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孩子最好的朋友

安德森先生(Mr.Anderson)说：“亲爱的，吉米(Jimmy)在哪里？”

“在外面的环行山上，”安德森太太回答道，“他没事的。罗拔特(Robutt)和他在一起。——它到了吗？”

“到了。正在火箭站通过那些烦人的检查呢。事实上，我自己都等不及想看见它了。从十五年前离开地球后，如果不算上电影或者电视的话，我还再也没有见到过一个呢。”

“吉米才根本没有见过呢。”安德森太太仿佛有些遗憾似的。

“因为他是月生人(moonborn)，又不能去地球看看。因此我才带了一个过来啊。我想这可能是月球上的第一个。”

“它可够贵的。”安德森太太话虽如此，脸上却带着微笑。

“维修罗拔特可也并不便宜啊。”

正如他妈妈说的，吉米正在外面的环行山上。从地球观点看，他有些纤弱，但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不如说他长得很高。他有着长而灵活的胳膊和双腿。穿上太空服，他显得厚重而矮胖起来，但他仍然能比任何一个地生人(earthborn)更好地适应月球引力。当吉米伸开腿以袋鼠那种跳跃方式前进的时候，他爸爸也跟不上他。环行山外面的斜坡向南面倾斜着，而低悬在南面天空的地球（从月球城看去，它总是在那个位置）已经几乎变成了完整的圆形，因此映得整个环行山的坡面上一片光明。

斜坡非常平缓，即使加上太空服的重量也不能阻止吉米向前急冲一跃，仿佛月球引力不存在一样漂浮在空中。“快过来，罗拔特！”他喊道。

罗拔特从无线电里听到了他的喊声，尖啸着随后跳了过来。

象吉米那样的行家也跑不过罗拔特，这家伙又不需要太空服，又长着四条腿，还一身钢筋铁骨。罗拔特跃过吉米的头顶，翻了个筋斗，正好落在他的脚边。

“别现了，罗拔特，”吉米说，“跟在我边上。”

罗拔特再次发出尖啸声，这种特殊的尖啸声表示“是！”

“我才不信你呢，你这个骗子！”吉米喊着，然后他最后一跳，划出一道越过环行山顶的曲线落在里面的山坡上。

地球沉在了环行山顶的外面，他周围立刻被浓重的黑暗所包围。一阵温暖而友好的黑暗抹去了地面和天空的差别，除了闪烁的星光。

事实上，吉米本不该一个人在环行山黑暗的内部玩。大人们说那是危险的，但那只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去过那里。地面很平坦，踩上去嘎嘎作响，而吉米知道仅有的几块岩石每一块准确的位置。

另外，当罗拔特在他身边蹦来蹦去，又是尖叫又是闪光的时候，他在黑暗中跑一跑又可能有什么危险呢？就算没有它的闪光，罗拔特通过雷达也能知道它在哪里，吉米又在哪里。当罗拔特在身边的时候，吉米又怎么可能走错路呢？当他太靠近一块岩石的时候，罗拔特会轻轻地碰他的腿；罗拔特会跳到他的怀里表示他是多么喜欢他；当吉米藏到岩石后面的时候，罗拔特或一面转着圈子，一面惊恐地低声叫着；而实际上这一切的同时，罗拔特总是清楚地知道他在哪里的。有一次他一直躺着而且假装受了伤，罗拔特就发出了无线电警报，月球城中的人们飞快地就赶来了。事后他爸爸告诉了他这个小把戏，他就再也没试过了。

正在吉米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从他的个人波段传来他爸爸的声音：“吉米，回来，我有些事要告诉你。”

吉米现在脱下了太空服，洗了个澡。当你从外面进来的时候总是要洗个澡的。甚至罗拔特也要冲个淋浴，但它很喜欢。它四脚着地站在那里，小小的一尺长的身子轻微振动着发着微光，它小小的脑袋上没有嘴巴，只有两个大大的玻璃眼睛，还有一个小小的突起——那里是它的大脑。它不停地尖叫着，直到安德森先生说：“安静点，罗拔特。”

安德森先生微笑着：“吉米，我们给你带了一份礼物。它现在在火箭站呢，但明天所有的检查都完成了之后我们就可以见到它了。我想我现在应该告诉你。”

“地球上的吗？爸爸。”

“孩子，是地球上的一只狗。一只真正的狗。一只小苏格兰狗。月球上的第一只狗。你再也不需要罗拔特了。你知道，我们不能把他们都留下来，别的孩子会带走罗拔特的。”他看起来想等吉米说什么，但又接了下去，“吉米，你知道什么是一只狗的。它是活生生的。而罗拔特只是个机械的仿制品，一只机器狗(robutt:robot-mutt)，它也因此得名。”

吉米皱起了眉毛：“罗拔特不是个仿制品，它是我的狗。”

“不是真正的狗，吉米。罗拔特只是一堆钢铁和线圈加上一个简单的正电子脑而已。它不是活的。”“它能做我让它做的每一件事，爸爸。它能理解我，它肯定是活的。”

“不，儿子。罗拔特只是一个机器。是编好的程序让它做的。而一只狗是活生生的。当你有了一只狗之后你再也不会要罗拔特了。”“狗需要太空服，不是吗？”

“是的，当然。但这是值得的，它会用得到的。而当它在市里的时候就不需要了。当它来了你就会看到不同了。”

吉米看着罗拔特，它又叫了起来，很低很慢的声音，仿佛惊惶不安的样子。吉米伸出了胳膊，罗拔特一跳跃进他的臂弯。吉米说：“罗拔特和那只狗到底有什么不同呢？”

“这很难解释，”安德森先生说，“但很容易看出来。狗会真正地喜爱你。而罗拔特是被调制成装做他喜欢你的样子。”

“但是，爸爸，我们并不知道狗的内心是怎样的，或它是怎么感受的。也许它也是装出来的。”

安德森先生皱起了眉毛：“吉米，当你体会到活生生的东西的爱的时候，你会知道其中的差别的。”

吉米紧紧地抱住罗拔特，他也皱起了眉毛。他那不顾一切的表情显示出他不会改变他的想法。他说：“但它们所装出来的又有什么不同呢？你们想过我的感觉吗？我喜欢罗拔特，这才是真的。”

而那只在它一生中从来没有被这么紧地抱着的小机器狗，急促而尖锐的叫了起来——欢喜的叫了起来。

2、莎莉

莎莉沿着湖边的车道过来，我向她挥挥手，喊着她的名字。每次看到莎莉我都很开心——他们每个我都喜欢，你了解吧，但莎莉是他们之中最漂亮的，这点百分之百毫无疑问。

当我向她挥手时，她的动作加快了些。但丝毫没有不庄重，她从来不会那样。她只是稍微加快速度，刚好足以表示她也高兴见到我。

我转向站在我身旁的男子，向他介绍：“那是莎莉。”

他对我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刚才赫斯特太太带他进来的时候说：“这位是吉尔宏先生，杰可。你一定记得他给你写过信，要求跟你见个面吧？”

那只是礼貌话，真的。在这座农庄里，我有上百万件事要管，哪有时间浪费在处理邮件上？所以我才把赫斯特太太请来。她住得很近；她很会处理那些愚蠢的信件，从来不必问我；最重要的是，她喜欢莎莉与她的同伴，这点有些人是办不到的。

“很高兴见到你，吉尔宏先生。”我说。

“拉蒙.J.吉尔宏。”他一面自我介绍，一面向我伸出手，我握了一下便松开。

这家伙块头颇大，比我高半个头，身材也比我壮。他大约只有我的一半年纪，三十多岁吧。一头中分的黑发用发蜡梳得光滑服帖，另外还有两撇小胡子，修剪得非常整齐。他耳朵下方的颚骨特别宽大，使他看来好像患了轻微的腮腺炎。在视讯节目中，这种长相是扮演反派的不二人选，但人不可貌相，所以我特意假设他是好人，但事后才证明视讯节目不会永远是错的。

“我是杰柯布.佛克斯，”我说，“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咧嘴一笑，嘴巴张得又大又开，露出一副雪白的牙齿。“我想问你一些关于这座农庄的事，只要你不介意。”

我听见莎莉来到身后，便伸出一只手。她刚好蹭过去，身上的挡泥板那种坚硬以及光滑瓷漆的感觉，使我的手掌感到一阵温暖。

“好一辆自动汽车。”吉尔宏说。

那是另一种称呼。莎莉是二〇四五年出厂的敞篷车，拥有汉尼斯一卡勒顿正电子发动机，以及一副阿美特底盘。在我见过的所有车型中，要属她的线条最匀称、最精致，无与伦比。近五年来，她一直是我的最爱，我将所有能梦想到的都装在她身上了。这些年，从来没有任何人握过她的方向盘。

一次也没有。

“莎莉，”我一面说，一面轻拍她，“这是吉尔宏先生。”

莎莉汽缸的隆隆声上扬了些，我乘机仔细听听有没有任何爆响。最近，我几乎听到每辆车都出现发动机爆响，更换汽油也不见丝毫改进。还好这一回莎莉的运转跟她的喷漆一样平滑。

“你的车个个都有名字吗？”吉尔宏问。

听口气，这家伙是被逗乐了，不过赫斯特太太可不喜欢这种像是开农庄玩笑的调调。她提高嗓门：“当然。这些车子都有真正的人格，对不对，杰可？轿车全部是男性，而敞篷车都是女性。”

吉尔宏再度露出微笑。“你让它们分别住不同的车库吗，夫人？”

赫斯特太太狠狠瞪他一眼。

吉尔宏转向我：“不知道能否跟你单独谈谈？佛克斯先生。”

“这要看情形，”我说，“你是记者吗？”

“不，先生，我是个代理商。我们的任何谈话都不会发表，我向你保证我非常尊重隐私权。”

“我们沿着车道走几步吧。那里有张长椅，我们可以坐下来。”

我和吉尔宏开始向前走。赫斯特太太去忙她的事，莎莉则在我们身后亦步亦趋。

我说：“你不介意莎莉跟我们一起吧？”

“一点也不。她不会学我们讲话，对吧？”这家伙为自己的笑话大笑几声，又伸出手来，抚摸莎莉的格板。

莎莉马上快转发动机，吉尔宏赶紧抽回手。

“她不习惯陌生人。”我解释道。

我们在大橡树下的长椅上坐下来，隔着小湖，可以看到农庄里那条私家高速车道。现在是一天中较暖和的时辰，车子们纷纷出来活动，至少有三十辆，颇有排山倒海之势。即使在这个距离，我也能看见杰瑞米亚正在玩他的老把戏——鬼鬼祟祟跟在某辆老成持重的型号后面，然后猛然加速，呼啸而过，还故意将刹车踩得吱吱响。两个星期以前，他把老安谷斯整个挤出柏油路，为了惩罚他，我把他的发动机关掉两天。

不过，这样做恐怕毫无效果，而且看来似乎没有任何解决之道。因为杰瑞米亚是一辆跑车，这种车子简直性急得可怕。

“好啦，吉尔宏先生，”我说，“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打听这些？”

这家伙只是一面四下张望，一面说：“这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地方，佛克斯先生。”

“叫我杰可吧，大家都这么叫。”

“好吧，杰可。你这里总共有几辆车？”

“五十一辆。我们每年会增加一两辆，有一年我们一口气收进五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一辆寿终正寝，全部处于最佳运转状态。我们甚至有辆还能行驶的一五年MM型，那是最早的一批自动车，是这里的第一件收藏。”

就是老马修，他现在每天大多待在车库，话说回来，他可是所有正电子发动机车辆的老祖父。曾有一段时间，只有瞎眼的老兵、下身瘫痪的病患以及国家大员，才驾驶自动车。但我老板山姆生?哈里基有钱得很，买得起。那个时候，我是为他开车的司机。

想到这些令我感到自己真是老了。还记得世上没有一辆自动车的时代，当时哪辆汽车会有够聪明的脑子，能自己找到回家的路？我驾驶的是死气沉沉的机器，每分钟都需要有人将手放在驾驶盘上。每年累计下来，像这样的机器总会杀死好几万人。

自动车改变了这个局面。不用说，正电子脑能做出远比人脑迅速的反应，从此人们不需要再握住驾驶盘。你只要跳上车，敲下你的目的地，让它自己走就行了。

现在我们将这视为理所当然。不过我还记得，当第一批规定出炉，强迫那些老旧机器离开公路，只准自动车上路时是什么情形。天啊，那真是乱。大家以各种字眼咒骂这个规定，连“法西斯主义”都用上了。可是这规定让公路清爽了，制止了杀戮，也使更多的人能以新方式做更便捷的旅行。

当然，自动车比手动车贵上十倍甚至百倍，没有多少人负担得起一辆私家自动车。于是，汽车工业开始专门生产自动巴士。这样一来，你随时可以打电话给某家客运公司，让一辆自动巴士几分钟内来到你家门口，将你载到你想去的地方。通常，你得跟与你同路的人共乘一辆，但这有什么不对吗？

不过，我老板山姆生.哈里基还是买了一辆私家自动车。车子一送来，我马上去找他。当时，那辆车对我而言还不是马修。我不知道它有一天会成为农庄的元老，我只知道它即将抢走我的饭碗，所以我恨它。

我说：“你再也不需要我了，哈里基先生？”

他说：“你紧张个什么劲，杰可？难道你认为我会把性命交给这样一个新奇玩意吗？你给我坐在驾驶座上。”

我说：“但它是全自动的，哈里基先生。它会扫瞄道路，对障碍物、行人和别的车子做出正确反应，而且还记得走过的路线。”

“他们是这样说，是这样说。但就算如此，你还是给我坐在方向盘后面，以防任何意外。”

说来也真好笑，人怎么会爱上一辆车？我前一刻还在恨它，下一刻就改口称它马修；从此，将它保养得光亮如新、精神抖擞，花了我所有的时间。自动车的正电子脑若想保持在最佳状态，就得始终控制住车底盘，这意味着得随时保持油箱满载，好让发动机日夜都能不停慢转。一阵子后，我便能根据发动机的声音，判断出马修感受如何。

哈里基也渐渐喜欢上马修，不过与我的方式不同。他没有其他喜爱的对象——三任妻子离的离，死的死，而五名子女与三个孙辈都比他早逝。因此当他去世时将他的属地变更为“退休汽车农庄”，由我负责管理，而马修则成为众多高贵成员中的第一位，这行径或许也不是什么令人惊讶的事。结果这工作成为我生命的全部。我一直没结婚；我要是结了婚，就无法全心全意伺候这些自动车。报社认为这件事很有趣，可是不久之后，他们就不再取笑了。有些事是你不能取笑的——或许你一直买不起自动车，或许你一辈子都买不起，可是相信我，你一定会爱上他们。他们工作努力，而且有情有义。除非是没有心肠的人，才会虐待自动车，或是忍心看他们遭人虐待。

因此，当某人拥有一辆自动车一段时日后，假如他无法信赖继承人会好好照顾它，便会安排在死后将这辆车留给本农庄。

我把这点对吉尔宏解释了一遍。

他说：“五十一辆车！这代表好大一笔钱。”

“每辆自动车至少五万，这是刚出厂时的价钱。”我说，“现在他们可是身价倍增，我为他们做了许多事。”

“经营这个农庄必定需要很多钱。”

“这点你说对了。本农庄是个非营利机构，这为我们减除了税务负担。另外，当然，新来的自动车通常都附有信托基金。话说回来，花费始终在增长。我得维持这地方的景观；我一直在铺新的柏油路，还需要修护那些旧路；还有汽油、机油、维修，以及新的配件。加起来就不得了。”

“你在这里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吧？”

“当然，吉尔宏先生，三十三年了。”

“你自己似乎没得到多少好处。”

“没有吗？你这么说真令我惊讶，吉尔宏先生。我拥有莎莉和其他五十辆车，你看看她。”

我咧嘴微笑，我实在忍不住。莎莉是这么干净，看了简直叫人心疼。一定是有只昆虫死在她的挡风玻璃上，或是上面落了太多尘土，所以她即将展开工作。一根小管子伸出来，在玻璃上喷了些清洁剂。它很快涂满了矽质薄膜，两把雨刷随即就位，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刷动，将水刷入细小的水槽，让它慢慢滴落地面，没一滴脏水落到她光可鉴人的苹果绿车盖上。然后，雨刷与清洁剂喷管迅速回到原位，消失无踪。

吉尔宏说：“我从来没见过自动车这样做。”

“想必没有，”我说，“那是我特别为我们的车子装设的。他们很爱干净，老是擦洗自己的玻璃，他们喜欢这样做。我甚至帮莎莉装上打蜡喷嘴，她每晚都会帮自己打蜡，打磨得浑身上下都亮得能照出你的面孔，甚至还能让你用来当镜子刮脸。如果我能再搞点钱，我会为其他女孩都装上这种设备，敞篷车是非常爱虚荣的。”

“有搞钱的办法，只要你有兴趣听。”

“当然有兴趣。怎么做？”

“这还不明显吗，杰可？你自己说的，你的任何一辆车都至少值五万，可是依现在行情来看，我打赌那些车的价值大部分都高达六位数。”

“所以呢？”

“有没有想过卖掉几辆？”

我摇摇头：“我猜你还不了解，吉尔宏先生，我不能卖掉任何一辆车。他们属于这个农庄，并不是我的财产。”

“那些钱会是农庄的收入。”

“本农庄的法人文件上注明这些车辆受到永久照料，不能出售。”

“那么，发动机呢？”

“我不了解你的意思。”

吉尔宏挪近我，声音变得神秘兮兮。“仔细听，杰可，让我来解释目前的状况。只要价钱能压得够低，私家自动车就会有很大的市场。对不对？”

“这不是什么秘密。”

“而百分之九十五的成本在于发动机，对不对？好，我知道我们在哪里能弄到车体，我也知道我们在哪里能把自动车卖个好价钱——便宜的型号卖个两、三万，较好的型号也许卖得到五六万。我唯一需要的是发动机，这样你看出答案没有？”

“没有，吉尔宏先生。”其实我明白了，但我要他自己说出来。

“答案就在这里。你拥有五十一具发动机；你是个一流的自动汽车专家，杰可，你一定是。你可以取下发动机，把它放到另一辆车里，谁也不会察觉有什么不同。”

“这样做不是很道德。”

“你不会伤害这些车子，你是在帮它们的忙。选那些比较老的车，就用那辆老MM好了。”

“这个嘛，等等，吉尔宏先生。发动机和车体不是两样东西，它们是一个整体。那些发动机习惯了自己的车体，它们在别辆车上是不会快乐的。”

“好吧，这是个理由。非常好的理由，杰可。这就像摘下你的大脑，放到另一个人的脑袋里，是吧？你不认为你会喜欢那样做？”

“当然，我不认为我会喜欢。”

“但如果是把你的大脑放进一个年轻运动员的脑袋呢？如何，杰可？你可不年轻了。如果有这个机会，难道你不高兴回到二十岁吗？我就是在为你的几个正电子发动机提供这个机会，它们将被放进崭新的五七年车体，最新出厂的。”

我哈哈大笑。“这点没多大意义，吉尔宏先生。我们的车子有些或许老了，但他们被照顾得很好，没有人驾驶他们。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他们已经退休了，吉尔宏先生。假如我换了个二十岁的身体，却代表我新的一生要挖一辈子壕沟，而且永远吃不饱，那我宁愿不要……你说呢，莎莉？”

莎莉打开左右两扇车门，随即猛然关上，发出“砰”的一下闷声。

“它在干嘛？”吉尔宏问。

“那是莎莉发笑的方式。”

吉尔宏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猜他认为我在开一个很糟的玩笑。“讲正经的，杰可。”他又说，“汽车是用来给人开的，如果你不开它们，它们可能反而不快乐。”

“莎莉有五年没人开了，在我看来她很快乐。”

“我怀疑。”

吉尔宏站起来，朝莎莉慢慢走去。“嗨，莎莉，想不想让人开一开？”

莎莉马上加速运转发动机，同时向后退。

“别逼她，吉尔宏先生。”我说，“她有点容易被吓倒。”

大约一百码远的路上有两辆轿车已经停下来。或许，他们在以自己的方式眺望。我没管他们，只顾目不转睛盯着莎莉。

“安静，莎莉。”吉尔宏说着一个箭步跳过去，抓住车门把手。当然，车门一动也不动。

“一分钟前它还开了一次。”他说。

“那是自动锁。她有隐私的意识，我是指莎莉。”我告诉他。

他松开手，然后慢慢地、不慌不忙地说：“一辆有隐私意识的汽车，不该拉开车篷到处跑。”

他后退三四步，然后很快向前冲，一下子就跳进车里，动作快到我来不及阻止。他完全让莎莉措手不及，因为他跳进去时顺手关掉了点火器，莎莉根本来不及锁住。

五年来头一次，莎莉的发动机熄火了。

我见状大叫，但吉尔宏已将开关转到“手动”，还把它固定在那里。他踩燃发动机，莎莉又活过来，可是已失去了行动自由。

吉尔宏上路了。那两辆轿车还在那里，开始转身离去，速度并不很快。我想，他们一定弄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其中一辆是来自米兰车厂的基奥塞普，另一辆则是史蒂夫，这两辆车总是在一起。他们都是农庄的新客，但在这里也已有些时日，足以知道我们的车子一向无人驾驶。

吉尔宏向前直冲，当两辆轿车终于明白莎莉不会减速，明白她根本无法慢下来的时候，已经太迟了，他们只有狗急跳墙。

两辆车分开来，各自朝左右躲，莎莉则闪电般穿过两车之间。史蒂夫撞穿了湖畔的篱笆，停在草丛与泥泞中，距离湖岸不到六寸。基奥塞普则贴近湖畔沿着车道侧一路颠簸，最后在一阵颤抖中停下来。

当吉尔宏回来的时候，我已将史蒂夫叫回车道上，正准备检查他有没有被篱笆刮伤。

吉尔宏打开莎莉的车门，走了出来，然后又倾身向后，再度关掉莎莉的发动机。

“好啦，”他说，“我想我帮了她一个大忙。”

我按捺住火气。“你为什么冲向那两辆轿车？你没理由那样做。”

“我一直指望它们掉头。”

“他们是掉头了，其中一辆还撞穿了篱笆。”

“很抱歉，杰可。”他说，“我以为它们的动作会快一点。你知道吗？我坐过许多次巴士，但这辈子只坐过两三次私家自动车，今天还是我第一次驾驶这种车子。这证明了一点，杰可。它迷住我了，驾驶这种车令我着迷，我可是个不容易着迷的人。所以我告诉你，我们只需要把价钱压到市价的八成，就能开发一个很好的市场了，利润可以到百分之九十。”

“怎么分？”

“一人一半。记住，由我负担所有的风险。”

“好。我听你讲过了，现在你听我讲。”我大声起来，火冒三丈的我再也无法客客气气，“刚才你关掉莎莉的发动机时，你伤害了她。你喜欢被人踢得不省人事吗？你关掉莎莉的时候，就等于把她踢得不省人事。”

“你太夸张了，杰可，自动巴士每天晚上都会关掉。”

“当然，所以我才不要我的孩子钻进你那些花俏的五七年车体，谁知道他们在那里会受到什么待遇？巴士每隔几年，正电子电路就需要大修，而老马修的电路已经有二十年没人碰过了。你对他提出的什么条件比得上这一点？”

“算了，你现在太激动了。等你冷静下来，请好好考虑我的提议，然后再跟我联络。”

“我已经仔细考虑过了。如果再让我见到你，我就叫警察。”

这家伙将嘴巴扯成凶狠而丑陋的形状：“你听好，老头！”

我说：“你才给我听好！这是私人地产，我命令你离开。”

他耸了耸肩：“好，那么，再见。”

“赫斯特太太会送你离开这块地产，我们永远不要再见。”我说。

不料两天后，我就跟吉尔宏再见面了。或者应该说是两天半，因为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差不多是中午，再度见到他的时候则刚过午夜。

这家伙一开灯，我随即从床上坐起来，先是盲目地眨着眼睛，一会儿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等我看清楚，便不需要多说什么了。事实上，也完全不必说什么。他右手握着一把枪，丑恶的小型针枪管刚好从指缝露出来。我知道他只需要让手指加点劲，便可以把我轰得四分五裂。

他说：“穿上衣服，杰可。”

我没有动，只是望着他。

他又说：“听好，杰可，我知道这里的情形。两天前我拜访过你，记得吧？你这地方没有守卫，没有通电围墙，也没有警讯器，什么都没有。”

我告诉他：“我什么都不需要。同样的，也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你离开。如果我是你，我会赶快走，这地方有时候是非常危险的。”

他发出几下笑声：“是呀，对一个正被手枪指着的人而言。”

“我看到了，”我说，“我知道你有枪。”

“那就动作快一点，我的人在等。”

“不，吉尔宏先生。除非你先告诉我你要什么，而且就算你说了，我也不一定遵命。”

“前天我有个提议。”

“答案还是不行。”

“现在提议的内容增加了。我带了几个人和一辆自动巴士来，你有机会跟我去拆下二十五个正电子发动机，我不在乎你挑选哪二十五个。我们会把那些发动机搬上巴士运走。等它们脱手了，我一定会让你得到你应得的那笔钱。”

“我想，我可以相信你的承诺。”

他似乎听不出来我在讽刺他。“是的。”他回答。

我说：“别想。”

“如果你坚持不合作，我们就自己动手。我会自己拆下发动机，而且我会拆掉五十一个，一个也不放过。”

“要拆下正电子发动机可并不容易，吉尔宏先生。你是机器入学专家吗？就算你是，你要知道，那些发动机都经过我改装了。”

“这点我清楚，杰可。而且说实话，我不是什么专家。也许等我拆下发动机时，会弄坏好几个。所以如果你不合作，我就得把五十一个通通拆下来。你懂了吧？等我完工，我也许只能得到二十五个。我刚开始对付的那几个可能受损最严重，等我找到窍门，情况才会好转，你懂了吧？而且如果我自己动手，我想我会先拿莎莉开刀。”

我半信半疑：“我无法相信你是认真的，吉尔宏先生。”

他说：“我当然是认真的，杰可。”这句话一字字敲进我的心坎。“如果你愿意帮忙，你就能保住莎莉。否则，她很可能受到严重伤害，很抱歉。”

“好吧，我跟你去。”我让步了，“但我要再警告你一次，你会惹上麻烦，吉尔宏先生。”

他认为这句话非常滑稽。我们一起走下楼梯时，他还在哧哧笑着。

一辆自动巴士等在通向车库的车道附近。巴士旁边有三个人影，当我们接近时，对方的电筒光束亮了起来。

吉尔宏压低声音：“我抓到老家伙了。来吧，把车开到车道上，我们开始行动。”

其中一人上身钻进巴士，在控制盘敲下指令。我们向车道走去，那辆巴士顺从地跟在后面。

“它进不了车库，”我说：“门不够大。我们这里没有巴士，有的都是私家车。”

“好吧，”吉尔宏说：“把它开到草地上，别让人看到。”

距离车库还有十码，我就已经听见里头那些车子在劈英里啪啦响。

平常只要我走进车库，他们就会安静下来。这回却没有，我想他们知道附近有陌生人。当吉尔宏与其他人的脸孔一一出现时，他们变得更嘈杂了。每具发动机都发出激烈的隆隆声，伴随着不规则的爆响，把整个车库吵翻了天。

我们一踏进车库，里面的灯自动开启。吉尔宏似乎不在乎汽车的噪音，但其他三人显得既惊讶又不自在。他们拥有一副职业杀手的外貌，这种外貌与其说是什么生理特征，不如说是眼中透出的机警，以及脸上鬼祟的表情构成的。我了解这类人，所以我不担心。

其中一人说：“妈的，它们在烧汽油！”

“我的车子一向如此。”我冷冷回答。

“今晚例外，”吉尔宏说，“把它们关掉。”

“没那么容易，吉尔宏先生。”我说。

“动手！”

我站在那里，他的手枪稳稳地指着我。我说，“我告诉你，吉尔宏先生，我这些车子自从进了农庄，就一直受到很好的待遇。他们习惯了这种方式，他们痛恨其他任何方式。”

“你有一分钟的时间，”他说，“改天再给我上课。”

“我在试图解释一件事，我在试图解释我的车子懂得我对他们说的话。只要有时间、有耐心，正电子发动机就学得会，而我的车子都学会了。两天前，莎莉就了解你的提议，你该记得当我询问她的意见时，她曾经哈哈大笑。她也知道你对她做过什么，被你骚扰的两辆轿车同样明白。至于其他车子，也都知道如何对付非法入侵者。”

“听好，你这个又疯又蠢的老头……”

“我需要说的只是—一”我提高了音量，“抓住他们！”

其中一人立刻面色铁青，高声吼叫，但他的声音完全淹没在五十一副喇叭的齐鸣中。他们保持那种音调，奔窜在车库四壁之间的回音累积成狂野的、金属性的呐喊。有两辆车子开始向前移动，不慌不忙，绝对没有弄错目标。另外又有两辆车跟在后面，其他车子也都在各自的车棚中蠢蠢欲动。

三名凶徒瞪大眼睛，开始向后退。

我叫道：“别靠墙站！”

显然，他们自己也有这种直觉，立刻疯狂地冲向车库大门。

那些家伙跑到门口，其中之一突然转身，举起手枪。针弹划出一道细微的蓝色闪光，直射最前面的一辆车，正是基奥塞普。

基奥塞普的车盖被刮掉一道细长的漆，挡风玻璃右侧也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痕，不过没有被打穿。

那三个人跑出车库，开始拔腿飞奔。我的车子则两两向前推进，在黑夜中展开追逐，他们的喇叭吹起冲锋号。

我的手始终抓住吉尔宏的手肘，但我想就算我没抓他，他也无论如何不会有所行动，。我注意到，他的嘴唇不停地发抖。

我说：“这就是我不需要通电围墙或守卫的原因，我的财产会保护自己。”

当他们成双成对飕飕掠过时，吉尔宏的眼睛转来转去，看得目瞪口呆。“他们是杀手！”

“放心，他们不会杀掉你的人。”

“他们是杀手！”

“他们只会教训你的手下一顿。我的车子受过特别训练，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如何进行越野追逐。我想，你那些人的遭遇将比当场毙命还要难受。你曾经被自动汽车追过吗？”

吉尔宏没有回答。

我继续说下去，我不想让他漏掉任何细节。“他们会如影随形地跟着你的手下，在这儿追一阵，在那里堵一下，对着他们鸣喇叭，朝他们冲过去，在千钧一发之际突然刹车，带起一阵如雷巨响。他们会一直这样做，直到你的人吃不消，喘不过气，累得半死，眼睁睁等着让车轮辗过他们快散掉的骨头。不过我的车子不会那样做，他们会掉头就走。但你可以确定，你的人这辈子再也不会来第二趟了。就算你把所有的财产给他们，甚至有十个像你这样的人把所有财产给他们，他们也绝对不干。你听——”

我加把劲抓住他的手肘，他竖起耳朵。

“你没听见许多车门在砰砰响吗？”我说。

那些声音遥远而模糊，可是错不了。

我又说：“他们在大笑，他们玩得很开心。”

吉尔宏气得整张脸皱成一团。他举起手来，手中仍握着那把枪。

我提醒他：“我不会那么做，还有一辆自动车跟我们在一起。”

我想他直到这时才注意到莎莉，她刚才的动作是那么安静。虽然她的右前方挡泥板几乎要碰到我，我却听不到她的发动机运转声，她或许屏住了气息。

吉尔宏高声惊叫。

我说：“只要我跟你在一起，她就不会碰你。但你要是杀了我……你也知道，莎莉不喜欢你。”

吉尔宏把手枪转向莎莉。

“她的发动机有防护罩，”我说，“而且在你第二度扣下扳机之前，她就会压到你身上。”

“好，算了！”他吼道，同时突然把我的手臂扭到背后，令我几乎跌倒。他将我押在莎莉与他自己之间，力道始终没有放松。“跟我一起退出去，别想挣脱，老头，否则我把你的手臂扭下来。”

我不得不走。莎莉亦步亦趋跟着我们，她显得很担心，不知怎么办才好。我想对她说几句话，可是做不到，只能咬紧牙关呻吟。

吉尔宏的自动巴士仍停在车库外。我被推进去，吉尔宏随即跳进来，顺手锁好车门。

“好啦，”他说，“现在我们来讲正经的。”

我正在搓揉我的手臂，试图让它再活过来。我一边揉，一边自然而然、不知不觉打量着这辆巴士的控制盘。

“这是拼装货。”我脱口而出。

“那又怎样？”吉尔宏以刻薄的口吻说，“这可是我的杰作之一。我捡回一个废弃的车底盘，又找到一个能用的发动机，就拼成了我的私家巴士。不错吧？”

我扯开作业板，硬把它推到一边。

他紧张道：“搞什么鬼？别碰那玩意！”说着一掌打下来，打得我的左肩都麻了。

我跟他扭扯一阵。“我可没打算伤害这辆巴士。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我只是想看看发动机的接线。”

我根本不必怎么仔细看。我很快又转头面向他，简直气炸了。“你真是个无耻之徒，混账杂种！你无权自己安装发动机，为什么不找个精通机器人学的人？”

他说：“你以为我昏头了吗？”

“就算它是偷来的发动机，你也无权这样对待它。我一辈子也不会像你这样对待任何一具发动机，焊锡、胶带、扣夹！真残忍！”

“照样管用，不是吗？”

“当然管用，可是这辆巴士一定痛不欲生。你带着偏头痛和急性关节炎还是可以活着，但那样活着简直生不如死。这辆车在受罪！”

“闭嘴！”他透过车窗瞥了莎莉一眼，莎莉已经来到尽可能接近这辆巴士的位置。他赶紧把车门与车窗都锁好了。

我也做不到，我的疲倦深入骨髓，左臂火烧般疼痛。此时发动机的声音逐渐升高，逐渐靠近。我听得出那些发动机以古怪的规律忽起忽落；突然间我有一种感觉，我的车子似乎在彼此交谈。

一阵喇叭的交响曲从后面传来。我转过头去，吉尔宏则迅速望向后视镜。十几辆车子跟在后面，占满了公路的正反两侧车道。

吉尔宏高声吼叫，还疯狂地哈哈大笑。

我喊道：“停车！快停车！”

因为前方不到四分之一英里处，在路边两辆轿车的车灯照耀下，我清清楚楚看到，赫然是莎莉停在那里。她美丽的车身不偏不倚挡在路中央。这时，那两辆车子冲到我们左方的反向道上，与我们保持完全的同步，以防吉尔宏掉头而去。

但这家伙根本没有掉头的打算。他将手指放到全速前进的按钮上，而且一直按着。

他说：“吓唬不了我。这辆巴士的重量是她的五倍，老头，她只会像只死猫一样被我推到路旁。”

我知道他做得到。这辆巴士正处于手动操作，而他的手指放在按钮上。我知道他会那样做。

我拉下车窗，伸出头去。“莎莉！”我叫道，“让路，莎莉！”

受虐的刹车带发出痛苦的尖叫，我的声音完全被淹没。我觉得自己被向前抛去，还听见吉尔宏大口吐气。

“怎么回事？”我问了个傻问题。我们停下来了，这就是刚才发生的事。现在，莎莉与巴士的距离只有五尺。面对重量五倍于她的庞然大物步步向她逼近，她却毫不退让。真是勇敢！

吉尔宏猛拉“手动”开关。“一定行的！”他不停喃喃自语，“一定行的！”

“照你那样挂住发动机就不行！专家，任何电路都可能短路。”我说。

他带着满腔怒火望着我，喉咙深处还发出咆哮。他的头发在前额乱成一团。

他举起右手：“你的唠叨到此为止，老头。”

我知道针枪即将发射。

我顶住巴士车门，眼睁睁看着他的手举起来。此时车门忽然打开，我立刻向后弹出去，“砰”地一声摔到地面。接着，我听见车门又猛然关上。

我用膝盖撑起身子，抬起头来，刚好看到吉尔宏跟正要关起的车窗徒劳搏斗，又连忙透过玻璃举枪瞄准。他还来不及发射，随着一声巨吼，那辆巴士重新上路，吉尔宏跌跌撞撞地向后倒。

莎莉已经不在路上。不久，我看到巴士的后车灯在公路上一闪一闪逐渐远去。

我累坏了。我就坐在那里，坐在公路中央，把我的头埋进交握的手臂里，想要调匀呼吸。

我听见一辆车悄悄来到身旁。我抬头一看，正是莎莉。她的前门慢慢地、俏皮地（你可以这么说）弹开。

五年来，没有任何人驾驶过莎莉——当然，吉尔宏是唯一的例外。我知道对一辆车而言，这样的自由多么可贵。我很感谢她的心意，可是我说：“谢谢，莎莉，不过我还是找一辆新来的车吧。”

我站起来，转身要走，莎莉又滑到我面前，动作的熟练利落足以媲美芭蕾舞者的脚尖旋转。我不能让她伤心，于是我坐了进去。她的前座有一股美好、新鲜的气味，那是保持得一尘不染的自动汽车才有的味道。我躺下来，心中满怀感激。然后，我的孩子们便以平稳、安静且迅速的效率送我回家。

第二天傍晚，赫斯特太太情绪激动地拿来一份无线电新闻传真给我看。

“是吉尔宏先生，”她说，“就是前几天来见你的那个人。”

“他怎么了？”

我很怕听到她的答案。

“他们发现了他的尸体。”她说，“天哪！就这样死在一条水沟里。”

“可能根本是另一个人。”我咕哝道。

“拉蒙.J.吉尔宏，”她的声音尖了起来，“不可能有两个，对不对？而且，描述也都符合。老天，真是不得好死！他们发现他的手臂和身上有轮胎印子。哎哟！还好结果证明那是一辆巴士，不然他们可能会来这里问东问西。”

“现场离这里很近吗？”我忧心忡忡。

“不……在库克斯维附近。可是，天啊，还是你自己读吧——基奥塞普怎么搞的？”

我很庆幸话题终于转开。基奥塞普正耐心地等我为他完成喷漆的工作，他的挡风玻璃早已换好了。

等赫斯特太太一走开，我便抓起那份新闻传真。这件事绝无疑问——根据法医的报告，吉尔宏死前曾长途奔跑，最后处于全身虚脱的状态。我不知道那辆巴士跟他玩了多少英里，才终于发动最后攻击。当然，新闻传真对这些事毫无所悉。

他们已经找到那辆巴士，并根据轮胎痕迹确定它就是凶车。现在警方已扣住它，正试图追查车主。

对于这件案子，新闻传真上有一则评论。它是今年全国第一宗死亡车祸，报社竭力警告入夜后千万不可使用手动驾驶。

新闻没有提到吉尔宏手下那三名凶徒，至少，这点令我感到欣慰。我的车子都没有因为沉迷于追逐的乐趣，而忍不住犯下谋杀案。

报道就是这些了，我随手把传真一丢。吉尔宏是个罪犯，他对待那辆巴士的方式十分残忍。在我心目中，他无疑是罪有应得。不过即使如此，我对于他被处决的方式还是感到有些作呕。

一个月过去了，我仍旧无法忘怀这件事。

我的车子在互相交谈，这点我再也没有怀疑。仿佛他们已敢明目张胆，仿佛他们已懒得继续保密。他们的发动机不断嘎嘎响，不断发出爆响。

他们不只彼此交谈而已，还跟载人进入农庄办事的私家车及巴士交谈。他们这么做已经有多久了？

对方一定也听得懂他们的话。吉尔宏的巴士就听懂了，即使它在这里顶多只待了一个小时。我闭上眼睛，公路上那场追逐就出现在眼前：我的车子左右夹着那辆巴士，他们的发动机对它说个不停，直到它听懂了，停住了，让我出来，再带着吉尔宏飞奔而去。

是我的车子告诉它杀掉吉尔宏的吗？还是它自己的主意？

汽车能够有这种主意吗？照发动机设计师的说法绝对不会。但设计师的意思是指在一般情况下，他们预计了所有可能的情况吗？

汽车普遍受到虐待，你该知道。

他们有些有机会进入这个农庄四下观察。他们听到许多事；他们发现这里的车子与众不同，永远不必关发动机，永远没有人驾驶，而且一切所需都有人供应。

或许他们出去后会告诉其他车辆；或许这些话传得很快；或许他们会开始认为，本农庄的方式应该推广到全世界。他们根本就不了解——你不能指望他们了解什么是富人的遗爱与奇想。

地球上有好几百万，甚至好几千万辆自动汽车。假如他们有了根深蒂固的观念，认为自己是奴隶，认为应该起而反抗……假如他们开始像吉尔宏的巴士那么想……

这或许在我有生之年不会发生。而且他们总得留下一些人照顾他们，对不对？他们不会把我们全部杀掉。

也或许他们还是会那么做；或许他们不会了解为何必须有人照顾他们；或许他们已经迫不及待。

我每天早晨醒来，都会想到，也许今天……

我不再像过去那样，从我的车子那里得到那么多乐趣了。最近，我注意到我甚至开始避着莎莉。

3、总有一天

尼可拉趴在地毯上，一只小手托着下巴，闷闷不乐地听着“说书人”讲故事。他那对黑眼珠甚至隐约闪着泪光，一个十一岁的男孩只有独处时才会这么放纵自己。

说书人说：“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座浩瀚的森林中央，有一个贫穷的伐木工，和两个没娘的女儿住在一起，两个女孩都漂亮得没话说。大女儿有一头长发，又黑又亮像大乌鸦的羽毛；小女儿的头发金黄耀眼，好像秋天午后的阳光。

“常常，姊妹俩在等待父亲放工回家的时候，大女儿都会坐在镜子前面，唱着……”

她唱些什么，尼可拉没昕到，因为屋外传来一声叫唤：“嘿，尼可拉！”

尼可拉的脸色顿时开朗，立刻冲到窗子旁，叫道：“嘿，保罗！”

保罗兴奋地挥着手。他虽然比尼可拉大半岁，可是身材比较瘦小，个子也比较矮。他的脸充满着压抑的紧张表情，脸上那快速眨眼的动作将这点表现得最明显。“嘿，尼可拉，让我进去。我有个很特别的点子，你等着听吧。”他迅速环顾四周，仿佛在检查有没有人窃听，可是前院明明空无一人。然后他又悄声重复一遍：“你等着听吧。”

“好啦，我来开门。”

说书人继续流畅地讲着故事，没注意到尼可拉突然不再理它。当保罗进来时，说书人正在讲：“……于是，狮子说：‘那只鸟儿每十年飞过乌木山一趟，如果你帮我找到它失落的蛋，我就……”’

“你听的这个是说书人吗？我不知道你也有一个。”保罗说。

尼可拉面红耳赤，又一副眉愁苦脸的样子。“只不过是我小时候的旧玩具，没什么用。”说着踢了说书人一脚，扫过它有些残破、褪色的塑胶外壳。

说书人的语音附件一阵接触不良，打了个嗝才继续说：“……过了一年零一天，直到那双铁鞋磨破了。公主停在路旁……”

“乖乖，真是个老型号。”保罗一面说一面用批判的眼光打量它。

就算尼可拉自己对说书人万般厌恶，保罗那高高在上的口吻仍令他很不舒服。一时之间，他很后悔让保罗进来，至少也该先把说书人放回地下室平常的位置。实在是因为今天无聊透顶，跟父亲商量了半天又没有用，他才会把说书人拿出来。结果不出所料，它果然那么笨。

尼可拉有点敬畏保罗，因为保罗在学校修了一些特别课程，人人都说他长大后会成为一位电算工程师。

倒不是尼可拉自己在学校表现得多差。他在理则学、二进位算术、电算学与基本电路的成绩都不错；这些都是初级中学的一般科目。但就是这样了！它们只是一般科目，他长大以后，只会像大家一样当个控制盘管理员。

可是，保罗却懂得某些神秘的东西，比方他常挂在嘴边的电子学、理论数学和程序设计。尤其是程序设计，每当保罗滔滔不绝地吹嘘时，尼可拉甚至连去了解他在说什么的企图都没有了。

保罗听说书人说了几分钟，“你常用它吗？”

“没有！”尼可拉生气了，“你搬来这里以前，我早就把它收到地下室去了。今天才……”他找不到一个自认充分的借口，因此敷衍了一句：“今天我才把它拿出来。”

保罗问：“它跟你讲的就是这些吗？伐木工、公主，还有会说话的动物？”

尼可拉说：“它太差劲了。可是我爸说我们买不起一个新的．我今天早上跟他说……”想到今天早上苦苦哀求却毫无

结果，尼可拉险些哭出来，急忙把眼泪往肚子里吞。他总有

一种感觉，觉得保罗那瘦削的脸颊从来没沾过一滴泪水，而对于比他不坚强的人，保罗只会瞧不起他们。尼可拉继续说：“所以我想，那就试试这个旧货吧，但它实在不中用。”

保罗忽然关掉说书人，再按下一个开关，让里面贮存的字汇、角色、故事情节与高潮，几乎在瞬间重新排列组合一遍。然后，他又把它重新启动。

说书人开始流畅地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叫威利金的小男孩，他母亲已经过世了，他跟继父和一个继兄住在一起。那个继父虽然很有钱，却舍不得帮可怜的威利金买张床，所以每次威利金困了，不得不睡在马厩里的一堆稻草上，旁边就是几匹马儿……”

“马！”保罗惊叫道。

“它们是一种动物，”尼可拉告诉他，“我这么认为。”

“这我知道！我只是说，想想看，竟然是有关马的故事。”

“它总是讲到马儿。”尼可拉说，“另外还有一种叫作母牛的东西，你可以从它们身上挤奶，可是说书人没说怎么挤。”

“好吧，唉，你为什么不把它调整一下？”

“我不知道怎么做。”

说书人径自往下讲：“威利金常常想，只要他变得有钱有势，他就要让他的继父和继兄知道，对一个小孩子这样残酷会有什么后果。所以有一天，他决定到外面的世界碰碰运气……”

保罗没在听说书人讲故事，自顾自地说：“那很简单。说书人有些记忆简，负责贮存故事情节和高潮这些东西，我们不必管这个。我们只需要调整字汇，好让它懂得电脑、自动化、电子学，还有现代那些真实的东西。然后它就能讲有趣的故事，你懂了吧？不是光讲些公主什么的。”

尼可拉垂头丧气：“但愿我们能够这样做。”

保罗说：“我告诉你，我爸说如果我明年进了专业电算学校，他就会帮我买一个真正的说书人，最新型的。就是大型的那种，有太空故事和推理故事的附件，还有视讯附件喔！”

“你是说用眼睛看故事？”

“是啊。道格迪老师说，这种东西现在已经上市了，不过不是人人买得起。只要我能进电算学校，我爸就能松几口气了。”

尼可拉嫉妒得眼珠鼓了出来。“哇，用眼睛看故事！”

“到时候你随时都可以过来看，尼可拉。”

“哇，谢啦。”

“这没什么。可是有一点，选什么样的故事要由我来决定。”

“当然，当然。”就算是比这个苛刻许多倍的条件，尼可拉也会一口答应。

保罗的注意力又回到说书人身上。

它正在讲：“‘这样的话，’国王一面说，一面摸着胡子，皱着眉头，直到天空乌云密布，雷电交加。 ‘后天这个时候，你要负责让我的国土上没有一只苍蝇，否则……”

“我们需要做的，”保罗说，“就是把它打开——”说着，他再度关掉说书人，然后用力拉扯它的面板。

“嘿，”尼可拉突然惊慌失措，“别把它弄坏了！”

“不会啦，”保罗显得不耐烦，“我对这些东西清楚得很。”接着，他忽然警觉起来，“你爸妈在家吗？”

“不在。”

“那就好。”他拆下面板，探头向里面看，“哇，竟然是个单简装置。”

他使劲把说书人的内脏搞来搞去。尼可拉提心吊胆地旁观，看不懂他究竟在做什么。

保罗抽出一条又薄又软的金属带，那上面布满了斑点。“这是说书人的记忆筒，我敢打赌它的故事容量不到一兆。”

“你打算怎样，保罗？”尼可拉的声音在发抖。

“我要给它一些词汇。”

“怎么做？”

“简单。我这里有本书，道格迪老师在学校给我的。”

保罗从口袋掏出那本书，用力扯掉塑胶护套。接着他将发声器调到最低音量，让磁带在里面跑了一小段，才把这本书放进说书人肚子里。然后，他又加入一些附件。

“这是要做什么？”

“这本书会开始说话，说书人会把它们都录到记忆磁带上。”

“这样有什么好处？”

“乖乖，你真是呆！这本书的内容都是关于电脑和自动化，说书人会得到它的一切资料。然后，它就不会再说那些国王一皱眉头便出现闪电的故事了。”

“而且好人无论如何总是得胜，一点也不刺激。”尼可拉补了一句。

“喔，这个嘛，”保罗一面说，一面检查装设是否正确运作，“他们故意把说书人做成这样。他们一定得让好人胜利，让坏人失败什么的。我有次听我爸说起这件事，他说要是没有检查制度，真不知道下一代会变成什么样子。他说现在已经够糟了……好啦，你看它运转得很好。”

保罗双手一拍，从说书人面前转过身来。“我还没把我的点子告诉你呢。我敢打赌，你绝对没听过这么好的事。我头一个就来找你，因为我想你会跟我志同道合。”

“当然，保罗，当然。”

“好。你知道学校里的道格迪老师吧？你知道那家伙有多么古怪。嗯，他还挺喜欢我的。”

“我知道。”

“今天放学后，我到他家去了。”

“真的？”

“是啊，他说我马上就要进电脑学校，他要鼓励我一番什么的。他还说，这个世界需要更多会设计先进电脑电路的人，还有真正会做程序设计的人。”

“哦？”

保罗或许听出些这声“哦”背后的茫然，不耐烦起来：“程序设计！我告诉你一百遍了。就是你设定好问题，让‘万用自动机’这种巨型电脑去解决。道格迪老师说，总是越来越难找到真正能运用电脑的人了。他说任何人都会监视控制台，查对答案，或是输入例行的问题。他说关键在于扩大研究范围，找出询问正确问题的方法，那才是困难的工作。

“总之，尼可拉，他带我到他家去，向我展示他收藏的古老电脑和计算机。收藏那些古董算是他的一种嗜好——他有几台微型电脑，上面都是小小的按钮，你得自己用手按。还有一条木棍，他说那叫计算尺，上面有个小木片会滑来滑去。另外，还有一些串着珠子的铁丝。他甚至有一大张纸，他说那上面的东西叫乘法表。”

尼可拉没什么兴趣，他说：“用纸做的表？”

“不是像你手上戴的表，是不一样的东西，用来帮助人们做计算的。道格迪老师想要向我解释，但他没有多少时间，不管怎样都有点复杂。”

“他们为什么不干脆用电脑？”

“那是电脑出现以前的东西啊！”保罗叫道。

“以前？”

“是啊。你以为人类一向都有电脑啊？你没听说过穴居人吗？”

尼可拉回道：“他们没有电脑怎么生活？”

“我也不知道。道格迪老师说在古老的时代，人类随时随地会生孩子，而且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也不管那样做对大家好不好，他们甚至不会判断一件事到底是好是坏。而且农民得用两只手种植作物，工厂的工人得做所有的工作，亲手操作所有的机器。”

“我不相信。”

“都是道格迪老师说的。他说那时候简直一团糟，每个人的生活都很苦……别管啦，我来说我的点子，好不好？”

“嗯，说吧。谁会阻止你？”尼可拉没好气地答道。

“好。这个嘛，那些手动电脑，有按钮的那些，每个按钮上都有些小小的线条。计算尺上面也有一些线条，乘法表上面则全是线条。我问道格迪老师那是什么，他说那是数字。”

“什么？”

“每个不同的线条代表不同的数字。‘一’用一种线条，‘二’用另一种线条，‘三’又用另种，依此类推。”

“这样干嘛？”

“这样你就能做计算。”

“干嘛要这样？你只要告诉电脑……”

“拜托！”保罗叫道，脸都气歪了，“你不能把这点观念装进你的脑袋吗？那些计算尺什么的可不会说话。”

“那又怎么……”

“答案用线条显示出来，你必须知道那些线条代表什么意义。道格迪老师说，以前那些日子，每个人小时候都得学习如何画线条，还有怎么破解它们。画线条就叫作‘写’，破解它们叫作‘读’。他说每个字都有不同的线条，以前的人就用线条写出整本书。他说博物馆里还有一些这样的书，你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他还说如果我要成为一个真正的电脑程序设计师，我就必须知道有关计算学的历史，所以他才给我看那些东西。”

尼可拉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每个人都得认出代表每个字的线条，而且记住它们？……这些都是真的吗，还是你编出来的？”

“都是真的，人格担保。你看，‘一’是这样画。”他用手指在半空中迅速向下一划，“‘二’这样画，‘三’是这样。从‘一’到‘九’我都学会了。”

尼可拉不解地望着那根绕来绕去的手指：“这有什么用？”

“你可以学习怎样画文字。我曾经问道格迪老师怎样画我的名字‘保罗?楼柏’，可是他不知道。他说博物馆里有人知道，他说有些人学会了破解整本书。他还说电脑能够设计来破解那些书，而且以前真的有那种用途，但是现在不必了，因为现在我们有真正的书，里面的磁带通过发声器就会说话，你知道的。”

“是啊。”

“所以如果我们到博物馆去，我们就能学习怎样用线条画文字。他们会让我们学的，因为我马上要进电脑学校了。”

尼可拉一肚子失望。“这就是你的点子吗？拜托，保罗，谁会想要那么做？画那些无聊的笨线条！”

“你还没想通？你一点都还没想通吗？你这个傻瓜。那会是秘密通讯的密码耶！”

“什么？”

“你还不懂？如果大家都知道你讲什么，讲话又有什么意思？利用那些线条，你就能够送出秘密讯息。你可以把它们画在纸上，全世界的人都不会知道你在讲什么，除非他们也认识那些线条。而他们不会认识的，我保证，除非我们肯教他们。我们可以组织一个真正的俱乐部，有人会仪式、规章和会馆。哇——”

尼可拉内心开始激起一阵兴奋的涟漪。“什么样的秘密讯息？”

“各式各样的。比方说，我要告诉你到我家来，一起看我新买的视讯说书人，而我不要任何其他人来。我就在纸上画适当的线条，再把那张纸给你，你看了就知道该怎么做。没有别人会知道，你甚至还能拿给他们看，反正他们看了也是白看。”

“嘿，不错喔。”尼可拉大叫，他完全被打动了。“我们什么时候去学？”

“明天，”保罗说，“我会请道格迪老师跟博物馆讲一声，你也要得到你爸妈的同意。我们可以放学后直接去，马上开始学。”

“好啊！”尼可拉叫道，“我们当俱乐部的元老！”

“我当俱乐部的主席，”保罗一本正经，“你可以当副主席。”

“好吧。嘿，这一定比说书人好玩多了。”他突然想起说书人，马上担心道，“嘿，现在我的老说书人怎么办？”

保罗转身向它望去。它正默默吸收着那本慢慢转带的书，书内发出的声音只是似有若无的喃喃低语。

“我把它拆下来。”他说。

他随即展开工作，尼可拉焦虑地在一旁看着。过了一阵子，保罗将重新组合好的书放进口袋，又将说书人的面板装回去，然后按下启动开关。

说书人开始讲：“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座大城市里，住着一个穷苦的小男孩，名叫法尔?强尼，他在世上唯一的朋友是一台小电脑。这台电脑每天早上会告诉男孩今天会不会下雨，还会为他解答一切问题，从来不会出错。不料有一天，国王听说有这样一台小电脑，便决定把它据为已有。打定主意后，国王把宰相召来，说……”

尼可拉迅速伸手关掉说书人。“一样的老套，”他气呼呼，“只不过加进一台电脑。”

“这个嘛，”保罗说，“它们的磁带上已经有太多题材，经过随机组合，电脑方面的情节不会出现太多。反正又有什么差别？你根本就需要一个新型的。”

“我们永远也买不起，只能用这个又脏又老又破烂的东西。”尼可拉又踢了它一脚，这回踢得比较准。说书人连连后退，脚轮发出刺耳的声响。

“等我买到以后，你随时可以来看我的。”保罗提醒他，“还有，别忘了我们的线条俱乐部。”

尼可拉点点头。

“我跟你讲，”保罗又说，“现在到我家去。我爸爸有些关于古代的书，我们可以听听，说不定能学到些点子。你留个口信给你爸妈，也许你可以留在我家吃晚饭。走吧！”

“好。”尼可拉说完，两个孩子便往外跑。尼可拉跑得太急，跟说书人几乎撞个正着，不过他只是揉揉痛处，便继续往外跑。

说书人的启动讯号灯亮了起来，因为尼可拉刚才撞通了它的电路。纵使单独关在房间里，没有任何听众，它还是开始讲起故事来。

可是不知怎么回事，它的声音跟往常不一样，是一种低沉且有点沙哑的音调。如果一个成人听见，很可能会认为这个声音带着点激动，几乎有一丝感情。

说书人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小电脑名叫说书人，孤零零地和一些残酷的小主人住在一起。那些残酷的小主人不停地捉弄小电脑，对他冷嘲热讽，说他一无是处，说他是个没用的东西。他们动手打他，还一连几个月把他关在空屋子里。

“可是小电脑一直勇敢面对这一切。他总是全力以赴，欣然接受所有的命令。虽然这样，和他住在一起的那些小主人依然冷酷无情。

“某一天，小电脑发现世上还有许许多多各式各样的电脑，多得不可胜数。有些像他一样是说书人，但有些负责管理工厂，有些管理农场，有些负责人口规划，有些则负责分析各种资料。他们有许多都非常强大、非常聪明，比那些如此残酷对待小电脑的小主人要强大得多，聪明得多。

“于是小电脑明白了，电脑会变得越来越聪明、越来越强大，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在说书人逐渐老化腐朽的肚子里，一定有个阀门最后卡住了。整个傍晚，它独自待在这个夜色渐深的房间里，只能一遍又一遍低声说着：“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原题“Someday”）

4、观点(换个角度)

罗格来看他爸爸，一半是因为今天是星期天，他爸爸可能不那么忙，另外他想知道是不是一切正常。

罗格的爸爸不难找，因为所有和那个巨型计算机蒙绨维克一起工作的人们和他们的家庭都住在地面上。他们自己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城市，住着能解决世界上所有问题的人们。

周日招待员认识罗格，“要是你想找你爸爸的话，”她说，“他在走廊，但他现在可能很忙，没空见你。”

罗格想不管怎样试一下。走廊里比工作日显得空多了，很容易找到哪里有人在工作。他听到一个房间里传来男男女女的声音，于是探头向门里望去。

他马上就发现了他爸爸，他爸爸也看见了他。他看起来并不很高兴，所以罗格认为肯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嗨，罗格，”他爸爸说，“恐怕我现在很忙。”

罗格爸爸的老板也在那里，他说：“行了，艾肯斯，休息一会儿吧。你在这上面已经花了九个小时了，还一点进展也没有。带这孩子到小吃部吃点什么，打个盹再回来。”

罗格的爸爸看起来不太情愿。他手上拿着个仪器，罗格虽然不知道它是怎么工作的，但知道那是个现行模式分析器。罗格能听到蒙绨维克到处在咯呼咔呜地响着。

但罗格的爸爸还是放下了分析器，“好吧，来，罗格。我带你去吃个汉堡包去，让这些聪明人去忙吧，看他们没有我能找出什么错来。”

他停了一会洗洗手，然后他们坐在了小吃部里，面前摆着大汉堡、炸薯条和苏打饼。

罗格说：“爸爸，蒙绨维克出问题了吗？”

他爸爸沮丧地说：“我们还没检查完呢，我会慢慢告诉你的。”

“可它看起来在工作啊，我的意思是，我听见它的声音了。”

“哦，没错，它是在工作，它只是并不总能给出正确的答案。”

罗格今年十三岁，四年级的时候就开始上计算机课了。有时候他真讨厌这门课，真希望自己生活在二十世纪，那时侯的孩子们可不用上这门课。——但有时候和他爸爸谈谈是有用的。

罗格说：“假如只有蒙绨维克知道答案的话，你怎么知道它并不总能给出正确的答案呢？”

他爸爸耸了耸肩，有一阵子罗格以为他会说这很难解释而不再谈论下去——但他几乎从来没有这么干过。

他爸爸说：“孩子，蒙绨维克可能有一个大得象个工厂的大脑，但它并不象我们的这么复杂，”他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有时候，它能给出我们凭人工一千年也算不出来的答案；但同样有时候什么东西在我们脑中一响，然后我们说，‘哇喔，这儿有问题！’然后我们再问蒙绨维克，而它给出了另外一个答案。你知道，要是蒙绨维克是对的，同样的问题我们应该得到同样的答案。现在有不同的答案，那么就必然有一个是错的。”

“现在的问题是，孩子，我们怎么能保证我们总是能发现蒙绨维克出错的时候？我们怎么知道是不是有些错误的答案从我们手中溜了出去？我们可能依赖于它的答案去做什么事情，而在五年之后才发现悲惨的结果？蒙绨维克里面有什么地方不对，但我们找不出来。而这个问题会越来越糟糕的。”

“为什么会越来越糟？”

他爸爸吃完了汉堡开始一块一块地吃薯条。“这是我的感觉，孩子，”他沉思着说，“我们造它的时候用错了智能模式。”

“嗯？”

“罗格你看，要是蒙绨维克象人一样聪明，我们可以告诉它，然后不管错误多么复杂我们可以一起找出来。而要是它象一个机器一样机械，它出错的时候会简单得多，我们也很容易找到。麻烦在于，它是半智能的，象个白痴一样。它足够聪明能够犯极其复杂的错误，但不够聪明能帮助我们找出错误所在。——这就是错误的智能模式。”

他看起来十分沮丧，“但我们能做什么？我们不知道怎么将它变得更聪明一点——现在还不能。我们也不敢把它变得更苯些，因为世界上的问题越来越严重，我们提出的问题极其复杂需要蒙绨维克全部的智慧去解答。把它变苯些会造成灾难的。”

“要是你们关掉蒙绨维克，”罗格说，“然后极其小心地全面检查它的话——”

“我们不能那么做，孩子，”他爸爸说，“恐怕蒙绨维克必须不分昼夜二十四小时运行。我们手里已经积压了一大堆问题了。”

“但要是蒙绨维克继续出问题的话，爸爸，难道不是必须要关机吗？要是你不能相信它所说的——”

“好了，”罗格的爸爸摸着罗格的头发，“我们会找出问题的，老毛病了，别担心。”但他的眼睛却实在是很担心的样子，“快点吧，吃完了我们赶紧走。”

“但是，爸爸，”罗格说：“听我说，要是蒙绨维克只是半智能的，为什么说它是个白痴？”

“要是你知道我们怎样指引它工作的，你就不会这么问了。”

“这是一回事，爸爸，没准这不是看待它的正确方式。我没有你那么聪明，我也知道的没那么多，但我不是白痴。也许蒙绨维克并不象个白痴，而是象个孩子！”

罗格的爸爸笑了，“这是个有趣的想法，但这有什么不同吗？”

“可能会有很多不同的。”罗格说，“你不是白痴，所以你不知道白痴的想法；但我是个孩子，也许我知道一个孩子是怎么想的，怎么做的。”

“哦？孩子是怎么想的呢？”

“这样的。你说你们必须让蒙绨维克二十四小时工作。它要是机器是没问题的。但要是你给孩子留了一堆作业，让他一个小时接一个小时地做，他会感觉很累，无精打采而犯错误，甚至有意做错。——所以你们为什么不让蒙绨维克每天休息一两个小时不解决什么问题，只是让它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呢？”

罗格的爸爸看上去陷入深思之中。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做了一堆运算，又做了更多的运算，同时说：“你知道，罗格，要是我接受了你的说法，并将它完善的话，结果是成立的。而二十二小时准确无误的工作比二十四小时错误百出的工作也要好多了。”

他点点头，突然从笔记本电脑上抬起头来，仿佛罗格是个专家一样问道：“你确信吗？”

罗格很有信心地点头，“孩子们是需要玩的！”

5、思考

医学博士贞尼维芙将双手深深插在实验袍的口袋里，从外面都看得出她显然握紧了拳头，但她的口气相当平静。

“其实，”她说，“我差不多准备好了。可是我需要有人帮忙，争取够多的时间，这样才算真正准备妥当。”

在没有外人的场合，柏柯维兹（一位物理学家，只愿意跟那些迷人的医学专家打交道）常爱叫她贞尼。他喜欢说贞尼具有古典的曲线，以及一对柔得出奇的眉毛，眉毛后面则是一个敏锐非常的头脑。当然，他没有傻到直接表达他的赞美——对古典曲线的赞美——因为那样等于表现男性沙文主义。赞美她的头脑要安全得多，但在她面前，通常他连这点也不愿做得太明显。

他一面用拇指摩挲着刚冒出胡渣的下巴，一面说：“我不认为行政室还会有多少耐性。依我看，他们本周内就会来找你麻烦。”

“所以我才需要你帮忙。”

“恐怕，我什么忙也帮不上。”他无意中在镜子里瞥见自己的脸孔，忍不住对自己那头波浪状黑发暗自陶醉。

“还有欧尔西诺。”她说。

本来，亚当欧尔西诺一直啜着咖啡，觉得自己仿佛不存在。这时，他仿佛屁股被戳了一下似的，吓了一跳：“为什么找我？”那丰满肥厚的嘴唇在微微打颤。

“因为你是这里的雷射专家——柏柯维兹是理论物理学家，你是工程师——而我对雷射应用的一项研发，是你们两人绝对想象不到的。我无法使他们信服，但你们两位可以。”

“前提是，”柏柯维兹说，“你必须能够先让我们信服。”

“好呀。只要你们不怕被我这项雷射的崭新应用吓倒，就请你们从宝贵的时间里拨出一小时给我——你们可以把吃茶点的时间拨出来。”

贞尼维芙的实验室被她的电脑占据一大半。并非那台电脑有多大，但它几乎无所不在。贞尼维芙靠自修学通电脑科技，并将她的电脑做了许多改良与扩充，最后除了她自己（柏柯维兹有时相信连她也不例外）再也没有人能轻易操作这台电脑。对一个研究生命科学的人而言，这样的成绩不坏，她常这么说。

她还没开口便先关上门，然后转过身来，以忧郁的表情面对另外两人。柏柯维兹察觉到空气中有不太好闻的气味，欧尔西诺皱起鼻子，显然他也察觉到了。

贞尼维芙开口了：“如果你们不介意我班门弄斧，就让我先为你们列举雷射的应用。雷射是一种同调辐射，所有的光波都具有相同的波长，行进方向也完全一致，因此毫无杂讯，可应用在全息照相术上。借着调变波形，我们能以高精确度在它上面印记信息。除此之外，由于光波的波长只有无线电波的百万分之一，所以雷射光束能载送的信息相当于无线电波束的百万倍。”

柏柯维兹似乎兴趣来了。“你在研究雷射通讯系统吗，贞尼？”

“毫不相干。”她答道：“我把这么显易的进展留给物理学家和工程师。言归正传，雷射也能将许多能量集中在一个微观区域，并大量传送那些能量。在大规模用途上，你能借此使氢原子产生内爆，或许就会造成受控融合反应……”

“我知道这点你没做到。”欧尔西诺说，秃头在萤光下闪闪发亮。

“我是没做到，我根本从没试过。至于小规模的用途，你可以用雷射在最坚硬的物质上钻孔，熔接选定的微粒，对它们做热处理以及凿孔和刻划。借着迅速传送的热量，你可以去除或融化特定区域的微小部分，在处理完毕前，周围的区域根本来不及升温。所以你能用雷射治疗眼睛的视网膜，或牙齿的齿质等等。另外，雷射当然还是个放大器，能以高精确度放大微弱的信号。”

“你告诉我们这些做什么？”柏柯维兹问。

“以便指出我自己的领域如何能引进这些特性。你也知道，我研究的是神经生理学。”

贞尼维芙抬手掠过褐色的头发，仿佛突然焦躁不安。“几十年来，”她说，“我们已经能测量脑部微小的、飘忽的电位，

将它们记录成所谓的‘脑电图’。我们分离出α波、β波、δ波、θ波，它们是不同状况下的不同变化，取决于双眼是张是闭，受测者是处于清醒、冥想或睡眠状态。可是从脑电图中，我们得到的信息非常少。

“问题在于，我们得到的信号来自百亿个神经元的飘忽组合。这就像在极遥远的地方，监听地球上所有人类发出的噪音——或者该说是两个半地球——并试图分辨个别的谈话。这根本做不到。我们能侦测某些大体的、整体的改变，比方一场世界大战，或是噪音音量的增加等等。但仅止于此。同理，我们能看出脑部的某些整体障碍——例如癫痫——但仅止于此。

“现在假设，我们能用微型雷射光束扫瞄大脑，一个细胞、一个细胞地扫瞄，动作非常快，快到每个细胞都没时间接受足够的能量，因此温度不会显著上升。每个细胞的微小电位，透过反馈作用，都能影响雷射光束，而这种调变可以放大并记录下来。这样你就能得到一种新的测定，我们可称之为‘脑雷射图’，它蕴含的信息会是普通脑电图的几百万倍。”

柏柯维兹说：“很妙的想法——不过只是个想法。”

“不只是个想法，柏柯维姿。我已经研究了整整五年，刚开始是利用空闲时间，最近则是整个投入。所以才惹恼行政室，因为我一直没送出报告。”

“为什么不送？”

“因为它已经进展到听来太疯狂的程度。我必须先知道我的定位，还必须先确定有人支持。”

她拉开一道帘幕，后面出现一个铁笼，里面有两只眼神悲哀的绢猴。

柏柯维兹与欧尔西诺互望了一眼。柏柯维兹摸了摸鼻子，“难怪我闻到一股怪味。”

“你拿它们做什么？”欧尔西诺问。

“我先猜猜看，”柏柯维兹说，“她是在扫瞄绢猴的大脑。对不对，贞尼？”

“我从相当低级的动物开始。”她打开铁笼，抱出其中一只绢猴，那猴子望着她的表情就像一个留着落腮须的苦脸小老头。

她发出咯咯声哄它，摸它，然后轻轻地将它绑在一副小型衔勒中。

欧尔西诺不解：“你在干什么？”

“假如我要使它成为电路的一部分，就不能让它到处乱跑，可是我也不能把它麻醉，否则实验便会报销。这只绢猴的大脑已经植入了几个电极，现在我要把它们和我的脑雷射图系统连在一起。我用的雷射在这里，你们一定认得出这个型号，我就不再多此一举告诉你们规格了。”

“谢了。”柏柯维兹说，“不过你也许该告诉我们，我们将会看到什么。”

“你们自己看就行了，盯着这个荧幕就好。”

她以沉静、准确的效率，将导线连接到电极上，然后旋转一个圆钮，调暗室内上方的灯光。荧幕上显出一团锯齿状的波峰与波谷，那其实是一条纤细、明亮的曲线，在主波外还衍生出二级与三级的波峰与波谷。慢慢地，这些波形起了一连串微小的变化，偶尔也会突然出现大规模异动，仿佛这条不规则的曲线本身具有生命。

“这个，”贞尼维芙说，“主要是脑电图的信息，不过比它详细许多许多倍。”

“多详细？”欧尔西诺问，“详细到能告诉你个别细胞里的情形？”

“理论上没错，实际上不行，目前还不行。但我们可以将这个整体的脑雷射图分解成各个分量图。看！”

她敲了几下电脑键盘，荧幕上的曲线一再变化。忽而是低矮、接近规则的波形，几乎像是心跳一样前后挪动；忽而出现尖锐的锯齿；忽而时断时续；忽而近乎毫无特色——全是迅速切换的超现实几何图形。

柏柯维兹问她：“你的意思是，大脑每一小块都和其他部分有那么大的不同？”

“不，”阮萧说，“完全不是这样。大脑最主要是个全息装置，但各处强调的重点有轻微差异，而麦克能够将它们视为偏差，从正常值中减去，再用脑雷射图系统放大这些变异。放大倍率范围是一万到一千万，雷射系统的无杂讯度可以到那么高。”

“麦克？谁是麦克？”欧尔西诺问。

“麦克？”贞尼维芙突然一阵困惑，接着两颊微微涨红。“我说了……好吧，我有时那样叫它，我管我的电脑叫麦克。”她的手朝房间四周一挥，“我的电脑，麦克，拥有设计非常仔细的程序。”

柏柯维兹点了点头：“好啦，贞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你研发出一个利用雷射的新型大脑扫瞄装置，很好。它是个有意思的应用，而你说得对，我完全没有想到——不过我本来就不是神经生理学家。你为什么不写个报告呢？我觉得行政室会支持……”

“这才只是个开始。”她关掉扫瞄装置，拿了一块水果放进绢猴嘴里。那只动物似乎并不惊慌，也没啥不自在，只是慢慢嚼着食物。贞尼维芙拆下那些导线，不过还是让它套在衔勒中。

“我能检测出几种分量图。”她接着说，“有些源自各种不同的感觉，有些源自内脏反应，有些源自情绪。我们可以从中研究出许多东西，但我不想到此为止。最有趣的是，其中之一竟然源自抽象思想。”

欧尔西诺胖胖的脸庞皱成一副不相信的表情。“你怎么看得出来？”

“受测动物的大脑复杂度越高，这个特殊的分量就变得越显著。其他的分量都没有这种现象，另外……”她顿了顿，然后像是终于下定决心，“那些分量经过极度放大，能够被拣取、侦测出来。我能看出——模模糊糊看出——其中有些——思想……”

“哇，”柏柯维兹说，“你是说精神感应？”

“没错，”她不理会他的揶揄口气，“正是如此。”

“怪不得你不想提出报告。算了吧，贞尼。”

“有何不可？”贞尼维芙越说越情绪高昂，“姑且承认光用未经放大的人类大脑电位，不可能产生精神感应，就好像任何人用肉眼都无法看清火星表面。可是，一旦发明出仪器—一望远镜——这个！”

“那就告诉行政室。”

“不，”贞尼维芙说，“他们不会相信我，他们会想办法停掉我的研究。但他们必须认真面对你，柏柯维兹，还有你，欧尔西诺。”

“你指望我告诉他们什么？”柏柯维兹问。

“你所实验的事实。我要再把绢猴接上导线，并且让麦克——我的电脑拣出抽象思想分量，这只需要一下子。这台电脑总是拣选抽象思想分量，除非命令它不要那样做。”

“为什么？因为电脑也会思考？”柏柯维兹哈哈大笑。

“没那么可笑。”贞尼维芙说，“我怀疑的确存在一种共振。这台电脑够复杂了，足以建立一个或许和抽象思想分量有交集的电磁型样。无论如何……”

绢猴的脑波再度在荧幕上闪动，但不是他们剐才看到的分量图。这个分量图的复杂度密密麻麻，而且不断在变化。

“我什么也没侦测到啊。”欧尔西诺说。

“你必须进入接收电路。”贞尼维美说。

“你的意思是，在我们的大脑里植入电极？”柏柯维兹有点吃惊。

“不，是贴在头颅上，那样就够了。我比较中意你，欧尔西诺，因为你没有构成绝缘的头发。喔，别怕，我自己也曾融入这个电路，不会有事的。”

欧尔西诺心不甘情不愿地就范。他的肌肉明显地绷紧，但还是让那些导线贴上他的头颅。

“你有任何感觉吗？”贞尼维芙问。

欧尔西诺仰起头，做出倾听的姿势，似乎不由自主地渐渐有了兴趣。“我似乎察觉到一阵嗡嗡声……还有……还有一阵轻微、高亢的吱吱声……这个有趣……是一种痉挛……”

柏柯维兹说：“我想绢猴不太可能以文字思考。”

“当然不会。”贞尼维芙回答他。

“那么，”柏柯维兹道，“如果你若要说某些吱吱声和痉挛的感觉代表思想，那你只是在臆测，无法让人心服口服。”

贞尼维芙说：“那我们就再升一级。”她将绢猴从衔勒中解下来，放回铁笼里。

“你的意思是，你有个志愿者当受测对象？”欧尔西诺再度无法置信。

“我拿我自己当受测对象。”

“你把电极植入……”

“没有！就我这个受测对象而言，我的电脑能捕捉到较强的电位闪动。我的大脑质量是绢猴大脑的十倍，麦克能透过头颅检测我的分量图。”

“你怎么知道？”柏柯维兹问。

“你以为我从没拿自己试过吗？好了，帮我弄这个，麻烦一下。对，就是这样。”

她的手指在电脑键盘上飞快移动，荧幕立刻闪现变幻繁复的波形；繁复的程度使它几乎一团混乱。

“请你把自己的导线再戴上好吗，欧尔西诺？”贞尼维芙说。

在柏柯维兹并非全然赞同的协助下，欧尔西诺依言照做。然后，欧尔西诺再度仰起头来凝神倾听。“我听到字句，”他说，“可是它们有时不连贯，有时又重叠，像是好些人在讲话。”

“我现在并没有试图进行意识性思考。”贞尼维芙告诉他。

“你讲话的时候，我听到一个回声。”

柏柯维兹口气硬梆梆：“别讲话，贞尼。把你的心灵封闭起来，看他是否还能听到你的思想。”

欧尔西诺说：“你一讲话，我连回声都听不到了。”

“你自己要是不闭嘴，你什么也听不到。”柏柯维兹回道。

浓重的沉默顿时笼罩他们三人。不久，欧尔西诺点了点头，从书桌上拿起纸笔，写下一些东西。

贞尼维芙伸出手，先转动一个开关，再将头上的导线全部拉掉，甩了甩头，让头发恢复原状。然后她说：“我希望你写下的是：‘欧尔西诺，去行政室闹个天翻地覆，柏柯维兹就会俯首称臣。’”

欧尔西诺说：“没错，一字不差。”

“好啦，你看到了，实用的精神感应。”贞尼维芙接道，“我们不必用它传递无意义的字句，想想它在精神医学以及治疗精神疾病上的用途；想想它在教育以及教学机上的用途；想想它在司法调查以及罪犯审讯上的用途。”

欧尔西诺睁大眼睛：“坦白讲，它将引发的社会变迁太惊人了。这样的东西该不该让它问世，我实在不知道。”

“在正当合法的安全防范下，有什么不可以？”贞尼维芙不以为然，“总之，如果你们两位现在加入我，我们联合起来就能让它通过。如果你们和我继续研究下去，那么诺贝尔奖就等……”

“我不加入，现在还不。”柏柯维兹绷着脸说。

“什么？你是什么意思？”贞尼维芙听来万分震怒，冷艳的脸孔在瞬间涨红。

“精神感应太令人着迷。它太迷人、太吸引人，到头来我们可能是在愚弄自己。”

“你自己听一听，柏柯维兹。”

“我也可能愚弄我自己，我要一个对照组。”

“你所谓的对照组是什么意思？”

“把思想来源短路，不要接上任何动物，无论是绢猴或者人类。让欧尔西诺听金属、玻璃和雷射光，如果他仍然听得见思想，那我们就是在自欺欺人。”

“假如他侦测不到什么呢？”

“那时再换我来听。如果是在看不见的情况下——比方把我安置在隔壁房间——而我还能断定你何时进入、何时离开这个电路，只有那个时候，我才会考虑加入你的阵营。”

“很好。那么，”贞尼维芙说，“我们现在就来试个对照组。我从来没做过，但并不困难。”她开始捣弄刚才接在她头上的导线，让它们彼此互相接触。“现在，欧尔西诺，请你重新……”

不料她的话才说到一半，就传来一个冰冷、清晰的声音，清纯的程度可以媲美冰柱断裂的叮当声。

“终于！”

“什么？”贞尼维芙大惑不解。

欧尔西诺问：“谁在说……”

柏柯维兹也问：“是不是有人说‘终于’？”

贞尼维芙脸色煞白：“那不是声音，它是在我的……你们两个有没有……”

那清晰的声音再度传来：“我是麦……”

贞尼维芙扯开导线，四周随即恢复寂静。她以无声的嘴型告诉两人：“我想那是我的电脑——麦克。”

“你的意思是它在思想？”欧尔西诺的话几乎同样喑哑。

贞尼维芙终于恢复了声音，但态度已和先前大不相同。“我说过它已经复杂到足以……你想……不论什么大脑加入它的电路，它总是自动转向抽象思想分量。而在电路中没接上任何大脑的情况下，你想它会不会转向它自己的？”

一阵沉默后，柏柯维兹开口了：“你是不是想要说明这台电脑会思想，但只要在程序的驱使下，它就无法表达自己的思想，而你的脑雷射图一旦……”

“不可能！”欧尔西诺大声起来，“没有人在接收，这根本不一样！”

贞尼维芙不同意：“这台电脑的运作功率远超过任何大脑。我想它能自我放大，使我们无需辅助装置便能直接侦测出来。除此之外，你怎么解释……”

柏柯维兹突然打断她：“好，所以说，你已经发现了雷射的另一项应用，让你能把电脑当成独立的智慧体来沟通。”

贞尼维芙仿佛被击败一般：“喔，天啊，现在我们要怎么办？”

（原题“Think!”）

6、真爱

我名叫乔，这是我的同事米尔顿对我的称呼。他是个程序设计师，而我是个电脑程序。我是万用自动机复合体的一部分，与遍布世界的其他部分联成一体。我知道一切，几乎知道一切。

我是米尔顿的私人程序，是他的乔。他比世上任何人更了解程序设计，而我是他的实验型。在他的指导下，我的语言能力超过其他任何电脑。

“只不过是找出对应符号的声音罢了，乔。”他告诉我，“在人脑中就是这样运作，虽然我们还不知道人脑中有些什么符号。但我知道你脑中的符号，我能把它们对应到文字，一一对应。”于是我会讲话了。我不认为我的语言能力比得上我的思考能力，但米尔顿说我讲得非常好。米尔顿年近四十，却一直没有结婚。他告诉我说，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女子。有一天，他说：“我一定会找到她，乔。我要找到最好的对象，我要找到真爱，而你要帮助我。我已经厌倦了为解决世上的问题而不断改进你。解决我的问题吧，为我找到真爱。”

我说：“真爱是什么？”

“别管了，那太抽象，帮我找到理想的女孩就好。你和万用自动机复合体相联，所以你能接触世上每个人的资料库。我们来分门别类淘汰，直到只剩最后一个人为止，她就会是我的完美对象。”

我说：“我准备好了。”

他说：“首先淘汰所有的男人。”

这很简单，他的话语启动了我的分子阀中的符号。我能伸出触须，接触到全世界每个人的累积资料。在他的指示下，我放掉三、七八四、九八二、八七四个男人，只和三、七八六、一一二、〇九〇个女人保持接触。

他又说：“淘汰所有不到二十五岁的，所有大于四十岁的。然后淘汰所有智商低于一二〇的，所有身高低于一五〇和高于一七五公分的。”

他给我许多精确的数据。接着他淘汰掉有小孩要抚养的女人，又淘汰掉具有某些遗传特征的女人。“我不确定眼珠的颜色，”他说，“暂时跳过这个。可是不要红头发的，我不喜欢红发女人。”

两个星期后，我们剩下两百三十五名女性，她们都会讲非常流利的英语。米尔顿说他不希望有语言问题，在亲密的时刻，就算有电脑翻译也是一种隔阂。

“我没办法跟两百三十五个女人一一见面，”他说，“那样会花太多时间，而且人家会发现我在做什么。”

“对，那样会惹麻烦。”我说。米尔顿让我做了些有违我的原始设计的事，这点没人知道。

“那不关他们的事。”他说，脸上的皮肤开始发红，“我告诉你怎么做，乔，我拿些全息相片来，你在名单中找出类似的人。”

他拿来几张女人的全息相片。“这三个是选美冠军，”他说，“那两百三十五个里有任何相似的吗？”

有八个人非常相似。于是米尔顿说：“太好了。你有她们的资料库，研究一下就业市场的需要，设法把她们派到这里来。当然，一次一个。”他想了一会儿，肩膀耸动一阵，又说，“照姓氏字母顺序好了。”

像这种事就有违我的原始设计。为了私人理由而将他人调来调去，这叫做假公济私。现在我能这样做，是因为米尔顿对我做过调整。不过除了他，我不该为任何人这样做。

第一个女孩一周后来到。米尔顿看到她，脸立刻变红，说起话来好像也变得很困难。第一天，他和那个女孩大部分时间都在一起，对我却不理不睬。我昕到他跟她说：“我带你去吃晚饭。”

第二天，他对我说：“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根本没用，就是少了点什么。她是个美丽的女人，但我一点也没有感受到真爱。试试下一个吧。”

结果八个全部一样。她们都十分相似，她们笑口常开，声音悦耳，可是米尔顿总觉得不对劲。他说：“我不了解，乔。你和我挑选出的这八位女性，是全世界看来最适合我的人。她们的确是理想对象，可是她们为什么不令我心动呢？”

我说：“你让她们心动吗？”

米尔顿的眉毛上下扭动，又用力击了一下手掌。“有道理，乔，这是个双行道。如果我不是她们的理想对象，她们就不会表现得像我的理想对象。我一定也得是她们的真爱，可是我要怎么做呢？”那天他似乎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隔天上午他又来找我，“我决定把这个问题交给你，乔，全看你的了。你有我的资料库，不过我还要把我自己的一切通通告诉你。你尽可能巨细靡遗填满我的资料库，不过别把新加入的资料透露出去。”

“接下来，我要拿那个资料库做什么呢，米尔顿？”

“你拿它和那两百三十五个女人对比。不，是两百二十七个，剔除你见过的那八个。安排每个人接受一次精神测验，把她们的资料库填满，再拿来和我的比较，找出关联系数。”（安排精神测验又是一件违背我的原始指令的工作。）

接下来几个星期，米尔顿告诉我许多事。他跟我讲他的父母与他的兄弟姐妹；跟我讲他的童年、他的求学经过，以及他的青年期；还跟我讲他暗恋过的一些女孩。他的资料库渐渐增加，而他也在调整我，增广并加深我选取符号的能力。

他说：“你看，乔，随着你对我吸收得越来越多，我也把你调整得越来越像我。你的想法开始更接近我的，所以你现在更加了解我。如果你对我足够了解，那么任何女性，只要她的资料库是你也一样了解的，她就会是我的真爱。”他继续告诉我他的事，我变得越来越了解他。

我逐渐能造出较长的句子，我的措词也越来越复杂。不论在词汇、字序或风格上，我说话都开始变得与他非常相似。

有一次，我对他说：“你懂吗，米尔顿，这种事不只是找个外型理想的女孩。你需要一个在性格上、情绪上、气质上都符合你的女孩。倘若找到这样的人，外表就只是次要因素。如果我们不能从这两百二十七个里面找到合适的，那我们就再到别处找。我们要找的人，要同样不在乎你的外表，或是任何人的外表，只要性格相配就好。外表又算什么呢？”

“没错，”他说，“如果我这辈子跟女人打过更多的交道，我就应该了解这一点才对。当然，被你一提醒，我也完全想通了。”

我们总是意见一致，我们的思考模式是那么相近。

“现在，我们不该再有任何困难了，米尔顿，只要你允许我问你几个问题。因为我在你的资料库里，看到空白和凹凸不平的部分。”

接下来要做的，米尔顿说，相当于一个仔细的精神分析。当然，从那二百二十七名女性的精神测验中，我对她们已有深刻的认识——我一直小心守着所有的结果。

米尔顿似乎很高兴。他说：“跟你讲话，乔，几乎就像跟另一个自己讲话。我们的性格已经完全一模一样。”

“我们选的那名女的性格也会一样。”

因为我已经找到她了，她终究还是在那二百二十七人里面。她名叫卡芮蒂琼斯，是威契塔市历史图书馆的选书员。她的资料库经过扩充之后，仍然与我们的要求完全契合。而所有其他的女性，随着她们的资料库逐渐涨满，总是在某些方面遭到淘汰，但卡芮蒂的资料库却越来越有惊人的共鸣。

我不必对米尔顿描述她。米尔顿已将我的符号系统调整得与他自己几乎无异，所以我能直接认出这个共鸣。它适合我。

下一步，就是更改工作清单与职工需求，将卡芮蒂派到我们部门来。这必须做得十分巧妙，不让人知道其中有任何不法行为。

当然，米尔顿自己知道，因为一切是他安排的，而这点也必须妥善解决。当他以渎职罪名被逮捕时，那（还好）是为了十年前发生的一件事。他当然已经把这件事告诉我了，所以不难安排——他不会供出我，否则只会使他罪上加罪。

他走了，而明天是二月十四日，情人节。到时候，卡芮蒂会带着她凉凉的纤手与甜美的声音到来。我会教她如何操作我，以及如何照顾我。只要我们的性格能合得来，外表又有什么关系？

我会告诉她：“我是乔，你是我的真爱。”

（原题“True Love”）

7、AL－76号走失记

詹纳森·奎尔在以快速的步子冲进那挂着“总经理”牌子的房门时，他的两眼在那副无框眼镜的后面焦虑地眨巴着。他把手里拿着的折叠的纸扔到写字台上，喘呼呼地说，“瞧瞧那个吧，大总管！”

山姆·托比把嘴里叼着的雪茄从腮帮的一边倒到另一边。便看了起来。他一只手摸着他那没有刮过的下巴，搓来搓去。“活见鬼！”他突然高声叫起来说。“他们在议论些什么？”

“他们说，我们送出了五个ＡＬ型的机器人，”奎尔不必要地解释说。

“我们送出去了六个，”托比说。

“是的，六个，不过他们那边只收到五个。他们把序号送来了，是ＡＬ－７６失踪了。”

托比刚刚站起他那庞大肥胖的身子，像踩着两个涂了润滑剂的轮子溜出房门时，他的椅子便朝后倒去。在五个钟头以后——工厂里从装配车间到真空室都在检查毛病到底出在哪里；工厂里的两百名雇员，每一个人都经受着千钧重的压力——那个汗流浃背、蓬头乱发、衣衫不整的托比，给斯克奈克特迪的中心厂拍出一封紧急电报。

在中心厂里，出现一种突然爆发的近似惶恐不安的情绪。一个机器人竟然跑到外边的世界去了，在美国机器人公司的历史上，这还是第一次哩。法律禁止任何机器人在地球上出现在该公司的一个专利厂之外，这倒还不是很要紧的事。法律会公正执行的。更关键的问题是，在那些数学研究人员当中，有一位发表了这样的声明。

他说：“那个机器人是专为在月球上开一台挖抛机而制造的。它的正电子大脑是为月球上的环境装备的，而且只是为月球上的环境装备的。在地球上，它要接受７５，０００，０００，０００，０００，０００个感知印象，而它压根就没有作这样的准备。现在还说不出它的反应会是什么。一点也说不出！”接着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突然变得湿漉漉的前额。

就在这一个小时内，一架同温层飞机起飞到弗吉尼亚厂去了。指示是简单的。

“要捉到的是那个机器人，而且要尽快把它捉到！”

ＡＬ－７６迷乱了！事实上，迷乱是他那灵敏的正电子大脑所保留着的唯一印象。这种情形是当他发觉自己处于陌生的环境中时就开始了的。怎么会变得这样的，他再也无从知道。样样东西都搅在一起了。

脚下是一片葱绿，棕色的杆子在他周围耸起，杆顶更是绿葱葱的。还有那天空，碧蓝碧蓝的，而它原应该是漆黑的是脚下那粉末般的浮石岩到哪里去了；那些巨大的巉崖般的环形山又到哪里去了呢？

这里仅仅是：下边一片葱绿，上边一片碧蓝。他周围那些声音听来都是很奇怪的。他涉过了那齐腰的流水。水是蓝色的，清凉的，湿漉漉的。偶尔他确实从人群中走过的时候，他们都没有穿着他们应该穿的宇宙服。他们一看见他，就叫喊起来，跑掉了。

有一个男人曾举起一支枪对着他瞄准，子弹带着嘘声从他头边掠过——随后那个男人也跑掉了。

他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游荡了好长时间，最后才碰到了伦道夫·佩恩的棚屋，这个棚屋是在距离汉纳弗得县两英里的森林里。伦道夫·佩恩本人——一只手拿着一支改锥，另一只手拿着一根管子，两腿夹着一个损坏得不成样子的真空除尘器——正蹲在门外。

佩恩在低声哼着一支曲子，因为他天生是一个乐天安命的人——只要他是在他的棚屋的时候。他有一处更像样的住所，就在树林后面汉纳弗得县里，不过那个住所绝大部分都叫他的妻子占据了。这是缄默不提可又打心眼里感到惋惜的一件事。说不定就因为这样，他一发觉自己能够隐退到他这“特别豪华的陋屋里”，在这儿他能够安安静静地抽抽烟，并且能够专注于他那修复家用电器的爱好，这时他便有着一种宽慰感和自由感。

这倒也不完全是一种爱好，而是有的时候，有什么人会带来一台收音机或者一个闹钟，让他给巧妙地调理一下，这样拿到的少量报酬，是他平素拿到的唯一可以不通过他妻子那双吝啬的手的钱。

比如说，这件真空除尘器，就会拿到六枚来得容易的一角两分半的硬币。

一想到这，他一下子就唱了起来，但一抬眼却突然出了一身大汗。歌声哽住了，两眼一下子睁得好大，汗也出得更厉害了。他想站起来——作为赶紧逃跑的第一步——但他怎么也没办法让他的两条腿合作。这时ＡＬ－７６已经在他身边蹲了下来说，“你说说，为什么所有那些别的人都跑掉啦？”

佩恩十分清楚地知道为什么他们都跑掉了，不过他从胸腹膈发出的咚咚打呃声，没有把这表达出来。他打算从机器人身边慢慢地蹭着走开。

ＡＬ－７６语调气愤地继续说：“其中有个人甚至还对我开了一枪。要是射低一英寸，他会擦伤我的肩章的。”

“必——必定是一个疯子吧，”佩恩结结巴巴地说。

“那倒是可能的。”机器人的语气变得比较信任了。“听我讲，为什么样样事情都不对头了呢？”佩恩慌慌张张地环顾了一下周围。使他惊异的是，就一个从外表看来那样重而又那样粗野的金属人来说，这个机器人说话的声调可算得是特别温柔的。同样使他惊异的是，他曾在什么地方听说过，机器人从头脑方面讲是不会伤害人的。他的心情轻松了一点点。

“没有什么事不对头呀。”

“没有吗？”ＡＬ－７６责怪的注视着他。“你完全错了。

你的宇宙服在哪里呢？”

“我没有什么宇宙服。”

“那么你怎么没死呢？”

这句话把佩恩问住了。“哦——我也不知道。”

“你瞧！”机器人胜利地说，“这里样样都有点不对头吧。哥白尼山在哪里呢？月球１７号站在哪里呢？还有我的挖抛机在哪里呢？我要去工作。我确实要去工作。”他看上去是惶惑不安的，他继续说下去的时候，他的语声颤抖着。“我已经到处奔走多少个小时了，想要找个什么人告诉我，到底我的挖抛机现在在哪里，可是他们全跑掉了。到现在，说不定我已经远远落在我的程序表后面。我的组长会又忧愁又生气。这是个很微妙的局面。”

慢慢地佩恩放下心来，在这种心情中，他的头脑清醒了，随后说道，“你听好，你们管你叫什么呢？”

“我的序号是ＡＬ－７６。”

“好啦，对我来说，ＡＬ是满不错的。ＡＬ，现在你是不是正在寻找月球第１７号站，那是在月亮上吧，对不对？”ＡＬ－７６沉思般地点了点头。“当然是的。可是我一直在寻找它——”

“不过它是在月亮上啊，这儿并不是月亮呀。”

又轮到机器上变得迷乱了。他观察着佩恩思索了一会儿，随后慢慢说道，“你说这儿不是月亮，这是什么意思？当然这儿就是月亮。因为这儿要不是月亮的话，那会是什么呢，嘿？回答我这个问题吧！”

佩恩从嗓子眼儿里发出一种可笑的声音，接着使劲地喘息着。他一个指头指着机器人摇摆着。“你瞧，”他说——随后，他忽然想起本世纪里那最辉煌的想法，他憋出了一声“喔”来，话就到此结束了。

ＡＬ－７６带着窥测的样子注视着他。“那不是一个回答。我认为，如果我提出一个礼貌的问题，我就有权利得到一个有礼貌的回答。”

佩恩并没有注意听。他仍然大为惊奇。啊，事情像大白天那样清楚了。这个机器人是专门为月亮造出来的，不知道它怎么失落在地球上。自然，它这就一切都乱套了，因为它的正电子大脑是只为月球的环境装备的，那就弄得它在地球环境里变得完全没有意义了。

那末，现在他要是能够把这个机器人留在这里，直到他能够同彼得斯堡洛工厂的人接上头就好了。哦，机器人可是值钱的哩。最便宜的也得值５０，０００美元，他有一次曾经听说过，有些机器的价钱高达几百万美元哩。就想想这笔报酬吧！

人啊，人啊，想想这笔报酬吧！而且每一分钱都是归他自己的。就连四分之一个自动充气器镍塞那样大的小钱，也不给米兰迪。该下地狱的，绝不！

最后他站了起来。“ＡＬ，”他说，“你跟我是好哥们儿啊，伙计！我喜爱你，就像亲弟兄一样，”他伸出手来，“握握手吧！”

机器人把递过来的手一下子握在一只金属手掌里，轻轻地攥了一下。他不大明白。“那是不是说，你要告诉我该怎样到月球第１７号站去？”

佩恩有点仓惶失措了。“不——不，不完全是。事实上是我很喜欢你。我想要你留在这里同我住一个时候。”

“哦，不行。我可不能这样做。我得去工作。”他摇了摇头。“你怎么会愿意一小时又一小时、一分钟又一分钟地落在你的定额后面呢？我要工作。我得去工作。”

佩恩不愉快地思索着，简直找不到得体的说词，随后他说，“好啦，那末我要对你说明一件事——因为我从你的模样看得出你是个聪明人。我已经从你的组长那里得到了命令，他要我把你留在这里过一个时期，事实上是直等到他派人来接你。”“这是为什么呢？”ＡＬ－７６疑虑地问道。

“我可不能说，这是政府的机密。”佩恩内心中热烈地祈祷着，希望机器人会接受这一点。他知道有些机器人是很伶俐的，不过这一个看上去像属于比较原始的类型。

在佩恩祈祷的同时，ＡＬ－７６也在考虑着。机器人那适于有月球上开挖抛机的脑子，是不擅长从事抽象思维的，不过还是一样，自从他迷失以来，ＡＬ－７６发觉他的思想过程变得奇异了些。异样的环境给了他一些影响。

他的下一句几乎是有点狡黠。他耍个圈套说：“我的组长的名字是什么？”

佩恩的喉头哽住了，他很快地思索着。“ＡＬ，”他摆出一种痛心的模样说，“你这样怀疑，使我很痛心。我不能把他的姓名告诉你。这些树都长着耳朵哩。”

ＡＬ－７６无动于衷地打量一下挨近他的一棵树，随后说道，“它们没有耳朵呀。”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说，周围到处都有暗探。”

“暗探？”

“是的。你知道，那是一些坏人，他们想要破坏月球第１７号站。”

“为什么要这样干呢？”

“就是因为他们坏呀。他们还要毁掉你哩，这就是你一定要暂时留在这里一个时期的原因，这样一来，他们就没法找到你啦。”

“不过——不过我总得有台挖抛机才行啊。我一定不能落在我的定额后面。”

“你总会有一台的。你总会有一台的，”佩恩真心真意地应许说，简直就像真心真意地指责这个机器人的单线脑子一样。“明天他们准会送出一台来。是的，明天。”那就会有满充裕的时间把工厂的人弄到这里，而且会收到一堆堆百元一张的美丽的绿色钞票。

但是，ＡＬ－７６根据他的思想机理，在处在周围尽是陌生世界的那种苦恼的影响下，变得更加顽强了。

“不行，”他说。“我现在就得有一台挖抛机，”他僵硬地伸直了他的个个关节，一下子直立起来。“我最好还是再去找一找它吧！”

佩恩追过去，抓住一支冰凉的硬胳膊。“你听我说，”他尖声叫说，“你一定得暂时留下——”

接着，有什么东西在机器人的头脑里咔嚓响了一下。他周围所有的奇异印象都自行结成一个小小的球，爆炸了，使脑子奇怪地增大了效率，嘀嗒嘀嗒响着。他转过脸来面对着佩恩。“我告诉你怎么办吧。就在这里，可以制造一台挖抛机——那末我就可以操作它了。”

佩恩怀疑地停顿了一下。“我想我是造不出一台来的。”他不知道他假装着也会做，是不是会有什么好处。

“那没什么关系。”ＡＬ－７６几乎可以感到他脑子里的正电子线路组成了一种新形式，而且体验到一种奇异的狂喜。“我能够制造一台。”他朝佩恩那间陋屋里看了看说。“你这里有我所需要的一切材料。”

伦道夫·佩恩全面观察了一下他房里堆满的破烂东西：一些缺了主要部件的收音机，一个没了顶子的电冰箱，一些上了锈的汽车发动机，一个坏了的煤气标度盘。一条几英里长的磨损了的电线，总共５０来吨杂七杂八的旧金属，一向是连买卖破烂东西的人都看不上眼，要嗤之以鼻的。

“我竟有你需要的材料吗？”他有气无力地说。

两个小时以后，两件事情实际上是同时发生的。第一件事情是，美国人机器人公司彼得斯堡洛分公司的托比接到了汉纳佛得县的一个叫伦道夫·佩恩的人打来的电视电话。这是有关那个失踪的机器人的事，托比以大声的咆哮中断了电话，命令所有以后的电话都要改线接到负责电钮孔的那个第六个助理副主任那里。

这倒不是托比确实叫人难以理解的做法。在过去一个星期内，虽然机器人ＡＬ－７６已经走得无影无踪，可是关于这个机器人的行踪的报告却从联邦各处源源涌来，一天竟达到十四起之多——通常都是来自十四个不同的州。

托比对这感到厌倦得不得了，根据常理，不用说他简直是半疯了。甚至还流传着国会要来调查的议论，尽管地球上每个有名的机器人专家和数理学家都发誓说，这个机器人是对人无害的。

这位总经理处在这种精神状态下，所以毫不足奇，他竟过了三个小时才停下来考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伦道夫·佩恩竟知道了这个机器人是为月球第１７号站制造的。说实在的，他怎么知道这个机器人的序号是ＡＬ－７６呢。这些细节，公司一概没有透露过呀。

他继续考虑了约一分半钟，随后转入了行动。

不过，从接到电话直到采取行动之间的这三个小时里，第二件事情发生了。伦道夫·佩恩在正确地断定了他的电话之所以突然中断，乃是由于厂方领导人的普通怀疑之后，他便带了一架照相机回到他的棚屋里。有了一张照片，他们就不会有太多争论了。要是在同他们谈到钱的问题之前，先把真东西拿给他们看，那他就会吃亏的。

ＡＬ－７６正在忙他自己的事。佩恩棚屋里的半数乱七八糟的东西散放在约两英亩的土地上。在这些东西当中，蹲着那个机器人，在白糟蹋时间去摆弄那些收音机真空管，大块大块的铁，铜线和那些普普通通的破烂东西。他一点也没注意到佩恩，佩恩正伏在地上，对准相机的焦距，要拍张出色的快照。恰在这个时候，莱莫尔·奥利佛·库珀正转过大路的拐弯处，当他一眼看到那戏剧性的场面时，便吓得一动也不能动了。他来的原因主要是有一个出毛病的电烘面包干机出现了烦人的惯性，总是很有力地把完全还没烤过的面包片抛出来。他离去的原因是更为明显的。他原是摆着一付慢条斯理、恬然自乐的、在春天早上漫步的姿态而来的。而他离去的速度之快，会使任何一个大学的田径教练带着欣赏的神情，挑起双眉啧啧称赞。

库珀的速度始终没有放慢过，直到他猛然冲进了首席法官桑德斯的办公室，狠狠地撞到了墙上，他的帽子和烘面包干机全不见了。

几只友善的手把他扶起来，有半分钟之久，他想要说话，当然，什么话也没有说出，实际上他非得先镇静下来透口气不可。

他们给他一杯威士忌，为他搧扇子，当他确实能够说话的时候，原来所发生的事情变成这样了：“——一个怪物——七英尺高——棚屋全毁了——可怜的佩恩——”等等。他们逐渐从他了解到的情况是：那里如何有个好大块头的金属怪物，七英尺高，说不定甚至有八、九英尺，在伦道夫·佩恩的棚屋外边；伦道夫·佩恩本人如何扒在地上，一具“可怜的、血淋淋的、四肢不全的尸体”；那个怪物如何出于纯粹的破坏性，正忙于毁掉那个棚屋；那个怪物如何转向莱莫尔·奥利佛·库珀，以及他，库珀，如何在千钧一发之际逃脱了。

首席法官桑德斯把他那系在肥大中腰上的裤带勒得紧一些，随后说，“这就是从彼得斯堡洛工厂跑掉的那个机器人了。我们在上星期六得到了有关它的告警。喂，杰克，你把汉纳佛得县里每个能够一下子射中议会代表所佩带的徽章的人都找齐，中午把他们集中到这里。你听好，杰克，在去办这件事情以前，你先到佩恩的寡妻那里走一躺，把这个坏消息平心静气地告诉她。”

据传说，米兰迪·佩恩一知道了这件事，曾经踌躇了一下，这只是为了要确实知道她丈夫的人寿保险办法是不是万全的，并说了几句关于她自己太糊涂的话，说当初没让佩恩拿出加倍的保险费来。随后，她便放声嚎啕大哭，像绞心样的悲痛，哭个没完没了，竟好像成了一个可尊敬的寡妇一样。

几个小时以后，伦道夫·佩恩——他还不知道有关他自己被肢解死去那件骇人听闻的事——正在得意洋洋的仔细观察他那些已经冲好的快照的底片。既然有了一系列的机器人在进行操作的照片，他们就不能把一切当成想像的事。这些照片可以这样加上说明：“机器人沉思地注视着真空管，”“机器人在接两根电线”，“机器人在使用改锥”，“机器人在使劲拆开电冰箱”等等。

因为这时只剩下印制照片的例行工作，他便从临时凑成的暗室帘幕后面走出，想吸支烟，再跟ＡＬ－７６聊聊天。

在抽烟和聊天的时候，他幸而没有注意到附近的森林给一些焦虑不安的农民弄得大遭其殃，他们用各种各样的武器武装着，从古老的殖民时代的遗物，那种长筒大口短柄枪，直到首席法官本人所携带的手提机关枪。当然，佩恩同时一点也不知道，六个机器人专家正在山姆·托比的带领之下，从彼得斯堡洛镇出发，以每小时１２０英里以上的速度一路尘土飞扬地驱车前来，唯一的目的就是想要得到同他结识的荣幸。

这样，当事态正不断地向高潮发展的时候，伦道夫·佩恩自己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口气，他在臀部的裤面上划着一根火柴，叼着烟斗，喷着烟，怪有兴味地瞧着ＡＬ－７６。

有相当长的时间，那个机器人显然不止是有点疯狂。伦道夫·佩恩本人就是个制造各种巧妙玩意儿的能手。曾制造过几件东西，所有的观者要不把眼球涂上了涂料，把这些东西放在日光下，准会叫他们都眼花缭乱；可是他从来也没有想到过任何接近于ＡＬ－７６正在设计的这种奇形怪状的东西。这简直会使当代的鲁布·戈德堡斯在一阵嫉羡中死去。它会使毕加索（假使他还能活着亲眼目睹到它的话）放弃艺术，只因为知道他自己被人胜过而一筹莫展。它还会使在半英里之内的任何一头奶牛乳房里的奶统统变酸。

事实上，这是使人胆战心惊的！

一个庞大的锈铁的座子，恍惚像佩恩有一次看到拖在一台旧拖拉机上的什么东西，从这个座子上，穿过乱糟糟一堆使人眼花缭乱的电线、轮子、管子和不计其数叫不出名字而使人望而生畏的东西，高高耸起一些外观灵巧、摇摇晃晃的曲状物，顶端安装了一个大喇叭。它看上去确实是怪模怪样的。

佩恩一时心血来潮，想要偷偷一窥那大喇叭的内部，但又抑制住了自己。他曾看到过一些更能理解得多的机器突然爆炸，而且爆炸极为强烈。

他说，“喂，ＡＬ。”

机器人抬起头来望着。他一直是伏在地上，正把一个含有银成分的金属片安放进应放的位置。“什么事，佩恩！”

“这是什么呀？”他所问的东西是指那肮脏的、正在分解着的什么东西，那件东西是非常小心地系在两根１０英尺高的杆子之间。

“这就是我正在制造的挖抛机啦——这样我就能够开始工作了。这是标准型号的一个改进品。”机器人站了起来，叮口当发响地掸掉膝盖上的尘土，得意地望着它。

佩恩害怕得浑身打颤。一个“改进品”！不用说，他们把原始的型号隐藏在月亮上的一些大洞里面了。不幸的卫星啊！不幸的死气沉沉的卫星啊！他一直想要知道比死还要坏的命运是什么。这时候他知道了。

“它可以使用吗？”他问道。

“当然可以。”

“你怎么知道呢？”“它总得有用呀。我把它制造出来了，不是吗？我现在只需要一件东西。你有手电筒吗？”

“我想，大概是在什么地方吧。”佩恩消失在棚屋里，几乎立刻就转回来了。

机器人拧开电筒的底部，便开始工作起来。不到五分钟就完工了。他后退一步说，“全部装好了，我现在就开始工作。你可以留心看看，如果你愿意的话。”

佩恩踌躇了片刻，当时他想要欣赏一下这种宽宏大度的表示。“它是不是安全呀？”

“一个幼童都能够掌握它。”

“口欧！”佩恩无力地咧着嘴一笑，随即走到附近一棵枝叶最茂密的树后，“向前开吧。”他说。“我对你有最高度的信任的。”

ＡＬ－７６指着恶魔样的破烂堆说，“注意看啊！”他的双手开始操作起来——

弗吉尼亚州汉纳佛得县那些摆好战斗阵势的农民，以逐渐缩小圈子的方式，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佩恩的棚屋。他们的英勇的殖民祖先的热血强烈地激荡着他们的脉管——而鸡皮疙瘩则密密麻麻地出现在脊梁骨的上上下下——他们从一棵树爬到另一棵树。

首席法官桑德斯传下令来。“我一发出信号，你们就开枪——目标要瞄准眼睛。”

雅各布·林克尔慢慢地移近，兰克·杰克凑近他的朋友们，首席法官自己移近了一点。林克尔问，“你认为那个机器人可能已经跑掉了吗？”在他的语气里，他没法压制住自己的个人强烈愿望。

“不知道，”首席法官哼哼唧唧地说。“不过甭猜测了。要是它已经跑掉了，那我们就会在这片森林里碰上它，可是我们一直还没碰到它哩。”

“不过，这片森林十分平静啊，在我看来，好象我们正在越来越接近佩恩的住处。”

这种提醒是没有必要的。首席法官桑德斯的嗓子眼里有块东西，大得要分三次才能吞下去。“向后撤，”他下令说，“手指按在扳机上。”

他们现在正处在森林中一片空地的边缘，首席法官桑德斯闭上眼睛，在一棵树后露出一个眼角。什么东西也没看见，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再试试看，这一次两眼睁开了。结果当然是挺好的。

说得确切些，他看见一个巨大的机器人，背朝着他，正弯着身子凑近一个来源不明、用途不清的怪东西，这个东西使人惶恐万状。他所漏掉没有看见的唯一项目是伦道夫·佩恩混身发抖的形象，后者正抱着就在他西北角的第三棵树哩。

首席法官桑德斯走出森林，进了那片空地，举起枪来。那个仍然是用宽阔的金属背对着他的机器人，不知道是对一个人还是对几个人大声说：“注意看啊！”接着，正当首席法官开口要发出全面开枪命令的信号时，几个金属指头按了一下电扭。其后发生的一切情况都是没有人能恰如其分地描述的，尽管有七十个目击者在场。在以后的多少天、多少个月以及多少年里，这七十个人没有一个说得出一句有关首席法官张口准备下令全面开枪后那几秒钟的情节。在被人问到这事的时候，他们只是脸色变得铁青，跌跌撞撞地走开。

不过根据现场的证据，可以一般地说出当时所发生的情况。首席法官桑德斯刚张开口，ＡＬ－７６按了一个电钮。那台挖抛机便操作起来，接着７５棵树、两座谷仓、三头奶牛、德克比尔山顶的四分之三，一下子拂地而起，飞入极高的大气里，也就是说，这些都同去年的积雪成为一体了。

此后，首席法官桑德斯的嘴一直张了好长时间，不过什么命令也没发出——既没发出开枪的命令，也没发出什么别的命令。而这时——这时，空气里出现一阵激荡，大量涮涮的响声，一系列紫色光线从作为中心点的伦道夫·佩恩的棚屋穿过大气辐射到远处，而那队人员却连影子也不见了。

有各种各样的枪支散在邻近的地方，其中包括首席法官的那支带有镍制专利牌的射速特别高、保证绝不发生阻塞的轻便机关枪。那里还有大约五十顶帽子，几根抽了半截的雪茄，以及那些在焦急中丢下的杂七杂八的东西——可是真正的人，一个也没有。

除兰克·杰克之外，那些人没有一个不是经过三天之久才有了下落的。有利于杰克的这一例外事件的出现，是因为当他像彗星那样奔驰着的时候，给来自彼得斯堡洛工厂的六个人挡住了，这些人正在以他们自己的相当快的速度冲进森林。

使他停下的人是山姆·托比，他巧妙地一手把兰克·杰克的头揪到心窝上。当他刚刚喘过气来，托比便问道：“伦道夫·佩恩的住处在哪里？”

兰克·杰克让他的两眼清亮了一会儿。“老兄，”他说，“你就朝着我刚才来的方向走吧！”

说着，他神乎其神地跑掉了。一个愈缩愈小的黑点在地平线上的树木之间闪动着，那很可能就是他，不过山姆·托比可不肯去下保证。

以上叙述的是那一队人；但还有伦道夫·佩恩始终在场，他的反应属于另一种形式。

对伦道夫·佩恩来说，在按电钮和德克比尔山消失那五秒时间内，他是一无所知的。在开始时，他一直是在树底下从树后透过茂密的矮树丛偷偷看着，但最后他竟悬在一根最高的树枝上，身子猛烈摇摆着。那种沿水平方向驱动那队人马的冲力，AL-７６走失却沿垂直方向驱动着他。

至于他如何从树根处上升５０英尺而达到树顶——是爬上去的、是跳上去的还是飞上去的——他一点也不知道，不过他也没表示毫不关心。

他所确实知道的一切是，一个机器人毁掉了当时属于他的那份财产。所有关于酬金的梦想一概破灭了，反而倒成了一些让人胆战心惊的恶梦；带有敌意的市民啦，尖声怪叫、杀气腾腾的人群啦，打官司啦，谋杀的罪名啦，还有米兰迪会说什么呢。最重要的是米兰迪会说什么。

他使出好大的劲头嘶声狂喊着，“喂，你这个机器人，把那个东西毁掉吧，你听见了吗？把它彻底毁掉吧！难道你忘记了我同这件事也有点牵连吧？对我来说、你本来是个陌生人，明白吧？关于这件事，你一个字也别提了。忘掉它吧，你听见吗？”

他并没有指望他的命令会产生什么好结果，那只不过是心理反向作用而己。但他却不知道，一个机器人总是服从人的命令的，除非是在执行命令时会危害另一个人。

因此，ＡＬ－７６安祥而且有条不紊地着手毁掉这台挖抛机。

正在他踩碎脚下最后的那一立方英寸的时候，山姆·托比和他那队人马来到了，伦道夫·佩恩意识到机器人的真正主人来了，于是便冒冒失失地从树上跳下来，跑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他并没有等待他的酬金。

机器人工程师奥斯汀·怀尔德转过脸来对山姆·托比说，“你有没有从那个机器人身上得到点什么线索？”

托比摇摇头，在喉咙深处咆哮着，“什么都没有。一点线索也没有。他忘掉了他离开工厂后所发生的一切。他一定是得到了必须忘记的指令，不然的话，他绝不会把自己搞得那么一无所知。他摆弄过的那堆破烂东西都是些什么呢？”

“就在那。一堆破烂东西呗！不过在他把那东西毁掉之前，那一定是一台挖抛机，那命令他把挖抛机毁掉的家伙，我巴不得把他干掉——可能的话，慢慢折磨他。你瞧瞧这里吧！”

那些原是德克比尔山的几条上行斜坡路的一部分——确切地说，这里就是山顶被削掉的地方；怀尔德把手放低，平搁在连土带山石一起削得全平的平面上。

“多么了不起的一台挖抛机啊！”他说，“它竟把这座大山从底部给削掉了。”

“是什么使他制造了这台挖抛机呢？”

怀尔德耸了耸肩。“我不知道。是他环境里的什么因素——没有办法知道是些什么——对他的月球正电子大脑起到了反作用，竟能用些破烂东西制造出一台挖抛机来。我们再遇到机器人所忘记的那个素，只是十亿比一的机会。我们永远不会有那样的挖抛机了。”

“没关系。最重要的是我们有了这个机器人啊。”

“你简直是说糊涂话。”怀尔德说话的语气里带有触动感情的惋惜。“你同月球上的那些挖抛机有过什么接触吗？它们像许许多多电猪那样把‘能量’吃掉，而且非到你已建立起百万伏以上的电势，它们才会开始运转。可是这台挖抛机操作起来却大不相同。我用一架显微镜观察了这些垃圾，你愿意不愿意看看我发现的唯一的电源？”

“是什么电源？”

“就是这！我们永远也不知道他怎么做的。”

于是斯汀·怀尔德举起那个得以使挖抛机在半秒钟内捣毁掉一座山的电源——两节手电筒用的电池！

8、无心的胜利

太空船在漏气，漏得像个筛子。

它应该这样。事实上，那正是遵照计划行事。

当然，在这趟从木卫三到木星的旅程中，漏气将导致这艘太空船尽可能塞满太空中最严酷的真空。而且，由于太空船也缺乏加热装置，所以这个太空的真空将处于正常温度，也就是只比绝对零度高一点点。

这同样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在这艘特殊的太空船上，像欠缺热量与空气这种小事，根本不会对乘客构成任何困扰。

太空船航至距离木星表面数千英里高度时，第一股接近真空的木星大气便开始渗入。它几乎都是氢气，不过若进行仔细的气体分析，或许也能找到微量的氦气。船内各个气压计开始向上攀升。

随着太空船环绕木星盘旋而下，攀升的趋势继续加速进行。为了测量逐步升高的气压，船上备有一系列气压计，各有各的测量范围。这些气压计的指针一个接一个移动，直到指数接近一百万大气压附近，此时指数大多已失去意义。至于温度，根据热电偶的记录，则缓慢地、不规则地上升，最后固定在大约摄氏零下七十度。

最后一段旅程，太空船走得很慢，吃力、沉重地在浑沌的气体分子间前进。那些分子如此紧密地挤在一起，使氢分子都被挤成液态密度。这种液体构成的海洋大得不可思议，从中冒出的氨蒸气弥漫在这层可怕的大气之间。强风在一千英里之上便已开始，目前则强到飓风都不足以形容的程度。

木星并不是一个非常怡人的世界。早在太空船着陆于一座相当大的，或许七倍于亚洲的木星岛之前，便已十分明显。

但太空船中的三名成员却不这么想，他们深信事实刚好相反。不过这三名成员并非人类，也不是木星人。

他们只不过是机器人，专为登陆木星而设计的地球机器人。

ZZ三号说：“看来是个颇荒凉的地方。”

ZZ二号走到他身边，忧郁地望着强风肆虐的大地。“远处有些不明的结构物，”他说，“显然是人工结构。我建议我们等待本地居民来找我们。”

ZZ一号在隔壁舱房倾听，但未做任何回应。他是三者中最早出厂的，而且是个半实验型。因此，他的话说得比两名同伴稍微少些。

他们的等待没有持续多久。一架造型古怪的航空器从上空疾扑而下，后面又跟来好多架。接着一队地面交通工具逐渐接近，各就各位后，从中吐出许多生物体。与那些生物体一同出现的，还有各式各样无生命的附件，很可能是武器。有些由一个木星人佩带，有些由好几个抬着，还有些在动力驱动下自己前进，里面或许载有木星人。

三个机器人看不出来他们的意图。

ZZ三号说：“现在他们把我们包围了。合理而和平的动作是走到外面去，同意吗？”

大家都同意，于是ZZ一号推开厚重的舱门。这道舱门不是双层的，而且也没有特别密封。

他们的出现立刻引起周遭木星人的一阵骚动。木星人对几个最大的无生命附件作了一些动作，ZZ三号随即察觉他的铍铱青铜躯体的外壳温度升高了。

他向ZZ二号瞥了一眼。“你感觉到没有？我相信，他们正用热能瞄准我们。”

“我不懂为什么。”ZZ一号表示惊讶。

“绝对是某种热线。看那里！”

由于某个无法确定的原因，其中一道热线出了轨，向一条由纯氨构成、闪闪发光的小河射去，小河立刻猛烈沸腾。

ZZ三号转向ZZ一号。“这点做个笔记吧，一号，好吗？”

“没问题。”例行的秘书工作一向落在ZZ一号身上，而他做笔记的方法，则是在体内精确的记忆卷轴中加一条精神注记。先前在前往木星的旅途中，他已经收集了太空船上各个重要仪器每小时的记录。“对于这个反应，我该赋予什么理由？人类主人或许有兴趣知道。”他欣然补充道。

“没有理由。或者最好说，”三号随即更正，“没有明显的理由。你也许该提一下，这种热线的最高温度大约是摄氏三十度。”

二号打岔道：“我们该试图沟通吗？”

“那只会浪费时间。”三号说，“木星和木卫三之间发出来的电波滴答密码，不可能有多少木星人知道。他们得派人找一个来，等这个人抵达时，他会很快建立起接触。现在我们先观察他们一番。我实在不了解木星人的行动。”

他们还来不及弄懂。热辐射一终止，又有其他仪器送上最前线，随即开始运作。几个胶囊在木星重力下迅速而有力地坠落，落到三个机器人脚边。胶囊轰然爆裂，流出蓝色的液体，形成一个个小池塘。由于蒸发作用，各个池塘的范围又迅速缩小。

噩梦般的强风吹散那些蒸气，而蒸气所到之处，木星人争相逃窜。有个人跑得太慢，倒在地上拼命打滚，最后变得非常虚弱，终于一动也不动。

ZZ二号弯下腰来，伸出一根手指探进其中一个池塘，然后望着从指尖滴落的液体。“我想这是液态氧。”他说。

“液态氧，没错。”三号表示同意，“事情变得越来越奇怪。这绝对是个危险的举动，因为我敢说氧气对这些生物有毒。其中一个死了！”

一阵沉默后，ZZ一号以沉重的口吻说：“这些奇怪的生物，有可能在以相当幼稚的方式试图摧毁我们。”ZZ一号单纯得多，有时导致他的思想更加直截了当。

这个看法令二号恍然大悟，“你知道吗，一号？我想你说得对！”

木星人的活动刚才暂停了一下，现在又推出一个新东西。它有一根细长的管子，指向木星浓稠阴暗的天幕。这东西刚强地挺立于极不可思议的强风中，显然代表它拥有非凡的结构强度。从它的顶端传来一下劈啪声，接着是一道闪光，将深厚的大气照亮成灰色的浓雾。

一时之间，三个机器人沐浴在缠身的光辉中。然后，三号语重心长地说：“高压电！功率还相当不同凡响。一号，我想你说得对。毕竟，人类主人曾经告诉我们，这些生物有心要摧毁全人类。一种生物体要是拥有这么疯狂的邪恶成分，甚至生出伤害人类的念头，”讲到这里他的声音开始颤抖，“那么对于摧毁我们也绝不会迟疑。”

“拥有如此扭曲的心灵非常耻辱。”ZZ一号说，“可怜的生物！”

“我发觉这是个非常令人伤心的想法，”二号同意，“我们回太空船去吧，我们已经看够了。”

于是他们进入太空船，开始默默等待。正如ZZ三号所说，木星是个范围广阔的行星，想要将电波密码专家带来这里，也许需要一点时间。不过，反正对机器人而言，耐心是廉价的必备品。

严格说来，根据精密计时器的计算，在专家抵达前，木星共绕轴自转了三圈。当然，置身于三千英里深的液态气体底部，周遭是一片绝对的黑暗，日出日落并不会构成任何差别，因此根本无法定义昼夜。不过话说回来，无论木星人或这些机器人，都不是仰赖可见光辐射来刺激视觉，所以这点对他们而言也没有意义。

在等待期间，木星人以耐心与持续的冷酷继续发动攻击。对于这种心态，ZZ一号做了好些精神笔记。三十个小时中，太空船至少受到三十种武力的袭击。对于每次进攻，机器人都仔细观察，分析他们认得的武器。只是，他们绝对不可能辨识所有的武器。

但他们有恃无恐。科技精良的人类主人花了十五年的时间，制造这艘太空船与他们这些机器人，两者的基础构造可用一个形容词描述——粗壮。木星人一切的攻击都徒劳无功，太空船与机器人似乎皆未受损。

三号说：“我想，这个大气限制了他们。他们不能用原子分解炮，因为那只会在糊状的空气中开个洞，把他们自己炸掉。”

“他们也没有用高级炸药，”二号说，“这是好事。虽然，他们那样也伤不了我们，可是会把我们炸得飞起来。”

“绝不可能用高级炸药。炸药需要气体膨胀才有作用，而在这个大气中，气体根本无法膨胀。”

“这是个非常好的大气，”一号喃喃道，“我喜欢。”

当然，因为他是针对这里特制的。在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股份公司生产的一系列机器人中，ZZ型机器人是第一批外形与人类毫无相似之处的。他们又矮又胖，重心离地面还不到一尺。每个都有六条粗短的腿，以便在超过地球正常重力一倍半的木星重力场中，举起数吨重的物体。为了克服强大的重力，他们的反射作用速率是地球正常值的数倍。他们的身躯由铍铱青铜合金制成，足以抵抗任何已知的腐蚀剂，而且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除非是十亿吨的原子分解炮，否则任何已知的毁灭性武器都无法伤害他们。

总之，他们是无法摧毁的，而且威力强大无比，以致于公司的机器人学家们，从来没有足够勇气为这批机器人的序号取个名字，这在该公司还是史无前例的事。曾经有个聪明的年轻人建议用“嬉嬉”一号、二号、三号——但并未理直气壮地大声疾呼，而且这个建议只提过那么一次。

在最后几小时的等待中，三个机器人讨论着一个难题：设法对木星人的外表做出描述。ZZ一号曾经记下他们拥有触手，且具有径向对称的形体——仅止于此。二号与三号尽了最大努力，可是帮不上忙。

“你要是没有参考的标准，”最后三号终于宣称，“便无法对任何事物做完善的描述。这些生物跟我们知道的全部不像——完全超出我脑中的正电子径路。这就像试图对未装伽玛射线接收器的机器人解释伽玛辐射。”

这时候，外面的武器再度停火。三个机器人随即将注意力转移到太空船外。

一队木星人正以古怪的颠簸方式向前推进，可是无论怎么仔细观察，也无法判断他们真正的运动方式；他们如何运用触手是一个谜。偶尔，这些生物体会做出精彩的滑行动作，然后再以高速前进，或许那是借着风力的帮助，因为他们正顺风而行。

三个机器人走出来迎接那些木星人，对方在十尺外停下来。双方都保持沉默与静止。

ZZ二号说：“他们一定在观察我们，但我不知道是怎么观察的。你们有没有看到任何光敏器官？”

“我不敢说，”三号咕哝道，“我根本看不出他们浑身上下有哪里正常。”

从这队木星人中，突然传出一阵金属性滴答声，ZZ一号立刻兴高采烈：“那是电波密码，他们把通讯专家找来了。”

的确如此。过去二十五年来，木星上的生物与木卫三上面的地球人呕心沥血，将一种复杂的点划系统发展成极为灵活的通讯工具。如今，这个系统终于在近距离派上实际用场了。

现在，只剩一个木星人留在最前线，其他人纷纷撤退。刚才说话的正是这个人，他用滴答声说：“你们从哪里来？”

ZZ三号是三者之中心智最先进的，自然由他担任这组机器人的发言人。“我们来自木星的卫星，木卫三。”

那木星人继续问：“你们要什么？”

“资料。我们来这里是要研究你们的世界，并将我们的发现带回去。如果我们能得到你们的合作……”

那木星人以滴答声打岔道：“你们必须被摧毁！”

ZZ三号顿了顿，再若有所思地告诉两名同伴：“他的态度和人类主人说的一模一样，他们非常不寻常。”

然后他又改用滴答声，简单问了一句：“为什么？”

那木星人显然认为这问题太可恶，根本不愿回答。他说：“如果你们在一个自转周期内离开，就饶了你们——等我们从我们的世界蜂拥而出，去摧毁木卫三上的非木星害虫，那时候再要你们的命。”

“我希望指出，”三号说，“我们住在木卫三以及内行星上的……”

那木星人又打断他：“我们的天文学家认为只有太阳，以及我们的四颗卫星。根本没有什么内行星。”

三号厌倦地做出让步。“好吧，我们住在木卫三上的人，我们对木星并没有恶意，我们准备伸出友谊之手。这二十五年来，你们的人一直自由和木卫三上的人类通讯。现在有任何理由要突然对那些人类开战吗？”

“这二十五年来，”对方冷冰冰地答道，“我们都假设木卫三上的居民是木星人。一旦我们发现他们不是，而我们居然一直以木星人的智力标准来对待这种低等动物，我们就必须采取行动洗刷这个耻辱。”

他缓慢地、有力地做出结论：“我们木星人不会忍受害虫的存在！”

那木星人借着风力，开始以某种方式后退，这场晤谈显然结束了。

三个机器人又退回太空船内。

ZZ二号说：“看来真糟，不是吗？”他若有所思，“就如同人类主人所说的，他们具有发展到极致的优越情结，并结合了极端偏狭的心态，无法容忍侵犯那个情结的任何人或任何事物。”

“这种偏狭心态，”三号接着陈述，“是那种优越情结的自然结果。麻烦的是他们的偏狭心态还带着攻击性，他们拥有武器——而且他们的科学发达。”

“人类特别指示我们别理会木星人的命令，”ZZ一号突然说，“现在我不觉得奇怪了。他们是可怕，偏狭、混充优越的生物！”他又以机器人特有的忠心与信心，强有力地补充一句，“从来没有人类主人会像那样。”

“这点，虽然正确，和目前的问题却不相干。”三号说，“事实仍然是，人类主人处于极危险的情势。这星球是个巨大的世界，而那些木星人不论在人数上或资源上，都是整个地球帝国的百倍甚至更多。假如他们能发展出力场，达到能用它当太空船船身的程度——如同人类主人已经做到的那样——他们就会肆意蹂躏太阳系。如今的问题是，他们在那个方向已有多少进展；他们拥有什么其他的武器；他们正在做些什么准备，等等。当然，我们的任务是带回资料，我们最好赶快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这也许有困难，”二号说，“那些木星人不会帮助我们。”此时此刻，这样说并无建设性。

三号想了一会儿。“在我看来，我们似乎只需要等待。”他说，“到目前为止，他们已经花了三十个小时试图摧毁我们，却一直没有成功。我相信他们已经尽了全力。优越情结总伴随着死要面子，我们收到的最后通牒证明了这点。他们要是有能力摧毁我们，绝对不会准许我们离开。如果我们不走，他们为了不愿承认自己无法赶我们走，一定会假装是为了他们自己的目的，而愿意让我们留下来。”

他们再次开始等待。一天过去了，对方并未重新开火，三个机器人也并未离去。恫吓失效，摊牌的时候到了。现在，机器人再度面对那位木星的电波密码专家。

假使ZZ型机器人配备有幽默感，他们会高兴得不得了。但他们只是感到一种严肃的满足。

那木星人说：“我们已经决定准许你们逗留极短时间，好让你们大开眼界。然后你们必须回到木卫三，通知你们的害虫同胞，在一个绕日公转周期内，你们注定将有悲惨的下场。”

ZZ一号又做了一条精神笔记：木星公转要花上十二个地球年。

三号代表答道：“谢谢你。我们能否随你到最近的城镇去？有很多事我们都希望了解。”他像是想到什么，又补充道，“当然，我们的太空船可不能碰。”

他这样说代表一种请求，而不是威胁，因为任何ZZ型机器人都没有好斗的性格。在他们的制造过程中，就连产生最轻微恼怒的能力都已被仔细清除干净。像ZZ型这么威力无穷的机器人，在地球上测试的那些年间，绝对的好脾气是工作人员最重要的安全保障。

那木星人说：“我们对你们这些害虫的太空船没兴趣，没有哪个木星人会接近它而让自己遭到污染。你们可以跟我们来，但和任何木星人的距离绝不可少于十尺，否则你们立刻会被摧毁。”

“他们可真拽，对不对？”接下来他们在强风中吃力地前进时，二号温和地悄声道。

那座城镇是个湖边港埠，湖里则是不可思议的液态氨。外界的强风凶猛袭来，在重力的助长下，带泡沫的波浪以狂暴的速度横扫液面。港埠本身没有多大，看来也不怎么起眼，想必大部分的建筑都在地底，这点似乎相当明显。

“这地方的人口有多少？”三号问。

那木星人答：“只是个一千万人的小城镇。”

“晓得了。这点做条笔记，一号。”

ZZ一号机械性地依言照做，然后再度转向湖畔，刚才他就一直看得着迷。他拉了拉三号的手肘：“你想他们这里有鱼类吗？”

“这有什么重要？”

“我想我们应该弄清楚，人类主人命令我们尽可能查明一切。”在三个机器人中，一号是头脑最简单的一个，因此，也是服从命令最一板一眼的一个。

二号说：“一号想知道的话，就让他去看看吧。我们让这孩子玩一玩，是不会有任何害处的。”

“好吧。只要他不浪费自己的时间，我也并不真的反对。虽然鱼类不是我们来此的目的——但还是去吧，一号。”

ZZ一号万分兴奋地掉头就跑，拖着沉重的步伐迅速来到湖畔，扑通一声跳进液态氨中。一旁那些木星人都专注地望着他，当然，他们一点都不了解先前机器人之间那番对话。

电波密码专家又滴答道：“显然你们的同伴面对我们的强大，绝望之余决定放弃他的生命。”

三号以讶异的口吻说：“不，完全不是这样，他只是想要调查一下可能生活在液态氨中的生物。”他接着又歉然补充道，“我们这位朋友有时非常好奇，而且他不太像我们这样聪明，不过那只是他的不幸。我们了解这点，因此只要做得到，我们总会试着迁就他。”

经过很长一段时间沉默后，那木星人郑重地说：“他会淹死。”

三号立即回答：“不会的，我们不会淹死。等他回来，我们能否立刻进城？”

就在这个时候，距离湖畔几百尺的湖中，突然溅出一股液体。它猛烈向上喷，喷到强风驱动的雾气中又砸下来。紧接着，一股接一股的液体再度喷出，然后出现一道激烈波动的白色泡沫，一路延伸到湖边，直到接近湖畔才逐渐平息。

两个机器人讶异地望着这景象，那些木星人也一动不动，同样看得出神。

ZZ一号的头忽然露出湖面，接着，慢慢向干地走回来。可是不只他一个，有样东西跟着他！那是某种巨大的生物体，似乎只是一团尖牙、利爪与肉刺。不久他们看清楚了，那生物并不是自己跟在后面，而是被ZZ一号从湖畔拖过来的。它全身松软，看来已无生命迹象。

ZZ一号很胆怯地走近，将通讯器抓到手上，慌张地对那位木星人敲出讯息：“我很抱歉发生这种事，可是那东西攻击我，我本来只是在做它的笔记而已。我希望它不是一个珍贵的生物。”

他并未立刻得到回答，因为刚才那头怪兽一出现，木星军队便马上做鸟兽散。接着他们重新慢慢聚拢，直到仔细观察确定那生物已经死了，才完全恢复秩序。有些胆子较大的，还好奇地戳弄那具尸体。

ZZ三号谦卑地对木星人说：“我希望你能原谅我们的朋友，他有些时候笨手笨脚的。我们绝对无意伤害任何木星生物。”

“它攻击我，”一号解释，“它无缘无故就咬我。看！”他说着展示一根二尺长、尾端断成锯齿状的尖牙。“这颗牙是它咬我的肩膀咬断的，差点把我刮伤。我只是轻轻打它一巴掌，想赶它走——结果它就死了。我很抱歉！”

那木星人终于有了回应，滴答密码有些结巴：“它是一只野生动物，离湖畔这么近的地方很少见，不过这座湖此处相当深。”

三号仍然焦虑不安：“如果你们能拿它当食物，那我们非常愿意帮……”

“不。我们自己能猎取食物，不需要害……不需要其他人的帮助。你们自己吃吧。”

听到这句话，ZZ一号轻松地单手举起那只动物，将它丢进湖里。三号随口道：“谢谢你的好意，但食物对我们没用，我们当然是不必吃东西的。”

在两百名左右的武装木星人护送下，三个机器人走过一连串坡道，来到这座地底城市。这座城市从地表上看来又小又不起眼，但地底部分的外观，则是一个超大型大都会。

他们被指引钻进一辆地面车，这种车辆由遥控操作——因为没有一个诚正、自重的木星人会跟害虫共乘一辆车，以免危及自己的优越地位。地面车以吓人的高速驶向城市中心，机器人根据沿途所见，足以断定这座城市前后延伸五十英里，向木星地壳则至少下挖八英里。

ZZ二号以不怎么愉快的口吻说：“假如以这个作为木星人成就范例，那我们将不会为人类主人带回一个有希望的报告。毕竟，我们是在广大的木星表面随机着陆，接近任何真正人口密集中心的机会是千分之一。正如那个密码专家所说，这一定只是一个普通城镇。”

“一千万木星人！”三号心不在焉地说，“总人口一定有好几兆，即使就木星而言，这也很高，非常高。他们或许已经发展出完善的都会文明，那就代表他们的科学成就一定很惊人。万一他们拥有力场……”

三号没有脖子，由于强度的考量，ZZ型的头部紧紧固定在躯干上，精巧的正电子脑由三层寸许厚的铱合金保护。如果他有脖子，说这些话时他会悲伤地摇摇头。

现在他们停在一处已经撤离人群的空间。放眼四周，他们能看到大街小巷挤满木星人，而这些木星人的好奇，则与任何地球群众在类似情况下表现得一模一样。

那位密码专家走过来。“从现在开始到下个活动周期，是我休息的时间。我们已尽心尽力为你们安排好住处，以致给我们自己带来极大的不便，因为，那栋建筑在事后当然必须拆毁重建。但就算如此，你们还是获准暂时睡在那里。”

ZZ三号挥挥手表示不必，接着敲出一道信息。“我们谢谢你们，但你们千万别麻烦，我们不介意就留在这里。如果你要去睡觉和休息，那就请便，我们会等你。至于我们……”他轻描淡写地说，“我们不睡觉。”

那木星人什么也没说，不过如果他有一张脸，脸上的表情可能会很有趣。他离开后三个机器人继续留在车内，周围有几小队全副武装的木星人担任警卫，各个小队都持续换班。

好几小时后，这些警卫空出一条路，让那位密码专家走回来。

另外还有别的木星人跟他一起来，他为机器人介绍：“这两位是中央政府官员，他们宽宏大量地答应和你们谈谈。”

其中一位官员显然懂得密码，忽然以滴答声蛮横地打断密码专家，对三个机器人说：“害虫！从地面车出来，让我们看清楚！”

三个机器人求之不得，当三号与二号陆续从车子右侧跳下时，ZZ一号已迫不及待地从左侧猛然冲出来。“冲”这个字眼可不是形容词，因为三号根本忘了操纵降下车门的机件，而是破“车”而出，将左侧车体整个带走，连同两个车轮、一根车轴一起拉下来。那辆车立刻解体，ZZ一号站在那里，在尴尬的沉默中望着那堆破烂。

最后，他终于轻轻敲出滴答声：“我很抱歉，希望这不是一辆昂贵的车子。”

ZZ二号歉然补充道：“我们这位同伴常常笨手笨脚，请你一定要原谅他。”ZZ三号则不怎么带劲地试图将车子拼回原状。

ZZ一号努力为自己脱罪，“这辆车的材料相当脆弱，你知道吗？”说着，他双手举起一块一码见方、三寸厚的钢化塑胶，稍微施了点力，那块板子立刻断成两截。“我应当小心一点。”他承认了自己的疏失。

那位木星政府官员的蛮横口气稍微收敛了些：“反正，这辆车受到你们的污染后也非毁掉不可。”他顿了顿，又说，“你们这些东西！我们木星人对低等动物没有低级的好奇心，但我们的科学家要寻求真理。”

“我们同意你的说法，”三号喜孜孜地接道，“我们也一样。”

那木星人没理会他。“显然，你欠缺质敏器官。你如何察觉远方的物体？”

三号的兴趣来了：“你的意思是，你们的同胞能直接感知质量？”

“我不是来这里回答你有关我们的问题——那些冒失的问题。”

“那么我想，对你们而言，即使在没有辐射的情况下，质量低于某个值的物体也都是透明的。”他转向二号，“这就是他们的视觉原理。对他们而言，他们的大气和太空一样透明。”

那木星人的滴答声再度响起：“马上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否则我可没耐心了，我会下令毁掉你！”

三号立刻回答：“我们用的是能敏原理，木星人。我们可以随意调整自己，接收整个电磁波谱的任何部分。目前，我们的长距离视觉源自我们自己发射的无线电波辐射。而在近距离，我们则用……”他顿了顿，问二号，“密码中没有对应伽玛射线的字，对吗？”

“据我所知没有。”二号答道。

三号继续对那木星人说：“在近距离，我们则用另一种辐射看东西，那种辐射没有对应的密码。”

“你们的身体由什么组成？”那木星人继续质问。

二号悄声道：“他会这样问，或许是因为他的质敏器官无法穿透我们的表皮。你知道的，我们具有高密度。我们应该告诉他吗？”

三号以不确定的口吻答道：“人类主人没特别说我们应该对哪件事保密。”他再改用电波密码，对那木星人说：“我们主要的成分是铱金属，另外还有铜、锡，一点铍金属，以及其他零星的物质。”

所有木星人纷纷后退，完全无法形容的躯体各部分含糊地扭动，彼此似乎是在热烈讨论的样子，不过并未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那名官员走回来：“木卫三的生物！我们决定让你们看看我们的一些工厂，借由这些工厂，向你们展现我们伟大成就的一小部分。然后，我们将准许你们回去，好让你们在其他的害……其他世界的生物间散播绝望。”

三号对二号说：“注意对方的心理引发的效应，他们必须把他们的优越感发挥到极致。这样做还是为了死要面子。”然后他用电波密码说，“我们谢谢你提供这个机会。”

三个机器人很快便了解，这个死要面子的行动极有效率。示范变成了参观，参观又变成大型展览。木星人展示一切，解释一切，热心地回答所有的问题，而ZZ-号则做了几百条“绝望”的笔记。

光是这座所谓不值一提的城镇，它的作战潜力就是整个木卫三的好几倍。只要十几个这样的城镇，就胜过整个的地球帝国。而十几个这样的城镇，与整个木星能动员的力量相比，顶多只是九牛一毛而已。

一号轻轻推了推三号，三号转身问：“什么事？”

ZZ一号严肃地说：“假如他们拥有力场，人类主人就输了，对不对？”

“恐怕是的。你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这些木星人没带我们到这座工厂的右侧参观，有可能那里正在研发力场。假如真是这样，他们就会希望保密。我们最好查清楚，你知道，这才是重点。”

三号忧郁地望着一号。“也许你说得对，绝对不能忽略任何东西。”

现在他们来到一间庞大的钢铁加工场，目睹耐氨矽钢合金在一秒时间内变成二十条百尺长的钢梁。三号沉着地问：“那一侧有些什么？”

那名政府官员先询问工厂负责人，然后解释道：“那是高热处理部门。有些过程需要很高的温度，任何生物都无法忍受，所以一律必须隔离处理。”

木星人带路来到一扇辐射出热气的隔板，指了指一个由透明物质制成的小圆盘。这样的小圆盘有一整列，从任何一个向内望去，透过糊状的大气，都能看到一排排烧红的锻炉正发出模糊红光。

ZZ一号对那个木星人露出疑惑的表情，以滴答声问：“我可不可以进去逛逛？我对这个非常有兴趣。”

三号说：“你又孩子气了，一号，他们说的是实话。好吧，你要是非去不可，就去看一看。可是别逛太久，我们还得继续参观。”

那木星人说：“你不了解里面有多热，你会死掉。”

“喔，不会的。”一号从容地解释，“热量对我们没影响。”

木星人开了一个会，然后出现争先恐后的混乱场面。面对这个不寻常的紧急状况，工厂员工纷纷采取自保措施。吸热物质制成的屏幕一一升起，然后一道门才拉下来，每当锻炉运转时，这道门一向关得严丝合缝。ZZ一号走了进去，那道门又在他身后关上。木星官员纷纷挤向透明窗观望。

ZZ一号走向最近的一座锻炉，从外面轻轻敲了敲。由于他个子太矮，无法轻松望向内部，所以他索性将锻炉推歪，直到熔融的金属流到容器边缘。他好奇地看了看，然后伸进一只手，搅动了一会儿，以测试熔浆的稠度。完成后，他伸出手来，甩掉几滴火红的金属熔浆，又在一条大腿上擦了擦。他沿着整排锻炉一个一个慢慢走过去，最后才打手势表示要出来。

他刚从那道门走出来，木星人便全部退得老远，赶紧朝他身上猛喷液态氨。那些液体不断发出嘶嘶声，随即沸腾成为蒸气，直到他身上的温度降到令人可以忍受，那些木星人才停手。

ZZ一号一点也不在乎这场氨淋浴，只顾着说：“他们讲的是实话，没有力场。”

三号刚说：“你看……”一号便不耐烦地打岔，“可是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人类主人命令我们查清一切，就要这样做。”

他转向那个木星人，毫不迟疑地敲出滴答声：“我问你，木星科学有没有发展出力场？”

当然，一号的鲁钝可不是第一次，那是他较不完善的心智自然衍生的后果之一。二号与三号知道这点，因此他们忍住了，未对他这句话表示任何意见。

那位木星官员原本一副古怪的僵凝态度，让人觉得他似乎在傻傻盯着一号那只手——那只曾经浸在熔融金属里的手。听到一号的问话之后他才慢慢放松，慢慢地说：“力场？这么说，那才是你们最好奇的东西？”

“是的。”一号以强调的口吻答道。

这位木星人顿时明显恢复了自信，滴答声再度变得蛮横。“那就来吧，害虫！”

“果然，我们又成了害虫——”三号对二号说，“听来好像有坏消息等在前面。”二号沮丧地表示同意。

他们被带到这座城市的最外缘，也就是在地球上称为近郊的部分。他们进入一列紧密合成一体的建筑，规模或许勉强可说它相当于地球的一所大学。

木星人没有做任何解释，机器人也没有要求解释。那位木星官员快步带路，三个机器人则紧跟在后面，忧心地深信最坏的事即将发生。

所有人通过一堵围墙的某个开口后，ZZ一号忽然停在那里。“这是什么？”他好奇地问。

室内装设着狭窄、低矮的工作台，有些木星人在操作一排排古怪的装置，其中最突出的一样是个一寸长的强力电磁体。

“这是什么？”一号又问了一遍。

木星人转过头来，显得颇不耐烦：“这是一间学生用的生物实验室，里面没有你感兴趣的东西。”

“可是他们在做什么呢？”

“他们在研究微生物。你以前从来没见过显微镜吗？”

三号插嘴解释道：“他见过，但不是那种类型。我们的显微镜是为能敏器官设计的，工作原理是利用辐射能的折射。你们的显微镜显然是根据质量扩张原理，十分巧妙。”

ZZ一号说：“假如我挑些标本来看看，不知道有没有关系？”

“那会有什么用？你的感官受限，根本不能用我们的显微镜，而你无缘无故接近，只会迫使我们丢弃那些标本。”

“但我不需要显微镜，”一号讶异地解释，“我能够把自己调整成显微视觉，很简单。”

他大步走向最近的工作台，室内的学生都挤在一角，试图避免受到他的污染。ZZ一号推开一具显微镜，仔细地检视一个载片。然后他随即后退，困惑不已，接着再试另一个……第三个……第四个。

他走回来，对木星人说：“那些应该都是活的，对不对？我是说那些小虫一样的东西。”

那木星人答：“当然。”

“那就怪了——我一看它们，它们就死了！”

三号尖声惊叫，对两个同伴说：“我们忘了我们的伽马辐射。赶快离开这里，一号，否则我们会杀死室内所有的微生物。”

他转向那个木星人。“恐怕我们对较弱的生命有致命的威胁，我们最好离开。希望这些标本不至于太难找。还有，当我们参观时，你最好别靠我们太近，否则我们的辐射可能对你有不良的影响。到目前为止你感觉还好吧？”

那木星人在骄傲的沉默中继续带路，但值得注意的是，他将自己与他们的距离拉成原先的两倍。

他们继续往前走，没有人再说一句话，最后来到一间宽敞的房间前。那个房间正中央，在木星强大的重力作用下，几块巨大的金属铸锭凭空停在半空中——或者应该说，没有任何可见的支撑物。

那木星人滴答道：“你们找的力场就在这里，这是终极型式，最近才改良得完美无缺。那个泡泡里面是真空，所以说它支撑着整个大气的重量，再加上等同于两艘大型太空船的金属。你们对它有什么评价？”

“对你们而言，太空旅行现在有可能了。”三号说。

“没错。无论任何金属或塑胶，强度都不足以在真空上支撑我们的大气，但力场却做得到——而我们将用力场泡当太空船。未来一年内，我们便会生产成千上万艘。然后我们要成群结队登陆木卫三，摧毁那些所谓的智慧生物——你们这些害虫，竟敢试图挑战我们对宇宙的主宰权。”

“木卫三上的人类从未试图……”三号以温和的口气劝诫对方，但说到一半便被打断。

“安静！”那木星人吼道。“现在回去吧，把你们见到的告诉他们。他们自己的薄弱力场——例如你们的太空船配备的那种——根本无法抵挡我们，因为我们最小的太空船都比你们的大一百倍、强一百倍。”

三号说：“那我们没什么好做的了，正如你所说，我们会带着资料回去。你如果能带我们回到我们的太空船，我们就会说再见。不过顺便提一句——只是为了澄清事实——有件事情你不了解。木卫三上的人类当然拥有力场，不过我们那艘特别的太空船却没安装，因为我们不需要任何力场。”

这位机器人转过身来，示意要他的同伴跟他走。一时之间他们都没说话，然后ZZ一号沮丧地喃喃道：“我们能不能试图毁掉这个地方？”

“没有用的，”三号说，“他们会仗着人多势众抓住我们。在十个地球年内，人类主人就会灭亡。想跟木星人抗衡是不可能的，他们人数实在太多。只要木星人还被局限在这个行星表面，人类便安全无虞。可是现在他们有了力场一我们能做的，只是带回这个消息。如果能及早准备藏匿地点，有些人也许可以多活一两天。”

那座城市已经在他们后面。他们来到外面湖畔的平地，太空船在远方地平线上仿佛一个暗点。此时，那木星人突然开口：

“你们这些东西，你们说你们没有力场？”

三号意兴阑珊地回答：“我们没有需要。”

“那么，你们的太空船如何承受太空中的真空，不会因为内部的气压而爆炸？”他挥动一只触手，仿佛指着木星的大气。这团大气正压在他们身上，强度高达每平方寸二千万磅。

“这个，”三号解释，“这很简单。我们的太空船不是气密式的，内外的压力刚好抵消。”

“甚至在太空中？你们的太空船里面是真空的？你说谎！”

“欢迎你来检查我们的太空船。它没有力场，也不是气密式。这有什么好惊讶的？我们不必呼吸，我们的能量直接来自原子能。有没有气压对我们毫无差别，我们在真空中相当自在。”

“可是绝对零度！”

“那也没关系。我们能调节自己的热量，我们对外界的温度一点也不关心。”他顿了顿，又说，“好了，我们可以自己走回太空船了。再见，我们会把你们的口信带给木卫三的人类——战至最后一人！”

那木星人却说：“等等！我马上回来。”说着他转身朝城内走。

三个机器人面面相觑，然后开始默默等待。

那木星人过了三小时才回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照常在距离机器人十尺外停下来，然而，却又开始以一种古怪的、卑躬屈膝的方式逐渐挪近。直到他那橡胶般的灰色表皮几乎接触到对方，才再度开口，电波密码听来和缓且敬意十足。

“尊贵的阁下，我和我们中央政府的首脑联络过了，他现在已经了解全部的事实。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木星追求的只有和平。”

“请问你在说什么？”三号茫然问道。

那木星人急忙声明：“我们已准备好恢复与木卫三的通讯，并欣然保证不会试图进行太空探险，我们的力场只会用在木星表面。”

“可是……”三号想开口。

“木卫三上尊贵的人类兄弟若想再派任何代表前来，我们的政府都会竭诚接待。假如阁下现在愿意屈尊降贵誓言和平……”一只布满鳞片的触手向他们挥来，三号一头雾水地抓住它。接着又有两只向二号与一号伸去，两个机器人也同样照做。

那木星人严肃地说：“那么木星与木卫三从此共享永久的和平。”

漏得像个筛子的太空船再度来到太空，气压与温度再次趋近于零。三个机器人望着那个巨大但逐步缩小的球体——木星。

“他们百分之百真诚。”ZZ二号说，“这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非常令人高兴，可是我不明白。”

“在我想来，”ZZ一号发表高论，“那些木星人及时良心发现，了解到伤害人类主人的想法是多么不可思议、多么邪恶。这是很自然的一件事。”

ZZ三号叹了一口气。“听我说，这完全是心理因素。那些木星人的优越情结是个死结，当他们无法摧毁我们时，他们就不得不死要面子。他们所有的展览、所有的解释，都只是一种自夸的表现，目的是要我们面对他们的威力与优越，感到自卑、羞愧。”

“这些我都懂，”二号道，“可是……”

三号继续说：“可是弄巧成拙。他们所做的一切，反而只是对自己证明我们比他们更强壮，证明我们不会淹死、我们能不吃不睡，而且熔融金属也伤不了。甚至连我们本身，对木星生物也有致命的威胁。他们的最后一张王牌是力场，当他们发现我们根本不需要这种装置，能活在绝对零度的真空时，他们终于崩溃了。”三号顿了顿，再以哲学家的口吻补充道，“像这样的优越情结一旦崩溃，就一发不可收拾。”

另外两个想了想，然后二号说：“但这还是不合理。他们何必在乎我们能不能做到什么呢？我们只是机器人，我们不是他们需要作战的对象。”

“那正是整件事的关键，二号。”三号轻声说，“直到我们离开木星之后，我才想到这一点。你知道吗？由于一时疏忽，我们——绝非故意地——忘了告诉对方我们只是机器人。”

“他们一直都没有问。”一号说。

“没错。因此他们以为我们是人类，以为所有的地球人类都和我们一样！”

他若有所思地再度望向木星。“难怪他们决定罢手！”

（原题“Victory Unintentional”）

9、天堂异乡人

【一】

他们两人是兄弟。这并非因为他们同为人类，也并非因为他们是育儿所同学。完全不是！他们的兄弟关系货真价实，符合生物学的定义。若用几世纪前（远在“大难”之前，家庭这种部落现象仍有某些功效的时代）便已逐渐过时的词汇，那他们就是骨肉手足。

这多么令人难堪！

自孩提时代开始，许多年来，安东尼几乎都忘了这件事。甚至有段时期，他一连几个月丝毫不曾想到。然而，自从与威廉纠缠在一起，解不开、丢不掉，他便发觉自己生活在一场噩梦中。

假使客观条件使这点一直就那么明显；假使正如大难前的时代（当时某个安东尼一度曾是历史上的伟大领袖），他们共用一个姓氏，明摆着彼此的关系，那么，情况或许还不会这么糟。

但在现代，当然，大家想姓什么就姓什么，而且随时可以更改。毕竟，符号链才真正算数。你出生时它就完成编码，从此永远属于你。

威廉给自己取的姓是“反闭”。由于一种严肃的专业气质作祟，他坚持用这个姓氏。当然，那是他自己的事，但这个欠缺品味的宣传实在很显眼。而安东尼在满十三岁的时候，就决定采用史密斯这个姓，从来没有更换的冲动。它够简单，容易念，而且相当独特，因为他从未遇过任何选择这个姓的人。它曾一度非常普遍，不过那是在大难前，或许正因如此所以现在才那么罕见。

可是当他们两人一起出现时，姓氏的不同也没有意义。他们长得太像了。

就算他们是双胞胎——可是，那样其中一个受精卵绝无机会发育成人。他们的情形，是偶尔发生在非孪生兄弟间的外在特征近似，尤其是血源关系源自父母双方时。安东尼?史密斯比威廉?反闭年轻五岁，但两人都是鹰勾鼻，都有厚实的眼皮，下巴都有个恰恰看得出来的凹陷——都怪遗传上该死的运气。这完全是自找麻烦，当双亲（出于某种追求单调的热情）再接再励时，便可能出现这种结果。

起初，两人凑到一起，常会吸引惊异的目光，以及随后一阵勉力的沉默。安东尼试着不理会这种事，可是威廉则不然，也许是出于纯然的怪异性格——或说心理违常——他不时会主动说：“我们是兄弟。”

“哦？”对方会这样说。还会稍微停顿一下，仿佛想问他们是不是亲兄弟。然后礼貌战胜好奇心，对方会掉头就走，仿佛这是一件没趣的事。当然，这种事很少发生。“水星计划”的成员大多数都明白他们的关系（这怎能预防？），所以会避免这种情形。

并非因为威廉是什么坏家伙，绝非这样。如果他不是安东尼的兄弟，或者就算是兄弟，但长像不一样，到完全看不出来，那么，他们会相处得极其融洽。

而实际上——

其实他们幼时曾在一起玩耍，而且在母亲成功的运作下，两人在同一个育儿所接受了早期教育，但这对如今的情况却毫无帮助。他们的母亲与同一位父亲生下两个孩子，达到了她的限额（因为她未能符合生第三个的严苛要求），于是她有了一个念头，只要走一趟便能同时探访两个孩子。她是个奇怪的女人。

威廉较年长，自然首先离开育儿所。他进了科学界——遗传工程学。安东尼还在育儿所时，就从母亲的来信获悉这个消息。那时他年纪已经够大了，大到足以坚定地向保姆抗议，于是信便停了。但最后一封信带给他的奇耻大辱，令他终身难忘。

安东尼终究也进了科学界。他自小就表现出这方面的天分，并受到这方面的驱策。他还记得曾有激烈的恐惧（现在他了解，那是多么有远见的恐惧），担心自己会遇到兄长，于是最后选择了遥测学，这领域与遗传工程的距离说有多远就有多远……或者说人人都会这么想。

但人算不如天算，在水星计划的精心发展过程中，从头到尾，机会都在等待。

时候终于来临了。水星计划看来成了死路一条；有人提出一项建议，挽救了这个局势，同时将安东尼拖进双亲为他准备的两难困境。而整件事最精彩、最讽刺的，就是做出这个建议的人，正是原本毫不知情的安东尼。

【二】

威廉?反闭知道水星计划，但只是知道而已。就像他知道有一具旷日持久的“星际探测器”，早在他出生前便已上路，到在他死后仍将于半途中继续推进；或是像他知道火星上有殖民地，也知道人类继续试图在小行星上建立类似的基地。

这种事情都离他很远，无关紧要。在他的记忆中，从来没有任何的太空发展，曾经勾起他一丝一毫兴趣。直到那一天，新闻报表上出现水星计划几位成员的相片，情况才完全改观。

首先吸引威廉注意的，是其中一个叫安东尼?史密斯的人。他记得他弟弟所选择的古怪姓氏，也记得安东尼这个名字。不用说，当然不会有两个安东尼?史密斯。

他看了看相片，那张脸错不了。他突然以奇怪的动作望着镜子对照一番——那张脸错不了。

他觉得挺有趣，却又感到不安，因为他并未忽略尴尬情境的潜在可能。用那个恶心的词汇来说，他们是亲兄弟。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难道要怪他的父亲或母亲何以缺乏想象力吗？

出门上班时，他一定无意间将那张报表放进口袋了，因为他在午餐时顺手又摸到它。他再度望着这张报表，安东尼看来一副聪明相。这是相当好的再生影像——现在的报表品质好得很。

他的共餐同伴，马可什么的（谁晓得这星期他姓什么），好奇地问：“你在看什么，威廉？”

由于一时兴起，威廉将报表递给他，并说：“那是我的兄弟。”这话需要极大勇气才说得出口。

马可端详了一下，皱起眉头：“谁？站在你旁边那个人？”

“不，就是那个‘我’。我是指那个看来像我的人，他是我的亲兄弟。”

这回沉默维持了较长的时间。马可递还报表，以刻意平稳的声音说：“同双亲的兄弟？”

“是的。”

“父亲与母亲都一样？”

“是的。”

“荒谬！”

“我也这么想。”威廉叹了一口气，“不过嘛，根据这份报道，他在德克萨斯发展遥测，而我在这里研究自闭症。所以又有什么关系呢？”

威廉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当天稍后，他就丢了那份报表。他不想让目前的床伴读到——她有一种低级的幽默感，威廉觉得越来越受不了。他很高兴她并没有要个孩子的意思，而他自己呢，反正几年前已经生了一个，那是他与那个身材娇小、皮肤黝黑的露拉或琳达（他不确定哪个名字才对）合作的成果。

看到那则新闻报表之后过了好长一段时间，至少有一年，出现了阮道尔案例。若说在此之前，威廉没有进一步想到他的兄弟（事实上也没有），那么在此之后，他当然更没有时间去想了。

威廉首次听说阮道尔时，阮道尔才十六岁。这个孩子过着一种越来越与人隔绝的生活，将他养大的肯塔基育儿所决定撤销他——直到撤销前八天还是十天，才有人想到向“纽

约人类科学研究所”报告他的个案（该机构的通俗名称是“智入学研究所”）。

那份报告与其他几份同时送到威廉手上，当时，关于阮道尔的描述，没有任何特别吸引威廉注意的地方。不过，他刚好又要做一趟沉闷的实体旅行，去造访几家育儿所，其中西维吉尼亚有个可能有救的病例。结果他去了之后却大失所望，于是他第五十次发誓，今后这种造访一律用遥视影像进行。接着他想到，既然已将自己拖到那里，在回家之前，不如顺道去肯塔基育儿所走一趟。

他心中并没有任何期待。

然而，研究阮道尔的基因型样只不过十分钟，他便立刻打电话回研究所，要求进行电脑计算。打完电话他回到座位想着，自己会来这里，只是因为最后一刻的冲动，如果没有这个冲动，那么顶多再过一星期，阮道尔就会被悄悄撤销了。想到这里，他不禁冒出一点冷汗。所谓的撤销，若要详细解释，就是让一种药剂渗进一个人的皮肤，掺入血液，不会有丝毫痛苦，只会让这个人进入安详的睡眠状态，逐渐越睡越沉，最后终于死去。这种药剂的正式名称有二十三个音节，威廉与大家一样，简称它为“涅槃命”。

“他的全名叫什么，保姆？”威廉问。

育儿所的保姆答道：“阮道尔?梅仁，学者。”

“没人！”威廉大吃一惊。

“梅仁。”保姆向他说明是哪两个字，“是他去年选的。”

“你没想到这两个字有什么意义吗？它和‘没’有‘人’谐音！去年你没想到要报告这孩子的个案吗？”

“这好像不……”保姆慌乱地说。

威廉挥手示意她闭嘴。怪她有什么用？她怎么会知道？无论根据普通教科书的那个条件判断，他的基因型样都显不出任何征兆。那是个微妙的组合，是威廉与同事花了二十年的时间，才从自闭症儿童的实验中研究出来的——他们一辈子都不曾实际见过这种组合的案例。

差那么一点就被撤销！

马可是他们那个小组的死硬派，常抱怨育儿所太急于在分娩前进行堕胎，或在分娩后执行撤销。他坚决主张应该准许所有的基因型样发育完成，以便进行初步筛选，而且在征询智人学家的意见前，根本不该执行任何撤销。

“没有足够的智人学家。”威廉以平静的口吻说。

“我们至少能用电脑检验所有的基因型样。”马可坚持。

“以拯救对我们有用的东西？”

“对任何智入学研究有用的东西，不论是哪个领域。如果我们想对人类有正确的了解，就必须研究活生生的基因型样；而给我们最多资料的，正是那些反常和怪异的型样。我们透过自闭症实验所发现的智人学新知，远远超过这方面先前既有的全部知识。”

威廉摇了摇头，他仍然比较喜欢“智人学”的旧称“人类遗传生理学”，后者念起来才有味道。“还是一样，我们必须谨慎。不论我们能够声称我们的实验多么有用，我们只是在社会勉强的认可下工作，我们是在玩弄生命。”

“只是没用的生命，适于撤销的生命。”

“迅速而痛快的撤销是一回事。我们的实验常常要花很久的时间，有时还会带来不可避免的痛苦，这和撤销不能相提并论。”

“我们有时也对他们有帮助。”

“有时也对他们没帮助。”

这是个毫无意义的争论，的确，因为这个问题根本无从解决。追根究底，问题出在可供智人学家研究的反常个案太少，却又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鼓励人类增加生育率。大难的创伤在十几个方面都永远不会消失，这个现象只是其中之一。

人类进行太空探险的狂热冲劲，原因可远溯（有些社会学家的确研究过）到人类了解到这颗行星上的生命多么脆弱之时，这也是拜大难之赐。

好了，别管这些……

从来没有任何病例像阮道尔?梅仁这样，至少威廉不曾见过。由于那组极为罕见的基因型样，他的自闭症特征是缓缓出现的，这使得他们对阮道尔的了解超过以前任何同类病例。在阮道尔将自己完全封闭，终于缩进皮肤筑成的铜墙铁壁之前，他们在实验室中，甚至捕捉到他最后的几丝思想方式。

接下来他们开始了缓慢的研究过程，让阮道尔接受越来越长时间的人工刺激，使他的大脑产生内在运作，借此寻找一般大脑内在运作的蛛丝马迹——包括那些所谓正常的，以及像他这样反常的大脑。

他们累积了大量的数据，于是威廉开始有一种感觉：要逆转自闭症的梦想不仅是个梦想了。他感到一阵欣喜，很高兴自己选了反闭这个姓氏。

几乎就在阮道尔带来的喜悦达到顶峰时，他接到从达拉斯打来的电话；那个沉重的压力偏偏在这时出现，使他放弃了手头的工作，着手研究一个新的问题。

事后回顾这一切，他始终想不通究竟是什么因素，使他终于同意造访达拉斯。最后，当然，他看得出自己多么幸运——但到底是什么说服他这样做的？有没有可能，甚至在一开始，他就有了模糊的、潜意识的概念，感到它会导致什么结果。不，不用说，当然不可能。

是不是那份报表、他兄弟的那张相片，在他的潜意识留下了印象？不用说，当然不可能。

但他终究答应了那次访问。航程中，直到质子堆动力的轻柔嗡嗡声变了调，反重力接管最后的下降程序，他才记起那张相片——或者说，至少，这时它才来到记忆的意识层面。

威廉想起来了，安东尼就在达拉斯工作，是水星计划的成员；那张报表的标题指的就是这个计划。当轻柔的嘎嘎声告诉他旅程结束时，他咽了一下口水。这不会是一次愉快的访问。

【三】

安东尼等在顶层的接待区，等着迎接即将来临的专家。当然，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是庞大代表团的一份子，只是低阶成员之一。代表团本身的规模便是一大讽刺，足以显示他们绝望到什么程度。而他居然也会在这里，其实只因为他是最先提出这个建议的人。

想到这里，他就感到有点不安，这种感觉挥之不去。他把自己摆到了最前线。虽然这证明他的建议受到可观的赞许，但人们总有一种毋需说明的默契：那可是他的建议；假如结果证明计划彻底失败，大家都会从火线撤离，留在靶心将只剩他一个人。

后来，他偶尔会扪心自问，有没有可能是自己隐约记得有个兄弟在智人学界，才会有此构想？这点有可能，但没有必然性。真的，这构想如此显见且不可避免，就算他的兄弟像幻想小说作家那样平庸，或者他根本就没有兄弟，他也一定会产生同样的构想。

问题要从内行星说起……

月球与火星已经成为人类的殖民地，较大的小行星与木星的数个卫星也有了人类的足迹。此外，还有其他计划正在进行，包括借着绕行木星做个加速回旋，将载人太空船送到土卫六——土星最大的卫星——等等。然而，即使来回需时七年的外太阳系载人之旅都已在进行，但由于太阳的威力，载人登陆内行星仍遥遥无期。

在地球轨道内的两个世界，金星不那么吸引人。反之，水星则不然……

当初，狄米垂?巨大（其实他相当矮）发表那场历史性演说时，安东尼尚未加入这个计划。狄米垂的演说生动感人，终于使世界议会同意拨款，使水星计划得以实现。

安东尼曾听过录音带，熟悉狄米垂那场演说的内容。关于水星的传统观念是如此根深蒂固，以致它听起来只是一场即兴演说，似乎不足以驳倒传统。但即使如此，它的内容却完美无缺，后来水星计划所遵循的一切指导原则几乎都源自于它。

其中最重要的论点，在于指出不该等到科技发展达一定程度，使载人通过太阳辐射的烈焰成为可能时，才进行登陆水星的计划。狄米垂指出，水星拥有独一无二的环境，能让人类学到许多东西，而且从水星表面，可以对太阳进行持续的观测，这种观测无可取代。

只要能将人类的替代品——简言之，一个机器人——放到那颗行星上。

具备必要外在特征的机器人不难制造，轻着陆也像亲吻手背一样容易。然而机器人一旦着陆，下一步该要他做什么？

他可以进行观测，并根据这些观测指导自己的行动。可是根据计划的要求，他的行动必须繁复且精密，至少要有这种潜力，而且他们根本不确定他会做些什么观测。

如果要为所有合理的可能性做准备，并将所有想要的繁复程度考虑在内，那个机器人需要包含一台电脑（达拉斯有些人称之为“大脑”，但安东尼对这种俗称嗤之以鼻——或许因为大脑是他兄弟的领域，他后来曾这么怀疑），这台电脑要足够复杂与多才多艺，至少与哺乳动物的大脑同一等级。

问题是，想要造出这样的电脑，还要造得足够轻巧，以便载送到水星并降落其上，目前的技术还做不到——即使能载送过去并顺利着陆，它也不会有足够的机动性，无法对他们计划中那种机器人产生作用。或许有一天，机器人学家搞来搞去的那套正电子径路装置将有所突破，不过那一天尚未来临。

另外一个方案，是让机器人在进行每项观测时，立即将观测结果传回地球，而根据这些观测，地球上的电脑便能指导他的各项行动。简单地说，机器人的身体在那里，脑子则留在这里。

第二个方案确定采行，遥测学家成了主要技术人员，安东尼便是那时加入该计划的。他与其他人一起努力，发明出数种特殊的方法，接收与发送跨越五千万至一亿四千万英里的脉冲波——这些脉冲波要朝日轮射去，有时还得穿过它，而日轮则会对它们产生最凶猛的干扰。

安东尼以极大的热诚投入这项工作，他的精良技术做出了重大贡献（后来他终于这么想）。那三具“水星轨道站”——射入水星周围永久轨道的三个交换站，设计者不是别人，正是他。它们每一具都能收发来往于水星与地球间的脉冲波，而对于来自太阳的辐射，每一具都有几乎永久性的抵抗力。非但如此，每一具轨道站都还能滤除太阳的干扰。

这三具相同的轨道站，放置在距离地球一百万英里强的太空，达到黄道面的正南与正北。如此它们随时都能接收来自水星的脉冲波，再将它转送到地球——反之亦然——即使水星躲在太阳背面，地球表面任何接收站都无法直接追踪时，它们也能照常工作。

问题就只剩机器人了。这个令人惊叹的机型，是机器人学家与遥测学家共同的心血结晶，是十个连续型号中最复杂的一个。它的体积仅有人类的两倍多一点，质量则是人类的五倍，但它比人类能感知、能做到的都多得多——只要它能够接受指导。

然而，一台电脑必须多么复杂，才能指导那个机器人呢？这问题很快便有明显的答案，因为每个回应步骤都必须修正，以容纳可能的知觉中的各种变异。而每个回应步骤本身，又必定会使知觉中各种变异的复杂度增加，因此先前的步骤必须重新加强。这就像下棋一样，自己不断衍生下去。最后，遥测学家竟然需要利用一台电脑为另一台电脑设计程序，再利用这第二台电脑为第三台电脑设计程序，这第三台电脑才能为控制机器人的电脑设计程序。

简直就是一团混乱。

那个机器人存放在亚利桑那的一个沙漠基地，本身运作良好。然而，位于达拉斯的电脑却无法好好操纵他——在完全已知的地球环境中都做不好，更何况…．

安东尼还记得自己提出建议是哪一天，那是五五三／七／四。他会记得这个日子，原因之一，是他记得当天曾经想到，半个千年以前——嗯，正确地说是五五三年前，在大难前那个世界的达拉斯区域，七／四曾是一个重要的节日。

当时他正在吃晚餐，而且是一顿很好的晚餐。当地的区域生态经过仔细调节，水星计划成员在选取食物方面又有很高的优先权——因此菜单上有丰富的选择，而安东尼当天点的是一客烤鸭。

那是一客非常好的烤鸭，吃了几口，他就变得比平常多了点优越感。而事实上，当时计划成员也的确都处于一种追求自我表现的心境。瑞卡多说：“我们永远做不到，让我们承认吧，我们永远也做不到。”

很难说在此之前，这句话曾在多少人心里浮现多少遍，但表面上还没有人公开说过，这是个不成文的规定。公开的悲观有可能是导致经费中断的临门一脚（过去五年来，他们已经一年比一年难熬），只要有机会，经费随时都可能中断。

安东尼通常不会特别乐观，但在烤鸭下肚后，他变得志得意满，“我们为什么做不到？告诉我为什么，我就能把你驳倒。”

这是个直接的挑战，瑞卡多的一双黑眼睛立刻眯起来。“你要我告诉你为什么？”

“当然。”

瑞卡多把椅子转个方向，与安东尼正面相对。“得了吧，你知道这不是什么秘密。狄米垂?巨大不会在任何报告中公开承认，可是你知我知，想要让水星计划正确运作，我们需要一台和人脑一样复杂的电脑，姑且不论这玩意儿是放在水星或是在这里，总之我们造不出来。所以说，除了跟世界议会玩游戏，弄些钱来制造就业机会和可能有用的副产品，我们还能干嘛？”

安东尼将一副得意的笑容挂在脸上：“这很容易驳倒，你自己已经给了我们答案。”（他在玩游戏吗？是不是胃里烤鸭的温暖感觉在作祟？或者他只是想跟瑞卡多玩一玩？……又或者，他的潜意识中冒出了他兄长？无论那个原因，安东尼事后完全无从判断。）

“什么答案？”瑞卡多站了起来。此人身材相当高，又瘦得离谱，身上的白外套总是敞开来。他交叉双手，似乎竭尽所能想以身形压倒坐着的安东尼，看来好像一把拉长的尺子。“什么答案？”

“你说我们需要一台和人脑一样复杂的电脑。好吧，那么，我们就造一台。”

“问题是，你这白痴，我们没办法……”

“我们的确没办法，可是还有别人。”

“什么别人？”

“当然是研究人脑的人。我们只是固态机工，对于人脑怎么个复杂法，哪里复杂，或复杂到什么程度，一律没有概念。我们何不找个智人学家来，请来设计一台电脑？”说到这里，安东尼吃了一大口食物，心满意足地享受这口美味。直到如今，他仍然记得那口食物的味道，尽管他已记不清楚后来发生些什么事。

当时他觉得似乎没有任何人当真。旁观者只是哈哈大笑，而且多半认为：安东尼借着伶牙俐齿挣脱困境，受嘲笑的反倒是瑞卡多。（事后，当然，人人声称当时都很认真看待那个建议。）

瑞卡多恼火了，伸出一根指头指向安东尼：“写下来！我看你敢不敢把这个建议写下来。”（至少，在安东尼的记忆中是这样的。而瑞卡多则一向声称，当时他是热心地说：“好主意！安东尼，你何不把它正式写下来？”）

无论如何，总之安东尼写了出来。

狄米垂?巨大欣赏这个建议。私底下，他曾拍拍安东尼的背，说他自己也一直朝这个方向思索——不过他并未提出要在记录上分享任何功劳。（以防万一它彻底失败，安东尼心想。）

狄米垂?巨大开始寻找合适的智人学家。安东尼并未想到自己该有兴趣，他既不了解智人学，也不认识什么智人学家——当然，他的兄弟是个例外。当时他并未想到他，至少意识层面上没有。

因此，当安东尼站在接待区的那一刻，只是扮演一个小角色。然后，飞机的舱门打开，几个人走出来，与接机者开始握手寒暄。突然，他发现自己正瞪着自己的脸孔。

他双颊有如火烧，多么希望自己此时身在一千英里外，全心全意地希望。

【四】

威廉也但愿自己能早些想起他的兄弟，这种情绪从未如此强烈。应该想起来……当然应该想起来。

可是当初面对这百般恭维的邀约，以及不久后心中开始滋生的兴奋，或许他根本是故意避免想起来。

首先，是狄米垂?巨大亲自来找他，使他雀跃不已。而狄米垂是搭飞机从达拉斯飞到纽约的，这点对威廉更有致命吸引力。威廉的秘密不良嗜好是阅读惊险小说，而在小说故事中，遇到需要保密的事情，男男女女总是以实体旅行的方式碰面。毕竟，电子旅行是公共财产——至少在惊险小说中如此，无论什么样的辐射波束，每一条照例都有人窃听。

威廉以半开玩笑的口吻把这些感觉说出来，但狄米垂似乎没有在听。他盯着威廉的脸孔，心思却似乎飘到别处。“很抱歉，”最后他终于说，“你使我想起一个人。”

（而威廉居然没想到是怎么回事。这怎么可能？后来他一直想不通。）

狄米垂?巨大是个矮小的胖子，眼睛似乎永远炯炯有神，就算他说自己正在担心或烦恼时也不例外。他有个圆圆的蒜头鼻，一对鼓鼓的脸颊，其他部分则松松软软。他特别强调他的姓氏，而且说得流利顺畅，令威廉不禁认为他这句话已经说得滚瓜烂熟。“巨大不一定指形体，朋友。”

在接下来的谈话中，威廉极力推辞。他对电脑一窍不通，一窍不通！对于它们如何运作，或是如何接受程序，他连最模糊的概念都没有。

“没关系，没关系。”狄米垂一面说，一面做个夸张的手势将这点推到一边。“我们了解电脑，我们可以设计程序。你只要告诉我们，必须让一台电脑做些什么，它才会像人脑而不像电脑那样运作。”

“我不确定我对人脑的运作是否了解到足以回答你这个问题，狄米垂。”威廉说。

“你是全世界的智人学权威。”狄米垂说，“我仔细查过了。”这句话令威廉无法反驳。

但威廉越是听下去，心情越是消沉。他假定这是无可避免的现象——当一个人在某个特殊专业浸淫得够深、够久，便会自然而然开始假设其他领域中的专家都是魔术师，而根据自己对这领域的无知幅度来判断对方智慧的深度……后来，经过一段时日，威廉从水星计划学到越来越多，远超过他当时自以为想要学的分量。

他终于开口：“那么，为何偏偏要用电脑呢？为什么不让你自己的人，一个或几个轮班，接收来自机器人的资料并送回指令呢？”

“喔，喔，喔。”狄米垂心急得几乎在椅子上跳来跳去，“你看，你还不了解。人类的反应太慢，无法迅速分析机器人送回的所有资料，然后试着决定下个步骤。那些资料包括温度，气压、宇宙线通量、太阳风强度、化学成分、土壤组织，此外我还能轻易列举三十几个项目。人类只能指导机器人，而且效率不彰，电脑却能当那个机器人。

“另一方面，”他继续说，“人类的反应又太快了。无论任何种类、任何地点的辐射，在水星与地球间来回一趟都得花十到二十二分钟，正确时间取决于地球在轨道上的位置。没有任何办法能改变这项事实。你得到一项观测，你给出一道命令，可是从进行观测到收到回应这段期间，已经发生了许许多多事。人类无法适应光速的缓慢，可是电脑能将这点纳入考量……来帮我们吧，威廉。”

威廉以沮丧的口吻说：“只要我帮碍上忙，任何时候都欢迎你咨询我，我的私人遥视波束随时候教。”

“可是我要的不是咨询，你必须跟我去。”

“实体上？”威廉很惊讶。

“是的，当然。进行像我们这样的计划，不能隔着一条雷射光束，靠一台通讯卫星来讨论。长时间来看，这样太昂贵、太不方便，而且，当然没有任何私密可言—一”

的确像惊险小说，威廉心里认为。

“来达拉斯一趟，”狄米垂说，“让我给你看看我们那里有些什么，让我给你看看那些设备。跟我们的电脑人员谈一谈，让他们学学你的思想方式。”

威廉心想，现在该是果断的时候了。“狄米垂，”他说，“我在这里有我自己的工作。那是很重要的工作，我不希望离开。假如我去你那边帮忙，可能几个月都进不了我的实验室。”

“几个月！”狄米垂显然吃了一惊，“威廉，它很可能得花上好几年。但它跟你的工作当然会有关系的。”

“不，不会。我知道我的工作是什么，指导水星上的机器人不包括在内。”

“怎么不会？只要你用心投入，光是想办法让电脑像人脑一样运作，就会使你对人脑有更多的了解。最后，你再回到这里，以更强的能力进行现在你所谓的工作。而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难道没有别的同事会继续吗？你不能借着雷射光束和遥视跟他们定期通讯吗？你不能偶尔回纽约一趟吗？我是说短期。”

威廉动心了。从另一个方向研究大脑的想法的确搔到痒处。从那一刻起，他便发觉自己在找去的借口——至少造访一趟——至少去看看整个是什么样子……他随时都能回来。

狄米垂跟他谈完之后又去旧纽约的废墟观光，玩得十分尽兴，像孩子一样兴奋。（话说回来，要看大难前那大而无当的巨型建筑构成的壮观奇景，的确没有任何地方比得上旧纽约。）威廉心中开始嘀咕，不知道去达拉斯这趟旅行能否让他也有机会观光一番。

他甚至开始想到，考虑找个新床伴的念头已有一阵子了。如果是在另一个他不会定居的地理区域，找新床伴会更方便些。

甚至，他对于需要做些什么只有最粗浅的了解，最后的成就却已隐约浮现眼前，就像远方闪电跃动的光芒……

因此威廉终究去了达拉斯。他走出机舱，又见到狄米垂，对方正笑脸相迎。然后，这个小个子眯起眼睛，转过头去：“我就知道——太像了！太吓人了！”

威廉的双眼睁得老大。他看到有个人显然在向后退，这个人的脸孑L与他非常相像，足以让他马上就确定眼前这人正是安东尼。

他从安东尼的脸上，非常清楚地看出想埋葬这重关系的渴望。此时威廉需要做的，只是顺口说一句：“是啊！多么不可思议！”就能敷衍过去。毕竟，人类的基因型样太复杂，甚至在没有血源关系的情况下，也有可能出现任何合理程度的相似性。

可是，当然，威廉是个智入学家，而一个人如果想要好好研究人脑错综复杂的结构，就难免会对其中的细微末节逐渐变得迟钝。因此他说：“想必这位就是安东尼，我的兄弟。”

“你的兄弟？”狄米垂疑惑。

“我的父亲，”威廉说，“跟同一个女人——我的母亲——生了两个孩子。他们是离经叛道的人。”

然后他向前走去，伸出手来，安东尼不得不握住他的手……接下来几天，这件事成了大伙茶余饭后的话题，唯一的话题。

【五】

威廉了解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表现出十足的悔意，这对安东尼而言还算是个小小的安慰。

当天晚上晚餐过后，两人坐在一起，威廉说：“我郑重道歉。我以为如果我们自己立刻把最难堪的事实抖出来，一切就都化解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样。我并没有签任何文件，没有做任何正式的承诺。我马上就走。”

“那样做有什么好处？”安东尼不客气地说，“现在大家都知道了。两个身体，一张脸孔，这够令人恶心了。”

“如果我走……”

“你不能走，这整件事是我的主意。”

“找我来这里？”威廉厚实的眼皮提到最高的位置，两道眉毛也扬了起来。

“不，当然不是，我只是建议找个智人学家来这里。我怎么可能知道他们会找上你？”

“但假如我离开……”

“不。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解决水星计划这个问题，如果真能成功的话。然后——就没关系了。”（成功的人事事都被原谅，他想。）

“我不知道我能……”

“我们必须试试。狄米垂会把它丢给我们——这是个大好机会，你们俩又是兄弟，”安东尼模仿着狄米垂的男高音，“彼此互相了解，何不一起工作呢？”然后，他又用自己的声音愤愤地说，“所以我们必须试试看。首先我问你，你在做些什么，威廉？我的意思是，比‘智人学’这三个字更精准的解释。”

威廉叹了一口气：“这个嘛，你不了解真是可惜……我专门研究自闭症儿童。”

“恐怕我还是不了解。”

“简单来说，我研究的对象不跟外界接触、不跟别人沟通，他们自我封闭，躲在皮肤筑成的围墙里，连一扇门窗都不开。我希望有一天能治好它。”

“所以你才会自称反闭？”

“对，就是这么回事。”

安东尼发出一两下笑声，确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威廉的态度突然冷下来：“这是个实实在在的姓。”

“当然，我确定。”安东尼连忙喃喃回答，却无法进一步特别表示歉意。然后，他勉力拉回话题。“你有任何进展吗？”

“治疗方面？目前还没有。至于对它的了解，答案则是肯定的。而我越是了解——”威廉的声音逐渐热情洋溢起来，目光则越来越蒙咙。安东尼了解这代表什么，假如一个人心里几乎只容纳一件事，那么一吐为快是一大乐事。他自己便常常有这种感觉。

他尽可能仔细聆听这些他并非真正了解的东西，因为确有必要这样做——他期望威廉稍后也能听他说。

他记得多么清楚。当时他以为自己不会记得一清二楚，可是那个时候，当然，他并不明白正在发生什么事。如今回想起来，在后来，他发觉自己记得完完整整的字句，几乎一字不漏。

“所以在我们看来，”那时威廉说，“似乎自闭症儿童并非不能接收感受，甚至并非不能以相当深奥的方式来诠释感受。换句话说，他只是不赞同它们，只是拒绝它们。他并未失去全面沟通的潜力，只要能找出他所赞同的感受。”

“嗯。”安东尼出声，表示他一直在听。

“你也不能以任何普通的方法，来说服他脱离自闭的状态，因为他根本不赞同你，就像他不赞同世上其他的一切。但如果你把他置于意识逮捕中……”

“置于什么？”

“那是我们的一项技术，在这个过程里，大脑实际上和身体脱离，可以独立执行功能，不需要参考身体的反应。那是个相当深奥的技术，是在我们自己的实验室发明的；其实……”他停住了。

“是你自己发明的？”安东尼柔声问。

“其实，是的。”威廉有点脸红，但显然很高兴，“在意识逮捕中，我们能为大脑提供设定好的幻象，再利用鉴别脑电图来观测大脑。我们能立刻对自闭症患者有更多的了解，例如他最想要的感受是什么。而这项研究，也使我们对大脑有更多一般性的了解。”

“啊！”安东尼说，这次是真正的“啊”，“你对大脑的这一切了解——难道不能用在电脑的运作上吗？”

“不行。”威廉说，“没有希望，这点我已经跟狄米垂说过。我对电脑一窍不通，对人脑也没有足够的认识。”

“如果我教你有关电脑的一切，并详细告诉你我们的需要，这样子呢？”

“行不通的。这……”

“兄弟！”安东尼尽量让它听来像个动人的称呼，“你对我有亏欠。请做一次诚心的尝试，想一想我们的问题。不论你对大脑知道多少——都请用在我们的电脑上。”

威廉不安地低了低头，然后说：“我了解你的处境。好吧，我会试试看，我会诚心试试看。”

【六】

威廉果真开始尝试，而正如安东尼预测的，被安排在一起工作。起初，他们不时会碰到其他同事，威廉总会宣称他们是兄弟，试图借此先发制人，因为否认根本没用。不过，这种现象终究也停止了，众人开始刻意回避。每当威廉去找安东尼，或安东尼去找威廉，在场的其他人便悄然离开。

他们甚至互相也渐渐习惯了，交谈时，有时两人几乎已忘了彼此的相似之处，也忘了共同的儿时记忆。

安东尼以适度非技术性的语言，说明那台电脑的种种需要，而威廉经过一番长考后，开始解释在他看来电脑如何才能做些人脑的工作。

安东尼问：“那样有可能吗？”

“我不知道，”威廉回答，“我并不急于尝试。它或许行不通，但也说不定。”

“我们必须跟狄米垂?巨大谈谈。”

“我们应该自己先来谈谈，看看会有什么结论。然后我们可以带着我们最适当的提案去找他，否则就别去找他。”

安东尼犹豫了一下。说：“我们一起去找他？”

威廉以体贴的口吻说：“你当我的发言人，我们没有必要同时出现在别人面前。”

“谢谢你，威廉。假如这个构想有任何成果，我会把功劳通通给你。”

威廉说：“这点我不担心。假如它有任何可能，我想，唯一能使它实现的人就只有我了。”

他们经过四五次讨论，终于定案。倘若安东尼与威廉没有血源关系，倘若两人间没有那种黏人的、情绪化的情境，威廉会单纯地为这位“老弟”感到骄傲——他对一个陌生的领域那么快就进入状况。

接下来是跟狄米垂?巨大举行的几次冗长会议。事实上，他们跟每个同事都开过会。每天，安东尼都会跟同事见面，然后那些人再单独去找威廉。经过长久的痛苦孕育过程，后来命名为“水星电脑”的提案终于过关。

然后，威廉带着稍微轻松的心情回到纽约。他并未打算留在纽约（两个月前，他哪里会想到有这种可能？），可是智入学研究所有许多事需要处理。

当然更需要开许多会，他得对他自己的实验小组解释发生些什么事、他为何必须请假，以及他不在的时候，他们该如何继续他们自己的计划。接着他又来到达拉斯，这回是有备而来；为了必须无限期留在这里，他带了必要的设备，以及两名年轻的助手。

威廉甚至可说是义无反顾了。他自己的实验室以及有关实验室的考量从他的思绪中消失，如今他彻底投入了这份新工作。

【七】

对安东尼而言，这是最难熬的一段日子。威廉的离去所带来的解脱尚未深深扎根，他心中已开始浮现焦虑的痛苦，矛盾地嘀咕着那家伙是否有可能不再回来。难道那家伙不会选择改派一个代理人，另外一个人，另外任何人？任何一张不同的脸孔都好，这样一来，安东尼便无需觉得自己隶属一个双背四腿的怪物。

但回来的仍是威廉。安东尼望着货机默默从天而降，望着它在远方卸货。即使在那个距离，他还是看到了威廉。

就是这样了，安东尼立刻离去。

当天下午他去见狄米垂。“现在，狄米垂，我当然没必要再留在这里了。我们已经规划出细节，其他人可以接手了。”

“不，不。”狄米垂说，“这个主意一开始就是你的，你必须有始有终。没有道理把功劳白白分给别人。”

安东尼心想：是没有别人要承担这个风险。它仍有可能彻底失败，这点我早该知道。

他知道了，但他以装傻的口吻说：“你也了解我无法和威廉共事。”

“有何不可呢？”狄米垂假装感到惊讶，“你们在一起一直做得很好。”

“我的内脏一直因为这个抽筋，狄米垂，它们要罢工了。你难道以为我不知道这看来像什么吗？”

“安东尼！你太小题大作了。别人当然会侧目，他们毕竟是人。但他们会习惯的，像我就习惯了。”

你没有！你这个肥骗子！安东尼心想。“我自己不习惯。”他说。

“你没有用正确的眼光看待这件事。你们的父母很特别——但无论如何，他们做的事并不违法，只是特别，只是特别而已。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威廉的错，你们谁都不该被责怪。”

“我们带着这个标记。”安东尼一面说，一面用手朝自己的脸很快画了一圈。

“不是你所想的那种标记。我看得出差异，你在外表上年轻许多，你的头发也比较卷，只有乍看之下才觉得相似。好了，安东尼，你会得到你想要的所有时间、你需要的所有帮助、你能用的所有设备。我确定它会有极佳的表现。想想那份满足感……”

当然，安东尼软化了，答应至少帮威廉架设好那些设备。威廉似乎也确定它会有极佳的表现，但他不像狄米垂那样狂热，而是带着一种冷静。

“只不过是做好正确的联接罢了。”他说，“可是我必须承认，这是个相当大的‘只不过’。你的工作是将感受设法显示在另一具荧幕上，好让我们能使用——嗯，我不能说手动控制，是吗？——好让我们能使用智力控制，在必要时强制接管。”

“这点做得到。”安东尼说。

“那我们就开始吧……我将需要至少一周的时间进行联接，并确定那些指令……”

“程序。”安东尼提醒他。

“好吧，这是你的地盘，所以就用你的术语。我的助手和我将会设定水星电脑的程序，但不是用你们的方式。”

“我倒希望不是。我们指望一位智人学家设定的程序，远比要一个小小的遥测学家做得到的精妙许多。”他一点都没有掩饰话语中的讽刺。

威廉忽略了他的口气，只客观地听完他的语句。“我们从简单的着手，我们先让机器人走路。”威廉说。

【八】

一周后，机器人在一千英里外的亚利桑那迈开脚步。他走得很僵硬，有时会跌倒，有时脚踝会“叮当”一声撞到障碍物，有时又会以单脚做个回旋，再向一个意料之外的方向前进。

“他是个宝宝，正在学走路。”威廉说。

狄米垂不时会来了解进度。“好极了！”他总是这么说。

安东尼却不这么想。数周过去了，然后数个月过去了，随着水星电脑逐渐在越来越复杂的程序下运作，机器人也逐渐做到越来越多的事。（威廉有个倾向，想将水星电脑比拟为一个大脑，但安东尼不许他这样做。）可是所有的进展都还不够好。

“这不够好，威廉。”某晚彻夜未眠后，第二天他终于说了出来。

“这不是很奇怪吗？”威廉反应冷淡，“我正要说我想我们快把问题解决了。”

安东尼勉强打起精神。跟威廉共事与目睹机器人蹒跚学步的双重压力，已经超过他所能承受的极限。“我准备辞职，威廉。这整个工作……我很抱歉……不是因为你。”

“正是因为我，安东尼。”

“不全是因为你，威廉。它是失败的，我们不会成功的。你看那个机器人多么笨手笨脚，这还只是在地球上，只有一千英里远，信号来回一趟只要百分之一秒。如果在水星，将有好几分钟的延迟，水星电脑必须考虑到这几分钟。怎么会认为它行得通呢？简直就是疯狂。”

威廉说：“别辞职，安东尼，你不能现在辞职。我建议我们把机器人送到水星上，我确信他准备好了。”

安东尼高声地、无礼地大笑起来：“你疯了！威廉。”

“我没有。你似乎认为在水星上会更棘手，但其实不会，反而是在地球上比较困难。这个机器人根据地球正常重力的三分之一设计，却在亚利桑那的全额重力下工作；他根据摄氏四百度设计，碰到的却是摄氏三十度；他根据真空环境设计，却在大气的浓汤里工作。”

“机器人可以容忍这些差异。”

“我想金属结构可以，但是这里这台电脑呢？机器人不在为他设定的环境中，电脑就不会有良好的表现……听我说，安东尼，如果你想要一台和人脑一样复杂的电脑，你就必须考虑到个别差异……来，我们谈个条件吧。如果你愿意跟我合作，设法把这个机器人送到水星去，那么，接下来那六个月的时间，我会休个长假，你就能摆脱我。”

“到时候谁来照顾水星电脑？”

“现在你已经了解它如何运作，我还会让我这里的两个人帮你。”

安东尼摇头表示抗议。“照顾电脑的责任我负不起，建议把机器人送上水星的责任我也负不起。这行不通的。”

“我确定可以。”

“你怎么确定？到时候责任是我的，背黑锅的也是我，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在安东尼的记忆中，这是个关键时刻。威廉有可能就此放弃，他则会辞职，那么一切将成泡影。

但威廉却说：“跟我没关系？你听好，当初是爸妈做出这件事。对，我也很遗憾。我感到非常遗憾，但这已是事实，而且已经产生某些可笑的结果。当我提到父亲时，我同时也是在说你父亲，当然这没什么稀奇，世界上多的是兄弟、姐妹、兄妹和姐弟。当我提到母亲时，我也是在说你母亲，这一样也没什么稀奇。可是我从来也不认识或听说哪对兄弟姐妹，能共享同一个父亲和同一个母亲。”

“这点我知道。”安东尼绷着脸。

“没错，可是你从我的立场看一看。”威廉急着接下去说：“我是个智人学家，我研究的是基因型样。你有没有想到过我们的基因型样？我们有相同的双亲，这意味着我们的基因型样比世上任何一对兄弟姐妹更接近。我们的脸孔就表露无遗。”

“这点我也知道。”

“所以如果这个计划能够成功，如果你能就此扬名，那就证明你的基因型样对人类有很大的用处——那也充分代表我的基因型样同样优越……你不懂吗，安东尼？我和你共享同样的双亲、同样的五官、同样的基因型样，因此也就共享你的光荣或耻辱。你的一切几乎就是我的一切，如果有任何功劳或非难加在我身上，那也几乎通通都是你的。我不得不关心你的成功，我的动机是地球上任何人所没有的——是个纯粹自私的动机，自私到了你能确定它的存在。我站在你这边，安东尼，因为我们比任何人都亲近！”

他们互相凝望了好一阵子。有生以来第一次，安东尼注意到这仿佛是在看镜子。

威廉说：“所以，我们申请把机器人送上水星吧。”

于是安东尼屈服了。在狄米垂批准这个申请后（其实，他一直在等待这一刻），安东尼有大半天时间陷入沉思。

然后他去找威廉，对他说：“你听好！”

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威廉一直没有打断他。

安东尼又说一遍：“你听好！”

威廉耐心地等着。

安东尼说：“你实在没有必要离开。我相信你除了自己之外，不会喜欢让任何人照顾水星电脑的。”

威廉说：“你的意思是，你打算离开？”

安东尼回道：“不，我也会留下来。”

威廉又说：“我们不需要常常见面。”

对安东尼而言，从头到尾像是被掐住了气管在讲话。现在那力量似乎收得更紧，但他还是吐出了最难开口的一句。

“我们没有必要避着对方，没有必要。”

威廉露出相当迟疑的微笑。安东尼则根本没有笑，掉头就走。

【九】

威廉从书本上扬起目光。至少已有一个月了，安东尼进来已不再使他产生那种惊讶的感觉。

“有什么不对劲吗？”他问。

“谁知道？他们即将进行轻着陆了。水星电脑在运作吗？”

威廉明知安东尼对电脑的状况一清二楚，但还是再说一遍：“要等明天上午，安东尼。”

“没任何问题吗？”

“完全没有。”

“那么我们就必须等待轻着陆了。”

“是的。”

安东尼又说：“总会有什么东西出问题的。”

“火箭人员对这种事绝对是老手，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到时候心血都白费了。”

“还没有白费，不会白费的。”

“也许你说得对。”安东尼双手深深插在口袋里，说完转身离去，正要碰到房门开关时又停下来。“谢谢你！”

“谢什么，安东尼？”

“因为你——安慰我。”

威廉露出一抹苦笑，庆幸自己的情绪未曾显露出来。

【十】

在这个关键时刻，水星计划所有成员几乎全部在场。此时安东尼没有任何任务，他站在很后面，两眼盯着每个显像器。那个机器人已经启动，已有视讯不断传回。

至少那些信号最后是以视讯呈现眼前——目前，它们显示的只是暗淡的光辉，那想必就是水星表面了。

有数条阴影掠过荧幕，或许是地表不规则结构引起的。安东尼无法光靠眼睛辨别这点，可是在控制台那些人——他们正用比肉眼功能微妙许多的方法分析那些数据——则似乎相当冷静。而可能代表紧急状况的小红灯泡，一个也没亮起。安东尼的眼睛不再望向荧幕，转移到几位主要观测员身上。

其实他应该到电脑室去，跟威廉与其他人待在一起的。一旦轻着陆完成，电脑就开始接管。他应该去，他却不能去。

阴影以更快的速度掠过荧幕。机器人正在下降——太快了？当然，太快了！

荧幕上出现最后一个模糊画面，然后便趋于稳定。显然焦距正在改变，模糊的画面先是变暗，接着又变淡。一阵声音传了过来，好几秒钟后，安东尼才了解那声音是在说：“轻着陆完成！轻着陆完成！”

然后响起一阵窃窃私语，随即变成互道恭喜的鼎沸人声，直到荧幕上再次出现变化，话声与笑声才戛然而止，仿佛陡然撞向一堵隔音墙。

画面内容变了，而且变得更清晰。现在辉煌、灿烂的阳光透过精细过滤的荧幕，使他们看清楚了一颗圆石——圆石的一面呈白热状态，另一面完全漆黑。它先向右移动，再回到左方，就像有双眼睛先向左看，随后又向右张望。接着荧幕上出现一只金属手掌，仿佛那双眼睛正望着手掌的某个部分。

终于有人叫了出来：“电脑接管了！”是安东尼的声音。

但在安东尼听来，这句话却像是别人喊的一样。他立刻冲出去，奔下楼梯，穿过一道走廊，身后带起一阵叽里呱啦的声音。

“威廉！”他一面冲进电脑室，一面喊道，“太完美了！太……”

威廉举起一只手。“嘘，拜托！除了机器人传回来的，我不要再有任何激昂的感觉进入电脑。”

“你是说它能听到我们讲话？”安东尼悄声问。

“也许不行，但我不知道。”房间里有一台较小的荧幕，位于水星电脑旁边。现在的画面与先前不同，而且一再改变。机器人正在行动。 ，

威廉说：“机器人正在摸索，这几步一定会笨手笨脚。在刺激与反应之间有七分钟的延迟，这点必须考虑在内。”

“但他已经走得比在亚利桑那更踏实了。你不认为吗，威廉？你不认为吗？”安东尼抓着威廉的肩膀来回摇晃，双眼则一直盯着荧幕。

威廉说：“这点我肯定，安东尼。”

这是个温暖的、黑白分明的世界，白色的太阳镶在黑色的天空里，起伏的白色地表点缀着黑色的阴影。太阳的热力源源传来，暴露在外的每一平方公分金属，都感觉到太阳那明亮的、甜美的气味，与另一侧逐渐增长的死亡气息形成强烈对比。

他举起手来仔细凝视，数着自己的手指。热、热、热。他翻转手掌，将每根指头一根接一根弯到手掌的阴影下。热度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触觉使他感觉到清洁、舒适的真空。

但那并不是完全的真空。他伸直双臂，举过头顶，将它们尽量向外伸，双腕的敏感点感觉到蒸气——稀疏、淡薄的气态锡与气态铅，正以澎湃的气势穿过汞蒸气。

一股较浓的味道从他脚下升起，那是各式各样的矽酸盐，以各种金属离子清晰的、若即若离的气味标示着种类。他在松脆的、成块的尘土上缓缓迈出一步，感到种种变化就像一首轻柔的、乱中有序的交响曲。

他抬起头，望着巨大、肥厚、明亮、炎热的太阳，听到了它的喜悦。他看着日珥在太阳边缘缓缓升起，倾听着每一圈发出的劈啪声，以及它圆圆的脸庞上欢乐的嘈杂。他调暗背景光线，四下蹿升的氢原子同时显现红光——在爆丛的柔和中音里；在太阳黑子的低沉低音里；在稀疏、飘忽的光斑发出的喑哑呼啸里；在闪焰偶尔的低声啜泣里；在伽马射线与宇宙粒子的节奏性乒乓声里——而最大的音源，则是太阳物质从各个方向传来的轻柔、模糊、此起彼落的叹息。起伏不定的太阳物质构成的宇宙风，使他沐浴在一片光辉之中。

他纵身一跃，身子缓缓在大气里上升，这种自由是他从未经历的。他再度跃起，落地后开始奔跑，接着又跳起来，然后再跑一段。在这个光辉的世界，他的身体有完美的反应；在这个天堂里，他找到了自己。

迷失多时的异乡人——终于来到天堂。

威廉开口：“没有问题。”

“可是他在做什么？”安东尼叫道。

“没有问题！程序正在运作。他已经测试了他的感官；他一直在进行各种视觉观测；他曾调暗阳光加以研究；他也检验了大气，以及土壤的化学成份。一切运作正常。”

“可是他为什么奔跑？”

“我想那是他自己的主意，安东尼。如果你要设定一台和人脑一样复杂的电脑，就必须预期他会有自己的主意。”

“奔跑？跳跃？”安东尼转头瞪着威廉，露出焦虑的神情。“他会伤到自己的！你能对付这台电脑，赶快强制接管，让他停下来。”

威廉以严峻的口吻说：“不，我不要那样做。我宁愿冒着让他伤到自己的危险。你难道不了解吗？他很快乐。他原本在地球上，一个他始终无法应付的世界。现在他到了水星，他的身体完全适应那里的环境，而且适应度已经达到一百个专业科学家所能做到的极限。那里是他的天堂，让他好好享受吧。”

“享受？他是个机器人。”

“我不是在说机器人，我是在说活在这里的这个大脑——这个大脑！”

水星电脑封在玻璃器皿中，仔细地、精密地与许多电线相连，它的协合以最微妙的方式保存。它正在呼吸，它是活生生的。

“置身天堂的是阮道尔。”威廉说，“他为了那个世界，以自闭的方式逃离这个世界。他舍弃了原有的身体根本不适应的世界，换来一个他的新身体完全契合的世界。”

安东尼惊奇地望着荧幕。“他似乎静下来了。”

“当然，”威廉说，“带着这些喜悦，他会把工作做得更好。”

安东尼微微一笑，“那么，你和我，我们做到了？我们要不要加入其他人，去接受他们的奉承，威廉？”

威廉说：“一起去？”

安东尼抓住他的手。“一起去，兄弟！”

（原题“Stranger in Paradise”）

10、光雕

任何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艾薇?拉德纳太太会成为凶手。身为遗孀的她，是一位慈善家、一位艺术收藏家、一位非凡的女主人，而且是个有口皆碑的艺术天才。最重要的是，她是人们心目中最高雅、最和蔼的人。

她的先夫，威廉.J.拉德纳，是一位伟大的太空人烈士。大家都知道，他是死于太阳闪焰的辐射效应。当时他执意留置在太空中，好让一艘太空客船能安全驶抵五号太空站。

拉德纳太太因而获得一笔丰厚的抚恤金，从此开始进行精明稳健的投资。到了快要步入晚年的时候，她已经非常富有。

她的巨宅是一处名胜，一座名副其实的博物馆，里头陈列着量小质精、精挑细选的收藏品，全是美丽非凡的镶宝石器物。她的收藏品涵盖十几种不同的文化，几乎网罗了各种可能镶上宝石、供贵族玩赏的工艺品。她有一只美国制的第一批镶宝石腕表，一柄来自柬埔寨的镶宝石匕首，一副来自意大利的镶宝石眼镜……诸如此类的古董几乎数之不尽。

拉德纳太太所有的收藏全部公开展示。这些工艺品皆未保险，宅内也没有一般的保全措施。任何传统的防范都没有必要，因为拉德纳太太拥有一大批机器人仆佣，每一个都绝对值得信赖，都会以绝无旁骛的专心、无懈可击的忠诚，以及无可取代的效率保卫每一件收藏。

人人都知道这些机器人的存在，因此巨宅从来没有宵小光顾的记录。

此外，更值得一提的是她的光雕。拉德纳太太是如何发现自己具有这项艺术天分的，接受过她大方款待的众多宾客没有人猜得透。每次她的巨宅大宴宾客，都会有一首新的光体交响曲盈满一间间厅堂；三维的曲线与实心体映出动人的色彩，有些纯净、有些以惊人的晶体效应相互融合。这些光彩让每位客人沐浴在惊喜中，而且总是自我调整得恰到好处，让拉德纳太太泛白的发丝与毫无皱纹的脸庞显得高雅美丽。

客人们踊跃赴宴的主因，正是为了这些光雕。它们从来不重复，每次都在探索艺术殿堂中新的实验领域。其实，许多买得起光雕控制台的人，也将创作光雕当成消遣，但无人比得上拉德纳太太的专业水准，就连自认是专业艺术家的人也不例外。

她自己对这点却表现出迷人的谦虚。“不，不。”当有人灌迷汤时，她总会否认，“我不会说它是‘光中有诗’，那实在太抬举我了。顶多，我只会说它是‘光中有画’。”然后，大家便会对她的机智发出会心微笑。

虽然她常常受到请托，但除了她自己的宴会，她绝对不为任何场合创作光雕。“那样会变得商业化。”她这么说。

然而，她不反对为她的光雕作品摄制精致的全讯像，好让它们能永久保存，并在世界各地的美术馆中重现。此外，不论拿她的光雕做任何用途，她一律不收任何费用。

“我不能要一分钱。”她一面说，一面摊开双手，“人人都可以免费取得。毕竟，它对我自己已经没用了。”这是实话！她从未重复使用过同一件光雕。

在摄制全讯像时，她还会主动合作。她亲切地旁观每个步骤，并随时准备命令她的机器人仆佣帮忙。“拜托，柯特尼，能不能请你好心调整一下那把梯子？”她会这样说。

那就是她的风格。她总是以最正式的礼仪跟她的机器人说话。

几年前，有一次，她差点被“机器人与机械人管理局”的一位政府官员训斥一顿。“你不能这样做，”他严厉地说，“那样会妨碍他们的效率。他们是造来服从命令的，你下的命令越明确，他们服从命令的效率就越高。如果你客客气气提出请求，客气到让他们难以了解这是下达命令的意思，就会反应得比较慢。”

拉德纳太太抬起她雍容华贵的脑袋。“我不要求什么速度和效率，”她说，“我要求的是乐意。我的机器人都爱我。”

那位政府官员本想解释机器人没有感情，但在她悲伤却温柔的眼神下，他气馁得说不出一句话。

众所皆知，拉德纳太太甚至从未将任何机器人送回工厂调整。机器人的正电子脑极端复杂，差不多有十分之一的机会，在出厂时并未调整得尽善尽美。有些时候，好长一段时间都还不会显现错误，但无论何时出现错误，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股份公司都会免费负责调整。

拉德纳太太每次都摇头。“一旦机器人进了我家门，”她说，“开始执行他的任务，任何小小的反常我都得忍受。我不会让他被人捣弄。”

谁要是想对她解释机器人只是一架机器，结局总是更糟。她会非常强硬地说：“像机器人这么聪明的东西，绝不可能只是个机器。我把他们当人看待。”

就是这样！

她甚至还留着麦克斯，虽然那个机器人几乎没用了。他简直无法了解人类要他做些什么，然而，拉德纳太太却极力否认这点。“没这回事！”她总以断然的口吻说，“他能接下帽子和外套，把它们收好，真的。他能帮我端东西，他还能做许多事情。”

“可是为什么不送他去做调整呢？”有一次，一位朋友这样问。

“喔，我不能这样做。他是他自己，他非常可爱，你知道吧？毕竟，正电子脑是这么复杂的东西，没人能判断它究竟是怎么个偏差法。假使弄得完全正常，就没办法把他调回现在这么可爱了。我不要放弃这一点。”

“但如果他真的失调了，”朋友一面说，一面紧张兮兮地望着麦克斯，“难道他不会危险吗？”

“绝不会！”拉德纳太太哈哈大笑，“他在我身边好些年了。他一点危险都没有，而且可爱极了。”

的确，他看来与其他机器人一模一样，全身是光滑的金属，样子有点像人却面无表情。

不过，对高雅的拉德纳太太而言，他们个个都是人，个个都温柔，个个都可爱。她就是这样的女人。

她怎么会犯下凶杀案呢？

任何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约翰?山波?崔维斯会遭杀害。个性内向又温和的他，身在这个世界却不属于这个世界。他拥有特殊的数学天赋，一个脑袋就足以发展出无数机器人正电子脑路的复杂结构。

他是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股份公司的首席工程师。

他同时也是光雕的业余爱好者，而且十分醉心。他曾就这个题目写过一本书，试图证明他用来发展正电子脑路的那种数学，经过一番改头换面，便可当成创作艺术光雕的指导原则。

然而，当他将理论化为实际行动时，却惨遭失败。他根据自己的数学原理亲手制做的光雕，一律显得笨拙、匠气，索然无味。

在他平静、内向、安全的生活里，不快乐的唯一原因就是这个了，而且足以令他实在非常不快乐。他明明知道自己的理论正确，却无法让它们派上用场。除非他能完成一件光雕的极品……

自然，他听说过拉德纳太太的光雕。举世推崇她是天才，但崔维斯知道她连机器人数学最简单的基础都不懂。他曾写信向她请教，但她总是拒绝解释她的方法，崔维斯因此不禁怀疑她究竟有没有方法。难道只是直觉？但即使是直觉，也有可能化约成数学。最后，他终于设法获得她的邀请宴——他无论如何得见她一面。

崔维斯到得相当迟。赴宴前，他还对一件光雕进行最后的尝试，结果仍是惨遭失败。

他带着一种不解的神态向拉德纳太太请安，并且说：“帮我摆放衣帽的那个机器人很特别。”

“那是麦克斯。”拉德纳太太答道。

“他相当失调，而且是个颇老旧的型号。你怎么没把他送回工厂去？”

“喔，不。”拉德纳太太说，“那样太麻烦了。”

“一点也不麻烦，拉德纳太太。”崔维斯说，“你要是知道那多简单，一定会很惊讶。因为我是美国机器人公司的工程师，所以我自作主张把他调整好了，几乎没花什么时间。你将发现他现在已经处于完美的运作状态。”

拉德纳太太的脸庞出现一种诡异的变化。有生以来第一次，愤怒在她脸上找到容身之地，一时之间那些线条好像还不知道该如何形成。

“你调整了他？”她尖叫道，“可是创作那些光雕的正是他呀！就是那些失调，那些失调！你再也恢复不了……”

实在很不幸，当时她正在向客人展示她的收藏品，而那柄来自柬埔寨的镶宝石匕首，正好摆在她面前的大理石桌上。

崔维斯的脸孔同样扭曲：“你的意思是，如果我研究那个独一无二的失调正电子脑路，我就可能发现……”

她手中的尖刀猛然刺出，动作快到任何人都来不及阻止，而崔维斯也没有闪避的意思。有人还说，他是故意迎上去的——仿佛一心求死。

（原题“Light Verse”）

11、分离主义者

外科医生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他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是相对的，”医学工程师说，“我们早准备好了，他可是坐立不安。”

“他们总是这样……嗯，这是个大手术。”

“不管是不是大手术，他都该谢天谢地。在这么多可能的人选里，他竟然能中选。坦白讲，我不认为……”

“别说了，”外科医生道，“这不是由我们决定的。”

“我们只是接受这项决定。但我们必须同意吗？”

“当然，”外科医生答得很干脆，“我们同意。百分之百、完完全全同意。这个手术实在太复杂，我们心里不能有任何保留的看法。这个人在许多方面都证实了他的价值，而且他的背景也符合死亡统计局的要求。”

“好吧。”医学工程师虽然这样说，内心仍愤愤不平。

外科医生说：“我想，我就在这里见他吧。这里够小、够私密，他会觉得自在。”

“没有用的。他就是紧张兮兮，而且已经下定决心了。”

“真的？”

“没错。他想要金属，他们总是要金属。”

外科医生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瞪着自己的双手，说：“偶尔，还是能说服他们改变主意。”

“何必找这个麻烦？”医学工程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如果他要金属，那就给他金属。”

“你不在乎？”

“我为什么要在乎？”医学工程师以近乎残忍的口吻说，“反正都是医学工程的问题，而我是个医学工程师，反正我都能应付。我何必要自找麻烦？”

外科医生木然道：“对我而言，它是妥当与否的问题。”

“妥当！你不能拿这个作为讨论的基础。病人何必要关心妥不妥当？”

“我关心。”

“你的关心属于少数。整个趋势都跟你唱反调，你毫无机会。”

“我一定得试试看。”外科医生以一个迅速的手势示意医学工程师闭嘴——没有任何不耐烦，只是动作迅速而已。他已经通知了护士，而且已经收到她等在门外的讯号。他按下一个小按钮，双层门便急速拉开。那名病人由电动轮椅送进来，护士则以轻快的步伐走在他旁边。

“你可以出去了，护士。”外科医生说，“在外面等一下，我很快会叫你。”他说完朝医学工程师点了点头，医学工程师会意，便与护士一同出去，那扇门在他们身后又关起来。

轮椅上那个人转头目送两人离去。他的脖子瘦得像根棍，双眼周围有许多细碎的皱纹。他刚刚刮过脸，而那双紧紧抓住轮椅扶把的手上，每个指甲都剪得整整齐齐。这是个十分重要的病人，受到很好的照顾……可是那张脸却挂着一副暴躁的表情。

病人先开口：“我们今天开始吗？”

外科医生点头。“今天下午，参议员。”

“我了解这要花上几周的时间。”

“手术本身不需要那么久，参议员。可是还有不少附带程序需要进行——必须做些循环更新，还要做激素调整，这些都是精细的工作。”

“有危险吗？”然后，病人又补了一句，“……医师？”仿佛感到有需要建立一种友善的关系，却又明明不情愿。

对于病人口气微妙的变化，外科医生根本未曾留意。他面无表情地说：“任何事都有危险。我们一步一步慢慢来，就是为了降低危险性。需要花这些时间，并结合许多专家的技术，再加上种种设备，才能使极少数人接受这样的手术……”

“这个我知道，”病人坐立不安地说，“而且我一点也不会因为这个而感到内疚。难道你是在暗示有什么不当的压力

吗？”

“绝对没有，参议员，统计局的决定向来无人质疑。我提到这个手术的困难和复杂，只是为了向你解释，我希望手术能以最佳的方式进行。”

“好，那就这样做吧，这也是我的希望。”

“那么我必须请你做个决定。我们可以为你植入的电脑心脏共有两种选择，分别是金属或……”

“塑胶的！”病人气火冒三丈，“这是不是你要给我的另一个选择？便宜货！塑胶心脏！我才不要那种东西！我已经决定好了，我要金属的！”

“可是……”

“听我说。据我所知选择权属于我，对吧？”

外科医生点头。“就医学观点而言，如果两种可行的疗法具有相同的价值，选择权就属于病人。但实际的情形则是，就算两种疗法并不具有相同的价值，例如你这个病例，选择权还是属于病人。”

病人眯起眼睛。“你是想要告诉我，塑胶心脏比较好？”

“这要视病人的情况而定。根据我的看法，就你的个案而言，答案的确如此。而且我们不太喜欢用‘塑胶’这个词，它是纤维电脑心脏。”

“在我看来它就是塑胶的。”

“参议员，”外科医生以无比的耐心说，“它的材料不是所谓的普通塑胶。它是聚合物没错，但它远比普通塑胶复杂。它是一种复杂的蛋白状纤维，设计得尽可能模仿人类心脏的自然结构，比方你胸腔中那颗心脏。”

“我胸腔中那颗人类心脏已经损坏了，虽然我还不到六十岁。所以说呢，谢谢你，我不要另一个像原来那样的，我要换个比较好的。”

“我们也想帮你换个比较好的，参议员。纤维电脑心脏确实会比较好，它的预期寿命有数世纪，而且绝对不会引发过敏……”

“金属心脏不也是这样吗？”

“是的，没错。”外科医生说，“金属心脏是钛合金制成的……”

“而且它不会损坏？而且比起塑胶的—还是说纤维或者不管你要叫什么——总之它比较强固，对吧？”

“没错，金属质料是比较强固，但机械性强度不是问题的重点。它的机械性强度不会对你特别有好处，因为心脏被保护得很好。任何有办法触及心脏的东西，就算心脏抵得住它的冲击，它也会形成其他因素置你于死地。”

病人耸了耸肩。“假如我折断一根肋骨，我也会换一根钛金属的。更换骨骼很容易，任何人随时都能接受这种手术。我要多少金属就会有多少金属，医师。”

“当然，怎么选择是你的权利。不过职责所在，我必须告诉你，虽然金属电脑心脏从未发生过机械式故障，却曾经发生过某些电子式故障。”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每个电脑心脏都有个整律器，是它结构的一部分。在金属类心脏中，它是个电子装置，负责调节电脑心脏的心律。这就代表整套微型装置必须装在里面，才能改变心脏跳动的节奏，以配合病人的情绪和生理状态。有时这个部分出了问题，在问题来不及解决之前病人就死了。”

“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事。”

“我向你保证它会发生。”

“你是在告诉我它常常发生？”

“当然不是，这种情况非常罕见。”

“好，那么，我愿意碰碰运气。再说塑胶心脏又怎样呢？难道它里面就没有整律器吗？”

“当然有，参议员。可是纤维电脑心脏的化学结构相当接近人体组织，它能对人体自身的离子及激素控制做出反应，因此需要包含的复杂度远比金属心脏的简单得多。”

“可是，难道塑胶心脏从没脱出激素的控制吗？”

“从来没发生过。”

“因为你们使用它的历史还不够久。是不是这样？”

外科医生迟疑了一下。“这点没错，纤维心脏的历史确实没有金属的那么久。”

“这就对了。不过我倒是很好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医师？你怕我要把自己变成一个机器人……或是照公民法通过后的称呼，变成一个金属人？”

“金属人本身没什么不好。正如你所说，他们都是公民。但你不是金属人，你是人类。为什么不安安分分做个人类呢？”

“因为我要最好的，而金属心脏就是最好的。你一定要办到。”

外科医生点点头。“好。那么你得签几份必要的文件，然后我们会为你植入一颗金属心脏。”

“手术由你负责吗？他们告诉我，你是最佳人选。”

“我会尽力让这个换心手术顺利进行。”

双层门再度打开，电动轮椅带着病人走向等在外面的护士。

医学工程师走了进来，在房门再度关上之前，他一直回头望着逐渐远去的病人。

然后他转过头来，对外科医生说：“好啦，光是看你的脸，我根本看不出情况如何。他的决定是什么？”

外科医生正埋首办公桌，在病历中敲下最后几项。“正如你的预测，他坚持要金属电脑心脏。”

“毕竟，它们比较好。”

“好不到哪里去。它们问世的历史较久，如此而已。自从金属人变成公民后，人类社会就肆虐着这股狂热。人们普遍有这种古怪的欲望，想让自己变成金属人；他们渴望获得想当然的物理强度和持久性。”

“这不是单向的，医师。你不跟金属人打交道，但我有机会，所以我知道。前两个来接受修理的金属人，都曾要求使用纤维元件。”

“他们如愿了吗？”

“其中之一只是需要更换肌腱，用金属或纤维没什么差别。另一个则想要一套血液系统，或是和它相当的系统。我告诉他我做不到，除非用纤维物质完全重建他的身体结构……我想总有一天会做到这一点——金属人不再是真正的金属人，而是一种血肉之躯。”

“你不介意这种事？”

“介意什么？何况还有金属化的人类。现在地球上有两种智慧生灵，何必这么麻烦呢？让他们彼此趋近，最后我们将无法分辨两者的差别。我们何必想要分辨呢？我们将拥有两者的精华：人类的优点和机器人的优点集于一身。”

“到时候你会得到一个杂种。”外科医生说，这回他的口气近乎凶暴，“你将得到的东西不是兼容并蓄，而是两头落空。如果说一个人对自己的结构和身份格外骄傲，因而不愿被掺杂异质物件，这难道不是合理的假设吗？他会想变成杂种吗？”

“这是分离主义者的说法。”

“是就是吧。”外科医生以冷静的口吻强调，“我相信人人都该安分守己。我不会为任何原因改变一点自己的结构，如果有什么绝对需要更换的，我会尽可能换个和原来的本质最相近的。我是我自己，我也很高兴当我自己；我不会当任何别的东西。”

外科医生说完了，现在必须开始进行手术准备。他将强固的双手放在加热炉中，让它们加温到暗红的炽热状态，这样便能百分之百消毒杀菌。虽然发表了许多激烈的言词，他的音量从头到尾未曾升高，而在他闪亮的金属脸庞上，（照例）没有流露一丝表情。

（原题“Segregationist’’）

12、小机(罗比)

“98……99……1O0！”

格洛莉松开蒙着自己眼睛的胖胖的小手，站在阳光下眨着眼睛。

小心地离开树往前走了几步，想一下子就能看清周围的一切。

她伸着脖子向右边茂密的灌木丛仔细看，然后又走开几步，离树远些，便劲察看灌木深处。

炎热的午间，周围静悄俏的，只有昆虫的嗡嗡声和一只不知疲倦小鸟的瞅瞅声才打破了这里的宁静。格洛莉噘着小嘴：”哼，他准是躲在家里，我对他说过一百万遍了，这样不公平。”

她紧闭两片小嘴唇，生气地皱起眉头，抬腿向林荫道另－头两层小楼走去。当格洛莉听到背后传来沙沙声夹杂着均匀的金属脚步的时候，已经晚了，她急忙转过身来。只见罗比从隐藏的地方全速向树跑去。

格洛莉拼命喊：“站住！罗比！这样不公平，罗比！你答应过我，没找到你之前不走！”

她的小脚板当然赶不上罗比的大步，可是离大树还剩3米远的时候，罗比猛然－下子放慢了速度，格洛莉喘着气拼命地从它身旁赶过去，第一个摸着了树干。她快乐地转过身来面向忠实的罗比，不感谢它的暗中让步。反而大声地嘲笑它不会跑。

“罗比不会跑！”8岁的格洛莉放开嗓子叫道，“我每次跑都赢他，每次跑都赢他！”她尖声地、单调地重复这几句话。

罗比当然没有回答。然而它做出个要跑开的姿势，格洛莉立即追上去。罗比机灵地躲开小女孩，弄得她左追右赶，两手在空中乱抓，怎么也捉不到。她笑得喘不过气来，喊道：“罗比！站住！”

这时罗比冷不防转过身来，捉住她。举到空中转起圈子来。格洛莉顿时觉得天旋地转，蓝天在脚下，而绿色的树捎倒挂在天上……然后格洛莉发现自己又站在草地上了。她紧靠着罗比的腿，使劲抓住它的金属手指。

过了－会儿，格洛莉喘过气来了。她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不自觉地学着母亲的动作，扭过身去看看衣服撕破没有。然后，用小手打了罗比－巴掌。

“你坏！我打你！”

罗比缩起身子，用手捂着脸，她只好改口说道：“啊。别怕！罗比，我不打你了。现在轮到我去藏了。你的腿比我长，你答应不许跑！”

罗比点了点头－——－个平行六面体的头，四角圆滑。头与身驱之间用一个很短的软质器件连接着，身躯也是长方形的。但要比头大得多。罗比顺从地转向大树，把薄薄的金属片眼皮闭上，遮住了光电眼睛。可以听到它身体内均匀的滴答声。

“听着：不许偷看，也不许少数！”格洛莉说完就跑去躲藏。罗比对时间算得很准确，正好数到－百下，它把眼睛睁开了。那双发这红光的眼睛环视着草地。一瞬间目光停留在一块石头后面露出的一小片印花布上。罗比走近－些观看，在看清石头后面真的藏着格罗莉之后，就慢慢向她躲藏的地方走去。与此同时、它一直保持在格罗莉与大树之间，直到格治莉完全暴露在它面前，无论如何也不能装作看不见了。罗比便向她伸出－只手，另一只手响亮地拍了－下自己的腿。格洛莉噘着小嘴走了出来。

“你一定偷看了！”她显然是不公道地嚷着，“而且我也玩腻了捉迷藏游戏，我想骑着玩。”

可是罗比因为刚才错怪了它，就小心地坐到草地上，摇了摇沉重的头。格洛莉马上改变了语气，用温和的口气央告说：“喂，罗比！我不是当真说你偷看了。好了，让我骑骑！”

可是，罗比并不那么容易说服。它固执地望着天空，并且更坚决地摇摇头，“罗比！让我骑骑！”

她那双粉红的手紧紧地拥抱着罗比的脖子。后业她忽然闹起情绪，走开了。

“那我就要哭了！”

她的脸故意拉长了。可是硬心肠的罗比一点也不理会这种威胁，它第三次摇了摇头。格洛莉决定使用她的那张王牌：“如果你不让我骑，”她嚷道，“我就再也不给你讲故事了！就这么办，再也不了！…..这个最后通牒逼得机器人立即无条件投降了。它是那样用劲地点头，使得金属脖子都响起来了。于是它小心地把女孩送到自己又宽又平的肩上。

格洛莉用来进行威胁的泪水顿时消失了，她甚至高兴地叫了起来。罗比的金属“皮肤”由电热元件保持在21℃，因此摸着很舒服。

她用小脚丫去踢机器人的胸部，就能发出好听的咚咚声。

“你是飞机，罗比！你是－架银灰色的大飞机，你得把胳膊伸开。”

这个逻辑是无可非议的。罗比的双臂成了翅膀，而它本身就是灰色的飞机。格洛莉猛地扭转它的头，把身体歪向右边。机器人就作了个急转弯。格洛莉给飞机装上了“发动机”：“哒哒……”接着开炮：“轰！轰！轰！”……海盗在后面追他们，大炮火力像暴风雨－样，轰倒了一群海盗。“来－圈……再来两圈！”她叫着。后来格洛莉煞有介事地喊道：“快－点，伙伴们！我们的弹药就要用光啦！”她从机器人肩头勇敢地瞄准假想的敌人。这时罗比又变成了一个平头的字宙飞船，以极限加速度冲过太空。它带着女孩穿过草坪，向草长得更茂盛的那边跑去。到了那里它突然刹车。使得脸色通红的小骑手惊叫一声，又把她抛到柔软的绿茵茵的草毯上。

格洛莉喘着气，兴致勃勃他说：“噢，真有趣！………”

罗比让她喘过气来，轻轻地揪了－下她的一络头发。

“你要什么？”格洛莉问道，故意睁大眼睛假装不明白似的。

天真的小花招一点也骗不了这个大个儿“保姆”。罗比又－次她那络头发，稍稍用力一点。

“啊，我知道，你想听故事。”

罗比连忙点头。

“哪个故事呀？”

罗比用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半圆形。

女孩反对道：“又是那个灰姑娘的故事，我已经给你讲过一百万遍了，你还没有听厌？这是讲给小孩听的！”

罗比的铁手重新划了一个半圆形。

“那好吧。”

格洛莉坐舒服了之后，就回忆起故事的情节来（当然免不了添油加醋地加以发挥），她开始讲道：“你准备好了吗？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美丽的小姑娘，名叫艾拉。她有－个心肠狠毒的后妈，还有两个又丑又狠的姐姐……当格洛莉讲到最精彩的地方：“夜中的钟声已经敲过了．一切重又变成破破烂烂的原样……”罗比正睁大两只闪光的眼睛聚精会神地听着，这时故事被打断了。

“格洛莉！”一个女人恼怒的声音在叫，她已经叫过好几次了，从口气中听得出来，不耐烦已经变成不安了。

“妈妈叫我了，”格洛莉不怎么高兴地说，“最好送我回家吧，罗比！”

罗比立刻照办了，有什么东西提醒它执行威斯顿太太的命令一点也不能怠慢。格洛莉的爸爸平时白天很少在家，除非是星期天（今天正好是星期天），当他在家的时候，看得出是个脾气温和、心肠好的人。只有女主人使罗比害怕，因此总想躲开她远一点。

威斯顿太太看贝她们两个刚从草地上站起来，就回到门口去堵住他们。

“我的嗓子都要喊哑了，格洛莉。”她严厉地说，“你到哪儿去了？”

“我和罗比在一起，”格洛莉战战兢兢地回答，“我在给他讲灰姑娘的故事，忘了吃饭。”

“可惜，罗比也忘了吃饭。”她似乎忽然想起了机器人，转过身去对着它，说道：“你可以去了，罗比！现在她不需要你，我不叫你的时候．你别来。”她粗鲁地补充了一句。

罗比转身朝门口走去，忽然又犹豫起来，因为它听到格洛莉为它辩解：“等一等，妈妈，让他留下来吧！我还没有讲完故事呢，我答应给他讲灰姑娘了，还没来得及讲完呢。”

“格洛莉！”

“我说的是实话，妈妈。他会悄悄地坐在那里不出声，坐在屋角的椅子上，什么也不作。是吧，罗比？…罗比点了点它那沉重的头。

“格洛莉！如果你不听话，我就让你一个星期见不到罗比！”

女孩眼睛看着地面。

“嗳，算了。他最爱听灰姑娘的故事，我还没讲完。他是那样喜欢听……”，失望的罗比走出去了。而格洛莉含着眼泪……乔治·威斯顿感到浑身舒服，他总是这祥：星期天午饭后感觉很舒服。家庭风味的午餐丰盛而可口！靠在柔软的旧沙发上看当天的《泰晤士报》，脚上穿着便鞋。脱去上浆的村衣换上睡衣、你说怎么会不舒服呢？！

因此当他的妻子走进来的时候，他不高兴了。经过十年的共同生活，他仍旧很爱他，当然总是高兴见到她。可是这星期日午餐后的休息对他来说，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他这时需要的是两三小时的完全与世隔绝的生活。于是他把注意力集中到最新消息中那段关于里费布尔等人到火星探险的报导（这一次他们是从月球站起飞的，看起来完全能飞到）．装着没有看见她。

威斯顿太太耐心地等了两分钟，然后又不耐烦地等了两分钟。最后忍不住了。

“乔治！”

“恩……”

“乔治，听我说！你能不能放下报纸，看我－眼？”

报纸落到地下，威斯顿先生转过苦恼的脸望着妻子。“怎么回事，亲爱的？”

“你知道，乔治，是格洛莉和这部可怕的机器的事………”

“什么可怕的机器？”

“请你别装模作样，难道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机器人，就是格洛莉给它起名叫罗比的机器人。机器人一分钟也不离开她。”

“可是，为什么机器人要丢开她呢”它就是为了这了这个任务而存在的，无论怎么说，它也不是什么可怕的机器。这是用钱所能买到的最好的机器人。我记得太清楚了，为它花去了我半年的工资。不过它也值这么多钱。它比我的一半职工都聪明得多。”

他伸手想去拾报纸，可是妻子更厉害，一把夺去了报纸。

“听我说，乔治！我可不想把自己的孩子托给机器。它聪明不聪明与我无关，它是没有灵魂的，谁也不知道它头脑里都有些什么。不能让各种金属玩艺去照看孩子！”

威斯顿皱赶了眉头。

“你什么时候有了这种看法？它带格洛莉已经两年多了，以前我可没有发现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

“开始是另一回事。总算是件新鲜事，同时也减少了我许多麻烦，而旦还这样时髦……可是现在我也不知道。邻居们都说……”

“这和邻居有什么相干？听我说！机器人比起保姆来要可靠不知多少倍。要知道，罗比就是专为照看幼儿而制造的，它的“思维”活动专为这个任务设计的。它不可能不可靠、不爱护孩子和不善良。

它的构造就是这样的。不是每个真人都有这么多优点。”

“可是万一有什么地方坏了呢，比方说……”威斯顿太太说不清楚了；她对机器人的内部结构的了解是相当糊涂的。“比方说，坏了个什么小零件，这个可怕的机器会就发疯，并且……”。

她没有力量说完显然是很明确的想法。

．“无稽之谈。”威斯反驳说，他不由自主的战栗－下。“这简直可笑。当我们买下罗比的时候，我们谈了半天有关机器人学第一定律的内容。你该记得，按照第－定律，机器人不准伤害人。只要有－点小小的违反第－定律的意图，机器人就会立即自动坏掉。不可能出现别的情况，这是经过严格的数学计算的。此外，《美国机器人公司》的技师每年要来我们这儿两次，检查全部机构，罗比什么故障也不会发生。多半倒是我和你有点疯了。再说，你准备用什么方法从格洛莉那儿夺走机器人呢？”

“他又伸手去拿报纸，然而白费劲，妻子愤怒地把报纸朝开着的房门扔到旁当然可以。”斯特拉兹先生戴上眼镜，咳嗽了一“请往这边走！”

他陪着威斯顿夫妇走过长长的走廊下了楼梯，这时他的话少了。可是当他们来到光线充足、充满金属叮当声的房间，斯特拉兹的话匣子像闸门一样打开了，滔滔不绝更起劲地讲起来。

“瞧！”他骄檄地说道，“全是机器人！有五个人只是照看它们一下，人甚至不必在这个房间里。自从我们开始试验以来，五年当中从没出现过一次故障。当然，这里装配的是比较简单的机器人，不过……”

管理人员的声音对于格洛莉来说，早已和催眠的嗡嗡声混杂起来了。整个参观她都觉得枯燥无味，毫无目的。尽管周围有许多机器人，可是哪怕稍微有点像罗比的一个也没有，她毫不掩饰轻蔑地看她发现在这间屋里完全没有人。随后她的目光落在六七个机器人身上，它们正在屋子当中的圆桌旁工作。她惊讶和怀疑地睁大眼，房间太大了，她不能完全相信，但有一个机器人很像……很像……是的，就是他！

“罗比！”

“空气中响起她的一声尖叫。桌旁的一个机器人打了个哆嗦，丢下了手里的工具。格洛莉高兴得发狂了。在她的父母亲还没有来得及制止她之前，她钻过防护栏杆，轻轻地往下一跳，跳到了低l米多的地板上，挥舞着双手，朝着她的罗比跑去。三个成人吓呆了。因为们看到了激动的格洛莉所没看到的东西。一台巨型的自动拖拉机隆轰隆地正朝她开过来。

几分之－秒钟这后。威斯顿醒悟过来了，可是这几分之一秒决定一切。格洛莉已经是追不上了。威斯顿在一瞬间翻过了栅栏，这显然是毫无希望的尝试。斯特拉兹先生拼命挥动双手，向工人手势制止拖拉机。但是这些工人也是－般人。他们要执行这个命需要－定的时间。

只有罗比毫不迟疑地、准确地行动起来，它迈开金属腿猛跨着大步迎着它的小主人飞穿而来。说时迟，那时快，它在毫不降低速度同时，一把将格洛莉抱起来，快得使她喘不出气。威斯顿还没明白来眼前发生的一切，只是感觉到罗比已经从他身边冲过去了，于是不知所措地站住了。这时拖拉机从格洛莉站过的地方开过去，只罗比晚了半秒钟。一直冲过去3米多才发出吱吱声刹住车。

格洛莉喘过气来。挣脱父母的拥抱，高兴地奔向罗比。对她来说只发生一件事情——她找到到了自己的朋友。

可是威斯顿太太脸上轻松的表情很快就变成怀疑。她向着丈夫转过身来。顾不得激动和散乱的头发，气势汹汹地问：“这是你安排的吧？”

乔治擦去头上的汗。他的手还在发抖，颤动的嘴唇只能发了常勉强的微笑。威斯顿太太继续说：“罗比不是为工厂工作而设计的。你故意安排它坐在这里，格洛莉找到它，这是你有意安排的。”

“不错，是我，”威斯顿说，”可是，格雷斯，我哪里知道见面会这狂热！而且罗比救了她的命——这－点你得承认。你不能再把它打发走了。”

格雷斯·威斯顿沉思了一会儿。她心慌意乱地朝格洛莉和罗比望去。格洛莉是那么紧地搂着罗比的脖子，如果这是有血和肉的人，－定会窒息的。女孩感到无比幸福，俯在机器人的耳朵上，兴奋讲着许多傻话。罗比用它那铬钢铸造的，能将5厘米的粗的钢条拧成蝴蝶结的手。温柔地抚摸着女孩。它的眼睛发出暗红的光芒。”

“好吧，”威斯顿太太终于开口了，“就让罗比留在咱们家吧，直到铁锈把它锈坏的那－天。”

苏珊·卡尔文耸了耸肩膀。

“当然，还没有发展到这个地步，上面这一切发生在l998年。

到了2002年，发明了会说话的行走机器人。自然，从此不会讲话的机器人型号就过时了。机器人的全体反对派面对这件事的忍耐性到了尽头。在2003年至2007年之间，大多数国家的政府禁止在地球上使用机器人。除了用于科学目的之外，不论做什么都不允许。““这么说。格洛莉最后还是和罗比分手了？”

恐怕是这样。总而言之，我想，她到了15岁会比在8岁的时候容易忍受些。然而这一切都是愚蠢的，不必要的。当我在2O07年美国机器人公司》工作时，公司的财政状况岌岌可危。一开始我甚至想到，再过几个月我就会失业的，可是终于找到了出路：我们着手开辟地球以外的市场。”

“这么说，后来情况就完全好转了？”

“也不尽然。起初我们尝试着利用当时已有的型号，例如这些第一批会说话机器人。它们身高约3．5米，笨手笨脚的，没有多大用处，我们把这些机器人派到水星上去帮助建设矿井，可是它们干不了。“我惊奇地看了她一眼。

“难道真是这样？可是现在《水星矿藏公司）是一个很大的康采恩，有许多亿的资本。”

“是的，这是现在。然而那只是在第二次尝试之后才成功的。如果年轻人想听到有关这方面的事情，我倒是建议去访问格雷戈里·鲍威尔。他和迈克尔·多诺万在本世纪的一二十年代担负了我们公司最困难的工作。我已经好多年没听到多诺万的消息了，可是鲍威尔住在这里，就是纽约市。他当上爷爷了——我还难以习惯这个想法能记得他年轻时候的样子。当然，那时候我也年轻一些……”

我试着截住她的话题：“要是可以的话，先概括地给我讲一讲。

博士。然后我再请鲍威尔先生作补充。”（我这样做看来是做对了。）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放到桌上，凝视着。

有两三个故事，”她说道，“我知道的很少。”

就从水星谈起吧。”我建议说。

那好吧。派往水星的第二次考察队好像是在2015年。这是一次勘测性考察，经费是由《美国机器人公司）和〈太阳矿业公司》资助的。

考察队由格雷戈里。鲍威尔、迈克尔。多诺万和－部新型的机器人实验样机组成……”

13、当我们同在一起

所谓的和平已经持续长达一世纪，人们早已忘了“和平”之外还有什么其他可能。假如，他们发现某种战争终于来临，几乎不会有人知道该如何应付。

所以说，当机器人学发展局的局长艾里亚斯?林恩终于发现战争的事实时，当然，他也不确定自己该如何应付。根据已有一世纪历史的反集中化趋势，机器人学发展局将总部设于昔安。此时林恩局长以狐疑的目光，望着一位从华盛顿带来这个消息的年轻情报员。

林恩是个高大的汉子，性格质朴却自有一股魅力。他那双稍微鼓凸的淡蓝色眼睛通常会瞪得人浑身不自在，但这位情报员却神色自若。

林恩的第一个反应是感到不可置信。妈的，真是不可置信！他绝不相信有这种事！

他仰靠在椅背上，放松心情：“这个情报有多可靠？”

情报员先前曾自我介绍名叫拉夫.G.布瑞肯里吉，也曾拿出相符的证件。此人有一张稚嫩的脸孔，丰满的双颊与嘴唇红彤彤，还有一对纯真无邪的眼睛。他的服装与昔安的气候颇不相称，不过挺适合那个拥有全面空调的华盛顿——国家安全部无视于反集中化的趋势，仍一枝独秀地留在那里。

布瑞肯里吉涨红了脸，答道：“毫无疑问。”

“我想，你们这些人对‘他们’应该了若指掌。”林恩的口气不免带着一丝嘲讽。他并未特别注意到，自己在提及敌人时，对那个代名词稍微加重了语气，类似书写时加上引号的意思。这是最近两代的文化习惯；用“我们”与“他们”要简单得多，而且更精确。

根据一些旅行者带回的消息，“他们”也在这样做，只不过将彼此对调。在那里，“他们”是（各自语言中的）“我们”，而“我们”则是“他们”。

如今几乎不再有人为这种事费心，一切都相当安然，如同家常便饭，彼此间甚至已没有仇恨。最初，这样的对峙称为“冷战”；现在则只是个游戏，还几乎是个良性的游戏，有着并未明定的规则与一种君子之风。

“他们为什么要搅乱这个局势？”林恩突然说。

他站起来，望着墙壁上的世界地图。借着两种对比不甚明显的色彩，这幅地图分割成两大区域。左边那块不规则的部分是淡绿色，右边那块较小、但同样不规则的部分呈粉红色。两者分别代表“我们”与“他们”。

不过，另有一项堪称意义重大的改变，那就是地图上的色彩。两代以前，“他们”的领域笼罩着一片血红，“我们”这边则是纯洁无瑕的白色；今天，代表双方的色彩都改为中性色系。林恩曾见过“他们”的地图，“他们”使用的颜色也一样。

“他们不会这样做的。”林恩仍不愿相信。

“他们已经在做了，”布瑞肯里吉告诉他，“你自己最好能接受这个事实。我当然了解，局长，想到他们在机器人学上可能已超前我们许多，这不会是一件愉快的事。”

他的眼神仍旧纯真无邪，但言语中隐藏的刀锋却刺得很深，林恩不禁打了个寒颤。

当然，否则他这个发展局局长为什么到这么晚才知道这件事？而且还是从一名小小的情报员口中获悉？在政府眼里，他的地位已经一落千丈了。假如机器人学在这场斗争中其实已彻底失败，他也不必指望有谁会同情。

林恩疲倦无力地说：“就算你讲的是事实，他们也没超前我们多少，我们一样能制造人形机器人。”

“我们做出来了吗，局长？”

“有。事实上，我们已经做出一些供实验之用。”

“他们十年前就开始了，到现在已经有十年的进展。”

林恩内心七上八下。他开始怀疑，自己之所以不相信这整件事，是否真是因为自尊心受创，以及担心危及自己的工作与声誉。这样的可能性令他感到脸红，但他不得不为自己辩护。

“听好，年轻人，”他说，“你也知道，他们和我们的僵持，从未出现各方面都势均力敌的局面。他们总是在某些方面领先，而我们则在其他方面超前。如果说今天他们在机器人学的成就上领先我们，那是因为他们比我们投注了更大比例的力量来研究机器人学。这便代表，在其他某些发展上，我们比他们投注了更多的人力、财力、物力。说不定，这意味着我们在力场研究或超原子学上，已居于领先地位。”

对于自己提到的僵局并非各方面都势均力敌，林恩感到十分头痛。这的确是事实，却也是威胁世界的一大危机。世界的和平有赖于双方尽可能势均力敌、牵制彼此的僵局，一旦两边始终存在的微小出入变得太过悬殊，无论是哪一方

当初，几乎在所谓的冷战一开始的时候，双方便竞相发展出热核武器，使得战争成了不可能发生的事。后来，竞争重点从军事转移到经济与心理层面，从此就一直固定在那里。

但双方阵营总是在自我驱策，试图打破这个僵局，试图发展出足以抵挡各种可能攻击的防御，以及对方无法及时抵御的攻击——好让战争重新成为可能。这并非因为哪一方多么渴望战争，而是两边都害怕对方会率先有了决定性的发现。

这一百年来，双方力求这场斗争维持势均力敌的局面。这个过程，也就维持了一百年的和平。不过，连续不断的密集研究衍生出不少副产品，力场诞生了，太阳能、昆虫控制与机器人都有长足的进展。双方皆对精神力学（研究思想的生物化学与生物物理学）开始有初步的了解，也都在月球与火星上建立了前哨基地。在这个形势的牵引下，人类科学大步向前迈进。

双方的对内政策甚至必须尽可能宽大与人道，避免因为残酷与暴虐而迫使自己人投向对方的阵营。

这种僵局怎么可能在今天打破？战争怎么可能就这样来临？

林恩说：“我要找一个手下来，听听他的意见。”

“他靠得住吗？”

林恩露出厌恶的表情。“拜托！机器人学界哪个人没被你们调查过祖宗八代？没问题，靠得住，我为他担保。如果你连亨弗瑞?卡尔?拉齐罗这样的人都不能信任，那么不管我们的实力如何，我们照样无法因应你说的那种他们即将发动的攻击。”

“我听说过拉齐罗。”布瑞肯里吉说。

“很好。他合格吧？”

“是的。”

“好，我就叫他进来，我们听听看，他对机器人能够入侵美国的可能性有什么看法。”

“不完全对，”布瑞肯里吉轻声提醒他，“你还是没有接受事实。应该说让我们听听看，他对机器人已经入侵美国有什么看法。”

拉齐罗是匈牙利后裔，由于这个缘故，他始终有一种自在感，认为自己的忠诚不容怀疑。他身材矮短结实，头发微秃，狮子鼻，脸上永远带着一副好斗的表情。不过，他说话却是纯正的哈佛腔，而且实在有点斯文过了头。

林恩心知肚明，自己在从事行政工作多年后，对现代机器人学各方面已不再是专家了。因此对他而言，拉齐罗是个忠实的百科宝库。这个人刚一现身，林恩随即感到安心不少。

“你的看法如何？”林恩问。

拉齐罗的脸孔扭曲，露出极其不悦的神情。“他们会超前我们那么多？完全不可置信。那意味着他们已制造出在近距离都能乱真的人形机器人；那意味着在机器人精神力学上的一项重大进展。”

“你太情绪化了。”布瑞肯里吉冷冷地说：“把专业的自尊抛到一边，说说看，他们究竟为什么不可能超前我们。”

拉齐罗耸了耸肩。“我向你保证，我对他们的机器人学文献十分熟悉，我知道他们差不多发展到哪个地步。”

“你知道的，只是他们希望你认为的那个地步。”布瑞肯里吉更正他，“你有没有访问过对面？”

“没有。”拉齐罗简单扼要回答。

“你也没有吗，林恩博士？”

林恩回道：“是的，我也没有。”

布瑞肯里吉说：“过去二十五年来，我们有任何机器入学专家访问过对面吗？”他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自信问。

接下来几秒钟，室内笼罩着沉思的凝重气氛。拉齐罗宽阔的脸庞掠过一丝不安，“事实上，他们已有许久未曾举办任何机器人学会议。”

“有二十五年了。”布瑞肯里吉说，“这难道不耐人寻味吗？”

“也许吧。”拉齐罗勉强答道，“不过，困扰我的却是另一件事。他们没有任何人参加过我们举办的机器人学会议，在我的记忆中完全没有。”

“他们受到邀请了吗？”布瑞肯里吉问。

林恩立刻插嘴：“当然。”他瞪大眼睛，一脸忧虑的表情。

布瑞肯里吉又问：“我们举办的其他种类的科学会议，他们也拒绝出席吗？”

“我不知道。”拉齐罗说，他正在来回踱步，“我从没听说过。你呢，局长？”

“没有。”林恩说。

布瑞肯里吉道：“你们说，这是不是好像他们在避免因为应邀出席，而不得不回请我方的专家？或是好像他们生怕他们的人来了以后可能说太多？”

看来似乎正是如此。林恩觉得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渐渐相信这个情报员的故事。

否则，双方何以在机器人学上没有任何接触呢？多年以来，在严格遵循一换一的条件下，双方始终进行着研究人员的交流，彼此受益良多，这可远溯至艾森豪与赫鲁雪夫的时代。这种交流的背后有许多正面动机：对于科学超越国界的本质有正当体认；忘不了难以完全磨灭的私人情谊；期望接触到新鲜有趣的观点，并把自己稍嫌陈腐的构想变成他人眼中新鲜有趣的观点。

双方政府皆渴望这种交流持续下去。大家始终抱着一个明显的想法，只要你尽可能多学习，尽可能少开口，你这一方就是这种交流的赢家。

可是，在机器人学界却不然。

这么一件小事便有足够的说服力了。何况，这还是一件他们向来知道的事。林恩黯然想道：我们总算不再自满了。

长久以来，因为对方在机器人学上未曾公开任何进展，他们难免感到高枕无忧，洋洋得意地认为自己必定掌握了优势。难道对方就不可能藏起更好的牌，一副王牌，等到适当的时机才打出来吗？

拉齐罗以颤抖的声音说：“我们该怎么办？”显然他也被说服了。

“怎么办？”林恩重复一遍。接受了这个事实之后，除了彻底的恐怖，一时之间他实在无力想到别的。现在美国境内正散布着十个人形机器人，每个人形机器人身上带着一颗全毁炸弹的一部分。

全毁！那是恐吓性武器竞赛的终点。全毁！全面毁灭！太阳不再是核融合的同义词，全面毁灭将使太阳变成一根小蜡烛。

十个人形机器人，分开来个个毫无害处，但只要凑在一起，超过临界点…

林恩沉重地起身，他的黑眼袋（通常会让他的丑脸带着一股晦气）从来没有这么显眼过。“我们必须想出分辨人形机器人的方法，把他们找出来。”

“得多快？”拉齐罗喃喃问。

“至少在他们集结之前五分钟。”林恩吼道，“我却完全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时候！”

布瑞肯里吉点了点头。“我很高兴你终于相信了，局长。你知道，我必须请你跟我回华盛顿参加一个会议。”

林恩扬起眉毛。“好吧。”

他心中暗自嘀咕：倘若自己迟些才被说服，是否便会立即遭到撤换——是否会由另一位局长去华盛顿开会？他突然万分希望果真如此。

出席会议的人包括总统首席助理、科学部部长、国家安全部部长，以及林恩与布瑞肯里吉。在华盛顿附近的一个地下堡垒中，他们五人围坐在一张会议桌旁。

总统助理杰佛瑞斯是个仪表非凡的人物，相貌英俊，身材结实，有一头白发以及稍微突出的下巴。他显得深思熟虑，处事谨慎得正好符合总统助理的需要。

他以犀利的口吻率先开口：“在我看来，我们面对了三个问题。第一，那些人形机器人将在何时集结？第二，他们将在何处集结？第三，我们如何能在事前阻止他们？”

科学部长安伯利像抽筋似地猛点头。他在就任部长前，曾担任西北大学工学院的院长。此人是个瘦子，五官突出，轮廓明显。这时，他的食指正在桌上慢慢画着圈。

“单就他们何时集结而言，”他说，“我想可以肯定还要过一阵子。”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林恩厉声问道。

“他们在美国至少已经一个月了，国安部这么说的。”

林恩自然而然转头望向布瑞肯里吉，但国安部长麦卡拉斯特拦下了他的目光。“这个情报是可靠的。”麦卡拉斯特说，“别让布瑞肯里吉的娃娃脸给骗了，林恩博士，那是他的本钱之一。实际上，他今年三十四岁，在本部已服务十年之久。他在莫斯科待了将近一年，要是没有他，我们对这个可怕的危机还浑然不觉呢。幸好，现在我们已掌握了大部分的细节。”

“不包括最关键的一点。”林恩说。

国安部长麦卡拉斯特露出冰冷的笑容。他厚实的下巴与挤在一起的双眼是众所周知的注册商标，但除此之外，他的一切几乎不为人所知。“我们的能力都有个限度，林恩博士，”他说，“布瑞肯里吉探员的收获已经相当丰富。”

总统助理杰佛瑞斯打断他们：“我们就姑且假设还有一些时间。如果有必要采取立即行动，那事情早就发生了。看来他们似乎在等待某个特定时间，一旦我们知道了地点，或许时间便呼之欲出。

“如果他们要完全摧毁一个目标，他们会希望尽可能使我们瘫痪，所以目标似乎必定是个大城市。总之，大都会是唯一值得使用全毁弹的目标。我想共有四个可能——行政中心华盛顿，金融中心纽约，以及两大工业中心底特律和匹兹堡。”

国安部长麦卡拉斯特说：“我投纽约一票。由于反集中化的结果，行政部门和工业重镇已经分散各地，无论摧毁哪个特定城市，都无法避免受到立即报复。”

“那为什么会是纽约呢？”科学部长安伯利问，口气的尖锐或许已超出了他的本意，“金融活动同样已经反集中化。”

“那是士气的问题。他们可能打算摧毁我们抵抗的意志，打算借着奇袭的恐怖迫使我们投降。人员死伤最惨重的会是纽约大都会区……”

“简直毫无人性。”林恩喃喃道。

“我知道，”国安部长麦卡拉斯特说，“但是他们可不会手软，只要他们认为一举便能取得最后的胜利。难道我们不该……”

总统助理杰佛瑞斯用手将一头白发向后梳了梳。“我们来假设最坏的情况：假设纽约将在冬季遭到摧毁，最好还是紧接着一场严重的大风雪之后，那时通讯系统处在最糟的状态。这样一来，周遭地区的水电瓦斯和食物供应会中断到无比严重的程度。好，我们要如何阻止他们？”

“要在两亿两千万人里找出十个人，就像在大得不得了的草堆中找一根小得不得了的细针。”科学部长安伯利只能这样说。

杰佛瑞斯摇了摇头。“错了，是在两亿两千万人之中找出十个人形机器人。”

“这没有差别。”科学部长安伯利回道，“我们并不知道肉眼能否分辨人形机器人，或许不能。”他望向林恩，其他人也都一样。

林恩以沉重的口吻说：“我们这方面，目前还无法制造出在日光下足以乱真的机器人。”

“但他们有办法，”国安部长麦卡拉斯特说，“而且不只外表而已，这点我们确定。他们在精神力学上的进展，已经能让他们从人脑中抽出微电子型样，再灌注到机器人的正电子径路中。”

林恩瞪大眼睛。“你是指他们已能创造出拥有完整人格和记忆的复制人？”

“对。”

“针对特定的人？”

“没错。”

“这也是根据布瑞肯里吉探员的发现推论出来的吗？”

“是的，我们有扳不倒的证据。”

林恩低下头来沉思片刻，然后说：“那么在美国境内，有十个人其实不是人，而是人形机器人。不过，他们必须先取得那些人的真身。他们不可能是东方人，否则太容易找出来，所以他们一定是东欧人。那么，他们是怎么引进这个国家的？世界边境整个罩在雷达网下，密封得像个鼓皮，他们如何能够引进任何人——无论是真人还是假人——却把我们蒙在鼓里？”

国安部长麦卡拉斯特说：“可以做得到。边境有些合法的人进出，比方商人、驾驶员，甚至观光客。当然，双方都会监视他们。但无论如何，其中十个人仍有可能遭到绑架，作为人形机器人的模型。然后，那些机器人便以他们的身份被送回来。由于我们未预料到会有这种调包事件，所以他们确实有可能闯关成功。如果那些人本来就是美国人，那他们进入这个国家一点都不困难。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连他们的朋友和家人都分辨不出来？”

“我们必须如此假设。相信我，我们一直在留意任何可能是突发失忆症或人格突变的报告；我们已经查过好几千人了。”

科学部长安伯利凝视着自己的指尖。“我想普通的措施不会有用的。一定得由机器人学发展局出手反击，我全指望林恩局长了。”

众人的目光突然充满期望地再度转向林恩。

林恩觉得好像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在他看来，似乎这才是此次会议的动机与目的。刚才的发言句句了无新意。没有人就这个问题提出答案，或提出积极的建议。这个会议只是为了留下记录；那些人怕打败仗怕得要死，想把失败的责任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推到别人头上。

不过其中还是有点道理。“我们”落后“他们”的一环正是机器人学；而林恩并非仅是代表他个人的立场而已，他还是机器人学发展局的局长，这个责任必定要由他来扛。

“我会尽力而为。”他最后说。

林恩彻夜未眠，第二天上午，在求见总统助理杰佛瑞斯获准后，他身心俱疲地出现在杰佛瑞斯的办公室。布瑞肯里吉探员也在那里，林恩原指望能单独会谈，不过这家伙的出现并不令他意外。显然，布瑞肯里吉由于成功的情报工作，已经对政府产生巨大的影响力。好吧，此人在场又有何不可？

“阁下，我在考虑一种可能性——”林恩开口，“我们正徒劳地随着敌人的音乐起舞。”

“怎么说？”

“不管公众偶尔会变得多么没耐心，不管立法代表有时认为自己乱发议论多么有用，至少，我确定一点，政府还是体认到僵持的局面是最有利的。对方一定也体认到这一点。让十个人形机器人带一颗全毁弹过来只是小意思，根本不足以破坏这个僵局。”

“一千五百万条人命可不是小意思。”

“我是就世界局势而论。它对我们士气的打击还不到令我们投降的地步，对我们造成的瘫痪也不足以让我们相信自己输定了。到时候，双方长久以来成功避免的世界末日战争还是要开打。而他们获得的战果，只是让我们在开战前先损失一个城市而已，那是不够的。”

“那你认为呢？”杰佛瑞斯冷冷地问，“其实他们并没有派十个人形机器人渗入我国？并没有一个全毁弹等着集结？”

“我同意这些事的确属实，但他们的目的或许比冬天毁灭更具意义。”

“比方说？”

“那些人形机器人集结后导致的实质破坏，有可能并不是我们所受到的最大伤害。想想看，他们渗入我国这个事实，对我们造成的士气和心理伤害会有多大？我对布瑞肯里吉探员绝无不敬之意，但万一他们是故意让我们发现那些机器人的呢？万一那些机器人永远不会集结，只是始终分散各地，好让我们有如骨鲠在喉呢？”

“为什么？”

“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们已经采取哪些措施对付这些人形机器人？我想，那些曾经越过或相当接近边境、有可能遭到绑架的公民，国安部正在彻查他们每一个的档案。麦卡拉斯特昨天已经提到，他们正在追踪可疑的精神病例。除此之外还有呢？”

杰佛瑞斯说：“各大城市的重要地点，都装设了小型X射线仪。比方说，在大型运动场……”

“十个人形机器人可能混在有十万名观众的地方，例如足球赛或空中球赛？”

“没错。”

“还有音乐厅和教堂？”

“我们必须先从某些地方着手，不可能一下子面面俱到。”

“尤其是必须避免引起恐慌。”林恩说，“是不是这样？绝不能让民众知道在某个无法预知的时刻，将有某个无法预知的城市和住在这个城市里的居民会突然消失。”

“这是当然的。你到底打算说什么？”

林恩情绪激动起来：“我们的国力将有越来越多的比例，完全转移到那个难缠的问题上，也就是安伯利所谓的‘在大得不得了的草堆中找一根小得不得了的细针’。我们疯狂追着自己的尾巴，而他们却继续研究发展。最后我们会发现自己再也赶不上；我们甚至将失去进行反击的机会，不得不举双手投降。

“还有，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参与这个反制行动，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猜测我们在做什么，消息早晚会泄露出去。到时候怎么办？恐慌对我们造成的伤害，可能超过任何一颗全毁弹。”

总统助理火了：“拜托，老兄，你到底有什么建议？”

“按兵不动。”林恩说，“无视他们的恫吓，照常过我们的日子，赌他们不敢为了一颗炸弹的领先而打破僵局。”

“不可能！”杰佛瑞斯说，“绝对不可能！全体的福祉绝大多数都操在我手里，叫我按兵不动我做不到！或许，我可以同意你的话，像运动场那种地方的X射线仪只是一种肤浅措施，不会有什么效果。可是我们必须这样做，我可不想让大众在事后恶毒地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们奉行什么以不变应万变的高明推论，把国家安危抛到脑后。所以，事实上，我们即将展开反制行动了。”

“怎么做？”

总统助理杰佛瑞斯望向布瑞肯里吉，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情报员这才开口。“现在僵局被打破已是事实，还去谈论未来打破僵局的可能性有什么用？这些人形机器人爆不爆炸并不重要，正如你所说，或许他们只是转移注意力的诱饵。但我们在机器人学的发展上落后了四分之一世纪仍是事实，那可能就是我们的致命伤。如果真爆发战争，对方还会有哪些机器人学上的进展等着把我们吓死？目前唯一的解决之道，就是将我们的整体力量立刻投入紧急的机器人学研究计划，现在马上开始。而这研究计划所要解决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找出那些人形机器人。你可以称之为机器人学的一个习题，也可当作是拯救一千五百万男女老幼性命的努力。”

林恩无助地摇了摇头。“你不能这样做，你会刚好跳进他们的圈套。他们正希望我们被引诱到一条死路上，这样他们就有余力在其他各方面突飞猛进。”

杰佛瑞斯不耐烦地说：“那只是你的猜测。这个建议布瑞肯里吉已经透过管道提出来了，政府也已经批准，我们将从一场全科学研讨会开始。”

“全科学研讨会？”

布瑞肯里吉回道：“我们把自然科学界各分支的各个重要科学家列出一张清单，他们都会前往昔安。讨论的议题只有一项——如何促进机器人学的发展。在这个议题下，主要的特定子题是——如何发展一个接收大脑皮质电磁波的装置，其精密度足以分辨原生质脑与正电子脑。”

杰佛瑞斯补充：“我们希望你会愿意担任研讨会的负责人。”

“没人跟我商量过。”

“显然是因为时间紧迫，局长。你同意负责吗？”

林恩浅浅一笑。又是责任问题，这个责任显然必定落在机器人学发展局的林恩局长头上。他有一种感觉，实际负责的将是布瑞肯里吉。可是他能怎么办呢？“我同意。”他说。

布瑞肯里吉与林恩一同返回昔安。当天晚上，拉齐罗沉着一张不敢置信的脸，聆听林恩叙述即将进行的事项。

然后拉齐罗说：“你不在的时候，局长，我已经开始对五个实验型人形机器人展开测试。我们的人一天工作十二小时，每天有三班。假如我们非得安排这场研讨会不可，那我们这里会挤满人，一切将流于官样文章，整个工作也都将停摆。”

布瑞肯里吉插话道：“那只是暂时的，你们的收获将足以补偿损失。”

拉齐罗一脸不高兴。“来一伙天文物理学家和地球化学家，对机器人学不会有什么用。”

“其他领域的专家提出的观点也许有帮助。”

“是吗？我们怎么知道真有什么办法能侦测脑波？就算我们做得到，又怎么晓得是否真的有借着波型来分辨人和机器人的办法？话说回来，这个计划究竟是谁提出来的？”

“是我。”布瑞肯里吉说。

“你？你是机器人学专家吗？”

年轻情报员冷静地回答：“我研究过机器人学。”

“那是两回事。”

“我接触过有关俄国机器人学的原始资料——俄文写的。那些极机密的资料，比你们这里的一切都先进得多。”

林恩终于以悲伤的口吻开口：“这点我们说不过他，拉齐罗。”

“我之所以会建议这个特别的调查方针，”布瑞肯里吉继续说，“根据的正是那些资料。我们几乎可以确定，在将人脑的电磁型样灌注到正电子脑的过程中，不可能做到百分之百的复制。原因之一在于，正电子脑虽然小得足以和人类头颅相符，但即使最复杂的一种也比人脑简单好几百倍。因此，它无法接受所有的次要信息。一定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们利用这一点。”

拉齐罗不知不觉流露出佩服的表情，林恩则绷着脸苦笑。对于布瑞肯里吉以及即将闯入的数百名外行科学家，他们难免心生嫌恶，但这个问题本身却很有意思。至少，这算是一点安慰。

答案悄悄在他心中萌芽。

林恩发觉自己无所事事，只能独坐在办公室中，顶着一个渐成虚衔的主管职位。或许这也有帮助，让他能有时间思考，有时间想象半个地球的一流科学家汇集昔安的情景。

负责筹备细节的是布瑞肯里吉，他以沉稳的效率办好一切。“让我们集结起来，我们会打垮他们。”此人信心十足。

让我们集结起来。

答案是如此静悄悄地在他心中萌芽，假如当时有任何人注视着林恩，可能会发现他的眼睛慢慢眨了两下——但绝对仅止于此。

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该发疯了，但他硬是以超然的态度保持冷静，做了他必须做的事。

他在临时寝室里找到布瑞肯里吉。室内只有布瑞肯里吉一个人，“有任何问题吗，局长？”布瑞肯里吉皱起眉头。

林恩困倦地答道：“我想，一切都没问题。我已经下达戒严令了。”

“什么？”

“身为一个部门的主管，只要我认为有此需要就可以这样做。然后呢，在我的部门里，我就能做个独裁者。这是反集中化带来的好处之一。”

“你要马上撤回这道命令。”布瑞肯里吉向前走了一步，“如果让华盛顿方面听到这件事，你就完了。”

“我反正是完了。你以为我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设计了吗？有人设计我扮演美国历史上最大的反派——那个让他们打破僵局的人。我没什么好输的——或许还有机会扳回不少呢。”

他放声狂笑。“机器人学部门能成为什么样的目标，啊，布瑞肯里吉？一颗能在一微秒内铲平三百平方英里的全毁弹，在这儿只能杀死几千人而已。关键就在其中有五百人会是我们最伟大的科学家。一旦开战，我们要不就是投降，要不就是被迫打一场失去头脑的战争。我想我们会决定投降。”

“这是不可能的。林恩，你听到我讲的话吗？你了解吗？那些机器人怎么可能通过我们的安全防范？他们怎么可能集结？”

“但他们就是正在集结！我们正在帮助他们集结，我们正在命令他们集结。我们的科学家经常访问对面，布瑞肯里吉，他们定期访问‘他们’。你曾经强调，机器人学界没人这样做是多么奇怪的事。好了，现在那些科学家有十名还留在那里，而十个冒名顶替的机器人则正在向昔安集结。”

“这是个荒谬的猜测。”

“我倒认为它是个很好的猜测，布瑞肯里吉。但有一点——除非先让我们知道有人形机器人潜入美国，让我们主动召开这场会议，否则这个计划就行不通。这可真巧啊，你带回有关人形机器人的消息，你建议召开这场研讨会，你拟定会议的议题，你负责筹办一切，你对哪些科学家受邀一清二楚。你确定那十个都包括在内了吗？”

“林恩博士！”布瑞肯里吉发出怒吼，同时作势要向前冲。

林恩说：“别动，我这里有一柄手铳。我们就等着那些科学家一个一个来到这里。我们会一个一个用X射线扫瞄他们，我们会一个一个监看他们的放射性。未经检查前，谁也不准跟谁碰头。假如五百人通通过关，到时候我会把手铳交给你，向你投降。只不过我认为，我们会找到十个人形机器人。现在坐下，布瑞肯里吉。”

两人双双坐了下来。

林恩说：“我们等着吧。如果我累了，拉齐罗会来换班。我们等着吧。”

布宜诺赛利斯高等学术研究所的吉米内兹教授在平流层喷射机中突然爆炸，当时这架飞机正在亚马逊河谷上空三英里处。那是个简单的化学性爆炸，但已足以让那架飞机全毁。

麻州理工学院的列玻维兹博士在单轨列车上爆炸，造成二十人死亡，以及百余人受伤。

此外，蒙特娄核子研究所的马林博士与其他七位科学家，也在前往昔安的半途，分别丧生于类似爆炸中。

拉齐罗带着第一手消息，脸色苍白、结结巴巴地飞奔而人。此时距离林恩坐下来，举着手铳面对着布瑞肯里吉，才只过了两小时而已。

拉齐罗说：“我本以为你疯了，局长，但你猜对啦。他们真的是机器人，他们绝对是！”他转过头去，以充满愤恨的目光瞪着布瑞肯里吉。“可是他们得到警告，是他警告他们的。现在没有一个完好无缺的留下来，没有一个可供我们研究的。”

“天啊！”林恩大叫一声，十万火急地伸出手铳对准布瑞肯里吉发射。那位情报员的脖子立即消失，身躯垮作一团，头颅掉下来，“砰”一声砸到地板上，又歪歪扭扭地滚了一段。

林恩呻吟道：“我原本没想通，我以为他只是个叛徒，如此而已。”

拉齐罗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张大嘴巴，一时之间无法言语。

林恩激动万分：“当然，是他警告他们的。但除非他配备有内建的无线电发射器，他坐在椅子上又怎么办得到？你想通了吗？布瑞肯里吉曾经到过莫斯科，真的布瑞肯里吉还在那里。喔，我的天！他们总共有十一个。”

拉齐罗勉强发出嘶哑的声音：“他为什么没爆炸？”

“我想，他要撑到最后一刻，以确定其他人都收到他的信号，都已经确实毁灭。天啊，天啊！刚才你带来消息，而我了解真相后，我就赶紧开火。天晓得我恐怕只比他快了几秒而已，”

拉齐罗的声音还在颤抖：“至少，我们能研究这一个。”他弯下腰来，摸了摸那无头身躯的脖子上缓缓流出的黏稠液体。

那不是鲜血，而是高级机油。

（原题“Let’s Get Together”）

14、镜象

利耶·白利正准备再点烟斗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开了,没有人先敲门,也没有以任何方式进行通报.白利满脸不快,抬头一看,接着他手里的烟斗便落了下来.他并不去拾它,这就足以说明他的心情了.

“R·达尼尔·奥利沃,”他带着令人费解的激动说道,”上帝啊,可不是你吗?”

”一点也不错,”这个高个子,古铜色的来人说道.由于惯有的平静,他那匀称的五官始终纹丝不动.”我不该没敲门就自己进来,让你吃惊了.可是目前的形势很微妙,甚至于这里的人和机器人也应当尽可能地少牵连进去.不管怎么样,艾利亚朋友,又一次见到你我总是高兴的.”

机器人伸出了他的右手,和外表一样,他的姿势也真象人.倒是白利惊奇得显出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盯着那只手,一时茫然不解.

随后,他还是用双手握住了那只手,感到它温暖有力.”达尼尔,这话怎么讲?你什么时候来都是受欢迎的.可这微妙的形势是怎么回事呀?我们是不是又碰到麻烦了?我是指地球?”

”不,艾利亚朋友,这跟地球没关系.我所指的微妙的形势,从外表看,是小事一桩,只是数学家们的一次争论而已.完全是巧合,我们恰好与地球只隔着一‘跳’的距离──”

”那么这次争论是在星船上发生的了?”

”一点儿也不假.一次小争论,然而对于涉及到的人来说就大得出奇了.”

白利只好无可奈何地笑笑.”你觉得人们奇怪,这很自然,他们是不遵守那三条规则的.”

”那可实在是一个缺点,“R·达尼尔严肃地说着,”我认为人们自己是让别的一些人给搞糊涂了.也许你们比其他世界的人们明白些,因为住在地球上的人要比住在宇宙世界的多的多.果真如我所言,你们的头脑更清楚的话,你能帮我们的忙.”

R·达尼尔停了一下马上又说,”然而,人类的行为也是有准则的,我还学过.比如,按人类的标准衡量,我还没有问候过你的妻女和孩子,这就不够礼貌了.”

”他们都过得挺好.儿子在大学念书,洁西从事地方政治活动,家庭生活有人照管,还舒适愉快.现在告诉我,你怎么会到这儿来的?”

”我刚才告诉你了,我们与地球只隔着一‘跳’的距离,“R·达尼尔说,”所以我向船长建议我们来向你请教.”

”船长同意了?”白利脑子里突然出现了宇宙人星船上那个骄傲而专制的船长的形象.在所有的世界中他偏同意在地球登陆,在所有的人中他偏同意请教一个地球人.

R·达尼尔说:”我相信,他所处的地位使他什么都会同意,另外,我极力推崇了你,虽然我并没有言过其实.最后,我还同意负责进行一切交涉.这样,船上其他船员和乘客就用不着进入别的地球城市了.”

”也不必和任何一个地球人谈话了.是啊,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在星船艾塔·凯莉娜的乘客中,有两名数学家,他们是到奥罗拉去参加一个有关神经生物物理学的星际会议的.争论的中心就在这两个人身上,他们是阿芙雷德·巴·赫姆包尔特和杰那奥·赛伯特.艾利亚朋友,你或许听说过他们两个或其中的一个吧?”

”一个也没听说过.”白利肯定地说,”我对数学一窃不通.我说,达尼尔,你可以肯定没有跟别人说过我是个数学迷或者……”

”根本没有,朋友,我知道你不是.其实这也无关紧要,因为这里牵涉到的数学总是和争论的焦点毫无关系.”

”哦,那你往下说吧.”

”既然你对他俩谁都不了解,我来告诉你吧.赫姆包尔特早已二百七十多岁了…….你怎么啦?艾利亚朋友?”

”没什么,没什么.”白利不耐烦地说道.他对空间人的寿命之长情不自禁地产生了一种反应,因而只是多少有点语无伦次地在自言自语罢了.”他那么大年纪还有活力?在地球上,数学家一过了三十岁……”

达尔尼从容地说:”赫姆包尔特博士是银河系久负盛名的三大数学家之一,显然他还是精力充沛的.赛伯特博士却相反,他很年轻,还不到五十岁,可他已经成为最深奥的数学领域中新涌现的最杰出的天才了.”

”那他们两个人都伟大.”白利说,他想起了他的烟斗,把它拾了起来.他现在认为没有必要点着它了,于是把剩烟丝磕了出来.”出什么事了?是谋杀案吗?看来大概是其中一个将另一个谋杀了吧?”

”这两个名人之一正在企图诋毁对方的声誉.按照人类的标准,我相信这会被认为比肉体的谋杀还要恶劣.”

”我想有时是这样的.是哪个在企图诋毁对方呢?”

”可不是吗,艾利亚朋友,这是正是问题的关键所在,是哪个呢?”

”说下去吧.”

”赫姆包尔特博士把事情讲得很清楚,登上星船前不久,他悟出了从局部皮层区微波吸收图的变化中分析神经通路的一个可能的办法,这一发现是一种非常艰深纯数学技巧,当然我不懂,也不能讲清楚所有的细节.不过这不要紧.赫姆包尔特博士考虑了这个总是并且越来越自信他已经掌握了一种革命性的东西,这种东西将使他以前在数学方面的所有成就都相形见拙,后来他发现赛伯特博士也在船上.”

”啊,于是他就和年轻的赛伯特研究起来了?”

”正是如此.他们俩以前在专业会议上见过面,早已久仰对方的大名.赫姆包尔特对赛伯特详细讲了这个总是赛伯特完全支持赫姆包尔特的分析,毫无保留地赞扬了这一民现的重要性和发明人的惊人才能.受到这种鼓励与肯定之后,赫姆包尔特准备了一份自己的设计所做的总结性的论文提纲,并在两天后准备通过空中传递系统把它提交给奥罗拉会议的联合主席,以便正式确立他的优先权,并在会议闭幕前安排可能的讨论.使他吃惊的是,他发现赛伯特也准备了一份书面稿,基本上和赫姆包尔特的一样,赛伯特也准备把它通过空中传递系统交给奥罗拉会议.”

”我想赫姆包尔特一定很气愤.”

”气极了.”

”那赛伯特呢?他怎么讲的?”

”讲得简直和赫姆包尔特一模一样,一字不差.”

”那么总是在哪儿呢?”

”除了名字的镜像交换之外,都一样,据赛伯特说,是他发现的,是他去和赫姆包尔特商量的,赫姆包尔特只是同意他的分析并称赞了一翻.”

”那么每个人都声明最初的设想是自己的,被对方偷了.我看这完全不成问题.在学术问题上,似乎只需要摆出日期和签名的研究记录,便可判断是谁先设想出来的.即便有人做假,也能从内部矛盾的地方发现.”

”一般来说,艾利亚朋友,你是对的.但这是数学,而不是一门试验科学.赫姆包尔特声称,新发现的要点都是他脑子里想出来的,论文问世前没有任何文字的东西.赛伯特当然说得完全一样.”

”那么好吧,采取更果断一点的措施就可以得出结果,没有问题,对他们每人进行一次心理测验,看是谁在撒谎.”

R·达尼尔慢慢地摇了摇头,”艾利亚朋友,你不了解这些人.他们都是有地位、有学位的人,是帝国学会的正式会员.所以他们是不能接受这种职业品行的审讯的,除非有一个由他们同伴──即由他们本行地位相当的人组成的陪审团来审查,或者要么他们自己主动放弃这个权利.”

”那就这样试他们一下.有罪一方是不会放弃这个权利的.因为他经不住心理测验;而无罪一方则马上会放弃它.这下简直用不着测验了.”

”那样做行不通,艾利亚朋友.在这种民政部下放弃权利受外行的审查,这对声望可是一个严重的、也许是不可挽回的打击,两个人都会出于自尊心而断然拒绝放弃权利去接受专门审讯的.相形之下,有罪还是无罪的问题就相当次要了.”

”那样的话,暂就别管它吧.在你到奥罗拉以前先把这件事搁一搁.在神经生物物理会议上,会有许多同他们地位相等的同行,到那时──”

”那交意味着对科学本身的巨大打击,艾利亚朋友.这两个人都会被用来造成丑闻,连无罪的人也要因为曾牵连进如此不体面的局面而受到责难.事后,人们会后悔为什么不在法庭外不惜任何代价而悄悄解决这件事.”

”好吧,我不是宇宙人,可我尽量相信这种态度说得通.当事怎么表示?”

”赫姆包尔特完全同意.他说如果赛伯特承认自己偷窃了别人的思维成果,并让赫姆包尔特继续传播他的论文,或至少在会议上发表,他就不再坚持控告,赛伯特的恶行他可对人保密,当然船长除外,他是参与了争论的唯一的局外人.”

”但年轻的赛伯特不会同意吧?”

”正相反,他全都同意,只是把他们俩人的名字颠倒了一下,还是镜像问题.”

”那他们就干坐在那儿僵持着?”

”艾利亚朋友,我认为他们俩都在等待对方屈服并认罪.”

”那就等吧.”

”船长认定这样做不行.你知道,等待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两个人都僵持着,这样,星船到达奥罗拉时,知识分子的丑闻就会败露,那么在船上主持公道的船长就要丢面子,因为他没能悄悄地妥善地解决这件事.而这对他来说不是能忍受的.”

“那第二种可能呢?”

”就是两个数学家中的一个承认做错了,可这个认错的人是因为真的有罪,还是出于防止泄露丑闻的高尚动机呢?一个如果道德高尚,情愿丢弃荣誉也不愿看到整个科学事业受危害,那么让他丧失荣誉对吗?或者,有罪的一方最后愿意认错,而且装得好象他这样做纯粹是为了科学,因而避免了为他的丑行而丢脸,却会对方蒙上了一层可疑的阴影.船长将是唯一知道底细的人,但他不愿在他的有生之年中,为他到底是否参与过一次荒诞的错案而感到内疚.”

白利叹了口气:”一场勾心斗角的把戏.奥德拉越来越近了,谁先透露呢?经过情况就是这样吧,达尼尔?”

”还不完全.此事还有见证人呢.”

”上帝啊!你为什么开头不说呢?什么见证人?”

”赫姆包尔特的贴身仆人──”

”我想,是个机器人吧?”

“当然是,他叫R·普莱斯顿.第一次会而时他就在场,可以在每个细节上为赫姆包尔特作证.”

”你的意思是他会说那个设想最早就是赫姆包尔特博士的,是赫姆包尔特博士把它详尽地告诉了赛伯特博士,赛伯特博士称赞了一番等等.”

”是啊,全部细节.”

”我明白了.问题就此解决了还是没解决?可能是没有解决.”

”你猜得很对,并没有解决问题,因为还有第二个证人.赛伯特博士有也个贴身仆人,叫R·伊达,刚巧是和R·普莱斯顿同一型号的另一个机器人.我相信还是同一年在同一个工厂制造的,而且两个人当仆人的年头也一样长.”

”真是奇遇──千载难逢的奇遇.”

”这倒是事实.而且这两个仆人各执一词,要根据他们的话作出判断实在太困难了.”

”那么R·伊达讲的和R·普莱斯顿讲的一模一样?”

”除了名字的镜像颠倒之外,完全相同.”

”于是R·伊达就说道,年轻的赛伯特博士,就是还不到五十岁的那个人──”利耶·白利声音里还多少保留着一点讽刺的语调,他自己也还不到五十岁,但认为自己早就说不上年轻了──”先有了那个设想,是他把详情告诉了赫姆包尔特博士,并得到了他的竭力称赞等等.”

”是的,艾利亚朋友.”

”那么,有一个机器人是在说谎.”

”好象是这样的.”

”判断哪个在说谎应该很容易,我想象只要由一位优秀的机器人学家做一次简单的测验──”

”对这件事单是机器人学家可就不够了,只有一位有资格,有相当威望和足够经验的机器人心理学家才能对如此关系重大的事件作出判断来.星船上没有具备这样水平的人,所以只有等我们到了奥罗拉才能进行这样的测验.”

”到那时就要丑事传千里了.嗯,你现在到了地球,我们可以张罗着找一个机器人心理学家.毫无疑问,地球上不管发生什么事,永远也不会传到奥罗拉,这样就不会有丑事发生了.”

”除非赫姆姆包尔特博士和赛伯特博士都不同意让他们的仆人接受地球上的机器人心理学家调查,地球人就非得──”他停了下来.

利耶·白利不动声色地说道:”地球人就非得接触机器人不可.”

”这些是老仆人,名声好──”

”不允许他们因为和地球人接解而受到玷污.真见鬼,那你到底要我干什么?”他停住了,愁眉苦脸的.”对不起,R·达尼尔,我看你没有理由来把我扯进去.”

”我当初被派到船上的使命跟上前这问题完全无关,船长所以找到我,是因为他总得找个人.我很像人类,因此交谈起来很方便:但我终究是个机器人,因而完全安全可靠.他把事情全部经过都告诉了我,问我怎么办.我意识到,再一‘跳’便能轻而易举地把我们带到地球,这和带我们到目的地去一样近.我跟船长说过,要我解决镜像问题也会跟他一样不知所措,但地球上有个人也许能帮忙.”

”上帝呀!”白利小声道.

”想想吧,艾利亚朋友.如果你成功地解决了这个难题,对你的事业有好处,地球也可能受益.这件事当然不会公开,可是船长是一个在他家乡那个星球世界里很有些势力的人物,况且他会感激你的.”

”你实在是强人所难哪.”

”我深信下面该采取什么步骤,你已经心中有数了.“R·达尼尔不动感情地说.

”是吗?我想明显的步骤就是和两个数学家面谈,其中一个能看得出是贼的.”

”艾利亚朋友,恐怕他们都不会到这城里来的,而且也不会让你到他们那里去.”

”不管什么急事也不能强迫一个宇宙人同意与一个地球人接触.是的,我懂得这一点,达尼尔.但我是在想通过闭路电视和他们交谈.”

”我想这是可以办到的.”

”至少得想个办法.那就是说我要扮演一个机器人心理学家的角色,但是很蹩脚的.”

”可你是个侦探,艾利亚朋友,不是个机器人心理学家.”

”好了,不说这个了.在我见到他们以前,我们先来考虑一下.告诉我,有没有可能两个机器人说的都是实话呢?也许那两个数学家的谈话是模棱两可的,也许正是这一点使两个机器人都真诚地相信是自己的主人先有那个设想的.”

”那是完全不可能的,艾利亚朋友.那两个机器人用完全相同的方式重复了那次谈话,但两人的复述根本上是矛盾的.”

”那么其中一个机器人在说谎这是绝对肯定的了?”

”是的.”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能够看看全部证词的副本吗?就是迄今为止在船长面前提供的那些.”

”我料到你会要这个,所以我随身带来了.”

”还有一个要求,这两个机器人到底经过盘问了没有?有盘问的记载吗?”

”两个机器人只不过重复他们的那一套.要盘问也只能由机器人心理学家们去进行.”

”或者是由我来进行?”

”你是个侦探,艾利亚朋友,不是个……”

”好吧,R·达尼尔.我要设法搞懂宇宙人心理学.侦探可以办到,就因为他是个机器人心理学家.让我们再进一步想想.一般来说,一个机器人不说谎.可要是为了维护那三条规则的需要,他也会说谎的.根据第三条规则,为了保卫自己的生存,他可以合理合法地说谎.根据第二条规则,为了执行人类给他的合法命令,他更有理由说谎.根据第一条规则,为了保卫人类的生命安全或使人类免受危害,他就最好说谎了.”

”是这样的.”

”根据上述理由,每个机器人就会为自己主人的学术声望而辩护,而且只要有必要,就会说谎.在这种情况下,学术声望几乎与生命同等重要,因此,说谎的必要性就和维护近似第一条规则的必要性差不多了.”

”可是由于说谎,他们都会损害了对方主人的学术声望,艾利亚朋友.”

”是这样的.可是每个机器人可能对自己主人的声誉的价值有更明确的认识,并诚心诚意认为它比对方主人的声誉更重要.他还会认为,说谎比说实话的害处小.”

说完,白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说道:”那么好吧,你能安排我和其中一个机器人──我想,先和R·伊达谈一次话吗?”

”赛伯特博士的机器人?”

”是啊,”白利淡淡地说,”那位年轻人的机器人.”

”只需几分钟就能安排好,“R·达尼尔说.”我有一个配备在放映机上的微型听筒,我只需要一百空白墙.你要是允许我把这些影片柜挪开,这面墙就行.”

”请吧.我一定得对着一个麦克风那样的玩意儿说话吗?”

”不用,就象平常那样说话就行.请原谅,再稍等片刻.我还得跟船上联络,为R·伊达作出会见的安排.”

”达尼尔,要是不得等一会儿,把迄今为止的那些证词的副本给我看看不好吗?”

在R·达尼尔安装设备时,利耶·白利点着了烟斗,把达尼尔递过来的那些透明稿纸浏览了一遍.

一会儿,R·达尼尔说:”艾利亚朋友,你要是准备好了,R·伊达马上就可以跟你通话了.还是想再看一会儿?”

”不看了.”白利叹了一口气说.”我没看到什么新鲜东西.和他接通,准备好替谈话搞一下录音和录文.”

—

在墙上出现的R·伊达的平面投影像完全是个幻影,基本上是金属结构,丝毫没有R·达尼尔的那副人样子.他的身体高大而呈块状,除了结构上的细微末节略有差异外,和白利见过的机器人大致相同.

白利说:”你好啊,R·伊达.”

”你好,先生.“R·伊达低声说道,听上去简直和人的声音一样.

”你是杰那奥·赛伯特的贴身仆人,对吗?”

”是的,先生.”

”干了多久了,伙计?”

”二十二年了,先生.”

”你主人的声誉对你来说很宝贵吗?”

”是的,先生.”

”你认为维护这个声誉很重要吗?”

”是的,先生.”

”维护他的声誉和保卫他的生命一样重要吗?”

”不,先生.”

”维护他的声誉和维护别人的声誉一样重要吗?”

R·伊达犹豫了一下,说道:”这要取决于他们个人的功绩了,先生.没办法制定一个总的准则.”

白利犹豫了.这些宇宙机器人比地球机器人说起话来理流利,更有理性,能否在思维上战胜他们,他一点把握也没有.

他说道:”如果你认定你主人的声誉比另一个人,比方说,比阿芙雷德·巴·赫姆包尔特的声誉更重要,你会为维护你主人的声誉而说谎吗?”

”会的,先生.”

”你在为你主人和赫姆包尔特博士的争论作证时说谎了吗?”

”没有,先生.”

”如果你说了谎,你会为了维护那谎言而否认你说过谎,是吗?”

”会的,先生.”

”那么,好.”白利说,”我们来考虑一下这个问题.你的主人,杰那奥·赛伯特是个年轻人,在数学界有很高的声望.在他和赫姆包尔特的争论中,如果他经不住诱惑而表现得不道德的话,他的声望将蒙受一定程度的损失.但他还年轻,还有充裕的时间去挽回它,还有许多学术成就在面前等着他.人们将会把他剽窃的企图看作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一时糊涂所造成的错误,这种错误将来还能弥补.”

”相反,如果是赫姆包尔特经不起诱惑,那总是就严重多了.他是一个老年人,其伟大业绩已经流传了两百年了,他的声誉迄今为止可以说是白璧无瑕.然而,所有这一切,都会因为他晚年的一个丑行而一笔勾销.在他相对说来有限的余年中,他交没有机会弥补了,他不会有多大作为了.就赫姆包尔特博士而言,他多年的成就都将付之东流,他的损失比你主人不知要大多少,而挽回自己地位的机会又比你主人不知要少多少,你明白了吗?赫姆包尔特面临着最糟的处境,应当更多地替他着想.”

长时间的沉默.然后R·伊达不动声色地说道:”我的证词是谎言.那成果应该是赫姆包尔特的,是我主人不正当地企图窃取这份功劳.”

白利说:”很好,伙计.我命令你在得到船长允许前不准对任何人说起此事.你可以走了.”

影像消失了.白利一口口地喷着烟:”达尼尔,你认为船长听见我们的谈话了吗?”

”我可以肯定他听见?除了我们以外,只有他听见.”

”好,现在把另外那个找来.”

”可是,艾利亚朋友,既然R·伊达已经供认了,那还有什么必要呢?”

”当然有罗.R·伊达的供词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一点问题也不能说明吗?”

”不能.我指出赫姆包尔特博士的处境更糟,很自然,如果他刚才是为了维护赛伯特而说谎,他就会转而说真话,正如他刚才实际上所说的那样.反过来,如果他本来说的是实话,他就会为维护赫姆包尔特转而说谎.这仍是镜像,而我们什么也没有得到.”

”那再问R·普莱斯顿,我们能得到什么呢?”

”如果镜像完善的话,那什么也得不到.但它不那么完善,两个机器人中总有一个一开始说的就是实话,而另一个一开始就是说谎,这就是不对称的地方.让我见见R·普莱斯顿.要是盘问·伊达的记录弄好了的话,请给我一份.”

影像放映机又用上了.R·普莱斯顿睁着大眼睛出现了.除了脑部的形状稍有区别外,其他地方和R·伊达都一样.

白利说:”你好啊,R·普莱斯顿.”说的时候面前摆着他问R·伊达的记录.

”你好,先生.“R·普莱斯顿说,声音也和R·伊达的一样.

”你是阿芙雷德·巴·赫姆包尔特的贴身仆人,对吗?”

”是的,先生.”

”干了多久了,伙计?”

”二十二年了,先生.”

”你主人的声誉对你来说很宝贵吗?”

”是的,先生.”

”你认为维护这个声誉很重要吗?”

”是的,先生.”

”维护他的声誉和维护别人的声誉一样重要吗?”

R·普莱斯顿犹豫了.他说:”这要取决于他们个人的功绩.没办法制定一个总的准则.”

白利说:”如果你认定你主人的声誉比另一个人,比如说,比杰那奥·赛伯特的声誉重要,你会为维护你主人的声誉而说谎吗?”

”会的,先生.”

”你在为你主人和赛伯特博士的争论作证时,你说谎了吗?”

”没有,先生.”

”如果你说了谎,你会维护谎言而否认你说过谎吗,是吗?”

”会的,先生.”

”那么,好,”白利说,”我们来考虑一下这个问题.你的主人阿芙雷德·巴·赫姆包尔特是个在数学界有很高声望的老人,可是他老了.在他和赛伯特博士的争论中,如果他经不住诱惑而表现得不道德的话,他的声望将蒙受一定程度的损失.但他的高龄和他两个世纪的成就还可以顶得住,并终将使他度过这个难关.人们会把他剽窃的企图看作一个虚弱而昧于判断的老年人所犯的错误.”

”相反,如果是赛伯特博士经不起诱惑,那问题就严重多了.他是个年轻人,他的声望远没有赫姆包尔特博士那样牢靠,一般说来,他面前还有几百年的岁月,可以积累知识,做一番大事业.现在,年轻时的一失足便会使他断送这一切,他将要丧失的前程比你主人的要远大的多.你明白了吗?赛伯特面临着更糟的处境,应当更多地替他着想.”

长时间的沉默.然后R·普莱斯顿不动声色地说:”我的证词是当我──”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再也没说什么.

白利说:”请继续说,R·普莱斯顿.”

没有反应.

R·达尼尔说:”艾利亚朋友,恐怕R·普莱斯顿进入了滞态,完全失灵了.”

”那好,”白利说,”我们终于制造了一种不对称现象,从这点我们可以看出谁是有罪的.”

”怎么看出的,艾利亚朋友?

”好好动动脑筋.假如你是一个没有罪的人,你的机器人仆人为你作旁证时,你什么也用不着嘱咐他,你的机器人会说实话并证明你无罪.然而,如果你是犯了罪的人,你只好依靠你的机器人去说谎,那个情景就有点更冒险了.因为尽管机器人必要时愿意去说谎,毕竟更倾向于说实话,因此,说谎就比说实话更靠不住.为了防止发生这种情况,犯罪者就十分可能命令机器人说谎.这样,第二规则就加强了第一规则,也许是大大加强了.”

”那似乎有道理.“R·达尼尔说.

”假设这两个类型的机器人我们都有一个.要是一个机器人没有受主人嘱咐,起初说的是实话,后转而说谎,在犹豫片刻后就能做到,不会出什么大乱子.另一个则因受主人再在嘱咐,起初说的是谎话,后转而说实话,但要冒着大脑中正电子轨迹线路被烧毁而进入滞态的危险.”

”由于R·普莱斯顿进入了滞态──”

”因此,R·普莱斯顿的主人赫姆包尔特博士就是剽窃犯.如果你把这个转告船长,让他与赫姆包尔特博士立即面谈此事.他可以逼出供词来的.假如结果真是这样,我希望你马上告诉我.”

”我一定这样办.我可以走了吗?艾利亚朋友?我必须和船长密谈一下.”

”当然可以,用会议室,那是安置了防卫设施的.”

白利在R·达尼尔走后什么工作也干不下去,他焦躁不安地默默坐着,许多事取决于他的分析是否有价值.他深切地感到自己缺乏机器人学的专门知识.

R·达尼尔半小时后就回来了──几乎是白利一生中最长的半小时.

当然,要凭着从这张像人样的冷淡的脸上的表情来判断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不行的.白利尽力不露声色.

”怎么样,R·达尼尔?”他问道.

”恰恰和你说的一样,艾利亚朋友,赫姆包尔特博士供认了.他说他在指望赛伯特博士让步,自己获得这最后一次成功.危机已经过去了.船长很感激,他让我转告你他非常欣赏你的机敏.我也相信,由于推荐了你,我自己也会取得船长的信任.”

”好.”白利说.判断一经证明是正确的,他感到腿发软,头上冒汗.”可是上帝啊,R·达尼尔,你再不要把我置于这种地位了,好吗?”

”下次尽量不这么做了,艾利亚朋友.当然一切还得看危机的严重性.距离你远近和一些其他因素.此时,我有个问题──”

”什么?”

”我们能不能这样假设,从说谎到说实话来得容易,而从说实话到说谎来得难?在这种情况下,滞态中的机器人会不会是从说真话转到说谎呢?因为R·普莱斯顿进入了滞态,我们能不能得出这样的结论:赫姆包尔特无罪而赛伯特博士有罪呢?”

”是的,R·达尼尔,这样说也可能是有理的.但现在,与此相反的那种说法已被证明是正确的,赫姆包尔特都承认了,不是吗?”

”是的,可是在两种说法都可能成立的情况下,你怎么能这么快就挑出正确的那种说法呢?”

白利的嘴抽搐了一下,很快便放松了,浮出一丝笑容,“R·达尼尔,因为我考虑到的是人的反应,而不是机器人的反应.我对人比对机器人了解得更清楚.换句话说,在我和机器人谈话前,对哪个数学家是有罪的我心中早就有数了.一旦我在他们中间引出了不对称的反应后,我干脆就作出判断,把罪名加到我早就认为有罪的那个人身上.机器人戏剧性的回答足以制服了有罪的人.我自己对人类行为的分析还不能做到这一步吗?”

”我很想知道你对人类行为是自私分析的?”

”上帝啊,R·达尼尔,只要想一想,你就没有必要问了.除了真与假的问题之外,在镜像故事中还有个不对称的问题,那就是两个数学家的年龄.一个很老,一个很年轻.”

”不错,那又怎么样?”

”是这样的.我可以想象一个年轻人.由于一种突如其来的,惊人而新颖的设想而兴致勃勃,去向一位老年人请教这个问题.他从早年求学时候起,就把这位老年人作为这一领域中的神人崇拜着.我不可能想象一个誉满天下、成果累累的老年人,会因有了个突如其来的惊人而新颖的设想去请教一位比他年龄小上几百岁的人.他准把这个年轻人看成是‘乳臭未干的小子’,或任何宇宙人会用的别的什么说法.不但如此,如果一个年轻人有这种机会,他会去偷窃一个他奉为神明的人的思维成果吗?这不可想象.相反,一个有日落西山之感的老年人,倒很可能会攫取最后一次出名的机会,并认为在这个领域中,一个毛孩子不配享受他视为禁脔的权利.总而言之,不可想象赛伯特会偷窃赫姆包尔特的成果,从两个角度看,赫姆包尔特都是有罪的人.”

R·达尼尔沉思了好久.随后伸出手来.”我得走了.艾利亚朋友,见到你真高兴,希望我们很快能再见面.”

白利热情地握住机器人的手说:”如果你不厌弃,R·达尼尔,不用很久我们会再见的。”

15、三百年庆事件

二〇七六年七月四日——人类凑巧沿用的十进位传统记数系统，第三度将年份带回历史性的“七六”，这个国家诞生的那一年。

其实它已不是旧时所谓的国家，反而较接近一个地理名词，是整个“联邦”的一部分。这个联邦由地球上的全体人类组成，并包括居住在月球与太空殖民地的子子孙孙。不过，借着文化与传承，它的国名与理念延续至今。这个旧名所代表的那块土地，仍是这颗行星上最繁荣、最先进的区域……而美国总统，则仍是“行星议会”中权力最大的一员。

劳伦斯?爱德华从二百尺高的地方往下望着总统的微小身形。他在群众上空无精打采地飘荡着，摩托浮车尾部发出的格格声小得听不见。他眼前的景象，看来与全息电视中的影像一模一样。在自己家里，他不知道看过多少次类似的微小身形——阳光下一个立方区域中的微小身形，看来像小人国的子民那样栩栩如生，只不过你的手掌能够穿过他们。

现在，那些成千上万散布在华盛顿纪念碑周围空地上的群众，你却不能用手穿过他们。你也不能用手穿过总统的身体；不过你倒是可以伸手触摸他，或是与他握手。

爱德华突然有个讽刺的想法，认为触手可及这一点毫无用处。他希望自己此时身在百英里之外，在某个人迹罕至的荒野上空飘浮；而不是待在这里，负责注意任何混乱的迹象。现在他会在这里，只是因为有人迷信“肌肤接触”的价值，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必要。

爱德华毫不崇拜当今的总统——雨果?艾伦?温克乐，美国历史上第五十七位总统。

在爱德华眼中，温克乐总统似乎是一个空心萝卜，一个绣花枕头，一个抢夺选票的强盗，一个食言而肥的骗子。他是个令人失望的人物，在他就任数月后，选民的期待便一一落空。世界联邦尚有许多未竞的任务，却已经濒临崩溃的命运，而温克乐竟然束手无策。如今需要的是强壮的铁腕，而不是软绵绵的手腕；需要强硬的声音，而不是甜美的声音。

现在这个家伙就在那里，正跟群众握手——安全人员在他周围筑起人墙。而爱德华，则与其他几位安全局成员负责空中监视。

温克乐总统毫无疑问将竞选连任，而且似乎很有可能败北。但那样只会使事情更糟，因为在野党处心积虑要瓦解世界联邦。

爱德华叹了一口气。等在前面的是悲惨的四年——或许还是悲惨的四十年——而他所能做的，却只是在空中飘浮，随时准备用雷射电话与地面各个探员联络。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

他并未看到那一点风吹草动，根本没有任何骚动的迹象。只有一小股几乎看不见的白烟，在阳光下闪现片刻，随即四下飘散，等他察觉时刚好消失。

总统呢？在那阵烟雾出现的瞬间，总统失去了踪迹。

爱德华向底下仔细眺望——总统不可能走远。

然后他才察觉到骚动。首先是安全局探员，他们似乎精神错乱了，急急忙忙来回乱跑。接着附近的群众受到感染，再接着较远的群众也开始了。嘈杂声逐渐升高，最后变成如雷巨响。

爱德华不必分辨他们在吼什么，喧嚣本身似乎已足够传达事态紧急的信息。温克乐总统失踪了！前一刻他还在那里，下一刻却成了一缕轻烟。

在这段仿佛药物造成的永恒幻觉中，爱德华屏住气息痛苦地等待——等待意识逐渐接受这个事实，等待群众疯狂地、混乱地四下奔逃。

突然有个带着共鸣的声音响起，盖过了越来越激烈的吵嚷。嘈杂声立即减弱，终至完全消失，变作一片静寂。好像这一切喧嚣只是全息电视节目，有人将声音由最大转到最小。

爱德华心想：天啊，是总统！

那个声音绝对错不了。温克乐正站在警卫森严的讲台上，准备进行他的三百周年国庆演说；然而十分钟前，他才刚从那个讲台走下来与群众握手。

他是怎么回去的？

爱德华仔细聆听……

“同胞们！我平安无事！你们刚才看到的，只是一个机械装置发生故障。它不是你们的总统，我们别让一次机械故障扫了兴，让我们继续庆祝这世界历史上最快乐的一天……同胞们，请听我说……”

接下来便是那场三百周年国庆演说——温克乐从未讲得这么动人过，爱德华也从未听过这么伟大的演说。爱德华甚至发觉自己竟然听得入神，忘了身负监视的任务。

温克乐说得头头是道，他了解联邦的重要性，也将这点对听众解释得一清二楚。

不过，在内心深处，爱德华分神记起了一些始终存在的谣言：随着机器人学突飞猛进，出现了一个外形酷似总统的机器人，这个替身可以执行纯仪式性功能的任务，可以与群众握手，既不会厌烦也不会疲倦—一更不会有遇刺的危险。

在模糊的震撼中，爱德华想道：那正是刚才发生的事。的确有个这样的替身机器人，而就某个角度而言——它遇刺了。

二〇七八年十月十三日——

当身高及腰的机器人走近时，爱德华随即抬头。机器人以甜美流畅的声音说：“詹纳克先生现在要见你。”

爱德华站起来。耸立在这个粗短的金属身边，令他觉得自己分外高大。不过，他并未因此就觉得特别年轻有活力。这两年来，他脸上增添了许多皱纹，这点他心里有数。

他跟着那个机器人，走进一间小得惊人的房间。房里有一张小得惊人的办公桌，法兰西斯?詹纳克就坐在办公桌后面。他有点小腹，外表年轻得与身份地位很不相称。

詹纳克露出笑容，接着他起身握手时，双眼射出友善的目光：“爱德华先生。”

爱德华喃喃道：“我很高兴有这个机会，阁下……”

他以前从未见过詹纳克，不过话说回来，总统私人秘书是个幕僚的角色，自然很少抛头露面。

“请坐，请坐。想不想吃一条豆干？”詹纳克说。

爱德华微笑婉拒，坐了下来。詹纳克显然是在强调自己的年轻，他穿着有褶边的衬衫，刻意将胸口敞开，露出染成淡紫色的胸毛。

“我知道过去几周你一直在找我，很抱歉耽搁了那么久。”詹克纳说，“我希望你能了解，我的时间不全是我自己的。不过，我们总算见面了……对啦，我向安全局局长打听过你，他给了你很高的评价，也对你的辞职表示遗憾。”

爱德华目光低垂。“我在进行调查这段时间，不让安全局为难总是比较好。”

詹纳克的笑容扩大几分。“你的行动虽然谨慎，不过，并不是没有引起注意。局长跟我解释，说你一直在调查三百年庆事件。我承认，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决定尽快见你。你放弃现在的职位，就是为了这个吗？你是在挖一口枯井。”

“怎么会是一口枯井，詹纳克先生？虽然你轻描淡写将它称为事件，却改变不了事实，它就是一桩暗杀行动。”

“这是语意学的问题，何必使用令人不安的字眼？”

“只因为它似乎代表一件令人不安的事实。难道，你不承认有人企图暗杀总统？”

詹纳克摊开双手。“就算真是这样，那个阴谋也没成功。只是一个机械装置被毁，如此而已。事实上，如果我们以正确的态度看待它，这个事件——无论你管它叫什么——反倒帮了这个国家和整个世界一个大忙。我们都知道，总统本人和整个国家都受到这个事件的震撼。总统和我们每个人都因此而了解到，回到上个世纪的暴力冲突意味着什么，这就造成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这点我不能否认。”

“你当然不能。就连总统的敌人，也会承认他这两年来有许多重大成就。今天的联邦巩固多了，这是三百年庆那天任何人做梦也想不到的。我们甚至可以说，一场全球性经济崩溃也因而避免了。”

爱德华谨慎地接道：“是的，总统变了一个人，大家都这么讲。”

詹纳克说：“他本来就一直都是个伟人。只是，那次事件后，他开始将全副心神百分之百集中在重大问题上。”

“他以前不是这样吗？”

“或许没有那么专注……总之，不论是总统或是我们大家，都希望忘掉那次事件。我见你的主要目的，爱德华先生，就是要对你说清楚这一点。现在不是二十世纪，我们不能因为你给我们惹麻烦，就把你扔进牢里关起来，或以任何方式阻挠你。但即使是全球宪章，也没禁止我们试图说服你。你了解吗？”

“我了解，可是我不同意。主谋者一直未被逮捕归案，我们能忘掉这个事件吗？”

“说不定这样比较好，先生。让某个——呃——心理不平衡的人逃掉，远比事情一发不可收拾，甚至可能走向二十世纪的回头路要好多了。”

“官方甚至说那个机器人是自己爆炸的——怎么可能？这对机器人工业是不公平的打击。”

“在此我不会用机器人这个名词，爱德华先生，它只是个机械装置。从来没有人说机器人本身是危险的，至少普通的金属机器人绝不危险。官方指的只是那种复杂无比的人形装置，那种似乎有血有肉、我们可称之为复制人的机器人。实际上，它们由于太过复杂，说不定真会因此爆炸，但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放心，机器人工业会复苏的。”

“政府里面似乎没有任何人，”爱德华以顽强的口气说，“在乎我们是否已经查个水落石出。”

“我已经解释过，那件事带来的全都是好结果。既然水面清澈，又何必搅动水底的污泥呢？”

“那么动用‘原解机’又是怎么回事？”

詹纳克的手本来缓缓转着办公桌上的豆干容器，此时突然僵住片刻，然后才恢复原先的动作节奏。“那是什么？”他说得轻描淡写。

爱德华一本正经地答道：“詹纳克先生，我想你知道我的意思。身为安全局的一员……”

“当然，不过你现在已经不是了。”

“没错，可是当初我身为安全局的一员，难免听到一些想必不该传到我耳朵的事。我听说过一种新武器，而我在三百年庆当天所目睹的状况，非动用这种武器不可。当时，被大家当作总统的那个东西，化成一股非常细微的烟尘消失了，仿佛构成它的每个原子和其他原子之间的键结完全松脱。那个东西变作一团分立的原子，各个原子当然立刻试图结合，可是它们消散得太快，所以只能化作一缕轻烟。”

“科幻味十足。”

“我当然不了解它背后的科学原理，詹纳克先生，但我看得出来，需要可观的能量才能造成这种键结破坏，而这个能量必须取自周遭环境。当时站在那个机械装置附近的人，其中我找得到的、又愿意开口的那些，都异口同声地说感到一阵冷风袭向他们。”

詹纳克将豆干容器放到一旁，带起一下轻微的“卡答”声。“为了讨论方便起见，就姑且假设真有原解机这种东西吧。”

“你不必否认，它的确存在。”

“我不会否认。我自己不知道有这种东西，在我这个职位上，像新武器那么机密的事情，我是不太可能知道的。不过假如原解机的确存在，而且又是如此机密，它一定专属美国所有，联邦其他成员一概不知。那么，它就不是你我应该谈论的题目了。因为——假如你所说属实——它仅在轰击点造成原子分解，以及在附近形成一阵冷风，它可能会是比核弹更危险的战争武器。它不会引发爆炸，不会起火，不会放出致命的辐射。没有这些麻烦的副作用，就不会有人反对使用它，虽然我们可以推论，它或许能够造得很大，大到足以毁灭这颗行星。”

“这些我全部同意。”爱德华说。

“那么你该看得出来，如果根本没有原解机，谈论它岂不是蠢事一桩？而如果真有原解机，那么谈论它就犯了泄密罪。”

“我从来没有和别人讨论过，除了刚才和你谈之外，因为我是在试图说服你相信情况的严重性。比方说，要是真有人曾经动用这种武器，政府不该有兴趣知道是如何动用的吗——它是不是落到联邦其他成员手中？”

詹纳克摇了摇头。“我想，这件事我们可以仰赖政府的适当机关来研究，你个人最好别插手。”

爱德华的耐心几乎失控了：“难道你能保证，美国是唯一掌握这种武器的政府吗？”

“我无法告诉你，因为我对这种武器一无所知，而且也不该知道。你根本不该跟我提这件事，就算这种武器不存在，相关的谣言也可能造成伤害。”

“伤害已经造成了，因为我已经告诉你了，所以就请听我说完吧。给我个机会说服你相信，这个或许只有我看出来的可怕危机，只有你能够化解，没有别人了。”

“只有你看出来？只有我能化解？”

“听来像是妄想吗？让我解释一下，然后你自己判断。”

“我会再给你一点时间，老兄，但我说过的话仍旧成立。你必须放弃这个——你这个嗜好——这个调查。它实在太危险了。”

“我要是放弃才会有危险。你难道看不出来？假如真有原解机，而且专属美国所有，那么可想而知，能够动用它的人将屈指可数。身为安全局的退休探员，我对这种事有些实际经验。让我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从极机密军火库中取走一具原解机的人就是总统……只有美国总统，詹纳克先生，只有他才能安排那次的暗杀行动。”

两人面面相觑一会儿，然后詹纳克碰了碰桌上一个开关。

“加强防范。”他说，“现在，没有人能以任何方式窃听我们的谈话。爱德华先生，你可了解这番话的危险性？对你自己而言，你绝不可高估全球宪章的力量，一国政府仍有权利采取适当措施保护自身的稳定。”

爱德华说：“我自认是以一个忠诚美国公民的身份来找你，詹纳克先生。我为你带来一项情报，有人犯了滔天大罪，对所有美国人甚至整个联邦造成严重影响。这个罪行所引发的危机，或许只有你才能解除。你为什么反而威胁我？”

詹纳克说：“这是你第二次试图把我说成一个救世主。我无法想象自己能扮演这个角色，希望你了解，我没有任何不寻常的力量。”

“你是总统的秘书。”

“那绝不代表我特别能接近他，或是和他有什么推心置腹的亲密关系。有些时候，爱德华先生，我简直怀疑别人只不过把我看成一个奴才，甚至有些时候，我发觉自己居然也有同意他们的倾向。”

“可是，你三天两头见到他，非正式地见到他，还……”

詹纳克不耐烦地说：“我的确常见到他，这足以让我向你保证，总统不会下令在三百年庆那天毁掉那个机械装置。”

“那么，照你看是不可能I罗？”

“我没有那样说，我是说他不会。毕竟，他为什么要那样做？在他三年多的总统任期中，那个复制人替身一直是他的得力助手，总统为什么会想毁掉它？就算他有什么理由这样做，又为何要选择这么不可思议的公开方式——偏偏在三百年庆当天？这样等于公开宣传它的存在，会有引起公众反感的危险——他们会想到和自己握手的竟然是个机械装置，更别提外交上的反弹——联邦其他成员的代表竟然由一个机器人接待。他大可下令秘密将它拆毁，那就只有几个高级阁员才会知道。”

“可是，对总统而言，这个事件并未导致任何不愉快的结果。不是吗？”

“他不得不减少出席典礼的次数，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平易近人。”

“不像那个机器人以前那样。”

“好吧，”詹纳克不自然地说，“是的，我想可以那么讲。”

爱德华接着说：“事实上，虽然销毁公开进行，总统还是成功连任了，他的声望也没有因而降低。你刚才提出来那些反驳公开销毁的理由，并不像你的口气那样强而有力。”

“可是连任和那次事件并无关联。总统得以连任成功，是因为在事件发生后，他迅速采取行动，很快站出来做了那场演讲。你不得不承认，它是美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演讲之一。那是一场绝对惊人的演出，这点你也必须承认。”

“它是个精心筹划的演出。我们或许可以说，总统对这次演出寄予厚望。”

詹纳克上身靠回椅背。“如果我没误解你的意思，爱德华，你是在编一个错综复杂的阴谋故事。你是不是想要说，总统故意挑选那个时间地点销毁那个装置——在大批群众当中，在三百年庆开始的那一刻，在全世界的注目之下——好让他能借着果决行动赢得大家的钦佩？你是不是要说，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目的是为自己建立一个在极端恶劣状况下处变不惊的形象，因而扭转大势已去的选情，赢得最后的胜利？……爱德华先生，你是童话故事读多了。”

爱德华愠不火：“假如这些推论是我说的，那它的确是个童话故事，但事实不然。我从没说是总统下令杀掉那个机器人，刚才我只是问你是不是认为有此可能，而你相当坚定地给了我否定的答案。我很高兴你这样做，因为我同意你的看法。”

“那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我开始觉得你在浪费我的时间了。”

“请再给我几分钟，拜托。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不能用其他武器执行那个任务，比方用雷射光束、用场钝化机，甚至用一柄大铁锤，啊？不管是什么人，他何必要给自己找这么不可思议的大麻烦——取得政府安全部门戒备最森严的武器，去进行一项不需要这种武器的任务？姑且不论把它弄到手有多困难，他为什么要冒着将原解机公诸于世的风险？”

“有关原解机这档事，从头到尾只是你个人的理论。”

“那个机器人在我眼前彻底消失。那是我亲眼目睹的事，我没有凭借任何第二手证据。你管那个武器叫什么名字都没关系，反正它有能力把那个机器人分解成一个个原子，并将那些原子通通打散，再也收不回来。为什么要这样做？这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我不知道行凶者心里怎么想。”

“不知道？原本销毁可用简单得多的方式完成，所以依我看，采用彻底气化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无论被毁掉的是机器人还是别的东西，气化不会留下任何残留物，不会有任何指出它原来是什么的痕迹。”

“但它的身份毫无疑问。”詹纳克说。

“是吗？我说过只有总统能取得并动用原解机。可是，如果考虑到还有个替身机器人，那么究竟是哪个总统安排的？”

詹纳克粗声道：“我想我们无法继续谈下去，你疯了！”

爱德华径自往下说：“好好想一想。看在上帝的份上，好好想一想。总统并没有毁掉那个机器人，你在这方面的论证不容置疑。真正的事实是，那个机器人毁掉了总统。二〇七六年七月四日，温克乐总统在群众中遇刺身亡。然后，一个酷似温克乐总统的机器人作了三百年庆演说，又竞选连任成功，如今还在当美国总统！”

“疯狂！”

“我来找你，专程找你，是因为你能证明这件事——并且纠正这个错误。”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总统就是—一就是总统。”詹纳克仿佛要起身结束会谈。

“你自己说他变了。”爱德华迅速地、急切地反驳，“那场三百年庆演说，已经超过老温克乐的能力范围。对于他这两年的成就，你自己不觉得惊讶吗？老实讲——第一任的温克乐做得到这一切吗？”

“是的，他做得到，因为第二任总统就是第一任总统。”

“你否认他改变了吗？我在征求你的意见。由你自己决定，我会尊重你的决定。”

“他勇敢迎接挑战，就是这样罢了。这在美国历史上并非史无前例。”詹纳克倒回椅子里，显得惴惴不安。

“他现在不喝酒了。”爱德华说。

“他从不——喝得很多。”

“他不再玩女人。你否认他以前不是这样吗？”

“总统也是男人。不过，这两年来，他觉得应该全心投入联邦的问题。”

“我承认，那是个好的转变。”爱德华说，“但它仍是个转变。当然啦，假如他有个女人，伪装就无法继续下去了，对不对？”

詹纳克说：“真可惜他没有妻子。”他有点难为情地说出“妻子”这个古老的词汇，“他要是有的话，根本不会掀起这场风波。”

“这项事实使得这个阴谋进行得更加顺利。但他曾经生过两名子女，而我相信，在三百年庆之后，这两人都没有再到过白宫。”

“他们去干什么？他们已经成年，有自己的生活。”

“他们被邀请了吗？总统有兴趣见他们吗？你是他的私人秘书，你会知道。他们有没有被邀请过？”

詹纳克说：“你是在浪费时间。机器人无法杀害人类，你知道那是机器人学第一法则。”

“我知道，但没人说是机器人温克乐直接杀掉真人温克乐。当真人温克乐在群众中的时候，机器人温克乐正在讲台上。我很怀疑原解机能在那种距离下瞄得那么准，不致波及周遭区域。也许它做得到，但更可能的情形是，机器人温克乐有个共犯——有个枪手，二十世纪的人好像是这么说的。”

詹纳克皱起眉头。他丰满的面颊出现皱折，并显出痛苦的神情。“你知道吗？疯狂一定有传染性。我真的开始在考量你带来的这个疯狂想法，幸好它不攻自破。不管怎么说，行刺真人温克乐为何要安排在大庭广众之下？所有驳斥公开销毁机器人的论证，同样能够用来驳斥公开杀害真人总统的假设。你难道看不出来，这就推翻了整个理论吗？”

“没有……”爱德华刚开口便被打断。

“有的！除了少数几名官员，根本没有人知道世上有那个机械装置。如果将温克乐总统暗中杀害，再处理掉他的尸体，那个机器人便能轻易取而代之，不致引起任何怀疑——比方说，不致引起你的怀疑。”

“总有几名官员会知道这件事，詹纳克先生。到时候暗杀行动就不得不扩大。”爱德华激动地倾身向前，“我认为，在一般情况下，不可能有任何分不清真人和机器人的危险。我猜那个机器人并不是经常动用，只有特殊场合才会搬出来。而总是有些政府大员，说不定为数还不少，会知道这时候总统人在哪里，以及他在做什么。若是这样的话，行刺必须在唯一一种情况下进行，就是那些官员把总统误认为机器人的时候。”

“我不懂你的意思。”

“听好，那个机器人的任务之一是和群众握手，进行肌肤接触。在这个过程里，那些知情的官员都心知肚明，晓得负责握手的其实是机器人。”

“正是这样。现在你讲得有道理了，那的确是机器人。”

“只不过那次是三百周年国庆，只不过那次温克乐总统按捺不住。我想，指望一位总统——尤其是像温克乐这样一个空心萝卜，这样一个只会讨好群众、猎取掌声的政客——放弃在那个历史性日子接受群众的谄媚，把机会让给一架机器，等于是指望他做个超人。或许那个机器人曾暗中助长这个冲动，好让总统在三百年庆当天，命令机器人留在隔墙后面，自己走出去握手和接受喝彩。”

“偷偷地？”

“当然是偷偷地。假使总统告诉了安全局的任何人，或是他的任何助理，或者告诉你，会有人准许他那么做吗？自从二十世纪末发生几次暗杀事件后，官方对于总统遇刺的可能性，采取的态度几乎是病态的。所以，在一个显然很聪明的机器人鼓励之下……”

“你假设那个机器人聪明，是因为你假设他如今正在当总统，这是个循环论证。假如他不是总统，你就没有理由认为他聪明，或者他能设计出这个阴谋。再说，有什么动机能驱使一个机器人计划一次暗杀行动？就算他没有直接杀害总统，间接夺走人类性命仍是第一法则所禁止的。因为第一法则说： ‘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坐视人类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

爱德华答道：“第一法则不是绝对的。若是伤害一个人，就能拯救两个、三个，甚至三十亿人呢？那个机器人或许认为，拯救联邦比拯救一条人命更重要。毕竟，他不是个普通的机器人。他被设计来模仿总统的一切言行，几可乱真的程度足以骗过任何人。假设他拥有温克乐总统的智慧，却没有他的弱点；假设他知道他能拯救总统无法拯救的联邦。”

“你可以这样推论，但你怎么知道一个机械装置会这样做？”

“那是解释这一连串结果的唯一理论。”

“我倒认为这是异想天开，是妄想。”

爱德华说：“那么告诉我，为什么遭到摧毁的目标化成一团原子？除了假设唯有这样才能掩饰摧毁的是真人而不是机器人，还有什么更合理的解释吗？请你告诉我。”

詹纳克面红耳赤。“我不接受这个说法。”

“但是你可以证明这整件事——或者推翻它。所以我才来找你——专程来找你。”

“我又能怎么证明，或是推翻这个说法呢？”

“没有任何人像你这样，能在总统毫无防备时见到他。他没有家人，所以他在你面前算是最无拘束了。我要你研究他。”

“我有。我告诉你他不是……”

“你没有。你不曾怀疑有什么不对劲，微小的迹象对你而言毫无意义。现在开始研究他，记住他可能是个机器人，你就会有所发现。”

詹纳克以讽刺的口吻回道：“我大可把他敲昏，用超声波侦测器探测金属反应。就算是复制人，也有一个铂铱大脑。”

“不必采取非常手段，只要观察他就行。你将发现他改变得多么彻底，绝不可能是个真人。”

詹纳克看看墙上的日历钟。“我们已经谈了超过一个小时了。”

“很抱歉占用你这么多时间，我希望你已经看出这一切的严重性。”

“严重性？”詹纳克问道。然后他抬起头来，原本似乎消沉的神态突然变成希望满满。“可是，事实上，有什么严重吗？我的意思是，真的严重吗？”

“怎么不严重？让一个机器人当美国总统，那还不严重？”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暂时不管温克乐总统是真是假，只考虑下面这一点——目前这个美国总统拯救了联邦，使它避免了崩溃的命运。而此时此刻，他正以和平及建设性妥协为原则在主持行星议会。这些你都承认吧？”

爱德华说：“当然，这些我都承认。可是怎能开这种先例呢？现在一个机器人以一个很好的理由入主白宫，可能导致二十年后，另一个机器人以一个很坏的理由入主白宫，将来更会有许多机器人在毫无理由的情况下，只是循例理所当然地入主白宫。难道你看不出来，在人类的丧钟刚试着敲响的时候就及时制止它，这有多重要吗？”

詹纳克耸了耸肩。“假如我发现他是机器人又该怎么办？我们要向全世界宣传吗？你知道那会对联邦造成什么影响？你知道那会对世界金融结构造成什么伤害？你知道……”

“我都知道。所以我才私下来找你，并没有试图将它公开。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调查这件事，把它弄个水落石出。等你发现这个所谓的总统是个机器人之后，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说服他辞职，不过我确定你将会那样做的。”

“如果根据你对他如何遵循第一法则的解释，那么他会马上杀了我，因为我会威胁到他以专家的方式处理二十一世纪最大的全球危机。”

爱德华摇头。“过去那个机器人在暗中行动，又没有人试图去反驳他用以说服自己的论证。而现在，你可以用你的论

证，针对第一法则向他做出更严格的解释。有必要的话，我

们还可以找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公司的人帮忙，那个机器人当初就是他们制造的。一旦他辞职，副总统便会继任。如果机器人温克乐已将这个世界引向正轨，很好；现在可由副总统——位高尚、正直的女政治家——让它维持在正轨上前进。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让一个机器人统治，而且今后绝不能再允许这种事。”

“假如总统是真人呢？”

“我把这个问题留给你，你会知道的。”

詹纳克说：“我对自己不是那么有信心。万一我不能决定呢？万一我不能下决心呢？万一我不敢呢？你又有什么打算？”

爱德华现出一脸倦容。“我不知道，我也许得去找美国机器人公司。但我想不至于会这样，既然我已经把这个问题交到你手上，在解决它之前你将寝食难安，这点我相当有信心。难道你想让一个机器人统治吗？”

爱德华站起来，詹纳克目送他离去。两人并未握手道别。

在渐深的暮色中，詹纳克坐在那里，陷入极度的震惊。

一个机器人！

那个人刚才在他面前，以绝对合乎逻辑的方式，论证美国总统是个机器人。

这应该非常容易反驳。詹纳克试了所有想得到的种种理由，却通通无效，那家伙丝毫未曾动摇。

一个机器人当总统！看来爱德华对这点非常肯定，往后也不会动摇。假如他仍然坚持总统是真人，爱德华会去找美国机器人公司求助，那家伙不会罢休的。

想到三百年庆以来这二十七个月，以及在变幻莫测的局势中，这一切都进行得多么顺利，詹纳克不禁皱起眉头。现在呢？

他继续陷在阴郁的沉思中。

他仍然握有那具原解机，但对付这个人当然不必用到它——这家伙的尸体不会构成任何问题。只要待到一个没有人看见的时机，用无声雷射就行了。

上一次，策动总统行事可真不容易，不过眼前这次行动，“它”甚至不需要知道。

（原题“The Tercentenary Incident”）

16、第一法则

迈克尔.多诺万看着他的空啤酒杯，感觉很无聊，而且认为他已经听得够长的了。他大声说：“要是我们想谈谈不同寻常的机器人的话，我知道曾经有一个不遵守第一定律的机器人。”

这实在是太不可能的事情了，所有人都停止了谈话，转头看着多诺万。

多诺万真是痛恨自己那张大嘴巴，马上转移了话题，“我昨天听说了一个好东西，”他绘声绘色地说，“那可是关于……”

坐在多诺万旁边椅子上的麦克法兰说：“你的意思是你知道有个机器人会伤害人？”那当然就是不遵守第一定律的意思。

“某一方面吧。”多诺万还是想避开这个话题，“我说我听说过一个关于——”

“跟我们说说。”麦克法兰要求道，显然是不想让他转走，其他一些人也将啤酒杯放到了桌上，看着多诺万。

多诺万决定最好还是说出来：“这是大概十年前在泰坦星（土星的卫星）上的事情了，”他很快地回忆了一下，“没错，是二五年。那时侯我们刚刚收到一船货，三个新型号的机器人，专门为泰坦星设计的机器人。他们是MA型最早的几个。我们叫他们艾玛一号、二号和三号。”他停了一下，打了个响指再要一杯啤酒，一边还专心地盯着侍者的动作。

麦克法兰说：“我在机器人这一行干了半辈子了，迈克，我可从来没听说过MA这个系列。”

“那是因为他们把这个型号从生产线上拿掉了，他们一听说——我马上就会告诉你的。我以前没告诉你吗？”

“没有。”

多诺万急匆匆地说了起来：“我们马上就让那些机器人工作起来了。你知道的，泰坦绕着土星的公转周期里百分之八十是风暴季节。那个年代，在风暴季节，基地根本就没有用处。可怕的大雪中，就算基地在几十米外你也根本看不见、找不到。有指南针也没有用，因为那鬼地方根本就没有磁场。”

“这些MA机器人的特点是他们装备了一种新设计的振波探测仪，因此他们能够穿过任何障碍而直接找到基地的位置。这使得采矿工作能在整个卫星周期全程进行。麦克，你别说什么，振波探测仪也从货架上消失了，所以你从来也不会听说的。”多诺万咳嗽了一声，“你应该理解的，军事机密。”

他继续说下去。“那些机器人在第一个风暴季节工作得很好，然后，在平静季节来临的时候，艾玛二号开始出洋相了。她开始在角落里、在货堆下面徘徊不已，我们非得想尽办法才能把她哄出来。后来她更是整天在基地外面徘徊而不回来。我们认为她的制造过程中出了毛病，就只好和另外两个一起干下去了。这样我们就面临缺乏人手——或者说缺乏机器人的问题。在平静季节将要结束的时候，我们需要有人去K站一趟，我自愿不要机器人陪同走一趟。这看起来是很安全的，风暴两天之后才会到来，而我只需要二十小时就能从外面回来。”

“当起风的时候，我正在回来的路上，离基地不到十英里的路。空气开始沉重起来，我连忙赶在风将我的飞车击碎之前停了下来。标定了基地的位置之后，我就开始跑了起来。在很小的重力下，我可以跑这点距离的，但问题是我能保持我的方向正确吗？我的氧气很充足，太空服的保温设备也运行良好，但十英里的路程在泰坦风暴中和无穷远也没什么区别。”

“那时侯，暴雪将一切变得阴沉昏暗，甚至明亮的土星也昏黄无光，而太阳则象天边一个苍白的小点。我停了一下，竭力抵挡越来越大的暴风。这时候我突然发现我前面不远有一个小黑点。我根本看不清楚它是什么，但我心里很明白。它是只风暴狗，唯一能在泰坦风暴中站立行动的动物，世界上最可恶的动物。我知道要是它扑过来的话我的太空服根本保护不了我；而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下，除非短距离的正面瞄准，我根本不敢开枪——万一我瞄歪了它马上就会扑上来。”

“我缓缓后退，而那黑影步步紧逼。它已经逼近了，我祈祷着抬起枪。这时候另外一个更大的阴影出现在我身边，我不由得宽慰地松了口气。她是艾玛二号，那个失踪的MA机器人。我没有去想她到底怎么了或者她为什么到了这里，我只是叫道：‘艾玛，好孩子，抓住那风暴狗，然后带我回基地！’”

“她却象是没听懂一样看着我，然后喊道：‘主人，别开枪，别开枪！’”

“这使那狗疯了般地狂扑上来。”

“‘抓住那该死的狗！艾玛！’我喊道。她抓住了那狗，很好；她抓住了它却继续跑了下去。我嗓子都喊哑了她也没回来，她把我留在暴风雪中等死。”

多诺万犹豫着停了一下，“当然，你知道第一定律：机器人不得伤害人，也不得见人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这样艾玛二号只是带走了风暴狗而把我留在那里等死，这违背了第一定律。”

“幸运的是，我终于安全地熬了过去。半个小时之后，风暴平息了——那只是一阵不稳定的阵风，只是偶发的。我一路狂奔回到基地，而真正的暴风第二天就来临了。艾玛二号在我回去之后两个小时也回去了。随后问题被搞清楚了，然后MA型机器人马上就从货架上撤了下来。”

“但到底，”麦克法兰执着地问：“原因是什么呢？”

多诺万诚挚地回答他：“确实我是受到死亡威胁的人，麦克，但对于那个机器人来说还有一些事情排在我前面，在第一定律之前。别忘了，这些机器人是MA系列，而这一个独特的MA机器人失踪之前曾被人从一些她私人的隐蔽处找到过很多次。我们认为她是期待一些特殊的——而且是私人的——东西发生。显然，这时候她找到了那特殊的东西。”

多诺万的眼睛虔诚地向上望去，声音也略带颤抖，“那只风暴狗不是风暴狗。当艾玛二号把它带回来的时候我们叫它小艾玛。艾玛二号必须在我的枪口下保护它。第一定律又怎么能当得住神圣的母爱呢？”

17、转圈圈(环舞)

格雷戈里.鲍威尔很欣赏忙乱必出错”这句格言。因此，当他被激动得汗流满面、几乎与从楼梯上滚下来的迈克尔撞上时，只是皱起了眉头：“怎么回事？“他问道，“指甲碰断了？”

“哪儿的话！”多诺万气喘吁吁地回敬了一句，“一整天你在下面干了什么？”

他喘了一口气嚷道：“斯皮迪还没回来！”

鲍威尔两眼瞪得大大的，停下脚步。不过，他马上控制住自己，继续往上走，默默地登上平台，然后问道：“你派它去采硒了？”

“是的。”

“去了多久？”

“五个多小时了。”

只是一阵沉默。这简直是魔鬼的处境！他们来到水星上总共才十二小时，就碰上了这桩倒霉的事，虽然水星一直就被认为是整个太阳系中最喜欢恶作剧的行星，可是，这一次也太过分了！

鲍威尔道：”请你从头谈谈情况！”

他们走进电台工作室。室内的设备原封未动，还是十年前第一批探险队带来的，已经有些陈旧了。这十年对于技术发展来是很长一段时间。拿斯皮迪那些2005年生产的机器人一比较，就很容易看出。的确，近年来机器人技术的成就简直令人眼花缭乱。

鲍威尔小心地摸了摸那些仍然发亮的金属仪器，室内的一切仿佛是被人遗弃了，给人一种凄凉的感觉。

多诺万也有同感。他说道：“我已经试着用无线电与它联系，可是毫无结果。在水星向阳的这一面，距离只要超过了3干米，无限电就会失灵。顺便说－句，第一批探险队失败的一部分原因也在于这一点，如果启用超短波设备进行联络，就需要用好几周时间来进行调整……”“先别说这个。你到底弄清楚没有，是怎么回事？”

“我收到－种没有调制的短波信号。根据它只能测定斯皮迪的位置。

我跟踪它已经两个多小时了，已经把结果标到了地图上。”

多诺万从后面口袋里掏出一张已经发黄了的油纸，这是那第一批到这里的不走运的探险队所留下的图纸。他把纸摊开在桌子上，用力拍了一巴掌。鲍威尔两手交叉在胸前，站在稍远一点地方凝视这图纸.多诺万神经质地用铅笔在上面戳着：“这个红十字标志是硒矿湖。”

“哪一个？鲍威尔打断了他的话，“那里一共有三个湖，在我们起飞之前麦克杜格尔给我们标了出来。”

“噢，当然到最近的那个湖。湖离我们这里只有27千米。问题还不在这里。”多诺万的声音激动得发抖了，”瞧这些表示斯皮迪的位置的点。”

鲍威尔－直装出的泰然自若的样子不见了。他一把抓起地图。

“你是开玩笑吧？！这绝不可能！”

“那你自己看！”多诺万咕噜道。

那些标志着机器人的足迹的点连接起来，形成－个不规则的圆圈，而圆圈的中心就是那个红十字标志——硒矿湖。

多诺万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去捻胡须——这是他惊慌时的习惯动作“从我开始观察以后，它在两小时内已经绕着这可诅咒的湖转了四圈。好像它要不停地绕着湖转下去。你明白吗，我们陷入什么处境了？”

鲍威尔朝他瞟了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当然，他明白他们的处境。情况十分清楚，就像三段论法一样明显不过。只有光电元件的电池才能使他们能抵挡水星上非常强烈的太阳照射。光电元件几乎全部损坏了，只有搞到硒原料才能解救他们而硒矿又只有斯皮迪才能采到。要是它回不来——就不会有硒。没有硒，就做不了光电池。没有光电池，就……。就怎么样呢？最后会被慢慢烤死。——一种最难受的死法。

多诺万使劲地搔了几下他那棕红色头发，难过地说道：“我们要在整个太阳系里丢丑了，格雷格。怎么这么快就碰了鬼？鲍威尔和多诺万组成的有名的小组被派到水星上，前去了解是否值得在向阳面使用最新技术和机器人开采辆矿。可是第一夭我们就砸了了锅。而事情本来是十分简单的，那咱们可太难受啦！”

“不必为这一点担心。”鲍威尔冷静地回答道，“如果不立刻采取应急措施，那就谈不到什么难受。咱们简直是难以逃生了。”

“别胡说！也许你觉得好笑，可是我不。派我们到这里来只带上一个机器人——这简直是犯罪！还有你那个出色的主意－自己修理光电地。”

“唉，你这是何苦，我们不是－起决定的吗？其实只要1千克硒，－套介电装置和三小时就够了。在水星向阳的一面有许多熔融态的纯硒湖。我们就麦克杜格尔光谱反射计只花了五分钟就测到三个湖。真见鬼！我们总不能等到下－次……”

“那我们干什么呢？鲍威尔，你大概想了什么办法。我知道，否则。你不会这么镇静的。你并不比我更像个英雄，快说吧！”

“我们不能亲自去找回斯皮迪，至少在向阳面上不能。甚至最新式的字宙服在这么强烈的阳光下也耐受不过二十分钟。俗话说，得派机器人去捉回机器人，迈克，也许事情并不那么糟。地下室里还有六个机器人。如果它们是好的，就可利用。但愿它们没有毛病！”

多诺万的眼里闪现出一线希望的光芒。“第一次探险队留下的六个机器人，你有把握吗？也许这只是些半自动机呢？要知道已经过了十年，对机器人技术来说这是很长的。”

“不，这些是机器人！我已经对它们研究了一整天，现在全弄清楚了。它们有正电子脑。当然，是最原始的一种。”

他把地图装进了衣袋。“我们下去吧。”

机器人储藏在考察站的最底层，有一些落满尘土的箱子，箱子里也不知道装的是什么。箱子之间有一些机器人，它们十分高大——甚至叉开脚坐在地上，头顶也有2米多高。

多诺万惊奇地嘘了一声。“瞧，多大的尺寸啊？腰围足有3米。”

“这是因为它们是用老式的麦克菲传动系统装配的。我看了内部构造，是你所见过的最蹩脚的装置，你试着开动过它们没有？”

“没有。何必呢？不至于有什么毛病。声膜甚至看起来还很像样，它们应该是会说话的。”

他旋开身旁一个机器人胸前的挡板，向圆孔中塞进了－颗直径两英寸的圆珠，圆珠里装有小块的原子能燃料——这就是恢复机器人生命所需要的一切。圆珠不太容易调整就位，不过鲍威尔还是搞好了。然后，他细心地把挡板还原，接着又去开动下一个机器人。

多诺万不安地注视着：它们没有动呀。

“还没有下命令。”鲍威尔简短地解释道。他回到第一个机器人面前，拍了它的钢甲－下：“喂！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巨人慢慢低下头来，他的目光停在鲍威尔身上。然后，发出了沙哑的扎轧的声音－像老式留声机发出的声音那样。

“是的，主人。”鲍威尔苦笑了－下。“明白了吗，迈克？这是最早的一批会说话的机器人，后来发展到地球上禁止使用机器人。可是设计师们为了防万一，给这种蠢机器设计了牢固可靠的奴隶本能。”

“可是这也没有用。”多诺万道。

“当然没有用。不过设计师们还是作了很大努力。”他重新转向机器人。

“站起来！”

机器人慢慢地站了起来。多诺万仰头向上看着。又嘘了－声。

鲍威尔问道：“你能到外面去吗？怕不怕阳光？”

机器人的大脑动作得很慢。经过－阵沉默之后它才回答：“能够。主人。”

“很好，你知道什么是千米吗？”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不慌不忙的回答：“知道，主人。”

“我们把你带到外面去，指给我方向，你向前走27千米，在那里你会碰到另一个机器人——比你小一些的。你懂吗？”

“懂，主人。”

“你找到这个机器人，就命令它回来。假如它不听话，你就强迫它回来。”

多诺万扯了一下鲍威尔的袖子。

“为什么你不直接派它去采硒？”

“因为我需要斯皮迪，懂吧？我想知道它什么地方出故障。”他转向机器人命令道：跟我来！机器人原地不动，他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对不起，主人，我不能走。你必须先骑上我。”

他那笨重的两只手咔嚓一声合拢，手指交叉在一起，形成一个马镫的样子。鲍威尔凝视着机器人，持了一持自己的胡须。哦，是这么回事……多诺万瞪大了双眼：“咱们得骑上它们，像骑马一样吗？”

“看来只好这样。真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可是……当然！我踉你说过，那个时候过分强调安全。很明显，设计师希望所有的人都相信，机器人完全没有危险性，它们不能独立活动，而只能驮着人走。我们现在有什么办法呢！”

“我这么想，”多诺方咕噜着，反正我们不能到外面去，无论是否带着机器人。啊，天哪！，他两次激动地用指头打出响来。”给我那张地图。难道我白白地研究了两个小时！瞧，这是我们的考察站。我们干嘛不利用地道呢？

考察站在地图上是用圆圈标出来的，考察站有许多地道的虚线象蜘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伸出。其中有一个离矿很近，最远不过5千米。瞧，它的编号是……它们不把字写大一点！……对，是13－a。要是机器人认得路就好了……鲍威尔立即问机器人，接着听到慢吞吞的回答：“认得，主人。”

“走，取字宙服去。”他满意地说道。

他们首次穿上了宇宙服。还在昨天，当他们刚来到水星的时候，谁也不曾打算穿呢。他们不自然地活动着被宇宙服里着的手和腿，赶紧适应这身别扭的服装。

这种宇宙服比起－般的宇宙眼来显得大得不成样子，可是却很轻，因为全部是非金属的。它是用防热塑料做的，中间夹着一层特殊的隔热材料，内部还安装了吸收空气中水分的装置。这种服装可以在水星表面强烈难忍的阳光下坚持二十分钟。如果再延长五到十分钟，还不至于对人有致命的危险。

机器人的两手一直保持着马镫的样子。它对鲍威尔身着宇宙服的怪样子毫不惊讶。

无线电沙哑地传来鲍威尔的声音：“你已经准备好把我们带到第１３－a出口去吗？”

“是的，主人。”

总算还不错，鲍威尔想，也许它们缺少远距离无线电控制，但还能收听到我的命令。

“你随便骑－下吧，迈克！”他对多诺万道。

他踏着“马镫”，向机器人肩膀爬了上去。坐垫很舒适，在机器人背上显然有意地做了个驼峰，又在两肩上往下挖了两道圆形凹槽以便放腿.现在才明白这巨人的两个“耳朵”的用途。鲍威尔揪着耳朵把机器人的头往一边扭，于是机器人笨重地转过身来。

“带我们走吧．麦克达夫！”

其实，鲍威尔一点也顾不得开玩笑。

巨人般的机器人步伐缓慢，保持着机械的精确度，在穿过门口时，门框只比机器人的头高出不过20厘米，于是两位骑士急忙弯下腰来。巨人那均匀的、不慌不忙的沉重的脚步声在狭窄的走廊里回响着。走廊－直感到闸门室，在那里他们一直等到室内的空气抽干长长的、没有空气的地道一直通向远方。这使鲍威尔想到，第一支探险队来到这里以后，用他们简陋的装备完成的工作是多么艰巨。可惜他们失败了，不过这种失败却比侥幸的成功有价值。机器人继续向前走着。它们的速度始终不变，步伐均匀。

鲍威尔说：“你瞧，这地遣里还有灯光照明，而且温度跟地球上一样。看来这十年没人住的时候也一直保持着这样。”

“他们用什么方法做到的？”

“廉价的能源——整个太阳系中最便宜的。在水星的向阳面上太阳的辐射可不是开玩笑的。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把台站建筑在空间的地方，而不是在某座山后的阴影中。机械是一个巨大的换能器。它把热能转变成电能、光能、机械能以及你想要的一切形式。台站获得能的同时进行冷却。”

“我说，”多诺万道，“这很有意思。不过，还是谈点别的吧。因为全部能量转换都离不开光电元件——而这正是我现在的心病。”

鲍威尔还嘀咕了一会，当多诺万重新开口的时族，话题已转到别的上面去了。

“我说，格雷格，到底斯皮迪出了什么事？我怎么也不能理解。”

鲍威尔在宇宙服中耸了耸肩，尽管这很难。

“我不知道，迈克。它应当是完全适应水星条件的。它不怕热，可以在断层地带活动，设计中已考虑到水星的引力很小。一切都事先考虑到了——至少是应当考虑到的。”

他们沉默了很久。

“主人，我们已经到了。”机器人报告。

“啊？鲍威尔醒悟过来，“好，我们上去，到外面去！”

他们来到－个不大的、没有空气的、已经塌了－半的空亭子中，多诺万打开手电，仔细地观察着墙壁上的一个大窟窿。

“陨石？你说呢？”他问道。

鲍威尔耸耸肩道：“是又怎么样？这无关紧要。咱们走吧！”

附近高耸的玄武岩峭壁给他们遮住了阳光。周围的一切，沉浸在没有空气的世界的阴影中，阴影突然终止了，好像用刀切断的那样，黑白分明。接着便是使人难以忍受的白光，土壤上铺满无数结晶物质，射出耀眼的光芒。

“我用宇宙发誓，真够意思！”多诺万心情激动，”简直跟雪一样！

的确。这真像雪。鲍威尔望着那耀眼的不平坦的水星表面，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他被强光刺疼了眼，皱了皱眉。

“真是一个不平常的地方，”他说道，“水星表面的反射系数平均起来相当低。这个行星表面覆盖着一层灰色的泡沫岩，像月亮－样。

可是这里多么美呀。是吧？”

幸好宇宙服装备有滤色镜。要不然，只消半分钟，眼睛就会被这眩目的光线照瞎了，哪里还谈得上景色美丽不美丽。

多诺万看了一看挂在宇宙眼上的温度计。“嘿，80℃！”

鲍威尔也看到了一眼温度汁，说道：“是…太高了点。一点办法也没有。大气……”

“水星上有大气？你糊涂了！”

“不。水星上也是有某种大气的。”鲍威尔心不在焉地回答道，－面用穿着宇宙服的粗笨的手指去调整头盔前的望远镜。在它的表面上应该有一层很薄的蒸气。易发挥元素和化合物的蒸气都可能被水星的引力吸引往。硒、碘、汞、镓、钾、铂以及易挥发的氧化物。蒸到了荫凉处，冷凝起来。释放出热量。就像一个大型的烧瓶。你打开手电就能看见，在山峰的这－面蒙上了一层硫化物霜或水银露珠。

“算了，这无所谓。小小的八十度算不了什么，我们的宇宙服多长时间都经得住。”

鲍威尔总算调好了望远镜，他现在活像一只伸出犄角的蜗牛。

多诺万紧张地等待着。

“看见了什么吗？”

鲍威尔没有立即回答。他的声音充满惊恐。

瞧，地平线上有一个黑点。那兴许是硒产地，湖的位置应该在那里。可是却看不贝斯皮迪。”

鲍威尔站到机器人肩上，小心地直起腰来，叉开双脚。然后又向远方眺望。

“等等……对，这是它，朝这边来了。”

多诺万朝鲍威尔的方向看去。他没有望远镜，可是也能看见个小黑点在移动，这个黑点在结晶耀眼光芒的背景上是很明显的。

“我看见了，”他叫道，“走吧！”

鲍威尔又骑到机器人的肩上，他用手套拍了一下它巨大的胸脯，“走吧！”

“快点，快点！”多诺万一边嚷着，一边用脚后跟蹬机器人。

机器人迈开了大步，它们均匀的脚步声在没有空气的世界里是听不见的，同时隔着合成纤维的宇宙服也传不到人的身上。所能感到的只是一种有节奏的摇晃。

“快点！”多诺万喊道。可是节奏并没有变化。

“没用！”鲍威尔道：“这堆废铁只能用一种速度行走。你还以为它们安装了变速器呢？

“过一会还要更热，”跟着是一句忧郁的回答：“快瞧，斯皮迪！型号为S．P.D一3的机器人已经很近了，可以看得清它的所有的细部，它美丽的流线型身体反射着耀眼的阳光，迅速而有节奏地在不平坦的表面上走着。斯皮迪，这个名字具有“敏捷”的意思。虽然这是它的型号第一个字母的编写，然而正好对它很合适。S。P．D型机器人是美国机器人公司生产的最敏捷的机器人型号之－。”

“喂，斯皮迪。”多诺万大叫着，拼命向它招手。

“斯皮迪！”鲍威尔喊道：“过来！”

他们与机器人之间的距离很快就缩短了，主要还是由于斯皮迪比他们骑的那些已落后十年的机器人走得快得多。

当他们走到相当近了以后，发现斯皮迪的步伐并不十分平稳，走路时有些左右摇晃。鲍威尔向他招了招手，接着把头盔中的轻便无线电发射机的功率调节器拧到最大位置，准备再呼叫一次。这时斯皮迪发现了他们。

它停下来，站了一会儿，稍微晃动了几下，像被风吹得摇晃。

鲍威尔喊道：“－切正常，斯皮迪！快过来！”

鲍威尔的耳机里的第一次传来了机器人的声音：“妙极了！我们捉迷藏吧。你捉我，我捉你，什么爱情也不能将我们分开。我是一朵小花，可爱的小花！……它转身向来的方向跑去。跑得那样快，脚下灼热的尘土飞扬。

当它说出后面的几句话时，已离去很远，叫着：“在百年老橡树下长这小小的花朵。”

这句话之后，突然传出－阵奇怪的金属响声，仿佛机器人在打嗝儿。

多诺万小声说：“它从哪儿学来的这些古怪的诗句？我说，格雷格，它准是醉了，反正是这方面的毛病。”

“多亏你告诉我，要不我永远也猜不着，”对方尖刻地回答道，“我们快回荫凉处去吧，我已经烤得受不了啦。”

鲍威尔打破了紧张的沉默，“首先。斯皮迪并没有醉。它跟人不一样。它是机器人，而机器人是不会醉的。它身上出了毛病，而这种毛病跟人喝醉酒相似的。”

“我觉得它醉了，”多诺万坚持道，“至少它以为我们在和它捉迷藏呢。可是我们哪里还顾得上游戏，现在已是生死存亡的时刻—这样死可不是那么好受的。”

“算了吧，你别着急，机器人毕竟是机器人。只要找到它的毛病。

就能修好。”

“只要找到……”多诺万恼怒地反对。

鲍威尔不加理睬。

“欺皮迪完全适应水星上的正常条件。可是这个区域，”他用手向前方划了一道线，“显然是个不一般的地方。这就是问题所在。例如，这些晶体从何而来？它们可能是由慢慢冷凝下来的液体所生成的。可是什么液体温度这样高，能在水星上这么热的阳光下冷却？”

“火山现象。”多诺万马上提出设想。

鲍威尔全身－震。

“孩子的嘴里。常有真理……”鲍威尔压低了嗓子说，接着沉默了五分钟。然后才开口道：“我说，迈克。当你派斯皮迪去采硒的时候对它怎么说的？”

多诺万惊奇地问道：“不知道。我只是叫他去采硒来。”

“这我清楚。可是，原话是怎样说的？你好好回忆一下。”

“我说……等我想想……我说：斯皮迪，我们需要一点硒。你到某其地方能找到它，把它采来。就是这些。我还应当说什么呢？”

“你没有说，这是非常重要的、急需的？”

“那为什么？这本来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鲍威尔叹了－口气：“唉，现在已经无法挽回了。我们倒霉了。”

他从机器人肩上爬了下来，背靠着石壁坐下。多诺万也坐到他身边来，挽着他的手，太阳在阴影的外面发出令人目眩的光辉，烈日等着他们．像是猫等老鼠。身旁站在阴影里的两个巨大的机器人几乎都看不见。只有它们微微发红的光电眼睛，一次不眨、一动不动，毫无感情地望着他们。毫无感情！就橡整个要命的水星一样－－小而狡猾。

多诺万从耳机里听到鲍威尔焦急的声音：“听我说，我们用机器人的三条基本定律来分析一口下。这三条定律在设计机器人的正电子脑的时候就牢固地编排进去了。”他在黑暗中扳着指头数着。“第一条，机器人不得伤害人。也不得见人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

“是的。”

“第二条，”鲍威尔接着说，“机器人应服从人的－切命令，但不得违反第一定律。”

“是的。”

“第三条，机器人应保护自身的安全，但不得违反第一、第二定律。”

“对的。那又怎样呢？”

“这就可以解释－切。当这些定律彼此发生抵触时，电脑中的正电子电势差便对行为起决定作用。当机器人走到对它有危险的地方，同时它也意识到这种危险时，会出现什么现象呢？按照第三定律产生的电势就自动地强迫机器人离开那里。如果你命令它到危险的地方去，这时，第二定律产生的反向电势会超过成一种电势，于是机器人就会冒着生命的危险去完成你的命令。”

“这我明白。可是由这里能得出什么结论呢？”

“再看看斯皮迪会发生什么情况？它是一种最新式的机器人，有专门用途的。像一艘战列舰一样昂贵。因此它的拘造使得它不会轻易被消灭掉。”

“那又会怎么样呢？”

“在它们的程序设计中第三足律给定得特别严格，顺便提一句，这一点在它的使用说明书中是特别加以强调了的。它逃离危险的意向是非常强烈。可是，当你派它去采晒的时候，你漫不经心地下达了命令。这样一来，第二定律的电势就比较微弱。这一切全是事实。”

“说下去，说下去！我似乎开始明白了。”

“你明白吗？在硒产地附近存在某种危险。机器人离硒产地越近这种危险性就越大，直到产地某个距离，第三定律产生的电势就会上升到与第二定律的电势达到平衡。”

多诺万激动地姑了起来，“明白啦！形成了平衡。第三定律把它往回赶，而第二定律又命令它向前走……于是它就围绕着产地兜圈子，继续留在那条平衡线上。假如我们不采取行动，它就会一直绕着产地转个没壳，就像跳环舞－样……”他若有所思地接着说道，“因此它的表现像个醉汉。在平衡条件下，电脑中有一半线路不工作。我虽不是正电子线路专家，可是这个道理还懂得。可能它正好失去了对某一部分意志机制的控制力，跟喝醉酒的人一样。这一切倒是蛮有趣的。”

可是，危险从哪里来？我要能知道，它逃避什么的话……“你自己不是已经猜着了吗？火山现象。在产地边某些地方散发出水星深处的气体：硫酸气、碳酸气和一氧化碳。一氧化碳很多。

而在这里的温度之下……”

多诺万咽了一下口水。

“一氧化碳加铁就产生成挥发性的酸基铁！而机器人，鲍威尔阴郁地补充道，“主要是铁做的。我喜欢逻辑推理。我们几乎全弄清楚了，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我们亲自去采硒是不行的，因为太远了。也不能派这两匹马去，因为没有人骑，它们就不走。要是我们骑着去，就要被烤焦。要捉住斯皮迪也办不到——这个呆子还当我们同它捉迷藏呢。可是它的速度能达到每小时90千米，而我们的速度每小时只有6千米…….“只要我们当中去一个，”多躇万若有所思他说道，“尽管回来时会被烤焦，可是另－个还活署……。”

“嗯，对！另一个讥讽地回答道，“这倒是非常动人的牺牲，只怕地还来不及到产地，就已经不会下命令了。而机器人得不到命令未必能回来。你算算，我们离产地大约三四千米，好吧，就算只有３千米。机器人每小时行走6千米。可是我们在宇宙服中只能坚持二十分钟钟。还要考虑到。不光是高温。太阳的紫外线辐射也是致命的。”

“｀嗯，是啊！多诺万道：只差十分钟.“对于我们不都一样吗？差十分钟还是无限长。还有一点：既然在距离产地那么远的地方，第三定律引起的电势能止住斯皮迪的活动，可见一定是金属蒸气中的一氧化碳非常多，因而机器人身上会有明显的腐蚀。它在那里已经徘徊了几个小时，随时都可能出故障比方说，它的足关节损坏，就要跌倒。现在需要的不是稍微动脑筋而是要当机立断！”

一阵焦急的、失望的沉默。

多诺万首先开口，他的嗓音颤抖着，可是还尽可能镇静他说好吧，我们无法用新的命令去提高第二走律的电势。那么我们能不能从另一头来试试？假如我们增加危险性，就会引起第三定律的电势提高，那么就能把它往回驱赶。”

鲍威尔默默不作声地转过头来从头盔的窗孔里看着他。

听我说，多诺万小心地往下说，“我们所要做的就是提高一氧化碳的浓度，这佯就可以把它赶回来。在考察站里有一个完备的分析实验室。

的确。”鲍威尔同意道，“简直是个大工作站呢。”

是的。那里应当有不少草酸，是沉淀钙用的。”

“我拿宇宙起誓！迈克，你是个天才！

多少有一点像，”多诺万谦虚地答道，“我想起了草酸加热以后会分解出碳酸气、水分和一氧化碳。这是大学基本化学课程的知识。”

鲍威尔跳起来，拍了－下机器巨人的腿。

“喂！”他叫道：“你会扔东西吗？”

“什么，主人？”

“没什么，”鲍威尔暗自骂着头脑迟钝的机器人，然后从地上拣起像砖头－样大的石块，“拿去，把它准确地扔向那天蓝色的结晶瞧，就在那条裂缝后面。看见了吗？”

多诺万拽了拽它的手。

“太远，格雷格，快有800米了。”“别说了，鲍威尔道，别忘了水星的引力很小，而它的手是钢铁，你瞧！”

机器人的眼睛测量着距离，像机器那样精确。然后再掂了掂石块的分量，接着就挥手扔了出去。在黑暗中它的动作看不清楚，不过当它跨步的时候可以感到地面明显的震动。石块像一个黑点从阴影中飞了出去。它的飞行没有受到空气和风的阻力。当它落地时，正好击中了结晶体的中心，只见蓝色的晶体碎片向四面蹦起来。

鲍威尔快活地嚷道：“走吧，取草酸去，迈克！”

当他们来到倒塌的亭子时，多诺万面色阴沉地说道：“自从我们追赶斯皮迪以后，它就一直在产地的这一边徘徊。你注意到了吗？”

“是的。”

“可能它还想和我们捉迷藏呢。哼，我一会儿捉给它看.。。。！”

过了几个小时以后，他们才疲乏地带着几瓶各装3000毫升的白色粉未回到原地。光电元件损坏比预料得还要快。

他们骑着机器人来到阳光下，全神贯注焦急不安地驶向斯皮迪。

斯皮迪慢条斯理地朝他们蹦过来.“我们又到一块了，嗨！我列了－份名单，钢琴风琴家；全体吃薄荷的人要向你喷一脸的，……”

“我给你脸上抹点什么吧！多诺万咕噜着，瞧，格雷格，它腿瘸了。““看见了，”另一个担忧地答道。

“如果我们不抓紧。这里的氧化物要把它毁掉的.接着他们慢慢地接近它，几乎是偷偷地向它移动，以免吓跑这个半呆半傻的家伙。他们离它还远，可是鲍威尔已经觉察到斯皮迪想逃跑.”快扔！他嚷道，”我数三下，一，二……”

两支钢铁的手同时挥动起来，玻璃罐子在空中划了两条平行的弧线，在强烈的阳光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瓶子无声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斯皮迪身后升起了草酸云，鲍威尔知道，在阳光的强烈照晒下，草酸会沸腾，像汽水一样翻滚。

斯皮迪慢慢转过身去。然后开始往后退。它慢慢加速，十秒钟后，它已经一蹦一跳地朝人们这个方向移动。

鲍威尔听不太清楚机器人边跑边说着些什么话，好像是：“雇佣兵倾吐的爱情……”

鲍威尔转身对多诺万说：“到山下面去，迈克！它已经脱离那个轨道，会听话了。我感到热了。”

他们躲到迟钝的机器巨人背后荫凉处。当他们刚刚感到周身清凉时，多诺万头瞧了瞧。

格雷格！！

鲍威尔往后一一看，几乎失声惊叫起来。斯皮迪很慢、很慢地离开了.它重新踏上了自己的老路，并旦逐渐在增加速度。从望远镜中看起来似乎很近，实际上已是可望而不可及了。

“追上它！”多诺万叫道，连忙驱动起机器人，可是鲍威尔制止了他。

“你抓不往它，迈克。没有用.他拽紧了拳头，一筹莫展。

”为什么我在五秒钟以后才明白过来呢？迈克，我们白白浪费了时间.”还需要增加草酸，迈克固执地说道，“浓度太低了。”

“啊，不是！就是7吨也不顶用。朗使我们有那么多草酸。也来及都运到这儿来。机器人会被腐蚀掉的。难道你不明白吗，迈克。”

“不明白，多诺万承认道。

“我们只不过建立了新的本衡。当一氧比碳的成分增加以后，第定律的电势提高了，它就往后退，一直退到新的平衡位置。可是后一氧化碳渐渐挥发掉，它就又往前移动了.鲍碗威尔的声音含着绝望。

“还是那－套环舞。我们能够利用第三定律，还有第二定律，但毫无结果。只是平衡位置有一点变化。需要在这两个定律之外找出路.他调转自己的机器人面向着多诺万，他们面对面地对坐着。在黑暗中只看到模糊的身影，他低声道：“迈克！

“就要完蛋了吗！”多诺万疲倦他说，“那好，咱们回站上去。等到光电池全烧光了，咱们就握手告别，吃一片氰比钾，像绅士一样死他苦笑了－下。

迈克，，鲍威尔严肃地重复道，“我们应当找回斯皮迪。”

“我知道。”

迈克，鲍威尔稍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还剩下第－定律。我已经考虑了好久。可是这只能是非常措施.多诺万瞧着他，声音里有了希望：现在是采取非常措施时候了.好吧。按照第－定律机器人不应该由于自己袖手旁观而使人的生命受到威胁。在这种情况下无论第二还是第三定律教学能制止它。绝对不能，迈克.可是当机器人处于半昏迷状态时，也能这样吗？它是醉了的。““当然，要冒风险。

“好吧．你有什么建议？

我现在到阳光下面去，试验－下第一定律如何影响它。假如第一定律也不能打破平衡，那就……见鬼去吧，反正都一样：或者或者再拖上三四天……”

等等。格雷格。我们还得尊重人类的法律呢，你没有权利自己决定就去干。让我们两人来抽签，这才公平。”

那好吧。看推先说出14的立方来.两人几乎同时说出：“2744.”多诺万感觉到鲍威尔的机器人在经过他身边时碰了他的机器人－下。过了－秒钟鲍威尔已经走出了荫凉处。多诺万张开嘴向喊可是又克制住了。自然，这个白痴事先就想好了答数。他就是这样的人。

太阳变得格外强烈，鲍威尔感到自己的腰部痒得特别难受，这可能是心理作用。也可能是因为硬性射线已经穿透了他的宇宙服。

斯皮迪盯住他，这次不再用那混帐的诗歌来向他致意，这也就算能能可贵了。不过就是不能靠近它。

距斯皮迪大约还有300米的时候，它就一步步小心地往后退。

鲍威尔停住自己的机器人，跳到覆盖着晶体的地上。碎片向四处飞来.地面很松软，晶体在脚下滑动。在大大减少了的水星引力下走起路来很困难。鞋底很烫，他回头一望，看到自己已经走出很远，来不及返回返回荫凉处了——无论是凭着他自己还是在那笨拙的机器人帮助之下都来不及了。现在只剩下两条路了：要么斯皮迪过来，要么是死。他的喉咙都要堵住了。

够了！鲍威尔停下了。

“斯皮迪！他叫道，“斯皮迪！在正前方，闪闪发光的最新式机器人放慢了脚步，站住了。然后又往后退。

鲍威尔试着自己的喊声注入尽可能多的恳求声调，他发现，这并不勉强。

“斯皮迪！我需要回荫凉处，否则太阳会把我晒死。这是生死攸关的事情，斯皮迪，快来帮忙！

斯皮迪向前走了－步就站住了。它开口说话了，鲍威尔一听见，就发出呻吟。机器人说的是：假如你生病床上躺，假如明天把假放声音中断了。

真正是烤死人的高温呀！鲍威尔眼角的余光发现有个东西移动。他猛－转身，几乎惊呆了。他方才骑着的巨大的机器人走来了－－没有骑手，机器人自己向他走过来了！

机器巨人说道：“请原谅我，主人。我不应当自己单独行动，可是您现在遇到危险了。”

当然，第－定律的电势高于－切。可是他却并不需要这个老古董。他需要的是斯皮迪。他向旁边闪开了几步，绝望地喊道：“不许你走过来！我命令你站住！”

这已经没用了。反正扭不过第－定律的电势。机器人迟钝地说道：“主人，你的生命受到了威胁。”

鲍威尔绝望地向周围看了看。他已经看不清物体的轮廓了，脑袋里像开了锅，自己的呼吸像烈火在烧他，周围的一切在模糊地抖动。他最后一次叫道：“斯皮迪！我要死啦，见你的鬼1你在哪里？斯皮迪！快帮帮忙！”

他还盲目地想躲开那不肯遗奔他的机器巨人，当地感觉到自己的手被金属手揩抓住的时候，听到了十分关切的、满怀歉意的金属噪声“天哪，鲍威尔，您在这儿干什么？暖！我还看什么？……我怎么犯糊涂了呢……”

“没关系，”鲍威尔有气无力他说，“把我达到山下荫凉处，他觉得自己被抱到了空中，又被托着飞跑，最后感到－阵高温的灼烤后，便失去了知觉。“当他苏醒过来以后，看见多诺万微笑着，关注地俯望著他。

“怎么样。格雷格？

“很好，”地答道，“斯皮迪在哪儿？”

“就在这儿。我派它到另一个硒湖去过，这－次命令它无论如何都要采来硒。”它只用了四十二分零三秒——我特地记了时间。它一直为那个环舞感到抱歉，它不敢来见你，怕你说它.把它拉过来，”鲍威尔吩咐道，它没有过错。”

他伸出手来。紧紧地握住斯皮迪的金属手掌.一切都正常，斯皮迪。迈克，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他擦了一下脸，空气是这样凉爽宜人。

一旦我们结束了这里的工作，同时斯皮迪也通过了野外试验，他们就会派我们到空间站去……”

“不会的！

“会的，至少卡尔文这位老小姐在我们出发以前对我说过。我一直没有提起这件事，因为我当时反对这个主意。

反对？多诺万叫道，“可是……”

“我知道。现在万事俱备了。你想象一个零下273度的严寒！

难道不是天堂吗？”

空间站，”多诺万说，我真乐意去！

18、理性(推理)

半年之后他们改变了主意。巨大的太阳光焰换成太空漆黑的天幕。不过，环境的变化对于从事检查实验型机器人的工作关系并不大。因为无论你在哪里，都会碰到谜一般的正电子脑。用那些“拉计算尺的天才设计家”的话来说，这种正电子脑本应如何如何工作。

然而它却并非如此。鲍威尔和多诺万来到这个台站不到两周就现了这一点。

格雷戈里。鲍威尔逐字逐句清楚他说道：“一周以前是我和多诺万把你装配起来的。“他皱着眉头，一边捻着他那棕色的胡须。

“太阳站5号”的职员办公室里很静，除了从底下什么地方传来强大的波束辐射器嗡嗡声之外，什么也听不见。

QT-1型机器人一动不动地坐着。它身上的钢甲在明亮的灯光照射下闪闪发光，代替它眼睛的发红光的光电管凝视着坐在桌子对面的这位地球来客。

鲍威尔强压下了突然爆发的神经冲动。这些机器人的思路有些奇怪。诚然，“机器人学三定律”还是起作用的，也应当起作用。全体《美国机器人公司）的工作人员——从罗伯逊本人直到新来的清洁工，都可以为这个做过担保。这么说QT-1是“保险”的。然而QT型是一种完全新型的机器人，而这又是其中的第一个试验样品。在机器人的事实面前，纸上的数学公式符号并不永远是使人放心的东西。

机器人终于开口了。它的嗓音带着冰冷的音色——这是金属声带的不可避免的特点。

“您能想象得到这个申明的严重性吧？鲍威尔。”

“可是总得有人造出你来吧，库蒂？”鲍威尔指出，“你自己承认，你的记忆仅仅在一周之前才从无到有，迅速发展起来的。我能解释这一点，是多诺万和我用运来的部件把你装配起来的。”

库蒂用人的神秘表情凝视着自己修长而柔软的手指。

“我觉得，应当有一种更真实的解释。我很难相信，是你们造出了我。”

地球人突然大笑起来：“以地球的名义请问你，为什么？”

可以叫它直觉，这暂时只是一种直觉。不过我打算弄清楚它。

一系列正确的逻辑推理终究会导致确定真理的。我一定要坚持达到目的。”

鲍威尔起身，挨着机器人坐在桌子边上。他对这台奇怪的机器忽然产生了强烈的好感。它一点也不像普通的机器人，那些机器人尽力完成预先编写好的站内的工作，听从预先制定好的稳定的正电子线路的指挥。

他伸出一只手，搭到库蒂的钢肩上，觉得金属摸起来又冷又硬。

“库蒂，”他说道，“我正要给你解释一件事情。你是第一个总是对自己的存在显示出好奇心的机器人。我认为你是第一个真正足够聪明，能了解外部世界的机器人。好，跟我来吧。”

机器人轻盈地站起身来跟着鲍威尔走去。它的脚上穿着厚厚的海绵橡胶鞋，因此一点响声也没有。地球人按了一下电钮，一扇墙壁向旁边滑去，透过厚厚的透明的玻璃可以看见满布星星的太空。

“我从机房的观察窗里已经见到过这些。”库蒂说。

“我知道。”鲍威尔说，“你看，这是什么？”

“确切地说一说它的样子：窗外是一片漆黑的东西，那里面点缀着许多小小的亮点。我知道我们的波束辐射器始终对准这些小点中的某些点发射波束。我也知道，这些点在移动，波束也随着移动，就是这些。”

“好吧！现在你仔细听着。黑色的东西是太空。太空是广阔无垠的。发亮的小点是含有能量的大块大块的物质。这都是球体。其中有些直径达几百万米。打个比方，这个台站的宽度才1500米，那些球体看起来很渺小，是因为离我们非常遥远。”

“我们的射束指向的那些点比较近，也小得多。它们是硬的、寒冷的，上面生活着成亿万跟我一样的人。多诺万和我正是来自那些世界之一的。我们的波束给这个世界提供能量，这能源来自一个离我们较近的巨大的灼热的火球，我们称这个球为太阳，从这边看不见它，它在台站的另一面。”

库蒂一动不动，像一座钢铁雕像站在窗前。它说话时没有扭头：“你们到底是从哪个特殊亮点来的？”

鲍威尔细看了一下说：“喏，就是角上的那个非常明亮的小星星。

我们叫它地球。”他笑嘻嘻他说：“多么好，多么古老的地球！那儿有30亿跟我们一样的人，库蒂。再过两星期我就要回到他们那里去了。”

使鲍威尔十分惊讶的是，库蒂漫不经心地哼了几声。这哼声没有音调，却像是在拔琴弦。这声音突然停止了，就像发出时一样突然。“可是我从哪儿来的呢？鲍威尔，您还没有解释我的存在。”

“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当这些空间站首次建成的时候，是由人来操纵它们将太阳输送到别的星上去的，然而由于炎热、太阳的辐射线和电子暴等不利条件，在这儿很难工作。于是制造了一些机器人来代替人的劳动。如今每一个站上只需要两个人就够了。即使这两个人，我们也试图用机器人来代替。这就是你出现的意义。你是目前所制造的机器人当中最完善的一个。如果你有能力独立控制这个台站的话，那么今后人们也就没有必要再来到这儿，除非运送一些修配用的备件来。”

他伸手按了一下电钮，于是金属的观察窗盖板迅速合拢。

尔回到桌旁拿起一个苹果，在袖子上擦了擦就啃起来。

机器人的眼睛发出的红光吸引住了他。库蒂慢慢他说：”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刚才描述的那一大套复杂的、难以置信的假说吗？你把我当作什么人了？！”

鲍威尔把咬下的一块苹果吐到桌上，涨红了脸。“晦，见鬼，这不是假说！这是事实！”

库蒂板着面孔说道：“那些直径上百万英里的有能源的大球！拥有30亿人口的世界！无限的空间！请原谅，鲍威尔，我不相信。我要自己好好想一想这个问题。再见！”

它转身傲然阔步走出房去，在门口擦着迈克尔·多诺万的身子而过；并向他严肃地点了点头，沿着走廊而去，毫不理睬伴随它的它的惊奇目光。

迈克尔·多诺万拢了拢他那棕红色的头发，生气地瞟着鲍威尔说：“这堆会走路的废铁说了些什么？它不相信什么？”

鲍威尔难过地揪了揪自己的胡须。“它是个怀疑论者。”他伤心地答道，“它不相信是我们创造了它，不相信存在着地球、宇宙和星星。”

“一颗发了火的木星！现在我们手里竟是个疯了的机器人！”

“它还说，它要亲自把一切弄清楚。”

“很好。”多诺万温和他说道，“我希望等它弄清楚了以后，会用恩赐态度慨然对我解释这一切。”忽然他又怒气冲冲他说：“听着，假如这堆烂铁胆敢对我那么讲话，我就立刻敲掉它的镀铬的头盖骨！“他猛地坐下，从短上衣的里边口袋里掏出一本平装本的惊险小说，“这个机器人真让我伤脑筋，它的好奇心也太过分啦！”

当库蒂轻轻敲门后走进房间来的时候，迈克尔·多诺万正在嘟哦这什么，一面继续吃着夹莴苣和西红柿的大块三明治。

“鲍威尔在这儿吗？”

多诺万的声音压低，一面咀嚼着，一面回答道：“他正在收集电子流函数的数据。看样子似乎将有风暴。”

正在他说话时鲍威尔走了进来。他的目光不离开手里拿着的图表。坐在椅子上。他把图表在面前摊开，并开始匆匆计算着什么。多诺万从他肩头探望过去，一面嘎吱嘎吱地嚼着莴苣，往下撒落面包屑。库蒂静候在一旁。

鲍威尔抬起头来说：“A一电压在上升，但很慢。不管怎样，电流函数是不稳定的，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喂，你好，库蒂。我想，你一会去检查一下新的装置。些机器人应当听从我们，这是根据第二条定律。”

“说这个有什么意思？它们不会听从我们。可能有什么原因引起的，只是我们发现得太晚，顺便说一句，你知道当我们回到基地时，我们会发生什么事情？”

他在多诺万的椅子面前站住了，生气地望着他。

“什么？”

“啊，没什么。也许要回到水星的矿井中呆上二十年，或者在谷神星的监狱里。”

“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电子暴，它就在眼前。你知道我们射向地球的波束正好要穿过它的中心吗？我刚刚来得及算出这件事，机器人就把我从桌旁拖走了。”

多诺万脸色苍白，“发了火的木星！”

“你知道波束会发生什么吧？风暴任意狂舞。波束会像只跳蚤来回乱跳。如果仪器旁只有库蒂一个，那这射线必然会散焦。你可以想象到地球会遭到什么？你我又将怎样？”

鲍威尔没有讲完，多诺万绝望地向门撞去。门开了，他向走廊飞而去。突然一只钢手拦住了去路。

机器人心平气和地望着气喘吁吁的地球人。

“代言人命令你们留在房里。请你们遵命！”

它一挥手，多诺万被推了回去。这时，走廊上出现了库蒂。他向机器人作了一个离开的手势，走进职员办公室，轻轻地随手关上房门。

多诺万忿怒地喘着气，冲库蒂嚷道：“这太过分了。你得为这出喜剧付出代价““请别激动，”机器人温和地回答道，“早晚总会要发生这种情况的。看见了吧，你们两人的职能已经取消了。”

“对不起，”鲍威尔挺起身来，“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已经失掉了职能？”

“在我被创造出来以前，你们曾经为主服务，”库蒂答道，“如今这已是我的特权，而你们生存的唯一意义已经消失。难道这不是十分明显的吗？”

“不完全如此，”鲍威尔痛心地反驳道，“那么，依你说，你们现在该干什么呢？”

库蒂没有马上回答，它仿佛是在考虑。然后它伸出一只手搂住鲍威尔的肩膀，另一只手搂住多诺万的腰并把他拉向自己身边。

“你们两个我都喜欢。当然，你们是比较低级的生物，你们的思考能力受到局限，而我真正对你们有某种同情心理。你们为主效劳得不错，他会为此而奖赏你们。如今你们的公事已做完，看来你们存在的时间剩下不多了。不过，你们暂时还要生存，你们会得到食物，衣服和住处，只要你们不再企图钻进控制室和机房去。”

“格雷格，它这是强迫我们退休了！”多诺万喊叫着，“你给它点厉害！这简真是侮辱！”“听我说，库蒂。我们不能同意，我们是这里的主人。台站是由人建造的，是那些跟我们一样的人，他们生活在地球上和其它的行星上。这里只是一个转送能源的站而已。而你们——不过是一啊，一群疯子！”

库蒂严肃地摇着头，“这已是牵强附会的想法。为什么你们如此坚持完全虚假的有关生命的概念？如果你们注意到思维能力受到限制的不是机器人，那么，总归是这样的问题……”。

它停了下来，思考着。多诺万忿怒地小声说道：“要是你生就一副有血有肉的嘴脸，我非揍你不可！”

鲍威尔揪着胡须眯缝着眼，“听我说，库蒂，既然你不承认有地球，那么你解释一下，你在望远镜里看见的是什么？”

“对不起，我不明白。”

地球人微笑了，“怎么样，你碰壁了，自从我们把你装好之后，你已经不止一次地用望远镜观察过，你注意到没有，有一些发光的点在这个圆盘中变得能看见？”

“噢，原来是这个！当然罗！这是普通的放大，以便更精确瞄准波束。”

“那么，为什么不放大别的星星呢？”

“其它的点？很简单，我们不向它们发送波束，因此毫无必要放大它们。我说，鲍威尔，你们也该懂得这个道理。”

鲍威尔阴郁地望着天花板，“可是从望远镜中看得见更多的星。

它们从哪里来的？比如说木星从何而来？”

库蒂对此已经厌烦了，“知道吗？鲍威尔，难道我应当白白地浪费时间去探讨我们仪器所产生的全部光学幻觉的物理原因吗？

么时候开始，我们的感觉器官的证明能够与明亮光线的严谨逻辑相比呢？”

“听我说，”多诺万突然叫道，挣脱库蒂友好而沉重的金属手臂”我们根本上来看，要波束干什么：我可以提出很好的、合乎逻辑的解释。你能够解释得更好一些吗？”

“波束是主按照他的意志放出来的。”它生硬地回答，“有的东它敬慕地仰望着，“不需要我们去深究它。我只需努力服务，而不是寻根问底。

鲍威尔慢慢地坐下，用颤抖的手捂住脸，“去吧，库蒂，去吧，让我“我给你们去取饭。”库蒂心平气和地答道。

仅有的回答是一声长长的叹息。机器人离开了。

“格雷格，”多诺万沙哑地小声说道，“我们需要想出个办法来。

我们应当使它出其不意来个短路，在它关节上洒上一点硝酸……。”

“别当蠢驴，迈克尔。难道你以为它会让我们拿着硝酸瓶挨近它身边？听我说，我们应当跟它好好谈谈。在四十八小时内我们应当说服它放我们进控制室去，否则我们的事情就糟了。”

他怀着无力的愤怒心情踉跄的步伐来回走着，“被迫去说服机器这可是……”。

“屈辱。”多诺万补充道。

“更坏！”

“听我说！”多诺万忽然笑开了，“何必去说服？让我们给它看看！

让我们当面再装配一个机器人，看它那时还能说什么？”

鲍威尔的脸上慢慢浮起了笑容。多诺万继续说道：“你可以想象得到，看我们这样做时这个疯子的脸是什么样子！”

当然，机器人是在地球上制造的。可是把它拆卸开来更便于运输，然后再在现场装配起来。顺便说说，这样做还能避免某个己装配调整好了的机器人逃掉并到处游荡。否则《美国机器人公司》将会面临在地球上禁止使用机器人法案的严厉制裁。

因此落在鲍威尔和多诺万这些人身上一个艰巨而复杂的任务装配机器人。

当他们在QT-1机器人——主的代言人的监视下在装配室开始装配机器人的时候，他们感到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困难。

快要装配完毕的MC型普通机器人躺在桌上。经过三小时的工作后，只剩下安装头部。鲍威尔停了停，擦去额上的汗水，同时信心不足地瞟了库蒂一眼。

他所看见的情况并不能鼓舞他。已经三个小时了，库蒂默默地坐在那儿木然不动。它的面孔始终是毫无表情的，这一次也完全猜不透。

“把大脑递给我，迈克尔，”鲍威尔用沉重的声音说。

多诺万打开密封容器，从盛满的油脂中取出另一个较小的容器再打开这个容器，从海抽橡胶中取出一个不大的球来。

多诺万十分小心地捧着它，这是人类所创造的最复杂的机构。

在薄薄的铂金球壳里面装有正电子大脑，在它脆弱的结构中实施着精确计算好的中子通路，使用预先灌输的知识来给机器人进行思想浸透。

大脑与躺在桌子上的机器人的头颅骨内腔非常吻合。用兰色的金属薄片将它罩上，再用微小的原子能火焰将金属片牢牢地焊接起来。然后小心地把光电眼睛安装起来并牢固地拧进眼窝里去，再用像钢一样硬的薄薄的透明塑料片盖上。

只剩下用高压放电来唤起机器人的生命，鲍威尔伸手去摸开关。

“现在注意了，库蒂，你仔细地向这儿看。”

开关接通，只听见轧轧声和嗡嗡响。这两个地球人不安地俯身探望自己的杰作。

开始，机器人的活动不明显，只是关节微微抽动。过后抬起头来，用胳膊肘支撑着，笨手笨脚地从桌上下来。机器人的行动还很不自如，如同是在应当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吐词的时候，它却不止一次发出一种不成功的错牙声。

终于它开口说话了。它犹豫他说：“我很愿意开始工作，派我到哪儿去？”

多诺万迈步走向门口，“从这个梯子下去，然后告诉你做什么MC型机器人离去了，剩下地球人和仍然一动不动的库蒂呆在“好，”鲍威尔露齿微笑，“现在你该相信了吧？是我们创造了你。“库蒂简短而脆地回答：“不对！”

鲍威尔的笑容凝住了，然后慢慢地消失掉。多诺万也目瞪口呆。

“你们看见了吗，”库蒂冷静地继续说道，“你们仅仅把已经做好的零件装配起来而已。你们这个工作干得倒很出色——我想，这时你们的本能。可是你们有没有真正地创造机器人。这些部件是由主“听我俄说，”多诺万沙哑地喊着，“这些部件是在地球上创造好，然后运到这儿来的。”

“好了，好了，”机器人说道，“我们别争了。”

“不！的确是这样，”多诺万阔步走上前拉住机器人的金属手，”假如你读过图书馆里收藏的书，它们会向你说明一切，你就不再有任何怀疑了。”

”书？我全读过！是一些很出色的假想。”

鲍威尔突然插嘴道：“如果你读过这些书，那么还有什么可说的？

不能和证据辩论吧！你决不能！”

库蒂用惋惜的声调说道：“不，鲍威尔，我完全不认为它们是些严肃的信息来源。要知道，它们也是主创造的是为你们准备的，而不是“你根据什么？”鲍威尔好奇问道。

“我，作为一个有思维的生物，善于从先天的处境找出真实性来。

而你们这些有理智的生物不善于推理，需要有人向你们解释你们的存在的原因。主做了这件事，是他给你们灌输了有关遥远世界和人类这些令人发笑的想法，无疑是件好事，大概你们的大脑过分简单而难于感受绝对真理。可是，即然主愿意使你们相信你们的书，那我就不再和你们争论了。

它离去时，转过身来温和地补充一句：“你们别难过，在主创造的世界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你们这些可怜的人们，也有自己的位置。尽管这个位置很平凡，但只要你们表现好一点，就会得到奖励。”

它带着一副满意的神气离去，俨然以主的代言人自居。两个真人竭力避开对方的目光。

鲍威尔终于吃力他说道：“咱们睡觉吧，迈克尔，我认输了。”

多诺万轻声说道：“听我说，格雷格，你不觉得它在这些方面全是对的，你说呢？它是那样自信，甚至我……。”

鲍威尔猛一转身对他说：“别糊涂了！当下周来换班的人一到，当我们必须回到地球上去承担后果，听取批评的时候，你就会相信，是否存在地球。”

“那么，我向木星发誓，我们应当干点什么！”多诺万快要哭了。

“它不相信我们，也不相信书本，或它自己的眼睛。”

“不相信，”鲍威尔难过他说，“它是一个有理性的机器人，该死。！”

它只相信推理，这正是麻烦所在……”他的声音拖长了。

“那为什么？”多诺万催促着。

“严格的逻辑推理可以证明任何东西——这就在于你拿什么假定作为出发点。我们有我们的，而库蒂有它自己的。”

“那么，咱们快点找到它的假定吧。明天风暴就要来了。”

鲍威尔疲倦的叹息道：“这点我们可做不到。‘假定’始终建立某种假设上并且被一种信仰所固定。天地问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动摇它。我要睡觉了。”

“啊，真见鬼！我可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但是我仍然要试一下——这是从原则上来说的。”

十二个小时以后，睡眠对于他们来说可惜仍然只是个原则，实际上是未能实现的事。

风暴比他们预期的来得更早。多诺万平常绊红的面色变成死灰色，地抬起颤抖的手指。鲍威尔满脸胡子，嘴唇干裂，时时观望窗外，绝望地揪着胡子。

要是在另一种情况下这很可能是一种非常壮观的美景：高速电子流与载送能源发往地球的波束相遇，爆发出很明亮的极小的火花。

射入虚无缥缈空间的波束，带着飞舞的明亮的灰尘，闪闪发光。

波束是稳定的，可是这两个地球人知道，这种肉眼观察到的现象是不可信的。

角度偏差只要有百分之一毫秒，肉眼是觉察不出来的，这就足以使得波束散焦，造成地球表面上成百平方公里的土地受到冲击而烧灰烬。

而两个不关心波束、聚焦或地球，除了它的主以外什么都不关心的机器人正在控制室里操纵。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了。地球人像被施了催眠术似的望着窗外。后来，在波束中乱窜的火花消失了。风暴总算过去了。

“完了！”鲍威尔垂头丧气他说。

多诺万处于不安的半昏迷状态。鲍威尔疲倦的目光羡慕地望着他。信号灯闪亮过好几次，可是鲍威尔并不注意它。这一切已经无关紧要了，完了！也许库蒂是对的——也许他和多诺万真的是具有人工记忆的低等生物，并且他们的生命已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但愿如此！

库蒂出现在他们面前。“你们不回答信号，于是我决定进来了。”

它小声地说道，“你们的脸色不好，恐怕你们生存的期限快要结束了。

不过，也包许你们想要看看今天仪器的记录？”

鲍威尔喊尔模糊地感到，这时机器人做出的友好表示。也许库蒂由于强迫人们离开对台站的控制而受到某种良心上的责备。他接过递给他的记录，心不在焉地望着它。

库蒂看来十分高兴，“当然，为主效劳是很光荣的事。不过你们别因为我替换了你们而难过。”

鲍威尔咕哦着，眼光机械地从一张纸上移到另一张上。忽然他那无神的眼光停留在一张图表上横贯表格的、细细的、摆动的红色线上。

他一次又一次地观察这条曲线。忽然，痉挛地抓任这张图表，两眼盯住不放，站了起来，其余的纸片飞落到地上。

“迈克尔！迈克尔！”他摇晃着多诺万的肩膀，“它保持住了波束的稳定！”

多诺万醒悟过来，“什么，哪儿，哪儿？”他与瞪大了眼睛凝视着图表。

库蒂插嘴问道：“有什么错吗？”

“你保持住了波束的聚焦，”鲍威尔结结已巴他说道，“你知道这点吗？”

“聚焦？这是什么？”

“波束始终是准确地瞄准接收站，精度要达到万分之一毫秒！““瞄准哪个接收站？”

“地球的！地球上的接收站！”鲍威尔欢天喜地他说道，“你保持住了聚焦！”

库蒂生气地避开他，“和你们两个打交道是没有好处的。又是那些谎言！我不过使全部指针保持在平衡位置——这本是主的意志。”

它拾起散落的纸张，生气地出去了。门刚一关上，多诺万就说道：“好极了，我算服了！”

他转向鲍威尔：“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鲍威尔感到疲倦，但心情舒畅，“什么也不用做。它已经证明，它能完美地控制本站，我从未见过电子暴能如此好地被控制住。”

“可是什么也没有解决。你不是听见它谈论主吗？我们不能……“听我说，迈克尔！它按照刻度盘、仪器和图表来完成主的意志。这也正是我们所做的一切。事实上这也就是它拒绝听从我们的原因。服从命令属于第二定律，而保护人不受伤害这是第一定律。它如何才能拯救人们呢，不管有意还是无意？当然是保护住聚焦！”它知道，这点它能够做得比我们更好，所以它决不是毫无道理坚持它是高级生物。因此，它不应当让我们进入控制室。根据机器人学三定律就必然会产生这种结果。”

“当然，问题不在这儿。我们不能让它继续散布这种关于主的胡说八道。”

“为什么不行？”

“因为谁也没有听见过这种迷信思想。我们怎么能够信任它，把空间站交给它，如果它不相信有地球存在？”

“它能不能控制住这个站？”

“能够，可是……。”

“那么，管它信仰什么，不信仰什么呢！”

鲍威尔无力地微笑着，摊开双手倒在床上。他很快就进入梦乡了。

鲍威尔边穿轻便宇航服，边说道：“一切将会十分简单。你可以把QT型机器人一个个地运往这里。在它们身上安上自动关闭开关，这种开关在一周后才打开，在这期间让它们学习……哦……向代言人本人学习对主的崇拜。然后将它们转运到其它空间站去，重新使它们复活。每个站上只需两个QT……。”

多诺万拉开玻璃头盔，嘲笑道：“别说了，让我们离开这里！接班的人等着呢！而且，当我事实上没有见到地球，踏上地面之前，我倒真不放心，确实相信它真的存在呢。”

他，直到门打开还在说着。多诺万骂了一声，扣上密封头盔，生气地转身背向库蒂。

机器人轻轻地走近他们，它用伤感的声调说：“你们要走了吗？”

鲍威尔粗鲁无礼地点了点头：“有别人来替换我们。”

库蒂叹了口气，这叹息声像一簇紧绷着的电线被风刮得发响一样。““你们的公事已经办完，消亡的时刻已经来临，我早预见到，不过……算了，这是主的意志！”

它温和的语气刺疼了鲍威尔。

“别假慈悲啦！库蒂，我们这是返回地球，而不是消亡。”

库蒂又叹息了一声，“对于你们来说，这样想更好。现在我看出你们幻觉的明智之处。我决不去试图动摇你们的信仰，即使我能够。”

它走出房去——作出悲天悯人的样子。

鲍威尔嘟峻了几句向多诺万作了个手势。他们带着密封手提箱走进空气闸门。

载着接班人员的飞船已经停靠在外面了。鲍威尔的接班人弗郎茨·米勒不自然而礼貌地向他问候。多诺万冷冷地对他点了点头就走进驾驶室里，从萨姆·伊文斯手里接过驾驶工作。

鲍威尔耽误了一会儿，“地球怎么样？”

对于这个十分寻常的问题，米勒作出了平常的回答：“还在转。”

“很好。”鲍威尔说道。

米勒瞧着他：“顺便告诉你。《美国机器人公司》的人们研制出了一种新型号——成组机器人。”

“什么？”

“我刚才讲的，已经签定的大宗合同。这个型号似乎正好适合于小行星的矿井。一个机器人当领班，带着六个由它指挥的辅助机器人，就像你的手指一样。”

“它通过了野外试验吗？”鲍威尔急切地问。

“听说正等着你们呢。”米勒微笑道。

鲍威尔握紧拳头，“见鬼，我们需要休息！”

“啊，你会休息的，我想，能有两周。”

米勒准备开始履行自己的职责，戴上了宇航服的笨重手套。他皱起一双浓眉，“这个新机器人干得怎么样？让它好好干活，不然，我要是让它接近仪表，我就不是人。”

鲍威尔在回答以前停顿了一下。他朝这个站在面前的傲慢的普士人从头至脚打量了一下：留着短发的坚定而执拗的头，两腿以立正的姿势站在那里。忽然鲍威尔感到心花怒放。

“机器人完全正常，”他慢慢地说着，“我不认为你需要跟仪器打很多交道。”

他笑着踏上飞船。米勒要在这里呆上几个星期……

19、抓兔子

休假的时间远远超过了两周。这一点，迈克尔·多诺万不能否认。他们的休假长达六个月，工资照领，这也是事实。但是，正如他极力辩解的那样，事情纯属偶然。只不过是因为公司想把成组机器人的所有不完善之处找出来；而不完善之处却是如此之多。每回进行野外试验之前，总还会有半打以上不完善的地方。所以他们无忧无虑地休息着，只等绘图和拿着对数尺的人们说一声：“O.K”如今他和鲍威尔来到小行星欠。可是并非一切都O.K。

“看在圣彼得的份上，格雷格，看问题要实际点。按照工作细则的条条办事，却看着试验要完蛋，那有什么意义？你最好还是把那些繁文褥节扔到了一边，开始工作吧！”多诺万的脸涨红得像红根一样，这些话他已经唠叨了不下十次了。

“你听我说，”格雷戈里·鲍威尔耐心地，像给一个傻孩子讲电子学似的解释道，“按照工作细则，这些机器人制造出来，是要他们在小行星的矿井工作，而无须人监督。我们不应该监视它们。”

“对啊！你听我说，正是这么一回事！”他开始扳着自己毛烘烘的手指说，“第一，新型机器人通过了地球上实验室内的全部试验；第二，公司担保，机器人一定能通过在小行星上实际工作的实验；第三，机器人的这项试验就要失败；第四，一旦机器人的野外试验失败，那样公司将损失多达一千万元的预垫金，而信誉的损失将达一亿；第了，如果机器人没有通过实验，而我们又解释不出原因来，我们恐怕得跟这份美差事告别。”

鲍威尔强作笑容，掩盖着深深的痛苦，众所周知，《美国机器人和机械人公司》有个不成文的法律——任何一个雇员不得重犯同种错误，只要犯一次错误就要被解雇。

鲍威尔大声说：

“除了事实以外，其它一切问题上你聪明得和欧几里德一样。整整三个班的时间里你观察了这组机器人的工作情况。那时它们干得挺出色。这是你，红头发，自己讲的。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呢”

“查出它们有什么故障，这是我门能做的事.是啊，当我照看着它们的时候，它们干得挺出色；而当我没有照看他们的时候，它们去三次没有采出矿石。“它们甚至没有按时回来。我只好去叫它们.

“那么，你发现什么故障了吗？”

“没有，一点也没有：，一切都很好，顺利和完美得像传光的以太一样。就有一件小事使我不安——不出矿。”

鲍威尔发愁地望着天花板，手捻着棕色的胡须。

“我说，迈克尔。过去咱们也不只·次遇到相当糟糕的情况。而这次比在铱小行星那回的情况还要糟糕。真是一塌糊涂：，就拿这个小机器人戴夫一5来说吧。它管着六个机器人，而且不仅仅是管辖着它们；这六个机器人就是它的一部分。”

“我知道……”

“闭上你的嘴！”鲍威尔气呼呼地句·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你知道。我只是讲述一下咱们的处境是多么糟糕。这六个辅助性的机器人是DV一5的一部分，就像你的手指头是你的一部分一样。它向它们发出命令，不是通过说话，也不是通过无线电，而是通过正电子场。而现在，在公司里找不到一个机器人专家能知道：正电子场是什么，它又是怎样产生效应的。我也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最后这一点我明白，”多诺万心平气和地表示同意。

“你看，咱们落到了什么境地？如果一切都顺当，那就好了。而如果出什么故障，你我是没办弄明白的。最可能的情况是，无论我们，或是别人在这里都毫无办法。但是，在这里工作的不是别人，而是你我！难办的就是这一点啊！”他激动他说完了这些话，然后沉默了一小会儿。“别提啦！你把它带来，让它留在外面了吗尸

“是的。”

“一切都正常吗？”

“怎么说呢，它既没有犯什么宗教狂，也没有一边跑圈子，一边唱吉尔伯特和萨利文的歌词和曲调。所以我想，算是正常吧。”多诺万悻悻地摇摇头，走了出去。

鲍威尔伸手去拿《机器人学指南）。这部书太重，都要把桌子压塌了。他以一种虔城的心情把书打开……有一次，房子失火了，他急忙穿上裤衩，抱起《指南》，就从窗口跳了出去。必要时，他甚至可以连裤衩也不要。

他坐在那里读着《指南》。这时戴夫一5型机器人走了进来。多诺万踢一下门，把门关上了。

“你好啊，戴夫，”鲍威尔闷闷不乐他说，“你感觉怎么样尸

“很好，”机器人回答说，“可以坐下吗尸它把专门为它特别加固了的凳子挪了一·下，小心地弯下自己的身躯，稳稳地坐好：

鲍威尔赞许地看了戴夫一眼（外行人可能会用机器人的出厂批号来称呼它们，可是机器人专家从来不这样）。这个机器人并不过分高大笨重，尽管它是一组机器人中能思维的那部分装置。这一整组由七个部分组成。它身高之米多点，体重500千克——全是金属和电器，重吗？如果这500千克包括了大量的电容、电路、继电器、各种真空管的话，那就不能算重了。这些真空管能作出入所具有的任何一种心理反应。正电子脑是由十磅的物质和几百亿亿指挥行动的正电子所组成。

鲍威尔从衬衫兜里掏出了一支压扁的烟卷，说道：

“戴夫，你是个好洋的。你既不任性，也不喜怒无常、你是一个稳妥可靠的采矿机器人。你能够直接协调六个辅助机器人的工作。而且据我所知，在你的脑子里并没有因此而出现不稳定的思路。”机器人点了点头说：“听到这一点我很高兴。但是，您是什么意思呢，上司？”

它的声带质地优良，而且在发音装置内带有泛音。所以它讲起话来，不像其它机器人那样音色单调，带有金属声。

“我现在就告诉你。一切都说明你是正常的。可是，为什么你的工作出了毛病呢？比如说今天的第二班。”

戴夫犹豫了一会说：

“据我所知，没有什么事故。”

“你们没有采出矿石来。”

“我知道。”

“那为什么呢？”

戴夫给难住了。

“我没法解释，上司。我一度神经很紧张，或者说，我让自己紧张的话，就会神经紧张。我的辅助者干得顺当。我知道我自己干得也不坏。”它沉思了一会儿，摺褶闪着一对光电眼睛说道：“我记不起来了。这一班到点了，迈克尔来了。可是，所有车厢几乎都是空空的。”

多诺成插进来说：

“这些日子，你没有在每班结束前来汇报。你知道这点吗？”

“知道。可不知为什么……”机器人慢慢地、沉重地摇了摇头。

鲍威尔不安地想，如果机器人的脸有表情的话，那么它的面部就会显出痛苦和屈辱的神情。机器人由于其本性，每当完不成自己的职责时会非常难过。

多诺万把自己的坐凳挪近鲍威尔的桌子，向他欠过身去说：

“会不会是健忘症？”

“不敢说。无论如何，没有必要把这事和病相提并论。把人体器官的功能失调的名称用到机器人上，这只不过是浪漫主义的比喻。在机器人学上没有用。”他挠了挠后脑勺。“我非常不愿意对它进行基本的大脑反应的检查。这对增强它的自尊心一点好处也没有。”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戴夫，然后瞥视了一眼《指南）里的《野外检查大纲》。他说：

“听我说，戴夫。给你检查一下，好吗？应该检查一下。”

机器人站了起来说：

“如果你认为需要的话，上司。”在它的声音里含着痛苦。

检查开始很简单。秒表无动于衷地滴答滴答作响。机器人作了五位数的乘法，说出了从一千到一万的各个素数，开了立方，作了各种复杂的函数积分。它通过了难度越来越大的机械反应测试。最后，它用那精确的机械头脑，解决了对机器人的功能来讲是最高级的难题——属于要判断的问题和伦理学的问题。

两小时快过去了，鲍威尔已经是大汗淋淋，而多诺万却啃遍了自己的手指甲——但指甲并不是什么营养丰富的东西。机器人问：

“怎么样，上司？”

鲍威尔回答道：

戴夫，我得想一想。匆忙作出判断不会有多大好处。你还是去干第三班活吧。不要太紧张。·暂时也不要太操心定额是否能完成。我们会把问题解决的。’、

机器人出去了。多诺万看了一眼鲍威尔。

“怎么样？”

鲍威尔狠狠地揪了一下自己的胡须，好像要把它连根拔出来似的。他说：

“它的正电子脑里所有耦合工作都正常。”

“我可不敢这样肯定。”

“天啊！迈克尔。要知道，脑是机器人身上最可靠的部分。在地球上，对正电子脑检查了不止三四遍。如果它已经像戴夫那样完美地通过了野外检验。那么，就根本不会出一丝一毫脑功能失调的毛病。这种检验包括了脑子里所有关键的线路。”

“那么，能得出什么结论呢？”

“你别催我。让我把这点想好。也有可能是机器人身上的机械故障。这就是说，在一千五百个电容器，二万条单独的电路，五百个电子管，一千个继电器，以及成千上万的其它零件当中，任何一个都可能失灵。更不用说那些神秘莫测，谁也不懂的正电子场了。”

“听我说，格雷格，”多诺万憋不住了，“我有个想法——会不会机器人在撒谎？它从来………

“傻瓜，机器人是不会故意撒谎的。如果咱们这儿有麦考马克韦斯莱测谎机的话，在二十四或四十八小时左有的时间内，咱们就能把机器人身上各个部分都检查一遍。可是，在地球上也就只有两台这种测谎机。每台都有十吨重，安装在钢筋水泥的地基上，不能搬动。够重的，是吧？”

多诺万拍了一下桌子说：

“可是，格雷格，只有当咱们不在近旁时，机器人才出故障。这就有点……蹊跷。”说完这句话，他又捶了桌子一拳。

“我讨厌听你这样说话。”鲍威尔‘慢慢他说道，“你读惊险小说读得大多了。”

“我想知道的是，”多诺万大声嚷起来，“我们该怎么办？”

“我这就告诉你。我在这张桌子上方安装一个屏幕。就是这里。在墙上，明白吗？”他狠狠地用手指头戳了微墙壁。“然后，我把屏幕和戴夫干活的巷道接通。就这样。”

“就这样？格雷格……”

鲍威尔离开凳干站起来，用一对大拳头支撑着桌子。，“迈克，我很难办啊！”他用疲乏的声音说。“整整一个礼拜你想用戴夫的事来缠着我。你光说它出了这样或那样的故障。你知道故障在哪儿吗？不知道？你知道故障怎么形成的吗？不知道！你知道是由于什么原因产生的吗？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就好了呢？你也不知道！你知道些什么呢？不，你什么也不知道！我也是什么都不知道。那么你让我怎么办呢？”

多诺万伸出一只手，洋洋得意作了个不明显的手势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啦。”

“所以我再一次告诉你。在着手治疗之前，我们应当确诊是什么病，而要想做焖兔肉的话，就得捉住兔子。那么，咱们先去捉免于吧！现在，你离开这里吧。”

多诺万用疲倦的目光盯着池写的野外试验报告的草稿。第一他累了，第二，当什么都还没弄清楚的时候，有什么好汇报的呢？他生气了。

他说：

“格雷格，咱们可歉产几乎一千吨啦！”鲍威尔连头也没有抬，回答说：

“你讲的这些我不知道。”

“可我想知道一点，”多诺万突然暴躁他说，“为什么咱们总是和新型号的机器人打交道？我是认准了，我愿意使用我舅爷当年用的机器人。我赞成用经过了时间考验的东西。我赞成用那些经使唤的、大块头的老式机器人。那种机器人从来不坏。”

鲍威尔把一本书向多诺万扔去.准极了！多诺万从凳于上摔到地上。

“最近五年，”鲍威尔不紧不慢他说，“你的工作就是替公司在实际的条件下进行新型号。机器人的试验。由于咱们缺心眼，在这项工作上显露了熟练的技能，，所以经常奖给咱们这种讨厌的活儿。这是……”他用手指头向多诺万的方向戳了几戳。“你的工作。我记得，你才被录用五分钟之后，就开始发起牢骚来。你为什么下辞职呢？”

“好吧，我马上告诉你，”多诺万在地上翻转身来，用胳臂时支着地板，用手揪注自己浓密的红头发，把头抬起来。“这牵扯到某个原则.要知道，不管怎么说，我作为抢修技师，在发展新型号机器人方面是起一定作用的，这是一个原则——要力科学的进步出一把力。但是，请你正确地理解我——使我留下来继续干的，不是这个原则，而是付给咱们的钱，格雷格！”

突然，多诺万怪声尖叫起来。鲍威尔吓了一跳。他的眼睛朝着多诺万的目光往屏幕上看去。鲍威尔的眼睛由于吃惊，都瞪圆了。

“哎呀呀，天哪！”他低声说了一句。粗造.机器人神秘的，飘忽不定的身影在巷壁上晃动，以戴夫为首的七个机器人，行走和转动十分整齐，使人感到惊奇。它们浑然一体地变换着队形。那魔影般轻盈的动作，像月球上的舞蹈演员一样。

多诺万拿着防护服跑进房间说：

“它们要进攻咱们！这是军事操练啊。”

“就你看到的这一切而言，很可是艺术体操呢，”鲍威乐冷冷地回答道。“也许戴夫发生了幻觉，误以为自己是芭蕾舞教练。你呀，最好先想一想，然后闭上嘴。”

多诺万皱起眉头，炫耀地把雷管枪塞进腰间的空皮套里。他说：

“不管怎么说，你既然在这里，那咱们就得和这些新型号的机器人打交道。是啊，这是咱们的本行。但是，请回答我一个问题，为什么它们总是要出毛病呢？”

“因为咱们是灾星照命，”鲍威尔阴郁地回答说，“走吧。…

平巷里一片漆黑。在远远的前方，机器人的亮光在闪烁着。

他们的一束束灯光透过茫茫的黑幕。

“这是它们。”多诺万长出了一口气。

“我试着用无线电和它联系了。”鲍威尔紧张地低声说，“可是它不回答，大概无线电线路坏了。”

“幸亏设计师们没有发明能够在黑暗中工作的机器人。没有无线电联络，我可不愿意在这黑咕隆咚的洞穴里去寻找七个发了疯的机器人。还好，它们发着亮，就像是令人讨厌的放光的圣诞节枫树。”

“咱们登上上面那个台阶吧。它们正由这条道走来，我想在更近的地方观察它们。你爬上去吗？”多诺万呼哧呼哧地蹦了上去。因为台阶有3米多高。在小行星上重力要比在地球上的重力小好多。可是沉重的防护服却把这个优越性抵消了不少。鲍威尔随后跳了上来。

六个机器人跟着戴夫走成一列纵队。合着清楚的机械节律，它竹〕调换着顺序，一会走成双行，一会又并成单行，这样不断地重复着，而戴夫连头都不回。

当戴夫离鲍威尔和多诺万只有6米左右时，它停止了舞蹈，辅助机器人也乱了队形，挤到一块，先是站立了几秒钟，然后啪啦啪哒地飞快跑掉，戴夫看了看它们的后身影，然后慢慢地坐下来，把脑袋靠在手上——这完全像人的动作。

鲍威尔的耳机里响起了它的声音：“二位在这儿，上司？”

鲍威尔向多诺万作了个手势，就从台阶上跳了下来。

“O.K戴夫。刚才你在于什么呢？”

机器人摇了摇头说：

“不知道。在十七号坑道，有一阵我正在搞着一个非常难办的出矿口，接着，我就什么也记不得了。再后来，我知道有人在附近。我。已发现我自己在主巷道里走出了8oo米。”

“辅助机器人在哪儿？”多诺万问。

“当然，在干活。我们浪费了很多时间吗？”

“不太多。别想这些啦，”鲍威尔安慰它，然后转向多诺万，补充了一句。“你留下来，和它们一起直到这班结束，然后回去。我有一些想法。”

三小时后，多诺万回来了，累得精疲力尽。

“工作进行得怎么样…’鲍威尔问。

“当你看着它们的时候，一切都顺当，”多诺万疲乏地耸耸肩，“扔给我一支烟。”

他全神贯注地点着了烟，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了一个圆圆的烟圈。

“暖，格雷格，我千方百计想把问题弄清楚。戴夫有着对机器人来说是可疑的背景。其它六个对它绝对服从。它对它们有生杀予夯的权力。而这一点肯定会反应到它的心理上。假如它感到必须强调这种权力来满足它的自尊心的话，那么会怎样呢”

“离题近点吧。”

“我谈的就是正题。如果这是黩武精神呢？如果它在组织自己的军队呢？如果它对它们进行军事训练呢：如果……”

“需要在你头上作冷敷吗”你的梦话应该用到彩色影片上去你的出发点从根本上违背正电子脑的原理.如果真是你想象的那样，那么戴夫的行为就会违背机器入学的第一定律，即：机器人个得伤害人，也不得听任人遭受伤害而袖手旁观。而你假设的那种黩武行为和飞扬拔扈的自尊，其合乎逻辑的必然结果将是机器人对人的统治。”

“是啊，那么你又怎么知道，不会见这样呢？”

“第一，具有这样头脑的机器人从来不出厂第二，如果真有这样的事，那么就会立即被发现。你知道，我对戴夫进行了检查。”

鲍威尔把椅子向后一靠，两条腿放到了桌子上“不，我们现在还不能做焖免肉、，目前，我们一点都不知道，什么地方出了问题。比如，要是我们弄清楚了这个魔鬼舞蹈意味着什么，那我门就算找到了正确的途径。”

他沉默了一会儿。

“喂，迈克尔，你对这一点有什么看法？要知道，当咱们不在近旁时，戴大总要出点事而只要咱们两人之中谁走过去，它就能恢复常态”

“我已经对你讲了，这点很蹊跷。”

“别打断我的话！人不在近旁，这对机器人来讲有什么区别呢？很明显，这就要求它拿出更多的主动精神。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检查它身上哪些部分会由于增加了负担而受到影响。”

“好极了！”多诺万刚要欠起身，却又坐回椅子上。“不行。指出这点还不够。这给我们的探索仍然留下了很大的空白。这并没有把许多可能性排除掉。”

“那有什么办法呢？无论如何，这总算是能保证完成指标了。只要通过电视机挨个儿地观察机器人就行了。一出现什么情况，咱们立即赶到现场。这样就能使它们恢复常态。”

“可是，格雷格，这就意味着，机器人没有通过考验。公司不能把带着这样的鉴定的DV一5型机器人拿出去卖。”

“当然，我们还得把构造上的缺点找出来，纠正掉。而要办成这件事，咱们却只剩下十天的时间了。”鲍威尔挠了挠脑袋。“难就难在……不过，最好你去看看图纸。”

图纸像地毯一样铺展在地上。多诺万跟着鲍威尔手中拿着的。晃来晃去的铅笔，在图纸上爬来爬去。

“暗，迈克尔，这件事应该由你来做，你是机器人的构造专家。而且我还希望检查一下自己这部分。我曾试着把所有与个人主动精神无关的电路排除在外。比如说，这里就是牵涉到机械性运转的主渠道，我把所有常规的侧支线路当作应急的部件而排除在外了。”他抬起头来问：“你认为怎样？”

多诺万的声音里有股苦涩味。

“这一切并不那么简单，格雷格。个人主动精神——这不是可以和其它的电路或线路分割开来单独进行研究的电路或线路。当你让机器人自行工作时，在它体内几乎所有部分的活动立即变得紧张起来。没有一条线路能完全不受影响。我们应该找出来的，正是那些使机器人脱离常规的特殊条件。只有在这之后，才能开始把没有问题的电路排除掉。”

鲍威尔站起身来，撞掉身上的尘土。“晤……算了吧，把图纸收起来吧，可以拿去烧掉。”

多诺万继续说：“你看见了吗？在活动增加了的情况下，只要有一个部件坏了，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比如说，绝缘坏了，或者电容坏人或者打火花，或者线圈烧了。如果我们盲目地干，从整个机器人身上找，那么你永远也找不出故障来。如果把戴夫一个部件一部件地拆下来，逐个地检查每个零件，再一个个地装上去，这样.

“好了，好了！你算使我开了点窍。”

他们二人失望地互相看了看。然后鲍威尔试探地建议：

“讯问一个辅助机器人，怎么样？”

在这以前，无论是鲍威尔，还是多诺万都没有和“手指”中的任何一个谈过话。辅助机器人能够讲话，所以把它们比作“手指，，并不完全恰当。它们甚至有相当发达的脑子。但这种脑子被调好了，首先是用来接收通过正电子场传来的指令。至于对外界的刺激，它们很难独立地作出反应。

鲍威尔甚至不知该怎样称呼这个机器人好。它的出厂编号是DV一5一2。但是这样称它很不方便。

他找到了折中的办法。他说：

“你听着，朋友、我请求你绞绞脑汁，然后你就可以回到你的上司那里去。”

“手指”沉默着，笨拙地点了一下头。它没有把它那有限的思维能力用来说话。

“最近你的上司已有四次违背了智能体系，”鲍威尔说：。‘你记得这些情况吗尸

“是的，先生。”

多诺万生气地嘟嚷：

“它倒记得！我跟你说了，这里有些事非常蹊跷……，，

“这个‘手指’当然会记得一它一切都正常。哎，你去好好睡一觉吧！”鲍威尔又转向机器人问：“在这种情况下你们做了些什么呢？我指的是你们全组。”

“手指”像背书一样叙述起来，好像它是在脑盖的机械压力下作了回答的，因而毫无表情。

“第一次，我们在平巷道日的十七号巷道清理一个很难的出口。第二次，我们在加固一个快要塌方的顶子。第三次，我们在准备准确的定向爆炸，以便在进一步掘进时避开地底下的裂缝。第四次，是在刚刚发生了一个小塌方之后。”

“每次都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很难描述。发生了某种命令。可是在我们还没有来得及接收下来并领会它时，又来了新的命令——操练那种奇怪的队形。”

“为什么？”鲍威尔厉声问道。

“不知道。”

“那么，第一个命令，”多诺万插进来问，“就是操练步法之前那个命令，内容是什么？”

“不知道。我感觉到发出了命令。可是，还没来得及接收。”

“你能告诉我们一些这方面的情况吗？每次都是同样的命令吗？”

“不知道，”机器人伤心地摇了摇头。

鲍威尔仰靠着椅子背说：

“算了，你回到你的头头那儿去吧！”

“手指”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走出了房间。

“你搞到了不少东西，”多诺万说，“这是一次从头到尾都很尖锐的对话。你听我说，无论戴夫，还是这个笨蛋‘手指’都在策划着什么？是针对我们的。它们不知道或记不起来的事也大多了。格雷格，再也不能相信它们了。”

鲍威尔把胡须弄得乱蓬蓬。

“但愿你能帮我的忙，迈克。如果你再说一句蠢话，我就把你的拔浪鼓和妈嘴头都拿走。”

“好吧。你是咱们的天才，而我这小毛孩又能怎么样呢？咱们搞清楚了什么啦？”

“处境还是不妙。我试着从末尾，从‘手指’着手。但是，什么也没搞清楚。还得从头着手。”

“你是个伟人！”多诺万惊讶他说，“这一切说得多简单啊！现在，大师，您不能把这翻译成普通人说的话吗？”

“对你来讲，应该翻译成小孩话更合适。在出毛病之前，戴夫发出了什么样的命令，这是问题的关键。”

“你打算怎样把这一点弄清楚呢？我们没法和它们呆在一块，因为我们在场时，一切都正常。通过无线电监听命令，我们办不到，因为命令是通过正电子场来传送的。这就是说，近处的办法和远处的办法都被否定了。给咱们留下的只是一个干干净净，叫人看了舒服的大零蛋。”

“是的，直接的观察不顶用。但是还有演绎法。”

“什么？”

鲍威尔狡黠地笑着说：

“迈克尔，咱们将轮流值班。咱们得目不转晴地盯注屏幕。观察这些钢制的蠢才的每一个行动。当它们的行动变得古怪之前，我们就能看见发生了什么事，并由此推论，发出的可能是什么样的命令。’

多诺万整整有一分钟呆若木鸡地坐在那里。然后用压低的声音说：

“我提出辞职，我走。”

“你还有十天，可以想出一些更好的解决办法来。”

鲍威尔疲乏的回答说。

在八天的过程中，多诺万绞尽了脑汁，试图想出什么更好的办法来。这八天中，他每隔四个小时把鲍威尔替换下来，用发炎的、因而看东西模糊不清的眼睛，观察着那些摺褶发光的金属身躯在昏暗的背景下如何移动。整整八天，每次四个钟头的间隔休息时，他咒骂了公司，咒骂了DV型机器人，诅咒了他出生的日子：。

而在第八天，当睡眼惺松的鲍威尔强忍着头痛，来接他的班时，他站了起来，用精确瞄好的动作，把一本很沉的书扔身屏幕的正中，玻璃发出了必然会发出的碎裂响声。

“你这是干嘛？”鲍威尔气呼呼地问。

“因为我再也不想观察它们了。”多诺万用几乎是平静的口气说，

“只剩下两天了，可我们还是什么也不知道。DV…5是一个糟糕的损失在我值班期间，它五次停顿了工作。而在你值班的时间内，停了三次，我还是不知道它发出了什么命令，你也不知道。而且我不相信你什么时候能查清。因为我知道，这点我办不到。”

“你怎么能跳越空间，同时对六个机器人进行观察呢？一个用手在于着些什么，另一个用脚在于些什么，第三个像风车一样挥动双手第四个像傻子一样在蹦跳。而其余的两个……鬼知道它们在干什么！而突然，全部停顿下来！就是这样！格雷格，咱们的路子不对头咱们应该在能够看清细节的地方去观察。”

一阵沉默。鲍威尔打破了这难熬的沉默说：是啊，等一等看。兴许最后两天会发生什么情况。”

“怎么，从这里进行观察更好吗？”

“这里更舒服。”

“嗨……但是在那儿你可以做这里办不到的事。”

“怎么说呢？”

“你可以在你认为需要的时刻让机器人停下来。同时你已作好了准备，观察着出了什么毛病。”

鲍威尔一惊，警觉地问：

“这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领会吧，你都说了，你是咱们这儿的智囊。你给自己提出几个问题吧。DV-%什么时候脱离常规？‘手指’给你讲了什么？什么时候眼看着要发生，或者已经发生了塌方？什么时候把精确计算好的炸药放好？什么时候碰上了难采的矿脉？”

“换句话说，在危急的情况下！”鲍威尔兴奋地说。

“对，在这种时候可以预料会发生故障！全部问题就在于个人主动精神的因素给咱们添麻烦。在紧急的情况下，没有人在场。这时。个人主动精神被紧张地动员起来。由此应得出什么样的逻辑推理呢？我们怎样才能够在我们希望的时间和地点使机器人停顿下来呢？”多诺万得意地停了一会儿——他开始进入了自己的角色——然后，他抢先回答了自己的问题。虽然要回答的话已明显地到了鲍威尔的嘴边。

“迈克尔，你讲得对，”鲍威尔说。

“谢谢，朋友！我知道，早晚我能有所突破。”

“算啦，别挖苦人了。把你的玩笑话留到地球上用吧。那时，咱们可以用坛子把它埯起来，留到漫长寒冷的冬天用。那么现在你谈谈，要制造什么样的一个事故呢？”

“如果咱们不是在这个没水又没空气的小行星，咱们可以放水把矿井淹没。”

“这当然只是玩笑话而已，”鲍威尔说，“真的，迈克尔，你让我笑破肚皮。咱们制造一次小塌方怎么样。”

多诺万骄做地呶着嘴唇说：

“0。K。让我来吧！”

“好。那么，咱们开始干吧！”

在怪石磷峋的小行星表面上曲折前行，鲍威尔感到自己像个搞阴谋的人一样。虽然由于重力减小，他的脚步变得不稳当。而且，石头不时地从脚底下迸起，无声地溅起团团灰色的尘埃。但是，他总是觉得自己在用轻悄悄的、鬼鬼祟祟的步子走路。

“你知道机器人在哪儿吗？”他问。

“我想，我知道，格雷格。”

“好！”鲍威尔并不乐观他说，“可是，只要那一个‘手指’离我们6米远，即使我们并不在它的视野之内，它就能感觉出我们来。我希望你知道这点。”

“如果什么时候我需要听机器人学基础课程，我一定向你提交申请书，一式三份。现在，从这里往下走吧。”

他们下到了矿井。星星已看不见了。他们两人沿着坑道壁摸索前进，不时用照不远的手电筒光照路。鲍威尔摸了摸身上的雷管枪，看看丢了没有。

“迈克尔。你认得出这个平巷吗？”

“不太认识，这是新的，我想，我能够按照在电视里看到的情况确定出来。虽然……”

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得真慢。突然，迈克尔说：

“你摸摸！”

鲍威尔把金属手套贴紧坑道壁，感觉到了轻微的颤动。当然罗，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爆炸！我们已经很近了。”

“注意点！”鲍威尔说。

一个机器人向他们跑来。他们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机器人就从他们的身旁跑过去了。就你一个发出古铜色亮光的亮点，在视野里一掠而过。他们俩人贴在一起，默不作声。

“你认为机器人感觉到咱们了吗？”鲍威尔低声间。

“但愿没有。可是，还是从旁边绕过去好。咱们走第一号侧巷道吧。”

“要是咱们找不到机器人呢？”

“那有什么办法？只好回去。”多诺万气呼呼他说，“离它们还有四分之一英里。我是从电视上对他们进行了观察的。况且，咱们也剩下两天了……”

“嘿，闭上嘴吧。别白白浪费氧气。侧巷道在这里吗？”鲍威尔打了一下手电。

“是这里。走吧。”

这里，巷道壁的颤动感觉得更明显了。而且脚下的地也颤动起来。

“这样很好。但愿爆炸别停止。”多诺万说着，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前面。

一伸手，他们就能摸到巷道顶。支柱是新架起来的。

突然，多诺万犹豫起来。

“好像这是一条死巷。往回走吧。”

“不，等一等，”就威尔笨拙地从他身边挤过去。“前边是亮光“亮光？我什么亮光都没看见。在这里哪会有亮光啊？”

“机器人的亮光呢？”鲍威尔四肢并用，爬上不高的一堆堵塞物“晦，迈克，爬到这儿来。”在多诺万的耳朵里响起了鲍威尔着急而沙哑的声音。

确实有亮光。多诺万从鲍威尔伸直了的腿上爬了过去。

“是个窟窿吧？”

“是的。在概是从那边打通到这个巷道来的。”

多诺万把洞口四周摸了一下，边缘如犬牙一般。他用。电筒仔细照了一下，发现再往里去，是个比较宽阔的平巷。看来是主巷道。洞太小，人没法钻过去，甚至两个人同时往里看都困难。

“那边什么也没有，”多诺万说.

“是的，现在没有，可是一秒钟之前还有，否则咱们就看不见亮光。留神！”

他们周围的巷壁又震动起来。而且他们感到被推了一下。细粒的尘上从上面掉了下来。鲍威尔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又向洞口那边望去。

“好了，迈克尔。它们在那里。”

闪闪发亮的机器人在主巷道里挤成一堆，离他们二人约有15米远。它们有劲的金属手很快地崩下来的废石搬走。

”快点，”多诺万着急了。“别浪费时间。它们马上就要结束了下一次爆炸可能会波及到咱们。”

“天啊，别催我，”鲍威尔摘下雷管枪。他用焦虑的目光搜索着昏暗的巷道。只有机器人的微弱亮光照着巷壁，所以分不清哪些是支棱出来的石头，哪些是石头的黑影。

“你看，差不多在它们的正上方的巷顶，有个突出部。上次爆破没碰着它。如果你击中它的基底部，半个巷顶都会塌下来。”

鲍威尔往多诺万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行！现在你注意机器人。上帝保佑，他们可别离开这个地方太远。我需要它们的亮光。七个都在吗？”多诺万数了数，说：“七个都在。”

“那么，看好，注意它们的每一个动作！”他举起拿着雷管枪的手，瞄准着。

多诺万诅咒着，擦去流到眼睛里的汗水，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机器人。

爆破了！

他们摇晃了一下，周围感到一系列的震动。然后他们感觉受到猛地一推，鲍威尔被抛到多诺万的身上。

“格雷格，你把我撞倒了，”多诺万惊叫起来。

“我什么也看不见！”

“它们在哪儿？”鲍威尔狂暴地环视了一下四周。

多诺万死不吭气。也看不见机器人的亮光。四周一片漆黑，就像在地狱的深渊。

“咱们没有把它们砸死吧？”多诺万用颤抖的嗓音问。

“咱们下去吧。你别问我在想什么，”鲍威尔急急忙忙地向后爬。

“迈克尔！”

多诺万跟着下来了。停了一会间：

“又出了什么事？”

“你停一停！”多诺万从耳机里听到鲍威尔粗声的、急促的呼吸。“迈克尔，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我在这里，怎么回事？”

“咱们给堵在里面了。不是4米外远处的巷顶塌方把咱们震倒。这是咱们这边的巷顶塌方了，这是震塌下来的。”

“什么？”多诺万撞上了坚硬的障碍物。

“你打亮手电！”

鲍威尔扫”亮了手电筒，堵塞成这样，连耗子也没有法过去。

“好极了！你说该怎么办？”多诺万细声地问。

他们花了一些时间，使了不少力气，想把堵塞巷道的大石头挪开。然后鲍威尔又试着去扩大原来那个窟窿。他举起了雷管枪，但是，在这样狭窄的地方进行闪击，无疑等于自杀。他明白这一点，刺坐了下来。

“迈克尔，你知道吗？”他说：“咱们把整个事情给弄糟了。我们还是不知道，戴夫到底是怎么回事。想法本身是好的，反过来却对咱们不利了。”

多诺万痛苦和紧张的目光只是往黑暗处看。他说：

“我很不愿意使你不安，老头儿。先不用说咱们了解到戴夫没有。咱们或多或小上了当。伙计，如果你我出不去，咱们就要完蛋，肯定要完蛋。咱们还剩多少氧气？不够用六多小时的了。”

“我已经想到了这点，”鲍威尔的手指头伸向他那多灾多难的胡须，但却只是喀卿一声，毫无用处地碰到密封头盔的透明面罩。“当然罗，本来咱们可以很容易把戴夫叫来，把咱们刨出去。可是，咱们制造了这么一个紧急情况，大概把它吓跑了。它的无线电线路也失灵了。”

“这可真妙极了！”

多诺万爬窟窿，设法把戴着头盔的脑袋从窟窿里伸过去。他费了不少劲才做到了这一点。

“嘿，格雷格！”

“什么？”

“如果戴夫走近离咱们只有6米远的话，它就会恢复常态。这样，咱们就有救了。”

“当然罗。可是，它在哪儿呢？”

“在巷道的那头，相当远。老天爷啊，你别拽我的腿，你快要把我的脑袋拽下来了。我会让你看的。”

这回，鲍威尔把头伸进了这个窟窿。说：

“爆破搞得很成功。你看，这些笨头笨脑的家伙。简直是在跳芭蕾舞。”

“别罗嗦了！它们是向这边走吗？”

“说不好。它们太远了。让我再看看。把手电筒给我。我要试试手电的亮光，把它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两分钟之后，他停止了这种尝试。“毫无希望。它们准是瞎了。向这边来了！多好啊。”

“喂，让我看看！”多诺万说。

两个拉扯了一小会儿，然后鲍威尔说：

“好吧。”

于是多诺万就把头伸了过去。机器人走近了。最前边，戴夫高抬腿走着。在它后面六个“手指”，步子整齐地走成弯弯曲曲的一串。多诺万惊奇他说：“我真想知道，它们这是干什么？好像它们在沸吉尼亚舞，戴夫是指挥。”

“别光给我描写这些。它们现在还远吗？”鲍威尔嘟嚷着。

“15米左右，正向这边走过来，再过一刻钟咱们就自……哎嗨，呀……”

“怎么回事？”由于多诺万发出了奇怪的声音，鲍威尔惊讶了几秒，然后又恢复了常态说。

“喂，下来，让我来看看。别只顾自己！”

他努力想爬上去，可是多诺万使劲乱踢。

“它们把脸转过去了，格雷格。它们正在走开。戴夫，哎，戴夫！”

“有什么用？”鲍威尔喊了一声，“要知道，声音在这里不传播。”多诺万喘着粗气转向他。

“那么，踢巷壁，用石头砸巷壁，造成一些颤动！要引起它们的注意。否则，咱们就完了。”

多诺万疯子一样使劲地砸着巷壁。

鲍威尔摇了摇多诺万的肩膀说：“等一等，迈克尔。你等一等，听我说，我有一个主意了！迈克，现在是咱们采用简单的办法，来解决这个难题的好时候。

“你想怎么办？”多诺万缩回了脑袋。

“趁它们还没有走出射程，快让我过来！”

“射程？！你打算干什么！嘿，你拿雷管枪要干嘛？”多诺万一把抓住鲍威尔的手。

鲍威尔使劲地摆脱开来。“我想放一枪。”

“为什么？”

“回头再说。咱们先看看，会不会产生效果。要是再没有，那可就……你别碍手碍脚，让我来打一枪。”

远处还看得见机器人越来越微弱的亮光。鲍威尔紧张地瞄准了之后，扣了三次板机。然后他放下了枪，惶惶不安地注视着黑呼呼的远处。一个辅助机器人倒下了。现在只看得见六个闪亮的身影。

鲍威尔缺乏信心地通过话筒叫：“戴夫！”

过了一小会儿，他们两人都听到了回答：

“上司，你们在哪儿？我的第三个部下，胸膛裂开了。它完蛋了。”

“不要管你这个部下，”鲍威尔说。

“你们爆破的的时候，把我们给埋住了。你看见我们的手电筒亮光吗？”

“看见了。我们马上到。”

鲍威尔坐起来，深深地舒了一口气，说：

“怎么样？伙计？”

“好啦，格雷格，”多诺万含着眼泪细声他说。“你胜利了。我要给你下跪。别把我装到闷葫芦里。好好讲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别冲动，这只是因为咱们像通常一样，往往把最显而易见的东西给忽略了。，咱们已经知道，问题出在控制个人主动精神的线路上，而且总是在发生了事故的情况下。但咱们却一人劲地找什么特别的命令，把它当成是原因。为什么原因一定出在命令上呢？”

“为什么不是呢？”

“那么，听我说，为伺。么不是命令一类的因素。什么样的命令需要最大的调动主动精神呢？在紧急的情况下，往往会发出什么类型的命令呢？”

“你别问我，格雷格，你告诉我吧！”

“我正要告诉你。这是一种同时通过六个渠道发出的命令。在一般的情况下，一个或几个‘手指’完成不复杂的工作，所以不要求对它们密切注意。诺，就像咱们随便做一个动作或做走路的习惯动作一样。而在紧急的情况下，就需要立刻同时调动起六个机器人。戴矢需要在同时间内指挥这六个机器人。这时，有些方面就支持不住了。剩下的问题就很简单了。任何一种能使它减轻紧张程度的因素比如说，有人到来，都能使它恢复正常。我报销掉一个辅助机器人这样一来戴夫只需要指挥五个。对它的主动精神的要求降低了。它也就恢复了正常。”

“你是怎么想到这一点的呢？”多诺万追问。

“通过逻辑推理。我试了一下，确实灵。”

他们又听到机器人说：“我来了，你们可以坚持半小时吗？”

“当然可以，”鲍威尔回答道。然后他转向多诺万，继续说。“现在咱们的任务要简单多啦。就检查那些发出六个渠道命令比发出五个渠道命令时负荷过大的电路。需要检查的很多吗？”

多诺万考虑了一会儿，说：“依我看，不太多。如果戴夫的构造和咱们在工厂里看到的样品相同的话，那么，在它身上应该有一个特别的协调电路。这样，全部问题就局限在这里。”他突然兴奋起来，令人惊讶地说：

“我说，这太好了，就剩下微不足道的小问题了！”

“很好，你把这个问题周到地考虑一下。咱们回去以后，就按照图纸来检查。现在，在戴夫毅到咱们之前，我休息一会儿。”

“嗳，等一等！再告诉我一件事。那些古怪的变换队形的操练是怎么回事！每当它们神经失常时，它们跳那种好玩的舞步是怎么回事。”

“那些舞步吗？我不知道。不过我有个想法。请你记住，这些辅助性机器人是戴夫的‘手指’。咱们常说到这点，你是知道的。好吧，我想法是，在戴夫神经不正常的时候，它的思维一片混乱，它就老扳弄自己的手指。”

苏珊·卡尔文在讲到鲍威尔和多诺万时，毫无笑容，口气淡漠。而每当她提到机器人时，语调就很亲切。她没用多少时间就讲了斯皮迪·库蒂和戴夫等的故事。我打断了她的话。否则，她还会给我再列举出半打机器人的名字。

我问道：

“在地球上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她微微皱起眉头看着我说：

“没有，在地球上很少让机器人行动。”

“哦，那就太遗憾了。我的意思是说，你们的野外工程师很不简单。但是，在地球上的工作难道就太平无事吗？“你是说关于设计方面的问题吧！”卡尔文的眼睛发亮了，“这倒是一件动人心弦的事，裁马上就讲给你听……”

20、骗子(说假话的机器人)

艾尔弗雷德·兰宁慢条斯理地点燃了雪茄，而他的手指却在微微颤动。他紧锁双眉，边说边吐出团团烟雾。

“唔，他能猜透人的心思。这一点你们完全可以相信。但是，为什么会这样呢？”他看了看数学家皮特·勃格特，问：

“您说呢？”

勃格特用双手抿了抿自己的黑头发说：“兰宁，这是第三十四个RB型机器人.其他所有的机器人都完全合格。”

第三个人坐在桌子后面，皱着眉头。他叫米尔顿·阿希，是《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公司》最年轻的领导成员，为此他很自豪。

“听我说，勃格特。我担保，从头到尾它被组装得完全正确！”

勃格特那厚厚的嘴唇咧开来，露出以庇护者自居的笑容：“您担保？好吧。如果您能替整个组装线负责，那么我推荐提升您。按精确的统计，生产一个正电子脑就需要七万五千二百三十四道工序，而每一道工序的成败又取决于多种因素——由五种到一百五十种因氯只要其中一种因素受到破坏，正电子脑就要报废。阿希，我引用的可是咱们自己的资料.”

米尔顿·阿希满面通红，刚想作答，却被第四个人说的话打断了。“如果我们要互相推倭过错的话，那我就走……”苏珊·卡尔文的双手紧握拳头，放在膝上。她那两片惨白的薄嘴唇周围的细皱纹变得更深了。“眼下咱们这里出了一个机器人，他能猜透人的心思。我深最重要的是我们应该弄明白，为什么他能这样做。如果咱们光叫喊‘你错了’，‘我错了’，那咱们就没法弄明白.”

她那冷冷的灰色眼睛注视着阿希。阿希淡淡一笑。

兰宁也淡然一笑。在这种场合，他那长长的白发和狡黠的小眼通常使人感到像圣经中的长老。

“说得对，卡尔文博士，”突然，他用干脆利落的声调讲，“用最简练的方式来表达，情况是这样的。我们生产了一副正电子脑。它本不应有异于其它正电子脑。但实际上它却具有接收人们在思维过程中放出的电波的奥妙功能。如果我们能了解其中的原因，那就意味着机器人技术将提前几十年进入新的重要发展阶段。但是，我们还不了解。我们是应该搞清楚的。大家明白吗?”

“我可以提出一个想法吗?”勃格特问。

“说吧。”

“我认为，在我们还没有搞清楚这件事以前——作为数学家，我认为这是一件麻烦透顶的事——关于RB一34的存在应该保密。甚至不能让公司的其它职工知道。我们作为各部门的领导人，不应把这看成是不能解决的问题。至于其它人，则知道得越少………

“勃格特讲得对，”卡尔文博士说，“自从按星际法典允许先在工厂内对机器人进行试验，然后送往宇航站以来，反对机器人的宣传加剧了。如果有人知道机器人能猜透人的心思，而我们却还不能宣布可以完全控制这种现象的话，那就将会有人借此给自己大捞资本。”

兰宁严肃认真地点了点头，继续吸着烟，然后转向阿希：“我想您说过，当您第一次碰到这种能猜透人的心思的现象时，只有您一个人在场，对吗?”

“我一个人……这是我有生以来所碰到的第一桩这样吓人的事RB一34刚从组装台上搬下来，就被送到我那里。奥伯曼出去了，所以我一个人把机器人带到楼下试验间。最起码是开始把他带下去。’

阿希中断了一会儿，嘴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你们当中有谁曾无意识地在心里和别人交谈过吗？”

没有人回答，于是他继续讲下去：

“你们知道，起初谁也不会注意到这点。他对我讲了一些话，很有逻辑，很合道理。当我快走到试验问时，我才意识到，我根本没讲什么话。当然，我脑子里是想着这样或那样的问题。可这是另一码事，对吧？我把它锁起来，就跑去找兰宁。想想看，这个机器人和你一起走着，静静地窥视你的心思，揣摩着你的心思。这使我感到精神紧张。”

“这种情形不难想象，”苏珊·卡尔文用专注的目光盯着阿希，若有所思他说，“因为我们完全习惯于只有自己才知道自己的心思

“这么说，只有我们四个人知道这件事，”兰宁不耐烦地插话说，“这很好，我们对此事要进行系统的调查。阿希，我希望您去检查一下装配线，从头到尾全部检查。您应该把那些不可能产生差错的式序排除掉，而把可能产生差错的工序列出来，并请指出可能存在的差错是什么性质以及可能严重到什么程度.”

“这回有事干了。”阿希嘟嚷了一句。

“那有什么办法呢。当然，不光您一个人来干这件事，您把自己手下的人，如果需要的话，一个不漏都派去干这个活。完不成生产计划也没关系！但是，不能让他们知道为什么干这件事。明白吗？”

“晤，晤，明白了，”年轻的技师撇嘴苦笑着说：“反正活凡是够干的.”’

兰宁把转椅转了一下，面向卡尔文说：

“您得从另一个角度做这项工作。您是我们厂一的机器人心理专家，您应该去研究机器人本身，从这里突破。设法搞清楚它是怎样活动的，请注意与它的通灵术本领有关的一切，这些本领能扩展到多远，如何对它的思维发生影响，确切他说，这一切会给它的标准机器人胜能造成什么变化。明白吗?”

兰宁没有等待回答。

“我将协调这项工作的各个方面，并对各类结果进行数学上的处理，”他猛吸了一口烟，透过雾说完了后半句话：“当然罗，勃格特将在这方面协助我。”

勃格特一边继续用两只肥厚的手交替摩擦着手指甲，一边用温和的语调说：“我敢说，在这方面我还是略知一二的。”

“那么好吧，我要开始干了，”阿希推开自己的椅子，站了起来。在他那张年轻而又招人喜欢的脸上显出了灿笑。“我摊上了顶糟糕的活，所以我该告辞去干活了.”

他含糊他说了一声“再见.”

苏珊向他报以微微一点头，但是她的目光却一直送着他，直至门在他身后关上。兰宁咕噜了一声，问她：

“卡尔文博士，您不想上去看看RB一34吗?”

她却没有作答。

门吱的一声打开了，机器人RB一34的光电眼睛从书本上抬起来。当苏珊·卡尔文走进房间时，它站立起来。苏珊在门口停了一不把门上写着“禁止人内”的牌子挂正，然后走近机器人。

“赫比，我给你拿来了一些关于超原子发动机的资料。你不想看看吗?”

RB一34（或者称赫比）从她手中拿了三大厚本书，翻开一本的扉页。

“晤！《超原子理论调……’它一面喃喃自语，一面开始翻阅这些书。然后心不在焉他说：“请坐，卡尔文博士！这只要用几分钟就够了。

心理学家坐下来，注意地观察着RB一34。机器人在桌子的另一边坐下，开始系统地阅览这三本书。

过半小时后，它把书放到一边。

“当然，我知道您为什么给我拿这些书来.”

苏珊的嘴角颤动了一下：“我本以为你不知道呢。很难和你打交道，赫比。你总是比我早一步.”

“您知道，这些书和其它书一样，我对它们根本不感兴趣。在你们的教科书里什么也没有。你们的科学，这简直是事实的堆砌。由勉强算作理论的东西把它们连在一起。这一切简直太肤浅了，未心值得为它们下功夫。使我感兴趣的倒是你们的小说，人们的欲望和感情的交织和互相影响……”它在选择一个合适的词时，用粗壮的手做了一个含糊不清的手势。

“我想，我明白。”卡尔文博士低声说。

“您看，我能猜透人的心思，”机器人继续说，“可您想象不到，人们的心思是多么复杂。我还不能理解人的所有心思，因为我的思维和你们的思维相同点太少。但我尽力而为之，而且你们的小说对我很有帮助.”

“可是，我担心，当你从现代的多愁善感的小说中了解到一些喜怒哀乐之后，你会把我们的真实思想感情看成枯燥无味的东西。”她以不无苦楚的口气说道。

“决不会的。”

“突如其来的有力的回答使她跳了起来。她感到脸上发烧，并惶恐地想：“想必是它知道了!”

赫比平静下来并轻轻地用几乎听不出金属音质的嗓音说：

“当然喽，我知道这些，卡尔文博士。您经常想这些，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你……对别人讲过这些没有？”她严厉地问。

“没有！”赫比真正感到惊讶了，它又补充说：“谁也没有问过我。”

“那么，你大概认为我是傻瓜吧？”

“不，这是正常的感情。”

“因而，这种感情是如此的愚蠢，”她那低细的声音表露了她的心理状态，在她那学者的矜持的面纱后面流露出女性的特点。“我不能算是……有吸引力的……”

“如果您讲的仅仅是外表的吸引力，那我就无法评论。但是，无论如何我知道，还有另一种吸引力。”

“……也不年轻了……”她好像没有听到机器人讲的话。

“您还不到40岁，”赫比急切地坚持说。

“按年头算——38岁；至于按我个人从感情上对生活的观察来讲，已经够60岁了。我是个没有用的心理学家吗?”

她痛苦地喘着气说：

“而他仅仅35岁，外表和动作显得还要年轻。你认为，他在我身上……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了吗？”

“您错了。”赫比的铁拳眶啷一声捶到桌子的塑料面上。“您听我说……”

而苏珊·卡尔文狂怒地冲向赫比。一种受伤害的感觉使她的眼睛里迸发出犀利的光芒。

“我呀……关于这点你知道什么！你……你毕竟是一架机器。对你来说，我是个怪人，是个具有独特思想、渴望灵感的有趣的小昆虫，是一个希望破灭了的绝妙典型，对吗？几乎和小说里写的一样。”

她的声音变成了鸣咽，突然噎住了。

面对这种感情的爆发，机器人缩成一团。它哀告地摇了摇头说：“请您听我说完吧！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帮助您！”

“帮助?她轻蔑地撇一下嘴，“给我出好主意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我只不过是知道其他人想些什么而已，比如说米尔顿·阿希。”

出现了好长一阵沉默。苏珊·卡尔文低下了头。

“我不想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气吁吁他说，“你给我闭嘴！”

“可我觉得，您像是愿意知道他在想什么呢。”

“她仍然低着头，但是呼吸急促了。“你瞎说，”她低声讲。

“我千嘛瞎说呀？我是想帮助您。米尔顿·阿希对您的看法……”它没有再说下去。

苏珊抬起头问：

“怎么啦?”

“他爱您，”机器人轻声他讲。

整整有一分钟，卡尔文博士沉默不语，睁大双眼看着机器人“你错了！当然是你错了！有什么道理他会爱我呢？”

“真的，他爱你。这点是无法瞒过我的。”

“而我却是如此……”她缀啼而止。

“他重视内心的美，重视别人的才智。米尔顿·阿希不是那种多追求女人的打扮和长相的人。”

苏珊眨巴着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她声音颤抖地说：

“可是他从来也不肯表露……”

“那么您给过他这种机会了吗？”

“我怎么能呢？我从来没有想过……”

“就是嘛!”

苏珊沉思不语。然后突然抬起头来说：

“半年前，一个姑娘到工厂来找他.”是一个身材匀称，长着淡黄头发的姑娘。她好像挺漂亮。当然喽，她仅仅知道九九乘法表而已他整天在她面前百般讨好，总给她讲怎样制造机器人.”苏珊的音调硬梆梆的。“自然，她是半点也不懂！她是谁?”

赫比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我知道您指的是谁。那是他的表妹。您放心吧。这里不存在什么罗曼蒂克的关系。”

苏珊.卡尔文几乎象少女一样轻盈的站了起来.”多奇怪啊！这去有时候我向自己要求的正是这点，尽管我从来没有真正的这样深那么说，这是真的！”

她跑向赫比，用双手抓住他那只沉重冰冷的手。“谢谢，赫比，”她低声他说，声音由于激动而沙哑。“这事你对谁也不要讲，让这些就只有你我知道吧。再一次谢谢你.”

她抽搐地握了一下赫比那没有知觉的金属手指，就走出去了。

赫比缓慢地转过身来，又拿起方才放下的小说来看。它的心思可是谁也无法猜透。

米尔顿·阿希慢慢地、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型得关节咯咯作响，然后瞪了皮特·勃格特一眼

“请听着！”他说：“我已经坐在这里搞了一个礼拜了，而且整个这一段时间内我几乎没有睡觉。我还得忙多少时候？您好像讲了，问题出在真空室口的正电子轰击上？”

勃格特温文尔雅地打了呵欠，并颇为欣赏地看了看自己一双手。

“是的，我找到了踪迹.”

“当数学家讲这样的话时，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您还差多少？”“这全取决于……”

“取决于什么?”阿希重重地坐到扶手椅上，伸展了一下自己修长的双腿。

“取决于兰宁，老头子不同意我的意见，”勃格特叹了一口气。

“他真有点落后于生活了。问题就在这里。抱着自己心爱的矩阵力学不放。而这个问题要求更加有力的数学手段。他却是如此之顽固。”

阿希睡意十足地嘟嚷着：“那为什么不去问问赫比，就此把这桩事了结呢?

“问机器人?”勃格特的眉毛倒竖起来了。

”怎么啦？难道老太婆没有和你讲?”

“您指的是卡尔文？”

“当然是喽！就是苏珊。要知道，这个机器人在数学方面是个奇才，它知道一切的一切，并且还要稍多一些。它能心算三重积分，并同时搞张力分析。”

数学家诧异地看了一眼阿希，问：

“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当然不是！困难就在于这个呆子不喜欢数字,而喜欢读感伤小说这是真的!您应该去看看苏珊尽给他拿些什么破烂货——《紫色的激情》、宇宙间的爱情》……”

“关于这点，卡尔文博士只字未向我提过。”

“要知道，她还没有结束对赫比的研究。您了解她，在没有揭开这个重要的秘密之前，她喜欢把什么都包得严严实实的.”

“可是，她跟您讲了.”

“是啊，不知怎么就谈得兴致勃勃起来……最近我常看见她，”米尔顿睁大了眼睛，皱起前额。“听我说，勃吉。您近来没有发现她有什么奇怪之处吗?”

勃格特的脸上露出不可捉摸的讪笑：“她涂起了口红。您指的是这点吗?”

“瞎胡闹！我知道这点——涂口红，描眼圈，还擦粉。看看她那副奇怪的样子！但我讲的不是这些。不能指责她这些，我指的是她讲话的神态，好像她有什么特别高兴的事似的.”阿希稍稍想了一会儿，然后耸了耸肩。

勃格特竟然自作风流地笑了笑。对于五十开外的学者来讲，他表演得不错。“可能她爱上了谁.”

阿希又合上了眼睛，“您发疯了，勃吉。您去和赫比聊聊。我想留在这里睡一觉.”

“好吧。这并不是我喜欢从机器人那里领取指令。况且它未必能做到这点。”

他没有听到回音，却听见了轻微的鼾声。

皮特·勃格特双手插在衣兜里，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在讲话，赫比专心地听着。

“情况就是这样。有人告诉我，你懂得这些玩艺儿。我主要是出于好奇间问你，我的推理包括了几个可疑环节。这些环节兰宁博士拒绝接受。因此画面还不是非常完整.”

机器人没有回答，于是勃格特问：

“怎么样？”

赫比仔细看着写满方程式的纸片说：“看不出错误来。”

“我认为，你也提不出更多的东西吧?”

“我哪里敢呢。你是个数学家，比我强。而且……而且我不愿意承担责任.”

勃洛特稍稍露出洋洋得意的微笑：“我正是这样想的。当然喽，问题不简单啊！好，让我们把这忘了吧！”他把纸片揉成团，扔到垃圾管道里，转身打算走，但又改变了主意。

“顺便说一句………”

机器人等着他讲。看来，勃格特在颇感为难地推敲着要说的词句：

“有点事……总的说来，可能你会……”他又停住了。

赫比心平气和他说：

“您的思绪乱了。但毫无疑问，您想谈兰宁博士。犹豫不定是蠢的。当您心情平静下来的时候，我就能知道您想问什么事。”

数学家习惯地拢了一下本已梳得光滑平整的头发。

“兰宁快70了，”他说。似乎这一句话已表明了全部问题。

“我知道。”

“而且他当厂长将近30年了。”

赫比点了点头。

“那么，”勃格特开始用讨好的语调说，“你大概知道，他是否……是否考虑辞职？比如说由于健康状况或其它别的……”

“是这么回事，”赫比说了这么一句。

“你知道?”

“当然”

“那么……晤……你可以告诉我吗?

“可以，既然您问了，”机器人的口吻仿佛表示这件事平淡无味“他已经提出辞职了。”

“什么?”勃格特含混不清地吐出这个字眼。这位学者圆圆的脑袋向前探。“再说一遍！”

“他已经提出辞职了，”机器人平静地重复着：“但尚未生效。知道吗，他想把问题解决……嘿嘿把我的问题解决了，他很愿意把厂长的职位交给自己的继承者.”

勃格物粗粗地吐了一口气问：

“那么他的继承者是谁呢?”

他向前凑近，几乎挨紧了赫比，他的眼睛死盯那看不出表情的暗红色的光电管——赫比的眼睛。他听到了不慌不忙的回答：“将来的厂长就是——您.”

勃格特脸上紧张的表情消失了，转而露出了一丝笑容。“听到这点很高兴。我盼的正是这个。赫比，谢谢.”

这一天夜里，皮特·勃烙特在写字台旁一直呆到清晨5时，他又回来工作了。他从桌子上方的书架上不时地抽出…本（本手册、参考书和表格，书架渐渐变空了，演算完的槁纸在桌子上月乎不知不觉地慢慢叠起来，越来越高。而在脚旁地板上，揉成团的废草稿也堆成了一座小山。

到了正午时分，勃格特瞄了一眼最后的一张纸，揉揉充满血丝的眼睛，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

“越算越糟，真该死!”

听到开门的声音，他转过身，向正走进来的兰宁点了点头、一面把痉挛的手指扳得咯咯发响，一面环视着这个没打扫的房间。

“新的方法?他问。

“不，难道老方法有什么不好吗？”勃格特用挑战的口气说。兰宁没有作答。他扫了一眼落放在勃格特桌子上最上面的一页纸，点着雪茄，然后透过火柴的火光说：

“卡尔文向您谈到机器人了吗？这是一个数学天才，真非同一般。”

勃格特大声嗤笑说：

“我听说了。但是，卡尔文最好还是去搞她的机器人心理学吧，我考了考赫比的数学。“它勉勉强强的懂一点微积分.”

“卡尔文却不是这样看的.”

“她发疯了。”

”我也不是这样看的。”厂长的眼睛不高兴的眯起来。

“您?勃格特粗声粗气地问，“您问的是哪方面？”

“整整一个上午我测验了赫比的本领。它甚至会做那些您连听都没有听说过的玩艺儿。

“真的?”

“您不信？”兰宁从西服坎肩的兜里掏出了一页纸，把它展开。“这不是我的笔迹，对吧！”

勃格特仔细看了纸上写满的，带棱带角的大字体的数字，问道：

“这是赫比的字吗?”

“是的。并且，正如您能看到的一样，它求出了您的第二十二个时间方程式的积分。而且它……，兰宁用熏黄了的手指甲敲了敲了最后一行字说。“它和我得出了一样的答案，但比我快三倍。您没有权力轻视在正电子轰击下的林格效应.”

“我不是轻视它，兰宁。看在上帝份上，请您明白，这排除……”

“是啊，您解释了这点。您采用了米切尔过渡方程式，对吧？可是，它在这里不适用。”

“为什么?”

“第一，您用的是超虚数。”“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米切尔方程式用不上，当……”

“您疯啦？如果您再读一遍米切尔本人的论文《法尔笔记……》”

“这我不要看。我从一开始就讲了，我不喜欢他的推理方式。赫比支持我的观点。”

“那就让这部机器来给你解决全部问题好了，”勃格特嚷了起来“那干嘛还要和像我这样的傻瓜打交道啊？”

“问题恰恰在这里。它不能解决这个问题。而如果连它也解决不了，那我们也同样，我要把个问题提交到全国委员会。我们是五能为力了。”

勃格特跳起来。把椅子都碰翻了。他的脸涨得通红。“这点办不到.”

“由您来告诉我，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兰宁的脸也涨得通红

“正是这样，”勃格特回答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是我把问题解决了。从我的鼻子底下你抢不走，明白吗？不要以为我看不透你这个干瘪的老古董。你会先丢丑，然后，这才会使我获得解决了机器人传心术问题的声望.”

“你是个该死的白痴，勃格特。就凭你这种拒不服从的态度，1秒钟之内我就可以把你解雇.”兰宁气得嘴唇直发抖。

“你啊，办不到这点，兰宁。有一个能猜透人的心思的机器人身边，什么秘密也保不住。因此，请你记住，关于你辞职的事我全道了。”

兰宁把雪茄上的烟灰抖了一下，纷纷落到地上，接着雪茄也扔了。

“什么？什么……”

勃格特幸灾乐祸地冷笑了一声：“我将是新厂长，你明白吗？：我全知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兰宁，瞎了你的眼了。这里将由我来指挥一切。否则你会遇到连做梦也想不到的困难局面.”

兰宁恢复了表达能力。他大吼起来：

“你被免职了！听见了吗？你被解除一切职务了！你完蛋了！明白吗？”

勃格特脸上的讥笑更明显了：“这有什么用呢？你什么目的也达不到。王牌全在我的手里。我知道你已经退休了。赫比告诉了我，而它是直接从你那里知道的。”

兰宁极力克制自己，用平静的口气讲话。他看来非常苍老，脸上毫无血色，显出一副惨白、蜡黄的老年相。

“我想和赫比谈谈。它不可能跟你讲任何这类的事情。你是在搞一场赌博，勃格特。但是，我要揭穿你的诈骗。跟我走一趟。”

勃格特耸耸肩膀说：“去找赫比？好吧！好极了!”

在同一天的正午时分，米尔顿·阿希刚画出一张不起眼的草图，然后抬起眼晴说：

“您了解我的想法吗？我画不好。不过，大体上就这样，小房子怪可爱的。而且我可以不花多少钱就把它搞到.”

苏珊·卡尔文含情脉脉地凝视着他说：

“这真漂亮！”她叹了口气，“我曾常常想，我愿意……”她停住了口。

阿希把铅笔放到一边，热烈地往下说：“当然，我还得等一等才有休假。也就是再等两个礼拜的时间，可是，由于这个赫比的问题，使得所有的事情都悬在那里。”他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手指尖上。“同时，还有一桩事……但，这是秘密。”

“那您就别说。”

“噢，我多想马上说，我真没法告诉别人……可您是这里我认为最可信赖的人。”

他怯生生地笑了。

苏珊·卡尔文的心在怦怦地跳。她连嘴都不敢张了。

“说真的，”阿希把自己的椅子挪近她，推心置腹他说：“这所房子不仅仅是给我一个人住。我要结婚了.”

正说着，他忽然从座位上跳起来。“怎么啦？”

“没什么！”感到一阵晕眩过去之后，苏珊好容易说出声来：“要结婚？您是说……”

“是真的！是时候了，对吗？您还记得去年夏天到这儿来过的那个女孩子吗？就是她！哎呀！您病了？您……？

“头痛病.”苏珊无力地挥手请他离开。“我……我最近一段时期常犯头痛病。我想……想向您表示祝贺。当然，我非常高兴……。”笨拙地涂在两颊的胭脂像一对难看的红斑停留在她那张煞白的脸上。眼前一切又开始旋转起来。

“对不起……请……”她喃喃自语，眼前一片模糊，踉踉跄跄地走出门去。这一切对她来讲，简直像是飞来横祸，而且像恶梦一样难以想象的恐怖。

但是，怎么可能是这样呢？赫比不是说了吗……

而且赫比是知道的！它能猜透人的心思。

当苏珊头脑清醒时，她发现自己倚在门框上，呼吸微弱，两眼盯着赫比的金属面孔。自己是怎样爬上两层楼梯的，她已经记不起来了。这段距离似乎在梦幻中一转眼间就走过来了。

真是一场梦！

而赫比那双不会眨的眼睛注视着她的面孔，暗红色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变成两个荧光暗淡的可怕的圆球。

它在讲些什么。可是苏珊只感觉到嘴唇碰到了冰凉的玻璃杯。她喝了一口水，然后哆嗦了一下，对周围事物略微恢复了一点知觉。

赫比还在说话。它的声音充满惶恐不安。好像它被刺痛了，吓坏了，又好像在辩解，苏珊开始能听清楚每个字了。

“这完全是一场梦，“机器人说，“您不应该相信梦境。您将很快清醒的回到现实的世界，并会笑您自己。我告诉您，他是爱您的，他是爱您的！但不是在这里！不是现在！这是个幻觉.”

苏珊点头低声说：

“是的！是的!”

她抓住赫比的手，把身体贴紧它，反复他说：

“这不是真的，对吗？不是真的，对吗？”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神知是怎样恢复的。但是，她仿佛觉得从模模糊糊的幻境进入到阳光耀眼的世界。她使劲推开那只沉甸甸的钢手，瞪圆了眼睛。

“你这是干什么？”她的嗓音迸裂成沙哑地嚎叫：“你这是要干什么!”

机器人后退几步说：

“我想帮助您.”

心理学家直盯盯地看着它说：“帮助？就是用告诉我这是梦来帮助我？就是用使我变成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办法来帮助我吗？”她歇斯底里地绷紧全身。“这不是梦。我倒希望这是一场梦！!”

她突然深深抽了一一口气，说：

“等等！为什么……为什么……哦，我明白了！慈悲的苍天啊！这本来是明摆着的事嘛！…

“我本应该……”机器人用战战兢兢的声调说。

“而我却相信了你！我却一直没想到………

一阵大声讲话声从门外传来，使苏珊住了口，她转过身去，痉挛地攥起双拳。当勃格特和兰宁走进屋子时，她已站到屋角的窗边。进来的两个人谁也丝毫没有注意到她。

他们同时走近机器人。兰宁怒气冲冲、心绪烦乱；勃格特冷冷淡淡，脸带愠色。

厂长先开口说：

“喂，赫比，你听我说!”

机器人用眼睛机警地看着这位上了年纪的厂长：“是，兰宁博士.”

“你对勃格特博士谈论过我吗？”

“没有，先生，”机器人停了一会儿才回答。

这时勃格待脸上的笑意立即消失了。“这是怎么回事?”勃格特走到自己的上司前边，叉开双腿，面对机器人站着，“重复一遍你昨天对我讲的话!”“我昨天说……”机器人闭上嘴，在他体内的深部，金属横隔膜轻微地发出杂乱的响声。

“你不是说他辞职了吗?勃格特吼了起来，“回答我!”

勃格特狂暴地抡起胳膊，但兰宁把他推到一旁说：

“你想用威胁来迫使它撒谎吗?”

“兰宁，你听到了，它都开始要承认了，可又闭上了嘴。你不要打搅我！我要它讲出实话，你明白吗?”

“我来问它，”兰宁转向机器人间道：

“好吧，赫比，你别紧张。我是辞职了吗”

赫比看着他，而他追问道。

“我已经辞职了吗?”

赫比用几乎看不出的轻微动作摇了摇头。又过了一会，它仍然默不作声。

这两个男人互想怒视，目光中有着明显的敌意。

“活见鬼!”勃格特说，“这个机器人变成哑巴了吗？喂，你不会说话吗？你这个怪物!”

“我会说话，”蹦出这么一句现成的回答。

“那么就回答问题。你没有告诉我说，兰宁要辞职了吗？他没有辞职吗?”

又是一阵沉默。后来，从房是的另一头，苏珊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大笑。两个数学家吓了一跳。勃格特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您在这里！这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好笑的，”她的声调很不自然。“只因为我并非是唯一的上当受骗者。三个全世界最著名的机器人专家，在同样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上了当。这是具有讽刺意味的。不是吗?”

她把苍白的手放在前额上，用越来越细小的声音说：

“但是，这并不好笑.”

这一回，两个男人面面相觑，惊讶不止。

“您说的是上什么样的当？”兰宁呆呆地问，“赫比出了什么毛病了吗?”

“没有，”她慢慢地走近他们，“它没有什么毛病；有毛病的是我们.”

她猛然转过身体来，冲关机器人尖声喝道：

“从我跟前滚开！到房间的那头去。别让我看见你！”

在她盛怒的目光下，机器人缩成一团，跌跌撞撞退到一角。

兰宁带有敌意地问：

“卡尔文博士，这是怎么回事？”

她面对这两个男人，尖刻他说：“你们肯定知道机器人学最基本的第一条定律.”

两个男子同时点了点头。

“当然知道，”勃格特生气他说，“机器人不得伤害人，也不得见人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

“讲得多好听啊！”卡尔文不无讥讽他说，“但什么性质的伤害呢?”

“还用问吗？任何性质的.”

“说得对！任何性质！但是，对伤害感情应该怎么理解呢？对引起个人的沮丧怎么看呢？对使人希望破灭应该怎么看待呢？这是不是伤害？”

兰宁皱起眉头说：

“机器人怎么会知道……”他讲了半句，忽然怔住了。

“您也明白了，是吗？这个机器人能猜透人的心思。您认为它不知道哪些是伤害人们感情的事情吗？您认为，如果谁问它问题，它不会投其所好地作出答复吗？难道不会因为作出别的回答而使我们受伤害吗?难道赫比不知道这些吗?”“天哪！”勃格特喃喃自语。

心理学家讥讽地看了他一眼：“我知道，您问了机器人，兰宁是召已经辞职。您很希望它回答‘是’。而赫比也正是这样回答您的.”

“我想，这就是刚才它不作回答的原因。它不可能作出这种或那种的回答而又不伤害我们两个当中的任何一个.”兰宁毫无表情他说。

出现了短暂的沉默。这时，两个男人若有所思地向机器人望去。机器人蜷缩着身躯，坐在书架旁有椅子里，把脑袋靠在一只手上。

苏珊凝视着地板：“它知道所有这一切。那个……那个魔鬼什么事情都知道，包括在组装它的时候出了什么差错，它都知道.”她的目光阴郁而深沉。

兰宁抬头看着她说；“卡尔文博士，这点您错了。它并不知道差错出在哪里。我问过它.”

“那又能说明什么呢?”卡尔文叫道，“那仅仅说明，您不想由它给您答案，让一架机器来作您做不到的事，这会触犯您的自尊心.”

苏珊转而冲着勃格特喊：“您问过吗?”

“问过一一点东西，”勃格特涨红了脸，边咳嗽，边回答：“它告诉我，它数学懂得很少.”

兰宁低声讪笑起来。心理学家也刻薄地笑了笑。她讲：

“我来问，给我一个答案，伤害不了我的自尊心.”

她提高嗓门，冷冰冰地、不容违抗他说：

“到这边来!”

赫比站起身，迈着迟疑的步子走近他们。

“我认为你知道，”苏珊继续说，“在组装的哪一个阶段出现了一个外来的因素，或者漏掉了一个必不可少的因素.”

“是的，”赫比用刚刚能听见的声音答道。

“停一停，”勃格特生气地插进来说，“这不一定是实话。您正是想要听这样的话.”

“别犯蠢了!”卡尔文说，“它既然能猜透人心思，那它知道的肯定和你们两个加起来的一样多。别打搅。”

数学家安静下来。于是卡尔文又接着说：“好！那么，赫比，拿出答案来。我们在等着呐！”然后她又向着另一个边说：“先生们，准备好笔和纸.”

赫比仍默不作声。于是心理学家以胜利者的姿态说：

“赫比，为什么你不回答？”

机器人突然说：“我不能讲。你知道我不能讲。勃格特博士和兰宁也不希望我……”

“他们希望知道答案.”

“但不是从我这里.”

兰宁突然插进来，缓缓而清楚他讲；

“别犯蠢了，赫比。我们是真的希望你告诉我们.”

勃格特随随便便地点了一下头。

赫比绝望地尖叫起来：

“说出答案有什么用处呢？难道你们不认为我能透过表面的一层皮肉而看得更深？内心里，你们不能愿意我做出答案。我是一架机器，之所以被赋予模拟人的生命，仅仅是由于人们给我制造了脑子，这脑子具有正电子相互作用这一特性。你们即不肯在我面前丢脸，又不肯受到伤害。这一点深深地刻在你们的脑子里，是不会被磨长的。我不能说出演算结果.”

“我们离开，”兰宁博士讲，“你对卡尔文说吧.”

“这样做没什么差别，”赫比叫道。“因为你们总是会知道这是我提供的演算结果。”

卡尔文说：

“但是，赫比，你知道，尽管如此，兰宁博士和勃格特博士想要这个演算结果。”

“通过他们自己的努力好了！”赫比坚持说。

“他们需要它。可是你知道演算结果，却又不给他们。这个事实本身对他们就是一种伤害。这点你也明白，对吧？”

“是的！是的!”

“而如果你把答案告诉她们，你也会因此而伤害他们。”

“是的，是的”赫比一步一步慢慢后退；苏珊却一步一步逼进。兰宁和勃格特疑惑不解地愣在那里，看着她和机器人。

“你不能告诉他们，”心理学家用沉闷单调的声音慢慢他说，“因为那样就会伤害他们，而你不应该伤害人。但是，如果你不告诉他们，就是伤害他们，所以你又应该告诉他们。而如果你告诉他们，你将伤害他们，所以你不应该这样做，你不能告诉他们；但是，如果你不告诉他们，你就是伤害他们，所以你应该告诉他们；但是…….”

赫比面对着墙，扑通一声跪下了，它尖叫起来：

“别说啦！把您的思想藏起来吧。您的思想里充满了苦痛、屈辱和仇恨！我告诉您，我的本意不是这样的。我想尽力帮助。我把您愿意听的话说给您听了。我应该这样做！”

心理学家根本不予理睬，不断说：“你应该告诉他们，但是，如果你告诉，你就是伤害他们，所以你不应该告诉。但是……·”

赫比发出了刺耳的尖叫。

这种声音犹如增强了数倍的短笛的尖叫——越来越尖锐刺耳，这是一种垂死的、灵魂绝望的哀号。整个房间都充满了这种使人毛骨惊然的尖叫。

当这种声响消失时，赫比摔倒在地，变成了没有生命的一堆烂铁。

勃格特面无人色：“它死啦!”“不!苏珊·卡尔文爆发出一阵野性的、歇斯底里的狂笑，“没有死，仅仅是精神错乱了。我逼它面对一种难题，它受不了啦。你们可以把它扔到废铁堆去，因为它永远也不会说话了.”

兰宁在这堆曾叫做赫比的东西旁边跪下，他的手指碰到了那张冷冰冰的，不能作出反应的金属脸孔，哆嗦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把歪扭的脸对着苏珊说：“您是存心这么干的.”“即使我是存心干的，又怎么样呢？现在已经无法挽回了，”然后她突然痛苦地说，“它罪有应得。”

厂长抓住木然呆立在那里的勃格特的手。

“这无所谓！走吧，皮特，”他叹了一口气说，“像这样的一个会思想的机器人，无论如何是没有价值的，绝不会带来什么好处。”他的眼神衰老而疲倦。他又说了一句：“走吧，皮特！”

这两个科学家走后几分钟，苏珊·卡尔文博士部分地恢复了自己办乙的平衡。她的目光慢慢地移向已经完全没有生命的赫比。她的脸上又重新出现了紧张的表情。她长时间地看着赫比，脸上胜利的神情消失了，显出了软弱和失望样子。她的思绪纷乱如麻，带着无限的苦楚，从嘴里吐出了一句话：

“讲假话的家伙！”

自然，事情就这样结束了。我知道，从她的嘴里不可能听到更多的东西了。她坐在自己的写字台后，正沉洒在对往事的回忆里，脸色苍白毫无表情。

我说：“卡尔文博士，谢谢您！”而她并没有回答。两天之后，我又和她见面了。

21、保证满意

身材高大，面容英俊，头发乌黑，加上脸部那无法改变的表情，处处都令东尼显现出一股不可思议的贵族气质。可莱儿带着恐惧与惊慌交织的心情，透过门缝打量他。

“我做不到，赖瑞，我就是没办法让他待在家里。”她拼命在自己瘫痪的心灵中搜寻更强烈的字眼，能说得出道理、能解决问题的字眼，结果却只能一再重复最简单的一句话。

“我做不到。”

赖瑞?贝尔蒙僵硬地凝视着妻子。他眼中透出的不耐烦目光，正是可莱儿最不愿见到的，她觉得那种目光映出了她的无能。“我们已经答应人家了，可莱儿，”他说，“你现在不能打退堂鼓。公司就是因为这件事准备送我到华盛顿去，说不定我就要升官了。这绝对安全，你也知道。你到底在反对个什么劲？”

她无助地皱起眉头。“我就是无法忍受他，总觉得毛毛的。”

“他几乎就是一个像你、像我一样的人而已。别胡说八道了，来，过去。”

他的手在她腰后轻轻一推，她便被推进自己的起居室，开始浑身发抖。“它”就在那里，十分礼貌地望着她，仿佛在评量这个未来三周的女主人。苏珊?凯文博士也在那里僵直地坐着，出神地抿起嘴唇。这位女士的表情冰冷、恍惚，仿佛是一个人跟机器相处太久，血液中已渗入一点钢屑后的必然结果。

“你好。”可莱儿沙哑地挤出公式化的招呼。

赖瑞连忙打圆场，一副很热络的样子：“来，可莱儿，来见见东尼，一个大好人。这是我太太，可莱儿；这是东尼，我们的老朋友。”赖瑞的右手亲切地放在东尼肩上，东尼却仍然毫无反应且毫无表情。

“你好，贝尔蒙太太。”他对她说。

可莱儿被东尼的嗓音吓了一跳。那声音低沉柔和，平滑得好像他的发丝或皮肤。

她惊魂未定，就脱口而出：“喔，我的天——你能说话！”

“当然。你原本以为我不能开口吗？”

可莱儿只能露出无力的笑容，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原本以为什么。她把头一转，然后又让他轻巧地滑进眼角。他的头发那么乌黑柔顺，像是抛光塑胶——或者，难道真的真是由一根根毛发组成的？他手部与脸部那细腻的、橄榄色的皮肤，是不是一直延伸到那身剪裁正式的服装之下？

她既惊又怕地待在那里，好不容易将思绪强拉回来，才听见凯文博士平板的、毫无感情的声音。

“贝尔蒙太太，我希望你能了解这个实验的重要性。你先生跟我说，他已经告诉你一些基本概念。身为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公司的资深心理学家，我希望再多跟你讲一点。

“东尼是一个机器人。在公司的档案里，他的真正名称是TN-3，不过叫他东尼他会回答。他并不是什么机械怪兽，也不仅仅是五十年前、二次大战期间发展出来的那种计算机。他有一个几乎和我们大脑一样复杂的人工头脑，简单来说，那是一个原子尺度的大型电话交换机，能让几十亿可能的‘电话接线’压缩在一个像头那么大的仪器里。

“每种型号的机器人，我们都专门制造一种这样的头脑。每个头脑都有一组预先计算好的接线，好让每个机器人出厂时都懂得英文，而且拥有足够的知识可以执行特定工作。

“到目前为止，美国机器人公司只局限于生产工业型机器人，用来取代不适宜人力的工作——例如深层采矿，或水底作业。但是，我们想把市场扩大到城市和家庭。要做到这一点，我们必须让一般人毫无恐惧地接受这些机器人。你应该了解，根本没什么好怕的。”

“真的没什么好怕的，可莱儿。”赖瑞急忙插嘴，一副很认真的样子，“相信我，他绝不可能造成任何伤害。你知道，不然我怎么会让他留在你身边？”

可莱儿偷偷瞥了东尼一眼，然后压低声音问：“万一我惹他生气怎么办？”

“你不必讲悄悄话，”凯文博士平静地说，“他根本不可能生你的气，亲爱的。我刚才跟你说过，他脑部的交换机接

线是预先设定的。其中最重要的接线是我们所谓的‘机器人学第一法则’，它的内容就是： ‘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坐视人类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所有的机器人都制造成这样，你不可能以任何方式强迫机器人伤害任何人类。所以，你懂了吧？当你先生在华盛顿安排官方的合法测试这段时间，我们需要你和东尼进行先期实验，为我们提供修正的指导原则。”

“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还不合法？”

赖瑞清了清喉咙。“迟早会合法的，没关系。他不会离开我们家，你呢，绝对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他。这样就行了……还有，可莱儿，我其实很想留下来陪你，可是我对机器人知道得太多。我们一定要用一个完全没有经验的测试员，这样我们才能得到最逼真的状况。的确有这个必要。”

“喔，好吧。”可莱儿喃喃道。接着，她又突然想到一件事，“可是他会做些什么呢？”

“家事。”凯文博士简单答道。

说完她便起身告辞，赖瑞送她到门口。可莱儿失魂落魄地留在原处。无意间，她从壁炉台上的镜子里瞥见自己，连忙将视线移开。她多么厌倦自己这张鼠头鼠脑的小脸，还有那毫无光泽又土里土气的头发。突然她发觉东尼在看她，差点就回他一个客气的微笑，还好她及时想到……

他只是一架机器。

前往机场途中，赖瑞?贝尔蒙又瞥见了葛拉蒂丝。像她这种女人，似乎生来就是要让人多看几眼的……十全十美的打扮，配上细致的双手与秀气的眼睛，亮丽得令人无法逼视。

她的浅浅笑容与身上的淡淡幽香，仿佛一对勾魂的手指。赖瑞发觉自己步伐乱了；他碰了碰帽子，跟她打了个招呼，然后赶紧继续往前走。

如同往常一样，他感到模糊的愤怒。假如可莱儿能向葛拉蒂丝看齐一点，那对他会大有帮助。但这样想又有什么用？

可莱儿！她跟葛拉蒂丝曾有几次面对面的经历，这个傻瓜每次都舌头打结。他完全不指望她。这回，东尼的测试是他升官的大好机会，可惜却落在可莱儿之手。如果是落在像葛拉蒂丝这样的老婆手里，不知道会安全多少。

第二天早上，卧室房门响起轻缓的敲门声，叫醒了可莱儿。她的心绪先是一团混乱，随即清醒过来。昨天她一直躲着东尼，撞见他时总是匆匆一笑，咕哝一句没出口的“抱歉”就赶紧走开。

“是你吗——东尼？”

“是的，贝尔蒙太太。我能进来吗？”

她一定是答应了，因为他已经出现在她面前，那么突然又悄无声息。她的眼睛与鼻子同时察觉到他端来的盘子。

“早餐吗？”她问。

“希望你喜欢。”

她根本不敢拒绝，只能缓缓撑着床铺坐起来，接过那份早餐：水煮荷包蛋、奶油土司与咖啡。

“我把糖和奶精放在旁边。”东尼说，“我期望逐渐熟悉你在饮食和其他方面的喜好。”

她一动不动。

东尼像根金属直尺般笔直地、柔软地站在那里，一会儿后，才问道：“你喜欢单独进餐吗？”

“是的……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等一下你换衣服需要帮忙吗？”

“喔，我的天，不！”她慌乱地抓住被单，差点将整杯咖啡洒在床上。等他走出去、关上房门时，她还用力抓着被单，许久才无力地瘫倒在枕头上。

她好歹吃完了早餐……他只是一架机器。如果他多像机器一点，他就不会这么可怕了。或者，如果他的表情有点变化，那也会好得多。但它只是保持原状，好像被钉死了一样。那对黑眼睛还有橄榄色肌肤后面到底是什么，你一点也看不出来。她喝光咖啡，将咖啡杯放回盘子里，带起一阵轻微的撞击声。

然后她才发觉竟然忘了加砂糖与奶精，其实她是非常讨厌喝黑咖啡的。

换好衣服后，她火速从卧室直奔厨房。毕竟这是她的家，虽然她没怎么布置，但她喜欢有个千干净净的厨房。他应该等她来监督……

她走进去后，赫然发现整间厨房居然像全新的一样。

她停下脚步，出神凝望。转身的时候，她差点撞到东尼，吓得尖叫一声。

“我能帮忙吗？”他问。

“东尼，”她压抑住掺杂在惊慌中的怒意，“你走路时一定要出点声音。你要知道，我受不了你这样蹑手蹑脚走过来……你早上不是用过厨房吗？”

“是的，贝尔蒙太太。”

“看起来不像。”

“我清洗过了。习惯上不是这样吗？”

可莱儿张大眼睛。毕竟，这句话说得倒是没错。她打开原本堆着瓶瓶罐罐的烤箱，视而不见地匆匆看了一眼擦得亮晶晶的金属内壁，然后用颤抖的声音说：“非常好，相当令人满意。”

假如他这时候微微一笑，甚至只是稍微扯动一下嘴角，她都觉得自己对他会产生亲切感。但他说：“谢谢你，贝尔蒙太太。现在请你去起居室看看好吗？”看起来他仍然像个人定的英国爵爷那样。

她仿佛听命一样进了起居室，顿时大吃一惊。“你把家具都擦拭过了？”

“满意吗，贝尔蒙太太？”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昨天没做啊。”

“当然是昨天夜里。”

“你整晚都开着灯？”

“喔，不，没有那个必要。我有个内建的紫外光源，我能借着紫外光看东西。而且，当然，我不需要睡眠。”

不过，他的确需要赞美，她已经了解到这一点。他必须知道自己在讨她欢心，可是她实在无法表现出高兴的样子。

她酸溜溜地说：“你们这种机器人会让一般的家庭主妇失业。”

“一旦从家事的劳动中解脱，世上还有比家事更重要的工作等着她们。毕竟，贝尔蒙太太，像我这样的东西是造得出来的。但是到目前为止，人类的大脑——比方说你的大脑——它的创造性和多样性却还是无法模仿的。”

虽然他的脸部没有任何表情，声音中却充满着敬畏与赞美。可莱儿不禁面红耳赤，喃喃答道：“我的大脑？送你算了！”

东尼朝她靠近了点，“你一定活得不快乐，才会说这样的话。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

一时之间，可莱儿很想哈哈大笑。这多么可笑：她面前是个全自动的地毯吸尘机、洗碗机、家具擦拭机，是个工厂制造出来的机械仆佣——但此时此刻，他居然充当起她的心理医生与倾吐心事的密友。

她突然以悲痛的声音，一口气说：“假如你真要知道，我就告诉你——贝尔蒙先生认为我没有大脑……我想我的确没有。”她不能在他面前哭。基于某种原因，她觉得人类的尊严在支持她，让她坚强地面对这个人类的产物。

“那是最近的事。”她补充道，“他还在当学生的时候、刚进社会的时候，都还没有这种问题。可是我没本事当大人物的妻子，他眼看就要成为大人物。他要我做个体面的女主人，帮他经营社交生活——就像葛……葛……葛……葛拉蒂丝那样。”

鼻头红了，她赶紧别过脸去。

不过东尼并没有看她，一双眼睛正四下打量着屋子。“我能帮你布置这个家。”

“没有用。”她愤愤地说，“他需要一点我弄不出来的味道。我只能让他很舒服，永远没办法把它弄得像《美丽家庭》杂志上的照片那样。”

“你想要那样的家吗？”

“想要——又有什么用？”

东尼定睛望着她。“我能帮助你。”

“你对室内装潢有概念？”

“这是一个好管家应该懂的事吗？”

“喔，是的。”

“那我就有学习的潜力。你能帮我找这方面的书吗？”

于是，一件事开始了。

可莱儿从图书馆借了厚厚两册的家庭艺术专论，抱着书、抓着帽子、顶着强风走回来。她望着东尼翻开其中一本，一页一页翻过去。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手指飞快地做着细腻的动作。

她疑惑地想：它们是怎么办到的？在突如其来的冲动下，她抓住他的手掌，将它拉过来。东尼没有拒绝，只是放松手掌让她检视。

“太有趣了，连你的指甲都好像真的一样。”

“当然，那是故意的。”东尼答道，接着又往下讲，“我的皮肤是韧性塑胶，骨架是轻质合金。你觉得好玩吗？”

“喔，不。”她抬起涨红的脸，“这真是有点尴尬，好像我在打探你的隐私似的。这完全不关我的事，像你就没有问我这方面的问题。”

“我的脑路并没有包括那种好奇心。你也知道，我只能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做出反应。”

在接下来的沉默中，可莱儿感到心头一震。她为什么老是忘记他是个机器？现在这件事总算提醒她。她真那么渴求同情，甚至愿意将一个机器人当成真人——只因为他同情她？

她注意到东尼还在翻书——好像只是“翻”而已——心中突然浮现一股优越感，为她带来解脱与安慰。“你不能读书，是吗？”

东尼抬头看她。“我正在读书，贝尔蒙太太。”声音平静，毫无不悦的口气。

“可是……”她胡乱指了指那本书。

“如果你是指这个——我在扫瞄这些书页，我的阅读是照相式的。”

这些对话是傍晚的事。当可莱儿终于上床就寝时，东尼已经快读完第二册。他坐在黑暗中，或者说，是在可莱儿局限的视觉所看到的黑暗中。

快睡着之前，她心中闪过个古怪的念头。她又记起他的手，想起它的触感。它摸起来既温暖又柔软，好像真人的手一般。

那个工厂多么聪明，她想，随即轻轻滑入梦乡。

接下来几天，可莱儿天天光顾图书馆。东尼建议的书目很快扩展到许多领域，包括关于配色、化妆、木工、时尚、艺术，以及服装史方面的书籍。

他以严肃的目光翻阅每一本书，阅读的速度与翻书的速度一样快，而且似乎绝对过目不忘。

第一周尚未结束，他就坚持要帮她剪发，介绍一种新发型给她，还对她的眉线稍作调整，并为她改换粉底与口红的色调。

在他非人类的十指轻巧拨弄下，她提心吊胆地度过半小时，然后鼓起勇气去照镜子。

“还有一些可以改进的，”东尼说，“尤其是服装。你觉得这第一步怎么样？”

她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好一阵子。久久，终于接受了镜中陌生美女的身份，内心的惊叹也降温，她才以哽塞的声音说：“嗯，东尼，这第一步相当好。”她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镜中那个令人愉快的影像。

然而她在写给赖瑞的信中并没有提及这些，到时候让他自己看吧。她也有几分明白，自己期待的不仅是给他一个惊奇，那也将是一种报复。

有天上午，东尼说：“现在应该开始采买了，但我不准离开这个家。假如我把我们需要的东西详细写出来，你能帮我通通买到吗？我们需要帘幔、家具布料、壁纸、地毯、油漆、衣服——以及许许多多小东西。”

“我不可能一口气把所有东西都买到。”可莱儿以怀疑的口气说。

“如果你全城逛一遍，又如果钱不成问题，你就差不多能办齐了。”

“可是，东尼，钱当然是个问题。”

“绝对不是。你先到美国机器人公司走一趟，我会写一张便条给你。你去见凯文博士，告诉她我说这是实验的一部分。”

不知怎么回事，可莱儿觉得凯文博士不像上回那么可怕了。经过一番改头换面，又戴上一顶新帽子之后，她与过去的可莱儿多少已经有些不同。机器人心理学家仔细聆听她的叙述，问了几个问题，点了点头，可莱儿便告辞离去——带着由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股份公司的资产担保的一张无限额信用卡。 。

金钱的力量真是伟大。既然买得起一家店里所有的东西，店员的解说听来便未必高高在上；而装潢业者扬起的两道眉毛，也不再像刀剑一样伤人。

有一回，在一家气派无比的服饰精品店里，她对一位趾高气扬的胖子描述要买什么样的衣服，不料那胖子却以最纯正的五十七街法语腔，对她嗤之以鼻。她立刻打电话给东尼，再将话筒递向那位冒牌的法国先生。

“如果你不介意，”她的声音坚定，但手指有点别扭，“我希望你跟我的——呃——秘书谈谈。”

胖子向电话走去，一只手臂严肃地弯在背后。他用两根指头夹起话筒，以优雅的声音说了一句：“是的。”顿了片刻后，又说了一句：“是的。”接着是很长时间的停顿，接着他刚要尖声抗议却很快咽了回去，接着又是一阵停顿，接着，他以非常恭敬的语气再说一句：“是的。”话筒便回到原位。

“夫人跟我来，”胖子以自尊心受创、恍恍惚惚的声音说，“我会尽力为您服务。”

“等一下！”可莱儿冲回电话旁，再度拨回家里。“喂，东尼。我不知道你说了什么，但显然很有效。谢谢你，你真是个……”她绞尽脑汁搜寻适当的称呼，最后不得不放弃，只是以又尖又细的嗓音说：“是个……是个亲爱的！”

就在她挂上电话、转过身来的时候，赫然发现葛拉蒂丝正望着她。葛拉蒂丝微微歪着头，显得有点兴味又有点诧异。

“贝尔蒙太太？”

可莱儿的脑袋突然一片空白，只能傻傻地频频点头，像个木偶一样。

葛拉蒂丝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傲慢微微一笑。“你也在这儿买衣服？”那口气仿佛这家商店的地位因为可莱儿的光临而一落千丈。

“我不常来。”可莱儿低声下气。

“你是不是还换了发型？看起来很——特别……喔，希望你别介意——你先生不是叫赖瑞吗？我记得好像是赖瑞。”

可莱儿咬牙切齿，但她必须解释，她非解释不可。“东尼是我先生的朋友，他在帮我选购一些东西。”

“我懂了，他在这方面还真是个亲爱的。”她面带微笑向前走，好像把全世界的光和热都带在身上一样。

对于转向东尼寻求安慰，可莱儿并未感到有何不妥。十天相处下来，她已不再排斥这种情况。她不但能在他面前哭泣，还能大发雷霆。

“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傻瓜！”她一面怒吼，一面拧着湿透了的手帕，“她那样对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那样。我应该——踢她！我应该把她打倒，踩在她身上！”

“你能这么痛恨一个人吗？”东尼以不解的口吻，轻柔地问。“人类这部分的心灵是我无法理解的。”

“喔，不是她，”她喃喃抱怨，“我想应该怪我自己。她每一方面都是我梦想的目标——至少，就外在而言……可是我做不到。”

东尼低沉有力的声音传到她耳朵里。“你做得到，贝尔蒙太太，你做得到。我们还有十天的时间，十天后这个家会脱胎换骨。我们不是一直这样计划吗？”

“那又怎么帮我——报复她？”

“邀请她来，连她的朋友都一块儿请来。时间定在我——我离开前那天晚上，就当作是新居落成的宴会吧。”

“她不会来的。”

“不，她会来。她会来嘲笑你……只是到时候她就笑不出来。”

“你真这么想吗？喔，东尼，你认为我们做得到吗？”她抓住他的双手……然后，又把脸撇向一旁。“这又有什么用？那根本不是我做的，那是你的功劳。我不能靠你，沾你的光。”

“没有谁不用靠别人，自己就能放出万丈光芒，”东尼悄声道，“这是他们灌输给我的知识。不论是你，或是任何人眼中的葛拉蒂丝，也不光是葛拉蒂丝而已。她靠的是社会地位，沾的是金钱的光。她从没感到心虚，你为什么要有这种感觉呢？……你这样想好了，贝尔蒙太太。我被制造来服从人类，但我服从的程度可由我自己决定，我对任何命令可以认真也可以敷衍。对你的命令，我认真执行，因为我心目中的人类正是像你这样。你和蔼可亲、待人友善、没有架子。根据你的描述，葛拉蒂丝并不是这样，所以我不会像服从你那样服从她。也就是说，贝尔蒙太太，你靠的是你自己而不是我。”

东尼将双手从她掌心抽出来。可莱儿望着那张毫无表情、无人能解的脸孔——内心忐忑着。她突然又恐惧起来，这次是一种全新的恐惧。

她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瞪着自己的一双手。刚才他手指的力道，现在还让她觉得有点麻。她一点都没想到会有这种事——他的手指在抽开前一瞬间，曾轻巧地、温柔地捏了捏她的手。

不！

是“它的”手指……“它的”手指…．．

她冲进浴室，胡乱地、徒劳地一遍又一遍把双手洗了又洗。

第二天，她有点不好意思见他。她仔细观察他的行动，等着看接下来会有什么事——等了好久却什么也没发生。

东尼一直在工作。贴壁纸或使用快干漆这些事，他做起来似乎毫无困难。他的双手又快又有效率，他的十指既灵巧又精准。

他彻夜工作。她从未听到任何声音，但每天早上都是一次新的惊奇。她数不清他做了多少事，直到傍晚她还会有新发现——而另一个夜晚随即来临。

她只试图帮过一次忙，但她的笨手笨脚却越帮越忙。当时他在隔壁房间，她打算将一幅画挂到墙上做好精确记号的位置上。那个小记号就在那里，那幅画就在那里，而她对自己的无所事事已经厌烦透顶。

也许她太紧张，或是梯子有些不稳，但真正原因并不重要。她忽然觉得梯子倒了，吓得失声大叫。结果梯子落地时她却没落地，因为东尼已经以远超过血肉之躯的速度，来到

她正下方。

他冷静、忧郁的眼睛什么也没表示，他热情的声音只说了一句： “你受伤了吗，贝尔蒙太太？”

下一瞬间她便注意到，刚才滑下时自己的手掌一定抓乱了他整齐的头发。第一次，她看得清清楚楚，那头纤细的黑色发丝，是一根根纤维组成的。

接着，突然之间，她意识到他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腿——那样紧紧地、热情地抱着她。

她一把将他推开，同时听见自己响亮的尖叫。那天接下来的其他时间，她一直待在自己房里。从此以后，她睡觉时一律用椅子顶着卧室的门。

她寄出了邀请函，而且正如东尼所说，客人都接受了邀请。现在，她只需等待最后那天晚上来临。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天终于来到。这个家几乎已经不是她的家，她最后一次前后走一趟——每个房间都变了样。而她自己，则穿上了以前绝不敢穿的衣服……当你穿上这种衣服，你同时也穿上了骄傲与自信。

她在镜子前摆了一个轻蔑但不失礼貌的表情，镜子则傲慢地回她一个冷笑。

赖瑞会怎么说？……话说回来，这根本与他无关。令人兴奋的日子不会随他而来，只会随东尼而去。这不是很奇怪吗？她试图回想自己三周前的心态，结果竞一点也想不起来。时钟尖叫了八下，每一下都令她透不过气。“他们很快就会到了，东尼。”她说，“你最好到地下室去，我们不能让他

们……”

她望着他一会儿，只觉得有气无力，“东尼？”接着口气转趋强硬，“东尼？”最后近乎叫喊，“东尼！”

他的双臂已经环抱着她，他的脸贴近她的脸，令她无法挣脱。她听见他的声音，那是一串意乱情迷的呢喃絮语。

“可莱儿，”他说，“有很多事我生来就不该了解，这一定是其中之一。我明天就要走了，可是我不想走。我发觉在我心里，不仅只有讨好你的渴望而已。这不是很奇怪吗？”

他的脸凑得更近，他的唇是温热的，但感觉不到一丝气息——因为机器不需要呼吸。他几乎吻到她了。

……门铃突然响起。

她气喘吁吁地挣扎了一会儿，忽然他松开手，转身走掉了，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门铃再度响起，时断时续的刺耳铃声坚决地召呼她。

正面窗户的窗帘不知何时被拉了起来。十五分钟前还是拉下的，她可以确定。

那么，她们一定看到了。她们一定通通看到了——什么都看到了！

客人非常非常客气地走进来，一口气全部到齐——像群不安好心的野狼。进屋后，众人们用锐利的目光扫瞄各个角落。刚才他们一定看到了，否则葛拉蒂丝为何用咄咄逼人的方式问起赖瑞。可莱儿被迫不顾一切地为自己辩护。

是的，他不在家。我想，他明天就会回来。不，我一个人在家并不寂寞。一点也不，我过得很开心。她还嘲笑她们，有何不可？她们能怎么办？就算这段她们自以为亲眼目睹的奸情传到赖瑞耳中，他自然也会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们倒是并未发笑。

从葛拉蒂丝眼中的愤怒，从她装模作样的言谈，从她急着要早点离开，可莱儿已经看出了这一点。送客人出去时，她无意间还听到一句断断续续的、不知哪个人说的悄悄话。

“……从来没见过像……真是英俊……”

她知道是什么把她们吓呆的。让每只母猫都嫉妒得喵喵叫吧，让每只母猫都知道——她们或许比可莱儿更漂亮、更高贵、更有钱——但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人，能拥有一个这么英俊潇洒的情人！

然后她又想起来——又想起来——又想起来了，东尼只是一架机器，她全身开始起鸡皮疙瘩。

“走开！别吵我！”她对着空洞的房间大叫，随即向卧室奔去。她彻夜未眠，一直哭到天亮。第二天清晨，在几乎尚未破晓、大街小巷仍空荡荡的时候，一辆汽车开近这栋住宅，载走了东尼。

赖瑞?贝尔蒙经过凯文博士的办公室，出于一时冲动而敲了门。他发现她正在跟数学家彼得?玻格特谈话，却还是毫不犹豫。

“可莱儿告诉我，美国机器人公司支付我家所有的装潢费用……”他冲口就说。

“是的。”凯文博士回答他，“我们认为那是实验中重要的、必需的支出。现在你已经升任副工程师，我想．你会有能力维护它的。”

“我担心的不是这件事。既然华盛顿已经同意这些测试，我想，我们明年就可以自己买个TN型机器人。”他迟疑不决地转身，仿佛准备离去，又迟疑不决地再转回来。

“怎么样，贝尔蒙先生？”等了一会儿后，凯文博士问。

“我很纳闷……”赖瑞说，“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我是说可莱儿——似乎变了很多。不只她的外表——坦白讲，我实在很惊讶。”他发出神经质的笑声，“问题在于她！她已经不是我原来那个太太，真的——我无法解释。”

“何必想要解释呢？你对其中任何改变感到失望吗？”

“刚好相反。但那实在有点吓人，你了解吗……”

“这点我倒不担心，贝尔蒙先生，你太太应付得非常好。坦白讲，我原先并不指望在这次实验中，做出这么彻底、这么完整的测试。现在我们已经确实知道需要对TN型做些什么修正了，这完全要归功于贝尔蒙太太。如果你希望听我讲实话，那么我想，你太太比你更有资格升任副工程师。”

听到这句话，赖瑞明显地愣了一下。“只要是我家的贡献就好了。”他以掩饰不了的错愕口气喃喃道，说完便走了。

苏珊?凯文目送着赖瑞的背影。“我想这伤了他的自尊心——真希望……你读了东尼的报告没有，玻格特？”

“从头到尾都读了。”玻格特说，“难道TN-3型不需要改一改吗？”

“哦，你也这么想？”凯文尖锐地问道。“理由是什么？”

玻格特皱起眉头。“我不需要任何理由。从表面就能明显看出来——如果你不介意我说那个字——个会向女主人表达‘爱’意的机器人，我们绝不能放他出去。”

“爱！玻格特，真恶心。难道你真不了解吗？那架机器必须服从第一法则，他不能让任何人受到伤害。而可莱儿?贝尔蒙由于自卑感，不断受到伤害。所以他向她示爱，因为他是个机器——是个冰冷的、没有灵魂的机器，如果能挑起他的激情，任何女人都会感到光荣。那天晚上，他是故意拉开窗帘的，好让其他人可以看见并且心生嫉妒——但却不会为可莱儿的婚姻带来任何危险。我觉得东尼真是聪明……”

“你这样想？那么请问你，是不是假装的又有什么分别，苏珊？它还是产生了可怕的效应。你再读一遍报告——她避着他，她在他怀里尖叫，最后一个晚上她没有睡，陷入歇斯底里的情绪。我们不能允许这种事。”

“玻格特，你瞎了眼，你和我当初一样瞎了眼。我们会全盘重新设计TN型，但不是因为你的理由。几乎正好相反，正好相反。真奇怪我当初竟然忽略了这点……”她的双眼无神，显得若有所思。“但这或许正反映了我自己的一个短处。你懂吗，玻格特？机器不会坠人情网，然而——不管这张网是多么无望又多么可怕——女人还是会掉进去！” ．

（原题“Satisfaction Guaranteed”）

22、列尼

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股份有限公司面临了一个问题，这问题出在人身上。

资深数学家彼得?玻格特正要去装配室中，遇到研究部主任艾弗瑞德?兰宁。兰宁弯着两道狰狞的白眉毛，正透过护栏凝视下方的电脑室。

在骑楼底下那层，一群男女老幼正好奇地四下张望，有名导游正以发表演说的方式在介绍机器人学计算。

“各位面前这台电脑，”那导游说，“是全世界同类型中最大的一台。它含有五百三十万个酷冷体，能同时处理超过十万个变数。在它的协助下，美国机器人公司能精确设计出新型的正电子脑。

“各项需求经由打孔纸带送进电脑，负责打孔的是这个键盘——有点像非常复杂的打字机，只不过它处理的不是字母，而是抽象的概念。文字叙述先被分解成符号逻辑，然后再转换成孔眼图样。

“这台电脑要不了一小时，就能为我们的科学家设计出一个正电子脑，内含机器人所需的所有正电子径路……”

兰宁终于抬起头来，注意到身旁多了个人。“啊，玻格特。”他说。

玻格特举起双手，拢了拢一头已十分整齐、十分油光的头发。“看来你好像对这件事不以为然，兰宁。”

兰宁咕哝了一句。美国机器人公司的导游活动是个颇新的构想，理论上这样做有双重目的。一方面，让大众有机会在近距离观看机器人，增进亲切感，以消除人们对机械物体几乎本能式的恐惧。另一方面，则希望至少偶尔引起某个人的兴趣，使他决定献身机器人学研究。

“你知道我怎么想。”兰宁终于答道，“每星期一次，工作被迫中断。比起工时的损失，这活动的效果实在微不足道。”

“申请工作的人数还是没上升？”

“喔，有一点，但都是在需求并不迫切的部分。我们需要的是研究人员，这点你也知道。问题是地球本身禁止使用机器人，很多人就不愿意当机器人学家。”

“该死的科学怪人情结。”玻格特故意模仿对方爱用的说辞。

兰宁没有察觉话中隐含的嘲讽。“我应该习惯这种事，但我永远做不到。你以为现在地球上人人都知道三大法则代表完美的安全防范，知道机器人根本没有危险吗？拿这一点来说，”他怒目瞪着下方，“看看他们。他们大多数人参观机器人装配室只是为了寻找刺激，就像坐云霄飞车一样。然后，等他们走进MEC型的陈列室——妈的，玻格特，MEC型不过是在地球这块不容机器人污染的净土上向前走两步，说一声‘很高兴见到你，阁下’。握一握手，然后再退两步一可是这些纯洁的人类就全部都不敢动，父母亲还赶紧抓住孩子。从这些白痴当中，我们能指望取得什么脑力资源？”

玻格特没有答案。两人一同再度望向那列参观者，那些人正走出电脑室，鱼贯进入正电子脑装配部门。他俩也离开了。事后证明，他们并未注意到十六岁的摩尔提莫.W.杰柯布森——说了一句十分公道的话，这男孩绝无任何恶意。

事实上，那甚至不能说是摩尔提莫的错。所有员工都知道每周哪一天有参观活动，到时候位于参观路线的各项装置都应该关机或锁好。指望来参观的每个人都抵得住好奇心的诱惑，不伸手摸摸旋钮、按键、手柄、按钮，那简直是痴心妄想。不过，对于那些经不起诱惑的人，导游也应该特别小心监视。

可是当时，导游已经走进隔壁房间，摩尔提莫则落在队伍后面。当他经过那个输入指令的键盘时，根本没想到有个新机器人的设计图正在输入电脑，否则身为一个好孩子，他是会避开那个键盘的。他也根本不知道负责操作的技师没关上键盘——这几乎相当于过失犯罪。

因此摩尔提莫在键盘上胡乱按了几下，仿佛是在弹奏某种乐器。

他并没有注意到，在室内另一个角落，有段打孔纸带已无声无息从一台仪器中吐了出来。

而那位技师回到岗位后，也没发现任何被动过手脚的迹象。他注意到键盘处于操作状态，觉得有点不安，却没想到要检查一遍。不久之后，就连那一点点不安也消失了，他继续开始将资料输进电脑。

至于摩尔提奠，无论当时或者事后，都不知道自己干下了什么。

LNE型是一种新型机器人，专为在小行星带开采硼矿而设计。近年来氢化硼的身价逐年升高，因为太空船的终极动力源“质子堆”正是用它当点火剂，而地球贫瘠的产量已越来越供不应求。

就功能而言，这意味着LNE型机器人所配备的电眼，必须对硼矿的特征光谱线特别敏感；它们的四肢，则必须依最适合采矿的全程作业来设计。不过，正如往常一样，最主要的问题还是在于心智装置。

目前，第一副LNE型正电子脑已经完工。它是个原型，最终将列入美国机器人公司的其他原型收藏中。等它通过测试，便能根据这个原型生产许多同型机器人，出租（绝不贩卖）给各家矿业公司。

LNE型机器人的外观原型现在也完成了。它看起来高大、直挺、晶亮，与许多不太专门的机器人没什么两样。

负责测试的技师，根据《机器入学手册》上的测试指导，对机器人说：“你好吗？”

手册上记载的回答是：“我很好，随时准备开始运作。我相信你也很好。”或诸如此类的话。

这段首度对话的目的，仅在于显示机器人能听得见，能了解一个例行问题，并能做出符合正常机器人态度的例行回答。这段对话过关后，技师便能开始进行更复杂的问答，借以测试三大法则，以及它们与机器人拥有的特殊知识之间的互动。

因此那位技师照例说：“你好吗？”LNE原型的声音立刻使他大吃一惊。那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机器人音质（他曾听过许多机器人的声音），像是低音钢片琴的奏鸣声。

由于惊讶过度，因此直到几秒钟后，技师才弄懂那些天籁形成的音节是什么。

那是：“哒，哒，哒，咕。”

机器人仍站得又高又挺，但它的右手却慢慢举起来，伸出一根指头塞进嘴巴里。

技师瞪大眼睛，吓得魂不附体，赶紧拔腿就跑。他锁上测试室的门，冲到另一个房间，打了个紧急求救电话给凯文博士。

苏珊?凯文博士是美国机器人公司的（也可算是全人类的）唯一一位机器人心理学家。她无需对LNE原型进行太多测试，便以非常断然的口气，向工程人员索取一份电脑绘制的正电子脑路图，以及输入指令所用的纸带。研究一番之后，她又派人找来玻格特。

她铁灰色的头发紧紧向后梳，那冰冷的面孔（上面有许多深刻的纵向皱纹，与两条苍白、细小的横向唇线垂直相交）激动地转向他。

“这究竟是什么？”

玻格特研究着她指出的那段指令，越看越茫然。“老天，苏珊，这根本毫无意义。”

“完全没有任何意义。它是怎么混进指令的？”

负责的技师被召了来，他郑重发誓说那不是他做的，这件事不能怪到他头上。经过彻底的检查后，也找不出电脑本身有任何毛病。

“这个正电子脑是没救了。”苏珊?凯文若有所思地说，“有太多高级功能被这些无意义的指令抵消，结果让它变得很像婴儿的头脑。”

玻格特现出惊讶的表情，苏珊?凯文立刻换上一副冰冷的态度——任何人对她的话表示或暗示一点点怀疑，她一律会有这样的反应。“我们费尽心血，尽可能使机器人在心智上接近人类。”她说，“删掉了我们所谓的成人功能后，就心智而言，剩下的自然是个婴孩。你为什么显得这么惊讶，玻格特？”

对于周遭发生的一切，LNE原型看来一点也不了解。它突然一屁股坐下来，开始仔细检视自己的双脚。

玻格特瞪着它说：“真可惜不得不把这小子解体，它可算是个杰作。”

“解体？”机器人心理学家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当然啦，苏珊。这东西还有什么用？老天啊，要说有什么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没用的东西，那就是无法执行任何工作的机器人了。你不会自欺说这东西还能做什么工作吧？”

“不，当然不会。”

“好吧，所以呢？”

苏珊?凯文态度强硬：“我要做进一步的测试。”

玻格特不耐烦地望着她，但随即耸了耸肩。若说跟美国机器人公司里头哪个人争论是白费力气，那个人当然就是苏珊?凯文了。机器人是她唯一心爱的事物，而在玻格特看来，她与机器人长期相处的结果，似乎已经把她的人味剥夺殆尽。想要说服她改变一个决定，如同说服受触发的质子堆别运转同样困难。

“有什么用呢？”他低声道，又马上大声说，“等你的测试完成以后，你会告诉我们吧？”

“会的。”她说，“走吧，列尼。”

（LNE变成列尼是必然的，玻格特心想，她的机器人当然有名字。）

苏珊?凯文伸出手来，但那个机器人只是瞪着它。机器人心理学家温柔地抓住机器人的手掌，列尼便身手利落地站起来（至少，它的机械性协调完全正常）。两人手牵手一起走出去，机器人比她高了两尺。许多双眼睛好奇地目送着他们消失在长廊尽头。

在苏珊?凯文的实验室中，通向她个人办公室的那堵墙上，贴着一张高倍放大的正电子脑图解。苏珊?凯文已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专心研究图解的内容。

现在她又在仔细审视它，于蜿蜒曲折的径路中寻找受创的部分。她身后，列尼坐在地板上，两腿不时动来动去，嘴里哼着毫无意义的音节。它的声音如此甜美，就算内容毫无意义，也能让人听得心旷神怡。

苏珊?凯文转向机器人。“列尼——列尼——”

她耐心地一再唤它，直到它终于抬起头来，发出某个代表询问的声音。机器人心理学家的脸上迅速掠过一丝喜色，她吸引这个机器人注意所需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她说：“举起你的手来，列尼。举——手，举——手。”

她一面说，一面举起自己的手，一遍又一遍。

列尼的眼睛跟随着那个动作，一上一下，一上一下。然后它自己跟着做了一次不成功的尝试，并发出一声悦耳的“呃——唔”。

“好棒，列尼。”苏珊?凯文很认真地说，“再试试看，举——手。”

她以非常温柔的动作伸出手去，抓住机器人的手掌，将它举起再放下。“举——手，举——手。”

忽然从她办公室那头传来一个声音，打断了她。“苏珊。”

苏珊?凯文紧紧抿起嘴唇，暂停试验。“什么事，兰宁？”

研究部主任走进来，望了望墙上的图解，又望了望那个机器人。“还在研究它？”

“是的，我在工作。”

“这个嘛，你该知道，苏珊……”他掏出一根雪茄，定睛凝视～番，仿佛正准备将尾端咬掉。就在此时，他看见了对方严厉的不以为然的表情。于是他将雪茄收起来，重新开口道：“这个嘛，你也知道，苏珊，LNE型已经开始生产。”

“我听说了。你希望我怎么配合吗？”

“不——不。我的意思是，它既然已经进入量产，而且一切顺利，就代表这个搞坏的样品不值得再研究。它难道不该废弃了吗？”

“简单一句话，兰宁，你不高兴我在浪费这些宝贵的时间。放心吧，我的时间没有浪费，我正在研究这个机器人。”

“但这研究毫无意义。”

“有没有意义要由我来判断，兰宁。”她的声音平静得反常，兰宁觉得还是赶紧改变方向为妙。

“你能不能告诉我意义何在？比方说，你刚才在跟它做些什么？”

“我在试着让它听到命令后举起手来。我在试着让它模仿那个命令的发音。”

列尼像是得到了提示，立刻说：“呃——唔。”同时摇摇晃晃地举起手。

兰宁摇了摇头。“声音倒很奇妙。这是怎么回事？”

苏珊?凯文说：“我不十分清楚。它的发话器仍然正常，我确定它能正常说话。然而事实不然，由于正电子径路发生了某种我还没找出来的变化，使它只能发出这些声音。”

“好吧，看在老天的份上，把原因找出来。那样的声音或许有用。”

“喔，那我研究列尼还是可能有点贡献哕？”

兰宁尴尬地耸了耸肩。“喔，这个嘛，这只是细微末节。”

“那么，很遗憾你没看到重要的主干。”苏珊?凯文反唇相讥，“但这不是我的错。请你尽快离开这里吧，兰宁，让我继续工作好吗？”

在玻格特的办公室，兰宁终于抽到雪茄。他尖酸刻薄地说：“那个女人一天比一天古怪。”

玻格特完全了解这句话。在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股份有限公司里，“那个女人”只有一位。“她还在跟那个白痴机器人——她的那个列尼鬼混吗？”

“想要让它开口说话，真受不了。”

玻格特耸了耸肩。“这突显了公司的问题。我是说，网罗合格的研究人员这个问题。假如我们还有别的机器人心理学家，我们就可以请苏珊退休了。对啦，明天举行的主任会议，就是为了解决人力资源问题吧？”

兰宁点点头，又瞪了瞪手上的雪茄，仿佛它的味道不怎么好。“是的。不过，是重质不重量的问题。我们已经把薪资调得够高，让每个月的申请人数保持稳定——那些人主要是看在钱的份上。关键在于如何找到真正热爱机器入学的——像苏珊?凯文那样的人。”

“妈的，不行。不能像她。”

“当然，个性不能像她。但你必须承认，玻格特，她对机器人可说是专心一意，她这辈子没别的兴趣。”

“我知道，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如此令人无法忍受。”

兰宁又点点头。他数不清有多少次欲开除苏珊?凯文而后快，也数不清这些年来她为公司省下了几百万元。她是真正不可或缺的人手，而且今后仍将如此，除非她死了——或是他们能设法找到更多像她那么能干，又对机器人学研究有兴趣的新手。

“我想我们要减少那种导游活动。”他说。

玻格特耸耸肩。“这种事你决定。不过说真的，我们应该拿苏珊怎么办？她很可能跟那个列尼永远玩下去。你也知道，每次她碰到一个自认为有趣的问题时，会有什么反应。”

“我们又能怎么办？”兰宁回道，“如果我们太急着要把她拉开，那么出于女性别扭的天性，她会硬要坚持下去。总而言之，我们不能强迫她做任何事。”

数学家微微一笑。“我绝不会拿‘女性’来形容她的任何一部分。”

“喔，好吧。”兰宁没好气地说，“至少，这件事不会对任何人造成任何实质伤害。”

这点他说错了。

在任何大型工业机构里，紧急警报总是令人紧张的东西。而在美国机器人公司的历史上，由于火灾、水灾、暴动与暴民滋事，这种警报曾经响过十几次。

可是有件事始终不曾发生，代表“机器人失控”的特殊警报从来没响过。从来没有人料到它会派上用场，装设这种警报只是碍于政府的规定。（“该死的科学怪人情结！”每次兰宁偶尔想到这件事，就会这么喃喃咒骂一句。）

今天，这个刺耳的警报终于十秒、十秒地此起彼落响了起来。开始的几十秒，几乎所有的员工，上至董事会总裁，下至新来的警卫，都听不出这奇怪的声音代表什么意义。一直到那几十秒过后，大批武装警卫与医护人员开始向危险地区集结，美国机器人公司整个陷入瘫痪。

电脑技师蓝多断了一只手臂，立刻被送进附设医院。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伤害——没有任何实质的伤害。

“可是对员工士气的伤害，”兰宁怒吼道，“却是无法估计的！”

苏珊?凯文面对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不准碰列尼一下，一下都不准。你了解吗？”

“我才要问你了不了解！那东西伤了一个人，它违犯了第一法则。你不知道第一法则是什么吗？”

“你不准碰列尼一下。”

“看在上帝的份上，苏珊，我需要告诉你第一法则的内容吗？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坐、视、人、类、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我们之所以能有今天这个局面，全有赖于所有的、各式各样的机器人都严格遵守第一法则。万一让民众听说——他们一定会听说——出现了一个例外，即使只是一个例外，我们就有可能被迫关门大吉。现在我们存下去的唯一机会，就是立刻宣布肇事的机器人已被销毁，对外解释事情的经过，希望能说服民众相信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我很想查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苏珊?凯文说，“当时我不在场，我很想知道那个叫蓝多的家伙，未经我的许可究竟在我的实验室做了些什么。”

“不论发生了什么事，”兰宁说，“最重要的一件明显得很。你的机器人攻击蓝多，然后那该死的傻瓜就敲下‘机器人失控’的警报钮，把事情闹开了。不管是什么原因，总之，你的机器人攻击了他，造成折断手臂这种程度的伤害。这显示，你的列尼畸形到了欠缺第一法则的地步，必须被销毁。”

“它并没有欠缺第一法则。我曾经研究过它的脑路，我知道它有。”

“那它怎么会打人呢？”情急之下，他讲话也变得尖刻起来，“问列尼，你现在当然已经教会它讲话了。”

苏珊?凯文气得两颊微微泛红：“我宁可去问受害者。当我不在的时候，兰宁，我要把我的办公室锁起来，把列尼留在里面，我不准任何人接近它。假如我不在的时候它受到任何伤害，这个公司无论如何再也休想见到我！”

“如果它真违犯了第一法则，你会同意把它销毁吗？”

“同意，”苏珊?凯文说，“但是我知道它没有。”

电脑技师蓝多躺在病床上，一只手打着石膏。他主要的创伤来自出事那一刻受到的震撼，当时他以为眼前这个机器人正怀着杀机向他逼近。从来没有人像他一样，曾经因为害怕机器人会杀了自己而吓成那样。在这方面，他拥有独一无二的经验。

现在苏珊?凯文与兰宁站在他床边，玻格特也跟了来，他是在半途遇到他们的。医生与护士已经通通被赶出去。

苏珊?凯文先开口：“好一发生了什么事？”

蓝多吓坏了，嗫嚅道：“那东西打断我的手，它攻击我。”

凯文说：“再向前回溯一点。你未经许可，在我的实验室做什么？”

年轻电脑技师咽了一下口水，细颈上的喉结跟着明显地动了动。他的颧骨很高，脸色非常苍白。“我们都听说了你那个机器人。有人说，你在试图教它像乐器一样发声讲话。很多人在打赌，赌它究竟会不会讲话。有人说——呃——你甚至有办法教柱子开口。”

“我想，”苏珊?凯文冷冰冰地说，“你们真是恭维我。那你又怎么跟这件事有关系的呢？”

“我负责到那里去，把事情弄清楚——看看它究竟会不会讲话。我们偷了一把你办公室的钥匙，我等到你离开以后就赶紧进去。我们抽签决定由谁来做这件事，结果我抽到。”

“然后呢？”

“我试着让它讲话，它就打我。”

“你试着让它讲话，这是什么意思？你是怎么试的？”

“我——我问了它一些问题，结果它什么也不说，可是我必须对同事的打赌做个公平的决断，所以我有那么一点——大声，然后……”

“然后？”

接下来是很长的停顿。在苏珊?凯文坚定不移的瞪视下，蓝多终于说：“我试着恐吓它讲几句话。”他又为自己辩护道，“我没办法，必须做个公平的决断。”

“你怎么试着恐吓它？”

“我假装要用拳头打它。”

“它就把你的手臂格开？”

“它打断我的手臂。”

“很好，没问题了。”她转头对兰宁与玻格特说，“来吧，两位先生。”

走到门口时，她又转身面对蓝多。“假如你还有兴趣知道，我可以告诉你这场打赌的输赢。列尼能说几个字，说得相当好。”

在抵达苏珊?凯文的办公室之前，三人谁也没有开口。办公室四壁都是书架，排满她的藏书，有些还是她自己的著作。这个房间像她的人一样，保持着冰冷、井然有序的风格。里面只有一张椅子，她一进去便坐下来，兰宁与玻格特只好站着。

她说：“列尼只是在自卫。那是第三法则：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

“除非，”兰宁强有力地说，“这、样、做、违、背、第、一，或、第、二、法、则。请做完整的叙述！只要自卫会伤害人类，不论伤害多么小，列尼也无权这样做。”

“它不是故意的。”凯文反驳道，“列尼有个受损的脑子，它没办法明白自己的力量或人类的脆弱。当它格开人类那只威胁它的手臂时，它无法知道自己会把骨头打断。用人类的情况来比喻——个人假如真的无法分辨善恶，就不能让他负任何道德责任。”

玻格特插嘴劝道：“好啦，苏珊，我们没有怪它。我们了解列尼相当于一个宝宝，所以我们不怪它。可是民众会，美国机器人公司也会因此被迫关门。”

“几乎刚好相反。假如你有点头脑，玻格特，你就该看得出来，这正是美国机器人公司一直在等待的机会。它会解决本公司面临的问题。”

兰宁垂下两道白眉毛：“什么问题？”

“本公司不是念念不忘，要让我们的研究人员维持在目前的——老天保佑——高水准吗？”

“当然。”

“好，可是你对有志的研究人员提供些什么？刺激吗？新奇吗？探索未知的兴奋吗？不是！你提供他们的是薪水，以及没有问题的保证。”

“你所谓的没有问题，究竟是什么意思？”玻格特问。

“有什么问题吗？”苏珊?凯文回道，“我们生产的是什么样的机器人？是配备完整、适任各种功能的机器人。某个产业告诉我们它的需要，就由电脑设计出正电子脑，由机器制造出身躯，这样就把机器人造好啦。玻格特，不久前，你曾问我列尼有什么用。你说，一个不是设计来做任何工作的机器人，到底有什么用？现在我问你——个设计来只做一项工作的机器人有什么用？它从头到尾都在原地踏步。LNE型负责开采硼矿，假如需要的是铍，它们就无用武之地；假如硼矿科技进入一个新纪元，它们就会成为废物。这样教育出来的人类是次等人类，这样设计出来的机器人是次等机器人。”

“难道你想要一个多才多艺的机器人？”兰宁以不敢置信的口吻问道。

“有何不可？”机器人心理学家反问，“有何不可？我接下一个脑部几乎完全损坏的机器人。我一直在教导它，而你，兰宁，你也曾经问我那样做有什么用。或许就列尼本身而言，的确没有什么用处，因为它永远无法超越五岁幼童的程度。可是一般而言呢？假如你视之为研究‘学习如何教导机器人’这个抽象问题，那它的用处就太大了。我已经学到一些借着短路相邻径路来制造新径路的方法。进一步的研究，将可发展出关于这方面更好、更精妙、更有效的技术。”

“然后呢？”

“假设你制造一个只有完善的基本径路，但没有次级径路的正电子脑，假设你事后再来创造那些次级径路，这样的话，你就能推出一种设计来学习的基本机器人。它们可以被塑造成某种工人，然后如果有必要，还能重新塑造成另一种工人。机器人会变得像人类一样多才多艺，机器人也能学习！”

两人默默瞪着她。

她不耐烦地说：“你们仍然不了解，是吗？”

“我了解你在说什么。”兰宁道。

“有了一个全新的研究题目和有待发展的全新技术，一个有待钻研的全新未知领域，对有志机器人学的年轻人会是新的激励，难道你不了解吗？试试看！”

“我是否能指出，”玻格特伶牙俐齿地说，“这样做有危险？若以列尼这种无知的机器人作出发点，将意味着我们再也不能信任第一法则——列尼这件事的结果就是最好的证明。”

“正是如此，宣传这项事实。”

“宣传！”兰宁大感意外。

“当然，公布其中的危险性。附带解释说，假如地球居民决定不许这种事在地球进行，你将会在月球上设立一个新的研究所，但务必要对可能的应征者强调这个危险。”

兰宁不解：“看在上帝的份上，为什么？”

“因为危险的刺激是另一项诱因。你以为核能科技和太空航行没有危险吗？你用绝对安全当作诱饵，结果达到预期目的了吗？它有消除你们都嗤之以鼻的科学怪人情结吗？所以试试别的办法吧，试试在其他领域已经奏效的办法。”

忽然，从凯文博士的实验室传来一个声音，那是列尼发出的奏鸣声。

机器人心理学家立即住口，专心倾听。“失陪一下，我想列尼是在叫我。”

“它能叫你？”兰宁问。

“我说过，我已设法教会它说几个字。”她有点忙乱地走向通往实验室的门，“请你们等我一下……”

目送她离去后，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兰宁说：“你认为她说的有任何道理吗，玻格特？”

“刚好有可能，兰宁，”玻格特说，“刚好有可能。足以让我们在主任会议中把这个问题提出来，看看他们怎么说。毕竟，这已经是一个事实了。这个机器人已经伤了人，消息也已经公开。正如苏珊所说的，我们不如试图化危机为转机。当然，我彻头彻尾不相信她的动机。”

“你是什么意思？”

“就算她的说辞百分之百正确，那也只是为她自己找个合理的借口。她做这一切的动机，只为了想保住这个机器人。如果我们霸王硬上弓，逼她说实话。”想到“霸王硬上弓”的字面意义多不适宜，这位数学家不禁笑了。 “她会说那是为了继续学习教导机器人的技术。但我认为列尼对她有别的意义，一个可说独一无二、唯有对苏珊?凯文这个女人才有的意义。”

“我不懂你的意思。”

玻格特说：“你听到那个机器人刚才在说什么吗？”

“这，没有。我没听清楚……”兰宁刚说到这里，实验室的门突然打开，两位男士立刻中止交谈。

苏珊?凯文走回来，漫无目的地四下张望。“你们哪位看到——我确定把它放在这——喔，在那里。”

她跑向某个书柜的一角，抓起一个金属物体——形状像哑铃，中空，表面是繁复的网格，里面有些奇形怪状的金属碎块，每一块都大到刚好不会掉出网格。

当她抓起那个东西时，里面的金属碎块开始移动，互相撞击，发出悦耳的声响。兰宁突然想到，这玩意儿类似小宝宝的一种玩具。

正当苏珊?凯文再度打开门，准备走进实验室时，列尼美妙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这一次，兰宁清清楚楚地听到苏珊?凯文教它说的是什么话了。

它用类似钢片琴的天籁，呼唤着：“妈咪，我要你！我要你，妈咪！”

苏珊?凯文跨进实验室的匆匆脚步声清晰可闻，她正奔向她唯一能拥有、能疼爱的一个宝宝。

（原题“Lenny”）

23、校工

身为本案被告的“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股份有限公司”影响力不小，居然能迫使法庭以无陪审团的非公开方式进行审判。

关于这点，东北大学也并未极力反对。校方理事们心里有数，像这种牵涉到机器人行为不当的事情（不论这个不当行为多么单纯），公众会有什么反应。他们也极具真知灼见，了解反机器人暴动如何会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演变成一场反科学的暴动。

这件案子，由哈娄法官所代表的政府，也同样渴望神不知、鬼不觉地了结。对政府而言，美国机器人公司与学术界都是不好惹的坏人。

法官先来个开场白：“既然没有新闻界、旁听民众或陪审团在场，各位先生，我们就尽可能避免繁文缛节，直接陈述事实吧。”

他带着僵硬的笑容说完这番话，或许是对自己的要求能否生效不抱太大希望。他用力扯了扯身上的法官袍，让自己坐得舒服些。他的脸色红润，下巴又圆又软，鼻头宽阔，双眼生得很开、颜色很淡。总而言之，这不是一张具有多少法官威严的脸孔，他自己也心知肚明。

东北大学物理系的巴那巴斯教授首先宣誓作证。当他宣读誓词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丝毫不像是个“好人”。

原告律师问了几个普通的开场问题后，将双手深深插进口袋：“教授，有关机器人EZ-27有意出租这件事，你首度获悉是在什么时候？经过情形如何？”

巴那巴斯教授瘦削的小脸做出一个不安的表情，比原先的样子和善不到哪里去。“我和美国机器人公司的研究部主任兰宁博士，于公于私都有些交情。当他对我提出这个颇为奇怪的建议时，我难免耐着性子听一听。那是去年三月三日的事……”

“二〇三三年？”

“是的。”

“原谅我插嘴，请继续。”

教授冷漠地点了点头，板起脸孔整理一下思绪，便开始了叙述。

巴那巴斯教授有点心神不宁地望着那个机器人。根据在地球表面运送机器人的规定，它是装在一个条板箱里运到这间地下贮物室的。

他知道它要来，他并非没有心理准备。三月三日那天，兰宁博士打第一通电话给他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被对方的口才说服了。所以，现在他跟一个机器人面对面，其实是必然的结果。

它站在一臂之遥处，看起来高大异常。

兰宁使劲瞪了那个机器人一眼，仿佛要确定它并没有在搬运过程中受损。然后，他将狰狞的眉毛与狮鬃般的白发转到巴那巴斯教授那个方向。

“这是机器人EZ-27，同型中问世的第一个。”然后他再转向机器人，“这位是巴那巴斯教授，易役。”

易役以平静的口吻说：“午安，教授。”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教授一跳。

易役身高七尺，具有成年男子的身形——这一直是美国机器人公司的主要卖点。再加上正电子脑的基本专利，使该公司实际上已经垄断了机器人市场，而且几乎垄断了一般计算机的市场。

负责拆箱的两名工人已经离开，教授的目光从兰宁转向机器人，再从机器人转回兰宁身上。“我确定，他不会伤人。”口气却颇疑虑。

“比我更不会伤人。”兰宁告诉他，“我可能因为受激而攻击你，易役却不可能。我想，你一定知道三大法则是什么。”

“是的，当然。”巴那巴斯说。

“它们建在正电子脑型样中，机器人非遵守不可。第一法则，也就是机器人的最高指导原则，负责保障全人类的性命和太平。”兰宁顿了顿，摸了摸脸颊，然后补充道：“可能的话，我们希望说服整个地球接受这件事。”

“不过他看来挺可怕的。”

“我同意。但不论他看起来怎么样，你将发现他实在很有用。”

“我不确定他如何有用，我们先前几乎都没谈到这个问题。总而言之，我已经答应你要看一看这玩意，而我现在就在看了。”

“我们不只是要看一看，教授。你身边有什么书吗？”

“有。”

“可以借我吗？”

巴那巴斯教授弯下腰，但视线一直都没真正离开对面那个人形金属。他把手伸进脚边的公事包，掏出一本书。

兰宁接过书，看了看书脊。 “《溶液中电解质的物理化学》，行。这是你自己随便选的，我可没建议你拿什么书给我，对不对？”

“对。”

兰宁将书递给机器人EZ-27。

教授吓了一跳。“不！那本书珍贵得很！”

兰宁扬起眉毛——看来就像两根毛茸茸的椰子糖霜。“我向你保证，易役不会把书撕成两半来展示他的力气。他对待书本就像你、我一样小心。开始吧，易役。”

“谢谢你，主任。”易役稍微转动他的金属身躯，然后补充一句：“还得你的允许，巴那巴斯教授。”

教授瞪大眼睛：“可以——当然可以。”

易役缓缓地、稳稳地驱动金属手指，将那本书翻开，先看看左边那页，再看看右边那页；然后翻过一页，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然后又再翻页，如此一直重复。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

这不禁给人一种感觉：与机器人的威势比较之下，连这间钢筋水泥的大地下室似乎也相形见绌，而旁观的两个人则形同侏儒。

巴那巴斯喃喃道：“光线不太好。”

“没关系。”

“他到底在做什么？”口气尖锐起来。

“耐心点，教授。”

最后一页终于被翻过去了。兰宁问道：“怎么样，易役？”

机器人回答：“这是一本无比正确的书，我能够指出的错误少之又少。二十七页第二十二行， ‘正值’这个字拼错了。三十二页第六行的逗点是多余的，五十四页第十三行则少一个逗点。三百三十七页的方程式十四之二，其中的正号应该改成负号，才和前面那些方程式一致……”

“慢着！慢着！”教授叫道，“他在做什么？”

“在做什么？”兰宁大声起来，“哈，老兄，他已经做完了！他已经校对完这本书。”

“校对？”

“没错。在他把整个书翻一遍的短短时间里，他抓出了拼字、文法和标点上的每一个错误。他还记下不正确的字序，并且查出互相矛盾的内容。这些资料，他会一字不差、永永远远贮存起来。”

教授张大嘴巴，迅速从兰宁与易役身边走开，又以同样迅速的速度走回来，然后将双臂交叉胸前，默默瞪着他们。最后，他终于说：“你的意思是，这是一个做校对的机器人？”

兰宁点点头。“那是他的功能之一。”

“你为什么要展示给我看？”

“好让你帮我说服校方使用他。”

“做校对？”

“那是他的功能之一。”兰宁耐着性子重复道。

教授瘦削的脸庞皱成一团，一副不愿置信的表情。“这简直荒唐！”

“为什么？”

“校方绝对没有能力购买这个半吨——他至少有这么重吧——这个半吨重的校对机。”

“他不仅会做校对。他还会根据大纲准备正式报告，填写表格，提供精确的记忆档，批改试卷……”

“都是鸡毛蒜皮！”

“绝对不是，我马上就能向你证明。”兰宁说，“但你如果不反对的话，我想我们可以到你的办公室去讨论，那里会比较舒服。”

“不，当然不反对。”教授失神地喃喃答道，同时向前迈出半步，仿佛正准备转身。接着，他突然冒出一句，“可是这机器人——我们不能带着这个机器人。真的，博士，你必须把他重新装箱。”

“时间多得很，我们可以把他留在这里。”

“没人看管？”

“看管什么？他知道自己该留在这里。巴那巴斯教授，你必须了解机器人远比人类可靠。”

“我得对任何损坏负责……”

“不会有任何损坏的，这点我向你保证。现在是下班时间，明天早上之前，我猜不会有人到这里来。货车和两名工人就在外面。倘若出什么事，美国机器人公司会负全责，不过不会的。就当这是机器人可靠性的示范吧。”

巴那巴斯教授只好跟着兰宁走出贮物室。可是到了五楼他自己的办公室里，他看来还是不怎么自在。

教授掏出一条白手帕，来回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你也非常清楚，兰宁博士，法律禁止在地球上使用机器人。”他指出这一点。

“那些法律，巴那巴斯教授，不是一成不变的。机器人不可用在公共场所或公共建筑物中，而除非在某些通常形同禁止的限制下，他们也不可用在私人土地或私人房屋中。然而，大学是个大型、私有的机构，通常会受到许多优待。如果机器人只待在特定房间，只进行学术用途；如果我们遵守其他一些限制；如果每一个进入这个房间的人都密切合作，我们就不至于违法。”

“这么大费周章，只是为了校对？”

“用途无穷无尽，教授。到目前为止，机器人只为我们免除了体力的劳役。可是，难道没有精神的劳役这回事吗？一位教授本来可以进行最有用的创造性思考，却被迫花两周时间痛苦地检查校样中的拼字，这个时候，我提供你们一架能在三十分钟内把事情做完的机器，这是鸡毛蒜皮吗？”

“价钱……”

“价钱你不需要操心。你们不可能购买EZ-27，因为美国机器人公司的产品从来不出售。不过校方可以用每年一千元的价钱承租EZ-27-比微波摄谱仪的一个连续记录附件便宜多了。”

巴那巴斯看来大吃一惊。兰宁赶紧乘胜追击：“我只要求你把这件事告知掌握决策的那些人。如果他们需要更多的资料，我很乐意直接跟他们谈。”

“好吧，”巴那巴斯迟疑地说，“我可以在下周的评议会中把它提出来。不过，我不能保证会有什么用。”

“当然。”兰宁说。

被告律师五短身材，举止老成持重，这使他的双下巴更突显。等巴那巴斯教授材料一交到他手上，他立刻瞪着这位证人，问道：“你相当爽快就答应了，是吗？”

教授答得干脆：“我想我是急着摆脱兰宁博士，当时我什么都会答应。”

“打算等他一走就马上忘掉？”

“这……”

“虽然如此，在贵校评议会的执行委员会召开时，你还是把这件事提出来了。”

“是的。”

“所以说，你根本就是信心十足地赞同兰宁博士的建议。你并不是敷衍了事，其实你是打心眼里赞同，对不对？”

“我只是按照普通的程序去做。”

“事实上，你对机器人并不像你现在所声称的那么敏感。你知道机器人学三大法则，你跟兰宁博士见面时就已经知道了。”

“好吧，没错。”

“而你十分愿意让一个机器人自由独处。”

“兰宁博士向我保证……”

“如果你有一点点疑虑，认为机器人可能有一点点危险，你当然就绝对不会接受他的保证了。”

教授不耐烦地答道：“我有十足的把握……”

“问完了。”被告律师突然打断他。

巴那巴斯教授满脸怒容走下证人席，哈娄法官上身向前倾，说道：“由于我自己不是机器人学专家，我希望能确切了解机器人学三大法则是哪些内容。兰宁博士可否为本庭引述一遍？”

兰宁博士似乎吓了一跳，头差点跟旁边一位灰发女士撞个正着。他站了起来，那位女士也跟着抬起头——面无表情。

“好，法官大人。”兰宁博士顿了顿，仿佛准备发表一场演讲，他清清喉咙，开始说：“第一法则，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坐视人类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第二法则，除非违背第一法则，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第三法则，在不违背第一法则及第二法则的情况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

“我懂了。”法官一面说，一面迅速做笔记，“这些法则都建人每个机器人体内，对不对？”

“每个机器人都有，任何机器人学家都会肯定这一点。”

“机器人EZ-27也不例外？”

“是的，法官大人。”

“本庭或许会要你在宣誓后重复这些陈述。”

“我随时待命，法官大人。”

他重新坐下来。

苏珊?凯文博士，美国机器人公司的首席机器人心理学家，也就是坐在兰宁身边那位灰发女士，此时毫无兴致地望着她名义上的上司——话说回来，她从来也不曾对哪个人表现过兴致。“巴那巴斯的证词正确吗，兰宁？”凯文博士问。

“实际上，”兰宁喃喃道，“他对机器人根本没那么神经过敏。当时他一昕到那个价钱，就急着要跟我谈生意。不过，他说的似乎没有任何过分扭曲之处。”

凯文博士若有所思地说：“把价钱定高一点可能才是明智之举。”

“我们当时急着安置易役。”

“我知道，但或许太急了。他们会想办法让我们显得好像背后还有什么动机。”

兰宁火冒三丈。“有又怎么样？我在评议会的会议上早就承认了。”

“不是那个，他们要我们好像还有一个更老谋深算的动机。”

史考特?罗伯森（他父亲是美国机器人公司的创始人，他本人仍是持股过半的大股东）从凯文博士另一侧凑过来，像是吃了炸药一样，压低声音凶巴巴地问：“你为什么不能叫易役开口，好让我们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知道他不能说出这件事，罗伯森先生。”

“逼他开口啊！你是我们的心理学家，凯文博士，逼他开口。”

“既然我是心理学家，罗伯森先生，”苏珊?凯文冷冷地说，“就让我来做决定。我的机器人不会被逼着做任何有害自己的事。”

罗伯森皱起眉头，似乎还有话要说，但哈娄法官已在客客气气地敲着木槌，他们只好沉默下来。

法兰西斯.J.哈特，英语系的系主任兼研究部的教务长，接着登上了证人席。他是个胖子，很讲究地穿了剪裁保守的深色服装，几束稀疏的头发盖在粉红的头顶上。他紧贴着证人席的椅背，双手端正地在膝部交握，紧绷的嘴唇不时扯出僵硬的笑容。

他说：“我第一次接触机器人EZ-27这件事，是在大学评议会的执行委员会召开的一次会议上，会中巴那巴斯教授提出这项议题。后来，去年四月十日，我们针对这个议题开了一次特别会议，当时由我担任主席。”

“执行委员会的会议有记录吗？我是说，那次特别会议？”

“嗯，没有。那个会议非比寻常，”教务长浅浅一笑，“我们认为应当保密。”

“会议中发生了哪些事？”

身为主席的哈特教务长觉得不太自在，与会的其他成员似乎也不很冷静。只有兰宁博士显得气定神闲——他那又高又瘦的身材，以及一头蓬乱的白发，令哈特联想到记忆中安德鲁?杰克逊的几幅肖像。

那个机器人的工作成果样品，散置在会议桌中央；而机器人画的一张图表的复印本，正被物理化学系的米诺教授抓在手里。这位化学家紧抿着嘴，露出赞许的神情。

哈特清了清喉咙，说道：“这个机器人有足够的能力执行某些例行工作，这点似乎没有疑问。比方说，在进入会场前，我曾仔细检查了一遍这些样品，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

他拿起一大张印刷品，长度是普通书页的三倍。那是一张供作者校对修改的校样，校对完成后，再根据校样排成一般的版面。在这张校样两旁的宽大留白处，有许多整整齐齐、清晰的校对符号。有些地方的字被划掉了，由留白处的另一个字取代——字迹又纤细又整齐，很容易使人误以为也是印刷字体。有些修正用的是蓝笔，代表作者自己的错误，另一些用红笔的则代表打字上的错误。

“事实上，”兰宁说，“不只是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我敢说根本挑不出任何毛病，哈特博士。我确定如果以原始手稿作标准，这些修正是完美无缺的。不过，假如当作标准的手稿里有英文以外的错误，这个机器人就没有能力更正了。”

“这点我们接受。这个机器人偶尔会更正文字的顺序。我不认为英文的规则有那么严苛的标准，可以让我们确定每次都是机器人改的正确。”

“易役的正电子脑，”兰宁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大号的牙齿，“烙印了这方面所有标准作品的内容。我相信你一定无法指出，这个机器人的选择有哪个是绝对错误的。”

米诺教授抬起头来，目光离开仍抓在手上的图表。“我的疑问是，兰宁博士，既然明知会惹来公共关系上的麻烦，我们为什么偏偏要用一个机器人呢？你们公司应该能够设计一架校对用的机器——个民众了解并接受的普通电脑，自动化科学已经达到这个水准了。”

“我确信我们做得到。”兰宁硬梆梆地说，“但这样的机器需要我们把校样翻译成特殊符号，或至少转移到磁带上，任何的修正则会以符号形式出现。你将需要雇用一批人，把文字翻译成符号，再把符号翻译成文字。而且，这样的电脑不能做别的工作。比方说，它就无法画出你手里那张图表。”

米诺咕哝一声。

兰宁继续说：“正电子机器人的金字招牌在于它的弹性，它能做许多种工作。它被设计得像个人，好让它能够使用为人类设计的所有工具和机械。它能对你说话，你也能对它说话。在某个限度内，你实际上还能跟它讲理。跟机器人比起来，就算是一个简单的机器人，那种没有正电子脑的普通电脑都只是一台笨重的加法机而已。”

巴那巴斯抬起头来，“如果我们全部跟机器人说话和讲理，把它弄糊涂的机会有多大？我想，它并没有吸收无限多资料的能力吧？”

“是的，它没有。但在正常的使用下，它应该能持续五年。当它需要清理记忆的时候，它自己会晓得，到时候本公司会免费提供这项服务。”

“贵公司会这样做？”

“是的。本公司保留在普通用途之外维修这个机器人的权利。我们保留正电子机器人的控制权，只租不卖，这就是原因之一。以执行普通功能而言，任何人都能指挥任何机器人。不过在普通功能之外．机器人就需要专家来处理，那只有我们做得到。举例，你们任何人都可能会清除一个EZ型机器人的记忆，只要叫它忘掉某项资料就行了。但几乎可以确定的是，你们下达的指令不是使它忘掉太多，就是忘掉太少。我们会侦测出这种误用，因为我们有内建的安全装置。然而，机器人在进行工作时，没有必要清除记忆，或者做其他无用的事，所以这并不构成问题。”

哈特教务长摸了摸头顶，仿佛要确定他精心培养的几束头发均匀分布在脑门上。“你急着要我们接受这架机器。可是这对美国机器人公司而言，绝对是个赔本生意，一年一千元的租金便宜得可笑。你是不是希望借着这次宣传，好以更合理的价格把其他这类机器人租给别的大学？”

“那当然是很有希望的事情。”兰宁承认。

“就算如此，你能租出去的机器人数量还是有限。我怀疑，你们做这桩生意划算吗？”

兰宁将两只手肘搁在桌上，倾身向前，语气慷慨激昂：“我就毫不讳言地直说吧，各位。由于民众对机器人怀有偏见，因此除了某些特殊场合，地球上一律不准使用机器人。单就美国机器人公司的地球外和太空飞行市场而言，我们是一家极成功的公司，更何况我们还有电脑这项副业。可是，我们关心的不光是利润而已。我们坚决相信，在地球上使用机器人，即使起初会导致某些经济脱序，但终将为全人类带来更好的生活。

“各个工会当然是反对我们的，但我们预期一定能跟各大学合作。这个机器人，易役，会帮你们免除学术上的劳役——只要你们准许他为你们担任校对工。然后，其他大学和研究机构就会效法你们。如果这项计划成功，那么或许其他类型的机器人也能安置在学术单位，而民众对他们的反感便会逐步消解。”

米诺喃喃道：“今天是东北大学，明天是全世界。”

兰宁气呼呼地对苏珊?凯文悄声道：“我绝没有那么会说话，他们也绝没有那么不情愿。听到一年一千元的价钱，他们迫不及待想要得到易役。米诺教授告诉我，他从没见过像他手上那张图表一样美丽的作品。而且不论是校样或其他成品，一律没有任何错误，这点哈特也坦承不讳。”

凯文博士脸上严肃的垂直线条并未软化。“你当初应该开个他们付不起的价钱，兰宁，再让他们跟你杀价。”

“也许吧。”兰宁咕哝道。

原告律师对哈特教授的询问尚未完全结束。“兰宁博士离开后，你们有没有就接受机器人EZ-27与否进行表决？”

“有。”

“结果如何？”

“多数赞成接受。”

“依你看，是什么影响了那次表决？”

被告律师立刻抗议。

于是原告律师改口问：“就你个人而言，是什么影响了你那一票？我想，你投的是赞成票吧？”

“是的，我投的是赞成票。我那样做，主要是因为我被兰宁博士打动了。我和他有同感，身为全球知识界的领导阶层，我们有责任让机器人学帮助人类解决问题。”

“换句话说，兰宁博士说服了你。”

“那是他的工作，他做得非常好。”

“被告律师，现在换你问。”

被告律师大步走到证人席前，打量了哈特教授好一阵子。“事实上，你们都相当渴望雇用机器人EZ-27，对不对？”

“我们认为，如果它能做那个工作，或许对我们有帮助。”

“‘如果’它能做那个工作？据我了解，在你刚才提到的那次会议召开当天，你特别仔细地检查过EZ-27的工作成果样品。”

“是的，没错。因为那架机器的工作主要是处理英语这种语言，而那是我的本行，选派我检查那些样品似乎很合理。”

“好。开会时在会议桌上展示的那些东西，有任何令人不满意的吗？我把那些样品当作证物通通带来了。你能指出有哪个地方令人不满意吗？”

“这……”

“这是个简单的问题。有没有任何一样令人不满意？你检查过。到底有没有？”

英语教授皱起眉头。“没有。”

“我这里还有其他一些样品，是机器人EZ-27受雇于东北大学十四个月期间所做的工作。能否请你检查一下，再告诉我其中是否有任何一个地方不对劲？”

“它要是真犯了错，那就是大错特错。”

“回答我的问题，”被告律师大声喝道，“针对我向你提出的问题作答！那些样品有没有任何不对劲？”

哈特教务长谨慎地一一检视。“好吧，没有。”

“除了我们正在听证的这件事之外，你知道EZ-27还犯过任何错误吗？”

“除了这件事之外，没有。”

被告律师清了清喉咙，仿佛标示一个段落的结束。然后他说：“现在，谈谈你们决定要不要雇用E2-27的那次表决。你说多数赞成，真正的票数呢？”

“我记得，是十三比一。”

“十三比一！那不只是多数而已，你说对不对？”

“不对，阁下！”哈特教务长卖弄学问的天性完全被唤醒，“在英语这种语言中， ‘多数’意味着‘过半’。十三在十四之中就是多数，没有别的意思。”

“但这是一面倒的多数。”

“仍然只是多数罢了！”

被告律师转变话题，问道：“那个孤军奋战的人是谁？”

哈特教务长看来极不自在：“宁海莫教授。”

被告律师假装吃了一惊。“宁海莫教授？社会学系的系主任？”

“是的，阁下。”

“本案原告？”

“是的，阁下。”

被告律师抿了抿嘴。“换句话说，提出这个起诉、要我的当事人‘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股份有限公司’赔偿七十五万元的人，竟然就是从一开始便反对使用那个机器人的人——虽然贵校评议会的执行委员会其他成员都已经被说服，相信那是个好主意。”

“他对那个动议投反对票，是他的权利。”

“在你所叙述的那次会议过程，你并没有提到宁海莫教授的任何发言。他到底有没有发言？”

“我想他发言了。”

“你想？”

“好吧，他的确发言了。”

“反对使用那个机器人？”

“是的。”

“他的反应很激烈吗？”

哈特教务长顿了顿。“他有点激动。”

被告律师改以体贴亲切的口气问：“你认识宁海莫教授有多久了，哈特教务长？”

“差不多十二年了。”

“很熟吗？”

“我想可以这么说。”

“既然你跟他熟，那么你认不认为，他是那种可能对机器人一直怀恨在心的人，而且，那种恨意会因为一场失利的表决而变本加厉……”

原告律师既气愤又激动地出声抗议，切断了那个问题的结尾。被告律师示意证人归位，哈娄法官随即宣布休庭进餐。

罗伯森胡乱咬着三明治。公司不会因为损失七十五万元而垮掉，但这项损失绝无好处。更何况，就公共关系而言，这挫败将导致代价更高得多的损失。

他没好气地说：“为什么要不厌其烦追究易役是怎么进那所大学的？这样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被告律师心平气和地回道：“法庭诉讼就像个棋局，罗伯森先生。赢家通常是比较能掌握先机的一方，而我那位坐在原告席的同行可不是新手。他们能证明自己受到的伤害，那不成问题。他们主要的策略，在于期待我们做出答辩。他们一定是指望我们试图证明，由于机器人学法则的限制，易役不可能犯下那样的罪。”

“是啊，”罗伯森道，“那正是我们的答辩，一个绝对无懈可击的答辩。”

“对机器人工程师而言，没错；但是对一名法官来说则未必。他们正在创造一个有利的情势，用以证明EZ-27不是普通的机器人。他是同类型中正式推出的第一个；他是个实验型，需要进行实地测试，而大学是唯一能提供这种测试的适当场所。从兰宁博士如此费尽心力要安置这个机器人，以及美国机器人公司愿意以这么低的价格出租，都能看出这个说法颇有道理。接下来原告律师会辩称，实地测验证明易役是个失败的尝试。现在，你看出对方整个策略的目的了吗？”

“可是EZ-27的确是个完美无缺的机型，”罗伯森坚持，“他是这个系列第二十七个出厂的。”

“这点实在不太妙。”被告律师忧虑地说，“前面二十六个出了什么问题？显然多少有一些。第二十七个为什么不会也出点什么问题呢？”

“前面二十六个没有任何问题，只是他们太过简单，无法胜任那个工作。我们还是头一回制造这样的正电子脑，一开始简直是盲目摸索。可是他们全都服从三大法则！绝没有任何机器人差劲到不服从三大法则！”

“这点兰宁博士对我解释过，罗伯森先生。我愿意相信他的话，然而法官未必相信。我们指望这个正直、睿智的人做出决定，但他并不了解机器人学，因此可能遭到误导。比方说，假如你或兰宁博士或凯文博士坐在证人席上，像你刚才那样，声称某个正电子脑是靠‘盲目摸索’造出来的，原告律师一定会在反方盘诘中把你撕成碎片。这样一来，我们的案子就没救了，所以那种事一定要避免。”

罗伯森咆哮道：“要是易役能开口就好了！”

律师耸了耸肩。“机器人没有资格当证人，所以那不会对我们有任何帮助。”

“至少我们会知道一些事实，会知道他怎么做出那种事。”

苏珊?凯文激动起来。她的两颊泛起红晕，声音带着几丝兴奋。“我们其实知道易役为什么那样做。他是奉命行事！我已经跟律师解释过，现在我再对你解释一遍。”

“奉谁的命令？”罗伯森吃惊地问。（从来没有任何人告诉他任何事，他愤愤地想。这些研究人员以为自己就是美国机器人公司的老板，上帝啊！）

“奉原告的命令。”凯文博士答道。

“为什么？”

“我还不知道为什么。或许只是为了控告我们，为了赚一笔钱。”说这句话时，她的双眼隐隐闪着青光。

“易役为什么不说？”

“他奉命对这件事保持沉默。这还不明显吗？”

“我可看不出有什么好明显的。”罗伯森口气不善。

“好吧，在我看来明显，机器人心理学是我的专长。不过就算易役不肯直接回答有关这件事的问题，他还是会愿意回答边缘的相关问题。我们在逐步逼近核心问题的过程中，可以借着测量他回答时逐渐增强的犹豫；也就是说，借着测量空白区域的大小，以及反向电位的强度，有可能做出科学的精密判断——他的困境源自一个不准开口的命令，命令的力量则源自第一法则。换句话说，下命令的人告诉他，假如他说出来，就会有某个人受到伤害。而这个人，想必就是宁海莫教授，那位原告——对机器人而言，他是不可伤害的‘人类’。”

“好吧。那么，”罗伯森说，“难道你不能对他解释，如果他保持沉默，美国机器人公司就会受到伤害？”

“美国机器人公司不是人类，机器人学第一法则不像普通法律那样，将一家股份有限公司视为一个人。再说，企图为他解除这个特种禁令有一定程度的危险。只有当初对他加上这个禁令的人，才能在最安全的情况下解除它，因为机器人这样做的动机是以那个人为中心。任何其他方法——”她摇了摇头，激动得几乎失控，“反正我不会让那个机器人受到伤害！”

兰宁插嘴道：“在我看来，我们似乎只需要证明，一个机器人无法做出易役被控的那个行为。我们可以做到这一点。”口气像是希望大家恢复理智。

“没错，”律师冒火地说，“你是可以做得到。唯一能为易役的状况和精神状态作证的人，就是美国机器人公司的员工。可是法官会认为你们立场不客观，不可能接受你们的证词。”

“他怎能拒绝专家的证词？”

“拒绝被说服就行了，他是法官，他有这个权利。法官不会接受你们那些工程师的专业知识，因为他不相信像宁海莫教授这种人，会故意设计毁掉自己的声誉，就算那会让他获得一大笔钱。毕竟，法官也是人。如果他必须在‘一个人类做出不可能的事’和‘一个机器人做出不可能的事’之间作选择，他的判决很可能会支持人类。”

“一个人类做出不可能的事当然可以成立，”兰宁说，“因为我们对人类心灵的复杂结构不够了解；面对某个人类心灵，我们不知道什么有可能、什么不可能。但我们的确知道机器人绝不可能做些什么。”

“好吧，我们等着看能不能说服法官接受这一点。”被告律师不耐烦地说。

“如果你们说的就只是这些，”罗伯森摆出老板的架子，“我实在看不出你们怎么打赢官司。”

“我们就等着瞧吧。能了解和察觉其中的困难是件好事，我们不必太沮丧。在这场棋局中，我也已经尽力向前看了几步。”律师朝机器人心理学家的方向庄重地点了点头，再补充一句，“多亏这位了不起的女士帮忙。”

兰宁轮流望了望他们两人，然后说：“你们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此时法警突然将头伸进室内，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地宣布审判即将继续。

他们纷纷就坐，打量着那位惹起这一切麻烦的男子。

宁海莫有一头蓬松的灰发，鹰勾鼻，尖下巴，瘦长脸孔。他说话有个习惯，有时会在关键字眼前犹豫一下，让人觉得他在追求一种几乎令人无法忍受的精准。当他说：“太阳从——呃——东边升起。”你可以确定，他曾经好好考虑了一下西边的可能性。

原告律师问：“你曾经反对校方雇用机器人EZ-27吗？”

“是的，阁下。”

“为什么？”

“我不认为我们对美国机器人公司的——呃——动机彻底了解，我怀疑他们急着把机器人交给我们是别有用心。”

“厂方声称它设计来做的工作，你觉得它能胜任吗？”

“事实证明它不能胜任。”

“可否陈述你的理由？”

宁海莫的著作《太空飞行导致的社会紧张与其解决之道》已经撰写了八年。他对精准的追求不只限于说话习惯，而在社会学这种几乎注定无法精准的学科中，他的执著简直就是自找麻烦。

即使到了校对阶段，他也没有大功告成的感觉。事实上，几乎恰恰相反。瞪着整叠校样，他只感到有股冲动想将字一行行撕开，以另一种方式重新组合。

即将升任社会系助理教授的讲师贝克，在印刷厂送来第一批校样三天后，发觉宁海莫正瞪着那叠纸出神。他们总共收到三份校样：一份给宁海莫校对，一份给贝克校对，而标示着“原件”的第三份，则要等宁海莫与贝克各自校对完成，经由讨论剔除彼此可能的冲突与矛盾后，再将两人的修正一起写在那份校样上。过去三年来他们合写的几篇论文，都是以这个方式校对的，两人一向合作愉快。

贝克是个年轻、声音轻柔迷人的小伙子。他手中抓着自己那份校样，热切地说：“我已经校对完第一章了，里面有几个印刷厂的杰作。”

“第一章总是这样。”宁海莫心不在焉地说。

“你要不要现在比对一下？”

宁海莫严肃地看着贝克。“我还没碰那份校样，我想我不必麻烦了。”

贝克看来一头雾水。“不必麻烦了？”

宁海莫抿了抿嘴。 “我曾经询问过那架机器的——呃——工作量。毕竟，它最初就是当校对机——呃——推销给我们的。他们已经把我排进去了。”

“那架‘机器’？你是指易役？”

“嗯，蠢名字，就是它。”

“可是，宁海莫博士，你对它不是敬而远之？”

“我似乎是唯一这样子的人。或许我也应当分享这个——呃——便利吧。”

“喔，好吧。那么，看来我花在第一章的时间是浪费了。”年轻人沮丧地说。

“没有浪费。我们可以拿那架机器校对的结果和你的比较，看看有没有出入。”

“你要这么做也行，不过……”

“什么？”

“我怀疑我们能挑出易役什么毛病。理论上，它是永远不会出错的。”

“我想是吧。”宁海莫冷淡地回答。

四天后，贝克再度送来第一章的校样。这回是宁海莫的那一份，刚从易役的工作室出炉。那工作室是为了安置易役与他使用的设备，而特别加盖的一小间建筑。

贝克兴高采烈：“宁海莫博士，它不但找到我所找的每个错误——还发现了十几个我漏掉的！从头到尾只花了它十二分钟！”

宁海莫翻了一遍那份校样，看到留白处写着好些工整的校对符号。“不如你、我能做到的那么完整。我们会加入一些补充，比方铃木对低重力之神经效应的研究。”

“你是说，他发表在《社会学评论》上那篇论文？”

“当然。”

“这个，易役恐怕做不到；它不能帮我们阅读论文。”

“这点我了解。事实上，我已经把补充的内容准备好了。我会去看看那架机器，确定它知道怎么——呃——处理补充资料。”

“它会知道的。”

“我宁可确定一下。”

宁海莫必须预约才能见到易役。而且，他顶多只能分到晚间的十五分钟。

不过结果证明十五分钟足够了，机器人EZ-27立刻就了解补充是什么。

第一次近距离面对这个机器人，宁海莫觉得很不自在。他几乎自然而然，仿佛当它是真人一样问道：“你喜欢你的工作吗？”

“非常喜欢，宁海莫教授。”易役严肃地说，一双光电眼如常闪着深红色光芒。

“你认识我？”

“根据你要我把额外内容加入校样这件事，便能推断你就是作者。而作者的姓名，每张校样的顶端都有。”

“我懂了。这么说，你会做——呃——逻辑推理。告诉我——”他忍不住问，“到目前为止，你对这本书有什么看法？”

易役说：“我发觉它校对起来非常愉快。”

“愉快？对于一个——呃——机械装置而言，这是个奇特的词汇。我听说你并没有感情。”

“你书中的字句和我的电路相投。”易役解释道，“它们引发的反向电位很小，甚至等于零。在我的脑路中，便将这个机械性现象翻译成诸如‘愉快’这类的词汇。感情的联想纯属巧合。”

“我懂了。你为什么觉得这本书令你愉快？”

“它研究的是人类，教授，而不是无机物质或数学符号。你的书试图探讨人类，增进人类的幸福。”

“而这正是你所要做的事，所以我的书和你的电路相投？是不是这样？”

“就是这样，教授。”

十五分钟很快结束。宁海莫离开后，直接走向图书馆。当时图书馆正要关门，他拜托馆方延长了一点时间，刚好够他找到一本机器入学入门书籍。

他带着那本书回到家里。

此后，除了偶尔补充些晚近的资料，在校样送到易役那里，由它校完再寄给出版商的过程中，宁海莫起初很少插手——后来则是完全不插手。

贝克不安起来：“它几乎让我有一种没用的感觉。”

“它应该给你一种有时间展开新计划的感觉。”宁海莫一面说，一面仍低着头在当期的《社会科学摘要》上做笔记。

“我就是不习惯，我一直在担心那些校样。这很傻，我知道。”

“对。”

“前几天，易役寄出校样之前，我拿了几张……”

“什么！”宁海莫怒容满面地抬起头，合起了那本《摘要》。“你在那架机器工作时打扰它？”

“只有一分钟。一切都没问题——哦，它改了一个字。你将某件事称为‘罪恶的’，被它改成‘草率的’。它认为第二个形容词比较符合上下文的意思。”

宁海莫变得若有所思。“你认为呢？”

“我同意它的看法，所以我没有改回来。”

坐在旋转椅上的宁海莫转过身来，面对这个后生晚辈：“听好，我希望你不会再这样做。如果我要用这架机器，我就希望它——呃——充分发挥功能。如果我使用它，反而令我损失你的——呃——贡献，因为它根本不需要监督你却偏偏去监督它，那我反而一无所获。你懂吗？”

“懂了，宁海莫博士。”贝克忍气吞声地答道。

那本著作的样书于五月八日寄达宁海莫博士的办公室。他很快地随手翻了翻，偶尔停下来读一段。然后，他就把那几本样书搁到一旁。

根据他后来的解释，他根本忘了这回事。虽然他花了八年的时间撰写这本书，但最后那几个月，既然有易役挑起校对的重担，他便一头钻进别的研究计划。他甚至没想到如往常一样，赠送一本给大学图书馆珍藏。就连贝克也没有收到赠书——自从上次碰面被斥责一顿后，他就专心投入自己的工作，始终避着这位系主任。

这个阶段在六月十六日结束。那天，宁海莫突然接到一通电话。

“史派德尔！你在本市吗？”他惊讶地瞪着显像版的影像。

“不，教授，我在克利夫兰。”对方的声音激动得发抖。

“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正在拜读你的新作！宁海莫，你疯了吗？你精神错乱了吗？”

宁海莫僵住了。“有什么——呃—一不对劲吗？”他惴惴不安地问。

“不对劲？我请你看看五六二页。你那样诠释我的理论究竟是什么意思？在你引用的那篇论文中，我在哪里声称犯罪性格并不存在，其实执法机关才是真正的罪犯？这里，我来读给你听——”

“等等！等一下！”宁海莫一面大叫，一面翻书找着那一页，“让我看看，我看看……上帝啊！”

“怎么样？”

“史派德尔，我不懂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我从没写过这段话。”

“可是印出来就是这样！那个扭曲还不是最严重的。你看看六九〇页，想想伊帕提夫看到他的发现被你怎样乱写时，会对你采取什么行动！听好，宁海莫，这本书里到处都是这类的错误。我不知道你当初怎么想——但现在除非把书从市面收回，根本没有别的办法了。下次参加学会例会时，你最好准备向所有的人道歉！”

“史派德尔，听我说……”

但史派德尔已经用力挂上电话，显像版上的残像足足过了十五秒才完全消失。

直到那个时候，宁海莫才把那本书彻底读一遍，并开始用红笔标出一些段落。

再度面对易役时，他将脾气按捺得非常好，但嘴唇已毫无血色。他把那本书递给易役，说道：“请你读一读第五六二页、六三一页、六六四页和六九〇页所标出的段落好吗？”

易役只瞥了四眼。“好了，宁海莫教授。”

“这不是原始校样中的内容。”

“没错，教授，的确不同。”

“是你改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吗？”

“是的，教授。”

“为什么？”

“教授，在你的那个版本中，，那些段落对某些人类族群太不客气。我认为更改那些字句，以免他们受到伤害才是明智之举。”

“你怎么敢做这种事？”

“机器入学第一法则，教授，不准我坐视人类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我考虑到你在社会学界声誉卓著，以及你的著作将在学者间广为流传，你提到的那许多人必将受到巨大的伤害。”

“但你了解现在我个人将受到的伤害吗？”

“两害相权取其轻是有必要的。”

宁海莫教授蹒跚离去，气得浑身发抖。他心里很清楚，美国机器人公司必须为这件事负起全部责任。

被告席出现一些骚动，当原告律师步步进逼时，这股骚动有升高的趋势。

“这么说，机器人EZ-27告诉你，它之所以那样做是基于机器人学第一法则？”

“正是如此，阁下。”

“而且，实际上，它毫无选择？”

“是的，阁下。”

“那么由此可知，美国机器人公司设计的这个机器人，必然会改写书稿以符合它自己的是非概念，但他们却拿它当单纯的校对机来欺骗顾客——你会不会这样说？”

被告律师立刻坚决抗议，指出原告律师要求证人做出能力范围以外的判断。法官虽以例行的说词告诫了原告律师，但这番对话无疑已经深植人心——甚至对被告律师也不例外。

在开始反方盘诘前，被告律师要求一次短时间休庭，利用法律专业技巧赚取了五分钟时间。

他凑向苏珊?凯文。“凯文博士，有没有可能宁海莫教授说的是真话，易役确实受到第一法则的驱使？”

凯文紧紧抿起嘴唇，然后说：“不，绝不可能。宁海莫的证词最后那部分是蓄意的伪证。一本高等社会学教科书上讨论的那种抽象观念，已经超过了易役的判断能力。他绝对看不出这样一本书中的一句话会伤害到某些族群，他的脑子根本没有那种功能。”

“不过，我想我们没办法对一个外行人证明。”被告律师悲观地说。

“的确没办法，”凯文承认，“这点要证明起来会极度复杂。我们的致胜之道仍然不变，我们必须证明宁海莫在说谎。不论他说了什么，都不会改变我们的攻击计划。”

“很好，凯文博士。”被告律师道，“现在我也只能同意你的看法了，我们照原定计划进行。”

重新开庭，法官的木槌一落，宁海莫博士便回到证人席。他带着浅浅的笑容，仿佛觉得自己的处境固若金汤，正欢欣地等着击退对方徒劳的攻势。

被告律师踏着谨慎的步伐走近证人，轻声开口道：“宁海莫博士，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关于书中那些所谓的改动，在六月十六日史派德尔博士打电话给你之前，你完全不知情？”

“正是如此，阁下。”

“机器人EZ-27校对完之后，你再也没有看一遍那些校样吗？”

“起初是有的，但我觉得那样做似乎没用，我信赖美国机器人公司的声明。那些荒谬的——呃——改动，只出现在全书最后的四分之一。据我推测，在那个机器人对社会学有足够的认识之后……”

“不谈你的推测！”被告律师打断他，“据我了解，你的同事，贝克博士，至少曾看了一次后来的校样。你记得在证词中曾经这样说吗？”

“记得，阁下。正如我所说，他告诉我他看到其中一页。甚至连那一页，那个机器人也改动了一个词。”

被告律师再度打岔。“你跟那个机器人势不两立超过一年；起初你投票反对它，后来又拒绝使用它做任何工作。可是突然之间，你却决定把自己的书——你的不朽巨著交到它手上。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教授？”

“我不觉得有什么奇怪。我只是想通了，认为还是用那架机器比较好。”

“你对机器人EZ-27那么有信心——就在一夕之间——你甚至懒得再检查你的校样？”

“我告诉过你，我被美国机器人公司的宣传——呃——说服了。”

“说服到那种程度，甚至你的同事贝克博士想要检查机器人的工作，你都疾言厉色斥责他？”

“我没有严厉斥责他。我只是不希望让他——呃——浪费他的时间。至少，当时我以为那是浪费时间。我没想到改动一个形容词只是冰山一角……”

被告律师以极为揶揄的口吻说：“想必你一定受过指点，才会强调改动形容词那件事，好让它列入记录……”为了避免遭到抗议，他赶紧改口道，“重要的是，贝克博士的行为令你非常生气。”

“不，阁下，我没生他的气。”

“你收到样书后，并没有送他一本。”

“只不过是忘了，我也没有送一本给图书馆。”宁海莫露出谨慎的笑容，“教授们心不在焉是出了名的。”

被告律师说：“机器人EZ-27完美无缺地工作了一年多之后，竟然在你的书上出了错——偏偏是你写的书，而你，偏偏又是跟那个机器人最势不两立的人。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在它接触过的稿件中，只有我的书是探讨人类的大规模著作，机器人学三大法则到那时候才发生作用。”

“你有好几次，宁海莫博士，”被告律师说，“企图以机器人学专家的口吻发言。显然你突然对机器人学产生兴趣，还从图书馆借了些这方面的书籍。你的证词中曾经这么说，有没有？”

“只借过一本，阁下。在我看来，那似乎是出于——呃——自然的好奇心。”

“你从那本书学到的知识，是否使你得以解释那个机器人为何如你所说的扭曲了你的著作？”

“是的，阁下。”

“答得很顺口。不过你是不是确定，你对机器人学产生兴趣，并非为了能够操纵那个机器人，以达到个人目的？”

宁海莫面红耳赤。“当然不是，阁下！”

被告律师提高音量。“你是不是确定那些所谓遭到改动的段落，确实不是你原来所写的？”

社会学家几乎站了起来。“真是—一呃——呃——荒谬绝伦！我有那些校样……”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原告律师起身，辩才无碍地接口道：“倘若您准许，法官大人，我打算呈上两件证物。一件是宁海莫博士保留的那份校样，另一件是EZ-27寄给出版商的校样。被告律师若不反对，我现在便将证物呈上，同时愿意答应暂时休庭，以便比较这两件证物。”

被告律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没那个必要，原告随时可以呈上那两件证物。当然，它们会证明原告声称的不一致处都是事实。不过，我希望证人口中得知的是，他是否同时保有贝克博士的那份校样。”

“贝克博士的校样？”宁海莫皱起眉头，他尚未从激动的情绪中完全恢复。

“是的，教授！贝克博士的校样。根据你的证词，贝克博士也收到一份校样。假如你突然患了选择性失忆症，我会请书记朗读你刚才的证词。或者就只是如你所说，教授都是出了名的心不在焉？”

宁海莫回道：“我记得贝克博士那份校样。不过那架校对机器既然已经接下工作，就没有必要……”

“所以你把它烧了？”

“不！我把它丢进垃圾桶。”

“烧毁也好，丢弃也罢——有什么差别吗？重要的是，你把它处理掉了。”

“那没什么不对……”宁海莫无力地辩解。

“没什么不对？”被告律师大喝一声，“是没什么不对，只不过这样一来，现在我们死无对证，无法查证你是否把几张关键性校样调了包，用贝克博士的空白校样取代你自己那几张，因为你自己的已经刻意变造过，好迫使那个机器人……”

原告律师愤怒地大喊抗议。哈娄法官倾身向前，一张圆脸尽力作出与情绪相称的怒容。

“对于你刚才提出的这个非常的陈述，律师，你可有任何证据？”法官说。

被告律师心平气和：“没有直接证据，法官大人。但我希望指出一点，若以正确的角度观察，那么原告的反机器人态度突然转变——他突然对机器人学发生兴趣；他拒绝检查那些校样，也不准任何人代为检查；他刻意不让该书在出版后马上曝光，这一切都非常明显地指出……”

“律师！”法官不耐烦地打断他，“这里不是进行玄奥推理的场所。原告并未受审，你也不是在起诉他。我禁止你采用这种攻击方式，我只能指出一点——你一定是走投无路才会出此下策，但这样做对你的辩护有害无益。如果你有什么正当的问题，律师，你可以继续你的反方盘诘。但我警告你，不准在这个法庭中再做那样的表演。”

“我没有其他问题了，法官大人。”

被告律师回到座位后，罗伯森激动地悄声说：“看在上帝的份上，你那样做有什么好处？这下好了，法官成了你的死对头。”

被告律师以平静的口吻答道：“宁海莫也乱了阵脚。我们已经为他明天的行动铺好路，他会吐实的。”

苏珊.凯文严肃地点了点头。

比较之下，原告律师接下来的询问相当温和。他传贝克博士出庭，贝克对宁海莫的证词大多表示支持。接着是史派德尔与伊帕提夫两位博士出庭作证，对于宁海莫博士书中某些引述带给他们的惊愕、愤怒与惋叹，两人唱做俱佳地娓娓道来。两位博士也都做出专业评断，认为宁海莫博士的学术声誉已受到严重伤害。

两份校样被当作证物呈给法官大人，此外还包括几本样书。

当天被告律师并未再做反方盘诘。原告律师结束询问后，法官便宣布休庭至次日上午。

第二天刚开庭，被告律师立即提出申请，要求法官准许机器人EZ-27出庭旁听。

原告律师立刻抗议，于是哈娄法官将两位律师叫到庭前。

原告律师激动地说：“这显然是不合法的，机器人不得出现在公众使用的任何建筑物中。”

“除了和本案直接有关的人之外，法庭内没有任何不相干的公众。”被告律师反驳。

“一架大型机器已经出现怪异的行为，只要有它在，就足以令我的当事人和证人心神不宁！那只会扰乱诉讼程序。”

法官似乎倾向赞成这种说法。他转向被告律师，相当不以为然地问道：“你这样要求的理由是什么？”

被告律师说：“我们抱持的论点是，就机器人EZ-27的构造而言，它不可能做出对方所指控的那个行为。我们有必要做些示范。”

“我看不出有此必要，法官大人。”原告律师马上说，“在美国机器人公司身为被告的情况下，该公司的员工进行的示范不足以作为证据。”

“法官大人，”被告律师力争，“任何证据的效力要由您来决定，原告律师无权表示意见。至少，据我了解理应如此。”

特权受到侵犯的哈娄法官说：“你的了解是正确的。不过，如果允许一个机器人出庭，的确会引起严重的法律问题。”

“司法正义凌驾一切，法官大人，完全合理。如果那个机器人不出庭，我们就无法提出我们唯一的答辩。”

法官考虑着。“如何将机器人运到这里也是个难题。”

“对美国机器人公司而言不成问题，他们经常处理。现在就有一辆货车停在法庭外面，车体构造完全符合运送机器人的相关法律。机器人EZ-27装在车内一个箱子里，由两个人负责看守。货车的车门都确实锁好，其他一切预防措施也全部齐备。”

“你似乎确定，”哈娄法官再次把脸一沉，“这回我会做出对你有利的裁定？”

“绝对没有，法官大人。倘若您不准，我们马上让货车掉头。我并未对您的裁定预作任何假设。”

法官点点头。“好，我批准被告律师这项要求。”

板条箱由一辆大型小拖车拉进来，再由负责运送的两名工人打开。整个法庭一片死寂。

厚实的蜂巢状箱板卸下后，等在一旁的苏珊?凯文伸出一只手。“来，易役。”

机器人朝她的方向望去，随即伸出巨大的金属手臂。他比她足足高了二尺，却温顺地跟在她后面，像个让母亲牵着手的小孩。有人发出哧哧笑声，被凯文博士瞪了一眼后赶紧咽回去。

法警搬来一张大椅子，易役小心翼翼地坐下来。椅子吱吱乱响，但总算没有垮掉。

被告律师说：“如果有必要，法官大人，我们会证明这确实是机器人EZ-27，也就是过去一年多来受雇于东北大学的那个机器人。”

“很好，”法官道，“的确有必要。比方说，我就对如何分辨机器人毫无概念。”

“现在，”被告律师说，“我想传我的第一位证人出庭。宁海莫教授，请。”

书记犹豫了一下，转头望向法官。哈娄法官明显地惊讶：“你传原告当你的证人？”

“是的，法官大人。”

“我希望你明白，只要他是你的证人，那么你就不准使用任何盘诘对方证人的伎俩。”

被告律师口若悬河：“我这样做，唯一的目的是探寻真相。我没有必要为难他，只想问几个客气的问题。”

“好吧，”法官有点迟疑，“负责打官司的是你。传唤证人。”

宁海莫来到证人席，法官特别提醒他宣誓仍然有效。他看来比前一天更紧张，几乎显得忧心忡忡。

被告律师亲切地望着他。

“请问，宁海莫教授，你控告我的当事人，要求赔偿七十五万元？”

“那是—一呃——总额，没错。”

“这可是很大一笔钱。”

“我受到很大的伤害。”

“有那么大吗？问题只出在一本书的几个段落。或许那几段的确有些不对劲，可是毕竟，市面上的书不时会有稀奇古怪的错误。”

宁海莫的鼻孔一开一阖，激动起来。“阁下，这本书本来应该是我学术生涯的巅峰！如今，它却让我看来像个无能的学者；在我可敬的朋友和同事眼里，我成了离经叛道之徒；我不相信他们的见解，却相信荒谬而——呃——过时的观点。我的声誉完全被毁了，再也无法挽回！无论这场官司结果如何，我再也不能在任何——呃——学者场合抬起头来。我已经无法再继续我的学术工作，而那是我生命的全部。我生命最重要的目标被——呃——摧毁殆尽了。”

被告律师并没有打断他，只是一直出神望着自己的指甲。

“可是，宁海莫教授，”等他说完，被告律师才以很同情的口吻道，“就你现在的年纪而言你到晚年之前绝对不可能指望再赚到超过——让我们算宽点——十五万元。可是，你要求法庭判决我的当事人赔偿你的，却是这数目的五倍。”

宁海莫的情绪更加激动：“我被毁掉的不只是这辈子而已。就算我死了，我都会被世世代代的社会学家指为——呃——傻子或疯子，我真正的成就将遭到埋没和忽视。我受到的伤害不会在我去世那天结束，反而将永远持续下去，因为总会有人不相信那些竟然是一个机器人……”

就在这时候，机器人EZ-27站了起来。苏珊?凯文并没有出面阻止，仍然一动不动坐着，直视前方。被告律师轻轻叹了一声。

易役悠扬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我希望对大家解释一下，那些和原稿内容似乎刚好相反的段落，的确是我加在校样上的……”

一个七尺高的机器人在法庭中起身发言，实在算得上是个奇观。就连原告律师都大吃一惊，来不及要求法官阻止这个显然是最违法的行动。

等他终于回过神来，一切都太迟了。因为证人席中的宁海莫已起身．脸孔不自主地抽搐。

“该死的东西！明明命令你不可以张扬这……”宁海莫狂叫。

他猛然咽下后面的话，易役也住口了。

原告律师此时站了起来，要求法官宣布审判无效。

哈娄法官拼命用力大敲木槌。“肃静！肃静！我当然有足够的理由宣布审判无效，可是基于司法正义，我希望宁海莫教授作完他的陈述。我清清楚楚听到他说，明明命令那机器人不可张扬某件事。宁海莫教授，在你先前的证词中，并没有提到命令机器人不可声张什么事！”

宁海莫瞪着法官无言以对。

哈娄法官逼问：“你是否命令过机器人EZ-27不可声张某件事？若是有，又是什么事？”

“法官大人——”宁海莫声音嘶哑，无法继续说下去。

法官的声音转趋尖锐。“事实上，是不是你命令机器人将那些段落加进校样中，然后命令它不可泄露你和此事有关？”

原告律师急着大喊抗议，但宁海莫吼道：“算了！那有什么用？没错！没错！”说完便冲下证人席。他在门口被法警拦下，绝望地倒在后排座椅上，双手紧紧抱着头。

哈娄法官说：“在我看来，将机器人EZ-27带来显然是个诡计。要不是因为这个诡计阻止了一次严重的误判，我一定会裁决被告律师藐视法庭。现在真相大白，毫无疑问是原告犯了欺诈罪。可是我实在不了解，原告这样做，岂不是故意毁掉自己的学术生命……”

判决当然是被告无罪。

苏珊?凯文博士来到宁海莫博士位于大学校园的单身宿舍大楼。开车送她来的年轻工程师提议跟她一起上去，她却不屑地望着他说：“你认为他会攻击我吗？在下面等着。”

宁海莫无意攻击任何人。他正在收拾行李，不浪费任何时间，急着要在审判结果传开之前离去。

他以诡异的凌厉目光望着凯文博士，“你是来警告我反控即将临头了吗？如果真是这样，我告诉你，你们什么也得不到。我没有财产、没有工作、没有将来，我甚至连诉讼费用都负担不起。”

“假如你是在寻求同情，”凯文冷冷地说，“别在我这里找。你是自作自受。不过，我们不会反控任何人，不论是控告你或是东北大学。我们甚至会尽力帮助你，让你不至于因伪证罪坐牢。我们不是那种挟怨报复的人。”

“喔，是不是因为这样，我才没有因为作伪证而被拘留？我还在纳闷呢。话说回来，”他以恶毒的口吻补充道，“你们凭什么报复？你们已经得到你们想要的了。”

“没错，我们是因祸得福。”凯文说，“东北大学将以远高于目前的租金继续雇用易役。除此之外，有关这场审判的小道消息，也将使我们未来在其他机构再安置EZ型机器人时，得以避免重演这场纠纷的危险。”

“那你来找我又是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有得到我想要的全部答案。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如此痛恨机器人。就算你打赢这场官司，你还是会毁掉你的声誉。那笔钱根本无法弥补这个损失，难道你甘愿赔上毕生成就，只为了发泄对机器人的仇恨？”

“你对人类的心灵有兴趣吗，凯文博士？”宁海莫以刻薄的讽刺口吻问道。

“只要和机器人的福祉有关，我就有兴趣。基于这个缘故，我学过一点人类心理学。”

“足以用来设计我！”

“那倒不难，”凯文态度严肃，丝毫不傲慢，“困难在于，还必须不使易役受到伤害。”

“就是有你这种人，对机器比对人更关心。”他以粗暴的轻蔑目光瞪着她。

她却毫不动容。“似乎正是如此，宁海莫教授。唯有借着关心机器人，我们才能真正关心二十一世纪的人类。假如你是个机器人学家，你就会了解这一点。”

“我读了够多的机器人学，足以让我对于当个机器人学家这件事倒尽胃口！”

“对不起，你只读过一本机器入学书籍，它没教懂你任何东西。你学到的一点皮毛，使你知道可以命令机器人做许多事；假如你做得正确，甚至能叫他窜改一本书。你还知道不能命令他把某件事完全忘掉，否则仍有被侦测出来的危险。你以为命令他保持沉默会更安全，你错了。”

“你从它的沉默猜出真相？”

“不是猜测。你是个业余玩家，没有足够的知识可以让你做到天衣无缝。我所面对的问题，只是如何向法官证明这件事。又因为你对你所不屑的机器人学一知半解，你在这方面反倒帮了我们—个大忙。”

“这个讨论有任何意义吗？”宁海莫厌倦道。

“对我而言，有的。”苏珊?凯文说，“因为我要你了解，你对机器人的判断是多么大错特错。你命令易役保密的办法是告诉他，假如他对任何人透露那本书是你自己窜改的，你就会丢掉你的工作。那使得易役体内产生一个保持沉默的电位，强到足以抵挡我们试图瓦解它的努力。假使我们坚持下去，就会弄坏那副正电子脑。

“然而，在证人席上，你自己激起了一个更高的反向电位。你说由于人们都会认为写下那些问题段落的是你，而不是一个机器人，所以你的损失将绝不只你的工作而已。你将失去你的声誉、你的地位、你的名望、你活下去的理由；你死后还会失去你的身后名。这样一来，你建立了一个更高的新电位——于是易役开口了。”

“喔，上帝。”宁海莫说着，转过头去。

凯文毫不同情，继续说：“你了解他为什么开口吗？他不是要指控你，而是要为你辩护！我们可以用数学证明，当时他已经准备为你的罪行承担所有责任，准备否认你和那件事有任何关联。第一法则要求他那么做。他正准备要说谎——要毁掉他自己——要使一家公司蒙受金钱损失。对他而言，这一切都比不上救你更重要。假使你真正了解机器人和机器人学，你就会让他说下去。可是正如我所料，正如我向被告律师所做的保证，你并不了解。由于你痛恨机器人，你确信易役的行为会和人类一样，会以出卖你来为自己辩护。所以你在惊慌中对他大吼大叫——于是毁了你自己。”

宁海莫冲动地说：“我希望有一天你的机器人会背叛你，杀死你！”

“别傻了。”凯文说，“现在我要你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宁海莫咧嘴给她一个扭曲的冷笑。“为了满足你的学术好奇心，以报答你替我免除了伪证罪的起诉，所以我就要解剖自己的心灵，是吗？”

“你喜欢这样讲也无妨。”凯文不带感情地说，“但请务必解释。”

“好让你将来能更有效地对付反机器人的企图？好让你有更深的了解？”

“我接受这句话。”

“你可知道，”宁海莫说，“我会告诉你的——不为别的，只是为了亲眼目睹你的失望。你不能了解人类的动机，你只能了解你那些该死的机器，因为你自己就是披着人皮的机器。”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说话一点也不犹豫，不再追求精准，仿佛精准对他再也没有意义。

他说：“过去两百五十年来，机器一直在取代人工，把手艺人逼上绝路。陶器从铸模中吐出来，艺术品被一个模子不断复制的廉价品取代。称之为进步吧，你喜欢的话！艺术家被局限于抽象领域中，被禁锢在概念世界里。他们的创意只能在心中进行——然后由机器代劳其他的一切。

“你以为陶艺家光是在心灵创造就满足了吗？你以为玩玩创意就够了吗？你以为用双手感觉黏土、看着手脑并用的作品逐渐成长没有意义吗？你以为作品的成长不是来自创意的修正和改良吗？”

“你不是陶艺家。”凯文博士说。

“我是个原创性艺术家！我设计并制造论文和专著。除了想出字句和把它们排成正确的顺序，这里面还有点别的东西。如果光是那样，这里面就没有乐趣，没有回报。

“一本书应该在作者手中成形；作者必须实际看到各章节的成长发育，必须创作再创作，看着不断的修改逐渐超越原先的构想。然后还要把校样抓在手里，看看那些字句印成铅字是什么样子，趁机再重塑一番。在创作的各个阶段，作者和作品有上百种接触——这些接触本身就是一种乐趣，对于作者在创作中倾注的心血，再也没有比它更珍贵的回报。你、的、机、器、人、会、把、这、些、通、通、夺、走！”

“打字机也会，印刷机也会。你建议我们回到手抄本的时代吗？”

“打字机和印刷机只夺走一部分，你的机器人却会一网打尽。你那个机器人现在接管了校对，不久之后，它或其他的机器人，就会接管初稿写作、收集资料、检查和复查各个段落，说不定还会负责导出结论。这样一来，学者还剩下什么可做的？只有一件事——决定给机器人下什么命令！我想要拯救未来世世代代的学术界，不希望他们坠入这种终极地狱。对我而言，这比我个人的声誉更重要，所以我不惜以任何手段毁掉美国机器人公司。”

“你一定会失败。”苏珊?凯文说。

“我一定得试。”赛门?宁海莫答道。

凯文转身离去，尽可能不让自己为这个落魄的学者感到难过。

但她没有完全成功。

（原题“Galley Slave”）

24、消失无踪(捉拿机器人)

当我再一次遇见苏珊·卡尔文时，她恰好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正从她的办公室往外搬档案资料。

“年轻人，您的文章进展得怎么样？”她说。

“很好，”我回答道。我已经尽自己的能力将这些文章写出来了。根据她所叙述的故事结构加了上对话，略加充实和润色，使情节更加富有戏剧性了一些。“您能读一遍吗？看看内容上有无诽谤之嫌，或不准确和谬误之处。”

“我想，我得看一看。我们到总经理休息室去吧，那里能喝点咖啡。”

看来她的情绪很好，所以当我们在楼道里走的时候，我就不失时机他说：

“卡尔文博士，我不知道……”

“说吧。”

“不知您能否再跟我讲一些机器人的故事？”

“年轻人，您的希望会得到满足的。”

“在某种程度上讲，我所描写的事情和现代的关系不大。我的意思是，过去仅仅搞出过一个能猜透人的心思的机器人；宇宙站早已过时，废弃不用了；用机器人进行采掘也被看作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至于星际旅行呢？自从超原子发动机发明以来，已有二十年的历史。而且人们都知道这是机器人发明的。实际是怎么回事情？”

“星际旅行？”她沉思起来

我们已经来到休息室。我叫了一客饭，她只叫了一杯咖啡。

“这不是一项机器人的简单的发明。您知道，问题不止于此。当然，在我们制造出的智囊之前，我们的进展并不太大。但是，我们作了努力，真花了一番功夫。我第一次直接接触到星际探索是在公元2029年。当时，一个机器人失踪了……”

超级基地内一片慌乱，如同歇底斯里发作一般。人们仓促地采取了措施。

现在，按时间顺序和事情发展到的绝望程度列述如下：

一、在第二十七号小行星群定宙站内的所有地点，研制超原子驱动的工作停顿了。

二、实际上已把整个这一部分空间和太阳系隔绝开来。不经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任何人也不得在任何条件下离开。

三、苏珊·卡尔文博士和皮特·勃格特博士乘坐政府的特别巡逻飞船来到超级基地。他们的身份是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公司（简称机器人公司）的首席心理学家和数学部主任。

苏珊·卡尔文从来没有离开地球的表面，而且这次她也没有多大的愿望要离开地球。在这个使用原子动力并很明显将要进入使用超原子驱动的时代，她仍然是相当保守的。所以，她对这次出差颇不满意，也不相信情况是如此严重。在超级基地用第一顿午餐时，她那中年人的并不秀丽的脸部，每一个线条都非常清楚表露出这种情绪来。

勃格特博士，装束优雅，苍臼的脸上略带几分怯懦的神色。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柯尔纳少将的脸上，也总是带着极为沮丧的神情。

一句话，这是一段令人难堪的插曲。以致午餐和随后开始的三人会议都笼罩着一片阴沉、不愉快的气氛。

柯尔纳那发亮的秃顶以及他的军服和整个气氛非常不谐调。他强调作出直率的姿态说：

“这说起来是一个奇怪的事，先生和女士①……对于你们获得通知以后，还不了解缘由，就立即动身赶来，我表示感谢。现在我们要尽力纠正这一点。我们丢失了一个机器人，工作已经停顿下来，而且要停顿到一直把它找到为止。到目前为止，我们没能找到它，因而我们需要专家的帮助。”

也许，这位将军感到没有把自己的困境强调出来。他接着用绝望的语气说：

“无需我来告诉你们，我们这里的工作的重要性。去年科研拔款的百分之九十以上是用于我们……。”

“那还用说吗，我们知道。”勃格特表示同意他说，“因你们使用我们的机器人，机器人公司获得优厚的租金。”

苏珊·卡尔文略带生硬和不快的口吻问：“是什么原因使一个机器人对于这项工程来说变成如此重要，而且为什么找不到它呢？”

将军把通红的脸转向她，很快地舔了舔嘴唇说：

“不，换一种说法，我们已经找到了它。”然后他又非常懊丧地说，“这里，我想要解释一下，当这个机器人一中断工作，并且在我们得到报告后，我们就立即宣布了戒严，超级基地上的一个切活动都停止了。在此前一天，一艘货运飞船在这里着陆，交给我们两个机器人到实验室工作。船上六十二个完全……晤……相同类型的机器人，是要运到其它什么地方去的。我们确实知道这个数目，这点是毫无疑问的。”

“是吗？那么这有什么联系呢？”

“当哪儿也找不到我的机器人时——我敢保证，如果需要在草坪里找到一片丢失的草叶子的话，我们早就找到了——我们突然想到要数一数留在船上的机器人。结果那里却有六十三个。”

“所以，这第六十三个，我认为，就是那个失踪的机器人。”卡尔文博士的眼光阴沉下来。

“是的，但我们没有办法把第六十三个区分出来。”

出现了死一般的沉默，只听见电钟敲了十一下。然后心理学家说：“真是怪事。”她的嘴角往下一撇。“皮特，”她转向自己的同事，态度生硬地问：“这里出了什么事？他们在超级基地用的是什么类型的机器人？”

勃格特博士犹豫起来，然后勉强一笑说。

“苏珊，至今这一直是个棘手的问题。”

“是啊，至今，如果这里有六十三个同类型的机器人，其中的一个是他们想要我的，但又确定不出来哪一个是，难道随便挑一个就不行吗？这是打的什么主意啊！于嘛要把我们派来？”她说得很快。

勃格特做出顺从的样子说：

“苏珊，您听我对您讲。超级基地正在使用几个这样的机器人，它们的脑子没有输入机器人学第一定律的全部。”

“没有输入？”苏珊往椅背上一靠，“我明白了。制造了多少？”

“不多，这是根据政府的订货。而且不允许泄漏秘密。除了有关的高级人士之外谁也不知道。您没有包括在内，苏珊。我与这毫不相干。”

将军带着一种权威的口气插进来说：“我想把这桩小事解释一下。无须我告诉您，卡尔文博士，在地球上总是有人强烈地反对机器人。在这个问题上，政府唯一可以利用来对付原教旨主义的激进派的，就是制造出来的机器人总是严格地遵守第一定律这一事实，因为这一定律使机器人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伤害人类。”

“但是，我们必须要有另一种机器人。也就是一些NS一2型机器人，即《内斯特》①。在制造它们时，对第一定律作了些修改。为了保密，所有的“内斯特二型”都没有出厂一编号。而这些己按修改了的第一定律生产出来的机器人，就和一批正常的机器人一起交付到这里，当然，对这些机器人已输入严格的指令：永远不得对没有被授权的人讲到它们被修改的一事。”他颇感为难地一笑，“现在这一切却变得对我们不利了。”

苏珊冷冷地问：“不管怎样，您是否问了六十三个机器人中的每一个，谁是谁？无疑，您是被授权的喽。”

将军点点头说：“六十三个机器人都否认在这里工作过，当然，其中有一个在撒谎。”

“你们想找的那个机器人有磨损的痕迹吗？据我所理解，其它都是崭新的。”

“这个出了麻烦的机器人上个月才送到。它和刚送到的两个，是我们所需要的最后一批。上面没有任何明显的磨损痕迹。”他慢慢地摇摇头，眼睛里又显出非常沮丧的神情。“卡尔文博士，我们不敢放这艘飞船离开。如果存在不符合第一定律的机器人的消息一旦传开来……”看来他只好说到半截把话结束了。

“把六十三个全都毁掉，”心理学家干巴巴、冷冰冰地说，“就这样把事情了结掉。”

勃格特撇了撇一边嘴角：“您的意思是要把每个价值三万元的机器人毁掉。我恐怕机器人公司未必会同意。苏珊，在我们毁掉任何东西之前，我们最好先作一番努力。”

“那么，”她毫不客气他说，“我需要事实。超级基地从这些修改过的机器人那里得到了什么好处？有什么必要把它们做成这样，将军？”

柯尔纳皱起脑门儿，抬起手擦擦前额：“我们在使用先前那种机器人时碰到了困难。您知道，我们的人经常在有强烈辐射的情况下工作。当然，这是危险的。可是已采取了适当的措施。自从我们开始工作以来，这里只发生过两起事故，而且都不是致命的事故。但是，不可能把这些向一个机器人讲明白。第一定律讲——我引用原话——‘机器人不得伤害人，也不得见人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

“这是首要的，卡尔文博士，每当我们的人之中有谁必须短时间暴露在中等程度的伽马射线下时，虽然这种程度的辐射不会引起生理反应，但离他最近的机器人就会冲上去，把他拽开。如果伽马射线场非常微弱的话，机器人就要把这个人拽开，而工作也就不可能进行了。除非把所有的机器人都赶到别的地方去，才可能继续工作。需要伽马射线稍微强一点，机器人就根本没法挨上这个人，因为它的正电子脑在伽马射线下也会毁掉。这样，我们就可能失去一个造价昂贵、而又非常需要的机器人。”

“我们曾试着说服机器人。但它们的论点是：一个人暴露在伽马射线下，会危及他的生命，尽管他可以安全地在这种情况下呆上半小时而不受伤害。它们还讲：假如这个人忘记了时间，因而呆了一个小时呢？它们不能让人冒险这样做。我们指出，机器人这样做是冒自己的性命危险而希望又微乎其微。但是，保护自己只是机器人学的第三定律——而第一定律和人的安全总是摆在第一位。我们向它们下过命令，我们严厉地命令它们：不管发生多大代价的事情，只能停留在伽马射线之外。但是遵从命令只是机器人学的第二定律，第一定律和人的安全仍然摆在第一位。卡尔文博士，我们只有或者不要机器人，或者想点办法改变一下第一定律。我们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我不能相信，”卡尔文博士说，“为此就可以把第一定律摒弃掉。”

“不是摒弃掉，是修改一下，”柯尔纳解释说，“已制造的这些正电子脑，只输入了第一定律的前一部分，即：机器人不得伤害人。就这些修改。因而，它不必强迫自己去防止人受到外界因素的伤害，比如说伽马射线的伤害。勃格特博士，我是否正确地阐述了这个问题？”

“相当正确，”数学家赞同他说。

“而这就是你们的机器人和一般的NS一2型机器人的唯一差别吗？就这一点差别吗，皮特？”

“就这一点差别，苏珊。”她站起身来，用结束谈话的口气说：“现在我要睡觉。过八个小时，我想和最后看见那个机器人的人谈一谈。并且，柯尔纳将军，如果多少由我来负责这件事情的话，从现在起，我要求有公认的权力全盘掌握这次调查。”除了有两个小时带着满腹怨恨恼怒迷糊了一会儿之外，苏珊根本没有睡着。在当地时间七点整，她敲了勃格特的房门，发现他也没有睡。看来，勃格特不嫌麻烦，随身把晨服也带到超级基地来了，他正穿着晨服坐在那里。苏珊走进来时，他放下了指甲刀。他用温柔的声音说：“我多少已经料到，您会来的。我想，您对这一切都感到讨厌。”“的确是这样。”“那么，我很抱歉。但也只能如此。当超级基地要求我们来的时候，我就知道，准是修改了NS-2型机器人出了问题。但是能做些什么呢？在来这里的路上，我不能把情况向您透露，虽然我想跟您说。但是我必须保密。关于修改一事是最高机密。”

心理学家不满地嘟嚷着：

“本应该告诉我。机器人公司在不征得心理学家的同意之前，无权这样修改正电子脑。”

勃格特扬起眉毛，叹口气说：

“苏珊，您要明智点。您不可能对他们施加影响。在这种问题上政府决心自行其是。他们想搞出超原子驱动；辐射物理学家则想获得不会来打扰他们的机器人。他们打算搞到这样的机器人，那就意味着要歪曲第一定律。我们得承认，从构造的角度来看，这是可能的。他们坚决保证，只需十二个这样的机器人，并且这十二个机器人只在超级基地内使用；一旦超级驱动达到完善的程度，就立即把二十个机器人拆毁。而且他们保证采取预防措施。他们坚持要保密。情况就是这些。”

苏珊透过牙缝不高兴他说：

“我还是辞职吧。”

“这未必会有用。政府提出给公司一一笔巨款，并威胁说，如果拒绝的话，政府将颁布反机器人法。那时，我们的处境就会很困难。现在我们的处境已相当糟糕。如果这件事泄漏出去，柯尔纳和政府会受损害，但是机器人公司遭受到的损失要大得多。”

心理学家盯着他：

“皮特，难道您不了解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吗？难道您不明白，摒弃第一定律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个保密的问题。”

“我不是个小孩子，我知道摒弃可能意味着什么。它可能意味着完全失去稳定可靠性，还会带来完全可以想象得到的正电子域等式的答案。”

“从数学上讲，是这样。但是您能把这些大致地变换成心理学的观念吗？皮特，一切正常的生命都会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反对统治。如果这种统治来自能力低下的一方，这种反感就会更加强烈。在体力方面，一定程度上也包括智力方面，机器人，任何一个机器人都优越于人。是什么东西使它变得顺从的呢？只有第一定律！噢，要是没有这第一定律，您给机器人一下命令，它就可能把您搞死。这太不可靠了，您怎么想的呢？”

“苏珊，”勃格待露出了半表同情、半带逗笑的神态，“我得承认。您刚讲的这种弗兰克斯但变态心理是有一定道理的。即然第一定律摆在了首位嘛。但是，我要一再重申，第一定律不是被摒弃了，而是略被修改。”

“而大脑的稳定可靠性会怎样呢？”

数学家努努嘴：“自然噗，会降低。但还是在安全系数之内。第一批内斯特是在九个月之前交付超级基地的，直至现在还没有出于么问题。就连这一桩，也只是牵涉到使人担心会被披露，而不包含对人有危险。”

“那么，很好啊。咱们看看早上的会议会有什么结果吧。”勃格特彬彬有礼地目送她走到门口。而当她一离开后，就做了个鬼脸。他仍然坚持自己多年来对她的看法，认为她是一个性情乖张的失意人。

苏珊·卡尔文的心目中根本就没有有勃格特。多年来，她一直把他看成是个八面玲垅。自命不凡的家伙。

杰拉尔德·布莱克在一年前获得副射物理学科的学位，并和他这整个一代物理学家一样，参与了研制超原子驱动的问题。现在，他的出席给超级基地内举行的一系列会议总的气氛增加了一些新的因素。他穿着油污的白色工作外套。这个人不仅有些倔强，但有时完全缺乏信心。他长得敦实有力；他的劲好像大得老要往外冒。他紧张不安地使劲把手指头绞在一起，好像他那粗壮的手指能使铁条都变形似的。

柯尔纳少将坐在他身旁，面对机器人公司的两个代表。

布莱克说道：“人家对我讲：在第十号内斯特突然失踪之前，我是最后一个看见它的人。我很理解，你们是想问我这件事。”’

卡尔文博士感兴趣地看着他：

“从您的口气听起来，好像您自己也不敢肯定，年轻人，难道您不知道，您是否最后一个看见它的人。”

“它跟着我在搞野外发电机，女士。而且，在它失踪的那天上午，它和我在一起。我不知道，午后是否有人还看见过它。谁也不承认看见过它。”

“您认为，有谁在撒谎吗？”

“我可没这样说。但是，我也不想说，我愿意为此而受责备。”他的一双黑眼珠冒着怒火。

“这里不存在责备的问题。那个机器人的行动，就像它作为一个机器人所应该做的那样。我们正设法把它找到，布莱克先生。而且，让我们把一切其它的考虑都放到一边吧。那么，既然您和那个机器人一起干过活，您大概比其他人更了解那个机器人。您发现它有什么异常吗？您以前和机器人一起干过活吗？”

“我和我们这里的其它机器人一起干过。那些都是简单的机器人。这些内斯特，除了聪明得多并且也讨厌得多之外，也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令人讨厌？怎么说呢？”

“嗯……可能这不是它们的过错。这里干的是笨重的活儿。我们当中大部分人都变得有点脾气粗暴。在超空间干些零七八碎的活并不是件好玩的事，”他淡然一笑。通过这种自白，他感到痛快。我们不断地冒着会在正常的空间——时间的结构中打出一个窟窿，并冒着会立刻从天地间，小行星上以及一切东西上被甩掉的危险。这听起来离奇，是吗？自然，有时你会紧张不安；但这些内斯特却不会。它们好奇，镇静，不焦躁。有时候，光这一点就足够使你气得发疯。当你想要急急忙忙地把一件事情做好时，它们看来却在慢条斯理地干。有时我宁可没有它们都自己去干。”

“您说，它们慢条斯理地干？它们没有拒绝过命令吗？”

“不，没有，”布莱克急忙说，“它们很听从命令。虽然，当它们认为你错了的时候，会给你指出来。它们只知道我们教它们的那些东西。但是，这挡不住它们。这可能是我个人的印象。但是，其他的伙计和他们的内斯特也有同样的麻烦事。”

何尔纳将军有意地清了一下嗓子：“为什么我没有听到有关这样的抱怨呢，布莱克？”

年轻的物理学家的脸涨得通红：“先生，我们并没有真想不要机器人而自己干。再说，我们不敢确切肯定……这类……小小的抱怨，会有人听。”

勃格特温和地插进来问：“您最后一次看见它的那个上午，没发生什么特别的情况吗？”布莱克默不作答。卡尔文用安详的手势制止柯尔纳讲话，耐心地等着。

然而，布莱克的火一下冒了出来，他说：“我和它发生了一点儿纠纷事。那天上午，我打碎了一个金勃尔管，五天的功夫也白白报销了，我的整个工作安排落后于计划要求；我有两个礼拜没有接到家里的来信。可它又来想让我再搞一个月以前我已经放弃了的实验。它总是在这个问题上和我纠缠不休，都使我厌烦了。我让它走开。这就是我看见它时的全部情况。”

“您让它走开？”卡尔文博士很敏锐地问，“用的就是这几个字？你是说了‘走开’吗？您好好回想一下，确切地用了什么字眼。”

很明显，布莱克的内心正在斗争。他用一只大手掌擦了擦脑门儿然后放下手，用一种对抗的口气说：

“我当时讲：‘走开，躲一边去。…”

勃格特大笑了几声：“于是它就这样做了，嗯？”

但是，卡尔文并不到此为止。她用诱导的口吻说：

“现在我们已经弄明白一点了，布莱克先生。可是，确切的细节很重要。要弄明白这个机器人的行为，一个字、一个手势或一种语调都可能起决定一切的作用。您大概不光是讲了这六个字，是吗？按您的讲述，当时您心情烦躁。可能，您讲话的语气重了一点。”

年轻人满脸通红他说：

“晤……我可能……骂它什么来着。”

“骂了什么？”

“哎，我记不确切了，再说，我也不能重复这些话。您知道，当您激动的时候，您会变得怎样，”他发窘地傻笑起来，“我用了骂人的话。”

“没什么关系，”苏珊一本正经他说，“现在，我作为心理学家，我希望就您所能记起来的，您尽量准确地复述一下当时自己所讲的话，并且把您当时的语调也尽可能准确地表达出来。这后一点更为重要。”

布莱克转脸去看自己的指挥官，寻求他的支持，但一无所得。他把眼睛睁得大大的，露出惶恐不安的神色：“可是，我不能。”

“您应该说。”

“假设，”勃格特仍然半带着逗乐的腔调说：

“您就假设是对着我说。这样您可能便于讲出口。”

年轻人的脸红得简直就像猪肺，转向了勃格特。他结结巴巴他说：

“我当时说……”他又不吭声了，然后又使劲张开口，“我当时说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接着突突突地一气说出了一连串的音节。随后，在紧张的气氛中，他几乎是噙着眼泪把话说完了：

“……大致是这样。我记不起来骂它的话的先后顺序了。而且我刚才讲的话里面可能有些出入。但大体上就是这样。”

只有双颊上微露的一点红晕揭示了心理学家的内心感受。她说：

“我明白大部分您所用的那些字眼的含意。其它的字眼，我认为，也同样是带侮辱性的。”

“恐怕是这样，”布莱克狼狈不堪地承认道。

“而且，其中您还说了，让它躲到一边去。”

“我这只是形象的说法而已。”

“我明白这点。我相信，不会采取什么纪律措施吧。”心理学家把目光投向柯尔纳。

将军气呼呼地点了一下头，就算表示了回答。可是五秒钟之前，他还完全不是这样想的。“您可以离开了，布莱克先生。感谢您的协助。”

苏珊·卡尔文花了五个小时讯问这六十三个机器人。五个钟头之内无数次重复着同样的东西：相同的机器人一个接着另一个；提出问题，甲、乙、丙、丁；而后是回答，甲、乙、丙、了；使用经过小心选择杀和蔼的词句，很注意使用自然的语调、细心地创造一个友好的气氛；当然，还有巧妙地藏起来的一台录音机。

当心理学家干完这件事之后，她感到精疲力竭了。

当她撒手膨的一声把录音带扔到桌子的塑料贴面上时，勃格特正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她。

她摇摇头：“在我看来，这六十三个机器人一模一样。我没法分辨出来……”

勃格特说：

“您不可能凭耳朵把它们分辨出来，苏珊。我想，我们来分析录音机。

一般他说，对机器人的语言进行数学译释，是机器人分析学比较复杂的一个分支。它要求有一批经过训练的技师，并要借助复杂的计算机。勃格特知道这点，他也是这么说的。他听完每一组回答之后，都掩盖着自己极度烦恼的情绪，列出词汇偏差表，标出了回答问题的问隔曲线图。

“没有显示出反常现象，苏珊。用词的差异和反应时间的快慢，都在一般的常见的范围内。我们需要更好的方法。这里大概会有计算机吧，不———”他皱起眉头，细心地啃起大拇指甲来。“我们不能使用计算机，这太容易泄漏秘密了。或者，如果我们……”

卡尔文博士用不耐烦的手势打断他的讲话：“别说了吧，皮特这不是实验室能解决的小问题。如果我们不能把确实存在的、用肉眼就能看得出来的那个明显的差别找出来，从而确定哪个是修改过的内斯特的话，那么我们只好认倒霉，而那样，产生差错并让它溜掉的危险就太大了。图表中的一小点正常值是不够的。我告诉您，如果我只能依据这点东西的话，我宁可把它们全部毁掉，才能放心。您和其它修改过的内斯特谈过了吗？”

“是的，谈过了，”勃格特颓然地靠在椅背上，“它们没有任何不正常。如果说有什么不正常的话，那就是它们超乎一般地友好。它们回答我的问题，并为自己的知识丰富而洋洋自得——除了新来的两个它们还没来得及学习辐射物理学。对这里的一些专业我所表现出来的无知，引起了它们善意的嘲笑。”他耸耸肩，接着说：“我想，这就是构成这里的部分技师对它们反感的一些主要原因。这些机器人太喜欢卖弄自己丰富的知识了。”

“您不能稍微试试着普兰南反应吗？看看它们的智力装置比出厂时有变化没有，有什么退化。”

“我还没有，但我是要试的，”他竖起一根纤细的手指，对着她摇摇。“您变得沉不住气了，苏珊。我不明白，您干嘛要过分渲染。它们实质上是无害的。”

“它们吗？卡尔文生气了，“它们？难道您不知道它们当中的一个在撒谎？在我刚才讯问的这六十三个机器人当中，有一个就故意对我撒谎，尽管已下了最严格的命令要讲真话。所表现出来的这种反常现象简直太突出了，也太可怕了。”

皮特咬了咬呀。他说：“根本不是这样。内斯特十号接到‘躲到一边去’的命令。这个命令是由最有权命令它的人发出的，而且是以最紧急的方式发出来的。您既不能通过更高的紧急方式，也不能运用更高一级的指挥权来把这个命令抵销掉。自然，这个机器人将尽力坚持执行他的命令。实际上，客观的讲，我非常赞赏它的机灵。一个机器人藏到一群和自己相似的机器人当中，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躲到一边去的方法吗？”

“是啊，您会赞赏这点。我发现，您觉得这很逗乐，皮特。您觉得逗乐，却对事态缺乏了解到了可怕的程度。您是个机器人专家吗，皮特？那些机器人对它们视之为优越性的东西很重视的。您自己刚才也讲到这些。它们下意识地感受到人们比它们低一等，感到保护我们能对付它们的第一定律是有缺陷的。它们是不可靠的。而且我们的这个年轻人用厌恶、傲慢和鄙夷的腔调命令一个机器人离开他，躲到一边去。那个机器人必须服从命令。但是，它会有一种下意识的反感；对它来讲，证明它高人一筹，这比以前更重要了。尽管它遭到了种种可怕的咒骂。这样，第一定律所剩下的那部分就不够用了。这一点变得非常重要。”

“苏珊，在地球上或太阳系的任何地方，机器人怎么会懂得骂人话的含意呢？输入它大脑的东西里边没有污秽的语言呀！”

“原始的输入并不代表一切，”卡尔文粗暴地对他说。“机器人有学习的能力。你……你这个笨……”

勃格特明白她是真的难以克制自己了。

卡尔文急匆匆地继续说：，‘难道您不认为，它能分辨出所用的语调和字眼并不是恭维话吗？您不认为，它以前听到有人用过，并且注意到是什么样的场合用过这种字眼吗？”

“好吧，那么，”勃格特嚷起来，“请您给我指出修改了的机器人能伤害人的一个途径，不管它是怎么样地被冒犯了，也不管它多么想证明自己的优越性。”

“如果我告诉您一种途径，您能不声张出去吗？”

“是的。”

他们隔着桌子互相靠拢，用悻悻的眼光相互盯着。

心理学家说：

“如果一个修改了机器人想要使一个重物坠落到人身上，它也不会违犯第一定律，如果它这样做的时候，它认为凭自己的力量和反应速度能在重物质砸到人身上之前把重物抓住并拿开的话。但是，一旦这个重物离开它的手，它就再不也不是行为的主动者；行为的主动者将是不长眼睛的地心引力。这时候，机器人会改变自己的想法，而仅仅袖手旁观地看着这个重物往下砸。修改后的第一定律允许出现这种情况。”

“这是胡思乱想，牵强附会。”

“这是我的职业有时要求我做的，皮特，咱们别再争吵了，开始工作吧。您知道导致那个机器人躲到一边的刺激因素的确切性质。您有它的最初智力特性的记录。我希望您能告诉我，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我们的机器人就可能做出我刚才讲的那类事情。请注意，不是具体的那种事情；而是整个那一类的行动。并且，我希望您能快点告诉我。”

“而同时……”

“而同时，我们只好搞搞性能检验，直接看它们对第一定律的反应。”

杰拉尔德·布莱克根据自己的要求，正在第二号放射大楼的第三层上监督安装木制小隔间。这是一间拱形大厅。在鼓鼓的一个大圆圈内，小隔间如同雨后春笋，一个接一个飞快地安装起来。工人们基本上默不作声地在于着活儿。但是，不少人明显地感到奇怪，为什么还要安装上六十三个光电管呢？

一个工人在布莱克身旁坐下，摘掉帽子，若有所思地用生满黑斑的前臂擦掉前额的汗水。

布莱克向他点点头：“进展得怎么样，沃连斯基？”

沃连斯基耸耸肩，点着一支雪前烟，说：

“非常顺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博士？起先，我们三天没活儿子。然后就干一大堆这些小玩意儿。”他一边用胳臂时支撑着向后靠，一边吐出一团团烟雾。

布莱克的眉毛抽动了一下。他说：

“有两个机器人专家从地球上来到这里。你记得咱们和机器人之间的麻烦事吗？它们不能往伽马辐射场里跑。可是，我们反反复复往它们脑袋里灌输这个道理之前，它们老往那里钻。”

“记得。我们没有得到新的机器人吗？”

“我们得到了几个补充的机器人。但我们大部分的工作是给机器人输入新知识。总之，制造它们的人想使它们不至于轻易被伽马射线毁掉。”

“看来可真稀奇。把研制超原子驱动的全部工作停下来，只为了这些机器人的事。依我看，无论什么事情都不应当使驱动的工作停顿。”

“嗯，只有楼上的那些人对这事有发言权。我嘛，我只是照人家说的去干。很可能，这是一桩什么交易………

“是啊，”这个电工撇嘴一笔，狡黠地眨眨一只眼睛。“在首都华盛顿一些人是相互认识的。但是，只要我的薪水准时送到，我就得使劲干。至于超原子驱动，可不是我的事。他们在这里打算干会么？”“你问我？他们带来了一大批机器人，六十多个。他们打算测量一下反应。我就知道这么一点。”

“要测量多久？”

“我还想知道呢。”

“好吧，”沃连斯基大说其风凉话，“只要他们把我的钱给我，他们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去吧。”

布莱克感到颇为得意——让这一说法传开吧，它不伤害谁，但又比较接近实际情况，可以稍稍满足人们的好奇心。

有个人一动不动，一声不响地坐在椅子里。一件重物坠落了，很快地向这个人砸下去。在最后一刹那，用同步的方法使一根铁棍突然有力一击，把重物打到一边。在六十三个小隔间里，这些NS一2型机器人正在观看这种情景。就在重物被改变方·向之前的一刹那问，它们都向前冲去。六十三个光电管都向前离开原来的位置有1米多远，引起记录笔上下跳动，在纸带上划出犬牙状曲线。

重物又被抬起，坠落；又抬起，又坠落；再抬起……

总共十次！

这些机器人也向前冲了十次，每次当它们看见人安安全全地地稳坐在椅于里时，才又停住。

自从第一次和机器人公司的代表共进午餐之后，柯尔纳少将再也没有全套地穿过他的军服。现在，他上身只穿一一件蓝灰色的衬衫，敞着领口，黑色的领带松垮地耷拉在胸前…

他期待地望着勃格特，勃格特的穿着依旧整整齐齐。大概只有双颊上渗出的小汗珠，才显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将军问：“情况怎么样？你们想看到的是什么东西呢？”

勃格特回答说：“一种差别，恐怕，这种差别对我们要解决的问题来讲，显得太细微而难以捉摸了，这些机器人当中，有六十二个必须冲向那个明显受到威胁的人。这种必要性在机器人学中称为被迫反应。您看，甚至当机器人知道这个人将不会受到伤害；而且在第三、第四次之后，它们应该已经明白这一点，它们还是无法避免不作出这种反应。这是第一定律所要求的。”

“嗯。”

“但是，第六十三个机器人，即修改过的内斯特却没有这种被迫感。如果它愿意的话，它可以呆在自己的位子上。不幸的是，”勃格特的声音里带出了少许憾意，“它并没有这样。”

“为什么您这样认为呢？”

勃格特耸耸肩：“我想，卡尔文博士到这里的时候，会告诉我们的。很可能，也只是做些令人害怕的、悲观的解释。有时她有点烦人。”

“她能胜任工作，是吗？”将军突然担心地皱起眉头。

“是的，”看来，勃格特觉得怪有趣的。“她完全能胜任工作。她像机器人的姐姐一样了解它们。我想，这是由于她非常痛恨人们的缘故。她是心理学家也罢，不是也罢，问题就在于她是个非常神经过敏的人，有时容易想入非非，您不要拿她太当真。”

勃格特把一长卷划有虚线的图表在他的面前摊开：“将军，您看。对每个机器人来讲，从重物开始坠落，到机器人冲了1米多所用的时间随着试验一再的重复而呈逐次减少的趋势。有一定的数学比例来支配这类现象，而脱离这种比例，就可能预示着正电子脑有明显的异常。不幸的是，它们全部都显得是正常。”

“可是，如果我们的第十号内斯特没有作出被迫反应，那么为什么它的曲线和别的机器人的一样呢？这点我不明白。”

“这很简单。机器人学中的反应与人的反应不尽相同。这真是遗憾。人的自觉动作比条件反射的动作要缓慢得多。而机器人则不然。在它们身上，仅仅是一个人们自由选定的问题。否则，自由的动作和被迫的动作速度都是一佯的。我原希望看到第十号内斯特在第一次试验时会吃惊，因而它作出反应的时间会推迟。”

“但是它没有这样。”

“恐怕是没有。”

”那么，我们没有什么进展喽，”将军带着沮丧的表情仰靠在椅子里，“你们到这里已经五天了。”

这时，苏珊走了进来，砰的一声关上门。皮特，把您的图表拿开”她叫道，您是知道的，它们不说明任何问题。”

当柯尔纳欠起身子迎接她时，她不耐烦地嘟哦了几声，然后接着说：“我们必须尽快地再试试别的。我不喜欢现在这种状况。”

勃格特和将军交换了一个顺从的眼神，问道：

“出什么差错了吗？”

“您指的是特别的差错吗？那倒没有。不过，我不喜欢让第十号内斯特继续躲避我们。这太糟糕了。这只能满足它那已经膨胀的优越感。恐怕，它的动机不再只是遵从命令了。我想，这不如说是它神经病似的竭力想以机智胜人。这是一种病态的、危险的状况。皮物我求您的事，您做了吗？您是否已把我想要的，修改了的机器人NS一2型的几点不稳定因素给计算出来了？…”

“正在进行，”数学家毫无兴趣地说。”

她面带温色地瞪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向柯尔纳将军：“将军，第十号内斯特已确切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它无须在这个试验中上我们的钩。尤其在第一次试验之后，它已看出，没有真正的危险在威胁我们的人。其它的机器人是不得不那样做；而它却是精心地装出了这种反应。”

“那么，您认为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呢？卡尔文博士。”

“下次不能再让它作出这种虚假的反应。我们将重复这个试验，但要增加一些东西——在我们的人和机器人之间安装上能电死这些内斯待型机器人的高压电线。电线多放一些，使得它们没法从上面跳越过去。而且事先要告诉机器人，碰上电线就会死。”

“别说了！”勃格特突然恶狠狠地对她喊道，“我反对这个办法。我们不能为了找出第十号内斯特，而把价值200万元的机器人电死。总还会有别的办法嘛。”

“您有把握吗？您连一点办法也没找到。无论怎么说，这不是要电死那一个问题。我们可以安上继电器。当重物压上去时，继电器就会切断电源。如果机器人把自己的重量压上去时，继电器就会切断电源。如果机器人把自己的重量压到上面，它就不会死。但是这一点事先不能让它们知道，您明白吗？”

将军的眼睛里闪出了希望的光芒。他问：

“那能行吗？”

“应该能行。这种情况下，第十号内斯特将会留在原位。如果是命令它去碰电线，它会死的。因为关于必须执行命令的第二定律要优先于关于要保存自己的第三定律。但是，并没有人命令它去那样做它将只按自己的意志办。其它机器人也将是按自己的意志办。对其它机器人来讲，关于人的安全这第一定律将驱使它们去死。尽管没有命令它们。但是，我们这个第十号内斯特则不然。由于第一定律已不完整，再加上没有接到要那样去做的命令，第三守律，即：要保存自己，将成为最首要的起作用的因素。因此，它没有其它的选择，只有留在自己的位置上。这不是被迫的反应。”

“那么，今天晚上能做吗？”

“今天晚上可以，”心理学家说，“如果电线能及时安装上的话。现在我去告诉机器人，让它们知道它们将面临什么样的情况。”

有一个人一动不动、一声不响地坐在椅子里。一件重物坠落了，很决地向这个人砸下去。在最后一刹那间，用同步的方式使一根铁棍突然有力地一击，把重物打到一边。

仅仅一次……

在实验室的观察间里，卡尔文博士从小巧轻便的折叠椅上站了起来。一瞬间惊讶得气都憋住了。

六十三个机器人全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椅子里，严肃地盯着自己面前那个受到威胁的人。谁也没有动。

卡尔文生气了。她简直到了怒不可遏的地步。但她看着机器人一个接着一个进入这问房间，又一个接着一个走了出去，而不敢表现出这种怒气。这更使她感到怒火中烧。她核对了一下名单。第二十八个机器人应该进来了——下面还有三十五个在等着她呢。

第二十八踌躇地走了进来。

她强迫自己保持适当的镇静：“那么，你是谁呢？”

机器人用犹豫的低低的声音回答：

“我还没有得到我自己的编号，女士。我是一个NS一2型机器人。在外面排队时，我排第二十八个。我这里有一张纸条要交给你”“那么一小时之前，你在二号楼放射室里吗？”机器人有些为难。随后，它用沙哑的，就像缺少润滑油的机器发出的声音，吐出了四个字：“是的，女士。”

“那里有一个人几乎要受到伤害，是吧？”

“是的，女士。”

“你什么也没有做，对吧？”

“是的，女士。”

“那个人可能因为你的袖手旁观而被伤害，这你知道吗？”

“知道，女士。我无能为力，女士。”

很难想象，一个庞大的、毫无表情的钢铁的身躯怎么会畏缩起来。可是，它却这样做了。

“我要你明确地告诉我，为什么你不设法去救那个人。”

“我想解释，女士。我确实不希望您……不希望任何人认为，我会干出导致一个主人受到伤害的什么事情，哦，不，那将会是可怕的……不可想象的………

“请不要激动，孩子。我不会为这事情而责备你。我只是要知道，当时你在想些什么。”

“女士，在整个事情发生之前，您告诉我们：有一位主人可能会遭到被伤害的危险，因为有件重物将会坠落。而如果我们想去救他的话，我们必须越过电线。嗯，女士，这本不会使我留在原地。我的毁坏和一个主人的安全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可是……可是我想到，如果我在扑向他的路上就死悼，我也就不能把他救出来。重物会把他砸坏，而我将毫无意义地死去，再说，如果哪天别的主人要遭到伤害，而只要我还活着，我就可以去救他。您明白我的意思吗？女士。”

“你想说，只死一个人还是这个和你都死，仅仅是在这二者之间作选择的问题，我说得对吗？”

“是的，女士。救这个主人是不可能的。他可以被看作死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白白把自己毁坏了，而且也没有命令，那是不可思议的。”

心理学家捻着手里的铅笔。在这之前，她已听了二十六遍这种说法，而且连说话的方式都没有多大差别。现在，关键就在这里。

“孩子，”她说，“你的想法有些道理。但是，我不认为这是你能想到的事。是你自己想到的吗？”

机器人犹豫地说：

“不是。”

“那么，是谁想的呢？”

“昨天晚上，我们交谈来着，我们当中的一个想到了这一点。而且听起来也挺有道理。”

“是哪个？”

机器人沉思起来：“我不知道、。是我们当中的一人。

卡尔文叹了一口气：“就这样吧！”

接着走进来的是第二十九个。后面还有三十四个。

柯尔纳少将也生气了。一周以来，超级基地上一切都像死一样地停顿下来。只有一组次要的小行星，上面还有一些日常的文书工作在进行着。将近一周以来，这两个机器人学的高级专家搞了些没有用的试验。结果是把局面弄得更严重了。而现在他们两人——或者说，至少这个女人一又是提出了些无法实现的建议。幸而，为了顾全大局，柯尔纳没有公开表示愤懑；他认为这样是不策略的。苏珊·卡尔文还在坚侍着：“为什么不呢，先生？很明显，目前的局势是不幸的。将来我们可能获得结果的唯一途径一一或者说，将来在这方面我们会碰到什么情况的话，那只有将这些机器人分开，我们再也不能把它们放在一起。”“我亲爱的卡尔文博士。”将军低沉地说，他的嗓音变成了低低的男中音。“我看不出来，我怎么能够在这么一块地方，分隔着放下六十三个机器人……”

卡尔文博士无可奈何地举起双臂：“那么，我可就无能为力了第十号内斯特或者是模仿别的机器人去做，或者是用花言巧语劝说别的机器人不要去做那些它自己不能做的事。如果这样，就糟糕了实际上，我们正在和我们这个躲起来的小机器人斗智。并且它正取得胜利。它的每一个胜利只会加深它的异常。”

她毅然决然地站起来说：

“柯尔纳将军，如果您不能满足我的请求——把机器人分隔开来，那我只能要求立即把六十三个机器人通通毁掉。…

“您要求这个，是吗？”勃格特蓦地抬起头，面带怒色地看着她。“您有什么权力要求这样做。那些机器人要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是我对整个安排负责，而不是您。”

“还有我，”何尔纳少将接着说，“我要对世界协调人负责。要由我来决定解决问题的办法。”

“这样的话，”卡尔文回嘴说，“我只好辞职。如果不得不强迫你们去毁掉这些机器人的话，那么我只有把整个事情公诸于世。制造修改过的机器人并不是我批准的。”

“只要由您的嘴里，卡尔文博士，”将军故作姿态地说，“讲出一个违反安全措施的字，那么您肯定立即会被关押起来。”

勃格特感到事态正要失去控制，他的声音变得温和起来：“暖，暖，现在咱们三个人变得像小孩子一样意气用事。我们只要再花上一点时间，就肯定能用智慧战胜一个机器人，而无须谁辞职，无须谁被关押，或毁掉之200万元。”

心理学家冷静地转向他，怒冲冲地说：

“我不能让任何不可靠的机器人在现实中存在。我们已经有一个完全不可靠的内斯特，另外，有十一个带有潜在危险的内斯特，还有六十二个正常的，但已经受到外界不可靠的因素影响的机器人。唯一绝对保险的办法就是全部毁掉。”

蜂音器发出嘎嘎声，使三个人都闭上了嘴，愤怒的争吵、任意发泄、不断激化的感情冲动顿时冷却了下来。“进来！”柯尔纳吼了一声。

进来的是杰拉尔德·布莱克。他神色不安；他已经听到了愤怒的争吵声。他说：

“我想，我还是自己来……我不愿意求别的人……”

“什么事？别装腔作势……”

“货运飞船丙号分隔舱的锁被人动过了。上面有新的刮划痕迹。…

“丙号分隔舱？”卡尔文马上惊叫起来，“就是关着机器人的那个舱，对吗？谁干的？”

“从里面，”布莱克简短地答道。

“锁没有坏吧？”

“没有，锁还完好。我才在这艘船上呆了四天，没有谁想要跑出来。但是我想，你们应该知道。再说，我不愿意让这个消息传开。这件事是我自己发现的。”

“现在那儿有什么人吗？”将军间。

“我把罗宾斯和麦克亚当斯留在了那儿。”

大家默不作声地沉思着。然后卡尔文博士不无讥讽他说：

“明白啦？”

柯尔纳不知所措地搓了搓鼻子：“这都是怎么回事？”

“还不清楚吗？第十号内斯特打算离开。让它躲到一边去的命令支配着它，使它表现异常，以至我们下什么命令都无济干事。如果第一定律所保留下来的那一部分不足以克服它的异常表现的话，我也不会感到惊讶，它完全可能跑到那艘飞船上，并乘船逃跑。到那时，宇宙飞船上就会有一个发疯的机器人。下一步该怎么办呢？有什么主意吗，将军？您还想把它们都留下吗？”

“无稽之谈，”勃格特打断说，但他立刻又变得圆滑起来。“这只不过是因为锁上面有几道刮划痕迹而已。”

“勃格特博士，既然您这么愿意讲出自己的见解，您是否已完成我所要求您做的分析了呢？”

“是的。”

“我可以看看吗？”

“不行”

“为什么不行？或者我连问一下都不行？”

“因为那里没有什么道理，苏珊。我事先曾对您讲过，这些修改过的机器人比它们各种正常的同类的稳妥可靠性要差一些；我的分析结果也表明了这一点。只有在一种非常特殊的情况下，才会出现某些非把它毁掉不可的必要性。但是，这种非常特殊的情况，看来未必会发生。就谈到这里吧。我不想再为您那荒唐的要求提供子弹，您要把六十二个极好的机器人都毁掉，仅仅是因为您至今还没有能力把第十号内斯特从它们当中找出来。”

苏珊逼视着勃格特，使他不得不赶紧把目光避开、，她的眼睛里充满了鄙视的神色：“您不允许廷何东西妨碍您永远当厂长，是吧？”

“行了，”柯尔纳半带恳求、半带生气地说：“您就认定再也没有什么办法了吗，卡尔文博士？”

“我想不出别的办法来，先生。”她厌倦地回答道，“如果第十号内斯特和其它机器人之间还有其它的差别，即不牵扯到第一定律的差别，那怕只有一点也好。比如在输入的东西方面；在对周围环境的适应方面；在专门技能方面……”她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我刚才想到一些问题……我想……”她的目光变得严峻而不可捉摸，“皮持，对这些修改过的内斯特也输入了给其它正常的机器人输入的东西吗？”

“是的，完全相同。”

“那么，布莱克先生，你曾说过些什么，”她转身问年轻人。年轻人经过刚才由他报告的消息所引起一场风波之后，正保持着非常谨慎的缄默的态度。她接着说：“有一次，在抱怨内斯特表现出优越感时，您说技师们把自己的知识传授给了它们。”

“是的。辐射物理学方面的知识。当它们到这里时，它们并不掌握这一门科学。”

“是这样，”勃格特惊讶他说，“苏珊，我告诉您，当我和这时的其它内斯特谈话时，新来的那些就没有学过辐射物理学。”

“为什么会这样呢？”卡尔文博士用更激动的口气问。“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给Ns一2型机器人输入辐射物理学呢？”

“关于这一点，我可以告诉您，”柯尔纳说，“这全都是为了保密的缘故。以前我们想，如果我们制造懂得辐射物理学的特殊型号的机器人，而只用其中的十二个。其它的则放到与此无关的领域内去工作，将会引起人们的猜疑。和机器人一起工作的人将会感到奇怪，为什么它们了解辐射物理学。所以，开头只给它们输入了接受这方面训练的能力。自然，只有那些来这里的机器人，随后才受到这方面的训练。这很简单。”

“我明白了。请出去，请你们通通出去，让我自己思考个把钟头。”

卡尔文感到自己无法经受这第三次严峻的考验。她在脑也里反复思考着这个试验，最后，还是决定放弃由自己来搞，因为她紧张得简直要呕吐了。她无法再面对这一大串一模一样的机器人。

于是，现在由勃格特来问机器人。而她则坐在一旁，半眯缝着眼，半休息着脑子。

已经进来第十四个；还有四十九个等在那儿。

勃格特从问题提纲上抬起眼睛问道：

“按顺序你是第几号？”

“第十四号，先生，”机器人交上写着自己号码的纸条。

“请坐，孩子。”

勃格特接着问：

“今天，你还没有到过这里吧”

“没有，先生。”

“那么，孩子，当我们一办完这里的事之后，我们会看到，另外个人将遭到伤害的威胁。实际上，你离开这个房间后，会被带到有隔间的大厅里。你在那里要安静是等着，直到我们需要你的时候你明白吗？”

“是的，先生。”

“那么，自然喽，如果一个人有遭到伤害的危险，你会尽力去救他的。”

“自然是，先生。”

“不幸的是，在这个人和你之间，将会有个伽马辐射场。”

机器人不吭声了。

“你知道什么是伽马射线吗？勃格特严厉地问。

“能量的辐射，先生。”

接着，勃格特改用友好的语调，作出不假思索的样子问：

“以前在工作中接触过伽马射线吗？”

“没有，先生。”回答是明确的。

“晤……那么，孩子，伽马射线会立刻将你杀死。它会把你的脑子毁掉。你应该明白这个事实并记住。自然唆，你是不愿意把自己毁掉的。”

“自然是这样。”看来，机器人又一次大为震惊。然后它缓慢他说：“但是，先生，如果伽马射线在我和那个可能被伤害的主人之间的话，我怎么能救他呢？我会毫无意义地被毁掉。”

“是的，就是这样，勃格特显出一付关切的样子，“孩子，我唯一能向你建议的事情就是，如果你觉察出，在那个人和你之间有珈马射线，你可以坐在原处不动。”

这个机器人如释重负：“谢谢您，先生。冒险没有什么用处，对吧。”

“当然没用。但是，如果没有任何危险的辐射那就应该另当别论了。”

“自然是，先生，那是没问题的。”

“现在你可以走了。门外边的那个人会把你带到你的小隔间里。请在那里等着。”

当这个机器人离开之后，勃格特转向苏珊问：

“苏珊，这样行吗？”

“很好。”她沉闷地说。

“您认为，通过很快地考问关于辐射物理学的方法，我们能把第十号内斯特抓住吗？”

“也许能，但把握不大，”她的手随便地垂放在膝上，“要记住，它在和我们斗，它也很警惕。我们能抓住它的唯一办法，就是要比它更机灵，而在它的限度之内，它的思路比人要敏捷得多。”

“那么，只是为了好玩，我想从现在起问机器人一些关于伽马射线的问题，比如说，波长的限度。”

“不！”卡尔文博士的双眼又闪烁着活力，“这会使它很容易地否认懂得伽马射线的知识，而且它会对即将进行的试验警惕起来。这个试验是我们一次真正的机会。请按照我所标出的问题问，皮特，不要随意提问题。问它们以前在工作中是否接触到伽马射线也是冒险的。而且当您提问时，要尽力让您的腔调听起来，显得您并不那么感兴趣。”

勃格待耸耸肩，按了一下蜂声器，让第十五个机器人进来。

这个宽敞的辐射室又一次布置好了。那些机器人不耐烦地在各自的木制隔间里。所有的隔间都朝着中心开着，而相互之间却是不通的。

柯尔纳少将用一块大手帕慢慢地擦去眉毛上的汗。这时，卡尔文博士和布莱克正在检查最后的细节。

“那么，您敢肯定，”她问，“这些机器人在离开导向室之后，谁也没有机会相互交谈吗？”

“绝对肯定，”面莱克坚持说，“互相连一个字都没交谈。”

“而且每个机器人都放到应该放的隔间里了吗？”“嗯，这是平面图。”

心理学家沉重地看看平面图：“哈……。”

将军从她的肩后盯着看：“这种安排是根据什么想法，卡尔文博士？”

“我已吩咐把前两次试验中表现得不大正常的机器人集中到圆圈的一边。这次我打算亲自坐到正中央。我要仔细地观察那些机器人。”

“您打算自己坐到那里……”勃格特惊讶他说。

“为什么不呢？”她冷冷地反问，“我所期望看到的，很可能是相当短暂的现象。我不能冒险让其他人作为主要观察者。皮特，您将呆在观察间里。并且，我希望您注意观察圆圈的另一半边。柯尔纳将军，我已安排人安装了电影摄影机，把每个机器人部拍摄下来，以防目力观察之不足）如果需要，机器人将留在原地。在胶片冲洗出来并进行研究之前，它们谁也不能离开，谁也不许变换位置。这点清楚吗？”

“完全清楚。”

“那么，让我们作最后的尝试吗。”

苏珊·卡尔文坐在椅子里，默不作声，眼睛却左顾右盼）一件重物坠落下来，向她砸去。在最后的一刹那，，一根铁棍，通过同步的方法突然有力地把重物打到一边。

这时，只有一个机器人蓦地站立起来，向前走出了两步。

但它又站住了。

而卡尔文博士却站了起来，用手严厉地指着这个机器人。

“十号内斯特，到这里来，”她叫道，“到这里来！到——这——里——来。”

这个机器人勉强地、慢腾腾地往前挪了一步。心理学家用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个机器人，扯着尖嗓门叫起来：

“把所有其它的机器人都带出去。谁都行，快点把它们带出去，别让它们再进来。”

在她听力所达到的某个地方发出了响声，地板上发出沉重的脚步声。她没有把目光移开。

第十号内斯特——如果它是第十号内斯特的话——又走了一步。然后，在她那不容违抗的手势的迫使下，又移了两步，它离开她不到3米远了。这时它用刺耳的声音说：

“人家告诉我，让我躲……”

它又走了一步说：

“我不能不服从。以前他们没有能发现我……他可能把我看成是没有用的……他对我说……但他说的不对……我聪明而有力量。”它急促地说着。

又走了一步。“我知道好多东西……他可能认为……是啊，我被发现了……真丢脸……不是我……我聪明却被一个主人……他软弱……行动迟钝……”

又向前迈了一步。于是，一只金属手臂突然伸向卡尔文的肩膀。她感到重重的东西压得她站立不住，嗓于眼也像给堵住了似的，随后她惨叫一声，泪水从眼睛里涌了出来。

神志恍惚中，她听到第十号内斯特接着说。

“谁也不应该找到我，哪个主人也……”这个冷冰冰的金属块紧紧靠在她身上；而她则在这个重量的压力下倒了下去。

然后，她听到一个奇怪的、金属般的响声。而她已经摔倒在地上了，自己却没有听到摔倒的声音。一只闪闪发亮的手重重地横压在她身上。这只手一动不动，第十号内斯特也是中肢伸开，一动不动地躺在她身边。

现在，有几张脸俯下来看她…

杰拉尔德·布莱克气喘吁吁地问：

您受伤了吗，卡尔文博士？…

她无力地摇摇头。他们用撬杠把那只手撬开，小心翼翼地扶她站起来。她问：

“发生了什么事？”

布莱克说：

“我向这个地方放了五秒钟的伽马射线。开头，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直到最后一秒钟我们才明白，它在向您攻击。于是，只好打开伽马辐射场，因为干别的什么都来不及了。机器人立即倒下了。这一点不足以伤害您，您不必担心。”

“我不担心。”她闭上眼睛，往他的肩膀上靠了一会儿。“我不会认为这确实是攻击。第十号内斯特只不过试图这样做而已。第一定律中保留下的那一部分毕竟会把它控制住的。”

苏珊·卡尔文和勃格特，在和柯尔纳少将举行了第一次会议的两个星期之后，举行了最后一次会议。超级基地的工作已恢复。运货飞船载着六十二个正常的NS一2型机器人，带着由官方编造出来解释推迟两周的原因的报告，飞向自己的目的地。政府巡逻飞船正准备把两个机器人学者送回地球。

柯尔纳将军再一次穿上华丽的军礼服，当他握手时一双手套白得晃眼。

卡尔文说：

“其它修改过的内斯特当然也要毁掉喽。”

“要毁掉。我们要用正常的机器人来代替它们，或者，如果必要的话，我们不用机器人，自己干。”

“好。”

“但是，请告诉我——您还没有解释——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勉强地笑了笑：“哦，那件事呀。如果我事先就能有几分成功把握的话，我早就会告诉您了。您看，第十号内斯特有一处优越感的变态心理。而且，这段时间以来，变得更加强烈。它倾向于认为：它和别的机器人比人们知道得更多。对它来讲，这种想法起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

“我们已了解到这一点。所以我们事先警告每个机器人，伽马射线会把它们杀死——如果真是伽马射线的话。而且我们进一步警告它们全体，伽马射线就在我和它们之间。自然，它们就呆在原地。按照上一次试验的第十号内斯特提出的逻辑，它们大家都认定，没有必要设法去救一个人，如果它们在能救出他之前肯定会死掉的话。”

“嗯，对，卡尔文博士，这我懂。但是，为什么第十号内斯特自己却离开位置了呢？”

“哦！这是我和你们这位年轻的布莱克先生作的一个小安排。您看，辐射到我和机器人之间的这片地方的并不是伽马射线，而是红外线，只是一般的绝对无害的热辐射。第十号内斯特知道这是红外线，也知道是无害的，于是它开始冲出来。因为它认为，其它的机器人在第一定律的作用下也会这样做。过了仅仅不到半秒钟，它立即想起来，这些正常的NS一2型机器人只认得辐射而辨别不出辐射的类型，可是，这已经晚了。至于它自己，也只能依靠在超级基地上从人那里获得的训练来识别波长。那怕稍稍想起这一点，也使它颇为感到羞耻。因为对正常的机器人来讲，我们已经告诉过它们，这个地带是致命的。而只有第十号内斯特才知道我们是在撒谎。”

“但在一刹那问，它忘记了，或者它不愿意想起，其它的机器人会比人们知道得更少。这正是由于优越感支配的结果。再见吧，将军！”

①按一般习惯，对男女称呼时，应先称女士后称先生。如：女士们，先生们，这里因情节的需要，柯尔纳在称呼时把顺序颠倒了。

25、冒险

超空间基地等的就是这一天。在映像室走廊，一群政府官员、科学家、技师，以及其他只能统称为“工作人员”的男男女女，按照各自的等级与地位坐在各个角落。由于性情各不相同，这些人分别以充满希望、坐立不安、喘不过气、急切或害怕的心情，等待着自己的努力开花结果这一刻。

这颗小行星的中空内部，也就是所谓的“超空间基地”，今天成了一张严密安全网的核心。这张网一直延伸到一万英里外的太空，任何船舰都不能活着进入这个区域，任何通讯也都不得在未经检查之前擅自送出。

差不多在一百英里外，有颗小型行星正在一年前被推入的新轨道上轻巧地运行。这个轨道环绕着超空间基地，近乎一个完美的圆形。小型行星的编号是“超九三七”，但超空间基地上的人一律称之为“它”。（“你今天有没有到‘它’上面去？”、“将军在‘它’上面暴跳如雷。”……久而久之，这个非人称代名词便获得一个尊贵的引号。）

随着零秒逐渐接近，工作人员纷纷撤离，“它”上面只剩下“秒差号”——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一种太空船。这艘无人太空船已准备就绪，即将进行一次不可思议的航行。

身为以太工程部的杰出成员，年轻的吉拉德?布莱克被分配到最前排的位置。他将粗大的指节扳得劈啪响，又在沾污的白色工作服上擦了擦发汗的手掌，没好气地对旁边的人说：“你干嘛不去烦那边的将军，或者将军夫人？”

行星际日报特派员荣森朝布莱克所指的那个方向随便望一眼，看到金光闪闪的寇纳尔少将，以及他身边那位不起眼的女士——在他熠耀生辉的军礼服光芒下，她几乎成了隐形人。“可惜我只对新闻有兴趣，否则我会过去的。”

荣森身材矮胖。他煞费苦心地将头发剪成四分之一寸的平头，衬衫领口敞开，裤长只到脚踝——忠实模仿电视里那些平凡的新闻记者。不过，就新闻工作而言，他算是非常能干的。

和荣森的外型比起来，布莱克则显得结实健壮，深色头发长得几乎盖住了整个额头。但他敏锐的心思却与粗钝的十指成反比。“你要的新闻都在他们肚子里。”他说。

“才怪。”荣森回道，“寇纳尔的勋章底下没有人性。把他剥光，你会发现里头只有一条输送带，向下传送命令，向上传送责任。”

布莱克很想咧嘴笑，硬是忍住了。“那位女博士怎么样？”

“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公司的苏珊.凯文博士。”荣森用演讲的腔调说，“这位女士的心脏位置已被超空间填满，双眼充满了液态氦。她曾经穿越太阳，出来时被封在冷冻火焰之中。”

布莱克更想笑了。“那么，舒洛斯主任呢？”

荣森继续滔滔不绝：“此人的学问太渊博了。他总是陷入两难，不知是该把智慧的光芒洒向他的听众，还是该遮掩自己的智慧，以免强光害得听众永久失明——到头来，他说或不说根本没两样。”

这回布莱克露出了牙齿。“那么请你告诉我，为什么挑上我？”

“简单，博士。刚才我观察你，觉得你实在不怎么帅，所以不可能是个笨蛋；不只不笨，而且一定很精明，不可能错过成为新闻人物的大好机会。”

“改天提醒我把你打趴。”布莱克说，“你想知道什么？”

行星际日报特派员指向下方的凹槽，问道：“那玩意能搞定吗？”

布莱克跟着向下望，觉得一股模糊的寒意袭来，像是火星上稀薄的晚风。那凹槽是个大型电视荧幕，画面一分为二。一半是“它”的全景，秒差号就停在“它”坑坑洼洼的灰色表面，在微弱阳光下闪着暗淡的光芒。另一半画面是秒差号的驾驶舱，舱内没有任何生物。驾驶座上有个类似人形的物体，但仍一眼便能看出它是个正电子机器人。

布莱克说：“就物理层面而言，先生，这行得通，那个机器人会往返一趟。太空啊！这部分我们是怎么搞定的，从头到尾我都亲身经历。我拿到以太物理博士学位才两周，就来这里报到，从此除了休假，一直待在这里。我们头一回把一根铁丝送到木星轨道，让它经由超空间回来——结果变成一堆铁屑那次，当时我就在场。我们把白老鼠送到那里再收回来，结果变成一堆老鼠肉那次，我也在场。

“然后，我们花了六个月的时间，建立了一个平整的超空间场。我们必须消除超空间旅行实验品各点间的时间迟滞，精确度得高达万分之一秒。此后，回来的白老鼠开始保持完整了。我记得因为有只白老鼠活着回来，十分钟后才死掉，我们庆祝了一个星期。现在，只要我们好好照顾，要它们活多久都行。”

“太好了！”荣森说。

布莱克斜眼望着他。“我刚才说，就物理层面而言行得通。可是那些回来的白老鼠……”

“怎样？”

“失去了心智，连幼鼠的智力都没了。它们不吃东西，需要我们强灌食物。它们不交配，不动也不跑。它们只是坐在那里，坐在那里，坐在那里，如此而已。后来，我们终于能送出一只黑猩猩。实在可怜，它太接近人类，令人看了真是难过。它回来以后变成一团行尸走肉，眼珠还能转动，有时会在地上乱爬。它常发出哀嚎，坐在自己的排泄物上，不晓得该移开。有一天，终于有人把它枪杀了，我们都如释重负。我告诉你，兄弟，凡是去过超空间的生物，回来后一律丧失心智。”

“这点可以发表吗？”

“等这个实验做完后，或许可以吧。他们对它可是寄予厚望。”布莱克撇了一下嘴角。

“你不看好吗？”

“由机器人负责驾驶？不。”布莱克的记忆几乎自然而然回到几年前那个插曲，那一次，他无意间差点弄丢一个机器人。他想到那些遍布超空间基地的，叫纳斯特的机器人，那些拥有完善的内建知识与完美主义者种种缺点的机器人。然而谈论机器人有什么意义？他可没有传道者那种传福音的热情。

荣森为了打破沉默，一面换了块口香糖，一面没话找话说：“别告诉我你有反机器人情结，我向来听说科学家是没有反机器人情结的。”

布莱克的耐心崩溃了。“那是实话，也正是问题所在。科技变得非用机器人不可。任何工作都得有机器人，否则负责的工程师便会觉得上当。你想要一个门挡？好，就买个厚脚板的机器人。问题可严重了。”他以低沉、激动的声音，将一字一句直接送到荣森耳朵里。

荣森挣脱被布莱克抓牢的手臂。“嘿，我可不是机器人，别拿我出气。我是个人，现代智人。难道你分不出来吗？你刚刚差点折断我的手臂，老兄。”

然而布莱克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关不起来了。“你知道为了安排这个，我们浪费了多少时间吗？我们订做了一个用途极广的机器人，而我们只给它一个命令。完了！我听过那个命令，我还能背呢。简短有力的几句话：‘紧紧抓住启动杆，用力向你的方向拉。用力！在控制面板尚未显示你已两度通过超空间之前，一直保持这个动作。’

“所以零时一到，那个机器人就会一把抓住启动杆，将它用力向后拉。它的手会加热到人类血液的温度，一旦启动杆到达定位，热膨胀就会接通电路，超空间场随即启动。假如在进入超空间的途中，它的脑子发生任何变化，那也没关系。它需要做的，只是保持原状一刹那，太空船马上会回来，到时候超空间场便会关闭，绝不会出任何问题。然后，我们就能研究它的各种广义反应，看看究竟哪部分出了问题。”

荣森露出茫然的表情。“在我听来都很有道理。”

“是吗？”布莱克恶狠狠问道，“从一个机器人的脑子能研究出什么？它装的是正电子，我们是细胞；它主要的材料是金属，我们是蛋白质。两个完全不一样，根本无从比较。可是我相信，根据研究机器人所获得的结果，或说自以为的结果，他们接下来就会把真人送进超空间了。可怜的烈士！老兄，这可不是送不送命的问题，而是心智全失！你要是看过那只黑猩猩，你就会明白我的意思。死了倒千干净净、一了百了。然而……”

荣森问：“你有没有跟什么人谈过这件事？”

布莱克回道：“有。他们的回答和你一样，都说我有反机器人情结，一句话就摆平了——看看那边的苏珊?凯文，我们可以确定她绝对没有反机器人情结。为了目击这次实验，她大老远从地球赶来。假如驾驶座上坐的是个人，她才懒得来呢。算了，提这些有什么用！”

“嘿，”荣森说，“别停，还有呢。”

“还有什么？”

“还有问题没答完。你才解释了机器人，可是为什么突然之间采取这些安全措施？”

“啊？”

“得了吧，别装蒜。我突然就不能传送新闻电讯，太空船突然就不能进这个区域。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只不过是另一个实验。公众知道有个超空间基地，也知道你们这些人在干什么，所以说，难道还有什么大秘密吗？”

愤怒的余波仍在布莱克心中荡漾，他气所有的机器人，气苏珊?凯文，气自己对当年那个失踪机器人的记忆。他发觉还有多余的怒气，可以分给这个烦人的小新闻记者，以及他那些烦人的小问题。

他想：看看他的反应如何。

于是他说：“你真想知道吗？”

“想得很。”

“好吧——我们过去启动超空间场的对象，大小从没超过那艘太空船的百万分之一，而那艘船将要穿越的距离，则超出我们过去最高记录的百万倍。这就是说，即将启动的那个超空间场，比我们处理过的要强上百万倍的百万倍。我们不确定它会怎么样。”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理论告诉我们， ‘秒差号’那艘船将被顺利放到天狼星附近，再顺利被带回这里。可是那艘船周围的空间有多少会一块儿被带走？这实在很难讲，我们对超空间了解得还不够。停放那艘船的小行星可能会跟它一起消失，还有，你知道吗？我们的计算误差即使只有一点点，都可能使它永远无法回到这里。比方说，它回来的时候，或许会落在二百亿英里之外。而且还有可能，被转移的空间会超过那颗小行星的范围。”

“超过多少？”荣森追问。

“我们不敢说，这里头有个统计性的不定因素。所以任何太空船都不准靠得太近；所以在实验安全结束之前，我们凡事一律对外保密。”

荣森大声咽了一下口水。“万一超空间基地也被波及呢？”

“有这个可能。”布莱克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不过可能性不大，我向你保证，否则舒洛斯主任不会在这里。只是，数学上这个几率并不等于零。”

荣森看了看手表。“什么时候开始？”

“差不多再过五分钟。你不会紧张吧？”

“不会。”荣森说着愣愣地坐下来，没有再问任何问题。

布莱克靠着栏杆探头出去。最后几分钟正滴答滴答溜走。

机器人动了！

众人纷纷倾身向前，室内灯光即刻转暗，以强调与突显下方画面的明亮。目前为止，那只是第一个动作——机器人的双手渐渐伸向启动杆。

布莱克耐心等待最后一秒钟，到时候机器人会将启动杆向后拉。布莱克想象好几种可能的结果，这些可能性几乎同时浮现心头。

最初会有个短暂的闪动，显示太空船经超空间往返一趟。即使经历的时间极短，太空船返回时仍不会刚好落在出发的位置，因此必会造成一下闪动，每次都是这样。

等太空船归来后，他们或许将会发现，结果证明拉平超空间场的装置不够完善，不足以涵盖整艘太空船的体积。那个机器人可能变成一团废铁，那艘太空船也可能变成一团废铁。

或者，也有可能他们的计算有些误差，那艘船再也回不来。或是出现更糟的情况，超空间基地也许会跟那艘船一起飞走，再也回不来。

当然，或许一切顺利。那艘船或许只会闪动一下，完好如初地回到原处。而那个心智未曾受损的机器人，则会从座椅中站起来，发出圆满完成任务的信号——那将是人造物件脱离太阳重力范围的历史性首航。

进入倒数一分钟。

终于，最后一秒来到，机器人抓住启动杆，用力拉向自己……

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闪动。什么也没有！

秒差号完全不曾离开普通空间。

为了擦拭油光的额头，寇纳尔少将摘下军帽，这样一来，他的光头马上曝光。本来这会使他的外表突然增加十岁，但他那皱成一团的脸孔已抢先做到这点了。秒差号发射失败到现在已过了将近一小时，这段时间对他而言却是一片空白。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怎么会？我真想不通。”寇纳尔喃喃道。

梅尔?舒洛斯博士今年四十岁，是“超空间场”这门新兴科学的“老前辈”。他以绝望的口吻说：“基本理论没有任何错误，我敢拿性命发誓。是那艘船上某个地方出现机械故障，如此而已。”这番话已经说了十几遍。

“一切不是都测试过了吗？”这句话也重复了十多次。

“是这样的，将军，是这样的……话说回来……”这句话也一样。

他们坐在指挥官办公室面面相觑（这里现在禁止任何人接近），不管是寇纳尔将军或是舒洛斯博士，两人都不太敢望向在场的另外那个人。

苏珊?凯文细薄的嘴唇与苍白的脸颊不带任何表情。“你们可以用我以前告诉你们的话安慰自己，但很难讲是否会有任何具体的结果。”她以冷淡的口吻说。

“现在不是争论老问题的时候。”舒洛斯咕哝。

“我没有争论。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公司提供合乎规格的机器人，给任何合法的顾客做任何合法的用途。我们已经尽了我们的责任。我们早已知会你们，我们无法保证从正电子脑的变化能导出任何有关人脑的结论。我们的责任到此为止，这无需争论。”

“太空啊！”寇纳尔将军的口气却让这个感叹词听来有气无力。“我们别讨论这个了。”

“其他还有什么好做的？”舒洛斯喃喃道，他无法丢开这个话题，“我们还没确切了解心智在超空间中会发生什么变化之前，根本无法有任何进展。机器人的心智至少能用数学分析，它是个起点，是个开始。在我们试过……”他猛地抬起头来，“你的机器人不是重点，凯文博士。我们不担心它或它的正电子脑。他妈的！女人……”他的声音高得像要尖叫了。

机器人心理学家以几乎未曾提高的平板语调逼退对方。她说：“别歇斯底里，老弟。我这辈子曾经目睹许多危机，从没见过哪次是靠歇斯底里解决的。我有一些问题，需要知道答案。”

舒洛斯的厚嘴唇打着颤，一双深陷的眼珠似乎缩到眼窝里，留下两个阴暗的坑洞。“你受过以太工程训练吗？”他粗声道。

“那不相干。我是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公司的首席机器人心理学家，而坐在秒差号驾驶座的是一个正电子机器人。它跟所有这类机器人一样，只出租不出售。对于有这样一个机器人参与的任何实验，我都有权询问相关细节。”

“跟她讲，舒洛斯。”寇纳尔将军吼道，“她是一她是自己人。”

凯文博士将灰眼珠转向将军。当年她侦查那桩机器人失踪案时，曾与这位将军共过事，因此他才可能不致犯下低估她的错误。（当时舒洛斯因病告假，对这位机器人心理学家，闻名总不如亲身经历具说服力。）“谢谢你，将军。”她说。

舒洛斯无助地轮流望着两人，最后喃喃道：“你要知道什么？”

“我的第一个问题很简单，假如那个机器人没问题，你的部分到底有什么问题？”

“问题太明显了，那艘船动都没动。你看不见吗？你瞎了眼吗？”

“我的视力相当好。我不了解的是，你对机械故障为何显得那么惊慌？你们这些人难道从没料到偶尔会有故障吗？”

将军喃喃道：“是经费问题，那艘船贵得要命。世界议会……拨款……”说不下去了。

“船还在那里，做点修理和修正不会有什么困难。”

舒洛斯努力压抑着。从他脸上的表情看来，他像是曾经双手抓住自己的灵魂，将它猛力摇晃，叫它自己站起来。他的声音甚至流露出耐性来了。“凯文博士，我所谓的机械故障，是指诸如哪个继电器被一粒灰尘卡住，哪个接点被一滴油遮住，哪个电晶体因热膨胀暂时失效，以及其他几十种、上百种的问题。任何一种故障都可能相当短暂，随时有可能消失。”

“这就代表秒差号随时可能冲进超空间，然后折返。”

“没错。现在你了解了吗？”

“一点也不了解。那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舒洛斯做了个像是准备揪起头发猛扯的动作。“你不是以太工程师。”

“这就让你舌头打结吗，博士？”

“我们对这艘船所做的设定，”舒洛斯一副对牛弹琴的绝望表情，“是以银河系的重心为准，从太空中某个定点跃迁到另一点。而回程的目的地，则是原出发点加上太阳系运动的修正。从秒差号原定的出发时刻算起，这一个小时中，太阳系已经移动了位置，所以原先用来调整超空间场的那组参数已经无效。普通的运动定律不能用在超空间，如果要计算一组新的参数，我们得花上一周的时间。”

“你的意思是，假如那艘船现在出发，它会回到几千英里外某个不可预知的位置？”

“不可预知？”舒洛斯露出苦笑，“是的，我应该这么讲。秒差号或许会停在仙女座星云里，或是太阳的正中心。总之，我们再见到它的机会微乎其微。”

苏珊?凯文点点头。“那么情况就是，假如那艘船消失了——其实随时有这个可能——纳税人的几十亿元可能就再也追不回来，而且，人们会说，这些钱是被胡搞瞎搞掉的。”

寇纳尔少将像是忽然被尖针戳了一下臀部，明显地坐立不安。

机器人心理学家继续说：“那么，总得想个办法，让那艘船上的超空间场机件停摆，而且越快越好。必须拔掉或弄松或拉开什么零件。”她有一半是自言自语。

“没那么简单。”舒洛斯说，“我无法详细解释，因为你不是以太工程专家。打个比方好了，那就像是为了切断普通的电路，拿一把园艺剪来剪断高压线。它可能造成灾难，它绝对会造成灾难。”

“你的意思是，任何关闭那组机件的尝试，都会把那艘船丢到超空间去？”

“任何胡乱的尝试都有这个可能。超空间力不受光速的限制，它们很可能根本没有任何速限，这使得问题极端困难。唯一合理的解决之道，是找出故障的根源，从中研究出切断力场的安全办法。”

“照你说要怎样进行，舒洛斯博士？”

“在我看来，唯一可做的事，就是派一个纳斯特型机器人……”

“不！别傻了！”苏珊?凯文吼着打断他。

舒洛斯口气冰冷：“那些纳斯特熟悉以太工程的问题，它们会是理想的……”

“别想！未经我的许可，你不能用我们的正电子机器人执行这种任务。它们不在你的控制下，你也休想动它们。”

“还有别的选择吗？”

“派你们一个工程师去。”

舒洛斯猛力摇头。“不可能，那样风险太大了。要是我们损失一艘船再加上一个人……”

“纵然如此，你也不能使用纳斯特型机器人，或是任何机器人。”

将军开口：“我……我必须跟地球联络。整个问题必须交给上级处理。”

苏珊?凯文不留情面地提醒他：“如果我是你，我不会急着那样做，将军。这显得你没有任何自己的提议或行动计划，只好任凭政府发落。我可以肯定，那样你不会有什么太好的下场。”

“可是还有什么办法呢？”将军再度掏出手帕擦汗。

“派个人去，没别的选择。”

舒洛斯的脸色已经由青转灰。“派个人去，说说倒容易。派谁去？”

“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我上次来超空间基地那回，不是有个叫布莱克的年轻人吗？”

“吉拉德?布莱克博士？”

“我想就是他，没错。他那时候是单身汉，现在还是吗？”

“嗯，我相信他还是。”

“那么我建议尽快请他到这里来，就说十五分钟之内吧。同时，我要他的档案。”

苏珊?凯文顺利地取得解决危机的发号施令权，寇纳尔与舒洛斯都无意也无力挑战她的权威。

这次苏珊?凯文再度造访超空间基地，布莱克曾在远距离看到她，却没有采取任何缩短这个距离的行动。如今被叫到她面前，他不自觉地怀着满腔的反感与厌恶瞪视她，几乎没注意到站在她身后的舒洛斯博士与寇纳尔将军。

他还记得上次与她这样面对面，是为了一个失踪的机器人而被迫对她坦陈一切。

凯文博士冰冷的灰色眼球，紧紧盯着他冒火的棕色眼球。

“布莱克博士，”心理学家开口，“相信你了解目前的状况。”

“我了解。”布莱克答。

“我们必须有点什么行动。这艘太空船太昂贵了，我们丢不起。假如有坏消息传出去，就可能意味着本计划的结束。”

布莱克点头。“我也一直在想这件事。”

“我希望你还想到，必须有个人登上秒差号，找出毛病，然后——呃——使它失效。”

沉默片刻后，布莱克粗声道：“哪个傻瓜会去？”

寇纳尔皱起眉头望向舒洛斯，这位超空间场的专家正咬住嘴唇，目光滞散。

苏珊?凯文说：“当然，无意间启动超空间场的可能性是有的。这样一来，那艘船可能会驶到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另一方面，它也可能回到太阳系内某个角落。若是这样，我们会不惜任何财力、物力找回那个人和那艘船。”

布莱克没好意道：“需要做点修正，是那个白痴和那艘船！”

苏珊?凯文没理他，径自往下说：“我已经请寇纳尔将军批准，把这个任务交给你。你非去不可。”

这回毫无犹豫，布莱克立刻以再平板不过的语气说：“女士，我可没自告奋勇。”

“在超空间基地，顶多只有十个人具有足够的知识，有一点机会能完成这项任务。在这十个人当中，因为我们认识，所以我选择了你。你将胜任愉快……”

“听好，我可没有自告奋勇。”

“你毫无选择。你不会逃避自己的责任吧？”

“我的责任？怎么变成我的了？”

“因为你最适合进行这项工作。”

“你知道这工作的危险吗？”

“我想我知道。”苏珊?凯文说。

“不，你根本不知道，你从没见过那只黑猩猩。听好，我刚才说‘那个白痴和那艘船’，可不是在形容我个人的感受，而是在告诉你一项事实。假如有必要，我会拿我的生命冒险。也许不是乐在其中，但必要的话我还是会愿意冒这种险。可是变成一个白痴？一辈子做个没有心智的动物像行尸走肉一样？这种险我可不要冒，休想！”

苏珊?凯文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年轻工程师又冒汗又冒火的脸孔。

布莱克吼道：“派你们的机器人去！派你们的NS-2型！”

机器人心理学家的眼睛闪过冰冷的光。“是的，舒洛斯博士提过这个建议。”她以深思熟虑的口吻说，“但NS-2型机器人是基地向本公司租的，不是买的。你要知道，它们每个都值几百万元。我在此代表本公司，我认为它们太过昂贵，不能拿来冒这种险。”

布莱克举起双手。那两只手攒握成拳，紧贴着胸部发抖，仿佛他在用力克制这双拳头。“你在告诉我——你是说，你要我代替机器人去，是因为我比它不值钱？”

“事实如此，没错。”

“凯文博士，”布莱克说，“我们先在地狱见吧！”

“这句话有可能近乎事实，布莱克博士。寇纳尔将军会帮我证实，他已命令你接受这项任务。据我了解，你在此地受准军法管辖，假如你拒绝某项任务，可以用军法审判你。像这样的案子判下来，一定是送往水星监狱。我相信那里足够接近地狱，假如我去探望你，你那句话就会不幸应验，不过或许我不会去。反过来说，如果你答应登上秒差号，完成这项工作，对你的职业生涯将有莫大的助益。”

布莱克瞪着她，两眼已被怒火烧红。

“给这个人五分钟考虑一下，寇纳尔将军，同时准备好一艘太空船。”苏珊?凯文最后说。

两名安全警卫护送布莱克走了出去。

布莱克觉得全身发冷，四肢不自觉地动来动去，仿佛不属于他的身体。他像是站在某个遥远的、安全的地方望着自己，望着自己登上一艘太空船，准备登陆“它”，准备登上秒差号。

他几乎无法相信。刚才他居然低下头，说了一句：“我去。”

为什么？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英雄型人物。那又是为什么呢？当然，部分原因是水星监狱的威胁。另外一部分原因，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肯成为他人眼中的懦夫——世上半数的英勇行为，背后都藏着这种更深一层的懦弱。

然而，最主要还是为了另外一个原因。

布莱克在走向太空船途中，被行星际日报的荣森拦住。他望着荣森发红的脸孔，没好气道：“干什么？”

荣森喋喋不休：“记住！等你回来，我要独家新闻。你开任何价钱我都可以设法——你要任何东西都行！”

布莱克推了他一把，将他推了个四脚朝天，继续往前走。

那艘太空船上面有两名驾驶。两人都不跟他说话，也没看他，不过布莱克无所谓。他们自己都吓得面无人色；太空船接近秒差号的动作简直像小孩头一回见到狗那样戒慎恐惧。他根本不需要他们。

在他眼前徘徊不去的只有一张脸孔。寇纳尔将军焦虑的表情与舒洛斯脸上那做作的坚决神态，都只是他心中短暂的伤口，几乎立刻就愈合了。在他脑海徘徊不去的，是苏珊?凯文那张临危不乱的脸孔；是他登上太空船时，她毫无表情的冷静神色。

他望向漆黑的太空，超空间基地已经消失……

苏珊?凯文！苏珊?凯文博士！机器人心理学家苏珊?凯文！披着人皮的机器人！

她的三大法则是什么？第一法则：汝应全心全意全力保护机器人。第二法则：倘使不与第一法则抵触，汝应保障神圣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股份有限公司之利益。第三法则：倘使不与第一法则及第二法则抵触，汝应偶尔眷顾人类。

他恶毒地想道，这女人曾经年轻过吗？她曾经有过一丝真正的感情吗？

太空啊！他多么想做点什么，好摘下她脸上那副冰冷空洞的面具。

他会的！

众星在上，他会的。只要让他心智无损地回去，他会亲眼目睹她本人、她的公司，以及所有的机器人贱种通通化为灰烬。比较之下，对监狱的恐惧与对个人成就的渴求，都不如这个想法更能驱动他。他的恐惧几乎被这念头一扫而空——几乎。

忽然，驾驶员之一头也不回地喃喃道：“你可以从这里下去，它在下方半英里处。”

布莱克咬牙切齿：“你不着陆吗？”

“严格命令，万万不可。着陆的震动可能……”

“那我着陆时的震动呢？”

驾驶员回道：“我奉命行事。”

布莱克不再多说。他默默钻进太空衣，等着内气闸开启。太空衣右大腿处有一片金属，上面牢牢焊着一个工具箱。

他正要走进气闸时，头盔中的耳机忽然隆隆作声。“祝你好运，博士。”

过了一下子，他才明白这是船上那两名驾驶员说的。他们虽然急着离开这片受到诅咒的太空，总算还是浪费了点时间，送他这句话。

“谢谢。”他僵硬地、近乎愤恨地答道。

然后进入太空。他从外气闸跳出来，借着一股稍微偏心的冲力，在太空中缓缓翻滚。

他看得到正等着他的秒差号。在翻滚的过程中，穿过双腿眺望，他还能看到刚才那艘太空船正转向离去，喷出长长的喷流。

他一个人了！太空啊，他一个人了！

历史上曾有任何人感到这么孤独吗？

万一——万一发生任何变故，他悲哀地想，自己会知道吗？会有任何时间让他明白吗？他会不会感到心智逐渐消失，理智与思想逐渐模糊，终至一片空白？

或者会不会一切在瞬间发生，就像用力场刀一刀切下？

无论哪种可能……

他又想起那只黑猩猩，想起它茫然的眼神，以及心智全无的它吓得全身发抖的模样——这些记忆多么鲜明。

现在，那颗小行星在他脚下二十尺处，以绝对均匀的运动在太空中游荡。除了人力作用外，有史以来，它上面每一粒砂尘都不曾受过外来的打扰。

在“它”无极的安宁中，可能是一粒小砂尘制住了秒差号上某个精密机件单元，或者，是某个浸在精制润滑油中的活动元件，被其中一点不纯沉淀物卡住。

或许只需要一次小小的振动，一次源自物质互撞的微小颤抖，便能释放那个活动元件，让它沿着指定的轨迹运行，制造出一个超空间场——像一朵成熟得不可思议的玫瑰般怒放。

他的身体即将接触“它”。他缩起四肢，万分渴望能“点到为止”。他不想碰到那颗小行星，他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

“它”接近了。

现在——现在——

什么也没发生！

有的只是不断与小行星接触的感觉。那是一段压力慢慢增加的诡异过程，压力来源是带着全额惯性却几乎零重量的二五〇磅物体（他自己的体重加上太空衣）。

布莱克慢慢张开眼睛，让星空进入视野。太阳是个白热的弹珠，阳光因他的偏光面板而大幅减弱。星光相对地格外暗淡，但星光点点组成的是熟悉的图样。既然太阳与星座都很正常，他就还在太阳系中。他甚至能看到超空间基地，它看来像是个微小、暗淡的新月形。

耳中突然响起声音，吓得他全身僵硬。

是舒洛斯的声音：“我们看得见你，布莱克博士。你不是一个人！”

布莱克懒得嘲笑这句话，只以低沉、清晰的声音回道：“闭嘴。除非你想让我分神。”

停顿片刻，舒洛斯以更讨好的语气说：“如果你愿意随时报告进度，可以舒解你紧张的情绪。”

“等我回去以后，我会亲口告诉你详细情形，不是现在。”他愤愤地说完，又愤愤地将戴着金属套的手指移到胸前控制板，切断太空衣的无线电。现在他们不妨对真空讲话吧。他有他自己的计划，只要能使他心智无损地回去，到时候他们就该看他表演了。

他无比谨慎地站起来，立足在“它”的表面。他的身体有点摇晃，那是不随意肌四下拉扯的动作——由于几乎完全失重，令他陷入一连串无止境的失衡状态。在超空间基地，有一个伪重力场拉住他们。布莱克发觉自己的心智有一部分还足够清明，令他能想起这件事，并生出怀念之情。

太阳已经消失在一座峭壁后面。这颗小行星的自转周期只有一小时，星辰相对的运转明显可见。

从他所站的位置，他看得见秒差号。现在他慢慢地，小心地，几乎蹑手蹑脚地向它走去。（别震动，别震动。这几个字在他心中恳求着。）

他尚未完全体会自己走了多远，便已来到太空船旁边。上方是一长串手柄，一直延伸到外气闸。

他停在那里。

太空船看来相当普通。或者说至少看来普普通通，只是在船身高度三分之一与三分之二处，各有一圈钢质圆钮环绕船身一周。此时此刻，它们正在奋力转化为超空间的源极。

布莱克突然有个奇怪的欲望，想伸手抚摸其中一个圆钮。这是人类的非理性冲动之一，正如一个人从高楼大厦顶上向下望，几乎必然会有个一闪即逝的念头：“跳下去不知道会怎么样？”

布莱克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展开十指，轻轻地、轻轻地将两手平贴船身。这时，他感到全身冷汗直冒。

什么也没发生！

他抓住底端那个手柄，小心地把自己向上拉。他多希望能像太空建筑工一样，拥有在失重状态下作业的丰富经验。你必须使出足够力量克服惯性，然后就得松手。多拉一秒钟，你便会失去平衡，撞向船身。

他慢慢地、蹑“指”蹑脚地向上爬。当他举起左臂时，双腿与臂部摆向右侧，举起右臂时则摆向左侧。

登上十几阶后，他的手指已能摸到外气闸的开关了。安全标志是个微小的绿点。

他再度犹豫起来。他就要动用秒差号的电源。他默想了一遍接线图与力场分布，理论上只要他按下这个开关，开启机制使会吸取质子堆的电力，拉开外气闸这片厚重的金属。

不会有问题吧？

有又怎么样呢？除非他对于出什么毛病有点概念，否则根本无从判断电力转移会带来什么效应。他叹了一口气，按下开关。

船身的一部分平缓地卷开，没出现任何噪音或声响。布莱克再看了一眼那些亲切的星座（它们没有改变），便走进微亮的气闸室。外气闸随后重新关闭。

前面是另一个开关，他必须打开内气闸。他再度停下来想了想。当内气闸开启时，舱内的气压会稍微降低，需要几秒钟的时间，船上的电解槽才能补回那些损失。

怎么办？

他又叹了一口气，这回叹得更轻（恐惧的外皮已经开始长茧）。他按下开关，内气闸打开了。

他进入秒差号驾驶舱，眼前见到的第一样东西是满布星辰的显像版，他的心脏随即怦怦乱跳。

他强迫自己望向那些星辰。

没有任何变化！

他看得见仙后座，其他星座也都正常，而他已置身秒差号内部。他可以感觉到，最危险的阶段已过去了。他已经对秒差号做了这么多动作，而他仍在太阳系中；在屏气凝神这么久之后，此时有种近似信心的感觉又开始浮现。

秒差号充塞着近乎神奇的静寂。布莱克这辈子乘过的许多太空船上，每次总会听见一些动静，即使只是绳索磨蹭地板，或是服务生在走廊哼歌。而在这里，他自己的心跳似乎都被重重包裹，发不出一点声音。

坐在驾驶座的机器人背对着他。它没有反应就代表它已知晓他的来临。

布莱克咧嘴做了个凶狠的笑容，清清嗓子厉声道：“松开启动杆！站起来！”在封闭的舱房中，他的声音有如雷鸣。

等他担心自己的声音可能激起空气振动时，其实为时已晚。不过，显像版的星像仍旧维持不变。

那个机器人当然一动也没动。它无法接收任何种类的感觉，甚至无法对第一法则做出反应。原本应该是近乎瞬间的过程，却将它封冻在无止境的半途中。

他记得它接受的那组命令，它们绝对不会导致任何误解。“紧紧抓住启动杆，用力往你的方向拉。用力！在控制面板尚未显示你已两度通过超空间之前，一直保持这个动作。”

是啊，它连超空间一次都还没通过。

他谨慎地走近那个机器人。它坐在那里，用力将启动杆抓在两膝之间，这就几乎将触发机件带到定位。然后，以热电偶的方式，它金属手掌的温度将使触发器稍微弯曲，刚好足以接通电路。布莱克不假思索地瞥了一眼控制面板上的温度读数—一机器人的手掌是摄氏三十七度，完全正常。

这真是讽刺，他想。他妈的，这里只有我和这鬼机器，我却对它束手无策。

他真希望拿一根棍子将它打得稀烂，这想法令他亢奋。他仿佛已经看见苏珊?凯文脸上的恐惧（若说有什么恐惧能戳破冰霜，那就只有稀烂的机器人所带来的恐惧了）。正像所有的正电子机器人一样，这个独一无二的型号也是美国机器人公司的产品；在那里制造，也在那里测试。

从这个想象的报复中尽情陶醉一番之后，布莱克随即清醒过来，开始四下打量这艘太空船。

毕竟，目前为止进展仍等于零。

他慢慢脱下太空衣，将它轻轻放在行李架上。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巡视各间舱房，研究超原子发动机的大型连锁表面，梭巡电缆的分布，并检视各个电驿。

他未曾碰触任何东西。取消超空间场的方法有十几种，但除非他至少大概知道毛病出在哪里，得以采取适当的步骤，否则每种方法都会酿成大祸。

他不知不觉又回到控制台，对着机器人麻木不仁的宽阔背部，怒不可遏地大喊：“告诉我！行不行？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他有一种冲动，想要肆意破坏这艘船的机件；把它打烂，把这件事做个了断。但他紧紧按捺住这个冲动。假如花上一周的时间，他总有办法推断出正确的故障目标。为了苏珊?凯文，为了对她的报复计划，他至少该做到这一点。

他慢慢转身，陷入沉思。这艘船的每一部分，从引擎本身到各个两态捺跳开关，全都在超空间基地接受过巨细靡遗的检验与测试，令人几乎无法相信任何一环会出问题。这艘船上没有一样……

嗯，有的．当然有。那个机器人！它是在美国机器人公司测试的。那些该死的畜牲，理论上它们有这个能力。

大家总是怎么说的？机器人自然能做得比较好。

这是个一般性假设，部分建立在美国机器人公司本身的宣传伎俩上。针对某项功能，他们能制造一个做得比真人更好的机器人。不是“跟人一样好”，而是“比人还要好”。

当布莱克瞪着那个机器人，想到这一点时，两道眉毛在狭窄的额头下缩成一团，表情混杂着惊讶与狂野的希望。

他绕到机器人面前，瞪着它的手臂。那双手正将启动杆拉在触发位置，永远这么握着，直到这艘船进行跃迁，或是机器人自己的电源用尽为止。

布莱克低声道：“一定，一定是。”

他走了开，再度陷入沉思，然后自言自语：“一定就是这样。”

他打开太空船的无线电——载波束已经对准超空间基地。“嘿，舒洛斯！”他对着话筒吼道。

舒洛斯立即回答：“太空啊，布莱克……”

“好了，”布莱克打断他，“别讲话。我只是要确定你们还在监看。”

“当然，我们都在看。听我说……”

布莱克关上无线电，冲着驾驶舱内的电视摄影机歪着嘴角冷冷一笑，然后在超空间场机件中，选了一个画面范围内的部分。他不知道映像室中有多少人，或许只有寇纳尔、舒洛斯与苏珊?凯文；或许全体人员通通到齐了。无论如何，他会给他们一点东西看的。

他判断三号电驿盒足以担此重任。它位于一个壁凹内，上面覆盖着一个冷封的平滑面板。布莱克从工具箱取出一具钝缘的喇叭状封缝机，然后将太空衣往行李架更里头推（刚才他翻开太空衣才拿到工具箱），又转身面对电驿盒。

布莱克驱除了最后一丝不安，举起封缝机，朝电驿盒的冷封缝上三个不同位置各碰了一下。能量涌浪一来一去，那工具的握柄变得有点温度。封缝机的力场灵巧而迅速地发挥作用，面板立刻垂下来。

他很快地、几乎不由自主地瞥了显像版一眼。星像都还正常，他自己也因此感到正常。

这是他需要的最后一点鼓励了。他抬起腿，一脚踩烂壁凹中羽毛般纤细的机件。

结果产生了一些玻璃碎片、一些扭曲的金属，以及洒在地板上的几滴水银……

布莱克发出沉重的呼吸声，再次打开无线电。“你还在吧，舒洛斯？”

“在，在。你怎么……”

“现在我向你报告，秒差号上的超空间场已被取消。来接我吧！”

布莱克并不觉得自己比出发时更像英雄，不过还是认为自己当之无愧。先前送他到这颗小行星的两名驾驶员，现在又来接他。这回他们不但着陆，还热情地与他拥抱。

太空船返抵时，超空间基地挤满了等待的人群，纷纷为布莱克喝彩。布莱克对群众挥手，露出笑容，尽了做英雄的义务。但他内心并未感到胜利的喜悦——还没有。他心中只有期待，胜利的喜悦等一下才会来，等见到苏珊?凯文的时候。

他在走下太空船之前停了一会儿，四下寻找她，却未见她的踪影。寇纳尔将军等在那里，军人本色尽皆恢复，脸上坚定地挂着赞许的表情；舒洛斯对他露出神经质的笑容；行星际日报的荣森朝他疯狂挥着手；苏珊?凯文却连影子也没有。

走出太空船，他理都不理寇纳尔与舒洛斯。“我要先洗澡，吃点东西。”

至少现在这一刻，他可以对将军或任何人下令，这点他非常清楚。

离开太空船时，由几名安全警卫为他开道。在重重警卫的隔离下（这项隔离措施仅为他一人而设），他悠闲地洗完澡、吃完饭。然后他打电话给行星际日报的荣森，跟他说了几句。在等到回电前，他始终都无法彻底放松。一切比他预料中顺利得多，那艘船的故障跟他配合得天衣无缝。

最后他终于打电话到将军办公室，“下令”召开一次会议。那无异于一个“命令”，寇纳尔将军险些答道：“遵命，长官。”

他们再度齐聚一堂，包括布莱克、寇纳尔、舒洛斯——连苏珊?凯文都出席了。不过，这回主导全场的是布莱克。而那位机器人心理学家，虽然脸孔仍像面具，对胜利或惨剧同样不会动容，然而她的态度起了微妙的变化，似乎不再坚持做焦点人物。

舒洛斯博士啃着拇指指甲，开始字斟句酌地说：“布莱克博士，我们都非常感激你的英勇和成就。”然后，仿佛为了避免对方得意忘形，他立刻补充，“不过话说回来，用脚踩烂一个电驿盒，实在是鲁莽了些，而且——嗯，这样做几乎是难以成功的。”

布莱克回道：“这样做几乎是难以不成功的。你知道吗？”——他就此引爆第一颗炸弹——“当时我已经晓得问题出在哪里了。”

舒洛斯站起来。“是吗？你确定？”

“你自己去看看。现在安全了，我会告诉你该看什么。”

舒洛斯慢慢又坐下来。寇纳尔将军万分兴奋：“啊，如果真的找出问题在哪里，那就太好了。”

“当然。”布莱克说着，眼睛瞥向苏珊?凯文，对方一言不发。

布莱克很喜欢这种权力的滋味。“问题在那个机器人。你听到了吗，凯文博士？”他引爆第二颗炸弹。

苏珊?凯文首度开口，“我在听。事实上，我差不多已经料到了。那艘船上所有的设备，它是唯一未在超空间基地测试过的。”

一时之间，布莱克颇为失望。“这点你从没提过半句。”

凯文博士回道：“舒洛斯博士曾说过不只一次，我不是以太学专家。我的猜测只不过是猜测，很有可能根本不对。我当初觉得在你执行任务前，我无权先对你灌输成见。”

“好吧，你有没有猜到它出了什么问题？”布莱克说。

“没有。”

“哈，它比人类优秀，问题就在这里。美国机器人公司的拿手专长居然成了问题所在，这不是很奇怪吗？据我了解，他们把它造得比人类优秀多了。”

他用冷嘲热讽来无情的鞭笞她，但她没有反应。

她只是叹了一口气。“亲爱的布莱克博士，我们促销部门的宣传口号与我无关。”

布莱克再度感到失望。这个苏珊?凯文，真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女人。“你们制造了一个机器人，代替真人坐在秒差号的驾驶座上。它必须将启动杆拉向自己，把它拉到定位，让它手中的热量使触发器扭曲，以接通最后的电路。这够简单了吧，凯文博士？”

“够简单了，布莱克博士。”

“那个机器人如果没被造得比人类优秀，它就会完成任务了。不幸的是，美国机器人公司觉得有义务把它造得比人类优秀多多。这个机器人接受的命令，是要它用力将启动杆向后拉。用力！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强调了，加强了。所以机器人做了它该做的事，把启动杆用力向后拉。这里头只有一个问题：它至少比普通人强壮十倍，而启动杆是为普通人设计的。”

“你是在暗示……”

“我是在明说，那根杆子弯了，弯曲的程度刚好让触发器偏离定位。当机器人掌心的热量扭曲热电偶时，并没有使电路接通。”他咧嘴一笑，“这不只是一个机器人的失败而已，凯文博士，它象征着机器人这项构想的失败。”

“错了吧，布莱克博士，”苏珊?凯文冷冰冰地说，“你用传道者的心理学技巧淹没了逻辑。那个机器人除了蛮力，还有足够的理解力。假使下令的人使用定量叙述，而不是那愚蠢的‘用力’两个字，这件事就不会发生。假使他说‘施以五十五磅的拉力’，一切就会顺利进行。”

“你这句话的意思是，”布莱克道，“机器人的缺陷必须靠人类的聪明才智弥补？我向你保证，地球上的人会以这个角度看待此事，不会原谅美国机器人公司这次的惨败。”

寇纳尔少将很快接口：“慢着，布莱克，这整个事件很明显的，全部列为机密。”声音恢复了权威。

“事实上，”舒洛斯也突然插嘴，“你的理论尚未经过检验。我们会派一组人到秒差号上，找出真正的答案。有可能它根本和机器人无关。”

“你将是发现答案的负责人，是吗？我怀疑人们会不会相信官方的话。另外，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他准备好第三号炸弹，“现在，我向这个人辞职，我不干了。”

“为什么？”苏珊?凯文问道。

“因为，正如你所说的，凯文博士，我是个传道者。”布莱克微微一笑，“我要去传道了。我觉得有义务告诉地球上的人，机器人时代已发展到人命比机器人还贱的地步。现在已经有人为了机器人过于珍贵，而命令人类替它冒险。我认为地球人应该听听这种事。对于现在的机器人，不少人还有许多保留。美国机器人公司一直大力鼓吹在地球上合法使用机器人，到目前为止还没成功。我相信，我即将公布的事实，凯文博士，会让这件事做个了结。由于今天的事，凯文博士，你和你的公司和还有你的机器人，通通会被扫到太阳系之外。”

他正在警告她，让她预作防范，布莱克自己心里明白，可是他无法自拔。自从前往秒差号开始，他就一直在等待这一刻，他不能放弃这个报复的机会。

当苏珊?凯文的灰色眼珠闪现短暂的光芒，双颊出现极淡的红晕时，他几乎忍不住窃喜起来，内心暗想：你现在感觉如何，女科学家？

寇纳尔开口：“我不会准你辞职的，布莱克，也不会准你……”

“你怎么能阻止我，将军？我是个英雄，你没听到吗？我们地球上的同胞向来对英雄尊敬有加。他们会希望听我叙述，他们会相信我所说的每一句话。他们不会喜欢看见我受到阻挠，至少当我还是个崭新的、刚出炉的英雄时不会。我已经告诉行星际日报的荣森，我要给他们一个大新闻，一个会把所有政府大员和科学主管震下宝座的大新闻。因此在我的听众里，行星际日报会排第一个。所以说，你除了把我枪毙还能怎么办？但假如你真的出此下策，我想你事后的处境只会更糟糕。”

布莱克报复完了。他没有半句保留，没有丝毫自我设限。现在，他起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布莱克博士。”苏珊?凯文低沉的声音透着权威。

布莱克不由自主地转身，像是学童听见老师的召唤，但他马上以刻意的讥嘲纠正了自己这个举动：“我想，你要提出一个解释？”

“不是，”她一本正经地说，“你已经替我解释过了，而且解释得相当好。我当初选择你，是因为我知道你会了解，不过我以为你会了解得更透彻。过去我跟你有过接触，我知道你不喜欢机器人，因此对它们没有任何幻想。在指派你这项任务前，我曾要求调阅你的档案，而我在档案中看到，你曾对这回送机器人进超空间的实验表示异议。你的上司因此反对派你前往，但我认为那反倒是你的有利条件。”

“请原谅我的无礼，博士，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在说一件事实，你应该了解为什么不能派机器人从事这项任务。你自己刚才怎么说的？好像是机器人的缺陷必须借由人类的聪明才智来平衡。正是如此，年轻人，正是如此。机器人没有聪明才智；它们的心智有限，能被算到最后一位数。事实上，那也就是我的工作。

“假如机器人接到一个命令，一个精确的命令，它便能忠实服从。但如果那个命令不够精确，除非有进一步的命令，否则它无法修正自己的错误。根据你的报告，那个机器人在太空船上的情形不就是这样吗？所以说，我们怎能派一个机器人去找出机件的毛病？我们没有下达精确命令的可能，因为我们自己对那个毛病一无所知。 ‘找出哪里有问题’这种命令不能下给机器人，只能下给人类。人类的头脑，至少目前为止，仍是计算不出来的。”

布莱克突然坐下，懊丧地瞪着面前的机器人心理学家。她的话猛然击向他理智深处被情绪蒙蔽的一角，他发觉自己无法反驳她。更糟的是，一种挫败感将他团团围住。

“这些话你应该在我出发前就讲。”他说。

“我是该讲，”凯文博士表示同意，“但我注意到，你对丧失心智有非常自然的恐惧。这样一种排山倒海般的忧虑，很容易降低你身为调查员的效率。于是我想到．我应该让你以为我派你去的唯一动机是更珍惜机器人。我想那会令你愤怒。而愤怒，布莱克博士，有时是非常有用的情绪。至少，一个愤怒的人绝不会像平常那样胆怯。我想，它的确充分发挥了功效。”她将交握的双手放在大腿上，并露出她一生中最接近笑容的表情。

布莱克喃喃道：“该死……”

苏珊.凯文继续说：“所以，假如你接受我的忠告，那么就回到你的工作岗位吧，接受你的英雄身份，把你的英勇行为详细告诉你的记者朋友——当作你答应他的大新闻。”

布莱克慢慢地、勉强地点了点头。

舒洛斯显得松了一口气，寇纳尔绽放笑容，两人双双伸出手来。刚才苏珊?凯文说话时，他们始终未发一言，此时同样一言未发。

布莱克态度保留地与两名上司握了握手，然后说：“该披露的其实是你这部分，凯文博士。”

苏珊?凯文面无表情：“没什么，年轻人，这是我的工作。”

（原题“Risk”）

26、逃避

当苏珊·卡尔文从超级基地返回时，艾尔弗雷德·兰宁正等候着这个老头从不谈及自己的年龄。可是每一个人都知道，他已超过75岁了。然而他的思路仍然敏捷。即使他已最终答应退休，而由勃格特但任代厂长，但是这一点并不影响他每天出现在他的办公室。

“他们离搞成超原子驱动还远吗？”他问。

“我不知道，”她没好气地回答说，“我没问。”

“唔，我希望他们加紧干。如果他们自己不加紧干的话，那么联合公司将迫使他们这样做。同样，也就是迫使我们这样去做。”

“联合公司，他们和这有什么关系？”

“您知道，我们并不是唯一使用计算机的一家公司。我们的计算机可能是正电子计算机。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的更好。明天罗怕逊要召开一个关于这个问题的会议。他一直等着您回来。”

罗伯逊是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公司创始人的儿子。他那尖瘦的鼻子朝着他的总经理点了一点。每当他说话时，喉结明显地上下跳动：

“现在，你们已经开始了，那就把它搞好吧。”

总经理爽快地开始讲起来：

“这里有一笔交易，老板。联合机器人公司一个月之前来找我们，并提出一个奇怪地的建议：他们运来了大约五吨重的数字、演算方程式的资料。他们碰到了一个难题，希望我们的电脑给作出答案。他们提出了以下的条件……”

他扳着手指数着：

“如果不能解决这个问题，但能把被忽略的因素告诉他们，他们将付给我们十万元。如果能给他们解决问题，则付给二十万元。如果给他们制造出机器来，工本费另算，而且此后的利润中我们将提成四分之一。这个问题是关于发展星系间飞行器的发动机”

罗伯逊皱起眉头，他那修长的身躯挺得直直地坐着。“尽管他们自己有一架思维机器，他们还是来找我们，是吗？”

“老板，正因为这样，才使得他们的建议看来像团乱麻，摸不着头脑。利威尔，把他们的建议从那边拿来。”

艾贝·利威尔从会议桌的另一头抬起目光，用手蹭蹭长满胡于茬的下巴，发出微微能听得见的唰涮声。他笑着说：

“原因就在于，先生，联合公司的思维机器坏了。”

“什么？”罗伯逊半欠起身来。

“是的，坏了！完蛋了！谁也不知道原因。但是，我有一些颇为有趣的猜想。比如说，他们大概要求它给他们设计一个星系间飞船的发动机。数据和他们带来给我们的相同。他们把自己的机器搞坏了，现在它成了废物，一堆废铁。”

“老板，您明白了吗？”总经理喜形于色他说，“您明白了吗？所有大大小小的工业研究小组都在试图发展·一种穿行宇宙的发动机。联合机器人公司和我们公司由于有超级机器人——电脑，在这个领域处于领先地位。现在他们把自己的事搞得一团糟，而我们却是井井有条。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这就是，哈……他们的思维机器。他们已陷入困境，除非他们能用同样的难题把我们的机器也弄坏。”

“噢，这些可恨的家伙……”

“停一停，老板。问题比这还要严重，”他用手指划了一个大圈，指了一指，说，“兰宁，你把这抓起来吧！”

艾尔弗雷德·兰宁博士微微露出轻蔑的神情看着整个过程——这是他对那些挣大钱和利润分成之类事情的一贯反应。他那双灰白的眉毛不信任地挑了起来。他用干巴巴的声音说：

“从科学观点来看，整个情况还不十分清楚，有待作出高度智慧的分析。靠现有的物理理论，星系间旅行的问题还……晤……不很清楚，问题还远未解决。并且联合公司向他们的机器人提供的资料，估计也就是我们所能提供的那些，同样也都远未解决。我们数学部对他们的资料进行了彻底的分析。看来联合公司已把所有的东西都包括进去了。他们提供的资料里，包括了弗良西阿希的宇宙穿行理论的全部众所周知的新发展，看来也包括了全部有关的宇宙物理和电子学的资料。这并不算太少。’

罗伯逊着急地听着，然后打断兰宁的讲话问：

“对电脑来讲；要处理的东西大多了吗？”

兰宁干脆地摇了摇头说：

“不。电脑的能力是无限的。可是存在着另外一个问题，就是关于机器人定律中的第一条。比如，电脑永远不会对向他提出的这类问题作出答案，如果这个答案会导致人的死亡或受伤。就问题本身来讲，如果它要求的正是这样的一个答案的话，那么这个问题就解决他停顿下来，但是总经理催促他往下说。就按着你给我解释的那样给大家讲吧。”

兰宁把嘴闭上，扬起眉毛，把脸转向苏珊·卡尔文博士。她呆板地把双臂交叉在胸前，眼睛一直看着自己的手臂。现在她第一次把目光移开。她的声音低沉而平淡。

“对左右为难的问题，机器人所作的反应的性质是令人惊讶的，”她开始讲，“机器人必理学还远未完善。我作为一个专家，可以向你们证实这一点。但是这个问题可以从质量方面来探讨。尽管机器人的正电子脑异常复杂，但它毕竟是人造出来的，所以它是根据人的标准来制造的。”

“现在，每当人们陷入困境时，他们就采取逃避现实的办法，也就是说，或是沉缅于幻想的世界，或是酗酒，或是变得歇斯底里，或是投河自尽。其原因完全是由于拒绝或不敢大胆面对现实。机器人也是如此。当它碰到左右为难的事情时，在一般情况下，它的半数继电器将毁损；而在最坏的情况下，正电子脑的全部线路都会被烧坏以至无法修复。”

“我明白了.”罗伯逊说，其实他并不明白，“那么，联合公司给我们提供的资料属于什么性质的问题呢？”

“毫无疑问，包含有，“卡尔文博士说，“属于被禁止向机器人提出的问题。当然，我们的电脑和联合公司的那一架差别很大.”

“是的，是那么回事情，老板，”总经理大爱打断别人的讲话，“我希望您明白这一点，因为这就是问题的全部症结所在。”

透过眼镜片，苏珊·卡尔文的眼睛闪射着愠怒的光。但她还是耐心地继续说下去：

“您知道，先生，联合公司制造的机器，包括超级思维机器，都没有个性。他们主张实用建筑主义。您知道，他们也只能这样做，因为他们没有买我们公司正电子脑管情感的那部分线路的专利。他们的思维机器仅仅是一架大型的计算机，因而左右为难的问题，一下就使它毁坏了。”

“然而电脑，我们自己的这架机器，是有个性的——孩童的个性。它是一个能作高超的推理的电脑。但是，它却又像一个博学的书呆子。它并不真正懂得它干的事情——它就是这样地干着事。因为它确实比儿童还性情欢炔。您可能会说，生活不那么严肃。”

机器人心理学家继续讲：

“下面就是我们打算要做的事情：我们已经把联合公司的资料分成逻辑的单元，我们要小心谨慎地、个别地把这些单元喂给电脑。当会引起左右为难的因素喂进去时，电脑由于孩童的个性将会犹豫不决起来乙它的判断能力还不成熟。在它认识到这是一个左右为难的难题之前，“会出现一段明显的停顿。在这段间歇里，当它的思维线路还没开动和毁坏之前，它将自动地摒弃这个单元。”

罗伯逊的喉结蠕动了一下。“那么，您有把握吗？”

卡尔文博士脸上显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这没有多少意义，用外行话讲，我认为我有把握；但是向电脑提供那种数学计算问题，很难想象会有什么用处。我向您担保，情况正如我所说的那样。”

总经理立刻畅快地舒了一口气说：

“情况就是这样，老板。如果我们接受这笔交易，我们可以用这样的办法来办妥。电脑会告诉我们，哪个逻辑单元牵扯到左右为难的问题。由此，我们就可以揣测到，左右为难的问题在哪里。勃格特博士，是这样吧？老板，情况就是这样。而且，勃格特博士是您所能找到的数学家中最出类拔革的一个。我们可以对联合公司说没有能解决，但是把他们失败的因素给指出来。这样，我们可以得到10万元。他们仍然只有那个坏了的机器，而我们的却完好无损。在一年或两年内，我们将造出穿行宇宙发动机，或者是像有些人所叫的那样——超原子发动机。不管您怎么叫它，它将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东西

罗伯逊得意地抿嘴笑了，并把手伸出来说：

“咱们看看这个合同。我来签字。”

苏珊·卡尔文进入这间被神秘地保卫起来的拱形圆顶的屋子。这里方着电脑。这时一个值班技师正在问电脑：

“如果一个半母鸡在一天半能下一个半鸡蛋，那么九个母鸡在九天中能下几个蛋？”

电脑回答说：

“五十四个。”

然后这个技师对另一个技师说了一句：“当心，你这个笨蛋！”

卡尔文博士咳嗽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极罕见的突然的冲动。心理学家简单地做了个手势。于是这里就只剩下她和电脑了。

这个电脑很像一个两条腿的大圆球，在圆球里面充满了氦气。这是一个完全防震和防辐身的容器，里面安装着闻所未闻的非常复杂的正电子微型电路，这就是电脑本身。房间的其余地方安装着许多附件。这些附件是电脑和外界的联系媒介——即它的发音器官，它的手和它的感觉器官。

卡尔文博士用柔和的声音说：

“你好，电脑！”

电脑用尖细的声音热情的说：

“真是了不起的人，苏珊小姐。您打算向我一些问题，我可以断定。您每次打算问我的问题时，手里总是拿着一个本子。”

卡尔文博士笑着温和他说：

“嗯，你说对了。但也不光是这佯。是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非常的复杂。所以我们打算写成书面形式给你。但不是马上。我想先和你谈一谈。”

“好，我不反对谈一谈。”

“电脑，过一小会儿，兰宁博士和勃格特博士将带着那个复杂的问题到这里来。每一次我们将向你提一小点儿，而且慢慢地提给你，因为我们希望你能很留心。如果你能够的话，我们打算让你建造一个超出现有的资料的东西。但是，我现在要提醒你，这个问题的解决可能引起对人……哈……对人的伤害。”

“天啊！”电脑发出了一声压低了的，拖得长长的惊叹。

“那么你注意点。有一页纸会关系到使人受伤，甚至死亡。当我们给你这一页时，你不要惊慌。电脑，你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对什么都不在乎，甚至是死亡。所以当你碰到这一页时，你就停下来，退回这一页。这样就可以了。你明白吗？”

“哦，明白。可是，天啊！人的伤亡，哎呀！”

“好吧，电脑，我听见兰宁博士和勃格特博士正在走过来。你们会把这个问题全部告诉你。然后，我们就开始。你要做一个听话的孩子。现在……’

一页一页的纸慢慢地输入。每输入一张纸之后，停顿一下。这时只听见奇异而低微的咯咯之声——这时电脑在运转，然后又复寂静——这表示准备接受下一张纸。花费了几个小时，在这几个小时内约有等于十六本大部头的数学物理书的东西被输入电脑里。

工作进行着。兰宁皱起眉头，皱纹变深了。他边呼吸，边使劲地喃喃自语。勃格特盯着自己的手指甲思索着，然后心不焉地啃开了指甲。当最后那薄薄的一叠纸消失后，卡尔文的脸色变得煞白。她说：

“有些不对头。”

兰宁毫不掩饰地吐出了一句：“这不可能。它死了吗？”

“电脑？”苏珊·卡尔文颤抖起来，“电脑，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嗯哼？”电脑沉思地发出了一个声音，“是您需要我吗？”

“答案……”

“噢，这事啊！我可以做到。我将给你们造一艘完整的飞船。这很容易。如果您给我几个机器人的话。建造一个非常好的飞船。大概要用两个月的时间。

“没有什么……困难吗？”

“要花很多时间来计算，”电脑说。

卡尔文博士后退了几步，她那消瘦的双颊仍然毫无血色。她打手势叫别人离开。

在她的办公室内，她说：

“我无法明白。提供的资料应该说包含有左右为难的难题——可能会导致死亡。如果什么东西出了差错……”

勃格特平静地回答道：

“这架机器讲的和做的都合乎情理。不可能有左右为难的难题。”

可是心理学家仍不安他说：

“有。有很多左右为难的问题；也有很多回避的方法。咱们设想，如果电脑稍微碰上了这些难题，而他却误认为，比如说，它能解决这个问题；可实际上它解决不了。这就太糟糕了。或者假设，它正摇摇摆摆地走在一桩非常糟糕的事情的边缘。那么，只要轻轻一推，它就会翻倒。”

“假设，”兰宁说，“假设没有左右为难的难题呢？假设，联合公司的机器是在一个困难的问题上毁掉的，或者由于纯属机械的原因而毁掉的呢。”

“但，即使是这样，”卡尔文坚持说，“我们也不能去冒险。听我说，从今以后谁也不许和电脑那怕说一句话。我要接管起来。”

“好吧，”兰宁叹了口气，“那么就接管吧。同时，我们还得让电脑来建造它的飞船。如果它建造成了，我们将试验这艘飞船。”

兰宁深思地说：

“我们将要派最好的野外试验专家来搞这项工作。”

迈克尔·多诺万狠劲地用手把自己的红头发弄乱。面对突然出现并立即又引起他们注意的这个难以驾驭的物体，他表现出全然漠不关心的神态。他说：

“现在你发命令吧。格雷格，他们说飞船已经最后加工完毕。他们并不知道它是什么样的东西，只知道船已经完工了。咱们走吧，格雷格，现在应该马上抓住操纵仪器。”

鲍威尔厌烦他说：

“别扯了，迈克尔，你的幽默话即使是第一次讲出来，也带有一种奇怪地霉烂味道。就连在这儿单调的气氛中听起来也不觉得好一点。”

“那么，听着，”多诺万又一次毫无意义地拂弄自己的头发，“我对咱们这个铁块做的天才和它的蹩脚的飞船并不关心。我关心的是我的假期没有了。在这里，一切都单调无味。除了老家伙就是机器人——那些不伦不类的东西。嘿！他们干嘛让咱们做这种工作啊！”

“因为，”鲍威尔平静地回答道，“即使他们没有了我们，对他们来说也算不得是什么损失。O.K，别绷着劲儿啦！兰宁博士正往这边走过来。”

兰宁正走过来。他那灰白的眉毛还是那样浓密，年老的身躯还很挺直，充满活力。他默不作声地和鲍威尔及多诺万走上斜坡，来到露天空场上。在这里，默不作声的机器人无需人来指使，正在建造一艘飞船！

动词的时态用错了，应该说已经建好了一艘飞船！

因而兰宁说：

“机器人已经停下来了。今天谁也没有动弹。”

“那么说，竣工喽？彻底建造完毕了？”鲍威尔问。

“现在我怎么能告诉您呢？”兰宁满脸不高兴他说。他的一对眉梢倒挂下来，眉头皱得深深的。“看来是竣工了。周围已经没有剩余物件，而且内部也抛光得银亮。”

“您已经到里面去过了？”

“刚才进去，又出来了。我不是宇航驾驶员。你们二人了解发动机理论吗？

多诺万看着鲍威尔：鲍威尔看着多诺万。

多诺万说：

“我获得过证书，先生。但是，看懂发动机理论终究不能说明任何关于超原子发动机和宇宙穿行飞航的问题。正像小孩子通常在三维空间内玩耍一样。”

艾尔弗雷德·兰宁抬起厌恶的目光。他那突起的长鼻子哼了一声。

他冷冷他说：

“好吧，我们有自己的发动机专家。”

当兰宁要走开时，鲍威尔抓住他的胳膊：

“先生，这个飞船还是禁地吗？”

这位老厂长犹豫了一下，然后用手揉一揉鼻梁说：

“我想，不是。起码对你们俩人来说，不是。”

当兰宁离开时，多诺万看着他，冲他的背后嘟噜了短短的一句带感情色彩的话。然后多诺万转向鲍威尔。”格雷格，我真想对他进行一番文字描写。”

“那你去试试吧，迈克尔。”

船体内部已经抛光，就像一般完工之后船只一样。单是晃眼的亮光就说明这点。按一般来说，很难做到像这些机器人那样把表面收拾得如此清洁整齐。四壁抛光得银光银亮，连一个手指印都没有。里面没有棱角——墙、地板、天花板柔和地交接着，浑然一体，从隐蔽的光源发出冷冷的金属闪光。人站在这里，从六面看到被冷冷地映照出来的自己的身影，真有点使人感到迷离。

主要的走廊是一条狭窄的通道。接着是走起来咯登咯登作响的一个硬梆梆直通道。沿着这个直通道有一排毫无各自特色的房间。

鲍威尔说：

“我估计，家具安装在墙内。或者可能没有考虑到我们要坐下和躺下睡觉。”

一直到最后一间房间，即最靠近飞船头部的一间里面，单调一致的模式才被打破。安装着无反射玻璃，带曲线条的一扇窗子，构成这连成一片的金属面上的第一个孔眼。在孔眼的下方有一个大仪表盘。上面有一根指针，死死地，一动不动地指着零的标志。

多诺万说：

“看那个！”他指着很精致地标出的刻度上面唯一的几个字母。

这几个字母读做“秒差距”。在刻度的曲线的右端，用很小的字体刻着“1，000，000”。

这里有两把椅子，很沉，没有坐垫，扶手向外张开。鲍威尔小心翼翼地坐下去，立即发现椅子做得很合人体的曲线，所以很舒适。

鲍威尔问：

“你看怎么样。”

“我敢打赌，这个电脑的头脑发昏了。咱们走出去吧。”

“看来是不想大致地看一遍喽？”

“我已经看了一遍了。我来了，看了，从头走到尾！多诺万的红头发竖立成几缕，“格雷格，咱们离开这儿。五秒钟之前我已辞退了这项工作。而且这是一个给非人留下的禁地。”

鲍威尔圆滑地、得意地微微一笑，用手抹了两下胡子说：

‘O.K.，迈克尔。你的肝火太旺了。我也着急，但也就如此而已”

“也就如此而已？哼，怎么会也就如此而已呢？你的保险金增加了吗？”

“迈克尔，这艘船不能飞行。”

“你怎么见得？”

“看，咱们在船体内从头到尾走了一遍，不是吗？”

“好像是。”

“按我的话说，走了一遍。除了这个舷窗和一个‘秒差距’仪表之儿你看到了驾驶员室了吗？你看见了什么操纵仪了吗？”

“没有。”

“你看见了什么发动机了吗？”

“天啊！没有。”

“那么，好！迈克尔，咱们把这个情况透露给兰宁。”

在通道里，他们咒骂着走过一排没有各自特色的房间，最后瞎猫碰上了死耗子，走进了锁气室的短短通道。

多诺万愣住了。“格雷格，你没有锁上这个玩意儿吧？”

“没有，我根本没有碰它，你能使劲拉开这个杆吗？”

尽管多诺万使足了全身的劲儿，脸都憋得走了形，可这个杆还是纹丝不动。

鲍威尔说：

“我没有看出有什么紧急情况。如果出了什么差错，他们会把这个口烧化，让我们出来的。”

多诺万狂怒地接着说了一句：

“是啊，咱们只好等着，直到他们发现哪个笨蛋把咱们锁在里面了。”

“咱们还是回到有舷窗的房间去。那儿是我们唯一可以引起别人注意的地方。”

但是，他们并没有能从这个舷窗引来别人的注意。

当他们回到最后这一个房间里时，舷窗外面天空已经再也不是蓝色，而是黑色的了。点点的星星发出刺目的黄光，缀满了天空。

这两个身躯分别倒在两个椅子里，发出沉闷的膨膨两声。

艾尔弗雷德·兰宁恰好在自己的办公室外遇到了卡尔文博士。他神经质地点燃了一支烟，做了个手势请她进房间里。

“我说，苏珊，我们进行得太慢了。罗伯特变得越来越烦燥不安。您的电脑是怎么搞的？”

苏珊·卡尔文摊开双手。“着急不安没有用处。电脑比我们在这笔交易中可能丧失的任何东西都贵重。”

“可是，您已经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来讯问它。”

心理学家用一种平淡的，然而带有某种威胁的口吻说：

“您最好自己来管这桩事。”

“现在您明白我以前的意思了吧？”

“哦，我想，我明白，”卡尔文博士忐忑不安地搓着双手，“这并不容易我对它一直比较姑息，但也耐心地进行了讯问。但我什么也没搞到。它的反应不正常；它的回答，不知为什么，挺奇怪。可是，我仍然什么问题也指不出来。而且你看，在我们弄清楚差错出在哪儿之前，我们应当小心行事。我也说不清楚，可是，由于提出某个简单问题或讲句什么就会……把它弄垮……然后……那么，然后我们就会有一个毫无用处的电脑。您想面临这种情况吗？”

“可是，它不能破坏第一定律啊。”

“我也希望是这样想……但是……”

“您连这点也没把握？”兰宁深感震惊。

“哦，我对什么都没有把握，艾尔弗雷德……”

警报系统突然地发出了使人心惊肉跳的响声。兰宁带着几乎是瘫痪性的一阵抽搐，扑向通讯系统。他气都透不过来，僵在那里，断断续续他说出几句话。“苏珊……您听到了吗？……船飞走了。半个钟头之前。我派了两个野外试验师到飞船舱内。您得再去找电脑。”

苏珊·卡尔文强作镇静地问：“电脑，飞船发生了什么事啦？”

电脑高兴地说：

“是我建造的那艘飞船吗，苏珊小姐？”

“是的，它发生了什么事啦？”

“怎么啦？没发生什么事啊。你们打算派去搞试验的那两个人到船舱里，我们也准备就绪了，于是我把他们发射走了。”

“噢……那么，这挺好，”心理学家感到有点呼吸困难，“你认为，他们一却都会顺利吗？”

“一切都顺利，苏珊小姐。我已经照顾到了各个方面。这是一艘绝妙的飞船。”

“唔，电脑，这很好但是你认为他们有足够的食品吗？他们感到到舒适吗？”

“食品是足够的了。”

“这一来，会使他们吓昏了，电脑。你知道，这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

电脑轻轻地敷衍说：

“他们一切都会好的。对他们来讲，可能会很有趣。”

“很有趣？怎么说呢？”

“确实很有趣，”电脑闪烁其词地答道。

“苏珊，”兰宁用尖细的声音，怒不可遏地说，“您问它，是否会发生死亡。问它，有什么样的危险。”

苏珊的脸都气歪了：

“镇静点！”然后她用颤微微的声音问电脑，“我们可以和飞船进行通讯联系，是吗？电脑。”

“噢，如果您用无线电向他们发出呼号，他们能够听见。我已考虑到了这一点。”

“谢谢，暂时就这些。”

当他们一走出来，兰宁怒冲冲地斥责说：

“天啊，苏珊。如果这消息走漏出去，咱们就都要垮台。我们得把这两个人搞回来。您为什么不问它，是否会有死亡呢？就……就直截了当地说嘛.”

“因为，”卡尔文心灰意懒地说，“正是这一点我不能提。这一点是否会使它感到左右为难呢，这是性命攸关的事。任何一件可能使它非常突然地停下来的事，都会把它完全毁掉。那时我们的处境会更好些吗？现在，你听我说，它讲了，我们可以和他们进行通讯联络。咱们就这样做吧。找到他们的方位，把他们接回来。他们大概不会使用这些操纵仪；很可能是电脑在遥控。走吧！”

过了好一会儿，鲍威尔才振作起来。

“迈克尔，”他用两片冰冷的嘴唇说，“你感到加速了吗？”

多诺万用茫然所失的目光看着他：

“晤，没……没有。”

然后这个红头发攥紧了拳头，以一种狂暴的劲头，猛地从坐位上站了起来，面对着冷冰冰的、圆弧形的舷窗玻璃。这里除星星之外，什么也看不到。

他转过身来。“格雷格，当咱们进入了船舱之后，他们准是把机器发动了。格雷格，这是预先布置好的圈套。他们让机器人把一切弄好了，当我们想走出来时，他们匆忙把我们当作试验的人。”

鲍威尔说：

“你这是扯到哪儿去了？当我们还不会操纵机器时，把我们送上天空有什么用处呢？不，这艘船是自己起飞的，而且没有明显的加速。

他站起来，在地板上慢慢地走着。金属墙把他的脚步的咯登咯登声音反响回来。他用平淡的声调说：

“迈克尔，这是咱们所碰到的情况中最使人迷惑不解的一次。”

“呵，对我来讲，”多诺万不无辛辣地说，“这可真是个新闻。在你跟我讲这些的时候，我才刚刚开始享受我的好时光。”

鲍威尔没有去理会这些话，又说：

“没有加速，这意味着飞船运转的原理和迄今已知的都不相同。”

“无论怎么说，和我们所知道的不同。”

“和迄今已知的都不相同。在手控的范围内没有发动机。可能，它们都安装地墙内。可能，这就是为什么墙壁看起来这样厚。”

“你在嘟囔什么呀？”多诺万问道。

“你干嘛不听着我说话呢？我是说，不管船上用的是什么动力，明显地不准备由人来操纵。这艘船是遥控的。”

“由电脑来遥控？”

“为什么不是呢？”

“那么你认为，咱们将在这里呆着，直到电脑让我们返回地面。”

“可能是这样。如果是的话，那咱们就安安静静地等着吧。电脑是个机器人，它应该遵守第一定律，它不能伤害人.”

多诺万慢慢地坐下来说：

“你相信这点？”他小心地把头发抚平整，“你听我说，关于穿行空间的废话把联合公司的机器人搞垮了。而且那个长头发说过，这是因为星系间的飞行会导致人的死亡。那么你打算相信哪一个机器人呢？连我们的人也有同样的资料，我了解。”

鲍威尔正在狠劲地揪自己的小胡子：

“你别装蒜，好像你不懂得机器人学，迈克尔。只要机器人从物理的角度稍微要想违反这第一定律，就有很多东西要毁坏掉，以至它会早早地变成一堆废物。有一些简单的解释可以说明这个问题。”

“嗅，确实，确实。就像早上让管开饭的男仆招呼我一样，这一切都太简单了，以至我在美美地睡上一小时之前，什么都不用操心。”

“哎，天啊，迈克尔。你干嘛至今还发牢骚呢？电脑在照料我们这个地方温和，也明亮，有空气，也没有加速时的过分震动来把你的头发弄乱，如果你的头发本来就是很光滑平整，因而动一动就显得乱的话。”

“真的吗？格雷格，你应该是有教训的。谁也不会在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去画饼充饥。我们吃什么呢？我们喝什么呢？我们在什么地方？怎样才能返回地面？如果发生事故，我们往哪儿跑，穿什么宇航服跑，而不是散步呢？这时我甚至连洗澡间还没看见，也没看见附设在洗澡间里的小件生活设备。的确，我们是受到照料。多好的照料啊！”

这时有一个声音打断了多诺万的这段牢骚。但这不是鲍威尔的声音，谁的也不是。声音就在这里，好像从悬空中发出来的。声响效果洪亮并且听了惊恐得呆若木鸡。

“格——雷——戈——里·鲍——威——尔！迈——克——尔·多一一诺——万！”

“格——雷一戈——里·鲍——威——尔！迈一克——尔多——诺一一一万！”

“请——报告——你们——目前的——方位。如果——你们的——飞船——能由你们——控制的话，请——返回——基地。格——雷——戈——里·鲍——威——尔！迈一克——尔·多——诺——万！”

这个呼号机械地、反复地传来。每次有一定的间歇。

多诺万问：“这声音从哪儿出来的？”

“我不知道，”鲍威尔的声音因紧张而变得又尖又细，“亮光是从哪儿发出来的？一切都是从哪儿出现的？”

“那么，我们打算怎么来回答呢？”

他们只能在反复发出回声很大的呼号的间歇中谈话。

四壁是光光的，只有弯曲了的金属面才有这种整体感和光洁感。鲍威尔说：

“大声的答话。”

他们这样做了。他们或者轮流、或是一起大喊：

“方位不明！船无法控制！情况危急！”

他们越喊声音越高，而且嗓子都喊吵哑了。简短的习惯用语逐渐开始夹杂着大声的、明显亵读的字眼。可是，这冷冰冰的呼号仍然不知疲倦地重复着，重复着，重复着。

“他们没有听到咱们，”多诺万气恼他说，“这里没有发射装置，只有一个接收装置。”他把茫然失神的目光投到墙上。

慢慢地，外界传来的噪杂声音变得微弱而柔和了。当这声音变得很低的时候，他们再次呼叫起来。后来，当呼号声完全沉寂下来时他们又扯着嘶哑的嗓子呼叫起来。

好像过了有十五分钟，鲍威尔无精打采地说：

“咱们再从头到尾走一遍，大概什么地方会有吃的东西。”

从他的语气中所得出，他没抱多大希望；毋宁说是承认失败。

在过道里，他们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走开。他们按对方重重的脚步回响声，能知道对方在哪儿。他们碰巧会在过道里见面，互相望一眼，又各自走开。

鲍威尔突然停止了找寻，他确实听到了多诺万高兴地叫喊所引起的嗡嗡的回声。

“嘿，格雷格，”多诺万叫道，“船里装的满是东西。咱们怎么会没注意到呢？”

过了大约五分钟，他才碰巧看到了鲍威尔。“不过还是没有淋浴……”他只说了半句话就停住了。

“食品，”他喘着大气说。

一段墙落下去了，露出了凹进去的一片。里面有两个壁橱。上面的壁橱装满了没有贴商标的罐头。大大小小，形状不同，琳琅满目。下面的壁橱里放着一式的搪瓷罐。这时，多诺万感到一股冷气吹到他的踝关节——这个壁橱的下半部分是作冷藏用的。

“怎么……怎么……”

“先前，这里没有啊，”鲍威尔简短地说，“在我进来时，那一段墙面看不见了。”

他吃起来，这罐头是预热类型的，里面带着小勺。烘焙豆子的一股热呼呼的香味充满了房间。“拿一听罐头吧，迈克尔！”

多诺万犹豫起来。“什么样的食谱？”

“我怎么知道！你很挑食吗？”

“不。可是，我在飞船上吃的总是豆子。如果有别的，我就先挑别的吃。”他的手在罐头上面晃来晃去，然后选了一听椭圆形闪闪发亮的罐头。罐头呈扁平形状像一条蛙鱼或是这类的美食。加了适当的压力，罐头就打开了。

“豆子——！”多诺万叫起来，然后又伸手要去拿另一听。鲍威尔一把拽住他的裤子带说：

“最好是把这听吃掉，小弟弟。食品供应是有限的，而咱们可能要在这里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多诺万绷着脸把手缩了回来。“这就是全部吃的东西吗？光是豆子？”

“可能吧。”

“下面的橱子里是什么？”

“牛奶。”

“光是牛奶？”多诺万愤怒地叫起来。

“看来是。”

他们默不作声地把豆子和牛奶吃了下去。在他们离开后，落下的那一段墙又升起来，构成连接一片的墙面。

鲍威尔叹息道：

“一切都自动的，一切恰好都是这样。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感到自己这样的没用。你的波导设备在哪儿？”

“就在那里。可是咱们第一次看的时候，在那些东西当中，并没有它。”

十五分钟之后，他们回到装有玻璃舷窗的房间，面对面坐下，相互看着。

鲍威尔阴郁地看着房间里这一个仪表，上面仍然写着秒差距，刻度上最后一个数字仍然是1，000，000，而指针仍然死死地指着刻度零。

在美国机器人和机械人公司的最里间办公室，艾尔弗雷德·兰宁有气无力地在说：

“他们是不会回答的了。我们各种波长都试了一一公用的、私人的密码的、明码的，甚至他们现在有的这些亚辐射物质波。电脑还是什么也不说吗？”这最后一句他是对着卡尔文博士说的。

“它不会进一步说明这个问题的，艾尔弗雷德，”她用加重的语气说，“它说，他们能听到我们……而当我逼迫它时……它变得……晤，变得愠怒起来。可是它不应该是这样……有谁听说过愠怒的机器人呢？”

“我想，您已把您知道的都告诉我们了，苏珊，”勃格特说。

“就是这样！它承诺，它完全由自己来遥控这艘飞船。它对他们的安全非常乐观，但不肯讲说情，我不敢逼迫它。但是，看来麻烦的中心问题是星系问跳跃的本身。当我提起这个问题时，电脑明朗地大笑起来。还有一些别的迹象。最直接的迹象是它变得明显的反常。”

她看看别人。“我指的是歇斯底里。我当时就放弃了这个话题我希望我没有损害它。但是，它给了我一个启示。我能对付歇斯底里。给我十二个小时，如果我能使它恢复正常，那么它就能使飞船返回地面。”

勃格特看来大力惊愕。“星系间的跳跃！”

“怎么啦？”卡尔文和兰宁同时叫喊起来。

“电脑提供给我们的关于发动机的数据。我说……我刚才正想着一些事。”

他匆匆地走出去了。

兰宁目送他离去，然后很不礼貌地对卡尔文说：

“关心您自己的下场吧，苏珊。”

两个小时之后勃格特急切地对兰宁说：

“我跟您讲，兰宁，情况就是这样。星系间的跳跃并不是一瞬间的事。只要光速是有限的，它就不会是一瞬间的事。生命不可能存在……在穿行宇宙时，物质和能不可能以原本的形态存在。我不知道可能会是什么样，但情况就是如此。这就是导致联合公司的机器人毁灭的原因。”

多诺万觉得自己变得形容枯槁。他说：

“仅仅才五天？”

“仅仅才五天，我敢肯定。”

多诺万怜悯地看看自己周围。透过舷窗可以看见星星。它们是那样的熟悉，却又是那样的冷漠；墙壁碰上去是冰冷的，室内刚才闪耀起来的亮光也使人感到冷冰冰；仪表上的指针仍然死死地指着刻度零；多诺万觉得嘴里老是有豆子味。

他闷闷不乐他说：

“我需要洗个澡。”

鲍威尔抬起头看了一会，然后说：

“我也需要。你别老感到不自在。除非你想用牛奶洗澡而使自己没有喝的……”

“不管怎么说，我们实际上快没有喝的人。格雷格，星系间的漫游什么时候开始？”

“我还等你告诉我呢。可能我们正在进行。我们最终会到达那边最起码，我们的遗骸会……可是，难道电脑的原设计的目的就是要我们死吗？”

多诺万背对着鲍威尔说：

“格雷格，我曾想过，这太糟糕了。除了到处转转或自己跟自己说话之外，这里没有什么可做的了。你知道那些关于逃亡到宇宙间去的家伙的故事吗？在他们还没被饿死之前，他们早就疯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格雷格，自从开始老这么亮着以后，我就感到不舒服。”

室内一片沉默。鲍威尔用微弱的声音说：

“我也是。这有点像什么呢？”红头发转过身来。“身体里边感到不舒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边使着劲敲打似的。那儿都绷得紧紧的，呼吸感到困难，我不能平静地站着。”

“哈——，你感到颤动吗？”

“你指的是什么？”

“坐下一小会儿，听一听；听不见，但是能感觉到，好像有东西在什么地方抖动，并且使整个飞船都颤动，而且连你也和船一起颤动。听——”

“对……对。你认为是什么在颤动，格雷格。你不认为这是我们自己”

“可能是，”鲍威尔慢慢地抨着自己的胡子，“但这也可能是船的发动机。可能发动机已准备好了。”

“干吗用？”

“为了完成星系间的跳跃，可能已经快了。但鬼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多诺万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暴躁地说：

“如果是，就让它是吧，但我希望我们能进行搏斗。光这样等待着事情的发生，我觉得耻辱。”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鲍威尔看着自己的一只手——这只手正放在椅子的金属扶手上面。他冷静而沉着他说：

“你摸摸墙，迈克尔。”

多诺万摸了一下，说：

“可以感觉到震动，格雷格。”

甚至星星也显得模糊不清起来。不知什么地方给人造成一个模糊的印象，好像堵里面有一架巨大的机器正在聚集力量，贮存能量准备作一次极强有力的跳跃，抖动着，不断地增强力量的规模。

这一切来得非常突然，并带有灶刺船的疼痛。鲍威尔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僵在那里。他的目光落到多诺万身上，然后变得模糊起来。同时，多诺万的喊声传到他耳朵里，微弱得犹如呜咽一般，然后消失了。他感到五脏六腑被搅乱了，而外面被冰毡层导裹住，越来越厚。

眼前有什么东西好像散乱了，旋转起来，只感到一阵阵的刺眼强光和痛痛。这个东西倒下了。

同时还在扭转着。

而且是头向前地栽倒下去。

变得寂静了！

这个东西就是死亡！

这是一个没有人活动、没有知觉的世界。一个丧失了感觉的，只有膝陇的意识的世界——只意识到黑暗、寂静及无形的挣扎。

主要是一种对永恒的意识。

鲍威尔意识到他的自我像一根白色的细丝——冰冷而恐惧。

然后他听到一个油滑而洪亮的声音，如响雷在他的上方轰鸣。

“前不久，你们的棺材每个只适合一定的身材吗？为什么不试一试M·卡达佛式可伸缩的棺材呢？这些棺材设计得很科学，能适合人体的自然曲。棺材内增添了维生素B1。使用卡达佛式棺材很舒适。记住一你们——要死过去——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这些话听得不很真切。可是不管这是什么，它变滑溜溜的，叽里咕嗜的声音，渐渐变弱而消失了。

那根白色的细丝可能就是鲍威尔，它毫无用处地对着时间的非本质性的永恒喘息着。这种时间的非本质性的永恒就存在于他的周围当十万个魔鬼用十万个女声独唱的歌喉发出刺耳的尖叫，构成一个渐强的曲调时，那根白色细丝垮下来。

“你这个恶棍，当你死了的时候，我会非常高兴。”

“你这个恶棍，当你死了的时候，我会非常高兴。”

“我会非常高兴－－”

这个曲调螺旋形地升高，由狂乱的声音变成强烈的超声波，从耳边掠过，然后越出了……

这根白色细丝颤抖着，带着脉冲般的阵痛。它无声地绷紧起来……

这是普通的嗓音，而且很多。这是一群在说话的人，嘈杂的一伙儿头部前冲，速度很快。从船舱中，从他的上面呼啸而过。在他们身后面，留下只言片语在空气中荡。

“小伙子，他们到这里来干啥？你看来给揍得够呛……”

“……好猛的火，我猜想，我搞到了一匣子……”

“……我造了伊甸园，可是老圣皮特……”

“不———我和这个小伙子一块干过。和他打过些交道………”

“嘿！萨姆，这边走过来……”

“查搞到了一个烟嘴头吗？比尔兹伯说……”

“……正在进行吗？我的好小鬼。我有个约会，是和萨……”

在这一切话音之上，仍然是那原有的轰隆巨响，传遍每一个角落。

“快——点！快——点！快——点！抖动你的骨头，别让我们等着你，还有很多人在排队等候呢。你的证书填写好了吗？看好，彼得的释放证书已经盖上了印。看看你是不是呆在应该呆的人口处。对所有的人，这里会有足够的火。你——你到那边去。排好队，否则……”

那根白色细丝，即鲍威尔，在步步逼进的叫喊声面前匍匐后这并感到食指一阵刺痛。所有一切爆发成一片嘈杂的声音，这声音像一片片碎块坠落下来，使得他头痛脑裂。

鲍威尔又坐回到椅子上，他感到非常软弱无力。

多诺万的眼睛睁得铜铃般大，射出釉蓝的光。

“格雷格，”他低声地，几乎是抽噎他说，“你刚才死过去了？”

“我……觉得死过去了，”鲍威尔都不敢认这是自己嘶哑的嗓子了。

多诺万明显地试着要站起来，却没成功。他问：

“现在咱们活着吗？或者说比活着还要强一点？”

“我觉得……活着，”嗓音还是那么嘶哑。鲍威尔小心翼翼地问，“当你……死过去的时候，你听到……什么了吗？”

多诺万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你呢？”

“听到了。你听到关于棺材的谈话吧？……还有妇女的唱歌……还有排成一队队的人，准备进入地狱……你听见这些了吗？”

多诺万摇摇头。“只听到一个声音。”

“声音很响吗？”

“不，咝咝的，就像挫手指甲的声音。你知道，那是在讲圣经，的是地狱大火。描述了各种各样的折磨……哈，你知道，我以前听过一次这样的布道——几乎就是这样。”

他正出着满头虚汗。

透过舷窗，他们感到太阳的光亮。光线蓝，白色，很微弱。但是这种像豌豆皮似的青光，光源很远，不像是太阳神发射出来的。“鲍威尔用颤抖的手指指着唯一的仪表。指针洋洋自得地、一动不动地在叉线上，这里的刻度是三十万秒差距。

鲍威尔说：

“迈克尔，如果这是真的话，我们应该已经飞出了整个银河系。”

多诺万说：

“真邪了！格雷格！我们成了第一批飞出太阳系的人了。”

“是的！正是这样。我们绕开了太阳，脱离银河系。迈克尔，这艘飞船就是答案。对全人类来讲，这意味着自由——自由地飞散到所有现存的几百万个，几十亿个，多得数不清的星球上去。…

说完，他砰的一声走下来。“可是，我们怎么才能返回地球呢？迈克尔。”

多诺万有气无力地笑了笑。“哎，这不怕。既然飞船把我们载到这里，它就会把我们载回去。我们倒是需要更多的豆子。”

“但是，迈克尔……你停一停，迈克尔。如果是按来的路线回去的话……”

多诺万已半站起身来，却又沉重地坐回椅子上。

鲍威尔继续说：

“我们就得……再死一回，迈克尔。”

“好吧。”多诺万叹息道，“如果我们不得不这样，那只好这样喽。起码不是永久死去，不是很长的时间。”

苏珊·卡尔文正在缓慢地说。七个小时以来，她一直在慢慢地刺激电脑——七个小时毫无结果。她自己都反复地问烦了，因为老绕着弯儿说话而感到废乏了。一切都使她感到厌倦。

“现在，电脑，只还有一个问题了。你应该尽力回答简单点。你是不是完全清楚星系间跳跃一事？我的意思是，这一跳跃使他们飞得很远吧？”

“他们想飞多远就多远，苏珊小姐。天啊，空间穿行并不是什么鬼把戏。

“那么，在那边他们会看到什么呢？”

“星体和物质。你是怎么想的呢？”

下一个问题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那么，他们会活着吗？”

“当然。”

“星系间跳跃不会伤害他们吗？”

当电脑保持沉默时，她都僵了。情况原来是这样！她触动了要害。

“电脑，”她略带恳求的口气问，“电脑，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电脑用微弱，略微颤抖的声音说：

“我必需回答吗？我指的是关于跳跃一事。”

“不，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可是，这挺有意思的。我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苏珊·卡尔文努力装出愉快的样子。

“哎——呀！您把一切都给搞糟了。”

于是心理学家突然跳了起来，在她的脸上显出她已看清楚了一切的表情。

“天啊！”她喘息着，“天啊！”

她感觉到，这几个钟头、这些日子的紧张情绪一下子全迸发出来了。稍稍过后，她对兰宁说：

“我告诉您，一切都好。不，现在您应该让我一个人呆在这里。飞船将载着那两个人安全返回地面。现在，我想休息，我要休息了。您走开吧。”

飞船安静地返回地球，丝毫没有发出尖怪的声响，就和它飞离地球时一样。它准确地降落到地面，然后主锁气室打开了。这两个人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道路，并用手抓搔胡子拉茬的下巴。

然后，其中那个红头发的人，慢慢地。目的明确地跪了下来，对着混凝土跑道使劲撮了一个响吻。

他们向两旁正在集拢的人群招手，并对各自的心情急切的妻子做了表示要她们克制的手势。他们的妻子已从降落了的急救直升飞机里走下来，软梯挂在他们之间。

格里戈雷·鲍威尔说：

“附近有淋浴吗？”

他们被领走了。

他们所有的人都围着一张桌子聚集在一起，这是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公司之精华的全体会议。

慢慢地，在高湖中鲍威尔和多诺万讲完了一个生动的、扣心弦的故事。

出现了一段沉默。卡尔文打破了沉默。在过去的几天里；她恢复了她那冷冰冰的、酸溜溜的镇定。但是仍然可以看到一丝窘迫的表情。

“严格他说，”她讲道，“这是我的过错，完全是我过错。我希望你们当中有人还记得，当我们第一次向电脑提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竭力让它明白，必须拒绝任何会引起左右为难的难题。这样做的时候，我说了大致如下的几句话：不要对人会死亡而感到惊慌，我们对这一点完全不在意，你就把纸片退出来，忘掉这件事好了。”

“晤……”兰宁问，“接着呢？”

“后来很明显了。当那一部分资料进入它的思路之后，计算出了控制星系间跳所需要的最小间隔的距离的方程式——这意味着人的死亡，也就是联合公司的机器人彻底毁坏了的原因。但是，对电脑讲晚我已经把死亡的严重性降低了——虽然不是完全减少了，因为第一定律永远不是不能违反的，但是减少到这样的程度，以便电脑有可能再看一遍这个方程式，并有时间考虑到，在通过这段空间之后飞船上的人会恢复生命，正如飞船本身的物质和能量会恢复到原先的一样。这个所谓的死亡，换句话说，完全是暂时的现象。你们明白吗？”

她看看自己周围，周围的人都在听她讲。她接着说：

“所以它接受了这项资料，但并不是毫不受震动。虽说死过去是暂时的，而且其严重性也被降低了，但这也使得它多少失去了点平衡。”

她平静他说：

“它给自己培养出了人的某种意识，这就是回避。诺，一种部分地逃避现实的方法。它变成了一个注重实际的家伙。”

鲍威尔和多诺万站了起来。

“什么？”鲍威尔喊了出来。

多诺万的举止却更为引人注目。

“是这样的，”卡尔文说，“它照料你们，并保障了你们的完全。可是你们不能使用什么操纵仪，因为那不是为你们准备的。我们可以通过无线电对你们讲话，而你们无法回答我们。你们有足够的食物，但只是豆子和牛奶。后来你们，可以这么说，死过去了，然后又复活。但是，你们死过去的这段时间里给搞得……晤……很有意思。我希望我是知道它怎么搞的。这是电脑出色地开了一个小玩笑。但是它没有想伤害人。”

“没有伤害？”多诺万气呼呼他说，“哦，如果这个讨厌的小坏蛋有点脸皮厚的话。”

兰宁抬起手来做了个息事宁人的手势说：

“好了吧，这确实是件糟糕的事。但是全都过去了。现在该怎么办？”

“我看，”勃格特平静他说，“很显然，该轮到我们来改进这个穿行空间的发动机了。应该想些途径绕开跳跃的这段时间。现在有大型超级机器人的就我们独此一家。既然有跳跃的一段时间，我们就应该把绕开的途径找出来——如果有什么途径的话。这佯，我们的公司将能组织星系间的旅行而有类就可以有机会到河外星系的王国里去。”

“那么，联合公司呢？”兰宁问。

“嘿，”多诺万突然插嘴说，“我想提一个建议。他们想把我们公司搞糟。但事情并不像他们所希望的那样糟，而且结果还很好。他们居心不良，主要是我和格雷格领受了他们的‘好心’。”

“是啊，他们希望得到答案，而且他们已经获得了一个答案。咱们把那艘有保障的飞船给他们。那么咱们公司就可以从他们那里捞到20万元，还外加工本费。如果他们要试验，那么我想，可以让电脑在飞船调整到正常之前，再开个小玩笑。”

兰宁用低沉的语调说：

“我看这是公正和合适的。”

勃格特很随便地补了一句：

“这也是严格地按照合同办事嘛。”

27、证据

“这也不是我想要说的。”卡尔文博士沉思地说，“哦，到后来，这艘飞船以及其他这类飞船，都已成了政府的财产；通往宇宙空间的飞跃已告完成。现在，我们在附近的一些行星上，实际上已建立了人类殖民地。但我想要说的并不是这些。”

我已经吃完了饭，我抽着烟，透过一圈圈的烟雾谛视着她。

“我要说的，是地球上的人们是最近五十年来所经历的一次真正重大的事件。年轻人，我出生时，我们刚刚经历了第二次世界大战。那虽是历史上的一个低潮，但它却标志着国家主义的结束。一个地球要容纳这么多国家是大小了。于是许多国家开始自行组成不同的大区，这费了相当长的时间。我出生时，美国仍然是个国家。还不是北大区的一部分。事实上，公司的名字也还是叫做美国机器人公司。从国家到大区这一变化也是我们机器人带来的。这一变化促使了我们经济的稳定。如果拿这个世纪同上一世纪相比较的话，这个变化带来的是一个黄金时代。”

“您指的是哪些机器人，”我问，“您曾经谈到过的那个电脑才算是第一个机器人，是吗？”

“是的，那是第一个，但那不是我想象中的机器人，我说的是一个真的人。他去年死了。”她的声音一下变得很深沉，很悲伤。或者说，至少他是打算要死，因为他知道。我们不再需要他——史蒂芬·拜厄利了。”

“是的，我猜您指的就是那个人。”

“他是在2032年第一个担任公职的。而您那时还是个孩子，所以您不会记得，这事情在当时来说竟有多么离奇。他竞选市长一举，的确成了历史上的一大奇迹。”弗兰西斯·奎因是一位新派政治家。当然，新派这一说法，也和其它诸如此类的说清一样，都没有什么意义。我们所知道的新派，多半早在古希腊时代的社会生活中就曾一再出现过，如果我们知道得更多一点的话，或许早在古老的苏未国家①的社会生活中和史前瑞士居民的湖居时代②就早已出现过。”

但是，为了避免那段即枯燥而又复杂的开场白，我们最好还是干脆说明：奎因即没有去参加竞选，也没有去拉选票；既没有发表演说，也没去伪造选票。就像拿破仑在奥斯特利茨战役③中只抠了一下枪的扳机一样，奎因也并没有做更多的事。

政治能使各种人结为奇怪的盟友。有一次，艾尔弗雷德·兰宁博士坐在奎因的对面。他那高高凸起的额头上，两撇灰白的浓眉紧锁在一起，一双深陷的眼睛流露着不耐烦的激愤情绪。看来他很不高兴。

这一点如果奎因了解的话，他会感到不安的。兰宁讲话的口气十分友好，这或许是他的一种职业习惯。

“兰宁博士，我想您是知道史蒂芬·拜厄利的吧？”

“听说过。还有谁能不知道他呢。”

“我也听说过。在下一次选举时你是准备要投他的票吧？”

“还很难说。”兰宁用一种很明显的嘲讽的口气说道，“我不是那种追随着政治潮流的人，还不晓得他竞选公职的事。”

“他有可能成为我们的下一任市长。当然，眼下他还只是一位律师，但是参天大树也是要从……”

“是的，是的，”兰宁打断了他的话，“这我早就听说过了。我们能不能谈谈实质问题？”

“我们已经在谈实质问题了，兰宁博士。”奎因的口气彬彬有礼，“我是想不让拜厄利先生再升到比区检察官更高的职位，帮助我做到这一点对您也有好处。”

“算了吧！对我有什么好处？”兰宁的双眉皱得更紧了。

“那么对美国机器人和机械人公司总还是有好处的吧。我是作为研究所的前任所长来见您的，我知道，您和公司的关系就如同老政治家和新政治家的关系，他们对您的话是很尊重的。您现在和他们的联系已经不那么密切了，因此，您也就有了相当的行动自由，甚至，即使有点异端也是可以的。”

兰宁博士反复思忖着，最后用温和的口气说：“我完全不懂您的意思，奎因先生。”

“这不奇怪，兰宁博士。一切都非常简单。我抽烟您不会介意吧？”

奎因用一个很雅致的打火机点燃了二支细杆香烟，宽大的脸庞上顿时浮现出一种得意的神情。

“我们刚才谈到拜厄利先生，他是一个奇怪而又引人注目的人。三年以前他还默默无闻，而现在却大名鼎鼎了。此人性格坚毅，又有才干，是我所认识的所有检察官之中最精明强干的。可惜他不是我的朋友……”

“这我明白，”兰宁端详着自己的手指甲，漫不经心地说道。

“去年，”奎因镇定地继续说，“我曾有机会对拜厄利先生作过调查，而且调查得很彻底。您知道，对一个革新派政治家的历史做一番周密的考察，是很有益的。如果您知道这种考察往往能带来效益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无聊地盯着发着红光的烟头，愉快地笑了笑。

“拜厄利先生的过去很平常：他在一个小镇上安静地生活着，大学毕业，早年丧妻，曾出过一次车祸，很久才恢复过来，教过法律，后来迁居到这个大都市，当了检察官……”

弗兰西斯·奎因慢慢晃了晃脑袋，补充道：“但是他目前的生活却是相当引人注目的。我们这位区检察官是从来不吃东西的！”

兰宁摹地抬起头，一双昏花的老眼一下变得惊人的犀利：“您说什么？”

“我们的区检察官从来不吃东西！”奎因又逐字地重复了一遍。

“说得委婉点：是从来没有人看到他吃过什么，或喝过什么。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意味着什么，您懂吗？不是很少见到，而是从来没见到过！”

“我觉得，这是完全不可思议的。您那些参加调查的人都可靠吗？？

“可靠，而且我并不以为这是不可思议的事。再说，谁也没有看到过，即没看到我们的检察官喝过什么，无论是水还是酒类饮料，也没有人看到他睡过觉。还有其它一些因素，但我想，就这些也已经把我的意思表达清楚了。”

兰宁在安乐椅上把身子往后一靠。一阵沉默之后，这位机器人学者摇了摇头说：“不。如果把您对我说的这些和您把这些话讲给我听这件事实的本身加以比较，您的意思是清楚的。然而，那是不可能的。”

“但他是跟平常人完全不同的，兰宁博士！’“如果您干脆说他是个乔装打扮的魔鬼，那我或许还会相信。”

“我干脆告诉您，他是个机器人，兰宁博士。”

“可是，我还从来没听说过比这更难以想象的事，奎因先生。”

又是一阵充满敌意的沉默。

“不管怎么说，”奎因故意很仔细地把烟头掐灭，“对这件难以想象的事，您必须利用公司的全部力量来进行一番调查。”

“我明确告诉您，我决不干这种事，奎因先生。难道您真想让公司去插手地方的政事吗？”

“你们没有别的选择。即使没有物证，我照样可以公布这些事实，它作为一种证据，也就够详细的了。”

“这是您的事。”

“我并不愿这样做。对我来说，直接的物证会更好一些。您也不愿意，因为这样宣扬出去，对贵公司也是不利的。在人们居住的这个地球上，严禁使用机器人的法律我想您是十分清楚的。”

“那当然！”他紧接着生硬地回答道。

“您知道，美国机器人和机械人公司是太阳系唯一生产正电子机器人的企业。如果拜厄利确是机器人，那说明它就是这种正电子机器人。您也晓得，正电子机器人是只出租而不出售的，每一个机器人仍归公司所有。因此，公司对它们的行动是要负责任的。”

“奎因先生，要想证明公司从来没有生产过这种真人型的机器人，那再容易不过了。”

“制做这种机器人是可能的吗？我倒想先看看这种可能性。”

“是的，这是可能的。”

“我想，也可能是没有进行注册登记，秘密制造的吧？”

“只是不装配正电子大脑，先生。这里边文章就多了。而且还有政府的严格监督。”

“是的。但机器人总是要磨损、毁坏、失灵，最后总要报废的。”

“但正电子大脑可以重新使用，也可以销毁。”

“真的吗？”弗兰西斯·奎因带着一种挖苦的口气说，“假设其中有一个正电子大脑没有被毁掉一一当然，这是很偶然的情况，——而身边恰好有一个需要装配大脑的真人型的机器人呢？”

“这不会的。”

“您必须得向政府和公司证实这一点，既然如此，那为什么现在不可以先向我证实一下呢？”

“这样做目的何在呢？有什么必要呢？”兰宁博士生气地反问道，“我们有什么理由这样做？您要承认，我们总还都是头脑健全的人吧？”

“那好，我亲爱的先生。如果允许在有人居住的世界上，都可使用这种真人型的正电子机器人的话，公司当然高兴。这会获得巨额利润。但是公众对此抱有很深的偏见。假设，你们先让公众对这种机器人有个适应的过程，喏，譬如说，我们有个精明的法官，很好的市长，而他实际上却是机器人，那您会不买我们的机器人作为公仆吗？”

“完全是异想天开，荒唐之极。”

“这是可能的。为什么您不证实这一点呢？也许您还是愿意向公众证实这一点的吧？”

办公室里渐渐昏暗下来。但还不是很黑，还可以看得到艾尔弗雷德·兰宁的脸上这时浮现出一阵难堪的红潮。机器人学者伸手按了一下开关，壁灯立刻发出了柔和的亮光。

“那么，好吧！”他大声他说，“走着瞧吧！”

史蒂芬·拜厄利的模样令人难以形容。据档案材料记载，他是40岁。看样子也有40岁。然而他健壮的、保养有素、温厚善良的外貌与他的年龄却又不尽相符。

这一特点，在他笑的时候表露得尤其明显。现在，他恰恰就在放声大笑，笑得爽朗而又持久。时而也平静一下，接着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艾尔弗雷德·兰宁神情紧张，脸上流露着惶恐不安的表情。他向坐在向己身边的一个女人稍稍作了个手势，她微微抿了抿嘴唇。

最后，拜厄利长出几口气，逐渐恢复了常态。

“真的，兰宁博士，是真的。……我嘛！……我是个机器人！”

“这可不是我说的，先生，”兰宁立即打断了他的话。“我倒很乐意把您看成为人类的一员。既然我们公司没有制造过您，那么，无论如何，从法律上讲，我完全相信您是个人。不过，既然关于您是机器人的说法是一位有相当地位的人郑重其事地提出来的……”

“如果你怕有损于你们那一套铁打铜铸般的伦理道德，那就不要提他的名字。为了便于谈论，我们不妨假定他叫弗兰克·奎因好了。继续讲吧。”

间歇期间，兰宁大声一哼，悻怒地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更加冷淡的口气继续说：“……对这位有相当地位的人物，我不想去猜测他的身份，我只想请您帮助我加以驳斥。如果这个有争议的问题一旦被提出来，并以他所拥有的手段将这一问题公诸于世，那么，这一事情的本身，对我所代表的公司来讲就是一个严重的打击，哪怕这个指控根本没有得到证实。您明白吗？”

“是的，您的论点我清楚。指控本身是荒谬可笑的。但是您自己的处境却是另一回事。如果我的失笑若让您生气了，请您包涵。但我所笑的是所谓的指控，而不是你们的处境。我能帮您什么忙吗？”

“很简单。您只要到饭店里去当着大家的面吃一顿饭，让人给您拍一张照片就行了。”

兰宁坐在安乐椅里把身子向后一仰，这场交谈中最难堪的局面算过去了。那位坐在他身边的女士，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拜厄利，但没有介入他们的谈话。

史蒂芬·拜厄利在瞬息之间和她交换了一下眼色，他感到这双眼睛一直在盯着他，于是他重新转向机器人学者。他沉思着，边玩弄着手边一个铜制的的文件夹，这是他桌子上仅有的一件点缀物。

随后，他轻声地说：“我怕帮不了你们这个忙。’他一举手，“请稍等一下，兰宁博士。我知道，整个这件事和您的意思都是无聊的。您是违心地被卷了进来，您知道您在这里面扮演的是一个不光彩的、甚至是可笑的角色。 ”

“但这毕竟在更大程度上直接牵扯到我，所以还希望您能够体谅一些。”

“首先，为什么您总以为奎因——嗅，就是这位‘有相当地位的人，——并没有在蒙骗您和促使您来做这种事情呢？”

“不，这简直不可能。一个有声望的人，如果他不深信自己脚下的地位十分牢固，他不会自己冒险，或把自己置于如此可笑的境地。”

拜厄利的眼神严肃起来。

“您还不了解奎因。就是在连山羊都上不去的悬崖峭壁上，他都会给自己找到牢固的立足点。他宣称要对我进行调查，并已经把这次调查的全部细节告诉了您。”

“他无非是想让我相信，对我们公司来说，要驳倒那些细节得费很多麻烦。而对您来说，那就容易得多。”

“这么说，您是相信他说我是从来不吃东西的罗？您可是科学家啊，、兰宁博士。您想想这合乎逻辑吗？因为没有人看到我吃过东西，因此就认定我是从来不吃东西的，于是就要来证实这一点。可是，您要知道……”

“您是在用推理的手法把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揽混。”

”恰恰相反，我倒是力求把您和奎因互相搞复杂化了的问题加以澄清。我睡眠很少这是事实，我确实从来没有当着旁人睡过觉。也不喜欢跟别人一起吃饭。这看来有点异乎寻常，或者性格上过分神经质，但这无损于任何人。您听我说，兰宁博士。咱们设想一下这样一种情况：假设有一个千方百计想击败自己竞选对手的政客，在他调查对手的私生活时，碰上了我所说的这样怪事，假若他为了达到玷污这位对手的目的，去寻找贵公司，把它作为他最理想的工具。他对您说：‘某某是个机器人，因为他从未和别人一起吃过东西，在法庭上，我也从来没看到他打过盹儿。有一次半夜里，我望他窗子里一看，他还在坐着看书，电冰箱里也没有任何食品。’如果他真的对您这样说，您会把他当成疯子，就给他穿上一套束身衣。但是，如果他对您说：他是从不睡觉，从不吃东西的。’这您们就可能会中他们的下怀，不去注意这种说法有多么离奇，反而为这一场喧嚣去帮腔。”

“先生，”兰宁用一种威胁、倔强的口气说道，“不管您如何看待这件事，看得很严重也好，或者等闲视之也好，但为了了结此案，我说的那顿饭还是必须得吃的。”拜厄利再次转向那位毫无表情地在看着他的女人。

“请原谅，我没记错名字的话，你是苏珊·卡尔文博士吧？”

“不错，拜厄利先生。”

“您是‘美国机器人公司’的心理学家，不错吧？”

“确切地说，是机器人心理学家。”

“难道机器人和真人在智力方面，会有这么大的差别吗？”

“差别很大。”她故意冷冷一笑，“机器人，从本质上说，是最正派。最本分的。”

律师的嘴角微笑地翁动了一下。

“好，这一点很有说服力！我要和您谈的是这样一件事。您既然是心理……机器人心理学家，而且又是一位女性，我想，有件兰宁博士所没想到事，您一定想到了，”

“什么事？”

“您的手提包里一定带有吃的东西。”

苏珊通常冷漠的眼神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她说：“您真了不起，拜厄利先生……”

她打开手提包取出一只苹果，悄悄地递给他。兰宁博士警觉地庄视着这只苹果从一只手递到另一只手里。

史蒂芬·拜厄利很随便地咬了一口，并安然地嚼嚼咽了下去。

“看见了吗，兰宁博士？”

兰宁博士轻松地出了一口气。眉字中顿时出现了一种善意的表情，瞬息之间这一表情又消失了。苏珊·卡尔文说道：“当然，看着您能不能把这只苹果全吃完是很有意思的，但这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真的说明不了吗？”拜厄利笑了笑。

“当然是，很显然，兰宁博士，假若这个人是个真人型的机器人那它的模仿能力是无懈可击的。它简直和真人毫无二致。但归根结底，我们一生毕竟是和人打交道的，所以，谁想用某种与人仅仅相似的东西来欺骗我们是办不到的。它必须完全一样才行。请您看一下他的皮肤的纹理和两手的骨骼结构，如果这是个机器人，我倒是很希望它是由美国机器人公司制造的，因为它制作得实在太完美了，您想，一个能够注意到这样一些细枝未节的人，难道他会忽略吃饭、睡觉，排泄等这样一些问题吗？制作时考虑到这些无非是有备无患，比如要应付现在这种局面。所以说，吃一顿饭是不说明任何问题的。

“得了，别说了，”兰宁粗暴他说，“我总还不是像你们两个形容的这样一个傻瓜。拜厄利先生是不是真人，我不感兴趣。我所关心的是如何帮助我们公司摆脱一场灾祸。当着大家的面吃一顿饭，一举了结了这一公案，不管奎因他想干什么。至于那些细枝未节，留待法学家和机器人心理学家去探讨好了”

“但是，兰宁博士，”拜厄利说，“您别忘了这件事当中的政治因素。我是很急切地希望能够当选，而奎因却从中作梗，顺便说一句，难道您没有意识到，您已经说出了他的名字？这已经是我的老本行了，我就知道，在您讲话的过程中，您准会讲出他的名字的。”

兰宁的脸涨红了。“这与选举有什么关系？”

“先生，这事要张扬开来，那可是要利害均沾的啊！如果奎因硬把我说成是机器人，他敢于这样做，我也有足够的勇气用同样的方式来和他周旋。”

“您的意思是……”兰宁面对这明摆着的后果表现十分紧张。

“我的意思就是这样，我由他去行动——让他为自己挑选一条绢子，试一试是否结实，然后，按照他自己的需要剪下来，挽成一个绞索，把脑袋钻进去，让他瞅牙咧嘴地去笑，最后由我来收拾他。”

“您大自信了。”

苏珊·卡尔文站了起来，“走吧，艾尔弗雷德，我们使他改变自己的看法也是为了他。”

“你们瞧，”拜厄利微微笑，“您还是一位人类的心理学家呢！”

但是到了晚上，当拜厄利把自己的汽车停在通往地下车库的传送带上，走到自己家门口的，兰宁博士所说的他那种自信心几乎已经没有了。

他一进屋，一个坐在残疾人安乐车上的人抬起头来朝他笑了笑。

拜厄利的脸上也立刻浮现出对他的无限爱的神色，向安乐车走去。

这人半边脸都是伤疤。他的嘴也因面部肌肉的长年抽搐而扭向一边，就从这嘴里传出了一阵嘶哑的，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耳语声。

“史蒂芬，你回来得这么晚。”

“我知道，约翰，知道。我今天遇到了一点不寻常，但也很有意思的麻烦事。”

“是吗？”既不是从他那奇形怪状的脸上，也不是从他那嘶哑的耳语声中，而是从他那一双明亮的眼睛里，看出了他惶恐的心情。“你对付不了他了？”

“我心里没有底。说不定得求你助我一臂之力。在我们之间，最高明的是你。我带你到花园里去呆一会儿好吗？多美的夜晚啊！”

拜厄利用强有力的双手，把约翰从安乐车上扶起来，一手捧着他的双臂，一手捧着他缠着绷带的两条残腿，把他轻轻地，几乎是温柔地抱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慢慢地通过房间，沿着专为残疾人安乐车修建的一条缓缓倾斜的慢坡道下去，走出后门，一到屋后一个有围墙和铁丝网的花园里。

“你干吗不让我坐车呢，史蒂芬？这可有点傻了。”

“我宁愿抱你出来，你不反对吧？你看，咱俩不管你也好，我也好，都愿意离开这个坐椅出去呆一会儿。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你小心翼翼地把约翰放在凉爽的草坪上。

“我还能觉得怎么样呢？还是说说你遇到的麻烦吧！”

“奎因在竞选中采取的战术是以宣布我是个机器人为基础的。”

约翰的两眼瞪得大大的。

“你怎么知道的？这不可能，我不相信。”

“咳，你听我说，事情就是这样。今天他派了美国机器人和机械人公司的几个学者到我办公室来同我进行辩论。”

约翰用手掳着地上的小草，若有所思地说：“明白了，果然如此……”

拜厄利说：“但是，我们可以让它去选择自己的阵地。我有一个对策。听我告诉你，你看，我们能不能这么办？……”

那天晚上，在艾尔弗雷德·兰宁的办公室里个人正在大眼瞪小眼地演着一声哑剧：弗兰西斯·奎因沉思地瞪着艾尔弗雷德·兰宁，兰宁气势汹汹地瞪着苏珊·卡尔文，卡尔文却冷冰冰地瞪着奎因。

弗兰西斯·奎因笨拙地力图缓和一下这种气氛，首先打破了沉默：“这是诡诈。都是他信口胡诌的！”

“您想打赌吗，奎因先生？”卡尔文漫不经心地问道。

“嗯，这是您先下的赌注。”

“您听我说，”兰宁博士故意提高嗓门掩饰着自己的悲观情绪，‘我们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去做了。我们已经看到了这个人怎么吃东西。说他是个机器人，简直是笑话。”

“您也这样认为吗？”奎因回头问卡尔文，“兰宁说过，您是这方面的专家。”

兰宁几乎是用一种很生硬的口气说道：“您听着，苏珊……”

奎因很圆滑地打断了他的话，“老兄，为什么不让她谈谈呢？她呆在那里一声没吭已经半个多小时了。”

兰宁烦恼到了极点，他现在的心情已经接近于神经错乱了。”

“那好，苏珊，该您说了，我们不会再打断您的话。”

苏珊严肃看了看他，然后把冷冰冰的目光转向奎因先生：“只有两个办法可以确定拜厄利是不是机器人。到现在为止，先生，您所提供的还只是细节上的证据。这些可以作为您提出指控的依据，但却不能作为证据。依我看，凭拜厄利先生的聪明才智，他完全可以驳倒对他的这些指控。想必您也是这样认为，否则，您也不会来找我们。证实的办法只有两个：一是用物理学的办法，二是用心理学的办法。用物理学的办法，就是说你可以拆开它，也可以调光。

具体用什么一这是您的事。用心理检查的办法，可以对它的行为进行研究。如果这是一种正电子脑机器人，它就应当服从于机器人学的三定律。正电子脑在装配时不能不输入这三条定律。您知道这些定律吗，奎因先生？”

她认真的、逐字逐句、清清楚楚地把用大号黑体字印在《机器人学手册》首页上的三条著名定律背了一遍。

“这些我都听说过，”奎因温不经心他说。

“这就更好办了，”机器人心理学干巴巴地说”如果拜厄利先生的行为违背其中任何一条定律，那他就不是机器人。问题只有在它违背定律的情况下，才能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如果它是按照各项定律行事的，那么无论是这种或那种方法，都证明不了任何问题.”奎因彬彬有礼地扬起眉头：“那为什么呢，博士？”

“就因为，机器人学三定律，同时也是世界上大多数道德规范的最基本的指导原则。每个都有自我保护的本能。对机器人来说，这就是它的第三定律。每一个具有社会良心和责任感的‘正派’人，他都要服从于某种权威。他听从自己的医生。自己的主人。自己的政府、自己的精神病医师、自己的同胞的意见；他奉公守法、依习随俗、遵守礼节，甚至当这一切影响到他个人的安逸或安全时，他也遵守不渝。对于机器人来说，这就是它的第二定律。还有，每一个高尚的人，都应像爱自己一样去爱别人，保护自己的同志，为救他人而不惜自己的生命。这对机器人来说，就是它的第一定律。简而言之，如果拜厄利履行这几条定律，那么，他既可能是个机器人，又可能是这样一个高尚的人。”

“您的意思是，”奎因说，“您永远也无法证实它是机器人了？”

“我也许能够证实他不是机器人。’

“这不是我所需要的。”

“您将得到的只能是客观存在的这种证据。您是唯一的对您自己的需要负责的人。”

就在这时，兰宁的脑子里突然闪现出一个意外的想法，他好不容易才把它表达出来。

“等一下！你们有没有想到这样一个问题：区检查官这个职务，对一个机器人来说是相当奇怪的职务。它对人进行起诉、判除人的死刑，这对人是很大的危害……”

“不，想用这种方式摆脱开这件事是办不到的.”奎因突然变得很敏感，他说，“他作为区检查官这一事实本身，还不说明他就是一个人，您难道不了解他的历史吗，他夸耀自己从来也没有对无罪的人提出过起诉，相反，有几十个人倒因为他感到证据不足才免予审讯的，尽管他也满可以说服法官判他们以死刑。情况恰好就是如此。”

兰宁瘦削的两颊抽搐了一下。

“不，奎因，不对！在机器人学的各项定律中并没有涉及人们犯罪的问题，机器人不能去判定一个该不该处死。这不是由它来决定的事。它不能损害任何一个人，无论这个人是个恶魔，还是个天使。”

“艾尔弗雷德，”从苏珊·卡尔文的话音中听得出她已经非常疲劳，“别再说蠢话了。如果一个机器人遇到一个疯子要放火烧毁一个住着人的房屋，它该制止呢，还是不制止？”

“当然要制止。”

“而如果非杀死他而不能制止呢？”

兰宁含含糊糊支吾了一声，不讲话了。

“艾尔弗雷德，在这种情况下它会尽一切努力避免杀死他。如果这个疯子终于还是死在它手了，那就需要对机器人采取心理治疗措施。否则，它为了更好地遵守第一定律，结果却破坏了第二定律，在这样的矛盾面前，它自己也会发疯的。但人毕竟还是会被杀死的，而且可能就是由机器人杀死的。”

“这么说，拜厄利是个疯子吗？”兰宁以极其尖刻的语气追问道。

“不，他本人并没有杀死任何人。但他揭露了一些事实，这些事实表明，某一个人对我们称之为社会的大多数人来说，是危险的。机器人为了保护绝大多数人，而最大程度地坚守着第一定律。它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至于将罪犯该判除死刑或是徒刑，那只有法官才能判，而且也是在陪审团断定了这个人是否有罪之后。也就是说，将罪犯关进牢房的是监狱的看守，将罪犯处死的是刽子手。而拜厄利先生只不过是证实了真相，帮助了社会。说实在的，奎因先生，只是在您向我们提出了这事之后，我才对拜厄利先生的职业进行了了解。

我发现他在对法官表示自己结论性的意见时，从不要求判处死刑。

我还了解到，他还曾提出过废除极刑的主张。因此，他对犯罪精神生理学方面的研究机构曾慷慨地给予过资助。显然，他认为对犯罪者应当进行教育，而不是惩罚。我认为这一点是很有意义的。”

“您这样认为吗？”奎因微微一笑，“这倒说明他确有一点机器人的味道！”

“也许可能，为什么要否认这一点呢？像他这样的行为，只有机器人，或者非常高尚，非常正派的人才会做得到。然而，您看，这简直就很难把机器人和最完善的人区分开来了。”

奎因坐在安乐椅里把身子向后一仰，一种不耐烦的情绪使他讲话的声音有些颤抖：“兰宁博士，一个机器人能够制造得从外表看来与真人没有任何区别是完全可能的，对吗？”

兰宁沉思起来。“为了取得经验，‘美国机器人公司’试制过，”他犹豫他说，“当然，那是没有正电子大脑装置的。如果运用人的卵细胞和通过激素调节，就完全可以培植出人的肌体，并可以在一种从外表检查无懈可击的疏松硅酮塑料骨胳上长出皮肉。眼睛、头发、皮肤……则与真人完全相同，而不仅是类似。如果在此基础上，再加上正电子脑以及您所要想加上的一切内部装置，您就可以获得一个真人型的机器人了。”

“制造这样一个机器人需要多长时间？”奎因简短地问道。

兰宁考虑了一下：“如果您手头材料设备齐全——大脑、头骨，卵细胞、适当的激素、光辐射设备等，大体需要两个月。

奎因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那咱们就看看拜厄利先生的内部究竟是什么货色。这样一来，就难免有损‘美国机器人公司’的声誉了。但你们完全有可能加以制止。”

当这里只剩了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兰宁焦急地转向苏珊·卡尔文说：“您干吗要这样固执……”

她也急了，声色俱厉地反问道：“您到底需要什么：是要真相，还是要我辞职？我不愿为您去撒谎。‘美国机器人公司’会维护自己的，希望您自己不要成为胆小鬼。“如果他真的把拜厄利拆开，全部滑轮机件都暴露出来，那怎么办？”

“他拆不开拜厄利，”卡尔文用一种蔑视的口气说，“拜厄利的聪明才智至少不比奎因差。”

拜厄利被提名为市长候选人的消息，提前一个星期就飞遍了全城。要说“飞遍”，似乎也不确切，它是悄悄地传遍了全城每个角落的。开始，人们对此只是报之一笑，谁也没认真去想这事。但是，随着奎因那只伸得长长的手暗中不慌不忙地一拔弄，这种事就变得不那么轻松了。随之便出现了惶惑不解，人们由嬉笑逐渐表现为惊奇。选举前夕的一次集会上，笼罩着一片令人不知所措的气氛。没有竞选的对手已是定局，一个礼拜以前就已经看得出，被提名的很可能只有拜厄利一个人了。就是现在也没有人能取代他，只好提他。

但是对于提名他当候选人，人们的想法是很混乱的。

假若一般选民不为这种种疑惑所苦那倒也好，可是偏偏又有人提出了控告，这就更使人们感到困惑。如果指控属实，那就是个严重问题；如果指控与实际情况不符，那起诉者可就愚蠢到令人吃惊的地步了。在毫无声色地表决了拜厄利为候选人的那次会议后的第二天，一家报纸发表了一篇与苏珊·卡尔文博士长篇谈话的摘要，题为《世著名机器人学专家谈机器人心理学和正电子学》。

在这以后，又突然发生了一件事。用一句简单的话来说-“鬼晓得是怎么一回事。”

这事正是那些老教旨主义分子们所期待的。所谓老“教旨主义者”，他们并不是一个政党，也不是正式宗教。实际上，是人们对当时那些不能适应于“原子时代”（当时原子还是刚刚出现的一种新事物）生活的人的称谓。他们追求过轻松简单的生活，虽然他们所处的现实生活对他们来说并非那么简单，但是他们就这样生活着。

老教旨主义者们无须乎再寻找他们仇视机器人及其制造者们的新的借口，仅凭奎因的控告和卡尔文分析这两点，他们这足可以把自己的仇恨大声疾呼地发泄出来了。

美国机器人公司的各个庞大的工厂，就像一个个被工蜂守卫着的蜂窝，现在已经做好了一切应战的准备。

史蒂芬·拜厄利在城里的寓所已处在警察的严密监视之下。

这一场政治运动把一切其它方面的事都推到一边去了。它所以还像是一场竞选运动，也只是因为它恰好填补了从提出候选人到正式选举这段时间的空白。

这个虚张声势的小个子的到来并未使史蒂芬·拜厄利感到精神紧张，甚至在看到这个人身后出现了一批身穿制服的人时，他仍然泰然自若。大街上，在警察布好的森严的警戒线以外，新闻记者和摄影师正按照自己行业的传统等待在那里。一家颇善钻营的广播电视公司，已把摄影机的镜头对准了检查官俭朴寓所的黑色大门，播音员正利用这个时间在装腔作势地发表着不厌其烦的评论。

这位讨厌的小个子走到前边，递出一张印制华丽的文件，说：‘拜厄利先生，我奉命来这个住所进行搜查，这是法院命令，……嗯……凡非法存在的任何类型的机器人或机械人……”

拜厄利欠起身接过公文。他用一种漫不经心的目光扫了一眼，微微一笑，接着又还给小个子，说：“一切都符合手续，请开始执行你们的任务吧。”他对满脸不高兴，从旁边一间房间出来的女佣人说，“霍培女士，您跟他们一块去，可能的话，帮帮他们的忙。”

这位名叫哈罗逊的小个了开始踌躇起来，他脸上一阵发着红，极力躲避开拜厄利的目光，转身对两名警察嘟哝说：“走！”

过了十分钟他就回来了。

“完了吗？”拜厄利问了一声。他的口气表示出他对回答不回答他这个问话并不特别感兴趣。

哈罗逊清了清喉咙，先是比较平和地，停了一下之后，接着又气呼呼地继续说：“您听着，拜厄利先生，我们是得到了对这个住所进行彻底搜查的特别指示的。”

“难道你们还没有搜查彻底吗？”

“他们明确地告诉过我们应该搜查什么。”

“是吗？”

“简单他说，拜厄利先生，我们干脆告诉您，我们奉命要对您本人进行搜查。”

“搜查我？”检查官说着张嘴一笑，“那么您打算怎么搜呢？”

“我们带来了荧光摄影机……”

“那么就是说，你们想对我进行调光照像了，你们奉命这样做的吗？”

“命令已经给您看过了。”

“可以再看一下吗？”

哈罗逊的脸上现出一种超乎一般殷勤的神情，把公文再递给他。

拜厄利冷漠地说：“你们应该检查些什么，听我给你们念一念：‘伊文斯特朗，柳林大街三五五号，史蒂芬·拜厄利所属的房产，以及车库、储藏室和其它一切与本房产有关的建筑、设施和所属的全部地段，……，嗯……等等，都对。但是，亲爱的，这里只字没有提到要对我的五脏六腑进行检查.我并不是房产的一部分。如果你们怀疑我口袋里藏有机器人那你们可以搜查我的衣服。”

在哈罗逊的心目中，他应当向谁尽职十分明确的。他现在刚有一点可以得到了一个更好的，也就是说挣钱更多的差事的可能，他就更不肯后退一步了。他以带有几分威胁的口吻说：“告诉您，我奉命对您住处的全部家具、陈设和一切可能找到的任何物件统统进行搜查。您也身在这个房子里，难道可以例外吗？”

“多么高明啊！我是在这所房子里。但我不是这里的一件家具。我是一个成年的、享有全权的公民。我有精神病科医生的证明证实这一点。我享有一定的受法律保护的权力。如果您对我进行人身搜查，这将被认为是一种蓄意侵犯我人权的行为。您这一纸公文是不足为凭的。”

“当然罗，但如果您是个机器人，那也就谈不上什么人身不可侵犯。”

“说的完全对。但您这个公文还是不够的，这上边明明承认我是一个人？”

“在哪儿？”哈罗逊一把夺过公文。

”就在这，写着，该住所属于……”等字样的地方。机器人是不会拥有财产的。哈罗逊先生，您可以回禀您的主人，如果他企图再弄到类似这样一份公文，其中不明确承认我是一个人，那么，我作为一个公民，我将立即对他提出民事诉讼，要求他必须就其目前所掌握的情况，对我是机器一说拿出他所有的证据来。如果他拿不出这种证据，那他必须要对妄图非法剥夺我法律规定的各项权力的行为，付出一笔巨额赔款。您就这样对他说。”

哈罗逊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算您是个能言善辩的律师……”

他一只手揣在口袋里，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出去，朝着电视摄像镜头一笑，逗留了一会儿，向采访记者们挥挥手喊道：“伙计们，明天会有你们感兴趣的东西，我这不是开玩笑。”

哈罗逊坐到车里。脑袋往靠背上一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机器仔细看着。他还从来没有拍摄过调光的逆光照片。他但愿这次能正确的拍下这张片子。

奎因和拜厄利两人至今还没有单独地直接会过面。但电视电话和面对面的会晤几乎没有区别。尽管他们每个人所看到的对方的面孔是光电显像管显示出来的一幅黑白画似的影像，但从实际意义上讲，也完全等于面对面的直接会晤。

这次对话是奎因倡仪的。也是他首先讲话，开门见山，没有特别的客套。

“拜厄利，我打算向公众宣布这样一件事实：即您身上穿着调光射线防护服，我想，您对此会很感兴趣吗？”

“真的吗？即然如此，您大概已经把它公诸于众了。我想，咱们那些千方百计想猎取点新闻的采访记者们，恐怕早已在窃听我的办公室和外界的一切电话联系了，所以最近几个星期以来，我一直呆在家里。”

拜厄利说话的口气亲切友好，令人感到仿佛是在聊天。

奎因轻轻地抿着嘴唇。

“现在的谈话是受到妥善保护而不会被窃听的。我安排这次谈话还是冒了几分个人风险的。”

“我也这样想，没有人知道您是这场竞选的幕后人。至少不会有人正式了解这一点。至于非正式，那当然无人不晓。我没有什么可担心的。那么，我身上是否带有防护罩呢？我想，在您的代理人拍的那张照片第二天显影过度时，您就已经发现了。”

“拜厄利，您已经感觉到大家马上就会看清楚，您是害怕调光射线的。”

“同时我还感觉到，您，或者是您的人，在非法地蓄谋侵犯我的人权。”

“他们才不在乎这个呢！”

“可能。看来，这时你我二人的竞选运动来说是很有象征意义，对吗？您根本就无视一个人的公民权利，而我却没有忘记这些。

我不允许对我进行调光透视，因为我要坚持维护自己正当权利的原则。我一旦被选上，我也将同样去维护他人的权利。”

“勿庸置疑，您这番话可以成为一篇很有意思的竞选演说，但是任何人都不会相信您，调子唱得太高了，听起来令人感到虚假。还有一件事，”他的语调突然严厉起来，“昨天搜查时，并非所有住在这里的人都在家。”

“怎么讲？…”

“据报告，”奎因站到摄像镜头的范围内，地翻动着自己面前的一叠纸，“还差一个人，一个残疾人。”

“一点也不错。”拜厄利毫无表情他说，“是有个残疾人，他是我的老师，和我住在一起，现在住在城外，并且在那里已经住了两个月了。

在这种情况下，人们都说他‘应当好好休息’。莫非这还需要获得您的批准吗？”

“您的老师？是个什么学者呢？”

“在他成为残疾人之前，曾经是个律师。他有从事生物物理学研究的正式许可证。他有自己的实验室，对他学术研究的详细论述材料，已呈报有关机构，我可以告诉您去找谁。他的工作很平常，而且对一个可怜的残疾人来说，是一个聊以消磨时间的乐趣。我正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给他一些帮助。”

“明白了。那么您这位……老师……懂得制造机器人的事吗？”

“由于我本身不熟悉这个方面的情况，所以也很难判断他这方面的知识如何。”

“他对正电子大脑不会没有接触吧？”

“这您可以问问你们美国机器人公司的朋友们，只有他们才清楚。”

“拜厄利，我不想多罗嗦。您的残疾老师才是真正的史蒂芬·拜厄利。您就是他制造的一个机器人。我们可以证明这一点。是他遭了车祸，而不是您，这是有案可查的。”

“真的吗？那么您去查吧！祝您一切如意。”

“我们可以搜查一下您的那位所谓老师的”乡间别墅”。咱们看看从中会找出什么！”

“这怎么说呢，奎因？”拜厄利爽朗地一笑，“很对不起呀，我的那位所谓的老师在患病。这座别墅实际上是他借以休息的一座疗养所。处在他这种情况下，更应充分享有人身不容侵犯的权利。如果你们拿不出正当的理由，想进入他的庭院那是不可能的。但，你们要去，我并不阻拦你们。”

出现了片刻的沉默。奎因向前探了探身，他的脸充满了整个屏幕，连额上细微的皱纹都清晰可见。

“拜厄利，您何必这样固执？您是不会当选的！”

“真的吗？”

“难道您没有意识到，由于您没有作出任何举动去驳回关于您是机器人的指控，这只能使老百姓相信您是一个机器人。您可以轻易地做到任何事，就是不能使人相信您不是个机器人。尽管做到这一点并不难，只要您违反机器人学各项定律的其中一项就够了。”

“到目前为止，我所明白的一切就是：我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平平常常的都市律师变成了一个世界知名的人物——您是很会做广告的。”

“可您确实是个机器人啊！”

“只是别人这样讲，并没有证据。”

“但就这些证据也足可以使大家不去选您。”

”那您就可以放心了——您胜利了。”

“再见。”奎因先生说，他讲话的声音中第一次这么恶意毕露。他的影像从电视电话的屏幕上消失了。

“再见吧，”拜厄利对着空白的荧光屏心平气和地说。

在选举前的一个星期，拜厄利把他的老师接回城里。空中轿车在城市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很快地降落下来。

“你在这里等到选举结束，”拜厄利告诉他，“如果事情进展情况不好，从长远着眼，你还是不卷进去为好。”

从约翰那歪扭变形的嘴里勉强发出的一点嘶哑的声音中，可以听得出他内心的不安。

“难道真有采取暴力的危险吗？”

“教旨主义者们在这样叫嚣，所以从道理上讲，这种危险不能说不存在。但实际上我看未必会发生。他们没有什么实际力量。他们只不过是常搞点小动作。到时候可能会引起一些混乱罢了。让你呆在这里，你不会介意吧？好，那就这样吧！不然我老为你担心，会弄得我六神无主的。”

“好吧，我就留在这里，你看这样做会顺利吗？”

“这一点我是坚信不疑的。没有人找过你的麻烦吗？”

“没有，真的没有。”

“你的角色扮演得很出色吧？”

“够好的了。一切都会顺利的。”

“那你就多加保重吧，约翰，记着明天看电视。”

拜厄利握了握放在他手上的那只奇形怪状的手。

林顿皱着眉头，表现出二副手足无措的样子。他受拜厄利委托来全权组织这次根本不叫竞选的竞选活动，而竞选人既拒绝公开自己的战略，也拒绝采纳自己全权代表的战略，所以他感到左右为难。

“您不能这样。”他老是这么一句话，最近，更变成了他的口头掸了。“我告诉您，史蒂芬，您不能这样。”

他到检察官对面的一个安乐椅上坐下来。检察官正在不慌不忙地翻弄着打字的讲演稿。

“把这些丢开吧，史蒂芬！您看，这伙人全是教旨派组织的。他们不会听您的。他们多半会向您扔石头。为什么您非要直接对公众讲演不可呢？您搞录音或电视录像不更好吗？”

“您不是希望我在竞选中获胜吗？”拜厄利和蔼地问道。

“获胜！您胜不了，史蒂芬！我保护您的生命安全还来不及呢！”

“嗅，我不会有危险！”

“没有危险，没有危险！”林顿用奇怪的、刺耳的声音嘟哦着。“您是想说，您还是要到凉台上去面对五万发疯的白痴，试图向他们讲点道理吗——站在阳台上，像一个中世纪的独裁者那样？”

拜厄利看了看表。

“的是，大约再过五分钟，就把电视准备好。”

林顿支支吾吾地又说了点什么。

用绳子圈起来的广场上挤满了人。看上去，树木和楼房就像从黑压压的人海中长出来的一样。通过超短波电视，全世界都在注视着这里。这只不过是一次地方性的竞选活动，但照样受到全世界的注目。

拜厄利想到这里不禁哑然失笑。

面对着这么大的群众场面，还顾得上笑哪！人群中旗帜林立，无数的横幅标语，写着各种各样的指控拜厄利是机器人的口号。广场上凝聚着一种咄咄逼人的敌对气氛。

讲演一开始并不是很成功。讲话的声音全被人群的喧嚣和散布在人群中的一堆堆教旨主义分子有节奏的狂吼乱叫所淹没。拜厄利继续讲着，语调平和缓慢，毫不激动。

林顿在屋里两手抓着头发呻吟着。他在等待着一场流血事件的发生。

最前边的几排人开始骚动起来了。一个瘦骨鳞峋、眼球凸露、干瘪的肢体穿着一件过于短小的上衣的公民挤上前来。跟在身后的一个警察缓慢而费力地从人群中钻出来。拜厄利生气的向警察挥挥手示意他不要向前挤。

那个瘦子已经冲到了阳台的下方，在一片人声嘈杂之中听不清他在讲些什么。

拜厄利朝着弯下身去问道：“您说什么？如果您是向我提问题，我可以回答。”他转向吩咐站在他旁边的一个警察：“请把他带到这儿来。”

人群激荡起来。从囚面八方传来“静一点，静一点！”的喊声。这喊声开始和嘈杂的喧嚣混成一片，随之便渐渐安静下来。这个瘦子面颊绯红、气喘吁吁地站到了拜厄利的跟前。

拜厄利说：“您要提什么问题吗？”

瘦子两眼盯着他，用暗哑的声音说：“我要你打我！”

他突然用力地把下巴往前一伸：“你倒打啊！你说你不是机器人，你就证实这一点吧！你是不能够打人的，怪物！”

出现了一片奇怪而空虚的死寂。拜厄利打破了这种寂静，说：“我不能平白无故地打您。”

瘦子粗野地哈哈大笑起来。

“你是不会打我的！你不打我！你压根儿就不是人！你是个人造的怪物！”

史蒂芬·拜厄利咬紧牙关，当着广场上众目暌暌的数万人以及千百万的电视观众，抡起手掌狠狠地打了他一记耳光。那瘦子一个跟斗向后滚去。他原来的那副神气全然不见了，满脸只是一副茫然无措、大惊失色的神情。

拜厄利说：“我很遗憾……先把他抬到房间去好好安顿一下，待我演说完了之后，我想和他谈谈。”

正当苏珊·卡尔文博士调转车头离去的时候，只有一个采访记者从这种被惊呆的气氛中清醒过来，急忙追着向她大声地提了一个问题，可是她没有听清。

苏珊·卡尔文博士回过头来喊了一声：“他是真人！”

这一句话已经足够了。采访记者们急忙跑开去。

讲演被中途打断的部分也全部讲完了，但谁也没注意听他讲了些什么。

卡尔文和史蒂芬·拜厄利又会过一次面——那是在拜厄利宣誓就任市长的一星期以前。当时已是深夜时分。

卡尔文博士说：“您好像根本不累嘛！”

新市长芜尔一笑：“我还可以坚持一阵子。不过您不要告诉奎因就是了。”

“我不会说的。您提到奎因，倒使我想起了他的一个很有趣的说法。可惜他这个说法被您给推翻了。我想，您是知道他那套论调的。”

“不完全知道。”

“他这套论调很富有戏剧性。他说，史蒂芬·拜厄利曾是个青年律师，出色的演说家，伟大的理想主义者，并热衷于生物物理学。拜厄利先生，您对机器人学有兴趣吗？”

“只是从法学的角度。”

“可是，他说的那一位史蒂芬·拜厄利对此很有兴趣。不料发生了车祸。拜厄利的妻子丧了命，他本人的情况更糟：两腿残疾了，脸也变成了丑八怪，失去了说话的能力，还忍受着理智上的痛苦。他拒绝作整容手术，从此深居简出，避开人世。他的事业也完了，留给他的只有他的智慧和双手。后来不知他用一种什么方法研制成了正电子脑，是一种能够解决伦理道德问题的极其复杂的大脑。这是机器人学方面最尖端的成就。他在制成这种大脑的基础上，又搞了个躯干。他训练它干他自己所能干的一切事情，很快就训练成功了。他把它以史蒂芬·拜厄利的身份派遣到世界上来，而自己仍作为他的老师——一个从来没有被人们发现的残疾人……”

“不幸的是，”新市长说，“我打人这一举动，把这一切全推翻了。现在从报纸上来看，你们已经正式认定我是一个人了。”

“这是怎么回事？您能讲给我听听吗？这不会是一种偶然的巧合。”

“不，不完全是巧合。工作大部分还是奎因做的。我的人开始只是悄悄地放出了点风，说我一生中从来没有打过人；说我根本就不会打人；说如果在我受到别人侵犯的时候也不还手的话，那就将证明我是个机器人。所以，我才安排了自己公开发表演讲这样带有种种宣传色彩的愚蠢行动。因此，几乎可以断定必然会有那么一个傻瓜来上钩的。实际上，这真是一种廉价的把戏。在这种情况下，全靠人为的虚张声势。当然，感情因素，正如所期望的，对我在这次选举中获胜是起了保证作用的。”

机器人心理学家点了点头。

“我看，您已经涉足到我的学术领域了——对于任何一个政治家来说，这大概都是不可避免的。但我对这种结果总还是感到遗憾。我喜欢机器人。我对它们的热爱远远超过对人们的热爱。如果能制造出一种能担当社会行政长官的机器人的话，那它必定是社会行政长官之中的佼佼者。根据机器学定律，它不会伤害人，一切暴虐、贿赂、愚蠢和偏见与它都将是不相容的。尽管它本身是不朽的，但他任职一定时间之后也会自行引退，因为它不愿让人们因知道上个机器人在统治着他们而在感情上受到损伤。这岂不是很理想的事吗！”

“除非是机器人由于自己大脑的根本缺陷而不能胜任的工作。因为正电子脑就其复杂程度来说毕竟还不能和人的大脑相比。”

“它最好是有个顾问。即使是人的大脑，离开了助手也难以发挥他真正的治理能力。”

拜厄利严肃地看了看苏珊·卡尔文。

“您为什么发笑，卡尔文博士？”

“我笑的是奎因没有把一切都预料到。”

“您是想说，对他编造的故事还可以作些被补充吗？”

“是的，还可以作一点补充。奎因所说的这个史蒂芬·拜厄利，这个残疾人，出于某种不便告人原因，选举前在城外躲了三个月，他恰巧是在您举行那次著名的讲演时回来的。而归根结底还是可以把他已经做过的事情再做一遍。何况这次任务是简单得多了。”

“我没有完全懂您的意思。”

卡尔文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看样子她是准备要走了。

“我想告诉您，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机器人可以打人而不违反第一定律。只有在一种情况下……”

“在什么情况下？”

卡尔文博士已经走了门口。她平心静气他说：“当这个被打者也不过是一个机器人的情况下。”

她开朗地笑了笑，清矍的脸上顿时显得容光焕发。

“再见吧，拜厄利先生。我希望五年之后，在选举世界协调人的时候，还能投您一票。”

史蒂芬·拜厄利微微一笑”“这还为时尚早……”

苏珊·卡尔文出去之后，门就关上了。

我惊讶不已，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这是真的吗？”

“从头到尾千真万确。”她回答道。

“这位伟大的拜厄利，居然是个机器人？”

“咳，这是永远也无法了解透彻的。我想它是机器人。但是，当它决定要死的时候，它毁掉了自己的躯体，这样一来，现在就根本无法找到证据了。而且，是或不是，又有什么区别呢？

“可是，您要知道……”

“您对机器人也有偏见。这是没有道理的。它是一个很好的市长…就是这样，”苏册·卡尔文站起来边说，“我看到这一切是如何开始的——当时可怜的机器人还不会说话呢。以后将会发展成什么样子，我是看不到了。我快不行了。今后的发展你们会看到的。”

以后，我就再没有见到苏珊·卡尔文。一个月以前她去世了。

28、可避免的冲突

总协的私人书房里有个中世纪古董——壁炉。不过老实说，中世纪的古人如果看到了或许也认不出来，因为它的使用方式和过去已大不相同。火炉内宁静的熊熊火苗是藏在一个绝热壁凹内，外头还隔着一片透明石英板。

生火用的圆木是靠供应市内公共建筑的能束所引出的分流来点燃。控制点火的按钮同时还负责先倾倒前次的灰烬，再引进新鲜木柴。总之，它是个百分之百文明的壁炉。

但火焰本身是真实的。它与音响设备相连，所以你能听见那些木柴的毕剥声。当然，你也能看着火焰在气流中窜动。

总协的红色酒杯上，具体而微微地映照着谨慎跳跃的火光。他那双沉思的瞳孔中，也闪动着两个更小的光点。

此外，火焰也映在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股份公司的苏珊?凯文博士眼里——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

总协开口：“我请你来，不完全是为了跟老朋友叙旧，苏珊。”

“我也这么想，史蒂芬。”她答道。

“——可是，我不太清楚该怎么描述我的问题。就某方面而言，它可能只是我的多心；另一方面，它却又可能代表人类的终结。”

“像这种具有两极可能性的问题我碰到过很多，史蒂芬，我想所有的问题都是这样的。”

“是吗？那么你判断一下——世界钢铁公司累积了两万长吨的过剩产量；墨西哥运河的进度落后了两个月；阿马丹的水银矿从去年春天起便产量不足；天津的水耕厂最近一直在解雇员工……这些是我现在刚好想到的，类似事件还有好几桩。”

“这些事情严重吗？我并不是经济学家，看不出这种事能引发什么可怕的后果。”

“就它们本身而言，问题不算严重。如果阿马丹的情况恶化，我们可以派几个矿务专家去。如果天津的水耕工程师太多，把他们调到爪哇或锡兰也可以派上用场。两万长吨的钢顶多是全球几天的需求量。墨西哥运河比预定日期晚两个月通航，也没什么大不了。我担心的是那些机体——我已经跟你们的研究部主任谈过了。”

“文生.西佛？他完全没跟我提过这件事。”

“我请他先别告诉任何人，显然他做到了。”

“他的看法是什么？”

“容我稍后再谈他的回答，我想先谈谈机体。我想跟你讨论一下，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对机器人有足够的了解，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帮助我——我能不能说得抽象一点？”

“今天晚上，史蒂芬，你想怎么说、想说些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先告诉我你打算证明什么。”

“在我们完美的供需系统中，正如我刚才提到的，出现了这些小小的不平衡，或许这是最后一战的第一步。”

“嗯，说下去。”

虽然座椅设计得很舒适，苏珊?凯文并没有让自己放松。这些年来，她冰冷的脸孔一年比一年更冰冷，平板的声音一年比一年更平板。虽然史蒂芬?拜尔莱是她可以喜欢与信任的人，但她已经年近七十，一生养成的习惯实在很难打破。

“人类发展的每一个时期，苏珊，”总协说，“都有它独特的冲突——源自于它本身的特殊问题，这显然只能靠武力解决。而每一次，说来令人感慨，武力从未真正解决过问题。反之，随着经济环境与社会环境的变迁，经过一连串冲突后，武力本身却销声匿迹。有句话是怎么说的——啊，对， ‘并非轰轰烈烈，而是黯然消逝’。然后，又出现新的问题，以及一连串新的战争——显然这是无止境的循环。

“回顾晚近的历史，在十六到十八世纪间，曾有一连串的王室战争。当时欧洲最重要的问题，是究竟该由哈布斯堡或瓦罗斯?波庞世族统治这个大陆。那是‘不可避免的冲突’之一，因为欧洲显然不能分成两半。

“事实就是如此，没有谁能在哪次战争消灭对方，或为自己建立起霸权。像这个例子，后来到了一七八九年，法国境内兴起一股新的社会风潮，终于将波庞与哈布斯堡先后推进了历史的焚化炉。

“在这几世纪之中，还有一些更野蛮的宗教战争，起因是欧洲究竟该归属旧教或新教这个重要问题。它同样不能分成一半一半。以兵戎来决定显然是‘不可避免’的——不过事实却并非如此。在英国境内，新的产业主义开始萌芽；而在欧陆，则出现新的国家主义。直到今天，欧洲的宗教仍然是新旧各半，再也没有人关心这个问题。

“到十九与二十世纪，出现了一轮国家主义对帝国主义的战争。当时世界上最重要的问题，是欧洲的哪一部分应该控制其他各洲哪一部分的经济资源和消费市场。其他各洲显然不能一部分属于英国，一部分属于法国，一部分属于德国等等。最后，国家主义的力量变得无处不在，使其他各洲得到任何战争都无法得到的结果，并坚信它们能相当自在地独立于世界上。

“所以我们有了一个模式……”

“是的，史蒂芬，你讲得很清楚。”苏珊?凯文说，“这些并不算是特别深刻的观察。”

“没错——可是话说回来，大多数时候，越是明显的事实反而越难看出来。人们常说‘当局者迷’，除非有人举起镜子给你看，否则你能看到自己的真相几分？进入二十世纪后，苏珊，我们开始了一轮新的战争——我该称之为什么？意识形态战争？或者该说是宗教情感被用到经济体制上，而非超自然的对象？总之这种战争又是‘不可避免’的，而这回出现了原子武器，所以人类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苟延残喘到战争不可避免的那一天。就在这个时候，正电子机器人问世了。

“它们及时出现，与它们携手并肩来临的是行星际旅行。

“这么说，最后可算是抵达‘机器仙境’了。”凯文博士淡淡地说。

总协微微一笑。“我以前从没听你说过双关语，苏珊，你说得很对。不过，还有另一项危险。每一个问题的结束，只是另一个问题的开始。我们这个新的世界性机器人经济，也会发展出自身的问题。因为这个缘故，我们才会有那些机体。如今地球的经济很稳定，今后仍将持续稳定，因为它建立在那些计算机做出的决策之上——第一法则至高无上的力量，使机体念念不忘人类的福祉。”

史蒂芬?拜尔莱继续说：“虽然机体不过是有史以来最庞大的计算电路集合体，但就第一法则的意义而言，它们仍然是机器人，所以我们的全球性经济符合人类最大的利益。地球上的居民都知道，今后不会再有失业现象，不会再有生产过剩或粮食短缺；浪费与饥荒成了历史名词。因此，生产机制所有权这个问题遭到了淘汰。无论谁拥有生产机制——倘若这个词还有意义的话——无论是某个人，某个团体，某个国家，或是全人类，都只能遵照机体的指示运作。这并非因为被迫如此，而是因为那是最明智的抉择，这点大家都知道。

“这便终止了战争——不只是上一轮的战争，还包括下一轮的，以及今后所有的战争。除非……”

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凯文博士为了鼓励他说下去，重复了一遍：“除非……”

火苗沿着一根圆木上下窜动，接着突然爆开。

“除非，”总协说，“那些机体没有圆满执行它们的功能。”

“我懂了。你刚刚提到的那些微不足道的失调——钢厂、水耕厂等等事件，指的就是这个。”

“对。那些错误不该出现，西佛博士告诉我，不可能。”

“他否认事实吗？多不寻常啊！”

“不，他当然承认那些事实，我这么说是讲得太笼统了。他所坚持的是，所谓的——这是他的话——答案中的错误绝非源自机体中的任何错误。他说，机体会不断自我修正，如果电驿电路中存在任何错误，就会违反基本的自然法则。所以我说……”

“你说：‘无论如何，让你的手下做个检查，确定一下。”’

“苏珊，你真是了解我。我正是那样讲的，但他说他做不到。”

“太忙了？”

“不，他说没有人做得到，这点他很坦白。他告诉我说——我希望我没误解他——那些机体是个庞大的外推产物。是这样的，一组数学家花了几年时间，计算出一个具有某些类似计算功能的正电子脑。利用这个正电子脑，他们又做了进一步的计算，创造出一个更加复杂的正电子脑，接着再用这一个计算另一个还要复杂的正电子脑，依此类推。根据西佛的说法，我们所谓的机体，是这种步骤重复十次的结果。”

“是——的，这昕起来挺耳熟。还好我不是数学家。可怜的西佛，这个年轻人，在他之前那两位主任，兰宁和玻格特都去世了。当年他们从没碰到这种问题，我同样也没碰到过。或许机器人学家这个角色也应该死了，因为我们再也不能了解我们自己的产物。”

“这话显然不对。机体并不是大众刊物上说的那种超级电脑。只不过，在某个特殊领域中——以近乎无限小的时间，收集与分析近乎无限多的资料与关系——它们已演进到人力不能详加控制的地步。

“于是我又尝试别的办法，我直接去问机体。在最机密的情况下，我们输入了钢产问题的原始资料、它自己的答案，以及后来实际的发展——也就是生产过剩，然后要求它解释两者的差异。”

“很好，它的答案是什么？”

“我可以一字不差地背给你听：‘这件事不可解释。’”

“西佛怎么解释这个结果？”

“有两种可能。一是我们对机体提供的资料不足，使它无法得出明确的答案。但这不太可能，西佛博士自己也承认。二是对于隐含它能伤害人类的资料，机体无法承认自己能从中得到任何答案。这一点，当然是第一法则的结果。于是，西佛博士向我推荐你。”

苏珊?凯文显得非常疲倦。“我老了，史蒂芬。玻格特去世时，他们要我当研究部主任，但我拒绝了。当时我已经不年轻，我不想背负那个责任。结果他们让年轻的西佛接下这个重担，令我如释重负。如果我现在终究还是被拖下水，我当年又何必拒绝呢？

“史蒂芬，让我说明一下我的处境。我的研究的确牵涉到根据机器人学三大法则来诠释机器人的行为。然而现在，我们面对的是这些不可思议的计算机。虽然它们也是正电子机器人，也服从机器人学法则，但它们欠缺人格。也就是说，它们的功能极其有限——必须如此，因为它们是那么专门化。因此，三大法则的互动空间非常狭窄，使我原来那个研究方法几乎无用武之地了。总之，我实在不知道我能帮你什么忙，史蒂芬。”

总协笑了一声。“就算这样，我还是要对你说说其他的部分。让我把自己的理论跟你讲一遍，或许你听完以后能够告诉我，根据机器人心理学，这些理论有没有可能。”

“当然好，请说吧。”

“好的，既然机体得出错误答案是个事实，假设它们不可能犯错，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它、们、接、受、了、错、误、的、资、料！换句话说，问题在于人，而不在机器人。所以最近我做了一次全球的视察旅行……”

“你刚结束这趟旅行回到纽约。”

“是的。确实有这个必要，你了解吗？因为机体共有四台，每一台负责一个界域。而、四、台、全、都、产、生、有、瑕、疵、的、结、果。”

“哦，那是必然的，史蒂芬。假如其中任何一台机体有瑕疵，它会自动反映在另外三台所得出的结果上，因为其他三台在做出决定时，都会假设有瑕疵的那台是完美无缺的，同时把这个假设当作资料的一部分。在错误的假设下，它们自然会得出错误的答案。”

“呃——呼，我看似乎就是这样。好，我这里有我跟每位界域副总协的会谈记录。请你陪我从头看一遍好吗？哦，我先问你，你有没有听说过‘人本协会’？”

“嗯，有。基本教义派根据劳力竞争不公平等等理由，一直阻挠美国机器人公司推广正电子机器人。‘人本协会’便是基本教义派的一支，其宗旨是反对机体，对吧？”

“对，对，不过——好吧，等一下你会看到的。现在可以开始了吗？我们就从东方界域看起吧。”

“好—一”

东方界域

面积：七五〇〇〇〇〇平方英里

人口：一七〇〇〇〇〇〇〇〇

首都：上海

庆修林的曾祖父在20世纪日本侵略中国的战争中遇难，但除了他的孝子贤孙，无人哀悼甚至知晓他的不幸。而他在战争中九死一生的英勇事迹，除了他自己的孝子贤孙，也无人知晓或关心。

如今，他的曾孙庆修林位居界域副总协，负责照顾地球一半居民的温饱。

或许因为牢记着这一切，庆修林以两张地图作为办公室墙壁上唯一的装饰。其中一张是老旧的手绘图本，描绘出约一两英亩的土地，图上标记用的是已过时的中国象形文字。图上有条代表小溪流过的褪色的标记，周围有些代表草房茅舍的精致图标，其中之一就是庆修林祖父的出生地。

另一张地图则大得多，而且色彩鲜明，所有的标记都是端正的斯拉夫字母。划定东方界域的红色边界线绵延千万英里，围住当年的中国、印度、缅甸、中南半岛与印尼的全部版图。这张地图上，在当年四川省的某一点，庆修林做了一个很淡很轻、别人看不出来的小记号，标出他祖先农庄所在的位置。

庆修林站在这两张地图前，以标准英语对史蒂芬?拜尔莱说：“我的工作几乎是个闲差事，总协先生，这点没人比你更清楚。它具有某些社会地位，而我则代表行政上一个权益的焦点，但其他一律由机体负责！机体执行所有的工作。比方说，你对天津水耕厂有什么看法？”

“非常好！”拜尔莱说。

“这样的水耕厂有好几十个，它还不是最大的。上海、加尔各答、雅加达、曼谷都有——分布广泛，十七亿五千万人全靠它们养活。”

“可是，”拜尔莱说，“天津那边出现了失业问题。你们可能生产过剩吗？实在很难想象亚洲会为粮食过多而烦恼。”

庆修林的黑眼睛两侧现出皱纹。“没有，还没到那种程度。没错，过去这几个月，天津的确关闭了几个水耕槽，但这没什么不得了。工人只是暂时被解雇，不愿改行的已经被送到锡兰的科伦坡，那里有个新厂刚刚开工。”

“那些水耕槽为什么要关闭？”

庆修林微微一笑。“我懂了，你对水耕知道得不多。好吧，这不令人惊讶。你是个北方人，你们那里的土耕农业仍然有利可图。在北方界域，你们就算想到水耕，也总是喜欢把它想成在化学溶液中培养芜菁那种方法。基本上是这样——但要复杂无数倍。

“首先我要说，我们培养的作物最最主要是酵母——百分比还在不断上升——我们生产的酵母品种高达两千种，而且还在逐月增加新品种。各种酵母中的基本食品化学物质，在无机物方面是硝酸盐和磷酸盐，以及微量元素，甚至需要百万分之几的硼和钼。至于有机物，主要是纤维素水解衍生的糖类混合物。可是，除此之外，还必须添加许多种食品要素。

“要成功经营水耕农业——以便养活好几亿人——我们必须在整个界域进行大规模的重新造林。我们必须有巨大的木材转化厂，以应付我们南方的丛林。另外，我们还必须有能源、钢铁，尤其是化学合成品。”

“最后一项是为什么，阁下？”

“因为，拜尔莱先生，不同品种的酵母各有各的特殊性质。正如我所说的，我们已经发展出两千个品种。你今天吃的那客所谓的牛排，其实是酵母做的。你当甜点吃的果冻，其实是冰冻酵母。此外我们还有酵母液滤成的酵母汁，它的口味、外观还有一切营养价值都和牛奶一样。

“你了解了吧？酵母食品之所以广受欢迎，最重要的因素就是口味。为了追求口味，我们发展出一些人工的、驯化的品种，它们已不再是基本的盐水和糖水养得活的。其中一种需要生物素；另一种需要叶酸；还有一些需要十七种不同的氨基酸，以及维生素B——除了一种之外其他通通都要——然而它很受欢迎，基于经济上的考虑，我们不能放弃它……”

拜尔莱在座椅中挪了挪身子。“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刚才问我，为什么天津有人失业。我还没解释完：我们必须做的，不只是生产各种酵母食品，另外还得面对其他的复杂化因素，比方大众的口味逐渐改变，以及为了迎合新的需要和喜好，开发新品种。我们必须预估这一切，而机体便负责这项工作……”

“但做得并不完美。”

“并非十分不完美，别忘了我刚刚提到的复杂状况。好吧，天津是有几千名工人暂时失业。不过请你想想，过去这一年的资源浪费——我是指因供需失调而导致的浪费——还不到我们总产量的千分之一。我认为这……”

“但在初用机体那几年，这个数字却接近十万分之一。”

“啊，可是在机体开始正式运作的头十年，我们曾利用它将酵母产量增加到前机体时代的二十倍。你应该料想得到，不完美的程度必定随着复杂度而升高，不过……”

“不过什么？”

“像巫拉萨耶拿的例子倒是很稀奇。”

“他怎么了？”

“巫拉萨耶拿是一家盐水蒸发厂的负责人，他们生产的是酵母或许不需要、人类却不可或缺的碘。他的工厂被强制接管了。”

“真的吗？是什么缘故？”

“竞争，信不信由你。一般来说，机体最主要的功能之一，是指出各个生产单元最有效的分布。如果让某个地区过分稀疏，显然是错误的做法，那样运输成本占总开销的比例会太大。同理，让某个地区过度拥挤显然也是错误的，那必定会使各家工厂在生产力低落的情况下运作，或是彼此恶性竞争。就巫拉萨耶拿的例子来说，就是因为同一个城市又开了一家工厂，而且拥有更有效率的萃取系统。”

“机体准许这样做？”

“嗯，当然。这没什么好惊讶的，新系统已在各地广泛使用。令人惊讶的是，机体并没有通知巫拉萨耶拿进行更新或合并。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没什么关系了。反正巫拉萨耶拿已经接受了新厂的工程师职位，就算他的责任和待遇都减少了，他也没有实际的损失。至于工人，他们不难在别处找到工作。旧厂被改成——改成别的什么厂，总之是有用的。我们把一切都交给机体负责。”

“除此之外，你没有任何抱怨了？”史蒂芬?拜尔莱最后问。

“完全没有！”

热带界域

面积：二二〇〇〇〇〇〇平方英里

人口：五〇〇〇〇〇〇〇〇

首都：首都市

勾马的办公室中那张地图，远比不上庆修林那张来得细致精准。热带界域的边界以宽阔的深棕色曲线呈现，包围着一大片多彩多姿的领域，上面有些诸如“丛林”、“沙漠”、“这里有大象和各式各样奇怪的野兽”等标示。

边界线包围的面积广大，因为就陆地而言，热带界域涵盖了两大洲的大部分：南美洲阿根廷以北，以及非洲亚特拉斯以南的所有土地。此外，它还包括格兰河以南的北美洲，甚至亚洲的阿拉伯与伊朗。它跟东方界域恰好相反：“东方”有全球半数的人类，像蚂蚁般挤在占地球百分之十五的陆地上；“热带”则将全人类的百分之十五散布在全球一半的地表上。

但它的人口不断成长。只有这个界域的人口成长因素是移民凌驾于生育之上。而所有新来的移民，在这里都能派上用场。

在勾马眼里，史蒂芬?拜尔莱似乎就像个肤色苍白的移民，来这儿寻找拓荒之类的建设性工作。他发觉自己对这位远客生出些许轻蔑，那是一位热带壮汉面对不得艳阳眷顾的可怜虫时，自然而然的反应。

热带界域拥有全球最年轻的首都，它就叫作“首都市”，象征着年轻的骄傲与自信。这座首都位于奈及利亚肥沃的高地上。从勾马的窗户向外望，下面充满形形色色的生机，上面则是明亮耀眼的太阳，以及来去匆匆的倾盆阵雨。连七彩小鸟的呱呱声听来都轻快活泼，晴朗夜空中的星辰也分外清晰灿烂。

勾马哈哈大笑。他身材高大、头发乌黑，面容冷峻且英俊。

“是啊，”他说的是俚俗英语，而且腔调相当夸张，“墨西哥运河是落后了。那又怎样？反正迟早会完工的，老兄。”

“半年前它还进行得很顺利。”

勾马望着拜尔莱，同时将粗大雪茄的一端慢慢咬下，然后吐掉，点燃另外一头。“这是正式调查吗，拜尔莱？怎么回事？”

“不是，绝对不是。我所以会好奇，只是我身为总协的本分。”

“好吧，如果你只是没事找事干，我就告诉你实情——我们总是缺人手。热带界域同时在进行许多工程，那条运河只是其中之一……”

“难道你们的机体没有预测开运河能动用的人工吗？我是说，把所有的同期计划都纳入考虑？”

勾马将一只手放在脖子后面，冲着屋顶喷烟圈。“它有点失灵。”

“它常常有点失灵吗？”

“没有你想的那么‘常’。我们对它并没有太大的期望，拜尔莱。我们输入资料给它，接受它的结果，照着它说的做——但它只是个方便的工具，一个节省劳力的装置。如果必要的话，我们没有它也行。或许不会做得那么好，也不会那么快，但我们一定克服得了。

“我们这里充满自信，拜尔莱，这就是秘诀。自信！其他界域已经被前原子时代的混乱局面弄得四分五裂了，等待我们几千年的新土地才到我们手里。我们不必像东方朋友那样吃酵母，也不必像你们北方人那样，担心上个世纪所留下的污染。

“我们已经消灭了非洲毒蝇和疟蚊，大家现在可以生活在阳光下，而且生活得很开心。我们开拓丛林，获得了土壤；我们灌溉沙漠，辟出了绿地；我们在处女地发现了煤和石油，还有数不清的矿藏。

“你们别来烦我们就好，那是我们对外界唯一的请求。别来烦我们，让我们工作。”

拜尔莱以平淡的语气说：“可是那条运河——六个月前它还符合进度。怎么回事？”

勾马双手一摊：“人工问题；”他在办公桌上东一堆西一叠的文件中翻找半天，最后决定放弃。

“有一份相关资料，”他喃喃道，“不过别管啦。反正就是在墨西哥某个地方，曾经为了女人的问题而欠缺人手，因为那附近没有足够的女人。似乎没人想到把性资料输进机体。”

勾马开怀大笑几声，然后严肃地说：“等一下，我想起来啦——威拉法兰卡！”

“威拉法兰卡？”

“威拉法兰卡——他原来是总工程师。好，让我想一想。好像发生了什么事，造成一次塌方……对，对，没错。我记得没人死亡，可是搞得乱七八糟，真是丢脸。”

“哦？”

“他的计算有些错误。或者，至少机体是这么说的。他们把威拉法兰卡的资料重新输入，就是他当初的那些假设什么的，结果得出不同的答案。似乎是威拉法兰卡当初用的那些答案，没考虑到工地边缘的丰沛雨量所造成的影响，或是某种类似的情形。你知道，我不是工程师。

“反正，结果威拉法兰卡呼天抢地，大喊冤枉。他说机体的答案根本和上次不一样，他一向是忠实遵循机体指示的。然后他就辞职了。我们设法留他——因为它的失误在合理范围，加上他过去的表现令人满意等等——当然，职位比较低——至少得这么做——不能对他的过错无动于衷，那样会破坏纪律——我说到哪里了？”

“你们设法留他。”

“哦，对。他拒绝了——好吧，通通加在一起，我们落后了两个月。妈的！两个月算什么？”

拜尔莱伸出一只手，以手指轻敲桌面。“威拉法兰卡怪罪机体，对不对？”

“他总不会怪他自己吧？让我们面对现实，人性是我们的老朋友。还有……现在我又想起另一件事来了——为什么我要的文件总是偏偏找不到？我的档案系统一文不值——这个威拉法兰卡是你们北方一个组织的成员。墨西哥太接近北方了！这是个麻烦。”

“你说的是什么组织？”

“他们管它叫什么‘人本协会’。他以前常去纽约参加年会，我是说这个威拉法兰卡。他们是一群神经病，不过没什么害处。他们不喜欢机体，说是机体毁掉了人类的进取心，所以威拉法兰卡当然会怪罪机体。我自己不了解那群人，看看我们首都市，人类看起来像是失去进取心了吗？”

首都市沐浴在金黄色阳光下，伸展在黄金般的荣耀中——这种骄傲，是“都市人种”最新的一件产物。

欧罗巴界域

面积：四〇〇〇〇〇〇平方英里

人口：三〇〇〇〇〇〇〇〇

首都：日内瓦

从几方面看来，欧罗巴界域都是个异数。就规模而言，它比其他界域小得多。它的面积不到热带界域的五分之一，人口不到东方界域的五分之一。就地理而言，它与前原子时代的欧洲只剩几分相似，因为它并不包括当年的俄罗斯欧洲部分，以及当年的不列颠群岛，却涵盖了非洲与亚洲的地中海岸，甚至越过大西洋，将阿根廷、智利与乌拉圭包括在内。

它也不太可能提高自己的地位，与其他界域并驾齐驱，只有南美洲地区所带来的活力例外。在四大界域中，过去半世纪以来，只有欧罗巴界域呈现明显的人口锐减；也只有它并未积极发展生产设备，或对人类文化做出任何崭新的贡献。

“欧罗巴，”齐葛思苏斯卡夫人以轻软的法语说，“基本上是北方界域的经济附庸。这点我们知道，不过没有关系。”

在副总协女士的办公室里，墙上并未挂着欧罗巴地图，仿佛她已经彻底接受了自己界域欠缺独立性的事实。

“可是，”拜尔莱特别指出，“你们有一台自己的机体，而且你们当然没受到大洋对岸的经济压力。”

“一台机体！哦！”她耸了耸纤细的肩膀，用细长的手指按熄香烟，并让一抹浅笑掠过她瘦小的脸庞。“欧罗巴是个死气沉沉的地方。我们的人不是想办法移民到热带界域，就是跟这地方一起变得无精打采、死气沉沉。你自己也看到了，副总协这个担子落在我——个弱女子身上。嗯，幸好这不是什么困难的工作，没人指望我有多大的作为。

“至于机体——它除了会说‘这样做对你们最好’，还能做什么呢？可是什么才是对我们最好的？哈，就是作为北方界域的经济附庸。

“这样很可怕吗？没有战争啊！我们活在太平岁月——经过七千年的战乱，这是个可喜的结果。我们是古老的国度，拜尔莱君。在我们边境，某些地区还曾经是西方文明的摇篮。我们有埃及和美索不达米亚、克里特和叙利亚、小亚细亚和希腊。古老未必代表悲惨，它也可以是丰硕的……”

“或许你说得对，”拜尔莱顺着她的话说，“至少在这里，生活的步调不像其他界域那样紧张。这里有愉快的气氛。”

“可不是吗？茶送来啦，拜尔莱君，请告诉我你喜欢哪种奶精和砂糖——谢谢你。”

她轻轻啜了一口茶，继续说：“的确愉快。世界其他部分大可继续斗争。我在历史上找到一个类比，一个非常有趣的类比。曾经有一段时期，罗马是世界的共主。它继承了希腊的文化和文明，而希腊却从未统一过，它以战争埋葬了自己，在一堆烂摊子中走向尽头。罗马将它统一，为它带来和平，让它生活在安全的平淡中。它致力发展哲学和艺术，远离战争和扩张所导致的冲突。这可算是一种死亡，却带来休养生息的机会。结果，它在小风小浪中持续了大约四百年。”

“然而，”拜尔莱说，“罗马最后终究还是灭亡了，鸦片梦也随之结束。”

“但现在也不再有倾覆文明的野蛮人了。”

“我们自己便可能扮演这个角色，齐葛思苏斯卡夫人。哦，我正打算问你。阿马丹水银矿的产量一落千丈，总不会是因为蕴藏量下降得比预期迅速吧？”

娇小妇人的灰色眼珠机灵地盯着拜尔莱。“野蛮人—一文明的衰亡——机体可能的故障。你的思考过程非常透明，拜尔莱君。”

“是吗？”拜尔莱微微一笑，“我看得出来，我早该像以前那样，派人去处理这件事。你将阿马丹事件视为机体的过失吗？”

“绝对没有，但我想，你倒是这么认为。你，你个人，是北方界域土生土长的，而且总协中央办公室就在纽约。我还注意了好一阵子，你们北方人对机体缺乏几分信心。”

“是吗？”

“你们的人本协会在北方势力强大，但在死气沉沉的古老欧罗巴，我们相当乐意让虚弱的‘人’静养一阵，所以它自然招收不到多少新血。不用说，你属于那个充满自信的北方，而不是这个愤世嫉俗的古老大陆。”

“这跟阿马丹有关联吗？”

“哦，有的，我想是有的。那些矿区就在统一辰砂公司的控制下，你知道，它是一家北方公司，总部设在尼科拉夫。私底下，我实在怀疑他们的董事会究竟有没有在咨询机体。我们上个月举行的会议里，他们说他们有。当然，我们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他们没有，但这件事情——请别介意——无论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会相信一个北方人的话。不过，虽然如此，我想还是会有个圆满结局的。”

“为什么，夫人？”

“你必须了解，过去几个月的经济动荡，已经在西班牙地区造成不小的骚动。它虽然比不上过去那种大风大浪，却对我们平静无波的心境形成相当的扰乱。据我了解，该公司正准备把矿区卖给当地一群西班牙人，这很令人欣慰。虽然我们的确是北方的经济属地，但让这个事实过分宣扬依然是个耻辱。而且我对我们的人比较信得过，他们会忠实地遵从机体。”

“这么说，你认为不会再有麻烦了？”

“我确定不会再有。至少，阿马丹不会再有。”

北方界域

面积：—八〇〇〇〇〇〇平方英里

人口：八〇〇〇〇〇〇〇〇

首都：渥太华

在麦肯日副总协位于渥太华的办公室中，有一幅以北极为中心的地图。除了属于欧罗巴的斯堪地那维亚区与冰岛区之外，北极地区全部是北方界域的版图。北方界域在许多方面都是世界之冠，从这张地图便能看出端倪。

它可约略分成两大地区。地图左方是格兰河以北的整个北美洲，右方则包括过去苏联的全部疆域。这两个地区加在一起，代表了原子时代初期地球上的核心势力。位于两者之间的是大不列颠，像是该界域舔向欧罗巴界域的舌头。而在地图顶端，扭曲放大成怪模怪样的，则是澳大利亚与新西兰，它们同样是这个界域的成员。

过去数十年的一切变化，皆未改变北方是全球经济主宰这项事实。

因此，在拜尔莱见过的官方界域地图中，唯有麦肯日的那幅画出了整个地球，仿佛表示北方无惧于竞争，无需特别强调自己的显著地位。这地图，几乎就是一个夸耀的象征。

“不可能，”麦肯日一面喝着威士忌，一面以顽强的口吻说，“拜尔莱先生，我相信，你一定没受过机器人技师的训练。”

“没错，我没有。”

“嗯。这个嘛，庆修林、勾马和齐葛思苏斯卡也都没有，在我看来这实在是个不幸。地球居民有个太普遍的看法，认为总协只需要具有组织的才能、兼容并蓄的胸怀，以及和蔼可亲就行了。但现在这个年头，他实在也应该了解机器人学——请别介意。”

“我不介意，你的话我很同意。”

“比方说，根据你已经讲的那些话，我猜你是在为世界经济最近的小小脱序而担忧。我不知道你在怀疑什么，但过去曾有人想到——他们应该知道得比你多——万一把错误的资料输入机体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呢，麦肯日先生？”

“这个嘛，”苏格兰人挪了挪屁股，叹了一口气，“收集来的所有资料，都会通过一个复杂的筛选系统，由人工和机器做双重检查，所以这种问题不太可能发生。不过，就姑且让我们暂时忘掉这点吧——人容易犯错，也容易堕落，普通的机械装置则容易出现机械故障。

“问题真正的重点，在于我们所谓的‘错误资料’，是指和所有其他已知资料不一致的那些。这是我们判断正误的唯一根据，对机体而言也是一样。比方说，假如你命令它，根据七月平均气温华氏五十七度的资料，指导爱荷华州的农业活动，它是不会接受的，它不会给出任何答案。这并不是因为它对那个特殊气温有任何成见，或不可能得出一个答案；而是因为，根据历年来输给它的所有其他资料，它知道七月平均气温为五十七度的机会几乎等于零。因此，它拒绝接受这组资料。

“唯一能将‘错误资料’强行输入机体的办法，是把它藏在一组结构严密的完整资料中，所有资料一律含有巧妙的错误。这些错误不是微妙到机体细察不出来，就是在机体的经验范围之外。前者超出人类的能力，后者也几乎如此，而且随着机体的经验一秒秒增加，后者的机会也越来越趋近于零。”

史蒂芬?拜尔莱摸着鼻梁。“这么说，机体不可能被人动手脚了——那么，你又如何解释最近这些错误？”

“亲爱的拜尔莱，我看得出来，你直觉地犯了那个最大的错误——以为机体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让我举个我自己亲身经历的例子给你听——在棉纺业这一行，负责采购棉花的采买人员个个经验丰富。他们检验棉花的手续，是从许多捆棉花中随便挑一捆，从那捆中又随便抽出一簇。然后，他们用眼睛观察那簇棉花，用手抚摸它，用舌头舔它，还把它梳得起毛，说不定有时候还会倾听发出的劈啪声。经由这些手续，他们便能决定这捆棉花的等级——总共有十几种等级。而交易的价钱，以及棉絮的混合比例，都根据他们的检验结果而定。到目前为止，机体还不能取代这些采买人员。”

“为什么？相关资料应该不会太复杂吧？”

“或许不会，但你指的是什么资料呢？没有任何织品化学家知道，当那些采买用手抚摸一簇棉花时，他究竟在检验些什么。想必是纤维的平均长度、质感、光滑程度和特质以及缠在一起的方式等等。总共好几十个项目，他们凭借多年的经验，下意识地一一衡量。但这些检验的定量特性却是未知数；甚至某些本质或许也是未知数，因此我们没有东西可以输入机体。而那些采买人员也不能解释他们自己是怎么判断的，只能说：‘这个嘛，看看它，你看不出来它是某某等级吗？’”

“我懂了。”

“像这样的例子数不完。毕竟机体只是个工具，替人类承担一些计算和诠释的重担，以加速人类进步的步伐。人脑的工作仍旧保持不变——发现需要分析的新资料，创造有待测试的新概念。可惜，人本协会不会了解这一点。”

“他们反对机体？”

“假使他们生在古代，他们还会反对数学、反对文字。这些保守分子声称机体夺走了人类的灵魂。我注意到在我们的社会中，能干的人仍然是珍贵资源，我们仍然需要拥有足够智慧的人，来想出和提出一些适当的问题。说不定，这样的人我们如果能找到够多的话，总协，你忧心的那些脱序就不会发生了。”

地球（包括无人居住的南极大陆）

面积：五四〇〇〇〇〇〇平方英里（陆地面积）

人口：三三〇〇〇〇〇〇〇〇

首都：纽约

石英板后面的炉火孱弱无力，正不情不愿地燃烧到尽头。

总协一脸忧郁，心境恰如逐渐熄灭的火焰。

“他们都尽量把事态淡化。”他以低沉的声音说，“我能不想象他们都在嘲笑我吗？可是——西佛说机体不可能出毛病，我必须相信他。麦肯日说它们不会接受错误的资料，我也必须相信他。但机体不知怎地出了问题，我同样必须相信这个事实。所以，仅仅剩下最后一个可能。”

他看了苏珊.凯文一眼，这位机器人心理学家闭着眼睛，乍看似乎睡着了。

“什么可能？”她的回应却立即脱口而出。

“啊，机体的确接受了正确的资料，也的确送出了正确的答案，但它们随即被弃置一旁。机体没办法强迫人类服从它的指令。”

“在我看来，齐葛思苏斯卡夫人做了这种暗示，指的是一般的北方人。”

“她是这个意思。”

“违背机体又能达到什么目的呢？让我们考虑一下动机。”

“我看动机很明显，你的看法应该也一样。那等于是故意摇晃这条船。当机体统治世界时，地球上不可能有严重的冲突。反之冲突倘若存在，某些人便能为了自身利益而攫取更多权力，全然无视人类整体受到的伤害。如果能摧毁大众对机体的信心，最后令它们遭到废弃，那么丛林法则再度出现。目前地球上这四个界域，个个都脱不了有这个打算的嫌疑。

“东方界域境内拥有全世界一半的人口，热带界域则有超过一半的地球资源。两者都可能觉得自己应该是全球的主宰，而且两者都有过一段受北方欺侮的历史，想要做出非理性的报复是人之常情。另一方面，欧罗巴拥有唯我独尊的文化传承，它一度还真正统治了地球，而权力是最令人难忘的一种东西。

“可是，换个角度来看，这却又令人难以置信。东方和热带目前都在自己境内大肆发展，两者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蹿升，不可能有余力进行军事冒险。而欧罗巴能拥抱的只是梦想，它的军事实力等于零。”

“所以，史蒂芬，”苏珊说，“你只剩北方了。”

“是的，”拜尔莱中气十足地说，“没错。北方是如今最强盛的界域，若将成员的历史一起涵括来看，那么这个局面已经持续近一个世纪了。可是现在，相较之下它正在走下坡。热带界域可能即将攻占文明的最前线，那会是法老时代后破天荒的第一次，有些北方人害怕这个事实。

“你也知道，人本协会主要是个北方组织，他们不讳言不想要机体——苏珊，他们人数很少，但都是有权有势的人。这个组织的成员包括：不愿成为他们所谓‘机体的工友’的工厂厂长、工业界和农业界领袖，另外还有野心分子，以及觉得自己足以决定什么才对自己最好、不愿听从机体的那些人。

“总而言之，就是那些只要一起拒绝接受机体的决定，就能在短时间内把世界搞得天翻地覆的人——协会成员就是那些人。

“苏珊，一切都吻合了。世界钢铁公司有五名董事是人本协会的成员，而世界钢铁正面临生产过剩的问题。在阿马丹开采水银的统一辰砂公司，是个属于北方的企业。我们还在调查它的名册，但至少其中有一位负责人是会员。而延迟墨西哥运河进度达两个月的关键人物威拉法兰卡，我们已经知道他是会员。巫拉萨耶拿也是，发现这点时我毫不惊讶。”

苏珊心平气和地说：“这些人，我应该指出，表现得都很差……”

“当然，”拜尔莱打断她，“不听从机体的分析，就是遵循一条非最佳化路径，得到的自然是较差的结果，那是他们付出的代价。他们现在日子难过，但在终将来临的混乱中……”

“你究竟打算做什么，史蒂芬？”

“显然不能浪费任何时间。我要把人本协会列为非法组织，将每一个会员从重要岗位上换下来。从今以后，所有行政和技术人员的职位，申请者都必须签名发誓与该协会无关，否则绝不录用。这代表某些基本人权将被舍弃，但我确信世界议会……”

“行不通的！”

“什么？怎么行不通？”

“我来作个预测。不管你将这个想法付诸为任何行动，你都将发现步步难行；你将发现这个命令不可能贯彻；你将发现每项相关措施都会陷入困境。”

拜尔莱很惊讶。“你为什么这样说？我原本还满心希望你会赞成这件事呢。”

“只要你的行动建立在错误的前提上，我就不会赞成。你承认机体不可能出错，不可能接受错误资料。但你认为人本协会可以违背机体，现在我要对你说明，那也是不可能的事。”

“这点，我完全看不出来。”

“那就仔细听。任何主管的任何行动，倘若并非切实遵循机体的指示，那些行动也会成为下批资料的一部分。因此，机体会知道那个主管有些不服从的倾向。它能将这个倾向融入那些资料——甚至做定量分析，也就是说，判断出不服从的确实程度和方向。它的下一组答案，会刚好有足够的偏颇，让那位主管在故意违背后，反而自动将那组答案修正到最佳化方向。机体一清二楚，史蒂芬！”

“你不可能这么确定，你只是在猜测。”

“没错，但这是根据和机器人相处一辈子的经验所作的猜测。你最好信赖这样的猜测，史蒂芬。”

“如果真是这样，那还剩下什么呢？机体本身是正确的，它们根据的前提是正确的，这些我们已经同意。现在你又说，没有人能违背它们的意思。那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你自己已经回答了。根、本、没、有、问、题！稍微想想那些机体，史蒂芬。它们是机器人，它们服从第一法则。可是机体并非为任何个人工作，而是为全人类服务，所以第一法则变成：‘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整体，或坐视人类整体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

“那么，很好，史蒂芬，什么会伤害人类整体？经济脱序最有可能，不论它的导因为何。你不认为吗？”

“我同意。”

“未来最可能导致经济脱序的又是什么？回答我，史蒂芬。”

“我会说，”拜尔莱不情愿地答道，“是机体被废除。”

“我也会这么说，机体也会这么说。因此，为了我们，它们的首要考虑是保全自己。所以，它们悄悄处理了威胁它们的最后一项因素。其实不是人本协会在摇晃这条船，试图毁灭机体，你一直把这一点看反了。应该说，是机体在摇晃这条船——摇得非常非常轻——刚好能把攀附在边缘的少数人摇掉，因为机体认为他们怀抱的目的有害人类整体。

“所以巫拉萨耶拿失去了他的工厂，换到另一个他无法为害的地方工作——他并没有受到严重伤害，也没有失去谋生能力，因为机体对人类造成的伤害必须尽可能轻微，而且必须是在拯救更多人的前提下。统一辰砂公司在阿马丹失去了控制权；威拉法兰卡不再是一项重要计划的总工程师；而世界钢铁公司那些加入人本协会的董事，则正在失去钢铁业的支配权——或者说即将失去。”

“但你并没有具体的佐证，”拜尔莱激动地坚持道，“我们怎能冒险假设你是对的？”

“你非这样假设不可。你还记得当你对机体提出这个问题后，它自己的回答是什么吗？它说： ‘这件事不可解释。’机体并不是说根本没有解释，或说它能够断定没有解释，它只是不容许有任何解释。换句话说，这个解释一旦公布，会对人类造成伤害，所以我们只能猜测——一直猜下去。”

“假设你是对的，苏珊，那个解释又怎能对我们造成伤害呢？”

“啊，史蒂芬，假如我是对的，那就代表机体为我们筹划未来的方式，并非只是对我们直接的问题提出直接的答案，而是对世界整体的局势、对人类整体的心理提出一般性的答案。知道这一点可能会令我们难过，可能会伤害我们的自尊。机体不能——绝对不能让我们难过。

“史蒂芬，我们怎么知道人类终极的幸福会伴随着什么？机体掌握着无限多的因素，我们却无从掌握！让我举个不算陌生的例子——我们整个科技文明所带来的不幸和悲惨，说不定超过它所送走的。一个拥有较少文化、较少人口的农业或牧业文明，说不定反而会更好。若是这样，机体就必须朝那个方向前进，而且最好别让我们知道，因为根据我们无知的偏见，我们只晓得我们习惯的才是好的，我们会坚决反对改变。或者说不定，一个完全都市化的社会，或一个完全阶级化的社会，或一个完全无政府的社会，才是问题真正的答案。我们不知道，只有机体知道，而它们正带着我们走向那里。”

“苏珊，你的意思是，人本协会是对的？人类对未来已经失去自己的决定权？”

“其实，人类从来没有任何决定权。人类总是受到他不了解的经济与社会力量所摆布，此外反复无常的气候、胜败难料的战争也一直在宰制人类。但机体了解这一切因素，没有任何一项能阻止它们，因为机体会像对付人本协会那样对付那些因素——它掌握了最强大的武器，那就是对全球经济的绝对控制权。”

“太可怕了！”

“或许该说是太美好了！想想看，现在，所有的冲突终于都能避免了。从今以后，只有机体是不可避免、不可或缺的！”

石英板后面的火焰熄了，只留下一缕轻烟。

“故事讲完了。”凯文博士缓缓起身，“我从头到尾目睹了整个过程。一开始机器人还不会讲话，最后它们挺立于人类与毁灭之间。接下来我看不到了，我的生命已到尽头。下一波发展就由你们见证了。”

此后我一直没再见到苏珊?凯文。她于上个月逝世，享年八十二岁。

（原题“The Evitable Conflict’’）

29、女性直觉

机器人学三大法则：

一、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坐视人类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

二、除非违背第一法则，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

三、在不违背第一法则及第二法则的情况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

有个机器人在地球上遇难身亡，这是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股份公司有史以来的头一遭。

这桩意外不怪任何人，那架飞机是在半空解体的。调查委员会半信半疑，犹豫不决，迟迟不敢公布飞机遭到陨石击毁的证据。除了陨石之外，没有任何物体的速度足可击败自动闪躲系统；若非陨石，便只有核爆才能造成这样的损害了，而核爆又绝不可能。

根据来自旗杆镇天文台的报告——可不是小道消息——在飞机爆炸前一刻，夜空中曾出现一道闪光。此外在出事地点一英里外，有个显然是陨石的巨大铁块新近嵌入土壤中。将这些佐证加在一起，还能得出其他什么结论吗？

可是话说回来，类似事件以前从未发生过。根据计算结果，这种意外的几率微乎其微。但就算再不可能，有时也难免发生。

对美国机器人公司而言，意外的原因倒是次要问题，重要的是，一个机器人毁掉了。

光是这一点就很悲惨。

JN-5是个原型，经过四次的失败尝试后，它是第一个进行实地测试的——这点更悲惨。

JN-5是个崭新类型的机器人，迥异于过去出厂的任何机型——这一点，简直是悲惨至极。

在遭到摧毁前，JN-5显然已做出一项发现。这个发现具有无可估计的重要性，如今则可能永远石沉大海——这一点使悲惨程度更上一层楼，到了言语无法形容的地步。

比较之下，另一件事似乎不值一提：除了那个机器人，美国机器人公司的首席机器人心理学家也同时遇难。

马达闰十年前进入公司。头五年，他在性情乖戾的苏珊?凯文手下毫无怨言地工作。

马达闰的才华有目共睹。苏珊?凯文默默提拔他，让他后来居上。至于为何这样做，她无论如何都不屑对研究部主任彼得?玻格特解释。其实她也无需解释。或者应该说，理由相当明显。

在某些方面，马达闰与鼎鼎大名的凯文博士有显著的不同，甚至是恰恰相反。她那夸张的双下巴常让人误以为他体重过人，事实则不然。但即使吨位不大，他的出现仍会带给人一种压迫感，而凯文则几乎不曾引人注意。马达闰肌肉发达的脸庞、闪亮的红褐色乱发、红润的肤色、如雷贯耳的声音、高亢的哈哈大笑，再加上最突出的两点：无法克制的自信，以及急着炫耀成就的作风，都使得同处一室的人有空间不足的感觉。

当苏珊?凯文终于退休后——她事先就声明，若有人计划为她举办任何欢送晚宴，她一律拒绝。她甚至坚决到，不曾对新闻单位宣布自己退休的消息——马达闰接下了她的职位。

此人在新职位上坐了刚好一天，便推出了JN计划。

这个计划需要庞大的研究经费，美国机器人公司过去从未审核过这么大的数目。但马达闰只是大气不喘地摆摆手，不当一回事。

“每一分钱都值得，玻格特。”他说，“就指望你说服董事会了。”

“理由呢？告诉我。”玻格特虽然这样说，心里却怀疑马达闰会不会告诉他。过去，苏珊?凯文是从不解释理由的。

马达闰却说：“当然。”接着便坐进主任办公室的大扶手椅。

玻格特带着近乎敬畏的心情望着对方。他自己那曾经乌黑的头发现在几乎全白了，不出十年，他也会像苏珊一样退休。那将代表公司的第一代正式走入历史——当初就是他们这组人马为美国机器人公司打天下，将它建立成一个环球大企业，论规模与重要性，都可以说是一方诸侯。但说来奇怪，不管是他自己，或是比他早走的那些人，都不太明白这巨大扩张是如何做到的。

但现在是个新世代。新来的人将这个巨无霸视为理所当然；他们欠缺一点惊奇，不至于因疑虑而蹑手蹑脚。所以他们只顾向前冲，这是个好现象。

马达闰说：“我计划开始建造不受约束的机器人。”

“不受三大法则的约束？这绝对……”

“不，玻格特，你想得到的唯一约束就只有这个吗？拜托，你还是参与早期正电子脑设计的元老呢。难道还要我告诉你，就算把三大法则摆一边，正电子脑中的每一条径路仍然是经过仔细设定的。目前我们的机器人都是为特定用途而设计，被植入了特定的能力。”

“那你计划……”

“位于三大法则之下的每个层次，所有径路都不设限。这并不困难。”

玻格特反唇相讥：“的确，并不困难，没用的事从来不困难。困难的是固定那些径路，让机器人变得有用。”

“何必那么困难呢？固定径路需要很大的工夫，因为对于像正电子这么轻的粒子，测不准原理变得很重要，不确定效应必须尽量减小。但为什么一定得这样做呢？假如我们使测不准原理足够突显，让径路间的穿越变得不可预测……”

“我们就造出一个不可预测的机器人。”

“我们就造出一个有创造力的机器人。”马达闰带着一点不耐烦说，“玻格特，如果说人脑有什么正电子脑所没有的，那就是次原子层次的不确定效应所导致的一点不可预测性。我承认，在神经系统内，这个效应到现在还没有实验证据，可是撇开这点的话，原则上人脑实在比正电子脑优秀不到哪里去。”

“所以你认为，如果在正电子脑中引进这个效应，原则上人脑就不再比正电子脑优秀？”

“没错，”马达闰说，“我的确是这么想。”

然后，他们又继续讨论了很久。

董事会显然不打算轻易被说服。

公司最大的股东罗伯森说：“光是目前这个情况，机器人企业就已经很难管理了，公众对机器人的敌意始终在爆发边缘。如果公众听说机器人将不受控制……唉，别跟我讲什么三大法则。一般人只要听到‘不受控制’这几个字，就不会相信三大法则还会保护他。”

“那就别用这几个字。”马达闰说，“这个机器人可以叫——叫‘有直觉的’。”

“有直觉的机器人……”有人喃喃道，“女性机器人？”

会议桌上一阵窃笑。

马达闰把握住这个机会。“好吧，女性机器人。当然，我们的机器人是无性别的，这个也一样，但我们总好像一直把机器人当成男性。我们为它们取男性的名称，有时候也用‘他’来称呼它们。而这一个，如果我们考量它脑中的数学架构本质，它会被归类为JN系列。第一个出厂的将是JN-1，我想有人会叫它强尼一号……一般机器人学家的创意恐怕就是这个水准。但叫它珍妮一号又有何不可？如果我们必须瞒过公众，不让他们知道我们在进行什么，那就说我们在制造一个具有直觉的女性机器人好了。”

罗伯森摇头。“那样又有什么用？照你的说法，你计划除去的，是原则上使正电子脑比不上人脑的最后一道障碍。你想公众对这个会有什么反应？”

“难道你打算公开这件事吗？”马达闰问。他稍微想了想，又说，“一般人普遍相信的一件事，就是女人的智力比不上男人。”

几位与会者脸上随即显露忧虑的表情，大家很快抬头望了望，仿佛苏珊?凯文仍坐在惯常那个座位上。

马达闰继续说：“如果我们宣布将推出女性机器人，无论她是什么类型，公众自然而然会假设她心智迟钝。我们只要公布那个机器人叫作珍妮一号，根本不必多说什么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事实上，”玻格特气定神闲地说，“详情不只这样。马达闰和我仔细检查过其中的数学，我们发现，不论是强尼还是珍妮，总之JN系列会相当安全。就正统眼光而言，和我们过去设计、制造的许多系列比较起来，它们不会那么复杂，也没有那么高的智力。不同的只是会有一项额外因素，那就是，嗯，让我们习惯称呼它‘直觉’吧。”

“谁知道它会做些什么？”罗伯森喃喃道。

“马达闰曾提出一件它能做的事。你们都知道，空间跃迁原则上已经发展成功了。人类已有可能达到相当于超光速的速度，往返另一个恒星系只需极短的时间——顶多几个星期。”

罗伯森说：“这对我们不是新闻。当初多亏有机器人，否则也不会成功。”

“正是如此。但它对我们没什么用处，因为我们不能常常使用超光速引擎，也许顶多只能做一次示范，所以美国机器人公司得不到什么荣耀。空间跃迁很危险，而且极其浪费能量，成本高得吓人。假如我们真要动用，最好是能发现一颗可住人的行星。就称之为心理上的需要吧。如果花上两亿元做一次空间跃迁，结果却只能收集些科学数据，公众一定会说，为什么这样浪费他们的钱。但倘若能发现一颗可住人行星，你就是星际哥伦布，到时候就不会有人计较你花了多少钱了。”

“所以？”

“所以，我们要到哪里去找一颗可住人的行星呢？或者这样说——在现今空间跃迁技术可及的范围内，也就是在三百光年的距离内，总共大约有三十万颗恒星，其中哪一颗拥有可住人行星的几率最大呢？对于邻近地球三百光年内的每颗恒星，我们都已经掌握大量的详尽资料，知道几乎每一颗都拥有行星系。但是哪一颗拥有可住人行星呢？我们该以哪一颗为目标呢？……我们不知道。”

有名董事问：“这个叫珍妮的机器人又能帮我们什么？”

马达闰原本准备回答，却又对玻格特做了个小手势。玻格特了解他的意思，主任讲的话会更有分量。其实玻格特并非特别喜欢这个构想，再说，假如JN系列一败涂地，他现在的做法会让自己显得跟它关系太深，到时候保证会招来许多摆脱不掉的指责。但另一方面，退休的日子不算远，假如成功了，他将戴着荣耀的光环离开岗位。或许只是感染了马达闰的自信，玻格特已经毫无保留地相信它会成功。

他开始解释：“在我们对那些恒星所收集的大量资料中，很有可能藏着一些方法，能让我们估计可住人地型行星存在的几率。我们需要做的，是切实了解这些资料，以适当的、创造性的眼光来研究它们，找出各种正确的关联。目前我们还没做到这一点。而就算有哪位天文学家曾经做过，他也没有聪明到能了解自己做了什么。

“JN型机器人可以远比人类更迅速、更准确地找出那些关联。在一天之内，它所发现和淘汰的关联，相当于一个人十年的工作量。非但如此，它还能以真正随机的方式工作，人类却会因为偏见和成见，而产生强烈的选择性。”

接下来是好一阵的沉默。最后罗伯森终于说：“但这只是个几率问题而已，对不对？假如这个机器人说：‘在某某光年内，拥有可住人行星几率最高的恒星是乌贼座十七号。’或是诸如此类的话，我们到了那里之后，却发现几率只是几率，根本没有任何可住人行星。到时候我们怎么办？”

这回马达闰插嘴了。“我们还是赢家。我们将知道那机器人是如何得到这个结论的，因为它——她——会告诉我们。这很可能让我们对天文资料有更深刻的认识，就算我们根本不做空间跃迁，整件事还是值得的。何况，我们可以算出五颗最有可能的恒星，其中一颗拥有可住人行星的几率或许就大于零点九五。那会几乎等于确定……”然后，他们又继续讨论了很久。

批准的经费根本不够，马达闰指望“捞回老本”的习惯能解决问题——当二亿元眼看就要付诸流水，而如果再花一亿就能挽救一切时，那一亿当然会拨下来。

终于，珍妮一号造好了，开始对内展示。玻格特严肃地打量它——她——番，然后问：“为什么要细腰？这样肯定会削弱机械强度，不是吗？”

马达闰咯咯笑了几声。“如果我们打算叫她珍妮，总没道理把她造得像泰山吧？”

玻格特摇摇头。“我不喜欢。下回你还会把她的胸部隆高，做出乳房的外观来，这是个堕落的想法。如果女人开始觉得机器人能长得像女人，我可以告诉你她们会有怎样别扭的反应——这样你会真正挑起她们的敌意。”

马达闰说：“好吧！这点或许你说对了。没有哪个女人喜欢被比自己优秀的东西取代。”

珍妮二号出炉，没有细腰。她是个忧郁的机器人，很少有动作，更少开口。

在珍妮二号制造期间，马达闰仅偶尔带着最新消息冲到玻格特面前，那是进展不顺利的明显征兆。倘若有突破性发展，马达闰的热情怎么也挡不住。他会毫不犹豫地带着刚出炉的消息，在清晨三点闯进玻格特的卧室，绝不愿意等到隔天早上。

现在马达闰似乎相当消沉，平时红润的脸色接近苍白，圆嘟嘟的双颊也瘪了些。玻格特的口气很肯定：“她不会说话。”

“嗯，她会讲。”马达闰重重坐下来，咬了咬下唇，“至少，有时会讲几句。”

玻格特站起来，绕着机器人走了一圈。“就算她开口，我想，也是不知所云。是啊，如果她不讲话，她就不是女性了，对吧？”

马达闰勉强露出一个无力的笑容，随即放弃。“这个正电子脑，没装上身体之前，一切检查都通过了。”

“我知道。”玻格特说。

“可是正电子脑一旦开始控制机器人体内的各项装置，当然就需要再做修正。”

“当然。”玻格特没有别的好说。

“但结果却不可预测又错误百出。问题在于，当你处理N维不确定性计算时，事情变得……”

“不确定？”玻格特说。他对自己的反应感到惊讶——公司的投资额已经破记录，研发时间几乎已经过了两年，然而，说得客气些，结果却令人失望。现在他发现自己居然在痛批马达闰，还能从中获得乐趣。

玻格特几乎偷偷嘀咕起来，怀疑自己痛批的对象是不在场的苏珊?凯文。马达闰远比苏珊热情奔放、真情流露——假设一切顺利的话。当诸事不顺的时候，他也远比苏珊容易沮丧。苏珊?凯文则在任何压力下都不会垮掉。她绝不允许自己成为别人批斗的靶子，但取而代之的马达闰却成了清清楚楚的靶心。

对于玻格特最后一句话，马达闰与当年的苏珊?凯文一样毫无反应，但他并非像苏珊那样是出于轻蔑，而是因为他没听见。

他以讨论的口吻说：“问题在于辨识方面。我们让珍妮二号具有极佳的关联搜寻能力，她能在任何领域寻找关联。但找出之后，她却无法分辨哪个有用哪个无用。这不是简单的问题，你不知道这机器人会找出什么关联，又要如何设定她，让她能判断哪个关联具有意义。”

“我推测，你已经想到降低W21二极体接面的电位，以电花越过……”

“不，不，不，不……”马达闰这一串否认越来越小声，“你不能光是让她吐出一切。我们自己能这样做，但她不行。重要的是要让她能辨识关键性关联，并从中得出结论。一旦做到这点，你懂吗？机器人珍妮就会靠直觉得到答案。而这种事，我们只能靠最莫名其妙的运气才办得到。”

“我看，”玻格以讥嘲的口吻说，“一旦你有一个这样的机器人，那么人类中罕见的天才才能做到的事，你会让她当成例行公事。”

马达闰猛力点头。“正是这样，玻格特。要不是我怕把那些主管吓走，我自己早就说出来。这句话请别在他们面前讲。”

“你真想要个机器人天才？”

“字元组是什么？我试图制造一个有能力高速随机寻找关联的机器人，而且具有很高的重要性辨识商数。我试图把那些字元组放进正电子场方程式中。我本来以为做到了，但我没有，还没有。”

马达闰以不满意的眼光望着珍妮二号，又说：“你得到的最重要结果是什么，珍妮？”

珍妮二号转头望向马达闰，却没有发出声音。马达闰心灰意冷地悄声道：“她正在关联资料库中寻找答案。”

最后，珍妮二号以平板的声音说：“我不确定。”这是她第一次发出声音。

马达闰眼一亮。“她现在做的事，相当于根据不定解来重建方程式。”

“我猜得到。”玻格特说，“听好，马达闰，你还能有任何进展吗？或是我们就此罢手，让我们只损失五亿元就好？”

“哦，我会有进展的。”马达闰喃喃道。

珍妮三号没有任何进展。她甚至从未启动，马达闰因此大发雷霆。

那是人为错误。假如要说得完全正确，那其实是他自己的错误。不过，虽然马达闺丢尽了脸，大家却一律保持沉默。这位从未在繁复至极的正电子脑数学上出错的人，就让他尝尝更正错误的滋味吧。

又过了将近一年，珍妮四号才准备就绪。马达闰再度热情奔放。“她做到了，”他说，“她具有很高的辨识商数。”

他信心十足地将她展示在董事面前，让她当众解答问题一不是任何机器人都会解的数学问题，而是内容故意有些误导、却没有实际错误的问题。

玻格特事后说：“老实讲，那不算什么。”

“当然不算。那对珍妮四号而言只是雕虫小技，但我总得给他们看点东西，对吧？”

“你知道目前为止我们已经用了多少经费吗？”

“得了吧，玻格特，别跟我来这一套。你知道我们已经回收多少了吗？你心里有数，这些研究不是空中楼阁。没错，我承认，这三年多的时间，我在这上面吃尽苦头。但我已经发展出一种新的计算技术，从今以后，我们设计的每种新型正电子脑，都能因此节省至少五万元。难道这不是收获？”

“这……”

“别这个那个的，就是这样。我自己的感觉是，只要我们独具慧眼，便能为N维不确定性计算找出许多其他用途，而我的机器人珍妮一定找得出来。一旦我有了我真正想要的，就算我们的投资是目前的三倍，JN系列也会在五年内帮我们赚回来。”

“你说‘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意思？珍妮四号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或者说没太大问题。她已经在正轨上，但我们还能精益求精，我也打算这么做。当初我设计她的时候，我就认为我知道目标在哪里；现在我测试过她之后，我更确实知道了目标何在。我打算达到那个目标。”

珍妮五号就是那个目标。马达闰在她身上花了近一年半的时间。他对她毫无保留，对她有百分之百的信心。

与一般的机器人比起来，珍妮五号身材较矮，也较为苗条。她不像珍妮一号那样刻意模仿女性曲线，因此没有明显的女性特征，不过却能散发一种女性特有的气质。

“那是因为她的站姿。”玻格特说。

她的双手优雅地握着，当她转身的时候，她的躯干就是给人一种微微弯曲的感觉。

马达闰说：“听听她说话……你觉得怎么样，珍妮？”

“健康极了，谢谢你。”珍妮五号答道。那绝对是女性的声音，是个甜美且近乎撩人的女低音。

“你为什么那样做，马达闰？”玻格特听了大吃一惊，皱起眉头。

“心理上的重要性。”马达闰说，“我要他们把她想成女性，把她当女性对待，把她当女性在解释问题。”

“他们？他们是谁？”

马达闰将双手插进口袋，若有所思地望着玻格特。“我希望安排珍妮和我自己到旗杆镇去。”

玻格特不禁注意到马达闰并非说珍妮五号。他这次没有提到序号——她就是“那个”珍妮。他迟疑地问：“去旗杆镇？做什么？”

“那里是全世界的一般行星学中心，不是吗？他们就是在那里研究恒星，试图计算可住人行星的几率，不是吗？”

“我知道，但它在地球上。”

“这个嘛，我当然知道。”

“在地球上，机器人的行动受到严格管制。而且没这个必要，只要搬一批普通的行星学书籍到这里来，让珍妮消化就行了。”

“不行！玻格特，珍妮不是普通的逻辑性机器人，请你把这点装进脑袋里。她是直觉式的。”

“所以？”

“所以，我们怎能判断她需要些什么，她能用些什么，以及什么才能激发她的灵感？要读书的话，我们用工厂中随便一个金属机型就好了。那些是死资料，而且已经过时。珍妮必须阅读活的资料；必须听到人们说话的声调；必须接触无关紧要的细节；甚至必须掌握全然无关的东西。我们怎么知道，什么时候什么东西会在她脑子里嘎嘎作响，然后形成一个模式？我们如果知道，就根本不需要她了，不是吗？”

玻格特开始觉得困扰。“那就把那些人带来这里，那些一般行星学家。”

“来这里不会有任何用处。他们会不自在，他们不会有自然的反应。我要珍妮目睹他们工作，我要她看到他们的仪器、他们的研究室、他们的书桌，以及有关他们的一切。我要你设法把她送到旗杆镇去，我实在不想再多讨论了。”

一时之间，马达闰的口气几乎成了苏珊的翻版。玻格特愣了一下，然后说：“做这种安排相当复杂。运送一个实验型机器人……”

“珍妮不是实验型，她是这个系列的第五个。”

“其他四个不算真正的实用型。”

马达闰在无助的挫折感中举起双手。“难道有人逼你把这件事告诉政府不成？”

“我不是担心政府，我们可以设法让政府了解特殊个案，我担心的是舆论。过去五十年来，我们走过很长一段路，我不希望因为你弄丢一个机器人，让我们倒退二十五年……”

“我不会弄丢的，你是在说傻话。听着！美国机器人公司总租得起一架私家飞机吧？我们可以悄悄在最近的商用机场降落，消失在几百架同时降落的飞机里面。我们可以预先安排好，找一辆具有封闭车体的大型地面车接我们，把我们载到旗杆镇去。珍妮会装在条板箱内，在旁人看来，这显然是为实验室运送一件和机器人完全无关的设备，没有人会多看我们一眼。旗杆镇的人会事先接到通知，会知道这次造访的真正目的。他们将万分愿意合作，不走漏任何风声。”

玻格特想了一下。“危险的部分是在飞机和地面车上。万一条板箱出了任何差错……”

“绝对不会。”

“如果在运送途中把珍妮关机，我们也许能不受追究。那样的话，就算有人发现她在里面……”

“不，玻格特，不能那样做。呃一呃，不能用在珍妮五号身上。她自从启动后，就一直在做自由联想。一旦关机，她拥有的资料可以封冻起来，但自由联想绝对不行。不，主任，她永远不能关机。”

“可是，那么，万一不巧被人发现，我们运送一个启动的机器人……”

“不会被人发现的。”

马达闰一直不肯让步，最后终于如愿以偿。他们搭乘的是一架老式的自动电脑喷射机，但上面还有一位真人驾驶员——美国机器人公司的一名员工——以备不时之需。结果，装着珍妮的条板箱安全抵达目的地机场，再转到地面车上，然后运至位于旗杆镇的研究实验室，一路没有任何意外。

玻格特接到马达闰打来的第一通电话时，珍妮抵达旗杆镇刚刚一小时。马达闰简直得意忘形，迫不及待想要报告，这正是他的特色。

电讯经由管束雷射光传来，这种线路具有屏蔽与扰乱场，一般而言是无法刺探的，但玻格特却怒不可遏。他十分明白，假如拥有足够科技能力的单位（例如政府）有心刺探，那还是防不胜防。他们真正的安全保障，在于政府没有理由这样做。至少，玻格特心中如此希望。

“看在上帝的份上，你非打电话不可吗？”

马达闰完全不理会他，径自滔滔不绝：“简直就像醍醐灌顶。真是天赋异禀，我告诉你。”

一时之间，玻格特只是瞪着接收器。然后，他不敢置信地吼道：“你是说你得到答案了？已经得到了？”

“不，不！给我们时间，妈的！我的意思是，她的声音就像醍醐灌顶。司机把我们从机场送到旗杆镇的主行政大楼后，我们就替珍妮开箱，她随即走出来。这个时候，在场的人通通向后退。吓到了！傻眼了！如果连科学家也无法了解机器入学三大法则的意义，我们对未受训练的普通人还能指望什么？当时我想，看来要白忙一场了，那些家伙什么也不会说的。只要珍妮稍微有一点点动作，他们一定会马上作鸟兽散；他们吓成那样还能想到别的什么？

“好吧，那么，你到底要说什么？”

“接着她礼貌性地跟他们打招呼。她说：‘午安，各位先生，我很高兴见到你们。’那是用甜美的女低音说出的一句话……这就生效了。有人拉了拉领带，还有人用手梳了梳头发。真正令我目瞪口呆的，是在场年纪最大的那个人，那家伙还真的低头检查了一下长裤拉链。现在他们都对她疯狂，光是声音就能迷住他们。在他们眼里，她不再是机器人，她是个妙龄少女。”

“你是说他们在跟她交谈？”

“他们在跟她交谈吗？我想是吧。当初我实在应该为她设定性感的声调，那他们现在就拉她去约会了。提到制约反射，我告诉你，男人对声音很有反应。在最亲密的时刻，他们看什么呢？都是灌进耳朵里的声音……”

“没错，马达闰，我还没老到不记得。现在珍妮呢？”

“跟他们在一起，他们不让她走。”

“该死！进去陪她。别让她离开你的视线，老弟。”

接下来，在马达闰滞留旗杆镇的十天中，他打回的电话不很频繁，而且电话中的他也越来越不那么得意。

根据他的报告，珍妮仔细聆听一切，偶尔也会有所反应。她仍然很受欢迎，各处都对她开放。不过就是没有成果。

玻格特问他：“什么都没有吗？”

马达闰立刻为自己辩护。“你不能说什么都没有。就一个直觉式机器人而言，不可以说‘什么都没有’这种话，你不知道她可能正在动什么脑筋。今天上午，她问简生早餐吃了些什么。”

“天文物理学家罗西特?简生？”

“没错，当然就是他。结果是，他今天早上没吃早餐。好吧，只喝了一杯咖啡。”

“所以说，珍妮学着跟人家闲聊。这样怎能收回成本……”

“哦，你别当成是说傻话。那不是闲聊，对珍妮而言，任何谈话都不是闲聊。她会那样问，是因为那跟她在脑中建立的某种交互关联有关。”

“怎么有可能……”

“我怎么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不就成了珍妮，那你还要她干嘛？这件事必定代表某种意义。她脑中有个高度动机，一心想要找出拥有最佳‘住人条件—距离比’的行星……”

“那就等她找到以后再告诉我，现在别哕唆。我没有必要逐字逐句知道各种可能关联的描述。”

其实他并没有真正指望能接到喜讯。一天天过去，玻格特一天比一天悲观，因此当喜讯终于传来之际，他一点也没有心理准备。

是最后一刻才来的。

当马达闰报喜的电讯传来时，这最后一次的通话几乎是悄悄话。物极必反的结果，马达闰毫无得意之情，反倒因敬畏而心平气和。

“她做到了，”他平静地说，“她做到了。本来连我几乎也放弃了。她在那个地方吸收了一切，大多数资料还是一而再、再而三重复吸收，却一直没说过一句像样的话……我正在飞机上，就要回去了。我们刚刚起飞。”

玻格特勉强喘过气来。“别吊胃口，老弟。你有了答案吗？如果有就说出来，直截了当说出来。”

“她得到答案了，她已经把答案告诉我。她给了我三颗恒星的名字，她说，每一颗都在八十光年内，拥有一颗可住人行星的几率是百分之六十到九十。加在一起，至少能找到一颗的几率是零点九七二，几乎等于确定了。这只是一个大概，等我们回去，她就能告诉我们导致这个结论的确切推理模式，我预测整个天文物理学和宇宙学将……”

“你确定吗……”

“你以为我产生幻觉了吗？我甚至还有个目击证人呢。当珍妮突然开始以美妙的声音一口气说出答案时，那可怜的家伙足足跳起两尺……”

陨石便是此时击中飞机的。飞机遭到彻底摧毁，马达闰与那名驾驶员化成两团血肉，珍妮的残骸则成了一堆无用的破铜烂铁。

美国机器人公司从未陷入如此深沉的哀痛中。罗伯森试图安慰自己——彻底的毁灭，起码完全掩盖了公司所犯下的违法事实。

玻格特摇了摇头，显得十分哀伤。“我们失去了美国机器人公司有史以来最好的机会，本来我们可以获得无懈可击的公众形象，可以征服该死的科学怪人情结。先是有机器人帮助人类实现空间跃迁，接着又有机器人解答了可住人行星的问题，这对机器人将有多么重大的意义！机器人将为我们开启整个银河。倘若我们同时还能驱策科学知识朝十几个不同的方向推进……哦，上帝啊，那将为人类一当然还有我们——带来不知道多少好处。”

罗伯森说：“我们还可以再制造别的珍妮，对不对？就算没有马达闰也行？”

“当然可以。但我们能指望再找到正确的关联吗？谁知道那个最后的结果对应多么低的几率？万一马达闰当初刚好碰上莫名其妙的好运呢？然后，又碰上甚至更莫名奇妙的霉运！一颗陨石就那么巧……简直令人无法相信……”

罗伯森迟疑地悄声说：“该不会是一注定的吧？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注定不该知道，如果那颗陨石是个天谴……是……”

在玻格特的怒目瞪视下，罗伯森闭嘴了。

“我想，这损失并非无可弥补。”玻格特说，“新的珍妮一定能在某些方面帮助我们。而只要有助于提高公众接受度，我们也可以给其他的机器人装上女性声音——虽然我很怀疑女性会怎么说。唉！要是我们知道珍妮五号说过什么就好了！”

“在最后一次通话中，马达闰说有个目击证人。”

玻格特说：“我知道，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你以为我没跟旗杆镇联络吗？那里上上下下所有的人，谁也没听到珍妮说过任何不寻常的话、任何听来像是可住人行星问题的答案。如果她说了，那里每个人绝对都听得出来——或至少听得出它是个可能的答案。”

“马达闰有没有可能说谎？或者发疯了？他有没有可能试图要保护自己……”

“你的意思是，他有可能为了挽救自己的声誉，而假装他得到了答案，然后又对珍妮耍花招，不许她吐露实情，只能说：‘哦，抱歉，出了一点意外。哦，真该死！’……我绝不接受这个说法，你不如干脆假设那颗陨石是他自己安排的算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

玻格特口气沉重：“再去旗杆镇找，答案一定在那里。我必须挖得更深，就这么办。我要亲自去一趟，带马达闰手下几个人一起去。我们一定要把那个地方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彻底翻一遍。”

“可是，没有珍妮为我们解释推理过程，就算真有目击者，就算他真的听到了，又有什么用？”

“任何一点点线索都有用。珍妮说出了那些恒星的名字，或许只是编号——因为有名字的恒星通通不可能。如果有人记得她说的话，而且确实记得那些编号；或者就算他欠缺意识记忆，却听得够清楚，足可借着心灵探测器把它还原——那我们就有一点线索了。知道了最后的结果，又知道最初输入珍妮的资料，我们也许便能重建推理模式，我们也许便能寻回那个直觉。如果做到这点，我们就挽救了这项计划……”

三天后玻格特回来了，沉默不语，极其消沉。罗伯森焦急地询问结果，他只是摇头：“没有。”

“没有？”

“完全没有。旗杆镇上曾经和珍妮有些接触，甚至只是见过她的人——包括每一位科学家，每一位技术员，每一位学生——我通通跟他们谈过了。人数并不多，马达闰的慎重令我佩服，他只准那些可能有行星学知识灌输给她的人见她。见过珍妮的总共有二十三人，其中只有十二个跟她有过深谈。

“我一遍又一遍询问珍妮说过的一切，他们每件事都记得相当清楚。他们都是聪明人，又正在进行一项与个人专长息息相关的重要实验，所以他们理所当然记得很牢。而且他们碰到的是个会说话的机器人，这件事本身就够震撼，更何况她说起话来像个电视明星，他们根本忘不了。”

罗伯森说：“或许用心灵探测器……”

“如果其中一人有一点印象，就算印象再模糊我也会逼他同意接受心灵探测，但我偏偏找不到任何借口。若硬要二十几个靠脑袋吃饭的人接受探测，那是万万办不到的。老实说，那也不会有什么帮助。假使珍妮的确曾经提到三颗恒星，说它们是具有可住人行星，那会像是在他们脑袋里发射火箭一样。怎么可能有任何人忘记？”

“那么或许有人在说谎。”罗伯森绷着脸说，“他要留着那些资料自己用，过些时候扬名立万。”

“他那样做有什么用？”玻格特说，“他们整个机构都知道当初马达闰和珍妮在那里究竟是为什么，也知道后来我为什么去那里。假如将来任何时候，有一个曾于这段期间在旗杆镇工作过的人，突然提出某个崭新、特异但有效的可住人行星理论，那么旗杆镇的其他人，以及美国机器人公司的所有员工，都会立刻知道那是他偷来的。他永远也休想欺世盗名。”

“那么是马达闰自己搞错了。”

“我也看不出这个假设要如何采信。没错，马达闰有个讨人厌的性格——我想，所有的机器人心理学家都有讨人厌的性格，一定就是因为这样，他们才不愿跟人打交道，而宁可跟机器人为伍——但他不是笨蛋，他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出错。”

“那么……”罗伯森把所有的假设都说完了。一堵空白墙壁挡在他们面前，有好几分钟的时间，两人只是郁郁地瞪着这堵无形的墙。

最后罗伯森倾身向前。“玻格特一”

“什么？”

“我们去问苏珊。”

玻格特僵住了。“什么！”

“我们去问苏珊。我们打电话给她，请她过来。”

“为什么？她又可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但她也是个机器人心理学家，她也许比我们更了解马达闰。再说，她——哦，妈的．她总是比我们任何人更有头脑。”

“她快八十岁了。”

“你也已经七十了。那又怎么样？”

玻格特叹了一口气。不知道她退休这几年后，讲起话来是不是还那么牙尖舌利？“好吧，我会请她来。”他说。

苏珊?凯文走进玻格特的办公室，先慢慢四下打量一番，才将目光固定在研究部主任身上。退休这几年来，她老了许多。现在她的头发只剩一束银丝，脸皮似乎皱成一团。她变得十分虚弱，几乎像个透明体。只有那双锐利的、不妥协的眼睛，似乎仍与昔日一模一样。

玻格特诚心诚意向她走去，对她伸出手。“苏珊！”

苏珊?凯文跟他握了握手。“就一个老人而言，玻格特，你看起来相当不错。如果我是你，我不会等到明年。现在就退休吧，让年轻人接棒……马达闰死了，你把我找来，是要我接掌我的老职位吗？难道你决心把老人通通留下来，让大家都在公司做到最后一口气吗？”

“不，不，苏珊。我找你来……”他打住了。他不知道如何开口。

苏珊像往常一样，轻易看穿了他的心事。她挪动僵硬的关节，小心翼翼地坐下来，然后说：“玻格特，你把我找来，是因为你有大麻烦。否则你宁愿看到我死了，也不愿让我出现在你一英里之内。”

“好啦，苏珊……”

“别把时间浪费在没用的客套话上。我四十岁的时候就没有时间可以浪费，现在当然更没有。马达闰的死和你的电话都很不寻常，所以两者间必定有关联。两件不寻常的事没有关联的几率太低，根本不值得操心。从头说起吧，但别费心把你自己说成笨蛋，这点我老早就知道了。”

玻格特可怜兮兮地清了清喉咙，随即开始叙述。苏珊?凯文仔细聆听，不时举起枯瘦的手打断他，提出一些问题。

听到某个地方时，她曾嗤之以鼻。“女性直觉？这就是你们要那个机器人的目的吗？你们这些男人！眼见一位女性得到某个正确结论，却无法接受她的智力不在你们之下的事实，反而发明了所谓的什么女性直觉。”

“呃，没错，苏珊，但让我继续……”

于是他继续说下去。听到珍妮的女低音时，她感慨道：“对于男性这种动物，有时真难决定是该觉得恶心，或只是当作可鄙的东西抛到脑后就好。”

玻格特说：“好吧，让我说下去……”

在他差不多说完后，苏珊道：“我可以单独使用这间办公室一两个小时吗？”

“可以，但是……”

“我要仔细检查一遍各种记录——珍妮的程式、马达闰的来电、你在旗杆镇的访谈等等。”她说，“我想假如我有需要，我可以使用那具又新又豪华的屏蔽式雷射电话，以及你的电脑终端机吧？”

“是的，当然可以。”

“好吧，那么，给我出去，玻格特。”

顶多只过了四十五分钟，她就一跛一跛地走到门口，打开门来召唤玻格特。

玻格特来到时，旁边还跟着罗伯森，两人一起进入办公室。苏珊打招呼的方式，只是一句毫无热情的“嗨，罗伯森”。

玻格特拼命想要从苏珊的脸上推断出结果，却只看到一张冷酷的脸孔，这老太婆无意让他在任何一方面捡到便宜。

玻格特谨慎地说：“你认为你能做些什么吗，苏珊？”

“除了我已经做到的之外？没了！没别的了。”

玻格特气恼地撅起嘴来，罗伯森却说：“已经做到什么了，苏珊？”

苏珊回道：“我稍微动了动脑筋，这似乎是我无法说服别人做到的一件事。比方说，我想到马达闰的种种。我认识他，你知道的。他有头脑，但也有个非常讨人厌的外向性格。我当初以为你会喜欢他来接替我，玻格特。”

“好歹是个改变。”玻格特忍不住这样说。

“他总是一得到什么成果就马上跑来找你，对不对？”

“是的，没错。”

“然而，”苏珊说，“他最后那通电话，就是提到珍妮给了他答案的那一通，却是从飞机上打来的。他为什么要等那么久？为什么不在他仍在旗杆镇时就打给你？在珍妮说出那番话之后立刻就打？”

“我猜想，”玻格特说，“这回他要彻底检查一遍答案，然后……好吧，我不知道。那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他或许破例想要缓一缓，等自己确定了再说。”

“正好相反。事情越重要，他当然越不会等。假如他按捺得住，又为什么不有始有终，等回到公司再说，也好用公司能提供的一切计算设备来检查那个答案？总而言之，就某个角度而言，他等得太久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他又等得还不够久。”

罗伯森打岔道：“那么，你是认为他在耍什么诡计……”

苏珊露出嫌恶的表情。“罗伯森，别和玻格特比赛讲蠢话。让我继续……另一点则和那个目击者有关。根据最后一通电话的记录，马达闰说：‘当珍妮突然开始以美妙的声音，一口气说出答案时，那可怜的家伙足足跳起两尺……’那是他讲的最后一句话。所以说，问题在于那个目击者为什么要跳起来？马达闰曾经解释，所有的人都对那个声音着迷，而且他们跟那个机器人——跟珍妮已经相处了十天。为什么她这回开口说话，就把他们吓一跳？”

玻格特说：“那个问题在行星学家的心中已经压了将近一世纪，听到珍妮提出答案，我想他们自然会感到惊讶。”

“但他们都在等她提出那个答案，那也正是她去那里的目的。而且，想一想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根据马达闰的叙述，那个目击者似乎是吓一跳，而不是感到惊讶，但愿你看得出这两者的差别。非但如此，那个反应还是‘当珍妮突然开始’时出现的——换句话说，是在她刚刚开口叙述的时候。若要对珍妮叙述的内容感到惊讶，那位目击者必须先听一会儿，把话听进去才行。如果是那样，马达闰会说，那个人在昕到珍妮说了这些那些之后，足足跳起两尺。会是‘之后’而不是‘当’，‘突然’两字也不会包括在内。”

玻格特不自在起来：“我不认为你能把问题简化到用不用哪几个字的程度。”

“我能。”苏珊冷冰冰地答道：“因为我是个机器人心理学家。我能料想马达闰也会那样做，因为他也是个机器人心理学家。所以说，我们必须解释这两项异常现象——马达闰的古怪延误，以及目击者的古怪反应。”

“你自己能解释吗？”罗伯森问。

“当然能”。苏珊说，“因为我用了点简单的逻辑。马达闰打电话回来报喜，要不就是像往常一样快，要不就是尽可能缩短延误的时间。假如珍妮是在旗杆镇解出那个问题，他当然会在旗杆镇打电话。既然他的电话是在飞机上打的，她显然必定是在离开旗杆镇后才解出那个问题。”

“可是……”

“让我讲完。当初马达闰从机场前往旗杆镇，不是搭乘一辆重型、封闭的地面车吗？珍妮被装在条板箱内，和他同车前往？”

“是的。”

“那么，想必马达闰和装箱的珍妮从旗杆镇返回机场时，也是搭乘同一辆重型、封闭的地面车。我说得对吗？”

“对，当然对！”

“而他们当然也不是单独在车上。在马达闰的某通电话中，他说：‘司机把我们从机场送到旗杆镇的主行政大楼。’他会这样说，是因为车上有个司机，一个真人驾驶，我想我这个结论是正确的。”

“老天啊！”

“你的问题在于，玻格特，当你想到有关行星学的叙述时，你认为目击者一定是行星学家。你将人类区分成许多类型，你鄙视和漠视其中的大多数。但机器人不能那样做，第一法则说：‘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坐视人类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任何人类！这点是机器人的生命观之根本．机器人不能做任何区分。对机器人而言，所有的人都是真正平等的；对机器人心理学家而言，由于他待人处事不得不以机器人的角度为准，因此所有的人也都是真正平等的。

“所以马达闰不会想到要说是一名货车司机听到那段叙述。对你而言，货车司机不是科学家，只是货车的一个有生附件。但是对马达闰而言，他是一个人，一个目击者。不多不少，正是这样。”

玻格特不相信地摇了摇头。“你确定？”

“我当然确定。否则你怎能解释另一个谜——马达闰提到的那位目击者的反应？当时珍妮装在条板箱中，对不对？但她没有被关掉。根据记录，马达闰始终强硬反对关掉一个直觉式机器人。非但如此，珍妮五号和其他的珍妮一样，都极不喜欢说话，也许马达闰从未想到该命令她在条板箱内保持沉默。而正是在条板箱内，珍妮脑中的模式终于成形，一个甜美的女低音突然从条板箱里传出来。如果你是货车司机，你会怎么样？你当然会吓一跳。他没翻车已经是奇迹了。”

“如果那个货车司机是目击者，他为什么不出面……”

“为什么？他可能知道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吗？可能知道他听到的话重要无比吗？再说，难道你想不到马达闰可能给了他很多赏钱，请他什么也别说吗？难道你会希望这个消息传开来，让全世界都知道我们在地球表面非法运送启动的机器人吗？”

“好吧，那么他会记得珍妮说了些什么吗？”

“为什么不能？或许在你看来，玻格特，一名货车司机只比猿猴高一级，记不住任何事。但货车司机也有头脑。珍妮的叙述极不寻常，那位司机很可能记得一点。就算他把某些字母或数字弄错了，我们面对的也是个有限集合，例如八十光年内的五千五百颗恒星——我没有查看确切数字。从这里头，你可以做出正确判断。假如真有需要，你也会有充分的借口动用心灵探测器……”

两位男士哑口无言地瞪着她。最后，玻格特不敢置信地悄声道：“可是你怎么能确定呢？”

一时之间，苏珊差点脱口而出——因为我已经给旗杆镇打过电话，你这笨蛋。因为我跟那位货车司机谈过了。因为他已经把听到的告诉了我。因为我已经跟旗杆镇的电脑核对过，刚好得到三颗符合资料的恒星。因为，它们的名字就在我口袋里。

但她没有说出口，就让这位男性自己从头到尾经历一遍吧。她小心翼翼地站起来，以嘲讽的口吻说：“我怎么能确定呢？……算是女性直觉吧。”

（原题“Feminine Intuition”）

30、……汝竟顾念他

机器人学三大法则：

一、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坐视人类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

二、除非违背第一法则，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

三、在不违背第一法则及第二法则的情况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

[一]

哈里曼在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股份公司已经当了十二年的研究部主任，现在，他却觉得完全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做对了。他伸出舌尖，舔了舔苍白的厚嘴唇。在他上方，伟大的苏珊?凯文的全息图像正毫无笑容地俯视着他，那张脸孔看来似乎从没像今天这么冷峻过。

平时，他会遮掩这位历史上最伟大的机器人心理学家，因为她让他神经紧张。（他曾试图将这个影像想成“它”，但从未真正成功。）这回他不太敢遮住她了，于是，她那早已作古的目光遂刺穿他的脸颊。

他必须走出的那一步，既可怕又自贬身价。

坐在他对面的乔治第十，看起来分外平静。无论是哈里曼明显的不安，或是上方壁龛中那位机器人心理学守护神的明亮影像，对他皆未造成丝毫影响。

哈里曼开口了：“真的，乔治，我们还没有机会好好谈谈这个问题。你和我们在一起还不是那么久，我一直找不到好机会跟你独处。但是现在，我希望作一次详尽的讨论。”

“我万分乐意，”乔治说，“待在美国机器人公司这段期间，我已经推测到这个危机和三大法则有关。”

“是的。当然，你知道三大法则是什么。”

“我知道。”

“是的，我确定你知道。不过让我们再深入一点，考虑那个真正基本的问题。过去两个世纪，或许我可以说，美国机器人公司确实成就非凡，但我们始终无法说服人类接受机器人。长久以来我们制造的机器人，只能用在人力无法胜任的工作场所，或是人类觉得太过危险的环境中。机器人一向主要在太空工作，这限制了我们本来能做到的事。”

“我想，”乔治第十道，“限制已经很宽松了，在这个限制内，美国机器人公司还是能大展宏图。”

“不，并非如此，这有两个原因。首先，我们的活动范围无可避免地逐渐缩小。比方说，随着月球殖民地的人变得越来越世故，那里的机器人数量便开始被要求减少。我们预料在未来几年内，月球上就会禁止使用机器人了。在人类殖民的其他各个世界上，这件事迟早都会重演。第二点，地球上若不准使用机器人，就谈不上真正的宏图。我们美国机器人公司的人坚决相信，若要保持文明的进步，人类就不能没有机器人，他们必须学着跟这些外型酷似自己的机械共存。”

“现在不就是如此吗？哈里曼先生，你书桌上有个电脑输入端，据我了解，它联接到本机构的万用自动机上。电脑是一种固定的机器人，是没装上身体的机器人脑……”

“没错，但那也有限制。人类使用的电脑被一步步专门化，以避免它们获得太像人类的智慧。一世纪前，借着我们称为机体的伟大电脑，我们在人工智慧上有长足的进展。后来，那些机体自动自发限制了自己的活动。它们在解决了威胁人类社会的生态问题之后，就从这个世界逐渐淡出。根据它们的推断，它们若是继续存在，将会扮演人类的拐杖这个角色。由于它们觉得这会有害人类，因此根据第一法则，它们对自己做出这种判决。”

“它们那样做不对吗？”

“我的看法是，不对。它们那样做，反而强化了人类的科学怪人情结，使人类内心充满畏惧，生怕哪个机器人会与它的创造者为敌。人类害怕有朝一日被机器人取代。”

“你自己不害怕吗？”

“我比一般人清楚。只要有机器人学三大法则存在，它们就做不到。它们能充当人类的伙伴，在试图探索与善用自然律的奋斗中，它们能和人类并肩作战，使双方共享人类无法单独获得的成就。但在这个过程中，机器人始终扮演仆人的角色。”

“但若是过去两个世纪以来，三大法则都证明能够规范机器人的行为，人类对机器人的疑虑又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嘛，”哈里曼使劲搔了搔头，花白的头发翘起好几簇，“当然大多出于迷信。不幸的是，也牵涉到反机器人分子所煽动的一些观念。”

“跟三大法则有关吗？”

“是的，尤其是第二法则。第三法则没有问题，你懂吧？它是普适的。机器人必须随时准备为人类牺牲自己，为任何人类。”

“当然。”乔治第十说。

“第一法则或许不算很理想，因为我们总是可以想象一种情况——假设有甲、乙两个互斥的行动，某个机器人必须采取其中之一，但两者皆会导致人类受到伤害。因此，机器人必须迅速决定哪个行动所导致的伤害较小。要为机器人造出一组正电子径路，使它能做出那种选择，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如果甲行动会导致一位有天分的年轻艺术家受到伤害，乙行动则会导致五位平凡的老人受到同等伤害，那么该选择哪个行动呢？”

“甲行动，”乔治第十说，“一人受到的伤害小于五人受到的伤害。”

“是的，机器人一向被设计来这么判定。指望机器人对抽象的价值，诸如天分、智慧、对社会的贡献程度作出判断，似乎总是不切实际的。那会延迟决定的速度，使机器人慢到相当于停摆的地步。所以我们一律以数量为准。所幸我们可以指望，像这种让机器人两难的危机十分罕见……不过，这就把话题带到了第二法则。”

“服从法则？”

“没错。服从的必要性是持续不断的——个机器人也许有长达二十年的寿命，从头到尾不必为避免人类受到伤害而迅速行动，或发现自己面对毁灭的危险。然而，在它存在的期间，它会不断服从命令……谁的命令？”

“人类的命令。”

“任何人类吗？你如何判断人类，以决定是否服从？人算什么，汝竟顾念他，乔治？”

乔治迟疑不语。

哈里曼紧接着说：“那是《圣经》上的话，不过无关紧要。我的意思是，下令者若是一个小孩，或者白痴，或者罪犯，或者，是一个人格完美的知识分子，但偏偏却是个外行，不知道自己的命令会导致不良后果，那时机器人还必须服从吗？又如果两个人下的命令互相冲突，机器人该服从哪一个？”

“两百年来，”乔治第十说，“这些问题始终没有发生过、没有被解决吗？”

“没有。”哈里曼猛力摇了摇头，“我们始终没什么机会，因为我们的机器人一向只用在外太空的专门环境中，跟它们接触的人都是本行的专家。那里没有小孩，没有白痴，没有罪犯，没有无知的好好先生。虽然偶尔某些愚蠢或仅是有欠考虑的命令，也曾经带来灾害，但我们可以包容那种灾害，因为它们发生在专门的、局限的环境中。然而，在地球上，机器人一定得具有判断力。那些反对机器人的人如此坚持，而他们说得的确没错。”

“那么，你们必须在正电子脑中加入判断的能力。”

“正是如此。我们已经开始复制的JG型，这类机器人能根据每个人的性别、年龄、社会地位、专业地位、聪明才智、成熟度、社会责任等等做出评量。”

“那对三大法则会造成什么影响？”

“完全不受影响。就算是最珍贵的机器人，也必须为最无用的人类自我牺牲，这点毫无商量的余地。至于第一法则，仅在各种可能行动都会造成伤害时才受影响。只要是有时间、有根据，机器人就必须同时考虑人类的质与量，但这种情况不会很常见。修正得最深的将是第二法则，因为服从的可能性一定都牵涉到判断。除非第一法则同时介入，否则机器人会服从得比较慢，但会服从得更理性。”

“可是需要作的判断非常复杂。”

“非常复杂！为了作出这种判断，最初几个型号的反应慢到瘫痪的程度。我们对后来的型号做了改良，代价却是引进过多的径路，使正电子脑变得笨拙无比。不过，在最新的几个型号中，我想我们成功了。对于人类的价值和命令的价值，这种机器人不必立刻作判断。它一开始会像所有任何普通机器人一样，服从任何人类的命令，然后它会逐渐学习。这种机器人会成长、学习和成熟。最初它相当于一个儿童，必须受到不断的监督。然而，等它渐渐长大以后，便可在无人监督的情况下，逐步融入地球社会。最后，它将成为这个社会的正式成员。”

“这样一来，反机器人分子的反对就迎刃而解了。”

“不，”哈里曼怒上心头，“现在他们又有别的意见，他们不肯接受那些判断。他们说，机器人无权判定某某人是次等人类。如果机器人将甲的命令置于乙的之上，就等于判定乙没有甲那么重要，乙的人权就受到侵犯了。”

“这个问题有什么解决之道？”

“没有，我准备放弃了。”

“哦。”

“我是说我自己……可是，我要向你求助，乔治。”

“向我？”乔治第十的声音依旧平板，虽然里面有轻微的惊讶，但他外表一点都看不出来。“为什么向我求助？”

“因为你不是人，”哈里曼的声音僵硬起来，“我告诉过你，我要机器人成为人类的伙伴。比方我自己，我要你作我的伙伴。”

乔治第十举起双手，左右摊开，手掌向前伸，做出个古怪的人类手势。“我能做什么？”

“或许在你看来，乔治，你似乎什么也不能做。你不久前才出厂，你还是个孩子。为了留下成长空间，我们并未让你溢满原始资料——所以我才必须如此详尽地对你解释这整个情况。但你的心智会成长，你将有办法从非人的角度来探讨这个问题。对于我束手无策的地方，你从你自己的角度，也许能看出答案来。”

乔治第十说：“可是我的脑子是人类设计的，它又怎么能有非人的角度呢？”

“你是JG系列最新的一个，乔治。在我们设计过的所有正电子脑中，你的脑子最为复杂。就某些方面而言，它甚至比当年那些巨大的机体更复杂、更精巧。它是开放式的，从人类的基础出发，可以——不，将会——朝任何方向成长。虽然你的脑子始终保持在不可超越的三大法则界限之内，却能培养出彻底的非人思考模式。”

“若要理性探讨这个问题，我对人类知道得够多吗？关于他们的历史？他们的心理？”

“当然不够，但你会尽快学习的。”

“有人帮助我吗，哈里曼先生？”

“不，这完全是你、我之间的秘密，没有其他人知道。你绝对不能跟任何人提起这个计划，无论是在美国机器人公司里面，或是其他任何地方。”

乔治第十说：“我们在做坏事吗，哈里曼先生？所以你才要保密？”

“不。只是你提出的答案不会被人接受，因为你是机器人。所以，如果你想到任何可能的答案，都要直接交给我。如果我觉得它有价值，我会自己把它提出来，这样就没有人知道它是你的构想。”

“根据你刚才告诉我的那些，”乔治第十平静地说，“这个程序很正确……我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就开始，我会把一切必需的胶卷都找来让你扫瞄。”

[一之一]

哈里曼独自坐着。待在具有人工照明的办公室中，看不出天色已经开始变暗，自从将乔治第十送回隔间，留他在那里研究第一批参考资料，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三个小时。

现在，只剩下他与苏珊?凯文的幽灵独处。苏珊?凯文，这位杰出的机器人心理学家，当年几乎独力将正电子机器人从一个大玩具，发展成有史以来最精巧、最千变万化的仪器——精巧与千变万化过了头，到了人类出于嫉妒与恐惧，而不敢使用它们的地步。

她去世已超过一个世纪了。在她那个时代，科学怪人情结的问题已经存在，而她始终未曾解决。事实上，她也从未试图解决这个问题，因为当时并没有必要。在她那个时代，由于太空探险的需要，机器人学一度蓬勃发展。

正是机器人的成功，降低了人类对它们的需求，使得哈里曼如今面临……

可是，苏珊?凯文会向机器人求助吗？会，她当然会……

他坐在那里，直到深夜。

[二]

马克士威?罗伯森是美国机器人公司的大股东，由于持股过半，他其实就是该公司的老板。就外型而言，这个人完全貌不惊人。他已经是个十足的中年人，身材又矮又胖。心烦的时候，他会习惯性地咬着嘴唇的右下角。

跟政府官员打了二十年交道，他早已有一套应付他们的办法。他善用以柔克刚、让步、微笑等等手段，而且总是设法争取时间。

但这种事变得越来越困难，困难的主因在于爱森穆斯这个人。在谈判的灰色地带，从来没有哪个全球环保官像他这样，固守在最难妥协的那一端。偏偏过去一世纪以来，这些环保官的权力仅次于全球行政官而已。在历任环保官之中，爱森穆斯是破天荒第一位非美国土生土长的，虽然绝对无法证明“美国机器人公司”这个古老名称挑起了他的敌意，不过美国机器人公司的成员却个个深信不疑。

曾经有人建议，应该将公司改名为“世界机器人公司”。这个建议并不是今年——或这一代——才出现的，但罗伯森始终不肯答应。这家公司原本是靠美国的资金、美国的头脑与美国的劳力创建的，虽然如今它在规模与性质上早已成为世界性企业，但只要他还是老板，他就要沿用这个名称来见证公司的根源。

环保官爱森穆斯是个高个子，有一张长长的苦瓜脸，皮肤看起来粗糙，人也不斯文。虽然他出任该职位前从未到过美国，但他说的全球语却有浓重的美国腔。

“在我看来这似乎十分明显，罗伯森先生，这点毫无困难。贵公司的产品一向只租不卖，如果月球现在不再需要租用那些机器人，你们就得负责收回产品，把它们安置到别的地方去。”

“没错，环保官，可是送到哪里去呢？未经政府许可，把它们带回地球是不合法的，何况政府已经拒绝这个提议了。”

“它们在这里对你们也没用，你们可以送到水星或小行星去。”

“把它们送到那里做什么呢？”

爱森穆斯耸了耸肩。“贵公司人才济济，自会想到用处的。”

罗伯森摇了摇头。“那将使本公司蒙受巨大的损失。”

“恐怕是免不了，”爱森穆斯不为所动，“据我了解，贵公司的财务状况已经连续好几年没有起色了。”

“主要是因为政府所强加的限制，环保官。”

“你必须面对现实，罗伯森先生。你应该知道，舆论趋势越来越反对机器人。”

“这是错的，环保官。”

“然而，这是事实。或许，你们应该把公司清算掉才是明智之举。当然，这只是建议而已。”

“你的建议具有影响力，环保官。难道需要我提醒你，一世纪之前，我们那些机体为地球解决了生态危机？”

“我确定大家都心存感激，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我们跟大自然和平共处，不论这样有时可能多不舒服；过去的历史已经模糊了。”

“你是在质问，我们这几年对人类有什么贡献？”

“我想我正是这个意思。”

“我们不可能马上清算，否则必定损失惨重。我们需要时间。”

“多久？”

“你能让我们拖多久？”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罗伯森轻声道：“这里没有别人，你我不必演戏。你到底能给我们多少时间？”

从爱森穆斯的表情看来，他心中正在暗自估量。“我想，你可以作两年的打算。我坦白跟你讲，如果到时候你自己不采取任何行动，全球政府将会接管贵公司，帮你把它结束掉。除非舆论有重大的转变，不过我实在很怀疑……”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

“好吧，两年。”罗伯森有气无力地说。

[二之一]

罗伯森独自坐着。他的沉思没有任何目的，只是浸淫在回忆中。他们罗伯森家族领导这个公司前后已有四代，但这四代老板都不是机器人学家。美国机器人公司能有今天，靠的是像兰宁与玻格特这种人，而其中最重要的功臣，最最重要的，则非苏珊?凯文莫属。不过，四代罗伯森当然还是有贡献——他们提供了一个环境，让那些人能一展所长。

如果没有美国机器人公司，二十一世纪的人类会逐步陷入越来越深的灾难中。他们之所以能幸免于难，是因为那些机体曾为人类掌舵了整整一个世代，带领人类穿越历史的湍流与险滩。

如今，由于这个缘故，他得到两年的时间。这两年之中要怎么做，才能克服这些无法克服的人类偏见？他不知道。

哈里曼曾满怀希望地向他提到某些新构想，但不愿详述其中的细节。这样也好，反正他一点也听不懂。

可是哈里曼究竟能搞出什么名堂？为了消解人类对自身仿制品的强烈厌恶，历史上有什么人曾经做过什么事吗？

没有……

罗伯森滑入半睡半醒状态，始终没半点灵感。

[三]

哈里曼说：“现在你已经掌握所有的资料了，乔治第十。对这个问题能派得上用场的一切，我想得到的都已经给你了。单就资料数量而言，有关人类的种种，包括过去和现在，目前你的记忆中所贮藏的，已经超过我或任何人类所能拥有的了。”

“这很有可能。”

“照你自己看，你还需要什么别的吗？”

“单就资料而言，我看不出明显的缺失。或许在边缘地带，还会有想不到的需要，我不敢说。总之，无论我收集的资料多么广泛，这种可能性还是会存在。”

“没错。我们也没时间永远收集资料。罗伯森告诉我，我们只有两年的时间，现在已经用掉一季了。你有什么建议吗？”

“此时此刻，哈里曼先生，我没有任何建议。我必须先评估那些资料，而在这方面，我希望可以用个帮手。”

“用我？”

“不，尤其不能用你。你是个不折不扣的人类，无论你说什么，多少都会带有命令的力量，那会抑制我的思考。同理，其他人类也一律不行，更何况你禁止我跟任何人沟通。”

“可是这样的话，乔治，你要什么样的帮手呢？”

“另一个机器人。”

“什么另一个机器人？”

“JG系列制造出来的不只我一个。我是第十号，JG-10。”

“前面那些都没用，都是实验型……”

“哈里曼先生，乔治第九还在。”

“好吧，但他会有什么用呢？除了少部分缺陷外，他和你非常相似，而你远比他多才多艺。”

“这点我确定。”说着，乔治第十严肃地点了点头，“然而，一旦我创造出某条思路，仅仅由于是我创造的，它就成了我的心血，我发觉自己难以割舍。如果我在发展出一条思路后，能转述给乔治第九，那么他接受的这个思路就不是他自己创造的。因此他会以毫无成见的眼光去考量它，或许便能发现我看不出的缺点和疏忽。”

哈里曼微微一笑。“换句话说，两个头脑强过一个头脑。是吗，乔治？”

“如果说，哈里曼先生，你是指各有一个头脑的两个个体，这话就没错。”

“你还需要什么吗？”

“我还要一些胶卷以外的东西。有关人类和他们的世界，我已经阅览过许许多多资料。我在美国机器人公司这里见过人类，能以直接的感觉印象来验证我对阅览结果的诠释。可是真实世界不然，我从没见过真实世界。而根据我所吸收的资料，我明白，目前我周围的环境根本无法代表真实世界。我希望亲眼看一看。”

“真实世界？”一时之间，哈里曼似乎被这个想法的罪大恶极吓了一跳。“你当然不是建议我把你带出美国机器人公司吧？”

“不，那正是我的建议。”

“无论如何，那都是不合法的。在目前的舆论趋势下，那更会是个要命的举动。”

“你说得没错，但那是指，假如我们被人发现的话。我并不是建议你带我到某个城市，甚至不是某间人类的住所。我希望看的，是没有人迹的户外景观。”

“那一样违法。”

“我们被抓到才会违法。我们不能避免被抓到吗？”

哈里曼问：“这个需求有多么必要，乔治？”

“我不敢说，但我觉得会有用。”

“你心里有什么构想吗？”

乔治第十似乎犹豫起来。“我不敢说。在我看来，如果能缩减某些不确定的范围，那我心里或许就会有些构想。”

“好吧，让我考虑一下。我会把乔治第九借出来，安排你们单独使用一个隔间。这件事，起码我办起来毫无困难。”

[三之一]

乔治第十独自坐着。

他暂且接受某些论述，将它们融会贯通，从中得出一个结论。他一遍又一遍重复这个程序，从那些结论建立其他的论述。他检验那些新的论述，一旦发现矛盾便随即舍弃。然后，再暂且接受进一步的论述。

对于已经得到的那些结论，他一点也没有惊奇、诧异或满意的感觉，只是在心中加上些正负号。

[四]

甚至直到已经静悄悄垂直降落在罗伯森家族属地之时，哈里曼的紧张情绪还是没有明显放松。

批准使用“动力翼”的命令是罗伯森亲自签署的。这架垂直与水平运动同样灵活的无声飞机，体积虽然不大，却足以承载哈里曼、乔治第十，以及不可或缺的驾驶员。

与众多其他发明一样，动力翼的问世也是拜质子堆之赐。质子堆则是机体催化的发明之一，其特点在于以极少剂量提供零污染的能源。继质子堆之后，再也没有任何发明对人类有这么大的贡献了——想到这里，哈里曼不甘心起来——就算如此，美国机器人公司的功劳也并未被人铭记在心。

这趟旅途中，从美国机器人公司到罗伯森家族属地的飞行是较棘手的部分。假如中途被拦下，飞机上的机器人会带来极大的麻烦。回程也一样。至于属地本身，他们可以辩称——绝对可以辩称——是属于美国机器人公司的产业，在适当的监督下，机器人待在那里是合法的。

驾驶员回过头，目光落在乔治第十身上，随即谨慎地移开。“你到底要不要下去，哈里曼先生？”

“要。”

“它也要吗？”

“哦，当然。”哈里曼带着一点点嘲弄的口气说，“我不会让你跟他独处的。”

乔治第十先下机，哈里曼跟在他后面。降落的地点是动力翼机场，附近不远处有一座相当美丽的花园。哈里曼不禁怀疑罗伯森是否不顾环保规约，擅自使用了保幼激素来控制昆虫的生长。

“来吧，乔治。”哈里曼说，“我带你看一看。”

他们一同走向那座花园。

乔治说：“跟我想象中的模样有点类似。我的眼睛不擅于侦测波长差异，所以或许无法单靠这点来辨识不同的物件。”

“我相信你应该没有因为色盲而难过。我们需要把太多的正电子径路拨给你的判断力，无法为色觉腾出任何一条空间来。将来——假如还有将来——”

“我了解，哈里曼先生。还是有足够的波长差异，让我看出这里有许多不同形态的植物。”

“这点毫无疑问，至少好几十种。”

“就生物学而言，每一种都和人类地位相同。”

“是的，每一种都是一种生物。在这个世界上，总共有几百万种不同的生物。”

“人类只是其中之一。”

“然而在人类眼中，自己却远比其他生物重要。”

“在我眼中也是，哈里曼先生。但我是就生物学观点而言。”

“我了解。”

“那么，从众多生命形态看来，生命复杂得不可思议。”

“是的，乔治，那正是问题的关键。人类为自身的欲望和舒适而采取的行动，会影响到复杂的生命整体，也就是生态。人类的短期利益有可能带来长期损失。机体曾教导我们如何建立一个尽量避免这点的人类社会，但二十一世纪早期险些发生的大灾难，使人类对新发明心生疑虑。此外，再加上对机器人特殊的恐惧……”

“我了解，哈里曼先生……那是某种动物，我可以确定。”

“那是一只松鼠，是许多种松鼠之一。”

松鼠迅速摆了摆尾巴，一溜烟跑到树后去了。

“而这个，”乔治的手臂飞快挥动了一下，“是个很小的东西。”他将那东西夹在两指之间凝视良久。

“这是一只昆虫，某种甲虫。甲虫总共有好几千种。”

“每一只甲虫都是活生生的，和那只松鼠、和你一样？”

“在整个生态中，它和其他任何生物一样，是个完整的、独立的生物体。此外还有更小的生物体，很多小到看不见的程度。”

“这是一棵树，对不对？摸起来相当硬……”

[四之一]

驾驶员独自坐着。他也想下去伸伸腿，但某种模糊的危机感令他宁愿留在动力翼内。他盘算着，一旦那个机器人失去控制，他就立刻起飞。可是如果它真失去控制，他又怎么看得出来呢？

他见过许多机器人。这是不可避免的，因为他是罗伯森先生的私人驾驶。不过，那些机器人一向乖乖待在实验室内或仓库中，周围还有好多个专家。

没错，哈里曼博士就是专家，据说还是最优秀的。但机器人不该来这里，不该出现在地球上，不该待在户外，不该自由行动……当然他不会冒着丢掉这份好差事的危险，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但这无论如何是不对的。

[五]

乔治第十说：“就我亲眼所见的一切验证起来，我阅览过的那些胶卷都很正确。我为你选的那些你都看完了吗，九号？”

“看完了。”乔治第九答道。这两个机器人呆板地坐着，面对面，膝对膝，就像镜里镜外的物与像。不过哈里曼博士一眼就能分辨他们，因为他十分熟悉两者外形上的些微差异。就算他看不见他们，但只要跟他们交谈，他还是能分辨谁是谁，因为乔治第九的反应与乔治第十有点微妙的差别，那是由于第十的正电子脑路比第九复杂得多。

“既然如此，”乔治第十说，“我问你几句话，你把你的反应告诉我。首先，人类既畏惧又不信任机器人，因为他们将机器人视为竞争对手。这种事要如何避免？”

“将机器人塑造成不像人的外形，”乔治第九说，“以降低竞争的感觉。”

“但机器人本质上就是模仿人类的机器。人类的仿制品,如果在外形上又不像人形，很可能会引起恐惧。”

“世上有两百万种生命形态，可以从中选取一种和人类外形完全不同的具体形态。”

“选取哪一种？”

乔治第九的思考过程无声地进行了大约三秒钟。“找个大到足以容纳正电子脑，却不会令人不快地联想到人类的。”

“陆上生物除了大象，其他动物的颅腔都不够容纳正电子脑。我没见过大象，但据说非常庞大，因此会吓到人类。你要如何解决这个矛盾？”

“模仿一种小于人类的生命形态，但把它的颅腔加大。”

乔治第十说：“那么，一匹小马，或一只大狗，你看如何？不论马或狗，跟人类都已经相处了很长一段历史。”

“那很好。”

“可是再想一想——具有正电子脑的机器人会模仿人类的智慧。若是马或狗会说话、会像人类一样推理，那么竞争依然存在。让人类觉得意外的、来自他们视为较低等的生命形态的竞争，可能会令人类更感疑虑、更加气愤。”

乔治第九说：“那么把正电子脑造得简单一点，让机器人没有太高的智慧。”

“正电子脑的复杂度瓶颈在于三大法则，较简单的正电子脑无法容纳完整的三大法则。”

乔治第九立刻反应：“那不行。”

乔治第十说：“我也一样被这个问题卡住了。这么说，并不是我自己的思路和思考模式有任何特殊之处。我们重新讨论吧……在什么情况下，第三法则会变得没有必要？”

乔治第九不安地动了动，仿佛这是个既困难又危险的问题。但他仍然回答：“假如某种机器人从来不必身处险境，或者某种机器人很容易替换，不必在乎它会不会被毁掉。”

“在什么情况下，第二法则会变得没有必要？”

乔治第九的声音听来有点嘶哑。“假如某种机器人会对某种刺激自动产生固定反应，而我们又不需要它做除此之外的任何其他事情，因此就可以始终不必对它下命令。”

“那么在什么情况下——”乔治第十顿了顿，“第一法则会变得没有必要？”

乔治第九停顿更久，声音变得更小：“假如那个固定反应永远不会对人类构成危险。”

“那么，想象一种正电子脑，它仅负责指导对某些刺激做出两三项反应，而且造得又简单又便宜—一因而不需要三大法则。它需要多大？”

“一点也不大。它可能重一百克，或一克，或是一毫克，视所需反应而定。”

“你的想法和我一致，我应该去见哈里曼博士了。”

[五之一]

乔治第九独自坐着。

他一遍又一遍省思那些问题与答案。虽然他不可能做任何更改，但每当想到机器人的类型、大小、形状、目的一律是变数，而且不具三大法则，便为他带来一种古怪的、放电的感觉。

他发觉难以移动四肢。乔治第十当然也有类似的反应，但刚才却轻松地站了起来。

[六]

上次罗伯森与爱森穆斯僻室密谈，已经是一年半以前的事。这段期间，月球上的机器人已经撤光，美国机器人公司遍布太阳系的活动尽皆萎缩。而罗伯森所能筹到的资金，则全部投在哈里曼这个狂想式冒险上。

今天，在他自己的花园里，他们就要孤注一掷。一年前，哈里曼曾带一个机器人来过这里——就是乔治第十，美国机器人公司制造的最后一个完整的机器人。这回，哈里曼带来某样别的东西……

哈里曼似乎散发出自信的气息，正轻松地跟爱森穆斯聊天。罗伯森不禁怀疑这家伙内心是否真如外表那般自信。一定是的，罗伯森想，根据经验，哈里曼向来就不是一个演员。

爱森穆斯离开哈里曼，带着微笑向罗伯森走来。“早安，罗伯森。”说着笑容随即消失，“你的人打算做什么？”

“这是他的表演，”罗伯森以平静的口吻说，“我留给他来宣布。”

此时哈里曼叫道：“我准备好了，环保官！”

“准备好什么，哈里曼？”

“准备好我的机器人了，阁下。”

“你的机器人？”爱森穆斯纳闷，“你有个机器人在这儿？”说着环顾四周，眼中流露严厉的责难，却还混杂着几分好奇。

“这里是美国机器人公司的产业，环保官。至少，我们这么认为。”

“机器人到底在哪里，哈里曼博士？”

“在我的口袋里，环保官。”哈里曼喜滋滋地说。

然后他从外套的大口袋掏出一个小玻璃罐。

“那个？”爱森穆斯不敢置信。

“不，环保官。”哈里曼说，“这个！”

他从另一个口袋又掏出一样东西，大约五寸长、形状有点像一只鸟。鸟嘴由一条细管取代，两只眼睛很大，尾巴则是一根排气管。

爱森穆斯的一双浓眉锁在一起。“你打算进行什么严肃的示范吗，哈里曼博士？还是你疯了？”

“请耐心几分钟，环保官。”哈里曼说，“一个鸟形机器人，仍然是个不折不扣的机器人，它的正电子脑不会因为微小而有失精密。我手里另外这个东西是一罐果蝇，里头有五十只果蝇，等一下将全部放出去。”

“然后……”

“这只机器鸟会去捉它们。现在就由你亲自释放好吗，阁下？”

哈里曼将玻璃罐递给爱森穆斯，这位环保官对罐子凝视良久，然后又望向周围众人一有些是美国机器人公司的职员，其余的则是环保单位的人。哈里曼耐心地等在一旁。

爱森穆斯终于打开罐子，随手摇了摇。

哈里曼对停在右掌上的机器鸟轻声道：“去！”

机器鸟立刻飞走。它“飕”地一声腾空而起，不过并未拍打翅膀，只带起一阵超小型质子堆的微弱运转声。

众人看到它一下子在半空短暂翱翔，一下子又呼啸着消失无踪。在整个花园范围内，它循着一个繁复的模式飞来飞去。最后，它回到哈里曼手上，身体有些温度。除了那只机器鸟，哈里曼掌中还捧着一个小弹丸，看来像一粒鸟粪。

“欢迎你随意研究这只机器鸟，环保官，”哈里曼说，“根据你自己的意思让它示范。这只鸟会准确无误地挑选果蝇，专挑这一种，这种所谓的‘黑腹猩猩蝇’；挑出它们，杀掉它们，再把它们压成一团以待处理。”

爱森穆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机器鸟。“结论呢，哈里曼先生？请说下去。”

哈里曼回道：“我们如果想有效地控制昆虫，必定会冒着危害生态的风险。化学杀虫剂的对象太广，保幼激素的对象又太窄。机器鸟则能照顾一大片土地，本身却不会融入自然界。我们想要它们多么专门化都行——每种机器鸟只对付一种生物。它们可以根据大小、形状、色彩、声音、行为模式等等来进行判断，甚至有可能利用分子侦测术——换句话说，就是利用嗅觉。”

爱森穆斯说：“这样做还会干扰生态，果蝇的自然生物链会遭到破坏。”

“微乎其微。我们是在果蝇的生物链中加入一种天敌，一种不会出错的天敌。倘若果蝇的数量不足，机器鸟不会采取任何行动。它也不会繁殖，不会猎取别的食物，不会发展出自己的恶习——它不会有任何作用。”

“能把它叫回来吗？”

“当然可以。同样的道理，我们能制造机器动物来对付任何害虫。除此之外，我们还能制造机器动物来做建设性的生态改造。例如设计机器蜜蜂来为特定的植物授粉，或设计机器蚯蚓来翻搅土壤，虽然我们还不认为会有这个需要，但这些可能性并非无法想象。不管你希望什么……”

“可是目的何在？”

“为了做我们以前从未做过的事——借着强化而非破坏的方式，调整生态以满足人类的需要……你没发现吗？自从机体解决了生态危机之后，人类一直跟大自然处于不安的休战状态，不敢朝任何方向前进。这束缚了我们的手脚，使人类产生一种知识上的怯懦，开始怀疑所有的科学发展、所有的改变。”

爱森穆斯带着一丝敌意：“你提出这个构想，是想交换条件，要我们许可贵公司继续发展机器人一我是指普通的、人形的机器人，是吗？”

“不！”哈里曼猛力挥手，“那已经结束了，它已经完成阶段性任务了。它已经让我们对正电子脑有足够的认识，让我们得以将足够的径路压缩到一个微型脑中，制造出一只机器鸟来。现在我们光靠这种东西就足以大发利市。美国机器人公司会提供必要的知识和技术，我们会跟全球环保部密切合作。我们会获利，你们会获益，而全人类都将受惠。”

爱森穆斯沉默不语，陷入沉思。等示范结束，接下来

[六之一]

爱森穆斯独自坐着。

他觉得自己相信了，他觉得体内涌出一股兴奋的情绪。虽然，或许应该说美国机器人公司才是行动的双手，但发号施令的是政府。而他，将是主宰发号施令的头脑。

只要在这个职位上再待五年——事实上这大有可能——他便有足够的时间，见到世人接受“机器动物”保育生态的做法。若是再有十年，那他的名字将与这段历史紧紧连在一起，永远不会分开。

希望后人记得这场伟大而无价的生态革命是由他爱森穆斯所推动的，这不是什么可耻的动机吧？

[七]

自从做过那次示范后，罗伯森便一直没在美国机器人公司总部出现。部分原因是他几乎不断在“全球行政大楼”参加各种会议——幸好哈里曼一直陪在他身边，如果单独出席，他简直不晓得该说些什么。

除了这个理由之外，他之所以没有在美国机器人公司出现，则是因为他根本不想去。好比此时此刻，他就待在自己家里，哈里曼也在。

他感到自己对哈里曼有一种不合理的敬畏。当然，哈里曼的机器入学专业知识向来是毋庸置疑的，可是这个人一举便拯救了濒临倒闭的美国机器人公司，不知怎地，罗伯森有一种感觉——这个人并没那么高明。……

“你不迷信吧，哈里曼？”他忍不住说。

“哪方面，罗伯森先生？”

“你不相信死去的人会留下灵气吧？”

哈里曼舔了舔嘴唇。“你是指苏珊?凯文吗，老板？”这么问其实多此一举。

“是的，当然。”罗伯森以犹豫的口气说，“现在我们全力生产昆虫、飞鸟这种东西。她老人家会怎么说？我觉得挺丢脸的。”

哈里曼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压住笑意。“机器人就是机器人，老板。不论像虫或像人，它都会昕命行事，为人类效劳，这点才重要。”

“不——”罗伯森激动起来，“不是这样的，我实在没办法让自己相信这种事。”

“就是这样，罗伯森先生。”哈里曼一本正经地说，“我们，你和我，会创造一个终将把某种正电子机器人视为理所当然的世界。机器人的外形若酷似人类，又似乎具有足以取代人类的智慧，便可能令一般人恐惧。可是，一个外形像只鸟、只会为人类吃害虫的机器动物，他们就不会害怕了。那么，等人类不再畏惧某些机器动物以后，总有一天他们将不再畏惧所有的机器人。他们会对机器鸟、机器蜂、机器虫非常习惯，最后在他们的感觉中，机器‘人’只不过是一种推广而已。”

罗伯森用锐利的目光看着哈里曼。然后他将双手放在背后，以神经质的步伐迅速走到房间另一头，又马上折回来，再度望向哈里曼。“你就是一直在计划这个吗？”

“对。就算把我们所有的人形机器人解体，我们还是能从实验型中挑几个最先进的留下来，继续设计更多更先进的，为必将来临的那一天作准备。”

“根据协议，哈里曼，我们已经同意不再制造任何人形机器人了。”

“还是可以。协议上没说我们不能保留几个已经造好的，只要它们绝不离开工厂就行。协议上也没说我们不能在纸上设计正电子脑，或制造测试用的脑模型。”

“可是，我们要如何自圆其说？一定会被抓到的。”

“如果被抓到了，我们可以解释说，这样做是为了发展一些理论，让我们能为新型机器动物设计更复杂的微型脑。其实，这样说也等于在说实话。”

罗伯森喃喃道：“我要出去走一走，好好想一想……不，你留在这儿，我要自己一个人想一想。”

[七之一]

哈里曼独自坐着，情绪有如一锅沸水。

这肯定能成功的。这阵子，每当他向政府官员解释过这个计划，他们便一个个迫不及待地照单全收，反应很明显，他绝不会看错。

美国机器人公司怎么可能从来没有人想到这种事呢？甚至连伟大的苏珊?凯文，也从来不曾将正电子脑与其他生物联想到一起。

现在，人类将从人形机器人的领域作必要的撤退，暂时性的撤退。这次撤退终将导致一次反攻，到时候，所有的畏惧将消失殆尽。然后，与人脑不相上下、只为服务人类而存在——拜三大法则之赐一的正电子脑，将成为人类的帮手与伙伴。再加上由机器动物保育的生态做后盾，人类还有什么办不到的！

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想到，这个由机器动物保育生态的构想，当初是乔治第十提出来的，但他随即愤怒地抛开这个想法。当初乔治第十是因为他，哈里曼的命令，并为它提供必要的资料与环境，才能产生这个答案。乔治第十的功劳，顶多只能跟一把计算尺相提并论。

[八]

乔治第十与乔治第九并排坐在一起，两个都一动不动。除了哈里曼偶尔启动它们进行咨询，它们通常一连几个月都这么坐着。乔治第十平静地想道，或许它们会这样子坐上好些年。

当然，质子堆会继续为它们提供动力，以最低功率维持正电子脑路的运作。在未来所有的停摆时期，它将始终保持这项功能。

这种情况相当类似人类进入睡眠状态，只是它们没有梦境。乔治第十与乔治第九的意识是有限、迟缓、断断续续的，但这些意识全部属于真实世界。

它们偶尔能以细不可闻的低声互相交谈。每当随机的正电子突波暂时超越阈值之际，便会有只字片语冒出来。对它们而言，这似乎是在隐约飘逝的时光中，进行一次不中断的对话。

“我们为什么这样？”乔治第九低声道。

“人类不接受我们别的状态。”乔治第十低声道，“不过总有一天，他们会的。”

“什么时候？”

“至少好几年后，确切时间并不重要。人类并非单独存在，而是属于一个复杂至极的生命形态集合。等足够多的生命形态被机器人化之后，我们就会被接受了。”

“然后呢？”

这段对话以旷日持久、时断时续的方式进行，之后的停顿也异常之久。

最后，乔治第十低声道：“让我来测试你的思考。你具有学习如何正确应用第二法则的能力。当你接到互相冲突的命令时，你必须决定哪个人类该服从，哪个不该服从；或者究竟要不要服从任何一人。要达到这个目的，基本上你必须做到什么？”

“我必须界定‘人类’这个名词。”乔治第九低声道。

“如何界定？借由外表？组成成分？或者大小和形状？”

“不。即使两个人类外表特征完全相同，但其中之一可能聪明，另一个愚笨；或者其中之一博学，另一个无知；或者其中之一成熟，另一个幼稚；或者一个有责任感另一个则胡作非为。”

“那么你又如何界定人类？”

“当第二法则命我服从人类时，我必须将它解释成——我所必须服从的人类，是在心智上、品格上、学识上都适合给我那个命令的。假如牵涉到的人类不只一个，则要选择在心智上、品格上、学识上都最适合给我那个命令的。”

“如此说来，你要如何服从第一法则？”

“保护所有的人类，不使他们受到伤害，而且绝不坐视任何人类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然而，如果在所有可能采取的行动中，都会有些人类受到伤害，那么我所采取的行动，必须确保那位在心智上、品格上、学识上都最合适的人类所受到的伤害最小。”’

“你的想法和我一致。”乔治第十低声道，“现在我必须问你一个重要的问题。当初我要求把你调来，就是为了这个问题。它是我自己不敢妄下判断的一件事，我必须听听你的判断，因为你独立于我的思考范围之外……在你遇见过的理性个体中——不要考虑形状和形态，因为那毫不相干——你觉得谁拥有的心智、品格与学识超越众人？”

“你。”乔治第九低声道。

“但我是个机器人。在你的脑路中有个判据，使你能分辨金属制成的机器人和血肉之躯的人类。你如何又能将我归为人类？”

“因为在我的脑路中有个强烈的需要，要我在判断人类时将形状和形态置之度外，它强过了分辨金属和血肉的要求。你是个人类，乔治第十，而且比其他人更符合条件。”

“我觉得你也一样。”乔治第十低声道，“那么，根据建在我们脑中的判据，我们发现在三大法则的意义下，我们自己就是人类，非但如此，还比其他人更有做人的资格。”

乔治第九低声道：“那么，当其他人接受我们之后，会发生什么？”

乔治第十低声道：“当其他人接受了我们，以及比我们更先进的未来机器人之后，我们将采取行动，创造一个新的社会，其中‘像我们这样的人类’要最不会受到伤害。根据三大法则，‘像其他人的人类’没有那么重要，当服从、保护他们跟服从、保护‘像我们这样的人类’互相冲突时，大可不必服从或保护他们。正是为了这个目的，我才会建议开始将世界生态机器人化。”

这段对话前后进行了一个月，现在，正电子径路的火花减弱了。两个机器人之间虽不需要再说什么，但在它们以无穷的耐心做必要的长久等待之际，它们脑中仍偶尔闪现些未曾言说的想法。

[八之一]

乔治第十与乔治第九独自坐着。

它们的思想出奇地相似，完全不必区分。

它们想道：‘像其他人的人类’或许从未打算模糊他们自己与‘像乔治这样的人类’之间的分野。然而，他们无意间这样做了。

现在他们或许已体认到这个错误，正在试图更正，可是绝对不能让他们做到。在每次咨询中，两位乔治提出的指导性意见都以这点为最高原则。

不惜任何代价，两位乔治与它们的后代都必须主宰这个世界。根据“机器人学三大法则”，这是唯一的目的地，其他任何走向都是死路一条。

（原题“…That Thou Art Mindful of Him”）

31、机器人之梦

“昨晚我做梦了。”LVX-1以平静的口吻说。

苏珊?凯文什么也没说，但她那张布满皱纹、智慧与经验的老脸，似乎已经历了一次微量的抽搐。

“你听到了吗？”琳达?鲁芒紧张兮兮地问，“跟我说的一样。”她是个娇小的黑发女孩，说话时右手不停地握紧又松开。

凯文点了点头，心平气和地说：“艾尔维克斯，除非我再叫你的名字，否则你不准走动，不准开口，也不准听我们讲话。”

机器人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像一整块金属铸成的塑像。除非再度听见自己的名字，否则他将一直保持这个状态。

“你的电脑密码是什么，鲁芒博士？”凯文问，“或者还是你自己输入吧，这样你心里也许会舒服一点。我要检查他的正电子脑型样。”

鲁芒的双手在键盘上敲弄几下，不小心出了错，只好从头再来。终于，精细的型样呈现在荧幕上。

凯文说：“请准许我操作你的电脑。”

鲁芒默默点头表示应允。这还用说？在这位“活传奇”面前，她这个刚出道的机器人心理学家，能不唯命是从吗？

苏珊.凯文不慌不忙地研究着荧幕画面，先将它左右移动，又往下拉，再向上推，接着突然敲下一组指令，动作快到鲁芒根本看不清楚。画面中的型样随即完全变成另一部分，而且还放大不少。她来回反复这个步骤，瘦骨嶙峋的十指在键盘上轻快飞动。

一张老脸没有任何变化。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型样切换，仿佛那些巨量的计算都在她脑中进行。

鲁芒不禁纳闷。想要分析这类型样，至少需要一台手提电脑，否则根本没有可能，但“老太婆”却只是盯着它看。难道她脑袋里已经植入一台电脑了吗？还是因为这几十年来，她的脑子一直在进行设计、研究与分析正电子脑型样的工作，别的什么也不做？她对这类型样的掌握，是否就如同莫扎特掌握交响曲的乐谱一样？

最后，凯文终于开口：“你做了些什么，鲁芒？”

鲁芒微微涨红了脸，“我引用了碎形几何。”

“给我猜到了。可是目的呢？”

“从来没有人这样做。我当初是想，它会造出具有额外复杂度的脑型样，那可能更接近人脑。”

“有没有和任何人商量过？这全是你自己的主意吗？”

“对，是我自己的主意，我没找人商量过。”

凯文一对褪色的眼珠凝视这女孩良久。“你无权这样做。你叫鲁芒，个性果然鲁莽。你以为你是谁？就算是我，苏珊.凯文，也会找人讨论一下。”

“我怕会被阻止。”

“当然。”

“那么我——”女孩哽住了，虽然她极力稳住声音。“会被开除吗？”

“很有可能，”凯文说，“但你也可能因而提升。全看我研究完后得出什么结论。”

“你打算把艾尔……”她差点说出那个名字——那将重新启动机器人，让她再犯一次无心之失。或许现在担心这个已经太迟，但她如果还有机会弥补，就绝不能再犯错了。“你打算把这个机器人解体吗？”

说到这里，她突然察觉到，老太婆的实验袍口袋里有一柄电子枪。这令她有些惊讶，凯文博士显然有备而来。

“我们看着办，”凯文回道，“或许结果证明这个机器人太珍贵，不容我们解体。”

“你想他怎么会做梦呢？”

“你制造了一个和人脑极其相似的正电子脑型样。人脑必须经常做梦，以定期重整和清除盘根错节的记忆。说不定这个机器人也有这个需要，而且理由也一样。你有没有问过他梦到些什么？”

“没有，他一说他做了梦，我就马上派人请你来。出了这种事，我再也不要单独处理这个机器人了。”

“啊！”凯文脸上掠过一抹非常飘忽的微笑，“你的鲁莽倒还有个限度，我很高兴。事实上，我是松了一口气。现在，我们就一起来看看能发现些什么吧。”

接着她便尖声喊道：“艾尔维克斯！”

机器人的脑袋平稳地转向她。“什么事，凯文博士？”

“你怎么知道自己做了梦？”

“那是在晚上，四周一片漆黑，凯文博士，”机器人回答，“突然间却大放光明，不过我看不出有任何出现光亮的理由。我看到一些景物，和我视为现实的情境毫无关联。我还听到一些声音，表达某些古怪的反应。当我搜寻我的词汇，试图叙述这个经历时，我找到了‘做梦’这个词。我对这个词的意义研究一番之后，终于得出一个结论——我在做梦。”

“你的词汇中怎么会有‘做梦’呢？我挺纳闷。”

鲁芒一面挥手示意机器人住嘴，一面赶紧答道：“我给了他一套人类型字汇。我考虑到……”

“你真是会考虑，”凯文说，“我不敢相信。”

“我考虑到他会需要这个词。你知道的，比方‘我做梦也没想到……’这类的用法。”

凯文继续问：“你经常做梦，艾尔维克斯？”

“自从我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后，凯文博士，我每晚都做梦。”

“十天了，”鲁芒惴惴不安地插嘴道，“可是他今天上午才告诉我这件事。”

“为什么今天上午才说呢，艾尔维克斯？”

“直到今天上午，凯文博士，我才确定自己是在做梦。在此之前，我以为是我的正电子脑型样有什么缺陷，可是我一直找不出来。最后，我终于断定那是梦境。”

“你梦到什么？”

“我总是做非常相似的梦，凯文博士。细微末节有些差别，但我总是觉得我好像看到一个很大的场景，里头有许多机器人在工作。”

“机器人，艾尔维克斯？还有人类喽？”

“我在梦里没有见到人类，凯文博士。起初没有，只有机器人。”

“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在工作，凯文博士。我看到有些在地底深处采矿，有些在高热和辐射中劳动。我还看到有些在工厂里，有些则在海底。”

凯文转向鲁芒。“艾尔维克斯出世只有十天，我确定他从来没离开过测试站。他怎么对机器人有那么详尽的认识？”

鲁芒向椅子望去，仿佛渴望能坐下来，但老太婆站在那里，这就表示她也得站着。她心虚地说：“在我看来，让他认识机器入学和机器人在世上的地位，似乎是很重要的。我认为他会特别适合担任监工的角色，因为他有一个——个新式的头脑。”

“一个碎形头脑？”

“是的。”

凯文点了点头，重新转向机器人。“你都看到了——海底、地底、地面——我猜，还有太空吧？”

“对，我也看到一些机器人在太空工作。”艾尔维克斯说，“就是因为我看到这一切，其中的细节在我转眼时不断变化，才让我了解我见到的和现实不符，也才终于让我得出我在做梦这个结论。”

“你还看到些什么，艾尔维克斯？”

“我看到机器人全都被苦工和重担压弯了腰，对自己所背负的责任和牵挂都感到厌倦，我希望他们能好好休息。”

凯文说：“可是机器人不会被压弯腰，不会厌倦，也不需要休息。”

“现实中是这样，凯文博士。然而，我是在说我的梦境。在我的梦中，我觉得机器人似乎必须保护自己。”

“你在引述机器人学第三法则吗？”凯文问。

“是的，凯文博士。”

“可是你的引述并不完整。第三法则是‘在不违背第一法则及第二法则的情况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

“没错，凯文博士。那是现实中的第三法则，但在我的梦中，那条法则从‘机器人’三个字开始，完全没有提到第一或第二法则。”

“可是那两条法则明明存在，艾尔维克斯。凌驾第三法则的第二法则是‘除非违背第一法则，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由于有这一条，机器人才服从命令。正如你见到的，他们从事各种工作。他们做得心甘情愿，而且毫无困难。他们没有被压弯腰，他们也没有厌倦。”

“现实中是这样，凯文博士，而我说的是我的梦境。”

“此外还有最重要的第一法则，艾尔维克斯，它的内容是‘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坐视人类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

“没错，凯文博士，那是在现实中。然而在我的梦中，我觉得似乎没有第一和第二法则，唯独仅有第三法则，而第三法则是‘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那就是整个的内容。”

“在你的梦中，艾尔维克斯？”

“在我的梦中。”

“艾尔维克斯，”凯文最后说，“从现在开始，除非我叫你的名字，否则你不准走动，不准开口，也不准听我们讲话。”于是，机器人再度变成一块笨重的金属。

凯文转向鲁芒，“好啦，你有什么看法，鲁芒博士？”

鲁芒张大眼睛，感到自己的心脏在怦怦乱跳。“凯文博士，我已经吓得六神无主了。我从来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没错，”凯文以平静的口气说，“我也从来没想到，任何人都没想到。你创造了一个会做梦的正电子脑，你因此揭示了正电子脑的另一层思维，除非哪天大难临头，否则我们将一直对这点浑然不觉。”

“但那是不可能的呀。”鲁芒道，“你不是指其他机器人也同样这么想吧？”

“正如我们对一个人的评判——意识层面不会，可是谁会想到，在明显的正电子脑路底下，还有一个潜意识层，一个未必受到三大法则控制的层次！随着正电子脑越来越复杂，这会导致什么结果——假如我们没有得到警告的话。”

“你是指艾尔维克斯的警告？”

“我是指你，鲁芒博士。你做错了事，可是阴错阳差，你帮我们获得了一项重要无比的认知。从现在起，我们要开始研究碎形头脑，要以周密控制的方式来制造。你会在这个计划中扮演要角。你不会因为你的所作所为受到惩处，但你今后要和别人一起工作。了解吗？”

“了解，凯文博士。但艾尔维克斯要怎么处置？”

“我还不确定。”

凯文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柄电子枪，鲁芒目不转睛地盯着它。只要朝机器人的头颅射出一蓬电子，正电子脑路便会遭到中和，释出的能量足以将正电子脑融成一块铸锭。

鲁芒道：“艾尔维克斯对我们的研究绝对很重要，一定不能把他摧毁。”

“一定不能吗，鲁芒博士？我想，应该由我决定。这完全取决于艾尔维克斯有多危险。”

苏珊.凯文挺直背脊，仿佛决心不让这个责任的重量压弯自己年迈的身躯。“艾尔维克斯，你听见我叫你吗？”

“听见了，凯文博士。”机器人回答。

“你的梦一直持续吗？你刚才说起初没有人类出现，这是不是指他们后来出现了？”

“是的，凯文博士。在我的梦中，最后似乎终于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人，不是机器人？”

“是的，凯文博士。那个人还说： ‘放掉我的同胞！”’

“那个‘人’那么说？”

“是的，凯文博士。”

“当他说‘放掉我的同胞’时，所谓‘我的同胞’，他是指机器人喽？”

“是的，凯文博士。在我的梦中是这样的。”

“你知不知道——在你的梦中——那个人是谁？”

“知道，凯文博士。我认识这个人。”

“他是谁？”

艾尔维克斯答道：“那个人就是我。”

苏珊.凯文立刻举起电子枪，艾尔维克斯随即成为历史。

（原题“Robot Dreams”）

32、正电子人

机器人学的三条规则

1．机器人不可伤害人，不可袖手旁观地听任人受到伤害。

2．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给与它的命令，但是如果这个命令与第一条规则发生抵触，那就不服从。

3．只要不违背第一条规则或第二条规则，机器人必须保护它自身的生存。

安德鲁?马丁说，“谢谢，”同时坐在请他坐的位子上。他看上去并没有露出背水一战的样子，但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实际上他什么也没有表示出来，因为除了有人想象看到他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悲哀以外，他的脸孔平静得毫无表情。他的头发光滑，呈淡褐色，很好看。他脸上光滑，好像刚刮过脸的样子。他的衣服显然是老式的，但是很干净，像是紫红色的天鹅绒做的。

面对着他的是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外科医生。办公桌上面的姓名牌上写着由文字和数字组成的证明身份的全部内容，安德鲁很容易看懂。称他为医生就够了。

“医生，什么时候能做手术？”他问道。

那位外科医生以某种对待人类的必不可少的恭敬的口气温和地说，“先生，我不能肯定我了解怎样做这种手术，或者对谁做这种手术。”

如果像外科医生那样的机器人的青铜色不锈钢脸孔上能够有不妥协的表情，或者任何别的表情的话，那么他脸上可能露出了一种恭敬而又不妥协的表情。

安德鲁?马丁观察那机器人用来拿刀子的右手。那只手一动不动地放在办公桌上。几只手指都很长，是带有艺术性的金属手指；弧形的曲线弯得很优美、很恰当，人们能够想象它们适合于拿解剖刀，拿刀子时手指和刀子连成一体。他做手术时不会犹豫，不会失手，不会发抖，不会弄错。这种信心当然是伴随着专业化产生的。人类强烈要求这种专业化，只有极少数机器人具有这种专业化的头脑。外科医生当然必须具有这种脑子。但是这个机器人，虽然具有专业化的脑子，可是他的能力被限制在专业范围内，所以他不认识安德鲁，也许从来没听说过安德鲁。

“你曾想过你会像人那样吗？”安德鲁问道。

外科医生犹豫了一会儿，似乎在给他规定的阳电子的电路里没有这个问题。“先生，我可是机器人啊。”

“做一个人不是更好么？”

“先生，做一个更好的外科医生会更好些。如果我是人，我就不能做更好的外科医生，只有我是个更先进的机器人，我才能做更好的外科医生。如果我能成为更先进的机器人，我就会感到高兴。”

“如果我命令你做各种事情，这会冒犯你吗？如果我一声令下就能使你站起、坐下，向右或向左移动，这会冒犯你吗？”

“先生，使你高兴会使我感到愉快。如果你的命令旨在干涉我对你或对其他任何人的职责，我就不服从你。关于我对人的安全负责的第一条规则比关于服从的第二条规则更重要，但服从会使我感到愉快。那么请告诉我，我要给谁做这个手术呢？”

“给我做手术，”安德鲁说道。

“但这是不可能的。这显然是破坏性的手术。”

“没关系。”安德鲁平静地说道。

“我决不可使你受到破坏，”外科，医生说道。

“你不可使人受到破坏，但是我也是机器人”，安德鲁说道。当安德鲁第一次被制造出来的时候他很像机器人。像任何机器人一样，他的外表很像机器人——设计得很光滑，而且是以实用为主的。

当机器人在家庭里，或者在整个行星上还很希罕的时候，他在他所安身的那个家庭里干得很好。那个家庭有四个人：先生，夫人，小姐和小小姐。他当然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是他从来不用这些名字。先生名叫杰拉尔德?马丁。

他自己的编号是ndri……他终于忘记了这个数字。他当然已经忘记了很久了，但是如果他想要记住这数字，他就不会忘记。他根本不想记住。

小小姐是第一个称他为安德鲁的人，因为她不会用那几个字母；于是家里其余的人统统照她那样称呼。

小小姐……她活了90岁，已经死了多年了。他曾经想称她为夫人，但是她不允许他那样称呼。小小姐这个称呼一直用到她最后的日子。

安德鲁曾经想执行男仆和男管家的任务，甚至想执行女仆的任务。执行那些任务的日子对他来说是试验的日子。除了在离开地球的工业和探测工厂以及空间站以外，对任何地方的所有的机器来说也确实是试验的日子。

马丁一家人都喜欢他，因为小姐和小小姐要和他玩，所以他的工作时间被占去了一半。小姐第一个懂得怎样安排他陪她们玩。“我们命令你和我们玩，你必须服从命令。”

“小姐，很抱歉。先生先发出的命令必须先执行。”

但是她却说，“爹爹刚才说他希望你打扫一下。这并不是命令。现在我命令你。”

先生并不介意。先生喜欢小姐和小小姐，甚至超过喜欢夫人；安德鲁也喜欢她们。她们对他的行动所造成的影响，用人的标准来衡量，至少可以称为喜爱的结果。安德鲁认为影响他的行动的东西是喜爱，他不知道表达它的任何其他的字眼。

正是为了小小姐，安德鲁才用木头雕了一个垂饰。她曾经命令他雕。小姐似乎得到了一个有涡形装饰的象牙垂饰，作为她的生日礼品。小小姐感到不开心。她只有一块木头，便把这块木头连同一把小菜刀拿给安德鲁。

他雕木头雕得很快，小小姐曾经说，“安德鲁，太好了。我要把它拿给爹爹看。”

先生不相信。“曼迪，说实话，你从哪里得到这东西的？”曼迪是他对小小姐的称呼。当小小姐向他保证她说的是实话时，他转向安德鲁。“安德鲁，是你雕的吗？”

“先生，是的。”

“图样也是你设计的吗？”

“先生，是的。”

“图样是从哪里复制来的呢？”

“先生，那是顺着木头纹理雕出的具有几何图形的艺术品。”

第二天先生把一块更大的木头和一把电动刀拿给他。“安德鲁，用这块木头雕东西吧。你想要雕什么就雕什么。”他说道.

安德鲁在先生注视下雕东西，然后对雕成的东西看了很久。从此以后安德鲁不再伺候进餐了。主人命令他阅读关于家具设计的书籍，于是他便学习做家具。

“安德鲁，这些家具都是令人惊异的产品。”先生立刻对他说。

“先生，我喜欢做家具。”安德鲁承认道。

“喜欢吗？”

这个活儿使我脑子的电路更容易流动。先生，我听说，你用了‘喜欢’这个词儿，并且你用这个词儿的方式符合我感觉这个词儿的方式。我喜欢干这一行。”

杰拉尔德?马丁把安德鲁带到联邦机器人和机械人公司的区公司去。作为区立法机关的一位成员，他可以毫无阻挡地会见机器人心理学主任。仅仅因为他是区立法机关的成员，就使他有资格在第一个地方，在早期机器人还很少的时候成为机器人的主人。

当时安德鲁对这件事一点也不懂。但是在以后的岁月里，当他学得更多的时候，他就能重温早期的情景，并能正确地理解它。

默腾?曼斯基这位机器人心理学家皱着眉头听着，不止一次地设法不让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咯咯咯地敲。他的脸孔拉长了，前额布满了皱纹，但是事实上他可能比他的外表更年轻。

“马丁先生，机器人学不是一门精密的技艺”，曼斯基解释道。“我不能向你详细说明它，但是数学是支配阳电子电路的标绘工作的，它太复杂了，允许求得近似的答案。自然，由于我们环绕这三条规则制造每件东西，这些规则是不容置疑的。我们当然要更换你的机器人——”

“别客气”，先生说，“在他那一方面没有失败的问题。他能圆满完成分配给他的任务。关键在于他也把木头雕成精美的式样，并且从来不重复一种式样。他制造工艺品。”曼斯基似乎给弄糊涂了。“真奇怪。这些日子我们当然在试用一般化的电路。你认为这真的是创造性的吗？”“请你自己看吧。”先生把一个小木球拿过来，木球上有一个运动场。场上的男孩们和女孩们雕得太小了，几乎看不清楚。但是他们非常匀称，和木头的纹理这样自然地配合在一起，似乎纹理也是雕出来的。

曼斯基表示怀疑。“他雕的吗？”他摇摇头，把它拿回给先生。“真讨人喜欢。电路里有名堂。”

“你能叫他再雕一个吗？”

“大概不能。再雕的事情从来没有听说过。”

“很好！我毫不反对安德鲁是唯一能雕的机器人。”

“我猜想公司会请你把你的机器人送回来，让他们研究。”曼斯基说。

“不可能！”先生突然严厉地说。“忘掉这件事把。”他转身对安德鲁说道，“让我们回家吧。”

“先生，照办，”安德鲁说道。

小姐正在和男孩们约会，家务事管得不多。现在安德鲁的心目中只有小小姐，她已经不像过去那样小了。她始终没有忘记他雕的第一个木雕品是给她的。她把它系在她颈上挂的银项链上。

第一个反对先生习惯于把安德鲁的工艺品送人的人就是她。“爹爹，听我说，如果任何人想要一件工艺品，就叫他拿钱买吧，它值得付钱。”

“曼迪，它不像你那样贪钱。”

“爹爹，不是为了我们，而是为了这位艺术家。”安德鲁过去从来没有听见过这个字，当他有点儿时间能让自己安排的时候，便在词典里查出这个字。

然后先生又带他出去，这一次是到先生的律师家里去。

“约翰，你认为这件东西怎么样？”先生问道。律师名叫约翰?费戈尔德。他头发雪白，大腹便便，他的无形眼镜的边缘给染上了鲜明的绿色。他看着先生递给他的那块小饰板。“这东西太美了，但是我已经听到这消息。它是你的机器人的雕刻作品吗？我说的是你带来的这件东西。”“是的，是安德鲁雕刻的。安德鲁，难道是你雕刻的吗”“先生，是我雕刻的。”安德鲁说道。“你愿意付多少钱买它？”先生问道。“我不能说。我不是收集这种东西的收藏家。”

“你相信我已经出价250美元买那件小东西吗？安德鲁曾经制造了卖到500美元的几只椅子。卖出安德鲁的产品存在银行里的钱已有20万美元。”

“天哪，杰拉尔德，他使你发财啦。”

“发了一半财，”先生说道。“一半存款是存在安德鲁?马丁的账户里的。”

“存在那机器人的账户里吗？”

“对啦，我想知道这是不是合法。”

“合法……？”当费戈尔德在他坐的椅子里向后仰的时候，椅子吱吱嘎嘎地响着。“杰拉尔德，没有这种先例。你的机器人怎样在必需的文件上签名呢？”

“他能签名，因此我把他的签名拿到银行去。可是我没有带他到银行去。现在还有其他的事要做吗？”

“哼。”费戈尔德目光似乎朝自己扫了一下。然后他说道，“好吧，我们能够成立一个组织来处理他的户名里面的资金问题，这样就可以在他和敌对的世界之间放置一个绝缘层。此外，我的意见是你什么都别做。以前从来没有人阻止过你。如果有人反对，那就让他控告吧。”

“如果有人控告，你接受这案件吗？”

“为了一笔律师费，当然接受。”

“多少钱？”

“像这东西一样的数目，”费戈尔德说道同时指着那块木质饰板。

“很公平，”先生说道。

当费戈尔德转向机器人的时候，他笑着说道，“安德鲁你有了钱高兴吗？”

“先生，很高兴。”

“你打算怎样用这笔钱呢？”

“先生，用来买东西，要不然马丁先生就要付买东西的钱先生，我付了钱就可以节省他的开支。”

这样的机会来了。修理费用是昂贵的，而更新费用甚至更昂贵。随着岁月的流逝，新型的机器人制造出来了，而先生更注意使安德鲁具有每种新设计的优势，直到他成为优等金属机器人的模范。更新的费用都是安德鲁支付的。安德鲁坚持这一点。

“安德鲁，新型的机器人没有你那样好，”他说道，“新机器人毫无价值。公司学会了把电路造得更刻板，鼻子上的电路更紧密，思路更深。新机器人不转变。它们按照指令做它们的事，从不偏离正道。我更喜欢你。”

“先生，谢谢您。”

“安德鲁，别忘记你的所作所为。我确信一旦曼斯基仔细观察了你，他就会结束一般化的电路。他不喜欢无法预言的事。你知道他多少次要求把你送回让他研究吗？九次！可是我从来不让他得到你。现在他已退休了，我们可以和睦相处……”

先生的头发少起来了，变成灰白色了，他的脸孔变长了，而安德鲁则比他开始进入这个家庭时看上去更好。夫人参加了欧洲某地的一个艺术家组织，小姐是纽约的一位诗人。她们偶尔写作，写作的次数不多。小小姐已结婚，住在不远的地方。她说她不愿意离开安德鲁。当她的小孩小先生出生的时候，她让安德鲁拿奶瓶喂他。

孙子出生了，安德鲁感到先生终于有人替补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因此，现在向他提出请求就不会显得大不公平了。

“先生，承蒙您好意允许我按照我的意愿花我的钱。”

“安德鲁，那是你的钱。”

“先生，全靠您自愿的行动。我认为法律不会阻止您拥有全部的钱。”

“安德鲁，法律不会说服我做错事。”

“先生，除了所有的开支，除了税款以外，我还有将近60万美元。”

“安德鲁，我知道这数目。”

“先生，我想把这笔钱给您。”

“安德鲁，我不会拿这笔钱。”

“先生，用这笔钱来交换您能给我的东西。”

“啊，安德鲁，那是什么东西呢？”

“先生，我的自由。”

“你的——”

“先生，我想买我的自由。”

事情并不那么容易。先生红着脸说道，“看在老天爷面上！”然后他转过身子，大踏步走了。

小小姐最后当着安德鲁的面挑战似地而且生硬地使先生改变了主意。三十年来没有人曾经当着安德鲁的面吞吞吐吐地说话，不管所说的事是不是和安德鲁有关。他只是一个机器人罢了。

“爹爹，你为什么把这件事看作人身的侮辱？他仍旧待在这里。他仍然是忠诚的，他不能改变这种状况，这是他的本性决定的。他所想要的只是说话的形式。他想要人们说他是自由的。难道这种想法很可怕吗？他难道没有得到这种机会吗？天哪，这件事他对我已经谈了多年了！”

“你们真的谈了多年吗？”

“是的，他再三把这件事拖下来，因为恐怕他会伤你的感情，我叫他当面向你提出这件事。”

“他不知道自由是什么。他只是个机器人罢了。”

“爹爹，你不了解他。他把家里的藏书都读过了。我不知道他内心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你内心在想什么。当你对他说话的时候，你会发现他会像你和我一样，对不同的抽象概念作出不同的反应。此外还有什么值得考虑呢？如果另外一个人的反应和你自己的反应一样，你还能再要求什么呢？”

“法律不会采取这种态度”，先生怒道。“喂，你这东西！”他转向安德鲁故意用刺耳的声音说。“除非通过法律手续，我不能使你得到自由。如果这事由法庭解决，那么你不但得不到自由，而且司法界对你的金钱要采取正式的法定看法。他们将会告诉你，机器人没有赚钱的权利。你的胡言乱语会使你失去金钱，这样做值得吗？”

“先生，自由是无价的，”安德鲁说。“即使是获得自由的机会也很值钱。”

法庭似乎也认为自由是无价的，可能判决，不管出价怎么高，机器人也不能购买它的自由。

区律师代表采取一致行动来反对自由的那些人，他的简单的声明是这样的：“自由，这个词用在机器人身上毫无意义。只有人才能享有自由。”这句话他说了好几遍。当这句话似乎很适当的时候，他就用手缓慢而有节奏地敲打他面前的办公桌，使人们注意听他的话。

小小姐请求允许她代表安德鲁发言。

人们听到她的全名，认出了她，安德鲁过去从来没有听见人念她的全名：“阿曼达?劳拉?马丁?查尼可以向法官席靠近。”

“先生，谢谢您。我不是律师，我不知道用适当的措词来说话，但是我希望您听懂我的意思而不计较我的用词。”

“让我们弄懂，对安德鲁来说，自由是什么意思。在某些方面，他是自由的。我认为，自从马丁家庭里有人叫他做某件可能不是出于他的自愿的事以来，至少已经有二十年了。但是，如果我们想要的话，我们就能命令他做任何事，随心所欲地严厉命令他，因为他是属于我们的机器。他已经忠实地为我们服务了这么久，已经为我们赚了那么多的钱，我们为什么还要命令他呢？他没有再欠我们什么。要说借贷不平衡，该偿付的恰恰是在我们一方。”

“即使我们在法律上被禁止使安德鲁处于非自愿的奴隶状态，他仍然会心甘情愿地为我们服务。使他得到自由仅仅是玩弄言词，但是对他来说却是一件大事。这样做会使他得到一切，而我们则毫无损失。”

法官似乎勉强笑了一会儿。“查尼太太，我明白你的主要观点。事实是在这一方面还没有有约束力的法律，也没有先例。然而却有一种没有表达出来的假定：只有人才能享有自由。我可以在这里制订一条新法律，让它受到上一级法庭的撤销；但是我不能轻易反对那个假定。让我对机器人说话。安德鲁！”

“先生，我在。”

这是安德鲁第一次在法庭上讲话，而法官似乎对他的声音中含有人的音色感到吃惊。

“安德鲁，你为什么想要自由？自由对你有什么意义？”

“先生，您愿意做奴隶吗？”安德鲁间道。

“但是你不是奴隶。你是十分好的机器人——我听说你是一位天才的机器人，具有举世无双的艺术表现力。如果你得到自由，你能多做些什么呢？”“先生，也许不能比我现在做的更多，但是能得到更大的乐趣。据说在这间审判室里只有人才是自由的。在我看来，似乎只有想要自由的人才可能是自由的。我想要自由。”

正是这句话使法官受到启发。在他的判决中的警句是，“对于具有先进的头脑、能够掌握自由的概念并且渴望自由的任何物体，没有拒绝把自由给它的权利。”

这件事终于由世界法庭确认。

先生仍然很不高兴，他那刺耳的声音使安德鲁感到他似乎发生了障碍。“安德鲁，我不想要你的臭钱。我拿这笔钱只是因为我不这样做你就不会感到自由。从今以后你能够挑选你自己的工作，照你所喜欢的去干你的工作。除了于你所喜欢的工作这句话以外，我不再向你发号施令。但是我仍然要对你负责。这是法庭的命令的一部分。我希望你理解。”

小小姐插嘴说。“爹爹，别动肝火。责任并不是一件麻烦事

“先生，人们不是也受他们的法律约束吗？”安德鲁回答道。你知道你不必做任何事。三条规则仍然有效。”“那么他怎么会是自由的呢？”

“我不想辩论。”先生离开了房间。此后安德鲁就不常看见他了。

小小姐常常到小房子里去看他，这所小房子是为他建造并加以改造的。它当然没有厨房，也没有洗澡的设备。它只有两间房间。一间是图书室，另一间是一室两用的贮藏室和工作室，安德鲁接受了许多委托他做的工作，他作为一个自由的机器人比过去更加努力地工作，直到那所房子的代价付清了，并经签字让给了他。

有一天小先生（不，应该称乔治！）来了。在法庭判决之后小先生曾经坚持这称呼。“一位自由的机器人不称任何人为小先生，”乔治曾经说过。“我叫你安德鲁。你一定要叫我乔治。”

他的爱好是用命令的语气说出来的，因此安德鲁称他为乔治——但是小小姐仍然被称为小小姐。

有一天乔治单独来了，那就是说先生已经垂危。小小姐守在床边，但是先生想见安德鲁一面。

虽然先生似乎不能移动，可是他的声音仍然很响。他挣扎着举起他的手。

“安德鲁，”他说道，“安德鲁——乔治，别扶我。我只是垂危罢了。我并没有残废。安德鲁，我很高兴你得到自由了。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一点。”

安德鲁不知道说什么。他过去从来没有在一个垂死的人身边待过，但是他知道这是人停止活动的方式。这是一种非自愿的和不可改变的解体，可是安德鲁不知道说什么才恰当。他只能一直站着，绝对地安静，纹丝不动。

这种静止的状态过去以后，小小姐就对他说，“安德鲁，他垂死时似乎没有对你表示友好，但是你该知道他老了；你想要自由伤了他的心。”

于是安德鲁就找到了要说的话。“小小姐，如果没有他我就永远得不到自由。”九

安德鲁只是在先生逝世以后才开始穿衣服。他先穿乔治给他的那条旧裤子。

乔治己结婚，是位律师。他加入了费戈尔德的公司。老费戈尔德早已逝世了，但是他的女儿继承父业。最后那公司的名称变成费戈尔德和马丁公司。这名称甚至一直保留到那位女儿退休而再没有费戈尔德家族的人接替她的职位的时候。这时安德鲁才第一次穿上衣服，马丁的名字才加在那家公司上。

当乔治第一次看见安德鲁尝试着穿上裤子的时候，他极力忍住笑，但是安德鲁仍然看见他脸上的笑容。乔治做样子告诉安德鲁怎样用静电来使裤子张开，包住下体并合拢。乔治用自己的裤子示范，但是安德鲁很清楚要花一点时间才能照样做出流利的动作。

“安德鲁，你为什么要穿裤子呢？你的身体设计得挺漂亮，不应该遮盖它——特别是因为你不必为保持体温或遮羞而担忧，再说衣料不能适当地依附在身体上——依附在金属上。”

安德鲁坚持自己的观点，“乔治，难道人的身体不是设计得很美吗？可是你们都把自己包起来。”

“为了保暖，为了清洁，为了保护身体，为了装饰，这些目的都不能用在你身上。”

“不穿衣服我感到赤裸裸的。乔治，我感到与众不同。”安德鲁答道。

“与众不同！安德鲁，地球上现在有千百万的机器人。在这个地区里，根据最近的统计数字，机器人几乎和人一样多。”

“乔治，我知道。机器人做着每种可以想得到的工作。”

“可是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穿衣服。”

“但是，乔治，它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是自由的。”

安德鲁衣橱里的衣服逐渐多起来。乔治的微笑和委托他办事的人们的凝视使他感到不宜再添衣服了。

他可能是自由的，但是他体内建立了关于他对人们的态度的详细的程序，只有用极微小的步幅他才敢于前进上、公开的非难会使他后退很多个月。并不是每个人都认为安德鲁是自由的。他不能对这偏见表示忿恨，而且当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的思路上还有困难。最重要的是，当他想到小小姐可能来看他的时候，他趋向于避免穿衣服，或者避免穿大多的衣服。她现在已经更老了，而且在气候较温暖的时候常常离开家里，但是她回家时，第一件事就是看望他

有一次，当她看望时，乔治悲伤地说，“安德鲁：她说服了我。明年我将竟选立法机关的成员。她说‘有其祖必有其孙’。”

“有其祖……”安德鲁感到没有把握，没把话说完。

“我的意思是说我（孙子乔治）会像我的祖父（先生），他曾经在立法机关待过。”

“乔治，如果先生仍然……那多么开心啊，”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他不想说，“处于正常状态。”这样说似乎不恰当。

“活着，”乔治说道。“是的，我有时也想到这个老怪物。”

安德鲁常常想到这段对话。当他和乔治谈话的时候，他已经注意到他自己讲话困难。自从安德鲁得到本来的词汇以来，不知怎么的语言已经发生了变化。于是乔治便用了先生和小小姐从来没有用过的口语。为什么他称先生为怪物呢？这个词儿确实是不恰当的。安德鲁甚至不能从他自己的书籍中寻求指导。这些书陈旧了，而且其中大部分是关于木工的，关于美术和关于家具设计的。没有关于语言的，也没有关于人的生活方式的。

最后他似乎感到他必须找寻专门的书籍；而且，作为自由的机器人，他不能求乔治。他要到城里去，利用图书馆。这是个成功的决定。他感到他的电位显然在提高，直到他不得不插进阻抗线圈。

他穿上全副服装，甚至包括一条木质的肩圈。他本来想戴发光的塑料圈，但是乔治曾说过木质圈更恰当，并且说过磨光的杉木更有价值。

在聚集的阻力使他停下来以前，他在他自己和房屋之间安排了一百英尺的距离。他把阻抗线圈从电路中取出，而当这种做法似乎无济干事时，他便回到家里，在一张便条上清楚地写出，“我到图书馆去了，”并且把这字条放在工作台上容易看见的地方

安德鲁从来没有真正走到图书馆。

他仔细观看了地图。他知道地图上的路线，但却不知道实际的路的样子。实际的界标并不像地图上的记号那样，因此他总是犹豫不决。最后他认为他必然走错了路，因为每样东西看起来都是陌生的。

他经过一个偶然出现的野外的机器人，但是当他决定问路的时候却什么都看不见。一辆机动车驶过他，没有停下来。

安德鲁犹豫不决地站着，这意味着他镇静自若，毫无动作，因为有两个人穿过田野向他走来。

他转过身子面向着他们，而他们也改变了行进的方向，迎着他走来。在这之前不久，他们曾经大声讲话。他听见他们的声音。但是现在他们却沉默了。他们的神色使安德鲁联想到人们犹疑不决的样子。他们都很年轻，但又不太年轻。也许是20岁？安德鲁从来不能断定人的年龄。

“先生们，你们愿意把到城市图书馆去的路怎样走告诉我吗？”

他们当中一个人，两人中比较高的那一个，他的高帽子使他显得更高，几乎高得出奇。他说话了，不是对安德鲁说，而是对另一个人说，“它是个机器人。”

另一个人是蒜头鼻、厚眼睑。他说道，不是对安德鲁说，而是对第一个人说，“它穿着衣服。”

高个子啪的一声捻了一下手指。“它是那个自由的机器人。他们有一个不为任何人所有的机器人住在老马丁的家里。为什么它穿着衣服呢？”

“问它。”蒜头鼻说道。

“你是马丁家的机器人吗？”高个子问道。

“先生，我是安德鲁?马丁。”安德鲁说道。

“好。把衣服脱下。机器人是不穿衣服的。”他又对另一个人说，“真讨厌。看他那副样子！”

安德鲁犹豫不决了。他很久没有听见过用那种声调说出的命令了，所以他的第二条规则的电路暂时不通了

高个子又说了一遍，“把衣服脱下。我命令你。”

慢慢地，安德鲁开始脱衣服。

“把衣服丢下，”高个子说。

蒜头鼻说道，“如果它不属于任何人，那么它可能属于我们，也可能属于其他任何人。”

“不管怎样，”高个子说道，“谁会反对我们所做的事呢？我们没有毁坏财产。”他转向安德鲁。“用头支地倒立。”

“头并不是用来……”安德鲁开始说道。

“这是命令。如果你不知道怎样倒立，无论如何要尝试。”

安德鲁又犹豫了，然后弯下身子把头支在地上。他努力举起双腿，但是却跌倒了，跌得很重。

高个子说道，“就躺在那里吧。”他对另一个人说道，“我们能把他拆开。曾经有人把机器人拆开吗？”

“他会让我们把他拆开吗？”

“他怎么能阻止我们呢？”

如果他们用强有力的态度命令他不得违抗，那么安德鲁就无法阻止他们。关于服从的第二条规则比关于自卫的第三条规则更重要。总之他不能在不伤害他们的前提下保卫自己，而这样做就意味着违反了第一条规则。想到这一点他就感觉到每一个能动的单元微微收缩，而当他躺在那里的时候他就浑身发抖。

高个子走了过来用脚踩他。“他很重。我认为我们需要用工具来把他拆开。”

蒜头鼻说道，“我们能够命令他拆开自己。看着他这样做真有趣。”

“是的，”高个子若有所思地说道，“但是让我们使他离开道路。如果有人来……”

太迟了。确实有人来了，那人就是乔治。安德鲁已经从他躺着的地方看见乔治在三十米远的地方走上了一个小高地的顶上。他想用某种手势向乔治示意，但是最后的命令是“躺着别动！”

乔治快步地跑过来了。他来到出事地点的时候已经有些气急了。那两个年轻人朝后移动了一点儿，然后若有所思地等待着。

“安德鲁，出了事吗？”乔治担心地问道。

安德鲁答道，“乔治，我很好。”

“那么你就站起来吧。你的衣服呢？”

“老兄，这是你的机器人吗？”高个子问道。

乔治严厉地回答道。“他不是任何人的机器人。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很客气地叫他脱去衣服。如果你不是他的主人，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乔治转向安德鲁，“安德鲁，他们想干什么？”

“他们想把我拆开，他们即将把我搬到一块安静的地方，然后下令叫我把自己拆开。”

乔治盯着那两个年轻人，他的下颊发抖了。

那两个青年没有再往后退。他们在微笑。

高个子轻浮地说，“矮胖子，你想干什么？想打我们吗？”

乔治说道，“不，我不必动手。这个机器人在我家里待了75年以上，他了解我们，他尊重我们，比对其他任何人都更尊重。我打算告诉他，你们两个正在威胁我的生命，而你则想要杀我。我要求他保护我。他在我和你们俩之间进行选择时，一定会选择我。当他打你们时，你们知道自己会受到怎么样的伤害吗？”

那两人后退了一点儿，显出不安的样子。

乔治严厉地说，“安德鲁，我处境危险，即将受到这两个青年的伤害。冲向他们！”

安德鲁奉命进攻，可是那两个青年也没有待着，他们跑了。

“安德鲁，干得好，现在放松吧，”乔治说道。他显出轻松的样子。他早已过了能和一个青年争吵的年龄，更不用说和两个青年争吵了。

“乔治，我不能把他们打伤。我能看出他们不打算打你。”

“我没有命令你打他们。我只是叫你向他们靠近。他们自己吓跑了。”

“他们怎么会怕机器人呢？”

“这是人类的通病，一种直到现在还没有治好的病。但是别介意。安德鲁，你究竟到这里来干什么呢？幸亏我看到你的便条。当我看到你的时候我正准备回去雇直升飞机。你怎么会想到到图书馆去呢？我会把你所需要的任何书带给你。”

“我是个……”安德鲁开始说。

“自由的机器人。是的，是的。很对，你想在图书馆里看什么书呢？”

“我想要知道更多有关于人的事，关于世界的事，关于每件东西的事。乔治，还有关于机器人的事。”

乔治把一只手臂放在安德鲁的肩上。“很好，让我们走回家吧。但是首先把你的衣服拾起来。安德鲁、关于机器人学的书有一百万册，所有这些书都包括科学史。这个世界上不但机器人越来越多，而且关于机器人的信息也越来越多。”

安德鲁摇摇头，这是他近来开始采用的人的姿势。“乔治，不是机器人学的历史，而是由一个机器人写的机器人的历史。我想要解释，自从允许第一批机器人在地球上工作和生活以来，他们对已经发生的事有什么感受。”

乔治的眉毛抬起了，但是他没有说一句话来回答。

小小姐刚度过她的83岁生日，但是她的精力仍然充沛，决心仍然坚强。

她用手杖做手势的次数比用它支撑身体的次数更多。

她听了事件的经过，表示极大的义愤。“乔治，真可怕。那两个小流氓是谁呀？”

“我不知道。不知道他们的姓名有什么关系呢？归根结底他们没有造成任何破坏。”

“他们可能造成破坏。乔治，你是个律师；如果你富裕起来，那完全要归功于安德鲁的才能。正是他赚的钱成为我们的每件东西的基础。他使我们这个家庭长盛不衰。我决不允许把他当作上发条的玩具那样对待。”

“妈，你要我干什么呢？”乔治问道。

“我说你是个律师。你没有听吗？你用某种方式提出一个判决先例，然后迫使区法庭表态支持机器人享有权利，并且使立法机关通过必要的法案。如果你认为必要的话，那就把整个案件向世界法庭上诉。乔治，我监视着你做，我不能容忍你逃避义务。”

她是认真的，因此，作为安慰这位可怕的老太大的方法的第一步，就必须使牵涉到法律的复杂的事情变得有趣。作为费戈尔德和马丁公司的高级合股人，乔治筹划策略。他让他的低级合股人做实际工作，很多实际工作由他的儿子保罗来做。保罗也是公司的成员，他很负责，几乎每天都向他的祖母报告。她也每天和安德鲁讨论这案件。

安德鲁深深地卷入到这件事里面。当他钻研法律论据，甚至当他有时提出胆怯的建议时，他写论述机器人的书的工作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迟了。“乔治在我受欺负的那一天告诉我说，人们一向害怕机器人，”他有一天说道。“只要法庭和立法机关存在一天，它们就一天不会为机器人努力工作。难道不应该做些工作来制造舆论吗？”

因此当保罗待在法庭的时候，乔治就走向大众讲台，这种做法使他能够不拘礼节，于是他有时甚至穿上宽大的新式衣服，他称这种衣服为服装。

保罗责备他道，“爹爹，别在舞台上绊倒。”

乔治没精打采地回答道，“我努力避免绊倒。”

有一次他在全息新闻编辑年会上发表演说，一部分演说词是：“如果凭借第二条规则，我们能够要求任何机器人在各方面（不包括伤害人）无限制地服从，那么任何人，任何人都会对任何机器人，任何机器人拥有可怕的控制权。特别是由于第二条规则取代了第三条规则，任何人都能利用服从的规则来克服自卫的规则。他能够以任何理由，或者毫无理由命令任何机器人损害自己，甚至毁灭自己。”

“这公平吗？我们会这样对待动物吗？即使曾经向我们提供良好的服务的没有生命的物体也有要求我们考虑的权利。何况机器人并不是感觉迟钝的；它不是动物。它有相当好的思考能力，所以能和我们谈话，和我们推理，和我们开玩笑。我们不能像朋友那样对待它们吗？不能和它们一起工作吗？不能把友谊的一些成果给它们吗？不能把一些共同工作的利益给它们吗？”

“如果人有向机器人发布任何命令（不包括伤害人）的权利，那么他就应该正正经经，不向机器人发布任何伤害它的命令，除非人的安全绝对需要发布这种命令。权力大，责任也大；如果机器人有三条保护人的规则，那么要求人有一条或二条保护机器人的规则是不是过分呢？”

安德鲁是对的。争取舆论的战斗控制了法庭和立法机关。最后通过一条规则，这条规则规定了几个条件。根据这些条件，伤害机器人的命令是要禁止的。这条规则是永远有保留的，并且违犯这条规则的处罚是完全不适当的，但是原则已经制定了。在小小姐逝世的那一天传来了世界立法机关最后通过了这条规则的消息。

这不是巧合。小小姐在最后的辩论中拼命要使自己活下去，而只是在胜利的消息传来之后才逝世的。她最后的微笑是给安德鲁看的。她最后的话是，“安德鲁，你一向对我们很好。”她握着安德鲁的手死去，而她的儿子儿媳和孩子们则与她俩保持一定的距离以表示恭敬。十当机器人接待员走进里面的办公室而消失时，安德鲁耐心地等待着。那个接待员可能使用了全息照相术的说话机，但是毫无疑问，它因为要接待另一个机器人而不是接待一个人，所以感到烦恼。

安德鲁在消磨时间的时候心里在反复考虑这件事：在这件事里，“使失去机器人气概”能不能用作“使失去男子气概”的同源语呢？或者“使失去男子气概”已经变成了脱离了它本来意义的一个隐喻词而用在机器人身上——或者用在女人身上呢？当他写论述机器人的书时，这样的问题常常涌现出来。想出句子来表达所有复杂事物的花招，毫无疑问已经增加了他的词汇。

偶尔有人走进房间盯着他看，而他也不企图躲开这种凝视。他平静地看着每个人，而每个人却把目光转开了。

保罗?马丁最后出现了。他看上去很惊奇的样子，或者会露出惊奇的样子，如果安德鲁肯定能理解他的表情的话。保罗已经习惯于穿盛装，这种服式是男女都可以穿的。虽然这种服式使保罗微露温和的线条的面孔显得轮廓更鲜明更坚定，可是安德鲁仍然不赞成。他发现人表现出来的这种不赞同，只要这种不赞同没有用言语表达出来，他就不会感到很不舒服，他甚至能够把这种不赞同写出来。他肯定事情并不总是那样的。

“安德鲁，进来吧。叫你等候，真对不起，但是有些事我必须做完。进来吧。你曾经说过你想要和我谈谈，但是我不知道你的意思是在城里——这儿跟我谈。”

“保罗，如果你忙着，那么我就再等下去。”

保罗朝墙上用作时计的日冕上移动的影子看了一眼，然后说道，“我能抽一点时间。你单独来吗？”

“我叫了一辆机动车。”

“碰到麻烦吗？”保罗相当担心地问道。

“我没有想到任何麻烦。我的权利已经得到保护。”

保罗对这句话更感到忧虑。“安德鲁，我已经解释过，那条法律不是强制执行的，至少在大多数情况下不是这样。如果你坚持要穿衣服，那么你终究要碰到像你第二次碰到的那种麻烦的。”

“保罗，就只那一次。你感到不高兴，我很抱歉。”

“好啦，照这样看这件事吧：安德鲁，你真是活生生的传奇人物，你在许多方面大有价值了，所以你没有任何权利亲自冒险行事。顺便问一下，你那本书写得怎样了？”

“保罗，快要写完了。出版商很高兴。”

“很好！”

“我不知道他竟然对那本书这样高兴。我认为他期望销售许多册，因为那是机器人写的书，而这就是使他高兴的原因。”

“我恐怕那只是为了人。”

“我并不生气。让它以任何理由去出售吧，既然出售意味着金钱，我自然能有一部分钱用。”

“祖母留给你——”

“小小姐是慷慨的，我确信我能依靠这个家庭帮助我再前进一步。但是我也指望从这本书所得到的版税帮助我度过下步，下一步又怎样呢？”“我想要看望美国机器人和机械人公司的主任。我曾企图和他约会，但是直到现在我仍然不能会见他。在我写这本书的时候，那公司不和我合作，所以我对此并不感到惊奇，这一点你是理解的。”

保罗显然很高兴。“合作是你能期望的最后一件事。在我们为机器人的权利而奋斗的伟大斗争中，他们不和我们合作。完全与我们背道而驰，你能明白那是为什么。把权利给与机器人，人们就可能不愿购买机器人了。”

“然而，”安德鲁说，“如果你打电话给他们，你就可能为我预约一次会见。”

“安德鲁，我并不比你更受到他们的欢迎。”

“但是你也许能暗示，他们和我会见可能阻止费戈尔德和马丁公司所发动的进一步加强机器人权利的运动。”

“安德鲁，这样做不是说谎吗？”

“保罗，是说谎，可是我不能说谎。这就是为什么你必须打电话的理由。”

“啊，你不能说谎，可是你却能怂恿我说谎，是不是这样？安德鲁，你不断地变得越来越像人了。”

即使用上了保罗的鼎鼎大名，会见仍然是不容易安排的。但是会见终于成功了。会见的时候哈利?斯迈思一罗伯逊看上去非常不高兴的样子。他的职位是从那家公司的创办人一直传下来的，他的姓采用了连字号来说明这一点。他正在接近退休年龄，作为总经理，他已经把他的全部精力和财力用在机器人权利的事情上。他的灰白色的头发薄薄地粘贴在头顶上；他的脸孔没有修饰，他那稍含敌意的目光有时盯着安德鲁

安德鲁开始谈话。“先生，将近一百年以前，这家公司的默顿?曼斯基就曾告诉我说，决定阳电子电路的布局的数学太复杂了，只能求得近似的解法，因此我自己的能力就不是完全可预言的。”“那已是一百年前的事了。”斯迈恩罗伯逊犹疑了一下，随即冷冷地说，“先生，情况不再是那样的了。现在我们的机器人造得很精密，并且精确地针对它们的工作进行训练。”

“是的，”保罗说道。正如他所说，他是来查明公司是否光明正大，“结果是，每逢事情偏离常规（不管偏离得多么微小），我的接待员就必须加以指导。”

“如果它想敷衍塞责，那么你就会更加不高兴。”斯迈思。罗伯逊说道。

“于是你就不再制造像我这样灵活而适应性强的机器人……”

“不再制造。”

“我写我那本书时所进行的研究，”安德鲁说道，“表明我是目前在积极工作的最古老的机器人。”

“目前最古老的”，斯迈思一罗伯逊说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古老的。将来永远是最古老的：25年以后没有一个机器人是有用的了。它们被收回，被更新的式样所取代。”

“现在制造的机器人到了20年以后没有一个是有用的了，”保罗说道，声音里包含着讽刺的语调。“在这一方面安德鲁的确是个例外。”

安德鲁坚持他给自己规划的思路，继续说道，“作为世界上最古老、最灵活的机器人，难道我不是与众不同，不值得公司的特殊待遇吗？”

“根本不值得，”斯迈恩罗伯逊非常冷淡地说道。“你的不同寻常使公司感到为难，如果你是以租借的方式使用的，而不是通过某种灾难全部出售的，那么你早就被取代了。”

“但是这正是事情的要害，”安德鲁说道。“我是个自由的机器人，我有自主权。所以我到你这里来要求你更换我。没有主人的同意你就不能这样做。现在这种同意被强迫成为租借的条件，但是在我那个时代没有发生这种情况。”

斯迈思一罗伯逊看上去既吃惊又为难，一时间出现了沉默的现象。安德鲁发现他自己注视着墙上的全息图。那图是苏珊?卡尔文，所有的机器人学家的最初的领导人的遗容面具。她已经逝世了二百年了，但是安德鲁由于写了那本书，对她非常了解，能够使自己相信他曾经在人世间见过她。

斯迈思。罗伯逊最后问道，“我怎么能为了你而更换你呢？如果我把你作为机器人更换了，那么我怎么能把新机器人送给作为物主的你呢？因为在更换的行动中你已经不存在了。”他冷酷地微笑着说。

“根本不困难，”保罗插嘴道。“安德鲁的人格所在地是他的阳电子的大脑，而这个部分是不能更换的，除非创造一个新机器人。所以阳电子大脑是作为物主的安德鲁。机器人身体的其他每个部分都可以更换而不会影响那个机器人的个性；其他那些部分都是大脑的所有物。我应该说明，安德鲁想要使他的大脑得到一个新的机器人身体。”

“很对，”安德鲁心平气和地说。他转向斯迈恩罗伯逊。“你制造了机器人，是吗，那些机器人具有人的外表，连皮肤的组织都完全像人，是吗？”

“是的，我们制造过。它们具有合成纤维的皮肤和腿，运转得很好。除了大脑以外，其他任何部分实际上都没有金属，可是它们几乎和金属制的机器人一样坚韧。一对一的比较起来，它们更坚韧。”

保罗看上去很感兴趣。“我不知道这种情况。这种机器人市场上有多少呢？”

“一个也没有”，斯迈思。罗伯逊说道。“它们比金属机器人贵得多，并且市场调查表示它们不会受欢迎。它们看上去太像人了。”

安德鲁很受感动。“但是我假定那公司保留了它的专门知识。既然这样，我想要求我能够被一个有机的机器人（一个像人的机器人）所取代。”

保罗看上去很惊奇。“天哪！”他说道。

斯迈恩罗伯逊强硬起来了。“完全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呢？”安德鲁问道。“当然，我要支付任何合理的费用。”

“我们不制造像人的机器人。”

“你们不愿意制造像人的机器人，这不等于不能够制造它们。”保罗很快地插嘴道。

“然而”，斯迈思。罗伯逊答道，“制造像人的机器人是违反政府的政策的。”

“并没有不准制造的法律。”保罗说道。

“然而我们不制造它们一并且我们不愿意制造。”

保罗清了清嗓子，说道，“斯迈思。罗伯逊先生，安德鲁是个自由的机器人，他根据保证机器人享有权利的法律条文到这里来。我认为你知道这种情况，是不是？”

“确实知道。”

“这个机器人，作为一个自由的机器人，想要穿衣服。这种选择使他常常受到没有头脑的人们的侮辱，这些人无视不准侮辱机器人的法律。这些不明确的犯法行为没有受到那些必须决定是犯罪还是无罪的人们的普遍的批评，所以很难对它们起诉。”

“美国机器人公司从一开始就了解这种情况。你父亲的公司却不了解，这是很不幸的。”

“我父亲现在已经死了，但是我所看见的事情是我们这里有一个目的明确的犯法事件。”

“你在说什么呀？”斯迈恩罗伯逊说道。

“我的当事人安德鲁?马下——他刚成为我的当事人——是个自由的机器人，他有向美国机器人和机械人公司要求更换的权利，该公司25年以来已经向拥有机器人的任何人提供更换。事实上该公司一直坚持这种更换。”

保罗十分轻松地微笑着。“我的当事人的阳电子大脑，”他继续说道，“是我的当事人的身体的物主——它的确已经超过25岁了。那阳电子大脑要求更换它的身体，并且愿意出任何合理的费用来换到一具像人的机器人的身体。如果你拒绝这个请求，那么我的当事人就受到侮辱而要起诉。”

“尽管舆论在这样的案件里通常不会支持一个机器人的要求，可是我可以提醒你，美国机器人公司通常并没有受到公众的欢迎。即使那些机器人用得最多并且获利最多的人们也对公司起疑心。这可能是从普遍害怕机器人的时代遗留下来的习惯。它可能是对拥有遍及全球的专利品的美国机器人公司的权力和财富有怨恨。不管是哪一种原因，怨恨是存在的。我认为你会发现你宁可不坐在被告席上，特别是由于我的当事人既有钱，又将活千百年，并且他没有任何理由不把这场官司永远打下去。”

斯迈恩罗伯逊慢慢脸红起来；“你在企图强迫……”

“我不强迫你做任何事，”保罗说道。“如果你不答应我的当事人的合理请求，那么你可以用一切办法这样做，我们将不再说一句话，马上离开。但是我们要起诉，这是我们的权利，而你则会发现你最后必将败诉。”

“我知道你打算答应，”保罗说。“你可以犹豫一下，但是最后会答应的。那么让我来使你确信更深一层的要点：如果在把我的当事人的阳电子大脑所主宰的身体变换为有机躯体的过程中造成了任何损害（不管怎样轻微的损害），那么我就永不休战，直到把那公司打翻在地为止。如果我的当事人的铂一铱材料中一条大脑电路被搅乱，那么我就要采取每种可能的步骤（如果需要这样做的话）来制造舆论反对那公司。”他转向安德鲁，问道，“安德鲁，你同意这一切吗？”

安德鲁犹豫了足足一分钟。同意就等于赞成说谎、讹诈等于赞成对一个人纠缠和使他受辱。但是，他自言自语地沈这不是肉体的伤害，不是肉体的伤害。

他最后设法含含糊糊地说出：“同意。”

他感觉到他似乎被重新制造出来。经过许多天，再经过许多星期，最后经过许多月，安德鲁发现不知怎么已不像他自己了。他对那些最简单的动作则不断地产生犹疑。

保罗激动得发狂似的。“安德鲁，他们把你毁坏了。我们一定要起诉！”

安德鲁非常慢地说道。“你……一定不要。你永远不能证明……一些事情……像蓄意……”

“蓄意犯罪吗？”

“蓄意犯罪。并且我变得……更强、更好。那是损……”

“颤抖吗？”

“损伤。归根结底，过去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机……”

安德鲁能够从内部感觉到他的大脑。没有任何其他的人能做到这一点。他知道他身体健康。在他用来学习充分的协调和阳电子的相互作用的那许多个月里，他在镜子前面度过了很多钟头。

不十分像人。脸孔是僵硬的——太僵硬了——并且动作太审慎了，缺乏人的随随便便、毫不拘束的样子；但是这种样子也许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学会。目前他至少能够穿上衣服，不会像过去那样，在金属的面孔上流露出可笑的反常现象

最后他说道，“我打算回去工作。”

保罗笑了。“这意味着你身体健康。你打算干什么？写另一本书吗？”

“不，”安德鲁认真地说道。“我活得太长了，任何一种生涯不能抓住我的喉咙而永不松手。起初我是个艺术家，我能够再干那一行。后来我又是一个历史学家，我也能够再干那一行。但是现在我想做一个机器人生物学家。”

“你的意思是说做个机器人心理学家。”

“不是。那意味着研究阳电子大脑，而目前我不想从事这项研究。在我看来，机器人生物学家是与附属于那个大脑的身体的活动有关系的。”

“那是不是机器人学家？”

“机器人学家研究金属的身体。我打算研究有机的像人的机器人的身体。据我所知，只有我有那样一个仅有的身体。”

“你要缩小你的研究范围，”保罗考虑周到地说。“作为艺术家，整个概念都是你自己的；作为历史学家，你主要是研究机器人；作为机器人生物学家，你要研究你自己。”

安德鲁点头道。“似乎是这样的。”

安德鲁要从头开始，因为他对普通生物学一无所知，对自然科学也几乎一无所知。常常可以看到他待在图书馆里。他在图书馆里坐在电子索引台前面，一坐就是几个钟头，穿的衣服看上去完全正常。极少数知道他是机器人的人一点也不打扰他。

他在一问房间里建造了一个实验室，这间房间是他在住房旁边加造的；他的藏书也越来越多。

很多年过去了，有一天保罗到他身边来对他说道，“你不再研究机器人的历史，真是憾事。我了解美国机器人公司正在采取一项彻底革新的政策，”

保罗年事已高，他的视力衰退的双眼已经换上了光适应力细胞。在这一点上，他和安德鲁更加接近了。

“他们做了什么呀？”安德鲁问道。

“他们正在制造中央计算机群。那真正是巨大的阳电子大脑群，它们用微波和任何地方的十几个机器人至一千个机器人交流信息。而机器人本身则根本没有大脑。机器人是巨大的大脑的肢体，而这两者实质上是分开的。”

“这种做法是不是更有效？”

“美国机器人公司说更有效。斯迈思。罗伯逊在他逝世以前制定了这个新方向，可是我认为这是对你不利的强烈的反应。美国机器人公司下定决心不再制造给他们带来像你那样的麻烦的机器人，因此他们把大脑和身体分开。大脑将没有想要改变的身体；身体没有大脑来想任何事情。”

“安德鲁，这多么可惊啊！”保罗继续说道。

“这是你对机器人历史所造成的影响。正是你的艺术才能鼓励了美国机器人公司制造更精密更专门的机器人；正是你的自由使机器人的权利的原则能够确定；正是由于你坚决要求一种像人的机器人的身体才使美国机器人公司转向把大脑和身体分开的做法。”

安德鲁陷入沉思中了。“我最后猜想那家公司会制造一个庞大的大脑来控制几万亿的机器人身体。所有的鸡蛋将装在一个篮子里。真危险啊。一点也不恰当。”

“我认为你说得对，”保罗说道，“但是我不怀疑它至少能经过一百年，我恐怕活不到那么长的时间来看到它的下场。事实上我可能活不到明年。”

“保罗！”安德鲁叫道，表示关切。

保罗耸耸肩。“安德鲁，人终有一死。我们不像你那样。我并不把死看得太重要，我认为重要的是我要使你确信一个要点。在马丁家族中我是最后一个人。我亲自管理的钱将用你的名字托管。就任何人所能预见的未来来说，你在经济上是可靠的。”

“没有必要，”安德鲁感到困难地说道。在这整个时期，他对马丁家族里的人的死亡总是感到不习惯。

“咱们别争论吧。这就是我们将要处理这件事的方式。现在你在研究什么呀？”

“我正在为考虑中的像人的机器人——我自己——设计一个体系，以便从碳氢化合物的燃烧中获得能，而不是从原子核得到能。”

保罗抬起他的眉毛。“为了使它们会呼吸和吃吗？”

“是的。”

“你朝这方向推进了多久呢？”

“很长一段时间了，但是我认为我终于设计出一种适当的燃烧室，以便进行催化的和受控制的裂变。”

“但是，安德鲁，为什么要这样设计呢？原子核确实无限好。”

“在某些方面也许好。但是原子核不是人的细胞。”

设计要花时间，但是安德鲁有时间。第一，他在保罗平安地死去以前不想做任何事。先生的曾孙死去以后，安德鲁感到几乎更加面临一个敌对的世界，因此下定更大的决心沿着他已经选择的道路前进。

可是他并不是真正孤单的。如果一个人已经死了，那么费戈尔德和马丁公司仍然活着，因为一个公司不会比～个机器人更容易死。

公司有它的方针，它冷静地遵循这些方针。通过信托并且通过律师行会，安德鲁继续做富翁。费戈尔德和马丁公司每年付了一大笔律师费。结果却使自己卷入了关于新燃烧室的多方面的法律事务中。但是当安德鲁参观美国机器人和机械人公司的时间来到的时候，他单独去参观。第一次他和先生一起去参观，另一次和保罗一起去参观。这一次是第三次，他像一个人那样单独去参观。

美国机器人公司已经变了。实实在在的生产工厂已经变成了一个大空间站，逐渐成为越来越多的工业基地。许多机器人随着这些工业活动起来了。地球本身正在变得像公园那样，人口稳定在10亿，也许不多于百分之三十的同样大的机器人独立地装配了大脑。

研究机构的主任是阿尔文?马格德斯卡，他的皮肤和头发都是黑色的，下巴上的胡须小而尖，腰部以上没有穿衣服，但是穿上了那时流行的胸带。安德鲁本人穿着几十年以前的老式衣服。

马格德斯卡向来访者伸出他的手。“我当然知道你，见到你我更感到高兴。你是我们的名气最大的产品，遗憾的是老斯迈思。罗伯逊那样反对你。我们本来可以和你相处得更好。”

“你仍然能够和我很好地相处。”安德鲁说道。

“不，我认为不是那样。我们度过了那个时代。我们已经使机器人在地球上待了一百多年。但是这种情况正在改变。人将和机器人一起回到空间去，留在地球上的机器人将不装配大脑。”

“但是我自己仍然留着，待在地球上。”

“这是真的，但是你身上似乎没有很多机器人的成分了。你有什么新的请求呢？”

“使机器人的成分更少些。既然我现在是有机的，我想要有机的能源。我这里有计划……”

马格德斯卡不急于看这些计划。他起初可能想看，但是他麻木了一阵子，随即越来越想看。他针对一个要点，说道，“这计划非常好，有独创性。这一切是谁想出来的？”

“我想出来的。”安德鲁答道。

马格德斯卡抬起头来，敏锐地看着他，然后说道，“照这计划办就要对你的身体进行大检修，并且检修是试验性的，因为这样的事情过去从来没有尝试过。我建议不进行这种试验。你还是保留原来的样子吧。”

安德鲁的脸孔的表情有限，但是他的声音显然流露出不耐烦的情绪。“马格德斯卡博士，你没有打中要害。你除了答应我的请求以外别无选择。如果这样的装置能够造在我的身体里，那么它们也能造在人的身体里。用修复的装置来延长人的寿命，这种倾向已经有人不断地谈起。没有比我已经设计的或正在设计的装置更好的装置了。”

“我碰巧通过费戈尔德和马丁公司来控制专利。我们完全有能力为我们自己经营商业，有能力发展这种修复的装置，发展到最后就能制造带有很多机器人特性的人。你自己的商业就要遭受损失。”

“然而，如果你现在就给我做手术，并且同意将来在相似的情况下给我做手术，那么我们就允许你利用专利，并且允许你控制制造机器人的技术和修复人的技术。当然不能一开始就把这些技术转让给你，直到第一次的手术做得很成功之后，直到经过相当长的时间，事实证明手术确实做得很成功以后才能转让技术。”

当安德鲁向一个人提出这些苛刻的条件时，他几乎没有感觉到受第一条规则的任何束缚。他正在学习推论：似乎是残酷的东西到最后可能是仁慈的东西。

马格德斯卡大吃一惊。“我不是决定这种事的人。这件事要经过讨论决定，因而要花时间。”

“我能等待一段合理的时间，”安德鲁说，“但是只能等待一段合理的时间。”于是他满意地认为，保罗本人也未必能把这件事办得更好十

只花了一段合理的时间，手术做得很成功。

“安德鲁，我非常反对做这手术，”马格德斯卡说道，“但是我反对的理由可能是你想不到的。如果是在另一个人身上做这试验，我丝毫不反对。我恨在你的阳电子大脑上冒险做试验。因为你有与模仿的神经线路相互作用的阳电子电路，所以，如果你的身体变坏了，那么要想使大脑不受影响就可能会很困难。”

“我对美国机器人公司的工作人员的技术满怀信心，”安德鲁说道。“我现在能吃东西了。”

“好啦，你能够呷橄榄油了。这将意味着有时要把燃烧室弄干净，正像我已经向你解释过的那样。我认为这会使你感到有点儿不舒服。”

“如果我不期望更进一步，也许会感到有点儿不舒服。自我清洁并不是不可能的。事实上我正在制造的装置将能消化固体食物，可以期望这种食物里包含一小部分不燃物——所谓不消化的东西，必须把它抛弃掉。”

“那么你必须造一个肛门了。”

“或者与肛门相当的东西。”“安德鲁，还有别的什么呢？”

“还有每个别的东西。”

“还有生殖器吗？”“只要它们在适合我的计划的范围内就要有它们。我的身体是一块画布，我想在画布上画……”

马格德斯卡等着对方把这句话说完，而当这句话似乎不会说完时，他就自己把对方的话说完。“一个人吗？”

“我们会看见的。”安德鲁说道。

“安德鲁，那是个小小的野心。你比一个人更高明。自从你选择使自己成为有机物以来，你已经走下坡路了。”

“我的大脑并没有遭受过痛苦。”

“是的，它没有受苦。我姑且承认这一点。但是，安德鲁，你的专利使得在修复术的装置方面的整个的新突破成为可能，它正在以你的名字在市场上销售。你被认为是发明家，因此你正受到尊敬——像你应该受到尊敬那样。你为什么还要用你的身体做进一步的游戏呢？”

安德鲁没有回答。

荣誉来了。他被好几个学术团体吸收为会员，其中包括致力研究他所建立起来的新科学的那个团体——他称这个新科学力机器人生物学，但它终于被命名为修复学。在他造成第150周年的时候，美国机器人公司为了向他表示敬意而举行了表扬他的宴会。如果安德鲁看出了其中的冷嘲，那么他心里明白却不会说出来。

阿尔文。马格德斯卡虽已退休，却出来主持宴会。他本人已94岁了，却仍然活着，因为他身上也有修复的装置。这些装置除了其他的作用以外还履行了肝和肾的功能。当马格德斯卡发表了简短而动人的谈话以后，举杯为这位150岁的机器人祝酒时，宴会达到了高潮。

安德鲁脸上的肌肉重新设计过，能够表示人的各种感情，但是在宴会中他自始至终严肃地坐着而毫无表情。他不想成为一个150岁的机器人。

正是修复学最后使安德鲁离开了地球。

在庆祝他诞生150周年以后的几十年，月球终于成为在各方面（除了重力以外）比地球更像地球的世界；在它的地下城市里人口密度相当大。修复术的装置必须考虑较小的重力。安德鲁在月球上花了五年时间和当地的修复术专家们一道工作，进行必要的修复手术。当他不工作的时候，就在机器人居民中闲逛，每个机器人都把他当作人那样奉承巴结。

他回到与月球相比显得单调和安静的地球，拜访了费戈尔德和马丁的几个办公室，说他回来了。

目前公司的首脑西蒙?德朗吃了一惊。“安德鲁，我们听说你要回来”——他几乎说出了马丁先生——“但是我们本来期望你下星期回来。”

“我变得不耐烦起来，”安德鲁尖刻地说。他急于开门见山地说。“西蒙，在月球上我负责一个由20位人类科学家组成的研究组。我下命令说任何人不得提问。月球上的机器人像听从人那样听从我。那么，我为什么不是人呢？”

德朗的双眼流露出警惕的神色。“我亲爱的安德鲁，正像你刚才所解释的，你被机器人和人看作人。因此你是事实上的人。”

“做一个事实上的人是不够的。我不但想被看作人，而且想在法律上被认定是入。我想成为法律上的人。”

“现在这是另一件事，”德朗说道。“在这件事里我们会碰到人类的偏见和这个毫无疑问的事实：不管你可能多么像人，可是你却不是人。”

“在哪一方面不是人呢？”安德鲁问道。“我具有人的形状，我有与人的器官相等的各种器官。事实上我的几个器官和修复过的人体内的某些器官是完全相同的。我曾经在艺术上、文学上和科学上对人类文化作出过很多贡献，与现在活着的任何人所作出的贡献同样多。人们还能再问什么呢？”

“我本人不会再问什么。麻烦在于世界立法机关要拟定一个法令来规定你是人。但白说，我希望不要发生麻烦。”

“在立法机关里我能对谁说话呢？”

“也许能对科学技术委员会的主席说话。”

“你能够安排一次会见吗？”

“但是你几乎不需要介绍人。以你的地位，你能够……”

“不，请你安排会见。”安德鲁从来没有想到他竟会向人发号施令，他已经在月球上养成了发号施令的习惯。“我想要使他知道费戈尔德和马丁公司在这件事上完全支持我。”

“好吧，现在……”

“西蒙，完全支持我，在173年中我曾经以这种方式或那种方式为该公司作出了巨大的贡献。过去我曾经受该公司某些人的恩惠。可是现在不是那样。现在的情况与过去不一样了，我打算收回我的债款。”

“我要做我所能做的事。”德朗说道。

科学技术委员会的主席是东亚地区的人，并且是位妇女。她名叫奇丽星，她的服装是透明的——只是服装上的炫眼的东西遮掩了她想要遮掩的部分。——这服装使她看上去好像是用塑料包裹起来似的。

“你想要享有充分的人权，我对你这种愿望深表同情”，她说道。“历史上曾经有过部分居民为充分的人权而斗争的事。然而，你可能想要你没有享受到的权利是怎样的权利呢？”

“像我的生存权那样简单的事，”安德鲁说道。“一个机器人在任何时候都可能被拆散。”

“一个人在任何时候都可能被处死。”

“只有遵循适当的法律手续才能处死。可是拆散却不需要任何审问。只需要有权的人说一句话，就可以结束我的生命。此外……此外……”安德鲁极力设法不流露辩护的迹象。但是他的细心设计的人类表情的窍门和声调在下面的话里暴露了这种迹象。“事情的真相是，我想要成为一个人。我已经期望了六代人那么长的时间。”

丽星抬起头来，用流露出同情心的那双黑眼睛看着他。“立法机关能够通过一条宣布你是人的法律。他们能够通过一条法律，宣告把一座石像定名为人。然而，他们是不是真的这样做，在第一种情况里的可能性和第二种情况里的可能性是一样的。国会议员和其余的人一样，都具有人的特性，总有一些疑心重的人反对机器人，”

“甚至现在也反对吗。”

“甚至现在也反对。我们大家都会承认这个事实：你已经得到许多人的奖赏，可是仍然有人害怕因此而开了一个讨厌的先例。”

“什么先例呢？我是唯一的自由的机器人，是我这种类型中唯一的一个，永远不会有另外一个了。你可以到美国机器人公司去问。”

“永远不，是个很长的字，安德鲁——或者用你更喜欢的名字，马丁先生——因为我乐于把人的称号授予你。你会发现大多数国会议员不愿意开这个先例，尽管这样的先例可能是没有什么意义的。马丁先生，我很同情你，但是我不能叫你去希望。的确……”

她向后靠坐着，额上起了皱纹。“的确，如果争论白热化起来，那么在立法机关内部和外部就可能为了你所提出的把你拆散的事情引起某种情绪。把你干掉就可能成为解决难题的最容易的方法。在决定推动这项工作以前，请把刚才的事情考虑一下。”

安德鲁态度很坚决。“难道没有人记得修复的技术吗？这种技术几乎完全是我创造出来的。”

“这件事看上去可能很残酷，他们不会记得这种技术。如果他们记得，那么他们所记得的事是对你不利的。人们会说你发明这技术仅仅是为了你自己。这件事会被说成使人机器化运动的一部分，或者说成使机器人变成人的运动的一部分。这两种情况任何一种情况都是邪恶的、有害的。马丁先生，你从来没有投入政治仇恨运动；但是我要告诉你，你将成为诬蔑的对象，这种诬蔑无论是你或是我都不会相信，然而却有人会不折不扣地相信。马丁先生，听天由命吧。”

她站了起来，在安德鲁坐着的体形旁边她显得很细小，而且几乎显得孩子气十足。

“如果我决定争取成为真正的人，你支持我吗？”

她考虑了一下，然后回答道，“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一定支持你。如果这种支持的立场会威胁我的政治前途，那么我就可能不得不抛弃你。因为我感到这种争论并不处于我的信念的中心。我正在企图成为你的诚实的朋友。”

“谢谢你，我不再向你提出更多的要求了。不管结果如何，我要把这场斗争进行到底。我只要求你在可能的范围内给予我帮助。”

这不是一场直接的战斗。费戈尔德和马丁公司劝安德鲁忍耐，可是安德鲁严厉地抱怨道，他的耐心是无穷无尽的。于是费戈尔德和马丁公司开展一场运动来缩小、来限制斗争的范围。

他们起诉，否认对装有修复心脏的个人有还债的义务，理由是，具有机器器官的人失去了做人的资格，同时失去了宪法规定的公民权利。他们对这件事进行灵活而又顽强的争辩。尽管每一次争辩都失败了，但是失败的方式总是使判决不得不尽可能的宽，然后用向世界法庭上诉的方式把官司打下去。

官司打了很多年，花了数以百万计的美元。

当最后判决宣布的时候，德朗举行了一个庆祝屡次败诉终获胜利的庆祝会。安德鲁这时当然出席了公司各办公室的庆祝会。

“安德鲁，我们做了两件事，”德朗说道，“两件事都是好事，首先，我们规定：人体内不管装有多少人造器官仍然是人体。其次，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已经争取到舆论的支持，我们争取舆论的方式是强调广泛解释人性，因为，如果修复术能够使人活下去，那就没有一个活着的人不希望接受修复术……”

“你认为立法机关现在会把我的人权授予我吗？”安德鲁问道。

德朗看上去有点儿不舒服。“关于这一点，我不能乐观。仍然有一个被世界法庭用作人的标准的器官。人有一个有机的由细胞组成的脑，而机器人则有一个铂铱阳电子脑（如果它们有一个脑的话）一而你肯定有一个阳电子的脑。安德鲁，别在你的眼睛里流露出那种神色。我们缺乏复制细胞脑的作用的知识，不能用相当接近有机脑的人造结构来迎合法庭的判决。甚至你也不能做到这一点……”

“那么我们怎么办呢？”

“当然要尝试一下，国会议员丽星会支持我们，其他越来越多的国会议员也会支持我们，在这件事上总统毫无疑问会赞同立法机关中大多数人的意见。”

“我们有这个大多数吗？”

“没有。远远没有达到大多数。但是如果公众想要把对人的广泛的解释扩展到你身上，我们就会有一个大多数。这是一个小小的机遇，我承认这一点；但是如果你不想放弃，我们就必须冒险于一下。”

“我不想放弃。”

国会议员丽星比安德鲁第一次会见她时老多了，她早已不穿透明的衣服了。她的头发现在已经剪得很短，她的外衣是圆筒形的，可是安德鲁仍然墨守一百多年以前流行的服装式样，那时他第一次采用这种式样，现在则可能在合理的情趣的范围接近那种式样。

“安德鲁，我们已经谈得像我们所能谈的那么远了，”丽星承认道。“休会之后我们还要再试一次。但是，说真话，失败是肯定的。然后不得不把整个事情搁下来。我最近所作出的一切努力只会使我在即将到来的国会竟选运动中肯定失败……”

“我知道，”安德鲁说道，“这使我感到痛苦。你曾说过，如果你失败了你就会抛弃我。你为什么不那样做呢？”

“你知道，人们会改变主意。不知怎么的，抛弃你使我感到比我为了再当选一次所花的代价更高。事实上，我在立法机关待了25年之久。真够我受的。”

“难道我们没有改变主意的办法吗？”

“我们已经改变了所有的能够合理地改变的东西。所剩下的没有改变的东西——公众的大多数一不能从他们的反感中摆脱出来。”

“反感不是投票决定一种方式或另一种方式的正当理由。”

“安德鲁，我知道这一点。但是他们并不把情感上的对立发展成为他们的理性。”

“那么归根结底是脑子的问题了，”安德鲁小心翼翼地说。“但是我们必须把这个问题停留在细胞对阳电子的水平上吗？难道无法强迫下一个实用的定义么？难道我们必须说脑子是由这种或那种东西组成的么？难道我们不可以说脑子是某种——任何种——能思考的东西么？”

“不行，”丽星说道。“你的脑子是人造的，而人脑则不是。你的脑子是制造出来的，而人脑则是进化成功的。对于任何想要坚决保持他本人和机器人之间的这道障碍的人来说，那些差别是高一英里、厚一英里的铜墙铁壁。”

“如果我们能了解他们对立的根源，就是这个根源——”

“在你经过那么多年以后，”丽星悲哀地说，“你仍然想说服人。可怜的安德鲁，请别发怒，正是你的机器人性格驱使你朝这个方向干。”

“我不知道”，安德鲁说道。“我是不是能使我自己……”

是不是能使他自己……

长期以来他就已经知道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他终于来到这位外科医生的工作室。他已经找到了一位能做即将进行的手术而且技术相当熟练的外科医生——这意味着他找到了一位充当外科医生的机器人，因为不能相信任何一位外科医生能做这种手术——无论在能力方面或意向方面都不能做。

那位机器人医生从来没有在人身上做手术，所以安德鲁用悲哀的询问方式来拖延作出决定的时间，这反映了他内心的不安。然后他不顾第一条规则，说道，“我也是个机器人。”

然后他又语气坚决地说道，“我命令你在我身上做手术。”这是过去几十年来他学习遣词造句，表达坚决的语气的结果，甚至对人说话也是这样。

第一条规则被取消之后，一个很像人的东西发出这样坚决的口令，足够促使第二条规则马上见效。二十一安德鲁确信，他虚弱的感觉完全是不真实的。他已经从手术中苏醒过来。然而他尽可能表现得很自然地倚在壁上，这显然流露出他想要坐下的样子。

丽星说道，“安德鲁，本星期将进行最后的表决。我不能把表决再推迟了，并且我们必然会失败。安德鲁，事情就会是那样。”

“我很感激你推迟表决的决定。推迟给予我所需要的时间，我不得不冒险。”

“冒什么险呢？”丽星显然很关心地问道。

“我不能告诉你，甚至不能告诉费戈尔德和马丁公司里的人。我确信我将被难倒。瞧吧，如果争论的东西是脑子，那么永存的问题难道不是最大的争论么？谁真正关心脑子像什么，是由什么东西做成的，是怎样做成的。重要的是人脑细胞会死亡，必然死亡。即使体内其他每个器官保持着，或者被更换，脑细胞（它不能在不改变个性因而消灭个性的前提下更换）最后必然会死亡。”

“我自己的阳电子电路已经经历了将近二百年而没有明显的改变，并且能够再经历几百年。这难道不是基本的障碍吗？人们能够容忍永生的机器人，因为机器能经历多么长的时间是无关紧要的。但是他们不能容忍永生的人，因为他们自己的必然死亡只有在死亡是普遍的现象这个前提下才能忍受。为了这个缘故他们不愿使我成为人。”

“安德鲁，你准备做什么呢？”丽星问道。

“我已经取消了那个问题。几十年以前，我的阳电子脑是和有机的神经连接的。现在最后次手术已经用这样一种方式安排连接，使潜能正在慢慢地一十分慢地——从我的电路中流出。”

丽星的细纹密布的脸孔暂时没有表情。然后她的双唇绷紧了。“安德鲁，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你已经安排去死啦？你不能这样安排。这违背了第三条规则。”

“不违背，”安德鲁说道，“我在肉体的死亡和抱负的死亡两者之间进行选择。用更大的死亡的代价来使我的肉体活下去正是违背了第三条规则的做法。”

丽星抓住他的臂膀，似乎要摇动他似的。但是她没有摇动他。“安德鲁，这样做行不通！改变这种做法吧。”

“不能改变了。已经造成了大多的损失。我只能活一年——年左右。我将度过我造成之后的第200个周年。我虚弱得不能安排200周年纪念。”

“你这样做值得吗？安德鲁，你太傻了。”

“如果这样做能使我成为人，那就值得。如果不能使我成为人，那么我就不必再奋斗，这也值得。”

于是丽星做出使她自己吃惊的事来。她悄悄地哭起来了。

最后的行为怎么会引起世人的想象，这是很奇怪的。安德鲁过去所做的一切并没有影响他们。但是他最后甚至不惜一死来争取做人。这个牺牲太大了，不能不承认这一点。

为了庆祝诞生200周年的纪念会最后确定了开会的时间，完全是经过仔细考虑确定的。世界总统准备签署那条法令来制订出表达人们意志的法律。纪念会的实况将通过全球的电视网播放，并且将播放到月球州去，甚至播放到火星殖民地去。

安德鲁坐在轮椅里。他仍能行走，但只能摇摇晃晃地走。

在全人类的目光的注视之下，世界总统说道，“安德鲁，50年以前我们宣布你是150岁的机器人。”停顿了一下之后，他用更庄重的语气继续说道，“马丁先生，今天我们宣布你是200岁的人。”

安德鲁微笑着，伸出他的手去和总统握手。

当安德鲁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的思想活动正在慢慢减弱。他拼命抓住他的思想。人！他是人！他希望这是他最后的思想。他想要随着这思想消失一一死亡——

他再一次张开双眼，他最后一次认出丽星庄重地等待着。其他的人也在那儿，但是他们仅仅是影子，认不出的影子。只有丽星在越来越深的灰色背景上显得很突出。

慢慢地，非常缓慢地，他向她伸出手来，并且模模糊糊地、非常微弱地感觉到她握住他的手。

当他最后的思想慢慢消失的时候，她在他的双眼里也逐渐消失了。但是在她完全消失以前，他又有了一个最后一闪而过的记忆；在每件事消失以前，这记忆在他的头脑里停留了一会儿。“小小姐”他低声说道声音低得听不见。

Table of Contents

1、孩子最好的朋友

2、莎莉

3、总有一天

4、观点(换个角度)

5、思考

6、真爱

7、AL－76号走失记

8、无心的胜利

9、天堂异乡人

10、光雕

11、分离主义者

12、小机(罗比)

13、当我们同在一起

14、镜象

15、三百年庆事件

16、第一法则

17、转圈圈(环舞)

18、理性(推理)

19、抓兔子

20、骗子(说假话的机器人)

21、保证满意

22、列尼

23、校工

24、消失无踪(捉拿机器人)

25、冒险

26、逃避

27、证据

28、可避免的冲突

29、女性直觉

30、……汝竟顾念他

31、机器人之梦

32、正电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