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本书

《皇帝的朱批——知乎 Hasuran Li 作品》/Hasuran Li

出品人 周源

策划编辑 刘强 梅莹

营销编辑 胡晓曦

实习编辑 裴启航

设计 郝小好

联系我们 publish@zhihu.com

本电子书版权为北京智者天下科技有限公司所有，未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或节录本书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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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NA-BN：ECFD-N00006741-20151211

最后修订：2015 年 12 月 15 日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 347 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 10 号

电子邮箱： cb@bookdna.cn

网址： www.bookdna.cn  

本书电子版如有错讹，祈识者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Zhejiang Publishing United Group Media CO., LTD, 2013

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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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电子书出版序

知乎创始人 周源

感谢你阅读知乎推出的「一小时」系列电子书。

「一小时」系列是什么？

这是一系列短小精炼的电子书。我们邀请了知乎各专业领域的知友在书中分享他们的知识、经验和见解。如果你足够认真，便可以在一个小时内读完一本书。

这里既有日常经济分析，也有人文历史，既有职场经验，也有生活中的科学。这些作者，都是我们精心为你寻找，在各个领域拥有独到见解的专业人士。而我们出版的每一本书，都会解释一个问题，分享一种思路，展开一个视角。

地铁上，入睡前，在这些细碎的时间里，你可以挤出一小时的时间，静下心，读下去。

你很忙，但知识不慌张。

愿你从「一小时」开始，对这个世界，又多了一分认识。

皇帝的朱批

皇帝批折子时的感觉是非常复杂的……有时候开心哇！有时候无感哇！有时候看着就烦啊！有时候甚至好想掀桌子骂人啊！大概体验就是如此复杂。

下面我来举一些例子——

一、高贵冷艳型

代表人物：@康熙 @雍正 @乾隆 @嘉庆 @道光 @咸丰 @同治 @光绪 

标准批复：知道了 

之前还有个很有名的「知道了」胶带（他们似乎自作主张地加上了「朕」字）。是的，就是这货：

 给大家看看各位皇帝的「知道了」朱批合集：

于是我也丧心病狂地做了满文版「知道了」: 

下图是满语版的实物: 

二、无力吐槽型

代表人物：@康熙 @雍正 

标准批复：呵呵哒 

请允许我隆重介绍一下我们的老朋友、行为艺术家、酱油小能手杭州织造孙文成同志。其人满文略差，所以他上的满文折子总是被康熙吐槽。有一次，孙文成奏报杭州粮价，但由于错字太多，康熙狂改了一通他的折子之后……就完了。

康熙：啥也不说了，你自己寻思去吧！叔已无力吐槽！ 

孙文成：怪我咯？ 

此人作为杭州织造，大概的工作就是给皇帝汇报个粮价、杭州当地大事小事这一类的。有那么一天，孙文成上折子汇报杭州八月份的粮价，末了，估计是脑子一抽，耍了一把文艺，写了这么一句话： 

……放眼望去，杭州周边的白米现在秀的穗煞是整齐好看……

康熙于是批复道： 

奇观，九月秀穗，众人（围观后）也表示很惊奇！

真是呵得一手好哒。 

到了他儿子雍正，呵呵哒技能简直增长到了顶峰：

事件一 

话说有个叫做寿智的镶黄旗护军，有一天上了道折子，大概内容是说： 

皇上啊，我觉着这京城的当铺忒不像话了！居然收四分利、五分利，还有个别黑心资本家收十分的！能不能交付五城官员，宏观调控一下，统一就收二分利呗？这样当铺也能挣着钱，也有利于穷人哇！臣我没啥文化，想破了脑袋终于想出个主意能写个奏折了，皇上你看这主意咋样？ （——18 世纪左派分子的朴素经济理念） 

然而事情到了这里还没完。这个折子呢，不是寿智本人亲手写的——这其实也很正常，不少人的折子都是手下笔帖式写的。寿智大概是以为雍正有千里眼，能看见是不是他亲笔写的，还在折子最后交代了这么一句话： 

臣寿智亲叔父之孙、护军四达色书写 

（你等会儿，我算算这个亲戚关系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写折子，这娃为了在皇帝面前露脸而坑了自己叔叔。 

雍正看完之后表示，真是笑死本尊了，于是，写了这样一个批复： 

奇人也，奇字也，奇奏也，奇事也，奇爷也，奇孙也，奇混也，奇闹也。真正八奇第一奇下大人也。 

——你吐槽吐出花花来了！（此处应有表情） 

事件二 

话说有一天，内务府上了个折子，讲的大概是营造司官房收租修缮过程中的一些猫腻——比如说租客悄悄跑了不付房租，把房子搞坏了之后也不修理等等。奏折的最后提出了一些监管意见，表示要时不时抽查相关人员，坚决反对某些人的这种薅大清国羊毛的行为！ 

雍正看完这个折子，报复性地吐槽道： 

居然能有看到内务府上这样的折子的一天？真是奇事也！

内务府，你们以前都干了什么，对雍正造成这么大的心理伤害！

这语气简直可以脑补他的嘲讽脸！

事件三 

这是一道汉文折。话说有个叫初有德的福建漳州总兵，有一天上了个文绉绉的请安摺。所谓「请安摺」，就是时不时问候一下皇帝、在皇帝面前刷一下存在感的折子。

他是这么说的： 

福建漳州总兵初有德，奏为恭谢天恩事折 

臣庸愚劣谫，谬膺重寄，叨恩愈厚，兢惕愈深。窃思昆虫草木之微，亦当知栽培生成之德。抚躬自问，寝室靡宁。兹更蒙天恩浩荡，赏赉频加。

（这选的字太魔性了） 

雍正看了之后是这么批复的： 

览。此奏谢之文系你自作的？幕客代笔的？你识字通文与否？ 

 哈哈，你认得字么就瞎拽！——论 18 世纪的「打脸啪啪啪」。 

三、恩爱呵护型

代表人物：@雍正

标准批复：哦！你的甜蜜，么么哒。

细数一下，被雍正「么么哒」的对象大概有：年羹尧、田文镜和他十三弟。 

年羹尧出征西北，有道汉文折子讲到西宁战事紧张，他已经有十一天脑袋没挨着枕头了。

自贼人蠢动以来，西宁四面隘口既多，惟东面系我来路，十分紧要，不能不分兵沿途防守。其南、西、北三面，每一隘口守兵三五十名，既不济事，悉撤回原营。各处探极星飞火急，而我兵惟养精蓄锐，斟酌妥确，乃敢一用。昼则综核军务，夜则分班守城，臣之未能就枕者已十一夜矣。

雍正在此处真情流露，批复道： 

好心疼！好心疼！好心疼！真正社稷之臣。 

又在奏折最后说道： 

……自初一日闻报以来，惟有虔诚对佛天佑你平安如意，之外，亦无暇他及也。 

无独有偶，在年羹尧某满文奏折里，雍正也说了类似的话。

在《奏报充补西伦图都统营伍军用器材事》一折中，雍正这样批复道： 

对你之出力勤勉，我真的已经到了不忍心的地步。啥也不说了，愿上天爱怜你……

雍正还对年羹尧说过： 

朕此生若负了你，从开辟以来未有如朕之负心之人也。朕前谕字字出于至诚。朕一切赏罚若有一点作用笼络将人作犬马待的心，自己亦成犬马之主矣。朕从不肯轻人，你是知朕者，可将朕之心不时晓谕兵将等，朕凡为皆出本心的，令他等知道。 

雍正这个掏心掏肺的范儿，我也是醉了…… 

……凭谁动你一毫毛，朕无能也。 

——这是雍正对田文镜所讲的原话。

雍正「么么哒」十三弟可就太多次了！恨不得跟谁都表扬一遍他十三弟！

四哥与十三弟的情谊，要从小时候说起。胤祥小的时候，雍正受命教这娃数学，所以「日事讨论」——看着聪明伶俐而且长得帅的弟弟被自己一手教大，你说四哥的心是不是都化了呢？十三弟小时候能文能武，才貌双全，一废太子之前深得康熙宠爱，基本每回出去玩都必把胤祥带在身边。因此轮到雍正塞外扈从之时，兄弟俩就「形影相依」。这段儿时经历，在怡亲王薨逝三年后写的《和硕怡贤亲王祭文》中如是描述：

忆昔幼龄，趋侍庭闱，晨夕聚处。比长，遵奉皇考之命，授弟算学，日事讨论。每岁塞外扈从，形影相依。贤弟克尽恭兄之道，朕兄深笃友弟之情。天伦至乐，宛如昨日事也。

真是情真意切！康熙朝起居注更是记载了某年年初时，「四贝勒与十三阿哥」俩人躲在行宫里一起写对联，康熙又在诸位大臣面前秀儿子：

……又问尔等平日所知，有善书者否？宋大业奏曰：「纵有善书者，小字或有可观；能书大字者实少。况圣学高深，何足以当御览。」随令内监领至行宫左厢，观四贝勒与十三阿哥写字。皇子谦让良久，诸臣再三恳求，乃各书一联，诸臣还立谛视，运笔遒劲，书法精严，无不惊叹懽躍……

雍正即位后，立刻封十三怡亲王；雍正元年即密谕怡亲王爵位世袭罔替。

雍正元年，皇帝谕后世子孙嗣位子孙永远遵守：

怡亲王允祥在皇考之世于朕笃尽弟谊，多资赞助，自朕御极以来，最为宣力输诚，深裨政治。允祥心地忠诚，人甚体面，于大节理义毫无怠惰。所有王爵户丁家产财务，皆朕加恩赐锡，除赏给怡亲王永远承袭怡亲王册书外，并将此旨密谕允祥，令其子孙世代尊藏。大清亿万年，我继体子孙，将朕此恩永毋更动，其仰体祖父之心务须世代推恩眷顾，诚恐万世子孙不知允祥宣勤于朕之善淹没之，特降谕兹手敕，俾亿万世子孙敬谨遵行。

上文说道，十三弟少时文武双全，极具才干，在雍正朝，也是极为重要的能臣，为稳定吏治发挥了重要的作用。雍正初年，户部亏空，所以雍正把这件事情交给了他信任的十三弟处理。雍正朝扭转财政亏空，怡亲王功不可没。对外，怡亲王是雍正皇帝的代言人，和兄弟大臣以及传教士之间君臣关系的润滑剂。关键是，怡亲王是个情商很高的人！从不居功自傲、恃宠而骄，分寸把握得极好。雍正三年，雍正跟他宠爱的十三弟说，要在他的儿子当中再加封一个郡王，可怡亲王坚决把他给拒了。到了怡亲王薨逝之时，雍正悲痛欲绝，在谕旨中再次提起这件事情，表示:

我最最亲爱的弟弟，你活着的时候不肯接受这般封赏，哥哥我也拗不过你；现在你去了，就算有违你意愿，我也要加封你另外一个儿子（对天发誓，我没有夸张，一会给你们看上谕原文）。

怡亲王这般恭谦，于是雍正越发觉得对不住他，整天想着怎么变着法儿地赏赐他的爱弟。有一年居然以「天气寒冷」为由，赏赐怡亲王下人：

雍正四年十二月初六日内阁奉上谕：时值严寒，怡亲王公忠为国，躬冒风雪，不惮辛苦，其随从人员虽理应随王行走，但因公效力，值此半月严寒之时，伊等必皆劳顿。凡王属下人员，不论在家在外，官员等各赏银二十两，护军、披甲、执事太监等各赏银食粮。

我的个乖乖，这意思就是说：

既然赏你加封你你都不要，我赏你手下你总不能替他们拒绝吧？！

怡亲王在雍正朝这八年里，尽职尽忠，鞠躬尽瘁，44 岁就英年早逝了。所以，雍正八年五月，怡亲王薨逝，雍正的悲恸之情大家可以想象——估计简直恨不得跟着他弟弟去了……其在「谕示怡亲王之子幹珠耳袭封王位（满汉合璧）」这种官方上谕里，对怡亲王的称呼一口一个「mini deo (吾弟)」，这是极不合规矩的。

上谕原文如下：

这里我们必须要注意几点：

1. 上谕中对甘珠尔（弘晓）的称呼是「mini deo i jui (我弟弟的儿子)」；

2. 上谕中提到怡亲王仙逝，满语里说的是「te mini deo bederehe」，bederehe 本意乃「回家归乡」，用于表达死亡的时候的敬语。请体会心情……至于文中那么多「mini deo (吾弟)」这个称呼就不提了。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雍正在不同场合和上谕中肆无忌惮地对大臣们表达他的伤心，比如，给查郎阿等朱批：

朕之苦衷何待言谕。屡次谕廷臣之旨，甚析，想汝等亦皆得知矣。汝二人皆吾贤弟训诲玉成、保荐提拔之人，汝二人此生若不勉力作一完全之人以报朕弟，若少负朕擢用之恩，何颜对朕弟仙灵于天上？时时扪心自问，少有欺诈不实、存私不公、贪婪不法、趋利避害之念起，即当存「莫负怡亲王」五字，则胜汝等目下之悲思，而吾弟亦必含笑于逍遥也。垂泪书谕，为朕不必系念，朕非不知轻重，不体吾弟仙灵之主也。朕四月间着实违和，今已全安矣。勉之，勉之。

给山西巡抚石麟：

汝乃朕弟举用之人，汝此生若少负朕仙逝贤弟，丢朕用人颜面，不但朕加倍处分，想天理亦未必容汝也。竭力勉之，一生誌之。

给鄂尔泰：

今不料怡亲王贤弟仙逝，朕从前意望凡朕生前身后朝廷内外大纲节目得王一人，朕实心神俱为之安悦，毫无疑顾。今不幸朕弟舍我先逝，朕之悲悼思痛且不必言，朕向日之所望一旦失矣，实如失倚护，方寸乱矣，心忐忑矣。然断不可轻宗社、负皇考，轻重倒置，为无益之伤心身也。但倘心力之所不能，无可奈何之事，亦不得不为预备，不然则朕为天地列祖之罪臣矣。朕若精神心力能常如此，内外大臣朕一人调停训导皆可为国家贤助。若求独立不倚，心如金石者，朕八年来观内外诸王大臣官员中，惟怡亲王与卿也。今王遐举矣，卿观朕此旨，而不时加珍重，则负朕处无可言喻也……今如朕弟，实为天神矣。昭然可据显应，奇特处不胜枚举。况朝野追慕之情从来史策未闻，竭朕心思答朕恩弟八载来忠爱之赤衷血诚。一切送朕弟之后事，亦似从古王臣身后遭逢为第一人也。见天理人事悲忆痛念中，又生一番代朕弟庆幸之意也。借此尚稍慰朕万不能遏徂之苦中矣。卿可为朕宽怀，朕非不明大义，不识轻重主也。况朕弟生前爱朕之诚，便此仙举，亦代朕而逝。况朕恙之愈，有不便谕卿处。朕一者不忍负皇考，再者勉慰朕弟之仙灵，万不肯为无益伤理之举也。 

曾经朝鲜人还记载：

皇帝于十三王之丧，哀恸非常。吊其丧，哀哭者增官，哭不哀者，罚之云。

——嗯，哭得不伤心也要被罚。

四、简单粗暴型

代表人物：@康熙 @雍正 

标准批复：你写的这些都是什么鬼

还是孙文成。话说有一年，他在奏报一个叫朱一贵的大哥组织暴乱的全过程，奏折上用语磕磕绊绊，康熙就评了这样一句： 你这没头没脑的话真是看不明白。

——就这么简单粗暴。 

又有一年，他奏报杭州某些衙门着火了。整个折子大概就写了「××,××,××房间被烧了」

——对此，康熙无语至极，批复道： 

所以这么一两间房子到底有什么要紧？！

接下来，说说雍正。

有那么一年，有个叫做马喀的小官上了个请安摺，姿态过于谄媚。他是这么写的： 

奴才 马喀 率子 达三 恭请 主子万福万安 

雍正实在看不下眼，除了给他改了用词，还批复道： 

尔子如何到得请安，胡说之极。 

关于奏折中，称「臣」和称「奴才」的问题（满文写 amban-臣；aha-奴才）。首先要明确的一点是：抛开时期谈称呼，就是耍流氓……

称臣和称奴才定制和未定制的时期，分界线在乾隆朝。而乾隆朝是怎么规定的？

对于满臣，乾隆二十三年上谕：

满洲大臣奏事，称臣、称奴才字样不一。著传谕，嗣后颁行、公事折奏，称臣。请安、谢恩、寻常摺奏，仍称奴才，以存满洲旧体。

对于汉臣，乾隆三十八年上谕：

（汉臣以及满臣公折）武员即官至提督亦称奴才，此乃向来定例。

于是臣与奴才正式形成定例。简单归纳：满文臣公事称臣，私事称奴才；汉文臣公私奏事一概称臣；武臣无论满汉，无论公私，一概自称奴才。这个制度一直履行到晚清。不过事实上也偶尔能见到极个别的个例。

这就是关于何人、何时称臣及称奴才的终极规定了。

这里又涉及到第二个需要明确的概念：关于所谓「满、汉」的界定。在清代的绝大多数时期，只区分「旗民」——在旗或者不在旗，而不分满汉。

除了雍正时期还没有明确规定什么人、在什么情况下称臣和称奴才以外，还有一个原因：雍正本人是清代非常另类的一个皇帝。

在某些情况下称呼奴才，起初本来是满洲属人制度的一个旧俗（亦即属人对本旗旗主要称奴才，对共主皇帝可称臣），这个制度没有延伸到不在旗籍的汉臣（注意了，汉军旗不是汉臣）。但是到了雍正做皇帝的时候，他打破了这个规矩。

雍正曾经更改过高其位的折子为「臣」，并不是因为「高其位是个汉军镶黄旗出身，没资格称奴才」，而是雍正真的觉得称呼臣更为「得体」。从满洲旧俗角度而言，高其位本身在镶黄旗，是直属皇帝的一个旗，因此（按照旧俗）他写的本来没什么错。但是雍正还是给他改了……说白了，雍正做了皇帝后就是不喜欢臣子们称奴才。

他不喜欢到了什么程度呢？雍正元年八月十六日，雍正一道上谕：

凡奏章称臣、称奴才，俱是臣下之词，不宜两样书写。嗣后着一槩书写臣字。

——对，他有想过要求所有人都称「臣」来着。

下图是法海上的一个满文请安褶（部分）：

法海！此法海隶属满洲镶黄旗，可并非「不懂爱、掉下来」的那个法海。而这个折子是个纯纯粹粹的请安褶。

全文翻译过来大概是这样的：

奏

奴才法海恭奏：

为请安事，奴才法海我跪请圣主万安。为此谨奏。

雍正元年十二月二十三

而在左手边第二列那个地方，雍正涂改之字，就是「aha」（奴才）一词。上面写的两个字「hafan tušan」，意思是「官员、职务」，就是说让他先写官员、职务，然后又在圈起来的「aha」一词旁边写了「amban（臣）」字——其实就是把「奴才」改成了「臣」。

而且雍正还批示「如此得体」这四个汉字给法海。

足以说明，在雍正眼中，起码朝廷大员，无论满汉旗民，无论满语汉语，都是不宜称奴才的。这绝非是通常所误解的那样，因为奴才「更为亲密」，所以不许汉臣使用这个词。

乾隆也说过：

臣仆本属一体，均系奉上之称，字义虽殊，其理则一。满汉臣工自称固有不同，然遇部院章奏，虽满洲大员，亦一例称臣，而满洲督抚奏地方公事亦然，并非以奴才之称为卑而近，称臣为尊而远也。即如满洲大学士在朕前亦自称奴才，而汉人虽丞簿末秩引见亦皆称臣，岂丞簿汉员，因此遂得谓尊于满大学士乎？朕抚御臣民，并无歧视，而朝廷体统，本自尊严，又岂因臣下之称奴才而尊崇有加，称臣而体制有减乎？朕于此等事从不计较，即汉人中间有于召对时称奴才者，亦并无嘉赏之意。

我认为这段兼具观点和举例论证的谕旨，足以说明奴才这个称呼并非「恩许」，臣与奴才也无高下之分。许多人之所以对「奴才」意见比较大，我觉得可能是因为清初对「aha」这个词的汉语翻译不是很恰当——其实这个词的本意和 servant 差不多。

并且，事实上在乾隆以后，严格禁止的并非是汉臣使用奴才这个称呼，反而是对旗人用错称呼严厉惩处。

总结一下称呼的区分：

1. 清朝早期：称呼随意，尤其是汉臣。称呼什么都可以，还有称呼我的。旗人中主要是对本主称呼「aha（奴才）」，对共主皇帝可称「amban（臣）」。 

2. 顺治、康熙时期：逐渐形成惯例 

3. 雍正时期：打破惯例，他喜欢大家称呼「臣」。汉臣一律写臣，满臣中依然存在称奴才的折子，以请安褶和内务府居多。 

4. 乾隆时期：做出以下规定——满文臣公事称臣，私事称奴才；汉文臣公私奏事一概称臣；武臣无论满汉，无论公私，一概自称奴才。 

五、碎碎念型

代表人物：@雍正

标准批复：碎碎念

一个最经典的例子—— 

镶白旗副都统达色，写了个特别逗的折子： 

镶白旗副都统奴才达色谨奏。

奴才达色无奏事。 

——无事你还写个什么

大概是之前被雍正问了，所以不得不写个折子，以说明自己没啥好说的。然后雍正这样回复道： 

尔缘何无奏事？初次不奏，尚待何年？殊玷厥职。身为一旗副都统，朕如是垂问，一事不奏，已属违旨；观测各官所奏，权衡是非再奏，更属狡诈。不奏却称无奏事，乃弥天大谎。不专心思索，顾惜心血，不忠且懒；不仰副主子垂问之意，乃大不敬也。若无奏事，为报答朕之此恩，写十张奏来！ 

雍正还有其他类似长长的朱批……反正他和他爹都是话唠，区别在于，雍正偶尔会走这种魔性的唐僧风。 

话说雍正刚刚继位之时，有很多传言，于是宗室赖士上了道折子给雍正打小报告，说康熙驾崩之时有人胡乱议论。这是一份很长的折子，雍正也回了一份很长的朱批。他是这样说的： 

你上的这个奏，我大笑着看完了。你是不知道我为人的人。我本身要是有过错，且圣祖罕阿玛若是错误地让我坐在这个位子上，即便这等人不这样讥笑议论我，我自己反思起来，也要羞愧的。诚然我自己之所行还凑合，（但也）没有辱没我罕阿玛让我接手的大业。若能为国家万民做有益之事，这等猜疑，且不要说是在有无之间，有就有吧。议论之人，上天明鉴，不过是给自己造孽罢了，与我何干？这等小里小气充满私心的举动，且不说我不懂，我要是肆意妄行、公报私仇之人，我那神奇圣明的罕阿玛又怎么会传位给我呢？另外，以前我完全没有努力让众人知道我之所想和我的为人，更没有过这等想法。不但你不懂我，全国都没有懂我之人。在这一年间，内外基本都知道了个大概，你远在边疆军事基地，尚且不知。再多听点，或许就知道了。待到你懂之时，你再看你上奏的这个折子，你也会笑的。不要羞愧，也不要害怕，悄悄地竭诚效力，别扯这些没用的。特写手谕。因为你是宗室，对我一片至诚、恭敬地上奏，我心领了。但是你且为我放心，我决不至于犯下大错，我可以给自己担保。 

也只有这样的皇帝才会在后来写出《大义觉迷录》这种书吧。在此引用微博上「天地古今惟一啸」同学对《大义觉迷录》的评论： 

可惜不论是他的继任者还是身边的亲密战友，都不能理解他那高贵奔放后古代的灵魂，认为他是在自黑自爆，而对此事极力阻止。在他死后几个月，他的书就成了禁书。他是乾隆朝文字狱的第一个受害者，成为史上唯一一位著作在本朝被禁的君主。

——乾隆你个不孝儿啊！你阿玛尸骨未寒就给他的大作文字狱了。

六、火冒三丈型

代表人物：@康熙 

标准批复：你要是现在站在我面前我打死你你信不！

想当年康熙去鄂尔多斯的时候，给自己的爱子胤礽写了很多游记，于是就有了胤礽一个没忍住耍赖撒娇抱大腿求跟去办(wan)公(shua)的折子——但是康熙果断回绝了。于是太子的心情就非常不好，极度怠慢了给爹亲的「回帖」，终于有一天，康爹怒了。

伤心斥责之辞尚且不表，朱批的最后，康熙提到太子邮来的鹿尾都散了——估计是舍不得骂自己儿子，顺手就骂了卷鹿尾的服务人员，原文是这样说的——这话直译过来就是： 

 ……告诉卷饭之人。不要脸的小人甚是不敬！

因为太子回帖不积极，就把气儿撒到了快递员工的头上——（鹿尾都散了，说明包装包得不好。「你们这是野蛮分拣！哼！」） 

——撒气不要太明显好不好。

无独有偶，雍正也愤怒过一次，并且他相当帅气地使用了 derakū 这个词 。

之前提到的孙文成又一次跟大家见面了。

作为当时的杭州织造，专门负责把杭州的大事小事汇报给康熙。但是杭州织造在当时由内务府派人担任。孙文成这人完全就是过去打酱油了……有那么一年（就是康熙五十四年），孙文成总是非常拉轰地迟交晴雨录。该年四月的时候，康熙就在朱批里讽刺了他一顿，大意是说「这么点小事你都干不好，要你何用」，让他解释为什么迟交报表。但孙文成是个奇葩的酱油党，他在折子里用车轱辘话重复了一遍康熙的责问谕旨，然后在皇帝期待看到原因的眼神中，他是这么干的： 

先用了一页纸描述自己于 X 月 X 日写了 XX 折子，X 月 X 日到了皇帝手里，X 月 X 日皇帝给了批复；又用了半页纸重复了一遍皇帝的朱批写了啥。

然后在接下来的半页纸中，他说： 

奴才孙文成跪接（朱批），读过之后不胜惶恐，战栗（不已），自己放的地方也没有*。这就是到了奴才我的要死了的道理，（也）是把对圣主要奏闻之事是延迟了**。奴才孙文成完全没有要上奏回复的话，只有磕了一万个台阶的响头。

——把这段话整理成人话，其实孙文成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唉哟，奴才真的好怕怕，但是确实没啥好说的。反正我就磕了一万个头意思了一下，圣主你看着办吧。 

孙文成这个人满文其实非常不好。

这两个 * 号所标记的意思，我推测大概是这样的： 

* 「自己放的地方也没有」——他应该是想说「无地自容」，硬从汉语逐字翻译去了。

** 这一整句话无力吐槽，他大概是想说「就是我快死了也不应该拖着圣主问的事不奏报」……后半句时态整个乱套。

简单说，两页纸的奏折，除了凑字数的车轱辘话，原创信息只有一句：

奴才孙文成完全没有要上奏回复的话，只有磕了一万个台阶的响头。

哎我去！康熙看了之后表示真是气死本尊了！不就是仗着山高皇帝远不能当面糊你熊脸么！磕一万个头这种事谁信啊！！

于是康熙气愤地写下了这么一段话： 

该死的辛者库虚伪的家伙！磕一万个台阶的头得需要几天？！一句真话也没有！

所谓 derakū，最直白的意思就是「不要脸」。当然说得文雅一点，一般人们会把它翻译成「无耻」。

雍正亲笔手写的这个词：

还有一次，在雍正元年的时候，罗卜藏丹津在青海轰轰烈烈地反了。雍正起初派出了侍郎常寿去谈判——万万没想到，几个月后常寿居然被抓了！于是雍正又派出了他（当时的）爱臣年羹尧去救常寿。在奏报侍郎常寿为贼所俘后被释回经过情形的折子里面，年羹尧就转述了被救出来的倒霉孩子常寿的述说： 

简单说，这娃被罗卜藏丹津给骗了。罗卜藏丹津让他跟手下一起去一个叫做 cagan tolohai 的地方会师，然后半道上常寿就被二、三千个山贼给打劫了（吃着火锅唱着歌，忽然就…… ）。罗卜藏丹津随后表示这是他的手下干的，他本人毫不知情（临时工！这借口古已有之啊）。然后常寿大概弱弱地怂了，假装相信了这个借口，老老实实被绑了几天，啥消息也没打探回来，就活着给放回来了…… 

雍正看过这个折子之后当即就掀桌了。什么？！连随行笔贴士都自刎拒俘，你作为侍郎居然就放了两句「我要绝食」的狠话，然后没死成就回来了？对得起你拿的薪水么？ 

所以他在年羹尧的奏折中，直抒怒火道： 

这般没脸！岂有让国家受辱之理？况且此事必有内情，理应严审讯。不过就算审出了（结果），把常寿凌迟处死也不抵这耻辱……

——他还怀疑常寿没死是不是有什么内情。当然最后也没真把常寿处死，就是给他降了个职。 

至于雍正骂人骂得欢脱的朱批就更多了。比如（来源稽古右文）： 

大奇！大奇！此人（戴天球）乃天日不醒的一个人，朕当日在藩邸骂他玩，都叫他「球」，粗蠢不堪，于登极后不记出仕何地，…… 

该！该！该！该！只是便宜了满丕等，都走开了。不要饶他们，都连引在内方畅快！ 

王嵩到来，朕见了，竟不是个东西，满脸混帐气。 

羞不羞，这样总督用不着你保留！ 

旗下人员，只以见钱，眼都黑了。 

（我眼也都黑了……） 

前文我们说过，雍正的朱批有时候比康熙的更魔性，康熙的朱批则有时候比雍正的更暴躁。所以这种「你出来我打死你你信不？」的状态，还是康熙表现得更强烈一些，怒点也比较低（毕竟雍正走的是「花样吐槽」的路线）。

作为性情中人的四哥，他最著名的骂人话，应该就是给别人改名这件事了。雍正上台后把八阿哥胤禩和九阿哥胤禟改名为「阿其那、塞斯黑」，但事实上这两个词还真算不得骂人话。

首先，猪狗之意的解释是完全错误的。猪狗这个解释的起初来源可能是清末民初不通满语之人，将阿其那、塞思黑比喻为如同汉语中用猪狗骂人一般的形容词。后人又断章取义，干脆直接说成它们是猪、狗的意思。

为什么说这个解释完全是错的？其一，是因为满语中各类猪狗的词汇中并无这两者读音；其二，则是因为「狗」在满语中实在算不得骂人话。

满人是一个比较欣赏狗的民族，关于狗，有一些比较正面的谚语，例如「养狗有恩，养人无情」；在关于狗的传说中，狗的形象也是比较好的，比如流传甚广的「大狗猛救努尔哈赤」的故事。

并且最最关键的是，历史上以狗作名字的人还是很多的，比较著名的，譬如岳乐——满文转写 Yolo，意思是「藏獒」。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阿其那、塞思黑都和猪狗搭不上边。

那么，阿其那、塞思黑到底是什么意思？

塞思黑，满文写 seshe，为动词 seshembi（讨厌、厌烦）的命令式。满文命令式语气比较不客气，结合 seshe「讨！厌！」的词义，是个实实在在很糟糕的名字，每当 seshe 的名字被呼唤时，就好似有人冷艳高贵地斜视着对你说：「讨！厌！」——你们体会一下。对于阿其那一词，我个人认为，akina 来源于 akiyambi——干透、冻透（注：冻透一意乃胡增益《新满汉大字典》上的解释）——我认为是无误的。akiyambi 是动词，-na 尾缀是「去做某事」的含义。满语构词中，-na 尾加在动词词根上，即从 akiyambi 变为 akiyanambi 这种形式。包括沈原女士在内，几乎所有的学者都将此词解释为「去冻透」。所以 akiyanambi 的字面意思应为「去干透」。akina 这个名字，就等同于 akiyana——即 akiyanambi 的词根——意思也应为「去干透」。

鉴于阿其那这个名字是老八自己（尽管被迫但起码还是自己）起的，或许他借这个名字表达自己愿意化作寒风中的一缕摇曳的枯草，争位的心思早已干透。由于老九素来被雍正看不上（雍正曾公开说他「乃痴肥臃肿矫诬妄作狂悖下贱无耻之人」，老八真没这待遇），他自己改的名字雍正非常不满意，于是特地指派老三允祉、老五允祺去再给他以及他的儿子们改一遍。这些名字果然特别的糟糕——老九的几个儿子依次叫做：fusihūn（下贱的）、facuhun（淫乱、叛乱）、ubiyada（讨厌的）、eimede（恶棍）、hairakan （可惜啊）、dungki（昏庸）、dusihiyen（糊涂）、eihun（愚蒙）……你们再体会一下雍正那浓厚的情感。所以结论就是：阿其那不算是很糟糕的名字，但塞思黑是真的很糟糕。

七、糟心难逃型

代表人物：@康熙 @雍正 

标准批复：不想上班了明天！这样的事可不可以不要拿来烦我啊啊啊做皇帝真糟心！

大家好，我是孙文成，又与大家见面啦！

不过，这一次我并没有被骂，哈哈哈！Yeah！ 

话说孙文成这一次向康熙汇报了民房着火事件（又是着火），火情比较严重，两个县大概烧了 300 多户。康熙听闻后表示甚为心塞（因此都没力气骂孙文成了），在朱批中这样写道： 

这件事情要是在二月间或者是四月的时候收到消息就好了……在这三月份让我听闻，或许就是让我犯愁的吧。我听到后，着实烦闷。

康熙：心好累，好想辞职……

雍正：汗阿玛所言甚是…… 

乾隆：已辞职。这做皇帝呀，就是要劳逸结合。没事写写小诗，搞一个艺术鉴赏，提升一下知识水平，才能成为人生赢家

康熙/雍正：呵呵。你字那么丑，你别说话。 

康熙还拒绝过各种水果，在朱批中经常表示：

（西瓜王瓜茄子等）以后这东西别送来了；西瓜没什么用，象征性地送八十个来就得了；以前因为没见过芒果是啥玩意所以想看看来着。现在看到了，感觉也没什么用，以后再别送了，诸如此类的。

我觉着，十有八九是因为路途遥远，送到北京不新鲜了的缘故吧。 

他还评价过各类西洋物件，比如说珐琅：

珐琅这东东里面看着真好呀，但是没什么实际用途，以后别送了。

真是一个务实又怕麻烦的皇帝。 

再说说雍正，这类糟心事一样不少。 

有一年雍正下旨，要给某个妃子的某个娘家人出旗。内务府的人办完了娘家人一号后，忽然想起来还有个娘家人二号，于是就上了个折子表示这还有个人，他也是妃子的娘家人诶，我们也准备给他出了，皇上你再给下个旨呗。

雍正一看，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很大的侮辱，于是他是这样说的： 

（这段奏事）一点值得看的地方都没有。你们以为我忘了咋的？（还）要等你们上奏催我啊？ 

（雍正：气得我字都写不好了） 

此外，雍正还表示，我和我十三弟为户部亏空操碎了心。

雍正二年怡亲王上密折，向雍正汇报这帮欠了国家一屁股债的大臣们要怎么还这一大笔钱。怡亲王表示，大体的指导思想就是：对有钱的大臣，让他们痛快还钱；没钱但是有家产的，可以抄个家什么的；一穷二白、身份地位又不敏感的，可以治罪；至于身份地位敏感又还不上钱的，暂时先别动他，反正抄了他家也没什么用——至于亏空的两百多万两怎么办呢？怡亲王提议，可以拿每年大臣的余平饭银来补，分 15 年把欠款还清。

雍正看完折子之后表示不服，气呼呼地写下了这么一大段话： 

我被欠了两三百万两银子，上奏说想要从新收的银子里匀十五年抵平，如让先前那些大臣清廉得开脱了，国家简直没有王法了！无论如何都不行！交付孙查济之后，他们早先那些大臣、科官一起如何补齐还上？（还是）还不上情愿受罪——让他们将这些情况速速清楚地说了之后再上奏吧。 

雍正：气得我「还」字都写错了！（注：dootara 应为 toodara） 

怡亲王看完这份批文之后「色变」，然后满头包地按照雍正的意思处理去了。（尽管后来的历史证明了果然还是怡亲王的办法靠谱） 

所以雍正有一次在诸位王公大臣面前开启话唠模式，发表了以「为君难」为主题的演讲，也从侧面表现了很多事务确实是涉及多方利害关系，糟心不已。

八、拉家常型

代表人物：@康熙 @雍正 

标准批复：我很好，你好吗？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拉家常式朱批都出现在「请安摺」中。

「请安摺」的主要目的是时不时问候一下皇帝，刷一下存在感。内容一般就是「××× 请皇上圣安」，也可能会在请安摺里汇报一下公事（比如太子、年羹尧、满保、孙文成……等天子近臣）。 

「请安摺」的套话式回复，一般是「朕躬甚安/mini beye elhe」；有个别不受待见的可能会收到「saha（知道了）」这个回复（是的，我说的就是孙文成。）

举一个康熙和太子的例子，在太子某纯请安摺中，太子写道： 

皇太子 臣胤礽 

恭请汗阿玛万安。托汗阿玛的福，臣我的身体很好，家中弟弟们身体也都好，为此恭敬地写了奏折。恭奏。

康熙的朱批： 

我的身体很好，皇太子好吗？阿哥们都好。

有时候，很多皇帝在自己欣赏的臣子上的请安摺里，也会说点别的什么的。比如康熙三十五年巡视鄂尔多斯期间，与太子奏折的互动中，留下了很多温馨的回忆。这里就再分享一些之前没提到的折子吧。

康熙三十五年冬，太子上请安摺，顺便告知各类政务。康熙朱批写道： 

我的身体很好。你好吗？此地冬至前后已经冷了，（但也）不超过京城特冷的时节。看来蒙古人非常不耐寒，远不及咱们满洲人和汉人。我直到日落持弓行走之时，蒙古人连射箭也不能了。我穿着肷皮皮袄、银鼠皮外褂、带着小帽，蒙古人已经穿上了大皮袄和皮搭护。

当然，康熙和太子拉家常是正常的，毕竟是父子嘛。在本次鄂尔多斯之旅中，康熙还时常下谕旨，聊一聊他在鄂尔多斯的经历。比如，有一段赞扬了鄂尔多斯的蒙古风俗： 

……晚上在他坦住下后，王、贝勒、贝子、公等的母亲、妻子都来了。我到了鄂尔多斯之后，才知道鄂尔多斯生活体面，礼仪、蒙古人的旧的大事理一点也没有放弃。六旗王、贝勒、贝子、公、台吉相处都很和睦，如同一体，不分你的我的，没有偷窃欺骗，骆驼马牛羊不需要看管，有些马惊逃之后两三年了，从别处找到也不会匿下，而是交送扎萨克之后告知他的主人。王的母亲不是亲生母亲，贝勒的母亲也不是，他们比敬重亲生母亲还要更敬重他们的母亲，不能承受之风度美好呀！其他地方的蒙古人看到这个应羞愤欲死才是。 

除了太子，康熙与其他近臣有时也会聊一聊家常，比如说康熙朝晚期时给觉罗满保的朱批—— 

康熙五十八年，满保上常规请安摺，康熙朱批写道： 

我的身体很好。以前喜欢写字，这一连三年，手足患病，不能写字来着。因为今年有好转，虽然手还是会抖，已经可以写字了。你在 Fin Shi 省之地，住得远，我写的字和阿哥们写的字混在一起赏你了。不必上本谢恩。Yu you long 也是如此，要是他折子上也批（这些话）的话就重了。你们一起看。

康熙六十一年四月，满保常规请安摺，康熙朱批写道： 

我身体很好。自前年大病，手上肉跳，不能写字。从今年起，脸色也好了，身体略好了，写写诗，字虽然不比从前，倒也没有很多会被年轻人讥笑之处了。希望你高兴，把我作的诗写在扇套上赏你了。

——默默为那个手抖了好几年还乐观地说自己身体不错的康熙感到心酸。一个如此热爱打猎、曾经拉得开十五力弓的真·铁汉子，到如今握笔写字也困难了，迟暮之年的康熙又是什么心情呢？ 

接下来我们说说雍正。雍正是一位非常喜欢拉家常的皇帝。雍正二年七月初三，年羹尧常规请安摺，雍正批复道： 

我的身体很好。你好吗？你阿玛的身体很强健很好，全家也都好，京城内外都太平。

——年羹尧都没问，他就竹筒倒豆子噗噜噗噜全说了。 

再如雍正元年十二月十三，法海上常规请安摺；由于快过年了，雍正批复道： 

我身体很好。你好吗？新年大禧，万事如意，平安顺利！ 

——论 18 世纪的新年贺词！ 多么主动的皇帝啊，这贺词太经典了！——御制新年贺词满文版（下图）（为了好看，我把句子中夹着的法海写的黑字日期剪掉了）： 

除了请安摺，雍正也会在其他公事折里面顺手抖个机灵。比如策凌上奏问能不能回京叩谒皇太后梓宫，雍正回复道： 

切勿为朕担忧。尔想来，好。为尔家之事，正想叫尔回来办理。慢慢喂着牲口前来。 

策凌：我有一头小毛驴呀我从来也不骑，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它去北京。

更为经典的是雍正二年，怡亲王伙同几个兄弟、侄子、大臣出门游猎，全过程中的奏折往来、相互吐槽简直无法直视。（注：下文皆选自《雍正朝满文朱批奏折全译》）

事情起源于这样一个折子： 

和硕怡亲王臣允祥等谨奏：为奏闻事。臣等于十七日起行，住宿南石槽，此日降雨，众人行装车辆赶来稍迟，故又住宿一日。二十日，住宿姚厅，夜三更至天亮，天在降雨，故于二十一日又住宿。仰蒙圣主之福，随围奴才等皆好，并无他事。为此谨具奏闻。和硕庄亲王臣允禄，和硕怡亲王臣允祥，领侍卫内大臣公臣马尔赛。 

雍正批复道： 

知道了。此次学习游猎，并不兼程急驰，纾缓日行甚好，马武追赶前来，亦更容易。自抵木兰之后，马武可怜，尚不曾哨鹿一次。伊抵达后，再降口谕。 

马武：求豆麻袋！！！（等一等） 

收到回复后怡亲王又跟帖道： 

和硕怡亲王臣允祥等谨奏：为奏闻事。切臣等于七月二十二日所奏折子，于二十四日酉时送到臣处。皇上朱批曰：此次学习游猎，并不兼程急驰，纾缓日行甚好，马武追赶前来，亦更容易。自抵木兰之后，马武可怜，尚不曾哨鹿一次。伊抵达后，再降口谕。钦此。臣等遵照训谕，并不急驰，而纾缓日行，并与众阿哥仰赖皇上殊恩，令众人学习游猎。再，马武于二十五日在蓝村地方追赶前来，（朱批：何以赶上如此之快，沿途未疲劳乎？）并将口谕传给臣等。俟抵木兰之后，臣等酌情考虑三人，（朱批：娄政额、兴操不必考虑，伊等可与马武一同游猎亦罢了，惟马武可得多赏几个。）三人已有岁数，令其知晓圣主殊甚怜悯之情。二十六日抵博罗城，今年旗属马匹甚为膘壮。臣等已先期派人至喀喇城准备众人之马匹，故于二十七日自喀喇城平安进入木兰。为此谨具奏闻。 

和硕怡亲王臣允祥，和硕庄亲王臣允禄，领侍卫内大臣公臣马尔赛。 

朱批最后又说道： 

「知道了。尽情欢乐，竭尽游猎，能以肥壮。若能如此，合于朕意。」 

怡亲王表示，哈哈哈一定不负四哥所望！握拳！ 

和硕怡亲王允祥等谨奏：

为奏闻事。窃臣等于七月二十七日所奏折子，于八月初二日申时送来。皇上朱批谕曰：知道了。尽情欢乐，竭尽游猎，能以肥壮。若能如此，合于朕意。钦此。钦遵。臣等竭力而为，以副圣意。臣等于七月二十九日住宿拜布哈，围猎于巴颜喀喇。初一日，住乌拉岱。初二日宿一夜，即领众阿哥，哨鹿于博登图。虽已霜降，草木仍青，天气亦热。公鹿肥壮，不甚鸣叫。众阿哥初次几围中，亲自射获肥鹿，其鹿肉已恭献皇上。再，马武追来快速，并无劳累，更显硬朗。初二日，派伊至布胡图，虽未获公鹿，亦猎获一母鹿。臣等抵围场后，见大小众人皆蒙圣恩而欲学习游猎者甚多，并无忧色。众人各个勤奋，极平安，并无事，为此谨具奏闻。庄亲王臣允禄，和硕怡亲王臣允祥，领侍卫内大臣公臣马尔赛。

雍正表示十三弟就是上道，你这个态度我很欣慰： 

欣慰览阅。倘若鹿尚不甚鸣叫，可以延期二三日，于二十九日返抵京城，亦为好。惜哉！鹿也。著尔等依据情况酌情而行，若令初次学习游猎之人，并小子们，已经回家之后仍能思念，方为有趣。 

——顺便还为鹿鹿留下了鳄鱼的眼泪

期间子侄大臣插了个楼： 

固山贝子弘常、领侍卫内大臣马武等恭请圣主万安。固山贝子弘常，领侍卫内大臣马武，护军统领臣觉罗佛伦，散秩大臣副都统永寿，侯爵臣噶尔萨，散秩大臣臣娄政额、兴操，副都统臣莽喀拉、阿齐图、喀尔吉善，一等侍卫臣哈达讷、戴豪、南岱、巴尔赛、博勒多、博勒奔察、玉珠，二等侍卫臣富诺、爱珠哈、乌都里、特库，三等侍卫臣莽噶那、渥赫、阿三泰、库楚、扎尔瑚、吴立珠。 

朱批： 

朕躬甚安。尔等皆好？朕恩优渥，尔等全可欢快平安地学习游猎。 

怡亲王等又踊跃回帖： 

和硕怡亲王臣允祥等恭请皇上万安。切臣等于二十二日恭折请安，皇上批曰：朕躬甚安。臣等见此，喜悦之至。且又谕曰：尔等安好！臣等见此，不胜感戴。臣等皆系承蒙皇上隆恩之人，又叠沾嘉谕恩泽，曷胜欢忭，委实安好。圣主办理天下之万事，而臣等遵照训谕尽行游猎，除沾恩之外，并无他事。皇上若不为我众奴才而圣意有所忧虑，则我众奴才之福矣。谨此顶戴具奏。和硕庄亲王臣允禄，和硕怡亲王臣允祥，领侍卫内大臣公臣马尔赛。 

从这里开始了「逗比」的风格，雍正回复道： 

朕躬甚安，尔等安好？朕确为尔等忧虑。所忧虑者，当尔等肥壮而返还时恐怕认不出来也。 

怡亲王看过之后表示哈哈哈我已笑哭倒地不起： 

和硕怡亲王臣允祥等恭请圣主万安。切臣等于七月二十七日具折请安，皇上朱批谕曰：朕躬甚安，尔等安好？朕确为尔等忧虑。所忧虑者，当尔等肥壮而返还时恐怕认不出来也。钦此。臣等当闻此谕，确不知应如何奏闻。此次赴围众人，特蒙圣主殊恩，务必学习游猎，且臣等之旧疾，亦得清除，身体亦将肥壮。倘若确是发胖，而不甚寓目，（朱批：甚好。）则将如何好。臣等特为此事惶悚奏闻。和硕怡亲王臣允祥，庄亲王臣允禄，领侍卫内大臣公臣马尔赛。 

雍正微微一笑，春风吹呀战鼓擂！我是「逗比」我怕过谁： 

朕躬甚安。尔等安好么？对发胖后不堪寓目之事，尔等丝毫勿虑，尽量发胖，愉快而回。惟独马尔赛回来时，恐其马力不支，朕委实为之悬念。著怡王选备二匹脚力强而能支撑之马，以赏赐于马尔赛。倘若尚未发胖，则毋庸赏赐。 

——马尔赛你是有多胖！子侄大臣又插楼： 

固山贝子弘常、领侍卫内大臣马武等恭请圣主万安。固山贝子弘常，领侍卫内大臣马武，护军统领臣觉罗佛伦，散秩大臣副都统永寿，侯爵臣噶尔萨，散秩大臣臣娄政额、兴操，副都统臣莽喀拉、阿齐图、喀尔吉善，一等侍卫臣哈达讷、戴豪、南岱、巴尔赛、博勒多、博勒奔察、玉珠，二等侍卫臣富诺、爱珠哈、乌都里、特库，三等侍卫臣莽噶那、渥赫、阿三泰、库楚、扎尔瑚、吴立珠。 

雍正： 

朕躬安。尔等皆好？近日京师天气极为晴朗，谅必木兰地方亦为好天气。愿尔等老幼皆能发胖并愉快回来。 

——唉，你怎么总记着让人家发胖这事。

子侄们也很上道： 

固山贝子弘常、领侍卫内大臣马武等谨奏。臣等所奏请安折子内，奉有圣主朱批谕旨，该臣等见此无任欢忭。又悯我等众人，颁下训谕再三，臣等委实感戴。臣等务必仰副皇上恩旨，欢快行走。地方水土宜人，且食皇上恩赏，又每日食用王阿哥等所杀鹿肉，故我等众人均能发胖而回。为此谨奏。 

雍正：恩恩，小伙子们很不错嘛，干巴爹！ 

欣阅。尔等若能令朕垂涎欲得，则尔等方为一群强健男儿，奋发向前。 

期间楼又被正过来了，几封奏折往来描述沿途游猎情形以及好吃的略过不表……怡亲王表示我等还在围场偶遇翁牛特等部王台吉，他们还向皇上问好，雍正表示，你们人际关系处得咋样？没打起来吧？ 

朱批：朕躬甚安。尔等皆好么？尔等老幼多人前来，而王、阿哥等是否令尔等欢悦或难为？是否与尔等和睦相处？著据实具奏。 

随后马尔赛终于反应过来，为了赐马的事上了个折子： 

领侍卫内大臣公臣马尔赛等谨奏：为谢恩事。本月初四日，臣随王等请安一折内，奏有皇上朱批谕旨曰：惟马尔赛回来时，恐马力不支，朕实悬念。著怡王选备二匹脚力强而能支撑之马，以赏给马尔赛。倘若尚未发胖，则不赏给。钦此。对此一谕，臣恭阅之余，不胜惘然，不知所措。奴才仰蒙圣恩颇多，无论如何报答，如何感戴，亦难以语言具奏者，诚然属实。奴才务必不辱皇上之高厚恩泽，竭尽报效。臣不胜欢悦，叩谢圣恩。 

——果然马尔赛还是不敢跟雍正开玩笑啊！

雍正： 尔虔诚具奏，朕俱鉴。知道了。 

之后他们就回家了。顺便给雍正汇报，略过不表。 

然！后！怡亲王真的赏了马尔赛两匹马！（马尔赛：你们咋还记着这事呢？！） 

和硕怡亲王允祥等恭请圣主万安。臣等于本月初四日恭折请安，奉皇上朱批谕曰：朕躬甚安。尔等安好么？对发胖后不堪寓目之事，尔等丝毫勿虑，尽量发胖，愉快而回。惟独马尔赛回来时，恐其马力不支，朕委实为之悬念。著怡王选备二匹脚力强而能支撑之马，以赏赐于马尔赛。倘若尚未发胖，则毋庸赏赐。钦此。臣等恭聆之余，心中甚觉快慰。仰赖圣主殊恩，即便发胖后如何不堪寓目，臣等亦无顾虑。再，马尔赛此次仰蒙皇恩，委实发胖而不堪寓目，且其身体又笨重，每日仍领中军爬大山，故臣等从御用新马群中挑选二匹脚力强马匹，已赏给马尔赛。为此谨奏闻。和硕怡亲王臣允祥，庄亲王臣允禄。 

雍正： 朕躬甚安。尔等甚好？览奏。 

——都是因为马尔赛胖得让人无法忘怀。

马尔赛：你问我现在的心情？简直就是坐在宝马车上哭啊！ 

怡亲王表示我们快到家啦！哦也！ 

和硕怡亲王允祥等恭请圣主万安。臣等于本月九日请安折内，奉有皇上朱批曰：朕躬甚安。钦此。钦遵。臣等曷胜欣悦。到京日期迫近，一俟叩见皇上金颜，臣等势必悦而益悦。为此谨奏。和硕怡亲王臣允祥，庄亲王臣允禄，领侍卫内大臣公臣马尔赛。 

雍正：不要想骗我啦，你就是想家了而已嘛。（宠溺脸） 

朕躬甚安。尔等所悦者，不过快回到家中罢了。朕确为尔等思恋木兰地方。尔等俱好？ 

（唔，一史馆的翻译总感觉怪怪的呢……） 

怡亲王： 

和硕怡亲王臣允祥等谨奏：为奏闻事。臣等于本月初九日所奏折子，于十四日申时送来，皇上朱批谕曰：兽少，可有夏日杀兽之人？（朱批：已知有杀兽之人。）朕闻尔等平安而行，高兴而回，殊甚欣悦。钦此。钦遵。皇恩浩荡，圣意如此悯恤臣等众奴才，臣等实不胜感戴。臣等将十九日始返情形，业已具奏外。自此陆续前行，来至伊玛图，并沿伊玛图而下，于十九日抵博洛城。（朱批：此次派怡亲王为首众人，必有喜也。）此次围猎，皆赖于皇上之圣意、指示、教诲，而天（朱批：应抬格。）佛（朱批：喜中不含此二者之名。朕即位后，初兵青海，尔等初猎，实乃天、佛、皇父、天神之悯佑恩泽。）又感应，是以毫无过失或受伤之处，确为喜悦、平安之一次。臣等行期较宽松，可于二十九日抵京，时经觐见圣颜之后，再将高兴行走之处详尽具奏。（朱批：难以具奏周全。）为此谨奏闻。和硕怡亲王臣允祥，庄亲王臣允禄，领侍卫内大臣公臣马尔赛。 

雍正：等弟弟给我讲故事！（期待脸） 

尔等到家之后，是有瞒朕而不奏闻之处，朕亦能猜中。喜候尔等。 

怡亲王：哥哥呀我真的想你。

和硕怡亲王允祥等恭请皇上万安。臣等于本月十九日具折请安，皇上朱批谕曰：朕躬甚安。尔等所悦者，不过快回到家中罢了。朕确为尔等思恋木兰地方。尔等俱好么？钦此。臣等仰赖皇恩皆为好。此次游猎，皇上特令我等众奴才以习之，悦之，且木兰地方水土宜人，又甚奇妙，人人皆在有所留恋，此皆不出圣上之洞鉴。然而臣等每日习于皇上跟前役使行走，今出来游猎已近四十日，不曾得以觐见圣颜，委实思念皇上。恳乞皇上明鉴臣等之些微诚意。为此谨奏。和硕怡亲王臣允祥，庄亲王臣允禄，领侍卫内大臣公臣马尔赛。 

雍正：摸摸头，抱抱安慰。

尔等已无数次听闻朕安，朕亦得知尔等相安愉快，此如同在一起矣，何须思念。若谓有之，方不思念。

怡亲王：我们进入塞内啦。哥哥一个礼拜后见。 

和硕怡亲王臣允祥等谨奏：为奏闻事。臣等于本月十九日所奏折子，于二十二日酉时送来。臣等已恭览皇上朱批谕旨，实不胜惊奇，仰赖圣恩，遵照施行之。再，木兰地方兽少，盖有人杀兽所致，圣主洞察此事，实为神奇。确实如此，偷猎人踪迹，处处可见，臣等已猜出一二处之人，但未拿获，故未奏闻。俟臣等返抵京城，再行口奏。再，于二十二日住长山峪，夜降大雪近五寸，次日晨天晴。因天热雪化，路途难行，又坚持过二岭，安全行抵二间房。臣等自此再往前行，则甚顺当，若不耽误，可于二十九日返抵京城。为此谨具奏闻。硕怡亲王臣允祥，庄亲王臣允禄，领侍卫内大臣公臣马尔赛。

雍正：嗯嗯嗯！天冷了啊。不过你们在塞外应该有准备哦？十三弟快回来啦，开心！ 

近几日京城寒冷，谅于塞外已下雪。尔等愉快平安进入塞内，朕已高兴览阅。 

——总结：对十三弟真好！ 

——你们这一群逗比！拉家常让你们拉出花花来了！ 

——送信的快被你们玩死了！

九、欢脱无限型

代表人物：@雍正

标准批复：朕就是这样的汉子

作为一个爱恨分明、感情热烈的皇帝，雍正在高兴的时候，表达起来也是非常直接又肉麻的。 

雍正元年 12 月末，年羹尧奏报迎战布隆吉尔之贼人得胜情形，由于战事一片大好，雍正开心地批复道： 

看了之后大喜、很畅快！除了（之前）真心期望过听到关于布隆吉尔、赤吉母（c'igim 音）处孙继宗（音，贼人头领）等这样的好消息，我（现在）唯有举手加额*，然后感激上天的恩典以及我汗阿玛圣灵的怜悯保佑，真的好开心。连要给你的圣旨都（给）不得了，我今天才真的放松了心神，大喜！大喜！

这种 feel 倍儿爽！ 

连他阿玛的「圣灵」都搬出来了。——雍正：「艾玛，谢天谢地谢阿玛」！ 

雍正元年十一月，年羹尧奏报说花鄯同志把察罕丹津一家子从和州带到了兰州——彼时罗卜藏丹津正在轰轰烈烈地造反中，而察罕丹津跟罗卜藏丹津又不对付。

雍正表示开心，很好，分裂了敌人的有生力量，于是他批复道： 

非常好（吼哇）！畅快地看了。察罕丹津和额尔德尼日后就是咱们二宝贝儿。 

——二宝贝儿（此处应有表情） 

乾隆：抢我 Title！我还有点存在感了不我！（此人曾是宝亲王） 

汉文朱批中，这类「抒情」式批复更是经典，比如很多人都知道的「朕就是这样汉子」。

以下两个朱批都是给田文镜表忠心的： 

朕就是这样汉子，就是这样秉性，就是这样皇帝，尔等大臣若不负朕，朕再不负尔等，勉之。 

这份朱批的图，应该很多人看过了： 

他还表示自己是「明镜铁汉」： 

不过教你知道你主子的为人居心，真正明镜铁汉，越发小心勉力就是了。你若信得过自己，放心又放心，就是金刚不能惑动朕丝毫，妖怪不能惑朕一点。你自己若不是了，就是佛爷也救不下你来，勉为之。朕待你的恩，细细的想，全朕用你脸，要紧！要紧！

又一个给田文镜： 

朕实喜俱不敢，秋成后再讲，如春麦则朕之欣幸不可笔谕矣！ 

——雍正：高兴得都无法用语言描述。 

还表示自己才不是呆皇帝呢： 

好事！好事！此等事览而不嘉悦者除非呆皇帝也！ 

还扮过送子观音： 

风闻副都统达鼐无子嗣。著由尔（年羹尧）处赏银一千两，以资娶妻。若用朕所赐银两娶妻，则必生子。

十、父爱如山型

代表人物：@康熙  

标准批复：走到哪里写哪里

其实，康熙也经常「么么哒」他的太子……遗传的力量是强大的！ 

康熙晚年在立储这件事情上是弄得乱七八糟，但如果是因为太子两度被废就怀疑康熙对太子的真爱，那真是对不起康熙这个性情中人。很多人在评价历史上的君王时，总喜欢把他们看成无感情、无血肉的 NPC、无论何时都是冷酷无情无理取闹（咦？）的政冶人物——事实上，他们面对自己家人的时候，多数情况下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也有正常人的感情——如果对着家人还成天搞政冶斗争，人生还有什么意思！累不累！做皇帝还有什么意义！皇帝，也是个人啊。

对这些把帝王生活想象成整日端着阴森脸时刻算计任何人何时何地都要穿着大黄袍端着架子不说人话的孩子们（这么长一句话累死我了），我不得不说一句：少看清宫剧，少看清穿小说，少上贴吧通过和萝莉交流获取知识——这有助于你们理解正常人的情感世界。

人总是要有感情寄托的，康熙的夫妻生活我是不知道，但从他和青年胤礽的交流中，父子亲情绝对是康爹不可忽视的感情寄托之一。作为一个心智正常的成年男子，康爹对太子可谓是父爱满满；反过来，青年太子对康爹则有点忽视。太子小时候，康熙待他极好，这一点是没有异议的。我就说说我看到的一些太子青年时期的资料。

这不得不说到康熙三十五年，康爹跑去鄂尔多斯巡视，顺带把太子留在京城坐镇。为何单说康熙三十五年？因为这时候康熙与太子分隔两地，人家说异地早晚分……啊不是，小别胜……好像也不对……反正异地才能见真情——这期间由于太子和皇帝隔得远了，奏折书信来往比较多，比较能够体现两人之间的互动。

恰好康熙朝这个期间的奏折我收集的是最多的。起居注也是很好的记录，但一是我不怎么关注，另外起居注市面多见汉语，又是经过史官润色的——汉文用词太过文绉绉，加上不是本人写的，在表达人物真实情感上面打了很大的折扣。

以下提到的奏折，都是康熙三十五年，康爹巡视鄂尔多斯之时与太子之间的奏折和朱批，原文都是满文。

《康熙朝满文朱批奏折全译》一书中有一史馆（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的翻译——但是一则他们有些地方翻译的有错误，二则一史喜欢使用「文雅」的词汇翻译这些朱批，看起来味同嚼蜡，一些有趣的地方被翻译得特别没意思。所以下面我就用自己的翻译来举例说明一下康熙是一个有感情的父亲、儿子。康爹很可爱哒，不要黑他。

康熙三十五年，太子同志已经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了。这一年十月末的时候，康熙巡视鄂尔多斯（顺便打个兔子），就把太子留在京城坐镇。由于出了远门，康熙养成了时常给家人写信（好吧，内叫「谕旨」）的习惯。

康熙的谕旨除了正事以外，更多的是把路上的见闻、收集的好东西事无巨细地发送给了京城的家人。

如十月二十四日，太子胤礽的奏折提到二十三日收到康熙寄过来的歌曲，给了皇太后奶奶，又在宫中播放了，还说在石头上烤过之后焖熟的羊肉也好好的收到了。

——从后文看，康熙大概是因为觉着这种烤肉方式很古老，所以烤了块邮寄给家人尝尝，还在发来的谕旨中不好意思地说：「你们不要讥笑我」。可惜这么亲切的谕旨不知道为啥全译中也没有，满文本中也没有。

十月二十七日，康熙奏谢皇太后不远万里送上贴心小皮袄一事，他对太后是这样说的：

……皮袄、外褂收到的时候，不能承受的喜悦之情击中了我。但是臣我们这里河水还没有结冻，蒙古包中不生火，由于无风无云，天气暖和，几日来（都）在找凉爽的地方。皇太后私下里惦记着我们上次的事看来似乎是徒然忧虑了。现在还不能穿这件衣服，等一段时间天气冷了之后再愉悦滴穿上吧。

除了「滴」字是我恶意卖萌，其他部分，我向太阳发誓我是极其忠于原文逐字翻译的。

在这篇给皇太后的奏折里，康熙还说鄂尔多斯的兔子和野雉很多——这个话很重要，因为随后康熙就开始狂热地打！兔！子！围猎活动……原话他是这样说的：

——「这就是鄂尔多斯地方啊，挤满了野雉和兔子，大大滴丰裕啊！」

十一月一日，在太子奏事的折子中，康熙非常温馨地写了这样一个朱批：

我身体很好，你好吗？给你的谕旨都是我一日一日零零散散写的，因此一段段不连贯。给皇太后上奏的时候要写清楚，若是不恭敬可不行——

大概是这「一日一日零零散散写的」走到哪里写哪里之言显得皇帝太有人情味、太温情，这个朱批前面用汉语写着「拟不译」这三个字。

 随后十一月初六，皇太子连着收到康爹的两道「谕旨」，讲述了他在鄂尔多斯的见闻——说是见闻，多数还是围猎打兔子的娱乐活动，另外还讲了些好吃的（吃货！）。第一个谕旨写得很长，按照折痕来看足有 20 页。这封只给了太子，康熙在末尾写到，让太子把谕旨中所说的事情誊抄给太后一份，也让宫中听闻。又说本来考虑到再写一封，但觉得再三写也只是重复，所以就给了太子总一份。又嘱咐太子不要告诉其他人。

第二封谕旨完全是逗比，专门跟太子炫耀说鄂尔多斯的兔子有重达 5 斤的，京城有吗？这么逗比的谕旨雷得我外焦里嫩，找了下原折，是这样说的：

鄂尔多斯有 5 斤的兔子，重于 4 斤 8 两的很多。春天去军营的时候，索尼特地方的孕兔重达 5 斤。不知京城的兔子可有过重 5 斤的？

……这么多天讲了这么多趣事，明知道太子看完了也来不了，还问人家京城兔子可有过这么重的，你说这什么人啊。

十一月十四日，康熙又发了谕旨，讲述驻跸黄河及围猎的情形。

这次不但打兔子，还抓马（情节也极其「抓马」drama）：

此谕旨亦是极长，过程极其精彩，其中康熙不停地挑逗太子看了这么多天娱乐性家书已经很脆弱的神经如：——「初八驻跸，西南岗围猎。兔子野雉大大滴丰裕。我打了快六十只……（前面说一起围猎的其他人）总共打了三百余只……我们出行的趣事我简要写了写，要是写全了，皇太子和其他在家中的阿哥们，心中恐怕是要爱死了吧我想。」

然后又抓马了，「住下之后，兔子都跑到了 boso 城（兔子啊兔子，你们这是入了虎口啊！）……这天……兔子野雉果然丰裕，我打了快九十只。一起围猎的众人一共打了六百余只（你看，果然是虎口吧）这几天鄂尔多斯的马都还没分辨完，上数有四十余匹，都是超然绝好的马，阿哥们现在都各自骑了七八匹。」

最后致命一击：

——「若是早知如此，就把你们都带来着马匹丰裕之处围猎兔子来着了！从此以后兔子也就大大滴丰裕了啊……」

我保证我是按照原文翻译的。

这等马后炮的功力，太子终于忍不住，就在收到了这个谕旨的当天，给康爹上了一个哀怨耍赖撒娇抱大腿求跟的极其搞笑的折子。

奏 皇太子臣胤礽谨奏：

恭请汗阿玛万安。其次，谕旨于十一月十四日黎明时到来。汗阿玛渡河之奇、每日打兔子近百、围猎兔子总数近千、住宿时兔子跑入 boso 城、得到超然绝好之马的四十余匹、阿哥们都骑了十多匹、地方也不冷等事全都听说了。送来的小刀恭敬地收下了，叩恩。

又有谕旨：若早知如此，（把你们）都带来，在这马匹丰裕之处，围猎兔子！（这个衔接……真的很奇怪好嘛……）从此以后兔子大大地丰裕了！（接下来太子要耍哀怨了！）

臣我，看了这个谕旨之后，只能说让我怎么哭去哟罢了。就是要死了一样喔。（打了一张悲情牌）这样的好地方，汗阿玛怎么就会不知道呢！像臣这样没本事的人，完全不是跟着汗阿玛去这样的好地方围猎出行骑好马的那块料，因此才不带我去的吧。（太子很有怨妇的潜质！！满文这里完全是一口气说下来的！）

只是，臣我想着，原本这个春天就百日有余没有承欢膝下了，现在又有两个月有余没见天颜，因此，儿臣真的十分难以忍受思念依恋之情（偷打一张亲情牌）。现家中的马、旗马、兵部的马膘好，另外，叫臣我节派跟役，汗阿玛稍后，并无耽搁，半个月之内足以达到了。

臣我妄想着请奏，期待着以圣意思索之后准行。（咳，经过如上耍赖溜须的铺垫后终于暴露真实意图。要跟去啦！）

（正事一共就三句，略……）

我再次对着太阳发誓：我.真.的.是.按.照.原.文.忠.实.翻.译.的……

于是在看过太子同学这番言辞恳切、情谊深长、感人肺腑的奏折后，康爹非常没有诚意地让太子见识了「儿高一尺，爹高一丈」。朱批是这样说的：

皇太子的话（虽）这样那样说了，我的行程都结束了啊，到你来了都啥时候了！家中之事也很重要(有木有）！轻视这个能行吗？！（接下来这段话令人啼笑皆非）我四十三岁了才见得这等丰盛的兔子，难道我二十三的时候能知道还有这等丰盛的兔子咩？！（言外之意，你二十三的时候就听说这样的大场面，比老子不知强了多少倍噢。知足吧臭小子！）

（随后开始喂甜枣了——）

着什么急嘛。现噶尔丹之事要是了了，咱啥地方不能去呀！表气恼着急嘛，慢慢等着。（最后汉文朱批四字：何必着急）

收到这样一个回复之后，太子大概黯然销魂了……很久都不认真回复康爹的朱批，奏折中无关心康爹之辞。于是后来康爹在太子的一份奏折中，很伤心地写了这样一个批复，十一月二十一日，康熙写道：

我身体安好。皇太子好吗？我唯恐皇太子自远方过于思念，（因此）将我们这里出行愉快之处反反复复啰哩啰嗦写了送去了，为什么一句回复我的话都不寄信过来？这么多奏折写的时候，一点担心忧虑也没有，有这种道理吗？从今以后我多余的话再也不写了！ 

读罢忽觉十分心酸。康熙果然是个有血有肉的好爹啊。之后（暴躁地）写了些公事，在朱批的最后，康熙又写道：

送去了在我这里打造的小刀一把、镊子一把。下次再往这里送的一应物件，皇太子最好查看一下。鹿尾包裹得很糟糕，（随后补了句）全都散开了。一点没有可看之处了。我送往京城的东西，都是自己亲自看着打包裹的。

不要说康熙没有给太子掩饰——这一段朱批，一样是写了「拟不译」字样的。

后来，太子在十一月二十七日的奏折上说自己没有回复的原因是「……那日头痛嗓子不舒服，所以没有回复」，康熙在此处批复了一个 saha（知道了），也不知道是真的相信了太子的理由，还是不想太子心中忐忑才如是回复。

总而言之，康熙对太子的父爱是不应该受到质疑的——在他做皇帝的大半时光里，他都是真心对待太子的，太子一生与康爹的相爱相杀（咦？），可以用一言以蔽之：太子你不懂爱……东宫之位掉下来……

十一、正常公文型

代表人物：@康熙 @雍正 @乾隆 @嘉庆 @道光 @咸丰 @同治 @光绪 

标准批复：已阅

我们以最常见的朱批（知道了/saha）开头，也以最常见的朱批结尾吧。 

事实上，除了上面那些十分有趣逗闷子的朱批以外，更多的朱批还是正常的公文批复。有一些简单的批复属于套话，比如「该部知道」「著照所请 X 部知道 」「甚是」「依议」等等。还有一些长的回复，就属于上级红头文件一类的指示了。 

比如光绪： 

知道了。叛回固应歼除，良回付尤应安辑，著该督等妥筹善后办法，以靖地方。 

再如雍正（注：一史译）： 

这才为省臣，尔所有折子，全令朕畅悦，甚是。凡是唯求「真」字、「好」字。如今成百命案被隐瞒，说无命案，骗谁？命案目前虽然多些，日后可望绝迹矣。甚是，依议。 

再如雍正（注：一史译）： 

惟今虽以威归服，内心有变亦理应有防。悉晓甚固后方妥。青海贼匪再若来犯伊等，伊等以自身之力，能否抵挡乎？今即理应勉励，暂补放为游记等官。 

等等。 

这一类的朱批内容也并不固定，就不一一列举了。 

至此，很多人可能会问，为什么只列清代奏折？顺便在这里说一下。

有三个原因：

1. 奏折制度在清代形成；

2. 明代虽也有题本和奏本，但不一定是皇帝批复，资料也少；

3. 更早的朝代更没有奏折朱批这东东。 

作者说

我是 Hasuran Li, 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后留学加拿大。从大学时期偶遇满语，研习至今八载有余。曾经的理科生，阴差阳错下已彻底跑偏，如今致力于满语科普，依照「我学，我教，我挖坑」的基本原则，成为知乎「满语」话题下的优秀回答者。这次挖的坑是「清朝各位皇帝的朱批」，一边挖一边惊叹：「哎呀，皇帝也与我们一样，有着正常的情绪表达嘛！」

如果你也乐意欢天喜地地「挖坑」和「跳坑」，欢迎来知乎与我交流，我的知乎主页是：http://www.zhihu.com/people/hasuran-l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