，但窗户被钩得紧紧的。他绕着房子走向另一边，北边的窗户太高，从地上看不到里面。他只好返回房子前的草坪，走对角线穿过草坪回到警车。草坪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绿油油的，可以看出前一天晚上浇过水。他一度回头看了看草坪，看看自己的脚印是不是留在了草坪上。并没有。他很庆幸没有留下脚印。他只是个年轻的警察，算是个菜鸟。

“没人应门，但是房子里有音乐声。”他告诉自己的搭档，斜靠进警车里。

开车的警察听了一会儿对讲机，然后走出警车。“你走这边，”他说，拇指指着南边。“我去试试另外一家。说不定邻居们听到了些什么。”

“不太可能，否则我们现在的脖子都要累断了。”第一个警察说。

“还是问一问吧。”

贝提格鲁寓所南边房子的后面，有个上了年纪的人在玫瑰花丛周围用一个单耙的除草机在除草。年轻的警察问他隔壁屋子里发生了什么事需要报警。没什么事。看到有人出去了吗？不，他没看到有人出去。贝提格鲁没有车，他的房客倒是有辆车，但是车库看上去锁上了，你看得到上面的挂锁。房客是什么样的人？普通人，从不打扰别人。最近收音机声音有些吵？就像现在这样？老人摇了摇头。现在声音不大，之前有段时间声音很大。他们什么时候把声音关小的？他不知道。见鬼，为什么他会知道呢？一个小时，或许半个小时之前吧。警官，这附近什么事都没发生，我整个早上都在这里干活呢。但是有人报警了，警官说。那肯定是个误会，老人说。还有谁在他的房子里？他的房子？老人摇了摇头。不，现在不是。他妻子去了美容院，现在的美容院就是会在白头发上抹些紫色的东西。老人格格地笑了笑。年轻的警察没想到老人会笑，而且笑起来就像他在侍弄玫瑰花的时候有点心不在焉，甚至生气的样子。

在贝提格鲁住所的另一边，开车的警察敲了门，但也没人应门。警察只好绕着房子往后面走去，看到一个孩子正打算把游戏围栏的板条拔出来，但他看不出孩子到底有几岁，也看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那个孩子流着鼻涕，而且看起来似乎愿意鼻涕就这么流着。警察砰砰地敲了几下后门，然后就看到一个衣着邋遢的直发女人走了出来。她开门的一瞬间，厨房里传来一阵肥皂剧的声音，他能看出女人正着迷地听着肥皂剧，无比专注，就像是清除地雷的扫雷小组。她什么也没听到，她朝警官大喊道，还是利用千篇一律的两句台词的空当敷衍地喊道。她根本没时间关心别的地方发生了什么事。隔壁的收音机声？确实有，她想隔壁确实传来过收音机的声音。可能偶尔听到过一两次。你能把那个东西声音调小一点吗，警察问她，满脸不悦地盯着洗碗槽上的收音机。她说她当然可以，但是不想调。一个皮肤黝黑，又瘦又小的女孩忽然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头发跟她母亲一样平直，她站在警察跟前六英尺的地方，眼睛朝上盯着警察的衬衫。他往后退了几步，她也跟着往前走了几步。他想他马上就要发疯了。一点声音都没听到吗，啊？他朝女人喊道。她默默地抬起手，专心地听着收音机里一个短暂的热烈的节目对话，然后摇了摇头。他想挤进门去，但她把门关上了，小女孩发出短促尖锐的咂嘴声，他赶快往回走，走了很远还能听到她的咂嘴声。

看到警车旁的另一位警察时，他觉得脸上有点发烧。他们望着街对面，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耸了耸肩。开车的警察走到警车后面，打算从后面上车，但又改变了主意，重新回到通往贝提格鲁房子前门门廊的人行道上。他仔细地听着收音机的声音，发现百叶窗里有星星点点的灯光。他停了下来，在窗子之间不断地调整着角度，直到他发现一个小小的缝隙，刚好够用一只眼睛看到里面。

在一番努力之后，他终于看到好像一名男子的尸体仰躺在地板上，旁边是一张矮桌的桌腿。他直起身子，对另外一个警察打了个手势。另一个警察很快跑了过来。

“我们得进去看看。”开车的警察说。“在这儿看不太清楚。里面有个男的，没在跳舞。收音机开着，灯也亮着，所有的门窗都锁上了，没人来应门，而且有人躺在地毯上。难道不应该记到报告本上吗？”

就在这个时候，乔·贝提格鲁第二次抹了一点宾格教授的鼻烟。

两个警察用螺丝刀取下一扇窗户，没有打破窗玻璃，然后走进厨房。隔壁的老人看到了他们，还是继续侍弄着他的玫瑰花。因为乔·贝提格鲁的悉心维护，厨房干净整洁。进了厨房他们才发现还不如待在外面。要想进入开着灯的前厅，别无他路，除非破门而入。这样一来，他们只得回到了前门的门廊。开车的警察用一把沉甸甸的螺丝刀把一扇窗户敲了一条裂缝，拉开窗栓，把窗子拉高，然后倾身探入用螺丝刀的尾端把纱窗的钩子敲松。他们终于拉开两个窗框走进了房间，除了窗钩以外特意没碰到别的东西。

房间里很温暖，但无比压抑。开车的警察瞥了一眼波特·格林，径直走进卧室，边走边把手枪皮套的盖子解开。

“最好把手放在口袋里。”他转过头朝身后的年轻警察说道。“今天可能有麻烦。”他的语气里并没有讽刺或是别的意思，就是字面意思，但是年轻的警察还是红了脸，咬了咬嘴唇。他站在那儿往下看着波特·格林的尸体。他不需要去触碰尸体，甚至也不需要弯下腰来，因为他比他的同事看过更多的尸体。他默默地站着，因为他知道他对死者爱莫能助，他的任何动作，即使是在地毯上走动，都可能破坏对现场勘测警员有用的东西。

他默默地站在那里，角落里依然传来收音机的声音，他似乎听到一声微弱的叮当声，似乎还听到外面走廊上传来一阵沙沙作响的脚步声。他迅速转身走到窗旁，推开玻璃窗朝外望去。

没有。什么也没有。他看上去有些疑惑，因为他刚才听得非常仔细。然后他露出厌烦的神色。

“当心，伙计。”他自言自语地说。“这个散兵坑附近可没有小日本。”

你站在一条幽深的门道里，从口袋里拿出钱包和一张卡片，读着卡片的信息，但没人能看到钱包、卡片，或是握着卡片的手。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或无所事事，或行色匆匆，还有午饭过后没多久就在街上一如往常晃荡的二流子，谁都没有看到你。即使他们看过来，也只能看到一条空空如也的门道。换作别的情况，这可能让人觉得很有趣，但现在却不是这样。原因很明显：乔·贝提格鲁的双脚已经筋疲力尽。过去的十年里他还没走过这么多的路，可他还只得走路。他不可能开着波特·格林的车出去。一辆空无一人的汽车在马路上行驶很可能会引起交警的怀疑。人们见了肯定会大喊大叫。你无法知道会发生什么后果。

他也可以冒险挤在人群中坐上一辆公共汽车或电车。这想法看起来切实可行。人们可能根本不会环顾四周，看看是谁在推推撞撞，但是还是存在这样的风险，就是有些高大强壮的家伙可能会抓住看不到的东西，这些人会抓住别人的胳膊，即使他看不见手里抓的是什么东西，也会毫无顾忌地紧抓着不放。这样不行，还是走路吧。约瑟夫会同意这么做的。

“是吗，约瑟夫？”他问道，眼睛看着身后门道上满是灰尘的玻璃。

约瑟夫一言不发。他确实在那里，但是并不清晰，有些模糊。他看上去蒙蒙眬眬，没有此前那种性格分明的特点。

“好吧，约瑟夫。下次再说吧。”乔·贝提格鲁看着他手里拿着的卡片。这里距离奥古斯都·宾格教授的办公室311房间所在的写字楼大概还隔着八个街区。卡片上也写着电话号码。乔·贝提格鲁不知道提前预约是否会更明智些。是的，应该会更明智些。写字楼里可能会有电梯，一旦走进电梯，他就要冒太大的风险。许多古老的大楼——他几乎可以确定宾格教授的办公室所在的大楼会和他陈旧破损的帽子一样古老——并没有消防逃生楼梯。这些大楼的逃生楼梯一般装在大楼外部，而且从大厅没办法走到升降梯。最好还是提前预约一下吧。

费用也是个问题。乔·贝提格鲁钱包里装着37美元，但他觉得这37美元并不会让宾格教授激动起来。毫无疑问，宾格教授精心挑选自己的顾客，期待着从顾客那儿获得一笔丰厚的报偿。这很不容易。如果谁也看不到你的支票，你怎么去兑现支票啊？即使银行出纳能看到支票（乔·贝提格鲁想，要是他把支票放在银行柜台上，然后把手移开，这是可以实现的，毕竟确实有张支票摆在柜台上），他也很难把取出的现金递给空无一人的虚空。银行的想法被排除了。当然，他可以等别人兑现支票，然后抓着钱就跑。但是在银行这样做肯定不合适。被抢钱的人会大惊小怪甚至大声喊叫，乔·贝提格鲁知道，要是发生这样的事，银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关上大门，按响报警铃声。最好是让取到钱的人先走出银行再下手。如果是个男人的话，他会把钱放在隐蔽的地方，缺乏经验的扒手很难偷到钱，即使乔现在拥有比最老到的扒手还要高上一筹的技术优势。看来还得选个女人下手。但是女人很少兑现大额支票，而且乔·贝提格鲁对于抢走女人的包也有所顾虑。即使她能放弃被抢的钱，丢了包也会让她茫然无助。

“我不适合干这个，”乔·贝提格鲁站在门道上有些大声地说道，“让我去抢钱这样的事，我真做不到。”

这是事实，也是问题所在。除了往波特·格林身上塞了一颗子弹外，乔·贝提格鲁本身是个正直的人。刚开始发现自己能隐身的时候他有些忘乎所以，但他现在发现可以隐身也有不好的地方。或许他不再需要更多的鼻烟了。总有办法能找到。不过要是他真需要的话，他希望很快能得到。

眼下最打紧的事，就是打电话给宾格教授提前预约。

他离开门道，顺着人行道的边缘往前走，一直走到下一个路口。马路对面有个光线昏暗的酒吧，里面可能有个僻静的电话亭。当然，现在即使一个僻静的电话亭也可能会惹人生疑。假设有人经过，看到电话亭里空着没人，然后走了进来——不，最好还是别想了。

他走进酒吧，里面确实很僻静。两个男子坐在吧台前的凳子上，一对情侣坐在卡座里。这个时间几乎没人来喝酒，只有一些游手好闲的人和酒鬼，偶尔有几对偷偷摸摸的情侣来此幽会。卡座里的那对情侣就是如此。他们依偎着彼此，眼里只有对方。其中的女子戴着一顶难看的帽子，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色小羊羔夹克衫，看上去臃肿不堪、丑陋不已。男的长得有点像波特·格林。他的头发和波特·格林一样，硬邦邦地挺着，乱糟糟的。乔·贝提格鲁在卡座旁边停了下来，厌恶地打量着这对情侣。男子前面摆着一小杯威士忌，旁边还有一杯酒后饮料。女子的衣服有好几层颜色，看上去一片乱糟糟的。乔·贝提格鲁低头看着那杯威士忌。

这可能并不明智，但他很想这么做。他快速地伸手拿起小威士忌酒杯，把酒倒进喉咙里。味道很不好，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卡座里的男子站直身子，四处张望。他盯着乔·贝提格鲁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见鬼了……”他尖声地喊道。

乔·贝提格鲁呆住了。他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酒杯，卡座里的男子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然后目光往下移，看到了乔·贝提格鲁手里握着的酒杯，然后就摸着桌边开始朝过道移动。他没再说一个字，但是乔·贝提格鲁也不需要听见。乔·贝提格鲁转身朝酒吧后部跑去。酒保和吧台凳子上的两个男人都转过头来看，卡座里的男子现在已经站起来了。

乔·贝提格鲁及时找到了藏身之处。门上写着“男士洗手间”。他快速走进去，转过身来。门上没锁。他发疯似的摸着口袋里的盒子，就在他要掏出盒子的时候，洗手间的门打开了。他退到门后，旋开盒盖抓了一大把鼻烟。他刚刚嗅到鼻烟，卡座里的男人就走进了洗手间。

乔·贝提格鲁的手抖得厉害，一半的鼻烟都掉到了地上，盒子套也掉到了地上，而且还滚落到水泥地板上，不偏不倚地几乎碰到了卡座男子的右脚鞋尖。

男子站在门内，四处看了看，看得很仔细，还正对着乔·贝提格鲁看了看。但是这次他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同。他的目光移开了，朝前走了几步，走向洗手间里的两个隔间。他推开了一个隔间的门，接着又推开了第二间。两个隔间都没人。男子站在那儿，朝隔间里面看着，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音。他的手随意摆了摆，拿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塞到嘴里，然后拿出一个干净精致的银制打火机，“啪”的一声冒出微弱的火花点燃了香烟。

男子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他慢慢地转身向门口走去，像是在做梦。他走出了洗手间，随后猛地踹开门又突然回到洗手间，速度之快，令人震惊。乔·贝提格鲁恰好从门后脱身。男子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洗手间。这人真的很困惑，乔·贝提格鲁想。男人恼怒不已，一大早就被搞得毛焦火躁。男人又出去了。

乔·贝提格鲁又动了动。墙上有扇磨砂窗，不大，但足够一人出去。他打开窗子的锁，试着推开，但窗子卡住了。他又用力推了推，但因为用力过猛伤到了背。窗子最后还是被推开了，最后完全推开的时候窗户还颤颤巍巍地动着。

当他放下手到裤子上擦手时，身后一个声音说：“还没开。”

有一个声音说道：“什么东西没开，先生？”

“窗子，傻瓜。”

乔小心地看了看四周，从窗子里侧身悄悄溜走了。酒吧老板和卡座男子都看着窗户。

“一定是这样，”酒吧老板言简意赅地说。“别管那个傻瓜了。”

“我说，不是这样。”卡座男子语气激动，不带好气地说。

“你是说我在撒谎吗？”酒吧老板问。

“你怎么知道之前窗户有没有开着？”卡座男子又开始咄咄逼人了。

“要是你那么肯定，你为什么又回这儿来呢？”

“因为我不能相信我的眼睛。”卡座男子几乎在喊道。

酒吧老板咧嘴笑道。“但你却指望我相信我的眼睛。是吗？”

“噢，去死吧。”卡座男子说。他转身砰地一声关上男士洗手间的门。就在此时，他踩到了宾格教授的鼻烟盒。盒子被他的鞋压得扁扁的。没人看到盒子，除了乔·贝提格鲁。盒子看起来完好无损。

酒吧老板走到窗前，关上窗，把锁锁上。

“这样可以让那个笨蛋死心了。”他说，然后走出了洗手间。乔·贝提格鲁小心翼翼地走到被压扁的鼻烟盒套，弯腰把它捡起来。他尽量把它拉直并套回到盒子的底部，但只能套进去一半。盒子看来不再保险了。他用纸巾包住盒套，希望能更保险一点。

一个男人走进了洗手间，不过是来方便的。乔·贝提格鲁趁门前后摇摆正要关上的时候抓住了门，然后溜了出去。酒吧老板还是站在吧台后，卡座男子和穿着脏兮兮的白羊毛夹克衫的女子正准备离开酒吧。

“欢迎下次光临。”酒吧老板说着，语气里明显不是这个意思。卡座男子想停下来，但是女人和他说了些什么，然后他们走出了酒吧。

“你们在吵什么？”坐在吧台凳子上的男人问道，他没去洗手间。

“在下午一点的北百老汇大街上，我都能挑到一件比他身上那破玩意儿好看得多的裙子。”酒吧老板轻蔑地说，“那家伙不仅没有礼貌和脑子，品位也很差。”

“但你知道他有什么。”吧台凳子上的男子简洁地说道，这时乔·贝提格鲁悄悄地走出酒吧。

这里是卡汉加的公共汽车站，总是人来人往，没有谁去关注别人，没谁会抬眼看看是谁撞了他们，也没谁有时间去思考。即使有时间，大多数人也没什么好想的。四下熙熙攘攘。在一个空无一人的电话亭里打电话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他伸出手，把灯泡松了松，这样他关门的时候灯就不会亮了。他现在有些担心。鼻烟的效果不会超过一个小时。他往回算了算时间，从他离开房子里头起居室里的年轻警察，到酒吧里卡座男子抬头看到他为止。

大概就是一个小时。这需要想想。好好想想。他盯着电话号码。格莱斯顿7-4963。他往电话里投了枚硬币，开始拨电话。一开始没有响声，随后一声忽高忽低、音调很高的呜呜声传进他的耳朵，然后滴答一声，他听到硬币掉进退币槽的声音。随后一位接线员问道：“请问您想拨打什么号码？”

乔·贝提格鲁告诉了她。她说：“请稍等。”随后停顿了一会儿。乔·贝提格鲁一直透过电话亭的玻璃板向外张望。他不知道有人走进电话亭前还剩多少时间，不知道还剩多少时间会让某个人，无论男女，发现电话听筒的位置摆在一个令人好奇的地方——一个隐身人的耳边。他猜想着这就是奥秘所在。这整个该死的电话系统几乎无法消失，仅仅只是因为他只使用了其中一部电话。

接线员传了回来：“很抱歉，先生，我无法查到您提供的号码。”

“一定有。”乔·贝提格鲁狠狠地说，又重复报了一遍号码。接线员重复了刚才说过的话，接着说道：“请稍等，我将给您一些信息。”电话亭里很闷热，乔·贝提格鲁开始冒汗。接线员反复核对了信息，然后对乔说道。

“很抱歉，先生。此名字下并未列出该电话号码。”

乔·贝提格鲁跨出电话亭，及时避开了一个拿着网兜、看起来无比匆忙的女人。他刚好在她进入电话亭之前脱身离开，出来的时候速度极快。

很可能是个未注册的号码。他早就该想到了。照宾格教授行事的方式看来，他当然会有一个未注册的电话号码。乔·贝提格鲁呆呆地停了下来。有人踢到了他的脚后跟，他及时跳开了。

不，他太傻了。他已经拨了电话，即使是个未注册的号吗，接线员知道他手里有那个号码，而那个号码是正确的，她也应该告诉他再试一次。她可能以为他按错了号码。这么说来，宾格教授根本没有电话。

“好吧，”乔·贝提格鲁说。“好吧，宾格，那我就直接过去找你好了。说不定我根本不用花钱。到你这个年纪的人应该不会傻到把一个假冒的电话号码印在名片上。要是顾客无法联系到你，你怎么还能卖你的产品呢？”

他在脑海里自言自语，然后他告诉自己，或许他错怪宾格教授了。宾格教授看起来是个非常随和的人，他做事必有他的理由。乔·贝提格鲁拿出卡片，又看了一遍。北威尔科克斯路311，布兰基大厦。乔·贝提格鲁从没听过布兰基大厦，但这说明不了什么。任何大城市到处都有这种像老鼠洞一样不为人所知的地方。有可能距离不到半英里。大概就在威尔科克斯的商业区那一块儿。

他朝南边走去。大厦的门牌号是偶数，说明大厦在东边。接线员找不到名字的时候，他应该让她核对一下地址的，当然她可能告诉他，也可能不理他，或许让他该干吗干吗去。

他很容易就找到了那片街区，但是门牌号却不好找，最后还是用排除法找到了。不过，那儿实际上并不叫做布兰基大厦。他又看了看卡片才终于确定。不，他没错。地址是对的，但不是写字楼，不是私人住宅，也不是商店。

挺有幽默感，奥古斯都·宾格教授。他的办事地址原来是好莱坞警察局。

警察局里的警员有的负责鉴别证物，有的负责拍照，还有的负责把大厦按比例做成示意图，并在示意图上标记家具、窗户和物件的位置。此外，还有一名警督和一名警司。因为是好莱坞警察分局，他们看起来比便衣警察要闪亮得多。其中的一个警察把他的运动衬衫的领子翻出来，盖在羊绒格子外套的领子上。他穿着天蓝色的休闲裤，鞋子上的鞋扣是镀金的。卧室与盥洗室之间的楼梯下有个壁橱，壁橱开着，他脚上菱形图案的袜子在黑暗的壁橱里闪闪发光。他把方形的地毯卷了起来。下面是个暗门，里面有个凹环。穿着蓝色裤子的男子是警司——虽然看起来比警督还要老一些——他拉着凹环，把暗门拉起来，靠在壁橱的后壁上。暗门下面的空间半明半暗，是利用从主干墙的通风窗采的光。地下室的水泥墙上靠着一架简陋的木梯。警司的名字叫雷德尔，他这时放好楼梯，身子往后仰了仰以便看清楚地板下的东西。

“这地方真大！”他高声说。“在做壁橱把这地方用硬木封在地下之前，一定有台阶通向这里。之所以装上暗门肯定是为了处理排水排气管道和排水口。是否应该看看通风口里？”

警督是个高大帅气的男子，身形健硕威猛。他叫瓦尔德曼，眼神阴郁沉寂。他微微地点点头。

“这里是地板炉的炉底。”雷德尔说。他伸手轻轻敲了敲，铁皮发出清脆的响声。“所有地板炉都在这儿了。应该从上面进行安装。有人检查过排气口吗？”

“是的。”瓦尔德曼说，“这些炉子足够大，但是其中三个被钉子钉上封起来了，用不了。房子后面的那个钉子松了，没封上，但是气量表就在里面，没人过得去。”

雷德尔爬上爬梯，把暗门关好放在壁橱底上。“还有这块地板，”他说，“好几次放下来都是皱巴巴的，很少能平平整整的。”

他在地毯的一小片上揩去手上的灰尘，两人走出壁橱，关上门。他们走进会客室，看到证物鉴别科的人忙得团团转。

“指纹说明不了什么。”警督说，一根手指摸索着下颚边缘刮得干干净净的胡须。“除非我们找到清晰的印记。比如门上，或是窗子上留下的什么东西。即使这样也不能完全证明凶手是他。不管怎么说毕竟贝提格鲁住在那儿。那可是他的房子。”

“我很想知道是谁报警说听到了枪声。”雷德尔说。

“就是贝提格鲁。还有谁会这么做？”瓦尔德曼一直摩挲着下巴。他的双眼阴郁沉闷，好像没睡醒似的。“我觉得不是自杀。我见过很多自杀案件，但从没见过自杀者把子弹射穿自己的心脏，距离不少于三英尺，而且看起来很有可能是四五英尺。”

雷德尔点点头，看着脚下的地板炉。炉子的栅板很大，一部分在地板上，一部分嵌进墙里。

“但如果是自杀，”瓦尔德曼接着说，“案发现场锁得严严实实的——除了其中一扇窗有游手好闲的人打开溜了进去，我们到的时候甚至还有一个男的待在里面。大门不仅锁上了，还额外用一个没有连着门锁的弹簧锁闩上了。每一扇窗也都锁上了，另外的一扇门，房子后面连着早餐厅的那扇门，早餐厅的那面也有弹簧锁，从早餐厅里面根本打不开，门的另一边也上了弹簧锁，从里面也开不了。所有的物证都证明枪响的时候，贝提格鲁根本进不去这些房间。”

“只是到目前为止。”雷德尔说。

“当然，只是到目前为止。但是有人听到了枪声，有人报了警。却没有任何一个邻居听到。”

“这只是他们的说法。”雷德尔说。

“可我们发现尸体之后，他们为什么还要撒谎呢？没发现尸体的话还情有可原，或许只是不想牵连到自己。你可以说无论是谁听到枪声，都不想作为凶杀案的证人接受讯问，或是出庭作证。有的人不想这么做，确实是这样。但是比起他们听到了声音，要是他们什么都没听到的话——或者说他们以为他们什么都没听到，他们的麻烦会更多，因为调查人员会不断地逼迫他们回想他们认为自己已经忘记的事情。你知道那通常很有效。”

雷德尔说：“我们再回去贝提格鲁的房子看看。”他看着自己的搭档，眼神看起来十分警惕，略有些得意洋洋，就好像有了什么想法一样。

“我们不得不怀疑他，”瓦尔德曼说。“我们必须得怀疑死者的丈夫。他一定知道自己的妻子和这位波特·格林关系暧昧。贝提格鲁没出远门，邮差今早看到他了。他在枪响之前或是之后就离开了。如果他在枪响之前离开的话，他是清白的。如果他枪响之后离开的话，他也可能根本没有听到枪响。但我认为他听到了枪响，因为他犯案下手的机会比别人大得多。而且要是真是他下的手，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雷德尔眉头一紧。“凶手通常不会这么明目张胆，是吗？不。你会说他曾经试着进入房间，发现要是不打破门窗的话根本无法进去，然后打电话报警。但是这个男的就住在案发的那座房子里，他的妻子和房客偷情。要么他是个无动于衷的冷血动物，根本没有一点儿……”

“事情已经发生了。”瓦尔德曼插了一句。

“……或者说他受到了侮辱，内心非常凶残。当他听到枪声的时候，他就想恨不得是他自己开的枪。而且他也知道我们也会和他有同样的想法。于是他跑出房子，从公用电话里打电话报警，然后逃之夭夭。等他回到家的时候，他会装出一副非常震惊的模样。”

瓦尔德曼点点头。“但是在我们有机会抓住他之前，这没有任何意义。没人看到他离开房子纯属巧合。没人报警说听到枪声也是纯属巧合。他不能信赖任何一种说法，因此他也不能假装自己不知道。如果真是自杀，那么按我的推断，他既没有听到枪声也没有报警。他要么在此之前离开，要么在此之后离开，对于有人死在他的房子里这件事，他也毫不知情。”

“所以你还是觉得不是自杀，”雷德尔说，“那他得离开这房子并锁上房门。好吧。你觉得他是怎么做到的？”

“是的。怎么做到的？”

“地板炉。炉子也为大厅供热。你难道没注意到吗？”雷德尔胜券在握地问道。

瓦尔德曼的目光落在地板炉上，随后又盯着雷德尔。“他大概有多高？”他问。

“有个兄弟看了看楼上他的衣服。身高5.1英尺，体重160磅，穿八号半的鞋子，三十八号的衬衫，三十九号的外套。其实很小。直栅板后面的那一件就挂在竿子上。我们会把它印下来，然后拿去检测。”

“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马克？”

“你心里很清楚，警督。如果这是谋杀，凶手肯定得逃出房间。密室谋杀案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从来就没发生过。”

瓦尔德曼叹了口气，看着鸡尾酒桌旁边地毯上的污渍。

“我想也不可能，”他说，“但我们就连一件也没碰上，似乎有些可惜。”

2：44，乔·贝提格鲁在好莱坞墓园一个静谧的角落沿着一条小路朝前走着。也不是说四下完全一片寂静。但这是个偏远、被人遗落的角落。草坪葱翠、一片阴凉。路边有个小小的石凳。他坐在石凳上，看着对面雕着天使图样的大理石纪念碑。看起来宏伟壮丽。他能看出上面的题字曾经是金色的。他看着上面的名字。时间久远，仿佛回到过去失落的繁华，那时候活跃在闪闪发光的大荧幕上的明星过着犹如东方古国哈里发一般的生活，一辈子锦衣玉食，最后寿终正寝。对于一个一度名扬四海的人来说，这算是个简单朴素的地方。不像是河对面远处的那些勉强拼凑起来的奢华建筑。

很久以前，在一个迷失的肮脏世界。浴缸里的杜松子酒，聚众斗殴，百分之十的计算证据金，每个人理所当然地疯狂享乐的派对。剧场里的雪茄烟雾。那时候每个人都时兴抽雪茄。剧院底层楼厅的包厢里总是笼罩着厚厚的雪茄烟雾。演员穿过舞台，吸着雪茄形成的烟气。他在空中骑着一辆自行车摇摇欲坠，车轮看上去就像西瓜一样，即使这个时候他也能闻到雪茄的烟气。乔·梅雷迪斯是骑自行车的小丑演员。也很好，但永远上不了报纸头条——这种表演没办法登上头版——但跟特技演员相比又差着十万八千里。一个单人表演。这行里最好的差事之一。看起来很容易，不是吗？有空的时候你也能试试，看看有多容易——15英尺高，后颈落地，舞台地板硬邦邦的，轻柔的弯起身子朝着脚，头上还戴着帽子，嘴唇画得又大又红，嘴角叼着一根点着了的雪茄，有9英寸长。

他心里猜想，要是他现在试着这么做，会发生什么事。很可能会折断四根肋骨，外加肺穿孔。

有人沿着小路走来。是一个年轻气盛、长相凶狠的男孩。这些男孩一年四季无论什么天气都不穿外套。年龄大概是20或21，黑色的头发乱糟糟的，不是很干净，黑色的眼镜又细又平，皮肤是深橄榄色的，衬衫没有扣好，露出硬邦邦的、还没长毛的胸膛。

他走到石凳前停下，眼睛飞快地扫了乔·贝提格鲁一眼。“有火柴吗？”

乔·贝提格鲁站了起来。是该回家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火柴盒，然后递了出去。

“多谢。”男孩从衬衫口袋里拿出一根散开的香烟，慢慢地点上火，眼睛上下打量着。他用左手把火柴盒还回去时，转身朝后面飞快地瞥了一眼。乔·贝提格鲁伸出手接过火柴。男孩迅速地把右手伸进衬衫，掏出一把枪。

“拿出你的钱包来，傻瓜，声音小……”

乔·贝提格鲁一脚踢在他的腹股沟上。男孩弯着身子，开始冒汗。他没出一点儿声。他手里依然握着枪，但没有瞄准。算是个硬气的男孩。乔·贝提格鲁朝前迈了一步，把枪从男孩手里踢开，趁男孩行动之前抓住了枪。

男孩现在大口喘着粗气。他看上去情况很不妙。乔·贝提格鲁感到有点难过。他可以开口说话，想说什么就爱说什么，当然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世界上充满了桀骜不驯的孩子。这是他们的世界，波特·格林的世界。

现在该回家了。他沿着阳光笼罩的小路走去，没有回头看。当他看到整齐排列的绿色垃圾箱时，他把那把枪扔了进去。那个时候他回头看了看，视线所及之中没有男孩的影子。大概飞快地逃走了，一边走还一边大声呻吟。或许是跑走了。如果你杀了一个人之后，你会跑去哪儿？无处可去。你只能回家。逃跑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情。需要你仔细思考、认真准备。需要时间、金钱还有衣物。

他的腿隐隐作痛，感觉到筋疲力尽。但他现在可以买杯咖啡，然后坐公共汽车回家。他本应该再等一等，再想一想的。这都是奥古斯都·宾格教授的错。他使一切都变得轻而易举，就像是地图上根本找不到的一条捷径。你走上这条捷径，然后你发现这条捷径没有通向任何地方，它的尽头是个院子，里面有恶狗咆哮。因此，如果你动作迅速又碰巧走运，你能够击中恶狗，然后原路返回。

他的手伸进口袋里，手指碰到了宾格教授的那包产品——已经有点皱巴巴的，有些还溢出来了，但还能用，如果他还能想出怎么用的话，不过现在看来这是不可能了。

宾格教授真是太坏了，名片上居然没有真实的地址。乔·贝提格鲁很想去登门拜访，然后狠狠地扭断他的脖子。宾格教授那样的人会祸害人间，荼毒世界。比100个波特·格林还要坏。

但一个像宾格教授这么狡猾老练的人可能早就提前预见到了这一切。即使他真的有个办公室，他也不会让你发现，除非他本人想见你。

乔·贝提格鲁朝前走去。

瓦尔德曼警督看到了乔·贝提格鲁，在三座房子以外的距离就认出了他，那时候乔甚至还没有走上人行道。他看起来跟瓦尔德曼想象的一模一样，瘦削的脸庞，整齐的灰色外套，走路时不慌不忙、从容镇定。体重、身形适中。

“好吧，”他说着从窗边的椅子里站起来，“别太狠，马克。慢慢地试探他。”

他们已经让人把警车停到了街角。街上再度安静下来了，看来没发生什么耸人听闻的事。乔·贝提格鲁转到人行道上朝走廊走去，走到一半停了下来，跨了一步到草坪上，拿出一把小折刀。他弯下腰，把草坪表皮下的一株蒲公英割了下来。割好之后，他小心地合起小刀，放回口袋里。他把蒲公英丢到房子的角落，这样别人就看不到了。

“我还不信了，”雷德尔严厉地低语道。“这家伙今天想惹毛所有的人。”

“他在看窗户，”瓦尔德曼说着，退回到阴影中，速度不是很快。现在房间里的灯都关了，收音机的声音也静下来很长时间了。乔·贝提格鲁站在草坪上，抬头看了看正对着他的那扇打破的窗户。他稍微加快了脚步，走向走廊，然后停了下来。他伸出手拉着纱窗，发现纱窗已经松开。他放开纱窗，直起身子，脸上有种怪异的表情，然后迅速地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走到门前，门开了。瓦尔德曼站在里面，严肃地看着外面。

“我想您一定是贝提格鲁先生。”他礼貌地说道。

“是的，我是贝提格鲁，”他看到的是一张瘦削的、毫无表情的脸。“您是谁？”

“我是警察，贝提格鲁先生。我叫瓦尔德曼，瓦尔德曼警督。请您进来吧。”

“警察？有人闯进来了吗？窗子……”

“不，这不是入室行窃。贝提格鲁先生我们会向您解释的。”他从门边往后退了退，乔·贝提格鲁从他身边走了进去，脱下帽子挂起来，一如往常。

瓦尔德曼朝他走近了些，手在他身上来回迅速摸索着。

“很抱歉，贝提格鲁先生。这是我的职责。这位是雷德尔警司。我们是好莱坞警察分局的。我们去起居室吧。”

“这不是我们的起居室，”乔·贝提格鲁说，“这部分已经租出去了。”

“我们知道，贝提格鲁先生。请坐下来，不要紧张。”

乔·贝提格鲁坐了下来，身子朝后靠着。他环视着整个房间，看到了粉笔画的印记，还有扑粉。他身子又朝前倾了倾。

“那是什么？”他尖声地问道。

瓦尔德曼和雷德尔不约而同地看着他，脸上都是相同的毫无笑意的表情。“您今天是什么时候出去的？”瓦尔德曼问道，身子随便朝后仰了仰，点燃了一根烟。雷德尔弓着腰坐在椅子的前半部，右手慵懒地放在膝盖上。他的配枪放在右边的臀部枪套里。他从来都不喜欢把枪放在腋下。贝提格鲁这家伙看起来不像是会突然拿出一把枪把他撂倒的人，但很多事情你根本无法预料。

“什么时候？我记不起来了。大概是中午的时候吧。”

“去哪儿了？”

“只是去走走。我去好莱坞墓园那儿坐了一会儿。我第一任妻子的坟在那儿。”

“噢，您的第一任妻子，”瓦尔德曼随和地说，“您知道您现任妻子在哪儿吗？”

“大概和房客出去了吧。那家伙叫波特·格林。”乔·贝提格鲁平静地说。

“就这样，呃？”瓦尔德曼说。

“就是这样。”贝提格鲁眼睛又开始盯着地板，地板上还有粉笔的印记，地毯上留着深色的污渍。“假如您告诉我……”

“请稍等，”瓦尔德曼插了一句，语气相当尖锐。“您打电话报警了吗？在家里的时候，或者外出的时候？”

乔·贝提格鲁摇了摇头。“只要邻居们没有抱怨，我又何苦呢？”

“我不明白，”雷德尔说，“他在说什么？”

“他们很吵，是吗？”瓦尔德曼问。他说对了。

贝提格鲁又点点头。“但是他们会关上所有的窗户。”

“而且还锁着吗？”瓦尔德曼漫不经心地问道。

“嗯，当有警察怀疑的时候吧，”乔·贝提格鲁一样漫不经心地回答，“说笑了。我怎么知道窗子是不是都锁着呢？”

“我不会再怀疑了，如果这让您很困扰的话，贝提格鲁先生。”瓦尔德曼的脸上浮现出亲切又难过的笑容。“窗子都是锁着的。这就是为什么巡警们不得不破窗而入了。现在我们来说说他们为什么要破窗而入吧，贝提格鲁先生。”

乔·贝提格鲁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别回答他，他心里想，他们自然会告诉你的。他们只有一件事不会做，那就是他们根本不会停下滔滔不绝的谈话。他们很享受这一点。他一言不发。瓦尔德曼接着说：

“有人向警方报案，说他在这所房子里听到一声枪响。我们认为报案的人可能是您。但我们还无法确认。邻居们都否认自己听到了枪声。”

这就是您的错了，乔·贝提格鲁在心里说道。我真希望我能跟约瑟夫好好谈谈。我脑中一片清晰。我感觉不错，但这些家伙又不傻。特别是那个声音温和、长着一双犹太眼睛的家伙。太傻的人不会当警察。他是个好人，但却不蠢。我回到家，警察出现在家里，有人报警说听到枪响，前面的窗户打破了，房间被仔细检查了一遍，看起来凌乱不堪。而且地板上有块污渍，很可能是血迹。粉笔印记可能是尸体的轮廓。葛莱蒂不在，波特·格林也不在。唔，要是我一无所知的话该怎么表现呢？或许应该根本不在意。我想就是这样。我就是不在意这些家伙怎么想的，因为任何时候我改变主意出现在这儿的时候，我都没必要待在这儿。还是先等一下。这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这是谋杀和自杀。只能是谋杀或自杀，不可能是别的。我不打算这么想。假如这是谋杀和自杀，那么我不用介意出现在这里。我没问题。

“一个自杀协定。”他大声地说出口，好像经过了深思熟虑。“波特·格林不是这样的人。我的妻子——葛莱蒂也不是。他们都太肤浅、太自私。”

“没人说过任何有关死者的信息。”雷德尔严厉地说。

这是真正的警察，乔·贝提格鲁想。就像电影里的那样。他我一点都不在意。难道不能让人有自己的想法或是做出一个明显的推理吗？他说了一句愚蠢的话，我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话。他大声地说：

“这还需要有多明显？”

瓦尔德曼微微一笑。“只听到一声枪响，贝提格鲁先生。要是报案的人没听错的话。坦白跟您说，因为我们不知道报案者是谁，因此我们无法对他展开询问。但这不是一个自杀协定。我向您保证。由于我不打算再绕弯子——尽管我认为您一直在绕弯子——我现在就告诉您，巡警发现波特·格林已经死了，就在粉笔画的这个地方。您看到有血迹的地方是他的胸部。他流的血很少，心脏被子弹射穿——非常精准——射击的距离不太像是自杀所为。在此之前，他曾经勒死了您的妻子，两人经历过一场非常激烈的争斗。”

“他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了解女人。”乔·贝提格鲁说。

“这家伙兴奋地全身发抖，”雷德尔厌烦地说，“就像一只在别人家前院草坪上横冲直撞的鹿。”

瓦尔德曼挥挥手，脸上始终挂着微笑。“这不是演戏，马克。”他说，没有看他的搭档，“尽管我知道你拥有非常好的理由怀疑他。贝提格鲁先生是一位非常睿智、头脑冷静的人。我们对于他的家庭生活知之甚少，但我们能够充分怀疑，他的家庭生活并不幸福。他假装没有虚情假意的悲伤。对吗，贝提格鲁先生？”

“完全正确。”

“我是这么想的。还有，别像个傻瓜一样，马克。房间的情形，我们的突然出现，还有我们的行为举止，从这一切中贝提格鲁先生早就知道一定有严重的事情发生了。他也可能早就期望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乔·贝提格鲁摇摇头。“她的一个男友打过她一次，”他平静地说。“她让他很失望，让所有男友都很失望。他甚至还想揍我一顿。”

“那他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呢？”瓦尔德曼问，好像这种事情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一样——葛莱蒂那样的妻子，乔·贝提格鲁这样的丈夫，波特·格林一般的房客或者跟波特·格林如出一辙的那种人。

乔·贝提格鲁微微一笑，甚至比瓦尔德曼的微笑还要不易察觉。这是他们无法得知的事情。他的身体技巧，他很少显摆，只在关键时期才派上用场。这是深藏不露的东西，就像是宾格教授留下的鼻烟样品。

“或许他认为不值得吧。”他答道。

“你真是条汉子，不是吗，贝提格鲁？”雷德尔讥笑道。他内心里涌出一种雄性的厌恶感，很愤怒的样子。

“就像我说的，”瓦尔德曼平和地继续说道，“根据我们来到这儿时看到的情况，我们能够推断出一个非常激烈的场面。死者的脸上有严重的抓痕，女人的身上也有严重的伤痕——不用说有正常的争斗的迹象——对一个敏感的男人来说这绝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您是个敏感的人吗，贝提格鲁先生？你得去辨认她的尸体，即使您很敏感。”

“这是您说的第一句假话，警督。”

瓦尔德曼脸红了，咬了咬嘴唇。他自己是个非常敏感的人。贝提格鲁说中了。“我很抱歉，”他说，好像他发自内心地感到抱歉似的。“您现在知道了我们在这儿发现了什么。由于您是死者的丈夫——并且我们到目前为止也无法得知您何时离开房子的——正常情况下您会被列为其中一宗谋杀的嫌疑人，也有可能是两宗谋杀的嫌疑人。”

“两宗？”乔·贝提格鲁问道。他这次真的吃惊了，不过马上发现这是个错误。他试着掩饰自己的惊讶。“噢，我懂您的意思。波特·格林脸上的抓痕——还有您说的我太太身上的伤——都不能证明他把她给勒死了。我可能用枪打死他，再趁她被打后不省人事或者孤苦无助的时候把她给勒死。”

“这家伙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冷血动物。”雷德尔惊讶地说。

瓦尔德曼温和地说：“他有情绪，马克。但他和她们住在一起很长时间了，关系一定很深。是吗，贝提格鲁先生？”

乔·贝提格鲁说是的，觉得自己没有很好地掩饰自己的失误，但是也许掩饰过去了也不一定。

“波特·格林身上的伤口明显不是典型的自杀造成的伤口。”瓦尔德曼接着说，“肯定不是，即使你能想象一个男人有很好的理由冷静从容地决定自杀——假设自杀也能算得上是冷静从容的话。有的人确实如此。但是，一个刚刚经历过激烈争斗的人——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一种精神状态，要让人们相信他会举着一把枪，枪口极尽所能地远离他的身体，然后故意地、精准地扣动扳机，射向心脏——没人会相信的，贝提格鲁先生。没人会相信。”

“那就是我干的了。”贝提格鲁说，直视着瓦尔德曼的眼睛。

瓦尔德曼盯着他，然后侧身拿出香烟，放在琥珀玻璃托盘里来回捻着香烟，直到烟蒂看不出形状来。他没有去看完全放松的自说自话的贝提格鲁，而是说道：

“关于这一点，有两个相反的证据。或者说曾经有。首先，窗子是锁着的——所有的窗子都锁着。这个房间的门也是锁着的，尽管你手上可能有钥匙，因为你是房东——哦，顺便问一下，我想您是房东吧？”

“房子是我的。”贝提格鲁说。

“您的钥匙没法打开这扇门，因为门上有个弹簧锁，跟门锁是独立分开的。通向您厨房的门没法从另一边打开，除非转动门这边的门闩。有一个暗门通向地下室，但是没有通向房子外面。我们已经确认过了。所以我们推测除了波特·格林自己，没人能杀得了他，因为整座房子都是锁着的，没人能杀了他之后，离开房子，还把房子锁上。我们发现有一个办法可以回答这个问题的。”

乔·贝提格鲁觉得自己太阳穴的皮肤微微有些刺痛。他感到口腔干涩，舌头变得很大而僵硬。他几乎就要失控了。他差点脱口说，根本没有任何方法。确实没有任何方法。要是有的话，整件事都是个笑料。宾格教授也是个笑料。该死的，我干吗要站在窗子里面等着警察破窗而入，然后躲在他的身后不到10英尺的地方，再跨出门廊悄无声息地逃走呢？我干吗千方百计费尽心机避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还不能喝一滴咖啡，找不到要找的地方，也不能跟人说话。要是房间有一个条子都能找到的出口，我干吗还要做这一切呢？

他还是一言不发，但是脑海中的所想还是反映到了他的脸上。雷德尔身子朝前倾了倾，嘴巴张了张，正要说话。瓦尔德曼叹了口气。好笑啊。无论是他还是马克都没想到两个人都是同一个凶手杀的。

“地板炉。”他用一种冰冷超然的语气说道。

贝提格鲁盯着他，慢慢转过头去看着地板炉的栅板，一共有两个栅板，一个平着放在地上，一个竖着嵌进房间跟大厅之间的墙壁里，“地板炉，”他说着，眼睛望着瓦尔德曼，“地板炉怎么了？”

“地板炉本来是为了向大厅和这间屋子供暖，大概是因为热气会升到楼上。在地板炉的两个部分中间——换句话说，在两个房子中间，有个挂在杆上的铁皮纱窗。这是为了把热气分散到需要的地方去。它能封死竖着的那块栅板，然后把大部分的热气往一个排气口外输出，要是它像我们发现的时候那样直直地挂着的话，热气就会朝两边流走。”

“人能穿过去吗？”贝提格鲁惊讶地问。

“不是每个人都能，但是你能。纱窗很容易推开。我们试过了，我们的一位技术人员能从中穿过。容身的空间大概是20乘以20英寸。对您来说足够，贝提格鲁先生。”

“所以你认为是我杀了他们，然后从那逃出去。”贝提格鲁说，“我真聪明。非常聪明。后来还把栅板放了回去。”

“不是这样的。栅板没有被拧下来，而是依靠自身重量立在那儿。我们试过了，贝提格鲁先生。我们知道，”他抓了抓头上乌黑的鬈发，“很不幸，这还不是完整的解答。”

“不是？”乔·贝提格鲁的太阳穴咯噔一下，像是被一把恼怒的小硬锤敲了一下。他筋疲力尽，是那种慢慢积累的长久的倦怠感。是的，他现在非常疲累。他把手放进口袋，摸到包在纸巾里的那包皱皱的鼻烟。

两个警探都紧张起来。雷德尔的手摸着自己的臀部枪套，整个人的重量都前倾到脚上。

“只是鼻烟而已。”乔·贝提格鲁说。

瓦尔德曼站起身来。“让我看看。”他厉声说道，站到了乔·贝提格鲁前面。

“只是鼻烟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乔·贝提格鲁打开包裹，把纸巾扔在地板上。他打开皱皱的盒盖，手指抹了一点白色的粉末，就只剩这么点儿了，只剩两捏了，两捏能解燃眉之急的鼻烟，再没多的了。

他翻手向下，把鼻烟粉掸到地上。

“我从没见过这种颜色的鼻烟。”瓦尔德曼说。他拿起空的鼻烟盒，摔坏的盒盖有文字，但沾上了灰尘，看上去模糊不清。不过还是能依稀辨认，只是要花点时间。

“只是鼻烟罢了，”乔·贝提格鲁说。“不是毒药，至少不是你想的那种。我受不了。您还有些什么推理，警督？”

瓦尔德曼从他身边走回去，但没再坐下。

“另一个谋杀不成立的证据在于，如果勒死您妻子的是波特·格林，那么整个事件就完全没有意义。直到您说起这一点，我还真没想过别的。这说明您是一个非常敏锐的人，贝提格鲁先生。假如她喉咙上的手指印——手指印非常清晰，而且不会消去——是您留下的话，一切就无需赘述了。”

“手指印不是我的，”乔·贝提格鲁说。他伸出手，手掌向上。“您应该看得出来。波特·格林的手是我的两倍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贝提格鲁先生，”瓦尔德曼说话的声调和音量又开始上扬，“您的妻子已经死了，您枪杀了波特·格林，您错就错在逃离了房子，还打了一个匿名电话，因为即使您是蓄意谋杀，法官也不会判您杀人罪。您完全可以辩护，自我辩护……”瓦尔德曼虽然没有大喊大叫，但声音洪亮，吐词清晰。雷德尔看着他，满脸都是不露声色的钦佩。“如果您只是打电话报警，声称您对他开枪，是因为您听到了一声尖叫，然后拿着枪下楼查看，结果发现死者半裸着，脸上被抓出了血，然后向您冲过来，而您就……”瓦尔德曼的声音越来越小——“朝他开了一枪，完全是出于本能。任何人都会相信的。”他平静地说完。

“我开枪之后才看到他脸上的抓痕。”乔·贝提格鲁说。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房间。瓦尔德曼张着嘴，最后几个字还留在唇边。雷德尔大笑，伸手向后从臀部枪套里抽出他的枪。

“我感到很羞愧，”乔·贝提格鲁说，“看着她的脸让我很羞愧。也为她感到羞愧。你不会明白的，你没和她生活过。”

瓦尔德曼一言不发地站着，下巴朝下，目光若有所思，身子往前挪了挪。“我想就到此为止了，贝提格鲁先生。”他平静地说，“这很有趣，但有些痛心。现在我们去该去的地方。”

乔·贝提格鲁尖笑一声。瓦尔德曼赶忙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雷德尔。乔·贝提格鲁侧身跳下椅子，像猫一样在半空中做了一个漂亮的转体，很快跑到了门口。

雷德尔大叫着让他别动，然后非常迅速地开了一枪。子弹击中了乔·贝提格鲁，打得他穿过大厅撞在远处的墙上，扑通一声垂下手，半转着身子。然后他背靠着墙壁瘫坐下来，嘴巴张开，眼睛大睁。

“了不起，”雷德尔说，大跨步走过瓦尔德曼身边。“肯定两个人都是他杀的，警督。”

他弯下腰，又直起身，然后转身把他的枪放好。“不用叫救护车了，”他简洁地说，“不是我想要这样，但你让我很难办了。”瓦尔德曼站在门口，又点了一根烟。他的手微微发抖，看着手把火柴晃灭。

“难道你从没想过他有可能完全是清白的吗？”

“根本不可能，警督。一点儿影子都没有。这种案子我看得多了。”

“看得太多了……”瓦尔德曼生疏地说，黢黑的双眼冰冷吓人、怒气冲冲。“你看到我搜他的身了，知道他没有佩带武器。他能跑多远？你就因为他喜欢显摆就把他给杀了。没有别的理由。”

他经过雷德尔走进大厅，在乔·贝提格鲁身旁弯下腰，伸手探进他的夹克衫，摸了摸他的心跳。他直起身，转过头来。

雷德尔浑身冒汗。他的眼睛眯着，整张脸看起来极不自然，手里依然抓着抢。

“我没看见你搜他的身。”他低声说道。

“所以你认为我是个傻蛋，”瓦尔德曼冷冰冰地说，“即使你没撒谎——你现在就在撒谎。”

“你是我的上司，”雷德尔沙沙地喘着粗气说道。“但你不能说我撒谎，伙计。”他把枪举起来一点。瓦尔德曼的嘴唇轻蔑地卷了卷，一句话也没说。过了一会儿，雷德尔慢慢地移开枪口，朝枪管里轻吹一口气，然后把枪收好。“我犯了错，”他干巴巴地说。“你可以按你的意思向上头报告。你最好再找个搭档。是的——我开枪太快了。就像你说的，这家伙可能是无辜的。不管怎么说，太疯狂了。他们大多数情况下会判他坐牢，比如说一年，或是九个月，然后他会出来。没有了葛莱蒂，他应该能过上好日子。是我毁了这一切。”

瓦尔德曼几近平和地说：“毫无疑问，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很疯狂。但是他确实打算把他们俩都杀了。整个计划都是这么安排的。我们都知道。而且他出去的时候根本没有穿过地板炉。”

“啊。”雷德尔双眼睁开，嘴巴大张着。

“我和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观察他。马克，这是他唯一感到惊讶的事。”

“他必须经过啊，没有其他的路了。”

瓦尔德曼点点头，又耸耸肩。“我们没发现别的路——现在也没必要了。我会打电话说明的。”

他从雷德尔身边经过走到起居室里，坐在电话旁边。

前门的门铃响了起来。雷德尔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乔·贝提格鲁，又看了看门，轻轻地走到门厅里。他走到门前，略微打开，露出大约六英寸的一条缝，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瘦削男子，看起来风尘仆仆，戴着一顶高礼帽，穿着一件斗篷，尽管雷德尔根本不知道他穿的到底是什么斗篷。男子脸色苍白，黑色的双眼深深地凹下去。他拿下帽子，微微鞠了个躬。

“贝提格鲁先生在吗？”

“他很忙。您是哪位？”

“我今早给他留下了一种新的鼻烟样品。我想知道他喜不喜欢。”

“他不想要鼻烟。”雷德尔说。长相滑稽的怪家伙。从哪儿冒出来的？或许，最好检测一下那些粉末里有没有可卡因。

“好吧，要是他需要的话，他知道到哪儿去找我。”宾格教授礼貌地说，“祝您下午好。”他摸着帽檐，转身离开。他走得非常缓慢，风度翩翩。他只走了三步，雷德尔就用他平常不怎么使用的严厉的声音喊道：“请您进来稍等，先生。我们可能想跟您谈谈您的鼻烟。我看起来那东西不太像鼻烟。”

宾格教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手臂藏在斗篷底下。“请问你是谁？”他语气疏远傲慢地问。

“我是警察。这间房子里有件杀人案。有可能跟鼻烟有关……”

宾格教授微微一笑。“我只和贝提格鲁先生做生意，警官。”

“你回来！”雷德尔咆哮道，把门全部拉开。宾格教授往门厅里看了看，噘起嘴唇。不过他没有动。

“为什么，那看起来像是贝提格鲁先生躺在地板上，”他说，“他生病了吗？”

“比这更糟。他死了。照我说的——你回来。”

宾格教授从斗篷里伸出一只手，手里没有武器。雷德尔作势朝臀部枪套掏枪，这时放松下来，放下了手。

“死了，呃？”宾格教授几乎雀跃地笑着说道。“你不要为这事烦心，警官。我想是他打算逃跑的时候有人朝他开枪了？”

“你回来！”雷德尔开始走下台阶。

宾格教授挥着他又长又白的左手。“可怜的贝提格鲁先生，他已经死了整整10年了。他只是不知道而已，警官。”

雷德尔走到了台阶下面，恨不得又把枪掏出来。宾格教授眼睛里的某种东西让他浑身发冷。

“我想你碰上大麻烦了，”宾格教授彬彬有礼地说。“很大的麻烦。但其实很简单。”

他的右手从斗篷下缓缓地伸出来，拇指和食指并在一起，然后一起伸向脸庞。

宾格教授吸了一小撮鼻烟。

（本文译者　李昕冉、梁瑞清）

青铜门

1

小个子男人可能来自于卡拉巴尔海岸，或者巴布亚岛，又或是汤加塔布这一类偏远的地方。由于岁月的侵蚀，太阳穴已深深凹陷，身材消瘦，皮肤泛黄，在酒吧里喝得微醺。他戴着一条褪了色的学校领带，看样子为了防止虫蛀，他可能已经将它放在锡盒里保存了一年又一年。

萨顿·康沃尔先生不认识小个子，至少那个时候并不认识，但是他认识那条领带，因为他自己也有一条这样的领带。于是，他有点腼腆地跟小个子打了个招呼，小个子已经有点微醉了，又是举目无亲，就跟他谈了起来。他们一边喝着酒，一边聊起了共同的母校，连对方的名字都没问，虽然听起来不够亲切，但话里行间还是挺友好的。英国人都那样。

萨顿·康沃尔很激动，因为在这个酒吧里除了服务生以外没人跟他说话。他是一个失败者，非常内向，况且在伦敦的酒吧谁也没必要跟谁说话。这也是人们去酒吧的原因。

萨顿·康沃尔先生回到家的时候，舌头都有点大了，这还是15年来的第一次。他用温水泡了杯茶，然后端着茶杯在楼上的客厅里呆坐着，脑子里反复回想着那个男人的面孔。面孔变得越来越年轻圆润，有时面孔的下方是一袭白色的伊顿领，有时它的上方又戴着一顶学校的板球帽。

突然间他想起来了，不由得轻笑了一下。这也是多年未曾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了。

“亲爱的！是卢埃林，”他说，“小卢埃林。他有一位哥哥，在骑兵炮兵团服役，后来阵亡了。”

萨顿·康沃尔太太漠然地看着他，眼神扫过茶杯的绣花保温套。她那双干涸的栗色眼睛里充满了鄙夷，眼神浑浊，略显呆滞，一张大脸看上去有些苍白。十月的傍晚天灰蒙蒙的，窗上挂着厚重的印有姓名字母图案的落地窗帘，就连墙上挂着的那些先祖肖像也黯淡无光，只有那张有些损坏的将军像例外。

在太太漠然的注视下，萨顿·康沃尔先生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心里有些发慌，握住茶杯的手颤抖了一下，满满一杯茶水全都倒在了小地毯上，就像有意为之似的。

“噢，糟糕，”他嘟哝地说道，“抱歉，亲爱的。还好没有弄脏裤子。太对不起了，亲爱的。”

萨顿·康沃尔太太体型庞大，整整一分钟只听见她粗重的呼吸声。突然，她的身上开始传来咬牙切齿的声音，然后是衣服瑟瑟作响的声音和身下椅子的嘎吱作响声，全身就像鬼屋一样充满着怪异的声音。萨顿·康沃尔先生打了个寒战，他知道她已经是气得全身发抖了。

“啊哈，”良久，她慢慢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用她那杀人不见血的口吻说道，“啊哈。你是喝醉了吗，詹姆斯？”

突然，她的脚边有个东西动了一下。是泰迪，一只博美公犬。它从鼾声中醒了过来，抬了抬脑袋，随即进入了攻击状态。它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就像试发一颗子弹，然后摇摇摆摆地站起来，那双凸出的棕色眼睛好斗地盯着萨顿·康沃尔先生。

“我本来应该按门铃的，亲爱的，”萨顿·康沃尔先生恭顺地说道，站起身来。“我按了吗？”

她没有搭理他，反而跟泰迪说起话来，声音软软的，有点像发面团，却又透着几分虐待狂的意味。

“泰迪，”她温柔地说道：“你看那个男人，看看他，泰迪。”

萨顿·康沃尔先生嘟哝地说道，“亲爱的，别让它抓我。千万别让它抓我，亲爱的。”

没谁搭理他。泰迪绷紧了身子，恶狠狠地盯着他。萨顿·康沃尔先生艰难地移开目光，看着那张将军像。将军身着一件猩红色的外衣，上面有一条类似对角条纹的蓝色肩带。和那个年代所有的将军们一样，他满面红光，身上佩戴着许多闪亮的饰品，双眼透着无畏的眼神，看起来一副不知悔改的恶棍模样。将军曾经身经百战，战果累累。他参加过无数的战斗，摧毁过无数的人家，打过无数的胜仗。

看着将军那张青筋爆出的脸，萨顿·康沃尔先生打起精神，俯身从茶几上拿起了一小块三角形的三明治。

“看这边，泰迪，”他吞了一口口水，“抓住它，泰迪，抓住它。”

他把三明治扔在地上，三明治在地上打了个滚，落在了泰迪的棕色小爪子前。泰迪懒洋洋地嗅了嗅三明治，打了个哈欠。它的食物通常都是盛放在瓷器里，而不是这样子扔到它的面前。泰迪悄无声息地走到毯子的边缘，突然猛扑到那块三明治上，吠叫着。

“该就餐了吗，詹姆斯？”萨顿·康沃尔太太用一种令人不快的语气慢慢地问道。

萨顿·康沃尔先生站起身来，踩到了茶杯上，精美的瓷器茶杯立刻成了薄薄的碎片。他又打了个寒战。

不过现在正好离开。他向门铃快步走去。等他快到门铃的时候，泰迪还在假装用牙齿撕咬地毯的流苏边饰。突然，它从嘴里吐出一些流苏，从下方发起了无声的进攻，小小的狗爪子落在毛茸茸的地毯上就像羽毛一样悄无声息。就在萨顿·康沃尔先生正要按住门铃的时候，泰迪雪白的牙齿已经快速而且熟练地咬住了他的一只珍珠白的鞋罩。

萨顿·康沃尔先生尖叫了一声，迅速转身踢了一脚，整洁的鞋子在灰白的灯光下闪闪发亮。一个柔软的棕色物体飞到了空中，落地时发出一声惨叫。

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种不可名状的寂静之中，就像午夜冷藏库最里面的房间，安静得可怕。

泰迪小声呜咽着，身体灵巧地贴着地面爬行，钻到了萨顿·康沃尔太太的椅子下，然后从她紫褐色的裙摆下慢慢地探出了脑袋。紫褐色的丝质裙子落在它的脸上，看起来像是用围巾裹着头的令人厌恶的老女人。

“差点让我摔了一跤，”萨顿·康沃尔先生嘟哝道，身子靠在壁炉架上。“不是有意的……真不是故意的……”

萨顿·康沃尔太太腾地一声站了起来，仿佛身边干将如云的样子。她的声音就像冰河上空的雾笛声一样，冰冷而低沉。

“青弗里，”她说道，“我要马上回青弗里。马上。这个点竟然就醉醺醺了！下午才过去一半，居然就醉成这副恶心的样子。还去踢一只无害的小牲畜？可耻！太可耻了！给我把门打开！”

萨顿·康沃尔先生蹒跚地走过去，打开了房门。她走了出去，泰迪一路小跑跟在她的旁边，尽量远离萨顿·康沃尔先生，这也是它第一次没有在门口捣乱试图绊住她。

她在门外慢慢地转过身来，像一艘巨轮掉了个头。

“詹姆斯，”她说道，“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他咯咯地笑了一下——完全是因为神经绷得太紧了。

她用一种可怕的眼神看着他，转过身，甩下一句话：“我们结束了，詹姆斯，我们的婚姻到此结束。”

萨顿·康沃尔先生语出惊人，“天哪，亲爱的——我们结过婚吗？”

她准备再次转过身来，最终还是作罢了，然后像是在地牢里快要窒息的人那样从喉咙里吐出了一种声音，走了。

房门依然开着，像一张瘫痪了的嘴。萨顿·康沃尔先生站在房门里面，一动不动地侧耳听着，直到楼上传来脚步声——重重的脚步声——那是她的脚步声。他叹了口气，低下头看了看被咬坏的鞋罩，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楼下，来到了门廊旁狭长的书房里，倒了一杯威士忌。

他几乎没有注意到她离开的声音、行李下楼的声音、房子前面大汽车的轰鸣声，她与人告别的声音，还有泰迪喉咙里发出的最后一声吠叫。整个房子陷入了一片死寂。家具静静地立在那里，似乎有条舌头在上面晃动。室外的街灯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照在潮湿的街面上，一路上传来出租车的喇叭声。壁炉里的火苗也渐渐熄灭了。

萨顿·康沃尔先生站在壁炉前，身子摇了摇，看着墙面镜子中自己那张苍白的长脸。

“去走走吧，”他低声苦笑，“只有你和我，再没有别人，是吗？”

他偷偷地溜到了大厅，没有让管家柯林斯察觉。他穿上外套，戴上围巾和帽子，又拿上拐杖和手套，悄悄地消失在了黄昏里。

走到台阶的最下面，他驻足了一会，抬头看了看房子。新月街14号。他们家世世代代都住在这里，这是他唯一的财产了。其余的都是她的。就连他穿的衣服，他银行账户里的钱也都是她的。但是这个房子还是他的，至少名义上是。

四级白色的台阶像处子的灵魂一般纯洁无瑕，台阶的尽头是一扇苹果绿的大门，门上嵌着花纹，上着油漆，是很久之前悠闲时代常用的那种油漆。门中央有一只黄铜门环，把手上有一个门闩插销，还有一个门铃，无须挤按，只要捻一下就会在门内响起。如果不习惯，你会觉得它挺搞笑的。

他转身看着街对面，对面用栏杆围住的小公园常年锁着。天晴的时候，新月街的一些穿戴整齐的小孩子们会牵着保姆的手来这里，沿着平整的小径行走，或是围着人工小湖散步，又或是在杜鹃丛旁玩耍。

他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了些许倦容，然后耸了耸瘦削的肩膀，大步走进了黄昏之中，满脑子里想的是那个戴着褪了色的校服领带的男子，不久就会从哪里来回到哪里去，然后躺在灌木丛里，回味着伦敦的生活，就像他现在想着内罗毕、巴布亚岛或是汤加塔布一样。

2

“要坐马车吗，先生？”

萨顿·康沃尔先生停住脚步，站在马路牙子边上，凝神静望。声音来自上风头，随风而散，带着啤酒味，不是那种常能听到的嗓音。说话的是一辆双座小马车的车夫。

马车从夜色中驶出，高高的橡胶轮胎沿着街道滑行，留下一路油渍，马蹄缓慢地踏在路面上，传出嗒嗒的声音，直到马车夫俯身叫了一声，萨顿·康沃尔先生这才注意到。

看起来真像那么一回事。马的双眼套着陈旧的黑色眼罩，看起来膘肥体壮，不过和旧时拉马车的马匹一样露出一股莫名的疲态。马车的两扇门向里对折，萨顿·康沃尔先生可以看到车内的灰色衬垫。长长的缰绳满是裂纹，沿着缰绳向上看，可以看到魁梧结实的马车夫。他头戴一顶马车夫常戴的宽檐礼帽，大衣的上半部系着一排大大的纽扣，下半身紧紧地裹着一条破旧的毯子，手上轻巧地拿着长长的马鞭，姿态优雅而专业。

让人费解的是，这年头根本就没有马车了。

萨顿·康沃尔先生咽了口唾液，脱下一只手套，伸手摸了摸车轮。车轮坚硬而冰冷，沾满了城市街道上的湿泥。

“战后我似乎就没见过这种马车了。”他大声说道，很笃定的样子。

“哪场战争，老板？”

萨顿·康沃尔先生动了动，再次摸了下轮胎，脸上浮起了一丝微笑，尔后又仔细而缓慢地戴上了那只手套。

“我要上来了。”他说。

“站稳了，王子。”车夫呼呼地说道。

马匹轻蔑地甩了甩长长的尾巴，示意已经站稳了。萨顿·康沃尔先生踩着轮胎爬了上去，由于多年没有坐过马车了，动作显得很笨拙。他拉上面前的对折门，斜靠到座位上，车厢内有股宜人的气味。

马车夫打开天窗，探进一个大鼻子和充满醉意的双眼，构成了一副不真实的画面，仿佛一条海鱼透过水族馆的玻璃幕墙盯着你看一样。

“您要去哪呀，老板？”

“嗯……苏荷区吧。”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外围的地方了——马车最远也就能去那了。

马车夫俯视着他。

“那地方可不讨人喜欢，老板。那边好多外国佬呢。”

“我不需要喜欢它。”萨顿·康沃尔先生苦涩地说。

马车夫又看了他一会儿。“也对，”他说，“苏荷区，像沃德街一样的地方。你说得对，老板。”

马车夫“啪”的一声关上天窗，马鞭轻轻地抽打在马的右耳处，马车开始徐徐行走起来。

萨顿·康沃尔先生一动不动地坐着，围巾将他瘦小的脖子裹得严严实实，拐杖夹在两膝之间，戴着手套的双手紧紧地攥住拐杖的弯柄，眼睛茫然地凝视着空中的雾霭，就像一位在舰桥上瞭望的海军上将。马蹄声嗒嗒作响，驶离了新月街，穿过贝尔格来夫广场，越过伦敦皇宫，来到特拉法加广场，又从那来到了圣马丁大道。

马车徐徐行走，但是速度也没有比其他交通工具慢多少。除了嗒嗒的马蹄声外，马车几乎是在无声地行驶，外面的世界散发着汽油和焦油的味道，充斥着汽艇的鸣笛声和汽车的喇叭声。

似乎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大街上这辆马车，也没有什么东西挡住它的去路。这真是令人惊奇啊，萨顿·康沃尔先生不禁想到。不过转念一想，这样的一辆马车和外面那个世界毕竟毫不相干。它是一个幽灵，是时光外套的衬底，是书写本上的底稿，只有当紫外线射穿黑暗的房间时才能看到。

“你知道的，”他看不到说话的对象，只能对着马的臀部喃喃自语地说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有些事情就可能会发生在你身上。”

长长的马鞭轻拂过王子的耳旁，就像鱼蝇轻点在巨石阴影下的小池塘的水面。

“他们已经发生了。”他又闷闷不乐地加了一句。

马车慢慢地停靠在了路边，天窗再一次“啪”的一声打开。

“老板，到地儿了。来一份18便士的法式晚餐怎么样？你知道，老板，六道菜不算什么，毕竟咱们都饿了，你请我吃道菜，我再请你吃道菜，怎么样？”

萨顿·康沃尔先生的心似乎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18便士能吃一顿六个菜的晚餐？而且一个马车夫会问：“哪场战争，老板？”也许只有在20年前才会这样吧——

“让我出去！”萨顿·康沃尔先生尖叫道。

他用力推开门，将钱扔在探到天窗里的那张脸上，越过车轮跳到了人行道上。

他没有跑，但走得很快。他快步潜行到一面黑色的墙附近，有点偷偷摸摸的意味。但后面并没有谁跟上来，连马蹄声也听不到。他转过街角，来到了一条拥挤狭窄的街上。

街上的一家店铺开着门，里面透出灯光。店铺的正面有着“古董店”的字样，还看得出是金色的字体，鲜明的哥特式风格。商铺前面的人行道上有一个吸引顾客的发光装置，借着里面的光他才看到了店名。里面传出说话声。一个矮胖的男人正站在一个箱子上对着几个外国佬在不停地说着什么。那几个外国佬默默地站在那里，一副厌倦和无精打采的神情。胖子的音调里也透出了几分疲倦与无奈。

“现在我的出价是多少，先生们？我对这个极具东方艺术特色的精品定价是多少呢？1英镑起价，先生们！大英帝国的1英镑。现在，谁愿意出1英镑？先生们，谁愿意出一英镑？”

没有人出声。站在箱子上的胖男人摇了摇头，掏出一条脏兮兮的手帕擦了擦脸，深深地吸了口气，余光瞥到了站在人群边缘的萨顿·康沃尔先生。

“先生，您怎么样？”他突然说道，“看上去您应该有一栋别墅，而那扇门正适合这样的别墅。您愿意出手吗？就当是给我的买卖开个头吧。”

萨顿·康沃尔先生对着他眨了眨眼，高声问道。“哦？那是什么东西？”

那群无精打采的男子隐约地笑了笑，交头接耳了一阵，嘴唇几乎都没动。

“我无意冒犯您，先生。”拍卖师尖着嗓子说道。“如果您确实有栋别墅，那么您正好可能用上那边那扇门。”

萨顿·康沃尔先生慢慢地转过头，在拍卖师手指的方向第一次看到了那扇青铜门。

3

店铺的四面墙几乎是光秃秃的，那扇门就单独靠在左边的墙上。门下面有一个固定的底座，离墙大约两英尺远。这是一扇双页门，外表看是用青铜浇筑而成，虽然从尺寸来看不太可能。门上刻有浮雕，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阿拉伯文字，诉说着此处无人能懂的故事，或许这一列列由点和线组成的文字摘自《古兰经》上面的诗文，又或者讲述的是某个组织严密的阿拉伯后宫所应遵循的条条框框吧。

除了两页门板之外，门下面还有一个又宽又厚的底座，上面是一个摩尔式的拱形顶。两页门板相接触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钥匙孔，里面插着一把很大的钥匙。中世纪的狱卒们在腰间的皮带上常常吊一大串这样的钥匙，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就像歌剧《皇家卫队》里的那种钥匙。

“噢，那个啊。”萨顿·康沃尔先生打破了沉寂。“呃，事实上，你知道的。我想我用不着。”

拍卖师听后叹了口气，虽然他已经没抱什么希望了，但至少这件东西值得他为之叹气。然后他又拿起一件东西，也许是一件雕花的象牙制品，但实际上并不是。他悲观地看着它，还是大声喊道：

“先生们，看这里。我手里的这件东西可是最好的精品之一。”

萨顿·康沃尔先生嘴角微扬，穿过人群来到了那扇青铜门前。

他拄着拐杖，站在青铜门前。这根暗红色的拐杖是由钢芯做成的，外面包裹着打磨的犀牛皮，即使再重的人也能够承受得住。端详了一会之后，萨顿·康沃尔先生慢吞吞地伸出手，扭了扭那枚巨大的钥匙。钥匙很难扭动，但好歹还是扭动了。钥匙旁边是一个环形的门把手。他拧动门环，用力把门拉开了一半。

他站直了身体，好玩似的慢慢抬起拐杖朝门里面戳了戳。于是，在这个傍晚，他身上发生了又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转头看了看，没有人注意到他。拍卖已经步入尾声，无声的人们开始陆续走出店门消失在了夜色之中。不一会儿，店铺后面传来木槌捶打的声音。矮胖的拍卖师看着一个又一个顾客离开店铺，脸色跟吃了臭鸡蛋一样难看。

萨顿·康沃尔先生低头看了看自己戴着手套的右手。手中的拐杖不见了，什么都没有了。他往旁边走了一步，看了看门后面。门后的地板上积满了灰尘，也不见拐杖。

他什么也没有感觉到。没有感觉到任何力量拉他的拐杖。拐杖就这么穿过门，然后——就这么消失了。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一片碎纸，将其很快地揉成一团，又朝身后扫了一眼，然后将纸团从门的开口处扔了进去。

他慢慢地倒抽了口气，心中充满了作为一个文明人的惊讶，但同时又夹杂着一丝久违的狂喜。那个纸团并没有掉在门后的地板上，而是在半空中完全从肉眼中消失了。

萨顿·康沃尔先生向前伸出他空着的右手，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将门关上了。他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舔着自己的嘴唇。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后宫门，”声音很温柔，“后宫的出口门。真是个好主意”。

而且是一个非常诱人的创意。如丝般的女子与君主欢度春宵之后，被人礼貌地引到这扇门，然后漫不经心地踏门而入，然后一切就都消失了。没有了夜晚的哭泣，没有了破碎的心灵，没有了黑衣人的凶狠眼神和巨大弯刀，没有丝质的绳结，没有血，也没有午夜在博斯普鲁斯海峡飞溅起来的沉闷水花。只有虚无，冰冷而干净的虚无，完美的时机，一切都不可挽回。有人会关上门，锁好，拔出钥匙，然后一切复归平静。

萨顿·康沃尔先生没有注意到店铺越来越空。他依稀听到临街店门的关门声，但并没有细想。店铺后面的木槌敲击声暂停了，传来了说话声，然后传来了脚步声。脚步声在寂静的店铺里显得无比的疲惫，是那个过够了这一天而且日复一日地过着这样日子的男子的脚步声。一个声音在萨顿·康沃尔先生肘部的位置响起，话里流露出这一天终于结束了的意思。

“先生，这真的是一件好东西。老实跟您说，好得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萨顿·康沃尔先生故意不去看他。“可能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吧。”他严肃地说道。

“看得出来，先生，您对它还是挺感兴趣的。”

萨顿·康沃尔先生慢慢转过头来。走下箱子站到地上之后，拍卖师实在是太瘦小了。这个小个子男人衣着邋遢，满眼血丝，对于他来说，生活真的没什么激情可言了。

“是的，我是有点兴趣。不过它有什么用处呢？”萨顿·康沃尔先生低沉地问道。

“呃，先生，它和别的门没什么两样，只是可能重一些，样子也有一点不寻常，但还是和普通的门没什么不同。”

“让我想想。”萨顿·康沃尔先生依旧低沉地说道。

拍卖师迅速地打量了他一眼，耸耸肩，不再说话。他在一个空箱子上坐了下来，点了一根烟，放松下来，看起来有点伤感。

“您的要价是多少？”萨顿·康沃尔先生突然问道，“您要价多少，呃，先生贵姓？”

“我姓斯金普，先生，全名是约西亚·斯金普。呃，20英镑怎么样？单作为一件青铜艺术品而言，它也值这个价。”小个子男人的眼里重新燃起了希望之光。

萨顿·康沃尔先生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我对这个不太熟。”他说。

“先生，我可是很熟！”斯金普先生单腿从箱子上跳下来，轻轻拍了拍青铜门，然后用力将其中一页门板拉开，嘴里咕哝道，“把它弄到这里来太难了。整整动用了七个人呢。对于我这样的小个子来说是绝对办不到的。您看，先生。”

萨顿·康沃尔先生有一种非常可怕的预感，但是他却什么也没有做。他也做不了。他站在那里，目瞪口呆，双腿像被冰冻住了似的。巨大的青铜门与他瘦小的身躯构成了一种极具戏剧性的对比效果，似乎把斯金普自己都给逗乐了。他的小圆脸绽放了一个笑容，然后抬腿跳了进去。

萨顿·康沃尔先生看着他——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好久好久，他的目光都一直定格在那里。店铺后头的木槌敲打声在寂静之中变得像雷鸣般响亮。

不知道过了多久，萨顿·康沃尔先生再一次弯下腰关上了青铜门。这一次，他把钥匙拔出来，放在了自己大衣的口袋里。

“我得做点什么。”他喃喃地念着。“我得做点什么——不能让这种事情——”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突然他猛地抽搐了一下，似乎一种尖锐的疼痛贯穿了全身。然后他大声笑了起来，尖声地笑了起来。笑声很不自然，让人听得毛骨悚然。

“这实在是太残忍了，”他低声说道，“不过很有意思。”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生了根似的，直到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手拿木槌出现在他的手肘处。

“斯金普先生出去了，先生，您看到他了吗？我们要打烊了，先生。”

萨顿·康沃尔先生没有抬头看这个拿着木槌的年轻人，只是动了动僵硬的舌头，说道：

“是的……斯金普先生……出去了。”

年轻人转身打算离开。萨顿·康沃尔先生指了指那扇门，说：“我从斯金普先生那买下了这扇门。20英镑。要不你收下钱——还有我的名片？”

脸色苍白的年轻小伙子开心地笑了，很高兴自己卖出去了一件货物。萨顿·康沃尔先生掏出了一个钱夹子，从里面抽了四五张英镑的纸币。又拿出了一张名片，用一支小巧的金色铅笔在名片上写了几个字。他的手出奇的镇定。

“新月街14号，”他说，“请务必明天送到。这个东西……很重。当然，我会付搬运费。斯金普先生会——”他的声音又渐渐地低了下去。斯金普先生什么也不会了。

“噢，可以，先生。斯金普先生是我的叔叔。”

“啊，真是太——我的意思是，呃，这10先令你自己拿着，好吗？”

萨顿·康沃尔先生快步走出了店铺，右手插在口袋里紧紧攥着那把钥匙。

他打了一辆的士回家吃晚餐。晚餐只有他一个人吃，饭前还喝了三杯威士忌。但是他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孤独。他应该再也不会孤独了。

4

第二天，青铜门便送过来了。用麻布袋包着，还用绳子捆得严严实实，从包装上根本看不出来究竟是什么东西，它的搬运工作并不比搬一台音乐会的钢琴来得轻松。

四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穿着统一的皮质工作围裙，满头大汗地抬着它走上正门的四级台阶来到大厅，嘴里不停地抱怨着。他们用一个小型起重机将其从货车上卸下来，但这四级台阶几乎把他们累趴下了。到了大厅，他们把它弄到了两辆手推车上，之后就只是一般的重活了。他们将其安放在萨顿·康沃尔先生的书房后面，靠着一个他想安装的壁龛上。

萨顿·康沃尔先生大方地给了他们一些小费，四人便离开了。男管家柯林斯打开了前门，给房间通了一会气。

不一会儿来了几个木匠。他们把麻布扯下来，在门四周做了一个门框，装在靠壁龛的隔墙上，又在隔墙上开了一扇小门。所有的装修和清洁工作都完成之后，萨顿·康沃尔先生问仆人要了一个油壶，然后把自己锁在了书房里。这时候他才从口袋里拿出那把巨大的青铜钥匙，再次将其插入门上的锁眼之中，把青铜门打开，而且把两页门板都打开了。

他往门后的铰链上洒了一些油，以防万一。关上门后，他又往锁眼里倒了一些油才拔出钥匙。接着他便独自一人出去散步，一直走到肯辛顿花园才回来。在他出去的这会儿，柯林斯和女佣主管将那扇门端详了好久，以至于饭菜还没有准备好。

“这个老混蛋到底想干什么呢，”管家冷冷地说。“我会再给他干一个星期，布拉格斯。如果那个时候太太还没有回来的话，我就跟他辞职。你呢，布拉格斯？”

“让他自己乐乐吧，”布拉格斯说着晃了晃脑袋，“他娶的那头老母猪——”

“闭嘴，布拉格斯！”

“你也是，柯林斯先生！”说完，布拉格斯便甩手走了出去。

柯林斯先生留下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把萨顿·康沃尔先生放在吸烟桌上的方形玻璃瓶里的威士忌酒好好地品尝了一番。

在青铜门后面的壁龛里有一个高而浅的橱柜，萨顿·康沃尔先生在里面放了一些小玩意儿，有老瓷器、小古董、雕花的象牙制品，还有一些用发亮的乌木做成的神像，都是一些非常古老但并没有实际作用的东西。但这些并不能说明他为什么要买一扇这么巨大的门。萨顿·康沃尔先生又往里放了三个用粉色大理石做成的雕塑，但壁龛里还是一副空荡荡的样子。自然，只有在房门锁上的时候他才会打开青铜门。

早上，布拉格斯或者女佣玛丽会来打扫壁龛的灰尘，当然，是通过隔断门进来的。这让萨顿·康沃尔先生觉得有点好笑，不过慢慢地也就开始习惯了。这是萨顿·康沃尔太太和泰迪离家大约三周之后能让他开心起来的事情。

这天，一个古铜色的大块头男子前来拜访他。男子脸上长着蜡白的胡子，灰色的眼睛里透着沉稳。他递给萨顿·康沃尔先生一张名片，上面显示他是来自苏格兰场（伦敦刑警）的侦缉警长托马斯·劳埃德。他说，一位家住肯宁顿的拍卖师在家里失踪了，名叫约西亚·斯金普，现在家里人都非常担心。斯金普的侄子，也就是乔治·威廉·霍金，也住在那里，说看到过萨顿·康沃尔先生在他叔叔失踪的那天晚上出现在他们的苏荷店里。也就是说，萨顿·康沃尔先生可能是最后一个与斯金普先生说过话的人。

萨顿·康沃尔拿出威士忌和雪茄来招待他，手指并拢，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警长，我记得很清楚，实际上那边那扇有趣的门就是在他的店里买的。有些古色古香，是吧？”

警长瞥了青铜门一眼，眼里没有一丝波澜。

“先生，我对这个不太清楚。不过我记得他们说起过这扇门的事。把它弄过来应该费了不小的力气吧。这威士忌的味道可真不错，先生。真的非常醇和。”

“您随意，警长。这么说起来，斯金普先生不声不响地走了，而且失踪了。不过对不起，我爱莫能助。您知道，我跟他不熟。”

警长点了点他那颗古铜色的大脑袋。“我知道您跟他不熟。我们也是几天前才跟了这个案子。您知道，我们也是例行公事。他那天看起来是否比较兴奋呢？”

“他看起来很疲倦，”萨顿·康沃尔先生沉思道，“可能是对拍卖工作很厌倦吧。我只和他说了一小会儿话，您知道，就是关于那扇门的事。他是个小个子，很好的一个人——但是疲惫不堪。”

警长依旧没想再去看看那扇门，他喝完一杯威士忌后，又加了一点。

“没有家庭纠纷，”他说，“钱也不多，不过现在谁又有很多钱呢？也没什么丑闻。他们说他也没有什么忧郁症。很奇怪。”

“苏荷区还是有许多怪人的。”萨顿·康沃尔先生温和地说。

警长想了想，说道。“但也没有什么危害。那里曾经不怎么太平，但现在已经不一样了。我能问一下您当时在那里做什么吗，先生？”

“瞎逛，”萨顿·康沃尔先生说，“只是瞎逛而已。再来一点？”

“好吧。真是的，先生，一个上午喝了三杯威士忌了……那好，就再加一点吧。非常感谢您，先生。”

劳埃德警长走了，走的时候带着一丝遗憾。

在他走了大约10分钟以后，萨顿·康沃尔先生站起来锁上了书房的门。他沿着长而窄的房子慢慢地走着，从胸前内衬的口袋里将那把巨大的青铜钥匙掏了出来。现在他通常都把钥匙放在这个口袋里。

门无声地打开了，比以前好开多了，尽管很笨重，但平衡性能不错。他把两页门板都打开了。门洞开着。

“斯金普先生，”他对着空荡荡的门里温柔地说道，“警察在到处找您呢，斯金普先生。”

他就这样逗着乐子，一直持续到了午饭时间。

5

下午，萨顿·康沃尔太太回来了，很突然地进了书房，出现在萨顿·康沃尔先生面前。她厌恶地吸了吸空气中的烟草味和酒味，拒绝了递过来的椅子，身体笔直地靠在门后，一脸的不高兴。泰迪在她的旁边站了一会儿，便猛扑到小地毯边撕咬了起来。

“停下来，你这个小畜生。马上给我停下来，亲爱的。”萨顿·康沃尔太太说道，弯下腰把泰迪抱在怀里，轻轻地抚摸着。泰迪乖乖地待在她怀里，舔了舔她的鼻子，轻蔑地看着萨顿·康沃尔先生。

“在与我的律师经过无数次令人非常讨厌的会谈之后，”萨顿·康沃尔太太说，声音冷得像冰块似的，“我发现，有一件事需要你的帮助，尽管我并不喜欢向你求助。”

萨顿·康沃尔先生示意她坐到一张椅子里，不过萨顿·康沃尔太太毫无反应。在完全被无视之后，他便放弃了努力，靠在壁炉架上。他说他觉得也是这样。

“你可能没注意到我还是一个比较年轻的女人，而且我们生活在现代，不是过去，詹姆斯。”

萨顿·康沃尔先生无力地笑了笑，看了一眼青铜门。她还没有注意到它。他把头靠在门上，皱了皱鼻子，有点意兴阑珊，然后平静地说道，“你想离婚？”

“正是。”她狠狠地说。

“而且你希望我在布莱顿向一个在法庭上演戏的女人妥协？”

她瞪了他一眼，泰迪也学着她的样子对他怒目而视，但怒视并没有让萨顿·康沃尔先生有一丝丝的心慌意乱。他现在有了秘密武器了。

“而不是与那只狗妥协。”看她没有回答，他漫不经心地说。

萨顿·康沃尔太太发出了某种愤怒的声音，鼻子里吭哧吭哧地冒着气。她缓慢地但重重地坐了下来，带着几丝困惑。她松手让泰迪跳到了地板上。

“你究竟在说什么，詹姆斯？”她干涩地问道。

他踱到青铜门那，靠在门上，用指尖轻抚着上面的纹路。即便如此，她也还是没有注意到这扇门。

“亲爱的露艾娜，你想跟我离婚，”他慢慢地说，“以便跟另外一个男人结婚。如果你带着这只狗一起的话，再婚是没有意义的。我不想自取其辱，但确实没有意义。没有男人会愿意接受这只狗的。”

“詹姆斯——你是想要挟我吗？”她的声音非常恐怖，几乎是喊了出来。泰迪偷偷地溜到窗帘那边，假装躺了下来。

“并且，即使那个男人愿意接受这只狗，”萨顿·康沃尔先生用一种异常平静的音调说道，“我也不会让它发生，我应该做一个富有同情心的人——”

“詹姆斯！你敢！你的虚伪让我感到恶心！”

詹姆斯·萨顿·康沃尔生平第一次对着他太太哈哈大笑。

“这是我听过的最愚蠢的话了，”他说，“你是一个老女人了，既肥胖又无趣。如果你想要我对你摇尾乞怜的话，你还是滚出去养个小白脸吧。但是你别想着让我丧失理智，好让你们结婚，然后把我赶出我父亲的房子！现在，带着你的小畜生从我这儿滚出去！”

她腾地一声站了起来，对于她这样的身材来说算是很快了，以至于站在那里不由得晃了几晃，她的眼睛如盲人一般空洞无神。寂静之中，泰迪焦躁地撕扯着窗帘，咆哮声中满是恨意，不过他俩都没有注意到。

她慢慢地说着，尽量显得温柔些：“走着瞧吧，我倒要看看詹姆斯·萨顿·康沃尔到底能在他父亲的房子里住多久。穷鬼！”

她快步走了出去，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巨大的关门声似乎激起了阵阵回响，在这个家里这可是件不寻常的事儿，好久都没有发生过了。这也使得萨顿·康沃尔先生没有马上注意到门内传来的细小而奇怪的声音——撞门的嚎叫声里夹杂着呜咽声和吸气声。

是泰迪。泰迪没能跟着跑出去。关门的声音把他从打盹中惊醒。他和萨顿·康沃尔先生一起被关在了门内。

萨顿·康沃尔先生心不在焉地看了它一会儿，还在因为刚才的对话颤抖着，因此并没有完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泰迪小而湿润的黑鼻子拱着门底的缝隙。过了一会儿，呜咽声和吸气声还在继续，泰迪转过一只通红的眼睛，几欲迸裂，像一块被泪水打湿的大理石，恶狠狠地盯着它憎恨的这个男人。

萨顿·康沃尔先生突然回过神来。他站直了身子，脸上堆着笑。“呃，老朋友，”他愉快地说道，“我们又在一起了，这次可没有女人。”

他充满笑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猾的神色，泰迪捕捉到了这一点连忙跑到了椅子下。它现在非常的安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萨顿·康沃尔先生也没有出声，他敏捷地沿着墙边过去，转动钥匙锁上了书房的门，然后又飞快地走向壁龛，从口袋里掏出青铜门的钥匙将门完全打开。

他慢慢地走向泰迪，越过它，一直走到窗户边，龇牙咧嘴地冲它笑。

“好了，老朋友。高兴一点，呃？来一杯威士忌如何，老朋友？”

泰迪躲在椅子底下小声呜咽着，萨顿·康沃尔先生侧身朝它走过去，动作轻盈，突然，他猛地俯下身子朝它扑了过去。泰迪用力跳到了远处另一条椅子的下面，它呼吸急促，眼睛睁得滚圆，眼眶湿湿的。但是除了呼吸声外，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萨顿·康沃尔先生很有耐心地从这条椅子追到那条椅子，也很安静，静得就像在一片无风的小树林里最后一片秋叶慢慢地旋落。

就在这时，门把手激烈地转动了起来。萨顿·康沃尔先生停了一下，微笑着咂了咂舌头。接着又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他没有理会。于是敲门声越来越快，还伴随着几声咒骂。

萨顿·康沃尔先生继续追逐着泰迪，泰迪想尽力逃离，但无奈房间太窄，萨顿·康沃尔先生又极具耐心，而且必要的时候动作也很敏捷。为了动作敏捷一些，他宁愿不要风度了。

书房门外的敲门声和叫喊声仍在继续，但是在房间里面事情可能只有一个结果。泰迪来到了青铜门的门槛旁，迅速嗅了嗅，准备抬起一条后腿，但是最后放弃了，因为萨顿·康沃尔先生实在是离它太近了。它回头狂吠了一声，然后跳上了门槛。

萨顿·康沃尔先生跑回到房门，迅速地悄然将钥匙转动了一下，又悄悄地走到了一张椅子那里，仰躺在里面笑了起来。这时，萨顿·康沃尔太太想着再试试扭动门把手，发现这次门终于打开了，于是狂风般冲进房间。萨顿·康沃尔先生还在那里独自狂笑，透过笑声中的雾气，他看到了她那冰冷的眼神，听到她在房间里沙沙走动的声音，一边走一边喊着泰迪。

然后，他听到了她猛扑过去的声音，“那是什么东西？多么傻的泰迪！过来，妈妈的小羊羔！快过来，泰迪！”

虽然还在笑，但是悔恨的藤蔓已经悄悄地攀上了萨顿·康沃尔先生的心房。可怜的小泰迪！他不再狂笑，坐了起来，全身发僵，充满了警觉。屋子里面太安静了！

“露艾娜！”他尖声喊道。

没有回应。

他闭上眼，咽了一大口唾液，又睁开双眼，悄悄地沿着房间走过去，仔细地环顾四周。他站在小壁龛前面，凝神盯着青铜门里的那一小片貌似无邪的虚无看了很久，很久。

他颤抖着双手锁上了那扇门，胡乱把钥匙塞进口袋里，一口气灌了一杯威士忌。

一个幽灵般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好像是他的声音，又好像不是。声音很大：

“我并不想这样的……我从来……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接着是一阵长久的停顿——“不是吗？”

借着酒劲他偷偷地溜出大厅，跑到了前门，没让柯林斯看到。外面没有看到等候的车子。幸运的是，她明显是从青弗里坐火车来到伦敦，然后再乘的士回家。稍后如果有人要查起来的话，自然会追踪到那辆的士，这样就会获得很多线索。

下一个是柯林斯。他看着青铜门这样想了一会，还想好了一个诱饵，不过最后他摇头否定了这个方案。

“不行，”他喃喃自语。“得有所区分才行，不能无休止地……”

他又喝了几口威士忌，然后拉响了门铃。这个门铃还是柯林斯的主意，为他省了不少事。

“您拉铃了吗，老爷？”

“你说，这铃声听起来像什么？”萨顿·康沃尔先生问道，舌头有点打结了。“像金丝雀的叫声吗？”

柯林斯的下巴往后猛地缩了整整两英寸。

“那个老女人不回来吃晚饭了，柯林斯，我想出去吃。就是这事。”柯林斯盯着他，满脸阴沉，两颊微红。

“您是说萨顿·康沃尔太太吗，老爷？”

萨顿·康沃尔先生打了个嗝。“不然呢？她回到青弗里去自作自受了。估计够她受的了。”

柯林斯极其礼貌地问道：“老爷，我早就想问您太太什么时候完全回来了。不然——”

“不然什么？”萨顿·康沃尔先生又打了一个嗝。

“不然，我想辞职，老爷。”

萨顿·康沃尔先生站起来，走近柯林斯，在他脸上吐了一口气。满嘴酒味，是黑格牌威士忌的味道。

“滚！”他厉声说道，“马上滚出去！上楼去收拾好你的东西！你的工资一个子儿都不会少！我会付给你一整月的数，32英镑，是吧？”

柯林斯往后退了几步，朝门口走了过去。“是的，老爷，正是32英镑。”他伸手去开门，开门之前又补了一句，“我不会向您索要推荐信的，老爷。”

他走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哈！”萨顿·康沃尔先生怒笑了一声。

然后，他诡秘地咧嘴笑了笑，不再假装恼怒和醉醺醺的样子，坐下来填写支票。

那一天他出去吃的晚餐，接下来的两个晚上也都是。第三天厨师带着帮厨女佣离开了，只留下布拉格斯和玛丽两个女佣。第五天，布拉格斯抽泣着递上了她的辞呈。

“老爷，如果您准许的话，我想马上离开这儿。”她啜泣着，“自从厨师、柯林斯还有泰迪和萨顿·康沃尔太太离开以后，这个房子里就老是让人毛骨悚然了。”

萨顿·康沃尔先生拍了拍她的手臂。“厨师、柯林斯先生、泰迪和萨顿·康沃尔太太，”他重复道，“但愿她能听到这个先后顺序。”

布拉格斯双眼通红地看着他。他又拍了拍她的手臂，说道：“没问题，布拉格斯。我会把你这个月的工资结好，你叫上玛丽一块儿走吧。我想我会离开这里去法国南部住一段时间。别哭了，布拉格斯。”

“我不哭了，老爷。”她大哭着走了出去。

当然，他并没有去法国南部。住在这里太有趣了——而且是终于可以独自一人住在祖屋里了。并不是说先祖们同意他这样做，也许将军是个例外，而是因为只能这样做了。

房子现在是空落落了，几乎是通宵开始出现轻语声。他把所有的窗户都关上，把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这似乎是一种尊重的姿态，他觉得必须要有这样一种姿态。

6

苏格兰场查案稳重而缓慢，有时候差不多和冰川的移动那么慢。劳埃德警长第二次来到新月街14号时已经是一个月零九天以后了。

此时，正门前的四级台阶已经洁白不再，大门的苹果绿也暗淡了许多。门铃四周的铜框，门环，门闩，所有的一切都脏兮兮得失去了光泽，就像常年在好望角颠簸的老货轮上的黄铜制品一样。前来拜访的人按了门铃后因得不到回应不得不慢慢离去，一边离去还一边往回看，而这时萨顿·康沃尔先生就会从拉紧的窗帘的一边默默地看着他们离去。

他会在空荡荡的厨房里给自己调制一些古怪的中饭，夜幕降临后会拿出一些包装破烂的零食食用。再晚一点他就会偷偷溜出去，把帽檐拉低，还会把外套的衣领竖起来。出来之后就匆匆地扫一眼整条街道，然后快速地转过街角。值日的巡警偶尔看到他这些动作会摸摸自己的下巴，对这种情况感到非常纳闷。

萨顿·康沃尔先生越发不讲究了。他经常去一些位置隐秘的小饭馆吃东西，马车夫们经常光顾那里，在马厩一样的小隔间里坐在没有餐布的饭桌旁喝着清汤；或是去外国人开的咖啡店，那里的外国佬留着深蓝色的头发，穿着尖头鞋，就着一瓶又一瓶的小酒悠闲地用餐；又或者去一些拥挤的无名茶馆，那里的食物就跟在那里吃东西的人一样无味透顶。

他的头脑也不再清晰。他的笑声干涩、阴森，仿佛摇摇欲坠的墙壁发出的那种碎裂的声音。就连在泰晤士河堤坝下的那群流浪汉都能辨认出他的声音——因为他路过时会给他们六便士，拖拉着一双暗淡无光的皮鞋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着，手里轻轻地挥舞着一根并不存在的拐杖。

在一个夜色苍茫的深夜，他悄然回家的时候，发现苏格兰场的那个警长探头探脑地站在脏兮兮的正门台阶附近的那盏路灯后面。

“我想与您谈一谈，先生。”他一边说着，一边轻快地走上前来握住他的双手，好像他突然不得不握着它们一样。

“我敢肯定很有意思，”萨顿·康沃尔先生吃吃地笑道。“进来吧。”

他打开门，开了灯，熟练地跨过了地上那堆积满了灰尘的信件。

“所有的用人都被我辞退了，”他解释道，“一直就希望有一天能一个人独处。”

地毯上到处都是烧过的火柴、烟灰、碎纸片，角落里结满了蜘蛛网。萨顿·康沃尔先生打开书房的门，开了灯，站在一旁，警长警惕地从他身旁走过，仔细地观察着书房内的环境。

萨顿·康沃尔先生请他坐在一张满是灰尘的椅子上，递给他一根雪茄，又转身去倒威士忌。

“这次来是公干还是私事呢？”他委婉地问道。

劳埃德警长把帽子放在一只膝盖上，看着他递过来的雪茄，面露怀疑。“谢谢，我待会儿再抽。可以说是公干吧。上头派我来询问萨顿·康沃尔太太的下落。”

萨顿·康沃尔先生抿了一口威士忌，面色平静，指着那个玻璃酒瓶，他现在都是直接对着瓶子喝了。“没有她最近的消息，”他说。“怎么了？我想她应该在青弗里吧。乡下的一个地方，她是那个地方的主人。”

“她并不在那，”劳埃德警长说道，吐字不怎么清晰，他很少出现这样的情况。“我听说你们在闹离婚。”他冷冷地加了一句。

“这是我们的私事，伙计。”

“是的，从某种意义上确实如此，先生。不过她的律师告诉我她不见了，到处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她。我想到了这个程度应该不单单是你们两个之间的事情了吧？”

萨顿·康沃尔先生仔细想了想，说道：“正如美国人所言——你说的有道理。”

警长伸出一只苍白的大手，放在额头上，身体前倾。

“我们接受事实吧，先生，”他平静地说道，“这是长远之计，对所有人都好。自欺欺人没有好下场。法网恢恢啊。”

“来点儿威士忌？”萨顿·康沃尔先生说。

劳埃德警长满脸严肃地拒绝了他：“今晚还是算了。”

“是她离开了我，”萨顿·康沃尔先生耸了耸肩。“因为这件事，我家的用人也都走了。你知道现在的用人都是这样子的啦。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知道。”

“哦，是吗？我觉得你是知道实情的，”警长说道，隐隐透着几分怒气，“没人希望自己被指控，但是我认为你还有事情瞒着我们。”

萨顿·康沃尔先生笑了笑，神态很是轻松。警长拉长了脸，继续说道：

“我们已经暗中监视你一段时间了。作为一个像你这样的绅士——恕我多嘴，你现在的生活实在是有点令人生疑。”

“你可以这样说，不过也请你从我家里滚出去。”萨顿·康沃尔先生突然加重了语气。

“我会走的，不过不是现在。”

“那么你是想搜查我的房间了？”

“也许我会的。或许等会儿搜吧。不急。那活儿费时间，可能还需要找些铁锹。”劳埃德警长的目光咄咄逼人。“似乎每个失踪案件发生的时候，你都碰巧在附近，斯金普的案子是这样，现在你太太的案件也是如此。”

萨顿·康沃尔先生怒气冲冲地看着他。“那么警长先生，以你的经验来看，人失踪之后一般都去哪儿了？”

“有些人不是自己失踪的，而是有人让他们失踪的。”警长舔了舔他厚厚的嘴唇，有点像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萨顿·康沃尔先生慢慢举起他的手臂，指着那扇青铜门。“你想要的是这个，警官。”他讨好地说道，“你可以拿去。在那里面你可以找到斯金普先生，可以找到那只博美犬泰迪，可以找到我的妻子。他们都在那里——在那扇青铜古门后面。”

警长并没有转移视线，很长时间他的表情都没有变化。然后，他和气地朝他咧嘴笑了笑，眼睛后面似乎隐藏着什么，不过到底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我们出去散散心吧，”他轻快地说道。“新鲜空气对你很有好处，先生，我们——”

“那儿，”萨顿·康沃尔先生认真地说道，手仍直直地指着那扇青铜门，“他们都在那扇门后面。”

“啊哈。”洛伊德警长戏谑地晃了晃大拇指。“先生，你独处得太久了，出现了幻想吧。我自己偶尔也会胡思乱想。找个年轻女人吧。跟我出去走走，先生，我们可以找到一个好地方——”这个古铜色皮肤的大个子把食指放在自己的鼻尖，将脑袋向后推了推，同时竖起他的小手指在空中来回摆动。但是他那镇定的灰色眼睛里始终是另外一种情绪。

“我们先来看看这扇青铜门吧。”

萨顿·康沃尔先生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警长立刻抓住他的手臂。“别再说那个了，”他声音冰冷，“你给我站好了。”

“钥匙在这里。”萨顿·康沃尔先生指着他胸前的口袋，不过并没有要伸手要拿的意思。

警长从他袋子里拿出了钥匙，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他们都在门后边，挂在肉钩上，”萨顿·康沃尔先生说，“他们三个都是。小钩上挂的是泰迪，大钩上挂的是我妻子。很大很大肉钩。”警长左手抓着萨顿·康沃尔先生，仔细地想了想。他眉头紧皱，饱经风霜的脸上表情严厉，有点半信半疑。

“看看也无妨。”他想了想，最后说道。

他抓着萨顿·康沃尔先生穿过房间，把青铜钥匙插入了那个巨大的古锁，扭转门环，打开了门，而且把两页门扇都打开了。他站在那里，往壁龛里面看了看，只见橱柜里除了一些小摆设外，别无他物，脸色顿时又变得亲切了许多。

“你刚才是说肉钩吗，先生？要我说的话，真是有趣啊。”

他笑了，松开了萨顿·康沃尔先生的手臂，双腿晃了一下。

“这个东西到底是用来干吗的？”他问。

萨顿·康沃尔先生三步并作两步，快速地将自己瘦小的身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头撞在大个子警长身上。

“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他尖声喊道。

劳埃德警长身材魁梧，而且也许已经习惯了各种推搡，因此即使萨顿·康沃尔先生铆足了力气助跑了一小段也只是把他往前推动了六英寸。而且青铜门有一个很高的门槛。警长凭借着超凡的职业敏捷，身子只是摇晃了一下，马上用脚抵住了青铜门槛。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他早就将萨顿·康沃尔先生拽上了空中，用大拇指和食指抓住他，让他像只小鸡一样无力反抗。但是门槛绊了他一下，使他失去了平衡。他踉跄了一下，将身子完全摆脱了萨顿·康沃尔先生。

萨顿·康沃尔先生扑了个空，而空当之处正是巨大的青铜门。他呈大字形朝前跌去，一边跌落一边拼命地着想抓住什么，就这么越过了门槛。

劳埃德警长慢慢站直了身体，转过头呆呆地看着刚才这一幕。他略微从门槛边往后退了一退，以便仔细地看清门里面是否藏着东西。里面什么也没有，只看到小橱柜里放着形状怪异的瓷器，刻有花纹的象牙和乌黑发亮的木头，顶上面是三个由粉色大理石雕刻而成的小雕像。

别的什么也没看到。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天呐！”他满脸震惊，最后狂喊道。至少他认为是自己这样喊的。或许是另有人喊的。他不确定——自从那晚以后，他再也不敢确信任何事情了。

7

威士忌的气味荡漾着，看起来很不错。劳埃德警长整个人都颤抖着，几乎拿不住酒瓶。他好不容易倒了一点威士忌到杯子里，用发干的嘴唇抿了一口，就在那里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他又喝了一口，依然等着，然后猛灌了一口，大大的一口。

他坐进威士忌旁的椅子上，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大手帕慢慢将其打开，用力地擦着脸，脖子，还有耳后。

时间又过去了一会儿，他的身子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一股暖流开始在他体内流动。他站起来，又喝了一些威士忌，缓慢地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到青铜门前。

他用力地关上青铜门，上了锁，把钥匙放在他自己的口袋里。然后打开了旁边的隔门，鼓起勇气走进了壁龛。又看着青铜门的背面，伸出手摸了摸。壁橱里面光线很暗，但是他仍旧可以看到除了那个傻气的小橱柜以外，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摇摇头走了出来。

“这不可能，”他大喊道，“绝对，绝对不可能。”

这个向来理性的男人几乎失去了理智，陷入了狂躁之中。

“如果我被吸进去了，”他咬牙切齿地说道，“如果我被吸进去了。”

他走到漆黑的地下室，翻箱倒柜摸索出了一把斧头，然后提着它上了楼。

他用力将青铜门周围的木制门框砍成了碎片。当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青铜门已经完全孤零零地立在了基座上，四周是散落的木屑，整个木框被砍得参差不齐。劳埃德警长放下斧头，用他的大手帕擦干净脸和双手，走进了门后面，用肩膀抵在门上，龇着一口黄牙开始发力。

估计只有一个力大无穷意志坚定的人才能做到：青铜门“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整栋房子都震动了。许久许久，那些回声才沿着无尽的走廊慢慢消退。

然后，房子又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这个大个子走到大厅，打开前门往外扫了一眼。

他穿上外套，整了整警帽，将那块已经湿润的手帕认真地叠好，放在屁股后面的口袋里，然后点燃了萨顿·康沃尔先生给他的香烟，又喝了一口威士忌，大摇大摆地往门口走去。

到了门口，他又转过身来一脸嘲讽地看着青铜门，青铜门躺在一堆木屑当中，依然看得出它庞大的身影。

“不管你是谁，去死吧。”劳埃德警长恶狠狠地咒骂着。“我可不是好惹的主！”

他关上身后的房门，外面飘着薄雾，漆黑的夜空中点缀着几颗昏暗的星星，安静的街道上满是亮灯的窗户。街上停着两三辆价格昂贵的汽车，司机很可能懒洋洋地躺在车里，不过却看不到司机的身影。

他在街角穿过街道，沿着公园边上高高的铁栏杆走着。透过杜鹃花丛，隐约可以看到人工小湖的水波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他环顾了一下街道四周，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把很大的青铜钥匙。

“让这一切都结束吧。”他轻声对自己说。

他的手臂用力地往前一甩，人工湖面溅起了一朵水花，然后便归于平静。劳埃德警长吐着烟圈，从容地踏步离开了。

回到刑事调查局后，他平静地报告了案情。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没有如实上报。不能再让任何人去那座房子了，那种死寂的黑暗与无尽的等待都必须就此消失。

刑事调查局的督察打着哈欠点了点头。

后来，萨顿·康沃尔家的后嗣从法院赎出了这座房子，他们打开新月街14号的房门时，便看到了那扇青铜门躺在一堆木屑之中，上面积满了灰尘，还有许多蜘蛛网缠绕着。他们看着这个奇怪的东西面面相觑，当他们终于弄清楚了地上倒着的是什么东西的时候，便叫来了古董店的老板，想着说不定能卖点钱。不过那个老板叹了口气，表示无能为力，现在这种东西已经没什么价值可言了，还不如将其运到铸工厂熔成金属，说不定还可以赚到一英镑。老板说完便带着诡异的笑容安静地离开了。

有时，刑事调查局失踪人员调查科的警员感到无聊的时候，便会从档案里翻出萨顿·康沃尔案件，拍掉上面的灰尘，将所有的资料看一遍然后再放回去。

有时，前侦缉警长、现任督察托马斯·劳埃德走在异常黑暗而寂静的街道上，会莫名其妙地突然转身，敏捷地跳到路的一边，面带痛苦的神情。

只不过，他的身后其实没有人一头向他撞过来。

（本文译者　刘美娟、梁瑞清）

译者前言

雷蒙德·索恩顿·钱德勒（Raymond Thornton Chandler，1888-1959年）是美国著名侦探推理小说家，出生于芝加哥，七岁开始在英国生活，1912年返回美国，曾担任加州达布尼石油集团副总裁。他少怀文学梦想，但直到1932年在美国经济大萧条中破产后，才转而从事小说创作，大获成功。钱德勒的长篇小说《漫长的告别》获1955年“埃德加·艾伦·坡最佳小说奖”，1958年他当选为美国推理作家协会会长，其以菲利普·马洛为侦探主角的小说几乎均被改编成电影。

英美现代侦探推理小说追溯至著名诗人、小说家埃德加·艾伦·坡。自1841年，他自称为“推理小说”的《魔阁街凶杀案》《玛丽·罗杰奇案》和《偷去的信》问世以来，侦探推理小说风靡一时。在英国，有影响力的侦探推理小说家包括威尔基·柯林斯，柯南·道尔和阿加莎·克里斯蒂。威尔基·柯林斯以《月亮宝石》著名，柯南·道尔的《福尔摩斯探案》几乎家喻户晓，而阿加莎·克里斯蒂则因创作《尼罗河上的惨案》等侦探小说而被誉为“探案女王”。

总体上，英国推理小说在约定俗成的程式内，流于“向壁虚构，节外生枝，故布疑阵，迷惑读者”，在推理和艺术上都有待提升。而在美国，钱德勒，与达希尔·哈米特、罗斯·麦克唐纳一起，塑造了美国本土“冷硬派”的侦探形象，突破了英国古典推理小说的传统。他们不仅重视演绎推理，更穿插刺激、惊险的动作与打斗，场面神秘惊险，情节扣人心弦，突出与罪犯斗智斗勇的情节描写，如钱德勒的《湖底女人》《再见吾爱》和《漫长的告别》中的侦探马洛，一改以往侦探绅士风度，常常身涉险境，与敌手或警察正面交锋。同时，钱德勒的语言精练简洁，文笔引人入胜，在艺术创作手法上有重大突破，如《其拉诺的枪》以“泰德·卡马迪喜欢雨——喜欢雨的触感，雨的声音，雨的味道”开头，伤感的氛围，孤独的角色跃然纸上；再如《西班牙血盟》中对约翰·马斯特的外貌描写：“身材高大，体格肥胖，长相油滑，他青蓝色的下巴光秃发亮，粗大的手指上，每个关节都形成凹窝，褐色的头发从额头开始整齐地往后梳”，主人公形象生动，使读者如同直面其人。但钱德勒对女性、黑人、同性恋角色的描写有失偏颇，需引起读者警惕。

本丛书的推出，是钱德勒的短篇小说全集首次在国内出版。全书分为三册，共25个短篇，基本上都为侦探小说。其中，《青铜门》《英格兰夏日》和《宾格教授的鼻烟》虽写到非正常死亡，却不以案情推理为主。相较于他屡屡搬上荧幕的长篇故事，钱德勒的短篇小说更以语言制胜，妙语频出，情节紧凑。

经过暨南大学外国语学院MTI翻译团队九个月的通力合作，本丛书终于要出版了！虽然我们在翻译过程中字斟句酌，努力用中文再现钱德勒短篇侦探故事的精彩世界，以飨读者，但由于水平所限，瑕疵和错漏在所难免！译文失当之处，请广大读者予以指正，不吝赐教。

目录

译者前言

英格兰夏日

勒索者不开枪

金鱼

齐拉诺的枪

铅笔

西班牙血盟

恼人的珍珠

帷幕

内华达瓦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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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格兰夏日

请将我与撤退的士兵
同葬，在那暗淡星光之下

——斯蒂芬·文森特·贝尼特⁽¹⁾

1

这是英格兰悠久历史、风景如画、古老典雅的村舍之一。当一些英国人去不起阿尔卑斯山脉，或威尼斯，或西西里岛，或希腊，或里维埃拉时；当他们不想面对地狱般阴郁的海洋时，他们就会在每年夏天去这些村舍，住上几个星期或者一个月。

冬天谁会住在这儿呢？谁会愿意为了寻找答案而忍受漫长而潮湿的孤寂？恐怕只有那些内心平和，面色红润，睡觉还要暖两个陶制热水瓶的老妇人才会住这里吧，在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什么可令她们担忧的，就算是死亡也不例外。现在是夏天了，不管怎样，克兰德尔一家要到那里去待一个月，我作为一个应邀的客人，也会过去住上几天。爱德华·克兰德尔亲自邀请我去，我便也就去了，一方面是想接近“她”，一方面因为他的邀请是出于一种侮辱，我就喜欢被一些人侮辱。

他不见得是希望抓到我跟她做爱，或者根本就没有在意过这种事。他的精力都放在了屋顶的瓦片上、畜棚场的墙上以及草垛上。不管怎么样，我或她都没那么荣幸获得如此关注。

不过我还真没和她做过爱，他也就不可能抓到我们——在我和他们相识的这断断续续的三年里，我俩什么都没发生过，对我来说，这可真是一种十分古怪、天真又陈腐的矜持。有些情况下，当她一直无限沉默地忍受着他，我觉得自己的矜持近乎冷酷无情了。也许是我错了，也许我真的错了，她真的是漂亮极了。

这是一个乡村小舍，位于一个叫布登汉姆的村庄边缘，除了天然的隐蔽，它还有英式花园里的那种没有实际用途的围墙，好像唯恐被人看到花的姿态不雅。后面贴近房子的一部分叫“门廊”。到了夏天，这里会弥漫着英国花朵所特有的过于浓郁的香气。在向阳的那边，支架上长着油桃，茂密而古老的草坪上摆着一张桌子，一把手工编制的椅子。如果碰上好天气，就可以到这儿来喝茶，我在的时候可没碰上过这种运气。

门廊前有一个更大的花园，在这个围起来的空间内，玫瑰花和木犀草香气袭人，它们在条纹大黄蜂的嗡嗡声中昏昏欲睡。一条走道，一道树篱，一排栅栏和一扇大门，所有这些屋外的景色，我都很喜欢。可小舍里面有一样东西惹我讨厌，那就是楼梯：人们这种错误的创意，有着致命的冷酷，楼梯曲里拐弯，像是特意为六月新娘设计的，让她跌倒，摔断脖子，制造一场突发的悲剧，让那些曾经幸灾乐祸的人，也尝到泪水的滋味。

我不会介意这里只有一个洗手间，没有淋浴。经常去英格兰的十年里，有时停留很长一段时间，我知道即使是对一些大房子，也不能抱有太多期望。你会习惯早上被轻轻的敲门声吵醒，还没回应，门就被轻轻打开了，伴随着刺耳的声音，窗帘也被拉开。随着铜器发出的闷响，一个装满热水、形状怪异的器皿搁在了又宽又浅的底托上，你只能勉强坐进去——前提是你把湿漉漉的脚放到地板上。这种做法早就过时了，但是一些地方仍在沿用。

刚才所说的都还凑合，楼梯就真让我无语了。首先，在顶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有个不明显拐角，角度设计十分不合理，还有一个多余的半步台阶，我总是在那儿被绊一下。

在主楼梯拐角之前的上半段，竖着一根角柱，像钢梁一样坚硬、锋利，和长势良好的橡树一般粗细。据说，这是从一艘西班牙大帆船的舵杆上截取的一段。在英格兰的一次暴风中，舵杆被抛到了英格兰的背风岸，经过几个世纪的风风雨雨，舵杆的一部分就到了布登汉姆，成为了楼梯的角柱。

关于楼梯，还有一样东西让我不痛快——两幅钢版画。楼梯本来就够狭窄了，它们还以荒唐的角度挂在墙上，正好垂在楼梯上。两块钢版画以亘古不变的构架，并排挂着，每一个角都锋利如斧，足以劈开头盖骨。这两幅钢版画分别是《喝水之雄鹿》和《受困之雄鹿》，除了头的姿势，它们看起来完全是一样的。我从来没有真正看过它们，每次都只是谨慎地绕过去。唯一能够真正驻足欣赏它们的地方就是去往厨房和洗涤间的走廊。如果你需要过去办事，或者你喜欢钢雕版⁽²⁾的兰西尔，你可以向上观望，视线越过栏杆立柱，大饱眼福。也许有很多乐趣，但对我而言不是。就在这个下午，我和往常一样，呼吸着粘贴墙纸的糨糊散发出的微弱酸气，跌跌撞撞、躲躲闪闪地走下楼梯，我的樱桃木手杖还是难免被卡在栏杆立柱中。每次下楼既要灵活又要不失英国人的风度。

今天房子里出奇的静，我有些怀念老贝西在厨房里单调沙哑的哼唱。老贝西一直住在这里，历经沧桑，就像她曾搭乘西班牙大帆船，历尽艰难险阻，才回到了岸上。

我往客厅里瞥了一眼，没人，于是穿过玻璃落地门来到“门廊”。米利森特坐在门廊的花园椅子上，单纯地坐着。看来，我必须得描述一下她，但可能会有点儿过头儿，就像我描述其他的事物一样。

我觉得，她是典型的英国人，但更为脆弱。她像一件绝佳的瓷器，同样的精致和优美。她个子很高——相当高，事实上，从特定的角度看有点儿突兀，但是我从来不这样认为。最重要的是她举手投足间就会流露出一种无穷的与生俱来的优雅，美得让你怀疑进入了神话里。她头发的颜色很浅，是淡淡的金色，好到没有一缕杂乱，就像遥远闭塞的城堡里一位公主的头发一样。无边昏暗的房间里，老侍者苍老疲倦的手轻握公主的秀发，在烛光下连续梳理着，而公主坐在锃亮的银镜前，昏昏欲睡，偶尔朝那块打磨过的金属扫一眼，不是看自己，而是做着有关镜子的梦。米利森特·克兰德尔的头发就是那样。我只在很久之前，很仓促地触碰过一次。

她的两条手臂也很漂亮，它们自己似乎也知道这一点，总能在她浑然不知的情况下，用最恰当的方式摆出泰然自若的姿势。无论是在壁炉边挥舞所勾画出的慵懒、优美的曲线，还是从简洁衣袖中自然垂落，每一瞥都能让你发现其可爱之处，为之振奋。下午茶时，她那摆弄银质餐具的手亦会不经意间摆出优雅美丽的动作。一切仿佛发生在伦敦，尤其是在长长的昏暗的楼上的客厅里，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雨，灯光也成了雨的颜色，至于墙上的绘画，无论它们本来是什么颜色，现在一律成了灰色。即便是梵高的作品，也会变成灰色。只有她的头发不是灰色的。

然而今天，我一边摆弄樱桃木手杖，一边看着她说：“我在想，如果邀请你一起去湖边，然后划船带你四处转转，你是不会答应的吧？”

她微微一笑，这种笑就代表了拒绝。

“爱德华在哪里？去打高尔夫了吗？”

她再次微微一笑，这次里面掺杂的是嘲讽。

“他今天和一个在乡村酒店认识的猎场看守人去捉兔子，‘应该’是个猎场看守人吧。好像他们一大群人围住灌木林中的一块空地，一个兔窝，然后放白鼬进去，兔子就不得不出来。”

“我知道了，”我说，“之后他们就喝兔子血。”

“那该是我说的。你去湖边吧，别耽误了回来喝茶。”

“真是有趣，”我说，“每天只要等着喝茶就好了。在这个暖和的地方，置身漂亮的花园，听着蜜蜂在周围又不至于太近的嗡嗡声，嗅着空气中夹杂的油桃香气。等待下午茶——就像等待一场革命。”

她用英格兰人特有的淡蓝色眼睛望着我，目光有些呆滞，这不是因为疲倦，而是同样的事物看了太长时间。

“革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说不清楚，”我直率地说，“听起来比较有意思罢了。好了，再见。”

在英国人眼里，美国人总有点愚蠢。

一会儿的工夫我就走到了湖边，和美国的湖泊比起来，这根本算不上湖，但湖中的许多小岛使其景色不错，而且让它显得更加长。水鸟或猛扑到水里，溅出哗啦声，或坐在水中长出的芦苇上，目空一切的样子。几处古老的荒地平缓地向灰白的湖水倾斜，这些地方没有水鸟。不知谁的旧船，有裂缝但还不至于漏水，用短绳拴在一根原木上，因年岁已久，油漆剥落而显得不够灵活。我通常划那条船在小岛间穿行。岛上没人住，但种着庄稼。不时有个乡下老头儿停下锄头，用手遮住阳光，盯着我看。我礼貌地用不纯正的英式英语跟他打招呼，他没回应。他年纪太大，听力太差，要用他的精力来做其他事情。

那天我比以往累，那艘破船笨重得像密西西比河泛滥时灌满水的粮仓，本来就短的船桨比以前更短了。于是我往回划。此时，道道黄色的光芒穿过山毛榉树丛，远远的像是另外一个世界。水面开始变凉了。

为了能够把绳索系到原木上，我不断把船往上拽，然后站直身，吮吸被绳结弄痛的手指。

我没有听到一丝她的声音，或她那匹高大的黑马发出的声响，也没听到马嚼子末端金属环撞击的叮当声。去年那里的落叶肯定特别柔软，要不就是她驯马有超凡的高招。

等我站直然后转过身的时候，发现她和我之间的距离还不足九英尺。

她穿着黑色的女骑装，鞋帮口露出打猎时穿的白色长筒袜。她双腿分开跨坐在马上，使马显得有点狡黠。她微微一笑。这是一个长着黑眼睛的女人，年轻的少妇。我以前没有见过她，她实在是太俊俏了。

“喜欢划船吗？”她带着一口英式口音询问，声音随意自然。她的声音就像画眉鸟，而且是一只美国的画眉鸟。

这匹黑色公马红着眼睛看着我，安静地用蹄子拨动一两片树叶，然后像岩石一般站立，一只耳朵轻微摆动。

“不喜欢，”我说，“累个半死，手上磨起几个水泡，还要走三英里回家喝茶。”

“那么您为什么还要划？我从来不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她抚摸着马脖子，手上戴着和这匹公马皮毛一样黑的长手套。

我耸了耸肩。“某种程度上，我还是喜欢划船的。运动能消除紧张，减少欲望。除此以外，我想不出更好的原因。”

“您应该，”她说，“是美国人。”

“我是美国人吗？”

“当然了，我看到您划船了，动作那么猛，一看我就知道了，当然了，还有您的口音。”

我的眼睛一定在贪婪地盯着她的脸，她似乎并不介意。

“您和一家叫克兰德尔的住在布登汉姆，不是吗，美国先生？乡下地方就是这样，小道消息流传得很快。我是雷肯汉姆夫人，住在望湖村。”

我脸上的某个部位肯定僵住了，就像我已经大声说出“哦，你就是那个女人”。

我敢说，她注意到了。她能看出个大概，也许是全部。但是她那深邃的眸子里却没有增添半点儿不悦。

“那个不错的都铎风格的处所——我看到过——从远处。”

“走近一点儿看，你会震惊的。”她说，“去我那里喝茶吧。可以请问尊名吗？”

“帕林登，约翰·帕林登。”

“约翰是个很刚毅的名字，”她说，“就是有点儿沉闷。在我们相处的这段时间里，我就这么叫着吧。约翰，牵着罗密欧镫子上的皮带——铁块上面，轻点儿。”

我手碰到皮带的时候，公马有点急躁，但在她含情低语之后，它开始慢悠悠地上坡，往家走。它的耳朵很警觉，即使突然有只鸟从树林低处的沼泽地飞过，它都会抖抖耳朵。

“反应不错。”我说。

她扬起浓黑的眉毛。

“罗密欧吗？那可得视情况而定。我们遇到过各种各样的人，对吧，罗密欧？我们的表现也是因人而异的。”

她轻轻挥舞着手里的短鞭。

“这不影响你，对吧？”

“不确定，”我说，“也许吧。”

她笑起来，我后来才知道她很少这样开怀大笑。

我放在马镫皮带上的手离她的脚只有几英尺。我很想去碰那只脚，却说不出原因；而且觉得她也希望我去碰那只脚，同样说不出原因。

“哦，你反应也不错，”她说，“我能看出来。”

我说：“我也不确定。可以像燕子一样敏捷，也可以像老牛一样慢，但总是不合时宜。”

她手中的马鞭随意地在周围挥动，既不是朝向我，也不是朝向这匹大公马，显然，他也不想鞭子打在他身上。

“恐怕您在和我调情。”她说。

“可能是吧。”

这可是大公马的错，他猛地停下来，我的手滑到了她的脚踝，停在那里。

我见她也没有移动，也不知道她是怎样让马停下来的。他现在就像一尊铜像站在那里。

她缓慢地低下头，看着我放在她脚踝上的手。

“是刻意的吗？”她询问道。

“当然是。”我说。

“至少你有勇气。”她说，她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林间传来。那样的距离，使我有点儿飘飘然了。

她很慢很慢地俯下身，直到她的头快和我的一样低。大公马依然纹丝不动。

“我可以做三件事，”她说，“你猜猜。”

“这简单，不是继续往前走，就是用马鞭打我，要不就是笑笑。”“我错了，”她突然用缠绵的声音说，“是四件事情。”

“那就是吻我了。”我说。

2

一块宽阔的环形草地，据说是罗马军营遗址，从这走下坡，赫然出现一个地方，应该就是“望湖村”了，可奇怪的是，这里根本没有湖。

这个地方为错综的藤蔓所包围，草地荒芜，长满长长的杂草，完全被忽视的样子，在英格兰这种情形可是不容易见到。而埋没其中的花园都成了耻辱的象征，一旁伊丽莎白保龄球场上的草也将要及膝。房子是传统的伊丽莎白时代的构造，红色的砖瓦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暗红，厚重的铅制窗户突出在外。窗玻璃上结着蜘蛛网，肥大的蜘蛛像主教一样睡在窗后，昏昏欲睡地朝外眺望。就在这里，穿着条纹紧身上衣的鹰脸纨绔们，在他们不可一世的日子里，也曾眺望着英格兰，不满足它与世隔绝的魅力。

马厩映入眼帘，苔藓斑斑，疏于打理，看似摇摇欲坠。一片荒芜。从昏暗的畜栏走过来一个小矮人，矮小得只能看见两只手，一个鼻子和一条马裤，她走过来牵住公马。

她跳到马厩前的砖地上，一声不发地往前走。

“这不是忽视，”当小矮人听不到我们谈话时，她说，“他有意破坏，他知道我喜欢这个地方。”

“你丈夫吗？”我轻咬下唇，内心充斥着对他的厌恶。

房子前面有一大片空地，环绕着车道，四围是古老的橡树。这里的草皮没有其他的好，修剪得参差不齐，颜色也发黄。橡树长长的影子，阴险地偷偷爬梳过破败的草坪，沉默、阴暗、摇曳的枝影像寻仇泄恨的手指。树影，不仅仅是树影，正如日晷上的影子，绝不是单纯的影子。

阵阵刺耳的铃声在远处响起，一个和管马厩的小矮人一样老、形态一样糟糕的老妇人过来开了门。像她这样的英国人，在未得到允许的情况下，似乎从来不会到房子里去的。这个老妇人用晦涩难懂的方言喃喃自语，跟念咒语似的。

我们进了门，她将马鞭上指。

“看那儿，”她说话时语气极其生硬，“按画家们的观点，你看到的是他中期最好的作品。亨利·雷肯汉姆准男爵，你可得注意，是准男爵。而且你记住，在我们看来，这位准男爵可是远远超过男爵和子爵——亨利·雷肯汉姆准男爵，最老的准男爵，最古老的楼梯，居然以如此不平等的方式相遇。”

“你是说上面的砍痕是新的？”我说。

展现在我们眼前的就是主楼梯，或者说是其残留的部分。这个楼梯或许是为一位王室后裔而建；或者是为一位伟大夫人而建，这位夫人身着天鹅绒大衣，佩戴勋章，侍卫成群；或者是为了与那独具匠心的宏达吊顶相映生辉而建；或者是为了一次胜利，为了一次凯旋，为了一次返乡而建；再或者，只是为了建造这么一个精致的楼梯而已。

这是一个宽大的弧形楼梯，时间在上面积淀下了无法抹去的印记。单单是这扶手就得值一大笔钱，不过我只是猜猜而已，现在它被砍得凹凸不平，到处是暗色的裂痕。

我看了很长时间，才转身离开。此后，有个名字总让我反胃。

“等一下，”我说，“你依然是他的……”

“哦，这也是报复的一部分。”

那个老妇人喃喃自语地离开了。

“你对他做了什么？”

她先沉默了一会儿，又漫不经心地说：“我希望我能反复地这样做，一直这样做下去，就算他下了地狱，耳根子也别想清静。”“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这并非全是真的。”

“为什么不是？我们走这边。我们的罗姆尼羊很有名——因为比较少见。”

我们沿着一个也许曾经是画廊的地方往前走，大马士革墙纸上有较暗的紫红色椭圆图案。我们的脚步声在空旷而布满灰尘的地板上回响着。

“讨厌鬼！”我在回声和寂静中说道，“讨厌鬼！”

“你不是真的在意，”她说，“是吧？”

“在意，”我说，“只是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在意。”

走廊尽头有个房间，以前应该是个军械室。那里有一条狭窄的小暗门通往一个狭窄秘密的楼梯，我们沿着这个蜿蜒、私密、雅致的楼梯到了一个称得上房间的地方，至少它里面陈列了家具。她摘下挺实的黑色帽子，漫不经心地撩拨几下头发，把帽子、手套和鞭子扔到了长椅上。房间里有一张天篷床，查尔斯二世可能在里面睡过——不是一个人。室内还有一个带后视镜的梳妆台，几个闪闪发光的瓶子。她经过这些东西时连看都没看一眼，径直走到在角落的桌子前，在那儿调威士忌加苏打，当然不是烈酒，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个杯子。

不是那种中看不中用的，如米利森特·克兰德尔的那样。这双手可以非常有力，可以造成伤害。它们可以让一个猎人跨过不可逾越的藩篱，也可以把一个男人带到痛苦的深渊。就是这双手，几乎要捏碎她手里脆弱的杯子。我看见她的指节，白得像新长出的象牙。

我就站在一进门的位置，在那扇陈旧的大门里面，一动不动。她递给我一杯酒，杯子一晃，里面的酒就舞动了起来。

她那深邃的双眸，扑朔迷离，难以捉摸，沉默不语，不透露丁点儿信息。它们就像房子里永远不会打开的窗户，保守着亘古的秘密。

我觉得，从某个地方，依然隐约飘来英式花园里香豌豆的香甜，还有另一种植物的芬芳——沐浴阳光之中的油桃香。

我把手伸到后面，笨手笨脚地转动钥匙。钥匙大得像把螺旋钳，那个锁则有壁橱门那么大。

大锁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我们谁也没笑，而是继续喝酒。我还没来得及放下酒杯，她就早已把我紧紧地压住，我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她的身上有股香甜与狂野，就像开在春天向阳山坡上的野花，照耀在美国炽烈的阳光之下。我们热烈地吻着彼此的双唇，几乎要融化在了一起。她张开双唇，舌尖在我的齿上萦绕，全身不自主地颤动。

“呃，不要……”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卡住，快要发不出声，她的双唇早已被我吞噬，“不要，呃，不要……”

结果无须遐想，只有一种答案。

3

我不记得回到克兰德尔家是几点了。但后来出于某种原因，我不得不瞎编了个时间，当时真的对时间没有了概念。英格兰夏日的午后长得没有尽头，好似生生不息的英国人。我知道老贝西回来了，因为听到她在厨房里单调地哼唱，像困在玻璃窗里的苍蝇。

也许，漫长的下午茶甚至都还没结束。

我在楼梯脚下拐了弯，走进客厅。我回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既欢欣又受挫的感觉，可是在有米利森特地方，那种感觉就荡然无存了。

她站在那里，当然，看起来像是在等我，背对着落地玻璃门上带花边的窗帘。窗帘和她一样，一动不动，这一刻，空气仿佛凝结，没有什么能使他们动起来。她站在那里像是静候沉寂而永恒的时光。不知怎的，感觉她的手臂以及喉咙暗处的光都停止了流淌。

她没有立即开口说话，然而她的沉默却更有力度。出乎意料地，她用大理石般平滑的声音说：“你已经爱我三年了，是吗，约翰？”

这种感觉太妙了，太妙了。

“是啊。”我说得晚了，晚得以至于不如什么都不说好。

“我一直都知道。你打算让我知道，是吗，约翰？”

“是的，我是这样想的。”这低沉沙哑的声音似乎是我发出来的。

她淡蓝色的双眸幽深平静，恰似满月下的池塘。

“这是我一直以来都期待得到的答案。”她说。

我没有走近她，就在原地站着，并没有蠢蠢欲动到让脚尖在地毯上戳出个洞。

非常突然地，在黄昏静谧而微绿的光芒中，她脆弱的身体开始像涟漪般从头到脚颤动。

又是一阵沉默，我始终没有开口，最终，她伸出手去拉那条磨损得厉害的铃线，后屋随即响起了孩儿哭声般清脆的铃声。

“还好，我们好歹可以一起喝茶。”她说。

我走出房间，行尸走肉一般，不记得是怎么出来的。

这次，我顺利地爬上了楼梯，无论是直梯还是拐角，都没有遇到一点儿麻烦。然而，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我就像一个温顺安静的小人儿，随遇而安，无牵无挂。一切妥当。就这样。一个两英尺高的小人，你用力摇晃时它的眼睛会滚动。把这小人儿放回盒子里，亲爱的，我们骑马去。

然而，就在楼梯最顶端，根本没台阶了，我却踉跄了一下，似乎形成一股风流，门像飘忽的落叶般轻盈地开了，只是半开着。这是爱德华·克兰德尔卧室的门。

他在里面。门里面有个很高的床，上面铺了至少两层羽绒垫，那个地区的床都如此。我主要就是看了看那张床，他整个人瘫在上面，脸朝下，像是要把床吞下去。烂醉如泥，不省人事。就算是对他来说，这个时间点就睡有点早了。

我站在那，在下午和黄昏之间忽明忽暗的光线中往里看他。这个身材高大、黝黑雄健的畜生。一副征服者的姿态。竟然在天黑之前就酩酊大醉。

让他见鬼去吧。我轻手轻脚地再把门关上，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在洗手盆用冷水洗了洗手和脸。真是够冷的，就像一场战争后的清晨。

我再一次摸索着下了楼梯。就在这个时候，下午茶都准备好了。她坐在低矮的小茶几后面，前面放着个光亮的大茶水壶。斟茶时，她用手扯着另一只袖子，这样一来娇嫩的手臂就呼之欲出了。“你肯定累了，”她说，“也饿坏了。”她的语气平淡随意，毫无生气，让我想到战时即将离开维多利亚的火车，站在头等车厢站台上的英国女人，对着她们再也看不到的脸，那么轻松地说些无关紧要的事。那么随意，那么平淡，她们的心已经完全死了。

就是那样。我喝了一杯茶，吃了一块烤饼。“他在楼上。”我说，“喝得烂醉如泥。当然，你知道是什么模样。”“哦，是的。”她只是将衣袖轻轻一拂，却美得撩人心弦。

“我把他安顿好？”我问，“还是让他在那里自生自灭？”

她的头奇怪地颤动了一下。那一刻，掠过一种不希望我看到的神情。

“约翰！”她的声音又恢复了原有的温顺，“你以前提起他的时候从来不会这样。”

“以前就没怎么提过他，”我说，“很有意思，他邀请我过来，我也来了。有意思的人们啊，有意思。在这里的日子很愉快，我要走了。”

“约翰！”

“见鬼去吧，”我说，“我要走了，谢谢他——等他清醒过来，我要谢谢他，感谢他的邀请。”

“约翰！”这是她第三次喊我的名字了，就连语气也是一样的，“你今天怎么那么奇怪？”

“我说话就这样，”我说，“我已经憋得够久了。”

“你就那么讨厌他吗？”

“希望你能原谅一位老朋友，”我说，“我情绪有些激动，请原谅我的无礼。当然了，我会把他放好睡下，然后出去走走，换换空气。”

但她已经听不进我的话，而是探过身子，瞪着透出洞悉一切的双眸，开始说自己的。她语速很快，就像时间不多她得赶紧说完，还担心随时会有被打断的可能。

“望湖村有个女人，”她说，“雷肯汉姆夫人，真是一个可怕的女人，专门勾引男人。爱德华最近也在和她密会，今天他们吵了一架。他拿我撒气，房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在的时候，他便很蛮横。他喝了几杯白兰地，喝大了，酒都洒到了外套上。她用马鞭抽打他的脸，骑着马把他撞倒。”

当然，我也没再听她说话，即使耳朵有意识。弹指一挥间，我就僵住了。就像所有的时间都浓缩成一个瞬间，我像吞药丸一样，把它一口吞了下去。就这样，这个药丸让我僵在了那里，我甚至可以感觉到一个僵硬的微笑在我脸上拉扯开。

所以，即使是那个女人，他也先得到了。

她似乎不说了，隔着茶水壶看着我。我回神过来，发现她在看着我，在这个时候，换了谁也看得出来。她头发从没这么浅淡，她的忧郁从没这么明显。她的动作和往常一样优雅，有条不紊，手臂、手、手腕和脸颊无一不勾勒出性感的弧线，这种诱惑简直无法抗拒。回想的时候，却只有一缕缕烟雾般消退的不确定的优雅。好像是我把茶杯递了过去，她现在正给我往杯子里添茶。

“她用猎鞭抽打他，”她说，“想象一下！是爱德华呀！她把爱德华撞倒，骑着马把他撞倒！”

“骑着一匹黑色大公马，”我说，“撞倒他跟撞倒一捆破布没什么差别。”

她一下子愣住了。

“是的，她这么做是有原因的，”我暴躁地喊道，“她喜爱望湖村里的那个房子。你应该看一下雷肯汉姆在里面都做了些什么。他不择手段破坏那架主楼梯——一个不称职的丈夫！”

她还愣在那里吗，还是像看了一场宫廷小丑躲避昏君的表演而笑了？

“我也了解她，”我说，“很亲密的了解。”

很久之后，她才渐渐反应过来。就像把远方的消息带回家，你得先叫醒草棚里的苏门答腊土著人，让他穿过延绵的丛林，接着再骑着马穿过茫茫无边的沙漠，最后乘坐大帆船克服哈恩角一个接一个的风暴，才能把消息带回家。而她似乎就是用了这个漫长过程所需的时间，才反应过来。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一动不动，就像灰色的玻璃，黯然失色。“他肯定以为他享受了一个上午，”我说，“我享受了下午的约会。实际上不是……”我停下来，不好笑，一点儿也不好笑。

我站起来。“对不起，很是对不起。我觉得自己是个太容易得到的人。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虽然抱歉起不了任何作用。”她也站起来，绕过桌子，慢慢走过来。我们离得相当近，却没有任何身体的碰触。

然后她摸着我的袖子，很轻，就像蝴蝶落在上面。我一动不动，不想惊扰了这只蝴蝶。

它飘走了，盘旋在半空中，又再次落在了我的袖子上。她的声音和刚才的蝴蝶一样轻柔，“我们没必要谈论这个，我们都明白，你和我，清楚我们之间的事。谁也没必要说什么。”

“每个人都可能遇到这种事，”我说，“遇上了可真是不舒服。”

她的双眸深处隐藏着什么，不再漠然，却也不是柔情。昏暗走廊尽头的小门敞开了。它们被锁了那么久，无法言说地久。沿着石头走廊，传来脚步声，没有迟疑，没有希冀，慢慢向前。一缕青烟随风飘入盘旋上升，转瞬消失空中。所有这些，好像是我从她眼中看到的，当然我也知道。当然，很荒唐！

“你是我的，”她轻声说，“现在你整个人都是我的。”

她搂住我的头，往下拉，她的双唇生涩地在我唇间摩挲，冰冷遥远得像北极的雪一样。

“上楼看看他还好不好，”她轻柔地说，“在你走之前。”

“好的。”我的肺就像被子弹射穿一样，好不容易把话说出来。因此我又走出那个房间，再次爬上了楼梯。

这次我像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样踉踉跄跄地爬着上楼，更像一个身体孱弱的老人。我走进我的房间，锁上了门，靠在上面喘了一会儿气，然后换了衣服，穿上我带来的唯一一套西装便服，把我其余的东西都装进了行李箱，合上行李箱后，轻轻地锁上了。我一边轻轻挪动，一边竖起耳朵聆听，就像做了坏事的调皮小男孩儿一般。

在我小心翼翼维护的寂静中，传来一阵上楼梯的脚步声，进了房间，又出来，下了楼去，极其缓慢，所有这些，就和我当时的思想一样。

各种声音又回来了。厨房里，一个老妇人连续不断地沙哑哼唱声，我房间的窗下一只老蜜蜂的嗡嗡声，远处的小路上乡下老人的手推车发出的咯吱咯吱声。我拎起行李箱，走出我的房间，很轻很轻地合上门。

楼梯顶端，他房屋的门肯定是敞开的。果然，门敞开着，看起来像是有人刻意走上来，让门就这样大开着。

我放下行李箱，倚靠着墙，朝里看，他似乎没怎么挪动。做得可真漂亮，他像是一阵助跑，扑到了床上，两只大手紧紧地揪着床单，就形成了眼前这个大酒鬼形象。

在昏暗的静寂中，我意识到少了一种声音。打鼾的呼吸声，一半是打鼾声，一半是无意识的咕哝声。我听着——哦，很仔细地听——没有他的呼吸声。他根本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面朝下地横躺在高高的床上。

然而这不是让我像头美洲豹一般进入房间的原因，我蹲伏下来，屏住呼吸，是因为一个我看过却没有注意的东西——他的无名指。他的无名指，真是太奇异了。他的手分摊开悬在那里，无名指比旁边的中指还长半英寸，本该短半英寸才对。

现在却比中指还长半英寸——而这长出的部分竟是凝固的血柱。

鲜血持续不断地顺着喉咙往下流，无声无息，最终在那里形成怪异的血柱。

他已经死了，而且，已经死了好几个小时。

4

我非常谨慎小心地关上客厅的门，异常小心，像一位年迈的家庭牧师，在反天主运动的日子里，离开那里，回到他发霉的藏身处。

接着我蹑手蹑脚到落地玻璃门那儿，把门关好。当我这样做的时候，最后一缕玫瑰和油桃的香气，嘲弄似的，向我袭来。她靠在一个低矮的椅子上，不怎么熟练地吸着烟，淡金色的头靠着一个垫子。她的眼睛有种我猜不透的神情。无论如何，我在她眼睛里看到了太多。

“枪在哪里？应该放在他手里。”

我尖锐地问道，声音不大，不拖泥带水，里面没有了英式英语中的温雅。

她淡淡一笑，指了指不平稳的原木上的一件窄长的家具，上面间或有几个抽屉，但上面只摆放了一整套杯具，每一只都光滑透亮，刻着镀金的“博格诺里吉斯赠送”字样和一枚盾形纹章。

这个小旁柜，还是什么别的称呼，有个很紧的抽屉。我往外一拉，晃得上面的马克杯吱吱响。

果然，在里面被一个带流苏的小布巾垫着，在一张粉色的衬纸上。一把韦伯利左轮手枪像把无辜的切鱼刀躺在那儿。

我低头嗅嗅，闻到一股刺鼻的火药味儿。然而，我还没有碰它。“你知道的，”我说，“你知道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早在我们喝下午茶时你就知道了。你知道他躺在那张床上。血慢慢地流出来。他死了，但血还在流，慢慢地从他咽喉的伤口，流到衬衫、胳膊、手，直到手指。你对着一切早就了如指掌。”“那个禽兽，”她十分冷静地说，“那个凶残的家伙。你知道他是怎么样折磨我吗？”

“好了，”我说，“这点我清楚。他那种人，我已经见怪不怪了。可是有些事情必须好好处理。你根本就不该碰这把枪。它现在看着好好的，可是，你拿过这把枪了，这上边就有你的指纹，你知道指纹吧？”

我没摆出谆谆教诲的姿态，也没太尖酸苛刻，我只是怕她不明白，才解释清楚。不知她什么时候丢掉了手里的香烟，我竟丝毫没有察觉，这对她来说算不上什么。她安静地坐着，搭在椅子扶手上的双手，修长纤细，白嫩娇美。

“你当时一个人在这里，”我说，“老贝西出去了，没有人会听到枪声，即使是听到了也会以为那是猎枪声。”

然后她笑了，声音不大，但透着欢喜，像是躺在天篷床上，窝在枕头堆里的女人发出来的。

她一笑，颈部的皱纹就凸显了出来，自此，一直那么清晰可见。“不过，”她问，“你为什么要担心这一切？”

“你早就应该告诉我。你在笑什么？英国的法律很好笑吗？是你上了楼，把那扇门打开。是的，就是你，这样一来，我离开前就一定能发现。这是为什么？”

“我爱你，”她说，“大概是一时冲动，我是一个冷血的女人，约翰，你知道我是一个冷血的女人吗？”

“我也想过，但这不是我该想的事。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所想的，的确是其他事情。”

“那都是一千年前，一万年前的事情了。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还是不要提了，重要的是现在该怎么办。”我指了指楼上，手指僵硬。

“说得真好，”她说，“我们不要把它想得那么糟糕，这是一个美丽的悲剧。”她漫不经心地摩挲修长白嫩的脖子。

“他们会绞死我的，约翰。在英格兰，就是这样。”

我直勾勾地盯着她，把想法都写在眼睛里。

“完全是故意的，”她冷冷地说，“按照应有的正式程序，还有一些苍白的总结性忏悔。监狱长的裤子上会有一条完美的折痕，被故意、精心、无情地熨上去——就像我对他开枪时一样。

我必须继续呼吸，以免惊讶致死。“你是故意的？”话刚说出口，我就知道这个问题白问了。

“当然，我已经计划了好几个月。他今天比往日残忍一点儿。望湖村的那个女人没有增长他的自尊。她对他很不屑。他一直很龌龊，我于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情。”

“但是你能忍受他的龌龊啊。”我说。

她点了点头。这时候我听到一种奇怪的叮当声，不像人世间的声音。就像什么东西被罩着，轻轻摇摆。它轻柔地摆动，在冷冷的灯光下，隐藏在她修长细腻的脖子下。

“不，”我屏住呼吸，“绝对不行。这简单，你愿意按照我说的做吗？”

她站起来，自然而从容地走向我，我将她搂入怀中，顺势吻了她，抚弄了她的秀发。

“我亲爱的骑士，”她轻声说着，“我威武的骑士，英俊的骑士。”

“按我说的做怎么样？”我指着抽屉里的枪问，“他们会在他的手上测验盐酸粉末，也就是开枪时泄露的气体。这种东西会在皮肤上留一段时间，发生化学反应。这是必不可少的环节。”

她抚摸着我的头发。“他们会的，亲爱的。他们会找到你说的东西。我把枪放在了他的手里，让他用自己的手开枪杀死自己，我的手指按着他的手指，他醉得一塌糊涂，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继续抚摸我的头发。

“我英勇，英俊的骑士。”她呻吟着。

现在不是我搂着她；而是她在搂着我。我设法慢慢地集中精力，慢慢梳理出条理。

“也许测试没那么理想，”我说，“他们可能也会对你的手也进行测试。所以，我们要做两件事，你在听吗？”

“我勇猛的骑士！”她双眸闪烁着期盼。

“你必须用热水和强效洗衣皂，彻底冲洗右手。可能会疼，但是你得坚持，只要没有洗掉皮，就坚持一直洗，这非常重要。另外一件事，我会把枪带走，这一定能调开警察的视线，我觉得硝酸盐速测在四十八个小时以后就不起反应了。明白吗？”

她一直用缠绵的声音，发出缠绵的呻吟，双眸里还是那迷离的眼神，缠绵的双手在我头上来回地摩挲。

我对她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是做我必须做的事情。我找到了韦伯利手枪，下面黏着一张粉色的纸，因为有点油渍的缘故。我仔细察看了抽屉的木板，看起来挺干净，然后我把枪和纸一块儿装进兜里。

“你不和他睡在同一个房间，”我强调说，“他喝醉——就睡一觉，这又不是新鲜事，没有什么可激动或担心的。你听到枪声，当然，要跟案发时间差不多，但是不能太准确或者太含糊，你以为是森林传来的枪声。”

她挽着我的胳膊，我不得不抚摸她纤细的手臂，以满足她眸子里流露出的这种渴望。

“你对他很反感，”我说，“这种事情经常发生，你已经受够了。所以，你就让他一个人待着，直到早上，然后老贝西……”

“哦，不是老贝西，”她用甜美的声音说，“不是可怜的老贝西。”

又是一阵缠绵悱恻的抚摸，这种感觉流遍全身，我起身准备离开。

“重要的是洗手，但是不要磨破——我把枪带走，都记住了？”她再次激情将我搂住，强烈而不熟练。

“那么，然后呢……”

“然后……”我的唇抵在她冰冷的唇上，迷醉地吸着气，慢慢抽出身子，离开了那所房子。

5

大约三周的时间，我一直躲着他们，或者说他们让我躲着。在英格兰这样的一个面积不大、村落密集的国家，我这业余罪犯如鱼得水。

深夜，我不开灯驶入一片人迹稀少的杂树林，把小车扔在了那儿。那里看似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实际上并非如此。我拖着行李箱穿过英格兰广阔无垠的土地，穿过黑暗，穿过昏昏欲睡的牛群，经过寂静村庄的边缘，没有一盏灯来温暖那夜晚。

晚些时候我到了火车站，乘着火车到了伦敦，我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布鲁姆斯伯的有一家小公寓，在罗素广场北边。在那里每个人都可以掩饰自己的身份，没人在意你，更不用自称房东的妓女。

早餐是又冷又油腻的食物，用托盘盛着，放在门外；如果你要用午餐的话，就是麦芽酒、面包和切达干酪；可如果你是晚餐一族，就只得出去觅食了。如果你回来得太晚，罗素广场上面白脸幽灵会出来作祟，他们沿着本来是铁栏杆的地方爬行，似乎他们仅有的记忆从警察的灯笼处获得一些荫蔽。他们痛苦地叫着“听着，宝贝们”，让你想起他们干瘪收缩的嘴唇，由内及外缺刻状的下巴，巨大的毫无生机的双眼，于是整夜不得安宁。

在这个寓所里有个男人，弹奏巴赫的曲子，弹奏的时间有点儿长，声音有点儿大；但他是为自己的灵魂而演奏。

有一个孤独的老头，长着一张泰然精致的脸庞，脑子里却是下流的思想。寓所里还有两个年轻的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人，把自己当成了演员。

我很快就对这些产生了厌倦，便买了个背包，继续徒步旅行到德文郡。我见报了，不意外，但不是很突出，没有引起轰动，没有模糊的护照复印件，要不我会像个牙疼的亚美尼亚籍地毯商，无足轻重。报纸上只有不起眼的一小段关于我失踪的信息，包括年龄、身高、体重、眼睛的颜色、美国国籍，还说我身上有警方需要的线索。也有一些关于爱德华·克兰德尔基本特征的描写，不超过三行。他对于他们来说不怎么重要，不过是一个碰巧死掉的富人。报纸上说我有美国口音，我对布鲁斯伯人试了试，他们压根儿就没听出来，更不要说这种乡下地方了。

他们在查格福德，在达特姆尔高原边上找到了我。我当时在喝茶，当然，是在一个小农舍里旁边的会客厅——假装从伦敦过来散心的一个作家。行为规规矩矩，不爱说话，非常喜欢猫。

他们有两只大肥猫，一只黑色，一只白色，它们和我一样，喜欢德文郡奶油，还和我一起喝茶。那是个沉闷的下午，跟监狱的院子一样死气沉沉。在这样的天气里执行绞刑再合适不过了，雾气低垂，团团笼罩荒原上的金雀花。

他们有两个人，一个是彻西德警官，当地人，虽然有个康沃尔郡的名字。另一个是伦敦警察厅的人，他才是敌人。那个本地警察只是坐在角落里，嗅着他的制服。

从伦敦来的那位应该50岁上下，身材不错，当他们走到那儿的时候，面色发红，说起话来不像其他军官那样冷酷无情。他很温和安静，也很友好，把帽子放在长餐桌的另一头，就抱起那只黑猫。

“很高兴找到你，先生。我是来自伦敦警察厅的奈特检察官，你可真是没少让我们费周折。”

“喝茶吧，”说完我走过去拉铃，倚靠着墙，“跟杀人犯一起喝杯茶吧。”

奈特检察官笑了，而彻西德警官没有笑。在他脸上除了冷漠，你休想找到其他表情。

“很乐意——可是不好意思，我们现在不谈论其他的，不必紧张——在这件事情上，还没人真正有麻烦。”

我当时的脸色肯定变得很白，奈特几乎跳了起来，拿起壁炉架上的帝王威士忌，在一个杯里倒了点儿，速度之快超乎我想象，他把酒杯抵在我嘴边，我只能吞了下去。

一只手开始在我身上摸索，这只手就像蜂鸟的喙一样灵活地探索，既敏捷又全面。

我冲他咧嘴一笑。“你会拿到的，”我说，“可是我不会在喝茶的时候也带着。”

当地警官坐在角落里喝茶，伦敦警察厅那个家伙坐在桌子旁，抚弄膝盖上的那只黑猫。级别高就是不一样！

我当天晚上和奈特一起返回伦敦。

他们什么也没得到——当然什么也没有。

他们知道自己被耍了，但如英国人一贯的样子，输了也摆出一副赢了的模样。表面上，问题是我为什么持有那支枪？因为她碰了那把枪，这让我很担心。哦，对了，我明白了。但情况本不会那么糟的，你知道的，法院的权力——在警方的要求下审讯被延期，肯定有什么地方出了岔子。难道你不这么认为？我觉得是这样，并且很懊悔。

这只是表面的。实际上，尽管他们眼中有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酷，但我还看出了里面的信息。他们只是知道得有点迟，都是我的错。虽然有点迟，他们严峻敏锐的头脑还是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他喝得烂醉，醉到得让别人在他手里放一把枪，指着一个自己看不到的地方，随着一声“乒”就开了枪。他任由别人按住他松弛的手，扣下了扳机，然后就那么他倒了下去，再也没能发出一点儿笑声。

在延期审讯中我看到了米利森特·克兰德尔，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她那天身穿一套黑色的衣服。我们谁也没有开口跟对方说话，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她。她穿黑色雪纺睡裙的样子肯定特别销魂。她现在就可以那么穿，其实无论什么时候，她穿那种衣服都会令人销魂。

有一次，我在格林公园的附近的皮卡迪利大街，见到了雷肯汉姆夫人，她和一个男人牵着一条狗散步。她把他们打发走，自己停了下来。那条狗像是一种短尾巴牧羊犬，但比牧羊犬小得多。我们握了握手，她看起来真是迷人极了。

我们站在人行道中央，身边的英国人用他们那种独有的谨慎，在我们身边来来去去。她的眼睛像黑色大理石一样沉着宁静，且让人无法看透。

“非常感谢你能替我辩护。”我说。

“不用这样，亲爱的，我和伦敦警察厅的警务处助理处长关系很好，在那里没有什么问题是用酒解决不了的。”

“没有你的话，”我说，“他们可能就要把罪名压到我身上了。”“今晚，”她用匆忙的语气说，“恐怕我今晚有约，但是明天——我会在克拉里奇酒店。你会给我打电话吗？”

“明天，”我说，“哦，当然，（我明天就要离开英国了）你骑着罗密欧把他撞倒，恕我冒昧地问一句，为什么？”

这时在格林公园的附近的皮卡迪利大街，谨慎的人群如潮水涌动。

“我有那样做吗？为什么，我是有多可恶。你不知道为什么吗？”她就像一只画眉，和格林公园一样镇定。

“当然，”我说，“他那样的男人都会犯那种错误。他们以为每个冲他们微笑的女人都会被掌握在手中。”我闻到了她身上撩拨人心的香水味，就像沙漠之风从千里之外带了过来。

“明天，”她说，“四点左右见。你连电话都不用打，真的。”

“好的，明天见。”我没有把实情告诉她。

我目送她消失在视野之外。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我就像是一个纪念碑，或者是一位中国圣人，或者是一件真人大小的德累斯顿瓷器，站在来来去去的英国人之中。

在静默中，一阵冷风把几片落叶和碎纸片吹过了格林公园里无精打采的草坪，吹过修葺了的小路，几乎越过高高的边石进入到皮卡迪利大街。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目光没有刻意去追随什么，也没有什么可追随的。

（本文译者　卞琛、蒲若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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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译者注：此诗引自美国诗人、小说家斯蒂芬·文森特·贝尼特（Stephen Vincent Benét，1898—1943）的长诗《约翰·布朗的身体》（John Brown's Body，1928），该诗讲述美国内战的历史，并于1929年获普利策奖。

(2) 译者注：《雄鹿喝水》和《雄鹿受困》原为英国画家埃德温·兰西尔（Edwin Landseer，1802—1873）的画作，由其擅长雕版和蚀刻术的哥哥托马斯·兰西尔（Thomas Landseer，1793或1794—1880）制作成铜版画。

勒索者不开枪

1

那个男人身穿深蓝色西装，在玻利瓦尔酒吧灯光的照耀下像变了种颜色。他身材颀长，有着一双间距较宽的灰色眼睛，细长瘦削的鼻子和线条硬朗的下巴，衬着一张十分灵活的嘴。黑色鬈发隐隐透出几分灰色，像是小心翼翼地抹上去的。他的衣服很合身，好像有了自己的灵魂似的，不仅仅暗示着可疑的过去。此人正是马洛里。

他一只手准确而有力地夹着一支烟，另一只手按在白色桌布上，说道：

“那些信得花您一万，法尔小姐，这不算贵。”

他随意地扫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女孩，视线便穿过一排排空桌，落在那个心形舞池里，那里有一群人正在流转的五彩灯光下轻轻摇曳舞步。

舞池里十分拥挤，跳舞的人几乎挨着坐在舞池旁的客人。汗津津的服务生穿行于桌子之间，不得不像走钢索的人一样努力保持平衡。而马洛里落座的那张桌子附近只有四个人。

一个身材苗条的黑女人正喝着一杯威士忌。坐她对桌的是一个男人，脖子又粗又红，湿答答的胡楂儿闪着光。女人一脸忧愁地盯着她的酒杯，摆弄着膝盖上的那只银质大酒瓶。再远一点儿的是两个皱着眉头、百无聊赖的男人，各自抽着细长的烟，彼此都没说话。

马洛里若有所思，说道：“一万块就能彻底解决这件事了，法尔小姐。”

朗达·法尔长相标致。她专为这样一个场合穿了一身黑色衣服，只有晚礼服外套上轻如蓟花冠毛的皮毛领子是白色的。还有那头用来伪装的白色假发，让她看起来女孩子气十足。她有一双矢车菊般的深蓝色眼睛，皮肤细腻得令所有龌龊老男人都心生觊觎。她没有抬头，声音里满是厌恶：“太荒唐了！”

“哪里荒唐了？”马洛里问道。他显然有点惊讶，也有些恼火。朗达·法尔抬起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即从桌上那个已打开的银色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插入细长的烟嘴里。烟嘴也是黑色的。她又说道：

“一个电影明星的情书？没那么值钱了吧！公众已经不再是穿蕾丝裤袜的八卦老太婆，对这种事情没那么热衷了。”

她那双蓝得发紫的眼睛里流露出轻蔑神色。马洛里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但你却很快就出来谈此事了，”他回应道，“而且是和一个你从来没听说过的人谈。”

她抖动了一下烟嘴。“我一定是疯了。”

马洛里眼里立即浮现起笑意，嘴唇却还保持纹丝不动。“不，法尔小姐，你有很充分的理由这么做。需要我告诉你为什么吗？”

朗达·法尔愤怒地瞪着他，但又很快移开视线，好像忘记了他的存在。她抬起手来，看着手中的烟，像摆好了姿势一样定住了。她那双手实在好看，并没有戴戒指。要知道，在这个城市里，漂亮脸蛋就跟一元店里的便宜货一样普通，而好看的手却像铁树开花一样难得一见。

她转过头去，目光扫过那个眼神呆滞的女人，望向舞池边的那群人。管弦乐队还在不厌其烦地演奏着甜腻而单调的曲子。

“我讨厌这些有钱人，”她漫不经心地说道，“他们看起来好像只在夜里出现，跟食尸鬼似的。他们生活糜烂却恬不知耻，一身罪孽却逍遥快活。”她把手放回白色桌布上。“哦，对了，那些信。勒索犯，你说说看，它们为什么会威胁到我？”

马洛里笑了。他的笑声响亮且带有某种特质，是一种令人不悦的刺耳声音。“你真行，”他说，“那些信或许不值这么多钱，只是一些色情片段而已，一个被色诱的女学生写的回忆录，而且她还在信里不断地提到它。”

“真卑鄙。”她的声音就像结了冰的天鹅绒。

“这些信之所以重要是因为那个收信的男人。”马洛里冷冷地说道，“那个骗子、赌徒、未成年人，还有其他的一切。如果你想要继续待在电视屏幕上，和这样的人说话，被人看到应该不好吧？”

“我没有和他说话，勒索犯，我已经好几年没和他说过话了。我认识兰德里的时候他还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大多数人都有一些不愿回首的过去，在我看来，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哦？是吗？继续蒙我吧。”马洛里突然发出一声冷笑，“你不是刚刚还在求他帮你拿回那些信吗？”

她的头抽搐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几乎溃散，只剩下一堆不受控制的五官，眼神里显露出尖叫的前兆。但这一切只持续了一秒钟。她很快恢复了自我控制，但是眼睛却黯然失色，变得和他的一样灰。她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的黑烟嘴，将手指交缠在一起。她的指关节看起来毫无血色。

“你很了解兰德里吗？”她痛苦地说道。

“也许我只是刚好经过，知道了一些事……我们是谈妥了呢，还是继续彼此纠缠呢？”

“你从哪儿弄来那些信的？”她那僵硬的声音里依然带着苦涩。

马洛里耸耸肩：“做我们这行的不会透露这种信息。”

“我有理由问这个，因为还有其他的人也一直想把你说的那些该死的信卖给我。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我很好奇。我猜你跟他们是一伙儿的，想通过抬高价格吓唬我，好让我有所行动而已。”

马洛里说：“不，我这是个人行为。”

朗达·法尔点了下头，低声嘀咕道：“挺好。也许有些脑子机灵的人已经想到了偷偷复制我的信，复印什么的……好吧，我不会给钱的，反正给了也没用。我不会答应你的，勒索犯。我想你可以在某个漆黑的夜晚，带着你那些该死的信从码头上跳下去了。”马洛里耸了耸鼻子，目光向下斜视了一会儿，像是在沉思。“说得好！法尔小姐。不过我们的谈话还是没有任何进展。”

她故意说道：“我没想要任何进展。我其实能更好地处理这件事，如果我想过带上我那把手柄上镶珍珠的手枪，我就可以用子弹说话然后转身就走！只不过我不想要那么大张声势罢了。”

马洛里扬起两根细长的手指，仔细端详着它们。他像是被她的话逗乐了，甚至还有些高兴。朗达·法尔把她那苗条的手伸到白色假发里，一会儿又把手放下。

坐在不远处的一个男人很快站起来，朝他们走过来。

他迈着轻快的步伐，手上的黑色软帽随着步调在大腿外侧来回摆动着。他身穿餐服，打扮得十分整洁。

就在他走过来的时候，朗达·法尔说道：“你不会认为我是一个人来这里的，对吧？我呢，是从来不会独自去夜店的。”

马洛里咧嘴笑了一下，毫不在意地说道：“你本来就没必要一个人来，亲爱的。”

那个男人走到他们桌子前。他个子矮小，穿戴整齐，显得有些阴沉。黑色的小胡子打理得犹如绸缎般光滑，面容干净苍白，这样的肤色在拉丁人眼中比红宝石还要珍贵。

他很自然地做了一个手势，像在开始一场表演。接着倾身向前，从马洛里的银色烟盒里取出一支烟，一挥手将它点着。

朗达·法尔把手挡在嘴边，打了个哈欠，说道：“这位是艾尔诺，我的保镖，他负责我的安全。挺不错的，对吧？”

她缓缓站起来。艾尔诺帮她把外套穿好，转过来看着马洛里，嘴唇舒展，笑得十分阴郁：

“嘿，老兄。”

他那双眼睛黑溜溜的，炯炯有神。

朗达·法尔拢好外套，轻轻点了下头，用她娇嫩的嘴唇迅速勾勒出一个轻蔑的笑容，然后转身从桌子间的过道走了。虽然她的面部表情暴露出一丝紧张和警惕，但她却走得昂首挺胸，气势凌人，像是一个落难的女王，不是一点儿都不怕，只是不屑于表现出恐惧。她显然掩饰得很好。

两个无聊男人饶有兴趣地看了她一眼。黑皮肤女人还是闷闷不乐，一心一意在给自己调一杯足够灌醉一匹马的威士忌。胖脖子汗涔涔的那个男人好像已经睡着了。

朗达·法尔步上五级铺着深红地毯的台阶走向门廊，一个服务生向她鞠了个躬。她穿过金色环纹门帘离开了。

马洛里望着她消失在视野里，转过头看着艾尔诺，说道：“那么，小子，你现在想干吗？”

他说这句话时笑容冷漠，有意在羞辱他。艾尔诺身体绷紧，戴手套的左手抖动了一下手中的烟，好让烟灰掉下来。

“还在骗自己是吧？老兄。”他快速反问道。

“骗自己什么呢？小子。”

艾尔诺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两片红光，眼睛眯成两条黑色的缝。他挪动了一下没有戴手套的左手，手指弯曲，亮出了闪闪发光的粉色指甲。他细声说道：

“那些信，老兄。别再提它了！已经过时了，老兄，过时了！”马洛里嘲弄似的打量着他，手指梳过自己的黑色鬈发，慢慢地说道：

“我好像不明白你什么意思，小子。”

艾尔诺笑了，笑声如金属般生硬，紧绷得令人难受。马洛里明白这种笑声在某些场合是一场枪战的前奏，他盯着艾尔诺那只敏捷的右手，厉声说道：

“走开，笨蛋。不然我可能会想把你嘴巴上那撮绒毛打掉。”艾尔诺气得整个脸都扭曲了，脸上的那两片红光变得更显眼了。他慢慢地抬起夹着香烟的那只手，啪的一声将还在燃烧的香烟朝马洛里脸上掷去。马洛里把头轻轻一撇，白色烟管呈弯曲状落在了他肩膀上。

他那张倾斜着的脸依然冷酷，没有任何表情。说话的声音遥远而低沉，像是别人发出来的：

“注意点儿，年轻人，很多人因为这样受伤的。”

艾尔诺再一次发出那种硬邦邦、不自然的笑。“老兄，勒索者不开枪，”他吼道，“不是吗？”

“滚一边去，浑蛋意大利佬。”

这句话以及这种侮辱的语气让艾尔诺勃然大怒。他的右手像一条受惊的蛇一样，迅速举起，一支枪已经从腋下手枪套滑入手中。他举枪站着，一动不动地对着马洛里。此时马洛里身体稍稍前倾，双手放在桌子边缘上，而手指已经弯曲到边缘下方，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酒吧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叫声，并没有很响亮，是那个黑皮肤女人发出来的。艾尔诺脸颊上的红光彻底消退了，只剩下一片惨白，脸也凹了进去。他用愤怒而颤抖的声音说道：

“行行行，老兄，我们到外面去。走吧，你……”

三张桌子开外，一个无聊男人的双脚突然动了一下，没什么目的，尽管动得不明显，艾尔诺还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闪烁了一下。一张桌子砸在他的肚子上，将他击瘫在地。

那张桌子不重，但马洛里的力道却不轻。桌子砸落时声音嘈杂，包括了餐具砸碎的声音，还有一些银器落地的声音。艾尔诺四脚朝天横躺在地板上，桌子压在他大腿上，他的脸抽搐着。他的枪掉在距离他那只弓着的右手一英尺的地方。

这一瞬间时间仿佛停住了，眼前的这个场景像被封印在玻璃里，不再有任何变动。然后那个黑皮肤女人再一次发出尖叫，比上次更响亮。一切都转入运动的旋涡。所有的人开始四处逃窜，两个服务生举起双手杵在那里，满嘴不停地讲着粗俗的那不勒斯语。一个被吓哭了的男杂工被领班命令着冲向前来，显然，比起突然死亡，他更怕他的领班。一个米色头发、满脸通红的胖男人一边跑向楼梯，一边挥舞着手中的一大把菜单。

艾尔诺从桌子下抽出他的腿，用膝盖摇摇晃晃向前爬了几步，抓起他的枪。他转过身对着马洛里，满嘴咒骂。而马洛里处于这一片嘈杂之中，却满不在乎。他俯下身子，朝艾尔诺脆弱的下巴打了一记重拳。

艾尔诺眼前一黑，像个装了半袋沙子的麻布袋一样倒下了。

马洛里仔细瞧了他几秒钟，然后从地板上捡起他的烟盒。里面还有两根烟，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把烟盒放好。他从裤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把其中一张折成长条形状，戳在一个服务员身上。他不慌不忙地走开，踏上铺着深红地毯的五级台阶，从入口处出去了。

那个胖脖子男人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眼神依然呆滞。喝醉酒的那个女人突然有了灵感，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拿起一碗冰块，朝艾尔诺肚子上倒，而且还倒得很准。

2

马洛里从酒吧的顶棚里走出来，胳膊下夹着他的软帽，门卫好奇地看着他。他摇摇头离开，在拱形专用车道旁边那条弯弯曲曲的人行道上走了一小段路，停下脚步，站在路缘石边上，认真思索着，四周一片黑暗。过了一会儿，一辆意大利弗拉西尼轿车从他身边缓缓驶过。

那是一辆敞开着的敞篷轿车，车型庞大，即使是好莱坞最讲究派头的明星也会觉得这辆车足够气派。车子经过入口处的灯光时如同齐格菲歌舞团一样炫丽，转入暗处则呈银灰色。一个穿着制服的司机坐在方向盘前，身躯笔直得像一根拨火棍，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在一只眼睛上方高高翘起。朗达·法尔坐在后座，车子的顶盖篷布半遮着她，她僵直地坐在里面，宛如一尊蜡像。

轿车穿过两根粗短的石礅，悄无声息地驶入车道，消失在大马路的灯光中。马洛里心不在焉地戴上帽子。

此时他正站在两棵高大的意大利柏树之间，他感觉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抵在他背后。他转过身，看到了一个枪管发出微弱的光。

持枪的是一个高大粗犷的男人，后脑勺儿扣着一顶看不出形状的帽子，身上穿的外套从他肚子上方向后敞开，也难以辨认。在高处一扇窗户照出来的微弱灯光下，可依稀看到他浓密的眉毛和高挺的鹰钩鼻。在他身后还有一个男人。

他说道：“这是枪，兄弟，它发出乒乒声，人就会倒下。想试一下吗？”

马洛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道：“别玩了，警官！你这是干什么？”

高个子男人笑了，笑声低沉，像是大雾中海水拍打在岩石上。他极其讽刺地说：

“这个聪明的小伙子认出我们来了，吉姆，我们得有一个人假扮成警察了。”他看了一眼马洛里，又说了一句，“刚刚看到你在里面揍了一个矮个子。感觉不错吧？”

马洛里把手中的烟扔掉，看着烟在黑暗中画了一个弧线。他认真地说：

“二十美元能改变你对这件事的看法吗？”

“今晚不行，先生。大多数时候行，但今晚不行。”

“一百？”

“一百也不行，先生。”

“那么，”马洛里声音沉重，“一定很难搞定了。”

高个子男人又笑了，这次离他近了一点儿。在高个子后面的那个男人从暗影中走出来，把他那胖胖软软的手放在马洛里肩膀上。马洛里没有移动脚步，侧身一晃，把他的手甩开，说道：

“把你的爪子拿开，大盖帽！”

那个男人咆哮了一声。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发出嗖的一声，马洛里感觉到左耳被重击了一下。他被打得跪倒在地上，晕眩了好一会儿。他用力地甩了甩头，眼睛努力睁着，直到看清楚人行道上的菱形图案。他慢慢地站了起来。

马洛里看着那个给了他一棍的男人，开始用阴沉的声音咒骂他。那个男人被他那激烈的骂声慑住了，一张松弛的嘴像融化的橡胶一样，无力还击。

高个子男人骂道：“该死的吉姆！你他妈的打他干吗！”

那个叫吉姆的男人把他一只松软的手放嘴上咬着，另一只手将那根短棍揣到外套侧面口袋里。

“算了算了！”他说，“我们坐上……再继续说吧。我想喝口酒。”

他径直向前走。马洛里慢慢转过身，眼睛紧盯着他，手还在揉着他的左侧头部。

高个子男人很有效率地挪动他的枪，指着马洛里，说道：

“走吧，兄弟，我们到月光下兜一会儿风。”

马洛里向前走着，高个子男人走在他的一侧。那个叫吉姆的男人走到他的另一侧，他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叫道：

“我想喝一口酒，麦克，我刚刚被吓到了！”

高个子男人平静地说道：“谁不想呢？你这个可怜虫。”

他们走到一辆停靠在大马路边上的观光游览车，车子和大马路边的石礅并排挨着。打马洛里的那个男人钻进去坐在驾驶座上。高个子男人指示马洛里坐进车子后座，随后坐在马洛里旁边，把枪架在大腿上，将头上的帽子往后扯了扯，又拿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小心翼翼地用左手取出一根点燃。

车子驶入一片灯光的海洋，向东开了一小段路，又转向南，沿着长坡往下走。城市的灯光编织成一匹无边无际、闪闪发光的绸缎。霓虹灯流光溢彩。探照灯从高空稀薄的云层里探出一束光，没精打采地照来照去。

“是这样的，”高个子男人从他的大鼻孔里吹出一阵烟，说道，“我们已经盯上你了，你正打算把一些伪造的信件卖给那个法尔小姐。”

马洛里有些忧郁地讪笑了一下，说道：“而你们这些警察刚刚打了我。”

高个子男人盯着他，看上去在仔细思考。大路旁的一个个路灯在车窗外飞速闪过，灯光投射在他那张大脸上，忽明忽暗。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就是那个人对吧。在我们的职责范围内，我们必须弄清楚这些事情。”

在黑暗之中，马洛里的眼睛眯成一条线。他嘴角上扬，说道：“什么职责？警察先生。”

高个子男人张大了嘴，又咂一声闭上，说：

“你最好老实交代，聪明人，现在是他妈的最好时机了。我和吉姆都很好说话，但我们有些朋友可没那么友好。”

马洛里说：“我该交代些什么呢？长官。”

高个子男人干笑着晃动了一下身子，没有回答。车子经过了位于拉辛尼伦吉大道中间的油井，转入一条两旁种着棕榈树的安静街道，半路上在一块空地前的街区停了下来。吉姆熄了火，关掉车灯，从车门袋里取出一个扁酒瓶往嘴里灌，而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瓶子从肩膀上往后递。

高个子男人接过来喝了一口，晃了晃瓶子，说道：

“我们得在这儿等一个朋友。不如聊一聊吧，我叫麦克唐纳，警探局的。你正在敲诈那个叫法尔的女孩，她的保镖站出来保护她，你打了她的保镖。这是个很妥当很自然的过程，我们喜欢这样的故事，但是我们不喜欢故事的另一部分内容。”

吉姆向后伸手，拿回那瓶威士忌酒，又喝了一口，抽了一下鼻子，说道：“我们暗中监视你。但是我们没想到你会这么明目张胆，完全在我们的意料之外。”

马洛里一只手倚在车门上，看着车窗外，深蓝色的夜空一片平静，星光点点。他开口说道：

“你们知道得太多了，警察先生。但却并没有从法尔小姐那里了解到内情。没有一个电影明星遭到勒索后会去报警的。”

麦克唐纳晃了一下他的大脑袋，眼睛在黑暗的车厢内隐隐闪着光。

“我们可没说我们是怎么弄到内情，聪明的家伙。那么，你确实是在勒索她，嗯？”

马洛里语气沉重地说道：“法尔小姐是我的一位老朋友。有人正在勒索她，但不是我。我只是有这种预感。”

麦克唐纳立刻回应道：“那为什么那个意大利佬拿枪指着你？”“他不喜欢我，”马洛里有些厌烦地说道，“我对他态度不好。”“胡说八道！”麦克唐纳十分气愤，低声骂道。坐在驾驶座的男人说：“给他一拳！麦克。让这个家伙……享受一下！”

马洛里舒展了一下手臂，将手放下，扭了扭肩膀，似乎是坐久了全身酸痛的样子。他感觉到了自己左手臂下那支鲁格尔手枪。他慢慢说道：

“你说我在卖一些伪造的信件，你凭什么觉得那些信是伪造的呢？”

麦克唐纳轻声道：“也许就凭我们知道真的信件在哪里。”

马洛里慢吞吞地说：“我想也是这样的，警察先生。”他笑了起来。

麦克唐纳突然转过身，攥起拳头朝他脸上打了一拳，但出手并不重。马洛里又一次笑了，用手指轻轻揉了揉耳后瘀青的地方。

“说中要害了，是吗？”马洛里说。

麦克唐纳面无表情、语气坚定地说道：“聪明人，也许你就是有那么点聪明过了头。我想我们一会儿就会知道是不是了。”

他没再说话了。坐在前排的男人脱掉帽子，挠了挠他那簇灰色头发。一阵断断续续的喇叭轰鸣声从大道上半个街区开外的地方传来。大道尽头涌动着一片车头灯灯光。过了片刻，两束车头灯灯光摇摇晃晃地从中射出，呈现出一个大弧线，白色的光束从棕榈树下穿越而过。一辆黑色大卡车从半个街区外缓缓驶来，开到路边，停在他们那辆旅游观光车前面，熄火关灯。

一个男人下了车往回走。麦克唐纳向他打了个招呼：“嗨，老滑头，怎么样了？”

那个男人又高又瘦，脸在帽子的遮挡下显得模糊。他说话的时候有点口齿不清：

“一点儿也不费事，没出什么乱子。”

“好吧，”麦克唐纳咕哝道，“别开你那辆酷车了，过来开这辆破车。”

吉姆坐进旅游观光车后座，坐在马洛里左边，用手肘用力捅了他一下。那个瘦长的男人钻进驾驶座，启动车子，开回拉辛尼伦吉大道，又向南开到威尔夏，接着又驱车向西，一路上风驰电掣、莽莽撞撞。

车子很随意地闯了一个红灯，途中路过一间大型豪华电影院，影院的灯都已经关了，玻璃售票处也没有人。随后车子又穿过比佛利山，越过城际轨道。接着开到了一处山丘上，那里高高的河堤与公路并行，就在这时候，车子的排气管发出越来越响的声音。麦克唐纳突然开口说话了：

“该死，吉姆，我忘记搜他的身了。拿着我的枪。”

他倾身向着马洛里，靠到他面前，威士忌酒气几乎都呼到他脸上了。他用一只大手摸遍马洛里身上的所有口袋，包括外套内袋和后裤兜，接着他的手又伸到马洛里左胳膊下方，碰到了肩挂式枪套里的鲁格尔手枪，在那里停顿了一会儿，又继续搜另一边，随后移开了。

“好了，吉姆，别拿枪指着这个聪明的家伙了。”

马洛里脑子里瞬间产生了强烈的疑惑。他眉头紧皱，嘴唇干裂。

“介意我抽根烟吗？”停顿了一会儿，他询问道。

麦克唐纳礼貌性地回答中夹杂着讥讽：“都现在这个时候了，我们怎么会介意这种小事呢，亲爱的？”

3

西村的一个小山丘上有一座新建的公寓，看上去很廉价的样子。麦克唐纳、马洛里和吉姆在公寓前下了车，车子继续行驶，在前面拐了个弯，消失了。

三个人走过公寓大厅，大厅里十分安静，电话总机前也没有人。他们乘坐电梯上了七楼，穿过走廊，在一扇门前停下。麦克唐纳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钥匙，打开门。他们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崭新的房间，光线明亮，烟雾缭绕。房间里的家具颜色鲜艳，地毯的花纹是一大堆黄绿相间的硕大菱形。壁炉架上摆了很多酒瓶。

有两个男人坐在八边形的桌子旁，他们的手肘边上都有一个高脚杯。其中一个男人有着一头红色头发，眉毛浓密，惨白的脸上深深地嵌着一对黑眼睛。另一个男人长着一个滑稽的蒜头大鼻子，几乎没有眉毛，头发是沙丁鱼罐头里面的那种颜色。他把手上的纸牌慢慢放下，笑容满面地穿过房间向他们走来。他的嘴巴很松弛，看上去很友善，脸上的神情也和蔼可亲。

“麦克，遇上什么麻烦了吗？”他问道。

麦克唐纳摸了摸下巴，很勉强地摇了摇头。他看着那个蒜头鼻男人，好像在看一个仇人一样。蒜头鼻男人依然面带微笑，继续问道：

“搜他的身了吗？”

麦克唐纳撇嘴冷笑了一声，大步走向那个摆着酒瓶的壁炉架，用一种令人厌恶的语气说道：

“聪明人不用带枪。他是用脑子做事的人，聪明得很。”

他突然又走了过来，用他那只粗手的手背扇了一下马洛里的嘴。马洛里微笑着，没有反抗。他就站在一张长沙发前，沙发是像胆汁一样的黄褐色，上面布满了艳丽的红色正方形花纹。他双手垂直放在两边，香烟的烟雾从他指间袅袅升起，最终融入了粗糙的拱形天花板上那层早已形成的烟霾中。

“别着急，麦克，”蒜头鼻男人说道，“你已经完成你的任务了。你和吉姆现在可以出去了。给车子加一下油，然后走吧。”麦克唐纳怒吼道：“科斯塔洛，你在命令谁啊，大人物！我就待在这里，直到这个骗子得到应有的惩罚。”

那个叫科斯塔洛的男人耸了一下肩。坐在桌子旁的红头发男人稍微转动了一下身子，看着马洛里，像一个收集者正在客观地分析研究一只被钉住的甲虫。他从一个平整的黑色烟盒里取出一支烟，用金色的打火机小心翼翼地点着。

麦克唐纳走回壁炉架旁边，从一个方形酒瓶里倒出一杯威士忌，直接喝了。他闷闷不乐地倚在壁炉架上。

科斯塔洛站在马洛里面前，摆弄着他那瘦长的手指，把指关节弄得噼啪作响。

他问道：“你从哪里来的？”

马洛里看着他，眼神迷离。他把烟放在嘴上。“麦克尼尔岛。”他回答道，似乎在调侃。

“来多久了？”

“十天。”

“你来这里做什么？”

“伪造东西。”马洛里用温和又愉悦的口气说道。

“你来过这里吗？”

马洛里说：“我在这里出生的，你不知道吗？”

科斯塔洛说话的声音很温柔，甚至能够抚慰人心。“没有，我不知道这个，”他说，“十天前你来这里做什么？”

麦克唐纳挥着他那粗壮的手臂，拖着步子再一次走过来。他倚在科斯塔洛的肩膀上，伸手又打了马洛里一巴掌。马洛里脸上立刻浮现出红印子，他甩了甩头，眼中燃起暗火。

“吉斯，科斯塔洛，这个家伙根本不是来自麦克尼尔岛的，他在拿你们开玩笑。”麦克唐纳大声喊道，“这个聪明家伙不过是一个卑鄙的骗子，从布鲁克林区或者堪萨斯城来的，那些地方是出了名的，警察都是些瘸子。”

科斯塔洛举起手来轻轻推了一下麦克唐纳的肩膀，说道：“你没必要这样，麦克。”他说话的语气十分平缓。

麦克唐纳生气地攥着拳头，又突然笑了起来，一个箭步向前，脚后跟踩在马洛里脚上。马洛里叫了一声：“……该死！”而后跌坐在长沙发上。

室内开始有些缺氧。整个房间只有一堵墙上有窗户，厚厚的纱网窗帘垂直悬挂着，把窗户捂得严严实实。马洛里拿出手帕擦了下额头，轻轻拍拍嘴唇。

科斯塔洛说道：“你和吉姆出去，麦克。”依然是那种平缓的语气。

麦克唐纳低下头，抬眼盯着他。他的脸上已有汗珠，看上去湿答答的。他进房间后还没把他那件皱巴巴的破外套脱掉。科斯塔洛没有转头看他。过了一会儿，麦克唐纳开始摇摇晃晃地走起来，他用手肘推开挡着他的那个灰色头发警察，走回壁炉架那里，抓起那个装着苏格兰威士忌的方酒瓶。

“打电话给上头吧，科斯塔洛，”他扭过头来喊道，“你的脑子还没法处理这件事。就做点有用的事吧，别只会聊天儿了！”他稍稍侧着身子对着吉姆，拍了他后背一下，讥笑道：“你就只想要多喝一杯酒吗，警察先生？”

“你来这里做什么？”科斯塔洛又问了马洛里一遍。

“来找一个熟人。”马洛里凝视着他，懒懒地说道。他眼中的火花已经消失。

“应付得挺好，孩子。”

马洛里耸耸肩。“我本来想着如果我做一场戏，我就可能有机会接触到我要找的人了。”

“也许你这场戏做错了。”科斯塔洛平静地说道。他闭上眼睛，用拇指指甲刮了刮鼻子。“这种事情有时候难以预料。”

麦克唐纳刺耳的声音在这个密闭的房间里响起。“聪明的家伙不会犯错，先生，只要他动动脑子就不会！”

科斯塔洛睁开眼睛，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红头发男人。红头发男人坐在转椅上很随意地摇来摇去。他的右手呈自然状态半张着，放在腿上。科斯塔洛又把头转到另一边，看着麦克唐纳。

“出去！”他表情冷酷，厉声说道，“现在就出去！你喝醉了，我不会和你争论的。”

麦克唐纳把肩膀抵在壁炉架上，两只手插在外套侧面口袋里，一顶皱皱巴巴、看不出形状的帽子随意地套在他那个方形大脑袋的后脑勺上儿。灰色头发警察吉姆挪动了一下，离他远了一点儿，嘴巴颤抖着，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打电话给上司，科斯塔洛！”麦克唐纳嚷嚷道，“你不能够命令我！我对你没什么好感，不会听你的！”

科斯塔洛犹豫了一下，走到电话机旁。他盯着墙壁高处的一个黑点，从电话的叉簧那里拿起听筒，背对着麦克唐纳，开始拨打号码。接着靠在墙上，拎着听筒朝马洛里微笑，并等待着。

“你好……是的……科斯塔洛。一切顺利，只是麦克喝醉了。他很不友善……不愿意出去。这个还不清楚……一个外地小伙子。好的。”

麦克唐纳做了个动作，说道：“等一下……”

科斯塔洛笑了笑，不慌不忙地把电话挂掉。麦克唐纳盯着他，眼露凶光，朝地毯上吐了一口痰，刚好吐在椅子和墙壁之间的角落。他说道：“太蹩脚了！蹩脚！从这里根本不能打电话到蒙特罗斯。”

科斯塔洛微微动了动双手。红头发男人站了起来，离开那张桌子，懒懒散散地站在那里。他的头稍微向后仰着，好让香烟烟雾升起来时不至于熏到他的眼睛。

麦克唐纳气得直跺脚，他的颚骨勾勒出一条白色线条，衬着他那张通红的脸，目光灼灼，深邃而坚定。

“我想我们该这样子解决问题。”他说着，貌似随意地从口袋里抽出手，一把蓝色配枪在空中画了个精准而有力的弧线。

科斯塔洛望向红头发男人说道：“抓住他，安迪。”

红头发男人把他那苍白嘴唇上的烟吐掉，绷紧身体，如闪电一般快速挥起他的手。

马洛里说道：“还不够快呢，看这里。”

他挪动了一下，速度之快，动作之小，甚至让人难以察觉。他的身体朝长沙发上微微倾斜，黑色的鲁格尔长手枪便对准了红头发男人的肚子。

红头发男人把手从上衣翻领处慢慢放下，手中并没有东西。房间里十分安静。科斯塔洛看了麦克唐纳一眼，眼中充满了厌恶，把双手摊开放在面前，低头看着双手，茫然微笑着。

麦克唐纳神情痛苦，慢慢说道：“绑架的事情我做不出来，科斯塔洛，我完全不想做这种事，我不跟你们这帮乌合之众干了。我就是赌运气，赌那个聪明人会站在我这一边。”

马洛里站起来，从一旁走向红头发男人。正当他走到一半时，灰头发警察吉姆突然大叫了一声往麦克唐纳身上扑去，抓住他的口袋。麦克唐纳看着他，一时间觉得很惊讶。他伸出粗壮的左手，一把紧紧抓住吉姆外套的两边翻领，往上举。吉姆挥舞着两只拳头朝他乱打一通，两次打中他的脸。麦克唐纳缩回嘴唇护住牙齿。“看着那些家伙。”他朝马洛里喊了一句，然后非常冷静地将手枪放在壁炉架上，把手伸入吉姆的外套口袋里，拿出那根皮革短棍，说道：

“你真卑鄙，吉姆，你一直都这么卑鄙。”

他对吉姆说这句话的时候相当客气，对他并没有敌意。而后他挥起短棍朝灰头发警察脑门上打了一下。灰头发警察慢慢地跪倒，手顺势拽着麦克唐纳外套的衣角。麦克唐纳弯下腰，再一次用短棍击打他的脑门，并且打在同样的位置上，这一次出手相当重。吉姆整个人瘫软了倒下，嘴巴张着，躺在地板上，帽子掉在一旁。麦克唐纳轻轻挥舞着短棍，一滴汗从他的鼻翼上流下来。

科斯塔洛说道：“真是个粗鲁的家伙，不是吗，麦克？”他漠不关心地说着，好像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不感兴趣似的。

马洛里走到红头发男人身后，说：

“把手举起来，伙计。”

红头发男人举起手后，马洛里将手绕过他肩膀，伸入他外套里，从里面一个肩挂式枪套里拿出一把手枪，把它丢在他后面的地板上，又摸摸他外套的另一侧，拍拍他的外套口袋。接着他往后退了几步，绕着科斯塔洛看了一圈。科斯塔洛没有带枪。

马洛里走到麦克唐纳身旁，站在一个可以看见房间里所有人的位置，问道：

“谁被绑架了？”

麦克唐纳拿起他的枪和一杯威士忌。“那个叫法尔的女孩，”他说，“他们在她回家路上绑架了她，我估计。他们从那个意大利保镖那里得知她今晚在玻利瓦尔酒吧跟人见面，就开始计划了。我不知道他们把她带到哪里去了。”

马洛里双腿叉开站着，皱了皱鼻子。他很随意地拿着他的鲁格尔手枪，手腕也没有用力。他问道：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麦克唐纳冷酷地说道：“先告诉我你的事。我刚刚已经让你歇着了。”

马洛里点点头，说：“确实——不过是为了你自己。有人花钱雇我去找朗达·法尔的一些信。”他看了一眼科斯塔洛，科斯塔洛面无表情。

麦克唐纳说道：“那轮到我了。我觉得这是一场阴谋。这就是为什么我会抓住这个机会，我想要脱离这种关系。就是这样。”他挥舞着手，做了一个将整个房间的一切收入掌中的手势。马洛里拿起一个酒杯，看了看杯底是否干净，然后倒了一点儿苏格兰威士忌，抿了几口，舌头在嘴里搅动着。

“我们来聊聊绑架的事吧，”他说道，“科斯塔洛刚刚打给谁了？”

“阿特金森，一个好莱坞大律师，操控这几个家伙。他也是那个法尔的律师。老好人阿特金森，道貌岸然的家伙。”

“他也参与了绑架？”

麦克唐纳笑了：“当然了。”

马洛里耸耸肩：“看上去是个愚蠢的把戏——对他来说。”

他绕过麦克唐纳，走到墙边科斯塔洛站着的地方，用鲁格尔手枪的枪口抵住科斯塔洛的下巴，将他的头往后推，直到贴在粗糙的墙面石膏上。

“科斯塔洛是个老好人，”他若有所思地说道，“他不会绑架一个女孩的。对吗，科斯塔洛？或许做一些很客气的敲诈，但不会做粗鲁的事情。对吧，科斯塔洛？”

科斯塔洛的眼睛变得有些模糊。他咽了一下口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住口！一点儿也不好笑。”

马洛里说道：“事情变得越来越好玩了，但也许你完全不了解情况。”

他提着枪，枪管从科斯塔洛的下巴一路划到他的鼻翼下方，留下一道白印子，又很快变成一道红痕。科斯塔洛看起来有点害怕。麦克唐纳把一瓶几乎满着的苏格兰威士忌塞进上衣口袋后，说道：

“让我来……”

马洛里严肃地摇了摇头，看着科斯塔洛。

“声音太大了。你知道这些地方是怎么建的。应该去见见这个阿特金森。一定要见到头目——如果能找到他的话。”

吉姆睁开了眼睛，用手拍打着地板，试图站起来。麦克唐纳抬起一只大脚，漫不经心地踩在灰头发男人的脸上。吉姆再一次趴倒在地，灰头土脸。

马洛里瞥了一眼红头发男人，走到电话架旁，取下听筒，用左手很不熟练地拨了一个号码。

他说：“我在打给那个雇我的人……他有一辆很大的车，开起来很快……我们暂时要拿这些家伙当人质了。”

4

兰德里的黑色凯迪拉克大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通往蒙特罗斯的长坡，车灯照在车子左侧的路面上，照进山谷底。夜色中空气清冷，繁星璀璨。兰德里坐在车子前座，扭头向后看，一只手臂搁在椅背上。他的手臂很长，手上戴着白色手套。

“那么，是她自己的发言人要勒索她。好吧，好吧。”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还是第四次说这句话了。

他从容而优雅地笑了。事实上他所有的动作都显得从容而优雅。兰德里身材高挑，肤色苍白，明眸皓齿。一双乌黑的眼睛在车顶灯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马洛里和麦克唐纳坐在后座。马洛里看着车窗外，没有说话。麦克唐纳打开苏格兰威士忌方瓶子，瓶塞不小心掉车内地板上了，他边咒骂着边弯下腰去找。找到了瓶塞后，他倚靠在座位上，闷闷不乐地看着兰德里，兰德里的脸干净而苍白，脖子上还围着一条白色丝巾。

他问道：“你在高地大道的那处地方还在吗？”

兰德里说道：“是的，长官，不过干得不怎么样。”

麦克唐纳低吼了一声，说道：“那真是个耻辱，兰德里先生。”

他把脑袋往后靠在车内靠垫上，闭上眼睛。

凯迪拉克下了公路。司机似乎知道要去哪里，他绕了一圈进入一个景观优雅的小区，小区里到处都是精致华丽的房子。树蛙在暗处鸣叫，空气中有橙子花开的味道。

麦克唐纳睁开眼睛，倾身向前，对司机说：“转角处的那栋房子。”

那栋房子背靠着弧度宽阔的街道，屋顶用瓦片铺成，入口处是诺曼式半圆拱形，大门两边分别挂着一个亮着的铁艺灯笼，通道旁边的绿廊上方是爬满玫瑰的藤架。司机关了车灯，熟练地把车停到绿廊里。

马洛里打了个哈欠，推开车门。许多辆轿车在拐角处沿街停放着。两个司机在外边闲晃抽烟，烟的火光点缀着这片深蓝色的温柔夜色。

“在开派对，”他说，“很好。”

他从车里走出来，看了一会儿眼前的草地，然后踏着这片柔软的草地走到通道处，通道上铺着的那些色彩暗淡的砖块间隔排列着，草从砖块的间隙里长出来。他站在两个铁艺灯笼之间，按了门铃。

一个戴着帽子、穿着围裙的女仆打开门。马洛里说道：

“很抱歉来打扰阿特金森先生，但我有重要的事情。就说麦克唐纳找他。”

女仆犹豫了一下，走回房内，大门依然开着一条缝。马洛里顺手推开了门，看到一条宽阔的走廊，走廊的地面和墙上都铺着印度地毯。他走了进去。

沿着走廊走了几步，有一个门道通往一个光线暗淡的房间，房间里摆放着许多书，有一股高级雪茄的气味。许多帽子和外套放在椅子上。房子的最里面传来了收音机里舞蹈伴奏乐的声音。

马洛里拿出他的鲁格尔手枪，贴靠在房间门道的侧柱上。

一个身穿晚礼服的男人出现在走廊里。他长着一头浓密的白发，身材肥胖，脸色红润，面相狡猾，神情显得有些急躁。精心剪裁过的衣肩并没能成功地将人们的注意力从他那肥胖的肚子转移开。他的两条浓眉毛蹙在一起。走路脚步匆忙，看上去怒气冲冲。马洛里突然从门道里跨出来，把枪抵在阿特金森肚子上。

“你在找我。”他说。

阿特金森喉咙呛了一下，停下脚步，手微微举起。他被吓得睁圆了眼睛。马洛里往上移动手枪，把冰冷的枪管抵在阿特金森V形翻领上方的脖子处。律师半举着手臂，似乎要挡开那支枪，但很快便一动不动地站着，手臂还举在空中。

马洛里说：“不要说话，用脑子想。你被出卖了，麦克唐纳出卖了你。科斯塔洛和其他两个家伙被绑在西木区。我们想要朗达·法尔。”

阿特金森的蓝色眼睛看上去黯淡无光。朗达·法尔这个名字似乎没有引起他的任何反应。他在枪口下局促不安地扭了一下身子，说道：

“你找我干什么？”

“我们认为你知道她在哪儿。”马洛里声调平淡，“但我们不要在这里谈，到外面去。”

阿特金森抽搐了一下，结结巴巴说：“不……不，我有客人。”马洛里冷冷地说道：“这里没有我们想要的客人。”他按紧枪口。阿特金森突然情绪激动，他往后退了一小步抓住枪。马洛里嘴唇紧闭，手腕猛地一扭，在空中有力地画了一个圆，手枪瞄准器打在阿特金森嘴上，血从他嘴里流出，他的嘴唇开始肿起，脸色刷白。

马洛里说：“冷静一点儿，胖子，或许你还可以活过今晚。”

阿特金森转过身来，顺从地跟着马洛里，很快走出那扇开着的大门。

马洛里抓住他的手，把他拉到左边，走上草地。“慢一点儿。”他轻轻说道。

他们穿过绿廊。阿特金森往前伸着手，在车门处挣扎着。那扇开着的车门里伸出一条长胳膊，把他揪了进去，他倒在座位上。麦克唐纳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把他摁在车座靠垫上。马洛里钻了进来，啪一声把车门关上。

车子迅速地转弯向前冲，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车子驶出了一个街区后，司机才打开车灯。随后他稍稍转头，问道：“开到哪儿去，老板？”

马洛里说：“随便。开回镇上去。放轻松。”

凯迪拉克又开到公路上，驶下长坡。车灯再一次照进山谷底，甚至有一片小小的白光在山谷底的地面上慢慢移动，那是车头灯的灯光。

阿特金森在座位上挣扎着坐起来，拿出手帕轻轻地擦嘴。他盯着麦克唐纳，声音已恢复镇定：

“你们打算做什么？麦克，勒索吗？”

麦克唐纳粗声一笑，打了个嗝。他喝得有点多了，含糊不清地说道：

“见鬼，没什么。那些家伙今晚绑架了那个叫法尔的女孩，她的这些朋友们不同意。但你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对吗，大人物？”他又一次嘲弄他。

阿特金森慢慢地说道：“很有趣……但我确实不知道。”他抬了抬他那白头发脑袋，继续说，“这些人是谁？”

麦克唐纳没有回答他。马洛里划了一根火柴，用手挡着，点了一支烟，缓缓说道：

“这个不重要吧？要么你知道朗达·法尔被带到了哪儿，要么你给我们带路去找她。考虑一下，有的是时间。”

兰德里转过头朝后看，他的脸在黑暗中看起来苍白而模糊。

“这不是过分的要求，阿特金森先生。”他严肃地说道，声音听起来冷静而温和，十分悦耳。他那戴着手套的手指敲击着座椅靠背。

阿特金森看着他好一会儿之后，把头靠在座椅靠垫上，懒洋洋地说道：“要是我不知道她在哪儿……”

麦克唐纳举起手朝他脸上打了一下。律师的头一下子栽在坐垫上。马洛里声音里充满冷漠和厌恶：

“少动你那没用的拳头了，警察先生。”

麦克唐纳骂了他一句，把头扭开。车子继续开着。

车子已经开到了山谷。不远处有一个三色航空灯塔照耀着天空。他们驶上一个树木繁茂的斜坡，进入几座黑黝黝的山丘之间的谷底。一列火车提速从纽霍尔隧道呼啸而过，发出一长串轰隆声。麦克唐纳取出酒瓶，举起来灌了一大口。阿特金森声音沙哑地说道：

“我有点晕，给我一口。”

麦克唐纳转过身，举起酒瓶，吼了一声：“喝，想得美！”他把酒瓶放回上衣口袋。马洛里从车门袋取出一个手电筒打开，照在阿特金森脸上。

“说吧！”

阿特金森把手放在膝盖上，直视着手电筒的光。他的眼神呆滞，下巴上还有血迹。他说道：

“这是科斯塔洛的阴谋。我不知道他这是要做什么。但如果是科斯塔洛，一个叫老滑头摩根的男人也跟他一伙儿的。那个人在鲍德温山旁边的平地上有个棚屋。他们可能把朗达·法尔带到那里去。”

阿特金森闭上眼睛，眼睛因为光线的刺激而流下一滴眼泪。马洛里慢慢地说道：

“麦克唐纳应该知道这个。”

阿特金森闭着眼睛，说：“我猜也是。”他的声音沉闷，不含任何情绪。

麦克唐纳攥起拳头，侧身又朝他脸上打了一拳。律师呻吟了一声，倒向马洛里那一侧。马洛里向后缩手，收回手电筒。他愤怒地说道：

“你再这样我会开枪打你，警察先生，试试看吧！”

麦克唐纳傻笑着挪回原位。马洛里关掉手电筒，用更平静的声音说道：

“我认为你说了实话，阿特金森。我们到老滑头摩根的棚屋去看看。”

司机将车子掉了个头，沿原路再次回到公路上。

5

轿车的车前灯照到了一道白色尖桩篱栅后，便熄了灯。在篱栅后面的高地上有两个简陋的油井塔伸向天空的剪影。熄了灯的车子慢慢往前开，停在通往小木屋的路上。路的这一边没有其他房子，车子和油田之间什么也没有。那间木屋没有开灯。

马洛里下车走着。一条砾石车道通往那间棚屋，但棚屋那里却没有门。棚屋下面停着一辆观光游览车。车道两旁是被碾压过的稀疏草坪，车道后方有一块曾经是草坪，现在变成不知道做什么用的一块灰暗土地。一条用做晾衣绳的电线，一个安着生锈铁纱门的小门廊。这是月色下能看清的所有东西。

在门廊上面有一扇窗户，百叶窗窗帘遮着；窗帘边上有两条细细的缝透出光来。马洛里轻轻地踩在干草地和泥土路上，悄无声息。他走回车那里，说道：

“走吧，阿特金森。”

阿特金森艰难地走出车子，踉踉跄跄地走在路上，像一个半梦半醒的人。马洛里抓住他的手臂，两个人踏上木台阶，悄悄地穿过门廊。阿特金森摸索着找到门铃，按了一下。屋子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马洛里侧身靠在墙的一边，站在那个位置他就不至于被打开的铁纱门挡住。

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个身影在铁纱门后面若隐若现，身影后面没有灯光。律师喃喃地说道：

“是我，阿特金森。”

门的挂钩被打开了，铁纱门向后推开。

“有什么事吗？”马洛里听过这个口齿不清的声音。

马洛里站了出来，手中的枪举到腰际。在门口的男人企图关上门，马洛里一个箭步向前，挡到他前面，舌头抵着牙齿发出哒的一声，责备似的对他摇了摇头。

“你没有带枪，是吧，老滑头？”他说着，把枪轻轻往前推，“慢慢转过身去，老滑头，当你的脊梁感到有东西抵着时，就向前走。我们跟你一起走。”

那个瘦长的男人举起双手，转过身走进黑暗中，马洛里的枪抵在他背后。一个小客厅散发出灰尘气息，还有一股家常饭的味道。一盏灯下面有一扇门，瘦长男人慢慢放下一只手，打开门。

天花板中央挂着一个没有灯罩的灯泡。一个瘦弱的女人站在灯下，她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色罩衬，双手软弱无力地放在身体两侧，乱糟糟的深褐色头发下有一双黯淡无光的眼睛，看上去很忧虑。手上的肌肉无意识地收缩着，手指跟着抽搐摆动。她发出一声微弱的哀叫，像一只挨饿的猫。

瘦长的男人走到房间的另一头，靠在那堵墙上，手掌按着墙纸。他的脸上一直保持着一种不知所以的微笑。

兰德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会杀了阿特金森的那些爪牙。”他走进房间，戴手套的手上拿着一支很大的自动手枪。“挺不错的小房子。”他又友好地加了一句。

房间的角落里有一张铁床，朗达·法尔就躺在上面，全身被一条褐色军毯包裹着。白色假发有些脱落，露出了富有光泽的金色鬈发。她的脸白得发蓝，胭脂和口红显得格外耀眼。她正在轻声打鼾。

马洛里把手伸入毛毯里探她的脉搏，又撑开她一只眼睛，仔细看着往上翻的瞳孔。

他说道：“打过药。”

穿罩衬的女人舔了一下嘴唇。“只打了一点点麻醉，”她磕磕巴巴地说，“不会伤身体的，先生。”

阿特金森在一把坚硬的椅子上坐下，椅背上有一条脏毛巾。他的礼服衬衫在无灯罩的灯下显得十分耀眼，下半张脸满是脏兮兮的血迹。瘦长男人轻蔑地看着他，用双手手掌拍了拍被弄脏了的墙纸。这时候麦克唐纳出现在房间门口。

他的脸涨得通红，满头大汗，他向前踉跄了一步，抬起手倚在门框上。“嗨，伙计们，”他神情茫然地说着，“这种情况我应该能升职了。”

瘦长男人停止了微笑。他迅速侧身躲到一边，将一支枪握在手中。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充斥着整个房间，紧接着又是另一声枪响。

瘦长男人的侧身躲避变成滑倒，接着又全身倒地。他瘫倒在裸露的地板上，姿势倒有几分悠闲的样子。他一动不动地躺着，一只眼睛还半睁着，明显在瞪着麦克唐纳。那个瘦弱的女人张大了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麦克唐纳又把他另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向前倾身，开始咳嗽。鲜红的血流到了下巴上，他的手从门框上慢慢滑了下来，肩膀开始抽搐，身体摇摆，像一个游泳的人在拨开波浪向前游，随即脸朝地面跌倒，帽子还扣在脑袋上，帽子后方的颈背上露出灰褐色、脏兮兮的鬈发。

马洛里说：“两个倒下了。”他用厌恶的表情看着兰德里。兰德里低头看着他那支大自动手枪，将它藏到一侧，放进他那件修长的黑色大衣的口袋里。

马洛里弯下腰，一根手指按在麦克唐纳的太阳穴上。没有心跳。他又按了颈静脉血管，一样的结果。麦克唐纳死了，他身上还散发出强烈的威士忌酒味。

灯泡下出现了一缕白烟，是一股刺鼻的火药硝烟。那个瘦弱的女人弯着腰，偷偷向门口爬。马洛里用一只强有力的手挡在她胸口，将她甩回去。

“你待在那里就行。”

阿特金森从膝盖处抬起手，不断搓着双手，好像它们已经失去了知觉似的。兰德里走到床边，伸出他那只戴手套的手，抚摸朗达·法尔的头发。

“你好吗，亲爱的？”他温柔地说，“好久不见。”随后他走出房间，说道：“我去把车开到街道的这一边来。”

马洛里看着阿特金森，貌似随意地说道：“阿特金森，谁拿着那些信？朗达·法尔的那些信。”

阿特金森慢慢抬起他那张苍白的脸，眯着眼，好像灯光已经刺伤了他的眼睛似的。他说话时声音虚弱而含糊。

“我……我不知道。科斯塔洛，可能是他吧。我没见过他们。”马洛里发出短促而刺耳的笑声，然而他脸部冷峻的线条并没有丝毫变动。“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岂不是太他妈好笑了。”

他走到角落的床边，将褐色军毯紧紧裹住朗达·法尔。当他把她抱起来时，她停止了打鼾，但并没有醒。

6

公寓里有一两扇窗户亮着灯。马洛里抬起手腕，看着手腕上的手表。指针发出微弱的光，指示当下时间是三点半。他朝车内说：

“给我十分钟左右，然后上来，我会给你留门的。”

通往公寓的入口被锁上了，马洛里拿出一枚钥匙打开，把钥匙放在门闩上。大厅里有一点亮，灯光来自那盏落地灯和电话总机旁的罩灯。一个个子矮小，身材瘦削的白头发男人睡在电话总机旁的椅子上，嘴巴张着，鼾声绵延悠长、如泣如诉，仿佛一只受伤的动物在哀嚎。

马洛里走上铺着地毯的阶梯，在二楼按了自动电梯的按钮。电梯哐当哐当地下来了，他走了进去，按了标着“7”字的按钮，打了个哈欠，眼里满是疲惫。

电梯停住了，马洛里走进那条明亮安静的走廊，在一扇灰色橄榄木门前停下脚步，把耳朵趴在门板上，然后把那枚钥匙插进门锁，轻轻转动，将门朝里面推了一两英尺。又停下来听，随即走了进去。

一张安乐椅旁边有一盏红色灯罩的灯，灯光照耀着整个房间。一个男人卧躺在沙发上，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手腕和脚踝都被宽胶带捆着，嘴巴也被一条胶带封住。

马洛里弄好门闩，关上门，脚步轻快地走进房间。躺在沙发上的男人是科斯塔洛。他的脸略微发紫，白色的胶布把他的嘴唇紧紧黏在一起，他的胸腔剧烈地抽搐着，呼吸使他的大鼻子发出哼哼声。

马洛里把科斯塔洛嘴上的胶布扯掉，用一只手的手掌根压在他的脸上，迫使他张大了嘴。科斯塔洛的呼吸节奏有所改变，胸部停止抽搐，脸上的紫色慢慢褪变为青白色。他稍微动了动，发出一声呻吟。

马洛里从壁炉架上拿起一个一品脱的黑麦威士忌酒瓶，用牙齿撕开酒瓶盖上的金属包装条。他把科斯塔洛的头往后扯，将一些威士忌倒进他张着的嘴里，拍了拍他的脸。科斯塔洛被呛着，不由得大口吞下那些酒，一部分酒从他的鼻孔流出来。他那双睁大了的眼睛开始慢慢聚焦，嘴里说着一些不清不楚的话。

马洛里走向天鹅绒帷幔，帷幔遮盖着房间另一头的一扇门。他穿过天鹅绒帷幔走进一个短短的过道，过道的第一扇门通往一个卧室，卧室里有两张床。马洛里打开灯，两张床上各躺着一个被绑着的男人。

灰头发警察吉姆正在睡觉，也可能是晕过去了。他的头部一侧有凝固的血迹，脸色灰白，脸上脏兮兮的。

红头发男人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闪闪发亮，充满愤怒。他的嘴巴在胶布下活动着，试图咬掉它。身体已经滚到一侧，几乎快滚下床了。马洛里把他推回床中间，说道：

“一切都是一场游戏。”

他走回客厅，打开更多灯。科斯塔洛已经挣扎起来坐在安乐椅上。马洛里拿出一把小折刀，走到他背后，划开绑在他手腕上的胶布。科斯塔洛抽出两只手，咕哝着，手背相互搓揉着，按摩刚刚被胶布撕掉汗毛的地方。他弯下腰把脚踝上的胶布撕掉，说道：“刚才可真不好受，我是用嘴呼吸的人。”他说话的声音散漫平缓，毫无节奏感。

他站了起来，倒了两英寸的黑麦威士忌到酒杯里，一饮而尽，再次坐下，把头倚在安乐椅的高靠背上。他的脸逐渐恢复了生气，疲惫的眼睛也开始发光。

他问道：“有什么新鲜事吗？”

马洛里舀起一碗冰，皱了下眉头，直接把威士忌喝了。他用指尖轻轻地揉着他的左侧脑门，脸部抽搐了一下，随后坐下，点了一支烟。

他说：“有几件。朗达·法尔回家了。麦克唐纳和老滑头摩根被枪打死了。但这些都不重要。我想要那些你打算卖给朗达·法尔的信，把它们交出来。”

科斯塔洛抬起头，嘟哝道：“我没有那些信。”

马洛里说：“把信拿出来，科斯塔洛。马上！”他把烟灰小心翼翼地弹在地毯上一个黄绿相间的钻石花纹中间。

科斯塔洛不耐烦地动了动身子。“我没有，”他一口咬定，“我从没见过那些信。”

马洛里青灰色的眼睛变得非常冷酷，声音濒临爆发。他说道：“你们这些浑蛋连你们在干的勾当都不知道，这可不仅仅是可怜了……我很累了，科斯塔洛。我不想和你争论。除非你想让自己变得很恶心，想让我用枪管打歪你那颗大鼻子。”

科斯塔洛举起一只瘦削的手，揉了揉嘴边因撕掉胶布而变红的皮肤。他看了一眼房间尽头，遮着后门的天鹅绒帷幔轻微动了一下，像有微风吹过似的。然而并没有风。马洛里正盯着地毯。

科斯塔洛从椅子上慢慢站起来，说：“我有一个壁式保险柜，我来打开它。”

他穿过房间走到正门的那堵墙边，取下一幅画，在一个内置式圆形小保险柜上的键盘上输入密码，打开那个圆形小门，把手伸入保险柜。

马洛里说：“停住，科斯塔洛。”

他慢悠悠地穿过房间，用左手沿着科斯塔洛的手伸入保险柜，缩回的手里拿着一把手柄上镶珍珠的小型自动手枪。他吧唧了一下嘴巴，把那把小手枪放进口袋里。

“科斯塔洛，你还是不明白，是吗？”他用厌倦的声音说道。

科斯塔洛耸耸肩，走开了。马洛里把双手伸入保险箱内，翻出一些东西丢在地板上。他单膝跪地翻拣着。那堆东西里有一些白色的长信封，一捆用回形针扎着的剪报，一本厚厚的支票簿，一个小相册，一本通讯录，一些零散的文件，几张已经核实的黄色银行对账单。马洛里随便挑了一个长信封打开，但显然没什么兴趣看。

后门上的帷幔再一次动了。科斯塔洛全身僵直地站在壁炉架前。一只细小的手紧握着一支枪，从帷幔后伸出来，紧跟着的是一个消瘦的身影，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明亮的眼睛——是艾尔诺。

马洛里站了起来，双手举在胸前，手中空无一物。

“举高一些，小子，”艾尔诺声音沙哑地说道，“再高一些，小子！”

马洛里把手举高了一点点，眉头紧锁。艾尔诺走进房间。他的脸上闪着汗光，一撮油腻的黑色头发垂到一根眉毛上。他龇着牙，笑得十分僵硬。

他说道：“我觉得我们就在这儿给你一枪，你这个骗子。”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询问式的变调，似乎在等待科斯塔洛的批准。科斯塔洛没有说话。

马洛里稍稍移动了一下头部，他感到口干舌燥。他看着艾尔诺，后者的眼睛显然很紧张。马洛里快速说道：

“傻瓜，你被人骗了，但不是被我。”

艾尔诺的嘴由微笑转变为怒骂。他的脑袋朝后仰，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的第一个指关节开始变白。这时候，门外有一声骚动，门开了。

兰德里走了进来，用肩膀顶了一下门，把门关上了，倚在门前，像在表演一样。他的双手插在那件修长黑色外套的口袋里，黑色软帽下的眼睛明亮而邪恶，看上去心情愉悦。白色的晚会丝巾随意地盘在脖子上，他动了动埋在丝巾里的下巴，露出一张苍白而英俊的脸，像古老的象牙雕刻出来的物件。

艾尔诺稍微移动了一下枪口，又停住等着。兰德里愉快地说道：“我赌一千块，赌你先打在地板上。”

黑得发亮的小胡子下，艾尔诺的嘴唇颤抖着。两支枪同时发射。兰德里晃动身体，像一棵树被一阵狂风袭击。他的0.45英寸手枪再次发出巨大的啸声，由于隔着衣物，且靠近他的身体，枪声显得有点沉闷。

马洛里翻身躲到长沙发后面，拿出鲁格尔手枪举到胸前。然而艾尔诺的脸已经没了血色。

他慢慢倒下，身体非常轻，以至于他像是被他右手上的手枪拽倒的。他倒下时双膝跪地，身体朝地板上滑落。有一刻他的背部还弓着，但不一会儿就瘫软了。

兰德里从外套口袋里伸出左手，他的手指张开着，像是推开了什么东西才伸出来的。他从另一只口袋里艰难而缓慢地取出他的大自动手枪，一点一点地举起枪，用脚后跟转过身来，面对着全身僵直的科斯塔洛，准备再一次扣下扳机。石膏灰从墙上落到科斯塔洛的肩膀上。

兰德里脸上突然出现茫然的表情，他骂了一声：“该死！”声音乏力。他的眼睛开始上翻，枪从他松开的手里径直掉下，砸在地毯上。他倒下时，关节逐一着地，动作显得从容而优雅，半跪着的身体摇晃了一会儿，而后倒在一旁，在地上慢慢舒展开来，几乎没有发出声音。马洛里看着科斯塔洛，紧绷着脸、语气愤怒地说道：“伙计，你够幸运的！”

警报声持续地响着，电话总机的仪表板上亮起三个小红灯。干瘪的白头发男人啪嗒一声闭上嘴，挣扎着坐起来，神态困倦。

马洛里把脸转到另一边，疾步从他面前走过，冲出大厅，走到公寓大门外，跨下三级大理石台阶，经过人行道，回到街道上。兰德里的轿车司机已经把脚踩在油门上了。马洛里钻进车子坐在他旁边，甩上车门，呼吸急促。

“快开车！”他吼道，“不要走大马路。警察五分钟内就到这里了。”

司机看着他问：“兰德里呢？……我刚刚听到了枪声。”

马洛里举起鲁格尔手枪，冷静而迅速地说：“开车，伙计！”车子挂上挡，凯迪拉克向前冲。司机在前方不顾一切地拐了个弯。他的眼角时刻注意着马洛里的枪。

马洛里说道：“兰德里中了枪，死掉了。”他抬起枪，把枪口放在司机鼻子下，“但不是我杀的。你闻一下，朋友，它没有开过火。”

司机发出一声：“啊！”声音颤抖。车子难以抑制地摇摇晃晃，偏离了道路几英尺。

天开始亮了。

7

朗达·法尔说道：“公开吧，亲爱的，就公开吧。有点新闻噱头总比没有好。我都不确定我的合同能不能续签，所以我很可能需要这种宣传。”

在一间宽敞的房间里，朗达·法尔坐在柔软的沙发上，那双蓝得发紫的眼睛看着马洛里，眼神慵懒而冷漠。她动手去拿那只蒙着雾气的高脚杯，喝了一口酒。

房间非常大，地板上铺着颜色柔和的传统式中国地毯。还有许多涂着红漆的柚木梁柱，每一堵墙上方都镶着耀眼的金色边框，天花板显得有些遥远而模糊，就像炎热夏天里的黄昏。一个雕刻着精美花纹的巨大收音机正在播放着和缓而缥缈的乐曲。

马洛里皱着鼻子，脸上的愉悦神情透着冷酷与邪恶。他说：“你是个阴险的女人，我不喜欢你。”

朗达·法尔说道：“哦，是吗？你喜欢我的，亲爱的，你简直对我痴迷了。”

她微笑着，把一支烟插入翡翠绿色的烟嘴里，烟嘴的颜色与她的翡翠绿睡袍相称。她伸出一只线条优美的手，按下她旁边那张低矮的珍珠质柚木桌上的按铃，一个穿白外套的日本男管家默默地走进房间，给她调更多的威士忌。

“你是个相当聪明的人，不是吗，亲爱的？”男管家走出去之后，朗达·法尔说道，“你口袋里有一些信，你觉得它们对我来说至关重要。不是这样的，先生，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她抿了一口刚调好的威士忌。“你手里的那些信是假的。它们大概是一个月前写的。真的信根本没在兰德里手上，他很久以前就还给我了……你手里的那些不过是些道具。”她用手优雅地抚着她的鬈发。前一晚的经历似乎没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马洛里认真地看着她，说道：“你怎么证明呢？”

“一张便笺——如果需要我证明的话。在第四街和斯普林街交界处有个小伙子在研究这种事情。”

马洛里说：“模仿笔迹？”

朗达·法尔莞尔一笑。“如果有足够的时间，笔迹并不难造假，他们是这么说的。总之，我的这件事就是这样。”

马洛里点了一下头，啜一口他的威士忌，把手伸入外套里袋，拿出一个法定规格大小的马尼拉纸信封。他把这个平整的信封放在膝盖上。

“因为这些假信，昨晚有四个男人被枪杀了。”他漫不经心地说道。

朗达·法尔温柔地看着他。“其中三个，两个是恶棍，一个是黑吃黑的警察。我难道要为这种人渣失眠！当然了，我为兰德里感到抱歉。”

马洛里客气地说道：“你真好，还会为他感到抱歉。”

她平静地说：“兰德里，我跟你说过的，几年前他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当时他还在努力进入电影业。但后来他选择做别的生意，做那种生意他迟早会挨子弹的。”

马洛里摩挲着下巴：“他竟然忘了他已经把信还给你了，真可笑，太可笑了。”

“他不会留意这种事情，亲爱的。他就是那种演员，而且他喜欢这场表演。这给了他一个表现自己的绝佳机会，他太喜欢这样子了。”

马洛里的表情变得冷峻且厌恶。他说道：“这种事情看起来适合我的。我和兰德里不熟，但他认识我在芝加哥的一个好朋友。他想了一个办法找出那些勒索你的人，而我则在其中扮演角色。事情的进展让它变得更顺利——只不过动作有些大了。”

朗达·法尔用她亮晶晶的小指甲轻轻敲着她那口明亮的白牙，说道：“你回去你原来的地方做什么，亲爱的？那种所谓的私家侦探吗？”

马洛里高声笑起来，微微动了一下，把手指插入他那头黑色鬈发里。“别管这个了，宝贝，”他轻声说道，“不用管它。”

朗达·法尔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发出尖厉的笑声。“真疯狂，不是吗？”她柔声说道。又继续原先的话题，她声音变得有些干涩。“阿特金森多年来一直在用不同的方式压榨我。我伪造了那些信，把它们放在他能弄到的地方。信果然没了。几天后就有一个粗声粗气的男人打电话过来，开始对我施压。我任由事情发展着，想着怎么抓住他的把柄，我们两个人的名声加在一起可以写一篇很不错的宣传报道，而且不会对我有多大损害。但事情似乎传播开了，我有点害怕，就想着找兰德里帮忙。我很确定他会乐于帮我。”

马洛里粗声地说道：“头脑简单、不会转弯的小孩子，不是吗？真是个灾难。”

“你对好莱坞这个名利场不太了解，不是吗，亲爱的？”她说着，把头靠向一边，轻轻哼着歌。舞曲的旋律在安静的空气中缓缓流淌着。“这是一段很优美的旋律……从韦伯协奏曲剽窃来的……要引起公众注意，总要伤害一些东西。不然大家都不会对你感兴趣。”

马洛里拿起那个马尼拉纸信封，站起来，把它扔在她腿上。

“这个得花你5000块。”他说。

朗达·法尔身体往后靠，盘起她那穿着翡翠绿睡袍的双腿，一只绿色的小拖鞋从她脚上掉到地毯上，马尼拉纸信封也随之掉下，落在拖鞋旁边。她没弯腰去捡任何一个。

她问道：“为什么？”

“我是个商人，宝贝，我的工作必须得到报酬。兰德里没有付钱给我。他得付我五千块，但现在看来得由你来付了。”

那双矢车菊般的蓝色眼睛显得十分平静，她不以为然地说：“不成……勒索犯。我在玻利瓦尔酒吧已经告诉过你了，我很感激你，但我的钱要由我自己花。”

马洛里只说了一句：“这他妈就是你花钱最好的方式了。”

他俯下身拿起他的酒杯，喝了一小口，把酒杯放下，用两根手指的指甲敲了敲酒杯侧面，一抹细微精致的微笑浮现在他嘴角的皱纹里。他点了一支烟，把火柴扔在风信子花盆里。

他慢慢说道：“兰德里的司机都跟我说了。兰德里的朋友想见我，他们想知道兰德里怎么会在西木区被杀死。警察不久之后也会找到我。有人会跟他们打小报告的。昨晚的四起谋杀案我都在现场，我自然是脱不了干系的。我很可能需要说出整个故事。那些警察会让你名声大噪的，宝贝。兰德里的朋友——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做——会做出一些很伤害人的事吧，我估计。”

朗达·法尔抽出她的腿，用脚趾摸索着穿上绿色拖鞋。她的双眼惊得睁圆了。

“你会……出卖我？”她倒吸了一口气。

马洛里笑了，眼睛明亮而坚定。他注视着地板上一盏落地灯投射出来的光芒，语气厌烦地说道：

“我为什么要保护你？我又不欠你什么。而且你真是该死的吝啬，连花钱雇我都不愿意。我没有犯罪记录，而且你也知道，那些警察法官什么的都喜欢我这类人。而兰德里的朋友们只会看到一个好人被人用卑鄙的手段谋杀了——天哪，为什么我应该包庇你这样的骗子？”

他生气地哼了一声，深褐色的脸颊上浮现出两块红晕。

朗达·法尔一言不发地站着，轻轻地摇了摇头，说道：“别试图和我做交易，勒索犯，没得商量。”虽然她的声音疲惫而微弱，但是她扬起下巴，显得勇气十足。

马洛里伸手拿起他的帽子。“你真让人受不了，”他咧嘴笑道，“天哪！但你们这些好莱坞的小女人一定都这么难缠的。”

他突然倾身，左手按在她的头后面，用力地亲她的嘴，随后指尖滑过她的脸颊。

“你是个不错的小女人——在某些方面，”他说，“一个漂亮的骗子，只是漂亮。你并没有伪造信件，亲爱的。阿特金森不会被这种小把戏骗倒。”

朗达·法尔弯下腰，迅速从地毯上捡起那个马尼拉纸信封，翻出里面的东西——几张写满字的灰色纸张，纸张有毛边，上面还印着纤细的金色姓名首字母组合图案。她看着这些信，鼻翼颤抖着。

她慢慢地说：“我会把钱给你的。”

马洛里抚着她的下巴，轻轻抬起她的脸。

他十分温柔对她说：

“我在开玩笑呢，宝贝。我就是有这个坏毛病。但关于这些信有两件事很有趣。这些信没有装在信封里，而且信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表明它们是写给谁的——没有任何证据。第二件事是，兰德里被杀时，这些信就放在他的口袋里。”

他点头致意，转身要走。朗达·法尔急忙喊道：“等一下！”她的声音突然充满了恐惧。

马洛里说：“这件事结束了，可你却没能解脱出来。喝口酒吧。”他向前走了几步，转过头来说：“我必须走了。我和一个大麻烦有个约会……送些花给我，蓝色野花，像你的眼睛一样的。”

他从拱门下走了出去。门开了又重重地关上。朗达·法尔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

8

香烟的烟雾在空气中缠绕上升。一群穿着晚礼服的人站在一个通道口的旁边，啜着鸡尾酒。这个挂着帘子的通道口通向赌室。帘子下面有一盏灯照亮了里面轮盘赌桌的一角。马洛里把手肘搁在吧台上，一个酒吧侍者离开两个穿着派对礼服的年轻女孩，从光滑的木质桌面上推了一条白色毛巾到马洛里面前，说道：

“喝点什么，老板？”

马洛里说：“来点啤酒。”

酒吧侍者把啤酒给他，对他笑了一下，又回到两个女孩身边去。马洛里喝了一小口啤酒，做出一个鬼脸，看着酒吧后面通道尽头处那个长长的镜子，他稍稍倾斜着身子，以便从镜子里看到整条通道的地板，包括通道尽头那堵最远的墙。墙上的门开了，一个穿餐服的男人走了进来。他那张褐色的脸布满皱纹，一头钢丝绒颜色的头发。他在镜子中与马洛里对视了一下，点头致意，穿过房间走过来。

他说：“我叫马尔多恩，很高兴你能来。”他的声音温柔，带有一些沙哑，像一个胖子的声音，但他一点儿也不胖。

马洛里说：“我们不是来交际的。”

马尔多恩说：“到我的办公室去吧。”

马洛里又喝了一口酒，又做了个鬼脸，把酒杯推回吧台前。他们走出门，踏上一段铺着地毯的楼梯，又踏上另一段向上走的楼梯，上面有一扇开着的门亮着灯，灯光照在楼梯平台上。他们走进那个亮着灯的地方。

那间房间曾是一个卧室，看起来似乎没费过任何心思去把它打造成一间办公室。墙壁是灰色的，挂着两三幅镶着小画框的图片。房间里有一个巨大的文件柜，一个不错的保险箱和几张椅子。胡桃木办公桌上放着一盏羊皮纸罩台灯。桌子的一角站着一个十分年轻的金发男人，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上晃动着，头上戴一顶软帽，帽子上有一个同性恋标志。

马尔多恩说道：“好了，亨利，我要忙了。”

金发年轻男人离开桌边，打了一个哈欠，把手掩在嘴上，手腕矫情地扭了一下，他的手上戴着一个硕大的钻石戒指。他看着马洛里，微笑了一下，慢慢走出房间，关上门。

马尔多恩坐在蓝色皮革旋转椅上，点了一根细雪茄，把雪茄盒推到木纹桌子的前方。马洛里坐在桌子的另一头，在门和一扇开着的窗户之间。房间里还有另一扇门，不过被保险柜挡着。他点燃烟，说道：

“兰德里欠我一些钱。5000块，有人愿意付吗？”

马尔多恩把那双褐色的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前后摇晃着椅子。“我们还没谈到这一步。”他说。

马洛里说：“好吧，我们谈到哪儿了？”

马尔多恩眯着他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他声音平淡，不带任何语气。“谈到兰德里是怎么死的。”

马洛里把烟放进嘴里，双手紧扣，放在面前。他吐出一口烟，烟雾飘到了马尔多恩头上的墙壁那里。他对着那团烟雾说道：“他欺骗了所有人，最后害死了自己。他扮演了太多角色，最后把自己的戏路搞混了。他对枪很痴迷，手里有枪时，就想朝别人开枪，有人回敬了他一枪。”

马尔多恩还在摇着椅子：“也许你可以讲得具体一点儿。”

“当然了……我可以给你讲一个故事……关于一个写过一些信的女孩的故事。她当时认为自己坠入了爱河，写了一些不计后果的信。一个女孩子写那种信，虽然很勇敢，但却对她没有什么好处。随着时间流逝，不知怎么的，那些信流入勒索市场。有一些人开始勒索那个女孩。没有要很高的价格，那个价格对她来说并不高，但她似乎喜欢用更复杂的方法解决问题。兰德里觉得他可以帮她。他想出一个计划，这个计划需要一个男人，一个能穿着无尾晚礼服、不会把勺子放进咖啡杯、并且这个镇上没有人认识的男人。他找到了我。我在芝加哥开着一个小小的代理机构。”马尔多恩把椅子转向开着的窗户，望着窗外那些树的树尖。“私家侦探，嗯？”他冷漠地嘀咕着，“来自芝加哥。”

马洛里点点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移回墙壁上的老地方。“而且被认为很可靠，马尔多恩。不过从我之后遇到的那些人来看，你可能就不这么认为了。”

马尔多恩做了一个不耐烦的动作，没有说话。

马洛里继续说道：“好吧，我对这份工作过于认真了，那是我犯的第一个错误，也是最严重的一个。在这次勒索变成绑架的时候，我已经取得了一些进展，虽然不怎么样。我联系了兰德里，他打算和我一起做。我们找到那个女孩，她没遇上什么大麻烦，我们送她回家了。但我们还是得找出那些信。当我正试图从一个我认为藏着那些信的男人那里找出它们时，其中一个坏蛋从后门闯进来，试图开枪。兰德里当时正好潇洒地出场，摆了一个姿势，和那个家伙一起开了枪，几乎是同时开的，他中了子弹。场面很精彩，如果你喜欢这种事情。不过我却因此陷入困境。我对这件事的认识也许带有偏见，因为当时我必须逃离现场，之后我才得出这么个故事。”

马尔多恩黯淡的褐色眼睛闪过一丝亮光。“那个女孩的故事应该也很有趣。”他沉着地说道。

马洛里吐了一口白烟。“她被麻醉了，什么事都不知道。即使她知道，她也不会说。而且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知道，”马尔多恩说，“兰德里的司机也跟我讲过，所以不用麻烦你告诉我了。”

马洛里继续平静地说道：“这是外面流传的故事，没什么详细注解。那些注解才使得这个故事更有趣——而且更肮脏。那个女孩根本没有叫兰德里帮她，但他知道了勒索的事。他曾有过那些信，因为那是写给他的。他计划找出那些勒索者的办法是让我给那个女孩传递误导信息，让她以为信在我这里，并约她到夜店见面。那些勒索她的人就会在那里盯上我们。她的确来了，她有那个胆量，而且她确实被监视着，因为有内线——女佣或司机什么的。那些勒索她的人会想知道我的来路，他们就会抓了我。而如果我没出差错的话，我就可以知道这个勾当里都是些什么人。很不错的设想，你觉得呢？”

马尔多恩冷冷说道：“有些地方有漏洞……继续说吧。”

“当我们诱骗成功之后，我知道一切尽在掌握中。我跟随着事情进展，因为那个时候我必须那么做。没多久发生了另一出肥皂剧，这一次没彩排过。一个从黑帮里分赃的大个子警察临阵脱逃了，让那些人陷入困境。他没介意干点勒索什么的，但那天晚上却突然出现了绑架。对我来说，这个意外让事情变得更简单了，而且它对兰德里也没什么损害，因为那个警察不是什么聪明人。我想那个杀死兰德里的家伙也不是聪明人。那个人只是很恼火，以为自己被人骗了，分不到钱了。”

马尔多恩那褐色的手从椅子扶手上弹起又放下，像一个采购商在讨价还价的过程中变得烦躁不安。“有人让你这样子想的吗？”他讽刺道。

“我动了动自己的脑子，马尔多恩，虽然动得不够快，但还是动了的。也许没人雇我动脑筋，但也没人规定我不可以。如果我够聪明，那就是兰德里的不幸了，他本该预料并提防这一点。如果我不聪明，那我就是他能雇到的忠实陌生人的最佳人选。”

马尔多恩顺口说道：“兰德里有足够的钱。他有点脑子，虽然不是很聪明，但还可以。他不会为这种廉价的勒索费心的。”

马洛里笑声刺耳：“对他来说，这可没那么廉价，马尔多恩。他想要那个女孩。她已经摆脱了他，不和他在同一个阶层了。他不能往上挤，但却能把她拉下来。那些信不足以把她拉回身边。但加上绑架以及老情人英雄救美的假桥段，就可以扭转局面，你会看到一个巧妇也能为无米之炊的故事。如果这件事传出去了，她会立刻失去工作。而这件事不往外传的代价，你可以想象的，马尔多恩。”

马尔多恩发出一声：“嗯哼。”依旧看着窗外。

马洛里说：“但目前这件事都还没付钱。我是被雇来找那些信的，并且我也找到了——兰德里被打死后我在他口袋里找到的。我付出了时间，希望得到相应的报酬。”

马尔多恩转过椅子，双手按在桌面上。“把信给我，”他说，“我看看它们值多少钱。”

马洛里的目光变得尖锐而愤怒。“你们这帮家伙最大的麻烦就是你们永远不知道哪些人靠得住……那些信已经退出了交易市场。它们经手了太多人，已经弄坏了。”

“有些人，”马尔多恩讥笑道，“想得倒挺美。兰德里是我的搭档，我很想念他……所以你把信给了别人，然后我付钱给你，感谢你让兰德里被人杀死。我该把这一段写进我日记里啊。直觉告诉我，你已经拿到很多钱了——从朗达·法尔小姐那里。”马洛里讽刺地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也许你会喜欢这个故事的另一个版本……那个女孩烦透了兰德里总是骚扰她。她伪造了一些信，放在她那个聪明的律师能拿到的地方。那个律师拿了那些信，交给一个黑帮团伙。律师有时处理一些事务会借他们的手。那个女孩假装找兰德里帮忙，而兰德里找了我。随后女孩也找我，给我出更高的价，雇我让他陷入困境。我照旧和他一起做事，让一个家伙假装袭击我，然后把他置于那个家伙的枪口下。那个家伙杀了他，而我又用兰德里的枪杀了那个家伙，让一切看起来自然合理。随后我喝了杯酒，回家睡觉。”

马尔多恩俯下身，按下他那一侧桌上的蜂鸣器，说道：“我更喜欢这一个。我在想我能否让它成为事实。”

“你可以试一下，”马洛里满不在乎地说，“我认为这不是你要做的最关键的事。”

9

房间的门开了，金发男孩大步走进来。他的嘴角流露出愉悦的微笑，舌头含在嘴唇上，手中拿着一把自动手枪。

马尔多恩说道：“我不忙了，亨利。”

金发男孩关上门。马洛里站起来，慢慢后退到墙边，表情冷酷地说道：

“现在要干些有趣的事了，是吧？”

马尔多恩抬起手指，捏了一下脸颊上的肥肉，简短地说：“这里不会发生枪杀案。来这个房间的都是好人。也许你并没有杀兰德里，但我不希望你再出现在我面前，你挡了我的道儿。”

马洛里一直在后退，直到他的肩膀靠在墙上。金发男孩皱了下眉头，朝他走近了一步。马洛里说道：

“原地站住，亨利。我需要空间思考。你可以开枪打我，但我的枪也会有所反抗。这里的枪声不会让我有麻烦。”马尔多恩双手撑着桌子弯腰站着，望向一边。金发男孩放缓脚步，他的舌头依然停在嘴唇上。马尔多恩说：

“我这张桌子里有一些百元大钞，我会给亨利十张，他跟你到你住的旅店，甚至会帮你打包。你上了往东去的火车，他会把钱给你。如果你之后再回来，那就得另谈了——用上不了台面的手段谈。”他把手慢慢放下，打开桌子抽屉。

马洛里眼睛一直盯着金发男孩。“亨利也许会中途改变主意，”他用一种愉快的口吻说，“他看起来不太牢靠哦。”

马尔多恩站起来，从抽屉里抽出手来，把一沓美元放在桌子上，说道：“我可不这么认为，亨利一向听从指挥。”

马洛里咧嘴笑了，“也许这正是我所担心的。”他说着，依然保持他那种龇牙咧嘴的微笑，嘴角歪斜，两瓣苍白嘴唇间露出白亮的牙齿。“马尔多恩，你说你很想念兰德里，真是胡说八道。你一点儿也不在乎他。现在他已经死了，你可以名正言顺得到赌场他那一半的份额，身边不会有人质疑。游戏规则就是这样的。你希望我离开，因为你认为你还能找到合适的地方兜售那些丑闻——比这个三流赌场一年赚的钱还多。但是你已经不能那么做了，马尔多恩。市场已经关闭了。没有人会为了阻止你把它公开而付钱给你了，一分钱都不会有。”

马尔多恩清了清喉咙，还是站在刚才的位置，手按在桌上，那沓钱在他的双手之间。他的身体向前倾了一点儿，舔了一下嘴唇，说：

“好吧，算你厉害。为什么不能？”

马洛里用右手拇指快速做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手势。

“我是这场交易中受骗的人。你才是聪明人。我给你讲第一个实实在在的故事时，直觉告诉我，兰德里不是一个人在安排这个美妙的计划，你完完全全参与其中！……但你错就错在让兰德里把那些信带在身上。现在那个女孩可以站出来说话了。虽然不会说很多，但足够获得公司支持，因为公司不会让某些想耍小聪明的无耻赌徒毁掉一个价值百万的名声……如果你不同意给钱，你就会遭大殃，你将见识到好莱坞最完美的掩盖手段。”

他愣了一下，朝金发男孩迅速地眨了个眼。“还有一件事，马尔多恩。当你想着设计一场枪战时，你该给自己安排一个搞得清状况的家伙。这位同性恋先生忘了保护自己的安全了。”

马尔多恩呆呆地站在那里。金发男孩移开视线看了一下他的枪，就在这半秒钟时间里，马洛里沿着墙跳开了，鲁格尔手枪砰的一声握在手中。金发男孩的脸部表情变得紧张，他开了枪。鲁格尔手枪也开了火，子弹射到金发男孩那顶同性恋帽子旁边的墙壁上。亨利被吓得瘫软在地，再次扣下扳机。马洛里被这一枪击中，退后靠在墙上。他的左手失去知觉。

他的嘴唇颤抖着，一脸愤怒。他稳住身体，迅速开了两枪。

金发男孩拿枪的手突然扬起，枪沿着墙壁向上高高抛出。他睁大了眼睛，嘴里发出痛苦的叫声。随后他滚到门前，扭开门，一头栽在楼梯平台上。

房间里的灯光照向外面。某个地方有人发出一声尖叫。一扇门砰的一声关上。马洛里看着马尔多恩，镇定地说道：

“打中了我的手臂！……本来我可以让他死四回了。”

马尔多恩从桌子上抬起手，一把蓝色左轮手枪握在手中。一颗子弹射到马洛里脚边的地板上，马尔多恩突然东倒西歪地向前倾斜，手中的枪像烫手山芋一样被扔掉。他的双手伸向空中，身体十分僵直。

马洛里说：“到我前面来，大人物！我要走出这里！”

马尔多恩在桌子下爬出。他一边移动一边抽搐，像一个提线木偶。他的眼睛像腐坏的牡蛎一样，口水淌到了下巴。

门口处有某样东西若隐若现。马洛里侧身伏在地上，拿枪朝门口乱扫一通。鲁格尔手枪的枪声被一支霰弹猎枪震耳欲聋的枪声遮盖住。猎枪子弹射在马洛里右侧，枪焰四射。马尔多恩身中多枪。

他脸朝地倒下，身子还没着地就已经死了。

一支枪身锯短的霰弹猎枪掉在门口，一个穿着衬衫、大腹便便的男人摇摇晃晃地瘫倒在门框上。他的嘴里发出一声垂死的哽咽，血洒在起褶的衬衣上。

楼下炸开了锅。呼叫声、脚步声、失控的尖声厉笑、听起来像尖叫的刺耳声音。外头的车子纷纷启动，车轮在车道上发出尖锐的声音。客人们四处逃窜。哪里的一扇窗户掉了下来。人行道上传来嘈杂的逃跑声。

房间里的灯光照亮门口，那里没有一丝动静。金发男孩躺在门口梯台上，轻轻呻吟着，他旁边躺着那个死去的男人。

马洛里爬到桌子旁，瘫坐在椅子上。他用持枪的那只手的手掌根擦去眼睛处的汗水，肋骨靠在桌子边上，眼睛盯着门口，喘息着。

他的左手开始痉挛，右腿感觉像遭遇过埃及十灾。血从他袖子里面流下来，流到他手上，顺着他的两根指尖滴下。

过了一会儿，他从门口处移开视线，看着桌上台灯下的那捆钱，他伸出手，用手枪的枪管把钱拨进开着的抽屉里。他痛得龇着牙，倾身向前，用身体把抽屉关上。随后他紧紧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重复了好几次，让脑袋变得清晰一些。他把电话推到身边。这时楼下已经一片安静。马洛里放下鲁格尔手枪，把话筒从电话叉簧上拿下，放在他的手枪旁边。

他大声说道：“太糟糕了，宝贝……也许我做错了……也许那个浑蛋根本没胆量拿那个伤害你……好吧……该挂电话了。”

他开始拨电话时，呼啸的警报声越来越近。

10

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官坐在打字机桌子前，对着录音机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看着马洛里，指了指一扇玻璃门，说：“侦探队长找你，私人谈话。”

马洛里僵直地从硬椅子上站起来，穿过房间，身体靠在玻璃门上推开它，走了进去。

他走进的那个房间里铺着褐色的油毯，脏兮兮的程度只有当局赶得上。侦探队长卡思卡特坐在房间中央，他的一边是一张乱七八糟的折叠桌，用了不止二十年的样子，另一边是一张平整的橡木桌子，大得几乎可以用来打乒乓球。

卡思卡特是一个高个子爱尔兰人，衣着老旧，脸上汗淋淋的，一张耷拉着的嘴巴保持着微笑。他的白胡子中间有一处烟碱迹。手上有许多赘肉。

马洛里拄着一根带橡皮头的沉重手杖，慢慢走向他。他的右脚有肿痛热辣的感觉，左手缠着一个用黑色丝巾扎成的吊带。他刚刚刮了胡子，脸上干净苍白，眼睛像石板一样黑。

他和侦探队长对桌坐着，手杖放在桌上，抽出一支烟点燃，然后随意地问道：

“判决书上怎么写的，长官？”

卡思卡特咧嘴而笑。“你感觉怎么样，小伙子？你看起来有点虚弱。”

“还不错。身体感觉有点僵硬。”

卡思卡特点头，清了清嗓子，有些多此一举地翻着他前面一些文件，说道：

“无罪释放。有点意外，但你没有罪。芝加哥还你清白了——该死的清白。你的鲁格尔手枪打中的是迈克·科利斯，一个犯过两次重罪的人⁽¹⁾。我想把这把鲁格尔手枪留作纪念，可以吗？”

马洛里点点头。“可以。我正打算换一把0.25英寸装铜子弹的枪，一把狙击手的枪，没有枪声的那种，不过比较适合穿夜行服的时候带着。”

卡思卡特仔细地看了他一会儿，继续说道：“霰弹枪上有迈克的指纹，那支枪打中了马尔多恩，这个没什么争议。那个金发男孩伤得不重，我们在地上找到的自动手枪上有他的指纹，这个就让他有点麻烦了。”

马洛里疲惫地摩挲着下巴：“其他人呢？”

队长扬起乱糟糟的眉毛，眼睛似乎显得有些茫然。他说道：“我不知道其他和你有关的事，你知道吗？”

“不是和我有关的事，”马洛里解释道，“我只是好奇。”

队长用坚定的语气说：“不要好奇。如果有人问你，也不要去猜……听一下鲍德温山的事吧。我们是这样想的，麦克唐纳是在追踪毒贩子老滑头摩根时殉职而死的。老滑头的妻子也有罪名，但我想我们不会去抓她。麦克不是缉毒组的，那天晚上他休息，他是个伟大的警察，休息时间还在尽职。麦克热爱他的工作。”

马洛里微微一笑，礼貌地说道：“是这样的吗？”

“是的，”队长说，“另一方面，这个兰德里，那个大家都知道的赌徒，是马尔多恩的合伙人。真是一个有趣的巧合——那天晚上他去西木区找一个叫科斯塔洛的人收钱，科斯塔洛是在东部铁路那里帮他们接收赌注的。我们的一个警察吉姆·罗尔斯顿跟着他。他没必要去，但是他很了解兰德里。他们在钱的问题上有了一些矛盾，吉姆被短棍敲晕，兰德里和其中一个家伙相互开枪。还有另一个家伙我们没有查到。我们抓到了科斯塔洛，但他什么都不说，我们也不想打老头。他被控告拿短棍袭击他人，我估计他会申诉。”

马洛里整个身子倒在椅子上，脖子靠在椅背上方，吐出一口烟，烟雾升到了污迹斑斑的天花板上。他问道：

“前天晚上呢？是赌盘莫名其妙地逆转了，还是拿来恶作剧的雪茄竟然在车库地板上炸出了一个洞？⁽²⁾”

侦探队长用手快速地蹭了蹭蒙着汗水的脸，又掏出一条很大的手帕擤鼻涕。

“哦，那个，”他轻描淡说道，“那没什么。那个金发男孩，亨利·安森还是什么的，他说那都是他的错。他是马尔多恩的保镖，但这不意味着他可以想对谁开枪就对谁开枪。这会给他带来麻烦。但因为他很老实地交代了，我们没怎么为难他。”

队长突然停下不说了，注视着马洛里。马洛里正咧嘴笑着。“当然，如果你不喜欢他的故事……”队长冷冷地说道。

马洛里说：“我还没听过这个。我觉得我会喜欢的。”

“嗯，”他缓和了一下语气，低声说道，“好吧。这个安森说马尔多恩按铃让他进去，那时候你和他老板正在谈话。你当时正在说某件事情，也许是在说楼下那个被他们做了手脚的赌盘。桌子上有一些钱，安森以为你在敲诈他老板。在他看来，你确实像会做那种事的人，而他又不知道你是个侦探，所以就变得有些紧张。他开了枪，你没有立刻还击，但那个可怜的家伙又开了枪而且射中了你。于是你朝他肩膀开了枪，谁在那种情况下不会这么做呢？如果是我，我会直接开枪打死他。之后那个拿着霰弹枪的男人是来谈钱的，不要问为什么，反正他就是开枪打死了马尔多恩，又中了你一枪。我们一开始以为他是故意打死马尔多恩的，但他说不是，他在门上绊了一跤……天哪，我们一点儿也不希望是你开的枪，你跟他们无冤无仇，但一个人在受到非法武器的威胁时，是有权利保护自己的。”

马洛里温和地说道：“还有地方检察官和验尸官，他们怎么说？我希望我离开时和我来的时候一样清白。”

卡思卡特皱着眉头看着脏兮兮的油毯，咬着自己的大拇指，好像很喜欢自虐似的。

“验尸官一点儿也不在乎这种破事。如果地方检察官想要找事，我会跟他说说几件他们没办妥的案子。”

马洛里拿起桌子上的手杖，推开椅子，拄着手杖站起来。“你们这个警局是一流的，”他说，“我不该觉得你们这里会有人犯罪。”

他慢慢移向门口。队长在他背后问道：

“回芝加哥吗？”

马洛里轻轻耸了一下右肩，那个没受伤的肩膀。“我可能留在这里，”他说道，“有一家电影公司给了我一个提议。关于私人勒索细节、敲诈之类的。”

队长笑得更加意味深长了。“真不错，”他说，“伊柯力斯电影公司是一家很不错的公司。他们对我也一直很照顾……很不错很轻松的工作，勒索。别再搞一些麻烦的事了。”

马洛里郑重地点了点头。“只是简单的工作，长官。几乎可以说是娘娘腔了，如果你懂我说的话。”

他走了出去，经过走廊进了电梯，走到大街上，钻进一辆出租车。出租车里有些闷热。在回酒店的路上，他感到头晕目眩。

（本文译者　方丹娜、程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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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美国有些州的法律规定，一个人如果因重罪坐过两次牢，第三次犯重罪而又被判刑时，要无条件地被判无期徒刑。

(2) 赌场上做了手脚的赌盘可按照庄家意愿出结果，一般不会出现逆转使买家赢钱；市面上出售的一种玩具雪茄，点燃后会发出轻微爆炸声，用于恶作剧，一般不会有伤害性。两种情况均表示出乎意料、意外。

金鱼

1

那天我闲着没事，坐在办公室里晃着两条腿。窗外吹来一阵暖和的轻风，裹挟着巷子对面那家大厦酒店油炉的烟灰，一路飘到我桌面的玻璃板上，形成一层细沙，如同花粉撒落在一块空地上。

凯西·霍姆走进来那会儿，我正打算去吃午饭。

她是个身材高挑儿的金发女郎，但眼神忧郁，看上去无精打采。她以前是个警察，后来嫁给了一个叫约翰尼·霍姆的小无赖，丢掉了工作。她一心想要改造他，却没成功过。现在她正等着他从监狱里出来，好再一次对他进行改造。在这段时间里，她在大厦酒店里的一角开了个卖烟的小档口，时不时会看到一些小偷骗子之类的人吸着烟，烟雾缭绕地从档口前走过。她偶尔会借10块钱给其中某个人，好让他离开这个地方。她就是这样一个心地善良的人。她坐了下来，打开她那个闪亮的大挎包，取出一包烟，用我桌上的打火机点燃了一根。随后她吐出一口烟，皱了皱鼻子。“你听说过利安得珍珠吗？”她问道，“天哪，你这蓝色哔叽套装真是耀眼。你银行账户里一定存了不少钱吧，看你穿的衣服就知道了。”

“没有，”我说，“回答你两个问题。我没听说过利安得珍珠，银行账户里也没钱。”

“那么，也许你会想从25000块钱里分一杯羹。”

我点了一根她的烟。她站起来关上窗户，说道：“我上班的时候已经受够了酒店的这种气味。”

她又坐了下来，继续说道：“那是19年前的事了。他们把那个家伙在莱文沃斯关了15年，把他放出来也已经有4年了。有个从北方来的叫索尔·利安得的大木材商买了那些珍珠给他妻子，我是说，只买了两颗，就花了20万。”

“那一定是用手推车拉回去的。”我说。

“看来你对珍珠了解得不多，”凯西·霍姆说，“这无关大小。总之它们现在更值钱。而且保险公司的人悬赏两万五找回它们，这还是挺诱人的。”

“我明白了，”我说道，“有人偷了它们。”

“现在你脑子里总算供上氧了。”她像其他女士一样，把烟放在烟灰缸上，任由它燃烧着。我帮她把烟掐灭了。“这就是为什么他会被关在莱文沃斯，只是他们没法证明他拿了那些珍珠。把他关起来是因为邮车的事。他把自己藏在邮车里，到了怀俄明州的时候，他开枪杀了那个邮差，把车上所有的信清空扔掉。他被抓的时候已经逃到了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但他们没找到那些珍珠，之后也没找着。他们只抓到了他这个人而已。他被判了无期徒刑。”

“如果这个故事很长，我们喝点酒再说吧。”

“太阳下山前我是不喝酒的，这样才能保证不会干出什么混账事来。”

“对爱摩斯基人真是个酷刑，”我说，“尤其是夏天的时候。”

她看着我取出小扁酒瓶，又继续说：“他叫赛普，沃利·赛普。他一个人干的这事。他没有供出珍珠的事，只字不提。15年后，他们跟他说，如果他交出抢来的东西，就赦免他。他交出了所有东西，唯独没有交出珍珠。”

“他把它们放哪儿了呢？”我问道，“在他的帽子里？”

“听着，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关于那些珍珠我得到了一个线索。”

我用手捂上嘴巴，让表情看起来严肃一些。

“他说他从没见过那些珍珠，他们肯定也多多少少相信了，不然也不会赦免他。但是那些珍珠确实是在那一批邮件中，只不过从此就再没人见过了。”

我开始觉得嗓子有点堵得慌，没说话。

凯西·霍姆接着说：“在被关在莱文沃斯的那段日子里，有一次，那么多年来唯一的一次，沃利·赛普把自己紧紧地裹在一个运输白虫胶的大罐子上，像肥女人的腰带一样。和他同牢房的一个矮个子男人叫皮勒·马尔多，因为破拆20元一张的纸币造假而被判入狱27个月。赛普告诉他，他把珍珠埋在爱达荷州的一个地方了。”

我稍稍向前倾身。

“开始感兴趣了吧，嗯？”她说，“好吧，听着，皮勒·马尔多现在就住在我的房子里。他是个可卡因瘾君子，而且经常说梦话。”

我坐直身子。“天哪，”我说，“我几乎已经拿着赏金在花了。”她冷冷地盯着我。不一会儿她的表情又变柔和了。“好吧，”她略带绝望地说，“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可思议。这么多年过去了，多少聪明人试图插手这件事，邮局的人，私人机构什么的。现在一个可卡因瘾君子又把这件事搅起来了。但他是个不错的小个子，不知道为什么，我相信他。他知道赛普在哪里。”

我问道：“这些都是他在睡觉的时候说的吗？”

“当然不是。但你知道我的，一个曾经的女警察就喜欢打听事情。也许我是爱管闲事，但我想他是个有前科的人，而且我担心他吸了太多可卡因。他是我现在唯一的房客。我也就是走近他的房门，偷偷听他自言自语。这样一来我就知道了怎么去鼓励他、安慰他。后来他告诉了我一些其他的事。他想有人帮他找珍珠。”我又一次向前倾身：“赛普在哪里？”

凯西·霍姆笑着摇摇头：“这是他没有说的事情之一，还有一件是，他也没提到我们所说的赛普这个名字。但可以知道的是，他在北方的某个地方，在华盛顿奥林匹亚或者那附近。皮勒在那里见过他，而且打听了他的消息。他说赛普没理会他。”

“皮勒现在来这里做什么？”我问道。

“这里就是他被抓去莱文沃斯坐牢的地方。你知道的，一个老骗子还会经常到他失手的地方看一看呢。但他现在在这里没有任何朋友。”

我又点了一支烟，喝了一口酒。

“你说，赛普已经出狱4年了，而皮勒只坐了27个月的牢，那他出狱之后都做了些什么？”

凯西·霍姆睁大了她那双瓷蓝色的眼睛，很同情地说道：“或许你以为他能进的监狱只有一个。”

“好吧，”我说，“他会跟我谈吗？我猜他需要有人帮忙应付保险公司的人，说不定那些珍珠真的存在而且赛普正好把它们给了皮勒呢。是这样子吧？”

凯西·霍姆叹了一口气：“是的，他会跟你谈，他很想跟你谈。他害怕一些事情。你现在可以去吗？在他晚上吸可卡因之前过去。”

“当然——如果你希望我这么做的话。”

她从挎包里拿出一把钥匙，并在我的便签簿上写了一个地址，然后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的房子是两间拼连在一起的。我那一间是独立的。中间有一个门，可以从我这边用钥匙打开。这个钥匙给你，万一他不开门的话可以用。”

“好的。”我说着，朝天花板吐了一口烟，看着她。

她向门口走去，又停下脚步，折回来，眼睛盯着地板。

“我没有抱太大希望，”她说，“也许什么希望都没有。但如果约翰尼出狱的时候我手头上能有一两千块钱，也许……”

“也许你能让他变得正直善良，”我接着她的话说道，“这是做梦，凯西，这些都是梦。但如果这一个不是的话，你就能分到三分之一的钱。”

她喘了口气，瞪着我，其实是为了让自己不哭出来。她再次向门口走去，又停住走回来。

“不止这些，”她说道，“还有那个老头儿，那个赛普。他坐了15年的牢，他已经付出代价了，很沉重的代价。你不会觉得这样做有点卑鄙吗？”

我摇摇头。“他偷了珍珠，不是吗？他还杀了人。对了，他现在靠什么养活自己？”

“他妻子很有钱，”凯西·霍姆说道，“他平时只是养些金鱼玩玩。”

“金鱼？”我说，“真是个该死的人。”

她走了出去。

2

上一次我来到格雷湖区，是来帮一个叫伯尼·奥斯的地方检察官射杀一个叫波克·安德鲁斯的持枪歹徒。但那一次是在山上比较高的地方，离格雷湖很远。而这栋房子位于山的第二阶梯处，在环绕着山坡的一条街道边上。房子坐落在一处平地上，前方是破旧的挡土墙，后面有几块空地。这栋拼接房子有两个前门，门前各有一段台阶。其中一扇门上挂着的格栅挡住了猫眼，格栅上的指示牌写着：环1431。

我停好车，迈上几级陡峭的台阶，经过小路边的两排石竹花，走上门前的台阶，来到那扇有指示牌的门前。这里应该就是房客住的那一边。我按了门铃，没有人应答。于是我走向另一扇门，也没有人应答。

我正等着的时候，看到一辆灰色的道奇轿车从那条蜿蜒的街道上呼啸而过，车上一个身穿蓝色衣服、看上去娇小清爽的女孩望了我一眼。我没有看见车上其他人，也没怎么留意。我当时并不知道这很关键。

我拿出凯西·霍姆给我的钥匙，打开门，进入客厅。客厅里有一股雪松油的味道。里面的家具勉强够用。窗户上挂着纱网窗帘，窗帘下方透出阳光，在客厅里投下一道安静的光影。一个小小的早餐室，一间厨房，后面有一间卧室，很明显是凯西的，还有一间洗手间。前面还有一间卧室，大概是用来当缝纫室的。正是这间卧室里有扇门通往房子另一边。

我打开门走进去，应该说是走过了一面镜子。另一边的客厅里除了一些家具，其他的东西都很陈旧。里面摆着两张单人床，看上去没有人住着。

我经过了第二个洗手间，径直走到房子后方那扇正对着凯西卧室的门。我敲了敲那扇紧闭着的门。

没有人回应。我扭开把手走进去。躺在床上的矮个子男人应该就是皮勒·马尔多。我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的脚。他穿着衬衫和西裤，但两只脚却光着，悬在床沿，脚踝被绳子绑着。

他的两个脚掌都被烫肿了。即使开着窗，也能闻到一股焦肉的味道，还夹杂着烤木头的气味。桌子上一台电熨斗还通着电，我走过去关了它。

我走回凯西·霍姆的厨房，从冷藏箱里翻出一品特的布鲁克林苏格兰威士忌，喝了一些，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望向窗外的空地。屋子后方的空地上有一条狭窄的水泥人行道，人行道尽头是几级绿色的木阶梯，通向街道。

我走回皮勒·马尔多的房间。一件红色暗纹的褐色西装外套挂在椅子上，所有的口袋都被翻得底朝天，口袋里的东西散落在地板上。

他穿着和那件褐色西装配套的裤子，裤子上的口袋也被翻出。几把钥匙，一些零钱，还有一条手帕丢在他身旁。还有一个铁盒子，看上去像女人的粉底盒，盒子里漏出来一些白白亮亮的粉末。是可卡因。

他身材矮小，身高不过五英尺四英寸，一头稀疏的棕色毛发，盖不住他那双大耳朵。他的眼睛没什么特别的颜色，就是普普通通的眼睛，睁得圆鼓鼓的，了无生气。手臂被绑在手腕上的绳子拽着，绳子的另一头系在床下方。

我试着在他身上找弹伤或刀伤，但却没找到。除了脚底的伤，他身上没有任何其他的伤痕。惊吓过度，心脏病发，或两者兼有而导致死亡。他的身体还有余温，嘴上塞着的东西还是湿热的。我擦掉了我留下的所有指纹，朝凯西的前窗外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才离开。

下午3点30分，我走进大厦酒店的门厅，走到角落处的烟档，倚在柜台玻璃上，要了一包骆驼牌香烟。

凯西·霍姆把烟扔给我，顺手把找回的零钱塞进我外套胸前的口袋里，露出一个招待顾客的标准微笑。

“怎么样？你挺快的。”她一边对着我说话，一边斜眼看着不远处的一个醉汉。那个醉汉正试图用老式的火石钢轮打火机点一支烟。

“很令人沉重，”我对她说，“你做好心理准备。”

她迅速转身，拿了一包硬纸火柴，沿着玻璃柜朝醉汉的方向掷去。醉汉想接住，却笨手笨脚，把火柴和烟都弄掉在地上。他气冲冲地从地上抓起那两样东西，转身离开，还一边回过头看，仿佛等着有人踢他一脚似的。

凯西的视线绕过我，望着后面，眼睛看上去平静而空洞。

“我做好心理准备了。”她轻声说道。

“你能分到一半了，”我说，“皮勒出局了。他被杀了——死在他床上。”

她的眼睛抽搐了一下，搁在我手肘旁边玻璃上的两根手指慢慢弯曲起来，嘴周围露出了一条粉底霜白线。这就是她所有的表情变化。

“听着，”我说，“在我弄清楚事情之前，什么也不要说。他死于惊吓过度。有人用一台劣质电熨斗烫他的脚。我觉得那不是你的电熨斗。应该说，他死得相当快，估计没说出太多东西。那个塞嘴布还在他嘴上。当我去到那里的时候，老实说，我觉得一切都泡汤了。现在我不确定。如果他开口说了，我们就没戏了，赛普也是，除非我能先找到他。那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如果他没说出来，那我们还有时间。”

她扭过头，盯着大厅入口处的旋转门，脸颊上的白斑十分明显。“我该做些什么？”她吸了一口气。

我戳开一包雪茄的包装盒，把她给我的那把钥匙塞进去。她用细长的手指轻轻松松地夹出它，把它收好。

“你回去之后发现了他，你什么都不知道。不要提珍珠的事，也不要提我。他们一调查他的记录就会发现他有前科，他们会以为他摊上了旧麻烦。”

我打开刚买的香烟，点了一根，看了她好一会儿。她站着一动不动。

“你能应付这件事吗？”我问，“如果不能，最好现在说出来。”“当然能。”她挑了一下眉毛，“我看起来像个虐待狂吗？”“你嫁给了一个浑蛋。”我面无表情地说道。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他不是！他只是个该死的傻瓜！没有人会瞧不起我，即使是警察总局的人也不会。”“好吧。我希望这件事就这样，毕竟又不是我们杀了他。但如果我们现在说出来，你就别想拿到一分钱赏金了——就算有人能拿到那些钱的话。”

“没错儿，”凯西·霍姆爽快地说。“哎，那个可怜的家伙。”她的声音几乎有些哽咽了。

我拍拍她的手臂，对她露出尽量真诚的微笑，然后离开了大厦酒店。

3

诚信保险公司在格拉斯大厦里设有办公室。三间很小的房间，看上去不起眼。但他们其实是一家很大的机构，所以办公室简陋些也没什么关系。

那里的驻店经理叫路丁，是个光头中年男子，眼神沉着冷静，手指十分优雅地抚弄着一根斑点雪茄。他坐在一张擦得一尘不染的大桌子前，泰然自若地看着我。

“马洛，嗯？我听说过你。”他用小指碰了碰我的名片，小指的指甲磨得噌亮。“你想做什么？”

我手里转着一支烟，压低了声音说：“还记得利安得珍珠吗？”

他愣了一会儿才露出笑容，显得有点厌烦。“我可不太可能忘记它们。它们让公司损失了1.5万元，那时候我还是个年纪轻轻、心高气傲的小小理赔员。”

我说道：“我有一个主意。可能听起来挺疯狂的，确实疯狂，但我想试一下。你们那两万五的奖金还有效吗？”

他轻笑了一声：“是两万，马洛。那部分差额是给我们自己用的。你只是在浪费时间。”

“就算浪费也是我自己的时间。那就是两万了。我能得到多少协助？”

“哪种协助？”

“能给我一封到你们其他分支机构的介绍信吗？我要是去别的州，或者需要地方法院给我美言几句的时候，就可以用上它了。”

“你要怎么出去？”

我朝他笑了笑。他在烟灰缸边上弹了弹雪茄，也回敬了我一个笑容。彼此都笑得很虚伪。

“不会给你介绍信的，”他说，“而且纽约这边的公司也不会为你担保。我们有我们自己的业务往来规定。但你可以私底下利用这些合作关系。如果你能成功，两万块就是你的。当然了，你不会成功。”

我点了一支烟，背靠在椅子上，朝天花板喷了一口烟。

“不会成功？为什么不会？你从来没见过那些珠子，但它们确实存在，不是吗？”

“他妈的，确实存在。而且如果它们出现了，也是属于我们公司的。但那20万不会平白无故在地底下埋20多年，然后又莫名其妙出现。”

“好吧，反正花的还是我自己的时间。”

他弹掉雪茄上的一点儿烟灰，低垂着眼帘俯视我。“我喜欢你这个样子，”他说，“即使有些疯狂。但我们是大公司。假如我现在给你投保，会怎样？”

“损失的是我。我就会想到我有保险，这个游戏耗费我太长时间了，所以我不会错过这个。我会就此打住，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告诉法院，然后回家。”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身子向前倾，再次倚在桌子上。“因为，”我缓缓说道，“今天，那个知道珍珠线索的家伙被杀了。”

“啊？啊。”路丁蹭了下鼻子。

“不是我杀的。”我加了一句。

有好一会儿我们俩都没说话。随后路丁开口了：“你不需要任何介绍信，反正你也不会带着。而且你让我知道了你对这件事这么了解，我就更不敢给你了。”

我龇牙一笑，站起来走向门口。他也很快站起来，绕过桌子，把他那干净瘦小的手搭在我手臂上。

“听着，我知道你很疯狂，但如果你知道了点什么，告诉我们的人。我们有必要知道。”

“你他妈以为我靠什么生活？”我吼了一声。

“两万五。”

“我还以为是两万。”

“两万五。不是说你不疯。赛普从来没有拿过那些珍珠。如果他有的话，早在多年以前就会来跟我们谈条件了。”

“好了，”我说，“你已经花了够长时间做决定了。”

我们握了握手，像两个聪明人一样，彼此会心一笑，知道双方都不会乱开玩笑，但也都不会放弃尝试一下。

4点45分的时候，我回到办公室，喝了两杯开胃酒，拿出烟斗塞满烟丝，坐下来开始思考。电话响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马洛？”声音尖细冷淡。我不认得这个声音。

“是。”

“最好来见一见拉什·马德尔。认识他吗？”

“不认识，”我撒了个谎，“我为什么要见他？”

电话那一头突然响起一阵冷冰冰的大笑。“因为那个脚被烫伤的家伙。”那个声音说道。

电话啪的一声挂了。我把听筒挂上，擦了一根火柴，望着墙壁沉思，一不小心火柴便烧到了我的手指。

拉什·马德尔是阔恩大厦的一个讼棍，专门给人办理交通事故损害赔偿，用卑鄙的手段替人解决麻烦，帮人作假不在场证明，干尽一切看起来小事一桩，实则利润颇高的事。我倒是没怎么听说过他和烧别人的脚这样的大勾当有什么干系。

4

曼哈顿春天街下段正值下班时间。办公室里的速记员是最先下班回家的一批人，出租车在路边徐徐行驶，有轨电车开始堵塞路面，交通警察在制止车辆向右转，尽管这一举动完全合法。

阔恩大厦的正面显得有些狭窄，整幢大厦是干芥末的颜色，入口处有一个大大的假牙装饰。大厦的指引目录上写着无痛治牙，邮递员培训之类，有些只有姓名，还有一些连名字都没有，只有门牌号。拉什·马德尔，律师，619室。

我走出那个颠颠簸簸的开放式铁笼电梯，看到脏兮兮的橡胶垫上放着一个肮脏的痰盂。沿着一条充满烟味的走廊往前走，看到一扇磨砂玻璃门上写着619，我拧了一下门把手。门锁着，于是敲门。

一个影子走近玻璃门，门吱的一声向后拉开。我看到一个身材矮胖的男人，软绵绵的圆下巴，粗黑的眉毛，油光满面，陈查理式的胡子让他的脸显得更胖。

他伸出两根被烟碱熏黄的手指。“很好，很好。老捕狗人亲自到来，过目不忘。你叫马洛，没错吧？”

我走了进去，等着那扇门再次吱的一声关上。这间房间没有铺地毯，只有一条褐色的油毡铺着。房间里放着一张桌子，桌子右端有一块活动盖板；一个绿色的大保险箱，看起来像熟食袋一样能防火；两个文件柜；三张椅子；一个内置式衣柜；门旁边有一个洗手盆。

“来吧，来吧，坐下，”马德尔说，“很高兴见到你。”他站在桌子后面，很忙活的样子，又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垫，然后坐下。“欢迎你来串门。有事吗？”

我坐下，嘴里叼根香烟，望着他，没有说话。我看到他开始流汗，汗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他抓起一支铅笔，在记事本上做标记，随后快速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记事本。他开始说话了，而且是对着记事本说的。

“有什么想法吗？”他温和地问。

“关于什么的？”

他没有看我。“关于我们如何合作干点事。这么说吧，关于一些石子的事。”

“那只鹪鹩是谁？”我问道。

“嗯？什么鹪鹩？”他仍然没看我。

“打电话给我的人。”

“有人打电话给你吗？”

我伸手去拿他的电话，那是一台老式的悬挂式电话。我提起听筒，故意动作缓慢地拨打警察总局的号码。我知道他像熟悉他的帽子一样熟悉这个号码。

他伸过手按下电话叉簧。“听着，”他抱怨道，“你太心急了。你打电话给警察干什么？”

我慢慢说道：“他们想和你聊聊，因为你很熟悉那个脚被烫了的男人。”

“你一定要这么做吗？”他猛扯了一下领结，好像这时候领结太紧了似的。

“不是为了我自己。但如果你认为我会坐在这里任凭你试探我的反应的话，那就很有必要。”

马德尔打开一包锡纸包装的香烟，抽出一根塞到嘴上，发出了一个像剖鱼一样的声音。他的手在抖。

“好吧，”他的声音很含糊，“行吧，别发脾气。”

“别再试图糊弄我，”我低声吼了一句，“说点有意义的。如果你找我有事，或许是很肮脏的事，我不会去碰。但至少我可以听一听。”

他点点头。他现在已经很放松了，知道我在虚张声势。他吐了个烟圈，看着它腾起。

“很好，”他平静地说道，“我刚刚是在装傻。事实上，我们都是聪明人。卡萝尔看到你走进那个房子，然后又离开。但是没有警察到现场。”

“卡萝尔？”

“卡萝尔·多诺万，我的一个朋友。是她打电话给你的。”

我点了点头，“继续说。”

他没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很严肃地看着我。

我咧开嘴笑了，身子微微探到桌子那边，说：“这就是你们担心的事。你们不知道我为什么去了那个房子，又为什么离开后没有报警。原因很简单。我觉得那是一个秘密。”

“我们不过是相互耍着玩罢了。”马德尔没好气地说。

“好吧，”我说，“那我们就直接说说珍珠的事。这样是不是简单多了？”

他眼里闪着光，似乎变得兴奋，但又没表现出来。他压低了声音，冷冷地说道：“有一天晚上，卡萝尔开车送他回家。那个矮个子，一个疯狂的家伙，成天吸可卡因，回去的路上老惦记着他那个蠢念头。他说了珍珠的事，还提到那个在西北或是加拿大的老家伙，说他很久以前偷了那些珍珠，到现在还藏着。只不过他没说那个老家伙是谁，也没说他住哪儿。真是狡猾，他假装不知道。我不懂为什么。”

“因为他希望有人烧了他的脚。”我说。

马德尔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头发上又流出一小滴汗。

“不是我做的。”他含糊地说。

“是你还是卡萝尔，又有什么区别呢？那个小个子死了，警察会断定那是一场谋杀。你没有问出你想知道的，所以我才会在这里。你认为我有你想要却没得到的信息。算了吧，如果我知道得够多，我也不会坐在这里，而如果你知道得够多，你也不会叫我来这里。对吧？”

他龇着牙，慢慢露出笑容，好像笑起来很艰难似的。他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来，从桌子那一侧拉出一个抽屉，拿出一个形状别致的褐色酒瓶，还有两个条纹玻璃杯，放在桌子上。他低声说道：“对半分了，我和你。我把卡萝尔踢出局了。她太他妈粗鲁了，马洛，我见过心狠手辣的女人，但她简直是装甲钢板上的腐蚀剂。你绝不会想见她的，对吧？”

“我见过她吗？”

“我想见过，她说你见过。”

“哦，那个在道奇轿车里的女孩。”

他点点头，倒了两大杯酒，放下酒瓶，站了起来。“加水吗？我比较习惯加水。”

“不用，”我说，“为什么要让我加入？我知道得并不比你多多少，或者说，少得可怜，你绝对没必要为了那么一点信息这样大费周章。”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些酒杯：“我知道如何从那些珍珠上弄到5万块，是你能得到的两倍。我能给你的那一份，同时得到我的那一份。你有保险公司做掩护，可以公开做这件事，这是我所需要的。要加水吗？”

“不加。”我说。

他走到洗手盆那里，打开水龙头，把酒杯加到半满，走回来坐下，微微一笑，举起杯子。

我们同时喝了。

5

到目前为止，我犯下了四次错误。第一是，掺和这件事，即使是为了凯西·霍姆。第二是，在我发现皮勒·马尔多死了之后，还继续掺和。第三是，让拉什·马德尔知道我知道他说的事情。第四是，那杯威士忌酒，也是最严重的一次。

喝下那杯酒的时候感觉味道有点奇怪。随后有那么一瞬间我变得异常清醒，就好像自己亲眼看到一样，我知道他刚刚把自己那杯酒调换成壁橱里那杯事先藏好的没有下药的酒。

我用指尖捏着空酒杯，还坚持站了一会儿，试图使上劲。马德尔的脸开始扩大，变得模糊不清。他看着我，他的微笑在陈查理式的胡子下不断延展拉伸。

我从后裤袋里抽出一条揉成一团的手帕，手帕里的小橡皮棍似乎没什么作用，但至少马德尔把手伸进外套之后，就没有再动了。

我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向他走去，挥起拳头，直接打在他脑袋上。

他踉跄了一下，试图站稳。我又朝他下颌打了一拳。他一下子失去重心，手从外套里甩了出来，打翻了桌上的玻璃杯。我把玻璃杯扶正，一声不发地站着，仔细听着屋里的动静，一阵阵恶心的感觉不断涌上来。

我走到门前，试图扭开门把手。门被锁上了。这时候我已经站不稳了。我拉来一张办公室椅子，把椅背抵在把手的下方。我倚在门后，咬着牙，不断喘息，心里咒骂着自己。我拿出手铐，朝马德尔走去。

一个黑头发灰眼睛的漂亮女孩从衣柜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0.32英寸的手枪指着我。

她身穿蓝色套装，上面嵌着许多按扣。她的帽子像一个倒置的碟子，帽檐在她的前额画出一条硬朗的线条。乌黑亮丽的头发披在脸颊两边。灰眼睛看上去像石板一样冷冰冰，却掩饰不住一丝轻松愉悦的神情。一张年轻的脸显得细致而有活力，但却面无表情，像雕刻出来的一样。

“很好，马洛，躺下睡觉吧，你完了。”

我跌跌撞撞地走向她，朝她挥舞着橡皮棍。她把头扭开，这时她的脸在我眼中开始放大。那张脸的轮廓开始变形并且不停晃动。她手中的枪看上去像一条隧道，过了一会儿又像一根牙签。

“别犯傻了，马洛，”她说，“你睡上几个小时，我们行动几个小时。别逼我开枪，我会开枪的。”

“该死的，”我咕哝着，“我知道你会。”

“一点儿也没错，亲爱的，我是那种按照自己意愿办事的女人。很好，坐下吧。”

地板似乎整个掀了起来。我坐在地板上，像坐上一只木筏，漂流在波涛汹涌的海上。我用双手撑住自己，但却似乎感觉不到地面。我的手麻木了，我的整个身子都麻木了。

我努力盯着她，发出咯咯的笑声：“哈哈，女杀手！”

她冷笑了一下，我几乎没有听到声音。此刻我的脑子里响起了鼓点，来自丛林深处的战争鼓点。丛林上方投射出来的光线和阴影开始晃动，还有树荫发出的沙沙声传来。我不想倒下。我倒下了。

女孩的声音像是小精灵一般，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对半分了，嗯？他不喜欢我的方式，嗯？上帝保佑他那颗蠢脑袋。我们会处置他的。”

在一片模糊飘忽之中，我似乎听到了一声闷响，有可能是枪声。我希望她杀了马德尔，但她没有。她只是帮了我一个忙——把我打晕，而且用的是我那根橡皮棍。

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头上方有什么东西发出了沉闷的响声。黄色的光穿过桌子上方那扇开着的窗户，照射到另外一栋建筑物高处的外墙上。那个东西又响了一下，灯暗了。是屋顶上的一个广告牌。

我从地板上爬起来，像是从泥潭里爬出来一样。我费力地走向洗手盆，把水泼到自己脸上，脑子开始恢复清醒，我活动了一下脸部肌肉，慢慢走到门边，打开灯。

一些文件散落在桌子上，还有几根断掉的铅笔，几个信封，一个褐色的威士忌空酒瓶，一些烟头和烟灰。几个抽屉都已经被人翻遍了。我想我已经没必要再去翻了，于是很快离开了这间办公室。我再次走进那个摇摇晃晃的电梯，回到街道上，钻进一家酒吧，喝了一杯白兰地，然后开着自己的车回家了。

我换了身衣服，打包收拾好东西，喝了些威士忌。随后接到了一个电话。那时候大概是9点30分。

是凯西·霍姆的声音：“那你还没走咯。我正希望你没走。”“一个人在家？”我问道，声音还有些沙哑。

“是的，但现在还不是。房间里都是警察，他们来了几个小时了。他们很友善，很体贴。他们觉得应该是因为一些宿怨。”

“所以这通电话很可能被监听着！”我咆哮道，“你刚刚说我要去哪里来着？”

“嗯……你的女朋友告诉我了。”

“一个黑头发女孩？很冷酷的样子？叫卡萝尔·多诺万？”

“她有你的名片。怎么了？难道是……”

“我没有女朋友，”我厉声说道，“而且我顺便赌上一把，你想都没想，就说出了那个名字了——那个北方小镇的名字。对吧？”“是……是的。”凯西·霍姆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我坐了当晚的飞机飞向北方。

旅途很不错，只不过我有些头疼，很渴望喝上一口冰水。

6

奥林匹亚的斯诺夸尔米酒店位于国会路上，对面是一个普通的公园广场街区。我离开了咖啡店，沿着山路走，走到了普吉特海湾的尽头，那里人迹稀少，只有几个废弃的码头。码头前方堆积着许多捆好的柴火，一些老男人在这些柴火堆中无所事事地走来走去，还有些人坐在箱子上，嘴里叼着烟斗。他们头顶上方的牌子上写着：“柴火，劈柴，免费送货。”

他们身后是一个低矮的峭壁，北方广袤的松林在深蓝色的夜色中若隐若现。

两个老男人坐在箱子上，相互隔了20英尺之远，彼此没有说话。我走近其中的一个。他穿着一条灯芯绒裤子，披着一件红黑格子的麦基诺厚呢短衣，他的帽子似乎已经蘸了二十多个夏天的汗水。他一只手抓着一个黑色的短烟斗，另一只手的手指沾满污垢，正小心翼翼又欣喜若狂地揪住一根从鼻子里伸出来的长长的卷毛。

我把一个箱子立起来，然后坐下，往我的烟斗里塞满烟丝，点燃，吐出一团烟雾。我朝水面上挥了挥手，说道：“你不会想到，这片水域竟然连着太平洋。”

他看着我。

我说：“这里是尽头处——平静，安详，好像你们住的小镇一样。我喜欢这样的小镇。”他继续看着我。

“我打赌，”我说，“一个人如果住在这样的一个小镇里，一定会认识镇上或者周边村落的每一个人。”

“你赌多少钱？”他说。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银币。口袋里不止一个。那个老男人仔细看了看它，点点头。他突然用力拽出那根从鼻子里伸出来的毛，对着灯光看着它。

“你会输的。”他说。

我把银币放在我膝盖上。“知道这附近有个喜欢养着很多金鱼的人吗？”我问道。

他盯着那个银币。旁边的另一个老男人身穿工装裤，脚上套着懒人鞋。他也盯着那个银币。他们两个同时啐了一口。第一个老男人嚷嚷了一句：“听不见你说啥！”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向一个用长短不一的旧木板搭成的棚屋。他走了进去，啪的一声关上门。

第二个老男人怒气冲冲地把斧子扔在地上，朝那扇门的方向啐了一口，走进那一堆柴薪里。

那个棚屋的门开了，披着麦基诺上衣的男人探出头来。

“他就是只阴沟里的螃蟹⁽¹⁾。就这些。”他说完又啪的一声关上门。我把银币放回口袋，顺着来时的山路回去了。我觉得，弄明白他们说的话会花太多时间。

国会路贯穿南北，一辆暗绿色的有轨电车穿梭而过，去往一个叫塔姆沃特的地方。我远远地看到了国会大厦。街道向北延伸，途经两家酒店和一些商店，之后分成左右两条道路。右边通往塔科马港和西雅图。左边通向一座大桥，过了桥便是奥林匹亚半岛。

走过了那个左右分岔口，街道一下子变得破旧不堪。沥青小路崎岖不平，路两旁有一家中国餐馆，一间用木板搭成的电影放映室，一家当铺。一块招牌从脏兮兮的人行道上方伸出来，上面写着：“烟店”，招牌下方还有一小行字，小得似乎不希望被人看到，写着：“台球”。

我走过一排花里胡哨的杂志摊以及一个苍蝇飞舞的雪茄柜，走进那家店。店里左边有一个长长的木质柜台，几台老虎机，一张也是唯一一张台球桌。三个小孩在玩老虎机，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自己一个人在打台球，他长着一个长鼻子，没有下巴，嘴上叼着一根已经熄灭了的雪茄。

我坐在一张凳子上，柜台后的光头男人一脸狐疑地站起来，朝我走来。他的手蹭了蹭那条厚厚的灰色围裙，对我笑了一下，露出一颗金牙。

“一点儿黑麦威士忌，”我说，“认识一个养金鱼的人吗？”

“是，”他说，“不认识。”

他在柜台后面倒了些东西，把那个厚玻璃杯推到我面前。

“25分。”

我闻着那杯东西，皱了下鼻子。“你的‘是’是在回答我要的黑麦威士忌吗？”

光头男人举起一个大酒瓶，上面贴着的标签大概写着：“狄克西黑麦精华提炼而成，保存4个月以上。”

“好吧，”我说，“我看到它刚刚被搬进来。”

我往酒杯里加了些水，喝完它，味道就像霍乱菌培养液。我在柜台上放下一个25分硬币。这个酒吧服务员再次对我露出那颗位于脸侧的金牙，他的双手紧抓着柜台，用下巴示意我。

“你想干吗呢？”他问道，声音几乎是很有风度的。

“我刚刚搬来这里，”我说，“想找些金鱼放在房子前窗那里。金鱼。”

那个酒吧服务员缓缓地说道：“我看上去像认识一个养金鱼的人吗？”他的脸色有点苍白。

那个长鼻子男人玩了一轮台球后放好球杆，大步走向坐在柜台旁边的我。他往柜台上放了五分镍币。

“在你胡说八道之前，先给我倒一杯可乐。”他对酒吧服务员说。

酒吧服务员似乎很费劲地将自己的手从柜台上掰开。我甚至低头看他的手指是不是在木质柜台上留下了压痕。他倒了一杯可乐，用玻璃棒搅了搅，啪的一声把它放在柜台上，深吸了一口气，又从鼻子里呼出，咕哝了几句，朝标着“洗手间”的门走去。

长鼻子男人举起他的可乐，看着吧台后面那个沾满污点的镜子。他的左半边嘴很快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个低沉的声音：“皮勒怎么样了？”

我把拇指和其他手指并拢，遮着鼻子上，抽了一下鼻子，佯装悲伤地摇摇头。

“说到重点了，嗯？”

“是，”我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叫我夕阳吧，因为我一直往西边跑。我想他会保持沉默吧？”“他确实会保持沉默。”我说。

“你叫什么名字？”

“道奇·威利斯，来自厄尔巴索。”我说。

“在哪里住下了吗？”

“酒店。”

他放下那个空杯子。“我们到那里去谈吧。”

7

我们走到了我住的酒店房间里，倒了两杯加冰的苏格兰威士忌，坐在那里看着彼此。夕阳用他那双间距很近、毫无情绪的眼睛看着我，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观察着。

我啜了一口酒，等着。最后他几乎没动嘴唇，又发出声音了：“皮勒为什么没有自己来？”

“和他来到这里又没有留下的原因一样。”

“什么意思？”

“你自己琢磨吧。”我说。

他点点头，好像我说了什么有意义的话似的。然后他又说：“现在的最高价是多少？”

“两万五。”

“胡说。”夕阳的语气十分强势，几乎是粗鲁了。

我向后倚身，点了一支烟，朝开着的窗户吐了一口烟，看着微风把烟吹散。

“听着，”夕阳埋怨道，“我对你什么情况都不了解。你很可能是个骗子。我只是不太确定。”

“那为什么你敢过来和我谈？”我问道。

“你说了那个关键词，不是吗？”

这就是我趁机而入的时候了。我朝他龇牙一笑。“是的，金鱼是暗号，那家烟店就是碰头的地方。”

他面无表情，我知道我蒙对了。这是一个梦寐以求、千载难逢的机会，即使在梦中也不一定能抓住。

“那么，接下来做什么？”夕阳问道。他从玻璃杯里吸出一块冰，嚼了起来。

我笑了。“很好，夕阳。你这么谨慎，我很满意。我们接下来的几周要继续保持。先让我们把手里的牌都摊开来谈吧。那个老男人在哪儿？”

夕阳紧闭着嘴唇，舔了一下，又闭上嘴。他慢慢放下杯子，右手搭在大腿上。我知道我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皮勒知道那个老男人在哪儿，也就是说，我也该知道。

但是夕阳的声音里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意识到我的错误。他生气地说道：“你的意思是说，为什么我不把所有的牌都摊开放在桌面上，好让你坐在那儿看着。想得美。”

“那么，这样子如何，”我低吼道，“皮勒死了。”

他的一条眉毛和嘴角抽搐了一下。如果有可能的话，他的眼睛变得比之前更空洞了。他的嗓音有些沙哑，类似手指摩挲干皮革发出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

“有你们两个都不知道的竞争对手。”我倚在椅背上，微微一笑。

一支枪在阳光里画出一道柔和的金属蓝光。我还没看清它从哪里出来，黑溜溜的圆形枪管就已经指着我了。

“你欺负错人了，”夕阳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不是那种会轻易上当受骗的软柿子。”

我把手臂交叉放在胸前，并且留心把右手放在外边，让他看得到。

“要是我在骗你的话，我就会……但我没有骗你。皮勒和一个女孩子交往，那个女孩在某种程度上骗了他。皮勒没有告诉她上哪儿去找那个老家伙。所以她和她的头目找到了皮勒住的地方。他们用一个通着电的熨斗烫他的脚底。他死于惊吓过度。”

夕阳看上去丝毫不受触动。“我耳朵里有足够的空间听你说这些废话。”他说。

“我也有，”我咆哮道，假装突然爆发，“除了说你认识皮勒，你他妈还说了什么有价值的话？”

他用扣扳机的手指转着枪，然后看着枪就这么转着。“老家伙赛普住在西港，”他说得很随意，“这个对你来说有意义吗？”“有。他手里有那些珍珠吗？”

“我他妈怎么知道？”他稳住正在旋转的枪，把枪垂放到腿旁。现在枪已经不再指着我了。“你提到的那些竞争的家伙，他们在哪里？”

“我希望我已经摆脱他们了，”我说，“我不太确定。我能把手放下喝口酒吗？”

“可以，喝吧。你是怎么搅和进来的？”

“皮勒住在我朋友的妻子那里，她搅起了这件事。她是个直率的女人，值得信任。皮勒告诉了她，她又告诉了我……这是后来的事了。”

“在他死了之后？你那边有几个人分这笔钱？我必须得到一半。”我一口气喝光了，把空酒杯推到一边。“该死的。”

他的枪向上举起了一点，又放下了。“一共多少人？”他厉声说道。

“三个。现在皮勒已经出局了。如果我们能摆平那些竞争对手的话，就是三个。”

“那些烤人家脚的家伙吗？没问题。他们长什么样？”

“那个男的叫拉什·马德尔，南方的一个讼棍，50多岁，挺胖的，留着那种向下弯的细胡子，黑色头发很稀疏，高五英尺九左右，大概180磅，没什么胆量。那个女孩叫卡萝尔·多诺万，黑色长波波头，灰色眼睛，长得挺漂亮，五官精致，25岁至28岁，五尺二左右，大概120磅，上次见到时穿着蓝色衣服。这个铁石心肠的女人，是这两个人中真正难对付的。”

夕阳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把他的枪放好。“她要是想插上一腿的话，我们会让她变温顺，”他说，“我家里有辆破车，我们开着到西港去看看。你可以用金鱼当幌子，慢慢接近他。听说他简直是个金鱼狂。我会在暗中配合你。对我来说他太狡猾了，我直接去找他简直是自寻死路。”

“很好，”我由衷地说道，“我自己也是个喜欢养金鱼的人。”夕阳拿起酒瓶，倒了两指高的苏格兰威士忌，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把衣领捋直，尽可能地向上抬起他的下巴，尽管他并没有下巴。

“但是别出什么差错，兄弟，这件事还是挺有压力的。很可能我们就死在丛林里面了，或者搞了半天什么也没捞到。这算是去抢劫了。”

“好，”我说，“保险公司的人会支持我们的。”

夕阳扯了扯背心的衣角，揉揉脖子后面。我戴上帽子，把苏格兰威士忌放进我刚刚坐的那把椅子旁边的袋子里，走过去关好窗户。

我们走向房门。当我的手碰到门把手时，我听到一阵指关节发出的急促响声。我示意夕阳靠在墙壁上，自己盯着那扇门，而后打开。

两把枪几乎出现在同一水平线上。其中一把比较小，0.32英寸，另一把是较大的史密斯威森手枪。他们没法并排走进房间，于是那个女孩先走进来了。

“很好，高手，”她冷漠地说道，“钱是没有上限的，就看你能不能拿到。”

8

我慢慢退回房间里，这两位来客我都印象深刻。我不小心被自己的袋子绊倒，跌在地上呻吟起来。

夕阳脱口而出：“他们就是那些家伙。现在倒好！”

他们两个的视线从我身上转开，我迅速松开枪套，把枪放在身子底下，继续假装呻吟着。

房间里一阵沉默。我没有听到任何枪声。房间的门还敞开着，夕阳的整个身子还贴在门后的墙上。

女孩发话了：“拉什，看着那个私家侦探，顺便把门关上。就算是斯金尼也不敢在这里开枪，谁都不敢。”随后，我似乎听到她用很小的声音加了一句：“用力关上门！”拉什·马德尔用手里的史密斯威森手枪指着我，身体一步一步往后退。他背对着夕阳，也许正因为想到这个，他的眼珠子转了一下。这时候我本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他，但我并不打算这么做。夕阳双腿撑开站着，吐出舌头，他那双呆板的眼睛里似乎流露出笑意。

他盯着那个女孩，女孩也盯着他。他们俩的枪指着彼此。拉什·马德尔走到门边，抓住门沿，用力一甩。我非常清楚即将发生的一切。当门砰的一声关上时，那把0.32英寸的手枪就会开火，在那一刻开枪不会被听到，枪声会消失在重重的关门声里。

我猛地伸手抓住卡萝尔·多诺万的脚踝，用力一拉。

门关上了，她开枪了，不过打在了天花板上。

她开始踢腿，试图挣脱我的手。夕阳那紧绷绷的声音颇有穿透力，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你们一定要这样子的话，那就这样子吧。我们奉陪到底！”他那把柯尔特手枪上的击铁咔啪一声响了。

似乎是他声音里的某种特质让卡萝尔·多诺万平静了下来。她整个人都放松了，把她的自动手枪扔在一旁，站了起来，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马德尔已经把钥匙插进钥匙孔了，现在他靠在门上，大声呼吸。他的帽子斜到一边，盖住了一只耳朵，两条胶布带子从帽檐里伸出来。

房间里的人都一动不动。我思考着。外面的门廊没有脚步声，也没有警报声。我双膝撑地站起身来，把枪藏好，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人行道上没有人抬头看斯诺夸尔米酒店。

我坐在宽阔的老式窗台上，感觉有点尴尬，就好像一个牧师说了什么亵渎的话一样。

女孩气汹汹地问道：“这个家伙是你的搭档？”

我没有回答。她的脸慢慢变红了，眼里充满了怒气。马德尔伸出一只手，急躁地说：“听着，卡萝尔，现在你听着，你这样的行为不是办法……”

“闭嘴！”

“哦，”马德尔被呛了一下，“好吧。”

夕阳不紧不慢地打量了卡萝尔三四回。他的枪靠在胯骨上，整个人是完全放松的状态。我曾经见过他拔枪，希望那个女孩不会上当。

他慢慢地说道：“我听说过你们两个。你们出价多少？我甚至不想知道，只不过我不能忍受这种枪战。”

女孩说：“那笔钱足够我们四个人分。”马德尔卖力地点了点他那颗大脑袋，甚至还挤出了一个微笑。

夕阳看了我一眼，我点头。“那就是四个人分了。”他叹了一口气。

“但最多四个。咱们到我家里去谈一谈，我不喜欢待在这里。”“我们一定看起来头脑简单。”女孩不耐烦地说道。

“杀人确实很简单，”夕阳慢吞吞地说，“我见过很多杀手。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谈一谈。因为这不是一场射击比赛。”

卡萝尔·多诺万的绒面革挎包从左手臂上滑下，她把那把0.32英寸的手枪放进包里，微微一笑。她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我下赌注了，”她平静地说，“我加入。你住的地方在哪儿？”“奥特沃特街。我们坐的士过去。”

“带路吧，老兄。”

我们走出房间，下了电梯，表现得像四个好朋友一样，走过酒店大厅。大厅里到处挂着装饰用的鹿角，还有装在玻璃框里的花鸟标本。出租车行驶在国会路上，经过一个广场，绕过一栋高大的红色公寓。那栋公寓坐落在这样一个小镇里，显得过于高大，不过如果立法机关大楼在这里，大家就不会这么觉得了。沿着车道走，还看到了不远处的国会大厦以及那些大门紧闭的政府办公楼。

道路两旁种着橡树，公园围墙后面出现了几栋稍大一点儿的住宅。出租车飞速向前冲，转入一条通往普吉特海湾尽头的路。不一会儿一栋坐落在大树间一小块空地上的房子出现在眼前。大树树干后面一片水光粼粼。那栋房子有一个带顶的门廊，门前一小块草坪上杂草丛生。泥土车道的尽头处有一个车棚，一辆老旧的古董游览车就停在棚下。

我们从出租车里出来，我付了车费。四个人都很谨慎地看着出租车开出视野。然后夕阳才说：“我住的地方在楼上。有个中学老师住在我楼下，她今天不在家。咱们上去聊聊吧。”

我们穿过草坪走到门廊。夕阳打开门，指着一条狭窄的楼梯，说：

“女士优先。你先走吧，美人。这个镇上没有人会锁门。”

女孩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走上楼梯。我接着跟上，然后是马德尔，最后是夕阳。

单单一个房间就几乎占据了整个二楼楼层，但由于那些树，房间里显得有些阴暗。房里有一扇老虎窗，一张宽大的坐卧两用床置放在倾斜的屋顶下，一张桌子，几张藤条凳子，一个小收音机以及地板中央的一个黑色圆炉子。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夕阳走到他的小厨房里，拿出一个方形酒瓶和几个杯子。他给每个杯子倒上酒，举起其中一杯。

我们各自拿起酒杯坐下。

夕阳将那杯酒一口喝下，俯身把酒杯放在地上，起身时手里握着他那把柯尔特手枪。

我听到马德尔大口喝酒时发出的声音一下子停住了。女孩的嘴唇抽搐了一下，似乎要笑出来的样子。随后她身体向前倾，左手拿着酒杯，放在挎包上面。

夕阳的嘴唇慢慢呈现出一条细长的直线。他认认真真地说道：“烧脚人，是吧？”

马德尔呛了一下，摊开他那两个胖手掌。柯尔特手枪在他面前挥动了一下。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抓着他的膝盖骨。

“同时也是两个蠢蛋，”夕阳的声音略带倦意，“烧别人的脚，逼他说出秘密，然后去了他同伙的家里。你们不会是想在他脚上系个圣诞节彩带，然后送过来给我吧？”

马德尔紧张地说道：“好，好吧，你要我们怎么补偿？”女孩面露笑意，没有说话。

夕阳龇牙一笑。“用绳子，”他轻轻地说，“用很多泡了水的绳子绑着你们，打上死结。然后我和我的伙伴出去抓萤火虫——就是你们说的珍珠——等我们回来的时候……”他停了下来，用左手在脖子前方比画了一横。“这个主意怎么样？”他瞄了我一眼问道。

“不错，但是不要这么大声嚷嚷，”我说，“绳子在哪儿？”“桌子那里。”夕阳说着，用一只耳朵指了指角落处。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被几面墙挡着。马德尔突然发出一声细长的呜咽声，他的眼睛向上翻，整个身子直接从椅子上摔下，脸朝地趴倒，晕了过去。

这个突发状况吓到了夕阳，他没想到会有这么蠢的事情发生。他右手的柯尔特手枪随即对准马德尔的背部。

女孩把手悄悄伸入包里，挎包向上提了一英寸。那把枪就挂在挎包里一个特制的夹子上——夕阳能想到那把藏在包里的枪——很快就开火了。

夕阳咳了一声，他的柯尔特手枪发出低沉的响声，马德尔刚刚坐的那把椅子上掉下一块木片。夕阳手中的枪掉了下来，他的下巴抵在胸前，眼睛还瞪着往上看，两条长腿在他身体前摊开，脚后跟摩擦地板发出沙沙的声音。他瘫坐在地上，下巴贴胸，眼睛朝上，像腌核桃一样蔫了。

我伸腿把多诺万小姐坐着的椅子踢翻，她一下子跌坐在盘着的腿上，帽子歪到了一边。她尖叫了一声。我踩在她手上，然后迅速移动脚，将她手里的枪踢出阁楼。

“起来。”

她慢慢站了起来，咬着嘴唇，恶狠狠地看着我，一步步往后退，像一个陷入困境、气急败坏的小顽童。她继续往后退，直到靠在墙上。她的两只眼睛依然十分闪亮，衬着她那张死人般的脸。

我低头看了一下马德尔，走到一扇关着的门前面。那是一个洗手间。我转了一下钥匙打开门，示意那个女孩。

“进去。”

她拖着僵硬的步子走过来，经过我身边，几乎碰到了我。

“听着，私家侦探……”

我把她推进里面，关门，转动钥匙锁上。如果她想从洗手间窗口跳出去，我也无所谓。我已经在下面观察过这扇窗户了。

我走向夕阳，摸了摸他的身体，触碰到他口袋里的硬块，是一些系在钥匙圈上的钥匙。我拿出那些钥匙，小心翼翼地避免将他从椅子上弄倒。我没再找其他东西。

钥匙圈上有车钥匙。

我又看了一眼马德尔，他的指甲呈现雪白色。我走下那道又窄又暗的楼梯，走到门廊，绕过房子，钻进那辆停在车棚下的游览车，用钥匙圈上一把钥匙打开了车上的点火锁。

车子用力地摇晃了一下才启动。我把车子开到泥土车道上，在路边稍微停了一下。就我所看到的以及听到的，房子里没什么动静。房子周围和后面那些高大的松树无精打采地摆动着树枝，透着寒意的阳光有意无意地从那些左右挪动的树荫之间照射进来。我驱车又回到了国会路上，车速能多快就多快。我穿过广场，路过斯诺夸尔米酒店，驶入通往太平洋和西港的大桥。

9

车子高速行驶了一个多小时，穿过了一片稀疏的林地，途中为了给车加水停了三次，还有一次停车是因为汽缸垫漏油，车子像得了哮喘，我被淹没在一片滚滚声浪中。白色的公路通畅宽阔，路中央画着一条条黄线。绕过一座山的侧面，远处的建筑物轮廓及其背后那片海洋的光芒若隐若现。此时公路到了分岔口。左边岔路上牌子写着：“西港，9英里”。这条岔路不是通往那些建筑物的。它穿过一条锈迹斑斑的悬臂桥，进入了一片饱受风灾的苹果园。

我又开了20多分钟的车，终于到达西港。这是一片沙质海岬，海岬背面的山丘上，几栋木屋零零星星地点缀着。海岬末端有一个狭长的码头，码头尽头处停着许多帆船，半降着的船帆在海风的吹拂下拍打着船桅。船的不远处有一条浮标水道，还有一条不规则的长线，在那里，海水不断涌向隐藏在水面下的沙洲。

沙洲的前方便是整个太平洋，连接着日本。这里是整个海岸线最突出的地方，是人们在美利坚大地上所能到达的最西边。这里也是一个绝佳地点，适合一个前科犯藏匿偷来的两颗新土豆般大小的珍珠——如果他没有任何敌手的话。我在一间小屋子前停下车。屋子的前院有块牌子写着：“午餐、茶点、晚餐”。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长着一张兔子脸，脸颊上布满雀斑。他正挥舞着钉耙驱赶两只黑色的小鸡。那两只小鸡似乎并不怕他。夕阳那辆车的发动机还在喘着。他转过身来。

我下了车，走过那扇小门，指着牌子。

“现在有午餐供应吗？”

他把钉耙扔向那些小鸡，双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谄笑着说：“我老婆马上就做好，”他又用一种近乎顽皮的语气小声对我说，“其实只有火腿和鸡蛋。”

“火腿和鸡蛋挺合我胃口的。”我说。

我们走进那间屋子，里面有三张桌子，披着有图案的油布。墙上挂着几幅彩色石板画。壁炉架上摆着一个瓶子，里面是一个装备齐全的船只模型。我坐了下来，店主走进一扇弹簧门，有个人朝他嚷嚷了几句，一阵烹饪的滋滋声从厨房里传来。他又走出来，从我肩膀后面俯下身，把一些餐具和餐巾纸放在油布上。

“现在喝苹果白兰地太早了，对吗？”他喃喃说道。

我说他错得离谱。他立马转身走开，拿了几个酒杯和一夸脱晶莹剔透的琥珀色液体回来，在我身边坐下，开始倒酒。厨房里一个男中音正深情地唱着《克洛伊》，声音甚至盖过了那些嗞嗞声。我们碰了一下杯，喝下酒，等着那股热辣劲蹿上脊梁。

“你是新来的，对吗？”那个矮个子男人问道。

我跟他说我确实是新来的。

“应该，来自西雅图？你身上穿的那件真是个好东西。”

“是西雅图。”我表示认同。

“我们这里很少有陌生人来，”他说着，看着我的左耳。“不是要接着去别的地方。现在，先别否认……”他突然停住，把他那啄木鸟捉虫般敏锐的眼光移到我的另一个耳朵。

“啊，在否认之前……”我说着，做了一个夸张的动作，装作心照不宣地喝了一口酒。

他靠了过来，气都快呼到我下巴上了。“见鬼，你在码头上的任何一家鱼档都能装满货回去。他们抓螃蟹和牡蛎什么的，换回来这种东西。真见鬼，西港到处都是这种东西。他们把一整箱苏格兰威士忌拿给小孩玩。这个镇上的汽车从来不停在车库里，先生，车库里的加拿大烈酒都垒到屋顶上去了。活见鬼了，他们在码头上还有一艘巡逻艇，专门在每周固定的时间里，紧盯着那些卸货的船。星期五，总是在这一天。”他朝我眨了一下眼睛。

我吐了一口烟，厨房里的嗞嗞声和那个唱着《克洛伊》的男中音还没有停下。

“但是，天哪，你不是来做酒水生意的。”他说。

“该死，还真不是。我是来买金鱼的。”我说。

“好吧。”他有点失望地说。

我又倒了一杯苹果白兰地。“这瓶算我的，”我说，“我还想带走几瓶。”

他面露喜色。“你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马洛。你以为我跟你说买金鱼的事是在开玩笑，但我没开玩笑。”

“见鬼了，小伙子，金鱼又不能拿来挣钱，不是吗？”

我拉了拉衣服的袖口。“你说这是件好东西。当然了，有人就是靠这些花里胡哨的牌子过活。总会有人追求新的品牌，新的潮流。而我得到的消息是，这里有一个老家伙，他拥有的东西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收藏品。他可能会想卖掉，那些他一直自己养着的东西。”

一个长胡子的胖女人一脚踢开了弹簧门，大声叫道：“过来拿火腿和鸡蛋！”

店主急忙跑过去，把我的午餐拿了过来。我吃着午餐，店主在旁边仔仔细细地观察着我。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在桌子底拍了一下自己那条瘦腿。

“老华莱士，”他咯咯笑了起来，“当然了，你是来找老华莱士的。见鬼，我们都不太认识他，他不怎么和邻居来往。”

他在椅子上转过身，透过薄薄的窗帘，指着远处的一座山。山顶上有一个黄白相间的房子，在阳光下显得很耀眼。

“真是见鬼，那就是他住的地方。他有一大堆那个，金鱼，嗯？真是活见鬼了，我觉得太离奇了。”

我对这个小个子男人已经不再有兴趣了。我狼吞虎咽吃完那些东西，付了餐费，还以一元一夸脱的价格买了三夸脱的苹果白兰地，和那个男人握了握手，回到游览车上。

似乎没必要那么急。拉什·马德尔会从昏迷中醒过来，然后救出那女孩。可是他们对西港一无所知。夕阳并没有在他们面前提到过这个地方。他们到奥林匹亚的时候也还不知道，不然的话他们早就到这里来了。而如果在酒店那会儿他们站在我房门外偷听到了，他们应该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件事。可是他们闯进来之后，却没有表现出他们知道这回事。

我有足够的时间。我先开车到码头上到处看看。这个码头看起来环境恶劣。码头上有许多鱼档，几个低级酒吧，一个专供渔民娱乐的小夜总会，一间台球室，一条摆放着几台老虎机，并提供淫秽脱衣秀的拱廊。准备做鱼饵的那些鱼在大木桶里跳来跳去，那些大木桶浸在水里，绑在一旁的那排木桩上。码头上有一些游手好闲的人，看上去任何一个妨碍到他们的人都会惹上麻烦。我在四周看不到任何一点儿法律存在的痕迹。

我开车前往山上那个黄白相间的房子。那个房子单门独户，周围离它最近的住所也得有四个街区远。房子门前种着许多花，绿草坪修得整整齐齐，花园是以岩石为主题的。一个女人身穿褐色和白色相间的印花连衣裙，正在用喷射枪除蚜虫。

我摘下帽子走出车门，让那辆破车自己熄火。

“华莱士先生住在这里吗？”

她长相俊俏，看上去性格柔韧。她点点头。

“你想见他吗？”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口音很好听。

听起来不像是一个火车劫匪的妻子会有的那种口音。

我告诉她我的名字，跟她说我在镇上一直听说他养着很多金鱼，而我对一些品种奇特的金鱼特别感兴趣。

她放下喷射枪，走进房子里。蜜蜂在我耳边嗡嗡叫，这些毛茸茸的大蜜蜂一点儿也不害怕从海上吹来的冷风。远处的海浪拍打在沙洲上，传来的声音有点像背景音乐。从北面照射过来的阳光对我来说有些昏暗，似乎一点儿热量也没有。

那个女人走出房子，打开门。

“他在楼上，”她说，“如果你想上去的话。”

我绕过两把木摇椅，走进了这所房子，那个偷了利安得珍珠的男人就住在这里。

10

偌大的房间里到处都是鱼缸，支撑架上有两层鱼缸，长方形带金属边的大鱼缸也有好几个，有些鱼缸的灯从上往下照，有些则是从下往上照。鱼缸玻璃上长满水藻，水草很随意地装点着，缸里的水呈现出幽灵般的绿光，在这一片绿光里，五颜六色、各种各样的金鱼游来游去。

里面有一些细长的鱼，比如金镖鱼和长着奇特长尾巴的日本纱罗尾金鱼；还有一些玻璃旗鱼，鱼身像彩色玻璃一样透明；小孔雀鱼大概有半英寸长；斑点水泡眼鱼看起来像新娘子的婚纱；体形硕大、动作迟缓的黑龙睛金鱼长着一张青蛙脸，一对望远镜般突出的眼睛以及一些多余的鳍，它们在绿色的水里慢慢游动，好像一些觅食的大胖子。房间里的光线大多来自那扇倾斜的大天窗。天窗下那张空荡荡的木桌子旁边，站着一个瘦削高挑的男人。他左手抓着一只不断蠕动着的红色金鱼，右手拿着一个背面贴着胶布的安全刀片。

他挑起灰色的宽眉毛看我。他的眼睛深陷着，几乎没有颜色，眼神令人难以捉摸。我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抓着的那条金鱼。

“真菌？”我问道。

他迟缓了一会儿，点点头。“水霉菌。”他把鱼放在桌子上，小心翼翼地将它的背鳍展开。那片背鳍呈锯齿状，已经出现了裂口，参差不齐的边缘上长着一些青苔状的白色物体。

“水霉菌，”他说，“就没那么糟糕。我帮着这个小家伙儿修剪一下，他就能变得非常健康了。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先生？”

我的手指摆弄着一根香烟，对他笑了笑。

“像人一样，”我说，“我是说，这些鱼。它们有时候也会出毛病。”

他把鱼按在木桌上，将背鳍上那些参差不齐的部分剪去，又展开鱼的尾鳍，也修剪了一下。那条鱼已经停止了蠕动。

“有的能治好，”他说，“有的就治不了。比如说，如果鱼鳔出了毛病，就治不了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以防你误会，顺便说一句，这个伤害不了它，”他说，“你可以打死一条金鱼，可你却不能像伤害一个人一样伤害它。”

他放下刀片，拿一根棉签浸入一些紫色的液体里，然后涂在那些刀切过的地方。随后他把手指伸入白凡士林罐子里，又涂了一遍。他把金鱼放进房间一侧一个单独的小鱼缸里。那条鱼在鱼缸里安安静静地游着，看上去怡然自得。

瘦削的男人擦了擦手，坐在长椅的一边，用毫无生气的眼睛看着我。很久以前他曾经是个很英俊的男人。

“你对鱼很感兴趣？”他问道。他的声音十分温顺，小心翼翼，是很长时间里待在牢房里或放风的院子里所养成的喃喃地低语。我摇摇头：“不是特别感兴趣。那只是一个借口。我大老远跑来这里找你的，赛普先生。”

他舔了一下嘴唇，继续盯着我。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显得疲倦而温和。

“请叫我华莱士，先生。”

我吐出一圈烟，将手指戳进烟圈里。“因为我工作的缘故，我必须叫你赛普。”

他倾身向前，双手从两个膝盖骨上移开，紧握在一起。这双粗糙的大手当年曾干过不少粗活。他的头微微向我的方向倾斜，粗浓杂乱的眉毛下，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显得十分冷酷。但他的声音却保持温和。

“这一整年都没见过侦探，或者跟侦探说话了。你是哪一派的？”“你猜。”我说。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温和了：“听着，侦探，我在这里有一个不错的家，生活得十分平静，没有人再来打扰我，也没有人有权利打扰我。白宫直接赦免了我。我没事养着金鱼玩，并且我也很喜欢我所照顾的一切。我没有亏欠这个世界一分钱。我已经付出代价了。现在我妻子有足够的钱供我们生活。我唯一想要的，就是不被人打扰，侦探。”他停了下来，摇摇头。“你们不能再毁掉我了——再也不能了。”

我没有说话，微微一笑，望着他。

“没有人能动得了我，”他说，“白宫经过调查研究之后，直接赦免了我。我只想要一个人待着。”

我摇摇头，继续微笑地看着他。“这是你唯一无法得到的东西——除非你交出来。”

“听着，”他轻轻说道，“你也许刚接触这个案子，它对你来说还很新鲜，你想要对这件案子有所突破。但是对我来说，我已经和它纠结了20多年，不止我，还有很多其他人，他们有一些也很聪明，但最后他们都知道我手里并没有不属于我的东西。从来就没有过，是别人拿了它。”

“那个邮差拿了，”我说，“当然。”

“听着，”他说话的声音依然很温和，“我花了时间，我知道这件事的方方面面。我知道他们不会停止猜想——只要还有活着的人记着这件事。我知道他们总会时不时派出一些年轻的家伙，把这件事搅起来。那也行，我不会耿耿于怀。现在，我该做些什么才能把你送回家去？”

我摇摇头，目光绕过他的肩膀，看着那些鱼在平静的大鱼缸里游弋。我感到有些疲惫。房子里的安静气氛让我的脑海里一下子掠过了多年前的一帧帧恐怖画面。在黑暗中穿行的火车，藏在邮车上的劫匪，一道枪的火光，地板上死去的邮差，一滴从水桶上缓缓滴下的水，一个藏了19年秘密的男人——几乎把这个秘密完全掩盖了。

“你犯了一个错误，”我慢慢地说道，“记得一个叫皮勒·马尔多的家伙吗？”

他抬起头，看上去正在记忆中搜索着。但这个人名对他来说似乎无关紧要。

“你在莱文沃斯认识的一个家伙，”我说，“一个矮个子，把面值20块的钞票撕成两半，然后把假的另一半粘上，因为这个坐的牢。”

“啊，”他说，“我想起来了。”

“你告诉他你有那些珍珠。”我说。

我看得出来，他并不信我。“我当时一定是在跟他开玩笑。”他呆呆地说道。

“也许。不过要紧的是，他并不觉得你在开玩笑。前不久他到这个地方来，还带了一个自称为夕阳的朋友。他们在某处看到你，皮勒认出了你。他开始盘算着怎么弄到一些报酬。但他是个可卡因瘾君子，而且他晚上睡觉会说梦话。有个女孩走漏了风声，然后又有另一女孩和一个讼棍。他们两个拿熨斗烫他的脚，他因此死掉了。”

赛普一眼不眨地看着我，他嘴角的弧线变深了。

我挥动手中的烟，继续说道：“我们不知道他说了多少东西，不过那个讼棍和那个女孩现在在奥林匹亚。夕阳也在奥林匹亚，只不过他已经死了。他们杀了他。我不清楚他们是否知道你住在这里，但他们迟早会知道。就算不是他们，还会有别人。你可以摆平那些警察，如果他们找不到那些珍珠而且你又没试图卖掉的话。你也可以摆平保险公司甚至是邮局的人。”

赛普坐在那里，纹丝不动。他那两只紧握在膝盖上的大手也没有动，眼睛死气沉沉地盯着我。

“但你不能摆平那些骗子之类的，”我说，“他们永远不会消停。隔一段时间就会有那么两三个人，足够有钱，也足够卑鄙，跳出来击败你。他们会想方设法找出他们想要的信息。他们会绑架你妻子或者把你带到丛林里去，给你一点儿教训。而你将不得不面对这一切……现在，我有一个体面且适当的提议。”

“你是属于哪一派的？”赛普突然问道，“我原来觉得你是个侦探，但现在我不太确定。”

“保险公司，”我说道，“这是一场交易。一共有两万五的报酬。五千给那个告诉我信息的女孩。她是通过正当渠道获得的信息，这份钱是她应得的。一万给我，我做了所有的工作，而且还冒着生命危险，时不时被枪指着。还有一万由我给你的。理论上，你拿不到一分钱。还有什么问题吗？这个提议怎样？”

“听起来挺不错的，”他颇有风度地说，“除了有一个问题，我手上没有那些珍珠，侦探先生。”

我瞪着他。我已经说了我该说的话，现在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从墙壁上挪开身子站直，把烟头丢在木质地板上，踩灭，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他站起来，伸出一只手。“等一下，”他严肃地说道，“我会证明给你看。”

他从我身边走过，离开房间。我看着那些鱼，咬着嘴唇。我听到了汽车引擎的声音，还不是很近。接着听到了抽屉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明显在附近的房间里。

赛普回到金鱼屋。他那枯瘦的拳头里握着一把闪亮的0.45英寸柯尔特手枪，枪管像一个人的前臂那么长。

他用枪指着我，说：“我这把枪里有珍珠，有六颗铅的珍珠。我能在60码开外射中一只苍蝇的胡须。你不是侦探。现在就滚回去——告诉你那些新朋友，我随时准备着把他们的牙齿射下来，任何一天过来都行，星期天会多送一粒子弹。”

我一动不动。那个男人死寂的眼睛中透露出一种疯狂。我不敢动。

“那只是表面上的，”我不急不慢地说道，“我可以证明我是个侦探。你是个前科犯，而且你拿着这杆枪又是重罪。放下枪，理智一点儿说话吧。”

刚刚听到的那辆车似乎已经开到门口，“嘎吱——”刹车声响过后停住了。一阵脚步声传来，从花园小路一直走到门前的台阶。楼下突然传来几声尖叫，是一个人被抓住时所发出的惊呼声。

赛普开始往后退，一直退到桌子和一个二三十加仑的鱼缸之间。他咧开嘴，像要进行一场困兽之斗似的，对我露出夸张的笑容。“我知道你的朋友已经赶过来了，”他不慌不忙地说道，“把你的手枪拿出来，扔到地上，趁你还有时间——还留着一口气。”我没有动，看着他眼睛上方粗而弯曲的头发，又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心里明白，如果我现在动一下——哪怕是做他命令我做的事情——他也会开枪。

那阵脚步声已经上了楼梯。脚步声听起来有些拖沓，似乎其中有人在挣扎着。

三个人先后出现在房间里。

11

第一个走进来的是赛普太太，她双腿僵直，眼神呆滞，手臂僵硬地半举着，双手向前伸着，似乎想抓住什么，然而前面什么也没有。一支枪抵在她后背上，那把0.32英寸手枪，紧紧地握在卡萝尔·多诺万那只冷酷无情的小手上。

马德尔最后一个走进来。他有点醉醺醺的，估计是喝了酒壮胆，喝得面红耳赤，面目狰狞。他用史密斯威利手枪指向我，瞥了我一眼。

卡萝尔·多诺万把赛普太太推到一边去。赛普太太跌向角落里，双膝跪地，眼神空洞。

赛普盯着多诺万。他显得有些惊讶，因为她竟然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他不太习惯和这种类型的人打交道。她似乎把他身上那股一触即发的气焰扑灭了。如果眼前是个男人的话，估计他早就一通扫射了。

这个黑色头发、脸色苍白的女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冷酷，令人不寒而栗：“很好，这位老爹，把枪拿出来，让事情变得简单一些。”

赛普慢慢俯下身子，眼睛依然盯着她。他将那把新式柯尔特大手枪放在地板上。

“把它踢开，老爹。”

赛普踢开它。手枪在实木地板上滑动着，滑向房间中央。

“这还差不多，老前辈。拉什，你看着他。我来对付这个侦探。”两把枪交换了一下方向。现在那双冷酷的灰眼睛开始盯着我了。马德尔朝赛普走近一点点，把他的史密斯威利对准了赛普的胸口。

女孩对着我笑了，笑得有些不怀好意。“聪明人，嗯？你从来都不怕冒险，不是吗？这回失误了吧，私家侦探。你都不搜一下你那位瘦巴巴的同伙身上有什么东西。他的鞋子里有张小地图。”“我并不需要。”我很快地回了一句，朝她龇牙一笑。

我试图笑得更引人注意一些，因为赛普太太正在地板上挪着膝盖，每挪一小步，就离赛普那把柯尔特手枪更近一点。

“但你现在彻底完了，你和你这张大笑脸都完了。把手举起来，我要拿走你的枪。举起来，先生。”

她只是个女孩，身高不过五英尺两英寸，体重不过120，只是个女孩。而我，身高六英尺半英寸，体重190。我举起双手时，顺势朝她下巴打了一拳。

这真是个疯狂的举动。但我必须竭尽所能，控制住多诺万和马德尔的行为，控制住他们的枪以及那些狠话。所以我打了她的下巴。

她后退了一码，开了枪，子弹打中了我的肋骨。她的身体开始慢慢跌落，像电影里的慢镜头。这么做有点傻。

赛普太太拿起那把柯尔特手枪，朝她后背开枪。

马德尔转过身，就在这时，赛普冲向他。马德尔往回跳，大叫了一声，手中的枪很快又指着赛普。赛普站在那里没动，那种夸张的笑容再一次出现在他那张憔悴的脸上。

柯尔特手枪的子弹将那女孩击倒在地，就好像门口吹来一阵大风把她刮倒，一阵蓝色的风。她的头重重砸在我胸口上。当她挣扎着站起来的时候，我看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那一刻她脸上的神情是我从来没见过的。

随后她倒在我脚下的地板上，瘦小的身体再也不动了，红色的血从她身下流出。那个身材高挑、斯斯文文的女人双手紧握着那把冒着烟的柯尔特手枪。

马德尔朝赛普开了两枪。赛普身体向前倾倒，脸上依然挂着那种笑容。他撞到了桌角，刚刚那瓶用来涂在金鱼身上的紫色液体洒落在他身上。就在他跌落的那一刻，马德尔又朝他开了一枪。我抽出我的鲁格尔手枪，朝马德尔开枪，对准了我能想到的最疼痛的位置打，但又能保证不会打死他——我打在了他的膝盖后面。他很快跌倒，好像不小心绊到了一条电线。在他开始呻吟之前，我已经走过去给他戴上手铐了。

我把地上所有的枪都踢开，朝赛普太太走去，把她手上那把柯尔特大手枪拿开。

一时间，房间里变得十分安静。屋里的硝烟形成旋涡状从老虎窗飘出，午后的阳光呈现朦朦胧胧的灰白色。我听见远处海浪咆哮的声音。随即我听到身旁一个微弱的口哨声。

是赛普，他试图说些什么。他的妻子爬到他身旁，保持跪着的姿势，趴在他身边。他的嘴上涌出血和血泡。他努力眨了眨眼睛，想让头脑清醒一下。他对着她微笑，声音颤抖而且微弱：“龙睛金鱼，海蒂——龙睛金鱼。”

随后他的脖子没了力气，笑容在他脸上消失。他的头歪向一侧，倒在木质地板上。

赛普太太摸了摸他，然后慢慢地站起来，看着我，眼神平静，没有流泪。

她的声音低沉，但十分清晰：“你能帮我把他搬到床上去吗？我不希望他和这些人待在一起。”

我说：“当然。他刚刚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想应该是关于他那些金鱼的废话。”

我抬起赛普的肩膀，她搬动他的双脚。我们把他搬到卧室里，放在床上。她把他的双手合成十字，放在他胸前，帮他合上眼帘。然后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下。

“好了，谢谢你，”她没有看我，“电话在楼下。”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头靠在赛普手臂附近的床单上。

我走出房间，关上房门。

12

马德尔的腿还在淌着血，但不会有生命危险。当我在他膝盖绑上手帕止血时，他一脸恐惧地看着我。我估计他是肌腱断裂或者膝盖骨破损。一会儿警察来抓他的时候，他应该可以一瘸一拐地跟他们走。

我走下楼，站在门廊上，看着眼前的两辆车。我开着其中的一辆下山开往码头。没有人能够说出那些枪手是从哪里来的，除非那时候他们正好路过。更有可能的是，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事。也许是因为附近丛林里的枪声太多了。我回到那个房子里，看着客厅墙上那台拨盘电话，我还是没有打电话报警，还有些事情困扰着我。我点了一支烟，望着窗外，那个幽灵般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龙睛金鱼，海蒂——龙睛金鱼。”

我又走进那间金鱼屋。这时候马德尔已经在呻吟了，一边呻吟一边大声喘气。我怎么会关心马德尔这种恶棍呢？

那女孩已经断气了。所有的鱼缸都毫发无损。那些金鱼在绿色的水里安静地游来游去，游得那么缓慢而从容。它们也不会关心马德尔。

那个养着黑龙睛金鱼的鱼缸在角落里，大概有10加仑的水容量。鱼缸里只有四条，每一条都长得很肥，鱼身大概有四英寸长，通体乌黑。其中的两条浮在水面上吸氧，另外两条在鱼缸底下慢腾腾地游着。它们深黑色的鱼身上长着高高的背鳍，背后拖着一条舒展着的大尾巴。两个鼓胀的水泡眼让这些鱼正面看起来倒像只青蛙。

我看着它们在鱼缸里种着的那些绿色水草间游动。两只红色的椎实螺贴在鱼缸内壁上，给鱼缸玻璃做清洁。鱼缸底下的那两条金鱼看上去更肥大，动作也比鱼缸上面的那两条更迟缓一些。我琢磨着是什么原因。

两个鱼缸之间放着一个木条做成的长柄鱼捞。我拿起它，伸到鱼缸里去，捞到了其中一条肥金鱼，拿了出来。我把捞上来的那条金鱼翻了一下，观察它的银色腹部，一下子看到了一条类似缝合线的东西。我摸了摸那个地方，缝合线下有一个硬块。

我捞起鱼缸底下的另一条鱼。一样的缝合线，一样的圆鼓鼓的硬块。我又捞起待在鱼缸上面吸氧的其中一条金鱼。没有缝合线，没有硬块，而且这条鱼比其他两条更难捉。

我把它放回鱼缸。现在的重点是另外两条。我和别人一样，也喜欢金鱼，但工作就是工作，犯罪就是犯罪。我脱掉外套，卷起袖子，拿起桌上那个背面贴着胶布的刀片。

这真是个脏活儿。大概五分钟后，它们便出现在我手心里，直径3/4英寸，感觉挺沉，通体浑圆，色泽乳白，闪闪发亮的质地是其他宝石所不能媲美的。这就是利安得珍珠。

我把它们清洗干净，用我的手帕包好，捋下袖子，穿上外套。我看到马德尔那双痛苦且惊恐的眼睛，汗水从他脸上流下来。我一点儿也不关心马德尔。他杀了人，还对人施虐。

我走出金鱼屋。卧室的门还关着。我下了楼，走到挂在墙上的电话那里，开始拨号。

“这里是西港华莱士家里，”我说，“这里出了事故。我们需要一个医生，还需要报警。你能帮忙吗？”

电话另一头的女孩说：“我试着帮你叫医生，华莱士先生，但可能要过一会儿才能到。西港有个镇警长，让他过去可以吗？”“我看也行。”我谢过她，挂上电话。在乡村地区安个电话毕竟还是有用的。

我又点了一支烟，坐在门廊上的一把木摇椅上。过了一会儿，身后有一阵脚步声。赛普太太走出房子。她站着那里，朝山下望了好一会儿，然后坐在我身旁的另一把木摇椅上。她直直地看着我，眼里依然没有泪。

“你是个侦探，我猜。”她慢慢地说道，声音里有些迟疑。

“是的，我替给利安得珍珠投保的保险公司效劳。”

她望向远处。“我原以为他在这里可以过得安宁，”她说，“以为搬到这里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他，以为这个地方很安全。”

“他不该藏着那些珍珠。”

她转过头来，这一次反应很快。她的表情有些迷茫，随后又很害怕的样子。

我把手伸进口袋，拿出那条包着的手帕，在手心里打开。白色的亚麻布上，两颗珍珠靠在一起。为了这20万的宝物，杀人也是值得的。

“他本来可以过得很安宁，”我说，“没有人会想打扰他。只不过他不满足于安宁的生活。”

她仔细看着那些珍珠，久久没有移开视线。随后她的嘴唇抽搐了一下，声音变得沙哑。

“可怜的瓦利，”她说，“所以你确实找到它们了。你真的挺聪明的，你知道的。他弄死了几十条金鱼，才学会了这个小把戏。”她抬头看着我，眼中浮现出一丝诧异。

她说：“我一直反对他这个主意。你记得《旧约》里替罪羊的说法吗？”

我摇摇头。没听说过。

“人的罪孽转嫁到一只动物身上，那只动物就会被流放到荒野里。那些鱼就是他的替罪羊。”

她对我笑了笑，我没回应她的笑容。

她面带一丝微笑，继续说道：“你知道的，他曾经拿到过那些珍珠，真的珍珠。他为此坐了牢，受了苦，这让他觉得那些珍珠理应属于他。但即使他后来能够找到那些珍珠，他也不可能从中获利。他坐牢的那段时间里，可能是因为有些地标改了，反正他出狱后找不到他在爱达荷州藏珍珠的地方。”

似乎有一阵冰凉的感觉顺着我的脊梁慢慢地爬上爬下。我张着嘴，声音似乎不是我自己的：“啊？”

她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其中一颗珍珠。两颗珍珠还在我手上摆着，我感觉我的手像钉在墙上的架子。

“所以他买了这些，”她说，“在西雅图买的。这些是中空的，里面灌了白蜡，我忘了他们把这道工序叫什么。它们看起来很漂亮。当然了，我没见过真正值钱的珍珠。”

“他买它们干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嘶哑。

“你还不明白吗？它们是他的罪孽。他必须把它们藏到荒野里去，藏到这个荒郊野岭里。他把它们藏在金鱼肚子里。而且你知道吗……”她向我靠过来，眼里闪着光。她放慢语速，很真诚地说道：“到了后来，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在最近这一两年里，他真的以为他藏的那些珍珠是真的。你听懂了吗？”

我看着手帕上的珍珠，慢慢合上手掌。

我说：“赛普太太，我是个普通人。我想那个替罪羊的说法有点超过我的理解范围了。我会说，他就是在自欺欺人，就像很多遭遇失败的正常人一样。”

她再次露出微笑。她笑起来的时候很漂亮。然后她轻轻耸了耸肩。

“当然，你也可以那么说。但我……”她摊开双手。“噢，好吧。现在也不重要了。我可以把它们留作纪念吗？”

“它们？”

“那……那些冒牌珍珠。你当然不会想要……”

我站起来。一辆老福特敞篷跑车正沿着山路开上来，里面坐着一个马甲上戴大星章的男人。跑车马达发出来的啸叫声就像动物园里那些秃头老猿生气时发出的叫声。

赛普太太站在我旁边，一只手还半伸着，脸上似乎有哀求的神情。

我咧着嘴，突然对她发火。

“是，你还真有一套，”我说，“我刚刚差点儿就信了你。要不是冷静下来一想，还真就信了你，夫人！但你又帮了我的忙。‘冒牌’这个词和你所表现出来的性格有点不符。而且你刚才拿柯尔特手枪的动作又快又狠。最重要的是，赛普最后说的话暴露了，‘龙睛金鱼，海蒂——龙睛金鱼’，如果那些东西只是些空心珠子的话，他就不会这么紧张。而且，他才不会笨到自己把自己给骗了。”

一时间，她脸上没有出现任何变化。但不一会儿就变了。她的眼里充满了惊恐和愤怒。她努起嘴，朝我啐了一口，然后走进房子，甩上门。

我把那个两万五包好放进上衣口袋里。一万两千五是我的，一万两千五是凯西·霍姆的。我甚至能看到我把支票给她那一刻她的眼神了，还能看到她把钱存进银行，一心等着被关在昆汀监狱的约翰尼获得假释。

老福特在另外两辆车旁边停下。开车的男人朝一旁吐了一口痰，猛拉刹车，连车门都没开，直接从车里跳了出来。他穿着一件衬衣，身材魁梧。

我走下台阶去迎接他。

（本文译者　方丹娜、程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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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阴沟里的螃蟹体形硕大，在下水道处于食物链顶端。

齐拉诺的枪

1

泰德·卡马迪喜欢雨——喜欢雨的触感，雨的声音，雨的味道。他从他的拉萨尔双门跑车上下来，在卡隆德莱特的侧门边上站了一会儿，蓝色羊皮雨衣的领子高高地竖起来，碰到了他的耳朵。他的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叼着一根软软的烟。然后他走了进去，经过了理发店、药店和香水店。香水店里展示着一排排精致绚丽的香水瓶，就像百老汇音乐剧终场时演员们的造型一样。

他绕过一根有金色条纹的柱子，走进铺着地毯的电梯。

“你好，阿尔伯特，好大一场雨啊！去九楼。”

穿着浅蓝色和银色相间的制服的年轻男孩身材瘦削，面容疲倦。他抬起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挡住正在关闭的电梯门，说：“天哪，你以为我不知道您要到几楼吗？卡马迪先生？”

他按下了按钮，甚至都没看一眼提示灯，一会儿，他打开了电梯门，然后一下往后靠在电梯上，闭上了眼睛。

卡马迪停下了脚步，明亮的褐色眼睛迅速看了他一眼。“怎么了，阿尔伯特？生病了吗？”

男孩脸上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我已经连续轮了两个班了，克尔基病了，他发烧了。我可能是吃得太少了。”

高大的褐眼男人从他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在男孩的鼻子下弹了一下。男孩的眼睛瞪大了，挺直了身子。

“哎呀，卡马迪先生，我不是故意——”

“省省吧，阿尔伯特，朋友之间这些算什么？替我多吃几顿吧。”他走出电梯，沿着走廊往前走。他轻轻地自言自语道：“傻瓜。”一个男人从拐角处快速地冲过来，撞了一下卡马迪的肩，差点没把他撞倒，又接着向电梯跑去。

“我要下去！”他砰砰地拍着正在关上的电梯门。

卡马迪看到了他拉得低低的淋湿了的帽子下苍白呆滞的脸，上面两只空洞的黑眼睛靠得很近，眼神古怪。他以前也见过这样的眼神——这是瘾君子特有的眼神。

电梯像铅块一样沉了下去。卡马迪定定地往电梯方向看了许久，接着他继续往前走，转过了那个拐角。

他看见914开着的房门前倒着一个女孩，半截身子在门内，半截身子在门外。

她侧身倒在地上，穿着光亮的银灰色睡衣，脸颊贴在走廊的地毯上。她有一头浓密的玉米金色的头发，是精致的大波浪，而且一丝不乱。女孩很年轻，十分美丽，看起来不像是死了。卡马迪蹲在女孩身边，摸了摸她的脸颊——还很温暖。他轻轻地拨开她的头发，看到了瘀青。

“被打晕过去了。”他的牙齿咬紧了嘴唇。

他打横抱起她，穿过一个小小的门厅，进到了套房的客厅里，又把她放到了煤气壁炉前的丝绒沙发上。

女孩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涂了脂粉的脸上泛着青色。卡马迪把外门关上，扫视了一下整间套房，然后回到门厅那儿，在墙角下捡起了一把闪着光的手枪——这是一把木头手柄、0.22口径的自动手枪，能装七发子弹。他闻了闻手枪，把它放进了口袋里，又回到女孩身边。他从里层的前胸的口袋里拿出一个银色的大酒瓶，扭开瓶盖，用他的手指撑开她的嘴，将威士忌从她小巧白亮的牙齿间灌进去。她被呛到了，脑袋在他的手里动了动，女孩睁开眼，眼睛是深蓝色的，有一点儿紫。她的眼里又有了光芒——但仍然十分虚弱。

他点了根烟，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她。她动了动，过了一会儿才虚弱地说：“我喜欢你的威士忌，能给我再来点儿吗？”

他从浴室里拿出一个玻璃杯，往里面倒了一些威士忌。她慢慢地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头，呻吟了一声。然后从他手里接过酒杯，手法老练地一口喝干了威士忌。

“我还是非常喜欢这个味道。你是谁？”

她的声音非常低沉温柔，他喜欢这种声音。他说：“我是泰德·卡马迪，住在走廊尽头的937。”

“我想我一定是突然晕了过去。”

“噢，你被打晕了，天使。”他褐色的眼睛略带探究地看着她，嘴角扬起了笑。

她的眼睛张大了，里面出现了自我防卫的神色。

他说：“我见到了那个打晕你的人。一看就知道是个吸毒的。这是你的枪。”

他从口袋里拿出枪，平放在他的手上。“我想我得给自己编个睡前故事了。”女孩慢慢地说。

“不用说给我听，如果你有麻烦的话，我可以帮你，但是得看看是什么情况。”

“看什么情况呢？”她的声音变得冷漠、生硬。

“看看是哪个行当的事情了。”他轻轻地说。他打开手枪的弹药匣，然后看了看里面的子弹，“铜镍合金的，是吗？你还挺懂子弹的，天使。”

“你一定要叫我天使吗？”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他朝她咧嘴一笑，然后朝着窗户前的桌子走去，把手枪放在上面。桌上有一个皮革相框，里面并排放着两张照片。他开始只是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然后突然盯着他们，神情紧张。照片里有一个皮肤黝黑的英气女人和一个瘦削、眼神冷漠的金发男人。男人的衣领高而挺，系着大领结，窄窄的翻领——这照片看起来已经有些年代了。他盯着照片里的男人看。

女孩在他身后开口了：“我叫珍·阿德里安，我在其拉诺上班，参加歌舞表演。”

卡马迪仍是盯着照片，“我跟本尼·其拉诺很熟，”他心不在焉地说，“这是你的父母吗？”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她慢慢地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睛里好像闪过一丝恐惧。

“是的，他们死了好些年了。”她木然地说，“下一个问题？”他快步回到沙发那儿，站在她面前，“好的，”他冷冷地说，“我就是爱管闲事，那又怎么了？这是我的城市，我父亲以前掌管这里，老马库斯·卡马迪，人民之友。这是我的旅馆——至少我有这里一部分的股份。那个吸毒的浑蛋看起来像是会要人性命的人，我为什么不能帮忙呢？”

金发女孩慵懒地看着他，“我还是喜欢你的威士忌，”她说，“我能——”

“直接从嘴里灌下去吧，天使，这样快一些。”他咕哝道。

她突然站起来，脸色有些发白。“你对我说话的态度，好像我是个坏蛋，”她厉声说，“事情是这样的，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话。我的男朋友被人家威胁了。他是个拳击手，他们想要他输掉一场比赛。现在他们用我来威胁他。你满意些了吗？”

卡马迪从椅子上拿起他的帽子，把嘴里的烟头拿出来，在烟灰缸里捻灭它。他轻轻地点点头，换了一种语气说：“对不起！”然后朝门口走去。

他走到一半的时候，身后响起了咯咯的笑声。他身后的女孩轻轻说：“你脾气可真不好，而且你忘了拿走你的酒瓶。”

他回去拿起酒瓶，然后他突然弯下腰，托起她的下巴，在她唇上印了一个吻。

“去你的，天使，我喜欢你。”他轻轻地说。

他回到门厅，出了房门。女孩用一只手指摸着嘴唇，慢慢地来回摩挲着它，脸上挂着羞涩的笑。

2

托尼·阿科斯塔，旅馆的服务员领班，皮肤黝黑，瘦得像个女孩儿，他的双手小而灵巧，眼睛柔和，小嘴倔强。他站在门口说道：“我买到了第七排的票，这是我能买到的最好的了，卡马迪先生。这个迪肯·维拉打得不错，而杜克·塔戈会成为下一个轻重量级的冠军。”

卡马迪说：“进来喝杯酒吧，托尼。”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如果他们能买给他的话。”他头也没回地补上一句。

“好吧——只喝一小杯，卡马迪先生。”

皮肤黝黑的男孩在喜来登式的桌子上的一个托盘里小心翼翼地给自己调了杯酒。他把酒瓶拿到灯光下，仔细地估量着自己酒杯里的分量，用一根长勺轻轻地搅动酒里的冰块，小口地啜着酒，然后笑起来，露出又小又白的牙齿。

“塔戈很厉害的，卡马迪先生。他身手矫健，头脑清晰，双手都能出重拳，又有胆量，从不畏缩。”

“他必须得让那些给他吃饭的人赚到钱。”卡马迪慢吞吞地说。

“是啊，他们还没喂他吃狮子肉呢。”托尼说。

雨点打在窗户的玻璃上，密密的水珠飞出去，雨水顺着窗户弯弯曲曲地流下来。

卡马迪说：“他是个混混儿，即使这个混混儿有了点名气，他也还是个混混儿。”

托尼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多希望我也能去啊，今天晚上我休息。”

卡马迪慢慢转过身来，走到书桌前，调了杯酒。脸颊上出现了两道阴影，他的声音疲倦，慵懒。

“又怎么了，你为什么不能去？”

“我头疼。”

“你又没钱了！”卡马迪几乎是生气地说。

黑皮肤的男孩长长睫毛下的眼睛斜看向一边，没有答话。

卡马迪左手攥起了拳头，又慢慢地松开。他的眼里出现了愠怒的神色。

“只管找卡马迪，”他叹了口气，“老好人卡马迪，他到处撒钱，他最心软，只管找卡马迪要吧。好吧，托尼，把钱拿去，买两张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黑皮肤的男孩看起来很受伤。

“天哪，卡马迪先生，我不想让你认为——”

“行了！朋友之间两张拳击票算什么？去买两张票，带你的女朋友去吧。去他的塔戈！”

托尼·阿科斯塔接过了钞票。他仔细地瞧了这个老朋友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变得十分温柔，他说：“我宁愿跟你去，卡马迪先生。塔戈完全赢他们的可不止一星半点，不仅仅是在赛场上，他还有个漂亮的金发女朋友，他的女朋友也住在这里，就是914房的阿德里安小姐。”

卡马迪的身体僵住了，他慢慢地放下手里的酒杯，把它在桌子上转来转去。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那他也就是个混混儿而已，托尼，好了，我们一起吃晚饭吧，7点，旅馆门前见。”

“噢，那太好了，卡马迪先生。”

托尼·阿科斯塔轻轻地走出了门，关门的时候没发出任何声响。卡马迪站在桌边，他的手指敲着桌面，眼睛看着地板。他独自一人在那儿站了许久。

“卡马迪，整个美国最傻的傻瓜，”他生气地大喊道，“英雄救美？单相思？傻瓜！”

他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看着手上的腕表，戴上帽子，穿上羊皮雨衣，走了出去。当他沿着走廊走到914的时候停了下来，抬起手要敲门，却又颓然地放下了手。

他缓缓走进了电梯，来到街边，上了车。

特里比恩大楼位于第四街区和水泉街的交叉口处。卡马迪在拐角处停好车，走进员工入口，乘坐摇摇晃晃的电梯到了四楼。里面的电梯工是个上了年纪的人，嘴里叼着一根灭了的雪茄，将一本卷起来的杂志放在他鼻子下六英寸的地方。

四楼宽大的双开门上写着“市政新闻组”的字样。一张摆了电话机的小桌子后面坐着另外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卡马迪敲了敲桌子，说：“告诉亚当斯，卡马迪来找。”

老人对着电话里说了几句，放了根钥匙在桌上，抬起下巴示意他进去。

卡马迪穿过双开门，经过一张编辑部的U形桌，又经过一排小桌子，桌子上的打字机都在噼啪作响。远处，有一个瘦长的红发男人无所事事地把双脚架在拉开的桌子抽屉上，他的脖子危险地向后靠在倾斜的旋转椅上，嘴里的大烟斗直指向天花板。

当卡马迪走到他身边时，他只是转过眼睛看看他，嘴里叼着烟斗说话：“你好，卡马迪，最近过得怎么样啊，大富翁？”

卡马迪说：“能不能在你的剪报里看看一个叫科特威的家伙的资料？确切地说，是州议员约翰·麦尔森·科特威。”

亚当斯把脚放到了地上，撑着椅边坐直了身体，拿出嘴里的烟斗，往垃圾篓里啐了一口，他说：“那个冷血的老家伙？他什么时候有过什么新闻了？好吧。”他疲倦地站起来，补上一句：“跟我来吧，大款。”然后向房间尽头走去。

他们又走过了另一排桌子，有个胖乎乎的女孩正对着自己写出来的东西哈哈大笑，笑得妆都花了。

他们穿过门，走进了一个立着许多六层文件柜的大房间，里面还有一个放着一张小桌子和一把凳子的凹室。

亚当斯在文件柜里一顿好找之后，才拉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坐吧，有什么丑闻吗？”

卡马迪用手肘撑着着急，靠在桌上，翻着一沓厚厚的剪报。都是些枯燥乏味的政治新闻，也不是头条——议员科特威对这个那个的公共事件发表了意见，出席了这个或者那个会议，在会议上发表了演说，去了这些或那些地方——都无趣得很。

他看着几张经过处理的照片，照片上的人瘦削，满头白发，眼神淡定沉着，深陷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神采，没有一丝温暖的气息。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有没有好一点儿的照片啊？我的意思是说，真实一点儿的。”

亚当斯叹了口气，伸伸懒腰，钻进了一排档案柜间。他回来时手里拿了张光亮的黑白照片，把它扔到桌上。

“你可以拿走，”他说，“我们有一大堆呢，这个老家伙好像长生不老似的。要我替你向他要签名吗？”

卡马迪眯起眼睛来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很好，”他慢吞吞地说，“科特威结过婚吗？”

“从我出生起就没结过，”亚当斯没好气地说，“也许永远都不会结了吧，说吧，到底是什么秘密？”

卡马迪慢慢对他笑了笑。他拿出了酒瓶，把它放在文件夹边上。亚当斯的脸一下子就明亮起来，他伸出了长长的手臂。

“所以他也不会有孩子咯。”卡马迪说。

亚当斯眼馋地盯着酒瓶，“是的——反正台面上是没有的，我想。就我所知，也是没有的。”他深深地喝了口酒，擦擦嘴巴，又来了一口。

“那么，”卡马迪说，“这可就太有意思了，再喝三口——然后把你见过我这回事给忘记。”

3

胖胖的男人把脸凑近卡马迪的脸边，他喘着气说：“你觉得这场比赛被人操纵了？朋友？”

“是的，要让维拉赢。”

“要赌多少？”

“先数数你自己口袋里的钱吧。”

“我赌500。”

“成交，”卡马迪平静地说，盯着前排淡金色头发的后脑勺儿看。富有光泽的波浪般的长发下是一件镶了白色皮毛边的白色披肩。他看不见她的脸，也不需要看到她的脸。

胖胖的男人眨了眨眼，从马甲的口袋里小心地掏出一个鼓鼓的钱包。他贴着膝盖数了十张五十块钱，把它们卷起来，又把钱包塞回了胸前。

“就这么说定了，傻瓜，”他喘着气说，“让我看看你的钱。”

卡马迪收回他的眼神，掏出一沓全新的百元大钞，刷刷地翻了翻，然后数了五张递给他。

“好家伙，刚从银行里取出来的。”胖乎乎的男人说道。他又把脸凑近了卡马迪的脸，“我是斯基茨·奥尼尔。看来你来头不小啊，是吗？”

卡马迪脸上缓缓地露出微笑，然后把钱塞到胖乎乎的男人的手里。“你尽管拿着吧，斯基茨，我是卡马迪，老马库斯·卡马迪的儿子。你要是逃跑的话，我的子弹跑得可比你快——我们就等着见分晓吧。”

胖男人深深地吸了口气，靠回了自己的座位上。托尼·阿科斯塔温顺的眼睛盯着胖男人那双肥手里的钱，他舔了舔嘴，对卡马迪露出了一个尴尬的微笑。

“我的天，这钱可要打水漂了，卡马迪先生。”他轻声地说道，“除非——除非你得到了什么内幕消息。”

“值得冒个500块钱的险。”卡马迪咕哝地说。

第六局的铃声响了。

前面的五局根本没什么意思。那个高大的金发男孩，杜克·塔戈，根本就没有全力以赴。而那个皮肤黑黑的迪肯·维拉，带有波兰血统，他有力，四肢柔软灵活，长着一口坏牙，两只耳朵被打得变了形。虽然他身体条件出众，但是却毫无章法，只会胡乱出拳，只知道虚张声势，根本没有达到效果，到目前为止，他还能抵挡住塔戈。下面的观众都在不时地给塔戈喝倒彩。

凳子被搬离擂台之后，塔戈摸摸自己黑色和银色相间的短裤，朝披着白披肩的女孩挤出了一个紧张的微笑。他长相帅气，脸上也没有受伤。他的左肩上有血——那是从维拉鼻子里流出来的血。

铃声响起，维拉从擂台对面扑过来，从塔戈的肩旁滑开，挥出了一记左勾拳。塔戈频频挨揍，被打回到场边的绳子上，弹回来，抱住了维拉。

卡马迪在黑暗中静静地微笑。

裁判员轻易就分开了他们。维拉将拳头网上一钩，塔戈跳开了，没打中，他们就这样你来我往地打了一分钟。从顶楼里传来华尔兹的音乐，维拉跳起来把拳头挥向塔戈，塔戈似乎在等着拳头打过来，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怪异的、紧张的微笑，穿着白色披肩的女孩突然站了起来。

维拉的拳头只是擦过塔戈的下巴，他甚至都没有动一动，接着，塔戈挥出一记长长的右勾拳，打中了维拉的眼睛，一记左勾拳打向维拉的下巴，一记右勾拳又几乎砸在了同一个地方上。

黑皮肤的男孩四肢着地，慢慢地滑到了地上，两只拳头都被身体压在下面。裁判开始大声地数数，下面的观众一阵嘘声。

胖胖的男人困难地站起来，咧开嘴开心地笑了，他说：“怎么样，朋友？还觉得有人在操纵这场比赛吗？”

“只是没有成功而已。”卡马迪的声音像警察播音那样平静。胖男人说：“那就这样了，朋友，要经常来玩啊。”当他经过卡马迪的身边时，踢了他的脚踝一下。

卡马迪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看着整个体育馆慢慢变空。拳击手和他们的教练们都沿着擂台下的台阶走了，披着镶着白色毛皮边的白色披肩的女孩也消失在人群中，关灯之后，谷仓结构的体育馆看起来廉价又肮脏。

托尼·阿科斯塔坐立难安，他看着一个穿着条纹连身裤的男人在捡座位间的报纸。

卡马迪突然站起来，说：“我要去跟那个混混儿谈谈，托尼。去外面的车里等我。”

他快步走上通往门厅的斜坡，穿过还没来得及离开的人群，走到一个写着“禁止入内”的灰色门前。他穿过门走下一个斜坡，又到了另一扇也写着“禁止入内”的门前，一个穿着褪了色的、没有纽扣的卡其布制服的警卫站在门前，一只手拿着瓶啤酒，另一只手拿着个汉堡。

卡马迪亮了一下他的警察证，门卫看都没看一眼就让开了，当卡马迪进门时，他淡定地打了个嗝。卡马迪走进了一条狭窄的走道，走道两边都是标了号码的门，门后传来嘈杂的声音，在左手边第四个门上，用图钉钉着的卡片上潦草地写着“杜克·塔戈”的名字。

卡马迪打开门走进去，听到了哗啦哗啦的淋浴声，却没见人影。在一个狭小的、极其空荡的房间里，一个穿着白色运动衫的男人坐在按摩桌的一头，桌上散着衣服，卡马迪认出来他是塔戈的教练。

他说：“杜克在哪儿？”

穿着运动衫的男人用拇指指了指流水声传来的方向。接着，一个男人晃到门前，东倒西歪地走到卡马迪面前。他很高，拳曲的褐色头发里夹杂着深灰色的头发，他手里拿着一大瓶酒，从脸上可以看出来，他醉得不轻。他的头发湿漉漉的，眼睛里充满血丝，嘴唇一会儿张开一会儿闭紧，脸上挂着无谓的笑，嘴里还粗声粗气地说着一些听不懂的话。

卡马迪冷静地关上门，然后靠在门上，从他敞开的蓝色雨衣里的马甲口袋里开始掏他的香烟盒，看都不看鬈发男人一眼。

鬈发男人突然把他的右手伸进了外套里，又抽了出来，手里多了一把蓝色的手枪，手枪在他浅色的西装面前泛着光，他左手的酒杯里的酒溅了出来。

“不许动！”他大吼道。

卡马迪慢条斯理地拿出他的香烟盒，让他看了看，接着打开它，往嘴里放了根烟。蓝色的枪离他很近，但不是很稳，端着酒杯的手好像带着节奏在颤抖。

卡马迪随意地说：“你这是在找麻烦。”

穿着运动衫的男人从按摩桌上下来，定定地盯着手枪。鬈发男人说：“我们就是喜欢麻烦，搜他的身，麦克。”

穿着运动衫的男人说：“我可不想搅和到这里来，什瓦尔，看在老天的分儿上，别胡来，你醉得都不像话了。”

卡马迪说：“搜吧，我没带枪。”

“不需要，”穿着运动衫的男人说，“这家伙是杜克的保镖，跟我没关系。”

鬈发男人说：“是啊，我醉了。”然后咯咯笑起来。

“你是杜克的朋友吗？”穿着运动衫的男人说。

“我有话要跟他说。”卡马迪回答道。

“关于什么的呢？”

卡马迪没有回答。“好吧。”穿着运动衫的人说道，冷漠地耸耸肩。

“你知道吗，麦克？”鬈发男人突然粗暴地说道：“我觉得这个狗娘养的要抢我的工作，该死的，就是这样。”他用枪口戳戳卡马迪，“你不会是个私家侦探吧，先生？”

“也许吧，”卡马迪说，“把枪口对着你自己的肚子好吗？”鬈发男人歪了歪脑袋，朝他的肩后咧嘴一笑。

“你知道吗，麦克？他是私家侦探，他一定是要来抢我的工作，一定是的。”

“把枪收起来，蠢货。”穿着运动衫的男人厌恶地说。

鬈发男人微微转过了头，“我只是在保护他的安全，不是吗？”他抱怨道。

卡马迪拿着香烟盒的手看似随意地把枪推到一边。鬈发男人马上回过头来，卡马迪走到他身边，往他肚子上重重打了一拳，同时用手肘把枪架开。鬈发男人被呛到了，酒杯摔碎在地上，把酒洒在了卡马迪前面的雨衣上，蓝色的枪从他手里掉了出来，滑到了角落里，穿运动衫的男人赶紧过去捡。

不知不觉中，哗哗的冲澡声已经停了下来，金发拳击手走出来，用毛巾用力地擦拭着身体，他惊讶地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卡马迪说：“行了，就这样吧。”

他推开鬈发男人，当他倒下来时，用右手给他的下巴来了狠狠的一拳，鬈发男人摇晃着撞到了对面墙壁，滑坐在地上。

穿着运动衫的男人捡起了枪，僵硬地站在那儿，看着卡马迪。卡马迪拿出一条手帕，擦擦他雨衣的前面，这时塔戈慢慢地闭上了张得大开的唇形优美的嘴，开始前前后后地擦拭着胸前，一会儿之后他说道：“你到底是谁？”

卡马迪说：“我以前是个私家侦探，我叫卡马迪。我觉得你需要帮助。”

塔戈的脸比刚从浴室里出来时更红了些，“为什么？”

“我听说你本来是要输掉比赛的，而且你也努力了，但维拉实在太差劲了，你不能忍受自己输给他。然而这说明你现在要有麻烦了。”

塔戈慢慢地说：“说这样的话的人，我会打得他满地找牙的。”一时间，房间里变得非常安静。那个醉鬼坐在地上眨着眼睛，试着要站起来，最后放弃了。

卡马迪轻轻地补充道：“本尼·其拉诺是我的朋友，他是你的靠山，不是吗？”

穿着运动衫的男人尖声笑了，然后他打开枪，取出子弹，把枪扔在了地上，他从门口走出去，关上了门。

塔戈看了看关上的门，视线回到卡马迪身上，他极其缓慢地说：“你听说了什么？”

“你的女朋友珍·阿德里安住在我的旅店里，和我住同一层，今天下午有个浑蛋打晕了她，我碰巧经过，看见那个人逃跑，于是把她扶回了房间，她稍微说了一下这件事。”

塔戈套上了内衣裤和鞋袜，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件黑色缎面衬衫穿上。他说：“她怎么没告诉我？”

“就要比赛了——她怎么会告诉你。”

塔戈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道：“如果你认识本尼的话，应该不是什么坏人。我一直被人威胁，也许就是一群笨蛋，也许是想要赚点轻松钱的水泉街的混混儿们。但是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你可以走了，先生。”

他穿上一条黑色高腰裤，在黑衬衫上系上了一个白色领结，又从衣柜里拿出一件镶着黑边的白色哔叽呢外套穿上，让黑白相间的手帕从口袋里露出一个角。

卡马迪盯着他的衣服，向门边走了走，看着地上的醉汉。

“好的，”他说，“我发现你已经有保镖了，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而已，不好意思。”他走出去，轻轻地关上了门，走上斜坡回到大厅，来到街上。他淋着雨走过建筑物的一角，来到一个巨大的铺着碎石的停车场。

车灯对他亮了两下，他的双门跑车从湿湿的砂石上开到他身边，停了下来，托尼·阿科斯塔正坐在驾驶座上。

卡马迪坐到了汽车右边，说：“我们去其拉诺那儿喝一杯吧，托尼。”

“天哪，那可太好了！九楼的阿德里安小姐就在那儿表演，你知道的，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金发女郎。”

卡马迪说：“我见到了塔戈，还挺喜欢他的——但我可不喜欢他的衣着。”

4

格斯·内沙克尔是个差不多有两百磅重的时髦的胖子，他的脸颊红润，眉毛细而精致——就像画在中国花瓶上人物的眉毛一样。他的宽肩晚礼服的翻领上别着一朵红色康乃馨，他在盯着餐厅领班招待一批客人坐下来的同时，还要时不时地去闻闻它。当卡马迪和托尼从大厅拱门下进来时，他的脸上立刻挂上了热情的笑容，伸出手来迎了上去。“泰德，还好吗？要办派对？”

卡马迪说：“只有我们两个，这位是阿科斯塔先生，这位是格斯·内沙克尔，其拉诺的楼面经理。”

格斯·内沙克尔头也不回地跟托尼握了握手，他说：“让我们来瞧瞧，你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坐在——”

“她出城了。”卡马迪说，“我们要坐在舞池边，但不要靠得太近，我们不跳舞。”

格斯·内沙克尔从餐厅领班的腋下抽出一本菜单来，引着他们走下五级铺着深红色地毯的台阶，沿着一个椭圆形的舞池边缘前行。

他们坐了下来，卡马迪点了黑麦啤酒和丹佛三明治，内沙克尔向服务员下了单，拉过一张椅子也坐在桌边。他拿出一根铅笔来，在火柴盒的里面画着三角形。

“看了拳击比赛了？”他随意地问道。

“就是那帮人吗？”

格斯·内沙克尔宽容地笑笑，“本尼跟杜克谈过了，他说你很聪明。”他突然看向了托尼·阿科斯塔。

“不用顾忌托尼。”卡马迪说。

“好的，帮我们一个忙，好吗？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吧，本尼很喜欢这个男孩，他不会让他受到伤害的，他已经派人保护他了——会向他提供真正的保护——如果他认为杜克所受到的是真正的威胁，而不是那些桌球室里的混混儿们的无聊的玩笑的话。本尼向来一次只支持一位拳击手，他们都是他精心挑选的。”

卡马迪点了根烟，从一边的嘴角吐出烟雾，轻轻地说：“这跟我没关系，但我要告诉你，这里面一定有古怪，我对这种事情的直觉向来很准。”

格斯·内沙克尔盯着他看了一分钟，然后耸耸肩。他说：“我希望你的直觉是错的。”接着快速起身，走向了桌子中，不时微笑弯腰来招呼顾客。

托尼·阿科斯塔柔顺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说：“天哪，卡马迪先生，你觉得这事很棘手吗？”

卡马迪一言不发地点点头。服务员把它们的啤酒和三明治放在桌上就走了。椭圆形舞池尽头的舞台上的乐队奏起了一声长长的乐声，一个满脸堆笑的主持人走上了舞台，把嘴凑近小麦克风。歌舞表演开始了，一排半裸的女孩在彩色的灯光下鱼贯入场，她们先围成圈，然后又散成了一条弧线，她们光溜溜的大腿闪着光，肚脐眼深陷在柔软、白皙的皮肤里。

一个激情四射的红发歌手唱了一首活力动感的歌，她热情的歌声都可以用来点燃篝火了。女孩们穿着黑色的紧身衣，戴着丝绸礼帽重新回到了舞台，舞还是那个舞，只是裸露的部分有所不同。

音乐变得轻柔，一个高个儿黄皮肤的情歌歌手在琥珀色的灯光下唱起了歌，那歌声好像十分遥远，带着忧伤，就像古老的象牙。卡马迪嘴里啜着酒，在昏暗的灯光下轻轻地拨弄他的三明治，托尼·阿科斯塔年轻、严肃的脸闪过一丝紧张的神情。

情歌歌手下场了，中间停顿了一会儿。突然之间，除了乐队顶上的灯光，还有桌子后面连接着入口和包厢的走廊上淡淡的琥珀色灯光之外，所有的灯光都熄灭了。

一片黑暗中，响起了尖叫声，一道白色的聚光灯从屋顶上打到舞台旁边的走道上，灯光下照射出一张张惨白的脸，到处都是闪着红光的烟头。四个高高的黑人从灯光下走来，肩上扛着一个白色木乃伊棺材，他们从走道走过来，步履缓慢而有节奏，他们光滑黝黑的四肢在月光下看起来就像黑色的大理石。

他们走到舞池中央后，慢慢地竖起木乃伊棺材，直到它的盖子向前掉了下去，有人接住了盖子。慢慢地，慢慢地，一个细长的白色身形往前倾斜——慢慢地，就像枯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它在空中一点点地倾斜，好像就要飘起来了，然后，在“咚”的鼓声中，它掉到了地上。

灯光熄灭了，又亮起来。细长的身形直立在地上，不停地旋转，另外一个黑人往反方向不停旋转，把白色的布条往自己身上裹。终于，布条全部展开了，一个全身挂满流苏、四肢光滑白皙的女孩出现在耀眼的灯光下。她的身体飞跃到空中，四个黑人接住了她，她在四个人的手中轻快地旋转起来，就像棒球落在速度极快的球员手上。

音乐突然变成了华尔兹，她在四个好像乌木柱子的黑人中缓慢、优雅地跳起了舞，她离他们很近，却从不碰到他们。

表演结束了，潮水般的掌声涌来。灯光熄灭了，四周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接着所有的灯光亮了起来，女孩和四个黑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太精彩了，”托尼·阿科斯塔赞叹道，“噢，太棒了，那不正是阿德里安小姐吗？”

卡马迪慢慢地说：“挺有新意。”他又点起了一支烟，看了看四周。“那儿还有一个黑白配呢，托尼。就是杜克本人。”

杜克·塔戈在一个弧形包厢的入口处使劲地鼓着掌。他的脸上挂着放松的微笑，看起来好像已经喝了几杯。

一只胳膊突然搭在了卡马迪的肩膀上，一只手撑在了他手肘边的烟灰缸里，他闻到了浓烈的苏格兰威士忌的味道，他慢慢地转过头去，抬头看到了杜克·塔戈的保镖——什瓦尔那张喝得醉醺醺的脸。

“黑鬼和白妞，”什瓦尔粗着声音说，“下流，糟糕，真是糟透了。”

卡马迪慢慢地笑笑，稍微移动了一下他的椅子。托尼·阿科斯塔瞪圆眼睛看着什瓦尔，他小小的嘴抿成了一条细细的线。

“黑色的脸，什瓦尔先生，不是黑人。我喜欢这个表演。”

“谁他妈在乎你喜欢什么？”什瓦尔一脸疑惑的表情。

卡马迪微微一笑，把他的香烟放在碟子边，又把椅子转过来一些。

“还觉得我想要抢你的工作吗，什瓦尔？”

“是啊，我还欠你的肚子一拳呢。”他把手从烟灰缸里拿出来，把烟灰缸从桌布那扫到地上，两手握成拳头，“现在要尝尝吗？”一个服务员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转过身去。

“是不是找不到您的桌子了，先生？请往这里走。”

什瓦尔拍了拍服务员的肩膀，试着把手绕在他的脖子上，“好极了，我们去喝两杯，我不喜欢这些人。”

他们转身之后消失在了桌子之间。

卡马迪说：“去他的这个鬼地方，托尼。”然后生气地盯着乐队的舞台，接着，他的眼神变得专注起来。

一个金发女孩披着镶有白色毛皮边的白色披风出现在舞台边缘，走到了后台后面，当她再出现时离他们近了些。她从包厢边缘朝塔戈刚才站着的地方走去，然后一个闪身，进了包厢，不见了。

卡马迪说：“去他的这个鬼地方，我们走，托尼。”他的声音低沉愤怒。然后突然又紧张地小声说道：“不——等等。我又见到了一个讨人嫌的家伙。”

那个男人在此时空着的舞台的另一头儿，他沿着舞池边缘的弧线走，绕过用穗带装饰的桌子。他今天没戴帽子——因而看起来有些不同，但是他的脸仍然是那样苍白，那样面无表情，还有那双靠得很近的眼睛。他颇为年轻，不会超过30岁，但已经有了秃头的困扰。他左边腋下微微鼓起的枪几乎不可察觉。他就是那个在卡隆德莱特时从珍·阿德里安的公寓里跑掉的男人。

他走到了刚才塔戈和珍·阿德里安刚才离开了的过道，也走了进去。

卡马迪果断地说，“在这等我，托尼。”他把椅子向后一推，站了起来。

有人从后面拍了他一下，他转过身，脸差点儿贴在了什瓦尔那张咧着嘴、汗津津的脸上。

“我又回来了，朋友。”鬈发男人得意地笑了笑，一拳打在了他的下巴上。

这是一记短拳，对于一个酒鬼来说，打得算很准了。卡马迪被打得失去了平衡，晃了一下。托尼·阿科斯塔站起身，发出了猫一样的怒骂声。当什瓦尔的另一拳袭来时，卡马迪还在头晕，但这一拳太慢，缝隙太大了，卡马迪向身体一侧，奋力向上一拳打中了鬈发男人的鼻子，拳头还没来得及拿开，就沾到了一手什瓦尔的鼻血，他把大部分的血都抹在了什瓦尔的脸上。

什瓦尔摇摇晃晃，向后退了一步，一屁股重重地坐在了地上，一只手摸向鼻子。

“看着这个傻瓜，托尼。”卡马迪立刻说。

什瓦尔猛地一拉离他最近的桌布，桌布从桌上掉了下来，餐具、玻璃杯还有瓷器也都哗啦啦摔到了地上。男人咒骂，女人尖叫，一个气得脸色发青的服务员向他们跑来。

卡马迪几乎没听到这两声枪响。

枪声很小，很闷，连在一起，是一把小口径的枪。正往这边冲的服务员停下了脚步，他的嘴边立刻出现了一道深刻的白线，好像被鞭子抽得裂开了。

一个鼻梁高高、肤色黝黑的女人张嘴大叫，可是没发出声音。这一瞬间，所有人都呆住了，好像在枪声响起之后，这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任何声音了。然后卡马迪跑了起来。

他跳进伸着脖子站起身来的人群中，跑到那个脸色苍白的男人离开的走道。包厢的墙很高，但弹簧门却没有那么高。一颗一颗的脑袋从门后伸出来，但还没有人到走道里。卡马迪跑上了一个窄窄的铺着地毯的斜坡，向远处开着的包厢门跑去。

两只穿着深色裤子的腿伸在门口，摊在地上，膝盖下垂，黑色皮鞋的脚尖指向包厢。

卡马迪全速跑到那个地方。

男人侧躺在桌子的一边，他的肚子和脸的一侧都贴在白色的桌布上，左手垂在桌子和带着垫子的座椅间，他的右手放在桌上，松松地握着一把黑色0.45口径的大手枪，秃头的部分在灯光下闪着光，旁边的手枪闪着油亮的金属光泽。

杜克·塔戈站在包厢深处，他穿着白色哔叽呢外套的左手撑在桌子的一边。珍·阿德里安坐在他的身边，塔戈茫然地看着卡马迪，好像之前从未见过他，他向前伸出了他巨大的右手。

一根白色手柄的自动手枪躺在他的手心里。

“我开枪杀了他，”塔戈说，“他拿枪指着我们，所以我就开枪了。”

珍·阿德里安用力地用一条手帕擦着自己的手，她的神情紧绷、冷酷，但不是恐惧，眼睛很深沉。

卡马迪伸出手放在四肢摊开的男人的脖子的一侧上，过了一两秒之后，拿开了手。

“他已经死了，”他说，“一个市民杀了人——这可真是个新闻。”

珍·阿德里安死死地盯着他，他对他笑笑，一只手抵住塔戈的胸前，把他推了回去。

“坐下，塔戈，你哪儿都不能去。”

塔戈说：“好的，我开枪射了他——你看到了。”

“没关系，”卡马迪说，“别紧张。”

现在人们都拥到了他的身后，推挤着他，他向后靠在那些挤着他的身体上，不断对着女孩苍白的脸露出微笑。

5

本尼·其拉诺整个人的形状就像两个鸡蛋，小个的是他的头，大个儿的是他的整个身体。他短小灵活的腿和穿着名牌皮鞋的脚放在黑漆漆的书桌下面，嘴紧紧地咬住手帕的一角，左手却在拼命往外扯，他将短短粗粗的右手伸向空中。他的声音被手帕盖住了：“等一下，各位，请等一下。”在办公室的一角，有一张内嵌的条纹沙发，杜克·塔戈就坐在沙发那儿，被两个警署总部派来的警察夹在中间。他的一边脸颊青了一块，浓密的金发乱糟糟的，黑色缎面衬衫看起来好像有人在上面扭了几圈。

两个警察中灰头发的那位，嘴唇裂了。另外一个头发的颜色跟塔戈一样是金色的年轻警察则一只眼睛被打得乌青。他们看起来都很愤怒，尤其是金发的那位。

卡马迪靠着墙跨坐在一张椅子上，懒懒地看着坐在他身旁一张皮制摇椅上的珍·阿德里安。她手里拧着一条手帕，用手帕揉搓着掌心。她已经这样很久了，好像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在干吗，她倔强的小嘴看起来很愤怒。

格斯·内沙尔克靠在门上抽着烟。“请等一等，各位，”其拉诺说，“如果不是你们先动手的话，他是不会还手的，他是个好孩子——是我碰过的当中最好的。放过他吧。”鲜血从塔戈嘴角的一边流下来，在突出的下巴上形成一条细细的线，它汇集在下巴上，闪着光，他的脸空洞得毫无表情。

卡马迪冷冷地说：“你是不是还想让这些警察动粗啊，本尼？”金发警察厉声地问道：“你还有私家侦探的执照吗，卡马迪？”“可能还放在某个地方吧，我想。”卡马迪说。

“也许我们可以吊销它。”金发的警察怒斥道。

“也许你还可以跳扇子舞呢，先生，你也属于我认识的那些所谓的聪明人之一。”

金发警察作势要起身，年长的那个说道：“不要理他，给他些自由。如果他越界了的话，我们再来好好整治他。”

卡马迪和格斯·内沙克尔相视咧嘴一笑，其拉诺往空中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女孩垂下眼睛瞥了一眼卡马迪，塔戈张开嘴，往他面前的蓝色地毯吐了一口血。

外面有人推门，于是内沙克尔往旁边挪了一步，打开一条门缝，然后再彻底打开。麦金尼走了进来。

麦金尼是刑事侦查组的组长，他是一个40多岁的高个儿男人，淡棕色的头发，眼神淡漠，一张狭长的脸上总是充满疑虑。他关上门，转动门锁里的钥匙，慢慢走到塔戈面前。

“确定死了，”他说，“一颗子弹在心脏下面，一颗正中心脏，不论怎么说，枪法倒是很准。”

“该出手时就出手。”塔戈木然地说。

“查出是谁了吗？”灰色头发的警察问他的同伴，然后沿着沙发走开了。

麦克金点点头：“托奇·普兰特，一名职业杀手。我差不多有两年没见到他了。这个家伙右手的枪法快准狠，是一个流浪的恶棍。”

“他当然得有本事，才能吃得起这碗饭。”灰发警察说。

麦克金长长的脸很严肃，但并不冷酷：“你有持枪执照吗，塔戈？”

塔戈说：“是的，两个星期前本尼给我弄了一本，因为我经常受到威胁。”

“听着，警官，”其拉诺尖声说道：“一些赌棍恐吓他，要他输掉比赛，知道吗？他连着九场比赛都直接把对手打倒出局，现在赔率已经很高了。我告诉他，他应该考虑接受他们的条件。”

“我差点就那么干了。”塔戈阴沉地说。

“所以他们就派人来干掉他。”其拉诺说。

麦金尼说：“这无可厚非。你是怎么打败他的，塔戈？你的枪放在哪里？”

“在我屁股后面的口袋里。”

“给我看看。”

塔戈把手伸到右边臀部的口袋里，迅速地拉出一条手帕，他的手指在手帕里伸直，就像枪管一样。

“手帕也放在口袋里吗？”麦金尼问道，“和枪一起？”

塔戈宽大红润的脸上浮现了一丝乌云。他点点头，麦金尼随意地倾身向前，把手帕从他手里拿走，闻了闻，打开之后又闻了闻，然后折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他的脸上高深莫测。

“他说了什么，塔戈？”

“他说：‘有人叫我给你带话，浑蛋，就是这个。’然后他拿出了枪，扳机有点儿卡，于是我就先出手了。”

麦金尼淡淡地一笑，撑着脚跟，身体往后仰。他淡淡的笑容好像滑到了他长长的鼻子下面。

他上下打量着塔戈。

“是啊，”他轻轻地说，“我不得不说，以0.22的口径来说，你的枪法真是太他妈的准了，就大个子而言，你的动作也够快的……是谁收到的这些威胁的消息呢？”

“是我，”塔戈说，“通过电话。”

“能听出声音来吗？”

“可能是同一个人，但我不能确定。”

麦金尼僵着腿走到办公室的另一端，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手绘运动海报。他慢慢地走回来，踱到门边。

“这样的家伙死不足惜，”他轻声地说，“但我们还是得履行我们的职责，你们两个必须跟我们进城录口供，走吧。”

他走了出去，两个警察夹着杜克·塔戈站起来。灰色头发的那位厉声地说道：“你最好老实点儿！伙计。”

塔戈嘲讽道：“那得等我洗心革面了之后再说。”

他们一起出去了，金发警察等着珍·阿德里安走在他前面，他打开门，回头对卡马迪吼道：“至于你——真是个疯子！”

卡马迪轻轻地说：“我喜欢他们，他们就像我的宠物小松鼠，先生。”

格斯·内沙克尔笑出了声，然后关上门走到书桌前。

“我抖得就像本尼的第三层下巴。”他说，“我们都喝一杯白兰地吧。”

他倒了三杯三分满的酒，拿了一杯走到条纹沙发上，长腿一伸，头靠在沙发上啜着白兰地。

卡马迪站起来，一饮而尽，他拿出一支烟来，在手指间转来转去，仰起头来盯着其拉诺光滑、白皙的脸。

“关于今晚的拳击赛，你觉得易手的钱有多少？”他轻轻地问，“我指的是赌资。”

其拉诺眨眨眼，一只胖乎乎的手揉着自己的嘴唇：“几千块吧，这只是每个星期的常规赛，无足轻重，不是吗？”

卡马迪把香烟放进嘴里，靠近桌子去擦火柴，他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在这个城市里杀人未必也太廉价了。”

其拉诺没有答话。格斯·内沙克尔喝掉了他最后一口白兰地，小心地把空玻璃杯放回沙发边上的软木圆桌上，静静地看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卡马迪向另外两人点点头，穿过房间走出去，关上了身后的门。他沿着走廊往外走，两边更衣室的门都是打开的，现在里面黑漆漆的，他穿过一个拉着帘子的拱门，走到舞台后面。

领班侍者站在前厅的玻璃门前，看着外面的雨和穿着制服的警察的背影。卡马迪进到空荡荡的衣帽间，找到他的帽子和雨衣，穿戴完毕后走出来，站在领班侍者的身边。

他说：“我猜你应该没有注意到跟我一起来的男孩怎么样了吧？”领班侍者摇摇头，伸出手来帮他开门。

“当时这里有四百个人——有三百个人在警察来之前就走了。很抱歉。”

卡马迪点点头，走进了雨幕中。穿着制服的警察随意地扫了他一眼。他沿着街道走到停车的地方，车已经不在了，他前后看看街道，在雨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朝梅洛斯走去。

过了一会儿，他打到了车。

6

卡隆德莱特车库的坡道延伸到了昏暗、凄冷的空气中。车子的巨大的黑影投射在白色的墙上，看起来有几分不祥，小办公室里的灯光仿佛死囚牢房中的灯光一样昏暗惨淡。

一个穿着沾满污渍的连体工装的高个儿黑人揉着眼睛走出来，然后他的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笑容。

“你好啊，卡马迪先生，您今天晚上似乎有些心神不宁啊？”卡马迪说，“每到下雨的时候我就有点疯疯癫癫的，我敢打赌我的车不在这儿。”

“是的，没在这里，卡马迪先生，我一直在这里打扫卫生，根本没见过你的车。”

卡马迪木然地说：“我把它借给了一个朋友，他可能把它撞坏了。”

他抛给他一个五毛钱的硬币，然后沿着坡道走到了街边，他绕到旅馆后面，走进了一条巷子一样的街道。这街道的一侧就是卡隆德莱特的背面，街道的另外一边有两栋木屋和一座四层楼的砖房，砖房门上一个奶白色的圆球上写着“布莱恩旅馆”的字样。

卡马迪走上三级水泥台阶，试着推开门。门被锁住了，他透过玻璃门往里看，里面是一个昏暗、狭小、空旷的大厅。他拿出两把万能钥匙来，第二把稍微转动了一下锁眼儿，他把门用力向外拉，又试了试第一把钥匙，它刚好能把门上松松的门闩挑开。他走进去，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柜台，上面摆着写着“经理”字样的牌子和摇铃。墙上挂着一个带编号的方形文件架，里面空空如也。卡马迪绕道柜台后，拿出台面下的皮革登记簿，他往前翻了三页，读着上面的名字，看到一个孩子气的字体写道：“托尼·阿科斯塔”，旁边用另一种字体写上了房间号。

他把登记簿放回原处，走过自动电梯，爬楼梯来到了四楼。

走廊里非常安静，天花板上的吊灯洒下微弱的灯光。左手边的最后一扇也是唯一一扇门上的气窗透出光晕——那是411号房。他伸出手要敲门，手还没碰到门，就又把手放了下来。

门把手上有厚厚的污渍，看起来像是血。

卡马迪低头看向门前脏兮兮的地上的一摊类似于血的东西——就在地毯边缘。

他手套里的手忽然又湿又冷，他脱下手套，僵硬地举起手，握成爪状，又慢慢地收了回来。他的眼神锐利而严肃。

他拿出一条手帕，包住门把手，慢慢地推开了门，门没有上锁，他走了进去。

他扫视了一下房间，轻声喊道：“托尼，噢，托尼。”

然后他又关上了身后的门，锁上门锁——仍然包着手帕。

天花板中央垂下来的三根黄铜链子吊着的一个碗形灯罩，灯光从灯罩里透出来，照亮了房间。房里有一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床，几幅油画，浅色的家具，淡绿色的地毯和方形桉木书桌。

托尼·阿科斯塔坐在桌前，他的头往前趴在左臂上，在他所坐的椅子下面的双脚和椅腿之间，有一摊褐色的液体闪着光。

卡马迪僵着腿穿过房间，踏出第二步之后，他的脚踝就开始发疼。他走到桌边，碰了碰托尼·阿斯科塔的肩膀。

“托尼，”他用低沉、茫然的声音沉重地说，“我的天哪，托尼！”

托尼没有动。卡马迪走到他身边，一条浸满鲜血的浴巾在男孩的腹部处闪着光，浴巾的另一端搭在他夹得紧紧的大腿上。他的右手蜷伏在桌子的前边，好像试着要把自己撑起来，他的脸下压着一个上面有潦草字迹的信封。

卡马迪慢慢地从他的脸下抽出信封，读着上面潦草的字迹，这信封仿佛有千斤重。

“跟着他……意大利人的聚居地……科特街28号……在车库……对我开枪……认为我逮到……他了……你的车……”

字迹滑到了纸张边缘，在那形成了一摊墨渍，笔掉到了地上，信封上有一个沾血的拇指印。

卡马迪小心地折起信封来保护指纹，把信封放进了钱包里。他抬起托尼的头，把他的头稍微转向自己，他的脖子还是温热的，但已经开始变僵。托尼温和的黑色眼睛仍然睁着，里面有猫眼一样沉静的光芒，他的眼睛如同所有刚刚死去的人那样看着你，但又不完全是那样。

卡马迪轻轻把他的头放回摊开的左臂上，他歪着头站在那里，眼里几乎有些迷茫，接着，他摆正了脑袋，眼神变得坚决。

他脱下雨衣和西装外套，卷起袖子，在房间角落的洗脸盆里把毛巾打湿，然后走向门边。他先擦了擦门把手，接着弯下腰，把门外地板上的血迹擦干净。

他把毛巾洗干净，挂起来晾干，仔细地擦干自己的手后，重新穿上了外套和雨衣。他又抓着手帕打开气窗，拿出钥匙从外面把门锁上，再把钥匙从气窗丢进房间，传出“叮当”的一声。

他下楼走出了布莱恩旅馆，雨还在下。他走向街角，前后扫视了一下树影憧憧的街区，发现他的车被小心地停在离交叉口十来码远的地方，没开车灯，钥匙插在上面。他拔出钥匙，发现驾驶座的椅座湿湿黏黏的。卡马迪擦干手，关上车窗，锁上车门，把车子留在原地，自己离开了。

在回卡隆德莱特的路上，他没有碰到任何人，倾盆的大雨仍泼洒在空旷的街头。

7

914房间的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卡马迪轻轻地敲敲门，来回扫视着走道，在他等着应门的时候，他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地摸着门板。他等了很久，木门后才传来一个疲倦的声音。

“谁？什么事？”

“我是卡马迪，天使。我必须得见见你，有正事要说。”门“咔”的一声打开了，他看到了一张苍白疲惫的脸，幽深的眼睛里是深蓝灰色，不再是蓝紫色。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黑眼圈，好像睫毛膏被揉到了皮肤里似的。女孩小巧有力的手横在门边。

“是你，”她疲倦地说道，“当然是你，是啊……好吧，只是我得洗个澡，我闻起来都有警察的味道了。”

“15分钟够吗？”卡马迪看似随意地问道，但盯着她的眼神十分锐利。

她慢慢耸耸肩，然后点点头，门好像刻意针对他似的甩上了。他走回自己的房间，把帽子和雨衣扔到一边，倒了一杯威士忌，从浴室洗脸盆上面的小水龙头那往里加了点冰水。

他慢慢地啜着酒，看着窗外宽阔漆黑的林荫大道，时不时地有一辆车经过，两道车灯不知来自何处，也不知要去向何方。

他喝完酒，把衣服脱光，走到喷头下冲澡，然后换上干净的衣服，往大酒瓶里添满了酒，把酒瓶放进衣服内袋，接着从行李箱里拿出一把短管自动手枪，盯着手里的枪看了一会儿，又把它放回了行李箱里，点了根烟抽完。

他戴上了一顶干的帽子，穿上呢绒外套，往914走去。

门几乎是敞开的，他轻轻地敲敲门，走进去，把门关上，走到客厅里看着珍·阿德里安。

她坐在沙发上，一副刚刚洗漱完毕的样子，她宽松的紫红色睡衣和中国风外套，一缕湿润的头发从一边的太阳穴垂下来，精巧、匀称的面容就如大理石一般洁白无瑕，虽然年轻，但带着疲惫。卡马迪说：“来一杯吗？”

她空虚地做了个手势：“好吧。”

他拿出两个玻璃杯，把威士忌和冰水调好，端着它们走到沙发边。

她的下巴动了动，盯着她的酒杯。

“他又动手了，在半路上又打了两个警察，他们会爱死他的。”卡马迪说：“关于警察，他要学的还多着呢。明天一早，所有的闪光灯都会对准他。我都已经想好了一些精彩的标题，类似于‘知名拳击手枪法快过杀手’‘杜克·塔戈给了黑道组织一个下马威’等等。”

女孩小口小口地喝着酒，“我很累了，”她说，“脚也很痛，谈谈你所谓的正事吧。”

“好的，”他打开烟盒，把它送到她的下巴处。她摸索着拿出一支烟的时候，他说：“等你点好烟，就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朝他开枪吧。”

珍·阿德里安把香烟放到唇间，低头凑近火柴，吸了一口之后仰起了头，眼里慢慢恢复了神采，紧闭的嘴唇露出了一丝微笑，却没有回答。

卡马迪盯着她看了一分钟，手里转动着酒杯，然后他看向地板，说：“那是你的枪——我今天下午在这里捡起来的那把枪。塔戈说他是从屁股口袋里掏出来的，那可是世界上最慢的掏枪办法，然后他还得连开两枪，枪法要准到精确地杀了一个人——而这个人甚至还没来得及把枪从他腋下的枪套里拔出来，这简直是一派胡言。但你，你腿上的皮包里放着枪，而且又认识这个浑球儿，只有你才能做到，他可能只是在监视塔戈而已。”

女孩平淡地说：“我听说你是个私家侦探，大政客的儿子。城里的人谈到你，好像都有点怕你，这些人你大概都认识，是谁雇你追查我的？”

卡马迪说：“他们不怕我，天使。他们那样说只是想看看你的反应，看看我是否牵涉其中。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们已经把事情跟他们说得够明白了。”

卡马迪摇摇头：“警察如果不经过一番折腾的话，是绝不会相信手上的消息的。他们早就听惯了那些天衣无缝的故事。我想麦金尼清楚地知道，是你开的枪。至少他现在应该知道塔戈的手帕是不是跟枪一起放在口袋里了。”

她柔软的手放下了抽了一半的香烟，窗边的帘子飘了一下，烟灰缸里堆着松软的烟灰。她慢吞吞地说：“没错，是我开的枪，你觉得在经过下午的事情之后，我还会犹豫吗？”

卡马迪摸着自己的耳垂，“我掉以轻心了，”他轻轻地说，“你不知道我的心里在想什么。发生了一些事，非常糟糕的事。你觉得那个浑蛋真的想杀死塔戈吗？”

“我想是的——否则我就不会开枪杀人了。”

“我觉得也许他只是想吓唬吓唬他，天使。像其他人一样，毕竟夜总会可不是个脱身的好地方。”

她厉声说：“他们不会仔细调查的，他一定能跑掉，他当然是要杀人。当然我也不是故意要让杜克来替我背黑锅的。是他硬是把我的枪抢过去，自己抢着担罪。这又怎么样呢？我知道事情总会水落石出的。”

她低着头，心不在焉地戳着烟灰缸里尚未熄灭的烟，一会儿之后她低声地说道：“你就想知道这些吗？”

卡马迪没有转头，只是斜着眼睛看她，就那样看着她脸颊倔强的弧度，脖子僵硬的线条。他粗声说：“什瓦尔也参与到了其中。跟我一起在其拉诺的朋友跟踪他到了他的藏身处，什瓦尔对他开了枪，他死了。他死了，天使——他只是一个在旅馆里工作的孩子。他叫托尼，是服务员领班。警察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电梯模糊的轰隆声在一片沉默中显得很沉重，雨中的林荫大道传来一道沉闷的喇叭声。女孩突然向前一倒，侧横在了卡马迪的膝盖上，她的身体转过来一半，整个背部几乎都贴在他的大腿上，她的眼皮不停地颤动，可以看见她柔软皮肤下的青筋。

他慢慢地、轻轻地抱住了她，然后收紧手臂，抬起她的身子。他将她的脸拉近自己，在她的嘴边吻了一下。

她张开了眼睛，茫然地看着他，他又狠狠地吻了她一下，然后把她推到沙发上。

他轻轻说：“这不全是做戏，对吗？”

她跳起来，转过身，声音低沉、紧张、愤怒。

“你身上有一种可怕的东西！某种——邪恶的东西。你来这里告诉我另外一个男人被杀了——然后你就吻了我，那根本就不是真的。”

卡马迪平静地说：“任何突然疯狂迷恋上别人的女人的男人，身上都一定有些可怕的东西。”

“我不是他的女人，”她厉声说道，“我甚至都不喜欢他——我也不喜欢你。”

卡马迪耸耸肩，他们用冷漠的目光互相敌视着对方。女孩咬紧牙关，近乎粗暴地说：“滚出去！我不想再跟你说话！我受不了在你身边！你给我滚！”

卡马迪说：“为什么不呢？”他站起来，走过去拿起他的帽子和外套。

女孩突然又哭起来，然后她快步穿过房间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卡马迪看着她的背影，走到她身边看着她披在脖子上柔软的秀发。他说：“该死的，你为什么不让我帮你？我知道这一定有问题。我不会伤害你的。”

女孩对着面前的窗帘野蛮地说：“滚出去！我不要你的帮忙。滚开，滚得远远的。我不要再见到你——再也不。”

卡马迪慢慢地说：“我想你一定是需要帮助的，不管你喜不喜欢。桌上相框照片里的那个男人——我想我知道他是谁，而且我知道他没死。”

女孩转过来，这会儿她的脸像纸一样白。她的眼睛瞪着他的眼睛，嘴里急促地喘着粗气，好像过了很久，她终于说：“我已经完了，彻底完了。你帮不上什么忙的。”

卡马迪抬起一只手，手指滑过她的脸颊，滑到她紧绷的下巴上。他褐色的眼睛里闪着痛苦的光，嘴角带着笑，那是狡猾的、不太诚实的笑。

他说：“我错了，天使，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晚安。”

他转身穿过房间，走过狭小的门厅，打开门，当他打开门的时候，女孩抓着窗帘慢慢地摩挲着自己的脸。

卡马迪没有关上门，他站在门口，看着面前两个举着枪的男人。他们离门很近，好像正要敲门。一个粗壮、黝黑、阴沉，另一个得了白化病，眼睛泛着红光，脑袋窄小，雪白的头发上戴着一顶淋湿了的帽子，他的牙齿又尖又小，笑起来就像老鼠一样。

卡马迪开始关上身后的门，白化病人说：“别关，乡巴佬——我说的是门。我们正要进去。”

另一个男人向前一步，用左手仔细上下搜查了卡马迪的身体，然后他退开一步，说：“没有枪，但是胸前有一大瓶好酒。”白化病人挥挥手枪说：“进来，乡巴佬。这个女人也要带走。”卡马迪平静地说：“不需要用枪，克里茨。我知道你，也知道你的老板是谁，如果他想要见我，我很乐意跟他谈谈。”

他转身回到房里，两个持枪的男人跟在他后面。

珍·阿德里安没有动。她静静地站在窗边，闭着眼睛，窗帘贴在她的脸颊上，好像根本没听见门口的声音。

然后她听见了他们进来的脚步声，眼睛猛地一下睁开了。她慢慢转过身，盯着卡马迪身后的两个枪手。白化病人走到屋子中间，沉默地扫视了一下，又走进了卧室和浴室，门打开了又关上，他踩着猫一样轻的脚步回来了，拉开大衣，把帽子推到脑袋后面。

“穿上衣服吧，小姐。我们要在雨中兜兜风，可以吗？”

这下女孩看向了卡马迪。他耸耸肩，摊开双手微微一笑。

“就是这样了，天使。最好听话。”

她脸上露出了轻蔑的神色，她慢慢地说：“你——你——”随后，她的声音变成了没有意义的咕哝，她僵硬地走进了卧室。

白化病人塞了一根香烟到他尖尖的嘴里，哧哧笑着，好像他的嘴里全是口水。

“她好像也不喜欢你啊，乡巴佬。”

卡马迪皱起了眉头，他慢慢地到书桌前，屁股靠在桌边，眼睛盯着地板。

“她认为我出卖了她。”他冷漠地说。

“也许就是你出卖了她，乡巴佬。”白化病人慢吞吞地说。

卡马迪说：“最好小心她，她对枪很有一套。”

他把手随意地伸到背后，轻轻地敲着桌面，然后用一个不起眼的动作，把皮革相框放到吸墨纸下。

8

车子后座的中间有一个扶手，卡马迪的一只手肘撑在上面，手托着下巴。他透过雾气迷离的车窗盯着外面的雨，大雨在车灯的照射下如白练一般，雨水敲打在车顶上的声音好像远处传来的鼓声。

珍·阿德里安坐在扶手另一边的角落里，她头戴一顶黑色帽子，身穿一件灰色大衣，头发披散在大衣上——比波斯羔羊皮毛长得多，但没有那么卷，她没看卡马迪，也没对他说话。

白化病人坐在那个正在开车的粗壮的、皮肤黝黑的男人的右侧，他们开过安静的街道，经过了房子、树木还有街灯，他们看起来都一片模糊，在厚厚的雨帘后面只有霓虹灯，看不见天空。

然后汽车开始上坡，他们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一盏弧形灯微弱的灯光照在路标上，卡马迪看到了路标上的字“柯特街”。

他轻轻地说：“这是意大利人的聚集地啊，克里茨，看来你们的大老板不像以前那么阔绰了。”

白化病人往后看时眼里一闪，“你应该知道的，乡巴佬。”汽车在一栋大木屋前放慢了速度。屋前是格子状的门廊，外墙刷成鹅卵石的纹理，每个窗户看起来都黑漆漆的，街对面的一栋砖房紧靠着人行道，上面挂着一块喷漆招牌，写着“保罗·佩鲁齐殡仪馆”。

车子转了个大弯，开上了一条碎石路，车灯照向开着门的车库，他们开了进去，车子慢慢停在了一辆闪着光的大殡仪车的旁边。白化病人吼道：“都给我下车！”

卡马迪说：“我看我们下一段旅途已经给安排好了。”

“可笑的家伙，”白化病人嗤声道，“自作聪明。”

“嗯哼，我只是潇洒地面对断头台而已。”卡马迪慢条斯理地说。

皮肤黝黑的男人熄了火，打开一个打手电筒，然后关掉车灯，走下车来，他用手电筒的灯照向角落里一道狭长的木梯。白化病人说：“上去，乡巴佬。让这位小姐走在你前面，我在后面拿枪跟着。”

珍·阿德里安下车从卡马迪面前走过，看都不看他一眼，她僵硬地走上楼梯，三个男人按顺序跟在她身后。

楼梯顶端有一扇门，女孩推开门，屋里强烈的白光射向了他们。他们走进了一个空荡荡的阁楼，这里的梁柱都没有刷漆。屋子前后各有一扇方形窗户，窗子都紧闭，玻璃漆成了黑色。一盏明晃晃的灯挂在餐桌上方，餐桌边坐着一个大块头的家伙，他的手肘边放了一堆的烟蒂，有两个还在冒烟。

一个瘦削、嘴巴微张的男人坐在床上，左手边放着一把鲁格尔枪。地上有一块破旧的地毯，几件家具；角落有一扇半开的隔板门——还能看见门后的马桶和支在铁腿上的老式浴缸的一头。

坐在餐桌边的男人虽然高大，却不英俊，一头橘红色的头发，眉毛浓黑，长了一张凶狠的方脸，下巴僵硬。他厚厚的嘴唇里紧紧地叼着烟，他的衣服看起来很值钱，可是却好像有好几天没换过似的。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珍·阿德里安，叼着烟说：“过来坐吧，小姐。嗨，卡马迪。左撇子，把你的枪给我，然后你们两个去楼下等着吧。”

女孩悄无声息地穿过阁楼，在木头直背椅上坐下。床上的男人站了起来，把鲁格尔枪放在大个子男人手肘边的餐桌上，三个拿枪的家伙都下了楼，没有关门。

大个子男人摸摸鲁格尔枪，看着卡马迪，带着嘲讽说：“我是多尔·柯南特，也许你还记得我。”

卡马迪轻松地站在餐桌旁，双腿张开，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脑袋向后靠，他半闭着的眼睛慵懒、冷漠。

他说：“是啊，我帮我父亲查出了你唯一失手的案子。”

“那可不算失手，浑蛋，至少法院没有起诉。”

“这次就不一定了，”卡马迪漫不经心地说，“本州对绑架罪可治得很重。”

柯南特冷笑了一声，他愉悦的表情带着阴险，他说：“我们就别斗嘴了。我们这有生意要做，你比上一个傻瓜更清楚情况，坐吧——还是说，你想先看个展览——就在你后面的浴盆里，好吧，去看看吧，然后我们再好好谈谈。”

卡马迪转身走到隔板门前，推门进去。墙上有一盏灯凸出来，还有个开关，他打开灯，弯下腰看向浴盆。

他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甚至屏住了呼吸，然后他慢慢地吐了口气，把左手伸到后面推门，几乎把它掩上了。他将身子再弯下去些，靠向大大的铁浴盆。

浴缸长得足够让一个男人在里面伸直身体。一个男人背朝下直挺挺地躺在里面，他穿戴整齐，甚至还戴着帽子，虽然看起来不像是他自己戴上的。他灰褐色的头发很浓密，脸上带着血迹，左边眼角的边缘有个红色的洞。

这是什瓦尔，已经死了很久。

卡马迪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直起身子，然后他突然间前倾，直到他看到了浴盆和墙之间的空地。在灰尘中，有一个蓝色的金属在闪闪发亮——是一支蓝色的手枪，应该是什瓦尔的那把枪。

卡马迪迅速往后扫了一眼，透过门缝，他看到了阁楼的一角、楼梯入口以及柯南特安稳地踩在餐桌下地毯上的一只脚。他慢慢地把手伸到浴盆后面，捡起了枪，弹匣内还有四发子弹。

卡马迪解开外套，把枪塞到裤子的腰带里，扣紧皮带，又扣上了风衣，他走出浴室，小心地关上了隔板门。

多尔·柯南特指了指他桌子对面的椅子，说：“坐下。”

卡马迪瞄了一眼珍·阿德里安。她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黑色帽子下灰白色脸上的眼睛黯淡无光。

他向她做了个手势，微微一笑：“是什瓦尔先生，天使。他出了意外，已经——死了。”

女孩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然后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又看向了他，没有出声。

卡马迪在柯南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柯南特审视着他，又扔了一个烟头到白色茶托里的烟头堆里，点起一根新的烟，火柴几乎滑过了整张桌面。

他吐了口烟，轻松地说：“是啊，他已经死了——是你杀的他。”卡马迪笑着轻轻摇了摇头：“不是我干的。”

“别在这装无辜了，兄弟，就是你杀了他。意大利人佩鲁齐，就是街对面殡仪馆的老板，也是这个房子的主人，他有时候把房子租给合适的人，赚几个小钱。他碰巧是我的朋友，在意大利人之间帮了我很多忙。他把房子租给了什瓦尔——虽然不清楚什瓦尔是干吗的，但是什瓦尔很对他的胃口。今晚佩鲁齐听到了这里的枪声，从他的窗户看出来，看到一个家伙跳上了车，他看到了车牌号，那正是你的车。”

卡马迪再次摇摇头：“但不是我杀的他，柯南特。”

“你要怎么证明呢……意大利人跑过来，看见什瓦尔躺在楼梯上，已经死了。他把他拽上来，放到了浴盆里。我想一定是因为到处都是血，然后他搜了他的身，找到了一张警察证，一张私人持枪许可证，这可把他吓坏了，他给我打了电话，我听到名字后就赶来了。”

柯南特停下来，定定地看着卡马迪。卡马迪轻声说：“你听说今天晚上在其拉诺的枪杀案了吧？”

柯南特点点头。

卡马迪继续说道：“我当时和一个旅馆的朋友在那里，就在枪杀案之前，这个什瓦尔打了我，那个男孩跟踪什瓦尔到了这里，然后他们互相开了枪。什瓦尔喝醉了，又惊慌失措，我打赌一定是他先开的枪，我甚至都不知道那孩子身上有枪，什瓦尔打中了他的肚子，他回到家里，死在了那儿。他给我留下一张纸条，纸条现在在我这里。”

一会儿之后柯南特说：“是你杀了什瓦尔，要不就是你花钱让那个男孩干的。我知道为什么，他想要从你们的勒索生意中退出来，他向科特威出卖了你们。”

卡马迪看起来很震惊。他扭头看向珍·阿德里安，她正往前探着身子，双颊绯红，眼睛闪闪发亮，她轻轻地说：“对不起——天使。我误会你了。”

卡马迪微微一笑，回头看着柯南特，他说：“她以为是我出卖了她。谁是科特威？你的走狗，那位州议员吗？”

柯南特的脸色变白了一些，他极其小心地把香烟放到茶碟里，身子向前越过桌子，一拳打在看卡马迪的嘴上，卡马迪的凳子向后倒下去，头撞到了地上。

珍·阿德里安突地跳起来，牙齿咬得咯咯响，然后就不动了。

卡马迪在地上转了个身，爬起来，扶起椅子，他拿出一条手帕，擦擦嘴，看了看手帕。

楼梯上传来咚咚的脚步声，白化病人把他窄小的头探进房里，一支枪身在他前面伸了出来。

“老板，需要帮忙吗？”

卡马迪看都不看他一眼地说：“滚出去——把门关上——离远些！”

门被关上了，白化病人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卡马迪的左手放在椅背上，慢慢地上下移动，手帕还在他的右手上，他的嘴唇又黑又肿，眼睛盯着柯科南特手肘边的鲁格尔枪。

柯南特拿起那根烟又放进嘴里，他说：“也许你以为我会支持你们这勒索的勾当，我可不会这么做，兄弟。我要毁了它——所以它不会成功，你得把事情都说出来，否则我楼下的那三个兄弟都会拿你来练手了，快说！”

卡马迪说：“好吧——可是你的三个兄弟都在楼下。”他把手帕放进外套里，出来时手里拿了一把蓝色的枪，他说：“拿着鲁格尔枪的枪管，把它退过来给我。”

柯南特没有动，他眯起了眼睛，咬了一口烟，没去拿鲁格尔枪，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想你应该知道自己在干吗吧。”

卡马迪轻轻摇摇头，他说：“也许我不太在乎这个，但如果真发生了些什么，你也不会知道了。”

柯南特瞪着他，没有动，他盯着他看了许久，又看着蓝色的手枪。“你哪来的枪？难道他们没搜你的身吗？”

卡马迪说：“他们搜了。这是什瓦尔的枪，一定是你的意大利朋友把它踢到了浴盆后面，真是太大意了。”

柯南特向前伸出了两根粗壮的手指，把鲁格尔枪掉了个头，推到桌子的另一边，他点点头，平静地说：“这个回合我输了，我该想到这点的，看来现在得我来说实话了。”

珍·阿德里安从房里跑过来，站在桌子的一头。卡马迪向前越过椅子，左手拿起鲁格尔枪放到了外套的口袋里，手里仍握着枪，他把举着蓝色手枪的手架在椅子上面。

珍·阿德里安说：“这个男人是谁？”“多尔·柯南特，当地的名流，议员约翰·麦尔森·科特威是他在州议会安插的眼线。至于议员科特威，天使，就是你桌上相框照片里的那个男人，你说的那个已经死了的父亲。”

女孩轻声说：“他的确是我的父亲。我也知道他没死，我的确是在勒索他——我要了十万块，什瓦尔、塔戈还有我。他没跟我母亲结婚，所以我是私生女，但我仍然是他的孩子，我有权这样做，而且他不认识他们。他对我母亲非常恶劣，一毛钱都没有留给她。他派侦探监视了我好几年，什瓦尔就是其中的一个。当我来到这里，认识了塔戈，什瓦尔认出了我的照片，他想起来了，回到旧金山去，拿回了一份我的出生证复印件，现在在我手上。”

她在她的包里翻找着，拉开了内衬的拉链，拿出来一张折着的纸，丢到了桌上。

柯南特盯着她，伸出一只手去拿那张纸，展开它看了看，他慢慢地说：“这证明不了什么。”

卡马迪放在口袋里的左手伸出来去拿那张纸，柯南特把纸推给他。

这是一份出生证明的复印件，日期是1912年，记录了一个名叫阿德里亚娜·吉安妮·麦尔森的女孩的出生。她的父母分别是约翰和安东尼亚·吉安妮·麦尔森。卡马迪放下出生证明。

他说：“阿德里亚娜·吉安妮——珍·阿德里安，柯南特，别告诉我你看不懂这其中的暗示。”

柯南特摇摇头：“什瓦尔害怕了，把事情告诉了科特威，所以他才躲在这里。我以为他就是这样被杀的，不可能是塔戈，因为他还被扣押着。也许我错怪你了，卡马迪。”

卡马迪冷漠地盯着他，没有说话。珍·阿德里安说道：“是我的错，都怪我，现在我明白了，事情很糟糕。我想见见他，然后向他道歉，然后再也不会打扰他了，我想让他保证不伤害杜克·塔戈，可以吗？”

卡马迪说：“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天使，我手里的两把枪是这么说的。但你为什么要等这么久才下手呢？为什么你不采取法律的手段扳倒他？你是演艺界的人，公众舆论都会倾向你的——即使他赢了。”

女孩咬着嘴唇低声说道：“我的母亲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甚至都不知道他姓什么，对她来说，他只是约翰·麦尔森而已。我也是到了这里之后，偶然看到了当地报纸上的照片后才知道的。他变了，可是我认得出他的脸，还有他的名字——”

柯南特轻蔑地说：“你没有公开去找他，是因为你知道自己根本就不是他的孩子。你的母亲一厢情愿地把你和他扯上关系，就像所有廉价的女人看见了诱人的饭票一样。科特威说他可以证明，他正要这么做，这样就可以把你们这群骗子都关进牢里了。相信我，姑娘，他是个强势的家伙，他绝不会因为一笔20年前的烂账而毁掉自己的政治生涯的。”

高大的男人吐出香烟，用力捻灭它，补充道：“把他捧到今天的位子可花了我不少钱，我还打算让他待在那儿，所以我才会插手这件事。姑娘，别做梦了，这件事我管定了。你什么也得不到，至于你这位双枪侠朋友——也许他之前不知道，但是他现在知道了，他现在跟你们已经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

柯南特一拳打在桌面上，向后一靠，冷静地看着卡马迪手里的蓝色手枪。

卡马迪看向高大男人的眼睛，十分轻柔地说：“晚上在其拉诺的那个浑蛋——该不会是你为了这件事安排的棋子吧，柯南特，是吗？”

柯南特冷酷地一笑，摇摇头。楼梯口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一些，卡马迪没有看见——他正盯着的柯南特，珍·阿德里安看见了。她瞪大眼睛，大叫着退了一步，卡马迪猛地看向她。

白化病人举着枪轻轻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红色的眼睛里闪着光，嘴巴张开，阴险地笑着，他说：“门板有点薄，老板，所以我就听见了，可以吗……放下枪，乡巴佬，不然我就把你们射成两半。”

卡马迪慢慢转过身，松开右手，蓝色手枪掉到地上，在薄薄的地毯上弹了一下，他耸耸肩，双手张得大开，没有瞧珍·阿德里安。

白化病人慢慢走上前来，用枪指着卡马迪的背。

柯南特站起来，绕过桌子，从卡马迪的外套口袋里拿出鲁格尔枪，举起它，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拿枪敲在卡马迪的下巴上。卡马迪摇摇晃晃地侧倒在地上。

珍·阿德里安尖叫起来，扑向柯南特，他甩开她，把枪换到左手，狠狠地甩了她一耳光。

“安静点，小姐，你玩得也差不多了。”

白化病人走到楼梯口向下，呼叫下面的同伙，另外两个枪手跑进来，站在那儿咧嘴笑。

卡马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柯南特又点起了一支烟，用一个指关节在出生证明上敲着桌子。他粗声说：“她想见见那个老家伙，好啊，那就让她见见他，我们全都去见他，这里头还有见不得人的东西。”他抬起眼睛，看向那个粗壮的家伙，“你和左撇子先去城里把塔戈带出来，用最快的速度把他带到议员家，快去。”

两个混混儿走下了楼梯。

柯南特低头看着卡马迪，轻轻踢着卡马迪的肋骨，直到卡马迪睁开眼睛，动了动身子。

9

车子在坡顶前的两扇铁门前等着，门后是一栋木屋。木屋的前门开着，里面昏黄的灯光照出了一个穿着雨衣、帽子拉得低低的高大男人的身影，他从雨中慢慢地向前走来，双手插在口袋里。

雨水从他的脚下缓缓流过，白化病人贴着铁门，把牙齿咬得咯咯响，高大的男人说道：“你要干吗？我能看见你。”“赶紧的，乡巴佬，柯南特先生要见你的老板。”

门内的人朝黑暗处啐了一口：“那又怎么样？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柯南特突然打开车门，走到铁门前，雨声中夹杂着车子的声音和人的说话声。

卡马迪慢慢地转过头来，拍拍珍·阿德里安的手，她迅速地推开他的手。

她压着声音说：“你这个傻瓜——噢，你这个傻瓜！”

卡马迪叹口气：“我在享受美好的时光，天使，这是美好的。”

铁门内的男人拿出挂在长链子上的钥匙，打开铁门上的锁。柯南特和白化病人朝车子走了过来。

柯南特将一只脚踩在车子的踏板上，站在雨中。卡马迪从口袋里拿出他的大酒瓶，摸到瓶口，打开了瓶盖，他把酒瓶递给女孩，说：“给自己壮壮胆吧！”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动。他对着酒瓶喝了一开口，收起酒瓶，目光越过柯南特宽阔的后背，看向一大片雨中的树林，还有那一扇扇仿佛挂在空中的亮着灯的窗户。

一辆车开上山丘，用车灯划破了湿冷的黑夜，它在轿车后面停了下来。柯南特走过去，把头探进去说了几句话，车子往后退，转入车道，车灯打在挡土墙上，消失了，然后又在车道顶端出现，就像车道上的白色鹅卵石。

柯南特回到轿车里，白化病人随后也把车转向车道，开到坡顶之后，大家在环绕着柏树的水泥停车场上下了车。

在一段台阶的顶端，一扇大门敞开着，里面站着一个穿着浴袍的男人。塔戈在上楼梯的半路上，紧紧地被夹在两个男人中间，他没戴帽子，也没穿雨衣，穿着白色外套的身躯在两个枪手中间显得巨大无比。

其他人也爬上楼梯，走进屋里，跟着穿着浴袍的管家走过一个过道，过道的墙上挂满了某个人祖先的肖像，穿过一个安静的椭圆形门厅来到另一条过道，最后走进一间书房，里面灯光柔和，挂着厚厚的帘子，摆着深色的皮椅。

一个由矮矮的凸出的书架围成的凹处里，一个男人正站在一张深色的大桌子后面，他极其高瘦，白色的头发浓密而富有光泽，他的嘴小而倔强，苍白的脸上布满皱纹，黑眼睛深不见底，他屈了屈身子，镶着丝绸的蓝色灯芯绒浴袍包着他瘦得惊人的身躯。管家关上门，柯南特又打开了它，用下巴朝带着塔戈进来的男人示意他们离开书房。白化病人走到塔戈身后，把他推进一把椅子里。塔戈看起来有点傻，有点晕，他脸颊的一边有块污渍，眼神迷蒙。

女孩跑到他身边，说：“噢，杜克——你还好吗？杜克？”

杜克眨眨眼睛朝她挤出一个笑，“你也倒霉了，嗯？没事，我很好。”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珍·阿德里安离开他身边，坐下来，双手抱着身子，好像很冷似的。

高个子男人冷冷地扫视了一遍房间里的每个人，然后冷漠地说：“这些都是勒索我的人吗——有必要大半夜的把他们带到这里来吗？”

柯南特脱下雨衣，扔到台灯旁边的地上。他点起一支烟，双腿叉开站在屋子中央——这是一个十足高大野蛮，专横自信的人。他说：“这个女孩想见你，她想跟你道歉，想按规矩办事；那个穿着冰淇淋色外套的人是塔戈，是个拳击手，他卷入了夜总会枪击案里，在城里大打出手，他们给他吃了安眠药才让他安静下来；另外一个是卡马迪，老马库斯·卡马迪的儿子，我还不知道他是来干吗的。”

卡马迪干巴巴地说：“我是一名私家侦探，议员，我在这里是因为这跟我的客户——阿德里安小姐的利益相关。”他笑了笑。女孩突然看向他，然后又看向了地板。

柯南特粗声说：“什瓦尔，你知道是哪个人吧，他被谋杀了——不是我们干的，这事还有待调查。”

高个男人冷冷地点点头，在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拿起一根白色羽毛笔挠着自己的耳朵。

“柯南特，你想怎么处理这件事呢？”他尖刻地问。

柯南特耸耸肩：“我是个粗人，不过我会依法处理这件事情的，先让检察官用勒索罪的嫌疑把他们关起来，编个故事给媒体，让时间慢慢来冷却一切。再把这些家伙赶出州外，永远都不让他们回来，否则……”

科特威议员用羽毛笔绕着另一只耳朵打着圈，“即使到了别的地方，他们还是可以攻击我，”他冷酷地说，“我更中意摊牌，让他们从哪儿来，就滚回哪里去。”

“科特威，你不能这样冒险。这会毁了你的政治生涯的。”

“我早就已经厌倦了政治生活了，柯南特，所以退休也没什么不好。”高大的男人嘴角扬起一个淡淡的笑。

“去你妈的，”柯南特怒吼道。他用力转过头，厉声地说：“过来，小姐。”

珍·阿德里安站起来，拖着步子穿过房间，来到了桌子前。

“她是你的孩子？”柯南特厉声说。

科特威盯着女孩僵硬的脸看了很久，脸上表情莫测，他把羽毛笔放到桌上，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照片，他看看照片，又看看女孩，又看向照片，平静地说：“这张照片已经有些年头儿了，但很像，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说，这是同一张脸。”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又不疾不徐地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自动手枪，把它放在照片旁边。

科特威看着枪，嘴动了一下，低沉地说：“议员，你不需要那样做，听着，你摊牌的想法根本就不需要。我会让这些人全都招了，这样我们就有把柄了，如果他们再闹事，我们会有足够的时间来好好收拾他们。”

卡马迪微微笑了笑，穿过地毯一直走到桌子边，他说：“我想看看那张照片。”他突然弯腰拿起照片。

科特威细瘦的手伸向了手枪，然后又放松了，他往后靠到椅子上，看着卡马迪。

卡马迪盯着照片，然后放下照片，轻轻地对珍·阿德里安说：“回去坐下。”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椅子上，疲惫地坐下。

卡马迪说：“我喜欢你摊牌的想法，议员，那样的话事情就干净利落，跟柯南特先生的策略截然不同，但那起不了作用。”他弹了一下照片，“这只是一张神似的照片，仅此而已。我就不认为这是同一个人，她的耳朵形状不同，长得也低一些，她的眼间距比阿德里安小姐的小一些，下巴更长一些，这些特征都是不会变的。所以你有什么呢？一封勒索信而已，但你不能就这样随随便便地责怪哪个人，女孩的名字相同只是巧合而已，你还有别的证据吗？”

柯南特的脸变得岩石一样僵硬，面露怒色，他用有些颤抖的声音说：“那你要怎么解释这个女孩从包里拿出来的出生证明呢，聪明的家伙？”

卡马迪微微一笑，用指尖摸摸自己的下巴，“我想那是你从什瓦尔那拿来的吧？”他狡猾地说道，“而什瓦尔已经死了。”

柯南特的脸变得狂怒，他握起拳头，猛地向前走了一步，“你为什么要——该死的浑蛋——”

珍·阿德里安向前倾身，瞪圆了眼睛看着卡马迪；塔戈也看着他，慵懒地笑着，眼神冷漠；科特威也将目光放在他身上，他的表情深奥，轻松地坐在那里，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柯南特突然大笑起来，打了个响指：“好啊，有话就说吧。”他咕哝道。

卡马迪慢条斯理地说：“我再告诉你一个不能摊牌的原因——其拉诺的枪杀案。他们威胁塔戈输掉一场不重要的比赛，那个浑蛋跑到阿德里安小姐的旅馆里打晕了她，就让她躺在了门口。柯南特，你能把这些事情联系在一起吗？我能。”

科特威突然上前把手放在枪上，抓住枪柄，他冰冷苍白的脸上的两只黑眼睛宛如两个黑洞。

柯南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卡马迪继续说：“为什么塔戈会受到威胁呢？在他赢得了比赛之后，为什么会有一个杀手到其拉诺——一个夜总会，一个根本就不适合下手的地方去找他呢？因为当时他跟那个女孩在一起，而其拉诺是他的后台，一旦其拉诺发生了任何事，警察首先就会想到威胁的故事。这就是原因，之所以有威胁，就是因为要掩盖谋杀，这样这个浑蛋就可以干掉这个女孩儿，但是表面上看起来，他要杀的人是塔戈。

“当然，他也会试着杀掉塔戈，但是他的首要目标还是这个女孩。因为她是这件勒索事件背后的炸药，如果没有了她，一切都没有意义，如果她活着，这件事情永远都有可能是一件血缘关系的诉讼案。结果事情没有成功。你知道她和塔戈，是因为什瓦尔胆子小，出卖了他们。什瓦尔也知道那个杀手——因为当那个杀手出现时，我看见了他——什瓦尔知道我认识他，因为他听到我向塔戈提过这个人——然后什瓦尔就装醉来跟我打架，想要阻止我插手。”

卡马迪停下来，非常缓慢，轻柔地揉了揉自己的脑袋，然后仰头审视着柯南特。

柯南特慢慢地，尖刻地说：“我从不玩这些把戏，老兄，信不信由你——我是不玩的。”

卡马迪说：“听着，在旅馆里时，那个杀手就可以杀掉这个女孩了，但他却没有那么做——因为塔戈不在场，拳击赛也还没开始，所有的布局可能都会毁于一旦。他去那儿只是要近距离看看她没有化妆的样子，而她当时在害怕一些事情，身上带了枪，所以他打晕了她，逃跑了，这个拜访只是探路而已。”

柯南特又说：“我说了，我不玩这些把戏的，老兄。”然后他掏出口袋里的鲁格尔枪，枪口朝下握在身边。

卡马迪耸耸肩，转过头盯着科特威议员。

“是啊，但是他会玩。”他轻轻地说：“他有动机，而这又能让他洗脱嫌疑。如果事情出了错（果然出错了），他就把一切都赖到什瓦尔身上。如果警察放聪明些，什瓦尔就能洗刷冤屈，而大人物多尔·柯南特可就得惹得一身腥了。”

科特威笑笑，用极其冷酷的声音说：“这位年轻人很聪明，但是很明显的——”

塔戈站起来，表情僵硬。他缓缓地嚅动嘴唇，说：“真是很动听，我想我得扭断你的脖子，科特威先生。”

白化病人喊道：“坐下，浑球儿。”然后举起了他的枪，塔戈轻轻地转过身，在他的下巴上打了一拳，白化病人向后倒下去，头撞到了墙上，手枪从他软绵绵的手里掉到了地上。

塔戈穿过房间。

柯南特斜眼看着他，没有动，塔戈走过他，差点儿就要碰到他，柯南特一动不动，他的大脸很茫然，眯着的眼睛里闪着微弱的光。

除了塔戈以外，大家都没有动，接着科特威抬起了他的枪，手指扣动了扳机，枪声响起。

卡马迪迅速越到珍·阿德里安面前，挡在她和整个房间之前。塔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脸上扭出了一个傻傻的笑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双手压在胸前。

科特威再次举起了枪，然后柯南特动了动，鲁格尔枪被抽出来，连发了两枪。鲜血从科特威的手里涌出来，他的枪掉到了他身后的桌子上，长长的身体好像要扑上去捡枪，一直在向下弯曲，直到从桌子上只能看见他弯曲的背。

柯南特说：“站起来，把枪给我捡起来，你这个该死的两面三刀的小人！”

桌子后面响起了一声枪声，科特威的肩膀不见了。

一会儿之后柯南特走到桌子后面，停下来，浑身僵住了。

“他中了一枪，”他十分冷静地说，“从嘴里。我就这样损失了一名清白的好议员。”

塔戈把手从胸前松开，往一旁跌倒，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房间的门猛地被推开，管家站了进来，头发蓬乱，他的嘴巴张开，想要说些什么，看见了柯南特手里的枪和瘫到在地上的塔戈之后，就什么也没说。

白化病人站了起来，揉揉下巴，摸摸牙齿，晃了晃脑袋，他扶着墙慢慢地往前走，捡起了枪。

科特威吼道：“这时候还他妈的管什么枪，快去打电话，打给夜班组长马洛伊——快去！”

卡马迪转过身，抬起珍·阿德里安冰冷的下巴。

“外面有光了，天使。我想雨已经停了。”他慢慢地说着，拿出从不离身的酒瓶，“我们喝一点儿吧——敬塔戈。”

女孩摇摇头，用手捂住了脸。

过了很久，警笛声响了起来。

10

瘦削、满面倦容的男孩穿着淡蓝色和银色相间的卡隆德莱特制服，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挡在了正在关闭的门前，说：“克尔基的发烧已经好些了，但是他还不能来上班，卡马迪先生。领班侍者托尼今天早上也没来，有些人实在是心太软了。”

卡马迪站在电梯角落里的珍·阿德里安身旁，电梯里只有他们三个人。他说：“这就是你现在的想法？”

男孩的脸唰地变红了。卡马迪靠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说：“别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孩子。我昨晚陪着一个生病的朋友，没能休息，来，再给自己买份早餐吧。”

“天哪，卡马迪先生，我不是故意——”

电梯门在九楼打开了，他们沿着过道走到914门前，卡马迪拿过钥匙开了门，把钥匙插在里面，扶着门说：“睡一觉吧，等你醒来就有精神了，把我的酒瓶拿去，喝一点儿，对你有好处的。”

女孩走进房里，头也不回地说：“我不想喝酒，进来坐会儿吧，我有些事情想告诉你。”

他关上门，跟着她进了房间，一道明亮的阳光横扫在地摊上，一直延伸到沙发那儿，他点了根烟，盯着烟看。

珍·阿德里安坐了下来，脱掉帽子，拨弄拨弄头发。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开口了，语气谨慎：“你能挺身而出为我解决这些问题，我实在是太感激了，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卡马迪说：“我有一堆的理由，但他们杀了塔戈，对此，我有一部分的责任，但从另一个角度上来说，又不是这样的，我可没让他去扭断科特威议员的脖子。”

女孩说：“你以为自己铁石心肠，其实是个大好人，一看到有个流浪者惹上了麻烦，你就要去帮她。忘了这一切吧，忘记塔戈，也忘记我。我们俩都不值得你浪费任何的时间，我这样告诉你是因为一旦他们允许，我就要离开这里，远走高飞。而且我再也不会见你了，我是在跟你告别。”

卡马迪点点头，看着地毯上的阳光。女孩继续说：“这有些难以启齿，当我说自己是流浪者的时候，我并不是在博取同情。我在许多旅馆的房间里喘不过气来，在太多肮脏的化妆间里换过衣服，错过了太多的美餐，说了太多的谎言。这就是我为什么不想和你有任何关系——永远不想。”

卡马迪说：“我喜欢你的坦白，说下去。”

她瞥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眼睛：“我不是那个吉安妮——我想你已经猜到了。但我认识她。在那个还有姐妹花表演的时候，我们一起做低俗的姐妹表演——艾达和珍·阿德里安。我们的艺名来自于她的名字，但我们一败涂地，接着，我们开始到处做流浪表演，那也是一场空。到了新奥尔良，她的处境变得很困难，就服毒自杀了。我保留着她的相片，因为我知道她的故事。我一直在寻找这个高高瘦瘦的家伙，只要一想到他对她干了什么，我就恨他。她的确是他的孩子，这毋庸置疑。我甚至以她的名义给他写过信，求他帮助她——就只要一点儿帮助而已，但他们也没有任何回音。我恨透了他，所以在她服毒之后，我就想报复他，于是一有机会，我就来到了这里。”

她停下来，手指紧紧绞在一起，然后又用力分开它们，好像想借此来伤害自己。她继续说：“我通过其拉诺认识了塔戈，又通过塔戈认识了什瓦尔，什瓦尔认出了那张照片，他曾经在旧金山的侦探所工作过，那时他曾受雇监视过艾达，剩下的你全都知道了。”

卡马迪说：“听起来不错。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没有早点下手。你想让我认为，你不想要他的钱吗？”

“不，我当然会拿他的钱，但这不是我最想要的。我说过了，我只是个流浪者。”

卡马迪微微一笑：“天使，你对流浪者可所知甚少啊，你犯了法，被逮捕了，那是一回事。但钱对你来说可没有任何的好处，据我所知，那都是些肮脏钱。”

她仰头看着他，卡马迪伸手摸摸自己的脸颊，颤抖了一下，说：“我知道，是因为我的钱也是肮脏钱，我父亲通过下水道建设工程、路面铺设工程、赌博贿赂、压榨工资来敛财，我敢说还有更多方式。城市政治当中所有卑劣的生财方式他全都用上了，当赚到了这些钱之后，他什么也不干，只是坐在那儿看着它，死了之后这些钱都留给了我。然而这些钱也没有给我带来任何的快乐，我一直指望着它有一天会给我带来欢乐，但它从来没有过。因为我是他的儿子，他的血脉，同样在阴沟里长大。我比一个流浪汉还糟糕，天使，我是以脏钱为生的人，我甚至都不用去偷。”

他停下来，把烟灰弹在了地上，正了正自己头上的帽子。

“再考虑考虑吧，别跑得太远，因为我时间很多，那对你没什么好处。如果是我们两个人一起逃跑的话，那将会有意思得多。”他朝门口走了几步，站在那儿看着地毯上的阳光，快速回头扫了她一眼，然后走了出去。

当门被关上时，她站起来，走进卧室里，外套都没脱就躺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久，终于笑了，带着微笑进入了梦乡。

（本文译者　俞惠娴、蒲若茜）

铅笔

引言

这是二十年来我写的第一篇有关神探马洛的短篇小说，主要是为了满足英国读者们的需求。我一直很抗拒进行短篇小说的创作，因为我始终认为写作是自然而然由内而外的，然而常常有人试图说服我进行写作，因为那些我怀抱崇高敬意的人们似乎希望我能这么做，另外我也一直希望能够写一篇关于黑帮谋杀作案手法的小说。

雷蒙德·钱德勒　1959年

1

他身材略显发胖，脸上挂着坏坏的笑容，笑起来时的嘴角咧开得有半英寸宽，厚厚的嘴唇因此紧绷着，眼神也看起来有些阴冷。他不算太胖，步伐却有点慢。大多数的胖子都还是灵活，脚步轻捷的。他穿着一身灰色的人字形套装，系着一条手工染制的领带，上面有一个跳水的女孩的图像。他的衬衫整洁干净，这让我感到很舒服，可他脚上却蹬着一双棕色的懒人拖，虽然看得出来最近打了光，闪闪发亮，可就和他的领带一样，跟他的正装完全不搭调。

我推开候客室通向工作间的门，他经过我的身旁，侧身而入。进了工作间，他快速地四处扫了一眼。要是有人问起我，我一定会说他是个土匪，而且还是个二流土匪。至少这一次我的想法是对的。要是他带着枪的话，一定就装在他的裤兜里。他的外套很紧身，藏不住一把腋夹式手枪的皮套，那东西太鼓囊了。

他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我坐在他对面，我们互相看着对方。他的脸上有种狐狸般狡猾又渴望的神情，身上略微有些出汗。我脸上装着兴趣盎然的样子，但谈不上多么友好。我伸手拿起烟斗，还有一个皮质的烟盒，里面装着皮尔斯牌香烟。我把香烟推给他。

“我不抽烟。”他的声音十分沙哑。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的声音，就像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的衣服，或是他的脸一样。在我往烟斗里放香烟的时候，他把手伸进外套里，从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张钞票，看了一眼，然后隔着桌子丢到我的面前。钞票干净整洁，崭新如初。是张1000美元的钞票。

“你救过别人的命吗？”

“也许有那么一两次吧。”

“救救我的命。”

“怎么了？”

“我听说你对客户一直是坦诚相待的，马洛。”

“所以我还是个穷光蛋啊。”

“我还有两个兄弟。你算第三个。你会还清所有债务的，如果你帮我搞定的话，你就能拿到5000。”

“搞定什么？”

“你今天太饶舌了。你难道没听说我是谁吗？”

“没有。”

“你从未去过东部吗？”

“当然去过——但我跟你不是一路人。”

“那我是哪路人？”

我开始有些厌烦了。“别绕弯子啦。要不就拿起你的臭钱滚出去。”

“我叫艾奇·罗森斯坦。要是你能猜得出我的来路，我马上就走，而且再也不来烦你。你猜猜吧。”

“我已经猜过了。你告诉我，速度快点。我没时间跟你整天耗在这儿，看着你像挤眼药水一样一点一点地说话。”

“我脱离组织了。头儿们不喜欢这样。对他们来说，这意味着你搞到了一些你认为可以出卖的情报，或者说你想另立山头，又或者说你已不复往日的勇敢。我本人来说，确实没有了往日的勇气。过去，我可是浑身是胆。”他伸出一只手，用食指摸了摸喉结说道。“我做了很多坏事。我恐吓过别人，也伤害过别人，但从来没杀过人。这对组织来说根本没什么。我现在脱离了组织。于是他们用铅笔在我的名字上画了一条线。我得到了消息。动手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我太大意了。我试着躲在拉斯维加斯。我原先以为他们想不到我会在他们的老窝藏身。可他们比我精明。原先就有人这么干过，我却不知道。当我登上去洛杉矶的飞机时，他们的人一定跟到了飞机上。他们知道我的住处。”

“你跑啊。”

“没这个必要，我现在还没被发现。”我知道他说得对。

“为什么他们到现在还没动手把你做了？”

“他们不会那样干的。都是一些专业人士。你不会不知道他们的手法吧？”

“或多或少知道点吧。他们可能在布法罗经营一家体面的五金店，也可能在堪萨斯城拥有一个不大的乳品店。看起来总是非常体面。总部在纽约或是别的地方。当他们登上飞往西部或是别的地方的飞机，公文包里总会带上一支枪。他们不太说话，衣着考究，从来不坐在一块儿。他们可能扮成一对律师或者避税专家——反正都是些彬彬有礼、毫不显眼的人。所有人都带着公文包。女人也是一样。”

“完全正确。他们一下飞机就会来找我，但不会直接从机场出发。他们有自己的路子。要是我报警的话，我的行踪就会暴露。他们在市议会中可能安插了几个黑手党的家伙，我知道他们一直是这样干的。警察也许会给我24小时的时间离开。这根本没用。墨西哥？比这儿更糟。加拿大？可能会好一点儿，但也好不到哪儿去。那儿也有他们的眼线。”

“澳大利亚呢？”

“没法搞到护照。我到这边已经二十五年了——是非法移民。除非证明我有罪，否则政府不能遣送我回国。组织可以提供庇护。假如我被关起来了，24小时内就能获得法院的赦免令。然后我的哥们儿会开车送我回家——当然不是回我自己的家。”我点上烟，慢慢地抽着。我皱着眉头，低头看了看那张千元钞票。我确实很需要它。我的存款户头已经快要见底了。

“我们就开门见山地说吧，”我说，“假设——只是假设——我能帮你逃跑。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我知道个地方——要是我能甩掉尾巴，可以去那里。我把车留在这儿，租辆车走。快到县界的时候，我再把车给还了，买辆二手车。半路我再换辆去年的新款车，卖剩的那种。这时节刚好。新款马上要出来了，折扣会很大。不是为了省钱——只是不要太招摇。我要去的那个地方地域辽阔，但很干净的一个地方。”“啊——哈，”我说，“威奇托，上次我听说了。但是那儿可能已经变了不少。”

他生气地盯着我：“放聪明点，马洛，但也别聪明过了头儿。”“我想怎么聪明就怎么聪明。别想着给我定规矩。要是我接了这活儿，就不要讲什么规矩。我接活儿是看在这张钞票的分儿上，剩下的钱事成之后我再拿。别惹我发火。我可会泄密的。要是我被干掉了，记得在我坟头放朵红玫瑰花。我不喜欢鲜切花，喜欢看到花儿盛开绽放。但我愿意破例要一朵，因为你真是个可爱的家伙。飞机什么时候到？”

“就在今天。从纽约飞过来要九个小时。大概下午5点30分左右到吧。”

“他们可能会经圣迭戈转机，也有可能在旧金山转机。从这两个地方飞来的航班太多。我需要个帮手。”

“你这家伙，马洛——”

“行了。我认识个女孩。她爸爸是个警察局长，因为太老实而潦倒了。她即使严刑拷打也不会吐露半个字的。”

“你没有权利让她冒险。”艾奇怒气冲冲地说。

我很吃惊，下巴差点儿掉到地上了。我慢慢地合上嘴，吞了吞口水。

“上帝啊，这人居然还有怜悯之心。”

“女人不是干这粗活的材料。”他极不情愿地说。

我拿起那张1000美元的钞票，啪的一声摔了摔。“抱歉。没收据。”我说，“我不能让我的名字出现在你的口袋里。要是运气好的话，就不会有什么危险。他们比我更有本事。要想成功只有一个办法。现在，告诉我你的地址，和你能想起来的那些笨蛋以及他们的名字，描述一下你见过的那些动手的人。”

他一一告诉了我。他观察能力非常了得。麻烦的是组织可能会知道他见过哪些人。动手的人对他来说可能是陌生人。

他默默地站起来，伸出手。我不得不跟他握了握手，不过他关于女人的看法让他显得不是那么讨厌了。他的双手汗津津的。设身处地想一想，我也会那样。他朝我点点头，默默地走了出去。

2

这是海湾城一条安静的街道。这年头儿是披头士盛行的时代，几乎找不到什么清静的街道，即便是去吃个饭也能看到男男女女的食客高声喧哗，满嘴嚷嚷着老套乏味的情感宣言，伴随着哈蒙德牌电子琴的强劲节奏，在顾客喝汤的时候鼓噪着人们的耳膜。

这座小小的平房就跟新买的围裙一样整洁如初。前院的草坪精心修剪过，葱翠欲滴。光滑的混凝土车道上停放着几辆车，但却没有沾上任何汽油渍，边上的篱笆平整如新，就好像园丁每天都过来修剪一番。

白色的门上挂着一个虎头门扣，还有一扇防盗窗和一个对讲机，门内的人不用打开小窗就能和门外的人说话。

要是放在以前，我可能会用我的左腿做抵押买一套这样的房子住在里面。但我觉得我一定不会这样做。

门铃在门内响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打开门，身上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运动衫，一条白色的短裤，裤子很短，但不至于让人想入非非。她的眼睛灰蓝，头发深红，脸上的五官很精致。灰蓝色的眼睛里常常透着一丝忧郁。她无法忘记一艘赌博船上的匪徒无比残忍地毁掉了她父亲的生活，同时也让她的母亲命丧黄泉。在给那些光鲜的杂志撰写懵懂爱恋的乏味文章时，她可以暂时把这种苦楚抛到一边，但这并不是她真实的生活。实际上她并未拥有真正的生活。她只是碌碌无为地生存着，没有太多的痛苦，但也没有太多的收入能安稳度日。不过在艰难的时刻，她可以像身经百战的警察一样，冷酷无情，精于谋划。她的名字叫安妮·赖尔登。

她侧身站在门的一边，我挨着她走了进去。但我有我的原则。她关上门，坐到一张沙发床上，开始抽起烟来。这是个有勇气自己点烟的美丽女人。

我站着环顾四周。房间有一些改变，但不是太大。

“我需要你的帮助。”我说。

“你只有这个时候才会来见我。”

“我有个顾客，以前是混黑帮的；曾经在组织里（或者说黑帮，帮派，随便你叫什么都行）做过纠纷调停人。你肯定很了解这种组织的存在，而且你也知道，他们跟洛克菲勒集团一样富可敌国。你没法打垮它，因为没几个人敢这么做，特别是许多年薪上百万的律师在为它卖命，而且律师协会看起来也更渴望保护律师，而不是保护自己的国家。”

“我的老天，你是要去参加哪里的竞选吗？我从来不知道你说话这么真诚。”

她把双腿搭在一起，不是挑逗人的那种——她不是那种人——但她的这个动作还是让我很难集中注意力思考。

“别把你的腿动来动去的，”我说，“要不就套上条长裤。”“去你的，马洛。你就不能想点别的？”

“我尽量。我想说我至少知道有一个漂亮迷人的女子脚踝不是圆的。”我咽了一口口水，接着说道，“这男的名字叫艾奇·罗森斯坦。他长得一点儿也不好看，也根本不是我喜欢的那种人——除了一点。当我跟他说我需要一个女孩来做帮手的时候，他简直气坏了。他说女人生来就不该干危险的活儿。于是我接受了这份工作。对一个真正的黑帮成员来说，女人就像一袋面粉，无足轻重。他们以传统的方式利用女人，但要是有人让他们除掉女人的话，他们二话不说马上就会动手。”

“到现在你跟我说的都是些废话。要不你先喝杯咖啡或者酒好了。”

“你真好，不过我在早上不喝这些东西——除非特别的时刻，而现在我没那个心情。晚点再喝咖啡吧。艾奇可是被铅笔画了线的。”

“哦，什么意思？”

“你手上有个名单，然后用铅笔在一个人的名字上画一条线。画了线的这个人几乎就是个死人了。组织有组织的理由。他们这么做不再是为了刺激好玩。他们不追求刺激。对他们来说这就像记流水账一样。”

“我到底能做些什么？我或许也说过，你能做什么？”

“我能试着帮帮他。你负责帮我找出他们的航班，看看那些杀手要去哪里。”

“好吧，但你能做什么呢？”

“我说了我会尽力的。如果他们乘晚上的飞机，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到这边了。如果他们今早乘飞机出发的话，他们在5点左右之前不可能到这儿。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来计划。你知道他们的模样。”

“哦，当然。我每天都跟杀手打交道，请他们进来喝杯柠檬威士忌，吃片鱼子酱配吐司。”她咧嘴笑道。她笑的当儿，我大步跨过黄褐色的条纹地毯，抱起她，在她嘴上深深一吻。她没有反抗，但也没有因此发抖。我走了回来坐下。

“他们看起来就跟任何一个平凡普通人一样——做生意的或是正经的上班族。他们衣着保守，甚至也会彬彬有礼。他们一般带着公文包，包里装着枪，枪转手过很多次，难以追踪。一旦下手之后，他们就会弃枪而逃。他们很可能用左轮手枪，但也许也会用连发手枪。他们不会用消音器，因为消音器会堵住枪管，而且消音器的重量也会影响射击的准度。他们在飞机上不会坐在一起，但一下飞机就会假装早就认识只是在飞机上没有注意到罢了。他们会互相握手，会意地微笑，一起离开机场，坐上同一辆出租车。我想他们会先去宾馆，但很快就会转移到某个能观察艾奇的行动、并能掌握他的行踪的地点。他们不会匆忙下手，除非艾奇有所行动。这会让他们猜到有人给艾奇透露了情报。艾奇在组织里还有几个朋友——他是这么说的。”

“他们会从街对面的某个房间或是公寓里朝他开枪吗——假设真有这样一个房间？”

“不。他们会离他仅有三英尺的地方才开枪。他们会从他身后追上来，然后说一声‘嗨，艾奇’。他要么站着不动，要么转过身来。他们会把子弹全部射向他，随后丢掉枪，跳进早就等好的车里。然后他们会一直跟着救护车，直到消失不见。”

“谁来开救护车呢？”

“某个腰缠万贯、身家清白的人，没被判过刑。他会开他自己的车。他会一路往前开路，偶尔可能要故意地撞到人，甚至撞辆警车。然后他要表现出极其抱歉的样子，哭哭啼啼，甚至会让泪水沾湿印有姓名字母的衬衫。到那时所有的杀手都早已逃之夭夭。”“我的老天，”安妮说，“你怎么能受得了这种生活？要是你真的帮他摆平了这码事，他们就会派杀手来干掉你的。”

“我不这么认为。他们不会杀一个正经人，否则杀手就要承担责任了。记住，一流的黑帮成员都是商人。他们需要很多很多的钱。他们只有在不得不除掉某个人的时候，才会变得心狠手辣，他们也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总有疏忽的时候。尽管这样的情况不多。这里也好，别的地方也好，还从来没有破过黑帮凶手案，只有两三次例外。莱普科·布什阿尔特被电刑处死了。还记得阿纳斯塔西亚吗？他身形魁梧、心狠手辣，叫人不寒而栗。最后也被铅笔画了条线。”

她微微有些发抖。“我想我自己得来一杯。”

我咧开嘴，朝她笑了笑。“你听到害怕也是对的，亲爱的。我尽量不要说得那么严重吧。”

她拿来两杯加了苏打水的威士忌。我们喝酒的时候我说：“要是你发现了他们在哪儿，或者你觉得你找到了他们在哪儿，跟着他们走——如果你能确保安全的话。否则就不要贸然前往。要是他们进了家酒店——十有八九他们会去的——你去酒店开个房间然后打我电话，直到打通为止。”

她知道我的办公号码，我的办公室也还在尤卡大街上。这她也知道。

“你真是个怪物，”她说，“女人们总是对你言听计从。可我怎么到了28岁还是个处女？”

“我们需要几个像你一样的人。你为什么不给自己找个伴儿呢？”“找谁啊？那几个玩世不恭的追求者吗？他们除了口才好点别的没一样我看得上的。我真不认识好男人——你除外。我对那些满口白牙庸俗微笑的奶油小生可不感冒。”

我走过去，把她拉起身，缠绵而激情地吻着她。“我很诚实，”我在她耳旁轻声地说道，“这是不错。但是对于你这样的女孩来说，我太老了。我曾对你念念不忘，我也曾对你魂牵梦萦，但是你甜美清澈的眼神告诉我，我必须放手。”

“要了我吧，”她温柔地说，“我做梦都想。”

“我不能。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了。我已经有了太多的女人，我配不上你。我们得救一个人的命。我要走了。”

她站起身来，一脸黯淡的神情，看着我离开。

你得到的女人，还有你没有得到的女人——她们生活的世界迥然不同。两个世界都不容我轻忽，因为我自己就生活在其中。

3

在洛杉矶国际机场，除非你要搭乘某架飞机离开，否则你不可能靠近任何一架飞机。如果你所处的位置刚好合适，你可以亲眼看到飞机降落，却得等在栏杆外才能看到乘客。飞机场的航站楼让这也不容易。它们从这里一路排列过去，走完就得早餐时分了，从环球航空公司的到达处走到美国航空公司的到达处，甚至可以让你脚底徒生出许多老茧。

我从机场的公告牌上抄了一份航班到达的时间表，然后四处巡荡，像一条狗忘了自己把骨头丢在了哪儿。飞机起飞，飞机降落，搬运工们拖着行李，乘客们汗流浃背，一路小跑，孩子们大哭大闹，而机场广播扩音器盖过了其他一切的噪声。

我好几次从安妮身边经过。但是她没注意到我。

到了5点45分的时候，他们一定已经到了。安妮不见了。我等了半个小时，以防万一她有别的原因暂时走开了。事实不是。她已经离开机场了。我走出机场坐进车里，开了一段很长的距离，经过拥挤的车流，来到好莱坞我的办公室里。我喝了杯酒，然后坐了下来。6点45分的时候，电话响了。

“跟我想的一样，”她说，“他们在西比佛利酒店。410房间。我查不到他们的名字。你知道这年头儿前台不再把入住登记卡随处乱放了。我也不想去直接问。但我在电梯里追上了他们，然后记住了他们的房间号。服务员把钥匙插进他们房门的时候，我刚好就经过他们，然后我走下楼来到夹层，接着又往下走，碰上了一群喝完下午茶回房间的女人。我没有开房间。”

“他们长得什么样？”

“他们从飞机舷梯上一起下来的，但是我没听到他们说话。两人都带着公文包，穿着普通的西装，没什么惹眼的。白衬衫，浆洗得笔挺挺的，一个系着蓝色领带，一个系着灰底黑条纹领带。黑色皮鞋。像是来自东海岸的商人。可能是出版商，律师，医生，客户经理——不，不是客户经理；他们看起来没那么招眼。你都不想看他们第二眼的。”

“再看一眼。尤其是脸。”

“都是中等长度的棕色头发，其中一个颜色深一点儿。面部光滑，没什么表情。一个的眼睛是灰色的；头发颜色浅一点儿的那个眼睛是蓝色的。他们的眼神很有意思。眼神很快，非常敏锐，观察着身边的一切事物。这可能有问题。他们本来应该更多地关心他们出来公干的事情，或者表示一下对加州的兴趣。可他们看起来好像更关心人们的脸。还好是我发现了他们，而不是你。你看起来不像是个警察，但是你看起来也不像是个不是警察的人。你脸上有疤痕。”

“靠。我长得那叫一个帅，多少人为我伤透了心。”

“他们的五官就跟流水线一样相似。两个看起来都不像是意大利人。每个手上都拉着一个航空旅行箱。其中一个底色是灰的，垂直方向有两条红白相间的色条，距离箱子两端各有六到七英寸；另一个是蓝白相间的苏格兰条纹图案。我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图案。”

“是有这样的图案，但我忘记叫什么名字了。”

“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只是差不多都知道。现在赶快回家吧。”

“能请我吃顿晚餐么，或者亲我一下怎么样？”

“再说吧，要是你不小心点的话，你会得到更多的回报。”

“强奸我吗？我会带把枪的。你会接手继续跟踪他们吗？”

“如果他们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他们会跟踪我的。我已经在艾奇家的街对面租了一套公寓。在波因特那片街区，两边有大概六座低廉的公寓紧挨着那片街区。我敢打赌那边妓女的出没率非常高。”

“这年头儿到处都很高。”

“就这样吧。安妮，再见。”

“有事儿再找我。”

她挂了电话。我也挂了电话。她让我困惑不解。太聪明了，居然如此善解人意。我想所有善解人意的女人也都很聪明吧。我打了个电话给艾奇。他不在家。我从办公室的酒瓶里倒了杯酒，抽了半小时的烟，又打了一次。这次接通了。

我告诉他目前为止的最新情况，并说希望安妮找对了人。我也跟他说了我在对面租了套公寓。

“我能跟你报销租金吗？”我问他。

“5000块钱应该足够支付很多费用了。”

“那也要赚得到手。我可听说你手上有25万啊。”我怀着无比侥幸的心理说道。

“可能吧，伙计；可是我怎么拿到手呢？头儿们知道钱藏在哪儿。得等风声冷下来好长一段时间呢。”

我说他说得对。我自己也冷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当然我没有想着要拿到四千块钱，即使我顺利搞定了这项工作。像艾奇·罗森斯坦这样的人连自己老妈的金牙都敢偷。他身上似乎还有一点点好处——但也只是一点点。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我一直想筹划出一个计划。但我没法想出一个有希望的计划来。时间就快8点了，我肚子很饿。我觉得那些杀手今晚不会动手。明天早上他们可能会开车去侦察艾奇住的附近地方。

候客室门上的铃声响起的时候，我正打算离开办公室。我打开中间的门。一个身材矮小、样子干巴巴的男子站在地板中央，他的双手放在背后，脚跟在地板上摇晃着。他朝我笑了笑，但他不太会笑。他径直向我走来。

“你是马洛？”

“正是。有什么事吗？”

他现在离我很近。他飞快地从背后伸出右手，手里拿着一支枪。他把枪顶着我的肚子。

“你快打消主意帮艾奇·罗森斯坦吧，”他的语气跟他的表情一样，“否则你肚子里就要装满子弹了。”

4

可惜他是个生手。要是他站在我四英尺以外的地方的话，他可能还会有点收获。我抬起手把烟从嘴里拿出来，漫不经心地拿在手上。

“你怎么会觉得我认识一个叫艾奇·罗森斯坦的人呢？”他一声奸笑，把顶在我肚子上的枪往前又推了推。

“你难道不想认识吗？”他说这话的时候可耻地冷笑一下，显出一点儿胜券在握的感觉，但是有点底气不足，就像一个小孩握着一把厚重的手枪那样。

“告诉我才公平。”

就在他开口准备再调侃一番的时候，我扔下手里的香烟，然后一手扫过去。必要的时候我可以非常敏捷。也许比我身手更快的大有人在，但是他们不会把枪顶着你的肚子。我把手指扣在扳机后面，我的手牢牢地抓着他的手。我用膝盖狠狠地顶了一下他的腹股沟。他一声呜咽，弯下了腰。我把他的手臂扭向右边，然后夺走了他手中的枪。我用脚后跟钩住他的脚踝，他立马就扑倒在地。他倒在地上，膝盖蜷缩在肚子前面，眼中满是惊讶与痛苦。他在地板上不住地滚动，大声地呻吟着。我俯身向下，抓住他的左手，猛地把他拉起身来。我比他高六英寸，体重还要重上40磅。他们本应该派一个块头更大、训练更有素的人来的。

“先到我的工作间里面去，”我说，“我们可以聊一聊，你可以喝杯酒，缓缓劲。下次别再离目标这么近了，不然他会抓住你握枪的手。我还想看看你有多大的能耐。”

他并没有多大的能耐。我推着他进了工作间，又把他推坐在一把椅子上。他的呼吸不是十分急促。他抓起一块手帕，在脸上擦着。

“走着瞧，”他咬牙切齿地说，“走着瞧。”

“别太乐观了。你看起来不是那块料。”

我用纸杯给他倒了一杯威士忌，放在他跟前。我拆开他的38式手枪，卸下子弹夹放进办公桌的抽屉里，“啪”的一声把枪膛复位，然后放下手枪。

“你走的时候可以把枪带走——如果你要走的话。”

“你的手段真卑鄙。”他还是气喘吁吁地说道。

“当然。枪杀一个人可高尚多了。现在跟我说说，你怎么到这儿的？”

“去你的。”

“别傻了。我有朋友。不是很多，但也有那么几个。我能告你持枪袭击，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你可能会获得赦免，或者保释出狱，然后你会就此销声匿迹、尸骨无踪。组织里的头儿可不喜欢失败。现在告诉我，谁派你来的，你怎么知道来这里找我？”

“艾奇暴露的，”他满脸不高兴地说，“他很蠢。我没费什么劲就跟踪他到了这里。他为什么要去找一个私家侦探呢？真让人想不明白。”

“还有呢？”

“滚吧。”

“好好再想想，我不是一定要告你持枪袭击。我可以现在马上揍到你吐出信息来。”

我从椅子里起身站起来，他伸出一只干瘪的手。

“要是我挨揍了，一群真正心狠手辣的家伙会跟着过来。要是我没有向上汇报，结果也是一样。你手里没什么真正算得上大牌的东西。他们看着都很大牌。”他说。

“你没什么好汇报的。要是这个叫艾奇的人真的来见了我，你不知道他的来意，也不知道我是不是接受了他的请求。如果他是黑帮分子，我可不会做他这样的客户。”

“他来找你是想让你帮他逃过追杀。”

“谁追杀他？”

“废话。”

“接着说。你的嘴巴似乎挺紧的。下次我包庇歹徒的时候你再和他们说去吧，但那一天是不可能来的。”

你做事的时候，偶尔也得撒点谎。我当时就撒了个谎。“艾奇做了什么让他遭人厌弃？还是说这也是废话？”

“你觉得自己特能干，”他冷笑一声，擦着我用膝盖顶他的那块地方。“可要放在我们那里，你连个小蚂蚁都算不上。”

我对着他的脸大笑一声。然后我抓住他的右手腕，将它扭到他的背后。他疼得哇哇大叫。我把左手伸进他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钱包，才放了他。他伸手想拿桌上的手枪，我狠狠地在他前臂上一砍。他瘫倒在顾客坐的椅子上，嘴里咕哝着。

“我会把枪还给你的，”我跟他说，“可现在还没到时候。现在老实待着，要不然我就好好揍你一顿，给自己找点乐子。”

在他的钱包里，我找到一张驾驶证，属于一个叫作查尔斯·席肯的人。这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像他这样的小流氓都有些俗不可耐的假名字。他们很可能就叫他蒂尼，或者司尼姆，或者马博尔，甚至就直接叫他“你”。我把钱包扔还给他。钱包掉在了地上。他甚至没法弯腰去捡。

“他妈的，”我说，“如果他们派你来不只是让你来捡烟头，一定有个周密的行动计划。”

“去你妈的。”

“好吧，蠢蛋。你得去趟洗衣店了。拿着你的枪。”

他接过枪，照常把枪塞进腰间，站起身来，给了我一眼忍了很久的不齿的眼色，然后慢悠悠地晃到门口，表情漠然，就像一个披着新的貂皮披肩的婊子。他在门口转过身来，瞪了我一眼。

“小心点，横小子。木强则折。”

他不假思索地说了这句漂亮话后，打开门，慢吞吞地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我锁上另一扇门，关上报警器，把办公室的光线调暗，然后走了出去。我没看见任何一个长得像杀手的人。我开车回到家，用一个手提箱装了些行李，然后开车去了一个加油站。那里的人都快要爱上我了。我把自己的车存在那儿，租了一辆赫兹雪佛龙。我开着这辆车来到波因特大街，把手提箱丢在下午早些时候租的低廉公寓里，之后便前往维克多饭店吃饭。时间太晚了，已经晚上9点，没法开车到海湾城请安妮来共聚晚餐。她估计早就自己做好晚饭了。

我要了双份的吉布森鸡尾酒配鲜酸橙，然后一饮而尽，就像一个正长个儿的学生娃一样饥肠辘辘。

5

在回波因特大街的路上，我一直迂回辗转，围着街区的建筑转来转去，不时地停下来查看，副驾驶位上放着一把手枪。至少在我看来，没人跟踪我。

我在日落大街的一家加油站停下来，在电话亭里打了两个电话，终于在伯尔尼·奥尔斯离开办公室回家前打通了他的电话。

“伯尔尼，我是马洛。我们好几年没打架了。我都有些寂寞了。”

“好吧，那你给自己找个伴儿吧。我现在是警长办公室的刑侦队长了。不过，在没有通过考试之前，我还是代理队长。我现在很少和私家侦探打交道。”

“跟我总得打交道吧。我需要你的帮助。我手上有个棘手的活儿，可能会有杀身之祸。”

“你想要我干涉事务的自然规律吗？”

“别胡说了，伯尔尼。我一直都不是坏人。我现在正在试着帮一个曾经的黑帮成员摆脱一帮追杀他的杀手。”

“他们越是这样互相残杀，我越是感到高兴。”

“是啊。如果我打电话给你，你可得跑过来，要么给我派上几个好小伙子。到时候你会有机会好好教训他们的。”

我们又相互揶揄了几句，然后挂上了电话。我拨通了艾奇·罗森斯坦的电话。他的语气相当不悦：“喂，说吧。”

“我是马洛。准备一下，半夜出来。我们找到你以前的那些同伙了，他们现在待在西比佛利酒店。他们今晚不会到你的住处去。记住，他们不知道你已经事先知晓了他们的行动。”

“听起来很冒险。”

“老天，我们这可不是周末外出野餐。你太大意了，艾奇。你被人跟踪到了我的办公室。这让我们计划的时间少了不少。”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听到他喘气的声音。“被谁跟上了？”他问道。

“一个小喽啰，他把枪顶在我的肚子上，让我花了些力气才把枪夺下来。我只能猜想，他们之所以派一个小流氓来，可能是希望在我不知道真相的情况下不想让我知道得太多。”

“你遇上麻烦了，朋友。”

“我什么时候没有过麻烦？大概半夜的时候我会到你住的地方。你的车停在哪儿？”

“正门外面。”

“把你的车停到旁边的小街上，把车门锁好。你卧室的后门在哪儿？”

“院子后面。还能在哪儿？在后巷。”

“把你的手提包留在后门那儿吧。我们一起走出去，然后坐上你的车。我们开车驶出巷子，然后带走你的手提包或是箱子。”“要是被人偷走了怎么办？”

“是啊。要是你死了怎么办。你更喜欢哪一种？”

“好吧，”他嘴里咕哝着，“我等你。不过我们在冒很大的风险。”

“赛车手也冒险。可这能阻挡他们吗？除了全力往前冲，别无它路。10点钟左右的时候把灯给关了，把床单弄皱一点儿。要是你落下点行李的话，看起来会更好一点儿。不要做得像是计划好的一样。”

他又咕哝一声，答应了我，然后我挂断了电话。电话亭的外面总是灯光明亮。一般来说，在加油站都是如此。我一边在加油站里胡乱抓着免费派发的地图，一边四处细细地张望着。我没看到可疑的人。我随便拿了一张圣迭戈的地图，然后回到我租来的车里。

来到波因特大街，我把车停在街角，然后走上我租来的那套二楼的低廉公寓。我坐在黑暗中，透过窗子朝外看去，没看到可疑的人。两三个中等姿色的妓女从艾奇住的那栋公寓大楼里走出来，被一辆新款的小车接走。一个身高和外形跟艾奇差不多的男子走进了公寓。各色人等来来往往。这条街非常安静。自从好莱坞高速公路修好之后，很少有人会走这些小街道了，除非他们就住在附近。

这是一个迷人的秋夜——或者说就像人们融入气候越来越差的洛杉矶一样迷人——有点晴朗，但却根本不清新。我不知道我们这个拥挤不堪的城市的天气到底怎么了，但确实和我刚来这里时的天气不一样了。

到午夜时分似乎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看不到任何人在到处张望，也没有见到几个衣着平常的男子来打探街上的六间公寓。如果安妮跟踪对了人，如果真有人过来，再如果小喽啰给他的头儿带回去的信息对我有用还是没用，我敢肯定他们来的时候一定会先来我租的这间公寓试探看看。尽管安妮有一百种可能出错，但我有种直觉她是对的。要是杀手们不知道艾奇已经得到提醒的话，他们没有理由这么小心翼翼。除非只有一个理由。他来我办公室的时候被跟踪了。不过组织势力强横，平时傲慢惯了，如果告诉他们艾奇得到了提醒，或者来找我帮忙，可能会一笑置之。我只是一个小人物，他们几乎不可能知道我。

子夜时分，我离开公寓，走了两个街区，边走边提防是否有人跟踪，横过街道，走进艾奇住的小旅馆。门没锁，也没有电梯。我沿着楼梯爬上三楼，找到了他的房间。我轻轻敲了敲门。他打开门，手里握着一支枪。看起来他可能有些害怕。

门边放着两个手提箱，远处的墙边还摆着一个。我走过去提起箱子。非常沉。我打开箱子。箱子没锁。

“你不必担心，”他说，“里面装着一个人外出三四天需要的东西，除了一些成衣店买的衣服以外，什么也没有。”

我提起门边的一个手提箱。“我们把这个箱子先藏在后门那儿吧。”

“也可以放在巷子里。”

“那就放在前门那儿吧。以防万一被打了埋伏——尽管我觉得不太可能——我们只是两个人一起出去而已。只是有一件事一定要记住。你得两只手都放在外套口袋里，手枪放在右边。要是有人在背后叫你的名字，马上转身开枪。除了杀手没人会这么叫你的。我也会这样做。”

“我很害怕。”他声音沙哑地说道。

“我也是，但没用。我们只能这样去做。如果你先做准备，他们手里可是有枪的。没必要问他们问题。他们不会开口回答的。如果是那个来找我麻烦的小喽啰，我会抓住他，然后把他扔到门里面。明白了吗？”

他点点头，舔舔嘴唇。我们把手提箱拿下来，放在后门外面。我朝小巷子望去。一个人也没有，距离旁边的小街也只有很短的距离。我们返回旅馆，沿着大厅走到前面。我们走出旅馆，来到波恩特大街上，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就像妻子去为丈夫选购领带作为生日礼物那样。

街上没有行人，空荡荡的。我们转过街角，走近艾奇租来的那辆车前。他打开车门。我跟他走回后门去拿手提箱。没有任何异常。我们把手提箱放在车里，发动车子，开往下一条街道。

我们经过一个坏了的红绿灯，然后在林荫大道停了一两次，最后来到高速公路的入口处。即使是在午夜，高速上的车流量也很大。加州人满为患，人们一路狂奔驶向自己的目的地。如果你的时速小于80英里，那么每个人都会超过你。要是你超过了80英里，你就得看看后视镜，小心高速公路巡逻警车过来找你的麻烦。这简直就像是亡命夺宝。

艾奇一直保持在平稳的70英里。我们来到66号公路的交叉口，然后他朝66号公路继续开去。到目前为止一切正常。我跟着他一直来到了波莫纳。

“我只能陪你到这儿了，”我说，“要是有公车的话，我得找辆公车坐回去，或者在汽车旅馆先凑合一晚上。你先开到加油站，我们问问哪儿有公车站。车站应该很接近高速公路。先开到商业区吧。”

他往商业区驶去，半路上停在一片街区前。他掏出钱包，拿了四张一千美元的钞票给我。

“我有点不真实的感觉。这钱赚得太容易了。”

他大笑了一声，肥胖的脸上都扭曲了。“别傻了。是我愿意让你赚的。你还不知道你在走向一个泥塘呢。另外，你的麻烦才刚刚开始。组织到处都有耳目。要是我再小心一点儿，或许我就安全了。但也可能不是我想象的那么安全。不管怎么说，我请你做的你都做了。拿着钱吧。我还有很多呢。”

我接过钱放好。他把车开到一家24小时的加油站，那里的人告诉我们公车站在哪儿。“凌晨两点25分有一趟长途灰狗，”加油站的工作人员看着时刻表说，“要是还有空位的话，你可以上车。”

艾奇把车开到公车站。我们握手告别，然后他加大油门朝高速公路的方向飞奔而去。我看了看表，发现有一家酒水专卖店还开着门，就进去买了一品脱威士忌。后来我又发现了一个酒吧，进去点了双份加水的威士忌。

我的麻烦才刚刚开始，艾奇说过。他料事如神。

我在好莱坞公交站下了车，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到我的办公室。我让司机等一会儿。深夜没什么客人，他很愿意这么做。守夜的黑人让我进了大楼。

“您工作得太晚了，马洛先生。但是您一直这样，是吗？”

“我的工作就是这样，”我说，“谢谢，加斯帕。”

回到楼上的办公室，我在地板上翻找邮件，只发现一个细长的盒子，盒子上印着特别快递，还有格伦代尔的邮戳。

里面就只有一根新削好的铅笔，这是黑手党的死亡通牒。

6

我没有看得太重。要是他们真的想杀你，他们就不会寄铅笔给你了。我觉得这是他们让我收手的一个严重警告。可能还会有人来揍我一顿。在他们看来，那会是一个好的教训。“如果我们要杀一个人，任何想要帮助他的人都没好下场。”这可能是他们想要传达的信息。

我想着要不要回尤卡大道的家里。太孤独了。我又想着要不要去海湾城安妮的家里。这更糟。要是他们知道她的存在，那些十足的流氓肯定只会强奸她，完事之后痛打一顿。只有波因特大街上的那家小旅馆适合我。现在明显只有那儿是最安全的。我走下楼钻进出租车，让司机载我去只有三个街区距离的所谓的公寓大楼。我走上楼，脱了衣服，直接睡下。除了床垫里一根断了的弹簧外，没什么让我心烦的。可这根弹簧却让我的背很不舒服。我躺在床上，脑海中思绪万千，仔细思考着当下的情势，直到3点30分才沉沉睡去。睡觉的时候我把枪放在枕头底下，这不是放枪的好地方，因为枕头就像打字机的衬垫一样又厚又软。这让我心烦不已，因此我把枪又放到了右手上。实际经验告诉我即使睡觉的时候，也要握着手枪。

我在明媚的阳光中醒来，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团变质的肉块。我挣扎着走进洗手间，把自己泡在冷水里，用一条毛巾擦洗身体，这条毛巾从侧边看根本就不像是毛巾。这真是一套令人叹为观止的公寓。只需要一套英国18世纪的齐本德尔式家具，就可以马上蜕变成为贫民窟。

房间里没有任何吃的东西，可要是出去找吃的话，全身出去，回来时可能就会缺胳膊缺腿了。我还有一品脱的威士忌。我看了看那瓶酒，闻了闻，但是我不能空腹喝酒做早餐，尽管我饿得发晕，似乎我的胃就在天花板游来荡去，伸手就可以抓住。我打开柜子看了看，希望之前的房客匆忙离开的时候留下了一小片面包。可里面什么都没有。我本来也不喜欢面包，即使就着威士忌也不喜欢。于是我只好坐在窗边。这样坐了一个小时后，我都忍不住要吃人肉了。

我穿好衣服，下楼拐过街角，坐进租来的车里，开到一个小饭馆。餐馆的女服务生非常暴躁。她隔着柜台丢了一块餐布到我面前，把上一位顾客留下的面包屑洒在了我的腿上。

“嗨，宝贝，”我说，“别这么大方。留着这些面包屑以备雨天用吧。我只想要两个煎三分钟的鸡蛋——就两个——一片你们这儿出名的硬吐司，一大杯番茄汁，加点儿李派林酱，还有一个开心的大笑。还有别给其他人上咖啡了，我可能全部都要。”

“我感冒了，”她说，“别对我呼来喝去的。我会撕烂你的嘴的。”

“别见怪。我昨晚也过得很糟。”

她勉强对我笑了笑，穿过一边的回转门进去了。这个动作让她的身材曲线一览无遗，事实上她曲线玲珑，甚至有点勾人。鸡蛋端了上来，就是我要的那种。吐司上面涂了些融化的黄油，黄油不太新鲜了。

“没有李派林酱，”她说着，把番茄汁放下来，“来点塔巴斯科辣沙司怎么样？我们的砷盐也刚卖完。”

我加了两滴塔巴斯科辣沙司，吞下鸡蛋，喝了两杯咖啡，本来打算留下吐司做小费，不过走的时候觉得太过了，便给了25美分的小费。这让她感到十分高兴。那个破馆子，一般最多给一毛钱的小费，甚至不给。很多人都不给。

回到波因特大街，一切如常。我又来到窗边坐下。大约8点30分的时候，我见到过的那个穿过马路走进公寓大楼的男子——那个跟艾奇身高体形相当的男子——他走出大楼，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公文包，向东走去。两个男人从一辆深蓝色轿车里出来。他们一样高，穿着普通的衣服，呢帽扣在头上，拉得很低。两个人都猛地掏出一把左轮手枪。

“嗨，艾奇！”其中一个人叫道。

那个男子转过身来。“来世再见了，艾奇。”另一个人说道。枪声在房屋之间激烈地响起。男子歪倒在地，一动不动。两个男人冲向他们的汽车，飞速离开，向西边驶去。在街区的中部，我看到一辆凯迪拉克开了出去，然后在他们前面引路。

一瞬间他们就消失不见了。

他们干得很漂亮，干脆利落。唯一干得不好的一点就是，他们没有花足够的时间来准备。

他们杀错人了。

7

我飞快地跑出旅馆，几乎就跟那两个杀手一样快。被害者的周围已经围了一小群人。我不需要看，就知道他已经死了——那可是职业杀手干的。死者躺在街对面的人行道上，我没法看清他；人们挡住了我的视线。但是我知道他会是什么样子，而且我已经听到了远处警笛的声音。这也有可能是日落大道上惯常听到的警笛声，但显然不是的。因此肯定有人打电话报了警。现在还太早，还不到警察们吃午餐的时间。

我拉着手提箱慢悠悠地拐过街角，坐进租来的车里，然后驾车从那儿离开。那附近不再是我感兴趣的地方了。我甚至能想象出警察们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去那儿，马洛？你有个老窝在那边，是吗？”“一个跟组织有纠纷的前黑帮成员雇佣了我。他们派人追杀他。”

“别跟我们说他打算改邪归正。”

“这我不知道。可我喜欢他的钱。”

“这笔钱赚得轻松，是吗？”

“昨晚我把他送走了。我不知道他现在人在哪儿。我也不想知道。”

“你把他送走了？”

“不错。”

“哦——只是他现在躺在停尸房里，身上多处弹伤。说点好听的。或者说有人在停尸房里。”

就这样接连问个不停。警察的老套话。就像是从一个发霉的鞋盒子里拿出来的一样。他们说得一点儿意义也没有，他们问得也没有任何意义。他们只是一直持续不断地烦你，直到你筋疲力尽，忍不住从嘴中蹦出了些细节出来。那时他们就笑逐颜开，摩挲着手说：“你有些大意了，是不是？让我们再来一次。”

我越少经历这种事越好。我把车停在平时的车位，然后上楼来到我的办公室。办公室里空无一物，只有浑浊的空气。每次我走进这个垃圾场我都觉得越来越累。我他妈的十年前怎么没有给自己找份轻松的政府里的工作？或许该说15年前。我这么聪明，完全可以拿到一个函授的法学学位。这个国家到处都是写个诉状都要翻书查阅的律师。

于是我坐在办公椅上，对自己满腹不屑。过了一会儿，我想起了那支铅笔。我准备了一只45式手枪，比我用过的枪更像枪——沉甸甸的。我拨通了警长办公室的电话，找伯尔尼·奥尔斯。他来接听了电话，听起来很烦躁。

“我是马洛。我遇上麻烦了——大麻烦。”

“为什么要跟我说呢？”他咆哮着说，“你现在一定很习惯了。”“这种麻烦你没法习惯。我想过来一趟当面跟你说。”

“你的办公室还在原来的地方吗？”

“是的。”

“我刚好要去那边办点事。我会顺便来一趟的。”

他挂了电话。我打开两扇窗子。和风吹来了隔壁乔氏饭馆的阵阵咖啡和腐肉的味道。我憎恨这味道，我憎恨我自己，我憎恨一切。

奥尔斯直接穿过我高雅的候客室，敲响了我工作间的门。我开门让他进来。他蹙着眉头，径直坐到客户椅子上。

“好了。说吧。”

“你听过一个叫艾奇·罗森斯坦的人吗？”

“为什么要听过？有前科吗？”

“他以前是个黑帮分子，现在跟组织闹得很不愉快。他们把他从组织中除了名，然后照常派了两个不好对付的家伙乘飞机跟踪他到了这儿。他事前听到了风声，然后雇我帮他跑路。”

“做得干脆利落。”

“打住，伯尔尼。”我点燃一支烟，把烟气吐到他脸上。为了报复我，他也拿出一支烟大嚼起来。他从来就没点过一支烟，但他肯定把烟嚼碎。

“听着，”我接着说，“假设这个人打算改过自新，又假设他压根儿没这打算。只要他没杀人，他有权利活下去。他跟我说他没杀过人。”

“你居然相信那个流氓，是吗？你什么时候开始在主日学校上课教人从善了？”

“我既不相信他，也不怀疑他。我只是接受了他的委托。没理由不帮他。我找了一个相识的姑娘帮我，我们昨天在机场看着飞机降落。她发现了那两个家伙，然后跟踪他们到了酒店。她能确定他们的身份。他们全身上下都像我们要找的人。他们各自走下飞机，然后假装早就认识，只是在飞机上没注意到对方。那个姑娘——”

“她叫什么名字？”

“我只能让你知道。”

“我保证，只要她没干犯法的事。”

“她叫安妮·赖尔登。她住在海湾城。她的父亲曾是当地的警察局长。别因为这样就说他是个浑蛋，因为他并不是。”

“啊——哈。接着说。拣重要的说。”

“我在艾奇住的街对面租了一间公寓。杀手们当时还在酒店里。子夜时分，我带着艾奇离开，开车带他一直去到波莫纳。他开着租来的车继续往前走，而我则坐着灰狗回来了。我回到了波恩特大街的公寓里，就在他住的地方对面。”

“为什么——如果他已经走了的话？”

我打开办公桌的中间抽屉，拿出那只漂亮的削尖的铅笔。我把我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然后用铅笔在名字上画了一条线。

“因为有人给我寄了这个。我觉得他们不会真的把我给杀了，但是我觉得他们打算揍我一顿狠的，让我不要再跟他们玩任何把戏。”

“他们知道你参与了这件事吗？”

“艾奇来找我的时候被一个臭小子跟踪了，那小子后来找上门来，还用枪顶着我的肚子威胁我。我稍微收拾了他一顿，不过最后还是得放他走。我觉得在那之后波恩特大街安全了些。我一个人住。”

“我听说了，”伯尔尼·奥尔斯说，“有人跟我报告了。这么说他们杀错人了。”

“那人跟艾奇身高差不多，体形差不多，大概的样子也差不多。我看见他们朝他开枪了。但我看不出来是不是就是住在西比佛利酒店的那两个家伙。我从来没见过他们。那两个杀手穿着深色的套装，帽檐拉得低低的。他们开枪之后就钻进了一辆蓝色的庞蒂亚克轿车，车龄大概两年，然后飞快逃走了，一辆大的凯迪拉克在前面给他们开路。”

伯尔尼站起来，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我觉得他们现在不会来找你麻烦了，”他说，“他们杀错了人。他们的组织应该会安静一段时间了。你知道吗？这年头儿洛杉矶几乎就要跟纽约、布鲁克林、芝加哥一样讨人厌了。我们能够终结真正的腐败。”

“我们已经有了许多良好的开端。”

“菲尔，你还没告诉我让我采取行动的东西。我会跟市局负责凶杀案的人谈谈。我觉得你现在没有麻烦了。可是你目击了枪杀。他们可能会需要你指证。”

“我没法指证任何人，伯尔尼。我不认识那个死者。你怎么知道他们杀错了人？”

“傻瓜，是你告诉我的。”

“我想警察们也许鉴定了死者的身份。”

“即使鉴定了，他们也不会告诉我。而且，他们几乎还没来得及去吃早餐。被害人现在只是停尸房里的一具尸体，除非他的身份得到确认。可他们会很想跟你谈谈的，菲尔。他们就喜欢找人录音做笔录。”

说完他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嘶的一声飞快地关上了。我坐在那里想，我找他谈这事是不是有点蠢。或者接了艾奇的麻烦事本身就是干傻事。五千元绿油油的美钞上的伟人不觉得傻（谁要和我过不去）。可是他们也有可能出错。

有人重重地敲门。是个穿着制服的快递员，手里拿着份电报。我签收之后，拆开电报。

上面写着：“我在去旗杆市的路上。在米拉多尔汽车旅馆。我觉得被人发现了。快来。”

我撕碎了电报，放在烟灰缸里，烧成了灰烬。

8

我给安妮·赖尔登打了个电话。

“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我告诉她，然后跟她说了下发生的事情。

“我不喜欢听到那支铅笔，”她说，“我也不喜欢听到那个被错杀的男人，他可能只是个在小公司打工的可怜的会计，否则也不会住在那附近。你不该碰这事的，菲尔。”“艾奇也是一条命。在他逃跑隐居的地方，他也许能体面地生活。他可以改个名字。他一定很宽裕，要不然他不会给我那么多钱。”

“我说了我不喜欢听到那支铅笔。你最好来我这儿住一段时间。你可以改一下邮箱地址——要是有人给你寄信的话。反正你现在也不必马上工作。而且洛杉矶有的是私家侦探。”

“你还没搞明白。这事我没完。市局的警察们得知道我在哪儿，要是他们知道的话，打击犯罪的媒体记者也会知道。条子可能还会把我列入嫌疑人名单。目击枪杀案的人没人愿意受访做证。美国人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不会主动去为枪杀案做证。”

“好吧，聪明人。不过我的提议依然有效。”

外面的房间响起了门铃。我告诉安妮我得挂了。我打开通向候客室的门，看到一个衣冠楚楚——也许应该说衣着光鲜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后六英尺处，脸上挂着伪善的笑容。他戴着一顶斯泰森毡帽，系着一条细细的领带，上面别着一个装饰的领带扣。他穿着一身米色的法兰绒外套，剪裁相当有型。

他用金色的打火机点了一支烟，吐了一口，看着我。

“您是马洛先生？”

我点点头。

“我是福斯特·格兰姆斯，从拉斯维加斯来。我在南方五区经营埃斯佩兰萨农场。我听说您跟一个叫艾奇·罗森斯坦的人有些瓜葛。”

“您进来说吧。”

他从我身边慢慢地踱进办公室。从他外表我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也许只是一个喜欢或觉得应该扮作西部人的阔佬吧。在冬季的棕榈泉，你可以看到成群结队这样的阔佬。听他的口音像是东部来的，但不像是新英格兰的。大概是纽约或巴尔的摩。长岛，或是伯克郡——不，那离城市太远了。

我手腕轻轻一挥，让他坐到客户椅子上，我自己则坐在那张老式的转椅上。我等着他开口。

“要是您知道的话，能否告诉我现在艾奇在哪儿？”

“我不知道，格兰姆斯先生。”

“您怎么和他扯上的？”

“只是为了钱。”

“他妈的好理由，”他微微一笑，“事情进展如何了？”

“我帮他离开了洛杉矶。尽管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还是照实跟你说了，因为我已经告诉了我一个亦敌亦友的老伙计，警长办公室的一个头头。”

“亦敌亦友的老伙计？”

“警察们不会四处找我麻烦，但是我跟他认识很多年了，虽然我是私家侦探，他是警察，但我们的关系还是相当亲密。”

“我告诉过你我是谁了。我们在拉斯维加斯有个特殊的组织。那地方几乎都是我们的势力范围，除了一个讨人厌的报纸编辑，他一直在找我们的麻烦，还有我们的朋友们的麻烦。我们没把他做掉，因为比起把他做掉，让他活着可以使我们的形象更正面些。这年头儿除之后快不再是件让人拍手称快的事了。”

“比如说艾奇·罗森斯坦？”

“这不是谋杀，而是处以死刑。他违反了规矩。”

“所以你的杀手们就杀错了人。他们本可以等到确认之后再下手的。”

“他们本来是可以的，要是你不多管闲事的话。他们太急了。我们并不欣赏这种做法。我们需要的是冷静、高效。”

“你一直在说‘我们’，这个‘我们’到底是谁？”

“别把我当小孩，马洛。”

“好吧。那我就说我知道了。”

“这是我们的意思。”他把手伸进口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把钞票放在桌上靠近他的一边。“找到艾奇，告诉他按组织规矩办事，这样的话一切如常。一个无辜的人已经遭了殃，我们不想再惹麻烦，也不想再引起公众的主意。就这么简单。你现在拿上这个。”他朝那张钞票点点头。是张1000美元的钞票。这大概是他手上最小面额的钞票吧。“而且，你找到艾奇并传达我的口讯后还可以得到一张。要是他还没死的话。”

“要是我将你这该死的臭钱摔到你的脸上呢？”

“这可不太聪明。”他迅速掏出一支柯尔特·伍兹曼手枪，上面还装着一个短小的消音器。这把枪不用上膛就能要了你的命。他的动作也很迅猛，干脆利落。他脸上那种亲切的笑容依然没变。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拉斯维加斯，”他平静地说，“我有不在场证明。你死在你的办公椅上，没人会知道真相。又是一个私家侦探遭人寻仇的案子。把你的手放在桌上，好好想想。顺便说一句，我可是个神枪手，虽然装了个鬼消音器。”

“格兰姆斯先生，低调一点儿。我不会伸出手，也不会放在桌上。但你得给我好好说说。”

我把那支削得很漂亮的铅笔弹过去给他。他飞快地把枪换到左手，然后用右手接住了铅笔——确实非常快。他把铅笔举起来，这样他可以一边盯着我，一边好好端详那支铅笔。

我说：“这是特快专递给我送来的。没有留言，也没有写信人地址。只有这支铅笔。你认为我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铅笔吧，格兰姆斯先生？”

他眉头一蹙，扔下铅笔。在他把长枪换回到右手之前，我垂下右手放到办公桌下面，抓住那只四五式手枪，然后用手指紧紧地扣着扳机。

“往桌下看，格兰姆斯先生。你可以看见一把皮套头已经打开的四五式手枪。手枪固定在那儿了，正正地对着你的肚子。即使你开枪射中了我的心脏，我的手在抽搐的情况下依然可以发射这把四五式手枪。子弹会打碎你的肚子，你会从椅子里摔下来。四五式的手枪子弹会把你打退六英尺远。即便在电影里，他们也学会了这一点。”

“看起来成了僵局。”他平静地说。他把枪收回皮套，咧开嘴笑着。“干脆利落，做得好，马洛。我们可以用你。但对你来说时间很长，可对我们而言却根本没时间了。找到艾奇，别让我们失望。他是个讲理的人。他不想一辈子都在跑路逃避追杀。我们反正总会找到他的。”

“告诉我，格兰姆斯先生。为什么选择我？除了艾奇的事，我做了什么让你这么讨厌我？”

他一动不动，想了一会儿，或者说他假装想了一会儿。“拉森的那个案子。你帮忙把我们手下的一个小子送进了毒气室。这我们不会忘记。我们一直把你当成艾奇的替罪羊。你会一直做个替罪羊，除非你按照我们的要求行事。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可能就会遭遇不测。”

“干我这行的一直都是替罪羊，格兰姆斯先生。拿起你的钱，安静地走吧。我可能会决定按你们的要求来做，但我得考虑考虑。至于拉森的案子，都是条子们干的。我只是碰巧知道他在哪儿罢了。我不觉得你会非常想念他。”

“我们不喜欢别人横加干涉。”他站了起来。他随意地把钞票收回口袋里。就在此时，我松开四五式手枪，猛地掏出一把五英寸0.38口径的史密斯维森手枪。

他轻蔑地看了一眼。“我会回拉斯维加斯的，马洛。实际上我根本就没有离开过拉斯维加斯。你可以到埃斯佩兰萨找我。是的，就我们自己而言，并不关心拉森。他只不过是个杀手罢了。我们手底下这样的人多得数不清。不过我们确实很介意，有个傻乎乎的私家侦探告发了他。”

他点了点头，从我的办公室走了出去。

我思考了一阵。我知道艾奇不会打算回组织去的。即使他有这个机会，他也不会信任他们。可现在有了别的理由。我又给安妮·赖尔登打了个电话。

“我要去找艾奇。我必须去。如果我三天内没跟你通话，马上联系伯尔尼·奥尔斯。我要去亚利桑那州的旗杆市。艾奇说他会去那儿。”

“你真是个傻瓜，”她带着哭腔说，“这是个陷阱。”

“今天从拉斯维加斯来了个叫格兰姆斯的男人，他带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我占了先手，但我不可能永远这么走运。要是我发现了艾奇并报告给格兰姆斯的话，那帮流氓就不会再找我麻烦了。”

“你要置他于死地吗？”她的声音尖锐刺耳，透出一丝疑虑。“不。我报告他们的时候他不会在那儿。他得飞到蒙特利尔，搞一套假证件——蒙特利尔几乎就跟我们这儿一样乱糟糟的——再飞去欧洲。在那儿他会很安全的。不过组织的势力很广，艾奇要想活命，他的生活就肯定会糟糕透顶。他别无选择。对他来说，要么逃亡异乡，要么遭人暗杀。”

“你真聪明，亲爱的。那你自己的那支警告铅笔呢？”

“要是他们真想杀我，根本就不会寄那支铅笔了。那只是吓吓我罢了。”

“你不害怕吗，你这个风流英俊的浪子？”

“我当然害怕。只是这还没有让我手足无措。再见了。我回来之前可别爱上别人啊。”

“去你的，马洛。”

她挂了我的电话。我也挂了电话。

胡言乱语是我的专长之一。

我在条子们查到我身上之前溜出了城。他们得好一会儿才会展开行动。而且伯尔尼·奥尔斯可不会给警探提供些过时无用的情报。警长手下的人跟市局警察好得就像一根篱笆上的两只猫。

9

傍晚的时候我来到了凤凰城，我把车停在郊区的一个汽车旅馆。凤凰城热得见鬼。汽车旅馆设有一个餐厅，我在那儿吃了晚餐。收银员换给我许多25美分和10美分的硬币，我把自己关在电话亭里，给旗杆市的米拉多尔汽车旅馆打电话。我有多蠢啊？艾奇登记的名字可能是科恩、科迪里昂；也可能是沃特森、沃切夫斯基。不管怎样我还是打了个电话，但没有得到任何信息，只是听到对方职业式地笑了一下。于是我说要预订第二天晚上的一个房间。对方说房间已经订满了，除非有人退房否则我住不进去，但是他们会把我放在预约的候选名单里。旗杆市离大峡谷太近了。艾奇肯定是提前安排好的。这一点也值得好好琢磨。我买了本平装版的书来打发时间。我把闹钟调到6点30分。这本书把我吓得不轻，以至于我在枕头底下放了两把枪。它讲述了一个密尔沃基的男子故事，他反抗当地的黑道头子，结果每隔15分钟就要被暴打一次。我猜想到最后他的头和脸估计只剩下一片骨头，上面挂着一丝残留的皮肤。不过到了故事的下一章，他就像只草坪上欢歌的百灵鸟一样雀跃不已。于是我不禁问自己，我本可以读点《克拉玛佐夫兄弟们》的时候，我为什么要读这些胡说八道的东西。我知道自己也给不出一个合理的答案，于是关上灯，开始睡觉。早晨6点30分，我刮了胡子，冲了个澡，吃过早餐，然后动身前往旗杆市。午饭的时候我就到了那里。我看到艾奇坐在餐厅里吃着山鲑鱼，便在他对面坐下。他看到我，很是惊讶。

我也要了一份山鲑鱼，从外到内吃得干干净净，这东西就得这么吃。去骨有些浪费。

“出什么事了？”他嘴里塞满了东西，问道。他真是个称职的饕客。

“你看报纸了吗？”

“我只看运动版。”

“我们回你的房间去再说吧。一句两句说不清。”

我们付了账，来到一间舒适的双人间。汽车旅馆越来越好，让许多宾馆看起来都不如。我们坐下来，点上烟。

“那两个杀手起床太早了，之后他们就去了波恩特大街，在你住的公寓大楼外面停了车。他们没有仔细搞清楚状况，就射杀了一个跟你长得有几分像的人。”

“听着很新鲜啊。”他咧嘴笑道，“但是条子们会发现，组织也会发现的。我的悬赏还没有解除啊。”

“你一定觉得我是个蠢蛋，”我说，“我也确实是。”

“我觉得你办事水平一流，马洛。你哪里蠢了？”

“我做了什么？”

“你漂亮地把我弄出了洛杉矶。”

“这你自己难道不会做吗？”

“那得看运气——肯定不行。但有个帮手就顺手多了。”

“你该说捣乱者。”

他的脸紧绷起来。他沙哑的声音咆哮着。“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把5000块钱还给我一部分，行吗？我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缺钱。”“要是蜂鸟也能被抓进盐罐里的话，我会把钱还给你的。”

“别这样。”他几乎在轻声叹息了，手里掏出了一支枪。我没必要掏枪。我手里就握着一把，在边上的口袋里。

“我不该犯傻的，”我说，“收起你的枪。它和拉斯维加斯的老虎机一样没用。”

“你说错了。那些老虎机经常吐出大奖的，否则就没顾客愿意来玩了。”

“你的意思应该是偶尔吧。听着，好好听着。”

他咧嘴笑了笑。他的牙医一定受够了他。

“这是个完美的圈套。”我接着说，就像凡·戴恩故事里的米罗·文思一样轻松自信，而且头脑也更清晰。“首先，它有可能成功吗？其次，要是真有可能，我应该在圈套的哪个地方？但是，我慢慢地看出了整幅画面的败笔。你来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组织没有那么幼稚。他们为什么要派一个小喽啰来找我？且不管他的名字是查尔斯·斯肯，还是每周四随便用的其他名字。为什么像你这样的老手会让人跟踪到一个危险的联络地点呢？”

“你太聪明了，马洛。简直是光芒四射，连黑夜也挡不住。不过，你又太傻了，连一个像红白蓝相间的长颈鹿那么明显的东西都没有看出来。我敢打赌，你一定是在商场里把玩着那五千块钱，就像猫把玩猫薄荷一样。我敢打赌你甚至用嘴吻了吻那几张钞票。”

“我拿到钱之后就没兴趣了。那为什么还要寄支铅笔给我呢？完全是致命的恐吓。它让我更加坚信了这是个圈套。就像我跟你那位从拉斯维加斯来的同伙说的一样，如果他们真想杀我，就不会寄给我那支铅笔了。哦，他也拿了把枪。伍兹曼0.22口径，装了消音器。我只好请他把枪收了起来。他很配合，并开始用钱收买我，让我找到你的藏身之处然后告诉他。对一伙见不得光的老鼠来说，他衣着得体、长相讨喜，像个经理。女性基督教戒酒会和一些谄媚奉承的政客把钱投资他们希望能赢大钱，而他们也学会了如何利用这些钱去赢得更多的钱。虽然现在已经没人能阻止他们前进的步伐了，可他们依然是一群见不得光的老鼠。他们始终固步在自己熟悉的领域，在那儿他们不容易犯错。这有点不近人情。任何人都有犯错的权利，但这些老鼠不一样。他们必须时刻做到万无一失，一旦失手就和你没完没了。”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我只知道你太啰唆了。”

“好吧，让我说得再明白一些吧。某个在贫民区长大的可怜家伙跟黑帮底层混到了一起。你知道底层是什么吧，艾奇？”

“我在军队里待过。”他轻蔑地笑道。

“他在黑帮里逐渐成长起来，可他又不愿意同流合污。他还没有彻底烂掉，于是他决定脱离组织。他来到这里，改名换姓，找了份低微的工作，平静地生活在一座廉价的公寓大楼里。但是帮派如今在很多地方都有眼线。于是有人发现了他，认出了他。发现他的可能是个推销员，赌场经理，酒吧女郎，甚至是警察败类。因此这个帮派，或者说组织的头头儿一边吐着雪茄烟一边说：‘艾奇不能这样对我们。这只是一个小手术，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小萝卜头。不过也很烦人，因为他坏了规矩。叫上几个人，干掉他。’可他们派的都是些什么人呢？是几个早就让他们厌倦的人。这几个人在身边待得太久了。可能会犯点错，或者反应迟钝。说不定他们就喜欢杀人。这很麻烦，因为这会让他们不计后果。派出的人手最好是两者都不在乎。所以，他们虽然对此一无所知，还是被派上了追杀之路。但是，设计一个他们早就不喜欢的人，这一手干得漂亮，因为这个人曾向警方指证了一个名叫拉森的团伙成员。这本来是小事一桩，但组织却刻意放大了。看吧，我们甚至有时间跟私家侦探过过招儿。老天，我们想做什么就一定能做到。我们连拇指都能吃下去。于是他们派了一个冒牌货过来。”

“托里兄弟俩可不是冒牌货。他们是真的狠角色。他们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即使他们出了错。”

“其实没有出错。他们追到了艾奇·罗森斯坦。你只是这笔交易里的一个配角而已。你现在会因为谋杀罪遭到逮捕，但你的下场会比被杀更糟糕。你的组织会向法院递交人身保护状保你出狱，然后再把你干掉。你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而且你没能让我做成替罪羊。”

他的手指扣紧了扳机。我开枪打中了他的手，他的枪应声而落。我的枪放在外套口袋里。枪很小，但是这么短的距离也挺准的。而且那天我的枪法刚好很准。

他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吮吸着他的手。我走过去，狠狠地踢着他的胸膛。对杀手仁慈可不是我的风格。他朝后一个趔趄，侧身蹒跚着退了四五步。我捡起他的枪指着他，搜遍了他全身，口袋，手枪皮套，还有其他可能藏枪的地方。他身上很干净——我是说没有其他枪支了。

“你想干什么？”他哀号道，“我付给你钱了。你清楚的，我给你的钱可不少。”

“我们都有点麻烦。你的麻烦是怎么活命。”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铐，把他的手反捆在背后，用手铐铐起来。他的手在流血。我用他的手绢缠住出血处。随后打了个电话。

旗杆市很大，当地就有个警察局。地方检察官在这儿估计也有办公室。这是亚利桑那州，相对来说，是个贫穷的地区。这儿的警察可能会诚实些。

10

我还得在旗杆市逗留几天，但是只要能在八九千英尺深的地方抓到鲑鱼，我就一点儿都不在乎。我给安妮和伯尔尼·奥尔斯都打了个电话，也查了电话的应答服务。亚利桑那州的地方检察官是个目光锐利的年轻人，警察局长是我见过的个头最高的人。

最后我回到了洛杉矶，然后带安妮去罗曼诺夫饭店吃了顿晚餐，还喝了香槟。

“我还是不能明白，”她喝第三杯香槟酒的时候说道，“他们为什么要把你卷入其中，为什么还要找个人假扮艾奇·罗森斯坦。他们为什么不直接让那两个杀手做了他？”“我也不太清楚。除非那两个傻大个儿觉得自己很安全，因此想表现一下他们很有幽默感。除非那个被送进毒气室的叫拉森的人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有地位。只有三四个有地位的黑帮大佬被电椅处死或是处以绞刑或是送进毒气室。在密歇根那些废除死刑的州里，我根本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要是拉森比我们想象的有着更高的地位，那他们很可能早就把我列入死亡名单了。”

“但他们为什么要等呢？”她问我，“他们可以尽快追杀你啊。”

“他们等得起。谁会想去惹他们——基弗福吗？他尽力了，但是除非他们自己做出改变，你看到组织有任何变化吗？”

“卡斯特罗？”

“嗯，背了个偷税漏税的黑锅——和卡蓬一样。卡蓬可能下令杀过几百条人命，而且他自己手上也有几条人命。但是，上门抓捕他的却是国税局的人。组织不会让那种错误常常发生的。”

“我喜欢你的，除了你难以抗拒的个人魅力之外，就是你不知道一个事情的答案时能够编一个答案。”

“那些钱让我很头痛，”我说，“5000块赃款啊。我该拿它怎么办？”

“别整天像个傻瓜似的。这是你挣来的，差点儿都丢了命。你可以拿去买E系列的债券。这样你的钱就干净了。在我看来，这也算是个笑话吧。”

“你给我说说，他们为什么要杀他？”“你真是徒有虚名了。要是那个假冒的艾奇杀了他，情况会怎么样？他听起来有点聪明过头，简单的事反而干不了。”

“如果你说得不错，组织会因为他擅自行动而抓住他的。”

“如果地方检察官没有逮住他，还不知他会怎么样呢。我真的想知道他会有个什么下场。请再给我点儿香槟。”

（本文译者　李昕冉、梁瑞清）

西班牙血盟

1

大块头约翰·马斯特斯身材高大，体格肥胖，长相油滑，他青蓝色的下巴光秃发亮，粗大的手指上，每个关节都形成凹窝，褐色的头发从额头开始整齐地往后梳，身上穿着酒红色的带有明口袋的西装和棕色丝质衬衫，打着酒红色的领带。他的唇间夹着一根又粗又圆的褐色雪茄，雪茄上有一圈一圈红色和金色的条纹。

他皱起了鼻子，偷偷瞄一眼自己的牌，强忍住笑容说，“继续给我发牌吧，戴夫——可别给我发张（市政厅）噢。”一张“4”和“2”被亮了出来，戴夫·奥吉严肃地看着桌子对面的这两张牌，又看看自己的牌。他又高又瘦，脸上颧骨凸出，头发是湿漉漉的沙子的颜色，他把一沓牌都平铺在自己的手掌上，慢慢地翻开第一张牌，把它掷过桌面——是张黑桃女王。

大约翰·马斯特斯嘴巴张得老大，不停地摇晃着雪茄，咯咯笑了。

“付钱吧，戴夫，就这一次，这个女王算是出对了！”他激动地掀开牌，是一张“5”。

戴夫·奥吉礼貌地笑了，但没有动。一阵压低了的电话铃声从离他很近的地方传来，高高的尖顶窗的窗户边缘上装饰着丝绸帘子，电话就在那帘子后面。他拿出嘴里的香烟，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牌桌边小茶几上烟灰缸的边缘上，把手伸向帘子后面接电话。

他用一种冷淡的几乎是耳语的声音对着话筒说话，然后静静地听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淡绿色的眼里没有任何变化，窄窄的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马斯特斯焦躁不安，用力咬着雪茄。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后，奥吉说：“好的，等我们的消息吧。”他把话筒放回底座上，把电话放回了帘子后面。

他拿起香烟，捏了捏自己的耳垂。马斯特斯咒骂道：“你到底怎么了？我的天，赶紧给我10块钱。”

奥吉冷冰冰地笑了两声，然后靠到了椅子上。他伸手去拿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叼着烟说话，他所有的动作都缓慢，深沉，甚至有些心不在焉，他说：“我们算不算是一对聪明的合伙人呢，约翰？”

“是啊，整个城市都马上要归我们了，但是这对我们打牌可没什么帮助。”

“离大选只有两个月了，对吗，约翰？”

马斯特斯对他怒眼相向，从口袋里拿出一支新的雪茄，塞进嘴里。

“那又怎么样？”

“想想看，就在这个时候，如果我们最有力的竞争对手出了什么意外，这到底是不是好事呢？”

“噢？”马斯特斯挑起了他又粗又浓的眉毛，似乎整张脸都得为推起他的眉毛来出力。他想了想，一脸气急败坏的样子，“这下可倒大霉了——如果他们没立刻抓到凶手的话，选民会认为我们就是幕后黑手。”

“你这是在说谋杀，约翰，”奥吉耐心地说，“我可没提到任何有关谋杀的事。”

马斯特斯放下了他的眉毛，扯断了一根从他鼻子里长出来的粗硬的黑色鼻毛。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奥吉笑了，吹了一个烟圈，看着它飘散成一缕缕的轻烟。

“我刚接到了电话，”他十分轻柔地说道，“多尼根·马尔死了。”

马斯特斯慢慢地移动，整个身子缓缓移向了牌桌，大半个身子都趴在桌子上，直到身子无法再移动。他的下巴伸出来，直到下颚的肌肉紧绷到像粗硬的钢丝一样。

“噢？”他喘着粗气问，“噢？”

奥吉点点头，冰块一样冷静：“但是你说得没错，就是谋杀，约翰，大约就在半个小时之前，在他的办公室，他们还不知道是谁干的。”

马斯特斯重重地耸了耸肩，身子往后一靠，他脸上带着愚蠢的表情环顾四周，又突然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就像咆哮一样，轰隆隆地穿过两个人所在的塔楼状的房间里，传到宽敞的客厅里，回响在由深黑色家具组成的迷宫中，这客厅里的立式台灯多得足以照亮一条大街，墙上挂着两排镶着巨大金色画框的油画。

奥吉静静地坐在那里，他慢慢地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拧灭，直到最后一点儿火星也消失，只留下一层厚厚的黑灰，他挥了挥纤瘦的手指上的烟灰，等待着。

马斯特斯蓦地停下了笑声，一如他开始笑时那样毫无征兆。房里的空气好像静止了，马斯特斯看起来很疲惫，他抹了把自己的脸。

“我们一定得做点什么，戴夫。”他轻轻地说，“我差点儿给忘了，我们一定要赶快打破僵局，这可是枚重磅炸弹。”

奥吉又把手伸向了窗帘后，拿出电话，把它推过散落着纸牌的桌面。

“是的——我们知道该怎么做，不是吗？”他冷冷地说。

大约翰·马斯特斯浑浊的棕色眼睛里闪过一丝狡诈的精光，他舔了舔嘴唇，大手伸向了电话。

“是的，”他轻快地说，“我们知道，戴夫，我们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粗大的手指拨动着号码盘，那手指差点儿戳不进转盘上的那些孔里。

2

即使在这个时候，多尼根·马尔的脸看起来仍然是冷酷，沉着，整洁，他穿着浅灰色法兰绒西装，头发也是同样的淡灰色，他的头发全部往后梳，显得脸庞年轻、健康，前额的皮肤很白皙。当他站起来时，头发应该会垂在那儿，其他部分的皮肤都被晒黑了。

他背靠在一张带软垫的蓝色办公椅上，一个边缘带有铜质灰狗标志的烟灰缸里伸出来一根熄灭了的雪茄。他的左手就这么挂在扶手边，右手放在书桌上，松松弛弛地握着一支枪。阳光从他身后一扇巨大的紧闭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修剪整洁的指甲上，闪闪发亮。

马甲的左边被鲜血浸透了，灰色的法兰绒几乎变成了黑色——他已经死绝了，死了有些时候。

一个高大瘦削、棕色皮肤、沉默寡言的男人倚在一张褐色的桃木文件柜边上，死死地盯着死者，他的手插在整洁的蓝色哔叽呢西装口袋里，一顶草帽歪歪地戴在头上，但从他的眼睛和紧紧闭着的嘴唇上来看，他显得一点儿也不轻松。

另一个高大的淡茶色头发男人在蓝色的地毯上四处摸索着，他弯着腰，喘着粗气说：“找不到弹壳，山姆。”

肤色黝黑的男人一动不动，也没答话，另一个男人站起来，打了个哈欠，看着椅子上的男人。

“该死的！这可真是个大麻烦，就在选举两个月前出了事，这不是明摆着要给一些人难堪嘛。”

肤色黝黑的男人慢慢地说道：“我们一起上的学，我们曾经是好兄弟，疯狂追求过同一个女孩儿，他赢了，但我们三个还是好朋友，他一直都是个好人……也许有点聪明过了头。”

淡茶色头发的男人在房间里绕了几圈，什么也没碰。他弯下腰来闻了闻桌上枪的味道，摇着头说，“这把枪没用过。”他皱皱鼻子，使劲地吸了吸空气，“这里在使用空调，顶上有三层楼，还有隔音设备这种高级玩意儿。他们告诉我这整栋大楼都是电焊的，没有用到一个铆钉，听说过吗，山姆？”

肤色黝黑的男人慢慢地摇摇头。

“不知道当时助手都在哪儿，”淡茶色头发的男人继续说道，“像他这样的大人物，身边不可能只有一个女孩儿。”

肤色黝黑的男人又摇了摇头：“我猜就那么一个，她出去买午饭了，皮特，他是一匹孤独的狼，像黄鼠狼一样谨慎，几年之后，他也许会掌管整个城市。”

淡茶色头发的男人这会儿已经站在了桌子后，几乎要靠到死者的肩膀上了。他低头看着桌上一本皮革封底，浅黄色纸张的预约本，缓缓地说：“有个叫伊马利的人约了12点15分的时候来这跟他见面，这是本子上唯一记录了的会面。”

他扫了一眼手腕上廉价的手表，“已经1点30分了，时间早就过了。谁是伊马利？噢，等等！有个助理检察官叫伊马利，他在帮马斯特斯和奥吉那伙人竞选，你说会不会是——”

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这间办公室太长，所以花了这两个人好一会儿时间，才弄明白到底要开三扇门中的哪一扇。接着，淡茶色头发的男人走向了离他们最远的那扇门，回过头来对皮肤黝黑的男人说：“可能是法医处的人，如果把这件事情泄露给了你最要好的记者，你一定会丢了饭碗，我说得没错吧？”

肤色黝黑的男人没有搭腔，他慢慢地走到桌子前，身体微微向前倾，温柔地对死者说话。

“多尼，再见了。安心走吧，我会照顾好一切的，我会照顾好贝拉。”

办公室尽头的门打开了，走进来一个敏捷的男人，他的手里拿着一个袋子，沿着蓝色地毯快步走到书桌前，把袋子放在了桌上。淡茶色头发的男人关上了门，隔开了那一张张探头探脑的脸，踱回书桌边。

敏捷的男人的头歪向一边，检查尸体，“中了两枪，”他咕哝着说，“看来像是0.32口径的——挺厉害的子弹，子弹非常接近心脏，但没有打中，他一定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死亡了，前后大概一两分钟吧。”

肤色黝黑的男人发出了厌烦的声音，走到窗边，背对着房间向外看，他看着高楼的顶端和温暖的蓝色天空。淡茶色头发的男人看着法医抬起了死者的一只眼皮，他说：“希望弹药专家会来，我想用一下电话，这个伊马利——”

肤色黝黑的男人轻轻地回过头，脸上挂着呆滞的笑：“用吧，这个秘密是藏不住的。”

“噢，我也说不准，”法医处的人说道，他弯曲着手腕，用手背去摸死者的脸，“这事的政治意味也许没有你想象的这么浓厚，德拉杰拉，对于一个死人来说，他也是够英俊的了。”

淡茶色头发的男人小心翼翼地隔着手帕拿起电话，放下听筒，拨通号码，又隔着手帕拿起话筒放到耳边。

一会儿之后，他点了点下巴，说，“我是皮特·马库斯，去把探长叫醒，”他打了个哈欠，接着等，然后开始用一种不同的语调说话，“是的，探长，是马库斯和德拉杰拉，我们现在在多尼根·马尔的办公室。这里还没有任何记者或者摄影师……什么？……一直封锁到局长来为止？……好的……是的，他在这里。”

肤色黝黑的男人转过身来，接电话的男人向他招手：“过来接电话，西班牙的伙计。”

山姆·德拉杰拉接过了电话，根本不管小心翼翼地包在话筒上的手帕，他听了一会儿，脸色变得难看，他轻轻地说，“我当然认识他……但是我和他并不是一伙的……这里除了他的秘书外没有任何人，一个女孩。她打电话报了警，在会面记事本上有一个名字——伊马利，他们约在12点15分。不，我们什么都没动……没有……好的，马上。”

他慢慢地挂断了电话，电话被挂断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他的手还放在电话上，然后突然间重重地放回了自己的身侧，他的声音异常低沉。

“我被调走了，皮特。你得一直封锁这里，等到德鲁局长来为止。谁都不许放进来，不管是白人，黑人，还是切诺基印第安人。”

“他们要调你去哪儿？”淡茶色头发的男人气愤地吼道。

“不知道，这是命令。”德拉杰拉语调平平地说。

法医处来的男人停下了填写表格，好奇地看着德拉杰拉，斜睨着他，眼神犀利。

德拉杰拉穿过办公室，从一扇隔间门走了出去，外面有一个小一些的办公室，办公室的一部分被隔开来做了等候室，里面放着一排皮椅和一张摆着报刊的桌子。柜台里面是一张打字机桌子，一个保险箱和几个文件柜，一个身材矮小，肤色较深的女孩正坐在桌边，把头埋在手帕里，她的帽子歪斜地压在头上，肩膀不停地抖动，那重重的啜泣声就像是粗重的喘气声。

德拉杰拉拍拍她的肩膀，她抬起头看着他，满脸泪水，瘪着嘴，他低头朝她疑惑的脸笑了笑，温和地说：“你给马尔太太打电话了吗？”

她点点头，没说话，又因为重重地啜泣而颤抖了一下。他又拍了拍她的肩膀，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出去，嘴闭得死紧，黑眸中闪着冷酷的光芒。

3

在远处一条狭窄蜿蜒、名叫德内佛巷的水泥小道的尽头，矗立着一座巨大的英式房子。房前草坪上的草长得相当旺盛，蜿蜒的石径在草丛中若隐若现，前门顶上是山形的墙，墙上爬满了常青藤，屋边有绿树紧紧地环绕，看上去有些幽暗遥远。

所有德内佛巷的房子都有这种精心设计的，使得它们显出不受瞩目的风格，但用来遮盖车道和车库的高大葱郁的树篱却像法国卷毛狗的毛发一样经过精心修剪。草坪对面一大片金黄和火红的唐菖蒲也丝毫没有阴森或者神秘的感觉。德拉杰拉从一辆浅褐色的凯迪拉克敞篷休旅车上下来，这是一个很旧的车型了，车子又笨又脏，绷得紧紧的帆布在车厢后面形成了一个车棚。他戴着一顶白色亚麻布帽子，深色眼镜，蓝色哔叽呢西装换成了灰色背心式带拉链的短夹克外出服。

他看起来不怎么像警察，一如他在多尼根·马尔的办公室里时一样——看起来也不那么像警察。他慢慢地沿着石径往前走，走到了前门的一个铜把手前，碰了碰它，没有敲门，他按下了旁边几乎要被常春藤遮盖住的门铃。

他等了许久，这天温暖舒适，异常安静，蜜蜂在明亮可爱的草丛中嗡嗡起舞，远处传来割草机呼呼的响声。

门缓缓地被打开了，一张黑脸探出来，看向他。这是一张长长的悲伤的黑脸，盖着淡紫色脂粉的脸上泪渍斑斑。这张黑脸几乎要露出笑容了，她带着难过的声音说：“您好，山姆先生，见到您来真是太好了。”

德拉杰拉摘下帽子，取下墨镜在他的手边晃着，他说：“你好，米妮，很抱歉，我必须得见一见马尔太太。”

“当然，快请进吧，山姆先生。”

女仆站到一边，他踏着铺着瓷砖的地板走进了一个阴暗的大厅。“还没有记者来过吗？”

女仆慢慢地摇摇头，她温顺的棕色眼睛里满是茫然，这是因为受到了惊吓的缘故。

“还没有人来过……她才刚回来，一句话也没说，就只是那样站在没有阳光的日光浴室里。”

德拉杰拉点点头，说：“别告诉任何人，米妮，这件事情，他们想暂时保密，尤其不能让媒体知道。”

“噢，好的，我不会说的，山姆先生，一定不会。”

德拉杰拉对她笑了笑，踮着脚尖沿着瓷砖铺成的路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房子后面，转弯走进了另一个相同的大厅里，这两个大厅互成直角。他敲了敲门，没人回答，他转动把手，走进了一个狭长的房间，尽管这房间里有许多窗户，但依然一片阴暗，树木紧紧靠着窗户生长，树叶都贴在窗户上。有的窗户拉上了长长的印花棉布窗帘。

屋子中间站着一个高个女人，女人没有看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盯着窗户，双手紧紧地攥成拳，放在身体两侧。

她一头红棕色的头发好像集中了屋子里所有的光线，在她冷艳的脸蛋周围形成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穿着流线剪裁，带有明口袋的蓝色天鹅绒套装，一条蓝边白手帕从胸前的口袋里露出来，仔仔细细地叠好，好像花花公子的手帕。

德拉杰拉静静等着自己的眼睛适应屋里的黑暗，过了一会儿，女人用低沉、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所以……他们还是下手了，山姆。他们终于得手了，他真的这么惹人讨厌吗？”

德拉杰拉轻轻地说：“他所从事的行业很危险，贝拉。我想他已经尽他所能地做到洁身自好，但是想要不树敌，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她慢慢回过头来看着他，阳光流转于她的发际，金光闪闪，她的眼睛生动有神，出奇的蓝，她声音略带颤抖地说：“是谁下的手，山姆？他们有没有什么线索？”

德拉杰拉慢慢地点点头，在一张藤椅上坐下，帽子和墨镜在他的膝盖间晃动。

“是的，我想我们知道是谁干的，一个叫伊马利的男人，是个助理检察官。”

“我的天哪！”女人抽了口气，“这个城市到底要腐败到什么程度？”

德拉杰拉继续波澜不惊地说：“事情就是这样的——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的话……”

“是的，山姆。不管我看到哪儿，墙上好像都有他的眼睛在盯着我，在敦促着我去做些什么。他待我很好，山姆，当然，我们也有我们的问题，但是……这都不算什么。”

德拉杰拉说：“这个伊马利的靠山是马斯特斯和奥吉那伙人，他想要竞选法官，他经常和他们一起花天酒地，在一个斯黛拉·拉莫特的夜总会里跟女人鬼混，不知怎么的，他在喝得醉醺醺，衣衫不整的时候让人拍下了照片，多尼得到了这些照片，贝拉，它们就在他桌子的抽屉里。根据他桌上的约会本上的记录，他们约好在12点15分见面，我想他们之间起了争执，伊马利干掉了他。”

“你找到那些照片了吗，山姆？”女人十分平静地问道。

他摇了摇头，轻蔑地笑了：“不，如果我找到了的话，我想我会把它们扔掉。是德鲁局长找到的——就在我被撤出调查这个案件之后。”

她猛地向他转过头来，她生动的蓝色眼睛睁大了：“你被命令退出调查？你——多尼的朋友？”

“是的，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贝拉，我是个警察，不论怎么说我也得服从命令。”

她一言不发，再也没看向他。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我想要你们普马湖度假屋的钥匙，我想去那儿看看有没有什么证据，多尼在那儿开过会。”

女人的脸上的表情发生了变化，几乎变得有些轻蔑，她的声音很空洞，“我去给你拿，但是你什么都不会找到的。如果你是在帮他们寻找多尼的污点——这样他们就可以替这个伊马利洗刷罪名……”

他微微一笑，慢慢地摇摇头，他的眼睛如此深沉，如此悲伤。“丫头，这都是些疯话。在我这样做之前，我会先交出我的警徽。”

“我明白了。”她越过他走向门口，走出了房间。她离开后，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眼神空洞地盯着墙壁，他脸上的表情很受伤，嘴里轻轻地咒骂着，却没有出声。

女人回来了，径直走向他，朝他伸出手，什么东西叮当一声掉进了他的手里。

“钥匙，警察先生。”

德拉杰拉站起来，把钥匙扔进口袋里。他的脸变得僵硬。贝拉·马尔走向一张桌子，她的指甲用力地刮着一个景泰蓝盒子，从里面拿出了一支烟，背对着他说道：“就如我所说的，我觉得你不会有什么好运气的，你现在所知道的，就是他在勒索别人，这实在是太糟糕了。”

德拉杰拉慢慢地吐了一口气，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好的。”他轻轻地说，口气现在已经相当轻松，好像这是不错的一天，好像没有人被谋杀。

走到门口时，他又转过身来：“我一回来就会来找你的，贝拉，那时候那你可能就会好些了。”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僵硬地把还没点燃的香烟举到嘴前，一会儿德拉杰拉继续说道：“你应该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样的感受，我跟多尼就像兄弟一样，我——我听说你们之间相处得不大好，我很高兴这些话都不是真的，但别让自己太难受了，贝拉，没什么好苛责自己的——尤其是在我面前。”

他又盯着她的背影等了几秒，她还是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然后就走了出去。

4

一条狭窄崎岖的小路从高速公路旁分岔出来，沿着湖面上的山丘边缘蜿蜒而去，度假屋的屋顶在松树林中随处可见。在山腰边有一座开着门的棚子，德拉杰拉把灰扑扑的凯迪拉克停了进去，沿着一条狭窄的小径向下走到湖边。

湖水是深蓝色的，但很浅，湖面上漂着两三条独木舟，远处的转弯处传来发动机的突突声。他在厚厚的满是松针的灌木丛中穿行，绕过了一个树桩，过了一座小小的桥，来到了马尔的度假屋前。

这座度假屋由半圆形的原木建成，靠湖边的一侧有个宽敞的门廊，看起来十分萧索孤寂。桥下涌出的泉水在门边转了个弯，流向门廊尽头连接的一块块大石板，水流从这些石板上淌下来，当春天水位升高时，这些石板会被淹没。德拉杰拉走上木头台阶，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打开了厚重的前门，在门廊上站了一会儿，他在走进去前点了支香烟。在远离了城市的喧嚣之后，这里显得尤为宁静舒适，凉爽清净。一只山雀停在树桩上，啄着翅膀；湖的另一头，有人在弹奏尤克里里，他走进了木屋。

他看到了一些落满灰尘的鹿角；一张粗糙的、上面散落着摊开的杂志的大桌子；老式的装电池的收音机和箱形的留声机，留声机旁散落着一沓唱片。石头砌成的壁炉旁有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些用过的高脚杯，旁边有半瓶苏格兰威士忌。一辆汽车沿着山路向上走，在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德拉杰拉皱起了眉头，低声说道：“车子抛锚了。”他有一种挫败感，这里什么也没有，像多尼根·马尔这样的人，是不会把什么重要的东西留在这个山间小屋里的。

他查看了几间卧室，一个房间里就只是简陋地铺了两张帆布床，另一间就布置得讲究些——铺平整的床，上面有件俗气的女式睡衣，看起来不像是贝拉·马尔的。

后面有一个小厨房，厨房里有煤气炉和烧柴的炉子。他用另一把钥匙打开后门，走上了一个与地面相连的小门廊，旁边有一大堆柴火，砍柴的木桩上有一把双刃斧子。

然后他看见了苍蝇。

一条木头铺成的通道通向房子下面的木棚，一束阳光穿过树林照亮了通道。阳光下，一大群苍蝇聚集在一堆褐色的、黏糊糊的东西上，争先恐后，都不肯退让。德拉杰拉弯下腰，伸出手摸摸那黏腻的地方，闻了闻手指，他一脸震惊，表情僵硬。

在远处的阴影中，木棚的门外，又有一摊稍微小一些的褐色东西，他迅速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找到了打开木棚门上那把大挂锁的钥匙，猛地拉开门。

里面松松垮垮地堆着一堆柴火——都是还没劈开的粗粗的原木，它们不是整齐地堆放起来的，而是随意地扔放着，德拉杰拉开始把这些粗大的原木扔到一边。

在他把一大堆木头扔到一边之后，他终于能伸手抓住两只套着棉线袜子的冰冷僵硬的脚踝，把死人拖到了阳光下。

这是一个瘦瘦的男人，中等个子，穿着精致剪裁的粗纹西装，他干净整洁皮鞋擦得油亮，上面盖了一些尘土。他的脸在可怕的重击下，已经面目全非，脑袋裂开，血和脑浆跟稀疏的灰褐色的头发混在了一起。

德拉杰拉迅速站起来，回到木屋，来到客厅里放着半瓶苏格兰威士忌的桌子旁，他拔出瓶塞，直接对着瓶口喝了下去，等了一会儿，又接着喝。

他大声地“呸”了一声，威士忌像在鞭打着他的神经，让他的身体不停地颤抖。

他回到木棚，再次弯下腰，听到远处有辆汽车发动了。他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引擎的声音越来越大，接着声音就慢慢消失了，一切又归于安静。德拉杰拉耸耸肩，翻查了死者的口袋，发现都空无一物；其中有一个口袋里可能有洗衣店的标签，已经被剪走；外套内口袋的裁缝店标签也已经被剪走，只留下一些乱糟糟的线头。

尸体早已经发硬，这个人应该已经死了24小时了，不会更久。他脸上的血凝结成厚厚的一层，但还没有完全变干。

德拉杰拉在他身边蹲了一会儿，看向了普马湖湖面上闪闪的银光和远处的独木舟发光的桨，然后他又走进木棚，想在里面找到一截沾满血迹的木头，但却没有找到。他回到屋子里，又走到前门的门廊上，走到门廊的尽头，盯着下面的悬崖，然后是泉水里的大石头。

“是这样了。”他轻轻地说。

两块大石头上聚着许多苍蝇，他之前没有发现，这个悬崖大概有30英尺深，一个人如果掉下去的话一定会摔到脑袋开花。

他在其中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一动不动地抽了几分钟的烟。他一脸深思，肌肉僵硬，黑色的眼睛显得深邃遥远，嘴角露出了冷峻的带有讽刺意味的笑容。

最后，他安静地回到屋里，出了后门，把死人又拖回了木棚，随意地盖上木头。他锁上了木棚和屋子之后，沿着狭窄、陡峭的山路向山间道路和他的车走去。

当他离开时已经6点30分了，但阳光依然灿烂。

5

一个老旧的商店柜台被放在路边的啤酒屋里当作吧台，吧台前有三张矮脚凳。德拉杰拉坐在靠门的那张凳子上，看着空空的啤酒杯里的泡沫。酒保是个肤色黝黑，穿着工装连体裤的年轻人，他神情羞涩，头发平直，他有些口吃地说：“需——需要我再——再给——给您添——添一杯吗，先生？”

德拉杰拉摇摇头，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小子，酒可不怎么样啊，”他失望地说，“就像汽车旅馆里的金发女郎一样令人乏味。”

“波——波特拉酒——酒厂的，先生，应该是最——最好的。”

“噢，那可是最差劲的，只有那些没有营业执照的人才卖它呢。再会了，小子。”

他走向玻璃门，看向阳光照耀的高速路上，公路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远处靠近水泥路的路旁有一个围着白色栅栏，铺满石子的停车场。里面停着两辆车：德拉杰拉的老凯迪拉克和一辆破旧，脏兮兮的福特，一个高高瘦瘦、穿着卡其色马裤的男人正站在凯迪拉克旁，打量着车子。

德拉杰拉掏出一个大烟斗，从一个拉链小包里拿出烟草将烟斗填了五分满，然后慢慢地，小心地点燃烟斗，把火柴扔到角落。他静静地抽了一会儿，从窗户向外看。

高高瘦瘦的男人拉开盖着德拉杰拉车子后座的帆布，他将帆布向后卷起来一些，站在那儿低头注视着下方。

德拉杰拉轻轻打开玻璃门，拖着长长的轻松的步伐穿过高速公路，他的后脚跟在沙石地上弄出了声响，但高瘦的男人没有回头，德拉杰拉走到了他的身边。

“我知道你一直跟在我后面，”他闷闷地问道，“玩什么把戏呢？”

男人不慌不忙地转过身来。他长着一张长长的、让人厌恶的脸，眼睛是海草那样的颜色。他的外套敞开着，被一只架在左臀上的手掀到了后面，一个磨损严重的枪柄从腰间的枪套里露了出来——是科尔特型号的。

他上下打量着德拉杰拉，然后露出了一丝邪恶的笑容。

“这是你的车？”

“你以为呢？”

瘦瘦的男人把他的衣服又拉开了些，露出了他口袋上的青铜徽章。

“我是托卢卡县的狩猎管理员，老兄，我想现在可不是什么猎鹿的季节，基本上什么时候都是不允许猎鹿的。”

德拉杰拉慢慢垂下眼帘，弯下腰查看被帆布盖住的车厢后部。一只幼鹿的尸体躺在一堆破烂东西上，旁边放着一把来福枪。这死去的小鹿温柔的眼睛盯着他，好像在温和地斥责他，它纤细的脖子上还留有已经干涸的血迹。

德拉杰拉挺直了身体，轻声地说：“真有意思。”

“有狩猎许可吗？”

“我不打猎的。”德拉杰拉说。

“这对你可没什么帮助，我看到你有一把来福枪。”

“我是警察。”

“噢——警察，是吗？你有警徽吗？”

“在这里。”

德拉杰拉把手伸向胸前的口袋，拿出警徽，在袖子上擦了擦，再把它放在手心，瘦瘦的狩猎管理员的大眼睛盯着它，舔舔嘴唇。

“刑事警官，嗯？城市警察？”他脸上的表情变得疏远，冷淡起来，“好的，警官。我们得开着你这辆破车下个坡，大概十公里左右，我会再搭便车回来的。”

德拉杰拉把警徽收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敲了敲烟斗，把烟灰踩进碎石里，他随意地把帆布重新展开。

“盗猎？”他神情严肃地问道。

“盗猎，警官。”

“走吧。”

他坐到了凯迪拉克的方向盘后面，瘦瘦的狩猎管理员绕到另一边，坐到了他旁边。德拉杰拉发动了汽车，掉了个头，开上了高速公路平滑的水泥地面。远处的山谷一片云雾缭绕，山谷的更远处，一些巨大的山峰矗立在天边。德拉杰拉让车平稳地向下滑行，从容不迫，两个人都盯着前面，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之后德拉杰拉说：“我都不知道普马湖有鹿，我最远只到过那里。”

“那旁边有个保护区，警官，”管理员冷静地回答道，他盯着灰扑扑的挡风玻璃，“托卢卡县森林的一部分——你不会没听过吧？”

德拉杰拉说：“我的确不知道，我这一辈子从没有猎杀过一只鹿。警察训练没把我变得那么铁石心肠。”

狩猎管理员笑了笑，没再说话。公路穿过一个山口，右边出现了一个峭壁；左边有一些小小的峡谷向山丘延伸，山丘里有些陡峭的小路，路上已经被杂草半掩，有的有轮胎的痕迹。

德拉吉拉突然用力向左猛打方向盘，冲入了一块长满干草的红色土壤的空地，踩住了刹车，车子一路侧滑，左摇右晃地停了下来。

管理员被狠狠地甩向右边，又冲向了挡风玻璃，他嘴里咒骂着，一下坐直了身体，手就伸向身体前边要去掏枪套里的枪。

德拉吉拉一把抓住管理员细瘦有力的手腕，猛地朝他的身体扭去。管理员晒黑了的脸顿时变得惨白，他的左手在枪套那儿乱摸，然后放了下来，他带着紧张、痛苦的声音说话了。

“警官，你这样只会让情况更糟糕，我在盐泉接到一个举报电话，描述了你的车和所在位置，说了有一只雌鹿的尸体在你的车里，我——”

德拉杰拉放开了手腕，解开他皮带上的枪套，拔出那把柯尔特手枪，把它丢出了车外。

“滚下去，乡巴佬！去搭你说过的便车吧！怎么回事——你的那点薪水不够花了吗？是你自己自导自演的这一切！滚回你的普马湖，你这个该死的骗子！”

管理员慢慢地爬出车外，脸色茫然地站在那里，他的下巴垮了下来。

“狠角色啊，”他嘟囔着，“你会后悔的，警官，我发誓我会去告你一状。”

德拉杰拉滑到旁边的座位，从右手边的门下车。他站在管理员的身边，慢条斯理地说：“老兄，我可能搞错了，也许你是接到了一个投诉电话，但也许就是你自己干的。”

他把雌鹿的尸体拉到车外，扔到地上，看着管理员。瘦瘦的男人没有移动，也没有试着去捡在距离他几英尺草丛中的手枪，他海草色的眼睛里目光呆滞冷漠。

德拉杰拉回到凯迪拉克里，踩下油门，发动引擎，他回到了公路上，管理员仍然一动不动。

凯迪拉克沿着山坡一颠一颠地向前驶去，飞快地消失了。直到他走了很远，管理员才捡起枪，把它放回枪套，他又把雌鹿的尸体拖到一堆灌木丛的后面，开始沿着公路往山坡上走。

6

肯沃西公寓接待处的小姐说：“警官，这个男人给你打了三次电话，但是他不肯留下号码。一位女士也给你打了两次电话，也没留下名字和电话。”

德拉杰拉从她手上接过三张便条，读了上面的名字“乔伊·基尔”，还有三次不同的时间。他拿起一些信件，碰碰自己的帽檐向女孩致意，走进了自动电梯。他乘电梯到了四楼，沿着一条狭窄安静的走廊向前走，打开了一扇门，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向巨大的落地窗前，打开窗户，看着漆黑的天空、闪耀的霓虹灯和两个街区外奥特加大道上明亮刺眼的街灯。

他点燃了一支烟，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抽了半支。黑暗中，他的脸格外长，看起来十分困惑。他终于离开了窗前，进到了他的小卧室里，打开桌上的台灯，把衣服脱得精光，走到淋浴头下冲洗。洗完之后，他身上拿毛巾擦干身子，穿上了干净的内衣，到小厨房给自己调了杯酒，他喝着酒，穿上衣服后又抽了根烟，在他往腰带上绑枪套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是贝拉·马尔的电话，她的声音低沉嘶哑，听起来好像哭了几个小时。

“你能接电话太好了，山姆。我——我不是故意那样说的，我很震惊，也很迷惑，我的心里一团乱。你能明白的，是不是，山姆？”

“当然了，傻瓜，”德拉杰拉说，“别去在意这些事了。无论如何，你说得没错。我刚从普马湖回来，我去那儿只是给自己找麻烦。”

“我现在只有你了，山姆，你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是吧？”“谁？”

“你知道的，我不是傻瓜，山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阴谋，一个用来摆脱他的卑鄙的政治阴谋。”

德拉杰拉握着电话的手攥得紧紧的，他觉得嘴巴一阵僵硬，好一阵都说不出话来。然后他说道：“事情可能就像看起来的那样，贝拉，因为那些照片而引起了一场争执。归根到底，多尼完全有权利让那样的人退出竞选，那不算是要挟……你知道他手上有枪的。”

“可以的话，你就来看看我吧，山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昔日的情谊，带着渴望。

他轻轻拍着桌面，又有些犹豫，说：“好的，最近有谁在什么时候去过普马湖吗？我是说，度假屋。”

“我不清楚，我有一年没去了，他总是自己去，有时候他在那儿和一些人见面，我也不知道。”

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些话，过了一会儿就说了“再见”，挂断了电话。他盯着书桌上方的墙壁，眼里有一束明亮的光，那是一种冷峻的光芒。他整张脸都绷得紧紧的，显得坚定不移。

他回到卧室里，穿上大衣，戴上草帽，在出门的时候，他抓起了写着“乔伊·基尔”名字的三张纸条，把它们撕成了碎片，又把碎片放在一个烟灰缸里烧掉了。

7

身材高大、淡棕色头发的彼得·马库斯正坐在一张小小的杂乱的桌子边，这个空旷的房间里摆着两张办公桌，这两张办公桌分别靠着两面墙壁相对而放。另一张桌上干净整洁，上面放着带着缟玛瑙笔架的绿色吸墨垫，小小的铜制日历和被当作烟灰缸使用的鲍鱼壳。

窗边的直背椅上顶端的圆形草垫就像一个箭靶那样凸出来，彼得·马库斯左手抓着一把笔，把笔一根根地扔向椅垫，就像一个墨西哥飞刀手，他心不在焉地扔着，毫无技巧可言。

门被打开了，德拉杰拉走了进来。他关上门，靠着它，直勾勾地盯着马库斯。淡棕色头发的男人嘎吱一下转动了椅子，让椅子倾斜地靠在桌子边，用他宽宽的指甲挠挠下巴。

“嗨，西班牙老兄，旅途愉快啊！老板正唠叨着要找你。”德拉杰拉嘴里嘟囔了一声，往棕色嘴唇里塞了根烟。

“当他们在马尔的办公室里找到那些照片时，你在那儿吗，彼得？”

“是的，但照片不是我找到的，是局长找到的，怎么？”“你亲眼看着他找到的？”

马库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略带戒备地说道：“是他找到的，山姆，但不是他栽赃的——如果你指的是这个的话。”德拉杰拉点了点头，耸耸肩：“子弹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噢，不是0.32口径的——是点二五的，是一把该死的袖珍型手枪，铜镍子弹，自动手枪，可是没找到弹壳。”

“伊马利记得要把弹壳拿走，”德拉杰拉平静地说，“却忘记带走那些给了他杀人动机的照片。”

马库斯把脚放到了地上，身体向前倾，抬起黄褐色的眉毛向上看。

“这也不无可能，这些照片给了他杀人的动机，但是马尔手里的手枪好像事先已经被放好了。”

“想法不错，彼得。”德拉杰拉走到小窗子前，站在那儿看向窗外。一会儿之后马库斯迟疑地说：“你觉得我什么都没干，是吗，西班牙老兄？”

德拉杰拉慢慢地转过身，走到马库斯身边，低下眼睛看着他。“别生气，兄弟，你是我的搭档，总局早就认定我是马尔那一边的，你也脱不了嫌疑。你坐在这的时候我去了趟普马湖，什么也没发现——只不过有人往我汽车后座里放了一只鹿尸，让一个狩猎管理员来缠住我。”

马库斯慢条斯理地站起来，手在身体两侧握成了拳，他深灰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大鼻子的鼻孔内壁都是白色的。

“这里没有人会那么做的，山姆。”

德拉杰拉摇摇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他们有可能暗示要把我引到那儿去，那样外边的人就可以插手进来了。”

彼得·马库斯又坐了下来，他拿起一支圆珠笔，用力朝圆圆的草垫扔去，圆珠笔刺进去，抖了一下，断了，然后掉到了地板上。

“听着，”他粗着嗓子说道，没有抬头，“这对我来说只是一份工作而已，用来养家糊口。我不像你一样，对这份警察工作还抱有什么理想。如果你再这样说的话，我就把这该死的警徽塞进你的屁眼儿里。”

德拉杰拉弯下腰，一拳打在他的胸前：“别在意，警察，我心里有数，回家喝你的酒去吧。”

他打开门，迅速走出了房间，沿着大理石墙面的走廊来到一个宽敞的凹室。里面有三扇门，中间一扇上面写着：“刑事组长，请进。”德拉杰拉走进了一间小接待室，屋子中间横着一个普通的栏杆，栏杆后面的速记员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头往里面的那扇门偏了偏，示意他进去。德拉杰拉推开栏杆的门，瞧瞧里面的那扇门，然后推门进去。

偌大的办公室里有两个人，刑事组长泰德·麦克金坐在厚重的办公桌后面，锐眼看着德拉杰拉走进来。他是一个身材高大却肌肉已经松弛的男人，长了一张长长的，看起来总是在发脾气的忧郁的脸，一只眼睛有点斜视。

坐在桌子另一头的圆背椅子上的男人则是衣着讲究，皮鞋光亮，戴着珍珠灰的帽子和灰色的手套，他的乌木拐杖倚在旁边的另一张椅子上；他有一头令人赞叹的柔顺的白发，英俊的脸显然经过精心保养，仍然气色红润。他朝德拉杰拉笑了笑，看起来很愉悦，又带有一点儿讽刺的意味，抽着一根放在长长的琥珀烟嘴里的香烟。

德拉杰拉在麦克金对面坐了下来，瞄了一眼白色头发的家伙，简洁地说：“晚上好，局长。”

德鲁局长随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麦克金身体前倾，指甲被咬得钝钝的手指扣在光亮的桌面上，他轻轻地说：“花了你好长时间才回来报到啊，找到什么了吗？”德拉杰拉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有一只死鹿出现在我车子的后边。”麦克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一块肌肉都没动，德鲁局长的一根粉色的，精心修剪过的手指横过自己的喉咙，齿舌并用发出了一种撕裂的声音：

“别在你的上司面前耍花招儿，伙计。”

德拉杰拉继续盯着麦克金，等待着。麦克金慢慢地开口了，语带惋惜：“你的记录很好，德拉杰拉，你的爷爷曾经是这个县里最好的警长之一，你今天给他抹黑了。你被控违反了狩猎法，并且妨碍一个托卢卡县的管理员执法——拒捕，对此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德拉杰拉语调不惊地说：“已经正式定罪了吗？”

麦克金慢慢地摇摇头。“这只是部门投诉，还不是正式控告，我猜是因为缺乏证据。”他干巴巴地笑了笑，一点儿都不显得幽默。

德拉杰拉轻声说：“这样的话，看来我得交出我的警徽了。”麦克金沉默地点点头，德鲁局长说：“你真是一点就通。”

德拉杰拉拿出他的警徽，在他的袖子上擦了擦，看看它，把它从光滑的木头桌面上推了过去。

“好了，组长，”他轻轻地说，“我身上流的是西班牙人的血，纯正的西班牙人，不是墨西哥人和黑人的混血，也不是印第安人和墨西哥人混血。要是我爷爷来处理这件事，他会少说话，多用子弹。我这么做不代表我觉得这件事情很好笑。我被人故意陷害到那样一个犯罪现场，因为我曾经是多尼根·马尔最亲密的朋友。这件事情跟我的工作没有任何关系，你明白，我也明白，可是局长和他的政治后台们可就不这么觉得了。”

德鲁局长突然站起来：“老天，你最好别这样对我说话。”他大吼着。

德拉杰拉慢慢地笑了，什么也没说，看都没看德鲁局长一眼。德鲁局长又重新坐了下来，怒气冲冲地喘着粗气。

过了一会儿，麦克金把警徽收进了他办公桌中间的抽屉里，站了起来。

“你被停职了，德拉杰拉，和我保持联络。”他快步穿过里面的那扇门，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德拉杰拉把椅子往后一推，整整头上的帽子。德鲁局长清了清喉咙，脸上挂上了安抚性的笑容，说：“我可能有点急躁，我们爱尔兰人就是急性子，千万别伤了大家的感情。你今天学到的教训是我们大家都该学的，我能给句建议吗？”

德拉杰拉站了起来，对他笑了笑——这是一个干巴巴的笑，他只拉动了自己的嘴角，脸上剩下的部分都像木头一样僵硬。

“我知道您要说什么，局长，你想让我别管马尔的案子。”

德鲁局长笑了，心情又变好了：“不能这么说吧，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马尔的案子。伊马利已经通过他的律师承认了是出于自卫开的枪，他明天早上就会来自首了。所以不是这样的，我的建议是别的，回到托卢卡县去，去跟管理员道个歉，就这么简单，你大可以试试看。”

德拉杰拉默不作声地走向门厅，打开了门。然后他突然回头咧嘴一笑，露出了满口的白牙。

“当我一见到罪犯，我就能认出来，局长，他已经为自己的麻烦付出代价了。”

他走了出去。德鲁看着在一声清脆的咔嚓声中轻轻被关上的门。他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变得僵硬，粉红色的脸上面如死灰。他握着琥珀烟嘴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一些烟灰落在了他剪裁整洁利落的裤膝上。

“我的天，”他略带僵硬地自言自语道，“也许你是个该死的油滑的西班牙佬，也许你就像玻璃一样滑溜——但是在你身上戳个洞可是非常容易。”

他站起身来，因为愤怒，动作有些不自然，他小心翼翼地拨掉裤子上的烟灰，伸出手去拿拐杖，精心修剪过的手指扔在颤抖。

8

牛顿街位于第三街区和第四街区之间，这条街上充斥着廉价的服装店、当铺，摆满了老虎机的游乐场还有低级旅馆；旅馆门口那些眼神鬼鬼祟祟的人们嘴里轻轻地叼着烟，即使嘴唇不动也能不停地说着话；在街道中间有一个突出的木棚，上面挂着块木板，木板上写着：“斯托尔桌球室”。台阶从人行道边缘往下，德拉杰拉沿着台阶走下去。桌球室门前几乎是一片漆黑，桌子上都盖着布，球杆整齐地排成一列。远处强烈的灯光下人影憧憧，到处都是吵闹声，争论声，下赌注的声音，德拉杰拉直接朝着灯光走去。突然间，就好像有什么信号一般，嘈杂声都停了下来，一片寂静中只听见一声声清脆的击球声，白球一遍遍撞到桌边，发出沉闷的声音，直到最后一声清晰的撞球入袋的声音响起，嘈杂声又一涌而出。

德拉杰拉在一张盖着桌布的台球桌前停了下来，从钱包里拿出了10美金，又从钱包的一个口袋里拿出一张便利帖，他在便利帖上写上：“乔伊在哪里？”又把它贴在钞票上，把钱折了两折，他继续朝人潮走去，一直挤到桌边。

一个脸色苍白、面无表情、棕色头发标准中分的高个儿男人一边在给自己的球杆上枪粉，一边研究着桌面上的局势。他弯下腰，结实、白皙的手指拱成桥状，下注时的嘈杂声就像石头落地一样戛然而止，高个男人轻松流畅地打了个漂亮球。

一个坐在高角凳上，脸蛋圆乎乎的男人喊道：“基尔40分，连续击球得8分。”

高个男人又给球杆上了上枪粉，慵懒地扫了扫四周，当他的目光扫过德拉杰拉时，眼里平静无波。德拉杰拉走到他身边，说：“恢复水准了啊？马克斯，出五块钱赌你下一个球。”

高个男人点点头：“来吧。”

德拉杰拉把折起来的钞票放到桌边，一个身穿条纹衬衫的年轻男人伸手去拿，马克斯·基尔有意无意地把他挡住，把钱塞进了背心的口袋里，平静地说：“赌五块钱。”然后就弯下身子继续击球。

这是一记交叉路线的好球，台面上的路线是清楚的十字形，这记球得到了一片叫好声。高个男人把球杆递给他的助手——那个穿着条纹衬衫的年轻人，然后说道：“休息一下，我得去个地方。”他回到黑暗中，走进了一扇标着“男士卫生间”的门。德拉杰拉点了根烟，看了看四周这些牛顿街的乌合之众，马克斯·基尔的对手——另外一个脸色苍白、面无表情的高个儿男人，站在裁判员旁边，脸都不抬地跟裁判员说着话。他们的旁边站着一个傲慢的、长相俊美的菲律宾人，他穿着时髦的黄褐色西装，独自一人，嘴里叼着棕色香烟吞云吐雾。

马克斯·基尔回到了球桌上，拿过球杆来上着枪粉，一只手伸向了背心，懒洋洋地说：“兄弟，还差你五块钱。”从背心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钞票递给了德拉杰拉。

他又一口气击了三个球，几乎没有停顿，记分员说道：“基尔44分，连续击球得12分。”

两个男人钻出了人群，走向入口，德拉杰拉紧随他们其后，一直跟着他们穿过盖着桌布的台球桌，一直走到入口处的台阶下。他停了下来，打开手里的钞票，读了读便利帖，上面写有他的问题，并在下面草草写了地址。他把钞票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抵住了他的后背，一个像五弦琴的琴声一样颤抖的声音说道：“想帮别人脱身，哈？”

德拉杰拉吸了吸鼻子，变得机警起来，他看向前面两个男人脚下的台阶，还有反射在他们腿上的街上的灯光。

“好吧。”颤抖的声音冷酷地说。

德拉杰拉往旁边一跳，在空中转了个身，往后甩出蛇一样的胳膊，接着往下一蹲，抓住一个脚踝；一支枪扫过来，没打中他的脑袋，但在他肩膀上敲了一下，一股刺痛传到了他的左手手臂上；他耳旁传来了粗重、急促的喘息声；一只无力的手扫过他的草帽，他听到了虚弱痛苦的咒骂声；他使劲一扭，转动脚踝，直起身子；他站在那儿，猫一样敏捷，把脚踝重重地往外一甩。

穿着褐色西装的菲律宾人摔了个四仰八叉，一支枪被震了出来，德拉杰拉把枪从一只棕色的小手边踢开，它滑到了一张桌子下面。菲律宾人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头痛欲裂，短边帽还贴在他油腻的头发上。

在后面的桌球室里，桌球比赛仍在安静地进行着，即使有人听到了打斗声，也没有人会走过来瞧个究竟。德拉杰拉从他屁股口袋里掏出了一根裹着皮革的棍子，弯下腰，菲律宾人紧绷的棕色脸上出现了一丝畏惧。

“你要学的还多着呢，站起来，小子。”

德拉杰拉德口气听起来稀松平常，却无比冷酷。皮肤黝黑的男人挣扎着爬起来，抬起了手臂，他的左手偷偷地移向右肩，德拉杰拉随意地一挥手腕，菲律宾人的左手挨了一棍子，缩了回去，他细细地尖叫了一声，像一只饿了的小猫。

德拉杰拉耸耸肩，他的嘴角扬起了讥讽的笑。

“抢劫啊？好啊，你个猴子，我现在很忙，下次再来教训你，快滚！”

菲律宾人溜回桌子中间，蹲了下来。德拉杰拉把棍子换到左手，右手抓住枪柄。他就那样站了一会儿，看着菲律宾人的眼睛，然后转身快步走上了台阶，消失在街道上。

棕色皮肤的男人冲向墙边，趴到桌子下找他的枪。

9

乔伊·基尔猛地推开门，手里拿着一把短短的、没有准星的旧枪。他身材矮小，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忧虑，他的胡子该刮了，也得换件干净的衬衫，一股刺鼻的动物的气味从他身后的房间里飘出来。

他放下枪，苦涩地笑笑，退回了房间。

“好呀，警察先生，花费你宝贵的时间找到这儿来了。”德拉杰拉走进房间，关上了门，他把戴在他粗硬的头发上的草帽往后推，面无表情地看着乔伊·基尔，他说：“你以为我能记住城里面每个混混儿的地址吗？我是去问的马克斯要的。”

矮个儿男人嘴里咕哝了两句，就走到床边躺了下来，把枪塞到枕头下面，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朝天花板眨眨眼。

“身上有百元大钞吗，警察先生？”

德拉杰拉拉过一把床前的直背椅坐了下来，拿出自己的烟斗，慢条斯理地往里面填着烟丝，眼带不屑地看着紧闭的窗户；床架上的珐琅碎片；角落里挂着两条脏毛巾的洗脸池；没上漆的五斗柜上的《圣经》和《圣经》上面的半瓶杜松子酒。

“在躲人吗？”他意兴阑珊地问道。

“我可是炙手可热啊，警察先生，我说的是真的，我手上有重要消息，绝对值一张百元大钞。”

德拉杰拉一脸冷漠的表情，慢慢地收起了烟袋，把一根擦燃了的火柴凑近烟斗，嘴里吞云吐雾——一副令人恼怒的悠闲模样。床上的小个儿男人焦躁不安，斜眼看着他，德拉杰拉慢悠悠地说道：“我一直都对别人说，你是个不错的托儿，乔伊，但是100块钱对我这个警察来说可不是小钱。”

“绝对值得，兄弟，如果你真的在意马尔的死，又想要找对门路的话。”

德拉杰拉眼神变得坚定而冷酷，他的牙齿紧紧地咬着烟斗，开口时极其平静，极其冷酷。

“我会听听看的，乔伊。如果值得的话我会付钱的，但是你最好确保这消息是真的。”

矮个儿翻过身来，用手肘支撑着身体、“你知道跟伊马利拍下了那些裸照的女人是谁吗？”

“只知道她的名字，”德拉杰拉平静地说。“我没见过那些照片。”

“斯黛拉·拉莫特只是个艺名，她的真名是斯黛拉·基尔，我的妹妹。”

德拉杰拉把他的手交叉在椅背后面。“好极了，”他说，“继续。”

“她给他下了套，警察先生，她为了从一个斜眼的菲律宾人的几包海洛因，陷害了他。”

“菲律宾人？”德拉杰拉冷酷地吐出这几个字，他的脸绷了起来。

“是的，一个矮个儿的棕色皮肤的兄弟，一个长相英俊、衣着考究的毒贩子，一个该死的家伙，他的名字是托里波，他们叫他卡特林小子，他在斯黛拉的对面有个住处，他一直给她提供那玩意儿。然后他让她给伊马利设下圈套，她在伊马利的酒里下了很重的药，他晕了过去，菲律宾人拍下了照片。很聪明，对吧？……然后，就像所有女人一样，她后悔了，然后把这一切告诉了我和马克斯。”

德拉杰拉沉默地点点头，动作几乎有些僵硬。

小个子机灵地笑笑，露出了他小小的牙齿：“我能怎么办呢？我只好盯住菲律宾人。我像个影子一样跟着他，警察先生，不久之后我就跟踪他到戴夫·奥吉在文多姆的公寓……我猜这值得了一百块。”

德拉杰拉慢慢点了点头，震了点烟灰到掌心里，然后轻轻一吹：“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马克斯，如果你知道怎么应付他的话，他就会站在我这边。他不想蹚这趟浑水，所以给了斯黛拉一些钱，让她离开这座城市，走得远远的，因为这些人都心狠手辣。”

“马克斯不会知道你跟着菲律宾人到了哪里的，乔伊。”

小个子敏捷地坐了起来，把脚放到地上，他的脸色变得阴沉沉的。

“我可没跟你开玩笑，警察先生，我从不开玩笑。”

德拉杰拉轻轻地说：“我相信你，乔伊。但我需要更多的证据，你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小个子哼了一声。“鬼知道呢，这可真让人伤脑筋。菲律宾人可能以前是给马斯特斯和奥吉卖命的，或者在他拍了照片之后，跟他们达成了某种交易。然后马尔得到了照片——很明显，如果他们没说的话，他不会知道他们有照片，也拿不到这些照片。伊马利在竞选法官，马斯特斯和奥吉就是他的靠山，好吧，他是他们那一伙的浑蛋，但他还是个浑蛋——还是个爱喝酒、还脾气不好的家伙，这我们大家都知道。”

德拉杰拉的眼睛亮了一下，脸上其他的部分像木雕一样，他嘴里的烟斗一动不动，好像夹在钢筋水泥里。

乔伊·基尔继续说，脸上挂着机敏的笑：“所以他们谈的是笔大交易。他们给了马尔照片，他却不知道从哪儿得来的，接着就有人向伊马利通风报信，告诉他谁拿着这些照片，是什么样的照片，马尔一定会用照片来对付他。像伊马利这样的人还会干出什么事来？他一定会去捕杀猎物，警察先生——大约翰·马斯特斯和他的同伙就可以等着吃鸭子肉了。”

“或者是鹿肉。”德拉杰拉心不在焉地说。

“什么？好吧，你看这值钱吗？”

德拉杰拉掏出钱包，将钱抖出来，然后数了几张放在膝盖上，他把它们紧紧地卷起来后扔到床上。

“我想和斯黛拉谈谈，乔伊，怎么样？”

小个子把钱塞进衬衫口袋里，摇摇头，“不可能了，你可以找马克斯试试。我觉得她已经离开城里了，我也得走了。就像我说的，他们心狠手辣——可能我跟踪的时候已经被发现了……因为有个家伙在跟踪我。”他站了起来，打着哈欠，又说：“来杯杜松子酒吗？”

德拉杰拉摇摇头，看着小个子男人走到五斗柜旁拿起那半瓶杜松子酒，往一个厚厚的玻璃杯里倒满了酒，他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放下杯子。

窗户上的玻璃叮当响了一声，接着有一个像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拍打在什么地方的声音，一小片玻璃碎片掉在了地毯边上光秃秃的，污迹斑斑的木头上，几乎掉在了乔伊·基尔的脚边。

小个子男人有两三秒钟像是固定住了，接着玻璃杯从他的手里掉下来，在地板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墙边，他腿一软，慢慢地侧身躺倒在地上，又慢慢地转过身来。

鲜血慢慢从他左眼上方的一个洞里顺着脸颊往下流，血流得更快了，这个洞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红，乔伊·基尔的眼睛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好像那些事情再也不能叫他烦恼。

德拉杰拉轻轻地从椅子里滑到地上，用手和膝盖支撑着自己，他沿着床边匍匐着爬到墙边的窗户下，探出手来伸进了乔伊·基尔的衬衫里。他的手指在他的心脏上停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拿开了手。他趴下身子，摘下帽子，非常谨慎地抬起头，直到他能越过窗边低低的一角看出去。

他看到了巷子对面一个仓库的光秃秃的高墙。里面有一些非常高的窗户，都没有亮灯。德拉杰拉又把头低下，几乎没有出声地说：“应该是消音来复枪，射得真准。”

他的手又伸向前，有些踌躇地把乔伊·基尔胸前的一卷钱拿了出来。他一直蹲着身子贴着墙壁走到门边，伸手拿了门钥匙，打开门，迅速地站起来，快速走出去，又从外面把门锁了起来。

他沿着脏乱的走廊往前走，走下了四级台阶来到一个狭窄的大厅。大厅里空无一人，放着电铃的接待台后面也没人。德拉杰拉站在街边的玻璃门后，看着街道对面的公寓楼，那儿有两个老人在门廊上坐着摇椅，抽着烟，他们看起来十分安详。他盯着他们看了几分钟。

他走出来，双眼锐利地扫视了一下街道两边，沿着停在街边一辆又一辆的车走到下一个街角，走过了两个街区后他拦了辆的士，回到了牛顿街上的斯托尔桌球店里。

这会儿桌球室里已经灯火通明了，到处都是击球和桌球滚动的声音，球手们在厚厚的烟雾中穿来穿去。德拉杰拉环视一圈，接着走到那个坐在收银机边高脚凳上的、肥脸的男人身边。

“你是斯托尔？”

脸蛋胖乎乎的人点点头。

“马克斯·基尔去哪儿了？”

“早就走了，伙计，赌注只有一百来块钱。我猜他应该回家了吧。”

“他住在哪儿？”

肥脸男人快速地扫了他一眼，手指大小一样的光在他眼里一闪而过。

“我可不知道。”

德拉杰拉作势把手伸进了他平常放警徽的口袋里，又放了下来——尽量让动作显得从容不迫，胖脸的家伙咧嘴一笑。

“警察，是吗？好吧，他住在曼斯菲尔德，格兰德往西三个街区。”

10

卡费里诺·托里波，那个穿着精致剪裁的褐色西装的菲律宾帅哥，从电报局的收银台上拿起了两个一毛和三个一分的硬币，朝一边等他等得不耐烦的金发女郎笑了笑。

“这电报马上就能发出去吗，亲爱的？”

她冷冰冰地扫了一眼电报内容：“曼斯菲尔德旅馆？20分钟内就能发到——别叫得那么亲热！”

“好的，亲爱的。”

托里波优雅地踱出了电报局。金发女郎用手指戳戳电报，头也不回地说：“这家伙肯定是疯了，居然给三个街区外的旅馆发电报。”

卡费里诺·托里波沿着泉水街一路漫步，棕色香烟在他的肩后留下了一缕烟雾。到了第四个转角后，他向西转，又走了三个街区，从理发店边上的曼斯菲尔德的侧门走了进去。他走上几级大理石台阶，到了一楼和二楼之间的中厅，然后沿着写字房后面铺着地毯的台阶走到三楼，又走过电梯，大步流星地往长长的走廊头走去，边走边看着门上的门牌号。

走到一半，他又回到了电梯处，在一个开放式的小厅里坐了下来，这个厅里有两扇窗户，一张玻璃面桌子和几张椅子。他用烟头点了一根新的烟，背靠着墙，听着电梯声。

只要电梯在这层楼一停下，他立刻身体前倾，听着来人的脚步声。大概过了十分钟，有人往这里走来。他站起来，走到小厅入口处的墙角边，从右边腋下掏出一支细长的手枪，把枪换到右手，枪口朝下靠着墙紧贴在他的腿边。

一个矮矮胖胖、满脸麻子的菲律宾人从走道里走过来，他穿着服务生制服，手里托着一个小托盘。托里波发出了嘶嘶的声音，举起了枪。矮胖的菲律宾人吓呆了，他的嘴张得老大，眼睛直瞪着枪。

托里波说：“送到哪个房间的，小子？”

矮胖的菲律宾人脸上挂上了紧张，谄媚的笑，他走近了一些，让托里波看见他托盘里的黄色信封，信封上用铅笔写着房号338。

“放下来。”托里波冷静地说。

矮胖的菲律宾人把电报放在桌上，眼睛盯着枪。

“快滚，”托里波说，“你把这封信放在门边了，明白了吗？”矮胖的菲律宾人捣蒜般点点头，又紧张地笑了笑，一溜烟跑向了电梯。

托里波把枪放到了他的夹克口袋里，拿出一张叠起来的白纸，极其小心地打开它，把亮晶晶的白色粉末倒了一些到撑开的拇指和食指形成的凹槽上，他用鼻子一口气把粉末吸进去，又拿出一条火红色的丝质手帕来擦擦鼻子。

他定定地站了一会儿，眼神呆滞，褐色脸上的皮肤好像在高高的颧骨处紧绷了起来，齿间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他拿起了黄色信封，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在最后一个门前停了下来，敲敲门。

房里传来应门的声音，他把嘴靠近门边，用细而恭敬的声音回答道：

“有您的信件，先生。”

弹簧床吱呀作响，从房里的地板上传来脚步声。一把钥匙插进了门锁，门被打开了。这时，托里波又拿出了细长的枪，门一打开，他优雅地把臀部一晃，敏捷地侧身挤进了门里。他用细长的手枪枪口盯着马克斯·基尔的腹部。

“后退！”他低声吼道，用他颤抖的五弦琴似的声音强硬地说。马克斯·基尔往后避开枪口，退到床边，他腿一碰到床时就坐了下来，弹簧床上的弹簧吱吱响，报纸发出沙沙声。马克斯·基尔整齐分开的棕色头发下面的脸毫无表情。

托里波轻轻地关上门，上了锁，当门咔嚓一声上了锁时，马克斯·基尔的脸色突然变得难看，他的嘴唇开始不停地颤抖。

托里波用他琴弦似的声音嘲讽地说道：“和警察聊过了，是吗？再见了。”

他手里细细的手枪跳了一下，接着又跳个不停，一缕白色的烟从枪口飘了出来，枪声并不比用锤头钉钉子或者膝盖重重地撞在木头上的声音大，连续响了七声。

马克斯·基尔慢慢地倒回床上，他的腿在地上摊开，眼睛变得空洞，嘴唇张开，吐出了桃红色的泡沫，鲜血由他宽松的衬衫上的几个地方渗出来。他僵直地躺在那儿，仰面朝天地看着天花板，脚还架在地上，粉红色的泡泡从他青色的嘴唇里冒出来。

托里波把枪换到左手，又放回了腋下，他悄悄走回床边，低头看着马克斯·基尔。过了一会儿，他的嘴不再冒出粉红的泡沫，马克斯·基尔的脸变成了一张死人的安静、空洞的脸。

托里波回到门口，打开门，正要后退着出门，眼睛还盯着床上，突然，他的背后起了一阵旋风。

他的头晕起来，伸出一只手来向上抓，可是什么东西套住了他的脖子，他的脸重重地撞到了地板上，地板在他眼前怪异地倾斜着，当他倒向地板时，他晕了过去。

德拉杰拉把菲律宾人的腿踢进房间里，关上门之后把门锁了起来，他僵硬地走到床边，身子旁晃着一根皮革棍子。他在床边站了好一段时间，最后以耳语似的声音说道：“他们在斩草除根，是的——他们在斩草除根。”

他回到菲律宾人身边，把他翻过身来，搜查他的口袋，从里面找到了一个没有任何身份证明的鼓鼓的钱包，用塘鹅装饰的金色打火机、金色的香烟盒、钥匙、金色的铅笔和小刀、火红色的手帕、零钱、两支枪和备用的子弹，还有褐色西装票兜里的五包海洛因。

德拉杰拉把海洛因都撒在地上，站起身来，菲律宾人喘着粗气，闭着眼睛，脸颊一边的肌肉在抽动。德拉杰拉从口袋里拿出一卷细铁丝，把这个棕色皮肤的家伙的手绑在身后，又把他拖到床边，让他靠着床腿坐起来，把他的脖子用铁丝绕起来，把铁丝绕在床柱上，在绕着脖子的铁丝上系上了火红的手帕。

他走进浴室，接了一杯水，使尽全力把它泼到菲律宾人的脸上。托里波身子抖了一下，脖子上的铁丝一紧，他的眼睛瞪大了，张开嘴大叫起来。

德拉杰拉扯紧了棕色喉咙上的铁丝，尖叫声就像被关掉了一样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痛苦的呻吟声，托里波嘴里流出了口水。德拉杰拉又松开了铁丝，低头凑近菲律宾人的脑袋。他轻轻地对他说话，声音里有种致命的温柔。

“你会向我开口的，小子，也许不是现在，也许不会很快，但一会儿之后，你就会对我开口的。”

菲律宾人的眼睛转动了一下，啐了一口，然后就紧紧地闭上了嘴。

德拉杰拉露出一个冷酷的微笑：“狠角色啊。”他轻轻地说，然后猛地一扯手帕，扯得又紧又狠，铁丝紧紧地扣在了他棕色脖子的喉结上。

菲律宾人的脚开始在地上挣扎，他的身体扭动着，棕色的脸变成了绛紫色，眼球突出，充血。

德拉杰拉又松开了铁丝。

菲律宾人大口大口地往肺里吸气，他的脑袋垂了下来，然后猛地倒回床柱上，浑身都在发抖。

“好……我说。”他喘着气。

11

当门铃响起时，伊伦赫德·图米正小心翼翼地把一张黑色“10”放在一张红色的“J”上，然后他舔了舔嘴唇，把所有的牌放下，扫视四周，目光越过餐厅的拱门落到了这间平房的前门上。他慢慢起身——他是个大块头，长着一头灰色蓬松的头发和一个大鼻子。

在拱门外的客厅里，有个苗条的金发女郎躺在沙发上，她在一个灯罩坏了的红色台灯下看着杂志。她非常美丽，但有些苍白。细细的挑眉让她的脸看起来备受惊吓。她放下杂志，把脚放到地上，盯着伊伦赫德·图米的眼睛突然充满恐惧。

图米一言不发地挥了一下拇指，女郎站起来，迅速穿过拱门，打开一扇旋转门跑进了厨房里，她慢慢地关上了旋转门，没让它发出声响。

门铃又响了，这次响的时间更长了些。图米把自己穿着白袜子的脚塞进了地毯上的拖鞋里，大鼻子上架着一副眼镜。图米从他旁边的椅子上抓起一把左轮手枪，再从地上捡起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把它随意地包在手枪前面，然后不慌不忙地朝前门走去。

他打着哈欠开了门，戴着眼镜的双眼惺忪地看着站在门廊上的高个儿男人。

“好吧，”他不耐烦地说，“有话快说！”

德拉杰拉说：“我是警察，想要见见斯黛拉·拉莫特。”

伊伦赫德·图米圣诞树一样粗的手臂横在门框上，牢牢地守住门口，他的表情仍然十分不耐烦。

“你找错地方了，警察先生，这里没有女人。”

德拉杰拉说：“那让我进去看看吧。”

图米激动地说：“让你进来——见鬼！”

德拉杰拉手法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枪，砸向图米的左手手腕，报纸和手枪掉到了门廊的地上，图米的脸一下子精神了。

“都是老掉牙的把戏了，”德拉杰拉呵斥道，“让我进去。”图米甩了甩左手手腕，把另一只手从门框上移开，重重的一拳打在德拉杰拉的下巴上。德拉杰拉把头移开约莫四英寸，他皱起了眉头，唇舌里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咕哝声。

图米扑向他，德拉杰拉往旁边一闪，枪砸向了长满灰色头发的大脑袋，图米摔了下去，身体一半在房里，一半在门廊上，他咕哝着将手撑在地上，开始爬起来，好像根本没被打过似的。

德拉杰拉把图米的枪一脚踢开，屋里的弹簧门发出了轻微的声响。当德拉杰拉寻声看过去的时候，图米用一只手撑膝盖跪着，他朝德拉杰拉的腹部打了一拳，德拉杰拉嘟囔了一声，又用力地砸了一下图米的头，图米晃晃脑袋，嘴里低吼着：“想打倒我？别浪费时间了，老兄！”

他跳到一边，抓住德拉杰拉的腿，把他的腿往地上一扯，德拉杰拉一屁股坐到了门廊的地板上，堵在了门口，他的头撞到了门边，一阵发晕。

德拉杰拉摇摇头，嘴里开始咒骂，图米把他的脚用力一扭，他痛得都喘不过气来。图米咬牙使出全力来扭着，好像世上只剩下这只脚，仿佛这只脚是他自己的，他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

德拉杰拉的头往后一仰，脸色惨白，他的嘴因为巨大的痛苦而扭曲，他爬起来，左手扯住图米的头发，用力把他的大脑袋拉起来，直到他的下巴朝上，皮肤都紧绷，德拉杰拉用他的柯尔特手枪砸向他的脸。

图米一下子瘫软了，软绵绵地瘫到他的腿上，把他压倒在地上。德拉杰拉动弹不得，只得用自己的右手撑着地板，努力不被图米的体重压倒地上，但他没办法把拿着枪的右手从地上举起来。金发女郎正朝他走来，对他怒目而视，苍白的脸上满是怒火。德拉杰拉精疲力竭地说道：“别做傻事，斯黛拉，乔伊——”

金发女郎的脸一下僵住了，她眼中小小的瞳孔显得异常冷酷，一道怪异的光芒闪过她的眼睛。

“警察！”她几乎是吼着说道：“警察！老天，我恨透了警察！”她手上的枪响了，枪声回响在房间里，穿过开着的前门，一直传到街道对面高高的栅栏那儿。

好像有一根木棍重重地砸在德拉杰拉的左脑上，疼痛漫过了他的全身，眼前白光闪烁——亮晃晃的白光充斥了整个世界，然后就是一片黑暗。他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落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12

德拉杰拉的眼前有一片蒙着红雾的亮光，从他的脸的一侧，整张脸直到牙根儿都被剧烈的疼痛感折磨着。当他试着动动舌头时，他的舌头又干又麻，他试着动动手，它们好像离他很远，根本不是他的手。

接着他张开了眼睛，红雾消失了，他的眼前是一张大大的脸，脸凑得很近——简直是一张巨大无比的脸。这张脸圆圆胖胖，下巴光溜发青，咧开的厚嘴唇叼着一支有明亮细线的香烟。那张脸咯咯地笑了，德拉杰拉再次闭上了眼睛，疼痛袭来，淹没了他，他晕了过去。

过了几秒，或者许久之后，他又看到了那张脸，他听到了一个粗哑的声音。

“好了，他清醒过来了，真是个经得起折腾的家伙。”

那张脸凑近了些，雪茄尾部闪着樱桃红的光。突然，他被雪茄的烟呛到了，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觉得自己脑袋的一侧就要裂开来了。他能感觉到鲜血顺着他的脸颊留下来，滑过皮肤，然后又在已经变干，结成块的血迹上往下流。

“这顿揍可得让他学乖点了。”低沉的声音说道。

另一个带有爱尔兰口音的声音说了一些肮脏下流的话，那张大脸把脸转向发出声音的方向，吼了一声。

德拉杰拉终于完全清醒了，他终于看清了房间，里面有四个人，那张大脸是大约翰·马斯特斯的脸。

那个纤瘦的金发女郎窝在沙发的一头儿，表情呆滞地盯着地板，她的手僵硬地放在身体两侧，手埋在了沙发的垫子里，没办法看见。

戴夫·奥吉瘦长的身躯倚在一个挂着帘子的窗边的墙上，他楔形的脸看起来充满厌烦。德鲁局长坐在沙发的另一头儿，白色的头发在破旧的台灯的照射下变成了银色，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非常明亮，非常专注。

大约翰·马斯特斯的手里有一把闪亮亮的枪，德拉杰拉看着枪，眨眨眼，试图站起来，一只手用力推了他一把，他又坐了回去，他顿时觉得一阵恶心。低沉的声音冷酷地说：“省点力气吧，软脚虾，你已经闹够了，现在轮到我们了。”

德拉杰拉舔舔嘴唇，说：“给我杯水。”

戴夫·奥吉从墙边离开，穿过餐厅的拱门，回来时手里拿了一个玻璃杯，他把杯子送到德拉杰拉的嘴边，德拉杰拉一口气喝光了里面的水。

马斯特斯说：“我们很欣赏你的胆量，警察先生，但你把你的胆量用错了地方。看来你是个看不懂别人暗示的人，这可太糟糕了。你会完蛋的，知道吗？”

金发女郎转过头来，怨恨地看着德拉杰拉，又把视线移开了。奥吉回到了墙边，德鲁不安地用手指快速摩挲着自己脸的一边，好像德拉杰拉鲜血淋漓的头让他的脸都痛了。德拉杰拉慢慢地说：“杀了我只能让你痛快一些而已，马斯特斯，笨蛋就是笨蛋，你已经为此杀了两个人，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掩盖些什么。”高大的男人厉声咒骂起来，举起了亮闪闪的枪，然后又慢慢地放下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奥吉懒懒地说：“放轻松，约翰。让他把话说完。”

德拉杰拉还是用那种慢吞吞的、不经心的语气说话：“坐在那儿的那位女士，是你们杀害的两位死者的妹妹。她把自己的故事告诉了他们——自己怎样诱骗了伊马利，谁拍了照片，还有这些照片是怎么到多尼根·马尔手上的。你们的菲律宾小兄弟已经向我招认了，我已经大概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你们不能保证伊马利能干掉马尔，说不定马尔会杀死伊马利，不过不管怎么样，你们都能铲除掉马尔，只有一点，如果伊马利真的干掉了马尔，案子必须要马上侦破。这就是你们疏忽的地方，你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开始掩盖一切。”

马斯特斯厉声地说：“胡说，警察先生，简直是一派胡言，你只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金发女郎把头转向德拉杰拉，看着马斯特斯的后背，她的眼睛里涌起了恨意。德拉杰拉轻轻地耸耸肩，继续说道：“你们一早就决定好要杀掉基尔兄弟了。当然，妨碍我办案，给我下套，也是早有预谋，因为你们觉得我跟马尔是一伙的。但出乎你们意料的是——你们找不到伊马利，这下事情就变得棘手了。”

马斯特斯冷酷的黑眼睛变得又大又空洞，本就粗壮的脖子更粗了，奥吉从墙边向他走了几英尺，僵硬地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之后马斯特斯咬着牙齿轻轻地说道：“说得没错，警察先生，跟我们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德拉杰拉用两只手指的指间摸了摸自己血迹斑斑的脸，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眼里深不可测。

“伊马利已经死了，马斯特斯，在马尔被杀死之前，他就已经死了。”

房间里鸦雀无声，没人动弹，德拉杰拉眼前的四个人都惊得呆若木鸡。很久之后马斯特斯做了一个深呼吸，几乎是耳语地说道：“说说看，警察先生，快说，不然我就——”

德拉杰拉冷冷地打断了他，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伊马利的确是去见了马尔，他为什么不去呢——他并不知道自己被出卖了。只不过他是昨晚去见的马尔，而不是今天。他们一起开车到了马尔普马湖的度假屋去了——打算用和平商谈来解决问题，不论怎么说，就是这么回事儿。然后他们在那儿吵了起来，伊马利被杀死了，他从门廊尽头被推了下去，脑袋在石头上撞开了花。他就那么死了，尸体就躺在马尔度假屋的木棚里……是的，马尔把他藏起来，回到了城里。接着，他今天接到了个电话，提到了伊马利的名字，约他在今天中午12点15分见面。马尔能怎么做呢？他当然只能搪塞过去了。他打发办公室的女孩去吃午饭，把枪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已经准备好应付麻烦。只不过来人耍了他，他没能用上他的枪。”

马斯特斯粗声粗气地说：“见鬼，小子，你真是该死的聪明，你怎么可能弄清楚一切事情呢？”

他回头看向德鲁，后者则脸色灰暗，神情紧张，奥吉又从墙边走开了些，往德鲁靠近，金发女郎一动不动。

德拉杰拉不耐烦地说：“当然，有一些是我猜的，但我的一切猜测都与事实相符，一定是这样的。马尔身边有枪，他可不是那种疏于防范的人，况且他有难在身，一切都准备好了，为什么他没有开枪呢？因为拜访他的是一个女人。”

他抬起一只手，指向那个金发女郎：“她就是你们的杀手。虽然她欺骗了伊马利，但她还是爱他的。她是个瘾君子，瘾君子都是这样的，一回过头来，她马上就觉得伤心自责，所以她亲自去报复马尔了，问问她吧！”

金发女郎迅速站起来，她的右手猛地从垫子里抽出来，手里握着一支自动手枪——正是射伤了德拉杰拉的那支手枪。她绿色的眼睛黯淡、空洞，眼神呆滞，马斯特斯转过身，用亮闪闪的左轮手枪朝她的胳膊砸去。

她在近距离内毫不犹豫地朝他开了两枪，鲜血从他厚实的肩膀的一边喷洒出来，沿着他的外套往下流。他浑身颤抖了一下，亮闪闪的左轮手枪掉到地上，几乎就掉到了德拉杰拉的脚边。他往外向德拉杰拉坐着的椅子后面的那堵墙上倒去，一只手伸向墙壁，他的手撞到了墙上，手慢慢随着身子的跌落向下滑，他重重地倒下了，不再动弹。

德拉杰拉几乎就要够到那支亮闪闪的左轮手枪。

德鲁大叫着站了起来，女郎慢慢地转向奥吉，好像没看见德拉杰拉似的。奥吉从腋下掏出鲁格尔手枪，一把推开德鲁，小小的自动手枪和鲁格尔的枪声同时响起，自动手枪没有打准，女郎跌坐在沙发上，她的左手抓着前胸。她转动了一下眼珠，想再把枪举起来，然后她侧身倒在了一边的垫子上，左手松开了，从胸前垂下来。她胸前的连衣裙马上就被鲜血染红了，她的眼睛张开了，又闭上，接着又张开了，再也没有闭上。

奥吉又把鲁格尔枪指向了德拉杰拉，他的眉毛因为紧张而高高扬起，梳得整齐柔顺的棕色头发紧紧地贴在他的头皮上，好像是画上去的。

德拉杰拉朝他一连开了四枪，速度快得就像机关枪在射击一样。刹那间，在奥吉倒地之前，他的脸已经变成了一张瘦削而空洞的老脸，眼神痴傻茫然。他长长的身体往折弯似的倒在地上，手里还握着鲁格尔手枪，双腿压在身体下面，好像根本没有骨头。空中飘散着浓重的火药味，空气似乎因为枪声而凝固了。德拉杰拉慢慢地站起来，拿着亮闪闪的左轮手枪走向了德鲁。

“你一个人的盛宴啊，局长，这是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呢？”

德鲁慢慢地点点头，脸色苍白，浑身颤抖，他吞了吞口水，在地板上慢慢地走动，走过奥吉摊开的尸体边，看向沙发上的女郎，摇摇头。他走到马斯特斯身边，单膝跪下来，碰碰他，又站了起来。

“都死了，我想。”他轻声说道。

德拉杰拉说：“干得不错啊，那个大个子呢？那个彪形大汉？”“他们把他送走了，我——我想他们并没有想要杀你，德拉杰拉。”

德拉杰拉微微点点头，他的脸柔和了下来，冷硬的线条消失了，没被血迹覆盖的那半张脸看起来有了人类的气息。他用一条手帕擦擦脸，上面立刻染上了鲜红的血迹，他把手帕丢开，用手指轻轻梳理着头发，一些头发因为干涸的血块而黏在一起。

“见鬼的，不想才奇怪吧。”他说。

屋子里一片寂静，外面也没有声音。德鲁听了听，吸吸鼻子，走到前门往外面张望，外面的街道上一片漆黑，静悄悄的，他转身回来，走到德拉杰拉身边，非常勉强地挤出一个微笑。

“这真是值得大加称颂，”他说，“一个警察局长必须自己做卧底——一个正直的警察按照事先设计好的一切，假装被停职去帮助他。”

德拉杰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真的想这么做吗？”

德鲁现在又能冷静地说话了，他的脸色又恢复了红润：“为了我们的部门，小伙子，为了整个城市——和我们自己，这是唯一的做法。”

德拉杰拉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

“我也喜欢这个做法，”德拉杰拉冷漠地说，“如果真的能像我们所想的那样的话。”

13

马库斯停下车，带着羡慕的表情朝掩映在树荫里的大房子咧嘴一笑。

“真不错，”他说，“我真想在这里好好休息一阵。”

德拉杰拉慢慢地从车上走下来，显得十分僵硬和疲倦。他摘下他的草帽，夹在他的腋下，他左边脑袋上的一部分头发被剃光了，被剃光的部分缠上了厚厚的绷带和纱布，一绺粗硬的头发从绷带边缘伸出来，显得非常滑稽。

他说：“是啊——不过我可不住在这儿，伙计，等我一下。”他沿着草丛中的石径往前走，清晨的阳光下，树木在草地上投下长长的阴影。房子显得非常安静，窗帘都被拉上了，门上的铜把手上有个黑色的花环。德拉杰拉没有走向门前，而是转到窗户下面的另一条小路上，从唐菖蒲花园经过，沿着房子的侧面走过去。

房子后面有更多的树木、草坪、花朵、阳光和树荫，其中一处还种了荷花，里面有一只大石牛蛙的池塘，稍远处有半圈椅子围着铺着瓷砖的铁桌子。贝拉·马尔就坐在其中的一张椅子上。

她穿着一条黑白相间的连衣裙，看起来轻松惬意，栗色的头发上带着一顶宽边园丁帽。她静静地坐在那儿，目光越过草地看向远方，她的脸色苍白，妆面都浮在脸上。

她慢慢地回过头来，木然地笑了笑，指指旁边的椅子。德拉杰拉没有坐下，他拿出了夹在腋下的草帽，用一根手指敲着帽檐，说道：“案子已经结束了，但还有一系列的审理，调查，威胁，许多人都在新闻里大呼小叫，报纸也会大肆渲染一段时间。但是归根结底，在记录上，案子已经了结了，你可以开始试着忘记它了。”

女人突然看向了他，睁大了她生机盎然的蓝色眼睛，又把眼睛移开，看向了草地。

“你的头伤得很重吗，山姆？”她轻轻地问。

德拉杰拉说：“没有，还好……我是说，叫拉莫特的女人杀了马斯特斯——也是她杀了多尼。奥吉杀了她，我杀了奥吉，结果都死了，一环扣着一环。但我猜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伊马利是怎么死的，我想那已经不重要了。”

贝拉·马尔没有抬头看他，轻轻地说：“但你怎么知道木屋里的人就是伊马利呢？报纸上说——”她停了下来，突然浑身颤抖起来。

他木然地盯着手里的帽子：“我不知道，我想是一个女人杀了多尼，湖边的人是伊马利只是我的一个猜测，因为那个人符合对伊马利的描述。”

“你怎么知道是一个女人……杀了多尼？”她有些拉长了声音，平静地低声问道。

“我就是知道。”

他走开几步，站在那儿看着树，然后慢慢地转过身，又走回她的椅子边，站在她身旁，他的脸显得很疲倦。

“我们曾经有过很美好的时光——我们三个，你，多尼还有我。生活对人好像很残忍，现在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了——所有美好的事情。”

她的声音仍然很低：“也许我们并没有失去一切，山姆，从现在开始，我们一定要经常见面。”

他的嘴角扬起了一个淡淡的笑容，转瞬即逝，“这是我第一次骗人，”他轻轻地说，“我希望是最后一次。”

贝拉·马尔的头转动了一下，她的手抓住了椅子的扶手，在充满色泽木头的对比下显得很苍白，她的整个躯体似乎都变得僵硬了。

过了一会儿，德拉杰拉把手伸进口袋，一个闪着金光的东西出现在他的手中，他低头茫然地看着它。

“我拿回了我的警徽，”他说，“但它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干净了，我想让它一尘不染，从现在开始我会努力的。”他把警徽放回了口袋里。

女人极其缓慢地走到他面前，她抬起下巴，意味深长地盯着他，她的脸就像打着胭脂的白色石膏面具。

她说：“我的天哪，山姆——我开始明白了。”

德拉杰拉没有看向她的脸，他越过她的肩膀看向远方的虚处，开口时声音含糊，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当然……我觉得是女人，是因为那把枪是一把女人用的小型枪，但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当我去了木屋之后，我知道多尼已经准备好应对麻烦了，而一个男人在这种情况下要对付他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如果伊马利成功干掉了多尼，那这个计划就完美无缺了。马斯特斯和奥吉误以为他得手了，马上就让一个律师打电话替他承认罪行，并且承诺到早上就回来自首。所以任何对伊马利的死毫不知情的人很自然地就进了圈套，况且，没有警察会想到一个女人会把弹壳捡起来。

“在听完乔伊·基尔的故事之后，我以为是那个叫拉莫特的女孩干的。但当我在她面前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我就知道不是她。那实在是太卑鄙了，某种程度上，是我害死了她，尽管我觉得，跟那群人混在一起，她也没什么活路了。”

贝拉·马尔还在盯着他，除了微风轻轻拂动她的头发以外，她整个人都一动不动。

他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严肃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看向了远方。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小串钥匙，扔到桌上。

“直到后来我才完全明白过来，有关三个让我困惑的疑团——本子上的记录，多尼手里的枪和消失的弹壳。然后我突然就明白了，他不是立刻就死了的，他用勇气坚持到了最后一秒钟——为了保护某个人。记事本上的字迹有些颤抖，是后来他自己一个人，在他临死的时候写上去的。他一直想着伊马利的事情，所以他就写下了他的名字，用来扰乱侦查，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手枪，所以他死的时候手里握着手枪。最后只剩下弹壳的问题了，过些时候，我也弄明白了。

“犯人是在近距离内开的枪，只隔着桌子，桌子的一头儿摆着一些书，弹壳掉到了那里，他能够到那儿，因为他不可能弯腰从地上捡起弹壳。你的钥匙圈上有他办公室的钥匙，我昨天深夜去了那里，在他的雪茄保湿盒里找到了弹壳，没有人检查过那里。到头儿来，人们还是只能找到他们想找的东西。”

他停下说话，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一会儿之后他补充道：“多尼尽了全力——然后才死去。他干得不错——我会尽力让他和一切脱离干系的。”

贝拉·马尔慢慢地开口了，一开始只是口齿不清，后来她终于吐字清楚了。

“不只是女人，山姆，是他拥有的那个女人。”她颤着声音说道，“我明天就进城去自首。”

德拉杰拉说：“不，我告诉你我要让他和一切都脱离干系，城里的人喜欢事情就像现在这样了结。这是完美的政治，也让这座城市都脱离了马斯特斯和奥吉的魔爪。德鲁可以风光一阵子，但不会太久的，因为他太过软弱，这都不重要……你不要插手任何事，你要做的就是多尼用尽他最后的力气来做的事情——让自己置身事外。再见。”

他最后看了一眼她涂满脂粉的苍白的脸，然后转身走过草坪，穿过有荷花和石牛蛙的池塘，沿着房子侧面向车子走去。

彼得·马库斯打开了门，德拉杰拉钻进车子坐下，头靠着椅背坐在车内，闭上眼睛，语气平淡地说：“慢慢开，彼得，我的头痛得要命。”

马库斯发动了车子，开到了街道上，慢慢地从德内佛巷往城里驶去，笼罩在树荫中的房子消失在他们身后，被遮挡在一片高高的树林里。

直到车子开出很远之后，德拉杰拉才又睁开眼睛。

（本文译者　俞惠娴、蒲若茜）

恼人的珍珠

1

我花了一个早上的时间盯着打字机前面的一张白纸，想要写一封信，却什么也没干成——这话实在不假，我每天早上都无所事事——这也所言非虚。但这也不能成为我必须要为老太太彭拉杜克找回她的珍珠项链的理由啊！我又不是警察。

但这个电话是艾伦·麦金托什打来的，事情当然就有所不同了。“亲爱的，你好吗？”她问我，“忙不忙？”

“有时候忙，有时候很闲，”我说，“大多数的时候都很闲。我很好，怎么了？”

“我觉得你不爱我，沃尔特，否则无论如何你都会去找些事来做——你的钱太多了。有人偷走了彭拉杜克夫人的珍珠项链，我希望你能帮她找回来。”

“你以为自己在跟警察局的人打电话吗，”我冷冷地说，“这是沃尔特·盖齐的公寓，我是盖齐先生。”

“好吧，那你就转告盖齐先生，说艾伦·麦金托什小姐告诉他，”她说，“如果他半个小时之内没到这里的话，他就会收到一个挂号包裹——里面会装着一枚订婚戒指。”“这可会给我带来不少好处，”我说，“那个老蝙蝠还能再活上个50年呢。”

但她已经挂上了电话，所以我只好戴上帽子，下楼开着我的帕卡德汽车上路了。这是四月末一个美好的早晨——如果你在乎这些的话。彭拉杜克夫人住在卡隆德莱特公园里一条宽阔安静的街道上，这栋房子和50年前看起来相差无几，但是一想到艾伦·麦金托什有可能在里面再待上50年，我就一点儿也不开心了——除非老彭拉杜克夫人去世，再也不需要护士。彭拉杜克先生于几年前去世了，没有留下遗嘱，只有一堆理不清的财产和一排长长的领取养老金的人名的名单。

我按响了前门的门铃，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佣人围裙的小个子老女人开了门，她看着我，好像之前从来没见过我似的，好像此时此刻出现的我一点儿也不受欢迎。

“请帮我叫一下艾伦·麦金托什小姐，”我说，“就说沃尔特·盖齐找他。”

她吸了吸鼻子，什么也没说，转过身子，我跟着她走进了散发着霉味的房子里，又走到了一个用玻璃围起来的门廊上——这里摆满了藤编家具，充斥着古埃及坟墓的味道，她又吸着鼻子走开了。

过了一会儿，门又被打开了，艾伦·麦金托什走了进来，她一头蜂蜜色头发，皮肤就像水果商为自己偷偷留着刚摘下的水蜜桃一样水嫩，她的个子很高——也许你不喜欢这种类型的女孩——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可为你感到可惜。

“亲爱的，你还是来了！”她叫道，“你真好，沃尔特！坐下来吧，我来告诉你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们坐了下来。

“沃尔特，彭杜拉克夫人的珍珠项链叫人给偷走了。”

“你在电话里已经跟我说过了，我的体温很正常。”

“请容我做出一个专业的揣测，”她说，“也许一直以来，你的体温都是不正常的。项链上串着49颗精心挑选的粉色珍珠，彭杜拉克先生将它作为金婚纪念的礼物送给了彭杜拉克夫人。她最近很少戴了，除非是在圣诞节，或者是在一些十分要好的老朋友来吃晚饭的时候，又或者在她身体状况好些，能坐起来的时候她才会戴。而且每到感恩节的时候，她都会邀请所有彭拉杜克先生留给她的那些领养老金的人、她的朋友和公司的老员工来吃饭，那个时候她也会戴上它。”

“你的动词时态有点混乱啊，”我说，“但整体大意还是很清楚的。继续说。”

“好的，沃尔特，”艾伦说，带着某些人所说的那种俏皮的神态，“项链被偷走了。是的，我知道我已经告诉你三遍了，但这里面有蹊跷。项链放在一个皮革盒子里，这盒子又放在一个旧保险箱里，而保险箱多半是开着的，而且我敢说，就算这保险箱是锁上的，一个强壮的男人只要手指用力就能打开它。今天早上我去那儿拿一份文件，正想查看一下珍珠——”

“我希望你一直这么陪着彭拉杜克夫人的原因不是因为她可能会把珍珠项链留给你，”我生硬地说，“珍珠很适合老人家和金发胖妞，对高挑纤细的人来说——”

“噢，闭嘴吧，亲爱的，”艾伦打断我的话说，“我当然不会等着那些珍珠了——因为它们都是假的。”

我困难地咽了咽口水，盯着她，“好吧，”我瞥了旁边一眼，说，“我只听说过老彭杜拉克偶尔会从帽子里拉出一些斗鸡眼的兔子，但是把一串假的珍珠项链送给自己的老婆做金婚纪念礼物？这实在是太可笑了。”

“噢，别傻了，沃尔特！当初项链送给她的时候是真的。事实上，是彭拉杜克夫人把它给卖了，做了一个赝品。她的一个老朋友，格雷莫尔珠宝公司的兰辛·格雷莫尔先生悄悄替她办好了这一切——她当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回事，这也是我们为什么没有报警的原因。你会替她找到它的，是吗，沃尔特？”

“怎么找？她为什么要卖掉项链？”

“因为彭拉多克先生的去世太突然，他没有为那些一直领取他的救助的人做出任何安排，然后又是经济大萧条，彭杜拉克太太根本没什么现钱。她身上的钱只够付给佣人和家用，所有的佣人都跟了彭杜拉克夫人很久，她宁愿挨饿也不愿让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离开。”

“这可有些特别，”我说，“我得向她脱帽以示我对她的敬意了。但我到底该怎么找到它们呢？而且如果珍珠是假的——那找不找到又有什么关系呢？”

“嗯，那些珍珠——我是说赝品——值两百块钱，是在波西米亚请人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特制的。现在看那里的局势，她可能再也没办法请人做一件那么好的赝品了，而且她怕有人会发现它们是假的，或者当他发现它们是假的之后，就会借此来勒索她。你瞧，亲爱的，我知道是谁偷的项链。”

我说：“什么？”我极少用到这个词语，因为我觉得它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一个绅士的词汇表中。

“沃尔特，是一个在我们这工作了几个月的司机——一个叫作亨利·艾克尔伯格的可恶的大浑蛋。他在前天突然毫无理由地离职了，没有人离开过彭杜拉克夫人，她的上一任司机是个老人，已经过世了。但亨利·艾克尔伯格无声无息地就走了，我很确定一定是他偷走了珍珠，沃尔特，他有一次想要吻我。”

“噢，是吗，”我的声音变了，“想要亲你，嗯？亲爱的，这块大肥肉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吗？看来他不大可能在街角闲逛，等着我去揍他的鼻子。”

艾伦垂下她光滑的睫毛看着我——她每次一这样，我就浑身酥软得像清洁工脑后的头发一样。

“他没有逃走，他一定知道了珍珠是假的，这样他就可以放心地来勒索彭拉杜克夫人了。我已经给介绍他来的中介事务所打过电话了，他回到了那里，又重新登记了，要找新工作。但他们不愿意给我他的地址，说这样有违他们的规定。”

“为什么不会是别人偷走了珍珠呢？比如说一个闯进来的小偷什么的？”

“没有别人了，仆人们都没有嫌疑，这个屋子每天晚上锁得跟冰箱一样严实，也没有任何破门而入的痕迹。况且，亨利·艾克尔伯格也知道我们把珍珠项链放在哪里，因为彭拉杜克夫人上次戴完之后，他亲眼看着我把它收进了那里——就是纪念彭杜拉克先生逝世的周年纪念日的那次，她的两个非常亲近的朋友来家里吃了晚饭。”

“一定是个非常愉快的晚餐，”我说，“好吧，我会去那个中介所看看，让他们把他的地址给我，那个中介所在哪里？”

“它叫艾达·图米家政职业中介所，位于东二街200号，一个令人非常不舒服的街区。”

“对于亨利·艾克尔伯格来说，在我们的街区里可能要更叫他难受，”我说，“所以他想亲你，是吗？”

“沃尔特，”艾伦轻轻地说，“那些珍珠非常重要，我真心希望他还没发现它们是赝品，还没有把它们扔进大海里。”

“如果他这么做的话，我会让他潜到水里去给我捞出来的。”“他有六英尺三寸高，非常魁梧，非常强壮，沃尔特，”艾伦羞怯地说，“当然，没有你这么英俊。”

“跟我差不多高啊，”我说，“这会很有意思的，再见，亲爱的。”

她抓住了我的袖子：“只有一件事，沃尔特，我不介意你打点小架，因为那是男子气概，但你一定不要把事情闹得连警察都知道，明白吗？还有，虽然你也高大强壮，在大学里还是右边锋，但有一样东西是你的弱点，答应我，一口威士忌都不喝，好吗？”“这个艾克尔伯格，”我说，“才是我最想喝的。”

2

艾达·图米家政职业中介所地处东二街，不仅名副其实，而且与它所处的环境也十分相配。我不得不在前厅等候片刻，那里的气味可真令人难受，一个表情严肃的中年妇女管理着中介所的所有工作，她说亨利·艾格尔伯格在这里登记了要找司机的工作。她可以让他给我打电话，也可以让他到办公室里来面试，但当我在她的桌上放了一张十元钞票，暗示她这只是出于对她们中介所的信任，对她们介绍的人没有任何偏见的时候，她就让步了。她给了我他的地址，那是在桑塔莫尼卡大道的西边，在旧城区里一个叫舍尔曼的地方附近。

我没有耽搁，马上开车到了那里，因为我害怕亨利·艾格尔伯格会接到中介所的电话，告知他我要来找他。这里是一个寒酸的旅馆，靠近市内电车轨道，入口和一家中国洗衣店相连。楼梯上就是旅馆，有的台阶上铺着已经风化的橡胶垫，用来固定橡胶垫的黄铜也不成样子，歪歪扭扭的。楼梯走到一半，中国洗衣店的味道就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煤油、烟头、隔夜的空气和油腻的纸袋的味道。楼梯顶端的木架子上有一本入住登记簿，最后一个入住登记是三周前写上的，用的是铅笔，可以看出登记的人在写字时手有些颤抖，我由此推断出这家旅馆的管理没那么严格。在登记簿旁边有一个电铃和一个名牌，名牌上写着“经理”二字，我按下了电铃，静静等着。不一会儿，走廊后面的房门就打开了，一个男人拖着脚步，不慌不忙地朝我走来，他穿着破旧的皮拖鞋和一条说不上颜色来的长裤，裤子最顶上的两粒纽扣没有扣上，这样他胖乎乎的肚子能舒服些，他的上身还挂着两条红色的裤带，衬衫的腋下有些黑，其他的地方也不怎么干净，他的脸该好好洗洗了，胡子也得刮刮。

他说：“我们已经客满了，伙计。”说完还冷哼了一声。

我说：“我不是来住店的，我来找一个叫艾克尔伯格的人，有人告诉我他住在这里，但我发现你的入住登记簿上没有他的名字，这样的话——你当然明白，那可是违法的。”

“自作聪明的家伙，”胖男人又哼了一声，“就在走廊那头，老兄，218号房，”他伸出拇指，拇指的颜色和形状就像一个烤熟了的马铃薯。

“你能好心带我过去吗？”我说。

“天哪，副州长来了！”他说着，肚皮都颤动了，小小的眼睛几乎要消失在他黄色的肥肉里，“好吧，老兄，跟我来。”

我们走进了前方阴暗的走廊里，来到走廊尽头的一扇木门前，上面有一个关着的木制气窗，胖男人用肥嘟嘟的手重重地敲了两下门，里面没有动静。

“出去了。”他说。

“帮个忙，把门打开吧，”我说，“我想进去等艾克尔伯格。”“去猪的手提箱里等吧，”胖男人骂了起来，“你以为自己是谁啊，浑球儿？”

这话可把我惹恼了，他跟我差不多高，大概六英尺左右，宿醉还没怎么清醒，我来回看了看黑漆漆的走廊，这地方好像根本就没人。

我一拳打在了胖男人的肚子上。

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打了个嗝，右边的膝盖狠狠地撞到了下巴上，他咳了起来，眼里充满泪水。

“哎哟，老兄，”他哀号道，“你比我年轻20岁，这不公平。”“把门打开，”我说，“我没时间在这跟你磨叽。”

“一块钱，我就帮你开门，”他说，用衬衫擦着眼睛，“给我两块钱的话，我就什么都不说。”

我从钱包里拿出两块钱，然后把他扶起来，他把两块钱折了起来，然后拿出了一根我花五分钱就能买到的万能钥匙。

“兄弟，你挺厉害的，”他说，“你从哪儿学来的？大多数身材高大的人都不怎么灵活。”他打开了门。

“一会儿你如果听到什么声音，”我说，“无视它，如果东西被弄坏了，我会好好赔偿你的。”

他点点头，我走进房间里，他在我门后锁上了门，脚步声慢慢消失了，四周一片寂静。

房间很小，简陋又俗气，里面有一个五斗橱，五斗橱上面挂着一面镜子；房里还有直背椅，木头摇椅，珐琅瓷有些剥落了的单人床，单人床的床单上打满了补丁；单层窗的窗帘上有苍蝇留下的印记，绿色百叶窗下面的板条不见了；房间角落里有一个洗脸池，旁边挂着两条纸一样薄的毛巾，这里当然不会有浴室或者衣柜，搁板前挂了块深色的布，很显然那就代替了衣柜了。在布块后面我发现了一套大码的灰色商务西装，如果我穿成衣的话，应该也是这个码——但我从来不穿成衣。地上有一双黑色粗革皮鞋，至少是12码的，房里还有一个布箱子，我当然也翻查过了——它也没有上锁。

我还翻找了书桌，里面的一切都整洁、干净、体面——这让我有点吃惊。但里面的东西不多，更没有什么珍珠。我把房间里一切可能和不可能藏珍珠的地方都翻了一遍，没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

我坐在床边，边抽烟边等。很明显，这个亨利·艾克尔伯格要不就是个大笨蛋，否则的话他根本就是无辜的。这个房间里他留下的痕迹显示出他根本就不像是个会干偷珍珠项链这种勾当的人。当脚步声朝这里走来时，我已经抽了四根烟，这比我平时一天的量还要多。这步伐十分轻快，但却不是鬼鬼祟祟的。门里插进了一根钥匙，钥匙转动了，门随意地被推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来，看着我。

我有六英尺三英寸高，体重超过两百磅，这个男人跟我差不多高，但好像瘦一些。他穿着一套蓝色哔叽呢西装，除了整洁之外，你也没法更好地去形容他的衣服了。他的金发浓密拳曲，脖子跟漫画里的普鲁士下士很像，肩膀十分宽厚，双手大而结实，一张脸看起来饱经风霜。他小小的绿眼睛朝我眨了眨，当时我觉得这是邪恶的幽默。我一下就明白过来，这个男人不容小觑，但我不怕他，我们身材力气都差不多，但是，我有一个小小的疑问——他可能没我聪明。

我冷静地从床上站起来，说：“我是来找艾克尔伯格的。”

“老兄，你是怎么进来的？”他的声音很舒服，有些低沉，但并不难听。

“我一会儿再解释，”我冷冷地说，“我在找一个叫艾克尔伯格的人，是你吗？”

“哈！”那个人说，“是大胆狂徒，还是喜剧演员，等我松松我的皮带。”他往房里走了几步，我也向前踏了几步。

“我叫沃尔特·盖齐，”我说，“你是艾克尔伯格吗？”

“给我五分钱，”他说，“我就告诉你。”

我当作没听见，“我是艾伦·麦金托什小姐的未婚夫，”我冷冷地告诉他，“我听说你想要吻她。”

我们俩又互相朝对方走了一步，“你是什么意思——想吻她？”他冷哼了一声。

我猛地挥出右拳，正中他的下巴，对我来说这一拳已经够狠的了，可对他却没什么影响。我的左手又朝着他的脖子接连挥出了两记狠狠的短拳，后面一拳打在了他宽鼻梁的一侧，他的鼻子喷着气，打中了我的心口。

我弯下身子，我感觉双手好像把房间举了起来，不停地转着它。当房间还在使劲旋转时，我用力把房子一甩，自己摔倒了，后脑勺儿重重地撞在了地上，这时我暂时失去了平衡。当我还在想着如何站稳的时候，一条湿毛巾已经在拍打着我的脸。我睁开了眼睛，亨利·艾克尔伯格的脸凑得很近，脸上带着关切的神情。

“老兄，”他说道，“你的肚子就像中国人的茶一样没劲。”

“给我白兰地！”我嘶哑着声音说，“发生了什么？”

“你在地毯上的一个小洞里绊了一跤，老兄，你真的要喝酒吗？”“白兰地。”我又哑着嗓子说，然后闭上了眼睛。

“我不希望你喝了酒之后，会让我再打你一次。”他又说道。门打开了，又被关上。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免得因为移动而产生恶心头晕感。时间就像蒙着长长的灰色面纱，慢慢地过去了。接着门被又一次打开，又关上了，一会儿之后，一个结实的东西压着我的嘴，我张开了嘴，酒被倒到了我的喉咙里。我咳了起来，但是这辛辣的液体渗进了我的血管，我马上又有了力气，坐了起来。

“谢谢你，亨利，”我说，“我可以叫你亨利吗？”

“这又不收税，老兄。”

我站起来，站到他的面前，他好奇地看着我，“你看起来挺好的，”他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生病了？”

“浑蛋，艾克尔伯格！”我说着，使上我全身的力气朝他下巴一侧打了一拳。他晃晃脑袋，眼里冒出了怒火，当他还在晃着脑袋的时候，我朝他的脸和下巴又打了三拳。

“所以你这是在为了你的爱情挥拳头咯！”他吼了一声，抓起床扔向我。

我避开了床角，我躲避的速度有些太快了，于是我失去了平衡，脑袋撞在窗户底下的踢脚板上，把它撞得凹陷进去四英寸。

一条湿毛巾在拍打着我的脸，我睁开了眼睛。

“听着，伙计，你打了我两次，可一点儿便宜都没占到，也许你该找个下手轻点儿的对象。”

“白兰地。”我嘶哑着声音说道。

“你得来点威士忌。”他用一个玻璃杯顶开我的嘴唇，我饥渴地喝着。不一会儿，我又爬了起来。

让我震惊的是，床根本也没有动，我坐到了床上，亨利·艾克尔伯格也在我旁边坐下，拍拍我的肩膀。

“我们俩一定很合得来，”他说，“我从没亲过你的女孩，但我不会说我不想，你烦恼的只有这个吗？”

他从品脱玻璃瓶里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这是他刚才出去买来的，若有所思地将酒吞了下去。

“不，还有一件事。”我说。

“说吧，但是不准再动手了，你保证？”

我极为不情愿地答应了他，“你为什么辞掉了彭拉杜克夫人那儿的工作？”我问他。

他那又粗又浓的金色眉毛下的眼睛盯着我，然后看了看手里的酒瓶，“你觉得我是个美男子吗？”他说。

“呃，亨利——”

“别在这给我哼哼唧唧的。”他怒吼道。

“不，亨利。我不能说你非常英俊，但毫无疑问，你充满了男子气概。”

他又倒了半杯威士忌，递给我，“该你喝了。”他说。我还来得及仔细思量自己的行为，就已经把酒喝了下去。当我不再咳嗽时，亨利从我的手里拿走了玻璃杯，重新把它装满，心神不定地喝下了自己的那份酒，酒瓶已经快空了。

“如果你爱上了一个绝色佳人——就凭我这样的长相，一个我这样的人，出生在养牛场，在农业大学里跟人逞凶斗狠。说起容貌和教育，也只能到记分板上去找找了。除了鲸鱼和肥公猪——也就是你们所说的火车——我全都斗过，也都赢了，当然偶尔也会被修理。然后我得到了这份工作。然而那有这么一个女人，无时无刻都那么可爱迷人，我心里明白自己是没有机会的。朋友，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呢？我嘛……我只好选择离开了。”“亨利，我想跟你握握手。”我说。

他冷淡地和我握了握手，“所以我走了，”他说，“我还能怎么办呢？”他举起瓶子，透过玻璃瓶看着光线，“老兄，你让我弄来这个，真是犯了个大错。我一旦开始喝酒，就停不下来了，你很有钱吗？”

“当然，”我说，“如果你想要喝威士忌的话，亨利，你就应该喝威士忌。我在好莱坞的富兰克林大道上有间不错的公寓，你现在这个暂时落脚的家虽然稍显简陋，但我绝对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我觉得我们应该去我的公寓，那里要大一些，方便活动。”我轻快地挥了挥手。

“承认吧，你已经醉了。”亨利说，小小的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仰慕。

“我还没醉呢，亨利，不过我确实感受到了威士忌的酒劲了，我感觉很愉快。你别介意我说话的方式，这是我个人的事，就像你说话的时候总是直截了当一样。不过在我们离开前，我还有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要跟你商讨一下，我受委托要找回彭拉杜克夫人的珍珠项链，据我所知，可能是你偷走了。”

“小子，你这是在冒险。”亨利轻轻地说。

“这是公事，亨利，开门见山就是最好的解决方法。那些珍珠都是假的，所以我们应该很容易达成协议。我对你没有恶意，亨利，而且你帮我买了威士忌，我还欠你个人情。但我得公事公办。我给你50块钱，你愿意把珍珠还回来，然后对这件事守口如瓶吗？”

亨利哈哈大笑了两声，但他的声音里似乎有些怨愤：“你觉得我偷了那串弹珠，还会坐在这儿等着一堆警察来抓我吗？”

“我们没有报警，亨利，而且你也许还不知道珍珠是假的，把酒给我，亨利。”

他把瓶子里的酒都倒了进去，我心情大好地把酒喝了下去，把玻璃杯砸向了镜子，却没有打中。那个沉甸甸的廉价玻璃杯掉到了地上，没有摔碎。亨利·艾克尔伯格哈哈大笑起来。

“你在笑什么呀，亨利？”

“没什么，”他说，“我只是在想那个蠢货要是发现他所偷的珍珠——其实只是一堆破弹珠的话会怎么样。”

“你的意思是你没偷那些珍珠了，亨利？”

他又笑了，笑声有些忧郁，“是啊，”他说，“我是没偷，我应该揍你的，但有什么意思呢？每个人都该死的可以有自己的想法。不，老兄，我没有偷那些珍珠，如果那只是个铁环，我不会动任何的念头。如果它们看起来就像有一次我在那个老太太脖子上看见的那样，偷了它之后，我绝不会就只是把它藏起来，窝在洛杉矶这个破公寓里等着一堆警察闻声而来的。”

我又伸出手来跟他握了握。

“这就是我所需要知道的全部，”我高兴地说，“我现在放心了，我们一起去我的公寓里，想办法找到这些珍珠吧。我们俩同心协力，一定能克服任何困难的，亨利。”

“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嗯？”

我站起来戴上帽子——前后颠倒着戴。“不，亨利，我这是在向你提供一个工作机会，我知道你需要它。还有，你想喝多少威士忌都可以。我们出发吧，你现在的状况还能开车吗？”

“该死的，我没醉。”亨利说，看起来很吃惊。

我们离开房间，沿着黑漆漆的走廊往回走。胖胖的经理突然从模糊的阴影里钻出来站在了我们面前，摸着肚皮，狭小贪婪的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我。“一切都好吗？”他问，咬着一根牙签，那牙签好像用了很久，颜色都变暗了。

“给他一块钱。”亨利说。

“为什么，亨利？”

“噢，我不知道，给他一块钱就是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递给了那个胖子。

“谢了，朋友，”亨利说，然后一下掐住了那个胖子的脖子，飞快地从胖子手指中抽走了那一块钱。“这可以用来买酒，”他说，“我不喜欢别人乱要钱。”

我们互相手搭着肩走下了楼梯，留下经理在那儿使劲地要把那根牙签从食道里咳出来。

3

那天下午5点，我昏昏沉沉地醒了过来——发现躺在自己的公寓里，公寓就在好莱坞伊瓦尔大街附近富兰克林大道上的莫雷纳别墅里。我转过头（头痛得要命），看见亨利·艾克尔伯格穿着内衣和裤子躺在我的旁边——然后我才发现自己身上的布料也是少得可怜。床边的桌上摆着一瓶几乎没怎么喝的老普兰泰申牌的黑麦威士忌，容量有一夸脱那么大，地上也有一瓶同样牌子的威士忌，里面的酒已经给喝空了。地上到处都散落着衣物，安乐椅上的织锦扶手也被香烟烫出了一个洞。

我小心翼翼地摸着自己，我的肚子又酸又胀，下巴的一边好像有点肿。不仅如此，我的衣着更是惨不忍睹。当我从床边站起来时，我的太阳穴一阵刺痛，但我没有理它，稳步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那瓶酒，对准了嘴，在接连喝了几口烈酒之后，我突然觉得好多了，神清气爽。我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要去冒险，我回到窗边，用力摇着亨利的肩膀。

“醒醒，亨利，”我说，“太阳都要下山了，知更鸟儿在呼叫，松鼠在斥骂，牵牛花们都要睡觉了。”

亨利·艾克尔伯格握着拳头醒了过来——就像所有随时准备行动的人一样。“搞什么鬼？”他吼道，“噢，是的，嗨，沃尔特。你感觉怎么样？”

“我觉得棒极了，你休息得好吗？”

“当然，”他光着脚站了起来，挠着一头浓密的金发，“在你倒下去之前，我们喝得挺开心，”他说，“我也睡了一觉——我从来不自己喝酒，你还好吗？”

“是的，亨利，我真的觉得不错，我们还有工作要做呢。”

“好极了，”他走到威士忌酒瓶边，拿起酒瓶畅饮了一大口，摸了摸肚子，绿色的眼里闪着平静的光。“我生病了，”他说，“所以我得吃药。”他放下酒瓶，开始四处查看着公寓。“天哪，”他说，“我们一进来就忙着喝酒，我根本没时间好好看看你这个狗窝。你这个小地方真不错，沃尔特，天哪，白色打字机和白色电话。怎么了，小子——你刚升官吗？”

“亨利，那只是一个愚蠢的梦。”我边说边随意地挥了挥手。亨利走过去，看着我的书桌上并排放着的打字机和电话，还有镶着银边的整套桌椅——上面都有我名字的缩写。

“装修得真不错，嗯？”亨利说，绿眼睛盯着我。

“还可以吧，亨利。”我谦虚地说。

“好吧，朋友，接下来该怎么做呢？你有什么想法吗？还是我们继续喝点？”

“是的，亨利，我的确是有个想法，而且，如果我身边有你这么个帮手的话，我觉得是可行的。我觉得我们必须要——就像他们说的——打听一下小道消息。一条珍珠项链失窃了，所有的地下组织都会马上知道的。珍珠比较难卖，亨利，因为它们不能被切割，而且专家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我从书上读来的。那些地下组织肯定都在闹腾。对我们来说，想要找个合适的人来替我们送信，告诉他们我们愿意以合理的价格把东西买回来，应该不难。”

“你说得不错——对于一个喝醉了的家伙而言，”亨利说，把手伸向了酒瓶，“但是你忘了这些石子儿都是赝品了吗？”

“出于我情感的原因，我非常乐意花钱把它买回来，这两者没什么差别。”

亨利喝了些威士忌，好像很享受那种味道，又多喝了几口，他礼貌地向我晃了晃酒瓶。

“那也行——只要行得通的话，”他说，“但是你说的那些正在闹腾的地下组织，他们可不会为了一串你所谓的玻璃珠子而闹腾，我是不是在说醉话？”

“亨利，我在想，地下组织可能很有幽默感，他们如果发现了这件事情，可能会把这件事情当作笑话一样大肆渲染，弄得尽人皆知。”

“我倒有个想法，”亨利说，“一个傻瓜发现彭杜拉克夫人有一串牡蛎珠子，值几个钱，然后就干净利落地把它给偷走了。他跑到同伙那大肆渲染，然后他们捧腹大笑。我敢说这样的事情在桌球室里肯定传得比什么都快，这会成为他们的谈资。事情会越传越远，越传越离谱，但这个小偷就必须马上把这些珠子脱手，即使这个东西只值五分钱外加买卖税，对他来说也是个烫手山芋。入室盗窃可是犯罪啊，沃尔特。”

“但是，亨利，”我说，“现在这个情况还有一种可能：如果这个小偷非常愚蠢，那当然没什么好说的。但凡他还有点儿头脑，可就有得瞧了。彭杜拉克夫人是个非常骄傲的女人，住在城里的高级住宅区里。如果让别人知道了她戴的珍珠项链是赝品，更糟糕的是，如果报纸确认了那条珍珠项链就是她丈夫送给她的金婚纪念礼物的话——好吧，亨利，我相信你应该明白事情会怎么样。”

“这些小偷可不怎么聪明，”他说着揉了揉棱角分明的下巴，然后他若有所思地咬着右手的大拇指，看向了窗户，看向房间里的角落，又看向了地板，他斜睨着我。

“勒索，嗯？”他说，“也许吧，但这些坏蛋一般都不会乱来。而且，他们还是有可能传话过来的，还是有这个可能的，沃尔特。我不介意卖掉我的金牙，然后再买回来它的一部分，但这事还有转机，你愿意出多少钱。”

“100块钱就绰绰有余了，但是我愿意出到两百块，这也是赝品真正的价钱。”

亨利摇摇头，又啜了一口酒瓶里的酒，“不，那家伙不会因为这么点钱就暴露自己的身份的，这不值得他冒这个险。他可能会把那些弹珠扔掉来掩盖自己的罪行。”

“至少我们得试试，亨利。”

“是啊，但去哪儿试呢？我们的酒快要喝光了，我最好穿上鞋出去跑一趟，嗯？”

就在那个时候，好像回应我没有说出口的祈祷一样，我的公寓门前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我打开门，捡起了昨晚的晚报，又关上了门，一边往屋里走，一边打开报纸，用右手食指摸了摸报纸，充满自信地朝亨利·艾克尔伯格笑了笑。

“你看，我敢用一瓶老普兰泰申的威士忌跟你打赌，答案会出现在这份报纸的犯罪版上。”

“根本就没有什么犯罪版，”亨利笑了起来，“这里是洛杉矶，我肯定会赢。”

我有些不安地打开报纸的第三版，虽然我在艾达·图米家政职业中介所那等候的时候，已经从早报上看到了这则消息。但我不确定在晚报上会不会有后续的报道，然而我的信念得到了奖赏，它还在那里，还在第三栏的中间，这是一段很短的报道，标题是“卢·甘德西涉嫌珠宝盗窃”。“听着，亨利。”我说，然后开始读出声来。

警方昨晚深夜根据一名匿名人士的密报采取了行动，逮捕了水泉街一位知名酒馆的业主——路易斯（卢）·甘德西，并对其针对最近本市西区高级住宅区连续发生的宴会抢劫案连夜审讯了他。据悉这些豪门大户的女客们在劫匪的枪口下，被抢走了价值超过20万美元的珠宝。甘德西直到深夜才被释放，并拒绝对采访者发表任何声明。“我从来不会随便插手警察的事情。”他谦虚地说，劫案组的威廉·诺嘉德队长声称自己对甘德西与抢劫案无关感到很满意，他说此密报完全是出于私人报复。

我把报纸叠好，扔到了床上。

“噢，你赢了，”亨利说，把酒瓶递给了我。我喝了一大口，将酒瓶还给他。“现在怎么办？盯住这个甘德西，然后把他抓起来吗？”

“他可能是个危险的家伙，亨利，你觉得我们能对付得了他吗？”亨利轻蔑地哼了一声：“哟，不过就是水泉街的一个混混儿而已，一个手上戴着假红宝石的大胖子。带我去找他，我们要把这个胖子的底细翻个彻底，然后再挖出他的那些赃物来。但真的就要没酒了，我们大概只喝了一品脱。”他在灯管下检视着酒瓶。

“我们眼下喝得已经够多了，亨利。”

“我们没醉，不是吗？我来这之后只喝了七杯，也许有九杯吧。”

“我们当然没醉，亨利，但你每一杯酒都很大杯的，而我们眼前要去应对的这个夜晚困难重重。我想我们现在得刮刮胡子、换一下衣服了，而且我还认为我们应该穿晚礼服。我有另外一套西装，你穿上指定非常合身——因为咱俩的体格差不多。我们这样身材高大的两个人携手来干一件大事，这当然是个好兆头，晚礼服会让那些下层阶级的人刮目相看的，亨利。”

“好极了，”亨利说，“他们会以为我们是给某些大人物干活儿的，这个甘德西会吓得把自己的领结吞下去的。”

我们决定照我建议的那样做，我把要给亨利穿的衣服拿了出来。在亨利洗漱和刮胡子的期间，我拨通了艾伦·麦金托什的电话。

“噢，沃尔特，接到你的电话我实在是太高兴了，”她叫道，“有什么发现吗？”

“还没有，亲爱的，”我说，“但我们有了个主意。亨利和我正要将它付诸行动。”

“亨利？沃尔特，哪个亨利？”

“什么哪个亨利，当然是亨利·艾克尔伯格了！亲爱的，你这么快就把他忘了吗？亨利和我是好朋友，而且我们——”

她冷冷地打断了我，“沃尔特，你喝酒了是吗？”她用听起来非常遥远的声音质问道。

“当然没有了，亲爱的。亨利是个禁酒主义者。”

她用力地吸吸鼻子，我可以从电话里清晰地听到她吸鼻子的声音。“但不是亨利偷走了珍珠吗？”在很长一段沉默之后，她问道。

“亨利？天使，当然不是他了。亨利离开，只不过是因为他爱上了你。”

“噢，沃尔特，那只猴子吗？我相信你一定喝得酩酊大醉了，我再也不想跟你说话了，再见。”她狠狠地挂上了电话，听到那种声音让我十分痛苦。

我手里拿着那瓶老普兰泰申的威士忌，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很纳闷我到底说了什么冒犯或者轻率的话。我怎么也想不出来，于是我只好用这瓶威士忌来安慰自己，直到亨利从浴室出来。他穿上了我的尖领打褶衬衫，打上了黑色领结，看起来风度翩翩。

我们离开我的公寓时，天已经黑了。尽管艾伦·麦金托什刚才在电话中说的话让我有些沮丧，但至少，我的内心还是充满希望和自信的。

4

甘德西的酒吧一点儿都不难找——至少亨利在水泉街拦下的第一辆出租车直接就把我们带到了那儿。酒吧的名字叫作蓝礁湖，里面充斥着叫人不适的蓝色灯光。亨利和我稳步走进去，因为我和亨利在出发来找甘德西前，已经在曼迪的加勒比岩洞里吃了些东西。亨利穿着我第二好的高级晚礼服看起来几乎称得上是英俊了。他的肩上披着一条带流苏的白色围巾，头上带着一顶轻薄的黑色呢帽（他的头比我的稍微大一些），他身上的夏季风衣两边的口袋里各装了一瓶威士忌。

蓝礁湖的吧台前挤满了人，亨利和我直接走向了吧台后面昏暗的小餐厅里。一个穿着脏兮兮的晚礼服的服务员走了过来，亨利问他甘德西在哪里，他指了指了房间另一头儿的角落，一个胖子独自一个人坐在一张桌子边，我们朝那儿走了过去。

那个人的面前放了一小杯红酒，他正慢慢转动着手上一颗绿宝石，并没有抬头看我们，桌子边没有其他椅子，亨利的两个手肘撑在桌子上。

“你是甘德西吗？”他说。

到了这个时候，男人还是没有抬起头来看一眼。他浓密的黑色眉毛皱到了一起，漫不经心地说：“是的，是我。”

“我们要和你私下谈一谈，”亨利告诉他，“找一个不会被打搅的地方吧。”

甘德西这会儿终于抬起了头，他平静的杏仁状的黑眼睛里满是无奈，“所以呢？”他耸耸肩问道，“是关于什么事？”

“关于一些珍珠，”亨利说，“一串有49颗珍珠的项链，精心挑选，粉红色的。”

“你是要卖——还是要买？”甘德西问话的时候，开始上下点着下巴，好像被逗乐了。

“买。”亨利说。

男人轻轻地用手指敲着桌子，一个身材高大的侍者走到了他身边。“这些人都喝醉了，”他毫无生气地说，“把他们扔出去。”服务员抓住了亨利的肩膀，亨利随意地伸出手，抓住了服务员的手用力一扭。服务员在蓝色灯光下的脸色变得难以形容，但我敢说一点儿都不健康，他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亨利放下他的手，对我说：“往桌上放一张100块钱的钞票。”

我掏出钱包，从里面的两张百元大钞里抽出一张——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在来之前到莫雷纳别墅的取款机里取了现金。甘德西看着钞票，朝身材高大的侍者做了个手势，他转身离开了，走的时候双手还紧紧地贴在胸前不停地揉搓着。

“干什么？”甘德西问。

“买五分钟跟你单独相处的时间。”

“这可真有意思，好吧，成交了。”甘德西拿起了一百块钱，整齐地叠了起来，放进了背心的口袋里，然后双手撑着桌子，费力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开了，都没看我们一眼。

亨利和我跟着他穿过拥挤的桌子来到西餐厅后面，穿过一扇嵌在壁板上的门，走进一条狭窄昏暗的走廊。甘德西推开了走廊尽头的门，走进一个灯光明亮的房间，他站在门口帮我们把着门，橄榄形的脸上带着严肃的笑容，我先走了进去。

当亨利紧跟在我身后要经过甘德西面前走进房间时，后者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他的衣服里掏出了一根闪着光的黑色皮革棍子，用尽全力一棍子敲在了亨利的脑袋上，亨利向前扑倒在地上，四肢着地。甘德西迅速关上了门——以他这种体格的人来说，速度已经算非常快了——然后靠在门上，左手拿着一根短短的棍子，转瞬之间，他的右手上又出现了一支又短又重的黑色左轮手枪。

“这可太有意思了。”他礼貌地说，然后自己咯咯笑起来。

接下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没看清楚。上一秒，亨利的手和膝盖还在地上，背对着甘德西，下一秒，或者就在同一瞬间，有个东西就像水里的大鱼一样在空中一转，只听到甘德西咕哝了一声，接着我就看见亨利满头金发，坚硬的脑袋埋在了甘德西的肚子里，他的两只大手抓住了甘德西毛发旺盛的手腕，然后亨利直起身子，甘德西被架在了空中，在亨利的头上试图寻找平衡，他的嘴张得大开，脸变成了深紫色。只见亨利晃了晃自己的身子，看起来好像十分轻松，就听见甘德西砰的一声重重地背朝地摔在了地上，躺在那儿喘着粗气。门里的钥匙转了一下，亨利背对着门站在那里，左手抓着棍子和左轮手枪，急切地摸了摸风衣口袋里的威士忌。这一切发生得都如此之快，我靠在墙边，看得胃里一阵恶心。

“大胆狂徒，”亨利拖着嗓子说，“还是喜剧演员，容我松松我的皮带。”

甘德西在地上转了个身，缓慢而痛苦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站在那儿，一只手在脸前上下挥了挥，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就是这根棍子，”亨利说，把短短的黑色棍子给我看了看，“他就是用这根棍子打的我，是不是？”

“怎么了，亨利，你不是知道吗？”我问他。

“我只是想确定一下，”亨利说，“没有人可以这样对艾克尔伯格家的人。”

“好吧，你们到底想要什么？”甘德西突然说，不带一丝意大利口音。

“我告诉过你我们要的是什么了，大饼脸。”

“我还不知道你们是谁，”甘德西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坐到了一张简陋的办公桌旁的木椅子里。他擦了擦自己的脸和脖子，又碰了碰身上其他几个地方。

“你误会了，甘德西，一位住在卡隆德莱特公园里的太太几天前丢了一条串着49颗珍珠的项链，项链装在一个保险箱里，可是保险箱很容易打开。我们公司收了一点儿那串弹珠的保险费，而且我要拿回刚才给你的那一百块钱。”

他朝甘德西走过去，后者赶忙从口袋里掏出折好的一百块钱给他，亨利把钱给我，我把它又放回了钱包里。

“我想我没听说过这回事。”甘德西小心地说。

“你打了我一棍子，”亨利说，“所以给我仔细听着。”

甘德西摇摇头，又有些畏缩地说：“我不会替小偷打掩护，也不和打家劫舍的人打交道，你们误会我了。”

“好好听着，”亨利用低低的声音说，“你可能已经听到了一些风声。”他右手的两根手指在他面前轻轻地摇晃着那根短短的棍子。那顶稍稍嫌小的帽子还在他的后脑勺儿上，尽管有些皱了。“亨利，”我说，“今天晚上的活儿好像都是你在做，你觉得这公平吗？”

“好吧，你来对付他吧，”亨利说，“这个胖子吃了点苦头后就可爱多了。”

这时甘德西的脸色已经变得自然了些，他的眼睛沉稳地盯着我们，“保险公司的家伙，嗯？”他怀疑地问。

“你说呢，大饼脸。”

“你们去过梅拉克里诺那儿了吗？”甘德西问。

“哈，”亨利粗声说道，“是大胆狂徒，还是——”但我立刻打断了他的话。

“等一会儿，亨利，”我说，然后转向甘德西，“这个梅拉克里诺是个人名吗？”我问他。

甘德西的眼睛因为惊讶而瞪圆了。“当然了——是个人。你不认识他，嗯？”他黑色的眼睛里涌起了疑云，但一出现马上就消失了。

“给他打电话。”亨利说，指了指那张破旧的办公桌上的电话。“电话坏了。”甘德西若有所思地拒绝了。

“这个棍子也出了点问题。”亨利说。

甘德西叹了口气，转过他椅子上胖乎乎的身躯，拉过电话。他用带着墨迹的手指拨了一个号码，静静地听着。过了一会儿，他说：“乔吗？……我是卢，两个保险公司的伙计想解决一桩卡隆德莱特公园的生意……是的……不，是弹珠……你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吗？……好的，乔。”

甘德西放下电话，又坐在椅子里转过了身，他用迷蒙的眼神观察着我们，“什么都没有。你们两个是替哪家保险公司干活儿的？”“给他一张你的名片。”亨利对我说。

我又拿出了我的钱包，从里面拿出了一张名片，上面只印了我的名字，其他什么都没有。所以我拿出了口袋里的铅笔在名字下面写下：莫雷纳别墅公寓，伊瓦尔大街边的富兰克林大道。我把名片给亨利看了看，然后交给了甘德西。

甘德西静静地一边看着名片，一边咬着手指。他的脸突然亮了起来，“你们最好去见见杰克·罗勒。”他说。

亨利凑过去瞪着他，后者的眼睛现在很明亮，没有眨动，也没有欺瞒。

“他是谁？”亨利问。

“他经营企鹅俱乐部，就在斯特里普大道上——日落大道上的8644号之类的，如果有谁能查出来这回事的话，就非他莫属了。”

“谢谢，”亨利安静地说，又瞄了我一眼，“你相信他吗？”“好吧，亨利，”我说，“我看他也不会对我们撒谎吧。”

“哈！”甘德西突然说，“是大胆狂徒！还是——”

“闭嘴！”亨利吼道，“这是我的台词！消息可靠，是吗？甘德西？关于这个杰克·罗勒？”

甘德西使劲点点头，“绝对可靠，杰克·罗勒对任何高级货都会染指的，但是要见他可不容易。”

“这个就不劳你操心了，谢了，甘德西。”

亨利把黑色木棍扔到了房间的角落里，打开了一直攥在手里的左轮手枪的弹匣，他把子弹都卸下来，接着弯下腰，把枪沿着地板一推，枪滑到了桌下不见了。他懒洋洋地把子弹放在手里晃了一会儿，然后把他们都扔到地上。

“再见了，甘德西，”他冷酷地说，“如果你不想钻到桌子下面去找鼻子的话，就少管闲事。”

他打开了门，然后我们快步走出去，离开了蓝礁湖，路上没有任何侍者出来拦我们。

5

我的车停在离街区不远的地方，我们钻进了车里，亨利的手臂靠在方向盘上，心神不宁地透过挡风玻璃盯着前面。“好吧，你觉得怎么样，沃尔特？”他终于开口问道。

“如果你问的是我的意见的话，亨利，我想这个甘德西编了一个荒唐的故事给我们，只是想摆脱我们，此外，我觉得他根本就不相信我们是保险公司的人。”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怎么可能帮我们？”亨利说，“我想根本就没有什么梅拉克里诺或杰克·罗勒这样的人的存在。甘德西随便拨了个空号在那一通胡说八道，我应该回去，把他的四肢都给卸下来，这个死胖子！”

“这已经是我们想出来的最好的办法了，亨利，而且我们也已经尽我们所能了。我想，现在我们应该要回到我的公寓里，再想想别的办法。”

“还有，再喝个一醉方休。”亨利说着发动了车子，驶离街边。

“也许喝一点儿就可以了，亨利。”

“好吧！”他冷哼道，“搪塞我们，我就应该回去把那个地方给砸个稀巴烂。”

他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了下来——尽管当时交通信号灯都停止了运作，然后举起一瓶威士忌凑近嘴边。正当他在喝着酒的时候，跟在后面的一辆车撞了上来，但不是很严重。亨利呛到了，放下了酒瓶，一些酒液溅到了他的礼服上。

“这个城市太拥挤了，”他怒声说，“一个人连口酒都不能好好喝了？总有一些自作聪明的猴子要出来捣乱。”

不知道后面车子里的人是谁，但他一直在对我们按喇叭，因为我们的车还没向前开。亨利猛地把门打开，下车走向了后面。我听见两个声音在大声地吵架，亨利的声音更大一些。一会儿之后他回到了车里，车子继续往前驶去。

“我应该把他揍个稀烂，”他说，“但是我又心软了。”接下来的一路他都开得飞快，我们回到了好莱坞莫雷纳别墅楼上的公寓里，坐下来时两人手里都拿着一个大玻璃酒杯。

“我们有一夸脱半的好酒，”亨利说，看着桌上两瓶并排着的威士忌，旁边还摆着那些其早就空了的酒瓶，“应该够我们想出一个好主意来了。”

“如果这些还不够的话，亨利，供应商那的酒还多着呢。”我开心地喝下了我杯子里的酒。

“你是个不错的家伙，”亨利说，“可是你没说话的方式为什么这么可笑？”

“我不能改变我说话的方式，亨利。我的父母都是虔诚的新英格兰清教徒，他们都恪守清规，我一直都没办法自在地说方言，甚至是在我大学的时候不行。”

亨利试着要消化这段话，但是我看出来了，这些话被重重地压到了肚子底下。

我们就甘德西和他建议的可疑性讨论了一会儿，就这样半个小时过去了。接着，我书桌上的白色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我赶忙跑过去，希望是艾伦·麦金托什打来的，告诉我她已经不生气了。但事实上这只是一个对于我来说十分陌生的男人的声音。他说起话来很利落，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金属质感。

“你是沃尔特·盖齐吗？”

“我是盖齐先生。”

“噢，盖齐先生，我听说你正在市面上找一串珠宝。”

我紧紧地抓着电话，转过身来在话筒上方对亨利做了个鬼脸，可是他正忧郁地在给自己倒上一杯威士忌。

“是啊，”我对着电话说，尽量使我的声音保持冷静——虽然我已经兴奋得无法自持，“如果你指的珠宝是珍珠的话。”

“老兄，一串有49颗珍珠的项链，价钱是五千块钱。”

“这简直就是荒谬至极，”我倒抽了口气，“用5000块钱来买那些——”

那个声音粗鲁地打断了我，“你听见我说的了，老兄，就是5000块，伸出你的手指来好好数数，5000块，不多也不少。考虑一下吧，我会再给你打电话的。”

电话咔嚓一下就被挂断了，我颤抖地把话筒放回了座机。我全身都在发抖，走回椅子边，坐下来用手帕擦着脸。

“亨利，”我用低沉紧张的声音说道，“奏效了，但实在是太奇怪了。”

亨利的空杯子放到了地上，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把空着的酒杯放下，而没往里面倒酒。他凑近了我，用那双紧绷的绿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怎么了？”他轻轻地说，“什么奏效了，小子？”他慢慢地用舌尖舔着嘴唇。

“我们在甘德西那儿做的事，亨利，刚才有个男人给我打了电话，问我是不是要买珍珠。”

“天哪，”亨利噘起嘴轻轻地吹了吹口哨，“看来那个该死的意大利人还是有点本事啊。”

“但是价钱是5000块钱，亨利，这价钱简直超出合理的解释了。”“什么？”亨利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五千块钱来买那些套环？那个家伙真是疯了。你说了它们只值两百块钱的。那个家伙简直就是个吸血虫，5000块钱？呵，5000块钱我都能买一堆假珍珠来贴满大象的餐车了。”

我能看出来，亨利很疑惑。他安静地又给我们俩倒满了酒，我们从杯子上方互相盯着对方。“好吧，那你要怎么办呢，沃尔特？”他在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后开口问道。

“亨利，”我坚定地说，“只有一个办法，艾伦是偷偷把这件事情告诉我的，因为她还没经过彭杜拉克夫人的同意就告诉了我有关珍珠的事，我想我应该尊重她对我的这份信任。但现在艾伦正在生我的气，不想跟我说话，因为我喝了好多威士忌——尽管我说话和头脑还是很清楚。我觉得事情的进展令人出乎意料，无论如何，我们应该咨询一些亲朋好友的意见。当然，这个人最好是个有经营大事业的经验的人，而且要懂得珠宝。有这么一个人，亨利，明天早上我就去拜访他。”

“天哪，”亨利说，“你说的这些话只要用九个字就能说完，老兄，这个人是谁呢？”

“他是兰辛·格雷莫尔先生，是第七街的格雷莫尔珠宝公司的董事长，也是彭杜拉克夫人的一位老朋友——艾伦经常提起他——而且事实上，正是他替彭杜拉克夫人买来了赝品。”

“但这个家伙可能会走漏风声。”亨利反驳道。

“我不这么认为，亨利，我觉得他不会以任何方式做出让彭杜拉克夫人蒙羞的事情。”

亨利耸耸肩，“赝品就是赝品，”他说，“你拿它没法搞出什么名堂来的，即使是一个珠宝公司的董事长也是一样。”

“尽管如此，一定有一个让他们开出如此高价的理由。我唯一想到的原因就是勒索。说实话，让我单独处理这件事，恐怕有些困难，因为我对彭杜拉克家族的背景所知甚少。”

“好吧，”亨利说着，叹了口气，“你最好跟着你的直觉走，沃尔特。而我就应该趁着凉风回家去睡一觉，这样我才有精力应对明天艰难的工作——如果有的话。”

“亨利，你不介意在这里住一晚吧？”

“谢了，朋友，不过回旅馆也挺好。我就拿上这瓶甜蜜的酒，让它伴我入睡就行了。我明天早上还有可能接到从中介所来的电话，还得洗漱一下去面试呢。我想我最好把这身衣服换了，这样我在人群中不会显得那么突兀。”

说着他就走进了浴室，一会儿之后就穿着他的蓝色呢绒西装走了出来。我让他开我的车走，但他说在他那儿附近停车不安全。不过，他同意穿走他一直穿在身上的大衣，小心翼翼地把那瓶未开封的一夸脱的酒放进了风衣的口袋里，热切地跟我握了握手。

“等一下，亨利。”我说，我拿出了钱包，递给他一张20块钱的钞票。

“你这是干吗？”他怒声说。

“你现在还暂时失业，亨利，而且你今天晚上的表现很出色，虽然结果不那么如人意。你应该受到嘉奖，这点儿小意思我还负担得起。”

“好吧，谢了，朋友，”亨利说，“但这是我向你借的。”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明天早上我该给你打个电话吗？”“无论如何一定给我打一个，而且我还想到一件事，你方不方便换个旅馆呢？假如——即使不是因为我的错——警察知道了这起盗窃案，他们恐怕会怀疑到你身上吧？”

“该死的，他们会折磨我好几个小时，”亨利说，“但那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呢？我可不是什么软柿子，别以为我好欺负。”

“当然，这还得由你自己来决定，亨利。”

“好啦，晚安，朋友，祝你好梦。”

然后他就离开了。我突然觉得十分沮丧和寂寞。亨利的陪伴对于我来说非常刺激，虽然他说话粗鲁，但他非常有男子气概。我从剩下的酒瓶里给自己倒了一大杯酒，满怀忧郁，但快速地喝下了它。

结果，我不顾一切地想要跟艾伦·麦金托什说话，这种欲望压倒了我。我走到电话旁，拨了她的号码。过了很久，一个困倦的女佣接起了电话，但艾伦一听到是我的名字之后，就不肯来接电话了。这让我更加沮丧了，我喝光了剩下的威士忌——我当时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干吗。然后，我躺到床上，极不安稳地睡了一觉。

6

急促的电话铃把我吵醒了，我看见清晨的阳光已经洒落在房间里。已经早上9点了，房里所有的灯都亮着。我起来之后觉得身上有些僵硬，手脚无力，这是因为我还穿着我的晚礼服。但我身体健康，情绪也很稳定，所以我起身时没有预料中的那样难受，我走过去接起了电话。

亨利的声音传来：“朋友，你感觉怎么样？我就像跟12个瑞典人宿醉狂欢了似的。”

“情况不算太坏，亨利。”

“中介所给我打电话了，有份工作要招人，我最好过去瞧瞧。我办完事后需要过去一趟吗？”

“是的，亨利，无论如何你都要来一趟。11点钟之前我应该就能办完我昨天晚上跟你提过的那件事了。”

“那个人有再打电话过来吗？”

“还没，亨利。”

“好吧，就这样吧。”他挂断了电话后我去冲了个冷水澡，刮了胡子，换好衣服。我穿上一套低调的褐色商务西装，从楼下的咖啡店里叫了一杯咖啡上来。我请服务员把我公寓里的空酒瓶都清走，为了表示因为此事给他带来麻烦的歉意——我给了他一块钱。在两杯黑咖啡下肚之后，我觉得自己又精神焕发了。我开着车前往城里第七街的规模庞大、富丽堂皇的店面，那正是格雷莫尔珠宝公司的所在地。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一切都那么美好，这真是一个令人开心的日子。

事实证明，兰辛·格雷莫尔先生的确没那么容易见到，于是我只好告诉他的秘书说这跟彭拉杜克夫人有关，而且事关机密。当这个消息一传到他的耳朵里，我马上被带到了一间长长的办公室里，在办公室的尽头，格雷莫尔先生站在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他对我伸出了粉红色纤瘦的手。

“盖齐先生？我想我们之前没有见过面吧，是吗？”

“是的，格雷莫尔先生，我们是没见过。我是麦金托什小姐的未婚夫——至少我昨天晚上还是的，我想你应该认识她，她是彭拉杜克夫人的护士。我来是为了向您请教一件极其微妙的事情，在我开口之前，我希望您向我承诺您会保守秘密。”

他大概有75岁，又高又瘦，但看得出来保养得当。眼睛是冰蓝色的，但笑容很温暖，穿着很年轻——他穿着一身灰色法兰绒西装，翻领上还别了一朵红色康乃馨。

“我给自己立了这样的规矩——从不承诺任何事情，盖齐先生，”他说，“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不公平的要求，但如果照你说的，这件事情与彭拉杜克夫人有关，而且必须要极其小心，又不能声张，我想我可以破一次例。”

“事情的确如此，格雷莫尔先生。”我说，我随即把整个故事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甚至连我昨天喝了过量的威士忌这件事我都说了。

到故事快要结束的时候，他好奇地盯着我，精心保养的手拿起了一根老式的白色鹅毛笔，慢慢地用鹅毛笔上的羽毛搔着自己的右耳。

“盖齐先生，”他说，“你能猜出来他们为什么会对一串珍珠项链开价5000块钱吗？”

“如果让我来猜的话，因为这件事情既然如此保密，我看只能有一个理由了，格雷莫尔先生。”

他用白色羽毛在左耳上打着圈，点点头，说：“继续，孩子。”“珍珠其实是真的，格雷莫尔先生。您是彭拉杜克夫人的老朋友了——也许是青梅竹马。当她因为自己的慷慨而急需要用钱时，她把她的珍珠项链——也就是她的金婚纪念礼物给您，请您帮忙卖掉，而您没有卖掉它，格雷莫尔先生——您只是假装把它卖掉了。您自己掏腰包给了她两万块钱，把真正的珍珠还给了她，假装那是从捷克买来的赝品。”

“孩子，你的脑子可比你的言谈聪明。”格雷莫尔先生说。他起身走到窗前，把精美的窗帘拉向一边，往下看着第七街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回到书桌边坐下来，若有所思地微微一笑。

“你的猜测令人难堪地正确，盖齐先生。”他说着，然后叹了口气，“彭杜拉克夫人是个非常骄傲的女人，否则的话我就可以直接为她提供两万元的无担保贷款了。我碰巧是彭杜拉克先生的遗产管理人之一。我知道根据当时的经济形势，除非大量变卖彭杜拉克先生产业，否则根本没办法凑足现钱来照顾那些亲戚和需要资助的人。所以彭杜拉克夫人卖了她的珍珠——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但她又坚持不让别人知道。所以我就像你所猜的那样做了，这不重要，我还承受得起。盖齐先生，我从来没有结过婚，是公认的有钱人。事实上，在当时的条件下，那串珍珠根本卖不到我给她的一半的价钱，甚至都卖不到今天他们所要求的5000块钱。”我垂下了眼睛，担心这位老绅士会因为我的注视而感到不便。“我想我们最好还是凑齐这5000块钱，孩子，”格雷莫尔先生立刻又用轻快的语气补充道，“这个价位不算高了，虽然偷来的珍珠可比切割的钻石难卖多了。如果我只凭初次见面就信任你的话，你觉得你能处理好这件事吗？”

“格雷莫尔先生，”我坚定地轻声说，“我对您来说完全是个陌生人，我只有一副血肉之躯而已。但我以我对死去父母的回忆担保，我绝不会胆怯退缩。”

“好，好一个血肉之躯，孩子，”格雷莫尔先生亲切地说，“我一点儿也不怕你会把这些钱占为己有。我对麦金托什小姐和她的男朋友的了解可能比你想象中的要多一些。而且，这些珍珠已经以我的名义上了保险，事实上，应该让保险公司来处理这件事。但你和你的可爱的朋友好像进行得不错，我相信你们一定能做好的，这个亨利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

“虽然他有些粗鲁，但我和他现在已经非常亲近了。”我说。格雷莫尔先生又把玩了一会儿白色鹅毛笔，然后拿出一本很大的支票簿，填了张支票，他小心地吸干了上面的墨水，隔着桌子递给了我。

“如果你拿到了珍珠，我会让保险公司的人把钱赔给我的。”他说，“如果他们还想做我生意的话，他们就不会刁难我。银行就在街角，我会等他们来电话的，如果没有给我打过电话，他们是不会给你兑现的。小心点，孩子，别受伤。”

他又和我握了握手，我有些犹豫地说：“格雷莫尔先生，您比任何人都更加信任我，当然，先父除外。”

“我表现得就像个傻瓜，”他带着怪异的笑容说，“我好久没有听到人像简·奥斯汀小说里的人物那样说话了，这让我变得跟个呆瓜似的。”

“谢谢您，先生。我知道我的措辞有些造作。能斗胆请您帮一个小忙吗，先生？”

“什么忙，盖齐？”

“帮我打个电话给艾伦·麦金托什小姐，她有点儿在生我的气。请您转告她，我今天没有喝酒，而且您委托我完成一件非常重要的任务。”

他大笑着说：“乐意之至，沃尔特。而且据我所知，她是可以信任的，所以我会告诉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

我从他那儿离开之后，就带着支票去了银行，出纳员怀疑地打量着我，然后就从柜台后消失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后终于点出了一沓一百元的钞票，脸上不情愿的表情让人以为那钱原本是他的一样。

我把那沓钞票放进口袋，说：“请给我一卷两毛五分的硬币。”“一卷两毛五分的硬币，先生？”他的眉毛挑了起来。

“没错，我用来付小费的。当然，我希望能把它们包得好好的带回家。”

“噢，我明白了。请给我十块钱。”

我接过一卷硬硬的硬币，把它丢进口袋里，开车回到了好莱坞。亨利已经在莫雷纳别墅的大厅里等着我了，他的两只粗糙结实的手正转动着帽子，他的脸比昨天看起来更憔悴，我发现他的嘴里有威士忌的味道。我们一上楼走进公寓，他就急切地转向我。“运气如何，老兄？”

“亨利，”我说，“在我们进一步开展今天的工作前，我希望你明白，我不想喝酒。我看你已经沾上酒气了。”

“只是几口而已，沃尔特，”他有些懊悔地说，“在我到那儿之前，那份工作就已经没有了。有什么好消息吗？”

我坐下来，点了根香烟，平静地看着他。“好吧，亨利，我不确定我是否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你。不过经过昨晚你对甘德西所做的事情之后，不告诉你又似乎有些小气。”我又犹豫了一会儿，亨利一边看着我，一边按摩着左手臂上的肌肉，“珍珠是真的，亨利。我得到指示要我继续解决这个问题，现在我的口袋里就装着五千块钱现金。”

我把早上发生的事情简要地跟他说了一下。

他的震惊简直难以用言语来形容。“天哪！”他惊叹道，嘴巴张得大大的。“你是说你就这样从那个格雷莫尔那里——拿到了五千块钱？”

“没错，亨利。”

“老兄，”他真挚地说，“你身上有那种名流的派头，说话方式又那么与众不同，许多人自然而然地就会为你掏大把的钱。5000块钱——从一个做生意的人手里拿来的——就这样？噢，如果有人给我5000块钱，我愿意去当猴子的叔叔，蛇的爸爸，去牛郎店里陪酒都没问题。”

就在这个时候，就好像有人盯着我别墅的入口一样，电话声又响了起来，我冲过去接起来。

正是我期待的声音中的一个——虽然不是我最渴望听到的声音。“今天早上你觉得怎么样，盖齐？”

“看起来好多了，”我说，“如果我确定自己能得到尊重的话，我决定接受你的条件。”

“你的意思是说，你已经把钱准备好了？”

“现在就在我的口袋里。”

那个人好像在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只要我拿到了钱——我们就会把那些弹珠还给你的，盖齐。我们在这一行混了很久了，从不食言。如果我们食言了，马上就会传得尽人皆知，就再也没人愿意跟我们打交道了。”

“是的，我明白，”我说，“继续说你的指示吧。”我冷冷地补充道。

“仔细听着，盖齐，今晚8点整，你来太平洋帕里塞德，知道在哪里吗？”

“当然，它是日落大道西边的马球场附近的一个住宅小区。”“没错，日落大道直接通到那儿。那儿有个营业到9点的药店，今天晚上8点整在那儿等电话。我是指一个人，盖齐，不许有警察或者强壮的家伙。那里是偏远的乡村地带，我们如果确定了你是自己来的话，会告诉你怎么去外面要你去的地方。明白吗？”“我又不是傻瓜。”我反驳道。

“别带假钞来，盖齐，我们会检查钱的，也不准带枪。我们会搜你的身，也有足够的人手从各个方向监视你。我们认识你的车，别耍花招儿，也别自作聪明，别犯错，就不会有人受伤，我们就是这么做生意的，钞票是什么样子的？”

“都是一百块钱的钞票，”我说，“只有一些是新的。”

“好的，那就8点见。放聪明点儿，盖齐。”

电话在我耳边咔嚓响了一声，我挂断了电话。几乎是在下一刻，电话又响了起来，这回可是我最渴望听到的声音了。

“噢，沃尔特，”艾伦叫道，“我昨天对你实在是太凶了！请原谅我，沃尔特。格雷莫尔先生告诉了我一切，我很害怕。”

“没什么好怕的，”我柔声对她说，“彭杜拉克夫人知道了吗，亲爱的？”

“不，亲爱的。格雷莫尔先生让我不要告诉她。我现在在第六街上的一个杂货店里给你打电话。噢，沃尔特，我真的好害怕，亨利会和你一起去吗？”

“我想他不能跟我一起去，亲爱的，一切都安排好了，他们也不会允许的，我必须单独赴约。”

“噢，沃尔特！我吓坏了，我受不了提心吊胆的。”

“没什么好怕的，”我安慰着她，“这只是一次简单的交易，我又不是什么小矮人。”

“可是，沃尔特——噢，我会试着坚强的，沃尔特。你能答应我一件很小的事情吗？”

“不喝酒，亲爱的，”我坚定地说，“一滴也不喝。”

“噢，沃尔特！”

面对眼下的情况，这样的事情叫我很高兴，虽然别人可能毫无兴趣。在我向她保证我跟那群坏蛋一见完面就给她打电话报平安之后，我们依依不舍地道别了。

我从电话旁转过身，发现亨利正在痛饮他先前放在口袋里的一瓶酒。

“亨利！”我大叫道。

他从瓶子上方看着我，眼神散乱而坚定。“听着，兄弟，”他用低沉冷硬的声音说道，“我从电话里能听出来这是个圈套。把你一个人骗到那个杂草丛生的地方，用棍子把你痛打一顿，抢走你的钱，让你自己躺在那儿——珍珠还在他们手里。不行，老兄，我说——这行不通！”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亨利，这是我的职责，我必须得去。”我安静地说。

“呵！”亨利哼了一声，“我说不行，你是个疯子，不过怎么说你还是个好人。我说不行，威斯康星州的艾克尔伯格家的亨利·艾克尔伯格——事实上，我还有一部分密尔沃基艾克尔伯格家的血统——说不行，而且他是用两只拳头说话。”他又从酒瓶里喝了一口。

“说真的，你喝得酩酊大醉对这事可没什么帮助。”我冷酷地对他说。

他放下酒瓶，粗糙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喝醉？沃尔特？”他吼道，“我是听到你说喝醉了吗？一个艾克尔伯格家的人会喝醉？听着，小子，我们现在没多少时间，要我喝醉至少得花三个月！等你什么时候有三个月的时间，也许还要准备五千加仑的威士忌和一个漏斗，我会很高兴拿出我的时间来给你看看一个艾克尔伯格家的人喝醉时候的样子。你不会相信的，小子，等我喝醉了，城里除了几个珠子和一堆烂砖头之外，什么都不会留下的，而在这堆废墟中间——该死的，如果我跟你多混几天，我就能学会说英语了——在这堆废墟中间，只有死寂，方圆50英里之内都不会有活人，亨利·艾克尔伯格会躺在太阳下，对着太阳微笑。喝醉！沃尔特，到时候可不是酒气冲天，甚至都不是乡巴佬喝醉。到时候你才可以用到‘喝醉’这个字眼儿，我才不会觉得被侮辱了。”

他坐下来又开始喝酒。我情绪不稳地盯着地板，没什么话可说的。

“但那些，”亨利说，“都是以后的事情了，现在我只能吃药。就像他们说的，如果没有一点儿癫狂劲儿的话，那我就不是我了，我就是这么长大的。我要和你一起去，沃尔特，那个地方在哪里？”

“那个地方旁边就是沙滩，亨利，你不能跟我一起去。如果你要喝醉的话——喝吧，但你不能跟我一起去。”

“你的车很大，沃尔特，我会盖上一条毯子，躺在后备箱里，很容易的。”

“不行，亨利。”

“沃尔特，你是个好人，”亨利说，“我要跟你一起去钻这个圈套。闻闻这酒里的香味吧，沃尔特，你看起来有些虚弱。”

我们为此争吵了一个小时，我的头隐隐作痛，而且我开始觉得非常焦虑和疲倦。就在这个时候，我可能犯了个致命的错误。我屈从了亨利的诱惑，喝了一小口威士忌，纯粹只是为了治疗的目的。这让我觉得轻松了许多，于是我又喝了一大口。那天早上我没有吃早餐，只喝了咖啡，前天晚上的晚餐我又吃得很少。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亨利又出去买了两瓶威士忌回来，我跟小鸟一样欢快。现在所有的困难都消失了，我发自内心地同意亨利应该盖条毯子躲在我的车厢后面，陪我赴约。

我们一直这样快乐地消磨着时光，直到两点，这时候我觉得困倦，于是就躺在了床上，沉沉地陷入梦乡。

7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要黑了。我心里一惊，从床上爬起来，我的太阳穴一阵刺痛。幸好才6点30分。公寓里只有我自己，拉长了的影子在地上悄悄地移动。桌上的空威士忌酒瓶让人厌恶，亨利·艾克尔伯格连个影子都不见。一种直觉的惶恐涌上心头，我几乎立刻为这种想法感到羞耻，我跑向了我披在椅背上的夹克，把手伸进了内胸口袋里。那沓钞票还在。在一阵短暂的犹豫之后，带着一丝暗藏的愧疚感，我把它们拿了出来，慢慢地数了一遍。一张都不少。我把钱放回去，试图因为自己如此缺乏对他人的信任感而笑话自己，然后把灯打开，走进浴室里，用冷水和热水交替冲着身体，直到我头脑变得相对清醒了些。在这之后，我正要换上干净的内衣，一把钥匙转动了门锁，亨利·艾克尔伯格腋下夹着两个包装好的瓶子走了进来。他带着那种我认为充满真诚的关爱的表情看着我。

“一个能睡得像你这样沉的人才是真英雄，沃尔特，”他语带欣赏地说，“为了不把你吵醒，我悄悄地拿走了钥匙。我得去买点吃的，再买点好酒。我自己喝了一些，我说过这违反了我的原则，但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但是，从现在开始我们可以放松些——我指的是喝酒这件事。在事情结束前，我们不能太过紧张。”

他说着就打开了一瓶酒，给我倒了一小杯。我感激地将酒喝下去，立刻感觉到血液里有一小股暖流在涌动。

“我猜你一定查看了口袋里的钱。”亨利说完，朝我咧嘴一笑。我觉得自己的脸红了，但我什么都没说。“好了，兄弟，你做得没错。不论怎么说，你对亨利·艾克尔伯格了解多少呢？我也干过一些别的事情。”他从身后臀部的口袋里掏出一把短短的自动手枪。“如果这些小子想要来硬的，”他说，“我这把五块钱的手枪也不介意跟他们来硬的。艾克尔伯格家的人的枪法可从未失手过。”

“我不喜欢那样，亨利，”我严肃地说，“那违反了协议。”“该死的协议，”亨利说，“那些浑球儿拿了钱，又没有警察，我得去盯着他们交出那些弹珠，而不是脚底抹油溜了。”

我看跟他争辩也没什么意义，所以我穿好衣服，准备离开公寓。我们两人又各自喝了一杯酒，亨利把一瓶酒放进口袋，然后才离开。

从走廊向电梯走时他低声对我解释道：“我雇了一辆出租车跟着你——以防那些混混儿们跟我们有同样的想法。你不妨绕着几个安静的街区走几圈，这样我就能查出来了，不过我觉得他们到了沙滩附近才会开始跟踪你。”

“干这些事情一定让你破费不少吧，亨利，”我告诉他，当我们等着电梯上来的时候我又从钱包里抽出了一张20块钱递给他。他十分不情愿地接过了钱，但最终还是把它折起来放进了口袋里。

我照亨利建议的那样做了——在好莱坞大道北边的几条坡道上开车上上下下兜了几趟之后，很快就听到了我后面传来正确无误的喇叭声。我把车靠路边停下，亨利下了出租车，把钱给了司机，就钻进车坐在我的身旁。

“很明显，”他说，“没有人在跟踪你。我会一直弯着身子，你最好在哪里找一家杂货店。如果我们要跟这些家伙动粗的话，把自己喂得饱饱的还是很有帮助的。”

所以我向西开去，在日落大道的一家人满为患的汽车餐厅里停了下来，我们找了张桌子坐下来，吃了一顿轻便的晚餐——煎蛋饼和黑咖啡——然后就继续上路了。当我们到达贝佛利山庄时，亨利又让我在几条住宅街区上进进出出绕了几圈，他则小心地透过后窗观察后面的情况。

我们最后终于满意地开回了日落大道，一路上顺利地穿过了贝莱尔和维斯特伍德的外围，几乎到了马球场的度假别墅。在这里，山谷中有一个叫曼德维尔的峡谷的地方，这是一个十分静谧的地方。亨利让我沿着山坡开了一段距离，接着我们停下来喝了一下他口袋里的威士忌，他爬到了车厢后座，庞大的身躯蜷缩着躺在后车厢的地上，身上盖了条毯子，自动手枪和威士忌酒瓶就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当一切就绪之后，我再一次起程了。

太平洋帕里塞德的居民好像都习惯早睡，当我到了这个被称为商业中心的地方时，所有的店铺都关门了——除了银行边的这家药店。我停下车，亨利仍然安静地躲在后车厢的毯子底下，只不过当我站在黑暗的人行道边上时，我听到了轻轻的喝酒时的咕嘟咕嘟声。然后我走进了药店，看到墙上的钟，上面显示现在离8点还有15分钟。我买了包烟，点燃了一根，在敞开的电话亭边站好。

药剂师是一个胖嘟嘟、红脸蛋的人，说不出来年龄有多大，他把小收音机的声音调得很大，正在收听什么脑残肥皂剧。我请他把音量调小一些，告诉他我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电话。他照做了，但一副不情愿的样子，然后他马上就走进了药店的柜台后面，我看见他透过一扇小窗户不怀好意地盯着我。

就在药店里的时钟离8点还差一分钟的时候，电话亭里的铃声突然响了起来。我冲进去接电话，把电话亭的门关得紧紧的。我拿起听筒，有失本色地颤抖了一下。

还是那个冷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盖齐吗？”

“我是盖齐先生。”

“你是照我告诉你的那样做的吗？”

“是的，”我说，“钱现在就在我的口袋里，而且我是一个人来的。”即使是对一个小偷，我也不喜欢这种撒谎时厚颜无耻的感觉，但我让自己强撑过去。

“那么，你听着。往你来时的方向退回去300英尺，在消防站旁边有一个关了门的加油站，被漆成了红绿白色。从那儿开始向南走，是一条泥土路，沿着泥土路走上四分之三英里，你就会发现一个地方，这里有一道白色栅栏横在马路中央，你可以勉强把车从左边开过去。把车灯调暗，穿过那里，继续走一段下坡路，开到一个长满了鼠尾草的山谷里。把车停在那里，关掉车灯，等着我们，明白了吗？”

“明白，”我冷冷地说，“我会一字不差地照做的。”

“听着，朋友，那里方圆半英里之内都杳无人烟。十分钟之内你就得赶到那里，从现在开始你已经被监视了，你最好尽快赶过去，而且是一个人——否则就有你的好果子吃。来的时候，不许点火，也不准用手电筒。”

电话挂上了，我走出了电话亭。我前脚一踏出药店的门，药剂师就冲到收音机前，把声音调得震天响。我进到车里，掉头沿着日落大道直直地往回开，亨利在车子后面，那儿就像墓地一样安静。

我现在非常紧张，可是我们带来的酒都在亨利那儿。一眨眼间我就到了消防站，透过前面的窗户能看见里面有四个消防员在打牌。我向右拐开上了泥土路，经过了漆成红绿白色的加油站。虽然我能听到车子发出轻轻的引擎声，但我好像一瞬间陷入了寂静中，我甚至能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蟋蟀和树蛙的叫声，还有从附近的水洼里传来的某只寂寞的牛蛙嘶哑刺耳的叫声。

泥土路起伏不平，在远处有一扇黄色的窗户。然后在我的面前，在连月光都没有的黑夜中，一道隐隐约约的白色栅栏幽灵似的横在了马路中间。我找到了旁边的缝隙，调暗车灯，小心地从缝隙中开了过去，然后沿着一个路面粗糙的短短的坡道来到了一个椭圆形的谷地上。这个谷地四周环绕着低矮的灌木丛，地上到处是玻璃瓶、易拉罐和废纸。在黑暗里，眼前完全是一片荒凉，我把车停下，熄掉引擎和车灯，双手握着方向盘，一动也不动地等着。

我身后的亨利一丝声响都没有。我大概等了5分钟——虽然感觉等了更长时间——但什么都没发生。还是这么安静，四周如此地安静，如此地孤寂，我觉得很不舒服。

终于，我后面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我回头看见了亨利躲在地毯下苍白的脸，他正盯着我。

他低着嗓子急切地说：“有什么情况吗，沃尔特？”

我用力地朝他摇摇头，他立刻又盖上了毯子。我听到了小小的咕噜声。

直到整整15分钟过去了，我才敢动弹。这时候等待的紧张感已经让我变得僵硬，所以我大胆地打开了车门，下了车，走到粗糙的地面上。什么都没有。我把手插在口袋里，慢慢地来回走了几趟。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半个多小时过去了，我越来越不耐烦。我走到后车窗那，轻轻地对里面说话。

“亨利，恐怕我们就这样轻易地叫人给耍了，恐怕这件事只是个低级的玩笑而已，你昨天晚上那么对甘德西——这可能是他的报复。这里连个人影都没有，而且只有一条进来的路。在我看来这不像是我们预期中见面的地方。”

“这群狗娘养的！”亨利低声回话，黑暗的车子里又响起了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一阵轻轻的动静之后，他掀开了毯子。门开了，亨利盯着我的身体，探出了头，他把视力所及范围之内都扫视了一圈。“坐在脚踏板上，”他低声说，“我要出去，他们如果在灌木丛里监视的话，就只能看见一个脑袋。”

我照亨利说的做了，然后把我的领子竖得高高的，把帽子拉到眼睛上面。亨利无声无息地下了车，关上门，就像影子一样站到了我的正前方。我能看见他手枪反射出的微微的光。我们又这样等了10分钟。

亨利发火了，在风中骂道，“被骗了！”他大声叫道，“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沃尔特？”

“不，亨利，我不知道。”

“这只是一次试验，就是这样。在来的路上的某个地方，那些浑球儿已经检查过了，他们在看你是不是按规矩办事，然后他们又在药店那检查。我敢用两个白金自行车车轮跟你打赌，你在那接到的电话绝对是从很远的地方打来的。”

“是的，亨利，现在你这么一说，我想一定是这样的。”我郁闷地说。

“你看，小子，那群浑球儿甚至都没有出城。他们就坐在毛绒里衬的痰盂边这样把你耍得团团转。明天这个家伙会再给你打电话的，告诉你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他们是为了慎重起见，然后明天晚上或许回到省费尔南多山谷里见面，价格要涨到一万块——作为他们解决这些额外的问题的报酬。我应该回去把那个甘德西的脖子扭断，这样他就只能看见他的左腿了。”

“好吧，亨利，”我说，“毕竟，我没有完全按他们所说的那样做，因为你坚持要跟我来。也许他们比你想象中要聪明。我想我们现在最好回到城里去，希望明天还有机会再试试。你一定要答应我，到时候千万不要再插手了。”

“傻瓜！”亨利愤怒地说，“如果没有我陪着你的话，他们玩弄你就像猫玩弄金丝雀那样轻松。你是个正人君子，沃尔特，但你知道的答案可没有贝比·勒罗伊那么多。这些浑蛋都是小偷，他们如果小心处理手上的这串弹珠的话，他们可能会收入两万块钱。他们急着想出手，但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来诈钱的。我现在得回去找那个意大利佬甘德西，我要好好给他点颜色瞧瞧，我会用他想都想不到的方法来对付他。”

“行了，亨利，冷静点。”我说。

“哈，”亨利吼道，“这些浑蛋把我气得屁股都疼了，”他把左手上的酒瓶凑到嘴边，迫不及待地喝了几口。他的音量降低了一些，听起来平静了许多。“最好把钱收好，沃尔特，派对已经泡汤了。”

“也许你说得没错，亨利，”我叹了口气，“我得承认这半个多小时以来我的胃抖得像秋风中的叶子一样。”

我勇敢地站到了他身边，尽情地往喉咙里灌了几口烈酒，马上就振作起来了。我把酒瓶递给亨利，他小心地把它放在脚踏板上，他站在我身旁，宽大的手上下抛接着自动手枪。

“我也不需要这把家伙来对付那些浑球儿了，见鬼去吧。”他手臂一挥，把手枪抛向灌木丛中，手枪闷声一响，落在了地上。他从车子旁边走开，双手叉腰地站着，仰望天空。

我走到他身边，借着这模糊的夜色看着他的侧脸，一种奇怪的忧伤涌上了我的心头。虽然我跟亨利认识没多久，但我已经非常喜欢他了。

“那么，亨利，”我终于开口了，“下一步该干吗？”

“回家吧，我想，”他慢慢地忧伤地说，“然后喝他个大醉。”他举双手赞成，慢慢地晃了晃。然后他把脸转向我，“是啊，”他说，“再没什么可做的了。回家去，小子，我们只能这么办了。”

“也不一定，亨利。”我轻轻地说。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右手——我的手很大——手里攥着我今天早上从银行里拿到的那卷包装好的硬币，我的手里抓着它，拳头变得很大。

“晚安，亨利，”我轻声说，使出我全身的力气挥出了拳头，“你打了我两次，亨利，”我说，“我还没尽过全力呢。”

但亨利已经听不见我说的话了，我握着硬币的手精准地打中了他的下巴，他的腿瘫软了，整个人都直挺挺地向前倒下去。倒下去的时候还擦到了我的袖子，我赶紧闪到一边。

亨利·艾克尔伯格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虚软得就像橡胶手套一样。

我有些伤感地低头看着他，等着他转过身来——但他连一块肌肉都没动。他静静地躺着，完全失去了意识。我把那卷硬币放回了口袋，弯下腰凑近他，彻彻底底地搜了他的身，像翻肉一样把他翻了过来。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珍珠，它们被绕在他左腿袜子里的脚踝上。

“好了，亨利，”这是我最后一次对他说话了，尽管他也听不见了，“你是个绅士，虽然你也是个贼。今天下午你有数十次的机会把钱拿走，什么也不给我留下。就在刚才，你手里有枪的时候，你也可以把钱抢走，但连这样做都让你反感。你把枪扔掉了，就只我们两个人，也没有人来帮忙，没有人来捣蛋，即使是那样，你也犹豫了。噢，亨利，事实上，我觉得作为一个成功的小偷来说，你犹豫得太久了一些。但作为一个具有竞技精神的男人，你得到了我最崇高的敬意。再见了，亨利，祝你好运。”

我拿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了一张一百块钱，小心地把他放进我平时看亨利放钱的口袋里。然后我回到车里，拿出一瓶威士忌来，把瓶盖塞紧，然后放在了他的手边。

我确信在他醒来之后他会需要它的。

8

当我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超过了10点钟。但我马上走到电话旁，给艾伦·麦金托什打电话，“亲爱的！”我大叫道，“我拿回珍珠了。”

我从电话里听出来她倒抽了一口气，“噢，亲爱的，”她的声音既紧张又兴奋，“你没有受伤吧？他们没有伤害你吧，亲爱的？他们拿了钱就让你走了？”

“没有什么‘他们’，亲爱的，”我骄傲地说，“格雷莫尔先生的钱完好无缺。只有一个亨利。”

“亨利！”她用一种奇特的声音惊叫道，“但我以为——马上过来这里，沃尔特·盖齐，告诉我——”

“我嘴里有酒味，艾伦。”

“亲爱的！我相信你一定是因为有需要才喝的。马上过来吧。”

于是我又一次回到了街上，匆匆赶往卡隆德莱特公园，转瞬间我就到了彭拉杜克的宅邸。艾伦到门廊来见我，我们俩就在黑暗中拉着手，静静地说着话，因为整栋屋子里的人都已经睡了。我尽量简短地把我的故事告诉了她。

“但是亲爱的，”她终于说道，“你怎么知道是亨利拿走了珍珠呢？我以为亨利是你的朋友。而这个电话里的另一个声音——”

“亨利是我的朋友，”我略带忧伤地说，“正因为如此才毁了他。至于电话上的那个声音，只是个小问题，很容易安排。亨利离开了我几次，就是去办这件事的。只有一个小小的疑点让我产生了这种想法。在我给了甘德西那张上面写着我名字和公寓地址的私人名片之后，亨利就必须要通知他的同伙说我们已经见过了甘德西，并已经告诉了他我的姓名和地址。当然我想去见有名的地下组织头目，向他们传达我想要买回珍珠的这个想法是很愚蠢的——但也许也不是那么愚蠢的想法。这给了亨利一个机会，让我以为有人打电话来传信是我们和甘德西谈话，并告诉了他我们的困境的结果。但是，既然第一个打进我公寓的电话是在亨利有机会去通知他的同伙们跟甘德西的会面之前，显而易见，这其中有蹊跷。”

“然后我就想起了那天从后面撞上来的车，亨利那时到后面去跟司机吵架了。当然，这场撞车是设计好的，亨利制造了这个机会，他的同伙就在车里。所以当亨利假装在跟他吵架的时候，他已经把必要的信息传达给他的同伙了。”

“但是沃尔特，”在有些不耐烦地听完了我的解释后，艾伦说，“这都是小事，我真正想知道的是你怎么确定就是亨利偷走了珍珠呢？”

“你告诉我是他拿走了，”我说，“你当时非常肯定，亨利是个非常耐心的角色。他很有可能把珍珠藏起来，根本就不怕警察会对他怎么样。他会换一份工作，过了很久之后他才会把珍珠拿出来，悄悄地离开这里。”

艾伦在黑漆漆的门廊上不耐烦地摇摇头。“沃尔特，”她一针见血地说，“你在隐藏什么，如果你没有完全确定就是亨利的话，你是不会对他下那么重的手的。我太了解你了。”

“好吧，亲爱的，”我谦虚地说，“当然还有一个小线索，那是聪明的人都会忽略的一个愚蠢的细节。你知道的，我并不经常使用我公寓里的电话，因为我不想被那些推销员之类的打扰。我用的电话是私人专线，这个号码没有登记。但是亨利的同伙打的是我公寓里的电话，亨利经常出入我的公寓。我特意留心没给甘德西先生那个号码，因为我根本不指望甘德西那会有什么消息，所以我从一开始就确信是亨利拿走了珍珠，我所需要做的就是让他从暗处把珍珠拿出来。”

“噢，亲爱的，”艾伦大叫着用双手抱着我，“你真是太勇敢了！而且我真的觉得你在某些方面有自己独到的聪明之处。你真的相信亨利爱上了我吗？”

但我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我把珍珠交给艾伦保管，虽然已经很晚了，但我还是立刻驱车前往兰辛·格雷莫尔先生的家中，把故事说给他听，并把钱还给了他。

几个月之后，我十分欣喜地收到了一封从火奴鲁鲁的来信，信纸的质地很差。

好吧，老兄，你那个星期天的那一拳就是那笔钱啊，我没想到那笔钱就在你身上，虽然我也并不是要拿走它。但那一拳让我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每次刷牙都想起你。只可惜，我不得不离开，你是个好人，虽然有些傻乎乎的。我希望现在能和你黏在一起，而不是在远在千里之外的这里擦油阀。还有两件事我得让你知道——两件正当的事。我的确是爱上了那位高个儿金发美女，这也是我离开那个老夫人的主要原因。偷珍珠只不过是一个被美女冲昏了头脑的家伙想出来的馊主意。他们把那些串珠放在那个面包盒里纯属是引人犯罪，我曾经在吉布提替一个法国人干过活儿，一眼就能看出来珍珠和雪球的区别。但到了紧要关头，就在灌木丛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没人可以阻挡我的时候，我就是心软了，不忍心下手。告诉那个金发女郎你那儿有我给她的求婚戒指。

你永远的，

亨利·艾克尔伯格（化名）

此外，你应该知道，那个给你打电话的浑蛋想要分走你往我背心口袋里塞的那张100块钱中的50块。我只好痛揍了他一顿。

你的，亨·艾（化名）

（本文译者　俞惠娴、蒲若茜）

帷幕

1

我第一次看见拉里·巴泽尔是在沙尔迪餐厅外面，当时他烂醉如泥，正躺在一辆二手的劳斯莱斯里面。他身边有位个子高高的金发姑娘，她的一双眸子让人过目不忘。我帮着她把他从驾驶室里劝出来，好让她可以驾车离开。

第二次见到他，已是另一番景况了。他身边再没有劳斯莱斯，没有什么金发美人，也没有任何工作。只有紧绷的神经和一身极须熨烫的西服。他还记得我。他是那种即使醉了也记得住事儿的醉汉。

我给他买了好些饮料，让他好受一点儿，还把我抽剩下的半包烟给了他。我过去时常会在“各种状况下”见到他。我还会借钱给他，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做。他是一个身材魁梧的英俊彪汉，却有着一双奶牛一样的眼睛，眼神里透着一种天真和坦率，一种在我的工作中不常见的东西。

有趣的是，在禁酒令实施之前，他曾为一个很厉害的团伙贩卖酒水，他总是出现在各种场面下，而之后一段时间，我就再也没见到他了。

后来有一天，我突然收到一张支票，上面是他欠我的所有钱，还有一张字条，说到他现在在达达尼尔俱乐部干着桌面上的工作——是赌博而不是用餐，还叫我过去看看他。我知道他又做起了非法勾当。

我没有去找他，但我不知怎的发现那地方是乔·梅沙维的，而且乔·梅沙维娶了那位有着迷人双眸的金发美人，就是上次跟拉里·巴泽尔待在劳斯莱斯里面的那位。但我终究没有去。

直到有一天清晨，我的床边立着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好挡在我和窗户之间。百叶窗被拉下来了，肯定是因为这样我才醒了。那个人影很魁梧，手里还拿着枪。

我翻过身来，揉着惺忪的双眼。

“好吧，我的裤兜里有12块钱，我的腕表值2750块钱，你拿着它也换不了几个钱。”我生气地说。

那人影走到窗边，把百叶窗向一旁拉开了一英寸，向下面的大街上望去。当他再次转过身来，我认出他是拉里·巴泽尔。

他脸色难看，露出倦色，胡子拉碴的。他还穿着宴会服，外面套着一件双排扣的黑色大衣，翻领上别着一朵发蔫的矮株玫瑰。他坐了下来，手握着枪在膝盖上放了一会儿才收起来，满是疑惑地皱皱眉，好像不知道他手上这枪从何而来似的。

“你得送我去柏度，我必须要出城。他们已经将矛头指向我了。”他说。

“好，跟我说说怎么回事。”我说。

我坐了起来，用脚趾头触着地毯，然后点了一支烟。时间刚刚过了5点30分。

“我用一块赛璐珞塑料片撬开了你的锁，”他说，“你得偶尔用用你的弹簧锁。我摸不准哪个才是你的房间，我可不想把整栋房子的人都吵醒。”

“下次找我的邮箱试试吧。哎，我说，你没醉，对吧？”我说。“我倒想喝醉，不过我得先离开。我现在开始慌了。我不如之前坚强了。你肯定在报纸上看到过奥马拉失踪这事。”

“嗯。”

“不管怎么说吧，你听着，如果我一直说，我不会发脾气。我觉得我来这儿没人看见吧。”

“我们俩喝一杯也无妨，那桌上有苏格兰威士忌。”我说。

他倒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我。我穿上浴袍和拖鞋。他喝酒时酒杯与牙齿撞得咯咯作响。

他放下空杯，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

“我以前跟达德·奥马拉很熟，我们曾经在胡内米角一带共事。我们甚至爱上了同一个女孩儿。她现在嫁给了乔·梅沙维。而达德则娶了个“五百万美元”，他娶了戴德·温斯洛将军的瘦不啦唧的二婚女儿。”

“我全都知道。”我说。

“嗯。你听我说罢。他们只说过一次话，她就看上了他，就像我相中一个咖啡碟一样。但达德不喜欢那样的生活。我想他曾经去看过莫娜。他识破了乔·梅沙维和拉希·耶格尔热火朝天的汽车勾当。那两人杀了达德。”

“见鬼，他们肯定这样做了。”我说，“再喝一杯。”

“不，听我说。有两点你得明白：奥马拉失踪那晚——不，应该是这事登上报纸那一晚——莫娜·梅沙维也一同消失了。但事实上她没有。他们把她藏在里厄利特大概几英里处橙子种植区的棚屋里。隔壁是一间汽车修理厂，是一个名叫阿特·哈克的浑蛋开的，他是个技术高超的修理工。我跟踪乔到过那儿。”

“你怎么管起了那档子事？”我问。

“我还爱着她。我现在告诉你是因为你曾经对我非常好。每次我把事情搞砸了，你都为我摆平。他们把她藏在那儿，好让人以为她和达德都死了。当然，莫娜消失之后，警察也不至于迟钝到不盯上乔。但是警察没有找到莫娜。他们对失踪人员有自己的一套办法，而且相当拿手。”

他起身再次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的一边向外望去。

“下面停着一辆蓝色轿车，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不过也许没见过，相似的车多了去了。”他说。

他又坐了下来，我没有搭话。

“那个离里厄利特不远的地方，正好位于山麓大道北面的第一条小路上。你准能找得到。那房子单门独户，旁边靠着修车厂，上面种着一株古老的含氰植物。我现在跟你说的这些……”

“这是第一点。那第二点是什么？”我说。

“以前给拉希·耶格尔开车的那小子急匆匆地跑回家几周后，又去了东部。我借给他50块钱。他穷得叮当响。他告诉我达德·奥马拉失踪那晚，耶格尔去了温斯洛庄园。”

我盯着他说：“拉里，这挺有趣的。但是用来解释事实还不足以让人信服，别忘了还有警察局呢。”

“嗯。还有一点，我昨晚喝醉了，就把我知道的事告诉了耶格尔。接着我就辞掉了在达达尼尔的工作。结果在我回家的时候，有人在我家门外朝我开了枪。从那之后我就开始东躲西藏了，现在你可以开车送我去柏度了吗？”

我站起来，虽然已是5月我依然感觉凉意侵人。拉里·巴泽尔即使穿着大衣看起来也很冷。

“我肯定会送你的，不过放松一点儿，过一会儿走会比现在安全很多，再喝一杯吧。你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把奥马拉干掉了。”我说。

“如果达德发现了他们在做非法的汽车生意，而莫娜又嫁给了梅沙维，那他们必须要把他干掉。他就是那种人。”

我起身向浴室走去。拉里又走到了窗边。

“它还在那儿，”他扭过头来说道，“你开车送我可能会中枪。”“那可真讨厌。”我说。

“你算是一个好人，卡尔马迪。要下雨了。要是死在雨中，那可真他妈讨厌，你说呢？”

“你他妈的话太多了。”我说了一句，走进了浴室。

那是我最后一次跟他说话。

2

我在刮胡子的时候听到他不停走动的声音，当然洗澡的时候就没法听到了。我出浴室时他就不见了。我蹑手蹑脚地找他，看了看厨房，他也不在那儿。我拽了件浴袍穿上，又朝大厅望了望，厅里也空空如也。只有一个送牛奶的人，他拿着满是奶瓶的金属托盘正走下后面的楼梯，紧闭的门边放着刚叠好的报纸。

“喂，刚刚有没有个男的从这里出来，从你旁边经过呢？”我向这个送奶人大声问道。

他站在墙角里，扭过头，张嘴要回答。他长得眉清目秀，牙齿整齐，又白又大。他的牙齿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我听到枪声时我正看着那一颗颗大白牙。

枪声从不近不远的地方传来，就在这栋公寓的后面，紧挨着车库，要么就是在巷子里，我心里这样思忖着。两声快速猛烈的枪声之后是机枪换弹药的声音。突然又响起了五声、六声，正是一把好的机枪所具备的声音。接着，有汽车呼啸着离去了。

送牛奶的那个人闭上他那张仿佛被绞车封住的嘴巴，睁大双眼，眼神空洞，呆呆地望着我，接着小心翼翼地把手中的奶瓶放在最高一层台阶上，顺势依靠着墙壁。

“听起来像枪声。”他说。

一切都发生在几秒钟之间，却仿佛过了半小时。我回到我的住处，套上衣服，从办公室随便抓了些零碎东西，就冲进大厅。大厅依然空无一人，连那个送牛奶的人也不见了。警报声在附近某处静了下来，楼下一个宿醉的秃头正头朝门外躺着，打着呼噜。我沿着后楼梯下了楼。

两三个人在窃窃私语，我从后面出来了。两排面对面的车库，中间是水泥空地，尽头处还有两排车库，留了一处空地通往一个小巷子。几个孩子正在离这儿三座房子那么远的地方翻着防护栏。

拉里·巴泽尔脸朝下倒在地上，帽子掉在离头一码远的地方，一只手向外摊着，一步之遥的地上摆着一支黑色大手枪。他的两只脚踝交叉着，就像他旋转着倒下似的。他的一侧脸下淌出一大摊血，沾到了他的金发上，脖子上最多。水泥地上也是血迹斑斑。

两个拿着对讲机的警察和送奶司机还有一个身穿棕色毛衣套着无领外套的男人正弯着腰观察着拉里。穿外套的那名男子是我们的守门人。

我朝他们走去，刚刚还在护栏那边的那两个小孩儿也到达这座院子。送奶车司机绷着脸，用怪异的眼神打量着我。其中一个警察直起腰来，开口说道：“你们当中有没有人认识他？他至少还有半张脸。”

他不是针对我在问话，送奶车司机摇了摇头，一直斜着眼用余光瞄我。守门人说：“他不是这里的房客，可能是访客。不过就来访的话，稍微早了一点儿，不是吗？”

“他还穿着参加派对的礼服。你的旅馆，你比我熟悉。”警察话语沉重，随之掏出了记事本。

另一名警察也挺直身子，摇摇头，朝房子走去，守门人小跑着跟在旁边。

手拿记事本的那个警察朝我摇了摇大拇指，厉声地说：“在这两个人之后，你是第一个到这儿的人。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看着那个送牛奶的人。拉里·巴泽尔不会注意到他的，男人也需要赚钱养家，毕竟那又不是一个警察的巡逻车。

“我只是听到了枪声，就跑了过来。”我说。

那警察觉得我回答了他的问题，送奶车司机抬头看了看灰白的天空，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我回到我的公寓，穿戴整齐。当我拿起放在靠窗的桌子上的帽子时，发现威士忌瓶子旁边一枝小小的玫瑰花蕾静静地躺在一张写有潦草字迹的纸上。

纸条上写道：“你是个好人，但是我想我还是一个人走吧。如果有机会的话，把这朵玫瑰献给莫娜——拉里。”

我把这些东西放进了我的钱包，喝了杯酒，打起精神来。

3

大约下午3点，我正站在温斯洛将军家的主门厅里，等待男管家的回复。我今天的大部分时间既没有走进我的办公室或是公寓，也没有遇到任何杀人犯。这些事我迟早会做的，但我想先见见戴德·温斯洛将军。他不轻易露面。

我环顾四周，墙上挂满了油画，大多是肖像画。黑木制的垫座上摆了几套盔甲，年头儿久了，泛着黑光。大理石砌的大壁炉上方，两面既像被子弹打穿又像被蛾子啃噬过的骑兵三角旗交叉立在玻璃柜子里。旗帜下面挂着一幅肖像画，画中男子纤瘦但精神焕发，长着一脸黑色大胡子，身上穿的军装大约是墨西哥战争时期的样式。他可能是戴德·温斯洛将军的父亲，尽管将军现已十分年迈，但是也没有画中人年代久远。

那位男管家回来了，他告诉我温斯洛将军现在兰花屋里，请我跟随他前去。

我们出了后面的法式落地窗，穿过草坪，一栋外形很大的玻璃房子映入眼帘，正好位于车库的不远处。管家打开门，走进一个类似门厅的地方，待我进来后就关上了门，里面热气环绕；接着他又开了里面的一道门，里面真的很热。温室内水气氤氲，墙上和天花板上滴着水。一株株丰硕的热带植物上花朵儿肆意怒放着，枝繁叶茂地向四处伸展。满溢的花香一时间盖过了沸腾的酒精味。

那位男管家年老体瘦，身板儿挺直，满头银发，他帮我压着那些植物的枝叶以便我通行。我们来到了房间中间的开阔地带。六边形地板上铺着一大张红色的土耳其地毯，地毯中间放着一把轮椅，椅子上坐着一位非常年迈的老人，身上盖着旅行用的厚毯子，他看着我们朝他走去。

他的脸上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鲜活——黑色的双眸深邃闪亮不可捉摸。脸上的其他部分好似一副死灰色的面具，他太阳穴深陷，鼻梁挺拔，耳垂朝外耷拉着，嘴唇就像一道白色的细口子。身体一部分裹着一件破旧不堪的淡红色浴袍，一部分盖着毯子。他的手指甲呈紫色，两手轻握，一动不动地搭在毯子上，头上有零星的几缕白发。

管家通报道：“将军，这位就是卡尔马迪先生。”

那位老人凝视着我，之后尖声厉气地说：“给卡尔马迪先生搬张椅子。”

管家拖了一把细藤椅出来，我坐了下来，把我的帽子放在地上，管家随即捡了起来。

“白兰地，”将军说道，“先生，你喜欢喝什么样的白兰地？”“我都可以。”我回答。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管家随即走开了。他一眼不眨地望着我，鼻子里又发出了哼哼声。

“我喜欢配着香槟喝，杯中三分之一的白兰地，再倒进香槟，而香槟要像福吉谷一样冰凉。或者更冰冷，如果可以的话。”他说。

他发出了一种如同咯咯的笑声一样的声响。

“并不是说我去过福吉谷，没有那么糟糕。先生你可以吸烟。”他说。

我向他道谢又解释说我这阵子不想抽烟，随即拿出了手帕，擦了擦脸。

“先生，把外套脱了吧。达德总是把外套脱掉。卡尔马迪先生，兰花需要温暖，就像生病的老人一样。”

我脱下了外套，是带过来的一件雨衣。天似乎要下雨。拉里·巴泽尔说过天快要下雨了。

“达德是我的女婿——达德利·奥马拉。我想你有一些关于他的事要告诉我。”

“只是些传闻，”我说，“温斯洛将军，除非得到您的允许，不然我也不愿插手这事。”

那双凶悍的眼睛盯着我：“你是一个私家侦探，我猜，你是想要报酬。”

“虽说我是做那一行的，但并不意味着我生活中的一切都需要报酬。我要跟您说的只是一些我听说的事，您也许想听听，然后转告给失踪人员办事处。”我说。

“我明白了，”他安静地说，“是丑闻之类吧。”

我正要回答，管家回来了，推着送茶水的手推车，穿过密林，在我手肘处停了下来，为我调了一杯苏打白兰地，随即走开了。我抿了一口，说，“好像有个女孩儿，他在认识您女儿之前已经认识她了，那女孩儿现在嫁给了一个敲诈犯。好像——”

“我都听说了。我才不管呢。我只想知道的是他现在在哪儿，过得好不好，快不快乐。”他说。

我瞪大眼睛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我有气无力地说：“也许我可以找到那个女孩儿，如果我告诉市区里的那群人，他们也能找到她。”

他拽了拽毯子的边缘，微微移动了一下头，可能就一英寸那么点儿。我想他是在点头。接着他缓缓地说：“也许就我现在的健康状况来说，我已经说得太多了，但是我想把有些事说清楚。我是个残废，我只剩两条废了的腿和半个腹部。我吃得少，睡得也不多。我自己都讨厌自己，对别人来说更是一个累赘。这让我想念达德，他过去常常花很多时间陪我。为什么呢？只有上帝知道。”“好吧——”我开始搭话。

“住嘴！对我而言，你是一个年轻人，所以我有理由对你粗鲁一点儿。达德连一声再见都没有跟我说就走了，那不是他的作风。一天夜里他开车走了，从此音讯全无。如果他是厌烦了我那笨女儿和她的小鬼头，想找其他女人，那也没关系。他当时头脑一热，不跟我道别就走了，现在他后悔了，所以我才没有他的消息。找到他，告诉他我理解他。就这些，除非他需要钱；如果他真的需要，什么都可以满足他。”

他灰白的脸上现在似乎泛着一丝红润。如果有可能的话，他那黑色的眼睛显得更明亮了。他缓缓地向后靠着椅背，闭上了双眼。我喝了一大口酒，慢慢吞下去。我说：“假设他现在陷入了困境。比如，因为那女孩儿的丈夫——那个乔·梅沙维。”

他睁开双眼，又眨了一下。“那不是奥马拉，身陷泥潭的另有其人。”

“好吧。那么我可以直接告诉办事处，说我在哪儿听说了那个女孩儿吗？”

“当然不行。他们什么都干不成，就让他们这样吧。你去找达德。即便你只需要走过这条街，我也会付你一千美元，告诉他我一切安好，我这老头儿过得挺好的，替我问候他，就这些。”

我不能告诉他，忽然间我意识到拉里·巴泽尔给我讲的所有事我都不能告诉他，就连拉里发生了什么事也不能说，一切都得只字不提。我喝完我的饮料，站起来，穿上外套，说：“这钱对干这件差事来说绰绰有余了，温斯洛将军。我们以后再谈吧。我是否可以有权代表您以我自己的方式行事呢？”

他按下轮椅上的铃，对我说：“告诉他这些就行了，就是我想知道他现在一切都好，我也想让他知道我一切安好，就这些。除非他需要钱。现在请原谅，我累了。”

他合上了双眼。我穿过密林往回走，管家拿着我的帽子在门口等我。

我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说道：“将军想让我去见见奥马拉夫人。”

4

这间屋子的地板铺满了白色地毯，在诸多窗户之间，象牙白的窗帘从高高的屋顶垂下来，摇曳着随意地落在白色地毯上。透过窗户可以望到黑暗的山脚，而玻璃窗外的空气也阴沉沉的。雨还没开始下，但空气中已酝酿着压抑的气氛。

奥马拉夫人脱掉了拖鞋和腿上的长筒袜，躺在白色躺椅上。她身材修长，皮肤黝黑，噘着嘴唇闷闷不乐的样子算得上标致。

她说：“我到底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呢？这事众人皆知，一清二楚。除了我不认识你，不是吗？”

“嗯，你不认识我。我只是个私家侦探，干点儿小事情而已。”我回答。

她伸手拿了个杯子，我本应该注意到那个杯子，但因为她说话的方式和她脱掉拖鞋的动作，我竟没有看到。她懒洋洋地喝着，指间的戒指一闪而过。

“我和他在一个酒吧认识，”她说着尖声笑了起来，“他是一个帅气的私酒贩子，一头浓密的鬈发，配上一抹爱尔兰人的微笑，所以我就嫁给他了。也许因为无聊吧。他呢，卖私酒的生意当时也做得不稳当。如果当时他没有其他魅力可言的话。”

她似乎在等我插话，但是看起来又好像不在乎我的反应。我只说了句：“他失踪那天你没有看见他离开吗？”

“没有。我很少看到他外出，或者回来。一般都是那种情况。”她又喝了点饮料。

“哈，”我咕哝了一声，“当然，你们也不吵架。”他们从来不吵架。

“吵架的方式可多了，卡尔马迪先生。”

“是的。我喜欢你这样的说法。你肯定知道那个女孩儿吧。”“很高兴能对一位老私家侦探这么坦白，是啊，我知道那女孩儿。”她抚弄着耳后漆黑的鬈发。

“在他失踪之前你就知道她了吗？”我礼貌地问。

“当然。”

“怎么知道的？”

“你很直接呀，不是吗？就像他们说的，靠人脉呀。我是个爱说老话的人。你难道不知道？”

“你知道在达达尼尔的那伙人吗？”

“我去过那儿。”她看起来并没有大吃一惊，连吃惊的神情都没有。“我其实在那儿住过一周，我就是在那儿遇见了达德利·奥马拉。”

“噢。你父亲结婚很迟，对吧？”

只见她脸色变得刷白，我想激怒她，但是好像不管用。她微笑起来，脸色回归正常。她按了一下椅子上挂在天鹅绒垫子下面的铃铛。

“是很迟，如果这跟你有关的话。”她说。

“与我无关。”我说。

一名羞怯的女佣进了屋，在靠墙的桌边调制了两杯酒，给奥马拉夫人呈上一杯，一杯放在我的旁边。她又走开了，短裙下露出了一双迷人的腿。

奥马拉夫人看着门合上了，接着说：“这一切让我父亲情绪很差。我希望达德会发个电报或者写信或别的什么。”

我慢慢地说：“他是一位非常年迈的老人，又身陷残疾，已是将死之人。只有一线微弱的兴趣让他得以坚持下去。现在那根线断了，没人理会，而他自己也想表现得毫不在乎。我不认为那是在闹情绪。我觉得那是一种非凡勇气的完美展示。”

“很勇敢。”她说。两眼像那把锋利的刀子。“但是你的饮料碰都没碰。”

“我该走了，不过还是谢谢你。”我说。

她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我走过去，轻轻地握了一下手。雷声从山后突然传来，她惊得一跳。一阵疾风冲击着玻璃窗。

我走下铺了瓷砖的楼梯，到了门厅，管家从阴影中走出来为我开门。

我向下看到一个接一个的露台，由花坛和进口树木点缀着。最底层外围是带镀金矛头的金属栅栏，里面是六英尺的树篱。一条地势低陷的车道往下蜿蜒，直通大门，大门边上有座小屋。

庄园的远处斜倚着一座小山，延伸到市区和拉布瑞亚旧油井，现在那里一部分成了公园，一部分被野地里废弃的栅栏围着，一些木制井架依然矗立在那儿。就是这些造就了温斯洛家族的财富，而为了逃离这片遗迹，整个庄园建在了山上，远得足够闻不到油井的味道。透过窗户，却又刚好可以看到这让他们发财的一切。

沿着平台中的草坪，我拾阶而下。在其中一个露台上站着一个小男孩，头发乌黑，面色苍白，大概10到11岁的样子，正对着挂在树上的靶子掷飞镖。我朝他走过去。

“你是小奥马拉吗？”我问。

他手里拽着四个飞镖，靠在石头长椅上，用他老于世故的深灰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我。

“我是戴得·温斯洛·特里维廉。”他冷酷地说。

“噢，那达德利·奥马拉不是你爸爸咯。”

“当然不是。你是谁？”他的语气中充满鄙夷。

“我是一名侦探。我要去找你的——我的意思是，找奥马拉先生。”

这并没有拉近我俩的距离，侦探对他来说没有吸引力。山丘那边传来滚滚雷鸣，仿佛一群大象正在嬉戏打闹。我又想到了一个主意。

“我打赌你不能在30英尺外将五分之四的飞镖都射中红心。”他突然活跃起来。“就用这些吗？”

“嗯。”

“你赌多少？”他气冲冲地说。

“哦，一美元。”

他跑到靶子前，取下上面的飞镖，跑回长椅边摆好姿势。

“那儿可没有30英尺。”我说。

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又朝长椅后面走了几英尺。我咧嘴一笑，又赶紧收敛了笑容。

他投镖的动作极其敏捷，看得我眼花缭乱。在既定的几秒之内，他把五支飞镖全部命中红心。他得意扬扬地看着我。

“我的天，你真棒，特里维廉大师。”我咕哝着，掏出我的一美元。

他的小手就像鳟鱼吃苍蝇一样唰地一下抓住了钱，闪电一般扯走了。

“没什么了不起，你应该到车库后面见识见识我们的射击场。想去那儿再赌一把吗？”他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向后望了望小山，看见岸边有一栋低矮的白色建筑探出了一部分。

“好吧，今天不去了。下次吧。这样说来，达德·奥马拉不是你的爸爸。如果我找到他，你觉得可以吗？”

他耸耸肩，穿着栗色毛衣的双肩瘦削而又轮廓鲜明。“嗯。但你可以做到警察不能做到的事吗？”

“好想法。”我说着离开了他。

我继续走下石阶，走到最底层的草坪，沿着里面的树篱往门房走去。可以透过篱笆间隙瞥见街景。走到半路时，我看到外面停了一辆蓝色的轿车。车子体积不大，车身简洁，底盘较低，非常干净，比警车要轻一些，但大小差不多，不远处可以看到我停在胡椒树下的敞篷车。

我在篱笆边站定了，打量着那辆蓝色轿车。可以看到有人在车里抽着烟，烟圈从挡风玻璃边上飘散出来。我转过身，背对着警卫室，朝山上望去。特里维廉那小鬼头不知道去哪儿了，也许去把那块钱存起来了，尽管一美元对他来说也不多。

我俯下身，拔出我那天带着的口径7.65毫米的鲁格手枪，把枪口朝下放到我左脚的袜子里。如果我走得不是太快的话，这样走路也无妨。我继续朝门口走去。

大门紧锁，没有主人许可没人能进来。守门人是位身体强壮的大个子，胳膊下夹着一支枪，他走出来，让我穿过大门旁边的小门。我透过栏杆跟他说了一会儿话，一边瞄着那辆蓝色轿车。

看起来一切正常，车里好像有两名男子。离对面那座高墙大概一百英尺，这条街很窄，没有辅道。不用走太远，就能到我的车那儿。

我稍显僵硬地穿过深色的人行道上了车，从座位下前方的小隔间里快速地拿起我的备用枪。这是一把警察用的柯尔特手枪。我顺手把它放进了我腋下的手枪套里，发动了汽车。

我松开刹车，车子跑了起来。刹那间，大雨倾盆而下，即使天空暗得如同嘉丽·内森的帽子，还是能看见那辆轿车尾随在我身后。

我打开雨刮器，立即加速到40码。大概开了八个街区那么远时他们朝我鸣响警笛。我被骗了。整条街异常寂静，我慢下来，靠路边停下，那辆轿车溜到我车旁，我看了轿车后门窗边上的一把冲锋枪的黑色枪管。

拿枪的人长着一张狭长脸，眼睛发红，双唇紧闭。一个声音传来，盖过了雨声，雨刮器的声响和两台发动机的嗡嗡声，“上我们的车，和气一点儿，如果你懂我的意思的话。”

他们不是警察，不过现在也无关紧要了。我把车熄了火，把车钥匙扔在地上，站到踏板上下了车。坐在方向盘后面的那名男子没有抬眼看我，倒是他后面那个人兀地踢开了车门，稳稳地握着手里的冲锋枪，滑坐到另一边。

我上了车。

“好了，路易，搜身。”

开车那家伙从车上下来，坐到我后面，他从我的胳膊下搜出了左轮手枪，又拍了拍我的屁股，摸了摸口袋和腰带。

“干净了。”他说，然后回到了驾驶位。

举着冲锋枪那人向前伸出左手，从司机那里拿过我的左轮手枪，接着把冲锋枪放到地上，在枪上搭了一张毯子。他向后又靠在角落里，手握左轮手枪，放在膝盖上，显得平静又放松。

“好吧，路易。现在开车吧。”

5

车子懒洋洋地向前挪动着，雨点敲打着车顶，水流顺着两边的车窗泻淌下来。我们在蜿蜒的街道上，在一座座广袤的庄园之间转悠。透过模糊的树影，雨中一座座的房屋远远地映入眼帘。

一股烟草味儿飘进我的鼻子，那名红眼男子说：“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够少的了，”我说，“就是那报道出来那晚，莫娜出了城。温斯洛那老头子早就知道了。”

“他大可不必深究，警察都没有呢。还有呢？”

“他说他会被杀，他让我开车送他出城，可在最后关头他自己跑掉了。我不知道为什么。”

“放松一点儿，侦探。这可是你唯一的活路。”红眼睛干巴巴地说。

“我知道的都说了。”我看着窗外的瓢泼大雨说。

“你在帮那老家伙调查吗？”

“没有。他很吝啬。”

红眼睛笑了。我感到鞋子里的枪很沉，摇摇晃晃的，离我越来越远了。我说：“关于奥马拉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前排那家伙侧过头，粗暴地喊：“该死的，你说的那条街到底在哪儿？”

“蠢货，在贝弗利格伦最北边，穆赫兰大道。”“噢，那里啊，天哪，那条路铺得稀巴烂。”“我们要用这侦探来铺路。”红眼睛说。庄园渐渐淡出了视线，山麓上种满了胭脂栎。

“你不是一个坏人。你只是很小气，跟那老头一样。你难道不明白吗？我们想知道他说的所—有—事！那样的话我们才知道要不要把你送上西天。”

“见鬼去吧，反正你也不会信我。”我说。

“咱们走着瞧，这只是我们的一件差事，我们只需要干完然后向上禀报。”

“如果能干得长久的话，倒真是不错的差事啊。”我说。

“你这家伙，还开起玩笑了。”

“我确实喜欢打趣，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们还在少管所里呢。我依然讨人厌。”

红眼睛又笑了，他好像不怎么大声嚷嚷。

“就我们所知，你没有什么违法记录。难道今天早上就没想破个例吗？是这样吗？”

“如果我说是，你可以现在就把我打死。好啊。”

“给你一千块零花钱，咱们这事儿就算了啦怎么样？”

“是你也不会信的。”

“不，我们会的。事情是这样，我们干好差事，报告上级。我们是一个组织。但是你住在这里，你脑子好使，又有自己的事情做。你得合作啊。”

“当然，我会合作的。”我说。

“我们不会，”红眼睛轻声地说，“绝不会杀好人，对生意不好。”他倚靠在角落里，把枪放在右膝上，从内兜里摸了一个大大的棕色钱包，放到他的膝盖上。从中抽出两张钞票，顺势放到座位上，他又把钱包塞进了口袋。

“是你的了。”他严肃地说，“如果你逃跑，你活不过24小时。”我把钱捡起来，两张五百块钞票。我把钱卷进我的马甲里，说：“好吧，我现在就不再是一个好人了，是吗？”

“浑球儿，好好考虑考虑吧。”

我俩相视而笑，就像在这个艰难冷酷的世界里，友好相处的两个大好青年一样。接着红眼睛突然转头朝前。

“好，路易，不去穆赫兰大道了。停车。”

车子正爬到半山腰，山路绵长崎岖而又荒凉，大雨在山坡上掀起一道灰蒙蒙的雨幕，一眼望不到边。我只能望到四分之一英里那么远，车子外面什么活物都看不着。

司机把车靠边停下，熄了火。他点了一支烟，把一只手搭在了后座上。

他朝我微笑，他笑起来很好看——像一条鳄鱼。“我们就在车里喝一杯吧，”红眼睛说，“我希望我也可以那么轻松赚到一千块。就像从鼻子到下巴这么简单。”

“你根本没有下巴。”路易说着，继续微笑。红眼睛把左轮手枪放到座位上，从他的侧边口袋里掏出半品脱酒。看起来是样好东西，绿色的标签，是保税货。他用牙齿拧开瓶盖儿，在瓶口嗅了嗅，又咂了咂嘴。

“这里面没有添加什么不好的东西，这是我们公司的展品，干了它。”

他沿着座位把瓶子递过来，我本可以抓住他的手腕，但是路易在那儿，而我的脚踝离我太远了一点儿。

我大声地急促呼吸着，把瓶口靠近我的嘴边，仔细嗅闻。透过波旁蔷薇的焦味，还掺杂着别的什么味道，很轻微，那是一种我平时压根儿不会留意的普通果香。不知怎的我忽然记起拉里·巴泽尔说过，好像是“里厄利特以东，朝着大山，种着一种古老的含氰植物。”氰！就是这个词。

当我把瓶口凑到嘴边，我的太阳穴急剧绷紧，我感到毛骨悚然，周围的空气瞬间冷却。我把酒瓶高举到我能喝到的位置，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十分酣畅淋漓，神清气爽。我喝了差不多半茶匙的酒到嘴里，没做停留就直直地咽了下去。

我急促地咳嗽起来，东倒西歪地笑着。红眼睛笑了。

“兄弟，别告诉我一口酒就把你喝病了。”

我放下瓶子，身子朝座位下面耷拉得很低，剧烈地咯咯笑着。我的双腿朝左滑着，左腿在下面，我挣扎着趴到双腿上，手臂慢腾腾地行动着。我拿到枪了。

我几乎连看都没看，从左臂下方朝他开了一枪。他都没碰到那把左轮手枪，枪已经掉在了地上。一枪已经够了，我听到他摇晃着倒下的声音。我又朝着路易所在的位置砰地开了一枪。

路易不在座位上，他躲到了前排的座位下，悄无声息，车内车外万物寂然，甚至连雨声在此时都沉寂了下来。

我还没有闲工夫查看红眼睛，不过他一动不动什么也没做。我丢掉手中的鲁格手枪，从毯子下猛地一把拉出冲锋枪，左手随即握住前手柄，把枪身低低地抵着我的肩膀。路易依旧一声没吭。“听着，路易，”我温和地说，“冲锋枪在我手上了，想尝尝它的厉害吗？”

我一枪打穿了座垫，这一枪可以让路易知道这枪的威力。防碎玻璃瞬间炸开了花。路易打破了沉默，他沙哑地说：“我手里拽着颗手榴弹，你想要吗？”

“拉了弦，拿在手上吧，我们两个都得完蛋。”我说。

“见鬼！他死了吗？我手里没有手榴弹。”他狂躁地说。

我看了看红眼睛，他靠在座椅边上，看起来十分舒适。他似乎有三只眼睛了，其中一只比另外两只更红，似乎在腋下开枪是什么值得羞愧的事情。那样可太好了。

“对，路易，他已经死了。我俩怎么和气相处呢？”

我现在可以听到他艰难的呼吸声，雨声重新拍打起了节拍。“你先从里面滚出来，不然我拉炸弹了。”他咆哮着。

“路易，你出来，不然我要开枪了。”

“上帝啊，我可不能从这里走回去，老兄。”

“路易，你不用走回去，我会给你派一辆车。”

“天哪，我什么都没干，我只是个开车的。”

“路易，乱开车是会被控告的。不过你可以搞定，你或者你的组织会搞定的。在我的枪走火之前赶快给我出来。”

车门上的门闩发出咔嗒一声，一双脚砰的一声重重地踩在踏板上，又挪到了路上。我举着机枪瞬间直起身子。路易淋着雨站在路中间，两手空空，那鳄鱼似的微笑依旧挂在脸上。

跨过死人那双穿戴整洁的双脚，我下了车，捡起车上的左轮手枪和鲁格尔枪，把那台重达12磅的冲锋枪放回到车上。从腰间取下手铐，朝路易示意，他迟钝地转过身，把手背在了身后。

“你不能把我怎么样，”他抱怨着，“我有后台。”

我给他戴上手铐，开始搜他身上的枪，可比他搜我身时仔细多了。除了他掉在车上的那把，他身上还有一支枪。

我把红眼睛从车里拖出来，就他让在湿漉漉的路上自己安息吧。他又开始流血了，但是他已经安静地去了。路易恨恨地看着他。“他是个聪明的家伙，与众不同，他喜欢使小伎俩。你好啊，聪明鬼。”

我掏出手铐钥匙，打开一只手铐，把他拖下来和这具死尸铐在了一起。

路易怒目圆睁，十分惊恐，终于他脸上的微笑消失了。

“见鬼，我的神啊！见鬼。你就这样把我拷着吗，老兄？”他哀号着。

“路易，再见，你今天早上杀的那个人是我的朋友。”我说。

“我的天哪——”路易哭诉着。

我发动了车，往上开到一个可以转弯的地方，掉过头，车经过他身边向山下开去。他僵硬地立在那里，像一棵晒枯的树，他的脸惨白，脚下躺着一个死人，一只手还跟他的手铐在一起。他满眼惊恐，仿佛做了一千个噩梦。

我把他扔在了雨中。

天早早地黑了下来，我把轿车开到离我的车几个街区远的地方停下，锁了车，把钥匙扔进了汽油过滤器中。我回到了我自己的敞篷车上，驱车进城。

我在一个电话亭里拨通了侦查局专线，让一个名叫格林内尔的男士接电话，我快速地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以及去哪里找路易和那辆轿车。我还跟他说我认为就是他们用机枪打死了拉里·巴泽尔。可关于达徳，我只字未提。

“干得漂亮！但是你最好快点过来，基于某个送奶车司机一个小时之前给我们打的电话，我们刚给你开出了一张逮捕证。”格林内尔用怪异的语调说着。

“我精疲力尽，得去吃点东西。给我留点时间，我一会儿就过来。”我说。

“你最好快来，朋友，对不起，但是你最好快来。”

“嗯，好。”我说。

我挂断了电话，径直离开了那地方。我现在必须违法了，我不得不这样，不然我就得完蛋。

我到广场附近吃了饭，就动身去往里厄利特。

6

雨中的两个蒸汽荧光灯高高地照射着地面，一块昏暗的告示牌悬挂在高速公路旁，上面写着：“欢迎来到里厄利特。”时间大概是晚上8点左右。

大街旁都是木制房屋，也有赫然出现的商店，街角的杂货店里的光打在起雾的玻璃上，一辆辆汽车在小型电影院前面流动着，另一个街角坐落着一间门户紧闭的银行，前面有一群人在雨中站着。那里就是里厄利特了。我继续往前，四周就又是空地了。

车刚刚经过了橘县，四周空旷寂寥，唯有那蜷伏着的山麓和这场雨。

这一英里，或者说是三英里，开得可真够凑巧的。我此时看到了一条岔道，那条路有道微弱的灯光照着，好像是房子里面拉上了窗帘。就在此时，我听到左车胎生气似的嘶嘶作响，这真有意思啊，接着右后车胎也发出了同样的声音。

我的车几乎不偏不倚地停在了十字路口，这真是有趣。我下了车，把雨衣往上提了提，卸下一只车灯，看到一团镀了一层厚厚锌的大头钉，头儿足足有十块钱硬币那么大，轮胎上一颗颗钉子露出闪亮平整的屁股蛋儿，正朝我眨着眼睛。

爆了两个车胎，但只有一个备胎，我压低下巴，朝岔道上那道微弱的光亮处走去。

这就是我要找的地儿，灯光从修理厂倾斜的天窗上照下来，前面巨大的双扇门紧闭着，但是缝隙中洒出一道刺眼的白光。我把手中的灯朝上一照，门上写着：“阿特·哈克——汽车维修和加工。”

修理厂不远处，一条泥泞路后面坐落着一栋房屋，后面是一簇簇稀疏的树林。那儿也有灯，木质门廊前面停着一辆熄了火的小轿车。

首要关头是修好轮胎，如果能修好的话，而且他们不认识我。走在这样的夜里得浑身湿透啊。

我啪的一声打开手中的灯，敲了敲门。屋内的灯光照了出来，我立在门口舔着我上嘴唇的雨滴，左手拿着照明灯，右手揣在雨衣里。那把鲁格尔手枪又放到了自己的胳膊下。

屋里传来一个并不愉快的声音。

“你想干吗？是谁？”

“开开门，我的车在高速路上爆了两个车胎，但我只有一个备胎，我需要帮帮忙。”我说。

“先生，我们已经下班了。里厄利特就在这边往西一里的地方。”我开始踢门，里面的人开始咒骂起来，接着，传来了另一个温和许多的声音。

“自作聪明的家伙啊，是吗？阿特，开门！”

门闩嘎吱一声，一扇门朝内缓缓打开。我又晃了晃手上的灯，光线照到一张瘦削的脸庞。此时一条胳膊猛拂过来，打掉了我的手里的灯。那只拍过来的手上握着枪，瞄准了我。

我蹲下身，我静静地四处摸索着闪光灯，我没有拔枪。

“先生，算了吧，那样会受伤的。”

闪光灯一头栽在了泥里，我刷地抓住站起身来。屋内的灯光依然亮着，映出一个穿着连裤工装的高个子身影。他朝里面走回去，枪始终瞄准着我。

“进来，把门关上。”

我照做了。“你们这条街边全是大头钉，我以为是你们想做这笔生意。”我说。

“你不知道吗？今天下午里厄利特发生了银行抢劫案。”

“我初到此地。”我说着，想起了雨中那群站在银行前面的人。“好吧，好吧。下午发生那事，有人说，那团伙藏在山里某个地方。你的车压到了他们撒的大头钉了，是吧？”

“看来是这样的。”我看着车库里的另外一个人。

他是个敦实的矮个子，有着冷峻的棕色脸颊和一双冷酷的褐色眸子。他穿了一件带腰带的栗色毛雨衣，干燥的棕色帽子潇洒地歪在头上。他双手插在兜里，百无聊赖的样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火棉胶油漆那微甜的热气，角落里一辆大轿车的挡泥板边上放着一把喷漆枪。那是一辆别克，算得上是新车，根本不需要给它喷漆。

穿着工装的那名男子把手里的枪收进了衣服侧边的口袋，他看着那个浑身棕色的人，棕色人又看着我，轻声说：“陌生人，你从哪儿来？”

“西雅图。”我说。

“往西走？是去大城市吗？”他的声音轻柔，音色柔和干涩，就像磨旧的皮革发出的沙沙声。

“是的，要走多远？”

“大概40英里，这种天气下好像更远一点儿。你远道而来，不是吗？沿着塔霍和隆派恩过来的？”

“没经过塔霍，”我说，“从里诺市和卡森城过来。”

“也是一段漫长的路程啊。”他棕色的嘴唇上闪过一丝微笑。

“阿特，提个千斤顶去把他的爆胎取出来。”

“现在，听着，拉希——”穿着工装的那个人咆哮着，然后突然打住，好像他的喉咙从左到右整个被切开一样。

我发誓他当时颤抖了，全场一片死寂，棕色人纹丝不动，眼神里透出某种东西。他接着又害羞似的低下双眼，声音依然轻柔，干涩不带半点情绪。

“阿特，拿两台千斤顶去，他爆了两个胎。”

那个瘦削的男子默然接受了，走到角落里，穿上外套，戴上了帽子。他抓起一把铜扳手，拖着一台千斤顶和一辆活动顶管机朝门口走去。

“还在高速路上，是吗？”他近乎温柔地问我。

“是的，如果你忙的话，其中一个可以换上备胎。”我说。

“他不忙。”棕色人盯着自己的手指甲说。

阿特提着工具出去了，门又合上了。我没有看拉希·耶格尔，只是看着那辆别克。我知道他就是拉希·耶格尔。那个汽车修理厂里叫拉希的不可能另有其人。我没有正眼看他，因为看着他，我仿佛看见拉里·巴泽尔就躺在眼前，那样的话，我的表情可能会暴露一切。不过也只有那么一会儿。

他自己也瞅了瞅别克车，慢吞吞地说：“得从嵌板开始着手，但是车主有钱，而他的司机正好需要一两个钱，你知道这就是生计嘛。”

“明白。”我说。

时间悄悄溜走，一分一秒都显得冗长而又缓慢。此时门外脚步声嘎吱嘎吱地走近，门被推开了。灯光打到雨幕上，把雨水映成了一条条银丝。阿特缓缓地推着两个沾满烂泥的车胎，一脚把门踢合上了，让轮胎平倒在地上。雨水加上新鲜空气让他又神经紧绷，他恶狠狠地看着我。

“西雅图，啊？西雅图，胡说八道！”他怒吼着。

棕色人就像没听到一样，点了一支烟。阿特脱下外套，把轮胎猛地拉到钢圈撒布机上，把车胎粗暴地一阵扯松，取出内胎，用冷贴片快速补着。他脸色阴沉地大步走向我旁边的那堵墙，一把拿起送风管就朝内胎里面灌气，充满了之后，他双手抓起轮胎浸入到装满水的洗衣盆中。

我真是笨蛋，而他们配合得十分默契，阿特滚着轮胎回来的时候，他们彼此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阿特把胀满空气的内胎随手抛到空中，张开双手稳稳接住，站在水盆旁边，怒视着手中的车胎，轻松跨了一小步，砰的一下摔在我的头和肩膀上。

他转瞬间跳到我身后，全身重重地压在橡胶上，把内胎死死抵住我的胸口和手臂。我的手还能动，但是我够不到枪。

棕色人此时从口袋里拿出右手，把包成圆柱形的镍币抛向空中，脚步轻快地用手掌接住了。

我踉跄着向后仰，又突然全身重心向前。阿特突然抽走了轮胎，从后面迫使我跪下。

我趴在地上，但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挨到地面的。倒地其间，拳头和着装有镍币的轮胎一齐压在我身上，时机合宜，重量恰当，加上我自己的体重，我就完全倒地了。

我就像风中的尘埃，一下子晕了过去。

7

好像有个女人坐在灯旁，光线照到我的脸上，我又眯上了双眼，试图透过睫毛看看她。她太白了，以致她的头亮得好像个银色水果盘。

她身穿绿色的旅行装，男式剪裁，白色宽衣领搭在胸前。脚边立着一个棱角分明、光鲜亮丽的包包。她抽着烟，手肘处放着一杯饮料，杯身很高，色泽泛白。

我眼睛睁大了一点儿，说道：“嘿！”

我想起来了，她那双让我无法忘怀的眸子，就在沙尔迪餐厅外面那辆二手劳斯莱斯里。那双蓝得透彻的眼睛，柔情似水又楚楚动人。那种眼神，跟围在纨绔子弟身边的妓女们大相径庭。

“你感觉怎么样？”她的声音竟也温润如玉，甜美动人。“好极了，只是感觉好像有人在我的下颌上建了一个加油站。”我说。

“卡尔马迪先生，那你还指望有什么？兰花？”

“哦，原来你知道我的名字了。”

“你睡得很熟，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把你身上翻了个遍。除了把你的身体做防腐处理，该做的都做了。”

“好吧。”我说。

我只能稍作挪动，不能大幅度移动，我的双手被铐在了身后。这有点罪有应得的意味。手铐下面绑了一根绳子，往下捆住我的脚踝，绳子的一头消失在长沙发的一端，不知道拴在了其他什么地方。我现在几乎像困在棺材里的死尸一样无助。

“几点了？”

她的目光移到一旁，穿过缭绕的烟圈，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10点17分。有约会吗？”

“这是不是就是修理厂旁边那座房子？小伙子们都去哪儿了？给我挖坟去了？”

“卡尔马迪，你不用担心。他们会回来的。”

“除非你有开这手铐的钥匙，不然你可以给我喝点儿那杯酒。”她倏地站起身来，手中握着那个琥珀色的高脚玻璃杯，朝我走过来。她俯下身，呼吸轻盈。我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喝起来。

“我希望他们没有伤害你，”她淡淡地说着，一边向后走，“我讨厌杀戮。”

“你是乔·梅沙维的妻子，真可耻！再给我来点儿烈酒。”

她又给我喝了一点儿，我感觉我僵硬的身体里血液重新流动起来了。

“我有点儿喜欢你。即使你的脸看起来像一张堵漏垫。”

“好好看看，就连这种样子可能不久就没啦。”

她快速地环顾四周，好像在倾听着什么，双扇门中有一扇半掩着，她朝那里看去，面色苍白，但只是雨声而已。

她又在靠灯的位置坐下了。

“你为什么铤而走险走这一趟呢？”她看着地上，缓缓地问道。地毯由红色和褐色格子拼凑而成，墙纸上印着一棵棵鲜绿色的松树，窗帘是蓝色的。映入眼帘的家具就像是从公车座椅上的广告里搬出来的一样。

“我要给你一朵玫瑰，”我说，“是拉里·巴泽尔送给你的。”她从桌上拿起什么东西，慢慢拨弄着，正是那朵矮株玫瑰。

“我收到了，”她平静地说，“还有一张字条儿，但是他们不给我看。那个也是写给我的吗？”

“不，那是写给我的。是他出门被杀之前，留在我桌子上的。”她的脸瞬间崩溃，就像你在噩梦里梦到的那种，她张大嘴巴，眼睛圆睁，像黑洞一样，她一声不吭。过了一会儿，她那张脸又恢复了往常的从容美丽。

“他们也没有告诉我这事儿。”她温柔地说。

“他被枪杀了，因为他发现了乔和拉希·耶格尔对达德·奥马拉所做的事，他们就把他干掉了。”

这事一点儿都没触动到她，她平静地说：“乔对达德·奥马拉没做任何事。我已经两年没有见到达德了，报纸上说我跟他见面，都是胡说八道。”

“报纸上没登这消息。”我说。

“好吧，不管这消息从哪儿来都是胡说八道。乔现在在芝加哥，他昨天坐飞机去售货了。如果生意进行得顺利，我和拉希就要去找他。乔不是杀人凶手。”

我凝视着她。

她的眼神又变得很焦虑。“拉里是不是……他是不是……”

“他死了，”我说，“是职业杀手干的，用的是冲锋枪。我的意思是他们没有亲自动手。”

一时间她抿着嘴，牙齿紧紧咬着嘴唇，我听到她艰难缓慢的呼吸声。她在烟灰缸里戳灭了烟，站了起来。

“不是乔干的！”她大发雷霆，“不是他干的，我清楚得很。他——”她兀地静下来，冷眼瞪着我，摸着她的头发，突然猛地向下一拽。是顶假发，藏在假发里面的头发短短的，像个男孩子一样。挑染着黄色的泛棕的条纹，发根的颜色更深一些。这毫不影响她的美貌。

这让我笑了起来，“你到这儿是来个金蝉脱壳吗，是不是，银色发套？我在想他们是不是要把你藏起来——让人误以为你跟达德·奥马拉潜逃了。”

她依然注视着我，仿佛我说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见。然后她朝着墙上的镜子大步走去，戴上了假发又捋了捋直，转身面对着我。“乔没杀任何人，”她用低沉紧绷的声音又说了一次。“他是个无赖，但也不是那种卑鄙小人。关于达德·奥马拉的去向，他知道得不会比我更多。而我，什么也不知道。”

“他只是厌倦了那位富家小姐，自己逃走了。”我低沉地说。她现在离我近了一些，她白皙的手指垂在身体两侧，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的头在我上方，隐在阴影中。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我的下颌肿胀发热，颚骨周围的神经刺痛着，好疼。

“拉希只有外面停着的那一辆车，”她温和地说，“如果我把绳子割断，你能走到里厄利特吗？”

“可以，然后呢？”

“我从未跟谋杀案纠缠在一起，我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她快步走出房间，提着一把长长的菜刀回来了，她把捆在我脚踝上的绳子锯开扯掉，又割开了和手铐绑在一起的绳子。中途她停下竖起耳朵听听有什么动静，但只是雨声而已。

我转成坐姿，顺势站了起来。我的双脚麻了，但应该过一会儿就好了。我还走得了路，如果有必要的话，我甚至可以跑。

“手铐的钥匙在拉希那儿。”她沉闷地说。

“我们走，”我说，“有枪吗？”

“不，我不走。你快走吧。他可能随时会回来。他们只是在把什么东西搬出修理厂。”

我走近她，“你把我放了，却要留在这里？等那个杀人犯过来？你疯了吧。走，银色发套，你得跟我一起走。”

“不。”

“假如，”我说，“他真的杀了奥马拉呢？然后又杀了拉里。肯定是那样的。”

“乔从不杀人！”她几乎朝我咆哮着。

“那，假设是耶格尔干的。”

“卡尔马迪，你在撒谎。只是吓唬吓唬我。出去。我才不怕拉希·耶格尔。我是他老板的妻子。”

“乔·梅沙维就是一摊烂泥。只有那家伙是一撮烂泥时像你这样的女孩才跟错对象。咱们逃吧。”我咆哮着说。

“快出去！”她声音嘶哑地说。

“好吧。”我转身走出了门。

她几乎是跑在我前面到了门厅里，打开前门，望了望外面黑漆漆的雨夜。她示意我往前走。

“再见，我希望你找到达德，查出谁是杀害拉里的凶手。但是绝不是拉里干的。”

我朝她走近一步，近乎用自己的身体把她抵在了墙上。

“银色发套，你还没清醒过来。再见。”

她瞬间抬起双手放在我的脸上。一双冰冷的手，冷冰冰的。她那冰凉的双唇快速覆上了我的唇吻了我。

“快跑，强壮的家伙。我们会再见见面的。也许是在天堂吧。”我跨出大门，从门廊上滑溜溜的木梯上走下去，经过环形草地上的砾石地，穿过稀疏的矮树林来到了公路上，我沿着那条公路往山麓大道走。大雨用它寒冷的手指触摸着我的脸庞，却也冷不过她的双手。

我的车拉上了窗帘，仍然斜斜地停在原来的位置，左边的车轴压在高速公路边铺了柏油的路肩上。备胎和一只卸下轮圈的车胎被扔在了阴沟里。

他们也许已经搜过了，但是我依然心怀希望。我爬到后面，头撞到方向盘上，背过身用被铐住的双手去摸索我藏着枪的秘密口袋。我的手触到了枪筒，枪还在里面。

我拿到了枪，下了车，用右手握住枪，环顾四周。

我把枪紧贴着后背，以防被雨淋湿，我开始朝着那座房子往回走。

8

我刚走到半路就看到他回来了。他手中的灯在公路上一扫而过，差点儿就照到我了。我纵身跃到沟壑里，把脸埋在泥淖里，默默祈祷着。

车子嗡嗡地开过，我听到轮胎压在屋子前那块砂砾地发出的湿答答的摩擦声。车停了下来，车灯熄了。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我没听见屋子里关门的声音，但是开门时一道微弱的光亮透过树叶照过来。

我站起身来继续走。我走到车旁边，真的是一辆很娇小的轿车，非常老旧了。枪在手铐能允许的最大范围内绕过臀部，垂在我身体的一侧。

车里空空如也，散热器里的水汩汩作响。我侧耳倾听，但是房子里鸦雀无声。没有什么大的动静，也没有争吵声。只有雨滴拍打着屋檐底弯处，发出的砰砰砰的声音。

耶格尔在屋子里。她放走了我，却跟耶格尔共处一室。也许她什么也不会说，只是立在那儿，呆呆地看着他。她可是他的老板娘，这点可以吓死他了。

他不会逗留太久，也不会把她留下，不管死的还是活的。他肯定会带上她一起上路，之后她会发生什么再另当别论。

我只能守株待兔，但是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把枪换到左手，我俯下身用手舀起一把砂砾，顺势朝着前面窗户扔去。这是一次无用功，只有很少几颗碰到了玻璃。

我跑到轿车后面，打开车门，找到了点火锁。我蜷伏在踏板上，紧紧抓住门把手。

屋子里早就暗了下来，可还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不行，耶格尔太狡猾了。

我用脚够到点火锁，找到发动机，一手往后紧紧一拉，拧着了点火锁。温热的发动机立即发动了，伴着瓢泼大雨轻轻抖动着。我跨回到地面上，溜到车尾蜷伏着。

发动机的声响引起了他的注意。没有车他也走不了。

黑暗中的一扇窗朝上滑动了一英寸，玻璃上唯一一点儿光影的变化暴露了那一英寸滑动。窗户内有火光射出，连续的三声枪响回荡着耳边。轿车上的玻璃碎了。

我失声尖叫起来，继而让尖叫转为嗷嗷的呻吟。对于这个我最在行。我慢慢呻吟着，接着哽咽地喘息起来。我完蛋了，被干掉了。他打中我了，耶格尔，好枪法。

屋内传来一阵男人的笑声，接着又是一片沉寂，唯有雨声和轿车上轻轻颤动着的发动机声。

接着，房门开了一道缝儿，出现了一个身影。她出了门，身体僵硬地走到门廊上，光线照到她的衣领上，几缕银发若隐若现。她像个木头人一样走下阶梯，耶格尔就藏在她身后。

她开始走上砂砾地，“拉希，我什么也看不见，窗户上全起雾了。”她说得很慢，不带一点儿感情。

她颤抖了一下，好像被枪捅了捅，又继续朝前走。耶格尔没有出声。透过她的肩我瞥见了耶格尔的帽子和一部分脸。但是像我这样反手被铐住，没人可以开枪。

她又停下了，声音里充满恐惧。

“他就在车轮后面！”她喊叫着，“趴下！”

他因此摔了一跤，一脚把她踢到了一边，又开始一阵扫射。更多碎玻璃掉下来，有颗子弹打中了我身旁的一棵树。一只蟋蟀在某个地方鸣叫着，发动机轰隆隆地响着。

他蹲得很低，蹲伏在黑暗中，射击发出的亮光让他的脸呈一团灰色，模糊不清的轮廓渐渐清晰。强光也让他头晕目眩了一两秒钟。这一两秒对我来说足够了。

我拉紧晃动着的手铐贴到肋骨边上，朝他开了四枪。

他想转身，但枪从手中滑落了。他的双手朝四处摸索，突然按着自己肚子不动弹了。他坐在湿地上，沉重的喘息声盖过了雨夜中的一切声音。

我看着他双手捂住腹部，异常缓慢地侧身躺下了，喘气声停止了。

好像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银色发套才出来找我，她来到我身边，抓住我的胳膊。

“把发动机关了！把那该死的手铐钥匙从他兜里掏出来。”我朝她吼叫着。

“你真是蠢到家了，你，你回来干什么？”她嗫嚅着。

9

失踪人员办事处的阿尔·鲁特队长晃动着身下的椅子，看着阳光下的窗户。这已经是之后的某天了，雨已经停了好久了。

他粗声地说：“兄弟，你错大发了。达德·奥马拉只是躲起来了。这些人当中，没人杀了他。巴泽尔被杀一案跟他毫无关联。”

“他们在芝加哥找到了梅沙维，他看起来清白无辜。你说的和那个死了的家伙同伙的人根本不知道他们在为谁卖命。我们的人盘问了许久，确定了这一点。”

“我打赌他们知道。我整晚都跟他们待在一起，我也不能跟他们说太多。”

他用他那双黯淡疲惫的大眼睛迟疑地看着我：“我想，在那种情况下，杀耶格尔杀得在理，那个机枪手也罪有应得。除此之外，我不是凶手，我不能把这一切跟奥马拉联系在一起——除非你可以。”

我可以，但是我没有，还不到时候。“不，我也不行。”我说。

把烟斗装满点着了。经过一个无眠之夜后，抽起来感觉更好。

“你担心的就是这些？”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没在里厄利特找到那个女孩儿。这对你来说，并不难。”

“我们没找到。我承认，本应该找到的。还有其他事吗？”

我朝他吐着烟圈：“我在找奥马拉是受将军所托。我不会告诉他，你会竭尽所能地去办这事，因为一点儿意义也没有。他得雇一个能全心全意干他吩咐的事的人，我想你很讨厌这点。”

他不高兴地说：“如果他想让钱打水漂儿的话，我一点儿也不介意。讨厌你的人在重案组。”

他啪的一声把脚放下了，推了推桌子。

“奥马拉衣服里带着一万五千美元。这么多人中，奥马拉却拥有这笔钱。所以他把钱拿出来让同伙看见了，只不过他们没想到里面是货真价实的一万五千美元。他的妻子说那就是。不知道其他人会怎样做，但是对于他这个发横财的工人出身的人来说，萌生消失的念头似乎合理。但奥马拉不会这样做，因为他很少缺钱。”

他点着了嘴上衔着的雪茄，挥了挥粗大的手指，说：“明白吗？”我说我明白了。

“好呀。奥马拉身携一万五千块，只要他的钱在手上，一个想藏起来的人可以隐姓埋名。一万五千块可是一笔大数目。换作是我，要是我有那么多钱的话，我也愿意销声匿迹。但是只要钱一花，我们就能找到他。比如他兑换支票，留下痕迹，用信用卡在某家旅社或商店消费，提供一点儿线索，写信或者收信。他也许已来到一个新城市，取了一个崭新的名字，但是他以前的口味不会变。他必须以某种方式重新进入金融体系。一个人不可能到处都是朋友，如果他真的朋友遍天下，他们也不会永远为他守口如瓶，不是吗？”

“对，他们不会的。”我说。

“他虽奔赴远方，但是那一万五千块是他的全部装备。没带行李，没预定船票、火车票或飞机票，也没有搭乘的士，没有租用私车去到城外某个地方。所有这些都核查过了，而他自己的车被发现停在离他住处十二个街区远的地方。但这并不意味着什么。他认识的人会愿意把他送到几百英里以外，即使在赏金面前，也会对此事保持缄默。这种情况在这里会有，但不是到处都能找到这样的人。不是所有新朋友都愿意做这样的事的。”

“而你会找到他。”我说。

“当他饿了的时候。”

“找到他可能会耗上个一两年。温斯洛将军也许活不了那么久。这关乎感情，而跟在你退休时还有没处理完的文件那种情况不一样。”

“老兄，你致力于处理感情问题。”他眼睛转了转，泛红的浓密眉毛也一起转动着。他不喜欢我。那一天在警察局里没人看我顺眼。

“我倒想试试。也许我在处理那种感情问题方面会大有作为呢。”我说着站起身来。

“当然。”鲁夫突然若有所思地说，“嗯，温斯洛是个了不起的人。有任何我力所能及的事告诉我一声。”

“你可以查出是谁杀了拉里·巴泽尔，即使这两件事没有任何关联。”我说。

“我们会的，乐意之至。”他大笑起来，把烟灰撒得到处都是，说：“你刚刚杀了两个可以说话的大活人，由我们来善后，我们喜欢这差事。”

“那是自卫，我自己也不能控制。”我怒气冲冲地说。

“好吧。出去走走吧，老兄。我忙着呢。”

但我出去时，他那双黯淡无光的大眼睛分明闪着亮光。

10

雨后的清晨，湛蓝的天空上点缀着一抹金黄，温斯洛庄园里，鸟儿正在景观树木间撒欢儿似的唱着。

看门人让我从小门进了庄园，我走上行车大道，沿着最高一阶花坛走到了一扇意大利式巨形拱门前。按铃前，我顺着山丘望去，看到特雷维利安那小子正坐在他那张石头长椅上，双手托腮，愣愣地发着呆。

我走下砖砌的阶梯，对他说：“孩子，今天不玩飞镖了？”他抬起头看着我，灰色的双眼依然直率而又沮丧。

“不玩。你找到他了吗？”

“你是指父亲？暂时还没有，小家伙儿。”

他摇摇头，鼻翼一起一伏地扇动着，气鼓鼓地说：“我跟你说了，他不是我爸爸。还有，别把我当四岁小孩子一样说话。我爸爸他——他好像在佛罗里达还是什么地方。”“这个嘛，我们现在还没找到他，不管他是谁的爸爸。”我说。

“谁打伤了你的下巴？”他凝视着我，问道。

“噢，有个家伙手拿一圈镍币砸的我。”

“五分镍币？”

“对啊，效果跟戴上指节铜环一样。你改天可以试试，但是别找我啊。”我咧嘴笑着。

“你找不到他的，”他眼睛盯着我的下巴，苦闷地说，“我说的他，是指我妈妈的丈夫。”

“我跟你打赌我能找到。”

“你赌多少？”

“至少比你兜里的钱多吧。”

他一边走，一边恶狠狠地踢着红砖边缘。他的声音依然那么闷闷不乐，但是这次多了几分平和。他用眼睛打量着。

“想用别的东西打赌吗？我们去打靶场吧。我跟你赌一美元，我可以十发命中八个管子。”

我朝身后的房子看去，似乎也没人着急地想来迎接我。

“好啊，我们得赶紧点儿，走吧。”我说。

我们沿着房子的玻璃窗一直走，兰花屋在一排密林后面若隐若现。车库前，一个身着整洁马裤呢的人正在用铬给一辆大轿车抛光。我们走过车库，紧挨着仓库的一栋低矮的白色建筑展现在眼前。

小家伙儿掏出钥匙，打开门，我们走进了密闭的屋子，空气里还弥漫着丝丝缕缕的火药味。他咔嗒一声，推开了门上的弹簧锁。“我先来。”他迫不及待地说。

这地方看起来类似于一个小型沙滩射击场，有个柜子上放着一把22式连发步枪和一把细长的打靶手枪。两把枪都上好了油，却布满了灰尘。离柜台30英尺之外，一道齐腰高的隔墙横穿整个建筑，看起来很坚实。隔墙后面简单分布着一些陶土管和陶柱子，还有两个用黑色圆圈标出来的白色圆形靶子，靶上布满铅弹头的印记。

陶土管中间被穿起来，排成一条直线；屋顶上还有一道巨大的天窗和一排有灯罩的顶灯。

这孩子拉了一下垂在墙上的绳子，一块厚实的帆布随即覆盖了天窗。他打开顶灯，整间屋子瞬间活脱脱地成了一个沙滩射击场。他拿起那把22式连发步枪，从一个装着子弹的纸箱里拿出相应型号的22式子弹，快速了上了膛。

“十个陶土管，我打中八个，就给我一美元？”

“炸飞它们。”我说着，把钱摆到柜子上。

他随即随意瞄了瞄目标，极其快速地开了枪，纯属在我面前炫耀。他也因此有三个管子没打中，不过这着实是一场奇妙的射击。他一把把枪扔到了柜子上。

“快，去再立几个靶子吧。刚刚那个不算数。我还没准备好。”“你可不想输钱，对吧，孩子？自己去重新摆靶子吧。这可是你的地盘。”

他瘦削的小脸儿怒容密布，开始尖声厉气地说：“你去摆！我得放松一下，懂吗？我要放松！”

我对他耸耸肩，掀起柜台盖子，沿着刷白的边墙往靶子那里走，从那堵矮墙的边上挤过去。这时我听到身后咔嗒一声上膛的声音。

“把枪放下，当有人在你的前方时永远不要碰枪。”我对他怒吼道。

他放下枪，摆出伤心的模样。

地上放着一个大木箱子，里面装满木屑，我俯身从木屑里拾起一把陶土管，摇掉管子上面的木渣，准备站起身来。

当我头上的帽子刚高过障碍物时我停了下来，我也弄不明白我为什么停下了，盲目的本能作祟吧。

只听见那边22式连发步枪砰的一声，子弹哐当一声径直打中了靶子，子弹就从我头顶飞过，随即帽子耷拉在头上，好像有只正值筑巢繁殖时节的画眉鸟朝我猛扑过来。

这孩子真不赖，满脑子鬼主意，就跟那个死了的红眼睛一样。我丢掉陶管，抓住帽檐，往头顶上方举高了几寸，他又开了一枪，刺耳的哐当一声响，又正中靶子。

我假装让自己重重地摔在木地板上，趴在陶管中间。

接着我听见门开了又合上，一切都结束了，再没什么动静了。顶灯的强光直直打在我身上，阳光沿着挡住天窗的帆布边缘窥探进来。离我最近的靶子上又留下了明晃晃的两道新鲜的印记，我的帽子上也多了四个小圆洞，前后各两个。

我趴到隔墙一端往四处窥探，发现那孩子已经走了。我能瞥见柜台上两支枪的细小枪口。

我站起来，沿着墙往回走，关了灯，拧开弹簧锁的把手出了门。温斯洛的司机依然在车库前面，一边擦着车一边吹着口哨。

我把帽子捏在手里，沿着房子往回走，我想找到那孩子。我没看到他，就按了前门的门铃。

我说我要找奥马拉夫人，没有让管家保管我的帽子。

11

她穿着一件乳白色的衣服，袖口、领口和衣服下摆都缀着白色的皮毛。她的椅子旁边放在一辆活动早餐车，她正朝银色烟灰缸里弹着烟灰。

那位双腿漂亮模样腼腆的女仆进来把餐车推走了，并合上了那扇高大的白色的门。我坐了下来。

奥马拉夫人仰头靠着垫子，神情疲惫。喉咙上的曲线显得缥缈而又冷漠。她用冷若冰霜的双眼凝视着我，眼神里满是憎恶。

“你比昨天看起来更有人情味了，但是在我眼中，你还是跟其他人一样，都是残酷无情的人，你只是一个残忍粗鲁的警察。”她说。

“我来是想问问你关于拉希·耶格尔的事。”我说。

她甚至都不愿强颜欢笑。“那你为什么会想到来问我？”“嗯——如果你在达达尼尔俱乐部待过一周的话——”我挥了挥手中皱成一团的帽子。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手中的烟，说：“嗯，我想我确实遇到过他，我记得那个非常特别的名字。”

“他们的名字都那样，那些畜生。好像拉里·巴泽尔——我想你在报纸上也看到过这个名字——他也曾是达德·奥马拉的朋友。我昨天没有告诉你，也许那是个错误。”

她喉咙上的脉搏开始跳动，她轻声说：“你变得非常傲慢无礼了，我怀疑我不得不把你扔出去。”

“让我先把我要说的说完。好像耶格尔先生的司机——他们的司机名字都很奇特，那些禽兽——他的司机告诉拉里·巴泽尔，说就在奥马拉消失那一晚，耶格尔先生正好出门了。”

她血液里流淌着她父亲那军人的坚强，这对她来说是好事。她一动不动，像冻僵了一般。

我站起来，从她僵硬的手指间抽出烟，在白色玉质烟灰缸里掐灭了。我把我的帽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洁白光滑的膝盖上，随即又坐下了。

过了一会儿，她动了动双眼。目光向下移，看着膝盖上的帽子。随即她的脸上慢慢红润起来，两片绯红爬上了颧骨。她的舌头在唇齿之间打转。

“我知道，这帽子不怎么样。我不是把它当作礼物送给你，而是想让你看看帽子上的子弹孔。”

她的手似乎也活过来了，一把抓起帽子，满眼怒火。

她把帽顶摊开，看着子弹孔，身体开始发抖。

“耶格尔干的？”她问道，声音微弱，细若游丝，略带苍老。我非常缓慢地说：“奥马拉夫人，耶格尔可不会用一把22连发步枪。”

此时她的眼里褪去了怒火，只剩下一弯黑暗的湖水，比黑暗空洞得多。

“你是他的母亲，对此你想怎么处理？”我说。

“仁慈的上帝啊！戴德！他朝你开枪了！”

“开了两枪。”我说。

“但是为什么呢？啊？为什么？”

“奥马拉夫人，你觉得我是个聪明的家伙。另一个跟你有着不同生活轨迹的冷眼旁观者。如果我很聪明的话，在这个地方事情就变得容易多了，但是我真的一点儿都不聪明。非得让我告诉你他为什么开枪打我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迟疑地点点头。脸变得和面具一般僵硬。

“我得说，他恐怕于事无补，一方面是因为他不想让我找到他的继父，再就是因为他是一个爱钱的小朋友。这似乎是一件小事，但是这是促成事态发展的一部分原因。因为他打靶这事，他差点儿输给我一美元。这似乎是件芝麻粒儿大的事，但他生活在一个小的天地里。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对那根想扣动扳机的手指根本停不下来，他对此已经着迷到近乎丧心病狂的地步。”

“你好大的胆子啊！”她突然暴怒地说。但这并不意味着什么，她自己瞬间又恢复正常。

“我怎么敢这样说？我当然敢。我们别再猜测他为什么朝我开枪。我又不是第一个，不是吗？你本来不清楚我在说什么，也不会推测他故意这样做，但是你都做了。”

她一动不动，一言不发。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么我们来说说他为什么杀了达德·奥马拉吧。”我说。如果我以为她这次也会对我大发雷霆，那我真的太蠢了。她从那位坐在兰花屋里的老人那里继承下来的，不只是她的高大身材，乌黑的头发和冷酷的双眼，还有更多的东西。

她抿着嘴，想舔舔双唇，一时间这举动让她看起来像个吓坏了的小女孩儿。她脸颊的曲线变得尖利突兀，双手像提线木偶一样僵硬，她一把抓住脖子边的白毛领，死死揪住，直到指节泛白。然后就这样凝视着我。

尽管她纹丝不动，我的帽子却从她的膝盖上滑到了地上，帽子落地的声音似乎是我曾听到过的最响的声音。

“钱，当然，你想要钱。”她用沙哑的声音说。

“我想要多少钱？”

“一万五千美元。”

我点点头，脖子僵直得就像是一个商场巡视员，努力用后背去看东西。

“八九不离十了，那钱应该是成交的聘金，也是他装在兜里的钱，而且还是耶格尔除掉他能得到的数目。”

“你真是太他妈聪明了，我真想亲手杀了你，而且还会无比享受这个过程。”她狰狞地说。

我张开嘴，想笑：“那就对了。对这世界上聪明而又冷酷无情的人来说，这种事时有发生。那孩子用同一支枪，在杀我的地方把奥马拉杀了。我觉得这不是早有预谋的。他虽恨他的继父，但他不会真的想要杀了他。”

“他恨他。”她说。

“所以事情就是他们在那间狭小的射击场，奥马拉就死在地上，就是没人看见的隔墙后面。当然这些枪声在那儿不意味着什么。现场流血很少，一枪爆头，伤口也小。所以那孩子就锁上门走了，藏起来了。之后他必须得告诉某个人，他不得不这样做。他告诉了你。你是他母亲，你是唯一的倾诉对象。”

“是的，事情就是这样。”她吸了吸气，眼神里已经对我少了厌恶。

“你思忖着把这事称为一次事故，那倒也勉强说得过去，但有一点顾虑，你很清楚这个孩子不同于常人。将军也知道，仆人们也深谙这一点，而且肯定还有其他人也知道这点。还有那些执法人员，尽管你觉得他们很蠢，但是他们对这一类不寻常的案子又非常精明。他们会把这些人都搞定，而且我想，那些警察可能和他们聊过，甚至过一阵子，可能还会对此吹嘘炫耀。”

“继续。”她说。

“你可不能冒那个险，为了你的儿子和你那坐在兰花屋里的羸弱老父亲，你宁愿触犯法律，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你的确这么干了，你认识耶格尔，所以你雇他帮你处理掉尸体。整件事就是这样——除了没有把莫娜·梅沙维藏起来，可就是那女孩儿让整个蓄意消失事件看起来更真实可信。”

“天黑之后，他开着达德的车，把达德的尸体运走了。”她眼神空洞地说。

我伸手把地上的帽子捡起来，说：“仆人们知道吗？”

“诺里斯知道，就是管家。要是他说出来的话也会不得好死。”“是啊，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拉里·巴泽尔被杀，为什么我又会被叫上贼车了，是吗？”

“勒索，事情还没发生到我头上，但是我正等着呢。我会倾尽所有，这点他早就算准了。”

“一点一点地，年复一年，25万横财轻松到手。我觉得乔·梅沙维完全没有牵涉其中，我知道那女孩儿与此事无关。”

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盯着我看。

“你究竟为什么不把枪从他那儿拿走？”我失望地抱怨道。

“他比你想象的更糟糕，那样做的话，我怕他会干出更坏的事儿。我——我连我自己都怕他。”

“把他带走吧，离开这里，离开你家老头子。他还很年轻，只要正确引导，应该能够治好的。带他去欧洲吧，走得远远的。现在就带他走。如果让将军知道他孙子的所作所为，他会立马给气死。”她颤颤巍巍地立起身，步履沉重地走到窗前。她静静地立在窗前，几乎跟白色窗帘融为一体。她双手向下耷拉着，也纹丝不动。过了一会儿，她转身走过我身旁，一直走到我身后，极力克制住呼吸，但还是忍不住啜泣了起来。

“这太丢脸了，这是我听过最无耻的事情。但是我还是会这样做的。我的父亲不会这样做，他会直接说出真相。而正如你所说，真相，会要了他的命。”

“带他走吧！”我重重地说，“他现在藏起来了。他以为他杀了我。他像动物一样躲在某个角落里，你去找他吧。他自己也控制不住自己。”

“我说要给你钱，我太龌龊了。我不爱达德·奥马拉，这也同样无耻。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依然站在我身后说着。

“我这个老家伙没什么好谢的，把你的心思都放到那孩子身上吧。”

“我保证我会的。再见，卡尔马迪先生。”

我们没有握手，我往回走下楼梯，管家仍同往常一样在前门候着。他的脸上除了礼貌读不出其他神情。

“先生，您今天不想见见将军吗？”

“今天不了，诺里斯。”

我在屋外没有看见那孩子。我走出小门，上了一辆我租的福特车向山下驶去，途中经过了那些废弃的油井。

有一些油井周围仍散布着装满废水的油坑，废水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浮渣。这些废水坑应该有10英尺或12英尺深，也可能更深，下面可能潜伏着某些黑暗神秘的东西，也许就在其中一个坑里——我很高兴我杀了耶格尔。

回市区的路上，我在一家酒吧喝了几杯，酒精并没有让我好受一些。

它们只是让我想起了银色发套，而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本文译者　李爽、程倩）

内华达瓦斯

1

雨果·甘勒斯站在壁球场的中间，弓下腰，左手食指和大拇指小心翼翼地握着那个小小的黑色壁球，把球投至发球界线附近，然后挥动了他那长柄球拍将球击出。

壁球打在前面墙上，还不足半壁的高度，然后在空中画出了一条高高的曲线，并不怎么有力度，在白色的天花板下掠过，线路保险装置后面的灯光正好映照着壁球在空中划过，球最终在后墙处无力地滑下，再也没有动力继续反弹了。

乔治·戴尔漫不经心地挥了一拍，球拍底部狠狠地砸在后面的水泥墙上，球掉在了地上不再动弹。

他说：“老板，这局球比分12比14，我的球技可远远不如你啊。”

乔治·戴尔个子高大，黝黑英俊，十足的好莱坞式气派。而他呢，深褐色的皮肤，瘦瘦小小的，长相实在是不怎么样。除了他那丰满柔软的嘴唇以及那炯炯有神的大眼，他全身上下几乎没什么值得称赞的。

“这话倒是说对了，我可是每次都能赢你啊。”雨果·甘勒斯得意地笑着说道。

他笑得直往后仰，嘴巴都乐得合不拢了，胸腹部都挂满了汗水，他没穿上衣，只穿着蓝色的短裤，白色的羊毛袜，脚上套着一双带克莱普底的运动鞋。他一头白发，肥大的脸，偏偏鼻子和嘴却长得较小，眼睛一闪一闪的，眼神却十分锐利。

他问道：“还想再打一局吗？”

“还是不要了吧！”

甘勒斯皱了皱眉，短短地丢下三个字“那好吧”，把球拍夹在臂下，从短裤的油布口袋里拿出一盒雪茄，又从中取出火柴，点燃雪茄后，顺手就把燃掉的火柴棍扔到了球场中间，等着别人来收拾。

接着又砰的一声打开壁球场的门，沿着走廊走向更衣室。而此时，戴尔跟在他的后面，一言不发，温顺得活像一只小猫，脚步轻轻的，走着像猫一样优雅的步子。然后他们便一起去了浴室淋浴。

甘勒斯一边洗还一边唱歌，庞大的身躯上覆满了泡沫，用热水淋过之后又用冰冷的水来降温，他可喜欢这种感觉了。洗完后就不紧不慢地擦干全身，接着又扯了一条毛巾走出了浴室，一边还大喊着要服务员拿些冰镇生姜啤酒过来。

一位穿着白色侍应装的黑人匆匆忙忙地进来了，手里还端着一个托盘。甘勒斯挥舞着签署了一张支票，打开了他那个大双层储物箱，然后从中取出一瓶约翰·沃克（著名的苏格兰威士忌酒）放在走道上的一张圆形的绿桌上。

那位黑人服务员小心翼翼地将酒调好，倒了两杯酒放在桌面上，然后说道：“请慢用，甘勒斯先生。”做出了一个“请用”的手势之后就出去了。乔治·戴尔这时也穿好了一套灰色的羊毛绒料子的衣服，走到拐角处，端起其中一杯酒。

“老板，这一整天过得还不错吧？”他一边说一边透过杯子眯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灯。

“我想，大体上还行吧。”甘勒斯说，“我想我等下得回家好好款待款待我的情人了。”说这话时，他的小眼睛迅速地从旁边瞥了一眼戴尔。

“如果我不跟您一起回家你不会介意吧？”戴尔小心地问道。“我倒是无所谓，不过内奥米可不会像我这样好说话了。”甘勒斯话里有些不悦。

戴尔耸耸肩，用他那性感的双唇轻轻说了句：“你就是喜欢找人麻烦，对吧，老板？”

甘勒斯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他。戴尔则站在那儿一言不发，手中依然端着那杯酒，他看着甘勒斯穿上了一件缎子内衣，上面还印着些交织字母，然后又穿上了印着灰色钟表的紫色袜子，丝绸质地的衬衣，上面同样有些交织字母，最后穿上了一套黑白格子的西装，这一身打扮让他看起来活像个大谷仓。

准备打上紫色领结的时候，他又大喊着让那个黑人服务员过来再给他调杯酒。

戴尔没有喝第二杯酒，只是点点头，然后沿着那绿色的大储物柜之间的地毯轻轻地走出去了。

甘勒斯已经穿好了衣服，调好的第二杯酒也喝完了，他将自己的那瓶威士忌锁好，又往嘴里叼了一根棕色的大雪茄，他让服务员给他点上，然后就大摇大摆地离开了，走的时候还到处跟人打招呼，声音大得很！

他出去更衣室后，里面显得特别安静，只有几声窃笑。

狄玛俱乐部外面正下着雨。一身制服的门卫帮雨果·甘勒斯穿上了白色的雨衣，上面还系了一根腰带，之后便要送他到甘勒斯的汽车旁。在遮篷前穿好雨衣后，又帮雨果撑伞，护送他走过通向俱乐部的那条木质地毯。甘勒斯的车子是一辆蓝色的林肯牌豪华轿车，还带点浅黄色的条纹，看上去就十分气派，牌照号码是5A6。

开车司机穿着一身黑色雨衣出现在他们面前，领子拉到耳际，认准了甘勒斯便是汽车的主人，就再没东张西望了。门卫打开车门，甘勒斯进车之后便重重地躺在了后车座上。

“晚安了，萨姆，告诉司机把我送回家。”

门卫用手碰了碰帽子向他示意一路顺风，然后就帮他关上了车门，并把刚刚甘勒斯说过的话转述给了司机听，司机头也没转，只是点了点头。车子就在这滂沱大雨中离开了俱乐部。

雨水在风的作用下，成一条条斜线簌簌地往下落，到了一个十字路口时，突然袭来一阵阵大风，雨水重重地敲击着这辆豪华轿车的车窗。街角聚集着一些人，都想穿过夕阳大道，但是又唯恐雨水溅湿了自己。雨果·甘勒斯做出一副遗憾的表情，咧着嘴在那窃窃地笑着，满是讥讽的意味。

车子开过了夕阳大道，穿过了谢尔曼街接着又颠簸着驶向群山之处。车速开始加快了，这个地方是个林荫大道，现在街上也没什么车，因此行驶得十分畅通。

车里很热，车窗都紧闭着，就连驾驶座后面的玻璃隔板一路上也是紧闭着。车子后座都弥漫着雨果的雪茄烟，十分呛人。

甘勒斯皱了皱眉，伸手想要把车窗摇低，但是车窗的摇手柄却没起半点作用，于是他又试了另一边的手柄，但是也没反应。这让他开始有点恼火了，他想用车上的小通话器叫司机出来，但是却发现车上根本就没有通话器的影子。

车子来了个急转弯，然后就开始爬坡，那是一条又长又直的山道，道路一边满是桉树，却见不到一栋房子。甘勒斯觉得脊梁有点发冷，那股冷意一阵阵地侵袭着他的脊梁。他身子往前倾，一拳打在了前面的玻璃上。司机头也没回，车子在这黑暗的夜色中，迅速地行驶在这条长长的山道上。

雨果·甘勒斯一把想要抓住车门把手，可是就算是坐在车里居然也找不到任何把手。雨果那张肥大的满月脸上现出了一丝苦笑，他有点不相信现在的境况了。

司机身子往前右方倾下，戴着手套的手在找些什么东西。突然，只听见一声尖锐的嘶嘶声。雨果·甘勒斯闻到了杏仁的气味。

刚开始的时候，这气味非常淡，但是闻起来却让人身心愉悦。那嘶嘶的声音并没有停下来，杏仁的气味开始渐渐变得有些苦涩，有些刺鼻，让人很不好受。雨果·甘勒斯丢掉手中的雪茄，用尽全身力气砸最近的车窗。可是即使这样，玻璃也还是纹丝不动。

车子现在在山上，远离了居民区里那稀疏的路灯。

甘勒斯往座位后面靠了些，抬起脚狠狠地往他前面的玻璃隔板踢，但是不管踢多少脚都没什么用，他的眼睛模糊了，整张脸都扭曲了，他咆哮着，粗壮的肩膀此时也没什么用了，头往后挨着靠垫，他有些崩溃了。他那大方头上的绒帽已经被弄得不成形了。司机这时迅速往后看了一眼，这短暂的一眼，也能看出司机的面部轮廓，他鹰钩脸，很消瘦。之后这司机又将身子往前右方倾下，那嘶嘶的噪声这才停止。

他在一条人烟稀少的道路旁停了车，把车上所有的灯都给关了。雨点打在车顶，发出沉沉的响声。

司机冒雨下了车，打开了车的后门，然后又捂住鼻子迅速退后。他在不远处站了一会儿，摸清了这条路的情况。

而在这辆豪华轿车的后座，雨果·甘勒斯却一动也不动。

2

朗辛·雷坐在一把矮矮的红色椅子上，旁边放着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雪花石膏碗。屋子里静悄悄的，刚刚丢进碗里的雪茄还在不停地往上冒烟，在温暖的空气中形成了种种图案。她的双手紧扣在脑后，烟青色的眼睛有些迷离，看上去极具吸引力。深褐色的头发有些微卷，鬈发中依稀可见几缕蓝色的头发。

乔治·戴尔弯下身，深深地吻了吻她的唇。戴尔的唇有些发烫，吻她的时候身子不住地震颤了一下，而她却一动不动，只是在他再次直起身的时候懒懒地朝他笑了笑。

戴尔喉咙里好像堵了什么东西一样，声音有些沉重，他说道：“听着，朗辛，你什么时候才能甩掉那个赌徒做我的女人呢？”

朗辛·雷耸耸肩，但是并未把放在头后的双手收回。“可他却是个光明磊落的赌徒！”她慢吞吞地答道，“这点在如今可不多见了啊，而且你现在也没什么钱。”

“我可以拿到钱。”

“怎么拿？”她的声音低沉沙哑。

“从甘勒斯那里，我有很多那鸟人的把柄。”

“比如说呢？”朗辛·雷懒懒地问道。

戴尔温柔地望着她笑了，他睁大眼睛，故意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朗辛·雷觉得他的眼白处有一些淡淡的颜色，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绝对不是白色就对了。

戴尔点燃了一支雪茄：“有很多事情可以举例啊，比如说，去年他出卖了一个来自雷诺的狠角儿，这个狠角儿的继弟被指控犯有谋杀罪，甘勒斯拿了人家25000美元要替他弟弟脱罪，结果他在另一件案子上跟警察局做了一笔交易，把罪名赖在他继弟身上。”“那狠角儿知道这一切的时候又做了些什么呢？”朗辛·雷轻声轻语地问道。

“什么也没做——至少迄今为止，他想这关系到上头的上头。毕竟每一个人都不可能永远都是赢家。”

“但是如果他知道事情的真相的话，他可能会采取些行动了。”朗辛·雷一边说一边点头。“那个狠角儿是谁，乔治？”

戴尔压低声音，弯腰再次凑到她身前，“告诉你这件事，我可真傻！那个小子叫扎帕第，我从来没见过他。”

“而且也不应该见——乔治，如果你够聪明的话，最好别见。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情，要是我的话，我可不会像你一样把自己逼到如此困境。”

戴尔轻轻地笑了，黝黑光滑的脸上露出几颗牙齿。“朗辛，这件事情就交给我吧，忘记刚刚我说的所有事情，但是记住，在你面前，我爱你爱得简直就像个傻子。”

“来杯酒吧。”那个女的说。

这间房是酒店公寓内的客厅，整间房都被粉刷成红色和白色，使馆式的装饰，显得太过正统死板。白色的墙面上画了一些红色的图案作为装饰，白色的软百叶窗挂的是白色的窗帘，煤气暖炉前面有一个半圆形的红色地毯，地毯周围镶着白色的边。窗子之间摆了一张椭圆形白桌，靠着墙放着。

戴尔向桌子走去，倒了两杯苏格兰威士忌，然后又在杯子里加了些冰块和充气水，之后便拿着两个杯子走过房间，回到了朗辛坐的地方，雪花石膏碗里面的雪茄还在冒烟，只是烟气比之前稀薄了些。

“甩了那赌徒吧，”戴尔一边说一边给她递上一杯酒，“他会让你陷入困境的。”

她抿了一口酒，点点头。戴尔从她手中拿走了酒杯，就着她刚刚抿酒的杯沿处，自己也喝了一点儿杯中的酒，他端着两杯酒，倾身向前又一次吻了她。

短短的走廊到门之间挂着很多红色的窗帘。窗帘拉开了几英尺，就在那几英尺的地方可以看到一张男人的脸，灰色的眼睛正略有所思地盯着房里这两人，眼神冷冷的，把他们亲吻的画面看了个清清楚楚。之后，他便无声无息地把窗帘再次拉好。

过了一会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走廊处传来脚步声。约翰尼·德鲁斯走过那些帘子，进了门，这时候戴尔正在点他的雪茄。约翰尼·德鲁斯高高瘦瘦的，沉默寡言，穿着黑色的衣服，可以看出那衣服剪裁十分精美。他那双冷灰色的眼睛旁边已经长出了笑纹，薄薄的嘴唇很是精致，但绝不温柔，长长的下巴处留有一道刀痕。

戴尔盯着他，打了个手势。德鲁斯并没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地走向那张桌子，往杯子里倒了些威士忌酒，一口喝了下去。

他背对着房间站了一会儿，手指在桌子的边缘处敲着，然后他回过头，微微一笑，说道：“大家好。”说这话时，语音柔和，并不像之前的嘶哑嗓音，然后就从里面的房门出了这间房。

此时他在一间宽敞的房间里，房间里的装饰十分奢华，摆了一张双人床。他走到衣帽间，从中拿了一件棕褐色的牛皮箱，在床上打开了这个箱子。他把高脚抽屉柜里的东西一把全装进了箱子里，不急不忙地把东西整理好。整理之时，还悠闲地吹着口哨。打包好箱子之后，他砰的一声把箱子给关上，随后点了一支烟。他在房中央站了一会儿，一动也不动的。灰色的双眼望着墙出神。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走到衣帽间，出来的时候拿了一把小手枪，枪装在一个软皮套中，旁边还有两根短绳可以系住。他挽起左脚裤管，把装好手枪的皮套系在了左腿上。又拿起地上的手提箱返回了卧室。

朗辛·雷看到手提箱的时候，迅速眯了眯眼。

“要去什么地方吗？”她低声问他，声音沙哑。

“嗯，戴尔呢？”

“他走了。”

“就走了？”德鲁斯轻轻答道。他把箱子放在地上，自己就站在边上，冷灰色的眼睛打量着朗辛的脸，目光在她苗条的身躯上游移，从她的脚踝一直扫到头。“这可真是不妙啊，”他说，“我想让他留下，因为我对你来说有些呆板。”

“也许确实如此吧，约翰尼。”

他弯下腰去拿那箱子，但是碰都没碰到箱子就又直起身来，不经意地提了一句：“你还记得莫泊思·帕里西吗？我今天在镇里见到他了。”

听到这话，她睁大眼睛，然后又眯起眼睛，几乎都快要闭上了。她咬紧了牙齿，发出了一点儿轻轻的咔嗒声，在那一刻，她的下颚突出，显出分明的线条。

德鲁斯的目光仍然在上下扫视着她的脸蛋和身体。

“你出门是因为这件事？”她问道。

“我是想出门旅游，”德鲁斯说，“我现在可不像以前那样爱惹事。”

“你想逃离这个地方？”朗辛·雷轻声说，“那我们去哪儿？”“不是逃离，我只是出去旅游而已，”德鲁斯平心静气地说，“而且我也没说是‘我们’，我这次是一个人出门。”

她静静地坐着，看着他的脸，一动也不动。

德鲁斯从外套里面拿出了一个长条形钱包，打开钱包时，看上去就像翻开了一本书。他丢了一沓钞票在朗辛的大腿上，然后又把钱包放好。朗辛没碰那些钱。

“在你重新找到个男人依靠之前，这些钱足够你维持一段时间了。”他面无表情地说道，“如果你还需要钱的话，我也会再给你。”

她慢慢地站起来，腿上的那沓钱从她的裙子滑落到地上。她双臂下垂，两手紧握着，青筋浮现，眼神呆滞，毫无生气可言。

“这表示我们之间完了，约翰尼？”

他提起箱子，她却迈了两大步，迅速地挡在了他的面前。她把手贴在他的外套上，可是他却站着没有半点反应，眼里充满了温柔的笑意，嘴巴却没发出一点儿声音。一千零一夜香水的味道不停地刺激着他的嗅觉。

“约翰尼，你知道你像什么吗？”她沙哑的声音有点不清晰。他等着她的答案。

“你就像是一只鸽子，约翰尼，一只鸽子，你知道吗？”

他轻轻地点头：“听着，我会通知警察去抓莫泊思·帕里西，我并不喜欢做些什么非法的勾当，所以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让警察去收拾他，我要是让警察觉得碍事，可能就会让我自己受伤。这可都是老把戏了，现在你懂了吗？”

“你让警察去抓他，而你又自以为他不会知道这是你干的，但是他可能知道这就是你干的好事！所以你现在才要离开，为的就是逃离他的追踪……约翰尼，好了，我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这并不是你要离开我的原因。”

“也许事实就是我已经对你感到厌倦了，宝贝。”

她转过头，发出尖锐的笑声，十分刺耳。德鲁斯还是没有改变主意。

“你真算不上一个坚韧的男人，约翰尼，你太软弱了。乔治·戴尔比你有种多了，看看你自己有多么懦弱吧！”

她往后走了几步，盯着他的脸。她的情感防线要崩塌了，从她的眼神就能看出来。

“约翰尼，你长得倒是不错，哦，天啊，你真的很帅，只可惜太软弱！”

德鲁斯没有动，只是轻声地说：“宝贝儿，我这并不是软弱，只是有点感情用事而已，我喜欢玩几张牌，掷掷红骰子，我喜欢玩赌命的游戏，包括女人。但是当我在这些博弈的游戏里输了的时候，我并不会觉得心痛，更不会在游戏中作弊。我会做的就是在另一场博弈游戏中重新开始。就像跟你在一起，也不过是一场博弈而已。”

他弯腰提起箱子，从她的身旁走过。他穿过这间房，撩起那些红色的窗帘，头也不回地走了。

朗辛·雷目光凝滞，直直地盯着地板。

3

德鲁斯站在查得顿的入口旁，顶上是扇形的玻璃遮篷，他左顾右看，望着灯红酒绿的大街，又望着小巷尽头，那里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儿声音。

雨还在簌簌地下着，突然在这遮篷里出现了一束散光，正好打在雪茄的烟头处。他提起箱子，沿着街道走向自己的轿车。车子停在下一个街角处，是一辆黑亮的帕卡德牌车，车身到处都带着素雅的铬片。

他停住，打开车门，突然从车里迅速地伸出了一支枪，枪口正对着他的胸部。一个尖锐的声音说道：“别动，手举高。”

德鲁斯隐约看到车里有一个男人，长着一张瘦弱的鹰钩脸，虽然脸上有点灯光的映照，可是德鲁斯还是没有看清楚那人的长相。他感觉到那把枪正抵着他的胸口，硌着他的胸骨都有些疼。他身后又有脚步声迅速地朝他走来，又有一支枪顶住了他的背。

“现在满意了？”另一个声音问道。

德鲁斯放下箱子，举起手放在了汽车的顶部。

“好吧，”他疲倦地说道，“这是什么意思？抢劫吗？”坐在车里的人大笑起来，有只手从后面拍了拍德鲁斯的屁股。“慢慢地退后！”

德鲁斯乖乖地退后，手还是高高地举在半空中。

“别把手举这么高，浑蛋，”他身后的人威胁道，“举到肩膀处就可以了。”

德鲁斯于是又把手放低了一点儿。车里的男人下车了，他直起身子，再次把枪指着德鲁斯的胸口，并伸出他那长胳膊，把德鲁斯外套上的扣子给解开了。德鲁斯身子往后倾斜了一点儿，拿枪的男人在德鲁斯的口袋甚至是腋窝处都搜了一遍，一把带皮套的A.38手枪被搜了出来。

“找到一支枪，查克，你找到其他东西了吗？”

“屁股这里没藏什么。”

前面的那个男人提着那个箱子走开了。

“慢慢走，去坐我们的车。”

他们沿着街道走远了，隐约看见一辆大型的林肯牌豪华轿车，蓝色车身带浅黄色条纹。那个鹰钩脸的男人打开了汽车后部的门。

“进去。”

德鲁斯面无表情地上了车，弯腰上车的时候，顺手把手里的雪茄烟头儿扔进了车外那一片黑夜里。他闻到一股淡淡的气味，就像是腐烂的桃子或是杏仁的味道。他已经进了车里。

“查克，坐他的旁边。”

“听着，我们都坐前面吧，我能处理……”

“不行，查克，坐他的旁边。”那个鹰钩脸男人打断了他的话。查克有点生气，但还是坐到了汽车后座的德鲁斯旁边。另外一个男人砰的一声把汽车门给关上了，透过紧闭的车窗还是能够看到他瘦瘦的脸上露出了嘲弄的笑容。关好门之后他便坐到驾驶座上，启动了汽车，飞驰而去。

德鲁斯抽了抽鼻子，使劲闻了一下这种奇怪的气味。

他们在街角转弯，在第八大道往东朝诺曼底区行驶，到达诺曼底区后往北行驶，再穿过威夏尔，之后车子又过了其他几条街道，上了个陡坡，然后从坡的另一边下来开往梅罗丝。这辆大型林肯牌豪华轿车在簌簌的小雨中穿行，没有发出一点儿沙沙声。查克坐在车的角落，手拿着枪放在膝盖上，脸上阴沉沉的。在路灯的灯光下，可以看见一张方脸，傲慢的脸上涨得通红，可以看出他现在并不轻松。

透过车上的玻璃隔板可以看到司机的后脑勺儿，他一动也不动的。穿过夕阳大街和好莱坞街道，在富兰克林街往东边转，然后向北转，到达洛菲丽丝，沿着洛菲丽丝朝河床处行驶。

上坡的汽车射出的白光照进林肯车里。德鲁斯等候着，心里有些紧张。另一束光照进车里的时候，他迅速弯腰，拉起左裤腿，并在那束光消失之前，迅速收手，背靠着车座的靠垫。

查克没有动，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车子开至山脚处，正好是滨江大道的十字路口处，变灯之前，十字路口处就涌现出许多汽车，德鲁斯等待时机，算准了街道上许多汽车的车头灯会对车内人的视线有一定的影响。他把身子倾斜了一些，手往下迅速从左腿的枪套里拿到了那把小手枪。

他再次把身子往后倾了一点儿，枪抵着他左边的大腿，正好可以藏在查克坐的地方的后面。

汽车在滨江大道上行驶着，穿过了格里菲斯公园的入口处。

“浑蛋，我们这是去哪儿？”德鲁斯装作无意地问道。

“别问了，”查克吼了一句，“你会知道的。”

“这不是持枪抢劫，对吧！”

“别问了！”查克再次向他吼了一句。

“你是莫泊思·帕里西的人？”德鲁斯慢腾腾地问。

那个脸上通红的持枪男人脸上抽搐了一下，他把膝盖处的枪拿起指着德鲁斯：“我说过了，别问！”

“那对不起了，浑蛋。”

德鲁斯把大腿上的枪翻转过来，然后迅速上膛，用左手扣下扳机。那支枪发出一声喑哑的声音，声音不大，几乎听不见。

查克大叫一声，手剧烈地抽搐着，那支枪被他一脚踢出，掉在了车上。他的左手马上捂着自己的右肩。

德鲁斯把那把小毛瑟枪换到右手上，并把它藏在了查克那边。“不准动，别惹麻烦。现在，把那把枪拿过来，快点儿！”

查克把地上那把自动手枪踢开，而德鲁斯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到了那把枪，那个瘦脸司机往后看了一眼，汽车有点偏离行驶道，但马上又打正了方向盘。

德鲁斯拿起那把大枪，那把小毛瑟枪有点太轻了。他朝着查克的头边猛砸，查克不住地呻吟，身体往下倒，手乱挥舞着。

“瓦斯！”他叫道，“那个瓦斯！他会打开瓦斯的。”德鲁斯打得更狠了，查克彻底倒下去了。

林肯牌汽车在滨江大道转了个弯，过了一座桥，那桥并不长，然后又经过了一个跑马道，沿着一条狭窄泥泞的道路而下，那条路的一旁是一个高尔夫球场。汽车在一片夜色中行驶着，周边都是树，车速很快，从一边飙到另一边，好像司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德鲁斯冷静下来，摸索着车门把手。可是却没有发现任何把手，他抿着嘴，用手中的枪使劲地砸着车的窗户。可是那窗户的玻璃就像是一堵石墙，十分坚硬。

鹰钩脸的那个男人俯下身，听见了嘶嘶的声音。紧接着一股刺鼻的杏仁味突袭而来。

德鲁斯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把它撕开，捂住鼻子。司机再次打正方向盘走直线道路，他开车时弓着腰，尽量把头部放低。德鲁斯把那把大枪的枪口抵着司机头后的那层玻璃隔板，而那司机的头则躲到另一边。他迅速对着司机的头开了四枪，开枪时，他自己闭着眼睛，头转向一边，看起来就像个紧张的女人。

没有飞溅的玻璃碎片，当他转过头看的时候，玻璃上留下了一个歪扭的圆洞，挡风玻璃成放射状裂开，但是却没有坏掉。

他拿枪敲击着洞边，试图把玻璃敲下来。瓦斯透过手帕向他的鼻子扑来，他感觉头像气球般，视线开始模糊。

鹰钩脸的司机蜷缩着，把自己旁边的车门使劲拧开，他把车的方向盘打向相反的方向，然后自己跳下了车。

车子冲过那低矮的堤防，滚了几圈，接着猛地撞在了一棵树上。车身已经扭曲了，这种巨大的撞击力使得车的后门自己弹开了。

德鲁斯头部朝下，从车里滚了出来，幸好地面是泥土，不至于使他伤得太重。之后，他深吸了几口清新的空气，就着腹部和肘部的力量翻过身来，仍然低着头，拿枪的那只手则朝上。

那个鹰钩脸的男人此时离他十几米远，德鲁斯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枪，抬起来。

德鲁斯拿着查克的那把枪，不停地扣动着扳机，直到枪里的子弹都打完了。

那个鹰钩脸男人慢慢地倒下，身体与那暗黑的夜色和潮湿的地面融为了一体。不时有汽车经过滨江大道，雨水从树上滴落，格里菲斯公园的灯光在布满乌云的天空下渐渐隐去，剩下的只是一片黑暗，一片死寂。

德鲁斯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他扔下那把已经没了子弹的枪，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了一把小小的手电筒，然后把外套衣领立起，遮至鼻子处，双手使劲压着遮盖在脸上的衣服。他走向汽车，关掉灯，然后又用手电筒照了照驾驶座的地方。他的身子弓向车子里，打开了铜柱上的一个开关，那铜柱看上去像是一个灭火器。瓦斯泄漏的嘶嘶声这才停下来。

他又走到那个鹰钩脸男人的边上，那人已经死了。他的口袋里有一些头寸松、现金和银币，他身上还有雪茄、一盒埃及俱乐部的火柴，但是没有发现钱包，还有几梭子弹，那是德鲁斯那把0.38手枪的子弹。德鲁斯把子弹放回搜出来的手机里面，然后站起身，只留下地面那具摊在地上的尸体。

借着灯光，透过旧金山河床上那片茫茫夜色，他望着远方。不远处，他看见了绿色的霓虹灯，那灯光比其他灯光都要明亮，只见那霓虹灯闪烁着几个大字，“埃及俱乐部”。

德鲁斯暗暗地自顾自笑了，然后他又走回到那辆林肯牌轿车。他把查克的尸体拖出来丢在潮湿的地面上，查克那张红色的脸现在在手电筒微弱的灯光下已经变成了蓝色。睁大的眼睛里透出空洞的眼神，像是死死地盯着什么东西一样，胸口已经没了呼吸的起伏。德鲁斯把手电筒放下，在其他口袋里又摸了个遍。

他找到了一些东西，那是男人们通常会带在身上的东西，包括一个钱包，里面放着司机驾照，上面写着洛杉矶都会旅馆查克·勒格兰。他又发现了埃及俱乐部的火柴，还有一个写着809的酒店钥匙环，酒店名叫都会旅馆。

他把钥匙放进自己的口袋，上了车，把汽车之前弹开的车门砰的一声关上，车门就给锁上了。他猛踩了一脚那坏了的汽车缓冲器，把车往后倒，在软土上慢慢地转弯，终于把汽车开到了行驶道上。

当他再次到达滨江大道的时候，他便把车灯打开，往好莱坞开。他把车停在漆椒树下，位于肯漠一栋大砖公寓前面，离好莱坞大道北面不过半个街区远。他熄掉汽车引擎，然后把箱子提了出来。

他走开的时候，公寓前的灯正好照在了汽车的前车牌上。他想知道为什么那个拿枪的人会用5A6这个车牌号码，这个号码可不是普通人能够弄到的。

他在一家药店里打电话找了一辆的士，然后便坐着这辆的士回到了查得顿。

4

公寓内没有人。温暖的空气里还残留着一千零一夜牌香水的气味和雪茄的烟味，不久之前还有人在这里待过。德鲁斯推开卧室的门，查看了一下两个衣橱里的衣服和梳妆台上的物件，然后又走回到了那间被粉刷成红白色的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

他把弹簧锁放在外门，然后端着那杯酒去了卧室，把自己身上那件脏兮兮的衣服换掉，穿上了另一套暗色西装，但是看上去却十分时髦。接着又在白色亚麻衬衫的领口处打上领结，同时又抿了一口酒。

他把那把小毛瑟枪的枪管擦干净，重新组装了一下这把枪，同时在弹匣里加了一颗子弹，最后便把枪装进了腿上枪套里。之后他把手洗干净，端着那杯酒走到电话旁。

他拨的第一个电话是打给《记事报》的，找的是市办公室的韦纳。

电话传来声音，拉长了语调：“我是韦纳，说吧，找我什么事。”

德鲁斯说：“我是约翰尼·德鲁斯·克劳德，帮我在你的名册上找一个加利福尼亚的车牌号：5A6。”

“这肯定是哪个该死的政客的车。”那个拉长了语调的声音说道，然后便放下电话去找名册了。

德鲁斯一动不动地坐着，他看着房间角落里那根有凹痕的白柱子，柱子顶端有红白色的球状物和红白色的人造玫瑰。他厌恶地皱了皱鼻子。

电话那头传来了韦纳的声音：“这是一辆1930的林肯牌豪华轿车，注册名字是雨果·甘勒斯，他的住址是西好莱坞区，清水街2942号，卡萨德欧罗公寓。”

德鲁斯随口说：“就是那个发言人，对吧？”

“没错，大嘴巴，铁杆儿证人。”韦纳把声音放低，“约翰尼，我可只跟你说——不跟外人讲——这家伙一肚子坏水，说不上聪明，只是在道上混久了，知道谁可靠，谁可以出卖……又有什么故事吗？”

“没有，”德鲁斯语无波澜地说道，“他想暗算我，不过没有得逞。”

他挂断了电话，喝完了杯中的那点酒，起身又调了一杯。然后他翻了一下白色桌子上的电话簿，找到了卡萨德欧罗公寓的电话，拨了过去。电话接线员告诉他，雨果·甘勒斯先生已经出了城。“那就给我接线到他家里的电话。”德鲁斯说。

电话通了之后，传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是的，我是雨果·甘勒斯太太，请问有什么事吗？”

德鲁斯说：“我是甘勒斯先生的一个客户，有非常紧急的事情要找他，请问您能帮我找到他吗？”

“非常抱歉，”那个冷冷的声音懒洋洋地说道，“我丈夫临时被人叫出了城，我现在都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儿，我也很希望今晚他能够打电话给我，他离开俱乐部……”

“哪个俱乐部？”德鲁斯假装无意地问道。

“狄玛俱乐部，他离开那里之后就没回家，如果你要留话……”

德鲁斯没等她说完：“甘勒斯太太，谢谢您。我可能晚点再打过来。”

他挂断电话，悠悠地笑了，笑容里透着几分冷峻，他又抿了一口酒，接着在电话簿里找到了都会旅馆的电话，他打过去，“我想找809号房的查克·勒格兰先生。”

“8—0—9，”接线员说，“稍后联系您。”过了一会儿，电话里传来声音，“房里没人接电话。”

德鲁斯谢过他，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个钥匙环，看着上面的房号，正是809。

5

狄玛俱乐部的门卫萨姆斜倚在俱乐部入口处被磨光的石头上，看着夕阳大道上来来往往的车辆。车头灯照得他的眼睛有些睁不开，现在他已经很累了，只想回家。他多想抽支烟，喝上一大口杜松子酒啊。他希望雨停一停，因为下雨的时候俱乐部里一片死寂。

他站直身子，在遮篷旁的人行道来回走动，还一边拍打着他那双戴着白色手套的黑色大手。他本来想吹口哨，吹一首叫作“滑轮华尔兹”的歌，但是总找不到调子，于是他便换了一首叫作“轻松女士”的歌，这首歌不需要调子。德鲁斯从哈德逊街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雨果·甘勒斯在里面吗？”他问道，没有看萨姆。

萨姆咂动着牙齿，不以为意地答道：“他不在。”

“那之前来过这里吗？”

“您可以去柜台去问一下，先生。”

德鲁斯从口袋里抽出戴手套的左手，用食指数了5美元钞票。

“你一定比他们知道得多多了！”

萨姆咧开嘴巴慢慢地笑了，盯着德鲁斯手中攥着的那些钞票。

“这倒没错，老板。他之前确实来过这里。他几乎每天都会到这里来。”

“什么时候离开的？”

“大概是6点30分吧。”

“开着他那辆蓝色的林肯牌豪华轿车？”

“是，不过是他的司机开，你问这些干什么？”

“那时候正在下雨，”德鲁斯冷静地想，“一定是下得很大，也许你看错了，并不是林肯牌轿车。”

“就是那辆林肯牌轿车！”萨姆坚持说，“是我送他上的车，除了这辆车，他从不坐其他车。”

“车牌号是5A6？”德鲁斯继续问。

“没错。”萨姆咯咯地笑了，“那是市议员们的车牌号。”

“知道他的司机是谁吗？”

“当然，”萨姆开口说，又突然顿住。他用香蕉般大的手指挠了挠黑色下巴，“我确定那天他换新司机了，否则我就是庞然大物的傻瓜。我不认识那新司机，真的。”

德鲁斯把钱放到了萨姆白色的大手掌里，萨姆立马拿住那些钱，但是那双大眼睛里却突然露出怀疑的神色。

“先生，你问那么多问题干什么？”

德鲁斯说：“我付了钱，不是么？”

他又回到哈德逊街角，上了自己的黑色帕卡德牌轿车，发动车，驶上落日大道，他一路向西行驶，几乎到了比弗利山脉，然后又转向山脚，开始留意街角的路标。清水街一侧倚着山，可以把整个城市尽收眼底。卡萨德欧罗公寓位于帕金森一隅，是一座高级别墅，周围用围墙围住，顶端铺了红色的瓦片。接待大厅在另一个单独的建筑里。墙的另一边，是一个大型私人车库。

德鲁斯把车停在车库对面，他坐在车里，透过宽敞的车窗可以看到一间玻璃办公室，办公室里坐着一个穿着整洁的白色工作服的服务生，他双腿搭在桌子上，正在看杂志，然后转过头往背后看不见的痰盂里吐痰。

德鲁斯从车里出来，走过街道，溜进了车库，服务生没注意到他。

车子排成了四排，其中两排靠着白色的墙，中间两排相对，在停车场的中间。场内还有许多空着的车位，但是还是有许多车停在这里。它们大多是昂贵的加顶大车，其中也有两三辆敞篷车。

只有一辆豪华轿车，车牌号正是5A6。

这辆车保养得很好，颜色还很亮，车身是皇家蓝，带浅黄色装饰。德鲁斯脱下手套，用手摸了摸汽车的散热器外壳，没有一点儿热度。他又摸了摸轮胎，然后看着刚刚摸过轮胎的手指，上面留下了一点儿干燥的尘土。没有泥土，只有一些极其干燥的尘土。

他沿着一排黑色的车往回走，走到那个小办公室的门边，门开着，德鲁斯倚在门边。过了一会儿，那个服务员抬起头，看到他时吓了一跳。

“看到甘勒斯的司机吗？”德鲁斯问道。

那个服务员摇摇头，往那个铜质的痰盂里又吐了口痰。

“从我3点钟来上班到现在我就没见过他。”

“他不是要去俱乐部接那老头儿吗？”

“没有，我猜没有。车没出去，他向来都开那辆车。”

“那他住哪儿？”

“谁？你是说玛提克？树林后面的他们住的佣人房。但是我听说他住在某个旅馆里，让我想想……”他皱了皱眉。

“是都会旅馆吗？”德鲁斯问。

德鲁斯望着他的下巴尖儿，这管车库的家伙还在想着。

“对，我想他说的就是这个旅馆。但是我也不那么确定，玛提克不怎么开口说话。”

德鲁斯谢过他，然后过了马路，上了自己的车，往市中心开去。他到达第七泉水街角的时候，已经是9点25分了，这里就是都会旅馆了。

这是一家旧旅馆，曾经生意兴隆，如今却生意惨淡，濒临破产，声名狼藉，总是招来警察。暗色木质护墙板上油渍斑斑，镀金镜子上有很多缺口，低矮的大厅天花板下烟雾缭绕，许多混混儿终日穿着破破烂烂的皮质衣服在这里游手好闲。

大马蹄形柜台里放着雪茄，柜台后卖雪茄的的金发女郎已不年轻，领着寒碜的薪水，满眼的愤世嫉俗。德鲁斯靠在玻璃柜台上，推了推鬈发上的帽子。

“一盒骆驼牌香烟，宝贝儿。”他用赌徒式的语调低沉地说道。那个女人把一盒烟丢到他面前，收了15美分，然后找了一枚一角硬币丢到了他的手肘下，微微一笑。她的眼睛在说她对他有意思。她弯过身来，凑到他对面，好让他闻到她发间的香水味。

“问你点事。”德鲁斯说。

“你想问什么啊？”她温柔地说。

“我想知道，住在809号房的人是谁？别告诉旅馆的其他职员。”那金发女郎有点失望：“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先生？”

“我比较害羞嘛。”德鲁斯说。

“好吧，我帮你去问。”

她打了个电话，声音透着慵懒的温柔，然后又走回到德鲁斯的身边。

“是一个叫玛提克的人，有什么事吗？”

“没有，”德鲁斯说，“多谢了，在这样一间不错的旅馆里工作感觉怎么样？”

“谁说这间旅馆不错了？”

德鲁斯笑了笑，摸了摸帽子以致意，然后大步走开了。那个女人伤心地看着他的背影。手肘靠着柜台，托腮凝望他走远。

德鲁斯穿过大厅，上了三个台阶，走进电梯，电梯摇晃了一下才上升。

“八楼。”他说，然后靠着电梯，手插在口袋里。

八楼是都会旅馆的顶楼，德鲁斯沿着长廊走，闻到了一股油漆的气味。在走廊尽头转完过后就到了809号房的门前。他敲了敲黑色的木质门板，没有人应答。于是他又弯下腰，往空钥匙孔看了看，又敲了敲门。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钥匙环，用钥匙开了门，走了进去。

两面墙的窗户都紧闭着，空气里弥漫着威士忌的气味，天花板上的灯还是开着的。房间里还摆着一张宽大的铜床，一个深色柜子，几把棕色皮革摇椅，桌子很朴素，上面平放着四玫瑰牌的威士忌酒瓶，里面几乎没有什么酒，也没有瓶盖。德鲁斯闻了闻，屁股靠着书桌边缘，扫视着整个房间。

他的目光扫过深色柜子，移到床上，再移到那面有门的墙，最后落到房间里的另一扇门上。他走过去，打开那扇门。

一个人趴在浴室的褐色地板上，地板上的血已经变黑，黏黏稠稠的。男人的后脑勺儿有两个伤口，暗红色的血从伤口流出来，流过脖子，最后流到地板上。看得出来，血已经干了很久了。

德鲁斯脱下一只手套，弯下身，用两只手指摸了摸那人的动脉，然后摇摇头，戴上了手套。

他走出浴室，关上门，又打开了一扇窗户。他把头往外凑了凑，呼吸着雨水润湿的新鲜空气，看着细雨滑过屋瓦，落在漆黑的小巷里。

过了一小会儿，他关上窗户，又关了浴室的灯，在柜子抽屉里拿了个“严禁打扰”的标志牌，便关掉天花板上的灯，出去了。

他把那个“严禁打扰”的标志牌挂在了门把手上，然后又沿着电梯口的长廊原路返回，离开了都会旅馆。

6

朗辛·雷小声地哼着歌，走在查德顿寂静的长廊里，她断断续续地哼着，自己也不知道哼的是什么，她的左手涂了樱桃红的指甲油，肩头的绿色天鹅绒丝巾往下正好垂到那双涂了指甲油的左手上。她左手玩弄着丝巾，另一只胳膊下面夹着一只包裹着的酒瓶。

她打开门锁，推开门，愣住了，皱了皱眉，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她努力回想着，试图想起什么，但是依旧没有缓过神来。

她离开的时候灯是开着的，但是现在却关了，也许是仆人关的灯吧，她也没多想，然后就直接进门了，摸索着红色的窗帘进了客厅。

加热器发出的微弱的红光扫过红白色的地毯上，照到一团黑亮的东西上。原来是鞋子，鞋子都放在原地。没有人动过。

“啊！”朗辛·雷惊叫了一声，那只做了美甲、握着丝巾的手差点儿扭坏了脖子。

她听到了咔嗒的声音，安乐椅边上的台灯亮了，德鲁斯坐在椅子上，木然地望着她。

他穿着大衣，戴着帽子，他的眼睛有点飘忽遥远，深不可测。

他说：“出去啦，朗辛？”

她慢慢地坐到沙发边，放下酒瓶。

“我喝醉了，”她说，“我觉得我可以喝更多的，然后我就又喝醉了。”她拍了拍那个酒瓶。

德鲁斯说：“我觉得你朋友戴尔的老板被人劫持了。”他云淡风轻地提了一句，好像事不关己的样子。

朗辛·雷缓缓地张开嘴，张嘴的刹那，所有的美丽都从她脸上消失了，好像戴上了一张惨白憔悴的面具，胭脂在脸上燃烧。好像随时会尖叫。

过了一会儿，她合上嘴巴，脸色又恢复了正常的美丽。她的声音好像是从远方飘过来一样，“如果我告诉你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会不会好一点儿？”

德鲁斯还是一副木然的表情，他说：“我从这下楼到街上的时候，有几个暴徒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其中还有一个在车里，当然，他们也许是在其他地方盯上了我，跟踪我到这里来的。”

“你肯定是被跟踪了，”朗辛·雷屏住呼吸，说道，“约翰尼，你肯定是被跟踪了。”

他长长的下巴稍微动了一下，“他们挟持我上了一辆林肯牌豪华轿车，那可真是一辆不错的车。车窗很结实，很难打坏，车内也没有任何门把手，整辆车都关得死死的。车前座还放着一罐内华达瓦斯，那可是氰化物，开车的人可以让瓦斯释放到汽车后座，而开车的人则一点也不会吸入这种气体。他们把我带到格里菲斯公园路旁，往埃及俱乐部方向。那里是城郊接合部，靠近机场。”他停顿了一下，擦了擦眉梢，继续说，“不过他们忽略了我绑在腿上的毛瑟枪。司机撞车了，我这才逃出来。”

他摊开双手，往下望着自己的手，嘴角泛起冷冷的笑。

朗辛·雷说：“约翰尼，这事和我毫无关系。”声音一片死寂。德鲁斯说：“我上这辆车之前，坐这辆车的人很可能是没有枪的。他就是雨果·甘勒斯。这辆车是模仿甘勒斯的车——一样的款型，一样的颜色，一样的车牌号——但是这并不是甘勒斯真正的车。有人在这上花了很大的工夫，甘勒斯6点30分离开狄玛俱乐部的时候上的就是这辆贼车，而不是他自己的那辆。一个小时前，我问过他的妻子，而他的妻子说他出城了。可是他的车自从中午过后就没有离开过车库。也许他的妻子知道他现在已经遭人挟持了，也许现在还不知道。”

朗辛·雷的指甲在衬衫上划着，嘴唇颤抖。

德鲁斯继续冷静地说：“今天晚上或是今天中午，有人在市中心的旅馆用枪打死了甘勒斯的司机，可是现在警察还没发现他。朗辛，有人精心策划了此案。你不会想牵扯到这种阴谋里面吧，亲爱的？”

朗辛·雷垂下头，盯着地板。她说话有点模糊了：“我需要来一杯。我心里难受死了，我觉得糟透了。”

德鲁斯站起身来，走到白色的书桌旁边。他把瓶里的酒都倒进了杯子里，然后把杯子拿给她。他端着杯子站在她的面前，可是却没让她拿到。

“我偶尔也会耍耍狠的，宝贝儿，但是我一旦耍起狠来可不是能够轻易停下来的。如果你知道什么线索，现在最好告诉我。”他把酒杯递给了她。她喝了一大口，烟青色的眼神有点发亮，她慢慢地说道：“约翰尼，我一点儿也不知道这件事情。事情不是像你说的那样。今天晚上戴尔说要送我一套房子，他说他可以从甘勒斯那里捞到钱，威胁甘勒斯说要告密他出卖雷诺一个狠角儿的事。”

“这些个下三滥聪明过头了吧！”德鲁斯说，“我就是从雷诺来的，雷诺的狠角儿我都认识，告诉我是谁。”

“一个叫扎帕第的人。”

德鲁斯轻声地说：“扎帕第就是埃及俱乐部的老板。”

朗辛·雷突然站起身来，抓住他的胳膊：“约翰尼，不要牵扯到这件事里去，看在神的面子上，可以不插手这件事情吗？就这一次，不要插手。”

德鲁斯摇摇头，望着她温柔缠绵地笑了，然后他掰开了抓着他胳膊的手，后退了几步。

“我在那辆装了瓦斯的车里坐过，宝贝儿，我很不爽，我闻过内华达瓦斯的气味，而且我在其他人的枪上留下了线索，警察会查到的，我已经卷入了这件事里。如果有人被挟持，而我又通知了警察，很有可能会害得又一个被绑架的人被撕票。扎帕第是个狠角儿，又来自雷诺，这一点能和戴尔告诉你的话联系上来。如果莫泊思·帕里西现在和帕扎第混，那劫持我这一事就说得通了，帕里西恨我入骨。”

“约翰尼，你没必要单枪匹马地跟他斗。”朗辛·雷有些绝望了。

他仍然笑着，眼神很严肃，紧闭嘴唇，然后说道，“是我们两个人，宝贝儿。穿上一件长外套，外面还有下小雨。”

她怔怔地看着他，然后伸出一只手放在他的胳膊上，五指有点僵硬地移到他的手掌处，然后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她的声音有些空荡荡的，满是恐惧。

“我？约翰尼，天啊，不要。”

德鲁斯温柔一笑：“宝贝儿，穿上那件外套，穿得漂亮点。这恐怕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出门了。”

她步履蹒跚地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德鲁斯轻轻地抚摸着她的手臂，握了一会儿，跟她私语道：“朗辛，你没有跟警察告发我吧。”

她回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神有些悲痛。她的呼吸里发出嘶哑的声音，手臂也松了下来，然后快速地进了卧室。

过了一会儿，德鲁斯眼里的悲痛消失了，嘴角又挂起冷冷的笑。

7

德鲁斯半闭着眼睛，看着庄家的手指在桌上滑回来，滑到桌边。手指圆润，指端纤细，十分优雅。德鲁斯抬起头看着庄家的脸。他看不出年纪，有着深邃的蓝眼睛，头上根本没有毛发，一根也没有。

德鲁斯又低下头来看着庄家的手。他的右手微微弯着，搁在桌子边缘。庄家穿着棕色的天鹅绒外套——裁剪得像晚礼服——袖口的扣子碰着桌边。德鲁斯冷冷地笑了笑。

他押了三个蓝筹码在红色上。滚球停在黑2上。庄家付给其余四个玩家中的两个人。

德鲁斯把五个蓝筹码往前推，放在红色方块上。然后转头向左看，左边一位强壮结实的金发青年把三个红色筹码放在了0上面。

德鲁斯舔了舔嘴唇，头继续往左边偏，向一个小房间旁边看去。朗辛·雷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墙，头倚在墙上。

“我觉得要赢了，宝贝，”德鲁斯对她说，“要赢了。”朗辛·雷眨眨眼，头离开墙壁。伸手去拿前面矮圆桌上的酒。

她抿了一口，看着地板，没有接德鲁斯的话。

德鲁斯又看了看金发青年。另外三个人下了赌注。庄家看起来有些急躁，但不失谨慎。

德鲁斯说：“怎么我每次赌红的时候，你就赌0，我赌黑的时候，你就赌双0？”

金发青年笑了，耸了耸肩，没有说话。

德鲁斯把手放在牌桌上，非常小声地说：“我问你问题呢，先生。”

“也许我就是这种人，”金发青年咕哝道，“喜欢卖空冒险。”“这是什么节奏，这么慢？”其中一人不快地说。

“请出手吧，各位。”庄家说。

德鲁斯看着他，说：“开始吧。”

庄家左手转动轮盘，之后用同一只手反方向掷出滚球，右手放在桌边。

滚球停在黑28处，在0的旁边。金发青年笑起来，“很接近，”他说，“很接近了。”

德鲁斯盘算了一下自己的筹码，小心地把它们堆起来。“我下6000美元，”他说，“虽然不多，但里面还是有钱可捞的。谁经营这家赌场？”

庄家微微一笑，直盯着德鲁斯的眼睛。他轻声地问：“你刚说什么？赌场？”

德鲁斯只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刚听见你说‘赌场’。”庄家说，他迈出一条腿，中心移到这条腿上。

另外三个人飞快拿起筹码，向房间角落的小吧台走去。他们点了饮料，背靠着吧台旁边的墙壁。看着德鲁斯和庄家。金发青年没动，看着德鲁斯，露出讥讽的笑。

“现在好了，”他略有所思地说，“注意言行，兄弟。”

朗辛·雷喝完酒，又把头靠回墙壁。长睫毛下的眼睛愤怒地看着德鲁斯。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走进来一个蓄着黑色胡子，眉毛黑浓的大块头男人。庄家看向他，又看着德鲁斯，眼神示意了一下。

“是，你刚说了赌场。”他闷闷地重复说着。大个儿走在德鲁斯的旁边，用双肘戳了戳他。

“出去。”他冷淡地说。

金发男人咧嘴笑了，把手伸进深灰色西装口袋里。大个儿没有看到他。

德鲁斯目光扫过牌桌，看着桌那头儿的庄家，说：“我要拿回我那6000美元，今天就到此为止。”

“出去。”大个儿不耐烦地说，用手肘戳了戳德鲁斯。

秃头庄家礼貌性地笑了笑。

“你，”大个儿对德鲁斯说，“不会想让我动粗，对吧？”

德鲁斯看着他，一脸讥讽，故作惊讶。

“行行行，一个没脑子的壮汉，”他轻声说，“拿下他，尼基。”金发青年从口袋里掏出右手，振臂一挥，大个儿回头一看，一阵强光袭来，尼基“啪”的一声一拳打在大个儿的头后。大个儿伸手去抓德鲁斯，后者迅速离开，从手臂下拿出一支枪。大个儿抓着轮盘边缘，然后重重地倒在地上。

朗辛·雷站起来，清了清喉咙。

金发青年溜到旁边，转了一圈，看着酒保。酒保把手放在吧台上。刚一起赌博的另外三个人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但是没有动。

德鲁斯说：“他右袖口中间那粒扣子，尼基，我觉得是红铜的。”“嗯。”金发青年绕到桌边，把枪放到口袋里。他走进庄家，抓住他右袖口上三颗扣子中间的一颗，使劲扯，扯了两次把它扯了下来，连袖口的衣线都被扯出来了。

“是红铜的。”金发青年不在意地说，放开了庄家的手臂。

“我现在拿走我的6000美元，”德鲁斯说，“然后再跟你们老板谈谈。”

庄家微微点了点头，伸手去拿转盘桌上叠得高高的筹码。

大个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金发青年把手放到屁股后面从后面腰带里掏出一支0.45自动手枪。

他转着手枪，愉快地看着房间四周微笑。

8

他们沿着回廊走，俯视着餐厅和舞池。乐队演奏着热闹的爵士乐。伴随着音乐，食物气味和香烟烟雾也随之往上飘来。回廊设得很高，下面的情景历历在目，好像俯瞰照相机的镜头。

秃头庄家打开了回廊角落的一扇门，头也不回地进去了。叫尼基的金发青年跟在他后面。随后是德鲁斯和朗辛·雷。

前面是一条短短的走道，天花板上泛着冷若冰霜的白光。尽头的门看起来像镀了金属层似的。庄家伸出一只圆润的手指去按门边的门铃，按的方式是某种暗号。突然有一阵“吱吱”声传来，像电梯开门的声音。庄家用手一推，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舒适的房间，休息间办公两用。房间右边一角有一个火炉和一张绿皮革沙发，正对着门。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他身材矮小，圆头，圆脸，脸有点黑，绷得紧紧的。黑色的小眼睛黯淡无神，像两颗黑玉纽扣。看到我们进来，他放下手中的报纸，抬起头，脸突然变成了青灰色。房间中央是一张大桌子，一个身材很高的人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鸡尾酒调酒器。他慢慢地转过头来，目光掠过肩膀，向我们四个扫来，手依旧优雅地摇晃着调酒器。他的脸上凹凸不平，眼睛凹陷，淡灰色的皮肤挺松弛，红色头发剪得很短，没有光泽，也没有分边。左边脸颊上有一个细十字形疤痕。

高个子放下调酒器，转过身来，盯着庄家。沙发上的那个人没有动。但内心却七上八下。

庄家说：“我想这是抢劫，但是我也无能为力，他们摆平了大乔治。”

金发青年愉快地笑着，从口袋里拿出他的0.45手枪，指着地板。“他觉得只是抢劫，”他说，“倘若是抢劫你还会有命吗？”德鲁斯关上沉重的门。朗辛·雷从他身边走开，走到房间远离火炉的一边。德鲁斯没有看她，沙发上的那个人看了她，看了每个人。

德鲁斯轻轻地说：“高的那个是扎帕第，矮的那个是莫泊思·帕里西。”

金发青年移到房间一边，留下庄家一个人站在房间中央。用0.45手枪看住沙发上的男人。

“没错，我是扎帕第。”高个子说。他好奇地看了德鲁斯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头去，又拿起调酒器，打开塞子，倒了一浅玻璃杯酒。他喝下酒，拿出一条绿色手帕擦了擦嘴，又把手帕小心翼翼地放回胸前的口袋里，露出一个三角形。

德鲁斯挤出一丝冷冷的笑，食指摸了摸左边眉毛。右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尼基和我刚小小地上演了一出戏，”他说，“这样就算我们聊得不愉快，外面的人都知道是我们进来见你了。”

“听起来很有趣，”扎帕第附和道，“你为什么要见我？”

“谈谈你载人的瓦斯车。”德鲁克说。

沙发上的人突然抖动了一下，手从腿上弹开，好像被什么东西叮了一下。金发青年说：“别动……对，最好别乱动，帕里西先生，小心我一枪毙了你。”

帕里西又安分起来，手放回他粗短的大腿上。

扎帕第略微张大了眼睛。“瓦斯车？”语气中透着些许迷惑，德鲁斯向前走到房间中央，在离庄家不远处稳稳地定住脚步。他灰色的眼睛泛着平静的光芒，但是面容疲惫，那是一张已不再年轻的脸。

他说：“也许是有人把事情推到了你身上，扎帕第，但是我不这么觉得。我说的是蓝色林肯车，车牌5A6，前座放着一罐内华达瓦斯。你知道的，本州用来处决杀手用的。”

扎帕第咽了一口口水，粗大的喉结前后蠕动。噘起嘴唇，然后缩回去，又噘起。

沙发上的那个人大声笑了，好像一个人自娱自乐似的。

房间外传来一个声音，厉声地说道：“金发的，把枪放下，其他人把手举起来。”

德鲁斯朝门口望去，门缝里出现了一支枪，一只手，但不见人。房间的灯光照着那只手和那把枪。

枪好像正对着朗辛·雷。德鲁斯说：“好。”他快速地举起两只空手。

金发青年说：“这应该是大乔治——刚刚那是装的，准备蓄势待发。”他只好松开手，让点45手枪落到前面的地板上。

帕里西迅速从沙发上站起来，从手臂下抽出一支枪。扎帕第也从桌子的抽屉里面拿出一把左旋手枪，向门的方向说：“出去，待在外面。”

门“咔嚓”一声关上，扎帕第向秃头庄家点了点头，庄家自进这房间以后压根儿就没动过。

“你回去工作吧，路易斯，多赢点。”

庄家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房间，小心翼翼地关了门。

朗辛·雷大笑起来，傻傻地。她提起手拉高衣领裹住喉咙，好像屋内很冷似的。但是屋内有火炉，窗户又没开，很暖和。

帕里西吹了声口哨，迅速走向德鲁斯，拿枪指到他脸上，向后推了推他的头。他左手搜了搜德鲁斯的口袋，拿出一把柯尔特手枪，又摸了摸他腋下，转到他身后，摸了摸他臀部，又走到前面来。

他往后退了一点点，用枪柄砸向德鲁斯的脸。德鲁斯稳稳地站立着，只是头略微动了一下。

帕里西又在他脸上同一个地方砸了一下。鲜血缓缓地从德鲁斯的颧骨上流下来，他的头晃了一下，膝盖开始发软。他缓缓地往下跌，左手撑着地面，摇晃着头。他蹲伏着，双腿弯曲。右手瘫软地垂在左脚边。

扎帕第说：“够了，莫泊思。不要心急。还要留着活口问话呢。”朗辛·雷又笑起来，很傻地笑。她沿着墙摇摆着身体，一只手撑着墙。

帕里西狠狠地吸了口气，从德鲁斯身旁走开，黝黑的圆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我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他说。

在他从德鲁斯身旁离开走至距他六英尺远的时候，一个暗暗发光的小东西好像从德鲁斯的左裤管里滑出，传到他手上。随后是一声尖锐的“噼啪”声，一颗小小的绿色火苗降落在地板上。帕里西的头向后晃。下巴被射穿了一个洞。鲜血喷流而出。他的双手瘫软下来，两只枪从手里滑出，身体开始摇晃，最终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扎帕第说：“见鬼！”举起他的左轮手枪。

朗辛·雷大声尖叫，向扎帕第飞扑过去——扯着他对他拳打脚踢，尖叫不止。

左轮手枪连响两声，子弹射在墙壁上，泥灰四溅。

朗辛·雷最终跌倒在地上，手脚趴地，细长苗条的腿瘫软地露在裙子外面。

金发青年蹲下身来捡起他的0.45手枪，大喊道：“她抢了那浑蛋的枪！”

扎帕第两手空空地站着，脸色十分可怕。右手背上有道长长的红色抓痕。他的左轮手枪躺在朗辛·雷旁边的地板上。他神色惊慌，难以置信地看着地面。

帕里西突然在地上咳了一声，之后就一动不动了。

德鲁斯站起身来。手中的毛瑟枪像是他的玩具一样。“小心门外，尼基……”他说，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门外寂静无声，一点儿声音都没有。扎帕第惶恐地站在桌子边，呆若木鸡。

德鲁斯弯下腰，抚摸着朗辛·雷的肩膀，“还好吗？宝贝？”

她动了动腿，站了起来，往下看着躺在地上的帕里西。身体仍害怕得发抖。

“对不起，宝贝，”德鲁斯温柔地说，“我想是我误会你了。”他从口袋里拿出手帕，用嘴唇润湿，然后轻轻擦着左边脸颊，看着手帕上的血。

尼基说：“我猜大乔治又睡觉去了，我真傻，当时没让他吃颗子弹。”

德鲁斯微微点了点头，说：“是呀，整场戏糟透了，你的帽子和外套呢，扎帕第先生？我们想要你和我们一起去兜兜风。”

9

在漆椒树的树荫下，德鲁斯说：“就是这儿了，尼基，林肯瓦斯车在那里，没有人动它。最好先观察一下。”

金发青年从帕卡德车里走出来，穿过树荫，他在帕卡德车这边街道站了一会儿，然后穿过马路走到林肯车旁，林肯车停在北肯莫的红砖公寓旁。

德鲁斯往前挪了挪身体，伸手到前座捏了捏朗辛·雷的脸颊，“你现在先回去——开着这车。我们一会儿见。”

“约翰尼——”她紧紧抓住德鲁斯的手臂——“你还要去做什么？看在老天爷的分儿上，你能就此罢手吗？”

“这事还没完，宝贝。扎帕第先生想要告诉我们一些事情。我想，要他坐坐瓦斯车振作精神，不管怎样，我需要它做证据。”

他斜眼看着缩在后座角落的扎帕第。扎帕第的喉咙里发出刺耳的声音，一脸阴沉地盯着前方。

尼基过了马路，往回走来，一只脚踏在车门板上站着。

“没有钥匙。”他说，“你有吗？”

德鲁斯说：“当然。”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递给尼基。尼基绕到扎帕第那边，打开车门。

“下车吧，老兄。”

扎帕第不情愿地下了车，站在细雨里，雨斜飘过来，他嘴巴嚅动着，德鲁斯也下了车。

“你开车回去吧，宝贝。”

朗辛·雷坐到驾驶座，发动车，引擎开始呜呜作响。

“再见了，宝贝，”德鲁斯柔声说，“替我把拖鞋暖好，帮我个大忙，宝贝，不要打电话给任何人。”

帕卡德车离开了大漆椒树，沿着幽暗的街道驶去。德鲁斯看着车，直到车子转弯消失。他用手肘推了推扎帕第。

“走吧，你将会坐在你的瓦斯车的后座里。我们无法喂你太多瓦斯，因为车窗玻璃有个洞，但是你会喜欢那气味的。我们要在乡下的某个地方下车。我们有整晚的时间陪你玩。”

“你知道这是绑架吧？”扎帕第恶狠狠地说。

“我就是喜欢。”德鲁斯咕哝道。

他们穿过街道，三个人不慌不忙地走着。尼基打开林肯车的后座门。扎帕第进去了，尼基重重地关上车门，在驾驶座上坐下，插上车钥匙。德鲁斯坐在旁边的副驾驶座，双腿跨在瓦斯罐上。整辆车上还残留着瓦斯味。

尼基发动了车，在街区中间向北转弯，开向富兰克林，回到洛菲丽斯，再往格林谷开去。过了一会儿，扎帕第身体向前倾，重击着玻璃。德鲁斯把耳朵凑到尼基背后的玻璃孔上。

听到扎帕第用刺耳的声音说：“石屋——城堡路——克丽仙塔洪水区。”

“天啊，他真是个软蛋。”尼基嘟囔道，眼睛看着前方的马路。德鲁斯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还不止这些，现在帕里西死了，除非他能找到出路，不然他会守口如瓶。”

尼基说：“要是我，我宁愿挨揍也不愿受这瓦斯罪，给我一支烟，约翰尼。”

德鲁斯点燃了两支烟，递给金发青年一支。他回头瞥了一眼车角的扎帕第。过路的车灯打在他绷紧的脸上，忽明忽暗让他的脸更显阴沉。

林肯车悄然穿过格林谷，上坡驶向蒙特罗斯。越过蒙特罗斯，来到日田公路，穿过日田公路，到了近乎荒凉的克丽仙塔洪水区。

他们找到了城堡路，开向山区。过了几分钟，到达石屋前。

石屋背对着马路，中间隔着很大的一块空地，也许以前是一块草坪，但现在堆满了沙子、碎石和一些大圆石。他们转了个急弯才行驶到这条路上。马路尽头是混凝土石墙，被1934年新年的那场洪水毁坏了一些。

石墙上是以前洪水主要淹没地区。上面灌木丛生，也有很多大石头。石墙边有一棵树，树根一半露在外面，下面约八英尺。

尼基停了车，关掉车灯，拿出一个手电筒，递给德鲁斯。

德鲁斯也下了车，手撑着车门站了一会儿，一手拿着手电筒。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支枪搁在身边。

“看起来像个烂摊子，”他说。“我不觉得这里会有什么重大发现。”

他瞥了一眼扎帕第，嘲讽地笑了笑，走过层层沙丘，往石屋走去。屋子的前门半开着，周围都是沙子。德鲁斯走向房间一隅尽量看紧大门。他沿着侧边的墙走，看着墙上盯着板子的窗户，窗户封得死死的，没有一丝光线透过来。

房子后面原来是鸡舍。车库被压扁了，只留下一辆布满铁锈的废车，后门像窗户一样也被钉死了。德鲁斯静静地站在雨中，思索着为什么前门却是开着的。然后他想起了这里几个月前发过洪水，虽然洪水不是很大，但也有可能是洪水把面山的那扇门冲开了。

两座灰泥房，都被弃置了，隐隐浮现在附近的空地上。在离洪水区更远一点儿的高地上有一个亮灯的窗户。这是德鲁斯视野之内唯一可见的灯光。

他走回到房子前面，溜进那扇敞开着的门，站在屋子里，竖起耳朵听周围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他打开了手电筒。

房间里的气味不像是室内该有的，闻起来倒像是在户外。前厅里除了沙子，一些破烂的家具和墙上的污迹，其余什么都没有，洪水冲刷过来的黑线上挂着几张照片。

德鲁斯穿过一道狭小的门廊走进厨房，厨房地板上有一个洞，那是原来放水槽的地方，但现在放着一个生锈的瓦斯炉。他又从厨房走进卧室。一直没有听到这栋房子里有任何声音。

卧室是方形格局，很阴暗。地毯上有一层陈旧的泥土。铁床上的弹簧布满了铁锈，弹簧上是泡过洪水的床垫。

一双脚从床底下伸出来。

这是一双穿着棕色粗革皮鞋，紫色袜子的大脚。袜子上有灰色的时钟图案。袜子上方是黑白格子裤。

德鲁斯静静地站在那里，拿起手电筒照着那双脚。嘴唇发出轻轻的吮吸声。他就这样静站了几分钟，一动不动。然后他把手电筒立在地上，有灯泡的那一头朝上，灯光照射天花板反射下来，点亮了整个房间。

他抓住床垫，把它拖下床。他伸手去碰床底下的一只手，手十分冰凉，他抓住尸体的脚踝想把他从床底拉出来，但是太沉重了。还不如把床从他身上移走，这样会更容易。

10

扎帕第的头向后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头微微斜着。他的眼睛闭得非常紧，试图尽可能地把头偏向远离手电筒光的那一边，这样手电筒光不会刺到他眼睛。

尼基拿着手电筒紧紧挨着他的脸，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单调而有节奏地重复着。

德鲁斯站着，一只脚踏在车踏板上，看着雨。模糊的地平线上，一架飞机的信号灯微弱地闪烁着。

尼基漫不经心地说：“你永远无法知道究竟怎样才能让一个人屈服。我曾经见过一个人，只因为警察的指甲触到了他的酒窝，他就崩溃得屈服了。”

德鲁斯憋不住笑了。“这一个难搞定一点儿，”他说，“你可要想出比手电筒光更高明点的法子出来。”

尼基又把手电筒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我能，”他说，“只是不想弄脏我的手。”

一小会儿后，扎帕第向前抬起双手，又慢慢放下来，他开口说话了，用很缓慢、很枯燥的声音，眼睛一直闭着，避开手电筒光。

“是帕里西策划这次绑架的。我也是他绑架完才知道这件事的。大约一个月前帕里西控制了我，因为他背后有几个狠角色。他竟然知道了甘勒斯敲诈了我25000美元，当时甘勒斯收了这钱，允诺帮我表弟摆脱谋杀的罪名，但是之后又把他出卖了。我没告诉帕里西这件事，我也是今天晚上才知道他知道这件事。”“他大概今晚7点或7点以后来俱乐部找我，对我说：‘我们手上有你的一个朋友，雨果·甘勒斯。这是10万美元的活儿，但下手要快。你要做的就是把赎金和其他钱洗在一块。你没有选择，因为第一，你也会分到部分钱，第二，如果是事情搞砸了，也是发生在你的地盘。’然后帕里西就坐在那儿，咬着指甲，等他的手下办好事回来。但是他的手下一直没出现，他心急如焚，立即跑到啤酒店去打电话。”

德鲁斯吸了口指间的烟，说：“谁指使的？你怎么知道甘勒斯在这里？”

扎帕第说：“莫泊思告诉我的。但是我不知道甘勒斯死了。”尼基笑了起来，又快速地重复开关手电筒。

德鲁斯说：“先拿着一下我的手电筒。”尼基握着手电筒，一动不动地照着扎帕第的白脸。扎帕第抿了抿嘴。眼睛睁开了一次，像是一双死鱼眼睛。

尼基说：“该死的，这外面冷死了。我们拿他怎么办？”

德鲁斯说：“我们把他抓进这房子里，把他和甘勒斯绑在一起。他们能互相取暖。明天一早我们再过来，看看他有没有另外想出来什么有用的东西。”

扎帕第听后全身发抖。眼角好像还冒出了泪珠。沉默了一会儿后，他说：“好吧，是我策划整件事情的，瓦斯车也是我的主意。我不是想要钱，我想要甘勒斯，想要他死。我弟弟上周星期五在昆丁被绞死了。”

接着是一片沉寂。尼基压着嗓子说了什么。德鲁斯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扎帕第继续说：“玛提克，甘勒斯的司机，他也参与了这事。他恨甘勒斯。他原本计划和平常一样，若无其事地开着甘勒斯的车，然后一枪杀了他。但是他收了钱却磨磨叽叽一直没下手，帕里西对他起疑，把他做了，然后换了个人替代他。那天晚上下雨，事情就更好办了。”

德鲁斯说：“这才乖——但你还没说完，扎帕第。”

扎帕第飞快地耸了耸肩，微微张开眼睛看了看手电筒，似乎笑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

德鲁斯说：“我想要抓住那个指使别人绑架我的浑蛋……算了……我自己来。”

他把脚从车门踏板上移开，淹没在黑暗中，砰地把车门关上，闪到前座。尼基关掉手电筒，坐到驾驶座上，发动引擎。

德鲁斯说：“找一个可以打电话叫出租车的地方停下，尼基。然后开着这车兜一小时，之后打电话给朗辛，我会留话给你。”金发青年缓缓地摇晃着头。“你是好兄弟，约翰尼，我喜欢你。但是这件事已经办得差不多了，我还要到总部去报案。不要忘了我家里的旧衬衫上还挂着我是私家侦探的执照呢。”

德鲁斯说：“再给我一小时，尼基，就一小时。”

汽车驶下山丘，穿过日田公路，又翻过一个山丘，朝蒙特罗斯开去。过了一会儿尼基说：“照你说的办。”

11

欧罗大厅里的桌子一端摆着一个时钟，时钟指向1点12分。大厅是古西班牙风格，铺着深红色印第安地毯，椅子上镶满了铆钉，铺着皮革椅垫，坐垫边缘饰以皮革流苏。灰绿色的橄榄树门镶嵌着累赘的铁花门闩。

大厅里有一个瘦削的穿着整齐的职员，他留着一把胡须，金色头发往后梳得整齐光亮，他倚着桌子，看着时钟打哈欠，用光亮的指甲轻敲着牙齿。

靠街的大门打开了，德鲁斯走进来。他摘下帽子，在手中晃了晃，又戴上，把帽檐拉得很低。他的眼睛悠悠地扫了一下这冷清的大厅，走向前台，戴着手套的手在桌上拍了拍。

“雨果·甘勒斯的房号是多少？”他问。

职员看起来有点恼怒。他看了看时钟，又看了看德鲁斯的脸，目光又回到时钟上。他傲慢地笑了笑，用略带强调的语气说：

“12C，你确定要我传话吗？在这个点？”

德鲁斯说：“不用了。”

他离开前台，转身朝一扇有菱形玻璃的大门走去。这扇门让里面看起来像一个非常高级的隐秘场所。

德鲁斯正在伸手去按门铃，后面突然传来尖锐的铃声。

德鲁斯回头看，又转身回到前台。职员的手迅速从按铃上挪开。他用一种冷漠讥讽的语气说：“拜托，这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公寓。”

德鲁斯的脸变得暗红。他靠向前台里边，拽住职员夹克的镶边衣领，一把把他拉过来，职员的胸膛紧贴着桌沿。

“你刚说什么，小子？”

职员脸色苍白，但仍挣扎着去按铃铛。

一个矮胖、穿着宽大西装、戴着豹棕色假发的男人走过来，他伸出一根肥胖的手指说：“嘿。”

德鲁斯松开职员。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胖子外套前的雪茄灰。

胖子说：“我是这里的保安。你想动粗的话就不得不先会会我了。”

德鲁斯说：“你说得对，我们去那角落谈谈。”

他们走到一个角落里，坐下一棵棕榈树下。胖子打着哈欠，掀起假发边缘，往里面挠了挠痒。

“我叫库瓦里克，”他说，“有时候我也想揍那个瑞士职员。你有什么事？”

德鲁斯说：“你能守口如瓶吗？”

“不，我喜欢嚼舌根呢，这是在这里工作唯一的乐趣了。”库瓦里克从口袋里掏出半根雪茄烟，点燃了它。

德鲁斯说：“但这次你要守口如瓶。”

他伸进口袋，拿出钱包，掏出两张12美元的钞票。用食指把钞票卷起来，卷成管状，塞进胖子的外衣口袋里。

库瓦里克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德鲁斯说：“甘勒斯公寓里有一个叫乔治·戴尔的家伙。他的车就停在外面，所以人肯定在这里。我想见他，但是又不想他事先知道我是谁。你可以把我带进去，陪我一下。”

胖子谨慎地说：“这时候有点晚了，也许他睡了。”

“如果睡了，那也是睡错了床，”德鲁斯说，“理应起来。”胖子站起来。“我不喜欢动脑子，但我喜欢你的钞票，”他说，“我先进去看他们有没有睡，你留在这里。”

德鲁斯点点头。库瓦里克沿着墙，穿过角落的门。他走路时，手枪皮袋累赘地挂在他的大屁股后面。职员看着他的背影，又轻蔑地看了一眼德鲁斯，拿出一个磨指甲刀。

10分钟过去了，15分钟过去了。库瓦里克没有回来。德鲁斯腾地站起来，皱着眉头，朝角落里的门走去，前台职员直起身子，眼睛看向桌上的电话，但是没有动它。

德鲁斯穿过门，到了有盖顶的走廊。雨轻轻地从屋檐上滴下。他沿着一个屋内庭院走着，庭院中间是椭圆形游泳池，四周镶嵌着五颜六色的瓷砖。庭院尽头还有其他庭院。其中左边有一个庭院尽头亮着窗灯。他想碰碰运气，于是朝灯走去，走近一看，门上门牌号就是12C。

他踏上两步台阶，隔着点距离按了按门铃。门里没有反应，过了一会儿，他又按，然后试着开门。门锁了。他好像听到房间里什么地方发出微弱的撞击声。

他在雨中站了一会儿，然后绕到房子一角，走过一条湿淋淋的狭窄的甬道。他试着按了按公务用门，也锁了。德鲁斯咒骂了一声，从腋下拿出枪，帽子顶着门上的玻璃用枪托把玻璃砸碎了，玻璃洒在了门内的地板上，发出微弱的叮当声。

他收起枪，戴好帽子，伸手穿过玻璃去开门锁。

厨房很宽敞，黑黄瓷砖让厨房看起来很明亮，这厨房看起来好像主要是用来调酒的。两瓶海格，一瓶轩尼诗，还有三四瓶上等好酒摆在铺着瓷砖的沥水台上。短短的走道上有一扇门通向客厅，门关着。角落里有一架大钢琴，旁边是一盏亮着的灯。另一盏灯摆在矮桌上，桌上还有些酒和杯子。火炉里的火已经熄灭。

撞击声越来越大。

德鲁斯走过客厅，又穿过一扇挂着帷幔的门，走进另一道走廊，到了一间装潢精致的卧室，撞击声从衣橱里传来。德鲁斯打开衣橱门，看见了一个人。

他坐在地板上，背后是一堆衣服挂在衣杆上。脸被毛巾裹着，脚踝也被毛巾绑着。手腕也绑在后面。他秃头，像埃及俱乐部里的庄家一样秃。

德鲁斯往下认真地盯着他看，突然咧嘴笑了，给他松绑。

那人吐出毛巾，嘴里粗鲁地咒骂着，又钻进衣服堆里拿出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把它整理了一下，然后戴在头上。

原来是库瓦里克，公寓保安。

他站起来，嘴里仍骂个不停，躲开德鲁斯，胖胖的脸上一脸戒备。右手伸进枪袋。

德鲁斯摊开手，说：“说说怎么回事。”然后在一张印花矮脚软垫椅上坐下。

库瓦里克安静地盯了德鲁斯一会儿，然后收起手中的枪。

“我看到这有光，”他说，“所以我按了门铃，一个黝黑的高个子开了门。我常看到他，是戴尔。我对他说大厅里有人想见他，但是不想透露姓名。”

“这样你就挨揍了。”德鲁斯干巴巴地说。

“还没，不过快了，”库瓦里克咧嘴笑了，嘴里吐出一些残渣，“我形容了你的样子，这才让我挨揍的。他诡异地笑了笑，请我进来。我一进去后他就关上门，拿枪顶着我的腰。他说：‘你说他灰色眼睛，一身深色衣服？’我说：‘是的。你拿枪顶着我干吗？’他说：‘他灰色眼睛，褐色头发略微有点卷，厚嘴唇？’我说：‘是的，你这个浑蛋，拿枪指着我搞什么鬼？’”

“他说：‘搞这个。’然后他拿枪砸向我的后脑勺儿。我倒在地上，头昏眼花，但是没有昏过去。然后甘勒斯的女人从走廊里出来，把我绑了起来，扔进了衣橱里，就这些。我听到他们忙活了一阵子，之后就是一片寂静。这就是你按门铃前发生的事了。”

德鲁斯慵懒惬意地笑了，放松全身，躺在椅子上。他的样子变得慵懒，不慌不忙起来。

“他们走了，”他轻声说，“应该是有人通风报信。我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

库瓦里克说：“我是老侦探，受得了这么一击。他们搞什么鬼去了？”

“甘勒斯夫人是个怎样的人？”

“皮肤黝黑，很漂亮，男人说她性饥渴。有些老态刻板。每三个月换一个司机。在卡萨有几个喜欢的男人。我猜袭击我的那个也是个小白脸。”

德鲁斯看着表，点了点头，身子往前倾，站起身来，“我看差不多是警察插手这事情的时候了，局里有朋友吗？可以把这绑架一事报上去。”

一个声音说：“还不是时候呢。”

乔治·戴尔从走廊悄悄溜进房间，静静地站在房间里，手里拿着一把细长的消音自动手枪。他的眼中闪着怒火，但是柠檬黄的手指沉稳地扣着枪的扳机。

“我们没有走，”他说，“我们还没准备走呢，但也许我们的这个决定对你们来说糟糕透了。”

库瓦里克的胖手伸向背后的枪袋。

自动手枪的黑管里发出两声闷闷的响声。

一股弹灰落在库瓦里克的外衣前。他的手猛然从侧面甩开，小眼睛骤然睁得很大，像豆荚爆开。他重重地侧身摔在墙上，身体缓缓往下掉，眼睛半睁，背靠着墙。假发歪到了一旁。

德鲁斯飞快地看了下他，然后重新把目光放在戴尔身上。脸上没有表情，连一丝激动的表情都没有。

他说：“你是个疯子，戴尔。这样你连最后的机会都没有了。你可以溜掉的，但也不为怪，你犯的错误又不止这一个。”

戴尔平静地说：“不，现在我明白了。我不应该让人去杀你，我只是为了好玩，这可一点儿都不专业。”

德鲁斯微微点头，看着戴尔，表情近乎友好。“只是为了好玩——谁告诉你你的这场游戏搞砸了？”

“朗辛——见鬼，她可花了很长时间才讲清楚，”戴尔野蛮地说道，“我要走了，暂时不能谢她了。”

“永远别想，”德鲁斯说，“你走不出这个州。你也得不到你老板的一分钱。你别想，你的共犯也没有，你的女人也别想。警察已经知道这事了——马上。”

戴尔说：“我们会脱身的。我们有足够的钱到处周游，约翰尼，周游很久。”

戴尔的脸绷紧，举起枪。德鲁斯半闭着眼睛，准备挨枪。但是没有开枪。取而代之的是戴尔身后一阵窸窣声，一个高挑儿、黝黑、穿着灰色皮毛大衣的女人走进房间。一顶小帽子稳稳地戴在深色的头发上，头发在脖子处打了个花结。她很漂亮，骨感的野性美。嘴唇涂得像煤烟一样黑，脸颊没有抹颜色。

她的声音慵懒冷淡，和她绷紧的面容很不协调。“朗辛是谁？”她冷冷地问。

德鲁斯睁开眼，身体僵硬在椅子上，右手开始滑向胸膛。

“朗辛是我的女朋友，”他说，“戴尔先生一直想把她从我身边抢走。但是也无可厚非。他一表人才，应该选择他的菜。”

高挑女人顿时黑了脸，变得野蛮愤怒。她疯狂地抓着戴尔的手臂——戴尔那只拿枪的手臂。

德鲁斯抓住枪袋，拿出他的0.38手枪。但是他手中的枪没有发射子弹，戴尔手中的消音枪也没有。子弹是从一把硕大的柯尔特发出来的，八英寸的枪管，枪声像炸弹爆炸一样。它从地板上，从库瓦里克的右臀边，从库瓦里克胖手中发出来。

枪声只响了一次。戴尔像被一只巨手推了一下一样，摔在墙上。他的头撞在墙上，瞬间那张英俊的脸上鲜血淋漓。

他沿着墙倒下，黑管自动小手枪掉在身前。黑女人扑过去拿枪，匍匐跪在戴尔的尸体旁。

她拿起枪，举起来。脸蛋扭曲，牙齿咬着嘴唇，闪着寒光。

库瓦里克说：“我耐用得很，以前是侦探。”

硕大的卡尔特又响了一声，那女人的嘴里发出一声尖叫。身体倒在戴尔的尸体上。眼睛睁开又闭上，睁开又闭上。脸色惨白。“击中肩膀，她没事的。”库瓦里克说，站起身来。他解开外套，拍了拍胸膛。

“防弹衣，”他自豪地说，“不过刚才我想我最好还是安静地在地上多躺会儿，否则他会打烂我的脸。”

12

朗辛·雷打了个哈欠，伸直一条穿着绿色睡裤的长腿，看着脚丫上的绿拖鞋。又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紧张兮兮地穿过房间，走到一张椭圆形的桌子旁。她倒了一杯酒，囫囵吞下，突然紧张得发抖。她脸色疲倦，双眼深陷，眼睛下还有些脏东西。

她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大约早晨4点钟。手腕还没放下，她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她一阵眩晕，转过身来，背对着桌子，急促地喘气。

德鲁斯掀起红色门帘，走进房间。他停住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然后缓缓取下帽子，脱下大衣，放在椅背上。他脱掉西装和护肩，走到酒瓶边。

他闻了闻酒杯，倒了三分之一杯威士忌，一口喝了下去。“所以你把消息泄露给那浑蛋了。”他镇定地说，看着手中的空杯。

朗辛·雷：“是，我不得不打电话给他。发生什么事了？”

“你不得不打电话给那浑蛋，”德鲁斯说着，语调和刚才一样。“该死，你明明知道他和这事脱不了干系。你宁愿他能脱身，即使他把我干掉。”

“你没事吧，约翰尼？”她温柔地问，语气疲惫。

德鲁斯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他把酒杯缓缓放下，倒了更多威士忌，加了点水，寻找着冰块。但是没有找到，他抿了一口酒，眼睛看着白色桌角。

朗辛·雷说：“世界上没有一个男人比得上你，约翰尼。我告诉他对他没有好处，但是他必须知道。因为我认识他。”德鲁斯缓缓地说：“这真是胡扯，我可没那么好命，要不是有一位身穿防弹衣、手握神枪的保安在，我现在早就死了。”

过了一会儿，朗辛·雷说：“所以你想要我离开吗？”

德鲁斯飞快地扫了她一眼，他放下酒杯，离开桌子。说：“不必了，只要你以后能对我坦诚。”

他在一张深凹的椅子上坐下来，手肘靠在椅子扶手上，双手捂着脸。朗辛·雷注视了他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坐在扶手上。他轻轻地向后推他的头，直到靠到椅背上。她温柔地抚摸着他的额头。

德鲁斯闭上双眼。身体放松舒坦下来。声音开始带着睡意。

“也许是因为你在埃及俱乐部救了我一命，所以你有权利让我吃戴尔那小子一枪。”

朗辛·雷抚摸着他的头，没有说话。

“戴尔死了，”德鲁斯继续说，“保安打烂了他的脸。”

朗辛·雷的手停了下来。一会儿后，又抚摸着德鲁斯的头。

“甘勒斯的老婆当时也在场。她好像很风骚。她想要雨果的钱和除雨果以外世界上所有的男人。谢天谢地她没有被打死。她说出了很多真相，扎帕第也是。”

“嗯，亲爱的。”朗辛·雷静静地说。

德鲁斯打了个哈欠：“甘勒斯死了，我们还没开始插手，他就死了，他们不为别的，就想要他死。帕里西可不管三七二十一，拿到钱就行。”

朗辛·雷说：“嗯，亲爱的。”

“上午再告诉你其他的吧，”德鲁斯含糊地说，“我想尼基和我没惹上警方的麻烦……我们去雷诺结婚吧……我已经厌倦了这野猫似的生活……给我再倒一杯酒，宝贝。”

朗辛·雷没有动，只是依旧温柔地抚摸着他的额头和太阳穴。德鲁斯身体躺在椅子里，头滑到一边。

“好，亲爱的。”

“别叫我亲爱的，”德鲁斯迷糊地说，“叫我鸽子就好。”

他熟睡之后，她从扶手上站起来，在他旁边坐下。她静静地坐着，樱桃红的指甲，纤细修长的手指撑着脸蛋，看着他。

（本文译者　李敏、梁瑞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