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高城堡里的人/（美）迪克（Dick, P.）著；李广荣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13.9

（译林幻系列）

书名原文：The Man in the High Castle

ISBN 978-7-5447-3716-6

Ⅰ.①高… Ⅱ.①迪… ②迪… Ⅲ.①科学幻想小说—美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050443号

The Man in the High Castle by Philip K. Dick

Copyright © 1962 by Philip K.Dick

Copyright renewed © 1990 by Laura Coelho, Christopher Dick, Isa Dick

This translati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The Wylie Agency (UK) Ltd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Chinese (Simplified Characters) copyright © 2013 by Yilin Press,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图字：10—2011—569号

书　名 高城堡里的人

作　者 [美国]菲利普·迪克

译　者 李广荣

责任编辑 吴莹莹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译林出版社

集团地址 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集团网址 http://www.ppm.cn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电子信箱 yilin@yilin.com

出版社网址 http://www.yilin.com

字　数 205千

版　次 2013年9月第1版 2013年9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47-3716-6

目录

献词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迪克的世界

献词

献给我的妻子安妮[1]，

没有她闭紧嘴巴，就没有此书。

【注释】

[1] 即安妮·鲁宾斯坦，菲利普·迪克的第三任妻子。——本书注释若无特别说明，均为译注。

一

一个星期了，齐尔丹一直焦急地关注着邮件，但发自落基山脉国的贵重物品迟迟未到。周五早晨，他打开商店大门，看到地上只有从门上投信口投进来的信件，心想，顾客要对我大发雷霆了。

他从壁挂式五分硬币自动售货机上倒了杯速溶咖啡，然后拿了把扫帚，开始扫地。一会儿工夫，他就把美洲手工艺品公司的前台打扫得干干净净，放满零钱的现金出纳机擦得一尘不染。花瓶里的万寿菊鲜艳美丽，收音机里的背景音乐悠扬地响着。一切就绪，准备迎接顾客的光临。店门外的人行道上，商务人士们行色匆匆地沿着蒙哥马利大街赶往他们的办公室。远处，一辆电轨缆车经过，齐尔丹饶有兴味地停下来观看。女人们穿着五颜六色的真丝长裙……他也观赏这些女人。突然，电话铃响了，他转过身拿起电话。

“喂。”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齐尔丹的心顿时一沉。“我是田芥。先生，我的内战征兵海报到了没有？你仔细想想，你上个星期答应我说今天到。”对方言语尖刻，怒气冲冲，一点礼节都不讲，“难道我没有按照合同给你定金吗，齐尔丹先生？你知道，这东西是要送人的。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是要送给一个重要客户的。”

“为了寻找承诺您的东西，我四处打听询问，”齐尔丹回答说，“而且费用都是我自己出的。你知道，这东西不是我们这个地区生产的，因此……”

但田芥打断了他的话。“那就是说，货还没到？”

“是的，田芥先生。”

一阵冰封般的沉默。

“我没法再等了。”田芥说。

“对不起，先生。”透过店里的窗户，齐尔丹阴郁地看着室外温暖灿烂的阳光，看着旧金山的办公大楼。

“那么，有别的东西能替代吗？你有什么推荐的吗，齐尔当先生？”田芥故意把名字说错，这纯粹是侮辱，听得齐尔丹耳根直冒火。如今的美国人没有地位。罗伯特·齐尔丹的血性、恐惧和痛苦一起涌上心头，无法抑制，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的舌头像打了结一般，说起话来结结巴巴，握话筒的手黏糊糊的。店里洋溢着万寿菊的花香，背景音乐悠然地响着，但齐尔丹感到自己正坠入无底的深渊。

“那么……”齐尔丹硬撑着低声说道，“黄油搅乳器。还有1900年前后的冰淇淋机。”他的思维拒绝运转。人在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或者自欺欺人的时候，总会这样。他今年三十八岁，还记得二战前的岁月，过去的流金岁月。富兰克林·罗斯福、世界博览会，这些都成了往昔的回忆。“要不要我把各种您可能想要的东西送到您办公室去？”他嗫嚅道。

约好了，下午两点去。得把店关了，他挂断电话的时候想到，没有其他选择，得让这些顾客高兴，生意全靠他们。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意识到有人进了商店，两个人。一对青年男女，长得都很标致，穿着考究。绝配。他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面带微笑，非常专业地向他们从容走去。他们俯身观看柜台里的陈列品，拿起了一只可爱的烟灰缸。是一对夫妇，他猜想，大概住在郊区的云雾山庄。那是新建的豪华公寓，大楼高耸入云，可以俯瞰贝尔蒙特。

“你们好。”他开口说道，心情也好多了。他们冲他友好地笑了笑，没有一点居高临下的姿态。他店里的陈列品是太平洋沿岸国最棒的，让他们颇有些吃惊。他看出了这一点，满心欢喜。他们是行家。

“真是好东西，先生。”那个男的说道。

齐尔丹不由自主地鞠了一躬。

他们的眼神亲切温暖，不仅仅是出于人与人之间的亲近，更是出于他们对他所售的艺术品的欣赏。这对年轻人有相同的品味，从他的艺术品中获得了共同的享受。居然有这样好的东西供他们观赏把玩，就算不买也不是问题，这让他们很是感激。是的，齐尓丹想，他们明白这家商店的档次很高，不卖什么旅游纪念品啦，刻有“太平洋沿岸国马林县缪尔森林公园”字样的红木牌匾啦，稀奇古怪的标牌啦，小女孩爱戴的戒指啦，印有大桥风景的明信片啦，等等这类玩意儿。那个年轻女子的眼睛又黑又大。齐尔丹心想，我是很容易爱上这么一个女人的。真爱上的话，我的生活就惨了。好像我现在的生活还不够惨似的。漂亮的黑发，光洁的指甲，打过耳洞的耳朵上垂挂着长长的耳环，是手工制作的。

“您的耳环，”齐尔丹轻声问道，“或许是在这里买的吧？”

“不是，”她回答说，“是在日本买的。”

齐尔丹点了点头。我的店里不卖当代美国工艺品。只有过去的东西才在这里展示，才值得在这样的店里展示。“你们来这里很久了吗？”他问道，“来我们旧金山？”

“我派驻到这儿，时间不定，”那个男的说道，“在贫困地区生活水平计划委员会调查处工作。”他的脸上露出自豪的神色。不是军人。不是那些嚼着口香糖，一看就知道是农民出身的大兵。这些人土里土气、满脸贪婪，整天在市场街逛来逛去，对那里的淫秽表演、色情电影和毒品注射垂涎三尺。他们还喜欢逛那里的廉价酒吧。酒吧里挂满了上了年纪的金发女郎用皱巴巴的双手握住乳房、斜眼勾人的照片……旧金山没有高层建筑的地方，大都是这种开着廉价酒吧、奏着爵士乐的贫民窟。铁皮和木板搭成的棚屋摇摇晃晃。这些棚屋早在战争结束前就已经出现了。不，他不是那种人……这个男人是精英阶层的人。有文化，有教养，甚至比田芥有过之而无不及。田芥不过是太平洋沿岸国第一商会的一名高级官员，而且岁数大了，他的生活态度是战争内阁时期形成的。

“您想买美国传统民族工艺品当礼物送人吗？”齐尓丹问道，“或者是装饰您在这儿的新居？”如果是装饰房子的话……他的精神不禁一振。

“你猜得不错，”那个女孩说道，“我们正准备装潢房子。有点拿不定主意。你能给我们出出主意吗？”

“行，我可以到你们的住所去看一看。”齐尓丹说，“等你们方便的时候，我可以带几个方案，现场给你们建议。这方面我们是内行。”他低下目光，以掩饰内心的憧憬。这笔生意或许有好几千块。“我正在进一张新英格兰的枫木桌子，全木的榫头，一根钉子都没有。做工精美，物有所值。还有一面1812年美国独立战争时期的镜子。还有一件土著工艺品：一组植物染色的山羊毛地毯。”

“我个人——”那个男的说道，“更喜欢城市艺术。”

“明白了。”齐尓丹急切地说道，“听我说，先生。我有一幅劳动促进委员会时期的邮政壁画，是真迹，画在四块木板上，画的是霍勒斯·格里利[1]。一件无价收藏品。”

“啊。”那个男的说道，黑眼睛里闪着亮光。

“还有一个1920年维克多留声机柜子改装的酒柜。”

“啊。”

“听着，先生，还有著名影星珍·哈露的镶框签名照片。”

那个男的瞪大眼睛看着他。

“我们是不是约个时间？”齐尓丹抓住这个紧要的心理关头，连忙问道。他从上衣内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先生，夫人，我记一下你们的姓名和住址。”

这对男女走出店门后，齐尓丹双手背在身后，站在那儿望着街道。太好了。每天都有这样的生意就好了……但这不仅仅是生意问题，也不仅仅是他开的店获得了成功。这是一种缘分：在公共场合结识了这对日本夫妇。他们没把他当美国佬，或者单纯只是出售艺术品的商人，而是把他当人来看待。是的，这些新一代的年轻人，他们不记得二战前的日子，甚至根本不记得二战这回事——他们是世界的希望。地域差异对他们来说没有太多意义。

齐尓丹想，地域差异总会消失的。总有一天，地域这个概念本身也会消失。没有统治者和被统治者，只有人。

但是一想到自己敲他们家门的情景，齐尔丹就不由得胆战心惊。他仔细看了看记下的姓名和住址。香庄良思夫妇。请他进门，不用说会给他端茶。他会不会每件事都做得恰到好处，一言一行都很得体？或者像野蛮人那样，言行失礼而丢人现眼？

女人的名字叫贝蒂。她脸上的表情是多么善解人意，那双眼眸多么温柔善良，他心里想。很显然，即便在他店里逗留的时间很短暂，她也已经看出了他内心的希望和挫折。

他的希望——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所抱有的希望，又有谁能知道呢？他所希望的，在别人看来，要么是疯了，要么是不想活了。大家都知道如今日本人和美国佬之间的关系，一般说来是日本男人和美国女人的关系。但这次……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而且她已经结婚了。他赶紧挥去脑海里种种情不自禁的想法，开始忙着拆信。

尽管如此，他发现自己的手还是抖个不停。然后他想起了和田芥先生两点钟的约会。想到这，他的手停止了颤抖，神经也变得坚定起来。我得弄些让人刮目相看的东西，他思忖。但是到哪儿去弄？怎么弄？弄什么？打电话，找货源，历练办事能力。拼凑一辆复原完整的1929年福特汽车，包括黑色布车篷。收揽能够留住顾客的所有好东西。在阿拉巴马州牲口棚里发现的用柳条板包装的全新原装航空邮政三引擎飞机。诸如此类。制作一个B.比尔先生的木乃伊头颅，连带那飘动的白发。这可是会引起轰动的美国艺术品。我要在太平洋沿岸国的顶级收藏圈里建立自己的名声，要是能在日本本土出名那更好。

为了激发自己的灵感，他点了一支微笑大地牌的极品大麻烟。

弗兰克·弗林克住在海斯大街。他躺在床上，琢磨着该怎么起床。耀眼的阳光透过窗帘，照在滑落到地板上的一堆衣服上。他的眼镜也在地上。会把眼镜踩碎吗？换条路径去盥洗室。爬过去还是滚过去？他头疼，但心里并不难受。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他下定决心。什么时间了？他看了看梳妆台上的时钟。天哪，十一点三十分！但他还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被解雇了，他想到。

他昨天在厂里做了件错事，竟然对温德姆——马特森先生大发雷霆。温德姆扁平脸，鹰钩鼻，手上戴着钻石戒指，裤子上是金拉链。换句话说，他是个强权人物，是个君王。弗林克的大脑昏昏沉沉，思绪不断。

不错，他想到，他们现在一定让我上了黑名单。我的技术一点用都没有——我没有自己的业务。十五年的经验付诸东流。

现在，他得去劳工认证委员会重新认证自己的工作类别。他从未搞清楚温德姆——马特森和皮诺克斯政府究竟是什么关系——皮诺克斯政府是位于萨克拉门托的美国白人傀儡政府，所以无法估量他的这位前雇主能对真正的当权者——日本人——产生多大的影响。劳工认证委员会由皮诺克斯政府负责管理。他将面对四五张白白胖胖的中年人的脸，跟温德姆——马特森的一模一样。如果不能获得认证，他可以去日本的一家海外进出口商会上诉。这家商会在加利福尼亚、俄勒冈、华盛顿，以及被划在太平洋沿岸国版图里的内华达部分区域都有办事处。但是，如果在那里也上诉失败……

他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上古老的灯饰，脑子里转着种种不同的方案。他可以溜过边境，进入落基山脉国。但那儿和太平洋沿岸国结成了松散的联盟，可能会将他引渡。到南部去怎么样？他的身体畏缩一下。哎，不行。他是个白人，在那儿应该有很大的生存空间，机会甚至比太平洋沿岸国这儿还要多。但是……他不想去那儿。

更糟糕的是，南部和德国在经济和意识形态等方面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弗兰克·弗林克是个犹太人。

他原来的名字叫弗兰克·芬克，出生在东岸的纽约。1941年苏联垮台后不久，他应征加入美国军队。日本占领夏威夷之后，他被派往西海岸。二战结束后，美国被划分为若干殖民地，他就落脚在日本殖民地这一边。如今，十五年过去了，他还一直住在这儿。

1947年，在签订《投降条约》的那一天，他几乎像疯了一般。他对日本人恨之入骨，发誓要报仇雪耻。他把服役时用的枪上了油包扎好，埋在地下室里三米多深的地底下，等待他的战友们起来反抗的那一天到来。可是时间会治愈一切创伤，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现在回想起当初复仇的念头，想起那场大屠杀，也就是皮诺克斯政府和它的主子进行的大清洗，他感到自己好像是在翻阅一本中学时代褪了色的年鉴，正翻到少年时代激情澎湃的那一页。弗兰克·“金鱼”·弗林克想当古生物学家，发誓要娶诺尔玛·普劳特为妻。诺尔玛·普劳特是一个绝顶漂亮的女人。他曾经真的发过誓要娶她。但这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就像听弗雷德·艾伦的广播或者看W.C.菲尔兹的电影一样。1947年以来，他看到过或交谈过的日本人也许不下六十万。最初几个月之后，他就再没那种想要对他们每一个人动武的念头。纯粹是由于没什么必要。

且慢。有一个叫大村的家伙，他在旧金山市中心买了许多房产，用来出租。有一段时间，他曾是弗兰克的房东。总有颗老鼠屎，弗兰克想，一个从不知悔改的贪婪狡猾的家伙。他把房子隔得越来越小，租金提得越来越高……大村榨取穷人的血汗，在五十年代大萧条时期，对穷困潦倒、无业可就的退役军人更是毫不手软。但也正是日本的一个商会制止了大村牟取暴利的行径。日本人的民法严厉苛刻，但公正合理。现如今，像大村那样的违法行为已经再没听说过了。这要归功于被占领土上那些日本官员的清正廉洁，特别是战时内阁倒台之后派驻过来的官员。

想到日本商会的朴实、自律和诚实，弗林克又有了信心。即便是温德姆——马特森这样的人，也会像只讨厌的苍蝇一样被赶走，管你是不是温德姆——马特森实业公司的老板。至少他希望是这样。我竟然开始相信所谓的太平洋同盟共荣圈了，他自言自语道。太不可思议了。回想起前几年……我还认为这个太平洋同盟共荣圈一定是个幌子，不过是空洞的宣传而已。但现在……

他从床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盥洗室，一边洗漱刮脸，一边听收音机里的午间新闻。

“我们不能嘲笑这种努力。”在他关掉热水龙头的当儿，收音机里传来这样的号召。

是的，我们不能，弗林克痛苦地想到。他知道收音机里指的是什么努力。不过，这件事确实有好笑的地方。一想到笨头笨脑、性情暴躁的德国人在火星上走来走去，行走在人迹未至的红土上，怎能不让人发笑？他一边在下巴上涂肥皂泡，一边哼着一首讽刺小调。上帝啊，万能的主宰，你也要把火星变成集中营吗？那里的天气真好。那里的天气虽好，可是——

收音机里继续说道：“共荣圈里的人们一定要停下来想一想，我们寻求公正合理，一分义务责任，一分回报，这样做是不是……”统治阶级典型的套话，弗林克心想。“……我们已经成功地预见到人类的前景以及发展趋势，不管他们是日耳曼人、日本人还是黑人……”

他穿衣服的时候，还愉快地想着刚才那首讽刺小调：那里的天气虽好，可是没有空气，人就会憋死……

但事实确实如此。太平洋沿岸国从未进行星球殖民活动。他们正忙于南美洲的事务，忙得不可开交。当德国人赶着把庞大的工程机器人运往太空的时候，日本人正在巴西内陆烧毁丛林，竖起八层楼高的泥砖房，给先前只知野蛮厮杀的土著人做公寓。当日本人升空第一艘宇宙飞船的时候，德国人差不多已经占领了整个太阳系。在历史书上记载的往昔岁月里，当欧洲列强完成了海外殖民，建立起各自的殖民帝国时，德国人错过了当时的机会。但是，弗林克想，这次他们不会落后了。他们吃一堑，长一智。

然后他想到了非洲，以及纳粹在那里的实验。想到这，他的血液在血管里凝固了，僵住片刻之后，才又继续流淌。

那一大片空旷无垠的废墟。

收音机里还在继续：“……我们必须把世界各民族的基本物质需求放在首位，这样的考虑让我们感到十分骄傲。他们潜在的精神追求必须……”

弗林克关掉了收音机。稍稍平静之后，他又把收音机打开。

惨遭厄运的非洲，他心想。那些被灭绝的部落亡灵。把他们彻底消灭，是为了建造一个——什么呢？谁知道呢？或许柏林那些当权的设计师们也不知道。一帮机器人正在建设着，苦干着。建设？不，应该说是碾碎。他们是古生物展中的食人者再世，正忙着用敌人的头颅做杯子。整家人都在勤劳地把头颅里的东西挖出来——活鲜鲜的人脑——首先是把它吃了。然后把人腿上的骨头做成有用的器具。真是勤俭节约啊！想想他们不但要把仇敌当餐食，还要用他们的头颅当餐具。真是第一流的能工巧匠。在柏林大学的实验室里，史前人穿着无菌白大褂，拿其他人的头颅、皮肤、耳朵和脂肪做试验，看能有什么用途。是的，博士先生，发现了大脚趾的一个新用途。看，可以把大脚趾的关节改造成香烟快速打火机中的装置。现在就看克虏伯先生能不能大批量生产了……

古代巨型食人者又将人丁兴旺，再次统治世界。想到这，弗林克不禁毛骨悚然。我们花了一百万年时间让自己摆脱野蛮，现在野蛮人又回来了。如今，他们不仅仅是我们的对手……而且是我们的主人。

“……我们要感到惋惜。”收音机里，来自东京的矮小胆怯的日本人还在继续说。上帝，弗林克想，我们称这些家伙为野猴子，一群刚开化的罗圈腿猪猡。他们搭起煤气灶，就为了把自己的老婆熔了做封蜡。“……过去，我们也常常对这种疯狂的行径给人类带来的巨大浪费感到痛惜，把这么多平民送到不受法律管辖的地方。”他们日本人特别擅长法律。“……一个人人皆知的西方圣人说：‘如果一个人拥有了全世界，却因此丢了自己的灵魂，那这于他又有什么好处呢？’”收音机里的声音中断了，弗林克正打着领带，也停了下来。这是清晨的洗礼。

他想通了：我哪儿也不去，我要向温德姆——马特森妥协。不管有没有上黑名单，只要我离开日本人的地盘到南方去，到欧洲去，或者到德国控制的任何地方去，都是死路一条。

我得向老温德姆——马特森让步认错。

弗林克坐在床上，旁边放着一杯热茶。他把《易经》放好，从装《易经》的皮套里取出四十九根蓍草。他沉思入定，想好自己要问的问题。

然后他大声问道：“我如何才能和温德姆——马特森达成和解呢？”他把问题写在一张便签上，然后把蓍草在两手间移来移去，直到他得到第一爻——初爻，一个“八”。六十四卦中的一半就被否决了。然后他按照同样的步骤得到了第二爻。他对这套流程已经非常熟悉。一会儿工夫，六爻都有了。卦象呈现在他面前。不看卦图他就知道，这是谦卦第十五。要谦逊。啊，低下的将被抬高，在上的将被降低，有权势的家族将遭受屈辱。他也不用查《易经》的卦辞，因为早就熟记于心。谦卦是一个吉卦。神谕给他带来了吉兆。

但他还是感到些许失望，因为第十五卦有点虚幻，没什么实际内容。他当然应该谦逊。或许卦象自有其道理。毕竟，他不能对温德姆——马特森施加任何影响。他不能强迫温德姆——马特森重新接受他，只能按照第十五卦的提示去做。在这样的时刻，只能请求和希望，并且满怀信心地等待。到时候，上天自会提升他，让他干回原来的工作，或许还会让他得到更好的位置。

他没有爻辞可读，因为没有九爻或六爻。这是个静卦。没有动爻就没法变卦，他的问卦到此为止。

那就问一个新问题。他重新坐好，大声说：“我还能再见到朱莉安娜吗？”

朱莉安娜是他的妻子，更确切地说，是他的前妻。他们一年前离婚，最近几个月他一直没有见到她。事实上，他甚至都不知道她住哪儿。显然她已经离开了旧金山，或许已经离开了太平洋沿岸国。他们俩共同的朋友也不告诉他有关她的消息，不知道他们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隐瞒他的。

他专心摆弄着蓍草，眼睛紧盯着得到的数字。多少次了，他求卜关于朱莉安娜的问题，各种各样的问题。好，卦象有了，是由蓍草随机分配，被动得来的。看似随机，但却扎根于当下的这一时刻。在这一时刻，他和宇宙中的其他生命和物质紧紧地联系在一起。所得的卦象把这一时刻的情形用阴阳爻展示出来。他、朱莉安娜、高夫大街上的那家工厂 、统治这个地区的商会、外星的探索、非洲几十亿现已废弃的化学反应堆、他周围那些居住在旧金山破棚屋里的成千上万底层大众的希望、柏林的那些狂人，还有他们平静的外表下掩藏着的疯狂计划——所有这一切，在他摆弄蓍草的这一刻都联系在一起。人们可以从公元前13世纪就开始流传的一本书里寻求适用的智慧。这本书历经中国圣人们五千年的筛选和完善，是一部美妙绝伦的宇宙宏论——是科学——甚至在欧洲人学会复杂的除法之前就已经记录成文字了。

他的心一沉，是第四十四卦——姤卦，意思是来相会。后面有让人警醒的卦辞：少女强势，不可娶。[2]他把这个卦辞和朱莉安娜联系在一起。

哎呦，他往后一倒。那么说，她是不适合我了。这一点我知道。但我又没问这个。为什么神谕要提醒我呢？遇到她，爱上她——疯狂地爱上她，我的命运真是糟透了。

朱莉安娜——一个无与伦比的漂亮女人，曾经是他的妻子。她的眉毛和头发都是灰黑色的，表明她血管里流淌着纯种西班牙人的血液，这一点甚至体现在她的嘴唇上。她走起路来步态轻柔，还穿着中学时代遗留下来的牛津鞋。事实上，她所有的衣服都很破旧，都是洗了又洗，穿了又穿。他俩一起生活的时候，很长时间都穷困潦倒，尽管她长得漂亮，也只能穿棉外套、布拉链夹克、棕色的粗呢布衬衫和短袜。她恨弗林克，恨这些衣服，因为这身装扮让她看上去——用她自己的话说——像打网球的，或者更糟糕，像在树林里摘蘑菇的妇女。

但朱莉安娜最初吸引他的并不是她的美貌，而是她古怪的表情。在跟陌生人打招呼时，朱莉安娜总会莫名地微微一笑，笑容很像蒙娜丽莎，既自命不凡，又惹人讨厌。跟她碰面的人都会不知所措，不知道是打招呼好呢，还是不打招呼好。但她是那么迷人，通常他们都会选择跟她打招呼，而她呢，这时却飘然而过。起先，弗林克以为是由于她视力不好，但最终断定不是因为视力不好，而是反映出她内心不为人知的极度愚蠢。后来，朱莉安娜这种像打招呼又不像打招呼的举动实在让他忍无可忍，就像她在家里悄无声息、神神秘秘地进进出出，好像要干一件什么大事似的行为让他受不了一样。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把她看作上帝亲手创造的宠儿，不知什么原因降临到他的生活中。就算到最后他们打得不可开交，他也依然深信这一点。他对她有一种宗教般的感情或信仰，失去她以后，他一直没能从这个打击中恢复过来。

现在，她似乎就在他身边……好像还和他生活在一起。这个精灵仍然在他的生活中忙忙碌碌，在他的房间里穿梭往来，寻找她要找的东西。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拿起《易经》，朱莉安娜就会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弗林克坐在床上，四周乱糟糟的，满屋寂寞。他准备出去，开始一天的生活。他想，在偌大的人来人往的旧金山，此时此刻是不是还有谁也在求神问卦？他们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前途暗淡？他们当下的命运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凶险？

【注释】

[1] 霍勒斯·格里利（1811——1872），美国自由共和党的创始人之一。他创办的《纽约论坛报》是美国十九世纪中期最有影响力的报纸。——编者

[2] 《易经》原文：女壮，勿用取女。

二

信介·田芥先生坐在那儿，问卜儒家的神圣经典第五部。数百年来，道家先哲称之为《易经》或者《周易》。那天中午，他一想到两个小时后要和齐尔丹见面，心里就不免开始担心。

他的办公套间坐落在泰勒大街日本时代大厦的第二十层，从那儿可以俯瞰旧金山湾。透过玻璃幕墙，他可以看到一艘艘船只正从金门大桥下经过。就在这时，阿尔卡特拉兹岛那边驶过来一艘货船，但田芥先生无心观赏。他走到墙边解开绳子，把竹子窗帘放下。宽敞的中心办公室比刚才暗了许多，这样光线就不会刺眼，他可以专心致志地想问题。

他想，自己是没办法让客户高兴了。不管齐尔丹先生拿来什么，这位客户都不会感兴趣。我们要面对现实，他自言自语道。但至少我们可以让他不至于太扫兴。

我们要避免送他一个不成体统的礼物，不要让他感到丢了颜面。

客户乘坐的是德国高级新型梅塞施米特9——E型火箭助推飞机，马上就要到达旧金山机场。田芥先生从没坐过这种飞机。不管这种飞机有多庞大，他见到这位贝恩斯先生的时候，一定要表现出飞机不过如此的样子。现在就练习一下。他站在办公室墙上的镜子前，做出一副沉着而略显无趣的表情，仔细看了看自己的冷酷表情有没有破绽。是的，贝恩斯先生，这种飞机噪声太大，在上面不能看书读报。不过还是要提一提，这种飞机确实挺快的，从斯德哥尔摩到旧金山只要四十五分钟。然后顺便说两句德国飞机经常出现机械故障？我想您在广播上听说过马达加斯加的那场空难。我得说，旧式的机械飞机还是有不少优点的。

关键是不要谈论政治，因为他不知道贝恩斯先生对当今主要问题的看法。不过，也许会谈到这些问题。贝恩斯先生是瑞典人，在政治上是中立的。但他乘坐的是汉莎航空公司的飞机，而不是斯堪的纳维亚航空公司的飞机。谨慎起见……贝恩斯先生，听说鲍曼阁下病得厉害，纳粹党今年秋天要选出新的总理。这只是传闻吗？唉，德国和太平洋沿岸国之间就是缺少信任啊。

在他办公桌上的文件夹里，有一张《纽约时报》的剪报，上面有贝恩斯先生最近的一次演讲。田芥先生开始认真研究这篇演讲。由于隐形眼镜的校正度数不够，他不得不弯下身子。演讲的内容是有没有必要再次——第九十八次？——到月球去寻找水源。贝恩斯先生说：“我们或许还在为这个棘手的难题而迟疑不决。但除了军事用途之外，我们最近的邻居——月球——还没有给我们带来任何回报。”原来如此[1] 1！田芥先生心想，还用了一个高级的拉丁词语。这是了解贝恩斯先生的一条线索。他对纯军事行动不屑一顾。田芥先生在心里记住了这一点。

田芥先生按下内部通话机的按钮，说道：“艾芙莱吉恩小姐，请你把录音机带进来。”

外间办公室的门拉开了，艾芙莱吉恩小姐走了进来。她今天在头上插了几朵蓝色的小花，显得特别可爱。

“紫丁香。”田芥先生留意到。养花他在行，他曾经在故乡北海道养过许多花。

艾芙莱吉恩小姐点了点头。她是个美国姑娘，身材高挑，棕色头发。

“‘快速录音王’准备好了吗？”田芥先生问。

“准备好了，田芥先生。”艾芙莱吉恩小姐坐下来，放好手提式电池录音机。

田芥先生开始说：“我求问过神谕，我问‘我和齐尔丹先生的会面是吉还是凶’。令我不快的是，我得了一个凶卦。大人在上，横梁下塌，中间压力太大。所有的平衡都被破坏了，远离中道。”录音机发出呼呼的转动声。

田芥先生若有所思地停了下来。

艾芙莱吉恩小姐期待地看着他。录音机的呼呼声也停了下来。

“请拉姆齐先生来一下。”田芥先生说道。

“好的，田芥先生。”艾芙莱吉恩小姐放下录音机，站起身，啪嗒啪嗒地离开了办公室。

年轻的拉姆齐先生走进来，胳膊下夹着一个货物清单文件夹。他戴着美国中西部平原印第安人风格的亮色领结，上身是花格子衬衫，下身是低腰紧身牛仔裤。非常时尚。他微笑着向田芥先生走去。“田芥先生，您好。”他说道，“今天天气真好。”

田芥先生鞠了一躬。

看到田芥先生鞠躬致意，拉姆齐先生连忙也挺直身子鞠了一躬。

“我在问卜神谕。”田芥先生说道。这时，艾芙莱吉恩小姐又重新进来坐下，手里还拿着录音机。“你知道，贝恩斯先生马上就要到了。对于所谓的东方文化，他持有日耳曼人的观点。我可以给他看看中国书法和德川时期的陶瓷真品，让他大吃一惊，对东方艺术有真正的了解……但是，让他改变对东方文化的看法，不是我们要做的工作。”

“我明白。”拉姆齐先生说。听到田芥先生的这番言论，他专注的表情露出一丝痛苦，那张白种人的脸抽搐了一下。

“因此，我们要迎合他的偏见，送他一件贵重的美国工艺品。”

“没错。”

“先生，你是美国人的后代。尽管你花功夫把自己的肤色染黑了。”他审视着拉姆齐先生。

“是太阳灯照黑的，”拉姆齐先生轻声辩解，“只是为了多吸收维生素D。”但他流露出的屈辱表情出卖了他。“我向您保证，我依然保有纯正的——”他结结巴巴的，“我没有完全抛弃——美国的民族印记。”

田芥先生对艾芙莱吉恩小姐说：“请重新开始吧。”录音机又呼呼响了起来。“问卜的时候，我占得大过卦第二十八，并且在第五爻上得一个预凶的九爻。爻辞说：

枯杨开新花。

老妇新出嫁。

无毁又无誉。[2]

“显然，这预示两点钟的时候，齐尔丹先生不会带来什么有价值的东西。”田芥先生停了停，“老实说，美国工艺品，我鉴别起来没有把握，因此——”他顿了一下，想挑一个合适的措辞。“因此，请你——可以说是土生土长的拉姆齐先生，请你来帮忙。当然，我们要竭尽全力把这件事做好。”

拉姆齐先生没有说话。尽管他努力掩饰，却仍藏不住那种受伤、愤懑和绝望的表情。

“刚才，”田芥先生说，“我又问了一卦。为了保密，我不能把我的问题告诉你，拉姆齐先生。”他的语气实则暗示：你和你们美国人没有资格知道我们日本人处理的事务。“但是可以告诉你，我得到的结果让我很不高兴，所以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拉姆齐先生和艾芙莱吉恩小姐都专注地看着他。

“和贝恩斯先生有关。”田芥说。

他俩都点了点头。

“我问的有关贝恩斯先生的问题，通过道的神秘运算，得到升卦第四十六，是个吉卦。初爻是六，二爻是九。”他的问题是：我和贝恩斯先生打交道，是否能成功？二爻上的“九”告诉他会成功。爻辞说：

人若心诚。

礼轻亦助人。

无咎。[3]

显然，无论第一商会送什么礼物给贝恩斯先生，通过田芥先生卓有成效的运作，他都会感到满意。但是田芥先生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潜藏在他脑子里，连他自己也未必知道这个问题的存在。和往常一样，神谕觉察到这个更加深刻的问题，在回答第一个问题的时候，也承担起回答这个潜在问题的任务。

“我们知道，”田芥先生继续说道，“贝恩斯先生将给我们带来瑞典研制的喷射铸模的详细情况。如果我们能和他的公司成功签约，就能用塑料铸模替代许多现在供不应求的铁铸模。”

多年来，太平洋沿岸国一直努力在合成制品领域寻求德国最关键的支持。但是德国的大型化学联合公司，特别是I.G.法本公司，将他们的专利对外保密。事实上，全球的塑料领域都被他们垄断，特别是聚酯领域。通过这种手段，德国对太平洋沿岸国总是保持贸易顺差，在技术方面至少领先十年。从欧洲堡垒发射的星际火箭的主要材料就是抗热塑料。这种塑料重量轻，硬度大，能够抵挡流星的冲击。太平洋沿岸国没有类似的东西，还在使用像木头这样的天然纤维材料，还有铸铁。想到这，田芥先生不禁有点自卑。在商品交易会上，他看到过一些德国的先进工艺，包括全塑料汽车D.S.S.——轻型快客——按照太平洋沿岸国的货币计算，售价大约六百元。

他的潜在问题和贝恩斯先生的某个方面有关，这一点是东京来的海底电缆密电提醒他的。但他没法将这个问题说给在商会办公室里走来走去的美国人听。首先，密电通常涉及安全问题，而不是商业问题，因此很少使用。其次，密电一般以比喻的形式出现，通常是诗歌形式的暗喻，这样可以躲过德国的监听系统。德国的监听系统能够破解任何字符密码，不管它有多么精密。显然，东京在意的是德国，而不是本土内不太合作的派系集团。关键的句子是：“脱脂乳是他的日常饮食。”暗指《围嘴》这首神秘的歌，想说明的是：“事物常常表里不一，脱脂乳往往冒充奶油。”田芥先生问卜过《易经》，证实了他的想法。《易经》上的卦辞说：

料是强人，不合世道，言语耿直，不重虚礼，为人正直，必有人应……

这个卦辞无疑是在说：贝恩斯先生的实际身份并非商人。他此行旧金山的真正目的不是签署喷射铸模协议。事实上，他是个间谍。

但田芥先生无论如何也猜不出他是什么样的间谍，为谁服务，或者有什么目的。

那天下午一点四十分，罗伯特·齐尔丹很不情愿地关上了美洲手工艺品公司的大门。他把沉重的大小箱子拖到路边，招呼一个人力三轮车夫过来，让这个中国佬把他送到日本时代大厦去。

那个面庞瘦削的中国人躬着身子，满身大汗。他喘着气告诉齐尔丹，说知道那个地方，然后把齐尔丹的箱子搬到车上。接着又把齐尔丹扶上车，让他坐到毯垫座位上。最后他打开计程器，坐上自己的位置，在车流中沿着蒙哥马利大街向前蹬去。

那天一整天，齐尔丹都在为田芥先生寻找合适的礼品。当他坐车经过一排排高楼的时候，依然能回想起当时的痛苦和焦虑。但他终于没有白费功夫，慧眼识珠地找到了想要的东西。田芥先生会感到宽心。他的客户，不管是谁，都会喜出望外。我总会，齐尔丹心想，让我的顾客称心如意。

他居然奇迹般地收购到一本几乎崭新的《绝顶连环画》的第一期第一卷。这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出版的第一批趣味连环画册，是美国文物中的精品，收藏家们梦寐以求的藏品。当然，他还带了其他藏品，准备先拿出来给他们看，之后再让他们看这本连环画册。画册用棉纸包好，装在一个皮盒子里面，在最大那个箱子的正中间好生待着。

三轮车上的收音机里播放着流行音乐，似乎在和其他三轮车、小轿车和公共汽车里的收音机一争高下。齐尔丹根本没听。对于这种声音，他早已习以为常。他也没去看那些巨大的霓虹灯广告牌。每幢大楼的正面都挂满了广告牌，大楼本身反而看不到了。不管怎么说，他自己的店门口也有一块。天黑之后，它和这座城里的其他广告牌一起闪烁。难道还有其他营销方式吗？人得面对现实。

事实上，收音机里的吵闹声、车辆的喧嚣声、各式各样的广告牌和来来往往的行人，这一切让他放松下来，驱走了他内心的忧虑。坐在人力三轮车上往前走，他感到这个中国人的肌肉有规律地一颤一动，觉得很是惬意。齐尔丹想，这真是一台放松机器。被人载着，而不是载人，能够高人一等，哪怕时间再短，也能得到稍许满足。

他内疚地让自己清醒过来。还有很多事情要计划，没时间做白日梦。进入日本时代大厦，他的穿着是否完全得体？或许他会在高速电梯上晕倒。但他随身带了防眩药，德国产的。各种各样的称呼，对谁要礼貌，对谁要粗鲁，他都知道。对待门卫、看电梯的、接待员以及所有物业人员，态度都要蛮横。看到日本人当然要鞠躬，即便要鞠躬千百次，也要照鞠不误。那些皮诺克斯政府的官员嘛，那就可鞠可不鞠了。还是鞠吧，但目光无须在他们身上停留，就当他们根本不存在。所有的情况都考虑到了吗？来访的外国人怎么办？商会里经常可以看到德国人，还有那些中立国家的人。

还有，或许他会碰到奴隶。

在旧金山港口，一直都有德国或者南方的船只停泊。有时，黑人会被允许上岸逗留片刻。通常是两三个人一起上岸，但最多不能超过三人，而且傍晚前必须回来。即便是太平洋沿岸国的法律，也规定他们必须遵守晚间的宵禁。但是有些奴隶是专门负责在码头卸货的，他们长期住在岸上，住在码头底下吃水线以上的棚屋里。他们不可能进入商会办公室。但万一他们在那儿卸货，他是否还要自己把箱子搬进田芥先生的办公室？当然不行。一定得找个奴隶来搬，哪怕要站在那儿等一个小时，哪怕耽误了和田芥先生的约会，也在所不惜。他不能在奴隶面前自己搬东西，这一点他一定得小心。这样的错误会让他付出沉重的代价，在那些看到他搬东西的黑人面前，他就再也抬不起头来。

在某种程度上，齐尔丹心里想，我倒是很乐意在光天化日之下自己把东西搬进日本时代大厦的。这是个多么自强自立的举动啊！怕什么？又不犯法，又不会进监狱。我要表达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展现在公共场合从未展现过的一面。可是……

他想，要是那些该死的黑奴不在这里出没，我是可以这样做的。我能够忍受比我地位高的人看到我搬东西，能够忍受他们的鄙视——实际上，对于他们的鄙视和羞辱我早已习以为常了。但让那些地位比我低的人看到我搬东西，并因此而瞧不起我，那是绝对不行的。就像刚才，如果那个中国三轮车夫看到我没有坐三轮车，而是自己拖着东西走着去赴约……

德国人得对目前的情形负责。他们心比天高。还没有赢得这场战争，就立刻动身去征服太阳系，而且在国内颁布法令……嗯，至少他们的想法还是不错的。毕竟他们成功对付了犹太人、吉卜赛人和圣经学院的学生。斯拉夫人被迫倒退了两千年，全部被赶出欧洲，又回到他们的亚洲腹地——这让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又回到骑牦牛、弯弓射箭打猎的生活。在慕尼黑印刷的精美大型画册上，人们可以看到一张张满版彩色照片：碧眼金发的雅利安居民在广袤的世界粮仓乌克兰辛劳地耕田、犁地、播种和采摘。在世界各地的图书馆和报刊亭都能找到这样的画册。这些家伙看上去当然很幸福，他们的农场干净，房屋整洁。你再也看不到醉醺醺的、反应迟钝的波兰人蜷缩在塌陷的门廊前，或者在村里的集市上叫卖病恹恹的郁金香。这一切都已成为历史，就像那些留着车辙，一到雨天就会形成水坑，让板车深陷其中的泥土路成为历史一样。

但是非洲。在那儿，德国人的激情似乎一发而不可收。你不得不佩服他们，尽管稳妥一点的做法是稍微耐点性子，比如，等农田工程完工之后，再发挥这种激情也不迟。如今在非洲，德国人充分展现了他们的聪明才智，以及他们的艺术天分。通过使用原子能，他们把地中海围了起来，抽干水，改造成良田——多么大胆的壮举！对于那些认为这个举动可笑的人，比如蒙哥马利大街上某些冷嘲热讽的商人们，这可是当头一棒。事实上，对非洲的整治几乎是成功的……但是对于这样的工程，听到“几乎”这个字眼，就是个不祥的兆头。罗森堡在1958年发表的具有广泛影响的小册子里，第一次使用了这个词。在解决非洲问题的最终方案上，我们几乎实现了目标。但遗憾的是……

不过仍值得一提的是，解决美洲土著人问题曾花了两百年时间，但德国只用了十五年时间就解决了非洲土著人问题。因此，任何批评都是不恰当的。事实上，齐尔丹最近和同行吃饭的时候，曾就这个问题同他们发生争执。显然，他们希望奇迹的出现，似乎纳粹德国能够用魔力来改造世界。真是大错特错。奇迹不会出现，得依靠科学和技术，依靠勤奋工作和杰出天分。德国人一直在发挥他们的聪明才智。他们做一件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对。

幸好前往火星的太空飞行分散了世界各国对非洲问题的关注。就像齐尔丹曾对同行们说的，纳粹人所拥有的正是我们所缺少的——高贵。看看他们的工作热情和工作效率……更激动人心的是他们的梦想。先飞月球，再飞火星。难道这不正是人类最古老的梦想，以及人类对光荣的最大渴望吗？日本人就另当别论了。我了解他们。我和他们做生意，天天打交道。他们是——让我们面对事实——东方人。黄种人。我们白人向他们鞠躬，是因为他们当权。而看到德国人的壮举，看到白人征服的地方，才让人由衷地感到钦佩。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先生，快到日本时代大厦了。”中国三轮车夫说道。由于爬坡费劲，他的胸脯不停地起伏，车速慢了下来。

齐尔丹想象着田芥先生客户的样子。显然，这个人特别重要。田芥先生在电话里非常焦虑，由此可见一斑。齐尔丹想起自己的一个重要客户，更确切地说是顾客，一个帮他在旧金山湾高档住宅区的上层人士中间建立了声誉的顾客。

四年前，齐尔丹还没开始做珍藏品生意，而是在杰里街经营一个规模很小、光线昏暗的旧书店。书店旁边有旧家具店、五金百货店和洗衣店。那一带并不安全。夜晚人行道上，抢劫和强奸等暴力事件时有发生。尽管旧金山警察局，甚至日本高层宪兵当局努力制止，也无济于事。每天一打烊，所有店铺的窗户都要用铁栅栏封起来，以防不法之徒破窗而入。后来，那片地区来了一个上了年纪的退役军人，伊藤少校。伊藤少校瘦高个，头发花白，不管是走路还是站在那儿不动，身子都挺得笔直。是他提醒齐尔丹可以做些别的生意。

“我是个收藏家。”伊藤少校解释说。他一整个下午都在翻齐尔丹店里的旧杂志。他的声音柔和，向齐尔丹说了一些当时他还不太明白的事情：许多富有的、有教养的日本人对美国大众文化中具有历史意义的东西很感兴趣。这些东西和古文物一样，是他们搜寻的目标。伊藤少校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他自己特别钟情收藏美国的铜纽扣，以及涉及这些铜纽扣的旧杂志。这和收集邮票和钱币一样，没法说清个中缘由。一些有钱的收藏者还出大价钱买藏品。

“我给你说个例子听听。”伊藤少校说，“你有没有听说过叫‘战争的恐怖’的卡片？”他热切地看着齐尔丹。

齐尔丹使劲想，终于想起来了。这些卡片是他儿时买泡泡糖的附赠品，泡泡糖一分钱一块。卡片有一个系列，每张卡片上都有一个不同的恐怖场景。

“我的一个好朋友，”少校继续说，“专门收集这套卡片。他现在就差一张了。那张‘班乃岛的沦陷’。他出了大价钱要购买这张卡片。”

“抛卡片。”齐尔丹突然说道。

“什么？”

“那时，我们玩抛掷卡片的游戏。每张卡片都有正反两面。”那时他大约八岁，“我们每个人都有一套这样的卡片。两个人面对面站，然后每个人抛出一张卡片，让它在空中翻转。谁的卡片落地时正面朝上，两张卡片就都归他所有。”回想那些快乐的岁月，是多么令人惬意，那些快乐的无忧无虑的童年岁月。

伊藤少校若有所思地说：“我听朋友讨论过‘战争的恐怖’这套卡片，但从未听他说过这种游戏。我想我的这位朋友并不知道怎么玩这些卡片。”

后来，他的朋友来到齐尓丹的店里，听齐尔丹讲述亲历过的往事。那人也是日本军队的退役军官，听了他的叙述后异常兴奋。

“瓶盖子！”齐尔丹突然大声说道。

那个日本人一头雾水地眨了眨眼。

“以前小的时候，我们收集牛奶瓶的盖子。就是上面标明牛奶品牌的圆盖子。全美国一定有成千上万种品牌的牛奶。每个品牌都有一个特殊的盖子。”

那个军官眼睛本能地一亮。“你现在手上还有这种东西吗，先生？”

齐尔丹手上自然没有。但是……仍然有可能找到这种早已被人遗忘的老盖子。这种盖子还是二战前使用的，那时人们用玻璃瓶装牛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一次性纸盒子。

就这样，齐尔丹逐渐干上了这个行当。看到日本人对美国的这些东西如此着迷，其他人也开了类似的商店……但齐尔丹总能让自己的店经久不衰。

“您的车费，”那个中国人说道，把他从沉思中唤醒，“先生，一块钱。”车夫已经把箱子卸了下来，在等齐尔丹给钱。

齐尔丹心不在焉地付了车费。是的，田芥先生的客户很可能和伊藤少校一样，齐尔丹尖锐地想到，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他和许多日本人打过交道……但依然不能把他们区分开来。有些日本人粗壮，像摔跤运动员；有些日本人像开杂货店的；还有些日本人像料理花草灌木的园艺师……他是这样把他们分类的。还有一些年轻的日本人，在他看来，他们根本就不像日本人。田芥先生的客户或许是个大胖子商人，嘴里叼着根菲律宾雪茄。

齐尔丹站在人行道上，旁边放着箱子，日本时代大厦就在眼前。他突然打了个冷战，要是田芥先生的客户不是日本人怎么办！箱子里的东西都是为日本人准备的，按他们的品味选出来的——

一定是日本人。田芥先生原来的订单是美国内战征兵海报。毫无疑问，只有日本人才会对这些旧东西感兴趣。他们对这种小玩意特别痴迷，对文献、宣言和广告这样的东西也很钟情。齐尔丹想起一个日本人，那人竟把所有业余时间都用来收集二十世纪初期报纸上刊登的美国专利药品广告。

还有其他问题要面对，迫在眉睫的问题。在日本时代大厦的大门口，男男女女，人来人往，他们全都穿着考究。齐尔丹听到了他们的讲话声，开始向前走。他抬头看了看这座高楼大厦，这座旧金山最高的建筑。办公室的墙面和窗户是巧妙的日本建筑设计——还有环绕大楼的花园，里面有常青树、岩石和盆景。在简朴曲折的板石间，沙子模仿干枯的小河蜿蜒在树根间……

齐尔丹看到一个搬运行李的黑人歇了下来，立刻招呼道：“搬运工！”

那个黑人脸上挂着笑，快速迎上来。

“到二十楼，”齐尔丹用最严厉的语气说道，“B座。快点。”他指了指箱子，然后大踏步向大门走去。自然，他没有回头看。

不一会儿，他被挤进一部高速电梯。周围大多是日本人。在明亮的灯光下，他们整洁的脸上都亮堂堂的。然后电梯令人难受地向上猛的一蹿，每经过一个门口，都要发出咯噔一声。他紧闭双眼，站稳脚跟，祈祷电梯快点停下来。那个黑人当然是乘仆役用的电梯把箱子带上来。黑人搬运工压根是不可能出现在他乘坐的这部高速电梯里的。事实上——齐尔丹睁开眼睛看了看——电梯里只有为数不多的白人。

当齐尔丹到达二十楼下电梯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在心里鞠躬致敬，作好进田芥先生办公室的准备。

【注释】

[1] 原文是Sic，为拉丁语。——编者

[2] 《易经》原文：枯杨生华，老妇得其士夫，无咎无誉。

[3] 《易经》原文：孚乃利用禴，无咎。

三

日落黄昏的时候，朱莉安娜·弗林克仰望天空，看到点点亮光在空中画出弧线，然后在西边消失。是纳粹德国的火箭助推飞机，她自言自语道，飞往太平洋沿岸国的。乘坐这种飞机的都是些头面人物。我只能远远地在底下站着。尽管飞机早已飞远了，她还是举起手，向它挥了挥。

落基山脉投下的阴影越来越长，蓝色的山顶逐渐变成了黑色。一群鸟儿沿着山脊缓慢飞行。不时有车辆打开前灯。沿着公路，她看到两个亮点，那是汽车加油站的灯光。还有房屋。

这几个月她一直住在科罗拉多州的峡谷市，在这里做柔道教练。

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她觉得很累，准备洗个澡。可所有的淋浴间都被雷氏体育馆的顾客占用了，她只好站在门外凉爽的地方等着，一边享受清新的山中空气和傍晚的宁静。她唯一能听到的，只有公路边上那家汉堡店里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声音。两辆柴油机大卡车停下来，昏暗中可以看到卡车司机在走来走去。他们穿上皮夹克，然后进了汉堡店。

朱莉安娜想：狄塞耳[1]不是从轮船客舱的窗户跳下去了吗？在远洋航行的时候跳海自杀了。或许我也应该这么做。但这儿没有海。不过想自杀总有办法。就像莎士比亚戏剧中的人物一样。在衬衫的胸口扎根钉子，就和弗林克永别了。一个绝望的人无惧任何凶险和痛苦。她跳不了海，但还可以有其他死法。在交通要镇吸汽车尾气，最好用一根长长的空麦秆，也可以一命呜呼。

这是跟日本人学的，朱莉安娜想。既学到了可以挣钱的柔道，也学会了像他们那样平静地面对死亡。学会了怎样杀人，怎样赴死，以及阳阴之道等等。但如今，这些都成过往，这里是新教徒的地盘。

纳粹的火箭助推飞机从头顶上飞过，没有停下来，没有对峡谷市产生什么兴趣，这再好不过。他们也没对犹他州、怀俄明州、科罗拉多州或者内华达东部地区感兴趣，没对广阔空旷的沙漠各州或者牧场各州感兴趣。我们是没有价值的，她自言自语道。我们虽然微不足道，但可以自己生活下去，假如我们愿意的话，假如我们还在乎的话。

一个淋浴间发出开门的声响。是高大肥胖的戴维斯小姐洗完了。她已经穿好了衣服，胳膊下夹着一个手提包。“哦，弗林克夫人，你在等吗？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朱莉安娜说道。

“跟你说，弗林克夫人，我从柔道中学到了许多东西，比从禅宗里学到的还多。”

“用禅宗的方法减减屁股上的肉，”朱莉安娜说，“用无痛开悟减几磅赘肉。哦，对不起，戴维斯小姐，我的脑子有点乱。”

戴维斯小姐说：“他们是不是把你伤得很重？”

“谁？”

“日本人。在你学会自卫之前。”

“很可怕。”朱莉安娜说，“你还没去过那里吧？我是说西部沿岸地区。日本人的地盘。”

“我从未离开过科罗拉多。”戴维斯小姐胆怯地说道，声音有些发颤。

“但这儿也会发生类似的事情。”朱莉安娜说，“他们或许也会把这个地区占领了。”

“到现在还没占领，应该不会了吧。”

“你永远不知道他们的下一步行动。”朱莉安娜说，“他们总把自己的真实想法隐藏起来。”

“他们——让你做什么了？”戴维斯小姐将手提包抱在胸前，在黑暗中凑近了朱莉安娜，想听她说些什么。

“什么都做。”朱莉安娜说。

“天哪。要是我，我会反抗的。”戴维斯小姐说。

朱莉安娜说了声抱歉，向那个空出来的淋浴间走去。另外一个人胳膊上担着条毛巾，已经到门口了。

晚些时候，她坐在查利美味汉堡店的一个小隔间里，无精打采地看着菜单。电唱机里播放着南部乡村音乐。电吉他和悲怆的吟唱……空气中弥漫着油烟味。但店里明亮而温暖，让她心情好了许多。她看到柜台边坐着卡车司机和女招待。穿着白上衣的爱尔兰烘焙师查利正在收银台前找零。

查利看到她，亲自过来为她服务。他笑了笑，故意拖长声音问：“小姐现在改喝茶了吗？”

“咖啡。”朱莉安娜说，忍受着查利让人难堪的玩笑。

“啊，好的。”查利点头说道。

“还要一份热的卤汁牛排三明治。”

“不来碗鼠巢汤吗？或者橄榄油煎羊脑？”坐在柜台椅上的两个卡车司机转过身来，也随着其他人的哄笑声笑了笑。看她长得漂亮，他们饶有兴味地观赏着她。即便烘焙师查利没开这玩笑，这两个卡车司机应该也会注意到她。数月的强化柔道训练让她的肌肉特别结实。她知道自己体态端正，线条优美。

她迎上他们的目光，明白他们在看自己的肩胛肌。舞蹈演员也练肩胛肌。跟身材高矮没什么关系。把你们的妻子带到我们体育馆来，我们可以教她们，让你们的生活更加美满。

“离那个女的远点。”查利向两个卡车司机眨眨眼，警告他们说，“她能把你们摔得仰面朝天。”

朱莉安娜问那个年轻一点的司机：“你们从哪儿来的？”

“从密苏里来。”两个人同时回答说。

“你们是从美国来的？”

“我家在美国，”那个年纪大一点的说道，“在费城。我有三个孩子。老大十一岁了。”

“告诉我，”朱莉安娜说道，“在那边找个好工作是否很容易？”

那个年轻的司机答道：“当然。如果你的肤色没问题的话。”他自己是深肤色，面带忧郁，一头黑鬈发。说到这，他的表情开始变得僵硬和痛苦。

“他是意大利人。”那个年长的说。

“但是，”朱莉安娜说道，“意大利不是战胜国吗？”她向那个年轻的司机笑了笑，但年轻司机并没有向她笑。相反，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忧郁，然后突然转过身去。

很抱歉，她心想。但她什么也没说。你们是深色人种，这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她想到了弗兰克。不知他是否还活着。是否说错话，跟人顶撞什么的。不会的，她想。不知何故，弗兰克有点像日本人。或许是因为他们都很丑。她经常对弗兰克说他很丑。粗毛孔，大鼻子。朱莉安娜皮肤细腻，而且特别细腻。我不在他身边，他会死吗？弗兰克姓芬克，芬克这个姓来源于燕雀，燕雀是一种鸟，人们说鸟很薄命。

“你们今晚还赶路吗？”她问那个年轻的司机。

“明早再走。”

“如果你们在美国生活得不愉快，为什们不搬到这儿来住呢？”她问道，“我在落基山脉国生活很长时间了，这儿不坏。我原先住在太平洋沿岸国的旧金山。那儿也有种族问题。”

那个年轻的意大利人弯着腰坐在柜台前，向她瞥了一眼，说：“女士，在这样的城市待上一天或一个晚上就已经够糟了。在这儿生活？上帝——如果我能找到其他工作，而不是在公路上开车，在这样的汉堡店里吃饭——”看到查利气得满脸通红，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开始喝咖啡。

那个年纪大一点的司机说：“乔，你太自命不凡了。”

“你们可以住到丹佛去，”朱莉安娜说道，“生活在那儿会更好些。”我了解你们这些东部的美国人，她心想。你们喜欢闪耀的生活。梦想着你们的蓝图。落基山脉国对你们来说就是偏远的山区。这里二战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没有什么变化。都是些退休的老年人、农民、傻子、穷人和头脑不灵活的人……所有聪明人都跨越边境——合法地或者非法地——一窝蜂地跑到东部纽约去了。因为那里有钱可挣，有工业资本，而且正在扩建。德国人的投资已经初见成效……不需要多久，他们就能重建美国。

查利声音沙哑地说：“伙计，我并不喜欢犹太人，但是1949年时，我看到许多犹太人逃离了美国，所以美国才变成你们的。如果说那儿正在大规模建设，有许多轻松容易的钱可挣，那是因为德国人赶走了犹太人，偷了他们的钱。那部该死的《纽伦堡法案》。我小时候住在波士顿，对犹太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好感，但我绝不愿意看到纳粹的种族法案在美国得以实行，即便我们的确输了这场战争。真奇怪，你们竟没有加入美国军队，为德国人打下几个南美小国，把日本人的势力范围缩小一点……”

两个司机都站了起来，脸色阴沉。那个年长的司机从柜台上拿起一个装番茄酱的瓶子，把它竖到脖子跟前。查利正对着那两个人，伸手从背后摸出一把餐叉攥在手里。

朱莉安娜说：“丹佛正在建抗热机场跑道。建好的话，汉莎航空公司的火箭助推飞机就可以在那儿着陆了。”

三个男人一个都没动，也没人答话。其他顾客也都坐在那儿不吱声。

最后还是查利接了话：“太阳落山的时候，有一架飞机飞过去了。”

“不是往丹佛飞的，”朱莉安娜说，“是飞到太平洋沿岸国去的。”

两个司机也逐步退回到自己的座位前重新坐下。那个年长的司机咕哝道：“我总是忘了，这儿的人都是亲日派。”

查利说道：“日本人没有杀害犹太人，战争期间没有，战后也没有。日本人也没有建焚尸炉。”

“他们没有，真是太可惜了。”那个年长的司机说道。他端起咖啡杯，又吃了起来。

亲日，朱莉安娜想。是的，是亲日，我们这儿的人喜欢日本人。

“你们准备在哪儿——”朱莉安娜问那个年轻的司机，乔，“过夜？”

“还没想好。”他回答说，“我刚下卡车就来这儿了。我不喜欢这个州。也许我会在卡车上过夜。”

“蜜蜂汽车旅馆还不坏。”查理说。

“好吧，”年轻司机说道，“或许我可以在那儿住一晚，如果他们不介意我是意大利人的话。”尽管他想掩饰，但他的口音还是很重。

看着这个年轻的司机，朱莉安娜想，他太理想主义了，所以感到痛苦。向生活索取太多。永远向前，焦虑不安，怨天尤人。我也一样。先是在太平洋沿岸国待不下去了，终有一天，这里我也会待不下去的。从前的人不都这样吗？但是，她心想，现在这里不是荒地。想拓荒要到其他星球去。

朱莉安娜心想，我和他倒是可以报名，乘火箭助推飞机到其他星球去殖民。但是德国人是不会让我们去的，因为他的深肤色和我的黑头发。想想巴伐利亚训练营里那些党卫队的日耳曼精英男同们，一个个皮包骨头、脸色苍白。眼前这个家伙——叫乔还是什么的——连脸上的表情也不对劲。他应该看上去很冷酷，但又不失热情，就像他什么也不相信，但又有绝对的信念。是的，德国人就是这样。他们不像乔和我是理想主义者。他们愤世嫉俗，却又信仰坚定。这是一种大脑缺陷，就像做了脑白质切除手术——这种致人伤残的手术，德国精神病专家常常做，以替代心理治疗。

朱莉安娜认为，德国人的精神问题都和性相关。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他们做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自那以后就每况愈下。是希特勒开的头，他和他的——那个女的是谁？他的妹妹？姑妈？侄女？他们家原来就是近亲繁殖，他的爸爸妈妈是表兄妹。他们都是乱伦，这可以追溯到原罪，追溯到他们的恋母情结。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也就是那些党卫队的精英男同们，总是白肤金发碧眼，还表现出傻乎乎、孩子气的天真。他们是为了把自己留给妈妈。或者留给他们彼此。

谁是他们的妈妈？朱莉安娜想。是领袖鲍曼先生，听说他快死了？或者——那个狂人。

老态龙钟的希特勒，据说身患老年痴呆症，在一家疗养院里了却残生。老年痴呆症是大脑梅毒，可以追溯到当年他在维也纳一贫如洗、东游西荡、穿破衣烂衫、住廉价旅馆的时候。

显然，这是上帝极具讽刺的报复，像一部无声的电影。那个魔鬼被自己体内的毒素击垮了，多行不义必自毙。

可怕的是，如今的德国正是那个病态大脑的产物。先是建立纳粹党，然后统治了一个国家，再后来是征服了半个世界。纳粹人已经诊断出他的疾病，找到了病因。那个为希特勒治病的草药庸医莫雷尔博士，给他吃一种名叫凯斯特博士抗毒片的药，还是专利产品——这个莫雷尔原来是性病专家。这件事全世界都知道，但希特勒的话还是被当作金科玉律，尽管他已经口齿不清。他的观点已经感染了整个世界。现在，这个毒瘤又被那些盲从的金发纳粹男同们从地球嗖的一声带到其他星球，传播开来。

乱伦的结果是：疯狂、失明和死亡。

哦，朱莉安娜摇了摇头。

“查利，”她大声对烘焙师说道，“我点的东西好了吗？”她感到十分孤独，于是站起身来，走到柜台边，在收银机旁坐下。

没有人注意到她，除了那个年轻的意大利司机。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他的名字叫乔，他姓什么？朱莉安娜好奇地想。

现在靠近看，朱莉安娜注意到，其实他并没有她想的那么年轻。很难看出他究竟有多大。他全身都绷得紧紧的，这干扰了她的判断。他不停地用手捋头发，僵硬弯曲的手指把头发往后梳。朱莉安娜想，这个人有些特别。他在呼吸——死亡。这让她感到紧张，同时又深深吸引着她。那个年长的司机歪过头，对年轻的耳语了几句。然后他们俩一起打量她，这次他们的眼神不是一般男性对女性感兴趣的眼神。

“小姐，”那个年长的说道，两个男人都有点紧张，“你知道这是什么吗？”那个年长的问道，一边举起一个扁扁的白色小盒子。

“知道，”朱莉安娜说道，“是尼龙袜。只有纽约的大联合公司I.G.法本才能够生产出这样的人造纤维。很罕见，也很珍贵。”

“你最好把它交给德国人。垄断并不是什么坏事。”年长的卡车司机把盒子递给了年轻的司机，年轻的司机又用胳膊肘把它沿柜台推给了朱莉安娜。

“你有车吗？”年轻的意大利人问朱莉安娜，一边呷了口咖啡。

查利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朱莉安娜点的东西。

“你能开车把我送到你说的那个地方吗？”他炯炯有神的双眼直直地盯着她，打量她。她越发紧张起来，同时又越发全神贯注。“那家旅馆，或者随便什么地方，能过个夜就行，怎么样？”

“行。”她说道，“我有车。一辆老斯蒂贝克。”

查利看了一眼朱莉安娜，又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的司机，然后把朱莉安娜的盘子放在她面前的柜台上。

过道尽头的广播响了起来：“请注意，亲爱的女士们、先生们。”贝恩斯先生在座位上一惊，然后睁开眼睛。从他右边的窗户，可以远远地看到底下黄绿色的大地，还有蓝色的一大片，那是太平洋。火箭助推飞机要开始漫长的着陆过程了。

广播先用德语，然后是日语，最后用英语解释说：“禁止吸烟，禁止解开安全带，禁止离开座位。着陆需要八分钟时间。”

然后，一声巨响，减速火箭突然启动。飞机东摇西摆，不少旅客都惊叫起来。贝恩斯先生笑了笑，过道对面的另一位乘客也笑了笑。这位乘客的一头金发剪得很短，年纪轻轻。

“他们吓坏了——”那个年轻男子用德语说道。但贝恩斯先生立刻用英语打断他的话：

“对不起，我不会说德语。”那个年轻人满脸疑惑地看着他，贝恩斯先生把刚才的话用德语又说了一遍。

“你不是德国人？”那个年轻的德国人用生硬的英语惊讶地问道。

“我是瑞典人。”贝恩斯回答说。

“但你是从柏林的滕佩尔霍夫机场上的飞机。”

“是的，我到德国出差。我因为做生意，去过许多国家。”

显然，那个年轻的德国人怎么也不相信，在当今世界上做国际贸易，乘坐——或者说乘得起——汉莎航空公司最新飞机的人，竟然不会，或者说不愿意说德国话。他对贝恩斯说：“你是做什么生意的，先生？”

“塑料。聚酯。树脂。人造纤维—— 工业上用的。你明白吗？不是民用的。”

“瑞典也有塑料产业？”那人一点也不相信。

“有，而且有非常棒的塑料产业。如果你愿意把名字留给我，我会把我们公司的宣传册寄给你。”贝恩斯先生拿出笔和便笺本。

“不用了。这在我身上是浪费时间。我是个艺术家，不是商人。我无意冒犯你。你在欧洲可能看过我的作品。我叫亚历克斯·洛策。”他期待着对方的回答。

“我恐怕对现代艺术没有兴趣。”贝恩斯先生回答说，“我喜欢二战前的立体主义绘画和抽象派绘画。我喜欢绘画寓意隽永，而不只是纯粹地表达理想。”说完他就转过身去。

“但艺术的任务，”洛策说，“就是提升人的精神，战胜肉体的欲望。你说的抽象艺术，体现了一段时间内精神世界的颓废。精神世界的混乱，归因于老富豪集团统治的解体。那些犹太富翁、资本家富翁，他们是国际上支持颓废艺术的团体。那样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艺术要前进——不能原地踏步。”

贝恩斯点了点头，眼睛望着窗外。

“你以前有没有来过太平洋沿岸国？”洛策问道。

“来过几次。”

“我一次也没来过。我在旧金山有一个作品展，是由戈培尔博士办公室和日本当局共同举办的。是一个文化交流项目，为了增进双方的相互理解和友谊。我们必须缓和东西方之间的紧张关系，你不这样认为吗？我们应该加强交流，艺术可以起到这样的作用。”

贝恩斯点了点头。下面，透过火箭喷出的火圈，已经可以看到旧金山的城市和海湾了。

“旧金山哪里有好吃的？”洛策问道，“我在王宫大酒店订了房间，但我想，好吃的应该在国际区，比如唐人街。”

“的确是这样。”贝恩斯说。

“旧金山的物价高吗？这次行程用光了我的所有积蓄。政府真会节约。”说着他笑了起来。

“那要看你兑换外汇的汇率是多少。我想你身上带着德国的汇票。我建议你到萨姆森大街上的东京银行去兑换。”

“非常感谢，”洛策说道，“我还是在酒店兑换好了。”

飞机就快到达地面。贝恩斯可以看到机场、飞机库、停车场、通往城里的高速公路，还有房屋……景色很漂亮，贝恩斯心想。青山绿水，金门大桥笼在薄雾之中。

“下面那个巨大的建筑是什么？”洛策问道，“刚建了一半，一面还敞开的那个。是航天基地吗？我一直以为日本没有宇宙飞船。”

贝恩斯笑了笑，说：“那是金罂粟体育场，是个棒球场。”

洛策笑了。“对，他们热爱棒球。不可思议。他们居然为了娱乐，为了一种浪费时间的无聊体育活动，兴建这么大的工程……”

贝恩斯打断他：“工程已经完工了。那是它最后的形状。一面是敞开的。这是一种新型建筑设计，他们为此很是骄傲。”

“看上去——”洛策看着底下说道，“像是犹太人设计的。”

贝恩斯打量了眼前这个人好一会。猛然间，他强烈地感觉到这个德国人的大脑不太健全，精神有些失常。洛策是认真的吗？他是不是言不由衷？

“我希望我们在旧金山再见。”飞机着地的时候，洛策说道，“没有同胞一起说说话，我会感到心里空落落的。”

“我不是你的同胞。”贝恩斯说。

“哦，对。没错。但从种族关系上看，我们十分亲近。我们的意图和目的都是一致的。”洛策开始在座位上动来动去，准备解开操作复杂的安全带。

在种族上，我跟这个人很亲近吗？贝恩斯疑惑地想。真的近到连我们的意图和目的都一致了吗？果真如此的话，我的精神也有问题了。我们生活在精神病流行的世界里。狂人们都掌握了大权。我们意识到这种状况已经有多久了？面对这种状况又有多久了呢？我们中究竟有多少人真的意识到这种状况了呢？洛策肯定没有意识到。如果你意识到自己精神失常，也许你反而是正常的。或许最终你会逐渐恢复正常，翻然醒悟。我想，只有少数几个人意识到了这种状况。这儿那儿零零落落的几个人。但广大的民众……他们是怎么想的呢？旧金山这里的几十万民众，他们是不是认为自己生活在正常的世界中？或者他们猜到，窥探到了事实真相？……

但是，他想，精神失常是什么意思呢？这当然要从法律上界定。我指的是什么呢？我能感觉到它，看得见它，但它究竟是什么？

他想，精神失常应该是指他们干的种种勾当，指他们的为人。他们的潜意识。他们对别人的无知，对自己给别人造成的后果的无知。他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造成的破坏，以及正在造成的破坏。他转念一想，不是的，这不对。我还是不知道它是什么，虽然我能意识到它，感觉到它。但是——他们极端残忍而又毫无目的……这是不是精神失常呢？不是的，上帝，他想。我找不到它的定义，说不清楚。他们是否忽视了现实中的某些部分？对。但又不仅如此。精神失常是指他们的计划。是的，他们的计划。他们征服星球的蓝图。这是一个疯狂失常的举动，就像他们先前征服欧洲、亚洲，然后是非洲的举动一样。

他们的想法无限宏观，不是这儿的一个人，那儿的一个小孩，而是非常抽象的概念：种族啊，领土啊，血缘啊，荣誉啊。想到的不是获得荣誉的人，而是荣誉本身。对他们来说，抽象的东西才是真实的，具体的东西反而视而不见。他们看中的是“优秀”这一品质，而不是这个那个优秀的人。这就是他们的时空观。他们看穿了此时此地，进入到遥远广阔的黑暗深处，进入到无始无终的永恒之境。但对生命来说，这却是灾难。因为最终将会没有生命。远古时代只有空气中的尘埃和热氢气，再没有别的什么。这种状况会再次出现。现在只是一个过渡。宇宙的进程不断向前，把生命压碎，让它们重新变成花岗岩和沼气。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所有生命都是短暂的。而那些——那些狂人——回应了花岗岩和尘土的呼唤，回应了无生命物质的需求；他们想助自然一臂之力。

然后，他想到，我知道为什么了。他们想成为历史的代理人，而不是被历史抛弃的人。他们认为自己拥有和上帝一样的力量，像上帝一样无所不能。这就是他们疯狂的根源。他们被某种原始意象征服，自我疯狂地无限扩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取代了上帝。这不是狂妄自大或傲慢得意。这是自我的极度膨胀——一种顶礼膜拜者和被顶礼膜拜者的混乱状态。人没有吃掉上帝，而是上帝吃掉了人。

他们没有认识到人是孤立无援的，对整个宇宙来说人无足轻重。宇宙不会注意到我，我默默无闻地活着。但这样活着有什么不好呢？这样不是更好吗？上帝注意到的那些人，全毁灭了。让自已变得渺小一些……这样才能避免上帝的嫉妒。

解开安全带的时候，贝恩斯说：“洛策先生，有一件事我从没对任何人说过。我是犹太人，你明白吗？”

洛策哀怜地看着他。

“你根本看不出来，”贝恩斯说，“因为我的外表一点也不像犹太人。我的鼻子整过形，粗毛孔变小了，皮肤用化学方法增亮过，头颅的形状也改变过。简而言之，外表上是不会被看出来的。我可以，而且常常混迹于纳粹的上流社会，没有人能揭穿我。而且——”他停了停，凑近洛策，用只有洛策一个人能听到的极低的声音说：“除了我，还有其他犹太人。你听明白了吗？我们还没有死。我们还活着。我们默默无闻地活着。”

过了一会，洛策缓过神来，结结巴巴地问：“国家安全警察——”

“安全警察可以查我的档案，”贝恩斯说，“你也可以告发我。但我上面有人，有些是雅利安人，有些是犹太人，他们在柏林占据重要位置。你的告发会被质疑，然后我就会反过来告发你。通过上层这些人，你很快就会被拘留。”贝恩斯笑了笑，向洛策点点头，然后沿过道径自走开了，加入到其他乘客中。

大家走下舷梯，朝寒风中的机场走去。快到地面的时候，贝恩斯碰巧又遇到了洛策。

“事实上，”贝恩斯在他旁边说道，“我讨厌你的长相，洛策先生。所以不管怎么说，我都会告发你。”说完他大踏步地扬长而去。

在机场的尽头，机场大厅的入口处，许多人等在那儿。乘客的亲人和朋友，有的挥手，有的张望，有的高兴，有的焦急，有的正在扫描乘客的脸。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日本男子，上身穿英式大衣，脚踏牛津尖头鞋，头戴圆顶高帽，穿着十分讲究。他站在人群前面，旁边跟着一个年轻的随从。他的大衣翻领上别着一枚日本帝国政府第一商会的徽章。就是他，贝恩斯先生意识到，田芥先生亲自来迎接我了。

那个日本人向前一步，高声叫道：“贝恩斯先生——晚上好。”他犹豫地点了一下头。

“晚上好，田芥先生。”说着贝恩斯伸出手。他们握握手，然后鞠躬致敬。那个年轻的日本人也在一旁鞠躬致敬，一脸高兴的样子。

“机场空旷，有点冷，先生。”田芥先生说，“要不要现在就乘我们商会的直升机打道回城，还是你想用一下机场这里的便利设施？”他焦急地审视着贝恩斯的脸。

“我们现在就可以上路回城，”贝恩斯说，“我想先登记宾馆。但我的行李——”

“言道先生会照看你的行李。”田芥先生说，“他随后会把行李送到你那儿。你看，在机场取行李，要排一个小时的队。比你路上乘飞机的时间还长。”

言道先生微笑着点点头。

“那就这样吧。”贝恩斯说。

田芥先生说：“贝恩斯先生，我有一个礼物送给你。”

“什么？”贝恩斯说。

“为了表示对你的敬意。”田芥先生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从最好的美国工艺品里挑选出来的。”他把盒子递给贝恩斯先生。

“那就——”贝恩斯说，“谢谢你了。”他接过了盒子。

“整个下午，各个部门的高级职员都在挑拣备选礼品。”田芥先生说，“这是正在消逝的美国传统文化最正宗的代表，所剩已经不多，是一件珍品，散发着往昔繁荣时代的气息。”

贝恩斯先生打开盒子。盒子里的黑天鹅绒衬垫上放着一只米老鼠腕表。

田芥先生是在和我开玩笑吗？贝恩斯抬起头，看到田芥先生紧张专注的表情。不是的，他不是在和我开玩笑。“非常感谢，”贝恩斯说，“这真是太了不起了。”

“当今全世界只有很少量1938年出产的真品米老鼠腕表，或许只有十只。”田芥先生说道，一边打量着他。看到贝恩斯先生对礼品很满意，田芥先生高兴极了。“我所认识的收藏家里还没有人能够拥有这件藏品。”

他们进入候机室，一起走上舷梯。

言道先生在他们身后念道：“春雨落，屋顶上，顽童布球尽湿透……”

“他在说什么？”贝恩斯先生问田芥先生。

“在念一首古诗，”田芥先生说，“德川中期的作品。”

【注释】

[1] 鲁道夫·狄塞耳（1858——1913），德国发明家、机械工程师，柴油机之父。1913年9月29日晚在去伦敦的船上消失，被疑跳海自杀。——编者

四

看着以前的老板蹒跚地走下楼道，进入温德姆——马特森公司的主生产厂区，弗兰克·弗林克想，温德姆——马特森身上有种奇怪的东西。他不像拥有一家公司的老板，而像田德隆区的无业游民，像刚刚有人施舍过的醉鬼：让他洗过澡，换了新衣服，刮了胡子，理了头发，注射了维生素，然后给他几块钱，打发他到社会上去寻找新生活。这老头看上去软弱而紧张，躲躲闪闪，一副总想讨好人的样子。似乎在他看来，每个人都是潜在的敌人，都比他强大，他只能迎合奉承。他的样子似乎在说：“他们要来打我了。”

事实上，老温德姆——马特森很有权势。除了是温德姆——马特森公司的老板，他还拥有许多公司、投资和地产项目的控股权。

跟在老头后面，弗林克推开了主厂区的大铁门。厂区里机器轰鸣，这是他很久以来每天都会听到的声音——他看见空气中到处是闪亮的电火花，地上满是废尘，工人们在机器旁忙来忙去。老头去了那边，弗林克赶紧跟过去。

“您好，温德姆——马特森先生！”他大声喊道。

老头停在毛胳膊工头埃德·麦卡锡身边。弗林克向他们走过去的时候，两人都抬起了头。

温德姆——马特森紧张地舔了舔嘴唇，说：“对不起，弗兰克。你想重新回来工作，为时已晚。我已经雇了另外一个人来顶替你。你说了那些话，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他圆圆的小眼睛躲躲闪闪，在弗林克看来，这似乎是他天生的特质。这种躲躲闪闪是渗透在他血液里的。

弗林克说：“我是来拿我的工具的，没有其他意思。”他的声音沉着坚定，甚至有些粗鲁，这让他很高兴。

“噢，好的。”温德姆——马特森低声说道，显然他并不清楚弗林克的工具在哪儿。他对埃德·麦卡锡说：“我想应该在你的部门，埃德。或许你能解决弗兰克的问题，我还有事。”他看了一眼口袋里的怀表。“听着，埃德，回头再跟你谈货物清单的事，我得走了。”他拍了拍埃德的胳膊，然后头也不回地急匆匆走了。

埃德·麦卡锡和弗林克一起站在那儿。

“你是想重新回来工作的吧。”过了一会，麦卡锡说道。

“是的。”弗林克答道。

“你敢和他顶撞，我为你感到骄傲。”

“我自己也骄傲。”弗林克说，“但是，老天，我在其他地方找不到工作。”他感到沮丧和绝望。“这你明白。”他俩过去是知己。

麦卡锡说：“我不明白。在太平洋沿岸国，你的电缆机技术是一流的。五分钟就能车出一个零件，包括过氧化铁粉抛光。从毛坯到成品，样样拿得出手。焊接除外——”

“我从未说过我会焊接。”弗林克说。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做生意？”

弗林克吃了一惊，结结巴巴地问：“做什么生意呢？”

“珠宝首饰生意。”

“哦，上帝！”

“独创的订制珠宝，不是商店里卖的那种。”麦卡锡把弗林克招呼到车间的一个角落里，这儿安静。“只要两千多块钱，你就可以建一个地下商店，或者车库商店。我曾经设计过女人戴的耳环和耳坠。你应该记得——绝对时尚。”他拿了一张草稿纸，认认真真地画了起来。

弗林克从他身后看过去，看到一幅手镯设计图，是几条流线构成的手镯轮廓。“这有市场吗？”他平常所见的都是些传统的——甚至古老的——东西，“没有人想要当代美国的东西，不会有市场的。二战以后就再没有人想要美国当代的东西了。”

“可以开拓市场。”麦卡锡说道，一边做了一个愤怒的鬼脸。

“你是说，我自己销售？”

“让零售商经销。就像那个——叫什么来着？蒙哥马利大街上那家大的时尚工艺品商店。”

“那家叫美洲手工艺品商店。”弗林克说道。他从没进去过那种时尚昂贵的商店。也很少有美国人进这种商店。只有日本人有钱去那家店买东西。

“你知道这些零售商都靠什么发财？”麦卡锡问，“都是些从新墨西哥弄来的一钱不值的腰带银扣子——印第安人制作的。还有蹩脚的旅游纪念品。它们都冒充是美国的本土艺术。”

弗林克盯着麦卡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他们还卖些什么，而且你也知道。”

“对。”麦卡锡说道。

他们俩都知道——因为他们都曾直接参与其中，而且干了很长时间。

温德姆——马特森公司对外宣称的合法经营项目是：生产铁制楼梯、栏杆、壁炉和新建公寓的装饰用品，都是按照标准设计，大批量生产。对于一幢四十个单元的住宅，同样的东西一次可以生产四十件。表面上温德姆——马特森公司是一家铁器铸造厂。但除此之外，它还经营另一项生意，这才是真正给公司带来利润的买卖。

用各种繁复的工具、材料和机械，温德姆——马特森公司源源不断地仿制战前的美国工艺品，然后小心翼翼、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些仿制品投放到艺术品批发市场，和那些从美洲大陆搜集来的真品混在一起销售。就像在钱币和邮票收藏市场一样，没有人能够算出到底有多少赝品在流通。而且也没有人——特别是从事这个行业的商人和收藏家——想要弄明白。

弗林克离职后，他的工作台上还放着一把拓边时期的柯尔特左轮手枪的半成品。是弗林克自己做的模子，也是他自己浇铸的，临走之前他还在手工打磨这些部件。美国内战和拓边时期的轻武器有着广阔的市场。弗林克的产品颇受欢迎，无论他生产多少，温德姆——马特森公司都能卖光。这是弗林克的特长。

弗林克慢慢地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把还很粗糙的左轮手枪的推弹杆。再有三天，这把枪就可以完工了。是的，他想，工艺真不错。只有专家才能够鉴别出真假……但日本收藏家们不是真正的行家，他们不具备检测标准和检测手段。

事实上，据他所知，日本人从未怀疑过这些在西海岸销售的所谓美国历史文物的真假。或许将来某一天，他们会怀疑……然后便是泡沫破灭，市场随之崩溃，那些真品也不能幸免。按照格雷欣定律，赝品会让真品的价值大打折扣。这就是没有人愿意调查真假的背后动机。不调查的结果就是人人皆大欢喜。许多城市的工厂都生产这种仿制品，从中牟利。批发商批发给经销商，经销商把它们摆上展台，并大声吆喝。收藏家付了钱，心满意足地把东西拿回家，给亲戚朋友看，给情人看。

就像战后出现的假钞，在没人怀疑之前，一切太平无事。没有人受到伤害——直到算总账的那一天，大家一起破产。但是现在还没有人谈论真假的问题。那些靠制造赝品谋生的人更是无心过问真假，只一门心思地解决技术难题。

“你搞独创设计有多久了？”麦卡锡问。

弗林克耸了耸肩，说：“好多年了。我能精确地模仿原物。但——”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我想你是感染了纳粹人的观点，认为犹太人不能创造，只能模仿和销售。只配做经纪人。”麦卡锡冷峻地直视着弗林克。

“也许是吧。”弗林克说。

“试试吧，做些原创设计。或者直接在金属上做。做着玩，就像小孩玩玩具一样。”

“不行，做不了。”弗林克说。

“你没有信心。”麦卡锡说，“你对自己没有一点信心——对不对？这太糟糕了。因为我知道你能做好。”说完，麦卡锡离开了那张工作台。

确实太糟糕，弗林克想。但事实就是这样，我无法改变。我无法因为愿意做某事或者决定做某事就拥有信心和热情。

麦卡锡这家伙，弗林克想，真是个顶呱呱的工头。他知道怎样刺激人，让人不由自主地全力以赴干一件事情。他天生就是个领导。恍惚间我差点被他说动了。但是——现在，麦卡锡已经走远了，他这次的努力失败了。

我没有带上《易经》，真可惜，弗林克想。关于这件事，我可以问上一卦。让《易经》五千年的智慧来回答这个问题。他忽然想起来温德姆——马特森公司办公区的休息室里有一本《易经》。于是他离开生产区，迅速沿走廊穿过办公区，来到休息室。

弗林克坐在一张镶有铝合金的塑料椅上，在一个信封背面写下自己的问题：“别人刚才劝我自己经营创意工艺品，我是否应该尝试？”然后他开始掷钱币。

初爻是“七”，二爻和三爻也是“七”。他知道前三爻是个乾卦。那是吉兆。乾卦预示创造。第四爻是个“八”，是阴爻。五爻是“八”，也是阴爻。天哪，他兴奋地想，如果最后一爻还是阴爻，那整个卦象就是泰卦第十一，预示和平。那是吉卦。或者——他的双手摇晃钱币的时候不停地颤抖。如果是阳爻，那就是大畜卦第二十六，预示君子兼善天下。两个卦象都是吉卦，反正是二者择一。他把三枚钱币掷了出去。

是阴爻。泰卦。

弗林克打开《易经》，卦辞上说：

和平。小的离去，

大的到来。

好运。成功。[1]

因此，我应该照埃德说的去做，经营自己的小生意。上爻是“六”，这是我的动爻。他翻着书。爻辞是什么？他记不清楚了。可能预示吉祥，因为卦象本身是大吉大利。天地融合——但初爻和上爻总在卦体之外，因此，上爻“六”……他找到了爻辞，迅速扫了一遍：

城复于隍。勿用师，自邑告命。贞吝。

我倒霉了！他大叫一声，胆战心惊。他又看了看对爻辞的解释：

卦象中间的变化已经开始。从护城河里挖出的泥土建起的城墙又坍塌进护城河里。凶时即将到来……

毫无疑问，在《易经》的三百多条爻辞中，这是最糟的之一。但卦辞是吉祥的。

他该听哪一个呢？

卦辞和爻辞怎么会如此截然相反？以前从没发生过这样的情况。吉兆和凶兆混合在一起。这是一个多么诡异的命运啊！神谕像发了疯的厨子，把桶底剩下来的东西刮一刮，把各种残渣碎粪搅一搅，端到你的面前。他想，一定是我同时揿了两个按钮，把工作程序给卡住了，所以神谕才给出了对现实世界的混乱看法。还好只是片刻的工夫，并没有持续很久。

见鬼，他想，只能有一个结果，要么吉要么凶，不可能又凶又吉。

或者……可以同时兼有？

首饰生意会带来好运，卦辞是这样说的；但是爻辞，该死的爻辞，它总是预示着更加深邃的东西，某些未来的灾难，尽管这些灾难未必和首饰生意有关。不管怎么说，一定有什么厄运在等着我……

战争！他忽然想到。第三次世界大战！我们有二十亿人被杀，我们的文明也灰飞烟灭。氢弹像冰雹一样落下来。

哦，天哪！他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战争是因我而起的吗？或者是其他某个做金属工艺的人，一个我从来不认识的人？或者——是我们所有人。要怪就怪那些物理学家和所谓的共时理论。他们说，每一个粒子都和其他粒子联系在一起。你放个屁，整个宇宙的平衡就会被打破。这使生活成了滑稽的笑话，但周围并没有人笑。我打开一本书，得到了对未来事件的预言。但事实上，连上帝都不会把这些事放在心上。我算老几？不该由我负责，这一点我敢肯定。

我应该从麦卡锡那儿拿走我的工具，带走我的电动机，自己开家小店，做点不起眼的生意，一直做下去，管它什么凶爻吉爻。就这么做下去，按照自己的路子创造，直到最后。尽量活得开心，活得精彩，直到城墙坍塌进护城河，我们大家都完蛋，所有人都完蛋。这就是《易经》中神卦的意思。无论如何，命运最终会将我们全部击垮，但在这之前，我得做自己的事情。我得动手、动脑。

那个卦像是说我一个人的，说的是我的工作。但那爻就不一样了，它是说我们所有人的。

他想，我无足轻重。我只能读一读《易经》上的内容。读完了，抬头看一看，再低下头，在原来停下的地方继续前进，好像根本就没有看过神谕似的。神谕并没指望我在大街上四处奔跑、大喊大叫，提醒公众注意我看到的预言。

他想知道，即便第三次世界大战即将爆发，是否有人能够改变这个命运。我们所有的人加在一起……或者某个伟人……或者某个重要人物碰巧处在某个关键位置上。机遇。偶然。我们的生命，我们的世界，全都命悬于此。

弗林克合上《易经》，离开了休息室，重新回到生产区。他看到麦卡锡，挥手招呼他到一边来，继续他们的谈话。

“我越想，”弗林克说，“越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好，”麦卡锡说，“听着。现在你得先从温德姆——马特森那儿弄点钱。”他眨了眨眼睛，眼睑惊恐地猛抽了一下。“我知道该怎么做。我也会辞职，和你一起干。看我的设计，怎么样？我知道它们棒极了。”

“当然。”弗林克感到有点恍惚。

“今晚下班后我们再见。”麦卡锡说，“去我的公寓。你七点钟左右过来，跟我和琼一起吃晚饭——假如你不介意孩子太吵的话。”

“好的。”弗林克说。

麦卡锡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就走开了。

弗林克自言自语说：“我已经骑虎难下了。就在刚刚过去的十分钟里。”但他并不觉得害怕，反而觉得兴奋。

确实来得太快了，他一边想，一边走到工作台边收拾工具。我想，这类事情通常都是这样发生的。机遇，当它到来的时候——

我的一生都在等待这样的机遇。当神谕说“必有所成”的时候，一定是这个意思。关键是时辰。现在是什么时辰？是什么时刻？泰卦第十一中，上爻变动可以把整个卦象变成大畜卦第二十六。阴爻变成阳爻。爻在变动，新的时刻会出现。我当时慌慌张张的，竟然没有注意这一点。

我敢肯定，这就是为什么我会有那个可怕动爻的原因。有了这个动爻，泰卦第十一才能转变成大畜卦第二十六。因此，在这场纷纷扰扰中，我是不会完蛋的。

然而，尽管他现在既兴奋又乐观，还是不能摆脱那个动爻带来的阴影。

不过，他又自我解嘲地想到，不管怎么说，我的生活有了新的开始。今晚七点的时候，或许我已经忘了这事，就像它从来没有发生过似的。

他想，我当然希望如此，因为这次和埃德的联手意义重大。他一定已经成竹在胸。我看得出来。我可不愿意看到自己没有赶上这个趟儿。

现在我一无是处。但假如这笔生意做成了，我或许能让朱莉安娜回心转意。我知道她想要什么——她配得上嫁给有头有面的人，社会上的重要人物，而不是一个小混混儿。从前，比如二战前，男子汉就是男子汉。现在已经今非昔比了。

难怪她四处漂泊，换了一个又一个男人，一直在寻找。甚至她自己都不知道个中原委，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但是我知道她需要什么。这次与麦卡锡的重大合作——无论如何——就算是为了朱莉安娜，我也要让它取得成功。

午饭的时候，罗伯特·齐尔丹关上了美洲手工艺品公司的大门。通常他都会穿过街道，到对面的咖啡馆里吃午饭。一般情况下，午饭不超过半小时。今天他只待了二十分钟。一想起昨天和田芥先生以及日本商会职员在一起时所受的折磨，他心里就特别难受。

当他回到店门口的时候，他对自己说，或许以后应该定个规矩：概不外访，所有生意都在店里进行。

外出两小时展示物品，时间太长了。再加上一来一回，一共得要四小时。再开店就太晚了。昨天整个下午就卖了一块米老鼠手表。东西虽然贵，但是——他打开店门，走到后面把衣服挂起来。

他挂好衣服回来的时候，发现来了一位顾客。是个白人。好啊，他心想。真是惊喜。

“先生，您好。”齐尔丹说着微微鞠了一躬。像是皮诺克斯政府的官员，身材瘦削，皮肤黝黑，穿着考究时尚。但是有点不自在。脸上的汗珠微微发亮。

“您好。”那人轻声说道，一边在店里的展台前认真地查看展品。然后，他突然走到柜台前，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皮制的小名片盒——还闪着亮光，把一张精致的彩印名片放在柜台上。

名片上印着日本帝国的徽章，还有一枚军队的徽章。海军的。海军上将，春田。罗伯特·齐尔丹仔细地看了看名片，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上将的军舰，”那位顾客说道，“现在就停泊在旧金山湾。是翔鹤航母。”

“啊。”齐尔丹答道。

“春田上将以前从未来过西海岸。”那个顾客解释说，“如今他来这里，有许多心愿。其中之一就是亲自到你这家赫赫有名的商店来看看。在日本本土，他早有耳闻美洲手工艺品公司的大名。”

齐尔丹欣喜地鞠了一躬。

“但是，”那人继续说道，“因为要会见很多人，将军抽不开身，不能亲自光顾贵店，所以派我来。我是他的侍从。”

“将军是个收藏家？”齐尔丹问道，脑子转得飞快。

“他酷爱艺术，是个鉴赏家，但不是收藏家。他想买一些珍品作为礼物送人。他想给他军舰上的军官每人送一件珍贵的历史文物，一件美国内战时期使用的随身武器。”那人停了停，继续说道，“一共有十二名军官。”

齐尔丹思忖，十二件美国内战时期的随身武器，差不多要花费一万元。他打了个激灵。

“众所周知，”那人继续说道，“贵店有美国历史上有价值的珍贵文物出售。唉，这些东西很快就会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了。”

齐尔丹不想因任何闪失而丢掉这么一大笔买卖，因此措辞十分小心：“对，您说得没错。在太平洋沿岸国的所有商店里，鄙店拥有最好的内战时期的随身武器。能为春田将军效劳，我感到十分荣幸。要不要我将最好的手枪藏品收集起来，带到翔鹤航母上去？今天下午怎么样？”

那人说：“不，我要先在这里检查一下。”

十二件，齐尔丹心里盘算道。他手上还没有十二件——事实上，他只有三件。不过，假如自己运气好的话，可以通过各种途径在一周内弄到十二件，比如，可以从东部航空邮寄。另外，地方的批发商那儿也可以问一问。

“先生，您——”齐尔丹问道，“是不是对这种武器很在行？”

“还凑合。”那人说道，“我自己收藏了几把手枪，包括一把微型秘密手枪，看上去像多米诺骨牌。1840年前后的。”

“那可是精品。”齐尔丹说道，一边向上了锁的保险箱走去，准备取几把枪让春田将军的侍从检查。

当他转身回来的时候，他看到那人正在写一张银行支票。那人停下来说：“将军想提前支付。先预付一万五千元。”

齐尔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但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甚至设法让自己显得毫不在意。“您想预付的话，当然可以。但并不是非预付不可。这不过是做生意的一种形式而已。”他放下一个由毡和皮革拼接制成的盒子，说道：“这是一把1864年的柯尔特点四四口径手枪。”齐尔丹打开盒子，“黑色的火药，黑色的子弹，是发给美国北方部队使用的。北方士兵拿着这些枪参加了第二次布尔朗战役。”

那人把枪仔细地看了又看，然后抬起头来，平静地说道：“先生，这是赝品。”

“嗯？”齐尔丹愣住了。

“这把手枪的枪龄不足六个月。先生，你提供的枪是一个仿制品，我感到很难过。你看，这里的木头是用酸化的方法人为做旧的。真遗憾。”他放下手枪。

齐尔丹拿起枪来，站在那儿用双手托着，一时无话可说。他把手枪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说道：“不可能是假的。”

“这是真品文物手枪的仿制品，仅此而已。先生，我想你是上当受骗了，或许是被某个卑鄙无耻的小人骗了。你得把这件事报告给旧金山警察局。”那人说着鞠了一躬，“我感到很痛心。贵店可能还有其他仿制品。先生，你作为老板，经营这项生意，竟然分不清赝品和真品吗？”

一阵沉默。

那人拿起已经填好一半的支票，把笔收起来，鞠了一躬，说：“真遗憾，先生。很显然，我不能和美洲手工艺品公司做这笔生意了。春田将军肯定会感到很遗憾。但我的立场你已经看到了。”

齐尔丹的眼睛盯着那把枪。

“再见，先生。”那人说道，“请听从在下的愚见，请个专家检查一下贵店收集来的珍品。贵店的声誉……这一点，我相信你是明白的。”

齐尔丹嗫嚅道：“先生，请您千万——”

“放心，先生。我不会向任何人提起这事。我就告诉将军贵店今天正好歇业，毕竟——”那人在门口停了停，说道，“毕竟我们都是白人。”他又鞠了一躬，然后就离开了。

齐尔丹一个人站在那儿，手里还握着那把枪。

这不可能，他心想。

但又的的确确是这样。老天！我完了。丢了一万五千元的生意不说，如果此事传出去，我的声誉也完了。如果那人，那个春田将军的侍从，不小心说出去的话。

他想，那我就自杀。我丢了清誉，没法活下去了。这是事实。

不过，或许那人错了。

或许他在骗我。

他是美国文物委员会派来毁灭我的。或者是西海岸艺术品独家代理公司派来的。

反正是我的竞争对手派来的人。

毫无疑问，枪是真的。

我怎么能证明呢？齐尔丹绞尽脑汁。啊，把枪送到加州大学刑法系检测。我在那里有个熟人，确切地说，是曾经有个熟人。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有人声称买到的文物后膛枪是假的。

他连忙打电话给旧金山担保邮政公司，让他们立刻派人过来。然后他把手枪打包，写了张便条给加州大学刑法系实验室，请他们立刻鉴定枪龄，并把结果电话通知他。邮递员来了，齐尔丹把包裹和便条交给他，让他乘直升机去。邮递员走了以后，齐尔丹开始踱过来踱过去，等待着……焦急地等待着。

三点钟的时候，加州大学的电话终于来了。

“齐尔丹先生，”电话那头说道，“你让鉴定柯尔特点四四口径手枪真假的报告结果出来了。”话音停了一会儿，齐尔丹紧张地握住话筒。“这是一把用塑料模具铸造出来的仿制品，只有胡桃木是真的。枪上的序列号全是错的。枪架不是用氰化物硬化的。枪表面的褐色和蓝色是用现代速动技术实现的。整把枪还人为做旧过。经过人工处理后，枪看上去很破旧。”

齐尔丹立刻说：“那个托我鉴定的人——”

“告诉他他被骗了。”加州大学的技术人员说，“实实在在地被骗。枪仿制得很出色。是高手做的。你知道，真枪的金属部件都是经过发蓝处理的。你知道吗？把它们放在一个有绊带的盒子里，然后用氰化物气体密封加热。在今天的人看来，这种工艺过于麻烦。但是这把仿制枪的生产厂家设备精良。我们在这把枪上检测到一些抛光打磨用的化合物，非常奇特。虽然现在我们还不能证实，但我们知道有一条成熟的产业链，专门生产这种赝品。一定是有的。我们已经看到过许多这样的东西。”

“不，”齐尔丹说道，“那只是传闻。先生，那绝对只是传闻。”他提高了嗓门，声嘶力竭地说道：“我一直做这个行当，当然知道这个行当的情形。你以为我把枪送到你们那儿是为了什么？我干了那么多年，当然能看出这把枪是假的。但这个赝品确实罕见，确实蹊跷。和真的一模一样，让人觉得荒唐，觉得可笑。”他气喘吁吁地停了一会儿，继续说道，“谢谢你证实了我的判断。你把账单给我。谢谢。”说完他立刻挂断电话。

随后他立即拿出商品记录本，开始查找那把枪的来源。它是怎么到他这儿来的？从谁那儿来的？

他发现这把枪是旧金山最大的批发供应商送过来的。范内斯大街上的雷·卡尔文联合公司。他立刻拨通了这家公司的电话。

“我找卡尔文先生。”他说。现在他镇定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一个声音匆忙而急促地说道：“您好。”

“我是罗伯特·齐尔丹。蒙哥马利大街上的美洲手工艺品公司。雷，我有一件棘手的事情。我想私下见你，就今天，在你办公室或者其他什么地方。相信我，先生。你最好按我说的去做。”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对着电话大吼。

“好吧。”雷·卡尔文说。

“不要对别人讲，这件事要绝对保密。”

“四点钟见，怎么样？”

“那就四点吧，”齐尔丹说，“在你的办公室。再见。”他重重地放下话筒，用力过猛，把整个座机从柜台上甩到地上。他蹲下身子捡起电话，重新放好。

离动身还有半小时。他一直在绝望地踱步和等待。能做些什么呢？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给市场街的东京《先驱报》旧金山办事处打个电话。

“您好，”他问道，“请问翔鹤航母是否在旧金山湾。如果在的话，还要待多久。若能从贵报得到消息，我会非常感谢。”

一阵令人煎熬的等待。

然后那个女接线员哧哧地笑着说：“先生，我们的资料显示，翔鹤航母还沉在菲律宾海海底。1945年被美国潜水艇击沉。还有其他问题要问吗，先生？”齐尔丹的无中生有让报社办事处的人感到好笑。他们显然知道这位先生被人戏弄了。

齐尔丹放下电话。翔鹤航母十七年前就沉了。也许根本没有什么春田将军。那人是个骗子。但是——

那人说得没错，那把柯尔特点四四手枪的确是仿制品。

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或许他是个投机商人，一直想垄断整个内战时期的随身武器市场。是这一行的行家。他识别出了赝品，是行家中的高手。

只有内行才能识别手枪的真假。一个行家，而不仅仅是收藏家。

想到这，齐尔丹心里舒坦了一些。其他人很难识别出来。或许没有其他人能够识别。这个秘密还是蛮保险的。

这事就这样算了？

他仔细想了想。不，一定要调查。首先，得把本钱弄回来，还要从雷·卡尔文那儿得到补偿。另外，得把库存的所有工艺品都送到加州大学去检测。

但是——假如有许多工艺品都是假的，该怎么办？

真是棘手。

别无他法，他果断决定。他铁了心，甚至有些孤注一掷。到雷·卡尔文那儿去，跟他正面交锋，坚持让他找出赝品的来源。或许他也是无辜的。或许他不是。不管怎么说，我要警告他，以后不能再出现赝品，否则从此以后不再从他那儿进货。

所有损失都要由雷·卡尔文承担，齐尔丹想，不关我的事。如果他不愿意，我就去找其他零售商，告诉他们真相，毁了他的声誉。凭什么我就成替罪羊了？把这个烫手山芋传下去，找到罪魁祸首。

但是这一切都必须秘密进行。只能我们自己人知道。

【注释】

[1] 《易经》原文：泰。小往大来，吉亨。

五

雷·卡尔文的电话让温德姆——马特森一头雾水。他在电话里语气急促，而且是在半夜十一点半打的电话。温德姆——马特森当时正在室町宾馆他的公寓里款待一位女客人，他怎么也弄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卡尔文说：“听着，朋友，我们要把最后一批货全部退给你们。若不是我们已经付了之前的所有货款，其他货也会一起退给你们。最后一批货的发货日期是五月十一日。”

自然，温德姆——马特森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些货都是龌龊的仿制品。”卡尔文说。

“但这你是知道的。”他一时目瞪口呆，“雷，我的意思是，你一直知道这个情况。”他扫了一下四周。那个女人已经走开了，或许到盥洗室去了。

卡尔文说：“我当然知道它们是假的。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是另外一个该死的问题。发给我们的枪有没有在内战中用过，这个我不管；但是枪必须是合格的柯尔特点四四，你目录上的所有东西都必须是合格的。你知道罗伯特·齐尔丹是谁吗？”

“知道。”温德姆——马特森隐隐约约记得这个名字，但一时想不起来究竟是谁。大概是个重要人物。

“他今天上午来过我的办公室。我现在正在办公室给你打电话，还没回家呢。我们公司还在研究这件事。他来了以后，哇啦哇啦说了一大通。他像疯了一样，怒不可遏。有一位重要的客人，一位日本的将军，到他店里，还是派人到他店里。齐尔丹说他丢了一笔两万元的订单，不过那可能有点夸张。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有一点是肯定的：日本人想到他店里买东西，看了你伪造的柯尔特点四四手枪，发现是假的，就把钱放回口袋走了。现在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温德姆——马特森一时语塞。但他马上意识到这是弗林克和麦卡锡搞的鬼。他们曾威胁说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这事肯定是他们干的。但是——他不知道他们究竟做了什么手脚。卡尔文说的话比较混乱，他理不出头绪。

一种极度的恐惧袭上他的心头。这两个家伙——他们怎么可能在二月份生产的产品中做手脚呢？他以为他们会去警察局或者报社什么的，甚至会把这件事报告给萨克拉门托的皮诺克斯政府。当然，对于这些他早有防备。太可怕了。他不知道该对卡尔文说些什么。卡尔文叽里咕噜地说了很长时间，好像没完没了似的，最后终于挂断电话。

当温德姆——马特森挂上电话的时候，他吃惊地发现那个女孩——丽塔——已经走出卧室，听到了所有谈话。她只穿了一件黑色的丝绸长衬裙，一直在焦急地来回踱步，金发散乱地披在带有几颗斑点的裸肩上。

“报警吧。”她说。

他想，还是给他们两千块钱来得划算。他们会接受的。他们可能就是来讹钱的。小人物想不出什么大道道。对他们来说，这已经是很大一笔钱了。他们会把这笔钱投到生意上去，一个月之后亏了本，又是身无分文。

“不能报警。”他说道。

“为什么不能？敲诈是犯法的。”

很难向她解释清楚。他习惯了用钱解决问题，这是管理费用的一部分，就像公用事业费。假如数目不大……但丽塔说得也有道理。他心里盘算着。

我先给他们两千块钱，同时和市府大厦里的一位朋友通个气，那个警官。我会让他们调查弗林克和麦卡锡，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如果他们再回来敲诈我——我就可以对付他们了。

比如，温德姆——马特森心想，有人告诉我说弗林克是犹太人，鼻子整过形，名字也改了。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么，我只要打个电话通知这里的德国大使馆，他们就会要求日本当局引渡弗林克。这是例行公事。那个坏蛋一过边境，就会被毒气毒死。他们在纽约应该也有那种集中营，那种带火化室的集中营。

“我感到很惊讶，”丽塔说，“像你这样有地位的人，居然还有人敢来敲诈。”她注视着他。

“好吧，让我告诉你吧，”他说，“所有这些历史工艺品生意都是胡说八道。那些日本人都是疯子。我证明给你看。”他站起身，匆匆走进书房，不一会儿又出来了，把两个香烟打火机放在茶几上。“看这两个打火机。它们看上去一摸一样，是不是？听着，其中只有一个有历史意义。”他对她笑了笑，“把它们拿出去卖，在收藏市场上一个就能值四五千块。”

那个女孩激动地把两个打火机拿起来看。

“你没有感觉到它的存在吗？”他开玩笑地说，“我是说历史意义。”

丽塔问：“什么是‘历史意义’？”

“就是说这件东西里有一段历史。听着。这两个芝宝牌打火机中，有一个是罗斯福总统遇刺时放在口袋里的。另一个不是。一个因此有了历史意义，还有许许多多相关的说法，要多少有多少。另外一个则什么都没有。你能感觉到其中的差别吗？”他用胳膊肘推了推她，“你不能。这两个打火机，你根本分不清哪一个是哪一个。没有哪一个有‘神秘的原生质’存在，也看不出有什么‘气场’存在。”

“老天，”丽塔吃惊地说道，“罗斯福当天真把其中一个打火机带在身上吗？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而且我知道是哪一个。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这完全是一个骗局，这个行当的人都在自欺欺人。我的意思是，就算一把枪在一场著名的战役中使用过，比如默兹——阿尔贡战役，但就这把枪本身而言，参加过这场战役和没有参加过这场战役没有任何区别，除非你知道它参加过。历史意义在这里。”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在脑子里，而不是在枪里。我从前是个收藏家。事实上，正因为如此我才干了这一行。我收藏邮票，早期英国殖民地时期的邮票。”

丽塔走到窗前。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窗外旧金山市中心的灯火，说道：“我爸爸妈妈曾经说过，如果罗斯福还活着，我们不会输掉这场战争。”

“好了，”温德姆——马特森继续说道，“现在让我们假设去年加拿大政府，或者某个要人，或者任何一个人，发现了一张老邮票的印版和印墨，然后提供——”

“我认为这两个打火机没有一个是罗斯福用过的。”丽塔说道。

温德姆——马特森咯咯地笑了。“那正是我的意思！我得通过一份文件来证明它是真品。一份真品鉴定。因此，这个行当完全是骗人的，是大规模的欺骗。文件只能证明物品的价值，但不能证明物品本身！”

“给我看看那份文件。”

“当然可以。”温德姆——马特森跳起身，又进了书房。他从墙上取下史密森学会颁发的镶框证明。证明和打火机花了他很多钱，但花得值得——因为这两样东西能够证明他的观点是对的：“赝品”这个词其实并不能说明什么，因为“真品”这个词也没有说明什么。

“柯尔特点四四手枪就是柯尔特点四四手枪。”他匆忙返回客厅，对丽塔大声说道，“这取决于枪膛和外观，和枪是什么时候制造的没有任何关系。枪和——”

丽塔伸出手，温德姆——马特森把证明文件递给她。

“那么，这一个是真的喽。”她最后说道。

“是的，这一个。”温德姆——马特森拿起那个边上有一道长划痕的打火机。

“我要走了。”丽塔说道，“我们以后再挑个晚上见面吧。”说完她放下证明和打火机，向卧室走去，她的衣服在那儿。

“为什么？”他焦急地喊道，连忙跟过去，“你知道今天绝对安全。我老婆这几个星期都不会回来——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她视网膜脱落。”

“跟这个没有关系。”

“那是为什么？”

丽塔说：“我穿衣服的时候，请帮我叫辆三轮车。”

“我开车送你回家。”他怒气冲冲地说道。

丽塔穿好衣服。温德姆——马特森给她拿外套的时候，她在房间里默默地踱来踱去。她看上去若有所思，有点冷漠，有点消沉。温德姆——马特森意识到，过去的事情会让人悲伤。该死，我为什么要提起这件事呢？但是见鬼，她这么年轻——我以为她从没听说过罗斯福这个名字。

丽塔蹲在书架旁。“你看过这本书吗？”她抽出一本书，问道。

温德姆——马特森眼神不好，他吃力地看了看，封面是红色的，是一本小说。“没看过。”他回答说，“是我老婆买的。她喜欢读书。”

“这本书你也应该读一读。”

温德姆——马特森依然很扫兴。他接过书看了一眼。是《蝗虫成灾》。他问道：“这不就是在波士顿被禁的那本书吗？”

“在全美都遭禁。当然，在欧洲也是如此。”丽塔已经走到客厅门口，站在那儿等着。

“我听说过这个霍桑·阿本德森。”其实他根本没有。关于这本书，他唯一能想到的只有——什么来着？只能想到这是一本现在非常畅销的书。流行一时，众人疯狂。温德姆——马特森弯下腰，把书放回书架。“我哪有时间看流行小说？整天工作都忙不过来。”他酸溜溜地想，只有那些文员秘书们才会晚上躺在床上看这些无聊的东西。只有这些虚幻的东西才会让他们激动，而不是社会现实。现实让他们害怕，当然，也让他们渴望。

“又是一本言情小说。”他闷闷不乐地打开门。

“不是言情小说，”丽塔说，“是战争小说。”当他们穿过大厅，朝电梯走的时候，她说道：“他说的和我父母说的一模一样。”

“谁？那个阿波特森[1]？”

“他说，如果乔·赞加拉的那枪没有打中罗斯福，罗斯福就能把美国从经济大萧条中拯救出来，把美国武装起来，那么——”她没继续往下说。他们来到电梯口，有其他人也在等电梯。

后来，当他们坐在温德姆——马特森的奔驰轿车里，行驶在黑夜的车流中时，丽塔继续说道：“阿本德森认为，罗斯福将会是一个非常强大的总统。和林肯一样强大。这一点在他当总统的那一年里就已经显现出来，他推出的一系列措施足以证明这一点。这本书是虚构的。我的意思是，它是以小说的形式出现的。罗斯福没有在迈阿密遇刺身亡。他一直活着，1936年再次当选总统，连任到1940年，一直到二战期间。你明白吗？德国攻打英国、法国和波兰的时候，他一直是总统。这一切他都看到了。他让美国变得强大。加纳确实是个糟糕的总统，当时发生的许多事情都是他的过错。而且，在1940年当选总统的会是一位民主党人，而不是布里克——”

“这是那位阿贝尔森的个人观点。”温德姆——马特森打断了丽塔的话。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这个女孩。老天，她们只看了一本书，就没完没了地高谈阔论。

“他认为继罗斯福之后，1940年当选总统的不是像布里克那样的孤立主义者，而是雷克斯福德·特格韦尔。”丽塔光滑的脸上映着来往车辆的灯光，散发出勃勃生机。她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边说一边比画。“雷克斯福德·特格韦尔会积极推行罗斯福的反纳粹政策。因此，德国就不敢在1941年时贸然帮助日本。如此，他们就不能履行签订的条约。你明白吗？”丽塔在座位上转过身，用力抓住温德姆——马特森的肩膀，说道：“那么，德国和日本就会输掉那场战争。”

温德姆——马特森笑了。

丽塔瞪着他，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但即使他有什么想法，现在也不会表现在脸上，因为他得密切注视来往的车辆。丽塔说：“这一点也不好笑。事情真的会像他说的那样发展，美国打败日本。并且——”

“怎么打败？”温德姆——马特森插话道。

“阿本德森都设计好了。”她停了一会。“这是本小说，”她继续说道，“里面自然有不少虚构的场面。我的意思是小说得有娱乐成分，否则大家就没兴趣看。这是一部有人情味的小说。有两个年轻人，男的在美国军队当兵，女的——好啦，不管怎么说，书中的特格韦尔是个聪明的总统，他看穿了日本人的诡计。”丽塔急切地说：“在这儿谈这本书一点问题都没有，日本人已经同意让它在太平洋沿岸国出版。我在报纸上看到，许多日本人都在读。这本书在日本本土广受欢迎，还引发了很多话题。”

温德姆——马特森说：“讲给我听听，这人是怎么说珍珠港事件的？”

“特格韦尔总统很聪明，他把所有舰只都开到了海上，因此美国的军舰完好无损。”

“原来如此。”

“因此，珍珠港事件根本就没有发生。日本人偷袭珍珠港，摧毁的只是一些小船。”

“书的名字叫‘蝗虫’什么来着？”

“《蝗虫成灾》。源自于《圣经》中的一个典故。”

“那么，日本战败了是因为珍珠港事件没有发生。我告诉你，即便没有珍珠港事件，日本人也会赢得这场战争。”

“在这本书里，美国舰队阻止了日本侵占菲律宾和澳大利亚。”

“日本人迟早会占领菲律宾和澳大利亚。他们的舰队优势明显。我太了解日本人了，他们注定会控制太平洋地区。一战以后，美国就日渐衰微。在那场战争中，所有同盟国国家都在士气和精神上遭到了重创。”

但是丽塔固执地说道：“如果德国没有占领马耳他，丘吉尔就不会倒台，他会带领英国人民取得胜利。”

“怎么取得胜利？在哪里取得胜利？”

“在北非——丘吉尔最终会击败隆美尔。”

温德姆——马特森大笑起来。

“一旦英国人战胜隆美尔，他们就可以把所有军队从北非撤回来，北上经过土耳其，和苏联的残余部队会合，然后站稳脚跟——在书中，他们在伏尔加河的一座城市阻止了德国向东深入苏联的企图。我们以前从没听说过这座城市，但它确实存在，我在地图上查过了。”

“那座城市叫什么名字？”

“斯大林格勒。在那里，英国人扭转了战争局势。在这本书中，隆美尔没有和从苏联南下的德国军队会师，冯·保卢斯率领的德国军队，你还记得吗？所以德国人就不可能继续推进到中东地区，获得他们急需的石油，或者像事实发生的那样，推进到印度。这样一来，他们也就不可能和日本会师。然后——”

“世上没有人能战胜埃尔温·隆美尔。”温德姆——马特森说道，“这个家伙虚构的事件根本不存在，也没有英雄般的‘斯大林格勒’，任何牵制行动不过都是在拖延最后结果的出现，但不会改变这个结果。跟你说，我见过隆美尔。1948年我在纽约出差的时候见到的。”其实他只见过一个驻美军政府首长，而且只是在一次招待会上远远地瞧了一眼。“那家伙真威武。气宇轩昂。所以我说的全是有根有据的。”他圆了自己的话。

丽塔说：“隆美尔将军卸任以后，那个讨厌的拉默斯接替了他的职位。从那以后就出现了大屠杀和集中营。”

“这些在隆美尔任职期间就已经存在了。”

“但是——”丽塔做了个手势，“那不是官方的。或许是党卫队恶棍们的行径，然后……但隆美尔不是那样的人。他是个老派的普鲁士人。他很严厉——”

“让我来告诉你谁在美国做好事，”温德姆——马特森说道，“你能指望谁来振兴美国经济。是艾伯特·斯佩尔。不是隆美尔，也不是什么行业组织。斯佩尔的任命是纳粹党最英明的决定。他让所有贸易、公司、工厂 ——所有的一切——全都重新运转，而且是高效运转。要是我们这儿也像那样就好了——现在，我们这儿的每个行业都有五班人马在竞争，真是极大的浪费。没有什么比经济竞争更愚蠢了。”

丽塔说：“那种工作营地，东部的那些宿舍，我在那儿根本就没法生活。我有一个女朋友，她曾在那儿生活过。他们检查她的信件——这件事她一直没能对我说，直到回到西部以后才告诉我。早上六点半乐队奏乐，她们就得跟着起床。”

“这些你会习惯的。你有干净的宿舍、充足的食品，还有娱乐消遣和医疗保健。你还要什么呢？难道还要在啤酒里加个鸡蛋？”

在旧金山夜晚的寒冷雾气中，温德姆——马特森驾驶着德国制造的大轿车悄然前行。

田芥先生双腿盘坐在地上。他端着一个没有把手的杯子，里面泡着乌龙茶。他往杯子里吹吹气，然后微笑地看着贝恩斯先生。

“这地方真舒服。”贝恩斯先生马上说道，“太平洋沿岸这边有一种宁静。和我过来的那边截然不同。”他没有具体说是哪个地方。

“‘神总是以比兴的方式对人说话。’”田芥先生笑着说道。

“什么？”

“我是说神谕。对不起。寻羊毛，羊皮会回应。”

是异想天开[2]吧，贝恩斯心想。田芥先生说的是这个意思。他在心里笑了笑。

“我们荒唐得很，”田芥先生说，“因为我们靠一本五千多年前的古书指导生活。我们向它请教，似乎它是活的。它的确活着，就像基督教的《圣经》。许多书都还活着，不是在比喻的意义上活着。精神赋予了它生命。你能理解吗？”他盯着贝恩斯的脸，观察他的反应。

贝恩斯仔细斟酌措辞后说道：“我——对宗教所知不多。这不是我的专业，我喜欢做自己擅长的事情。”其实他并不知道田芥先生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贝恩斯先生想，我一定是累了。今晚一到这儿，我就发现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很小。所有的东西都比日常生活中的小一圈，让人觉得滑稽。这本五千年前的古书是本什么样的书？那只米老鼠手表，以及田芥先生手上这只易碎的杯子……还有贝恩斯先生正对面墙上的那颗巨大的水牛头颅，狰狞恐怖。

“那颗头颅是干什么用的？”贝恩斯先生突然问道。

“只是为了让我们想起往昔的土著民风而已。”

“我明白了。”

“要不要我给你表演一下屠宰水牛的艺术？”田芥先生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身来。现在是晚上，在自己家里，田芥先生穿了一件丝绸长袍，脚踏一双拖鞋，脖子上搭了一条白围巾。“我跨上铁骑。”他做了个骑马的姿势，“膝盖上放着一支我自己收藏的1866年温切斯特步枪，百发百中。”他疑惑地看了贝恩斯先生一眼。“先生，你旅途劳累了？”

“恐怕是，”贝恩斯先生说，“有一点不胜疲劳。有许多生意上的事要操心……”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烦心事，他心想。他的头有点痛。不知道太平洋沿岸国这里有没有I.G.法本公司生产的镇痛药，他的偏头痛需要这药。

“我们一定要有信仰，”田芥先生说，“因为我们不知道答案。单靠自己，我们无法预知未来。”

贝恩斯先生点点头。

“我妻子有样东西可以治你的头痛。”看到贝恩斯摘掉眼镜，用手揉着前额，田芥先生说道，“眼肌疲劳会引起疼痛。请等一等。”他鞠了一躬，离开了房间。

我需要的是睡眠，贝恩斯先生想。美美地睡上一晚。难道是因为我应付不了这个局面？因为这个局面异常艰难，所以我退缩了？

田芥先生拿来一杯水和一种药丸。贝恩斯先生说：“我得跟你道别，回我的旅馆了。如果方便的话，我们明天继续谈。你有没有听说有一个第三方要加入我们的谈判？”

瞬间，田芥先生的脸上露出了惊讶之情。但这种惊讶之情很快消失，他的脸上又呈现出满不在意的样子。“没有听说过。不过——有第三方参加一定更有意思。”

“这个第三方来自日本本土。”

“啊。”田芥先生应道。这次控制得很好，一点没显惊讶。

“一位上了年纪的退休商人，”贝恩斯先生说，“正在乘船来这里。已经在海上走了两个星期。他讨厌乘飞机。”

“真是位古怪的长者。”田芥先生说道。

“他对日本本土市场很有了解，会给我们带来有用的信息。但他是来旧金山度假的。虽然他来不来不是十分重要，但他的加入可以使我们的谈判更具针对性。”

“没错。”田芥先生说，“我离开本土已有两年了。他可以纠正我们关于本土市场的一些错误看法。”

“这颗药丸是不是给我吃的？”

田芥先生猛然醒悟过来，他低头看了看，发现水和药丸还抓在自己手上。“对不起，我忘了。这种药很灵验，叫逍遥丸，是中国的一家药厂生产的。”他伸出手掌，又加了一句，“不会形成药物依赖。”

“那位老人，”贝恩斯先生服药的时候说道，“可能会直接跟你们商会联系。我把他的名字给你，以免你的人把他赶走。我也没见过他，但我知道他有点耳背，而且比较古怪。我们要确保让他开开心心的。”田芥先生似乎听明白了。“他喜欢杜鹃花。在我们安排会面的时候，如果你能派人跟他聊个把小时杜鹃花，他会很高兴的。他的名字，我写给你。”

贝恩斯先生服下药，拿出笔写下名字。

“信次郎·矢田部先生。”田芥先生接过纸片，读道。他认真地把纸片塞到皮夹里。

“还有一点。”

田芥先生在杯沿慢慢呷了一口，认真听着。

“一个棘手的小问题。那位老人——这问题有点尴尬，他快八十高龄。在他事业的末期，他的一些公司经营得不好。你明白吗？”

“他不再富有了，”田芥先生说道，“或许还靠养老金生活。”

“是的。而且养老金少得可怜。因此，他得在这里那里想办法增加点收入。”

“这违反了某项小规定，”田芥先生说，“日本政府和政府官员条例。我明白了。这位老先生给我们提供咨询，可以获得一笔薪金，但他没有向退休金委员会报告。因此，我们不能对外透露他来我们这里，他们只能知道他是来旧金山度假的。”

“你很善解人意。”贝恩斯先生说。

田芥先生说：“这种情况以前也发生过。我们还没有解决社会的老龄化问题。随着医疗卫生的进步，老年人会越来越多。中国人告诉我们要敬老，他们是对的。但德国人却让我们忽视了这种美德。我知道他们屠杀老年人。”

“德国人。”贝恩斯嘀咕道，又揉了揉自己的前额。药丸起作用了吗？他感到有点昏昏欲睡。

“你来自斯堪的纳维亚半岛，无疑和欧洲堡垒有许多接触。比如，你是从滕佩尔霍夫机场登机的。你这样的立场是否合适？你是个中立者。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听听你的见解。”

“我不知道你说的立场指的是什么。”贝恩斯先生说。

“对老弱病残以及其他各种社会无用人员的看法。‘一个新生婴儿有什么用？’一位盎格鲁——撒克逊的哲学家问过这个著名的问题。我把这个问题记在心里，反复琢磨。先生，总的来说，新生婴儿没有任何用处。”

出于礼貌，贝恩斯先生嘀咕了一两声，但并没有很明确的意见。

田芥先生接着说：“任何人都不应该是满足其他人需要的工具，难道不是吗？”他急切地把身子往前一倾，“作为中立的斯堪的纳维亚人，请你说说你的见解。”

“我没有什么见解。”贝恩斯先生回答说。

“二战期间，”田芥先生说，“我在中国担任一个小官。在上海。在那里的虹口区，有一个犹太人聚居地，战争期间由日本帝国监管。这些犹太人靠大家的救济生活。在上海的一位纳粹部长要求我们把这些犹太人都杀了。我到现在还记得我上司的回答：‘这不符合人道主义原则。’日本人认为这种行为是野蛮的，所以拒绝了。这句话一直留在我心里。”

“我明白了。”贝恩斯先生轻声说。田芥是不是在引我上钩？贝恩斯先生思忖。他马上警觉起来，注意力也慢慢集中。

“纳粹人，”田芥先生说，“认为犹太人是亚洲人，非白种人。先生，日本上层人士一直对这句话耿耿于怀，甚至日本战时内阁对此也是耿耿于怀。我还没有和德国公民讨论过这件事——”

贝恩斯先生插话道：“我不是德国人，所以不可能代表德国人发表意见。”他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我明天再和你讨论。对不起，我的头脑有些乱。”其实他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了。他想，我得离开这儿。这家伙把我逼太紧。

“请原谅我愚蠢的执着。”田芥先生立刻走过去开门，“哲学上的思辨让我忘记了人类的实际情况。这边请。”他用日语说了一句什么，前门就打开了。一个年轻的日本人出现在门口，他微微鞠了一躬，看着贝恩斯先生。

是给我开车的司机，贝恩斯先生想。

或许我在汉莎航空的飞机上对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来着——的慷慨陈词会给我带来麻烦，他突然想到。想起来了，叫洛策。如果他鬼使神差地以某种身份出现在日本人这里，那就糟了。

他想，我多么希望自己没有对他讲那番话啊，但现在悔之晚矣。

我不是恰当的人选，一点也不是，不适合完成这项任务。

但他转念一想，作为一个瑞典人，我可以对洛策讲那番话，没有太大关系。一切正常。我是太过小心了，将以前的习惯带到这里来了。我其实是可以发表一些公开意见的，我得学会这一点。

但是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又恰恰做不到这一点。他血管里流淌的血液、他的骨头和他的器官，全都不听指挥。他对自己说：张开你的嘴，说点什么，什么都行，说点想法；你一定得做到，否则就别想成功。

想到这，贝恩斯先生说道：“或许你是被潜意识中的某种迫切的原始意象驱动，这是荣格的说法。”

田芥先生点点头，说道：“荣格我读过，明白了。”

他们握握手。“我明早给你打电话。”贝恩斯先生说，“再见，先生。”说着他鞠了一躬，田芥先生也鞠了一躬。

那个面带微笑的日本青年上前一步，对贝恩斯先生说了些什么，但贝恩斯先生没听懂。

“什么？”贝恩斯说道，一边拿起自己的外套，朝门廊走去。

田芥先生说：“他在用瑞典语跟你说话，先生。他在东京大学选修过一门有关‘三十年战争’的课程，对你们的伟大英雄古斯塔夫二世非常着迷。”他体谅地笑了笑，“但是，他想掌握这门异国语言的努力显然是不成功的。毫无疑问，他用的是留声机唱片教程。他是个学生。这类教程因为便宜，所以很受学生欢迎。”

那个年轻人显然不懂英语，笑着鞠了一躬。

“原来如此。”贝恩斯轻声说道，“那么，我祝他好运。”他心想，我自己也有语言上的问题，而且是显而易见的。

上帝——那个年轻的日本学生，在开车送他回旅馆的路上，不停地想用瑞典语跟他交流。就算是最正式、最标准的瑞典语，贝恩斯先生也几乎不懂，更别说年轻人从留声机唱片教程里学来的半成品了。

他永远也不能把他的意思清楚地表达给我听，贝恩斯先生想。但他会不停地尝试下去，因为这是一个好机会。以后他或许再也见不到瑞典人了。贝恩斯先生在内心里呻吟了一声。这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啊，对他们彼此都是如此。

【注释】

[1] 温德姆——马特森将阿本德森的名字数次说错，表明了他对这本书的一无所知以及与丽塔说话时心不在焉。——编者

[2] “异想天开”原文是woolgathering，和上一句的“寻羊毛”形成一个文字游戏。——编者

六

清晨，朱莉安娜·弗林克太太上街买食品。她沐浴着明媚的阳光，漫步在人行道上，手上抱着两个棕色的食品袋。每经过一个商店，她都停下脚步，仔细观看橱窗里的陈列品。她有的是时间。

杂货店里有什么要买的吗？她走了进去。柔道馆的工作中午才开始。今天的这段时间她没事。她在柜台边的凳子上坐下，放下食品袋，随便翻翻各种杂志。

她看到新一期的《生活》上刊登了一篇长文，题目是“欧洲电视：明日一瞥”。她觉得很有意思，翻到这篇文章。她看到一幅照片，是一个德国家庭在客厅里看电视。文章说，每天白天，柏林有四小时的电视播放时间。将来某一天，欧洲所有大城市都会有电视台。到1970年，纽约也会建一个电视台。

这篇文章还附上了德国电气工程师在纽约的工地现场，帮助当地工作人员处理问题的照片。很容易辨认出哪些是德国人。他们看上去干净健康，精力旺盛，充满自信。而美国人呢——就是一些普通人，没什么与众不同的。

可以看到一位德国工程师指着远处的某个地方，而美国人正在努力看清他指的是哪里。她想，德国人的视力一定比我们好。听说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他们的营养一直比我们丰富。他们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或许是因为维生素A吃得多？

朱莉安娜想，通过一根小小的灰色玻璃管，不出家门，在客厅里就能了解整个世界的情况，那将是什么感觉？如果德国人能够在地球和火星之间飞来飞去，他们也能让电视迅速发展。相比于去火星漫游，我更喜欢电视普及，那时就可以亲眼看到明星鲍勃·霍普和杜兰特长什么样。

或许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她把杂志放回架子上的时候这样想到。但是德国人一点幽默感都没有，他们要电视干什么？而且他们杀害了许多非常了不起的喜剧演员，就因为他们是犹太人。事实上，他们杀害了娱乐行业的大部分演员。不知道为什么霍普在说了那么多讽刺挖苦的话之后仍可以平安无事。当然，他是在加拿大做广播节目的。那边稍微自由一点。但是霍普的节目内容确实要冒很大的风险，比如他拿戈林开的那个玩笑……说戈林买了罗马，把它拖到自己的避暑山庄，然后重新竖起来。他还说，戈林让基督徒复活，这样他的宠物狮子就有东西可以——

“小姐，你想买那本杂志吗？”经营这家杂货店的枯瘦老头喊道，一脸怀疑。

朱莉安娜歉疚地放下手里的《读者文摘》。

她又来到人行道上，一边漫步一边想，也许鲍曼死了以后，戈林会成为总理。他似乎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希特勒垮台的时候，鲍曼能当上总理，全靠阴谋诡计。只有希特勒身边的人才能觉察到他的发迹是如此之快。那时，老戈林远在他的山庄宫殿里。希特勒卸任以后，本该由戈林继任，因为是他的空军摧毁了英国雷达站，从而消灭了英国皇家空军。本来希特勒是想让他们轰炸伦敦的，就像轰炸鹿特丹一样。

或许戈培尔会胜出，朱莉安娜想到。大家都这么说。反正只要不是那个讨厌的海德里希就行，否则他会把我们都杀了。他是个地地道道的疯子。

我喜欢的人，朱莉安娜想，是巴尔杜·冯·席腊赫。他是唯一一个看上去还算正常的人。但他一直没有机会。

她转过弯，上了台阶，朝自己的老木屋走去。

她打开房门，看到乔·辛纳德拉躺在床中央，双手垂在床边，跟她离开时一模一样。他还在睡。

不，朱莉安娜想。他不应该还在这儿。卡车已经开走了。他没赶上？显然是。

她走进厨房，把食品袋放在桌上的早餐盘子旁。

他是不是故意赶不上卡车的？她心想。这是我感到奇怪的地方。

多么古怪的人……他跟她在一起时是那么主动，差不多折腾了一个晚上，一刻也没停。但在做的时候，心思似乎又没放在上面，光有行动，没有感受。心思或许放在别的事情上了。

出于习惯，她把食品放到通用电气公司生产的老式塔顶冰箱里，然后开始收拾饭桌。

或许他做得太多了，已经成了第二本能，她这样想。他只是身体在运动，就像我现在把盘子和餐具往水池里放一样。即使他的大脑被切掉五分之三，也能完成这动作，就像生物课上切掉青蛙的腿一样。

“喂，”她大声喊道，“该起床了。”

乔在床上动了一下，哼了一声。

“你有没有听鲍勃·霍普几天前的脱口秀？”她问道，“他讲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笑话。说有位德国少校采访火星人。因为火星人无法证明自己的父母是雅利安人，所以这位少校就向柏林报告，说火星上住的是犹太人。”朱莉安娜走到乔睡觉的客厅，接着说：“火星人大约一英尺高，有两个头……你知道鲍勃·霍普会怎么发挥。”

乔已经睁开眼睛，他默不作声，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他的下巴上满是黑黑的胡茬，黑眼睛里充满隐痛……朱莉安娜也不说话了。

“怎么了？”她后来问道，“你害怕了吗？”他不会害怕的，她心想。只有弗兰克才会害怕。乔这是——我不知道。

“卡车已经走了。”乔说着坐了起来。

“你打算怎么办？”朱莉安娜坐在床沿上，用洗碗布把手和胳膊擦干。

“等我的同伴回来的时候我再上车。他不会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因为他知道，如果换种情境，我也会这样掩护他。”

“你以前也这样过吗？”她问道。

乔没有回答。你是故意错过卡车的，朱莉安娜对自己说。我看得出来，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如果他走另一条路回去呢？”她问。

“他一直以来都走五十五号公路。从不走四十号公路。他曾在四十号公路上出过事。有几匹马闯到公路上，他的车撞了上去。在落基山脉国。”乔从椅子上拿起衣服。

“你多大了，乔？”他注视着自己的裸体时，她问道。

“三十四岁。”

朱莉安娜想，那么，你一定参加过战争了。她发现他身上没有任何明显的伤疤。他身材匀称，两腿修长。看到朱莉安娜在打量他的身体，乔沉下脸，转过身去。“我不能看吗？”她问道，心里想，为什么不能看呢？整晚都跟他睡在一起，现在却这么矜持。“难道我们是昆虫？”她说，“受不了在阳光下彼此对视——得躲到墙洞里面去？”

他不高兴地嘟哝了一句，只穿着内裤和袜子，摸着下巴朝盥洗室走去。

这是我的家，朱莉安娜想。我让你待在这儿，你却不让我看你。那么，你为什么要留下来呢？她跟在他后面进了盥洗室。他在往脸盆里放热水，准备刮脸。

在他的胳膊上面，她看到一个文身图案，是个蓝色字母“C”。

“那是什么？”她问道，“是你妻子的名字？康妮？科琳娜？”

乔一边洗脸一边说：“开罗。[1]”

名字很洋气，她羡慕地想。她感到脸上发热。“我真蠢。”她说道。一个意大利人，三十四岁，来自纳粹阵营……肯定参加过二战，但是在轴心国一边。他在开罗打过仗。这个文身是他们的联盟标志，参加过那场战役的德国和意大利老兵都有这个标志——在那场战役中，隆美尔和他的非洲集团军击败了戈特将军率领的英国和澳大利亚联军。

朱莉安娜离开盥洗室，回到客厅，开始整理床铺。她的动作飞快。

在一张椅子上，整齐地放着一摞乔的东西——衣服、一个小提箱和一些个人用品。朱莉安娜注意到，其中有一个丝绒盒子，有点像眼镜盒。她打开盒子，往里面瞥了一眼。

你的确在开罗打过仗，当她看到盒子里放着的二级铁十字勋章时这样想到。勋章正面刻着字和日期——1945年6月10日。不是所有参战的人都能得到这枚勋章，只有那些勇敢的战士才有。我想知道那时你究竟做了些什么……当年你才十七岁。

她把勋章从盒子里拿出来的时候，乔正好从盥洗室里出来。她猛然意识到他出来了，心虚地吓了一跳。但他似乎并没有生气。

“我只是看一看。”朱莉安娜解释说，“我以前从没看过这个。是隆美尔亲自给你别上的吗？”

“是拜尔莱因将军颁发的。那时隆美尔已被调往英国，去结束那里的战事。”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又开始捋前额，手指压陷头皮，像是习惯性的神经痉挛。

“能给我讲讲那次战役吗？”当他重又回到盥洗室刮脸的时候，朱莉安娜问。

乔刮完脸，又冲了很长时间的热水澡。这当儿，他给朱莉安娜讲了一点那次战役的事，但不是朱莉安娜想要听到的那种。他的两个哥哥参加了埃塞俄比亚战争，当时他只有十三岁，在自己的家乡米兰加入了法西斯青年组织。后来，他的哥哥们加入了少校里卡多·帕尔迪的炮兵精锐部队。二战爆发的时候，乔和他们并肩战斗，都在格拉齐亚尼的麾下。他们的装备简直糟透了，特别是坦克。英国人把他们击垮了。他们手无缚鸡之力，甚至有些高级军官也是如此。坦克门得用沙包堆住，不然就会自动打开。但是帕尔迪少校把废弃的炮弹回收，打磨上油之后，再把它们发射出去。他的炮兵部队阻止了1943年韦弗尔将军坦克部队的拼死推进。

“你的两个哥哥还活着吗？”朱莉安娜问。

他的哥哥们在1944年被杀害了，是被英国的突击队员绞死的，就是那些在轴心国后方活动的长途沙漠突击队。在战争的最后阶段，眼看同盟国不能取胜，这支部队变得疯狂至极。

“你现在怎么看英国人？”她犹豫地问道。

乔说：“德国人在非洲做的一切，我希望会发生在英国头上。”他断然说道。

“但这已经是——十八年前的事了。”朱莉安娜说，“我知道英国人做过一些特别残忍的事情。但是——”

“人们都在谈论纳粹对犹太人的残忍，”乔说，“但在伦敦战役中，英国人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沉默了片刻。“那些喷火器、硫黄和汽油。后来我看到过一些德国部队，许多船只都被烧成了灰烬。那些水下的管道——把海洋变成了火海。还有那些针对平民的大规模火弹袭击。丘吉尔认为这些袭击可以在最后时刻挽救战争。还有那些在汉堡和埃森的恐怖袭击，以及——”

“我们不说这些了。”朱莉安娜说。她走到厨房，开始烤培根。她打开弗兰克在她生日时送她的爱默生牌白色塑料壳收音机。“我给你弄些吃的。”她调着收音机的频道，想找些轻松愉快的音乐听。

“来看看这个。”乔说道。他坐在客厅里的床上，旁边放着他的小手提箱。手提箱开着，他从里面拿出一本皱皱的破书，笑着对朱莉安娜说：“过来，你知道别人是怎么说的吗？这个人——”他指了指书。“这本书很有趣。来，坐下。”他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我想念给你听。假如同盟国胜利了，那会是什么样？我们用不着操心，这个人为我们想好了。”乔打开书，慢慢地翻着。“大英帝国会控制整个欧洲，整个地中海。没有意大利，也没有德国。一直到伏尔加河，我们都可以看到戴着毛皮高帽子的警察和滑稽的矮小士兵。当然，还有国王。”

朱莉安娜轻声问：“那样很糟糕吗？”

“你有没有看过这本书？”

“没有。”她坦承，凑过去看书的封面。她听说过这本书，许多人都在看。“但弗兰克和我——我的前夫和我——常常谈论假如同盟国赢得了二战，那该会是什么样。”

乔似乎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只低头注视着那本《蝗虫成灾》。“在这本书里，”他继续说道，“你知道英国是怎么赢的吗？是怎么击败轴心国的吗？”

朱莉安娜摇了摇头，感到身边的这个人越来越紧张。他的下巴开始颤动，舌头不停地舔着嘴唇，手指又开始压头皮……说话时声音沙哑。

“作者让意大利背叛了轴心国。”乔说道。

“噢。”朱莉安娜道。

“意大利投诚到同盟国这边，和英国联手，打开了他所谓的‘欧洲软肋’。他这样想很正常。我们都知道意大利军队胆小怯懦，一看到英国人就仓皇逃跑。他们只会喝喝葡萄酒，一切听天由命，天生不是打仗的料。这个家伙——”乔合上书，把书翻过来，仔细看书的封底，“他叫阿本德森。他无可厚非，只是把想象的东西写出来。假设轴心国输了，世界会是什么样。除了意大利叛变投敌以外，轴心国还能怎么输呢？”他的声音变得尖厉刺耳。“领袖墨索里尼——他是个小丑。我们大家都有数。”

“我得把培根翻一翻。”朱莉安娜从他身边走开，匆匆朝厨房走去。

乔拿着书跟在她后面，继续说道：“然后美国参战了，并且打败了日本。战后，美国和英国瓜分了世界，正像现实中德国和日本那样。”

朱莉安娜补充说：“是德国、日本和意大利。”

乔瞪着她。

“你忘了，还有意大利。”朱莉安娜平静地正视着他。她心想，难道你也忘了吗？和其他人一样忘了吗？那个位于中东的小帝国……那个颇具歌舞喜剧色彩的新罗马。

不一会工夫，朱莉安娜端上了一盘早餐，有培根、鸡蛋、烤面包和咖啡。他吃得很开心。

“你在北非的时候吃什么？”朱莉安娜问道，也坐了下来。

乔回答说：“死驴。”

“太可怕了。”

乔咧嘴笑了笑，说道：“其实是罐头。牛肉罐头上印着A和M，意大利语中可以代表‘死驴’，德语中可以指‘老人’，因此德国人都称这种罐头为‘老人’。”说完他又继续大吃起来。

朱莉安娜伸手从乔的胳膊下拿过那本书，心想，我要看看这本书。他会在这里待那么久吗？书上满是油渍，书页破损严重，到处是手指印。她想，肯定是被长途卡车司机看成这样的。深夜里，在那些廉价肮脏的小饭店……你读书一定很慢。这本书你一定看了好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

朱莉安娜随便翻到一页，看了起来：

……在他年迈的时候，他平静地看着英国的版图——这是先人们觊觎过，却从未企及的版图——看着从克里米亚半岛驶往马德里的船只，看着整个大英帝国流通同样的货币，使用同样的语言，升起同样的国旗。大英帝国的国旗从日出到日落永远飘扬，这个梦想终于实现了，那个太阳和国旗的梦想。

“我唯一一本随身携带的书，”朱莉安娜说，“其实并不是一本书，而是一本神谕，书名叫《易经》——我前夫弗兰克让我迷上这本书的。我现在就靠它来帮我作决定。我和它寸步不离，一直如此。”她合上《蝗虫成灾》。“你想看《易经》吗？想学怎么卜算吗？”

“不想。”乔说。

朱莉安娜把胳膊叠在桌子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她侧眼凝视着乔，问道：“你是永久在这儿定居的吗？来这儿干吗？”她一边问，一边想到那些屈辱和蔑视。她想，你对生活的仇恨，让我觉得不可思议。但——你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你像一只小动物，微不足道却很机灵，她一边审视着他那张黝黑而又机敏的脸，一边这样想。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会比我小。就算你比我小，你也太孩子气了。你还是个小弟弟，崇拜你的两个哥哥，崇拜你的帕尔迪少校和隆美尔将军，一心想冲出来和英国士兵拼命。英国士兵真的用绳圈把你的哥哥绞死了吗？战后我们听说过那些骇人听闻的报道和照片……朱莉安娜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但是英国突击队员早被送上了审判台，并且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收音机里的音乐停了下来。从欧洲传来嘁嘁喳喳的短波声，好像在播一条新闻。播音员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终于模糊不清。很长时间里，收音机一点声音都没有。一片寂静。接着传来丹佛播音员的声音，非常清晰，似乎说话人就在身旁。朱莉安娜想去调台，但被乔拉住了。

“……鲍曼总理逝世的消息让整个德国无比震惊，这个消息昨天得到证实……”

朱莉安娜和乔腾地站了起来。

“……帝国的所有电台都取消了事先安排的节目，听众只能听到在纳粹党歌的伴奏下，帝国安全部门肃穆的大合唱。后来在德累斯顿，纳粹党代理总书记和取代盖世太保的国家安全警察首脑们根据……”

乔调高了声音。

“……据报道，在已故总理鲍曼、艾伯特·斯佩尔和其他领袖的提议下，将改组政府。国家宣布将进行为期两星期的官方哀悼，许多商店和公司都关门歇业。人们期待魏玛会议，也就是第三帝国国会会议的召开，但目前还没有这方面的消息。国会会议的召开需要得到批准……”

“一定会是海德里希当政。”乔说。

“我希望是那个金发高个的家伙，席腊赫。”朱莉安娜说，“上帝，他终于死了。你觉得席腊赫有机会吗？”

“没有。”乔断然说道。

“或许会引发一场内战。”朱莉安娜说，“但那些家伙现在都老了，戈林和戈培尔——那些纳粹党的元老们。”

收音机里说道：“……隐退到布伦纳附近的阿尔卑斯山区……”

乔说：“那是胖子赫尔曼。”

“……只是说，不仅德国失去了一位战士、一位爱国者和一位忠诚的党首，而且像他在许多场合都曾说过的那样，他本人也失去了一个密友。战后领袖未定的时候，有些人反对鲍曼先生出任总理，那时他是支持鲍曼的——”

朱莉安娜关掉收音机。

“广播电台就会空谈。”朱莉安娜说，“他们为什么这样说话？好像这些残忍的刽子手和我们普通人一样。”

“他们和我们没什么两样。”乔说。他重新坐下来，继续吃他的早饭。“我们要是处在他们的位置，也会跟他们一样做事。”

“你说话的口气，”朱莉安娜说，“很像收音机里的播音员。都是空谈。”

“我在纳粹统治下生活过。”乔说，“我知道那种日子怎么样。光靠空谈能坚持十二年，十三年——或者更长一些，十五年？我有一张托特组织的工作证。1947年以来，我一直为托特组织工作，去过北非，也到过美国。听着——”他用手指在她身上敲了敲。“我在土木工程方面有意大利人特有的天分。托特组织给我定了很高的级别。我在那儿不光是为建高速公路铲铲沥青、拌拌水泥什么的，我帮他们做设计，是工程师。一天，托特博士过来察看我们的工作。他对我说：‘你有一手。’那是个重要的时刻，朱莉安娜。那是劳动换来的尊严。他们不只是在空谈。在他们之前，也就是在纳粹之前，人们都鄙视体力劳动。我自己也是。我们崇尚贵族气派。托特组织让这一切成为历史。我第一次认识到双手的价值。”他说话时过于急促，意大利口音越来越重。有些话朱莉安娜听不太懂。“我们都住在纽约州北部的森林里，像兄弟一样生活在一起。大家快乐地唱着歌，列队去工地。有战时的士气，不过是为了建设，而不是毁灭。那些战后重建的日子，是最快乐的时光——一排排漂亮、整洁、坚固的公共大楼竖立起来，一个个崭新的城市拔地而起，比如纽约和巴尔的摩。当然，这样的日子已一去不复返。现在，像新泽西克虏伯和索伦这样的大联合公司主导着一切。但他们不是纳粹，只是欧洲的旧势力。他们更加糟糕，你明白吗？纳粹的隆美尔和托特要比克虏伯这样的企业家和银行家们好上百万倍。那些普鲁士人统统该用毒气毒死，那些穿马甲的绅士们。”

但是，朱莉安娜想，那些穿马甲的绅士们永远登上了历史舞台。你的偶像隆美尔和托特博士，他们只是在战后清扫瓦砾，建设公路，让工业重新启动。他们也给了犹太人一条活路，这真是幸运的出人意料的大赦。犹太人忙不迭地拼命干活。直到1949年，无论如何……隆美尔和托特退出舞台，归隐田园。

难道我会不知道？朱莉安娜想。难道我没有从弗兰克那儿听说过这一切？我不需要你来告诉我纳粹统治下的生活怎么样，我的前夫过去是犹太人，现在还是。我知道托特博士是一个极其谦恭温和的绅士。我知道他想给那些在战争废墟中挣扎的满眼凄楚和绝望的美国男人女人提供工作——正当的、令人尊敬的工作。我知道他想让每个人享有医疗保险，住上宽敞的房子，到旅游胜地度假，不分种族和肤色。他是个伟大的建设者，而不是伟大的思想家……多数情况下，他完成了自己的夙愿——他其实是很成功的。但是……

她的脑子里清晰地闪过一个想法。“乔，《蝗虫成灾》这本书是不是在东部被禁了？”

乔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会一直在读？”她隐隐地有些害怕，“他们不是枪杀了那些读——”

“那要看你是哪个社会集团的人了，看你是哪一类人。”

正是这样。斯拉夫人、波兰人和波多黎各人，他们听的看的都受到很大限制。盎格鲁——撒克逊人的自由要多一些。政府为他们的子女提供受教育的机会。他们可以去图书馆看书，到博物馆参观，去音乐厅欣赏音乐。但是即便如此……《蝗虫成灾》对所有人都是禁止的，不分等级。

乔说：“这本书我只在厕所里看。我把它藏在枕头里。事实上，正是因为这本书遭禁我才看的。”

“你真勇敢。”朱莉安娜说。

乔怀疑地问：“你是在讽刺我吗？”

“不是。”

他放松了一点。“你们在这儿很自在。你们的生活安全悠闲，无忧无虑。你们没有受到旧时事件的影响。对不对？”他的眼睛嘲弄地看着她。

“你的愤世嫉俗害了你自己。”朱莉安娜说，“你的偶像一个个离你而去，你的内心无所依恋。”她把叉子递给他，他接到手里。吃吧，朱莉安娜想，要不连吃喝拉撒也放弃算了。

乔一边吃一边对着书点头，说：“封面上说这个阿本德森就生活在附近。在夏延市。从这个安全的地点观察整个世界，你说呢？读一读上面写的什么，大点声。”

朱莉安娜拿起书，开始读封底上的文字。“他以前在部队服役，是一名中士，二战期间是美国海军陆战队队员，在英国被纳粹的猛虎坦克击伤。据说他拥有一座像样的城堡，他就是在这座城堡里写作的，城堡四周还布置了枪炮。”朱莉安娜放下书，说，“书上并没有说他住在附近。我听说他是个妄想狂，在住地四周安装了带刺的铁丝电网，住所在山里，很难找到。”

“写了这本书之后，他这样做或许是对的。”乔说，“德国要人看了这本书之后大发雷霆。”

“他以前就这样生活。他在那儿写书。他的住所叫——”朱莉安娜看了一眼书的护封，“叫高城堡。这是阿本德森对自己住所的爱称。”

“那么他们就抓不到他了。”乔说，一边快速地咀嚼着，“他早有防备，真机灵。”

朱莉安娜说：“我觉得他写这本书是需要很大勇气的。如果轴心国战败了，我们可以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就像从前一样。我们是一个完整的国家，有一个公正的司法制度，所有人都按照这个制度办事。”

让朱莉安娜意外的是，这次乔理性地点点头，表示同意。

“你真让我看不懂。”朱莉安娜说，“你相信什么？你想要什么？你为那些杀害犹太人的魔鬼和变态们辩护，然后又——”绝望中，朱莉安娜一把揪住了乔的耳朵。她往起站的时候，也把他给带了起来。他感到一阵疼痛，惊讶不已。

他们喘着粗气，直视着对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让我吃完你做的早饭。”乔最后说道。

“你还不愿意说？还不告诉我？你当然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明白得很，可你只顾低头猛吃，装着没听懂我的话。”她松开手。他的两只耳朵被拧得通红。

“你也是空谈。”乔说，“不过也没什么关系。就像你说收音机里刚才播的是空谈一样。你知道德国纳粹党人怎么称呼那些玩哲学的人吗？鸡蛋脑袋。因为那些自以为文化修养很高的硕大空脑袋很容易碎……在街上打斗的时候。”

“如果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朱莉安娜说，“那你为什么不走？你留下来干什么？”

他一副莫测高深的怪相，让她不寒而栗。

我真希望自己没有让他跟到这儿来，她想。现在太晚了。我知道我摆脱不了他——他身强力壮。

一件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她不祥地预感到。这件事由他而起，我似乎还在帮他。

“怎么了？”乔伸出手，抚弄着她的下巴，轻轻拍了拍她的脖子。他把手伸进她的衬衣，柔情地抱了抱她。“你是情绪化——我帮你分析分析，你就会释然了。”

“人们会说你是犹太心理分析师。”她无力地笑了笑，“你想进纳粹焚尸炉吗？”

“每一个男人都让你恐惧，是吗？”

“我不知道。”

“昨天晚上我就知道了。只是因为我——”他顿了顿，“因为我特别留心了你的需要。”

“因为你和许多女人上过床，”朱莉安娜说，“这才是你原来想说的吧。”

“但我知道我是对的。听着，朱莉安娜，我不会伤害你，我对天发誓，我会对你特别体贴。如果你想知道我的经历，我可以告诉你。然后你就不会那么紧张了。我会让你放松，改善你的精神状况，而且不需要多少时间。你以前只是运气不好。”

她点了点头，感觉好了一些。但她还是感到凄冷，还是没能解除心中的疑团。

新的一天开始了，信介·田芥先一个人待了一会儿。他坐在日本时代大厦的办公室里深思默想。

从家里出门之前，他就已经接到了伊藤关于贝恩斯先生的报告。伊藤确信贝恩斯先生不是瑞典人。他最有可能是德国人。

但是伊藤的日耳曼语能力，日本商会和日本特工组织都不满意。这家伙或许根本就没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田芥思忖。他只有盲目的热情和不切实际的教条。侦探，要时刻保持警惕。

不管贝恩斯先生是哪一国人，他们以及那位来自日本本土的长者的会谈很快就要按计划进行了。田芥先生对贝恩斯先生很有好感。他想，或许是因为他身上具有那种上层人士的基本素质——就像他本人一样。那是一种直觉，一眼便知。剥开所有的虚礼和外在形式，直达内心。

心被代表阴郁的两条阴爻锁住，有时会感到窒息。即便如此，阳爻的光明依然在中心闪烁。我喜欢这个人，田芥先生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管他是德国人还是瑞典人。真希望逍遥丸能治好他的头痛。马上别忘了问问这件事。

他桌上的内部通话机响了。

“不，”他粗鲁地对着话筒说道，“现在什么也不讨论。我在内省。”

小麦克风里传来拉姆齐的声音：“先生，刚才楼下通讯社传来消息。第三帝国的总理死了。马丁·鲍曼死了。”拉姆齐没有了下文。一片寂静。

田芥先生想，要取消今天所有的工作安排。他从桌旁站了起来，紧握双手，急促地来回走动。让我想想。立刻给德国的领事发个正式唁电。小事一桩，可以让手下人去做。表示深切哀悼什么的。日本人民和德国人民同悲同泣。然后呢？就静观其变。一定要随时准备在第一时间接收东京的指示。

他按下内部通话机的按钮，说道：“拉姆齐先生。确保和东京的联络畅通。让那些接线员提高警惕，在通信上不能有任何闪失。”

“好的，先生。”拉姆齐先生回答道。

“从现在开始，我会一直待在办公室里。取消一切日常事务，回绝所有日常事务相关的来访者。”

“这？”

“我得严阵以待，以防突发事件。”

“好的，先生。”

半小时以后，也就是九点钟的时候，日本帝国政府驻西海岸最高长官，日本驻太平洋沿岸国大使，尊敬的嘉山九芥男爵发来消息，说外交部要在苏特街大使馆召开一次特别会议，每个商会都要派一名要员参加。这意味着田芥先生要亲自出席。

没时间换衣服了。田芥先生匆忙乘坐快速电梯来到楼下，片刻之后就坐上商会的高级大轿车，一辆1940年的黑色凯迪拉克。开车的是一位身穿制服、经验丰富的中国司机。

在使馆大楼前，他看到其他显要的车已经停在四周，一共有十二辆。一些上层要人正沿着大使馆宽阔的台阶拾级而上，鱼贯而入，有些他认识，有些不认识。田芥先生的司机打开车门，等他出来。田芥先生拿起公文包，迅速下了车。公文包是空的，因为他没有什么文件可带——但必须得带着包，免得看上去像个旁观者。他大步踏上台阶，像是这个事件中的一个重要角色，其实他压根连会议的议题都不知道。

要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在大厅里悄悄议论。田芥先生和几个熟人围成一圈，他不时地点点头，跟他们一样——一脸严肃。

不一会，一名大使馆的工作人员把他们领进一个大厅。折叠椅已经放好。所有人依次进入，找位子坐下。除了咳嗽声和脚步声，大厅里悄无声息。没有人再说话。

一位先生手里拿着几张稿纸，朝一张稍高一点的桌子走过去。穿着条纹裤：是外交部的代表。

一阵骚动。其他要人低下头，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先生们。”那位官员居高临下、声音洪亮地说道。所有人都朝他看去。“大家知道，德国总理已被证实死亡，是柏林的官方声明。这个会议不会很长——你们很快就可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会议目的是向大家通告我们对现在德国政坛中各个派系的看法。不出意料的话，这些派系都会站出来，不择手段地争夺鲍曼先生留下的空缺。

“简而言之，就是说说那些值得注意的显贵。第一位是赫尔曼·戈林。请允许我介绍一下他的详细情况。

“因为身材原因，大家都称他为‘胖子’。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勇敢的空中英雄，组建了盖世太保，在普鲁士政府担任要职，是早期纳粹党中最残酷的一位。但由于后来纵情享乐，给人一种错觉，好像他具有那种能喝点红酒的温文尔雅的气质，我们政府告诫大家不要上当受骗。尽管传说这人身体状况不佳，甚至有严重的胃病，但他像古罗马贪婪的野心家，随着年岁的增加，对权力的欲望有增无减。曾有一张骇人的照片，上面是戈林穿着宽大的长袍，和宠物狮子待在一起。这张照片无疑是他的真实写照。他有一座巨大的城堡，里面放满了各种战利品和文物。战争期间，一辆辆货车把偷盗来的无价之宝运到他的私人住所，甚至军需物资也要给他让路。我们对此人的评价是：这个人权欲无边，并且有能力获得这些权力。在所有纳粹人中，他是最自我放纵的一个，和已故的希姆莱先生形成鲜明对照。希姆莱先生薪水很少，节衣缩食。戈林先生是以权谋私的代表，利用权力攫取私人财产。这是种原始心态，甚至有些粗俗，但他为人聪明，或许是所有纳粹头目中最聪明的一个。他的行为动机：像古代皇帝一样为所欲为，满足自我。

“其次是戈培尔先生。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以前信仰天主教。出色的演说家、作家，见多识广，头脑灵活，性情狂热，机智幽默，温文尔雅。对女人十分殷勤。有风度，有教养，有能力。工作勤奋，喜欢发号司令。据说他从不知疲倦，赢得了人们的普遍尊敬。是个有魅力的人物，但据说比其他纳粹分子更加狂热。政治上倾向于中世纪耶稣会的观点，更糟糕的是，还混合了德国的虚无主义。被认为是纳粹党唯一真正的知识分子。年轻时想成为剧作家。朋友很少。下属对他敬而远之。但他却是欧洲文化精华精雕细琢的产物。有野心，但不是为了自我满足，纯粹是为了利用权力。在政体上，倾向于普鲁士的军国主义。

“下一个，海德里希先生。”

外交部的官员顿了顿，抬起头朝四下的听众看了看，接着继续往下说。

“比前面两位年轻许多，参加了1932年最初的革命运动。是希姆莱手下的党卫队精英。希姆莱在1948年莫名奇妙地死亡，至今真相不明，海德里希可能参与其中。在警察系统公开清除了其他竞争对手，像艾希曼、舍伦贝格等。据说这家伙让许多纳粹党内的人胆战心惊。在众人皆知的警察和军队冲突结束后，政府机构开始改组，国家社会主义德国工人党胜出，希姆莱负责德国国防军。一直是鲍曼的忠实拥护者。在所谓的党卫队城堡体系建立之前受过精英训练。据说从不感情用事。对于其个人动机，则一无所知。可能持有如下社会观点：人类斗争是一场场游戏。他有一种奇特的准科学的超然态度，类似于某些技术领域人士。不参与任何人或意识形态的纷争。总结如下：他具有非常现代的思维方式，属于后启蒙时代的人物，摒弃一切所谓必要的幻想，如相信上帝等。至于他这种所谓现实主义的思维方式意味着什么，东京的社会学家们还莫测高深，所以这个人对我们来说还是个问号。但是应该注意此人精神方面的退化，有类似精神分裂症的症状。”

田芥先生在听讲过程中感到一阵恶心。

“冯·席腊赫，希特勒青年团的前头目，被认为是个理想主义者。表面上很有魅力，实际上非常幼稚和无能。对纳粹党的目标坚信不疑。负责抽干地中海，把它改造成万顷良田。五十年代早期，他缓和了在斯拉夫地区实施的残暴的种族灭绝政策。直接向德国人民请求，让残存的斯拉夫人在隔离起来的保护区里生存下去，比如在欧洲大陆的中心地带。呼吁结束某些形式的安乐死和医学实验，但以失败告终。

“赛斯——英夸特博士。前奥地利纳粹党人，现在负责第三帝国的殖民地事务。可能是第三帝国版图中最遭人恨的一位。据说大部分针对被征服人民的高压政策都是他促成的。和罗森堡一道，在意识形态方面取得了令人震惊的胜利，比如尝试对战后幸存的所有苏联人进行绝育手术。这方面还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是人们认为，他是少数几个要为非洲大屠杀决策负责的人之一。目前，黑人人口已濒临灭绝。他在气质上可能最接近第一位元首——希特勒。”

外交部发言人结束了枯燥漫长的列举描述。

田芥先生心想，我觉得我快疯了。

我得离开这儿。我犯病了。我感到体内有东西在往上涌，快要喷出来了——我快死了。他挣扎着站起来，费力地沿着过道，经过一把把椅子和一个个听众，向外走去。他几乎什么也看不清。去盥洗室。他快步沿过道向门口走去。

有几个人转过头来看到了他。羞耻啊。居然在这么重要的会议上发病了。丢尽了脸。他继续往前跑。大使馆的工作人员为他打开门，他走了出去。

恐慌立刻消失了。他眼前的景物不再旋转，又变清楚了，地板和墙都静止不动了。

刚才眩晕症又犯了。中耳失调，毫无疑问。

田芥先生想，是间脑——古老的脑干——运转失常。

突发性的机体瘫痪。

想想那些确定的事情。想想日常的生活。从什么地方获得平静呢？

宗教？他想象着。现在跳一曲从容的加伏特舞。非常好，跳得非常好，你把握得真好。这支舞就是这样的风格。这是自己熟悉的世界，《船夫》，吉尔伯特和沙利文。他闭起眼睛，想象着战后多伊利·卡特演出公司巡演时的场景。那个确凿无疑的世界……

一个大使馆的工作人员扶着他的胳膊，问道：“先生，要不要帮忙？”

田芥先生鞠了一躬，“没事了。”

那个人表情平静，一副关切的神态。没有嘲笑。或许里面的那些人都在笑话我？田芥先生想。在心里笑话我？

罪恶！实实在在的罪恶。像水泥一样坚固。

简直不敢相信。我无法容忍。客观存在的罪恶。他在大厅里踱来踱去，听着苏特街上来往的车辆声和外交部发言人的讲话声。我们所有的宗教都出了问题。我该做些什么呢？他问自己。他走到大使馆前门。一名职员打开门，田芥先生走下台阶，来到小道上。车都停在那里。他的车也停在那里。司机们都在车旁站着。

罪恶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是世界的一部分。它倾倒在我们身上，渗透进我们的身体、我们的大脑、我们的心脏，甚至渗透进路面。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盲目的田鼠，只知在泥土里用鼻子摸索前进。我们一无所知。我看出了这一点……现在我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只能惊慌地大声喊叫，意欲逃离。

真可怜。

当他朝自己的车走过去时，他看到所有的司机都注视着他。笑话我吧。忘了拿公文包，丢在座位上了。所有人都看着他。他朝自己的司机点点头。车门打开了，他钻进车。

送我去医院，他想。不，送我回我的办公室。“日本时代广场，”他大声说道，“开慢点。”他看着这座城市，看着来往的车辆，看着路边的商店，看到了一幢非常现代化的大楼。还有人，男人和女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

他到了办公室以后，指示拉姆齐先生联系另一个商会，有色金属矿产商会，让他们去大使馆开会的代表回来后跟他联系。

刚过中午，电话来了。

“你可能注意到了我在会上的窘态。”田芥先生对着话筒说道，“大家肯定都看得清清楚楚，特别是我慌忙离开的时候。”

“我什么也没注意到。”有色金属商会的人说道，“只是会后我没看到你，纳闷你到哪儿去了。”

“你的话很圆滑。”田芥先生阴郁地说。

“一点不是。我相信所有人都在全神贯注地听报告，根本没有注意其他事情。至于你走后发生了什么——你有没有听完对权力角逐者的介绍？那是第一部分。”

“我听到关于赛斯——英夸特博士的那部分。”

“介绍完之后，发言人详细分析了德国的经济情况。日本本土认为，德国计划减少欧洲人口，并让北亚人沦为奴隶——还要屠杀所有的知识分子、有产阶级和爱国青年等等——这是经济上的一场灾难。但德国在科学和工业方面取得的巨大技术进步挽救了这场灾难，也就是那些神奇的武器。”

“是的。”田芥先生说。他坐在椅子上，一手拿着话筒，一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就像二战中，他们使用的神秘武器V——1火箭、V——2火箭以及喷气式战斗机救了他们一样。”

“耍耍花招而已。”有色金属商会的那人说道，“他们主要靠原子能勉强支撑。还有火箭到金星和火星飞来飞去，像耍马戏一样分散了人们的注意力。尽管他们大吹特吹太空飞行的意义，但这样的太空飞行其实没有任何经济价值。”

“但是这些飞行仍是引人瞩目的。”田芥先生说。

“发言人的预测很悲观。他认为，大多数纳粹的高层人士都拒绝正视德国的经济困境。这样一来，他们越发助长了喜欢冒险，喜欢不安定、不可预测的东西的风气。先是狂热，接着是害怕，然后孤注一掷地提出解决方案，形成一种恶性循环——一句话，发言人想说的是，这样就会把最不负责任、最不计风险的竞争者推上权力的宝座。”

田芥先生点了点头。

“所以，最后胜出的可能是最糟的，而不是最好的人选，我们必须作好这样的心理准备。在这场权力争斗中，理性和负责任的一方将被击败。”

“发言人说最糟的人选是谁？”

“海德里希、赛斯——英夸特博士和戈林。这是日本帝国政府的观点。”

“最好的人选呢？”

“可能是冯·席腊赫和戈培尔博士。这一点，发言人说得比较含糊。”

“还有没有其他情况？”

“发言人说，此时此刻，我们更要对天皇和内阁抱有信心。我们要相信日本帝国一定会不负众望。”

“当时是不是又有一阵对天皇表示恭敬的肃静？”

“是的。”

田芥先生对那位有色金属商会的人表示感谢，然后挂断电话。

他坐下来喝茶的时候，内部通话机嗡嗡地响了。是艾芙莱吉恩小姐。她说：“先生，您说过要给德国领事馆发个函电的。”她停了一下继续说，“您想现在口述，让我记下来吗？”

啊，对了，田芥先生想了起来。我把这事给忘了。“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他说道。

不一会儿，艾芙莱吉恩小姐进来了。她期待地微笑着说：“您好一点了吗，先生？”

“好些了。注射了一点维生素，有点用。”他想了想说道，“帮我想想那位德国领事叫什么名字。”

“我有他的名字，先生。叫胡戈·赖斯。”

“尊敬的先生，”田芥先生开始口述，“惊悉贵国领袖马丁·鲍曼总理逝世的噩耗，心情沉痛。在我给您写这封信的时候，不禁眼眶湿润。回想起鲍曼先生为把德国人民从国内外敌人手中解救出来所做的种种壮举，回想起他对那些叛徒和逃避者实施的震撼人心的铁腕措施——如果没有这些措施，金发碧眼的日耳曼人一直致力于此的全人类宇宙事业就会半途而废——”他停下来，没办法收尾了。艾芙莱吉恩小姐按下她的录音机，等着。

“真是一个伟大的时代啊。”他说道。

“是否把这句话也录下来，先生？这是函电的内容吗？”她迟疑地打开录音机。

“我在跟你说话。”田芥先生说。

艾芙莱吉恩小姐笑了。

“把我的录音往后倒。”田芥先生说。

磁带轮转了起来。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金属般的细小声音，从两英寸的扬声器里传了出来。“……鲍曼先生为把德国人民从国内外敌人手中解救出来所做的种种壮举……”磁带轮向前滚动的时候，他听到了昆虫般的吱吱叫声。他想，应该是磁带表面的刮擦声。

“结尾我想好了。”磁带轮停下来的时候，他说道，“在这项事业中，日耳曼人决心奉献自我，牺牲自我，创造任何人都无法磨灭的历史。”他停了下来。“我们都是昆虫，”他对艾芙莱吉恩小姐说，“摸索着爬向某种可怕的或者神圣的东西。你同意吗？”他鞠了一躬。艾芙莱吉恩小姐拿着录音机坐在那儿，也微微鞠了一躬。

“把这发出去，”田芥先生吩咐说，“签上名什么的。把句子润色一下，如果你愿意的话，让这封函电表达某种意思。”当艾芙莱吉恩小姐起身离开的时候，他又补充说：“或者干脆什么意思也不表达。随便哪一种，你来决定。”

艾芙莱吉恩小姐打开办公室的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艾芙莱吉恩小姐走了以后，他开始处理一天的日常事务。但几乎就在同时，内部通话机响了，拉姆齐先生说：“先生，贝恩斯先生来电话找您。”

好，田芥先生想。我们可以开始重要的会谈了。“把贝恩斯先生的电话转过来。”说着他拿起电话。

“田芥先生。”贝恩斯先生说道。

“下午好。因为鲍曼总理逝世，早上我突然有事外出。但——”

“你有没有和矢田部先生联系上？”

“还没有。”田芥先生回答说。

“你有没有让手下留意他的到来？”贝恩斯先生问，声音有些急躁。

“吩咐过了。”田芥先生说，“他一到，他们就会直接把他领进来。”他的确记得要吩咐拉姆齐先生，但还没有抽出时间办这事。难道这位老先生不来，我们就不能开始会谈吗？他感到有些失望。“我急切地盼望会谈开始。你打算把你们的喷射铸模带给我们看吗？尽管今天有点混乱——”

“有一点变化，”贝恩斯先生说，“我们一定要等矢田部先生来了再说。你确定他还没到吗？我希望他一到你就立马通知我。请费心，田芥先生。”贝恩斯先生的声音紧张地颤抖着。

“我会的。”田芥先生也感到有点急躁。鲍曼死了，一切都不同了。“但是，”他赶紧说道，“我还是希望能和你见一面，或许今天午饭的时候。我还没吃午饭呢。”他临时又想起什么来，继续说道：“我们在静观事态具体发展的时候，或许可以讨论一下世界的大势，特别是——”

“不行。”贝恩斯先生说。

不行？田芥先生想。“先生，”他说，“我今天不怎么舒服。发生了一件令人悲伤的事。我想跟你说说。”

“对不起，”贝恩斯先生说，“我以后给你打电话。”咔嗒。他突然挂断了电话。

我冒犯他了，田芥先生想。他一定猜出来我没有及时吩咐手下留意那位老先生。但这只是小事一桩。他按下内部通话机的按钮，说：“拉姆齐先生，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我可以立刻弥补这个失误，田芥先生想，肯定还有别的什么原因。鲍曼的死让他动摇了。

尽管是小事一桩——但也表明我漫不经心，办事不力。田芥先生感到内疚。今天一天什么都不顺。我应该早点问一卦，看看今天是什么运道。我已经远离了“道”，这是显而易见的。

他想，六十四卦中，我是受哪一卦的主宰？他打开抽屉，拿出《易经》，把两册书放在桌上。有很多问题要问先知们。我心里有许多问题，可又没法说出来……

拉姆齐先生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他已经得到了卦象。“看，拉姆齐先生。”他把《易经》拿给他看。

是困卦第四十七。困——竭。

“一般来说，这是凶兆。”拉姆齐先生说，“您的看法呢，先生？但愿这个问题没有冒犯到您。”

“我在求问运道，”田芥先生说，“我们大家的运道。但是没有动爻。是个静卦。”他合起了书。

下午三点的时候，温德姆——马特森还没拿定主意，弗兰克·弗林克和他生意上的伙伴正在等他的回音。弗兰克决定先问问神谕。他问：事态会如何发展？然后抛出了硬币。

卦象是第四十七卦，还有一条动爻，是九五爻。

鼻、足被削。

受困于阴柔小人。

喜乐徐来。

利用祭祀。[2]

好长一段时间——至少有半小时——他研究着卦象，把它和现实联系在一起，想弄明白它预示着什么。这个卦象，特别是那个动爻，让他深感不安。最后他无可奈何地得出结论：我们不会得到钱。

“你太迷信《易经》了。”埃德·麦卡锡说。

四点钟的时候，温德姆——马特森公司来了一个送信的，把一个马尼拉纸信封交给弗林克和麦卡锡。他们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两千元的保付支票。

“你看，你错了吧。”麦卡锡说。

弗林克想，那么神谕一定是在说这件事更深层次的结果。问题就在这儿。以后当结果真的出现时，你可以回过头来看，才会彻底明白卦象的意思。但是现在——

“我们可以着手开店了。”麦卡锡说。

“今天？现在？”他觉得很疲倦。

“为什么不呢？我们已经把订单都弄好了，现在只要把它们寄出去就行了。越快越好。当地能买到的东西，我们就自己买。”埃德穿上夹克，走到弗林克的房门口。

他们已经说服弗林克的房东把地下室租给他们。目前的地下室只有储藏功能。把纸箱一搬出来，他们就可以搭工作台，拉电线，装电灯，安装马达和皮带。他们已经画好了草图，定好了规格，列出了配件表。事实上，他们已经开始工作了。

我们已经开始工作了，弗兰克·弗林克意识到。他们甚至已经想好了商店的店名：

埃德弗兰克珠宝定做公司

“今天，”弗林克说，“我们只来得及买一些工作台的木料，也许还可以买一些电器配件。但肯定来不及买珠宝首饰的原材料。”

然后他们去了旧金山南部的一家木材供应厂。一小时后，他们买到了需要的木材。

“你在担心什么？”他们走进一家五金批发店的时候，麦卡锡问。

“钱。我在担心钱的问题。用这样的办法弄到开店的钱。”

“老温德姆——马特森会理解的。”麦卡锡说。

我知道，弗林克想。那正是我不开心的原因。我们已经进入了他的世界。我们和他一样了。想到这，能高兴得起来吗？

“别往后看，”麦卡锡说，“要往前看。想想我们的生意。”

我就在往前看，弗林克想。他想到了那个卦象。我能做什么样的祭祀呢？又祭给谁呢？

【注释】

[1] 康妮、科琳娜和开罗的英文都以C开头。——编者

[2] 《易经》原文：劓刖，困于赤绂。乃徐有说，利用祭祀。

七

那对来过罗伯特·齐尔丹商店的年轻漂亮的日本夫妇，香庄良思夫妇，快到周末的时候给齐尔丹打来电话，邀请他到他们的寓所共进晚餐。这对夫妇离开他的商店之后，齐尔丹就一直在等他们的消息。现在电话终于来了，他很是高兴。

他提前关了美洲手工艺品公司的门，坐上一辆三轮车，前往香庄良思夫妇住的高级住宅区。他知道这个住宅区，尽管没有白人住在那儿。当三轮车载着他在曲折盘旋的街道上行走的时候，他看到两旁有花坛和柳树。他抬头看了看那些现代化的公寓大楼，设计之优雅让他惊叹不已。锻铁的阳台、高大时尚的柱廊、柔和的色彩、建筑材料上各色各样的纹理……所有这一切让公寓成为一件艺术品。他记得在此之前，这地方只是战争留下的一片废墟。

在外面玩耍的几个日本小孩看到他，并没有对他评头论足，接着玩他们的足球或者棒球。但是成年人可不这样，他想。穿着考究的日本青年，在进入公寓大楼停车的时候，都用好奇的眼光看着他。这人住这儿吗？他们或许在纳闷。年轻的日本商人刚从公司回家……甚至还有一些商会的会长住在这儿。齐尔丹注意到有一辆凯迪拉克停在那儿。三轮车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他也变得越发紧张。

很快，他登上了通往香庄良思夫妇公寓的楼梯。他想，我不是来这儿做生意的，而是来做客的。当然，他对今天的着装特别留意，至少对他的外表还是有信心的。我的外表，他想，是的，就是外表。我的外表看上去怎么样？大家一眼就能看出来我不属于这个地方。在这块地方，白人清理了废墟，建起一座最美的城市。在我自己的国家，我却是个异人。

沿着铺着地毯的过道，他来到要找的房间门口，按下门铃。一会儿，门打开了。门口站着年轻的香庄良思夫人，穿着丝绸和服，系着腰带，长长的黑发闪着亮光，随意地披在肩上。她微笑着欢迎他进来。在她身后的客厅里，她的先生手握酒杯，对齐尔丹点头招呼。

“齐尔丹先生，请进。”

齐尔丹鞠了一躬，走进房间。

极有品位。特别节俭。很少几件家具。一盏台灯，一张桌子，一个书架，一张印制的版画。这就是日语里不可思议的禅寂的意韵。英语是没有办法表达这个词的。一种以简为美、超越繁琐的力量。这种力量和设计布置有关。

“来杯饮料？”香庄良思先生问，“苏格兰威士忌还是苏打水？”

“香庄良思先生——”他开口说道。

“叫我保罗。”年轻的香庄良思先生说，又指了指他的妻子，“她叫贝蒂。你叫——”

齐尔丹先生轻声说道：“罗伯特。”

他们坐在柔软的地毯上，手里端着饮料，听着古琴唱片。古琴是日本的十三弦琴。这张唱片由日本主人之声唱片公司刚刚发行，很受欢迎。齐尔丹注意到，留声机的所有部件都是封闭的，甚至连扬声器也是封闭在里面的。所以他分辨不出声音是从哪儿发出来的。

“我不知道你的口味。”贝蒂说，“为保险起见，我们在厨房电炉上烤了一块T骨牛排。另外还准备了拌了酸奶油和细香葱的烤土豆。常言道，‘用牛排招待新客人是不会错的。’”

“非常满意，”齐尔丹说，“我很喜欢牛排。”这话当然没错，因为他很少能吃到牛排。如今，中西部的畜牧饲养场已不再大量供应牛排给西部地区。他已经想不起来自己上次吃牛排是什么时候了。

现在该给主人赠送礼物了。

齐尔丹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用包装纸包着的小东西，小心地把它放在矮桌上。夫妇俩马上注意到了这件小东西。齐尔丹解释说：“来尊府感到非常惬意和高兴，送给你们的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以此聊表寸心。”

他打开包装纸，把礼物拿给他们看。一件一百年前新英格兰捕鲸人雕刻的鲸牙作品。小巧的装饰艺术品，人称贝雕。他们知道贝雕是过去的老水手在空闲时间创作的，所以满脸欣喜。这是最能代表过去美国文化的东西。一阵沉默。

“谢谢。”保罗说。

罗伯特·齐尔丹鞠了一躬。

接着，他的内心里得到了片刻宁静。这个礼物，按照《易经》的说法，是祭品，把应该做的事情做了。他心里近来累积的焦虑和压抑得到释放。

他从雷·卡尔文那儿获得了柯尔特点四四口径手枪的补偿，还有书面保证，保证类似事件以后不再发生。但这并没有让他放松。只有现在，在这个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环境中，他才暂时摆脱了那种事情总是没完没了出错的感觉。他周围的禅寂氛围以及和谐气氛……对，就是这些在起作用，他心里想。比例协调，平衡对称。这对年轻夫妇，他们都接近“道”的理念。这就是为什么第一次和他们见面的时候，我就对他们的印象奇佳。我在他们身上感觉到了“道”，亲眼窥见了“道”。

他想，怎样才算真正懂得“道”呢？所谓“道”，就是先有光明，后有黑暗。这两种原始力量相互作用，不断产生新生命。只有这样，生命才会生生不息，宇宙才不会毁灭。当黑暗似乎就要窒息一切、主宰一切的时候，光明的种子在最黑暗的地方萌芽。这就是“道”。当种子落下的时候，它是落进地里，落在泥土里的。在下面，眼睛看不到的地方，种子得以萌芽生长。

“来点开胃小吃。”贝蒂说。她跪下来端起一个盘子，里面放着精致的奶酪饼干等点心。他满怀谢意地拿了两块。

“近来大家都颇为关注国际新闻。”保罗呷了一口酒说道，“今晚开车回家的时候，我听直播说慕尼黑在举行隆重的国葬。送葬队伍很庞大，有五千多人，还举着各式各样的旗帜。不断唱着‘我有一名可靠的战友’。鲍曼的遗体庄重地躺在那儿，供拥戴者们瞻仰。”

“是的，这确实让人难过。”罗伯特·齐尔丹说，“这星期早些时候，突然传来鲍曼逝世的消息。”

“日本《时报》今天报道，据可靠消息，冯·席腊赫已经被软禁，”贝蒂说，“是党卫队国家安全局的命令。”

“太糟了。”保罗摇摇头。

“毫无疑问，当局想维持稳定。”齐尔丹说，“冯·席腊赫一向刚愎自用、行事草率，很像从前的R.赫斯。想想那次飞往英国的疯狂行径。”

“《时报》还报道了什么消息？”保罗问他的妻子。

“一片混乱，看不清局势。军队频繁调动。休假取消了。边防站关闭了。召开了德国国会。大家都在发表言论。”

“这让我想起戈培尔博士的精彩发言，”罗伯特·齐尔丹说，“是一年前在广播上听到的。诙谐幽默，针砭时弊。和往常一样，听众的喜怒哀乐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希特勒不问政事以后，戈培尔博士无疑是纳粹的首席演说家。”

“没错。”保罗和贝蒂都点头表示同意。

“戈培尔博士的妻子很贤惠，孩子也出色，”齐尔丹继续说，“是个格调很高的人。”

“没错。”保罗和贝蒂都表示赞同。“是一个重视家庭的男人，和纳粹上层的其他一些高官形成鲜明对照。”保罗说，“那些人连性道德都有问题。”

“我从来不信谣言。”齐尔丹说，“你是指E.罗姆那些人吗？那已经是陈年往事了。早被忘得干干净净。”

“想想还有戈林。”保罗呷了一口酒，然后端详着酒杯，“听说很像古罗马酒神密祭时那样放荡不羁。一听到这些传闻，就使人汗毛直竖。”

“一派谎言。”齐尔丹说。

“好了，谈这些没意思。”贝蒂看了看面前这两个男人，机敏地打断了他们的争执。

他们的酒都喝完了，她上前给他们斟酒。

“讨论政治的时候，总会热血上涌。”保罗说，“无论什么时候，一定要保持冷静。”

“没错。”齐尔丹说道，“保持冷静，有条有理，事情才会回归常态。”

“在极权国家，领袖死后的那段时间总是至关重要的。”保罗说道，“没有传统可以沿袭，而且也没有中间机构——”他打住不说了。“或许最好还是莫谈政治，”他笑了笑，“就像过去的学生时代。”

罗伯特·齐尔丹感到一阵脸红，他弯下腰去喝刚刚斟满的酒，以掩饰自己的窘迫。这是多么糟糕的开场啊，他居然荒唐地和主人大声争论起了政治。自己表达不同意见的时候很是粗鲁。多亏主人巧妙的回旋，才不至于让今晚的晚餐变得扫兴。我需要学习的东西真是太多了，齐尔丹想，看他们是如此温文尔雅、彬彬有礼。

有一段时间，他只顾埋头喝酒，脸上装出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我应该完完全全地按照他们的思路，坚持点头称是，他这样告诫自己。

可是，他惊慌地想到，我酒喝多了，脑子里一片混乱，既疲劳又紧张。我能跟上他们的思路吗？不管怎么说，他们以后是再也不会请我到他们家来了。再怎么着也为时已晚。他感到无可奈何。

贝蒂从厨房回来，重新坐到地毯上。多么美丽动人啊，罗伯特·齐尔丹又一次想到。身材苗条，不胖不瘦，无与伦比。无需胸罩和腰带的衬托。我不能表露出我的仰慕，千万不能。但时不时地，他总会偷偷地瞄她一眼。黑头发，黑眼睛，微黑的皮肤，说不出的可爱。和他们相比，我们不过是半成品，还没有完全烧透，就被拿出了烧窑。这是当地的一个古老传说，是很有些道理的。

我得转移注意力，找个社会新闻谈谈，随便什么。他环顾四周，想找个话题。死一般的寂静，让他紧张得喘不过气来。简直不堪忍受。该说些什么呢？说个保险的话题吧。他看到一个黑柚木矮柜上放着一本书。

“我看到你们在看《蝗虫成灾》。”他说道，“我听过很多人谈论这本书，但是由于生意忙，我自己还没有时间看。”他站起身来，想去拿书，但事先看了看他们的表情，想知道他们是否同意。他们似乎认可了这一社交举动，他于是就把那本书拿在了手里。“是侦探小说吗？请原谅我的愚昧无知。”他随手翻着书。

“不是侦探小说。”保罗说，“相反，是科幻小说中最有趣的一种类型。”

“噢，不。”贝蒂反驳说，“里面根本没有科学的成分。故事也不是发生在未来。科幻小说都是讲未来的，特别是科技比现在发达的未来。这本书两个条件都不符合。”

“但是，”保罗说，“这本书讲的是另外一种现实。现在许多著名的科幻小说都是写这个题材。”他对罗伯特解释说：“请原谅我的固执己见。但我妻子知道，我一直是个科幻小说迷，从小就喜欢科幻小说。那时我只有十二岁，二战刚刚开始。”

“我明白。”罗伯特·齐尔丹礼貌地说道。

“你想把《蝗虫成灾》借去看吗？”保罗问。“我们很快就看完了，一两天之内。我的办公室离贵店不远，趁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很乐意把书带给你。”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到时候，我、你和贝蒂可以一起吃午饭。”齐尔丹想，他说这后半句话，可能是受了贝蒂的暗示。

“谢谢。”罗伯特说。他也只能说谢谢了。在市中心一家豪华商务餐馆里，和一对时尚高贵的年轻夫妇共进午餐，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他感到眼睛有点湿润，但还是继续看着书，一边点头说：“是本好书，我很想看。我也要赶上潮流。”说这话妥当吗？承认对这本书感兴趣是因为它时髦，这样或许品位太低了。他心里没有底，但还是感到这样说话确实品位不高。“不过，我们不能光通过一本书是否畅销来断定它的好坏。”他继续说道，“这一点我们大家都知道。许多畅销书都一塌糊涂，简直就是垃圾。但这本书——”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贝蒂说：“说得太对了。普通大众的品位确实不高。”

“在音乐方面也是如此。”保罗说，“比如，很少有人对原汁原味的美国民谣爵士感兴趣。罗伯特，你喜欢邦克·约翰逊和基德·奥里这些人的音乐吗？还有早期的迪克西兰爵士乐？我收藏了许多这类型的音乐唱片，都是热内唱片公司的原版唱片。”

罗伯特说：“我对黑人音乐所知甚少。”听了这话，他们似乎并不高兴。“我喜欢古典音乐，巴赫和贝多芬的音乐。”这话总说得过去吧。他觉得有些恼火。难道还要他去贬低这些欧洲的音乐大师，贬低他们流传千古的经典音乐，而去奉承黑人居住区低级夜总会里的新奥尔良爵士乐吗？

“或许如果我放一些新奥尔良雷姆·金斯的精选音乐……”保罗站起身，朝另一个房间走去。贝蒂朝他使了个眼色。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耸了耸肩。

“晚饭快好了。”她说道。

保罗重新坐下来。他有点闷闷不乐，罗伯特想。保罗低声说道：“新奥尔良的爵士乐是最地道的美国民谣爵士，发源于这片大陆。其他音乐都是从欧洲传入的，比如伤感的英式鲁特琴乐曲。”

“为此我们两个一直争论不休。”贝蒂笑着对罗伯特说，“我和他不一样，我不喜欢爵士乐。”

罗伯特手上还拿着那本《蝗虫成灾》，他问道：“这本书中描写的另外一种现实是什么样子的？”

过了一会，贝蒂说道：“德国和日本在二战中战败的样子。”

一时间，他们都不说话了。

“该吃饭了。”贝蒂利索地站起身来，“请过来，两位饿坏肚子的绅士实业家。”她把罗伯特和保罗劝上了饭桌。桌上已经摆好白色的桌布、餐具、瓷器和毛糙的大餐巾。齐尔丹认出来餐巾是套在美国早期用的骨制餐巾环里的。餐具也是美国的纯银制品。深蓝和黄色相间的酒杯和茶碟是皇家艾伯特制造的，非常稀罕。他不禁从职业的习惯，羡慕地看着这些器具。

盘子不是美国的，看上去像是日本的。这超出了他的专业，所以说不上来。

“这是伊万里瓷器，”见罗伯特看得津津有味，保罗说道，“是有田烧的。公认的第一流产品。日本货。”

他们都坐了下来。

“来点咖啡？”贝蒂问罗伯特。

“好的，”罗伯特说，“谢谢。”

“将晚餐进行到底。”贝蒂说着走过去推餐车。

很快他们便吃开了。罗伯特觉得菜肴十分美味可口。贝蒂真是个出色的厨子。色拉特别合他的口味。鳄梨、洋蓟心，还有一种蓝色奶酪调味品……谢天谢地，他们没有让他吃日式菜肴。那种蔬菜伴肉，战后他早已吃腻了。

还有没完没了的海鲜。虾啊，蟹啊什么的，都让他倒胃口。

“我想知道，”罗伯特说，“如果二战中德国和日本战败了，世界将变怎样。”

好一阵，保罗和贝蒂都没有回答。最后保罗说：“和现在很不一样，但是很复杂，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你最好自己看。讲给你听或许会让你扫兴。”

“对于这个话题，我有自己明确的看法。”罗伯特说，“我经常思考这个问题。世界将更加糟糕。”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十分坚定，甚至有些粗鲁。“糟糕得多。”

保罗点点头。“这本书的作者阿本德森先生也考虑到苏联的扩张会不可遏制。”

“我们得承受痛苦，得付出代价。”罗伯特说，“但是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都是为了阻止斯拉夫世界泛滥成灾。”

贝蒂轻声说道：“我个人认为，说任何民族‘泛滥成灾’，不管是斯拉夫、日本还是中国，都十分荒唐可笑。”她平静地看着齐尔丹，并没有因为激动而声嘶力竭。她的情绪完全在自己的控制之中，但仍然表达了内心的感受。她的两颊已经绯红。

他们默不作声地吃了一阵。

我怎么又来了？罗伯特·齐尔丹提醒自己。但这是回避不了的问题，因为它无处不在。我随便拿起一本书，都会谈到这个问题；说到收集的唱片，也会谈到这个问题；看到这些骨制的餐巾环，也会想到这个问题——这是征服者缴获的战利品，是从我的同胞手里掠夺来的。

面对现实吧。我自以为这两个日本人和我性情相同。但是请注意：我们没有共同的立场。虽然他俩的想法不同，灵魂却是一样的。别看他们捧着白色的英国骨瓷杯喝酒，用美国的餐具进餐，听美国的黑人音乐。这些都是表面的。不过是因为他们拥有权力和财富，可以得到这一切罢了。这些表面现象都是假的，就像白天似乎十分漫长一样。

即便是他们灌输给我们的《易经》，也是中国的。从古代借来的。他们想糊弄谁？糊弄他们自己？东偷西挪。穿衣、吃饭、谈天、听音乐，哪样不是？就拿他们吃得津津有味的烤土豆蘸酸奶酪细香葱来说，也是传统的美国菜，却上了他们的菜谱。但是你们谁也骗不了，更骗不了我，我可以告诉你们。

他想，只有白人才有创造天赋。而我，一个白人，却要对这两个日本人点头哈腰。假如我们美国胜了，该是怎样一番情景啊。一定会把他们消灭殆尽。当今世界就不会有日本的存在。放眼整个世界，美国才是一个耀眼的超级大国。

他想，我一定要读一读这本《蝗虫成灾》。听起来这是一本具有爱国精神的书。

贝蒂轻声对他说：“罗伯特，你没有吃，是饭菜不合口味吗？”

他马上叉了一叉色拉。“不是的，”他回答说，“这是我近年来吃到的最美味的一顿饭。”

“谢谢你。”贝蒂说，显然十分高兴，“我尽量做得地道一点……食材都是在米申街的小菜市场里精挑细选的，那里才有真货。”

你把本地菜做得尽善尽美，罗伯特·齐尔丹想。人们说得没错，你们的模仿能力无与伦比。苹果馅饼、可口可乐、电影散场后的漫步、格伦·米勒的爵士乐……你们能用米纸和锡纸人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美国。米纸妈妈在厨房，米纸爸爸在看报，米纸小狗蹲在爸爸脚边。一切的一切，面面俱到。

保罗默默地看着他。罗伯特·齐尔丹突然注意到这个男人在注视着自己，便打断了思绪，又吃了起来。他能猜出我的心思吗？他心里想。能看出我在想什么吗？我知道我并没有把心思表露在脸上。我的表情很正常，他看不出什么来。

“罗伯特，”保罗说，“你在美国土生土长，说的是美国话。我有一本书看起来有点吃力，或许你能帮帮我。是一个美国作家三十年代写的小说。”

罗伯特微微鞠了一躬。

“这本书很少见，”保罗说，“但我有一本，是纳撒尼尔·韦斯特写的，书名是《孤独小姐》。我读得兴味盎然，但不能完全理解韦斯特的全部意思。”他期待地看着罗伯特。

罗伯特·齐尔丹马上说道：“恐怕我从未看过这本书。”他心想，我甚至从未听说过这本书。

保罗一脸失望。“很遗憾。这本书很薄，讲的是一个日报专栏作家的故事。他经常犯头疼，最后被折磨疯了，幻想自己是基督耶稣。你想起来了吗？或许很久以前读过。”

“没读过。”罗伯特说。

“书中对痛苦的看法很是奇特，”保罗说，“对于莫名痛苦的意义给出了相当独到的见解。这是所有宗教都要阐释的问题。宗教，比如基督教，宣称痛苦来源于罪恶。韦斯特似乎也持这种观点，但他的观点比过去的观点更加令人信服。在韦斯特看来，他自己莫名的痛苦来源于他是犹太人这一事实。”

罗伯特说：“如果德国和日本战败了，今天统治世界的将是犹太人，无论在莫斯科还在华尔街。”

这两名日本夫妇似乎退缩了。他们似乎一下子衰老了，变得冷漠，最后缩到他们自己的世界里。整个房间都变得冷漠了。罗伯特·齐尔丹感到只剩下了自己。他感到自己独自一个人在吃饭，似乎并没有他们的陪伴。他刚才做了什么？他们又误解了什么？他们两个真蠢，根本看不懂外语书，根本不懂西方的思维方式。西方的思维方式把他们难倒了，所以令他们不快。真是不幸，他边吃边想。但——怎么补救呢？

先前的清醒——就是刚才那会儿的清醒——还是有价值的，一定要保持。直到现在，他才发现清醒是多么重要。罗伯特·齐尔丹感觉好多了，因为他已经从以前荒唐的梦想中清醒过来。他想，我刚到这儿的时候，带着多么强烈的期盼啊。当我蹬着楼梯往上爬的时候，满怀几乎就像青少年时期的浪漫幻想。但现实是不容忽视的。我们一定要长大。

待在这里纯粹是在接受麻醉。这些人不是真正的人类。虽然他们衣冠楚楚，但他们就像马戏团里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猴子。他们很聪明，能够学习，但仅此而已。

那么，我为什么要迎合他们呢？只是因为他们赢得了二战？

这次聚会暴露了我性格中的缺点。但事情往往就是如此。我有一个可悲的倾向……可以这样说，就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以保证万无一失。就像母牛看到食槽，会不假思索地冲过去。

我一直在顺应外部环境，因为这样安全。毕竟这些人是胜利者……是他们在发号施令。我想，我以后还会这样。我为什么要自寻烦恼呢？他们读了一本美国人写的书，想让我给他们解释解释。他们希望我，一个白人，给他们提供答案。我作了努力，但是因为我没读过，所以提供不了答案。假如我读过的话，显然是没有问题的。

“或许哪一天我可以看看这本《孤独小姐》。”罗伯特对保罗说，“然后我就可以告诉你们这本书的含义。”

保罗微微点了点头。

“但眼下我的生意太忙，”罗伯特说，“以后，或许……我相信看这本书用不了多久。”

“是用不了多久，”保罗小声说道，“书很薄。”他和贝蒂两人都神色暗淡，罗伯特·齐尔丹想。不知他俩是否也觉察到了他们之间无法弥合的鸿沟。希望如此，他想。他们应该也觉察到了。太遗憾了——他们得自己琢磨这本书的意义了。

他吃得更加津津有味。

那天晚上没再出现别的摩擦。十点钟离开香庄良思夫妇家的时候，罗伯特·齐尔丹仍能感受到他在吃饭时获得的那种十足的自信。

他沿着公寓楼梯往下走，根本不在乎偶尔从公共盥洗室进出的日本住户是否会注意他。他来到夜晚漆黑的人行道上，招呼一辆三轮车停下，然后坐上车往家走。

我一直想知道在社交场合和顾客见面会是怎样一种情景，现在看来还不错。这次经历没准还会对我的生意有帮助呢，他想。

见见平时让你胆战心惊的人是有好处的，可以看看他们到底是何许人也。然后那种胆战心惊就会消失了。

这样一路想着，他到了自己的住宅区，最后来到自家门前。他给中国三轮车夫付了车钱，然后登上自己熟悉的楼梯。

在他的客厅里坐着一个陌生人。是个白人，穿着大衣，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齐尔丹吃惊地愣在门口。那人放下报纸，缓缓站起身，把手伸进胸前的口袋。他掏出一个皮夹，给齐尔丹看了看。

“日本宪兵队。”

他是个皮诺克，是日本占领当局设立的萨克拉门托傀儡政府警察局的雇员。太可怕了！

“你是罗伯特·齐尔丹吗？”

“是的，先生。”他回答道，心里怦怦直跳。

“最近——”那个警察一边说，一边从沙发上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看了看里面的文件，“有一个白人到你店里，说自己是皇家海军的军官。我们随后的调查显示，事实并非如此。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军官，也没有所谓的军舰。”他注视着齐尔丹。

“没错。”齐尔丹说。

“我们得到举报，说海湾一带出现了一桩诈骗案。那个家伙显然牵涉其中。你能不能给我们描述一下他的外貌？”

“身材矮小，皮肤很黑。”齐尔丹说道。

“是个犹太人？”

“是的！”齐尔丹说，“我现在想到了这一点，但当时没看出来。”

“这里有一张照片。”那个警察把照片递给齐尔丹。

“就是这人。”齐尔丹说道，他认识这人。宪兵队的侦查能力让他吃惊。“你们是怎么发现他的？我并没有报案，只给我的批发商打了电话，他叫雷·卡尔文，我告诉他——”

那个警察挥挥手，让他安静。“我有一份文件要你签名，仅此而已。不需要你出庭作证。这是法律程序。你签了名，这个案子就跟你无关了。”他递给齐尔丹一份文件和一支笔。“这份文件上说，这个人找到你，谎称自己是日本军官，企图诈骗你等等。你看看。”在齐尔丹看文件的时候，那个警察挽起袖口，看了看手表。“是不是大体正确？”

是——大体正确。罗伯特没有时间细看文件。事实上，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也不太清楚。但他知道那人谎报身份，其中涉及诈骗。还有，就像这位警察说的，那人是犹太人。罗伯特·齐尔丹看了一眼照片下面的名字。弗兰克·弗林克。原名弗兰克·芬克。对，他就是犹太人。任何人一看到芬克这个名字，就知道他是犹太人。他把名字改了。

齐尔丹在文件上签了名。

“谢谢。”那个警察说。他把东西收拾起来，脱帽向齐尔丹道了声晚安，然后就走了。整个过程只用了一小会儿。

他们一定是抓住他了，齐尔丹想，不管他干了什么。

十分欣慰。他们动作迅速，太好了。

我们生活在一个法治社会里，犹太人对无辜者所施的多端诡计是不能得逞的。我们是受到保护的。

不知道当时看到他的时候，我为什么没有看出他的种族特征。看来我是容易上当受骗的。

齐尓丹想，我不会欺骗他人，因此我软弱无力。没有法律，我就会任人摆布。他说什么我都会相信。欺骗是某种形式的催眠术。他们可以借此控制整个社会。

明天我就去买一本叫《蝗虫成灾》的书，他对自己说。看看那位作者是怎样描述犹太人统治世界的，那时德国一定是一片废墟，日本无疑会成为苏联的一个省。苏联的疆域会从大西洋一直延伸到太平洋。我想知道他——不管他叫什么——是否描写了苏联和美国会发生一场战争。一定是本有意思的书，他想。奇怪，怎么之前就没有人想到要写这样一本书。

齐尔丹想，这本书可以帮助我们认识到自己是多么幸运。虽然现在有许多不尽如人意之处……但如果不这样，可能会更加糟糕。这本书可以在是非问题上给我们很好地上一课。是的，如今日本人在这里统治，我们是战败国。但我们要向前看，我们要建设。伟大的壮举即将出现，比如让其他行星成为殖民地。

他突然想到，现在应该在播一个新闻节目。他坐下来，打开收音机。或许德国的新总理已经选出来了。他感到一阵欣喜和期盼。在我看来，赛斯——英夸特最富创新精神，最可能实现这个大胆的计划。

我要是在欧洲就好了。或许哪一天我有钱了，就可以到欧洲旅游，看看那儿发生的一切。错过这样的大好时光真是可惜。陷在西海岸这种死气沉沉的地方。历史从我们身边悄然而过。

八

早上八点钟的时候，胡戈·赖斯男爵，德国驻旧金山领事，从他的奔驰220——E轿车里出来，快步踏上领事馆的台阶。他后面跟着两名外交部的年轻雇员。赖斯的手下已经打开了大门。他走进门，看到两名女话务员和副领事弗兰克先生，便举手和他们打招呼。走到里间办公室的时候，他和自己的秘书普费尔德哈弗先生也打了招呼。

“男爵先生，”普费尔德哈弗说，“有一份从柏林来的密电。是一号密电。”

这意味着密电的内容十分紧急。“谢谢。”赖斯说，一边脱下大衣，递给普费尔德哈弗挂上。

“十分钟前，克罗伊茨·福姆·米尔先生打来电话。他希望您给他回个电。”

“谢谢。”赖斯说。他在一张靠窗的小桌旁坐下，打开早餐盖子，看到盘子里有面包卷、香肠和炒鸡蛋。他从银壶里倒了一杯热清咖，然后展开一张晨报。

来电话的福姆·米尔是驻太平洋沿岸国德国国家安全局的头目。安全局总部设在飞机场大厅，用的是一个假名称，以掩人耳目。赖斯和福姆·米尔的关系相当紧张。在许多事务上，两人的权限是重叠的，显然是柏林上层人士的故意安排。赖斯在党卫队虚挂了一个少校军衔。这样一来，他名义上就成了福姆·米尔的下级。这个军衔是几年前授予的，当时赖斯就看出了其中的用意，但他也无可奈何，只能在心里愤愤不平。

他展开的那份报纸是《法兰克福报》，是汉莎航空公司空运过来的，清晨六点到达旧金山。赖斯仔细读着头版新闻。冯·席腊赫已经被软禁，现在可能已经死了。太糟了。戈林住在德国的一个空军训练基地，由作战经验丰富的老兵保护着，他们全部忠于“胖子”戈林。没有人能够接近他。国家安全局的杀手们也不例外。戈培尔博士怎么样了？

可能还在柏林的市中心。他能凭三寸不烂之舌化险为夷。如果海德里希派人追杀他，赖斯琢磨，矮小的戈培尔博士不但能说服他们放弃行动，而且可能会成功地策反他们，使他们成为宣传和公众启蒙部的雇员。

赖斯想象得出来，戈培尔博士目前正在某个艳星的公寓里，轻蔑地看着德国国防军在下面的大街上颠簸往来。什么也吓不倒那家伙。戈培尔只会嘲弄地一笑……一边继续用左手抚弄那位美女的丰胸，一边为当天的《抨击》撰写文章。

秘书的敲门声打断了赖斯的思路。“对不起，福姆·米尔又来电话了。”

赖斯站起身，走到他的办公桌前拿起话筒。“我是赖斯。”

驻太平洋沿岸国德国国家安全局的头目带着浓重的巴伐利亚口音说道：“有没有得到反间谍机关那个家伙的任何消息？”

赖斯一头雾水，想弄清楚福姆·米尔指的是谁。“嗯，”他支支吾吾地说道，“据我所知，目前在太平洋沿岸国有三四个反间谍机关人员。”

“我说的是上星期乘汉莎航空公司飞机过来的那个。”

“噢。”赖斯说。他把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掏出烟盒。“他从未来过这儿。”

“他在干吗？”

“老天，我不知道。你去问卡纳里斯吧。”

“我希望你打电话给外交部，再让他们打电话给大使馆，随便派个人抓住这个海军部门的反间谍人员，并且要求反间谍机关要么把人带走，要么向我们解释清楚这些反间谍人员来这儿干吗。”

“你不能自己打这个电话吗？”

“一切都乱套了。”

赖斯想，他们肯定跟丢了这名反间谍机关的间谍。海德里希的手下命令他们——这里的德国国家安全局跟踪他，但他们丢掉了线索。现在他们想让我给他们解围。

“如果他来旧金山，”赖斯说，“我会派人盯着他。这点你放心。”当然，那人来旧金山的几率微乎其微。他们两人都知道这一点。

“他无疑用了一个假名。”福姆·米尔慢腾腾地继续说，“当然，我们还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名字。他看上去像个贵族，四十岁左右，是个海军上校，真名是鲁道夫·韦格纳，出身于东普鲁士一个保皇党家族。魏玛共和国时期可能支持过冯·巴本。”福姆·米尔唠唠叨叨说着的时候，赖斯在办公桌旁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舒服一点。“在我看来，唯一能解决这些保皇党人的对策是：切断海军的预算，这样他们就没有钱……”

最后，赖斯终于想办法挂了电话。他再回去吃早饭的时候，面包卷已经冷了。但咖啡还是热的。他端起咖啡，继续看他的报纸。

真是没完没了，他心想。这些国家安全局的家伙晚上轮流值班。凌晨三点还给你打电话。

他的秘书普费尔德哈弗把头探进办公室，看到他打完了电话，说：“萨克拉门托政府刚才焦急不安地打来电话，说有一个犹太人在旧金山的大街上到处乱跑。”秘书和赖斯两人都笑了起来。

“好吧，”赖斯说，“告诉他们要冷静，让他们把报告送过来。还有其他事吗？”

“你读过那些唁电了吗？”

“又有新唁电来了吗？”

“有一些。我会把它们放在我的办公桌上，以防你要看。我已经答复了这些唁电。”

“我今天有个会议发言，”赖斯说，“下午一点钟。那些生意人。”

“我会提醒你的。”普费尔德哈弗说。

赖斯靠在椅子上，问道：“想不想打赌？”

“关于纳粹党领袖的问题，我不想打赌，如果你是赌这个的话。”

“一定是屠夫海德里希。”

普费尔德哈弗犹豫了一下，说道：“海德里希已经势在必得。那些人永远不可能受纳粹党直接控制，因为每个人都对他们充满恐惧。一想到这个，纳粹党的党魁们就会被气死。只要党卫队的第一辆卡车从他们的基地出发，二十分钟之内就能组建一个联合政府。他们还会让像克虏伯和泰森这样的经济大亨们——”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一个密电员拿着信封走到他跟前。

赖斯伸出手。他的秘书把信封递给他。

这是一封紧急密电，已经解码打印了出来。

他读完密电，看到普费尔德哈弗正在等他的指示。赖斯把电报揉进办公桌上的陶制大烟灰缸里，然后用打火机点着。“有一位日本将军微服来到旧金山，叫寺夫木。你最好去公共图书馆弄一份登有这个人照片的日本官方军事杂志。要小心行事，不用我多说。我想我们这儿没有与他相关的资料。”说完他朝上了锁的文件柜走去，然后又改变了主意。“把能弄到的所有信息都带回来。还有统计资料。这些图书馆应该都有。”他补充说，“这位寺夫木将军几年前是个参谋长。你有没有想起什么来？”

“一点点。”普费尔德哈弗说，“他的脾气十分暴躁。现在有八十多岁了。他好像主张采取应急计划，把日本人送入太空。”

“在这一点上，他没有成功。”赖斯说。

“如果他来旧金山看病，我一点都不意外。”普费尔德哈弗说，“已经有好几位日本老军人来到旧金山，住在加州大学的大医院里。他们想利用德国的外科技术，日本本土没有这个条件。当然，他们都是悄悄过来的，出于爱国的原因，你知道。因此，如果柏林想让我们盯着他的话，或许我们应该派人监视加州大学的医院。”

赖斯点了点头。或许这位老将军来这儿是进行商业投机的，很多人都在旧金山从事商业投机活动。现在他退休了，他过去在军中服役时建立起来的关系能够派上用场。他退休了吗？密电上称他是将军，而不是退休将军。

“你弄到照片后，立刻分发给我们在机场和港口的人。或许这位将军已经到旧金山了。这个消息传到我们这儿已经耽搁了很长时间，这你知道。”如果这位将军已经到达旧金山，柏林一定会对太平洋沿岸国的领事馆大发雷霆。领事馆本应在柏林下达命令之前将此人截住。

普费尔德哈弗说：“我在柏林来的密电上盖上日期。如果将来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确切地证明我们是什么时间收到密电的。精确到小时。”

“谢谢。”赖斯说。柏林那帮人是转嫁责任的老手，他最怕跟他们纠缠。类似的情况已经发生过多次。“为确保万无一失，”赖斯说，“我想你最好回复一下这封密电，就说：‘你们的指示过于滞后。领事馆早已接到此人的报告。现在要想截获此人，希望渺茫。’按照这个思路写个回复，发给柏林。要说得好听，同时又要含含糊糊的。你明白这一点。”

普费尔德哈弗点点头。“我这就去发。并且把发送的准确日期和时间记录下来。”他关上办公室的门。

你得时时提防，赖斯琢磨着，一不小心就会成为南非沿岸某个岛国的领事，跟一帮黑鬼生活在一起。过一阵子，你会发现你的一个黑人保姆成了你的情妇，十多个黑人小孩拉着你叫爸爸。

他重新在早餐桌旁坐下，点燃一支埃及西蒙·阿兹牌第七十号香烟，然后小心地把香烟铁盒盖上。

终于可以清静一段时间了。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本他一直在看的书，翻到做记号的地方。然后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坐得舒服一些，从上次被打断的地方继续往下看。

……他不敢相信自己曾在遥远的蒂尔加滕大街上走过。星期天的清晨，那里一片宁静，行驶在街上的汽车也悄无声息。简直是另外一种生活。那里冰淇淋的味道绝无仅有。现在他们却在煮荨麻，而且觉得吃上煮荨麻已经很开心了。天哪，他大叫了一声。难道他们还没住手？英国的巨型坦克开过来了。又一幢建筑，或许以前是公寓大楼？商店？或者是一所学校？一幢办公大楼？他说不上来——废墟倒了，塌成碎片。又一群幸存者被埋在砖头瓦砾之中，死时甚至连哼也没哼一声。死亡在四处蔓延，笼罩着活着的人、受伤的人，还有已经开始发臭的成堆尸体。柏林腐臭颤动的尸体，这座依然矗立着的无眼塔楼，就像刚才那幢大楼，那幢人们曾经无比骄傲地竖立起来的大楼一样，一声不吭地消失了。

那个男孩注意到他的胳膊上覆盖着一层灰色的东西，是灰尘，有些是无机尘土，有些是生命烧焦后散落的残余物。他知道，有机和无机的东西都混在了一起。他擦掉身上的东西，不再多想。枪林弹雨之后，如果还有什么可想的话，就只有一个：饥饿。六天以来，除了荨麻，他什么也没吃。现在，连荨麻也没了。草场已经消失，变成一个巨大的土坑。和那个男孩一样，其他一些灰暗瘦削的身影出现在土坑边缘，默默地站了一会儿之后，渐渐散去。一个老妈妈灰白的头发上扎着头巾，胳膊上挎着一个篮子——空的。一个独臂男人两眼空空，一如那个篮子。一个女孩又回到那个男孩埃里克躲藏的被砍倒的树堆里。

但蛇仍在往这边游。

这一切有完没完？那个男孩对天问道。如果有完，什么时候可以完？他们将用什么填饱肚皮？

“男爵，”普费尔德哈弗说，“对不起，打扰你一下。就一句话。”

赖斯猛地站了起来，他合上书，说道：“好的。”

这人写得真妙，他想，把我完全给迷住了。真实。柏林落入英国人之手，生动形象，仿佛真的发生过一样。呵，他打了个寒战。

小说激发人的力量真是太神奇了，甚至廉价的流行小说也会有同样的力量。难怪这书在德国全境遭禁。换了我，也会把它禁了。遗憾的是，我读这本书上了瘾。但是悔之晚矣，现在只能把它读完。

他的秘书说：“是德国的一些海员。有人命令他们向你报到。”

“好的。”赖斯说。他快步走到门口，来到前面的办公室。三名海员都穿着深灰色圆领毛衣，一头浓密的金发，外表坚毅，略显紧张。赖斯举起右手说道：“希特勒万岁。”他冲他们友好地笑了笑。

“希特勒万岁。”他们也咕哝道，然后把证件递给他看。

他给他们开了证明，证明他们到领事馆来过，然后又急匆匆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现在又一个人了，他重新打开那本《蝗虫成灾》。

他翻到书中一个描写希特勒的场景，觉得自己欲罢不能。于是就打乱顺序，先读这个场景，激动得脖颈发热。

他明白了，是描写审判希特勒的。战争结束后，希特勒落入盟军之手，天哪。还有戈培尔、戈林以及其他一些人。在慕尼黑。希特勒显然是在回答美国公诉人的问题。

……希特勒怒气冲天，往昔的精神瞬间被重新点燃。迟缓颤抖的身躯猛的一挺，头颅高昂。那张永远兴奋的嘴巴里发出了哇哇的声音，半是嚎叫，半是低语。“我是德国人。”那些旁听者浑身一颤，紧紧地捂住耳机。所有人都神情紧张，苏联人、美国人、英国人、德国人，全都一样。是的，卡尔想。他又一次站出来了……他们把我们打败了。不仅如此，他们还揭去了这个超人的神秘面纱，让人们看到他的真实面貌。他不过是——

“男爵。”

赖斯这才意识到他的秘书已经进了办公室。“我忙着呢。”他生气地说道，啪的一声合上书，“看在上帝的分上，我正在读这本书呢！”

我真是无可救药了，他自己知道这一点。

“柏林又来了一封加密电报。”普费尔德哈弗说，“他们解码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和政治局势有关。”

“密电怎么说？”赖斯咕哝着，一边用手指按摩着前额。

“戈培尔博士突然在广播上发表了讲话，一个重要的讲话。”秘书看上去很激动，“柏林要求我们把讲话内容记录下来——他们正在把密码解读成文字——并且要求我们确保这里的媒体刊登这篇讲话。”

“好的，好的。”赖斯说。

秘书刚一离开，赖斯又把那本书打开。再看一眼，虽然我已下定决心……他又把书翻到刚才看的那部分。

……卡尔默默地看着党旗覆盖的棺材，陷入了沉思。现在他躺在那儿，已经死了，真的死了。魔鬼也没有能力让他起死回生。这个人——或者说这个超人——卡尔曾经盲目地追随他，盲目地崇拜他……甚至跟他到了坟墓的边缘。阿道夫·希特勒已经死了，但是卡尔还活着。我不会跟他一起死，卡尔在心里小声说。我要继续活下去。重新开始。我们都要重新开始。我们必须重新开始。元首的魔力对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可怕的深远影响。元首难以置信的人生记录已经画上了最后的句号。他从奥地利一个偏僻的乡村走出来，在维也纳的穷困潦倒中崛起，饱尝战场的艰苦磨难，经历了政治上的钩心斗角，终于建立了纳粹党，成为政府总理，最后差一点征服了整个世界。他的这种魔力究竟是什么呢？ 卡尔心里明白，这种魔力就是虚张声势。阿道夫·希特勒对他们说的全是谎话。他一直用谎言领导他们。

现在还不晚。阿道夫·希特勒，现在我们已经看穿了你的虚张声势。我们看穿了你的真面目。还有纳粹党，不管它是一个什么样的政党，它都开创了一个谋杀和狂妄自大的恐怖时代。

卡尔转过身，从那个寂静的棺材前走开。

赖斯合上书，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他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难过。他对自己说，本该对日本人施加更多的压力，把这本该死的书给禁了。这显然是日本人在故意纵容。他们本可以把这个叫——不管他叫什么名字的家伙抓起来。对，叫阿本德森。他们在中西部的权力很大。

真正让他难过的不是这个，而是阿本德森在书中描写的阿道夫·希特勒的死亡，希特勒、纳粹党和德国的战败和灭亡……书中的世界比现实这个德国独霸全球的世界更壮观，更具古代气息。

怎么会这样？赖斯问自己。难道就因为这个家伙的写作能力特别高超？

这些写小说的家伙，他们懂得无数的花招。就拿戈培尔博士来说，他就是靠写小说起家的。写小说的人能迎合每个人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卑鄙欲望，不管这个人看上去是多么道貌岸然。是的，这些写小说的家伙洞悉人性。人们因为贪婪，所以听命于情欲，受制于怯懦，能出卖的都会出卖——作家只要擂鼓助威，别人就会对他作出反应。当然，他会为自己取得的效果暗自得意。

看阿本德森是怎样煽动我的情感，而不是调动我的理智的，赖斯想。当然，他会得到报酬——他会得到钱。显然是有人指使这个无赖写这本书的，告诉他要写些什么。只要给钱，写作的人什么都愿意写。他们炮制一大堆谎言，然后把这堆狗屎出售给公众，公众还信以为真。这本书是在哪儿出版的？赖斯先生仔细看了看。奥马哈市，内布拉斯加州。这是从前美国出版业大亨的最后一个前哨基地，这些大亨曾经在纽约市中心办公，由犹太人资助……

或许这个阿本德森是犹太人。

他们还在捣乱，想要毒害我们。这本犹太人的书——他猛地合上《蝗虫成灾》。这家伙的本名可能是阿本德斯坦。不用说，德国国家安全局肯定已经在调查这件事了。

无疑我们应该派个人穿越边境，进入落基山脉国，去拜访一下这个阿本德斯坦。不知道福姆·米尔有没有得到指示这样做。很可能没有，因为柏林现在一片混乱。大家都在忙国内的事情。

但是这本书很危险，赖斯想。

如果这个阿本德斯坦在某个晴朗的早晨被吊死在房梁上，这将给那些受到这本书影响的人一个警示。最后还是得我们说了算，由我们写结尾。

当然要派一个白人去。不知道斯科尔兹内最近在忙些什么。

赖斯琢磨着，又看了看书的护封。这个犹太人躲在封锁线后面，躲在高城堡上。没人是傻瓜。进去的人就算抓住他了，也出不来。

派人抓他或许很愚蠢。反正这本书已经印出来了，现在为时已晚。而且那边是日本人的地盘……那些矮小的黄种人会把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

但如果这件事干得干净利索……如果这件事处理得当……

胡戈·赖斯男爵在便签簿上作了个记录。就这件事和党卫队的奥托·斯科尔兹内将军谈一谈，或者最好和国家安全局第三分局的奥托·奥仑道夫谈一谈。奥托·奥仑道夫不是突击队第四分队的头目吗？

猛然间，他突如其来地感到厌烦和愤怒。他对自己说，我曾经认为这类事情早已结束了。难道还要没完没了地继续下去吗？战争在几年前就已经结束。那时我们都认为可以松口气了。但是疯狂的赛斯——英夸特要在非洲完成罗森堡计划，结果以彻底失败而告终。

赖斯想，霍普先生是对的。他拿我们的火星登陆计划开玩笑，说火星上住的全是犹太人。我们在火星上也会见到犹太人。火星上的犹太人一个人两个头，只有一英尺高。

我有日常事务要做，他想。没有时间去派突击队员抓捕阿本德森，去处理这种鲁莽的冒险行动。我手上的事很多，又要接待德国海员，又要回复密电。让高层的人去启动这项计划——这是他们的工作。

他想，如果我策划了这件事，然后失败了，那我的下场是可想而知的：就算不死在喷满齐克隆B的毒气室里，也会被拘押在东部政府总部的看守所里。

他小心地擦掉便签簿上的记录，然后把整张纸在陶制烟灰缸里烧掉。

有人敲门。办公室的门打开了，他的秘书拿着一大叠文件走了进来。“戈培尔博士的发言稿，完整的发言稿。”普费尔德哈弗把发言稿放在桌上，“你一定要读一读这篇发言稿。很棒。是他最棒的一次发言。”

赖斯又点燃一支埃及西蒙·阿兹牌第七十号香烟，开始读戈培尔博士的发言稿。

九

经过两星期几乎昼夜不断的工作，埃德弗兰克珠宝定做公司生产出第一批产品。东西先放在两张垫着黑天鹅绒的木板上，然后再放进日本生产的方形柳条篮里。埃德·麦卡锡和弗兰克·弗林克两人都制作了商务名片。他们用美术橡皮刻出自己的名字，用红墨在孩子玩的旋转式玩具印刷机上印出名片。他们用的纸是印制圣诞贺卡的高品质大克重纸，所以名片的效果引人瞩目。

他们在工作的每个环节都很专业。检查他们的珠宝产品、名片和展示板，没有一点业余制作者的痕迹。当然没有，弗林克想。我们俩都是专业人士，不是说珠宝制作，而是说通用工艺。

展示板上有很多种首饰。有黄铜、青铜、紫铜，甚至熟铁打制的手镯，坠有银质吊饰的黄铜项链，银耳环，银饰针，黄铜饰针。白银材料花了他们很多钱，连白银焊接剂也是一笔很大的开销。他们还买了一些二等宝石，用来镶饰针：巴洛克珍珠、尖晶石、白玉、火蛋白石的碎料。如果一切顺利，他们还会试一试黄金或钻石。

真正能让他们赚钱的是黄金产品。他们已经开始寻找碎金子的货源。用没有艺术价值的古董熔化而来的碎金子要比新金子便宜很多。不过即便如此，也价值不菲。但卖掉一枚金饰针所得的利润比卖掉四十枚铜饰针还多。如果金饰针设计美观、制作精良，它们在零售市场上价钱再高，也卖得出去……假如像弗林克说的那样，他们的产品很受欢迎的话。

目前他们还没有尝试销售。但他们已经解决了基本的技术问题，装备了带电动机的工作台、弹性排线机床、转轴和抛光轮。事实上，他们有一套完整的精加工工具，从粗钢丝刷、铜刷、卡拉特克斯砂轮，到精细一些的棉、麻、皮革和羚羊皮的抛光机，应有尽有，还可以用金刚砂、浮石和最精细的过氧化铁粉等化合物压膜。当然，他们还有自己的氧化炔焊接设备、罐箱、软管、镀金用的毛刷和面罩。

此外，他们还有宝石匠使用的精良工具。德国和法国制造的老虎钳、测微仪、金刚钻头、锯子、钳子、镊子、第三手的焊接设备、轧钳、抛光布、剪切机、手工锻造的小锤子……一排排精密仪器。他们还购买了各种尺寸的焊条、金属薄板以及饰针的针背和扣环。两千块钱已经花掉一大半，埃德弗兰克公司的银行账户上只剩下两百五十块。但他们的公司已经合法建立起来。他们甚至还弄了一个太平洋沿岸国的营业执照。万事俱备，只待销售。

弗林克仔细地看着这些陈列品，心想，没有哪个经销商能像我们这样对产品质量把关如此严格。这些首饰看上去自然无可挑剔，因为它们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每一件都经过非常严格的检验。焊接不匀的地方、有毛边或者凸边的地方、火斑等等，全都一一挑出来。他们的质量检验绝对没有问题。只要光泽有一点点不够鲜艳，或者留下细微的钢丝刷的划痕，就会毫不犹豫地重新回炉。他们不能让首饰有一点点毛糙或者不够完美的地方。假如银项链上有一个黑斑没被发现——他们就彻底完蛋。

在经销商的名单上，罗伯特·齐尔丹的商店列在首位。但只有埃德一个人能去他的店里。齐尔丹肯定会把弗兰克·弗林克给认出来。

“实体销售大都得由你去做。”埃德说，但他同意自己去找齐尔丹。他买了一套名牌西装、一条新领带、一件白衬衫，这样的穿着才得体，才符合身份。然而，他看上去还是不自在。“我知道我们的产品是顶呱呱的，”这句话他已经说了无数遍了，“但是——见鬼。”

他们做的大多数首饰都是抽象风格的，比如旋涡状的金属丝和环孔，首饰的外形在某种程度上是由熔化的金属自然形成的。有些像蜘蛛网一样纤细而轻盈，有些则厚实而有力，有种粗犷的沉重感。虽然天鹅绒托盘里陈列的首饰不多，但却是千姿百态。弗林克想，只要一家店就可以把我们陈列在这里的所有首饰全部买走。如果一家不成功，我们就挨家挨户地问。如果我们成功了，如果我们能让他们买下我们的产品，那我们的下半生就可以按订单供货了。

他们俩一起把天鹅绒木板托盘放进柳条篮里。弗林克心想，就算糟得不能再糟，这些金属还可以弄点钱回来。还有这些工具和设备，我们可以折价卖了，至少还能卖点钱。

现在该问问神谕。问“埃德的第一次推销行程能否顺利”。但是他太紧张了，不敢问。神谕可能会给出凶兆，他没有勇气面对凶兆。不管怎么说，木已成舟：首饰做好了，公司建立起来了——现在不管《易经》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

《易经》不能帮我们卖掉这些珠宝……它不能将好运送给我们。

“我先去对付齐尔丹的商店，”埃德说，“或许能说服他。然后你就可以试试第二家商店。你跟我一起去，好吗？你待在卡车里，我把卡车停在拐角的地方。”

他们带着柳条篮钻进轻便卡车的时候，弗林克想，只有上帝才知道埃德和我是不是出色的推销员。或许可以成功推销给齐尔丹，但是需要费一番口舌。

他想，要是朱莉安娜在，她会大摇大摆地走进齐尔丹的店里，眼睛眨也不眨地和他商谈。她长得漂亮，敢跟任何人交谈，而且她是个女性。毕竟，这些都是女性佩戴的珠宝首饰。她可以戴着首饰走进他的店里。弗林克闭起眼睛，想象朱莉安娜戴上他们的手镯会是怎样的风采。或者戴上他们的大号银项链。她黑头发，深肤色，有一双哀怨好奇的眼睛……穿着灰色的紧身运动衫，银项链贴在裸露的肌肤上，随着她的呼吸上下起伏……

上帝，她现在就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们做的每一样东西，朱莉安娜都会用纤细有力的手指拿起来，仔细瞧一瞧，然后仰起头，把首饰举起来。她在给这些首饰分门别类，她一直在见证他做的每一件事。

弗林克想，她戴耳环最好看。闪闪发亮垂挂下来的那一种，特别是黄铜做的那种。她用发卡把长发别在后面，或者把长发剪短，让脖子和耳朵露在外面。我们可以给她拍张照片，做广告或者展示用。他和埃德已经商量好要做一个目录，他们可以通过邮件把东西卖到世界其他地方。她看上去棒极了……皮肤光滑健康，没有皱纹，也没有松弛，肤色亮丽。如果我找到她，她会跟我们合作吗？无论她怎么看我，这件事和我们的私生活没有关系，完全是公事公办。

见鬼，我甚至可以请一个专业摄影师去给她拍照。这样她就会高兴。或许她还是虚荣心十足。她总希望别人多瞧她几眼，羡慕她，不管这人是谁。我猜大多数女人都和她一样。她们总希望引人瞩目，就像小孩子。

弗林克想，朱莉安娜是无法忍受独自一个人生活的。得有我一直陪伴在她身边，跟她说好话。小孩子都是这样。如果父母没在一旁看着，他们就觉得做的事情没意思。毫无疑问，现在肯定有某个小伙子在注视她，告诉她她有多漂亮，她的秀腿，她光滑平整的小腹……

“怎么了？”埃德看了他一眼，问道，“害怕了？”

“不是。”弗林克说。

“我不会杵在他的店里，”埃德说，“我自有办法。我还要告诉你：我一点也不害怕。我不会因为那是个时尚的商店，或者我得穿上这身时尚的服装就胆战心惊。我承认我不喜欢花哨的打扮，承认我感到不舒服，但我还是要去，把东西拿给那个傻瓜看。”

你能这样就好了，弗林克想。

“见鬼，既然你上次敢进去，并且骗他说你是将军的侍卫，我当然也敢告诉他真相，对他讲我们的珠宝首饰是独具创意、手工制作的好东西，并且告诉他——”

“是手工打磨。”弗林克提醒说。

“对，是手工打磨。我的意思是，我要到齐尔丹的店里去，他不出个价钱我就不出来。他应该买我们的东西。他要是不买，就是个傻瓜。我已经出去调查过了，没有看到和我们一样的东西在市面上出售。天哪，一想到他可能不买我们的东西，我就怒不可遏，就想动手打人。”

“一定要告诉他材料都是货真价实的。”弗林克说，“紫铜是真的紫铜，黄铜是真的黄铜，不是镀上去的。”

“我有自己的办法。”埃德说，“我有一些绝妙的主意。”

弗林克想，我可以拿出两件首饰——埃德不会在意的——把它们装在盒子里寄给朱莉安娜。这样她就会知道我在做些什么。我可以把包裹挂号寄到我所知道的她的最新地址。邮政部门会帮我找到她。她打开包裹的时候会说些什么呢？我会写张条子跟她解释一番，告诉她东西是我亲手做的，我是一家新的创意珠宝公司的合伙人。我会激发她的想象，给她描绘一番，让她想知道更多情况，让她兴味盎然。我会跟她讲那些宝石和金属，跟她讲我们要把东西卖到时尚商店去……

“是不是就在这一带？”埃德问，同时减慢了车速。他们来到了交通拥挤的市中心，一排排大楼遮住了天空。“我最好停在这儿。”

“再过五条街。”弗林克说。

“给我一支大麻烟好吗？”埃德说，“我可以立马镇静下来。”

弗林克把一包天籁牌香烟递给他，他是在温德姆——马特森公司学会抽这种烟的。

我知道朱莉安娜现在正和某个小伙子生活在一起，弗林克对自己说。和这个小伙子睡在一起，好像是他老婆一样。我了解朱莉安娜。不然她活不下去。我知道她天黑以后就忙着参加各种社交活动。晚上又黑又冷的时候，一般人都待在家，围坐在客厅里。但朱莉安娜从来不喜欢过一个人的生活。我也一样，他意识到。

或许那个小伙子真的不错，是朱莉安娜相中的某个腼腆的大学生。对那些以前从没勇气接近女人的年轻人来说，朱莉安娜是个不错的选择。她不是那种冷酷无情或者玩世不恭的人，这对那个小伙子大有好处。我真不希望她和某个老家伙待在一起。这是我受不了的。某个社会上的卑鄙老滑头，嘴角叼着一根牙签，把她摆布来摆布去。

弗林克感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重。他似乎看到一个浑身汗毛、粗壮如牛的家伙狠命把朱莉安娜踏在脚底，让她的生活痛苦不堪……她这样下去会自杀的，他心想。结局很可能是这样，假如她找不到合适的对象——找不到一个真正温柔、善良、多情、学生类型的人，一个能够欣赏她所有思想的人。

我对她来说太粗鲁了，他想。但我也不坏。有许多家伙比我差得多。我能猜中她的心思，她想要什么，她什么时候感到孤独，什么时候感到悲伤，什么时候感到郁闷，我都能了解得一清二楚。我花过不少精力关心她、体贴她，但还不够。她应该得到更多的关心和体贴。她也值得别人这样做，他想。

“我把车停在这儿。”埃德说。他找了个车位，一边扭头向后看，一边倒着车。

“听着，”弗林克说，“我能寄两件首饰给我老婆吗？”

“我还不知道你结过婚。”埃德正在专心致志地停车，不假思索地说了一句，“当然可以，只要不是银饰就行。”

埃德关掉卡车发动机。

“我们到了。”他说。他喷了一口大麻烟，然后在仪表盘上把香烟掐灭，烟头扔到驾驶室的地上。“祝我好运。”

“祝你好运。”弗兰克·弗林克说。

“嘿，看。香烟盒的背面有一首日本和歌。”埃德大声地朗读起那首诗歌，朗读声盖过了路上的喧闹声。

听到一声杜鹃的啼鸣，

我循声望去，

看到了什么？

只有一弯残月挂在黎明的天空中。

他把那包天籁牌香烟还给弗林克。“马到成功！”他说道，然后拍了拍弗林克的后背，咧嘴笑了笑。他打开车门，拿起柳条篮下了车。“你在停车收费计时器里放一毛钱。”说完，他沿人行道向北走去。

不一会，埃德就消失在人群中。

朱莉安娜，弗林克想，你是否和我一样孤独？

他走下车，在计时器里放了一毛钱。

真让人提心吊胆，他想，开这个珠宝公司。如果失败了怎么办？如果失败了怎么办？神谕就是这么说的。痛苦、流泪和愤怒。

人必须面对生活中的黑暗时刻，必须面对走向死亡这一现实。如果朱莉安娜在，情况就不会那么糟糕。一点也不糟糕。

我害怕了，他意识到。假如埃德什么也没卖掉。假如他们嘲笑我们。

那怎么办？

朱莉安娜躺在公寓地板上的床单上，紧紧地抱着乔·辛纳德拉。下午的太阳照进房间里，有点闷热。她和她拥抱着的那个男人全都大汗淋漓。乔的前额冒出一大滴汗，在面颊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滚落下来，滴在朱莉安娜的脖子上。

“你还在流汗。”她咕哝道。

乔没吭声。他的呼吸均匀，又长又慢……像大海的呼吸，她想。身体里面的水就是我们的全部。

“感觉怎么样？”她问道。

他咕哝道：“不错。”

我知道你感觉不错，朱莉安娜想。我看得出来。但现在我们得起来了，好好收拾收拾。还是他不满意？潜意识反感的表现？

乔动了动。

“你要起来了吗？”她的双臂紧紧地抱着他，“先别起。再待一会。”

“今天你不去体育馆吗？”

我今天不去体育馆，朱莉安娜在心里说。难道你不知道？我们要去别的地方。我们在这儿待不了多久。我们要去一个以前从未去过的地方。现在是时候了。

朱莉安娜感到他弓起腰，直起身子，跪了起来，感到自己的手从他汗湿黏滑的后背上滑了下来。然后她听到他走开了，光脚踩在地板上。毫无疑问是去了盥洗室。去淋浴的。

完了，她想。好吧。她叹了口气。

“我听到了你的叹息，”乔在盥洗室里说道，“又难过了。你一直垂头丧气，不是吗？担心、恐惧和怀疑。对我，对世界上的一切——”他把头伸出来望了一下，肥皂水滴下来，他的脸上容光焕发。“我们一起去旅行怎么样？”

朱莉安娜一阵激动，“去哪里？”

“去某个大城市。北边怎么样，去丹佛？我带你出去玩。买票看表演，吃美味餐馆，乘出租车。给你买晚礼服，你要什么就买什么。好吗？”

她简直不敢相信他说的话，但她想要相信他，并且努力相信他。

“你那辆斯蒂贝克能开到那儿吗？”乔大声问道。

“当然能。”她说。

“我们俩都去买些好衣服。”他说，“尽情享受，或许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享受。这样才能让你振作起来。”

“我们去哪儿弄钱呢？”

乔说：“我有。在我的手提箱里。”他关上盥洗室的门，哗啦啦的水声淹没了他的说话声。

朱莉安娜打开梳妆台，拿出一个瘪瘪的脏兮兮的手提箱。果然，在箱子的一个角落，她找到一个信封，里面有一些德国银行的钞票，是通用的大面值钞票。那么我们就可以去了，她想。或许他只是骗骗我。我真想钻进他的身体里，看看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她一边数着钱一边这样想……

在信封下面，朱莉安娜发现一支长圆型的笔，至少看上去像支笔，上面有一个类似笔夹的东西。但是重量不轻。她小心翼翼地把笔拿出来，旋开笔帽。对，上面有一个金笔尖。但是……

“这是什么？”乔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她问道。

乔从朱莉安娜手中拿过笔，把它放回行李箱里。她注意到他放笔的时候是那么小心谨慎……她百思不得其解。

“又难过了？”乔说。他看上去轻松愉快，比朱莉安娜见到他以来的任何时候都开心。他大叫一声，兴奋地抱住了她的腰，把她举起来摇来摇去，荡前荡后。他低下头，凝视着她的脸。她的脸感受到了他的呼吸，温热的。他用力抱紧她，直到她发出轻微的抗议声。

“没有。”她说，“我只是——转变起来很慢。”依然对你有点恐惧，她想。恐惧到不敢提恐惧，不敢对你说恐惧。

“到窗外去。”他抱着她大步穿过房间，“我们这就出发。”

“别，别——”朱莉安娜说道。

“跟你开玩笑呢。听着——我们要进行一次长途行军，就像那次罗马的长途行军。你一定还记得。墨索里尼带领着他们，我的叔叔卡洛也在行军队列中。我们的路途要短一些，意义也没有那么重要，也不会被载入史册。对吗？”他低下头，亲吻她的嘴，吻得那么猛，他们的牙齿都碰在了一起。“我们俩穿上新衣服，会是多么潇洒。你可以给我说说言谈举止怎样才得体，教我一些礼仪规范，行不行？”

“你的言谈很好，”朱莉安娜说，“甚至比我好。”

“不好。”他突然变得不高兴，“我说得不好。有很重的意大利口音。你最初在咖啡店里见到我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吗？”

“没有注意到。”她说。在她看来这并不重要。

“只有女人才知道社会规范。”乔说着把她抱回来，往床上一放，让她在床上高高弹起，“没有女人的话，我们只会谈赛车赛马，讲黄色笑话。这样就没有文明可言。”

你的情绪让人琢磨不透，朱莉安娜想。焦躁不安，闷闷不乐，直到决定继续前进了，又兴奋不已。你真的需要我吗？你完全可以抛弃我，离开这儿。以前发生过这样的事。她想，假如我要继续前进了，也会把你抛弃的。

“那么多钱是你的工资吗？”乔穿衣服的时候，朱莉安娜问道，“是你存的钱吗？”这么多。当然，东部地区有的是钱。“我从没见过卡车司机能挣这么多钱——”

“你说我是卡车司机？”乔打断她的话，”告诉你吧，我坐在那辆卡车上并不是为了开车，而是为了防止有人劫持。因此，我假装自己是卡车司机，在驾驶室里打呼噜。”他猛然在房间角落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往后一躺，假装睡觉的样子，嘴巴张开，身体放松。“看到没有？”

刚开始她没看到，后来发现他手里拿着一把刀，和厨房里用来削马铃薯的刀一样锋利。天哪，她想。刀子是从哪里来的？从袖子里，还是空中？

“这就是大众汽车公司雇用我的原因。我有服役的经历。二战中，我们负责防守哈塞尔登和他的突击队员。哈塞尔登是他们的头儿。”乔的黑眼睛一闪一闪，斜着眼向她笑了笑。“你猜是谁最后抓住那个哈塞尔登上校的。开罗战役打完后，我们在尼罗河上抓住了他们——他和他手下四个沙漠长途突击小分队。一天晚上，他们想偷袭我们，为了汽油。我在哨所值班。哈塞尔登偷偷摸进来，脸上、身上，甚至手上都涂得漆黑。他们那时没有无线电，只有手榴弹和冲锋枪，这些武器都太响。他想割断我的咽喉，但我抓住了他。”乔大笑，从椅子上向朱莉安娜扑过来。“我们收拾行李。你向体育馆的人请几天假，给他们打个电话。”

她根本就不相信他讲的故事。或许他压根就没去过北非，甚至没有随轴心国参加过二战，没有打过仗。路上会有什么样的劫持者？她疑惑不解。据她所知，从东海岸过来途经峡谷市的卡车，从来没有全副武装的退役军人押车。他甚至可能没有在美国生活过。从一开始，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编造的。他设计了一套把戏，让自己显得浪漫多情，吸引她的注意，让她落入圈套。

或许他精神错乱，朱莉安娜想。讽刺的是，假如我反复说自己曾经做过什么什么事，后来可能真会这么做……比如用柔道来自我防卫。为了保护我的——贞操？是我的生命，她想。他很可能只是意大利下层的贫穷劳工，梦想着自己的辉煌。他想花光所有的钱，进行一次盛大的狂欢，来实现这种梦想——然后再回去过那种单调乏味的生活。他需要一个女人和他一起狂欢。

“好吧，”朱莉安娜说，“我打电话给体育馆。”她一边朝过道走，一边想，他会给我买昂贵的衣服，带我住豪华旅馆。每一个男人，只要还没死，都渴望拥有一个打扮精致的女人，即便自己花钱给她买衣服也在所不惜。这次狂欢可能是乔·辛纳德拉一辈子的雄心壮志。但他很精明。我觉得他对我的分析是对的——我惧怕男人。弗兰克也知道这一点。这是我和他分手的原因，也是我现在感到焦虑和怀疑的原因。

朱莉安娜打完电话回来的时候，发现乔又在聚精会神地看那本《蝗虫成灾》。他紧锁眉头，对周围的事浑然不觉。

“能让我读一读那本书吗？”她问道。

“我开车的时候，或许可以给你看。”乔说道，头都没抬。

“你开车？但这是我的车！”

他什么也没说，只顾埋头看书。

在收银台前，齐尔丹抬起头，看见一个瘦高的黑发男人走进店里。那人穿着一身不太入时的西服，拿着一个大柳条篮。是推销员。但那人脸上没有令人愉悦的笑容；相反，他那苍老粗糙的脸上满是严肃和抑郁，更像个管子工或者电工，罗伯特·齐尔丹想。

齐尔丹招呼完顾客后，对那人说：“你是哪个公司的？”

“埃德弗兰克珠宝公司。”那人低声说道，把柳条篮放在柜台上。

“我从没听说过这个公司。”齐尔丹缓缓地走过来，那人正笨手笨脚地打开篮筐的盖子。

“是手工打磨的。每一件都是独特的。每一件都是原创的。有黄铜的、青铜的、紫铜的，甚至还有熟铁的。”

齐尔丹朝篮筐里看了看。黑天鹅绒上放着一些金属首饰，很特别。“对不起，我们不要。我们不卖这种东西。”

“这些代表了美国的工艺，当代的工艺。”

齐尔丹摇了摇头，又回到收银台前。

好一阵子，那人一直站在那里，摆弄着他的黑天鹅绒展板和篮筐。他既不把展板拿出来，也不把展板放回篮筐里。他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齐尔丹抱着双臂，一边看着他，一边思考今天要处理的各种事务。他下午两点有一个约定，要把两个早期的杯子带给别人看。然后三点会有一批送到加州大学实验室做真假鉴定的东西返回。自从柯尔特点四四手枪出了那个恶心的事件后，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他不停地把东西送到那边做鉴定。

“这些金属不是镀上去的，”那人拿着篮筐说道，一边举起一只手镯，“是纯铜的。”

齐尔丹点了点头，没有回答。让他逗留一会，拿他的样品晃悠一阵，最终还是会走的。

电话铃响了。齐尔丹拿起电话。是顾客询问一张珍贵的古代摇椅的修理情况。还没有修好，但齐尔丹得编个故事让他相信。齐尔丹一边看着店外的中午街道上人来人往，一边又是说好话，又是下保证。最后那个顾客终于气消了，挂断了电话。

终于解决了，他挂上电话的时候松了口气。柯尔特点四四手枪事件极大地动摇了他的信心。他查看存货的时候不再有以往那种骄傲。柯尔特点四四手枪的真相对他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就像孩童时代知道生活真相后的翻然醒悟。他琢磨着，这表明了我们和早年岁月的联系：不仅仅是美国的早年历史，还有我们个人的早年生活。他想，就好像问题随时都会出现，我们可能会怀疑我们的出生证明是否是真的。或者我们对爸爸的印象是否可靠。

比如，我现在不是真的在回忆罗斯福本人，而是在回忆由听到的各种传说提炼综合的印象，一个不知不觉根植于我们脑中的神话。他想，就像赫波怀特家具的神话，还有奇彭代尔家具的神话[1]。或者更像亚伯拉罕·林肯曾经在这儿用过餐的神话。用过这些古老的银叉、银刀和银勺。你看不到，但是有事实在。

在另一张柜台上，那个推销员还在摆弄他的展品和柳条篮。他说：“我们可以根据订单制作。可以定做，假如顾客有自己的创意。”他说话时像是如鲠在喉。他清了清嗓子，看了看齐尔丹，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一件首饰。显然，他不知道是离开好，还是留下来好。

齐尔丹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这不关我的事。离开这儿是他自己的事。腾出这个地方或者占据这个地方，他得自己选。

真是勉为其难，如此不自在。但他不一定非得做推销员啊。我们都会受到生活的磨难。比如说，我每天都在忍受像田芥那样的日本人的大呼小喝。只要他们的语调有轻微变化，就能戳到我脆弱的神经，弄得我痛苦不堪。

然后他想到一个主意。这家伙显然是个推销新手。他看了那人一眼。或许我可以让他把东西放在我这儿代售。值得一试。

“喂。”齐尔丹说道。

那人迅速抬起头来，眼神都直了。

齐尔丹抱着双臂朝他走去，说：“你待在这儿也有半个多小时了。在这儿愣着也没有用，不过你可以放些东西在这儿。把那边的领带架移走。”他用手指了指。那人点了点头，在柜台上收拾出一块空地。他再次打开篮筐，又开始摆弄铺着天鹅绒的木板托盘。

齐尔丹明白，那人会把所有东西都拿出来陈列，精心地在那儿布置上一个小时，不断调整，直到把一切安排妥当。他会一边祈祷，一边不时地用眼角瞄我一眼，看我有没有兴趣，哪怕只有一点点兴趣也是好的。

“等你把一切都布置妥当了，”齐尔丹说，“我要是有空，会过来看一看。”

那人手脚不停地忙碌着，兴奋得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店里来了几个顾客，齐尔丹上前和他们打招呼。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顾客和他们所提的要求上，忘记了在一旁摆弄展品的推销员。那个推销员也心知肚明，放慢了动作，让自己不那么显眼。齐尔丹卖了一个剃须杯，几乎谈成了一桩手工地毯的生意，还收了一笔阿富汗毛毯的定金。过了一阵，那批客人走了。店里又只剩下那个推销员和齐尔丹。

那个推销员已经忙完。他把所有首饰都摆到柜台上的黑天鹅绒上。

罗伯特·齐尔丹点了一支极品大地微笑牌香烟，漫不经心地走过去，站在那儿前后晃悠着，嘴里哼着一首小曲。推销员静静地站在那儿。两人都没有说话。

最后，齐尔丹伸出手，指着一枚饰针说：“我喜欢这件。”

推销员连忙说道：“这件真心不错。一点金属刷的划痕都没有。最后都上了红铁粉，不会失去光泽。我们还在上面喷了一种塑料漆，可以保持很多年。是最好的工业用漆。”

齐尔丹微微点点头。

“我们所做的——”推销员说，“是把行之有效的工艺应用到珠宝首饰制作上。据我所知，以前没有人这样尝试过。不用模子。直接从金属到金属。全部通过蘸火和焊接制作。”他顿了顿。“背面是用硬钎料做的。”

齐尔丹拿起两只镯子。然后拿起一枚饰针。接着又拿起一枚饰针。他拿在手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放在一边。

推销员的脸上抽搐了一下。有希望。

齐尔丹看了看一条项链上的价格标签，说道：“这是——”

“零售价。批发价是五折。假如你能进到一百块钱左右的货，我们给您另加百分之二的折扣。”

齐尔丹一个一个地把更多东西放在旁边。每多放一个，推销员就多一分激动。他说话的语速越来越快，最后发展到不断重复自己说过的话，甚至说一些没头没脑的话。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齐尔丹知道，他还以为自己把东西卖出去了。齐尔丹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他自顾自地在那儿挑来挑去。

“这一件特别棒。”齐尔丹挑出一个大挂件。在一旁唠叨的推销员这时停下来说：“我想我们最好的东西都被您挑走了。所有最好的东西。”那人笑了笑，“您的品位确实不同寻常。”他的眼睛放光。他在心里计算着被齐尔丹挑中的东西的价钱，一共卖了多少钱。

齐尔丹说：“对于没有卖过的商品，我们的一贯做法是代销。”

当下一瞬间，推销员没有听明白齐尔丹的话。他没有说话，只是迷惑地瞪着眼睛。

齐尔丹对他笑了笑。

“代销。”推销员最终重复了一句。

“难道你不愿意把东西留在这儿？”齐尔丹说。

那人最后结结巴巴地说道：“您的意思是让我把东西留在这儿，等您卖完了再付给我钱——”

“等东西卖掉了，你可以得到三分之二的收入，你会挣更多。当然，你得等。但是——”齐尔丹耸了耸肩，“由你自己决定。或许我可以把这些东西陈列在橱窗里。如果卖得动，以后——一两个月吧——或许我们会要更多的东西——当然，如果市场销路好的话，我们也会直接花钱进货。”

那个推销员已经花了一个多小时来展示他的首饰，齐尔丹想。他把每一样东西都拿出来了。所有的展品全都拆封弄乱了。要想把这些东西收拾起来，带到另一个地方去，还得再花一个小时。一阵沉默。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您放在一边的这些东西——”推销员轻声说道，“您都要吗？”

“都要。这些你都留下。”齐尔丹踱到商店后面的办公室，“我给你写张清单，留下的这些东西你好有个记录。”他拿着清单回来的时候又补充说：“你知道，代销商品，如果遇到偷盗或损坏，本店概不负责。”他还拿来一张小小的油印代销文书，让推销员在上面签字。商店对代销商品概不负责。以后退货时，如果有些东西找不到了——一定是被偷了，齐尔丹心里盘算着。商店里总会有小偷。像首饰这样的小商品最容易被偷。

不管怎么样，罗伯特·齐尔丹都不会有任何损失。他无须为这些首饰付钱，不用为这样的货物花本钱。如果能卖掉一些，他就可以得利。如果卖不掉，他只须在以后某个不确定的时间全部退货——或者找到多少就退多少——退给那个推销员就行了。

齐尔丹做好货物标签，写好清单。他在清单上签了名，递了一份给推销员。“你可以给我打个电话，”他说，“大概一个月以后吧，看看卖得怎么样。”

齐尔丹拿起他想要的首饰，朝店后面走去，留下那个推销员自己收拾剩下的东西。

我本以为他不会答应的，齐尔丹想。谁知道呢？所以凡事总要试一试。

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他看到那个推销员已经准备走了。他把柳条篮挎在胳膊上，柜台上也收拾得干干净净。推销员朝齐尔丹走过来，递给他一样东西。

“怎么了？”齐尔丹问道。他一直在看信。

“我想把我们的名片留给您。”那个推销员把一小张灰底红字的方纸片放在齐尔丹的办公桌上，名片看上去有点奇特。“埃德弗兰克珠宝定制公司。上面有我们的地址和电话号码，以便您和我们联系。”

齐尔丹点点头，无声地笑了笑，然后又埋头做自己的工作。

当他再次抬头看的时候，商店里已经空无一人。那个推销员已经走了。

齐尔丹在壁挂式自动售货机里投了五分钱，买了一杯速溶热咖啡，慢慢地品尝着。

不知道这些东西是否卖得掉，他感到疑惑。很可能卖不掉。但是做工很好，以前从没看过类似的东西。他拿起一枚饰针仔细瞧着。设计新颖别致。当然不是出自外行之手。

我把标签换一换，把价格标得高一点。手工艺术，别具一格，独家定制，小型雕刻品。衣领和手腕上佩戴的工艺品，独一无二的杰作。

另一个想法在齐尔丹脑子里盘旋成型。这些东西，它们的真假不成问题。也许有一天，真假问题会毁了美国的历史工艺品行业。不是今天或者明天——是未来的某一天，没有人确切知道。

所以最好不要孤注一掷。那个犹太骗子的来访，也许就是一个前兆。如果我悄悄囤积一批跟历史无关的物件——当代的作品，没有真正的历史背景或者想象的历史背景——也许我就能在竞争中胜出。只要不花我一分钱，怎么都行。

齐尔丹在椅子上往后仰，靠在墙上。他呷了一口咖啡，沉思着。

天时变了，人一定要作好与时俱变的准备。要不然就会落伍。要顺应。

这是生存的法则，他想。要留意周围的环境，了解环境的需要。并且——满足环境的需要。在适当的时候做适当的事情。

要阴柔。东方人明白这一点。在太极图中，那个黑色的机灵的阴鱼的眼睛……

突然，他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他立刻坐直身子。一石二鸟。啊！他兴奋地站了起来，精心挑出最好的珠宝首饰，用包装盒包起来（当然，要拿掉价格标签），饰针、挂件或镯子都行，只要是好的。然后——既然要出门，就得两点钟准时打烊——逛到香庄良思家的公寓大楼。香庄良思先生，也就是保罗，在上班。但是香庄良思太太，也就是贝蒂，很可能在家。

赠送礼物，把这件新到的原创美国工艺品送给他们。我把礼物亲自送过去，看看上层人士会有什么反应。一个新的生意路子就这样开始了。不是很好吗？所有挑选出来的首饰都放在店里了，顺便来拜访等等。这是送给你的，贝蒂。

他打了个激灵。就她和我两个人，中午在公寓里。她丈夫去上班。但是一切都是光明正大的。漂亮的借口。

无懈可击。

罗伯特·齐尔丹拿了一个小包装盒、一张包装纸和一根包装带，开始给香庄良思太太准备礼物。她是个肤色微黑、神态迷人的女人，身着东方丝绸服饰，脚踏高跟鞋，身材窈窕。或许她今天穿着式样普通的蓝色棉布睡衣，非常宽松、随意和舒适。啊，他不禁想到。

也许这样太胆大妄为了？会引起她丈夫保罗的嫉恨。当他觉察到什么之后，或许会作出激烈的反应。不能这么操之过急。把礼物带给保罗，带到他的办公室？讲同样的故事，但是讲给保罗听。然后让保罗把礼物转送给贝蒂。这样不会引起怀疑。罗伯特·齐尔丹想，明天或者后天给贝蒂打个电话，问问她对首饰的看法。

更加天衣无缝！

当弗兰克·弗林克看到自己的生意伙伴从人行道上走回来的时候，他就知道推销进行得不顺利。

“怎么了？”他问道，一边从埃德手上接过柳条篮，放到卡车上，上帝，你去了一个半小时。难道要花那么长时间让他拒绝你吗？”

埃德说：“他没有拒绝。”他看上去很疲惫，钻进车里坐了下来。

“那他怎么说？”弗林克打开篮筐，发现许多首饰都不见了，而且是最好的首饰，“他拿走了这么多，是怎么回事？”

“代销。”埃德说。

“你同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我们谈过这件事——”

“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上帝。”弗林克叫道。

“对不起。看他的举动，貌似要买。他挑了很多。我以为他会买。”

他们默默地在车上坐了很长时间。

【注释】

[1] 治·赫波怀特（1727？——1786），英国家具制造家，制作的家具式样优雅轻巧。托马斯·奇彭尔（1718——1779），英国家具制造家，擅长制作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家具。这两人同为十八世纪英国

十

贝恩斯先生度过了难熬的两个星期。他待在宾馆的房间里，每天中午给商会打电话，询问那位老先生来了没有。答案永远是一成不变的“没来”。田芥先生的声音一天天变得冷漠和敷衍。贝恩斯先生准备打第十六次电话。他想，他们迟早会告诉我田芥先生出去了。那就意味着他不想再接我的电话。事情很可能会那样发展。

发生了什么事情？矢田部先生到哪儿去了？

他想到了一个很好的理由。因为马丁·鲍曼的死讯立刻在东京引起了惊慌，所以毫无疑问，矢田部先生本来已经在前往旧金山的路上，过一两天就到，但这时却正好接到新的指示，让他马上返回本土作进一步磋商。

时运不好，贝恩斯想。甚至可能是灾难性的。

但他只能待在原地，待在旧金山，依然想方设法地安排他专程来旧金山参加的会面。从柏林到这儿，乘汉莎航空公司的火箭助推飞机只要四十五分钟，但现在却……我们就生活在这样一个不可思议的时代。我们想到什么地方就到什么地方，甚至可以去其他星球。但去干什么呢？我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坐在这儿，士气日渐消沉，希望日渐丧失，陷入到一种无休无止的空虚无聊之中。而其他人都在忙碌着。他们没有坐在那儿绝望地等待。

贝恩斯先生打开午间版日本《时报》，再次看了看上面的大标题。

戈培尔博士被任命为帝国总理

纳粹党委员会解决领导人问题的方案出人意料。戈培尔博士的广播讲话一锤定音。柏林民众欢呼雀跃。正式声明即将发表。戈林可能会代替海德里希，上任国家安全部长。

他把整篇文章又读了一遍，然后把报纸放在一边，拨通商会的电话。

“我是贝恩斯先生。田芥先生在吗？”

“等一会，先生。”

等了很长时间。

“我是田芥先生。”

贝恩斯先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道：“我们都对目前的情况感到沮丧，请原谅，先生——”

“啊。是贝恩斯先生。”

“先生，你对我的热情款待，我无比感激。将来有一天，你会理解我为什么要把我们的会谈拖到那位老先生到来之后进行——”

“遗憾得很，他还没有到。”

贝恩斯闭上眼睛。“或许是因为昨天——”

“恐怕不是，先生。”完全是客套话，“请原谅，贝恩斯先生。我有事情要忙。”

“再见，先生。”

咔嗒一声。今天，田芥先生甚至连再见都没说就挂断了电话。贝恩斯也无奈地挂上电话。

我得采取行动，不能再等了。

他的上司一再告诫他，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和这里的反间谍机关人员联系。他只能等待，直到想办法和日本军方代表取得联系。和日本军方代表会谈，然后返回柏林。但是没有人事先预料到鲍曼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死。因此——

原先的命令要为更加实际的判断所取代。在目前情况下，他只有依靠自己的判断，因为没有其他人可以商量。

在太平洋沿岸国，至少有十个反间谍机关人员在活动，其中几个——也可能是全部——是当地的德国国家安全局和他们的头目福姆·米尔知道的。几年前，他和福姆·米尔在纳粹党的一次会议上见过一面。这个人在警察系统的名声不太好，因为在1943年，正是他阻止了英国人和捷克人谋杀海德里希的计划。因此可以这样说，是他救了屠夫海德里希，帮他捡了一条命。不管怎么说，从那以后，福姆·米尔在国家安全局内平步青云。他不单纯是一名警察官僚。

事实上，他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人物。

即便柏林的反间谍机关和东京的特工组织采取了预防措施，德国国家安全局仍有可能获悉这次在旧金山第一商会的碰面。但是这里毕竟是日本的管辖范围。国家安全局无法干涉。但只要德国主犯一踏上德国领土，国家安全警察就可以将他逮捕——在目前情况下，主犯就是他自己。但是目前，他们对日本主犯或者这次会面仍然无计可施。

至少贝恩斯希望如此。

有没有可能国家安全局已经成功在中途扣留了那位日本老先生？从东京到旧金山的路途遥远，对一位年事已高、身体虚弱且乘不了飞机的老先生来说更是如此。

我要做的，贝恩斯知道，就是从我的上级那儿了解矢田部先生还来不来。他们肯定知道。如果国家安全局扣留了他，或者东京政府把他召回去了——他们也会知道。

如果国家安全局有办法找到那位老先生，贝恩斯心里明白，他们就一定能找到我。

但即便情况如此糟糕，也不是毫无希望。在妙喜宾馆的房间里一天天等待的时候，贝恩斯先生想到了一个主意。

把我知道的信息告诉田芥先生总比我空手回柏林来得好。这样至少还有一线希望，最终这个信息肯定会传到某个相关人士耳中。但是田芥先生只能耳听，这个办法的问题就在这里。最好的情况是田芥先生听进去了，把它记在脑子里，然后立刻假称公务回日本本土一趟。到了本土，矢田部先生就可以参与决策。他既能耳听——又能口说。

不管怎样，这也比束手无策好。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从头再来，花数月时间费尽心机、小心翼翼地安排德国某个派系和日本某个派系联络，那么……

贝恩斯先生心里清楚，当田芥先生发现如此重要的任务突然落到他肩上的时候，无疑会大吃一惊。远非他想象的什么喷射铸模……

他很可能会神经崩溃。要么把消息泄露给他周围的人，要么打算退缩，谎称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回事。甚至对他自己，他也不愿承认听说过这回事。也许他根本就不信任我。我一开口，他就站起身，鞠个躬，然后告退。

鲁莽。他也可能这样认为。他会觉得自己不该听到这样的事情。

太容易了，贝恩斯先生想。对田芥先生来说，推掉这件事真是易如反掌。他想，我要是也能推掉就好了。

但是，田芥先生最终也会无法脱身。我们俩并没有什么不同。这个信息从我嘴里说出，以语言的形式呈现，他可以选择闭耳不听。但是一旦语言变成了现实，情况就不是这样了。如果我能把这个道理给他讲清楚就好了，或者给任何我最后告诉他这个信息的人讲清楚——

贝恩斯离开宾馆的房间，乘电梯来到楼下大厅。他来到人行道上，让门卫给他叫了辆三轮车。然后他就上路去市场街，中国车夫用力地蹬着车。

“那边。”当他认出他要找的标志时，对三轮车夫说，“把车停在路边。”

三轮车在路边的消防龙头旁停下。贝恩斯先生付了车钱，把车夫打发走。似乎没有人跟踪。贝恩斯先生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过了一会儿，和其他几个顾客一起走进了富家百货大楼。

到处都是购物的人群。柜台一个接着一个。女售货员大都是白人，偶尔会看到几个日本人——他们是商厦经理。商厦里人声鼎沸。

乱摸了一阵之后，贝恩斯先生找到了男装部。他在裤架旁停下，仔细打量那些裤子。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的白人售货员过来招呼他。

贝恩斯说：“我是来找一条我昨天看过的深棕色羊毛裤。”他直视着售货员的眼睛，“上次跟我说话的不是你。他身材略高一点，留着红色八字胡，偏瘦。他的上衣上挂着名字：拉里。”

这位售货员说：“他刚出去吃午饭，很快就会回来。”

“我去试试这条裤子。”贝恩斯说着从衣架上拿了一条裤子。

“当然可以，先生。”那个售货员指了指一间空着的试衣间，然后去招呼别的顾客了。

贝恩斯先生进了试衣间，关上门。里面有两张椅子，他在其中一张上坐下，等着。

几分钟过后，有人敲门。试衣间的门开了，一个中年日本男子走进来。“您是外国人，先生？”他对贝恩斯先生说，“我可不可以核实一下您的身份？让我看一看您的证件。”他关上门。

贝恩斯先生拿出钱包。那个日本人接过钱包，坐下来检查里面的证件。看到一张女孩的照片，他停住了。“太漂亮了。”

“是我的女儿。玛莎。”

“我也有一个女儿，也叫玛莎，”那个日本人说，“现在在芝加哥学钢琴。”

“我女儿，”贝恩斯先生说，“快要出嫁了。”

日本人把钱包还给贝恩斯先生，期待他说些什么。

贝恩斯说：“我到这儿已经两个星期了，矢田部先生还没有出现。我想知道他还来不来。如果不来，我该怎么办？”

“你明天中午再来。”日本人说着站了起来，贝恩斯先生也站了起来。“再见。”

“再见。”贝恩斯说。他走出试衣间，把那条裤子放回衣架，离开了富家百货大楼。

没花多长时间，在市中心繁忙的人行道上和其他行人走在一起的时候，他这样想。到时候那个日本人真能得到消息吗？联系柏林，转达我的问题，还要编码和解码——每一个环节都能做到？

显然他是能够做到的。

要是早一点联系这个特工就好了。这样我就用不着那么担心和焦虑了。似乎没什么重大风险，看上去一切都很顺利。而且只用了五六分钟。

贝恩斯一边往前走，一边看着商店橱窗里的东西。现在他感觉好多了。不一会儿，他看到了夜总会卡巴莱歌舞表演的宣传照，照片上满是苍蝇的粪斑。上面的人赤身裸体，乳房像充了一半气的排球垂挂下来。他觉得啼笑皆非，信步往前走。市场街上人来人往，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忙碌着。

至少他最终作了努力。

如释重负！

朱莉安娜舒服地靠在车门上读着书。乔在她旁边开着车。他嘴里叼着一支烟，一只手轻轻地搭在方向盘上。驾驶技术很老练。他们从峡谷市出发，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距离。

汽车广播里播放着伤感多情的民谣，一般在露天啤酒棚里放的那种音乐。一个手风琴乐队演奏着无数波尔卡舞曲或肖蒂什轮舞曲中的一首。朱莉安娜从来就分不清这两种舞曲。

“矫揉造作。”舞曲结束的时候乔说道，“听着，我是个音乐行家。我可以告诉你谁才是伟大的指挥家。或许你已经不记得他了。阿图罗·托斯卡尼尼。”

“不记得了。”朱莉安娜回答说，还在埋头看书。

“他是意大利人。但是因为政治立场不同，战后纳粹不允许他继续指挥。他现在已经死了。我不喜欢那个冯·卡拉扬，纽约爱乐乐队的常任指挥。但我和我的工友只能去听他的音乐会。作为意大利人，我喜欢什么——你一猜就知道了。”他看了朱莉安娜一眼。“你喜欢这本书吗？”他问道。

“精彩极了。”

“我喜欢威尔地和普契尼。但在纽约，我们只能听到喧闹的虚张声势的瓦格纳和奥尔夫。每星期还要去麦迪逊广场公园，看美国纳粹党组织的粗俗的戏剧表演，彩旗飘扬，锣鼓喧天，火焰闪烁。哥特部落的历史或者其他文化垃圾，通过吟唱而不是叙述表现出来，就是为了让人相信这是‘艺术’。你有没有见过战前的纽约？”

“见过。”朱莉安娜回答说，还沉浸在那本书中。

“那时纽约不就有第一流的剧院吗？我听说是有的。现在，戏剧和电影产业一样，都属于柏林的一个企业联盟。在我来到纽约之后的十三年里，那儿从未推出过任何新创作的好音乐或者戏剧，只有——”

“让我把这本书读完吧。”朱莉安娜说。

“书刊出版业也一样，”乔仍然没有住口，“全都由慕尼黑的企业联盟操纵。纽约所做的只是印刷，就是一个大印刷厂 ——但在战前，纽约是世界出版中心，这是我听说的。”

朱莉安娜用手指堵住耳朵，隔绝他的声音，聚精会神地看着摊在腿上的书。她已经看到《蝗虫成灾》里描写神奇的电视那一章，书里的描写深深吸引了她，特别是把便宜的小电视送给非洲和亚洲民族的那一部分。

……只有美国人的技术和批量生产体系——在底特律、芝加哥和克利夫兰这些神奇的地方——才能创造这样的奇迹，把无数操作简单、质量优良、廉价到只有一元钱（中国货币单位）的电视元器件送到东方的每一个村庄和落后地区。村里的年轻人——他们通常都很瘦削——兴高采烈地把这些元器件组装起来。他们都渴望拥有慷慨的美国人送给他们的微型电视机。电视机里有一个内置电源，比一块砖头大不了多少。微型电视机组装好以后，就可以接收信号了。能够接收到什么信号呢？蹲在电视机前，村里的年轻人——经常还有老年人——看到了文字和说明。首先要学会识字，然后才能谈其他东西。比如怎样挖一口深井，怎样深耕，怎样净化水，怎样治病。美国人造卫星在头顶上旋转着，把信号传送到世界各地……传送给东方所有焦急期盼着的人们。

“你是一页一页读的吗？”乔问，“还是跳着读的？”

她说：“这本书太精彩了。作者让我们美国人把粮食和教育送到所有亚洲人，千千万万的亚洲人那里。”

“是全球范围的福利工作。”乔说。

“是的。这要归功于特格韦尔领导的新经济政策。他们提高了民众的生活水平——听着。”朱莉安娜大声地读给乔听：

……中国怎么样？中国向往并仰望着西方。中国人民度过了战争岁月，进入到和平年代，进入到重建年代。但对中国来说，还谈不上重建，因为那片广阔无垠的平原好像还沉睡在古老的美梦中。醒过来。是的，中国这个巨人最终得完全清醒，面对这个现代世界，面对喷气式飞机和原子能，面对高速公路和工厂?，面对现代医药。唤醒这个巨人的一声霹雷会从哪里来呢？这声霹雷只能来自美国。到1950年，美国的技术人员、工程师、医生和农学家如同新的生命形式一样，进入中国的每一个省份，每一个——

乔打断朱莉安娜说：“你知道这个作者是怎么写的，对吗？他吸收了纳粹的精华，比如托特组织和在斯佩尔领导下所取得的经济成就。他把这一切都归功于谁呢？归功于新经济政策。与此同时，他把纳粹的糟粕丢在一边，比如党卫队、种族灭绝和种族隔离。这简直就是一个乌托邦社会。如果盟国取得胜利，你觉得新经济政策能够振兴经济，取得这些社会福利方面的进步吗？当然不能。作者说的是某种形式的国家工联主义，是某种公司国家制度，就像我们在墨索里尼的领导下发展起来的那种政府形式。作者说你将会吸取其中的精华，而糟粕则——”

“让我读下去。”朱莉安娜厉声说道。

乔耸了耸肩。但他的确不再唠叨了。朱莉安娜继续往下读，但是没有读出声音。

……这些市场，中国难以估量的市场，让底特律和芝加哥的工厂不停地运转。那张大嘴永远也填不满。即使再过一百年，也不可能让那些人拥有足够的卡车、砖头、钢锭、衣服、打字机、豌豆罐头、收音机和滴鼻剂。到1960年，美国工人的生活水平位居世界第一。这要归功于他们在对东方的商业贸易中所采用的美其名曰“最惠国待遇”的条例。美国不再占领日本，而且从未占领中国；但是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是：广东、东京和上海这些地方都不从英国进口，而是从美国进口。每做成一笔交易，巴尔的摩、旧金山和亚特兰大的工人们就会更富裕一点。

在白宫的政策设计者，那些有远见的人看来，他们差不多完全实现了自己的目标。世界人民终于结束了千年的苦难：饥饿、瘟疫、战争和无知。人们即将发射探测火箭飞船，小心翼翼地驶向茫茫太空。在大英帝国，相应的措施也让社会经济得到了发展，让印度、缅甸、非洲和中东地区的民众获得了同样的解放。鲁尔、曼彻斯特和萨尔的工厂?，以及巴库的石油，巧妙而高效地协调运转。欧洲人民沐浴在……

“我觉得统治世界的应该是他们。”朱莉安娜停下来说，“他们总是最棒的。那些英国人。”

乔没有接她的话，虽然她在等他的回应。然后她又继续往下读。

……拿破仑的梦想变成了现实：在理性的基础上，实现了不同民族的统一。自罗马帝国崩溃以来，这些民族一直纷争不息，各自为政，因而削弱了欧洲大陆的整体力量。这也是查理曼大帝的梦想：统一的基督教国家，不但国家内部安享和平，而且与均衡的世界和睦共处。但是——还有一个地方让人头痛心烦。

新加坡。

这个马来人的国家有着庞大的华人人口，他们大都是工商阶层人士。这些节俭勤劳的资产阶级发现，在美国的统治下，政府能够公正平等地对待所谓的“本土人”。但是在英国统治下，肤色较深种族的人不允许进入国家俱乐部、宾馆或豪华餐厅。和过去一样，他们仍然被限制在火车和汽车的某个指定区域内——比这更糟糕的是，他们在每座城市的居住区还得由英国人挑选指定。这些“本土人”在茶余饭后的闲谈和阅读报纸的过程中注意到，美国早在1950年就已经解决了黑人问题。白人和黑人在一起居住，在一起工作，在同一个地方用餐，甚至在美国南部也是如此。二战让种族歧视成为历史……

“这有什么问题吗？”朱莉安娜问乔。

他咕哝了一声，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告诉我书中后来发生了什么？”朱莉安娜问，“我肯定看不完整本书。我们马上就要到丹佛了。美国和英国有没有打起来，其中一方成为世界的主宰？”

乔立马说道：“在某些方面，这是一本好书。作者叙述详尽。美国拥有整个太平洋地区，和现在的东亚共荣圈差不多大小。美国和英国瓜分了苏联。这个局面持续了大约十年。然后就有了冲突——这是不可避免的。”

“为什么不可避免？”

“因为人性如此。”乔补充道，“心态如此。多疑，恐惧，贪婪。丘吉尔认为，美国通过迎合庞大的华人人口，削弱了英国在南亚的统治。这些华人当然是亲美的。英国开始建立——”乔咧嘴向她笑了笑——“他们称之为‘羁押保护区’的地方。换句话说，就是集中营。关押了成千上万被疑谋逆的华人。这些华人被指控犯有颠覆罪和煽动罪。丘吉尔是如此——”

“你的意思是说他还在掌权？那时他是不是有九十岁了？”

乔说：“这正是英国体制优于美国的地方。每隔八年，美国就要赶走自己的总统，不管这位总统是多么称职——但是丘吉尔一直待在首相宝座上。特格韦尔总统卸任以后，美国就再没出现过像丘吉尔那样的总统。都是些平庸无能之辈。年纪越大，就越是固执和独断——我是说丘吉尔。到1960年，他几乎变成了一个中亚地区的旧军阀。没有人敢对他说不。他已经在位二十年了。”

“天哪。”朱莉安娜说道。她匆匆把书翻到最后一章，想看看乔说得究竟对不对。

“我同意作者的看法。”乔说，“丘吉尔在二战中是一位杰出的领袖。如果他们一直让他当首相，他们现在的日子就会好过得多。这一点我可以肯定。一个国家的好坏取决于这个国家的领导，这就是纳粹人所说的领袖原理。他们说得对。即便是这个阿本德森，也得正视这一点。当然，美国在战胜日本以后，经济得以蓬勃发展，因为他们从日本人手里抢得了巨大的亚洲市场。但这远远不够，因为缺少精神层面的东西。英国同样也没有精神层面的东西。两国都是富豪统治，由富人当政。如果他们赢得二战，他们一心想的就只有赚钱变富，我是说那些上层阶级。阿本德森，他想错了。根本就不会有什么社会改革，或者什么公共福利计划——那些盎格鲁——撒克逊的财阀们是不会允许这样做的。”

朱莉安娜想，他说话的方式像个忠实的法西斯主义者。

乔似乎从朱莉安娜的表情上看出了她的心思。他放慢车速，转过头来，一边看着她，一边瞄着前面的车辆。“听着，我不是知识分子——法西斯主义不需要知识分子。需要的是行动。实践出真知。我们的公司国家制度需要我们理解社会动力——理解历史。明白吗？让我告诉你吧。朱莉安娜，我知道。”他用恳切的语气，或者说近乎恳求的语气说道，“这些腐烂的老牌帝国都由金钱控制，英国、法国、美国，全都一样。尽管美国实际上只是一个杂交的野种，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帝国，但它更加唯钱是从。这些国家没有灵魂，自然也就没有前途。不会有什么发展。纳粹就是一群大街上的地痞流氓，我承认。你说我说得有没有道理，对不对？”

她苦笑了一下。他又要开车又要讲话，露出了意大利人的习气。

“看阿本德森写的，就好像美国或者英国哪一方获胜非常重要。胡说八道！根本不值一读，根本不顾历史。这两个国家完全是半斤八两。你有没有读过领袖墨索里尼的著作？令人鼓舞。他为人独具魅力，文章也别具一格。他把每一个事件背后的真相解释得清清楚楚。战争真正的根源是旧势力和新事物之间的矛盾。金钱——这也是纳粹错误地把犹太问题拖入战争的原因——和大众精神的矛盾，纳粹称之为民众。”

朱莉安娜想，和墨索里尼说的一样。一模一样。

“纳粹的地痞流氓是一个悲剧。”他超过一辆慢速行驶的卡车之后，继续说道，“但变化对失败者来说总是残酷的。不用大惊小怪。看看以往的革命就知道了，像法国大革命，或者克伦威尔对爱尔兰的镇压。日耳曼人的气质里有太多的哲学思辨，还有太多的戏剧倾向。你看那些集会。一个真正的法西斯主义者是从不会侃侃而谈的。他们只做不说——像我一样。对吗？”

朱莉安娜笑着说：“老天，你一直像连珠炮似的说个没完。”

乔激动地大声说道：“我在给你解释法西斯主义者的行为理论！”

朱莉安娜没法回答，只觉得好笑。

但坐在她身旁的这个人并不觉得好笑。他怒视着朱莉安娜，脸涨得通红。他的额头上暴起青筋，身体开始颤抖。他又开始用手指前后挠他的头皮，什么话也不说，干瞪着朱莉安娜。

“别对我发火。”朱莉安娜说。

有一瞬间，她觉得他要揍她。他把手臂收了回去……但随后他嘟哝了一声，又伸出手，打开了车里的收音机。

他们继续向前行驶。收音机里播放着管弦音乐，恬静闲适。朱莉安娜又想集中注意力看书。

“你说得对。”过了好一会儿，乔说道。

“什么说得对？”

“为当领袖，两个帝国你争我夺像小丑。难怪我们从战争中一无所获。”

朱莉安娜拍了拍他的手臂。

“一切都是非不明，朱莉安娜。”乔说，“没有什么是绝对的或者确定的。对不对？”

“也许是。”朱莉安娜心不在焉地说，想继续看她的书。

“最后英国胜了。”乔指了指书说，“你不用麻烦自己看了。美国江河日下，英国继续挑衅，继续干涉，继续扩张，继续事事出头。好了，把书放在一边吧。”

“我希望我们在丹佛玩得开心。”她说着合上书，“你需要休息。我也希望你多休息。”如果你不休息，朱莉安娜想，你就会爆裂成无数碎片，就像喷泉一样。然后我该怎么办呢？我怎么回去呢？难道直接丢下你不管？

我想玩得开心，你答应过我，她想。我不想被人欺骗。我在生活中上过很多当，上过很多人的当。

“我们肯定会玩得开心。”乔说。“听着，”他用怪异的表情打量着她，“你把那本《蝗虫成灾》太当回事了。我想知道——你认为一个畅销书作家，比如像阿本德森这样的作家……会有人给他写信吗？我敢说一定有很多人写信给他，夸赞他这本书，甚至还会有人登门拜访。”

朱莉安娜立刻明白了。“乔——只要再开一百英里，我们就可以到那儿了！”

他的眼神发亮，对她笑了笑，又开心起来，不再愤怒和烦恼。

“我们一定能到那儿！”朱莉安娜说，“你开车技术那么好——到阿本德森那里费不了多少事，是吗？”

过了一阵，乔说：“但我想，名人是不会轻而易举让人拜访的。想要拜访他的人或许还不少。”

“为什么不试一试呢，乔——”朱莉安娜抓着他的肩膀，激动地抱住他，“大不了他闭门不见。求求你了。”

乔仔细想了想，说：“我们先去购物，买点新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这一点很重要。或许还可以在夏延租辆新车。我相信这些你能做到。”

“当然。”朱莉安娜说，“你得把头发理一理。让我给你挑几件新衣服，求你了，乔。我过去一直给弗兰克挑衣服。男人自己买不好衣服。”

“你的着装品位很好，”乔说，又把头转向前方，闷闷不乐地看着车外，“在其他方面也一样。你最好给他打个电话。跟他联系一下。”

“我要把头发做一下。”朱莉安娜说。

“好。”

“走到他家门口，按响他家的门铃，我一点也不会胆怯。”朱莉安娜说，“我的意思是，人只活一次，为什么要自己吓唬自己呢？他和我们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当他听说有人大老远地开车过来，就是想告诉他非常喜欢他的书，或许会高兴得要命。我们还可以请他在书上签名。在书的内页签名。他们常常这样做，不是吗？我们最好去买一本新书。这本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不好看。”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乔说，“由你决定所有的细节。我知道你能做得很好。漂亮的女人总是让人着迷。阿本德森看到你这么美丽动人，一定会为你敞开大门。但是听着，你可别耍花招。”

“你是什么意思？”

“你要对他说我们是夫妻。我不想你和他搅和在一起——你明白这一点。那太可怕。会毁了所有人的生活。他让你拜访他，你却这样报答他，太讽刺了。所以你要小心，朱莉安娜。”

“你可以和他讨论讨论，”朱莉安娜说，“关于意大利背叛轴心国而战败的那部分，再把你对我说的跟他讲一讲。”

乔点了点头。“当然。我们可以探讨所有话题。”

他们飞快地向前驶去。

第二天清晨，太平洋沿岸国时间七点钟，信介·田芥先生起床，朝盥洗室走去。然后他改变了主意，直接去求问神谕。

他在客厅的地板上盘腿而坐，开始摆弄那四十九根蓍草。他深深地感到他所问的问题刻不容缓，所以麻利地摆弄着蓍草，直到六爻都出现在他面前。

大吃一惊。是损卦第四十一。

神是以警醒的形式出现的。雷电交加。剧烈声响——他不由自主地用手捂住耳朵。哈哈！嗬嗬！空中的霹雳让他瞠目结舌、胆怯畏缩。虎啸龙吟，神现身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朝客厅四下看了看。来了——什么？他连忙站起身，气喘吁吁地等待着。

什么也没有。只有怦怦的心跳、呼吸和所有的生理过程，包括由间脑控制的面对危机时的条件反射方式：肾上腺素分泌、心跳增速、脉搏加快、腺体喷涌、咽喉哽咽、眼球凸出、腹泻等等。还有呕吐和性功能压抑。

但是什么也看不到。身体什么也做不了。跑？身体已为恐慌性逃跑作好全部准备。但是跑到哪儿去？为什么要跑？田芥先生自问。没有任何线索。因此没法跑。这是现代文明人的困境。身体已经调动起来，但是危险却隐藏不见。

他走到盥洗室，在脸上涂上肥皂沫，准备刮脸。

电话铃响了。

“真吓人。”他放下刮胡刀，大声说道，“一定要作好准备。”他迅速从盥洗室出来，重新回到客厅。“我准备好了。”说着他拿起话筒，“我是田芥。”他的声音又尖又细，他清了清嗓音。

安静了一阵。然后，一个细弱、干涩、沙哑的声音，就像远处传来的枯叶声，说道：“先生，我是信次郎·矢田部。我已经到旧金山了。”

“第一商会欢迎您，”田芥先生说道，“真是太高兴了。您身体怎么样？旅途愉快吗？”

“不错，田芥先生。我什么时候可以见你？”

“很快。半小时之后。”田芥先生瞄了一眼卧室里的钟，想看看几点了。“还有一个第三方：贝恩斯先生。我得和他联系一下。可能会推迟一点，但是——”

“两小时之后怎么样，先生？”矢田部先生说。

“好的。”田芥先生说道，鞠了一躬。

“在日本时代大厦你的办公室。”

田芥先生又鞠了一躬。

咔嗒。矢田部先生已经挂断了电话。

这下贝恩斯先生可以高兴了，田芥先生想。就像点了一盘鲶鱼拌鲑鱼丝那样高兴，尾巴肥美的那种。他拿起电话，迅速拨通妙喜宾馆的号码。

“煎熬到头了。”当电话那头传来贝恩斯先生睡意朦胧的声音时，田芥先生说道。

登时，电话那头的声音睡意全消。“他来了？”

“到我的办公室，”田芥先生说，“十点二十。再见。”田芥先生挂断电话，跑回盥洗室把脸刮完。没有时间吃早饭了。到办公室之后，让拉姆齐先生去忙活这事。我们三个可以一起享受一顿早餐——他一边刮胡子，一边计划着这顿美味的早餐。

贝恩斯先生穿着睡衣，站在电话旁揉着前额，思考着。我没撑住，跑去联系了那个特工，真遗憾，他想。假如我再等一天……

但是或许并没有造成什么麻烦。约好今天还要去百货大楼。假如我不去，会怎么样？会引起连锁反应，反间谍机关会以为我被谋杀了什么的。会想办法来找我。

这些都不重要，因为他来了。终于来了。等待结束了。

贝恩斯匆匆走到盥洗室，准备刮胡子。

他想，我敢肯定田芥先生会在第一时间认出他来。我们现在可以丢掉“矢田部先生”这个伪装了。事实上，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借口，都可以丢掉了。

一刮完胡子，贝恩斯先生就去冲澡。当水哗哗响起的时候，他放声高唱：

有人骑马暮色中，

经过黑夜和狂风。

这是父亲

和他的孩童。

现在，德国国家安全局采取任何措施都为时已晚，贝恩斯想。即便他们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也无关紧要。因此我可以不用再担心了，至少不用再为那件小事担心，对我自己的肤色耿耿于怀。

但其余的一切才刚刚开始。

十一

对于旧金山的德国领事胡戈·赖斯来说，这个特殊日子的第一件公务有点突如其来，且令人心烦。他到办公室的时候，看到有一个客人已经等在那儿。是个中年男子，身材高大，宽下巴，一张麻脸不以为然地绷着，两道乌黑的眉毛纠缠在一起。看到赖斯，那人站起身，行了一个纳粹党的党礼，同时嘴里小声说了句“万岁”。

赖斯也回了一句“万岁”，虽然他心里叫苦不迭，但依然面带严肃认真的微笑。“福姆·米尔先生。真是太意外了。请进。”他打开里间办公室的门，心里纳闷副领事到哪儿去了，是谁让这个国家安全局的头目进来的。不管怎么样，这人已经在这儿，也无可奈何了。

福姆·米尔跟在赖斯先生的后面，两手放在黑色羊毛大衣的口袋里。他说：“听着，男爵。我们已经找到那个反间谍机关的家伙。那个鲁道夫·韦格纳。他在我们监视下的一个反间谍机关的老联络点出现。”福姆·米尔咯咯笑了起来，露出了他的大金牙。“我们一直尾随到他的宾馆。”

“很好。”赖斯说。他看到自己的信件放在办公桌上，心想普费尔德哈弗应该就在附近。显然是他把办公室的门锁上的，为了防止这个国家安全局头目随意窥探。

“这个情况很重要，我已经汇报给了卡尔登勃鲁纳。绝对紧急。从现在开始，你可能随时会接到柏林的指示。除非国内的那些饭桶把事情搞砸了。”福姆·米尔一屁股坐在领事的办公桌上，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卷折叠起来的文件，费力把它展平。他的嘴唇不停地动着。“冒名贝恩斯。伪装成瑞典的企业家，或者商人，或者和制造业相关的人士。今天早上八点十分的时候接到日本官员的电话，约定十点二十在日本官员的办公室会面。我们一直在尝试监听他的电话，估计半小时之后就能搞定。他们会向我报告所有情况。”

“我明白了。”赖斯说。

“现在，我们可以把这个家伙抓起来。”福姆·米尔继续说，“如果我们真的把他抓起来了，自然要乘下一班汉莎航空公司的航班把他遣送回德国。但是日本人或者萨克拉门托政府或许会发出抗议，并且出面阻止。如果他们抗议的话，当然是向你抗议。他们可能会给你施加很大压力。他们会用卡车把一群特工组织的家伙运到飞机场。”

“难道你就不能想办法避免被他们发现吗？”

“太晚了。那家伙已经在去会面的路上。我们只能在那儿当场把他抓住。冲进去，抓住他，再冲出来。”

“这样不好。”赖斯说，“假如那家伙是和某个日本上层的高级官员见面怎么办？最近，旧金山或许来了一名天皇的特使。前两天我听说——”

福姆·米尔打断了他。“没关系。他是德国国籍，受德国法律约束。”

但大家都知道德国法律是怎么回事，赖斯想。

“我准备了一个突击小组，”福姆·米尔继续说，“五个精干的家伙。”他咯咯地笑出声来。“他们看上去就像拉小提琴的。面容严肃，感情深沉。也有点像神学院的学生。他们可以混进去。日本人会以为他们是弦乐四重奏乐队——”

“弦乐四重奏乐队。”赖斯重复了一遍。

“是的。他们将直接走到大门口——他们的穿着没有破绽。”

福姆·米尔打量着这位领事。“穿得跟你差不多。”

谢谢你的恭维，赖斯想。

“就在大庭广众、光天化日之下，走到这个韦格纳面前围住他。装作要和他交谈，告诉他什么重要的信息。”福姆·米尔还在絮絮叨叨个没完，而领事已经开始查看自己的信件。“不用暴力。只须说：‘韦格纳先生，请和我们走一趟。你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在他的脊柱骨间来一针。一注射，上节神经立马瘫痪。”

赖斯点点头。

“你在听吗？”

“一字不漏。”

“然后再出来。上车。回到我的办公室。日本人一定会大吵大闹。但我们自始至终都彬彬有礼。”福姆·米尔缓缓地站了起来，一边说，一边模仿日本人的样子鞠了个躬。“‘福姆·米尔先生，您欺骗我们，真是太卑鄙了。但是再见了，韦格纳先生——’”

“是贝恩斯。”赖斯说，“他不是用这个化名吗？”

“贝恩斯。‘很遗憾送你回国。下回再聊。’”赖斯桌上的电话响了，福姆·米尔不再唠叨。“可能是找我的。”他刚想去接电话，赖斯已经抢在前头，自己拿起电话。

“我是赖斯。”

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声音。“领事先生，我是位于新斯科舍省的国际电话公司，有柏林来的越洋长途电话找您，是紧急电话。”

“好，接过来。”赖斯说。

“请稍等，领事先生。”一阵轻微的刺啦刺啦的声音。然后是另一个声音，一个女接线员的声音：“这里是总理办公厅。”

“对，我是位于新斯科舍省的国际电话公司。打给旧金山德国领事赖斯的电话通了。赖斯先生正在听电话。”

“等一会。”等了很长时间。赖斯一边等，一边用一只手继续翻看信件。福姆·米尔漫不经心地看着他。“领事先生，很抱歉占用你的时间。”是个男人的声音。赖斯血管里的血液立刻凝固了。是个男中音，声音里透出修养和从容，赖斯认得这个声音。“我是戈培尔博士。”

“您好，总理。”福姆·米尔站在赖斯对面，慢慢咧开嘴笑了起来。咧开的嘴再也没有合上。

“海德里希将军刚才让我给你打个电话。有一个反间谍机关的特工在旧金山，名叫鲁道夫·韦格纳。在这个人的问题上，你要全力配合警察机关的工作。没有时间给你解释具体细节。一句话，一切听从他们的指挥。非常感谢。”

“明白了，总理先生。”赖斯回答说。

“再见，领事先生。”德国总理挂断了电话。

赖斯挂电话的时候，福姆·米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我说得没错吧？”

赖斯耸了耸肩。“无可争议。”

“那就写份授权书给我们吧，让我们可以动用武力把那个韦格纳带回德国。”

赖斯拿起笔，写了份授权书，签上名之后递给国家安全局的头目。

“谢谢你。”福姆·米尔说，“那么，如果日本当局打电话给你，向你抗议——”

“他们不一定会这样做。”

福姆·米尔的眼睛盯着他。“他们会的。我们抓住那个韦格纳十五分钟之内，他们就会把电话打到这儿来。”他收敛起了搞笑滑稽的举动。

“这里没有什么弦乐四重奏小提琴家。”赖斯说。

福姆·米尔没有回答。“今天早上我们就能把他逮住。你作好准备。你可以对日本人说他是个同性恋或者伪造证件什么的。在德国因为重大犯罪遭到通缉。不要对他们说他是因为政治原因被通缉的。你知道，国家法的十之八九日本人是不承认的。”

“这个我知道。”赖斯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他因被别人利用而感到恼火。居然爬到我头上去了，他心说。惯用的伎俩。找总理办公室。这帮杂种。

他的手不停地颤抖。竟然接到了戈培尔博士的电话。是因为这个原因手才抖个不停吗？被权势吓坏了？还是出于愤怒，感觉自己被困住了手脚……这帮该死的警察，他想。他们的权力越来越大。他们竟然能够操纵戈培尔，俨然是他们在统治德国。

但我能做什么呢？任何人又能做些什么呢？

他想，还是顺其自然，和他们合作吧。不能和面前的这个人对着干。他在德国可能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包括罢免任何跟他作对的官员。无所不能。

“我明白了。”赖斯大声说道，“这件事确实关系重大。你没有夸大其词，警察局长先生。显然，你能否迅速缉拿这个间谍或者叛国者什么的事关德国的安危。”他从内心里感到自己是在拍马屁。

但是福姆·米尔看上去却很开心。“谢谢你，领事先生。”

“或许你拯救了我们大家。”

福姆·米尔阴下脸说：“可是我们还没有逮住他。我们一起等消息，希望相关电话马上就到。”

“日本人就交给我来对付吧。”赖斯说，“你知道，对付这类事情我有经验。他们的抗议——”

“别唠叨了。”福姆·米尔打断了他的话头，“我得思考一些问题。”看得出来，总理办公室的电话让他心事重重，他现在也感到了压力。

那个家伙可能会成功逃脱。如此一来，可能会让你丢掉饭碗，领事胡戈·赖斯想。你的饭碗还有我的饭碗——我们俩或许某一天会流落街头。你我同样没有保障。

事实上，他想，最好不时地给你制造点小麻烦，拖一拖你的后腿，警察局长先生。作出一些不露痕迹的消极应对。比如，日本人来这儿抗议的时候，我或许可以在无意间透露那个家伙将要搭乘汉莎航空公司的飞机……除此之外，还可以用言语刺激他们，让他们更加愤怒。比如在说话时流露出一丝轻蔑的嘲笑——暗示德国对他们的举动感到好笑，没把他们这些矮小的黄种人看在眼里。刺激他们很容易。如果他们愤怒到极点，可能会为这件事直接找到戈培尔。

有各种各样的可能性。没有我的积极配合，国家安全警察是绝无可能把那个家伙带出太平洋沿岸国的。如果我能击中他的要害……

我讨厌被别人骑在头上，赖斯男爵对自己说。这会让我坐立不安。我会紧张得睡不好。我若睡不好，就无法工作。所以我要让柏林纠正这个错误。如果这个下流的巴伐利亚恶棍被召回德国，困在某个州的秘密警察局写案情报告，我才会晚上睡得踏实，白天工作安心。

问题是，没有适当的时机。我在想该怎么办的时候——

电话又响了。

福姆·米尔伸手接过电话，赖斯领事没有阻拦。“喂。”福姆·米尔对着话筒说道。办公室里静悄悄的。

已经抓住了？赖斯想。

但是安全局的头目把电话递了过来。“是你的电话。”

赖斯暗暗松了一口气，接过电话。

“是某个学校的老师，”福姆·米尔说，“想问问你们能否为他的班级提供一些奥地利风景画。”

上午十一点钟的时候，罗伯特·齐尔丹关上店门，步行出发，朝保罗·香庄良思的办公室走去。

正巧，保罗不忙。他热情地招呼齐尔丹，给他端上茶。

“我不会耽搁您太久的。”他们开始喝茶的时候，齐尔丹说道。保罗的办公室虽然面积不大，但室内装潢简朴而现代。墙上只挂了一幅精美的复制画：牧溪1[1]的《虎》，十三世纪晚期的杰作。

“罗伯特，见到你总是很高兴。”保罗说道，但是语气——在齐尔丹看来——或许有一点冷淡。

或许这只是他自己的胡思乱想。齐尔丹喝茶的时候，小心地瞄了一眼保罗。保罗看上去很友好。但是——齐尔丹察觉到一点变化。

“您太太——”齐尔丹说，“或许对我送给她的粗俗礼物感到失望。我可能伤害她了。但正像我把东西给您的时候对您说的，对于那些未经证实的新东西，无法作出恰当的或者最终的评价——至少不该由那些纯商业圈的人士作出评价。自然，相对于我来说，您和贝蒂更适合对这种东西作出评价。”

保罗说：“罗伯特，她并没有失望。我没有把礼物转交给她。”他把手伸进办公桌，拿出那个白色的小盒子。“这东西并没离开过我的办公室。”

他什么都明白，齐尔丹想。精明的家伙。甚至都没有告诉贝蒂。没什么可说的了。现在，齐尔丹想，只要他不对我发火就行了。不要骂我企图勾引他的太太就好了。

他可以毁了我，齐尔丹心想。他小心翼翼地继续喝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噢？”齐尔丹温和地说，“有意思。”

保罗打开盒子，拿出那枚饰针，仔细看了起来。他把饰针对着光线，翻过来掉过去地反复看着。

“我自作主张地把它拿给生意上的几个朋友看了。”保罗说，“对于美国文物或者一般的工艺美术品，他们和我有相同的品位。”保罗凝视着齐尔丹。“当然，他们谁也没有看过类似的东西。正像你说的那样，这样的当代工艺品还没有打出名气。我想你还对我说过，你是这种产品的唯一代理。”

“对，是这样。”齐尔丹说。

“你想听听那些人的反应吗？”

齐尔丹鞠了一躬。

“那些人笑了，”保罗说，“都笑了。”

齐尔丹没有吭声。

“那天你把东西拿过来给我看的时候，”保罗说，“我在暗地里也笑了。当然，没让你看见，以免你尴尬。你应该也能回想起来，那天我表面上一直含含糊糊的。”

齐尔丹点点头。

保罗一边仔细看着饰针，一边继续说道：“这种反应也很容易理解。这只是一块金属，熔化后没有任何形状。它什么东西都不像，也没有经过任何精心设计，只是一块无固定形状的东西。可以这样说，这东西只有内容，没有形式。”

齐尔丹点点头。

“但是——”保罗说，“几天来我一直在仔细研究它，并且不由自主地喜欢上了它。为什么会这样？我自己也不禁要问。按照德国心理学测试的说法，我甚至没有把我的精神投入到这个没有形状的东西上。我依然没有看到它的形状或者形式。但是它却体现了几分‘道’的精神。你明白吗？”他招呼齐尔丹过来。“这件东西给人一种平衡感。整体的张力是稳定的。平静安宁。也就是说，这件东西能和整个天地和睦相处。它从天地而来，因此有一种内在的平衡。”

齐尔丹点点头，看着这件东西。但是保罗仍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中。

“这东西里面没有禅寂，”保罗说，“也不可能有。但是——”他用指甲碰了碰这枚饰针。“罗伯特，这东西里面有悟。”

“我想您是对的。”齐尔丹说，一边极力回忆悟是什么意思。这不是日语词汇——是汉字。是智慧，他想起来了。或者是领悟的意思。不管怎么说，这是个褒义词。

“这个工艺师的手上有悟，”保罗说，“他让这种悟流入到这枚饰针里。可能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是单纯地觉得这枚饰针称心如意而已。这是一件完美的东西，罗伯特。对着它默想，我们自己也能获得悟。我们能体会到一种安宁。这种安宁不是来自艺术，而是来自某种神圣的东西。我想起在广岛的一个神龛里，放着某个中世纪圣人的一块胫骨，供人瞻仰。但是这是一件工艺品，而那只是一个遗迹。这件东西活在当下，而那块胫骨只是存留下来。自从上次你走了以后，我一直在深思默想。我终于领会到了这件东西的价值，这种价值和所谓的历史价值完全不同。我受到了深深的感动，这点你可以看得出来。”

“是的。”齐尔丹说。

“没有历史意义，也没有艺术和审美价值，但是有某种超凡脱俗的价值——真是奇妙。罗伯特，恰恰正是因为这是一件可怜的、不起眼的、愚拙的、看上去没有任何价值的东西，才让它拥有了悟。事实上，悟常常存在于最不起眼的地方，存在于基督教所说的‘被工匠摈弃的石头上’。有时我们能在一根旧拐杖，或者路旁一个生锈的啤酒罐上体验到悟。但是上述情况中的悟来自观者自身，是一种宗教体验。而在这儿，是工艺师把悟融到了这件东西里，而不仅仅是看到东西里本来就有的悟。”保罗抬起头，“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明白。”齐尔丹说。

“换句话说，这件东西给我们指出了一个全新的世界。我们不能称之为艺术，因为它没有形式，也不能称之为宗教。它是什么呢？我一直不停地琢磨这枚饰针，但一直琢磨不透。显然，我们的语言里没有给这件东西命名的词汇。因此，罗伯特，你是对的，这的确是一件完全崭新的真品。”

真品，齐尔丹想。对，当然是真品。这我知道。但是其他的——

“有了这些体会，”保罗继续说，“我又把先前那帮生意上的朋友请到这儿来。就像刚才对你讲的那样，我把自己的想法如实地跟他们说了一遍，没有任何花言巧语。这个问题很重要，因此必须把我的所感所悟告诉大家，无需虚礼客套。我要求大家认真听。”

齐尔丹知道，对保罗这样的日本人来说，把自己的观点强加给别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结果令人满意。”保罗说，“他们在我的一再劝说下接受了我的观点，理解了我给他们描述的那种体会。所以我的辛苦是值得的。做完这件事，我就罢手了。就这些，罗伯特。我累了。“他把饰针放回盒子里。“我的责任到此为止。我已经尽心尽责了。”他把盒子推给齐尔丹。

“先生，这是您的。”齐尔丹忐忑地说。眼下的情形是他以前从未经历过的。一个上层社会的日本人把别人送给他的礼物捧上了天——然后又把它退了回去。齐尔丹感到自己的腿在颤抖。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站在那儿摆弄着自己的袖口，脸涨得通红。

保罗平静地、不留情面地说道：“罗伯特，你必须以更大的勇气面对现实。”

齐尔丹脸色苍白地嗫嚅道：“现在我心里乱七八糟——”

保罗站起身来，面对着他。“听着，现在是你的事情了。你是这件东西，还有其他类似东西的唯一代理。还有，你是内行。你自己一个人静一静，好好想想，或许可以求问一下《易经》。然后再研究怎样在你的橱窗里布置这些展品，还有你的广告，你的销售方式。”

齐尔丹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你会找到办法的。”保罗说，“你必须想办法让这些东西被更多人接受。”

齐尔丹大吃一惊。这个人对我说，我有义务为埃德弗兰克珠宝定做公司负道义上的责任。这就是日本人神经质般的古怪世界观：在保罗·香庄良思看来，对于珠宝首饰工艺品，无论在经营上还是精神上，都必须全身心地投入，否则就无法接受。

最糟糕的是，保罗代表日本核心文化和传统，当然具有权威性。

责任，他痛苦地想。一旦承担起了责任，他的下半辈子就脱不了干系，直到他进坟墓为止。保罗——如愿以偿，不管怎么说——已经尽了他的责任。但是齐尔丹的责任，啊，却是没完没了了。

他们是精神错乱，齐尔丹心里说。举例来说，他们绝不会因为责任而去帮助一个贫民窟里受伤害的人振作起来。怎么评价这种责任心呢？这是日本的民族特色。一个民族，你让它复制一艘英国的驱逐舰，它连驱逐舰上锅炉的修修补补也复制下来。这样的民族有这样的责任心，也就不足为怪了。

保罗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好在齐尓丹长期养成了习惯，不会轻易流露出自己的真实感情。他脸上的表情温和沉着，这样的表情正适合眼下的情形。他可以感觉到脸上的面具。

简直是一场噩梦，齐尔丹想。一场灾难。还不如让保罗以为我在勾引他太太。

贝蒂。现在她再也没有机会看到这枚针饰了。他原先的计划也破产了。悟和情欲水火不容。正如保罗说的，悟是像遗迹一样严肃而神圣的。

“我把你的名片给了那些生意上的朋友，每人一张。”保罗说。

“什么？”齐尔丹还在想自己的心思。

“你的商务名片。这样他们就可以过去找你，看看其他的样品。”

“明白了。”齐尔丹说。

“还有一件事。”保罗说，“有一个朋友希望在他那里和你详细地讨论这个问题。我把他的名字和地址写下来了。”保罗把一张折叠起来的方纸片递给齐尔丹。“他想让他生意上的同僚也听一听。”保罗补充说，“他是做进出口的，生意做得很大，特别是面向南美的出口，生产收音机、照相机、双筒望远镜和录音机等等。”

齐尔丹低下头，盯着那张纸看。

“当然，他做的是大批量生意。”保罗说，“一样东西或许要生产成千上万件。他的公司下面有许多企业，都设在劳动力低廉的东方，因此生产成本很低。”

“为什么他——”齐尔丹刚要开口问。

保罗说：“像这样的东西……”他又拿起饰针看了看，然后把它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把盒子交还给齐尔丹。“……可以批量生产。用粗金属或者塑料，在统一的模具里生产。要多少有多少。”

过了一会儿，齐尔丹说：“那悟怎么办呢？它还会留在这些物件里吗？”

保罗没有回答。

“你希望我去见他吗？”齐尔丹问道。

“是的。”保罗说。

“为什么？”

“做小饰件。”保罗说。

齐尔丹目瞪口呆。

“护身符饰件。那些穷人喜欢佩戴。生产一系列的护身符，销往整个南美和东方。你知道，大多数人依然相信魔力。符咒、仙水什么的。有人告诉我说市场很大。”保罗的表情木然，语气沉闷。

“听起来——”齐尔丹不紧不慢地说，“这上面可以挣大钱。”

保罗点点头。

“这是你的想法吗？”齐尔丹说。

“不是。”保罗回答，然后便沉默不语。

是你老板的主意，齐尔丹想。你把这件东西给你的上司看，这位上司认识那位进出口商。你的上司——或者你上面某个有权势的人，有钱又有势——是他联系了那位进出口商。

所以你把东西退给了我，齐尔丹想。你不想参与其中。但你对我了如指掌。我会找到这个地方，会见这个商人。我没有选择，不得不去。我会把首饰的设计授权给他，或者按照一定的提成卖给他。我和他之间达成某种交易。

显然，这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完全没有。阻止我或者说服我不要这么做不是你的风格。

“你有机会——”保罗说，“发大财。”他依然淡然地望着前方。

“这个主意在我看来有些怪异。”齐尔丹说，“把这样的艺术品做成护身符，简直不可思议。”

“因为这不是你的本行。你是专门收集有品位的艺术精品的。我自己也一样。那些马上要到你店里拜访的人，那些我提到过的人，都和你一样。”

齐尔丹问：“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办？”

“不要低估了这位令人尊敬的进出口商人的判断。他很有洞察力。你和我——我们对那些愚昧的大众一无所知。他们可以从模具里生产出来的千篇一律的挂饰获得乐趣，而我们却不可以。我们认为，值得我们拥有的东西必须是独一无二的，至少是稀有的，只配少数人拥有。当然，还要是真品，不能是仿制品或者复制品。”保罗的目光越过齐尔丹，凝神地看着远处，“不是那种成千上万大批量生产的东西。”

齐尔丹心里疑惑。他是否已经料到有些店里，比如我自己的店里，出售的某些历史文物（更别说他自己的许多收藏品）是赝品？他的话音里似乎透露出这一点。他似乎在用一种讽刺的口吻告诉我：他的真实意思和他所说的恰恰相反。模棱两可，在解释卦象的时候常常会遇到这样的难题……正像人们说的，这就是东方人的思维特点。

齐尔丹想，他实际上说的是：你是什么人，齐尔丹？是神谕中所说的“下贱倒霉的人”，还是“鸿运当头的人”呢？现在你必须作出决定。你可以选择其中之一，但不能两个都选。现在是选择的时刻。

鸿运当头的人该走什么路呢？罗伯特·齐尔丹问自己。或者说在保罗·香庄良思看来，该走什么路。我要面对的不是受神启发的千年智慧——《易经》，而是一个凡人的观点——一个年轻的日本商人的观点。

但要了解他的真正想法是需要诀窍的。这就是保罗所说的悟。眼下我悟到的是：不管我个人喜欢什么，现实都掌握在这个商人手里。这个现实和我的初衷截然相反。我们必须适应，就像神谕说的那样。

毕竟我的店里还在销售原创工艺品，卖给鉴赏家们，比如保罗的那些朋友。

“你的内心很矛盾。”保罗说，“在目前情况下，最好让你单独待着。”他开始往门口走。

“我已经决定了。”

保罗的眼睛一亮。

齐尔丹鞠了一躬，说道：“我听从您的建议，现在就去拜访那位商人。”他拿起那张写着地址的纸片。

奇怪得很，保罗看上去并不高兴。他只是嘟哝了一声，又坐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他们自始至终都在掩饰自己的感情，齐尔丹想。

“谢谢您对我生意上的帮助。”齐尔丹一边说，一边准备离开，“可能的话，将来某一天我会报答您的。我不会忘了您。”

但是保罗依然没有什么反应。齐尔丹想，我们常说日本人难以捉摸，这话太对了。

保罗把他送到门口，似乎在沉思什么问题。猛然间，他脱口说道：“这枚饰针是美国工匠用手工做的，对吧？是他们自己的劳动成果？”

“是的，从最初的设计到最后的打磨都是如此。”

“先生，这些工匠们会同意吗？也许他们对自己的产品另有想法。”

“我敢保证他们会同意的。”齐尔丹说。这个问题在他看来无足轻重。

“没错，”保罗说，“我想也是。”

罗伯特·齐尔丹感觉到保罗的语气有些异样。他马上觉察到保罗的话语中有种似有似无的特别强调。这个念头在齐尔丹的脑子里一闪而过。他已经确切无疑地解开了这个疑团——他明白了。

很显然，在他眼前上演的这一幕是对美国人辛勤劳动的无情否定。人心险恶，但愿上帝不让这样的事发生。但是他已经吞下了鱼钩、鱼线和鱼坠。让我进入迷宫，然后一步步把我领到最后的结论：美国的手工艺品毫无价值，只能用作廉价的护身符模子。这就是日本人的统治方法，不是粗野的，而是巧妙的、别出心裁的，还有就是无处不在的狡猾。

上帝！和他们相比，我们就是野蛮人，齐尔丹想。面对日本人这种无情推理，我们简直就是傻瓜。保罗没有说——没有告诉我——我们的艺术毫无价值。他让我替他说出这句话。最具讽刺意味的是，他还反过来为我说出这句话感到遗憾。当他从我口中听到真相的时候，还微微地摆出文明人的难过姿态。

他把我击垮了，齐尔丹几乎要大声地喊出来——还好他极力控制住了自己，把话压在了心里。和从前一样，他把这个想法藏在心里，只有他自己明白。侮辱我和我的民族，我却束手无策。没办法雪耻；我们战败了。我们的失败和这次我个人的失败一样，都稀里糊涂、莫名其妙，失败了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们的进化要再上一级台阶，才能理解其中的奥妙。

日本人更适合统治，难道还需要更多证据吗？他想要笑，可能是为了表示赞赏。是的，他想，我现在的感受就像人们听到一则精选的趣闻。我以后会回想这件事，慢慢地品味，甚至还会讲给别人听。但是讲给谁听呢？问题就在这儿。这些东西是隐私，没法和别人讲。

保罗办公室的角落里有一个废纸篓。把它扔进去！罗伯特·齐尔丹对自己说，把这件粗笨的东西，这件带有悟的首饰扔进去。

我能这样做吗？把它扔掉？当着保罗的面结束目前的局面？

他紧攥着这件首饰，发现自己不能把它一扔了之。绝对不能——假如你还想要面对你的日本同胞的话。

该死的日本人，我就是不能摆脱他们的影响，就是不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所有的自然情感都被碾碎了……保罗审视着他，什么话也不需要说。他只要站在眼前就足够了。他让我的意识束手就擒，然后从我手上的这件东西开始，穿一根无形的绳索，沿着我的双臂，直到我的灵魂，把我捆得结结实实。

估计是因为我在他们中间生活得太久了。现在想逃跑，重新回归白人和白人的生活方式，为时已晚。

罗伯特·齐尔丹说：“保罗——”他感觉到自己想要逃避，同时又觉得这种想法令人厌恶，所以说出来的话沙哑低沉，没有节奏，没有语调。

“怎么啦，罗伯特？”

“保罗，我……觉得……受到了侮辱。”

一阵天旋地转。

“为什么会这样，罗伯特？”他的语气中带着关切，但却是冷眼旁观。一副于己无关的样子。

“保罗，等一等。”齐尔丹摩挲着那件小首饰，因为手心出汗，首饰变得很滑溜。“我——为这件首饰感到骄傲。不用再考虑什么廉价的护身符了。我不干。”

眼前这个日本年轻人是怎么想的，他还是没搞明白，只是看到他的耳朵在听，眼神在留意。

“但还是要谢谢您。”罗伯特·齐尔丹说。

保罗鞠了一躬。罗伯特·齐尔丹也鞠了一躬。

“那些制作这件首饰的人，”齐尔丹说，“是艺术家，是美国人民的骄傲。我也为他们感到骄傲。因此，把它们变成廉价护身符是对我们的侮辱，我请您道歉。”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令人尴尬。

保罗打量着他，一只眉毛微微抬了抬，薄薄的双唇抽动了一下。想笑？

“我要求您道歉。”齐尔丹说。到此为止了。他只能做到这一步。他就这样等着。

没有动静。

齐尔丹想，我快要撑不住了。

保罗说：“我傲慢无礼、强人所难，请原谅。”他伸出手。

“没关系。”罗伯特·齐尔丹说。他们握了握手。

齐尔丹这才恢复了内心的平静。他知道自己已经渡过了难关。现在全都结束了。上帝保佑，上帝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出现了。换了另外的情况——可能就没那么幸运了。我还敢再试试这样的好运吗？恐怕不行。

他感到一阵沮丧，仿佛刚见天日，看到自己无牵无挂，可这好景况却又转瞬即逝。

生命是短暂的，他想。艺术，或者其他非生命的东西，却是长久的。现在我站在这里，但不会永远站在这里。他拿起小首饰盒，把埃德弗兰克公司的首饰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注释】

[1] 中国四川人，生卒年月不详，是宋末元初时期的画僧。——编者

十二

拉姆齐先生说：“田芥先生，这是矢田部先生。”说完，他退到办公室的角落里，一位瘦瘦的长者走到前面。

田芥先生伸出手，说道：“见到您我感到十分荣幸，先生。”老人把单薄纤细的手迅速伸进他的手里。田芥轻轻地握了握，立刻松开了。希望没弄断什么吧，他想。他仔细看了看这位老人的脸，觉得赏心悦目。老人的精神是如此坚定饱满。他神志清醒。显然是继承了所有的优秀传统。一个老人最好的品质都体现在他身上……忽然，他发现眼前这个老人就是寺夫木将军，日本帝国的前参谋长。

田芥先生深深地鞠了一躬。

“将军阁下。”他说道。

“第三方在哪儿？”寺夫木将军问。

“马上就到。”田芥先生说，“我亲自给他的宾馆打过电话。”他立刻浮想联翩，几乎不知道该怎么直起身子，于是弯着腰向后退了几步。

将军坐了下来。拉姆齐扶着椅子。他显然还不知道老人的身份，因此举止中没有特别的敬重。田芥先生犹犹豫豫地在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我们在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将军说，“很抱歉，但也无法避免。”

“是的。”田芥先生说。

十分钟过去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对不起，先生。”拉姆齐在一旁局促不安，终于说道，“我先出去，需要的时候我再过来。”

田芥先生点点头，拉姆齐离开了。

“要喝茶吗，寺夫木将军？”田芥先生问。

“不用，先生。”

“阁下，”田芥先生说，“老实说，我心里没底。我感到这次会面事关重大。”

将军点点头。

“贝恩斯先生我见过了，”田芥先生说，“并且在寒舍招待过他。他说自己是瑞典人。但是仔细观察可以看出，他其实是德国的某个上层人士。我这样说是因为——”

“请继续。”

“谢谢您，将军。他对这次会面深感不安，使我推测这次会面一定和德国的政治动荡有关。”田芥先生没有说出另外一点：他还注意到将军没有在约定的时间准时出现。

将军说：“先生，你在试探，而不是在通报。”他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慈父般的光芒，没有一点恶意。

田芥先生接受了训斥。“阁下，我在这次会面中出现，是不是只是一个幌子，以遮掩德国侦探的耳目？”

“当然，”将军说，“我们希望有个幌子。贝恩斯先生是斯德哥尔摩托阿姆实业公司的代表，地道的商人。而我则是信次郎·矢田部。”

田芥先生想，我是田芥，这是货真价实的。

“毫无疑问，纳粹已经盯上了贝恩斯先生。”将军说。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田芥想，他好像用鼻子嗅着远处牛肉茶的香味似的。“但要戳穿这个幌子，他们必须诉诸法律。这才是真正的目的。幌子不是为了欺骗，而是保证在万一暴露的情况下，要履行正式的手续。比如你看，如果他们要逮捕贝恩斯先生，就要费一些周折，而不只是单纯地把他击毙。如果没有这个文字上的幌子，贝恩斯先生出来走动的时候，他们完全是可以这样做的。”

“我明白了。”田芥先生说。听上去好像在玩什么游戏。但是他们了解纳粹人的思维方式，因此这应该是有用的。

桌上的内部通话机响了，是拉姆齐的声音。“先生，贝恩斯先生来了，要不要让他进去？”

“让他进来！”田芥先生大声说道。

门开了，贝恩斯先生出现在眼前。他一身时髦穿着，衣服笔挺合身，神态自若。

寺夫木将军站起身，面对着他。田芥先生也站了起来。三个人都鞠躬致敬。

“阁下，”贝恩斯先生对将军说，“我是德国海军反间谍机关的上校鲁道夫·韦格纳。正像您所了解的那样，我不代表任何人，也不代表德国政府的任何机关或部门，只代表我自己和一些不愿透露姓名的个人。”

寺夫木将军说：“韦格纳先生，我明白你不代表德国官方的任何部门。我也是以非官方的个人身份来这里的。我以前在日本帝国的军队里担任职务，因此有机会接触东京的要员，他们很想听听你要说的情况。”

田芥先生想，他们的对话有些古怪。但听起来还是蛮悦耳的，因为他们的声音里有种类似于音乐的特征，让人放松。

他们坐了下来。

“我不妨直说，”贝恩斯先生说，“我想告诉你们，以及你们可以接触到的人士，目前德国正在准备实施所谓的蒲公英计划。”

“是的。”将军点点头，看来他已经听说了此事。但是，田芥先生认为，他似乎很想让贝恩斯先生继续讲下去。

“蒲公英计划，”贝恩斯先生说，“首先是在落基山脉国和美国的边境制造事端。”

将军点点头，微微笑了一下。

“美国的军队将遭到袭击，然后他们会越过边界，予以反击。如此就会把驻扎在边境附近的落基山脉国常规部队拖入战斗。关于中西部地区的军队布防，美国军队有详细的地图。这是第一步。第二步，德国将对冲突发表声明。一个国防空降兵的自愿特遣部队将被派去帮助美国。但这只是一个借口。”

“是的。”将军说道，一边认真听着。

“蒲公英计划的根本目的，”贝恩斯先生说，“是对日本本土进行大规模的核攻击，而且是突然袭击。”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目的是把日本皇室、日本国防军、大部分帝国海军，以及平民、工业和资源一扫而光，”寺夫木将军说道，“让日本的海外资产悉数归德国所有。”

贝恩斯先生没有开口。

寺夫木将军问：“还有什么情况？”

贝恩斯似乎一时没想起来什么。

“蒲公英计划的具体时间，先生。”寺夫木将军说。

“因为鲍曼先生的去世，”贝恩斯先生说，“一切都变了。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我现在和反间谍机关失去了联系。”

寺夫木将军马上说道：“请继续说下去，韦格纳先生。”

“我们建议日本政府介入德国的国内局势。我来这儿就是为了提出这个建议。德国的某些派系赞成蒲公英计划，某些派系则持反对意见。我们原希望鲍曼总理去世之后，反对这个计划的人能够掌权。”

“但是你在旧金山的时候，”寺夫木将军说，“鲍曼先生去世了，德国的政治局势只能任其发展。现在戈培尔博士出任德国总理，政治动荡已经结束。”他停了停。“戈培尔一派怎么看待这个计划？”

贝恩斯先生说：“戈培尔博士支持蒲公英计划。”

田芥先生闭起了眼睛，他们俩都没有注意到。

“谁反对这个计划？”寺夫木将军问。

贝恩斯先生的声音传到田芥先生的耳朵里：“党卫队将军海德里希。”

“我很意外，”寺夫木将军说，“我表示怀疑。这个消息是否可靠，还是只是你和你的同僚的个人观点？”

贝恩斯先生说：“东部行政区，也就是现在日本统治的地区，将归外交部管理，由罗森堡的人负责，他们直接受总理领导。去年，在首脑们的多次会议上，这个问题都曾引起激烈争议。会议记录我做了影印。警察部门要求得到东部行政区的管理权，但被拒绝了。他们将负责太空殖民，像火星、月球和金星，都是他们的领地。这样的权限一旦划定，警察部门就要把全部精力集中在太空计划上，因此他们反对蒲公英计划。”

“相互斗争，”寺夫木将军说，“一个派系反对另一个派系，由总理一手导演，这样他的地位才不会受到威胁。”

“是的，”贝恩斯先生说，“这就是为什么派我来请求你们干预。现在干预还来得及，因为局面还在变动之中。戈培尔博士要巩固自己的地位，还需要几个月的时间。他要分化警察部门，可能会处死海德里希和其他党卫队或者国家安全局的首领。一旦成功——”

“是想让我们支持德国国家安全局？”寺夫木将军打断他的话，问道，“德国社会最恶毒的那部分？”

贝恩斯先生说：“是的。”

“天皇陛下——”寺夫木将军说，“绝对不会容忍这样的政策。对他来说，国家安全局的黑制服就是死亡的幽灵，整个城堡体系——在他看来，这些都是邪恶的。”

邪恶，田芥先生想。是的，是邪恶。我们要帮助他们夺取权力，来拯救我们自己？这就是我们面临的荒唐可笑的处境吗？

我处理不了这样的窘境，田芥先生在心里说。人居然要在不辨是非的情况下糊里糊涂地行事。这样做是没有“道”可言的。所有的一切都混淆不清。光明和黑暗，影子和实体，全都混沌一片。

“德国国防军，”贝恩斯说，“是德国核武器的唯一掌控者。以前国家安全局使用核武器，都是在国防军的监督之下进行的。鲍曼的总理办公室从来不让核武器流入警察部门之手。在蒲公英计划中，所有行动都将听从军队最高司令部指挥。”

“这一点我了解。”寺夫木将军说。

“国家安全警察比国防军凶残，但是权力却要小得多。我们只能从现实出发，考虑真正的掌权者，而不是考虑我们的用意符不符合道德规范。”

“是的，我们必须面对现实。”田芥先生大声说道。

贝恩斯先生和寺夫木将军不约而同地看了他一眼。

寺夫木将军对贝恩斯先生说：“你有什么具体建议？我们和太平洋沿岸国这里的德国国家安全局取得联系？直接和他们的头目谈判？我不知道这里的国家安全局头目是谁，不过我想，准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

“这里的国家安全局什么也不知道。”贝恩斯先生说，“他们的头目福姆·米尔是个老资格纳粹党徒，一个饭桶。柏林没有人会想到向他透露什么消息，他只负责日常事务。”

“那该怎么办？”寺夫木将军有些恼怒，“找这里的领事，还是德国驻东京的大使？”

田芥先生想，无论涉及多么重大的事情，这次会谈还是要失败了。纳粹内部的自相残杀，就像严重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大脑一样混乱不堪。我们没法理解，我们的思维跟不上。

“一定要处理得巧妙周到。”贝恩斯先生说，“可以通过一系列中间人联络。比如在德国以外的某个中立国里跟海德里希走得近的人。或者某个经常在柏林和东京之间飞来飞去的人士。”

“你心里有什么人选？”

“意大利外长齐亚诺伯爵。他全身心地致力于加强国际间的相互理解，是一个睿智、可靠、勇敢的人。但是——他和国家安全局没什么联系。不过他可以通过德国的某个人取得联系，比如某个利益集团，像克虏伯家族或者施派德尔将军，甚至可以通过某个党卫军上层人士联系。党卫军不会那么疯狂，他们更靠近德国的主流社会。”

“你们的机构，反间谍机关——通过你来接近海德里希，看来没有什么指望。”

“国家安全警察对我们恨之入骨。二十年来，他们一直企图煽动纳粹党对我们进行全面清洗。”

“你的个人生命安全是否也受到了他们的严重威胁？”寺夫木将军问，“据我所知，他们在太平洋沿岸国非常活跃。”

“活跃，但是却很无能。”贝恩斯先生说，“外交部领事馆的赖斯是个能干的家伙，却和国家安全局不和。”他耸了耸肩。

寺夫木将军说：“我想要你的影印材料，把它交给我国政府。还有所有关于蒲公英计划的材料。另外——”他想了一会说道，“还有所有关于这件事的客观证明。”

“当然可以。”贝恩斯先生说道。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扁扁的银质香烟盒。“每支香烟都是空的，里面装着微型胶卷。”他把香烟盒递给寺夫木将军。

“香烟盒怎么办？”寺夫木将军一边说，一边仔细看着香烟盒，“看起来很值钱，送人太可惜了。”说着他开始把香烟从往外倒。

贝恩斯先生笑了笑。“香烟盒您也一起带着。”

“谢谢。”寺夫木将军也笑了笑，把香烟盒放在上衣口袋里。

桌上的内部通话机响了。田芥先生按下按钮。

传来了拉姆齐的声音：“先生，楼下大厅里来了一帮德国国家安全局的人。他们企图占领大楼。时代大厦的警卫和他们打起来了。”远处响起了警笛声，就在田芥先生办公室窗外的街道上。“军警正在往这边赶，还有旧金山的治安警察。”

“谢谢你，拉姆齐先生。”田芥先生说，“你能毫不慌张地把这个消息报告给我们，很了不起。”贝恩斯先生和寺夫木将军在一旁听着，两人都很沉着。“先生们，”田芥先生对他们说，“不用等这些德国国家安全局的恶棍们到达这层楼，我们就可以把他们解决了，请放心。”田芥先生对拉姆齐说：“切断电梯电源。”

“好的，田芥先生。”拉姆齐中断了通话。

田芥先生说：“我们就在这儿等着。”他打开办公桌的抽屉，取出一个柚木盒子。他打开盒子，拿出一把保存完好的美国1860年内战时期的柯尔特点四四手枪。这是一件珍贵的藏品。他又拿出一个弹药盒，里面有散装的弹药、弹头和雷管。他开始往枪里装子弹。贝恩斯先生和寺夫木将军都瞪大眼睛看着他。

“是我的个人藏品。”田芥先生说，“空闲的时候，我会练习快抢射击，和别人比着玩。老实说，我总能在时间上略胜别的爱好者一筹，但用枪时缺少几许谨慎。”他把枪摆好，枪口对着办公室的门，等待着。

在地下工作间的工作台前，弗兰克·弗林克坐在转轴旁边。他拿着一件银耳环的半成品，在嘈杂的棉布抛光轮上抛光。红铁粉溅到他的眼镜上，染黑了他的手和指甲。耳环的形状像个螺旋形的蜗牛壳，因为摩擦变得有些烫手。但是弗林克仍然更加卖力地推着。

“不要抛得太亮。”埃德·麦卡锡说，“只要把上面打亮就行了，下面可以不动。”

弗兰克·弗林克嘟哝了一声。

“银质的东西不要打磨得太亮，这样会更好卖。”埃德说，“银器就应该有那种旧旧的样子。”

市场！弗林克想。

他们目前还什么都没卖出去。除了留在美洲手工艺品公司代销的那批货，他们的产品至今还无人问津。他们总共已经去了五家零售店。

我们一分钱也没赚到，弗林克心里说。我们制作出来的首饰越来越多，都堆在这个工作间里。

耳环背面的螺旋钉碰到了轮子，从弗林克手中打了出去，撞上抛光挡板，然后落在地上。弗林克关掉了电动机。

“别把这些小部件弄丢了。”麦卡锡拿着焊枪说道。

“老天，只有豌豆大。怎么抓都抓不牢。”

“好了，把它捡起来吧。”

真倒霉，弗林克想。

“怎么回事？”看到弗林克没有动静，麦卡锡问道。

弗林克说：“我们光投钱，却没有回报。”

“还没有做出来的东西，怎么卖得出去？”

“我们什么也卖不出去。”弗林克说，“不管是做出来的，还是没有做出来的。”

“才问了五家店。那才是沧海一粟。”

“但是趋势——”弗林克说，“已经摆在那儿了。”

“别开玩笑。”

弗林克说：“我是说真的。”

“你想怎么样？”

“我觉得现在该找地方卖废料了。”

“好吧，”麦卡锡说，“那你退出吧。”

“我退出。”

“我自己一个人做下去。”麦卡锡又把焊枪点着了。

“这些东西怎么分？”

“不知道。但总会有办法。”

“我把我的那部分卖给你。”弗林克说。

“不行。”

弗林克算了算。“给我六百块钱，所有东西都归你。”

“不行，你拿一半走。”

“一半电动机？”

然后他俩都不吭声了。

“再去三家店，”麦卡锡说，“然后我们再谈。”他放下防护面罩，把一段铜条焊到一只手镯上。

弗兰克·弗林克从工作台前走下来。他找到螺旋形耳钉，把它放进专门盛放半成品首饰的纸板箱里。“我出去抽根烟。”说着他穿过地下室，上了台阶。

一会儿工夫，他来到了外面的人行道上，手里夹着一支天籁牌香烟。

一切都结束了，他对自己说，不需要神谕告诉我，我也能知道天时怎么样。已经能闻到失败的气息了。

什么原因？真的说不上来。或许从理论上来说，我们可以继续往下做。继续一家店一家店地跑，还可以到其他城市去。但是——一旦什么地方出了差错，不管我们下多少功夫，费多少心机，也无力回天。

我真想知道其中的原因，他想。

但我永远也不可能知道。

我们本来应该做些什么呢？不做首饰的话，该做什么？

我们背时，背“道”。逆流而上，走错了方向。现在——散伙。破产。

“阴”控制了我们。“阳”离我们而去，跑得无影无踪。

我们只能认输。

他站在屋檐下，使劲地抽着手上的大麻烟，木然地看着过往的行人。这时，一个相貌普通的中年白人朝他走过来。

“是弗林克先生吗？弗兰克·弗林克？”

“没错。”弗林克说。

那人拿出身份证和一份折叠起来的文件。“我是旧金山警察局的。这是逮捕令。”他抓住了弗林克的胳膊。弗林克被捕了。

“为什么？”弗林克问。

“诈骗。美洲手工艺品公司的齐尔丹先生。”警察推着弗林克，沿人行道往前走。又来了一个便衣警察，一边一个夹着弗林克。他们把弗林克朝一辆没有标志的警车推过去。

弗林克被塞进车，坐在两个警察中间。他想，还是顺其自然吧。车门砰的一声关上，警车迅速汇入了车流。车是由第三个警察开的，他穿着制服。这些狗娘养的，我们不得不顺从他们。

“你有律师吗？”一个警察问道。

“没有。”他回答道。

“到警察局之后，他们会给你一份律师名单，让你挑个律师。”

“谢谢。”弗林克说。

“你骗来的钱在哪儿？”当他们的车停在卡尼大街警察局的车库里时，一个警察问道。

弗林克回答说：“花掉了。”

“花光了？”

弗林克没有回答。

其中一个警察摇摇头，笑了。

他们下车的时候，一个警察问道：“你的真名叫芬克？”

弗林克感到一阵恐慌。

“芬克，”警察重复了一遍，“你是犹太人。”他拿出一个灰色的大文件夹。“欧洲难民。”

“我出生在纽约。”弗兰克·弗林克说。

“你是纳粹的逃亡者。”一个警察说，“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弗兰克·弗林克挣脱了他们，在车库里狂奔。三个警察跟在他后面大声喊叫。到了门口，他发现一辆警车横在那里，里面坐着穿制服的武装警察。警察们冲着他笑，其中一个拿着枪走下车，啪的一甩把手铐铐在了弗林克的手腕上。

警察拖着他的手腕——细细的金属陷进了他的肉里，钻进了他的骨头里——又领着他返回原地。

“送回德国。”一个警察打量着他。

“我是美国人。”弗兰克·弗林克说。

“你是犹太人。”警察说。

他被带上楼的时候，一个警察问：“他会在这里受到起诉吗？”

“不会。”另一个警察说，“我们把他扣留在这儿，等德国领事馆处理。他们会根据德国法律审判他。”

原来，没有什么律师名单。

二十分钟过去了，田芥先生一直一动不动地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端着枪对着门口。贝恩斯先生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那位老将军在一番思考之后拿起电话，接通了日本驻旧金山大使馆。但是没有找到嘉山九芥大使。一位使馆工作人员告诉他，大使离开旧金山外出了。

寺夫木将军又试图接通东京的越洋电话。

“我会和军事学院商量。”他对贝恩斯先生解释说，“他们会和驻扎在我们附近的部队联系。”他好像一点也不慌张。

那我们再过几个小时就能获救了，田芥先生想。解救我们的可能是航空母舰上的海军陆战队员，配备重机枪和迫击炮。

就结果而言，通过官方渠道运作要高效得多……但遗憾的是时间紧迫。我们楼下，德国国家安全局的恶棍们正挥舞着棍棒，殴打我们的文秘和其他员工。

但是他自己却已无计可施了。

“不知道可不可以联系一下德国的领事。”贝恩斯先生说。

田芥先生想象着自己让艾芙莱吉恩小姐带着录音机进来，录下他对赖斯先生的强烈抗议。

“我可以打电话给赖斯先生，”田芥先生说，“通过另外一条线。”

“赶快。”贝恩斯先生说。

田芥先生仍然握着那把柯尔特点四四收藏手枪。他按下办公桌上的按钮，出来一条没有注册登记的电话线路，这是专门为机密通讯准备的。

他拨通了德国领事馆的电话。

“您好，您找谁？”一个带着口音的男性工作人员轻快地说道，显然是个下属。

田芥先生说：“请赖斯先生接电话。有要事。我是田芥，日本帝国第一商会的最高长官。”他的声音坚定而严肃。

“好的，先生，请等一会。”等了很长一段时间，电话那头一点声响都没有，也没有挂断电话的咔嗒声。田芥先生想，估计这家伙只是站在电话旁边，根本没有去叫。拖延时间，不了了之。典型的日耳曼人的诡计。

寺夫木将军还在另外一部电话上等着。贝恩斯先生踱着步子。田芥先生对他们说：“估计会一直这样拖着。”

终于，那个工作人员的声音又出现了。“对不起，田芥先生，让您久等。”

“没关系。”

“领事在开会。但是——”

田芥先生挂断了电话。

“不用说，白费功夫。”他沮丧地说道。还能打电话给谁？特工组织已经通知了，码头区的武装警察也通知了。打给他们也没有用。直接打电话给柏林？给德国总理戈培尔？给日本帝国驻纳帕的空军基地，请求他们的空中救援？

“我要打给德国国家安全局头目福姆·米尔先生。”他大声说道，“强烈抗议。严词痛斥。”他开始拨号码。这里的德国国家安全局登记在旧金山电话簿上的名称是“汉莎航空公司机场贵重物品守卫队”。等待接通时，田芥先生说：“歇斯底里地大骂一通。”

“表演得精彩一点。”寺夫木将军笑着说。

田芥先生的耳边传来一个日耳曼人的声音：“你是谁？”田芥先生想，听起来比我还要严肃。但他还是不想放弃。“快点说。”对方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田芥先生大声吼道：“我命令你把你那帮无恶不作的的歹徒和流氓立刻抓起来审判。他们像金发畜生那样疯狂，简直难以启齿。小子，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日本帝国政府的顾问田芥。给你五秒钟时间，否则就不走法律途径了，你们将面临海军陆战队突击队的猛烈打击。真是人类文明的耻辱。”

电话那头，德国国家安全局的那个喽啰一时语无伦次。

田芥先生向贝恩斯先生眨了眨眼。

“……我们对这事一无所知。”那个喽啰说道。

“撒谎！”田芥先生大喊一声，“这样的话，我们就别无选择了。”他啪的一声挂断电话。“这只是个姿态而已。”他对贝恩斯先生和寺夫木将军说道，“不管怎样，这样做有益无害。即便在德国国家安全局里面，保不定也会有神经脆弱的家伙。”

寺夫木将军刚要开口说话，办公室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哐啷哐啷的巨响。门被推开了。

两个粗壮的白人男子出现在门口，手里都拿着枪，枪上还装着消音器。他们一眼就认出了贝恩斯先生。

“他在那儿。”其中一个说道。两人都朝贝恩斯先生走去。

田芥先生瞄准好他的柯尔特点四四收藏手枪，扣动了扳机。一个国家安全警察倒了下去。另一个安全警察急忙调转无声手枪的枪口，对准田芥先生开枪还击。田芥先生没有听到枪响，只见一缕白烟从枪口升起，听到子弹从身边呼啸而过。柯尔特手枪每次只能发射一颗子弹。他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连续击发击锤，打了一枪又一枪。

那个国家安全警察的下巴被打掉了。打碎的骨头、牙齿和掉下来的血肉在空中飞舞。田芥先生意识到，是打中嘴巴了。现场惨不忍睹，尤其是子弹往上穿的时候。掉了下巴的国家安全警察的眼睛还能动。田芥先生想，他还能看见我。然后那人的眼睛也失去了光泽，跟着丢下枪，发出一阵呼噜呼噜的垂死声，倒了下去。

“恶心。”田芥先生说。

再没有国家安全警察出现在门口。

“可能结束了。”过了一会儿，寺夫木将军说道。

田芥先生忙着重装子弹。要花三分钟时间才能装好，真是麻烦。他停下来，按下内部通话机的按钮。“快叫紧急医疗救护，”他命令道，“这里的恶棍受了重伤。”

没有人回答，只有一阵嗡嗡的声音。

贝恩斯先生弯下腰，捡起德国人的两把枪，一把递给了寺夫木将军，一把自己留着。

“现在让我们把他们全部撂倒。”田芥先生说，然后又像先前那样举着柯尔特点四四手枪坐下，“我们是这间办公室里令人生畏的三头同盟[1]。”

大厅里传来了喊叫声：“德国暴徒立刻投降！”

“已经料理完了，”田芥先生大声喊道，“都在地上，非死即伤。过来看一看。”

一帮日本时代大厦的雇员小心翼翼地出现了，其中几个手中拿着大厦里的防暴设备，斧头、步枪和催泪弹之流。

“性质恶劣。”田芥先生说，“太平洋沿岸国的萨克拉门托政府可以毫不犹豫地向德国宣战。”他打开枪栓。“不管怎么样，总算结束了。”

“德国人不会承认这件事是他们干的，”贝恩斯说，“这是他们惯用的伎俩。”他把无声手枪放在田芥先生的办公桌上。“这把枪上印着‘日本制造’的字样。”

他不是在说笑，真有这么回事儿，是把上好的日本打靶用手枪。田芥先生仔细看了看。

“他们也不是德国公民。”贝恩斯先生说，他掏出了那个已经死掉的白人的皮夹，“是太平洋沿岸国公民，住在圣何塞，叫杰克·桑德斯。没有证据显示他和德国国家安全局有任何关系。”他把皮夹扔在地上。

“抢劫。”田芥先生说，“动机：我们上了锁的保险库。没有政治原因。太高明了。”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不过，好在德国国家安全局的谋杀或者绑架企图破产了。至少这第一次是破产了。但他们显然知道贝恩斯先生是谁，也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

“前景——”田芥先生说，“不妙啊。”

他想知道在目前情况下，神谕能否起点作用。或许神谕能够保护他们。以提供忠告的方式告诫他们，庇护他们。

田芥先生颤颤巍巍地拿出四十九根蓍草，心想，整个局面一片混乱，以人的智慧根本看不清弄不明。只有五千年来的集体智慧才能应对。德国的极权社会是一个畸形生命体，比自然生物要糟糕得多。它是一个毫无意义、毫无目的的大杂烩和混合体。

他想，这里的德国国家安全局所遵循的政策路线，和柏林首脑们的路线是相对立的。这个混合体的理性在哪里呢？现在谁才能代表德国？谁又曾经代表过德国？在日常生活中，我们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有时，这些问题还会出现在噩梦中。我们现在就是在分解这样的噩梦。

神谕能解开这个谜团。即使像纳粹德国这样的怪胎，在神谕面前也会露出原形。

贝恩斯先生看到田芥先生魂不守舍地摆弄一把蓍草，心想，这人受到的刺激真不小。贝恩斯先生想，对于田芥先生来说，他被迫让两人死伤，不仅仅是令人恐怖，更主要的是莫名其妙。

怎样才能让他心里好受些呢？他是因为我才开枪的。因此，我应该对那两条生命负道义上的责任，而且我愿意承担。我是这样认为的。

寺夫木将军走到贝恩斯先生旁边，轻声说道：“你也看得出来，田芥先生很绝望。他显然从小就受到佛教的耳濡目染。即便他没有正式成为佛教徒，佛教对他的影响也是显而易见的。佛教是一种爱惜生命的文化，认为所有的生命都是神圣的。”

贝恩斯先生点了点头。

“过些时候，”寺夫木将军继续说，“他会获得心理平衡的。目前他只是没有办法正视和理解这件事。那本书——《易经》，会给他带来一些帮助，因为《易经》能够提供一个外部的参照标准。”

“我明白了。”贝恩斯先生说。他想，另一个能帮助他的参照标准是“原罪理论”。不知道他是否听说过这个理论。我们注定要作恶多端、残忍暴力。那是我们的宿命，因为我们祖先的罪孽。这是因果报应。

为了让一个人生，他要让两个人死。一个神志清醒、逻辑思维正常的人是怎么也想不明白的。如何才能理解这个残酷的现实？像田芥先生这样心地善良的人可能会被逼疯。

然而，贝恩斯先生想，问题的关键不在当下，也不取决于是我死还是这两个德国国家安全警察死。问题的关键在于未来。将来发生的事情能否证明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是正确的？我们能否拯救千百万人的生命？能否拯救整个日本？

摆弄着蓍草的田芥先生是不会想到这些的。现在发生的事确实让他受不了，两个德国人一死一伤躺在他的办公室里。

寺夫木将军说得对，时间会让他重新认识这件事。如果他不能做到这一点，或许他会永远笼罩在精神疾病的阴影里，再也不敢正眼看人，因为他无法摆脱绝望的焦虑。

其实我们和他没什么两样，贝恩斯先生想。我们和他面临同样的困惑，所以不能给他任何帮助，尽管这令人遗憾。我们只能等待，希望他最终能恢复过来，而不是被压垮。

【注释】

[1] 罗马共和后期，恺撒、庞培和克拉苏结成同盟，共掌罗马大权，史称“前三头同盟”。

十三

他们在丹佛逛了许多时尚商店。朱莉安娜想，衣服贵得吓人，但乔似乎并不在乎，甚至看也不看价格。她挑好东西后，他只管付钱，然后他们再匆匆赶往下一家商店。

朱莉安娜试了很多衣服，斟酌挑选了很长时间，才终于买到了主打服：一件淡蓝色的意大利名牌礼服，短泡泡袖，领口开得极低。在一本欧洲时尚杂志上，她曾看过一个模特穿类似的衣服。这是今年最时髦的款式，花了乔差不多两百块钱。

为了搭配这件衣服，她需要买三双鞋子、更多尼龙袜、好几顶帽子，还有一只手工制作的黑色手提包。后来她发现，这件意大利礼服的领口需要配那种露出乳房上半部分的胸罩，所以又买了几个新胸罩。朱莉安娜在服装店的大试衣镜前端详着自己，觉得穿得过于暴露了，弯腰的时候不太安全。但女售货员向她保证，新的半罩杯胸罩虽然没有肩带，却很牢靠。

朱莉安娜在试衣间里凝视着自己，心想，胸罩刚过乳头一点点，不到一毫米。胸罩也要花不少钱。女售货员说那是进口的，全手工制作。女售货员又把运动服拿给她看，包括内裤、运动泳装和海滨毛巾袍。但乔突然变得焦躁不安，因此他们离开了。

乔把盒子和袋子放进车里的时候，朱莉安娜问：“我穿上一定很迷人，你说呢？”

“是的，”他若有所思地说，“特别是那件蓝礼服。我们去找阿本德森的时候，你就穿那件，明白吗？”他说“明白吗”的时候，语气很凶，好像是在下命令，她觉得很奇怪。

“我穿十四号或十六号大小的衣服。”他们走进下一家服装店的时候，朱莉安娜说。女售货员带着礼貌的微笑，陪他们来到服装架前。还需要什么？朱莉安娜拿不定主意。趁现在能买，最好多买一点。她的眼睛立刻把店里的所有东西都扫了个遍：衬衫、裙子、羊毛衫、便裤、外套。对了，外套。“乔，”她说，“我得买一件长外套。但不要布料的。”

他们最后达成妥协，买了一件德国生产的合成纤维外套，比天然皮毛耐穿，而且要便宜一些。但她不满意。为了让自己高兴，她开始看珠宝首饰。但都是些廉价的人工珠宝，没有创意，缺乏想象力。

“我还要买些珠宝，”她对乔解释说，“至少是耳环。或者胸针也行——配那件蓝礼服戴。”她领着他，沿人行道来到一家珠宝店。“还有你的衣服，”她内疚地想起来，“我们还得停下来看看你的衣服。”

朱莉安娜看珠宝的时候，乔进了一家理发店。当他出来的时候，朱莉安娜吃了一惊。乔不但把头发剪到短得不能再短，还把头发给染了。她几乎不认得他了。他现在是一头金发。天哪，她瞪大眼睛看着他。为什么？她想。

乔耸了耸肩，说道：“意大利人我做够了。”他就这么简单地说了一句。后来他们进男装店给乔买衣服的时候，他闭口不谈这事儿。

给他买了一件杜彭牌新型合成纤维西服，版型很好。买了新袜子、新内衣，还买了一双时尚的尖头皮鞋。还有什么？朱莉安娜想。衬衫。领带。她和售货员一起挑出两件带翻边袖口的白衬衫、几条法国生产的领带和一副银质袖扣。给乔买好所有的东西，只花了四十分钟时间。她惊讶地发现，和买自己的衣服相比，这真是太容易了。

朱莉安娜想，他的西服应该改一下。但是乔又开始焦躁不安。他用随身携带的德国钞票付了账。还有一样东西，朱莉安娜想到。一只新手提包。她和售货员一起给他挑了一只黑色鳄鱼皮手提包。就这些了。他们离开商店，回到车里。已经四点半了。购物——至少在乔看来——已经全部结束。

“你不想把腰围收一点吗？”乔把车开上丹佛市中心的车道上时，朱莉安娜问他，“我是说你的西服。”

“不想。”他的声音冷淡粗鲁，让她吃了一惊。

“怎么了？是不是我买太多了？”我知道是这个原因，她心想，我花太多钱了。“我可以退掉几条裙子。”

“我们去吃饭吧。”他说道。

“噢，天哪。”她说道，“我想起来忘了买什么。睡衣。”

乔恶狠狠地瞪着她。

“难道你不想让我买件新睡衣？”她问道，“那样我会焕然一新，而且——”

“不想。”他摇摇头说，“算了吧。找个地方吃饭。”

朱莉安娜坚定地说：“我们先去登记家宾馆，换完衣服再去吃饭。”最好是一家豪华宾馆，她想，不然一切都毁了。再晚也无所谓。我们还可以问问宾馆里的人丹佛哪儿有好吃的，哪儿有好的夜总会，哪儿可以看到今生难得一见的表演，不是当地的什么表演明星，而是来自欧洲的大腕，像埃莉诺·佩雷斯和威利·贝克这样的。我知道这些欧洲大明星会来丹佛表演，因为我看过广告。差一点的我一概不看。

他们找高档宾馆的时候，朱莉安娜不时地朝旁边这个男人看上一眼。她想，这个家伙把头发剪短了，染成金黄色，再穿上这身新衣服，根本和先前的他判若两人。我是否更喜欢现在的他呢？她说不上来。我呢——我也会抽时间把头发弄一下。到时我们俩就都换了一个样。轻轻松松就换了新形象，或者更确切地说，是金钱让我们有了新形象。但我必须要做一下头发，她心想。

他们在丹佛市中心找到了一家气派的宾馆，有一个穿着制服的门卫专门安排车辆停靠。这正是她想要的宾馆。一个侍者——一个成年人，但却穿着紫红色的制服——连忙走到他们车前，拎起他们的包裹和行李。他们则两手空空地登上了铺着地毯的宽台阶，台阶上方还有遮阳篷。他们走进镶着玻璃的红木大门，来到大厅。

大厅两旁有一些小店，有花店、礼品店、糖果店、照相馆和订票台。订票台和电梯处人来人往，还有一些大型盆景。脚下的地毯厚实而柔软……她能闻到宾馆的气息，能感觉到里面有很多人在活动。霓虹灯标明了宾馆餐厅、鸡尾酒吧和小吃店的方向。他们经过大厅的时候，她简直有点目不暇接。最后，他们终于来到了登记处。

甚至还有一家书店。

乔登记的时候，朱莉安娜和他打了个招呼，然后匆匆来到书店，想看看那里有没有《蝗虫成灾》。有，那边有一堆新的《蝗虫成灾》，旁边还有一个广告牌，上面写着这本书是多么重要，多么受大众欢迎。当然，上面还写着这在德国统治地区是一本禁书。一个慈祥的中年妇女面带微笑，过来招呼她。四美元一本，对朱莉安娜来说，这已经很贵了。但她还是从自己新买的手提包里拿出德国银行的钞票付了钱，然后迅速回到乔身边。

侍者拿着行李，领着他们上了电梯。他们坐到二楼，然后沿着走廊——安静、温暖，还铺着地毯——来到他们订下的让人振奋的豪华客房门口。侍者为他们打开房门，把所有东西都拿进房间，调节好窗户和灯光。乔付了小费，侍者关上门走了。

一切都如同她希望的那样。

“在去夏延市之前，我们要在丹佛待多久？”朱莉安娜问乔，乔已经开始在床上拆行李。

乔没有回答。他正忙着整理行李箱里的东西。

“一天还是两天？”朱莉安娜边问边脱去她的新外套，“你觉得我们可以待三天吗？”

乔抬起头说道：“我们今晚就去夏延市。”

刚开始她没听明白。等她明白过来，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朱莉安娜瞪着他。他虎着脸，嘲弄地回瞪着朱莉安娜。因为肌肉绷得太紧，他的脸有点变形，朱莉安娜平生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表情。他弯着腰，一动不动，像是僵在那儿了，手里满是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的衣服。

“我们吃完晚饭就走。”他补充说道。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穿上那件死贵的蓝礼服，”他说，“你喜欢的那件，确实很棒的那件——你明白吗？”说完他开始解衬衫的扣子。“我要剃下胡子，冲个舒服的热水澡。”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点机械，像是从老远的地方通过话筒传过来的。他转过身一颠一颠地朝盥洗室走去。

朱莉安娜费了好大劲才憋出一句：“今天太晚了。”

“不晚。我们五点半左右就能吃完晚饭，最晚六点。我们花两个小时，或者两个半小时就能赶到夏延市。只不过才八点半，最多九点吧。我们在这儿给阿本德森打个电话，告诉他我们要去拜访他，把情况解释给他听。这样会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因为给他打的是长途电话。你这样说——我们是乘飞机来到西海岸的，今晚刚到丹佛。我们非常崇拜他的作品，打算今晚就开车到夏延市，然后再返回，就是为了有机会——”

朱莉安娜打断他，问道：“为什么？”

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她不由自主地将大拇指放在手心握紧，就像她小时候受委屈时那样。她感到自己的下巴在颤抖。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想今晚去看他。我也不打算去。我一点都不想去，哪怕明天也不想。我只想在这里观光，就像你答应过我的那样。”她说话的时候，恐惧再次出现在她心里，久久萦绕。那种莫名的恐惧几乎从未消失过，哪怕和他在一起最快乐的时光也是一样。这种恐惧从心里蹿上来，主宰了她。她感到恐惧在自己的脸上颤动，发出光芒，他一眼就能看到。

乔说：“我们在夏延市忙完了再赶回来——我们再回到这里观光。”他说得有情有理，但说得死气沉沉，像是在背书。

“不行。”

“穿上那件蓝礼服。”他在包裹里四处翻找，最后在一个大盒子里找到了那件衣服。他小心地解开包装带，不慌不忙地取出衣服，整整齐齐地平放在床上。“好吗？你会非常靓丽的。听着，我们去买一瓶高价的苏格兰威士忌带着。那种Vat 69[1]。”

弗兰克，朱莉安娜在心里叫道，帮帮我，我不知道自己掉进什么样的陷阱里了。

朱莉安娜回答说：“夏延市要比你想象的远得多，我看过地图了。等我们到那儿的时候真的会很晚，差不多要到十一点或者下半夜。”

乔说道：“穿上那件衣服，要不然我就杀了你。”

朱莉安娜闭上眼睛，咯咯地笑了起来。我接受过柔道训练，她想。那可一点不含糊。现在我们倒要走着瞧。是他杀了我，还是我把他摔个底朝天，让他成为终生残废？但是他和那些突击队员一起打过仗，多年前就经历过这个阵势。

“我知道你可能会把我摔倒，”乔说道，“不过也可能摔不了。”

“不是把你摔倒，”朱莉安娜说，“而是把你摔成终生残废。我肯定办得到。我在西海岸生活过一段时间。在西雅图的时候，日本人教我柔道。如果你想去夏延市，你自己去，把我留下。不要逼我。你让我感到恐惧，我要……”她断断续续地说道，“如果你想攻击我，我会让你死很惨。”

“噢，快点——穿上那件该死的礼服！这是怎么了？你一定是疯了，满嘴打啊杀的，就是因为我让你吃完饭和我一起开车去看那个家伙，他的书你——”

有人敲门。

乔大步走到门口开门。一个穿制服的侍者站在走廊里说道：“先生，洗烫衣物，您在服务台咨询过。”

“哦，是的。”说着乔大步走到床边。他把新买的白衬衫捧起来，拿给侍者。“半小时之内能不能送回来？”

“只要把皱褶熨平了，”侍者边检查衣服边说，“不用洗。我想那应该没问题，先生。”

乔关门的时候，朱莉安娜说：“你怎么知道衬衫不熨平不能穿？”

他耸了耸肩，没有回答。

“我忘了。”朱莉安娜说，“女人是应该知道的……你把衣服从玻璃纸里拿出来的时候，它们全都皱了。”

“年轻的时候，我经常穿得衣冠楚楚出去玩。”

“你怎么知道宾馆里有洗烫衣物的服务？我怎么不知道？你真的把头发剪了，染上了颜色？我觉得你的头发原本就是金黄色的，先前只不过戴了一个假发套。对不对？”

他又耸了耸肩。

“你一定是德国国家安全警察，”朱莉安娜说，“假扮成意大利卡车司机。你根本就没有在北非打过仗，是吗？是有人派你来刺杀阿本德森的，是吗？我知道一定是。我真笨。”她感到自己一下子蔫了，枯萎了。

过了一会，乔说：“我当然在北非打过仗。但参加的不是帕尔迪的炮兵部队，而是勃兰登堡部队。”他又补充说，“德国国防军的突击队，渗透进英国的司令部。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区别。我们经历过许多作战行动。我去过开罗，赢得了那枚奖章和战场嘉奖令。是个下士。”

“那只水笔是武器吗？”

他没有回答。

“是一枚炸弹。”她突然意识到，大声说了出来，“是一种饵雷炸弹，上面有金属线，人一碰就会爆炸。”

“那不是炸弹，是两瓦的传送接收器。我通过无线电和外面联系，以防计划改变，柏林的政局每一天都在变化。”

“在你动手之前，一直和他们保持联系，以核实情况，防止意外。”

他点点头。

“你不是意大利人，你是德国人。”

“瑞士人。”

朱莉安娜说：“我丈夫是犹太人。”

“你的丈夫是谁我不管，我关心的是你穿上那件蓝礼服，把自己打扮好，我们好去吃晚饭。把你的头发做个发型，我希望你到理发店去做。宾馆的美容店可能还没关门。等衬衫的时候我冲个澡，你正好可以趁这个时候去做头发。”

“你怎么杀他？”

乔说：“朱莉安娜，请穿上那件新衣服。我打电话去问问美容店有没有发型师。”他朝房间里的电话走去。

“你要我去干吗？”

乔一边拨电话，一边说：“我们有一份关于阿本德森的资料，他似乎特别喜欢那种风情万种的黑皮肤女人，中东或者地中海类型的女人。”

乔和宾馆服务员说话的时候，朱莉安娜走到床前躺了下来。她闭上眼睛，用胳膊捂住脸。

“他们有一个发型师。”乔边挂电话边说，“她现在就可以给你做发型。你下楼到美容店去，在夹楼那边。”他递给她一样东西，朱莉安娜睁开眼，看到一些德国钞票。“做发型的钱。”

朱莉安娜说：“请你让我躺一会儿，好吗？”

乔用一种特别好奇和关心的眼神看着她。

“如果不是那场大火，西雅图原本和旧金山是一样的。有古老的全木结构房屋，也有砖瓦结构房屋，山势延绵，和旧金山一样。日本人把它恢复成了战前的样子。有一个很大的商业区，住宅、商店，应有尽有，古色古香。西雅图是一个港口。我是和一个商船海员一起去的。我在西雅图的时候上了柔道课。教我柔道的是一个矮小的日本老人，叫一雄安实。他穿一件马甲，打着领带，胖得像个球，在一幢日本商务楼的高楼层教课。门口挂着一个老式的金字招牌，还有一间等候室，像牙医诊疗室一样。等候室里放着《国家地理》。”

乔弯下腰，抓住朱莉安娜的手臂，把她拉起来坐好。他扶着她，不让她倒下去。“怎么回事？你看上去好像生病了。”他瞪着她的脸庞，打量着她的五官。

“我快死了。”朱莉安娜说。

“你只是一时焦虑。你不是一直都很焦虑吗？我可以到宾馆的药店给你买瓶镇静药。苯巴比妥怎么样？我们今天早上十点吃的早饭，到现在什么都没有吃。过一会儿你会好的。我们到阿本德森家的时候，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站在我边上就行了。话我来说，你只要在旁边笑一笑，假装很有兴趣就可以了。拖住他，跟他攀谈，不要让他走开。只要他看到你，我敢肯定他会让我们进去的，特别是看到你穿那件意大利低胸礼服。我要是他，也会让你进去的。”

“让我到盥洗室去一下。”朱莉安娜说，“我要吐——请让我过去。”她用力挣脱他的双手。“我要吐了——让我去。”

乔松开手。朱莉安娜穿过房间，走进盥洗室，关上门。

我会成功的，她想。她打开电灯，灯光照得她睁不开眼。她眯起眼睛。我会找到的。在一个药柜里，有一盒免费剃须刀，还有肥皂和牙膏。她打开还没有启封的刀片盒子，是单刃的，很好。她撕掉包装纸，蓝黑色的刀片崭新而光滑。

淋浴的水哗哗响了起来。朱莉安娜站了进去——天哪，她的衣服还没脱。糟了，衣服都沾到了身上，水从头发上往下滴。她吓坏了，跌跌撞撞地摸索着往外走。水从长筒袜里流了出来……她放声大哭。

乔走进去，看到朱莉安娜站在抽水马桶旁边。她已经脱掉了狼狈不堪的湿衣服，光着身子站在那儿。她用一只手臂撑着身体，倚在那儿歇息。“上帝，”意识到乔过来的时候，朱莉安娜对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的羊毛套装全毁了。”她指了指衣服。乔转身看了看那堆湿漉漉的衣服。

乔显得很平静——但是脸色阴沉。他说：“好了，反正你也不穿那件衣服。”他用宾馆提供的软绵绵的白毛巾帮她擦干，然后把她从盥洗室领出来，重新回到铺着温软地毯的房间。“把内衣穿上——找点衣服穿上。我让发型师过来。你现在这个样子，发型师只能上来给你做头发了。”他又拿起电话，开始拨号。

“你给我买了什么药？”乔打完电话时，朱莉安娜问。

“我忘了。我这就打电话给药店。不，等一等。我这儿有点药。是他妈宁眠泰尔什么的。”他匆匆走到行李箱前，开始乱翻一气。

当他把两颗黄色的胶囊递给朱莉安娜时，她问道：“这药会毁了我吗？”她哆哆嗦嗦地接过药。

“什么？”他的脸抽搐着说。

让我的下半身腐烂，朱莉安娜想，腹股沟干硬。“我的意思是——”她战战兢兢地说道，“让我的注意力涣散？”

“不会——这是欧洲化学公司生产的，在德国的时候他们给我的。我睡不着觉的时候，会吃这东西。我给你弄杯水来。”他走开了。

刀片，朱莉安娜想到。我把它吞下去了，正在割我的肠子。真是惩罚啊。嫁给了犹太人，又和德国国家安全局的杀手同居。她又感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滚烫的眼泪。我造了太多孽。一切都毁了。“我们走吧，”说着她站起身来，“去发型师那儿。”

“你还没穿衣服！”他让她坐下来，想帮她穿上内衣，但没有成功。“我得把你的发型弄一下。”他用绝望的声音说道，“那个女人怎么还没来？”

朱莉安娜缓慢而痛苦地说道：“毛发创造了毛熊，熊光着身子清理污渍。剥皮，但是没有皮可以挂在钩子上。钩子，上帝的钩子。毛发，听见，女人。”药片在吞噬我。可能是松脂酸。它们混合在一起，是致命的危险。腐蚀性溶剂不停地把我吞噬。

乔低头盯着她，脸色煞白。他想看透我的心思，朱莉安娜想。想用他的器械读我的心思，尽管我找不到那个器械。

“那些药——”她说，“让人迷惑，让人糊涂。”

他说：“你还没吃呢。”乔指着她攥紧的拳头。她发现药还在那儿。“你的精神病发作了。”乔说道。他变得沉重，动作缓慢，像一团呆滞的东西。“你病得厉害。我们走不了了。”

“不用医生，”她说，“我没事。”她想笑一笑。她注视着他的眼睛，想知道自己有没有笑出来。他知道我的思维一团混乱。

“我不能带你去阿本德森家，”他说，“反正现在不能。或许明天你会好起来。看明天能不能去。明天一定得去了。”

“我可以再去一下盥洗室吗？”

乔点了点头。他在想问题，几乎没听到她在说什么。朱莉安娜又回到盥洗室，关上门。她又从药柜里拿了一个刀片，放在右手心里，再次走出来。

“再见了。”她说道。

她打开通向走廊的门，乔大叫一声，想奋力扑住她。

她迅速一闪。“太可怕了。”她说道，“他们是犯法。我早该知道。”我早准备好有人要抢钱包。各种各样的夜贼，我当然有办法对付。刚才那个贼到哪儿去了？给他的脖子上来一下，过几招。“让我过去。”她说道，“别挡我的路，否则要你好看。别小看女人。”朱莉安娜举起刀片一挥，然后去开门。乔坐在地上，捂住喉咙的一侧，看上去就像被太阳晒伤了皮肤一样。“再见。”说完，朱莉安娜随手关上门，来到铺着地毯的温暖走廊。

一个身穿白色工作服的女人推着小车，哼着小曲，边走边看房间的门牌号。她来到朱莉安娜跟前，一抬头，惊得目瞪口呆。

“哦，亲爱的，”那个女人说道，“你的身材真美。你需要的不光是发型师——快回房间穿上衣服，不然他们会把你赶出宾馆。我的天。”她打开朱莉安娜身后的门。“叫你的男人帮你清醒清醒。我让服务员给你们送点咖啡。请你赶快回房间。”她把朱莉安娜推进房间，关上房门。小车的声音逐渐远去了。

是发型师，朱莉安娜这才想起来。她看了看自己，真的一丝不挂。这女人说得没错。

“乔，”朱莉安娜说，“他们不让我出去。”她找到床，找到自己的行李箱，把里面的衣服统统倒出来，内衣、衬衫、裙子……还有一双低跟皮鞋。“他们让我回房间。”她说道。她找到一把梳子，飞快地梳了梳头。“太惊险了。那女人正站在门口，准备敲门。”她站起身，去找穿衣镜。“这样好点了吧？”衣橱门上有面穿衣镜。她转过身，扭过头，踮起脚尖打量自己。“太难为情了。”说着她转过身去看乔，“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些什么。你给我吃的药一定有问题。不但没有一点好转，反而让我更加难受。”

乔仍然捂着脖子坐在地上。他说：“听着。你真厉害。你割断了我的主动脉，脖子上的动脉。”

朱莉安娜捂着嘴，咯咯地笑了。“噢，上帝——你这人真是异想天开。我的意思是，你说得不对。主动脉明明在胸口上，你说的是颈动脉吧。”

“如果我松开手，”乔说道，“两分钟内就会血流而死。你明白这一点。所以你快去呼救，找个医生或者叫辆救护车，明白吗？你会去吗？当然会。好吧——打个电话或者叫个人来？”

朱莉安娜想了想，说道：“我会去。”

“很好。”乔说道，“无论如何，帮我叫他们过来。请看在我的分上。”

“你自己去。”

“我没法把伤口完全堵住。”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流到了他的手腕上。地上聚了一摊血。“我不敢挪动，只能待在这儿。”

朱莉安娜穿上新衣服，拉上新买的手工真皮包，把拿得动的包裹都带上了。她尤其没忘记那个大盒子，因为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那件蓝色的意大利礼服。她打开房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乔，说道：“或许我会在前台跟他们说一下。下楼的时候。”

“好吧。”乔说道。

“那就这样。”朱莉安娜说，“我会跟他们说的。别再到峡谷市找我了，因为我不会回去了。大部分德国钞票都在我这儿，因此，不管怎样，我都会很好的。再见。抱歉。”她关上门，拖着行李箱和包裹，飞快地走在走廊上。

在电梯口，一个上了年纪、穿着讲究的商人和他的妻子帮了她一把，替她拿着包裹。到楼下大厅，他们把包裹交给了一个侍者。

“谢谢你们。”朱莉安娜对他们说。

侍者提着她的行李箱和包裹穿过大厅，来到大楼前面的人行道上。她找到一个宾馆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告诉她怎样把车开出来。不一会儿，她就来到宾馆地下冰冷的水泥车库里，站在那儿等服务员把她的车开出来。她从手提包里翻出各种各样的零钱，给服务员付了小费，然后开车上了亮着黄灯的斜坡，来到黑漆漆的大街上。街上到处是车和车灯，还有霓虹灯广告牌。

穿制服的宾馆侍者帮她把行李和包裹放到车上，并且善意而鼓励地冲她笑了笑。因此，她给了他不少小费。根本没有人试图阻止她，这让她感到惊喜。他们甚至连一点怀疑都没有。估计他们以为乔会付账，朱莉安娜这样想，或许他登记的时候已经付过账了。

当她的车停下来，和其他车一起等绿灯的时候，她想起来忘记告诉前台的人乔还坐在房间的地板上，需要人救治。他还坐在那儿等着，从现在等到死亡，或者等到明天早晨清洁女工去他的房间。我最好回去一趟，她想，或者打个电话，在付费电话亭停一下。

她一边开车，一边找地方停下来打电话。太荒唐了，一小时之前，谁曾料到竟是这样的结局？当我们登记房间的时候，当我们停下来……我们就要穿上新衣服，出去吃晚饭了，说不定还会去一家夜总会。想到这，朱莉安娜不禁又哭了起来。她感觉到眼泪从鼻子上滴下来，滴到了她的衬衫上。太糟了，都是因为我没有求问神谕。神谕会预料到这一切，并且给我告诫。为什么我没有求问呢？我随时都可以求问一下的，在路上的任何地方，甚至在我们离开之前。她不由自主地痛哭起来。哭声如同哀号一般，从她的身体中爆发出来，让她大吃一惊，因为这是她以前从没有过的。尽管她咬紧牙关，但还是压抑不了自己的哭声。哭声既像吟唱又像悲号，在鼻腔里此起彼伏。

她停下车，没熄火，把手放在上衣口袋里，坐在那儿不停地颤抖。上帝啊，她痛苦地对自己说。好吧，我估计这样的事情迟早会发生。她下了车，把行李箱从后备箱里拖出来。她在汽车的后座上打开行李箱，在衣服鞋子堆里翻了一阵子，找到两册黑封面的《易经》。发动机还在响。她就坐在车后座上，借着从百货大楼里投射进来的光线，抛掷落基山脉国的三枚硬币。我该怎么做？她问道，请告诉我。

是益卦第四十二，第二爻、第三爻、第四爻和上爻是动爻，因此，变为夬卦第四十三。她急不可耐地浏览着相应的卦辞，抓住每一层意思，综合起来琢磨。天哪，卦上描述的和事实发生的一模一样——奇迹再一次出现了。发生过的一切以图解的方式呈现在她眼前：

承担某事对人是有利的，

渡过大河对人是有利的。[2]

前进，去完成一件重要的事情，而不是待在这儿。再看爻辞。她寻找着，嘴里不停地念着……

十对乌龟无法阻挡。

坚持不懈有好运。

王推荐他给上神。[3]

再看六三爻。看着看着，她感到一阵眩晕。

人因灾难而丰富。

心诚则无过。

携玉玺见殿下。[4]

“殿下”……殿下指的是阿本德森。“玉玺”指的是一本新的《蝗虫成灾》。“灾难”——神谕知道她身上发生过的一切，和乔在一起时令人胆战心惊的际遇。还不知道乔是不是他的真名。她继续读六四爻：

心正道中，

见王子，

言听计从。[5]

我必须到阿本德森家去，即便乔随后跟来。她贪婪地读了最后一个动爻—— 上九爻：

无人给他带来好处，

有人甚至伤害他。

他无恒心。

厄运。[6]

哦，上帝，朱莉安娜想。这是指杀手，盖世太保的特务——这段爻辞告诉我，乔，或者他的同伙，会赶到那儿杀了阿本德森。她迅速翻到夬卦第四十三。卦辞如下：

须断然告之于王庭，

如实报凶险。

也须告之于自己的城邦，

诉诸武力无济于事，

采取措施才是正道。[7]

因此，就算回旅馆杀了乔，也无济于事。真的无济于事，因为还会有其他人顶上。神谕一再重申，语气更加强调：赶快去夏延市提醒阿本德森，不管有多危险，我也要去。我必须把真相告诉他。

朱莉安娜合上了书。

她坐回驾驶室，把车倒回马路上。不一会，她就离开了丹佛的市中心，驶在往北的高速公路上。她把车开到最快，发动机发出怪异刺耳的噪声，方向盘和座椅都抖动起来，仪表盘上小盒子里的东西嘎嘎作响。

谢天谢地，多亏托特博士和他建造的高速公路，她对自己说。她穿破黑夜，飞速前进，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前灯和车道线。

因为车胎出了故障，晚上十点的时候，她还没到夏延市。没有办法，只能先把车开下高速，找个地方住一晚再说。

在高速公路的一个出口，她看到前方有一个路标，上面写着距格里利市五公里。几分钟之后，她的车慢慢地行驶在格里利市的大道上。明早再启程吧，她心想。她看到几家汽车旅馆亮着“有房”的标牌，住宿没有问题。她想，我今晚要打个电话给阿本德森，告诉他我来了。

她找地方把车停好，然后疲倦地下了车。她松了一口气，终于能伸伸腿了。从早上八点开始，一整天都在路上奔波。沿人行道不远的地方有一家杂货店。她把手插进上衣口袋，朝那个方向走过去。她走进一间清静的电话亭，把门关上。她向接线员咨询了有关夏延市的情况。

感谢上帝，阿本德森的电话是登记在册的。她把硬币投进去，电话通了。

“喂。”那头立刻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一个精神饱满、声音甜美的年轻女人的声音。这个女人的年纪无疑和朱莉安娜差不多。

“是阿本德森夫人吗？”朱莉安娜说道，“我找阿本德森先生。”

“请问你是谁？”

朱莉安娜说：“我是他的读者，从科罗拉多峡谷市开了一整天车过来。我现在在格里利市。本以为今晚能赶到你们那儿，但现在去不了，所以想问一下，我明天可以见他吗？”

停了一会，阿本德森夫人依然用甜美的声音说道：“没错，现在太晚了。我们睡得很早。你有没有——特别的理由要见我丈夫？眼下他工作特别忙。”

“我有话对他说。”朱莉安娜说道。她感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生气。她直愣愣地看着电话亭的墙壁，找不到其他话说——她感到腰酸背痛、口干舌燥，嘴里还有一股难闻的气味。她看到电话亭那边的杂货店里，老板正在汽水柜前卖奶昔给四个孩子。她也想到那边去。阿本德森夫人说话的时候，她几乎没有在听。她渴望喝点冰凉新鲜的饮料，再来一块鸡肉色拉三明治。

“阿本德森的工作不定时。”阿本德森夫人轻快地说道，“就算你明天开车过来，我也不能保证你能见到他。他或许要写一整天东西。但如果你来之前明白了这一点——”

“是的，我明白。”朱莉安娜打断了她。

“如果方便的话，我知道他是很乐意和你聊上几分钟的。”阿本德森夫人继续说道，“但是，如果碰巧他不能打断工作和你说话，甚至不能见你一面，请你也别失望。”

“我们读了他的那本书，非常喜欢。”朱莉安娜说，“现在我身上就有一本。”

“我明白。”阿本德森夫人亲切地说道。

“我们在丹佛停了一下，买了点东西，所以耽搁了不少时间。”不是的，朱莉安娜想到。一切都改变了，完全不同了。“听着，”她说道，“是神谕让我来夏延市的。”

“噢，天哪。”阿本德森夫人说道。虽然她似乎了解神谕，但并没有把眼下的情形放在心上。

“我把爻辞念给你听。”《易经》她随身带进了电话亭。她把《易经》竖起来放在电话下面的台板上，使劲地一页页翻着。“请等一会儿。”她找到了那一页，先念了一遍卦辞，然后又把爻辞念给阿本德森夫人听。当她念到上九爻的时候——她听到阿本德森夫人大叫了一声。“怎么了？”朱莉安娜停下来问道。

“请继续说。”阿本德森夫人说。朱莉安娜觉得她的语气里多了分警觉和敏锐。

朱莉安娜读完第四十三卦卦辞，预示有危险的时候，出现了一阵沉默。阿本德森夫人没有说话，朱莉安娜也没有说话。

“好吧，我们明天期待你的到来。”阿本德森夫人终于答应了，“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朱莉安娜·弗林克。”她回答道，“非常谢谢你，阿本德森夫人。”这时，接线员插话进来，说通话时间到了。朱莉安娜只得挂断电话。她收拾起钱包和《易经》，离开电话亭，朝卖饮料的杂货店走去。

她点好三明治和可口可乐，正准备坐下来抽支烟放松一下的时候，突然惊慌地意识到，她没有告诉阿本德森夫人关于那个盖世太保或者安全局警察的事，关于那个她丢在丹佛宾馆里的乔·辛纳德拉的事。她简直不敢相信。我居然忘了！她对自己说。忘得一干二净。怎么会这样？我真是个笨蛋，一定是病得太厉害，以至于大脑反应迟钝了。

过了一会儿，她想在钱包里摸点零钱，再打个电话。当她从凳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又转念一想：算了，今晚不能再给他们打电话了；顺其自然吧——现在太晚了。我已经疲惫不堪，他们可能也已经上床睡觉了。

她吃完鸡肉色拉三明治，喝完可口可乐，然后就近找了一家旅馆，订了一间房，哆哆嗦嗦地钻进了被子。

【注释】

[1] Vat 69是由调酒师威廉·桑德森调制于1882年的苏格兰威士忌。当时共调制了一百桶作品，请专品鉴，其中第六十九桶被认为是最好的，Vat 69因此得名。——编者

[2] 《易经》原文：利有攸往，利涉大川。

[3] 《易经》原文：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永贞吉。王用享于帝，吉。

[4] 《易经》原文：益之用凶事，无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

[5] 《易经》原文：中行，告公从，利用为依迁国。

[6] 《易经》原文：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

[7] 《易经》原文：扬于王庭，孚号，有厉，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

十四

信介·田芥先生想，没有答案，没法理解，哪怕神谕也给不出答案。但是我还得日复一日地生活下去。

我要出去看一看微不足道的琐事，看一看那些无足轻重的人们。等到将来某一天，或许——

他和妻子道了别，离开了家。但他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去日本时代大厦。何不放松放松？开车去金门公园？那里有动物园和鱼。去一个生物虽然不能思考，但却悠然自在的地方。

时间。坐三轮车去那儿要很长时间，但可以让我有更多观察的机会。这样也好。

可是，树木和动物跟人不一样，我必须抓住人类的生活。是人类的生活让我像个孩子，尽管那样或许也不错。我可以让它变得不错。

车夫沿卡尼大街蹬着三轮车，朝旧金山市中心驶去。田芥先生突然想到，试试电轨缆车吧。可以在最畅通无阻、几乎让人挥泪的行程中获得快乐。缆车本该在二十世纪初就消失的，可是依然奇特地存在着。

他打发了三轮车夫，沿人行道朝最近的缆车走去。

田芥先生想，或许我再也不能回日本时代大厦了，那里有一种死亡的臭气。我的事业完了，但也没什么不好。商务活动董事会可以另找个人代替我。但是田芥还活着，还在走动，还在想着那天的每一个细节。所以一切都无济于事。

无论如何，蒲公英计划酝酿的战争会把我们一扫而光，不管那时我们正在做什么。我们的敌人恰恰是我们上一场战争的盟友。这个盟友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呢？或许我们本应该向他们开火。应该去帮助他们的敌人——美国、英国和苏联，让他们去品尝失败的苦果。

不管怎么看，都令人绝望。

神谕也令人困惑。或许它已经悲伤地撤出了人类事务，先知们离我们而去。

我们已经进入了一个一切全靠自己的时代。我们不会像从前那样获得帮助。这样或许也不错。或者可以变得不错。田芥先生想。我们仍然得追求“道”。

他上了加利福尼亚大街的电轨缆车，一直坐到终点。他甚至还跳下车，帮忙推着缆车沿木制转车台调头。他在这座城市里日常所做的所有事情中，这件事对他来说最有意义。但这种刚刚获得的意义又渐渐消失了。他感到空虚更加浓烈，因为这里到处都是一片废墟。

自然，他还得乘缆车往回走。但是……这只是一个形式，当他看着街道、大楼和交通站台按与先前相反的顺序依次出现的时候，心里突然意识到。

快到斯托克顿的时候，他站起来准备下车。但刚要下去，售票员招呼他：“先生，您的公文包。”

“谢谢。”他把公文包落在缆车里了。他伸手接过公文包，然后鞠了一躬。缆车哐啷哐啷地开走了。他想，包里的东西可是很值钱的，里面有千金难买的柯尔特点四四收藏手枪。枪他一直随身带着，以防图谋报仇的德国国家安全局的恶棍们趁他落单的时候对他下手。一切皆有可能。但是——田芥先生觉得，尽管发生那幕惨剧，这种防备也还属于神经过敏。他拿着公文包沿街行走，一再告诫自己：我不能让强迫恐惧症控制自己。但他怎么也摆脱不了。

强迫恐惧症想支配我，我也想支配它，他想。

他问自己：我是否丧失了乐观的态度？就因为我不能忘记自己曾经杀过人，我的天性就彻底改变了吗？除了对这件藏品的看法，所有的收藏都变味了吗？收藏可是我的人生支柱……哎，一个让我如此痴迷的领域。

他叫了一辆三轮车，让车夫把他送到蒙哥马利大街上罗伯特·齐尓丹的商店。让我们看看还有没有留下一丝线索，证明我的自然天性还在。或许我能想个办法控制我的焦虑：用这把枪换一个更有历史价值的东西。对我来说，这把枪带有太多的个人主观历史……而且都是错误的历史。但是这段历史到我这里就终结了。没有人能从这把枪里再获得那样的体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让自己解脱吧，他兴奋地想到。若是枪不在了，过去所有的一切也该烟消云散了。因为它不仅存在于我的心里。它——正如历史真实性理论常说的——还存在于枪里。枪是我和过去之间的一个媒介！

他来到齐尓丹的商店。我跟这儿打过不少交道，他付钱给车夫的时候想到。为公为私都没少来。他提着公文包快步走进商店。齐尓丹先生正用布擦着一件工艺品。

“田芥先生。”齐尓丹边打招呼，边鞠躬致意。

“齐尓丹先生。”田芥先生也鞠了一躬。

“真是惊喜，不胜荣幸。”齐尓丹放下手中的活儿，绕过柜台走到外面。一样的招呼，一样的礼仪，什么都一样。但是齐尓丹感到今天的田芥先生有点不同寻常。确切地说——变得沉默寡言了。齐尓丹想，看来是修养提高了。以前总是咋咋呼呼的，焦躁地忙来忙去。或许这是个不好的征兆？

“齐尓丹先生，”田芥先生说，一边把他的公文包放在柜台上，拉开拉链，“我希望折价交换一件几年前买的东西。我记得你这儿是可以这样操作的。”

“是的，”齐尓丹说，“不过要看情况。”他机警地注视着。

“是一把柯尔特点四四左轮手枪。”田芥先生说。

他们两个都没吭声，一起看着柚木盒里的手枪，纸盒里的弹药已经用了一些。

齐尓丹有点冷淡。啊，田芥先生想，那就算了。“看来你没有兴趣。”田芥先生说。

“是的，先生。”齐尓丹先生僵硬地说。

“我也不强求。”田芥先生感到很无力。我让步。逆来顺受的“阴”主宰了我，我害怕……

“请原谅，田芥先生。”

田芥先生鞠了一躬，把枪、弹药和盒子重新放回公文包里。这是命中注定的，我必须保存这件东西。

“您似乎——很失望。”齐尓丹说。

“你看出来了？”他感到一阵慌乱。他是否流露出了自己的内心世界，让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他耸了耸肩。事实显然如此。

“您想把这枪折价交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齐尓丹问。

“没有。”他回答道，再次隐藏起了自己的内心世界——本该如此。

齐尓丹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确定这把枪是否真是从我这儿卖出去的，我记不起来了。”

“我敢保证是从你这儿买的。”田芥先生说，“不过没关系。我尊重你的决定。我不介意。”

“先生，”齐尓丹说，“让我给您看看我们刚进的新货。您现在有时间吗？”

田芥先生的内心又感觉到了从前那种激动。“是不是特别有趣？”

“请过来，先生。”齐尓丹领着他穿过店堂。田芥先生跟在后面。

在一个上了锁的玻璃柜里，有一个铺着黑天鹅绒的托盘，上面有一些螺旋状的金属，其形状与其说是确定的，不如说是暗示的。田芥先生停下来仔细看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我坚持把这些东西拿给我的每一个顾客看。”罗伯特·齐尓丹说，“先生，您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吗？”

“看起来像珠宝首饰。”田芥先生看到里面有枚胸针。

“这些都是美国人制作的。是的，当然是。但是先生，他们不是过去的旧东西。”

田芥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

“先生，这些是全新的。”齐尓丹苍白呆滞的面容有了一丝生气，“先生，这是我们国家的新生命。它们是新的起点，是微弱但永不毁灭的种子。美的种子。”

田芥先生饶有兴味地把玩着手里的几件首饰。是的，确实有某种新的东西让它们生机勃勃，他想到。“道”的原则在这里得到验证：当“阴”无处不在时，在最黑暗的深处，第一缕光明蠢蠢欲动……这些对于我们并不陌生。我们以前看到过这种情况，跟现在这个一样。但是它们对我来说就是废铜烂铁，我不可能像齐尓丹先生那样痴迷。这对我们两个人来说都很不幸。但事实就是如此。

“很可爱。”他放下东西，嘀咕了一句。

齐尓丹先生加重语气说道：“先生，它不会马上出现。”

“什么不会马上出现？”

“您心里焕然一新的想法。”

“你被迷住了。”田芥先生说，“我希望我也能被迷住。但遗憾的是，我没有。”他鞠了一躬。

“给它一点时间。”齐尓丹陪他到商店门口时说道。他没打算让田芥先生看其他东西。田芥先生意识到这一点。

“你那么肯定，是因为你的鉴赏能力有问题。”田芥先生说，“你想把自己的观点强加于人，但并不成功。”

齐尓丹没有退缩。“请原谅，”他说道，“但是我没有说错。我能在这些首饰里准确地感觉到浓缩起来的未来种子。”

“也许吧。”田芥先生说，“但你的盎格鲁——撒克逊式的痴迷并没打动我。”然而，他还是感到了某种新的希望。他对自己的希望。“再见。”他鞠了一躬，“过两天我再来看看。或许我们可以验证一下你的预言。”

齐尓丹先生鞠了一躬，什么话也没说。

田芥先生提着公文包，里面仍放着柯尔特点四四手枪，离开了商店。他想，我出去了，就像我进来时一样，还在寻觅。我依然没有找到可以让自己重回这个世界的东西。

要是我买一件这种轮廓模糊的怪异首饰会怎样？把它放在身边，反复把玩，琢磨……我会不会因此找到重回世界的通道。

这些首饰对齐尔丹先生有用，但对我没用。

但是，即便只有一个人找到了通道……那也意味着“道”是存在的，尽管我个人还没有领悟那个“道”。

我很羡慕他。

田芥先生转过身，朝商店走去。齐尓丹先生站在门口看着他，还没有进去。

“先生，”田芥先生说，“我要买一件那种首饰。你随便帮我挑一件吧。我其实并不相信那东西真有这么好，但我现在是在寻找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又跟着齐尓丹穿过商店，来到那个玻璃柜前。“我虽然不相信，但是会把它带在身边，每隔一段时间拿出来看看，比方说，每隔一天看一次。两个月以后，如果我没有看到——”

“您可以全额退款。”齐尓丹先生说。

“谢谢你。”田芥先生说。他感觉好些了。人应该什么都试一试，他想。这并不丢人现眼。相反，这是智慧的象征，说明你识时务。

“这件东西会让你获得安宁。”齐尓丹说。他拿出一个小巧的三角形银饰，下黑上白，闪闪发光，上面还装饰着镂空的挂件。

“谢谢。”田芥先生说。

田芥先生坐上三轮车，来到朴次茅斯广场。这是一个开放式公园，所在地是一个斜坡，比卡尼大街地势略高，从这里可以俯瞰警察局。他在太阳下面的一张长凳上坐下来。鸽子沿着铺就的小路寻觅食物。其他长凳上坐着几个穿着破旧的人，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打瞌睡。草地上三三两两地躺着一些人，都快睡着了。

田芥先生从口袋里拿出印有齐尓丹店名的纸袋子，捧在手里。他坐了下来，朝手上哈了哈气，取取暖，然后打开纸袋子，拿出新买的东西。他一个人在那儿仔细端详着，就在这个不大的老年人聚集的草地公园里。

他举起这个弯弯曲曲的银首饰。中午的太阳在银器上的反光，像谷物包装盒盖上的小东西，送出去就能换得杰克·阿姆斯特朗的放大镜。[1]噢——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银器。正如婆罗门所言：唵，空、天、地三界皆汇聚于此。至少在两个方面暗示了这一点：大小和形状。他继续认认真真地审视着。

我内心的想法真会如齐尓丹先生所预言的那样焕然一新吗？五分钟，十分钟。我坐在这儿，能待多久就待多久。啊，时间会告诉我们真相。但在此之前，我手上拿的又是什么呢？

对不起，田芥先生对着银器想到，我们身上的压力常常会让我们有所反应和行动。他遗憾地准备把银器放回袋子，充满希望地看了最后一眼——聚精会神地再次审视。简直像孩子一样天真好奇，他对自己说。在海边，孩子会把随意发现的贝壳贴在耳边，想在它的嗡嗡声中听到大海的智慧。

而我呢，我用眼睛代替了耳朵。想让银器进入我的内心世界，告诉我我究竟做了什么，做得有没有意义，以及为什么这么做。把智慧压缩进一个具体的波浪形银器里。

要求得太多，所以一无所获。

“听着，”他低声对波浪形银器说道，“销售担保承诺得太多了。”

要是我使劲地摇一摇它，就像摇不听话的老手表，会怎样？他上下晃动银器，就像在某个重要比赛中摇骰子一样。他要把银器中的神灵唤醒。神灵可能睡着了。或者远行了，去阐发先知以利亚含义丰富的反讽了。也许他是在追寻。田芥先生再次把银器握在手中上下摇晃，大声地呼唤它。然后又审视了一番。

你这个小东西，你空洞无物，他想到。

骂它，他对自己说，吓唬它。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他低声说道。

然后怎么办呢？把你扔到阴沟里？对它吹气，摇晃它，再吹气。让我赢得这场游戏吧。

他笑了起来。在这温暖的阳光下，他正在做一件愚蠢的事情，成了过路人的景观。他心虚地四下瞧了瞧，并没有人看。老人们在打盹，这是他们的消遣方式。

什么都试过了，他意识到。请求、沉思、威吓。最后，从哲学的高度加以解释。还能做什么呢？

我能不能就坐在这儿等？它拒绝了我。或许还会有机会。可正如 W.S.吉尔伯特[2]所说，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来。是这样吗？我感觉是。

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像孩子一样思考。但是现在，我已经不再是孩子了，因此我得到其他地方去寻找，得用新方法探寻这件东西。

我必须用科学的方法，每一步都用逻辑来推理。系统地运用经典的亚里士多德实验方法。

他用手捂住右耳，挡住车辆和其他分散注意力的噪声，把银器像贝壳一样紧紧地贴在右耳边听。

没有声音。没有类似大海的咆哮。没有内部血液的流动声。

那么，还有什么感官能理解其中的奥秘？听觉显然是没有用的。田芥先生闭上眼睛，开始摸索银器表面的每一个地方。触摸没有用，他的手指没有给他带来任何信息。闻吧。他把银器放在鼻子边嗅着。有轻微的金属气味，但并不能说明什么。尝尝看。他张开嘴，把三角形的银器塞进嘴里，就像往嘴里塞饼干一样。当然，他没有用牙齿咬。也没有尝出什么意义，只是一件冰冷、生硬、苦涩的东西。

他又把银器拿出来放在手里。

最后还是要用眼睛看。五官中等级最高的器官：这是按照古希腊的等级划分。他把银器翻来覆去地左看右看。他超快速地转动眼球，把银器全方位看了一遍。

我看到了什么？他问自己。花了这么长时间耐心费力地研究。在这个物件里，我找到了什么有助于我发现真理的线索？

说吧，他对银器说，吐露出你隐藏的秘密。

它就像一只被从井底拉上来的青蛙，田芥先生想，被人攥在手中，命令它说出井底到底藏着什么东西。但是我手里的这只青蛙一点声响都没有。它被扼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变成了石头，或者泥土，或者矿物。无声无息。又回归到埋藏它的世界中，变成一个普通生硬的东西。

金属来自大地，他一边看一边想。来自地下，来自最深、最密实的地方。那里是巨怪的居所，到处是洞穴，漆黑潮湿。那里是阴界，最黑暗的阴界。尸体和腐烂毁败的东西都在那儿。还有残渣粪便。所有死去的东西全都一层一层地滑向那里，在那里分解。那是永恒不变的魔鬼世界，是逝去的岁月。

但是在阳光下，三角银器闪闪发亮。它将光线反射出去。像火一样，田芥先生想，根本不是什么潮湿阴暗的东西。一点也不沉重萎靡，而是充满了勃勃生机。是高层领域的东西，体现了“阳”，体现了上苍的虚无缥缈。这是艺术作品的特征。是的，这是一件艺术家的杰作：取自无声黑暗地下的矿石，经过变形，转化成来自天上、反射阳光的闪闪发亮的东西。

起死回生。僵尸变成了火一般的艺术品。过去让位给了未来。

你是哪一个？他问波浪形银器。是黑暗死寂的“阴”，还是明亮活泼的“阳”？银质波浪在他掌心起舞欢跳，让他眼花缭乱。他眯起眼睛，只看到火在舞蹈。

身体阴柔，灵魂阳刚。金和火融为一体，内在和外在融为一体。握在掌中的就是一个微型宇宙。

它代表的是怎样一个空间呢？垂直上升，直达苍穹。代表的又是怎样的时间呢？进入变幻不定的光的世界。是的，这件东西已经吐露出它的精神：光。我的注意力被定格在那里，无法移动。着了魔似的，不由自主地被这件闪闪发亮的东西迷住了，赶也赶不走。

跟我说说话吧，他对银器说，既然你已经把我俘虏了。我想听听你那来自耀眼的纯阳世界的声音，那个只有在来世才有的声音。但我无须等待死亡，因为我的精神主导已经离散，在游荡中寻找一个新的子宫。所有的天神，不管是慈眉善目的还是令人恐惧的，我都不予理会。还有那些虽然光明，但却烟雾缭绕的地方，我也会一路而过，不会停留。还有正在交媾的男女，我都不会留意。我已经准备好了。我会毫无畏惧地面对这种纯阳。看吧，我毫无惧色。

我能感觉到因果报应的热风在驱动着我。但是我自岿然不动。我的目标是正确的：面对纯阳，我不能退缩，否则就会重新坠入生死循环，永远不能明白什么是自在，永远得不到解脱。空幻世界的帷幔将再次落下，假如我——

光消失了。

他手里拿着的只是一个愚钝的银器。有东西把阳光挡住了。田芥先生抬起头。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蓝色制服的警察站在他的长凳前，脸上漾着微笑。

“嗯？”田芥先生惊讶地说道。

“刚才我一直在看你玩那个魔术玩具。”警察正要沿着小径往前走。

“魔术玩具，”田芥先生重复道，“不是魔术玩具。”

“难道不是那种要把它解开的魔术玩具？我儿子有许多这样的玩具。有些确实很难解开。”那个警察走开了。

田芥先生想，完了。我涅槃的机会被毁了。一去不复返了。给这个原始野蛮的美国白人给干扰了。这个尚未进化的家伙居然说我在玩幼稚的儿童玩具。

他从长凳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一定要冷静。侵略主义者那种声嘶力竭的下流谩骂，我不屑为之。

一种不可思议的未获救赎的情感在他胸中激荡。他在公园里走着，对自己说：不要停下来，继续前进，在运动中得到净化。

他来到公园边上，看到了人行道、卡尼大街和喧嚣的来往车辆。他在路边停住。

没有人力三轮车。他只好在人行道上步行。人总是得不到需要的东西，这是永恒的真理。

上帝，那是什么？他停下脚步，吃惊地看着天空中一个怪模怪样的可怕家伙。像令人胆战心惊的过山车道悬在空中，挡住了人们的视线。一个由钢筋水泥构建的巨型空中建筑。

田芥先生转身问旁边一个行人。此人面庞清瘦，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服。“那是什么？”他指着那东西问道。

那人笑了。“很难看，是不是？那是内河码头的高速干道。许多人都认为它大煞风景。”

“我以前怎么从未见过？”田芥先生说。

“那你真幸运。”说完，那人继续往前走。

这是一场噩梦，田芥先生想，一定要醒过来。今天的人力三轮车都到哪儿去了？他加快步伐。整个街景雾蒙蒙、灰沉沉的，俨然是一个死亡的世界。火焰的味道，暗灰色的建筑和人行道。刻板的生活节奏。还是没有三轮车。

“三轮车！”他一边喊一边追过去。

绝望。只能选小轿车和公交车了。小轿车像巨大而野蛮的粉碎机，外形完全陌生。他不想看到这些小轿车，眼睛一直盯着前面。它们扰乱了我的视觉，而且用意特别险恶。这种干扰影响了我的空间感。就像突然得了严重的散光，眼中的地平线都扭曲了。

一定得缓解一下。前面有家昏暗的小酒馆。里面都是白人，他们在吃晚饭。田芥先生推开旋转木门。一阵咖啡的味道。墙角边的一台古怪的自动唱机播放着喧闹的音乐。他没有继续往里走，而是朝吧台走去。所有的凳子都被白人给占了。田芥先生大喊了一声。有几个白人抬起头。但是没有人离开自己的位置，没有人给他让座，他们只顾埋头吃饭。

“给我让座！”田芥先生对坐在第一个位子上的白人大声喊道，把他的耳朵都快震聋了。

那人放下咖啡杯，说道：“小心点，东条英机。”

田芥先生看了看在座的其他白人，一个个都怒目而视。而且没有人动弹。

这就是来世的生活，田芥先生想。因果报应的热风究竟会把我吹向何方？我看到的是怎样的幻象？人的精神忍受得了这一切吗？忍受得。《度亡经》已经让我们有了充分准备：人死之后，都会看一看其他死者，但这些人好像都和我们有深仇大恨。人都是孤立的。走到哪里都是孤立无援。可怕的人生旅程——磨难和再生的世界，时刻都得面对精神的失落和沮丧。人生的种种幻象。

田芥先生匆忙离开吧台，走出酒馆，店门在他身后旋转关上。他又一次站在人行道上。我现在在哪里？反正不在我的世界里，也不在我的空间和时间里。

那个银器让我迷失了方向。我失去了精神支柱，变得无所依傍。一切努力都到此为止吧，就算是一个永远的教训。一个人试图违背自己的感官知觉——为什么？是不是这样就可以没有方向地四处游荡，没有路标，没有向导？

这是一个半睡半醒的情形。注意力涣散，一种朦胧的状态占据了主导。世界似乎呈现出一种具有象征意味的原始状态，完全和潜意识里的东西混淆在一起。典型的由催眠导致的精神恍惚。这种在阴影中滑来滑去的可怕状态一定得打住，一定得把精神重新集中起来，回到原来以自我为中心的状态。

田芥先生在口袋里摸索那个三角银器。不见了。和公文包一起落在公园的长凳上了。真是灾难。

他弓起身子，沿着人行道往回跑。

他在公园小径上往回跑的时候，在那里打瞌睡的流浪汉们全都睁开眼睛，吃惊地看着他。看到那条长凳了，他的公文包还靠在上面。但是没有三角银器的踪影。他四处寻找。看到了，滑到草丛里了，半隐半现。是他一怒之下扔到那里的。

他又在长凳上坐下来，喘着粗气。

休息一会之后，他对自己说：再看一看这个银器。他一边专注地看着银器，一边数数。数到十，或许会有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让我清醒过来。

这是赋格式的白日梦，简直荒唐，他意识到。不是头脑清醒的童真般的单纯，而是青少年的胡思乱想。我活该如此。

都是我自己的错。齐尓丹先生并没有让我这样做，制作三角银器的工匠们也没有让我这样做。要怪就怪我贪婪。智慧是不能强求的。

他慢慢地大声数着，然后突然站起来。“真他妈的蠢。”他声嘶力竭地喊道。

迷雾散了？

他四下看了看。能散的迷雾都散了。这时，人们不禁会认为圣保罗的话入木三分：从昏暗的玻璃看出去，看到的不是比喻，而是一个扭曲变形的物体。从本质上来说，我们的确会扭曲现实：空间和时间是我们在心里构建出来的。当我们的内心出现摇摆的时候——比如我们的中耳受到严重干扰的时候，这样的情况就会发生。

有时候，我们的意愿稀奇古怪，所有的平衡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田芥先生重新坐回长凳上，把三角银器放进口袋，双手抱着膝盖上的公文包。他对自己说，我一定要回去看看那个丑陋的建筑——那个人叫它什么来着？内河码头的高速干道，看它是否真的存在。

但他不敢这么做。

可是，他想，我也不能干坐在这儿。我有许多重担要扛，美国人总喜欢这么说。有许多工作要做。

真是进退两难。

两个中国小男孩吵吵闹闹、蹦蹦跳跳地沿小径往这边走。一群鸽子飞了起来。男孩们停住了脚步。

田芥先生对他们喊道：“喂，小家伙。”他把手伸到口袋里，“过来。”

两个小孩心存戒备地向他走来。

“这是一角硬币。”田芥先生把一枚硬币扔给他们，两个男孩立刻抢开了。“去卡尼大街看看有没有三轮车，回来告诉我。”

“等我们回来告诉你的时候，”其中一个小孩问道，“你会再给我们一毛钱吗？”

“会的，”田芥先生说，“但是要对我说实话。”

两个小孩沿小径飞奔而去。

如果还是没有，田芥先生想，那我最好找一个僻静的地方自杀算。他抓住公文包。枪还在里面，了结自己可以毫不费力。

两个孩子飞跑着回来了。“六辆！”其中一个喊道，“我数了，有六辆。”

“我数有五辆。”另外一个男孩喘着气说道。

田芥先生说：“你们确定有三轮车？你们看清楚了吗？有车夫在蹬三轮车？”

“先生，有的。”两个男孩异口同声地说道。

田芥先生给每个小孩一枚一毛硬币。两个小孩谢过田芥先生，跑开了。

回办公室去，田芥先生想。他提着公文包站起身来。又要开始礼节性的拜访，日复一日的琐碎工作。

他再次走上小径，朝人行道走去。

“三轮车。”他大声喊道。

来来往往的车流中出现了一辆三轮车。车夫在路边停下车，瘦削灰暗的脸上冒着汗珠，胸脯上下起伏。“您好，先生。”

“送我去日本时代大厦。”田芥先生命令道。他上了车，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

三轮车夫吃力地蹬着车，汇入到其他三轮车和小轿车中。

田芥先生到达日本时代大厦的时候，已经快到正午。在大厅里，他指示接线员帮他接通了楼上的拉姆齐先生。

“我是田芥。”电话接通后，田芥先生说道。

“早上好，先生。接到你的电话我终于放心了。早上没见到你，我很是担心。十点钟的时候，我打电话到你家里，你妻子说你已经离开家，不知去哪儿了。”

田芥先生问：“办公室里的遗骸血迹都清理干净了吗？”

“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真的一点痕迹都没有？”

“我向你保证，先生。”

田芥先生满意地挂上电话，去乘电梯。

他上了楼，进了办公室，四下搜寻了一会儿。凡他看到的地方，没有一点痕迹，正像拉姆齐保证的那样。他松了一口气。没有亲眼见到那一幕的人是不会知道这儿发生的事情的。历史已经被揉进地板上的尼龙地毯里……

拉姆齐先生在办公室里迎接他。“时代大厦上上下下都在夸你勇敢。”拉姆齐先生开口说道，“有一篇文章是这样描写的……”看到田芥先生的表情不对，他打住了。

“挑要紧的说。”田芥先生说，“寺夫木将军怎么样了？也就是曾经的矢田部先生。”

“经过周密安排，他秘密乘飞机回日本了。”

“请说一说贝恩斯先生的情况。”

“我不清楚。你不在的时候，他只来过一次，而且是悄悄来的，什么也没说。”拉姆齐先生犹豫了一下说道，“可能回德国了。”

“对他来说，去日本是最好的选择。”田芥先生像是在自言自语。无论如何，寺夫木老将军的安危才是他们真正关心的。但是这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田芥先生想。我自己和我的商会全都无能为力。他们只是在利用我。当然，这也无可厚非。我是他们的——应该怎么说呢？——他们的幌子。

我是个面具，用来隐藏真实的东西。在我身后，真正的事件在秘密地进行，别人窥探不到。

田芥先生想，有时候，即便作为薄纸板挡在前面，也是很有意义的。这真是奇怪。如果我能抓住这一点，也能有所领悟。假象背后的真正目的，我们是可以探测的。经济法则告诉我们，没有什么东西是全然无用的，哪怕是假象。探测的过程是多么崇高和伟大。

艾芙莱吉恩小姐走进办公室，神情焦虑。“田芥先生。电话总台让我过来的。”

“冷静点，小姐。”田芥先生说。时间的洪流催促我们不断向前，他心想。

“先生，德国领事来了。他想和您谈谈。”她把目光转向拉姆齐先生，然后又看着田芥先生，脸色惨白。“据说他早些时候来过大厦，但是工作人员知道您——”

田芥先生手一挥，打断了她的话。“拉姆齐先生，请帮我想想德国领事叫什么名字。”

“叫胡戈·赖斯男爵，先生。”

“哦，想起来了。”他想，齐尓丹先生没有回收我的那把枪，显然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他拎起公文包，离开办公室，来到走廊上。

走廊上站着一位个头不高、衣冠楚楚的白人。橘黄色的头发剪得很短，脚蹬一双铮亮的黑色牛津鞋，手里握着一根纤巧的象牙烟嘴，身材挺拔。一看就知道是他。

“是赖斯先生吗？”田芥先生问。

那个德国人鞠了一躬。

田芥先生说：“我们一直通过邮件和电话等方式进行公务往来，但是至今未能谋面。”

“见到你十分荣幸。”赖斯先生回答道，一边朝田芥先生走去，“即便目前的情形让人心烦，令人愤怒。”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田芥先生说。

赖斯先生皱了皱眉头。

“对不起。”田芥先生说，“因为你刚才所指的那些事情，我的头脑曾变得一片混乱。人们常说，泥土做的人总是那么脆弱。”

“可怕至极，”赖斯先生摇了摇头，“当我刚——”

田芥先生打断他的话，说道：“在你长篇大论之前，先听我说。”

“当然可以。”

“是我亲手开枪打死了你们的两个国家安全警察。”田芥先生说。

“旧金山警察局通知我了。”赖斯先生说，一边吹散围绕在他俩周围的难闻的烟雾，“我在卡尼大街的警察局和停尸房待了好几个小时，然后又看了你的人给负责调查此案的警官写的报告。从头到尾都令人毛骨悚然。”

田芥先生没有吭声。

“但是——”赖斯先生说，“说那些歹徒和德国有关系完全是无中生有。就我个人看来，整件事十分荒唐。我认为你做得完全合情合理，田子先生。”

“是田芥。”

“让我们握握手。”赖斯先生说，一边伸出手。“让我们握手言好，把这件事给忘了。不能小题大做，特别是在眼下这个关键时刻，任何不明智的渲染都会煽动民众，这对我们两国都不利。”

“但罪恶却刻在了我的灵魂上。”田芥先生说，“赖斯先生，血不像墨水，是永远洗刷不掉的。”

德国领事一时不知所措。

“我祈求原谅，”田芥先生说，“尽管你给不了我这种宽恕。可能谁也给不了我。我想读一读马萨诸塞州的古圣人古德曼·马瑟的著名日记。据说他专门讲述罪恶和地狱之火这样的东西。”

德国领事使劲地抽着烟，专注地审视着田芥先生。

“让我告诉你，”田芥先生说，“你的国家将陷入罪恶滔天和万劫不复之中。你知道坎卦吗？我现在代表个人跟你说话，而不是作为日本的官方代表。我心惊胆战地告诉你：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屠杀即将开始。可你现在仍为了自己微不足道的个人利益或者个人野心而钩心斗角。把作为你对手的国家安全局给愚弄了，是不是？虽然你让福姆·米尔先生陷入困境——”他说不下去，感到一阵胸闷。小时候就这样，他想。一对老太婆发火就要犯哮喘。“我身患疾病。”他对赖斯先生说。赖斯已经把一根烟抽完。“许多年来一直不见好转。自从听说你们国家的领袖想胡作非为之后，我非常绝望，现在病情愈发严重，已经无药可治。你也是一样，先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用古德曼·马瑟的话来说就是：忏悔吧！”

德国领事嘶哑地说：“你没记错。”他点了点头，用颤抖的手又点了一支烟。

田芥先生一言不发地站在那儿，想喘口气。拉姆齐先生从办公室里出来，手上拿着一叠表格和文件。他对田芥先生说道：“领事先生在这儿，正好现在有和他相关的公务。”

田芥先生条件反射般地接过递来的表格。他看了一眼，是20——50表格。德国通过其驻太平洋沿岸国代表，领事胡戈·赖斯男爵，请求引渡现在羁押在旧金山警察局的重犯。是个犹太人，名叫弗兰克·芬克。根据生效于1960年6月的德国法律，他是德国人，应该由德国司法机关羁押，等等。他又看了一遍表格。

“给你笔，先生。”拉姆齐先生说，“今天和领事相关的公务只有这些。”他把笔递给田芥先生的时候，鄙夷地看了一眼德国领事。

“不。”田芥先生说。他把20——50表格退还给拉姆齐先生。突然，他又一把把表格抢了回来，在表格的下面飞速写下：释放。太平洋沿岸国第一商会。参阅1947年军事条约。田芥。他把其中一个副本交给德国领事，原本和其余副本交给拉姆齐先生。“再见，赖斯先生。”他鞠躬说道。

德国领事也鞠了一躬，一眼都没瞧那份文件。

“以后若有什么公务，请通过邮件、电话和电报这些中间设备联系。”田芥先生说，“不需要当面交涉。”

德国领事说：“你这是让我对超出我管辖权的事态负责。”

“懦夫。”田芥先生说，“我已无话可说。”

“你这样办事，跟现代文明规范背道而驰。”德国领事说，“你让大家相互仇恨并伺机报复。本来应该公事公办走走形式，现在却掺杂了许多个人情感。”他把手上的烟头往墙角一扔，转身走开了。

“把你那肮脏的烟头带走。”田芥先生有气无力地说道。但是德国领事已经转弯不见了身影。“任性的小孩才会这样。”田芥先生对拉姆齐先生说，“你看到的是令人讨厌的孩子气举止。”他摇摇晃晃地朝办公室走去。他的呼吸愈发困难，一阵疼痛延伸到他的左臂。他用一个手掌紧捂住胸口。“哦。”他哼了一声。他的眼前没有地毯，只有金星直冒。

帮帮我，拉姆齐，他喊道。但是没有回应。求求你。他伸出手，东倒西歪。但是什么也没有抓住。

田芥先生倒下的时候，抓住了衣服口袋里齐尓丹先生怂恿他买的那个三角银器。他想，三角银器没能拯救我，没能帮助我，所有的努力都是徒然。

他跌了下去，手、膝盖和鼻子着地，趴在了地毯上。拉姆齐先生四处求救。要保持平衡，田芥先生想。

“我只是心脏病犯了。”田芥先生勉强说道。

好几个人合力把他抬到沙发椅上。“放松，先生。”其中一个对他说道。

“请通知我妻子。”田芥先生说道。

不一会儿，他听到救护车在街道上呜呜地叫着。人们奔来奔去，一阵慌乱。一张毯子盖到他身上，一直盖到他的腋下。领带被拿走了，衣领松开了。

“现在好一些了。”田芥先生说。他放松地躺在那儿，尽量不动弹。他想，事业肯定完了。德国领事无疑会在上层掀起波澜，抗议我的粗暴无礼。这样的抗议或许也是合情合理的。无论如何，能做的我都做了。现在，一切都要由东京和德国的派系决定了。无论斗争结果如何，都非我力所能及。

我原以为这只是一桩有关塑料的生意，他想，来的只是一个重要的模具销售员。神谕预测对了，并且给了我暗示，但是——

“把他的衬衫脱了。”一个声音说道。显然是大厦里的医生。他的语气不容置疑。田芥先生笑了。语气就是一切。

田芥先生想，这是否就是答案？人体的奥秘，人体自身的奥秘。现在是时候退出了，或者是时候部分退出了。一个我不得不顺从的天意。

神谕最后是怎么说的？那天，两个德国国家安全警察一死一伤躺在他的办公室里。他询问的时候，神谕是怎么回答的？是中孚卦第六十一：内在的真实。卦上是说猪和鱼，但猪和鱼是最没有灵性的，这讲不通。原来是指我，《易经》说的是我。我永远都不会完全弄明白。神谕的特点就是这样。也许现在的情况就是内在的真实？我目前的遭遇就是内在的真实？

我要等下去，要看个究竟。要弄清内在的真实到底指的是哪一个。

或者两个都是。

那天晚上刚吃完晚饭，一个警官来到弗兰克·弗林克的牢房，打开门，让他收拾桌上的东西。

不一会，他就走出了卡尼警察局，来到人行道上。周围是匆匆来往的行人、大声吆喝的三轮车车夫、公交车和喇叭按得嘟嘟响的小轿车。天气寒冷。每幢大楼前面都有一个长长的影子。弗兰克·弗林克站了一会，然后不由自主地和等在人行横道区的一群人一起过了马路。

被抓得稀里糊涂，他想，没有缘由。现在又放得稀里糊涂。

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包衣服、皮夹、手表、眼镜盒及其他私人物品交还给他，然后又去忙另一件公务：一个上了年纪的醉汉被从马路上抓了进来。

真是奇迹，他们居然放了我。完全是侥幸。按理我应该被押上飞往德国的客机，准备受死。

他依然无法相信前后发生的一切，不管是先前被抓，还是现在被释放。太虚幻了。他踩着被风吹过来的垃圾，走过已经打烊的商店。

新的生命，他想，好像经历了地狱，获得重生一般。的确是地狱。

我该谢谁呢？或许应该祷告？

向谁祷告呢？

他走在夜晚繁忙的人行道上，看着格兰特大街上的霓虹灯广告和喧闹的酒吧门口。他对自己说：我真想弄懂这一切。我想弄明白。我得弄明白。

但他知道，他是永远也不可能弄明白的。

偷着乐吧，他想。然后他一直往前走。

他心里有个声音说：回埃德那儿去吧。我得回到那个地下室车间，继续完成做到一半的工作，用我的双手制作首饰。用工作取代思考，取代探寻和理解。我要一直忙个不停，一定要把首饰做出来。

他在渐渐暗下来的城市中快速向前走，竭力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他曾经待过的那个固定的、他能够理解的地方。

弗兰克·弗林克到那儿的时候，看到埃德·麦卡锡正坐在工作台边吃晚饭。两块三明治、一壶茶、一根香蕉和几块饼干。他站在门口，喘着粗气。

终于，埃德听到了他的声音，转过身来。“我还以为你死了。”他不紧不慢地嚼着咽着，然后又咬了一口。

工作台旁边开着一台小型电热取暖器。弗兰克走过去，蹲下身子烘手取暖。

“看到你回来，我很高兴。”埃德说。他在弗兰克的后背上拍了两下，然后继续吃他的三明治，没再说什么。四下只有电暖器呼呼的风扇声和埃德的咀嚼声。

弗兰克把衣服脱下来放在椅子上，拿起一把半成品银首饰，走到转轴前。他把一个抛光轮安装在转轴上，然后启动马达。他在抛光轮上涂上抛光用的化合物，然后戴上保护眼睛的面罩，坐到一张凳子上，开始一个一个地清除半成品银器上的氧化皮。

【注释】

[1]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至五十年代，很多商品的包装盒顶可以被剪下来作为购买凭证，以换取广播节目的纪念品。当时十分流行的惠氏牌各类食品就是赞助《杰克·阿姆斯特朗：典型的美国男孩》这个以冒险为题材的广播节目的。——编者

[2] W.S.吉尔伯特（1836——1911），英国剧作家、诗人。——编者

十五

此时此刻，鲁道夫·韦格纳上校伪装成医药批发商康拉德，正坐在汉莎航空公司的Me9——E火箭助推飞机上。他眺望窗外，欧洲就在前方。他想，转眼就到了，大约七分钟之后，我们就会在滕佩尔霍夫机场降落。

我不知道自己的使命完成得怎么样，当他看到大地变得越来越清晰的时候，这样想到。现在就看寺夫木将军的了，看他在日本能做些什么。至少我们已经把情况通报给他们。我们已经尽力了。

他想，但是我们却无法对前景感到乐观。日本人可能无法改变德国的政局。戈培尔政府已经掌权，很可能会站稳脚跟。等他巩固了自己的地位之后，会重启蒲公英计划。地球上的那片土地，连同土地上的人口，将遭到毁灭，只是为了某个疯狂偏执的理想。

假设他们——纳粹分子——最终毁灭了那块地方，会有什么后果？让那块地方成为一片废墟？他们做得出来。他们有氢弹。毫无疑问，他们会这样做。他们就是想毁灭万事万物。大家同归于尽，或许正是他们渴望的，也是他们正在努力实现的。

第三帝国的疯狂最终会给人类留下什么？纳粹的疯狂会毁灭每一个地方、每一条生命吗？到那时，我们亲手把地球变得死寂沉沉？

他不愿相信这一点。即便我们地球上的所有生命都被毁灭了，在其他某个地方，一定还存在我们未知的生命形式。人类世界不可能是唯一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之外，一定还有我们看不到的世界，存在于某个区域，某个维度，只是我们看不到而已。

尽管我不能证明自己的想法，尽管这种想法不合逻辑——但我还是相信，他对自己说。

播音员在喇叭里说道：“亲爱的女士们、先生们，请注意。”

我们就要降落了，韦格纳上校对自己说。肯定会有安全警察来接我。问题是：他们代表哪一个政治派别？代表戈培尔，还是代表海德里希？假如海德里希还活着的话。我坐在这趟飞机上的时候，他可能已经被抓起来枪毙了。独裁社会在政权更迭期间，事态瞬间千变万化。在纳粹德国，曾经有过许多名单。人们眼看着这些名单逐渐变得褴褛，直到——

几分钟过后，火箭助推飞机安全着陆。他站了起来，手臂上担着大衣，朝舱门走去。前后都是焦急的乘客。这次可没有什么纳粹艺术家，他想起上次乘飞机的情形。没有像洛策那样的家伙用愚蠢的观点打扰我。

一个穿着航空制服的职员帮助乘客一个个走下舷梯。韦格纳注意到，这人穿得就像德国元首希特勒。大厅那边站着几个黑制服警察。是在等我吗？韦格纳缓慢地走下拥挤的飞机。在大厅的另一头，人们在等待着，挥舞着手，呼喊着……甚至还有几个孩子。

其中一个黑制服警察，金色头发，扁平脸，戴着党卫军徽章，正时刻留意着过往的乘客。看到韦格纳过来时，他立刻敏捷地迎上去，长筒靴的后跟咔嚓一并，向韦格纳行了个军礼：“对不起，您是不是反间谍机关的韦格纳上校？”

“对不起，”韦格纳回答道，“我是康拉德·戈尔茨，是A.G.医药供应公司的代表。”说完他继续向前走。

另外两个黑制服警察——也是党卫军——朝他走来。三个人把他围了起来。虽然他依旧按照原来的速度，朝原来的方向走，但他已经非常突然地、实实在在地被控制住了。其中两个党卫军的大衣下面还藏着冲锋枪。

“你是韦格纳。”他们走进大厅的时候，其中一人说道。

韦格纳什么也没说。

“我们有车，”那个党卫军继续说，“受命来接机，把你直接带到党卫队海德里希将军那儿去。他现在和塞普·狄特里希在警备司令部。我们尤其不能让国防军或者纳粹党把你带走。”

那样我会被枪毙，韦格纳对自己说。海德里希还活着，待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他正试图巩固自己的地位，对付戈培尔政府。

或许戈培尔政府终究会倒台，他被领进等在那里的党卫队戴姆勒公务轿车时想到。当晚，一个党卫军小分队突然换班，总理办公室的卫队也被替换。柏林警察局突然大规模出动全副武装的国家安全警察，派往四面八方——占领电台，切断电源，关闭滕佩尔霍夫机场。黑暗中的街道上传来重武器驶过的隆隆声。

但这又能怎样呢？即便戈培尔博士被推翻了，蒲公英计划取消了，那又能如何？他们仍然存在，那些黑制服警察，那些纳粹党徒，就算他们取消了东方的计划，也可以在其他地方作恶，比如火星和金星。

难怪田芥先生活不下去了，韦格纳想。这就是人类生活的可怕困境。无论事态如何发展，全都是深重的罪孽。那么，为什么还要抗争呢？为什么还要选择呢？如果所有的选择都是同样的结果……

显然，我们还是继续活着，一直如此，日复一日。眼下我们努力阻止蒲公英计划。以后我们又要努力打败警察。但是我们无法毕其功于一役，必须一个一个地处理。这是一个不断展开的过程。我们只能通过在每一个环节中作出选择，来控制最后的结果。

他想，我们只能怀抱希望并且为之努力。

在另一个世界里，可能会不一样，可能会更好一些。那里善恶分明。不像我们这里，善和恶混淆在一起，辨别不清。没有什么行之有效的工具帮我们辨别。

我们不是生活在一个自己向往的理想世界里。在那样的世界中，成为有道德的人非常容易，因为分辨是非轻而易举；在那样的世界中，做正确的事情毫不费力，因为是非分明。

戴姆勒轿车发动了，韦格纳上校坐在后排座，身旁一边一个警察，两人腿上都放着冲锋枪。还有一个警察在开车。

假如这是一个骗局，汽车高速行驶在柏林大街上的时候，韦格纳想到，如果他们不是带我去警备司令部，去海德里希将军那儿，而是把我带到纳粹党的监狱，然后对我严刑拷打，最后把我杀了……但是我已经作出了选择，我选择回到德国。在找到反间谍机关人员，得到他们的保护之前，我选择冒被抓的风险。

每时每刻都面临死亡，随时随地又有一扇大门向我们敞开。最后，我们不由自主地选择了这条道路。或者说我们放弃了选择，从容地接受了这个结果。他看到柏林的房屋一排排地闪过。我的同胞，他想到，我们又见面了。

他对三个党卫军说道：“最近情况怎么样？政治局势有没有什么新进展？我已经离开德国好几个星期了。事实上，我在鲍曼去世之前就离开德国了。”

他左边的那个党卫军说道：“当然有不少狂热的民众支持小矮子戈培尔，也是这些疯狂的家伙把他推上台的。但是当比较清醒的民众占据上风的时候，他们是不会支持一个靠谎言煽动和迷惑大众的跛子的。”

“我明白了。”韦格纳说道。

相互仇视和自相残杀还在继续，他想，或许这里面孕育着希望的种子。他们最终会同归于尽，让我们其余人留下来，生活在世界各地。我们还有足够多的人活下来，满怀希望，重新建设，重新做一些简单的规划。

下午一点钟的时候，朱莉安娜·弗林克到达怀俄明州的夏延市。在市中心的商业区，她在一个很大的旧火车站对面的香烟店前停下，买了两份午间新闻报。她把车在人行道上靠边停下，快速地浏览着报纸，直到终于看到了那条新闻。

度假旅行，命丧刀下

峡谷市的乔·辛纳德拉夫人因涉嫌在加纳总统宾馆的豪华套房里手刃其夫，并致其死亡而遭到通缉。据宾馆工作人员回忆，乔·辛纳德拉夫人和丈夫发生了激烈争吵，这是导致悲剧的原因。随后她便离开了宾馆。在他们的客房里发现了作案的剃须刀片。有意思的是，刀片还是宾馆为方便顾客提供的。乔·辛纳德拉夫人正是用刀片割断了丈夫的喉咙。尸体是一个名叫西奥多·费里斯的服务员发现的。她半小时前从他们的房间取走衬衫，等按照他们的要求送回这些衬衫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据介绍，乔·辛纳德拉夫人三十来岁，身材苗条，皮肤微黑，穿着考究，长相迷人。警察说客房里有打斗的痕迹，说明夫妇间曾有过激烈的争吵……

那么，他死了，朱莉安娜想，一边卷起报纸。不仅如此，他们把我的名字也搞错了。他们不知道我是谁，一点都不了解我的情况。

现在她不再那么紧张了。她继续开车，找到一家合意的旅馆，登记了一个房间，然后把自己的东西从车上拖进旅馆。她对自己说：现在我可以不用那么着急了，甚至可以等到晚上再去阿本德森家。那样我就可以穿上我的新礼服。白天穿这件衣服出现不太合适——晚宴前不该穿过分正式的衣服。

我可以先把那本书读完。

她打开收音机，从汽车旅馆的吧台要了咖啡，准备让自己在旅馆里舒舒服服地休息一会儿。床收拾得十分整洁。她靠在床上，拿出那本在丹佛宾馆的书店里买的、还没翻过的新书《蝗虫成灾》。

晚上六点十五分的时候，她看完了整本书。不知道乔是否也看完了全书，她想。这本书的内容比他理解的要深刻得多。阿本德森究竟想要说什么呢？对于他虚构的世界，他什么也没说。我是不是唯一一个能够理解他的人呢？我想是的。除了我，没有人能够真正理解《蝗虫成灾》——其他人只是自以为理解罢了。

她站起身，依然有点虚弱。她把书放在行李箱里，然后穿上衣服，离开房间，出去找饭店吃晚饭。户外空气新鲜，夏延城的灯光和广告牌特别让人兴奋。在一个酒吧门口，两个漂亮的黑眼睛印第安妓女在吵架——她放慢脚步看着。许多小轿车闪闪发亮，在街道上来来往往。她想，眼前的场景有一种光明和充满期待的氛围，有一种向前看、期待某个隆重事件发生的氛围，向前看而不是向后看——后面只有陈腐惨淡和一片荒芜。

在一个豪华的法国餐厅——那里有一个穿白制服的人专门为顾客泊车；每张桌子上都有一个巨大的高脚杯，里面放着一支点燃的蜡烛；端上来的黄油不是方块形的，而是搅打成苍白的球形——她点了自己爱吃的饭菜。吃完晚饭，时间还很宽裕。她又踱回到自己住的旅馆。德国钞票快用光了，但她不在乎。这并不重要。阿本德森是在讲述我们现实世界的情况，她打开旅馆房门的时候想到，就是我们周围的情况。她进了房间，又打开收音机。他想让我们看到世界的真相。我看到了，而且每一秒都比前一秒看得更加清楚。

她从盒子里取出那件蓝色的意大利礼服，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衣服一点都没坏。只要彻底地刷一刷，把上面的毛绒刷掉就行了。当她打开另一个包裹的时候，发现新买的半罩杯胸罩落在丹佛了。

“该死。”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点起一支烟，坐在那儿吸了一会儿。

或许可以穿普通的胸罩，将就着搭这件礼服。她脱下衬衫和裙子，穿上礼服。但是胸罩的肩带露了出来，而且每个罩杯的上半部分也露在外面。没法穿。或许，她想到，我可以直接不穿胸罩……她已经有好多年没这样尝试了……这让她想起上中学的时候。当时她的乳房很小，为此还曾经烦恼过一阵。后来由于发育成熟，又练了柔道，她要穿三十八码的胸罩。她脱掉胸罩，试了试那件衣服。她站在盥洗室里的一张椅子上，对着药柜的镜子打量着自己。

衣服美妙无比，但是上帝，太冒险了。只要她弯腰掐烟头，或者拿饮料——就彻底走光了。

饰针！她可以不穿胸罩，只要用饰针把衣服在胸前别在一起就行了。她把首饰盒里的东西全部倒在床上，把所有的饰针摊开来。这些饰针是她多年的收藏，有的是弗兰克·弗林克给的，有的是结婚前其他男人送的，还有一个新的，是乔在丹佛为她买的。行了，就用这枚从墨西哥买回来的银质胸针，外形是一匹马。她在衣服上找到了合适的地方，别上饰针。终于可以放心地穿这件衣服了。

我现在很容易满足，她心想。出了那么多意外差错，让一个本来好端端的计划灰飞烟灭了。

她好好地梳理了一下头发，让头发闪闪发亮。现在只需要选双鞋子，挑副耳环。然后她穿上外套，拿起那只新买的手工制作的手提包，走出旅馆。

她没有开自己的破车，而是让汽车旅馆的老板帮她联系了一辆出租车。她在旅馆办公室等车的时候，突然想给弗兰克打个电话。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她说不清楚，但是确实想到了。产生这样的想法又有什么奇怪呢？她自问。她可以打对方付费电话。弗兰克听到她的声音一定会高兴坏了，当然乐意付钱。

她站在办公室的桌子后面，把话筒贴在耳边，愉快地听着长途电话接线员来回两边交流，试着帮她接通电话。她能够听到远方旧金山的接线员在询问要打的旧金山电话号码，然后是一阵噼噼啪啪的声音，最后终于响起电话接通的声音。她一边等电话，一边留意着出租车。她想，出租车随时会到，但让他们等一会也没关系，他们应该也见怪不怪。

“没有人接电话。”夏延市的接线员最后告诉她说，“我们稍后再试试——”

“不用了。”朱莉安娜摇头说道。只是一时突发奇想。“过一会儿我就走了。谢谢。”她挂上电话——旅馆老板一直站在她旁边，以防有什么账错算在他头上。朱莉安娜快步走出办公室，来到漆黑冰冷的人行道上，站在那儿等着。

一辆崭新的出租车在路边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司机迅速下了车，跑到朱莉安娜这边。

不一会儿，朱莉安娜就上路了。她坐在豪华出租车的后排座上，穿过夏延市，向阿本德森的家驶去。

阿本德森家亮着灯，她可以听到里面有音乐和说话的声音。这是一栋单层拉毛粉饰的房屋，有一大片花园，种的主要是藤蔓月季。当她走在石板路上的时候，她想，我真的到他家了吗？这就是高城堡吗？那些传闻和报道是怎么回事？这只是一栋普通的房屋，收拾得干干净净，花园也经过精心护理。在长长的水泥车道上，甚至还有一辆儿童三轮车。

难道不是那个阿本德森？她是从夏延市的电话号码簿上弄到这个地址的。可这个地址和她昨晚从格里利打的电话号码是相匹配的。

她走上装有铁栏杆的门廊，按响了门铃。门半闭半敞，朱莉安娜可以看到里面的客厅。客厅里站着许多人。窗户上挂着软百叶帘。有壁炉和书柜，还摆着一架钢琴……装饰得很优雅。是不是在举行一个晚会？但他们的着装却很随意。

一个头发蓬松的男孩来开门，约莫十三岁，穿着T恤和牛仔裤。他问：“你找谁？”

朱莉安娜说：“阿本德森先生在家吗？他有空吗？”

男孩对他身后的一个人大声喊道：“妈妈，有人找爸爸。”

一个红头发女人出现在男孩旁边。她大约三十五岁，灰色的眼睛炯炯有神，脸上的笑容透露出果敢和干练。朱莉安娜看出来眼前这个女人就是阿本德森夫人。

“我昨晚打过电话。”朱莉安娜说道。

“哦，是的。”她笑得更灿烂了。她的牙齿白洁整齐。是爱尔兰人，朱莉安娜想。只有爱尔兰人才会有这样柔和的下巴。“让我帮你把包和外套放好。你来得正是时候。这些都是朋友。你的衣服真漂亮……是凯鲁比尼牌的吧？”她领着朱莉安娜穿过客厅，来到卧室，把她的东西放到床上，和其他人的东西放在一起。“我丈夫就在附近。要是看到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子喝着古典鸡尾酒，那就是他了。”朱莉安娜能看出她眼里的智慧。她的嘴唇颤动着——朱莉安娜意识到，我们俩如此有默契。真奇怪，是不是？

“我开了很远的路。”朱莉安娜说。

“是的，是很远。我看到他了。”卡罗琳·阿本德森又把朱莉安娜领回客厅，朝一群男人走去。“亲爱的，”她大声喊道，“过来一下。这边有你的一位读者，她很想和你说几句话。”

一个男人离开了人群，端着酒杯朝这边走来。这个男人特别高大，一头黑色的鬈发，皮肤微黑，眼睛是紫色或棕色。由于戴着眼镜，他的眼神显得特别温柔。他身穿昂贵的手工裁制的天然纤维套装，可能是英国的羊毛套装。套装越发衬托出他宽阔厚实的肩膀，衣服本来的线条反倒一点也看不出来了。朱莉安娜从未见过这样的套装，不由得看得入了迷。

“我以为你生活在城堡里。”朱莉安娜说。

霍桑·阿本德森俯身看着她，若有所思地笑了。“是的，我们以前的确生活在城堡里。我们得乘电梯才能上去。但是后来我得了恐惧症。我患病的时候喝醉了。据我回忆——后来他们也是这样告诉我的——我不肯站在电梯里，因为我说耶稣基督正在拉电梯的缆绳，会把我们一直拉上天。因此我坚决不肯站在那儿。”

朱莉安娜听不明白。

卡罗琳解释说：“据我对他的了解，他的意思是说，最后见到基督的时候，他要坐着，而不是站着。”

是赞歌，朱莉安娜想起来了。“因此你放弃了高城堡，又搬回到城里。”她说道。

“我给你倒杯酒。”霍桑说。

“好的，”朱莉安娜回答说，“但不要古典鸡尾酒。”她看到餐柜里有几瓶威士忌，还有开胃小吃、酒杯、冰块、搅拌器、樱桃和橘子切片。朱莉安娜朝餐柜走去，阿本德森跟在后面。“只要哈珀酒加冰就行，”她说，“我喜欢这样喝。你知道神谕吗？”

“不知道。”霍桑一边给她倒酒，一边回答说。

朱莉安娜感到很意外，问道：“你不知道《易经》？”

“不知道，真不知道。”他重复了一句，把酒递给她。

卡罗琳·阿本德森说：“别跟她开玩笑了。”

“我看了你的书，”朱莉安娜说，“事实上，今晚刚看完。你是怎么知道你所描述的另外一个世界的情况的？”

霍桑没有回答。他用手指关节摩挲着上唇，皱着眉看着远方。

“你有没有用过神谕？”朱莉安娜问。

霍桑看了她一眼。

“我不希望你开玩笑。”朱莉安娜说，“请如实告诉我，别说什么俏皮话。”

霍桑咬着嘴唇，低头看着地上。他双手抱在胸前，脚后跟来回晃动着。周围的其他人都安静下来。朱莉安娜注意到他们的态度变了。因为她扫了他们的兴。但是她不想把话收回来，也不想用其他的话来掩饰。她不想故作姿态，因为这件事至关重要。她千里迢迢，历经艰险，就是要从他嘴里得到真相。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阿本德森终于开口。

“不，回答并不难。”朱莉安娜说。

客厅里的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们一起看着同卡罗琳和霍桑站在一起的朱莉安娜。

“对不起，”阿本德森说，“我不能立刻回答你的问题。你得接受这一点。”

“那你为什么写这本书？”朱莉安娜问道。

阿本德森用酒杯指了指朱莉安娜胸前的饰针，说：“你衣服上的饰针有什么用？是为了避邪，还只是为了把衣服别在一起？”

“你为什么转移话题？”朱莉安娜问，“说一些言不及义的话，是在逃避我的问题吗？这很幼稚。”

霍桑·阿本德森说：“每个人都有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你有，我也有。你应该读我的书，接受书上说的就行了，就像我接受我看到的东西一样——”他又用酒杯指了指朱莉安娜，“无须问这下面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用木条、金属丝和海绵橡胶垫起来的。这难道不是信任人性、信任生活的一部分？”朱莉安娜想，他看上去有点恼火，有点激动，不再那么彬彬有礼了，也不再像主人了。她用眼角注意到，卡罗琳也有一种极度愤怒的表情。她的双唇紧闭，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在你的书中，”朱莉安娜说道，“你想说出路总会有。难道这不是你的意思？”

“出路。”他带着嘲讽的口吻重复了一遍。

朱莉安娜说：“你已经回答了我不少问题。我看现在也没什么可怕的了。什么也不缺，什么也不恨，什么也不需要躲避或者逃避。什么也不需要追求。”

霍桑面对着她，扶了扶眼镜，边打量她边说：“我认为这个世界上有许多珍贵的东西。”

“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朱莉安娜说。男人脸上的这种表情，她早已司空见惯。在这里看到这种表情，并没有让她感到不快。她不再有从前那种感受。“盖世太保的档案说你喜欢我这样的女人。”

阿本德森脸上的表情略有变化。他说：“1947年以后，盖世太保就不存在了。”

“那就叫国家安全警察，或者其他什么名字。”

“你能不能说得清楚一点？”卡罗琳轻快地说道。

“我正想说这事。”朱莉安娜说，“我和一个国家安全警察一起开车到了丹佛。他们终究会追到这儿来的。你们应该去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敞开大门，像我进来的时候那样任人进出。要是再有安全警察开车过来——就不会有像我这样的人出来阻止他了。”

“你说‘再有’——”阿本德森停了一会儿继续说，“和你一起开车到丹佛的那个安全警察怎么样了？他为什么没有出现在这里？”

朱莉安娜说：“我割断了他的喉咙。”

“这可非同一般。”霍桑说，“一个女人，一个你平生从未见过的女人，告诉你这样一件事情。”

“难道你不相信我？”

他点点头。“当然相信。”他凄惨地冲她笑了笑，既羞怯又温和。显然，他从没想过要怀疑她。“谢谢。”他说道。

“请躲开他们。”她说道。

“当然。”他说，“你知道，我曾经确实想躲避他们。正如你从封面上读到的那样……那些关于武器和电网的叙述。我们把这个写在封面上，就是为了让别人以为我们仍然戒备森严。”他的声音里流露出疲惫和漠然。

“至少你得带把枪。”他妻子说道，“我知道有一天，某个你请来做客的人会开枪把你打倒，某个纳粹杀手会报复你。就在你像现在这样侃侃而谈的时候。我已经预料到了。”

“他们肯定能抓住你，”霍桑说，“只要他们愿意，不管你有没有电网和高城堡什么的。”

你太相信宿命了，朱莉安娜想。对自己的死亡听之任之。你书中理解世界的方式你真的了解吗？

朱莉安娜问：“是神谕帮你写了那本书，不是吗？”

霍桑回答说：“你想知道真相吗？”

“我想知道，而且也配知道。”她回答说，“因为我付出了太多。不是吗？我配知道真相，你明白这一点。”

“在我写作的整个过程中，”阿本德森说，“神谕都在睡大觉。在办公室的角落里睡大觉。”他的眼神里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相反，他把脸拉得长长的，显示出从未有过的严肃。

“告诉她真相。”卡罗琳说，“她说得对，她配知道真相，因为她为你做了太多事。”她对朱莉安娜说：“我来告诉你，弗林克太太。霍桑通过阴阳爻线一个一个地作出了选择，成千上万个选择，比如历史分期、主题、人物和情节等等，每隔几行就要求问一次神谕，因此他费了好多年才写完这本书。霍桑甚至还求问神谕，问这本书会取得怎样的成功。神谕告诉他会取得巨大成功，他写作生涯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成功。你说得对，是神谕帮他写了这本书。你一定也经常求问神谕，否则你是不会知道的。”

朱莉安娜说：“我很想知道神谕为什么要让你写这样的小说。你有没有问过神谕这个问题？为什么要写德国和日本战败？为什么是这样一部特别的小说，而不是其他类型的小说？还有，什么是神谕在书中不便直接对我们说的？神谕总是如此迂回。这些问题一定不同寻常，你们说呢？”

霍桑和卡罗琳都没有回答。

“神谕和我，”霍桑终于说道，“很早之前就版税问题达成了协议。如果我问神谕为什么要写这本书，那我的版税就要统统交给它了。问这个问题就等于承认：除了打字，我什么也没做。这既不是事实，也不成体统。”

“如果你不问，”卡罗琳说，“那我来问。”

“这不是你要问的问题。”霍桑说，“还是让朱莉安娜来问吧。”他对朱莉安娜说：“你的大脑异乎寻常，你有没有意识到？”

朱莉安娜说：“你的《易经》呢？我的放在车里，落在汽车旅馆了。如果你不想让我用你的书，我就回去拿。”

霍桑转身走开。朱莉安娜和卡罗琳跟在他后面。他们穿过客厅的人群，朝一扇紧闭的房门走去。他让她们在门口等着，自己一个人进了房间。他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两册黑色书脊的《易经》。

“我不用蓍草。”霍桑对朱莉安娜说，“我掌握不了其中的窍门，拿不住。”

朱莉安娜在房间角落里的一张咖啡桌旁坐下来，说道：“我需要笔和纸做记录。”

一个客人给她拿来笔和纸。客厅里的所有人都聚拢过来，在朱莉安娜和阿本德森夫妇周围围成一圈，看着，听着。

“你可以把你的问题大声说出来。”霍桑说，“这里不需要保密。”

朱莉安娜说：“神谕，你为什么要写这本书？你想让我们从中学到什么？”

“你问问题的方式虔诚到让人惶恐。”霍桑说，“继续吧。”他递给朱莉安娜三枚带孔的铜钱。“我一般用这个。”他蹲下身子看朱莉安娜抛掷硬币。

朱莉安娜开始抛掷铜钱。她平静而镇定。霍桑给她记下爻数。当朱莉安娜抛掷过六次之后，他低下头读道：“上巽下兑中虚。”

“你知道这是什么卦像吗？”朱莉安娜问，“不看卦图也能知道吗？”

“知道。”霍桑说。

“是中孚卦。”朱莉安娜说，“指内在的真实。我不看卦图也能知道，而且我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霍桑抬起头审视着她，脸上呈现出近乎愤怒的表情。“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写的东西全都是真实的？”

“没错。”朱莉安娜说。

霍桑愤怒地说：“德国和日本战败了？”

“是的。”

霍桑合上书，站起身，什么也没说。

“甚至连你也不能面对这个事实。”朱莉安娜说。

霍桑沉思良久。朱莉安娜发觉他的眼神变得空洞。他在内省，朱莉安娜想，在自我反思……随后他的眼睛又明亮起来。他嘟哝道：“我什么都不相信。”

“你还是相信吧。”朱莉安娜说。

他摇了摇头。

“真的不能？”朱莉安娜问，“肯定不能？”

霍桑·阿本德森说：“你想不想让我为你买的《蝗虫成灾》签名？”

朱莉安娜也站起身来。“我想我得走了。”她说道，“谢谢你。如果我打搅了你们的聚会，我感到抱歉。感谢你们让我进你们的家门。”朱莉安娜从霍桑和卡罗琳面前走过。她穿过人群，朝卧室走去，去拿她的外套和手提包。

她穿外套的时候，霍桑出现在她身后。“你知道你像什么吗？”他转过身对站在他身旁的卡罗琳说道：“这个女人半人半仙，像个神秘的小精灵……”他抬起手揉了揉眉毛，揉的时候弄歪了眼镜。“一个不知疲倦地在大地上游荡的精灵。”他把眼镜扶好。“她率性而为，只是想表达自己的存在。她并不打算到这儿来伤害他人。只是这件事碰巧发生在她身上，就像我们碰巧遇到了某种天气。我很高兴她来。她从书中揭露的东西并不让我感到难过。她并不知道自己到这儿来会干些什么，会发现什么。我觉得我们都很幸运。我们就别再为此事生气了，好吗？”

卡罗琳说：“她确确实实让人心烦。”

“现实生活就是如此。”霍桑说。他把手伸向朱莉安娜。“感谢你在丹佛做的一切。”他说道。

朱莉安娜握了握他的手。“再见。”她说道，“听你妻子的话，至少随身带把枪。”

“我不会带枪的。”他说道，“我早已下定决心。我不会再为此事而烦恼。我紧张的时候，特别是在夜晚，会不时地求问神谕。情况看来还不错。”他笑了笑。“事实上，如果还有什么能让我烦恼的话，就是知道站在客厅里一边听一边吃的那帮游手好闲的家伙，在我们谈话的时候把我们家的酒全都喝光了。”说完他转过身，大步朝餐柜走去，去给他的酒加冰块。

“这里的事做完了，你要去哪里呢？”卡罗琳问。

“我不知道。”她不会为这个问题感到烦恼。她想，我一定和霍桑有点像。我放得下任何事，不管它有多么重要。“或许我会回到我丈夫弗兰克身边。今晚我给他打过电话，但没打通。我可能会再打一次。先看看到时我心情怎样吧。”

“尽管你为我们做了许多，你说你为我们做了许多——”

“你希望我从没来过你们家。”朱莉安娜说。

“如果你真救了霍桑一命……这令我敬畏，也让我沮丧。你和霍桑说的话不少我都听不懂。”

“很奇怪，”朱莉安娜说，“我从没想到真相会让你们不高兴。”她想，真相和死亡一样可怕，但是比死亡更难发现。因此我很幸运。“我还以为你们会和我一样兴奋不已呢。原来是场误会，是不是？”说完她笑了。过了片刻，阿本德森夫人也勉强地笑了笑。“好吧，再见了。”

一会儿工夫，朱莉安娜又重新走在石板路上，走在从客厅渗过来的支离破碎的灯光里，走过屋前的草坪，进入到一片暗影里，然后上了人行道。

她一直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阿本德森的家。她一边走一边左右留意着，看有没有出租车或者小轿车亮着灯光，充满生机地出现在街道上，把她带回自己的旅馆。

迪克的世界

韩松

我知道有迪克这个人很晚，1996年去美国逛当地的科幻书店，都不晓得他，竟没有买他的书。后来大概2003年才知道，当时迪克已经死了二十一年，中国才有出版社译了他的书来出。以前都以为阿西莫夫和克拉克最牛，不知道还有个迪克。后来一天天感觉不一样了。现在听说能为迪克的书写跋，能与这个牛人阴阳对话，诚惶诚恐，受宠若惊，坐在电脑前甚至有一种毕恭毕敬感。

但他是一个美国人，我们中国人，对于美国人，其实是有隔阂的。尤其迪克，更是难以理解的一个人，虽然他的书中写到了东方文化和《易经》。其实，就算在他自己的文化中，他也很长时期难以让人理解，只有一群死忠的粉丝捧他。他是一个迟迟才被承认的天才。

一年前，在四川参加星云奖仪式时便听说，有人在译迪克的这么一套书。美方的代理者认为迪克是主流作家，因此没有让中国的科幻小说出版商参与进来。所以今天看到的，是译林出版社的版本。迪克在世时，也曾写过一些主流小说，但有生之年只出版过一本。

关于迪克的生平，如今人们介绍得已经很多了，大致是这么一些情况：

他生于1928年，卒于1982年，只活了五十四岁。他作品中的不少人物，差不多也都命不长。

他活着时，几乎就是个“撸瑟”，也就是失败者，比屌丝还差的感觉。

他有一个双胞胎妹妹，但出生后五周就死了。迪克认为是母亲照料不周，因此恨他妈，家庭关系不好。而父亲在迪克四岁时，也抛家而去。

迪克结过五次婚，都离了。

成年迪克靠安非他明活着，还吸毒，经常陷入神经错乱中。

他有严重的焦虑症，不能与人正常交往。他还患上了妄想症，认为自己被联邦调查局和中央情报局监视。

他有广场恐惧症，连在公众面前吃东西，都感到困难。

他还患上了抑郁症，曾尝试自杀。

他在七十年代后，沉湎于超自然，着迷于玄学和神学，并一度称获得天启。

他只短暂地上过一年大学，读哲学，在加大伯克利分校。他基本上是自学成才。他一生大部分时间居住在加利福尼亚。

他是一位多产的作家，从1952年开始写作，到1982年去世，创作了整整三十年，写了四十四部长篇小说，以及一百二十多篇中短篇小说。他常常为挣稿费养活自己而拼命写。他没有其他工作。

他的个人经济状况很窘迫，在五十年代，一度连图书馆借书的过期罚款都交不起。他还交不起美国政府的税金。于是另一位伟大的科幻作家海因莱因借他钱。海因莱因还说要为迪克买台电动打字机。

除了科幻，他也写主流小说或者我们所说的纯文学，但生前极难出版，还总是遭到人们的白眼和嘲笑。

他简直是一生潦倒。有些让人想到卡夫卡和卡佛，或者曹雪芹。

后来有人根据他的名著《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改编了《银翼杀手》（经常被评为史上科幻电影排行榜上的冠军），但还没等到公映，迪克就死了。

他写了那么多书，只得过一次雨果奖。雨果奖和星云奖同为世界科幻的最高荣誉。另一位科幻大师阿西莫夫得过十次雨果奖和星云奖。

但在他死后，他的书不停地再版，他被惊呼为我们时代的一位伟大作家和前卫作家，也可能是最让人吃惊和震撼的作家。有人用他的名字设立了科幻奖。他的小说频频被翻拍成电影，除了《银翼杀手》，还有《少数派报告》、《全面回忆》等，总共十部。导演包括斯皮尔伯格、吴宇森等人。

2012年，我去英国，在伦敦的主流书店和科幻书店，看到迪克的书都摆在十分显眼的位置，与一般读者的视线平行，反而是阿西莫夫摆放在书架的最下面，大概与读者的鞋面位置平行。

2005年，美国《时代》周刊评选了1923年来世界最佳百部英文长篇小说，其中就有迪克的《尤比克》。而西方科幻三巨头阿西莫夫、克拉克和海因莱因都没有作品入选。

我读了迪克的书，有这么一种印象：他的文字黑暗、混乱、恐惧、战栗、怪诞、荒谬、疯狂、压抑，常常是梦呓般的对话，主角也像是活在别人的梦里，世界随时会发生翻转，还弥漫着神秘和错位，叙事常常不连贯，有宗教或邪教般的本体论情结，是东西方文化碎片的混杂，贯穿了哲学或准哲学的沉思或抽搐。常常很难读，也很难理解，更难翻译。应该说，国内迄今没有十分满意的译本。他的书中，有着各种文明、文化以及政治、商业的交替穿插，甚为丰富、复杂而混乱，像一个装满垃圾和珍宝的大型地下室，然而其中又显现出一种至简至纯感，直指人心。他的小说风格鲜明，一看即知，堪称别无分店，英国科幻大师奥尔迪斯称其“独特而过分”。后来还有人创造出一个专门的词汇来形容具有迪克风格的文类或语言，也就是“迪克特色的”或“迪克式的”（“Dickian”“Phildickian”）。迪克的文风粗犷、简洁、凌厉、迅猛，有时会没有主语，有时两个名词就构成一个句子。

终其一生，他似乎都在喋喋不休地讲述他对这个迷乱世界的迷惘和困惑，发出深深叹息。他是一个反叛者和失落者，是一个悲观主义者。他的主人公以及其他角色总是像黑色的影子或者鬼魂一样飘来飘去。他那些情节曲折诡谲的故事，更像是描述人类内心混沌动荡的心理小说。他是一位超现实主义大师，像达利一样，绘出了一幅幅的幻象。他与当时美国科幻的乐观主义主流精神格格不入。但他的悲观绝望中，又有一种对人性力量的坚信。他的主人公都在单枪匹马地与命运不懈奋斗、抗争。

他最初的一些小说，特别是写于1952年至1962年期间的，也常常模仿那些通俗杂志上的所谓“硬科幻”，有太空冒险啊，机器人啊，外星怪兽啊，激光枪什么的。的确，那时的美国科幻，整个地位和品位并不高，也不如欧洲。欧洲有威尔斯、凡尔纳、赫胥黎这些先驱，已给科幻注入了更高贵的血统。但是迪克只是把那些东西拿来做他的皮，他逐渐变得越来越迷恋于探究现实的本质，一心想要知晓什么是真实，这纠缠了他的一生。他也深入善与恶、权力的滥用、人类的心理等深奥命题，控诉对集权主义的恐惧。他认为宇宙只是表面真实，实际上则是一重幻象，是一个巨大的欺骗，是被邪恶力量操控的皮影戏。他觉得宇宙可能有许多个。这在《尤比克》、《高城堡里的人》等作品中表现得格外明显。他也关注什么是真正的人，并与赝品的人、人造的人作比较，如他在《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中表达的。迪克是美国最早一批使科幻严肃起来的作家之一，他赋予科幻以复杂的文学性、心理深度以及社会警示意义。

迪克拼命码字的岁月，西方科幻迎来了它的黄金时代，彼时有阿西莫夫、克拉克、海因莱因这些大师叱咤风云。特别是迪克的创作高峰期，即六十年代，那正是西方科技文明创造出的崭新辉煌的时代。人进入太空，登上月球，探测金星和火星，发现类星体、脉冲星和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弱电统一理论提出，混沌理论提出，摩尔定律提出，制成第一台激光器，售出第一批工业用机器人，BASIC语言发明，英特尔公司成立，第一个体内起搏器问世，生态意识觉醒……人类张扬着开拓宇宙边疆和潜入原子内部的雄心勃勃。1970年，按1958年的美元计算，美国人均国民生产总值达到三千五百美元，是一个世纪前的六倍多。好一个伟大而光荣的时代。这些也在主流的科幻小说中得以集中反映。

但迪克却不那么主流。他仿佛对这一切成就感到迷惑而不解。他的笔下是一个衰败的西方世界，是文明的深深没落，是科技的重重沦陷，是人类的异化和商业化，是整个宇宙的碎片化和假象化。他状写的是美国梦的破灭，他似乎早已在预言“9·11”事件或者攻占华尔街。迪克的几乎每一部小说，都在批判他所在的这个社会，在唱反调，喷射出愤怒和失望。用奥尔迪斯的话来说，“迪克的大部分作品，就是一张充满诅咒的罗网”。而达科·苏恩文则评价说，“迪克感到不断萎缩的（被遗弃荒废的）世界里充满了痛苦，所有的人也逐渐失去了方向。”虽然爱与关怀等伦理道德一直是迪克小说的核心，但这些作品却常常以死亡来收尾。在他的小说中，我们看见了一个有问题的、混乱的人生和时代，一个动荡不安的多事之秋，人们想要用神来救赎，却不可得。这种东西，跟同时期的垮掉的一代或者嬉皮士倒是如出一辙。迪克与凯鲁亚克和金斯堡倒有些像是同道。

这背后或许有一种社会情绪。在整个六七十年代，越战的泥潭，美苏冷战的危机，核武器毁灭地球的恐惧，人类企图统治自然的野心，环境遭到破坏，伦敦毒雾，蕾切尔·卡森的《寂静的春天》出版，都让人骚动不安，不知所措，神经撕裂。然而或许更多的，还是来自迪克个人生命的投影，来自他那颗敏感而郁结的内心，来自他与自己身体与心理的搏斗和挣扎。因此，他所有的书，归根结底，写的还是他本人，同时也书写着他身边真实的人们。他作品中的主角通常是小人物，他状写了他生命中认识的人，把他们放到极端的科幻场景中，让他们在一个美国梦成为主旋律的时代，充满惊恐和忧虑，无法共享出彩的人生，却又在内心深处不放弃梦想。迪克对他们的命运满怀同情。他的小说，总是把大观念与渺小的人类个体相结合。正是这个，使得他那些灰暗疲乏、郁郁寡欢的作品充满人性的力量，并与横隔了偌大太平洋和漫长历史间隔的我心心相印。

迪克写的不是一般的科幻小说。他是边界的破坏者，作出了许多十分特别而诡异的科幻设定，涉及了非机械论的新世界观，那是相对论、量子论开始的后现代，并与混沌理论、热力学第二定律、复杂性理论和虚拟现实混同。迪克的技术思想至今仍闪闪发光，并由科学延及人文，因此具有了长远的生命力。

因为这些原因，我是越来越喜欢他了，他甚至成了我最喜欢的作家之一，不仅仅是喜欢，而且迷恋。

迪克的《高城堡里的人》，被很多评论家称作他最好的小说。这部书似乎不如迪克其他科幻，比如《尤比克》那样疯狂，而是采用了较为冷静的现实主义叙事方式，倒有些像他那些难以发表的主流小说。《高城堡里的人》写的是1962年，也就是该书出版当年的美国。这也是迪克的第一部被文学出版社出版的小说，并在1963年获得雨果奖最佳长篇小说奖。

在这部经典的小说中，德意日轴心国赢得了二战，美国被肢解成三部分。东部归德国治理，中部算作非武装的自治区，西部到太平洋沿岸由日本管理。整个世界都被德日这两个超级大国分割，亚洲归日本管，欧洲和非洲归德国管。两个国家既有合作也有矛盾。故事开始时，希特勒已经疯了，而总理鲍曼快死，德国内部爆发了权力之争。

迪克似乎暗示了一个不好的未来。1961年，肯尼迪总统提出把人送上月球，大长美国的志气。1962年《高城堡里的人》出版。小说中，美国已全面失败，纳粹德国建立了月球和火星殖民地。世界被控制在一种新的集权下。这也许喻示了冷战的继续。在迪克看来，这种可怕的集权更主要来自德国人，而东方的日本则温和一些。迪克或许暗示，如果由日本人来统治世界，可能会好一些。这常被批评为迪克犯下了政治错误。但他要讲的，或许是西方文明的失败，而东方大概可以给出一条出路。

迪克表达了对法西斯主义的厌恶。他笔下的世界，到处是秘密警察。纳粹是邪恶的。血腥和黑暗处处都是。而普通人的命运是不确定的，是压抑的。他们每天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书中的大部分篇幅，就是讲这些普通男女的生活。《高城堡里的人》读来有些像是奥威尔的《一九八四》。这跟当时的不少美国科幻并不一样。那些科幻关注的是飞船、星云和外星人。事实上，《高城堡里的人》是一本关于人和人的关系的小说，讲人们之间的隔阂、猜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别人是谁，都在互相打量，讲着暧昧的对话，陷入两难的困境。即便是占领者——德国人和日本人，也活得很累。这好像是一部存在主义的小说。

好在，在一片黑暗的统治中，出现了《易经》。无奈的像虫子一般活着的人们，从爻辞和卦辞中寻找答案。这是小说的一个核心所在。它与西方的机械宇宙不一样，被认为是对抗法西斯主义哲学的东方思想，也是人们寻找救赎的希望。它以乎为不确定的世界带来了新的确定性。算命，即给出了某种确定的结论。正是通过《易经》，人们发现了另外一个世界。它与我们的世界是平行的，是一个更美好的世界，是一个梦想成真的乌托邦。在那儿，德国和日本被同盟国击败了。高城堡里的人写了一本小说《蝗虫成灾》，记载了他根据《易经》推断出的那个世界的故事。这成了一本禁书，遭德日封杀，但在地下流传，人人争读，甚至德国人和日本人也对它着迷。这是一本书中之书。后来的金·斯坦利·罗宾逊的《蛮荒海岸》也许是受了这个的影响。迪克借《蝗虫之灾》告诉读者，虚构的才是真实的，而我们天天生活的“现实世界”，则是虚假的。然而，仔细看，虚构的也不是真实的。的确，在《蝗虫成灾》中，同盟国胜利了，德意日失败了，但它并不是我们今天看到的那场二战，很多细节已经不一样了。战后的世界也与现实中的不同，比如那段关于五六十年代中国的描写，很像1978年后的中国。苏联被拆分，美国实现了民主，而英国变成了集权国家，邱吉尔独裁当政到九十多岁，最后英美大战，美国失败。那么，究竟什么才是真实的呢？没有答案。这反映了迪克的世界观，因为在他看来，一切都是不确定的。因此，在这本书中，他让那些爻辞和卦辞彼此矛盾，《易经》最终给出的，是一幅幅无法确认的多重宇宙图像。在这里，迪克把东方古典文化与现代物理学相融，阴和阳的两个世界，但这个世界之上，是混沌，是无。即便书中的那些细节也是如此，真的文物，假的文物，难以区分。这同时也是在暗示，世界最终是要走向混乱的。这是熵增不可挽回的结局。纳粹帝国或美利坚帝国都是如此。所以，看似能确定地算出未来命运的《易经》，又把人引向了更大的不确定。

像迪克的其他书一样，《高城堡里的人》是一部深刻关注人、悲悯人的小说。它通过《易经》描述的“道”，把每个人、每件事像云图那样联系了起来，万事万物没有分离和差别。迪克给予他笔下的人物以同等的悲悯，不管他是坏人还是好人。

这也同样是一部哲学小说。《易经》在整本书中，是一个超越性的、形而上的存在，正像尤比克一样。它是一个终级的、上帝似的命题。迪克的小说往往就是这样。书中的《易经》，既来自东方，但实际上跟中国又已经没有什么关系，而是普世性的。由此，迪克再度由政治学、经济学和物理学的领域，进入他热爱的本体论范畴。

迪克的这部书也是或然历史的一个典范，可能是此种类型科幻中最著名的一部。它想说的是：假如这样，又会怎样？让人疯狂地去思考，去假设。如果同盟国败了，会是怎样？如果我们都生活在盖世太保的阴影下，生活要如何过？迪克对所有的人都寄予同情，包括日本人，甚至那个盖世太保的杀手。迪克的价值，在于他总是给出一个可以与我们现在的世界相比较的世界。这里有循环的世界和世界观。而它又是通过变易和不易的思想来搭建的。这是一切的归宿。

跟《尤比克》和其他许多小说一样，这本书描写了大量的商业活动。德国和日本法西斯的活动，最终也归于商业，美国式的商业。商业的侵略性不等于军国主义，却更厉害，最终像黑洞吞噬一切。迪克描写的，大概正是他死后多年，今天为我们熟悉的这个由资本主义的金钱统治一切的时代。世界是由一些超级公司主宰的。迪克在1962年说，咱们走着瞧吧。

女主人公朱莉安娜是让人感到了希望的一个人，她杀掉了自己的盖世太保情人，并与高城堡里的人最后见了面，那一番对话，含义深刻。但朱莉安娜是失望的，虽然她获得了对现实的新的领悟。因此，现实的真相究竟如何，最后，迪克也没有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而是将人引向更深刻的神秘和未知，让人回味无穷。如书中的乔所说，“没有什么是真实的和确定的。”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少数派报告：菲利普·迪克科幻小说精选/（美）迪克（Dick，P.）著；周昭蓉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13.9

（译林幻系列）

书名原文：The Minority Report

ISBN 978-7-5447-3877-4

Ⅰ.①少… Ⅱ.①迪… ②周… Ⅲ.①短篇小说-小说集-美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109842号

The Minority Report by Philip K. Dick

Copyright © 2002 by The Estate of Philip K. Dick

This translati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The Wylie Agency (UK) Ltd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Chinese (Simplified Characters) copyright © 2013 by Yilin Press,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图字：10—2012—31号

书　名 少数派报告

作　者 ［美国］菲利普·迪克

译　者 周昭蓉

责任编辑 吴莹莹

原文出版 Bentang Pustaka,2009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译林出版社

集团地址 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集团网址 http://www.ppm.cn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电子信箱 yilin@yilin.com

出版社网址 http://www.yilin.com

字　数 223千

版　次 2013年9月第1版 2013年9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47-3877-4

目录

第二代

冒名顶替

规划小组

少数派报告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战争游戏

啊，当个布洛贝尔人！

死者的话

一

二

三

四

五

全面回忆

电子蚂蚁

第二代

崎岖的山坡上，一个俄国兵紧紧握着手里的枪，慌慌张张地往上爬。他一边四处张望，一边舔舐干裂的嘴唇，还不时用戴着手套的手撩开衣领，擦拭脖子上的汗。

埃里克转头问莱昂内下士：“怎样？归你还是归我？”他调整了一下观察屏，把猎物卡在中央，细如发丝的刻度线仿佛狠狠划开了俄国兵的脸。

莱昂内想了想。俄国兵几乎是以小跑的速度迅速靠近。“别开枪。再等等。”莱昂内收紧声音，“我想，应该用不着我们出马了。”

只见俄国兵加快了步伐，踢起了尘土和碎石。他爬到山顶，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地打量四周。阴霾的天空卷起重重黑云。偶尔有几根光秃的树干矗在那儿。地面平坦而赤裸，布满碎石。到处都是建筑物的残迹，仿佛黄色的骷髅一般。

俄国兵感到非常不安。他知道哪里不对劲，便开始往下走。离他们藏身的碉堡只差几步了。埃里克开始着急，摆弄着手里的枪，横瞟着莱昂内。

“没事，”莱昂内说，“他不会发现我们。它们会处理好的。”

“你确定？他已经够他妈近了。”

“它们一般就在碉堡附近。他进了埋伏区。准备好了！”

俄国兵跑了起来，一路往下冲，靴子碾在灰堆上，手里死死拽着枪。突然，他停了下来，举起手中的望远镜。

“他正在往我们这边看。”埃里克说道。

俄国兵继续往前走。现在，他们能清楚地看见他蓝宝石般的眼睛。他的嘴微张着，满脸胡须，像是很久没有刮过了。一个颧骨下方贴了块方形胶布，胶布四周泛蓝。看样子是伤口感染了。他衣衫褴褛，手套也只剩下一只。

他跑的时候，辐射计数器在腰间撞来撞去。莱昂内拍拍埃里克的肩膀，说：“来了一个。”

地面上爬过来一个小小的金属物，在正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一个金属球。它贴着地面飞速跑动，沿山坡迅速跟上了俄国兵。它很小，还是个初生儿。它伸出双爪，两个锋利的刀片高速旋转，搅起一团寒光。俄国兵听见了动静，立马转身开枪。金属利爪炸开了花。但第二个已经紧接着出现了。俄国兵立马又扣动了扳机。

就在这时，第三个利爪纵身一跃，附在了俄国兵的腿上，发出一阵呼呼声。接着，它嗖地跳上了他的肩头。只一瞬间，旋刀就消失在俄国兵的喉咙里。

埃里克如释重负。“这下好了。老天，这些该死的东西真让我浑身发毛。有时我甚至会怀疑它们到底是福还是祸。”

“就算我们没有发明这些东西，他们也会。”莱昂内颤抖着点上一根烟，“我倒是奇怪那个俄国兵一个人跑到这儿来干什么。也没看见有谁在掩护他。”

斯科特少尉穿过壕沟，来到碉堡。“发生了什么事？有东西出现在屏幕上了。”

“来了个伊凡。”

“就一个？”

埃里克拿过观察屏。斯科特专注地盯着屏幕。倒下的尸体招来了数不清的金属球，每一个都机械地嗖嗖旋转着刀爪，把俄国兵的尸体切成小块小块搬运走。

“好多利爪啊。”斯科特喃喃道。

“它们像蝗虫一样。杀起人来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斯科特感到一阵恶心，推开了观察屏。“和蝗虫一模一样。我只是奇怪他来这里干吗。他们明知道我们周围布满了利爪。”

这时，一个身形大一些的机器人加入了小利爪们。这个眼球凸起的金属杆是来指挥工作的。俄国兵已经被肢解得差不多了。利爪们开始把残留物往山下运。

“长官，”莱昂内说，“如果您同意，我想出去看看。”

“为什么？”

“也许他身上有东西。”

斯科特想了想，耸耸肩说：“好吧。小心点。”

“我带了家伙。”莱昂内拍拍手腕上的金属带，“鬼都别想靠近我。”

他提起来复枪，小心地跨出碉堡，在扭曲变形的水泥围墙和钢筋长矛间穿梭。外面空气清冷。他踩着松软的灰烬，大步穿过平地，走向士兵的残骸。一阵风吹来，卷起了灰色的尘土，打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继续往前走。

随着他的靠近，利爪们慢慢往四周散开，有一些突然停了下来。他碰了碰金属带。俄国兵真该弄个这玩意来。金属带发出的强辐射逼退了金属爪。就连一开始在那儿指挥的大机器人，也垂下了两个晃动的眼柄，谦恭地退了下去。

他弓身检查残留的尸体。士兵戴着手套的那只手仍然攥得紧紧的。好像握着什么东西。莱昂内使劲掰开手指，发现了一个密封的铝盒子，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他把盒子放进口袋，原路返回碉堡。身后的利爪们重新围了上去，继续工作。金属球们在灰烬中负重前行。莱昂内能清楚地听见它们沿地面快速爬行发出的声音，这让他不寒而栗。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闪亮的盒子，斯科特专注地盯着看。“这是他身上的？”

“他攥在手里的。”说着莱昂内旋开了盒盖，“您得看看这个，长官。”

斯科特接过盒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是一张小心叠起来的丝纸。他坐下来，就着光打开纸条。

“上面说什么了，长官？”埃里克问道。这时，又有几名军官从壕沟走过来。亨德里克斯少校也在其中。

“少校，”斯科特说，“快看这个。”

亨德里克斯看了看纸条，问：“这是刚刚发现的？”

“是的，刚刚在一个信使身上找到的。”

“他现在在哪儿？”亨德里克斯严厉地问。

“被利爪们干掉了。”

少校咕哝了一声。“看看。”他把纸条递给和他一起来的军官们，“我认为这正是我们一直在等的东西。他们可真有耐心。”

“所以，他们想谈条件了？”斯科特问道，“我们要和他们谈吗？”

“这个我们做不了主。”亨德里克斯坐了下来，“通讯员在哪儿？给我接月球基地。”通讯员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抬起外天线，扫描碉堡上空有没有俄国侦探船的迹象。莱昂内在一边沉思。

“长官，”斯科特对亨德里克斯说，“他们现在出现也太可疑了吧。利爪们已经投入使用快一年了。他们怎么到现在才突然提出讲和？”

“也许利爪们已经深入到他们的碉堡里去了。”

“上个星期，有个大个子，就是那种带金属杆的，潜进了伊凡人的碉堡。”埃里克说，“他们动用了一个排才守住防线。”

“你怎么知道的？”

“一个战友告诉我的。那些东西搬回来一些——你知道的——一些残骸。”

“月球基地接通了，长官。”通讯员说道。屏幕上出现了月球监听员的脸。他身穿一尘不染的军装，脸颊也打理得光洁干净，和碉堡这边的情景形成了鲜明对比。“这里是月球基地。”

“这里是地球前沿指挥部的L哨岗。请让我和汤普森将军通话。”

监听员的头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汤普森将军棱角分明的脸。“请讲，少校。”

“我们的利爪从一个俄国兵手里拦截到一条消息。关于下一步行动，我们需要您的指示。过去曾有过类似的骗局。”

“什么消息？”

“俄方要求我们派一名高级官员过去谈判。他们没有说明谈判的性质。只说由于——”他看了看纸条，“由于事态万分紧急，请务必派出一名联合国代表和他们当面会谈。”

他把纸条举到屏幕前，让将军过目。汤普森扫了一眼纸条上的内容。

“我们应该怎么办？”亨德里克斯问。

“派一个人过去。”

“您不觉得这是个陷阱吗？”

“有可能是。但是他们给出的前沿指挥部地点是正确的。所以无论如何，我们也要冒一冒险。”

“那我马上派一名军官过去。我会及时向您汇报。”

“那就这样，少校。”汤普森结束了通话。屏幕暗了下来。外天线慢慢地落下。亨德里克斯卷起纸条，陷入沉思。

“请让我去。”莱昂内说。

“他们要求派一名高官。”亨德里克斯摩挲着下巴，“决策层的高官。我也很久没出去了。也许是时候出去透透气了。”

“这样太冒险了吧？”

亨德里克斯举起观察屏，凝视着外面的情况。俄国兵的残骸已经不见了。最后一个利爪也收起利刃，消失在滚滚尘土中。就像螃蟹一样，一只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螃蟹……

“我唯一担心的是它们。”亨德里克斯搓着手腕说，“我知道只要戴着这个，就不会有事。但我总觉得它们在搞什么名堂。我讨厌这些家伙。真希望我们从没造出过这些怪物。它们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些冷酷无情的小东西——”

“就算我们没造，伊凡们也会造。”

亨德里克斯推开观察屏。“不管怎样，我们现在还是靠它们占了上风。我想这也不是坏事。”

“听起来你和伊凡们一样神经过敏。”

亨德里克斯看了下腕表，“我得出发了，争取天黑前抵达目的地。”

他深吸一口气，踏上了外面那灰蒙蒙的碎石地。过了一会儿，他点了根烟，站在那儿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景象死气沉沉。一眼望去，尽是没有边际的灰尘和沙砾，还有建筑物的残骸。偶尔还有一两棵光秃秃的树干。头顶上是永远也拨不开的尘云，翻滚在地球和太阳之间。

亨德里克斯少校继续往前走。右边什么东西也在跟着他疾走，一个圆形的金属体。一个利爪仿佛在全速追赶什么东西，可能是只老鼠什么的。它们也抓老鼠，权当一种副业。

他来到小山顶，举起了望远镜。俄军防线就在前面几英里处。他们在那里有个前沿指挥部。刚才那个俄国兵一定是从那儿出发的。

一个矮小的机器人从他身边经过，波浪形的手臂挥舞着探进。机器人一直往前走，消失在废墟中。亨德里克斯的目光尾随着它。他从没见过这种类型的机器人。现在肯定新开发了很多他从没见过的型号，他知道地下工厂 一直在改进和增加新品种。

少校掐灭手里的烟，继续赶路。把人工智能应用到战争里，真是一个有意思的想法。最初是出于什么缘由呢？大概也是出于无奈吧。当时，苏联作为挑起战事的一方，情理之中占据了绝对上风。北美的大部分地区几乎被夷为平地。美国的复仇行动当然也很迅速。早在战争爆发的几年前，天空中就布满了碟形轰炸机；它们已经在那儿候了些年头了。华盛顿遭到攻击之后的数小时内，这些轰炸机就对苏联进行了狂轰滥炸。

但是，这并没有让美国起死回生。

战争爆发后不到一年，美方政府就搬到月球基地去了。那时也没有其他选择。欧洲没了，变成一堆废墟，只有杂草还在灰烬和尸骸中顽强地生长。北美大部分地方都已经不能住人了，寸草不生，生机全无。数百万人往北迁移到加拿大，或南迁至南美。但是第二年里，苏联伞兵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在北美落地。他们身穿最先进的高效防辐射装备。因此，美国剩下来的生产链也只好跟着政府搬去月球了。

只有军队留了下来。存活下来的力量都尽量远离前线，这里几千人，那里一个团地分散开来。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能就地生存，昼伏夜出，和蛇虫鼠蚁一道潜伏在废墟、下水道或地窖中。眼看苏联胜利在望了。除了每日从月球发射过来的几枚导弹之外，美军已经弹尽粮绝了。俄国兵大摇大摆，想来就来，想走便走。从根本意义上来说，战争已经结束了。根本就没有对付他们的力量了。

这时，第一批利爪诞生了。一夜之间，战争局势就发生了逆转。

刚开始的时候，利爪们还很笨拙。速度很慢。还没等它们从地道里爬出来，就被伊凡们打得稀巴烂。但是逐渐地，它们越来越快，越来越狠，越来越狡猾。地球上的工厂大批大批地生产这些利爪。工厂都隐藏在深深的地下，就在苏联防线后方。这些工厂曾经负责生产原子弹，但现在已经无人再问津原子弹那种东西了。

后来，利爪们不仅越来越快，还越来越大。新型利爪们有的带触角，有的可以飞。还有几种跳跃型的。

月球上的精英工程师们负责设计，使利爪越来越精巧和灵活。伊凡们开始束手无策。特别是其中一些小型利爪，竟然学会了自我掩护，会潜伏在灰堆里，静静守候它们的猎物。

再后来，它们趁着苏联碉堡掀盖透气或观察敌情的空当，偷偷溜了进去。只要有一个利爪的那对锋利铁爪，就足够了。而且，有了打头阵的，其他的也会接二连三地跟进去。有这样的武器做前锋，战争也持续不了多长时间了。

或许应该说，战争其实早已经结束了。

也许他只是前去听他们宣布这个消息。苏联政治局或许已经认输了。花了这么长时间，真是遗憾。六年了。这样大规模的战争，六年太过漫长，代价太大。成千上万的自动反击式碟形轰炸机，笼罩着整片苏联领土。都是生化武器。苏联不断地发射拦截导弹，天空中火光煞人，爆炸声接连不断。现在，又多了那些机器人，那些利爪——

它们跟其他任何武器都不同。不论从哪个方面看，它们都可以说是有生命的，而不仅仅是简单的机械，不管政府有多么不愿意承认。它们就像活物一样，旋转着刀片，蹑手蹑脚地前进，猛地发动攻击，从混淆视线的尘土中突然冲向猎物，爬上他的身体，利索地割断其喉咙。这是它们与生俱来的使命。

它们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尤其是最近刚生产出来的那些型号。它们具有自我修复功能，完全可以独立行动。联合国部队用特殊的放射性磁条来保护自己，但一旦保护磁条丢失，对于它们来说，就是一样任其宰割的案板鱼肉，它们才不管你穿的是哪边的军装。地底下的自动机械造出了它们，人类都待得远远的。实在是太冒险了。没有谁愿意靠近。它们完全是在独立战斗。但它们好像干得不错。越新诞生的，就越快，越强，越高效。

似乎它们才是这场战争真正的赢家。

亨德里克斯少校点燃第二根烟。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禁黯然伤神。视野里除了灰烬就是废墟。好像这世上就只有他一个活人一样。他的右手边是一个小镇的残迹，竖着一些断壁残垣。他丢掉熄灭的火柴，加快步伐。

突然，他停了下来，猛地端起枪，浑身绷得紧紧的。刹那间他仿佛看到——

一座荒废的建筑背后走出来一个身影，一步一打量地慢慢向他靠近。

亨德里克斯眨了眨眼睛。“不许动！”

男孩停住了脚步。亨德里克斯放下枪。男孩就那么一声不吭地站在那儿，盯着他看。他个头很小，年纪应该不大。大概八岁的样子。但也说不准。大部分留在这里的孩子都营养不良，发育跟不上。他身上套着一件褪色的蓝色毛衫，上面沾满了泥土，下半身穿着短裤。棕发很长，蓬乱不堪，耷在脸和耳朵上。他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

“你手里是什么？”亨德里克斯厉声问道。

男孩伸出手来。原来是只玩具熊。一只泰迪熊。

男孩的眼睛很大，但是眼神空洞。

亨德里克斯松了口气。“我用不着，你自己留着吧。”

男孩又把玩具熊搂进怀里。

“你住在哪儿？”亨德里克斯问。

“就住这儿。”

“在这些废墟里？”

“嗯。”

“地下吗？”

“嗯。”

“还有多少人？”

“多——多少人？”

“你有多少同伴？你们住的地方有多大？”

男孩默不作声。

亨德里克斯皱皱眉。“你不会就一个人吧？”

男孩点点头。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有吃的。”

“什么吃的？”

“各种各样吃的。”

亨德里克斯打量着他。“你多大了？”

“十三岁。”

不可能。不过也不是没可能。这孩子很瘦很矮，一看就是发育不良。再加上长年暴露在辐射中，难怪这么矮小。他的手臂和腿就像豆芽菜一样，瘦骨嶙峋。亨德里克斯碰了碰男孩的手臂。他的皮肤又干又枯；典型的辐射皮肤。他弯下腰，仔细观察男孩的脸。一脸茫然，眼睛又大又黑。

“你失明了？”亨德里克斯问道。

“没有。能看见一些。”

“你是怎么躲开利爪的？”

“利爪？”

“就是那些圆圆的东西。到处跑到处钻的东西。”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也许这附近没有利爪出没。很多地方是利爪不去的。它们基本都集中在碉堡附近，人多的地方。利爪可以感知温度，生物的体温。

“你很幸运。”亨德里克斯直起腰来，“好吧。你准备怎么办？回那里去？”

“我能跟你走吗？”

“跟我？”亨德里克斯抱着两臂，“我可要赶很远很远的路。好几英里。而且很急。”他看看手表说，“天黑之前我必须赶到。”

“我想跟你走。”

亨德里克斯把手伸进自己的背包。“跟我走太不值了。拿着。”他把一些随身带的食品罐抛给男孩，“你把这些拿着，回你藏身的地方，好吗？”

男孩没做声。

“我会从这条路回来。大概一两天后。到时如果你还在这附近，你再跟我走，怎样？”

“我想现在就跟着你。”

“我要走很远的路。”

“我能走。”

亨德里克斯左右为难。两个人一起走，目标太明显了。而且这个孩子会拖慢他的速度。但是他也不一定走回头路。而且，如果真把这男孩一个人丢在这儿——

“好吧，我们走吧。”

男孩跟他一起上了路。亨德里克斯大步走着，男孩静静地跟在一旁，手里攥着他的泰迪熊。

“你叫什么名字？”过了一会儿，亨德里克斯问。

“戴维·爱德华·德林。”

“戴维？你的——爸爸妈妈呢？”

“死了。”

“怎么死的？”

“被炸死的。”

“多久前的事？”

“六年前。”

亨德里克斯不禁放慢脚步。“你就自己一个人过了六年？”

“不是。刚开始还有其他人。后来他们离开了。”

“然后你就一直是一个人？”

“嗯。”

亨德里克斯斜瞟了一眼身旁的孩子。这个男孩有些古怪，话很少。很孤僻。不过，幸存下来的孩子都这样。安静，寡言。一种奇怪的宿命论笼罩着他们。没有什么事能让他们感到意外。他们逆来顺受。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正常的、自然的发展过程，不管是道德的还是生理的。社会风俗、人类文化，这些曾经至关重要的东西都已经荡然无存了。剩下的只有最残忍的经历。

“你跟得上吗？”亨德里克斯问。

“嗯。”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我一直在等。”

“等？”亨德里克斯不解，“等什么？”

“捉东西。”

“什么东西？”

“可以吃的东西。”

“哦。”亨德里克斯忧郁地抿紧嘴。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就靠吃老鼠和半腐烂的罐装食品过活。躲在小镇废墟下的地洞里。被辐射坑和利爪包围着，头顶上还有俄国兵的炸弹阵。

“我们去哪里？”戴维问。

“去苏联防线。”

“苏联？”

“敌军。是他们发动的战争。他们扔下了第一颗辐射弹。这一切全是他们挑起的。”

男孩点点头，仍然面无表情。

“我是美国人。”亨德里克斯说。

男孩没接话。他们继续赶路。亨德里克斯走在前面，戴维在后面跟着，紧紧抱着破泰迪熊。

大概下午四点的时候，他们停下来吃了些东西。亨德里克斯在水泥废墟中生了堆火。他清理出一块空地，找来一小堆木头。苏联防线就在前面不远处。他们停留的地方曾是一个长长的峡谷，长满果树和葡萄。现在只剩下些残枝，还有绵延的山脉延伸向望不见头的天际。大风卷起滚滚尘土，打在杂草和建筑残骸上。到处是残墙断壁，已看不出曾经马路的痕迹。

亨德里克斯煮了些咖啡，把羊肉和面包也热了热。“给你。”他把羊肉和面包递给戴维。戴维蜷在火堆旁，突出的膝盖骨惨白惨白的。他看了看亨德里克斯递过来的食物，又还了回去，摇摇头。

“不用。”

“不用？你不想吃点么？”

“不想。”

亨德里克斯耸耸肩。大概这男孩已经成了一个变种，只吃特殊食物。也没关系。等他饿了，自然就会来找吃的。真是个奇怪的孩子。不过这个世界上的怪事太多。生活再不像从前了。一切都回不去了。人类迟早会认识到这一点。

“随你便吧。”亨德里克斯说。他自己吃了面包和羊肉，就着咖啡咽了下去。他吃得很慢，因为食物实在难以下咽。吃完之后，他站起身来，踩熄了火堆。

戴维也慢慢站了起来，那双未老先衰的眼睛盯着亨德里克斯。

“我们要继续赶路了。”亨德里克斯说。

“好的。”

亨德里克斯挎着枪继续往前走。他们离苏联防线已经很近了。他提高警惕，准备随时应对突发事件。俄国兵应该知道有人会应邀前来，但这也可能是陷阱。防不胜防，还是小心为上。他环视了一下周围的情况。只有矿渣、灰烬、偶尔的几座小山，以及烧焦的树干。还有水泥墙。前方某处应该就是苏联碉堡的入口，前沿指挥部所在。当然，碉堡都是深深隐藏在地下的，暴露在外面的只有一架潜望镜和几个枪炮口。也许还有天线。

“我们快到了吗？”戴维问。

“是的。走累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问？”

戴维没做声。他掉在后面，迈着沉重的脚步，小心翼翼地走着。他的腿和鞋子沾满了灰土。病殃殃的脸上干枯得厉害，灰土像裂开的瓷纹一样布满了他惨白的皮肤。他没有表情，典型的在阴沟、地窖和防空洞里长大的孩子。

亨德里克斯放慢脚步，举起望远镜，仔细地观察前方。前面某处是不是就潜伏着俄国兵，守着他，监视着他，就像当初他们监视那个俄国信使一样？他感到脊柱上爬过一阵凉意。也许他们已经摆好武器准备开枪了，就像当时他的人一样。

亨德里克斯停了下来，擦掉脸上的汗。“该死。”他不安起来。尽管他早就料到会有此危险，但今时不同往日。

他大步踏过尘土，双手紧握着枪。戴维跟在他身后。亨德里克斯咬紧嘴唇，时刻用余光瞄着四周。意外随时可能发生。这时，从一个很深的水泥碉堡里射出一道白光。

他挥舞着手臂，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

没有任何动静。他的右手边是连绵无际的山脊，山顶插着枯树干。树干上缠绕着稀疏的藤条，依稀能看出曾经是茂密的藤架凉亭。还有那些永恒的黑色杂草。亨德里克斯盯着这片山脊。那上面有什么东西吗？看起来是哨所的绝佳地界。他小心翼翼地往山脊走，戴维仍然静悄悄地跟在后面。如果他是指挥，肯定会安排哨兵守在山上，监视任何意图潜入指挥部的入侵者。当然，如果是他的地盘，这附近一定布满了利爪。

他停了下来，两脚分开站着，双手搭在胯上。

“我们到了吗？”戴维问。

“快了。”

“为什么停下来了？”

“我不想冒险。”亨德里克斯慢慢往前移。他们已经来到山脚下，山脊就在他右手边。俯视着他。他的不祥感越来越强烈。如果山上有俄国兵，他一定跑不掉。他又挥了挥手。按理说，如果真像俄国兵带来的纸条上说的，他们这时应该知道会有穿着联合国部队制服的人出现。除非这整件事都是圈套。

“跟紧了。”他转头对戴维说，“别落下了。”

“跟紧你吗？”

“对，跟在我身后。我们离得很近了，要小心为上。快过来。”

“我没事。”戴维仍然落在他后面，保持着几步距离，手里紧紧抱着他的泰迪熊。

“随你便吧。”亨德里克斯又举起望远镜。突然，他紧张起来。刚才那一刹那，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仔细观察那道山脊。一片死寂。除了枯枝和灰烬，上面什么都没有。也许是老鼠吧。有些大黑鼠能躲避利爪的袭击存活下来。这些变种会用唾液把灰尘和成膏状，筑造藏身的洞穴。真是适者生存啊。他继续往前走。

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前面的山脊上，身上的斗篷随风摆动。灰绿色的。是个俄国兵。他后面又出现了一个士兵，又一个俄国兵。两人都举起了枪，对准亨德里克斯。

亨德里克斯僵在那儿，张大嘴巴。两个士兵跪在地上，从山坡上往下瞄准。这时，第三个身影出现在他们身边，依然穿着灰绿色制服，但身形娇小。是个女人。她站在两个士兵身后。

亨德里克斯终于喊出声来。“慢着！”他疯了一般地向他们招手，“我是——”

两个俄国兵开枪了。亨德里克斯身后闷响了一声。阵阵热浪向他袭来，把他狠狠地击倒在地上。烟尘舔舐着他的脸颊，沁入他的眼睛和鼻子。他被呛得喘不过气，努力跪起身来。真是圈套。这下他完蛋了。他就像肉牛一样任人宰割。

两个士兵和那个女人沿山脊而下，顺着软尘往下滑。亨德里克斯全身麻木，头上的青筋像要炸开一样。他挣扎着举起枪，试图瞄准。这时的枪仿佛有千斤重，他要保持托举姿势都非常困难。他的鼻子和脸针扎般刺痛。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

“别开枪。”一个俄国兵用口音很重的英语说。

三个人向他围了过来。“放下枪，美国佬。”另一个开口道。

亨德里克斯两眼冒金星。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他已经被俘虏了。而且，他们把那个男孩炸死了。他回过头去。戴维已经没了踪影。只剩下满地的残骸。

那三个人仔细地打量着他。亨德里克斯坐在地上，擦拭着鼻血，挑出灰渣。他甩甩脑袋，想清醒一些。“你们为什么这么做？”他浑浊地喃喃道，“他只是个孩子。”

“为什么？”其中一个士兵把他扶起来，让他往后转，“你自己看。”

亨德里克斯闭上眼睛。

“看呀。”两个俄国兵拖着他往前走，“快看。快点。没时间耽搁了，美国佬！”

亨德里克斯睁开眼睛。他目瞪口呆。

“看见啦？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了？”

戴维的身体里滚出一个金属齿轮。还有继电器，金属闪着微光。零件和线圈散了一地。一个俄国兵踢了踢那堆残骸，一些零件蹦了出来，往四周滚开。到处都是齿轮、弹簧和金属杆。还有一块烧焦了的塑料板。亨德里克斯颤抖着弯下腰。脑袋的前半部分已经脱落，他能看见里面精密的大脑，线圈和继电器，复杂的电子管和开关，数不清的细小螺栓。

“机器人。”扶着他的俄国兵说，“我们看见它盯上了你。”

“盯上我？”

“这是它们的惯用伎俩，盯上你，跟进碉堡。它们就是这么混进我们碉堡的。”

亨德里克斯眨眨眼，感到天旋地转。“但是——”

“好了。”他们扶着他往山脊上走，踉踉跄跄地走在尘土中。那个女人已经爬到山顶，站在那儿等他们。

“前沿指挥部，”亨德里克斯咕哝道，“我是来和苏联谈判——”

“哪里还有什么前沿指挥部？都被它们占领了。我们待会再给你解释。”他们爬到山顶。“只剩下我们几个了。就我们三个。其他人都在碉堡里。”

“过来，这边。”那个女人拧开一个盖子，一个灰色的人孔盖，“下去吧。”

亨德里克斯爬了下去。两个俄国兵和女人跟在他后面，也顺着梯子爬了下来。女人最后一个下来，下来之后关上盖子，死死地拧紧螺栓。

“还好我们看见你了。”其中一人咕哝道，“它一直跟着你，差点就让它得逞了。”

“给我根烟。”女人开口说，“我已经好几个星期没抽美国烟了。”

亨德里克斯把烟盒推给她。她拿出一根，然后把烟盒递给另外两个士兵。

地下室很小，角落里有盏微弱的灯。天花板很矮，很有压抑感。他们四人围着一张小木桌坐着，几个脏盘子摞在桌子的一侧。透过一块破布帘，能依稀看见后面还有一个房间。亨德里克斯看见里面的角落里有张帆布床、几条毯子，壁钩上还挂着一些衣服。

“当时我们就在这里。”他身旁的士兵取下头盔，把金发捋到脑后，“我是鲁迪·马克斯尔下士，波兰人。两年前被招入苏军。”他伸出手。

亨德里克斯犹豫了一下，握了握他的手。“约瑟夫·亨德里克斯少校。”

“克劳斯·爱波斯坦。”另一个人也伸出手来。他个子略小些，皮肤黝黑，头发稀疏。爱波斯坦紧张地抓着耳朵，说：“我是奥地利人。天知道什么时候参军的。我记不清了。当时就我们仨在这儿，鲁迪、我，还有塔索。”他指了指那个女人，“我们就这样逃过一劫。其他人都困在碉堡里了。”

“你是说它们——入侵了？”

爱波斯坦点燃一根烟。“一开始只潜进去一个。就是刚才跟着你的那种。然后它把其他的也放了进去。”

亨德里克斯警觉起来。“跟着我的那种？你是说还有其他类型？”

“小男孩戴维，抱着泰迪熊的戴维。那是第三代。也是最厉害的一代。”

“其他几代是什么？”

爱波斯坦从外套里掏出一叠照片，照片用细线捆着。“给你，”他把照片扔在桌上，“你自己看吧。”

亨德里克斯解开细线。

“你看——”鲁迪·马克斯尔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想要谈和的原因。我是说苏联人。我们是一个星期前发现的。你们的利爪已经开始自己制造新型产品了。它们自己更新换代到更好的型号。而且，就是在我们防线后方你们的地下工厂里进行的。你们赋予它们自我修复、自我改造的功能，让它们越来越精密。这些，都是你们造成的。”

亨德里克斯看着手里的照片。看得出来都是仓促之下抓拍的，照片都很模糊，而且拍摄距离很远。一个又一个的戴维。他看见了三个戴维，长得一模一样，孤身走在路上。手里都抱着破泰迪熊。

看起来都楚楚可怜。

“还有其他照片。”塔索说。

下面一张照片，是从非常远的地方拍的。照片上是一个受伤的高个士兵坐在路边。他的手臂上缠着纱布，一条腿截了肢，直挺挺地伸着，大腿上搭着一根粗糙的拐杖。他的身旁站着两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受伤士兵。

“这是第一代。伤兵。”克劳斯伸手拿过照片，“你明白了吗？利爪把自己设计成这样去接近人类。一代比一代强。它们越来越厉害，离我们越来越近，最后终于越过我们的防线，潜了进来。如果它们仍然是机器模样，是长着刀片和触角的金属球，我们就能把它们击碎，像击碎任何其他东西一样。一看见那个样子，我们就能认出它们。一旦认出了它们——”

“第一代摧毁了我们整个北冀防线，”鲁迪说，“很长时间以后才有人意识到。但是已经晚了。那些伤兵不断地敲门，求我们放它们进来。它们就这样进来了。一旦它们潜进来，毁灭就是彻底性的。我们只知道提防长着机器模样的敌人，没想到——”

“那时大家以为就只有这一种，”克劳斯·爱波斯坦说，“压根没想到还有其他型号。然后我们得到了这些照片。给你们送信的时候，我们还只知道第一代的存在。伤兵。我们以为只有这些了。”

“你们的防线是毁在——”

“毁在第三代手里。戴维和泰迪熊。这家伙更厉害。”克劳斯苦笑着说，“战士们看见孩子都心软。我们把它们带回来，给它们东西吃。后来才发现它们的真面目。为此我们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起码对于碉堡里的那些人来说是如此。”

“我们三个侥幸躲过一劫。”鲁迪说，“克劳斯和我当时正在塔索这里。这儿是她的地盘。”他挥了挥大手。“这间小地下室。我们那个……完事之后，正准备离开这里。就在我们沿着梯子往外爬的时候，因为这儿地势高，我们清楚地看见了下面的情形。到处都是它们，把我们的碉堡围得水泄不通。当时还有人在作最后的挣扎，和几百个戴维和泰迪熊交火。克劳斯拍下了照片。”

克劳斯又把照片捆了起来。

“你们的防线全都遭到这样的袭击了吗？”亨德里克斯问。

“是的。”

“那我们那边呢？”他下意识地摸摸手腕上的金属带，“它们会不会——”

“它们不受你们那些放射性金属带的干扰。对它们来说没有影响。不管你是苏联人、美国人、波兰人还是德国人，都一样。它们只按照设计理念行动。最原始的设计理念：但逢生命，毁灭之。”

“它们靠感知温度来寻找目标，”克劳斯说，“你们最初就是这样设计的。当然，你们设计出来的那些利爪会受到你绑在身上的放射性金属带的干扰。但现在，它们不会了。这些新生型号都是用抗干扰铅制成的。”

“还有一种类型是什么？”亨德里克斯问，“除了戴维、伤兵，另外一代是什么？”

“我们也不知道。”克劳斯指指墙壁。墙上挂着两块金属板，边缘十分粗糙。亨德里克斯站起了来，仔细观察这两块凹凸不平的金属板。

“左边那块是伤兵身上掉下来的。”鲁迪说，“我们打死了一个，当时它正朝我们碉堡的方向过来。我们是从山脊上把它击毙的，就像对付那个跟着你的戴维一样。”

这块金属板上刻着：I——V。亨德里克斯摸了摸另一块金属板。“这个是戴维身上的？”

“对。”

戴维的金属板上刻着：III——V。

克劳斯的目光越过亨德里克斯的肩头，盯着这两块金属板。“你也能猜到我们在想什么了。中间还有一代。有可能被废弃了，有可能没达到设计预期。但不管怎样，在第一代和第三代中间，肯定还有个第二代。”

“算你走运。”鲁迪说，“戴维一路尾随你到这儿，竟然没动你一根毫毛。它可能想利用你潜进某个碉堡吧。”

“只要进来一个，那就完了。”克劳斯说，“它们的动作非常快。进来的那个会放进其他同伙。它们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他擦掉嘴唇上的汗，“我们看得真真儿的。”

他们都沉默了。

“再让我抽根烟，美国佬。”塔索说，“这货不错。我都快忘记它们的味道了。”

夜幕降临。天空暗了下来。翻滚的尘云遮没了星辰。克劳斯小心翼翼地掀开人孔盖，让亨德里克斯看看外面的情况。

鲁迪在黑暗中指了指。“那边就是我们的碉堡。我们曾经栖身的根据地。离这儿不到半英里。事情发生的时候，克劳斯和我正好不在那儿。哎，欲望居然救了我们的命。”

“其他人肯定都死了。”克劳斯的声音沉了下去，“发生得太突然。今天早上政治局刚达成一致，通知了我们的前沿指挥部。我们立马派出了信使。我们掩护着他往你们的防线行进，直到他离开视线。”

“他叫亚历克斯·拉德瑞夫斯基。我们俩都认识他。他是六点左右出去的。当时太阳才刚刚升起。接近中午的时候，克劳斯和我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就从碉堡里溜了出来。当时也没有其他人发现。我们一路走到这里。这儿曾是一个小镇，有房子和街道。这个地窖曾是一个大农场的一部分。我们知道塔索肯定在这儿。我们以前来过这里。碉堡里的其他人也来过。今天刚好轮到我俩。”

“我们就这样躲过一劫，”克劳斯说，“凑巧了。这个运气完全有可能是别人的。我们——那个完之后，准备离开的时候，在山头看到了一切。戴维们。我们马上就明白是怎么回事。我们见过第一代伤兵的照片。政委把照片分发给我们的时候，大概说明了一下情况。当时，如果我们再多走一步，就可能被它们发现。即便如此，在折回来的路上，我们还是击毙了两个戴维。成百上千个戴维聚在那儿，就像蚂蚁一样。我们匆匆拍了几张照片之后，悄悄溜回到这里，把人孔盖关得死死的。”

“它们落单的时候也没那么可怕。我们的动作还是比它们快。但是它们冷酷无情，跟生物不一样。它们直奔我们而来，最后被我们炸掉了。”

亨德里克斯少校趴在盖子旁，努力让眼睛适应外面的黑暗。“我们这样把盖子敞着没事吗？”

“只要小心就好。要不然你怎么操作通讯机呢？”

亨德里克斯慢慢地举起小型的带状通讯机。他把通讯机贴在耳边，金属的质感潮湿而冰凉。他对着话筒吹吹气，抽出一截短天线。他耳边响起了一阵模糊的嘈杂声。“说得没错。”

但他还是犹豫。

“万一有情况，我们会在第一时间把你拽进来。”克劳斯说。

“谢了。”亨德里克斯顿了一会儿，把通讯机放在肩头，“有意思吧？”

“什么？”

“这些新玩意。新生代利爪。我们现在反而被它们主宰了，不是吗？说不定它们现在已经侵入联合国的防线了。我觉得我们可能正在见证一个新物种的崛起。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它们可能就是取代人类的新物种。”

鲁迪愤愤地说：“没有谁能取代人类。”

“没有？为什么？我们可能正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发生呢。人类灭亡的一幕。长江后浪推前浪。”

“它们不是什么新物种。它们只是杀人机器。你们把它们造出来，就是用来毁灭的。它们就会这个。它们只是执行任务的机器而已。”

“现在看来的确是这样。但是谁知道以后会怎样呢？也许等战争结束之后，没有人类供它们消灭时，它们才会展露其他潜力。”

“听你说的就好像它们是活的一样！”

“它们不是吗？”

一阵沉默。“它们是机器。”鲁迪开口道，“它们虽然看上去像人，但是内里只是机器而已。”

“快试试通讯机吧，少校。”克劳斯催他，“我们不能老在这儿待着。”

亨德里克斯紧紧地抓着通讯机，呼叫了指挥部的代码。他静静地等待着。一片死寂。他检查了一遍接线，一切正常。

“斯科特！”他对着话筒喊道，“听见我说话吗？”仍然没有回应。他把增益调到最大，又喊了一遍。只有咝咝的静电声。

“我没有收到任何回应。也许他们听得见我，但是没法回答。”

“告诉他们这很紧急。”

“他们会觉得我是在你们的威胁下打这通电话的。”他又试了一次，简单描述了一下了解到的情况。但电话那头除了静电声，仍然没有任何动静。

“辐射坑干扰了电波传送。”克劳斯想了想，说道，“或许就是因为这个才无法接通。”

亨德里克斯关掉通讯机。“还是没用，我没听见任何回应。或许他们听见了却不愿回话。说实话，如果一个信使从苏联防线打来电话，我也会这么应付。他们没理由相信我。他们可能清楚地听见了我说的每一句话——”

“也许已经晚了。”

亨德里克斯点点头。

“我们快把盖子盖起来吧，”鲁迪紧张地说，“没必要冒无谓的险。”

他们慢慢爬下地道。克劳斯仔细地把人孔盖拧了个严实。他们下到厨房。这里的空气沉闷而压抑。

“它们的动作有这么快吗？”亨德里克斯问，“我今天中午才从碉堡出发。也就是十个钟头的时间。它们不可能这么迅速吧？”

“完全有可能。一旦潜进去一个，事态就会失控。你也知道那些小爪子们有多厉害。任何一个都不可思议。想象一下每根手指头都是尖刀。老天。”

“好吧。”亨德里克斯不耐烦地走开，背对他们站着。

“怎么了？”鲁迪问。

“月球基地。天哪，如果它们设法到达那里——”

“月球基地？”

亨德里克斯转过身来。“它们不可能追到月球去吧。通过什么途径呢？应该不可能。我无法想象。”

“什么月球基地？我们听说过，但是不确定。它的具体位置在哪儿？你看起来很担心的样子。”

“我们是靠月球维持供给的。政府都在那儿，在月球的地下。我们所有的人力和工厂都在那儿。一直以来，我们都是靠月球存活下来的。如果它们设法离开地球，潜到月球上——”

“它们中只要有任何一个做到就完了。一旦第一个上去了，就会带去其他同伙。成百上千个，都长得一模一样。你应该看到了。一模一样，就像蚂蚁。”

克劳斯沉重地说道：“那么，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亨德里克斯在小房间里来回踱步。食物的气味和汗臭交织在一起。其他人都看着他。这时，塔索撩开房帘，走进了隔壁的房间。“我去睡一会儿。”

房帘在她身后耷了下来。鲁迪和克劳斯坐到桌子旁，死死地盯着亨德里克斯。“还是得听你的，”克劳斯说，“我们也不知道你们那边的情况。”

亨德里克斯点点头。

“问题是——”鲁迪喝了点咖啡，从生锈的罐子里又倒了些出来添满杯子，“虽然我们暂时是安全的，但这里不是久留之地。食物和供给迟早会耗尽。”

“但如果我们出去的话——”

“我们只要一出去，就会被它们灭了。不过它们迟早会找到我们。我们走不远的。少校，你们的指挥部离这儿有多远？”

“三四英里吧。”

“我们也许可以到那儿去。我们四个人。四个人可以注意到各方情况。我们有三支来复枪，爆破来复枪。塔索可以用我的手枪。”鲁迪拍了拍皮带，“在苏联，我们可以没有鞋子，但不会没有枪。如果我们四个人都有家伙，也许能成功掩护一个人到达指挥部。也许你可以，少校。”

“如果它们已经占领了那里，那该怎么办？”克劳斯说。

鲁迪耸耸肩，说：“那我们就回来呗。”

亨德里克斯停下了脚步。“你们觉得它们已经潜入美国防线的可能性有多大？”

“难说。一半一半吧。它们的组织性很强，目标非常明确。一旦它们认准目标，就会像蝗虫一样扑过去。它们必须得高速运转。它们的看家本领就是瞬间偷袭。完全出乎你的意料。你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它们干掉了。”

“了解。”亨德里克斯喃喃道。

塔索从隔壁房间叫了一声：“少校？”

亨德里克斯拉开布帘，“怎么了？”

塔索躺在小床上，懒洋洋地看着他，“你还有美国烟吗？”

亨德里克斯走进她的房间，在她对面的一把小木椅上坐下。他摸摸口袋，说：“没了，抽光了。”

“真倒霉。”

“你是哪国人？”过了一会儿，亨德里克斯问道。

“苏联的。”

“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这儿？”

“这里以前属于法国，是诺曼底的一部分。你是跟苏联军队一起过来的吗？”

“干吗问这个？”

“我只是好奇。”他打量着她。她已经脱掉了外套，扔在小床的另一头。她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左右。身材苗条。长发铺在枕头上。她静静地看着他，眼睛又大又黑。

“你在想什么？”塔索问。

“没什么。你多大了？”

“十八。”她把头枕在胳膊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她穿着俄军的衬衫和裤子。灰绿色的。厚实的皮带上别着计数器和弹药筒。还有急救箱。

“你是俄国兵吗？”

“不是。”

“那你从哪儿弄来的这身制服？”

她耸耸肩。“别人给我的。”

“那——你来这儿的时候多大？”

“十六。”

“那么小？”

她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亨德里克斯摸摸自己的下巴。“要是没有战争的话，你的人生完全会是另一个模样。十六岁。你十六岁就来这儿了。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

“生活所迫呗。”

“我没有任何说教的意思。”

“事实上，你的人生也会完全不同啊。”塔索轻轻地说。她脱下一只靴子，一脚踢到地上，“少校，你能出去吗？我困了。”

“我们四个人挤在这里也是个问题。这么小的地方很难活动。这里就只有两间房吗？”

“对。”

“这个地下室本来有多大？比现在大吗？有没有房间是被废墟填上的？或许我们可以再清理出一间来。”

“也许有吧。我真不知道。”塔索松开皮带，解开衬衫纽扣，舒服地躺到小床上。“你确定没有烟了？”

“我只带了一包。”

“真倒霉。如果回到你们的碉堡，也许就能找到些了。”她又踢掉另一只靴子，伸手去关灯。“晚安。”

“你要睡了？”

“对。”

房间里一下子黑了。亨德里克斯站起身来，掀起房帘，往厨房走去。突然，他僵住了。

鲁迪背对着墙站着。他脸色苍白，泛出汗光，嘴巴一张一合，却没有发出声音。克劳斯站在他面前，枪口抵着他的腹部。两人都一动不动。克劳斯死死握着手枪，神情紧张。鲁迪的脸色煞白，一声不吭，四肢摊开贴在墙上。

“怎么——”亨德里克斯还没说完，克劳斯就打断了他。

“别出声，少校。过来。你的枪。拿出你的枪。”

亨德里克斯抽出手枪。“怎么回事？”

“对准他。”克劳斯示意他往前走，“到我这边来。快！”

鲁迪稍稍动了动，放下手臂。他转向亨德里克斯，舔了舔嘴唇。他的眼白扩散开来，汗从前额滴下来，滑过脸颊。他死死地盯着亨德里克斯。“少校，他疯了，快阻止他。”鲁迪的声音又小又沙哑，几乎难以听清。

“怎么回事？”亨德里克斯问。

克劳斯仍然举着枪。“少校，还记得我们刚才讨论的吗？不是说有三代吗？我们只知道第一代和第三代，但是不知道第二代是什么样子。不过现在知道了。”克劳斯的手指紧紧地扣在枪托上，“我们原来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他扣动了扳机，一阵白热从枪口迸射出来，吞噬了鲁迪。

“少校，这就是第二代。”

塔索一把扫开房帘。“克劳斯！你疯了？”

烧焦的形骸慢慢从墙边倒在地上。克劳斯转过身去，对塔索说：“第二代，塔索。我们现在知道了。我们已经认出所有三代的模样。现在危险系数小多了。我——”

塔索的目光越过他，看着鲁迪的尸体，看着闷烧的黑色残骸和衣物碎片，“你杀了他。”

“杀了他？机器人吧。我一直在观察他。我早有预感，但一直没法确定。不过，今晚我确定了。”克劳斯紧张地摩挲着枪托，“我们还算幸运。你明白吗？没准再过一个小时，它就会——”

“你真能确定吗？”塔索一把推开他，弯腰查看地上还在冒烟的尸体。她的脸部僵硬。“少校，你来看。活生生的血肉！”

亨德里克斯也弯下腰去。

地上是人的尸骨。炸开的肉、烧焦的骨头，还有残缺不全的头盖骨。韧带、内脏，还有血。墙角聚了一摊鲜血。

“没有齿轮。”塔索冷静地说，站起身来，“没有齿轮，没有零件，没有继电器。不是利爪。不是第二代。”她双臂交叉，“你得解释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克劳斯面无血色地瘫在桌边，两手抱着头，身体前后摇晃。

“你给我醒醒。”塔索的手指紧扣住他的肩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杀死他？”

“他吓坏了。”亨德里克斯说，“我们的处境把他吓坏了。”

“也许吧。”

“现在该怎么办？你是怎么想的？”

“我觉得可能事出有因。他有正当的理由。”

“什么理由？”

“也许鲁迪发现了什么。”

亨德里克斯看着她阴郁的脸。“发现了什么？”他问。

“关于他的真相。关于克劳斯。”

克劳斯立马抬起头来。“你还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吗？她觉得我才是第二代。你还不明白吗，少校？她想让你相信我是故意杀掉他的。因为我是——”

“那你到底为什么杀他？”塔索问。

“我告诉过你了。”克劳斯无力地摇摇头，说，“我以为他是利爪。我以为我发现了他的身份。”

“为什么？”

“我一直在观察他。我起了疑心。”

“为什么？”

“我以为我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我觉得我——”他没说下去。

“你继续说。”

“我们坐在桌边玩扑克。当时你们俩在里面那间房。四周很安静。我觉得我听到了他发出的声音——呼呼的声音。”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你信吗？”塔索问亨德里克斯。

“嗯。我信他说的。”

“我不信。我觉得他是故意杀害鲁迪的。”塔索伸手摸到立在墙角的来复枪，“少校——”

“别这样。”亨德里克斯摇摇头，“都住手吧。死掉一个还不够吗？我们现在恐惧过头了，就像他刚才一样。如果我们杀了他，那就和他杀鲁迪是一回事。”

克劳斯感激地看着他。“谢了。我真是被吓到了。你知道的，对吗？现在她也害怕了，就像我刚才一样。她想杀了我。”

“不要再自相残杀了。”亨德里克斯走到梯子旁，“我上去再试试通讯机。如果还是收不到消息，我们明早就出发去我的营地。”

克劳斯立刻站起身来。“我和你一起上去，好帮你一把。”

外面夜风凄凄。地面开始降温。克劳斯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脯。他和亨德里克斯一起爬出地道，来到地面上。克劳斯两脚分开站稳，端着来复枪，一边观察一边聆听。亨德里克斯蹲在地道的出口处，调试着小型通讯机。

“有消息吗？”克劳斯过了一会儿问道。

“还是没有。”

“再试试。告诉他们这里的情况。”

亨德里克斯继续摆弄通讯机，仍然没有回应。最后，他收起天线。“没用的。他们听不到我。或者他们听到了却不愿回答。也可能——”

“也可能他们已经不存在了。”

“我再试一次。”亨德里克斯又抬起天线，“斯科特，你能听见吗？快回话！”

他仔细听着。还是只有静电声。谁知，突然传出了模糊的声音，“我是斯科特。”

他手指一紧。“斯科特！是你吗？”

“我是斯科特。”

克劳斯也蹲了下来。“这是你的指挥官吗？”

“斯科特，听着。你知道了吗？关于利爪它们。你收到我的消息了吗？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是的。”斯科特的声音十分微弱，几乎听不清。

“你收到我的消息了吗？我们的碉堡还好吗？它们侵入了吗？”

“这里一切都好。”

“它们在试图侵入吗？”

那边的声音更小了。

“没有。”

亨德里克斯转头对克劳斯说：“他们没事。”

“他们遭到袭击了吗？”

“没有。”亨德里克斯把听筒在耳边贴得更紧。“斯科特，我听不太清你说话。你通知月球基地了吗？他们知道了吗？他们收到警报了吗？”

没有回应。

“斯科特！你还能听见我吗？”

还是没有声音。

亨德里克斯无奈地松懈下来。“没信号了。可能是被辐射坑干扰的。”

亨德里克斯和克劳斯看着彼此，谁也没吱声。过了好一会儿，克劳斯才开口说：“那听起来是你的人吗？你能分辨出他的声音吗？”

“声音太小了。”

“所以你不能确定？”

“不能。”

“那完全有可能——”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们快回去把盖子盖上。”

他们沿梯子慢慢地爬进暖和的地下室里。克劳斯在后面拧紧了盖子。塔索在下面等他们，面无表情。

“怎样？”她问。

两个人都没回答。最后克劳斯说：“你怎么想，少校？是你的军官还是它们？”

“我不能肯定。”

“那我们不是又回到原点了？”

亨德里克斯盯着地上看，紧绷着下巴。“我们必须过去看看。眼见为实。”

“不管怎样，我们这里的食物也只能撑几个星期而已。吃完了我们不得不出去。”

“显然如此。”

“怎么了？”塔索问，“你接通你的碉堡了？出了什么事？”

“接是接通了，但不能肯定那头是我的人。”亨德里克斯缓缓地说道，“也可能是它们中的一个。但是如果我们一直站在这儿，就永远也不会知道。”他看看表，说：“先睡一会儿吧。我们明天一大早就起来。”

“一大早？”

“要想避开利爪，凌晨是最好的时机。”亨德里克斯说。

早晨的空气清冷。亨德里克斯少校用望远镜观察四周情况。

“发现什么了吗？”克劳斯问。

“没有。”

“你能看到我们的碉堡吗？”

“在哪里？”

“给我。”克劳斯拿过望远镜，调整了一下焦距，“我知道在哪个方向。”他静静地望了好一会儿。塔索从地道里爬出来，站到地面上。“有什么情况吗？”

“没有。”克劳斯把望远镜还给亨德里克斯，“太远了，看不见。走吧，我们别老站在这儿。”他们三人蹚着软尘，沿山脊往下走。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爬过一只蜥蜴。他们立马停下来，僵在那儿。

“那是什么？”克劳斯嘀咕道。

“蜥蜴。”

蜥蜴迅速往前爬，窜进了灰烬里。它身上的颜色和灰烬一模一样。

“完美的适应性。”克劳斯说，“看来我们是对的。我是说我们的李森科[1]。”

他们来到山脚下，聚拢到一起，环顾四周情况。

“走吧。”亨德里克斯又迈开步子，“前面的路还很长，都得靠我们自己走。”

克劳斯走在他身边。塔索在后面压阵，警惕地握着手枪。“少校，我一直想问你，”克劳斯说，“你是怎么遇到戴维的？那个尾随你的机器人。”

“我在来的路上碰见的。在一堆废墟中。”

“它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就说它一个人生活。没同伴。”

“你当时没看出来它是机器人吗？它说话和真人一样吗？你一点都没怀疑过？”

“它的话很少。我没发现任何异常。”

“这就怪了，它们居然能瞒过你，像个大活人一样说话。那么逼真。哎，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还不是你们美国佬把它们设计成这样。”塔索说，“你们设计它们的初衷就是为了毁灭生命。只要见到活人，就一律杀掉。”

亨德里克斯专注地看着克劳斯。“你为什么这么问？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克劳斯答道。

“克劳斯觉得你就是第二代，”塔索在他们身后平静地说，“他现在盯上你了。”

克劳斯涨红了脸，“不行吗？我们派了个信使去美国佬的防线，然后他就跑来了。也许他觉得能在这儿捞到什么好处。”

亨德里克斯尖声笑起来。“我可是从联合国的碉堡里来的。我周围都是活人。”

“也许你就是瞧准这个机会潜入苏联防线。也许你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也许你——”

“苏联防线早崩溃了。在我离开我的碉堡之前，你们的防线就已经没了。你可别忘了。”

塔索走上前来。“那也证明不了什么，少校。”

“为什么？”

“貌似各代利爪之间的交流很少。每一代都是由不同的工厂生产出来的。它们之间似乎没有什么合作。也许你还不知道其他几代的工作进展，就来苏联防线踩点了。说不定你连其他两代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你怎么对利爪这么了解？”亨德里克斯问。

“我见过它们。我一直在观察，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占领了所有苏联碉堡。”

“你知道得不少。”克劳斯说，“但事实上，你看到的并不多。你的洞察力这么敏锐，真是少见。”

塔索笑起来。“你现在开始怀疑我了？”

“够了。”亨德里克斯说道。

他们无言地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阵子，塔索问：“我们要一路走过去吗？我不太习惯走那么远。”她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灰原，所见之处，别无他物。“真无聊啊。”

“到处都是这样。”克劳斯说。

“在某种程度上，我真希望它们发动袭击的时候，你就在碉堡里。”

“即便不是我，也会有别人和你在一起。”克劳斯嘀咕道。

塔索笑了，把手插进口袋里。“我想也是。”

他们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警觉地留意着周围寂静而广袤的荒原。

太阳快落山了。亨德里克斯放慢脚步，招呼塔索和克劳斯停下来。克劳斯拄着枪柄蹲在地上。

塔索找到一块水泥板，叹了口气，坐到上面。“是该休息一下了。”

“别出声。”克劳斯尖声说道。

亨德里克斯攀上前方一个凸起的小丘。正是昨天那个苏联信使出现的地方。他趴了下去，舒展开身体，从望远镜里观察四周情况。

视野里没什么东西，只有灰烬和零散的树干。但是，前方不出五十码的地方，就是他们前沿指挥部的入口。他当时就是从那个碉堡出来的。亨德里克斯静静地观察着。没有动静。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什么都没有。

克劳斯爬到他身边。“在哪儿？”

“就在下面。”亨德里克斯把望远镜递给他。卷卷尘云在傍晚的天空中翻滚。他们只剩下一两个小时的白昼了。也许还不到。

“我什么也没看见。”克劳斯说。

“前面那棵树。那个树桩。就在那堆砖块旁边。入口就在砖堆的右边。”

“你说是就是吧。”

“你和塔索掩护我。你们从这里一直能看见碉堡的入口。”

“你准备一个人下去？”

“有手腕上的金属带在，我应该没事。碉堡附近的地界是利爪们的活跃区。它们都聚集在灰烬中，就像螃蟹一样。你们没有金属带，下去就是送死。”

“也许你是对的。”

“我会慢慢靠过去。一旦我确认了——”

“如果它们真的占领你们的碉堡了，那你就不可能活着回来了。它们的动作很快，你没领教过。”

“你有什么建议？”

克劳斯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尽量把它们引到地面上，这样起码能看见它们。”

亨德里克斯从腰间掏出通讯机，抽出天线。“那么，开始行动吧。”

克劳斯给塔索打了个手势。她熟练地爬到小丘顶部，来到他们身旁。

“他准备一个人下去，”克劳斯说，“我们在这儿掩护他。一旦看见他往回跑，就立马朝他身后开枪。它们的动作很快。”

“你不怎么乐观嘛。”塔索说道。

“对，我不抱什么希望。”

亨德里克斯打开枪膛，检查了一番。“也许真没事呢。”

“你是没见过。成百上千个它们，都一模一样，像蚂蚁一样往外涌。”

“我应该不用到碉堡里面就能知道。”亨德里克斯扣上枪，一只手紧紧握着枪，另一只手拿着通讯机，“好了，祝我好运吧。”

克劳斯伸出手。“你要有一丝怀疑的话，就别下去。就在上面和它们交谈，先把它们引出来。”

亨德里克斯站了起来，沿小丘往下走。不一会儿，他就来到树桩旁的砖堆和碎渣那儿，慢慢逼近前沿指挥部的入口。

周围没有动静。他举起通讯机，打开开关。“斯科特？你能听见我吗？”

没有声音。

“斯科特！我是亨德里克斯。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我现在就在碉堡外面。你应该能在观察屏里看见我。”

他仔细听着，死死地攥着通讯机。没有回话，只有静电声。他往前走了几步。这时，从旁边的灰烬中钻出一个利爪，向他冲过来。利爪在离他几英尺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退了下去。过了一会儿，第二个利爪出现了，是带感应触角的大家伙。它向他逼近，凝视着他，毕恭毕敬地跟在他身后。之后又来了一个大家伙。这些利爪全都一声不响地跟着他往碉堡走。

亨德里克斯停下脚步，他身后的利爪们也停了下来。他离碉堡很近了，几乎就要到入口的台阶了。

“斯科特！你能听见我吗？我就在你头顶上。就在外面，在地面上。你能看见我吗？”

他等了一会儿，紧紧地握住枪，把通讯机贴在耳边。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竖起耳朵听，但除了模糊的静电声，完全没有其他声响。

然后，远远地传来一个机械的声音：“我是斯科特。”

这个声音听上去不带任何感情，冷冰冰的。他分辨不出来。听筒里的声音很小。

“斯科特，听着。我就在你上面，在地面上，正往碉堡里看呢。”

“是的。”

“你能看见我吗？”

“能看见。”

“是通过观察屏看的吗？你让观察屏对准我了吗？”

“是的。”

亨德里克斯沉思着。他的周围已经聚满了灰色的金属体，静静地守在那儿。“下面一切都好吗？没有什么异常吗？”

“一切正常。”

“你能上来吗？我想见见你。”亨德里克斯深吸一口气，“上来找我，我有话要跟你说。”

“你下来。”

“我在命令你。”

对方沉默了。

“你来不来？”亨德里克斯仔细听着。没有回应。“我命令你上来。”

“你下来。”

亨德里克斯绷紧下巴。“让我和莱昂内说话。”

安静了很长时间。又只剩下静电声。然后响起了一个尖锐的、细长的声音。和刚才那个一样。“我是莱昂内。”

“我是亨德里克斯。我在地面上，在碉堡入口处。我需要你们上来一个人。”

“你下来。”

“为什么要我下来？我在命令你！”

对方又不做声了。亨德里克斯放下通讯机，小心地看看四周。入口就在前面，几乎伸手就能摸到。他收起天线，把通讯机插回腰间。他小心翼翼地两手握着枪，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如果他们能看见他，应该就知道他准备下去了。他闭上眼睛。

终于，他踏上了通往地下的第一级台阶。

这时，两个戴维朝他走过来。它们的脸一模一样，毫无表情。他立刻把它们打成碎片。紧接着，更多的戴维一声不吭地冲了上来。都是一个模子里造出来的。

亨德里克斯转身往回跑。

塔索和克劳斯从坡顶往下开火。小型利爪们已经向他俩冲过去，闪亮的金属球疯狂地穿梭在尘土中。但亨德里克斯已经没有时间考虑这些。他跪到地上，把枪顶在脸颊上，瞄准碉堡入口。戴维们从里面成群结队地走出来，每个戴维手里都抱着泰迪熊，瘦骨嶙峋的腿迈上台阶时上下抽动。亨德里克斯朝它们的身体开枪。它们炸开了花，齿轮和弹簧漫天飞舞。

突然，一个巨大而笨拙的身影出现在碉堡口，身材壮硕，步履蹒跚。亨德里克斯怔住了。是一个战士。只剩下一条腿，拄着根拐杖。

“少校！”塔索的声音传过来。接着是密集的火光。那个巨大的身形继续往前移动，戴维们聚在它四周。亨德里克斯这才回过神来。这就是第一代。伤兵。

他立刻瞄准射击。伤兵炸成了碎片，到处都是零件和继电器。现在，已经有更多戴维离开碉堡，来到了地面上。他接连不断地开枪，一边慢慢往后退，一边弓着腰瞄准。

克劳斯从山丘上往下扫射。利爪们正往山丘上聚拢。亨德里克斯撤到丘顶，屈膝往前跑。塔索离开了克劳斯，往山丘右侧包抄过去，下了坡顶。

一个戴维滑到他跟前，那张小脸苍白无神，棕色的头发挡在眼前。突然，它猛地一弯腰，张开了双臂。手中的泰迪熊蹦到地上，朝他跳过来。亨德里克斯拼命开枪。泰迪熊和戴维都被打成了碎片。他咧咧嘴，眨眨眼睛。恍若置身梦境。

“快上来！”塔索喊道。亨德里克斯向她靠过去。她躲在建筑废墟中的水泥柱后面，用克劳斯给她的手枪不停地朝他身后开枪。

“多谢了。”他终于来到她身边，气喘吁吁。她一把将他拉到水泥柱后面，然后伸手去摸腰带。

“闭上眼睛！”她从腰带上取下一个球状物，迅速旋开火帽，锁定到位，“闭上眼睛，趴下。”

她把炸弹扔了出去。炸弹在空中画了一条标准的抛物线，往前打了几个滚，弹进了碉堡口。两个伤兵摇摇晃晃地站在砖堆旁。它们身后还不断有戴维往外涌，冲上平地。其中一个伤兵走向炸弹，别扭地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

炸弹爆炸了。巨大的冲击波将亨德里克斯掀倒在地。一阵热浪朝他袭来。蒙眬中，他看见塔索站在柱子后面，冷静而精准地朝冲出爆炸火云的戴维们射击。

后面的山丘上，克劳斯正在和围上去的利爪们作斗争。他一边往后退，一边向它们开枪，试图打出一个突围口。

亨德里克斯挣扎着站了起来。他感到头痛欲裂，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周围的一切都在狂暴地舔舐着他，天旋地转。他的右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塔索向他退过来。“够了。我们快走。”

“但是克劳斯——他还在上面。”

“快走吧！”塔索把亨德里克斯往后拽，撤离水泥柱。亨德里克斯甩了甩脑袋，想清醒过来。塔索带着他迅速转移，她的眼神坚定而明亮，小心地提防着从爆炸中逃出来的利爪们。

有个戴维从滚滚硝烟中冲出来，塔索立马崩了它。之后就再没有第二个出现了。

“但是克劳斯——他怎么办？”亨德里克斯停下来，站都站不稳，“他——”

“快走吧！”

他们迅速撤离了碉堡。还有零星几个利爪在他们后面追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弃了。

终于，塔索停了下来。“我们可以在这儿歇会儿，喘口气。”

亨德里克斯一屁股坐在残垣上。他喘着粗气，擦掉脖子上的汗。“我们抛弃了克劳斯。”

塔索一声不吭。她打开枪膛，灌进新弹药。

亨德里克斯困惑地盯着她看。“你是故意把他丢在那儿的。”

塔索扣上枪，面无表情地研究着周围凹凸不平的碎石地，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什么？”亨德里克斯问道，“你在找什么？有东西过来了吗？”他甩了甩脑袋，想弄清楚情况。她到底在干什么？她在等什么？但是他什么都看不见。他们周围除了灰烬，就是废墟。偶尔还有一些烧焦的树干，光秃秃的没有一枝一叶。“是什么——”

塔索打断了他。“安静。”她眯起眼睛。突然，她端起了枪。亨德里克斯立马朝她视线的方向转过身去。

在他们过来的路上出现了一个身影，正踉踉跄跄地朝他们走过来。它的衣服破烂不堪，一瘸一拐地慢慢往前挪，不一会儿就要停下来歇口气。有一次它差点摔倒。它停了一会儿，努力稳住自己，然后继续前进。

是克劳斯。

亨德里克斯站起身来。“克劳斯！”他朝他走过去，“你到底是怎么——”

塔索开枪了。亨德里克斯往后弹开。她又开了一枪，子弹擦过他，传来一阵热气。光束直冲进克劳斯的胸膛。他被炸飞了，零件和齿轮在空中散开了花。就这样，他居然还向前走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始前后摇晃，最后跌倒在地上，两只胳膊飞了出去。又有一些齿轮往两边滚开了。

一片寂静。

塔索转向亨德里克斯。“现在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杀鲁迪了吧。”

亨德里克斯慢慢地坐了下来，摇摇头，全身麻木。他已经不能思考了。

“你看见了吗？”塔索问，“你明白了吗？”

亨德里克斯没有回答她。周围的一切都从他身边向远处滑去，越来越快。接着，一片黑暗翻滚着将他吞没。

他闭上了眼睛。

亨德里克斯慢慢地睁开眼，觉得浑身都痛。他试图坐起来，但是手臂和肩膀都像针扎般巨痛。他大口喘着气。

“别起来。”塔索说。她弯下腰，把冰凉的手搭在他额头上。

已经入夜。头顶上的星星穿透团团尘云，洒下点点星光。亨德里克斯躺在那儿，咬紧牙齿。塔索仍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她用木头和杂草生起了一堆火。火苗咝咝作响，轻舔着悬在火堆上的铁杯子。万籁俱寂。火光外绵延着凝滞的黑暗。

“所以他就是第二代。”亨德里克斯喃喃道。

“我一直都这样觉得。”

“那你怎么不早点干掉他？”他不明白。

“是你不让。”塔索跨过火堆，看看金属杯子，“咖啡。应该马上就能喝了。”

她坐到他旁边，打开手枪，拆开击发装置，专心地摆弄着。

“这是把好枪，”塔索低声说，“设计非常巧妙。”

“那些利爪们怎样了？”

“炸弹的冲击波消灭了大部分。它们比较脆弱，只不过组织性比较强而已，反正我这样觉得。”

“戴维们呢？”

“也被灭了。”

“你怎么会有威力那么大的炸弹？”

塔索耸耸肩。“是我们设计的。你不应该低估我们的技术，少校。没有那枚炸弹的话，我俩都活不了。”

“是帮了大忙。”

塔索伸直两腿，把脚放在火边取暖。“我很意外你当时没发现，他杀死鲁迪的时候。你为什么觉得他——”

“我跟你说了。我觉得他是被吓坏了。”

“真的吗？你知道吗，少校，我也怀疑过你。因为你不让我杀他。我以为你在掩护他。”她笑起来。

“我们在这儿安全吗？”亨德里克斯过了一会儿问。

“暂时还行吧。它们得从其他地方调集武力。”塔索用一块布头擦拭枪膛。她扣上枪，来回抚摸枪管。

“我们真是幸运啊。”亨德里克斯喃喃道。

“是的，非常幸运。”

“多谢你把我拉开了。”

塔索没有接话。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里映着熠熠火光。亨德里克斯检查自己的手臂。他的手指动不了了。半边身子都麻木了。体内持续不断地传来阵阵隐痛。

“你感觉怎么样？”塔索问。

“我的胳膊怕是废了。”

“还有别的伤吗？”

“一些内伤。”

“炸弹爆炸的时候你没趴下吧？”

亨德里克斯没说话。他看着塔索把咖啡从杯子里倒进一个金属平底锅，端到他跟前。

“谢谢。”他挣扎着起身喝咖啡。难以吞咽。他觉得肠子里翻江倒海，于是把平底锅推开。“我喝不下去。”

塔索把剩下的都喝了。时间流逝着。夜空中，团团尘云从他们头顶飘过。亨德里克斯躺在地上休息，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一会儿，他意识到塔索正站在一旁，低头凝视着他。

“怎么了？”他低声问。

“你感觉好点没？”

“好点了。”

“你知道，少校，要不是我当时把你拉开，你早被它们干掉了。你早死了。像鲁迪一样。”

“我知道。”

“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上你？我完全可以把你丢在那儿。我可以不管你的。”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塔索用一根棍子搅了搅火堆，平静地凝视着火光，“没有人可以在这儿活下去。等它们的援军到达以后，我们必死无疑。你失去意识的时候，我仔细考虑过了。我们大概还有三小时的时间。”

“你指望我带你离开这儿？”

“是的。我指望你带我离开。”

“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没有其他办法。”在黯淡的光线中，她两眼定定地看着他，眼神明亮而坚定。“如果你不能让我俩逃离这里，不出三小时，我们就会被它们干掉。我想不出其他办法了。怎样，少校？你准备怎么办？我已经等了一个晚上了。你失去意识的时候，我一直坐在这儿，等着，听着。现在已经快到黎明了。黑夜就快过去了。”

亨德里克斯想了想。“真奇怪。”他终于开口了。

“奇怪？”

“你居然认为我能把我俩弄出去。我想知道你究竟认为我有多大能耐。”

“你不能把我俩弄到月球基地上去吗？”

“月球基地？怎么去？”

“一定有什么法子。”

亨德里克斯摇摇头。“没有，据我所知没有。”

塔索不说话了。有一瞬间，她那坚定的目光犹豫起来。她低下头，猛地转过身去，然后站了起来。“还要咖啡吗？”

“不要了。”

“随便你。”塔索静静地喝着。他看不见她的脸，只好静静地躺在地上，陷入沉思，努力集中精神。实在是难以思考。他的头还是很疼，而且身体似乎还处于麻木状态。

“也许有一个办法。”他突然说道。

“真的？”

“还有多久天亮？”

“两小时。太阳马上就要出来了。”

“这附近应该有一艘飞船。我没亲眼见过，但我知道它存在。”

“什么样的飞船？”她的声音尖锐起来。

“火箭巡航舰。”

“它能载着我们起飞吗？能带我们去月球基地吗？”

“应该可以吧。它是专门留作应急用的。”他摩挲着前额。

“怎么了？”

“我的头。实在是很难集中精力。炸弹弄的。”

“飞船就在这附近？”塔索滑到他身边，一屁股坐下，“离这儿多远？具体在哪儿？”

“让我想想。”

她的手指掐进他手臂的肉里。“在这附近吗？”她的声音像钢铁一般坚硬，“会在哪儿呢？他们会不会把它埋在地下？藏在地底下？”

“对。在一个贮藏库里。”

“我们怎样才能找到呢？有没有什么记号？有没有编码？”

亨德里克斯聚精会神地思考着。“没有，没有任何记号。也没有编码。”

“那怎么找？”

“有一个指示牌。”

“什么样的指示牌？”

亨德里克斯没有回答。他茫然地盯着摇曳的火光。塔索的手指掐进了他的手臂。

“什么样的指示牌？快告诉我。”

“我想不起来。让我歇会儿。”

“好吧。”她放开手，站起身。亨德里克斯再次躺下，闭上了双眼。塔索走开了，两手插在口袋里。她踢开脚边的一块石头，抬头望着天空。天边已经泛白。天要亮了。

塔索抓着手枪，围着火堆绕圈子，来回踱步。亨德里克斯少校躺在地上，双眼紧闭，一动不动。天边越来越亮。周围的景物依稀可辨，能看见往四处延伸的荒原了。灰烬和废墟，这儿那儿的断墙、水泥块，还有裸露的枯树桩。

空气冷得刺骨。远方传来一只小鸟的悲鸣。

亨德里克斯动了动，睁开眼睛。“已经天亮了？这么快？”

“是的。”

他稍稍欠起身。“你刚才想知道什么？你在问我什么？”

“你想起来了？”

“是的。”

“是什么？”她紧张地问。“是什么？”她尖锐地重复道。

“一口井。一口枯井。在井下的贮藏库里。”

“一口井。”塔索松了口气，“那我们赶紧去找吧。”她看了看表。“我们大概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少校。你觉得我们来得及吗？”

“拉我一下。”亨德里克斯说。

塔索收起手枪，把他拉起来。

“这可有些困难。”

“是的。”亨德里克斯抿紧嘴唇，“但我觉得我们不用走太远。”

他们开始行动。初升的太阳洒下些许温暖。大地平坦而荒凉。几只飞鸟慢慢地盘旋在他们头顶。“发现什么了吗？”亨德里克斯问，“有利爪出没吗？”

“没有。暂时还没看见。”

他们穿过一片废墟，上面竖着水泥块和砖块。一个水泥地基。附近有老鼠出没，塔索警觉地往后跳。

“这里以前是个小镇，”亨德里克斯说，“一个村庄。曾经有大片的葡萄庄园，就在我们脚下这片土地。”

他们来到一条废弃的街道，龟裂的地面上杂草丛生。右边竖着一个石砌烟囱。“小心。”他提醒她。

前面有一个塌下去的深坑，一间开口地下室。管道参差的端口突在空中，扭曲得变了形。他们经过一座房子的一角，看见一个浴缸侧躺在那儿，还有一把坏椅子、几把勺子和瓷盘碎片。街道中间陷了下去。残砖、野草和尸骨构成一幅绝望的画面。

“到了。”亨德里克斯咕哝道。

“这边？”

“右边。”

他们走过一辆废弃的重型坦克。亨德里克斯的计数器发出不祥的咔嗒声。这辆坦克应该是被放射性武器炸毁的。离坦克几英尺远的地方，一具干尸趴在那儿，嘴巴张得大大的。路的另一边是一块空旷地。除了石头和杂草，还能看见一些碎玻璃。

“就在那儿。”亨德里克斯说。

地面上竖着一口石井，井口下陷，破败不堪，上面担着几块木板。井口的大部分都塌在了碎石堆里。亨德里克斯蹒跚地朝井口走去，塔索跟在他旁边。

“你确定吗？”塔索问，“看起来不像啊。”

“我确定。”亨德里克斯坐到井边，咬紧腮帮。他的呼吸愈发急促，不停擦拭脸上的汗。“这是专门为高级官员逃生准备的。万一发生什么意外，比如说，碉堡沦陷了。”

“这是你的专船？”

“是的。”

“飞船在哪儿？就在这里吗？”

“就在我们脚下。”亨德里克斯抚摸着井口的石头，“识别器只认我的眼睛，别人都没办法。这是我的专船。起码初衷是这样的。”只听见一声尖锐的咔嗒声。过了一会儿，他们脚底传来一阵巨大的闷响。

“往后退。”亨德里克斯喊道。他们迅速离开井口。

一块地面像盖子一样往后滑开。一个金属架从灰烬中缓缓升起，把砖块和杂草挤到一边。待一切停顿下来，一艘飞船赫然出现在他们眼前。“就是它了。”亨德里克斯说。

飞船很小。它静静地悬在保护网里，看起来就像一根磨钝了的缝衣针。一阵尘土泄进飞船升起后留下的缺口里。亨德里克斯朝飞船走去。他爬上保护网，旋开门栓，拉开舱门。可以看见飞船里的控制键和气压座椅。

塔索走到他身旁，探头往飞船里面看。“我不熟悉飞船驾驶。”过了一会儿，她说道。

亨德里克斯看了她一眼。“我来开。”

“你来？但是我只看到一个座位，少校。这飞船应该是给单人设计的。”

亨德里克斯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仔细研究飞船内部。塔索是对的。只有一个座位。这艘船只能载一个人。“必须要选一个的话，”他缓缓地说，“这个人应该是你。”

塔索点点头。“当然。”

“为什么？”

“你也没法走。你可能都活不过航程。你受伤了，不大可能到达目的地。”

“这想法有意思。但是你别忘了，只有我才知道月球基地在哪儿，而你不知道。你可能要飞上几个月，最后还不一定找得到。它的位置很隐蔽。不知道的人——”

“那就要看我的运气了。也许我找不到，光靠我自己可能的确找不到。但是我相信，你会把所有我需要的信息告诉我。因为你命悬于此。”

“为什么？”

“如果我能及时找到月球基地，也许我可以让他们马上派艘飞船来接你。前提是我能及时找到。如果我找不到，你就必死无疑。我想，飞船里肯定有足够的供给，让我——”

亨德里克斯迅速行动，但他受伤的手臂拖了后腿。塔索一闪身，敏捷地滑到一边。她举起手，闪电一般迅速。亨德里克斯看见枪托打了过来。他试图避让，但她的动作实在太快了。金属枪托狠狠地敲在他的脑袋上，就在耳朵上方。一阵巨痛传遍他全身，他的眼前一黑，跌倒在地上。

他模糊地意识到塔索站在旁边，用脚踢他。

“少校！快醒醒。”

他呻吟着睁开眼。

“听我说。”她弯下腰，用枪指着他的脸，“我得赶紧的。没时间了。飞船已经准备好随时起飞，但是你得告诉我所有相关信息。”

亨德里克斯甩甩头，想清醒一些。

“快点！月球基地在哪儿？我如何才能找到？有什么标志吗？”

亨德里克斯没做声。

“告诉我！”

“抱歉。”

“少校，飞船的供给很充足，起码够我飞上好几个星期。我迟早能找到基地。但是不出半小时，你就得死。你唯一的活路就是——”她突然停住了。

废墟旁的斜坡上有什么东西在动。躲在灰烬里。塔索迅速转过身，瞄准射击。火光啪地冲了出去。那东西立马往后跑，在灰烬中穿梭。她又开了一枪。利爪这才炸开了花，齿轮飞舞着。

“看见没？”塔索说，“已经来了个侦察兵。其他的也不远了。”

“你会派人来接我？”

“会的，我会尽快。”

亨德里克斯仔细地看着她。“你说真的？”他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一种热切的渴望。“你真的会回来救我？你会带我去月球基地？”

“我会接你去月球基地。但是你快告诉我它在哪儿！没时间磨蹭了。”

“好吧。”亨德里克斯拾起一个小石块，勉强坐起身。“看着。”他在灰烬上画了起来。塔索站在他身旁，看着石块的痕迹。亨德里克斯勾勒出一张简陋的月球草图。

“这里是亚平宁山脉。这里是阿基米德环形山。月球基地就在亚平宁山脉的尽头，大概两百英里的样子。我也不知道具体的坐标。地球上没人知道。但是等你飞过亚平宁，你就发射信号，一次红色，一次绿色，然后是连续两次红色。基地监视员将记录下你的信号。基地当然是设在地下的。他们会用磁性抓钩来引导你降落。”

“控制键呢？我能操作吗？”

“驾驶基本上是全自动的。你只要记得到时发射信号就行。”

“我会的。”

“起飞时，座椅会吸收掉大部分冲力。气压和温度都是自动调节的。飞船会带你离开地球，进入太空。它会自动和月球接轨，进入离月球表面大概几百英里的轨道。然后轨道会带你绕到基地上方。经过亚平宁山脉的时候，记得发射信号。”

塔索滑进飞船，坐到气压座椅上。臂锁在她周围自动合拢。她用手指摸着控制键。“真可惜你不能去，少校。这些都是专门为你准备的，但是你却用不上了。”

“把手枪留给我。”

塔索从腰间掏出手枪，若有所思地用手掂了掂。“尽量待在这附近。不然到时候找不到你。”

“好的。我就待在井边。”

塔索拉起起飞杆，手指滑过光滑的金属表面。“这飞船真棒，少校。造得很好。我很敬佩你们的工艺。你们的东西都很好。你们设计的产品也很优秀。这些是你们最大的成就。”

“把手枪留给我。”亨德里克斯不耐烦地伸出手，挣扎着站起来。

“再见，少校。”塔索把手枪扔到亨德里克斯身后。手枪咔嗒落在地上，滚到一边。亨德里克斯匆忙追过去，弯腰捡起手枪。船舱关上了。门栓也紧紧地扣上了。亨德里克斯回过身。船舱内门密封起来。他艰难地举起枪。

只听一声巨响，飞船冲出金属架，熔化了保护网。亨德里克斯退到一边，缩了回去。飞船射进翻腾的尘云，消失在天空中。

亨德里克斯站在那儿看了好久，直到飞船的尾光也渐渐消失了。周围没有任何动静。清晨的空气冰凉而寂静。他开始漫无目的地往回走。最好四处动动。还要很长时间救援才会来，如果真有救援来的话。

他翻遍口袋，找到一包烟，沮丧地点上一根。他们都想从他这儿要烟抽，但这玩意不容易弄到。

一只蜥蜴在他身边的灰烬中滑过。他警觉地停住，直到蜥蜴不见了踪影。太阳高高地挂在空中。几只苍蝇停在他身旁一块平坦的石头上。亨德里克斯朝它们踢了一脚。

越来越热了。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滴进衣领里。他口干舌燥。

不一会儿，他停下脚步，坐到碎石上。他取下急救箱，吞了几颗镇静胶囊，然后环顾四周。他这是在哪儿？

前面躺着什么东西，摊在地上，无声无息。

亨德里克斯立马拔出枪。看上去像个人。突然他想起来应该是克劳斯的残骸。第二代。当时塔索一枪爆了他。现在灰烬里到处都是齿轮、继电器和金属零件，在阳光下烁烁发光。

亨德里克斯站起身来，朝那边走过去。他用脚踢了踢残骸，将它稍稍翻了个身。他可以看见它的金属外壳，以及铝制的肋骨和支架。更多电线掉了出来，看起来像内脏一样。成堆的电线、开关和继电器，还有没完没了的发动机和金属棒。

他弯下腰。机器人的头部已经被摔得稀烂，里面的人造大脑清晰可见。他呆呆地看着迷宫般的线路、电子管，还有发丝般精细的电线。他碰了碰人造头，头颅滚到一边，露出编号板。亨德里克斯仔细看了看。

他顿时脸色煞白。

IV——V。

他凝视着编号板，好长时间说不出话来。第四代。不是第二代。他们都错了。他们根本不知道型号不止三代。也许远远不止。起码有四代。而且关键是，克劳斯不是第二代。

突然，他打了个激灵。有什么东西正从他旁边的山丘上靠过来。是什么？他努力想看清楚。若隐若现的有很多身影，正踏着灰烬朝这边走过来。

朝他走过来。

亨德里克斯迅速蹲下，举起枪。汗水滴进了他的眼里。那些身影越来越近，他也越来越紧张。

第一个出现的是戴维。戴维一发现他，马上加快了脚步。其他机器人也紧跟在后面。第二个戴维。然后是第三个。三个戴维，长得一模一样，正悄无声息、面无表情地朝他走过来。它们的细腿机械地一上一下，手里紧紧攥着泰迪熊。

他瞄准射击。带头的两个戴维马上炸开了花。第三个仍在往前走。还有一个身影跟在它后面。一个伤兵，也在灰烬中无声无息地朝他爬过来。然后——

然后，跟在伤兵后面的，竟然是两个塔索，肩并肩走着。厚重的皮带，俄国军裤，衬衫，长发。多么熟悉的身影，就和刚刚坐进气压座椅中的那个一模一样。一样的苗条身材，一样沉默。

它们越来越近。这时，戴维突然一弯身，扔下手中的泰迪熊。玩具熊在地上快速移动。亨德里克斯本能地扣动了扳机。玩具熊不见了，消失在薄雾中。两个塔索继续往前走，面无表情，肩并肩走在灰尘中。

它们就要到他身边时，亨德里克斯无力地举枪射击。

两个塔索被干掉了。但是紧接着，又出现了五六个。都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排成一列迅速朝他逼近。

他就这样眼睁睁地把飞船和暗号送给了那个机器人。现在，她正在去往月球基地的路上。而这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他当初对那枚炸弹的怀疑是对的。那枚炸弹是在得知有其他类型机器人存在的基础上设计出来的，比如戴维和伤兵。还有克劳斯。并非由人类设计。而是在一个没有任何人知道的地下工厂里生产出来的。塔索队伍已经逼近了他。亨德里克斯放弃了抵抗，冷静地看着它们。那熟悉的脸庞、皮带、厚衬衫，还有精心放置的炸弹。

炸弹！

塔索来抓他的时候，亨德里克斯的脑海里闪过最后一个讽刺的念头。想到这，他稍感欣慰。

那枚炸弹，是由第二代造出来对付其他型号机器人的。是专门针对其他机器人的。

它们已经在设计自相残杀的武器了。

【注释】

[1] 苏联生物学家，曾提出与基因学说相对立的遗传学说。——本书注释若无特别说明，均为译注。

冒名顶替

“最近我要休个假。”斯彭斯·奥尔汉姆吃早餐时说。他回过头看着他的妻子，“我觉得我也应该休息一下了。十年的时间也不短了。”

“那个项目怎么办？”

“现在即使没有我，战争也稳赢了。我们这个黏土星球没太大危险。”奥尔汉姆在桌边坐下，点了根香烟，“新闻机改了报道，让人以为外星人就在我们上空。你知道我要能休假，会去干什么吗？我要去城外的大山里露营，就是上次我们去过的地方。记得吗？那次我中了橡树毒，你差点踩到一条松蛇。”

“萨顿森林？”玛丽开始收拾盘子，“那里几个星期前着火了。我还以为你知道呢。好像是什么闪电造成的火灾。”

奥尔汉姆大失所望。“他们难道没去找找原因吗？”他撇撇嘴，“现在没人在乎这些了。他们脑子里想的只有战争。”他绷紧下巴，脑海里浮现出外太空的情景，外星人、战争，还有针形飞船。

“我们哪有空想其他的？”

奥尔汉姆点点头。她说得没错。从半人马座阿尔法星出发的黑色小飞船，轻而易举就绕过了地球的巡航舰，让它们变成无助的小海龟。战势一边倒，地球人一直在往回撤。

一直往回撤，直到威斯丁豪斯研究中心研制出了防护罩，战争才出现转机。起先是保护几个大城市。最后，整个地球都被罩了起来。就像新闻机说的，防护罩是地球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防线，也是对外太空的第一个正式回应。

但是，要想打赢战争，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每一个研究中心，每一个项目，都在没日没夜地赶工。大家都在争相研发救世武器。他带领的班子，也在为这个目标披星戴月、年复一年地努力。

奥尔汉姆掐灭手里的烟头，站起身来。“就像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一直悬在我们头顶。我真是受够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干，只想休个假。我估计其他人都有同感。”

他从衣橱里取出夹克，走到门厅里。载他去实验室的小快车应该马上就要到了。

“但愿纳尔逊不会迟到。”他看看表，“已经快七点了。”

“车来了。”玛丽透过一排排房子望出去。耀眼的阳光掠过房顶，被厚铅板反射了出去。住宅区很安静，只稀稀落落的有几个人。“待会儿见。尽量别加班，斯彭斯。”

奥尔汉姆拉开车门，滑了进去。他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纳尔逊旁边还坐着一个年长的男人。

“怎样？”小车向前冲时，奥尔汉姆问，“有没有什么好消息？”

“老样子。”纳尔逊说，“击毁了几艘太空飞船，又遗弃了一颗小行星，说是战略部署。”

“等我们的项目进入收尾阶段，就会有所助益。不知道是不是新闻机的宣传作祟，最近一个月来，我感到异常疲惫。仿佛万物都了无生机，死气沉沉。”

“你对这场战争失去信心了吗？”年长的男子突然问道，“你本人可是它不可或缺的一分子。”

“这是彼得斯少校。”纳尔逊介绍。奥尔汉姆握了握彼得斯的手，仔细观察起对方。

“什么风这么早就把你吹来了？”他问，“我们似乎没在研究中心见过面。”

“是的，我没有参与项目。”彼得斯说，“但我对你们的项目略知一二。我的工作和你们完全不同。”

说着他和纳尔逊会意地交换了一下眼色。奥尔汉姆看在眼里，不禁皱起眉头。这时，车子开始加速，掠过脚下贫瘠荒芜的大地，朝坐落在天际的项目大楼冲去。

“那么，你是做什么的？”奥尔汉姆问，“还是说你要对此保密？”

“我为政府工作。”彼得斯说，“隶属于联邦安全署，安全部门。”

“噢？”奥尔汉姆扬起一道眉毛，“我们这里渗透进敌人了？”

“事实上，我是专程来拜访你的，奥尔汉姆先生。”

奥尔汉姆不解。他琢磨了一下彼得斯的话，仍然毫无头绪。“拜访我？为什么？”

“我是来逮捕你这个外太空间谍的。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早就来这里了吧。抓住他，纳尔逊——”

一支枪抵在了奥尔汉姆腰上。纳尔逊卸下伪装的表情，双手发颤，脸色惨白。他深深吸了口气，然后重重地吐了出来。

“我们现在就动手吗？”他轻声问彼得斯，“我觉得我们应该立即除掉他，不能再拖了。”

奥尔汉姆盯着眼前这个老朋友的脸，想开口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两个男人死死地盯着他，表情僵硬，诚惶诚恐。奥尔汉姆感到两眼冒金星，头昏脑胀。

“我不明白。”他喃喃道。

这时，车子离开地面，往空中飞去。脚下的项目中心离他们越来越远，慢慢变小，直到消失不见。奥尔汉姆闭上了嘴。

“可以再等等。”彼得斯说，“我还有话问他。”

车越飞越高，奥尔汉姆呆滞地望着前方。

“逮捕很顺利。”彼得斯对着可视电话的屏幕说。屏幕上是安全署署长的脸。“这下大家可以放下心里的大石头了。”

“没出什么岔子吧？”

“没有。他上车时毫无戒备，似乎并不觉得我的出现有什么异常。”

“你们现在的位置？”

“正在往外飞，刚到防护罩边上。我们在全速前进。现在不会有什么问题了。我刚才还担心车里的起飞设备会出问题。如果刚才有什么意外的话——”

“让我看看他。”署长说。奥尔汉姆坐在座位上，两手搭着膝盖，眼睛盯着前方。

“所以他就是那个家伙。”他看了奥尔汉姆一阵子，见他默不作声，转而对彼得斯点点头。“嗯，可以了。”他的脸上似乎泛起一阵鄙夷，“我已经看到我想看的了。你的功劳不小。大家已经开始为你俩准备表彰大会了。”

“那倒没必要。”彼得斯说道。

“现在还有什么危险吗？有没有可能——”

“有可能，但是可能性不大。据我了解，需要一个口头秘钥。即便发生什么意外，我们也只能随机应变了。”

“那我去通知月球基地，准备好迎接你们。”

“不用。”彼得斯摇摇头，“我想把飞船停在基地外面，以免造成不必要的危险。”

“就照你说的办吧。”署长又瞟了奥尔汉姆一眼。然后屏幕一闪，他的脸消失了。

奥尔汉姆把目光投向窗外。飞船已经穿过防护罩，速度越来越快。看来彼得斯很着急。下面的喷射口全开，发出隆隆巨响。他们疯狂赶路，都是出于对他的恐惧。

坐在他身旁的纳尔逊不安地动来动去。“我觉得我们应该现在就动手。”他说，“只要这件事能尽快了结，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冷静点。”彼得斯说，“你去开会儿飞船，我来问他些事情。”

他挪到奥尔汉姆身旁，看着他的脸。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奥尔汉姆的胳膊，又戳了戳他的脸。

奥尔汉姆仍然一言不发。我得通知玛丽，他又闪过了这个念头。我一定要想办法通知玛丽。他环顾飞船。怎么通知？通过可视电话吗？纳尔逊正举着枪坐在控制台旁。他无计可施。他被抓了，被诱捕了。

但是为什么呢？

“听着，”彼得斯说，“我想问你几个问题。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儿。我们正飞往月球。再过一个多小时，我们就会降落在月球没有人烟的那头。一落地，你就会被转交给等在那儿的一队人马。他们会当场把你摧毁。你明白吗？”他看了看表，“用不了两小时，你就会残骸遍地，灰飞烟灭。”

奥尔汉姆努力打起精神。“你能不能告诉我——”

“当然，听好了。”彼得斯点点头，“两天前，我们接到一份报告，说一艘外太空飞船潜进了防护罩，带来一个人形机器间谍。这个机器人的使命是杀掉一个人，然后取而代之。”

彼得斯平静地看着奥尔汉姆。

“机器人体内有一枚铀弹。我们的侦探还不知道这枚炸弹具体会被怎样引爆，但是据他推测，引爆指令可能是一句话。我们还知道，这个机器人会过上被它杀掉的人的生活，进入他的社交圈，接替他的工作。它能把他模仿得惟妙惟肖，没人能察觉出任何异常。”

奥尔汉姆的脸上没有任何血色。

“这个机器人要取而代之的就是斯彭斯·奥尔汉姆，一个项目研究中心的要员。因为这个特殊的项目目前正进入最关键的研究阶段，所以这枚靠近研究中心的人形炸弹可以——”

奥尔汉姆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但我就是奥尔汉姆啊。”

“一旦机器人找到并杀害奥尔汉姆，它就会轻而易举地过上奥尔汉姆的生活。这个机器人是八天前从飞船上降落的。替换工作大概发生在上个周末，趁奥尔汉姆独自一人在山间散步的时候。”

“但我就是奥尔汉姆啊。”他转头对控制台旁的纳尔逊说道，“你难道认不出我吗？你我已经认识二十多年了。难道你不记得我们一起上大学的情景了吗？”他站了起来。“我们可是校友啊。不光是校友，我们还是室友呢。”他朝纳尔逊走去。

“离我远点！”纳尔逊大吼。

“听我说，你还记得大二时那个女生吗？她叫什么来着——”他挠挠前额，“就是那个黑头发的。我们在特德那儿碰见的那个。”

“够了！”纳尔逊失心疯般地挥舞着手里的枪，“我什么都不要听。你杀了他！你这个……该死的机器！”

奥尔汉姆看着纳尔逊。“你错了。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从没有什么机器人接近我。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也许你们说的那艘飞船坠毁了。”他转身对彼得斯说，“我就是奥尔汉姆本人。我很清楚。没有什么替换。我还是如假包换的我。”

他两手摸遍自己的身体。“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证明。带我回地球去。你们可以给我做X光检查，或者细胞采样，怎样都行。也许我们还能找到飞船坠毁的证据。”

彼得斯和纳尔逊都不做声了。

“我就是奥尔汉姆。”他再次重申，“我知道我没有撒谎。但在这儿我没法证明自己。”

“那个机器人，”彼得斯说，“它并不知道自己不是真正的斯彭斯·奥尔汉姆。无论是内心还是外在，它都和奥尔汉姆如出一辙。它自带一整套人工记忆系统，虚假的记忆。它和他不仅长得一样，就连记忆、思想、爱好和工作能力，都一模一样。

“但还是有一个地方不同。机器人体内有一枚铀弹，听到指令后会立即爆炸。”彼得斯下意识地挪开一点，“这是唯一的区别所在。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要把你带去月球。他们会在那儿肢解你，摘掉炸弹。即便炸弹最终还是爆炸了，在月球上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奥尔汉姆缓缓坐下。

“我们快到了。”纳尔逊说。

飞船缓缓降落的时候，奥尔汉姆靠在座位上，脑子疯狂地运转着。他们下面是月球坑坑洼洼的表面，一望无际的废墟。他该怎么办？怎样才能有救？

“准备好了。”彼得斯说。

再过几分钟，他就死翘翘了。他能隐约看见下面有个类似建筑的小点。一定有群拆弹专家等在那儿，准备把他撕成碎片。他们会扒开他的皮，卸掉他的四肢，让他死无全尸。当他们发现他体内并没有什么炸弹时，会很意外。那时他们才会明白，但为时已晚。

奥尔汉姆看了看舱内。纳尔逊仍然死死地攥着枪。他那儿看来打不了什么主意。要是他能找个医生来验明他的真身就好了——这也是唯一的办法。玛丽可以帮他。他的脑子疯转着。只剩下几分钟的时间了。要是他能联系上她，给她传个话就好了。

“别激动。”彼得斯说。飞船缓缓降落，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颠了几下。周围万籁俱寂。

“听着，”奥尔汉姆沉重地说道，“我能证明我就是斯彭斯·奥尔汉姆本人。找个医生来。把他带来这里——”

“就是那班人。”纳尔逊指着外面说，“他们过来了。”他紧张地瞟了奥尔汉姆一眼，“但愿不会有什么意外。”

“我们会在他们开工前离开，”彼得斯说，“马上就返航。”他穿上增压服，从纳尔逊手里接过枪。“我来看着他。”

纳尔逊也手忙脚乱地穿上增压服。“他呢？”他示意了一下奥尔汉姆，“他要穿吗？”

“不用。”彼得斯摇摇头，“机器人应该不需要氧气吧。”

那班人来到飞船边上，停下来等候指示。彼得斯向他们示意。

“过来！”他挥挥手。那帮人小心翼翼地靠过来。他们被臃肿的衣服包裹着，显得有些怪异。

“如果你打开舱门，”奥尔汉姆说，“那我就必死无疑。这是谋杀。”

“开门。”纳尔逊伸手去拉门把。

奥尔汉姆眼看着他一只手紧紧地握住金属把手。门马上就会打开，船舱内的空气会被瞬间吸出去。他必死无疑。他们也会立即意识到这是个错误。也许在和平年代，人们不会这样，仅仅因为自己害怕，就不分青红皂白地置另一个人于死地。但现在，当每个人都笼罩在恐惧中时，大家都愿意为了集体而牺牲个人。

他们甚至不想去验证他是否真的有罪。没有时间。

他看着纳尔逊。纳尔逊是他的多年老友。他们念同一所大学，他还是他的伴郎。现在纳尔逊却想置他于死地。这也不能怪纳尔逊中邪了，只是时机不对。当年大瘟疫的时候，大概也是一样的情形吧。一旦哪个人身上出现了一块可疑的斑痕，人们就会不分青红皂白，一概当场处死。在历史危难时刻，人类的选择一向如此。

他不怪他们。但是他想活下去。他的生命十分珍贵，不能轻易放弃。奥尔汉姆绞尽脑汁。怎么办？有什么契机吗？他环顾四周。

“我们出去吧。”纳尔逊说。

“你说得对。”奥尔汉姆说，被自己的口气吓到了。那是绝望的力量。“我不需要空气。开门吧。”

他们停了下来，警觉地看着他。

“动手啊。把门打开。反正对我也没什么差别。”奥尔汉姆把手伸进夹克，“我倒想知道你们究竟能跑多远。”

“跑？”

“你们只剩下十五秒钟的时间了。”他的手指在夹克里扭动着，手臂突然绷紧。他松了口气，微微一笑。“关于引爆指令，你们错了。你们完全想偏了。还剩十四秒。”

增压服里的两张脸吓得目瞪口呆。紧接着，他们开始争先恐后地去撕舱门。空气猛地泄入外面的虚无世界，发出尖啸声。彼得斯和纳尔逊立刻跳出船舱。奥尔汉姆紧跟在他们身后，一把抓住舱门，死命往回拽。舱门关闭之后，自动压力系统开始迅速补给空气。奥尔汉姆战栗地舒了口气。

真是千钧一发啊——

窗外，那两个男人已经跑到了大部队身边。大家开始撤退，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乱跑。然后，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匍匐在地。奥尔汉姆坐到控制台旁，将仪表归位。飞船升空，下面的人挣扎着爬起来。每一个都仰头看着天，惊讶得合不拢嘴。“对不住了，”奥尔汉姆自言自语道，“但我必须回地球去。”他开始沿原路返航。

已经入夜。飞船里环绕着蟋蟀的鸣叫声，打破了夜色的宁静。奥尔汉姆低头看着可视电话的屏幕，人像渐渐清晰起来。视频电话没费多大劲就打出去了。他松了口气。

“玛丽。”他说。屏幕上的女子盯着他，喘着粗气。

“斯彭斯！你在哪儿？出了什么事？”

“我没法跟你解释，你先听我说。他们随时可能截断这个通话。马上去项目中心找张伯伦医生。如果他不在那儿，那就随便找个其他医生，带他到我们家等我回去。记得让他带上仪器，X光、荧光检查器，什么都带着。”

“可是——”

“照我说的做。赶快。让他在一个小时内准备好。”奥尔汉姆凑近屏幕，“一切还好吗？你一个人吗？”

“一个人？”

“你身边有其他人吗？那个……纳尔逊或者其他什么人联系过你吗？”

“没有。斯彭斯，我被弄糊涂了。”

“放心。我们一小时后在家里见。千万别对任何人走漏风声，包括张伯伦。就说是你自己病得厉害。”

他掐断通话，看了看表。过了一会儿，他下了飞船，走进暗夜中。还有半英里路要走。

他迈开步子。

窗口亮着一盏灯，应该是书房的灯。他跪在篱笆旁，警觉地观察家里的情况。周围很安静，没有任何动静。他抬起手表，借着微弱的星光看了看。差不多过去一个小时了。

这时，街边开过来一辆小快车，没停。

奥尔汉姆看着眼前的房子。医生应该已经到了，此刻大概正和玛丽一起在家里等他。突然，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万一她根本没法离开家怎么办？他们有可能已经控制住她了。也许他即将自投罗网。

但即便这样，也别无他法了。

只要有医生的检查记录、照片和报告，他就有一线希望证明自己的清白。如果他能接受检查，当然，前提是他能活到那个时候——

那他就可以证明自己是对的了。这也许是他唯一的希望。他的救命稻草就在家里。张伯伦医生很有声望，是项目中心的医师。他应该能查明真相，而且也能让其他人信服。让他来揭穿真相，应该能消除大家的疑虑和恐慌。

恐慌——就是恐慌。要是他们不是那么迫不及待，而是不慌不忙地慢慢来，那就好了。但是他们已经等不及了。他必须死，立马就得死，即使没有任何证据，也不经过任何审判或检查。事实上，哪怕是最简单的一个小检查，也能证明他们是错的，但他们连这点时间都不给他。他们脑子里想的只有危险，除了危险，别无其他。

他站起身来，向房子走去。他跨上门廊，在门口停了下来，静静地听着。没有任何声音。整栋房子都安安静静的。

安静得瘆人。

奥尔汉姆站在门廊上，一动不动。里面的人显然是在刻意保持安静。为什么呢？房子并不大。门后面几英尺的距离内，应该站着玛丽和张伯伦医生。但是他却听不见一丝声响，没有任何说话声。什么都没有。他瞧了瞧大门。就是这扇门，他进进出出了不知多少次，每一个早晨，每一个夜晚。

他把手放在门把上。突然，他伸手去按门铃。门铃声穿过房子，一直传到了后院。奥尔汉姆笑了笑。他听见有人在动了。

玛丽打开门。一看见她的脸，他就立刻明白了。

他撒腿就跑，冲进灌木丛里。一个安全署警察一把推开玛丽，朝他开火。灌木丛顿时炸开了花。奥尔汉姆沿着房子外围蜿蜒前进，然后猛地跳了出去，发疯似的往黑暗里跑。一盏探照灯亮了起来，刚刚好掠过他的身边。

他跑到马路对面，钻过一道篱笆，迅速穿过后院。在他身后，安全署的警察们边吼边朝他追过来。奥尔汉姆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那张脸——他只看一眼就明白了。那紧闭的双唇，被恐惧主宰的双眼。如果他当时直接去开门，然后走进去，那会是怎样的情形！他们一定是截获了他和玛丽的通话，然后马上赶到他家潜伏着。她十有八九已经相信了他们的一面之词。现在她和他们一样，都认为他是机器人。

奥尔汉姆一直往前跑，渐渐甩掉了尾随的警察们。看来他们对追逐战并不在行。他爬上一座小山，然后沿山坡下到另一侧。很快他就能回到飞船里去了。但是这个时候，又该去哪儿呢？他放慢脚步，停了下来。已经能看见飞船镶嵌在夜空中的轮廓了，仍然停在原地。他已经远离了居民区，来到城郊的荒野地带。再往前，就只有灭绝人迹的广袤森林。他穿过一块荒地，进入森林地带。

他还没走到飞船跟前，舱门却打开了。

逆着光线看过去，彼得斯的身影跨出飞船，挎着沉甸甸的鲍里斯枪。奥尔汉姆愣住了。彼得斯在黑暗中寻找他。“我知道你就在那儿，就躲在什么地方。”他叫道，“过来啊，奥尔汉姆。你已经被我们包围了。”

奥尔汉姆没有动。

“听着。我们马上就能捉住你。看来你还是不相信自己是个机器人。听你和那女人的通话，你仍然活在植入你大脑的人工记忆中。

“但是，你是机器人。你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机器人，你体内的炸弹随时会被引爆。不管是你自己，还是其他某个人，任何人，一旦说出引爆指令，你体内的炸弹就会爆炸，让方圆数英里内化为灰烬。正在进行的项目、那个女人，还有我们大家，都得死。你明白吗？”

奥尔汉姆没有做声，仔细聆听着。周围有人穿过树林，朝他包抄过来。

“即使你不现身，我们也能捉住你。这只是时间问题。我们已经取消了把你送去月球基地的计划，改成了就地处决。也只有冒着炸弹在这里引爆的风险了。我已经调动了这个区域所有的安全人员。全县正在进行地毯式搜捕。天网恢恢，你无处可逃了。现在，这片树林已经被全副武装的警察包围起来了。你最多还有六小时的时间。”

奥尔汉姆慢慢往边上挪。彼得斯还在继续说，根本就没发现他的存在。这里太黑了，伸手不见五指。但是彼得斯没有撒谎，奥尔汉姆逃不掉。虽然他现在离开了居民区，来到了森林边上，大概还能躲藏一时半会儿，但是最终，他们还是会抓住他的。

只是时间问题。

奥尔汉姆在树林里悄无声息地穿行。这个县城的每一寸土地都被翻过来，搜查，研究，化验。搜索圈正在不停地缩小，渐渐把他逼到死角。

还能怎么办呢？现在，他连最后能用来逃生的飞船都没有了。他们的人已经占领了他的房子，他妻子也站到了他们一边，深信不疑地认为真正的奥尔汉姆早已死了。他握紧拳头。在地球某处坠毁的外太空针形飞船里，躺着一具机器人的残骸。肯定就在这附近某个地方，一艘飞船摔得稀巴烂。

里面的那个机器人，应该也已面目全非。

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丝希望。要是他能找到这些残骸……要是能让他们看看坠毁的飞船，还有那个机器人——

但是在哪儿呢？他要去哪里找呢？

他继续往前走，陷入沉思。某个地方，也许就在附近。飞船一定是准备在项目中心附近着陆，然后让机器人步行过去。他爬上小山，站在山头四处眺望。坠毁烧焦。哪里像是事发地点呢？有线索没？他有没有读到过什么，或者听说过什么？从这里出发，步行距离内。一个没人去的荒野。

突然，奥尔汉姆笑了。坠毁烧焦的地方——

萨顿森林。

他加快了步伐。

天已大亮。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枯枝，照在一个蜷缩在林中空地边缘的男子身上。奥尔汉姆不时地抬头观望，倾听声响。他们就在不远处，只要几分钟的时间就能追上他。他笑了笑。

在他脚下，一堆遭难的残骸散落在空地上，蔓延进萨顿森林烧焦的树桩中间。阳光照耀下，残骸闪着微光。他毫不费劲就找到了源头。他可是萨顿森林的常客。年轻的时候，他都不知道把这里走了多少遍。他知道飞船会在哪儿坠毁。这里的地形很奇特，平地中间突然隆起一个山丘。

对于一艘正在降落的飞船，如果驾驶员事先不熟悉这里的地形，肯定躲不开那个山丘。他弯腰看着飞船，或者应该说，看着飞船留下的残骸。

奥尔汉姆站起身来。他听见他们的声音了，距离很近。他们低声说着话，正往这里靠拢。他紧张起来。一切都取决于谁先发现他。如果是纳尔逊，那他必死无疑。纳尔逊肯定一上来就直接开火。不等他们发现飞船残骸，他就死透了。但是，如果他能有时间向他们解释，争取到一分半秒，那就够了。只要他们看见飞船，他就安全了。

但如果他们先开枪——

啪嗒一声，谁踩断了一根烧焦的树枝。随后，一个身影畏首畏尾地出现了。奥尔汉姆深吸一口气。只剩下几秒钟的光景了，这可能是他生命中的最后几秒钟。他举起手，注视着前方。

是彼得斯。

“彼得斯！”奥尔汉姆急忙挥舞手臂。彼得斯举起枪，对准他。“别开枪！”他尖叫起来，“等等，看我身后，空地那边。”

“我找到他了。”彼得斯大喊。警察们立即从烧焦的树林中钻出来，向他围拢。

“别开枪。看我身后。飞船，针形飞船。你们说的外太空飞船。看啊！”

彼得斯犹豫了，晃了晃手里的枪。

“飞船就在那儿，”奥尔汉姆急忙说，“我知道我能在这儿找到它。就在这片失火的树林里。你现在应该相信我了。你会看到躺在飞船里的机器人残骸。你去看一眼好吗？”

“那边确实有东西。”一个警察紧张地说道。

“杀了他！”另一个声音喊起来。是纳尔逊。

“等等。”彼得斯迅速转过身，“都听我的，谁也不许开枪。也许他说的是真的。”

“杀了他。”纳尔逊说，“他杀了奥尔汉姆。也许下一秒，他就会把我们全干了。如果炸弹爆炸——”

“闭嘴。”彼得斯向山坡走去，往下看了看。“快看。”他招手让两个人过来，“你们下去看看那是什么。”

两个男人冲下斜坡，穿过空地。他们弯下腰，用枪戳了戳飞船残骸。

“怎么样？”彼得斯喊道。

奥尔汉姆屏住呼吸，微微一笑。它肯定就在那儿；虽然他来不及亲自验明真身，但不会错的。突然间，他脑中疑云满布。万一机器人没有当场死亡，勉强逃离了事故现场可怎么办？又万一它已经面目全非、灰飞烟灭了呢？

他舔舔嘴唇，额头上渗出了汗珠。纳尔逊死死地盯着他，脸色发青，胸脯一起一伏。

“快杀了他。”纳尔逊说道，“否则他就会抢先杀掉我们所有人。”

那两个警察终于直起身来。

“发现什么没有？”彼得斯问，稳稳地举着枪，“是什么？”

“看起来应该是——好吧，是艘针形飞船。旁边还躺着什么东西。”

“让我看看。”彼得斯大步走过奥尔汉姆身边。奥尔汉姆看着他下了山坡，走到那两名男子身旁。其他人也跟在他后面，争相观望。

“看起来的确像具尸体，”彼得斯说，“快看！”

奥尔汉姆也跟了过去。他们围成一圈，低头看着脚下。

地上躺着一团怪异的东西，扭曲地蜷在一起。看起来似乎有些人形，但是蜷得太厉害，四肢横竖交错。它的嘴巴大张，眼睛呆滞地看着前方。

“就像一台坏机器一样。”彼得斯喃喃地说。

奥尔汉姆微微笑了笑。“怎样？”他问。

彼得斯看着他。“我真不敢相信。你一直都是对的。”

“这个机器人根本就没有接近我。”奥尔汉姆说。他掏出一根烟，点上火。“它应该是在飞船坠毁的时候摔烂的。你们都忙着战事，没一个人关心这片森林怎么无缘无故就起火了。现在你们知道了。”

他站在那儿抽着烟，看着周围的人把那个畸形残骸从废墟里拖出来。残尸硬邦邦的，四肢已完全僵直。

“你们现在应该能找到那枚炸弹了。”奥尔汉姆说。他们把尸体平放在地上。彼得斯弯下腰去。

“我好像看见炸弹的影子了。”他伸手去摸残骸。

尸骸的胸腔已被打开。透过缝隙，能看见里面有东西一闪一闪的，好像是什么金属。大家都看着那个金属体，一声不吭。

“这个家伙要是还活着，早把我们都干了。”彼得斯说，“就凭这个金属盒。”

大家仍然哑口无言。

“我知道我们冤枉你了，”彼得斯对奥尔汉姆说，“真不敢想象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如果你没有逃脱，现在已经——”他没说下去。

奥尔汉姆灭掉手中的烟。“我自己当然很清楚机器人从没接近过我。但是我没有办法证明。有时候你真的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问题就在于我当时没有办法证明自己。”

“要不要休个假？”彼得斯说，“我们应该能安排一下，给你放一个月长假。你可以好好休息休息。”

“我现在只想回家。”奥尔汉姆说。

“好吧，”彼得斯说，“都听你的。”

纳尔逊仍然蹲在尸体旁。他伸手去摸胸腔里那个闪烁的金属盒。

“别碰它，”奥尔汉姆喊道，“它仍然有可能爆炸。我们还是让拆弹专家来处理吧。”

纳尔逊没理他。突然，他一把伸进机器人的胸腔，抓住金属盒往外扯。

“你在干什么！”奥尔汉姆叫起来。

纳尔逊直起身来，手里握着那个金属制品，脸色吓得发青。那是一把金属匕首，一把太空针形匕首，上面沾满鲜血。

“这个东西杀了他，”纳尔逊轻声说道，“我的朋友已经被这个东西杀死了。”他看着奥尔汉姆。“你用这个杀了他，然后把他扔在飞船旁。”

奥尔汉姆浑身颤栗起来，牙齿直发抖。他先看看匕首，又望向尸体。“那不可能是奥尔汉姆。”他说。这时的他已经完全不能思考，只觉得天旋地转，“难道是我错了？”

他目瞪口呆。

“但是，如果那是真的奥尔汉姆，那我就是——”

他话音未落，刚吐出头几个字……爆炸的光线一直传到了半人马座阿尔法星。

规划小组

一个明媚的早晨，阳光洒在湿润的草坪上。停在路旁的车辆沾满露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个办事员匆匆走过，边走边看着手里的指示文件。看着看着，他皱起了眉头。他在一栋绿色的小房子前停了一会儿，然后上了小路，直接走进房子的后院。

小狗正趴在窝里熟睡，屁股朝外，只露出一条粗尾巴。

“老天爷。”办事员叫起来，双手叉腰，用自动铅笔猛敲手里的笔记板，“快起来，你这懒鬼。”

小狗被惊醒了，先探出头来，然后慢慢从小窝里爬了出来。他眨巴着眼睛，对着晨光打了个哈欠。“是你啊，这么早？”他又打了个哈欠。

“来大任务了。”办事员的手指灵活地划过管制图。“他们早上准备调整T137区。九点整开始。”他看了看怀表，“历时三小时，正好到中午十二点。”

“T137区？离这儿不远啊。”

办事员撇撇嘴巴，不屑地说：“那是。你真是什么都知道啊，我的黑毛兄弟。或许你也猜到我为什么来这儿了。”

“我们的管辖区和T137有重叠。”

“没错。我们这个区域里有些对象要配合。我们要保证在规划开始前把他们安顿好。”办事员瞟了一眼绿房子，“你要对里面那个男人特别上心。他上班的地方在T137区。一定要确保他九点之前赶到那儿。”

黑狗仔细看了看房子。百叶窗拉了起来。厨房里亮着灯。透过蕾丝窗帘，可以看见后面的人影正围着桌子动来动去。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正在喝咖啡。

“他们起来了。”黑狗喃喃地说，“你是说那个男的？他不会受到什么伤害吧？”

“当然不会。但是他今天一定要提早到办公室。平常他都是九点之后才出门，今天必须八点半之前就出发。他一定要赶在规划开始前进入T137区，要不然就赶不上新规划了。”

黑狗叹了口气。“看来得我出马了。”

“对头。”办事员又看了看指示文件，“你要在八点十五分发出召唤。记住没？八点十五分。别耽搁了。”

“八点十五会召唤出什么？”

办事员翻开说明书，查看代号栏，说：“到时候会有个朋友开车过来，提前载他去上班。”办事员合上说明书，抱着双臂。接下来就是等待了。“这样他就可以提前约一个小时到达办公室。这点很重要。”

“重要。”黑狗咕哝道。他把半截身子伸进狗棚，趴下来闭上眼睛。“很重要。”

“醒醒！千万别误了时辰。如果你召唤太早或太晚——”

黑狗睡眼惺忪地点了点头。“知道了。我不会出岔子的。我从不出错。”

埃德·弗莱彻又往咖啡里添了些奶油。他叹了口气，靠在椅子上。身后的烤箱里传来柔和的嗞嗞声，暖暖的香味缭绕在整个厨房里。头顶上的黄灯渐渐暗了。

“再来个蛋卷？”露丝问他。

“我饱了。”埃德喝了口咖啡，“你吃吧。”

“我得走了。”露丝站起来，解开围裙，“要去上班了。”

“这么早？”

“当然了。你这个幸运的懒虫。真希望我也能多坐一会儿。”露丝走进浴室，用手指理了理又长又黑的秀发。“在政府上班的人都得早到。”

“但你们下班也早。”埃德说。他打开《纪事报》，翻到绿色的体育版。“祝你今天开心哦。别打错字，闹出什么双关笑话。”

露丝关上浴室的门，在里面换衣服。

埃德打了个哈欠，看了眼水槽上方的挂钟。还早呢。八点还没到。他又喝了口咖啡，摸摸胡子拉碴的下巴。得剃剃胡子了。想到这，他懒洋洋地耸耸肩。再坐十分钟吧。

露丝穿着尼龙吊带裙，急匆匆地冲进卧室。“我要迟到了。”她奔来奔去，穿上她的衬衫、裙子、袜子，还有她的小白鞋。最后，她终于弯腰亲了他一下。“再见，亲爱的。今晚我去买菜。”

“再见。”埃德放下报纸，两手围住妻子的纤纤细腰，亲热地抱住她。“你真好闻。别和老板调情哦。”

露丝冲出家门，几步小跑下了台阶。埃德听见她的高跟鞋啪嗒啪嗒走远了。

她走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就剩他一个人了。

埃德站起身来，把椅子塞了回去。他不紧不慢地走进浴室，拿出剃须刀。八点十分。他洗了把脸，涂上剃须霜，开始刮胡子。他动作慢悠悠的。反正时间还早。

办事员看了看怀表，紧张地舔舔嘴唇，前额渗出汗水。秒针嘀嗒不停地走着。八点十四分。马上就要到点了。

“准备好了！”办事员大声命令道。他个子小小的，因为紧张，全身都僵在那儿。“还有十秒！”

“上！”办事员喊道。

什么动静都没有。

办事员惊恐地转过身，发现那个小小的狗棚里只露出一条粗粗的尾巴。黑狗居然去睡回笼觉了。

“到时候了！”办事员尖叫道。他疯了一般地对着狗屁股连踢带踹。“我向老天发誓——”

黑狗惊醒过来，跌跌撞撞地从狗棚里爬出来。“我的老天。”他顿感尴尬，马上冲向栅栏，把前腿扒在围栏上，张大了嘴巴。“汪！”他大叫一声，抱歉地看了办事员一眼。“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

办事员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怀表，全身凉透了。分针已经快要走到十六了。“你弄砸了。”他气愤地吼道，“你弄砸了！你这个该死的招跳蚤的老骨头！你弄砸了！”

黑狗放下前腿，焦急地往回走。“你说我弄砸了？你是说召唤时间已经——”

“你召唤得太晚了。”办事员缓缓地收起怀表，呆滞地说道，“你叫得太晚了，不会有什么朋友开着车来了。现在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我真不敢想象八点十六分会带来什么后果。”

“但愿他能及时赶到T137区。”

“不可能。”办事员哭丧着脸说，“他赶不上了。我们犯了个错误。我们闯祸了！”

埃德正在冲洗脸上的剃须霜，突然听见院子里一声狗叫，在安静的房子里荡起回响。

“该死，”埃德抱怨道，“它真要把整个街坊都吵醒了。”他擦干脸，停下来听听动静。外面有人吗？

只听见一声震动。然后——

门铃响了起来。

埃德走出浴室。会是谁呢？露丝忘带什么东西了？他随便套上一件白衬衫，打开大门。

一个阳光的年轻人满脸热情地向他问好。“早上好，先生。”他摘掉帽子，“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您——”

“你有事吗?”

“我来自联邦人生保险公司。我来这里是——”

埃德一把关上了门。“不需要保险。我赶时间，得去上班了。”

“您妻子告诉我只有这个时间能找到您。”年轻人捡起放在地上的公文包，轻轻推开门，“她特意嘱咐我早点来。我们平时也没这么早上班，但是既然她让我早点来，我就专程赶来了。”

“好吧。”埃德无奈地叹了口气，让那个年轻人进了门，“我换衣服的时候，你可以给我介绍一下你们的产品。”

年轻人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打开，摊开一叠小册子和带插图的折页广告。“您不介意的话，我先给您看一些数据。这对您和您的家人来说，都是十分重要的——”

埃德坐下来，一本一本地翻看那些宣传册。他为自己买了一份保额一万美金的人生保险，把那个年轻人打发走了。他看了看钟。已经九点半了！

“该死。”他要迟到了。他赶紧系上领带，关掉烤箱和电灯，把碟子丢进水池里，然后抓起外套冲了出去。

他一边在心里咒骂，一边疾步冲向车站。保险推销员，那个该死的家伙为什么不早不晚，偏偏赶在他要出门的时候来？

埃德边走边抱怨。他铁定得迟到，不知道后果会怎样。等他赶到办公室，肯定要到十点钟。他作好心理准备。第六感告诉他，肯定没法安全过关。今天真不是迟到的好日子。

要是那个推销员没来就好了。

离办公室还有一个街区时，他跳下公交车，然后飞速往前赶。斯坦因珠宝店门前的巨大时钟告诉他，已经快十点了。

他的心沉了下去。老道格拉斯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他能想象得出来他的脸色会有多难看：道格拉斯喘着粗气，满脸涨得通红，肥大的手指在他面前不停地晃来晃去。埃文斯小姐躲在打字机后面偷笑；办公室勤杂工杰基也在一旁幸灾乐祸；厄尔·亨德里克斯、乔和汤姆，还有身材曼妙、长睫毛黑眼睛的玛丽。接下来这一整天，肯定会被大伙儿打趣到死。

他来到街角，看见是红灯，便停了下来。街对面矗立着一栋高大的白色水泥大楼，钢筋混凝土大圆柱配上纵梁和玻璃窗。那就是他的办公大楼了。埃德打了个冷战。或许他可以谎称电梯在中途卡住了。他被困在二楼和三楼中间出不去。

交通灯变了。没有其他人要过马路。埃德孤身一人走了过去。他踏上街对面的人行道——

然后停了下来，目瞪口呆。

太阳竟然开始变暗。很快，最后一丝余晖也消失不见了。埃德猛地抬起头，发现头顶涌来一团灰云，庞大而无形。天空中再无他物。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不祥的浓雾中。一阵不安的凉意攫住了他。怎么回事？

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摸索着在浓雾中探进。万籁俱寂。周围没有任何声响——连车辆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埃德惊恐万分地四处张望，想透过翻腾的浓雾看清周边的情况。没有人，没有车，暗无天日，死一般寂静。

前方的办公大楼在迷蒙中晃动着灰色的鬼影，棱角模糊。埃德惴惴不安地伸出手去——

被他碰到的那部分建筑在他指尖瓦解，如流沙般坍塌下来。埃德吓得张大嘴巴。他的脚边散落着一堆灰色碎片。他刚才伸手碰触到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个大窟窿，露出里面丑陋的水泥残块。

他头晕眼花地踏上大楼前的台阶。台阶在他脚下溃退，也变成了流动的细沙，完全承受不住他的重量。

他走进大厅。大厅里光线昏暗，模糊不清。头顶的吊灯影影绰绰地闪烁着。所有东西都像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他仔细瞧了瞧卖雪茄的柜台，只见售货员一言不发地靠在柜台上，嘴里叼着根牙签，神情茫然。而且，他全身上下也是一片灰色。

“喂，”埃德沙哑地问，“发生什么事啦？”

售货员没有回答他。埃德向他伸出手去，手指碰到了他灰色的手臂——竟然径直穿了过去。

“我的老天。”埃德叫道。

售货员的手臂脱落下来，掉到地上，散成碎片，看上去像是一团灰色的纤维，如尘埃一般。埃德顿时崩溃了。

“救命啊！”他撕心裂肺地大叫起来。

没有任何回应。他四处张望，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一个男人在看报纸，两个女人在等电梯。

埃德朝那个男人走过去，伸手去碰他。

那个男人慢慢地瓦解开来，坍成一堆松散的灰土。他又碰了碰那两个女人，她们也同样悄无声息地散落一地。

埃德来到楼梯前，抓住栏杆往上爬。台阶在他脚下坍塌。他赶紧加快速度，留下身后一路的断壁残垣和清晰的水泥脚印，来到尘云滚滚的二楼。

他凝视着安静的长廊，发现了更多的尘云。周围仍然死一般寂静。除了黑暗——翻滚的黑暗，什么都没有。

他摇摇晃晃地爬到三楼。有一次，他的一只脚竟然完全穿透楼梯踩空了。那一刻，他整个人悬在不断扩张的洞口。他望见了下面空无一物的万丈深渊，感到心悸不已。

然后他接着往上爬，终于来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道格拉斯&布莱克房地产公司

昏暗的走廊里尘云翻腾。房顶的吊灯断断续续地闪着。他伸手去够门把手，把手直接掉到他手里。他将把手丢掉，用手指去戳门。结果，门上的厚玻璃直接裂开，碎了一地。他推开门，走进办公室。

埃文斯小姐坐在打字机前，手指一动不动地放在键盘上。她也全身灰色，头发、皮肤，还有衣服，都是灰的。埃德伸手去碰她，手指直接穿过她的肩头，只摸到了干燥的碎片。

他缩回手，感到一阵恶心。埃文斯小姐没有任何反应。

他继续往里走。他推了桌子一把，整张桌子就坍塌成一堆腐败的尘土。厄尔·亨德里克斯站在饮水机旁，手里端着杯子，看上去就像一尊静止的灰色雕塑，一动不动。绝对静默，没有声音，死气沉沉。整个办公室就是一座灰色的大坟墓，没有生命，完全静止。

埃德又回到走廊上。他甩了甩脑袋，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回事？难道是他疯了吗？是他——

一个声响。

埃德转过头，盯着那片灰色迷雾。有个东西正快速冲过来。是个男人——穿着大白褂。他身后还跟着好几个人，都穿着白大褂，手里拖着什么仪器，看上去相当复杂。

“喂——”埃德虚弱地喘着气。

那几个人停下来，张大了嘴巴，眼球都快掉出来了。

“看！”

“哪里出错了！”

“还有一个没惰化。”

“快把惰化器拿出来。”

“我们得先把——”

那几个人向埃德围过来。其中一人拖着一根带喷嘴的长软管。一个便携式推车在后面呼呼转动着。他们开始大声喊口令。

埃德回过神来，全身毛骨悚然。他惊慌失措，直觉告诉他，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就要发生了。他必须逃离这里，好去告诫其他人。赶快跑。

他转过身，拔腿就跑，往楼梯冲去。楼梯在他脚下瓦解。他跌跌撞撞，在尘土中连滚带爬，终于来到了底楼。

大厅已经完全笼罩在灰色的尘云里了。他朝大门摸过去。白大褂们在他身后追上来，手里拖着各种仪器，还大声对彼此喊着什么。

他跑到街边的人行道上。身后的办公大楼摇摇欲坠，歪向一边，不时有一堆堆尘土从上面坍下来。他冲到街角，那群人眼看就要追上来了。他伸出双手，瞎子摸象一般穿过街道，踏上了对面的人行道——

太阳睁开眼睛。温暖的金色阳光洒在他身上。汽车喇叭嘟嘟响着。红绿灯交相变换着。四周的男男女女们穿着鲜艳的春装，匆匆忙忙，熙熙攘攘：有赶着买东西的顾客，有穿着深蓝制服的警察，还有提着公文包的推销员。商店、窗户、指示牌……车水马龙的街道川流不息……

还有头顶上那轮耀眼的太阳，以及那片熟悉的湛蓝天空。

埃德停下脚步，上气不接下气。他转身往回看。街对面，办公大楼依然完好无缺地矗立在那儿。棱角分明，水泥坚固，玻璃窗亮闪闪地贴在墙上。

他退后一步，不小心撞上了一个急匆匆赶路的行人。“喂，”那人恼火地说，“看着点！”

“对不起。”埃德甩甩脑袋，想弄清楚刚才究竟是怎么了。从他站着的地方看过去，办公大楼没有任何异常，高大、庄严，以绝对的压迫感俯视着整条街道。

但是一分钟前——

可能是他精神失常了。他明明看见大楼溃成一堆尘土，还有里面的人，都化成了土。还有那些紧追他不放的白大褂。他们穿着白色长袍，喊着指令，还有转动着的复杂仪器。

一定是他疯了。没有其他解释。埃德感到浑身乏力，他转过身，在人行道上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完全陷入了疑惑和恐惧的泥潭里。

办事员被带到了最高行政委员会，按吩咐等在外面。

他紧张地来回踱步，双手紧扣在一起，痛苦地搓来搓去。他摘下眼镜，颤抖着擦了擦镜片。

老天，这下捅的娄子可大了。而且还不是他自己的错。但他不得不承担这个责任。的确，让召唤者们各就各位、各司其职，这是他的责任。但谁知道那个该天杀的臭东西竟然回去睡大觉了？这直接导致他现在得来这里听传讯。

门开了。“进来吧。”一个声音嘀咕道，心事重重的感觉。这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忧心忡忡的。办事员浑身发抖，慢慢地挪了进去。汗水顺着他的脖子流进赛璐珞衣领里。

老人抬头看了看，把手中的书放到一边。他平静地看着办事员，温和的浅蓝色眼睛——一种深远的、古老的温和——让办事员更加紧张。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前额。

“我听说出了个问题。”老人低声说，“在T137区。从邻区跑过来一个对象。”

“是的。”办事员怯怯地说道，声音嘶哑，“很不幸。”

“究竟是怎么回事？”

“今天早上我按指示文件的要求出发。当然，与T137有关的材料应该优先处理。我亲自向我负责的区域里的那名召唤员传达了通知，要求他在八点十五分执行召唤。”

“那名召唤员了解事情的紧迫性吗？”

“是的，先生。”办事员迟疑了一会儿，“但是——”

“但是什么？”

办事员可怜兮兮地扭着身子。“我刚一转身，那名召唤员竟然爬回狗棚睡着了。我当时正忙着看怀表。我准时发出了命令，但是没有回应。”

“你的确在八点十五分发出了命令？”

“是的，先生！八点十五整。但是召唤员睡着了，等我把他叫醒的时候，已经八点十六了。他执行了召唤，但是并没召唤来一个开车来接他的朋友，而是召唤来一个保险推销员。”办事员的脸上写满了厌恶，“那个推销员把对象困在那里，一直困到九点半。所以他不仅没有早到，还迟到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所以当规划开始的时候，该对象还没有抵达T137区。”

“没错。他大概十点钟才到。”

“正好赶在规划正在进行的时候。”老人站起身来，来回踱步。他的脸色阴郁，双手背在身后，长袍拖在地上。“这个问题确实不小。一个区的规划工作必须包含所有其他区里的相关对象。否则，他们就无法适应我们的规划。当这个对象进入T137区的时候，规划已经进行了五十分钟。也就是说，这个对象正好碰上规划区完全惰化的时候。而且他还在里面游荡了很久，直到其中一个规划小组发现了他。”

“他们抓到他了吗？”

“很不幸，没有。他跑了，跑出了规划区域，然后进了旁边一个处于完全活跃状态的区域。”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老人停下脚步，满是皱纹的脸上更加阴郁了。他用有力的手捋了捋长长的白发，说：“我们也不知道。我们还不知道他的下落。当然，我们会尽快找到他。但是目前，他不在我们的掌控范围内。”

“您准备怎么办？”

“必须马上找到他，制服他，然后带他到这里来。没有其他办法了。”

“带来这里！”

“已经来不及惰化他了。等他平静下来之后，就会告诉其他人。抹去他的记忆只会让事情更加复杂。普通手段现在都不管用。我必须亲自处理这件事。”

“但愿能尽快找到他的下落。”办事员说。

“会的。每一个观察员都接到通知了。还有所有召唤员。”老人眼里闪烁着光芒，“我们甚至还通知了所有办事员，就是不知道他们靠不靠得住。”

办事员脸红了。“真希望这件事能尽快得以解决。”他喃喃地说。

露丝轻快地下了楼梯，出了大楼，来到午后艳阳高照的街道上。她点燃一根烟，急匆匆地走在人行道上。她吐气如兰，精巧的双乳一起一伏。

“露丝。”埃德从后面追上来。

“埃德！”她转过身，吓了一跳，“你在这里干什么？”

“过来。”埃德抓住她的胳膊，拉着她往前走，“我们继续走。”

“但是为什么——”

“我待会告诉你。”埃德脸色苍白，神情忧郁，“我们先找个能说话的地方。我私下跟你说。”

“我正准备去路易餐厅吃午饭。要不去那里说？”露丝上气不接下气地跟着他的脚步，“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你看上去好奇怪啊。还有，你为什么没在上班？难道——你被炒鱿鱼啦？”

他们穿过街道，走进一家小饭馆，里面挤满了人，都是出来吃午饭的。埃德找到一张靠后的桌子，刚好在角落里，不会被人打扰。“这边。”他立马坐下来，“这个位置好。”她也滑进了对面的椅子。

埃德点了杯咖啡。露丝叫了份沙拉和奶油金枪鱼吐司，还叫了杯咖啡和一个香桃派。埃德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吃东西，脸上阴霾笼罩。

“快告诉我吧。”露丝哀求道。

“你真想知道？”

“我当然想知道！”露丝伸出小手，不安地握住埃德的手，“我可是你的妻子啊。”

“今天发生了一件事。今天早上。我上班迟到了。都怪那个该死的保险推销员，害得我走不了。我大概迟到了半小时。”

露丝屏住呼吸。“道格拉斯把你开除了。”

“不是的。”埃德慢慢把手里的纸巾撕成碎片，投进半杯水里。“我当时也是担心得要死。我从公交车上跳下来，赶紧往办公室冲。我刚上办公大楼前的人行道，就发现——”

“发现了什么？”

埃德告诉了她。所有一切。

他讲完之后，露丝靠向椅背，脸色发白，双手发颤。“我知道了。”她喃喃地说，“难怪你这么烦躁。”她喝了口冷咖啡，杯子咔嚓咔嚓地碰在碟子上。“真是太可怕了。”

埃德专注地朝妻子凑过去，“露丝，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露丝咬着红唇，说：“我不知道说什么好。这太奇怪了……”

“是啊。奇怪到不知道如何形容。我实实在在地看见我的手穿过了他们的身体。就好像他们是黏土一样。干掉很久的黏土。尘土，尘土雕塑。”埃德拿过露丝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等我跑出来之后，我再回头看，却发现它原封不动地立在那儿。办公大楼，就和往常一样。”

“你当时很怕道格拉斯先生会大骂你，对吗？”

“当然。我很害怕，也很内疚。”埃德目光闪烁，“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因为我迟到了，无颜面对他，所以产生了类似自我保护的心理，逃避现实。”他狠狠地掐掉烟头。“露丝，我后来一直在大街上游荡。游荡了整整两个半小时。当然，我是害怕。我完全不敢回去。”

“你怕道格拉斯？”

“不！怕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埃德战栗起来，“老天，他们在后面追我，拖着可怕的软管和仪器。”

露丝没做声。过了好久她才抬起头来，用明亮的黑眼睛看着她丈夫。“你得回去，埃德。”

“回去？为什么？”

“去证明一件事。”

“证明什么？”

“证明一切正常。”露丝按住他的手，说，“你一定要回去，埃德。你必须回去面对一切，然后向自己证明，那里没有什么好怕的。”

“鬼才回去呢。在我看见那一切之后，还让我回去？听我说，露丝。我看见现实揭开了面纱。我看见了——后面的东西。下面的。我看见了表象后面的现实。而且我不想回去。我不想再看见那些尘土雕塑。永远也不想。”

露丝凝视着他。“我陪你一起回去。”她说。

“我的老天。”

“这是为你好。为了让你清醒过来。然后你就会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露丝猛地站起身，把外套拉在身上。“走吧，埃德。我陪你一起去。我们一起过去，去道格拉斯&布莱克房地产公司。我甚至还可以和你一起面对道格拉斯先生。”

埃德慢慢地站起身来，死死地盯着他的妻子。“你觉得我犯糊涂了。因为太害怕，所以不敢面对老板。”他把声音压得很低，绷得紧紧的，“是不是？”

露丝已经朝收银台走去。“走吧。你会明白的。一切都在那儿，都和以前一样。”

“好吧。”埃德说道，慢慢地跟在她身后，“我们回去，看看到底谁才是对的。”

他们一起穿过街道，露丝紧紧地挽着埃德的手臂。办公大楼出现在两人面前，仍然是一座水泥、钢筋和玻璃建成的巍峨建筑。

“就在那儿，”露丝说，“看到了吗？”

的确，它就在那儿。大楼矗立在眼前，牢固结实，在午后的阳光里烁烁发光，玻璃窗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埃德和露丝踏上了人行道。埃德心头一紧，整个身体都僵掉了。他畏缩着不敢往前走。

但是一点变化都没有。街道上仍然闹哄哄的。车子川流不息，行人熙熙攘攘。一个小孩在卖报纸。声音、气味、大白天城市的噪声，全都没有消失。头顶上，一轮红日高高地挂在湛蓝的天空中。

“怎样？”露丝说，“我说了嘛。”

他们沿台阶进入大厅。雪茄柜台后面站着那个售货员。他抱着双臂，专心地听着赛况直播。“弗莱彻先生好啊！”他跟埃德打招呼，脸上的表情自然平和。“这位美女是谁啊？你老婆知道她吗？”

埃德不自然地笑了笑。他们走到电梯口。四五个生意人正站在那儿等电梯，都是中年人，衣着体面，看上去有些不耐烦。“嘿，弗莱彻。”其中一个说道，“你跑哪儿去了？道格拉斯都快把房子吼垮了。”

“你好，厄尔。”埃德支支吾吾地说道。他抓着露丝的胳膊，说：“我有点不舒服。”

电梯门开了。他们走了进去。电梯一路上升。“埃德，好啊。”电梯操作员说道，“这位美女是谁啊？怎么不给我们介绍一下？”

埃德生硬地笑道：“这是我妻子。”

电梯在三楼停下来。埃德和露丝出了电梯，朝道格拉斯&布莱克房地产公司的玻璃门走去。

埃德停下脚步，上气不接下气。“等等。”他舔舔嘴唇，“我——”

埃德用手绢擦了擦前额和脖子。露丝在一旁安静地等着，“好些了吗？”

“嗯。”埃德继续往前走，拉开玻璃门。

埃文斯小姐抬起头来，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埃德·弗莱彻！你到底跑哪儿去了？”

“我生病了。你好，汤姆。”

汤姆也抬起头来。“你好啊，埃德。道格拉斯一直吵着要扒了你的皮。你到底去哪儿了？”

“我知道。”埃德沮丧地对露丝说，“估计我还是进去面对现实比较好。”

露丝捏了捏他的手臂，说：“不会有问题的，相信我。”她笑了笑，唇红齿白。“好吗？如果有事，就打我电话。”

“好的。”埃德吻了她一下，“谢谢你，亲爱的。太感谢了。我真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毛病。看来一切都过去了。”

“就把它忘了吧。别再想了。”露丝轻快地离开了办公室，玻璃门在她身后关上。埃德听见她急匆匆地沿走廊奔向电梯。

“真是个好姑娘啊。”杰基羡慕地说。

“是啊。”埃德点点头，整了整领带。他不情愿地往里间办公室走去，边走边给自己打气。好吧，总是要面对的。露丝说得对。但是他肯定要好好费一番唇舌才能向老板解释清楚。他完全能想象出道格拉斯的样子，脸上的大肉垂涨得通红，吼声像熊一样，气急败坏——

突然，埃德在里间办公室的门口停下来，僵在那儿。里间办公室——发生了变化。

他颈上的汗毛竖起来，凉意浸透了他的脊梁骨，也渗进了他的气管。这间办公室和以前不一样了。他慢慢地环顾四周，桌子、椅子、装潢、文件柜、照片，一件一件映入眼帘。

变了。都是些细微的变化，很难察觉。埃德闭上双眼，然后又缓缓睁开。他警觉起来，呼吸变得急促，心跳也在加速。办公室里发生了变化。这点毋庸置疑。

“怎么了，埃德？”汤姆问。同事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好奇地看着他。

埃德没有回答，自顾自地慢慢往里走。谁动过这间办公室。他看得出来。东西都被改变过，而且摆放的位置也不一样了。都是些不起眼的变化，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同。但他就是知道。

乔·肯特不安地看着他，问：“搞什么啊，埃德？你看上去像只惊弓之鸟。有什么——”

埃德看了看乔。他也不一样了，也有变化。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呢？

乔的脸看上去更饱满了，还有，他竟然穿着一件蓝条纹衬衫。他是从来不穿任何蓝条纹衣服的。埃德又看了看乔的桌子，桌上摆着一些文件和办公用品。但是这张桌子的位置——相比以前靠右了很多，而且桌子变大了不少。这不是以前那张桌子。

还有墙上的照片，也和以前不一样了。完全就是另一张照片。还有摆在文件柜上的东西——少了几样，也添了些新东西。

他回过头去。透过办公室的大门，他看见埃文斯小姐的头发不一样了，变了个发型。而且轻盈了不少。

还有玛丽，正站在窗边锉指甲。她变高了，身材圆润了不少。她的手提包，躺在她前面的办公桌上——一个红色编织袋。

“你一直……都用这个包？”埃德大声问道。

玛丽抬起头来，“什么？”

“那个包。你一直都在用？”

玛丽笑了起来，害羞地理了理裹在大腿上的短裙。她的大腿苗条匀称，长长的睫毛俏皮地眨了眨。“弗莱彻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埃德扭过头去。他就知道。尽管她还不明白。她被调整过了：她的包、衣服、身材，所有的一切。他们所有人都不知道——但是他知道。他感到头晕眼花。他们都被调整过。所有人都不一样了。他们都被人重新雕琢过，修整过。都是些细微的地方，但就是不一样了。

垃圾篓也不一样了，变小了。百叶窗也变成了纯白色，而不是以前的象牙白。墙纸的图案也不同了。就连灯……

无数个细节都发生了变化。

埃德走进里间办公室。他抬起手，敲了敲道格拉斯的门。

“进来。”

埃德推开门，看见内森·道格拉斯不耐烦地抬起头。“道格拉斯先生——”埃德开口说道，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然后停住脚步。

道格拉斯也和以前不一样了。完全变了个人。他的办公室全变了：地毯，窗帘。桌子变成了橡木的，而不是以前的红木。就连道格拉斯本人……

道格拉斯变年轻了，瘦了一些。他的头发变成了棕色，皮肤也没有以前那么红了。整张脸都光滑了一些，皱纹不见了，下巴的轮廓也不同了。还有他的眼睛，不再是以前的黑色，而是变成了绿色。他完全变了个人。虽然还是道格拉斯，却是一个不一样的道格拉斯了。一个不同的版本！

“什么事？”道格拉斯不耐烦地问道，“哦，是你啊，弗莱彻。你上午去哪儿了？”

埃德退了出去。赶紧跑。

他一把推开门，冲出道格拉斯的办公室。汤姆和埃文斯小姐看傻了眼。埃德从他们身边冲过去，拉开大门。

“喂！”汤姆大叫，“到底——”

埃德冲进走廊。恐惧席卷了他全身。他要赶快。他都看见了。没时间了。他来到电梯前，猛戳按钮。

来不及了。

他赶紧跑进楼梯间，加快脚步往下冲。他跑到二楼，恐惧感愈发强烈。必须争分夺秒。

刻不容缓！

公用电话。埃德冲进电话亭，扯上门，急忙塞进一枚硬币。他必须报警。他抓起话筒，贴到耳边，心怦怦直跳。

必须提醒他们。这些变化。有人在篡改我们的现实世界。改变了一切。他一直是对的。那些白衣人……他们的设备……在大楼里横行。

“喂？”埃德哑着嗓子大叫。没人接听。就连嗡鸣声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埃德惊恐地看着电话亭外面。

他败下阵来，无奈地挂上电话。

他已经不在二楼了。整个电话亭正在往上升，离开了二楼，而且速度越来越快。它悄悄地越过了一层又一层。

电话亭穿过楼顶，冲进了灿烂的阳光里。它还在加速。大地已经越来越远。房屋和街道越来越小。车辆和行人都在急速缩小，越来越模糊。

云层飘浮在他和大地之间。埃德闭上双眼，快要被吓晕过去。他绝望地抓住电话亭的门把手。

电话亭仍在越来越快地往上升。大地越来越远。

埃德睁圆了双眼。这是哪里？他要去什么地方？它准备把他带去哪里？

他抓着门把手站在那里，等待着。

办事员微微点了点头。“就是他，没错。我们要找的问题对象。”

埃德·弗莱彻看了看四周。他身处一个巨大的房间，边缘都隐在暗影里，看不清楚。他面前站着一个男人，胳膊下夹着记事本和明细表，正透过银框眼镜盯着他看。他个头很小，神情紧张，眼神犀利，身穿蓝色毛料西装，露出赛璐珞衣领，里面套着一件背心，上面挂着表链子，脚上的鞋擦得锃锃亮。

在他身旁——

一个老人静静地坐在一把非常前卫的椅子上，平静地看着弗莱彻，柔和的蓝眼睛略显疲惫。弗莱彻感到一种奇特的威慑感。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共鸣，震透了他的骨头——一种无上的敬畏，还混杂着些许魔力。

“哪儿——这是什么地方？”他怯怯地问道，还没从飞速上升带来的头晕眼花中恢复过来。

“别问问题！”那个紧张的小个子男人愤怒地吼道，一边用铅笔敲着手里的明细表，“在这儿你只能回答问题，不能发问。”

那个老人挪了挪身子，举起手来。“我要单独和对象谈谈。”他喃喃道，声音非常低沉，却穿透了整个房间。埃德又感到一阵让人迷惑的敬畏。

“单独？”那个小个子男人后退了几步，收拾好本子和文件，夹到胳膊下。“当然。”他充满敌意地瞟了埃德·弗莱彻一眼，“我很高兴我们终于抓住了他。浪费了这么多人力，带来这么多麻烦，就为了——”

他从一扇门里退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现在只剩下埃德和那个老人。

“请坐。”老人说。

埃德找到一把椅子，别扭地坐下，紧张兮兮的。他掏出烟盒，又立马塞了回去。

“怎么了？”老人问。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我已经死了。”

老人微微一笑。“死了？不，你还没死。你是在……游览。这是一个很特殊的情况，不过也是无法避免的。”他凑向埃德，“弗莱彻先生，你碰上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事。”

“是的。”埃德同意，“我真希望能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错不在你。你也是因为一个办事员的疏忽而成了受害者。有人犯了错误，虽然那个人不是你，却牵连到了你。”

“什么错误？”埃德乏力地挠挠额头，“我闯进了什么地方。我能看穿东西。我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老人点点头。“正是。你看见了你不该看见的东西——世上很少有对象知晓这些，更别说亲眼见证了。”

“对象？”

“一个官方说法。你不用在意。我们犯了一个错误，希望能有所弥补。我希望——”

“那些人，”埃德打断他，“那些干尘堆，一片灰。就好像他们都死了一样。而且不光是人，其他的一切：椅子、墙壁，还有地板。没有颜色，没有生机。”

“当时那个区域被暂时惰化了，好让规划小组去进行调整。”

“调整。”埃德点点头，“没错。我后来回到那儿时，所有的一切又都活了过来。但是却和以前不一样了。都变了样。”

“规划是在中午完成的。小组完成任务之后，又让整片区域恢复了活性。”

“原来如此。”埃德喃喃地说。

“按计划，你应该在规划开始前进入那片区域。但因为一个失误，你没有。你正好赶在规划正在进行的时候进去了。后来你跑了出去。等你又回到那儿时，规划已经结束了。你都看见了，虽然不该让你看见。你本该是被规划的一个对象，结果却成了规划过程的见证人。本来你也应该和其他人一样被调整的。”

埃德·弗莱彻的额头上渗出汗珠。他擦掉汗，又感到胃里翻江倒海。他虚弱地清了清嗓子。“我大概明白了。”他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这时，他感觉到一阵凉飕飕的不祥预感。“我本来应该和其他人一样被调整。我猜不巧哪里出了岔子。”

“是出了岔子。犯了个错误。导致了很严重的后果。你看见了这些东西。你知道得太多，而且和新规划好的布局格格不入。”

“老天。”埃德咕哝道，“但是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他全身冒冷汗。“您可以放心。就当我也被调整过好了。”

“你已经告诉别人了。”老人冷冷地说。

“我？”埃德眨眨眼睛，“告诉谁了？”

“你妻子。”

埃德浑身发抖，脸上失了血色，一片惨白。“你说得没错。我的确告诉她了。”

“你妻子知道了。”老人动了怒，“一个女人。有那么多可以说的，你偏偏——”

“我当时不知道。”埃德畏畏缩缩，恐惧在他体内跳腾，“但是我现在知道了。您可以相信我。就当我和别人一样被调整过了吧。”

那双老迈的蓝眼睛直盯着他，像是看穿了他的灵魂。“可你还准备报警。你还想通知当局。”

“我当时不知道是谁在主导这些改变。”

“现在你知道了。我们必须对自然进程进行这里那里的调整。有些地方必须纠正。我们的调整是完全合法的。我们规划小组的工作至关重要。”

埃德鼓起勇气问：“这次规划，道格拉斯他们，还有办公室，是为了什么？我敢肯定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老人挥挥手。在他身后的暗影里出现了一幅巨大的地图。埃德屏住呼吸。地图的边缘消失在阴影中。他看见无数密密麻麻的网格，规则的小方块。每个方块都标有记号。有的上面闪着蓝光，灯光一直在变化。

“这是区域图，”老人疲倦地叹了口气，“工程无比巨大。我们有时都不禁怀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完成。但是大义所在，不得不为。都是为你们好。”

“那个调整，我们区域的调整。”

“你们公司做房地产生意。老道格拉斯是个精明的商人，但是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健康状况很不乐观。再过几天，道格拉斯就有机会购买加拿大西部的一片尚未开发的森林。这将让他倾囊而出。原本那个年老体衰的道格拉斯肯定会犹豫不决。但是让他下定决心是至关重要的。他必须买下那片森林，然后马上对其进行开拓整理。只有一个年轻一些的男人——一个年轻版的道格拉斯——才能做到这一点。

“等他整理完这片土地的时候，会发现一处人类学遗址。它们已经被安置妥当了。道格拉斯会把那块土地租给加拿大政府，供科学研究使用。那处遗址将给国际学术界带来兴奋。

“然后会产生一系列连锁效应。许多国家的科学家都会来加拿大研究遗址，苏联、波兰和捷克都会来人。

“这个发现会让科学家们这么多年来首次聚到一起。学术界会因为这个非国界的发现，暂时撇开国家间的纷争。一个顶尖的苏联科学家会和一个比利时科学家成为好朋友。他们会在离开之前达成共识，承诺彼此以后保持通信——当然，是瞒着他们政府的。

“这会产生涟漪效应。双方都会有更多科学家加入进来。最终，他们会形成一个社交圈子。会有越来越多的知识分子把时间投入到这个跨国社交圈。狭隘的本国研究将受到看似微小、实则致命的撼动。战争的张力也会被削弱。

“这个转变至关重要。而它正取决于对加拿大那块处女地的购买和整理。老道格拉斯不敢冒这个险。但是被改变过的道格拉斯，还有他那些同样也经过改变的、更年轻的手下，会竭尽全力、满怀热忱地实现这场收购。然后，才会有接下来一系列重要事件的发生。最终，你们是受益人。尽管我们的方法看起来有些奇怪，或者不够直接，甚至让人难以理解，但是你要相信，我们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我现在明白了。”埃德说。

“你是明白了。你知道得很多。实际上，是太多了。没有哪个对象应该知道这么多情况。也许我应该叫一个规划小组过来……”

这时，埃德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灰色尘云席卷而来，还有灰色的男人女人们。他打了个寒战。“听我说，”他沙哑地说道，“我什么都愿意做。任何事情。只要不把我惰化。”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好吗？”

老人想了想。“也许能另辟蹊径。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埃德迫不及待地问，“什么办法？”

老人若有所思地慢慢说道：“如果我让你回去，你发誓永远不向别人透露？你发誓不对任何人说起你看见过或了解到的事情？”

“当然！”埃德急切地喘着气，心头顿时卸下了千斤重担，“我发誓！”

“还有你妻子。她绝不能知道更多事情了。她必须要相信这是一次精神失常——是一种逃避现实的表现。”

“她本来就是这样认为的。”

“她以后也必须这样认为。”

埃德坚定地说：“我保证让她一直以为这是一次精神失常。她永远也不会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确定你能对她保守秘密？”

“确定，”埃德肯定地说，“我对自己有信心。”

“好吧。”老人缓缓地点点头。“我让你回去。但是你不能告诉任何人。”他厉声说，“记住：你最终还是会回到我这里——最终，每个人都会如此——你的遭遇并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

“我不会告诉她的，”埃德大汗淋漓，“我发誓。请您相信我。我能应付露丝。您可以放心。”

日落时分，埃德回到家。

他眨眨眼睛，骤降让他眩晕。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找回平衡，稳住呼吸。然后，他快速上了小道。

他推开门，走进小小的绿房子。

“埃德！”露丝飞一般冲过来，脸上挂满泪水。她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他。“你究竟跑哪儿去了？”

“哪儿去了？”埃德喃喃道，“当然是在办公室里待着了。”

露丝一把推开他。“才不是。”

埃德感到后背有一阵警惕的凉意。“我真的在办公室啊。要不然还能——”

“我三点的时候给道格拉斯打过电话。他说你走了。我前脚刚踏出门，你后脚就走了。埃德——”

埃德紧张地拍拍她。“别担心，亲爱的。”他解开外套的扣子，“一切都很好啊。明白吗？没什么好担心的。”

露丝坐在沙发扶手上，擦擦鼻子，揉揉眼睛。“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她把手帕放在一边，抱着双臂，说，“我想知道你到底去哪儿了。”

埃德忐忑地把外套挂进衣橱，然后过来亲了她一下。她的双唇冰冷。“我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你。不过，我们能不能先弄点吃的？我快饿死了。”

露丝仔细地看了看他，然后站起身来。“那我先去弄晚饭。”

她快步走进卧室，脱下鞋子和尼龙袜。埃德跟在她身后。“我真不是故意让你担心的。”他小心翼翼地说，“你离开之后，我意识到你说得对。”

“哦？”露丝脱掉衬衫和裙子，挂到衣架上，“我说的什么对？”

“关于我。”他挤出一丝笑容，努力让脸上绽放出光彩，“关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露丝把脱下来的衬裙也挂到衣架上。她一边费力地穿上紧身牛仔裤，一边将信将疑地看着她丈夫。“继续说。”

见分晓的时刻来了。事情的成败就看这个关键时刻了。埃德·弗莱彻振作起来，字斟句酌地说：“我意识到——”他说，“那些古怪的东西都是我的幻想。你说得没错，露丝。完全在理。而且我还知道这种幻想是如何产生的。”

露丝套上一件棉质T恤，塞进牛仔裤里。“如何产生的？”

“劳累过度。”

“劳累过度？”

“我需要放个假。我已经很多年没休假了。现在我工作的时候心不在焉的，整天胡思乱想。”他嘴上十分肯定，心里却扑通直跳，“我需要出去走走。去看看大山，钓钓鱼，或者——”他绞尽脑汁，“或者——”

露丝不祥地凑近他。“埃德！”她尖叫道，“看着我！”

“怎么了？”埃德全身一阵恐慌，“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你整个下午去哪儿了？”

埃德惊慌失色。“我告诉过你，出去散心了。我不是告诉你了吗？就是出去散散步，好好把事情想清楚。”

“别骗我了，埃德·弗莱彻！我知道你撒谎的样子！”露丝的泪水夺眶而出，胸口激动得起伏不已。“承认吧！你根本就没去散什么步！”

埃德被问得哑口无言。汗水倾泻下来。他无力地靠在门上。“你什么意思？”

露丝漆黑的双眸迸射出怒火。“得了吧！我一定得知道你究竟去哪儿了！告诉我！我有权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埃德败下阵来，决心如同石蜡一般熔化开来。这下全完了。“我没骗你。我真的是出去散——”

“告诉我！”露丝尖尖的指甲深掐进他的手臂里，“我一定得知道你去了哪儿——还有你和谁在一起！”

埃德张开嘴巴，还想再挤出一丝笑容，但是脸上的肌肉已经完全僵硬，不听使唤。“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你和谁在一起？你们去了哪里？告诉我！反正我迟早都会知道。”

无计可施了。他被彻底打败了——他心里清楚。他根本就对付不了她。现在，他只能杵在那儿，祈祷再多给他一点时间。如果他能想办法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被别的事情吸引过去。只要她别这么步步紧逼，哪怕一秒钟都好，他准能想出更好的故事来。时间，他需要更多的时间。“露丝，你听我——”

突然，外面传来一个声音：一声狗吠，响彻整栋房子。

露丝放开埃德，警觉地转过头。“是多比，有人来了。”

门铃响了起来。

“你待在这儿，我马上回来。”露丝从房间里一路跑到大门口。“该死。”她打开大门。

“晚上好！”一个年轻人快速走进来。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咧嘴朝露丝笑。“我来自轻松吸尘清洁公司。”

露丝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是吗？可我们正准备吃晚饭呢。”

“啊，没事，很快就好。”年轻人把吸尘器装好，各个部件碰在一起，发出一阵金属的摩擦声。他快速展开一条带图案的长横幅，告诉大家正在吸尘中。“麻烦你帮我拿着这个，我去插插头——”

然后，他高兴地忙活起来。先是拔掉电视插头，然后插上吸尘器插头，还顺手把挡道的椅子都挪到一边。

“先给你们展示一下这个窗帘吸头。”他拿出一根软管和喷嘴，安装到闪闪发亮的机座上。“现在，请你们好好坐着，看我为你们一一展示每个简单易用的部件。”他激情澎湃的声音竟然盖过了吸尘器的轰鸣声，“你们会发现——”

埃德·弗莱彻在床边坐下。他在衣服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找到烟盒。他哆哆嗦嗦地点上一根烟，靠在墙上，稍稍松了口气。

他抬起眼睛，满脸感激。“谢谢，”他轻声说道，“我想这下应该没问题了。太感谢了。”

少数派报告

一

安德顿第一眼看到跟前的年轻人，心里就暗想：我头发都快掉光了，又胖又老又秃。但是他并没有大声说出来，而是推开椅子，站了起来，步伐稳健地绕过桌角，略显僵硬地伸出右手。他握了握年轻人的手，脸上挤出一丝友善的笑意。

“威特沃？”他问道，想尽量表现得亲切一些。

“正是。”年轻人答道，“不过，要是你和我一样喜欢随意，那就叫我埃德吧。”他那张白脸散发出高度自信，仿佛认为事情就这么定了，从此就是埃德和约翰：两人搭档，合作愉快。

“你找来这里，一路顺利吗？”安德顿不顾对方的过度热情，见外地寒暄道。老天，他得扶着什么东西。袭上身来的恐惧让他直冒冷汗。威特沃走来走去，就好像他才是这间办公室的主人——正在测量房间的大小。难道他就不能出于起码的礼貌，再等上一两天？

“很顺利。”威特沃把手插在口袋里，快活地答道。他一边迫不及待地打量堆在墙边的文件，一边说：“你应该知道，我是有备而来的。我本人对测罪系统的运行，有不少想法。”

安德顿颤抖着点燃烟斗，问道：“那你觉得它现在运行得怎么样？”

“还不错。”威特沃回答，“实际上，应该说是非常好。”

安德顿死死地盯着对方，问道：“这是你的个人观点呢，还是官方说辞而已？”

威特沃毫不掩饰地迎上他的目光。“都是。参议院对你的工作很满意。事实上，他们对此非常关注。”紧接着他又补上一句，“对于像他们那么大年纪的老人来说，这可算是相当热情了。”

安德顿内心咯噔一下，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他不清楚威特沃的真实想法。那一头板寸下面，究竟在琢磨什么呢？这个聪明到让人不安的年轻人，长着一双什么都不会放过的蓝眼睛，毫不遮掩地展示着他的勃勃野心。看上去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据我所知，”安德顿字斟句酌地说，“你将成为我的助手，直到我退休。”

“我想是的。”年轻人爽快地答道。

“我也许今年就退休，也许明年，再待十年也有可能。”安德顿手中的烟斗抖动着，“我一点也不着急退休。作为测罪系统的发明者，我想待多久就待多久。这完全取决于我。”

“当然。”威特沃点点头，仍然一脸坦然。

安德顿努力平静下来，“我只想把丑话说在前头。”

威特沃表示同意。“从现在起，你就是老板。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接着他恳切地问，“能麻烦你带我参观一下整个机构吗？我想尽快熟悉这里的情况。”

他们沿着一排排亮着黄光的工作室向前走。工作室里一片繁忙。安德顿说：“我想不用说，你也应该了解测罪原理吧。”

“我知道的都是些公开信息。”威特沃答道，“通过能预知未来的先知的帮助，你大胆而成功地颠覆了我们传统那套只能利用监狱和罚款，对已经发生的犯罪行为进行惩治的机制。众所周知，光是惩罚，威慑力远远不够。尤其是对于那些已经失去生命的受害者来说，惩罚简直毫无意义。”

他们走到电梯前。当电梯带着他们缓缓往下降时，安德顿说：“你大概已经能看出测罪系统本身的法律漏洞了。我们逮捕的都是根本还没犯法的人。”

“但是他们迟早会犯法。”威特沃肯定地说。

“让人欣慰的是，他们来不及犯法。在他们从事犯罪活动之前，我们就可以制止他们。如此一来，犯罪完全变成了概念上的东西。我们认为他们有罪，但他们永远会声称自己是清白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的确是无罪的。”

电梯门打开了，他们沿着一条黄色的走廊往前走。“我们的社会里已经没有什么重罪了。”安德顿说，“但我们有一个关押准罪犯的拘留营。”

一道道门打开又合上，他们来到数据分析区。这里摆放着令人瞩目的设备，有数据接收器，还有计算处理器，正不停地分析和重组接收到的信息。机器旁坐着那三个能预知未来的先知，身上缠满了迷宫一般的线。

“就是他们。”安德顿干巴巴地说道，“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在一片阴沉的暗影中，痴呆呆地坐着那三个先知。他们不时地说出一些语无伦次的只言片语。每一句不连贯的话，每一个随机的音节，都经过分析比较，转换成可视符号，转录到传统的打孔卡片上，最后送进带有不同编码的文件槽里。这三个白痴被金属带和夹具囚禁在特制的高背椅里，全身绑满了线圈，整天都在含含糊糊地喋喋不休着。他们的生理需求会得到自动满足。他们没有精神需求，只是自言自语，睡了醒，醒了睡，像植物人一样活着。他们脑子里的东西混乱而枯燥，隐在重重迷雾中。

不过却不是关于现世的迷雾。这三个笨拙、呆滞的生物，脑袋大于常人，身体却明显萎缩。就是这样的三个人，竟能坐在那里预知未来。他们一边茫然地说着，分析处理器一边仔细地接收和记录他们发出的预言。

威特沃脸上的活泼自信，竟头一次黯淡了不少。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沮丧和恶心。仿佛是道义受到了挑战，罪恶在重生。“这可真叫人不舒服。”他喃喃地说，“我没想到他们竟然如此——”他努力在头脑中搜索一个合适的词语，“如此畸形。”

“畸形且弱智，”安德顿立马点点头，“尤其是那边那个女的。唐娜四十五岁了，但看起来只有十岁。她的特异功能消耗了所有养分，超感知觉让她的前额特别突出。但是谁在乎呢？只要能得到他们的预言就好。他们投我们所好。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其中的含义，但是我们懂。”

威特沃压抑地穿过房间，走到机器旁。他从一个文件槽里拿出一叠卡片。“这些就是名单？”他问安德顿。

“显而易见。”安德顿皱起眉头，从威特沃手里拿过卡片，不耐烦地掩饰自己的恼怒。“我自己还没看过呢。”

威特沃惊奇地看着机器往旁边的空槽里吐出一张新卡片。然后是第二张——然后第三张。他大声说道：“他们一定能预知到很久以后的事情吧！”

“他们只能看到很有限的未来，”安德顿答道，“最多也就是一到两个星期。大部分数据都没用，跟我们的工作无关。我们会把那些无关信息送去相应的其他部门。同时，他们也会跟我们交换情报。每个关键部门都有自己的宝贝猴子[1]。”

“猴子？”威特沃不自在地看着他，“哦，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了。视而不见，知而不言，等等。有意思。”

“聪明！”安德顿顺手把旋转机新吐出的卡片拿过来，“这上面有些名字完全没用。剩下来有用的那些，大部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罪行，比如偷窃、逃税、斗殴、敲诈勒索什么的。我想你一定知道，测罪系统使重罪的犯罪率降低了百分之九十九点八。我们现在很少发现谋杀或叛国等罪行了。毕竟，罪犯们现在都知道，在他们有机会采取行动前一个星期，我们就能先发制人，把他们抓获。”

“那最近一次谋杀案是多久以前的事呢？”威特沃问。

“五年前。”安德顿自豪地答道。

“是怎么发生的？”

“罪犯逃过了我们的追捕。我们当时其实已经掌握了他的名字和犯罪的具体细节，包括受害者的名字以及确切的案发地点和时间。尽管如此，他还是逃出了我们的手掌心。”安德顿耸耸肩，“毕竟，我们也不可能阻止所有犯罪行为。”他翻着手里的卡片，补充道，“但是鲜有漏网之鱼。”

“五年内才一宗谋杀案！”威特沃仿佛又重振了信心，“真让人佩服，值得骄傲。”

安德顿若无其事地说：“我的确为此感到自豪。想当初三十年前，我构想出这个理论的时候，那些利己主义者只知道在股市上强取豪夺。我当时就预见到了这个能造福社会、福泽众生的善举。”

他把一叠卡片塞到沃利·佩奇手里。佩奇是他的助手，掌管猴子区。“看看有哪些名字是我们感兴趣的。”安德顿嘱咐他，“发挥你的聪明才智吧。”

看着佩奇拿着卡片消失在视野里，威特沃意味深长地感叹道：“他肩上的担子可真不小。”

“的确。”安德顿说，“如果我们再让哪个罪犯逃脱，就像五年前那样，又会多一条人命算在我们头上。我们对此负全责。如果我们有任何闪失，就会有人送命。”他辛酸地从槽口拿出三张新卡片，“这是社会公信问题。”

“你有没有试图——”威特沃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我是说，出现在名单上的一些人肯定会试图给你送大礼吧？”

“那完全是白费功夫！我们拿到的这些卡片，在军队总部全都有备份。他们追查起来轻而易举。只要他们愿意，就能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安德顿匆匆扫过最上面的一张卡片。“所以，即便我们想接受——”

他戛然而止，咬紧嘴唇。

“怎么了？”威特沃好奇地问道。

安德顿小心翼翼地把最上面那张卡片折起来，放进口袋里。“没什么。”他嘀咕道，“一点问题也没有。”

他带刺的语气让威特沃涨红了脸。“你真的很不喜欢我。”威特沃意识到。

“确实，”安德顿没有否认，“我是对你没什么好感，不过——”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不喜欢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不可能，怎么会这样？一定是哪里出错了。他突然感到一阵眩晕，竭力理清混乱的思绪。

那张卡片上是他自己的名字。头一行就清楚地写着——被告即将杀人！根据卡片上的编码孔，测罪系统之父约翰·A.安德顿将于一周内杀死某个人。

他完全不相信这个指控，绝对不相信。

二

外间办公室里，一个纤瘦迷人的妙龄女子正在和佩奇说话。她是安德顿的妻子丽莎，正在和佩奇进行一场尖锐而生动的政治辩论，完全没有注意到威特沃和她的丈夫走了进来。

“嗨，亲爱的！”安德顿说道。

威特沃没说话，眼睛却不经意地打量起眼前这个女人：披着一头棕发，警服贴身得体。他苍白的眼神突然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丽莎如今是测罪系统的首席执行官。不过据威特沃所知，她一开始是安德顿的秘书。

安德顿注意到威特沃打量的眼神，不禁起了疑心。能把卡片放进机器里的人，一定是内鬼。这个人能近距离接触到测罪系统，并且有权使用分析处理器。不太可能是丽莎干的。但是也不能完全排除这个可能性。

当然，这件事背后可能有一个精心布置的大阴谋，而不仅仅是鬼鬼祟祟地把卡片放进机器那么简单。也许原始数据也遭到了篡改。仔细想想，似乎没有办法追查出是从哪一步开始出问题的。想到这，安德顿不禁后背发凉。他的第一反应是把机器上上下下翻个遍，彻底清除掉对他不利的数据。但是这个做法根本就是下下策。磁带上的数据很可能和卡片上一样：他这么做只是自投罗网，不打自招，反而会让自己陷得更深。

他大概还有二十四小时的时间。然后，军队总部的人就会核查他们的卡片，发现有不对等的信息。他们也有一张跟安德顿私藏的这张卡片一模一样的副本。这世上仅有的两张卡片，他只掌握了一张。虽说他可以把这张藏在口袋里，可这另一张的存在，却让这一举动没有任何意义，还不如让它躺在佩奇桌上供世人参阅。

大楼外面响起了警车出动，去执行日常巡逻任务的声音。不知道再过几小时，其中一辆警车就会停到他家门口。

“亲爱的，怎么了？”丽莎关切地问他，“你看起来像撞了邪了。没事吧？”

“我很好。”他安慰她。

丽莎好像突然意识到了埃德·威特沃仰慕的打量，问道：“这位就是你的新搭档吗，亲爱的？”

安德顿谨慎地介绍了他的新助手。丽莎友好地笑了笑。刚才他们之间是不是偷偷传达了什么暗示？他不知道。天啦，他已经开始怀疑所有人了，不仅是他的妻子和威特沃，还有很多下属。

“你是从纽约来的吗？”丽莎问道。

“不是。”威特沃答道，“我以前大部分时间住在芝加哥。眼下我正住在闹市区的一家大酒店里。名字叫——等等——我把他们的名字写在了卡片上。”

他手忙脚乱地翻着口袋时，丽莎提议道：“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和我们共进晚餐。我们以后就要一起共事了，应该多了解对方。”

安德顿大惊失色，不禁后退了两步。他的妻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热情？这只是巧合吗？这下威特沃完全可以顺水推舟，名正言顺地去窥探他的私人住所了。安德顿坐立难安，只想冲到门外去。

“你要去哪儿？”丽莎吃惊地问。

“回去看看猴子。”他说，“我想趁军部查看之前，去核实一些比较令人费解的数据。”没等丽莎想到任何阻拦他的理由，他已经走在过道上了。

他飞快地下了斜坡，三步并两步地跨下台阶，直冲向人行道。丽莎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你到底是怎么了？”丽莎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绕到他面前。“我就知道你要离开。”她叫道，不准他向前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大家都觉得你——”她掂量了一下，“都觉得你很不对劲。”

街上人头攒动，到下午的人流高峰期了。安德顿旁若无人地掰开他妻子的手，说：“我要离开这里，趁还有时间！”

“但是——为什么啊？”

“我被人陷害了。对手居心不良，蓄谋已久。他就是想取而代之，坐上我的位置。连参议院也和他是一伙儿的。”

丽莎一头雾水地看着他说：“但是，他看起来像个好人啊。”

“好得像条蝮蛇。”

丽莎的疑惑变成了难以置信。“我不相信。亲爱的，我看你是劳累过度了——”她勉强地笑着，支支吾吾地说道，“要说埃德·威特沃陷害你，我们也没有真凭实据啊。就算他真的想，他有什么办法呢？我肯定埃德不会——”

“埃德？”

“对啊，这不是他的名字吗？”

丽莎突然醒悟过来，棕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万分委屈地申辩道：“天啦，你现在怀疑所有人。你甚至怀疑我也想加害于你，是不是？”

他想了一下，说：“我还不确定。”

她贴近他，眼神里满是诘问。“你撒谎！你在怀疑我。也许你真的应该休息几个星期。你太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一个比你更年轻的人加入进来，就把你弄得紧张兮兮的。你现在简直是在无中生有。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你说有人陷害你，那你告诉我，你有什么证据？”

安德顿把口袋里那张叠起来的卡片拿出来，递给丽莎。“你仔细看看。”

她大惊失色，倒抽了一口气，嗓子又干又难受。

“这不明摆是陷害吗？”安德顿尽量克制住情绪。“这完全能让威特沃光明正大地除掉我。他都不用等到我退休了。”他恨恨地说，“他们知道我不会那么早退休。”

“但是——”

“这将结束现在这个两权分立的局面。测罪中心将无法保持独立。参议院将染指警察局，然后——”他抿紧嘴唇，“他们还会掌控军队。这样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刚好我特别不喜欢威特沃，说我有杀人动机简直就是顺理成章。

“没人喜欢被一个比自己年轻的人取代，心甘情愿退居二线。这似乎都是合情合理的。可是，我怎么也不会生杀害威特沃的心啊。但是我没有办法证明这一点。我该怎么办？”

丽莎一脸惨白，一时语塞。她摇摇头，说：“我——我也不知道。亲爱的，要是——”

“现在，”安德顿打断了她，“我得先回家收拾收拾，然后再作打算。”

“你真的打算——躲起来？”

“是啊。哪怕要跑到半人马座的殖民星球去。反正也不是没人干过，而且我还占了二十四小时的先机。”他坚决地转过身，“回去吧。你没必要和我一起走。”

“你觉得我可以那样做吗？”丽莎沙哑地说道。

安德顿吃惊地看着她，说：“难道你不会吗？”然后他又心存欣喜地喃喃道，“可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你仍然觉得我是杞人忧天。”他狠狠地戳着那张卡片。“即便真凭实据摆在眼前，你也不相信我！”

“是的，”丽莎当即承认道，“我不相信。因为你没有看仔细，亲爱的。这上面没有埃德·威特沃的名字。”

安德顿半信半疑地把卡片从丽莎手里拿过来。

“没人说你会杀埃德·威特沃。”丽莎快速说道，声音又轻又脆，“这卡片肯定没被篡改过，明白吗？而且和埃德没有关系。他并没有要陷害你，也没有人在陷害你。”

安德顿无言以对，呆呆地站在那儿研究着卡片。她是对的。卡片上写的受害人不是埃德·威特沃。卡片上的第五行，机器清清楚楚地打着另一个名字：

利奥波德·卡普兰

他麻木地把卡片放进口袋。他这辈子压根就没听说过这个人。

三

家里冷清而萧条。安德顿立马开始计划旅程。他一边收拾，一边在头脑里酝酿许多疯狂的想法。

难道他真的错怪威特沃了？但是他仍然不能完全排除这个嫌疑。不管怎样，这场针对他的阴谋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从大局来看，威特沃搞不好只是一枚不起眼的棋子，操控整盘棋局的人还远远地躲在层层幕后。

真不该给丽莎看那张卡片。她肯定会把消息一字不漏地告诉威特沃。看来他离不开地球，想逃到拓荒星球去的目标是难以实现了。

他正专心思考着，突然听到身后咯吱一响。他立马转过身去，背对着床，手里还捏着一件老化变色的厚夹克。迎面而来的是一把灰蓝色的手枪，枪口直指向他。

“你动作很快嘛。”他死死地盯着来者，一个体格魁梧的男子。他身穿一件棕色外套，双唇紧闭，手上戴着手套，紧紧握着手枪。“看来她真是没半点犹豫啊！”

那人却面无表情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快跟我走。”

安德顿震惊地放下手中的厚夹克，问道：“你不是局里的人？也不是警察？”

万分惊讶的他用力挣扎，还是被推推搡搡地带到了房子外面的一辆豪华轿车旁。三个全副武装的壮汉立即围到他身后。车门砰的一关，车子就直冲上高速，远远地离开城市。车里的人个个不动声色，阴郁的脸随着车子的呼啸而颠摇。车外昏暗的旷野茫茫无边，一闪而过。

安德顿仍在枉费心机地琢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时，车子突然一扭，转上一条带有车辙的支路，开进了一个地下车库。他听见有人喊了句指令。车库门随即被重重地锁上，头顶的灯一闪一闪地亮了起来。司机关掉引擎。

“你们会后悔的！”安德顿被拖出车门时嘶哑地吼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穿棕色大衣的男子答道。

安德顿被枪指着，从阴冷潮湿的安静车库来到了铺着厚厚地毯的二楼走廊。看来他是被带到了某个豪华私人住所，坐落在被战争啮噬过的郊野。走廊尽头是一间装修得很有品位的书房，里头全是书。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男人坐在书房中央，脸庞在周围的灯光下半现半隐。

安德顿走近那个男人，只见他不安地戴上一副无框眼镜，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然后啪地关上镜盒。他看上去有些岁数了，起码超过七十，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银拄棍。他的身材纤长而结实，表情固执而刻板。那头稀疏的棕发显然经过精心梳理，棱角分明、消瘦惨白的脸上，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透出强烈的警惕。

“这就是安德顿？”他暴躁地问道，扭头看着穿棕色大衣的男子，“你们从哪里把他弄来的？”

“从他家。”男子回答说，“正如我们所料，他正在收拾行李。”

坐在桌子后面的老人明显哆嗦了一下。“收拾行李。”他摘下眼镜，颤巍巍地放回盒子里。“看着我，”他直白地对安德顿说道，“你怎么回事？失去理智神经错乱了吗？你怎么能杀一个你见都没见过的人呢？”

安德顿这才恍然大悟，他面前这位老人正是利奥波德·卡普兰！

“首先，让我问你一个问题。”安德顿迅速回击，“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我可是局长！我能让你坐二十年的牢。”

他正要接着说，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你是怎么发现的？”他问道，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藏着卡片的口袋里，“该不是——”

“我不是通过你们局里知道的。”卡普兰不耐烦地打断他。“你从没听过我的名字，这不奇怪。我利奥波德·卡普兰，正是联邦西署同盟军的将军。”他抱怨地说道，“不过，中英大战结束之后，同盟军被取缔，我也就退休了。”

这说得通。安德顿本来就怀疑军队为了自保，可能当即就会处理备份卡片。他稍稍舒了口气。“怎样？你把我带到这儿来，下一步想干什么？”

“很显然，”卡普兰说，“我是不会把你怎么样的。要不然，你那些可笑的卡片上早就写上我的名字了。我是对你感到好奇。我还是不敢相信你会去杀一个见都没见过的人。这里面肯定有什么名堂。实话告诉你，我也想不明白个中缘由。如果说这是什么警察策略的话——”他耸耸肩，“要是那样的话，你就不会让我拿到备份卡片。”

“除非，”他的一个手下插嘴，“这是一个计划好的阴谋。”

卡普兰抬起他炯炯有神、鹰一般的眼睛，细细地打量安德顿。“你有什么要说的？”

“他说得没错。”安德顿已经迅速意识到，说谎并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好处，所以他坦白了自己的心声。“显然是局里有人造出这张卡片，给我下了套。这样我就等于自动被免职了。我的助手会立马上任，还可以对世人宣布，他再次利用测罪系统完美地阻止了一场谋杀。但事实上，根本就不会有什么谋杀，而且我也没有任何杀人动机。”

“你说不会有谋杀发生，我非常同意。”卡普兰冷冷地说道，“因为我会让警察好好看着你。”

安德顿吓呆了，抗议道：“什么？你居然要把我送回去？但是如果他们抓住我，我就永远都不能证明——”

“我才不管你能不能证明什么，”卡普兰打断他，冷冰冰地说道，“我只在乎你会不会威胁到我的安全。”

“但他当时是准备远走高飞的。”卡普兰的一个手下居然为安德顿说了句话。

“没错。”安德顿开始流汗，“如果他们抓住我，一定会把我关进拘留营。威特沃一接手，就会让我永不见天日。”这时，他脸色一沉。“还有我的妻子。看来他们是串通好的。”

有那么一会儿，卡普兰看上去似乎有点犹豫。“也许吧。”他盯着安德顿，若有所思地说道。可是最后，他还是摇摇头，说：“我还是不能冒这个险。如果这是针对你设的陷阱，那我衷心表示抱歉。但这仍然和我没什么关系。”他挤出一丝笑容，“不过我还是要祝你好运。”说完他吩咐手下：“把他带去警局，交给最高执行官。”他说出了最高执行官的名字，等待安德顿的反应。

“真的是威特沃！”安德顿大惊失色，难以置信。

卡普兰浅浅地笑着，一边转身打开收音机，一边说：“威特沃已经掌权了。显然，这件事让他受益匪浅。”

收音机里传来一阵静电噪声，然后突然炸出一个专业的声音，一板一眼地念着文稿。

……全国人民请注意，任何人都不得窝藏该逃犯，或以任何形式给予这名危险的逃犯任何帮助。罪犯目前正在潜逃，随时可能采取杀人行动。近几年来，这种情况还是首次出现。大家必须全力协助警方捉拿约翰·阿利森·安德顿。不给予配合者将被视为罪犯同伙。再次重申：联邦西署政府的测罪局正在追捕前任局长，约翰·阿利森·安德顿。根据测罪系统分析，安德顿将犯谋杀罪，因此将受到终身监禁，剥夺一切权利。

“他的动作真快。”安德顿喃喃自语，感到极为震惊。卡普兰关掉收音机，广播声戛然而止。

“丽莎肯定直接投怀送抱了。”安德顿心里真不是滋味。

“他为什么要等？”卡普兰说，“你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他朝手下点点头。“把他带回城里去。他在这儿让我很不安。在这一点上，我和威特沃长官看法一致。我希望他被监禁起来，越快越好。”

四

阴雨绵绵。纽约昏暗的街道上，一辆车正朝市警局驶去。

车里的一名男子对安德顿说：“你也不能怪他。换成你，也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

安德顿直直地注视着前方，愠火中升。

那名男子接着说：“不过话又说回来，世上也不单你一人这样。那拘留营里关着成千上万人，想必你进去了也不会感到孤单。说不定你会待在里面不想走。”

安德顿无力地看着窗外，行人们在雨中来回穿梭。他已经渐渐平静下来，只觉得一阵浓浓的倦意袭上身来。蒙眬中，他看了一眼街道名，发现他们已经离警局很近了。

一个比较健谈的男子开口道：“看来这个威特沃很懂得把握机会啊。你见过他本人吗？”

“见过一面。”安德顿答道。

“他觊觎你的工作，所以就设局陷害你。你真是这样想的？”

安德顿面无表情地答道：“我到底怎样想还有什么意义吗？”

“我只是有点好奇。”男子无精打采地看了看他，“既然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前任局长，拘留营里的人一定会欢迎你的加入。他们可是个个都认识你的。”

“那是。”安德顿赞同。

“威特沃的动作真快。有他这样的人把关，卡普兰真是幸运。”说话的男人恳切地看着安德顿，“你真的觉得这是个阴谋？”

“当然。”

“你不会动卡普兰一根汗毛？有史以来，测罪系统头一次出问题了？既然卡片上出现了一个无辜者的名字，那就说明也许还有其他人也被错判了，对不对？”

“很有可能。”安德顿感到全身乏力。

“也许整个系统都会崩溃。当然，你会说自己根本不会谋杀任何人，但那些被你们抓住的人可能都是如此。这就是当时你叫卡普兰放你走的原因吗？你想证明事实上是这个系统出问题了吗？如果你想聊聊，我倒是很乐意听的。”

这时，另一个人也凑了过来。“我们谁也不会说出去。你就说说看，你真的觉得这里面有蹊跷吗？你真的是被陷害的吗？”

安德顿叹了口气。他自己也不确定。也许他是被卷进了一个没有意义的时间循环里，没有动机，也没有开始。事实上，他几乎觉得自己陷入了某种奇怪的、神经质般的幻想里，极度缺乏安全感。他完全丧失了斗志，精疲力竭。所有的罪证都指向他，他根本就是在以卵击石。

突然，一阵急刹车的尖啸声惊醒了他。大雾中，对面突然冲过来一辆大卡车，司机忙打方向盘，猛踩刹车，试图控制住方向。事实上，如果他选择了加速而不是刹车，反倒可能有救。但是当他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已经晚了。车子一打滑，往旁边斜过去，在瞬间静止了一下，接着就冲向了前面的大卡车。

安德顿的座椅整个弹起来。他飞了出去，脸狠狠地撞在车门上。他感到脑袋疼痛欲裂，痛苦难忍。他在地上喘着粗气，挣扎着跪起身子。外面某处燃起闷火，嗞嗞地响着，热浪在薄雾的旋涡中一阵一阵地冲向倒在地上的车子。

车外突然伸进来一双手。安德顿慢慢地恢复知觉，意识到自己正被拖出已经变了形的车门。压在他身上的重重的座椅突然被掀了起来。片刻之后，他发现自己双脚着地，压在一个黑色人影身上，被带到离车不远的一条小巷里。

不远处，能听到呜咽的警笛声。

“你要活下去。”一个声音传入他耳中，低沉而急促。这是他从未听过的声音，陌生刺耳，让人不安，就像不停打在他脸上的雨一样。“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嗯。”安德顿点点头。他下意识地扯着挂在身上的破袖子。脸上的伤开始抽痛。他试图弄清自己所在的位置，不解地问：“你不是——”

“别说话，听好了。”说话的男子个头很大，微胖。他的大手扶着安德顿倚在湿墙上。雨依旧下着，不远处的车子已经被闪烁的火光吞噬了。“我们也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他说，“时间太紧迫了。我们本以为卡普兰会把你多留一会儿。”

“你到底是谁？”安德顿强忍着痛苦。

雨幕中，男子的脸上挤出了一丝严肃的笑容。“我叫弗莱明。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再过几分钟，警察就来了。那样我们就前功尽弃了。”说着他塞给安德顿一个扁扁的包裹。“这些东西足够帮你逃避警察的追捕。里面有全套的身份证件。我们会和你保持联系，直到你找出答案。”他咧开嘴，不安地干笑了一声。

安德顿眨了眨眼，问道：“所以这真的是个阴谋，对吗？”

“当然。”男子尖锐而肯定地说道，“看你的样子，是不是被他们说动了？”

“我只是怀疑——”安德顿的一颗门牙似乎有点松动，所以说话比较困难，“对威特沃很不满……取代我，我的妻子和一个比我年轻的人，自然会嫉妒……”

“别傻了，”男子打断他，“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这整件事全都是有人精心布置的。每一个环节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卡片是被算计好在威特沃就职当天出现的。他们已经赢了第一回合。威特沃现在当了局长，而你成了逃犯。”

“到底谁在背后搞鬼？”

“你妻子。”

对于安德顿来说，这无异于一个晴天霹雳。“你确定？”

男子笑了起来。“那还用说？”他迅速环顾了一下四周，“警察来了。快沿这条巷子出去。然后搭个公交车，到贫民区去。到那里租间房，买几本杂志看看，打发时间。把衣服换了——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怎样照顾自己。千万别试图离开地球。所有的星际运输系统全都有他们的人盯着。只要能躲过接下来的七天，你就安全了。”

“你究竟是谁？”安德顿急切地问道。

弗莱明松开手。安德顿小心翼翼地来到巷子尽头，探出头去查看情况。这时已经来了一辆警车，停在潮湿的马路旁，引擎低沉地响着。警车小心地靠近卡普兰那辆冒烟的车。车里的人这才开始一个接一个地从一堆完全被撞变形的钢筋塑料中痛苦地爬出来，虚弱地倒在冰冷的雨中。

“你就当我们是一个维权组织吧。”弗莱明低声说道。他略胖的脸上毫无表情，因为被雨水打湿而微微泛光。“我们是一种监督警察的警察。为了守卫社会的天平。”

说着他大手一甩，安德顿打了个踉跄，跌跌撞撞地穿过那条潮湿阴冷、遍布垃圾的巷子。

“保重，”弗莱明尖声说，“一定要保管好那个包裹。”正当安德顿摸索着离开巷子的时候，男子的最后一句话传入他耳中：“仔细研究它，你才有可能脱险。”

五

根据身份证，他现在叫欧内斯特·坦普尔。职业：失业。技能：电工。目前就靠纽约州每周发放的一点救济金过活，和老婆还有四个孩子一起住在布法罗，家产加起来不到一百美元。凭着一张汗渍斑斑的绿色卡片，他能理所当然地四处奔走，没有固定的家庭住址。为了找份工作，一个男人到处晃荡也不会引起什么怀疑。他要走的路说不定还长着呢。

安德顿坐在几乎空无一人的公交车上穿越城区时，仔细研究着这个新身份“欧内斯特·坦普尔”。很显然，所有的伪造证件都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但他突然意识到，还有指纹和脑电波问题，光靠这些文件应该是瞒不过去的。这一大堆卡片最多也只能让他通过最基本的安检。

不过这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强。包裹里还有一万美元现金。他把钱和卡装进口袋，这才发现包裹里还有一张字迹整洁的纸条。

乍一看，他一头雾水。研究了很久也不见头绪。

既然有所谓多数派的存在，就一定有与之对立的少数派。

公交车已经开到了广阔的贫民区。战争的硝烟消逝之后，这里的廉价旅馆和破房子如雨后春笋般出现，蔓延了数英里。车慢慢地停下，安德顿下了车。有几个过路人无所事事地打量着他脸上的伤和褴褛的衣衫。他没理他们，自顾自地站在被雨水冲刷过的马路边石上。

旅馆的伙计向他收了住宿费之后，就再也不搭理他了。安德顿顺着楼梯爬到二楼，走进一个狭小的房间，闻到一股霉味。现在，这里就是他的栖身之地了。他心满意足地锁上门，放下窗帘。房间很小，但收拾得挺干净。一张床、一个梳妆台、一幅风景挂历、一把椅子、一盏灯、一台投币收音机，也算应有尽有了。

他投了一枚硬币，打开收音机，沉沉地倒在床上。所有主流电台都在重复播放警局的通缉令。一个逃犯！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这真是一个闻所未闻的天大新闻。公众的热情极度高涨。收音机里的播音员义愤填膺地说道：

……该男子利用他曾经的高级官衔得以暂时逃脱。因为他曾经身居高位，所以在其他人发现之前就看到了保密信息。而他的特殊身份，也让他得以躲开常规检查和追踪。他在任职期间，曾通过手中的权力拘留了不计其数的潜在罪犯，也因此保住了众多无辜者的性命。这名男子，约翰·阿利森·安德顿，是测罪系统的奠基人。测罪系统旨在犯罪发生之前提前拘留罪犯。它开创性地利用了能预知未来的先知，由他们预先看见未来发生的事情，然后口头传达给分析处理器。这三名先知至关重要……

他走进狭小的卫生间，收音机的声音慢慢变小了。他一层层地脱下外套和衬衫，在水槽里放了些热水，清理脸上的伤口。他刚才在街角的药店买了碘酒、创可贴、刮胡刀、梳子、牙刷，还有其他一些必需品，打算明早再去找一家卖二手衣服的店，买些更符合他身份的衣服。毕竟他现在是个待业电工，不能再像遭了车祸的局长了。

另一个房间里的收音机还在聒噪地响着。他站在一面带有裂痕的镜子前，一边下意识地听着，一边检查那颗被撞坏的牙齿。

……这个由三名先知组成的系统，起源于本世纪中期的计算机技术。怎样确保计算机的分析结果是正确的呢？把数据放在第二台具有相同设置的计算机上进行分析。但光是这样还不够，因为如果两台计算机得出不一样的结果，那就没法证明到底是哪一台出错了。基于复杂的数据分析，结果发现，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第三台计算机来检验前两台的分析结果。这样就产生了所谓的多数派报告。根据概率论原理，得到其中两台计算机认同的结果，在大部分情况下都是正确的。因为两台计算机同时算出不正确结果的可能性，应该相当小……

安德顿突然丢掉手里的毛巾，冲进卧房，颤抖着弯下腰，把耳朵凑近收音机。

……最理想的状态是，三名先知得出的结果是一样的。但是据现任局长威特沃所说，大多数情况下并不是这样。通常是由其中两名先知产生一份多数派报告，而剩下的第三名先知会生成一份少数派报告，与前者在时间或地点上有所出入。这可以用多样未来理论来解释。如果只存在唯一一个时间路径，那么，即使预知到了未来，也不可能对其作任何改变，这样就使先知的存在毫无意义。所以，测罪系统有效运行的前提就在于……

安德顿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多数派报告——卡片上的内容只是由两个先知决定的。原来包裹里那张字条说的是这个！这么说，第三个先知的少数派报告，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为什么？

他看了看表，发现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佩奇应该已经下班了。他要到下午才会回到猴子区。虽然可能性不大，但值得一试。也许佩奇还会帮帮他，也可能不会。但是他必须试一试。

他一定要看到那份少数派报告。

六

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一点，纽约脏乱的街道上人头攒动。他专门挑了一天中最忙的时间。他在一家挤满顾客的大便利店里找到一个电话亭，拨打他熟悉的警局号码。他站在那儿，把冰冷的听筒紧紧贴在耳朵上。他故意选择音频通话，担心如果是视频的话，可能会被认出来，虽然他只穿着一件二手衣，而且胡子拉碴。

接线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声音。他小心地报了佩奇的分机号。但如果威特沃换掉了常规人员，安插了他的人马，那接电话的就可能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你好。”电话那头传来佩奇沙哑的声音。

安德顿如释重负，小心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没有人注意他。顾客们在货架间穿梭，各忙各的。“你说话方便吗？”安德顿问道，“有没有被监视起来？”

那头沉默了一阵子。他可以想象到佩奇原本柔和的脸因为犹豫不决而纠结着。终于，佩奇迟疑地说：“你——怎么打到这里来了？”

安德顿答非所问地说道：“接线员是新来的吗？我听不出是谁的声音。”

“刚换的。”佩奇压低了声音，“这几天人员变动很大。”

“我听说了。”安德顿紧张地问道，“你怎么样？有危险吗？”

“等等。”安德顿能听到那头的听筒被放了下来，然后是低沉的脚步声，以及砰的一声关门声。佩奇回到电话前，嘶哑地说：“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

“有多好？”

“不敢保证。你现在在哪儿？”

“在中央公园闲逛，”安德顿说，“享受阳光。”其实他知道，佩奇刚才很可能是去接通窃听分线。现在，警局的直升机也许已经升空了。但是他必须冒这个险。“我转行了。”他简洁地说，“现在是个电工。”

“噢？”佩奇听得一头雾水。

“我想也许你能给我介绍点活干。如果方便的话，我十分乐意上门去帮你们检查一下基础设备。比如说猴子区的数据和分析中心。”

佩奇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可以试试。如果真的很重要的话。”

“非常重要，”安德顿肯定地说，“你觉得什么时间比较好？”

“这个，”佩奇纠结地说道，“我请了一组技工来检查内部通信系统。现任局长想在这方面作些改进，好让他使用起来更加便捷。你也许可以跟着一起来。”

“好的。什么时候？”

“那就四点吧。B入口，六楼。我在那儿等你。”

“好的。”安德顿准备挂电话，“希望等我到的时候，你还没被换掉。”

说着他挂上电话，迅速离开了电话亭。不一会儿，他就挤进了附近咖啡店里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在那里谁也找不到他。

他还要等上三个半小时。他觉得度日如年，这绝对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三个半小时。

佩奇一见到他，就劈头盖脸地问：“你是疯了吗？怎么又跑回来了？”

“我很快就走。”安德顿紧张地靠近猴子区，小心翼翼地关上身后每一扇门，“别让任何人进来。我不能冒这个险。”

“你当时就应该自动退位。”跟在他后面的佩奇既担心被发现，又同情安德顿，“威特沃很会把握时机，做事井井有条。他现在已经让全国上下都视你为敌了。”

安德顿全然没有在意佩奇的话，啪地打开分析处理器的主控板。“他们哪一个生成了少数派报告？”

“别问我，我要出去了。”佩奇朝门口走去，突然停住脚步，指了指坐在中间的先知，然后便消失了。门随即关上，留下安德顿一个人。

中间那个。他对那个再熟悉不过了。那个驼背的侏儒已经被这堆电线和继电器埋了十五个年头。安德顿向它走去，它并没有抬头看他。它直勾勾的眼里空无一物，正在勾画一个尚不存在的世界，对周围的实体世界却视而不见。

“杰里”已经二十四岁了。最初，他被诊断为脑积水性痴呆。直到他六岁的时候，精神分析师才发现，在他脑部的层层坏死组织深处，竟蕴藏着预知未来的特异功能。随后他被送进了政府的培训学校。在那里，他的特殊功能得到了开发。到他九岁的时候，他的特异能力已经可以有所应用了。然而，对于“杰里”本人来说，认知仍然处于混沌状态。测罪中心的蓬勃发展实际上是以他的人格完整为代价的。

安德顿蹲下身去，打开分析处理器上保护磁带的防护罩。他参照线路示意图，按图索骥地找到了中央处理器末端和“杰里”相连的地方。几分钟后，他找到了最近和多数派报告相斥的数据，颤抖着取出两卷半小时长的磁带。根据解码表的指示，他挑出了和写有他名字的卡片相对应的磁带。

读带器就在旁边。他屏住呼吸，插入磁带，启动机器，仔细地聆听着。就一秒钟时间，在第一条陈述被播出来的瞬间，真相就已大白。他已经达到目的，根本不需要继续往下找了。

“杰里”预言的是不同的时间路径。由于预言本身的模糊性，他当时观察到的时空和他的两位同伴有些偏差。在他看到的未来里，安德顿杀人这件事还牵扯出很多其他事情。他还预测到了安德顿看到卡片之后的反应。

显然，“杰里”的报告才是正确的。当安德顿得知自己有可能会杀人时，他会因此改变主意。预见谋杀这件事阻止了谋杀的发生。这样就产生了一个新的时间路径。但是“杰里”被否决了。

安德顿颤抖着把磁带倒回去，按下录制键，迅速录下一份完整的备份，然后把原始数据放回原处，取出备份磁带。能证明卡片无效的证据就在这里：废弃卡片。接下来，只要把这份数据拿给威特沃，就能——

想到这，他不禁嘲笑自己太过幼稚。威特沃当然已经看过这份报告了。即便如此，他还是篡夺了他的局长之位，让警察小组满天下追踪他。威特沃才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更不会在乎安德顿的生死。

那么，他究竟该怎么办呢？还有谁会真的在乎他的清白呢？

“你这个傻子！”一个极度焦虑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他腾地转过身去，看见他的妻子正站在其中一扇门前，穿着警服，眼神哀伤。“别担心，”他冷冷地说道，一边举起手里的磁带，“我这就走。”

丽莎疯了一般地冲向他，表情扭曲。“佩奇说你在这儿的时候，我完全不敢相信。他不该让你进来的。他不明白你的处境！”

“我什么处境？”安德顿讥讽地问道，“在你回答之前，先听听这卷磁带上的东西。”

“我不要听！我要你马上离开这里！埃德·威特沃知道这里有人。佩奇正在拖住他，但是——”她突然停住，僵硬地侧过脸去，“他来了！他要硬闯进来了！”

“你这是怎么了？千万别破坏你的美好形象啊。他说不定还会看在你的面子上放我一马呢。”

丽莎委屈地看着他。“楼顶上有艘飞船。如果你想离开这里……”她的声音突然哽咽了。短暂的沉默之后，她接着说道：“我准备马上起飞。如果你想一起走——”

“好吧。”安德顿也没有其他选择。虽然他拿到了能证明自己清白的磁带，却完全想不出逃脱的办法，所以只好匆忙地跟上他妻子那瘦削的身影。他们大步流星地沿边门来到储物长廊，昏暗的废弃过道里回响着她的高跟鞋声。

“这艘飞船的性能很好，”她侧过脸来对他说，“燃料充分，随时都能起飞。我正打算去监管一些警察小组。”

七

安德顿驾驶着高速警船，提纲挈领地把少数派报告的内容说了一遍。丽莎安静地听着，紧绷着脸，一言不发，双手扣紧夹在两膝间。飞船掠过的乡间大地，仍然残留着战争的痕迹，就像地形图一样展开。大城市之间的荒凉地带，只零星点缀着农场和工厂残迹。

“我想知道，”待他说完，她才开口，“这样的事情以前发生过多少次？”

“少数派报告？很多次。”

“我是指就因为其中一个先知的报告时间路径不对，就用其他先知的报告取而代之。”她眼神笃定地说，“也许拘留营里关押着很多和你一样的人。”

“不。”安德顿虽然嘴上反驳着，但是心里也感觉到隐隐的不安，“只有身处我的位置，才能看见卡片和报告，才会导致这样的结果。”

“但问题的关键是——”丽莎做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手势，“如果我们告诉他们事情的原委，他们的反应或许和你一样。”

“这样也太冒险了。”他固执地狡辩。

丽莎尖声笑起来。“冒险？可能？不确定？有先知在你还怕这些？”

安德顿专心地开着高速飞船。“我的情况很特殊。”他重复道，“这些理论的东西我们待会再说。现在的问题是，我必须赶在你那个年轻聪明的朋友毁掉这盘数据之前，把它交给一个合适的人保管。”

“你要把它交给卡普兰？”

“当然。”他拍拍放在他们座位之间的磁带，“这个东西能证明他的生命没有危险，他一定非常感兴趣。”

丽莎颤抖着从包里掏出烟盒。“你觉得他会帮你。”

“他也许会，也许不会。不管怎样，值得一试。”

“你怎么这么快就改头换面了？”丽莎问，“这样好的装扮可不容易弄到。”

“只要有钱就好办。”他闪烁其词地敷衍了一下。

丽莎抽着烟，陷入沉思。“卡普兰也许会保护你。他的势力很强大。”

“我还以为他就是一个退役将军。”

“理论上——的确如此。但是威特沃调出了他的档案，发现卡普兰掌控着一个神秘的退役军团。实际上是个俱乐部，有一些身份特殊的成员，都是大战时的高阶官员，战争双方都有。他们在纽约拥有一座庞大的房产和三家高端出版机构，时不时地还花些凤毛麟角的钱上上电视。”

“你究竟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已经相信你是清白的。怎么看，你都不会去杀人。但是你要注意，那份原始报告，就是那份多数派报告，它也是货真价实的。没被任何人篡改过。埃德·威特沃并没有凭空捏造出这么一份报告。没有人冤枉你，也没有人想陷害你。如果你认为少数派报告是可信的，那你也必须承认，多数派报告也一样是真的。”

“也许是吧。”他不情愿地说道。

“埃德·威特沃，”丽莎继续说，“他并没有坏心。他的确认为你是一个潜在罪犯。换成谁都会这样想。多数派报告就摆在他眼前，而且那张卡片还被你藏在了口袋里。”

“我把它销毁了。”安德顿轻声说。

丽莎真挚地靠近他。“埃德·威特沃并没有任何动机来夺你的位。他和你一样，坚信测罪系统是有效的。他想让这个系统继续运转下去。我和他讨论过这个问题。我觉得他没骗人。”

“你想让我把这盘磁带拿给威特沃吗？如果他拿到，一定会把它毁掉。”

“胡说。”丽莎反驳道，“少数派报告的原始资料从一开始就在他手上。如果他真想毁掉它，还会等到现在吗？”

“也是。”安德顿承认，“但也有可能他还不知道这份报告的存在。”

“他的确不知道。这么说吧，如果卡普兰拿到这盘磁带，警方就将颜面扫地。你还不明白吗？这将证明多数派报告存在缺陷。埃德·威特沃是对的。要想测罪系统继续运行，你就必须就范。你现在只考虑你个人的安危，却没有为整个系统着想过。”她斜靠在舱壁上，捻灭了烟头，又从包里摸出一根。“对你来说，到底哪个比较重要——你自身的安危，还是系统的存活？”

“我自身的安危。”安德顿毫不犹豫地答道。

“你确定？”

“如果这个系统必须靠关押清白的人才能继续运行，那它就应该被废弃。我关心自身安危，因为我是一个人。而且——”

丽莎从包里掏出一把袖珍手枪，沙哑地说：“我的手指可是扣在扳机上了。我这辈子还没有用过这样的武器，但我毫不介意尝试一下。”

一阵沉默之后，安德顿开口：“你想让我掉头，对吗？”

“对，回警局去。对不起。要是你能置大局于你自身之上——”

“别费口舌了。”安德顿打断她，“我会把飞船开回去。但你说的这些，是个有头脑的人都不会买账，可别指望我会苟同。”

丽莎双唇紧闭，失了血色。她紧握着手枪，对准安德顿，纹丝不动地盯着他。安德顿让飞船转了个大弯。飞船猛的一斜，一只船翼宏伟地升起，上升到垂直方向。杂物箱里的零散物件哗哗作响。

安德顿和他妻子被金属臂牢牢地固定在座位上，可船舱里的第三者就没这么幸运了。

安德顿的余光瞟见一个闪影，身后同时传来了巨大的声响。一个高大的男子因为突然失去重心，沉沉地撞上舱壁，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接下来的一瞬间，弗莱明迅速跳了起来，踉跄却敏捷地单手去丽莎那儿夺枪。一切发生得太快，安德顿吓得失了声。丽莎扭身看见扑过来的男子，尖叫起来。弗莱明瞬间便哗地把枪打落到地上。

他一把推开丽莎，拾起了枪，边喘气边咕哝道：“不好意思。”他尽量稳住身体，“我本以为她还会再说点什么，所以等到这时才动手。”

“你什么时候跟来——”安德顿想了想，没往下说。很明显，弗莱明和他的同伴一直在监视他，自然就得知了丽莎的飞船计划。就在丽莎和安德顿在飞船外面争执的时候，弗莱明偷偷溜进了飞船的后备箱。

“也许——”弗莱明说，“你最好把那盘磁带交给我保管。”他笨拙汗湿的手径直伸向安德顿的口袋。“你是对的，威特沃一定会把它烧成灰。”

“那卡普兰呢？”安德顿表情僵硬，仍未从惊吓中缓过神来。

“卡普兰和威特沃是一伙的。要不然他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卡片的第五行上。他们到底谁是幕后指使，现在还不好说。也许还另有他人。”弗莱明扔掉手里的枪，掏出他自己的重型军用武器。“你简直是吃错药了，居然跟这个女人上了飞船。我警告过你，她是敌人。”

“可我还是不敢相信，”安德顿抗议道，“如果她真的是——”

“醒醒吧！这艘飞船可是根据威特沃的命令起飞的。他们想调虎离山，把你孤立起来，不让我们帮你。你要是变成光杆司令，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丽莎的脸上闪过一丝奇怪的表情。她轻声说：“不是的，威特沃根本就不知道这艘飞船。我本来是打算监管——”

“你差点就得逞了！”弗莱明冷冷地说道，“我们十有八九被警察的巡逻船跟踪了。不过顾不了那么多了。”说着他坐到了丽莎后面的位置上。“首先得想办法把这个女人除掉。然后我们要保证你能逃离这片区域。佩奇已经向威特沃告了密，他知道了你的伪装身份，现在肯定昭告天下了。”

弗莱明一手把那杆重机枪递给安德顿，一手老练地扣住丽莎的脖子，把她死死地锁在座位上。丽莎发疯似的到处乱抓，痛苦而微弱地哀号着。弗莱明充耳不闻，大手扣得越来越紧。

“这样就不会有枪伤。”他喘着气说，“她将在飞行途中意外坠亡——自然事故。不会引起任何怀疑。现在，得先把她的脖子拧断再说。”

安德顿出人意料地在一旁袖手旁观。直到弗莱明粗大的手指深深嵌进那女人惨白的肉里，他才突然举起枪托，狠狠地砸向弗莱明的后脑勺。那双大手松了开来。大块头的弗莱明摇摇摆摆，一头栽了下去，瘫靠在舱壁上。安德顿又朝他的左脸砸下去，他这才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丽莎死里逃生，大口喘着气。她身体前摇后晃，脸上逐渐恢复了血色。

“你还能驾驶飞船吗？”安德顿摇了摇她，急切地问道。

“应该可以。”她下意识地握住方向盘，“我歇一会儿就好，放心吧。”

“这把枪是部队的。”安德顿说，“不过还没在实战中使用过，是他们新开发出来的武器。我还得琢磨琢磨怎么用，也只有试试了。”

安德顿爬到横躺在船舱里的弗莱明身边，避开他的头，撕开他的外套，在他口袋里摸索。不一会儿，他就翻出一个浸满汗渍的钱包。

身份证上说，这男子叫托德·弗莱明，是一名隶属于军委中央情报处的陆军少校。钱包里还夹着一张利奥波德·卡普兰将军签过字的文件，声明弗莱明由将军的国际老兵团特别保护。

原来，弗莱明和他的同伙都是受卡普兰的指使。现在看来，那辆卡车，那次事故，都是他们精心策划的。

卡普兰故意让安德顿逃离警察的视线。这也是为什么当初他在家打包的时候，卡普兰就派人把他带走。事情的真相渐渐浮出水面。自打一开始，他们就想方设法抢先警察一步，不让威特沃抓住他。

安德顿爬回座位上，对他妻子说：“看来你说的是实话。我们能联系上威特沃吗？”

她安静地点点头，指了指仪表盘上的通讯设备。“你——发现了什么？”

“快帮我接通威特沃。我必须尽快和他联系。时间紧迫。”

她急忙拨通闭合机械线路，连上纽约总局。屏幕上闪过各个警官的全息小头像，直到埃德·威特沃的脸出现在眼前。

“你还记得我吗？”安德顿问道。

威特沃脸色惨白。“老天，出了什么事？丽莎，你准备带他回来吗？”他突然注意到了安德顿手里的枪。“听我说，”他慌忙说道，“千万别伤害她。不管你怎么想，真的不关她的事。”

“这我已经有数了。”安德顿说，“你那边能定位到我们吗？你得保护我们返航。”

“返航？”威特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盯着他问，“你要回来？你准备自首？”

“是的。”安德顿急切地快速说道，“听好了。你得立马封锁猴子区。不能让任何人进出，包括佩奇。尤其是部队的人！”

“可是卡普兰——”威特沃的小头像说道。

“卡普兰怎么了？”

“他刚来过这里。”

安德顿的心头一紧。“什么？他去那儿做什么？”

“收集数据。他声称是出于自卫，把先知对你的预测报告都拷贝了一份。”

“那他已经得逞了。”安德顿说，“这下全完了。”

威特沃察觉到了不对劲，禁不住叫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究竟是怎么回事？”

“等我回总部后再告诉你。”安德顿话音沉重。

八

威特沃在警局大楼的楼顶等他们降落。安德顿驾驶的小飞船落地后，周围一圈护航的飞船才慢慢散开。安德顿大步流星地走向迎接他的年轻金发男子。

“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他对他说，“你可以把我五花大绑送进拘留营。但即便那样也没用了。”

威特沃的蓝眼睛泛出层层不解。“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问题不在于我。我当初就不应该离开警局大楼。沃利·佩奇在哪儿？”

“他在我们的控制之下，对我们构不成什么威胁。”威特沃答道。

安德顿的脸色愈发阴沉。

“你把他的罪因弄错了。他真正犯的罪并不是放我进猴子区，而是给部队通风报信。你这儿被部队安插了奸细。”他话音未落，马上自责地改口道，“应该说是我被摆了一道。”

“我撤销了追查你的指令。现在，各个小组都在努力追踪卡普兰的下落。”

“情况如何？”

“他是乘坐一辆军用卡车离开的。我们本来一直尾随着他，但是那辆卡车开进了军事禁地。一辆大型的战时R——3坦克把守在那儿。如果硬闯，会引起内战。”

这时，丽莎步履维艰地从飞船里挪出来。她的脸色苍白，全身仍在哆嗦，脖子上被弗莱明掐出的淤血开始暗沉，愈发显眼。

“你怎么了？”威特沃喊道。然后他看见弗莱明横躺在飞船里。他坦率地看着安德顿，说：“你终于相信这不是我的阴谋诡计了？”

“是的。”

“你当初不会怀疑我是——”他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觊觎你的权位吧？”

“你当然有这个想法。这也是人之常情，就像我想方设法保住自己的地位一样。但这件事与你无关。”

威特沃问道：“你为什么认为即便把你关起来也无济于事了？老天，我们要把你关在拘留营里。预言中谋杀将要发生的那周很快就会过去，卡普兰不会死。”

“他的确死不掉，这点无庸置疑。”安德顿分析道，“但是他完全可以证明即使不把我关起来，他的人身安全也不会受到威胁。他手里掌握着能推翻多数派报告的证据。他能摧毁整个测罪系统。总之，横竖他都赢了——我们是输家。部队想让我们蒙羞的阴谋得逞了。”

“他们这么大费周章，最终目的是什么呢？”

“中英大战之后，部队损失惨重。现在，他们的光景大不如前，无法再像战乱时期那么威风了。当年他们为所欲为，既掌控着国家军权，又垄断着国内事务。甚至还有自己的警署力量。”

“就像弗莱明。”丽莎勉强地接了一句。

“大战后，西署部队裁了军。像卡普兰那样的高官都被迫退位，丧失了实权。谁受得了那样的转变？”安德顿苦笑了一下，“我完全能理解他的心情。和他有同样遭遇的大有人在。但是我们不能一直维系那样的局面。权力必须得到分配和制衡。”

“你说卡普兰已经得逞了，那我们该怎么办呢？”威特沃问。

“我是不会杀他的。这一点你知我知，他也很清楚。也许他会折回来跟我们谈条件。我们的机构可以继续运作，但是参议院会剥夺我们真正的行动力。你不会喜欢这样的结局，对吗？”

“当然不会。”威特沃断言，“总有一天我会掌管测罪系统。”说着他不好意思了，“当然，我不是说马上。”

安德顿脸色凝重。“可惜你已将多数派报告昭告天下了。要不然我们还能想办法封锁这个消息。现在这个情况，纸已经包不住火了。”

“我想也是。”威特沃尴尬地承认，“也许我——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胜任这个职位。”

“放心，你迟早会胜任的。你是一名优秀的警官，因为你相信正义。先别急，一步一步来。”安德顿迈开了步子。“我要去研究一下多数派报告的内容，看看我是如何杀掉卡普兰的。”他若有所思地说道，“也许那份报告能给我一些启发。”

“唐娜”和“迈克”的数据带是分开存放着。安德顿挑出了负责“唐娜”的分析处理器，打开防护罩，拿出存放着预言的数据带。和先前一样，他按照解码表的说明，找到了相关磁带。不一会儿，读带器就开始运转了。

预言的情节和他猜想的基本一致。这就是“杰里”的报告——那个被取代的时间路径——产生的基础。根据这份预言，卡普兰的军事情报员绑架了从警局逃回家的安德顿，把他带到国际老兵团的总部，卡普兰的私人别墅。他们给安德顿下了最后通牒：要么自愿放弃测罪系统，要么公然与部队为敌。

在这个已经不可能发生的未来里，安德顿作为局长，向参议院寻求帮助。但是参议院并没有伸出援手，反而以避免内战为由，倒插一刀肢解了警察系统，并打着“特殊时期”的旗号，颁布军事条例。安德顿带领众多怒火中烧的警察揭竿而起，冲到卡普兰家里，朝包括卡普兰在内的多名老兵团官员开火。只有卡普兰中枪身亡，在场的其他老兵都缴械投降。一场政变就这样成功了。

“唐娜”的预言大体就是这样。安德顿倒回磁带，准备播放“迈克”的预言。这两个预言应该基本一致。“迈克”看到的开头和“唐娜”一样，都是从安德顿意识到卡普兰密谋削弱警方势力开始。但是哪里有些不对劲。安德顿疑惑地把磁带倒回去，又播了一遍。令人费解的是，“迈克”的预言竟然和“唐娜”的不一样。安德顿又聚精会神地听了一遍。

“迈克”的报告和“唐娜”的大相径庭。

一个小时后，安德顿才结束核查。他收起磁带，离开了猴子区。一见他出来，威特沃马上问道：“怎么回事？我看得出来一定有什么不对劲。”

“没有。”安德顿喃喃道，仍然思虑重重，“不完全是。”这时，他突然听到一个声响。他下意识地朝窗边走去，瞟向窗外。

街道上挤满了人。大路中央，武装士兵排成四路纵队往前行进。在下午的冷风中，他们手持来复枪，头戴盔帽，身穿战服，举着他们视为珍宝的联邦西署同盟军旗帜。

“部队出动了。”威特沃神情惨淡地说道，“我想得太天真了。他们才不会跟我们交涉。有什么必要呢？卡普兰只要把这件事公之于众就行了。”

安德顿不觉意外。“他要公布少数派报告？”

“显然如此。他们会要求参议院解散我们，削弱我们的力量。他们会让世人以为我们一直在冤枉好人，最爱在夜里抓人，建立恐怖统治，诸如此类。”

“你觉得参议院会妥协吗？”

威特沃迟疑了一会儿，说：“我不想妄下定论。”

“那我来说。”安德顿说，“他们肯定会妥协。外面发生的事情和我刚才在楼下了解到的完全吻合。我们现在孤立无援，只有唯一一条出路，再没其他选择。”他的眼中透出坚毅的光芒。

威特沃担心地问道：“你是指——”

“我要是说出来，你肯定会纳闷你怎么没有想到。很简单，只要我去实现多数派报告的预言就行了。我要杀了卡普兰。只有这样，才能保护我们的声誉不受损。”

威特沃震惊地说道：“但是多数派报告已经被证明是假的了啊！”

“我能做到。”安德顿告诉他，“我知道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你也很清楚一级谋杀罪的后果。”

“终生监禁。”

“这算轻的了。也许到时候你可以帮我走走后门，轻判成流放，把我送到某个遥远的殖民星球去。”

“你真的宁愿这样？”

“鬼才愿意！”安德顿毫不掩饰地说道，“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两害相权取其轻，我只有豁出去了。”

“可你怎么动得了卡普兰呢？”

安德顿掏出弗莱明丢给他的重型军用武器。“就靠这个了。”

“他们不会防范你吗？”

“为什么要防？他们看到了那份少数派报告，知道我会改变主意。我的计划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

“那就说明少数派报告其实是错的？”

“不，恰恰相反。”安德顿说道，“只是我意已决。”

九

他从没杀过人。事实上，他从没亲眼见证过任何人被杀，即便他已经做了三十年的局长。对于他们这代人来说，蓄意谋杀已经成为遥远的历史，销声匿迹了。

警车载着他靠近集结部队。他坐在后座的暗影里，仔细检查弗莱明给他的手枪。完好无损。实际上，也不可能有什么意外。他清楚地知道未来半小时内会发生什么事情。他把手枪藏进怀里，打开车门，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

拥挤的人群里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他在人堆里推推搡搡，努力靠近部队。队列中的士兵密密麻麻，四周还布置着坦克和重武器，都是尚未投入实战的高端武器。

部队搭了个金属演讲台，还有上去的台阶。演讲台后面挂着联邦西署同盟军的旗帜，昭示人们他们曾创下辉煌战史。联邦西署同盟军的老兵团里还有战时敌对方的高官加入，坚称英雄不问出处。

贵宾席上坐着同盟军的指挥官，他们身后是少校级别的官员，全都热情高涨。周围是绚烂的各色团旗。完全就像在举办一个节日庆典。高高的演讲台上坐着表情肃穆的老兵团显要，紧张地翘首期盼着。场外，隐约可以看见几个警察小组，表面上是在维持秩序，实际上都是线人，只是在一边观察动静。要是没有骚动，部队可以继续集会。

傍晚的冷风带来密集的人群中嗡嗡的噪声。安德顿在坚实的人堆里往前挤。人们都急于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开始焦躁不安。费了好大劲，安德顿才强行越过排排座椅，来到演讲台边的军队高官们身旁。

卡普兰就在其中。只不过他现在已经是卡普兰将军了。他曾经穿戴的背心和金怀表、拄的手棍，还有那身旧西装，全都荡然无存了。为了这个特殊场合，卡普兰特意穿上他压箱底的旧军装。他直挺挺地站在他曾经统领的将军团正中央，一脸肃穆。他的身上挂满各式飘带和奖章，腰间别着一把装饰用的匕首，头上戴着一顶军帽。怎么也想不到曾经那个秃顶老头，竟摇身变成了眼前这名气势凌人的军人。

这时，卡普兰也发现了安德顿。他立刻拨开身边的人，大步走到安德顿跟前。他瘦削的脸上流露出难以置信的喜悦，可见他是多么高兴在这里见到这位曾经的局长。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他一边寒暄着，一边伸出戴着灰手套的手，“我还以为你已经被现任局长拘留了呢。”

“那真是让你失望了。”安德顿简短地答道，握了握卡普兰的手，“毕竟，威特沃也有那份数据。”他暗示了一下卡普兰紧攥在另一只手里的包裹，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

卡普兰将军虽然有些紧张，但心情仍不错。“今天可是军队的大日子。”他透露，“我马上就要正式向众人宣布你受虚假指控的来龙去脉，你一定喜欢。”

“你请。”安德顿丝毫没有胆怯。

“大家会明白对你的指控其实都是莫须有的。弗莱明应该把事情的大概向你解释清楚了吧？”卡普兰将军在试探安德顿究竟知道多少。

“差不多吧。”安德顿答道，“你待会儿只向大家宣读那份少数派报告吗？还有没有别的了？”

“我会把它和多数派报告作个比较。”卡普兰将军示意了一下，手下马上呈上了一个小皮箱。“这里装着我们需要的所有证据。你不介意我拿你作例子吧？你可代表着不计其数的无辜者。”说完，卡普兰僵硬地看了看腕表，“我得开始了。你愿意和我一起上演讲台吗？”

“为什么？”

卡普兰将军冷冰冰的外表锁不住内心的狂喜。“这样大家就能亲眼见到活生生的证人了。你和我，凶手和被害人，肩并肩，一起向世人揭露警方长久以来的邪恶骗局。”

“我非常乐意。”安德顿点点头，“我们还等什么呢？”

卡普兰将军不安地走向演讲台。他不自在地看着安德顿，寻思眼前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个关键时刻出现，他究竟知道多少。看着安德顿毫不犹豫地大步跨上演讲台，然后理所当然地坐到演讲者旁边的椅子上，他越发紧张起来。

“你到底明不明白我要说什么？”卡普兰将军大声问道，“这样一曝光，将会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参议院可能会重新考虑整个测罪系统的合理性。”

“我知道。”安德顿抱着两臂说道，“让我们开始吧。”

人群里传出阵阵嘘声。卡普兰将军打开皮箱，把资料一一摆在面前，刚安静下来的人群又开始骚动起来。

“坐在我身边的这个人，”卡普兰发话了，声音铿锵有力，“相信大家都认识。你们也许纳闷，这个被警方通缉的危险凶手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人们的目光刷刷转向安德顿，热烈地注视着这个他们难得近距离一见的嫌疑犯。

“然而，就在几小时前，”卡普兰继续说，“警方撤销了对他的指控。是因为前局长安德顿自首了吗？不！事情另有原委。他现在坐在大家的眼前，但不是来自首的，因为警方已经还他清白了。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约翰·阿利森·安德顿都是无辜的。对他的指控应该归咎于一场高级诈骗，残酷无情、将无数男人女人赶上穷途末路的社会惩戒机制，竟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假设上。”

人们感到惊奇，把目光从卡普兰转向安德顿。他们都知道目前社会运作的基本原理。

“迄今为止，已经有不计其数的人被这个所谓的预防犯罪机构逮捕关押。”卡普兰将军煽情地说道，“并非由于他们已经犯下的罪行，而是由于他们即将犯下的罪行。因为这个系统认定，如果让这些人拥有自由，他们迟早会犯下滔天大罪。

“但是未来之事，谁人能料？先知的信息一旦被人获得，就会立即失效。认为一个人未来会犯罪的断言是一个悖论。首先，获得这个预言的途径就是荒谬的。那三个为警方工作的先知一直在自行作废他们自己生成的数据。也就是说，即使没有这些逮捕和关押，也不会有犯罪。”

安德顿漫不经心地听着演讲。台下的人们却聚精会神。卡普兰将军正在为大家展示少数派报告，解释其生成过程和表达的意义。

安德顿悄悄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枪，藏在腿下。卡普兰已经和大家分享完从“杰里”那儿获得的少数派报告。他瘦骨嶙峋的手指接着摸过“唐娜”的报告，然后是“迈克”的。

“这就是原始的多数派报告。”他解释，“根据这两个先知的预言，安德顿将会行凶杀人。接下来，让我们看看这份自行作废的材料。”他甩开无框眼镜，架到鼻梁上，开始慢慢地朗读。

这时，他的脸上泛起异样的表情。他突然结巴起来，话音转瞬消失。演讲稿从他手中飘落。他突然一闪，像困兽一般蜷缩在演讲台旁边。

他转过扭曲的脸，只见安德顿站起身来，迅速向前几步，扣动了扳机。卡普兰发出一声惊恐万分的长啸，被听众的脚绊倒。就像一只受伤的小鸟，他跌跌撞撞，双手乱抓，两腿又踢又蹬，从演讲台上滚了下来。安德顿冲到台边，确保他真的得手了。

就像多数派报告预言的那样，卡普兰死了。他薄薄的胸膛炸开了花，冒出黑烟，尸身还在地上抽搐了一会儿。看到这一幕，安德顿心里一阵难受。他转过身，敏捷地穿过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目瞪口呆的军官们。他举着枪，逼退所有想要靠近他的人，然后纵身一跃，快速穿过混乱的人群。人们惊恐万分，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眼前这一幕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要从恐惧中清醒过来，估计还得要一阵子。

守在外围的警察拉住了安德顿。警车小心地往前行驶，坐在车里的一个警察悄悄对安德顿说：“能逃出他们的手掌算你运气。”

“我也觉得。”安德顿心不在焉地答道。他靠在椅背上，努力镇定下来，却难以自持地发抖，头昏眼花。突然，他猛地往前一倾，差点吐出来。

“可怜的家伙。”一个警察同情地感叹道。

安德顿分不清这话究竟是说卡普兰，还是说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十

四个身材魁梧的警察帮丽莎和安德顿收拾好行李，抬到车上。五十年间，这位前局长不知不觉地累积了大量个人物品。他忧心忡忡地看着这些东西被装进箱子，送到等候在门外的卡车上。

卡车会直接送他们去基地，然后他们将搭乘星际运输专线前往人马座X。对于一个老人来说，旅程将非常漫长。不过，反正他也不会回来了。

“只剩最后两箱了。”丽莎说道，完全专注在打包任务上。她穿着毛衣和家居裤，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走来走去，检查每一样可能被落下的物品。“我猜我们应该用不上这些新能源工具了吧。人马座上现在还在用电呢。”

“但愿你不会太想念这里。”安德顿说。

“我们总会适应的，”丽莎冲他匆匆一笑，“对吧？”

“希望如此。你真的确定你不会后悔？我就怕——”

“不会。”丽莎肯定地说，“你能帮我搬箱子吗？”

他们刚上领头的卡车，威特沃开着一辆巡逻车到了。他迅速跳下车，来到他们跟前，脸色异常憔悴。他对安德顿说：“出发前，你得给我说说先知出了什么问题。参议院已经在质问我了。他们想知道中间那份报告，那份否认声明，是不是对的。”他仍然一脸茫然，“我至今都没弄明白。少数派报告是错的，对吧？”

“你是指哪一份少数派报告呢？”安德顿戏谑地反问他。

威特沃眨眨眼睛，“那就是了。我想我明白了。”安德顿坐上卡车，掏出烟斗，填上烟草。他用丽莎的打火机点燃了烟斗。丽莎又回房子里去了，最后一次确保他们没有遗漏任何重要的东西。

“事实上，有三份少数派报告。”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努力寻思的样子，他不禁觉得有趣。总有一天，威特沃会成长为一个不随波逐流、坚持自己立场的人。想到这点，安德顿感到一阵欣慰。疲惫的他虽然上了年纪，却曾是唯一一个清楚事实真相的人。

“这三份报告其实是前后连贯的。”他解释，“首先是‘唐娜’的报告。在那个时间路径里，卡普兰对我说了他的阴谋，然后我立马杀了他。然后是‘杰里’，他以‘唐娜’的数据作为基础，稍稍超越了她的时间路径。他预见到我必然会先掌握报告。所以，在第二个时间路径里，我会尽量确保我的职位。我并不真想去杀卡普兰，而是想确保我自己的生命安全。”

“所以，‘迈克’那份是最终报告？他是在我们所谓的少数派报告后面生成的？”威特沃马上纠正了自己，“我是说，他的报告是最后生成的？”

“‘迈克’的报告的确是最后生成的。因为掌握了第一份报告，我决定不杀卡普兰。然后事情就变成了第二份报告所预见的。但是掌握了第二份报告之后，我又改变了主意。因为这第二份报告，也就是第二种情况，正是卡普兰所期望的。因此，再现第一份报告的内容，会对警方有利。那时，我开始为警方考虑了。我已经知道了卡普兰的阴谋。第三份报告否定了第二份报告，就像第二份报告否定了第一份报告一样。然后我们又回到了原点。”

这时，丽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走吧，我们准备好了。”她熟练地拉起卡车尾部的挡板，挤进驾驶室，坐在她丈夫和驾驶员中间。驾驶员发动了卡车，后面的车辆也陆续跟上。

“每一份报告都是不同的，”安德顿总结道，“每一份都是独一无二的。只不过其中两份报告在一个观点上是一致的。如果任我自由，我就会杀了卡普兰。这给大家造成了多数派报告的错觉。事实上，这一切不过是个假象。‘唐娜’和‘迈克’预见到了同样的结果，只是时间路径不一样，所以相应的情况也就不一样。‘唐娜’和‘杰里’，所谓的少数派报告和多数派报告之一，都错了。他们三个，只有‘迈克’是对的，因为之后再没有生成其他报告来否定他。就是这样了。”

威特沃追着卡车一路小跑，白皙的脸上写满担忧。“这样的事还会再次发生吗？我们是不是应该彻底检查一遍测罪系统的设定？”

“这种事只会在一种情况下发生。”安德顿回答他，“我的案子之所以特殊，是因为我能在第一时间掌握预言。同样的事情很有可能再次发生，但只可能发生在下一任局长身上。所以你千万要小心。”说完，他朝威特沃意味深长地一笑，让这个年轻人更加不安。坐在他身旁的丽莎欲言又止，握住丈夫的手。

“你要时刻保持警惕。”他告诫风华正茂的威特沃，“悲剧随时可能再次发生。”

【注释】

[1] 源自典故“三只猴子”。西方人认为这是一则来自日本的古训。三只猴子分别用手捂住眼睛、耳朵和嘴巴，告诫人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知而不言”（“see no evil，hear no evil，speak no evil”）。也有说法表示这是源自孔子的“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战争游戏

在地球进口监察局的办公室里，一个高个男子从金属篮里拾起早晨的纪要，坐到桌子前，把纪要一份份整理好，准备阅读。他戴上虹膜镜，点上一根烟。

“早上好。”当怀斯曼的拇指滑过磁条线，传来第一份纪要细小唠叨的声音。他从敞开的窗户望向外面的停车场，漫不经心地听着。“喂，我说你们这些人到底在干什么？我们已经送去很多——”讲话的是纽约百货商场的销售经理，他停顿了一会儿，翻出记录，接着说：“那些木卫三玩具。你们应该很清楚，我们得赶紧拿到批准。秋季采购计划正等着这个呢，不然就没法为圣诞节囤货。”销售经理不满地总结道，“战争游戏又将是今年的重头戏。我们打算大批买进。”

怀斯曼用拇指扫过说话人的姓名和职位。

“乔·豪克，”纪要唠叨，“艾普利儿童部。”

怀斯曼自言自语道：“啊。”他放下纪要，抽出一张空白纸，准备再放一遍。然后他抬高声音说：“对啊，那么多木卫三玩具该怎么办？”

实验室的人最近一直在检验木卫三玩具。算起来起码有两个星期了。

当然，所有木卫三产品目前都备受关注。去年，各个卫星都表现出一反常态的经济野心。情报称，为了争夺更广泛的利益，他们开始大张旗鼓地动用武力来对付竞争对手。最蠢蠢欲动的不安分子当属内三星。只不过目前还没出什么状况。出口货物的质量仍然有保障，尚未发现投机取巧的次品，或是有毒油漆、细菌胶囊什么的。

不过，这只是暂时的……

富有创造力的木卫三人不管进入哪一行，都能带来无限创意。对于任何行业来说，想象力配上一丝智慧，都是无坚不摧的利器。

怀斯曼站起身来，离开办公室，往实验室的独立大楼走去。

皮纳里奥站在一堆拆了一半的产品中间，抬头看见他的老板——利昂·怀斯曼正在关实验室的最后一道门。

“刚好你来了。”皮纳里奥嘴上虽这么说，实际上是在敷衍。他知道自己已经超期至少五天了，而且手头这个环节还有很多麻烦的问题。“最好还是穿上防护服吧……保险起见。”他想缓和一下气氛，怀斯曼却一直拉着脸。

“我是来看看那些六块钱一套的攻城猛将怎样了。”怀斯曼边说边在大堆产品中间巡游。这些还未拆封的产品大小不一，全在等测试，然后才能上市。

“哦，你是说那套木卫三玩具士兵啊。”皮纳里奥松了口气。他对这个产品再清楚不过了。实验室里的每个检测员都知道，夏延政府颁布的那道含糊的官僚主义谕旨——《关于文化敌对因子对无辜城市居民产生的危害》，对这类产品有特别指示。他闭着眼睛都能从里面找出相关条款。“这个产品是我亲自负责的，”说着他走到怀斯曼身边，“毕竟是有特殊危险的。”

“我们去看看。”怀斯曼说道，“你觉得提高警惕有没有必要，还是说这纯粹是对‘天外来客’的恐惧？”

皮纳里奥回答：“他们的担心是有道理的，特别是涉及到儿童用品。”

几个手势之后，旁边一堵厚墙移开，现出一个小房间。

房间中央的画面让怀斯曼不禁停下脚步。一个塑料仿真儿童，看上去五岁左右，穿着正常小孩的衣服，坐在玩具堆里。这时，仿真儿童开口了：“我玩厌了。再干点别的。”过了一会儿，它又重复：“我玩厌了。再干点别的。”

地上的玩具们一收到指令，就立马停下手里的活儿，开始展示新花样。

“这样很省人力。”皮纳里奥解释说，“在上市之前，这堆垃圾需要一整套检验。如果我们自己喊口令，就得一直耗在这儿。”

那个假人的正对面就是一套木卫三战士，还有专门供他们攻打的城堡。他们本来正遵循一套复杂巧妙的偷袭计划悄悄进攻城堡，但是一听见假人开口，就都停了下来。现在，他们正在重组。

“这些全都录下来了？”怀斯曼问。

“哦，是的。”皮纳里奥答道。

模型士兵大概六英寸高，用料是木卫三工厂鼎鼎有名、几乎牢不可破的热塑性材料。他们的制服由合成材料制成，参考了各个卫星及邻近星球上的军装。城堡本身也是仿照一座著名的堡垒建成，用料是黑色的金属类物质，散发出危机重重的感觉。城堡上层布满了观望孔，还有一座吊桥藏在里面。顶楼上还飘扬着华丽的旗帜。

伴随着一声尖啸，从城堡里扔出一枚炸弹，砸向入侵者。炸弹在士兵们的头顶爆炸，释放出一团无害烟雾。

“它反击了。”怀斯曼观察。

“但最后它还是会被攻陷。”皮纳里奥说，“这也是注定的。从心理学角度讲，城堡象征着外在现实。而士兵们，自然是代表着孩子克服困难的努力。通过参与这个攻城游戏，孩子们会有一番历经世事磨难的满足感。最终，孩子们会获取胜利果实，但得先付出沉重的代价和非凡的耐心。”接着他补了一句，“不管怎样，说明书上是这样说的。”他递给怀斯曼一本小册子。

怀斯曼瞟了一眼说明书，问：“他们攻城的线路都没有重复的？”

“我们已经让他们不停地冲了八天了，至今还没发现重复。不过，他们的装备确实不少。”

士兵们从四周摸上来，鬼鬼祟祟地靠近城堡。这时，城墙上出现了数台监视仪，开始追踪士兵。士兵们马上就地取材，将其他待测玩具作为掩体。

“他们可以随时分析周边的地形变化，”皮纳里奥解释，“具有很强的客体应用能力。比方说，如果他们看见一个待测的玩具屋，就会像老鼠一样钻进去，穿过屋子之后再钻出去。”为了证明这一点，他拿起一个由天王星某公司生产的大型玩具飞船，摇了摇，倒出里面的两个士兵。

“他们攻城的胜率如何？”怀斯曼问，“百分比多大？”

“到目前为止，他们是九次里面胜一次。城堡后面有个调节器，你可以控制获胜的难易程度。”

他小心地跨过前进中的士兵，怀斯曼也跟了过去。他们来到城堡旁，弯下腰仔细观察。

“这里其实是能源中心，”皮纳里奥指着城堡说，“很狡猾吧。不仅如此，士兵们接收到的指令也是从这里发出去的。里面有一个能发射高频波的弹盒。”

他打开城堡的后门，给老板看里面的弹盒。

每一颗弹丸都是一个指令元素。发出攻城指令的时候，弹丸会升起来，震动之后重新排序。这样就实现了无序排列。但是因为弹丸的数量是有限的，所以攻城的套路总归也是有限的。

“我们正在一个一个地试。”皮纳里奥说道。

“有没有办法加快速度呢？”

“没办法，必须得有耐心。可能会产生上千种模式，然后——”

“也就是说，”怀斯曼打断了他，“他们随时都有可能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对附近的人类开火。”

皮纳里奥阴郁地说：“还有更糟的。那个能量源里有大量的尔格，足够他们用上五年时间。如果他们同时往一个方向跑的话——”

“继续测试。”怀斯曼说。

他们看看彼此，又看看城堡。士兵们已经来到城堡脚下。突然，城堡的一面墙倒下来，伸出一门大炮，把士兵们轰得干干净净。

“我还从没见过这个路数呢。”皮纳里奥喃喃道。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直到那个坐在玩具堆里的仿真儿童又开口说：“我玩厌了。再干点别的。”

然后他俩眼睁睁地看着士兵死而复生，重新组队。两人都感到一阵不安。

两天后，怀斯曼的上司，一个矮小结实、脾气暴躁、两眼外凸的男人，出现在怀斯曼的办公室。“听着，”福勒吼道，“你给我马上结束那些该死的测试。我再给你一天时间。”他急着往外走，怀斯曼拦住了他。

“这个问题很严重。”他说，“跟我去实验室，你自己看看。”

一路上，福勒一直在发牢骚。“你知不知道那些公司在这上面投了多少资金！”他边走边骂，“你这里的每一个产品，月球上都有一飞船或一仓库的量在等我们放行，好马上上市！”

他跟怀斯曼来到实验室。皮纳里奥没了身影，怀斯曼只好用自己的钥匙打开实验室的门。他打了几个手势，打开测验室的门。

实验室人员制造的仿真儿童仍坐在那堆玩具中间。在他的指令下，众多玩具在反复运转。面对眼前的喧闹景象，福勒望而却步。

“就是这个。”怀斯曼弯腰看着城堡。一个士兵边揉肚子，边往城堡挪动。“你看，这里有十二个士兵。考虑到这个数量，还有他们能获得的能量，以及指挥他们的复杂程序——”

福勒打断他：“我只看到十一个啊。”

“可能有一个躲起来了。”怀斯曼说。

他们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不，他是对的。”皮纳里奥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脸色苍白，“我刚才一直在找。有一个不见了。”

三人都沉默了。

“也许城堡灭了他？”最后，怀斯曼开口道。

皮纳里奥说：“这个推测疑点太多。如果他被‘灭’了，那他的遗体去哪儿了？”

“也许是把他转变成能量了。”福勒一边说，一边观察城堡和其余士兵。

“我们也想过这一点。”皮纳里奥说，“当我们发现有个士兵不见了，我们把其余十一个士兵和城堡一起称了称。他们的总重仍然等于这套玩具的初重——最初的城堡加上十二个士兵的重量。所以，他一定还在这里面。”他指着城堡说。这时，城堡正在瞄准前进中的士兵。

怀斯曼研究着城堡，突然冒出一个强烈的直觉。城堡好像变了。在某些方面，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放录像看看。”怀斯曼说。

“什么？”皮纳里奥问，随后脸红起来，“对。”他走到仿真儿童旁边，关掉程序，从里面取出录像带，战战兢兢地朝放映机走去。

他们坐下来，眼前跳动着一幅幅画面：一场接一场的攻击，看得三人眼睛发干。士兵们还在乐此不疲地前进，后退，开火，就地复活，又前进……

“停一下。”怀斯曼突然喊道。

他们重播了一场攻城。

一个士兵正稳步朝城堡的底座走去。这时，袭向他的导弹爆炸了，一度模糊了他的身影。与此同时，其他十一个士兵全速冲向城墙。烟雾逐渐散开，终于又出现了落单士兵的身影。他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城墙边上。一小块城墙凹了下去，形成一个缺口。

士兵站在黑暗的城墙前，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他把来复枪的未端用作螺丝起子，把自己的头拆了下来，接着是一只手臂，然后是双腿。随后，他把拆下来的各个部位都塞进了缺口，只剩下拿着来复枪的那条手臂。就连这条手臂，最后也自己钻进了城堡，盲目地蠕动着，直至消失不见。这一系列动作完成之后，缺口天衣无缝地闭合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福勒才沙哑地说：“家长们应该都会以为孩子把其中一个士兵弄丢了。慢慢地，士兵会越来越少，而大家都会怪罪在孩子身上。”

皮纳里奥说：“现在怎么办？”

“让它继续运转。”福勒说。怀斯曼也点点头。“把所有的花样都玩一遍。不过，可别让他们单独待着。”

“从现在起，我会一直派人守着这个房间。”皮纳里奥赞同道。

“你最好亲自守在这儿。”福勒说。

怀斯曼心想，也许我们都该在这儿看着。起码皮纳里奥和我得待在这儿。

真想知道那些碎片最后去哪儿了，他想。

被变成什么了？

到周末的时候，城堡已经吸收了四个士兵。

从监视器上，怀斯曼看不出城堡有任何变化。当然，即便有什么变化，也是悄悄进行的内部变化。

士兵们仍然毫不怠慢地一波接一波进攻城堡，城堡也不停地反击。这时，他们又接到一批新的木卫三产品。又有很多儿童玩具得仔细检验。

“又来了些什么？”他自言自语道。

第一件东西看上去很简单：一套古老的美国西部牛仔装。至少说明书上是这样写的。但说明书上的话却不足为信：木卫三人哪能把实情全写在这上面？

他打开盒子，把牛仔装取出来。布料看上去灰蒙蒙、软塌塌的。他心想，这做工可真差啊。只能说勉强有点牛仔服的样子，走线也不规整。光是用手摸摸，衣服就变形了。他发现自己拉长了一大块布料。被拉长的布料耷在那儿，坠成了一个口袋。

“我不明白。”他对皮纳里奥说，“这个谁会买啊？”

“穿上它，”皮纳里奥说，“你就会明白。”

怀斯曼费了好大的劲才套上衣服。“安全吗？”他问。

“没问题，”皮纳里奥说，“我刚才试穿过。问题不大。但是确实有效果。你只要发挥想象，就能启动它。”

“想象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

这套衣服让怀斯曼想起西部牛仔，因此他想象自己回到了大农场，走在草场的碎石路上。路边不远处有一群黑脸绵羊，不停地嚼着干草，下巴一上一下地动着。他来到缠满铁丝，间或竖着几根木桩的篱笆旁，停下来看羊。突然，绵羊群毫无征兆地排成一排，向远处背阴的山坡走去，渐渐从他视野里消失了。

他看到齐天高的柏树，一只老鹰在遥远的空中拍打着双翅……就好像——他暗想，就好像在给自己充气，想越飞越高似的。老鹰有力地滑翔着，然后悠闲地飞走了。怀斯曼四处寻找它的猎物，但在这片干燥的盛夏草地上，除了绵羊，什么都没有。还有蚱蜢。还有，小路上趴着一只癞蛤蟆。蛤蟆一跃，跳进一块泥地里，只把背露在外面。

他正弯下腰，鼓起勇气去摸那只癞蛤蟆满是疙瘩的头，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你觉得怎样？”

“挺好。”怀斯曼说。他深吸一口充满干草味的空气，感觉肺被填得满满的。“嘿，你是怎么区别公蛤蟆和母蛤蟆的？是看它们的纹路，还是——”

“什么？”男子站在他身后看不见的地方问。

“我看见了一只癞蛤蟆。”

“顺便问一下，”那男子说，“我能不能问你几个问题？”

“好的。”怀斯曼回答。

“你几岁了？”

那还不简单？“十岁零四个月。”他骄傲地答道。

“你现在在哪儿？”

“在乡下，盖洛德先生的牧场里，几乎每星期爸爸都会带我和妈妈来这里。”

“转过身来看着我，”那男子说，“看你认不认识我。”

他把视线从那只半隐在泥地里的蛤蟆身上移开，不情愿地转过身来。他看见一个成年男子，脸又瘦又长，鼻子有点怪怪的。“你是来送丁烷气的大叔，”他说，“你是丁烷气公司派来的。”他环顾四周，附近果然有一辆卡车，就停在丁烷气的闸门前。“我爸爸说丁烷气很贵，但是也没有其他——”

那男子打断了他的话，“我只是好奇，这家丁烷气公司叫什么名字？”

“名字就写在卡车上。”说着怀斯曼念起车身上的大字，“加利福尼亚州佩塔卢马市的皮纳里奥丁烷气经销商。你是皮纳里奥先生。”

“你确定你是一个十岁的小孩，现在正站在加利福尼亚佩塔卢马附近的某个地方？”皮纳里奥先生问他。

“我确定。”他看见草地那边有个长满树木的山坡，想过去看个究竟。他可不乐意一直待在这儿闲聊。“我得走了，”说着他转身离开，“我要去远足了。”

他离开皮纳里奥，沿碎石路一直往前跑。蚱蜢纷纷往两边跳开。他越跑越快，气喘吁吁。

“利昂！”皮纳里奥在身后喊他的名字，“快停下来！别跑了！”

“我要去山那边看看。”怀斯曼喘着粗气，还在跑。突然，什么东西狠狠绊了他一下。他两手撑地，努力爬起来。

正午干燥的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亮闪闪的。他感到一阵害怕，往后退去。那东西渐渐现出身来，是一堵平墙……

“你到不了山那边的。”皮纳里奥在他身后说，“你最好待在原地，不然会撞到身边的东西。”

怀斯曼手上有血，他跌倒的时候把自己划伤了。他惊慌失措地低下头，盯着手上的血……

皮纳里奥帮他把牛仔服脱下来，说：“这个玩具的毒害性太大了。孩子只要穿上一小会儿，就会无法分辨事实和幻象。看看你。”

怀斯曼勉强站起来，仔细检查那套衣服。还是皮纳里奥强行从他身上扒下来的。

“厉害。”他话音发颤，“它貌似可以刺激业已存在的回归倾向。我知道自己一直向往回到童年时光。就是我们住在乡下的时候。”

“你注意到没，你还往里面添加了现实元素，”皮纳里奥说，“为了让幻想更持久。如果还有时间，你说不定会把实验室的墙也想象成你幻想空间的一部分，比如说，想象成谷仓壁。”

怀斯曼同意：“我真的已经隐约看见那座老旧的牛奶屋了，以前农夫们把要拿去卖的牛奶带到那儿。”

“要是再等一会儿，”皮纳里奥说，“恐怕就不能把你从那里面拖出来了。”

怀斯曼心里嘀咕，这对大人都有如此大的影响，更不要说能在孩子身上产生什么效果了。

皮纳里奥说：“另一个玩具说来有些奇怪。你现在就想看吗？过会儿再看也不迟。”

“我没事。”怀斯曼说道。他拿起第三件玩具，拆开包装。

“这个玩具很像怀旧的经典游戏大富翁。”皮纳里奥说，“他们管这个叫‘综合征’。”

这套游戏有一块游戏板、一些钱币和一个骰子，还有几张玩家角色牌。另外还有一些股票。

“很显然，和这类型的其他游戏一样，你的目标是购买股票。”皮纳里奥甚至懒得看说明书。“我们把福勒叫下来一起玩一把吧。这个游戏至少需要三个玩家。”

不一会儿，部门主管就过来了。三人坐在桌子旁，桌子中间放着“综合征”。

“首先，按照惯例，每个人分得同样多的股票和资金。”皮纳里奥介绍，“游戏开始后，你可以购买不同经济综合征的股票，提升自己的身份。”

综合征由颜色鲜艳的小塑料块代表，就像大富翁里的酒店和别墅一样。

他们掷骰子，在游戏板上挪动自己的角色牌，竞相购置产业，缴付或收取罚金，有时还被关进“去污中心”一段时间。在他们身后，那七个玩具士兵还在一轮又一轮地攻打城堡。

“我玩厌了。”那仿真儿童说，“再干点别的。”

士兵们又重新组队，开始新一轮进攻，向城堡逼近。

怀斯曼焦躁不安。“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发现这该死的玩意儿意图何在。”

“难说。”皮纳里奥瞟了一眼福勒买进的一张紫金股票。“这个我想要。”他说，“这是冥王星上的一个大铀矿。你要它有什么用？”

“卖价高啊。”福勒看着手里的其他股票，低声说，“不过我可以拿出来交换。”

怀斯曼在心里问自己，当那个东西越来越接近——天知道是个什么鬼东西——接近它的终极目标时，我哪还有心思玩游戏？重要的主体部分，他想。

“等一等。”他放下手中的股票，低沉而谨慎地说道，“那座城堡会不会是一个反应堆？”

“什么反应堆？”福勒随口一问，仍然全神贯注地盯着手里的游戏。

怀斯曼大喊起来：“别管这个游戏了。”

“有意思。”皮纳里奥说着放下手里的东西，“它正一块一块地把自己拼成原子弹，直到——”他打断这个念头。“不会，我们考虑过这一点。没发现里面有重金属。只有一块能维持五年的电池，还有一些小零件，根据电池发出的指令运作。光靠这些东西建不成原子反应堆。”

怀斯曼说：“我觉得为安全起见，最好把这个东西从这儿弄出去。”刚才那套牛仔服让他心有余悸，也让他对木卫三的工匠们油然生畏。如果那套衣服还只是无害的……

福勒掉过头，说：“只剩下六个士兵了。”怀斯曼和皮纳里奥立马站了起来。福勒说得对，现在只剩下一半的士兵了。刚刚又有一个被城堡吸收了。

“我们赶快请部队的爆破专家来看看。”怀斯曼说，“这已经不在我们的能力范围内了。”他转身问福勒，“你觉得呢？”

福勒说：“我们先把手头这个游戏玩完吧。”

“为什么？”

“因为我们现在还不能确定。”福勒虽然嘴上这样说，但他全神贯注的神情却表明，他完全是陷在游戏里不能自拔，只想接着玩而已。“你准备用什么来交换我的冥王星股票？我准备交换了。”

他和皮纳里奥达成了交易。接着，游戏又进行了一个小时。这时，福勒已经占尽上风。他手里有五个矿产、两家塑料厂 、一个海藻专利，还有所有七家零售店。这些控股自然让他赚了大钱。

“我放弃了。”皮纳里奥说。他手里只剩下一些零散的股票，没有任何话语权。“你们谁要买我手里这些？”

怀斯曼拿出仅剩的一点钱，买下了皮纳里奥的股票。现在由他单枪匹马对付福勒。

“这个游戏显然是在模仿不同文明间的商业活动。”怀斯曼分析道，“比如说，这些零售企业就属于典型的木卫三经济。”

他心头一激动。这几个回合，他掷的骰子都不错，所以添置了一些股份。“通过这个游戏，孩子们可以对现实经济有一个正面认识，增进对大人世界的了解。”

但是不出几分钟，他就走到了一大堆福勒财产里，接踵而来的罚金让他倾家荡产。他不得不放弃两只股票。貌似游戏也快结束了。

皮纳里奥在一边观察攻城的士兵，说：“你知道吗，利昂，我越来越觉得你的猜想是对的。这东西可能真是一个炸弹终端，类似于接收站什么的。如果它组装完毕，木卫三那边也许会传送来大量能量。”

“这种事可能吗？”福勒问，一边忙着把游戏币按面额整理好。

“谁知道他们究竟有多厉害？”皮纳里奥说，两手插在口袋里来回踱步，“你们玩完了没？”

“快了。”怀斯曼说。

“我刚才那么说是因为——”皮纳里奥说，“现在只剩下五个士兵了。吸收过程在加速。第一个士兵过了一个星期才消失，而第七个士兵只用了一个小时就不见了。就算剩下来的五个士兵在接下来的两小时内全部不见，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游戏结束了。”福勒说道。他已经把所有的股票和钱币收入囊中。

怀斯曼站起身，离开桌子。“我会打电话让部队的人来看看这座城堡。至于‘综合征’嘛，完全就是抄袭我们地球上的大富翁游戏。”

“也许他们不知道我们早就有这种游戏了，”福勒说，“而且名字也不一样。”

他们给“综合征”贴上了过关标签，并通知进口局可以开始进货了。怀斯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给部队打电话，请他们派人过来。

“我们过会儿就派个爆破专家过去，”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完全不觉得事关紧要，“在此之前，你们就不要去碰它了。”

怀斯曼感到一阵挫败。他谢过接线员，挂断了电话。他们不仅没弄清楚攻城猛将这个游戏的用意，现在连碰都不能碰了。

过来的爆破专家是个年轻人，顶着板寸头。他一边摆弄设备，一边冲他们友好地笑笑。他穿着寻常的工装裤，没有任何防护措施。

“我首先建议——”专家看了看城堡，说，“把电池的导线切断。如果你们想看完整个过程，那我们就赶在反应发生前把导线切断。也就是说，一旦最后一个活动物体进入城堡，我们就立即把导线切断，然后打开城堡，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样子。”

“这样安全吗？”怀斯曼问。

“应该没问题。”爆破专家说，“我没发现里面有任何放射物的迹象。”说着他坐到城堡后面，手里拿着一把老虎钳。

现在只剩下三个士兵了。“应该用不了多久。”年轻人高兴地说道。十五分钟后，又有一个士兵爬到城堡脚下，把自己的头、胳膊、腿和身体拆开，逐步消失在专门为他打开的洞口处。“只剩两个了。”福勒说。

十分钟后，又有一个进入了城堡。

四个男人面面相觑。“就要见分晓了。”皮纳里奥嘶哑地说道。

最后一个光杆司令开始攻城。城堡对他开火，但他毫不退缩。

“按统计学来讲，”怀斯曼故意提高嗓门，想缓和一下凝重的气氛，“每个士兵消失的间隔应该越来越长才对，因为它要集中对付的人越来越少。应该是先快后慢，最后一个士兵得用上一个月才对——”

“如果你不介意，请安静。”年轻的爆破专家冷静地轻声说。

终于，最后一个士兵也来到了墙角边，像之前的士兵一样拆开自己的身体。

“钳子拿稳了。”皮纳里奥紧张地说道。

士兵的身体各部分都进入了城堡。洞口开始关闭。这时，里面传来一阵明显的嗡嗡声，有什么东西开始运转了。

“快动手，拜托！”福勒叫起来。

年轻的爆破专家用钳子剪断电池的阳极导线。钳子上闪出一阵火花，爆破专家条件反射般地跳了起来。钳子飞出他的手掌，一路滑到房间那头。“老天！”他说道，“我肯定是被电到了。”他东倒西歪地伸手去摸钳子。

“你刚才碰到的是这东西的框架。”皮纳里奥激动地说。他自己抓来钳子，蹲下身去，笨手笨脚地想要剪导线。“也许我该用手帕包着。”他说着收回钳子，去口袋里摸手帕。“你们谁有什么东西能让我包钳子吗？我可不想被电死。何况还不知道究竟有多——”

“给我。”怀斯曼命令他。他一把抢过钳子，推开皮纳里奥，然后一钳剪了下去。

福勒冷静地说：“已经太晚了。”

怀斯曼根本没听见他老板说了什么。他的脑子里只有一阵连续不断的嗡嗡声。他用手捂住耳朵，试图把这声音赶出去，却是徒劳。声音似乎是由城堡发出，穿过他的皮肤，透过他的骨头，直传到他的大脑里。我们下手太慢，他想，所以它胜利了。我们正是输在人多，人一多，分歧就多……

一个说话声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恭喜你。你的不屈不挠为你赢得了胜利。”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成就感。

“你们本来的胜算很小。”那个声音继续说，“换成其他人，肯定必输无疑。”

这时他才意识到，一切正常。他们当初想错了。

“你刚才的所作所为，”那个声音宣称，“应该继续发扬光大。你总是能战胜对手。只要有耐心和坚持，你就可以所向披靡。毕竟，这个宇宙没那么可怕……”

的确，他自嘲地想，的确不可怕。

“他们都是普通人。”声音安慰地说，“所以，即便你是一个另类，你和大家都不一样，你也不用害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要担心。”

“我不担心。”他不禁喊出声来。

嗡嗡声逐渐减弱，那个说话声消失了。

过了很久，福勒终于开口：“就是这样了。”

“我还是不明白。”皮纳里奥说。

“它的目的就在于此。”怀斯曼说，“这是一个治愈系玩具，可以帮助孩子获得自信。士兵拆散自己的身体——”他咧嘴笑了笑，说：“其实是把自己和世界融合起来，成为世界的一部分。在这过程中，他也得以征服世界。”

“所以它是无害的？”福勒问。

“看来是白担心了。”皮纳里奥埋怨道，然后转头对爆破专家说，“把你也扯进来，真是不好意思。”

这时，城门大开，十二个士兵完好无损地从里面列队走出来。整轮游戏结束。他们又可以一轮接一轮地攻城了。

突然，怀斯曼说：“我还是不准备将它放行。”

“什么？”皮纳里奥惊讶地问，“为什么？”

“我还是不放心。”怀斯曼说，“如果只为了这个目的，那它的设计未免过于复杂了。”

“能解释一下吗？”福勒问道。

“没什么好解释的。”怀斯曼说，“这套玩具的设计如此复杂，难道只为了把自己拆开重组？即便我们现在没发现，也肯定有其他什么——”

“你不是说它是治愈系玩具吗？”皮纳里奥插话。

福勒说：“我把它交给你了，利昂。如果你还是不放心，那就别放行。总归还是小心为妙。”

“也许是我多心了。”怀斯曼说，“但我一直在想，他们设计这个东西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觉得我们仍然没有彻底弄明白。”

“还有那套牛仔服，”皮纳里奥补充道，“那个你也不准备放行。”

“嗯，只有那个游戏可以，”怀斯曼说，“那个叫什么‘综合征’的。”说着他弯下腰，发现士兵们又开始往城堡冲，战火硝烟，兵戎相见，谨慎撤退……

“你在想什么？”皮纳里奥盯着他问。

“也许这是个调虎离山计，”怀斯曼说，“专门混淆我们的视听，好让我们忽略其他东西。”这只是他的直觉，还没法得到证实。“一个障眼法，用来掩饰真正可怕的东西。这才是它设计得如此复杂的原因，故意让我们绞尽脑汁。这才是它的真正用意！”

他百思不得其解，把一只脚挡在一个士兵前面。士兵马上把他的鞋子当成藏身处，躲开了城堡监视仪的追踪。

“应该还有什么东西是我们都没注意到的，”福勒说，“就在我们眼皮底下。”

“没错。”怀斯曼想知道他们以后能不能发现其中的奥秘。“不管怎样，”他说，“我们还是把它关在这儿，继续观察。”

他在附近坐下来，准备好打持久战。

那天晚上六点，艾普利儿童部的销售经理乔·豪克把车停到家门口。他下了车，大步踏上台阶。

他的胳膊下夹着一个扁扁的大盒子，这是他顺手牵出来的“样品”。

“哇！”他的两个孩子，博比和洛拉，一见他进门就大叫起来，“爸爸，你给我们带什么来了？”他们围住他，不让他过去。他的妻子坐在厨房的餐桌边，抬起头，放下手中的杂志。

“这是我专门为你们挑选的新玩具。”豪克说着高兴地拆开包装。他带一个回家完全无可厚非。想想他都不知道打了多少星期的电话，一直催进口局快点。费了那么大的劲，三个里面竟然只通过了一个。

孩子们开始兴高采烈地摆弄玩具，他的妻子在一边低声说道：“高层越来越腐败了。”她一直不赞成他把商店的库存带回家。

“我们那儿多着呢。”豪克说，“整仓库都是。少一个没人发现。”

吃饭的时候，孩子们仍在一字一句地研究着游戏说明书，对周围的世界充耳不闻。

“专心吃饭，别看了。”豪克太太责怪道。

乔靠在椅子上，继续讲当天的见闻。“折腾了那么久，他们就批准了这玩意？没劲的东西。如果能赚钱，那就是老天保佑了。那个攻城部队什么的，那才是抢手货。只怕永远也见不到它上市了。”

说着他点上一根烟，享受着居家温馨，以及妻儿环绕的天伦之乐。

女儿问道：“爸爸，你要不要一起玩？这里说了，人越多越好玩。”

“当然。”乔凑了过去。

他的妻子收拾餐桌时，他和孩子们一起摊开游戏板、骰子、纸币和股票。不一会儿，他就被这个游戏深深迷住了。儿时玩游戏的场景栩栩如生地出现在他眼前，只见他才思敏捷，计谋变幻莫测，最后终于完全掌握了所有的综合征。

他心满意足地靠在椅子上。“怎么样？”他大声对孩子们说，“恐怕我要一马当先了哦。毕竟我可是老手。”游戏里所有有价值的股票都已被他掌控，这给他带来强烈的成就感。“孩子们，我赢了，真是不好意思。”

他女儿开口说：“你没有赢啊。”

“你输了。”儿子接着说。

“什么？”乔·豪克吃惊地叫道。

“最后谁手里的股票最多，谁就输了。”洛拉给他看说明书，“看到没？你要尽量抛掉手里的股票。爸爸，你出局了。”

“这是什么鬼道理！”豪克失望地说，“这算什么游戏啊！”他的满足感一下全落空了。“真没劲。”

“现在就剩我俩了，”博比说，“看谁笑到最后。”

乔站起身来，不满地咕哝道：“真是搞不懂。穷光蛋获胜，这算哪门子游戏？”

在他身后，两个孩子继续玩着游戏。随着股票和纸币频频换手，两个孩子越来越投入。最后，游戏进入白热化阶段，两人异常亢奋起来。

“因为他们不知道大富翁，”豪克自言自语说，“所以才不觉得这样的游戏奇怪。”

不管怎样，只要孩子们喜欢这个“综合征”就好。这样游戏一定能大卖，这才是关键。两个人类未来的花朵已经在学习如何放弃手里的资源了。他们争先恐后地把持有的股票抛出去，生怕落后了。

这时，洛拉抬起头，两眼生辉地说道：“这真是你带回来的最好的教育玩具了，爸爸！”

啊，当个布洛贝尔人！

他把一枚二十美元的铂币塞进投币口，过了一会儿，分析师的灯亮了起来。它的双眼闪烁着智慧，坐在椅子里微微摆动，然后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和一个长长的黄色便笺本，说道：“早上好，先生。你可以开始了。”

“你好，琼斯医生。我想你应该不是那个一百年前撰写了弗洛伊德权威传记的琼斯医生吧。”他紧张地笑了几声。作为一个囊中羞涩的人，他还不太习惯应付这种新型的智能心理分析师。“嗯，”他说，“我就这么随便说说呢，还是先给你点背景资料什么的？”

琼斯医生说：“也许你可以先告诉我你是谁，然后说说看你为什么选择我。”

“我是乔治·蒙斯特，住在旧金山市一座建于1996年的WEF——395共管大楼里的4号甬道。”

“你好，蒙斯特先生。”琼斯医生伸出手，乔治·蒙斯特握了握。他发现这只手竟然拥有正常的体温，还特别软。手劲倒大得像个男人。

“你知道，”蒙斯特说，“我是一个退伍的美国兵。所以才弄到了 WEF——395楼里的那套共管公寓，这是老兵的特殊福利。”

“哦，这样。”琼斯医生一边说，一边嘀嗒嘀嗒地计着时，“那场和布洛贝尔人的战役。”

“我打了三年的仗。”蒙斯特说，紧张地捋着他稀疏的黑长发，“我讨厌布洛贝尔人，所以主动上了战场。那时我只有十九岁，还有一份很好的工作——但我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去讨伐布洛贝尔人，将他们赶出太阳系。”

“嗯。”琼斯医生说，一边嘀嗒嘀嗒一边点头。

乔治·蒙斯特接着说：“我表现得挺不错。事实上，我得到了两枚勋章，还有一次战场褒奖，被升级成陆军下士。因为有一次我单枪匹马摘掉了一颗载满布洛贝尔人的侦查卫星。我们一直没弄清楚到底死了多少布洛贝尔人，你知道，他们分分合合，让人捉摸不透。”他停了一会儿，异常激动。每次想起或说起那场战争，他都难以自控。他靠在沙发上，点燃一根烟，努力平复心绪。

布洛贝尔人发源于别的星系，大概是比邻星吧。数千年前，他们曾驻扎到火星和土卫六上，在农耕方面取得了极大的进步。他们由原始的单细胞变形虫进化而来，身形很大，神经系统高度发达，但仍然是变形虫，长有伪足，通过二分裂繁殖后代，是地球人的死敌。

战争的爆发源于生态分歧。联合国外援部想改变火星上的生态环境，让它更适宜地球人居住。这个改变，却对已经驻扎在那里的布洛贝尔人构成了巨大威胁。分歧由此产生。

而且，蒙斯特思索，你不可能只改变半个星球的生态面貌，而保留另一半原封不动，布朗计划根本就不现实。不到十年，改变过后的生态环境开始侵蚀整颗星球，威胁到了布洛贝尔人的生存环境——至少他们是这样宣称的。出于报复，一支布洛贝尔舰队接近地球，在轨道上投放了一系列高科技卫星，专门用来改变地球的生态环境。这场改变并没有如愿发生，因为联合国战争部立即作出反应，发射了数枚定位导弹，炸掉了布洛贝尔人的卫星。从此，战争就爆发了。

琼斯医生问：“你结婚了吗，蒙斯特先生？”

“没有，先生。”蒙斯特回答。“而且——”他有些发抖，“等我把故事讲完，你就知道为什么了。你知道，医生——”他灭掉手里的烟头，说，“我就实话告诉你，我曾是安插到布洛贝尔人中间的地球间谍。这就是我的使命。因为我在战场上表现卓越，他们就给我分配了这个任务……并不是我自己要求的。”

“我明白了。”琼斯医生应道。

“你明白了？”蒙斯特提高声音说，“你知道那个时候，要想在布洛贝尔人中间安插地球人间谍，应该怎么做吗？”

琼斯医生点点头，说：“我知道，蒙斯特先生。你必须放弃你原有的人类形态，然后变成让你厌恶的布洛贝尔人形态。”

蒙斯特没吱声。他握紧拳头，又苦涩地松开。坐在他对面的琼斯医生继续嘀嗒嘀嗒地计着时。

那天晚上，蒙斯特回到了WEF——395楼里的那间小公寓，打开第五瓶师尊威士忌。他独自一人坐在房里，呷着茶杯里的酒，连从水槽下面的柜子里拿个酒杯的力气都没有。

他今天和琼斯医生的会谈有什么收获呢？目前看来，一点收获都没有。而且还浪费掉很多可怜兮兮的存款……他之所以这么穷，是因为——

一天中有将近十二小时的时间，他都会变身。不论他自己和联合国老兵医疗中心的人多么努力，他每天都会有十二小时的时间变回到布洛贝尔人的形态。一个不成形的单细胞水滴状的东西，躲在WEF——395楼里的小公寓里。

他现在的经济来源只有战争部提供的一点退休金。不可能找到工作，因为一被录用，他就会紧张，一紧张，他就会在新老板和同事面前立即变身。

这对成功的团队合作可毫无帮助。

现在，每晚八点，他就准时开始变身。这个习惯已经延续很久了。虽然他已经适应，却无法不感到憎恶。他匆匆喝干茶杯里的威士忌，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后感到自己正逐渐汇聚成一个均匀的水坑。

这时，电话响了起来。

“我没法接。”他对着电话大喊。继电器收到了他的愤怒，把它转变成对来电人的回复。蒙斯特已经完成变身，变成了一团透明的胶状糊糊躺在毯子中央。他往电话那边蠕过去——虽然被他吼过，电话却一直在响，让他火冒三丈。难道他今天还不够倒霉吗？现在还非得受电话折腾？

他伸出一只伪足去够电话，用钩状末端把话筒抓了起来。他努力将自己的塑胶身体挤成类似发声器官的东西，发出沉闷的共鸣。“我很忙。”他对着话筒低沉地说道，“过会儿回电。”然后他挂了电话。哼，明早再回电还差不多。等我变回人形的时候，他想。

公寓里终于安静下来。

蒙斯特叹了口气，蠕过地毯，来到窗户前。他把自己变成一根高柱子，好看看外面的世界。他的表皮上有一个感光部位，虽然没有晶状体，但是也能怀旧地看看旧金山的海湾、金门大桥，还有如今已被改造成儿童游乐场的恶魔岛。

该死！他痛苦地想到，我不能结婚。像我这样不时变回战争形态的人，不能过正常人的生活。

当初他接受这个任务的时候，并不知道会给自己带来终生影响。那些战争办公室的大腕们一再向他保证，说“这只是暂时的，就在这段时间内”，反正就是这一类的好话。暂时个屁，蒙斯特愤怒地想。都已经十一年了。

这给他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阴影和压力，也是他去拜访琼斯医生的原因。

电话居然又响了。

“好吧。”蒙斯特大声叫道，一边费劲地游过房间接电话。“你想和我说话？”他一边靠近，一边吼道。对于一个处于布洛贝尔形态的人来说，这段距离可不短。“那我就让你如愿以偿。你甚至可以打开视频看看我的样子。”他来到电话旁，按下视频通话按钮。“祝你好运。”他说，把自己丑陋的样子摊在摄像头前面。

琼斯医生的声音。“很抱歉打扰你，蒙斯特先生，尤其是在你这么不方便的时候……”智能分析师停顿了一会儿，“但我专心研究了你的特殊情况。也许我找到了一个有点用的解决办法。”

“什么？”蒙斯特惊诧地问道，“你是说现在的医学可以……”

“不，不是的。”琼斯医生立马打断他，“生理治疗不是我的研究领域。你必须谨记这一点，蒙斯特。你来向我咨询的时候，是来寻求心理帮助的——”

“我马上去你办公室谈。”蒙斯特说道。但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根本没办法出门。就他这个布洛贝尔德行，得花上好几天时间，才能慢慢游到琼斯医生的办公室。“琼斯，”他绝望地说，“你也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了。每天晚上差不多八点开始，我就会被困在家里，一直要等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左右……我现在甚至都没法去见你，接受你的帮助——”

“冷静一点，蒙斯特先生。”琼斯医生打断他，“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并不是唯一一个遇到这种情况的人。你知道吗？”

蒙斯特沉重地说：“当然知道。战争期间，前前后后共有八十三个地球人被变成了布洛贝尔人。这八十三人中——”他心里清楚得很，“有六十一人还活着。目前有一个组织叫非正常战争老兵联盟，有五十名成员。我就是其中之一。我们一个月见两次面，每次都会一起变身……”他正准备挂电话。这就是他花那么多钱买回来的，一个过时的新闻。“再见，医生。”他喃喃道。

琼斯医生发出焦急的呼呼声。“蒙斯特先生，我不是指其他地球人。我为你作了大量的调查，发现国会图书馆里有记载，曾经有十五个布洛贝尔人变身成地球人潜入我们当中。你明白吗？”

蒙斯特想了一会儿，说：“不太明白。”

“你似乎有心理障碍，不想接受帮助。”琼斯医生说，“不过听我说，蒙斯特。你明天上午十一点再来我办公室一趟。到时候我们再讨论解决办法。晚安。”

蒙斯特疲倦地说：“当我变成布洛贝尔人的时候，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医生。你得体谅我。”然后他挂上了电话，仍然很费解。所以说，现在有十五个人形的布洛贝尔人在土卫六上晃悠，那又怎样？这对他有什么好处？也许明天上午十一点，他就能知道了。

他大步走进琼斯医生的等候室，发现房间的角落里有一个异常貌美的妙龄女子，正坐在沙发里，凑近桌上的灯看《财富》杂志。

蒙斯特下意识地走到一个能看见她的地方坐下来。她的头发染成当下流行的白色，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脑后——他一边假装看自己手里的《财富》，一边偷偷地瞄她。她双腿修长，手臂纤细，脸庞棱角分明，两眼深邃，鼻梁高挺。真是个可人儿啊，他心想。他看得入了迷……突然，她抬起头，冷冷地向他看过来。

“真无聊啊，等这么久。”蒙斯特马上搪塞道。

那女子说：“你经常来看琼斯医生吗？”

“不是。”他实话实说，“这是第二次。”

“我是第一次来。”女子说道，“我本来准备去洛杉矶的一家智能心理诊所。但是昨天下午，我的分析师宾先生打电话给我，让我今天早上飞来这里拜访琼斯医生。这里好吗？”

“这个——”蒙斯特说，“我想应该不错吧。”我还得等着瞧呢，他想。现在还没法判断是好是坏。

里间办公室的房门打开，琼斯医生站在那儿。“安拉史密斯小姐。”它对那个女孩点点头。“蒙斯特先生，”他又对乔治点点头，“请两位都进来，好吗？”

安拉史密斯小姐站起身来，问：“谁来支付二十美元的费用呢？”

分析师已经待机了，没有任何反应。

“我来付吧。”安拉史密斯小姐说着去拿钱包。

“不，不，”蒙斯特说，“让我来。”他拿出一枚二十美元硬币，塞进分析师的投币口里。

琼斯医生马上开口道：“你真是个绅士，蒙斯特先生。”然后微笑着把两人领进办公室。“请坐。安拉史密斯小姐，就让我开门见山地为蒙斯特先生说明一下你的情况。”接着它转过头对蒙斯特说，“安拉史密斯小姐是布洛贝尔人。”

蒙斯特惊讶地盯着女孩看。

“显然，”琼斯医生接着说，“她现在处于人类形态。对她来说，这也是一个非自愿形态。战争期间，她潜入地球，协助布洛贝尔人作战。后来她被俘获，但是战争结束后，她既没有受到起诉，也没被判刑。”

“他们放了我。”安拉史密斯小姐小心翼翼地轻声说，“但我仍然处于人类形态，不得不待在这儿。我感到很羞愧，不敢回土卫六去面对——”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琼斯医生说：“对于布洛贝尔人来说，不管处于哪一个社会阶层，以人形出现都是一件极为可耻的事情。”

坐在一边的安拉史密斯小姐点点头，手里攥着一块爱尔兰亚麻手绢，努力保持镇定。“正是，医生。我回去过土卫六，和那里的医疗部门讨论过我的情况。经过漫长而又昂贵的治疗，他们终于能让我恢复到原本的形态，不过只能维持一小段时间——”她犹豫了一会儿，接着说，“维持一天中四分之一的时间。在其余四分之三时间里……我就是你们现在看到的样子。”她把头低下去，默默用手绢擦了擦右眼角。

“老天，”蒙斯特说道，“你真够幸运的。人类形态可比布洛贝尔形态高级多了，这点我最清楚不过。作为布洛贝尔人，你得爬行……你们就像一个大水母，体内没有骨骼支撑，因此不能直立。还有二分裂繁殖——要我说，这真是太逊了，特别是和我们地球人的——你知道，交配方式相比。”说着他脸红起来。

琼斯医生一边计时，一边说：“你们俩的人类形态有六小时的重叠时间，布洛贝尔形态有一小时的重叠时间。所以算起来，你们一天二十四小时内，有七小时是处于同一形态的。我认为——”它摆弄着手里的纸笔，“七个小时不错了。你们明白吗？”

过了一阵子，安拉史密斯小姐说道：“但是蒙斯特先生和我是天敌啊。”

“那都是陈谷烂芝麻的事了。”蒙斯特说。

“正是。”琼斯医生附和道，“没错，安拉史密斯小姐原本是布洛贝尔人，而你，蒙斯特，是个地球人，但是——”它挥了挥手，说：“你们两人都被各自的文明边缘化，都没有归属感，久而久之，会逐渐丧失自我认同感。我估计你们俩的情况会继续恶化，直到患上严重的心理疾病。除非你们之间能建立友好的关系。”然后分析师就不做声了。

安拉史密斯轻声说：“也许我俩真的算幸运，蒙斯特先生。就像琼斯医生说的，我们一天中有七小时的重叠时间——我们或许可以利用这七小时好好相处，结束目前这种悲惨的单身生活。”她充满希望地对他笑了笑，一边理了理自己的外套。毋庸置疑，她的外表很美。她身上那件低胸裙完美地展现了她的身材。

蒙斯特看着她，拿不定主意。

“给他点时间。”琼斯医生告诉安拉史密斯小姐，“根据我对他的分析，他将正确看待这件事，然后作出正确的选择。”

安拉史密斯小姐还在理外套，一边擦了擦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

多年以后，琼斯医生的办公电话响了起来。他拿起电话，用他一贯的方式说道：“女士或先生，如果你想和我交谈，请先支付二十美元。”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子强硬的声音：“听着，这里是联合国执法部，我们可以跟任何人说话，不需要花钱。把你那套收起来，琼斯。”

“是，先生。”琼斯医生说道，用右手碰了碰耳后的控制杆，换成了免费模式。

“2037年的时候，”联合国法律专员说道，“你是不是曾建议一对情侣结婚？乔治·蒙斯特和维维安·安拉史密斯，也就是现在的蒙斯特太太？”

“是的，怎么了？”琼斯医生搜索了一下内置记忆库，说道。

“你当时调查过他们的情况会引起什么法律纠纷吗？”

“这个——”琼斯医生说，“这并不是我要关心的问题。”

“如果你的建议触犯了联合国法律，我们是可以传讯你的。”

“但是没有任何法律禁止布洛贝尔人和地球人结婚啊。”

联合国法律专员说：“好吧，医生，我要看看他们的案史。”

“绝对不可以，”琼斯医生说，“那会违反我的职业道德。”

“那我们先去弄个搜查令。”

“你请便。”琼斯医生把手伸到耳后，准备把自己关掉。

“等等。你可能会想知道，蒙斯特夫妇生了四个孩子。按照孟德尔法则[1]，他们的后代应遵循一二一的规律。也就是说，一个布洛贝尔女孩、一个混种儿子、一个混种女儿，然后是一个地球女孩。现在的问题就在于，布洛贝尔最高议会宣布，那个纯种布洛贝尔女孩是土卫六公民，同时还提议把两个混种孩子的其中之一交由他们管辖。”联合国法律专员解释说，“你知道，蒙斯特夫妇的婚姻破裂了。他们正在办理离婚，却不知道该用哪边的法律来处理这个案件。”

“是的，”琼斯医生说，“我能想象。他们为什么要离婚呢？”

“我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也许是因为夫妻二人再加上四个孩子中的两个，每天都要在布洛贝尔人和地球人之间转换，压力太大。如果你想为他们提供心理帮助，那你就去问问他们吧。再见。”那个联合国法律专员挂掉电话。

难道我建议他们结婚是个错误？琼斯医生问自己。我是不是应该联系他们？这也是我应该做的。

它打开洛杉矶通讯簿，搜索他们的名字。

对蒙斯特一家来说，过去的六年真是诸多不易。

首先，乔治从旧金山搬到了洛杉矶。他和维维安在一套三居室共管公寓安定下来。维维安因为有四分之三的时间能保持人形，所以找了份工作，在洛杉矶第五机场做地勤。但是乔治这边——

他的退休金只抵得上他妻子收入的四分之一，为此他深感内疚。他四处寻找可以在家里挣钱的方法。终于有一天，他看到一则广告：

足不出户挣大钱！

养殖木星牛蛙吧，可以跳八十英尺高。

可以用来参加蛙赛（在合法地区），而且……

于是，2038年，他买来第一对木星牛蛙，把它们养在自己的公寓楼里，指望靠它们发大财。半智能的公寓管理员利奥波德让他免费使用地下室的一角来养蛙。

但是，由于地球引力相对较小，这些蛙能跳得老高，地下室对于它们来说太小了。它们就像乒乓球一样，不停地在墙壁之间弹来弹去，很快就被弹死了。乔治意识到，对于这种外星生物来说，QEK——604楼的地下室实在是太小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一个纯种的布洛贝尔孩子。这个孩子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是胶状物。乔治一直默默地期望它变成人形，哪怕一秒钟也好。最后他意识到，自己的期望注定要落空。

有一天，在他和维维安都是人形的时候，他不满地提起了这个问题。

“我要如何才能把它当作我的孩子？”他质问，“对我来说，它就是一个——一个异形。”他越说越沮丧。“琼斯医生应该能预见到这种事。也许它只是你的孩子，它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维维安泪水盈眶。“你这样说很伤人。”

“我就是要说。我们曾经和你们势不两立——那时对我们来说，你们和超级水母没两样。”他神情黯淡地披上外套。“我要去参加老兵聚会了，”他对他妻子说，“去和兄弟们喝两口。”很快他就上了路，暗自庆幸自己从家里逃了出来。

他们的活动中心设在洛杉矶一栋破旧的水泥大楼里，这栋楼还是二十世纪残留下来的，外漆基本掉完了。他们的组织很缺资金，因为大部分成员的情况都和乔治·蒙斯特差不多，靠联合国的抚恤金过活。不管怎样，中心里还是有一张桌球台、一台过时的3D电视、一些流行音乐唱片和一张象棋桌。乔治一般会边喝啤酒，边和朋友们下象棋，不管是处在人形还是布洛贝尔形态。只有在这里，人们才会同时接受这两种形态。

这个晚上，他和皮特·拉格尔斯坐在一起。拉格尔斯也和他一样，娶了一个像维维安那样有时会变成人形的布洛贝尔女人。

“皮特，我受不了了。我们生了一团糨糊。我一直渴望有个孩子，但现在老天给了我什么？给了我一个就像被海浪冲上沙滩的东西。”

皮特这时也处于人形，他喝了口酒，说道：“我的老天，乔治。我也知道这是一团糟。但是你要知道，你当初选择和她结婚的时候，就应该有此觉悟了。而且，我的老天，按照孟德尔法则，你的下一个孩子会是——”

“我的意思是，”乔治打断了他，“我甚至都看不起自己的妻子。这是关键所在。我一直觉得她是个东西。我自己也一样。我们都是东西，不是人类。”他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啤酒。

皮特若有所思地说道：“但是，从布洛贝尔人的立场来看——”

“嘿，你到底帮谁说话啊？”乔治叫起来。

“别冲我嚷嚷，”皮特说，“要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过了一会，他俩疯狂地扭打起来。幸运的是，这时皮特刚好开始变身，变成了布洛贝尔形态，所以两人都没受伤。现在，乔治一个人坐着，仍然处于人类形态，而皮特已经不知道游到哪儿去了，可能游到变成布洛贝尔形态的那群人里去了。

也许我们能在某个遥远的星球上开始崭新的生活，乔治惆怅起来。既非地球人，亦非布洛贝尔人。

我得回到维维安身边去，乔治下定决心。不然我还有什么出路呢？我遇见她就已经很幸运了。要是没有她，我就只能天天泡在这里，做一个酗酒的老兵，没有未来，没有希望，没有真实生活……

这时，他又想出一个新的赚钱方法。他准备在家里做邮购买卖，还在《周六晚报》上刊登了一则广告：“外星引进的天然磁石为你带来好运。”这种石头产自比邻星，在土卫六上也能找到。进货渠道还是维维安特意从她朋友那儿打听来的。但是目前还没几个人买。

我真没用，乔治心想。

幸运的是，2039年冬天，第二个孩子诞生了，一个混种儿，有一半时间是人的模样。乔治终于有一个孩子——起码在一段时间里——像自己了。

他正沉浸在莫里斯出生的喜悦中，突然有一天，来了一个QEK——604楼住户代表团，猛敲他的房门。

“我们已经提交了请愿书，”代表团主席说，“要求你和蒙斯特太太搬出QEK——604楼。”

“为什么？”乔治感到莫名其妙，“你们从不反对我们住在这儿，怎么突然——”

“因为你们现在有了一个混种孩子，将来肯定想和我们的孩子一起玩。我们觉得这会对我们的孩子造成不健康的——”

当着一伙人的面，乔治猛地把门摔了过去。

邻居的敌意让乔治压力倍增。他心酸地想，想当初，我还为这些人打过仗。现在想想真是不值得。

一个小时后，他又来到老兵中心。他喝着啤酒，和老伙计谢尔曼·堂斯聊着天。堂斯也娶了一个布洛贝尔女人。

“谢尔曼，怎么办？我们到处受排挤。我们应该移民。也许我们可以搬到土卫六去，去维维安的老家。”

“拜托，”谢尔曼反对说，“我真受不了你那死样子，乔治。你那个电磁减肥腰带不是已经开始热卖了吗？”

过去几个月里，乔治一直在加工和贩卖一种电子减肥玩意，是维维安帮他设计的。这个东西的原理参考了土卫六上的一个常见设备，但地球上鲜为人知。产品很热销，乔治经常卖断货。但是——

“谢尔曼，我遇到了一件极为糟糕的事。”乔治倾诉，“那天我在一家商店里，他们和我谈妥了一个大订单，我很是激动——”他停顿了一会儿，“你也猜到发生什么事了。我变身了。当着近百名顾客的面。客户看到这一幕之后，立马取消了订单。这正是我们所害怕的……你应该去看看当时他们对我的态度转变得多么快。”

谢尔曼说：“雇个人来帮你做销售吧。雇个纯种的地球人。”

乔治沙哑地说：“我就是一个纯种地球人，你别忘了。永远都别忘了。”

“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乔治说着朝谢尔曼一拳挥过去。还好他没打中，而且两人因为激动都变成了布洛贝尔形态。就这样，他们还愤怒地朝彼此撞了几下。最后，其他老兵冲过来拉开了他俩。

“我就是货真价实的地球人。”乔治用布洛贝尔人的辐射传播对谢尔曼说，“谁敢说我不是，我就揍扁他。”

现在这个样子，他也没法回家，只好打电话给维维安，让她来接他回去。真是太丢人了。

自杀？他心想，只有这条路了。

什么样的自杀方法最合适呢？处于布洛贝尔形态的时候，他是感觉不到疼痛的。最好那时动手。有好几种物质可以将他完全溶化……他可以跳进一个氯含量很高的池子里，比如说，QEK——604健身房里的游泳池。

一天深夜，处于人形的维维安发现，他正站在泳池边犹豫不决。

“乔治，我求求你，回去见见琼斯医生吧。”

“算了吧。”他颓废地说道，将部分身体变成一个发声器官，“没用的，维维安，我不想活了。”就连那些腰带，也都是维维安的主意，不是他想出来的。他真是百无一用，永远都比不上她。而且日复一日，他落后她越来越远。

维维安说：“你还有很多东西可以教我们的孩子啊。”

的确是这样。“也许我应该再去一趟联合国战争部，”他下定决心，“和他们谈谈，看他们有没有什么新发现能治愈我。”

“但是，如果你治好了，”维维安说，“我怎么办？”

“那样我们一天里就有十八个小时可以共处了啊。你保持人形的所有时间！”

“但是到时候，你就会和我离婚。乔治，到时你就能找一个地球女人了。”

他这才意识到，这的确对她很不公平。所以他放弃了这个想法。

2041年春天的时候，他们又迎来了一个女儿，和莫里斯一样，是一个混种儿。晚上是布洛贝尔模样，白天变为人形。

与此同时，乔治也找到了一个解决方法，可以对付他的部分问题。

他给自己找了个情人。

他和尼娜约好在天堂宾馆见面，那是一栋位于洛杉矶闹市区的木结构破楼房。

“尼娜，”乔治坐在宾馆房间里的破沙发上，喝着师尊威士忌，“你真是让我找回了生命的意义。”说着他伸手去解她的衬衫纽扣。

“我很佩服你，”尼娜·格劳布曼边说边帮乔治解开自己衣服的扣子，“虽然——哎，你曾经是我们的敌人。”

“老天，”乔治叫道，“我们就不要旧事重提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让我们热情地迎接未来吧，他心想。

减肥腰带的生意日渐红火。他已经全职雇用了十五个地球人，还在圣费尔南多的郊区建了一个现代化的小工厂。要不是联合国征税太高，他早发财了。乔治突然想到，不知道布洛贝尔人的地盘税率是多少，比如木卫一上。也许他应该去考察考察。

一天晚上，他在活动中心和赖因霍尔特讨论起这个问题。赖因霍尔特是尼娜的丈夫，当然，他对乔治和尼娜的苟且之事完全不知情。

“赖因霍尔特，”乔治正在喝酒，说话含糊不清，“我有一个大设想。联合国的死板规则……不适合我。他们简直就是在敲诈我。我的蒙斯特神奇磁力腰带已经——”他比画了一下，说，“超出地球文明所能承受的范围了。你明白吗？”

赖因霍尔特冷冷地说：“但是乔治，你是地球人。如果你把工厂搬到布洛贝尔人的地盘去，你就是背叛——”

“听我说，”乔治对他说，“我有一个血统纯正的布洛贝尔孩子，还有两个混种，现在，第四个孩子即将出生。我跟土卫六和木卫一上的那些人有强烈的情感纽带。”

“你这个叛徒。”赖因霍尔特说着，一拳打在乔治的嘴巴上。“还有，”他又去打乔治的肚子，“你还私通我老婆。我要杀了你。”

为了躲他，乔治赶紧变成了布洛贝尔形态。这样，赖因霍尔特的拳头只能软绵绵地陷进他那黏糊糊的、果冻一般的身体里。赖因霍尔特也变身了，杀气冲天地朝乔治游过去，想吸走他的细胞核。

还好其他老兵赶快拉开了他俩，没造成太大伤害。

那天晚上，乔治和维维安坐在家里。他们刚搬到ZGF——900楼里的一个套房，有八个房间。乔治浑身还在发抖。当时真是好险，但是赖因霍尔特迟早会告诉维维安。乔治想，看来他们的婚姻完了。这可能是他们在一起的最后时光了。

“维维安，”他慌忙说，“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爱你。你和我们的孩子——当然，还有腰带生意——是我生命的全部。”突然，一个极端的念头出现在他脑海里。“我们现在就移民，就今晚。带上孩子，我们一起去土卫六，现在就走。”

“我不能去。”维维安说，“我知道我们的人会怎样对我，还有对你和孩子们。乔治，你去吧。把工厂搬到木卫一去。我留在这儿。”她深邃的眼睛里充满泪水。

“见鬼，”乔治说，“这是什么话？你留在地球上，我却跑到木卫一去，这算哪门子夫妻？而且孩子跟谁呢？”也许维维安能拿到抚养权……但是他的公司里有第一流的法律顾问，也许能请他们帮忙解决他的私人问题。

第二天早上，维维安知道了尼娜的事。她给自己请了一个律师。

“听我说，”乔治打电话给他的高级法律顾问亨利·拉马雷，“帮我争取到第四个孩子的抚养权，它将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地球人。然后我们可以在两个混种孩子身上妥协一下，莫里斯跟我，凯西跟她。自然，她应该带上那团胶，所谓的第一个孩子。反正我本来就觉得那个东西不是我的。”他啪地挂上电话，转身面对公司的董事们。“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他厉声问，“关于木卫一的征税问题。”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搬去木卫一的想法似乎越来越可行，对于公司的收益来说尤其如此。

“先去木卫一买块地。”乔治命令公司的相关负责人，汤姆·亨德里克斯，“一定要低价购入。我们要旗开得胜。”然后又对秘书诺兰小姐说：“从现在起，除非我允许，不要让任何人进我办公室。一想到要从地球搬到木卫一去，我就有点不舒服。”他又补充道，“而且我还有私人问题要操心。”

“是，蒙斯特先生。”诺兰小姐应道，领着汤姆·亨德里克斯走出乔治的办公室，“不会有人打扰你的。”她一直忠心耿耿地帮乔治把关，不让任何人看见他变身成布洛贝尔人的样子。最近，随着压力越来越大，他的变身也越来越频繁了。

当天下午，他变回人形以后，诺兰小姐告诉他，琼斯医生打过电话找他。

“该死。”乔治回忆起六年前的情景。“我还以为过了这么久，它早变成一堆废铁了。”他对诺兰小姐说，“给我接通琼斯医生，然后通知我。我要和它好好谈谈。”感觉又回到了从前，他还在旧金山的时候。

不一会儿，诺兰小姐就联系上了琼斯医生。

“医生，”乔治说，身体靠在椅背上左右摇摆着，还不时用手指戳戳桌上的兰花，“好久不见啊。”

电话里传来智能分析师的声音：“蒙斯特先生，我注意到你已经有自己的秘书了。”

“是啊，”乔治说，“我现在发达了。在做减肥腰带的买卖，生意好得很。话说回来，你找我有事吗？”

“我得知你现在有四个孩子——”

“严格说，是三个，第四个还没生呢。听我说，医生，这第四个孩子对我很重要。根据孟德尔法则，它将是一个纯种地球人。我一定会倾尽全力争取到它的抚养权。”他接着说，“维维安——你还记得她吧——她现在回土卫六去了。回到她自己的同类中去了。我实在是受够了这样日日夜夜变形，正在四处求医。我现在根本没那个闲功夫了。”

琼斯医生说：“从你说话的语气就能听出，你已经是一个了不起的大忙人了，蒙斯特先生。上一次见面之后，你当真是飞黄腾达了。”

“你就别拐弯抹角了。”乔治不耐烦地打断他，“你为什么要打电话给我？”

“我嘛，这个，我本想再为你和维维安两人会诊一次。”

“我呸。”乔治嗤之以鼻，“那个女人？绝不。听着，医生，我得挂了。我们正在敲定一个重要的生意决策，就在我的蒙斯特有限公司里。”

“蒙斯特先生，”琼斯医生继续问，“你是有其他女人了吗？”

“其他布洛贝尔女人，”乔治说，“如果你是指这个的话。”然后他挂了电话。两个布洛贝尔女人总比一个都没有强，他心想。还是考虑正经事吧……他按下桌上的按钮，诺兰小姐马上把头探进办公室。“诺兰小姐，”乔治说，“给我接通亨利·拉马雷。我想问他——”

“拉马雷先生正在另一条线上等着，”诺兰小姐说，“他说有急事。”

乔治接通了另一条线，说：“好啊，亨利。什么事？”

“我刚发现，”他的高级法律顾问说道，“只有土卫六公民才能在木卫一上建厂。”

“那就按要求办啊。”乔治说。

“但是要成为土卫六公民的话——”拉马雷犹豫了一会儿，接着说，“我就简单给你说，乔治，你必须是布洛贝尔人才行。”

“该死，我就是布洛贝尔人，”乔治说，“至少有些时候是。不够吗？”

“不够。”拉马雷说，“我专门就你这个情况调查过了，必须是百分百的布洛贝尔人，夜里和白天都得是。”

“嗯，”乔治说，“这就难办了。不过我们总会想到办法。听着，亨利，我现在要去见埃迪·富尔布赖特，我的私人医生。我待会儿再和你说，好吗？”他挂上电话，坐在那儿举棋不定地摸着下巴。好吧，他下定决心，不成功便成仁。事到如今，绝不能让任何事情阻碍我的计划。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他的医生，埃迪·富尔布赖特。

面值二十美元的铂币滚了进去，线路接通，琼斯医生开机了。它抬眼看见一个美貌无比、胸部坚挺的年轻女子。它快速搜索记忆库，认出了她。乔治·蒙斯特太太，从前的维维安·安拉史密斯。

“你好，维维安，”琼斯医生诚挚地问候道，“我还以为你去了土卫六。”然后它站起身来，请她坐下。

维维安一边擦拭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边抽泣着说：“医生，我的世界塌了。我丈夫在外面和别的女人偷情……我只知道她叫尼娜。现在，整个老兵中心都在讨论这件事。她应该是个地球人。我们正在办理离婚，为了孩子们的抚养权反目成仇。”她小心地理了理外套，“我还怀着我们的第四胎。”

“我知道，”琼斯医生说，“这次应该是个纯正的地球人，如果孟德尔法则没错的话……虽然过去它只在动物身上得到过验证。”

蒙斯特太太痛苦地说：“我去过土卫六，拜访过法律和医学方面的专家，看过妇科医生，也找过专业的婚姻咨询师。过去一个月里，我得到了很多专业意见。但是当我回到地球之后，却发现乔治——他不见了！”

“我很乐意为你效劳，维维安。”琼斯医生说，“几天前，我和你丈夫简短地聊过，但他当时基本上是一带而过。他现在显然变成大忙人了，找到他可不太容易啊。”

“可是话说回来，”维维安吸了下鼻子，说，“他之所以能有今天，也是因为当初我给他出的主意。是布洛贝尔人的点子。”

“风水轮流转啊。”琼斯医生说，“总之，如果你现在还想留住你的丈夫，维维安——”

“我想留住他，琼斯医生。实话告诉你，我在土卫六上接受了最先进，也最昂贵的治疗……这都是因为我深爱乔治，我爱他胜过于爱我的人民和我的星球。”

“哦？”琼斯医生说。

“得益于太阳系最前沿的医学成果，”维维安说，“我成功定型了，琼斯医生。和以前每天十八小时人形不一样，我现在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是人形。我已经放弃了我的根，就是为了挽救和乔治的婚姻。”

“这真是极大的牺牲啊。”琼斯医生被感动了。

“现在，只要我能找到他，医生……”

此刻，木卫一上正在举行一场奠基仪式。乔治·蒙斯特缓缓地蠕到一把铲子旁边，用一只伪足缠住铲子手柄，从地上费劲地挖起一铲象征性的泥土。“今天是个好日子。”他低沉而空洞地说道，把自己黏糊糊的、塑胶一般的单细胞身体变成类似发声器官的东西。

“是的，乔治。”站在一旁的亨利·拉马雷应道，手里拿着一叠法律文件。

一个和乔治一样的大水泡官员，慢慢游到拉马雷身边接过文件，低声说道：“我会把这些材料递交给我的政府。我相信材料都按顺序整理好了，拉马雷先生。”

“我向您保证，”拉马雷对官员说，“蒙斯特先生永远不会再变回人形。他接受了最先进的外科手术，将永远保持单细胞形态。蒙斯特先生决不会欺骗您。”

“这真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大水泡乔治·蒙斯特用辐射波和出席仪式的布洛贝尔人进行意念交流，“从这一刻开始，凡是被我雇用的布洛贝尔人，都将大大提高生活水平。我们会给这个区域带来经济繁荣。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我们的蒙斯特神奇磁力腰带纯属原创，这将给国家带来无上的荣耀。”

台下聚集的布洛贝尔人用意念欢呼起来。

“这是我一生中倍感自豪的一天。”说着乔治·蒙斯特斜身往他的车游过去，准备让等候在那里的司机送他去宾馆，他在木卫一上的永久居所。

迟早有一天，他会把整个宾馆买下来。他准备将生意上赚来的钱投资到当地的房地产里去。其他布洛贝尔人告诉他，这是一个爱国行为，而且利润率极高。

“我终于成为一个有成之士了。”乔治·蒙斯特的意念传播到周围所有能接受到讯号的布洛贝尔人那儿。

然后，在万众齐呼中，他软泥一摊地挪上斜道，终于渗进了他那辆土卫六制造的轿车里。

【注释】

[1] 格雷戈尔·孟德尔（1822——1884），奥地利遗传学家。——编者

死者的话

一

路易斯·塞拉皮斯的遗体躺在一具透明的塑料防震棺里，已经向世人展示了一周了。公众的反响持续高涨。哀悼者排着长队，带着这种场合惯有的抽泣声和扭曲表情，依次从他的棺旁经过。老妇人穿着黑布外套，情绪难以自控。

在存放这具棺材的巨大展厅一角，约翰尼·贝尔富特正焦急地等着见塞拉皮斯的遗体。不过，他可不是仅仅看一眼就好。根据塞拉皮斯的遗嘱，他有一个特殊任务。作为塞拉皮斯的公关经理，他的任务——简单来说——就是让路易斯·塞拉皮斯起死回生。

“真烦人。”贝尔富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看看手表。还要两个小时展厅才会关门。他有点饿了。棺材周围的快速冷冻膜散发出来的冷气，更是让他坐立不安，度日如年。

他的妻子莎拉·贝尔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咖啡。“给，约翰尼。”说着她伸出手来，用指尖捋了捋他额前那缕散发着奇里卡瓦人特有的光泽的头发，“你脸色不太好。”

“是啊，”他说，“这一切让我难以承受。他生前我就不待见他，现在这样子更让我反感。”看着那具棺材，还有两支长长的悼念队伍，他猛地一缩头。

莎拉·贝尔轻言细语地说：“尼尔尼斯博纳姆。”

他瞪着她，不知道她刚才说了什么。肯定是什么外语。莎拉·贝尔上过大学。

“桑普小兔说过的。”莎拉·贝尔莞尔一笑。“‘如果你没什么好话说，那就什么都别说。’”她接着说，“不记得了？《小鹿斑比》里面的啊，很老的电影了。如果你每周一晚上都跟我去现代艺术博物馆听讲座——”

“听我说，”约翰尼·贝尔富特绝望地说，“我真不想让那老家伙复活，莎拉·贝尔。我是怎么蹚进这浑水的？当时他脑血栓发作，死翘翘的时候，我还以为终于能和他彻底说拜拜了。”然而，世事却不尽如人意。

“拔掉他的插头。”莎拉·贝尔说。

“什——什么？”

她大笑起来。“怎么，你害怕了？你把冷冻膜的电源一拔，他马上就会升温，就没机会复活了，不是吗？”她蓝灰色的眼睛神色飞舞。“哦，可怜的约翰尼被吓傻了。”她拍拍他的胳膊，说，“我真该和你离婚，但是我不会。你是一个还没断奶的孩子，需要照顾。”

“不是的。”他辩解道，“路易斯现在只能躺在棺材里，完全没有反抗能力。对他来说，这是胜之不武。”

莎拉·贝尔轻声说：“但是总有一天，你得面对他，约翰尼。他现在处于中阴身，你还有一丝胜算。这可是让你全身而退的大好机会。”话音刚落，她就转过身去，疾步走开了。她感觉到阵阵凉意，把两手深深地插进大衣口袋里。

约翰尼沮丧地点上烟，倚在墙上。他妻子当然是对的。一个中阴身的人在近身对决中是无法和一个健全的人相抗衡的。但是他仍然感到不寒而栗。他自打儿时起，就一直对路易斯心存敬畏。路易斯掌控着3——4航运——地球和火星之间的经济运输命脉。而他，就像一个太空飞船迷，只能在地下室里摆弄飞船模型。现在，年高七旬的路易斯虽然已经死了，却仍然通过威廉敏娜证券公司控制着两个星球上的上百家企业。他的产业价值连城，连报税人都算不清他到底有多少财产。事实上，对于政府的税务专员来说，试图搞清这个问题并非明智之举。

可是我的孩子们，约翰尼想，我得为他们着想啊。她们还在俄克拉荷马的学校里念书呢。如果他没有家室，和老路易斯纠缠倒没什么顾虑。但是对他来说，最宝贵的莫过于他的两个小女儿，当然，还有莎拉·贝尔。我必须为她们着想——不能只顾自己。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找机会按照老家伙留下来的详细指示，把他的遗体从棺材里弄出来。让我想想，他应该总共还有一年的中阴身时间。他估计会把这一年有计划地分割开来，就像每个财政年度一样。也许他会计划好接下来的二十年，这里一个月那里一个月。最后，等他的时间快要用尽，就按星期计算，然后再按天算——

等老路易斯只剩下一两个小时的时候，他的大脑信号会变得极其微弱。冻结的脑细胞会时不时地冒点暗淡的电火花……最后，火花会开始闪烁，增益设备解读出来的语句会逐渐减弱，直至完全消失。到那时，他才真的进入坟墓。但是距离那一刻，起码还有二十五年的时间。不到2100年，老头的脑活动不会完全停止。

约翰尼·贝尔富特狠狠抽着烟，想起那天自己颓废不安地等在阿基米德公司人力资源办公室的情景，还对坐在桌子后面的女孩叽里咕噜地说自己多么需要一份工作。他脑子里揣着不少绝妙的点子，可以解决当时的冲突。那时，相互敌对的工会间出现权力管辖范围重叠的问题，导致了太空中心的暴力冲突。而他的想法，可以让塞拉皮斯从根本上摆脱对工会劳动力的依赖。那个手段很卑鄙，他当时就知道这一点，但是他做得没错，因为这意味着滚滚财源。听他说完之后，女孩让他去见人力资源部的经理，珀欣先生。随后珀欣先生又让他去见路易斯·塞拉皮斯。

“你的意思是，”塞拉皮斯开口了，“我应该从海域出发？从三海里禁区外的大西洋海域出发？”

“工会是一个国家性组织，”约翰尼说道，“在公海上没有管辖权。但是一个企业可以是国际性的。”

“那样的话，我就得派人过去，起码需要同样多的人力，甚至更多。我去哪儿找这么多劳动力？”

“去缅甸，或者印度，或者马来西亚。”约翰尼回答说，“把那些没有经验的年轻劳工弄过来，然后以劳动契约为前提，你自己亲自训练他们。换句话说，让他们用为你服务来偿还你把他们带过来的费用。”他也知道，这其实就是奴工制。绝对符合路易斯·塞拉皮斯的胃口。在公海上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帝国，里面的工人都是非法偷渡过来的，没有合法权利。太完美了。

塞拉皮斯照做了，并且把约翰尼招入麾下，加入了他的公关部门。这个部门最适合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了。换句话说，最适合没受过教育的人——没念过大学的人。一个和世界格格不入的无用之人，一个局外人。一个因学历低而被大家排斥的人。

“喂，约翰尼，”塞拉皮斯有次问约翰尼，“为什么像你这样聪明的人却没上过大学？现在这个时代，每个人都知道这很不幸。你是在自暴自弃吗？”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不锈钢牙齿。

约翰尼不快地答道：“被你猜中了，路易斯。我不想活了。我恨自己。”那时他想起了自己出的那个奴工主意，但转念又想，那是他辍学之后才发生的，因此不该是这个原因。“也许我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他说。

“虚伪。”路易斯对他说，“你这类人都虚伪。我知道这一点，因为前前后后一共有六个像你这样的人全职在我手下干活。你们的问题就在于嫉妒心太强，如果得不到最好的，你们就干脆什么都不要。你们不喜欢奋斗，不喜欢长时间拼搏。”

但是我已经得到最好的了，约翰尼·贝尔富特心想。他那时就心知肚明。为你工作就是最好的。每个人都想为路易斯·塞拉皮斯效力，他给人们提供各种各样的机会。

排在棺材前的两队哀悼者……他想，是不是都是塞拉皮斯的员工，或者员工家属？要不就是在三年前的经济大萧条中，领到公共救济金的人。当时，塞拉皮斯对议会施压，把发放救济变成法律。年事已高的塞拉皮斯摇身一变，成了穷人们的富爸爸，施恩于挨饿的人，还有无业游民。他的慈善食堂里也排着长队。就像现在一样。

也许，当时在慈善食堂里排队等饭的那些人，今天也在场。

突然，一个展馆保安推了约翰尼一下，把他吓了一跳。“我说，你不就是贝尔富特先生吗？老路易斯的公关？”

“没错。”约翰尼答道。他灭掉手里的烟，拧开莎拉·贝尔给他的保温咖啡壶。“要不要喝点？”他问，“除非你已经习惯这种冷冰冰的市政厅了。”芝加哥腾出一块地方，让路易斯庄重地躺在这儿，也是出于对他的回报。他在这里办了很多工厂，很多人都靠他发的薪水过活。

“我也不太习惯。”保安说着接过一杯咖啡，“你知道吗，贝尔富特先生，我一直都很佩服你没去念大学。看看你现在飞黄腾达、腰包鼓鼓的样子！更别提你的名声在外了。对我们这些没念过大学的人来说，这真是一个鼓舞。”

约翰尼咕哝了一声，呷了一口咖啡。

“当然，”保安继续说，“我想我们都要谢谢塞拉皮斯。他给人们提供工作机会。我的妹夫也为他工作过。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当时全世界除了塞拉皮斯，没有其他公司招人。有人说他是吝啬鬼，说他把工会排斥在外什么的。但是，很多老人都是靠他才领到养老金……我父亲退休后，一直靠塞拉皮斯的养老保险生活，直到他去世那天。还有他逼议会通过的那些法案，要不是他施压，议会永远也不会通过那些造福穷人的法案。”

约翰尼又咕哝了一声。

“难怪今天这么多人来这儿，”保安接着说，“我知道为什么。如果他走了，谁还会帮助小人物，帮助像你我这样没念过大学的人呢？”

对于保安，对于自己，约翰尼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身为亲友亡灵馆的老板，赫伯特·肖恩海特·冯·福格尔桑发现，按照法律规定，他应该去请示已故塞拉皮斯先生的法律顾问，著名的克劳德·圣西尔先生。他需要明确知道塞拉皮斯的中阴身将如何划分。因为他负责提供所有技术支持。

按说应该就是例行公事，但他们一上来就遇到了一个问题。他竟然联系不上遗产受托人，圣西尔先生。

该死，肖恩海特·冯·福格尔桑挂上没人接听的电话。肯定出什么问题了，这么重要的人竟然联系不上，真是前所未有。

他打电话的地方正是冷藏中阴身人的仓库。一个看上去像牧师的人焦急地坐在桌旁等待着，手里拿着一张探望证存根。显然是来看望某个亲戚的。再过几天就是复活节了。每年的这一天，中阴身人可以供人们公开瞻仰。马上他们就有的忙了。

“您好，先生。”赫伯特露出殷情的笑容，“由我亲自接待您。”

“她是个老太太。”顾客说，“大概八十岁，个子很小，瘦得皮包骨头。我不光想和她说说话，还想接她出去一会儿。”他解释说，“她是我祖母。”

“请稍等。”赫伯特走进仓库，搜寻编号3054039——B。

他走到要找的冰棺旁，仔细核查附在上面的报告。她的中阴身只剩十五天了。他让一个便携式扩音器自动探进玻璃棺里，调试到大脑活动的频率。

一丝微弱的声音传了出来，“……然后蒂丽扭伤了脚踝，我们本以为永远治不好了。她当时傻傻的，以为马上就能正常走路呢……”

他满意地收起扩音器，找来一个工作人员，让他把3054039——B号冰棺搬到装载台，好让顾客移进直升机或车子里。

“你们检查过了？”顾客一边付钱，一边问。

“我亲自检查的，”赫伯特答道，“一切正常。”他冲顾客笑笑，说：“复活节快乐，福特先生。”

“谢谢。”顾客说着，往装载台走去。如果我死了，赫伯特对自己说，就让我的后代们每过一百年来看我一次。那样我就能知道人类的命运了。但是那也意味着他的后代们得为此支付巨额“赡养费”，他们迟早会把他的遗体从冷冻膜里弄出来。哦，老天保佑，他们不会把我给埋了吧！

“土葬真是野蛮人的行为，”赫伯特不禁说出了声，“完全就是史前文明留下的糟粕。”

“是的，先生。”他的秘书彼斯曼小姐坐在打字机旁，赞同地说道。亡灵馆里有几名顾客正在和他们的中阴身家人说话，都是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冰棺之间隔着一定距离，沿过道依次排开。整个场景十分肃穆。他们都是忠义之人，带着敬意而来。他们带来新消息，告诉躺在这里的人世界正在发生什么事情。在中阴身人的脑部被激活的短暂时间里，他们来为这些阴郁的人们打气。不过，他们都得付钱给赫伯特·肖恩海特·冯·福格尔桑。经营亡灵馆利润丰厚。

“我爸爸看起来有些虚弱。”一个年轻人说道。他的话引起了赫伯特的注意。“能不能麻烦你检查检查？非常感谢。”

“当然可以。”赫伯特说着，陪这位顾客沿过道来到他爸爸身边。报告显示，他的中阴身只剩下几天时间。难怪大脑活动如此微弱。但赫伯特还是调高了增益，里面传出的声音随之扩大了三倍。他的生命就快走到尽头了，赫伯特心想。很显然，这个儿子并不希望看到报告，也不在乎他的父亲最终要离开这个世界了。所以赫伯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走开，留下父子俩交谈。何必要告诉他这个坏消息呢？

这时，一辆卡车出现在装载台旁，跳下来两个男子，都穿着熟悉的浅蓝色制服。赫伯特想起来，应该是阿特拉斯星际货运仓储公司的人。他们负责把中阴身人运过来，或者把生命征兆完全消失的人从这里运走。他大踏步迎上去，说：“先生们好。”

卡车司机探出身子，说：“我们把路易斯·塞拉皮斯先生带来了。你们准备好了吗？”

“当然。”赫伯特立马答道，“但我一直没联系上圣西尔先生，本想和他讨论一下具体事宜的。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让他复苏？”

又一个男子现出身来，黑头发，两眼炯炯有神。“我是约翰尼·贝尔富特。按照塞拉皮斯先生的遗嘱，我现在全权掌管所有大小事宜。根据他生前给我的指示，你们现在立刻让他复苏。”

“了解。”赫伯特点点头，“好的，没问题。把他的遗体带进来，我们马上开始。”

“这儿真冷啊，”贝尔富特说道，“比市政厅还冷。”

“那是自然。”赫伯特回答说。

卡车工作人员推出一具棺材。赫伯特看了一眼躺在里面的男子，只见他灰色的大脸就像是模子里浇铸出来的。真是个耸人听闻的老海盗，他想。对我们来说，他还是死了好，尽管他做了那么多慈善工作，但谁真的需要呢？尤其是来自他的慈善。当然，赫伯特只是在心里想想，并没有说出口。他一边指挥工作人员把棺材摆放到指定位置，一边以此自娱。

“十五分钟内我就能让他说话。”看着贝尔富特忐忑不安的样子，他夸口道，“别担心，我们在这个阶段几乎从没失败过。最初的残余电荷非常关键。”

“我估计有点迟了，”贝尔富特说道，“已经开始暗淡了……然后你们就会说是因为技术故障。”

“他为什么这么着急复苏？”赫伯特问道。

贝尔富特皱皱眉，没有回答。

“不好意思。”赫伯特说，继续捣腾线路。这些线必须正确地接在棺材的阴极上。“低温状态下，”他低声说，“电流几乎是畅通无阻的。零下150度的时候，导线阻力降为零。所以——”他扣上阳极，“很快就会有清楚强烈的信号。”说着他打开扩音器。

一阵嗡嗡声。再没别的了。

“怎么样？”贝尔富特问。

“我再看看。”赫伯特说道，不明白哪里会出错。

“听着，”贝尔富特压低声音说，“如果你一不小心让他的意识完全消失了——”他没必要说完，赫伯特心知肚明。

“他是准备参加民主共和党的竞选大会吗？”赫伯特问。这个月底，会议将在克利夫兰举行。塞拉皮斯生前活跃在民主共和党和自由党的选举幕后。有传言说，他曾亲自指派了上一届民主共和党的总统候选人，阿方斯·加姆。虽然后来英俊得体的加姆没被选上，但他和现任总统的得票率也相差不多。

“还是没信号吗？”贝尔富特又问。

“嗯……看起来是的。”赫伯特说。

“看来你的确是毫无头绪啊。”贝尔富特看上去很沉重，“如果十分钟后你还是不能让他复苏，那我就通知克劳德·圣西尔，把路易斯从你们这儿运走，再指控你们玩忽职守。”

“我尽量。”赫伯特说道，不停地拨弄棺材上的线头，汗如雨下，“要知道，当初的冷冻膜不是我们安装的，有可能那时就已经出问题了。”

这时，持续的嗡嗡声之外出现了一阵静电声。

“是他复苏了吗？”贝尔富特质问道。

“不是。”赫伯特被这个声音吓得惊慌失措。这其实是一个不好的信号。

“继续。”贝尔富特命令他。其实，不用他多说，赫伯特已经在拼命地尝试，两手马不停蹄地挥舞着，赌上他多年来的专业经验。但是仍然毫不见效。路易斯·塞拉皮斯仍然一声不吭。

完了。赫伯恐惧地意识到。我也不明白，究竟哪里出错了？这么重要的客户，捅了这么大娄子。他继续白费力气地折腾着，看都不看贝尔富特一眼，因为他不敢看。

在月球背面的肯尼迪环形坑里，总工程师欧文·安格里斯用无线电天文望远镜捕捉到了一个从太阳系一光周以外传来的信号。信号来源自比邻星方向。一般情况下，从那个区域发出的信号并不会引起联合国太空通信署的注意。但是欧文·安格里斯却意识到，这次非比寻常。

信号经过无线电天文望远镜的巨型天线放大，传出一个微弱却清晰的人类声音。

“……差点就失算了，”那声音宣称，“如果我对他们的了解没错，我相信没错，那个约翰尼一旦离开我的视线，就会本性毕露。但至少他不像圣西尔那样是个骗子。当时开除圣西尔是正确的。如果都按我的计划进行下去……”说着声音突然消失了。

有什么东西在那儿？安格里斯百思不得其解。“就在五十二分之一光年的距离之外。”他自言自语道，用笔在他重绘的太空地图上作了个简单的标记，“没什么啊，那里应该只有真空尘云。”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个信号意味着什么。它是从附近某个发射器反射到月球来的吗？换句话说，仅仅是一个回声？

还是说，是他的计算出错了？

肯定有哪里出了问题。一个人类正通过太阳系外面的某个发射器，不紧不慢地思考着。他仿佛处于一种半休眠状态，仿佛在自言自语……太不可思议了。我还是赶紧向苏联科学院的威科夫报告此事吧，他对自己说。威科夫是他的现任上司，下个月就要轮到麻省理工的贾米森。也许是从一艘长途飞船上……

这时，那声音突然又变清晰了。“……加姆真是个傻子，真不该选他。现在知道这些也没用了。喂？”思想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声音也更加清晰，“我活过来了吗？老天爷，是时候了。喂！约翰尼！是你吗？”

安格里斯赶紧抓起电话，拨给了苏联。

“说话啊，约翰尼！”那声音可怜地哀求道，“拜托了，孩子。我还有好多想法，还有好多事没做。会议已经召开了吗？困在这儿没有时间概念，看不见也听不见。等你变成这个样子，你就知道了……”声音再次消失了。

这正是威科夫所谓的“现象”，安格里斯意识到。

而且我也能理解

。

二

晚间新闻时，播音员唠唠叨叨地报告说月球上的一架无线电天文望远镜有一个发现，但克劳德·圣西尔却没怎么在意。他正忙着为来宾们调制马提尼酒呢。

“是啊。”他对格特鲁德·哈维说，“讽刺的是，是我亲自操刀为他起草遗嘱的，其中包括：一旦他去世，就自动开除我，把我的职责通通撤销。我告诉你们路易斯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他不相信我，以为立个遗嘱就能保护自己，免得——”他停顿了一会儿，将几滴干酒配到杜松子酒里，“免得早早死了。”他露齿一笑，格特鲁德婀娜多姿地坐到她丈夫旁边，回应着笑了笑。

“对他来说其实是种解脱。”菲尔·哈维开口道。

“见鬼，”圣西尔声明，“我反正和他的死毫无关系。是他自己脑血栓发作，一个肥大的血液凝块堵死了他，就像瓶颈里的软木塞一样。”他想象着那个画面，大笑起来。“苍天有眼啊。”

格特鲁德说：“嘘，听电视。在说什么怪事。”她站起身来，走到电视前，弯腰把耳朵贴在扬声器旁。

“肯定又是肯特·马格雷夫那个笨蛋，”圣西尔说，“他又在发表什么政治演讲吧。”马格雷夫当了四年总统了；他是自由党人，当年正是他击败了由路易斯·塞拉皮斯亲自挑选的阿方斯·加姆，当上了总统。其实，马格雷夫虽然毛病不少，却是个出色的政客。他让很多选民相信，选举一个由塞拉皮斯控制的傀儡做总统，并不是好事。

“不是的。”格特鲁德说，一边小心地把裙边拉到膝盖上。“好像是太空署的消息。科学什么的。”

“科学！”圣西尔大笑起来，“那我们得赶紧洗耳恭听了。我最敬佩科学了。把声音调大点。”

我猜他们肯定又发现了哪颗猎户星系的新星，他心想。这总能让我们感觉到存在的意义。

“一个声音——”电视播音员说，“从外太空传来，就在今晚，美国和苏联的科学家们都震惊了。”

“不会吧，”圣西尔呛了一口，“外太空传来的声音——拜托，别说了。”他大笑起来，快步从电视旁走开，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他对菲尔说，“这个声音是谁发出来的——你肯定知道。”

“谁？”菲尔问。

“当然是上帝啦。肯尼迪环形坑的一架无线电望远镜接收到了上帝的声音。我们可要准备好接受长篇大论的神谕洗礼了。”他摘下眼镜，掏出那块爱尔兰亚麻手绢擦了擦眼睛。

菲尔·哈维板着脸说：“我个人同意我太太的说法。我觉得这非同寻常。”

“听着，我的朋友。”圣西尔说，“你我都清楚，最后他们会发现，那不过是某个日本学生在地球到木卫四的航程中遗失的晶体管收音机搞的鬼。那台收音机不过是飘出了太阳系，然后凑巧被望远镜捕捉到了而已。这就是所谓的震惊科学界的重大谜案？”他终于冷静下来，“格特，把电视关了。我们还有正经事要商量。”

她无可奈何地听从了他的指示。“克劳德，是真的吗？”她站起身说，“他们说亡灵馆没办法复苏老路易斯，说他到现在还没进入预计的中阴身。”

“公司方面没有告诉我任何消息。”圣西尔回答说，“但是我也听说了这个传言。”他其实知道这是真的。他在威廉敏娜有很多朋友，但是他不想公开这些关系。“我觉得应该是真的吧。”他说。

格特鲁德哆嗦了一下，说：“想象一下不能复苏是什么概念。真可怕。”

“但是自古以来，人死不能复生本来就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她丈夫一边喝着马提尼，一边说，“一个世纪前，所有人都没有中阴身。”

“但是我们已经习惯了啊。”她固执地说。

圣西尔对菲尔·哈维说：“我们继续刚才的讨论吧。”

哈维耸耸肩，说：“好吧，如果你真的觉得还有什么值得讨论的话。”他挑剔地看着圣西尔，“我完全可以让你加入我的法律团队，没错。如果你真的有这个意向。但我没法给你提供当年路易斯给你的那种业务。这对我现在的法律顾问们太不公平了。”

“噢，我知道。”圣西尔说。毕竟，和塞拉皮斯相比，哈维的货运公司规模要小得多。事实上，哈维的公司是3——4航运中的小角色。

但这正是圣西尔想要的。因为他相信，以他为路易斯·塞拉皮斯工作多年间积累起来的经验和人脉，不出一年，他一定可以取代哈维，把伊莱卡特拉公司弄到手。

哈维的第一任妻子叫伊莱卡特拉。圣西尔很早就认识她了。在她和哈维分手之后，圣西尔还一直和她有来往，并且关系更加亲密——精神上。在他看来，伊莱卡特拉当时很倒霉。哈维召集了一批口才超凡的法律精英，打败了伊莱卡特拉的律师。而伊莱卡特拉请的这名律师，正是圣西尔的合伙人，哈罗德·费恩。自从她输掉了那场官司，圣西尔就一直心怀愧疚，怪自己当时怎么没有亲手接办那个案子。但他当时专注于塞拉皮斯的生意……实在是无能为力。

现在，塞拉皮斯去世了，而他自己也同时被阿特拉斯、威廉敏娜和阿基米德开除了，因此，他终于能抽出时间去弥补遗憾了，终于可以帮助他所爱（他自己也承认这一点）的女人了。

但是前路漫漫。首先，不惜一切代价，他必须打入哈维的法律部门。现在看来，这点应该没问题。

“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他向哈维伸出手。

“好的。”哈维似乎不为所动。他伸出手，两人握了握。“对了，”他又说，“据我所知——虽然只是只言片语，但是来源可靠——塞拉皮斯踢掉你的原因并非如你所说。”

“哦？”圣西尔努力表现得满不在乎。

“我听说的版本是，他怀疑你们其中一人，可能就是你，打算阻止他的复苏。他怕这人会挑选一家有自己亲信的亡灵馆……然后从中作梗，让他没法复苏。”他看着圣西尔说，“凑巧的是，现在果真如此。”

说完他们都一声不吭。

最后，格特鲁德开口道：“克劳德为什么要阻止路易斯·塞拉皮斯复苏呢？”

“我也不知道。”哈维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我连复苏这个概念都不能完全理解。复苏过来的人是不是真的会发现自己的视野、认知和世界观都和生前不一样了呢？”

“我听心理学家说过，”格特鲁德赞同道，“这正是古老的神学家所谓的‘皈依’。”

“也许克劳德害怕路易斯萌生出什么新认知。”哈维说，“不过这只是猜想罢了。”

“猜想，”克劳德·圣西尔说，“仅为猜想。包括你说的计谋什么的，都是人们的猜想。事实上，我根本不认识任何一个经营亡灵馆生意的人。”他故作镇定。弄不好就会露馅，毕竟听起来总是怪怪的。

这时，女佣走进来，通知他们晚餐已经备好。菲尔和格特鲁德都站起身来，克劳德也跟他们一起进了餐厅。

“告诉我，”菲尔·哈维对克劳德说，“谁是塞拉皮斯的继承人？”圣西尔说：“他住在木卫四上的一个孙女，叫凯西·埃格蒙，有些古怪……才二十上下，却已蹲过五次监狱，大多是因为吸毒成瘾。我最近得知，她已经戒掉毒瘾，开始信起某个教来。我从没见过她，但是处理过很多她和老路易斯之间的来往信件。”

“法庭裁决之后，她就会得到所有遗产？包括所有的政治权利？”

“这个嘛，”圣西尔回答说，“政治权利是不能写在遗嘱里传承下去的。凯西获得的只是塞拉皮斯的经济命脉。你也知道，掌握了在特拉华州注册的母公司威廉敏娜的控股权，她实际上就掌控了整个塞拉皮斯产业——全都是她的，如果她想要，并且知道如何运作——如果她能明白她到底继承了多大产业。”

菲尔·哈维说：“你听起来不乐观啊。”

“根据她的来信——起码在我看来——她是一个病殃殃的惯犯，性格古怪，反复无常。她刚好是我觉得最不适合继承路易斯产业的人。”

说完，他们都在餐桌前坐下来。

当晚，约翰尼·贝尔富特被电话铃吵醒，勉强坐起身来，闭着眼睛到处摸索，终于抓到了话筒。他厌烦地说：“你好。谁这么晚打来啊？”睡在他身边的莎拉·贝尔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

那头响起了一个微弱的女声：“我很抱歉，贝尔富特先生……我也不想这么晚打扰你。但是我的律师告诉我，一旦抵达地球，马上联系你。”她补充道，“哦，我是凯西·埃格蒙，其实我的真名是凯西·夏普太太。你知道我吗？”

“知道。”约翰尼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夜里的凉意让他不禁打了个寒战。身旁的莎拉把被子拉到肩头，背过身去。“你需要我来接你吗？你有地方落脚吗？”

“我在地球上没有朋友。”凯西说，“太空中心的人说塞弗瑞丽酒店不错，所以我准备先去那儿。我一听到爷爷去世的消息，马上就从木卫四赶过来了。”

“你来得正好。”他说。他本以为她二十四小时之后才能到。

“如果可能的话——”女孩怯怯地问，“我可不可以待在你那儿呢，贝尔富特先生？一想到要去一家没人认识我的大酒店，我就害怕。”

“不好意思，”他立马拒绝了她，“我已经结婚了。”但他马上意识到，这样说不礼貌，甚至非常粗俗。“我的意思是，”他马上圆话，“我这里没有空房间了。你今晚就住在塞弗瑞丽吧，明天我们就给你安排公寓。”

“好吧。”凯西说。她的声音听起来很顺从，但难掩焦急。“告诉我，贝尔富特先生，我爷爷复苏得如何？他现在进入中阴身了吗？”

“没有。”约翰尼说，“目前看来，复苏失败了。但是他们还在继续尝试。”

他离开亡灵馆的时候，五个技术员仍在马不停蹄地忙活着，试图查出个究竟。

凯西说：“也许这样更好。”

“为什么？”

“嗯，我爷爷——他非常与众不同。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可能比我还要清楚……毕竟你天天和他待一起。但是——我无法想象他像其他中阴身人那样，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被动而无助，不是吗？难道你可以接受他那个样子？”

约翰尼说：“我们明天再说吧。我九点左右去酒店接你，好吗？”

“好的，没问题。很高兴有你在，贝尔富特先生。我希望你能继续留在阿基米德为我工作。晚安。”咔嗒一声，她挂了电话。

我的新老板，约翰尼对自己说。哇哦。

“谁啊？”莎拉·贝尔咕哝道，“挑这个时候。”

“阿基米德的老板，”约翰尼说，“我的雇主。”

“路易斯·塞拉皮斯？”他妻子立马坐了起来，“哦……你是指他的孙女啊。她已经到了？听起来怎么样？”

“说不清楚。”他想了想，说，“总的来说，似乎有些慌神。毕竟她那个星球要比我们地球小得多。”关于凯西的毒瘾，还有曾经入狱的事，他对妻子只字未提。

“她马上就能接权了吗？”莎拉·贝尔问，“难道不应该等到路易斯的中阴身结束？”

“从法律上来说，他已经死了。因此他的遗嘱已经生效。”说着他幸灾乐祸地想到，更何况他现在根本没能进入中阴身，只是死翘翘地静躺在那具塑料棺里，周围包裹着快速冷冻膜。貌似这膜也没冷冻得足够快嘛。

“你觉得你和她处得来吗？”

“我不知道。”他坦白地说，“我还不知道究竟要不要和她相处。”他不太喜欢为女人工作，尤其还是一个比自己年轻的。更何况，据传闻，这还是一个神经兮兮的。不过刚才在电话里一点也听不出她有什么不正常。想到这，他竟然完全清醒了。

“也许她长得很漂亮，”莎拉·贝尔说，“说不定你会爱上她，然后把我给甩了。”

“当然不会，”他立马说道，“绝对不可能。我多半会试着为她效力，死撑几个月，然后放弃，另谋出路。”他一边说一边想，路易斯怎么办呢？我们到底能不能让他复苏？这才是最大的未知。

如果老头能复苏过来，他就可以指挥他的孙女。虽然不论在法律上还是生理上，他都已经死了，但是在某种程度上，他仍然可以继续操控他的庞大产业，还有他的政治势力。只是目前看来还行不通。老头显然是想赶在民主共和党大会召开之前复苏。路易斯当然知道——确切说是曾经知道——什么样的人适合接管他的企业。必须有人助她一臂之力。约翰尼想到，我帮不上什么忙。本来克劳德·圣西尔倒是可以，但是塞拉皮斯的遗嘱已经完全把他排除在外了。还有什么路可走呢？看来只能继续努力复苏老路易斯了，哪怕试遍美国、古巴和苏联的每一家亡灵馆。

“你又在想什么难题了，”莎拉·贝尔说，“从你的表情就能看出来。”她打开床边的小台灯，伸手去够睡衣。“大半夜的，就别想那么多了。”

中阴身的人可能就是这种感觉吧，他开始瞎想起来，然后甩甩头，试图让头脑清醒些。

第二天早上，他把车停在塞弗瑞丽的地下停车场，乘电梯来到酒店大厅。前台工作人员对他笑脸相迎。这也只能勉强算个酒店吧，约翰尼心想。干净倒是挺干净的，但是看起来更像那种大部分房间都按月出租的家庭旅馆。肯定还不乏退休的老年人在这儿住着。看来凯西以前的生活应该比较俭朴。

前台工作人员指着酒店旁的咖啡馆对他说：“她在那儿吃早饭。她说过你可能会找她，贝尔富特先生。”

在咖啡馆里吃早饭的人非常多。他站在那儿，纳闷到底哪一个才是凯西。是那个深色头发、表情僵硬、坐在远远一角的女孩吗？他朝她走过去。他觉得她的发色应该是染的。她不施粉黛，脸色异常惨白。皮肤黯淡无光，看上去像是经受过很多磨难，完全不像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会拥有的那种肤质。他仔细打量她，心想，看来她有很多痛不欲生的经历啊。

“凯西？”他问道。

女孩转过头。她两眼空洞，无精打采，小声说：“是我。你是贝尔富特先生？”他走到她对面坐下来。她盯着他看的样子，就好像她在想象他正抚摸她，拥抱她，而且还——该天杀的对她进行性骚扰。他心想，她看上去真像一只孤独无助的小动物，被整个世界逼进了死角。

她的脸上没有血色，应该是吸毒造成的，他想。但是这不能解释为什么她的说话声如此单调贫乏，脸部的表情如此平淡无味。撇开这些，她其实长得挺漂亮。五官精致，面容姣好……如果生动活泼些，应该让人赏心悦目。也许多年前，她曾经让人赏心悦目。

“我身上只剩下五美元了。”凯西说，“我付了单程机票、酒店住宿，还有早餐的钱。能不能麻烦你——”她迟疑了一会儿，“我还不是很清楚接下来应该怎么办。你能不能告诉我……我有继承到什么吗？爷爷有留给我什么吗？或者有什么我可以先借来用用的？”

约翰尼说：“我先给你写张一百块钱的个人支票。你以后再还我。”说着他掏出支票簿。

“真的？”她有些难以置信，脸上滑过一丝惨白的笑容，“你真可靠。还是说你在讨好我？你曾经是我爷爷的公关，对吗？遗嘱里有提到你吗？我记不清了。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我到现在还晕乎乎的。”

“嗯，”他说，“总之我没有被炒鱿鱼，不像克劳德·圣西尔。”

“所以你留下来了。”她看上去好像松了口气，“我在想……这样说不知合不合适，从现在起，你就是为我工作了？”

“你可以这样说，”约翰尼说，“如果你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公关的话。也许你不需要。很多时候，路易斯也不确定。”

“先给我说说你们都是怎么复苏他的？”

他大概对她解释了一下。

“所以这件事还没有公之于众？”她问道。

“当然没有。现在知道的除了我，还有亡灵馆那个名字很奇怪的老板，叫赫伯特·肖恩海特·冯·福格尔桑的，几个运输业的高层或许也知道了，比如菲尔·哈维。克劳德·圣西尔可能也知道了。当然，如果路易斯一直这么一言不发，时间一长，再没有任何官方声明的话——”

“我们必须想办法掩盖，”凯西说，“假装他在发出消息。这就交给你了，幽默富特先生[1]。”她又笑了笑。“你要让那些消息看上去都像是我爷爷发出来的，直到他最终复苏过来，或者我们完全放弃。你觉得我们最终会放弃吗？”她停了一会儿，轻声说，“我想见见他，如果可以的话。只要你没有意见。”

“我带你去亲友亡灵馆。反正我本来一个小时内也要赶到那儿。”

凯西点点头，继续吃早餐。

约翰尼站在女孩身边。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透明的棺材。他不禁胡思乱想起来。也许她会扑到玻璃上，说：“爷爷，你快醒醒。”说不定真管用。反正其他办法都试过了。

赫伯特·肖恩海特·冯·福格尔桑绞着手指，痛苦地说：“我真是想不通，贝尔富特先生。我们没日没夜，加班加点，却一点火花都没见着。但是脑电图又明确显示，虽然微弱，脑细胞的活动却清清楚楚。所以他的确已经进入中阴身状态了，只是我们无法和他取得联系。正如你所见，我们已经试遍头部的每一个地方。”说着他指向缠绕在死者头部迷宫般的导线，导线那头接着环绕整具棺材的扩音设备。“我们真的尽力了，先生。”

“他的大脑还在代谢吗？”约翰尼问。

“是的，先生。我们从外面请来专家，他们测出来还有活动。强度正常，就和其他刚去世的人一样。”

凯西平静地说：“我知道没什么希望。这太委屈他了。这些都是为年老体衰的人准备的，只适合那些老头老太们，好让他们在每年一度的复活节出来放放风。”说完她转过身去。“走吧。”她对约翰尼说。

约翰尼和女孩一起走在亡灵馆的人行道上，两人都沉默不语。这是一个温和的春日，路边的树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粉色花苞。樱桃树，约翰尼认出它们。

“死亡，”凯西低声说，“又重生。真是一个科学奇迹。也许路易斯在那边了解到情况之后，改变了主意，不打算回来了……也许是他不想回来了。”

“但是——”约翰尼说，“他们还是检测到正常的电火花了啊。他肯定就在那儿，正在思考什么。”他让凯西挽着他的胳膊，两人一起横穿过马路。“有人告诉我，”他轻声说，“你对宗教很感兴趣。”

“是的。”凯西轻声回答说，“在我戒毒之前，有一次我吸过量了——你就别问是什么了——然后我的心跳停止了。从医学角度来说，我当时死了好几分钟。但是他们打开了我的胸腔，通过心脏按摩和电击，竟然把我救活了。那段时间我经历了一些事情，应该就和那些进入中阴身的人一样。”

“那种感觉比活着好吗？”

“不比活着好，”她说，“但却是完全不同的体验。那种感觉就像——做梦一样。我不是说它是模糊不清或不真实的。我是指它的逻辑，还有那种失重的感觉。明白吗，那就是最大的差别。你摆脱了地心引力的束缚。你肯定想象不到这会带来多大变化，就想想梦里那种失重的感觉吧。”

约翰尼说：“然后你就变了。”

“我努力戒掉了毒瘾，如果你是指这个的话。我学会了节制欲望，我的贪婪。”凯西停在一家报刊亭旁，盯着今天的头条新闻。“你看。”她说。

震惊科学界的外太空之音

“有意思。”约翰尼说道。

凯西拿起报纸，看了看报道正文。“太奇怪了，”她说，“他们接收到一个有机生命……你也看看。”她把报纸递给他。“我也遇到过这种情况，在我休克的时候……我飞出了太阳系，先是摆脱了行星引力，然后摆脱了太阳引力。不知道这人是谁。”说完她又把报纸拿回来重新看了一遍。

“一毛钱，先生或女士。”机器人小贩突然发出声音。

约翰尼丢过去一枚硬币。

“你觉得会不会是我爷爷？”凯西问。

“不会吧。”约翰尼说。

“我觉得是。”凯西抬起头来，目光越过他望向远处，陷入沉思。“一定是。刚好在他去世一个星期后，一光周的距离之外。时间完全吻合，这里还有说话的内容。”她指着报纸说，“都是关于你的，约翰尼，还有我，还有克劳德·圣西尔，就是他解雇的那个律师，还有那场大会。全都在这里，只不过比较混乱而已。在死亡过程中，思维就是这样；全都被挤压在一起，不分先后顺序。”她对约翰尼笑了笑。“我们碰上大难题了。我们可以通过肯尼迪环形坑的无线电望远镜听见他。他却听不见我们。”

“你不会真的——”

“噢，千真万确。”她斩钉截铁地说，“我就知道他不会满足于中阴身状态。他正处于一种全新的生命形态，飞进太空，越过了我们的星系。我们根本没办法干扰他。不管他在做什么——”她继续往前走，约翰尼跟在后面。“不管他在做什么，我都相信，他一定会取得更加辉煌的成就。你就相信我吧。你害怕吗？”

“拜托，”约翰尼叫道，“我根本就不相信你说的，怎么可能害怕？”但是话说回来，也许她是对的。她看上去自信满满。他不禁油然起敬，将信将疑。

“害怕是正常的。”凯西接着说，“在那儿，他可能力量无穷。说不定他可以随心所欲，产生巨大的影响……甚至能影响到我们，改变我们的想法、行为和信仰。或许他不需要无线电望远镜也能联系到我们。或许他正在和我们的潜意识进行交流呢。”

“我还是不信。”约翰尼说。但事实上，他已经信了，尽管他不承认。她是对的。这完全是路易斯·塞拉皮斯的办事风格。

凯西说：“等大会召开了，我们就会知道。他那么在乎这场会议，肯定会有动静。上次他没能让加姆当选，是他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失败之一。”

“加姆！”约翰尼惊奇地说，“他去哪儿了？还活着吗？他不是四年前就失踪了吗？”

“我爷爷不会放弃他。”凯西若有所思地说道，“他还活着，在木卫一某个农场里养火鸡呢，还是鸭子什么的。总之，他还活着，一直在养精蓄锐，等待时机。”

“什么时机？”

凯西说：“等我爷爷再次联系他。就像四年前那场大会一样。”

“但是没人会投加姆的票了！”他不解地盯着她看。

凯西淡淡一笑，没有接话。她捏了捏他的手臂，抱了抱他。就好像她又感到害怕了，他想，就像昨晚在电话里一样。害怕程度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三

一个相貌英俊、身材精干的中年男子穿着背心，系着一条老式领带，一看见克劳德·圣西尔走进圣西尔——费恩事务所的外间办公室，就立马迎了上去。“圣西尔先生——”

圣西尔瞟了他一眼，小声说：“我很忙。麻烦你先和我的秘书预约一下。”话音刚落，他就认出了这名男子。在他眼前的正是阿方斯·加姆。

“我这儿有封电报，”加姆说，“是路易斯·塞拉皮斯发来的。”他伸手去掏口袋。

“不好意思，”圣西尔冷冷地说，“我现在为菲尔·哈维先生干活。我和塞拉皮斯先生的商业合作关系已经在几个星期前结束了。”但是他心生好奇，停下了脚步。四年前总统大选的时候，他对眼前这个男人了解颇深——事实上，他曾亲自为加姆打过好几场诽谤官司。加姆只做过一次原告，其他都是被告。他对这个男人没什么好感。

加姆接着说：“我前天收到的。”

“但是塞拉皮斯不是已经……”克劳德·圣西尔打断了他，“让我看看。”他伸出手去，加姆把电报递给他。

电报是路易斯·塞拉皮斯发给加姆的。路易斯向加姆保证，自己将全力以赴地支持他在即将到来的大会上参与竞选。加姆没有撒谎，这封电报确实是三天前到的。但这讲不通啊。

“我也无法解释，圣西尔先生。”加姆无力地说，“但这的确是路易斯的口气。他希望我再次参与竞选，你也看到了。我自己从没起过这个念头。我一直以为我的政治生涯已经完全没戏了，打算做一辈子的珍珠鸡生意。我本来以为你会知道这封电报到底是谁发来的，为什么这样做。”他补充道，“如果不是老路易斯亲力亲为的话。”

圣西尔问他：“路易斯如何亲自发？”

“我在想，也许是他生前事先写好的，然后让人在这个时候发给我。我本来以为这个人是你呢。”加姆耸耸肩，“看来我错了。那么，有可能是贝尔富特先生。”他伸手去拿电报。

“你真的打算再次参选吗？”圣西尔问。

“如果路易斯要我这么做的话。”

“然后再失败一次？就因为一个固执己见、怀恨在心的老家伙，你要连累整个政党再失败一次——”圣西尔语锋一转，“回去养你的珍珠鸡吧。死了从政这条心。你就是个废物，加姆。党内每个人都知道。全美上下，每个人都清楚。”

“我怎么能联系上贝尔富特先生？”

圣西尔说：“我不知道。”说完他转身要走。

“我需要法律帮助。”加姆说。

“帮什么？谁又告你了？你需要的不是法律帮助，加姆先生，而是精神病医生。只有精神病医生才能解释你为什么还想参加竞选。听着——”他向加姆凑过去，“如果路易斯活着的时候都不能让你当选，死后更不可能。”说完他就走开了，丢下加姆一个人站在那里。

“等等。”加姆喊道。

克劳德·圣西尔不耐烦地转过身。

“这次我一定能赢。”加姆说。他听起来不像开玩笑，声音也一改平日惹人烦的尖细，变得坚定沉稳。

圣西尔不安地说道：“那么，就祝你好运吧。祝你和路易斯两人好运。”

“所以他的确还活着。”加姆的眼睛突然闪烁出光芒。

“我可没那么说。我是在讽刺你。”

加姆却若有所思地说道：“但他的确还活着。我敢肯定。我一定要找到他。我去过好几家亡灵馆，都没有他的踪影，要不就是他们不肯透露。我会继续找下去，直到我能亲自和他交流。”接着他又补充道，“这就是我从木卫一赶过来的目的。”

圣西尔终于摆脱了他。真是个没用的家伙，他自言自语道。完全就是一个受控于路易斯的傀儡。想到这，他冷不丁地一抖。老天保佑我们，千万别让那个男人当上我们的总统。

想想看，如果我们都变成加姆那样，那该多可怕！

这个想法让他浑身不自在。他顿感疲惫，失去了工作兴致。偏偏还有忙不完的事情等着他去处理。

今天，他将作为菲尔·哈维的律师，向代表威廉敏娜公司的凯西·夏普太太——也就是曾经的凯西·埃格蒙——提出交易申请。将会进行股票交易；他想重组具有表决权的股票，让哈维掌控威廉敏娜。鉴于威廉敏娜的市值已无法估算，哈维准备以地产作为交换筹码。他在木卫三上拥有大片土地，都是十年前苏联政府为回报他提供的技术支持转让给他的。

凯西会接受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但是他们还是会提出交易请求。接下来——想想就让他心惊胆战——哈维的运输公司和她的运输公司将有一场恶仗要打。据他所知，她的公司正在走下坡路。自从那老东西死了之后，工会又开始找他们的麻烦了。以前路易斯最痛恨的事终于要发生了：工会开始进驻阿基米德公司。

他倒是和工会一条心。是该他们扬眉吐气了。当年那老头耍出那么多卑鄙手段，再加上他精力旺盛、冷酷无情，还具有面面俱到的先见之明，才一直成功将他们拒之门外。凯西不具备任何一点。而约翰尼·贝尔富特——

你还真指望一个辍学的人怎么样？圣西尔在心里嘲笑道。还真当他是一个出淤泥而不染的旷世奇才？

目前，贝尔富特正集中精力为凯西打造形象。但是还没等他准备就绪，工会就开始发难了。一个曾经的瘾君子，现在的宗教狂，还是监狱的常客……为这样的人包装，真是再适合约翰尼不过了。

在这个女人的表面形象上，约翰尼的包装倒是有点成效。她长相甜美，温柔纯洁，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圣洁。约翰尼很好地把握住了这一点。他没有让媒体转述她的话，而是请摄影师专门为她拍摄了一组照片——抱着小狗的，和孩子在一起的，出席政府活动的，参观医院的，还有参加各种慈善募捐会的——应有尽有。

但不幸的是，凯西本人却出其不意地摧毁了约翰尼为她费尽心思建立起来的光辉形象。

凯西一直声称她和她爷爷有交流，而且认为肯尼迪环形坑接收到的信号正是她爷爷从一光周以外的地方发过来的。她说她能听见他，而且认为全世界都能听见。不仅如此，她还认为奇迹出现，他也能听见她。

圣西尔乘电梯去顶楼的直升机场，不禁大笑起来。她对宗教的偏执当然逃不过八卦的专栏作家。凯西在公开场合说得太多，不管是在餐厅还是在小型的高档酒吧。就连约翰尼在场的时候也是如此。连他都封不了她的嘴。

还有一次，她在一个派对上突然把自己的衣服全部脱掉，声称救赎的时刻就要来临。她还用深红色的指甲油在身上到处乱画，说那是一种宗教仪式……当然，她是喝多了。

圣西尔想，现在经营阿基米德的竟然是这么一个女人。不论因公因私，我们都应该把她赶出去。对他来说，这简直就是一个全人类托付给他的神圣使命。恐怕只有约翰尼不这么认为。

圣西尔琢磨，看来约翰尼是喜欢上她了。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

我倒是想知道，他好奇地想，萨拉·贝尔现在是怎么想的。

想到这，圣西尔振奋起来。他上了直升机，关上舱门，插上钥匙，发动了引擎。然后他又想起了阿方斯·加姆。刚才的好心情瞬间一扫而空，他的脸色又阴沉下来。

现在只有两个人，他心想，只有两个人相信老路易斯还活着。凯西·埃格蒙·夏普和阿方斯·加姆。

刚好是两个最惹人厌的人。而且他还不得不违背自己的意愿，去跟他们合作。看来这真是他的命。

他想，现在的情况并不比我为老路易斯卖命的时候好。在某种程度上，可能更糟。

直升机升上天空，一路开往丹佛市中心的菲尔·哈维大楼。

想到要迟到了，他按下通讯机的按钮，抓起话筒，打给哈维。“菲尔，”他说，“听见我说话吗？我是圣西尔，正在往西边赶。”然后他专心地等待着。

听筒那头响起了奇怪的声音，好像有人在低声说话，但是言语词汇完全是混乱地搅在一起。他认出了这个声音，正是电视新闻里反复播放过好几次的声音。

“……虽然你受到那么多人身攻击，但你还是比钱伯斯强，他那个样子，当个看大门的都勉强。你要相信自己，阿方斯。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能认清谁才是好人，会去珍惜这个人。你要耐心等待，滴水穿石。相信我，看看我一生的成就……”

这不正是——圣西尔想到，那个从一光周以外的地方传过来的声音吗？现在，它的信号在逐渐增强。它竟然能像太阳黑斑那样，干扰正常的无线电传播了。他大声咒骂起来，啪地挂上听筒。公然扰乱正常通信，他想，这肯定是违法的。我应该咨询一下联邦通讯委员会。

他战战兢兢地开着直升机，飞过下面的广袤农田。上帝，他心想，听起来真的就是老路易斯！莫非凯西·埃格蒙·夏普是对的？

在位于密歇根的阿基米德工厂里，约翰尼·贝尔富特按约定出现在凯西面前，发现她脸色阴郁。

“你还没发现问题吗？”她叫道，坐在曾经属于路易斯的办公桌后，“我这个老板不称职。每个人都知道。为什么就你不明白？”她瞪大眼睛看着他。

“我不明白。”约翰尼说。但他其实很清楚，她说得没错。“冷静点，先坐下来。”他说，“哈维和圣西尔马上就到。你必须冷静地应付他们。”他一直希望避免这场会面。但是他也知道，迟早都得面对，所以才设法让凯西同意会见他们二人。

凯西说：“有一件很糟糕的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不会真那么糟吧？”他心头一紧，等她开口。

“我又开始吸毒了，约翰尼。这些负担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快受不了了。对不起。”她低下头，流露出悲伤的神情。

“什么毒？”

“我不想说。就是一种安非他明。我看过说明，知道我服用的剂量会导致精神失常。但我不在乎。”她喘着粗气，转过身去。他这才发现，她消瘦了许多。她的脸色憔悴，两眼无神。原来是这么回事。过量的安非他明会让身体吃不消，会将物质转变成能量。她的代谢早已变异，当她毒瘾再犯的时候，甲状腺就会假性亢进，身体的所有机能全都随之加速。

约翰尼对她说：“我很遗憾。”他一直担心她再犯毒瘾。但是真的再犯时，他竟然没有发现。要不是她自己说出来，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我觉得，”他说，“应该找个医生来看看。”他纳闷她的毒品究竟是从哪儿弄来的。但是鉴于她那么多年的吸毒经验，这可能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个东西让人情绪很不稳定，”凯西说，“容易暴怒，或者突然大哭。我希望你知道这一点，到时不要怪我。你要知道都是毒品惹的祸。”她努力想挤出一丝笑容。

他看在眼里，朝她走过去，一手搭在她肩膀上，说：“听着，等哈维和圣西尔来了，我觉得你最好接受他们的出价。”

“啊，”她点点头说，“好吧。”

“还有，”他说，“我希望你主动进医院就诊。”

“那工厂怎么办？”凯西苦涩地说。

“你最好离开一段时间，”他说，“摆脱阿基米德的所有重担。你需要好好休息，彻底地放松。不管是在身体还是精神上，你都已经极度疲劳了。如果你继续服用安非他明——”

“我迟早会崩溃。”凯西帮他接下去，“约翰尼，我不能把阿基米德卖给哈维和圣西尔。”

“为什么？”

“路易斯不希望我这样做。他——”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接着说，“他说不行。”

约翰尼说：“但是你的健康，甚至你的生命安全——”

“你是指我的精神状况吧，约翰尼。”

“你的牺牲太大了，”他说，“让路易斯见鬼去吧。不要管什么阿基米德了。难道你现在就想把自己送进亡灵馆，进入中阴身？不值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笑了笑。这时，办公桌上亮起一道光，接着是一声嗡鸣。接待员说：“夏普太太，哈维先生和圣西尔先生到了。现在就让他们进去吗？”

“好的。”她说。

门开了，克劳德·圣西尔和菲尔·哈维快步走进来。“好啊，约翰尼。”圣西尔说。他看上去信心满满，旁边的哈维也一样，心情大好。

凯西说：“我把大部分谈判都交给约翰尼。”

他瞟了她一眼。难道她同意卖了？他说：“你们有什么提议？你们打算用什么来交换特拉华州威廉敏娜的控股权呢？我想象不出这世上有任何和它等价的东西。”

“木卫三，”圣西尔说，“整颗星球，”他又补上一句，“货真价实。”

“哦，对，”约翰尼说，“苏联转给你的所有权。但是它经过国际法庭认证了吗？”

“是的，”圣西尔说，“完全有效。它的价值也是无法估算的。而且每年都在升值，基本一年翻一番。我的委托人会提供相关文件。这是个好交易，约翰尼。我们了解彼此。你应该知道我在给你交真底。”

也许的确是，约翰尼心想。从很多方面来说，这都是一个大方的出价。看来哈维并没有存心敲诈凯西。

“那我就代表夏普太太——”约翰尼正准备发言，凯西打断了他。

“不，”她急促而轻快地说道，“我不能卖。他亲口说了不能卖。”

约翰尼说：“但是你已经把谈判权交给我了，凯西。”

“既然如此，”她强硬地说，“我就收回谈判权。”

“如果你要我为你工作，为你好，”约翰尼说，“你就必须听从我的建议。我们已经反复讨论过，说好——”

这时，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你自己听他说吧，”凯西说着抓起话筒，递给约翰尼，“让他亲口告诉你。”

约翰尼接过话筒，放到耳边。“请问哪位？”他问道。然后，他听到那边有奇怪的嗡嗡声，就好像远距离之外，有什么东西正在刮擦一根长长的金属线。

“……务必掌握控股权。你的建议太荒谬了。她会振作起来的，她有这个能力。你们过度紧张；你感到害怕，不过是因为她生病了。名医可以治好她。去给她找个医生来，开始治疗。还要雇一名律师，确保她远离法律麻烦。还有，一定要确保她远离毒品。坚持……”约翰尼猛地拉开听筒，不想往下听。他挂上电话，浑身发抖。

“你听见他了，”凯西说，“不是吗？那就是路易斯。”

“的确。”约翰尼承认。

“他变强大了，”凯西说，“我们现在可以直接听到他说话。再也不用靠肯尼迪环形坑的什么望远镜了。我昨晚头一次清楚地听见他说话，就在我准备睡觉的时候。”

约翰尼对圣西尔和哈维说：“这样看来，我们只好重新考虑你们的提议。我们要对你们提供的未改良地产进行估价，你们肯定也需要对威廉敏娜进行审计。这些都需要时间。”他感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在电话里听到路易斯·塞拉皮斯的声音让他过于震惊，一时无法平复。

他们和圣西尔还有哈维约好，当天晚些时候再见面。然后，约翰尼带凯西去吃早饭。她不情愿地承认，从昨晚到现在，她没吃一点东西。

“我真的不饿。”她说，一边毫无食欲地拨弄着盘子里的培根和鸡蛋，还有涂满果酱的吐司面包。

“就算那真的是路易斯·塞拉皮斯，”约翰尼说道，“难道你不觉得——”

“那就是他。不要说什么‘就算是’。你知道那就是他本人。他一直在变强，就在那儿。也许正通过太阳收集能量。”

“好吧，那就是路易斯。”他勉强同意，“即便如此，你还是要有主见，不要对他言听计从。”

“我和他利益一致，”凯西说，“就是要守住阿基米德。”

“他真的能给你提供帮助吗？他真的能雪中送炭吗？很明显，他根本就没把你吸毒当一回事。他只知道对我说教。”说着他愤愤不平起来，“在这种情况下，这对你对我，有什么用？”

“约翰尼，”她说，“我知道他一直在我们身边。我不需要电视，也不需要电话——我能感受到他的存在。这大概是我的神秘特质，或者说，是我的宗教直觉。总之，我可以和他交流。”她呷了一口橙汁。

约翰尼却粗鲁地说：“你是指安非他明造成的幻觉吧。”

“我不想去医院，约翰尼。我不要住院。我是有病，但是病得没那么厉害。我能靠自己的意志战胜这一回合，因为有人和我同在，我的爷爷。还有——”她对他笑了笑，“我还有你。不管莎拉·贝尔怎么想。”

“不，”他轻声说，“你不会得到我的支持，凯西，除非你和哈维交易。除非你接受木卫三。”

“否则你就辞职？”

“对。”他回答说。

凯西顿了一会儿，说：“我爷爷说，那你就走吧。”她黑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释放出阵阵寒意。

“我不相信他会这么说。”

“那你自己和他说。”

“怎么说？”

凯西指了指餐厅一角的电视。“把电视打开，你自己听。”

约翰尼站起身来，说：“没这个必要了。我已经决定了。如果你改变主意，就去宾馆找我。”他离开餐桌，留她一个人坐在那儿。她会不会叫住我？他一边走一边留意。但是她却一声不吭。

不一会儿，他就走出餐厅，站在街边。她本来完全可以揭穿他的虚张声势。现在却假戏真做了。他真的退出了。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头脑晕乎乎的。但是他还是认为自己是对的。只是……该死，她为什么不听他的话呢？都是路易斯搞的鬼，他想。要不是那个老头，她肯定已经把控股权拿出来交换木卫三的地产了。也不能怪她，要怪就怪该死的路易斯·塞拉皮斯。他气得直冒火。

现在怎么办呢？他问自己。回纽约去？另谋出路？比如，去找阿方斯·加姆？如果他争气的话，说不定能从他那儿捞点好处。或者，是不是应该继续待在密歇根，等凯西改变主意呢？

她这是自毁前程，他想。不管塞拉皮斯对她说了什么。或者说，不管她认为他说了什么，都一样。

他拦下一辆的士，把酒店地址告诉司机。很快他就回到了安特勒酒店大厅，想想他早上正是从这里出发的。他回到冷冰冰的空房间，只想坐下来好好休息。他期望凯西能回心转意，打电话给他。现在他没有任何工作，真是无官一身轻。

谁知他刚到房门口，就听见里面的电话响了起来。

约翰尼握着钥匙站在门口，听见房间里的电话响个不停。他站在过道里，听着刺耳的铃声穿透房门。是凯西吗？他想。难道是他？

他把钥匙插进锁眼，转了一下，走进房间。他抓起话筒说：“你好。”

里面传来遥远的嗡嗡声，仿佛是一个正在喃喃自语的人被人无意间截获一段思绪。“……你离开她没有好处，贝尔富特。你背叛了自己的使命。我本以为你清楚自己的责任是什么。对她就像当初对我一样，你永远不会一气之下就离开我。我特意把我的遗体交给你，就是为了让你守住自己的岗位。你不能……”约翰尼猛地挂上电话，感到一阵凉意。

电话立刻又响了。

这次他没去接。见鬼去吧，他想，然后走到窗边，看着下面川流不息的街景，想起了多年前自己和老路易斯的一段对话。那段话深深刻在了他的心里。那次他说，因为他不想活了，所以没去上大学。他低头看着下面的街道，心想，也许我应该跳下去。至少那里没有电话铃声……一切都很安静。

更糟糕的是，他心想，他年事已高。所以他的思想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思路清晰了。就好像在做梦一样，毫无逻辑。老头并不是真的还活着。他甚至没能进入中阴身。他的意识正逐渐进入休眠状态。而我们却被迫在这儿听着，听着它一步一步走向最终的死亡。

可是，即使在这个消逝的过程中，它仍妄存贪念。而且还非同一般地执着。它仍试图控制他，要他为它办事。它还要凯西听命于它。路易斯·塞拉皮斯的残留物仍然如此硬朗、活跃，而且不亚于它生前那样狡猾，总能设法说服别人，达到自己的目的。大家不得不畏忌它三分，躲都躲不掉。

电话仍然在响。

也许不是路易斯呢，他突然想起来。说不定是凯西打来的。想到这，他走过去拿起电话，却又立刻放了回去。还是那个嗡嗡声，路易斯·塞拉皮斯的意识残留物。他不寒而栗。它偏偏就来这里，难道是故意的？

突然，他产生一个可怕的直觉：这有可能并不是可选择的。

他快速冲到电视旁，抓起遥控器。屏幕亮了，画面却模糊不清。但他仍然能看出里面是张模糊的人脸。

现在所有人，他想，所有人都在看这个。他试图切换到其他频道，谁知又是一样的画面，每个频道都是老头模糊的影像。扬声器里也是他的声音：“……我早告诉过你，现在再次提醒你，你的主要任务是……”约翰尼关掉电视，模糊的人脸和清晰的说话声一并消失了，房间里又只剩下无尽的电话铃声。

最后，他还是拿起了电话，说：“路易斯，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选举开始之后，他们就会发现，这是一个越挫越勇、财力丰厚的男人。老实说，竞选终究是有钱人的游戏……”声音自顾自地嗡嗡响着。看来老头听不见他说话。这并不是对话，纯粹是独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交流。

但是老头却知道地球上发生的事情。他好像已经知道，或者说是看到约翰尼辞职不干了。

他挂上电话，坐下来点上一根烟。

我不能就这样回到凯西身边，他心想。除非我改变主意，同意她不出售股权。但这绝不可能，我绝不会那样做。所以这条路行不通。除此之外，我还有什么选择呢？

塞拉皮斯到底还要缠我多久？我能藏到哪儿去呢？

他又站起来，走到窗户前，望着下面的街道。

克劳德·圣西尔在一个报刊亭旁丢下几枚硬币，拿起一份报纸。

“谢谢你，先生或女士。”机器人小贩说道。

新闻头条……圣西尔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神志不清了。他没看明白这条新闻——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法看。完全没有逻辑。这个智能新闻印刷系统，完全自动化的微继电报纸，显然是出问题了。他只看到凌乱的字符，杂乱无章地拼凑在一起。简直比《芬尼根的守灵夜》还难懂。

真的只是凌乱的字符吗？其中一段吸引了他的眼球。

他站在酒店房间的窗边，正准备跳楼。如果你还想和她交易，最好快点赶过去。她很依赖他，自从她的丈夫保尔·夏普离开她之后，她一直需要一个男人照顾。安特勒酒店，604号房间。我觉得你还来得及。约翰尼现在昏了头。他当初不应该放狠话威胁她。她的身体里流淌着我的血，和我们不能来硬的……

圣西尔马上对身旁的哈维说：“约翰尼·贝尔富特正准备在安特勒酒店跳楼自尽。老塞拉皮斯在警告我们。我们最好马上赶过去。”

哈维看了他一眼，说：“贝尔富特对我们有利，要是他有什么不测，我们可就完了。但是塞拉皮斯为什么要——”

“我们先过去再说。”圣西尔说着，朝他的直升机大步走去。哈维小跑着跟了过去。

四

突然，电话铃不响了。约翰尼从窗边转过身，看见凯西·夏普站在电话旁，手里提着话筒。“他都告诉我了，”她说，“约翰尼，他告诉我你在这里，还告诉我你打算干什么。”

“胡说，”他说，“我没有什么打算。”说着他又回到了窗边。

“他觉得你有。”凯西说。

“这说明他也会犯错。”他看见指缝间的烟已经燃到了烟蒂，便把它摁灭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

“我爷爷一直很喜欢你，”凯西说，“他不希望看到你发生任何不测。”

约翰尼耸耸肩，说：“据我所知，我已经和路易斯·塞拉皮斯没有任何关系了。”

凯西把听筒贴在耳边，完全没注意约翰尼在说什么，只专心地听她爷爷说话。他看在眼里，闭上了嘴。反正说了也是白说。

“他说，”凯西说，“克劳德·圣西尔和菲尔·哈维正在赶过来。是他让他们来的。”

“那真是感谢他了。”他不耐烦地说道。

凯西继续说：“我也很喜欢你，约翰尼。我能理解为什么我爷爷那么器重你。你打心眼里为我着想，不是吗？也许我可以主动去医院住上一段时间，一个星期，或者几天。”

“几天够吗？”他问。

“差不多。”她把电话递给他，“他想和你说话。我觉得你最好听听。反正他总会设法让你听到。你也很清楚这一点。”

约翰尼一百个不情愿地接过电话。

“……你现在的麻烦是丢了工作。这让你十分郁闷。你觉得如果没有工作，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你就是这样的人。我喜欢你这一点。你和我一样。听着，有件事要你去办。是关于大会的。去做宣传工作，保证阿方斯·加姆当选。你一定能出色地完成这个任务。打电话给加姆。打电话给阿方斯·加姆。约翰尼，打电话给加姆。打电话……”

约翰尼挂上电话。

“我又有新工作了，”他告诉凯西，“我要帮加姆竞选总统。至少路易斯是这么说的。”

“你愿意吗？”凯西问他，“在提名大会上作为他的公关出席？”

他耸耸肩。为什么不呢？反正加姆有钱，他肯定不会亏待我。再说了，现任总统肯特·马格雷夫也没比加姆强到哪里去。约翰尼心想，我

一定要有份工作，我得维持生计，我还有妻子和两个孩子要养，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你觉得加姆这次有机会吗？”凯西问他。

“我觉得没有。但是官场上总会有奇迹。想想1968年理查德·尼克松那次神奇复出吧。”

“加姆这次走什么路线好呢？”

他看着她说：“这个我会跟他讨论，跟你说了也没用。”

“你还在生我的气，”凯西轻声说，“因为我不肯卖公司股份。听着，约翰尼。也许我可以把阿基米德交给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路易斯对此怎么说？”

“我还没有问他。”

“你知道他肯定不会同意。我太缺乏经验了。当然，我的确懂得公司的运营模式，因为我也是看着它成长起来的。但是——”

“别看不起自己。”凯西柔声说道。

“拜托，”约翰尼说，“你不用对我说教。我们还是保持朋友关系吧，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朋友。”他心想，如果说这世上有一件事我不能容忍，那就是被女人说教。还说是为我好。

突然，房门被猛地推开，克劳德·圣西尔和菲尔·哈维迅速冲进来。他们发现了凯西，看见他和她在一起，立刻松了口气。“所以，他也让你过来了。”圣西尔对她说，上气不接下气。

“是的，”她说，“他很担心约翰尼。”说着她拍拍他的手臂。“看看你，有这么多朋友。热情的，冷静的，都有。”

“的确。”他应了一声。不知为何，心底却生出一丝悲凉。

那天下午，克劳德·圣西尔抽时间去看了伊莱卡特拉·哈维，他现任老板的前妻。

“我说亲爱的，”圣西尔说，“在这场交易中，我计划为你争取利益。如果我成功的话——”他用双臂围住她，把她紧紧抱住，“就能帮你弥补一些损失。虽然不能挽回全部损失，但也足以让你比现在开心好几倍。”他吻了她一下，她也如往常一样回吻了一下。她的脸颊一片绯红，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异常满足地贴在他身上。她春心荡漾，而且持续了很长时间。真是有点不正常。

最后，她慢慢推开他，说：“对了，你知不知道电话和电视出了什么问题？我没法打电话——似乎总有人占线。而且电视屏幕上一直是同一个画面。模糊不清，图像也很扭曲，看不出究竟是什么，而且一直定格在那儿，有点像人脸。”

“别担心，”克劳德说，“我们正在研究这件事，派了很多人马在调查。”他的人正在一家一家地搜查亡灵馆，迟早能找到路易斯的遗体。到那时，一切都将画上句号……每个人都能安心。

伊莱卡特拉·哈维走到餐柜边，问道：“菲尔知道我们之间的事吗？”她往杯中倒了些威士忌，又加了点苦艾酒，每杯放三滴。

“不知道，”圣西尔说，“现在他也管不着了。”

“但是菲尔对他的每一任前妻都有强烈的偏见。他不会高兴的。他会觉得你背叛了他：既然他不喜欢我，你也应该讨厌我。这就是菲尔所谓的‘忠诚’。”

“我很高兴了解到这一点，”圣西尔说，“但我无能为力。不管怎样，他是不会发现的。”

“但我却没法不担心。”伊莱卡特拉把酒递给他。“我当时正在调电视，你知道，然后——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有些疯狂，但是我好像——”她突然打住，“反正，我当时真的以为电视播音员在说我俩的事。但是他说得含含糊糊，可能是信号问题。但是我真的听见了，听见了我俩的名字。”她冷静地看着他，一边下意识地调了调裙子的肩带。

他听得全身发凉，说：“亲爱的，这太不可思议了。”然后走过去打开电视。

我的老天，他心想，难道路易斯·塞拉皮斯无处不在？难道他能从遥远的太空看到我们这儿发生的一切？

这个想法让他浑身不自在，尤其是目前他正试图和路易斯的孙女进行一场老头绝不会同意的交易。

他在报复我，圣西尔意识到，用僵硬的手指下意识地换着频道。

阿方斯·加姆说：“贝尔富特先生，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呢。我收到一封塞拉皮斯先生发过来的电报，他建议我雇用你。我觉得我俩必须想出些别出心裁的手段。马格雷夫现在正处于绝对上风。”

“我同意。”约翰尼说，“但是我们也要现实一点。我们这次需要寻求帮助。需要得到路易斯·塞拉皮斯的帮助。”

“路易斯上次也帮过我，”加姆指出，“但最后还是失败了。”

“但是他现在已不可同日而语了。”约翰尼心想，那老头掌控了所有的通讯媒体，报纸、收音机、电视，还有天杀的电话。如此一来，他基本上可以为所欲为。

他其实根本就不需要我，他自嘲地想到。但是他没对阿方斯·加姆这么说。貌似加姆还不知道路易斯的能耐。不管怎样，工作归工作。

“你最近看没看电视？”加姆问，“用没用电话？看没看报纸？到处都是没有逻辑的只言片语。如果那就是路易斯，那他在大会上只怕也帮不上什么忙。他已经完全混乱了。说的全是胡话。”

“我知道。”约翰尼谨慎地说。

“不管路易斯当初对他的中阴身有什么规划，恐怕都不会实现了。”加姆说。他看上去有些气馁，不像是能赢得大选的人。“看来这个时候，你比我对路易斯更有信心。”加姆说，“说真的，贝尔富特先生，我和圣西尔先生长谈过，他一点也不看好我。虽然我已经下定决心走下去，但是……”他挥挥手，“克劳德·圣西尔当面告诉我，说我注定是个失败者。”

“你相信圣西尔说的话？他现在和菲尔·哈维是一伙的，跟我们不在一条船上。”约翰尼吃惊地发现，眼前这个男人竟如此幼稚和脆弱。

“我对他说我一定能赢。”加姆喃喃道，“但是老天在上，电视和电话里那些持续不断的胡话，让我感觉糟透了。我没有信心，只想逃得越远越好。”

约翰尼立马说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路易斯以前从不这样，”加姆哀怨地说道，“他现在唠唠叨叨的。即便他真能帮我赢得大选……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我累了，贝尔富特先生。非常疲倦。”然后他不做声了。

“如果你想让我给你打气，”约翰尼说，“那你找错人了。”事实上，电话和电视也对他产生了同样的影响。他现在提不起一点劲来鼓励加姆。

“但你是专门做公关的，”加姆说，“难道不应该在士气最低落的时候让大家重拾信心吗？贝尔富特，快来说服我，然后我才能去说服整个世界。”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电报。“这就是那天路易斯发来的。显而易见，他能控制电报发射线路，也能控制其他任何媒体。”他把电报递给约翰尼，约翰尼接了过去。

“路易斯写这封电报的时候倒是挺清醒的。”约翰尼说。

“这正是我担心的！他正在快速衰退。等大会召开的时候，也就是一天之后，他会变成什么样子？我觉得事情会变得极为糟糕。我不想卷进去。”他补充道，“但我还是会参加竞选。贝尔富特，你得帮我对付路易斯，你就作为我们的中间人，就像通灵师。”

“那是什么意思？”

“上帝和人类之间的桥梁。”加姆说。

约翰尼说：“如果你竞选的时候用这样的字眼，我敢保证你一定会落选。”

加姆干巴巴地笑了笑，说：“想喝一杯吗？”他从客厅走到厨房。“苏格兰威士忌，还是波旁威士忌？”

“波旁吧。”约翰尼说。

“你怎么看那个女孩，路易斯的孙女？”

“我觉得她不错。”他说。这的确是他的心里话。

“即便她神经兮兮的，而且还吸毒，蹲过监狱，现在又开始狂热地信教？”

“是的。”约翰尼坚定地说。

“我觉得你疯了。”加姆端着酒回来了，“但我同意你的观点。她是个好人。实际上，我很早就认识她。虽然我不知道她怎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不是心理学家……但是我觉得这可能和路易斯有关。她对他有某种特殊的忠诚，单纯而疯狂地效忠于他。在我看来，这很感人。”

约翰尼呷了一口酒，说道：“这波旁酒可真难喝。”

“同感。”加姆做了个鬼脸。

“你可得备点好酒招待客人，”约翰尼说，“要不然就别在政界混了。”

“这正是我需要你的地方，”加姆说，“不是吗？”

“明白。”约翰尼说着走进厨房，把杯子里的酒倒回酒瓶里，转而看了看苏格兰威士忌。

“你准备怎么助我一臂之力？”阿方斯·加姆问道。

约翰尼说：“我觉得我们最好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就是设法用路易斯的死来博得人们的同情。我看过悼念他的人写的悼词。很感人，阿方斯。每天来悼念他的人络绎不绝。他活着的时候，很多人都怕他，怕他的权势。现在，他们不用怕他了，他已经不在这世上了，所以那些让人恐惧的元素——”

这时，加姆打断了他。“但是约翰尼，他还赖在这世上。问题就在这儿。你也知道，电话和电视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是他！”

“但是其他人不知道。”约翰尼反驳说，“公众都很困惑，就像第一个接收到这种信号的人一样，就是那个肯尼迪环形坑的工作人员。”然后他强调说：“他们如何把一光周以外发过来的电子信号和路易斯·塞拉皮斯联系到一起？”

加姆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觉得你弄错了，约翰尼。不过，既然路易斯·塞拉皮斯让我请你，我就照他说的办。毕竟你有这么多年的经验，而且正好有空。”

“谢谢，”约翰尼说，“你可以相信我。”但其实他自己也不是很确定。也许公众比我想的更聪明呢。也许我真的错了。但是除此之外，还能怎样？即便绞尽脑汁，他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只有利用加姆和路易斯之间的关系，没别的出路。

整个竞选就靠这么一根救命稻草。而且一天之后，大会就要召开了。真是糟糕。

这时，加姆客厅的电话响了起来。

“可能是他，”加姆说，“你想和他说话吗？说真的，我不敢接电话。”

“就让它响着吧。”约翰尼说。他也同意加姆，那声音真他妈让人不舒服。

“但是我们躲不掉他。”约翰尼指出，“如果他真想联系我们，即使不用电话，还有电视。还有昨天我用打字机的时候，打出来的不是我要写的信，而是他写给我的信。”

两人谁也不愿接电话，就由它一直响着。

“你需要预领一点现金吗？”加姆问他。

“那再好不过了。”约翰尼说，“从今天起，我已经离开阿基米德了。”

加姆把手伸进大衣，拿出钱包。“我给你开张支票。”他看了看约翰尼，说，“你喜欢她，却没法跟她一起工作，我说得对吗？”

“没错。”约翰尼承认。他没多说什么，加姆也没继续追问。加姆别的不说，绅士风度还是有的。约翰尼喜欢他这一点。

约翰尼接过支票时，电话铃不响了。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吗？约翰尼好奇地想。难道只是一个巧合？不得而知。路易斯似乎什么都知道。不管怎样，根据路易斯对他们俩的嘱咐，这应该正是他想看到的。

“我们这样做应该没错。”加姆一针见血地指出，“听着，约翰尼。我希望你和凯西·埃格蒙·夏普重归于好。这是为她好。她需要你的帮助，特别需要。”

约翰尼咕哝了一声。

“反正你现在也不是她的下属，再试试吧。”加姆说，“行吗？”

“我会考虑的。”约翰尼说。

“她本来就是一个弱不经风的女孩，现在肩上还扛了那么多重担。其实你也很清楚。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隔阂，尝试两人各退一步，找到一个折中的解决办法，不要等到以后后悔莫及。”

约翰尼没有回应。但他心里清楚，加姆是对的。

尽管如此，他该怎么做呢？他觉得无计可施。怎样才能讨好一个神经不正常的人？他不禁想到。怎么才能化解旧怨，重修于好呢？即便在平时，这也绝非易事，更何况是现在这个风口浪尖上。

先不说别的，总归有个路易斯挡在中间。还有凯西对路易斯的感情。一定要想办法从这儿入手。必须让她停止对路易斯的盲目崇拜。

“你妻子怎么看她？”加姆问。

他惊了一下，说：“莎拉·贝尔？她还没见过凯西。”他又补了一句，“为什么问这个？”

加姆看了看他，没有回答。

“真是个奇怪的问题。”约翰尼说。

“真是个奇怪的姑娘，那个凯西。”加姆说，“她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我的朋友。还有很多事情你不知道。”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菲尔·哈维对克劳德·圣西尔说：“有件事我必须知道，我们一定要弄清楚，否则永远别想控制威廉敏娜。他的遗体在哪儿？”

“我们还在找。”圣西尔不慌不忙地说，“我们会找遍所有亡灵馆。但这里面肯定有猫腻，准是有人背后买通了他们，不让他们走漏风声。如果我们想要他们松口——”

“那个女孩，”哈维说，“真是中了邪了。虽然路易斯已经交权了，但她仍然对他迷信得很。真是古怪。”他摇了摇头。

“我同意。”圣西尔说，“说真的，你讲得太对了。今早我刮胡子的时候，居然在电视上看到他了。”他全身战栗起来，“他现在简直就是无处不在。”

“今天，”哈维说，“是大会召开的第一天。”他看了看窗外街道上的车辆和行人。“路易斯一定会集中全力，帮助阿方斯·加姆竞选。现在，约翰尼也在为加姆效力，当然，这也是路易斯的主意。也许现在是我们下手的好时机。你不觉得吗？也许他暂时顾不上凯西了。我的老天，但愿他没法同时关注所有事情。”

圣西尔轻轻地说：“但是凯西现在也不在阿基米德。”

“那她在哪儿？在特拉华？威廉敏娜证券公司？要找到她应该不难。”

“她病了，”圣西尔说，“进了医院，菲尔。昨天深夜入住的。我猜应该和她的毒瘾有关。”

他俩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得真不少，”哈维最后说道，“你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电话和电视。但我不知道她住在哪家医院。有可能不在地球上，比如说月球或火星之类，甚至有可能回她老家了。我觉得她病得不轻。约翰尼离她而去对她打击很大。”他忧郁地看着他的老板，说，“我就知道这么多了，菲尔。”

“你觉得约翰尼·贝尔富特知道她在哪儿吗？”

“不一定。”

哈维想了想，说：“我打赌她肯定会给他打电话。他即使现在不知道，很快也会知道。如果我们能在他的电话上安一个窃听器，就可以在这边监听他的电话。”

“但是电话——”圣西尔沮丧地说，“现在充斥着胡言乱语。都是路易斯在捣鬼。”他想知道，如果凯西被迫公开承认她无法解决自身问题，那阿基米德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件事很复杂，关键取决于地球法律或——

哈维说：“我们不知道她的下落，也找不到遗体。现在大会已经召开了，他们会提名那个无耻的加姆，那个路易斯的傀儡。然后，还没等我们回过神来，他就当上总统了。”他愤怒地看了圣西尔一眼，说，“到目前为止，你还没帮上什么忙啊，克劳德。”

“我们会找遍所有医院。但是医院有成千上万家。而且万一她不在这附近呢。”他顿感无助。我们就这么原地踏步，毫无进展。

不过我们可以继续监控电视，他想。这肯定会有所帮助。

“我要去大会会场了。”哈维说，“我们待会儿见。如果你有什么新发现——虽然我不抱什么指望——你可以去那儿找我。”说完他大步出了门，留下圣西尔一个人站在那儿。

他妈的，圣西尔心想。我现在该怎么办呢？也许我也应该去会场。但是还有一家亡灵馆要查。他的手下已经去过那儿了，但是他想亲自去看看。那正是路易斯会喜欢的亡灵馆类型，老板的名字听起来就假惺惺的，让人反感，什么赫伯特·肖恩海特·冯·福格尔桑。这名字在德语中是“百灵啼鸣之丽人赫伯特”的意思，还真适合一个在洛杉矶、芝加哥、纽约和克利夫兰都设有分店的亲友亡灵馆的老板。

克劳德·圣西尔来到亡灵馆，要求亲自会见肖恩海特·冯·福格尔桑。这里的生意很红火。眼看复活节就要到了，许多有产家庭纷纷在这时赶来，排队等着和他们的中阴身亲属团聚。

“您好，先生。”肖恩海特·冯·福格尔桑终于出现在亡灵馆办公室的柜台旁，“您有话要问我？”

圣西尔把名片放在桌上，名片上的他仍然是阿基米德公司的法律顾问。“我是克劳德·圣西尔，”他大声说，“你可能听说过我。”

肖恩海特看了一眼桌上的名片，顿时脸色煞白。他支支吾吾地说：“我向您保证，圣西尔先生，我们一直在努力，真的。为了联系上他，我们已经出动了所有人力物力。现在经费都已经超支一千多块了。我们甚至还从这项技术的原产地日本引进了高增益设备，但是仍然没有效果。”他哆哆嗦嗦地往后退了几步，“您可以亲自来看看。说实话，我怀疑是有人故意作对。像这样完全搜不到一点信号的情况肯定是人为的，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圣西尔说：“让我看看他。”

“当然可以。”亡灵馆老板面无血色、诚惶诚恐地在前面带路。他们一路穿过大楼，走进冰冷的仓库。最后，圣西尔看到眼前摆放着一具棺材，里面躺的正是路易斯·塞拉皮斯。“您打算起诉我们吗？”亡灵馆老板怯怯地问，“我向您保证，我们——”

“我只是来——”圣西尔声明，“只是来领取遗体的。派人把遗体装上卡车。”

“好的，圣西尔先生。”赫伯特·肖恩海特·冯·福格尔桑顺从地说道。他招呼来两个工作人员，给他们下了指示。“您带车辆过来了吗，圣西尔先生？”他问。

“你给我备一辆。”圣西尔厉声命令道。

很快，遗体就被装上卡车，司机向圣西尔请示去哪儿。

圣西尔给了他菲尔·哈维的地址。

“关于起诉的问题，”赫伯特·肖恩海特·冯·福格尔桑小声问副驾上的圣西尔，“您不会觉得是我们失职吧，圣西尔先生？如果您这样想的话——”

“这件事到此为止。”圣西尔三言两语打发了他，示意司机上路。

他们刚离开亡灵馆，圣西尔就大笑起来。

“什么事这么开心？”亡灵馆司机问。

“没什么。”圣西尔说，继续咯咯直笑。

棺材连同遗体和冷冻膜一起，被送到哈维家。司机离开后，圣西尔拿起电话。但他发现自己没法接通会议厅。电话里全是那个遥远的嗡嗡声，还有路易斯·塞拉皮斯没完没了的自言自语。他挂上电话，感到一阵厌烦，同时也暗暗下定决心。

我真是受够了，圣西尔对自己说。我不用等哈维同意。我也不需要他的首肯。

他在客厅里找了一圈，在一个抽屉里发现一把热气枪。他用枪指着路易斯·塞拉皮斯的棺材，扣动了扳机。

冷冻膜顿时布满水汽，开始融化，棺材咝咝作响。里面的尸体迅速变黑枯萎，最后焦化成一块黑煤渣一般的东西，不知道怎么形容。

圣西尔心满意足地把热气枪放回抽屉里。

然后他又拿起电话，准备拨号。

传入他耳中的仍是那个单调的声音：“……除了加姆之外，没有人能够胜任。加姆就是我——这可是一句好口号，约翰尼。加姆就是我，记住了。让我来说，把话筒递给我，我来告诉他们。加姆就是我。加姆就是……”

克劳德·圣西尔砰地挂上电话，转身看着那块曾经是路易斯的焦炭。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匪夷所思的东西，然后打开电视，里面仍是一样的声音，就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

路易斯·塞拉皮斯的声音不是从这具尸体里发出来的，因为尸体已经被毁了。看来这两者之间根本没有关联。

克劳德·圣西尔坐到椅子上，抽出一根烟，哆哆嗦嗦地点上。他想弄清楚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但还不是很确切。

五

克劳德把直升机停在了亲友亡灵馆，现在只好麻木地坐轨道交通赶去会议厅。那里当然是挤得水泄不通，闹哄哄的。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机器人接待员。根据人员安排表，菲尔·哈维被安排在一个小房间里。那个小房间曾是代表团召开秘密会议的地方。

哈维好不容易从代表和围观群众中挤了出来。“怎么了，克劳德？”他看见了律师脸上的表情。“快告诉我。”他平静地说。

克劳德脱口而出：“我们听到的那个声音。那不是路易斯！是有人故意装成了路易斯！”

“你怎么知道？”

他解释了前后经过。

哈维点点头说：“你确定你毁掉的是路易斯的遗体？那个亡灵馆没玩什么花招？你确定吗？”

“我不能百分百保证，”圣西尔说，“但我觉得应该没错。我现在仍然这么觉得，从没怀疑过。”现在已经没法验证了，因为没有完整的尸体可供检验。

“那会是谁呢？”哈维说，“老天，这可是从太阳系外面传来的。难道是外星生物？或是什么回声、模仿，还是说是一种我们不知道的非意识现象，并非有人故意而为？”

圣西尔笑了笑。“你在胡说什么，菲尔？够了。”

哈维也点点头说：“随你怎么说吧，克劳德。如果你觉得是这里的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圣西尔坦诚地说，“但我觉得应该就是这个星球上的某个人。这个人应该很了解路易斯，所以才能这么惟妙惟肖地模仿他。”然后他不做声了。他的推断只能进行到这一步，下面就不知道了。这么一想，他突然害怕起来。

这里面有某种错乱，他心想。我们认为正在退化的东西——其实不是在退化，而是发生了错乱。或者说，错乱本身也是退化？他没了主意。他毕竟不是精神病专家，只擅长从法律角度来分析问题。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法律知识一点忙都帮不上。

“有人提名加姆了吗？”他问哈维。

“还没有。不过今天应该会有人提名他。听说有个蒙大拿来的代表要提名他。”

“约翰尼·贝尔富特在这儿吗？”

“在。”哈维点点头说，“一刻也没闲着，正忙着打通代表。大摇大摆地周旋于各个代表团之间。当然，加姆还没现身。他应该要等到提名演讲接近尾声时才会出来，然后趁虚而入。欢呼，标语，横幅……加姆的粉丝已经准备好了。”

“有没有发现任何——”圣西尔顿了一下，说，“我们觉得是路易斯的影子？他的踪迹？”或者应该说是它的踪迹，他心想。不管它究竟是什么。

“还没有。”哈维说。

“我觉得它应该会出现，”圣西尔说，“就在今天。”

哈维点点头，他也这么认为。

“你害怕吗？”圣西尔问。

“当然，”哈维承认，“从没这么害怕过，更何况我们现在还不知道那究竟是谁或是什么东西。”

“你这样想也是对的。”圣西尔说。他也有同感。

“也许我们应该告诉约翰尼。”哈维说。

圣西尔说：“还是等他自己发现吧。”

“好吧，克劳德。”哈维说，“就听你的。毕竟是你找到了路易斯的遗体。我对你绝对有信心。”

在某种程度上，圣西尔心想，我倒宁愿我没有找到它。我真希望自己对目前的情况一无所知。原来我们认为是老路易斯本人通过电话、报纸和电视对我们讲话。那时我们还好过一些。

那时只让人讨厌——现在更糟糕，他心想，虽然现在答案似乎就要浮出水面了。

我必须努力尝试，他对自己说。努力想通这件事。加把劲！

约翰尼·贝尔富特独自一人坐在旁边的小房间里，通过闭路电视紧张地观看大会进展。一光周之外传来的那个混乱的声音终于消停了一会儿，现在，他可以看到蒙大拿来的代表正在发表提名阿方斯·加姆的演讲。

他真是身心俱疲。整个议程充斥着一场又一场的演讲和游行，紧张的气氛时刻敲打着他的神经，和他的天性背道而驰。真是场该死的作秀，他心想。这样招摇过市目的何在呢？如果加姆想被提名，那就提名他好了，其他这些东西有什么意义呢？这时，他的思绪飘到了凯西·埃格蒙·夏普身上。

自从她离开住所，住进旧金山的加大医院，他就再没见过她。现在，他也不知道她的情况如何，治疗是否顺利。

他从心底里担心她的治疗不顺利。凯西的情况究竟有多糟？也许不管她有没有吸毒，都已经病入膏肓了。他强烈地感觉到这一点。也许她永远都不能离开加大医院了，即便这样，也在他意料之中。

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讲，如果她真想离开那儿，她一定能找到办法。关于这一点，他更是没有怀疑。

所以一切都取决于她自己。她是自愿去住院的。如果她想出院——要是还能出院的话——她就会出来。没有人可以强迫凯西，她就是那样的人。他意识到，这一点也正好说明了她的精神状况可能不太正常。

房门突然打开了。他的目光从电视屏幕转移到门口。克劳德·圣西尔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把热气枪，指着约翰尼。他问：“凯西在哪儿？”

“我不知道。”约翰尼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

“你当然知道。如果你不说，我就杀了你。”

“为什么？”他问，心里纳闷是什么让圣西尔走到了这一步，竟然这么极端。

圣西尔接着问：“她还在地球上吗？”一边问，一边举着枪向约翰尼走过来。

“在。”约翰尼不情愿地说。

“告诉我在哪个城市。”

“你要干什么？”约翰尼问，“这可不像你，克劳德。你一向遵纪守法。”

圣西尔说：“我觉得那个声音是凯西弄出来的。我已经知道那不是路易斯的声音。除此之外，还只是猜测。但是凯西是我知道的唯一一个足够错乱、足够堕落的人。把医院的名字告诉我。”

“唯一能让你知道那不是路易斯的办法，”约翰尼说，“就只有摧毁他的遗体。”

“没错。”圣西尔点点头。

约翰尼意识到，看来你已经这么做了。你找到了亡灵馆，找到了赫伯特·肖恩海特·冯·福格尔桑。事已至此。

突然，房门又被猛地推开。一群加姆的粉丝拥了进来，大张旗鼓地举着一张巨幅海报。圣西尔转过身，向他们挥了挥手中的枪。就在这时，约翰尼·贝尔富特迅速穿过代表，冲出房门，跑到了过道里。

他沿着过道，不一会儿就冲到了中央大厅。加姆正在那儿粉墨登场。全场的气氛达到了高潮，欢呼声在大厅里回荡，震耳欲聋。

“支持加姆，加姆就是我。加姆，加姆，支持加姆，支持加姆，非他不可。支持加姆，我们真正的代表。加姆，加姆，加姆，他真心代表着我们——”

凯西？他心想。不可能是你，就是不可能。他跑出大厅，挤过欢呼雀跃的代表们。他们戴着稀奇的眼镜和古怪的帽子，不停地晃动着手里的旗帜。他好不容易来到街边，那里停满了直升机和车辆，还有越来越多的人正在往里挤。

如果真的是你，他想，那你真是无药可救了。即使你想下定决心，也没有办法。你一直盼着路易斯死，是这样吗？你恨我们？还是说你怕我们？你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呢？有什么目的呢？

他拦下一架带有“的士”标志的直升机，对司机说：“去旧金山。”

也许就连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心想。也许这是一个潜意识的自主现象。你的意识分裂成两部分，一部分是我们能看见的，还有一部分——

还有一部分是我们听见的。

我们应该为你感到难过吗？他继续想。还是应该恨你，怕你？你究竟能害人到什么程度？我觉得这才是问题关键。我爱你。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是这样。我很在乎你，这也是爱的一种，和对我妻子和孩子的那种爱不同，这是一种关心。该死，他想到，太糟糕了。也许圣西尔弄错了，其实并不是你呢？

直升机滑过天空，往西边飞去，螺旋桨转到极速，大楼被甩到后面。

地面上，圣西尔和菲尔·哈维站在会议厅门口，眼睁睁地看着直升机越飞越远。

“好，计划见效了。”圣西尔说，“我逼得他行动起来了。我猜他的目的地要么是洛杉矶，要么是旧金山。”

菲尔·哈维招停一架直升机。两人爬上飞机，哈维说：“你看见刚才那架的士飞机了吗？跟在它后面，跟紧点。不要让它发现你。”

“见鬼，”司机烦躁地说，“如果我能看见它，它当然也能看见我。”但是他还是按下了计时器，开始升空。他对哈维和圣西尔抱怨说：“我可不喜欢干这个，很危险。”

“把你的收音机打开，”圣西尔对他说，“如果你想听听什么是真正的危险。”

“啊，见鬼。”司机没好气地说，“收音机坏了，老是受到干扰，像是太阳黑斑，要不就是什么菜鸟技术员。就因为这个，调度中心联系不上我，搞得我丢了很多生意。我觉得警察应该管管这事，你不觉得吗？”

圣西尔没理他。坐在他身旁的哈维一直盯着前方的直升机。

约翰尼的直升机降落在旧金山加大医院的主楼楼顶上。他看见后面有架直升机一直在空中盘旋，知道这一路一直有人跟踪他。但他不在乎，反正也没有关系。

他沿楼梯而下，来到三楼，拦住一个护士问：“夏普太太，”他说，“她在哪儿？”

“你得去问前台，”护士说，“而且现在还不到探访时间。”

他冲到前台。

“夏普太太在309号房间。”一个戴眼镜的老护士告诉他，“但是你要经过医生的允许才能去探望。格罗斯医生在吃午饭，大概要到两点才会回来，如果你不介意在那儿等的话。”她指了指等候室。

“谢谢，”他说，“我等。”但他却径直走过等候室，穿过另一头的门，沿走廊一直往前走，直到找到309号病房。他走进房间，随手带上门，四处找寻她的身影。

床上没有人。

“凯西。”他开口道。

凯西穿着睡袍站在窗边。她转过身来，脸色诡异，充满敌意。她的双唇一张一合，两眼盯着他，恨恨地说道：“我要加姆，因为他是注定的人。”她慢慢朝他走过来，举起双手，十指扭曲。她轻蔑地说道：“加姆是真正的男人。”他远远地站在那里，从她眼睛里看出她正逐渐丧失理智。“加姆，加姆，加姆。”她低声说道，然后啪地打了他一巴掌。

他往后退了几步。“真的是你，”他说，“克劳德·圣西尔是对的。好吧，我走。”他慌慌张张地摸向身后的门，想马上离开。他感觉到一阵恐惧。“凯西，”他说，“放手。”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他肩头的肉里。她趴在他身上，斜视着他，露出诡异的笑容。

“你已经死了，”她说，“滚开。我闻到了，你的心已经死了。”

“我走。”他终于找到门把手。她松开手，又突然举起右手，对着他的脸伸出长长的指甲，像是要去抓他的眼睛。他一躲闪，避开了她的攻击。“让我走。”他说，用双臂护住脸。

凯西还在低声说：“我就是加姆，我就是。我是唯一的。唯一活着的。加姆，活着。”她大笑起来，“我要复活了。”突然，她学起了他的声音，惟妙惟肖。

“克劳德·圣西尔是对的。好吧，我走，我走，我走。”这时，她已经挡到他和门之间。“到窗户那儿去。”她说，“去啊，去干先前我阻止你干的事。”说着她冲上来，他不停地往后退，一步一步，直到他感到后背抵在了墙上。

“这都是你想象出来的，”他说，“你这股仇恨。每个人都喜欢你。我，还有加姆、圣西尔和哈维。你这么做有什么目的？”

“目的就是——”凯西说，“我要让你看见自己的真面目。你难道不知道吗？你比我更糟糕。我只是说实话而已。”

“你为什么要装成路易斯？”他问。

“因为我就是路易斯。”凯西说，“他死后没能进入中阴身，是因为我吃了他。他变成了我的一部分。我一直在等待那一刻的到来。是阿方斯和我一手策划的，我们弄了那封电报，还事先准备了录音——我们吓到你们了，不是吗？你们所有人都害怕了，都不敢挡他的路。他会被提名的。我觉得他已经被提名了，我知道。”

“还没有。”约翰尼说。

“那也用不了多久了。”凯西说，“我将成为他的妻子。”她对他笑了笑。“而你，还有你们所有人，都会死翘翘。”她一边向他冲，一边反复喊道：“我就是加姆，我就是路易斯，等你死了，约翰尼·贝尔富特，我就会成为你，还有你们所有人。我会把你们统统吃掉。”突然，她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死神一般惨白的尖牙。

“然后统治地狱。”约翰尼说。他全力挥出拳头，一拳打中她的腮帮。她往后倒去，又立马爬起来，向他冲过来。就在她差点抓到他的时候，他从一边闪了过去，余光瞟到她扭曲的样子。这时，房门开了，圣西尔和菲尔·哈维，还有两个护士，出现在门口。凯西停了下来。他也停了下来。“过来吧，贝尔富特。”圣西尔扭头示意了一下。约翰尼冲过房间，和他们站到一起。

凯西把睡袍系好，冷冰冰地说：“原来你们都计划好了。先派约翰尼来杀我，然后你们其他人就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看热闹。”

“他们不知道在哪里安装了一台强大的发射器。”约翰尼说，“估计好几年前就装好了。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在等路易斯死，说不定还是他们谋杀了他。他们就是要让每一个人都被这个信号吓倒，然后推举加姆，让他当选。她有病，病得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厉害，甚至超乎了你的想象。最关键的是，她一直没有表现出来。”

圣西尔耸耸肩，说：“总之，我们得让专家来看看。”他的口气很平静，但语速异常地慢。“遗嘱指定我为委托人，我可以代表路易斯的遗产起诉她，把她送上法庭，让听证会来断定她是否精神失常。”

“我会要求陪审团审讯。”凯西说，“我能向陪审团证明我没疯。事实上，这是小菜一碟，我一直都演得很好。”

“也许吧，”圣西尔说，“但是你那台发射器很快就会被拆除。到那时，当局也会去那儿调查。”

“你们至少要花上几个月才能找到它，”凯西说，“即便坐最快的飞船。到那时，大选早已结束。阿方斯肯定已经当上了总统。”

圣西尔看了看约翰尼·贝尔富特。“也许吧。”他喃喃道。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要把它放到那么远的地方。”凯西说，“我们动用了阿方斯的钱和我的能力。我继承了路易斯的本领，如你们所见。什么都难不倒我。只要我想要，没有什么不能如愿。只要我足够渴望。”

“你想让我跳楼，”约翰尼说，“但是我没有。”

“你差点就跳了，”凯西说，“不出一分钟。要不是他们闯进来……”她这时貌似恢复了平静。“你迟早会跳的。我会一直跟着你。你无处可逃。你知道我会一直跟着你，找到你，你们三个一个都逃不掉。”她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

哈维说：“我也小有些人力和财力。我相信我们可以打败加姆，就算他已经被提名了。”

“你是有能力，”凯西说，“但你没有想象力。你拥有的力量还不足以和我抗衡。”她语调平静，充满信心。

“我们走吧。”约翰尼说。他沿过道往前走，远离309号病房，以及里面的凯西·埃格蒙·夏普。

约翰尼走在旧金山起伏不平的街道上。他双手插在兜里，对周围的房子和行人置若罔闻，漫无目的地走着。白天已经慢慢逝去，夜幕降临了。城市里华灯初上，他却什么都不在意。他走过一个又一个街区，直到两脚开始疼痛，直到他意识到肚子已经饿瘪了。已经是晚上十点了，从一大早开始，他还颗粒未进。他停下来看了看四周。

克劳德·圣西尔和菲尔·哈维去哪儿了？他已经不记得他们是怎么告别的了。他甚至都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离开医院的。但是凯西，他还记得。即便他想忘记，也忘不掉。事实上，他也不想忘掉。对于一个亲眼目睹这一切的人来说，这太重要，无法忘怀。

他来到一个报刊亭旁，看见了醒目的新闻头条：

加姆党内获胜，保证参加十一月总统大选

约翰尼心想，好吧，她达到目的了。他俩做到了，一切都如他们所愿。现在，他们只需要打败肯特·马格雷夫。还有那个安置在一光周之外的东西。它还在那儿鬼叫。起码还会延续数月。

他们肯定能赢，他意识到。

他来到一个便利店，走进电话亭。他塞了几枚硬币进去，拨了家里的电话号码，打给莎拉·贝尔。

电话在他耳边咔嗒一响，然后又传出那个熟悉的自言自语声。“十一月加姆竞选，十一月加姆竞选。加姆必胜，阿方斯·加姆总统，我们的总统。我支持加姆。我支持加姆。加姆必胜！”他马上挂掉电话，走出电话亭。一切都很绝望。

他走到便利店的柜台前，点了三明治和咖啡，机械地坐下来补充食物，完全是出于生理需要，一点胃口也没有。吃完最后一口，他站起身来付账。我该怎么办？他问自己。到底还有什么法子？现在，所有通讯工具都没用了，所有媒体都被控制了。他们控制了收音机、电视、报纸、电话、电报……所有靠微波传输的东西，或者使用开口电路的。他们占领了一切，没给我们留下任何反击方式。

失败，他想。摆在我们眼前的只有这个。他们会掌握大权，我们就只能等死。

“一共是一块一毛钱。”收银员说道。

他付了饭钱，离开便利店。

上空盘旋着一架的士直升机，他招了招手。

“送我回家。”他说。

“没问题。”司机亲切地说，“你家在哪儿，兄弟？”

他把自己在芝加哥的住址给了他，然后靠在座位上，准备好好地飞上一阵。他已经准备放弃。他不想干了，只想回到莎拉·贝尔身边，回到妻子和孩子们身边。貌似他的战争已经结束了。

莎拉·贝尔看见他站在门口，说：“老天，约翰尼，你看上去糟透了。”她吻了他一下，带他走进温暖而熟悉的客厅。“我还以为你会留在那边庆功呢。”

“庆功？”他嘶哑地说。

“你支持的人赢得党内选举了啊。”说着她把咖啡壶端去加热。

“哦，对，”他点点头，“没错。我是他的公关，我都忘了。”

“你还是躺下来吧。”莎拉·贝尔说，“约翰尼，我从没见过你这副模样。我真是不明白。你到底怎么了？”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点上一根烟。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她焦急地问。

“不用了。”他说。

“电视和电话里是路易斯·塞拉皮斯吗？听起来很像他。我还和纳尔逊一家讨论过，他们也说那就是路易斯。”

“不是的，”他说，“那不是路易斯。路易斯已经死了。”

“但是他的中阴身——”

“没了，”他说，“他彻底死了。别想了。”

“你知道纳尔逊一家吗？他们刚搬进这栋楼——”

“我不想说话，”他说，“让我一个人静静。”

莎拉·贝尔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说——你可能不爱听这个——纳尔逊一家只是普通人，但是他们说，即便阿方斯·加姆赢得了党内选举，他们最后也不会投他。他们就是不喜欢他。”

他咕哝了一声。

“听到这个你觉得难过吗？”莎拉·贝尔问，“我觉得他们压力太大，特别是路易斯这样出现在电视和电话里。他们不喜欢这样。我觉得这次竞选你用力过猛了，约翰尼。”她犹豫地看了他一眼，说：“这是事实，我不得不说出来。”

他站起身来，说：“我要去菲尔·哈维那儿。很快就回来。”

她看着他出了家门，眼里满是关切。

他被领进菲尔·哈维的别墅，看见圣西尔和哈维夫妇正端着酒杯，默不作声地坐在客厅里。哈维看了他一眼，随即转开了视线。

“我们就这样放弃了吗？”他问哈维。

哈维说：“我正在联系肯特·马格雷夫。我们要想办法把那个发射器端掉。但是要找到这么远距离之外的东西，简直是大海捞针。即便用最快的导弹，也要花上一个月的时间。”

“但还是值得一试。”约翰尼说。至少能赶在总统大选之前找到，这样还能有几个星期准备时间。“马格雷夫知道现在的情况吗？”

“知道，”克劳德·圣西尔说，“我们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他了。”

“这样还不够，”菲尔·哈维说，“还有一件事我们必须做到。你要加入我们吗？抽根签？”他指指咖啡桌，约翰尼看见上面摆着三根火柴，其中一根被折掉一半。这时，菲尔·哈维又添上第四根火柴，完好的一根。

圣西尔说：“她是第一个。越快越好。然后是阿方斯·加姆，如果需要的话。”

约翰尼·贝尔富特感到浑身发冷。

“抽根火柴。”哈维把四根火柴拿在手里和了和，只露出四个火柴头。“来，约翰尼。你最后一个到，我让你先抽。”

“我不想先抽。”他说。

“那我们先抽。”格特鲁德说着抽出一根火柴。哈维把剩下的举到圣西尔面前，他也抽了一根。这时，菲尔·哈维手上只剩下两根火柴。

“我曾经深爱过她，”约翰尼说，“现在依然是。”

菲尔·哈维点点头，说：“我知道。”

约翰尼把心一横，说：“好吧，我来抽。”他伸手去挑火柴。

他抽到了断掉的那根。

“我抽到了，”他说，“是我。”

“你做得到吗？”克劳德·圣西尔问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耸了耸肩，说：“当然做得到。为什么做不到呢？”有什么做不到的？他问自己。我爱一个女人，当然也可以亲手杀了她。这是最后的办法。我们没有其他出路。

“可能也没有我们想的那么难。”圣西尔说，“我们咨询了一些专业人士，得到了一些有趣的看法。大部分信号都是从附近发射出来的，而不是从一光周外。让我来告诉你我们是怎么发现的。因为他们的信号一直根据情况变化保持更新。比如说你在安特勒酒店准备轻生的时候。事件的发生和信号的发送之间没有时间差！”

“他们不是神，约翰尼。”格特鲁德·哈维说。

“所以，”圣西尔接着说，“首先要找到他们在地球上的发射装置，或者是太阳系内部的发射装置。有可能设在加姆木卫一的养殖场里。去那儿找找，如果你发现她离开了医院的话。”

“好的。”约翰尼轻轻点了点头。

“要喝点吗？”菲尔·哈维问他。

约翰尼又点了点头。

他们四人安静地围坐成一圈，缓缓地喝着杯子里的酒。

“你有枪吗？”圣西尔问。

“有。”说着他站起身来，放下手里的酒杯。

“祝你好运。”格特鲁德在他身后说道。

约翰尼打开前门，走了出去，消失在清冷的夜色里。

【注释】

[1] 贝尔富特的原名为Barefoot，凯西戏称他为Funnyfoot，开了他一个玩笑。——编者

全面回忆

他醒了，想去火星。那里的山谷啊，他心想。如果能在山谷间漫步，不知道是什么感觉。随着他渐渐清醒，梦境却越来越真实，那种渴望也越来越强烈。他几乎能真切地感觉到另一个尘封的世界。这个世界只有政府高官和特派员才能看见，就他这个小职员？省省吧。

“你到底起不起来？”他的妻子克里斯滕睡眼蒙眬地问。她总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如果你起来，就把该死的炉子上的咖啡加热钮按一下。”

“好的。”道格拉斯·奎尔应道。他赤着脚，从卧室走到厨房，遵从妻子的指示按下加热钮，然后坐到餐桌旁，拿出一小黄罐上好的斯威夫特牌鼻烟。他吸了一口，博·纳什混合物刺痛了他的鼻腔，灼伤了他的上腭。他又吸了一口，立马清醒过来。他的梦境、夜里的渴望，以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全都浓缩起来，伪装成了理智。

我一定要去，他对自己说。我这辈子一定要去趟火星。

当然，即使在梦境中，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每天早上，他妻子都坐在梳妆镜前梳头发。这些凡世的噪声总在时刻提醒他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一个卑微的低薪小职员，他苦涩地对自己说。克里斯滕每天至少提醒他一遍。他也不怪她。做妻子的本来就应该让自己的丈夫认清现实。现实点吧，他心想，然后苦笑起来。还是乖乖待在这个现实的地球上吧。

“你在傻笑什么？”他的妻子走进厨房，穿着俗气的粉红浴袍，“你肯定又做梦了吧。你真是天天做梦啊。”

“是啊。”他说，望着厨房窗外川流不息的飞车。人们都精神饱满地赶去上班。马上他也会加入到他们的行列。一向如此。

“你肯定是梦到了哪个女人。”克里斯滕尖刻地说。

“没有。”他说，“梦到了神。战神。他的星球上布满陨石坑，深深的坑底长满各种各样的植物。”

“听着。”克里斯滕在他身旁蹲下来，恳切地说道，暂时收敛起平日刺耳的音质。“我们自己的海底，可比你梦见的那个世界美得多。你也知道的，每个人都知道。给我俩每人租一套人造鳃，请一个星期的假，我们潜到下面去，找个全年无休的水族度假村享受享受。还有——”她突然停下来，“你没在听我说。你注意力集中一点。这可比你对火星的迷恋强得多。你竟然连听都不想听！”她的声音抬高了八度，“老天，你真是没救了，道格！你究竟要变成什么德行啊？”

“我要去上班了。”说着他站起来，连早饭都忘了吃，“我就是要变成这副德行。”

她看了他一眼。“你真是越来越离谱了。一天比一天更加痴心妄想。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能带我去火星。”说完，他打开衣柜，拿出一件干净的衬衫，准备上班穿。

道格拉斯·奎尔下了出租车，慢吞吞地穿过三条熙熙攘攘的人行道，朝那扇现代感十足、宾至如归的大门走去。走到大门前，他停下脚步，杵在一大清早的人流中，仔细查看色彩变幻的霓虹灯招牌。他以前也仔细研究过这个招牌，但从没在这么近距离内观察过它。这次非比寻常。不过也是迟早的事。

雷卡尔公司

这就是答案吗？毕竟，幻觉终究是幻觉，不管它有多么真实。至少客观上是这样。但是主观上——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先不管这些，反正他得去赴约，十五分钟内必须赶到。

他深吸一口芝加哥略微呛人的空气，穿过五光十色、令人眩晕的门廊，来到前台。穿着低胸衣的金发女郎和蔼可亲地站在柜台后面，用悦耳的声音口齿清晰地说道：“早上好，奎尔先生。”

“你好，”他说，“我是来了解雷卡尔的一个疗程。我想你应该知道。”

“不是‘雷卡尔’，是‘雷阔’（recall，回忆）。”前台小姐纠正他的发音。她用光滑的手肘拿起可视电话的听筒，说：“道格拉斯先生到了，麦克兰先生。我现在就让他进来吗，还是再等一会儿？”

“叽里咕噜乌鲁瓦。”电话里的声音模糊不清。

“好的。奎尔先生，”她说，“你可以进去了。麦克兰先生正在等你。”他正不确定往哪个方向走，她在后面叫道：“D房间，奎尔先生。在你右手边。”

他迷了一会儿路，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房间。办公室的门敞着，一个和蔼亲切的中年男子坐在一张硕大的正宗胡桃木办公桌后面，身穿最时尚的火星蛙皮灰西装。光从服装品位来看，奎尔就知道自己找对人了。

“请坐，道格拉斯。”麦克兰说道。他伸出硕大的手，指了指正对办公桌的椅子。“你希望自己去过火星。没问题。”

奎尔坐下来，感到有点紧张。“我不知道值不值。”他说，“你们要价很高，而且在我看来，我其实一无所获。”这个价格都可以真的去一趟火星了，他想。

“但是你可以得到这趟旅程的确切证据。”麦克兰强调，“你需要的所有证据。我给你看看。”他拉开豪华办公桌的一个抽屉，伸手去掏。“票据。”他从档案袋里拿出一张小小的立体卡片，“它会证明你去过火星。明信片。”他又拿出四张自带邮戳的3D全彩明信片，整齐地排在桌上给奎尔看。“录像。这是你用租来的摄像机拍下的火星风景。”他都拿给奎尔看了。“还有你在那儿遇到的人的名字，以及价值两百国际币的各种纪念品——将于下个月从火星直接送过来。还有你的护照，以及你接种疫苗的证明。等等等等。“他热情地看了奎尔一眼。“就和你真的去过一样，不是吗？”他说，“你不会记得我们，不会记得来过这儿。我们向你保证，这是一趟心灵之旅。整整两个星期的灵魂洗涤，你会记得旅途中的每一个细节。记住：不论何时，只要你对自己如此昂贵的火星之旅有所怀疑，你都可以回来这里，我们给你全额退款。明白吗？”

“但实际上我并没去过，”奎尔说，“我没有机会去，不管你给我什么证明。”他紧张地深吸一口气。“我也从不是什么星际特派员。”他仍然不相信雷卡尔公司的高仿真记忆移植能达到他的预期。

“奎尔先生，”麦克兰耐心地说，“正如你自己在给我们的信里说的那样，你不可能有任何机会亲自去火星。你支付不起那个费用，更关键的是，你没有成为星际特派员的资格。要实现你一生的夙愿，你只有这条路。我说得对吗，先生？虽然你不能真的去做这件事，”说着他笑了笑，“但是，你可以做过这件事。这就得靠我们来实现。我们的收费已经很合理了，绝没有乱收费。”他绽放出鼓励的笑容。

“高仿真记忆真有这么神？”奎尔问。

“比真实经历还要好，先生。如果你作为星际特派员去火星，等你回来这么久之后，早已忘掉很多细节。根据我们对人类记忆的全方位研究，一个人很快就会忘记经历过的很多细节。永远都不会再想起。我们提供给你的记忆套餐，事无巨细，终生不忘。在你昏睡过程中植入你记忆的信息，都是我们专家团队的多年研究成果。这些专家都有多年的火星生活经历，每一个场景都经过精雕细琢，无微不至。而且你挑选的也是一个相对简单的仿真记忆系统。如果你挑选的是冥王星，或者你想当内行星联盟君主，对我们来说可能还是一个不小的挑战……当然，费用也会高很多。”

奎尔伸手去摸钱包，说：“好吧。反正我这辈子是没机会亲自去火星了。只能将就了。”

“别这样想，”麦克兰严肃地说，“你并不是退而求其次。人类本身的真实记忆，反而更加模糊，而且经常丢三落四，有时候还会受到主观意志的扭曲。那才是‘其次’。”他接过奎尔的钱，按下桌上的一个按钮。“好的，奎尔先生。”他说。两个彪形大汉迅速走进来。“你马上就可以作为特派员前往火星了。”他站起身来，走到奎尔跟前，握了握他湿润的手，“或者应该说，你马上就可以去过火星了。今天下午四点半，你就能从火星回到地球。到时出租车会送你到家门口，而且，就像我刚才说的，你根本不会记得来过我这儿。事实上，你会完全忘记我们的存在。”

奎尔紧张得口干舌燥，跟着两名技术员走出办公室。接下来就完全交给这两人了。

我真的会以为自己去过火星了吗？他还是不敢相信。我真的会以为自己已经实现了毕生的梦想？他有一丝奇怪的直觉，总觉得中间会出什么岔子。这种感觉挥之不去，但是他也不知道究竟会出什么岔子。

现在只能拭目以待。

麦克兰桌上的通话机嗡的一响，那头的工作区传来声音：“奎尔先生已经进入昏迷状态，先生。您要亲自来监督，还是我们直接开始？”

“就按常规办。”麦克兰看着屏幕说，“你们可以开始了，洛。应该没问题。”设计一个前往其他星球的仿真记忆程序，不管添不添加特派员角色，对于公司来说，都是一件容易活儿。他精明地打着算盘。我们一个月里一定要接满二十单这样的生意……看来这种星际旅行套餐已经成了我们的摇钱树。

“就按您说的办，麦克兰先生。”洛挂了电话。

麦克兰走进办公室后面的小房间，在机密档案区找出一份三号套餐——火星之旅，以及一份六十二号套餐——星际特派员。他拿着两份资料回到办公桌前，舒服地坐了下来，倒出里面的东西。当工作区的技术员忙着为奎尔植入仿真记忆的时候，他还要派人把这些东西安置到奎尔家里去。

一把价值一国际币的劣质枪，麦克兰心想，这是最大的一件，成本也是最高的。还有一个药丸大小的信号发射器，若被俘虏，特派员可以将它吞进肚子里。还有一本高仿电码本，都是公司根据真实的美军配备特意模仿的。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看起来似乎没什么代表意义，但是都会小心地勾起奎尔对这次假想旅途的回忆：半枚古老的五十分银币，带有小笔误的约翰·多恩的布道词小抄，每条布道词都单独记在一张透明的薄纸上，还有一些从火星酒吧里带回来的火柴，一把不锈钢勺子，上面刻着“火星国家农场所有”，还有一卷线，是来自——

突然，通话机响了起来。“麦克兰先生，很抱歉打扰您，发生了一件麻烦事，还是您亲自来看看比较好。奎尔已经处于深睡眠状态，他对我们注射的镇静剂反应良好，现在已完全失去意识。但是——”

“我马上过去。”麦克兰感到情况不妙，赶紧离开办公室。很快，他就来到工作区。

道格拉斯·奎尔躺在一张手术床上，呼吸缓慢而均匀。他的双眼基本闭上了，只模糊地感觉到工作区里有两名技术员，还有刚进来的麦克兰。

“没有足够空间植入仿真记忆？”麦克兰恼火地问道，“只要抹掉两星期的工作记忆即可。他是西岸移民局的小职员，在政府部门工作，去年肯定休过两星期的假。应该没有问题。”他总要为这些小事烦心，真是恼人。

“但我们的问题——”洛尖锐地说，“不是这个。”他走到床边，弯腰对奎尔说：“把你刚才告诉我们的话再对麦克兰先生说一遍。”他转头对麦克兰说，“请听仔细。”

躺在床上的男子坚定地盯着麦克兰的脸，两只灰绿色的眼珠像打磨过的宝石闪闪发亮。麦克兰浑身不自在，那人的眼神让他不寒而栗。“你想干什么？”奎尔厉声问道，“你已经发现了我的身份。都给我滚远点，否则我把你们全杀了。”他看着麦克兰说，“尤其是你，你是这里的负责人。”

洛问他：“你在火星待了多久？”

“一个月。”奎尔不耐烦地说。

“你去火星的目的是什么？”洛问道。

奎尔薄薄的嘴唇动了动。他看了洛一眼，一言不发。过了很久，他终于冷冷地、一字一句地说：“我是星际特派员。我已经告诉过你了。难道你没把我的话录下来吗？给你老板放一遍录好的带子。都给我滚开。”说完他闭上眼睛，两股犀利的目光终于消失了。麦克兰这才松了口气。

洛轻声说：“这个男人很麻烦，麦克兰先生。”

“不会的。”麦克兰说，“等我们把他的记忆覆盖掉，他就会和从前一样温顺。”他对奎尔说：“这就是你这么想去火星的原因。”

奎尔闭着眼睛说：“我从不想去火星。他们把任务交给我，我不得不照办，于是就被困在那儿了。好吧，我承认自己对火星很感兴趣。大伙儿不都是吗？”然后他睁开眼睛，审视着床边的三个人，尤其是麦克兰。“你们的吐真剂真有效，让我想起很多早已忘掉的事情。”他想了想，说：“我在怀疑克里斯滕。”他像是在自言自语，“难道她也知情？她也是星际探子？监视我的一举一动，以防我恢复记忆？难怪她那么反对我去火星。”他淡淡一笑，若有所思的笑容稍纵即逝。

麦克兰说：“请相信我，奎尔先生。我们完全是误打误撞，我们本想——”

“我相信你。”奎尔说。他看上去有些疲倦，镇静剂让他越来越迷糊。“我说我去了哪儿？”他喃喃道，“火星？想不起来了。我倒真想去那儿看看。和大家一样。但是我——”他的声音渐渐减弱，“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政府职员。”

洛站起身来，对他的上司说：“他希望用一个假记忆来覆盖掉他去过那儿的真记忆。假戏真做。他在说真话，镇静剂早已生效。看来他的火星之行让他印象深刻——至少催眠状态下是如此。但是正常状态下，他却似乎不记得这件事。一定有人，可能是政府军事科学实验室的人，抹去了他的这部分记忆。他只知道去一趟火星对他意味非凡，还有特派员的身份也是如此。他们抹不去这些，因为这些不是记忆，而是他的渴望。也正是这个渴望让他当时自愿去完成那个任务。”

另一个技术员基勒问麦克兰：“我们现在怎么办？用假记忆盖掉他的真记忆？但是没法保证结果会怎样。他可能会记得部分真实记忆，真假记忆之间的混乱还会引发心理疾病。他不得不在意识里同时保有两个完全自相矛盾的假设：一是他去过火星，二是他没去过火星。还有，他真的是一个星际特派员和他只是一个假扮的特派员之间也会产生冲突。我觉得我们应该让他苏醒后赶紧离开，不要给他植入什么仿真记忆了，这事太棘手。”

“同意。”麦克兰说。他突然萌生出一个念头。“你能不能推测出镇静剂失效以后，他会想起什么？”

“不得而知。”洛说，“他可能会模糊地记得他的真实旅程。他也许会强烈怀疑这段记忆的真实性，也许会认为是我们的程序出了纰漏。而且他会记得自己来过这里，除非我们把这段记忆抹掉。”

“我们插手得越少越好，”麦克兰说，“这不是我们应该掺和的事。我们太愚蠢，或者说太倒霉，唤醒了一个真正的星际间谍的真实记忆。这么久以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段过去。”他们越快抽身，越早远离这个自称道格拉斯·奎尔的男人，就越明智。

“还要不要把三号和六十二号套餐送到他家去？”洛问。

“当然不要，”麦克兰说，“而且我们应该退还一半的费用。”

“一半？为什么？”

麦克兰默默地说：“这样比较好。”

的士把他送回到家门口。站在芝加哥居民区的公寓楼前，道格拉斯·奎尔对自己说，回到地球真好。

他在火星一个月的记忆已经开始模糊不清。他只记得一个朦胧的画面，一个个深深的陨石坑，还有历尽沧桑的山头，一片死寂。天地间只有沙尘，了无生机。他每天要花很多时间一遍又一遍地检查自己的便携式供氧设备。至于那里的生命形式，就只有一些棕灰色的仙人掌和虫子，看上去懒洋洋的，与世无争。

事实上，他还带回来一些垂死的动物标本，都是他偷偷带进海关的。毕竟它们也没什么威胁。在地球的重力环境中，它们根本无法生存。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索装着火星虫的盒子——

谁知却摸到了一个信封。

他不解地打开信封，发现里面躺着一张五百七十国际币的支票。

他好生奇怪，我是从哪儿弄来这些钱的？我不是在旅途中把所有钱都花光了吗？

支票的备注栏里写着：退一半费用，麦克兰落款。上面还写着日期——竟然是今天。

“雷阔（recall，回忆）。”他大声说。

“先生或女士，回忆什么？”机器人出租车司机礼貌地问他。

“你有通讯簿吗？”奎尔问道。

“当然有，先生或女士。”

一个狭槽打开，滑出一本库克郡的微缩胶卷通讯簿。

“这个名字的拼写有点怪怪的。”奎尔迅速翻开通讯簿，浏览着所有黄页。他莫名地感到害怕。“找到了，”他说，“快带我去雷卡尔公司。我改变主意了，先不回家。”

“是，先生或女士，就照您的意思办。”司机说道。出租车很快掉头往回开。

“我可以用你的电话吗？”他问。

“请便。”机器人司机说。一部亮闪闪的新型3D彩屏电话立马出现在他面前。

他拨通家里的电话。响了两声之后，他看见小屏幕上出现了克里斯滕清晰的面孔，还是冷冰冰的。“我从火星回来了。”他对她说。

“你喝醉了。”她轻蔑地说，“或者更糟。”

“我向上帝发誓。”

“你什么时候去的？”她问道。

“我也不知道。”他感到困惑，“我觉得应该是一次模拟旅行。我被植入了一段仿真记忆什么的。所以我也不是真的去过火星。”

克里斯滕不以为然地说：“我看你醉得厉害。”说完她啪地挂断电话。他也挂上电话，脸涨得通红。他不平地想，总是这个语气。每次都不相信我，就好像她什么都知道一样。我们是什么鬼夫妻啊。他想想就难受。

过了一会儿，的士停在一栋引人注目的粉色摩登大楼前，上面的霓虹灯招牌上写着：

雷卡尔公司

接待员是一个衣着时髦的女郎，看见奎尔先是面露惊讶，接着又故作镇定。“你好啊，奎尔先生。”她紧张地说道，“你——你好吗？你忘带什么东西了吗？”

“我忘了拿走另外一半费用。”他说。

接待员平静下来，说：“费用？我想你是误会了，奎尔先生。你来我们这儿咨询过高仿真模拟旅行，但是——”她耸耸苍白光滑的肩膀，说，“据我所知，你并没有购买任何套餐。”

奎尔说：“我什么都记得，小姐。我给雷卡尔公司写过信，一切都从那封信开始。我还记得我来过这里，见过麦克兰先生。两名技术员把我带到工作区，给我注射了药物，让我昏睡过去。”难怪公司要退还他一半费用。“火星之旅”的仿真记忆并没有按他预期的那样植入他的身体。

“奎尔先生，”接待员小姐说，“虽然你只是一名小小的政府职员，但是你生得英俊，你可别生气，不然就毁了你这副帅气的外表。如果能让你心情好点的话，我，嗯……我可以跟你出去约会……”

奎尔听了火冒三丈，说：“我记得你。”他抬高了嗓门，“我记得你胸上喷的蓝漆，记得很清楚。我还记得麦克兰先生对我承诺，说如果我还记得来过雷卡尔公司，你们就全额退款。麦克兰先生在哪儿？”

折腾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才终于又坐到那张招摇的胡桃木办公桌旁，就像一个多小时前那样。

“你们的技术可真先进啊。”奎尔讽刺地说道。他不仅失望透顶，还愤怒至极。“我所谓的特派员游火星记忆不仅模糊不清，而且还存在很多自相矛盾的地方。更有甚者，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和你们这群人的交易。我应该直接去公平交易委员会报告此事。”他怒火中烧，完全失控。他讨厌被人欺骗，这让他全然不顾君子之仪，失态地乱骂起来。

麦克兰垂头丧气、小心谨慎地说：“我们承认，奎尔先生。我们会把剩余的费用全部退给你。我承认我们没有为你达成任何心愿。”他毕恭毕敬地说。

奎尔责难地说：“你们甚至没有提供任何能证明我去过火星的配套产品。你长篇大论的甜言蜜语，没有一样兑现的。连个票据都没有。更别提什么明信片、护照，还有疫苗注射证明了。还有——”

“听我说，奎尔。”麦克兰打断他，“要是我告诉你——”他打住要说的话。“还是算了吧。”他按下通话机的按钮，“雪莉，麻烦你开一张五百七十国际币的支票，收款人是道格拉斯·奎尔，好吗？谢了。”他松开按钮，怒视着奎尔。

支票立马就送过来了。前台小姐把它递给麦克兰，旋即转身离开，留下两个大男人各霸胡桃木办公桌的一头，充满敌意地看着对方。

“请接受我一个建议，”麦克兰在支票上签过字，递给奎尔，“不要对任何人说起你这趟——咳咳——最近刚刚结束的火星之旅。”

“什么火星之旅？”

“哎，问题就在这里。”麦克兰固执地说，“那趟你部分记得的旅程。你就当作什么都不记得，就好像它从未发生过。别问我为什么，听我的劝，这对你我都有好处。”他开始冒汗。“好了，奎尔先生，我还有其他事要处理，还有其他顾客等着见我呢。”说完他站起身来，送奎尔出门。

奎尔拉开门，说：“像你们这种服务这么差的公司，根本就不应该有任何顾客。”说完他猛地关上身后的门。

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奎尔已经在组织语言，准备写信向公平交易委员会的地球分会投诉。他一进家门，就立马坐到打字机前。他有责任警告其他人离雷卡尔公司远点。

他回到家，坐到爱马仕火箭便携打字机前。他打开抽屉，伸手去翻复写纸。这时，他发现抽屉里有一个很眼熟的小盒子，正是他当时把火星上的动物标本偷带进海关时用的盒子。

他打开盒子，难以置信地看见里面躺着六只死虫子，还有一些火星虫猎食的单细胞生物。虽然已经干枯，但他仍然认得。他当时花了一整天，翻遍了那些异星石头，才找到了这些。真是一次增长见识的神奇之旅啊。

可是，他突然意识到，我从没去过火星啊。

但是另一方面——

这时，克里斯滕出现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日用杂货。“你怎么大白天的还在家？”她还是那副永恒不变的指责口气。

“我去过火星吗？”他问她，“你应该知道的。”

“没有，你当然没去过。我还以为你自己知道呢。你不是一直都吵着要去一趟吗？”

他说：“老天，我觉得我去过了。”他停了一会儿，补充道，“但是同时，我又觉得自己没去过。”

“醒醒吧。”

“怎么醒？”他做了个手势，“我脑子里有两套记忆。应该一真一假，但是我不知道到底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我为什么不能问问你呢？他们又没动过你的记忆。”虽然她从没帮过他什么忙，但是这次，起码可以满足他这个小小要求吧。

克里斯滕尽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说：“道格，如果你再不醒醒，我们就到此为止。我们各过各的。”

“我遇到麻烦了。”他的声音沙哑而粗野，身体瑟瑟发抖，“也许我应该去看看精神病专家。我也不想这样，但是事已至此。精神病专家也许能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克里斯滕放下手中的购物袋，大步走到衣柜前。“我是说真的。”她平静地对他说。她拿出一件外套穿在身上，回到门口，说：“我过几天再给你打电话。”她刻板地说，“再见，道格。我希望你能振作起来。我真的希望，为你自己好。”

“等等，”他绝望地说，“你就告诉我我到底去没去过，告诉我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的。”他意识到，他们可能也篡改了你的记忆。

门关上了。他的妻子终于还是离开了！

这时，他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先别管她了。举起手来，奎尔。请你转过身面朝这边。”

他本能地转过身去，却没有举手。

站在他面前的男人身穿星际警局的深紫色制服，手里的枪好像是联合国配发的。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奎尔觉得他看上去很眼熟。他隐约觉得自己见过此人，却不记得在何时何地。他战战兢兢地举起双手。

“你现在记起了——”那个警察说，“你的火星之旅。我们知道了今天发生在你身上的一切，还有你的所有想法，特别是你从雷卡尔公司回家途中的打算。”他解释说，“我们在你头脑里安装了心电发射器。我们可以监视你的一举一动，以及你的每一个想法。”

心电发射器是用月球上的活性原生质制成的。想到这，他恶心地打了个哆嗦。在他体内，他的大脑里，居然有一个活物在不停地啃噬着，监听着，再啃噬着。但是它们是星际警局的常用设备，在自动售报机里都有应用。因此，尽管想起来很恶心，但他应该没有骗人。

“为什么是我？”奎尔嘶哑地问。他到底做了什么——或想过什么？这又和雷卡尔公司有什么关系呢？

“严格说来，”那个星际警察说，“这其实和雷卡尔没有任何关系。完全是你我之间的事。”他拍拍自己的右耳，说：“我还在接收你的头部发射器传来的所有脑部活动。”奎尔这才发现，那个男人的耳朵里有一个很小的白色塑料塞。“所以我要事先警告你，你的任何想法都可能被作为指证你的呈堂证供。”说着他笑了笑，“以前这并不重要，因为你已经自愿忘掉这一切。但不巧的是，雷卡尔公司给你注射镇静剂后，你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们，在场的两个技术员，还有雷卡尔的老板麦克兰先生。你把你去过哪儿、为谁效力，还有你做过的一些事情，统统告诉了他们。他们被你吓坏了，只希望从没和你打过交道。”他若有所思地补上一句，“他们做得对。”

奎尔反驳道：“我从没去过什么火星。那些记忆都是麦克兰的技术员误植进我体内的。”但这时，他想起了抽屉里那个盒子，里面装着火星生物的盒子。还有他收集这些生物时的困难和艰辛。这些记忆似乎都是真的。还有那个盒子，盒子当然是真的。除非是麦克兰派人放在他家的。也许这就是麦克兰说得天花乱坠的“证据”之一。

他心想，我去过火星的记忆并没有说服我自己，却不幸地让星际警察信以为真了。他们以为我真的去过火星，而且还认为我至少记得部分经过。

“我们不仅知道你去过火星，”星际警察同意他的想法，“还知道你现在回忆起来的内容对我们构成了威胁。现在看来，再删一次记忆也没用，因为你又会光临雷卡尔公司，然后重蹈覆辙。我们动不了麦克兰和他的公司，因为他们不在我们的管辖范围内。再说，麦克兰也没犯法。”他看了奎尔一眼。“其实，从理论上来说，你也没有。你去雷卡尔，并不是为了找回原本的记忆。我们知道，你去的目的和其他普通人一样——无聊的凡人都喜欢冒险。”他继续说，“可惜你并不是一个无聊的凡人。你的人生已经非常刺激了，绝不需要雷卡尔公司的什么旅行套餐。他们家的东西对你、对我们，都是致命的。就这件事来看，对麦克兰也是如此。”

奎尔说：“就算我记得这次半真半假的旅行，对你又有什么威胁？我在那儿做了什么？”

“因为——”星际警察说，“你在那儿做的事情，和我们全能而正面的公众形象是背道而驰的。你为我们做了我们绝不应该做的事。而且，拜他们的镇静剂所赐，你马上就能想起来了。那个装着火星虫和藻类生物的盒子已经躺在你抽屉六个月了，自从你回来后就一直躺在那儿。之前你对它一点兴趣都没有。要不是你在回家路上想起了它，我们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我们原打算马上赶过来将它转移。”他加了一句，“但是很不巧，来不及了。”

两个星际警察站在一起交谈了一会儿。奎尔在一旁绞尽脑汁。他的确能想起越来越多的事情了，警察关于镇静剂的说法没错。也许星际警察也用过这玩意。也许？他妈的，他知道他们肯定用过。他曾亲眼看见他们在一个犯人身上用过这东西。那是在哪儿？在地球某个地方？更像在月球上，他想，脑海里闪过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他还想起了一件事。关于他们送他去火星的目的——他在那儿干的事情。

难怪他们要清除他的记忆。

“老天！”第一个星际警察叫道，马上停止谈话。显然，他已经知道了奎尔的想法。“现在更难收拾了，糟糕透顶。”他向奎尔走过去，又举起了枪。“我们必须除掉你，”他说，“马上。”

他的同伴紧张地问：“为什么现在就动手？我们不能把他抓起来，送去纽约总局，然后由他们——”

“他知道我为什么现在就要动手。”第一个警察说。他看上去也很紧张，但是奎尔知道，他的紧张出于一个完全不同的原因。现在，他的记忆已经差不多完全恢复了。他也明白了为什么警察会这么紧张。

“在火星上，”奎尔嘶哑地说，“我杀了一个人。在我搞定十五个保镖之后。有些保镖也拿着连发手枪，就像你现在一样。”他接受过星际警局为期五年的杀手训练。一个职业杀手。他知道如何对付携带武器的敌人——就好比眼前这两名警察。那个戴着耳机的警察十分清楚这一点。

如果他动作够快——

对方开枪了。但他已经闪到一边，一手劈向拿枪的警察。转眼间，他就把枪夺了过去，指向另外那个一脸茫然的警察。

“监听我的想法，”奎尔喘着粗气说，“他知道我打算怎么做，但是仍然阻止不了我。”

那个受伤的警察半坐在地上，恼火地说：“他不会对你开枪，萨姆。我知道他的想法。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走，也知道我们清楚这一点。行了，奎尔。”他忍着剧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他伸出手，“我的枪。”他对奎尔说，“反正你也用不上。如果你把它还给我，我保证不会杀你。我们会给你开个听证会，然后让星际的高层作决定。也许他们会再次清除你的记忆。我也不知道。但是你很清楚刚才我为什么要杀你。我没法阻止你恢复记忆。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刚才想杀你的动机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奎尔紧紧地握着枪，冲出家门，跑向电梯。他边跑边想，如果你跟出来，我就杀了你。所以还是省省吧。他猛戳电梯按钮，不一会儿，电梯门打开了。

警察没有追出来。显然，他们听见了他的威胁，不敢铤而走险。

他在电梯里往下降。目前他是逃脱了。但是接下来怎么办呢？他能去哪儿呢？

电梯来到底层。很快，奎尔就混进了人行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头痛欲裂，感到一阵阵恶心。但起码他逃过了一劫。他们差点就把他当场杀了，就在他家。

他心想，等他们找到我，可能还会这样做。而且，有我体内那个发射器，相信他们很快就能找过来。

讽刺的是，他想要雷卡尔帮他做到的，居然都实现了。冒险，刺激，星际警察，危险的秘密火星之旅，他的生命危在旦夕——所有他想要的虚假记忆。

现在，他却宁愿这一切只是虚假记忆，别无其他。

他独自一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一群从火星的两个卫星引进的类鸟生物。即使在地球的重力影响下，它们也可以翱翔天空。

也许我可以回火星去，他心想。但是然后又能怎样呢？指不定会更糟。被他刺杀了头目的政治组织，肯定能在他迈出飞船的第一步发现他。而且，星际的力量也会追到那儿去。

你能听见我的想法吗？他心想。一想到这个他就崩溃。他孤单地坐在那儿，想象着他们监听他的想法，监视他的行踪，录制他发出的信号，讨论如何处置他……他打了个冷战，站起身来，漫无目的地走着，双手深深地插在兜里。他知道，不管去哪里，他们都会跟着我。只要我脑子里还装着这个玩意。

那我们做个交易吧，他心想——也是对他们说。你们就不能再造一个假记忆，植入我脑子里吗？就像你们曾经做过的那样，让我以为自己过着平凡的生活，从没去过火星，从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星际警察的制服，从没拿过枪。

他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回答的声音：“我们详细地给你解释过，这样根本不管用。”

他愣住了，停下脚步。

“我们以前也这样和你交流过，”那个声音继续说，“当你在火星上执行任务的时候。我们已经好几个月没这样做了。事实上，我们以为永远不需要这样做了。你现在在哪儿？”

“在走，”奎尔说，“走向死亡。”然后他又补充道，用你们的枪。“你怎么就知道那不管用呢？”他质问道，“难道雷卡尔的技术也不行？”

“我们说过了。如果给你一个标准的普通人记忆，你总会设法跑去雷卡尔，或者其他类似的公司。我们不能再冒这样的险。”

“假如——”奎尔说，“删掉我的真实记忆之后，你们给我植入一个比普通记忆更加特别的记忆呢？一个能满足我渴望的记忆。”他说，“你们知道，我天生就有这种渴望，这可能也是你们当初招募我的原因。你们可以造一个类似的特别记忆。比如，把我设定成地球首富，我把毕生财产全部捐献给了教育事业。或者把我设定成一个宇宙探索者。诸如此类。难道一个都行不通吗？”

那边沉默了。

“试试吧。”他绝望地恳求道，“让你们部队的顶尖精神病专家检查我的大脑，找出我内心深处的渴望。”他自己也努力思考。“女人，”他说，“成千上万个女人，像唐璜那样。一个星际花花公子，情人遍布地球、月球和火星。只不过我已筋疲力尽、改头换面了。求你了，”他乞求道，“试一试。”

“那样你就自愿投降了，”那个声音又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如果我们按你说的做，如果可能的话？”

他犹豫了一会儿，说：“是的。”只要你们不这么草草了结我，他心想，我愿意冒这个险。

“那你先迈出第一步，”那个声音立即说，“你先自首。然后我们会研究那个办法的可行性。但是，如果那样仍没用，如果你的真实记忆又像上次那样再次浮现，到那时——”那个声音停了一会儿，接着说，“我们就不得不把你结果掉。你得理解这一点。怎么样，奎尔？你还想试试吗？”

“是的。”他说。现在，除了这个选择，就只有死路一条。起码这样试一试，他还有一线渺茫的生机。

“那你到纽约总部来，”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第五大道580号，12楼。你一来自首，我们马上就派精神病专家给你检查。他们会给你做个性测试，找出你最强烈的终极愿望。然后我们会带你去雷卡尔公司，让他们给你设计一个能满足你夙愿的代理记忆。然后就只能祝你好运了。这的确也是我们欠你的。你曾经是我们的得力助手。”这时，那个声音褪去了敌意。如果不是他的妄想，他们——组织的人——似乎很同情他。

“谢谢。”说完，奎尔立马去拦机器人出租车。

“奎尔先生，”一个年长的星际精神病专家表情僵硬地说，“你内心的愿望真是少见。你清醒的时候绝对想不到。不过也可以理解。我希望你知道之后，不要不高兴。”

这时，旁边一个高级星际警察轻快地说：“如果他不想中枪，可千万得保持愉悦。”

“你想成为星际特派员的幻想，”精神病专家继续说，“相对来说还比较成熟，容易理解。而你真正的愿望是来自你儿时的一个怪梦。难怪你自己也想不起来。你的愿望是这样的：你九岁的时候，正走在一条乡间小路上。突然，一艘来自外星系的不明飞船降落在你面前。当时整个地球上，除了你，奎尔先生，没有其他人看见。飞船里的生物很小，也很无助，大概和田鼠差不多个头，但是它们是来入侵地球的。这艘飞船载着一支先行部队，后面就会有成千上万艘这样的飞船循着它们的足迹来到地球。”

“我料想我阻止了它们，”奎尔说，内心交织着开心和厌恶，“我单手就把它们全灭了。也许是把它们踩死的。”

“不。”精神病专家耐心地说，“你的确阻止了它们入侵，但你没有毁灭它们。相反，你向它们展现了你的善良和仁慈，而且还掌握了它们的心灵感应——这是它们的交流方式，然后你知道了它们来地球的目的。它们从没有见过这样高尚的文明，所以作为回报，它们和你达成了一个契约。”

奎尔说：“只要我活着，它们就不会侵略地球。”

“正是。”精神病专家对那个星际警察说，“你看，这正好符合他的个性，尽管他装出很不屑的样子。”

“所以，我只要继续活着，”奎尔说，感到内心的喜悦在不断膨胀，“只要我好好活着，就能保证地球不受外星人侵略。也就是说，我实际上是地球上最重要的人，不费吹灰之力。”

“就是这样，先生。”精神病专家说，“这也成为你所有心理活动的基石，是你从儿时就抱有的幻想。如果没有深度药物治疗，你永远都想不起来。但它一直潜藏在你的意识里。沉得很深，但从没消失过。”

那个高级警察对坐在一旁仔细聆听的麦克兰说：“你能植入一个满足他这个愿望的高仿真记忆吗？”

“我们处理过几乎所有类型的幻想。”麦克兰说，“老实说，我听过比这糟糕很多倍的。我们当然能做到。二十四小时之后，他就不会单纯地幻想自己拯救过地球，他会真心实意地认为这事发生过。”

那个高级警察说：“你可以开始了。作为准备工作，我们已经再次把他去过火星的记忆删除了。”

奎尔问：“谁去火星了？”

没有人回答，他只好不情愿地作罢。这时，一辆警车来到他们跟前，他、麦克兰，还有那个高级警察，一个接一个地弯腰挤进车里，向芝加哥雷卡尔公司驶去。

“你这次最好不要出任何差池。”警察对身形笨重、神色紧张的麦克兰说道。

“我想象不出会有任何地方出错。”麦克兰哆哆嗦嗦地说道，满头大汗。“这和火星或星际都没有关系。就是凭借一己之力，保护地球不被来自外星系的侵略者毁灭。”说着他摇摇头，“真是个孩子气的英雄梦啊。而且还是以仁制人，并不是施以武力。真是古怪。”他拿出一大块亚麻手绢，擦掉前额的汗。

大家都一言不发。

“说真的，”麦克兰说，“这挺感人的。”

“同时也很自负。”高级警察不动声色地说道，“只要他一死，它们就会入侵。难怪他自己都想不起来。这真是我听过的最扯淡的幻想了。”他不屑地看了奎尔一眼。“想想我们竟然养着这么一个人。”

他们来到雷卡尔公司。前台小姐雪莉紧张得喘不过气，在外间办公室迎接他们的到来。“欢迎回来，奎尔先生。”她谄媚地说道。那对滚圆的双乳，今天涂成了炽热的橘黄色，激动得一起一伏。“我们之前的合作不怎么顺利，真是不好意思。我相信这次一定会顺利。”

“但愿如此。”麦克兰还在用那块折叠整齐的爱尔兰亚麻手绢不停地擦拭着灯泡般闪亮的前额。他迅速把洛和基勒召集过来，先把他们和道格拉斯·奎尔领进工作区，然后陪雪莉和那名警察在办公室里等着。“我们有与之对应的礼包吗，麦克兰先生？”雪莉问道。她在慌乱中撞到了麦克兰先生，脸红起来。

“应该有。”他先想了一会儿，然后去查阅公司的详细说明书。“应该是一个组合，”他大声说道，“八十一号、二十号和六号。”他从桌子后面的小房间里找出三个礼包，拿到桌上检查一遍。“八十一号里面，”他解释说，“有一根外星生物送给我们的顾客，也就是奎尔先生的魔力治疗棒，代表它们的感激之情。”

“这有用吗？”警察好奇地问。

“以前有用。”麦克兰解释说，“你看，他多年前曾用这个东西治东治西的，把它的功力用完了。现在它只是一个纪念品罢了。但他还记得这个东西曾经很管用。”他咯咯笑了笑，接着打开二十号礼包。“联合国秘书处颁发给他的奖状，感谢他拯救了地球。这个可能不太合适，因为在奎尔的幻想里，没有其他人目睹这次侵略。不过，为了逼真起见，还是把这个也加进去。”然后他看着六号礼包。这里面是什么？他不记得了。他皱皱眉头，把手伸进塑料袋里。雪莉和星际警察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字迹——”雪莉说，“看上去很奇怪。”

“这上面写明了它们是谁，”麦克兰说，“以及它们从何而来。还有一张详细的太空导航图，标明了它们的出发地和飞行路线。显然，这是用它们的语言写的，所以他自然看不懂。但是他记得它们曾把这个翻译成他的语言念给他听过。”他把三样东西放在桌子中间。“我们应该把它们放到奎尔家去，”他对警察说，“等他回到家，就可以看见它们。这有助于他确认自己的幻想。标准作业程序。”他心有余悸地笑了笑，想知道洛和基勒那边进行得怎么样了。

通话机响了起来。“麦克兰先生，不好意思打扰您。”是洛的声音。他一听这声音，就背后一寒，僵在那儿不知说什么好。“出现了问题。我想您最好还是亲自过来看一看。和上次一样，奎尔对镇静剂的反应良好，已进入放松和被动的无意识状态。但是——”

麦克兰马上奔向工作区。

奎尔躺在一张手术床上，呼吸缓慢而均匀，眼睛半闭着，对周围的情况只有模糊的意识。

“我们问他问题，”洛脸色苍白地说，“想找到植入那个单枪匹马拯救地球记忆的最佳时机。但奇怪的是——”

“它们叫我不要说，”道格拉斯·奎尔在镇静剂的作用下迷迷糊糊地说道，“我们说好了的。我甚至都不应该记得。但这种事谁能忘掉？”

我想也难，麦克兰心想。但在此之前，你的确忘了啊。

“它们甚至给我写了一封感谢信。”奎尔喃喃道，“我把它藏在家里了。我可以拿给你们看。”

麦克兰转过头，对跟过来的星际警察说：“我看你们最好还是不要杀他。要不然它们就回来了。”

“它们还给了我一根神奇的隐形毁灭棒。”奎尔闭着眼睛咕哝道，“我就是靠它才完成火星暗杀任务。它就收在我的抽屉里，就在那个装着火星虫和干枯植物的小盒子旁边。”星际警察无语地转过身，大步离开了工作区。

我看还是把那些仿造的证据礼包收起来吧，麦克兰无奈地想到，一步一步地踱回办公室。还有那张联合国秘书处颁发的奖状。毕竟——

他可能很快就会收到一张真的了。

电子蚂蚁

地球标准时间下午四点十五分，加森·普尔在医院的病床上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三人病房里。此外，他还发现两件事：一是他没了右手，二是他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他们肯定给我注射了强效镇痛剂，他心想，呆呆地望着病房那头的窗户，窗外是纽约闹市区的繁荣景象。纵横交错的交通轨道上，车辆和行人都急匆匆的。路面在傍晚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微光。看着太阳渐弱的光芒，他心里一阵宽慰。它还没落下去，他心想，我也还活着。

床头柜上有一部电话。他犹豫了一会儿，提起话筒，拨了一个外线号码。很快，路易斯·唐斯曼就出现在屏幕上。加森·普尔不在的时候，唐斯曼在负责三星公司的运营。

“谢天谢地，你还活着。”唐斯曼一见到他就感慨道。他那张大肉脸上长满麻子，像月球表面一样坑坑洼洼。看到普尔，他顿时放松下来，麻子似乎平坦了不少。“我一直在打电话找——”

“我不过是丢了只右手。”普尔说道。

“你人没事就好。我是说，他们会帮你接上一只新手。”

“我在这儿待了多久？”普尔问。他纳闷医生和护士都去哪儿了。他们看见他醒来打电话，不是都应该在他旁边转来转去、大惊小怪的吗？

“已经四天了。”唐斯曼说，“公司一切正常。我们接到了三个警署的订单。两个在俄亥俄，一个在怀俄明。都是可靠的好订单，先预付三分之一，按惯例，三年的优先购买权租赁。”

“快把我弄出去。”普尔说。

“你得先把手接起来，我才能——”

“我的手以后再说。”他迫切希望回到熟悉的环境里去。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商务车逼近的鬼影。一闭上眼睛，他就好像又回到了事故现场。当时，他的飞车失去控制，撞上了一辆又一辆其他车，造成了一连串损失。还有那股巨大的冲力……想到他就害怕。大难不死，我真是幸运，他对自己说。

“莎拉·本顿在你那儿吗？”唐斯曼问。

“没有。”当然不在。虽说名义上她是他的私人秘书——要是真的是出于工作考虑就好了——但是如果她在的话，肯定会以一种幼稚的、令人厌烦的方式呵护他。每个胖女人都喜欢把别人当小孩看，他心想。而且她们很危险。如果她们倒在你身上，肯定会把你压死。“也许真是这样，”他大声说，“也许正是莎拉压坏了我的飞车。”

“不，不是的。你的飞车舵翼上有根横拉杆在交通高峰期时脱落了，所以你……”

“我想起来了。”他在床上翻了个身。这时，有人来开门。一个白大褂医生和两个蓝制服护士走了进来。“我待会再和你说。”普尔挂上电话，深吸一口气，作好准备。

“你不应该现在就打电话。”医生看着他的病历说，“加森·普尔先生，三星电子的老板。你们生产的随机定位器，通过锁定特定的脑波活动，能追踪到一千英里范围内的任何猎物。你是个成功人士啊，普尔先生。但是，先生，你不是人。你是一只电子蚂蚁。”

“上帝！”普尔震惊地叫道。

“因此，你不能在这儿接受治疗。我们一检查你的伤手，就发现了。我们看见里面有电子元件，所以对你的身体进行了X光扫描，结果证实了我们的猜测。”

普尔问：“什么是‘电子蚂蚁’？”其实他知道，他能解码这个字符串。

一个护士回答说：“就是一种仿生机器人。”

“我明白了。”普尔说道，全身冷汗直冒。

“你自己不知道？”医生问他。

“不知道。”普尔摇摇头。

医生说：“我们几乎每星期都会发现电子蚂蚁。有的也是像你这样因为交通事故被送进来，还有的是主动过来查个究竟的。他们都和你一样，以前不知道这个情况，一直以为自己和人类打交道，也是人类的一员。至于你的手——”他停了下来。

“还管什么手不手的。”普尔凶巴巴地说。

“冷静点。”医生弯下腰，盯着他的脸说，“我们会派艘医务船送你去修理厂，把你的手修好，或者换只新的。他们的要价很合理，你或你的雇主——如果你有雇主的话——都能接受。不管怎样，最后你还是可以回到你的三星公司，然后一切照旧。”

“不同的是，”普尔说，“现在我知道实情了。”他不知道唐斯曼或者莎拉，或者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是否清楚这件事。是他们——或者他们中的某个人把他买过来的吗？把他设计出来的？他对自己说，你就是个傀儡，仅此而已。我从没真正经营过公司，一切都只是生产我的时候给我植入的假象而已，还有那个让我自以为是人类的假象。

“在送你去修理厂之前，”医生说，“可不可以麻烦你先去前台把账结了？”

普尔没好气地问：“你们都不为我们蚁族治疗，怎么还要收我们的钱？”

护士回答说：“只收取发现真相之前的费用。”

“记在我账上吧，”普尔愤怒而又无助地说道，“记在我公司的账上。”他好不容易坐起身来，晕乎乎地站到地上。“我很高兴能离开这儿，”他挺直腰板说，“十分感谢你们这么人性化的照顾。”

“也感谢你，普尔先生。”医生说，“也许叫你普尔就行了。”

修理厂给他换了一只新的右手。

这只右手看上去棒极了。技工给他安上之前，他仔细检查了许久。表面上它是有机手，表层也的确是人皮。自然人皮覆盖着真肉，鲜血充满静脉和毛细管。但在这下面，就只有线圈电路和微型组件，微微闪着光……仔细看里面，能看见很深的地方有阀门、引擎、多层活塞，都极度细小精致。这么一只手要价四十蛙币，差不多是他一周的薪水。

“保修吗？”他们把新手的“骨骼”接上他的身体时，他问道。

“九十天，包零件和人工。”其中一个技工说，“非正常的故意伤害不在保修范围内。”

“这个范围很模糊。”普尔说道。

一个男技工好奇地看着他问：“你以前一直把自己当人看？”

“无心的。”普尔说。

“现在知道了？”

普尔说：“是的。”

“那你从没怀疑过吗？肯定有一些迹象啊……比如你身体里偶尔会有嘀嗒声或者呼呼声。也许他们为你设计好了，故意不让你起疑心。你至今也没法知道为什么要造你，是谁造了你。”

“我就是一个奴隶，”普尔说，“一个机械奴隶。”

“你也享受过了。”

“我以前的生活很美好。”普尔说，“我一直努力工作。”

他支付了四十蛙币，活动了一下新手指，试着去抓各种物件，比如硬币，然后就离开了。十分钟后，他上了一辆公交车，准备回家。这一天可真漫长。

他回到自己的一居室，给自己倒了杯杰克·丹尼尔紫方威士忌，六十年陈酿。他一边坐在那儿小酌，一边出神地望向窗外——他唯一的窗户，看着对街的大楼。我应该回办公室去吗？他问自己。如果回去，为了什么呢？如果不回去，又是为了什么呢？总得选一个吧。他心想，老天，知道真相以后我真是崩溃了。我就是个怪物，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努力模仿活人、自己却没有生命的东西。然而，他曾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活着。只不过他现在的感觉不一样了。他对自己，对周围所有人——尤其是唐斯曼和莎拉，对三星公司的每一个人，看法都不一样了。

我应该自杀，他心想。但是我内置的程序也许会阻止我这样做。我的买主可不愿白白浪费这么多钱。再说，他其实也不想这样做。

设计好的程序。他想，在我体内，一定有一个放置矩阵的地方，还有一个帘栅级，专门用来过滤那些我不应该有的想法，不应该有的行为。这些东西强行改变了我。我没有自由。从来都没有，只是现在我知道了这一点而已。区别就在这儿。

他把窗户调成不透明，啪地打开头顶的灯，开始慢慢地、一件一件地脱掉衣服。他曾仔细观察过修理厂的技工如何为他接了新手，对自己的身体结构有了一个大概的认识。他有两块主板，分别位于两条大腿内部。技工曾把这两块主板拆下来，检查下面的电路情况。如果我是被设定好的，他想，那么，那个矩阵很可能就在主板附近。

迷宫一般的复杂线路把他弄糊涂了。他想，看来我得找人帮忙。让我想想，我们办公室那台BBB级电脑的电话是多少来着？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永久安置在爱达荷州博伊西市的电脑。

“这台电脑的收费标准为每分钟五蛙币，”一个机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请把你的信用盘放到屏幕前。”

他照做了。

“当你听到蜂鸣声，说明你已经和电脑连上了。”声音继续说，“请尽快提出问题，考虑到它的反应速度是以微秒为单位的，而你的问题将会——”他把声音调小。直到电脑屏幕上显示“无音频输入信号”，他才急忙把声音调大。这时，电脑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耳朵，等待他发出询问——在这同一时间，地球上估计至少还有其他五万人和他一样，希望接受电脑的帮助。

“给我做可视扫描，”他对电脑说，“然后告诉我在哪儿能找到控制我思想和行动的程序中枢。”他等待着。屏幕上出现了一只含有多重镜头的大眼睛，仔细盯着他看。就在那个一居室里，他毫无保留地把自己展示给电脑。

电脑说：“请打开胸腔板。对胸骨施压，然后松开。”

他按指示把胸腔板卸下来，晕乎乎地把那个东西放在地上。

“我能识别控制元件，”电脑说，“但我看不出来——”它停了一会儿，屏幕上的眼睛骨碌碌转个不停，“在你的心脏上方，我看见一卷打孔磁带。你看见了吗？”普尔低头仔细瞧。他也看见了。“我要待机了。”电脑说，“等我查阅数据库之后，再跟你联系。再见。”屏幕暗掉了。

我要把那些磁带扯出来，普尔对自己说。那卷磁带极其微小，不超过两针尖宽，放带轴和收带轴之间还有一个扫描仪。他没发现转动迹象。应该是某种超驰装置，只在特殊情况下发挥作用。想想我一生中，它们一直在这样工作。

他伸手去摸放带轴，心想，只要把这东西扯掉，就——

屏幕突然亮了起来。“信用盘号3——BNX——882——HQR446——T。”电脑说，“我是BBB——307DR，于1992年11月4号，延迟16秒后为你解答。你心脏上方的磁带不是控制程序，而是现实提供源。你的中枢神经系统接收到的所有刺激都来自这个磁带设备，自行改造它会让机器受损，甚至报废。”它补充道，“我检查过，你好像没有中枢控制程序。回答完毕。再见。”屏幕啪的一闪，黑了。

普尔赤条条地站在屏幕前，再次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卷磁带。我明白了，他的脑子疯转。我真的明白了吗？这个东西——

他意识到，如果我把磁带剪断，我的世界就会消失不见。对别人来说，地球照样转，但对我来说就不一样了。因为我的现实，我的整个宇宙，都来自这个细小装置。磁带一边缓慢转动，信息一边通过扫描仪传入我的中枢神经系统。

他想，这卷磁带肯定已经转了很多年了。

他穿上衣服，坐到大躺椅上——这是他从三星办公室搬回家的奢侈品。他点上一根雪茄，放下打火机，双手不停地颤抖。他靠在椅背上，吐了一口烟，在空中弥漫成一个模糊的烟圈。

我得一步一步来，他对自己说。我的目的是什么呢？摆脱程序对我的控制？但是那台电脑说，我体内没有控制程序。我要去折腾那卷现实磁带吗？我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呢？

如果我控制了它，他想，就能控制现实。起码按我目前的理解是这样。控制我的主观意识……但也就这样了。客观现实本来就是一种综合建构，是人们对众多主观现实的假想性归纳。

我的世界触手可及，他意识到。要是我能弄明白这该死的东西是怎么运作的就好了。本来我只想找到控制程序，实现自主智能——支配自我。但有了这个东西的话——

有了这个东西，他不光能支配自我；他能支配一切。

这让我和那些必须经历生老病死的人不一样，他阴郁地想到。

他拿起电话，打给自己的办公室。看到唐斯曼出现在屏幕上，他轻快地说道：“马上送一整套精密工具和放大屏到我家。我要研究一些微型电路。”说完他立马挂掉电话，懒得跟唐斯曼解释。

半小时后，有人敲门。他打开房门，看见一个销售领班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所有他可能需要的微型工具。“您没有具体说明需要什么，”领班说着进了门，“所以唐斯曼先生让我把这些东西都送来。”

“放大屏呢？”

“在房顶的卡车上。”

普尔心想，也许我是找死。他点燃一根烟，站在那儿一边抽着，一边等领班把沉重的放大屏和配套的操作系统及电源统统搬进他家安顿好。他耸耸肩，心想，我真是找死。

“有什么问题吗，普尔先生？”领班费力地装好放大屏后，站起身来，“那场事故一定让您心有余悸吧？”

“是的。”普尔轻声说道，严肃地站在那儿等领班离开。

经过仪器的放大，磁带在屏幕上看起来有些不同：它是一卷打了无数小孔的宽带子。正如我所料，普尔想。通过无孔槽记录信息，而不是铁氧化物层上的电荷。

通过放大屏他才发现，这卷磁带正以非常缓慢的速度转动着。转动保持匀速，以肉眼难以发现的速度向扫描仪递送磁带。

他心想，看来它的工作原理和自动弹奏钢琴一样，利用卡片和穿洞的乐谱，无孔的地方表示“否定”，有孔的地方表示“肯定”。如何验证呢？

显然，可以先填上一些小孔试试。

他测量了放带轴上剩下的磁带长度，费了好大的劲才终于算出磁带的传送速度，得到一个数字。如果在暴露在外面的这段磁带上动些手脚，那么，再过五到七个小时，他的改动就会见效。也就是说，他能把几小时后他要接收到的刺激覆盖掉。

他用一把微型刷将一大块磁带表面刷上不透明的油漆——当然，只是相对大块。油漆也是在微型工具箱里找到的。他想，这样我就抹掉了约半小时的刺激。起码覆盖了一千个小孔。

现在就可以乖乖地等着看六小时后他的世界会有什么变化了。

五个半小时后，他来到曼哈顿一家名叫克拉克特的高级酒吧，和唐斯曼一起喝两口。

“你的气色不大好。”唐斯曼说。

“的确是。”普尔说道。他喝干杯子里的苏格兰酸饮，又叫了一杯。

“是因为车祸吗？”

“在某种程度上，是的。”

唐斯曼说：“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关于你自己的秘密？”

普尔抬起头，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看着他。“所以你都知道。”

“是的，”唐斯曼说，“我知道应该叫你普尔，而不是普尔先生。但是我仍然乐意称呼你为普尔先生，而且我会一直这样叫下去。”

“你多久前知道的？”普尔问。

“自从你接管我们公司，我就被告知三星公司的真正老板在普罗克斯星系。他们想让一个受控于他们的电子蚂蚁来掌管三星。他们需要一个既聪明又有说服力的——”

“三星真正的老板——”他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个消息，“不是分散在各地的两千名持股人吗？”

“马尔维斯·贝和她丈夫俄尔南住在普罗克斯四号星球上，他们持有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投票权股票。从公司创立开始一直如此。”

“我怎么不知道？”

“他们不让我告诉你。他们要你以为是你自己在发号施令。我在从旁协助。其实我只是在传达贝氏夫妇的命令。”

“我就是个名副其实的傀儡。”普尔说道。

“在某种意义上，的确是。”唐斯曼点点头说，“但是对我来说，你永远都是普尔先生，没有变化。”

这时，远处的部分墙面突然消失了。随之消失的还有邻桌的几个人，还有——

透过酒吧巨大的落地窗望出去，纽约的天际线也慢慢淡出了他的视野。

唐斯曼见他脸色很怪，便问：“怎么了？”

普尔沙哑地说道：“看看周围。你没发现什么变化吗？”

唐斯曼环顾四周，说：“没有啊。什么样的变化？”

“你看得见天际线吗？”

“当然，虽然有点雾蒙蒙的。灯光闪烁……”

“我知道了。”普尔说。他猜得没错。每一个被他覆盖起来的小孔，都代表着他对真实世界中某个物体的感知。他站起身来，说：“唐斯曼，我先走了。我要回家，手头有些事情。晚安。”他大步走出酒吧，来到大街上，寻找出租车的身影。

一辆都没有。

他心想，连这些都没了。不知道还有什么被我涂起来了。妓女？鲜花？监狱？

这时，他看见唐斯曼的飞车停在酒吧的停车场里。我就开那个吧，他想。反正唐斯曼的世界里还有的士，他待会儿打的就好。而且这是公司的车，我有钥匙。

不一会儿，他就升到了空中，往公寓的方向飞去。

他眼前的纽约市仍然残缺不全。两边依然能看到车子、大楼、街道、行人和指示牌等等，但是他的视野中央却空无一物。我能飞到那里面去吗？他问自己。我也会消失的。

我真的会消失吗？他朝那片虚无飞去。

车子在纽约上空不停地绕圈。他把烟抽了一根又一根。大概过了十五分钟，纽约突然又悄无声息地恢复正常了。他终于可以结束旅途。他灭掉手里的烟头（这么奢侈的东西真是浪费了），然后径直往家开。

他一边开门一边想，如果我插入一小段不透明窄带，就能——

他打断思绪。有人正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电视里播着《星际迷航》。“莎拉。”他恼火地叫道。

她站起身来，人虽然胖，姿态却很优雅。“我在医院找不到你，所以就来这儿了。我还留着你三月份给我的钥匙，那次我们吵了一架。哦，你看上去很消沉啊。”她向他走过来，担心地看着他的脸，“你伤得很重吗？”

“没有。”他脱掉外套、领带和衬衫，露出胸膛，跪下身去翻工具箱。他停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她说：“我已经知道我是一只电子蚂蚁。这就带来很多值得探索的问题。我正在一个一个地尝试。”说着他伸出手，在左沃尔多[1]的终端，一个微型螺丝起子开始移动，动作被放大在屏幕上。他对她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在一边看着。”

谁知她哭了起来。

“怎么了？”他没好气地问她，眼睛却没有离开手里的活儿。

“我……这真是太让人伤心了。一直以来，你都是我们三星公司的好老板。我们非常尊重你。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磁带的上下边缘没有打孔。他横着剪下一条细边，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距离扫描仪四小时的磁带剪断。他把剪下来的那条细边垂直连在断口上，然后用一个微型加热器把磁带融化接好。这样一来，他就给自己原本的世界增加了二十分钟的空白。据他计算，这段死寂的二十分钟将在午夜过后几分钟开始。

“你在修理自己吗？”莎拉怯怯地问。

普尔说：“我在解放自己。”除此之外，他脑子里还有几个改造方案。但是首先，他想验证自己的推测。没有孔的空白磁带意味着没有刺激，在这种情况下，缺少……

“你现在的脸色真是……”莎拉说道。她收拾好自己的提包和大衣，卷起视听杂志。“我这就走。我知道你对我出现在这儿有意见。”

“别走，”他说，“我和你一起看《星际迷航》。”他穿上衬衫。“还记得数年前有多少个电视台来着？二十还是二十二个？在政府关闭那些独立电视台之前。”

她点点头。

“如果这台电视的阴级射线屏上同时播放所有频道，”他说，“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我们还能分辨得出谁是谁吗？”

“应该不行吧。”

“也许我们应该学会这样做。学会在混乱中作选择。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想想看，如果我们的大脑能在同一时间处理二十幅不同的画面，那将是多么奇妙。那样的话，在给定的时间内，你就能存储大量的信息。我在想，如果大脑，我是说人类的大脑——”他停了一下。“按说人类的大脑应该无法实现这一点。”他又停了一下，沉思了一会儿，“但从理论上来讲，一个仿生大脑也许可以。”

“你是说你的大脑吗？”莎拉问。

“是的。”普尔说。

看完《星际迷航》之后，他们去睡觉。普尔坐在床上，后背靠着枕头，一边抽烟，一边沉思。莎拉在他身边翻来覆去，纳闷他为什么还不关灯。

十一点五十。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莎拉，”他说，“我需要你的帮助。再过几分钟，我身上会发生很奇怪的事情。时间不会很长，但我需要你好好观察我。看我会不会——”他做了个手势，“有什么变化。看我会不会睡着，或者讲胡话，或者——”他本想说，看我会不会消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不会伤害你，但是你最好还是小心一点。你带没带防身手枪？”

“在我包里。”她已经完全清醒了。她坐起身，万分惊恐地看着他。在房间的灯光里，她宽阔的肩膀黑一块白一块。

他把枪递给她。

房间突然僵掉了。颜色慢慢褪去。物品一件一件消失，最后全都像一缕烟一样飘散开去。黑暗席卷而来，吞噬周围的一切。

普尔发现，最后一丝意识也在消逝。他眯起眼睛，很想看清楚。他隐约还能看见莎拉·本顿坐在床上，但是她已经变成一个二维模样，而且一直在变小变模糊。杂乱无章的缥缈物质搅成一团飘忽不定的云，聚拢，散开，再聚拢。直到最后一丝光、热和能量完全散尽。房间不见了，就好像被封锁在现实之外。这一刻，空间丧失了距离感，只有僵死的无尽黑暗。而且他听不见任何声响。

他四处乱摸，却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他对自己身体的意识也彻底消失了，同宇宙中的其他物体一样。他没了双手，即使他有，也摸不到任何东西。

看来我猜对了那卷该死的磁带的工作原理，他用一张根本不存在也发不出声的嘴巴对自己说。

这种情形十分钟后就会结束吗？他问自己。我关于这一点的推测是不是也是正确的呢？他静静地等待着……同时也本能地察觉到，他的时间概念应该也和其他东西一起消失了。我只能干等，他意识到。希望不要等太久。

为了建立一个时间参照，他想，我来编字典吧。先列出所有我知道的以a开头的单词。让我想想，apple，automobile，acksetron，atmosphere，Atlantic，tomato aspic，advertising——他想啊想，逻辑归类能力在他充满恐惧的脑子里不时地发生偏差。

突然，出现了一阵亮光。

他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温和的阳光从唯一的窗户洒进来。两个男人正手握工具，弯腰给他做检查。他认出来他们是维修人员。他们正在修理我。

“他醒了。”其中一个技工说着，起身后退了几步。莎拉·本顿立即冲上前去，焦急地颤抖着。

“感谢老天！”她说，潮湿的呼吸传进普尔的耳朵里。“吓死我了。我只好给唐斯曼先生打电话……”

“发生了什么事？”普尔厉声问道，“给我从头开始一字一句地说。我要知道是怎么回事。”

莎拉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擦擦鼻子，紧张兮兮地说：“你昏了过去。就这么躺在那儿，跟死了一样。我一直等到两点半，看你还是没反应，就把唐斯曼先生叫醒了。然后他打电话给电子蚂蚁维修人员，我是说，仿生机器人的维修人员。大概四点五十的时候，他们两个赶了过来，一直忙到现在。现在已经是早上六点十五了。我快要被冻僵了，只想上床睡觉。我今天没法上班了，真的没办法。”说完她扭过头，啜泣着。这声音让他厌烦。

一个身穿制服的技工说：“你动了现实磁带。”

“是的。”普尔承认。干吗要否认呢？他们肯定已经发现了他插进去的那截磁带。“我不应该昏睡这么久的，”他说，“我只插进去十分钟的磁带。”

“你那么一弄，让整个磁带停止转动了。”技工解释说，“你插进去的那截堵在扫描仪的入口，为了保护磁带，整个设备自动关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还不是很清楚。”普尔说道。

“你还以为这是个好主意。”

普尔反驳道：“要不然我干吗这么做！”

“你的账单，”技工把账单递给他，“一共九十五蛙币。你可以选择分期付款，如果你愿意。”

“知道了。”他艰难地坐起身，揉揉眼睛，扮了个鬼脸。他感到头很痛，肚子也饿瘪了。

“下次记得把磁带磨薄点，”带头的技工告诉他，“这样就不会卡带了。你从没想过你体内有这个安全设计吗？整个设备会停止运转，而不是……”

“如果——”普尔打断他，声音低沉而专注，“如果没有任何东西经过扫描仪，会发生什么事？没有磁带，没有任何东西，光电池会不会因为没有电阻而产生无限大电流？”

两个技工面面相觑，然后其中一个对他说：“你的所有神经电路都会发生短路。”

“这意味着什么呢？”普尔继续问。

“意味着这个机体就到头了。”

普尔说：“但我检查过电路，它带的电压不足以造成这种影响。这么小的电流熔化不了金属，即便两极直接连在一起也是如此。百万分之一瓦特的功率怎么说也烧不掉一个十六分之一英寸长的铯棒。假设磁带孔的瞬间组合方式有十亿种。但总输出功率不是累积的。电流大小取决于针对那种组合方式的电池详情，考虑到所有门电路均处于开放的工作状态，数值并不大。”

“我们会骗你吗？”其中一个技工不耐烦地说道。

“怎么不会？”普尔说，“现在我有机会体验任何事，而且可以同时进行。我可以发现宇宙的奥秘——整个宇宙，可以在瞬间体验所有的现实。没有任何一个人类可以做到这一点。一份不受时空限制的交响乐谱进入我的大脑，所有音符，所有乐器，同时进入我的大脑。所有交响乐曲。你明白吗？”

“这会超过你的负荷。”两个技工不约而同地脱口而出。

“我不这样认为。”普尔说。

莎拉问他：“你需要来一杯咖啡吗，普尔先生？”

“好的。”他说。他放下腿，两只冰冷的脚站到地上，浑身发抖。他站直身子，感到全身酸痛。他们让我在沙发上躺了一整晚，他这才意识到。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也可以考虑得周全一点嘛。

公寓那头的厨房里，加森·普尔坐在餐桌旁，喝着莎拉递给他的咖啡。技工早就离开了。

“你不会还要在自己身上做实验吧？”莎拉担忧地问。

普尔不耐烦地说：“我要控制时间，让它倒流。”他心想，我可以剪下一截磁带，然后转个一百八十度，再把它接上去。这样，我的意识流就会按相反方向流动。到那时，我会从楼顶上倒退回门口，打开门锁，再退回到水槽边，取出一叠脏盘子。我会坐在这张桌子旁，把吃下的东西从胃里吐回各个盘子里……然后把它们送回冰箱。第二天，我会把这些食物从冰箱里取出来，装进袋子里，拎回超市去，再把袋子里的食物分门别类地放回架子上。最后，他们会把钱从收银机里取出来还给我。被我放回去的食物将和其他食物一起，装在大塑料箱子里运出城去，送回亚特兰大的水培中心。然后再从那里回到树林里、草丛里、死掉的动物身上，或者深深地埋进土里。但是这一切能证明什么呢？让磁带倒转，我并不会知道更多，这样还不够。

他意识到，我真正想要的，是一个终极绝对的现实，哪怕只能维持百万分之一秒。之后到底会怎样，我就无所谓了，因为我已经看遍了世界的始末，不需要再去了解或观察什么了。

我可以尝试另一种改变，他对自己说。在我剪断磁带前，我可以先在磁带上戳些新孔，看会带来什么不同。这个应该很有趣，因为我也不知道戳出来的孔代表怎样的现实。

他拿出一件微型工具，用尖头在贴着扫描仪的磁带上随便戳了几个孔。他不想等太久。

“不知道你能不能看见。”他对莎拉说。不过据他推断，她肯定看不见。“马上会出现一些东西。”他对她说，“我要你作好心理准备，不要担心。”

“老天。”莎拉无可奈何地叹息道。

他看了看手表。一分钟过去了，然后又过了一分钟，又是一分钟。

突然——

房间中央出现了一群绿黑相间的鸭子。它们兴奋地嘎嘎叫着，从地面上飞了起来，拍打着双翅。它们飞到房顶，羽毛散落一地。它们本能地挣扎着，发疯似的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鸭子，”普尔感叹道，“我竟然戳出了一群能飞的野鸭子。”

这时，又有东西出现了。公园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手里拿着一张破烂不堪的报纸。他抬起头，似乎看见了普尔，冲他微微一笑，露出两排烂牙，然后又低下头去看报纸。

“你看见他了吗？”普尔问莎拉，“还有那群鸭子。”这时，鸭子和公园流浪者都没了踪影。他戳了洞的磁带很快就读完了。

“它们不是真的吧？”莎拉问，“是吗？你怎么——”

“你也不是真的。”他告诉莎拉，“你不过是一个刺激因子，记录在我的现实磁带上。我可以在磁带上看见代表你的小孔。不知你是否也存在于其他现实磁带上，你真的存在于现实世界中吗？”他不知道，也没法知道。或许就连莎拉自己也不清楚。也许她存在于一千卷磁带上，也许每一卷批量生产出来的磁带上都有她的存在。“如果我把磁带剪断，”他说，“你就无处不在，同时又不在任何一处，就像天地万物一样。至少对我来说是如此。”

莎拉迟疑地说：“我是真的。”

“我想完全了解你，”普尔说，“因此我必须剪断磁带。即便我现在不这样做，以后迟早也会。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不可避免。”所以更待何时呢？他问自己。而且唐斯曼随时可以向制造我的人报告，到时他们会把我关起来。因为我会威胁到他们的财产——我自己。

“我真后悔没去上班。”莎拉满脸愁容。

“那你去吧。”普尔说。

“但我不想留你一个人在这儿。”

“我没事。”普尔说。

“不，你不会没事。你又要把自己折腾到昏过去，甚至毁掉自己，就因为你发现自己是电子蚂蚁，而不是人类。”

他愣了一下，说：“也许吧。”也许莎拉说得没错。

“但我又阻止不了你。”她说。

“是的。”他点点头。

“可我必须留下来。”莎拉说，“虽然我阻止不了你，但是如果我离开后，你真的就这么把自己弄死了，我会一辈子不得安宁。我会不停地后悔，后悔此刻如果我没有离开，将会怎样。你明白吗？”

他又点点头。

“那你开始吧。”莎拉说。

他站了起来。“我即将经历的并不是痛苦，”他对她说，“虽然你可能会这样觉得。记住，仿生机器人体内只有非常少量的痛感电路。我会感受到无比强烈的——”

“别说了。”她打断他，“你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都按你的意思办。”

他也害怕起来，变得笨手笨脚。他把手伸进微型装配手套里，拿起一件微小的工具——一把锋利的切割刀。“我要把胸腔里的磁带切断，”他说，一边仔细地看着放大屏，“仅此而已。”他拿刀的手战栗起来。一瞬间就能完成了，他心想。我将有足够的时间把切口接好。起码有半小时的缓冲时间。如果我改变主意，应该还来得及。

他一刀切了下去。

莎拉紧张地看着他，轻声说：“没有变化。”

“我还有三十到四十分钟的时间。”他坐回桌子旁，把手从手套里抽出来。他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莎拉肯定也发现了。他开始懊恼自己不该事先吓她。“对不起。”他突兀地说，只想向她道个歉。“也许你应该离开。”说着他惊恐地站起身来。她也条件反射般地站了起来，就像在模仿他一样。她胖胖的身躯直直地竖在那儿，心怦怦直跳。“走吧，”他沙哑地说道，“去办公室，那儿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本来我也应该待在那儿。”我要把磁带接起来，他对自己说，我快要崩溃了。

他又戴上手套，手指瑟瑟发抖。他看向放大屏，发现有一束微弱的光电射向扫描仪。同时，他还发现被切断的磁带末端已经消失在扫描仪的入口里……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我已经来不及了，他心想。它进去得太快。老天，救救我。它以远超我当初预估的速度往里卷。那么，现在就——

他看见了苹果、鹅卵石，还有斑马。他觉得很温暖，就像全身裹着丝绸一样。他感到有海浪拍打在身上。从北边吹来阵阵海风，仿佛要把他拉去远方。他身旁到处是莎拉的影子，还有唐斯曼。纽约的夜景熠熠生辉，他周围环绕着许多飞车，穿梭在夜空中，穿梭在白昼里，穿过洪流，掠过旱地。他的舌尖流淌着融化的黄油，鼻子闻到了恶臭，嘴里还有可怕的味道，就好像毒药和柠檬还有夏日青草混合在一起。他沉入水底，堕入深渊；他躺在一个女人的怀抱里，睡在宽阔的白床上，听见一阵尖锐的喧闹声——是从一家破败的闹市区宾馆的坏电梯里传来的。我活着，我活过，我再也活不过来了，他对自己说。这时，所有词汇，所有声音，都伴随着他的思潮涌来。虫子一边疾跑，一边吱吱地叫。而他，已经坠入一具复杂的仿真机器人体内，睡在三星公司的实验室里。

他想对莎拉说点什么。他张开嘴，努力挤出词语——从照亮他思想的庞大词库里找出那串特定的词语组合，却被它们灼伤了身体。

他的嘴巴燃烧起来。他纳闷怎么会这样。

莎拉·本顿僵硬地靠在墙上，眼看着普尔半张的嘴里冒出一缕青烟。机器人倒了下来，先是双肘双膝着地，然后慢慢地展开四肢，瘫了下去。不用检查她也知道，它已经“死了”。

普尔结果了自己，她心想。它感觉不到疼痛，它自己是这样说的。也许会有一点痛。不管怎样，一切都结束了。

我最好给唐斯曼先生打个电话，让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心想。她战战兢兢地穿过房间，走到电话旁拿起话筒，拨出熟记于心的号码。

它还以为我只是它的现实磁带上的一个刺激因子，她自言自语道。所以它认为，当它“死”了，我也会跟着死掉。多么奇怪啊，她心想。它为什么会这样想呢？它从没在这个真实世界里生活过。它一直都“活在”它那个电子世界里。真是无奇不有啊。

“唐斯曼先生，”电话接通后，她说道，“普尔已经死了。它在我眼皮子底下结果了自己。你最好过来看看。”

“所以我们终于摆脱它了。”

“是的，这下轻松了，对吧？”

唐斯曼说：“我会派几个人过去。”他从屏幕上看到，餐桌旁躺着普尔的身躯。“你先回家休息，”他对莎拉说，“你肯定累坏了。”

“是的，”她说，“谢谢你，唐斯曼先生。”她挂上电话，茫然地站在那儿。

突然，她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我的手，她心想。她把双手举起来。为什么变成透明的了？

还有墙壁也是，变得模糊起来。

她颤抖着走到那个奄奄一息的机器人旁边，站在那儿不知所措。她能透过自己的双腿看见后面的地毯。接着，地毯也开始变暗。透过地毯，她看见一层又一层的物质正在瓦解。

也许我可以把他的磁带接起来，她心想。但是她不知道怎么做。而且，连普尔的身体也开始模糊起来。

晨风吹过她的身体。她却感觉不到它。她正逐渐失去知觉。

风一直吹。

【注释】

[1] 一种体感远程控制系统，得名于罗伯特·海因莱因的同名短篇小说中的主人公，沃尔多的发明者沃尔多·琼斯。——编者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流吧！我的眼泪/（美）迪克（Dick, P.）著；陈灼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13.9

（译林幻系列）

书名原文：Flow My Tears, the Policeman Said

ISBN 978-7-5447-3739-5

Ⅰ.①流… Ⅱ.①迪… ②陈… Ⅲ.①科学幻想小说-美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062200号

Flow My Tears,the Policeman Said by Philip K.Dick

Copyright © 1974 by Philip K.Dick

Copyright renewed © 2003 by Laura Coelho, Christopher Dick and Isolde Hackett

This translati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The Wylie Agency (UK) Ltd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Chinese (Simplified Characters) copyright © 2013 by Yilin Press,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图字：10—2011—569号

书　名 流吧！我的眼泪

作　者 [美国]菲利普·迪克

译　者 陈灼

责任编辑 吴莹莹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译林出版社

集团地址 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集团网址 http://www.ppm.cn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电子信箱 yilin@yilin.com

出版社网址 http://www.yilin.com

字　数 193千

版　次 2013年9月第1版 2013年9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47-3739-5

目录

献词

第一部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第二部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第三部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第四部

尾声

流吧！科幻作家的眼泪

一

二

三

四

献词

书中的爱，以及我的爱，献给泰莎[1]。

她是我的一曲轻歌。

【注释】

[1] 即莱斯莉·巴斯比，菲利普·迪克的第五任妻子（1973—1977）。——本书注解若无特别说明，均为译注。

第一部

流吧！我的眼泪，泉眼里洒下泪千行！

永远流浪，剪不断的忧伤。

听黑鸟在夜里歌唱，

她唱得不堪，唱得心怆，

唱得人，日夜叹孤茫。[1]

一

1988年10月11日这天，星期二，《杰森·塔夫纳秀》还剩三十秒。控制室里负责监控设备和调度节目的技术员站在塑料罩后，及时停住正在滚动的制作人员名单，向准备离开舞台的杰森打了个手势，又拍拍手腕，指指嘴唇。

杰森会意，马上凑近长杆麦克风，流畅地说道：“嗨，请大家继续给我们寄明信片和V字头来函，多多益善！现在，千万别走开，请欣赏接下来的节目：《苏格兰狗的惊奇冒险》！”

技术员露出笑容，杰森也对他笑了笑。接着，咔嗒一声，本档节目的音频和视频信号同时中断。这正是时长一小时的《杰森·塔夫纳秀》，年度收视率排名第二的王牌音乐综艺节目。今天的播映到此结束，一切如常。

“我们在哪儿浪费了那半分钟？”杰森转过头，问身边的明星希瑟·哈特，她是当晚的嘉宾。杰森不明白，他向来是数着秒做节目的。

希瑟·哈特说：“宝贝儿，没事。”她将冰凉的右手放在杰森的额头上，擦掉他渗出的细汗，摩挲他垂在额边的沙色头发。

“您有没有意识到您有多大的号召力？”他们的经纪人艾尔·布利斯问杰森。艾尔一说话，就不由自主地贴了过来，他一向如此。“今天晚上，有三千万人瞧您拉起上衣门襟。这种事情可不多见。”

“我每个星期都会拉上衣门襟，”杰森说，“这是我的标准动作。你不是第一次看我节目吧？”

“可是今晚有三千万人哪。”布利斯圆乎乎、红扑扑的脸上，一粒粒激动的汗珠在发亮，“您想想看！我还没把重播时的观众算进去呢。”

杰森接过话茬，干脆地说：“就算到我挂掉那天，这档节目的重播费也不见得能付清。感谢上帝。”

“这还真说不准，也许今晚就是你的死期。”希瑟说，“场外的粉丝们挤成一团，山呼海啸的。等你一出去，他们就把你撕成小方片，像撕邮票那样。”

“他们中也有您的粉丝呀，哈特小姐。”艾尔·布利斯说，话语中的喘气声像条狗。

“都他妈该死！”希瑟刺耳地回了一句，“有多远给我滚多远！不是有什么公共场所聚众滋事罪吗？”

杰森握住希瑟的手，用力地握住，握得她皱紧眉头瞪着他。杰森至今都无法理解她对粉丝的厌恶。杰森知道，所谓公众形象，都源于粉丝，没有粉丝，自己在社会上就连屁也不是。杰森明白得很，作为全球观众看在眼里的大明星，经营好大众形象，是他必需的生活方式，如此而已。“你就不该当明星。”他对希瑟说，“你走自己的路去，别干这行了。到强制劳动营去，给他们做社工。”

“哪儿都有人，那儿也是成堆的人。”希瑟冷冷说道。

电视台的两名特别警卫，晃着膀子走到杰森·塔夫纳和希瑟跟前。“我们已经尽可能清理出一条干净的通道了。”胖的那位喘着气说道，“塔夫纳先生，我们走吧。趁大门外的观众还没蔓延到这边之前，赶紧走。”胖警卫给身后的三个家伙打了个手势，他们马上大步流星，走进闷热拥挤的通道，在前面开路。沿着这条通道，可以一直走到夜色下的大街上，街边停靠着杰森的劳斯飞船。这艘昂贵的飞船凸显了主人的高调。此刻，飞船尾部的火箭发动机已经启动，颤抖地空转着。杰森心想，这艘飞船就像一颗跳动的机械心脏——只为他一人跳动的心，只为他这个明星跳动的心。好吧，必要时，为希瑟跳几下也无妨。

这是她应得的，她今晚唱得不错。几乎和那谁唱得一样好，杰森心里暗笑。他心想，见鬼，你真的不能否认，三千万观众打开3D彩色电视，绝不是为了欣赏什么嘉宾明星。每晚都有上千个明星在遍布全球的各档节目中作为嘉宾登台，当然也包括那些火星殖民地节目。

杰森绝对可以肯定，观众们打开电视，只是为了看他表演。而他，永远都会准时出场。杰森·塔夫纳从未——将来也永远不会令他的粉丝失望。相形之下，希瑟是多么厌恨她的粉丝。

“你不喜欢粉丝，”当他们扭着身子，不时地低头躲闪着挤过那条闷热的、散发汗臭味的通道时，杰森说，“是因为你不喜欢自己。你私下觉得他们品位太低。”

“他们是蠢驴。”希瑟嘴里咕哝。在人挤人的推搡中，她不小心把头上戴的那顶大而扁的时髦帽子给弄掉了。帽子丢了，就像丢进了鲸鱼的肚子里，转眼便不见了。

“他们是庸人。”杰森在她耳边说，嘴唇几乎埋在希瑟明亮蓬松的红发里。希瑟这款瀑布式发型十分了得，引领时尚先锋，正迅速风靡于地球上每一个美女如云的沙龙中。

希瑟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别说那个词。”

“他们平庸，”杰森说，“他们弱智。因为——”他轻咬住她的耳垂，“庸人等于平庸加弱智。对吗？”

她叹了口气。“唉，老天，真想坐在飞船里巡游外太空。真想进入纯粹、绝对的虚空。那儿没有人的噪声，没有人的气味，也不用看着别人在你面前嚼九种颜色的口香糖。”

“你还真是打心眼里恨他们。”杰森说。

“没错。”她立马点了点头，“你也是。”她顿了一下，转身直视他的眼睛，“你明知道你那天杀的嗓子已经玩完了，明知道你如今只不过是在啃老本，明知道你真正辉煌的岁月再也不会重现。”忽然，她又轻柔一笑。“我们在变老吗？”她的声音仿佛遗世独立，盖过粉丝们的呼喊声和尖叫声，“在一起慢慢变老吗？像夫妻那样？”

杰森答道：“六型不会变老。”

“准会，”希瑟说，“他们准会变老。”她抬起手来，抚弄他的深褐色鬈发。“我的宝贝，你从多久前开始染发的？一年前？三年前？”

“快上飞船。”杰森的口气突然变得强硬起来。他把希瑟拉到面前，一路推到大楼外。很快他们便走上好莱坞大街的人行道。

“我自个儿会走。”希瑟说，“不过我要你现在就唱一段本位高B音。我还记得你……”

他把她整个人猛地塞进飞船，自己也钻了进去，然后转身帮船外送行的艾尔·布利斯关上舱门。飞船起飞，迅速升高，没入雨云笼罩的洛杉矶夜空。宽阔无垠的天际光芒明亮，犹如正午一般。这都是为你，为我，杰森想，为我们俩，为未来的每一天。时间会永远停留在此时此刻，因为我们是六型。无论他们知道与否，我俩都是六型。

杰森心里不禁玩味，感到阴郁袭来。即使个中有隐藏的冷幽默，也一点都不好笑。这是事实，是他们不为人知的秘密。大众完全被蒙在鼓里。这一切从未曾公开过，即便现在事情落到如此糟糕地步——至少在设计者看来，真是糟糕和难堪——也瞒得滴水不漏。那些开天辟地的专家们，他们推测过结果，但猜错了。四十五年前，那美丽的过去，年轻的世界，那洒在华盛顿特区昔日盛开的日本樱花树上淅淅沥沥的冷雨。当时，那些崇高的试验正在进行，就连实验室里也仿佛充盈着春天的气息。至少，还有过那么一段美好时光。

“我们去苏黎世。”他大声说。

“我太累了。”希瑟说，“再说，苏黎世烦都烦死了。”

“你烦那栋别墅？”他简直不敢相信。那是希瑟亲自为他俩挑选的。这些年来，那儿一直是他们避世休假的去处，特别是为了躲开希瑟深恶痛绝的粉丝们。

希瑟叹气：“那栋别墅，那些瑞士手表，那面包，那鹅卵石，那雪顶土坡。”

“是雪顶高山。”他像是受了委屈。“那行，得了呗。”他赌气说，“我自己去。”

“顺便捎上什么人吧？”

她简直无法理喻，但他又忍不住问：“你想让我捎上什么人吗？”

“浑身散发强大磁性，男性魅力永不消退，你能把世界上任何一个姑娘直接勾到你那张黄铜大床上。但我也不是说你一到那儿就这德行。”

“老天，”杰森心里一阵反感，“又来了，还是老一套。难道你整天都在想这些没谱的事？”

希瑟转过脸，神色遽然认真，“你的外表你自己一清二楚。在现在这个年纪，你仍旧惊人地俊美。每星期有三千万人集体向你抛媚眼。观众们打开电视，根本不是冲你唱歌去的，他们只为了能多看一眼你那不可思议的相貌罢了。”

“这话放到你身上也完全合适。”杰森刻薄地说。他感到无比疲倦，渴望到苏黎世郊外那栋私密、安静、近乎隐居的屋子去。那栋房子也在等着他俩回去，似乎指望他们在那儿待上一辈子，而不只是一夜或者一星期。

“我的年纪可没写在脸上。”希瑟说。

他看着她，全神贯注。鬈发火红，皮肤白皙，有一丁点儿雀斑。罗马鼻高挺，眼窝很深，紫罗兰色的眼睛大而有神。她说得没错，从外表完全猜不出她的年纪。她也从未像他那样，尝试过电话乱交网络。其实，他也用得很少，远未到上瘾的程度。至少在他身上，还没有因为电话乱交而导致脑损伤或早衰。

“你是个天杀的超级美女。”杰森不得不承认。

“那你呢？”希瑟说。

他不会那么轻易动摇。他知道自己的魔力所在，这种与生俱来的魅力四十二年前直接内接在他的染色体上。诚然，他的头发几乎已完全变灰，确实也在染发，脸上也不能说没有一条皱纹。可是……

“只要声线依旧，”他说，“我就没事。就能得偿所愿。你把我想歪了。是你六型骨子里的冷漠基因在捣鬼吧。你还以为这冷漠是什么宝贵个性呢。算了，如果你不想和我一起去苏黎世的别墅，那你到底想去哪儿？你家，还是我家？”

“我想嫁给你，”希瑟说，“然后就不用再分什么你家我家，到哪儿都是我们的家。结婚后我会放弃唱歌，我们会有三个孩子，他们个个都像你这么英俊。”

“女孩也是？”

希瑟坚持：“他们都会是男孩子。”

杰森伏下身，吻了吻她的鼻尖。希瑟露出微笑，握住他的手，轻柔地拍着。杰森道：“今晚，我们去哪里都成。”他的声调低沉坚定，如慈父一般。这是他有意克制。这类声音通常会对希瑟产生有力影响，效用大过任何其他举动。他心想，这声音的效力，或许还是强不过直接转身离开。

她害怕的就是这个。他们吵架时，特别是在苏黎世那栋别墅里，没人听得见，也没人能干涉，他曾偶然在她脸上发现过这种恐惧。一想到自己会独自一人，她就害怕得发抖。他明白这一点，她也明白。但这种恐惧仅限于他们的私生活，和他们的公众生活无关。作为名副其实的职业艺人，他们完全可以在任何场合用理智控制情绪。无论内心如何愤怒不安，他们也能在充斥着喧嚣粉丝、成堆邮件，以及众多旁观者的世界里自控情绪。就算对此充满彻骨的恨，也无从改变这个事实。

不过，他俩之间至少没有相互仇视。他们共性太多，且对彼此也有太多影响。有时，仅仅是肉体的接触，比方说现在，两人一起坐在飞船上，他们也会感到满心欢喜。这种欢欣一直会持续到飞船降落。

杰森把手伸进内口袋。他身穿高级定制真丝西服，全世界大概只有十套。他掏出一叠官印钞票，数量还不少，紧紧卷成一团。

“你不该随身带这么多现金。”希瑟又开始唠叨了，用的是他最听不惯的那种腔调，就是人们常说的固执己见老妈腔。

“有了这些，”杰森一边说，一边掂了掂那卷钞票，“我们想买什么就买……”

“万一有伙没登记的学生，昨晚从哪个大学的地下巢穴里悄悄跑出来。让他们撞上你，准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你这双手给卸了，把炫富的钱和你的手一起抢走。你太爱显摆了，没有一天不张扬。你看看你的领带。你看！”她的声调陡然升高，似乎真的发怒了。

“生命短暂，”杰森说，“好运气更是转瞬即逝。”他将那卷钱放回上衣内口袋，轻轻将那身完美的西服上的一块凸起抚平整。“我想用这些钱给你买点什么。”他说。实际上，这个念头刚在他脑海里浮现，他本想用这笔钱去拉斯韦加斯玩二十一点，赌上几把。作为六型，他能在赌桌上做常胜将军，而且乐此不疲。他的胜算比任何一个赌客都大，甚至比庄家还大。甚至，他心想，搞不好比赌场老板还要大。

“你撒谎。”希瑟说，“你并没有真心想给我买什么，你从没这么打算过。你是个自私鬼，唯一在意的就是你自己。一扭头，你就会用那卷该死的臭钞票去嫖妓，找个大乳房金发女郎，把她弄上床。很可能就在苏黎世，在我们的别墅里。你心里清楚，那地方我有四个月没去了。我还是怀了孕的好。”

希瑟这一番话，惊得杰森哑口无言。她简直是在撒泼，说得这么难听，叫他没法接话。不过，杰森必须承认，像希瑟这样的女人，有太多让人捉摸不透的地方。她从没有对他完全敞开心扉，跟对她的粉丝一样。

可是，相处多年，他对希瑟的了解也在逐步加深。比如说，他知道希瑟在1982年流产过一次，这个秘密绝对无人知晓。他还知道，她曾和一名学生公社领袖非法结婚。整整一年，她都睡在哥伦比亚大学的兔子洞里，和那帮臭气熏天、蓬头垢面的学生待在一起，躲开警察和卫兵，在地下同吃同住。警察和国民警卫队包围了每一座校园，防止学生们爬出来，像沉船上的黑耗子那样冲进社会捣乱。

他还知道，一年前她曾因为私藏毒品被捕。倘若不是她的家族有钱有势，这一关她根本过不去。她的财富、魅力和名望，在与警察对质的那一刻，全得歇菜。

这些难堪的遭遇让希瑟受到不小打击。但杰森知道，她早就挺过来了。和所有六型一样，她有强大的自我恢复能力。这些特殊的能力曾小心地植入他们每个人的基因中。其种类之繁多，就连杰森，他活到四十二岁的分上，也无从了解所有细节。在他一步步爬到娱乐圈顶峰的路上，多少垫脚石才成就了他今天的地位啊。

“这些‘华丽’的领带……”他刚开口，飞船上的电话铃声响了。他拿起电话，漫不经心地打了声招呼，心想，大概是艾尔·布利斯打来通报今晚节目的收视率的。

不是艾尔，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嗓音尖细，极具穿透力，也就是说，很刺耳。“杰森？”女孩大声问。

“是我。”杰森用手把话筒捂住，对希瑟道：“是玛丽琳·梅森。我他妈哪根筋搭错了，会把飞船的电话给了她？”

“玛丽琳·梅森是哪根葱？”希瑟问道。

“等会儿跟你说。”他把手放开。“是我，亲爱的。我是货真价实的杰森，就算锉骨扬灰，凡间也仅此一人。有什么事吗？你听上去不大对。他们是不是又把你赶出来了？”他朝希瑟使了个眼色，嘴角露出促狭的笑容。

“甩掉她。”希瑟说。

杰森马上把话筒捂住，对希瑟说：“我会的，这不正在努力吗？你瞧好了。”他又对电话那头说道：“好的，玛丽琳。有什么苦水尽管向我倒，我不就干这个的吗？”

有两年光景，玛丽琳·梅森可以说是他的女徒弟。她想成为一名歌手，像他那样有名有钱，受人爱戴。有一天，她趁杰森排演时溜进了工作室。他注意到这个女孩：脸庞小巧，皮肤娇好，有些紧张，腿有点短，但裙子更短。这般细节，杰森在一瞥之下就已了然于胸。一星期后，他就设法安排哥伦比亚唱片的美术总监和节目总监为玛丽琳亲自试音。

那个星期的确发生了很多事，但没有一件和唱歌有关。

玛丽琳的声音穿过听筒，尖如刀刃：“我必须见到你，否则我就自杀，你会为此内疚，揪心一辈子。而且，我还会告诉希瑟·哈特那个娘们我们一直在上床。”

杰森心里不禁叹了口气。去她的，他已经够累了，节目上一连几小时不停地笑啊，笑啊，笑啊。“我正在去苏黎世的路上，要在那里过夜。”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像是在跟发脾气的三岁小孩说话。通常而言，这种口气在玛丽琳大光其火、准妄想症发作时，会起作用。但这次显然不行。

“你那艘几百万的劳斯飞船，花不了五分钟就能到我这儿。”玛丽琳仍不依不饶，“我只想和你聊五秒钟。有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对你说。”

她恐怕是怀孕了，杰森心想。该吃避孕药的时候，她可能无意——或故意忘了吃。

“五秒钟的时间你能告诉我什么我还不知道的事？”他严厉地说道，“现在就说。”

“我想要你陪我。”玛丽琳用她惯常的语气说道，丝毫不为别人考虑，“你必须来陪我。我有六个月没见到你了。在这段时间里，我把咱俩之间的事想了又想。特别是最后一次试音。”

“好吧。”杰森心里感到又恨又怒。这就是为她量身订制方案，想方设法把她这个毫无天分的人推上职业歌手之路的后果。他狠狠把电话挂了，然后对希瑟说：“我很高兴你从没和她见过面，她真的是一个……”

“放你的屁。”希瑟说，“我从‘没和她见过面’，完全是因为你他妈处心积虑地让我们没有见面的机会。”

“随便你怎么想。”他边说边把飞船向右拐了个大弯，“我给她争取的试音机会不只一次，而是足足两次，她全都搞砸了。为了保住自尊心，她现在又全赖在我头上。即便从局外人的角度来看，你恐怕也会以为是我造成她今天这个处境的。”

“她的胸长得如何？”希瑟问。

“还不赖。”杰森咧嘴一笑，希瑟也笑了。“你知道我的弱点。但我又没白拿她什么，我为她争取到了试音，两次。上一次是在六个月前，我当时就知道她五音不全，根本不是这块料。她到底还想告诉我什么呢？”

他猛地把自动飞行按钮砸下去，飞船立即向玛丽琳的公寓飞去。那地方虽小，屋顶也足够停飞船了。

“她很可能是爱上你了。”希瑟说。杰森停下飞船，降下舷梯。

“对，就像其他三千万观众一样爱。”杰森干巴巴地说。

希瑟在座位上舒舒服服地坐好，“你可不要待太久，要是太久了还不回来，我才不会管你呢，我自己飞走。”

“留下我和玛丽琳耗在一起？”两个人都笑了起来。“我马上就回来。”他穿过屋顶，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杰森刚走进玛丽琳的屋子，就察觉到她已经神志不清。她表情扭曲，面部拧成一个结，身体紧缩，看上去像要吞下自己。她的眼睛变形更明显。面对女人，杰森一向冷静，但这次他还真有点发毛。玛丽琳的眼睛圆鼓鼓地睁着，瞳孔很大，死盯着他不放。她就这么杵在那里，紧抱双臂，半句话也不说，身上的每个部位都锁得紧紧的，僵硬无比。

“说话。”杰森道，尽力控制住局面。通常而言，应该说是一向而言，只要有女人在的场合，他都能完全控制住局面。这本来就是他的天赋。可这次……他觉得不自在。她仍没说话。从层层叠叠的浓妆之下，仍能看出玛丽琳的面部全无血色，简直像一具活尸。“你还想再试一次音吗？”杰森问她，“这就是你想要的？”

玛丽琳摇了摇头。

“那行，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他心不在焉，有点魂不守舍。但他尽量不语露焦躁。再说，他实在是太精明、太有经验了，怎能让她听出来自己慌了神呢？对付女人，他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唬住她们，进退自如。事情总是取决于你怎么去做，而不是你要做什么。

“我有些东西要给你。”玛丽琳转身就走，身影消失在厨房里。他缓缓跟在后面。

“你还在为那两次试音生气……”他正要说。

“给你。”玛丽琳说。她拎起洗碗槽里的一个塑料袋，定了一秒钟，面容依旧苍白，肌肉依旧僵硬，眼睛依旧鼓着，眨也不眨。然后她猛地撕开袋子，把东西向杰森砸过来。

事情发生得实在太快。杰森下意识地向后躲去，但还是慢了一招，晚了一步。从那袋子里窜出来的木卫四寄生怪物，外表像是一团凝胶，身上长有五十个摄食管。这鬼东西紧紧趴在他胸口上。杰森马上感到已有摄食管插入胸膛。

他跃起身，从头顶的储物柜里抓来一瓶还剩一半的苏格兰威士忌，飞快拧下瓶盖，将所有酒都倒在那个凝胶状生物上。他的意识很清醒，可以说是无比冷静。他坚定地站稳，没有恐慌，稳稳地将威士忌持续不断地往那东西身上倒。

起先并没什么用。但杰森依旧站稳脚跟，强迫自己不要恐慌。很快，那玩意开始起泡、变皱，然后从他胸前掉了下来，摔到地上死了。

杰森感到一阵虚弱，在厨房的桌子旁坐下，竭尽全力不让自己失去意识。还有摄食管残留在他体内，它们明显还有活性。“你真行。”他憋出话来，“差一点就整到我了。你这狗娘养的小臭婊子。”

“不是差一点。”玛丽琳冷漠地说，不带一丝情绪。“你比我更清楚，有些摄食管已经进入你体内。我能从你脸上看出来。光靠一瓶威士忌，你弄不出它们。实际上，任何东西都不可能把它们弄出来。”

杰森昏过去了。他模模糊糊地感到自己正在向头顶上灰绿色的天花板升去。然后就一片空白了，空白到虚无，空白到连他自己也不存在。

剧痛。他睁开眼，条件反射般地摸了摸胸口。身上穿的已不是那件手工真丝西服，而是医院里的棉制白大褂。他正躺在一张轮床上。“老天。”他的声音无比沙哑。两名护工正飞快地将轮床推上医院走道的斜坡。

希瑟在他身边，跟着轮床疾跑。她既焦虑又震惊，但和杰森一样，她能将大部分内心情绪压抑在外表之下。“我就知道不对劲，”护工把轮床推进病房时，她飞快地说，“我没在飞船里等你，我下了船，跟在你身后。”

“你怕是以为我俩正在上床吧。”杰森虚弱地说。

“医生说，要是再迟十五秒，你就会由于他说的某种肉体强侵而死，因为那东西进入了你体内。”

“我弄死了那狗杂种，”他说，“但没能把所有摄食管全弄出来。反应太慢了。”

“我都知道。”希瑟说，“医生都跟我说了，他们正在准备手术。只要摄食管还没有侵入太深，就还有希望对付它们。”

“我善于应对危机。”杰森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他紧闭双眼，忍受着撕心裂肺的痛苦。“但还不够专业，不太够。”他睁开眼，看到希瑟在哭。“天塌了吗？”他将希瑟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用力握紧他的手指，他感受到这股爱的力量。这是除了痛苦之外，他最后的感觉。痛，痛得感觉不到希瑟，感觉不到医院，感觉不到护工，感觉不到光。最后，也没了声音。忽然，他进入了永恒的片刻，这刹那的永恒立即将他完全吞噬。

二

他双眼紧闭，但渐渐有了光亮，隔着眼皮透进微微红光。他睁开眼，抬头把四周望望。希瑟和大夫都不在身边。

他独自一人躺在房间里。身边的桌子上有面大镜子，上面有条长裂缝。油腻腻、湿乎乎的墙上有几根丑陋的老式灯管吱吱闪着。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电视声。

他不在医院。

他忽然意识到，希瑟也没有和他在一起。这个事实几乎立即压倒一切，使他瞬间觉得一切都了无生趣。

老天，他心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胸口已完全感觉不到疼痛，许多其他东西似乎也与疼痛一起消失了。他颤巍巍地把身上的羊毛毯掀开，毯子很脏。他坐起来，条件反射般地揉揉前额，把元气召回来。

他意识到这是个旅馆单间。嘈杂无度、臭虫穿行、酒鬼四仰八叉横躺的便宜旅馆。这种地方既没窗帘，更没独立浴室。他想起成名前住的地方。那个默默无闻、身无分文的黑暗岁月，他长久以来一直在努力将它清除出记忆。

钱。想到钱，他赶紧摸摸衣服，这才发现那身病号服已换回手工真丝西服，不过已皱得不像样。内口袋里那卷大面额钞票好端端的还在，他本打算用这卷钱去拉斯韦加斯挥霍。

手中有钱，心里不慌。

他把目光扫过房间，想找部电话。没有，当然没有。前厅应该有。可他该打给谁呢？希瑟？经纪人艾尔·布利斯？《塔夫纳秀》的制片人莫里·曼恩？他的律师比尔·沃夫尔？也许应该挨个儿打一遍，越快越好。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重心还不稳，嘴里忍不住骂了几句。一种动物的本能重新攫取了他的心智。他稳住身体——强壮的六型体魄，以便应战。但他却不知对头到底是谁？想到这一点，他感到恐慌。在他记忆中，这是他长久以来第一次真正感到恐慌。

到底过了多长时间？他自问，答案却无从知晓，根本察觉不到，也无从分辨。只知道现在是白天。肮脏的玻璃窗外传来奎波[2]疾驰而过的嗡嗡声。他看了看表，十点半。没用。他不知道是哪一年，没准已经过了几千年。表上的时间毫无意义。

还是得打电话。杰森走出房门，穿过走廊，灰尘扑面而来。他找到楼梯，抓紧栏杆，一步步挪下台阶。最后，总算跨进空空荡荡、阴郁湿闷的前厅。前厅角落里放着几把椅子，靠垫都破了。

幸好还有零钱。他投进一美元金币，拨通艾尔·布利斯的电话。

“布利斯经纪公司。”传来艾尔的声音。

“听着，”杰森说，“我现在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以基督的名义，赶快过来接我离开这鬼地方，去哪儿都成。你明白吗？艾尔？你在听吗？”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接着，传来艾尔·布利斯冷淡的回应：“谁在跟我说话？”

杰森吼了回去。

“我不认识你，杰森·塔夫纳先生。”艾尔·布利斯说道，语调仍然不带丝毫情感，保持置身事外的超然，“你确定没打错电话吗？你想找的是哪位？”

“找你，艾尔。艾尔·布利斯，我的经纪人。在医院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会在这儿醒来？谁把我送过来的？你不知道？”他尽力自持，把恐慌情绪压下来，努力让话说得更合理些，“你能帮我找到希瑟吗？”

“哈特小姐？”艾尔轻声笑了起来，没有答话。

“你——”杰森狂怒不已，“作为我经纪人的历史，正式完结！没什么可说的。不管情况如何，你都出局了。”

他又听到艾尔·布利斯在那头轻笑，然后，咔嗒。再然后，就没有声音了。艾尔·布利斯挂了电话。

我要杀了这个婊子养的，杰森心说，我要把这个杂种秃头死胖子撕成碎渣。

他到底想怎么样？我不明白。他出于什么目的突然间跟我对着干？基督在上，我他妈到底怎么惹到他了？他和我十九年的交情，一直是我的经纪人。这种见鬼的事以前从未发生过。

我得再试试比尔·沃夫尔，杰森下了决心。比尔一直在办公室，就算不在，也能随时联系上他。我要找到他，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什么回事。他把第二枚金币丢进投币孔，凭着记忆拨通了比尔的电话。

“沃夫尔和布莱恩律师事务所。”是女前台的声音。

“帮我转比尔。”杰森说，“我是杰森·塔夫纳。你认识我。”

前台说道：“沃夫尔先生今天出庭。您可以和布莱恩先生联系吗？或者等到今天下午沃夫尔先生回到办公室后，我让他给您回电话。”

“你知道我是谁吗？”杰森说，“你知道杰森·塔夫纳是谁吗？你看电视吗？”

他的声音有一瞬间几乎完全失去控制，音调陡然拔高，声线像是破裂了。他用尽本事，总算重新控制住声音，但双手还是忍不住颤抖。实际上，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战栗。

“我很抱歉，塔夫纳先生。”前台说，“我真的没办法和沃夫尔先生或……”

“你看电视吗？”他说。

“看。”

“那你怎么会没听说过我？《杰森·塔夫纳秀》，每周二晚上九点？”

“我很抱歉，塔夫纳先生。您真的必须直接和沃夫尔先生说。请把您的电话号码告诉我，我会记下来，并请沃夫尔先生今天回电给您。”

他挂了电话。

我疯了，他心想。要么是她疯了。她和那个婊子养的艾尔·布利斯都疯了。老天。杰森离开电话，坐进一张褪了色的沙发椅，双腿兀自颤抖。坐下来的感觉不错，他闭上眼，慢慢地深呼吸。开始思考。

他告诉自己，手里有五千美元，全部是官印大面额钞票。这么说，我还不是全无希望。另外，那玩意已经从我胸口脱落了，包括摄食管。一定是医生用外科手术把那些玩意全取了出来。退一万步说，我至少还活着，我该感到高兴才对。他转念又想，是不是发生了时光倒流？得找张报纸看看。

他在身边的长沙发上找了份《洛杉矶时报》，上面写着1988年10月12日。时光没有倒流。

12号正是他节目播完遇到玛丽琳，让她摆了一道，送进医院差点死掉的第二天。

他突然想到一个主意。杰森开始细细翻阅这份报纸，直到看见娱乐专版。最近三周，他每天晚上都在好莱坞希尔顿酒店的波斯大厅表演。当然，周二除外，他得上节目。

酒店的人为此连续打了三周广告，但在这份报纸上，却完全不见广告的踪影。他感到心跳开始加速，也许是在别的版登的。他马上从头仔细扫过报纸的每一版内容。艺人广告一个接着一个，但没有一条提到他。这不可能。过去十年，无论在哪家报纸的娱乐版上，都能找到他的脸。绝不会有例外。

我再试一次，他决定。我再试试莫里·曼恩。

他打开钱包，想找到写着莫里电话号码的纸片。

钱包很薄，不对劲。

他所有的ID卡都不见了。没有这些卡片，他就无法生存。没有这些卡片，他就无法通过警察和国民警卫队设置的路障，会被当街射杀，或是直接送进强制劳动营。

没有ID卡，我两个小时都活不下去，他对自己说。我甚至不敢走出这个破旅馆的大厅，不敢公然上街。他们会把我当成从校园里逃出来的学生或教师。我会像奴隶一样在劳动营里干重活，干到死为止。我会变成他们口中的非人。

他心想，我现在的第一要务是活下去。去他妈的名人杰森·塔夫纳，我回头再来管这档子事。

他能感到全部神经都在调动六型基因所决定的强韧个性，整个意志开始专注于当前的危机。我不是普通人，他提醒自己。我一定能应付这个考验，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想尽办法。

比如，有了口袋里这叠钱，我现在就可以去瓦兹区弄到假ID卡。能买一大堆。我一直听说那儿有不少小混混干这营生，手里这些钞票足以让他们蜂拥而上。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和这些人渣打交道。现在，我不是杰森·塔夫纳，也不是坐拥三千万观众的大明星。

这三千万观众，有谁现在还记得我呢？如果“记得”这个词没用错的话。我的口气就像自己已经七老八十，是个过气了几十年的明星似的。可现实情况又不完全是这样。

杰森回到投币电话前，在黄页上找到位于艾奥瓦的出生登记控制中心号码，用了好几枚金币，耽搁了好一阵工夫，才最终联系上那里的职员。

“我叫杰森·塔夫纳，”他对工作人员说，“生于1946年12月16日，出生地是芝加哥荣军医院。可否请你确认该信息，并将我的出生证明传真一份过来？我需要这份证明来申请新工作。”

“好的，先生。”工作人员将电话搁在一边，杰森等着。

工作人员又拿起电话，说道：“杰森·塔夫纳先生，1946年12月16日生于库克县。”

“没错。”杰森说。

“我处没有任何登记在该时间和地点的出生信息。先生，您是否完全肯定该信息无误？”

“难道你认为我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以及在哪儿和什么时候出生的？”他的声音又快失去控制，但这一次他没去管它，恐慌情绪完全压倒了他。“谢谢。”他说完后挂了电话，浑身抖个不停。不光是身体在发抖，整颗心也在发颤。

我不存在，他对自己说。世上没有杰森·塔夫纳这个人。从未有过，也永远不会出现。让我的事业见鬼去吧，我现在只想活下去。要是什么人或什么组织想搞垮我的事业，没问题，搞吧。可你们未必也太狠了，竟想把我整个人的存在都完全抹掉？连我的出生记录都要销毁？

他的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搅动。他恐惧地意识到，他们肯定没能把所有的摄食管都弄出来。有些仍残留在他体内，还在吸食，在长大。该死的脑残婊子。我衷心希望她走投无路到街头去卖，两毛五就能干一次。

我为她做了那么多事情，让A和R[3]这些人物亲自试音。去她的，算了，反正也没少上她。这件事算是扯平了。

杰森回到旅馆房间，不顾苍蝇横飞，在那面大镜子前好好看了下自己。他的外表丝毫没有改变，只需要刮一下胡子。人没变老，皱纹没增加，也看不见一根白发。肩膀宽阔，肌肉发达，腰部没有一丝赘肉。衣服无比合身。

这些细节对你的形象而言极其重要，他对自己说。能穿什么样的衣服很重要，特别是这种对腰围要求很严格的紧身服装。我的衣柜里至少有五十件这样的衣服。或者应该说，曾有五十件。它们现在都在哪里？他自问。鸟儿飞走了，如今何处草场莺歌燕舞？还是说，飞走了就是飞走了？幼年时的记忆突然在他脑海中闪现。这是在此时此刻以前，他从未记起过的事。诡异，他心想，身处如此陌生和严峻的环境中，脑海里却突然跃进多年前的时光断片。其中有一些是他能想象得到的最琐碎无用的片段。

愿望如若是马，乞丐就会飞。诸如此类。足够让你陷入疯狂。

他心里盘算，在这家可恶的旅馆和瓦兹区最近的假ID贩子之间，会有多少个警察和国民警卫队的检查站？十个？十三个？两个？对我而言，他心想，一个就足够了。甚至撞上三人巡查小组的移动检查站，只要给他们逮住，来个随机抽查，他就一切玩完。他们有该死的无线电设备，可以马上和堪萨斯城的警卫数据中心连线。所有人的档案都存在那里。

他将袖管卷起来，看着前臂。是的，就在这里，文在他身上的身份编号。从一出生就印在肉体上的身份证明，会跟着他一同进入坟墓。他不是正盼着去吗？

那些移动检查站的警察和卫兵，会用设备读取你身上的身份编号，并将数据传送给堪萨斯。然后……然后什么？然后，他就会知道自己的档案是否和出生证明一样，全都消失了。要是真的消失了，那些警察和卫兵的小官僚头头们会有什么判断呢？

文件系统出错。有人把存储档案的微缩胶卷给弄混了。迟早会找到它们。是的，迟早，但已经和我无关了。等找到它们，我早就在月球上的采石场里用十字镐干了十年的苦工。他陷入沉思，如果我的档案失踪，他们就会假定我是逃跑的学生，因为只有学生才会在警卫系统的数据库中没有档案留底。即便是学生，那些主犯分子——学生领袖，也有档案。

我正处于人生的最低谷，他意识到这一点。而且我甚至没法证明自己合法存在。昨天我还有三千万的观众遍布全球来着。总有一天，我会回到他们身边，但不是现在，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每个人生来就有一张出生证明，我现在甚至连这个都没有。我一定会拿回来，六型不是凡人。身处这样的肉体和心理的双重摧残之下，任何凡人早就魂飞魄散了。面对这种失去现实存在感的压力，我能挺住。

作为一名六型，无论外部环境如何，我们总会扳回优势。因为我们的基因早已决定了这一切。

他再次离开房间，下了楼，来到旅馆前台。接待员是一位中年大叔，留着胡子，但不多，正在翻看一本《拳击》杂志。大叔没抬头，道：“有何吩咐，先生？”

杰森把怀里的一沓官印钞票掏出来，抽出五百美元，撂在大叔面前的柜台上。大叔瞥了一眼，又瞥了一眼，眼睛瞪圆了。他总算正眼瞧了瞧杰森的脸，露出不解的表情。

“有人偷了我的ID卡。”杰森说，“只要你把我带到能制作新卡片的人那儿，这五百美元就是你的。你要是想干就痛快点，我等不了。”多等一分钟，就多一分让警察和警卫队抓住的风险，杰森心想，就在这鬼地方，在这肮脏下流的小旅馆里给逮个正着。

“或者在旅馆门口的人行道上给逮个正着。”大叔说，“我会点心灵感应。我承认这旅馆是坨狗屎，但我们至少没臭虫。有阵子火星沙跳蚤挺多的，但现在肯定没了。”他把五百元钞票兜到手里。“我带你去见个人，能帮上忙。”他专注地看着杰森的脸，顿了顿说，“你认为自己闻名全世界。无所谓，我这儿什么人都有。”

“我们走，”杰森的语气不容反对，“马上。”

“这就出发。”接待员大叔说完，转身拿起闪亮亮的塑料外套。

三

大叔慢悠悠地开着老式奎波，那破车一路上发出吓人的噪声。他漫不经心地对坐在身边的杰森说：“我从你脑子里感应到很多非常古怪的事情。”

“离我的脑子远点。”杰森恶狠狠地说道。他向来讨厌那些喜欢钻到别人脑子里去东张西望的心灵感应人士，现在更是如此。“离我的脑子远点，”他说，“直接带我去找你说的那人。要是你还想留着小命，就不要撞上警卫设下的任何路障。”

大叔语气温柔地说：“你不用跟我提这个，我都懂，一旦拦下就不得了。我又不是第一次干。我干过很多次，为了那些学生。但你不是学生。你有名又有钱。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说，你没名又没钱，是个无名之辈。从法律角度严格说来，你甚至不存在。”他轻声笑了一下，眼睛紧盯着马路上的交通状况。杰森注意到，他开起车来像个老妇人，两手紧抓着方向盘不放。

他们开进瓦兹区核心地带。这儿是个大贫民窟，破败的街道两侧是一排排又小又黑的商店，马路边的每个垃圾桶都溢了出来，人行道上扔满了碎玻璃瓶。土黄色的商店招牌上店名很小，可口可乐广告的字母却很大。他们途经一个十字路口，一位老年黑人正在过马路。他蹒跚而行，走得迟缓，像上了年纪的盲人那样谨慎。看见这位黑人，杰森感觉怪怪的。如今很少能见到黑人。在叛乱时代，国会通过了臭名昭著的《泰德曼议案》，对黑人实行强制绝育政策。大叔小心地让这辆吱嘎乱响的奎波减速后停在路口，以免惊到过马路的老人。老人身穿皱巴巴的深褐色西装，上面打满了补丁。他显然也意识到车在让他。

“你知不知道，”大叔对杰森说，“要是我现在用车撞他，肯定会捞个死刑。”

“那还用说。”杰森道。

“这年头，他们就像世上最后一群美洲鹤。”大叔边说边松开刹车，继续向前开。老黑人已经过了马路。“保护他们的法律有一千条。不准嘲讽，不准殴斗。殴斗能让你受重罪起诉，少说也得十年监禁。不错，我们已经把他们整得快绝种了，这也是《泰德曼议案》的初衷。我估摸着，这也是沉默的大多数心里想要的结果，但是——”他做了个手势，这是他第一次手离方向盘——“我想念那些孩子。我还记得自己十岁时，有个黑人小伙伴，我们一起玩耍……实际上，我们住的地方离这儿还真不远。他现在肯定早已绝育了。”

“但他绝育之前肯定已经有一个孩子了。”杰森指出，“在他们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孩子出生之后，他的妻子必须放弃生育权……至少他们还能拥有一个孩子。法律是这样规定的。有一百万条法律法规保护他们的人身安全。”

“两个成年人，一个孩子。”大叔说，“黑人的人口每一代减少一半。实在是高。你必须得说，泰德曼这个办法实在是高，一劳永逸地解决了种族问题，高。”

“必须有所作为。”杰森坐在位子上，身体僵硬。他注视着前面的街道，仔细查看是否有警卫检查站和路障的迹象。他不知道大叔还得花多久才能把他带到目的地。

“我们马上就到。”大叔平静地说。他飞快地转头瞅了一眼杰森。“我不喜欢你的种族主义观点，”他说，“虽然你刚才付了我五百美元报酬。”

“现在的黑人数量对我来说正好。”杰森说。

“等他们都灭绝了呢？”

杰森说：“你不是能读我的思想吗？我不需要亲口告诉你。”

“老天。”大叔说了句，然后就将注意力转到路况上去了。

他们向右转了个大弯，穿过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两侧都是紧锁的木门。没有任何标志，每扇门都闭紧嘴巴，一丝声音也没有。四处堆积着陈年的垃圾。

“门后都是什么？”杰森问道。

“像你一样，都是不敢见光的人。但他们又不完全像你，他们可没有五百美元在手……噢，远不止五百美元，倘若我没感应错的话。”

“为了搞到ID卡，”杰森尖刻地说，“我少不了要大出血。身上的钱也许还不够。”

“她不会宰你的。”大叔边说边将奎波靠边，停在小巷的人行道上。杰森钻了出来，发现眼前是一间废弃的饭馆，破窗子都用木板条封死了，里面一片漆黑。他本能地感到一阵反感，但目的地显然就是这儿，他实在没什么选择余地。他必须进去，尽快了结此事。

这一路上，他们绕过了所有的检查站和路障，这个接待员果然在选择路线上很有一套。所以说，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他妈什么值得抱怨的。

他和大叔一起进了饭馆前门。门早就破了，歪歪斜斜，也没上锁。他们没有说话，小心地避开胶合板上凸出来的锈铁钉，估计是用来封窗户的。

“抓紧我的手。”大叔从吞没四周的暗影中向他伸出手，“黑成这样我也认得路。你要知道，这个街区三年前就断电了。政府用这手段赶人走，他们想把这些建筑全部拆光。”他又补充道，“但大部分人还是留了下来。”

杰森握着大叔潮湿冰冷的手，在他的引领下走过一块地方。原先貌似是桌子和椅子，现在成了胡乱堆叠的桌腿和木板。到处都是蜘蛛网，灰尘时不时地扑腾起来。他们一路磕磕碰碰，最后来到尽头的一堵墙前。大叔停下来，松开手，在黑暗中摸索什么东西。

他边摸索边说：“我打不开这扇暗门，只能从里面开，她那边。我现在正在给她打暗号。”

正说着，一部分墙体移动起来，发出隆隆的呻吟声。杰森注意看着，发现移开的墙体后面什么也没有，仍是一片漆黑。废弃之地。

“往前走。”大叔立即跨了过来。之后，那面墙又慢慢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灯光忽然闪亮。杰森的眼睛受到刺激，什么也看不见。他下意识地用手挡住眼睛，适应了光线后方才看到面前的工作间。

地方很小，却有很多极为复杂的高精密仪器。远处有张工作台，成百件工具整齐地挂在墙上。工作台下面有很多大纸箱，可能是用来装各种类型的纸的。屋里有台小型电动打印机。

对了，那女孩。她坐在高脚凳上，正在整理一排活字。他注意到女孩是灰色头发，头发很长但发量不多，从脖颈一直垂到腰部。上身是全棉工作服，下身穿着牛仔裤，脚很小巧，光着。他猜女孩十五六岁，几乎没有胸部，但有一双修长的腿，正是他的菜。无妆素颜，肤质白皙。她端坐在那儿，像一幅刚完工的淡水彩画。

“嗨。”她打招呼。

大叔说：“我该走了。我会尽量不把这五百美元在一个地方花光。”他按了一个什么按钮，墙又移动起来。与此同时，工作间的灯也灭了。四周再度一片漆黑。

女孩坐在凳子上说：“我叫凯西。”

“我是杰森。”他说。这时墙又重新关了起来，灯自动打开，亮光又回来了。他心想，她真的非常漂亮，只是有点无精打采，情绪消极。杰森觉得，这世间好像没有任何事情值得她去关心一丝一毫。生来冷漠？不，他不这么认为。她只是很害羞。这么解释才对。

“你给了他五百美元，让他把你送到这儿来？”凯西很惊奇，她仔细地观察他，非常仔细。似乎要通过对他外表的研究，来作出某种严肃的判断。

“我的西装通常不会这么皱。”杰森说。

“很不错的西装。真丝的？”

“是的。”他点点头。

“你是学生吗？”凯西仍在打量他，“不，你不是学生，你的皮肤不像他们那样松弛苍白。他们住惯了地下营地。好吧，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你是说罪犯吧。”杰森说，“他们总在试图制造假身份证明，逃避警察和警卫队的追捕。”

“你是吗？”她丝毫不感到局促不安，语气十分平淡。

“不是。”他没多解释，现在还没到时候。也许过一会儿。

凯西说：“你觉不觉得有很多警察实际上不是真人，而是机器人？他们总是戴着防毒面具，你也不晓得他们是不是真人。”

“我打心眼里不待见他们。”杰森说，“根本不需要看那么深，那么远。”

“你需要什么样的ID卡？驾照？警察部门制作的ID卡？合法工作的受雇证明？”

他答道：“什么都要。包括音乐家协会十二分区的会员证。”

“噢，你是一位音乐家。”她看他的眼神更有兴致了。

“我是歌手。”他说，“每周二晚九点，我在电视台主持一档综艺节目，一个小时时长。你没准也看过，是《杰森·塔夫纳秀》。”

“我没有电视机。”女孩说，“所以我猜，我是认不出来你的。做综艺节目好玩吗？”

“有时候挺好玩。你整天要和那些吃舞台饭的人打交道，要是碰上你喜欢的人，那会是很愉快的经历。他们绝大部分人和普通人没什么不同。他们也有恐惧，并非完美无缺。有些人无论台前幕后都非常幽默。”

“我丈夫一直跟我说，我是个毫无幽默感的人。”女孩说，“他总是以好玩的心态面对任何事。甚至收到国民警卫队征兵令的那天，他还感到整件事十分有趣。”

“他退伍后还是如此乐天吗？”杰森问。

“他没能退伍。在一场学生突袭中遇难了。并不是学生的错，是警卫队的人误杀了他。”

杰森说：“如果我要全套ID卡，得花多少钱？你最好在动工前先跟我摊开来说清楚。”

“我向来只跟人收取他们负担得起的费用。”凯西又开始摆弄工作台上排成一排的活字，“我看得出来你非常有钱，我不会少要你的。你对埃迪出手那么大方，衣服这么名贵，我都看得出来。好吗？”她飞快地向他瞟了一眼，“还是我完全想错了？告诉我。”

“我身上带了五千现金。”杰森说，“嗯，实际上要减掉五百块。我是世界级明星。除了电视秀，我每年都会在桑兹大酒店出场一个月。实际上，只要我那满满的日程表还能腾出空来，我就会在各种顶级俱乐部走穴。”

“哟，”凯西说，“我还真希望听说过你，那样我肯定对你有印象。”

他笑了起来。

“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傻话？”凯西怯生生地问。

“没有。”杰森说，“凯西，你多大？”

“十九岁。我的生日在十二月，因此我已经快二十了。你看我像是多大？”

“也就十六吧。”他答道。

她努努嘴，像小孩子似的把声音压低。“每个人都这么说，因为我完全没有胸部。要是我有胸部，看起来至少有二十一。你多大呢？”她暂停对自己胸部的计较，忽然把目光热切地投向杰森，“我猜大概五十。”

杰森马上流露出愤怒和悲伤的表情。

“你看上去很受伤。”凯西说。

“我今年才四十二。”杰森从嘴里憋出话来。

“敢情也差不太多。你看，不管是四十二还是五十，都……”

“我们还是快点干正事吧。”杰森打断她，“给我一支笔一页纸，我把我想要的东西以及每张卡上的信息都写下来给你。这件事绝不能有半点差池。你最好能干得漂亮些。”

“你生我气了。”凯西说，“因为我说你有五十岁。靠近点仔细看，你也没那么老。你看上去三十差不多。”她把纸笔递给杰森，含羞一笑，略表歉意。

杰森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说道：“得了。”

“我不喜欢别人碰我。”凯西把腰一扭，躲开了他。

像森林里的小鹿，杰森心想。别人轻轻碰她一下，她都那样紧张，却在干伪造证件这么危险的营生，逮住了少说也得判二十年。这太奇怪了。恐怕没有人提醒她伪造证件是桩重罪。她也许不是假无知，而是真单纯呢？

远处那面墙上挂着一件色彩夺目的装饰品，吸引了杰森的目光。他走过去细细端详起来。这是件装裱好的中世纪手稿残片，仅有一页。他看到过相关资料，但今天是第一次亲眼看见。

“这件宝贝值不少钱吧？”他问。

“它要是真迹，那少说也值一百美元。”凯西说，“可惜不是。我前几年自个儿做的。当时我还在北美航空初中部念书。我复制了原迹，足足试了十遍才得以乱真。它的字体之美最令我陶醉。也许是因为我父亲是专业书封设计师，你知道，设计护封什么的。”

他问：“这件赝品能混进博物馆吗？”

凯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们难道不能从纸张里分辨出真伪？”

“我用的是那个时代的羊皮纸。这跟制造假邮票是一个道理，先找一张没什么价值的旧邮票，设法去掉印刷涂层，然后……”她顿了顿，“你听得不耐烦了，急着要让我马上开工。”

“是的。”杰森把写满个人信息的纸递给她。大部分会在通过警卫队的戒严区时用到，包括手印、相片和全息签名。这些信息的有效期非常短，想要生存下去，三个月之后他必须再弄一整套新ID。

凯西仔细看了杰森的清单，给他报价：“两千美元。”

他差点脱口而出：是不是外带和你上床？但他憋了回去，大声说：“需要多久？几个小时？几天？如果要花上好几天，我该住……”

“用不了几小时。”凯西说。

他马上感到全身关节都松了一口劲。

“坐好了，陪我说说话。”凯西指了指墙边的三脚凳，“跟我聊聊作为一名成功电视明星的职业生涯，讲讲你是怎么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的。爬向成功巅峰的经历一定精彩绝伦。你是到了巅峰的吧？”

“是的，”他承认，“但没有什么尸体之说。那是一段神话。我的成功全凭才智。我不是那种欺上瞒下、左右逢源、靠溜须拍马耍手腕上位的人。想入行并非易事，你别指望靠点小聪明、会几段软靴踢踏舞，就能签下NBC[4]和CBS[5]的合同。他们是极其精明和严酷的生意人。特别是A字头和R字头的家伙，美术总监和节目总监。谁能签约全凭他们拍板。我说的是发行唱片，唱片总归是第一位的。不靠唱片推广，你不可能赚到全国知名度。当然，你也可以每天晚上在各地形形色色的俱乐部里卖唱，直到……”

“你的奎波驾照做好了。”凯西小心翼翼地把一张黑色小卡片递给他，“现在我要开始做你的军队服役证明。难度稍微大一点，因为要放上你的大头照，不过也没问题，我那边有设备。”在她手指的方向有块白色幕布，正对幕布的是台放在三脚架上的照相机，旁边的闪光枪也已预备就绪。

“你还真是设备齐全。”杰森在幕布前站挺。在他漫长的职业生涯中，他拍过太多照片。往哪里站角度最好，什么表情效果最完美，他早已了然于胸。

但这次，他显然自作主张过了头。凯西盯着他，眉头越锁越紧。

“容光焕发。”她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造作的味道。”

“这是标准的定格宣传照姿势，”杰森说，“十寸高光相纸……”

“这不是我要的。我要的是能让你不用去强制劳动营里度过下半生。不许笑。”

他收起笑容。

“很好。”凯西从相机中取出照片，仔细捏在手里，带到工作台，轻轻摇了几下，晃干。“这破玩意号称是3D动态相片，所有军队服役证明上必须有，光是这台特制照相机就花了我一千美元。这台相机唯一能干的就是拍3D动态相片。我离不开它。”她看着杰森说，“你看，成本不低吧？”

“不低。”杰森面无表情，他早就知道这一点。

凯西闲荡了几秒，然后忽然转身盯着他看，说道：“你到底是谁？你很熟悉怎么摆造型。特别是刚才，你一动不动，脸上挂着笑容，两眼说放光就放光。”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是杰森·塔夫纳，电视名人秀的主持人。我每星期二晚都要上电视。”

“不。”凯西摇了摇头，“其实跟我也没什么关系。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打听的。”但她还是盯着他，目光里带有一丝恼火。“你刚才的姿势全摆错了。还真是名人样，摆出那个姿势完全是条件反射。但你又不是名人，根本没有一个叫杰森·塔夫纳的名人。那你又是谁呢？一个一直在拍照片，却又没人认识他的人。”

杰森说：“我是那种隐姓埋名的名人。”

她玩味这句话，看着他，不由笑了。“了解。怎么说呢，很酷，相当相当酷。我要把这句话记下来。”她继续专心制造文件。“干这一行，我从不会试图了解客户的前世今生。但——”她抬眼说道，“我想了解你。你很特别。我见过很多种人，也许有几百种，但没有一个像你。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你认为我是一个疯子。”杰森说。

“对。”凯西点头，“无论从临床角度还是法律角度来看，你都是疯子，人格完全分裂。你既是路人乙，又是男一号。最奇怪的是，你居然还活着。告诉我，你是怎么生存下来的？”

他没说话。实在是无话可说。

“算了。”凯西饶了他。她将剩下的证件一件件全部做好，极其高效和专业。

旅馆接待员埃迪这会儿正在外面转悠呢。他嘴里咬着根冒牌哈瓦那雪茄，没说话，也没什么动静。但出于某种莫名的原因，他没走远。杰森心想，怎么不死远点，鬼知道他干吗还蹲着不走。我还想跟这小妞多聊一会儿……

“跟我来。”凯西突然从凳子上滑下来，离开工作台。她跟杰森打了个手势，把他领到右手边的一扇木门前。“我需要你进去签字，一共签五份，每份都要略微有些不同，这样才能通过笔迹鉴定。有很多文件——”她笑着打开门，“我们称它们为文件——有很多都在签名上栽了跟头，因为他们把同一份签名用在多份文件上。你懂吗？”

“懂了。”他跟着凯西走进一个小房间，比壁橱大不了多少，里头充满霉味。

凯西把门关上，稍稍顿了顿，说：“埃迪是警察的线人。”

他盯着凯西，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是线人？为了钱啊。我跟他一样，都是为了钱才干的。”

“你们两个混球。”他一把抓住凯西的右手腕，把她拽过来，捏紧不放，但她居然做了个鬼脸。“他是不是已经——”

“埃迪还什么也没干。”她用劲挣扎，想摆脱他的控制，“疼啊！放手！你冷静点，我给你看一样东西，成不？”

他迟疑地放开手，心里打着鼓。凯西打开一盏小灯，光线极亮，将三份伪造的证件放到强光下。“注意看，每份证件的边缘都有一个紫色小点。”她把那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小点指给杰森，“超微型发射器。无论你走到哪里，每隔五秒，它就会发射一次信号。他们这么做大有文章，目的是要挖出你的同伙。”

杰森尖声说：“只有我一个人。”

“他们又不知道。”她揉揉手腕，以女孩子特有的方式皱皱眉，闷声嘀咕道，“你们这些隐姓埋名的大明星反应还挺快的。”

“你为什么要跟我挑明？”杰森问她，“假证都做好了，所有这些——”

“我想帮你脱身。”她直率地说。

“为什么？”他还是无法理解。

“因为——因为你身上有种特殊的吸引力。你一进来，我就察觉到了。你非常——”她想找一个最合适的字眼，“非常性感。老了，但性感。”

“就这落魄样？”他说。

“是的。”凯西点头，“我曾在一些公众人物身上见到过这种魅力，当然，隔得老远。还从没像现在这样近距离接触过。我完全可以理解你为什么会把自己想象成一个电视大明星，你确实浑身散发着明星的光彩。”

他追问：“我怎么才能脱身？你打不打算告诉我？我是不是得多给点钱给你？”

“天哪，你真够俗的。”

他笑了起来，又握住了她的手腕。

“我猜也不用怪你。”凯西摇摇头，马上换了一副表情，“这样吧，首先，你有机会收买埃迪。多花五百块而已。你不用收买我，假如你，我是说假如，肯跟我待一会儿。你的魅力……我怎么形容呢，像香水一样诱人。面对你，我有很强的反应，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让我有过这种感觉。”

“女人有过，是不？”他辛辣地问。

她就当没听到，问：“你干不干？”

“见鬼，”他说，“我还是离开这儿好了。”他把凯西推到一边，伸手开门。他挤了出去，走进工作间。她紧跟其后。

杰森快步走进昏暗的废弃饭馆，她在憧憧黑影中跟上他，正视他的眼睛，气喘吁吁地说道：“你身上已经有一个发射器了。”

“我不相信。”他说。

“是真的。埃迪偷偷放上去的。”

“放狗屁。”他丢下凯西，朝那扇破败的前门的光亮处走去。

她像只小鹿似的，噔噔噔紧追不放，气喘吁吁。“假如是真的。不妨这样想，可能是真的。”她一个跃步，跳到半开的前门门口，切断了他的自由之路。她在门口站定，抬起双手，像是要挡开对面的攻击，然后飞快地说：“就和我待一晚。和我上床，好吗？一晚上就够了。我保证。就一晚，干不干？”

他心想，即便在这里，这个绝对荒诞的时空，我与生俱来的特质仍跟我形影不离。在这个时空里，唯一能证明我存在的，是一堆由警察线人伪造的证件。十分诡异，他想，心里感到恐惧。而且，证件上还偷偷放置了超微型发射器。无论我把它们带到哪里，都会暴露自己，以及跟我在一起的任何人。我在这儿没什么收获。但她倒也点出了我唯一的优势，我的魅力。耶稣啊，现在能把我从强制劳动营里救出来的，也只有这个了。

“成交。”他说。至少在目前看来，这是个明智的决定。

“去买通埃迪。”她提醒，“先把他摆平了，让他快点离开这儿。”

“我刚才还在琢磨，他怎么还在外面晃悠。”杰森说，“他是不是嗅到了还有油水可捞？”

“我想是的。”凯西说。

“你们来这一套肯定不是第一次了。”杰森边掏钱边说。他恍然大悟，这简直是SOP，标准作业程序。

凯西开心地说：“埃迪是心灵感应者。”

四

凯西的公寓在两个街区之外，是个单室套。这栋小楼外形破旧，木板上的白色油漆早已脱落大半。她住在二楼，有间极小的厨房。

杰森四下观察，是典型的女子房间。小床，比儿童床大不了多少。床单是手工制作的，上面有成排的绿色毛线球装饰。他脑子里闪过一个邪恶的念头：这些绿球像是一排排死亡的士兵，这条床单就是他们的墓地。屋子实在太小，杰森四下走走，心里陡生压抑。

一张藤桌上放着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

“看到哪儿了？”杰森问道。

“《在少女们身旁》。”凯西把门关紧，上了两道锁，打开某种电子器材，杰森没认出来是什么。

“离看完还早着呢。”杰森说。

凯西脱下塑料外套，把两人的外套在小衣架上挂好，反问道：“你看了多少？”

“我压根没看过。节目里把它改编成戏剧演过一幕……我不记得是哪一段了。观众反响非常好，可我们再没演过第二幕。这些都是过时的东西，制作起来要特别小心，不能用力过猛。一旦影响到收视率，那就人人遭殃，整个电视台都要受连累，接下来半年你都很难拉回观众。”杰森在狭小的屋里闲晃，轻手轻脚的，翻翻她的书、录影带和微型杂志。还看到一个不可思议的东西：说话玩偶。这完全是儿童玩具，她还没长大。

杰森很好奇，打开玩偶开关。

玩偶大声喊出开场白：“嗨！我是快乐查理，频率调整完毕，与阁下波长完全合拍。”

“我从没听说过什么快乐查理，有这么大本事？能把频率调到我的波长。”杰森打算关掉玩偶。玩偶表示抗议。杰森道：“很抱歉，我要把你关掉，你这个神经病小怪物。”

“等等，我爱你！”快乐查理急了。

他把拇指放在开关上，说道：“证明给我看。”玩具公司赞助商曾要求杰森在节目上和这类垃圾玩偶聊天，他恨极了这些东西。杰森说：“给我钱。”

“我知道你要怎么做才能拿回你的身份、名望和事业。”快乐查理知道得还不少，“这够不够开眼界？”

“肯定够了。”他说。

快乐查理高兴地咩咩：“去找你的女朋友。”

“你的意思是？”杰森谨慎地问。

“希瑟·哈特。”快乐查理哔哔。

“有点难度。”杰森用舌头顶住上门齿，点点头，“有别的建议吗？”

“我听说过希瑟·哈特。”凯西从墙上的冷柜里拿了瓶橙汁，大概还有四分之一瓶。她把瓶子摇了摇，泡沫随之泛起。她把这瓶廉价橙子粉冲出来的饮料倒进两个果冻杯。“她特别美，有一头火红的长发。查理没胡说？她真是你女朋友？”

他说：“人人都知道，快乐查理料事如神。”

“嗯，我猜也是。”凯西把杜松子酒倒进橙汁，蒙巴顿御印高级货。“螺丝起子[6]。”她骄傲地说。

“谢谢，不用了。”他说，“我这个时间段一般不喝酒。”就算是B&L苏格兰原装威士忌也不喝，他心想。这该死的小破屋子……给警察当线人，伪造证件，她挣的钱可不少啊。她究竟是干什么的？真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是警察的线人？他现在有点怀疑。真奇怪。她也许两件事都沾边，也许全在蒙我。

“快问！”快乐查理吹哨子，“我能看出来，先生你心事重重。帅气的小兔崽子，你啊。”

他没在意，正想问：“这个女孩——”凯西突然把快乐查理从他手里夺去，然后站在那里动也不动，鼻翼一张一合，目光中闪耀怒火。

“你他妈别想跟我家快乐查理套我的事。”她的右眉高高挑起，像只发怒的鸟，正在用姿势和鸣叫来捍卫铁笼子。他露齿一笑。“有什么好笑的？”凯西怒问。

他说：“这些说话玩偶，比功利主义分子还要讨厌。它们全该销毁。”杰森注意到电视柜上有很多信封，便从她身边走开，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瞟了一眼，发现大部分信件都还没拆封。

“都是我的。”凯西心怀戒备地盯着他。

杰森边看边说：“对于住单室套的女孩来说，你的账单还真不少。你在哪里买衣服，血拼？在美特百货？有意思。”

“我——我的衣服尺码难买。”

他又说：“还有萨克斯&科龙比鞋店。”

“我工作需——”话还没说完，杰森忽然一挥手，打断了她。

“你少来。”他的牙缝里蹦出字。

“不信你去看衣橱。那儿没太多衣服。平庸货色肯定没有，我留下的都是最好的。我宁愿衣服少一点，也不愿家里堆满不穿的垃圾。”说到最后一句，她的话音渐渐变弱，几乎是在嗫嚅。

杰森道：“你还有一间公寓。”

她眼睛扑闪，目光急切，像是在自问还有什么谎言可以拿来搪塞。这句话显然打中要害，杰森看穿了她。

“我们去那里。”杰森已经看够了这间狭小的屋子。

“我不能带你去。”凯西说，“我和另外两个女孩合租来着，我们三人错开时段用，这会儿我——”

“你分明是不想带我去大房子。”杰森感到又好笑又恼怒，我就低人一等了？

“要是今天轮到我住那里，我一定会带你去的。”凯西说，“这也是为什么我还要租这间小房子。如果没轮到我，我又必须有地方可以去，这里就派上用场了。这周五才轮到我，从周五中午开始算。”杰森心想，她说得还煞有介事，大概真以为这番鬼话能骗得了我。不过难说，也许是真的。但他还是难平怒火，这见鬼的遭遇，这女孩，还有她的生活。他感觉自己掉进了某个深不见底的陷阱，当前的困境远比早年还未成名时要严重得多。他一点也不喜欢这样。

他目前最渴望的就是马上离开这里。可是，按照目前的境况，应该是别人防他才是。

“别这样瞪我。”凯西抿了口螺丝起子。

他大声地自言自语：“用完美、结实的头颅，一头撞开生活的大门，然后门就再也合不上了。”

“这句话出自哪儿？”凯西问。

“出自我的生活。”

“听起来像诗。”

“你要是看过我的节目，”他说，“就不会这么惊讶。我一向出口成章，才华横溢。”

凯西仔细打量了他几下，说道：“我去看看电视节目单，找找你的大名。”她放下螺丝起子，开始翻看藤桌底下那堆旧报纸。

“别白费劲了，我压根没出现过。”他说。

“没找着你的秀。”凯西把报纸翻过来掉过去，研究节目单。

“一点没错。你现在可是对我了如指掌。”他拍了拍塞满伪造证件的背心口袋，“都在这些卡片上。上面还有你说的超微型发射器，如果世上真有什么超微型发射器存在的话。”

“把它们给我，”凯西说，“我来抹掉。几分钟的事情。”她伸出手。

杰森把证件放到她手里。

“你想不想让我把它们弄掉？”凯西好奇地问。

他答得磊落：“我无所谓，反正我已经没有辨别好坏的能力了，我现在真假不分。你想把这些玩意弄掉，那就弄呗，你高兴干什么都行。”

几分钟后，她把证件还给杰森，脸上现出花季少女的朦胧笑容。

凯西的青春气息和她身上自然焕发的光芒打动了杰森，他脱口而出：“‘我好似远处的榆树一般年老。’”

“是《芬尼根的守灵夜》里的。”凯西笑着说，“黄昏里的洗衣老妇人，她们模糊不清的身影，渐渐和树木、石头融为一体。”

“你读过《芬尼根的守灵夜》？”杰森大为惊讶。

“我看过电影，看了四遍。我喜欢黑泽廷[7]，我觉得他是当今世上最伟大的导演。”

“他上过我的节目。”杰森说，“你想不想知道他在生活中是什么样的人？”

“不想。”凯西说。

“或许你应当知道。”

“绝不。”凯西摇头，打定主意。她抬高声调道：“你千万别告诉我，行不？我只相信我愿意相信的事实，你管好你自己就行。好吗？”

“当然。”他表示赞同。真相，他从各种渠道得来的所谓真相，往往并不那么受人重视。大部分时候，善意的谎言往往比真相更仁慈。在男人和女人之间更是如此。好吧，不管有没有女人，都是如此。

她，怎么说呢，还不是一个女人。说是女孩更为贴切。基于这一点，杰森更感到有撒点小谎的必要。

“他是一名艺术家，也是一位学者。”他说。

“真的？”她满怀期望。

“真的。”

她总算舒了口气。

“现在你相信了。”他咄咄逼人，“我见过迈克尔·黑泽廷，正如你所说，他是当今最伟大的电影导演。现在你相信我是一个六型……”他马上闭嘴，但来不及了，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话？

“‘一个六型’。”凯西重复他的话，琢磨其中的含义。她皱起眉头，努力回忆。“我在《时代》杂志上读过相关报道，他们不是都死光了吗？政府把他们都抓住了，全都毙了呀？那个首领叫什么来着，什么蒂加登？对，想起来了，威拉德·蒂加登。他犯了那个什么法来着，非法聚众对抗联邦当局？他煽动大家解散现任政府，认为当局是非法准军部——”

“准军事组织。”杰森纠正她。

“你他妈根本没在听我说话。”

他客气地说：“我当然在听。”等了好一会，女孩还是不吭声。他忍不住了：“老天啊，快把话说完！”

“我认为，”凯西最后说道，“因为有七型，他才会失败。”

七型，这辈子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杰森心想。不过这也不算什么，现在已经很难有什么事还能震惊到他了。虽然说漏了嘴，但换来了这个新词，也值了。在这一团乱麻、半真半假的世界里，我居然也能学到点什么。

传来一阵咯吱声。墙上忽然开了扇窄门，有只黑白相间的小猫咪钻进屋子。凯西一把把他抱了起来，十分兴奋。

“丁曼哲学，人猫共生理论。”他有次在秋季特别节目中向电视观众介绍过丁曼，因此很熟悉他的这套理论。

“别扯，我很爱他。”凯西抚摸小猫咪，满怀柔情，把他抱给杰森看。

杰森轻拍小猫咪的头，“你不得不承认，养宠物有助于增强人的移情——”

“管它移什么。”凯西把猫紧贴在脖子旁，像是五岁大的小孩刚有第一只宠物。小孩的家庭作业：观察豚鼠。“他叫多梅尼科。”她说。

“名字来源于多梅尼科·斯卡拉蒂[8]？”他问。

“不，来源于多梅尼科商场，就在我们刚才路过的那条街上。我住在小房间，也就是这儿的时候，会去那边买东西。多梅尼科·斯卡拉蒂是音乐家吗？我好像有点印象。”

杰森说：“他是亚伯拉罕·林肯的高中英语老师。”

“哦。”她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抱着猫咪摇啊摇。

“我逗你玩呢。”他说，“太坏了。我道歉。”

凯西抱紧猫咪，盯着杰森看，眼神十分认真。她小声说道：“我从来就分不清这些。”

“这也是为什么我说自己很坏。”杰森说。

“为什么？”她追问，“要是我一开始就承认对他一无所知，你就会觉得我是个傻瓜，不是吗？”

“你不傻，”杰森说，“只是很天真。”他迅速心算了一下他俩的年龄差距。“我的年龄是你的两倍还多，”他指出这点，“此外，你别忘了我过去十年里都在跟什么人打交道，个个都是世界级名人。而且——”

“而且，”凯西补充，“你是六型。”

杰森说漏嘴的事情，她倒记得很牢。就算他满嘴跑火车，吹破一百万头牛，十分钟后她也会全部忘光。但这件说漏的事恰恰是事实，是要害，她不会忘。没辙，这就是世界的运作方式之一。在他那个世界里，他早已习惯这种咬住别人隐私不放的事儿。在他这个年龄，而不是她的年龄。

“多梅尼科对你意味着什么？”杰森故意岔开话题，他自己也意识到有点不自然，“从他那里，你可以得到什么你没法从人类那里获取的东西？”

她皱起眉头思考。“他总是忙忙碌碌，他的生活很充实，有干不完的事。比如追虫子。抓苍蝇他也是能手，他能在苍蝇飞走前把它们吃掉。”她莞尔一笑，“和他相处时，我心里从不问自己，要不要把他交给麦克纳尔蒂先生？麦克纳尔蒂先生是我的警方联络人。我把超微型发射器的接收器交给他。那个发射器，你也见识过了——”

“他付钱给你。”

她点了点头。

“那么，你就以此为生。”

“我——”她想找个合适的说法，“我的顾客并不多。”

“别扯。你很厉害，我刚刚亲眼目睹，你非常有经验。”

“我天分高。”

“后天锻炼再加先天特质。”

“好吧，我承认。但赚到的钱都花在了住宅公寓上，那间大公寓。”她咬着下嘴唇，很不喜欢这样受人盘问。

“不可能。”他还是不信。

凯西顿了一会，说道：“我丈夫还活着。他在阿拉斯加的强制劳动营里。我用掌握的信息和麦克纳尔蒂先生交换，想法子救他出来。有一年——”她耸耸肩，表情阴晴不定，似乎正在关闭内心那扇门，“他告诉我杰克有机会出来，回到我身边。”

他心想，所以你就把其他人送进劳动营，换回你的丈夫。这是警察的惯用伎俩。不过没准是真的。

“这桩买卖对警察来说太划算了。”他说，“他们只不过损失一个人，却能得到——你记得有多少号人通过你的双手送了进去，几十？几百？”

她仔细想了想，最后说：“总得有一百五十人左右吧。”

“邪恶。”他说。

“邪恶吗？”她紧张地望了杰森一眼，下意识地搂住怀里的多梅尼科，紧贴她平坦的胸部。她的火气慢慢腾上来，整张脸都憋红了，小猫咪被紧紧压在胸口。“管不了这么多。”她坚定地说，摇了摇头，“我爱杰克，杰克爱我。他一直在给我写信。”

他残忍地说：“假的。都是警察伪造的。”

忽然间，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眼眶里流出来，蒙住了她的双眸，“你真这么觉得？有时候我也会这么想。你想看看那些信吗？你能分辨出真假吗？”

“它们也可能是真的。对于警察而言，让你丈夫活着自己写信给你，比伪造信件要方便得多。”他想，这样说总可以让她心里好过一点。事实的确如此，她的眼泪马上止住了。

“我倒是没想到这一层。”她点点头，但还是没笑。她的目光看向远方，双手还在下意识地摇着那只黑白相间的小猫。

“如果你丈夫还活着，”他这次小心多了，“你还和其他男人上床，比如我，你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噢，当然不会。杰克从来不反对这个。他在去劳动营之前就很开明。我相信他现在更不会反对。实话告诉你，他跟我写信提过这事。让我想想，大概是六个月前的信。我能找到，我都录到微缩胶卷上去了。在工作室里。”

“为什么放那儿？”

凯西说：“我偶尔会把信件胶卷拿出来，放给顾客看。看过之后，他们就能完全理解我的所作所为了。”

说实话，到这分上，他已经无法准确地描述看待她的心情，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面对她。多年来，她已渐渐陷入泥潭，难以抽身，就算神仙在世也救不了她。时间太长了，一切已成定局。邪恶的种子已经发芽，生长，甚至开花结果。

“你回不了头了。”他心里明白，深知她也完全明白自己所处的窘境。杰森口气放缓，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她仍闪身挣脱），温和地说：“听好了，告诉他们你要杰克马上出来，而且你再也不会把任何人送进去了。”

“要是我这么说，他们会放了他吗？”

“试试看。”至少不会造成任何伤害。不过，他完全可以想象麦克纳尔蒂先生会有什么反应，以及他会怎么对付这个女孩。她无法和他正面交锋。没人能和世界上的麦克纳尔蒂们相抗衡。除非发生了某种极不寻常的事件。

“你知道你是谁吗？”凯西说，“你是一个好人。你懂我的意思吗？”

他耸耸肩。和绝大多数真理一样，这是个见仁见智的问题。也许他是好人。在当前情形之下算是吧。其他场合其他时间，难说。但凯西不知道这一点。

他说：“你坐下来，逗逗猫，喝喝螺丝起子。脑子里什么也别想，放松。你能做到吗？完全让你的头脑一片空白。你试试。”他拖了把椅子过来，她坐在上面，很顺从。

“我一直都这么干。”她的声音空洞而沉闷。

杰森说：“这次不一样，不是消极地清空，而是积极地清空。”

“怎么清？你说的积极是什么意思？”

“不要纯粹为了逃避现实的痛苦，要有个明确的目标。冥想，是因为你爱你丈夫，盼望他回来。你盼望所有事情都能回到从前。”

“是的，”她同意，“但现在我遇见了你。”

“那又怎样？”她的说法很奇怪，他小心地试探。

凯西说：“比之杰克，你更有吸引力。他也很有魅力，但你简直是魅力无穷。遇上你之后，我也许再也无法真心爱他了。你是否同意一个人可以通过不同方式同时爱上两个人？我们治疗小组的其他人都不同意，认为我必须选一个。他们说，爱情只能有一个对象，这是生活的基本原则之一。你看，这个难题我早就遇到过。我见识过好几个比杰克更有魅力的男人——但是他们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你。现在我真的是不知所措。很难下决定，因为没有人可以倾诉——没人理解你。你必须独自面对这些事情，并非每次都能选对。打个比方，如果我现在选了你，放弃杰克，就算他明天突然回家了，我也不在乎，那他会怎么想？这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我会怎么想。只要我喜欢你，或者别的像你一样有魅力的男人，喜欢得超过杰克，我就要表达出来，这是我们小组的一致意见。你知道我在精神病医院待过八周吗？晨曦精神保健院，在阿瑟顿。非常贵，是家人帮我出的钱。因为某些原因，我们不能享受社区或联邦医疗保障。总而言之，在那里，我重新认识了自己，交了一大帮朋友。我真正了解的人当中，大多都是在晨曦保健院认识的。我最初见到这些人时，总感觉他们是名人，米奇·奎因、阿琳·豪这种级别的。你懂的，大明星嘛，你这种。”

他说：“奎因和豪我都熟得很。没见过他们本人对你来说毫无损失。”

凯西端详了他半晌，说道：“也许你不是大明星，只不过是我的妄想症又发作了。他们说我有可能复发，迟早的事，没准现在就发作了。”

“真要这样，我就会成为你的幻象，可我还能感到自己是真的呢，你得发作得更猛点。”他答道。

她撇嘴笑笑，旋即又沉下脸，“真要如你所说，你完全是我幻想出来的，那要是我的病忽然好了，你还化为乌有了不成？”

“我不会化为乌有，只是不再是大明星了。”

“你已经不是了。”她昂起头，正视他的目光，盯着他看，“你若是一个大明星，为什么没人能认出你来？因为你完全是我想象出来的，我在妄想症发作时创造了你，现在，我又变正常了。也许这就是真相。”

“这是一种唯我论的宇宙观——”

“别跟我扯这个。你明知道我压根就没听过那些名词。你认为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既不出名，也没有任何威望。不像你。我把人们送进监牢，这就是我的工作。因为我爱杰克胜过一切。你听着。”她的嗓音变得清新而坚定，“只有我爱杰克胜过米奇·奎因这一事实，才能把我从妄想拉回现实，变成正常人。你懂不懂？我真的认为那个名叫大卫的男孩就是米奇·奎因本人。有个无人知晓的大秘密：米奇·奎因本人已经失心疯了。他到这家医院来做康复治疗，但得瞒着所有人，不能暴露真实身份，怕影响形象，所以他胡编了一个名字叫大卫。但我知道。或者说，我认为我知道。你知道吗？斯考特医生对我说，我必须在杰克和大卫之间选一个。事实上，我认为那不是大卫而是米奇·奎因。我选了杰克。结果我出院了。也许——”她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下巴也颤个不停——“也许你现在能明白为什么我必须相信杰克，这比任何其他事、其他人都要重要。你懂不懂？”

他亲眼所见，不得不点头承认。

“即便是你这样的男人，”凯西说，“魅力比杰克更大，也绝不能将我从他身边带走。”

“我真心不想。”这时候摆点姿态总归没错。

“才不是，你很想，至少在某种程度上。这是一种竞争本能。”

杰森说：“对我而言，你只是一个住在小公寓里的小女孩。整个世界都是我的，包括住在里面的每个人。”

“除非你身在强制劳动营。”

他必须承认这一点。凯西有种很恼人的习惯，喜欢在你滔滔不绝时给你泼点凉水。

“你总算有点开窍了，”她说，“不是吗？关于我和杰克，以及为什么我和你上床根本就不会对杰克产生丝毫背叛。在晨曦我和大卫上床，杰克完全能理解，他知道我必须这样做。你呢，你能明白吗？”

“要是你那时还在发病期——”

“不对，完全不是这个原因。是因为我命中注定要和米奇·奎因上床。这件事必须完成，我是在履行义务，这是我在宇宙中扮演的角色。你能明白吗？”

“好吧。”他轻轻地说。

“我大概是醉了。”凯西凝视着手里的螺丝起子，“你是对的，现在喝这玩意有点太早了。”她放下还剩一半的酒杯。“杰克懂。反正杰克说自己懂。他在撒谎吗？为了把我留在身边？因为一旦我必须在他和米奇·奎因之间作选择——”她顿了顿——“但我最终还是选了杰克。我永远都会选他。但我还是会和大卫上床，我是说，和米奇·奎因上床。”

杰森·塔夫纳心想，我正在和一个异乎常人、极其复杂，而且出了故障的生物打交道。她堪比希瑟·哈特，不，比她难搞多了。这是我活了四十二岁遇到的最难搞的生物。该怎么办？我要马上摆脱这个女人，但又绝不能打草惊蛇，惊动她背后的麦克纳尔蒂先生。老天啊，人生太绝望了。等等，也许我采取任何行动都毫无意义，也许她只是在玩我罢了。等她玩厌了，就会打电话通知警察。到时候我只能坐以待毙。

他朗声说道：“你也不想想，我活了这么大把年纪，还看不出来这档子事会是什么结局？”

“什么事？我的事？”她的反应很大。

他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以为一旦跟我上过床，我转身就会把你卖了？”

他目前还不能完全认定事情会往最坏的方向发展。但他对女孩的看法大体不会有错。因此，他谨慎地说道：“你懂得怎么利用人。天真的外表，无邪的想法，十九岁的言谈举止。我认为这样做很不好。而且，一旦你开了头，就没法收场，直至干这事成了你的本能。”

“我永远都不会出卖你。我爱你。”

“你才刚刚认识我五个钟头。五个钟头甚至还不到。”

“但我的内心告诉自己这是真的。”她的语调和表情都很严肃，甚至可以说是庄严。

“你连我是谁都不清楚！”

凯西说：“任何人是谁，我也都不清楚。”

这是大实话。他只好再试试别的法子。“听着。你是一种奇怪的组合，一面是天真浪漫，一面是——”他想用“不忠”这个词，但又作罢，“一面又工于心计，敏感得要死，还是操控人的专家。”你是精神妓女，他心想，是你自己的精神在出卖你，而不是别人。你甚至从未察觉到这一点。事实上，就算你察觉到了，你又会辩解，说你是被强迫的。没错，你是被强迫的，但到底是谁在强迫你？杰克？大卫？是你自己。他心想，这就是答案，是你自己想同时占据两个男人，一个也不想松手。

可怜的杰克，可怜的二百五狗杂种。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阿拉斯加的强制劳动营里铲屎吧。你还在做梦，等这个百般算计、失心疯的古怪女人来救你？你再翘首以盼也没用了。

当晚，他和凯西在离她住所不远的意大利餐馆吃饭，两个人都心神不宁。她貌似和招待以及老板很熟，又对别人跟她打招呼心不在焉，似乎没听清楚的样子。杰森以为，她大概对自己身处何处也是茫然得紧。

小女孩啊，小女孩，你的小脑袋瓜都在想些什么呢？

凯西看也不看菜单，就说道：“肉末茄汁意面很赞。”她的心思正不知在哪儿云游呢。随着时间流转，她也好像越飘越远。杰森心头忽然一震，感到大事不好，但又说不出是什么祸事临头，毕竟对她还不甚了解。这种感觉很不舒服。

“你以前崩溃的时候，”在她猝不及防的时候，他突然说，“是怎么处理的？”

“这个嘛，”她瓮声瓮气地说，“我坐在地上惊声尖叫。天王老子来了，我都要拼命踢他两脚。想干预我的自由？门都没有。”

“你——是不是现在就想这样做？”

“没错。”她抬头望了他一眼，脸部表情十分扭曲，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夸张得像戴了一张假面具。倒还没哭。“我没吃药。照理，我每顿饭前要吃二十毫克的胃复康片。”

“那你怎么不吃？”这类精神不正常的人，从不按时吃药，他就撞见过好几次。

“对我的大脑不好。”她用食指碰碰鼻子，好似这个动作属于某种复杂的仪式，必须精确地加以执行。

“可要是——”

凯西尖声说：“他们别想搞乱我的大脑。我不会让任何MF[9]接近我。你知道什么是MF吗？”

“你刚刚不是已经说了吗？”他尽量将注意力凝聚在凯西身上，语速放缓，声调放低，似乎想借此稳定她的情绪，让她保持镇定。

菜来了。难吃极了。

“这意大利菜正宗极了，你说呢？”凯西用餐叉熟练地绞起一大团意面。

“同意。”他心不在焉。

“你怕我当场崩溃。你不想惹一身腥。”

杰森说：“你说对了。”

“给我滚。”

“我——”他犹豫了一下——“我喜欢你。我不想就这么走掉，因为我担心你出事。”又是一个善意的谎言，是他惯用的。总比这么说要好：因为我担心前脚我刚走，你后脚就打电话给麦克纳尔蒂先生。这是他深信不疑的事实。

“我不会有事。他们会送我回家的。”她含糊地指了指饭店里的人，送菜的、吃饭的、收银的，忙个不停。在闷热嘈杂、蒸汽缭绕的厨房里，大厨身形闪烁。迷迷糊糊的醉鬼耷拉着脑袋，在吧台前拨弄半杯奥林匹亚啤酒。

他掂量着字眼，相信自己言之有理：“你不负责任。”

“对谁不负责任？我对你的生活本来就没有任何责任，要是你指这个的话。那是你自己的事。别往我身上推。”

他解释：“对你的行为造成的后果不负责任。你无视道德和伦理原则，东窜西窜搅和一番，然后又缩进小楼，留下烂摊子等别人来收拾。”

她抬起头正视他。“我伤害你了吗？我把你从警察手里救出来，我救了你的命，这也算是一桩罪？你是不是这意思？”她的声调逐渐升高，眼睛紧紧盯着他，眼神里毫无怜悯，眼皮动也不动，手里捏着的叉子上还绕着一大团意面。

他叹了口气。没有希望。他说：“不是的。这不是什么错事。我谢谢你。真心的。”不错，真心恨透了她。全怪她，把自己弄进这个两难的局面。十九岁的小丫头片子，居然把我这个活了四十多年的六型玩得团团转。整件事情太难以置信，已经近乎荒诞。他有点想笑，但显然，他克制住了自己。

“你感觉到我的热情了吗？”她问。

“嗯。”

“你的确感觉到我的爱意了，难道没有吗？听好了。你仔细听，都能听见我的爱意。”她一副认真捕捉声音的模样，“我的爱正在生长，犹如温柔的藤蔓。”

杰森向招待打了个手势，没好气地问：“除了啤酒和红酒，你们还有什么？”

“波特酒，先生。极品阿卡普尔科黄金鸡尾酒。还有A级哈希酒。”

“就没烈性酒吗？”

“没有，先生。”

他挥挥手，打发走了招待。

“你把他当用人。”凯西说。

“是啊。”他深深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揉着鼻梁。不如豁出去，倒想瞧瞧她能折腾出什么事儿，毕竟他曾成功安抚过她的情绪。“他是个讨厌的招待，这是家糟糕的餐馆，我们离开这儿吧。”

凯西冷冷地说道：“原来明星就是这副德行。我懂了。”她轻轻放下叉子。

“你懂什么？”他说，丝毫没有控制自己的情绪，完全抛弃了温和的形象。顾不得这小妮子的感受了。他霍然站起来，伸手去拿外套。“我这就走。”他边说边穿外套。

“噢，天哪。”凯西双眼紧闭，嘴巴大张，扭曲得不成形。“噢，天哪。不要走。你在干什么呢？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你到底搞清楚形势了没有？你半天没听进去一个字吗？”接着，她把头深深埋到餐桌下面，闭眼握拳，放声尖叫起来。杰森这辈子也没碰过这阵仗：刺耳的尖叫声如此恐怖，紧逼的目光如此疯狂，破碎的脸庞如此扭曲，他当场石化了。精神病患者的尖叫，他心想，这不是人的尖叫，其中有更深层次的根源，是集体无意识的产物。

知道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老板和两个招待手里抓着菜单，还在穿梭奔忙。周围的顾客握着刀叉，咀嚼着意面。杰森看得清他们的一颦一笑。但是，伴随着她的尖叫声，一切都仿佛进入慢动作状态，时间流逝仿佛完全停止了一般，高频率的恐怖叫声充斥了整个世界。

尖叫之余，她还在说话。她是从厕所隔间的门板上学来的这些脏字眼吗？污言秽语脱口而出，餐馆里的每个人都在默默忍受，虽然喷射的主要对象是他。

餐馆老板的胡子开始抽搐，他向两个手下点头示意。他们马上把凯西从椅子上拽起来，架着她的两条胳膊，一左一右，根据老板的眼色，把她拖过整个餐馆，一直拖到外头的马路沿上。

他把账结了，紧跟其后。

老板却在门口拦住了他，抓着他的手腕说道：“三百美元。”

“凭什么？”他问，“就凭把她拖出去？”

老板答道：“就凭我们没叫条子。”

他冷冷地照付了。

凯西靠马路沿坐着，安安静静的。她的十指紧紧压住眼眶，上上下下揉来揉去，口中无声地说着什么。两名招待把她丢在人行道上之后，还担心她会惹出什么别的乱子，又待了一会儿。他们望着她，商量了半天，最后急匆匆地回了餐馆。红白交辉的霓虹灯下，只剩下他和凯西两人冷冷清清地留在人行道上。

杰森蹲下来，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这一次她没有躲闪。“我很抱歉。”他是真心的，“不该如此逼你。”我还以为你在吓我，他心想，结果你说的都是真的。行了，你狠，我认。从现在开始，你无论想要什么尽管说。不过，看在上帝分上，要求别太高。行行好，早点把我从你手掌心里放了吧。

但直觉告诉他，没那么容易。

五

他们手拉手，在夜色中漫步。无数旋转、跳动、摇摆的五彩广告牌交相争辉，犹如一汪迷离、闪烁、泛滥的光池。他对这样的街区并不陌生，地球上到处都能看到这样的景色。年轻时，他就是从这种地方出人头地的，六型不会碌碌无为，而现在，他又回到了这儿。

他并不反感这儿的居民。在他看来，这些人都是被困在这儿的。这些庸人都巴不得离开此地。他们与这里的历史毫无瓜葛，更谈不上热爱家园，他们不过是在忍受生活。这与他当年截然不同。看到他们面容冷漠、嘴巴紧闭、心事重重，他甚至感到一阵内疚。

“是的。”凯西总算开口，“我觉得我是真心全意爱上你了。是你的错，都怪你，你的魅力太强烈，周身气场难以阻挡。你知道我能亲眼看见这种气场吗？”

“老天。”他面无表情。

“你的气场是深天鹅绒紫色的。”她紧抓杰森的手不放，“色彩很强烈。你能看见我的吗，我的气场颜色？”

“看不见。”他说。

“不会吧！我一直以为你能看见呢。”她现在平静多了。刚才那幕闹剧，那爆炸性的歇斯底里大发作，完全不见了。紧随其后的是相对的平静。他猜，她的人格里会不会包含某种造作癫狂的成分？如果日复一日地这么发展下去——

“我的气场，”她打断了他的念头，“是鲜红色的。热情的颜色。”

“很高兴知道这个。”杰森说。

她停下脚步，转身凝视他的脸庞，试图破译他的表情。他真希望此刻能藏好情绪。“你是因为我完全失态，才这么不高兴吗？”她问。

“没有。”他说。

“你看上去不高兴。我觉得你不高兴。算了，我猜只有杰克能理解我。还有米奇。”

“米奇·奎因。”他条件反射似的跟了一句。

“他难道不是个绝顶迷人的家伙吗？”凯西说。

“是个顶尖人物。”他本想跟她多聊聊米奇，但这有什么意义呢？她根本就不在乎，她相信自己已经看透了米奇。

你还相信什么，小女孩？他好奇地想。这么说吧，在你看来，你对我了解多少？是不是和你对米奇·奎因、阿琳·豪，还有其他那些对你而言连真实存在都算不上的人一样少？要是我有机会跟你说说，你真得思量思量，但你压根不会听。你也不能听。这些事实恐怕会把你完全吓住。但这又何必，你不是对什么都了如指掌吗？

“和如此众多的名人上床，”他问道，“是什么感觉？”

听到这个，她顿了一会。“在你眼里，我跟他们上床就是因为他们有名？你是不是给我下了定义，一个CF[10]，专搞名人的婊子？这就是你对我的定论？”

就像捕蝇纸，他说的每个词都会被她牢牢粘住，他斗不过她。

“在我眼中，”他说，“你的生活非常有趣，你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还有势。”凯西强调。

“没错，”他说，“有势。从某种角度来说，你是我平生遇过的最有势力的人。想一想都觉得惊心动魄。”

“你说真的吗？”

“说真的。”他回答得十分果断。诡异就诡异在，荒唐就荒唐在，他还真是这个意思。从没有人——哪怕是希瑟，能把他拴得这么紧，几乎让他动弹不得。他既无法逃脱这个局面，也无法想象怎么才能继续忍受下去。对他而言，现在的情形就像坐在他那台手工特制奎波的驾驶座上，到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绿黄灯一起亮了。无法作出理性的选择。她的不理智造成了这一切。他心想，这是反逻辑的可怕力量，是原型的可怕力量，在连接着他和她的可怕的集体无意识深处发挥作用。只要他们继续活下去，这个结就永远无法解开。

难怪有些人，他想，相当多的人，一心求死。

“你想看一部柯克舰长[11]系列电影吗？”凯西说。

“无所谓。”他随口说。

“十二影院正在上映一部，挺不错的。故事发生在参宿四星系的一颗行星上，很像塔伯格的星球，你知道的，比邻星系那颗。只是在柯克舰长这套电影中，那颗行星上居住着许多宠仆，它们服侍着一种无形的——”

“我看过了。”实际上，早在一年前，杰夫·波莫洛伊[12]，电影版柯克舰长的演员，就上过他的节目。他甚至还在节目中插播了一段对波莫洛伊工作室的短访谈。他对这档节目很不看好，就算放到现在，他也未必喜欢。退一步说，他实在是很嫌恶杰夫·波莫洛伊这个人，无论是在银幕上还是在现实中。只要牵扯到这个人，他都没什么好感。

“真的一点也不好看？”凯西很相信他。

他说：“在我看来，杰夫·波莫洛伊就是这世上的烂屁眼，他和他那类人。那些喜欢他、模仿他的人。”

凯西说：“他也在晨曦待过一阵子。我没机会和他多打交道，但我知道他在那儿。”

“我完全相信。”他其实半信半疑。

“你知道他有一次和我说什么吗？”

“据我对他的了解，”杰森道，“我得说——”

“他说我是他所见过的世上最温顺的人。这说法很有意思吧？我有一次进入神秘状态时他也在场，你懂的，就是躺下来尖声惊叫那种。他明明见我发作过，却还那样评价我。我认为他很有洞察力，我确实这样觉得。你不这样认为吗？”

“我也这样觉得。”他说。

“行了，我们现在能回房间去吗？”凯西问道，“去干个天翻地覆？”

他咕哝了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真的这么说了？他转过头，想看清她的面容，但他们正处于灯箱间的黑暗处。老天啊，他不禁叹气。我必须脱身而出。必须回到属于我的世界！

“我这么实诚，你是不是不太适应？”她问道。

“不，”他冷漠地回应，“我向来喜欢实诚人。作为名人，我必须学会面对实诚。”即使是这种实诚，他心想。“所有种类的实诚，”他说，“尤其是你这种。”

“我是哪种？”凯西问道。

“你是实诚的实诚。”他说。

“这么说，你的确是懂我的。”她说。

“是的，”他点点头，“我真的懂。”

“你不再看轻我了吗？不再把我当成一个应该去死、毫无用处的人了吗？”

“不，”他说，“你是一个很重要的人。同时，也非常实诚。你是我遇到过的这个世界上最实诚、最直截了当的人。我是说真的，我跟上帝发誓我没撒谎。”

她友善地轻拍他的肩膀。“不要一下子把这么肉麻的话全说出来。要说得自然点。”

“我就是自然地说出来的。”他想让她相信，“我说的是真话。”

“很好。”凯西显得很开心。他总算让她暂时把烦恼撂下，让她对自己放心。他的身家性命全押在上面了……这是真的吗？他是不是败给她的精神失常了？有那么一瞬间，他也无法确定。

“你听好了，”他犹豫地说，“我现在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得仔细听好了。你真正该去的地方是专门关押犯罪型精神病人的监狱。”

奇怪，她没说一个字，毫无反应，很吓人。

“还有，我现在要离你远远的，越远越好。”他边说，边猛地把手从她手里甩开，转身朝相反的方向快步走远。杰森在人群中穿梭，人行道上的霓虹灯灯火璀璨。在这个城市最让人不快的地方，他竭力让自己隐入人潮，把女孩留在身后。

我甩掉她了，他心想，与此同时，我大概也把小命给丢了。

接下来呢？他停下脚步看看四周。自己身上是不是如她所说，还有一个超微型发射器？现在自己每走一步，人家都看得清清楚楚？

快乐查理，他想，提醒他去找希瑟·哈特。电视圈的人都知道，快乐查理料事如神。

当前的问题是，他问自己，我的时间还够不够？也许在找到希瑟·哈特之前，我就死了。我把事情搞砸了，就算我找到她，会不会连累她一起受死？我变成愚蠢的瘟疫了吗？而且，他又想，如果比尔·沃夫尔和艾尔·布利斯都认不出我来，希瑟凭什么就能认出来？可希瑟是六型啊，和我一样。她是世上我认识的唯一一名六型。也许这会让事情有点转机。如果还能有转机的话。

他在路边找到一个电话亭，走进去，把门关紧，隔开外面的噪声，然后投进一枚五毛金币。

希瑟·哈特有好几个私人号码，商务专用、好友专用，还有一个是专给某些人用的。说白了，就是情夫专线。以他和希瑟先前的关系，他当然知道这个号码，现在他只希望这关系还没变。

可视屏幕亮了，影像渐渐清晰起来。他看清了，她用的应该是车载电话。

“嗨。”杰森打招呼。

希瑟把眼睛凑近屏幕，想认清对方，说道：“你是谁？”她翠绿的眼珠闪烁光芒，火红的头发璨然生辉。

“杰森。”

“我不认识任何叫杰森的人。你从哪儿搞来的这个号码？”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焦躁，也很刺耳。“你马上给我从这该死的电话前消失！”屏幕里的她满面怒容，“谁给你这个号码的？告诉我他的名字！”

杰森说：“你在六个月前装好这部电话后，亲口告诉我的。你的绝密私人专线，不是吗？这是你给它起的外号。”

“谁告诉你的？”

“你告诉我的。当时我们在马德里。你在那儿拍外景。我正好有六天假期，离你的酒店只有半里路。你几乎每天下午三点后都会开那辆劳斯奎波过来。记起来了吗？”

希瑟的牙齿像是在打战，声调也在发抖，“你是狗仔队吗？”

“不是。”杰森说，“我是你的一号爱侣。”

“我的什么？”

“情夫。”

“你是粉丝？你这个粉丝，该死的蠢蛋粉丝。你再敢打过来，看我不扒了你的皮！”声音和影像都断了，希瑟挂了电话。

他又丢了一枚五毛硬币进去，重拨。

“蠢蛋粉丝又来了。”希瑟拿起电话。这次她好像镇定了一些，她会不会老实听他说完？

“你有颗假牙。”杰森说，“每当你和情夫在一起时，就会在嘴里装上假牙，用的是你从哈尼商店买的环氧树脂黏合剂。和我在一起时，你有时会把它取出来，装进萨洛姆医生的假牙泡沫套，放在杯子里。这是你最喜欢的假牙清洗工具。因为你常说，它让你想起溴塞耳泽[13]还合法的年代。不像如今，只能在黑市买到那些自制劣品，那些地下实验室出产的劣品滥用溴塞耳泽早在多年前就停用的三种溴化物——”

希瑟打断他：“你从哪儿八卦来的？”她的面部表情僵硬，语气很冲，语速很快。往日熟悉的语调又回来了，每当和厌恶的人说话时，她都是这种语调。

“别用那种‘你算根毛’的口气跟我说话。”他的火气也上来了，“你那颗假牙是臼齿。你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安迪，对吗？”

“蠢蛋粉丝居然连这些都知道。老天爷。我最害怕的噩梦正在变成现实。你是哪家俱乐部的？你们有多少会员？你从哪里来？怎么来的？该死，你知不知道搞到这些隐私和个人信息完全是不正当的行为？我跟你说，你这么做完全是在犯罪。这是在侵犯个人隐私。你敢再打一次电话，我马上报警。”她作势要挂机。

“我是个六型。”杰森说。

“你是什么？六什么型？你有六条腿，是这意思吗？还是说你有六颗头。”

杰森说：“你也是六型。这是我俩能长久待在一起的重要原因。”

“我要死了。”希瑟的脸色变得煞白，就算是在屏幕里，而且她的奎波里光线很差，杰森也能看出她的脸色变了。“你到底要我怎样才肯罢休？我一直都知道，有些蠢蛋粉丝最终会——”

“你再叫我一声蠢蛋粉丝试试看。”杰森尖刻地说。他简直气爆了。就像某种压抑多时的情绪突然宣泄出来，如同急坠的鸟儿，用赶潮流的话来说。

希瑟仍问：“你想要什么？”

“见面，在阿尔特罗西饭店。”

“你知道的是不少。这是唯一一家不会有烦人精大呼小叫喊我名字的饭店。他们举着菜单找我签名，那菜单还未必是他们自己的。”她嫌恶地叹了口气，“总之，免谈。我才不会在阿尔特罗西饭店见你，我不会在任何地方见你。你快点从我的眼界消失，否则我就会叫我的私警们割了你的蛋，然后——”

“你只有一名私警。”杰森打断她，“他今年六十二岁，名叫弗雷德，原先是橘郡民兵队的神枪手，以前常在加州大学富勒顿分校射杀学生飞侠。的确是一把好手。但那是过去时了，现在不足为观。”

“真的吗？”希瑟说。

“那好，我们来谈点别的，刚才那些不过是小儿科罢了。你还记得康斯坦丝·埃拉吗？”

“嗯，”希瑟说，“无名小辈，三流女星，看上去像个比例失调的芭比娃娃。头太小身子太大，像是有人在她身子里塞了什么二氧化碳气包，鼓得不成样子。”她撇撇嘴。“十足的蠢货。”

“没错，”他表示同意，“十足的蠢货，你说得完全正确。还记得我们在节目中是如何捉弄她的吗？那是她第一次在全球观众面前亮相。我完全是情非得已，都是协议逼的。你还记得我俩干了些什么吗？你和我？”

沉默。

杰森继续说：“作为登台的交换条件，她的经纪人说服她为我们的赞助商做商业表演。我们很好奇她要展示的产品到底是什么，因此在她还没出现之前，就打开了装着产品的纸袋子，发现是祛腿毛的乳膏。老天爷，希瑟，你必须——”

“我在听。”希瑟说。

杰森继续：“我们把祛毛乳膏的喷罐从袋子里取出来，然后将FDS[14]喷罐放进去，贴上一模一样的广告标签，上面写得很明了：‘怀着满足与自在的心情演示本产品。’然后我们就赶紧逃离那鬼地方，等着看好戏。”

“我们有吗？”

“埃拉小姐来了。她走进化妆间打开纸袋子，然后她——我至今想到这段都会笑岔气——她款款走到我身边，表情十分严肃地对我说：‘塔夫纳先生，很抱歉打搅您，可是，要在台上演示女用除臭喷剂，我可要把裙子和内裤脱下来的呀。当着摄像机的面啊。’‘所以呢？’我问，‘有什么问题吗？’然后埃拉小姐说：‘我需要一张小桌子来放衣服，总不能把衣服脱了往地上一扔吧，那样看起来实在太丢人了。我是说，既然我要当着三千万观众的面，把那玩意喷进阴道，旁边要是散落着一堆衣服，也太不雅观了呀。’她真打算这么干了，还是直播呢，要是艾尔·布利斯没——”

“你这故事很没品。”

“那又怎样？你也觉得很好玩，不是吗？那个十足的蠢女孩为了她的首次亮相，什么都肯干。‘怀着满足与自在的心情演示本——’”

希瑟挂了电话。

我怎样才能让她理解？他疯了似的自问，边想边恨恨地磨牙，差点把一颗镶的银牙给磨掉了。他痛恨这种感觉：磨掉一颗补牙，伤身体。就凭我对她事无巨细、了如指掌的叙述，她难道没意识到什么吗？很显然，只有跟她非常亲近，乃至肉体关系密切的人才会知道这些。明明没有别的解释，可她却非要把事情复杂化，找到别的原因，让我无法接近她。这么明显而直接的解释，她为什么就视而不见呢？她可是六型啊。

他又丢了枚五毛硬币，拨通电话。

“嗨，又是我。”车载电话响了半天，希瑟总算接了，“我很了解你，你不会让电话铃一直响着，所以才会准备十个私人号码，每个号码都派不同的用场。”

“我只有三个。”希瑟说，“你看，你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杰森说：“我只是打个比方——”

“你要多少？”

“我今天听够了这些话，”他诚恳地说，“你别想用钱打发我，因为我不是为钱来找你的。你听好了，希瑟，我想要知道为什么没人认识我了。连你都认不出我了。既然你是六型，我想你有能力解释这件事。你对我有丝毫记忆吗？你好好透过屏幕看看我。看着！”

她凝视杰森，一条眉毛挑了起来。“你年轻，但并不是非常年轻。你很英俊。你的声音颐指气使，明明在骚扰我，却表现得我该受这份罪似的。你就是一个蠢蛋粉丝，不但模样贼像，语气也贼像。现在你满意了吗？”

“我遇到麻烦了。”他说。太不够理智了，他明知道希瑟一点都没认出他来，却想把真正的麻烦摊开来说。可这对他而言又再习惯不过。多少年了，他一遇到麻烦，就喜欢在希瑟面前诉苦，同时也会分享她的苦恼。这种依赖早已根深蒂固，使得他完全无视眼前的事实。这完全是本能反应。

“真可怜哟。”希瑟说。

杰森道：“没人认识我。我连出生证明都没有，我没出生过，从来没有出生过！我手里仅有的是花两千块从线人那里买来的一叠假证，还额外付了一千块给接头的。我随身带着这些假证乱跑，搞不好上面还有超微型发射器。就算知道这些，我还是一筹莫展。我必须带着这些证件，你知道为什么——你虽是上流阶层，但不会不清楚这个社会是怎么运作的。昨天我还有三千万狂热粉丝，要是哪个条子或者卫兵敢碰我一根毫毛，他们会不休尖叫到让这个星球停转。而现在，我都望见FLC的大门了。”

“什么是FLC？”

“强制劳动营。”他几乎是在咆哮了，想要彻底镇住她，让她知道事情的严重性。“那个给我伪造证件的杂碎小婊子，强迫我跟她在一家比狗屎还垃圾的小饭馆吃饭。我们在那儿说着话的时候，她突然发神经躺在地上尖叫。那是精神病人的鬼叫，可怕极了。她亲口承认自己是从晨曦精神病院逃出来的。为了离开那家鬼饭馆，我又花了三百美元。如今，她没准已经把条子和卫兵都引到我身上了。”为了博得希瑟对自己处境的怜悯，他又接着说，“他们很可能正在监听这条电话线呢。”

“噢！老天，不！”希瑟尖叫着把电话挂了。

他手里已经没有五毛硬币了。因此，只能先放弃。实在有够蠢，他为什么要提监听电话的事呢？无论电话那头是谁，都会吓得马上挂掉。自己嘴里吐出的蠢话把自己给勒死了。蠢话结成一张蜘蛛网，自己就在老蜘蛛的口器正下方挣扎，紧紧缠在蛛网的正中间。两端都平整到完美无缺。就像一个伟大的人造肛门。

他猛地推开电话亭的门，走进夜色中繁忙的大街。在这个他眼里的贫民窟中，到处都有巡逻的警察。他心说，真是一出好戏，就像我们在学校里研究的那些经典的松糕广告。

要是这些破事发生在别人身上，倒不失为一桩趣事，很可惜恰恰发生在自己身上。好吧，无论发生在谁身上，都一点不好笑。这事太过残酷，痛苦和死亡随时都会降临。

我真希望能把刚才那几通电话录下来，再加上我和凯西的所有对话，她对我说的，我对她说的。把这些对话统统以3D彩色制式存起来，等哪天我的节目素材偶尔不够了，这些材料绝对可以救场。偶尔，妈的，常常。一直如此。余生都是这样。

他能立即想到开场方式。“有这样一位先生，品行端正，从无犯罪记录。忽然有一天，所有证件全部遗失，他面对一个……”诸如此类。这样的悬念足以让三千万观众屏住呼吸，因为这种意外正是他们每个人心底里最害怕的。“一个隐形人，”他的介绍可以这样继续，“但又暴露到了极点。隐形合法，暴露非法。这样一个人，如果他不能替换……”等等，等等，可以一直编下去，编出鸟来。编节目而已，他又不需要把所作所为以及亲历的每件事都还原出来。他完全可以进行艺术加工。芸芸众生里又一个失败者。故事素材多得很，但怎么挑是他说了算。他心想，这才叫专业，这是我的办事原则，公私分明。止损要紧，若是到了万不得已，就赶紧跑路，他告诉自己。这话他以前就说过，那时他风华正茂，节目第一次登陆全球卫星网络。

他下了决心，要再找个伪造证件的。这回绝不能和警察有任何瓜葛，证件上也不能有任何超微型发射器。还有，最要紧的是，我得弄把枪。

杰森心说，我在那个旅馆房间里醒来时就该想到这一层。多年前，当雷诺兹财团试图把他的节目买下时，他就学会了用枪——也一直把枪带在身上：一把巴伯手枪，射距两英里，在离目标一千英尺内都不会偏离峰值弹道。

凯西的尖叫，给它起名“迷魂出窍”正适合。音效部门可以让一个成熟的男性声音说旁白。“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精神病。得了精神病可有你受的了，你得……”等等，诸如此类。他深吸一口夜晚的空气，凉爽深邃，充盈肺部，让他打了个冷战。他把双手插进裤子口袋，汇入人行道上熙攘的人群。

很快，他发现面前有条长龙，队伍十来个人，一字排开，在条子的临时检查站等待盘查。一名身穿灰色制服的警察在队伍末尾闲逛，确保没有人伺机开溜。

“朋友，你就不能站进来吗？”正当杰森不自觉地想溜走时，条子对他说道。

“当然可以。”杰森说。

“很好。”条子幽默地说，“我们早上八点就在这儿设卡了，到现在还没抓够配额呢。”

六

两名身材高大的灰制服警察，面对站在杰森前面的那个男人，一致认定：“这些证件伪造了还不到一个小时，上面的印迹还没干呢。看见了吗？一加热，油墨就起反应了。行了。”他们点点头，马上有四个壮实的警察窜出来，把那人拖走，塞进停在附近的警用奎波里，车身涂着不祥的黑色和灰色，都是警用色。

“那么，”其中一名高个子警察对杰森客气地说，“让我们看看你的证件是什么时候印的。”

杰森说：“我都带在身上好几年了。”他把钱包递了过去，里面装着七张ID卡。

“做笔迹鉴定，”高级警察对下属说，“看是否重叠。”

凯西果然料到了。

“没有，”下属把鉴定用相机挪开，“笔迹没有重叠。但是这张军队服役证明上有电码被刮除的痕迹。此外，刮除手法还非常专业，遗留痕迹极小，必须通过透镜才能看清。”他把便携式透镜的焦距调好，增强光源，杰森那张伪造证件上的每一个斑点都清清楚楚地映在屏幕上。“看见了吗？”

“你退役的时候，”高级警察问杰森，“这张证明上有没有电码？你还记得吗？”两人这时都盯着杰森的脸，等他回答。

见鬼，该说些什么？“我不知道，”杰森说，“我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是——”他差点脱口而出“超微型发射器”，但马上改口，希望警察没有注意到。“什么是电码？”

“就是一个小点，先生。”初级警察提醒他，“你在听我们说吗？你是不是磕药了？我看看，你的药物记录卡上没有记录去年的情况。”

一名很壮实的警察发话了：“这说明证件是真的。不然谁会故意在假证上留下罪证呢？除非脑子烧坏了。”

“一点没错。”杰森说。

“好吧，这不归我们管。”高级警察把杰森的ID卡还给他，“让他去对付药品监察员吧。向前走。”他用警棍把杰森搡出队伍，接着查他身后那些人的ID卡。

“这就结了？”杰森对那名壮实的警察说。他简直不敢相信。不，千万不要流露出这种表情。他对自己说，向前走就是了！

他继续向前走。

他路过一盏路灯坏掉的地方，从阴影里跑出一个人，碰了碰他，是凯西。他瞬间石化，心脏几乎立即停止跳动。“你现在怎么看我？”凯西说，“我为你做的一切，怎么样？”

“很棒。”他简短地回答。

“尽管你羞辱我、遗弃我，我却没有出卖你。”凯西说，“但你要遵守承诺，今晚和我在一起。你明白吗？”

他必须佩服她。她居然埋伏在这个临时检查站旁边，亲眼见证她伪造的证件足以让他通过警察的盘查。如此一来，他俩之间的关系翻转过来：他欠她一个人情。他再也不是那个愤愤不平的牺牲品了。

现在，她完全掌握了话语权。首先是大棒，她随时可以向警察告发他，然后是金元——可以蒙混过关的伪造ID卡。这女孩完全把他捏在手掌心里。他必须承认这一点，对她，也对自己。

“总之你别担心，我能搞定检查站。”凯西把右手举起来，指着衣服的袖口，“这儿有个灰色识警标签，只有他们的广域镜头才能发现。所以我绝不会蠢到被他们抓住。我得说——”

“让它待在那儿吧，”他厉声打断，“我不想听这个。”他快步走开。女孩跟了上来，像只灵巧的小鸟似的。

“想和我回小房子去吗？”凯西问。

“让那个狗窝去死吧。”老子在马利布有一间浮空房，他心想，有八间卧室、六间旋转浴室，四维客厅的天花板望不到尽头。现在，因为一些我无法理解也无力控制的原因，我居然要在这些鬼地方浪费时间。我要去那种下三滥的蜗居。垃圾饭馆，垃圾平方的工作室，垃圾立方的单室廉租房。我干了什么缺德事？难道现在遭报应了？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连我自己都忘了，还是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他心想，什么恶有恶报，狗屁，他早八百年前就学到这一点：从来就没有什么恶有恶报，更不要提什么善有善报。到头来没有一件事是公平的。我不是早就知道这一点了吗？除非我这么些年都白活了。

“你猜我明天购物清单上的第一样东西是什么？”凯西说，“死苍蝇。你知道为什么吗？”

“蛋白质成分很高。”

“没错，但不是这个原因，我又不是自己吃。我每周都会买一袋死苍蝇给比尔，我的乌龟。”

“我没看到什么乌龟。”

“在我的大公寓里。你不会真以为我买死苍蝇是给自己吃的吧？”

“De gustibus non disputandum est。[15]”他说了一句格言。

“让我想想。意思是：口味问题无须争论，对不？”

“对。”他说，“你要吃死苍蝇是你自己的事。”

“比尔吃，他超爱吃。他是一只很普通的小绿龟，不是陆龟或其他品种。你有没有见过他们是怎么吃东西的？装水的钵子里飘着苍蝇，那玩意个头很小，恶心极了。前一秒你还看到它飘着，转眼间，咕噜一声就不见了。已经到乌龟肚子里去了。”她笑了起来，“乌龟正在消化它呢。观察这些你能学到不少东西。”

“能学到什么？”他先发制人，“学到吃东西的时候，要么一口全吞了，要么一点也不沾，反正别只咬一部分？”

“我就是这样想的。”

“你会选哪个，”他问道，“吞了全部，还是啥也不沾？”

“好问题，可我真不知道。这么说吧，我没了杰克，但很可能我压根就不想要他了。时间过去太他妈久了。我猜我还是需要他。但我实际上更需要你。”

杰森说：“我觉得你是那种可以不偏不倚同时爱上两个男人的人。”

“我是这意思吗？”她边走边思考，“我的意思是，那只是理想状态。在现实世界中，你只能尽力靠近那种状态……你明白吗？你能跟得上我的思路吗？”

“我能跟得上，”他说，“而且我完全能想象到你是怎么想的。我在你身边时，你会暂时抛开杰克。当我离开后，杰克又会从心理上重新回到你身边。你是不是每次都这么干？”

“我从来没有抛弃过他。”凯西愤怒地说。接下来一路上，谁也没说话。他们来到大公寓。这也是栋老房子，屋顶上废弃不用的电视天线密密麻麻。凯西在小提包里一阵乱摸，找出钥匙，打开房门。

灯开着。破烂不堪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面朝他们，头发是灰色的，制服也是灰色的。他块头很大，着装整洁，下颌剃得乌青，没有割破皮，没有小粉刺，没有任何瑕疵。他的制服很合身，打扮很得体，平头上的每一根头发都站着，分毫不乱。

凯西支支吾吾地打了声招呼：“麦克纳尔蒂先生。”

大块头男子站起身来，向杰森伸出右手。杰森也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和他握手。

“不是。”大块头男子说，“我不是要跟你握手，是要看你的身份证明，她给你伪造的那些。都拿给我。”

还能说什么呢？杰森无话可说，只好把钱包递了过去。

“就凭你，也想跟我正经握手。”麦克纳尔蒂随手翻看他的证件，“你他妈还是省省吧。”

杰森说：“里面有些证件我都带在身边好几年了。”

“真的吗？”麦克纳尔蒂嘀咕，把钱包和证件都还给杰森。“谁在他身上布置了超微型发射器？你？”他问凯西，“埃迪？”

“埃迪。”凯西说。

“让我们瞧瞧。”麦克纳尔蒂审视着杰森，像是要给他量棺材板儿，“男人，四十来岁，衣着体面，款式时髦，皮鞋名贵……货真价实的真皮皮鞋。我说得对吗，塔夫纳先生？”

“不错，是牛皮的。”杰森说。

“你的证件上说你是音乐家，”麦克纳尔蒂说，“你弹奏乐器？”

“我唱歌。”

麦克纳尔蒂说：“现在就给我们唱一首吧。”

“唱你大爷的。”杰森竭力压抑住火气，把这句话按照他所设定的方式吐出来，不卑不亢。

麦克纳尔蒂转向凯西，说道：“这小子一点也不怕嘛。他知不知道我是谁？”

“知道。”凯西说，“我——我告诉过他。他大概知道。”

“你跟他提过杰克。”麦克纳尔蒂又转向杰森，说道：“没有什么杰克。她以为有，但实际上，那只是她的病态幻象。她丈夫三年前在一场奎波车祸中遇难，连强制劳动营什么样都没见过。”

“杰克还活着。”凯西说。

“你瞧。”麦克纳尔蒂对杰森说，“她对外部世界的总体认知相当正常，但只有这个弯死都绕不过。她解不开这个结。这成了她平衡自己生活的重心。”他耸耸肩。“相信这点也没什么坏处，至少能让她继续活下去。因此，我们也没有试图从精神病治疗的角度来纠正她这个幻象。”

凯西无声地哭了。巨大的泪珠涌出眼眶，滑过脸颊，一滴滴落在衬衣上。这儿和那儿，慢慢有了很多暗色斑点。

“过几天我会亲自和埃迪·普拉西姆谈谈。”麦克纳尔蒂说，“我要知道他为什么在你身上布置超微型发射器。他有预感力，他一定是预感到了什么。”他慎重地说：“你给我记住，你手上的这些伪造证件，它们的信息来源是遍布全球的各大数据中心里的真实文件。这些证件伪造得非常漂亮，但我还想查查它们的原件。你就祈祷原件和你手头的这些假证一样清白和干净吧。”

凯西柔弱地说：“这有必要吗？从统计学上——”

“特事特办。”麦克纳尔蒂说，“我认为值得一查究竟。”

“为什么？”凯西问。

“因为我们认为，你并没有把所有人都交到我们手里。半小时之前，这个塔夫纳居然成功通过了一个临时检查站。我们利用超微型发射器一路跟踪他。他的证件对我来说没太大问题。不过埃迪说——”

“埃迪喝醉了。”凯西说。

“醉了也成，他靠得住。”麦克纳尔蒂忽然笑了。他的微笑，就像一束专业的阳光，透进这间旧屋子。“我们实在是不能完全指望你。”

杰森把军队服役证明抽出来，搓了几下那张小小的4D照片。照片发出声音，有股机械腔：“吃葡萄不吐葡萄皮。”

“这怎么作得了假？”杰森说，“这是我十年前的声音，当时我还是预备役卫兵呢。”

“我不相信，”麦克纳尔蒂抬手看看腕表，“我们还欠你什么吗，纳尔逊小姐？这周的账是不是都清了？”

“清了。”她费劲地说，然后，又用几乎是耳语的声音喃喃地说，“一旦杰克出来了，你们就一丁点儿也指望不上我了。”

“对你而言，”麦克纳尔蒂温和地说，“杰克永远都不会出来了。”他向杰森使了个眼色，杰森也向他回了个眼色。他完全了解麦克纳尔蒂这类人。他们是掠食者，专门利用别人的弱点。凯西那两下子玩弄人的伎俩，没准就是从他还有他那些古怪的同僚那里耳濡目染来的。

他现在开始理解凯西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出卖，对她而言，简直是家常便饭。在这个案例里，她居然没有出卖他，这完全是一个奇迹，他只能相信这是个奇迹，心里混杂着模模糊糊的感激。

我们每个人都会出卖别人，他心想，当我是个名人时，我只不过是被暂时豁免了而已。现在，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必须面对每个普通人都要面对的事实。况且——在我成名之前，我也面对过这个事实，只不过成名后把它压在心底了。因为要相信这一点太过痛苦……以前的我有选择余地，我可以选择不去相信它们。

麦克纳尔蒂将他布满红斑的肥手放在杰森肩膀上，说道：“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杰森问，一边闪身，躲开麦克纳尔蒂先生的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跟当初凯西躲开他的手简直一模一样。原来她早就从世界上的麦克纳尔蒂们那里学会这个动作了。

“你没有任何理由指控他！”凯西紧握双拳，声音嘶哑。

麦克纳尔蒂轻描淡写地说：“我们不会指控他任何事情，我只想记录他的指纹、声纹、脚纹和脑电图。怎么样，塔夫纳先生？”

杰森开口说道：“我最恨纠正警官说的话——”然后他看了一眼凯西，她的脸上满是无声的警告——“特别当他在执行公务时。所以，我去就是。”也许凯西有她的道理，也许警官们把杰森·塔夫纳的名字弄混有它的意义。谁知道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塔夫纳先生’，”麦克纳尔蒂懒洋洋地说着，把杰森朝门口推，“这名字听起来就让人想起沁人的啤酒、温暖的拥抱和畅快的时光，是不是？”他朝凯西扭过头，尖声说：“是不是？”

“塔夫纳先生是个很温暖的男人。”凯西咬紧牙关说道。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麦克纳尔蒂推搡着杰森走在过道上。走到楼梯口时，四面八方传来阵阵洋葱和热辣酱的气味。

469警察分局。大量男人和女人像没头苍蝇一样，有等着进门的，有等着出门的，有等着给信儿的，也有等着别人吩咐下一步该干什么的。麦克纳尔蒂在杰森的西服翻领上别了个彩色标签，只有上帝和警察才知道这玩意有什么含义。

但这小标签显然大有文章，一名穿制服的警官看到他之后，马上从桌后站了起来——房间里列满了办公桌，向他举手示意。

“很好，”警察说，“麦克纳尔蒂督察已经把你的J——2表格填好了一部分。杰森·塔夫纳。地址：藤街2048号。”

麦克纳尔蒂在搞什么鬼？杰森心想，我的住址怎么变成藤街了。然后他意识到，那是凯西的地址。麦克纳尔蒂大概以为他们同居。他把一些简单的信息都填上去了。工作过于卖力，所有警察都这样。删繁就简，这是自然界的法则：一个物体——或生物——会选择两点之间的最短路径。杰森把表格剩下的部分填完。

“把你的手放进那个槽里。”警官指了指一台指纹记录仪。杰森照做了。“现在，脱掉一只鞋，左右都行，袜子也脱了。你可以坐在这儿。”警官把一段桌子往旁边一滑，露出一段开口和一把椅子。

“谢谢。”杰森坐了下来。

脚纹记录完毕后，他又说了一句话：“往那儿走，到右边的小屋子里，拿起那匹马身边的东西吃掉。”这样，声纹记录也有了。之后，他又坐了下来，头上接了好几根线。机器最终吐出了三英尺长的打印纸，上面是他的脑电图。这就算完了，整个测试结束。

麦克纳尔蒂出现在桌边，头顶刺目的日光灯管，胡茬清晰可见，从上唇到下颌，到脖颈。他情绪不错，问道：“塔夫纳先生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警官说：“我们正准备进行全系统档案扫描配比。”

“很好，”麦克纳尔蒂说，“我就在这儿等着，看看结果如何。”

制服警官把杰森先前填好的信息表塞进一个读取装置，摁下相应的按钮。按钮上的字母都是绿色的，且全部大写。杰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注意到了这些细节。

一份复印文件从一张超长的桌子上的传送口吐了出来，滑落在一个金属筐中。

“杰森·塔夫纳，”制服警官边看文件边说，“怀俄明州凯默勒人氏，年龄三十九，柴油机技工。”他瞥了眼照片。“照片是十五年前拍的。”

“有犯罪记录吗？”麦克纳尔蒂问道。

“没捅过任何娄子。”制服警官说。

“警察数据系统里没有其他名叫杰森·塔夫纳的人了？”麦克纳尔蒂又问。制服警官摁下一个黄色按钮，摇了摇头。“好吧，那就是他了。”麦克纳尔蒂打量杰森，“你看上去可不像什么柴油机技工嘛。”

“我早就不干那个了。”杰森说，“我现在做销售，推销农场机械。你想要一张我的名片吗？”杰森作势要从上衣右口袋里掏东西，唬他罢了。麦克纳尔蒂果然摇了摇头。也就这样了：按他们一贯的官僚作风，警察把别人的档案安到了他头上，然后又匆匆忙忙地得出结论，了结了此事。

杰森心想，感谢上帝，这个复杂的遍布整颗星球的庞大系统有一个天生的弱点：机器太多。从督查开始就有问题，一直到田纳西孟菲斯的警察数据库。就算输入我的指纹、脚纹、声纹，甚至脑电图，他们也不一定一下子就能得出正确的结果。现在不行，我档案里的那点资料也不够。

“需要把他的档案入卷宗吗？”制服警官问。

“为什么？”麦克纳尔蒂道，“难道就因为他当过柴油机技工？”他轻拍杰森的后背。“你可以回家了，塔夫纳先生。回到你的娃娃脸小甜心身边去吧，你的小雏儿。”他歪嘴笑了笑，转身回到办公室里忧虑和困惑的男男女女们当中。

“你可以走了，先生。”制服警官对杰森说。

杰森点点头，走出469警察分局的大门，走进夜幕中的大街，回到自由和自决的人们中间。

杰森心想，他们迟早会抓住我的，他们会核对精准信息。不过，既然他们连照片都是十五年前更新的，也许脑电图和声纹信息也是十五年前的。

但指纹和脚纹是永远不会变的。

话说回来，没准他们已经把那张传真纸扔进碎纸机了。如此，这件事就算了结了。或者最多把刚才录下来的精准信息传给孟菲斯，让他们更新我的——算是我的吧——永久档案。准确地说，是技工杰森·塔夫纳的档案。

感谢你祖宗八辈子，杰森·塔夫纳，柴油机技工，你小子从没犯过法，也从没在条子和卫兵那儿惹过什么事。你真是个好人。

一架警用飞车在杰森头顶停住，红色的探照灯不停闪烁，扩音器中传来喊声：“杰森·塔夫纳先生，马上回到469警察分局。这是警方命令。杰森·塔夫纳先生——”咆哮声一直在持续，杰森愣在马路上。他们已然发现事情不对头了，根本用不着几周，几天，几小时，只要几分钟。

他回到警察分局，爬了多段台阶，穿过光感门，身边仍是摩肩接踵的不幸人群。他来到先前处理他的问题的制服警官那儿，旁边还站着麦克纳尔蒂。他俩都皱着眉，正在商量什么事情。

“瞧，”麦克纳尔蒂瞅了他一眼，“咱们的塔夫纳先生回来了。塔夫纳先生，你回来有何贵干呢？”

“局里的飞行巡逻——”他刚要解释，麦克纳尔蒂打断话头。

“那是未经授权的。我们只不过发布了一个APB[16]，有些街道的片警就擅自提升了通缉级别，连飞车都开了出来。既然你人都来了——”麦克纳尔蒂把手里的档案转了个方向，好让杰森看见照片，“这就是你十五年前的模样？”

“差不离。”杰森看到照片上的人面色蜡黄，喉结暴凸，牙齿参差，眼睛也不大好使，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玉米黄的头发拳曲着，两只大招风耳十分显眼。

“你做过整形手术。”麦克纳尔蒂说。

杰森道：“没错。”

“为什么？”

杰森回道：“谁愿意长成那副德行？”

“难怪现在的你既英俊又高贵，”麦克纳尔蒂说，“仪表堂堂，而且——”他想找一个合适的词。“居高临下。实在很难想象，整容手术能把人的气质也改变这么多。”他把食指摁在那张十五年前的照片上。“要让你的气质改变这么多，”他友好地拍了拍杰森的手臂，“问题是，你从哪儿弄来的钱去整容？”

麦克纳尔蒂发表见解时，杰森一目十行，快速浏览了眼前的档案资料。杰森·塔夫纳生于伊利诺伊州西塞罗城，父亲是六角转头机床操作员，祖父拥有一家零售连锁店，经营农场机械。幸亏有这点时间，他已经想好了怎么跟麦克纳尔蒂把谎扯圆。

“慢风给我的，”杰森说，“抱歉，我一直都记得这个名字。我都忘了，可不是人人都知道这外号。”他的专业技能此时派上了用场。“慢风是我爷爷，他不缺钱，我又是他的心头肉。你看，我是家里的独苗。”

麦克纳尔蒂仔细翻阅档案，点点头。

“我那时候看上去就是一名农村来的憨子。”杰森说，“那就是我，一片干草屑。我最多也只能修修柴油机。可我不满足。所以我拿着慢风给我的钱去了芝加哥——”

“没问题，”麦克纳尔蒂又点了点头，“全都对得上。我们知道，这种伤筋动骨的整容手术也是可行的，而且费用并没有昂贵到离谱的程度。不过，通常来说，只有非人，或那些从劳动营里逃出来的囚犯，才会做这种手术。我们监视着所有的移植商店，我们称整容店叫移植商店。”

“我也是没办法，你看我以前那么丑。”杰森说。

麦克纳尔蒂从喉咙深处发出闷笑。“你的确丑得很，塔夫纳先生。没问题，多有打扰喽。你去吧。”他手一挥，杰森抬腿就走，准备穿越警局的人群。“噢！”麦克纳尔蒂突然喊了一声，向他招手，“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顿时淹没在人群的噪声中，杰森没听见他说了什么，感到心脏像是结了冰，转身走了回来。

一旦他们盯牢你，杰森意识到，就永远不会把档案袋封上。你再也无法隐遁到自己的小天地中去。最要紧的是，绝对不要引起他们的注意。但现在已经晚了。

他感到一阵绝望，问麦克纳尔蒂：“又怎么了？”他们是在和他玩游戏，踩碎他的意志。他完全能从肉体层面感到心脏、血液，乃至所有重要器官，都在战栗。就算是生理水平远超常人的六型，也受不了这样的折磨。

麦克纳尔蒂伸出手来。“你的身份证明，我要送去实验室。如果没有问题，我后天就还给你。”

杰森抗议：“要是我遇到临时检查——”

“我们会给你一张警用通行证。”麦克纳尔蒂向右边一名大腹便便的老警官点点头，“给他拍张4D照片，准备一份空白通行证。”

“遵命，督察。”痴肥老汉伸出他的猪手，打开一台摄像设备。

十分钟后，杰森·塔夫纳回到大街上。夜晚的路上已经空空荡荡，他的兜里揣着货真价实的警用通行证。这家伙比凯西给他伪造的任何证件都来得有用……只有一点不好，这张通行证的有效期只有一周。但也够了。

他至少有一周的时间不用东躲西藏。之后的事情只能再议。

他刚刚完成了一件奇迹之举：用一叠伪造ID卡换来一张如假包换的警用通行证。他借着街灯的光，看到通行证上刻着有效期的全息数字，写着“7”……不过“7”左右还有空间再写一个数字。他完全可以找到凯西，让她改成“75”或“97”，怎么简单怎么弄。

然而他又想起来，一旦实验室发现ID卡是伪造的，他手里的通行证上的号码、他的姓名和照片，就会马上传到这个星球上所有的警察检查站。

不过在这之前，他至少是安全的。

【注释】

[1] 《流吧！我的眼泪》是文艺复兴时期的英国音乐家约翰·道兰作词并谱曲的一首歌，在十七世纪广为传颂，近世亦多有歌手翻唱。此处为歌词第一段。菲利普·迪克还曾用杰克·道兰作为笔名发表过小说。

[2] 作者虚构的一种陆空两用载具。

[3] 美术总监和节目总监。

[4] 美国全国广播公司，于1926年由美国无线电公司（RCA）成立，是全美三大商业电视广播之一。

[5] 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成立于1927年，是全美三大商业电视广播之一。

[6] 一种伏特加和橙汁混合的鸡尾酒。

[7] 1966版《芬尼根的守灵夜》电影的导演并不叫这个名字，疑为作者杜撰。

[8] 多梅尼科·斯卡拉蒂（1685——1757），意大利作曲家。

[9] Mother Fucker，英语中十分常见的脏话俚语。

[10] Celebrity Fucker的简称，凯西在活用上文的MF。

[11] 《星际迷航》系列的男主角，是“进取号”星舰舰长。《星际迷航》电视剧于1966年首播，电影版《无限太空》在1979年首映。

[12] 这是作者虚构的演员，现实中的电影版柯克船长分别由威廉·夏特纳和克里斯·派恩饰演。

[13] 产自巴尔的摩的一种药，治疗心痛、胃酸和消化不良。

[14] Feminine Deodorant Spray，女用除臭喷剂。

[15] 这是拉丁语中的一句格言，意思是：品位这件事太具有主观性了，你无法从客观角度判断其是对是错。

[16] 全方位立体通缉。

第二部

头顶的星光，如今在何方！

漫漫长夜，暗夜漫长，

叹此生未料，不堪绝望。

旭日方升，照破万段愁肠。

七

夜幕尚早，灰雾缭绕，水泥马路尚未卷来接踵纷至的晚间人流。警察将军费利克斯·巴克曼将他那艘豪华公务奎波停在洛杉矶警察学院的楼顶上。他坐了一会儿，看看晚报（独此一份）上的头条报道，然后把报纸小心叠好，放在车的后排座上，打开车门走了出来。

在他身后，几无动静，上一批值班的人刚走，下一批还没到。

他喜欢这个时刻，这座巨大的建筑，此刻仿佛为他一人所有。“夜沉沉大地莽莽，我独怆于斯。”他念叨的是托马斯·格雷的诗作《墓畔挽歌》，从儿时起，他就十分热爱这首诗。

他将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是把高阶钥匙。他开门走进快速升降梯，转眼间已降到十四楼。他大部分成人时光就耗在这儿。

办公室里是成排的桌椅，空无一人。几乎空无一人。房间角落里坐着一名警官，正抱着头，痛苦地对付着眼前的报告。咖啡机前，有名女警员捧着迪克西纸杯[1]，正在啜饮。

“晚上好。”巴克曼向她打招呼。他不认识这位女警员，但有什么关系呢？反正这栋大楼里的所有人都认识他。

“晚上好，巴克曼先生。”她下意识地肃然昂首，仿佛在立正。

“累了吧。”巴克曼说。

“先生，您的意思是？”

“回家去吧。”他走开了，路过房间尾部的一排桌子。这些方方正正的灰色桌子，是这个星球警察分部的办公区。

大部分桌子上都很干净，警官们在下班前基本处理完了手头的工作。然而，在三十七号桌子上，却散落着几页纸。巴克曼敢肯定，某警官加班加到很晚。他弯腰去看桌上的铭牌。

督察麦克纳尔蒂。果然是他，警察学院速成生，主意很多，见风使舵……巴克曼笑了，他坐进旋转椅，拿起那几页纸。

塔夫纳，杰森。代号蔚蓝。

是份来自警察系统深窖里的复印档案。好奇心过盛——体重也超标的麦克纳尔蒂督察把它从无人问津的地方调了出来，并在空白地儿用铅笔写了句旁注：“塔夫纳不存在。”

他心想，奇了，开始翻阅每一页内容。

“晚上好，巴克曼先生。”是助手赫伯特·迈米，年轻有为，锋芒毕露，便服总是很合身：他和巴克曼一样，非常看重这一点。

“麦克纳尔蒂的案子，主角好像是个不存在的人。”巴克曼说。

“他在哪个分区不存在呢？”迈米问，然后，他俩都笑了起来。他们都不待见麦克纳尔蒂，不过，灰装警察离不开他这类人。只要麦克纳尔蒂们还没爬得太高，高到可以影响政策制定，问题就不大。好在此类事情并不常见，至少，在他的“关怀”下，是不可能的。

调查对象使用假名杰森·塔夫纳。核实资料时，调出一份怀俄明州凯默勒档案，是同名同姓的柴油机技工。对象坚称这就是他本人，并自称曾做过整容手术。ID卡片显示他是杰森·塔夫纳，但实际上没有相应档案与之吻合。

巴克曼心想，有点意思。他翻看麦克纳尔蒂的记录。这个人根本没有任何档案。记录最后一段：

调查对象着装高调，表明他很有钱，也许他曾运用影响力将其档案完全调出数据库。经调查发现，他和凯西·纳尔逊关系不一般，后者是本地警方线人。她是否知道调查对象的底细？她曾故意为他隐瞒身份，不过线人1659BD在对象身上藏了超微型发射器。调查对象当前正在出租车上，当前地点位于空域N8823B，目的地向东，拉斯韦加斯方向。跟踪时间截至学院时间11月4号晚上10点整，下一次跟踪报道预计在学院时间下午2点40分。

凯西·纳尔逊。巴克曼见过她一面，那还是在给警察新线人做指导讲座的时候。她只出卖不喜欢的人。不知什么原因，他私下对她钦佩得很。说到底，要不是他直接干涉，这孩子早在1982年4月8日就给送进不列颠哥伦比亚的强制劳动营了。

巴克曼对赫伯特·迈米说：“给我接麦克纳尔蒂。我想跟他谈谈。”

过了一小会儿，迈米把设备递给巴克曼。麦克纳尔蒂的脸出现在一小块灰色屏幕上，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人显得很小很邋遢，他身后的客厅也是如此。

“您好，巴克曼先生。”麦克纳尔蒂开始集中注意力，表情迅疾变得高度专注。尽管还是非常疲倦，且好像故意在隐藏什么，但麦克纳尔蒂完全知道在上司面前应该如何举止得体。

巴克曼说：“给我简单说说杰森·塔夫纳的案件。光看你这些注释，我拼不成片。”

“调查对象住在大眼街453号旅馆。他主动与埃迪，代号1659BD的警方线人接触，并让埃迪带他去找ID卡伪造人。埃迪在他身上布置了超微型发射器，并将其带往代号为1980CC的线人凯西处。”

“凯西·纳尔逊。”巴克曼说。

“没错，先生。很明显，凯西为他制作了一整套顶尖水准的专业ID卡。我把它们送进预检实验室，报告称这些卡足以乱真。她这么干一定是真心想让他脱身。”

“你联络了凯西·纳尔逊？”

“两人在她屋子里时，让我给撞见了。他们都拒绝与我合作。我检查了调查对象的ID卡，不过——”

“卡看起来像真的。”巴克曼打断他。

“是的，先生。”

“你仍然认为自己仅凭肉眼就能分辨ID卡的真伪。”

“是的，巴克曼先生。他在马路上遇到临时检查站，那些证件的质量确实好到让他可以安然通过。”

“他还真够幸运的。”

麦克纳尔蒂犹豫地说：“我扣留了他所有的ID卡，给他办了一张可以撤销的警用通行证，然后将他带到469警察分局，我在那儿有间办公室。我把他的档案调了出来，呃，实际上是杰森·塔夫纳的档案。对象长篇大论地解释了整容始末，听起来很合理，所以我们就放了他。不对，等一下，我没那么早给他办警用通行证，其实——”

“行了，”巴克曼打断他，“你就直接说他犯了什么事？他是谁？”

“我们正通过超微型发射器跟踪他，也试图从数据库中调出有关档案材料。可是，就像我在旁注里写的，我认为调查对象一定是通过某种方法，把所有原始材料从每一个中央数据库里都取走了。找遍了也没有。这可是连小学生都知道的道理，世上每个人都有档案，不可能有人没有档案。这是法律，不可能有例外。”

“可现在出现了例外。”巴克曼说。

“我明白，巴克曼先生。可是，要是哪份档案找不着了，那一定有其原因。不可能正好不存在这份档案，只可能是被人扒了。”

“‘扒了’。”巴克曼觉得很滑稽。

“偷了，盗了。”麦克纳尔蒂显得很窘，“我也才刚刚开始调查此事，巴克曼先生。二十四小时之内我会得到更多情报。见鬼，我们想什么时候抓他都成。这不是问题关键。他就是个暴发户而已，钱多到能把档案弄出来——”

“那好，”巴克曼说，“去睡觉吧。”他挂断电话，站了一会儿，然后朝私人办公室走去，边走边思量着。

在他的大办公室里，他的妹妹艾丽斯躺在沙发上。她穿一条紧身黑裤，上装是男式皮衬衫，脖子上挂着熟铁搭扣项链，吊着耳环。费利克斯·巴克曼没有一样看了顺眼。她睡着了，而且毫无疑问，刚磕过药。像往常一样，她想办法搞到了钥匙。

“该死的。”他对她说道，顺手把办公室的门关牢，趁赫伯特·迈米还没瞧见她。

他把荧光灯打开。艾丽斯在梦里翻了下身，那张猫咪脸遽然拧了起来，眉头搅成愤怒的一团。她伸出右手，向头顶骤然亮起的灯光抓过去。

巴克曼抓住她的双肩，把她从沙发上拽了起来，让她坐正。她紧绷的肌肉让他感到很不舒服。“这次又是什么东西？”他问道，“特马琳？”

“不是。”她含含糊糊地说，“六磷酸酯，亚硫酸氢盐。未切割。皮下注射。”她睁开苍白的大眼睛看着他，目光里充满了不驯的怒气。

巴克曼质问：“你他妈老往这里跑干吗？”她只要恋物癖严重发作或磕药磕高了，或兼而有之，就会不请自来。他不知道为什么，她也从来不说。上一次她来的时候，也说得不明不白，嘟囔什么“飓风眼”，说只有待在警察学院领导的办公室里才能感到安全。就因为她哥哥是堂堂的警察将军。

“恋物狂。”他气到不行，厉声说，“我们每天都要处理一百个你这样的货色，附带一百件皮衣、一百条金属项链和一百根假阳具。上帝啊。”他站在那儿，能听到自己很重的喘气声，浑身都在颤抖。

艾丽斯打了个呵欠，从沙发上滑了下来。她站直身子，张开修长的双臂，伸了个懒腰。“真高兴是晚上了。”她心情欢悦，眼睛紧闭，“现在，我能回家上床睡觉了。”

“你打算怎么离开这儿？”他问道。可他是明知故问，哪次不是老一套呢？在北办公室的尽头，有一条专门运送隔离政治犯的升降管道，直通屋顶的奎波停车场。艾丽斯来去都走这条路，她手里攥着钥匙呢。“总有一天，”他阴沉沉地说，“这条管道会突然启用，一名军官当场将你抓个正着。”

“他能怎么着我？”她摩挲着他灰色的短发，“让我在高潮中痛悔前程吗？您说呢，先生？”

“不管是谁，只要看到你那张自以为是的脸——”

“他们知道我是你妹妹。”

巴克曼厉声说：“就是因为你不管大事小事，或者没他妈屁事都往这儿跑，他们才知道。”

艾丽斯把膝盖顶在身旁的桌边上，严肃地望着他：“还真惹毛你了。”

“是惹毛我了。”

“我来这里，影响你仕途了。”

“你不可能影响到我的仕途。”巴克曼说，“除了国家总监，在我之上只有五个人。他们知道你的存在，而且全都不可能借题发挥。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随即，他冲出北办公室，穿过晦暗的走廊，走进一个更大的套间，他在这里处理大部分的日常工作。他连看都不想看她一眼。

“可你刚才还是很小心地把门关紧喽。”艾丽斯闲庭信步地跟了进来，说道，“这样一来，那位赫伯特·布莱米，还是迈米，迈恩米，管他什么米，就看不见我了。”

“你——”巴克曼说，“自然男性没人看你顺眼。”

“迈米是自然男性？你怎么知道的？你操过他吗？”

“你要是不马上滚出去，”他隔着两张桌子，平静地对她说，“我就崩了你。看在上帝的分上，别逼我。”

她耸耸肩——肩膀肌肉很发达，笑了。

“自从做完脑部手术后，”他责难地说，“你天不怕地不怕。你恶意将你的整个人类部分系统去除了。你现在只是一个——”他突然卡词了。只要在艾丽斯面前，他的语言能力就会瞬间退化，以至于会突然出现语言表达障碍。“你——”他说这话的时候几乎快窒息了，“你完全成了一个反射机器，就像实验里的老鼠一样[2]，完全沉迷于纯粹的快感享受。为了不停刺激脑子里的快感中枢，只要还在清醒状态，你就会以每小时五千次的频率，疯狂地按那个刺激开关。唯一让我无法理解的是，你怎么会舍得花时间睡觉？你为什么不一天二十四小时分分秒秒都在按开关呢？”

他在等她的反应，但艾丽斯没说什么。

“有一天，”他说，“我们当中有一个会先死。”

“哦？”她挑起一条绿娥眉。

“我们其中一个，”巴克曼说，“会比另一个长寿，活下来的那个才会快乐地生活。”

大桌子上的警用电话铃响了起来。巴克曼下意识地拿起话筒。屏幕上闪出麦克纳尔蒂乱糟糟的脸，他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很抱歉打扰您，巴克曼将军。我刚刚接到一位手下的电话。奥马哈方面没有任何与杰森·塔夫纳相关的出生记录。”

巴克曼很有耐心：“那么，这是个化名。”

“我们取过他的指纹、声纹、脚纹和脑电图，全部送到底特律的中央一号数据库中心。结果完全没有对应。无论是指纹、声纹、脚纹还是脑电图，都没法在这个地球上的任何一个数据库里找到相匹配的数据。”麦克纳尔蒂猛地挺直脖子，难为情地下了结论，“杰森·塔夫纳不存在。”

八

杰森·塔夫纳此时不想回头找凯西，也绝不愿再给希瑟·哈特打电话。他摸了摸上口袋，还有钱，而且还多了张警用通行证。现在，他可以去任何地方。有了这张通行证，整颗星球上没有他去不了的地方。至少，在他们发布全面通缉之前，他可以随便去哪儿，包括南太平洋上那些未开化但仍能让人接受的奇特小岛。在那种丛林密布、蚊虫肆虐之地，他们就算真要搜捕他，也得费上好几个月的时间。更何况，他手里的钱还足以让他再挪到另一个这样的开阔地儿。

他很清楚自己手里有三张牌：钞票、外表和个性。还有第四张牌：作为六型活了四十二年的人生经验。

一个落脚点。

不过，他心想，要是租套公寓，按照法律要求，管理人员会采集我的指纹，这些指纹会立即传到警察数据中心……如此一来，一旦警察们发现我的ID卡都是伪造的，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找到我。这样不成。

他意识到，自己真正需要的，是找个人，且对方已经有一套公寓挂在名下，有合法的指纹数据。

这就意味着得再找个女孩。

到哪儿去找这样的女孩呢？他心中自问，答案也同时浮现出来：去最高级的鸡尾酒酒吧。女人就爱往这种地方扎堆。她们打扮得光鲜亮丽，欣赏三人组合演奏不入流的爵士乐，乐手最好都是黑人。

我穿得够气派吗？在巨大的AAMCO[3]广告牌下，透过红白相间的稳定光源，他审视着身上的衣着。算不上是他最好的衣服，但也不错了，除了有点皱。不过，在鸡尾酒酒吧那种昏暗的环境中，谁会注意到呢？

他招手打了辆车。现在，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飞过城市上流区。这才是他熟悉的世界，至少是最近几年他飞黄腾达，爬到事业巅峰后所归属的世界。

他心想，我得找家去过的、人头很熟的俱乐部。我得认识他们的领班、存衣小妹、卖花小妹……除非他们和我一样，也发生了奇怪的变化。

不过，到目前为止，所有迹象都表明，除了他自己以外，一切都很正常。这是他的境遇。不是大家的。

里诺[4]郡悦大酒店蓝狐狸酒吧。他在那儿演过好几场，对酒吧布局了如指掌，那些服务人员更是和他熟得不得了。

他对出租车说：“里诺。”

出租车立即向下俯冲，朝右急转弯，在空中画出一道美丽的弧线。他整个身体都在享受这个过程。出租车开始提速，进入一条空闲的飞行走廊，速度上限估计达到了每小时一千二百英里。

“我想打个电话。”杰森说。

左手边的车门上自动打开一个暗格，一部可视电话升了起来，话机和话绳都是很华丽的巴洛克风格。

他还记得蓝狐狸酒吧的电话，拨通后，先是听到咔嗒声，然后是一个成年男子的声音：“蓝狐狸酒吧，弗雷迪·脑积水今晚有两场表演，分别在八点和十二点。三十美元包含全部费用。观看表演时，有女郎提供服务。为您效劳？”

“你是老好人激皮·迈克吗？”杰森说，“是老好人激皮·迈克本人在说话？”

“是的，我当然是。”一本正经的语调放松了不少，“请问，您老是哪位？”传来一阵热情的笑声。

杰森深深吸了口气，说道：“我是杰森·塔夫纳。”

“我很抱歉，塔夫纳先生。”激皮·迈克听上去充满困惑，“此时此刻，我不能——”

“毕竟很久没去了。”杰森打断他，“你能给我订张桌子吗？对着酒吧前头——”

“蓝狐狸酒吧客满了，塔夫纳先生。”激皮·迈克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厚重，“我非常抱歉。”

“一张桌子也没了？”杰森问，“什么价位的都没了？”

“抱歉，塔夫纳先生，一张也没了。”他的声音渐渐消失在极远的地方，“两周后再打给我们吧。”老好人激皮·迈克挂了电话。

沉默。

去他妈的耶稣基督，杰森心说。“老天，”他大声喊道，“该杀的老天。”他不由得咬紧牙关，牙龈的三叉神经传出一波波痛感。

“老大，有何新指示？”出租车发出单调的询问声。

“拉斯韦加斯。”杰森愤愤地说。我得试试德雷克武装酒店的内利耶·梅尔巴酒吧。有阵子希瑟·哈特在瑞典，跟人谈情说爱正欢，那段时间他在这家酒吧可交了不少桃花运。这地方有不少上流社会的妞儿出没，她们好赌，乐饮，爱看艺人表演，钓他们上手。既然蓝狐狸酒吧——以及其他类似的地方——都对他关上大门，为何不试试这地方呢？退一万步说，他又有什么可损失的呢？

半小时后，出租车停靠在德雷克武装酒店楼顶的停机坪上。晚间寒风瑟瑟，杰森冻得发抖。很快，他走上皇室地毯，穿过大厅，走进内利耶·梅尔巴酒吧，里面暖光摇曳。

七点半刚到，他瞥了眼节目单，第一场秀马上开始。弗雷迪·脑积水也会来这儿表演，不过演出时间很短，价格也没那么贵。他没准还记得我，杰森心想，也可能不认得了。既然连希瑟·哈特都认不出我，这世界上恐怕也不会再有人能叫出我的名字了。所以，还是趁早死了这份心吧。

吧台前只有一把椅子还空着，他坐了上去。过了老半天，男招待才注意到他。他点了苏格兰威士忌兑蜂蜜。一小块黄油浮在酒中。

“一共是三美金。”招待说。

“记在我——”杰森马上意识到说错了，他掏了五块钱。

随后，他注意到了她。

和他隔着好几把椅子。他们曾经有过一段故事，他有些年头没见到她了。虽然年纪大了很多，但她的身材还是保养得很好。露丝·雷。有缘千里来相会。

露丝·雷有个特点：她很聪明，从不会让自己的皮肤晒太多阳光。没有什么比阳光更能加速女人皮肤的衰老，这道理可没几个女人明白。在露丝·雷这样的年纪——杰森估计她现在三十八九岁，阳光会让她的皮肤像起皱的皮革一样粗糙。

另一方面，她穿得很得体。衣着很好地衬托了她那完美的身材。真希望岁月能放过她的脸庞……好在她的长发依然乌黑秀丽，清爽地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眼帘上的人工睫毛扑闪，脸颊上的紫色条纹发出辉光，仿佛曾在幻境中被老虎的厉爪摸过。

在他记忆里，露丝从未难看过。此时她未戴眼镜，身穿一袭莎丽，色彩炫目，赤着脚，跟过去一样，她把高跟鞋不知踢哪儿去了。露丝·雷，他咀嚼这个名字。自己缝制衣服。有外人的场合，从不戴双光眼镜……我不算外人。她如今还在读“每月一书”吗？她仍对那些无聊小说乐此不疲吗？她喜欢那些以普通而又怪异的中西部小城镇为背景的小说，主题是性罪恶，怎么看也看不够。

这是关于露丝·雷的另一个事实：她从未停止过对性爱的渴求。他记得有一年，不包括他在内，她和六十个男人上过床。在这个纪录还没到达顶峰时，他就趁早抽身了。

此外，她一直以来都很欣赏他的音乐。露丝·雷偏好性感歌唱家、流行民谣，以及甜得发腻的弦乐。有阵子她在纽约的寓所里装了巨大的音响系统，时不时就去闭关，以方便三明治和毫无营养的冒牌冷冻黏滑饮料为生。她能连续四十八小时不停顿地听紫人弦乐的大碟，一张接一张。他向来憎恶这个乐队。

她的这些口味实在是把他给惊到了。因此，对于自己居然是她最爱的歌唱家之一这个事实，他一直感到耿耿。她这种畸形而混搭的音乐品味，他多年来都无法理解。

还记得她哪些事情呢？每天早上几汤勺黄油状维生素E。奇怪的是，这东西竟然对她产生了作用：每一汤勺都让她的性欲有所增强。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欲望。

他还记得她讨厌动物。这令他联想起凯西和她的猫多梅尼科。露丝和凯西绝对合不来，他心说，不过这又有何干呢？她们永远都不可能见面。

他从椅子上滑下来，端着酒杯，沿着吧台漫步到露丝·雷身边。他并不指望此刻她能认出自己来，虽然她曾一度觉得他魅力难挡……有些事是永远不会变的，在判断和抓住性爱机会这方面，无人能与露丝匹敌。

“嗨。”他打招呼。

露丝·雷抬起头端详他，眼神迷惑，多半是因为没戴眼镜。“嗨，”她用粗哑的波旁威士忌嗓音问道，“你是谁？”

杰森说：“我们几年前在纽约见过。我在《幽灵宝勒》里跑过龙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当时负责剧组的服装。”

“《幽灵宝勒》啊，”露丝·雷继续哑着嗓子说，“另一个时代里一帮同性恋海盗搞起来的剧。”她笑了起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她的乳房被胸罩的钢圈托起来，暴露在外面，微微晃动。

“杰森·塔夫纳。”他回答。

“你记得我的名字吗？”

“哦，当然。”他说，“露丝·雷。”

“现在是露丝·戈门。”她哑声说，“坐吧。”她环顾四周，发现没有空椅子了。“去那边的桌子吧。”她非常小心地从椅子上下来，往空桌子那边走去。杰森拉着她的胳膊，领着她往前走。过了一会儿，经过一小段艰难的导航，杰森总算和她安顿到了桌边，紧挨着坐在一起。

“你从头到脚都那么美——”他开始拍她马屁，但她粗暴地打断了他。

“我老了，”她哑声说，“我已经三十九了。”

“一点也不老，”杰森说，“我都四十二了。”

“男人四十一枝花，女人四十豆腐渣。”她眼神迷离地盯着手中的半杯马提尼，“你知道鲍勃是干什么的吗？鲍勃·戈门？他是个养狗的，专门养那种高大威猛、吠声震天、毛发很长、耀武扬威的品种。最后都成了冻肉，摞在冰箱里。”她忧郁地抿了口马提尼。忽然，她的脸上泛起一片潮红，转向他说道：“你看上去没有四十二，你看上去正当年！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你应该去拍电视，或者拍电影。”

杰森回答得谨慎：“我上过电视。一点点。”

“噢，对，《幽灵宝勒》之流。”她点点头，“唉，往事如烟，你我都算是失意之人。”

“说得好，我先喝一口。”真讽刺，他心想，自己竟真的有点陶醉了。他呷了口威士忌兑蜂蜜，那块黄油已经溶了。

“我肯定记得你。”露丝·雷说，“你是不是给我看过一张蓝图，太平洋某小岛上的一栋别墅，离澳大利亚有千里之遥，那人是你吗？”

“当然是我。”他撒谎。

“你好像还开着一辆劳斯飞船。”

“一点没错。”这倒是实话。

露丝·雷笑了。“你知道我在这儿做什么吗？你有没有一丁点线索？我在这儿是为了看见，为了遇上弗雷迪·脑积水。我爱上他了。”她低沉的笑声，让他想起过去的时光。“我一直在给他寄便条，上面写着‘我爱你’，他也用便条打发我，上面是打印的话：‘我不想和你纠缠，我自己的事已经够麻烦了。’”她又笑了，干了杯中的酒。

“再来一杯？”杰森举杯。

“不了。”露丝·雷摇头，“我已经不那样喝酒了。有阵子——”她打住话头，脸上现出痛苦的表情——“我猜你大概从未经历过这种事情。我真的不这么认为，瞧你的外表。”

“有阵子怎么了？”

露丝·雷摩挲手里的杯子。“我酗酒无度，从早上九点开始喝。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吗？是让我变得更老。我看上去有五十岁。醉生梦死。你怕什么，什么就来找你。你一酗酒它就找上门来了。在我看来，酗酒是人生最大的敌人。你同意吗？”

“我不是很肯定。”杰森说，“我觉得人生中有比酗酒恶劣得多的敌人。”

“我猜是吧。比如强制劳动营。你知道吗，去年他们还打算把我送进去。我有阵子的确过得很衰，囊中羞涩——那时候还不认识鲍勃·戈门——我在一家储蓄贷款公司上班。有天我收到一笔存款，三四张五十美元的票子。”她沉默了一会，像在反省，“最后，我吞了这些钱，把存款单和信封都塞进了碎纸机。但末了他们还是抓住了我。这是诱捕，是一个圈套。”

“喔。”他说。

“不过——你看，我和老板的关系还不赖。条子想逮捕我，把我送进强制劳动营，乔治亚州那个。要是去了那儿，我铁定要被乡下人轮奸致死。还好他保护了我。我至今都不明白他具体是怎么运作这件事的，反正最后我逃过了这一劫。我欠这个人很多，可之后再没见到过他。总是这样，你永远无法再见到那些真正爱你、帮助你的人，反倒总和陌生人纠缠不清。”

“你把我当陌生人吗？”杰森问道。他心里其实在想，我还记得一件事，露丝·雷，你总是住叫人咋舌的豪华公寓。不管你和谁结婚，你都绝不会亏待自己。

露丝·雷看他的眼神带着责问。“没有。我把你当朋友。”

“谢谢。”他伸出手掌，将她干燥的手握在掌心，握了一秒钟，然后马上在最恰当的时刻放了手。

九

露丝·雷的公寓把杰森·塔夫纳完全震住了，实在太奢华。他估摸这栋公寓每天的开销至少有四百美金。鲍勃·戈门的财务状况一定相当好。要么也曾经好过。

“你其实不用买第五杯Vat 69[5]。”露丝把他俩的外套都放进壁橱，壁橱的门是自动的。“我已经有顺风威士忌和海勒姆·步行者波旁酒——”

自从上次和他上床以来，她还真学了不少东西：不是盖的。他浑身赤裸，躺在水床的毯子上，摩挲着鼻头上的一个小粉刺。露丝·雷，或者说是露丝·戈门太太，坐在地毯上，抽着长红烟。两人好一阵子没怎么说话。房间里变得很安静，杰森心想，和我一样，都被抽干了。他暗暗揣摩，不是有一条热力学原理说热量守恒吗？你不能凭空消耗热量，你只是转移它们。嗯，可是还有熵呢。

他很确定，他能感受到身上熵的重量。我将自己泄入真空。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凡是卸去的，就不会还原回来。他心想，一点不错，我能确定这就是热力学定律之一。

“你家里有百科全书机器吗？”他问那女人。

“见鬼，怎么可能？”她果干一样的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说像果干一样，有点过分了，他收回这个成见。最后他决定用“风化”来形容她的脸，这个词更绝。

“你在想什么呢？”他问她。

“你告诉我你在想什么。”露丝说，“你那个超级绝密阿尔法知觉型大脑袋瓜在想什么呢？”

“你还记得那个名叫莫妮卡·巴夫的女孩吗？”杰森问她。

“‘记得’她！有整整六年，莫妮卡·巴夫可是我小姑子啊。整整六年她都没洗过一次头。黑棕色的头发跟狗毛一样，脏兮兮的缠在一起，垂下来遮住苍白的脸，挂在她那污垢成片的短脖子上。”

“我没想到你这么厌恶她。”

“杰森，她很爱偷，恶习难改。你要是把钱包随手放在哪儿，她会把你偷个一干二净。我说的可不光是钞票，连硬币都给你偷了。她的脑子像喜鹊，说起话来却是一副乌鸦嗓。感谢上帝，听她唠叨的机会不多。你知不知道，这个小女人有时候一连六七天，最厉害那次一连八天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蜷缩在房角，像只断了脚的蜘蛛，漫不经心地弹几下她那把五美元的破吉他，连和弦都没花心思学过。不过我也承认，如果你好蓬头垢面这一口，你会觉得她有种脏乱美。”

“她靠什么过活呢？”杰森对莫妮卡·巴夫了解不多，大部分都是从露丝那里得来的。不过，有那么很短一段时间，他俩搞得挺疯狂。

“到商店里偷。”露丝·雷说，“她从下加州带来一只特大柳条包，经常往包里塞满东西，然后人模狗样地溜出商场。”

“她为什么从没被抓住过？”

“怎么没有？他们罚她钱，然后她哥跑去摆平。结果她又上街去了，光着脚闲晃。我没骗你！她沿着波士顿的什鲁斯伯里大街溜达，把路过的每家食品杂货店里的桃子都捏个遍。她往往一天要花十个钟头，在她所谓的逛街购物上。”露丝瞥了他一眼，继续说，“你知道她干过，但从没被抓到过的事是什么吗？”她把声音放低。“她给逃跑学生送过饭。”

“她居然从没被逮到过？”给逃跑学生提供食物或住所，初犯强制劳改两年，再犯则是五年。

“没有，他们从没抓到过她。要是她发现警察可能要对她家进行定点检查，她就会先发制人，先打电话给警察中心，告诉他们有个男人试图非法闯入她的住宅。接下来，她就会设法让那个学生出去，把门锁紧。当警察赶到时，就会看到她家门外的确有个男人在不停地敲门。于是，他们会把那男人塞进车里，然后丢下她不管。”露丝咯咯笑了起来，“我有一次亲耳听到她给警察局打这种电话。她说话的那副样子，那男人——”

杰森说：“莫妮卡跟我交往过三个星期。差不多是在五年前。”

“那三个星期你见她洗过头吗？”

“真没有。”他承认。

“此外，她还不穿内裤。”露丝说，“像你这等玉树临风的男人，居然会和莫妮卡·巴夫这种肮脏、发臭的贱女人，和一只怪物交往？你完全没办法带她出入任何场合，她的味道令人作呕。她从来不洗澡。”

“青春期精神分裂症。”杰森说。

“没错，”露丝点点头，“诊断书上也是这么写的。你大概还不知道，她最后就这么走失了，在某次购物中不见了，再也没回来。从那以后，我们再没见过她。她可能早就死了。到死大概还紧紧抓着那只从下加州弄来的大柳条包。去墨西哥旅行是她一辈子最重要的事情。她居然为此专门洗了次澡，我帮她把头发也弄齐整了，当然，是在洗了六遍之后。你当初看上她哪一点了？你怎么能忍受得了她？”

杰森说：“我喜欢她的幽默感。”

这不公平，他心想，把露丝和一个十九岁的女孩放到一起比较。即便这个女孩是莫妮卡·巴夫。可是没办法，这个比较的心思已经在他意识里扎了根，令他完全无法再对露丝·雷产生丝毫激情。尽管她的床上功夫还很了得，跟记忆中的一样。

他心想，我在利用她，正如凯西利用我、麦克纳尔蒂利用凯西一样。

麦克纳尔蒂，对了，我身上不是还布置了超微型发射器吗？

杰森·塔夫纳一把抓起身边的衣服，全部抱进浴室。他坐在浴缸沿上，开始一件一件、一寸一寸地仔细检查起来。

花了大概半个小时，他真的找到了发射器，只有针眼大小。他立马把它冲进马桶。他走回卧室，浑身都在发抖。我终究逃不出他们的五行山。此地不能久留。

此外，我还毫无意义地让露丝·雷的生活陷入重大危机。

“等一下。”他大声说。

“怎么了？”露丝倚在浴室墙上，一身疲态，双臂环抱在乳房下方。

“超微型发射器，”杰森慢声说，“定位并不精确。除非跟踪特定目标，而且持续发送回信号。”在那之前——

他还不能确定。毕竟，麦克纳尔蒂在凯西的公寓里抓他个正着。问题在于，麦克纳尔蒂去那儿是因为超微型发射器定位到他了，还是去找凯西，结果误打误撞碰上了？过多的性、焦虑和苏格兰威士忌同时在他体内冲撞，让他昏昏沉沉，无法记起具体的细节。他坐在浴缸沿上，摩挲额头，竭力回想他们在凯西屋子里撞见麦克纳尔蒂时，都说了些什么。

埃迪，他想起来了。他们提到过埃迪在他身上布置了一个发射器。所以他们的确能定位到我的位置。可是——

这并不能证明定位有多精确。他们也可能只是在那个范围内猜中我会去凯西家。

他对露丝说——嗓音在发颤：“该死的，但愿我没把那些警察猪猡引到你家来，那就太过了，太他妈过了。”他甩甩头，想清醒一下。“你有没有特别烫的咖啡？”

“我去炉子那儿看看。”露丝·雷赤着脚，全身上下只戴了一个脚镯，像鱼一样从浴室游进厨房。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大塑料杯咖啡，上面醒目地印着“走在大路上”。他接过杯子，趁热喝干了这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我不能久留，”他说，“马上就得走。更何况，你也太老了。”

她盯着他，表情很是滑稽，像一个被踩变形的布偶。然后，她忽然跑进厨房。我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他扪心自问。肯定是压力，还有恐惧的缘故。他跟在她身后。

露丝出现在厨房门口，手里捧着一个大瓷碟子，上面印着“诺氏果园纪念”。她径直向他冲过来，把碟子狠狠砸在他头上。这么干的时候，她的嘴形十分扭曲，像是刚刚获得新生命似的。他下意识地举起左手，用手肘挡开碟子。碟子碎成三大片，他的肘部也立即喷出鲜血。他看着鲜血流出，凝视着地毯上的瓷片，最后，把目光转向她。

“我很抱歉。”她无力地说出几个几乎不成形的词语，那新生孪蛇般的嘴唇扭动着，是有抱歉的意思。

杰森说：“对不起。”

“我找张创可贴对付一下。”她向卧室走去。

“不用了，”他说，“我现在就走。没事，伤口很干净，不会感染。”

“你为什么对我说那样的话？”露丝嘶哑地说。

“因为，”他说，“我内心深处也害怕变老。岁月在磨损我的一切，我仅剩的一切。我真是被掏空了。就算为了性高潮，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你刚才的表现很好。”

“这是最后一次了。”他说完就转身进了浴室。他仔细清洗手臂，让冷水持续流过伤口，直到它开始凝固。五分钟，五十分钟，他分辨不出，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儿，将手肘举在水龙头下。露丝·雷消失了，鬼知道她上哪儿去了，很可能去跟警察告密了。他太累，不想管这些事情了。

见鬼，他心想，我那种话都能说出口，还有脸怪她吗？

十

“不，”警察将军费利克斯·巴克曼坚决地摇了摇头，“杰森·塔夫纳一定存在。他只是用了某种手段，将所有信息从数据库中移除了。”警察将军沉思。“如果有必要，你确定能随时抓住他吗？”

“有点困难，巴克曼先生。”麦克纳尔蒂说，“他找到了超微型发射器，把它弄掉了。所以我们现在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韦加斯。如果他还有一点脑子，一定早拔腿溜掉了。所以他可能已经逃离韦加斯了。”

巴克曼说：“你最好还是回来这里。要是他能消除原始档案，在我们的数据库中来去自如，那他的来头一定不小，卷入的也绝非等闲小事。你的定位有多精确？”

“他在——喔，是曾经在——西闪火区叫科波菲尔II的地方，在某栋公寓楼某翼的八十五个单元之中。这栋楼有六百个单元，全都是富人的时尚住户。”

“要求韦加斯方面彻查全部八十五个单元，找到他后马上用飞车直接送到我这儿来。至于你，我希望你待在你的桌子边。去吞点安非他明，别睡了，回头下来见我。”

“遵命，巴克曼先生。”麦克纳尔蒂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表情，满脸怪相。

“你认为我们不可能在韦加斯找到他？”巴克曼问。

“是的，先生。”

“我们走着瞧。弄掉超微型发射器，他会暂时感到安全。”

“恕属下直言，”麦克纳尔蒂说，“发现了身上的超微型发射器，意味着他已经猜到我们会奔向西闪火区。他会溜，想也不用想。”

巴克曼说：“如果照常理出牌，他会溜。但人并不总是遵循理性行动。你难道没注意到这一点吗，麦克纳尔蒂？大部分时候，人们的行为是极为混乱的。”他转念又想，人们这么做反而能带来好处，非理性抉择减少了生活的可预见性。

“我注意到过——”

“半小时内到你桌子边。”巴克曼断开连线。榆木脑袋，蠢得不可救药，晚上嗑药后的满脸死相，麦克纳尔蒂不止一次把他惹毛。

一直在冷眼旁观的艾丽斯说：“让自己不存在的男人。这种事以前发生过吗？”

“没有。”巴克曼说，“这次也不是这个情况。他肯定是忽略了某个隐蔽地方的微型副本档案。我们一定会继续搜查，直至找到为止。我们迟早能挖出和他的声纹或脑电图相匹配的档案，然后就能揭露他的真实身份。”

“也许他就是他声称的那个人呢。”艾丽斯翻看麦克纳尔蒂写的那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记录，“调查对象是音乐家协会会员，自称是歌手。也许声纹可以成为你的——”

“滚出我的办公室。”巴克曼对她说。

“我在猜测，也许他就是最近大热的色情弦乐大碟《去吧，摩西》[6]的主唱呢。”

“你听仔细了。”巴克曼说，“回家，到书房去，在我那张枫木桌子的中间抽屉里，有一个玻璃纸信封。你会发现一张一美元泛密西西比博览会黑色纪念封[7]，正中间轻轻盖了一个注销戳。这是我的私人收藏，现在归你了，我自己再去找别的。快滚。滚回去，去找那张该死的邮票，放到你保险柜中的邮册里，永远保存起来。它是你的了，你把它收好，最好永远也不要再看它一眼。快走吧，让我工作。成吗？”

“老天啊，”艾丽斯眼中闪着光芒，“你从哪儿弄来的？”

“从一个政治犯手里。他当时正被押往强制劳动营。他用邮票换自由。我认为这是个公平交易。你不觉得吗？”

艾丽斯说：“雕版邮票史上最美的作品。无论在哪个国家都是空前绝后。”

“你要还是不要？”他说。

“要。”她离开办公室，向过道走去，“我们明天见。你想让我离开这儿，其实不用给我这么珍贵的东西。我本来就打算回家好好洗个澡，换身衣服，上床睡几个小时。话说回来，如果你想要我——”

“我想——”巴克曼说，然后把接下来的话闷在了心里：我想让你离开是因为我怕你怕到家了，怕到骨子里，害怕有关你的任何事情，甚至让你离开办公室这个想法，我连这个也怕！

为什么?他抚心自问，艾丽斯正走向办公套间尽头的秘密罪犯升降管道。我和她一起长大，幼年时期就很怕她。我认为最根本的原因在于我无法理解她的行为模式，她从来不遵循游戏规则。我们每个人都遵循规则，尽管规则互不相同，但离开规则就无法继续游戏。他琢磨，举例来说，我们绝不会杀一个刚刚帮过自己忙的人。就算在这里，警察局，就算是警察做事，也不会违背这个规则。此外，我们绝不会有意毁坏那些心爱之物。但是艾丽斯，她现在就会回到家里，找到那张一美元黑邮票，用她的雪茄烟点着。我在决定给她之前，就知道她会这么做。我仍在祈祷她最终能从根本上恢复常态，像所有其他人一样正常地打弹子球。

但她永远不会。

他想，我之所以把一美元黑邮票给她，原因十分简单。我希望能借此欺瞒她，诱惑她回到我们可以理解的规则之中。世上其他人都遵循这些规则。我居然想收买她，简直是浪费时间——好在并没有太费口舌——我心里明镜儿似的，她又何尝不是。他心想，几乎可以确定她会把那张一美元邮票烧了。那是张举世无双的精美邮票，在我整个集邮生涯中从未见到它出售，甚至在拍卖会上也没见过。今晚我回家后，她会把灰烬指给我看。也许还会故意留下一角，以证明的确是烧了。

我会深信不疑。我会加倍恐惧。

巴克曼将军心绪不宁。他打开大桌子的第三个抽屉，将一张黑胶唱片放进唱片机。道兰的歌，四声道环绕。他默然伫立，静静地听他倾心的一首。

……汝远去，我心忧，

独坐长叹，常哭泣，

头晕目眩，只身就死，

痛入骨髓，绵绵无期。[8]

巴克曼陷入沉思。道兰是第一个写纯音乐的人。他把黑胶唱片取下，换上鲁特琴那张，站在那儿听《泪水古舞曲》。从这支音乐开始，他对自己说，最终发展到贝多芬的弦乐四重奏，千帆竞逐，百舸争流。除了瓦格纳。

他厌恶瓦格纳。瓦格纳之流，比如柏辽兹，让音乐品位倒退了三个世纪。直到卡尔海因茨·斯托克豪森，他的《少年之歌》，才再次将音乐拉回正轨。

他站在桌边，注意到放在桌面上的那张杰森·塔夫纳的4D近照，凯西·纳尔逊所拍。长得真他妈英俊，他赞叹。几乎是种职业性的英俊。好吧，算他是歌手，否则不合情理。他的确长了张演艺界的脸。

他触到那张4D照片，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巴克曼笑了。然后，他又听了一遍《泪水古舞曲》，心中默念：

流吧！我的眼泪……

我真的有警察业[9]吗？他自问。那我怎会如此热爱文学和音乐？是的，他心想，我之所以能成为一名超级警察，皆因我根本不像警察那样思考。举例来说，我从来不像麦克纳尔蒂那样想问题。他这个人嘛，怎么说来着？一辈子活得像头猪。我思考的方式，绝不苟同于那些我们抓捕的普通人，而是向那些大人物看齐。比如目前这个人，杰森·塔夫纳。我有一种预感，可以说是非理性的，但美妙的直觉告诉我，他仍在韦加斯。我们肯定能在那儿抓住他，而不是像麦克纳尔蒂所判断的那样，说他照常理出牌，按逻辑行动，早已离开韦加斯了。

他心说，我有点像拜伦。他为自由而战，甘愿为希腊解放牺牲生命。与他不同的是，我并非为自由而战，而是为一个具有凝聚力的社会而战。

这就是真正的原因吗？他追问自己。这就是我为什么选择这一切的原因？为了秩序、稳固、和谐而奉献终生？规则。是的，没错，对我来说，规则太他妈重要了。正因为如此，艾丽斯才会对我造成莫名的威胁。我能上天入地，可一遇到她就得俯首称臣。

感谢上帝，并非人人都像她那样，他对自己说，感谢上帝，她那类型就她一个。

他按下桌上内部通话机的按钮，说道：“赫伯[10]，请你进来一下，可以吗？”

赫伯特·迈米走进办公室，手里拿着一摞电脑卡片，看上去心事重重的。

“你想赌一把吗，赫伯？”巴克曼说，“赌杰森·塔夫纳还在韦加斯。”

“你干吗要关心这个鼻屎大的小破案子？”赫伯说，“这个案子是麦克纳尔蒂那种级别操心的，而不是你。”

巴克曼坐下来，玩起可视电话里无聊的彩色小游戏。他点亮许多代表已消失国家的小旗子，说道：“你想想，这男人都干了些什么。他用某种手段，将所有与他相关的信息从这个星球，以及月球，以及火星殖民地上的数据库中抹去了……麦克纳尔蒂甚至都查到火星去了。你花一分钟时间想一下，这得调用多庞大的资源才能做到？花钱？需要不可计数的钱来行贿，天文数字。要是塔夫纳肯下这么大的价钱，那这赌注可就大发了。影响力？结论一样。如果他的影响力巨大如此，那他就不是小人物，最重要的是他所代表的那些人。我认为地球上有某个群体在支持他，但这个幕后黑手为什么要这么做，目的是什么，我还没有头绪。总而言之，他们将杰森·塔夫纳的档案删得一干二净，杰森·塔夫纳不存在。但这么做对他们有何好处？”

赫伯在沉思。

“我想不出来。”巴克曼说，“毫无意义嘛。不过，既然他们肯花这么大代价去做，那就必然有惊人的目的。否则，无法解释为何要花费这么大的代价——”他做了个手势——“无论这代价是什么。钱、时间、影响力，不管是什么，很可能三者皆有。再加上大量的努力。”

“我明白了。”赫伯点头。

巴克曼继续说：“有时候，你在钓小鱼，却引来一条大鱼上钩。这是永远无法预料的事情，鬼知道下一条小鱼后面会不会跟着什么大家伙。或者——”他耸耸肩——“还是一条小鱼，只够你填填劳动营的池子。没准杰森·塔夫纳背后也就是一条小鱼。我也可能完全猜错了。但是我对此案很感兴趣。”

“这么一来，”赫伯说，“塔夫纳可就惨了。”

“没错。”巴克曼点点头，“仔细设想一下。”他顿了顿，放了个闷屁，然后继续说：“塔夫纳找到了ID卡伪造者。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废弃饭馆屋后的一间毫不起眼的伪造工坊。他没有接头人，而且，看在上帝的分上，他第一个主动联系的居然是他所住的那家旅馆的前台服务员。因此，显而易见，他一定非常想拿回身份证件。那就奇怪了。这时候他那些牛逼的幕后老大呢？他们既然这么神通广大，为什么不直接给他一套假ID呢？基督在上，他们就这样把他扔进城市的污秽丛林里，丢在一个警察线人做旅馆服务员的地方。这完全是想置他于死地嘛！”

“是的，”赫伯点头，“有什么事情搞砸了。”

“对。有什么事情不对头。突然之间，他从市中心的破旅馆里冒了出来，身上没有ID。他后来那些卡全都是凯西·纳尔逊伪造的。这种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他们怎么会蠢到搞出这种鸟事，让他像个瞎子似的一步步去找人伪造ID卡？没有ID卡，他能活着步行三个街区给我瞧瞧！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可正因如此，他才落入我们手中。”

“你说什么？”巴克曼把播放鲁特琴的唱片机音量调小。

赫伯说：“如果他们没有犯这么低级的错误，我们根本连机会也没有。对我们来说，这些错误是一个抽象的永恒存在，不要去研究或者怀疑它们。找寻这类错误是我们的生存之道。我不认为想清楚他们为什么会犯错有啥重要的。唯一真正有意义的是：他们犯了错。而我们正好能他妈的举杯庆祝一番。”

正是，巴克曼心想。他弯腰拨通麦克纳尔蒂的分机。没应答。麦克纳尔蒂还没回大楼。巴克曼看了看表，又过了大约十五分钟。

他拨通蓝色交换中心。“拉斯韦加斯闪火区的行动目前是什么情况？”他问那个操作员小妞。她坐在超大地图板前的高凳上，手拿一根长长的杆子，负责推动板上的塑料小人。“追踪对象自称是杰森·塔夫纳。”

操作员噼里啪啦地输入数据，敏捷而又熟练。“我帮您接通现场指挥官。”很快，巴克曼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位身穿制服的男人，沉着冷静，但一脸白痴相。“您找我，巴克曼将军？”

“你抓住塔夫纳了吗？”

“还没有，阁下。我们已经突击搜查了大概三十个房客单元，在此——”

“你一旦抓住他，”巴克曼说，“马上直接打给我。”他把分机号给了这个书呆子警官，挂了电话，忽然有一阵没来由的挫败感。

“需要时间。”赫伯说。

“就像好啤酒。”巴克曼小声说，盲目地盯着前方。他的大脑在运转，但没有任何结论。

“如果用荣格理论来解释你和你的直觉，”赫伯说，“换句话说，你在荣格的人格类型中属于这一类：直觉、思考型人格，你往往以直觉作为主行为模式和思考——”

“狗屁。”他撕下麦克纳尔蒂的一页报告，上面写满粗略的注释，揉作一团，扔进碎纸机。

“你难道没读过荣格？”

“当然读过。我在伯克利念硕士时读的，整个警察科学系的必读书目。你学的那点皮毛算什么？对于荣格，我比你了解得更多。”他发现自己的口气有点反应过度了，他不喜欢这样。“他们很可能正像收垃圾的那样在进行所谓的突击搜查，乒里乓啷，唯恐天下不乱。这阵仗，还没等他们到那儿，塔夫纳估计就察觉了。”

“对于塔夫纳，你觉得他会跟什么人在一起？某个重要人物，在他上层搞幕后指挥——”

“不可能，他现在不会和任何关键人物待在一起。他的ID卡还放在警察分局的柜子里呢。而且他还知道，我们就在他附近。我不指望能抓到大鱼。我现在只想抓塔夫纳本人。”

赫伯说：“我跟你赌一把。”

“好啊。”

“我赌五个五毛，金币。我赌就算你抓住他，也一无所获。”

巴克曼震惊了。他挺直脊背，赫伯的表现跟他一样：完全凭直觉，既不靠事实分析，也没有数据支撑，纯粹的预感。

“你赌还是不赌？”赫伯问他。

“你给我看好了。”巴克曼拿出钱夹，开始数里面的钞票，“我跟你赌一千美元现钞，抓住塔夫纳，意味着我们将从此进入一个从未挑战过的重要领域。”

赫伯说：“我才不会跟你赌这么多钱呢。”

“你承认我是对的？”

电话铃响了起来，巴克曼抓起听筒。屏幕上，身在韦加斯的书呆子指挥官的脸渐渐浮现。“我们的热敏成像仪显示，在还未搜查过的公寓单元中，有一男性，身高、体重和外形全部符合塔夫纳的数据。目前，我们已将相邻所有住户赶出建筑，正在小心靠近目标。”

“留活口。”巴克曼说。

“遵命，巴克曼先生，我保证。”

“和我保持连线，”巴克曼说，“我要在这里观看现场所有动向。”

“没问题，阁下。”

巴克曼对赫伯·迈米说：“这下他跑不了了。”他轻声笑了笑，很高兴。

十一

卧室里光线昏暗，杰森·塔夫纳走到床边拿衣服，露丝·雷还坐在乱糟糟的、尚有余温的床上。她已经穿好衣服，正在抽烟，是她常抽的那个牌子。夜晚的蒙蒙灰光透过窗户，笼罩在烟头上，烟头灼亮，温度正健。

“这些玩意会要了你的命。”他说，“他们规定每人每周限量一包，不是没有理由的。”

“去他妈的。”露丝·雷又吸了一口。

“你有办法从黑市弄到。”他曾陪她买过一整箱。他先前的收入不算低，但这么一箱的价格还是让他吃了一惊。但她表现得完全无所谓，显然价格在她意料之中。她完全明白，要满足这个烟瘾，少不得要花钱。

“我是有办法。”她把那根还剩很长一段的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是个肺部形状的陶瓷烟灰缸。

“你太浪费了。”

“你爱莫妮卡·巴夫吗？”露丝问。

“当然。”

“我想不明白你怎么会爱她。”

杰森说：“有各种不同的爱。”

“就像埃米莉·法斯曼的兔子。”她扫了他一眼，“我认识的一个女人，结了婚，有三个小孩，养了两只小猫，后来还养了一只巨大的灰色比利时兔。这兔子呀，后腿粗壮有力，咚咚咚的跳啊跳啊。第一个月，兔子的胆子还很小，不敢迈出笼子一步。我们觉得他是只公兔子，根据各种情况综合判断出来的。一个月后，他从笼子里钻了出来，开始敢在客厅里跳来跳去。两个月后，他已经学会每天早上爬上台阶，刮擦埃米莉的卧室门，给她叫早。他开始和猫咪们玩成一片，接下来就出事了，因为他的智商没有猫高。”

“兔子的脑子比较小。”杰森说。

露丝·雷继续：“差不多。反正，他变得无比崇拜那两只猫，跟他们有样学样。他甚至拉屎撒尿都去找猫砂。他从胸前扯下几撮毛，在沙发底下做了个窝，指望猫咪睡进去。但他们瞧也没瞧一眼。有一次，他和某个女士家里的德国牧羊犬玩‘抓我’游戏的时候倒了大霉，从此老实了不少。你听我从头说。兔子是跟猫、埃米莉·法斯曼和孩子们一起学会这个游戏的。每次玩的时候，他都会事先躲在沙发后面，然后突然窜出来，拼命转圈。每个人、每只猫，都会绕着他转，想抓住他，但他们通常而言都会失败，他可以安全溜回沙发后面，没人会追到那儿去。可那条狗不知道这规矩啊。当兔子又躲进沙发背后时，那条狗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地咬住了兔子的屁股。咬得如此之紧，以至于埃米莉要找铁棍撬开他的嘴，把他轰出去。兔子伤得很重。后来他伤愈了，但变得极度怕狗，就算透过窗子看到一条狗，也会吓得飞快跑开。至于他被狗咬伤的地方，他总是试图把那块屁股对着窗帘，遮住那块不长毛的疤，他一定为此感到羞耻。这件事最让人动容的地方就在于此，作为一只兔子，他千方百计地想更进一步发挥自我，你们怎么说的来着，突破生理上的极限？他生理上的极限就是一只兔子，却非要向身边更高级的进化物种，也就是猫看齐。他费尽心机要和他们混在一起，玩在一起，平等相处。他想要的就是这些。猫咪从没睡过他精心铺就的兔毛窝，狗也因为不懂游戏规则咬了他一大口。他是活了一些年。可谁曾想过一只兔子竟然能发展出如此复杂的个性？你要是坐在沙发上，可他想让你下来，他就会躺倒，用爪子轻轻推你的脚，你要是不动，他就咬你。你想想看，这只兔子的全部愿望，还有他彻底失败的命运。小小的生命，小小的挣扎，全都是毫无用处的挣扎。可兔子他并不知道这一切。还是说他其实也知道，但仍然不放弃挣扎。在我看来，他应该是无法理解他的极限。他只是凭直觉去做他最想做的事。这就是他生活的全部，因为他深爱猫咪。”

“我一直以为你不喜欢动物。”杰森说。

“不再喜欢了。在目睹了这么多挫折和心碎之后。就像兔子，他最终还是死了。埃米莉·法斯曼为此哭了好几天。一个星期吧。我能想象这件事对她的打击有多大，我可不想经历这一切。”

“不过，完全不再爱动物的结果是你——”

“他们的生命好短暂。真他妈短得要死。有些人爱上某只宠物，后来这只宠物死了，这些人就把爱转移到新来的宠物身上。可这很伤人，很伤人啊。”

“那爱为什么又如此美妙？”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不管是在他单身还是有伴时。可如今，这个问题竟在他脑海里泛起滔天巨浪。他联想到最近发生的变故，最后又回到了埃米莉·法斯曼的兔子身上。这一刻，他心如刀割。“你深爱某人，他们却离你而去。一天，他们回到家中打点包裹。你问他们：‘干吗呢？’他们说：‘我在另一个地方有更好的工作机会。’然后他们就走了，在你的生活中永远消失。而你，直到死，都要背负着这个巨大的爱的包袱，没有人可以接纳它。即便你找到了某人，将这份爱给了他，同样的事还会发生，一次又一次。或者，某天你拿起电话打给他们，说道：‘是我，杰森。’他们回道：‘谁？’然后你就会发现，这份爱的包袱还在你的背上。他们压根就不知道你是哪根葱。所以我在想，他们从来就不知道你，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拥有过他们。”

露丝说：“爱一个人的感觉，不是你在商店里看见一件商品，想把它买回家的那种感觉。那不是爱，那是欲望。欲望就是你看见一盏台灯，想把它带回家，放在公寓的一角。爱是——”她顿了顿，在思考——“爱更像是一个父亲为了将自己的孩子从着火的房子里救出来而牺牲自己。当你真的在爱时，你将不再为自己而活，你为另一个人活着。”

“这是件好事吗？”对他来说，这不像什么好事。

“爱胜过本能。本能督促我们为生存而奋斗。就像警察，他们把所有的校园团团封锁。为了自我生存，每个人都在拼死消耗别人的生命。我们每个人都在挣扎着向上爬。我可以给你一个很好的例子。我的第二十一任丈夫，弗兰克。我们结了六个月的婚。结婚之后，他不再爱我，变得无比郁闷。但我仍爱他，我想留在他身边，可这对他而言完全是折磨。结果，我让他去了。你明白吗？对他来说，这个结局更好。因为我爱他，这个结局对我来说也很值得。明白吗？”

杰森说：“为什么违背自我生存的本能是一件好事？”

“你大概以为我说不上来。”

“我没有。”他说。

“因为生存本能的最终结果是一场空。世上每一种活着的生物，无论是鼹鼠、蝙蝠、人类还是青蛙。就算青蛙会抽雪茄、下象棋也没用。生存本能的终极目的，实际上永远无法企及。最终，你的努力会化为泡影，你会屈服于死亡本身，来去空空。可是，如果有爱，你就可以渐渐淡出这个世界，看着——”

“我还没准备好渐渐淡出。”杰森说。

“你可以渐渐淡出，心生欢喜地活在你爱的人中间，感受到一种凉爽、醇香的一流满足，最高层次的满足。”

“可是你爱的人迟早也会死。”

“也对。”露丝咬了咬嘴唇。

“最好是不要去爱，这样，所有的烦恼都不会找上门来。即便是宠物，一条狗或者一只猫，都不爱。就如同你刚才说的，你爱上了他们，可他们终归免不了一死。倘若一只兔子的死都会造成这么大的悲恸——”忽然，他眼前出现一幕恐怖的幻象：朦胧中现出一条凶恶的大狗，獠牙间流着血，齿缝里紧紧咬着一个女孩的头发和碎骨。

“但你可以悲恸啊。”露丝说，不安地观察他的表情，“杰森！无论是人、孩子，还是动物，悲恸都是他们所能感受到的最有力的情感。悲恸是一种好的情感。”

“你倒是说说他妈的好在哪儿？”杰森厉声问她。

“悲恸能让你置身己外。你会暂时离开自己狭隘、渺小的肉体。不过，除非你有爱在前，否则你不会感到真正的悲恸。悲恸是爱的最终结果，因为它是失落的爱。你会理解的，我知道你能理解。只不过你不愿意去思考它。这就是爱的循环：爱，失落，感受悲恸，离开，然后再去爱。杰森，悲恸就是意识到接下来你必须孤身一人，意识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因为孤独是每个独立个体的终极命运。死亡也是一种极端的孤独。我记得第一次不用烟卷，而用水烟管吸大麻的感觉。那烟味很凉爽，我不停地吸，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一口气吸了多少。突然间，我死过去了。持续的时间很短，最多几秒钟。整个世界，我的所有知觉，包括对自己肉体的意识，全都渐渐化为乌有。这种体验，并不像正常情境下感觉到的孤立感，因为在常态下，你即便孤立，也始终会有来自你身体内部的各种感觉信号。当时的情形是，就连黑暗本身也消逝了。所有的一切就这样陷于绝对停顿。安静。空寂。孤独。”

“肯定有人用这根水烟管吸过什么狗屁毒性药物。很多人都被这类毒药毁了。”

“是的，我很幸运，最终还是活过来了。很诡异，我以前吸过很多次大麻，从没遇过这种事。从此以后，我就只吸卷烟了。总之，那次体验绝不是昏过去那么简单，我完全没有要倒下之类的感觉，因为我没有可倒下的实体，感觉不到肉体……也没有可以倒下的方向和空间。所有一切，包括我自己在内，就那样——”她做了个手势——“蒸发了。好比瓶子里的最后一滴水。接下来，一切又都活了过来，暂停的影片又开始播放了。现实感回到了我身上。”她停了停，抽了一口香烟。“我以前从未跟别人说起过这件事。”

“你感到害怕吗？”

她点点头。“如果你非要我为这个体验下个定义，那就是对无意识的有意识体验。当我们真到了死的那一刻，我们不会感觉到任何事，因为那就是死亡的本来面目，死就是要让你失去全部意识。自从这趟几乎要了我命的大麻之旅后，我再也不惧怕死亡了。回到悲恸的话题。悲恸是生死同瞬。因此，悲恸可以说是你能真正感受到的最绝对、最压倒性的体验。我有时候忍不住赌咒，我们的生理构造，完全不适合承担这么重的情感。它比高山更沉，比海啸更猛，你的身体他妈的会被压成碎片。可我仍想体验悲恸。有悲，才有泪。”

“为什么？”他还是无法领会。对他来说，悲恸之情躲还来不及呢。一旦感到自己快要陷入这种情绪了，你他妈还不赶紧摆脱它？

露丝说：“悲恸可以让你和你失去的再次结合。它是一场融合，你随那些你爱过，但业已失去的人或事物而去。在某种意义上，你与自我分裂开，尾随它一程，直到你再也跟不上它。我记得我曾经深爱过一条狗。当时我约莫十七八岁，反正在承诺年龄左右。狗生病了，我们带他去看兽医。医生说他吃了耗子药，现在体内已经出现败血症状，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能决定他是否可以活下去。回到家，我一直等到晚上十一点，几乎崩溃。临走时兽医告诉我，会在早上给我打电话，通知我汉克是否挺过了那个晚上。我八点半起的床，努力振作精神，等兽医的电话。我走进浴室，正准备刷牙，这时，我看见汉克出现在浴室左侧的墙根。他正以一种非常小心谨慎而又不失庄严的姿势向上爬，脚底踩着无形的阶梯。我就这样看着他从墙根开始向上爬，沿着对角线，一直爬到右侧房顶，穿过天花板消失了。他一次也没有回头。我这时候知道他已经死了。果然，电话铃声响起，是兽医，他通知了汉克去世的消息。可我亲眼看见他向上爬去。自然，我感受到无比恐怖和强大的悲恸。我失去了自我，跟随着他，跟着他一起走上那该死的阶梯。”

两人一时无话。

“然而到末了，”露丝清了清嗓子，“悲恸随风而去，你也在现实世界中悠悠转醒。只是没了他。”

“而你也接受了这个现实。”

“我他妈能有什么选择吗？你哭泣，你号啕大哭，因为你还没有完全从那个地方回来，就是那个你随他而去的地方。你那鲜活、跳动、震颤的心尖仍留在那儿。一个缺口。一块永不愈合的伤痕。如果这样的事情在你的一生中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那么，你的心就会散落太多碎片，你将再也无法体会真正的悲恸。到那时，你自己也大限将至了。你终将踏上那个向上的、倾斜的阶梯，留下别人在身后为你悲恸。”

“我的心上没有任何伤痕。”杰森说。

“如果你现在就走，”露丝嗄声说，带着不寻常的镇定，“我刚才描述的一切就会在这里上演。”

“我会待到明天。”他说。警察实验室至少要到明天才能确定他的ID卡是伪造的。

凯西到底是救了我，他不禁神思，还是毁了我？这并不好说。他心想，凯西利用我，这个十九岁的女孩，比你我加起来还要世故老练。我们活了这一大把年纪，就算到死，都比不过她分毫。

她就像一位心理互助小组的组长，把他彻底拆散——为了什么呢？为了重建他，让他比以前更强健吗？他很怀疑。但也不是没有可能。不该忘记这一点。对凯西，他心里怀着一种奇怪的、愤世嫉俗的信任，既无条件相信她，又对她始终抱有戒心。左眼看她，是一位绝对可靠的人；右眼看她，又是一个品格恶劣、见钱眼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他无法让眼里的这两个形象合二为一。在他的脑海里，两个凯西交叠在一起，无法分开。

他心想，也许我能在离开这儿之前，好好理一理对凯西的双重观念。明天一早就走。不过，他也许可以再待一天……反正再待一天问题也不大。这些警察能有多厉害？他不禁揣摩。他们既然能把我的名字跟别人搞混，眼睁睁地让驴头不对马嘴的档案和我挂钩，有没有可能会就此一错到底？也许会，也许不会。

他怀疑警察的能力，但同时又不敢掉以轻心，这也是一个双重观念。而且他也拿不定主意。那么，就学埃米莉·法斯曼的兔子，待在原地不动。希望当他这么做的时候，每个人都知道游戏规则：不要摧残一个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的生物。

十二

四名灰制服警察在楼外集合。附近的照明设备仿造蜡烛式样，烛身是黑铁铸造，圆锥形的烛光则是一成不变的火焰造型。黑夜中，只有这些假火焰闪烁光芒。

“还剩两间，”下士压低嗓音，无言的手指划过房客名单，“211房间的露丝·戈门女士，以及212房间的艾伦·莫飞。先冲哪家？”

“莫飞家。”其中一名制服警官说，拿手里的塑胶警棍拍了拍掌心。警官们已经摸黑在这里耗了一个晚上，他们想马上搞定这件事，现在胜利在望。

“上，212房间。”下士伸手去摁门铃，但他马上意识到该去扳门把手。

很好。走运得很，意想不到的好运气，门没锁。他向后方打了个保持安静的手势，咧嘴笑了笑，把门推开。

是间客厅，没开灯，到处都是空酒杯，以及还剩一点儿酒的酒杯，地板上也有不少。烟灰缸东一个西一个，每一个都塞满了揉成团的香烟壳和吸干净的烟蒂。

下士敢肯定，这是场抽烟聚会。已经散了。都回家了。莫飞先生多半还在。

他进了门，手电的光柱四处搜寻，最后，光柱定格在这间豪华公寓那头的一扇门上，里面还有房间。很安静，也没有人活动，只从远处传来轻微的、模糊的广播脱口秀的声音，音量调到最小。

整间房都铺着地毯。地毯上绣着理查德·M.尼克松走上天堂与天使们欢欣合唱的情景，下方则是痛苦哀嚎的人群。他踏着地毯走向远处那扇门，脚底下刚好踩着上帝。上帝满面笑容，因为他的第二个独生子[11]正回到他的怀抱。他推开卧室的门。

一张果冻般柔软的大双人床，一个男人躺在上面，胳膊和肩膀都裸露在外。他的衣服堆在床边的椅子上。是艾伦·莫飞先生，毫无疑问。这是他的私人空间，安全，舒适。但是——莫飞先生并不是一个人躺在床上。在柔软的床单和毛毯中，还蜷缩着另一个模糊的身影，也睡着了。是莫飞夫人，下士心想。带着男性的好奇，他将手电照向她的脸。

与此同时，艾伦·莫飞——如果他的确是艾伦·莫飞的话——睁开双眼，惊醒了。他立刻直挺挺地坐起身来，在手电光的直射下，盯着拥进房中的警察们。

“怎么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在他身上发作。他颤抖着，急速喘粗气。“不要。”莫飞一边说，一边飞快地从床头柜上抓了件东西在手。他整个人都暴露在暗夜中，赤裸，多毛，白皮肤，好像在护着什么宝贝似的。他绝望地向后挪动，喘着气，紧紧握住手里的东西。一把剪刀。

“拿剪刀干什么？”下士发问，同时把手电光柱转向闪着金属光泽的剪刀。

“我要自杀。”莫飞说，“你们要是不走我就自杀，离我远点。”他作势将刀尖抵在自己体毛浓密的胸口上，靠近心脏的地方。

“这么说，这不是莫飞太太。”下士把手电光柱移向蜷缩在被子下面的另一个人，“这儿在开复古群交大会？你的时髦公寓改造成汽车旅馆了？”下士走到床边，拽住毛毯和被子，猛地全扯了下来。

莫飞先生身边躺着一个男孩，身材苗条，很年轻，裸体，一头金色长发。

“狗日的。”下士说。

一位手下说道：“我把剪刀夺下来了。”他把剪刀扔向地板，落在下士的右脚边上。

莫飞先生仍坐着，不停喘气，浑身发抖，双眼里满是惊惧。下士问他：“这孩子多大了？”

男孩醒了，一动不动地凝视上方，柔嫩的脸蛋上没有一丝表情。

“十三岁，”莫飞先生低哑地说，语露恳求之意，“已经是合法承诺年龄。”

下士问那男孩：“你能证明吗？”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反感，完全是生理上的反感，直犯恶心。床单上污渍斑斑，到处是半干的汗渍和精渍。

“ID卡。”莫飞喘着气说，“他的钱包里有，在椅子上，他裤子里。”

一名警察对下士说：“难道只要这个小兔崽子真的年满十三岁，就没有任何违法行为？”

“去他妈的。”另一名警察愤愤不平，“当然是犯罪，这是严重堕落的罪行。我们现在就要逮捕他们两个。”

“等一分钟，行不？”下士在男孩的裤子里一阵搜，找到钱包，查看其中的身份证明。没错，十三岁。他合上钱包，放回裤袋。“是的。”他一方面觉得一丝不挂、羞愧难当的莫飞很是滑稽，另一方面又厌恶他那种丑事见光后瑟瑟发抖的懦夫样。“最新修正的刑法典第六百四十条第三款规定，十二岁是未成年人和成人或其他未成年人发生性行为的最低年龄，禁止群交。”

“但这太他妈恶心了。”一名警察抗议说。

“那是你的个人观点。”莫飞鼓起勇气说。

“这怎么能不是犯罪？怎么能不是一项该死的重罪？”站在他身旁的警察仍坚持。

“他们系统地将所有无被害人的犯罪行为从法典中移除了，”下士说，“移除程序在十年前就已经开始了。”

“这也算?这也算无被害人？”

下士对莫飞说：“你到底喜欢男孩子身上那一点？说给我听听，我对你这种恋童癖精一直无法理解。”

“‘恋童癖精’，”莫飞咀嚼这个词，嘴形扭曲，很不舒服的样子，“原来这就是我。”

“这是一个类别，”下士说，“特指那些专门鸡奸未成年人的同性恋。合法但令人憎恶。你日常做什么工作？”

“卖二手奎波。”

“要是你的雇主知道你是个恋童癖精，他绝不会再让你碰他的奎波。谁知道你这双毛茸茸的白手下了班都摸过什么？我说得对吗，莫飞先生？即便是二手奎波推销员，让人知道他是恋童癖精，也躲不过道义谴责。这跟法典上是否定罪完全没关系。”

莫飞说：“都是我妈妈的错。我父亲是一个软弱的人，完全受她支配。”

“过去十二个月，你诱引过多少小男孩？”下士问他，“我是认真的。他们是不是都只跟你搞一晚上，是这样吗？”

“我爱本。”莫飞直愣愣地望着前方，说话时嘴唇几乎没动，“过些日子，等我的财务状况好点，能负担得起的时候，我会和他结婚。”

下士对男孩本说：“你想让我们带你离开这儿吗？回你父母家？”

“他住这儿。”莫飞轻轻咧嘴一笑。

“没错儿，我住这里。”男孩阴沉沉地说，哆嗦了一下，“老天爷，能不能把被子还给我？”他烦燥地把毛毯拽了回去。

“安静点。”下士疲倦地走开，“老天啊。他们竟把这项罪删掉了。”

“很可能是这个原因，”看到警察们正在撤出卧室，莫飞的胆子肥了起来，“有些痴肥的大块头警察元帅自己爱操小孩，又不想蹲班房。他们可经不住这种丑闻。”原本的咧嘴笑已经成了含沙射影的淫笑了。

“我希望，”下士说，“你有一天真的干出点什么违法犯罪的事，警方证据确凿，而我又正好当差。这样，我就能亲自把你给捉了。”他清了清嗓子，朝莫飞先生的脸，那张多毛、空洞的脸，吐了一大口唾沫。

警察小队无声地穿过到处是烟蒂、烟灰、卷成团的烟壳和空酒杯的客厅，撤到门外，在走廊上重新集合。下士砰的一声带上门，感到自己在发抖，一阵无比阴郁的情绪在心中扩散。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等阴郁慢慢消散。然后他说：“211。露丝·戈门夫人。疑犯塔夫纳必然在此，除非他早就不在韦加斯了。这是最后一个可能的房间。”

他敲了敲211房间的门，握紧那根塑胶防暴警棍，突然间从根本上不在乎自己这份该死的工作了。“我们刚刚见识了莫飞，”他自言自语地说，“现在来看看戈门太太是什么德行。你以为她能好到哪里去？我们走着瞧。我他妈今晚是受够了。”

“不管怎么样，都比刚才那家好。”站在他身边的警察忧郁地说。大家点点头，放慢动作，作好准备。门那头传来慢腾腾的脚步声。

十三

在露丝·雷的客厅中——这是韦加斯闪火区的一套豪奢、华美、簇新的公寓，杰森·塔夫纳说道：“我有理由相信，在室内可以平安度过二十四小时，在室外则能度过四十八小时。因此，我很确定现在不用急着离开这儿。”他心想，如果那个革命性的新理论是正确的，那么，这个假定将会让整个事态变得对我有利。我会平安无事。

理论改变

“我很高兴你能留在这里，”露丝无精打采地说，“陪我一起，以一种文明的方式相处，我们还能再多聊一会儿。你还想喝点什么吗？苏格兰威士忌兑可乐，嗯？”

理论改变其描述的现实。“不用。”他在客厅里徘徊，聆听……听什么他也不清楚，或许是在听无声的寂静。既没有电视的鼓噪声，头顶也没有楼上人家的脚步声。四面的墙里甚至也没有任何轻微的叫床声。“这些公寓的墙是不是都特别厚？”他警惕地问露丝。

“我从没听到过任何声音。”

“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吗？有什么反常的情况？”

“没有。”露丝摇摇头。

“你这个该死的哑巴老娘们。”他粗鲁地骂道。她望着他，感到受伤和迷惑。“我知道，”他暴怒起来，“他们已经抓住我了。就是现在，就在这里，在这间屋子里。”

门铃大作。

“别理它。”露丝急忙说，她很害怕，有点结巴。“我只想和你坐在一起谈天，聊生活，聊你曾经历过的醇美人生，聊你对生活的期许，以及为此付出的努力……”随着他走向门口，她的声音渐渐弱了，“多半是楼上的那个男人。他爱来借东西，超诡异的东西，比如五分之二颗洋葱头。”

杰森把门打开。三名灰制服警察堵在门口，手中的武器和警棍都指着他。“塔夫纳先生？”警衔上有杠子的那个问他。

“我是。”

“为你的安全和福祉着想，警方现对你实施保护性拘留，立即生效。请跟着我们，不准转身，不准以任何方式试图逃脱。你的随身财物随后将为你收集好，送往拘留你的地点。”

“好的。”他没什么感觉。

在他身后，露丝·雷捂着嘴尖叫了一声。

“你也一样，小姐。”带杠警察用警棍指了指她。

“我能拿外套吗？”她怯生生地问。

“得了吧。”那警察越过杰森，快步向露丝走去。他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往公寓门口拖，一直拖到走廊上。

“照他们说的做。”杰森严厉地对她说。

露丝·雷啜泣着：“他们会把我丢进强制劳动营去。”

“不会的，”杰森说，“他们很可能会杀了你。”

“你还真是个好男人。”一名没杠的警察发出评论。他和同僚们押着杰森和露丝，沿着锻铁楼梯下到一楼。停车位上有一辆警用奎波，几名警察站在旁边，吊儿郎当地拿着武器，无所事事，一脸呆相，百无聊赖。

“出示你的ID卡。”带杠的警察对杰森说，伸出手等着。

“我只有一张七天警用通行证。”杰森的手在颤抖，他从口袋里掏出证件，递给警官。

警官仔细看了看通行证，然后说道：“你主动承认自己就是杰森·塔夫纳？”

“是的。”他回答。

两名警察极其专业地搜他全身。他无声地配合他们，仍然没什么感觉，只在内心里有点绝望，自己当初真应该采取截然相反的行动策略：出发，离开韦加斯。去哪儿都成。

“塔夫纳先生，”警官说，“为你的安全和福祉着想，洛杉矶警察局要求我们将你保护性拘留，并尽可能将你安全送至洛杉矶市中心的警察学院。我们马上出发。到目前为止，你对于在该行动中所受的对待，有无不满之处？”

“没有，”他说，“目前没有。”

“坐进警用奎波的后座。”警官指着打开的车门说道。

杰森照做。

露丝·雷紧紧挤在他身边。车门被猛地关上，锁严，她在黑暗中呜咽。他搂住她，吻了吻她的额头。“你干了什么？”她那酒精嗓子里传来的呜咽声很刺耳，“他们竟要杀我们？”

一名警察从前座钻到后面，说道：“我们不会把你灭了，小姐。只是将你俩转移到洛杉矶。如此而己。你别担心。”

“我不喜欢洛杉矶。”露丝还在抽泣，“我有好些年没去了。我恨洛杉矶。”她抬起头，慌乱地四处张望。

“我也是。”那警察边说边把车厢隔板锁上，将钥匙从槽口扔给外面的警察，“但我们不得不忍着，洛杉矶就在那儿，不会消失。”

“他们这会儿准把我的公寓翻个底朝天了，”露丝·雷啜泣着，“翻箱倒柜，砸得一片狼藉。”

“这是必然的。”杰森沉闷地说。他现在头很疼，感到一阵呕心，很疲倦。“我们会被带到谁那里去？”他问那名警察，“督察麦克纳尔蒂？”

“很可能不会。”警用奎波发出巨大的噪声，开始升向天空。那名警察很健谈。“坐在城门口的人群谈论你们，痛饮琼浆的酒徒也歌唱你们。他们说警察将军费利克斯·巴克曼会亲自审问你们。”他解释道，“这一段来自《诗篇》，第六十九篇。我坐在你身边，作为耶和华再生的见证人，看哪，他造新天新地，从前的事不再被纪念，也不再追想。[12]《以赛亚书》65：13：17。”

“警察将军？”杰森愣了。

“他们是这么说的。”这名年轻并乐于助人的疯子基督徒警察答道，“我不知道你们二位干了啥，但你们肯定做得很对。”

露丝·雷仍在黑暗中呜咽。

“凡有血气的，尽都如草[13]，”疯子基督徒警察吟诵，“最可能像下三滥的蟑螂草。因有一婴孩为我们而生，有一个大轰动赐给我们。[14]³高高低低的要改为平坦，平坦的要给装满了。[15]⁴”

“有烟吗？”杰森问他。

“没有，我抽光了。”疯子基督徒警察敲了敲面前的金属隔板，“嘿，拉尔夫，能递根烟给这位兄弟吗？”

“给你。”一个破高迪烟盒递了过来，伸过来的手套和袖子都是灰色的。

“谢了。”杰森点着烟。“你想来一根吗？”他问露丝·雷。

“我想要鲍勃，”她抽泣着，“我想要我丈夫。”

杰森弓着背，安静地抽着烟，沉思着。

“不要放弃。”紧紧挤在他身边的疯子基督徒警察在黑暗中说。

“为什么不？”杰森说。

“强制劳动营也没那么糟糕。在上初级引导课时，我们曾去参观过一个。那儿有淋浴，床上有床垫，有娱乐设施，例如排球，也有艺术和兴趣小组，你知道，工艺品小组，手工做蜡烛什么的。另外，家里人还可以给你寄包裹，每个月还允许亲友探望一次。”他又补充道，“那里也有各类教堂供你选择。”

杰森冷笑：“我想去的是自由、开放的教堂。”

之后他们一路无话，仅余奎波引擎的嘈杂声，以及露丝·雷的抽泣。

十四

二十分钟后，警用奎波停靠在洛杉矶警察学院的大楼楼顶。

杰森·塔夫纳浑身僵硬。他走出车门，警惕地四下望望，闻到了浑浊的空气。透过弥漫的浓雾，他看到了上方泛黄的天空，北美第一大城市的天空。他转身想帮露丝·雷下车，不料那个年轻热情的疯子基督徒警察已经献过殷勤了。

周围站了一圈洛杉矶警察，他们姿态放松，表情好奇，心情愉悦。杰森在他们脸上看不到任何明显的恶意。他心想，一旦抓住你，他们就变好心了。只有在追捕你时，他们才显得粗暴、恶毒。因为在那时，你仍有机会逃出生天。现在到了这儿，绝对是插翅难飞。

“他有没有试图自杀？”一名洛杉矶警察少尉问基督徒警察。

“没有，长官。”

原来他挤在车后面是为了监视我们。

杰森从没起过这个念头，露丝·雷多半也没往这方面想……这种念头就算在脑海里闪过，不到万不得已，也绝不可能认真加以考虑。

“很好。”洛杉矶少尉对拉斯韦加斯的警察小组说，“从现在开始，我们将接管对两位疑犯的拘留。”

拉斯韦加斯的警察跳上他们的警车。警车很快消失在天空中，飞回内华达去了。

“往这边走。”少尉把手臂一挥，刀锋般犀利和坚决，指向升降管道的入口处。在杰森看来，洛杉矶警察比韦加斯警察更壮，更拽，也更老练一些。也许这只是他的主观想象，只是因为他内心的恐惧在不断膨胀。

你能跟一名警察将军说些什么？杰森心想，尤其是在当前这种情况下，自己对局面一无所知，什么也不能信，而且关于自己的所有理论和解释都站不住脚，前景未卜。妈的，老子不管了，他打心眼里感到疲倦，由着自己和露丝以及一大帮警察一起在管道中降落，速度之快，几乎要失重。

他们在十四楼停下，从管道中走了出来。

一个男人站在那儿，面对着他们。他衣着讲究，戴着无框眼镜，披着一件轻便外套，脚蹬尖头牛津皮鞋。此外，杰森还注意到，他镶了两颗金牙。他猜此人在五十五岁上下。一个灰发、高大、挺拔的男人，脸庞富有贵族气息，比例堪称完美，脸上的友善表情也很真实。他一点也不像警察。

“你就是杰森·塔夫纳？”那男人问道，并伸出手来，杰森下意识地握了握。警察将军对露丝说：“你可以下楼去了，我待会儿再和你谈。现在我要和塔夫纳先生单独谈谈。”

警察把露丝带走了。他一直能听见露丝的抱怨声，直到他们消失在视线外。他还发现，他现在是单独面对警察将军本人，就他们俩，手上都没有武器。

“我是费利克斯·巴克曼。”警察将军自我介绍，他指了指身后的门厅，“跟我去办公室。”他转身引路，杰森跟在后面。两人走进巴克曼的套间，这里极其宽敞，色调以粉蓝和灰色为主。杰森目瞪口呆，他此生从未见过如此豪奢的警察办公室。这里的豪华程度完全超出他的想象。

过了一会儿，杰森心存疑虑地坐到一张有真皮垫子的椅子上，靠背用的是柔软舒适的聚苯乙烯材料。巴克曼没有坐在那张沉重、庞大，外观可以说是笨拙的橡木桌子后面。他正忙着将轻便外套放进衣橱。

“我本打算去楼顶接你，”他解释道，“可晚上的这个时候，这儿的圣安娜风刮得那叫一个厉害，会让我的鼻窦不舒服。”他转身面对杰森。“我发现了一些从你的4D照片里看不出来的信息。照片从来看不出东西。发现这类信息永远都是一个大惊喜。你是六型，对吗？”

杰森的全部感官都警觉起来，他作势要站起来，说道：“您也是六型，将军？”

费利克斯·巴克曼咧嘴而笑，露出金牙，这真是极其反潮流的奢侈品。他举起了七根手指。

十五

在他作为警察的整个职业生涯中，费利克斯·巴克曼每次遇到六型，都用这招来伪装自己。他向来喜欢给对方来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就像这次。他一共遇到过四个六型，每个人最终都对他深信不疑。他觉得乐在其中。六型，基因改造计划的秘密产物，一旦碰上有人声称是他们的同类，似乎都会傻乎乎地轻信。

如果不这么诈他们，在六型眼里，他就是一个“庸人”。如果对方在心理上占有这种优势，他根本无法恰当处理。不如将计就计。如此一来，他和六型之间的心理优势马上就会逆转。而一旦拥有这个基本的心理优势，他就能成功驾驭一个原本无法控制的人。

六型对他本来所具有的心理优势，被一个虚假的声明击得粉碎。对此，他分外感到享受。

有一次闲下来时，他对艾丽斯说：“在十到十五分钟内，我能从思辨角度压倒一个六型。但如果超过这个时长——”他做了个手势，将一个黑市香烟壳揉成团，里面还有两根烟。“超过之后，他们的超级DNA就会胜过我。我只需要一根杠杆，就能撬开他们那该死的自大狂脑袋。”最终，他找到了这根杠杆。

“为什么是‘七’型？”艾丽斯问道，“你既然都在唬他们了，为什么不干脆说你是八型，或者三十八型？”

“自负之罪[16]。手可摘星，过犹不及。”他才不会重复先人的历史性错误呢。“我会告诉他们，”他曾冷酷地对她说，“告诉他们我认为他们会信的东西。”后来，事实也的确证明了他的预见。

“他们才不会信你呢。”艾丽斯说。

“哦，见鬼，他们会！”他曾反驳说，“这是他们的内在恐惧，他们的祸根。他们是DNA重组系统制造出来的六型产品。他们心里非常清楚，如果这个系统能生产自己，那就一定能制造出比自己更高级的型号。”

艾丽斯对此毫无兴致，她懒懒地说：“你真该去电视广告里推销肥皂。”这就是她对此事的全部反应。如果艾丽斯对某事丝毫不感兴趣，那么这件事对她而言也基本上就等于不存在。也许她不应该每次都逃避了事……但有时候他也在想，报应迟早要来：被拒绝接受的现实迟早还会回来纠缠。绝无事先警告地压倒这人，把他彻底逼疯。

而艾丽斯，他想过很多次，在某种古怪的意义上，从某种非比寻常的客观角度来看，似乎已经对此习以为常。

他意识到这一点，但无法确切地加以定义。很无奈，他有很多预感都像这样。他爱她，所以她这点问题其实也没那么恼人。但他确信自己的感觉是对的。

现在，面对杰森·塔夫纳，一个六型，他使出了自己的伪装战术。

“我们的数量很少，”巴克曼说，坐在那张超大的橡木桌上，“一共只有四个。一个早死了，还有三个。我对另外两人身在何处没有一丁点儿头绪。我们之间的联系比六型之间还要少得多。实际上，你们已经基本没联系了。”

“谁是你们的哑工？”杰森问。

“迪尔——特姆科。和你们一样。他负责从五型到七型三个组，后来退休了，你肯定知道，他现在已经去世了。”

“我知道。”杰森说，“我们都很震惊。”

“我们也是。”巴克曼用最为严峻的声调说，“迪尔——特姆科是我们的家长。我们唯一的家长。你知道吗，在他去世前不久，已经开始设计第八组基因模式。”

“第八组？那会是什么样？”

“只有迪尔——特姆科才知道。”巴克曼感到，他对面前这位六型的心理优势在增强。可是，这种心理优势非常脆弱。只要有一句话表达有误，有一句说过头，整个优势就会马上瓦解。一旦瓦解，他就绝无可能卷土重来。

这是他必须冒的风险，但他显然乐此不疲。他一向喜欢劣势反扑，喜欢未卜的赌局。在这种时刻，他能充分感觉到自己的能力。他并不认为这一切都是基于某种幻想……如果六型知道他是庸人的话，一定会这么想。但这种事连一秒钟都不会烦到他。

他摁了一个按钮，说道：“佩吉，请给我们弄一壶咖啡，还有奶油什么的。谢谢。”然后他故意把身体往后靠，表现出毫无压力的样子，同时也在默默观察杰森·塔夫纳。

任何曾经见过六型的人，都能辨认出塔夫纳的特殊身份。身材魁梧，肌肉结实，手臂和背部显得特别有力。强壮的公羊头型。话说回来，绝大多数庸人一辈子也没见过六型。他们绝没有他的种种体验，也绝没有他小心拼凑起来的第一手资料。

有一次，他对艾丽斯说：“他们永远都不可能接管和经营我的世界。”

“你没有一个世界，你只有一间办公室。”

一般而言，到这分上，谈话就到此结束。

“塔夫纳先生，”他坦率地说道，“将所有文件、卡片、微缩胶卷，甚至全部原始档案都移出这颗星球上的各大数据库，你是怎么做到的？我曾试图设想种种解释，但无法得到满意的结论。”他将注意力集中在那张英俊——但在变老——的六型的脸上，等他回答。

十六

我能跟他说些什么？杰森·塔夫纳面对警察将军，一言不发。我所知道的全部真实情况吗？他马上意识到这样做的难处，因为连他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也许一名七型可以——嘿，只有上帝才知道他们能干些什么。他决定尽量对巴克曼和盘托出。

但是当他真正开始叙述时，却感到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他的舌头。我不想跟他道尽实情，他意识到。他能对我做的事情，在理论上完全没有限制，他的高阶警衔，权势无边。何况，如果他真的是一个七型……那简直有通天的本事。如果这个假定成立，即便从自我保护的角度而言，我也必须要留一手。

“你是一个六型，”巴克曼打破沉默，“这个事实改变了我看待这个问题的角度。你是不是和其他六型合伙干的，是吗？”他直直地盯着杰森的脸，杰森感到很不舒服，惴惴不安。“我认为，从目前的情况分析，”巴克曼说，“这是首次有确凿证据证明六型是——”

“不是。”杰森说。

“‘不是’？”巴克曼的视线丝毫没有偏移，“这件事没有其他六型插手？”

杰森说：“我只认识一个六型。希瑟·哈特。而她当我是一个蠢蛋粉丝。”他充满怨念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

巴克曼感到很意外，也觉得很有趣。他还从未怀疑过这位大明星。流行歌手希瑟·哈特居然是六型。不过回头想想，倒也有几分在理。在他的职业生涯中，还从未和一个女六型交过手。毕竟，遇到六型的频率也没那么高。

“如果哈特小姐是六型，”巴克曼朗声说，“也许我们有必要请她来这儿一趟，配合警察调查。”警察特有的委婉语气下意识地出现在他的用词中。

“请啊，”杰森说，“用手铐铐死她。”他的语气变得粗鲁。“逮捕她。把她扔进强制劳动营。”

巴克曼心说，你们这些六型，互相之间毫无忠诚可言。他老早就发现了这一点，但每次仍会感到惊奇。一个精英小圈子，创造他们的本意是为了统治和维护这个世界。然而，经过岁月的洗礼，他们却泯灭于众人。因为他们无法容纳彼此。他不禁在心里大笑，并毫不掩饰地在脸上现出一个微笑。

“您觉得很好笑？”杰森说，“您难道不相信我？”

“这无关紧要。”巴克曼从抽屉里拿出一盒奎斯塔·雷伊雪茄，取出一根，用小刀切开一头。这把小钢刀是特制的雪茄刀。

在他对面，杰森·塔夫纳面露惊奇之色。

“来一根？”巴克曼问道，把雪茄盒递给杰森。

“我从没抽过上等雪茄。”杰森说，“要是市面上流出，我——”他突然闭上嘴。

“‘流出’？”巴克曼闻风而动，紧紧追问他，“流给谁了？警察吗？”

杰森仍然沉默。他握紧双拳，呼吸变得急促。

“你对社会上的哪个阶层最为熟悉？”巴克曼说，“举例来说，强制劳动营里的知识分子们。你知道，传播油印手稿的家伙。”

“不熟。”杰森说。

“音乐阶层呢？”

杰森嘴里挤出几个词：“现在不熟了。”

“你录过唱片吗？”

“在这儿没有。”

巴克曼还在目不转睛地观察杰森，这是他多年以来练就的本领。“那在哪儿录过？”他的声音很微弱，语调平缓，必须竖起耳朵仔细听，才能听清。这是他故意采用的音量和语调，为了放大词语本身的意义。

但杰森·塔夫纳完全没有理会，他根本不接招。这些该死的混蛋六型，巴克曼感到一阵怒火——大部分是气自己。我不能跟一个六型耍这种低级花招。这完全不起作用。而且，他随时都可以将我一开始的那个基因优越声明从他脑海中排除。

他按下通话机上的按扭：“请将凯西·纳尔逊小姐带到我这里来。”他指示赫伯·迈米，“她是瓦兹区，那个前黑人区的警察线人。我想和她谈谈。”

“半小时内。”

“谢谢。”

杰森·塔夫纳发出嘶哑的声音：“为什么要把她卷进来？”

“她伪造了你的证件。”

“她对我的全部了解，也就仅限于我让她写在ID卡上的那些了。”

“这些内容也是假的吗？”

杰森顿了下，然后摇了摇头。

“那么你的确存在。”

“存在——但不在这儿。”

“在哪儿？”

“我不知道。”

“告诉我，你是怎么从所有数据库里把你的信息全部删光的？”

“我从没这么干过。”

听到这里，巴克曼忽然有了一个无比强烈的预感，这个预感如钢爪般攫住了他。“你从没将数据库里的档案材料取出来过，反倒在试图往里面添材料。从一开始，数据库里就没有你的信息。”

杰森·塔夫纳总算点了次头。

“很好。”巴克曼感到，在成团的线索中，似乎已经有真相的曙光了，“你没有移除任何信息。不过，为什么数据库里从一开始就没有你的档案呢？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知道。”杰森·塔夫纳说。他盯着桌子，整张脸扭曲成一面粗陋的镜子。“我不存在。”

“可是你曾经存在过。”

“是的。”塔夫纳勉强地点点头，表情痛苦。

“在哪儿？”

“我不知道！”

巴克曼心想，最后总归要绕回到这个答案上。我不知道。好吧，也许他确实不知道。但他的能耐也不小，从洛杉矶跑到韦加斯去，还跟那个又瘦又皱的女人睡了一觉，刚才和他一起被韦加斯警方塞在奎波后座里的那个。他转念一想，没准能从这个女人身上挖出突破口，但直觉告诉他，可能性不大。

“你吃过晚饭了吗？”巴克曼问。

“吃过了。”杰森说。

“那你一定要和我一起用点点心。我吩咐人准备一些。”他又按下了通话机，“佩吉——现在夜已经很深了……给我们送两份早餐。去街上那家新开的馆子买，不是我们常吃的那家，是那家新开张的，饭店标志上有条狗含着女孩的头。巴菲记。”

“好的，巴克曼先生。”佩吉挂了电话。

“他们为什么不称您‘将军’？”杰森·塔夫纳问。

巴克曼说：“每次他们叫我‘将军’时，我都感到自己是不是该写一本书，讲讲在入侵法兰西时如何不腹背受敌。”

“那对您的称呼只是最平常的‘先生’。”

“一点没错。”

“他们难道对此也不在意？”

“对我来说，”巴克曼说，“没有什么‘他们’。除了世界各地的警察元帅，就算是这些人，他们也自称‘先生’而已。”因为我的所作所为，他们也的确总想把我再降点级，他心想。

“可是还有总监啊。”

巴克曼说：“总监从没见过我。他永远也不会见我。也不会见你，塔夫纳先生。不过话说回来，其实世界上任何人都无法和你会面，因为就像你自己说的，你根本不存在。”

一名穿灰色制服的女警察走进办公室，手里托着装满食物的托盘。“都是您平时这个点儿常点的品种，”她边说边把盘子放到桌上，“一份火腿热煎饼，一份香肠热煎饼。”

“你想吃哪份？”巴克曼问杰森·塔夫纳。

“香肠做得怎么样？”杰森·塔夫纳瞅了瞅，“我看还可以。我吃这个。”

“一共十块零五毛。”女警说，“你们二位谁付账？”

巴克曼把手伸进口袋，把钱掏给她。“谢谢您。”女警离开了房间。“你有小孩吗？”他问塔夫纳。

“没有。”

“我有个孩子，”巴克曼将军说，“我给你看张他的3D照片。”他从桌子里拿出一个不断跳动着的三维静态彩色相框，递给杰森。杰森接过相框，在光线中调整好位置，是张静态相片：孩子穿着运动衫和短裤，赤脚跑在运动场上，手里牵着根风筝线。他与警察将军很像，都有一头浅色短发，以及有力的、令人印象深刻的宽下巴，虽然年纪还不大。

“很漂亮。”杰森把照片还给他。

巴克曼说：“他从没把风筝放起来过，一直都在地上拖。估计是年纪太小了。也许是有点害怕。我们的小男子汉太忧郁了，我想可能是因为我和他母亲与他见面的次数太少。他在佛罗里达上学，而我们俩都住在这儿，这对孩子而言不是一件好事。你刚才说你没有小孩？”

“据我所知是这样。”杰森说。

“‘据你所知是这样’？”巴克曼挑起一条眉毛，“你的意思是你从来没有确认过？你也从来没去查清楚？你要知道，按照法律，你作为父亲，是要对子女负责的，不管是婚生还是非婚生。”

杰森点了点头。

“总之，”巴克曼将照片收回桌子里，“每个人都对自己的孩子负责。想想你错过的东西吧。你从来没有爱过一个孩子？他会伤你的心，你脆弱的心灵最深处。”

“这我倒不知道。”杰森说。

“哦，是真的。我妻子曾说，即便你能忘掉所有类型的爱，也无法丢掉对孩子的真情。这种爱是单向的，永远不能收回。如果你和孩子之间的感情出了问题，比如死亡，比如某种可怕的灾难，像是离婚，你永远都无法弥补。”

“好吧，见鬼，那么——”杰森叉着香肠做了个手势——“那最好别让自己产生这种爱。”

“我不同意。”巴克曼说，“你不应当拒绝爱，特别是对孩子的爱，因为那是最强烈的爱。”

“我明白了。”杰森说。

“不，你不明白。六型永远都不会明白，你们无法理解。这个话题没必要继续讨论。”他把桌上的一叠文件推到一边，皱着眉，窝着火，感到很困惑。不过，他还是渐渐平静下来，再次恢复冷静和自信。杰森·塔夫纳的态度让他难以理解。因为就他而言，孩子就是主心骨，对孩子的爱，以及对孩子母亲的爱，无疑是他整个人生的重心。

两人默默用餐，许久没再说话，仿佛是在突然间，两人卸去了所有可以沟通的桥梁。

“大楼里有个自助餐厅，”巴克曼将一杯人造海带汤一饮而尽，主动开口道，“食物难吃得如同下了毒。肯定每个员工都有亲戚被关在强制劳动营里，这就是他们报复我们的办法。”他笑了起来。杰森·塔夫纳却无动于衷。“塔夫纳先生，”巴克曼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我会放你走，不会关押你。”

杰森凝望着他，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什么也没干。”

杰森嘶哑地说：“伪造ID卡，那是重罪。”

“我有权取消任何重罪指控。”巴克曼说，“我认为你是因为陷入某种特殊处境，不得已而为之。你拒绝向我透露这种境遇的细节，但从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我也能分析出一斑。”

杰森犹豫了一会儿，说道：“谢谢。”

“不过，”巴克曼说，“电子跟踪仪将随时掌握你的动向。除了你脑子里想的，你的活动都将在我们的监控之下。就算是你脑子里想的，也未必全然向我们封闭。你所接触、所联系、所会面的任何人，都将被带来这里详加问讯……就像我们刚刚带来的那个女孩纳尔逊一样。”他把身子躬向塔夫纳，用很慢、很专注的语调，确保塔夫纳听清并完全理解。“我相信你没有从任何数据库中取走数据，无论是公共还是私人数据库。我也相信连你自己也不明白身处何境。但是——”他陡然抬高音量——“你迟早会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到那时，我们想知道所有内情。所以——我们将与你保持密切联系。这样可好？”

杰森·塔夫纳站了起来。“你们七型，都以这种方式思考？”

“什么方式？”

“快刀斩乱麻的方式。你们做事的方式，问问题的方式，听人说话——老天爷，看看你们是怎样听人说话的！——然后毫不迟疑地下定决心。”

巴克曼很老实地回答他：“我真的不知道，因为我和其他七型几乎没有联系。”

“谢谢。”杰森伸出手，他们握了握手。“谢谢您的餐点。”他看上去很平静，整个人相当放松，“难道我就这样晃出去？我怎样才能离开这里，回到大街上？”

“我们要将你留到明天早上。”巴克曼说，“这是既定规矩，绝不在晚上释放嫌疑人。天黑后，街上出事的几率会大大增加。我们会提供房间给你睡觉，只有一张小床，你恐怕还得和衣而睡……明早八点整，我会让佩吉护送你从学院正门出去。”巴克曼摁下通话机按钮。“佩吉，请你将塔夫纳先生带去拘留室，明早八点整准时将他送出学院。明白吗？”

“好的，巴克曼先生。”

巴克曼将军摊开双手笑了笑。“那就这样了。今天到此结束。”

十七

“塔夫纳先生，”佩吉的口气不容置喙，“请跟我来，穿上你的衣服，跟我到外面的办公室去。我会在那里等你。你只须穿过蓝白相间的大门。”

巴克曼将军站在一边，女警的声音优雅、清纯，他听起来很受用，他猜塔夫纳一定也有同感。

塔夫纳衣着不整，深感疲惫。他刚要走向蓝白大门，巴克曼开口说道：“还有一件事。如果有人将你的警用通行证作废，我也没有办法让它延期生效。你明白吗？你要做的是按合法途径向我们提出正式申请，办一整套身份证明。这将意味着你要面对高强度讯问，但是——”他狠狠拍了拍塔夫纳的手臂——“这对六型来说算不了什么。”

“好的。”杰森·塔夫纳离开办公室，将蓝白大门在身后关上。

巴克曼对着通话机说道：“赫伯，你要确保在他身上装上超微型发射器，以及防静电干扰80级弹头。这样，我们就能对他的位置了若指掌，而且在必要情况下，还能确保马上可以将他摧毁。”

“您想装一个语音跟踪仪吗？”赫伯问。

“当然，只要你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他喉咙里装一个。”

“我会让佩吉想办法。”赫伯收线。

要是我和麦克纳尔蒂一个扮白脸，一个扮黑脸，能否找出更多线索？巴克曼心想，不会，绝不会。因为那个男人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他自己发现……真相浮出水面时，我们要确保在他身边，不管是有人在场还是电子跟踪。我刚才也跟他指明了这一点。

但巴克曼同时也意识到，我们说不定撞上了六型们正在集体谋划的什么事情——虽然他们平时只是彼此仇视的一盘散沙。

他再次接通通话机，说道：“赫伯，对流行歌手希瑟·哈特执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视，别理会她到底自称什么，然后将数据库中所有标有‘六型’的档案都调出来给我。你听明白了吗？”

“档案上会有明确标志吗？”赫伯问道。

“恐怕没有。”巴克曼情绪低落地说，“十年前迪尔——特姆科还在世时，没人想到要这样做，因为那时他还在构想各种更加奇特的生命形态。”他心中冷笑，例如我们七型。“而现在，六型们已经完全从政治版图上消失了，更不会有人想到要这么做了。你同意吗？”

“我同意。”赫伯说，“无论如何我会试试看。”

巴克曼说：“如果卡片上的确有六型标志，那么我下令对所有六型实行二十四小时监视。就算我们没办法找到他们所有人，至少也能密切跟踪所有已知人物的情况。”

“马上执行，巴克曼先生。”赫伯挂断通话机。

十八

“再见，祝你好运，塔夫纳先生。”被唤作佩吉的警察小妞在学院大楼宽阔的入口处向他告别。

“谢谢。”杰森深吸一口气。这清晨的户外空气，毫无疑问还是充满烟雾。我出来了，他心说。他们本可以让他吃尽苦头，但却放了他一马。

不远处传来一名女性的声音，嗓音十分低沉：“现在感觉怎么样，小矮子？”

他身高超过六英尺，这辈子还从没被人称为“小矮子”。他一边在心里盘算怎么回答她，一边转过身，看清那个喊他的女人的长相。

她也足有六英尺高，与他站在一起一点也不嫌矮。不过她的外表和他形成鲜明对照。她身着黑色紧身裤，红色皮衬衫上缀着流苏，戴着一对金耳环，铁链式样的腰带，足蹬细高跟鞋。耶稣基督啊，他感到惊骇不已，她手里怎么没拿根皮鞭呢？

“你是在跟我说话？”他问。

“是呀。”她咧嘴一笑，牙齿上饰有黄道十二宫的金色标志，“在你出门前，他们在你身上安了三个小玩意，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杰森觉得疑惑，她到底是谁？什么来头？

“其中一个，”女孩说，“是微型H炸弹。从这栋大楼里发出的无线信号可以引爆它。这你也知道吗？”

他只好说：“不，我不知道这个。”

“这就是他的做事风格，”女孩说，“我哥哥……他审讯你时温文尔雅、和蔼可亲，审完了，他会让手下——他有数不清的手下——在你走出这栋大楼前，给你装上这些垃圾。”

“你哥哥，”杰森说，“是巴克曼将军。”他现在才注意到两人的相似之处。瘦削的长鼻梁，高颧骨，莫迪利亚尼[17]式的脖子，尖削的美丽。极具贵族气息。他们两人都让他印象深刻。

他心想，那她无疑也是七型了。和她面对面站着，他感到整个人再次变得警惕，就连脑脖子后的汗毛都好像在灼烧。

“我会帮你弄掉它们的。”她仍在微笑，和巴克曼将军一模一样，金牙灿灿生辉。

“那再好不过。”杰森说。

“跟我上车，上我的奎波。”她轻柔地转身走向奎波，他笨拙地大步跟在后面。

很快，两人并排坐进奎波前车厢的斗型座椅中。

“我叫艾丽斯。”她说。

他说：“我是杰森·塔夫纳，歌手，电视明星。”

“噢，真的？从九岁开始我就再没看过电视了。”

“你还真没损失什么东西。”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说反话。算了，他心想，我已经太累了，管他呢。

“这枚微型炸弹只有种子大小。”艾丽斯说，“它嵌入到体内，就像埋在皮肤里的扁虱。一般而言，就算你知道体内有这玩意，也绝不可能找到它。不过我手里有一样东西，是从学院借来的。”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灯管。“这东西一靠近种子炸弹就会发光。”她立即开始以极为高效和专业的方式，用那个小灯管检查他的全身。

在他左手腕的关节部位，灯管发光了。

“我手头也有他们用来移除种子炸弹的工具包。”艾丽斯从她的大包里找出一个扁平的小罐子，“切除得越早越好。”她从罐子中拿出一样切割刀具。

她只用了两分钟时间，就专业地完成了切除手术，还在伤口上喷好镇痛试剂。紧接着，那玩意就在她手心里出现了，正如她说的，跟种子一样大。

“多谢，”他说，“多亏你把我的肉中刺取了出来。”

艾丽斯畅快地笑了。她将切割刀放回工具罐，合好盖子，放回大包。“你明白了吧。”她说，“他从来不会亲自动手，总是他的某个手下干的。因此他可以不受良心谴责，也不会弄脏自己的手，就像他跟这事毫无关系似的。我总觉得这一点正是我最痛恨他的地方。”她想了想。“我的确恨他。”

“你还能把别的东西从我身上切掉或撕下来吗？”杰森问她。

“他们试过——警察技术员佩吉最擅长搞这个，她试过——想在你的食道里埋一个语音跟踪仪。不过我觉得应该没粘住。”她非常仔细地检查他的脖子，“没有，肯定没粘住，掉下去了。很好。我们不用管这个了。你身上肯定还有个超微型发射器。我们需要频闪光来检测它的信号流。”她在奎波仪表盘下方的储物箱里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个电池驱动的频闪观测仪。“我觉得能找到它。”她打开频闪观测仪，频闪光马上工作起来。

超微型发射器安装在他的左袖口里。艾丽斯用大头钉刺穿发射器，这玩意也就报废了。

“还有别的吗？”杰森问她。

“可能还有一个微型摄像头，负责将视频影像传输到学院的监视屏上。不过在你身上，我没发现有装过这玩意的迹象。算了，我们可以冒这个险，不用去想它。”她转过身，仔仔细细地打量他，说道，“顺便问一句，你是谁？”

杰森说：“一个非人。”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存在。”

“肉体意义上？”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同时，他心里在想，如果我对她哥哥，那位警察将军敞开心扉……也许他能帮我知道为什么。无论如何，费利克斯·巴克曼是一个七型。不管那意味着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巴克曼也的确在正确方向上进行了刺探，获得了相当大的进展。那可是在相当短的时间内——中间还吃了早餐，抽了雪茄。

女孩说：“那么，你就是杰森·塔夫纳，麦克纳尔蒂千方百计想抓你却扑了个空，全世界所有数据中心里都没有你的档案，没有出生证明，没有学校就读记录，没有——”

“这些事，你怎么会知道？”杰森问。

“我看了麦克纳尔蒂的报告。”她语调欢快，“就放在费利克斯的办公室里，我很感兴趣。”

“那你为什么还问我是谁？”

艾丽斯说：“我只是好奇你自己是否知道。我原先只听了麦克纳尔蒂那一面的说辞，这次想亲耳听听你怎么说。警察的反方意见，他们通常这么说。”

“麦克纳尔蒂知道多少，我就知道多少。”杰森说。

“你这话不老实。”她简直是在审问他，那姿态和不久前她哥哥的姿态几乎一模一样。语调低缓，语气随意，似乎两人之间只是拉拉家常而已，但她的目光却紧紧盯住他的脸，丝毫不懈。她的肢体动作十分优雅，似乎边和他说话，边小跳了一会舞。独舞。妙人，美舞，他心想。同时，他发现她的身体居然开始兴奋。老天爷，他未来好几天可都不需要这个了。

“好吧，”他投降了，“我还知道更多。”

“比你告诉费利克斯的还多吗？”

他犹豫了。这一犹豫，自然也就回答了她的问题。

“想必是。”艾丽斯说。

他耸耸肩。已经不用再解释了。

“我问你啊，”艾丽斯轻快地说，“你想不想见识见识警察将军住什么地方？他的豪宅，他的十亿美元城堡。”

“你会带我到那儿去？”他不敢相信，“要是他发现的话——”他打住话头。这个女人会把我带到什么地方？他心里问。极度的险境。他的所有感官都意识到这一点，变得警觉起来。他感觉到身体里巧妙的运作，贯穿他的每一个细胞。他的身体知道，此时此刻，他必须十分小心。“你随便进出他家，不犯法吗？”他镇定下来，克服所有不对劲的紧张感。

“去他的。”艾丽斯说，“我和他住在一起。我们是双胞胎，我们关系可近了。乱伦那么近。”

杰森说：“我不想走进你和巴克曼先生一同设下的局。”

“费利克斯和我一起设的局？”她尖声大笑起来，“费利克斯和我，连一起合作画颗复活节彩蛋都不成。得了吧，我们这就飞去那儿。有很多有趣的东西可以看。中世纪木制象棋套装，英格兰骨瓷杯，美国国家造币公司早年印刷的精美邮票。你喜欢集邮吗？”

“不感兴趣。”他说。

“枪械呢？”

他犹豫了一下。“有点吧。”他想起自己那把枪，这已经是二十四小时之内他第二次想起那把枪了。

艾丽斯盯着他说：“你知道吗，作为小矮子，你看起来还真不赖。虽然你比我喜欢的类型要老一些……但老得不多。你是个六型，不是吗？”

他点点头。

“那么，”艾丽斯说，“你想去看看警察将军的城堡吗？”

杰森说：“好的。”反正不管什么时候，无论他去什么地方，他们总能找到他。袖口上有没有超微型发射器不是关键。

艾丽斯·巴克曼发动奎波引擎，涡轮高速运转起来。她踩下踏板，奎波横向打弯，与街道成九十度角。杰森意识到这是警用引擎，这种引擎的马力比民用的大两倍。

“有一件事，”在车流中穿梭时，艾丽斯说道，“我想让你好好记住。”她向他瞟了一眼，确保他在注意听。“绝对不要对我有任何侵犯举动，你敢有一点迹象，我就杀了你。”她拍了拍腰带，杰森看到了别在她腰间的警用手枪，枪管在清晨的日光下闪着蓝黑的光芒。

“完全明白，谨遵指示。”他感到很不舒服。本来他就不待见她这身皮衣和金属装饰。这些装束散发着浓厚的拜物主义精神，他历来感到厌恶。现在她又没理由地抛来这么一句盛气凌人的警告。她的性取向是什么？难道是女同志？她是女同志？

好像在回答他心里的问题似的，艾丽斯平静地说：“我所有的力比多，我的全部性欲，都被费利克斯耗尽了。”

“你的哥哥？”他忽然感到浑身发冷，恐惧到不敢相信，“怎么可能？”

“我们乱伦有差不多五年了。”艾丽斯熟练地驾驶着奎波，在洛杉矶早晨拥堵的空中交通里穿梭，游刃有余，“我们有一个孩子，三岁大了。他住在佛罗里达的基韦斯特，由女管家和保姆照料。他叫巴尼。”

“你怎么会跟我说这个？”他感到完全不可思议，“你怎么会跟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说这个？”

“喔，我对你可熟悉得很呢，杰森·塔夫纳。”艾丽斯说着，一加速，将奎波上升到更高一层航道。交通状况立刻好很多，他们开始驶离大洛杉矶。“我是你的超级粉丝。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看你的星期二晚间秀。我收集你的唱片。有一次，我还在旧金山圣弗朗西斯饭店的兰花厅听过你现场演唱。”她掠过一个微笑，“费利克斯和我，我们都爱收集……我的收集对象里，有一项就是杰森·塔夫纳的唱片。”她投过来的激动笑容越发灿烂，“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已经收集了九张。”

杰森的嗓音变得嘶哑，颤抖着说：“十张。我一共发行过十张密纹唱片。最后几张还收了现场节目音轨。”

“那我只差一张。”艾丽斯很高兴，“都在这儿。你转过身，在后座就能找到。”

他转过身，果然在后座上看到了自己最早期的唱片：《塔夫纳与忧郁，忧郁的蓝调》。“没错。”他伸手拿了过来，平放在膝盖上。

“那边还有一张，”艾丽斯说，“我最最喜欢的一张。”

他看见了，是《今晚与塔夫纳共赏良辰美景》，唱片包装的边缘都磨破了。“是啊，”他说，“这的确是我最棒的一张。”

“你也这么想？”艾丽斯把奎波降下来，在一处极其庞大的建筑物上方螺旋式下降，周围芳草成荫，绿树环绕。“我们到了。”

十九

奎波的起落叶片变为垂直，整个机体缓缓降落在房前大草坪中心的沥青停机坪上。杰森扫了一眼房子，有三层，西班牙风格，黑色铁栏杆环绕阳台，红瓦屋顶，土砖墙还是灰泥墙，他分辨不出来。这栋别墅体积庞大，四周环绕着极其美丽的橡树，整栋建筑完全融入到自然环境之中，成为绿树芳草的一部分，真是人工造物和自然造物的完美结合。

艾丽斯关掉引擎，一脚踢开挡路的车门。“把唱片丢在车上，跟我来吧。”她钻出奎波，站到草坪上。

他把唱片放到车后座上，有点不太情愿。出了车门后，他必须小跑才能跟上她。女孩的两条黑铠装大长腿让她走起来飞快，很快便来到别墅的大门前。

“我们甚至还在墙顶嵌满了碎玻璃渣，完全是为了防盗。你能想象吗？都什么年代了。这栋别墅以前的主人是埃尔尼·蒂尔，伟大的西方演员。”她按下大门上的门铃。很快，出现一名身穿棕色制服的私人警察。他仔细看了看艾丽斯，点点头，摁下开关，大门徐徐打开。

杰森对艾丽斯说：“你都知道什么？你知道我是——”

“你举世无双，”艾丽斯实事求是地说，“我这么多年来一直都知道。”

“你去过我曾经待的地方。我归属的那个地方。不是这儿。”

艾丽斯挽起他的手，沿着铺着石砖的走廊，迈下五级砖彻台阶，进入一间下沉式客厅。房间里的陈设有点老派，但挺好看。

但他压根就不在乎这些，他想和艾丽斯好好谈谈，想知道她是怎么认识他的，这一切又意味着什么。

“你记得这个地方吗？”艾丽斯问。

“不记得。”他说。

“你应该记得，你以前来过。”

“我没来过。”他谨慎地说。就凭那两张唱片，她已经完全将他捏在手掌心了。我必须拿到那两张唱片，他心想，有机会要给——给谁看呢？给巴克曼将军？就算他看到了，我又能得到什么呢？

“来杯墨斯卡灵[18]？”艾丽斯走向药柜。那是个手工上油的胡桃木大橱柜，摆放在客厅的另一头，皮革和黄铜装饰的吧台深处。

“一点点。”他说完后，被自己的反应吓了一跳。他有点犹豫。“我想保持头脑清醒。”他补充道。

她端来一只小小的珐琅药盘，上面放了个平底水晶酒杯，满满一杯水，杯子旁是一粒白色胶囊。“非常好的货，哈维黄一号货，瑞士原装进口，邦德街包装。”她又说，“力量根本不大，也就是幻色什么的。”

“谢谢。”他接过杯子和白色胶囊，喝下墨斯卡灵，又将空杯子放回托盘。“你不来点儿吗？”他问她，有点警觉——但警觉来得太迟。

“我已经昏沉沉的了。”艾丽斯笑嘻嘻地说，露出她那副巴洛克金牙，“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猜你看不出来，因为你从没见过我别的模样。”

“你知不知道我给带去了洛杉矶警察学院？”他问道，同时心里在想，你一定知道，因为你手里有我的两张唱片。如果你不知道的话，那这两张唱片刚好在你车上的概率只有十亿分之一。

“我监控过一些他们的超微型发射装置，”艾丽斯不安地走来走去，一个长长的指甲不停地敲击手里的珐琅药盘，“有时也会碰巧听到韦加斯方面和费利克斯之间的通话。我喜欢时不时地在他忙工作的时候听听他在说些什么。也不是一直在听，但——”她指了指不远处隔着条走廊的另一个房间——“我想看点别的东西。来，我拿给你看。它是不是真像费利克斯说的那么完美呢？”

他跟在她身后，满脑子问题丁零当啷撞个不休。他心想，如果她能穿梭，来来回回，那也就意味着她已经——

“他说就在他那张枫木桌子的中间抽屉里。”艾丽斯站在书房中央，下意识地说道。在她四周，皮革精装书堆满书架，一直垒到天花板上。房里有好几张桌子，还有一个玻璃橱柜，里面放满了小杯子、各式各样的老式棋盘，还有两副古代塔罗牌……她走近一张新英格兰风格的桌子，打开抽屉，盯着里面看。“啊哈。”她拿出一个玻璃纸信封。

“艾丽斯——”杰森正要说，她“啪”的一声响指打断了他。

“我在看这个的时候请保持安静。”她从桌子上摸到一个很大的放大镜，仔细观察那个信封。“一枚邮票。”她解释道，抬头扫了他一眼，“我把它拿出来，你就能看到了。”她找到一把集邮专用钳，非常小心地将邮票从信封里抽出来，轻轻放在桌子边缘的一个毡垫上。

杰森顺从地凑了过去，也通过放大镜瞻仰那枚邮票。在他眼里，这就是一枚很普通的邮票，唯一和现代邮票不同的是：它是单色印刷的。

“你注意看那些动物的雕刻手法。”艾丽斯说，“那个放牧人。绝对完美，每根线条都完美无缺。这枚邮票从来没有——”他刚想去碰碰那枚邮票，却被她一把拦了下来。“噢，不，”她说，“千万别用手指去碰邮票，只能用邮票钳。”

“这很值钱吗？”他问。

“也不是。但市面上极为罕见。回头我跟你慢慢解释。这是费利克斯给我的礼物，因为他爱我，因为他说的，我床上活儿很好。”

“这是一枚很漂亮的邮票。”杰森心烦意乱地说，把放大镜还给艾丽斯。

“费利克斯没撒谎，这是枚非常好的邮票。注销戳完美居中，痕迹很浅，丝毫没有影响到图案，而且——”她熟练地用钳子把邮票翻过来，让它正面朝下躺在毡垫上。转瞬间，她的整个面部表情完全变了，脸上发出炽热的红光。她说：“这个混账。”

“怎么了？”他问。

“一个小斑点。”她用钳子轻轻碰了碰邮票背面的一角，“从正面完全看不出来。这就是费利克斯。见鬼，这东西很可能只是枚赝品罢了。不过费利克斯这家伙从没买到过赝品。好吧，费利克斯，你也有失手的时候。”她细细想了想。“我怀疑他是不是另有一张放在他的私人收藏里。我有办法掉包。”她走到墙上的保险柜前，摆弄了一会儿转盘，然后打开柜门，拿出一本沉重的巨大集邮册，把它抱到桌上。“费利克斯一直不晓得我连他的保险柜密码都知道。你别告诉他。”她极为小心地翻看那本集邮册，翻到有四张邮票的一页。“没有一美元黑邮票，”她说，“但也有可能被他藏到别的地方去了。搞不好被他锁在学院的办公室里呢。”她合上集邮册，重新把它放回墙上的保险柜里。

“那个墨斯卡灵，”杰森说，“开始来劲了。”他的腿开始疼起来。对他来说，这是个信号，表明墨斯卡灵开始对他的身体产生作用。“我得坐下来。”他找到一张皮革安乐椅坐了下来，趁自己的腿还没完全软掉，或者说似乎软掉，它们实际上并没有软掉，这完全是药物引发的幻觉之一。但不管怎么说，软掉的感觉很真实。

“你想不想看鼻烟盒收藏，有风格质朴的，也有装饰华丽的。”艾丽斯问他，“费利克斯的艺术品收藏多得要命。各种古玩，金的，银的，合金的，带浮雕的，绘有追猎场景的——不想看？”她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跷起二郎腿，两条黑铠装长腿，高跟鞋挂在脚上，荡来荡去。“有一回，费利克斯从拍卖会上弄来一个很古老的鼻烟盒，花了不少钱。带回家后，他仔细清洗了盒子的里里外外，发现在盒子最底部有一个弹簧控制的暗仓。要打开暗仓机关，需要先拧开一个极微小的螺丝。他花了一整天时间，终于找到一把足够小的螺丝刀来对付那个螺丝。最后他总算搞定了那个机关。”她放声大笑。

“后来怎么了？”杰森问。

“在盒子的底部，隐藏着一张很薄的锡板。他把金属板抽了出来。”她又笑了，牙齿上的金色装饰闪闪发光，“抽出来之后才发现，那原来是张有两百年历史的色情画。内容是一匹设得兰矮种马在干一个小妞。一共用了八种颜料上色。价值不菲，这么说吧，至少五千美元。不算什么大钱，但找到这幅画真让我们高兴了好一阵子。拍卖行的人肯定肠子都悔青了。”

“我明白了。”杰森说。

“你对鼻烟盒毫无兴趣。”艾丽斯说，脸上仍挂着笑。

“我也想——也想见识见识。”他说，但接着又说，“艾丽斯，你知道我，你知道我是谁。为什么其他人都不认识我?”

“因为他们从来就没在那儿待过。”

“哪儿?”

艾丽斯揉着太阳穴，舌头在嘴里不停地打转，茫然地凝视着前方，仿佛陷入了沉思，似乎完全没听到他在说什么。“你知道的，”她的声音听上去很烦躁，也有些许愤怒，“老天啊，你这家伙，在那儿活了四十二年。你要我来告诉你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有些什么。”她望了他一眼，厚嘴唇淘气地撅了起来，露齿一笑。

“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问。

“你——”她犹豫了一下，“我不确定我是否应该告诉你。”

他大声说：“为什么?”

“顺其自然吧。”她做了个阻止的手势，“等时候到了，时候到了。听着，小子，你已经吃了不少苦头了，差一点就要被送进强制劳动营。现在这个时代，进了劳动营意味着什么，你很清楚。这还得承那个混球麦克纳尔蒂的情，还有我的亲哥哥，警察将军。”她的脸庞由于反感而变得扭曲，但很快她又展开眉头，摆出那副迷人、慵懒、金牙烂漫的诱人微笑。

杰森说：“我想知道我到底在哪里。”

“你在我家，我家的书房里。你现在极其安全，我把你身上所有的小昆虫都弄掉了。没有人会闯进这里。你知道吗？”她从椅子上弹起来，双脚轻盈落地，像只巨大的猫科动物一般柔软。他的身子不由得往后一缩。“你有没有用电话做过？”她双眼发亮，充满热情地问他。

“做过什么？”

“网络。”艾丽斯说，“你难道没听说过电话网络？”

“没有。”他说。但实际上他听说过。

“你的——所有人的性刺激感官，都通过电子设备相连，并且充分放大，放大至你所能承受的极限。非常容易上瘾，因为这些感官乐趣被电子设备强化了。有些人由于太过上瘾，以至于无法自拔。他们的生活重心就是这个每周一次的电话网络——妈的，有些人每天都会沉迷于此！就是普通的可视电话，用信用卡付费。你干事的时候并不用掏钱，但主办商每个月月底会给你寄账单。你要是不付钱，他们立马就会把你的电话从网络里切断。”

“有多少人，”他问，“参与到这个网络中？”

“成千上万。”

“同时在线？”

艾丽斯点头。“其中绝大部分人已经玩了两三年了。他们已经从肉体到心灵，都被这个电话网络腐蚀了。因为他们脑部的性高潮反射中心已经被损伤了。不过，你可别轻视这些人，他们中有些是这颗星球上出身最优秀、思维最敏感的人物。对他们而言，这就像一个庄严神圣的宗教聚会。不过，如果遇见这样的网虫，你是一眼就能分辨出来的。他们看上去都很放荡、苍老、臃肿、倦怠，整天泡在电话线上，一个高潮接着一个，能不这样吗？”

“你也玩过这个？”在他看来，放荡、苍老、臃肿、倦怠，和她完全不沾边。

“偶尔去一次。不过我从来没上瘾，我通常都能及时把网络切断。你想不想试试？”

“不想。”他说。

“好的。”艾丽斯的语气合情合理，也无所畏惧，“那你想干点什么呢？我们有一批相当好的碟片，里尔克和布莱希特的作品，逐行翻译的。有一次，费利克斯带回来四碟套装的西贝柳斯所有七首交响乐集，真的非常不错。埃玛为今天的晚餐准备了蛙腿……费利克斯特别喜欢吃蛙腿和蜗牛。大部分时候，他晚上都会下馆子，去法国风味或是巴斯克风味的饭店，不过今晚——”

“我想知道，”杰森打断她，“我在哪里。”

“你难道就不能好好享受时光吗？”

他站了起来——起身时有点困难，和她面对面。一时无声。

二十

墨斯卡灵的药效剧烈起来，他眼中的房间开始发亮，变得五颜六色。透视关系受到扭曲，屋顶像在百万英里之外。望着艾丽斯时，他发现她的头发活了起来……像是美杜莎的头发。他感到一阵恐惧袭来。

艾丽斯没管他，继续说：“费利克斯最爱巴斯克美食，可他们做菜时黄油放太多，吃得他幽门直抽筋。他在收藏怪异故事方面也是一把好手，还很喜欢棒球。此外——让我想想。”她像是在走神，沉思的时候手指下意识地轻敲嘴唇。“他对神秘学也很有兴趣。你——”

“我觉得不对劲。”杰森说。

“你觉得什么不对劲？”

杰森说：“我逃不出去了。”

“是墨斯的效应，别着急。”

“我——”他陷入沉思，感到脑子受到一股重压，贯穿这股重压的是条纹状的光线，像是顿悟般的内省光，在他脑子里射来射去。

“我收藏的东西，”艾丽斯说，“都在另一个房间，我们称那儿是图书馆。这儿是书房。费利克斯所有的法律书都放在图书馆……你知道他除了是警察将军之外，还是一名律师吗？他也做过不少好事，这一点我得承认。你知道他以前做过什么吗？”

他连站都站不稳，根本没法回答。他陷入某种惰性状态，听到话语的声响，但无法理解其意思。完全不行。

“有一年，费利克斯正式接管地球上四分之一的强制劳动营。他发现，根据一条多年前通过的含义晦涩的法规——当时的强制劳动营更像是死亡营，里面关押了大量黑人——总之，这条法规规定，只能在第二次内战期间运转劳动营。出于公共利益考虑，他有权在任何时候关闭任何劳动营。这些劳动营里关押的黑人和学生又壮又横，得益于长年累月繁重的体力活。他们完全不像躲在校园封锁区那些缺乏生气、苍白阴冷的学生。他继续深入研究，后来又发现另一条含义不明的法规，规定任何亏损的劳动营都应当——更精确地说，都必须关闭。结果，费利克斯提高了所有羁押者的劳动报酬，当然，提高之后数额还是很小。然而，仅仅这一小小的改动，就足以让整个劳动营的财务报表出现赤字，他因此得以关闭这些劳动营。”她大笑起来。

他试图张口说话，却发现自己完全做不到。在他的思想深处，像有个烂橡皮球在不停搅动，沉下去，浮上来，减速，加速，逐渐褪色，又突然散发出明亮的光芒。光轴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刺穿他身体的每个部位。

“不过，费利克斯干过的最大一桩事，”艾丽斯说，“和校园废墟地下的学生聚居区有关。很多聚居区缺粮少水，你知道是什么样子。学生们试图冲进城市洗劫补给品，偷窃、抢劫，无所不为。警察在学生内部供养了大批间谍，让他们鼓动学生和警察枪战……这种鸡蛋碰石头的反抗显然是警察和警卫队最乐意见到的。你明白吗？”

“我看见，”他说，“一顶帽子。”

“但费利克斯不想看到任何大规模的枪战冲突。为了避免冲突发生，他必须想办法给学生们提供补给，你明白吗？”

“帽子是红色的，”杰森说，“和你的耳朵一样。”

“当时费利克斯在警察系统中的地位是元帅，有权查询每个学生聚居区的详细情况。他完全了解哪些聚居区还撑得住，哪些已经快要崩溃。他要在众多乱象中找出问题的症结所在，要根据每个聚居区的具体情况下达行动决策。在他将所有处于困难中的聚居区名单列出来之后，有一批高阶警员与他会面，决定对这些地方施加压力，加速其到达暴动的临界点。方法无外乎是让警察线人渲染失败主义气氛，破坏仅有的食物和水源补给。有些学生在完全绝望的情况下，会冲出校园寻求帮助。举例来说，有一次在哥伦比亚，他们计划冲进哈里·S.杜鲁门劳动营，解放那里的羁押犯，并给予武装。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就连费利克斯也要下达‘干涉’令。不管怎么说，费利克斯的任务就是为每一个被严密监视的聚居区量身订制战术行动。他下达的绝大多数命令都是：不许行动。如此一来，那些鹰派人物自然对他越来越不满，要求免去他当时的职位。”艾丽斯停了停，“他曾是权倾一时的警察元帅，你务必记住这一点。”

“你的红衣服，”杰森说，“美妙绝伦。”

“我知道。”艾丽斯的嘴角往下撇了撇，“你就不能把持住自己吗，小子？我正忙着跟你说事呢。费利克斯降级了，从警察元帅变成了警察将军。就因为他在权力范围之内，给那些聚居区的学生提供洗浴、食物、医疗补给和简易床。就像他在管辖强制劳动营时所做的事情一样。总之，现在他成了将军。但他们之后也没把他怎么着。就目前这个阶段，他们把能做的都已经做完了。他也还保留了那间高级办公室。”

“可是你们的乱伦关系，”杰森说，“要——”他顿了顿，已经忘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了。“要是——”他说完这个词之后，感到没话说了，心里突然涌现出一股狂热的兴奋之情，源自于他成功将信息传达给她这一事实。“要是——”他重复这个词，内心的兴奋转而变成喜悦的狂怒。他放声大吼。

“你的意思是，要是那些元帅们发现费利克斯和我有一个儿子，他们会采取什么行动？”

“他们会采取——”杰森说，“我们能听点音乐吗？要么你给我——”他的话语消散了，脑子里一下子变得空空如也。“哟，”他说，“我妈肯定不会在这儿。死亡。”

艾丽斯猛吸一口气，又深深叹了口气。“好吧，杰森，”她说，“我不跟你絮叨了。等你的脑子正常点再说。”

“聊呗。”他说。

“你想看看我的绳缚卡通画吗？”

“什么？”他说，“那是什么？”

“画画儿，很特别的风格，被绑紧的小妞们，还有男人们——”

“我能躺下来吗？”他说，“我的腿快不行了。我觉得我的右腿已经伸到月亮上去了。换句话说——”他考虑了一下——“我的腿要被站断了。”

“到这边来。”她引领着他，一步步从书房走回客厅。“躺在沙发上。”她对他说，但就连躺下来这个动作都让他感到痛苦万分。“我去给你弄点冬眠灵，它能中和墨斯的效力。”

“一团糟。”他说。

“让我想想……我到底把那玩意放哪儿去了？我自己几乎从不用那东西，但我还是留了些，以防万一……该死的，只不过一粒墨斯而已，就把你搞成这个鬼样子！我一次喝五粒。”

“但你块头大。”杰森说。

“我上楼去，马上回来。”艾丽斯大步离开，走向远处的一扇门。他看着她的身影逐渐变小——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她怎么会缩小到这个地步？小啊，小啊，小啊，直到完全消失。他心里的恐惧随之不断增涨。他意识到自己完全孤立无援。谁能帮帮我？他问自己。我必须从这邮票杯子鼻烟盒和绳缚卡通画电话网络蛙腿大餐中逃脱我必须跑到那辆奎波上我必须飞回我熟悉的镇子也许和露丝·雷一起只要他们已经放她走了或者我干脆回到凯西·纳尔逊那儿去这个女人不是我能驾驭得了的她哥哥也不行他们的乱伦儿子在佛罗里达住的那个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在地毯上探着路。每踩下去一脚，就有数百万个纯色斑点从地毯的网眼里冒出来，被他沉重的鞋子踩得粉碎。他就这样在摇摇晃晃的别墅里蹒跚而行，慢慢靠近前门。

有阳光。他发现自己已经在屋外了。

奎波。

他趔趔趄趄地走过去。

他坐在驾驶座上，门把手、手动挡、车轮、离合器和方向盘组成的军团把他弄晕了。“为什么这玩意开不动？”他大声喊，“给我动！”他一边说，一边不停地在驾驶座上前后晃动。“是不是她不想让我走？”他问那艘奎波。

钥匙。当然了，没有钥匙他飞不了。

她的大衣扔在后座上，他看见了。与此同时，他还看见那只邮袋似的大包。那儿，钥匙在大包里。就在那儿。

那两张唱片。《塔夫纳与忧郁，忧郁的蓝调》。还有那张最棒的专辑：《今晚与塔夫纳共赏良辰美景》。他伸出手，努力够到那两张唱片，把它们放到身边的空座椅上。他意识到，证据就在眼前。证据就在这两张唱片里，就在这栋别墅里。证据就跟她在一起。我要是想找出真相，就得在这地方找。其他地方都不行。就算是将军，费利克斯，姓什么来着？就算是他，也找不到。他毫无头绪。跟我一样。

他手里捧着那两张大唱片，向屋子跑去——他周围的地面流动着，甜美的蓝色天空底下有许多细长、高大、树一般的生物体在大口吞噬空气，吸收着水和光线，将天空的色彩全都吃进去……他走到大门前推门，门纹丝不动。按钮。

他也找不到。

一步步来。他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摸过去。像是在黑暗中。是的，他心想，我就在黑暗中。他把那两张过大的唱片放在地上，紧贴着门边的墙，仔细地抚摸那堵橡胶似的墙。没有。没有。

按钮。

他按了下去，伸手把唱片拿起来，站在大门前等着。大门以难以置信的缓慢速度打开，发出抗议似的可怕噪声。

身穿棕色制服的配枪男子出现在门口。杰森说：“我刚才回奎波拿点东西。”

“完全没有问题，先生。”身穿棕色制服的男人说，“我看见你离开了，知道你会回来。”

“她是不是疯了？”杰森问他。

“我可没有资格评论这种事，先生。”身穿棕色制服的男人碰了碰帽子，转身离开了。

屋子的前门还开着，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他跌跌撞撞地走进去，下了砖砌台阶，发现自己再次身处那间变形到极致的客厅，天花板有百万英里之遥。“艾丽斯！”他大声喊。她回来过吗？他小心地往四周看。就像刚才搜寻那个按钮一样，他极为谨慎地将这间屋子的每一寸都看了一遍。客厅另一头，吧台里那个华丽的胡桃木药柜……沙发，椅子。墙上的画。有张画里的人物正在斜着眼嘲笑他，但他毫不在意，反正这家伙又不能从画里跳出来。四四方方的唱片机……

他的唱片。放唱片。

他想把唱片机的盖子打开，却失败了。为什么？难道锁上了？不对，是滑盖型。他把盖子滑开，传来一阵可怕的噪声，他似乎把唱片机弄坏了。唱臂。转轴。他把其中一张唱片从套子里拿出来，放进转轴。他心想，我可以搞定这些东西。他打开扩音器，将模式设定成唱机。转动旋钮激活换片器。唱臂升了起来，转盘开始旋转，慢到不能忍受。到底出了什么问题？速度不对？没有的事。他又检查了一遍。转速三十三又三分之一。转轴举起，唱片落下。

唱针接触唱片的瞬间，传来一阵极大的噪声。吱吱声，咔嗒声，像沙子爆裂的声音。这种噪声在播放老式唱片时很常见。因为使用不当，唱片很容易受损。你能做的只有吹一吹，把灰尘吹掉。

仍是咝咝的背景声，还有更多的爆裂声。

没有音乐。

他抬起唱臂，将它往里面推了推。唱针接触到唱片表面后，立即传来一阵频率很高、极为难听的刮擦声。他皱起眉，寻找声音旋钮，想把音量关小一点。还是没有音乐。没有他唱过的歌。

墨斯卡灵在他身上引起的巨大反应正在消退，他感到很冷，同时变得清醒。还有一张唱片。他快速将那张唱片从封套里抽出来，取下原先那张，把这张放进转轴。

听上去就是唱针在刮擦塑料表面。咝咝的背景声，不可避免的爆裂声和吱吱声。还是没有音乐。

这两张唱片都是空的。

【注释】

[1] 美国最常见的一次性纸杯品牌。

[2] 这里指的是心理学家詹姆斯·奥尔兹在1954年做的试验。奥尔兹发现，如果将电极置于大脑外侧下丘脑，老鼠会不停地按下杠杆触发电极，频率可以高达每小时五千次。它们可以连续按压十五至二十小时，直到精疲力竭进入睡眠为止。

[3] 1963年开设于美国费城的汽车传动系统检修连锁店。

[4] 内华达州赌城，城市座右铭是“世界上最大的小城”。

[5] 一种苏格兰混合威士忌。

[6] “Go Down，Moses”在现实中是一首著名的美国黑人灵歌。

[7] 这套以西部风景为主题的雕版邮票发行于1898年，是集邮界的稀世珍品。一美元黑色邮票上的主题是“暴风雨中的西部牛群”。

[8] 此处歌词源自道兰的《甜蜜的爱，今朝再来》（“Come Again，Sweet Love Doth Now Invite”）。

[9] “业”原文是karma，佛教用语，命运、因果报应之意。

[10] 赫伯特的简称。——编者

[11] 上帝的独生子是耶稣，此处地毯上将尼克松僭越成上帝的“第二个独生子”。作者在1977年的一次演讲（“如果你发现世界很烂，那你该睁眼看看别的”）中，曾特别解释这一段：“在《流吧！我的眼泪》描绘的未来世界中，极权国家业已建立并且存在了好几十年。在这里，理查德·尼克松被当作一个光辉的英雄领袖来纪念……”

[12] 以上两段译文分别引自《圣经》和合本，作者原文用词与钦定本有出入。

[13] 《以赛亚书》40：6。

[14] 《以赛亚书》9：6。原文是：因有一婴孩为我们而生，有一子赐给我们，政权必担在他的肩头上。他名称为奇妙、策士、全能的神、永在的父、和平的君。

[15] 《以赛亚书》40：4。原文是：一切山洼都要填满，大小山冈都要削平；高高低低的要改为平坦，崎崎岖岖的必成为平原。

[16] 《圣经》中的七宗罪之一，傲慢的别名。

[17] 阿梅德奥·莫迪利亚尼（1884——1920），意大利艺术家，以其雕塑和裸体画优美、拉长的线条而著称。

[18] 即三甲氧苯乙胺，是强烈的致幻剂，服用后会出现持续七八小时甚至十二小时以上的幻觉。

第三部

悲从中来，永难舒解，

此恨难了，了去也难忘；

欢乐无处寻，倦怠终日把心藏，

空留泪水不止，长叹不已，呻吟无方。

二十一

“艾丽斯！”杰森·塔夫纳大声喊道。没有回应。她是不是墨斯卡灵吃多了？杰森心想。他笨拙地离开唱片机，走向艾丽斯消失的那扇门。进门后是一条相当长的走廊，地上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走廊尽头是装有铁质护栏的楼梯，通向二楼。

他大步向前，以最快速度穿过走廊，冲向楼梯，三步并两步地爬上去。

二楼。玄关处放了一张古董桌子，是赫波怀特[1]风格，上面有老高一叠《拳击》杂志。诡异的是，这些杂志居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不禁想，是费利克斯还是艾丽斯，或者两人都对《拳击》这种发行量巨大的下三滥色情杂志感兴趣？他继续往里走，由于墨斯卡灵的药效还没全部消退，他仍不由自主地关注并放大了很多细节。去浴室；她肯定在那儿。

“艾丽斯。”他的声音透着一股冷峻，滴滴汗水从他的额头流到鼻子和面颊上。随着情绪在体内升腾，他的腋下也开始出汗。“该死的。”还没看到她，他就说开了，“那两张唱片上压根就没有音乐，没我唱的歌。它们是假的，是不是？”抑或是墨斯卡灵的药效问题？他还在自问。“我必须要知道！”他说，“要是它们没问题，那就放两首歌听听。是不是唱片机坏了，坏了对吗？针尖，或者说唱针，管它叫什么，反正那玩意是坏了，对吗？”这也不是不可能，他心想，也许它不小心在盘槽上刮了两圈呢。

他将一扇半开半掩的门推开，里面是一间卧室，床上很凌乱。地板上还有张睡垫，上面扔着一个睡袋。有一小堆男士用品，剃须膏、除臭剂、剃刀、须后水、梳子……一个访客，他心想，刚才来过，但现在走了。

“有人在吗？”他大声喊。

寂静。

浴室就在他前头。透过半开的门，他瞥见一个令人惊异的老浴缸，四条喷漆狮子腿。他心想，真不得了，连浴缸都是古董。他蹒跚地大步穿过走廊，过了好几扇门之后，终于来到了浴室门前。他把那扇门推开。

地上躺着一副骨架。

它套着黑色闪裤，穿着皮衬衫，铁链腰带上缀着锻铁搭扣。脚骨上套着高跟鞋。头盖骨上贴着几簇头发。除此之外，空空如也。没有眼睛，没有肌肉，连骨骼本身的颜色也已经泛黄。

“上帝。”杰森一个不稳差点跌倒。他感到视力在衰退，对重力的感应产生急速变化：压力之下，中耳不断震动，四周的房间像撞球一般滚动着，安静地滚动着。就像坐在儿童游乐场的摩天轮里，只不过摩天轮本身也在倾倒。

他闭上眼睛，紧紧扶着墙，最后，又睁开眼。

她死了，毫无疑问。但什么时候死的？十万年前？几分钟前？

她怎么死的？他问自己。

是不是因为墨斯卡灵的关系？我出现幻觉了吗？这是真实的吗?

是真的。

他弯下腰，碰了碰那件流苏皮衬衫。皮革摸起来很软，很光滑，丝毫没有腐烂的迹象。时间并没有对她的衣服起作用。这个细节很特别，但他无法理解。只有她受到影响，房间里的其他所有物品都还是老样子。因此，绝不可能是墨斯卡灵带来的幻觉。不过，他还不能百分百肯定。

下楼。赶紧离开这儿。

他大步奔回到走廊那里，还没完全恢复，走起路来弯着腰，像只很不寻常的猿猴。他抓着黑铁栏杆，三步并两步地跨下楼梯。他被绊了一下，跌倒在地，好不容易才爬起来。他的心脏在胸膛里狂跳，双肺像风箱一样，拼命大口喘气。

转眼间，他已经快速穿过一楼客厅，来到前门。出于某种他不太明白的原因——但直觉告诉他这很重要，他把那两张唱片从唱片机那儿收了起来，塞进封套。他带着唱片穿过前门，来到屋外，中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

棕色制服私警注意到他杵在那里，胸口起伏不停，便问他：“要走了吗，先生？”

“我生病了。”杰森说。

“很抱歉，先生。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奎波的钥匙。”

“巴克曼小姐通常会把钥匙留在点火开关上。”私警说。

“我找过了。”杰森喘着气说。

私警说：“我去向巴克曼小姐要给你。”

“不需要。”杰森说完后又想，如果这一切都是墨斯卡灵捣的鬼，那也无妨，不是吗？

“‘不需要’？”私警的脸色突然变了。“站在那儿别动，”他说，“不要去奎波那儿。”他马上转身冲进屋子。

杰森飞跑着穿过草地，来到沥青停车坪，打开奎波车门。钥匙，钥匙在点火开关上吗？不在。她的大包。他把包里的所有东西都倒了出来。至少有一千样东西，但没有钥匙。正在这时，传来一阵嘶哑的惊叫声，把他压得粉碎。

私警很快在大门口现身，整张脸都扭曲了。他下意识地侧过身，掏出手枪，双手握紧，向杰森射击，但没打中，他整个人颤抖得太厉害。

杰森爬到奎波背面，穿过潮湿的草地，摇摇晃晃地向附近的橡树丛跑去。

私警又开了一枪，还是没打中。杰森听到他的咒骂声，看到他向这边跑过来。然后他又突然转过身，加快速度跑回别墅里去了。

杰森跑到树底下，从灌木丛里冲了过去，不断有树枝咔嚓折断。高高的土砖墙……艾丽斯怎么说来着？墙顶的水泥里嵌满了碎玻璃渣？他在墙根附近匍匐前进，拨开身边浓密的灌木枝，眼前突然出现一扇破败的木门。门半掩着，门外是一条小街，还有其他房子。

他意识到，这一切不是墨斯卡灵捣的鬼，那个私警也看见了。她就躺在那里。那副远古遗骸。看上去已经死了几十万年似的。

街对面有个妇女，抱着东西站在一辆飞车前，正在开车门。

杰森跑过街道，强迫大脑运转起来，撵走所有的墨斯卡灵余孽。“小姐。”他喘着气说。

女人显然受了惊，抬起头看他。年轻，胖乎乎的，有一头红褐色的秀发。“什么事？”她非常紧张地观察他。

“我中毒了，不知道吃了什么毒品。”杰森试图稳住自己的声调，“你能开车带我去医院吗？”

沉默。她依然睁大眼睛盯着他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儿不停喘气，等着她回应。带还是不带，总得选一个。

红褐色头发的胖女孩说：“我——我的驾驶技术很不好。我上周才拿到驾照。”

“我来开。”杰森说。

“那我就不陪你了。”她往后退，紧紧抱着怀里那些没怎么包好的棕色包裹。她很可能正准备去邮局。

“能把钥匙给我吗？”他伸出手。等待。

“可是你也许会昏过去，那我的飞车——”

“那你跟着我。”他说。

她把钥匙给他，然后爬进飞车的后座。杰森的心跳已经平稳了不少，他坐进驾驶座，将钥匙插入点火开关，启动引擎，很快就将飞车开上天空，加到它的上限速度，四十英里每小时。不知怎的，他这时才察觉到，这是辆型号很老的飞车：福特灰狗经济型。还是二手的。

“你是不是非常不舒服？”女孩焦虑地问他。从车内反光镜可以看到，她的脸上仍然充满紧张，甚至是恐慌之情。事态发展大大超出她的承受能力。

“没有。”他说。

“是什么毒品？”

“他们没说。”墨斯卡灵的效应现在已经完全消退了。感谢上帝，他的六型体格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来和它对抗。在洛杉矶的正午车流中驾驶一辆慢速小型飞车，时不时还来点墨斯卡灵的药力，这可不是他想要的。他咬牙切齿地想，发作起来绝不是开玩笑的，她还说什么都是小意思。

她。艾丽斯。为什么那两张唱片是空白的？他在心里无声地质问。唱片——唱片在哪里？他扭头去找，大为惊慌。噢。就在身边的座椅上。他钻进飞车时，下意识地丢在那儿了。那么，唱片还好好的。我得找机会在别的唱片机上再试试。

“最近的医院，”胖女孩说，“是圣马丁医院，在三十五街，靠近韦伯斯特大街。是家小医院，我去那里做过手术，切除手上的疣子，感觉他们非常专业，待人也很好。”“我们就去那儿。”杰森说。“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好多了。”他说。

“你是不是从巴克曼家出来的？”

“是的。”他点点头。

女孩说：“他们俩真的是亲兄妹吗，巴克曼先生和巴克曼夫人？我的意思是——”

“双胞胎。”他说。

“这个我知道。”女孩说，“可是你知道，每次看到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会觉得他们其实是夫妻俩。他们手拉手，互相亲吻，他对她非常恭顺，不过有时候两人也吵得很凶。”女孩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俯身向前说道：“我叫玛丽·安妮·多米尼克。你叫什么？”

“杰森·塔夫纳。”他告诉她真名，并没有别的意思。毕竟，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在他以为差点——女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是制陶工。”她害羞地说，“这些都是我准备带去邮局的陶器，打算寄给北加州的商店，主要是旧金山的阿甘商店和伯克利的弗雷泽商店。”

“你的手艺好吗？”他问她。他的整个意识，全部思维能力，仿佛都冻结在时间中的那个特定点，就是他打开浴室门，看见她——它——躺在地上的那个时刻。他听不太进去多米尼克小姐在说些什么。

“我在努力。很难说。不过，反正有人买。”

“你的双手很有力。”他没话找话，想找个由头夸她两句。他的词句仍是半下意识地从脑海里蹦出来的，好像只是他脑海里溅出的碎片。

“谢谢。”玛丽·安妮·多米尼克说。

沉默。

“你开过头了。”玛丽·安妮·多米尼克说，“在后面那条街，往左拐。”一开始的那种紧张情绪又在她的语调里出现了。“你真的要去医院吗？还是说只不过——”

“你别害怕。”他开始集中注意力，斟酌所说的话和所用的语调，想营造一种和蔼放心的气氛。“我不是逃跑的学生，也不是从强制劳动营里逃出来的犯人。”他转过头，直视她的眼睛，“但我遇到了一点麻烦。”

“你并没有吃有害的毒品。”她的声音在颤抖，听上去像是她这辈子最害怕的事情终于找上门来了。

“我要降落了。”他说，“我不想让你感到害怕。目前已经跑得够远了。你千万不要慌张，我不会伤害你。”但女孩仍然坐着不动，直挺挺的身子像被霜打过，等着——到底在等什么，他们两人谁也不知道。

在一个很繁忙的十字路口，他在路边落下飞车，迅速打开车门。然后，出于某种本能，他在飞车里留了一会儿，转身面对女孩，动也不动。

“请你出去。”她的声音在发颤，“我不想这么没礼貌，但我真的很害怕。你听说过那些饿疯了、偷偷溜过校园封锁跑出来的学生——”

“听我说。”他的语气骤然严厉起来，打断她的絮叨。

“好的。”她紧紧抓着膝上的包裹，努力保持镇静，恐惧而顺从地等着。

杰森说：“你不应当这么容易就被吓倒。不然生活会压得你抬不起头来。”

“我明白。”她非常谦逊地点点头，仔细聆听他的话，注意力高度集中，像是大学课堂里的学生。

“你难道一直都这么害怕陌生人？”他问她。

“我猜是的。”她又点点头。这一次她垂下头，像是在接受他的训诫。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还的确是。

“恐惧——”杰森说，“恐惧会比憎恨和嫉妒带给你更多错误决定。如果你恐惧，你就不能全然地接纳生命。恐惧会成为你永远退缩的理由。”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玛丽·安妮·多米尼克说，“大概一年前有一天，我家的门震天价响了起来。我怕得很，跑进浴室把自己锁在里面，假装没人在家，因为我以为有人要破门而入了……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楼上那家女人不小心把刀掉进水槽的下水道里了——她有那种垃圾处理器什么的。她把手伸进去拿的时候，不小心给卡在里面了，是她的小儿子在拼命敲门求助——”

“这么说，你的确是明白我的意思了。”杰森打断她。

“是的。我希望自己不要再那样了。我真这么想。可是我本性难移。”

杰森问：“你多大了？”

“三十二。”

他很惊讶，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很多。很明显，这个女孩从没长大过。他对她感到同情，实在难以想象她是克服了多大的恐惧，才让他上了飞车。况且，她的害怕完全有道理，他寻求帮助的真实原因并不是他一开始宣称的那个。

他对她说：“你是一个非常好的人。”

“谢谢。”她表情顺从，语气谦逊。

“你看见那边那家咖啡店了吗？”他指向一家装修时尚、生意很好的咖啡店，“我们过去坐坐，我想和你好好聊聊。”我必须找人聊聊，无论什么人都行，他心想，管他娘的六型，我随时都能崩溃。

“可是，”她很不安地反对说，“我必须在两点前将这些包裹送到邮局，他们下午会将包裹送往湾区[2]。”

“我们先送包裹，然后再喝咖啡。”他把手伸向点火开关，拔出钥匙，递给玛丽·安妮·多米尼克，“你来开，想开多慢都行。”

“塔夫纳——先生，”她说，“我只想单独待一会儿。”

“不成，”他说，“你不能单独待着，那会要了你的命，会慢慢耗干你。你每时每刻都应该和其他人在一起。”

沉默。然后玛丽·安妮说道：“邮局就在四十九街和富尔顿街的交汇处。你能来开吗？我还是有点紧张。”

他像是打了一场精神上的胜仗，感到很舒坦。

他拿回钥匙。很快，他们就在去往四十九街和富尔顿街交汇处的路上了。

二十二

过后不久，他们来到一家咖啡店，找到空位坐了下来。这地方的装修蛮有特色，也还干净。服务生很年轻，顾客不算少，但也没到拥挤的程度。自动唱机里正在播放路易斯·潘达的《你鼻子的记忆》。杰森点了杯咖啡，多米尼克要了盘水果色拉和冰茶。

“你身上带的两张唱片是什么歌？”她问道。

他把唱片递给她。

“好奇怪，它们是你录的，你真的叫杰森·塔夫纳？”

“是的。”这点他至少还能肯定。

“我恐怕没听过你的歌。”玛丽·安妮·多米尼克说，“我很想听听，但我一般不太听流行歌曲。我更欣赏旧时的那些经典老歌，比如巴菲·圣玛丽的歌。现在没人能像巴菲那样唱了。”

“我同意。”他阴郁地说，思想还停留在那栋别墅，那间浴室，还在逃脱那个狂乱的棕色制服私警的一幕幕中。不是墨斯卡灵弄的，他不断提醒自己。因为那个警察也看见了。

或是看见别的了。

“没准他没看见我看见的。”他大声说，“没准他只是看见她躺在那儿。没准她只是摔倒了。没准——”他琢磨是不是该回去。

“谁没看见什么？”玛丽·安妮·多米尼克的脸上漾起一片红晕，“我没有打听私事的意思。你刚才说你遇到麻烦了，我也从你的口气和表情里看出来你有很重的心事。”

“我必须弄清楚，”他说，“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指那栋别墅，那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他心想，还有这两张唱片。

艾丽斯·巴克曼看过我的电视节目，也听过我的唱片。她甚至知道哪张唱片大卖过，还专门收集它们。可是——

唱片上没有音乐。唱针坏了。该死——就算唱针坏了，多少也该有一些带噪声的音乐才对。他这辈子一直在跟唱片和唱片机打交道，十分清楚这一点。

“你情绪多变。”玛丽·安妮·多米尼克从她的小布包里拿出一副眼镜，很吃力地研究唱片包装背面的歌手介绍。

“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杰森简短地说，“让我情绪不多变都难。”

“这上面说你还主持一档电视节目。”

“没错，”他点点头，“每周二晚九点，在NBC。”

“那你一定非常有名。我跟大明星坐在一起，居然不认识他。这会不会让你感到——我的意思是当你把名字告诉我时，我居然没认出你来，你会不会——”

他耸耸肩，自嘲地笑了。

“自动唱机里会不会有你的歌？”她指向远处角落里一个多彩奢华的哥特风格的构造物。

“可能吧。”他说。这个问题问得好。

“我去看看。”多米尼克小姐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滑下座位，穿过咖啡店，走到点唱机跟前，弯下腰研究歌曲目录。

杰森心想，当她回来后，就不会再对遇上我感到那么震惊了。他知道，明星效应缺哪一环都不成。他的姓名必须渗透进宇宙的所有地方，每家电台，每台唱片机，每台自动唱机，每个街角的碟片店，每档电视台的节目。只要缺一块，整个造星魔法就要完蛋。

她回来了，面带微笑。“《无处无事不搞砸》，下一首就放。”她坐回座位上，他看见她手里的硬币已经没了。

他立马站了起来，大步流星地冲向咖啡店的自动唱机。

她说得没错。就在B4精选里。这是他的最新大碟，《无处无事不搞砸》，挺伤感的作品。这时，唱机已经开始播放这首歌的前奏了。

很快，浑厚的歌声充溢在咖啡店中，混响和回音效果一流。

他回到座位上，脑中一片茫然。

“你的声音超级完美。”一曲放完，玛丽·安妮说道。不过，考虑到她的品位，这么说也许只是出于礼貌。

“谢谢。”一点没错，是他的歌声。自动唱机里的那张大碟可不是空白的。

“你真是太出色了。”玛丽·安妮很激动，笑得合不拢嘴，镜片闪闪发光。

杰森简短地说：“我干这行有些年头了。”她似乎是发自内心称赞他的。

“我从没听说过你，你会不会感到难过？”

“不会。”他摇摇头，还是很茫然。过去两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表明，她绝不是唯一一个不认识他的人。两天吗？难道真的只有两天？

“我——我能不能再点些别的？”玛丽·安妮有点犹豫地问，“我刚才买邮票把钱花完了，我——”

“我来买单。”杰森说。

“你觉得草莓奶酪蛋糕怎么样？”

“棒极了。”他当下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很有趣。她的诚挚，她的焦虑……她有过男朋友吗？多半没有……她生活在壶盆、黏土和棕色包装纸的世界，让她烦心的是那辆又小又旧的福特灰狗。她还喜欢听只有立体声的老唱片：朱迪·柯林斯、琼·贝兹她们。

“你有没有听过希瑟·哈特的歌？”他温柔地问。

她皱起前额。“我——我真想不起来。她是唱民谣还是——”她的声音渐弱，看上去很伤心，像是感觉到自己太过差劲——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识，她却一无所知。他很同情她。

“唱流行情歌，”杰森说，“和我一样。”

“我们能再听一遍你的歌吗？”

他点点头，走到点唱机前，选了重播。

这次，玛丽·安妮看上去没那么陶醉了。

“怎么了？”他问道。

“唉，”她说，“我一直对自己说：你是个富有创造力的人。我制作陶器，享受这份工作。但我并不了解这些作品是否真的很美。我不知道该怎么分辨。人们对我说——”

“说什么的人都有。有人说你不值一文，也有人认为你是无价之宝。有人说你太差，也有人会觉得你非常棒。你总能取悦一批人——”他敲敲盐瓶——“同时也会得不到另一批人的认同。”他又敲敲她装水果色拉的碗。

“但总有一些办法——”

“世上的确有专家。你可以去听听他们的话，听听他们的理论。他们总是有一套理论的。他们会写很长的文章，挖你的老底，甚至连你十九年前刚出道时录的第一张唱片也不放过。他们用来作比较研究的唱片，甚至你自己都不记得录没录过。还有那些电视评论家——”

“可是，能受关注的话——”她的眼睛再次短暂地闪出亮光。

“我很抱歉，”他又站了起来，实在等不及了，“我必须得打个电话。希望我可以尽快回来，如果没有——”他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在她的白毛衣上——很可能是她自己织的——“那么，很高兴认识你。”

他挤过咖啡店里的人群，走向店后的电话亭。她看着他离去，眼神迷惑，面色苍白，一脸顺从。

他从里面把电话亭的门关上，又从紧急号码簿上找到洛杉矶警察学院的号码，投币，拨号。

“我找警察将军费利克斯·巴克曼。”他的嗓音在颤抖。他不觉奇怪。从心理学意义上讲，我已经受够了。所有这些事情……包括自动唱机里播放的唱片，这一切我实在是他妈的受不了。我完全被吓到了，简直毫无头绪。他心想，也许是因为墨斯卡灵的药效还没完全消失呢。可是我明明能安全驾驶那辆飞车，这至少证明了什么。去他妈的毒品。你永远都知道它什么时候开始来劲，但你永远都没办法证明它从什么时候开始没劲。它也许真的对你造成了永久损害，也许只是你心里这么想的。你没法确定到底哪种情况是真的。有可能药效一直不退。到头来，他们说，嗨，小子，你的大脑都被烧空了。而你只能说，有可能吧。你既不能确定，也不能不确定。这一切全都因为你吞了一瓶盖毒品。也有人说，一瓶盖太多了，哎，一瓶盖会让你死过去的。

“我是毕松小姐，”耳边传来女性的声音，“巴克曼先生的助理。需要帮忙吗？”

“佩吉·毕松，”他颤抖着深吸一口气，说，“我是杰森·塔夫纳。”

“喔，是你，塔夫纳先生。怎么了？你是不是落下什么东西了？”

杰森说：“我想和巴克曼将军谈谈。”

“我估计巴克曼先生——”

“和艾丽斯有关。”杰森说。

沉默。之后不久，“请等一下，塔夫纳先生。”佩吉·毕松说，“我会接通巴克曼先生，问问他是否有空。”

咔嗒声。暂停。更长时间的沉默。另一条线路接了进来。

“塔夫纳先生？”不是巴克曼将军的声音，“我是赫伯特·迈米，巴克曼先生的总参谋。我听毕松小姐说事关巴克曼先生的妹妹，艾丽斯·巴克曼小姐。坦率地说，我想知道你是怎么认识艾丽斯小姐——”

杰森挂了电话，踉踉跄跄地走回座位，玛丽·安妮·多米尼克正在吃她的草莓奶酪蛋糕。

“你还是回来了。”她高兴地说。

“奶酪蛋糕，”他问，“怎么样？”

“有点太油了。”她说，“但味道不错。”

他冷冷地坐到位子上。好了，他已经尽全力联系费利克斯·巴克曼，告诉他关于艾丽斯的事情。可是——就算联系上了，在发生了这些事情之后，他又能说些什么呢？事事徒劳无益，他的努力和意图永远都是那么不堪一击……雪上加霜的是，他想，我还吃了她给我的那一瓶盖墨斯卡灵。如果那真是墨斯卡灵的话。

这样想的话，就有一种新的可能。他实际上没有任何证据来证明艾丽斯给他吃过墨斯卡灵。那玩意可能是任何东西。比方说，墨斯卡灵真是从瑞士进口的？听起来就毫无道理。那东西更可能是化学合成品，而非有机物，是实验室里的产品。也许是一种新的混合配方的特制毒品。也许是从警察实验室里偷出来的。

《无处无事不搞砸》，假定他听见这首歌完全是毒品的副作用，包括在自动唱机的歌曲列表里看到这首歌。但玛丽·安妮·多米尼克也听见了，实际上，是她先找到这首歌的。

还有那两张空白唱片，它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正坐着发呆，忽然走来一个身穿T恤和牛仔裤的少年。小孩向他弯下腰，含糊不清地说：“嗨，你是杰森·塔夫纳，不是吗？”他递过来一支圆珠笔和一张纸片，“能给我签个名吗，先生？”

在他身后还有一个女歌迷，红头发，没戴胸罩，穿着白色短裤。她激动地笑着说：“我们每周二晚上都追你的节目。你太棒了。真没想到能在现实生活中见到你。你简直和电视节目上一模一样，除了在现实生活中，你显得更——你知道的，晒得更黑一点。”她那友好的乳头随着笑声轻轻起伏。

他全凭习惯，麻木地签上名字。“多谢了，朋友们。”他对他们说。一共聚来了四个年轻人。

四个孩子喋喋不休地走了。现在，坐在他旁边的顾客们也开始往这边看，兴致勃勃地小声议论起来。他心想，还真是一如既往。这就是他从前每一天的生活。我的真实世界正在往回渗透。他浑身涌起一股抑制不住的狂野的兴奋。这才是他熟悉的生活方式，这才是他了解的世界。他迷失了好一阵子，但现在——他心想，我终于回来了！

希瑟·哈特，他心说，我现在可以打电话给她了，然后到她那儿去。她再也不会把我当成蠢蛋粉丝了。

也许我只是在吃毒品的时候才存在。就是艾丽斯给我的那种毒品，不管叫什么名字。

他心想，那我的整个事业，整整二十年，就只是毒品创造的跨越时间的幻觉罢了。

杰森·塔夫纳心想，这几天发生的事，皆因毒品的药效消失了。她——或是其他人——停止给我提供毒品，结果，我就在现实中醒来了，就在那个破旧不堪、快塌掉的旅馆房间里醒来了，身边放着面破镜子，身下是臭虫横行的床垫。我醒了，直到艾丽斯又给我喝了一剂为止。

他继续想，难怪她那么了解我，知道我的周二晚间电视秀。这都是通过她的毒品，由她创造出来的。那两张唱片，也是她巩固幻象的道具而已。

老天，他想，真是这样吗？

可是，他转念又想，在旅馆房间里醒来时，我口袋里有叠钱，可的确是老厚一叠呢。他下意识地摸摸胸口，厚实的钞票还好端端地在那儿。要是现实生活中我只是一个在瓦兹区的破旅馆里混生活的人，我从哪儿弄来这么多钱？

况且，警察局的档案里也会有我存在，全世界每个数据库里都会有我。就算我不以演艺明星的身份记录在案，至少也会以一事无成的流浪汉身份存在，而且这个流浪汉的唯一快感来自一瓶小药丸。老天爷才知道这事持续多久了，我有可能已经吃了好几年那种药了。

他想起艾丽斯曾说过，说他去过那栋别墅。

他断定，这句话显然是真的。我去过。去拿我的毒品。

活在一粒胶囊创造的世界里，享受名望、金钱和权力。这类人恐怕还不少，我只是其中之一罢了。我们实际上都住在臭虫横行、老鼠乱窜的廉价老旅馆中。贫民区的贫民。被社会遗弃的人，无名小卒。毫无意义的人生。同时，做着白日梦。

“你走神了。”玛丽·安妮说道。她已经吃完奶酪蛋糕，看上去既满足又开心。

“听着，”他嘶哑地说，“那台自动唱机里是不是真有我的歌？”

她睁大眼睛，不理解他的话。“什么意思？我们刚刚听过了啊。还有那个小东西，播报歌曲名的设备也说了呀。自动唱机从不出错。”

他掏出一枚硬币。“再去放一次，你让它连续播三遍。”

她顺从地从座位上滑下来，走到唱机前忙活起来，可爱的长发披在圆滚滚的肩膀上。很快，他听到了那首大热门歌曲。座位上和吧台前的顾客们全都向他点头示意。他们面带微笑，知道那是他的歌。他们都是他的听众。

一曲终了，咖啡店里响起稀稀落落的鼓掌声，都是些老顾客。他下意识地向他们露齿而笑，专业地对他们的捧场表示感谢。

“它真在那儿。”歌声再度响起时，他握紧拳头，在他和玛丽·安妮之间的塑料桌面上猛的一捶，像疯子一般。“该死的，它真在那儿。”

出于某种奇怪的、本能的、深层的、女性的、想要帮助他的愿望，玛丽·安妮说道：“我也在这儿。”

“我并没有住在什么破旅馆里，躺在简易床上做着白日梦。”他嗄声说。

“不，你没有。”她的声音温柔而紧张，显然为他的惊恐感到担心。

“我又变得真实了。”他说，“可是，这种事既然能发生，而且持续两天——”像这样忽然发生，又倏然结束，淡入淡出——

“也许我们该离开了。”玛丽·安妮担心地说。

这句话让他清醒了一点。“对不起。”他想让她放心。

“我的意思是，大家都在听着呢。”

“无所谓，”他说，“让他们听好了，正好让他们知道，即便是一个世界级大明星，也有烦恼和问题缠身。”不管怎样，他还是站了起来。“你想去哪里？”他问她，“去你的公寓吗？”这意味着走回头路，但对于冒这个险，他感到乐观。

“我的公寓？”她踌躇。

“你认为我会伤害你吗？”他说。

她坐在那儿，紧张地思考了一小会，最后说道：“不，不。”

“你家里有唱片机吗？”他问，“在你公寓里，有吗？”

“有的，但不是很高级，只有立体声，用是能用。”

“好的，”他护着她穿过过道，向收银台走去，“我们走吧。”

二十三

公寓的天花板和墙壁都是玛丽·安妮·多米尼克自己设计的。色彩强烈、丰富而美丽，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印在了脑海里。卧室里的艺术品同样美得惊人。大多是陶器。他拿起一件可爱的蓝釉花瓶，仔细观察。

“是我做的。”玛丽·安妮说。

“这件花瓶，”他说，“将在我的节目里予以特别介绍。”

玛丽·安妮惊奇地看着他。

“我很快就会带着这件花瓶做节目。实际上——”他完全能想象出来——“要准备大批量这样的花瓶。我唱着歌从花瓶中出现，像是花瓶的魔法精魂。”他单手把花瓶高高举起，不停旋转它。“《无处无事不搞砸》，”他说，“你的整个事业就此腾飞。”

“也许你该用双手托着它。”玛丽·安妮心神不安。

“《无处无事不搞砸》，这首歌将给我们带来更多赞誉——”花瓶从他手指间滑落，砸在地板上。玛丽·安妮大步跳上前，但晚了。花瓶碎成三块，躺在杰森脚边，未上釉的白边露了出来，粗糙，不规则，毫无艺术美感。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我想我能补好。”玛丽·安妮说。

他想不出来该说什么好。

“我最尴尬的一次是和我妈在一起。”玛丽·安妮说，“你看，我妈一直有种叫作布莱特氏病的慢性肾病。当我还是个孩子时，她就一直去医院看病。她总是不停对我唠叨，说她快死了，问我会不会为此感到难过，好像是我的过错似的。而我也一直相信她，认为她随时都会死。后来我长大了，从家里搬了出去，她还活着。我整天忙自己的事，已经有点忘掉她了。很自然，我也忘了她那该死的肾病。有一天她来看我，不是到这儿，是在我以前的公寓，简直把我烦死了。她坐在那里唠叨个不停，反复说自己这里疼那里疼，抱怨个没完……最后我说：‘我要去买点东西准备晚餐。’然后我就去商店了，我妈一瘸一拐地跟在我后面。她在路上告诉我，说她的两个肾都快不行了，很可能都要被摘掉，说他们打算给她植入人工肾脏，但很可能解决不了问题。总之，她不停地跟我说这些事情，告诉我这回她真的要死了，就像她一直以来说的那样……突然间，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超市里了，正站在肉类柜台前。那位我很喜欢的、特别友善的售货员走了过来，向我打招呼：‘小姐，你今天想要什么？’然后我说：‘我想来点腰子馅饼作为晚餐。’实在是太尴尬了。‘一块腰子大馅饼，’我说，‘要薄，要软，要嫩。’‘几个人吃？’他问道。我妈盯着我看，表情很是毛骨悚然。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我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最后，我还是买了腰子馅饼，不过得去熟食柜台，买了英格兰产的罐装产品。我付了四美元。味道相当好。”

“我赔你花瓶钱。”杰森说，“这件花瓶你卖多少钱？”

她犹豫了一下，说道：“嗯，我卖给店里的都是批发价。不过对你我要收零售价，因为你并没有按批发数量购买，因此——”

他拿出钱来，说道：“零售价。”

“二十美元。”

“我可以以另外一种方式和你合作，”他说，“我们只需要找到合适的切入点。你看这样如何——我们向观众展示一件古董花瓶，无价之宝，就说它来自南北朝时期的中国。再请一位博物馆专家。他身穿制服，当场鉴定并给出权威意见。然后你就带着陶轮上场，当场在观众面前制作一个花瓶。我们会比较你的作品和那件古董，并且告诉他们：你的更好。”

“这不可能。中国古代的陶艺是——”

“我们会展示给他们看，我们会让他们相信。我了解我的观众。三千万观众盯着我的反应呢。到时候来一个我的面部特写，把表情完全展示出来。”

玛丽·安妮低声说：“我没法走上舞台，上电视，让摄像机对准我，我太——太胖了，人们会嘲笑我。”

“在电视节目中曝光将直接促进销售。博物馆和商店会立即知道你的名字、你的作品，买主会蜂拥而至。”

玛丽·安妮静静地说：“请不要打搅我的生活。我过得很好。我知道自己的陶艺不错。我认识那些声誉很好的商店，他们也喜欢我的作品。难道每样东西都要无限制地扩大规模，动不动就量产成千上万份？我就不能过我想过的小日子吗？”她怒视着他，说话声小到听不见。“我看不出来你的曝光度和名望对你有什么实际好处——你还记得在咖啡店里对我说的吗？‘那台自动唱机里是不是真有我的歌？’你很害怕唱机里没有你的歌。你当时比我这辈子最害怕的时候还缺乏安全感。”

“提起这个，”杰森说，“我想在你家的唱机上播放这两张唱片，在我走之前。”

“你最好让我来放，”玛丽·安妮说，“我家的唱机设置很古怪。”她接过两张唱片和二十美元，杰森仍站在那儿，脚下是花瓶的碎片。

过了一会，他便听见熟悉的乐曲。他最畅销的专辑。唱片的音轨不再是空白的。

“你可以留着这两张唱片。”他说，“我要走了。”他心想，现在我也没必要留着它们了，任何一家碟片店里都能买到。

“这上面的音乐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可能不会常听。”

“反正我把它们留下来就是。”他说。

玛丽·安妮说：“你付了二十美元，我再给你拿件花瓶，稍等。”她转身不见踪影，另一个房间里传来收拾纸袋和翻找东西的声音。不久，女孩又出现了，手里拿着另一件蓝釉花瓶。这件更加漂亮。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可能是她最好的作品。

“谢谢。”他说。

“我来给它打包，放进盒子，这样就不会再打碎了。”她说着就动手干了起来，动作小心，神情高度集中。“真是激动人心，”她把包装好的盒子交给他，“我居然和一位名人吃了顿午饭。能和你相遇我感到非常高兴。我想，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无法忘怀。我希望你能尽快摆脱麻烦，我的意思是，让你烦恼的事情都会烟消云散。”

杰森·塔夫纳从内口袋里掏出他装卡片的小皮夹，皮夹外绣着他名字的首字母。他从中拿出一张名片——彩色的，凹凸印刷，递给玛丽·安妮。“给我的工作室打电话，任何时候都行。只要你改变主意，愿意上我的电视节目，我敢肯定能找到一个万全的法子。顺便说一下，这上面还有我的私人号码。”

“再见。”她为他打开前门。

“再见。”他顿了顿，想再说点什么，但实在是无话可说。“我们失败了。”他说，“我们一败涂地，我们俩都是。”

她眨了眨眼睛。“你怎么会这么说呢？”

“照顾好你自己。”他说完便走出公寓，来到午后的大街上，走进炽热的阳光下。

二十四

警察局的验尸官跪在艾丽斯·巴克曼的尸体前，说道：“就目前的情况，我只能告诉你，她死于服药过量，服下太多有毒药物或半毒性药物。二十四小时之后我们才能知道到底是哪种毒品。”

费利克斯·巴克曼说：“这事终归还是发生了。该来的总要来。”奇怪的是，他对此并无太多感觉。事实上，当他们的私人警卫提姆·钱塞尔通知他，说发现艾丽斯死在二楼浴室里时，他甚至从内心深处感到一种解脱。

“我认为那个叫塔夫纳的家伙对她做了什么。”钱塞尔不断地重复这句话，试图引起巴克曼的注意，“他的举止很古怪，我知道有点不对劲。我向他开了几枪，但最后还是让他跑掉了。要是他与这件事无关的话，我猜没射中他倒也不是坏事。或者，他慌不择路地跑掉，就是因为毒品是他给她吃的，所以他感到内疚，这有可能吗？”

“艾丽斯不需要别人强迫她吃毒品。”巴克曼尖刻地说。他从浴室里走出来，来到大厅。两名身穿灰色制服的警察以立正姿势等待他下达命令。“她不需要塔夫纳，或是任何人来管她吃什么毒品。”他感到身体很不舒服。天哪，他想，这件事会对巴尼产生什么影响？实在糟糕。巴克曼不明白这孩子为什么会喜爱他母亲。不过，他心想，也不能强求人人都有同样的品味。

然而他，他自己——还是爱着她的。她那强有力的个性，他想，我会怀念的。失去她让我的生活产生了很大一块空白。

她占据了他生活的很大一部分。无论是使之更好还是更糟。

赫伯·迈米脸色煞白，三步并两步跨上台阶，直接向巴克曼走过来。“我尽快赶到这里。”他伸出手，两人握了握。“出了什么事？”赫伯问道，然后又压低声音，“服药过量还是怎么？”

“这还用问吗？”巴克曼说。

“我今天早些时候接到过塔夫纳的电话。”赫伯说，“他想找你，说事关艾丽斯。”

巴克曼说：“他想跟我说有关艾丽斯死亡的事。他当时就在这里。”

“为什么？他是怎么认识她的？”

“我不知道。”巴克曼此时并不关心这些问题。他想不出来有任何理由去责怪塔夫纳……按艾丽斯的脾气和做事风格，他多半是给怂恿来的。很可能塔夫纳前脚刚离开学院大楼，她后脚就跟上了。她把塔夫纳弄上那辆加大马力的四座改装奎波，一路飞到这里来。不管怎样，塔夫纳可是六型。艾丽斯最喜欢六型，无论男女。

特别是女六型。

“他们可能在这里放纵了一下。”巴克曼说。

“就他们两个？还是说你认为现场还有其他人？”

“没别人了，钱塞尔亲眼所见。他们也许搞了场电话群交，我是这意思。她曾无数次沉溺其中，跟那些天杀的电话性交狂搅在一起，差一点就把脑子烧坏了。我希望我们能找到那些新主办商。我们杀了比尔，杀了卡罗尔，杀了弗雷德，杀了吉尔，但还是有人前仆后继地接管这个网络。这帮堕落的人。”他双手颤抖着点燃一根香烟，拼命地吸。“这让我想起来一件事。艾丽斯有一回告诉我，说打算来一次电话网络纵欲，考虑要不要发正式邀请函。她说：‘最好这么做，这样大家才能在同一时间上线。’她是认真说的，但实在太搞笑。”他笑了起来。

“你跟我说过一次。”赫伯说。

“她真的死了。冷了，硬邦邦的。”巴克曼在身边的烟灰缸里摁灭烟头。“我的妻子，”他对赫伯·迈米说，“她是我的妻子。”

赫伯摆了摆手，暗示旁边还站着两名灰制服警察。

“那又怎么样？”巴克曼说，“他们难道没读过《女武神》[3]吗？”他打着战，点起第二根烟。“西格蒙德和西格琳德。Schwester und Braut。妹妹与新娘。汉登格去死吧。”他将烟头丢在地毯上，看着它点燃羊毛，一小撮火焰随即腾了起来，被他用脚后跟踩灭了。

“你最好坐下来，”赫伯说，“或者躺下来。你看上去糟透了。”

“这的确是件很糟的事，”巴克曼说，“真的。在很多方面我都不喜欢她，但是老天啊，她是那么有活力。她一直在尝试新事物。这也让她送了命。多半是她和她那些巫婆朋友们在地下试验室里酿出来的新毒品，混了胶卷显影剂或者德拉诺凝胶，或更糟的东西。”

“我想我们得和塔夫纳谈谈。”赫伯说。

“好的，把他找来。他身上那个超微型发射器还在吗？”

“貌似不在了。我们在他身上安装的所有设备，在他离开学院大楼后全都失效了。也许那枚种子炸弹还有用。但我们现在还没有理由去触发它。”

巴克曼说：“塔夫纳是个聪明的狗杂种。他肯定有外援。某人或是某个团体在外面接应他呢。引爆种子炸弹，你想都别想，肯定早被某个乐于助人的同僚帮他从皮上割掉了。”也许是艾丽斯干的，他揣摩。我那爱帮忙的妹妹，每一次都会给警察帮点忙。真好。

“你最好能暂时离开这栋房子。”赫伯说，“验尸官们马上就要进行标准流程作业了。”

“开车送我回学院。”巴克曼说，“我恐怕开不了，手抖得太厉害了。”他感到脸上有什么东西在滑动，伸手去摸，发现下巴湿了。“我脸上有东西吗？”他惊奇地问道。

“你在哭。”赫伯说。

“开车送我回学院。我会把该做的事情都了结掉，让你接手代管一阵子。”巴克曼说，“然后我就回这里来。”他心想，也许确实是塔夫纳给了她什么东西。但塔夫纳没事，她却死了。

“走吧。”赫伯挽起他的胳膊，带他走向楼梯。

下楼梯时，巴克曼问赫伯：“看在基督的分上，你想到过竟能亲眼看见我哭吗？”

“没有。”赫伯说，“但这完全可以理解，你和她非常亲近。”

“你可以这么说。”巴克曼忽然暴怒。“她这天杀的！”他说，“我早就警告过她，这就是下场。她那些朋友制造了这些药，把她当成试验这些药的豚鼠。”

他们穿过客厅，来到户外，院子里停着两辆奎波。赫伯说：“在办公室里别太累。收拾得差不多，就可以交给我弄。”

“我就是这个意思。”巴克曼说，“可没人听进去我的话，该死的。”

赫伯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背，什么也没说。两个男人在沉默中穿过草坪。

在返回学院的路上，赫伯在方向盘前说：“我大衣口袋里有香烟。”这是奎波起飞后两人说的第一句话。

“多谢。”巴克曼已经把自己这个星期的香烟定额抽完了。

“我想跟你说件事。”赫伯说，“我原本不想现在就提，但等不了了。”

“到办公室再说也不行？”

赫伯说：“那儿可能有督察级的警员，或是别的普通警员，比如我的手下。”

“我没什么可说的——”

“听着，”赫伯说，“是关于艾丽斯，关于你和她的婚姻，你和你妹妹。”

“我的乱伦。”巴克曼刺耳地说。

“有些元帅或许知道一星半点。艾丽斯跟太多人提起过。你知道她那个性。”

“我为她的个性感到骄傲。”巴克曼艰难地点上烟。他居然哭了，他仍然无法从这件事中缓过神。我一定是爱过她，他对自己说，可我过去的种种感觉却都是恐惧和厌恶。还有性的驱动，他心想。有多少次，我们在做之前，会讨论这个。年复一年。“除了你，我没跟任何人提起过。”他对赫伯说。

“可艾丽斯——”

“好吧，就算有几位元帅知道此事，就算总监本人也关注这件事。”

“和你作对的那几个元帅，”赫伯说，“若是知道那——”他犹豫了一下——“乱伦，会说她其实是自杀的。羞愧而死。你能想象到这种说辞，而且他们会想办法透露给媒体。”

“你这么认为？”巴克曼心想，的确，这些材料足够编个精彩的故事了。警察将军和亲妹妹结婚，还有个秘密小孩藏在佛罗里达。将军与他的妹妹在佛罗里达表现得像一对夫妻，和他们的小孩在一起。还有那男孩，一定会继承这家人的疯狂基因。

“我想让你知道的是——”赫伯说，“而且我认为你有必要花点心思在这件事上，虽然艾丽斯尸骨未寒，我提出这件事有些不合适，但是——”

“是我们的验尸官，”巴克曼说，“学院的验尸官。”他没听进去赫伯在说些什么。“他会宣称死因是过量服用半毒性的药物，就像他刚才说的那样。”

“但也可以说是故意过量服用，”赫伯说，“喝了足以致死的剂量。”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赫伯说：“逼他，或是命令他，得出艾丽斯是死于谋杀的结论。”

他明白了。这是他必须面对的问题。等他从悲痛中恢复过来之后，他也会想到这一层。赫伯·迈米是对的，现在就要有应对方案。甚至在他们回到学院见到下属之前，就要拿出方案。

“我们可以，”赫伯说，“这样说——”

“警察高层中那些对我的校园政策和强制劳动营政策感到不满的人，出于报复谋杀了我妹妹。”巴克曼脱口而出。当他意识到自己早就在考虑这些问题时，他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可是——

“对，类似的说辞。”赫伯说，“不要指名道姓，也不提元帅。我的意思是，暗示是他们雇用了某些人干的，或是命令局里面某些热衷于往上爬的人干的。你认同我的想法吗？我们必须立马采取行动，马上公布此事。我们一回到学院，你就应当立即向各位元帅和总监本人发一份备忘录，从备忘录开始。”

我必须将一场个人悲剧转化成政治上的优势，巴克曼意识到。要利用自己亲妹妹的意外死亡来捞好处。如果这真是意外的话。

“也许这就是真相。”他说。会不会是霍尔拜因安排的？他对我恨之入骨。

“不可能，”赫伯说，“这不是真相。但我们可以由此展开一场侦查。而你，必须要找到一个替罪羊，必须来一场审讯。”

“同意。”他回答得很迟钝。辅料要足。结局必然是一场处决。媒体的报道中要隐藏很多晦暗的线索，暗示有“更高当局”卷入，但到底是谁？碍于他们的头衔则绝口不提。总监很有可能会发表一通官面文章，表达他对这个悲剧的同情之心，希望能将犯罪团伙早日一网打尽云云。

“这么快就把此事摆上台面，我实在感到抱歉。”赫伯说，“但他们已经将你从元帅捋成了将军，如果乱伦的传闻放大到公众中，他们也许会借机逼你退休。当然，就算我们采取了主动，他们也许还是会将乱伦的故事散播出去。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尽量不让你曝光。”

“能做的我都做了。”巴克曼说。

“我们打算找谁当替罪羊？”赫伯问道。

“霍尔拜因元帅和阿克斯元帅。”他对他们的恨，和他们对他的一样深。五年前，他俩下令屠杀了斯坦福校园里的一万多名学生。终极血腥，毫无必要的流血。这是暴行中的暴行中的暴行，是第二次内战。

赫伯说：“我问的不是谁在幕后指使。这太明显了，就像你说的，霍尔拜因、阿克斯，还有其他什么人。我问的是：到底是谁亲自给她注射了毒品？”

“无名小卒，”巴克曼说，“可能是强制劳动营里的一名政治犯。”这不重要。上百万的劳动营犯人，或是濒死的基布兹[4]里的任何一个学生，都可能去干。

“是我的话，就会找更高一层的人当替罪羊。”赫伯说。

“为什么？”巴克曼没跟上他的思路，“我们向来都是这么干的，仪器会自动挑选一个毫无名气、无足轻重的——”

“得找一个她的朋友。和她旗鼓相当的朋友。实际上，最好这人还十分有名，而且主要活动范围就在本城。她曾经上过不少明星。”

“为什么要找名人？”

“为了把霍尔拜因、阿克斯和那些跟她混在一起的混蛋以及堕落的电话乱交杂种绑在一起。”听起来赫伯真的生气了。巴克曼感到很震惊，他盯着赫伯。“他们才是谋杀她的真正凶手。她那些邪典朋友。找一个你能找到的最有名的人，接下来你就有各种方法将他们和元帅们联系起来。设想一下这样的丑闻，霍尔拜因卷入电话乱交网络。”

巴克曼掐灭手中的香烟，又点上一支。他在思考，我要做的就是让他们更臭，我编造的丑闻要比他们传出去的更耸人听闻。

这个故事得好好编编。

二十五

在洛杉矶警察学院的办公套间里，费利克斯·巴克曼收拾好桌上的各种备忘、邮件和文档，机械地挑出需要赫伯·迈米特别关注的东西，将不那么重要的都收起来。他动作很快，并没有什么乐趣可言。赫伯坐在办公室的打字机前，撰写巴克曼关于妹妹遇害的第一份面向公众的非正式声明。

过了一会，两人完成了各自的工作之后，在巴克曼的主办公室里那张极其宽大的橡木桌旁坐了下来。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巴克曼坐在橡木桌后面，开始看赫伯写的草稿。“我们有必要这么做吗？”他看完之后问道。

“有必要。”赫伯说，“如果不是悲伤让你变得恍惚，你会在第一时间意识到这是当前最重要的事情。你之所以能保住高层位置到今天，就是因为你有这种认清事态的能力。如果你没这能力，五年前他们就把你发配到警察培训学校当少校了。”

“那就发表吧。”巴克曼说。“等等。”他示意赫伯回来，“你引用了验尸官的话。难道媒体不会起疑心吗？验尸结果不可能出来得这么快。”

“我把死亡时间往前调了。我能保证叫案件看上去发生在昨天。这样就没事了。”

“有这必要吗？”

赫伯简短地回答：“我们的声明必须先发。必须赶在他们之前。他们也绝不会干等到正式的验尸报告出来。”

“那好，”巴克曼说，“发表吧。”

佩吉·毕松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叠警方备忘录，还有一份黄色档案。“巴克曼先生，”她说，“我不想在这样的时刻打搅您，但这些——”

“拿过来给我看看。”巴克曼心想，这是最后一份了，看完我就回家。

佩吉说：“我知道您一直在寻找这份档案，麦克纳尔蒂督察也一样。这份档案大约十分钟前刚送到，来自数据中心。”她将档案放在巴克曼面前的记事簿旁，“杰森·塔夫纳的档案。”

巴克曼感到大为震动。“杰森·塔夫纳的档案不是不存在吗？”

“貌似有人把它取走了。”佩吉说，“不管怎样，他们将这些档案又放了回来。我们刚刚收到更新信息，但没有任何附加解释，数据中心方面只是——”

“滚开，让我好好看看。”巴克曼说。

佩吉·毕松安静地离开，轻轻地关上门。

“我不该那样对她说话。”巴克曼对赫伯·迈米说。

“完全可以理解。”

档案袋一打开，巴克曼就发现一张光滑的8×5宣传照，别在上面的标签上写着：周二晚九点，NBC电视台《杰森·塔夫纳秀》，承蒙光临。

“老天爷。”巴克曼惊呼。他不禁想，众神在玩弄我们，拧断我们的翅膀。

赫伯弯下腰，也看见了那张照片。他们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张宣传照，一时无话。最后赫伯说道：“让我们看看档案里还有什么。”

巴克曼把那张8×5宣传照和标签扔到一边，翻开档案的第一页。

“有多少观众？”赫伯问。

“三千万。”巴克曼伸手拿起电话。“佩吉，”他说，“给我接NBC电视台，洛杉矶的KNBC什么的。让我直接跟他们的高管对话，职位越高越好。告诉他们是我。”

“好的，巴克曼先生。”

很快，一个很像负责人的家伙出现在电话屏幕上。他说：“您好，先生。有什么能为您效劳吗，将军？”

“你们有一档节目叫《杰森·塔夫纳秀》？”巴克曼问。

“在每周二晚上，已经办了三年了。九点准时播放。”

“你们直播这档节目有三年了？”

“是的，将军。”

巴克曼挂了电话。

“既然如此，塔夫纳在瓦兹区干吗呢？”赫伯·迈米说，“还去买伪造的ID卡。”

巴克曼说：“我们连他的出生证明都找不到。我们查询了每一个数据中心，每一张存档报纸。你以前听说过周二晚上九点NBC的《杰森·塔夫纳秀》吗？”

赫伯有些犹豫，谨慎地说：“没有。”

“你不确定？”

“我们不停地谈论塔夫纳——”

“我从没听说过。”巴克曼说，“我可是每天晚上都要看两小时电视的人。从八点到十点。”他翻到档案第二页，用力把第一页丢到一边。第一页档案掉到地板上，赫伯捡了起来。

在档案的第二页上，记录了塔夫纳多年来录制的唱片资料，包括专辑名、销量和发行日期。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份清单，清单上的日期一直追溯到十九年前。

赫伯说：“他的确告诉过我们他是歌手。他有一张ID卡说他是某音乐家协会的会员。因此，这部分是真的。”

“全都是真的。”巴克曼严厉地说。他翻到第三页，上面显示了杰森·塔夫纳的财务情况，包括他所有的收入来源和数额。“比我这个警察将军挣得还多，”巴克曼说，“比你和我加起来都多。”

“我们把他带到这儿来的时候，他身上有不少现金。他还给了凯西·纳尔逊好他妈一大笔钱。记得吗？”

“没错，凯西都告诉麦克纳尔蒂了。我记得麦克纳尔蒂的报告里提到过。”巴克曼陷入沉思。他不停地把施乐复印纸的角折起来，抹平，又折起来，再抹平。这动作很唐突。

“你在干吗？”赫伯问。

“这是施乐复印纸。数据中心的原始档案永远都调不出来，你只能拿到复印件。”

赫伯说：“但是总得先调出来才能复印。”

“前后不超过五秒钟。”巴克曼说。

“我不知道，”赫伯说，“不要让我解释这件事。我不知道这要花多长时间。”

“你当然知道。我们都很清楚。我们看过不下百万次这样的复印。每时每刻都在进行。”

“那就是电脑出错了。”

巴克曼说：“好吧。他完全没有任何政治背景，清清白白。算他走运。”他继续往下翻。“和辛迪加企业有过一段瓜葛。有枪，但合法持有。两年前曾被一名观众告过，此人认为节目里的滑稽短剧有影射之嫌。这家伙住在得梅因，名叫阿蒂默斯·弗兰克斯。塔夫纳的辩护律师打赢了这场官司。”他漫无目的地看来看去，感到大为惊讶，“《无处无事不搞砸》，这张最新的大碟销量超过两百万张。你听说过吗？”

“我不确定。”赫伯说。

巴克曼瞅了他一眼。“我从没听说过。这就是你和我不一样的地方，迈米，你不确定，但我很确定。”

“你说得没错。”赫伯说，“不过我真的不确定。此时此刻，我感到很迷惑。更何况我还在想其他事情。别忘了我们还要处理艾丽斯的善后工作，包括验尸官的报告。我们必须尽快和他谈谈。他很可能还在你家。我去给他打电话，这样你就能——”

“塔夫纳，”巴克曼说，“在她死的时候和她在一起。”

“没错，我们知道这个，钱塞尔都报告了。是你决定不要追查。但我仍认为，即便是为了录口供，也得把他扯进来，和他谈谈，听听他怎么说。”

“艾丽斯会不会早就认识他了？”巴克曼心想，没错，她一向欣赏六型，特别是那些活跃在娱乐圈的，比如希瑟·哈特。她和这个哈特娘们在前年有过三个月的罗曼史。她俩瞒得很好，连我都差点被蒙在鼓里。那也是艾丽斯唯一一段没那么多废话的日子。

他很快便在杰森·塔夫纳的档案里发现了希瑟·哈特的身影。他盯着希瑟·哈特的名字，了解到她曾有差不多一年时间是塔夫纳的情人。

“毕竟，”巴克曼说，“他俩都是六型。”

“塔夫纳和谁？”

“希瑟·哈特，那个歌手。这份档案的内容很新，最近一条记录显示，希瑟·哈特参加了本周的《杰森·塔夫纳秀》。作为特邀嘉宾。”他把档案扔到一边，在大衣口袋里摸香烟。

“这里。”赫伯把自己的烟盒递过去。

巴克曼摸了摸下巴，说道：“我们把哈特也叫过来，和塔夫纳一起。”

“没问题。”赫伯点点头，在常用的袖珍便签簿上记下来。

“杰森·塔夫纳，”巴克曼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是他杀了艾丽斯。因为发现了艾丽斯和希瑟·哈特之间的关系，他大为吃醋。”

赫伯眨了眨眼。

“难道不是这样吗？”巴克曼盯着赫伯·迈米，目不转睛。

“好吧。”过了一小会，赫伯说。

“动机。时机。目击证人：钱塞尔。他能证明塔夫纳曾担惊受怕地跑出屋子，想弄到艾丽斯的奎波钥匙。当钱塞尔觉得不对劲，进屋查看发生了什么事时，塔夫纳逃跑了，飞快逃离了现场。钱塞尔曾向他开枪，警告他不许动。”

赫伯点点头，没出声。

“就这样了。”巴克曼说。

“你想马上拘留他吗？”

“越快越好。”

“我们将会通知所有的检查站，发布APB。要是他还在洛杉矶，我们就能通过安装在直升机上的脑电发射器定位到他。模式匹配，在纽约已经开始普及了。实际上，我们可以从纽约方面调一架直升机过来，专门协助此事。”

巴克曼说：“很好。”

“我们要不要说塔夫纳参与了她的纵欲狂欢？”

“没有什么纵欲。”巴克曼说。

“霍尔拜因和他那伙人会——”

“让他们找证据去。”巴克曼说，“在加州的任何一座法院，我们都有司法权。”

赫伯问：“为什么是塔夫纳？”

“总得是某个人。”他半是自言自语地说道，双手搭在那张巨大的古典橡木桌上，十指纠缠在一起，神经质般地用尽全力，手指之间相互挤压。“总得——”他说，“总得有某个人。而塔夫纳恰好是个人物，是她喜欢的类型。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会在那里出现。他是她所青睐的名人类型。况且——”他抬眼看看——“有何不可呢？他会配合的。”没错，有何不可？他面无表情，搭在桌上的十指越捏越紧，越捏越紧。

二十六

杰森·塔夫纳沿着人行道向前走去，离玛丽·安妮的公寓越来越远。他心想，我的坏运气到头了，从我身边消失的所有东西，全都回归了。感谢上帝！

我现在是这个操蛋的世界上最快乐的人。今天是我这辈子最棒的一天。只有当你失去一切，当你睁开眼发现一无所有的时候，你才会万分珍惜曾经所拥有的。我在过去两天里失去了一切，现在又全部还原如初，因此我会加倍珍惜。

他紧紧抱着装有玛丽·安妮手制陶器的盒子，快步走到大街旁，伸手招了辆出租车。

“去哪里，先生？”车门滑开的同时，出租车发出询问声。

他气喘吁吁地钻进车内，随手把门关紧。“诺登街803号，”他说，“贝弗利山。”希瑟·哈特的住址。他最后还是要回到她那儿，是真的回去了，而不是她在过去那可怕的两天里幻想的那样。

出租车快速升到空中。他舒适地向后靠去，一阵强烈的倦意袭来，远比在玛丽·安妮家里时更累。经历了太多事情。他心想，艾丽斯·巴克曼现在如何了？我要给巴克曼将军再打个电话吗？但事到如今，他一定已经知道所发生的事了。我这时更应该明哲保身。作为电视明星和大歌星，我绝不能和这种耸人听闻的事件有任何纠葛。他想起那些嗅觉灵敏的八卦小报。要是让他们知道了，非得炒到众人皆知的程度。

可我的确欠她一个很大的人情，他想，是她将警察们偷偷安在我身上的电子设备去除的。

话说回来，他们现在应该也不会找我麻烦了。我的身份已经复原，我是全球闻名的人，三千万观众都能证明我的存在，无论是在肉体上，还是在法律上。

我再也不用害怕什么随机检查站了。他边想着这些，边闭上眼小眯一会。

“我们到了，先生。”出租车突然说道。他猛地睁开眼，坐直身子。已经到了？他向窗外看去，眼前的公寓大楼，正是希瑟在西海岸的秘密住处。

“喔，没错。”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卷钞票，“谢谢。”付了钱，车门方打开让他出去。他的心情开始好转，说道：“我要是不付钱，你是不是就不开门？”

出租车没吭声，它显然没有预设过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但关心这鸟事作甚呢？他反正有的是钱。

他大步走上人行道，沿着红杉环绕的小路，走进那栋高档公寓的大厅。这座十层建筑悬浮在空中，离地面有好几英尺，全靠压缩空气喷射器托起它的重量。这种悬浮感给予住在里面的人一种幻觉，仿佛他们时时刻刻都躺在巨人母亲温柔的环抱中。这种浮空房在东部完全不流行，但在西海岸却是顶级人士爱享受的奢华时尚。

他按了门铃，右手托着花瓶的包装盒。我最好小心点，不要再像上次那样把花瓶摔烂。但这次我才不会拿不住盒子，我的手现在很稳。

他决定把这件该死的花瓶送给希瑟，因为我对她极为挑剔的艺术品位十分了解，所以精心给她挑了这份礼物。

希瑟家门口的通话器显示屏亮了，浮现出一张脸，盯着他看，是苏希，希瑟的女佣。

“喔，塔夫纳先生。”苏希马上把门打开。这扇门是一个极为庞大和复杂的安全系统的一部分。“请进来，希瑟出门了，但她——”

“我等她。”他快步穿过门厅，走进电梯，按下向上的按钮，等着。很快，他就来到希瑟家的单元门口。苏希打开门，站在那里等他。她皮肤黝黑，身材娇小，很漂亮。她同以往一样跟他打招呼，非常热情，而且——熟稔。

“嗨。”杰森走进门。

“我刚跟你说过，”苏希说，“希瑟出门买东西了，她应该会在八点左右回来。她今天有不少空闲时间。她说得好好利用起来，因为过两天RCA[5]跟她有个很重要的录音。”

他坦率地说：“我不着急。”他走进卧室，将硬纸板盒放在屋子正中央的咖啡桌上，希瑟肯定一眼就能看到。“我要听点音乐，睡一会，”他说，“如果没什么事的话。”

“你不是一直都这样吗？”苏希说，“反正我要出门，我和牙医在四点十五有个约，得穿过整个好莱坞才能到那儿。”

他从身后抱住她，紧紧握住她坚挺的右乳。

“我们今天太放荡了。”她笑着说。

“那就放荡到底吧。”他说。

“你对我来说太高了。”苏希挣开他的手臂，去做事了。不知道是什么事，反正是被门铃声打断前在做的事。

他把唱片机旁边的一摞唱片翻了翻，没有一张是他喜欢的。他弯下腰，开始翻看她的全部收藏，找出来好几张她的唱片和自己的唱片。他将这些都放进换片器，打开开关。拾音臂落下，音乐随之响起，是大碟《哈特的心》，他的最爱。歌声在巨大的客厅中回荡，客厅的窗帘优雅地放大了逼真的四声道非电音，乐声迷漫着整个房间。

他倒在沙发上，脱掉鞋，尽量放松。他几乎是在大声说，她录这张碟时的表现真他妈好。他意识到，我这辈子从没这么累过。都是墨斯卡灵捣的鬼。我现在能睡一个星期。也许我真的要睡那么久。耳边听着希瑟和我的歌声。我们怎么从没合作出过专辑？他心想，这是个好主意，销量应该不错。好吧。他闭上眼。销量翻倍，艾尔还能帮我们从RCA方面争取到市场支持。不过我现在签约的是重奏公司。无所谓，这个问题可以解决。需要花些功夫。任何事都是如此。但是，他想，这值得一试。

他闭着眼说道：“现在是杰森·塔夫纳的歌声。”换片器自动放入下一张碟。这么快？他坐了起来，看看表。《哈特的心》播放的时候他睡着了，几乎没听到什么内容。他又躺了下来，闭上眼，心想，在我的歌声中睡过去。吉他和其他弦乐形成两轨和声，与他的声音共鸣，增强了表现力。

黑暗。他睁开眼，坐了起来，意识到刚才睡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安静。换片器把整摞唱片都放完了，一定过去好几个小时了。现在几点钟？

他在黑暗里摸索，摸到一盏熟悉的台灯。他找到开关，打开灯。

他表上的时间是十点半。又冷又饿。希瑟人呢？他感到奇怪，笨手笨脚地在地上找鞋。我的脚又冷又湿，胃里空空如也，也许我能——

前门突然打开了。希瑟站在门前，身穿她的天使大衣，手里握着一份洛杉矶《时报》。她的脸阴沉沉的，僵硬得像是死人一样。

“怎么了？”他吓坏了。

希瑟走近他，把那份报纸递给他。没有说话。

他默默接过报纸。

电视明星卷入

警察将军妹妹谋杀案

“是你杀了艾丽斯·巴克曼？”希瑟刺耳地问道。

“不是。”他继续看那篇文章。

洛杉矶警方认为，电视明星杰森·塔夫纳和这场精心谋划、带有复仇性质的谋杀有很大关系。以上消息由警察学院方面今天早些时候公布。塔夫纳在每周固定时间主持一档时长一小时的晚间明星综艺节目。他现年四十二岁。

他停止阅读，狠狠揪住报纸，说：“狗屁。”他大口吸气，浑身上下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报道上说她的年龄是三十二，”希瑟说，“我敢肯定她是——曾是——三十四。”

“我目睹了这事，”杰森说，“当时我就在她的别墅里。”

希瑟说：“我从来不知道你还认识她。”

“我刚认识她，就在今天。”

“今天？今天刚认识？我不相信。”

“这是真的。巴克曼将军在学院大楼里审问过我，后来我正要离开时，遇到了艾丽斯。他们在我身上埋了一大堆电子设备，用来跟踪我的位置，包括——”

“他们只对学生做这些事。”希瑟说。

他把话说完：“艾丽斯把那些玩意全都挖了出来。然后她就邀请我去了他们的别墅。”

“然后她就死了。”

“是的。”他点点头，“我看见她的尸体了，完全是一堆枯骨，差点没把我吓死，妈的，一点也没错，吓得我魂飞魄散。我以最快的速度从那儿跑了出来。换成是你，难道不会这么做吗？”

“你为什么看到她的尸体是一副骨架？你们俩是不是吸毒了？她一直在吸毒，我猜你也吸了不少。”

“墨斯卡灵，”杰森说，“她告诉我的，但我不认为那真的是墨斯卡灵。”他心里说，我自己也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恐惧感还会冻住心脏。我看见的景象，那骇人的骸骨，到底是不是幻觉？我真的活在这里吗，还是睡在那个廉价小旅馆的床上？他心想，老天爷啊，我现在该怎么办？

“你最好去自首。”希瑟说。

“他们不能把这事钉在我身上。”他说。但他心里明白，事情没那么简单。在过去两天里，他充分认识到警察是如何统治这个社会的。第二次内战的遗产，他心想，从猪到警察，一步之遥。

“如果你真是清白的，他们才不会控告你。警察是公平的。又不是警卫队在找你麻烦。”

他把揉成一团的报纸摊开，继续读下去。

学院当局和洛杉矶警方目前都在搜寻塔夫纳的下落。他们认为，塔夫纳趁巴克曼小姐熟睡或处于某种无法支配自我行为的状态时，故意让她过量服用一种有毒化合物。

“他们声称谋杀发生在昨天。”希瑟说，“你昨天人在什么地方？我打电话到你的公寓没人接。你刚才又说——”

“不是昨天，是今天早些时候。”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变得诡异。他忽然有一种失重感，仿佛自己和这栋大楼一起悬浮起来，飘入无尽的虚空之中。“他们故意把日期说成是昨天。我的节目里来过一个警察实验室的专家，节目结束后，他曾私下告诉我他们是怎么——”

“闭嘴。”希瑟厉声说。

他把嘴闭上，站好不动，绝望地等待着。

“文章里还提到了我，”希瑟从紧绷的牙缝中吐出话，“你看看背面。”

他顺从地把报纸翻过来。文章继续写道：

一位警局方面的高层人士透露，电视明星、著名女歌手希瑟·哈特与巴克曼小姐之间的关系，正是引发塔夫纳此次狂热的复仇行动的导火索，此外——

杰森问：“你和艾丽斯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我知道她——”

“你刚才还说你完全不了解她，你说你今天刚认识她。”

“她很古怪。说实话，我觉得她是个女同性恋。你和她是不是同性恋关系？”他意识到自己的声调提高了，完全不受控制，“这就是文章里暗示的。难道不是吗？”

她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他脸上。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举起双手挡在面前，心想，自己还从未被人这样扇过脸。他的脸上火辣辣的，疼得要命，耳朵里嗡嗡直响。

“好吧，”希瑟深吸一口气，“你还手吧。”

他举起手臂，握紧拳头，然后又放了下来，伸展开五指。“我下不了手。”他说，“我希望我能下得了手，你今天走运了。”

“我想也是。如果你能杀了她，同样也能杀了我。你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反正你进毒气室进定了。”

杰森说：“你一点也不相信我。我压根就没杀她。”

“这无关紧要。他们认为你就是凶手。就算你能搞定这件事，你那天杀的职业生涯，连同我的一起，都会完蛋。这才是要紧的。我们完了，你还不明白吗？你还没意识到自己到底干了什么吗？”她几乎是在尖叫。他心怀恐惧地走向她。她的叫声越来越尖，他又不得不离她远点。真是一团乱。

“要是我能和巴克曼将军亲自谈谈，”他说，“也许可以——”

“她哥哥？你要去跟他求情？”希瑟冲到他面前，十指像爪子一样蜷缩起来，“他本人就是调查这个谋杀案的委员会负责人。验尸官向他报告说这是一起谋杀案之后，巴克曼将军立即宣布他本人将亲自调查此案——你就不能把整篇文章看完吗？我在回来的路上把它看了不下十遍。我是在贝莱尔发现这份报纸的。我去那里拿本季秋装——是他们从比利时给我预定的，总算来了。现在你看看，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他伸出双手，想要搂住她，却被她强硬地推开了。

“我是不会去自首的。”他说。

“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她的声调忽然低了下去，近乎耳语，“我不在乎。你赶快走开。我不想再和你有丝毫关联。我希望你们俩都去死，你和她。那个干柴婊子——她对我来说从头到尾都是个麻烦。我总算能把她这坨肉给扔掉了。她粘在我身上，跟一条水蛭没有区别。”

“她的床上功夫好吗？”希瑟的手飞快地抬起来，抓向他的双眼，被他挡住了。

有好一会儿，两人都没有说话。他们站得很近。杰森能同时听见两人的呼吸声，频率很快，能感觉到气流杂乱的扰动。呼，吸，呼，吸。他闭上双眼。

“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希瑟开口说，“我要去学院自首。”

“他们也想要你？”他问。

“你就不能把文章读完吗？就不能把这事做完吗？他们想要我的证词。他们想要确定你刚才问的我和艾丽斯之间的关系。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和你在上床也要成为公开新闻了。”

“我以前不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

“我会告诉他们的。你——”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在刚才，”他说，“从报纸里看到的。”

“昨天她死的时候，你都不知道我和她之间的关系？”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在心里对自己说，简直毫无希望，就像生活在橡胶世界中一样。每样东西都会弹来弹去。每样东西你刚一接触，甚至刚看一眼，就会改变形状。

“好吧，就算你今天刚知道。”希瑟说，“如果你真的这样认为。反正迟早瞒不过你。”

“再见。”他坐下来，从沙发底下找到鞋子，穿好，系紧鞋带，站了起来。然后，他伸手将咖啡桌上的硬纸盒拿了起来。“给你的。”他把盒子扔向希瑟。她伸手去接，盒子撞进她怀里，然后摔在了地板上。

“里面到底是什么？”她问。

“事到如今，”他说，“我已经忘了。”

希瑟蹲下来捡起盒子，掏出减震纸团和那件蓝釉花瓶。花瓶没碎。“喔。”她站了起来，靠近灯光仔细端详。“简直美呆了，”她说，“谢谢你。”

杰森说：“我没有杀那女人。”

希瑟从他身边走开，将花瓶摆在百宝架高处。她什么也没说。

“我能怎么做，”他说，“除了一走了之？”他等她说话，但她还是一言不发。“你能说两句吗？”他求她。

“打电话给他们，”希瑟说，“告诉他们你在这儿。”

他拿起电话，拨通话务员。

“请接洛杉矶警察学院，”他告诉话务员，“找费利克斯·巴克曼将军。告诉他这是杰森·塔夫纳打来的电话。”

话务员那头没有声音。“有人吗？”杰森问。

“您可以直接拨号，先生。”

“我想请你拨。”杰森说。

“可是，先生——”

“麻烦你了。”他坚持。

二十七

菲尔·韦斯特堡，洛杉矶警察总局首席验尸官，向他的上司费利克斯·巴克曼报告：“这样解释这种药物最合理。您从没听说过它，是因为它还没有投入使用。她一定是从学院的特别实验室里偷出来的。”他开始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时间约束是大脑的一项功能。它是感知和定位力的结构化。”

“为什么会导致她死亡？”巴克曼问道。时间已经很晚，他的头很疼。他衷心希望这一天赶快结束，所有人、所有事都离他远远的。“服用过量？”他继续问。

“我们至今还没有确切的方法来定义KR——3的过量标准。最近，该药物正在圣伯纳迪诺强制劳动营中的劳改犯志愿者身上进行试验，但到目前为止——”韦斯特堡继续在纸上画——“总之，就像我解释的那样，时间约束是大脑的一项功能，只要大脑在不断地接收信息，这项功能就会起作用。现在我们已经了解，如果大脑无法同时约束空间，就无法正常运转……具体原因是什么，我们还不清楚。也许跟用于稳定现实的本能有关，因为只有如此，片断才能按照先后顺序——也就是时间——得以排列，更重要的是，才能按空间占有获得秩序，就好比一个三维物体对比于我在纸上画的这个东西。”

他向巴克曼展示草图。在巴克曼看来，那图毫无意义。他茫然地看了看那幅图，心里却想着这么晚还能从哪儿弄几片达尔丰来止头疼。艾丽斯那儿会不会有？她贮藏了不知道多少药片。

韦斯特堡还在继续说：“空间有一个特点，即其中任何一个既定单元，都对其他所有单元具有排斥性质。如果一个对象存在于那里，那就绝不可能同时存在于这里。这和时间的性质一样，如果一个事件发生在之前，那就绝不可能也发生在之后。”

巴克曼说：“我们难道不能等到明天吗？你先前说过，得花上二十四个小时才能完成报告，指明具体涉及哪种毒素。二十四小时对我来说不成问题。”

“可是是您要求我们加快分析速度。”韦斯特堡说，“今天下午两点二十分，我接到正式通知介入此案时，您希望马上验尸。”

“我这么说的？”巴克曼想起来了，是的，我说过。目的是要赶在元帅们有所反应之前。“你别画了。”他说，“我眼睛生疼。直接说就行了。”

“我刚才说到，空间具有排他性，这只是大脑在处理感知时的一项功能。大脑按照空间单元相互排斥的原则调控数据。数以百万计的数据，从理论上来说，其实是数以万亿计的数据。然而，在大脑内部，空间并不是排他的。实际上，在大脑内部，空间完全不存在。”

“这意味着什么？”

韦斯特堡忍住画草图的冲动，说道：“KR——3这类药物可以摧毁大脑的这项功能，使之再也无法将一个空间单元从其他空间单元中区分出来。其结果就是，当大脑在处理感知时，无法区分这里和那里。它再也无法感知一个对象到底是消失了，还是仍旧在那儿。如果发生这种情况，大脑将无法排斥二择空间矢量，完全开放空间变量的全部范围。大脑再也不能确认哪个对象是真实存在的，哪个只是潜在的、非空间的可能存在。结果便是，相互矛盾的空间通道完全打开，错乱的感知体系得以侵入，大脑因此得到一个全新的宇宙概念。”

“我明白了。”巴克曼说。实际上他既不明白，也不关心。我要回家。他想忘掉这些。

“这非常重要。”韦斯特堡诚挚地说，“KR——3在这方面有突破性进展。任何受其影响的人，无论其主观意愿如何，都会感知到虚假宇宙。就像我刚才说的，存在的万亿种可能性突然在理论上变为现实。面对这些可能，这个人的感知系统会选择其中之一。选择是必须的，因为如果不作选择，矛盾宇宙就会重叠，空间的概念本身就会瓦解。你能明白我说的吗？”

赫伯·迈米坐在他的办公桌前，离得稍远，说道：“他的意思就是说，大脑就近抓了一个空间宇宙到手中。”

“没错。”韦斯特堡说，“你读过实验室的KR——3机密报告，是吗，迈米先生？”

“我一小时前读过几页。”赫伯·迈米说，“绝大部分内容太过专业，我根本看不懂。但我也注意到，它的效力是非常短暂的。大脑最终还是能够重建与真实时空对象之间的联系。”

“对。”韦斯特堡点头道，“但是在药物发挥效用期间，实验对象存在，或者应该说，以为自己存在——”

“真的存在还是以为自己存在，”赫伯说，“那没有区别。这就是这种药物的厉害之处，它摧毁了这种区别。”

“从技术角度来说是的。”韦斯特堡说，“但对于实验对象来说，他被一个实相化的环境包围。该环境相对于他之前生活的世界而言，完全是一个异界，就好像他进入了一个新世界。这个世界的面貌被扭曲了……扭曲的程度取决于他过去感知到的时空世界和当前被迫感知到的新世界之间的距离。”

“我要回家了。”巴克曼说，“我一点也听不进去。”他站起来。“谢谢你，韦斯特堡。”他下意识地把手伸给首席验尸官，他们握了握手。“总结一下，写段概要给我，”他对赫伯·迈米说，“我明天早上看。”他准备走了，和平时一样，将灰色外套搭在手上。

“你现在明白塔夫纳身上发生什么了吗？”赫伯问道。

巴克曼犹豫了一下，“没有。”

“他进入了一个他自己并不存在的宇宙。我们也跟着他进了那个宇宙，因为我们都是他的感知对象。药效消退后，他又回到了原先的宇宙。真正把他拴在这里的，既不是他带来了什么，也不是他带走了什么，而是她的死亡。既然如此，他的档案又重新出现在数据中心里，也就不难理解了。”

“晚安。”巴克曼离开办公室，穿过那个巨大而安静的办公大厅。一模一样的金属桌子一尘不染，在下班后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包括麦克纳尔蒂的。最后，他走进管道，向屋顶升去。

夜里的空气冷冽清新，吹得他愈发头疼。他闭上眼，咬紧牙，想到完全可以从菲尔·韦斯特堡那里弄点镇痛片。学院药房里估计有五十种不同的止痛药，韦斯特堡手里有钥匙。

他乘坐下降管道，又回到十四楼自己的办公套间，韦斯特堡和迈米仍坐在那里讨论。

赫伯对巴克曼说：“我要对刚才说的一点加以解释。关于我们是塔夫纳的感知对象。”

“我们不是。”巴克曼说。

赫伯说：“我们是也不是。塔夫纳并不是服用KR——3的人。艾丽斯才是。塔夫纳和我们一样，都是你妹妹的感知对象。当她进入二择坐标系时，将我们全都拽了进去。她对塔夫纳这个几乎完美无缺的大明星显然非常着迷，甚至常在脑子里幻想自己跟塔夫纳有私交。最终，在药物的作用下，她的确见到了塔夫纳本人。然而，与此同时，我们和塔夫纳仍留在我们原本所归属的世界。我们同时存在于两条空间走廊之中，一个是实宇宙，一个是虚宇宙。一个是现实世界，一个是由KR——3激发，从多个潜在可能中选择出来的实相化的世界。但整个过程是短暂的，大概只维持了两天左右。”

“那已经够久了，”韦斯特堡说，“两天时间足以对大脑造成极其严重的损伤。你妹妹的大脑，巴克曼先生，并非为药物的毒性所损害，而是由长时间超负荷运转所伤。我们可能会发现，最终造成死亡的原因是由于皮质组织产生了不可逆的损伤，比正常速度快得多的神经衰退……虽然只有两天时间，但她的大脑却是因为老化而死亡的。”

“我能从你这儿弄点达尔丰吗？”巴克曼对韦斯特堡说。

“药房锁起来了。”韦斯特堡说。

“可你手里有钥匙。”

韦斯特堡说：“药剂师下班之后，我不能用这钥匙。”

“破一次例，”赫伯严厉地说，“就这一次。”

韦斯特堡走开了，一边在找钥匙。

“如果药剂师还在那里，”过了一会，巴克曼说，“他就用不着钥匙了。”

“在这整颗星球上，”赫伯说，“官僚主义盛行。”他注视着巴克曼。“你病得很严重，什么也别干了。等他把达尔丰拿给你，你就马上回家。”

“我没病，”巴克曼说，“只是有点不舒服。”

“你不用在这里转来转去，我会处理好所有事情。你都已经走了，结果又回来了。”

“我就像一只动物，”巴克曼说，“就像实验室里的老鼠。”

大橡木桌上的电话嗡嗡响了起来。

“有没有可能是一名元帅打过来的？”巴克曼说，“我今天晚上没法和他们交谈，他们必须等等。”

赫伯拿起电话。他用手遮住话筒，对巴克曼说道：“是塔夫纳。杰森·塔夫纳。”

“我来跟他说。”巴克曼从赫伯·迈米手中接过电话，说道：“嗨，塔夫纳。现在很晚了。”

耳边传来塔夫纳富有磁性的声音：“我现在要自首。我正在希瑟·哈特的公寓里，我们一起等在这儿。”

巴克曼对赫伯·迈米说：“他想自首。”

“让他到这儿来。”赫伯说。

“你到这儿来。”巴克曼对着话筒说，“你为什么想自首？我们迟早会干掉你，你这卑劣的混账杀人犯，你心里清楚。你为什么不跑？”

“跑哪儿去呢？”塔夫纳尖声说。

“随便找个校园躲起来，去哥伦比亚大学，那里现在比较稳定，有食物和水供应。”

塔夫纳说：“我再也不想被人追猎了。”

“活着就是被追猎。”巴克曼刺耳地说。“好吧，塔夫纳，”他说，“你到这儿来，我们会给你立案。把和你在一起的女人哈特也带上，我们要录她的口供。”你这个该死的蠢货，他想，居然选择自首。“你自己把蛋割下来送给别人。你这个愚蠢的杂种。”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想还自己一个清白。”塔夫纳的声音在巴克曼的耳中轻轻回荡。

“只要你敢出现在这儿，”巴克曼说，“我就会用枪崩了你。说你这混账拒绝被捕。我们爱怎么说都行。随便。”他挂了电话。“他是来这儿送死的。”他对赫伯·迈米说。

“你选了他。如果你愿意，也可以不选他。还他清白。让他回去继续录唱片，上那些白痴电视节目。”

“不。”巴克曼摇头。

韦斯特堡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粒粉红胶囊和一纸杯水。“达尔丰复合药。”他把药和水递给巴克曼。

“谢谢你。”巴克曼吞下药片，喝光水，将纸杯压扁，扔进碎纸机。碎纸机的齿轮轻声启动，旋转，又复归于寂静。

“回家吧。”赫伯对他说，“最好是去汽车旅馆。去市里找家不错的汽车旅馆住下，明早睡个大懒觉。要是元帅们打电话过来，我会处理。”

“我必须见到塔夫纳。”

“不，你不需要。我来给他立案。任何一个值班警官都能给他立案，和对付其他罪犯一样。”

“赫伯，”巴克曼说，“就像我在电话里说的，我打算杀了那家伙。”他走到桌边，打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一个杉木盒子放在桌上。他打开盒子，拿出一把德林格单发0.22英寸口径手枪。他装上一发空包弹，调到半击发状态，将枪口对准天花板。完全是从安全角度出发，这是他的习惯。

“让我们拭目以待吧。”赫伯说。

巴克曼把枪递给他。“柯尔特制造。”他说，“柯尔特收购了模具和专利。我忘了是什么时候。”

“这枪很漂亮，”赫伯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很不错的手枪。”他还给巴克曼。“不过，0.22英寸的子弹有点太小了。你必须趁他正对你站着时，正中他的眉心。”他把手放在巴克曼的肩膀上。“用0.38英寸的特制子弹，或者0.45英寸的也行。”他说，“好吗？你会这么干吗？”

“你知道这把枪是谁的吗？”巴克曼说，“是艾丽斯的。她特意把枪放在这里，因为她觉得，要是放在家里，她没准会在我们吵架时，把它掏出来一枪崩了我，或是在夜里她感到非常绝望的时候。但这并不是女士专用枪。有德林格女枪，但这把不是。”

“是你送给她的吗？”

“不是。”巴克曼说，“她是在瓦兹区的一家当铺里发现的，花了她二十五美元。就这把枪的性能来说，这价格不算贵。”他抬起头，盯着赫伯的脸。“我们必须杀了他。如果我们不找他做替罪羊，元帅们会把我钉死在十字架上。我必须留在决策层。”

“我会处理好的。”赫伯说。

“好的。”巴克曼点点头，“那我回家了。”他把手枪放回盒中，放在原先的红色天鹅绒垫子上，盖上盒子，然后又打开，将0.22英寸的子弹从枪管里倒出来。赫伯·迈米和菲尔·韦斯特堡看着他。“这种型号的枪管是从侧面打开的，”巴克曼说，“很不寻常。”

“你最好叫一辆黑灰警车送你回家。”赫伯说，“你刚经历了一系列打击，以你现在的精神状态，不能自己开车。”

“我能开，”巴克曼说，“我一直都能开。但我没法用一粒0.22英寸的子弹将站在我正对面的男人射死。得有人帮我干掉他。”

“晚安。”赫伯轻轻地说。

“晚安。”巴克曼离开他们，穿过多间办公室，穿过学院里那些孤冷的套间和单间，再次进入上升管道。达尔丰已经开始起效，他的头疼在缓解，他感到很欣慰。他想，现在我终于可以放松地呼吸一下夜里的空气了。

上升管道的门滑开，杰森·塔夫纳出现在面前，身边是一位非常有气质的女人。两人看上去都很惶恐，脸色苍白。这是两个高大、英俊、紧张的人，具有明显的六型特征。投降的六型。

“你现在正式被警方拘捕，”巴克曼说，“以下是你的权利。你所说的每句话都可能对你不利。你有权聘请律师，若无力聘请，将会为你指派一名。你有权接受陪审团的审判，也可以放弃该权利，由法官审判，洛杉矶警察学院将会为你指派法官。你是否理解我刚才说的话？”

“我来这里是为自己申辩的。”杰森·塔夫纳说。

“我的下属会给你们录口供。”巴克曼说，“到你以前去过的蓝色办公室去。”他指了指。“你看见站在那儿的人了吗？身穿单排扣西服、打着黄色领带的男人？”

“我能为自己申辩吗？”杰森·塔夫纳说，“我承认，在她死的时候，我就在房子里，但我和她的死没有任何关系。我走上楼梯，发现她躺在浴室中。她是上楼去找冬眠灵的，想用来中和她给我吃的墨斯卡灵。”

“他看见的是一副骷髅，”那个叫希瑟·哈特的女人插嘴说，“都是墨斯卡灵的缘故。能否以他当时服用了一种极其强效的致幻剂的名义，不对他进行起诉？这一事实能否从法律角度还他清白？他当时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而我更是和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在看到今天晚上的报纸之前，我甚至都不知道她已经死了。”

“在某些州可能可以。”巴克曼说。

“但这儿不行。”女人虚弱地说。她的反应很快。

赫伯·迈米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他略微揣摩了一下情势，说道：“我来给他立案，给他们录口供。你先回家吧，巴克曼先生，我们说好的。”

“谢谢。”巴克曼说，“我的外套呢？”他望了望四周。“天哪，真冷。”他说，“他们晚上把暖气都关了。”他对塔夫纳和哈特解释道。“我很抱歉。”

“晚安。”赫伯对他说。

巴克曼走进上升管道，按下按钮，将门关上。他还是没找到外套。也许我是得叫一辆黑灰警车，他对自己说，找个热心的低级警员开车送我回家。或者就像赫伯说的，在市区找一家不错的汽车旅馆住下。再或者，可以去机场附近，在那些新开的隔音酒店里开间房。但那样的话，我的奎波就会留在学院，明天早上我就没法开来上班了。

屋顶上黑沉沉的，凛冽的夜风刮在他脸上，他忍不住一阵畏缩。他想，即便是达尔丰，也帮不了我，不能让我好得彻底，我还是感到头疼。

他打开奎波车门，钻了进去，顺手把门砰的一声关上。他想，车里比户外还要冷。老天啊。他启动引擎，打开加热器。刺骨的冷风从车底板的通风口吹了上来，他打起了哆嗦。到家就好了。他看看腕表，夜里两点半，他想，难怪这么冷。

我为什么要挑塔夫纳？他扪心自问。在这颗星球上的六十亿人中，这个男人从未伤害过任何人，也从没惹过什么事，除了他的档案神秘失踪引起过当局关注。这就对了，他意识到。是杰森·塔夫纳自己招惹我们的，就像他们常说的那样，当局一朝沾上身，永远别想再摆脱。

但就像赫伯指出的，我也可以不选他。

不。再一次，答案还是不。这场悲剧从最开始就注定了。在我们所有人都没插手之前。他想，塔夫纳，你从一开始就注定要万劫不复。从你的第一个行动开始。

我们都在扮演不同的角色，巴克曼想。我们身居不同的位置，有的微不足道，有的只手遮天。有的普通，有的陌生，有的古怪。有的能看清，有的很模糊，甚至完全看不见。杰森·塔夫纳的角色非常耀眼，举世皆知，这也是最后我选他的原因。如果他还是一开始那样不名一文，丢了所有合法ID卡，住在贫民窟的廉价旅馆——如果他还是那副德行，就不会招来如今这场无妄之灾，最坏也就是给扔进强制劳动营而已。但显然，塔夫纳不是那种自甘平庸的人。

他与身俱来的那种非理性品质，令他想要显摆，想要出风头，想要成名。一点没错，巴克曼想，杰森·塔夫纳，你再次成名了，就像过去那样，甚至会更加出名。不过，却是以一种非常不一样的方式。这个新的成名方式，将把你送上一条更高级的不归路。你完全不知道结局会是怎样，却又必须接受，就算你对此完全无法理解。在你被埋进坟墓的时候，你还会大张嘴巴，一直问那个问题：“我到底干了什么？”你就被这样埋葬了，张大着嘴巴埋掉了。

而我，永远也不会向你解释这一切，巴克曼想，除了这么一句：千万不要引起当局注意。不要引起我们的任何兴趣，不要让我们有兴趣深入了解你。

或许有一天，在遥远的未来，当强制劳动营成为往事，警察封锁的校园也不复存在——现在，他们手持高射速冲锋枪，头戴防毒面具，镜片大而圆，嘴巴肥而高，让他们活像某种下作的害虫——或许到了那时，你的故事将被公布于众。我们如何一步步将你摧毁的真相和细节，将不再是秘密，甚至会有事后调查，对案件进行复查。人们终将发现你是无罪的，你什么罪也没犯，唯一的错误不过是引起了注意；然而，等到那时，这一切却已毫无意义。

尽管你拥有巨大的名望，数千万的公众粉丝追随你，但这并不能掩盖事情的本质。你仍然只是一件消费品而已，他想。而我却不是。这就是我和你之间的不同。所以你必须死，而我则活下去。

夜空中星辰璀璨，飞船开始上升。他轻轻唱起歌，凝望着前方，期待看见未来，看见自己的家。在那个小小世界里，有音乐，有思考，有爱，有书籍，有华丽的鼻烟盒和珍贵的邮票。一阵冷风袭来，仿佛瞬间吹散所有。他的飞船继续向前，像是一个小斑点，隐在夜色中。

总有一种美丽永远不会消逝，他对自己说，我会保护它，我珍爱这种美。所以我耐心等待。在最后的追溯中，这将是至关重要的。

他小声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终于感受到了些许热气。脚下的标准警用奎波加热器总算开始起作用了。

有东西从他的鼻尖滑落，掉在他的外套上。我的天哪，他深感恐惧。我又哭了。他伸手擦掉眼中的泪水，滑腻腻的。为谁呢？他问自己。艾丽斯？塔夫纳？哈特？还是他们所有人？

不，他心想，这是反射行为，是疲倦和担忧导致的。不表明任何事。男人为什么会哭？他陷入思考。这不是女人那种哭，一点也不是。与感情无关。男人哭，是因为他失去了某样东西，某样活生生的东西。一个男人会为生病的动物痛哭，因为他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孩子的夭折，男人也会为此而哭。但他不会为悲哀的事哭。

他想，男人不会为未来哭，也不会为过去哭，他只会为当下哭。那到底什么是当下？此刻，在警察学院的大楼中，他们正在给杰森·塔夫纳立案，他会把自己经历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警察。像其他所有人一样，他会说明事情始末，以示自己清白。杰森·塔夫纳，当我在这里飞行时，他就在做这些事。

他把方向盘一打，让奎波做了一个上升反转的动作，将其送入长轨道。他让飞船往回开，既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他只是调了个头，重新开往学院方向。

然而，他还在哭泣。随着时间流逝，他的眼泪愈发密集，流得更快，泪水积得更深。他想，我走错路了，赫伯是对的，我必须离开那儿。我在那里只能目睹一些我已经无法控制的事情。我像一幅壁画，只在二维平面展开。我和杰森·塔夫纳只是一个老孩子的涂鸦中的两个小人。最终消散在灰烬中。

他一脚踩上油门，猛打方向盘，引擎传来噼啪声，漏冲，熄火。自动阻气门还关着，他心说，我应该让发动机再转一会，它还冷着呢。他再一次调头。

头疼欲裂，疲惫不堪，他把回家的路线卡放进奎波控制台，将飞船设定为自动航行模式。我应当休息，他对自己说。他伸手将头顶的睡眠电路打开，机械发出嗡嗡声，他闭上了眼。

在人工诱导下，总是可以立即睡着。他有一种螺旋式下降的感觉，非常舒服。接下来，几乎是在转瞬间，他开始做梦——睡眠电路无法控制这个。此时他显然并不想做梦，但他无法让梦停止。

是夏天，在乡间，棕色的风景，干燥的空气，童年的故乡。他骑着马，在他左侧，一小队骑兵正在缓缓靠近。骑士们身披华丽长袍，色彩斑斓，各不相同，尖顶头盔在阳光下闪烁。庄严的骑士们缓慢地经过他身边时，他看清了其中一人的面容。这是一副古典雕塑般的面孔，老得可怕，瀑布般的白胡子随战马起伏。他的鼻子多么健壮。他那么疲倦，那么严峻，与庸庸凡人相差那么远。很显然，他是一位国王。

费利克斯·巴克曼看着他们经过，没说一句话，对方也是如此。他们一起向巴克曼的家行进。这座无窗的屋子里有一个把自己反锁的男人，孤独的男人，杰森·塔夫纳，他与寂静和黑暗相伴。从今以后，他将不朽。他坐着，一动不动。费利克斯·巴克曼继续在空旷的乡野中前行。不久，他听见身后传来极其可怕的尖叫声。他们杀了塔夫纳。塔夫纳眼看他们闯进屋子，感觉到他们的阴影环绕着自己。当他意识到他们将要做什么时，他尖叫了。

费利克斯·巴克曼的内心深处感到绝对的孤寂和悲痛。但在梦中，他并没有回去，甚至连头都没有回。现在，他做什么都晚了。没人能阻止身穿五彩长袍的骑士，你甚至不能对他们说半个不字。无论如何，一切都结束了。塔夫纳死了。

他的大脑感到膨胀和错乱，试图通过超微脑电极向睡眠电路发送继电信号。电压断路器随之打开，发出一阵持续刺耳的响铃声，将巴克曼从睡梦中惊醒。

天哪，他打着哆嗦。现在多冷啊！他是多么空虚和冷寂啊！

梦中的深沉悲痛仍在他胸口徘徊，让他心神不宁。他对自己说，我得降落到地面上，随便见个人，说说话。我无法忍受这种孤独。只要一秒钟，倘若我能——

他关掉自动导航系统，将奎波转向地面。有一处闪着荧光灯的小块空地，是座通宵营业的加油站。

很快，飞船颠簸着停靠在加油站的油泵前。旁边还有一辆奎波，车上空无一人，应该是没人要的废车。

耀眼的荧光背景里现出一位中年黑人男子，他身披大衣，优雅地系着色彩鲜艳的领带，面容极具贵族气质，轮廓很深。他抱着手臂，在加油站满是油污的水泥台前走来走去，显得心不在焉。很显然，他在等女机器人服务生帮他加满油。黑人男子既没有不耐烦，也没有逆来顺受。他只是在那里存在着，遥远而孤立地存在着。他的身体蕴涵着耀眼的光辉。他站得很高，没有看任何东西，因为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他去看。

费利克斯·巴克曼停好车，关掉引擎，僵硬地钻了出来，站在冷冰冰的夜色中。他走向那个黑人男子。

黑人男子并没有看他。他保持着距离，在四下晃悠，冷静而又遥远，什么也没说。

费利克斯·巴克曼把冰凉而颤抖的手指伸进大衣口袋，摸到一支圆珠笔，又想去衣服里摸张小纸头，什么纸头都行，便签纸那种。他找到了纸头，铺在黑人男子奎波的车头上。在加油站荒冷的白色灯光下，巴克曼在纸头上画了一颗心，一支箭穿心而过。他在冷风中不停地颤抖，慢慢走向正在踱步的黑人男子，将纸头递给他。

黑人男子很是惊讶，眼睛轻微亮了一下。他咕哝了一声，接过纸头，找个迎光的地方仔细看了起来。巴克曼等着。黑人男子把纸头翻了过来，背面没有字，于是又翻过去看那个一箭穿心的图案，端详了半天。他皱皱眉，耸耸肩，然后把纸头还给巴克曼，又继续环抱双臂踱起步来，把宽阔的后背对着警察将军。纸头在夜风里转眼不见踪影。

费利克斯·巴克曼默默回到自己的奎波旁，打开车门，挤进驾驶座。他发动引擎，把门关好，飞向夜空。车前后的红色上升指示灯不停地闪烁。进入水平飞行后，红灯自动关闭，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眼泪又流了下来。

突然间，他猛打方向盘，奎波随之剧烈震动起来，车身大幅度摇晃，斜冲入下行轨道。很快，他再次将奎波滑停在路面上，仍紧靠那辆空车。四周是刺眼的炫光、一个个油泵，还有踱步的黑人男子。巴克曼拉好手刹，关掉引擎，钻了出来，车体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黑人男子看着他。

巴克曼走向黑人男子，那人并未退缩，巍然不动。巴克曼伸出双手，搂住黑人男子，紧紧拥抱他。黑人男子的喉咙里发出咕哝声，十分惊讶和慌张。两个男人都没说什么。他们就这样站了片刻，然后巴克曼松开手，转头向奎波走去，他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等等。”黑人男子说。巴克曼转过身面对他。

黑人犹豫了一下，有点颤抖地说：“你知道怎么去文图拉吗？从三十号空线走？”他等着巴克曼回答，巴克曼却什么也没说。“往北五十英里左右。”黑人继续说。巴克曼还是没说话。“你有这个地区的地图吗？”黑人最后问道。

“没有。”巴克曼说，“很抱歉。”

“我等会去问问加油站。”黑人微微一笑，有点羞怯，“刚才——见到你很高兴。请问尊姓大名？”等了很久之后，黑人又说：“你想告诉我吗？”

“我没名字，”巴克曼说，“现在没有。”这个问题他现在连想也不能想。

“你是公务员，或类似的职业？比如接待员？还是从洛杉矶商会来的？我和他们打过交道，都是些不错的家伙。”

“不是，”巴克曼说，“我就一个人。和你一样。”

“可是我有名字，”黑人灵活地从大衣内口袋里掏出一张很小的名片，递给巴克曼，“我是蒙哥马利·L.霍普金斯。看看这名片。印得很不错，是不是？我喜欢这种字母凸印的感觉。五十美元一千张。我刚好赶上了促销，才拿到这么好的价钱。”卡片上凸起的黑色字母很好看。“我生产模拟型生物反馈耳机，便宜得很，零售价不到一百美元。”

“什么时候到我那儿去看看？”巴克曼说。

“打我电话。”黑人缓慢而坚定地说道，稍微抬高了一点嗓门，“这些地方，这些机器人服务的投币式加油站，在入夜后，就成为失意者的去处。过段时间我们可以多聊聊。找个舒服点的地方。我很能理解你，也同情你的感受。你来到这种地方，难免心神游荡。很多时候，我会在从厂里回家的路上加满油，那样就不必很晚还停在这儿了。我经常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晚上出门。是的，我能看出来你心情不好，你知道，你很沮丧。这就是为什么你刚才把那个纸头给我看的原因。我当时没能立即领会，现在我完全明白了。然后你又想拥抱我一下，你看，就像刚才那样，像个孩子。类似的想法，或者说是冲动更合适。我今年四十七岁了。我能理解。你不想独自一人孤守这样的深夜，特别是现在，冷得不合常理。是的，我完全同意。你现在不知道到底该说些什么，因为你突然间做了一个完全失去理智的冲动决定，没有考虑最终的后果。但这没关系，我完全能理解你。一点也不要担心。你必须抽时间去我那里看看。你会喜欢我家的，非常舒适。我会把你介绍给我的妻子和孩子们。我有三个孩子。”

“我会的，”巴克曼说，“我会留着你的名片。”他拿出钱包，将名片塞进去。“谢谢你。”

“我的奎波已经好了。”黑人说，“我也是油不够了。”他迟疑了一下，已经迈开的脚步又收了回来。他伸出手，巴克曼简短地握了握。“再见。”黑人说。

巴克曼目送他离去。黑人付了油钱，钻进他那辆破旧的小奎波，发动引擎，升上夜空。从巴克曼的头顶掠过时，黑人将手伸出窗外挥了挥，向他打了个招呼。

晚安，巴克曼心说。他默默举起冻僵的手，向天空摆了摆。然后他回到自己的车中，踌躇了一会儿，麻木感袭来。又等了等，见附近空无一人，便猛地把门关上，发动引擎。很快，他便升上天空。

流吧！我的眼泪，他想。有史以来谱写的第一首纯音乐。1600年，约翰·道兰在他的《第二鲁特集》中所作。到家后，我要在那台新的大型四声道唱片机里播放这首音乐。家，能让我想起艾丽斯，以及他们所有人。那里有和声，有炉火，暖暖和和。

我要去接我的小男孩。明天一早，我就要飞去佛罗里达，去接巴尼。从今往后，我会一直待在他身边。我们俩相依相伴。不管会有什么后果。现在，也不会有任何后果了，一切都已结束。安全了，永远安全。

他的奎波在夜空下缓缓飞行，像只受了伤、翅膀烧掉一半的昆虫。带他回家。

【注释】

[1] 乔治·赫波怀特（1727?—1786），英国木匠，是十八世纪英国家具设计三大家之一。他的设计标志风格之一是椅子后背的盾形造型。

[2] 旧金山湾区（Bay Area）是加州北部的一个大都会区，包括多个大小城市，如旧金山、奥克兰、圣荷西等。

[3] 瓦格纳戏剧《尼伯龙根的指环》第一幕，以下都是《女武神》中出场的角色。Schwester und Braut是德语“妹妹与新娘”的意思。

[4] 以色列的一种合作社。截至2010年，共有二百七十个合作社运转，涵盖工农业，产值达八十亿美元。

[5] Radio Corporation of America，美国无线电公司。

第四部

听好！在阴影下，黑暗无边无涯，

你声声责难光明，学的是谁家？

他们身在地狱，心却欢快无比，

全世界的恨意，一笔全抹杀。

尾声

杰森·塔夫纳杀害艾丽斯·巴克曼的一级谋杀指控，被神秘地裁定为无罪，这部分归功于NBC和比尔·沃夫尔出色的法律团队，但更归功于塔夫纳本人确实无罪。事实上，整个事件中没有犯罪行为。验尸官先前的结论发生了逆转——继而是验尸官退休，一个年轻人接替了他的位置。在审判期间，塔夫纳的收视率跌落谷底。随着无罪裁定的宣布，收视率又稳步回升。杰森·塔夫纳发现，他的观众从三千万增至三千五百万。

费利克斯·巴克曼和他的妹妹艾丽斯共有的那栋别墅，其归属情况在此后多年一直非常模糊。艾丽斯的遗愿是将归属她的权益，捐赠给一个名叫卡里布朗之子的女同性恋组织，组织本部位于密苏里州利斯萨米特市。该组织打算将这栋别墅作为旗下一些圣徒的休息寓所。2003年3月，巴克曼将他那部分权益卖给卡里布朗之子，并将所得款项，以及他所有的收藏品，全部搬至婆罗洲[1]，那里的生活水平较低，警察也较为温和。

1992年下半年，与多空间重叠药物KR——3相关的实验全部停止，概因其毒副作用过大。然而此后多年，警察当局仍在强制劳动营的囚犯身上秘密试验此药。但最终，由于试验所引起的广泛而普遍的危害，总监亲自下令完全放弃该药物。

一年后，凯西·纳尔逊终于知道——或者说“承认”更合适——她的丈夫杰克早已去世，正如麦克纳尔蒂告诉她的那样。该认知直接导致凯西精神崩溃，重新被送进医院，并在那儿度过余生，而这次的医院，远不如晨曦那样拥有众多特色精神病疗法。

露丝·雷的第五十一次婚姻，也是最后一次，嫁给了下新泽西的一个大腹便便、年纪很大，但很富有的军火进口商。此人的主要事业是打法律的擦边球。1994年春天，她死于酒精过量。她在酒精里混合了一种新型吩嗪类镇定剂，此药对中枢神经起到镇定作用，同时也有麻醉迷走神经的效果。去世时，她的体重只有九十二磅。这是长期忍受慢性心理疾病的结果。一直未能查明她的死是一场事故还是自杀，毕竟这种药在当时还算新药。她的丈夫，杰克·蒙戈，在她死时已深陷债务泥潭，大约一年之后也撒手人寰。杰森·塔夫纳出席了她的葬礼，在墓边仪式中遇到了露丝的生前好友，费仙·病。他在之后两年都与费仙有工作上的合作。杰森也从她那儿得知，露丝·雷曾经周期性地介入电话乱交网络，于是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和露丝一起在韦加斯时她会有那些表现。

愤世嫉俗，再加上年纪渐大，希瑟·哈特逐步退出乐坛，从公众视野中慢慢消失。杰森·塔夫纳曾多次试图和她联系，但终未成功，最后决定放弃。尽管结局如此不堪，但他心中仍然认定，她是自己此生最大的成就之一。

他听说玛丽·安妮·多米尼克的陶制厨具获得了一项国际性大奖，但他从未试图再跟她取得联系。1998年年底，莫妮卡·巴夫再度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依然蓬头垢面，却自有其肮脏的风采。杰森和她约了几次会，然后甩了她。接下来好几个月，她都给杰森来信，内容又怪又长，单词之间还夹杂着神秘的符号。最后，这些信不再来了，杰森对此很满意。

在那些名校废墟之下的兔子洞里，学生力量终于明白，即便只是想维持基本生计，也是枉费心机。他们逐步放弃抵抗，绝大多数人最终自愿进入强制劳动营。如此一来，第二次内战的最后浮渣也终于沉底。2004年，哥伦比亚大学作为标准样本获得重建。此后，安全而理智的学生群体被允许学习警方认可的课程。

退休的警察将军费利克斯·巴克曼靠养老金在婆罗洲度日。在生命的最后岁月中，他撰写了一本自传，在书中详细描述了全球警察机关的运作内幕。这本书很快在全球各大城市里开始非法流传。归因于此，2017年夏天，巴克曼将军被刺客枪杀。此案一直悬而未决，也从未曾找到过任何嫌疑人。在他死后多年，《法治心理》一书仍在地下广为流传。不过，随着时代变迁，这本书最终还是被人彻底遗忘。强制劳动营的规模不断缩小，直至完全关闭。在社会的长期发展中，警察机关愈发臃肿不堪，变得无法威胁任何人。2136年，元帅警衔被正式取缔。

艾丽斯·巴克曼在失败的人生中收集的一些绳缚卡通画，最终流传到专门展览已消亡流行文化的手工艺博物馆中。最终，《图书馆季刊》官方认定她是二十世纪末期最重要的SM艺术权威。那张一美元泛密西西比博览会黑色邮票，在1999年的一次拍卖会上，最终被一位来自波兰华沙的买家拍走。它随即消失在集邮世界的茫茫大海中，再也没有露出水面。

巴尼·巴克曼，费利克斯和艾丽斯之子，最终成长为一名性格执拗的男子汉，加入了纽约警局。他在成为城区巡警的第二年，从一架不合标准的太平梯上摔了下来。当时他正要去调查发生在民宅中的一起盗窃案，那儿曾是富裕黑人的住宅区。巴尼在二十三岁时腰部以下便完全瘫痪，开始将兴趣转向传统电视广告，不久后就收集了数量惊人、极为古老且备受追捧的各种电视广告。他购买、贩卖和交易这些作品，生意做得很精。他活了很久，对父亲只有非常模糊的记忆，对艾丽斯则完全没有印象。总体而言，巴尼·巴克曼很少抱怨生活。他将自己沉浸在电视广告黄金时代的那些桥段中，他的最爱是曾经流行千家万户的阿尔卡——赛尔泡腾消食片广告。

洛杉矶警察学院的内贼，偷走了费利克斯·巴克曼收在桌子里的那把0.22英寸口径的德林格手枪。从此以后，这把枪再也不见踪影。除了极少数收藏品之外，铅弹武器在当时已极为罕见。负责调查德林格手枪下落的学院库房职员，明智地假设这件珍品已成为某个低阶警察摆放在单身营房里的私藏，让此案的调查最终不了了之。

2047年，从娱乐圈淡出已久的杰森·塔夫纳，因纤维症死于特护病房。此病常见于各个火星殖民地的地球人身上（这些殖民地往往由萎蘼的富人运作，为了满足某种可疑的偏好）。他在得梅因有房产，是一栋包含五间卧室的别墅，里面堆满了各种纪念品。同时，他还握有一个公司的大量股票。这个公司曾试图投资建设往返半人马座比邻星的商业运输线，但最终还是失败了。他的去世并未引起广泛关注，尽管主要大城市的报纸都刊登了讣告，但电视新闻却完全没有报道。只有玛丽·安妮·多米尼克仍将他铭记在心，在她八十高龄之时，还将杰森·塔夫纳当成一位大名人。她始终相信，他们的那次见面，对她漫长而成功的一生有着决定性的意义。

由玛丽·安妮·多米尼克制作、被杰森·塔夫纳买走的蓝釉花瓶，曾作为礼物送给希瑟·哈特，如今成为一位私人收藏家的现代陶艺藏品。该藏品至今仍可参观，价值无可估量。许多了解陶器的人都怀着坦率和真诚之情，欣赏和热爱着这件作品。

【注释】

[1] 婆罗洲，加里曼丹岛的旧称，位于马来群岛中部，是世界第三大岛，面积为736，000平方千米。

流吧！科幻作家的眼泪

星河

一

繁华的都市，热闹的街道，喧嚣的人群……但整个背景缺乏阳光，隐没于纸醉金迷的暗夜。在宏伟的楼厦之间，布满了阴郁的角落。一阵微风袭来，凌乱的垃圾盘旋着在空中起舞。在高科技构筑的文明底层，还充斥着极端的暴力与血腥……

这就是眼前这部《流吧！我的眼泪》所表现出的真实场景。

一位蓄着络腮胡子的作家，坐在打字机前勤奋地敲击不止。他的眼神睿智而犀利，但从他紧锁的眉宇间流露出的显然不是希望，倒是绝望成分居多。身旁的脏盘子里，是他刚刚吃剩的马肉杂碎。

这就是眼前这部《流吧！我的眼泪》的作者：菲利普·迪克。

这第二个场景，我们不能十分肯定。这部小说问世于1974年，我们不知道在创作它时，作者是否真的已经蓄有他标志性的大胡子。但对于第一个场景，我们却十分熟悉。

——在电影《全面回忆》中，我们在火星城市中目睹了极为相似的场景。

——在电影《少数派报告》中，我们领略到未来城市中高速飞车的川流不息。

——在电影《银翼杀手》中，这种场面更是被表现得淋漓尽致！

不错，上述电影都改编自迪克的作品。《全面回忆》（Total Recall，1990；2012年重拍）改编自科幻短篇“We Can Remember It for You Wholesale”（1966），《少数派报告》（Minority Report，2002）改编自同名科幻短篇（1956），《银翼杀手》（Blade Runner，1982）改编自科幻作品《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1968）。

事实上，近年来影视界改编迪克作品已成风尚，可以列出一个长长的名单。但迪克创作的科幻毕竟年代久远，而且多为短篇，因而在改编时往往被注入大量现代因素，只留故事内核与原始构思。迪克喜欢在作品中探讨人类生存的意义，思考时间、生命、命运、记忆、幻觉以及人类思维中理性与非理性的冲突。

——《冒名顶替》（Impostor，2002）改编自同名科幻短篇（1953）。主人公在被诬陷为外星间谍后，一边逃亡，一边寻找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最后发现自己竟然真是外星人的人肉炸弹。

——《尖叫者》（Screamers，1995）改编自科幻短篇《第二代》（“Second Variety”，1953），同样涉及身份困惑与人造生命。

——《预见未来》（Next，2007）改编自科幻短篇《金人》（“The Golden Man”，1954），描写了一位能预见两分钟后未来的魔术师，主题关乎时间。

——《命运规划局》（The Adjustment Bureau，2010）改编自科幻短篇《规划小组》（“Adjustment Team”，1954）。小说中的规划小组试图对所有人的人生作出规划与调整，主题关乎命运。

——《记忆裂痕》（Paycheck，2003）改编自同名科幻短篇《报酬》（“Paycheck”，1952）。主人公的记忆都被抹去，主题关乎记忆。

2004年8月26日，英国《卫报》公布了一项调查报告，由六十位科学家列出一个“科学家最喜爱的科幻电影”排行榜，结果《银翼杀手》名列榜首。截至此时，改编自迪克作品的电影票房收入已累计达到七亿美元！而到2009年，这一数字更是提高到十亿美元！

二

迪克是一位十分值得研究的科幻作家。他的创作开始于西方科幻文学的“黄金时代”，历经整个“新浪潮”运动，并直接影响到后世的“赛伯朋克”流派。

菲利普·K.迪克（Philip K.Dick，1928——1982）1928年12月16日生于美国伊利诺伊州芝加哥市。迪克与他的孪生妹妹珍一起，早产六周降生。迪克的母亲似乎不够称职，双胞胎出生仅三周后，珍便被电热毯严重灼伤，而菲利普则陷于营养不良。在两人被送去医院的途中，珍不幸去世。这一事件对迪克影响极大，他后来在多部作品中不断言说这一“双胞胎”情结。

迪克五岁时父母离婚，他与母亲一起迁居华盛顿。迪克在伯克利加州大学就读一年后即告辍学。他酷爱音乐，曾在唱片店做过职员，并在电台主持古典音乐节目。但迪克到底不喜束缚，开始创作，并于1952年发表处女作《天外的巫伯》（“Beyond Lies the Wub”），走上职业创作之路。

在创作生涯的前十年里，迪克主要从事短篇创作，上述被改编的作品大多诞生于这一时期。1962年，迪克的科幻长篇《高城堡里的人》（The Man in the High Castle）问世，旋即荣获雨果奖最佳长篇小说奖（雨果奖与星云奖是科幻界并列的两项大奖）。这是一部“架空历史”（alternate history）小说，假设第二次世界大战以轴心国而非同盟国获胜而告终。自此，迪克转向科幻长篇创作，接下来二十年一直如此。

除了《高城堡里的人》，迪克一直为评论家津津乐道的作品便是后被改编成电影《银翼杀手》、曾获星云奖提名的《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银翼杀手》描述了2019年洛杉矶的一场追杀，退休警探受命追查一批被通缉的仿生人。整部影片的基调充满阴郁与灰暗，展现出文明的规则和秩序与人性和情感的冲突。该片公映于迪克离世三个多月后的1982年6月25日，当时遭到极大冷遇——也许是因为影片过于晦涩，也许是因为原作前瞻性太强；与同时代的人相比，迪克总是看得太远。

而原作《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探讨的主题更为深刻。仿生人算不算人类？他们是人还是工具？何为真实何为虚幻？这些问题拷问着主人公，也拷问着每一名读者。这部作品因其丰富内涵，被“赛博朋克”流派视为开山之作，菲利普·迪克也被尊为该流派的鼻祖。

“赛博朋克”（Cyberpunk）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开始兴盛的科幻文学流派。信息技术革命、电脑网络的形成以及电子意识出现的可能，使得一批反映现代科技的作品应运而生。新作品在信息化的背景下，对社会文化价值进行戏谑和反思，被标以“Cyberpunk”的标签。该词由“控制论”（cybernetics）和新型反文化生活方式者“朋克”（punk）合成，意指具有超越传统和极端未来主义观念的电脑工程师。在这类作品中，主人公将大脑与网络联通，在高度信息化的网络空间里随意漫游。该流派的特点是：呼唤科幻文学向“硬科幻”回归；引入信息论、控制论、生物工程等高科技内容；在文化价值观上具有反传统性；等等。这一流派的代表人物，加拿大科幻作家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的处女作《神经漫游者》（Neuromancer，1984）一举轰动科幻界，荣获当年度雨果奖、星云奖以及——需要特别提到的——菲利普·K.迪克纪念奖（Philip K.Dick Award）。菲利普·K.迪克纪念奖自1982年起在美国西北科幻年会（Norwescon）上颁发，由费城科幻协会（Philadelphia Science Fiction Society）资助，以迪克的姓名冠名。

三

1975年，《流吧！我的眼泪》获得三项科幻大奖提名：雨果奖、星云奖和坎贝尔纪念奖（John W.Campbell Memorial Award），最终只荣获坎贝尔纪念奖最佳长篇小说奖。

与迪克的绝大部分作品一样，《流吧！我的眼泪》描述了未来社会的一种状态，以及“平行世界”的一种可能。主人公在原来的世界里举世瞩目，在“平行世界”里却默默无闻。他试图找回身份，找回自己的一切。整部作品一直在陈述这样一个“寻找自我”的过程，推进节奏不慢，故事线索清晰，但情节依旧零乱琐碎。作品的构思虽然奇妙，但作者却无意为它设置合理化解释，最后结局猝然而至。也许在迪克看来，重要的只是中间那些段落，精细刻画场景的一幅幅画面与一组组镜头：只作描摹，无需构造，与其说是在讲述故事，不如说是在倾诉心声。

“流吧！我的眼泪”是文艺复兴时期英国音乐家约翰·道兰（John Dowland）词曲的一首歌名。迪克喜欢约翰·道兰，甚至用杰克·道兰做过笔名。原书题目如果直译，应该是“警察说：流吧！我的眼泪”——充满忧伤，同时又耐人寻味。事实上，“警察”并不是故事的男一号，真正以主视角叙述的主人公应该是那位电视明星，被莫名其妙清除了身份而不断寻找自我的杰森·塔夫纳。“警察”是指追踪他的前警察元帅、现警察将军费利克斯。但值得玩味的是，在“警察说”里作为主语的“警察”，却根本不应该“说”，应该“说”的其实是女性角色艾丽斯，也就是费利克斯的孪生妹妹兼妻子（不错，迪克就是这么“变态”，但我们不妨更注意“孪生妹妹”这一意象）。按照整部小说的设定，所有情节之所以会出现，完全源于艾丽斯吸毒后的极度幻觉，或者说，所有变故都是由艾丽斯的主观感受引起的。由于她喜欢杰森·塔夫纳，希望他出现在身边，于是杰森·塔夫纳被清除身份，并一步步被迫接近她，最终来到她的身边——整个世界的所有故事都是因她而生！仔细想想，这种构思是如此荒诞不经，离奇到让人匪夷所思！难怪有人称迪克的作品反映出他“唯我论”的一面，这部作品就是一个明证。

其实，《流吧！我的眼泪》不过是在延续迪克一贯的思想。他在早期长篇《天空之眼》（Eye in the Sky，1957）中就已经构造过类似的心灵“平行世界”，并同样不加解释。就文学意义而言，小说的目的不仅仅是讲述故事，还要表达作家的内心感觉。无论科幻小说有怎样的独到之处，它毕竟还是小说，所以必须以小说的标准加以要求。在经典的文学评价体系中，科幻文学之所以一直被视为另类，很大程度上不是缘于它的关注对象，而是基于其文学技巧的欠缺。人物描写的苍白，成为科幻作家屡遭诟病的原因之一。而科幻作品的良莠不齐以及众多其他因素，又让一些优秀的科幻作家无力反驳，同时也感到极其愤怒。但愤怒不能解决问题，提高自身水准才能最终获得认可。至少在这点上，迪克做得还算到位。

1988年，《流吧！我的眼泪》被改编为舞台剧，由纽约先锋派公司Mabou Mines率先演出。

四

随着时代发展，迪克的作品正日益受到重视，然而这于作家本人却没有丝毫意义。迪克的许多小说在他身后才告出版，而他生前却屡遭退稿，可谓贫困交加。最穷的时候他甚至付不起图书馆的逾期罚款，还不得不到宠物店花三十五美分买一磅给狗吃的马肉杂碎充当肉食。

一些作家十分欣赏迪克。美国科幻作家罗伯特·海因莱因（Robert A.Heinlein）曾多次资助迪克，最开始时两人甚至从未谋面。波兰科幻作家斯坦尼斯劳·莱姆（Stanislaw Lem）和美国科幻作家厄休拉·勒古恩（Ursula K.Le Guin）也对迪克赏识有加。勒古恩与迪克曾是高中同班同学，两人的友谊持续终生。勒古恩评价迪克说：迪克的作品中没有英雄，但那些凡人却有诸多英雄事迹。

不错，迪克描写的都是常景与凡人。在穿梭于高楼大厦间的快速飞车下面，是肮脏拥挤的街道；在遮蔽了半个天空的巨幅广告下面，是庸庸碌碌的芸芸众生。凡人也有凡人的典型特征，而迪克总能精确地把这些特征描绘出来，许多感受甚至源自他自身。在《流吧！我的眼泪》以及迪克的其他作品中，有两个因素值得一提：一个是女人，一个是毒品。

在《流吧！我的眼泪》中，迪克描写了主人公与几名不同性格女人的纠葛，甚至可以说，正是由这些女人串起了整部作品。这也许正是迪克的内心写照。迪克曾结婚五次，育有两女一子，但均以离异告终。迪克的家庭生活显然不能以“幸福”一词来形容。

毒品是迪克的另一个关注点。在《流吧！我的眼泪》和众多其他作品中都有毒品的身影，并成为主要印记。迪克经常描述吸毒，因为他本人就一直吸毒。电影《黑暗扫描仪》（A Scanner Darkly，2006）改编自迪克的同名科幻作品（1977），其中详细描述了有关毒品的种种。影片中对迷幻感觉的描写，大都来自迪克本人吸毒后的真实感受。迪克常因毒品致幻，并怀疑自己已经精神分裂，是以精神病主题也充斥他的作品。《火星时间滑脱》（Martian Time-Slip，1964）的主人公就是一名病愈出院的精神病患者。

我们很难给迪克一个简单明晰的评价。他为社会所不容，但也经常挑战秩序；他为公众所不理解，但也经常鄙视一切；他可怜地进食马肉，但同时也吸食毒品……因此，在开篇的第二个场景里，我们可以把镜头稍微拉远一点。我们可以看到——或许还要加入丰富的想象——在杂乱的图书、文稿、打字机以及马肉盘子旁边，还有五花八门的各类毒品，以及迪克五位妻子的照片——这部《流吧！我的眼泪》，就是他送给第五任妻子泰莎的。

1982年3月2日，迪克因反复中风伴随心衰而辞世。据说五天前他已脑死亡，只不过这一天才正式拔管。迪克年迈的父亲把儿子带回女儿的墓地。半个多世纪前，来到这个世界没几天的珍被安葬后，墓碑上刻下了她与兄长的名字，以及他们的出生日期和珍的死亡日期。现在，迪克的死亡日期也终于被刻上，他安静地躺在孪生妹妹的身边。

自此，菲利普·K.迪克告别了他的写作生涯，告别了他的科幻故事，告别了他的毒品和幻觉，告别了那些离开他的妻子和孩子，同时也告别了这个令他流泪不止、亦真亦幻的冷漠世界。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尤比克/（美）迪克（Dick，P.）著；金明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13.9

（译林幻系列）

书名原文：Ubik

ISBN 978-7-5447-3755-5

Ⅰ.①尤… Ⅱ.①迪… ②金… Ⅲ.①科学幻想小说-美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065221号

Ubik by Philip K.Dick

Copyright © 1969 by Philip K.Dick

Copyright © 1997 by Laura Coelho, Christopher Dick and Isolde Hackett

This translati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The Wylie Agency (UK) Ltd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Chinese (Simplified Characters) copyright © 2013 by Yilin Press,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图字：10—2011—569号

书　名 尤比克

作　者 [美国]菲利普·迪克

译　者 金明

责任编辑 吴莹莹

原文出版 Bentang Pustaka,2009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译林出版社

集团地址 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集团网址 http://www.ppm.cn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电子信箱 yilin@yilin.com

出版社网址 http://www.yilin.com

字　数 150千

版　次 2013年9月第1版 2013年9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47-3755-5

目录

献词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迪克的世界

献词

献给托尼·鲍彻

我看见阳光下的森林，

绿色的植被浑然一场。

不久我们将启程开赴，

彼此相会在夏日时光。

一

朋友们，现在是清货时间，低价出售电动静音尤比克。

没错，让我们把原先的市场价抛到脑后。

谨记：出售货品均按说明使用，用得放心。

1992年6月5日凌晨3点半，纽约朗西特公司。太阳系顶级通灵师从电子地图上消失。可视电话铃骤响。过去两个月，朗西特公司发生信息故障，霍利斯手下一大批超能师下落不明。今天又信号突断，真是撞上霉运了。

“朗西特先生？抱歉。”视频上的朗西特一脸倦容，地图室的夜班技术员神情不安，咳嗽连连。“一个反超能师刚发来消息，搁哪儿去了？”他忙不迭地从信息记录仪里拉出一堆杂乱的磁带，“是多恩小姐上报的。你该记得，她跟踪他到了绿河一带，然后……”

“谁？我哪记得住这么多反超能师谁跟踪的谁？”朗西特捋了捋缠成一团的灰白头发，“直说吧，霍利斯手下谁丢了？”他睡眼惺忪，说话没好声气。

“S.多尔·梅利丰。”

“什么？跟丢了梅利丰？你是在开玩笑吗？”

“不开玩笑。”技术员肯定地说，“伊迪·多恩和两个反超能师一路追到一家叫‘情致幻身体验屋’的汽车旅馆。旅馆开在地下，有六十间客房，专供不想暴露身份的商人和妓女使用。伊迪和同事看不出梅利丰有异样，但为保险起见，派了阿什伍德去读心，结果发现他意念纷飞。阿什伍德没有对策，只好返回托皮卡市，目前正在物色新人。”

朗西特清醒了些许，点燃一支烟。他忧郁地托着腮帮坐着，烟雾从双路扫描仪一侧飘散开来。“你确定跟丢的是梅利丰？他的长相似乎没人见过，而且外貌每月一变。他的心电场有多强？”

“我们叫乔·奇普去旅馆探查，测得旅客的心感场极值，峰值高达68.2。在已知的通灵师中，梅利丰的心力最强。”技术员回答，“那是我们最后的电子定位，然后，他——不——见——了。”

“你没去地板上找找？地图背面？”

“电子信号消失。他已不在地球上。我们还追踪到一颗殖民星球，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我得去征求我妻子的意见。”朗西特说。

“深更半夜，亡灵馆早关门了。”

“在瑞士可不会。”朗西特发出怪笑，仿佛被某种讨厌的午夜流体呛到老喉咙。“晚安。”他挂断电话。

亲友亡灵馆的老板是赫伯特·肖恩海特·冯·福格尔桑。他平素比员工到得早。这个时间点天气寒冷，有回声的大楼刚开始有活气。一个牧师模样的男子焦急地等候在服务台。他戴着一副几乎不透光的眼镜，穿着平纹运动夹克，脚踏一双明黄色的尖头鞋，手里拿着一张探视单。定是趁节假日外出探亲访友。复活节就快到了，亲人们都来凭吊亡灵，大批访客将拥向亡灵馆。

“好的，先生，我亲自为您服务。”赫伯特友善地笑着说。

“我的祖母，”访客说，“大约八十岁，一个干瘦矮小的老太太。”

“请稍等。”赫伯特说着去找那具冰棺，编号是3054039——B。

他找到存放处，仔细查看随附提单，中阴身只剩下十五天。阳寿快到了，他心想。他将一个手持式光相子放大器探入棺柩的透明塑料外壳，调试出显示大脑活动迹象的频率。

一丝微弱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蒂莉扭伤脚踝，我们都觉得伤愈没可能。她人太傻，伤没好就心急上路。”

听到这，赫伯特放心了。他拔掉扩音器，吩咐手下把对上号的棺柩送往探视室。访客和老太太将在探视室里交谈。

“检查完了？”客人边付款边问。

“我亲自检查过了，没问题。”赫伯特回答。他啪地打开一排开关，然后退了出去，“复活节快乐，先生。”

“谢谢！”客人面对棺柩坐下。冰棺里冒出丝丝寒气。他戴上耳机，对着微型麦克风沉稳地说：“弗洛拉，亲爱的，能听见我说话吗？我能听见你说。弗洛拉？”

待我归西，赫伯特暗想，我会嘱咐继承人每一百年帮我复活一次。这样的话，人类的命运不就晓得啦。不过，继承人要支付高昂的技术维护费——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总有一天，继承人会不乐意给钱，径自将我拉出冰棺——上帝啊——埋进黄土。

“埋葬是野蛮的，”赫伯特大声地抱怨，“原始文化的糟粕阴魂不散！”

“是啊，先生。”秘书边打字边附和。

探视室里，一排棺柩井然有序地隔开放置。好几个顾客在与亲人的亡灵密谈。他们屏气凝神，静听对方说话。多么宁静祥和的场面！孝男孝女们定期前来探望亲人。他们带来外面世界的消息，趁亡灵的脑部短暂激活，和言善语，抚慰亲人孤寂的心灵。而且，他们供养了赫伯特。访客盈门，经营亡灵馆大有可图。

“我父亲有些虚弱。”一个年轻人说——他的话引起赫伯特的注意，“您能否抽空替他检查检查？我将十分感谢！”

“当然可以。”赫伯特陪来客穿过休息厅，来到探视室。提单上的中阴身只剩几天。这能解释亡灵的思考能力何以受损。但赫伯特还是帮着作些调试。他提高光相子放大器的增益，耳机声音勉强拉高了一点。他走到了生命终点，赫伯特心想。儿子显然不愿看到提单，毫不在乎跟父亲的沟通机会越来越少。赫伯特无话可说。他默默走开，留下父子俩交谈。为何要告诉他这很可能是最后一面？假以时日，他自会明白。

一辆卡车开到亡灵馆后面的装卸台上。两个穿淡蓝色制服的人从车上跳下。赫伯特觉得那应该是阿特拉斯星际储运公司的人。要么运来一个刚过世的，要么运走一个中阴身结束的。他从容地过去巡视。但就在这时，秘书打来电话。“尊敬的肖恩海特先生，抱歉打扰您，有位顾客希望您出手救活他的亲人。”她的声音有点特别，“那位顾客叫格伦·朗西特，是从北美联盟专程赶来的。”

一个长着一双大手的高个年长男子，迈着轻快大步向他走来。他身穿彩色免洗涤纶套装，系着针织宽腰带，脖子上打着浸染的粗棉布领结。他的头颅大如公猫，头颈前伸，微凸的圆眼警觉而温暖。朗西特的脸上挂着职业性的问候，目光倾注在赫伯特身上，旋即游离，好像已在集中思考将来的事情。“埃拉咋样？”朗西特低沉有力地问，嗓音好似经过电子扩音器的放大。“准备好谈话了吗？她才二十岁，应该比你我都健康。”他轻声一笑，但那是一种空洞的笑。他常朝人微笑，或者暗自轻笑，说话的嗓门也大，但内心里却从不曾关照他人，也不在乎他人。他那微笑、点头和握手，仅仅是肉体的表示。没什么能触动那颗孤傲的心。眼下，他推着赫伯特，大步流星地折回存放亡灵的冰棺，他的爱妻身处其中。

“好久不见，朗西特先生。”赫伯特说。他想不起提单内容，不记得埃拉的中阴身还有多久。

朗西特将宽平的手掌按在赫伯特背上，催他快走。“这是关键时刻，亲爱的赫伯特先生。常人难以理解我和同伴所干的行当。时候不到，不方便透露。但我们认为目前事态危急，不过希望尚存，未必只有死路一条。埃拉在哪儿？”他打住话头，朝四周迅速扫视。

“我会把埃拉的遗体送到探视室。”赫伯特说。访客不准擅入存放棺柩的冷藏库。“您有带编号的探视单吗，先生？”

“天哪，没有。”朗西特回答，“早几个月前我把它给丢了。但你知道我的爱人姓甚名谁。你找得到。埃拉·朗西特，二十岁左右。棕色头发，棕色眼睛。”他不耐烦地四周张望。“探视室在哪儿？我记得以前很好找。”

“带朗西特先生去探视室。”赫伯特对身旁蹭过的员工说。这人有意无意地从旁边经过，只想一窥举世闻名的反超能公司领导人的英姿。

朗西特朝探视室里望了一眼，厌恶地说：“人满为患。得换个地方私谈。”他大步跟在去调档案的赫伯特后面。“亲爱的赫伯特先生。”他赶上前去，又将大手搁在赫伯特的肩膀上。赫伯特感到一股强劲的推力。“能提供更私密的房间吗？我们夫妻的交谈会涉及朗西特公司的机密，暂时不能向外人透露。”

在朗西特的催促下，赫伯特立时开始结巴。“先生，我可以安排朗西特夫人在办公室与您见面。”赫伯特暗想，究竟是出了什么变故，促使朗西特放下手头工作，千里迢迢地专程赶来，启动——借用朗西特粗鲁的原话——他妻子的亡灵？赫伯特猜是爆发了某种商业危机。最近，各家反超能咨询机构都在电视和自动售报机上刊载广告，铺天盖地地高调宣传。每到整点，就会播报关于免受媒体侵犯隐私的广告。有个陌生人在瞄你？附近真没生人？对于通灵师……可曾对先知产生恐怖性焦虑？你的行动是否被素未谋面的人预知？你可有不想见或不想邀请到家里的人？停止焦虑吧。立即致电就近的咨询机构。你是否是非法精神入侵的受害者，立等可知。我们将谨遵您的指示，采取行动阻止入侵。价格适中。

“咨询机构。”赫伯特喜欢这用语，既体面又准确。他有过切身经历。两年前，一个通灵师入侵他的职员，原因一直不明。很可能是为了刺探亡灵与访客之间的秘密。也许某个亡灵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不管怎样，一个反超能组织的侦探检测到心感场，就通知了他。签了工作合同后，反通灵师被派来侦查馆内各楼层。调查未能锁定心感来源。正如电视广告承诺的，感应被切断。外来心感力只能认输撤退。此后，全馆再没受到侵犯。为了保证安全，反超能咨询机构每月进行一次例行检查。

“非常感谢，赫伯特先生。”朗西特跟在赫伯特后面，一起穿过员工所在的外间办公室，走进里面一间空房。房间里有股微缩胶卷文件散发的涩味。

当然，赫伯特暗自沉思，他们说这儿有通灵师侵入，我相信了。他们出示了一张图表作为证据。也许他们造假，那图表是在实验室里一手炮制的。我还轻信他们说通灵师已经走人。这一来一去，我就花了两千块。难道反超能机构都是骗钱的非法团伙？无中生有，硬拉人家接受服务？

赫伯特边想边朝存放胶卷文件的地方走去。这次朗西特没跟着他，而是在单薄的椅子上动来动去，尽量让大身子骨舒坦些。椅子经不起折腾，发出咯吱声。朗西特叹了口气。赫伯特突然觉得这个大块头老人疲累了，尽管他一向精力充沛。

赫伯特确信，到了朗西特那种社会层次，得按某种方式行事。你得克服一些人性的弱点，表现得超人一等。也许他体内装了十来个人造器官，靠移植手术替换用坏的原有器官。他猜想，现代医学提供了物质基础，而朗西特的头脑则充当了精神源泉。赫伯特想知道他的年龄。单从外表看不太出，尤其是过了耄耋之年后。

“比森小姐，”赫伯特指示秘书，“找到埃拉·朗西特，告诉我编号，带她去2——A办公室。”他在她对面坐下，美美地啜吸起一两撮烟来，是国产的弗里堡·特雷耶牌亲王鼻烟。比森小姐开始电侦朗西特的亡妻，这项工作相对简单。

二

君饮啤酒，首选尤比克。

精选啤酒花，优质水源，经缓慢发酵，打造至尊口感。

第一畅销品牌。

产地唯一，克利夫兰。

埃拉·朗西特僵躺在透明冰棺里，冰冷的雾气向四周发散。她双眼紧闭，双手朝着面无表情的脸蛋永远地举着。上回见面是三年前，她自然一点没变。不会再有变化，至少外表如此。每次激活，她的大脑活动会得到短暂恢复。不论为时何其短暂，她都会死去一点。仅存的余寿如脉搏一样衰竭消失。

因为清楚这一点，他没有频繁激活她。他是这样想的：激活就是把她往死里拖，这对她来说是犯罪。她临终和死后不久表达的愿望，他早已抛之脑后。他的年龄是爱妻的四倍，理应知道更多。她的心愿是什么？夫妇继续合营朗西特公司，诸如此类。他满足了她这心愿。比方这次，以前还有六七次。每当公司遭遇经营危机，他准来探访妻子，禀告商量。这次他又来讨教了。

“该死的耳机！”朗西特一边戴上塑料耳机，一边抱怨。麦克风碍手碍脚，妨碍正常交流的设备真可恶！椅子不知是赫伯特还是谁放的，他坐着不舒服，所以不断调整坐姿，心里烦躁不安。他注视着埃拉逐渐醒转，希望能再快点。他恐慌地想，也许她已醒转不过来，也许她已经不行，是他们瞒着他。或者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他想，要不叫赫什么的进来说个清楚？指不定哪里出了大娄子。

埃拉很美，肤色柔浅悦泽。她生前明眸剪水，润闪蓝色光芒。但这音容笑貌只在往昔。他能对她说话，听她作答，交流彼此想法……但那双亮眸不会睁开，朱唇也不再翕动。对他的造访，她没有笑脸相迎。离别之时，她也不会伤心落泪。这样是否值得？他扪心自问。这样的探访是否好过传统的生离死别——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径直走向冰冷的坟墓？不管怎样，我们依然彼此相守。别无选择。

耳机里传来缓慢模糊的声音：发散性的飘思，无意义的想法，她的头脑里充斥着神秘梦境的片断。他想，亡灵是种什么感觉？单凭埃拉的描述，他根本无法体会。那种失体感和内心体验都无以言表。有一次，她用“轻飘”来形容。人不受重力牵引，御风而行，游走四方。她说过，亡灵生活一俟结束，你就飘出太阳系，飞向其他星系。不过，她也不甚明了，胡猜乱想罢了。她倒是不害怕，也不难过。对此他感到欣慰。

“嘿，埃拉。”他笨拙地对着麦克风说。

“噢。”她回应，像是吓了一跳。但她的脸上依然平静。他看不出表情变化，便把目光转向别处。“亲爱的格伦。”埃拉的话语里带着孩子般的好奇，对他的到来表示惊讶。“多久了？”她犹豫地问，“过了多久？”

“两三年。”他答道。

“情况怎样？”

“上帝啊，完了。公司乱套了。我不得不赶来。你不是想参与所有重大决策吗？只有上帝知道我们该怎么做，是该制定新规章，还是改变心探的组织构架？”

“我在做梦，”埃拉说，“梦见一片红色光霭，挺吓人的。我一直往那儿走，停不下来。”

“没错。”朗西特点头说，“《西藏生死书》里头讲过这种体验。你该记得。医生让你读的，在你……”他犹豫了一下，“快走的时候。”

“雾蒙蒙的红光不吉祥，是不是？”

“嗯，你得躲开。”朗西特清清嗓子，“听着，埃拉，我们碰到了麻烦。想听吗？当然，我不想让你受累。如果你累了，或者想谈点别的，你就直说。”

“太离奇了。自从上回见面，我总是觉得恍如梦中。真过了两年？格伦，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觉得身旁还有人在，似乎我们在相伴成长。许多梦都与自己无关。或变成男人，或变成小男孩，或变成静脉曲张的肥胖老妇人……所经之处，生平未遇，尽干些无聊事。”

“嗯，正如他们所说，你在寻找未来母亲，好去投胎转世。那雾蒙蒙的红光，不是投胎的好去处。你不会想去的。那地方低劣，让人难以启齿。你也许是在期待来生什么的。”这么说话他觉得愚蠢。他可不信什么宗教。可是，亡灵体验如此真切，就算他不信神灵，都得拜上三拜。“嘿，”朗西特调转话头，“最近出了件事，逼得我打搅你的清静。S.多尔·梅利丰失踪了。”

沉默片刻，埃拉笑了起来。“多尔·梅利丰是谁？干什么的？怎么可能呢？”她发出朗朗的笑声，熟悉的笑声里带着特有的温暖，令他大为激动。即便过了这么多年，这笑声犹在他耳侧。这样的笑，恐怕有十年没听到了。

“也许你不记得了。”他说。

“没忘，这个名字哪能忘了？像霍比特人的那个？”

“他是雷蒙德·霍利斯手下最厉害的通灵师。自从一年半以前阿什伍德发现他之后，我们的反超能师一直紧盯着他。我们从没跟丢过梅利丰，也丢不起。梅利丰发出的心感场有霍利斯其他雇员的两倍大。而且，霍利斯手下消失的还不止他一个——至少对我们来说是消失了。公司下属的各大反超能咨询机构都遍寻不着。我想是见鬼了，得问埃拉怎么回事，该怎么办。你立的遗嘱是这样说的，还记得吗？”

“记得。”声音听着有点远，“增加电视广告投放。忠告观众当心，告诉他们……”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悄无声息。

“你累了。”朗西特沮丧地说。

“不是的，我……”埃拉犹豫地说。朗西特觉得她又走神了。歇了片刻，她追问：“他们都是通灵师吗？”

“大多是通灵师和先知。他们不在地球上了，这点我可以肯定。我们有十二个反超能师无事可干，因为他们反制的通灵师都不在了。更令我揪心的是，反通灵的需求在下降。大批通灵师一起失踪，自然会出现这个结果。我想，他们都去执行特殊任务了。我相信有这么回事，有人雇了这批通灵师，但只有霍利斯知道雇主是谁，派去哪里，行动任务是什么。”朗西特说着陷入沉思。埃拉怎么可能帮得了这个忙？他心想。一个人躺在狭小的冰棺里，完全与世隔绝，她只知道他告诉她的事情。但是，他一直仰慕她的睿智，那种女性特有的智慧，不依照知识经验，完全与生俱来。在她生前，他就没能弄清缘由。眼下，她冰躺着不动，就更弄不清了。埃拉去世后他结识的女人中，有几个有点睿智，但也只有一丁点。要说感知和预判，她们比埃拉可差远了。

“告诉我，”埃拉说，“梅利丰是何许人？”

“一个怪物。”

“他工作为金钱，还是为信仰？通灵者都有神秘感知，做事目的性强，心怀宇宙，我一直胆寒三分。就像可怕的塞拉皮斯，还记得他吗？”

“塞拉皮斯走人了。据说是被霍利斯干掉了，因为他想另起炉灶，跟霍利斯竞争。他手下的先知向霍利斯告的密。”朗西特补充说，“对我们来说，梅利丰比塞拉皮斯更难缠。若他功力尽吐，需要三个反超能师合力方能扛得住，这样干赚不了钱。我们只按一个反超能师的价收费，就是这么收的。得遵守行业现有的收费规定。”他对这行越来越没好感。效率低下，成本抬高，浮躁虚荣。这种厌恶好似铅石磐压在他心头。“据我们了解，梅利丰就冲着钱来。你听了有什么感想？”埃拉没有答复。“埃拉？”声音全无。他紧张起来。“嗨，亲爱的埃拉，能听到我说话吗？出了什么事？”噢，上帝，他心想，她断线了。

谈话中断片刻之后，他的右耳响起声音。“我叫乔里。”说话人不是埃拉。他的语调很有活力，嗓音更是热情活泼，同时又略显笨拙，缺少她那份细致和敏锐。

“别占线。”朗西特惊慌地说，“我正跟我妻子说话，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是乔里。”那人说，“没人陪我说话。先生，如果可以，我想和你聊聊。你叫什么名字？”

“我只想跟我妻子聊。我付了钱，你别占线。”朗西特结结巴巴地回答。

“我认识朗西特夫人。”那人抬高了声音，“她和我说话，跟你我谈话的方式不同，因为你活在阳世。朗西特夫人跟我们待在这儿。不过这并不重要，她跟我们一样不知世事。先生，今昔是何年？他们送那艘大飞船上了比邻星吗？我很感兴趣。也许你可以告诉我。如果你愿意，我来转告朗西特夫人。可以吗？”

朗西特立刻拔掉耳塞，扔下耳机。他拔腿离开积满灰尘、散发着涩味的办公室，在一排排冰棺之间游走。棺柩按编号整齐地摆放在一起。他四处急寻负责人，略过照面的其他工作人员。

“有什么事吗，朗西特先生？”看他四处乱跑，赫伯特走上前问，“要我帮忙吗？”

“通话串音，”朗西特喘着气说，“说话人不是埃拉。你们搞什么名堂？服务如此差劲。这种事不该发生。这成什么体统！”赫伯特拔腿直奔2——A办公室，朗西特见状紧跟在他身后。“要是我开的公司这般经营……”

“那人亮了身份？”

“说了，他说自己是乔里。”

“应该是乔里·米勒。他躺在你妻子边上的冰棺里。”赫伯特焦虑地皱着眉。

“但我明明看到的是埃拉！”

“长期躺着做邻居，亡灵难免心通，彼此的精神也会发生串接。乔里·米勒的思维状况很好。你的妻子偏弱。很不幸，光相子单向通路造成干扰。”赫伯特解释说。

“能消除干扰吗？”朗西特嘶哑地问。他气喘吁吁，感到筋疲力尽，身体止不住颤抖。“把那人赶出去，恢复通话。赶快解决问题！”

“如果还有故障，我们退钱。”赫伯特有些不自然地回答。

“谁在乎钱？钱有个屁用？”他们说着走到2——A办公室。朗西特又扭身坐下，他的心力严重损耗，说不出话来。“如果不赶走那个自称乔里的家伙，”他一边大喘，一边嘶吼，“我就去法院起诉，叫这里关门停业！”

赫伯特将耳塞放进耳朵，他望着眼前的棺柩，对着麦克风严肃地说：“乔里，别占线。好孩子，乖。”他对朗西特说：“乔里去世那年才十五岁，所以他活力四射。说真的，串线以前也发生过。乔里有好几次冷不丁地冒出来吓人。”赫伯特又转向麦克风：“乔里，这样没品。朗西特先生大老远地跑来探望。乔里，不要串线，这样不好。”赫伯特停下来静听。“我知道她的信号微弱。”他又去听，瞪着眼睛，表情严肃。然后，他移开耳机站起身。

“怎么说？”朗西特询问，“他是否同意放线，让我安心说话？”

“乔里也没办法。打个比方，两个调频收音机的信号发射器，一个距离很近，但只有五百瓦功率，另一个信号源频率相同，或几乎相同，虽然距离遥远，但发射功率却高达五千瓦。夜幕降临的时候……”

“夜幕已经降临。”朗西特说。至少对埃拉是这样。假如霍利斯那帮手下（通灵师、准心灵制动师、先知、拯救者和元气师）失踪后找不到，对他来说也是如此。他不仅失去了埃拉，还丧失了她的洞察与分析。就在她谏言的节骨眼上，被乔里给搅了。

“这次送她回存放室，”赫伯特随口说，“我们不会再安排她挨着乔里。说真的，如果你愿意支付更高月租，我们可以安排她入住更高等级的单间。那儿的墙壁都用特富龙26涂刷过，可以阻挡乔里或其他任何人的精神入侵。”

“是否太晚了？”听到赫伯特这样说，朗西特暂时从沮丧中挣脱出来。

“一旦乔里下线，你妻子就有可能回来。她的精神太弱，其他亡灵都可能来串线，几乎不可阻挡。”赫伯特咂咂嘴，貌似在思考。“朗西特先生，她可能并不乐意被隔离。我们将棺柩——就是人们说的棺材——并排放置是有原因的。游走他人心灵能给予亡灵唯一的——”

“立即给她安排单独的房间。”朗西特打断他说，“安排她在单间，总强过没有生命迹象。”

“她还活着，”赫伯特说，“她只是联系不上你。这不一样。”

“这种抽象差异对我没有任何意义。”朗西特说。

“那就安排单独的房间。”赫伯特说，“我想你说得对，的确太晚了。在某种程度上，乔里已经永久侵入了埃拉。对此我深表遗憾。”

“我也遗憾。”朗西特没好气地说。

三

速溶尤比克带来清爽口感，犹如品味新酿的滴漏咖啡。

你的丈夫由衷赞叹：“啧啧，莎莉，

我过去以为你泡的咖啡不过如此。现在，哇！”

按步安饮，滴滴怡人！

乔·奇普穿着一件小丑款式的鲜艳细条纹睡衣，昏坐在厨房椅子上，点燃一支烟。他朝最近租来的自动售报机里投入一角硬币，轻拨转盘选择想看的报纸。宿醉后的眩晕尚未消失。他选择了《星际新闻报》，先扫了一眼《国内新闻》，《社会轶闻》栏引起他的注意。

“好的，先生，”机器热情地回应，“《社会轶闻》。猜猜斯坦顿·米克，那位太阳系名闻遐迩的隐居投机者和金融家现在在忙些什么。”一卷新闻纸从狭槽吐出，发出咝咝声。版面以时新的黑体字四色印刷。新闻纸滑过新柚木桌面，弹到地上。乔从地上捡起报纸，平摊在桌上，他的头还在疼。

米克向世行贷款两兆美元

美联社伦敦电　整个商界都想知道：斯坦顿·米克，那位太阳系名闻遐迩的隐居投机者和金融家，现在在忙些什么？英国报界传出小道消息，这位精力充沛、为人古怪的商业巨头申请了一笔前所未有的巨额贷款！米克曾打算免费建造一支太空舰队，让以色列殖民外星球，将火星上的不毛之地改造成肥沃良田。

“这不是轶闻，只是坊间对金融交易的揣度。”乔对售报机说，“今天我想看哪个影视明星和染毒的有夫之妇睡在了一起。”乔今天跟往常一样没睡好，至少没进入快速眼动期。他不想吃安眠药，因为共管式公寓里的自动售药机每周定量供应的兴奋剂已经不幸地卖光了。不得不承认，是他自己贪一时之快用完了配额。按规定，他只有等到下周二才能配到新药。得再等两天，漫长难熬的两天！

售报机发出提示：“请拨《八卦新闻》。”

乔拨到八卦栏，售报机立即吐出第二份新闻纸。他的视线被一张洛拉·赫茨贝格——赖特的绝妙漫画吸引，只见她的右耳被画得极为猥亵。他满足地舔舔嘴唇，拿起文章一睹为快。

前几天晚上，洛拉·赫茨贝格——赖特在纽约出席高档晚宴，遭遇扒手。警觉的洛拉右手一记猛拳击向扒手的肋部。趔趄不稳的小偷摔向瑞典国王埃贡·格罗特和一个不知姓甚名谁的女子就座的桌子。该女士有一对巨……

门铃大响。乔抬眼一看，惊恐地发现香烟就快点燃柚木桌的塑料贴面。他忙不迭地搁好香烟，拖着沉重的脚步，将身子挪到门栓边的话筒旁。“谁啊？”乔抱怨道。他看了看腕表，八点不到。来人是新租的机器人，还是讨债鬼？他没开门。

一个热情的男声从话筒中传来：“乔，我知道时间尚早，但我刚进城。我是G.G.阿什伍德。我在托皮卡市物色到一个新人，超能出众。在我引荐给朗西特之前，希望能得到你的认可。何况朗西特目前还在瑞士。”

“我的测试仪不在身边。”奇普说。

“那我立即开车回店里取。”

“也不在店里。”乔不情愿地说，“搁汽车上了，昨晚没拿回来。”说真的，人吸了大麻，浑身都懒洋洋的，哪有力气打开飞车的行李箱？“九点以后再说怎么样？”他懊恼地说。就算是中午来，阿什伍德的急躁易怒也会让他烦恼不已……更别提今早七点四十他就上了门，怎不叫人发火？比上门讨债还可恶。

“亲爱的，这是个香饽饽。这个活宝能创造各种奇迹，能折弯你的测量仪指针。公司急需注入新鲜血液，而且……”

“反哪项超能？通灵吗？”

“我会把人带过来。”阿什伍德宣称。“我不知道，听着，乔。”他压低声音，“这要保密，这人很特别。我站在门口大声喊可不行，会被人偷听。说真的，我已经知道一楼有个偷窥者在想什么。他想……”

“好吧。”乔听从了劝说。阿什伍德一打开话匣子，就再也不会关上。不妨听他讲。“给我五分钟穿衣服，让我找找公寓里还有没有咖啡。”乔隐约记得昨晚在公寓的超市购物时，曾撕下一张绿色的食品券，这就意味着咖啡、茶、香烟或昂贵的进口鼻烟。

“你会喜欢她的，”阿什伍德富有激情地说，“尽管如经常遇见的情况一样，她爸爸是……”

“她？”乔警觉地问，“女士不宜登门。房扫机器人的服务费没结算，卫生两周没搞了。”

“我会问她是否介意。”

“别去问。我介意。我就在楼下商店里测试，考考她朗西特的时间安排。”

“我读了她的想法。她不在乎。”

“她多大？”乔想，她也许还是个孩子。不少新发现的可能有反超能天赋的人都是小孩。这些小孩为了不受超能父母的窥视，开发出对抗的本领。

“亲爱的，你多大了？”阿什伍德转过头，柔声问女孩。“十九岁。”他向乔·奇普汇报。

果真如此，乔心想。不过他现在也开始好奇。阿什伍德故作紧张，多半是遇上了姿色女子，这女孩身上或许有这种诱惑。“给我十五分钟。”乔说。如果他手脚麻利，蜻蜓点水般地完成大扫除，不吃早餐，不喝咖啡，这点时间说不定够拾掇屋子的。至少值得一试。

他挂断对讲机，去厨房的壁橱里找扫帚（人工或自动都可以），或吸尘器（氦电池或电插头都无妨）。啥都没找到。显然，物业从未提供过清扫工具。见鬼，事到临头才发现。他都在这儿住了四年了。

他抄起可视电话，拨打214，联系公寓物管部。“听着，现在结清房扫服务费。机器人立即上门，扫完付款。”

“先生，您得在机器人上门之前，一次付清服务费。”

乔从皮夹里倒出魔力信用钥，大多已经过期，无法再用。也许他就是穷命，手头一直紧张，疲于偿还到期债务。“我用三角魔力钥支付过期账单。”他通知不怀好意的债主，“以后的账单转到别家去结算。欠你们的款项一次结清。”

“还要交罚金和违约金。”

“这些用我的心形……”

“奇普先生，费里斯——布罗克曼零售信用审计与分析公司对您的资信状况作了一次特别分析。我们昨天收到报告，上面的数据我们记忆犹新。从七月份开始，您的信用评级从3G降到4G。物管部现已停止向您这样信用极低的可怜用户继续提供服务和（或）信贷。实际上，整栋大楼都是如此。一切交易都得按现金结算。今后直接付现金。事实上——”

乔挂断电话。他不再想诱使和（或）威逼房扫机器人到他乱糟糟的房间来。他蹑手蹑脚地走进卧室穿衣服。幸亏穿衣服不用别人帮忙。

他穿上一件栗色运动晨衣，套一双翘头舞鞋，戴一顶流苏毛毡帽，满心期望地在厨房里找咖啡。一无所获。他到客厅里继续搜。在通向浴室的门边，他找到了昨晚围过的劣质蓝披肩，还发现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罐原产肯尼亚的半磅装咖啡，招待客人挺不错。只有偶尔想烧钱，他才会买这种东西。眼下钱包羞涩，这种咖啡更显奢侈。

他回到厨房，摸遍口袋才翻出一枚一角硬币，终于煮上咖啡。一股异香飘散开来。他又看了眼手表，十五分钟一晃而过。他大步走到门口，转动把手，拉开门闩。

门打不开。“请付五分钱。”

他翻遍口袋。找不到硬币。用得一个不剩。“明天付吧。”乔冲着房门说。他再次揿下按钮。房门岿然不动。“给你钱是赏你的。没必要付钱。”

“错了，”房门说，“请查阅您签的购房合同。”

乔从书桌抽屉里翻出合同。自从签署这份协议，他发现得经常查阅。合同规定：开关门必须付费。不属小费。

“你看我没说错。”房门得意地说。

乔从水槽边的抽屉里找出一把不锈钢刀，开始有条不紊地拆卸吸金门螺丝。

“我要告你。”当乔旋下第一颗螺丝时，房门说道。

“被门起诉还是头一遭。你能把我怎么着。”

有人在外面敲门。“亲爱的乔，宝贝，我是阿什伍德。我把她带来了。快开门！”

“帮我投五分钱开门，”乔说，“我这边好像卡住了。”

一枚硬币咔啦啦滑入投币口，门开了，一脸灿烂的阿什伍德走了进来。他狡黠地推着女孩进了屋，古怪的表情像是在宣示大功告成。

女孩站着没动，盯着乔看了一会儿。这姑娘绝对不满十七，身材苗条，古铜色肌肤，有一双乌黑大眼。我的天，来一美女，乔心想。她穿着一件人造帆布工作服，套一条牛仔裤，脚蹬一双重靴，像是蹭上了泥巴。有一头亮丽的秀发，用一块红色印花头巾束在脑后。她把袖口挽起，露出晒黑的结实手臂。腰间束了一根人造革皮带，皮带上别着一把小刀，挂着一部野战电话，还配着一个装有水和物品的应急包。裸露的黝黑小臂上有一处文身，用拉丁文刺着“买者自负”的字样。乔不解其意。

“她叫帕特，”阿什伍德说着去搂女孩的腰，以显亲密，“别管她姓什么。”阿什伍德体型方正，大腹便便，活像一块超重的砖头。像往常一样，他穿着一件马海毛披风，头戴一顶杏黄色毡帽，脚踏绒布便鞋，配一双多色菱形花纹的滑雪袜。他径直朝乔走去，身上有股得意劲，从每个毛孔里钻出来，向四周散逸。既然挖来宝贝，岂能不物尽其用？“帕特，这位是公司一流资深的电子测试专家。”

“你是人带电，还是测试带电？”女孩冷冷地问。

“我们公平交易。”乔回答。他突然嗅到久未打扫的房间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杂物随意堆放，析出阵阵臭气。他知道帕特早闻到了。“请坐，”他尴尬地说，“喝杯纯正的咖啡。”

“够奢侈的。”帕特说。她在厨房的桌子旁坐下，下意识地将最近一个礼拜的报纸理成一堆。“奇普先生，你怎么会买得起真咖啡？”

“乔赚得多。公司没他不成。”阿什伍德说道，伸手去掏桌上的烟。

“放下。”乔说，“我都快抽没了。最后一张绿色食品券换了咖啡。”

“我帮你付了开门钱！”阿什伍德抗议。他将烟盒递给女孩。“乔在装蒜，别理他。你看他这房间打理的，都是他才华的展现啊。天才都这么生活。乔，测试仪在哪儿？我们不要浪费时间了。”

“你穿得好怪！”乔对女孩说。

“我在托皮卡基布兹[1]维修可视电话系统的地下电缆。”帕特说，“只有女人才干得了那个基布兹的体力活。所以我去那儿应聘，没去威奇托福尔斯基布兹。”她漆黑的双眸闪出自豪。

“你手臂上刺的那文身，是希伯来文吗？”

“拉丁文。”她强忍着讪笑说，“我没见过这样堆满垃圾的公寓。你没找女佣吗？”

“这些电子专家没时间废话。”阿什伍德生气地说，“听着，奇普，这女孩的父母为霍利斯工作。如果让他们知道了，会切了她的脑袋瓜。”

“你父母不知道你有反超能？”乔问女孩。

“不知道。”女孩摇头说，“你的侦探在基布兹餐厅里告诉我之前，我也不懂。没准是有的。”她耸耸肩说，“也许没有。他说你可以通过成套的心理测验拿出客观证据。”

“如果测试出你有，你会怎么想？”

帕特思索片刻。“我会感觉很——不好。我什么也没法干，不能移物，点石不成面包，没法未孕生子，不能逆转病情。更不能读心，或者预测未来。这般超能我都不会。我顶多抵消超能。完全是多此一举。”

“作为人类的一项生存技能，”乔说，“这与特异功能一样有用，尤其对一般人来说。反超能是一种生态平衡。一种昆虫会飞，另一种昆虫便学会以网捕之。不会飞的陆生动物不也如此吗？蛤进化出硬壳保护自身，鸟儿就将蛤叼到空中，松口摔向岩石。从某种意义上说，你为了捕捉超能者而生，超能者捕捉常人。这使你成为常人之友。这整个循环体现了一种平衡，捕食者和被捕食者，形成了一个持久的系统。坦率地说，找不到更好的法则。”

“我会被人看作叛徒。”帕特说。

“这让你感到不安吗？”

“想到被别人敌视，我就烦。不过我也想，只要活着，迟早都会招某些人嫌的。人都各有想法，怎么讨所有人欢心？众口难调。”

“你有哪种反超能？”

“难以解释。”

“就像我说的，”阿什伍德说道，“独门功夫，闻所未闻。”

“能抵消哪种异能？”乔问。

“我猜是先知。”女孩看了看热情未退的阿什伍德，“你的侦探先生解释过。我知道我干过怪事，从六岁起就经常有稀奇古怪的事情发生。我从没告诉过父母，怕他们不高兴。”

“他们是先知吗？”乔问。

“是的。”

“你说得对。他们要是知道了，准不高兴。这种异能只要在他们身边使用一次，就会被察觉到。他们从没起过疑心吗？你没干扰过他们的先知力？”

“我——”帕特说。她打了个手势。“我想我干扰过，但他们没发觉。”她有些困惑。

“让我来给你说说——”乔说，“反先知通常怎么起作用。在我们已知的个案中十分常见。先知看见各种未来，就像蜂巢一格一格并排列开。他看哪一格最清晰最亮堂，就选作未来。一旦选定，反先知就束手无策了。反先知必须出现在先知作决定的现场，而不是之后。反先知让所有未来在先知眼里似乎同样真实。这样一来，就从根本上干扰了先知的选择。当反先知出现在附近时，先知能立即察觉，因为他与未来的整个关系已被改变。就通灵师而言，类似的影响——”

“她能回到过去。”阿什伍德说。

乔盯着他看。

“回到过去。”阿什伍德重复道，体味着这句话。他意味深长地扫视公寓厨房的角角落落。“受她影响的先知仍能看见一个彰显的未来，就像你说的，清晰可见的未来。他选择了这个未来，他选对了。为什么选对了？为什么清晰可见？因为这女孩——”他朝帕特的方向耸耸肩，“帕特掌控着未来。那个清晰可见的未来之所以清晰，是因为她回到过去改变了它。通过改变过去，她改变了现在，也改变了先知。先知毫无察觉地受到了影响，功能看似正常，实则不再发挥作用。帕特的反超能优于其他反先知的地方就在这里。更绝的是，她能消除先知已经作出的决定。她能在决定作出之后进入，这令我们望尘莫及。我们只能从头切入，否则无计可施。不妨说，跟对付其他超能者不同，我们不能真正消除先知力。听明白了吗？我们不就缺少这项客户服务吗？”他期待地看着乔。

“有趣。”乔立即说。

“‘有趣’，说得轻巧。”阿什伍德气恼地挥舞手臂，“这是目前发现的最厉害的反超能。”

“我不是回到过去。”帕特轻声说。她抬起眼，半是道歉半是挑衅地看着乔。“我是做了些事情，但阿什伍德先生描述得过于天花乱坠了。”

“我能读你的想法。”阿什伍德有点懊恼地说，“我知道你能改变过去。你也确实这样做过。”

帕特说：“我能改变过去，可没回到过去。我不能时光穿越，你偏想让测试师相信这个。”

“你如何改变过去？”

“我脑子里想着过去。想着过去某一点，比方一件事，或一个人说的话。或那种我不想发生却发生了的小事。第一次尝试这样做时我还是个小孩——”

“她那时六岁，”阿什伍德插嘴，“住在底特律。当然，跟她父母住一起。她打碎了她父亲珍藏的一件古董瓷雕。”

“你父亲怎么没预见到？”乔问道，“他不是有预知力吗？”

“他预见到了，”帕特说，“所以在我打碎雕像前一周就惩罚了我。他说注定会发生，你知道先知的功夫。他们可以预知，但无法改变。雕像打碎后——应该说，在我把它摔碎后——我忆念雕像，回想那个晚餐没甜点、下午五点就上床的礼拜，就是打碎雕像前一周。我想，上帝啊——不管当时是向谁祷告的——如何能阻止不测事件的发生？在我看来，我父亲的先知力没什么大不了，因为他不能扭转事态。我现在还是这观点，看不上。我花了一个月时间努力复原那该死的雕像。我在心里回到雕像打碎之前，想象它完好无损……这太难了。有天早起——那晚我甚至还梦到了雕像——雕像矗立在那儿，跟往常一样。”帕特用力地向乔倾过身子，用一种尖厉而笃定的口吻说：“好在我父母都没注意。在他们看来，雕像完好再正常不过，本来就没碎。只有我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她笑了，身子向后靠去，又取出一支烟点上。

“我去车里拿测试仪。”乔说着朝大门走去。

“请付五美分。”当他去拉门把手时，大门说。

“付钱。”乔对阿什伍德说。

乔从车上把一堆测试仪抱到房间之后，让公司的侦探赶紧闪人。

“什么？”阿什伍德惊诧地说，“是我找到她的，奖金归我。我花了快十天才顺藤摸瓜追到她，我——”

“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有你在场我没法测她。超能和反超能场互相侵消。它们要是不相克，这行也没得干。”乔说道。阿什伍德生气地站起身，乔伸手向他要钱。“留几枚五分硬币，让帕特和我能出去。”

“我钱包里有零钱。”帕特低声说。

“测我损失的场，就能算出她的反超能场。我知道你一直是这么测的。”阿什伍德说。

“这是两码事。”乔简短地回答。

“我身上没硬币，”阿什伍德说，“出不去了。”

帕特看了看乔，又扫了一眼阿什伍德。“我送你一枚。”阿什伍德接住扔来的硬币，满脸困惑，随即又转变成愠怒。

“你太叫我失望了。”阿什伍德边往投币口塞硬币边抱怨，“你们俩都是。”他咕哝着带上门。“是我发现了她。这行杀人不见血，在——”门咔嗒一声关上，说话声渐渐消失。周围一片寂静。

“他这人就这点热情。”帕特马上说。

“他没事。”乔说。他像往常一样感到愧疚，但愧疚程度不大。“毕竟他干了活。现在——”

“好，该你了。”帕特说，“我能把靴子脱了吗？”

“当然可以。”乔说。他开始安装测试仪器，检查磁鼓和电源。他试着转动每根探针，释放出特定强度的电流，同时记录效果。

“冲澡多少钱？”帕特把靴子整齐地摆放在不碍观瞻之处。

“二十五美分，”乔低语，“要付二十五美分。”他抬眼望去，看见她解开了上衣的扣子。“我身上没这么多钱。”他说。

“基布兹的东西全免费。”帕特说。

“免费？”他瞪眼看她，“经济上不可行。怎么运转？维持得了一个月吗？”

她继续淡定地解扣子。“我们的工资上交，劳务费打在账户里。所有收入集中在一起，支付基布兹的运转费用。事实上，托皮卡基布兹几年来一直保持盈利。我们挣得多，用得少。”帕特把上衣搭在椅背上。她脱了蓝粗布上衣，一丝不挂。他注意到她的乳房：高耸硬挺，被肩肌恰到好处地支撑着。

“你想好了？”乔问道，“我是说，你要脱光衣服吗？”

“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什么？”

“不记得我没脱衣服的情况。在另一个现在。你不喜欢我那样，我就抹去了记忆。所以现在——”她曼妙地站起身。

“你没脱衣服时，我怎么了？”他谨慎地问道，“拒绝测试你？”

“你抱怨说，阿什伍德先生高估了我的反超能。”

“我不会那样做。不可能。”

“在这儿。”帕特弯下腰，乳房不住地前摆。她伸手摸向上衣口袋，把一张叠好的纸递给乔。“从上一个我抹去的现在来的。”

他接过纸，看到结尾有句评语：“发出的反超能场——量级不够。始终达不到标准。没有实战现有先知的价值。”评价是一个圆圈，中间加一杠，意即：不得雇用。只有他和格伦·朗西特看得懂这暗号，那批侦探都不认得，因此阿什伍德不可能透露给她。他无言地把纸递回给她，她重新叠好放回原处。

“你还要测试我吗，”她问道，“在看过这张纸以后？”

“常规测试，”乔说道，“有六项指标——”

“你这个无能的小官，欠一屁股债，穷得叮当响，连开门硬币都凑不齐。”帕特的话中带刺，在他耳边冲荡回旋。乔顿觉浑身僵硬、面肌抽搐，他羞红了脸。

“现在是有这问题，”他回答，“但钱随时会来。弄笔贷款就成。万不得已时，还可以向公司申请。”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拿来两套杯碟，从咖啡壶里倒出咖啡。“加糖还是奶油？”

“奶油。”帕特说。她仍然赤裸上身，赤脚站着。

乔摸到冰箱门把，去取牛奶。

“请付十美分。”冰箱说，“开门五美分，奶油另加五美分。”

“不是奶油，是原味牛奶。”他徒劳地猛拉门把手。“就这一回，”他央求道，“我对上帝发誓，欠债还钱，不过今晚。”

“十美分，拿着。”帕特说。她从桌对面把一角硬币滑给乔。“钱是应该付的，”帕特说，一边看着他把硬币塞入投币口，“给你的女管家。你的确失败了，不是吗？阿什伍德先生告诉我——”

“不是一向如此。”乔有些恼火。

“你想不想让我帮忙，奇普先生？”她把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面无表情，除了警惕。“你知道我有这本领。请你坐下来写一份关于我的评估报告。别在意测试。我的反超能是独特的，你测不出我发出的反超能场。那个场在过去，可你却在当下测我，才有现在的结果。你同意吗？”

“你上衣口袋里那张评估，让我再看一眼。在我决定前再看一眼。”乔说道。

帕特平静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折好的黄纸递给乔，他又开始看。是我的笔迹，他心想。真迹，没错。他将黄纸递还给她，从一堆测试工具里抽出一张相同的簇新黄纸。

他在纸上写下帕特的名字和得分高得离谱的测试结果，然后是结论。新的评语是：“具有无与伦比的超能，反超能场超强，或可抵消先知任何规模的集体发功。”然后，乔潦草地画上暗号：两个带下画线的×。帕特站在他身后，专注地看着。她的脸凑得太近，乔的脖子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两个带下画线的×是什么意思？”帕特问。

“‘雇用她，’”乔说，“‘不惜天价酬金。’”

“谢谢。”帕特从钱包里掏出一捧钞票，挑了一张给他。是张大钞。“这能帮你。在你作出正式评估之前，我可不能给你塞钱。你会停止工作，认为我在贿赂你。最后，你还会认为我不具有反超能。”说着她拉开牛仔裤拉链，飞快地脱掉裤子，动作鬼鬼祟祟。

乔仔细检查测试评语，没抬眼看她。暗语的意思并非他刚才所说。真正的意思是：注意此人。她对公司构成威胁，是个危险人物。

他在测试单上签上名，折好后递给她。她立即放入钱包。

“我什么时候可以搬过来住？”说着她蹑手蹑脚地走向浴室，“我想可以入住了吧，我已经付了个把月的房租了。”

“随时恭候。”乔回答。

“打开水龙头前，请付五十美分。”浴室发出提示。

帕特又蹑手蹑脚地跑回厨房取硬币。

【注释】

[1] 以色列的一种合作社。——译者

四

尤比克新奇沙拉酱，既非意大利亦非法国风味。

焕然一新的口感，震撼世人的味觉盛宴。

品尝尤比克沙拉酱，唤醒沉睡的味蕾！

按步就食，安全放心。

格伦·朗西特结束亲友亡灵馆之行，回到纽约。他租了一辆豪华静音电动靓车返回公司。他把车停在公司总部的楼顶上，顺着下行斜道赶回五楼办公室。当地时间是上午九点三十分。他端坐在办公桌旁的老式胡桃木真皮大转椅上，跟公关部人员进行视频通话。

“塔米什，我刚从苏黎世回来，跟埃拉谈过了。”朗西特瞪着小心翼翼走进经理办公室的秘书。办公室超大，秘书进来后顺手掩上门。“什么事，弗里克女士？”

精瘦的弗里克性情怯懦，脸上略施粉黛，正好冲淡古灰肤色。她做了个无奈的手势：打扰朗西特，实属迫不得已。

“好吧，弗里克，”他耐心地问，“什么事？”

“来了新客户，先生。我想你该见见她。”说着她挪近朗西特，可又在同一瞬间退了回去，动作高难，只有她做得出来。这番身手她花了一百年才修成。

“等我挂了电话再说。”朗西特回答。“我们的广告在电视黄金时段的播出频次是多少？每隔三小时播出一次没变吗？”他对着电话说道。

“不完全对，先生。反超能广告全天平均每三小时在超高频频道播出一次，但黄金时段的播出成本就——”

“我打算每小时播一次，”朗西特说，“埃拉这样建议。”在回西半球的路上，他已经考虑好他个人最中意的广告片。“你知道最高法院的最新裁决吗？如果丈夫能证明妻子坚决拒绝离婚，他就可以合法谋杀对方。”

“听说了，这所谓的——”

“我不在乎它叫什么。关键是我们有部广告与之相关。那广告拍了什么？我一直记不住。”

塔米什说：“有个离异男子正在受审。镜头上首先出现陪审团，再是法官。镜头上移，检察官盘问该男子。检察官说：‘先生，您妻子似乎——’”

“没错。”朗西特满意地说。这条广告是他帮忙写的，是他的想法。他觉得这正是自己才华横溢的表现。

“是否可以假设，”塔米什问道，“失踪的超能师作为一个团队受雇于一家大型投资公司？若真是这样，我们得特别挑出一部商业广告片。朗西特先生，是否还记得这部？一个丈夫忙了一天之后回到家。他身穿花瓣裙摆礼服，下着裹膝紧身裤，头戴一顶军帽，腰系亮黄宽腰带。他疲惫地坐到客厅沙发上，脱下一只长手套。他弓起身，眉头一皱说：‘天哪，吉尔，我想知道我最近怎么了？几乎每天都这样。只要办公室有人开口，我就觉得有人要窥探我的想法！’然后吉尔就说：‘如果你为此担心，为何不就近联系一家反超能咨询机构？你可以租一位反超能师，价格合理，让你重回自我！’然后他咧嘴大笑说：‘是啊，这懊恼已经……’”

弗里克女士再次出现在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朗西特先生。”她请求，眼镜抖动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塔米什，我待会再跟你讲。不管怎样，加大广告投放，照我说的，每小时播一次。”他挂断电话，静静打量弗里克。“我千里迢迢地奔到瑞士，”他说道，“唤醒沉睡的埃拉，听取她的建议。”

“沃特女士，朗西特先生有空了。”秘书闪身，一个胖女人左右摇摆着走进来。她的脑袋像只篮球上下跳动，圆胖硕大的身躯径直压上椅子，坐定后晃悠起细瘦的小腿。她穿着一件过时的蜘蛛丝外套，好似一只可爱的小虫误入别人织就的茧中。一个套中人。然而，她还是笑得出来，似乎十分自在。快五十岁了，朗西特猜测。这年纪哪还能指望身段姣好？

“哎，沃特女士，”他说，“我正忙着，请你有话直说。什么事？”

沃特的嗓音圆润而快乐，与她的外表不太一致。“我们的通灵师遇到了一点麻烦。虽然这么想，但还不确定。我们专门有个通灵师为雇员排忧解难，我们了解他。如果他发现超能者，例如通灵师或先知，他应该汇报给……”她欢快地看了朗西特一眼，“我的上司。上周他作了这样的汇报。我们有一份针对多家反超能咨询公司的研究报告，是一家私人公司作的调查。贵公司排名第一。”

“我知道。”朗西特说。他看过这份评估报告。可惜这报告从未给他们带来更多商机。不过，现在客人来了。“你们探到几个通灵师？”他问道，“不止一个？”

“至少两个。”

“也许更多？”

“有可能。”沃特点头说。

“我们的做法是，”朗西特说，“先准确测量超能场，辨出超能类型。通常需要七到十天，这要看……”

“我的老板希望你立刻派人去，跳过花钱费时的例行测试。”沃特打断他说。

“我们不知道要派几个反超能师去，也不清楚超能的类型和派往的地点。反超能行动得充分准备。这不像挥挥魔杖图省事，也不像往角落里喷喷有毒喷雾贪方便。我们得一个一个抵消，对号入座。如果霍利斯来管闲事，手段也一样：对号入座。某人进了人事部，雇了另一个，后面这人再建立起或负责起一个部门，再调来几个……有时这过程要延续几个月。一天之内怎能破解人家长期建立的组织？精心策划的超能行动就像一幅镶嵌图案，性急不得。我们也得耐心等候。”

“我的老板等不及了。”沃特欢快地说。

“我来跟他谈。”朗西特拿起可视电话，“名字？联系电话？”

“你只能通过我来跟他联系。”

“也许根本不用联系。直说吧，谁是老板？”朗西特揿下桌沿下的暗键。接到信号，随时待命的通灵师尼娜·弗里德走入隔壁办公室，探查沃特的来意。如果连对方的底细都不知道，这生意做不成，朗西特心想。据我所知，霍利斯还想雇我。

“你太迂腐。”沃特说，“我们最讲速度。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只能这么说，他们想窥探的我方项目不在地球上。无论是潜在产出还是投资规模，都堪称我方的重点项目。老板已经投入所有可转让资产。该项目无人知晓。因此，现场发现外来通灵师，令我们无比震惊……”

“抱歉。”朗西特说。他站起身，往办公室的门口走。“我会查清我们还有多少人手。”他走出办公室，顺手带上门。他朝隔壁几间办公室张望，直到看到尼娜·弗里德。她正独坐在小房间里，边抽烟边想心事。“查明是谁派来的，”朗西特要求，“反超能师最多要几个。”我可以调派三十八个，他心想。或许这次行动可以悉数上阵，或者大多数都上阵，说不定能查出霍利斯那帮通灵师去哪儿神气活现了。这帮该死的家伙。

他折回办公室，坐到办公桌旁。

“如果通灵师前来打探，”他对沃特说，双臂交叉在胸前，“你就得接受残酷的事实，你们的项目已不再是秘密。这跟对方采用的技术细节无关。既然如此，何不先告诉我项目内容？”

沃特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

“项目地点？”

“不知道。”她摇摇头。

“谁是你老板？”

“我只知道自己受雇于他控股的子公司。我的上级是谢泼德·霍华德先生。没人告诉我霍华德的老板是谁。”

“我方应约派出反超能师，能否告知去向？”

“多有不便。”

“万一有去无回呢。”

“事成之后，难道你不去把他们接回来？”

“霍利斯那帮人有前科，曾将派去的反超能师灭口。为了确保人身安全，实属义不容辞。如果去向都不明，我不冒这个险。”朗西特说道。

左耳内藏的微型扬声器嗡嗡作响，他听到尼娜·弗里德微弱而平稳的声音。“沃特女士是斯坦顿·米克的私人机密助理。谢泼德·霍华德，没这人。侦查的项目主要在月球上，跟米克的研究设施有关。其控股股份在沃特女士名下。她不知道任何技术细节，米克从没给她看过相关的技术评估、备忘录或进度报告。对此她很有意见。不过，从米克的职员那里，她大致了解了项目的性质。如果她的二手信息可靠，这个月球计划涉及一个低成本的全新星际旅行驱动系统，接近光速，可以租借给比较富裕的政治或民族团体使用。米克似乎想让这个系统为下层群体所用，使星际殖民得以大规模实现。这样一来，政府垄断就将难以维系。”

耳朵里咔嗒一声，汇报结束。朗西特往后斜靠在胡桃木真皮转椅上，思考起来。

“你在想什么？”沃特欢快地问。

“我在想，”朗西特说，“你们是否出得起价。既然我缺乏测试数据，只能大致估算需求……可能要四十个。”他知道斯坦顿·米克出手阔绰，再多的反超能师也能包下，再不济他也能找到别人代付。

“四十个。”沃特重复，“嗯，人数不少。”

“人手越多，就能越早完成任务。既然贵方催促，我们就将人手全部派出。如果你已经获得授权代签合同，”朗西特果断地伸出手指，她直盯着他看，“现在就可以预付定金，七十二小时内或能完成任务。”他期待地望着她。

耳边再次传来声音。“沃特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获得完全担保。法律上，她可以用公司财产偿还债务，包括使用公司资产全额抵债。她在作价计算市值。”尼娜顿了一下，“她算出市值有几十个亿。但她不想出这笔钱，因为她不愿签了合同还要付定金。她情愿让米克的律师来签合同，拖几天也无所谓。”

可他们很着急，朗西特心想。至少他们是这样说的。

“她预感你知道了——或猜到了——她的幕后老板是谁，担心你借机抬价。米克知道自己的名气。他自认是这行的大牌，因此就派别人代他出马，委托某人或某事务所出面。另外，他们希望尽可能多派人手。再高的报价也会欣然接受。”尼娜在扬声器里说。

“四十个反超能师。”朗西特漫不经心地说。他在桌上捡过一张空白小纸头，用钢笔计算起来。“算算看，六乘以五十乘以三，再乘以四十。”

沃特仍然笑容可掬，期待中透出紧张不安。

“我在想，”他低声说，“是谁出钱给霍利斯窥探你们的项目？”

“那不重要。不是吗？”沃特说，“重要的是这事已经发生。”

“有时就是查不出来。不过，就像你说的，如果蚂蚁爬进你家厨房，你不用问原因，驱除了事。”朗西特说。他已算出报价。

这是笔大买卖。

“我考虑考虑。”沃特说。报价之高令她惊愕。她抬起眼睛，半站起身。“哪间空办公室我可以用一下？我想打个电话给霍华德先生。”

朗西特也站起身。“一家反超能咨询机构一次派出这么多人手，实在难得。良机莫失。如果你确实有意，请尽早决定。”

“真要派出这么多人？”

朗西特挽着沃特的胳膊走出办公室。他们沿着大厅，步入电子地图室。“这里显示了我们公司和其他公司反超能师的方位。另外还显示了——尽量显示了——霍利斯手下的方位。”他数着地图上逐一被移除的小旗，数到最后一面：S.多尔·梅利丰。“我知道他们在哪儿了。”他对沃特说。沃特悟出这些被移除的小旗的含义，招牌式的笑容刹那消失。朗西特拉过她的汗手，将代表梅利丰的小旗埋在她手心里，把她的五指合拢。“你就待在这儿静心考虑。”他说道，“那儿有部可视电话，”他指了指，“没人打扰。我在办公室恭候答复。”朗西特离开地图室，心想，我万万没料到失踪的通灵师去了那地方。这是有可能的。斯坦顿·米克没要求常规测试。如果多要了人，他后果自负。

已找到部分（也可能是全部）失踪的通灵师。按照规定，朗西特公司须将情况通报行业协会。他有五天时间上呈报告……他决定拖到最后一天。他觉得这次的商机难得，一生难遇。

“弗里克女士，”朗西特走进外间的秘书办公室，“打份工作合同，指定要四十……”他突然打住话头。

对面坐着两个人。那男子是乔·奇普。他看起来十分憔悴，酒意朦胧，比往常更加阴沉……除了那股死气，他跟往常也差不多。他旁边坐着一个长腿女孩，有一头黑亮的斜发和一对乌黑的眼睛，精致可人的美照亮了整个房间。他觉得女孩似乎不想让人看出自己长得妩媚，故而讨厌一身细滑如玉的肌肤，厌弃那对性感丰盈的深色嘴唇。

她看似刚起床，还没梳洗干净。她似乎讨厌这一天的到来——事实上，是讨厌每一天的到来。

“我猜阿什伍德从托皮卡回来了。”朗西特走过去说。

“这是帕特，”乔介绍说，“没有姓。”说完他指指老板，叹了口气。乔身上有股奇怪的挫折感，内心却不甘放弃。顺从的背后暗藏几分跳荡的活力。在朗西特看来，似乎可以怪罪乔装出这副精神颓唐的模样……当然，罪责不在他身上。

“反哪种超能？”朗西特问道。帕特仍然懒散地靠坐在椅子上，双腿舒展。

“反生酮作用。”女孩低声答道。

“什么？”

“通过使用葡萄糖，”女孩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预防酮病。”“解释一下。”朗西特吩咐乔。

“将测试单递给朗西特先生。”乔对帕特说。

女孩坐起身，伸手在钱包里一阵摸索，取出皱巴巴的黄色测试单。她摊开单子看了一眼，递给朗西特。

“惊人的高分，”朗西特说道，“她真的如此优秀？”他问乔。他看见两个×下面画了一条横杠，这实际上意味着：图谋不轨。

“到目前为止，帕特是最棒的。”乔说道。

“到我办公室来。”朗西特对女孩说，领着她走进办公室。

这时，肥胖的沃特喘着粗气出现在众人面前，她的眼睛滴溜溜直打转。“我给霍华德先生打过电话了，”她告诉朗西特，“他给了指示。”她注意到乔和叫帕特的女孩在场，稍稍犹豫了一下，然后兴冲冲地接着说。“霍华德先生希望立即碰头，我们能否立马商谈细节？我早说过这事十万火急，拖不得。”沃特笑得呆滞而坚定。“两位能稍等吗？”她问道，“这桩生意得优先关照。”

帕特瞥了沃特一眼，喉咙里发出低沉轻蔑的笑声。

“请稍等，沃特女士。”朗西特说。他感到担心。他看看帕特，再看看乔，更加担心。“请坐，沃特女士。”他手指一把外间办公室的椅子。

“朗西特先生，我明确告诉你要几个。霍华德先生认为，可以按实际需要确定准确的人数。”沃特说。

“几个？”朗西特问。

“十一个。”

“我们就签合同，”朗西特说道，“我一空下来就签。”他伸出宽大的手，引导乔和帕特走进里间办公室，关上门，然后就座。“他们肯定会失手，”他对乔说，“无论派多少人，十一个、十五个，还是二十个。对方还请来了梅利丰。”朗西特既担心又疲惫。“我猜这是阿什伍德在托皮卡物色到的实习新人？你觉得我们应该雇用她吗？你跟阿什伍德都同意？如果都点头，当然没问题。”也许可以把她交给米克，朗西特心想，让她参加行动组。“还没人告诉我，”他说，“她能抵消哪种超能。”

“弗里克说你飞去了苏黎世，”乔说道，“埃拉怎么建议？”

“在电视上投放更多广告。”朗西特说，“每小时播一次。”朗西特对着内部通话机说：“弗里克，起草一份雇用合同。写明去年十二月份我们与行业协会一致通过的起薪，再确定——”

“起薪？”帕特问，话语里充满讥笑和猜疑，显得刻薄又孩子气。

“我还不清楚你的功夫。”朗西特看了她一眼说。

“先知，格伦，”乔气恼地说，“但方法不同。”他没多说。他像一只老式的手表，电池耗尽后走停下来。

“她准备好工作了吗？”朗西特问乔，“还是需要先培训实习，再听候安排？我们有将近四十号人等活干，又来一新人。不到四十，我想，派出十一个。这三十号人就这么闲聊瞎扯，工资一分没少拿。我不知道，乔，我真不知道。也许该解雇一批侦探。不管怎样，我想已经找到了那批失踪人员的下落。一会儿再讲。”朗西特对着内部通话机说：“写清楚，我方可以无条件让她走人，没有解雇金或任何形式的赔偿。头九十天，不发养老金、医疗补助或疾病补贴。”朗西特又转向帕特，“起薪都是每月四百块，每周工作二十小时。你还得加入一个工会。我推荐矿工磨坊熔炼工人联盟。三年前，联盟签下了所有反超能机构雇员。但这事我管不着。”

“工资太低，”帕特说，“还没有我在托皮卡基布兹维护可视电话中继设备赚得多。你的侦探阿什伍德先生说——”

“侦探说谎，”朗西特说，“随他们信口开河，反正法律管不着。反超能咨询机构也没办法。”有人推开办公室的门，秘书弗里克带着一份打好的雇用合同，步履蹒跚地走进来。“谢谢，弗里克。”朗西特接过合同。“我妻子躺在冷冻柜里，二十岁就去世了。”他对乔和帕特说，“她是个美人儿。我正跟她说着话，冒出一个叫乔里的精怪小孩。然后说话人变了，变成了乔里。埃拉是冰冻人，亡灵的活力在衰退。哎，我的秘书像一个干瘪的丑老太婆，每天都得照面。”朗西特凝神望着帕特，她有一头浓密的黑发，两片性感的肉唇。他感到体内有股欲望在不合时宜地蠢动，那是一种朦胧无着的渴望，好似在地上画了一个整圆，转了一圈又回来，徒留一片空虚。

“我这就签。”帕特说。她伸手去拿签字笔。

五

摇摆舞比赛不能参加了，海伦。肠胃不舒服。

我给你开点尤比克！

尤比克让你精神焕发，办事效率倍增。

谨遵医嘱，迅速缓解大脑和胃部疼痛。

记住：尤比克唾手可得。不可长期服用。

在长日被迫的非自然游手好闲中，反通灵师蒂皮·杰克逊通常睡到中午才醒。蒂皮的大脑植入了电极，能帮她进入快速眼动期睡眠。即便躺在床上，盖着高支棉被单，她仍有一堆事要处理。

此刻，梦境在人工引导下，出现了一个霍利斯的神秘通灵师。他的超能特别出众。在他面前，太阳系的反超能师不是直接放弃，就是甘拜下风。在跟精神感应的较量中，如何消除这人发出的超强感应场，重任落到蒂皮身上。

“你在边上，我做不得主。”模糊不清的对家阴恻恻地说。这人野性毕露，满脸愤怒，活像一只发了疯的松鼠。

“也许你对自身系统的定义缺乏明确的定域。你的个性建立在无意识之上。这很危险，因为你控制不了潜意识，所以感到我在威胁你。”蒂皮在梦里答话。

“你不是为反超能咨询机构工作吗？”霍利斯手下的通灵师发问，紧张地环顾四周。

“你自认是超级天才，还用我讲？”蒂皮说。

“我不会读心，”通灵师说，“那本事丢了。你跟我兄弟比尔谈谈。过来，比尔，跟这位女士聊聊天。你喜欢她吗？”

比尔像极了他当通灵师的兄弟。他说：“我喜欢她，因为她没来消除我的预知。”他拖着步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平铲似的大白牙。“‘恨天公存心，毁我好形象……’”他说着打住，皱起眉头。“情况怎么样，马特？”比尔问他兄弟。

“‘十不全，四不像，急忙忙送到人间世，没长完人模样。’”像松鼠的通灵师马特说道，若有所思地挠了挠身上的皮毛。

“是的。”先知比尔点头，“我还记得。《理查三世》有句台词，‘拐腿子，貌过气，路逢野狗儿，朝我吠汪汪。’”他对蒂皮解释。兄弟俩相视而笑，露出钝门牙，好似他们以啃咬生种子为食。

“说的什么？”蒂皮问。

“就是说，”兄弟俩异口同声，“要你小命。”

可视电话响起，把蒂皮吵醒。

蒂皮摇摇晃晃地走过去，眼前的七彩泡泡让她目眩。她眨了眨眼，拿起电话：“你好。”她看了看钟，心想，上帝啊，这么晚了。我都快成植物人了。屏幕上出现格伦·朗西特的脸。“你好，朗西特先生。”她站在可视电话的镜头之外，“来了新任务？”

“啊，杰克逊女士，”朗西特说，“很高兴找到你。我正跟乔牵头一次大行动，十一人参加，选中者将执行重大任务。我们审查了档案。乔觉得你不错，我也是这个意见。你赶过来要多久？”他听上去似乎很有信心，可他的脸在小屏幕上显得憋屈，忧心忡忡的。

“要干活了。”蒂皮说。

“是的，你得打点行李。”朗西特责备说，“我们应该随时整装待发。我不想谁坏了规矩，特别是碰到这种紧急案件。”

“我早好了。十五分钟后可以赶到纽约办公室。我只需要给我丈夫留张条，他在上班。”

“噢，好吧。”朗西特心不在焉地说。他似乎已在看名单上下一个是谁。“再见，杰克逊夫人。”他挂断电话。

做了怪梦，蒂皮心想。她一边匆忙解开睡衣扣子，一边赶回卧室取衣服。比尔和马特怎么说那首诗的出处？她记得是《理查三世》。她脑海里浮现出他俩的扁平大牙、发育不良的圆形头颅，以及类似杂草丛生的红发。她想起自己未曾拜读过《理查三世》，即便看过，也是很久以前，还是小孩的时候看的。

怎么会梦见自己未曾拜读过的诗句？她问自己。或许在我入睡时，有个清醒的通灵师乘虚而入了。也许是通灵师和先知同时作用，就像我在梦中所见。或许该去咨询公司研究部，看看霍利斯是否真的雇用了马特和比尔组成的兄弟组合。

尽管困惑不安，她还是以最快速度穿戴齐整。

朗西特点燃一根哈瓦那出产的正宗雪茄，是绿装的奎斯塔·雷伊牌帕尔马至尊。他往后倚靠在尊贵的椅子上，按下通话机按钮。“弗里克夫人，开一张抬头是阿什伍德的赏金支票。一百块金额。”

“好的，朗西特先生。”

阿什伍德心情狂躁，在偌大的办公室里踱步，将实木硬地板踩得嘎嘎作响。朗西特看着心烦。“她能做些什么，乔似乎没打算告诉我。”朗西特说。

“乔是个酒鬼，脾气暴躁。”阿什伍德说。

“这个帕特能回到过去，其他人怎么做不到？我打赌这项超能没那么特别，也许是你们侦探一直漏看了这门功夫。无论如何，反超能咨询机构雇用她不合情理。这是一门超能，不是反超能。我们从事……”

“正如我所说，乔在测试报告里证实，她可以使先知失灵。”

“那不是主要的。”朗西特思索片刻，生气地说，“乔认为她是危险人物。我不知道为什么。”

“你问他了吗？”

“乔一向含糊。他从没理由，全靠预感。话说回来，他想让帕特加入米克的行动小组。”朗西特说。桌上有堆人事部文件，朗西特将文件来回挪叠，不断整理。“叫乔进来，看看十一人队伍是否已经到位。”他看了看表，“该到齐了。我要当面告诉乔，把帕特招进来简直是疯了，如果她这么危险。你怎么看，阿什伍德？”

“他们之间有事。”

“什么事？”

“性事。”

“乔没性事。那天，尼娜·弗里德读了他的心，他甚至不能……”门开了，朗西特停止说话。来者是弗里克，她步履蹒跚，手持开给阿什伍德的大额支票，让朗西特签字。“我知道他为什么想带帕特参加米克的行动，”朗西特说，一边在支票上签字，“为了监视她。他也要去。他要去测量超能场，尽管客户没提这要求。我们必须了解危险程度。谢谢你，弗里克。”他摆手示意她出去，然后将支票递给阿什伍德。“假如我们不作测量，对方的能量强到我方反超能师克制不了，谁来负责？”

“得怪我们自己。”阿什伍德说。

“我告诉他们十一个不够。我们得派出精兵强将，全力以赴。毕竟，能得到斯坦顿·米克的光顾，这对我们很重要。说来也怪，米克这么有钱有势的人，居然目光短浅、一毛不拔。弗里克，乔在外头吗？乔·奇普？”

“乔等在外间办公室，还有其他一些人。”弗里克说。

“来了几个？十个还是十一个？”

“差不多。误差一两个吧。”

朗西特对阿什伍德说：“行动组到了。我要见他们，他们所有人。在他们去月球之前。”他又吩咐弗里克，“带他们进来。”说完，他猛抽一口绿装雪茄烟。

弗里克转身离开办公室。

“大家都知道，”朗西特对阿什伍德说，“论单兵作战，他们个个都不错。这点有数据证明。”他将测试报告拍在桌子上。“集中在一块儿呢？他们集体的反超能场会有多强？阿什伍德，你说说看。这问题值得研究。”

“到时自有分晓。”阿什伍德说。

“我干这行很久了。”朗西特说。外间办公室的人陆续走进来。“算是对现代文明尽一份绵薄之力。”

“讲得好，”阿什伍德说，“你是专门保护人们隐私的警察。”

“你知道雷·霍利斯怎么说？”朗西特说，“他说我们在倒行逆施。”他发现办公室里挤满了人。众人挨个儿站着，谁也没出声，都在等他发话。这些人三教九流，他沮丧地想。一个年轻的瘦女孩，戴一副眼镜，留柠檬黄的直发，头上一顶牛仔帽，披着黑色蕾丝披肩，穿着百慕大短裤。这人定是伊迪·多恩。她旁边那个女子长相漂亮，稍稍年长，眼神狡黠迷离，深色肌肤，穿着丝绸莎丽，系着尼龙阔腰带，脚上一双短袜。八成是那个叫弗朗西的姑娘。她有点精神分裂，幻想参宿四上的智能生物造访，不时光临她家的屋顶。还有一个大男孩，一头羊毛鬈发，总觉得高人一等，自傲里带点愤世嫉俗。再看旁边那人，穿着花色穆穆袍和氨纶灯笼裤。朗西特从没见过这副装扮。他数了一下，五男五女。还有人没到。

帕特·康利在乔前面走进来，那个喜欢思考的闷姑娘。就这十一人，到齐了。

“来得巧，杰克逊夫人。”他对带点男人味的夫人说道。她三十岁左右，黄灰色皮肤，身穿人造小羊驼毛裤和宽松无领的灰色长袖运动衫，运动衫上印着伯特兰·罗素爵士的整张脸，印染已经褪色。“你的准备时间最少，最后才通知到……”

蒂皮·杰克逊的浅棕色脸蛋上笑容苍白。

“你们中有几个我认得。”朗西特说。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摆手招呼大家各找座位，抽烟的自便。“你，多恩女士，奇普先生和我最先挑中你，因为你跟梅利丰交过手，表现出色，最后落败不是你的责任。”

“谢谢，朗西特先生。”伊迪·多恩纤声细语地说。她羞红了脸，瞪大眼睛看着远处的墙壁。“能参加这次行动，这很好。”她补充说，话语中没什么底气。

“谁是阿尔·哈蒙德？”朗西特边翻档案边问。

一个黑人男子拉长脸示意。他身材高挑，肩膀佝偻，神态和蔼。

“我先前不认识你。”朗西特翻阅他的档案，“你在反先知测试中的得分最高。我本该早点认识你。你们当中还有谁有这功能？”另有三人举起手。“你们四个，”朗西特说，“无疑会领教阿什伍德招来的新人的厉害。她破解先知的手段前所未闻。帕特女士最好亲自解释。”他点头向帕特示意。

朗西特发现自己站在第五大道上一家商店的橱窗前。这家店专营稀有硬币。他正在研究一枚未流通的美国金币，心里盘算是否出得起价，将其纳入收藏品。

什么收藏品？他吃惊地问自己。我不收藏硬币。我在这儿做什么？我应该在办公室里监督工作。这样四处溜达逛商店有多久了？他记不得自己平日做什么工作。一种什么业务，跟超能者有关，特异功能。他闭上眼睛，试图集中心力。不行，我不得不放弃，他意识到。去年冠心病发作，我必须退休养病。但我刚才还在那里，他记起来。仅仅是几秒钟之前。在办公室里，跟一群人说着新项目。他闭上眼睛，头脑里一片空白。他想得头晕。这一手经营成了泡影。

当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又回到办公室，面前站着阿什伍德、乔和一个非常迷人的深肤色女孩。他想不起她的名字。除了这几个人，办公室里空荡荡的。他觉得很奇怪，但说不出缘由。

“朗西特先生，”乔说，“向你介绍帕特里夏·康利。”

“认识您很高兴，朗西特先生。”帕特笑盈盈地说，眼神里透出喜悦。朗西特有点摸不着头脑。

乔意识到，她一直在捣鬼。“帕特，”他大声说，“我说不出问题出在哪儿，但就是有点不对劲。”他好奇地打量着办公室。房间里跟往常没两样：地毯花哨艳丽，艺术品之间毫不协调，墙上的原创画缺乏艺术美感。朗西特也没变：灰白色头发，不修边幅，沉思的时候满脸皱纹。朗西特回看了一眼乔，发现乔的眼神里也流露出困惑。阿什伍德站在窗边，套着一条平常爱穿的整洁的桦树皮色裤子，腰上束着麻绳腰带，身穿透明薄织物料子的上衣，头戴一顶火车司机的高帽。他耸耸肩膀，摆出无所谓的表情。显然，阿什伍德没瞧出异样。

“没有什么不对呀。”帕特说。

“哪儿都不对。”乔回答，“你一定是回到过去，让我们进入了另一个时空通道。但我没法求证，定性不了这种变化。”

“闭嘴，为了鸡毛蒜皮吵个没完。”朗西特皱眉说。

“鸡毛蒜皮？”乔吃惊地反驳。然后，他看见帕特手上戴的戒指：一枚镶嵌翡翠的锻银戒指。他记得是他帮忙挑的这枚戒指。就在结婚前两天，他想。那是一年前的事，当时他十分拮据。当然，现在情况改善了很多。帕特有工资，又有经济头脑，生活自然好过。再没有经济上的问题了。

“回到正题。”朗西特说，“我们每个人必须扪心自问，为什么斯坦顿·米克选择了另一家反超能咨询公司，而不是我们？这份合同本该是我们的。我们才是行业翘楚。还有，我们的公司设在纽约，米克一向喜欢跟当地的公司打交道。你怎么解释，奇普夫人？”他心怀期待地朝帕特望去。

“你真想知道，朗西特先生？”

“是的，”他使劲点了点头，“我很想知道。”

“我动了手脚。”帕特说。

“什么手脚？”

“我的超能。”

“哪种超能？你是乔的妻子，没有超能。”朗西特说道。

“你来这儿，是为了找我和乔一起吃午餐吧。”阿什伍德在窗边说道。

“她有一种超能。”乔说。他努力回想，但记忆模糊不堪。即便他再努力，终究还是想不起来。他想，是在另一个时空。在过去。除了这个，他想不起其他的。记忆到此为止。他心想，我妻子独一无二，有些事情世上唯有她能办到。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为朗西特公司效力呢？一定有哪儿不对劲。

“你测试过了吗？”朗西特问乔，“我是说，那是你的工作。听上去你是测过了，所以说话有底气。”

“我没把握。”乔说。但我对我妻子有把握，他心想。“我去拿测试仪，”他说，“让我们看看她发出的是哪种类型的能量场。”

“得了，乔。”朗西特生气地说，“如果你妻子有超能或反超能，你一年多前就该测试了，不会等到现在才发现。”他按下内部通话机的按钮。“人事部吗？我们有奇普女士的档案吗？帕特里夏·奇普？”

静默片刻，话筒里传来回复：“没有奇普女士的档案，有没有娘家姓？”

“康利，”乔回答，“帕特里夏·康利。”

又一阵静默。“她的档案里有两份材料：一份是阿什伍德先生写的侦查报告，另一份是奇普先生写的测试报告。”两份文件的复印件从通话机的槽口慢慢吐出，滑落到桌面上。

朗西特皱起眉，检查乔的测试报告。“乔，你最好看看这个，过来。”他用手指戳着报告页。乔走过去，看到两个×下面有一条下画线。两人面面相觑，齐齐转向帕特。

“我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帕特平静地说，“‘超能力惊人。反超能场出众。’”她努力回想当时的评价，尽量一字不差。“‘还能……’”

“我们确实签下了米克的那份合同。”朗西特对乔说，“我这里有十一人组成的反超能小组，我建议她……”

“向大家展示她的超能。她展示了。她的确做到了。我的评估是对的。”乔说道。他用指尖划着报告页最下方表示危险的记号。“我妻子。”他说。

“我不是你妻子，”帕特说，“我把这点也改了。你希望让一切恢复到本来面目吗？没发生任何改变，连细节也没改？反超能师看不太出来。他们多粗心，哪能察觉到……除非有人像乔一样，还记得一丁点儿过去。不过现在，记忆该全消了。”

“我希望争回米克的合同。至少得这样。”朗西特刻薄地说。

“我做侦查，”阿什伍德说，“从不打马虎眼。”他的脸色变得苍白。

“是的，你确实找来了能人。”朗西特说。

内部通话机发出嗡响。弗里克女士苍老颤抖的嗓音听起来很刺耳。“我们有组反超能师等着见您，朗西特先生。他们说，是您召集他们来参加一项新合作项目。现在就见吗？”

“让他们进来。”朗西特说。

“我会保留这枚戒指。”帕特说着亮出银质翡翠结婚戒指。她和乔购自于另一个时空的戒指，是她在那个世界转过的物证。他好奇她是否还留下了其他物证。他希望没有。但他知趣地选择沉默。最好别问。

有人推开办公室的门，反超能组员成对走进来。他们犹豫地站了一会，面对朗西特坐下。朗西特朝他们望了一眼，然后把视线转到面前那堆杂乱的文件上。他在文件中一阵翻找。显然，他想确认帕特是否在成员组成上动过手脚。

“伊迪·多恩，”朗西特说，“是的，你到了。”他看了她一眼，再朝她旁边的男人看去。“哈蒙德。好的，哈蒙德。蒂皮·杰克逊。”他质疑地瞥了她一眼。

“我已经是最快速度了。”杰克逊女士说，“你给的时间太少，朗西特先生。”

“乔恩·伊尔德。”朗西特说。

这大男孩有一头乱糟糟的羊毛鬈发。他咕哝了几声。乔发觉他的傲慢收敛了几分，现在似乎比较内向，甚至有点心烦意乱。乔想，看看伊尔德的记性如何，或者整组人的记性如何，这倒是有趣。

“弗朗西斯卡·斯潘尼什。”朗西特说。

斯潘尼什长得像吉卜赛人，黝黑的皮肤闪着亮光。她的话语中有种奇怪的、烦人的不自然。“朗西特先生，我们等在外间办公室时，我耳边传来神秘的声音，告诉我一些事情。”

“你是弗朗西斯卡·斯潘尼什？”朗西特耐心地发问，他看似比往常更加疲累。

“是我，就这名字，也不准备改名。”斯潘尼什小姐肯定地说，“要听我讲我耳边飘来的神秘言语吗？”

“以后吧。”朗西特说着查看下一个员工的资料。

“现在必须说。”斯潘尼什大声说。

“好吧，”朗西特说，“我们休息片刻。”他拉开书桌抽屉，倒出一片安非他明，干吞了下去。“一起来听听那声音说了什么。”他瞥了眼乔，耸耸肩膀。

“有人刚把我们——”斯潘尼什说，“我们所有人，转移到了另一个世界。我们居住其中，生活在那里，就像那里的公民。然后，有个无所不能的巨大灵体将我们带回此界，我们本来生活的世界。”

“可能是帕特，”乔说，“帕特·康利。她今天刚来公司上班。”

“蒂托·阿波斯托斯，”朗西特说，“来了吗？”他伸长脖子，朝一班坐着的人望去。

一个蓄山羊胡的秃顶男子指了指自己。他穿着一条老土的金属质感的金色包臀长裤，有型男的范儿。上身是一件海藻绿罩衫，纽扣有鸡蛋大，特别惹眼。他总摆出一副凌驾常人的威势，透出一份崇高的尊严，给乔留下了印象。

“唐·丹尼。”朗西特点名。

“到，先生。”一个自信的男中音随声应和，听着好似泰国猫叫。这是一位瘦长的男子，表情认真，腰板笔挺地端坐着，双手随意地放在膝盖上。他穿着一条涤纶村姑裙，长发上扎着束发带，牛仔裤上有仿银质星形饰物。脚上是一双凉鞋。

“你是反元气师。”朗西特看着材料说。“我们只聘了一个反元气师，”他对乔说，“我怀疑是否用得着他。也许该换一个反通灵师——反通灵师越多越好。”

“我们需要各种类型的人，情况多变，不定用得着。”

“没错。”朗西特点头，“下一个，萨米·蒙多。”

这是一个塌鼻的年轻男子，长着偏小的甜瓜头，穿着长裙，举起的双手止不住地抖摆。乔心想，这像贫血症状，是身体不自觉的动作。他知道这人。蒙多看似比实际年龄年轻。很久之前，他身心方面的成长就已停止。严格地说，蒙多的智商跟浣熊相当。他能自己走路、进食和洗澡，甚至能勉强开口说话。不过，他的反心感力极强。有一次，他单枪匹马阻截了梅利丰。公司内部杂志专门刊文，宣扬了好几个月。

“好，”朗西特说，“现在轮到温迪·莱特。”

乔一逮往机会，就会狡猾地偷瞄这女孩。如果办得到，他想让她做情妇，或者更好一点，娶过来做妻子。温迪的气质独特，身上流淌着高贵的血液，内脏器官生来精巧完美，常人岂能望其项背？跟她相处，乔觉得自己身形猥琐，油腻多汗，缺乏良好教育，胃部打嗝声此起彼伏，鼻息出入呼哧作响。在她身边，他能意识到维系生命的新陈代谢。在他体内，一干器官组织，有如机械、管道、阀门、空气压缩机和风扇皮带，不得不面对失败的结局，完成一个注定失败的任务。端详她那张俏脸，他发现自己戴着矫饰的面具。看着她的身体，他觉得自己是一个低级的发条玩具。她的全身洋溢着微妙色泽，绽现着幽淡光芒。那对碧眼流转顾盼，不动声色，看不到恐惧、厌恶和蔑视。她坦然面对周遭一切。他觉得她素来沉静，坚忍不拔，心无忧虑，镇定自若，外表不显辛劳疲惫，更没伤病衰老之象。她二十五六岁，看上去似乎没法更年轻，也不会变老。不管是她自身，还是外界，一切都尽在她的掌控中。

“到。”温迪温柔平静地说。

朗西特点头。“很好。还有一个，弗雷德·泽夫斯基。”他的目光停在一个中年男子身上。这男子肌肉松弛，有一双大脚，打扮奇特。他下垂的头发紧贴头皮，肤色暗沉，喉结奇怪地向前凸起。在这样的场合，他竟穿着一件宽松的肉红色直筒连衣裙，那颜色活像狒狒的屁股。“那一定是你了。”

“没错，”弗雷德暗笑着应和，“那又怎样？”

“上帝。”朗西特摇头说，“好，为保险起见，我们必须派出一个反准心灵制动师。就你了。”他放下文件，去找他的绿雪茄。“加上你我，都到齐了。你有什么想调整的吗？”朗西特对乔说。

“我觉得很好。”乔回答。

“你觉得这是最佳组合吗？”朗西特凝神看他。

“对。”

“足以对付霍利斯的通灵师？”

“是的。”

他有些心虚。

这不由他说了算。这么说没理由。按理说，这十一个人发出的反超能场极其强大。可是……

“奇普先生，能耽误你一会儿吗？”蒂托拉住乔的胳膊问。他蓄着胡子，秃顶，金色长裤闪闪发光。“我能和你讨论一下昨天深夜的经历吗？在催眠中，我似乎跟霍利斯的一个手下照了面，也许是两个，精神感应里面貌似还灌注了先知力。我是否需要报告朗西特先生？你觉得重要吗？”

乔犹豫地朝朗西特望去。朗西特正坐在他心爱的名贵椅子上，重新点燃正宗的哈瓦那雪茄。他看上去疲惫不堪，脸上的肉下垂松塌。“不用汇报，算了。”乔回答。

“女士们，先生们，”朗西特提高嗓门，压过四下的嘈杂声，“我们即将出发，前往月球。十一个反超能师，还有客户代表佐伊·沃特、乔·奇普和我本人，总共十四人。我们乘自己的飞船去。”说完，他掏出一只过时的金色圆形怀表看了一下，“三点三十分。普拉特福尔二号将在四点从楼顶的主跑道起飞。”他合上怀表，放回丝绸腰带的兜里。“乔，无论情况好坏，我们都得坚持。希望能有个当地先知先去替我们探探情况。”他的责任心强，又上了年纪，不可避免地感到烦恼和忧虑。在这份重压之下，他拉长了脸，说话了无生气，话音里还带着拖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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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来到月球。”佐伊·沃特高兴地说。她戴着一副红框三角镜架，眼镜放大了那双快乐的眼睛。“我谨代表霍华德先生问候各位。我特向格伦·朗西特先生致意，是他成立了这家咨询公司，为我们带来一批反超能大师。霍华德的妹妹拉达极具艺术天赋，这间地下酒店套房就是由她装饰的，距工业研究院的直线距离仅三百码。霍华德先生怀疑这里遭到外来精神感应侵入。各位大师赏光，蓬荜生辉，即刻合力制住了霍利斯的侦探。一想到这儿，我们就不由得开心。”她停下来，看了看众人，“各位有问题吗？”

乔在摆弄测试仪，没听她发言。尽管客户有明确要求，他仍决意测量超能场。在来月球一小时的行程中，他和朗西特商定好要测。

“我有个问题。”弗雷德·泽夫斯基抬起头说。他咯咯发笑。“洗手间在哪儿？”

“你们每个人都会拿到一份微缩地图。”佐伊表示，“地图上标有洗手间的位置。”她朝一个面无表情的女助手点头示意。助手开始发放鲜艳的有光纸地图。“这间套房设施完备。”她接着说，“还配有厨房。所有设备均可免费使用，无须投币。起居室的造价惊人，供二十人居住绰绰有余。空气、暖气和水的供应实现全自动循环，膳食花色品种繁多，还安装了闭路电视，配有多声道高保真音响系统——闭路电视和音响跟厨房设施不同，需要投币使用。为方便起见，娱乐室安装了换币机。”

“我只找到九间卧室。”阿尔说。

“每间卧室的床，”沃特小姐说，“都是上下铺，可以供十八人住宿。另有五个床位是双人床，给想合睡的月球访客使用。”

“关于雇员同床过夜，我作过规定。”朗西特懊恼地说。

“准许吗？”沃特问。

“不准。”朗西特把地图揉皱，扔在加热的金属地板上。“我不喜欢有人指手画脚……”

“可你不会在此过夜，朗西特先生。”沃特指正，“你部下一动手，你不是即刻就飞返地球吗？”她的脸上绽出职业微笑。

“测出心感场值了吗？”朗西特问乔。

“先得等我方发功后，测出反超能场值。”乔说。

“来月球路上就该测好。”朗西特说。

“你打算测量？”沃特警觉地问，“霍华德先生明确说过不许测量，我跟你们解释过。”

“无论如何都得测。”朗西特说。

“霍华德先生……”

“这不像斯坦顿·米克的企业。”朗西特告诉她。

沃特对呆板的助手说：“能帮我请来米克先生吗？”助手朝电梯的方向飞奔而去。“米克先生会亲自宣布的。”她对朗西特说，“现在请大家都停下，耐心等他来了再说。”

“有数据了。我方能场很高。”乔对朗西特说。他想，可能是帕特在场的缘故。“比预期高得多。”他说。他纳闷他们为何急阻测量。现在无须赶时间。反超能师都已到位，进入发功状态。

“衣橱在哪儿？”蒂皮问道，“衣服放哪儿？我想开行李。”

“每间卧室都有大衣橱，投币使用。大家刚来，”沃特说着拿出一个大塑料袋，“这些硬币送给大家，先拿着用。”她拿出几个硬币卷，五分、一角、两角五分都有，递给伊尔德。“大家能平分了吗？这是米克先生的心意。”

“基地有医生或护士吗？工作疲劳有时会让我身心不调，皮肤会红肿。涂抹可的松软膏就好。出来匆忙，忘带了。”伊迪·多恩说。

“工业研究所就在生活区附近，”沃特说，“那儿有医生，还有小型医疗病房，内设病床。”

“也得投币？”萨米问。

“医疗护理全部免费，不过得有劳病人证明他确实病了。”沃特补充说，“但配药机器是投币才能使用的。套间里的娱乐室配备了镇静剂销售机，研究所里有兴奋剂销售机。如果有需要，可以搬一台过来。”

“迷幻剂呢？”弗朗西斯卡问道，“有种迷幻剂的主要成分是麦角碱，内服后有助我发功，能把对方看得一清二楚，确实有效。”

“米克先生禁止服用任何含麦角碱的致幻剂，他说这会损害肝脏。如果你们随身带了，自服随意。虽然我们有这药，但不便派发。”

“从什么时候起，你开始靠吃致幻剂获得幻觉？你不是一直活在幻境中吗？”多恩对弗朗西斯卡说。

“前两天晚上，有不速之客登门造访，让我匪夷所思。”弗朗西斯卡面不改色地说。

“不奇怪。”多恩说。

“一群先知和通灵师从上等天然大麻做的绳梯上下来，降落到窗外阳台。他们穿墙而过，走到我床边喋喋不休，把我从梦中吵醒。他们引用古诗篇和慵懒的散文，把我给乐的。他们似乎如此——”她努力找词，“熠熠生辉。有一个自称比尔的——”

“等等，”蒂托说，“我也做了一样的梦。”他向乔转过身去。“还记得在离开地球前，我跟你说起过这事吗？”蒂托的手激动地颤抖着。

“我也梦到了，”蒂皮说，“比尔和马特。他们还说要给我好看。”

朗西特的面色陡然一沉，气成歪脸。“你早该告诉我的。”

“当时，”乔说道，“你——”他说不下去。“你看似很累，心里有事。”

“那不是做梦。造访是真实的。我能辨出区别。”弗朗西斯卡严厉地说。

“你当然可以，弗朗西。”唐·丹尼说。他朝乔使了个眼色。

“我也做了个梦，”伊尔德说，“梦见的却是飞车。我当时在记车牌号，记了六十五个，现在还记得。想听吗？”

“对不起，格伦。”乔对朗西特说，“我还以为只有蒂托做了梦。没想到其他人也是如此。我——”电梯门打开，他停下话头。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去。

米克先生矮胖腿粗，大腹便便，摇摇摆摆地向他们走过来。他身上穿着蛇皮无袖衬衫和紫红自行车裤，脚上是一双粉色的牦牛皮便鞋，齐腰的染白长发上扎着缎带。他的鼻子，乔心想，看着好似新德里出租车喇叭上的橡皮球，触感柔软，富有弹性。极是招摇。这是我见过的最招摇的鼻子。

“欢迎各位反超能高手。”米克伸出胳膊迎接，动作未免俗套了点，“超能终结者都到场了，嗯，我是指你们。”他的声音尖细逼人，让乔觉得像是站在蜂巢边上，听金属蜜蜂发出刺耳难听的嗡嗡声。“斯坦顿·米克的公司与人为善，和气生财，笃信和平。可是，一批超能流氓带来了瘟疫。对于在米克维尔工作的人来说，这样的日子何等黑暗！米克维尔是我们给可爱的月球基地起的名字。我相信你们的工作已经如期展开。一提起朗西特公司的大名，几乎无人不晓。我对你们的表现很满意，除了那位正忙着摆弄设备的测试员。那位听到了吗？我说话时，请抬头听讲。”

乔关掉波动扫描仪和测量仪，切断电源。

“现在听到了吗？”米克先生问道。

“在听。”

“别关设备，”朗西特命令，“你是我手下，不是米克先生的员工。”

“没关系，”乔回答，“刚才我已经测了附近的超能场。”他已完成侦查。米克先生来迟了。

“场值是多少？”朗西特问道。

“测不到。”乔回答。

“是被我方压制住了吗？反超能场胜出？”

“不是的。”乔回答，“我刚才说了，在测量范围内，不存在任何超能场的迹象。我确信仪器正常，便测了我方能场。我想读数是精确的。反超能场是2000blr单位，没几分钟蹿到2100，没准还会缓慢爬升。如果反超能场连续工作一段时间，比方说十二小时，这个数值会高达——”

“我不明白。”朗西特说道。反超能师们把乔团团围住。多恩从波动扫描仪中拉出一卷磁带，查看没有波动的描记，然后递给蒂皮。大家一言不发，逐一检查带子，然后望着朗西特。朗西特问米克：“你凭什么说超能师入侵了研究所？为什么阻止我们进行常规测试？你早就知道这结果了吗？”

“他显然知道。”乔肯定地说。

朗西特的脸上闪过焦虑。他刚想跟米克交谈，随即又改变主意。他轻声对乔说：“回地球。反超能师立即撤退。”然后，他提高音量对大家说：“收拾东西，我们飞回纽约。十五分钟内到飞船集中，迟到者后果自负！乔，收起破烂设备。如果有需要，我帮你拉回飞船——无论如何，所有人，连带这些东西，都得回去。”朗西特又朝米克望去。米克因发怒而涨红了脸。他刚开始说——

斯坦顿·米克飘上天花板，双臂僵硬地伸展开来。他说话时发出金属昆虫的吱吱声。“朗西特先生，不要意气用事。处理这事，得稍安勿躁。让你的手下保持镇定，大家集中起来，共商对策。”他肥胖而鲜艳的身躯在空中摇摆不定，缓慢地横向旋转，说话时双脚对着朗西特，而不是头部。

“早有听说，”朗西特对乔说，“这是一种自杀式类人炸弹。帮我撤出所有人。他们刚将引爆模式调到了自动挡，所以它才往上飘。”

炸弹轰然引爆。

爆炸震塌墙壁，浓烟从地上的焦煳物里滚滚冒出，遮蔽了倒在乔脚下的身影，有人在痛苦地抽搐。

乔耳边响起丹尼的喊声。“他们杀了朗西特，乔。那是朗西特先生。”情急之下，他说话开始结巴。

“还有谁伤到了？”乔沙哑地问。他呼吸困难，辛辣的烟雾使他肺部受压。他的头部也因巨大的爆炸冲击波而嗡嗡直响。一股温暖的液体从脖子上冒出来，他这才发现自己被弹片割伤了。

尽管看不见温迪·莱特，但听声音知道她就在附近。“似乎其他人都受了伤，但都还活着。”

伊迪·多恩弯下腰，查看朗西特的伤情。“我们可以从霍利斯那里找一个元气师吗？”她的表情扭曲，脸色苍白。

“不行。”乔说。他也弯下身来检查。“你看错了，”他对唐·丹尼说，“他还活着。”

朗西特躺在被炸变形的地板上，奄奄一息。也许再过两三分钟，丹尼的说法就兑现了。

“所有人都听着！”乔大声说，“因为朗西特先生受伤，所以现在听我指挥——暂时听我指挥，直到我们返回地球。”

“希望大家能平安回家。”哈蒙德说。他掏出一块折叠手帕，轻轻拍打被划了一道很深创口的右眼。

“你们有多少人带了手持武器？”乔问。其他人还在四处乱转，没人回答。“我知道这违反行规。但是我也知道你们有人带了武器。别管什么规定了，所有关于超能师在工作中携带枪支的规定都别管了。”

安静片刻之后，蒂皮说：“我的枪跟随身物品放在一起。在别的房间。”

“我的枪就在身边。”蒂托说。他的右手已经握着可装铅弹的老式手枪。

“如果枪支就藏在安放随身物品的房间，马上取来。”乔说。

六人朝门外走去。

哈蒙德和温迪留在房间里。乔对他俩说：“我们得冷冻朗西特。”

“飞船上有冷藏设备。”哈蒙德回答。

“我们抬他过去。哈蒙德，你扛一头，我扛另一头。蒂托，你在前面带路。要是霍利斯的人来阻截，拿枪回击。”乔说道。

伊尔德从隔壁房间回来，手里拿着一根镭射管。“你觉得霍利斯和米克都在这儿吗？”

“也许他们在一起，”乔说，“也许就他一个。也许最早跟我们打交道的就不是米克，可能就是霍利斯。”类人炸弹没炸死其他人，乔想，这真是奇迹。他纳闷沃特去哪儿了。显然，爆炸前她就离开了，他没看见她的踪影。他心里想，要是沃特发现顶头上司不是斯坦顿·米克，她的老板——真正的老板——骗了我们过来，意欲杀之而后快，不知她会有什么反应，不知她怎么看待这件荒唐事。或许他们不得不杀掉她，为了灭口。她失去了利用价值。当然，她是个目击证人。

大家陆续找枪回来，等乔发布新的行动指令。虽然身处险境，但十一名队员都很镇定，没人慌张。

“如果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将朗西特移送到冷冻仓，他就可以继续管理公司，就像他夫人那样。”乔解释说，一边和阿尔将生命垂危的老板抬到电梯。他用胳膊肘捅了捅电梯按钮。“电梯可能已经失灵，他们也许在爆炸瞬间就切断了电源。”乔说道。

但电梯运行正常。他和哈蒙德赶紧把朗西特抬进去。

“你们三个有枪，跟着我，剩下的人……”乔说道。

“见鬼。我们不能干等，电梯很可能一去不回。”萨米说。他跨步向前，脸部肌肉因惊恐而紧绷。

“朗西特先走。”乔厉声说。他按下按钮，电梯门关上，载着乔、阿尔·哈蒙德、蒂托·阿波斯托斯、温迪·莱特和唐·丹尼，还有格伦·朗西特。“只能这样冒险出去。”趁着电梯上行，乔对大家说，“万一霍利斯的人在外等候，我们就会被伏击。只能祈祷他们没料到我们带了武器。”

“很有可能。”丹尼插话。

“看看他是否还有气。”乔吩咐蒂托。

蒂托弯腰检查动弹不得的朗西特。“呼吸微弱，”他马上说道，“我们还有机会。”

“没错，还有机会。”乔回答。自爆炸以来，乔的身心一直处于麻木状态。他感到浑身绵软发冷，耳膜似乎受损。他心想，一旦返回飞船，将朗西特放入冷冻仓，就可以向纽约总部发送求救信号。事实上，要向所有反超能咨询机构紧急求救。倘若起飞不成，救援人员就会来施救。

但施救不可能成功。等他们赶到月球，这里的受困人员，无论是地下的、电梯里的还是飞船上的，都将必死无疑。

“电梯里怎么不多塞几人？明明女队员都能挤进来。”蒂托说。他责备地瞪着乔，一时激动，手止不住发颤。

“我们被群杀的可能性更大。”乔说，“霍利斯料到幸存者会通过电梯逃生，就像我们现在这样。可能就是为了伏击我们才没断电。他们清楚我们得逃回飞船。”

“这点你已经说过了，乔。”温迪·莱特说。

“我在试图解释方才的决定，为何要留几个人在下面。”乔说。

“刚来的女孩不是有种超能吗？”温迪问道，“那个皮肤黝黑、闷闷不乐、对人不怎么友好的女孩，帕特什么的。你本该让她回到过去，回到朗西特受伤之前。她本可改变这一切。你忘了她的超能了吗？”

“忘了。”乔勉强回答。他六神无主，头脑里一片空白。

“我们还是下去吧。”蒂托说，“你说过，霍利斯的人会在地面伏击。你还说我们会遭遇更大危险，在——”

“到地面了。电梯停了。”丹尼说。他脸色苍白，身体僵硬。电梯门自动打开，他忧心忡忡地舔了舔嘴唇。

自动人行道直通大厅，透过大厅尽头的空气膜安全门，能看见矗立着的飞船底座。一切如常。没人前来阻拦他们上飞船。乔好生奇怪。霍利斯他们真以为类人炸弹爆炸，就可以将我们一网打尽？阴谋一定出了岔子，首先是爆炸本身，其后是没断电，再者是自动人行道畅通无阻。

“我想——”丹尼说。这时，阿尔和乔正把朗西特从电梯里抬出来，移送到自动人行道上。“炸弹飘到房顶，让阴谋泡了汤。那像是一种开花弹，大多数碎片在我们头顶上飞向了屋顶。我想，有人活着出来是他们始料未及的，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他们没把电掐断。”

“是的，感谢上帝，炸弹飘了上去。”温迪说，“见鬼，真冷。这里的供热系统一定被炸坏了。”她的身体明显在发抖。

他们站在自动人行道上，传送带的前行显得异常迟缓。乔感觉至少过了五分钟才到达安装了双重空气膜的安全门前。在他看来，前进有如匍匐爬行。发生了这场变故，这种蜗牛速度简直糟糕透顶！难道这一切都是霍利斯有意为之？

“等等！”有人在后面喊道。他们听到脚步声。蒂托转过身去，举起枪，又放了下来。

“是其他队员。”丹尼对不能转身的乔说道。乔和阿尔正设法让朗西特的身体通过复杂的安全门。“他们全在那儿，没出事。”他挥枪示意，“快过来！”

塑料通道仍然连接着飞船和大厅。乔听见鞋底触地发出特有的沉闷金属声，心想，难道他们准备放我们一马？或者他们就候在飞船里，等我们自投罗网？他感到有一股邪恶的力量在恣意玩弄他们，让他们像无脑鼠一般飞跑乱窜，叽喳乱语。我们一直被当作消遣。逃生的企图权作可笑的欢娱。当我们就要逃脱，迎头就会砸来一顿饱拳，把我们揍成肉饼之后，扔到缓慢移动的传送带上，就像朗西特那样。

“丹尼，”乔说道，“你先进去，看他们是否等在里面。”

“万一他们先到一步呢？”丹尼问。

“那你就闪人，回来报告。”乔讥讽地说，“那样的话，只能放弃登船。活着的人就等着被收拾吧。”

“让那个帕特什么的施展超能，救我们出去。”温迪的声音很小，但很坚持，“求你了，乔。”

“我们先想办法进入飞船。”蒂托说道，“我不喜欢那个女孩。我也不信她有超能。”

“你不了解她，也不懂那种本事。”乔说。他看到瘦小的丹尼跑上通道，手里摆弄着控制飞船入口的开关，然后进了飞船。“他回不来了。”乔喘着气说。朗西特的身体似乎在变重，他几乎把持不住。“我们放他下来。”他对阿尔说。他们一起将朗西特放到通道上。“对一个老人来说，他确实有点超重。”乔说道。他再次站直了身体，对温迪说：“我会找帕特谈的。”其他人都赶了过来，大家焦急地挤在通道上。“被坑了，”乔喘着粗气，“本想大干一场，谁料发生爆炸。被霍利斯坑惨了。”他招呼帕特过来。她的脸上沾了污迹，人造面料的无袖衬衫也被撕破，裹在胸上的时尚抹胸露了底：面料上有优雅的浮雕图案，衬着浅粉色鸢尾花。这些感知毫无关联，了无意义，却留在了他的脑海里，说来奇怪。“听着。”乔对帕特说。他把手搭在她肩上，看着她的眼睛，帕特平静地回望着他。“你能回到过去吗？回到炸弹引爆之前，把朗西特救活？”

“太迟了。”帕特回答。

“为什么？”

“只能这样了。延误太久，一爆炸就得抢救。”

“那你怎么没救？”温迪带着敌意问。

帕特看着温迪。“当时你想到了吗？即便想到，也没说出口嘛。没人说这事。”

“这么说，你不觉得自己有责任。你的超能本可以避免这场灾难。”温迪说。

帕特听了大笑。

这时，丹尼从飞船里出来，通知大家里面没人。

“好，我们送他到飞船冷冻仓。”乔边说边向阿尔招手。两人再次抱起朗西特死沉的身体，一路抬进飞船。大家满怀逃生渴望，争相簇拥在乔的周围——他体验到内心的恐惧如何在肉体上表现出来，将他们包裹，也将他吞噬。从月球生还的可能性让他们更加急迫，已不再像炸弹刚爆炸时那样听天由命。

乔和阿尔抱着朗西特，摇摇晃晃地走向冷冻仓。“谁有钥匙？”只听伊尔德在乔耳边尖叫。他一把抓住乔的胳膊。“钥匙，奇普先生。”

“飞船的点火钥匙肯定在朗西特身上。他进冷冻仓之前，得把钥匙掏出来，否则就拿不回来了。”阿尔解释。

乔翻遍朗西特的口袋，找到一个皮制钥匙包，把它递给伊尔德。“现在可以把他放入冷冻仓了吗？”他暴怒地说，“快点，哈蒙德。看在上帝的分上，帮我把他抬到冷冻仓里。”我们搬得不利索，乔心想。一切都已结束。我们失败了。哎，失败收场，他疲惫地想。

伴随着巨大的轰鸣，火箭起飞时发出震颤。四个反超能师待在控制台边，犹疑地对控制接收器进行编程。

为什么霍利斯放了我们？乔一边想，一边和阿尔将朗西特没有生命迹象的——或者说，貌似没有生命迹象的——身体直立起来，移入冷冻仓。自动夹具将朗西特的大腿和肩膀锁住，支起他的身躯。闪闪发光的冷气里闪烁着冰存的躯体，这幕景象让乔和阿尔目眩。“我不明白。”乔说。

“他们砸锅了。”哈蒙德说，“除了策划爆炸，他们没有预备后续计划。就像试图谋杀希特勒的炸弹策划者，听到炸弹在地下室炸响，就以为——”

“趁着还没冻死，赶快出去。”乔说道，戳了戳走在前面的哈蒙德。他们一出仓，便合力扳上轮锁。“上帝，用这种方法保存生命，太不可思议了。”

当乔走向飞船前舱时，斯潘尼什把他叫住。她的长辫在爆炸中烧焦了。她问乔：“冷冻仓里有通信系统吗？我们现在可以和朗西特先生通话吗？”

“不能。”乔摇头说，“没耳机，没话筒。没光相子。没亡灵。只有等我们回到地球，把他存放到亡灵馆之后，才能通话。”

“我们怎么知道冷冻处理足够及时？”丹尼问道。

“没法知道。”乔说。

“他的大脑可能已经丧失功能。”萨米咧开嘴，咯咯笑出声。

“是的，”乔说，“可能再也听不到朗西特说话了，也失去了通心交流的机会。公司要找人打理。也许只能依靠埃拉的亡灵。没准办公室得搬到苏黎世亲友亡灵馆，在那儿办公。”说完，乔找了一个靠近通道的座位坐下，顺便观察那四个反超能师，他们正为驾驶飞船的正确方法而争执不休。伤口的钝痛向乔阵阵袭来，他下意识地掏出一根折弯的烟，用火点燃。

这根烟干巴巴的，刚放到手指中间，便啪的折断。真奇怪啊，他心想。

“炸弹爆炸，”阿尔说，一边留意乔的反应，“释放出高热。”

“这会让我们变老吗？”温迪在哈蒙德身后发问。她走过阿尔，在乔身旁坐下。“我感到自己变老了。我已经衰老。你这烟放陈了。发生这场变故之后，我们都老了，从今天开始。今天绝对非比寻常。”

飞船借着巨大的推力从月球起飞。滑稽的是，塑料通道还悬挂在船体上，没有分离。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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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最好在苏黎世着陆。”乔说道。朗西特的飞船造价昂贵，设备齐全。乔拿起飞船上配备的微波助听器，拨通瑞士的国家代码。“安排朗西特和埃拉在同一家亡灵馆，有事可以一起商量。他们可以通过电子连接和激活结伴出现。”

“光相子连接。”丹尼纠正说。

“谁知道亲友亡灵馆经理的姓名？”

“赫伯特什么的，”蒂皮·杰克逊说，“一个德国名字。”

温迪·莱特沉吟片刻。“赫伯特·肖恩海特·冯·福格尔桑。我记得这名字，因为朗西特先生告诉我这名字的意思是‘赫伯特，美丽的鸟鸣声’。我记得自己当时还想，老天要是把这名字赏给我就好了。”

“你可以嫁给他。”蒂托说。

“我打算嫁给乔·奇普。”温迪用严肃而内省的语气说道。她脸色庄重，又带着孩子般的稚气。

“是吗？”帕特问道。她乌黑的亮眸闪烁星芒。“你真要嫁给他？”

“你能改变这念头吗，”温迪问道，“运用你的超能？”

“我和乔住在一起。我是他的情妇。经过协商，他的账单由我支付。今天早上他的出门钱还是我代付的。要是没有我，他还关在屋里呢。”帕特说。

“要是真关在屋里，月球之旅也会泡汤。”阿尔接口说。他望着帕特，脸上表情复杂。

“就算今天不去，最终还得去。有多大区别？我觉得乔进出房门时，有个情妇主动付账，没啥不好。”蒂皮指出。她用胳膊肘捅捅乔的肩膀，满脸堆笑。乔觉得这赞许里还夹杂着几分欲望。那份赞许是对他私生活的消遣。蒂皮看上去外向活泼，可是在这外表底下，却潜伏着偷窥的意欲。

“把飞船里的电话簿递给我。我会通知亡灵馆派人来接。”乔说道。他看了看腕表。还要飞十分钟。

“给，奇普先生。”伊尔德一阵好找之后，将沉甸甸的四方电话盒递过去，电话面板上有键盘和微型扫描仪。

乔依次输入“瑞士”、“苏黎世”、“亲友亡灵馆林荫道”的缩写词。“这缩写词像希伯来文。”帕特站在他后面说。微型扫描仪来回扫描，不断筛选，然后弹出一张打孔卡片。乔将卡片塞入读卡槽。

电话响起清脆的提示音。“这是录音电话。”电话机噌地弹出卡片。“您输入的电话号码已过期。如需帮助，请将红色卡放入——”

“这是哪一年的电话簿？”乔问。伊尔德正将电话簿放回手边的储物架。

他检查刻在电话盒尾部的日期。“1990年，两年前出的。”

“不可能。两年前还没这艘飞船。飞船里外都是全新的。”伊迪·多恩说。

“没准朗西特偷工减料。”蒂托回应。

“这不可能。”伊迪说，“在普拉特福尔二号的设计制造过程中，从给予支持、投入资金，到选择工程技术，每个环节都不惜工本。朗西特的职员都知道：这艘飞船是他骄傲的资本，快乐的源泉。”

“曾经是。”斯潘尼什纠正。

“我不同意这说法。”乔说道。他将红色电话卡塞入电话卡槽，“告诉我瑞士苏黎世的亲友亡灵馆的最新号码。”然后又对斯潘尼什说：“他还活着，所以这艘飞船仍是他的骄傲和快乐。”

一张可读卡在电话机上打孔完毕，跳了出来。乔把这张卡塞进读卡槽。这回，电话的电脑系统运行正常，屏幕上出现一张阴沉发黄的脸。这人就是亲友亡灵馆的老板，一个多管闲事、虚情假意的人。乔一想起他就不痛快。

“我是赫伯特·肖恩海特·冯·福格尔桑。您是在悲伤之中来找我的吗，先生？能告诉我您的姓名地址吗，以便我们保持联系？”亡灵馆老板神态自若。

“刚出了意外。”

“我们说‘意外’，”赫伯特说，“只是彰显上帝之手。在某种意义上，凡是生命，都可称之为一个‘意外’。事实上——”

“我无意讨论神学。至少现在没有。”乔说道。

“神学的慰藉何曾绽放此刻的沁人心脾。逝者是您亲人吗？”

“老板。”乔回答，“他是纽约朗西特公司的格伦·朗西特先生。他妻子埃拉也在你那儿。我们七八分钟后抵达，能派辆运输冷冻仓的货车来接我们吗？”

“他现在在冷冻仓里吗？”

“没有。”乔说道，“他正躺在南方坦帕的海滩上享受阳光。”

“说话真逗。我猜您是默认了。”

“派辆货车等在苏黎世太空中心。”乔挂断电话。今后的对手是谁呢？他心想。“我们要找雷·霍利斯。”他对周围的反超能师说。

“找霍利斯，而不是赫伯特？”萨米问。

“全力追查他，不需要留活口。全是他搞的鬼。”乔说道。格伦·朗西特，他想到，直挺挺地僵躺在透明的塑料棺柩里，四周铺满塑料玫瑰花。每个月，亡灵激活苏醒一个小时。冰躯衰败虚弱，信号逐渐衰竭……上帝啊，他的思绪飘飞不羁。世上芸芸众生何其之繁，偏偏重要的人去了。何况他还正值当年。

“不管怎样，他可以跟埃拉待在一起。”温迪说。

“在某些方面，我希望我们把他放进冷冻仓的时间太——”乔收住话头，不想明言，“我不喜欢亡灵馆，也不喜欢亡灵馆的老板。我不喜欢赫伯特。为什么朗西特偏爱瑞士的亡灵馆？纽约的亡灵馆难道不好吗？”

“这是瑞士的专利。”伊迪·多恩说道，“客观调查显示，瑞士亡灵馆的亡灵的平均寿命比我们那儿整整多出两小时。瑞士人似乎有特别的技术。”

丹尼站在控制台上，说：“我们已经进入苏黎世微波发射台的辖区，照指令自动着陆。”他离开控制台，看上去闷闷不乐。

“开心点。”伊迪对他说，“说难听点，想想我们多幸运，居然能死里逃生。要不然早被弹片或冲击波掀飞了。飞船着陆之后，感觉应该会好一点。地球上更有安全感。”

“非得去月球这个条件，本该让我们产生警觉。”乔说道。朗西特本该警惕，他意识到。“月球行政当局的法律有漏洞。朗西特总说：‘警惕离开地球的任何指令。’如果他活着，还会说：‘尤其是去月球的任务，千万别上当。太多反超能咨询机构中过圈套。’”乔寻思，若他真的复活，头一句就会说：“我一直对月球不放心。”他会这样说。不过，也就是有一点小担心。工作合同的诱惑太大，他无以抗拒。他们引他上钩，除了心腹大患。他知道他们那套伎俩。

飞船接到苏黎世微波发射台的指令，启动减速喷气式发动机。一片隆隆巨响中，船体抖晃起来。

“乔，你得告诉埃拉她丈夫的死讯。记住了吗？”蒂托说道。

“我一直在想这事，起飞后就在想。”乔回答。

飞船急剧减速，依靠多个自动平衡伺服协助系统，作着陆准备。

“另外，我必须向行会上报情况。他们肯定会严厉批评我们，指出我们的愚蠢，说我们羊入虎口，自投罗网。”乔说道。

“行会可是我们的朋友。”萨米说。

“经历了这样的滑铁卢，都是敌人。”阿尔说。

一架太阳能直升机等候在苏黎世机场跑道的尽头，机身上标着“亲友亡灵馆”字样。飞机旁站着一个甲虫模样的男子。他身穿欧式服装，披着花呢宽外袍，脚上一双拖鞋，腰围深红腰带，头戴一顶有螺旋桨的紫色无檐小便帽。乔从飞船的活动舷梯上走下来，亡灵馆老板正等候在平坦的跑道上。他伸出手臂——手上戴着手套，扭捏地迈着小步向乔走去。

“表情骗不了人，您的旅途有些不快。”赫伯特说着和乔握了握手，“这是艘迷人的飞船。请允许我的员工登上飞船，然后——”

“好，请登船抬人。”乔说道。他把手插回口袋，缓步走向机场的咖啡店，内心凄凉悲楚。从现在起，照章办事即可，他心想。我们已经回到地球，霍利斯没干掉我们——真够幸运。在这次丑恶肮脏的月球行动中，有人设下圈套，企图将我们一网打尽。这一切终于结束了。现在是一个新开端。一个我们无法直接左右局面的开端。

“请投五分钱。”店门发出语音提示。门关得严严实实。

乔等在外面，直到一对夫妇从店里出来，趁他们擦肩而过，他堪堪挤进门缝，找到一个空位坐下。他将手搁在柜台上，十指紧扣，弓腰看着菜单。“来杯咖啡。”

“加奶还是加糖？”从单轴转台传来问话。

“都要。”

一扇小窗打开，一杯咖啡、两小包糖和一管奶油滑向前台，停在他面前的点餐柜台。

“请付一元国际币。”

“算到纽约朗西特公司格伦·朗西特的账上。”

“请插入信用卡。”

“他们有五年没发卡了。”乔说，“转到——”

“请付一元国际币。”机器坚持说，发出威胁的滴嗒声，“十秒后叫警察。”

乔被迫现金支付。滴嗒声停止。

“本店不稀罕你这样的顾客。”机器说。

“总有一天，”乔愤怒地说，“像我这样的顾客会推翻你，推翻你们自动服务机的暴政。人的价值、怜悯和温馨将回归社会。要是那一天来临，像我这样刚经历苦痛，急需一杯热咖啡提神的人就会有一杯热咖啡，不管身上有没有硬币。”他端起盛奶的小罐壶，然后又放回桌上。“奶是酸的。”

机器保持缄默。

“你不操心了？要钱的时候怎么那么积极？”乔说道。

咖啡店的大门打开，阿尔·哈蒙德走了进来，在乔的身旁坐下。“他们把朗西特抬上了直升机，正准备起飞，问你是否想同行。”

“瞧这儿的奶油。”乔举起奶壶，结块的液奶黏附在壶壁上。“跑到地球上最现代化、技术最先进的城市，花一块钱买了这种货色。商店不赔的话，我是不是走人的。要么退钱，要么换壶新鲜奶油，让我喝完咖啡。”

阿尔将手搭在乔的肩膀上，上下打量他。“你怎么了，乔？”

“先是香烟发霉。”乔说道，“接着，飞船上的电话簿过时了两年。现在，居然还喝到好几周前的变质酸奶油！我搞不懂，阿尔。”

“喝了清咖，”阿尔建议，“快去直升机那儿，他们要送朗西特去亡灵馆。其他人都在飞船上等你。然后我们得赶去最近的行会，提交一份详细报告。”

乔端起咖啡杯，热咖啡凉了，没了那份香浓和鲜活，一层浮霉漂在上面。他厌恶地搁下杯子，心想，这是怎么了？我碰上了什么事？刹那间，厌恶化成丝丝惶恐，不可名状。

“快来，乔。”阿尔说，双手紧锁住乔的肩膀，“丢下咖啡，没什么大不了的。关键是把朗西特送去——”

“你知道那枚硬币是谁给我的吗？”乔问道，“是帕特。我一有钱就收不住，没听见声响就花了。买了一杯去年的陈咖啡。”他被阿尔推下凳子。“跟我一起去亡灵馆怎么样？我需要帮手，尤其需要找埃拉谈谈。我们该怎么办？把责任推到朗西特身上？说去月球是他决定的？这是事实。或者编个故事，告诉她飞船坠毁，或者说他是自然死亡。”

“可是朗西特尽早会跟埃拉相会。”阿尔说，“朗西特会告诉她真相。你最好说实话。”

他们离开咖啡店，向标有“亲友亡灵馆”字样的直升机走去。“还是让朗西特自己告诉她吧。”他们登机时，乔说道，“为什么不呢？是他决定让我们去月球，而且他经常跟她谈话。”

“各位，准备就绪？”赫伯特在直升机驾驶舱里询问，“让我们展开悲伤的羽翼，飞向朗西特先生最后的归宿。”

乔咕哝了几句，把脸转向窗外，凝视着苏黎世机场的建筑群。

“好了，起飞吧。”阿尔回答。

直升机飞离地面，亡灵馆老板揿下仪表盘上的按钮，机舱内十多个喇叭一起洪亮地奏响贝多芬的《庄严弥撒曲》。在电音放大的交响乐团的伴奏下，合唱团反复吟唱：“上帝的羔羊，除去世人罪的主。”

“你可知道托斯卡尼尼在指挥歌剧时，总会随歌手吟唱？”乔问道，“聆听歌剧《茶花女》的录音，你会发现他指挥咏叹调《永远自由》时还唱出了声。”

“不清楚。”阿尔说。他正注视着地面上的苏黎世共管式公寓。公寓的线条优美，构造结实，向后方飞掠而去。这幅景象优雅而庄严，引得乔也扭头欣赏。

“Libera me，Domine。”乔说。

“什么意思？”

“上帝怜悯我。”乔回答，“你不知道吗？还有人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何以见得？”

“音乐真烦人，”乔对赫伯特说，“关了吧。朗西特听不见。只有我听得见，可我不想听。”乔转向阿尔。“你也不想听，是吗？”

“放松心情，乔。”阿尔说。

“我们正载着过世的老板，去一个叫亲友亡灵馆的地方。”乔说，“他竟然让我‘放松心情’。朗西特本来没必要跟我们一起去月球。他可以派我们去，自己稳待在纽约。如今，我平生遇到的最热爱生命、生命最充实的人已经——”

“深肤色队员的建议不错。”赫伯特插嘴说。

“什么建议？”

“放松。”赫伯特打开仪表盘上的杂物箱，递给乔一个讨喜的彩盒子，“嚼一块，奇普先生。”

“镇静口香糖。”乔说着接过盒子，下意识地打开。“桃子味镇静口香糖。”他转向阿尔，“我非得嚼这玩意儿吗？”

“你应该试试。”阿尔回答。

“在这种情况下，朗西特绝不会服用镇静剂。他从来不碰这东西。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阿尔？从某个间接的角度来看，他舍己救人，牺牲了自己。”

“从一个非常间接的角度。”阿尔说，“到了。”直升机开始朝带有油漆标志的平屋顶跑道着陆。“你镇定下来了吗？”他问乔。

“如果能再听到朗西特说话，我就能镇定下来，当我知道他能依靠中阴身这种生命形式得以延续的时候。”

亡灵馆的老板高兴地说：“这点我有把握，奇普先生。我们通常能获得强度足够的光相子流。这是在一开始的时候。当亡灵期快结束时，悲伤会开始加剧。但通过合理维护，提前采取措施，就可以存活很多年。”他关闭直升机发动机，揿下滑开舱门的按钮。“欢迎来到亲友亡灵馆。”他说道，指引乔和阿尔走向房顶的机场跑道，“这位是我的私人秘书比森小姐，她将陪你们去探视室。你们在那里等待之时，潜意识会感受到周围环境的颜色和结构，心态会变得平和淡定。一旦技术人员跟朗西特取得联系，我就带他过来。”

“我想观看全过程，目睹技术人员跟他取得联系。”乔说道。

“作为他的朋友，也许你该让他知道规定。”赫伯特对阿尔说。

“我们得在探视室里等，乔。”阿尔说。

“汤姆大叔[1]。”乔恶狠狠地瞪着他。

“亡灵馆都这样规定。”阿尔说，“跟我去探视室。”

“要等多久？”乔问赫伯特。

“十五分钟内会有消息。万一测不到信号……”

“只测试十五分钟？”乔问道。他转向阿尔。“为了挽救伟人的性命，一个比大家加起来都伟大的人，居然只花十五分钟。”他想大哭一场。“来吧，”他对阿尔说，“我们——”

“你过来，”阿尔重复说，“一起去探视室。”

乔跟去探视室。

“抽烟吗？”阿尔问道。他坐在一张人造水牛皮沙发上，把烟盒递给乔。

“放陈了。”乔说。他一看就知道。

“对，是不新鲜。”阿尔收回香烟。“你怎么知道？”他顿了一下，“你是我碰到过的最容易消极的人。我们活下来已经算幸运了。齐躺在冷冻柜里的也可能是我们，我们所有人。那样的话，现在就会是朗西特坐在这间刷了怪色的探视室里。”他抬眼看表。

“世上所有的香烟都不新鲜了。”乔说道，去看自己的腕表，“已经过了十分钟。”他陷入沉思。脱节杂乱的想法此起彼伏，宛如银鱼群纷游过他的身体。各种思绪飘杂，恐惧焦虑有之，轻微反感杂陈。银鱼群绕圈，又幻为恐惧。“如果朗西特还活着，坐在探视室里，什么事都不会有。不知为什么，我知道这一点。”乔说道。他想知道技术员是否联系上朗西特了。“你还记得牙医吗？”他问阿尔。

“不记得了，但我知道这个行当。”

“人们以前都蛀牙。”

“我知道。”阿尔说。

“我父亲告诉过我那时在牙医室里苦等的滋味。每次护士过来开门，你都会想，看牙太恐怖了，这辈子最担心的事终于要发生了。”

“你现在头脑里就这想法？”阿尔问。

“上帝，经营这家亡灵馆的傻蛋，怎么还不来通知人是死是活？非此即彼。我是在想这个。”

“肯定还活着。赫伯特说，据统计……”

“这次不见得。”

“你料不准的。”

“我想知道霍利斯在苏黎世有没有办事处。”乔说。

“当然有。不等你找来先知，我们就都知道了。”

“我去找个先知。现在就打电话。”乔说道。他站起身，心想哪有可视电话。“给我二十五美分。”

阿尔摇头。

“可以这样说，你是我的雇员。要么照我说的办，要么我就开了你。朗西特这一走，由我负责日常管理。发生了炸弹事件之后，我已经开始接手负责。是我决定送他到这里来的。租个先知用几分钟，这事我拍板。硬币拿来。”乔伸手去要硬币。

“一个掏不出五十美分的穷光蛋，居然能管理朗西特公司。二十五美分，拿去。”阿尔从口袋里摸出硬币，扔给了乔，“下次发薪水时别忘了还我。”

乔离开探视室，沿着走廊往前走，双手疲倦地揉搓着前额。他寻思，这地方可不一般，介乎阴阳之间。现在，我是朗西特公司的头儿，他想，只是还没得到埃拉认可。但埃拉不算活人，只有我来到这儿，她才能被唤醒说话。我知道朗西特的生前遗嘱。他一死，遗嘱立即生效。遗嘱上吩咐，由我接手公司管理，除非哪一天埃拉或者夫妻俩（如果朗西特能苏醒）亲自敲定接班人选。夫妻必须达成一致，两人的遗嘱合并之后才有强制性。他们也许会让我一直干下去，他心想。

但他又觉得这事没谱。这种好事不会落到连自家财务都管理不善的人头上。他觉得霍利斯的先知会预知这事的后续走向。可以通过他们知道自己能否被提拔为公司主管。连带的情况都打听清楚，岂不美哉？反正我本来就要雇个先知。

“哪儿有公用可视电话？”乔问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后者用手指了指。“谢谢。”他接着往前走，终于找到投币可视电话。他拿起听筒，听到拨号音，把阿尔的硬币摸出来塞入投币孔。

“恕不接受废币，先生。”语音发出提示。硬币哗啦啦退出，滚落到他的脚边。通话愿望被无情地拒绝了。

“什么意思？”乔尴尬地弯腰捡回硬币，“北美联盟的二十五美分硬币是何时停用的？”

“对不起，先生。”电话语音说，“您投入的不是北美联盟发行的硬币，而是美利坚合众国费城造币厂的召回硬币。这种硬币现在只具有收藏价值。”

乔翻看硬币，发现表面已经失去光泽，上面有乔治·华盛顿的浅浮雕侧脸像，还有锻造日期。四十年前造的。电话提示没说错，这种硬币很久之前就被召回了。

“需要帮忙吗，先生？”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热情地问道，“我刚才看到您投币被拒收了。能让我看一下吗？”他伸手去要。乔把美国硬币递给他。“我有一枚通用的瑞士十法郎代币，跟您交换好吗？”

“好。”乔说。交易谈妥，乔将到手的代币投入话机，拨打霍利斯的全球免费热线。

“霍利斯人才公司。”一个圆润的女声说道。屏幕上出现一张妆容精致的女孩的脸。“噢，奇普先生。”女孩认出他来，“霍利斯先生留话说您会打电话过来。我们等了一下午。”

先知，乔心想。

“霍利斯先生，”女孩说，“让我将您的电话转给他。他希望亲自接待您。转接时请别挂断。马上接通，奇普先生，马上就能听到他说话。上帝保佑。”俏脸眨眼从灰屏上消失不见了。

一张冷酷的蓝脸渐渐出现在屏幕上，眼睛内陷，看不到脖子身体，表情令人捉摸不透。这双眼睛让他想到有瑕疵的珠宝，虽然闪耀璀璨光芒，可惜雕面设计错位，双眼的星芒朝四面八方漫射开去，失去了本来该有的贵气和神采。“你好，奇普先生。”

霍利斯长这模样，乔心想。照片没拍出他的脸部缺点。这张脆弱的脸就好像碎裂之后又被重新粘在一起似的，不能复原。“行会将收到一份完整的报告，指控你谋杀格伦·朗西特。他们有一大批大律师，你将面临无休止的诉讼。”乔没等到回应，对方面无表情。“我们知道是你干的。”话一出口，他就懊悔不已。这话苍白无力，说了等于白说。

“你来电的目的——”霍利斯说话带着滑音，乔不禁联想到蛇群相拥攀爬前行。“朗西特先生不会……”

乔颤抖着挂断电话。

乔顺着走廊原路返回。阿尔在探视室里郁闷地撕扯着一支干瘪的陈烟。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

“没联系上。”乔说。

“赫伯特找过你。”阿尔说，“他举止奇怪，显然那边出事了。我打赌他不敢直说。他通常会绕一大圈，到头就像你说的，没联系上。现在怎么办？”他等着答复。

“去找霍利斯。”乔说。

“我们找不到他。”

“行会——”乔突然打住。赫伯特溜进探视室，他神色紧张，面容憔悴，装出一副超然庄重的模样。

“我们尽力了。在超低温下，电流几乎畅通无阻。–150高斯下，电阻几乎消失。回馈信号本该清晰强烈，但是扩音器里仅有60赫兹的蜂鸣声。不过我提醒你，我们没有监督尸体保存到冷冻仓的全过程。别忘了这一点。”

“我们清楚。”阿尔说。他僵硬地直起身，对乔说：“说到点上了。”

“我要跟埃拉谈谈。”乔说。

“现在？”阿尔问，“想清楚了再谈。明天吧。现在回家休息。”

“回到家，”乔说，“就会碰到帕特。现在没心情跟她纠缠。”

“在苏黎世找间酒店客房，”阿尔说，“现在就去。我回飞船通知大家抢救无效，再向行会报告这起事故。你可以书面委托我。”他转向赫伯特：“给我们纸笔。”

“你知道我现在想跟谁说话吗？”乔问道。赫伯特跑去找纸笔。“温迪·莱特。她知道该怎么做。我想听她的意见。为什么呢？我问自己。我和她又不熟。”这时，他的耳际传来探视室里若有若无的背景音乐。音乐一直没停，跟直升机上播的一样。“震怒之日，终末之时，”歌声低沉而圆润，“天地万物，化作灰烬，全如大卫与西比拉之预言。”他猜是威尔地的《安魂曲》。早上赫伯特来上班，音乐九点准时响起，没准是他亲自放的。

“你去找酒店，”阿尔说，“我去说服温迪·莱特，让她去那儿找你。”

“这不道德。”乔说。

“什么？”阿尔瞪着他说，“在这节骨眼上？眼下公司都快散架了，除非你能振作起来。只要能让你行动如常，什么都值得一试，而且确实有这必要。去打电话订客房，回来告诉我酒店名字，还有——”

“我们的钱不能用。”乔说，“电话无法启用。除非再找个硬币收藏者来换钱，换一枚瑞士十法郎代币。”

“天哪。”阿尔说。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难道这要怪我？”乔问，“你给的二十五美分硬币不流通，难道是我的过错？”乔生气了。

“阴差阳错。”阿尔说，“是的，错在你。但我不知道原因。迟早我会查出来。好了，我们一起回普拉特福尔二号飞船。你可以把温迪带去酒店。”

“世间人等，纵然战栗待备，”歌声唱起，“审判之者，必将至来，一切生息，咸将严罚纠检欤。”

“我怎么结账？酒店肯定也拒收古董硬币。”

阿尔边咒骂边拉开钱包清点钞票。“这些钞票发行早，不过还能用。”他查看口袋里的硬币，“这些不流通了。”他厌恶地搜出身上的硬币，像当初投币电话拒收古董硬币一样，随意地抛在探视室的地毯上。“钱拿好了。”他将纸币递给乔，“足够你们住一晚，吃顿晚饭，再点几杯饮料。明天我从纽约调艘飞船接你们走。”

“我会把钱还你的。”乔说，“作为朗西特公司的临时负责人，我会领到更高的薪水，把一屁股债全还了，比如欠交的税、罚款和罚金，税务人员……”

“不要帕特？不要她帮忙？”

“我现在就可以辞了她。”

“我不信。”

“这是我人生新的开始，就像翻开一张新的生命契约。”我有能力经营公司，他心想。当然，我不会重蹈他的覆辙。假扮成斯坦顿·米克的霍利斯再也不可能行骗得逞，将我和反超能师诱离地球，一网打尽。

“我觉得，”阿尔空洞地说，“你有失败的主观意愿。什么外在因素都改变不了失败的结局。”

“我有的其实是成功的意愿。”乔回答。朗西特明白这一点，所以在遗嘱中特别说明，万一他死了，而亲友亡灵馆（或者我指定的亡灵馆）没能唤醒他，公司将由我接手管理。他感到自信在膨胀。他清晰地看到了未来的许多图景，就好像他有先知力一样。他想起帕特的超能，她可以阻碍先知，干扰任何预测未来的企图。

“美妙曲调，响彻吾麾下总军。此乃开战之号炮。麾下兵众，咸应聚首此王座之下。”歌声唱着。

阿尔瞧出乔脸上的留恋。“你不会弃用她的。你放不下那项超能。”

“照你的建议，我会在苏黎世鲁茨酒店订间房。”乔作了决定。不过，他想，阿尔是对的。这都行不通。帕特，或再倒霉点的事情，会横插一杠，把我毁了。这是我的宿命。他显得焦虑疲惫，头脑里突然闪出一幕景象——一只鸟儿受困于蜘蛛网中。多么熟悉的场景！这让他心惊肉跳。这幅经典画面直白而真实，他觉得是在暗示未来。个中原因他还猜不太透。他想到了硬币：退出流通，投币话机拒收，成为收藏品。就像博物馆的展品。就这么简单？现在还难说。他真不知道。

“受造的都要复活。答复主的审讯，死亡和万象都要惊慌失措。”歌者一直在低唱。

【注释】

[1] 词语源自《汤姆叔叔的小屋》，后常用来形容那些对权贵过于屈从的人。——编者

八

如果你为缺钱发愁，去找尤比克储贷公司的女士吧。

她会帮你摆脱债务烦恼。

假如你借了五十九块利息贷款，

让我们来算算，总共需要偿还——

日光洒入雅致的宾馆房间。乔·奇普眯眼看去，发现屋内的装饰散发着富丽堂皇的气息。新型丝帘上手绘有精美的图案，讲述一部人类进化史：生命始于寒武纪的单细胞动物，历经演变，终于在二十世纪初学会驾驶飞机，迈入高智慧生物的殿堂。华丽的仿红木衣橱，四张色彩斑斓、覆有隐色素涂层的躺椅……他睁开惺忪睡眼，欣赏着绚丽的客房陈设，忽觉大事不妙。温迪整晚都没来敲门。也可能是他睡得太死，没有听见。

他打造的新帝国未及起航，便消失不见。

昨晚的忧伤犹在眼前，麻痹的身心依然迟钝。他挣扎着从大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室内格外冷，他注意到这一点，心想哪儿出了问题。他抄起电话，要求送餐服务。

“尽可能退钱给他。”接线员在耳边说，“首先，得查清楚斯坦顿·米克是否涉案，也可能只是人形机器人在搞鬼。如果涉案，得找出动机；如果没有，又怎么——”声音连绵不绝，像是在自言自语，把乔晾在一边。压根就没注意到他，当他不存在。“从我们以往的报告来看，”那声音还在说，“米克的口碑不错，做事规矩，符合太阳系的法律和道德准则。这么看来……”

乔挂断电话，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差点没站稳。他努力定下心神。朗西特的声音。毫无疑问。他拿起电话，想再听一遍。

“……和米克打官司，他财大气粗，这种官司见得多了。向行会提交报告前，我们最好先咨询本方律师。擅自向公众发布消息，会构成诽谤，导致虚假逮捕诉讼，如果……”

“朗西特！”乔大声喊。

“……缺乏证据，因为拖了至少……”

乔挂断电话。

我不明白，他心想。

乔走进浴室，往脸上泼了把冷水，用宾馆免费提供的梳子梳了梳头。他思索片刻，拿出宾馆提供的一次性剃须刀，将须后水抹在下巴、脖子和面颊上。梳洗完毕之后，他拆开卫生玻璃杯的纸包装，喝水解渴。他想到一连串问题。亡灵馆联系上朗西特了吗？然后转接了他的来电？他一苏醒，就会想到找我谈话，也许我是头一个。既然如此，他为何听不见我说话？为何只能单向交流？难道这只是有待排除的技术故障？

乔又拿起听筒，想打电话给亲友亡灵馆。

“……他不是管理的料，个人生活都料理得一塌糊涂，特别是……”

我打不出去，乔意识到。他挂断电话。我甚至叫不来送餐服务。

大房间的一角响起钟鸣，耳边传来清脆的机器说话声。“我是免费自动印报机，这是鲁茨酒店在地球和殖民星球上推出的独家服务。按下分类新闻按钮，几秒钟后，一份符合您阅读需求的即时报纸就会出现。重复一遍，该项服务完全免费。”

“很好。”乔说着穿过房间，走到印报机跟前。他寻思，朗西特谋杀案的新闻应该已经见报了。新闻媒体每天例行报道亡灵馆的接收情况。他按下指示《星际新闻报》的按键。机器发出叮当的印报声。报纸一出来，乔就性急地看了起来。

没看到有关朗西特的报道。难道还没来得及见报？还是行会蓄意封锁消息？要么是阿尔做了手脚，他心想，偷偷塞钱给亡灵馆老板，封口匿迹。可是阿尔的钱都在他手上。他没钱收买人。

有人在敲门。

乔放下报纸，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他想，也许是帕特，是她把我困在此地。也许是纽约来人接我，把我带回去。按理说，也可能是温迪来了。不过可能性不大，她不会这么晚才来。

也许是霍利斯派人来暗杀我，把我们一个一个干掉。

乔打开门。

赫伯特站在门口，身体紧张得发抖，肉手交叉互拧，嘴里直嘟囔。“没辙了，奇普先生。我们整晚轮流工作，一丁点进展都没有。我们给他拍了电子X光，尽管脑活动微弱，但还能测得出来。灵性还在，但就是接不通。我们在脑皮层多点植入了探针。没别的办法，先生。”

“测到大脑代谢了吗？”乔问。

“是的，先生。我们从另一家亡灵馆请来专家，他带来了相关的测量仪器。指标维持正常水平，符合人刚死的生理特征。”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乔问。

“我们致电了纽约的哈蒙德先生。然后我试着打电话给你，但早上你的线路一直是忙音。我不得不跑一趟。”

“坏了，”乔说，“电话坏了。我也打不出去。”

“哈蒙德也在联系你，他也打不通你的电话。他让我捎个口信，想让你回纽约前办件事。”赫伯特说。

“他想提醒我去问埃拉。”

“告诉她，她丈夫不幸去世，英年早逝。”

“我可以跟你借点钱吗？吃早餐。”

“哈蒙德警告过我，说你会来借钱。他说给过你钱了，足够客房费和饮料费，还有……”

“阿尔之所以如此认为，是因为他觉得我会租一间经济的客房。他没料到小客房都被订光了。月底的时候，你算在朗西特公司的业务账单上。阿尔应该跟你说起过，现在由我出任公司的代理主管。现在跟你打交道的人，思维积极，精明能干，全凭脚踏实地走到现在。你可能心里有数，我公司有意签约哪家亡灵馆，可以随时更改，说不定会在纽约就近找一家签约。”

赫伯特有点不耐烦。他伸手去摸花呢宽外袍，拿出仿鳄鱼皮钱包，开始掏钱。

“这世界蛮不讲理，”乔说着接过递来的钞票，“各行其是，人吃人。”

“哈蒙德还让我转告你，纽约派来的飞船将在两小时后抵达苏黎世。两小时左右。”

“好的。”乔说道。

“为了让你有足够多时间跟埃拉交谈，哈蒙德会派飞船到亡灵馆接你。既然如此，他建议我把你带回亡灵馆。直升机就停在屋顶机场。”

“阿尔·哈蒙德是这样说的吗？让我跟你回亡灵馆？”

“是的。”赫伯特点头。

“一个驼背高个黑人，三十岁左右，镶金文牙，左门牙红心，中门牙梅花，右门牙方块？”

“那人是昨天跟我们从苏黎世机场一起过来的。跟你等在亡灵馆的那个。”

“上着獾皮露胸衬衫，下穿绿色毛毡短裤，脚蹬仿皮帆布鞋，配一双灰色高尔夫袜？”乔问道。

“我看不见打扮。可视电话的屏幕只取脸部。”

“他有没有暗号证明身份？”

“我没听懂，奇普先生。电话那头的说话男子身在纽约，不就是昨天陪你的那个？”赫伯特气恼地说。

“我可不想冒险跟你走，”乔说，“登上你的直升机。说不定是霍利斯派你来的。正是他谋害了朗西特先生。”

“你通知行会组织了吗？”赫伯特问。他的双眼好似玻璃扣。

“我会的。我们会在规定期限内上报。我们得提防霍利斯杀人灭口。他原打算在月球上将我们一网打尽。”

“你需要保护。”赫伯特说，“我建议你立刻致电苏黎世警察局。他们会派专人保护你，直到你登上班机。你一到纽约——”

“我说了，电话坏了。只能听到朗西特说话。难怪别人打不进。”

“真的？太古怪了。”赫伯特缓步走进房间，“我能听吗？”他疑惑地拿起电话听筒。

“一块钱。”乔说。

赫伯特伸手去摸花呢外袍，掏出一把硬币。当他递过来三枚硬币时，他头上戴的螺旋桨无檐小便帽闹心地嗡嗡作响。

“只收你在这里喝杯咖啡的钱。至少一块钱。”他想起来自己没吃早餐，还得饿着肚子去见埃拉。好在他可以吃片安非他明。酒店好心，或许可以免费提供。

赫伯特耳贴听筒。“什么都听不见。连拨号声都没有。现在只能听到静电声。好像是从大老远传来的。声音很弱。”他把听筒递给乔。

乔也只能听见静电声，好似从几千英里外传来。太怪了，这跟朗西特的说话声一样令人费解——如果我听到的真是他本人。“我会把钱还给你的。”他说着挂断电话。

“不用了。”赫伯特说。

“但你没听到他说话。”

“我们回亡灵馆吧，听从哈蒙德的指示。”

“阿尔·哈蒙德是我的手下。公司由我说了算。跟埃拉谈话前，我想先回一趟纽约。我看当务之急是向行会组织呈交一份正式报告。你跟阿尔交谈时，他是否说起过所有反超能师都跟他一道离开苏黎世了？”

“都离开了，除了晚上在酒店陪你的女孩。”赫伯特疑惑地环顾四周，很想知道她在哪儿。他的疑惑中还流露出关心。“她没来吗？”

“你说哪个？”乔问道。他本来就沮丧的心情跌到冰点。

“哈蒙德没说。他以为你知道。当时那种情况下，要是他还告诉我女孩的名字，未免唐突。她没有——”

“没人来过。”谁会来呢？帕特？温迪？他下意识地来回走动，借以消除恐惧。我向上帝祈祷来的是帕特，他心想。

“在壁橱里。”赫伯特说。

“什么？”乔停下脚步。

“你打开壁橱看看，上档次的套房都有超大的壁橱。”

乔伸手去摸橱门饰钮。刚一碰到，橱门便弹了开来。

壁橱底部横卧着一团东西，脱水之后蜷缩成一团，干瘪之形宛如木乃伊。一块像是腐烂碎布的东西遮盖了大部分，好似存放多年之后，内里的肌骨分解消弭，只剩下破布烂片。乔弯下腰，将尸体翻过来。只剩下几磅分量。触碰之下，肢体展开，张成瘦削的骨架，发出纸片般的沙沙脆响。黑色发丝似乎超长，杂乱交错的发团将脸遮掩。他蹲在地上，既不愿挪动，也不想认出此人。

“一具干透的陈尸，像风化了几百年。我下楼报告酒店经理。”赫伯特喉咙发紧，粗声粗气地说。

“不像成年女子。”乔说。应该是个小孩，骨架太小。“既不是帕特，也不是温迪。”他边说边掀开遮住脸的头发，“好像在窑炉里高温烤了很久。”爆炸的热浪，他心想。爆炸产生的高温侵袭。

他静盯着那张焦黑干枯的小脸。他认得这人。他艰难地认出她来。

温迪·莱特。

乔推测，温迪晚上到过房间，之后在她身上或周围出了状况。她感到危险，便爬进壁橱躲避，所以他不知道。在她临终前几小时——几分钟，但愿只是几分钟——灾祸降临，她一声没吭地离开了人世。她没叫醒他。乔觉得她尝试叫过，但没能奏效。也许正因为没奏效，她才钻进了壁橱。

我向上帝祈祷，乔心想，希望她死时没经受太多痛苦。

“你的亡灵馆救得了她吗？”乔问赫伯特。

“太迟了。捕捉不到灵讯，已经彻底消失了。她——就是那女孩？”

“是的。”他点头说。

“你最好离开酒店。现在就走，为安全着想。霍利斯——没记错，是霍利斯——也会让你人间蒸发。”

“我的香烟放久干瘪了。飞船通讯簿是两年前的。奶油发酸，咖啡里面有浮垢，漂着一层霉。还有，钱币也过时了。”乔说道。有一条红线贯穿始终：衰老。“在月球上，当我们终于逃回飞船时，她就说过这话。她说：‘我感到自己变老了。’”乔仔细思索，努力克服恐惧；但恐惧却变本加厉，转变成恐怖。电话那头的声音，他心想。是朗西特在说话。这意味着什么？

他联系不起来。朗西特的声音出现在可视电话那头，他想破了脑袋也解释不了。

“辐射。”赫伯特说，“她似乎受过大剂量辐射，可能就在不久前。辐射量大得惊人。”

“我认为她死于爆炸。朗西特遇害的那次爆炸。”乔说道。钴元素辐射，他暗想。热尘落到她身上，还被她吸入体内。我们都会这样死去。辐射一定影响到了我们每一个人。我吸入了钴，阿尔也吸了，没人幸免。事发突然，无法可想。根本来不及反应。我们都没想到会出事，他心想。哪会想到那爆炸竟是一次微核反应？

难怪霍利斯允许我们逃离现场。然而——

这能解释温迪的死，还有干瘪的香烟。但是通讯簿过期、硬币过时、奶油咖啡变质，这些又怎么解释呢？

还有朗西特独自在客房的可视电话里抱怨，这也难以解释。当赫伯特拿起听筒时，他又停止说话。其他人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乔暗自寻思。

我得回纽约去，乔心想。月球行动组成员——所有的爆炸生还者——都得回到纽约。我们得携手共渡难关。也许这是唯一的出路。得赶在生还者像温迪那样死去之前。也许会死得更惨，如果还能更惨的话。

“吩咐酒店物管送一个聚乙烯包装袋来。”乔对赫伯特说，“我要把她装袋，运回纽约。”

“难道警察就袖手旁观吗？这是一桩恐怖谋杀案，应该通知他们。”

“废话少说，去拿袋子。”乔说。

“这就去。受害人是你的雇员吧？”赫伯特说着准备离开。

“曾经是，”乔说，“现在当然不是。”她是第一个，他心想。或许这样更好。温迪，他心想，我带你一起回家。

只不过不是按他原先计划的样子。

会议室里没人吭声。阿尔突然打破沉寂，对围坐在橡木大桌子旁的反超能师们说：“现在，乔随时会露面。”他看看腕表。手表像是走停了。

“何不趁这会儿，”帕特说，“大家一起看看下午档新闻，看看霍利斯是否向媒体爆出了朗西特的死讯？”

“今天的报纸没登。”伊迪说。

“电视新闻快多了。”帕特说。她递给阿尔一枚五十分硬币，让他打开放在会议厅尽头窗帘后面的电视机。这是一台多声道立体彩电，播放效果出色，朗西特一直引以为豪。

“哈蒙德，要我帮你投币吗？”萨米急切地问。

“好啊。”阿尔回答。他若有所思地把硬币扔给萨米。萨米一把接住，跑向电视机。

沃尔特·威勒斯是朗西特的律师。他看上去心神不宁的样子，不停地在椅子上来回挪动。那双脉纹纤细、颇具贵族气质的手，此刻正反复摆弄着公文包上的自动弹簧锁。“你们不该留奇普先生在苏黎世。他不过来，我们什么也干不成。眼下最紧要的是，朗西特先生的遗嘱事务不能再拖了。”

“你看过遗嘱，”阿尔说，“乔也看过。我们知道朗西特想让谁来接管。”

“但从法律上看——”威勒斯说。

“不用多长时间。”阿尔唐突地打断了他。他拿笔沿着列出的清单外围随意涂抹，用心画上饰边，然后再读一遍内容：

香烟已发霉

电话簿过期

硬币不流通

食品已腐烂

火柴夹广告

“我把这份清单发给大家。”他大声说，“想想这五个‘事件’之间有什么联系……不管你们怎么称呼。这五条……”他用手比画。

“不对劲。”伊尔德说。

“前四条的联系不难发现。最后一条嘛，就没联系了。”帕特说。

“让我再看看火柴夹。”阿尔伸手去要。帕特递过火柴夹，阿尔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广告：

对于有资格的人来说，这一进步的阶梯不容错过！

来自苏黎世亲友亡灵馆的格伦·朗西特先生，收到我们寄去的全套免费制鞋装备，以及如何向亲朋好友和商业伙伴推销正品人造革拖鞋的详细资料，创造了销售佳绩，在一周内将收入翻倍。虽然他无助地躺在冷冻柜里，但一下子赚了四百块……

阿尔没再看下去。他一边思索，一边用大拇指剔着下排一颗牙齿。是的，他心想，这则广告不一样。其余四条都包含腐败过时的元素，唯独这最后一条没有。

“我在想，”他大声说道，“如果我们应征这则广告，会怎么样？上面登了艾奥瓦州得梅因的一个信箱。”

“我们将得到一套免费制鞋装备，”帕特说，“还有详细资料告诉我们如何……”

“或许，”阿尔打断她的话，“我们能联系上朗西特先生。”这番话让所有人的目光都定在他身上，包括威勒斯。“我没开玩笑，看这儿。”阿尔说罢，把火柴夹递给蒂皮，“立即给他们发邮件。”

“怎么写？”蒂皮问道。

“填上优惠券。”阿尔说，接着他转向伊迪，“你确定从上周开始，这个火柴夹就在你钱包里了？不是今天才有的？”

“周三时我往钱包里放了几个。我说过，是在今早来这儿的路上，点烟时一不留神注意到的。肯定是登月之前就在钱包里了。几天前就在。”伊迪说。

“上面一直有那则广告？”伊尔德问伊迪。

“我从没注意过上面的话，今天才留意到。以前有什么我可不知道。谁能知道？”

“没人知道。”丹尼说，“你觉得呢，阿尔？难道是朗西特搞出来的噱头广告？他遇难前叫人打印了出来？难道是霍利斯指使的？他明知要干掉朗西特，所以制造荒唐的笑料遮人耳目？就像火柴夹上说的，等到它引起关注，朗西特早已冰冻在苏黎世的冷冻柜里了。”

“霍利斯怎么知道我们会送朗西特到苏黎世，而不是纽约？”蒂托问。

“因为埃拉在那儿。”丹尼回答。

萨米站在电视机旁，安静地端详着阿尔递过来的五十分硬币。他没发育好的前额显得苍白，此刻正由于困惑而挤成一团。

“萨米，怎么了？”阿尔问道。他一阵紧张，似乎又有事要发生。

“五十分硬币上应该是沃尔特·迪士尼的头像吧？”萨米问。

“应该是迪士尼的。”阿尔说，“如果更早，就是菲德尔·卡斯特罗的。我瞧瞧。”

“又是一枚过时的硬币。”帕特说。萨米把硬币递给阿尔。

“不对。”阿尔仔细端详硬币，“这枚硬币是去年发行的，日期标注清晰。使用毫无问题。机器不会拒收。电视机上也可以使用。”

“那问题出在哪儿？”伊迪小心翼翼地问。

“就像萨米说的，”阿尔回答，“头像不对。”说罢他站起身，把硬币放入伊迪潮湿的掌心里。“你看像谁？”

“我——看不出来。”伊迪过了片刻说。

“是吗？你认得。”阿尔说。

“没错。”伊迪尖声说，不得不承认。她把硬币塞回给阿尔，感到一阵反胃。

“是朗西特的头像。”阿尔对坐在大桌子旁的所有人说道。

稍停片刻，蒂皮说：“把这个加到清单上去。”她的说话声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发现有两个过程在起作用。”阿尔重新坐下，补上新增条目。帕特立即接口：“一个是腐坏变质，这很明显。我们都没异议。”

“另一个呢？”阿尔抬头问。

“我不确定。”帕特犹豫地说，“跟朗西特有关。我想我们得检查所有硬币，还有纸币。让我再想想。”

大家忙不迭地翻出自己的钱包和手袋，并在裤子口袋里摸索。

“我有一张五块纸币，”伊尔德说，“上面刻着朗西特先生的钢版头像，很漂亮。其余……”他仔细打量手中的纸币，“没有异常。没问题。你想看看这张五元纸币吗，哈蒙德？”

“已经有两张了。其他人呢？”阿尔问道。他环视一周，有六只手举了起来。“我们这儿有八个人——”他说，“拥有所谓的朗西特币。也许今天一过，所有的钱都会变成朗西特币。也许得两天之后。但是朗西特币用起来没问题。投币机器上可以使用，也可以还债。”

“不一定能用。”丹尼说，“你为何这样肯定？这个，你所谓的朗西特币……”他轻轻拍了拍手上的钞票，“银行为何要接受？它不是法定货币，不是由政府发行的。这是非法货币，也就是假币。”

“好，”阿尔很有底气地说，“也许这的确是假币，银行会拒收。但问题的关键不在这儿。”

“真正的问题是，”帕特说，“第二个过程是什么，货币上的头像都将变成朗西特？”

“对极了。”丹尼点头同意，“货币上的头像都变成朗西特——除了腐败变质以外，这就是第二个过程。一些硬币退出流通，新的硬币取而代之，上面刻着朗西特的头像或半身像。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想，这两个过程是相反的。第一个过程是事物的远离和消失。而第二个过程则是新生事物的出现。从没有过的东西出现在眼前。”

“心想事成。”伊迪轻声说。

“能再说一遍吗？”阿尔请求。

“也许这是朗西特的愿望，”伊迪说，“希望法币上出现他的头像。出现在所有钞票上，包括金属硬币。多么壮观啊。”

“那火柴夹怎么解释？”蒂托问。

“没法解释。”伊迪表示赞同，“这说法站不住脚。”

“公司早就在火柴夹上打了广告。”丹尼说，“广告投放包括电视、报纸和杂志等各大媒体。还有垃圾邮件。我们的公关部处理这事。朗西特平时才不管这种芝麻大的事情，更不用说火柴夹广告了。如果他的想法要兑现，得看他怎样在电视上露脸，而不是在钞票或火柴夹上。”

“也许电视上的确有。”阿尔说。

“没错，”帕特说，“我们还没看电视。大家都还没看。”

“萨米，”阿尔说着把五十分硬币递回给他，“去把电视打开。”

“我不知道自己想不想看。”伊迪说。萨米把硬币丢进投币孔，站到一边调节电视旋钮。

有人推开房门。乔站在门口，阿尔看到了他的脸。

“把电视关了。”阿尔说着站起身。大家看着他向乔走去。“发生了什么事，乔？”阿尔问道。他等乔回答。但乔什么都没说。“怎么了？”

“我租了一艘飞船赶回来。”乔声音沙哑地说。

“你和温迪？”

“开张支票支付路费。飞船就停在房顶，我身上钱不够。”

“你能帮忙付账吗？”阿尔问威勒斯。

“我能搞定。我去飞船上结账。”威勒斯拎着公文包离开了房间。乔还站在门口，一声不吭。自从阿尔上次见他，乔好像老了一百岁。

“去我办公室。”乔转身离开。他眨了下眼，犹豫了一下说：“我——不认为你应该去看。发现她的时候，亡灵馆的人正跟我在一起。他说无能为力，太迟了。很多年了。”

“‘很多年’？”阿尔一阵寒战。

“去我办公室。”乔说道。他领着阿尔走出会议室，进入大厅，准备乘电梯下楼。“飞船回来的路上，我服了镇静剂。账单里算一块儿了。现在我感觉好多了。不妨说什么感觉都没有。一定是镇静剂的功劳。药效过了之后，还会是老样子。”

电梯来了。他们一路下到三楼，没人开口讲话。办公室在三楼。

“我建议你不要去看。”乔打开门，领着阿尔走进办公室，“随你便。既然我挺得过去，你应该也可以。”他说着打开头顶的灯。

“上帝！”阿尔停了一下说。

“别打开看。”乔说。

“我不会打开。今早还是昨晚？”

“貌似她在来我房间之前就出事了。我们，亡灵馆的老板和我，在走廊里找到了一些布片。在我的房门外。她穿过大厅时肯定还好好的，或者说没大问题，反正没人注意到有任何异常。在这么一家大酒店，肯定一直有人监控。她能走到我房间里，这本身……”

“没错，这说明她至少还能走。这有可能。”

“我在担心我们其他人的安危。”

“怎么了？”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我们身上。”

“怎么可能？”

“怎么没可能？还不是因为爆炸？我们会接二连三地死去。一个接一个。没人活得下来。最后，我们都会变成干尸，被装进塑料袋里。每具尸体只剩下点皮毛，十磅重，还有几根枯骨。”

“好吧，”阿尔说，“有种力量在加速腐坏。自从月球上发生爆炸，腐坏就一直在延续。这个我们都清楚。我们还知道，或者说觉得自己知道，还有另一种力量，一种相反的力量在起作用，把事情推向反方向。这种力量跟朗西特有关。他的脸出现在了钱币上。火柴夹上……”

“他还出现在可视电话上，”乔说道，“酒店里的可视电话上。”

“出现在酒店里的可视电话上？怎么可能？”

“不晓得，但他就是出现了。不是出现在屏幕上，没有视频。只听得见他的声音。”

“说什么了？”

“没什么特别的。”

阿尔打量了乔一下。“他能听见你讲话吗？”他问道。

“不能。我试着和他对话。但线路是单向的。我只能听着，没其他办法。”

“难怪打你电话不通。”

“是啊。”乔点头。

“你来的时候，我们正在看电视打探消息。报上没登死讯。直是乱七八糟。”他看不惯乔的模样。瘦小老弱，疲惫不堪，他心想。就是这样开始的吗？我们必须跟朗西特建立联系，他心想。光听到他说话是不够的。显然，他在试图跟我们取得联系，但是……

我们要渡过这个难关，就必须跟他取得联系。

“看他在电视上现身，不会给我们带来任何好处。就像在电话上那样。除非他告诉我们该如何反馈。说不定他能告诉我们。也许他知道。没准他明白发生了什么。”乔说道。

“他应该明白自己碰到的变故。我们不知道的那些事情。”在某种意义上，阿尔想，他应该还活着，虽然亡灵馆没能激活他。碰到这等社会名流，赫伯特显然已经尽了全力。“赫伯特在电话上听到他说话了吗？”他问乔。

“赫伯特听过，但没听到什么声音，然后从远处传来静电干扰声。我也听了，没听见什么。绝对的虚空。十分奇怪。”

“我感觉不妙。”阿尔说，但他说不出原因，“如果赫伯特也能听到他说话，我会感觉好点。那样的话，我们至少可以确定它就在那儿，而不只是你的幻觉。”或许可以帮我们所有人确定不是幻觉在作怪。就像火柴夹的情况一样。

但有些事情绝不是幻觉。机器拒收过时硬币——机器经过设定，只会对物理特征作出死板的反应。这里没有心理因素在作怪。机器不会凭空想象。

“我得离开这栋大楼一会儿。”阿尔说，“随便想一座城市或小镇，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巴尔的摩。”乔说。

“好。我就去巴尔的摩。随便挑家商店，我想看看那儿是否接受朗西特币。”

“帮我带些新烟。”乔说。

“没问题。我自己也会买一些。我想瞧瞧这家店的烟草是否也受到了影响。顺便也检查检查其他商品，随机抽检。你想跟我一起去吗？还是你想上楼去告诉他们温迪的事情？”

“和你一起去吧。”乔说。

“也许温迪之死说不得。”

“应该说，”乔说，“因为今后还会发生。在我们赶回来之前就可能发生。没准正在发生。”

“那我们得尽早去，越快越好。”说罢，阿尔走出办公室。乔紧随其后。

九

头发干燥难打理。碰到这种情况，女孩如何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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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头发根根有生气，焕发灵动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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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巴尔的摩市郊选中一家叫“幸运人”的超市。

“来包长红牌香烟。”阿尔对超市里的自动收银机说。

“飞行牌的更便宜。”乔建议。

“飞行牌几年前就停产了。”阿尔懊恼地说。

“没停产，”乔说，“只是平时不做广告。诚信经营，不吆喝。”乔吩咐：“换包飞行牌。”

香烟从斜槽里吐出，滑到收银台上。“九十五美分。”收银机指示。

“给你十块。”阿尔将钞票塞进收银机，机器发出嗡嗡的验钞声。

“您的找零，先生。”收银机说，一堆硬币和纸币整齐地出现在阿尔面前，“下一位。”

朗西特币可以使用，阿尔一边想着，一边跟乔离开收银台。他们身后排着一位粗壮的老妇人，身穿蓝莓色布衣，手挎一只墨西哥绳编织购物袋。阿尔小心地拆开烟。

香烟一经触碰，立即脆裂。

“如果长红烟也变质，”阿尔说，“就能说明问题。我再去排个队。”说完他就走了过去，那位穿着深色大衣的胖妇人正在跟收银机激烈地争吵。

“花儿一拿回家就死了。就这盆，收回去吧。”老太太尖声断言。她将盆花搁在收银台上。阿尔看见盆栽植物已经枯萎，貌似是一盆杜鹃，奄奄一息，没了活气。

“不能退钱。”收银机回答，“本店植物一经售出，概不退换。请看店规：‘购物有风险，下手须谨慎。’下一位顾客。”

“报架上的《星期六晚邮报》，”老妇人说，“是一年前的旧报纸。你们是怎么做生意的？还有，火星蛆电视餐——”

“下一位。”收银机说，不搭理她的质疑。

阿尔走出队伍，在店里溜达。他走到香烟区，只见货品齐全，堆码在一起，足有八英尺高。“选条烟。”阿尔对乔说。

“多米诺牌的，”乔说，“跟飞行牌一个价。”

“上帝，不要选杂牌的。要挑就挑名牌，比如云斯顿牌或日本清凉牌。”阿尔从货架上拉出一条烟，用手摇了摇。“空的，掂掂分量就知道。”奇怪，盒子里像是有个小东西在晃动。他撕开外包装，想一看究竟。

是一张字迹潦草的便条。字迹对于乔和阿尔都不陌生。阿尔取出便条，和乔一起看了起来。

必须联系你。情况危急，今后更甚。我们将讨论几种可能的解释。切勿放弃。我对温迪·莱特的死深表遗憾。我们已经尽力。

“他知道温迪走了。也许这意味着我们不会再出事。”阿尔说。

“随便挑座城市，随便选家店，随便买条烟，然后我们就发现了朗西特特地留下的纸条。其他香烟呢？里面也有同样的纸条吗？”他取下一条L&M牌香烟，摇一摇，无异响，拆开之后，发现十包烟在上，十包烟在下，绝对正常。真没异常吗？阿尔心想。他取出其中一包烟。“你看，没有异常。”乔说。他从那堆烟中间抽出一条。“这条也是满的。”这次他没拆开，又取来另外一条。接着，又拿来第三条。都塞得满满的。

香烟一夹到指间，便发脆散落。

“我在想，他是如何得知我们这次行程的，”阿尔说，“他怎么知道我们就取那条烟。”岂有此理。两股对抗的力量也在这儿同时作用：一股是腐坏的力量，另一股是朗西特，阿尔心想。遍及整个世界，也许整个宇宙。阿尔推测，即使太阳消失，格伦·朗西特也会人造一个。如果他办得到。

是的，他想，问题就在这儿。朗西特到底有多大能耐？

换言之，腐坏能走多远？

“我们试试别的。”阿尔说。他沿过道走过一排排罐头、包装盒和箱子，最后来到店里的电器中心。他一时心血来潮，随手拿起一台昂贵的德产录音机。“看起来不错。”阿尔对跟在后面的乔说。他挑了一台带包装盒的。“我们买一台带回纽约。”

“你不想打开看看？”乔问道，“购买前不试机吗？”

“我想我已经知道试机结果了。”阿尔说，“但是在这儿检测不出来。”

说罢，阿尔拎着录音机走向收银台。

两人回到纽约朗西特公司，将录音机送到公司的生产车间。

监工拆开录音机的内部零件，十五分钟后提交了一份检验报告。“磁带传送区的所有活动零部件均已坏损。橡胶驱动轮上有浅斑，橡胶碎片遍布机器。高速快进和倒带的机械刹片装置磨得精光。急需全面清理，补加润滑油。经过了长期使用——事实上，这台机器需要大修，更换新皮带。”

“用了好多年了？”阿尔问。

“有可能。你什么时候买的？”

“今天刚买的。”阿尔回答。

“不可能。”监工说，“如果是今天刚买的，他们就是在……”

“我知道他们卖的是什么货色，”阿尔说，“还没拆封我就知道了。崭新的录音机的零部件居然完全磨损。商店收取可笑的伪币。用废币买来不能用的物品。其中必有蹊跷。”他对乔说。

“不顺心的多了。”监工说，“今天早上起来，我的鹦鹉死了。”

“怎么死的？”乔问道。

“不知道，反正死了。死翘翘了。”监工朝阿尔摆动一根瘦削的手指，“说点你不知道的。那台破收音机不仅磨损严重，还是四十年前造的。橡胶驱动轮和传送带早淘汰了。除非有人手工制作，不然连配件都找不到。这机器不值钱。见鬼的电子垃圾。直接扔了吧。别想了。”

“你说得没错，我的确不知道这些。”阿尔说。他陪乔走出车间，进入走廊。“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腐坏，不是一码事。以后找吃的都成问题。食品都放那么久了，超市里还有什么能吃的？”

“罐装食品。”乔说，“我在巴尔的摩那家超市里看见了大量的罐装食品在售。”

“现在我们知道原因了。”阿尔说，“四十年前，超市里的罐装食品比冷冻食品所占比例更大。也许我们只能吃罐装食品了。你说得对。”他想了一下。“一天之内，生产日期从两年前跳到四十年前。明天此时，可能会是一百年前。不论是罐装还是什么装，都不能吃了。”

“中国皮蛋，在地下埋了上千年的蛋。”乔开玩笑。

“不仅影响到我们，”阿尔说，“那个巴尔的摩的老妇人，她买的东西也受到影响：那盆杜鹃花枯萎了。”一颗炸弹在月球上爆炸，难道整个世界都得为此挨饿？阿尔心想。为什么影响会波及到每个人，而不光是我们？

“有人来了——”乔说道。

“安静一会儿，”阿尔说，“我得想通才行。也许是因为我们去了，巴尔的摩才存在。幸运人超市也是如此。我们一离开，它就会消失不见。因此，我们有可能仍是唯一受到影响的一群人，我们这些月球生还者。”

“这是一个极不重要、毫无意义的哲学问题，”乔说，“无需证明，多此一举。”

“对于穿蓝莓色布衣的老妇人来说，这问题很重要。对大家都重要。”阿尔挖苦地说。

“监工来了。”乔说。

“我一直在看附带的说明书。”监工说。他将小册子递给阿尔，脸上的表情复杂。“你看看。”他说着又一把抓回小册子，“不劳你费神了，直接看最后一页，上面写着这台该死的机器的制造商和返厂维修点。”

“苏黎世朗西特公司制造，”阿尔大声说，“维修点设在北美联盟的得梅因。跟火柴夹上留的地址一样。”他将小册子递给乔，说：“我们要去得梅因。这本小册子首次揭示了两地之间的联系。”为何偏偏是得梅因？他心想。“你知道朗西特与得梅因有什么瓜葛吗？”阿尔问乔。

“是他的出生地。他在得梅因生活了十五年。他偶尔会提起来。”

“也就是说，他死后又以某种方式回到了家乡。”他不仅活在苏黎世，还活在得梅因，乔心想。把他送回苏黎世之后，还测到他的脑部有显著活动。亡灵赖以依托的肉体暂存在亲友亡灵馆，但联系不上他。他的肉体不在得梅因，但很显然，在那儿可以跟他取得联系。通过诸如使用手册之类的东西，至少他已经跟我们建立了某种单向联系，他可以联系我们。乔同时又想到，世界正在衰败，时光倒流，将过去呈现在我们眼前。到这个周末，我们醒来后也许会发现，昔日铿锵作响的街车复驶在第五大道上。他想到电车闪避者，暗自琢磨其含义。这个已经被人遗忘的口头语从过去浮现出来。他脑海里有种模糊而遥远的记忆将当下整个抹去。这个模糊的知觉，尽管只存在于头脑中，还是让他感到不安。这个他以前毫不知晓的意象，眼下却变得如此真切具体。“电车闪避者。”乔大声说。这种大众运输工具至少在一百年前才能见到。可这个词牢不可破地钉在他头脑里，挥之不去。

“你怎么知道这个词？”车间监工问道，“现在没人记得了。那是布鲁克林人的老名字。”乔怀疑地看着阿尔。

“我们最好上楼去。在去得梅因之前，要确保他们平安。”乔说道。

“如果我们不能尽快到达，”阿尔说，“行程将会延长至一到两天。”他想到交通工具可能也会发生退转。从火箭退到喷气机，再从喷气机回到活塞式引擎飞机，然后退回到地面交通，从燃煤蒸汽火车穿越到马拉车——倒退这么多年，不至于吧，他心想。可是手头已经有一台四十年前的录音机，靠橡皮驱动轮和传送带运转。没准真有可能发生。

阿尔和乔快步走向电梯。乔揿下按钮。两人都神情紧张，谁也没吭声，各怀心事。

电梯咔嗒一声停住，将阿尔从思绪中拉回来。他下意识地推开铁栅安全门。

阿尔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由钢丝绳牵引的电梯厢，外壳系黄铜抛光而成。一个穿制服的操作员眼神呆滞地坐在凳子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们。阿尔感到这种无动于衷是一种伪装。“别进去。”他对乔说，“多观察，用心想。今天早上坐过的那部封闭式电梯是液压式的，自助操作，绝对静音——”

他停下话头。先前发出咔咔声的老装置渐渐隐去，平日熟悉的电梯再度出现。但阿尔仍能感觉到那部老电梯的存在。它就潜藏在视线边缘，一俟他和乔转移注意力，就会从渐隐中浮现，露出全身。阿尔意识到，老电梯想回来。它打算回来。我们只能将这种回归短暂推迟，也许顶多推迟几小时。时光逆行之力在逐渐累积，古董物品铺天盖地地出现，比预料来得更快。不经意就倒回去一百年。刚才那部电梯定是百年前的文物。

我们似乎可以对它施加某种影响，阿尔心想。我们的确迫使现代电梯重回到了现实。如果大家合力，集十二人之心力，而非两人——

“你看见了什么？”乔问阿尔，“为什么你劝我不要进电梯？”

“难道你没看见那部旧电梯？敞开式的，带黄铜装饰，1910年左右出产的，还有个操作员坐在凳子上？”

“没看见。”乔说。

“什么都没看见吗？”

“我看见的就是这部电梯，”乔比画着说，“每天上班都照面的普通电梯。刚才看见的就是平常这部，眼前这部。”他走进电梯，转身对着阿尔。

我们的感知开始变得不同，阿尔意识到。他想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似乎不吉利，他一点儿也不喜欢。在他看来，这可以算是自朗西特去世以来最致命的变化了，并且是以一种可怕而隐秘的方式表现出来的。对他们每个人来说，时光倒流的速率不同。他仰仗敏锐的直觉，感到温迪·莱特死前肯定有过类似的体验。

他想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曾几何时，他感到一阵阴冷向四周弥散，丝丝袭来，将他和周遭裹挟其中。他想起月球上的惊魂时刻。寒流刺入物体表面，无形的暗劲凝聚不化，翘曲膨发，堪堪挤压之下，发出嘭嘭脆响。寒冷在地表豁口之间游走，潜入万物体髓，浇熄这团生命之焰。他眼前似乎有一片冰漠，裸凸巨砾横陈。寒风突起，掠过转为现实的旷野。厚冰在转瞬之间凝锁，大多巨砾倏忽不见。黑暗降临视界边缘。他只来得及匆匆一瞥。

他料此景只是内像，断非寒风坚冰埋葬的黑暗宇宙的真实呈现。这一切生发自我的体内，而我却似亲眼所见。太奇怪了，他心想。难道世界皆入吾体，被我吞没其中？这一切始于何时？这定是濒死的异象，他暗忖。我感到的不确定，熵值渐长，缓慢死亡。我见之冰乃这一过程之胜利。当我闭上双眼，世界倏而不见，他暗思。但未来新生路途，新母体散发辉光，此刻何地寻觅？私通男女媾合，红色雾霭何处幽闪？动物贪婪，晦暗之光又现何所？我之所见，皆属幽冥，黑暗侵蚀，热量走失，太阳躲隐，不啻废弃之荒原。

这不可能是正常死亡，阿尔心想。这是非自然死亡。寻常的肉体瓦解被一种人为的强制力量替代。

若是躺下休息，攒足精力再思考，我也许能弄个明白，他暗忖。

“你怎么了？”他们乘电梯上楼时，乔问道。

“没事儿。”阿尔敷衍地说道。他想，他们可能行，而我却不成。

电梯继续上行，两人缄默不语。

乔走进会议室，发现阿尔没跟进来。他转身回望走廊，阿尔孤零零地站在那儿，没再往前走。“怎么了？”他又问道。阿尔一动不动。“你没事吧？”乔边说边向阿尔走去。

“我很累。”阿尔说。

“你气色不好。”乔非常不安地说。

“我去一下卫生间。你去找其他人，确保他们平安。我就来。”阿尔说道。他茫然地走开，看似一脸困惑。“我没事。”他沿着走廊走走停停，似乎辨不出方向。

“我和你一起去，”乔说，“陪你去卫生间。”

“要是我往脸上泼些热水——”阿尔说。他找到无须投币的入口。乔帮他打开门，然后等在走廊上。他出事了，乔心想。看见老电梯之后他就变了个人。乔想知道为什么。

阿尔走出卫生间。

“怎么了？”乔问道。他看见了阿尔脸上的表情。

“瞧这个。”阿尔说。他领着乔进入卫生间，用手指着远处的墙。“涂鸦，”他说，“在墙上瞎涂抹。男卫生间里比比皆是。读来听听。”

墙上用蜡笔或紫色圆珠笔涂抹着两行字：

跳进小便池，然后倒立。

我还活着。你们死了。

“这是朗西特的笔迹吗？”阿尔问，“认出来了吗？”

“没错，”乔点头说，“是他的亲笔。”

“现在真相大白了。”阿尔说。

“这就是真相？”

“显然是。”阿尔回答。

“这算什么鬼玩意？真相涂在厕所墙上。”乔愤怒至极。

“涂鸦就是这样，尖锐而直接。我们可以看电视、听广播、读报纸，一连几个月——也许一直坚持下去——却不一定能得到结果，得不到如此直截了当的答案。”

“但我们都还活着。除了温迪。”乔说。

“我们都是亡灵。也许我们仍在普拉特福尔二号飞船上。我们死于爆炸（朗西特还活着），此刻正返回地球。朗西特试图截获我们的光相子脑信号。但尝试尚未成功，我们的世界不能跟他接通。不过，他设法联系上了我们。随便选个地方，都能发现他留下的信息。他几乎无所不在，他，且只有他，因为他是唯一努力——”

“他，且只有他。”乔打断说，“不是宾格的他，该用主格。”

“我感到恶心。”阿尔说。他放水到脸盆里，然后泼到脸上。但乔发现，淌出的不是热水。碎冰借着水流激冲出来，发出脆爆声。“你先回会议室。我好点了就过去，要是我还能好的话。”

“我想我该留下来。”乔说。

“不，该死的——出去！”阿尔脸色苍白，神情惊恐。他将乔一把推向门口，一直赶到走廊上。“回去看好大伙！”阿尔退回洗手间里，边走边抓挠双眼。他弯腰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

乔有些犹豫。“好吧，”他说，“我去会议室待着。”他停下来听里面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阿尔？”他问道。上帝啊，他心想。太糟糕了。他真出事了。“我得亲眼见你安好才行。”他说着推门进去。

阿尔的说话声低沉而冷静。“太晚了，乔。别过来。”卫生间里一片黑暗。阿尔把灯关了。“你帮不了我。”他用虚弱但平稳的声音说道，“我们不该和大家分开，温迪就是这样死的。如果你回去跟大家待一块儿，至少还能活一阵子。告诉他们，确保他们都能明白，听懂了吗？”

乔伸手去摸开关。

黑暗中，一只虚弱无力的手拍过来。受惊于阿尔绵弱的一击，乔缩回了手。他什么都明白了，无须再看。

“我去和大家会合。”他说，“是的，我明白了。你感觉很不好吗？”

沉默半晌之后，阿尔无精打采地低声说道：“不算太坏。我只是——”说话声渐弱，然后再次陷入沉默。

“也许我们可以过会儿再见。”乔说。他知道不该这么说——说出这等蠢话让他恐惧。但他想不出更好的词。“这么说吧，”话刚出口，他就明白阿尔再也听不见了，“我希望你能好起来。向大伙汇报涂鸦之后，我再来看你。我会吩咐他们不要过来，因为有可能——”他竭力寻找合适的用词。“他们会打搅到你。”他终于把话说完。

阿尔没有回答。

“好，回见。”乔说着离开漆黑一团的卫生间。他脚步踉跄，沿着走廊回到会议室。他在会议室门口停下脚步，急促地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在远处的墙上，电视里正在大声播放一则清洁剂广告。在巨大的立体彩屏上，一位家庭主妇正在挑剔地检查一条人造水獭皮毛巾。她尖锐刺耳地宣布：这种毛巾不配挂在她的浴室里。镜头转向浴室——也拍到了浴室墙上的涂鸦。这种涂抹似曾相识，墙上写着：

俯身脸盆，然后潜水。

你们都死了。我还活着。

大会议室里只有一个观众。乔孤零零地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其他人踪影全无。

他想知道这些人都去了哪里，他是否还能活着见到他们。似乎不可能了。

十

汗味让你远离人群？

尤比克十天除臭喷雾和尤比克滚搽除臭剂，

让你免除难言烦恼，重新和大家欢聚。

个人卫生护理，悉心打造。

谨按说明，绝对安全。

“现在回到吉姆·亨特主持的新闻节目。”

屏幕上出现播音员光洁的笑脸。“格伦·朗西特今天回到出生地，魂归故里令人伤感。昨天，灾难降临朗西特公司。这是全球最有名的反超能咨询公司。恐怖分子在月球某地的地下设施里埋伏炸弹，朗西特身受致命伤，在急送冰存前已告死亡。遗体被送往苏黎世亲友亡灵馆，尽管采取了多方措施，亡灵仍然没有苏醒。抢救工作已经停止。现已送回得梅因纯真牧羊人殡仪馆，接收公众凭吊。”

电视上出现一座老式白木屋，有很多人在屋外走动。

谁批准将遗体转送到得梅因的？乔心想。

“他妻子悲痛万分，这是她亲口决定的。”播音员继续说，“吊唁画面见证，朗西特先生已走完生命历程。埃拉·朗西特一直躺在冷冻柜中——有人曾经猜想，她丈夫的遗体也会送至那儿——埃拉激活后听闻丈夫噩耗。她今早得知死讯，因抢救无效，决定放弃努力，夫妻合灵之愿只能落空。”屏幕上闪现出一张埃拉生前的静态照片。“在肃穆的凭吊仪式上，”播音员说道，“朗西特公司的员工满怀悲痛心情，齐聚纯真牧羊人殡仪馆灵堂，以最隆重的方式寄托哀思。”

电视镜头转向殡仪馆的屋顶机场。停机坪上，一艘倒立式飞船的舱门打开，一群男女鱼贯而出。记者手拿麦克风将他们拦住。

“先生，”新闻记者说，“请问除了工作，你们跟朗西特先生是否还有私交？除了是你们老板，还有什么交往？”

唐·丹尼眨着眼睛，像一只盲眼猫头鹰。他对着凑近的麦克风说道：“在我们看来，朗西特先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男人。他人品优秀，遵纪守法，受人信赖。这是我代表大家说的心里话。”

“丹尼先生，公司全体雇员，或者说是前雇员，都来齐了吗？”

“大多都来了。”丹尼说，“莱恩·尼戈尔曼先生是咨询协会主席，他从纽约跟我们联系，说得知了死讯。他说遗体正运往得梅因，建议我们来吊唁，还让我们搭了顺风车。就是这艘飞船。”丹尼指了指刚才乘坐过的飞船。“我们得感谢通知，告知我们凭吊地点从苏黎世亡灵馆改到这儿的灵堂了。我们有几个没到，他们当时不在纽约办公室。阿尔·哈蒙德、温迪·莱特，还有场强测量师奇普先生。这三人下落不明。也许是和——”

“是的，”记者说，“节目上星直播，覆盖全球，没准他们看到之后会赶过来，你我都希望如此。朗西特夫妇也希望他们参加。现在回到演播中心，话筒交给吉姆·亨特。”

吉姆又出现在屏幕上。“雷·霍利斯的超能师一直受到反制，成为反超能咨询公司的猎物。他的办公室今天发表一项声明，称对这起意外死亡感到遗憾，如有可能，他将出席葬礼。但是多家反超能公司的发言人均暗示，霍利斯听闻朗西特的死讯之后，毫不掩饰地长舒了一口气。前面提到的反超能咨询协会主席尼戈尔曼迅速作出反应，不准霍利斯出席葬礼。”亨特顿了一下，拿起一张稿子，“现在播报另一则新闻——”

乔用脚踩下遥控踏板，图像和声音逐渐消失。

这跟卫生间墙上的涂鸦不一致，乔心想。也许朗西特真死了。电视台这么认为。霍利斯这么认为。尼戈尔曼也这么认为。他们一致认为朗西特已死，唯一的否定来自墙上涂抹的两行押韵诗——虽然阿尔认为那是朗西特的亲笔，但也不一定是对的。

电视屏幕再次亮了起来。乔惊讶万分，因为他没踩遥控板。电视自动换台，一幅幅图像一闪而过。直到神秘的遥控者心满意足，图像才定格。

那是朗西特的脸。

“你的味蕾失去感觉了吗？”朗西特用他一贯沙哑的声音说道，“一直吃水煮卷心菜？不论你往炉灶里投多少硬币，菜肴烹制都平淡无奇，散发周一早上的陈腐老味儿？让尤比克来帮你。它能唤醒食材香氛，再现原汁原味，令诱人美味长久驻留。”这时，屏幕上跳出来一个鲜艳的喷雾罐。“生活中霉事多多，牛奶结块、录音机磨损、老式铁厢电梯重现，还有其他种种不引人注意的腐坏变质。让尤比克来帮你。轻轻一喷，顽固的腐坏阴霾瞬间扫光。本产品经济实用，价格合理。多少亡灵都体验到世界腐坏，尤其是在中阴身早期，现世之情状尚未脱离的时候。一个爱别离苦的世界，如同残留电荷一样存在。这种幻境高度不稳定，且缺乏能量支持。要是体验到的各种记忆系统彼此融合，就更是如此。新品尤比克带来震撼体验，一切随之改变！”

乔听得发晕，赶紧找个地方坐下，但他的目光被牢牢吸引。一个卡通小精灵一边螺旋式曼妙飞舞，一边扬手喷洒尤比克。

一个挑剔的家庭主妇出场。她一口大牙，下巴连到了鼻孔上。她刺耳地大声表白：“我用过市面上多款保鲜产品，最终选择了尤比克。我的锅碗瓢盆变成了废铜烂铁。公寓地板多处塌陷。老公查理一抬腿，卧室门就穿了个洞。但现在，我使用新款尤比克，实惠高效，效果神奇！看这台冰箱。”屏幕上出现一台过时的塔式冰箱，系通用电气公司生产。“哎，回到了八十年前。”

“六十二年前。”乔下意识地更正。

“现在，看哪！”家庭主妇喷洒尤比克，魔幻般的闪光将古老的冰箱罩在幻彩之中。刹那间，一台现代化的六门付费冰箱粉墨登场。

“没错。”朗西特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利用现代尖端科技，我们可以逆转退化进程。尤比克经济实惠，共管式公寓屋主都能承受。全球各大居家艺术门店有售。请勿内服。远离火源。谨按说明。乔，别傻坐着，赶紧入手一罐，随时随地尽情喷洒。”

“你知道我在这儿。你能看见或听见我吗？”乔站起身来大声说道。

“当然不能。广告在录像带上。是我两周前录好的，准确说是临死前十二天录制的。我凭借预知力，知道爆炸会发生。”

“这么说，你真死了？”

“当然，早死了。你刚才没看电视吗？你看了，我能感觉到。”

“卫生间里的涂鸦是什么意思？”

“也是腐坏的表现之一。快去买尤比克，腐坏就会远去。这种事统统消失。”扬声器里传来大声的回答。

“阿尔觉得我们才是死人。”乔说。

“阿尔也在腐坏。”朗西特深沉的笑声再次回荡，整个会议室随之震颤，“听我说，乔，录制该死的电视广告就是为了帮你，为了引导你——尤其是你，因为你我是好友。我知道你会十分困惑，就像现在这样，困惑万分。这不奇怪，你平时就这样。不管怎样，别泄气。也许等你到得梅因殡仪馆见到我的遗体之后，就能冷静下来。”

“‘尤比克’是什么？”乔问。

“我想，现在帮阿尔为时已晚。”

“尤比克有什么成分？如何显效？”

“事实上，是阿尔诱使你去看涂鸦的。要不是阿尔，你哪里能看到？”

“录像带上真是你吗？”乔问道，“你听不见我说话。的确如此。”

“还有，阿尔——”朗西特说。

“真见鬼。”乔极其厌恶地说。看来没用。他放弃了。

那个下巴连鼻子的家庭主妇再次出现，为广告收尾。她的声音变得柔和。“要是您光顾的居家艺术门店还没现售，奇普先生，请回到公寓，试用小样已经通过快邮到您府上，一份免费试用装。如果您有心购买，请选购正装产品。”她用颤声说道，然后消失不见。电视机没了图像和声音。自动开机，又自动关机。

这么说，我该责怪阿尔，乔心想。但这想法并不能说服他。他觉得个中逻辑荒诞，或许是有意误导。阿尔容易上当受骗。阿尔是个糊涂蛋。什么事情都用他来解释。这太没道理，乔心想。朗西特能听到他说话吗？朗西特是假装自己在录像带上的吗？广告片里的朗西特似乎在回答他提出的问题。只是到了片尾，他的话语才开始不搭。乔觉得自己化作一只无助的飞蛾，在现实的玻璃窗前扑打双翼，从窗外看不清里面的现实。

他突发奇想，一个怪念。假如朗西特借助不准确的预知信息，获知自己丧生而其他人幸免于难，便提前录好录像带。广告是拍好了，但原因并不尽然。朗西特没死。正如涂鸦所说，他们已死，朗西特还活着。爆炸前，他曾吩咐将广告片安排在这个时段播放。电视台如期播出，他没有撤销安排。这能解释广告内容和涂鸦之间的矛盾。从两方面都说得通。对乔来说，这是唯一解释。

除非朗西特是在逗他们玩，捉弄他们，先将他们引向一处，然后又牵往别处。一股巨大的非自然力量如同鬼魅一般，陪伴他们的生活。这股力量发端于现实世界或亡灵世界。也许，他突然想到，两者都是发源地。他们的全部感知就这样被左右着，至少是绝大部分。他想，也许不是腐坏。不能这么认为。但为什么不是呢？他想，也许真是腐坏。可是朗西特不愿承认。朗西特和尤比克（Ubik）。无处不在（Ubiquity），他突然想到。尤比克——朗西特推出的罐装喷雾产品的名字，是从这个词派生而来。这款产品可能根本不存在。可能是骗局，只是为了让他们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此外，如果朗西特还活着，那就不该只有一个，而是两个同时活着：一个是现实世界的朗西特，正努力与他们联络；另一个是亡灵世界如梦幻泡影般的他的遗体，此刻正在得梅因的殡仪馆受人吊唁。顺着这个逻辑，这儿的其他人，比如霍利斯和尼戈尔曼，也如幻影般变化无常——他们的真身都处在现实世界。

实在费解，乔心想。他一点也不喜欢这个想法。的确，这种解释的对称性让他满意，但他同时又觉得杂乱无章。

乔决定赶回住处，去取免费试用装，然后前往得梅因。毕竟，电视广告就是这么敦促他的。带上一罐尤比克更有安全感，短广告见缝插针地反复灌输。

乔想，无论好活歹活，最好听从告诫。

身不由己，甭管怎么活。

出租车载着乔一路飞奔，停在他的公寓屋顶。他搭乘自动扶梯来到房门口，投入一枚硬币，打开房门。这枚硬币是谁给他的？阿尔还是帕特，他不记得了。

客厅里有股烧焦的油脂味，他这辈子从没闻过这种恶味。乔到厨房寻到源头。原来是他的炉子发生退转，变身成一个古老的巴克牌带阀天然气炉，火眼被异物堵塞，包着一层硬皮的烤炉门没关严实。乔沮丧地打量着这个老旧的炉灶——发现厨房设备全变了样。自动印报机消失了。烤面包机在白天某个时辰变形，化作一台外形古怪的非自动烂机。乔失望地戳了一下开口，发现开口竟然不是弹出式的。更离谱的是，电冰箱变成了皮带传动款，体量庞大，天晓得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对比于电视广告上通用电气推出的塔式冰箱，这台古董在年代上更为久远。咖啡壶的变化最小，在一个方面甚至还有了改进：不设投币孔，使用免费。他想到，过去的家电都这样。不管怎样，厨房就剩下这些设备。跟自动印报机一样，垃圾处理机也失踪了。他竭力回忆家里还有哪些电器，可想不起来。他放弃努力，回到客厅。

电视机也退转到很久以前。眼前的古董木壳收音机是一台射频调谐式中波段接收机，系阿特沃特——肯特公司生产，接收天线和底线一并齐全。上帝啊，乔极为震惊。

但是电视机为何没变成一堆散乱的塑料和金属？毕竟，这些是它的制造材料。靠材料制成，而不是由更早的收音机拼装。也许这些变化怪异地印证了一种早已过时的古代哲学理论：柏拉图的“理想世界论”，即普遍存在的“理”是一种永恒。新款电视机承继老款样式，好似电影帧帧接续。在乔看来，前一种形式一定以某种不可见的方式在后续形式中留存印记。过去在暗中潜伏，看似湮没，实则没有消失。当后续印记——违反常规地——不幸消失，过去就会浮现。一个男人以前的形态不是男孩，而是之前的男子。历史依此绵延更迭。

温迪那具脱水尸体。正常的形式更迭已告停止。末态形式衰退，后续青黄不接。新态不再出现，我们称之为生长的下一阶段未能如期而至。这一定是我们所经历的老年，接着便是退化衰坏。只不过这一次，变化是突如其来的，浓缩在几小时内。

但这个古老的理论也有问题。难道柏拉图不认为衰坏可以被超越，腐坏只是外在的表象？古老的二元论认为，身体与灵魂彼此分离。温迪的肉体腐坏，灵魂却如小鸟脱巢而去。也许就是如此，乔心想。如《西藏生死书》所述，灵魂投胎转世。这是真事。上帝啊，我希望真是如此。如果真是这样，来生又可相会。在《小熊维尼》里头，男孩和小熊在森林的另一头尽情玩耍，直到永远。我们也会那样。像维尼那样，在一个纯净永恒的新世界尽情嬉戏。

乔好奇地打开古董收音机。黄色的赛璐珞电台调节器发出亮光，60赫兹频率的嗡嗡声扑面而来。电台播音从静电的噪声和啸叫声中飘出来。

“现在播出广播剧《佩珀·扬一家》。”播音员说道，管风琴开始优美地伴奏。“节目由卡梅尔品牌友情赞助。温和的卡梅尔香皂，淑女的选择。昨天，佩珀发现几个月的辛劳换来了悲惨的结局，这是——”乔关掉收音机。这是二战前的广播肥皂剧，他感到惊讶。在这个亡灵世界——不管到底是什么世界，事物的转变都循着时光倒流的轨迹。

乔环顾客厅，发现了一张巴洛克桌腿支撑的玻璃台面咖啡桌，上面摆着一本名为《自由》的教会杂志。也是二战前的。杂志正在连载一部小说——《黑夜中的闪电》。这是一个假想未来核战争的科幻故事。乔不自觉地翻看起来，然后打量房间，想确认里头的其他变化。

色彩中性的坚固地板变成了软木宽板。房间中央铺着褪色的土耳其地毯，看似多年来鲜有人打扫，积满了灰尘。

墙上只挂着一幅画，玻璃镜框里是一帧黑白印刷品——一个奄奄一息的印第安人骑在马背上。乔从没见过这幅画。没一点印象。他也不在乎。

可视电话被替换成一台黑色的直立式预拨号电话。他从底座上拿起听筒，听到一个女声说：“请拨号。”他立即挂断。

温控加热系统也大变其样。在客厅一端，他发现一个煤气取暖器，锡管烟道几乎沿墙壁通到了天花板。

乔走进卧室，在衣柜中翻找衣物，拼凑成一套行头：黑色牛津鞋、羊毛袜、短裤、蓝色纯棉衬衫、驼毛运动外套和高尔夫球帽。为了更正式的场合，他又在床上另铺开一套：一条蓝黑色条纹的双排扣西装、吊裤带、印花宽领带和带赛璐珞领的白衬衫。哎呦，他沮丧地自语道，衣柜里居然还有装着各色球杆的高尔夫球袋。好一堆遗物。

乔又回到客厅。他注意到先前摆放多声道立体声音响的地方变化之大。多路调频调谐器、高磁滞转盘和超轻唱臂，还有扬声器、喇叭、多声道扩音器等设备，统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高大的、黄褐色的木家伙。他看见手摇曲柄，不用动手就能知道古董音响的面目。美产胜利牌留声机旁有个书架，上面放着一包竹牙签。他还看见一张七十八转粗纹的十英寸黑标唱片，由胜利唱片公司发行，雷·诺布尔指挥他的管弦乐队演奏短曲《土耳其软糖》。这些磁带和黑胶从何处飞来，无从知晓。

明天没准会冒出一台圆筒式留声机，在机械系统的带动下绕圆心旋转。机器一转，立刻传出《主祷文》的大声朗诵。

在铺有加厚软垫的沙发另一头，有一份看似蛮新的报纸引起乔的注意。他拿起报纸，看了看日期：1939年9月12日，星期二。他开始扫读新闻头条。

法国声称齐格弗里德防线受攻

萨尔布吕肯附近一役有斩获

据传西线酝酿重大战役

真有趣，乔心想。二战刚开始，法国人就觉得胜券在握。他读另一条要闻：

波兰报称德军进攻受阻

侵略者增兵徒劳无获

报纸的价格是三美分。乔觉得有趣。现在三美分能买到什么？他将报纸甩回沙发，对报纸的时效暗自惊讶。出报顶多一天，只少不多。时间参照系已然确立。我能算准已返回多少年前。

乔四处走动，看出房内诸般变化。他发现卧室里多了一个收纳柜。柜子上方挂着几张照片，镶在玻璃镜框里。

全是朗西特以前的照片。但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朗西特。是他的婴儿照、小男孩照和年轻时的照片。但仍然能认出是他。

乔掏出钱包，只找到朗西特的快照，自己的家庭照却不见了踪影，也没见与朋友的合影。到处都有朗西特！他把钱包放回口袋，突然注意到塑料钱包变成了真牛皮的。这倒符合历史细节。过去有纯正的牛皮用。他想，这能说明什么？乔又摸出钱包，仔细地打量。他揉擦着牛皮面，手感迥异，柔软惬意。是真皮，没说的，他心想。

乔走回客厅，四处翻找，寻找熟悉的信件投递口。当天的邮件应该已经送达了。可是投递口消失不见了。他努力回忆过去的投递方式。直接放在公寓门外？不是。投放到某个盒子里。他想起“信箱”这个词。好吧，邮件投入信箱，可是信箱在哪儿呢？在大楼正门处吗？这个猜想是——似乎是——对的。他得走出寓所。从二十楼跑到一楼取邮件。

“请付五美分。”乔开门时，大门说道。不管怎么说，大门没变。收费门有种与生俱来的执着。即便沧海桑田，依然一口咬定。要知道，不说整个世界，至少这整座城市已然翻天覆地。

乔投入一枚五分硬币，然后冲下过道，来到几分钟前经过的自动扶梯。扶梯已变成一段水泥台阶。他寻思，二十层楼得一步步走下去。不可能。台阶太多，没人走得下去。不如换乘电梯吧。他走向电梯，突然想起阿尔的遭遇。他心想，万一这次我看到他当初见到的景象……钢丝绳悬挂的古老铁厢电梯打开门，操控电梯的是个老者，傻不溜秋，戴顶正规操作员的工作帽。这哪是1939年的光景？要想见到这种电梯，非得回到1909年！这已是我走得最远的一次时光倒流。

千万别冒险。走楼梯为妙。

他屈从这个想法，拾级而下。

快走到一半时，乔的脑海里闪过一丝不祥之兆。他可能会找不到回来的路——既不能回到栖身的公寓，也到不了出租车待命的屋顶机场。没准他会被困在一楼，再也脱不开身。除非尤比克喷雾罐施展神奇，将电梯或自动扶梯变回去。陆上交通，他想到。到了一楼，会有什么交通工具可以用？火车还是大篷车？

乔两步并作一步，郁闷地奔下楼梯。没有回头路可想。

乔发现一楼有个宽阔的大厅，一张大理石面的长桌上摆着两个插花陶瓷花瓶——一望便知是鸢尾花。四级宽阔的台阶通向挂帘前门。他抓住多面玻璃门把手，用力拉开。

还有台阶。右手边有一排上了锁的铜信箱，每个信箱上都写有名字。他猜得没错，邮件投送到邮箱。乔发现自家邮箱的底部贴着一张纸，上书“约瑟夫·奇普2075”，旁边还有一个按钮。只要按下去，邮铃声就会在房间里响起。

钥匙。他身上没钥匙。在哪儿呢？乔在口袋里一阵摸索，找到一个钥匙圈，上面挂着各式的金属钥匙。他疑惑地排查，想搞清楚每把钥匙的具体用途。邮箱上的钥匙孔特小，相匹配的钥匙应该也大不了。乔挑出最小巧的一把，将它插入锁孔，顺利地打开了信箱。他朝信箱里头望去。

信箱里有两封信和一个棕色纸包的方形包裹，外扎棕色封箱胶带。信封上贴着一枚面值三美分的邮票。这枚邮票以紫色为底色，印有乔治·华盛顿的头像。乔定神欣赏这枚不同凡响的佳邮，然后跳过信件，撕开包裹外包装。包裹出奇地重，令人欣慰。他突然意识到，里面不像装有喷雾罐，包裹的高度不够。他担忧起来。如果免费样品没来，该怎么办？应该是有的，不可能没有。否则，阿尔的悲剧就会重演。肉体终归要坏掉，只是时间早晚，乔一边想，一边拆开棕色包装纸，查看厚纸板包裹的物品。

尤比克肝肾膏

乔在厚纸板里找到一个配有大盖子的蓝色玻璃罐。标签上写着：使用说明。这款镇静剂由爱德华·桑德巴医生历时四十余年精研而成，配方独特，让你告别失眠烦恼。首次体验就可安然入眠，彻底放松身心。临睡前半小时，将一茶匙的量放入一杯温开水中冲服饮用。如产生疼痛或不适症状，且持续不退，加量至一汤匙。儿童禁服。成分包括：加工过的夹竹桃叶、硝酸钾、薄荷油、对乙酰氨基酚、氧化锌、药用炭、氯化钴、咖啡因、洋地黄提取物、微量类固醇、柠檬酸钠、抗坏血酸、人造色素和调味剂。若按规定剂量服用，功效显著，疗效满意。本品属不可燃物，请戴橡胶手套取用。勿接触眼睛皮肤。勿长期服用。警告：长期或过量服用，可造成药物依赖。

荒唐至极，乔心想。他再读药品成分，心头雾水依旧，越读心火越旺。一种无助感在他体内升腾，在全身各处生根发芽。我完蛋了，乔暗忖。这哪是朗西特在电视上宣传的药品？不过是将以前的几种处方药混合在一起，密配而成：药膏、止痛药、抑制剂、无效成分，再加上可的松——二战前还没有这种药。显然，朗西特在广告中推介的尤比克已经变身为年代更早的药品。这真是一个天大的讽刺：标榜能逆转退化过程的物质，居然自身也在退化。当初看到那枚三美分紫色邮票时，我就该想到这一点。

乔朝大街上来回扫视，看到一辆陆用车停在街角，古旧得可拿去博物馆展出。一辆凯迪拉克拉塞尔。

驾驶一辆1939年出产的拉塞尔车，我能赶上参加丧礼吗？乔问自己。如果车况稳定，一周后也许能到。那就免了吧。而且这车随时都会怠工。也许除了公寓门，世上没啥不会变的。

乔走过去，近距离观察那辆车。没准这辆车是我的，他心想。也许转动点火钥匙，就能启动汽车。车辆不都这样操控吗？可是这辆车怎么操控？我不懂如何开古董车，特别是——叫什么来着——手动挡车。乔打开车门，钻进驾驶座。坐定之后，他下意识地咂了下嘴唇，努力理清头绪。

也许我该服用一汤匙尤比克肝肾膏，乔忧心地想。这药定能把我彻底解决。但他似乎并不乐意接受这种死亡方式。氯化钴会让死亡过程又慢又痛苦，除非先服洋地黄来加速。当然，还有夹竹桃叶。可不能小瞧了这些东西。这个组合配方足以销蚀他的筋骨，直到他化为一摊脓水。

有了，乔心想。1939年是有航空运输的。如果赶到纽约机场——可以开这辆车去——我就能租到一架飞机。临时租一架福特三引擎飞机，配上飞行员，就能赶去得梅因。

他反复试插不同的钥匙，终于找到点火那把。启动马达加速飞转，引擎发出持续有力的轰鸣，让人听着受用。如同真皮钱包。这次时光倒流也不见得是坏事，相反，倒是一种进步。现代化交通工具完全静音，反而缺乏这种真切踏实的体验。

该踩离合器了，乔心想。经过探查，他发现离合器在左脚边上。他踩下踏板，扳动控制杆挂挡。老爷车发出可怕的磕碰声，系高速旋转的金属部件发出的摩擦声。他得松开离合器再试一次。这回，汽车挂上了挡。

开动的汽车左右摇摆。尽管抖晃厉害，还是上了路。车在剧烈颠簸中驶上街头，乔感到信心在缓慢恢复。好吧，乔心想，该死的机场是否能找到，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趁现在一切还没太晚，趁还未回到使用旋转气缸和蓖麻润滑油的格罗姆旋转式发动机一统天下的时代。就以每小时七十五英里的航速贴地行进，走完这段五十英里的路程，希望一切顺利。

一小时后，乔抵达机场。他停下车，眺望飞机库、风向袋和带巨大木螺旋桨的旧式双翼飞机。他想，这景象真是离奇，像是从历史一隅翻出来的模糊一页。这是上个千年残景的再现，跟我们熟悉的现实世界没有任何联系。这只是偶尔飘入我们视野的幻景。而且这些景象也会很快消失，跟同时代的物品一样，倏而不见。在时间倒退的过程中，这一切都将被抹去，如同先前的一切，不见踪影。

乔从车上颤巍巍地下来——他晕车晕得厉害——步履艰难地走向机场主楼。

“这些钱能租到什么飞机？”他掏出身上所有的钱，摆在他撞见的第一个职员模样的人面前的柜台上，“去得梅因。马上走。”

机场职员戴着一副小巧的金丝边圆眼镜，小胡子打蜡修过，秃了顶。他一言不发，打量起这堆钞票。“嗨，萨姆。”他转过苹果似的圆脑袋，一边大喊，“过来，有客人。”

一个人踏着沉重的脚步走过来。他穿着一件大飘袖条纹衬衫，脚踏一双帆布鞋，泡泡纱裤子闪着亮光。“假钞。”他看了一眼后说，“这是游戏币。上面没有乔治·华盛顿和亚历山大·汉密尔顿的肖像。”两个职员直盯着乔看。

“我有一辆1939年产的拉塞尔车，在停车场。用这辆车交换前往得梅因的单程飞行，任何飞机都行。有兴趣交易吗？”

过了片刻，戴金丝边眼镜的职员若有所思地回答：“或许奥吉·布伦特会有兴趣。”

“布伦特？”穿泡泡纱裤子的职员扬起眉毛，“你是说布伦特那架老旧的珍妮飞机？这种一战时的老式双翼飞机少说也有二十个年头的机龄了。连费城都飞不到。”

“麦吉的那架怎么样？”

“没问题。可他在纽瓦克。”

“桑迪·耶斯佩松也许可以。他那架柯蒂斯——莱特飞机能飞艾奥瓦。怎么飞都成。”机场职员对乔说，“出门走到第三飞机库，你会看到一架红白相间的柯蒂斯双翼飞机。有个小矮个，有点胖，他在飞机旁张罗。如果他不肯，就没人了。除非等明天艾克·麦吉的福特三引擎飞机回来。”

“谢谢。”乔说着离开大厅，大步流星地走向第三飞机库。他大老远就看见了那架红白相间的飞机。至少我不用乘坐一战时的JN型训练机了，他心想。他又琢磨，我怎么知道“珍妮”是JN型训练机的绰号呢？上帝啊。似乎这个时代已经在我头脑里烙上了对应的思维。难怪我能开拉塞尔车。我的内心正在迫切地融入这段历史。

一个矮胖的红发男子站在双翼飞机的轮子边上，摆弄着一块破油布。看见乔过去，他抬头望了一眼。

“耶斯佩松先生？”

“没错。”那人打量他，显然觉得乔的穿着很奇怪，这身打扮不属于那个时代。“有什么要我效劳？”乔说了来意。

“你想用拉塞尔车做交易，用一辆新车交换去得梅因的单程旅行？”耶斯佩松皱眉思忖起来，“双飞也成，反正我也是要飞回来的。好，看了车再说。我不打包票，说不准。”

他们一起走向停车场。

“1939年产的拉塞尔车在哪儿？”耶斯佩松狐疑地问。

他说得没错。那辆车已不见踪影。在它原先停放之处，有一辆福特牌双门布篷小轿车。这种老式的迷你汽车大概生产于1929年，是福特公司当年推出的黑色A型车。这款车不值钱。飞行员的表情说明一切。

显然，希望破灭了。他到不了得梅因。正如朗西特在电视广告里所说，这意味着死亡——温迪和阿尔都是这样死的。

早晚要发生。

最好换种死法。他想起尤比克。他打开福特车门，坐了进去。

副驾驶座上放着那个邮寄来的瓶子。他拿起瓶子——

乔没料错。跟车一样，这个瓶子也变得更加古老。扁平的瓶身上没有任何接缝，是用木质模具做成的，还带有刮痕。的确是个古董瓶。瓶盖像是手工制作，柔软的锡制旋盖可追溯到十九世纪晚期。连标签也变了。乔拿起瓶子，阅读瓶身上印的字。

尤比克灵药。重振昔日男性气概，驱逐抑郁和癔病，

缓解两性难言之隐，坚持服用，为病人带来福祉。

谨遵说明。

下面还有两行小字。乔不得不眯起眼，才终于看清。

别这么做，乔。还有别的方法。

继续努力，你会找到的。祝好运。

乔意识到这是朗西特的留言。他还在施虐，跟我们玩猫抓老鼠的游戏。欲擒故纵，让我们苟延残喘，尽可能多活两天。天晓得他的动机是什么。也许朗西特看我们受尽非人折磨，心中无比惬意享受。但这不像他的性格。这不是我认识的格伦·朗西特。

乔放下灵药瓶，没了服用的念头。

他想知道，朗西特说的别的方法暗指什么。

十一

正常服用，尤比克提供酣畅睡眠，早醒不再昏沉。

头脑清醒，精力充沛，琐碎问题不再烦人。

勿超推荐剂量。

“嗨，车里的瓶子。”耶斯佩松说。他朝汽车里张望，声调有些异样。“能让我瞧瞧吗？”

乔默不作声地将盛放尤比克万灵药的扁药瓶递给飞行员。

“我祖母说起过这东西。”耶斯佩松边说边把瓶子凑到日光下，“你从哪儿搞来的？内战后这种药就停产了。”

“家传秘方。”

“准是这样。没错，这种手工细颈瓶现在都看不到了。一开始产量就不大。这种药是1850年在旧金山发明的。商店从不销售，顾客得预定。分三种剂量，你手上这种剂量最大。”耶斯佩松看着乔，“你知道这药的成分吗？”

“当然知道，”乔回答，“薄荷油、氧化锌、柠檬酸钠、药用炭等等。”

“管它有什么。”耶斯佩松打断他。他皱起眉头，似乎在急速思考。突然，他神色一变，作出最终决定。“这灵药我要了。作为交换，我开飞机送你去得梅因。现在就走。尽量白天赶路。”说完，他大步离开老福特车，顺手带走瓶子。

十分钟后，柯蒂斯——莱特双翼飞机加完油。人工启动螺旋桨之后，乔和耶斯佩松上了飞机。飞机在泥泞的跑道上迂回地往前滑，一会儿弹上天空，一会儿折回地面。乔咬紧牙关，没有灰心。

“飞机超载。”耶斯佩松面无表情地说。但他似乎并不担心。终于，飞机甩开跑道，摇摇摆摆地振翅蓝天，在轰鸣声中飞越房顶，向西而去。

“要飞多久？”乔大声问。

“看风向。很难说。运气好的话，大概明天中午能到。”

“现在能告诉我——”乔大喊，“瓶里有什么吗？”

“主要成分嘛，矿物油。悬浮的是金片。”飞行员大声回答。

“有多少黄金？很多克吗？”

耶斯佩松转过头，笑而不答。他不用回答，答案一望即知。

老式双翼飞机咆哮着朝艾奥瓦州方向飞去。

翌日下午三点，飞机抵达得梅因机场。降落后，飞行员带着金箔瓶溜达出去，没了踪影。乔感到肌肉酸痛，全身僵硬。他爬出飞机，将发麻的大腿一顿揉搓，这才多少有点摇晃地朝机场办公室走去。

“能用下电话吗？”乔问道。一个老头坐在里面。他衣着朴素，正弓着腰，埋头查看天气地图。

“五美分硬币。”老头猛一甩额前翘着的一绺头发，示意公用电话可以使用。

乔在身上翻找硬币，挑出刻有朗西特肖像的硬币。最后，他找到一枚正面是水牛图案的真币，将这枚流通硬币放在老头面前。

“嗯。”对方头也不抬，只是嘴里哼了一声。

乔翻开当地的电话簿，找到纯真牧羊人殡仪馆的电话号码。他把号码报给接线员。电话立即接通了。

“纯真牧羊人殡仪馆。我是布利斯。”

“我来参加格伦·朗西特的吊唁仪式。还能赶得上吗？”乔暗自祈祷。

“丧礼正在进行。”布利斯说，“您在哪儿，先生？要我们派车去接吗？”他说话啰嗦，像是不以为然。

“我在机场。”乔回答。

“您早该到了，”布利斯斥责，“我很怀疑您是否还来得及。遗体今明两天上午对外开放，供公众瞻仰。请您留意接送车辆。先生贵姓？”

“奇普。”乔说。

“是的，我们正在等您来。几个死者亲属吩咐我们留意您的到来，还有哈蒙德，”他顿了一下，“以及莱特小姐，他们跟您一起来吗？”

“不是。”乔回答。他挂断电话，坐到抛光的弧形长木凳上，视线恰好能看到汽车驶入机场。不管怎样，乔暗想，我还是及时赶到这儿来跟他们会合了。他们还没离开，这才是好消息。

“先生，过来一下。”老头喊道。

“什么事？”乔站起身，穿过会客室。

“你的五美分硬币。”老头正在研究。

“水牛硬币，”乔说，“市面上不流通吗？”

“1940年制造。”老头眼皮不眨地瞧着他。

乔叹了口气，掏出剩下的硬币翻找起来。他找出一枚1938年的五美分硬币，掷到老头面前。“两枚都归你。”说完，他又坐回铮亮的弧形长凳上。

“我们时不时会收到假币。”老头说。

乔无言以对。他把目光投向会客室一角，那儿有台奥迪欧拉牌落地收音机。播音员正在倾情推荐伊潘娜牙膏。还得在这儿等多久？乔自问。反超能师们就在附近，这让他很不自在。跟他们相距不过几英里，恨死了。他没往下想，既来之则安之，干等吧。

半小时后，一辆老爷车在噗噗声中驶入机场，停在停车场上。这是一辆威利斯——奈特87型车，1930年生产。车里走出一个男子，身穿家纺麻布，一身黑色套装，颇为惹眼。他用手遮住光线，朝会客室里张望。

乔向他走过去。“您是布利斯先生？”

“还能有谁？”双方快速握了握手。布利斯说话时有股森森牌口气清新剂的味道。他立即回到老爷车里，重启发动机。“一块儿走，奇普先生。快点儿。说不定能赶上仪式的尾巴。每逢这样的重大场合，阿伯内西神父总会开恩，布道都会格外延长。”

乔坐上副驾驶座。片刻之后，伴随着车轮的当啷声，他们行驶在前往得梅因市区的大道上，偶尔提速到每小时四十英里，一路飞奔。

“你是朗西特的雇员？”布利斯问。

“是的。”乔回答。

“朗西特先生干的这行挺特别。我不一定能懂。”居然有条塞特犬躺在沥青路面上，布利斯见状按响喇叭。长毛狗受了惊吓，直起身给车让道。“‘超能力’是什么玩意儿？他的几个手下曾说起过。”

“有点像通灵。”乔回答，“精神念力直接起作用，无需物质媒介干预。”

“你是说神秘的能力？就像预知未来？我问你这个，是因为听到有人在谈论未来，就好像未来已经存在似的。他们没对我说，一个字都没吐，是他们彼此间谈论时，恰巧被我听——就这样。你们都是灵媒吗？”

“可以这么说。”

“那你怎么看欧洲战场？”

“德日战败。美国将在1941年12月7日参战。”乔回答。他陷入沉默，不想继续讨论。他有自己的烦心事。

“我是圣地兄弟会的会员。”布利斯说。

行动组的其他成员怎么样了？乔纳闷。进入这种现实？回到1939年的美国？若再次相聚，我亲历的时光倒流是否会逆转，回到稍晚年代？这问题问得好。他们得集思广益，想法子返回五十三年后，回到各种元素合理搭配的当代社会。倘若行动组成员经历的时光倒流程度相当，那么，这次见面反而无益，既帮不了他，也不能给其他成员带来助益——除了一个好处：他可能不用再经受时光继续倒流的煎熬。另一方面，1939年的现实貌似相对稳定。一天过去了，一切如常。不过，乔猜想，这也许是因为自己现在跟大家挨得近的缘故。

然而，1939年产的尤比克肝肾膏退转到了八十多年前：短短几小时，就从喷雾罐变回罐子，从罐子退回木制胚胎瓶。现代电梯退转，变身为1908年的铁厢电梯，跟阿尔见过的那部相差无几。

但情况也有了根本变化。矮胖的飞行员耶斯佩松，他也见过尤比克的末态，用木制胚胎瓶装的灵药。变身不是他一人所见。实际上，正因为这个，他才得以到达得梅因。飞行员也目击拉塞尔车变身。这似乎与阿尔的遭遇完全不同。至少他希望如此，也如此祈祷。

乔心想，倘若时光倒流后回不去，倘若我们在这儿度过余生。有那么糟糕吗？我们可以逐渐习惯飞歌牌九管帘栅管落地收音机，尽管不见得有这必要，因为超外差电路已经发明——我倒还没有碰见过。我们可以学习驾驶售价四百四十五美元的美国奥斯汀汽车——这数字蹦出脑海，直觉告诉他记忆无误。乔想到，假如就地找份工作挣钱，出门就无须受罪，去坐什么柯蒂斯——莱特老式双翼飞机。四年前的1935年，泛美航空公司推出了一款四引擎水上飞机，人称“中国大型远程客机”，从此开辟跨洋商业航线。福特三引擎飞机推出的时间更早，算下来是1924年。对于当时的人来说，这已经是一架老飞机了。此次得梅因之行，我乘坐的双翼飞机——对他们来说——都能进博物馆了。时光倒流之前，我那辆拉塞尔可是部靓车。开出去兜风爽透了。

“苏联如何？”布利斯问，“我是说这场战争。我们干掉红军了吗？你能预测到那么远吗？”

“苏美在同一战壕。”乔努力琢磨，思索当时使用的物品。医药会是大问题。想想看，当时应该使用磺胺类药物。看病很麻烦。牙科也不乐观。还在使用牙钻，打普鲁卡因麻醉药。含氟牙膏还没问世，还得再等二十年。

“并肩战斗？”布利斯结巴地问，“不可能。他们跟纳粹签了协议。”

“德国单方面毁了约。”乔说道，“希特勒将于1941年6月进攻苏联。”

“把他们杀光，片甲不留。”

这种执见让乔震惊，他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转头端详正在开车的布利斯。这辆车有九年车龄。

“真正的威胁不是德国佬。想想犹太人的遭遇。最终是谁获益了？这个国家的犹太人大多不是居民，而是难民，靠公共福利过活。纳粹对待犹太人是出格了点，但犹太人问题由来已久，恐怕得好好解决，只要不采取建集中营那样的邪法就行。美国也有类似问题，犹太人问题，黑鬼问题。最终我们不得不解决这两个问题。”布利斯说道。

“我从没听人用过‘黑鬼’这个词。”乔突然发现自己是在另眼评说这个时代。我忘了这点，他意识到。

“林德伯格在德国问题上说得对。”布利斯说，“你听过他的演讲吗？我不是说报上登的，而是——”前方出现类似臂板信号系统的停车灯，他慢吞吞地停下车。“就说博拉议员和奈议员。要是没有他们，罗斯福还卖军火给英国，让我们卷入一场不干我们事的战争。罗斯福迫不及待地想要废除《中立法案》中的军火禁运条款，他想参战。美国人不会支持罗斯福。无论是英国的战争还是别国的战争，美国人都不感兴趣。”信号灯转为绿色。正值中午时分，布利斯挂上低速挡，威利斯——奈特老爷车跌跌撞撞地发动，汇入得梅因闹市区的车流中。

“你不会享受接下来的五年了。”乔说。

“为什么不会？整个艾奥瓦州都和我共呼吸。你知道我怎么看待朗西特的手下吗？从你说的和其他人说的，还有无意间听到的来看，我觉得你们是职业鼓动家。”布利斯虚张声势地瞥了乔一眼，倒没有恐吓之意。

乔没说什么。他目送车子驶过的老式砖木和混凝土大楼，注视着老爷车来来往往——大多是黑色车——心想，行动组里是否唯有自己返回到1939年，碰上这种人，聆听这等奇谈怪论。在纽约就不会这样，他心想。这儿是圣经地带，孤立主义者生活的美国中西部。我们不会住在这儿的。要么去东海岸，要么去西海岸。

乔觉得出了大问题。我们见闻太广，他意识到，投身如此早的年代，难免不适应。如果时光只倒退二三十年，心理上也许还能调整过来。再次目睹人类第一次太空行走，观看“阿波罗”号前几次让人胆战心惊的太空飞行。这不会有趣，但至少可以应对。可时光倒流到这个年代——

他们仍在听七十八转粗纹的十英寸唱片，收听每周一次的广播剧《两只黑乌鸦》，欣赏乔·彭纳的喜剧广播，聆听广播肥皂剧《梅尔特和玛吉》。大萧条仍在继续。在我们生活的时代，火星和月球上已建有殖民地，星际飞行正趋于完善——而这些人，居然还对俄克拉荷马州中西部大草原的尘暴束手无策。

政客威廉·詹宁斯·布莱恩在他的演讲中，对这个世界作了最好的诠释；“猴子审判”[1]就是这儿活生生的现实。乔心想，我们无法接受他们的观点，无法融入他们的道德、政治和社会环境。在他们看来，我们是职业鼓动家，比纳粹还要异类。我们是这个社会中不得不对付的极危鼓动分子。布利斯的看法绝对正确。

“你们这些人是从哪儿来的？”布利斯问，“肯定不是从美国来的。我没说错吧？”

“你说对了。我们来自北美联盟。”乔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二十五美分硬币，递给布利斯。硬币正面刻有朗西特的头像。“别客气！”

布利斯瞄了一眼硬币，身体兀自颤抖，喘不过气来。“这枚硬币上的侧脸像——这人已经过世！朗西特先生！”他又看了一眼，脸色变得煞白，“铸造年份：1990年。”

“别一次花完。”乔说。

等老爷车赶到纯真牧羊人殡仪馆，吊唁仪式已经结束。一群人站在两层框架楼房的白木宽台阶上，乔认得他们。可找到大家了：伊迪·多恩、蒂皮·杰克逊、乔恩·伊尔德、弗朗西斯卡·斯潘尼什、蒂托·阿波斯托斯、唐·丹尼、萨米·蒙多、弗雷德·泽夫斯基和帕特。我的妻子，乔心想。我又被她的美貌俘虏。她有一头惹眼的黑发，目若秋水，肌肤可人，全身都散发出诱人魅力。

“不，”他跨出车门时大声说道，“她不是我妻子。她把这层关系一笔勾销了。”但他记得，她还保存着那枚戒指。那枚匠心独具的镶玉银质婚戒，我俩经过精挑细选……这是仅存的纪念物。再次见到她，着实让他吃惊。就在那一瞬间，仿佛重披可怕的婚姻寿衣。但是这段婚姻已经寿终正寝。事实上，它根本就没有存在过——除了这枚戒指。只要她存心，戒指也可以随时销毁。

“你好，乔·奇普。”她跟他打招呼，冰冷的声音近乎揶揄。她紧紧地盯着他，打量着他。

“你好。”乔不尽自然地回答。其他人也过来打招呼，但乔似乎并不在意。帕特勾起了他的心绪。

“阿尔·哈蒙德哪儿去了？”丹尼问。

“死了。温迪·莱特也死了。”

“温迪我们知道。”帕特说。她看上去很镇定。

“不，我们不知道。”丹尼说，“我们只是假设，但不确定。我就不确定。”他问乔：“他们怎么了？谁杀了他们？”

“累死了。”乔回答。

“为什么？”蒂托用沙哑的嗓音问道。乔被众人团团围住，蒂托也挤了进去。

“乔，那会儿在纽约，你和哈蒙德离开之前，你跟我们说的最后一句话——”帕特说。

“我记得。”乔说。

“你说‘很多年了’，说‘太迟了’，你指的是什么？时间吗？”帕特接着说。

“奇普先生，”伊迪兴奋地说道，“自从我们到这儿，这镇上就彻底变了样。我们都不明白。你总看到眼前的景象了吧？”她用手指着殡仪馆，然后比画着街道和别的大楼。

“我不确定你看到了什么。”乔说。

“得了，奇普，”蒂托生气地说，“别浪费时间。看在上帝的分上，告诉我们你觉得这地方如何。那辆车。”他指了指威利斯——奈特老爷车。“你是坐那辆车来的。告诉我们那是辆什么车，还有你是怎么来的。”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乔，等着他回答。

“奇普先生，”萨米支吾地说，“那辆车年代久远，是辆老爷车吗？”他咯咯笑起来。“哪一年出厂的？”

“六十二年前。”过了片刻，乔回答。

“1930年，”蒂皮对丹尼说，“跟我们估计的差不多。”

“我们猜的是1939年。”丹尼平静地对乔说。即便在这种情境中，他温醇的男中音里也没有过分的情绪宣泄，透出超然与成熟。

“算法很简单。在纽约公寓里，我看了眼报上的日期，9月12日。今天应该是1939年9月13日。法国人认为他们冲破了齐格弗里德防线。”

“天大笑话。”伊尔德说。

“我本来希望你们去一个更晚的年代。哎，只能如此了。”乔说。

“说是1939年，就是1939年。”弗雷德尖声刺耳地说道，“我们都已经到这儿来了，还有其他办法吗？”他用力摆动长长的手臂，希望大家同意。

“得了，弗雷德。”蒂托愠怒地说。

“你觉得呢？”乔转问帕特。

帕特耸耸肩。

“别耸肩，请回答。”

“时光倒流了。”

“不见得。”乔说。

“那究竟是怎么了？”帕特说，“难不成到未来了？”

乔说：“我们哪儿都没去。一直待在原地。但因为某种原因——有几种可能的原因——现实发生了倒流。现实失去潜在支持，退转到以前的状态。回到了五十三年前。时光倒流可能还会继续。在这个节骨眼上，我更想知道朗西特有没有向你们现身显灵。”

“朗西特，”丹尼愤慨地说，“正躺在这家殡仪馆的冰棺里，死了。这是我们唯一见到的，也是将来唯一能见到的。”

“奇普先生，‘尤比克’这个词对你来说，有什么特别含义吗？”斯潘尼什问。

这问题问得好，他得想想。“上帝啊，”乔说道，“难道显灵你都认不得——”

“斯潘尼什常做梦。跟乔说说关于尤比克的梦。”蒂皮说道，然后转向乔，“她管那个梦叫尤比克。昨晚梦见的。”

“是叫尤比克，因为梦里就那样。”斯潘尼什不客气地说道。她双手交叉，激动不安。“听着，奇普先生，我从没做过这种梦。一只大手从天而降，就像上帝伸出胳膊。那只手硕大无比，活像一座大山。我登时明白这梦很玄。手掌合拢，坚如磐石。我知道这拳头里有宝物，地球众生全赖这宝贝活命。我等着拳头张开。等它张开，我看到了那个东西。”

“一个喷雾罐。”丹尼冷冰冰地说道。

“罐身上面，”斯潘尼什继续说，“有一个硕大的金色单词闪闪发亮：Ubik。没有其他词。就这一个怪词。然后这只手再次握住喷雾罐，手掌手臂都消失不见，退隐到一片灰色阴霾中。今天仪式前我查了字典，给公共图书馆打了电话，居然没人知道，连是哪种语言都不清楚，字典里没收录。图书管理员说不是英语。有个拉丁词跟它很接近：ubique，意思是——”

“无处不在。”乔接口说。

斯潘尼什点头。“就这意思。但查不到Ubik，梦里是这么拼的。”

“它们是同一个词，拼写不同而已。”乔说。

“你咋知道？”帕特顽皮地问。

“朗西特昨天对我现身。”乔说，“他生前录制了一部电视广告片。”他没再说下去。讲起来太复杂，不好解释，至少此刻如此。

“你这可怜的傻瓜。”帕特说。

“怎么说？”

“这就是你讲的死人显灵吗？难道他生前写下的文书也算‘显灵’？这么多年来在办公室里写的备忘录也算吗？甚至于——”

“我要进去看他最后一眼。”乔离开人群，踏上宽木台阶，走进黑暗阴森的殡仪馆。

馆内空无一人。大堂里放着几排类似教堂里的长椅，尽头是被鲜花簇拥的棺柩。旁边有一间小侧室，里头竖着一架老式管风琴，还有几张折叠木椅。空气里既有尘土的腐味，又洋溢着鲜花的芳香，两股气息混杂交错，令人作呕。想想那些在这间平淡无奇的房间里升天的艾奥瓦人，乔心想。涂漆地板、手帕、深色羊毛套装……还有摆在死者眼帘上的钱币，这一切的一切。管风琴演奏着工整对称的短小赞歌。

乔走到棺柩边，犹豫了一下，低头望去。

只见一摊烧焦的枯骨，头盖骨薄如纸翼，眼睛缩成葡萄干颗粒状，向上瞥视。瘦小的身躯边上，拢着残碎的布片。碎布的毛边刚毛般支棱着，好像是被风吹到那里的。好像那躯体本身，在微弱的喘息中——在已然停止的吸气呼气中——将碎布吹到了身边。一切归于平静。这一神秘的过程曾经导致温迪和阿尔的衰亡，也将朗西特带到生命尽头，显然是在很久之前。多年以前，乔心想。他忆起温迪。

行动组成员都瞻仰过遗体了吗？难道变故是在殡葬仪式之后发生的？乔伸手抓住橡木盖，合上棺柩。盖棺声在空荡荡的殡仪馆内回响，但没有其他人听见。这儿没别人。

惊恐的泪水奔涌而出，遮住了他的视线。乔赶紧退出那个多尘死寂的大厅，重回光明世界。傍晚的阳光变得绵弱，没了力道。

“你没事吧？”等他回到人群，丹尼问。

“没事。”

“魂都吓没了。”帕特刻薄地说。

“没什么！”他狠狠地盯着她，心中一阵狂怒。

“在里面看见伊迪没有？”蒂皮问。

“她不见了。”伊尔德解释说。

“她刚才还在。”乔反驳。

“她今天一整天都在说又冷又累，”丹尼说，“可能回旅馆了。她先前这么说过，说仪式结束后想躺下小憩一会儿。没事的。”

“她说不定已经死了，”乔对所有人说，“我想大家都明白。若是有人从组里走散，就说明他要走了。温迪、阿尔和朗西特都是这么走的——”他突然打住。

“朗西特死于爆炸。”丹尼说。

“我们都被炸死了，”乔说，“我是从朗西特口里得知的。他把这个消息写在了纽约办公室洗手间的墙上。我又看到在——”

“一派胡言！”帕特尖刻地打断乔，“朗西特死了没？我们死了没？前言不搭后语。说话靠谱点行吗？”

“尽量靠谱点吧。”伊尔德插话。其他人都眉头紧锁、一脸焦躁，默不作声地点头同意。

乔说：“我可以告诉你们涂鸦的内容，告诉你们附带说明书的录音机磨损得精光，告诉你们朗西特拍的电视商业广告，告诉你们巴尔的摩商店里香烟盒上的留言——还有万灵药标签上的只言片语。可是我找不到破案线索。无论如何，趁伊迪还没咽气，我们得火速赶往酒店。上哪儿打车？”

“殡仪馆专门配了车，”丹尼说，“就是那辆皮尔斯——阿洛轿车。”他用手指了指。

众人飞跑过去。

丹尼拉开坚固的铁车门，坐了进去。“我们一辆车坐不下。”蒂皮说。

“向布利斯借用威利斯——奈特车。”乔说。他发动轿车，一俟满座，便驾车冲上得梅因繁忙的大街。老爷车紧随其后。只要听到低沉的鸣笛，乔就知道，它准跟在后头。

【注释】

[1] 即“斯科普斯审判”，1925年闻名全美的案件。起因是高中老师约翰·斯科普斯被控违反田纳西州的法律条款，在州立学校教授进化论。——编者

十二

将美味尤比克加入烤面包机。

新鲜水果和健康全蔬起酥油精制，不添加其他佐料。

尤比克为早餐带来美妙感受，令生活充满活力！

请按指示，绝对安全。

乔·奇普驾驶着一辆大块头轿车，穿行在车流中。一个接一个离世，他心想。我的解释一定有问题。伊迪一直跟着行动组，本应幸免于难。而我——

遇害者本该是我，乔心想。从纽约出发一路慢慢飞，若论该谁遇难，理应是我才对。

“万一有人感到疲倦——没准这是先兆——我们得立即通知其他人。未经准许，不得擅自离队。”他对丹尼说。

“都听到了？要是谁感到累了，哪怕只有一点点累，也要立即向我或奇普先生报告，不得隐瞒。”丹尼转过头告诉后座的人，然后又问乔，“接下来呢？”

“接下来怎么办，乔？”帕特接口，“有何吩咐？告诉我们该怎么做。洗耳恭听。”

“怪了，你为什么不用超能？这种机会应该千载难逢。你就不能回去一刻钟，让伊迪留下？当初把你引荐给朗西特时的那些功夫哪儿去了？”

“我的引荐人是阿什伍德。”帕特回答。

“你准备袖手旁观？”乔问道。

“昨天吃晚饭时，康利跟伊迪吵了起来。康利不喜欢伊迪，所以她不愿意帮忙。”萨米咯咯地笑起来。

“我没有不喜欢伊迪。”帕特说。

“那你为何不施展超能？”丹尼问帕特，“乔说得对。这事儿很怪，也说不通——至少我无法理解——你就不能帮个忙？”

“超能不灵了。那起爆炸之后，我的超能就没了。”帕特顿了顿说。

“你怎么不早说？”乔问道。

“见鬼，我不想说。冷不丁地通知大家，说自己功夫废了？我一直在努力，但就是不行，恢复不了。以前从不这样。我的超能是天生的。”

“什么时候——”乔问道。

“跟朗西特在一起时，”帕特说，“刚到月球上的时候。就在你问我之前。”

“这么说你早就知道。”乔说。

“你从苏黎世回纽约后，我又尝试恢复。就在温迪遭遇不测之后。我一直努力恢复功能。你刚说伊迪可能死了，我就试着施救。也许功能失灵是因为我们退转了太远。超能在1939年失去效用。但是这个说法不能解释月球上发生的事情。除非时光倒流早已开始，而我们却没有察觉，就像温水里的青蛙。”帕特陷入冥思，不再开口。她忧郁地朝窗外的得梅因大街望去，那张野性诱魅的脸上现出一丝愁容。

这说得过去，乔暗忖。她那穿越时空的本事显然没了。现在也不真是1939年，我们已经完全与时间脱轨。这证明阿尔说得对。墙上的涂鸦没说错。正如那两行诗说的，现在是中阴身。

乔把这看法埋在心里，没告诉其他随行者。他心想，把话说绝又于心何忍？反正他们马上就会发现。像丹尼这样的聪明人，听了我说的话，再结合自身遭遇，大概早能猜出三分。

“帕特没了超能，”丹尼对乔说，“你一定心烦。”

“嗯。”乔点头，“我本指望靠它转境的。”

“还有——”丹尼的直觉很敏锐，他打了个手势。“从你讲话的语气，我听出了其他意思。不管怎么说，我听出来了。没有直说的话，这很重要。弦外之音。”

“直走吗？”乔问。他在十字路口减慢车速。

“向右拐。”蒂皮回答。

“那是一幢砖房，外头的霓虹灯上下跳动，闪个不停。人们叫它费利蒙酒店。那地方不怎么好。两个房间共用一个浴室，只有浴盆，没有淋浴。饮食嘛，说来你也不信。他们只卖一种叫尼希的饮料。”

“我喜欢这家酒店的菜肴。”丹尼说，“纯正牛肉，而不是合成蛋白。原汁原味的鲑鱼——”

“你的钱管用吗？”乔问道。一阵尖利的哀鸣声在他身后回响。“什么响声？”他问丹尼。

“不知道。”丹尼紧张地回答。

“警车鸣笛。拐弯没打信号灯。”

“怎么打？”乔回答，“驾驶杆没握把。”

“你可以打个手势。”萨米说。鸣笛声听起来很近。乔转身看见一辆摩托车，几乎与他并排行驶。他降下车速，不知如何是好。“靠边停下。”萨米建议。

乔将车靠边停稳。

一位年轻的警察从摩托车上跨下来，慢悠悠地走到乔跟前。警察长着一双大眼，目光严厉，面相阴险。他朝乔打量一番。“先生，请出示驾照。”

“无照。”乔回答，“开罚单吧，让我们走人。”乔已经望见了酒店。他对丹尼说：“你最好先走过去，大伙儿一块去。”威利斯——奈特车朝砖房径直开去。丹尼、帕特、萨米和蒂皮都下了车。他们跟着前面的老爷车，急匆匆往酒店赶。老爷车慢慢地停在酒店对面。乔留下来听候处理。

“请出示其他证件。”警察对乔说。

乔把钱包递过去。警察拿出一支字迹不易擦除的紫色笔，在罚单本上注明处理意见，撕下罚单递给乔。“不打信号灯。无照驾驶。按罚单规定的时间地点听候处罚。”警察合上罚单本，将钱包还给乔，头也不回地踱回警车。他发动摩托车，一溜烟没了影。

不知为什么，将罚单放入口袋之前，乔瞥了一眼。他逐字再看一遍。紫色笔迹写得潦草，似曾相识。

你的处境比我所想的糟得多。帕特·康利说的——

留言就此打住。只写了半截。乔想知道下半截是什么。罚单上是否还有其他信息？他翻到背面，没看见什么，又翻回正面。没发现新的笔迹。单子下方倒有些凌乱的字迹，是两行玛瑙纹般的书写体：

阿彻药店销售家用药和调制药品。

质量保证，疗效可靠。价格实惠。

没特别内容，乔心想。但话说回来，得梅因市的交通罚单底部不该出现这种信息。跟上面的紫色笔迹一样，朗西特又显灵了。

乔走出皮尔斯——阿洛车，走进最近的一家销售杂志、糖果和烟草的商店。“能借用电话簿吗？”他向大屁股中年店主打听。

“在后头。”店主和蔼地说道。他猛地伸出肥厚的大拇指，指了指方向。

小店里灯光昏暗。乔找来电话簿，就着墙角微弱的光线翻找阿彻药店。可惜没找到。

他合上电话簿，走到店主跟前。老板正拿着一包新英格兰糖果公司生产的华夫饼，卖给一个男孩。“阿彻药店怎么走？”乔问。

“没了。”老板回答，“至少现在没了。”

“怎么没了？”

“几年前就关门了。”

“不管怎样，告诉我地址。画张地图给我吧。”乔说。

“不用地图，我指给你。”大块头店主身子前倾，指着店门方向，“看见那块理发店招牌了吗？直走过去，再朝北望。就在北面。”店主指着药店的方位。“你会看到一座带山墙的老建筑。外观是黄色的。上面的公寓还有人住，下面的门市废弃不用了。不过，你还看得到店牌：阿彻药店。走过去就知道。埃德·阿彻得了喉癌病倒，药店也就——”

“谢了。”乔说着走出商店。下午三点，太阳已经柔弱无力。他疾步穿过马路，走向理发店招牌，遵照店主所说，朝北面望去。

远处依稀耸立着一幢高大的黄色旧建筑，外墙早已剥落。他感到几分古怪。光像的波动呈现不稳定状态，好像大楼先慢慢现出稳定形态，又退回到不稳定的虚像。每相波动只维持几秒便开始虚糊，转入反相。这种变化很有规律，如同建筑本身存在自震一样。好似一具律动的活体，乔心想。

也许我走到了生命终点，乔暗想。他走向这家被遗弃的药店，视线再没移开。他看到药店的生命律动，发现它在两种状态之间不断转换。他走近店铺，感到这两种交替出现的状态中存在一种内在属性。每当状态稳定时，药店就是乔所处时代的居家艺术零售店，销售万种商品，是为现代共管式公寓提供服务的自助式商店。自步入成年，乔就时常光顾这种实现电脑自动化管理的高效率零售店。

每当状态不稳时，药店便退回到洛可可装饰风格的老式小药房。破旧的橱窗里摆放着各色物品，疝气带，研钵和杵，药片罐，上书“水蛭”的手写印刷标记。还有塞着玻璃瓶塞的硕大药瓶，一般用来储存各种秘方药和安慰剂……在橱窗上方的扁平木板上，漆着店名：阿彻药店。怎么看都不像一家人去楼空的店铺。它的1939年形态似乎被莫名地排除在外了。走进这家店，乔心想，要么回到更久远的年代，要么靠近当代社会。我倒是渴望时光倒流到1939年以前。

乔站在药店前，感受到潮水般的律动。他觉得自己被拉回从前，又返回现在，再穿越到从前。路人迈着沉重的脚步经过，注意不到这些变化。显然，他们看不到乔眼中的景象：既看不见阿彻药店，也看不见1992年的居家艺术商店。这种熟视无睹最让他困惑。

当整幢建筑退转到从前，乔拔腿向前，跨过门槛，走进阿彻药店。

他的右手边是一排大理石面的长柜台。架子上的盒子已经泛黄褪色。整个店铺黑黢黢的，不单是光线不够，更像是一种保护色，似乎从建造之初就为了缩在黑暗里，任何时候都要密不透光。黑暗沉重而致密，压在乔身上，好像他的肩背里永灌了铅石。现在，房屋停止了波动。至少他进屋之后没再改变。他想，自己是否作出了正确抉择？现在才考虑选择是否妥当，可有意义？恐怕为时已晚。说不定也可以回到他生活的当代社会。走出这个不断衰坏的世界——永远跳出这个怪圈。嗯，乔心想，就这样吧。他在店里溜达，观察铜饰和木料，貌似是胡桃木……最后，他走到药店后面的配药窗口。

一个穿着多扣灰西装马甲的瘦弱年轻人悄然现身。两人对视良久，彼此无言。只听见挂钟传来滴嗒声。挂钟的圆钟面上刻有拉丁数字，钟摆来回摆动。和别处的钟没有分别。

“来罐尤比克。”乔说。

“药膏吗？”药剂师发问。他的嘴唇开合与吐字不甚合拍。乔先看见张嘴，再是唇动，稍稍停顿之后才听到说话。

“是药膏吗？”乔说，“我还以为是内服的。”

药剂师没有立即答复。两人之间似乎有一道鸿沟，隔了一世。他终于张口，嘴唇倏忽开启。这回乔没听出迟延。“经过制造商不断改进，尤比克历经变化。你可能更了解老配方。”药剂师舒缓地转向一侧，动作宛如电影里的定格。他走路像跳舞，步伐舒缓，颇有韵律，看似节奏愉悦，实则令人心惊。“最近很难进到货。”他边说边后退，右手拿出一个扁平的锡罐，放在乔跟前的处方柜上。“这种尤比克是粉剂，跟煤焦油一同服用。煤焦油另配，很便宜。但尤比克粉剂就贵了。四十美元。”

“什么成分？”乔问。他倒吸一口凉气。

“专利配方，无可奉告。”

乔拿起密封罐，凑近日光。“允许我看标签吗？”

“当然。”

街道上透过来微弱的光线，乔勉强辨出印刷字迹。标签继承了交通罚单上的潦草字迹，正好续上朗西特上次的留言。

全是假话。她没有——再说一遍，她没有——在爆炸后发功，全力施救。她没有竭尽所能，救活温迪·莱特、阿尔·哈蒙德和伊迪·多恩。乔，她在对你说谎。我得重新分析整个事件。一有结论，立即通知你。多多保重。

顺致：谨遵服用说明。尤比克粉剂疗效广泛，功效卓著。

“接受支票吗？”乔问药剂师，“我身上不够四十美金，但我要尤比克急用。十万火急。”他将手伸进夹克口袋，摸出支票簿。

“你不是从得梅因来的，是吗？”药剂师问，“我听得出口音。不行，我得了解你的来处，才能接收这样大额的支票。过去几周我们收到一大批空头支票，全是镇外人开的。”

“那就用信用卡。”

“‘信用卡’是什么？”

乔放下药粉罐，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药店，来到人行道上。他穿过马路折回酒店，走到半路时停下脚步，回头朝药店望去。

只有一座破败的黄楼房，楼上窗户挂着窗帘，一楼用木板封住，久已废弃。透过围栏缝隙，他瞥见一个豁开的黑洞，可见窗户打碎后一直没人来修。这地方死气沉沉的。

来迟了，乔心想。他已经失去买下锡罐装粉剂的良机。即便能在人行道上捡到这笔钱，也为时已晚。但他又想，我的确看全了朗西特留下的警讯。不过也不一定可靠。可能不是他的亲笔。可能是因为将死之人神智昏昧，怪念歧见此起彼伏。也可能是一个死人所为，比如电视广告上的情形。上帝啊，他忧郁地想。万一是真的呢？

人行道上站着一些行人，不约而同地仰起头，专注地盯着蓝天。乔见状，向空中望去。他用手挡住斜阳，看见一个移动的光点拉出一道白烟。原来是一架单翼飞机在做高空飞行表演，通过拉烟拼出文字。当他和其他行人驻足观看时，早已消散的烟雾又凝聚起来，拼出一行字：

保护好老瑞士人，乔！

说来轻巧，乔心想。知易行难。

乔心神不宁，愁眉不展，恐惧再次隐隐袭来。他弓着腰，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费利蒙酒店。

丹尼在铺着深红地毯的酒店大堂等着乔。大堂的天花板很高，装饰朴素。“我们可找到她了。”丹尼说，“但对她来说，一切都结束了。不妙，太不妙了。现在，弗雷德又不见了。我以为他在另一辆车里，但他们却以为他在我们这儿。很明显，两辆车他都没上。他一准又回了殡仪馆。”

“现在，这个过程在加速。”乔说。尤比克在眼前百般转悠，却触不可及。他怀疑这东西是否真能扭转乾坤。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他暗自断定。“能喝一杯吗？”他问丹尼，“谁来掏钱？我的钱用不了。”

“可以让殡仪馆支付。朗西特吩咐的。”

“酒店的钱也能让他们付吗？”他觉得奇怪。这账怎么算？“你来看交通罚单，”乔对丹尼说，“现在没别人。”乔递给丹尼一张纸条。“后半截信息我也知道。我去了一个地方，才知道那后半截。”

丹尼把罚单看了又看，然后慢慢递回给乔。“朗西特认为帕特说谎。”

“没错。”乔回答。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陡然提高嗓门，“就是说，她本可以出手阻拦，不让这些灾难发生，从朗西特的死开始。”

“还能帮更多。”乔说。

“说得对。太对了。”丹尼看着乔说道。他豁然开朗，但心头猛地一酸。

“我特别不愿这样想，”乔说，“一点儿都不愿意。糟糕透了，比我料想的坏得多，阿尔也没想到。糟糕至极。”

“这有可能就是真相。”丹尼说。

“发生了这些事，”乔说，“我一直在理头绪。我相信，如果我知道为什么——”可是阿尔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暗想。我俩都没考虑过。其中必有原因。

“什么都别跟他们说。这也许不是真的。即便是真的，知道真相也帮不了他们。”丹尼说。

“知道什么？”帕特在后面问道，“为什么帮不了他们？”她走到他们跟前。那双水盈盈的黑眼透出灵气，显得从容不迫。那是一份沉静和淡定。“伊迪抛下我们走了。弗雷德也是。我想他也走了。剩下的不多了。谁是下一个？”她看上去无动于衷，自控力超乎常人，“蒂皮正躺在房间里。她没说累，可是我想，大家都觉得她累。你们不觉得吗？”

“我同意。”过了一会，丹尼说。

“你怎么吃罚单了，乔？”帕特说着伸手去要，“能让我瞧瞧吗？”

乔将罚单递给帕特。他心想，机不可失。现在是时候了。就在此刻。宜速不宜迟。

“警察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帕特看了罚单后问。她抬头盯着乔，然后转向丹尼，“为什么这里提到我？”

帕特没认出笔迹，乔心想。她不熟悉朗西特的字迹。不像我们其他人那么了解。“朗西特。”乔说，“帕特，这都是你干的吗？你暗中发功。我们来到这儿，全是你在使坏。”

“是你在谋杀我们，”丹尼对帕特说，“一个接一个。但是为什么？”接着他转向乔说：“她会摆出什么理由？她连了解我们都谈不上，不是真了解。”

“你来朗西特公司，就为了这个目的？”乔向帕特发难。他努力稳住嗓音，但把持不住。他听到自己的嗓音发颤，登时鄙夷自己无能。“阿什伍德发现了你，把你招过来。他是不是霍利斯的人？我们经历的种种变故——不是炸弹爆炸，而是你在捣鬼？”

帕特笑了。

酒店大厅轰然爆炸。

十三

轻舒纤纤玉臂，瞬间展现婀娜曲线！

戴上新款尤比克超柔文胸和特殊款长文胸，

举起双臂，轻松拥有曼妙S型身材。

正确佩戴，为乳房提供舒适有力的全天候呵护。

黑暗在他四周低吟，如同一条湿暖的羊毛毯裹在他身上。影影绰绰的恐惧在夜色中显得如此真实和完整。我太粗心了，乔心想。我没按朗西特的吩咐行事，给她看了交通罚单。

“怎么了，乔？”唐·丹尼忧心地问，“哪儿不舒服？”

“没事。”乔隐约看见一点光。黑暗变成灰色平行线，仿佛在慢慢融化。“我就是觉得累。”他说。他感到自己极度疲惫。这辈子从没这么累。头一次。

“我扶你到椅子上。”丹尼说。他用手扶住乔的双肩，推着他向前走。孱弱到要别人扶着走，这让乔心生恐惧。他一把把丹尼推开。

“我没事。”乔重复道。他眼前出现丹尼的身形，凝神细看，又变成了建于十九、二十世纪之交的大厅，装饰着华丽的水晶枝形吊灯和造型复杂的黄灯。“我要坐下来。”他说着伸手摸向一把藤椅。

“你对他干了什么？”丹尼严厉地问帕特。

“她没动手。”乔极力稳住气息。但他的声音陡然下沉，发出不自然的泛音。好似突然失速，他心想。耳边传来刺耳的高音。听着不像自己的声音。

“对极了，”帕特说，“我对他或者其他人都没动过手。”

“我想上楼躺着。”乔说。

“我给你开间房。”丹尼紧张地说道。他在乔身边晃悠。大厅的灯光逐渐转暗，他的人影旋即不见。黄光减弱成暗红色光，然后变亮几分，又再次减弱。“乔，在椅子上坐着。我马上回来。”他朝服务台匆匆赶去，只留下帕特在那儿。

“要我帮忙吗？”帕特和蔼地问道。

“不用了。”乔大声说话很费劲。声音在他内心的空洞里直打转，每过一秒，空响就不断增强。“抽支烟解解乏。”乔说。他说得气喘吁吁，自感心力不济。心跳困难加重了身体的负担。这额外的荷载像一双巨手，无情地压迫着他。“有烟吗？”乔抬起头，试图透过雾腾腾的红光看清她的脸。四周静悄悄的，灯光时明时暗，闪个不停。

“对不起，”帕特说，“没有烟。”

“我怎么了？”乔问。

“也许是心脏骤停。”帕特说。

“宾馆有专职医生吗？”乔艰难地发问。

“不一定有。”

“还站着干吗？不去找找看吗？”

“我觉得你只是身心失调，不是真病，很快就会康复的。”

丹尼回来了。“乔，房间订好了。二楼，203号房。”丹尼说完歇了口气。他探视的目光让乔感到关爱。“乔，你的脸色真难看！身体虚到一阵风就能把你吹走。上帝啊，你可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你就像当时我们找到的伊迪。”

“哎，胡说。”帕特说，“伊迪死了。乔可没死。不是吗，乔？”

“我想上楼躺一会儿。”乔站起身来。他心里咯噔一下，似乎心脏骤停。短暂停顿之后，又恢复正常搏动。就像生铁铸块直击在水泥路面上，每一次心跳都震得他全身发颤。“电梯在哪儿？”他问。

“我带你过去。”丹尼说。他的双手又一次钳住乔的肩膀。“就剩骨头了。”丹尼说，“怎么了，乔？说话呀。你还有知觉吗？开口说话。”

“他没感觉了。”帕特说。

“找个医生，”丹尼说，“得赶紧。”

“不用了。”乔回答。躺会儿就好，他心想。他感到有一股巨大的牵拉力，如狂潮怒汐朝他席卷而来，逼迫他躺下，让他不能动弹。他只想躺倒，摊开四肢，在宾馆房间里歇息。躲到没人看得见他的地方。我得离开这儿，他心想。一个人待着。为什么？他纳闷。他不知道。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就像人的本能，毫无理性，不可理喻。

“我去请医生来。”丹尼说，“帕特，你在这里陪着乔。别让他走开。我尽快回来。”丹尼拔腿离开。乔隐约看见他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帕特还在旁边，可他的孤独感丝毫没有消减。尽管有她做伴，他还是感到孤独至极。

“乔，”帕特说，“你想要什么？你只管说。”

“电梯。”乔回答。

“领你去电梯吗？乐意效劳。”帕特转身离开，乔尽量跟在后头。帕特走得不是一般地快。她根本没有等乔，也不回头望一眼——乔发觉自己根本跟不上她。她走那么快是我的臆想吗？他问自己。原因一定在我。那股重压迫使我放慢脚步。他感觉到身体的重量，只有一种感觉：受到压迫。只有这种体验，别无其他。动弹不得。

“别走这么快。”乔说。现在，他已经看不到帕特。她脚步轻盈，走得没了人影。乔站在那里大口喘气，累得迈不开步子。他感到脸上冒汗，汗水渗入眼睛，刺得生疼。“等会儿。”乔说道。

帕特再次现身。她俯身探视，乔认出她来。她的脸蛋姣好而平静，眼睛里没有丝毫感情，宛如科学家的超然。“要替你擦擦脸吗？”说着她拿出一块带蕾丝边的精致小手帕。她的笑靥一如往昔。

“带我去电梯。”乔强拖着身子向前挪移，艰难地迈出步伐。他终于看到电梯，有几个乘客在那儿等着。滑门上方安装了指针式老款钟面。巴洛克风格的指针在三楼和四楼之间摇摆。指针向左滑动，走到三楼，再从三楼摆向二楼。

“马上就到了。”帕特说。她从钱包里掏出一包烟和打火机，点燃香烟，从鼻孔里吐出青色烟雾。“老爷电梯。”她对乔说，双臂安详地抱在胸前，“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这是古老的手拉式铁厢电梯。你敢坐吗？”

指针跳过二楼，悬停了片刻，猛然打到一楼。电梯门滑开了。

乔瞧见了电梯的手拉式铁网门。一个穿制服的电梯员坐在凳子上，用手按住旋转开关。“上楼，”服务员说，“请往里走。”

“不了。”乔说。

“为什么不？”帕特不解，“担心上升途中吊缆断裂？你心里害怕？看得出你受了惊吓。”

“这景象阿尔见过。”乔说。

“好了，乔，”帕特说，“那就只有走楼梯了。你爬不了楼，你这样子怎么走？”

“我要从楼梯上去！”他转身去找楼梯。我看不见！乔暗想。我找不到！身上的重荷挤压在心口，他痛苦万分，透不过气。他不得不停下脚步，使劲儿吸气——哪里还顾得上出气！没准是心脏病犯了，他心想。那就甭想上楼了。他渴望独处的愿力变得愈发强烈，难以遏制。独锁空房，无人照料，静静地仰卧。将四肢摊开，省了说话的力气，也不需要走动。无须招呼谁，也不用想法子。甚至没人知道我在哪儿，他暗忖。这意愿强烈到难以言表。他不想有人知道，干脆隐了身，不受人关注。特别是不能有帕特，他心想。不要让帕特在场，她不能在我周围出现。

“瞧，”帕特说，牵着乔微微左拐，“楼梯就在你前方。抓好扶手，一步步上楼，然后卧床休息，好吗？”她娴熟地跳了一步，姿态平稳，轻巧地抢上台阶。“你能上来吗？”

“我可不要你——跟着我。”乔说。

“哦，亲爱的。”帕特发出咯咯的召唤声，不快中带着嘲讽。她的黑眸闪出光芒。“你怕我占你便宜？伤害你性命？”

“不，”乔摇了摇头，“我只想一个人待着。”他抓住扶手，竭力把自己拉上第一级台阶。他停住脚步，抬头朝楼梯顶端望去。他想估算出距离，算出自己还得走几步。

“丹尼先生让我陪你。我可以为你读读书报，或是帮你拿东西。听候你的吩咐。”

乔又爬上一级台阶。“不要。”他喘着气说。

“那我能看着你上楼吗？看你要爬多久。假如你上得去的话。”帕特说。

“我能上去。”乔用手抓住扶手，把腿往上抬，把自己拉到上一级台阶上。他的心脏发胀，直堵到嗓子眼。他双眼紧闭，胸口发闷，气喘连连。

“我在想，”帕特说，“是否温迪也遭过这份罪。她是头一个。没错吧？”

“我曾经……爱过……她。”乔喘不过气来。

“噢，我知道。阿什伍德告诉过我。他知道你的心思。我俩以前特要好，经常待一块儿。你会说这种关系暧昧。是的，这么说又何妨？”

“我们的解释是对的。”乔说道。他深吸一口气。“就是说——”他硬是吐出字来。他又攀上了一级台阶，费了老大劲，然后又是一级。“你和阿什伍德。跟霍利斯串通一气。潜入朗西特公司。”

“对极了。”帕特同意。

“我们最好的反超能师——还有朗西特——杀了我们。”乔又挪上一级台阶，“我们并不在中阴身。并不是——”

“噢，你们都会死。”帕特说，“你们只是还没死光。我说的不只是你。反正一个个都得死。但说这干吗呢？何必旧事重提？你刚才已经说过了。坦白讲，你一遍遍唠叨，烦不烦？乔，你好迂腐无趣。跟温迪差不多乏味。你们俩真是般配。”

“这就是为什么温迪先走了，”乔说，“不是因为她从行动组走散，而是——”胸口的疼痛猛然加剧，疼得他缩成一团。他又迈出一步，没想到一脚踏空。他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到地上，蜷缩成了——他想起来了。如同在衣橱里发现的温迪，也是缩成一团。乔伸出手，一把抓住大衣袖子。他用力拉扯。

织物被撕开。干燥的衣料像廉价的灰纸一样脆裂。轻飘飘的，就像被黄蜂蜇过。这就难怪了。他马上也会留下一路碎布片。在前往客房、渴望独处的路上，留下破布残片。他的执念在作最后的挣扎，和将他牵引向死亡、腐坏和虚空的力量抗争。一股凄凉的神奇力量左右着他，直到他走进墓穴。

他又登上一级台阶。

我能走去客房，乔心想。这股驱使力正将我的精元消耗殆尽。难怪温迪、阿尔和伊迪——当然，还有弗雷德——在临死前身体都不断衰坏，最后徒留下一副被遗弃的躯壳，轻若无物，空空如也，缺乏精髓，没有体液，更谈不上实质。这股力量曾作用在多具躯体上，结局不外乎是身体衰亏，精尽人亡。提供动能的身躯足以支撑到客房。生理本能在起作用，此时此刻，也许连设局陷害的帕特都不能阻止。乔心想，此刻被她看到，她该作何感想？是表示仰慕，还是投来鄙夷？他抬头去找帕特。他认得那张脸，白里透红，充满青春活力。她的表情饶有兴味，没有敌意，不动声色。乔没觉得奇怪。她既不阻挠，也不来帮忙。在乔看来，这似乎是意料中事。

“好点了吗？”帕特问。

“还没。”乔回答。楼梯走了一半，他继续抬脚往上走。

“有起色。你没那么沮丧了。”

“我走得上去。我知道我可以。”

“不深远了。”帕特应和。

“不遥远了。”乔更正。

“你真了不起。如此不起眼，如此渺小低微。但面对临死前的痛苦痉挛，你居然——”帕特乖巧地悄然改口，“或者说是你感受到的痛苦痉挛。我不该用这个词。说了令人不快。你振作点好不好？”

“告诉我，”乔说，“我还要走几级台阶。”

“六级。”帕特从他身边闪过，飘然而上，“对不起，数错了。十级。要么是九级。我想是九级。”

乔攀上一级台阶，又艰难地攀上两级。他一声不吭，什么也没瞧。他靠着扶手的坚实支撑，蜗牛般向上挪移。他的动作慢慢娴熟，学会了用巧劲，学会了如何利用自己的最后一丝力气。

“快到了。”帕特在楼梯上头欢快地说道，“想说点什么吗，乔？对这次伟大的攀登有何感想？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攀登。不，这话不对。温迪、阿尔、伊迪和弗雷德都攀登过。但我亲眼见到还是头一遭。”

“为什么是我？”乔问。

“乔，我要盯着你。当初你在苏黎世玩过低级把戏。你叫温迪去你房间。今晚你没伴儿，一个人凉快去。”

“那晚我也是一个人。”乔说道。他又迈上一级台阶。痉挛性的咳嗽突然发作，疼得他汗水直流，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汗痕。风烛摇曳的他止不住泪泉奔涌。

“她在房间里。虽然没在床上，但就在里头。你睡过去了，没发现。”帕特笑着说。

“我不想提这事。”乔说。他又攀上两级台阶，感觉快到顶了。走多久了？他暗自纳闷。他说不准。

他吃惊地发现，除了力气衰竭，他的身体也开始发冷。这种症状始于何时？他心想。从过去的某个时候开始。这种感觉一丝丝侵入他体内，他却毫无知觉。哦，上帝啊。他的全身剧烈摇颤，似乎就要散架。这感觉比月球上的爆炸还可怕，比笼罩苏黎世旅馆的寒凛更袭人。况且，不祥的征兆才刚刚开头。

乔思索，新陈代谢是一个火炉般燃烧能量的过程。当它停止作用，生命即告结束。人们对地狱的看法一定错了，他心想。地狱里冰冷，奇寒无比。有了身体，就有重量和热量。此刻我身负重荷，身体的热度正在消退。若不是重生，散失的热量就再也无法挽回。这就是宇宙归宿。但至少我并不孤独。

但他感到孤独。孤独凭空扑来，猝不及防。时机还未成熟。有某种东西使之加速——某种东西出于恶意和好奇，暗中操纵，使这一刻提前到来：一股变化莫测的力量在旁观瞻，变态地乐见此景。一个幼稚的智障喜形于色。它摧折我好似摧折一只曲腿昆虫，他心想。一只在地上活动的虫子，默默无闻，生活简单。既不能飞，也不能逃跑。唯有一步步堕入昏乱与肮脏。在墓穴中栖居。在那污秽之地，有个变态的宿主——我们称之为帕特。

“带钥匙了吗？”帕特说，“房间钥匙。要是千辛万苦到了二楼，却发现没带钥匙，那多令人沮丧！”

“带了。”乔在口袋里一阵翻找。

他的上衣被撕破了，褴褛不堪，状如碎片，渐次从身上脱落。钥匙掉出最上面的口袋，滚下两级台阶。乔伸手去摸，却没够着。

“我帮你捡。”帕特轻快地说道。她从乔身边冲过去，弯腰捡起钥匙，对着光线端详。然后，她把钥匙放在最高一级台阶的扶手上。“就放这儿，上来就能拿到。这是奖赏。我想，客房在左边，大厅过去第四扇门。慢慢走，上了楼就好走多了。爬楼真够呛！”

“看到钥匙了，”乔说，“也看到了楼梯顶部。”他两手紧握扶手，把自己使劲往上拉，忍痛一口气爬了三级台阶，耗尽了气力。他感到体力透支，身上的荷担在增加，冰寒更加刺骨，身体被一点点抽空。不过——

他爬到了楼梯顶上。

“再见，乔。”帕特说。她在乔面前微微弯下腰，让他看清她的模样。“你不希望丹尼闯进门，是吧？医生帮不了你。我会告诉他我请旅馆的人叫来出租车，此刻正送你去镇上的医院。放心，没人会来打扰你。绝对不会有人来。没意见吧？”

“好的。”乔说。

“钥匙给你。”帕特把冰冷的金属钥匙塞入他手中，扣上手指握紧。“振作起来，生活在1939年的人都这样说。他们还说，别上当受骗。”她直起身子溜开了，又突然停顿片刻，上下打量乔，然后拔腿穿过大厅，向电梯疾走而去。他望见她按下电梯按钮，然后在一旁等待。门一滑开，她便不见了身影。

乔攥着钥匙，摇晃着蹲起身。他抵住走廊的墙壁，保持身体平衡，然后左转，靠着墙向前挪步。黑漆漆一片，他心想。没有灯光照明。他闭了会眼睛，睁开后眨了眨。汗水仍然遮住他的视线，刺得他眼睛生疼。不知是走廊太黑，还是他的视力在退化。

到了第一道客房门口，前行只能靠爬。他仰头寻找门牌号码。不对，还没到。他接着往前爬。

到了第四道门，他不得不支起身体，将钥匙插入门锁。这一连串动作让他体力不济。他手拿钥匙倒在地上，头部磕在门上，身体重重地摔向地毯。地上积满灰尘，他闻见陈腐发霉的味道和冰冷的死亡气息。我进不去，他心想。我站不起来。

他必须站起来。只有站起来了，别人才能看见他。

乔的双手紧握门把，再一次直起身。他整个儿靠在门上，颤悠悠地将钥匙伸向锁孔。钥匙一转，他就能进去。若是带上门上了床，就能一了百了，他心想。

门锁发出吱嘎声。金属开关向后扳动。门一打开，他的胳膊就禁不住撑开。他收刹不住，跌跌撞撞地向前冲去。地板迎面扑来。他看见了地毯上的图案，各种红色金色的曲线、花卉和设计图案。经过长期踩踏，地毯早已变得粗糙暗淡，而且已经褪色。他摔倒在地上，几乎感受不到痛苦。房间真是古旧。当初建造这栋房子时，用的倒真可能是手拉式铁厢电梯。所以我看见的是真家伙，一部真正的古董电梯，乔心想。

乔躺了一会儿，然后像是受到召唤，开始行动。他跪起身，把手平放在身前……我的双手，他心想。上帝啊！这双黄手长满疙瘩，好似煮熟的干火鸡屁股。皮肤上长着短硬的汗毛，不像人的皮肤。还生有纤羽。仿佛我已退化到百万年前飞翔的原始鸟类，将皮肤当作羽翼，在天空滑翔。

乔睁开眼睛，寻找床铺所在。他想确定方位。远处有一扇大窗，暗淡的光线从网格窗帘透进室内。梳妆台的桌腿瘦长，外形丑陋。经过长年的使用，外包铜扶手的老床已经弯曲变形，涂漆床头板也翻翘起来。管不了那么多了，乔心想。他向房间深处挪动，朝着床的方向爬行。

突然，他看到一个人坐在厚垫椅子上。这人一言不发，正看着他，然后站起身，快步向他走来。

格伦·朗西特。

“我不能帮你爬楼梯。”粗眉大眼的朗西特严肃地说道，“不然她就会看到我。说真的，我担心你们一起进来，那样我们就会有麻烦，因为她——”他停止说话，弯腰轻飘地将乔拉起来，好似他没有重量，体内空无。“我们待会儿再说。过来。”他把乔夹在胳膊下，搀扶着穿过房间——没有走到床那边，而是去坐他刚坐过的椅子。“坚持得住吗？”朗西特问，“我要去锁门。以免她改了主意进来。”

“好。”乔说。

朗西特三个箭步奔过去，砰地锁上门，然后立即回到乔身边。他拉开梳妆台的抽屉，迅速拿出一个喷雾罐，光鲜的罐身上印有明亮的条纹、气泡和字迹。“尤比克。”朗西特说道。他用力摇晃喷雾罐，然后走到乔跟前直接对准。“不客气了。”朗西特说。他上下左右不间断地来回喷洒。空中顿时有微光闪烁，宛如明亮的光粒子，照得这间老旧的客房闪闪发光。“好点了吗？尤比克起效很快，该有反应了。”他关切地看着乔。

十四

光靠一只袋子是封不住食品的诱人香味的。

现推出由四层材料组成的尤比克塑料包装。

隔绝空气湿气，保持食品新鲜。

请看模拟实验。

“有烟吗？”乔问。他声音发颤，既非疲倦，亦非寒冷。两种原因都不是。我感到紧张，他心想。我不会咽气的。尤比克喷剂封杀了死亡之路。

乔想起朗西特在电视广告片里说过。如能觅得尤比克，我就没事儿，朗西特作了承诺。但是他有点闷闷不乐，尤比克找起来太费事。差点就失之交臂。

“不带滤嘴。”朗西特说，“这年头原始落后，缺这少那的，香烟都不带滤嘴。”他拿出一包骆驼牌香烟递给乔。“给你点上。”他划亮火柴，把火递过去。

“是新烟。”乔说。

“该死的，没错。上帝，我刚从楼下买的。这趟水算是越蹚越深了。现在领教的可不只是牛奶结块、香烟发霉了。”他露齿大笑，眼神执着阴郁，了无神采。“深陷其中，”朗西特说，“而不是善身其外。区别就在这儿。”他点燃一根烟，身体靠在椅背上，默不作声地抽烟，神情依然严厉。乔察觉到他累了。但这种疲倦跟乔体会到的疲倦不同。

“你帮得了其他人吗？”乔问。

“我就这一罐尤比克。救你已经用了大半。”他懊恼地用手比画，气得手指发颤，着实心有不甘。“能用的手段不多。我尽力了。”他猛地抬起头，直瞪着乔，“我联系过你们——你们所有人——利用每一个可能的机会，每一种可能的方式。用尽了一切手段。没用，几乎帮不上忙。”他不再说话，顾自陷入沉思。

“卫生间墙上的涂鸦，”乔说，“你说我们死了，你还活着。”

“我是活着。”朗西特刺耳地说道。

“我们这些人都死了？”

“都死了。”沉默良久，朗西特开口说道。

“可在录好的电视广告里……”

“为了让你找到尤比克。为了促使你四下寻找。你也的确一直在搜寻。我一直想办法带给你，但你知道问题在哪儿。她一直将大家往过去拖——她施展超能，朝我们发功。她使尤比克退转到更早的物质状态，目的是让它失效。”朗西特顿了顿，“我费了好大劲才溜到你身边，带给你跟尤比克相关的片言只语。”他变得急不可耐，果敢地伸出肥指，对着乔使劲比画。“想想我一直在跟什么力量斗争。这个力量盯着你们，把你们一个个干掉。说真的，力所能及的我全做了，连我都佩服自己居然能坚持到现在。”

“你何时发现的？你一直知道，从一开始？”乔问道。

“‘一开始’，”朗西特尖锐地重复，“这是什么话？这场阴谋几个月前——没准几年前就预谋好了。天晓得霍利斯、米克、帕特、梅利丰和阿什伍德这些人精心谋划了多久。事情经过就是这样。我们被骗去月球，傻傻地允许帕特·康利同行。我们不了解这个女人，她身上的功夫我们都不明白——恐怕霍利斯也不懂。帕特能让时间倒流。严格说，不是时空旅行……比如，她不能穿越到未来。在某种意义上，她也不能回到过去。按我的理解，她启动了一种反向过程，再现物质形态发展的各个阶段。你知道这点。阿尔和你都看出了端倪。”朗西特愤怒地咬咬牙。“阿尔·哈蒙德——他的死是个巨大损失。可我无能为力。那时我不像现在这样，可以跟死人通心交流。”

“现在怎么行了？”乔问。

“帕特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时间前行早已恢复。我们又将从过去回到现在，从现在迈向未来。显然，她的超能已经发挥到了极致。1939年，这就是极点。她现在不发功了。为什么呢？因为她已经完成了霍利斯指派的任务。”朗西特回答。

“有多少人受到了影响？”

“只有月球地下室的行动组人员。沃特就没事。帕特能控制发功范围。在外人看来，我们这伙人去了月球，遭遇一次意外爆炸。斯坦顿·米克将我们急送进冷冻柜，但无法跟我们接通——因为送进冷冻柜的时间有点晚了。”

“怎么解释爆炸威力不足？”乔问。

朗西特扬起一条眉毛，看着乔。

“为什么会带帕特去？”乔说道。即便他全身疲惫发颤，还是觉得不对。“这部时光倒流机把我们带到现在的1939年，真是莫名其妙。目的何在呢？”

“有意思。”朗西特说。他缓缓地点了点头，面无表情的糙脸上现出皱纹。“我得想想。给我点儿时间。”他走到窗边，出神地看着街对面的商店。

“我觉得，”乔说，“我们似乎碰上了一股恶势力，行为动机暂不明确。不像有人要杀害或废了我们，也不像有人试图阻止反超能咨询机构的运作，而是——”他细细寻思，答案似乎近在眼前。“有个无良组织找上门，杀人灭口，并以此为乐。动了杀心还磨蹭，这不像霍利斯的风格。他擅长纯粹的冷血谋杀。据我对斯坦顿·米克的了解……”

“帕特——”朗西特从窗口转过身，唐突地插进话，“从心理上分析，她是个虐待狂。她在玩弄我们，就像折断苍蝇的翅膀。”他留意着乔的反应。

“这听起来更像孩子干的事情。”乔说。

“但你看看帕特·康利。她心怀恶意，为人嫉妒。出于憎恨，她先杀了温迪。就在刚才，她一直跟着你上楼，从中找乐。完全是幸灾乐祸。”

“你怎么知道？”乔说。你刚才明明等在房间里，他心想，你不可能看到。而且，朗西特如何知道他会来这间房？

朗西特的呼吸变得急促刺耳。“我没全告诉你。事实上……”他停下话头，使劲咬咬嘴唇，然后急速说下去，“我刚才讲的，不完全正确。世界在退转，但我与这个世界的关系跟你们不一样。你说得对极了：我知道得太多。因为我是从外面进来的，乔。”

“显灵。”乔说。

“没错。闯进这个世界，到处现身。在那些节骨眼上。比方说交通罚单和阿彻药店。”

“商业广告不是你提前录好的，”乔说，“是直播。”

朗西特不情愿地点点头。

“为什么你的境况跟我们不同？”乔问。

“你想听吗？”

“是的。”乔洗耳恭听，其实他已经猜到朗西特会说什么。

“我还活着，乔。墙上的涂鸦说了实话。你们都躺在冷冻柜里，而我……”朗西特艰难地解释，不敢直视乔，“现在，我正坐在亲友亡灵馆的探视室里。按照我的吩咐，你们所有人都通过电子设备连在了一块儿。我在这儿试图跟你联络。我说的外面，指的是亡灵馆。这就是你说的显灵。近一周以来，我一直想办法激活你们，可是没有成功。信号接二连三地衰减，直到整个儿消失。”

“帕特是什么状况？”乔停了一会儿说。

“你们在一起，中阴身阶段，跟大家连在一块儿。”

“时光倒流是因为她有超能吗，还是由于中阴身正常衰减造成的？”乔紧张地等候朗西特回答。在他看来，一切全赖于此。

朗西特喷着鼻息，扮了个鬼脸，嗓子里发出嘶哑的话音。“正常衰减。埃拉经历过，中阴身者都会体验到。”

“你撒谎。”乔说。他感到被人扎刀的苦痛。

朗西特盯着他看。“乔，上帝啊，我救了你一命。刚才总算接通了信号，谈了好一会。谢天谢地，亡灵功能恢复了——也许能维持下去。当初你爬进客房门，我要不候个正着，哼——听着，你早见鬼去了。要不是我在，你早死在破床上了。我是格伦·朗西特，你的上司，一直在抢救你们所有人的生命——在现实世界中，我是唯一为你们接续生命之人。”朗西特依旧死盯着乔，愤怒和惊讶都在累积。他的惊讶里饱含困惑与委屈，似乎没能看透前因后果。“那个女孩，”朗西特说道，“帕特·康利，说不定已经如法炮制地干了你，和杀——”他突然打住。

“和杀温迪、阿尔、伊迪·多恩、弗雷德·泽夫斯基的方法相同，没准她现在已经盯上了蒂托·阿波斯托斯。”

“乔，情况复杂。答案不是那么简单。”朗西特低声说道，控制着语调。

“你不知道答案。”乔说，“问题出在这儿。你编造了答案。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你为何出现在这儿。你在自圆其说，你所谓的显灵。”

“我不用这词。这是你和阿尔想出的名字。不要赖在我头上，就因为你们两个——”

“我们身上发生了什么？谁袭击了我们？”乔说，“你我知道得一样少。格伦，你说不出我们的对头是谁，因为你不知道。”

“但我知道自己还活着。我知道自己正坐在亡灵馆的探视室里。”朗西特说。

“你躺在棺材里，”乔说，“就在纯真牧羊人殡仪馆里。你看到了吗？”

“不，”朗西特说，“那不是真的——”

“尸体干瘪了，”乔说，“跟温迪、阿尔和伊迪的尸体一样，大部分肉体都流失了。再过一会儿，我的身体也会这样。你也是如此。彼此彼此。”

“我找来了尤比克。”朗西特再次戛然而止，脸上现出一种不可名状的表情，掺和了顿悟和恐惧。乔说不上是什么情绪。“我找来了尤比克给你。”他说完了话。

“尤比克是什么？”乔问。

朗西特没回答。

“你也不知道。”乔说，“既不知它是什么，也不懂它如何显效。连产地都不清楚。”

朗西特沉默许久，内心痛楚万分。“乔，你是对的。对极了。”他颤巍巍地点燃第二支烟，“但我想救活你。这可是千真万确的。见鬼，我要救活大家。”香烟从他指尖滑落，跌落到地板上，滚了开去。朗西特吃力地弯腰去捡。他的脸上清晰地流露出极度的不快。几乎是绝望。

“我们被扯了进来。”乔说，“你在外头，坐在探视室里。你无计可施。你不能挽救我们。”

“是的。”朗西特点头。

“这里是冷冻柜，”乔说，“但还有其他因素。不是所有中阴身者都会经历如此情状。正如阿尔所想，有两股力量在交战。一股相助，一股相克。你跟极力相助的势力、组织或个人携手行动。你从那边搞来了尤比克。”

“是的。”

“我们都不知道谁想除掉我们——谁又在保护我们。你在外面不晓得，我们里头的也不清楚。没准是帕特。”乔说。

“我看是，”朗西特说，“我看她就是敌人。”

“大概吧。但我不这样认为。”乔说。我不觉得已经跟敌友都照了面，他心想。

以后会碰上的，乔暗忖。过不了多久，是敌是友，自见分晓。

“你确信——”他问朗西特，“你绝对肯定你是爆炸的唯一幸存者？想好再说。”

“我说过，佐伊·沃特……”

“就说我们。”乔说，“此刻她没跟我们在一起。比如说帕特·康利。”

“帕特的胸部震碎，死于休克。一个肺坏死，多处内伤，一只肝脏受损，一条腿三处断折。事发时，她离你四英尺左右，我是指她的身体。”

“其他人也遇难了吗？遗体都送到亲友亡灵馆冰存了？”

“除了萨米·蒙多。他的大脑受到重创，陷入昏迷，说是醒不来了。脑皮层……”朗西特说道。

“就是说他还活着。他没在冷冻柜里。没来这儿。”

“我不会说他还‘活’着。医生拍了大脑成像，没探到脑活动。他成了植物人。失去情绪，不能动弹，没有意识——蒙多没有脑意识，一丁点儿都没有。”

“你原本都没打算说这个。”

“我不正说着吗？”

“问了你才说的。”乔考虑了一下，“蒙多离我们多远？他在苏黎世吗？”

“没错，我们在苏黎世安顿下来。他住在卡尔·荣格医院。距离亡灵馆约四分之一英里。”

“租一个通灵师，”乔说道，“阿什伍德也顶用。对他进行扫描。”一个男孩，他心想。杂乱无章，行事鲁莽。冷酷孤僻，尚未定型。也许这说得通，他暗忖。难怪我们碰上的事情稀奇古怪，前后矛盾。翅膀被拔掉，又插回到原处。间或短暂复元，就像刚才爬上楼梯之后，摸到这间酒店客房里苟延残喘。

朗西特发出叹息。“我们已经这样做了。对于这样的脑损伤，常规做法是建立心灵沟通。没有反应，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脑前叶活动。很遗憾，乔。”他抽风般地摇晃大头，以表同情。他对乔的失望显然感同身受。

朗西特一边移开贴耳塑料耳机，一边对着麦克风说：“我等会再跟你说。”他放下所有通讯器材，从椅子上僵硬地站起身，看着透明塑料冷冻柜中的乔。尸体外面罩了层雾气，看不真切。乔腰板笔挺，永世长眠。

“先生，您找我？”赫伯特跑进探视室，那副殷勤的模样就像中世纪受人豢养的下贱人。“要我把奇普先生放回去吗？谈话结束了吗，先生？”

“结束了。”朗西特说。

“您的……”

“是的，接通了。彼此听得很清楚。”他点燃一支烟。几小时没抽烟了，现在总算有了机会。跟乔联系耗时费力，让他精疲力竭。“附近有安非他明售货机吗？”他问亡灵馆老板。

“探视室外面的大厅里有。”赫伯特巴结地说道。

赫伯特离开探视室，径直走向售货机。他塞进一枚硬币，拉动选择杆，熟悉的小药片落到出口槽，发出脆响。

他吞下药片，感觉好多了。这时，他想起两小时后要跟尼戈尔曼碰面，心里打起鼓来。一堆事情挤在一起，他寻思。我还没向行业协会提交正式报告。我得打电话给尼戈尔曼，要求延期。

朗西特找到付费电话，打给在北美联盟上班的尼戈尔曼。“莱恩，”他说，“我累趴下了。过去十二小时，我一直在跟亡灵馆里的过世雇员沟通，现在累到不行。这份报告明天提交，你看如何？”

“你越早提交正式报告，我们就能越快起诉霍利斯。据下属的司法部说，事实一目了然。你办事拖拉，他们有点等不急了。”尼戈尔曼说。

“他们觉得民事诉讼成立？”

“民事和刑事诉讼都成立。他们一直在跟纽约州的律师接触。除非你提呈一份经过公证的正式报告……”

“明天，”朗西特保证，“先让我睡一觉。我的骨头快散架了。”手下精英全没了，他心想，特别是乔·奇普。公司没了精兵强将，就算搭上几个月甚至几年，都不可能恢复到从前。上帝，他想，上哪儿去找这么些人代替失去的部下？上哪儿去找像乔这样优秀的测试员？

“那好，格伦。你睡个好觉，明早来我办公室。十点见。”尼戈尔曼说。

“谢谢。”朗西特说。他挂断电话，走到过道对面，一屁股坐下去，摔在粉色的塑料沙发上。我不可能找到像乔那样的测试员，他心想。实际上，朗西特公司结束了。

亡灵馆老板走进来，再次不合时宜地出现。“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吗，朗西特先生？泡杯咖啡？再服一片安非他明，或十二小时长效胶囊？办公室里备有二十四小时长效胶囊。吃一片之后，连续工作几小时都没问题，指不定还能通宵。”

“不用，”朗西特说，“我只想睡觉。”

“那不妨……”

“真啰嗦。”朗西特愤恨地说道。赫伯特知趣地走人。我为何一定要选这家亡灵馆？他问自己。我想是因为埃拉在这儿。毕竟这家亡灵馆是最好的。所以她来了这儿，他们后脚也跟着来了。他思忖，他们最近被人拉了过来，并排躺成一长溜。真是一场大灾难！

埃拉记得，他心想。我最好找时间跟她谈谈，让她了解进展。毕竟我说过要向她汇报情况。

朗西特站起身，去找赫伯特。

该死的乔里这回还会来串线吗？他暗自寻思。我能否让埃拉凝神听我交待乔说的话？现在，乔里发出的脑信号越来越强，有时会串到埃拉那边，甚至还会压住其他亡灵的信号。她说话听不清楚。亡灵馆应该对乔里采取行动。他对其他人构成威胁。为什么他捣乱没人管？他心里纳闷。

朗西特思忖，也许亡灵馆拿他没办法。

也许从没有亡灵能量如此充沛。

十五

难道我有口臭，汤姆？

好吧，埃德，如果你担心口腔不洁，

快试用新款尤比克。

泡沫丰富，清洁杀菌。

谨按说明，绝对安全。

古旧的客房门被人晃开。进来两个人，一个是唐·丹尼，另一个是位中年男子，外表稳重，一头白发经过精心梳理。丹尼显得忧心忡忡。“乔，你怎么样了？为何不躺着？上帝呀，上床好好休息。”

“请躺下，奇普先生。”医生说着将药箱搁在梳妆台上打开，“身体疼痛之余，你感到体弱乏力或呼吸困难吗？”他手拿老式听诊器和笨重的血压计，走到床边。“你有心脏病史吗，奇普先生？你父母有心脏病史吗？请解开衬衫。”医生从床边拉过木椅，坐等答复。

“我现在没事了。”乔说。

“让医生听心音。”丹尼说话干脆。

“好。”乔仰躺在床上，解开衬衫。“朗西特设法接通我，”他对丹尼说，“我们都保存在冷冻柜里。他在外头尝试沟通。有人想害我们。帕特没害人，或者说，她自己没害人。她和朗西特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你刚才进门时，看见朗西特没有？”

“没看到。”丹尼回答。

“他就坐在我对面，”乔说，“两三分钟之前。‘很遗撼，乔。’朗西特说。这是他最后对我说的话，然后他切断通讯，再没说什么了。去看看梳妆台上是否有他留下的尤比克喷雾罐。”

丹尼走过去，一把抓起光彩夺目的喷雾罐。“找到了。像是空罐子。”他摇晃罐身。

“快空了。”乔说，“剩下的喷你身上。拿去。”他做了个手势，以示强调。

“别说话，奇普先生。”医生在听诊。他卷起乔的袖子，往他的胳膊上缠绕可充气橡胶袖带，准备量血压。

“心脏状况怎么样？”乔问。

“大致正常，只是心跳稍快。”医生说。

“看见没有？”乔对丹尼说，“我康复了。”

“其他人正在死去，乔。”丹尼说。

“所有人吗？”乔半坐起身子说。

“剩下的人。”丹尼拿着罐子，但没打开。

“帕特也是？”乔问。

“我出二楼电梯时碰到她了。她刚受伤，看似受惊了，还没回过神。”丹尼又放下喷雾罐，“我猜她以为爆炸由她引起，因为她有超能。”

“没错。她就那么想。你怎么不用尤比克？”

“该死的，乔，我们都要死了。你我都明白。”他摘下角质镜框眼镜，揉了揉眼睛，“我看见帕特出事，就去其他房间查看，见到了其他人。我们其他人。所以来迟了。我让泰勒医生给他们做检查。他们的身体极速衰坏，让我难以置信。衰竭加速太离谱。就在过去一小时——”

“快用尤比克，”乔说，“我来帮你喷。”

丹尼再次拿起喷雾罐，摇了摇，将喷嘴对准自己。“好吧，”他说，“如果你真这么想，也没理由不这样做。这是结局，不是吗？我是说，他们都死了。就你我还活着。你身上的尤比克还能撑个把小时。但你再也得不到更多尤比克了。这样一来，就只剩下我。”丹尼作出决定，摁下按钮。一股闪烁跳动的喷雾直冲而出，空气中顿时充满带有金属光泽的颗粒。颗粒四处飞跳，瞬时将他罩在其中。经过气雾的强劲释放，丹尼整个儿不见，隐没在五彩光晕之中。

泰勒医生正在给乔量血压，他停下来扭头去看。他和乔都注意到，喷雾正在凝结。雾气落到地毯上，形成雾坑，闪烁熠熠光芒，甚而飞溅到丹尼身后的墙上，形成道道明亮的水印。

令丹尼隐形的雾气逐渐飘散。

尤比克喷雾打湿了破损的旧地毯。在团团雾渍的中央站着一个人。不是唐·丹尼。

他是个精瘦的小伙子，眉毛纠结，双眼畸形，状如黑纽扣。这身打扮不属于这个时代：快干白衬衫、牛仔裤和无带皮拖鞋。这是二十世纪中期的穿着方式。乔在拉长的脸上看到了笑意。不过，那是一种丑陋的笑容，大笑之途，戛然刹车，转为斜睨，充满揶揄和敌意。五官里找不到门当户对：耳道回旋过多，跟甲壳质的灰白眼睛不相般配；发型是板寸头，跟拳曲的眉丛也相去甚远。乔心想，那只鼻子太单薄，太尖锐，过于绵延。就连下巴也没能带来端正和谐。有道深嵌的凿痕直入下颌骨深处……乔思忖，似乎造物主找准此处，猛然一击，好亲手毁去这具丑陋的躯壳。惜乎肉质太过致密，这大男孩既没骨折，也没被劈为两半。他的存在就是为了藐视造物的力量。他耻笑一切，包括他自己。

“你是谁？”乔问。

男孩扭动手指，以掩饰说话结巴。“有时我管自己叫马特，有时叫比尔。大多数时候，我叫乔里。那是我的真名——乔里。”他一张嘴，露出一口参差的灰牙，还有一条污舌伸缩吞吐，翻卷上下。

过了一会儿，乔问：“丹尼哪儿去了？他从没来过这房间，是吗？”丹尼死了，跟其他人一样，他心想。

“我很久前就吃了丹尼，”男孩乔里说，“大老早的事儿，那时他们还没从纽约过来。我先吃了温迪·莱特。又吃了丹尼。”

“怎么理解‘吃’？”乔问道。真吃吗？他纳闷，胃里直泛恶心。不适感瞬间传遍他的全身，把他整个儿吞没，他的身体避之不及。幸好他强自忍住，没让人看出来。

“我干惯了这事。”乔里说，“怎么说呢，我一直在吃中阴身的人。我吃掉他们的亡灵，就是剩下的那点生命。每人就一丁点，所以我要吃很多人才能填饱肚子。以前那些人进来，我都是等一阵子才下口，现在不客气了。还不是为了自己活命。如果你走近我，听着——我会张开大嘴——你听得见他们说话。不是所有的，就刚吃的那几个。你都认得。”他用手指甲剔着上门牙，把头歪向一侧，显然想听听乔怎么说。“你还想问什么？”他问。

“在楼下大厅的时候，是你把我放倒的？”乔问道。

“是我干的，不是帕特。我在大厅的电梯旁吃了她，又吃了其他人。我以为你死了。”他转动着手里的喷雾罐。“我没弄明白。这里面装了什么？朗西特是从哪儿弄来的？”他皱着眉说，“但朗西特不可能干这事。你是对的。他在外头。这种事只能出在里头。肯定如此。除了跟外头通话，我们这儿密不透风。”

“你一根毫毛都动不了我。我有尤比克护身，你吃不掉我。”

“暂时吃不掉。但尤比克会失效的。”

“你并不知道。你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从哪里来。”我在琢磨是否能杀了你，乔暗忖。男孩乔里看上去柔弱无力。这恶东西杀了温迪，他心想。我现在跟它面对面，早知会有这么一天。温迪、阿尔、丹尼——所有这些人。它甚至不放过朗西特的冰冻遗体，也一口吃了。一定是遗体内或者附近还积有光电子残余，或者有其他东西勾了他去。

“奇普先生，我没法替你量血压，请重新躺下。”医生说。

乔盯着医生看，然后说：“乔里，他没看见你变身吗？难道他听不见你说话？”

“泰勒医生是我的意识所造，”乔里说，“如同这个虚幻世界的一切。”

“我不信。”乔说。他转问医生，“你听到他说什么了没？”

空洞的口哨声突然响起，医生飒然不见。

“信了吗？”乔里得意地说道。

“你杀了我之后，准备干什么？”乔问男孩，“继续维持这个1939年的世界，你声称的虚幻世界？”

“当然不，不需要了。”

“这么说，这全为了我，为了我而存在。这整个世界！”

“这世界并不大。得梅因的一家酒店。窗外的街道、几个行人和过往的车辆。外加几幢建筑：当你碰巧往窗外看时，恰好能望见街对面的几家商店。”乔里说。

“这么说，你没有维持纽约、苏黎世或者……”

“何必呢？那里又没人。不管你们行动组去哪儿，我都会造出一个符合最低期望值的虚幻现实。当你从纽约飞来，我就造出数百英里的乡村和成片的城镇——这活儿很累人的。我得吃掉很多人来补充损耗。说真的，你一来，我就不得不加快吃人。我需要补充能量。”

“为什么是1939年？为什么不是我们生活的当下，1992年？”

“太耗费心力。我不能阻止事物退转。我一人包办，实在勉为其难。我先造出1992年，然后万事万物开始退转。硬币、奶油、香烟——这些你都能注意到。朗西特不断从外头闯入，让我的工作变得更加艰难。要是没他来分神，造物会容易许多。”乔里狡猾地咧嘴一笑，“我不担心时光倒流。我知道你会认为这是帕特干的。她有这门功夫，似乎就是她干的。我想，也许其他人会杀掉她。自相残杀，我喜欢。”他笑得越发厉害。

“为了骗我，你一直维持着这家虚假的酒店和外面的街道。但现在，你的目的又何在？”乔说，“我已经知道真相了。”

“但我向来如此。”乔里瞪大了眼。

“我要杀了你。”乔说。他踉跄地朝乔里走去，张开手扑过去，试图掐住他的脖子，用五指探出男孩细长弯曲的气管。

只听一声咆哮，乔里一口咬将过去，一排大铲牙狠咬住乔的右手。两人互搏在一起。乔里抬起头，下巴顶起乔的手。他直愣愣地盯着乔，用力合上嘴巴，口水横流，止不住发出哼哼声。牙齿越咬越深，让乔痛彻心扉。他在吃我，乔意识到。“你没法得逞。”乔大声说。他拎起拳头，没命地朝乔里的鼻子嘴巴砸去。“尤比克会将你赶走。”他抡起拳头，砸在乔里的歪眼上，“你吃不掉我！”

“吱呦呦吱嘎。”乔里的下巴作出横向移动，好似羊的下巴，啃咬声不绝于耳。他持续不断地碾咬乔的手部，直到乔疼痛难忍，抬腿踢了过去。乔的手挣脱撕咬。他向后爬去，鲜血从长牙啃咬过的创口汩汩而出。上帝啊，他对自己说，心中充满恐惧。

“你吃得了他们，”乔说，“但吃不了我！”他摸到尤比克喷雾罐，将喷嘴对准手部流血的伤口。他揿下红色塑料按钮，颗粒物顺着泡沫缓慢流出，在撕裂的伤口周围形成一层保护膜。疼痛瞬间消失，伤口在他眼皮底下愈合。

“你杀不掉我。”乔里说。他仍然咧着嘴笑。

“我要下楼。”乔说。他摇摇晃晃地打开房门。外面是昏暗的大厅。他一步一步地前行，走得小心翼翼。脚踏在地板上，感觉倒是真切实在。这个世界不似完全虚假，亦非半真半假。

“别走太远。”乔里在后面说道，“世界太大，我顾不过来。假如你钻进车里开啊开，最终会开到这个世界的边缘。出了这事，你我都不会乐意。”

“我没看出这有什么不好。”乔走到电梯口，按住下楼键。

“电梯太复杂，我造不来。也许你得改走楼梯。”乔里在他身后喊道。

乔稍等片刻，决定放弃。他采纳了乔里的建议，改走楼梯——就像先前一步步上楼时那样，他又在艰难痛苦中下了楼。

没错，两种势力相互敌对，这就是其中之一，乔心想。乔里是毁灭的一方——他已经毁灭了我们，只有我侥幸逃脱。乔里没有受人指派。他是终极杀手。我会遇上另外一方吗？短期内怕是碰不到，帮不上我忙，他作出判断。他又看了看手。伤口已经完全愈合。

乔走进大厅，留意着周围人的动静。他注意到头顶上悬挂的枝形大吊灯。尽管时光不断倒流，可从很多方面来看，乔里干得还真不错。脚踩地板的感觉很真切，他心想。我没能看穿这一切。

他想，乔里一定经验丰富。他多半是创世老手。

乔走到前台。“有推荐的饭店吗？”

“顺街道走。”接待员回答，停下整理邮件的活儿，“右手边有家斗牛士饭店。保证您满意，先生。”

“我很孤独。”乔情不自禁地说道，“旅馆提供额外服务吗？有女郎吗？”

“这儿没有，先生。我们不拉客。”

“经营作风正派，名副其实的家庭酒店。”乔说。

“承蒙夸奖，先生。”

“我只是小试一把，”乔说，“想知道自己入住酒店的档次。”他离开前台，再次穿过大厅，走下宽大的大理石台阶，出了旋转门，来到外面的人行道上。

十六

早上醒来喝一碗营养丰富的尤比克麦片粥，

丰盛早餐，香甜可口，喝了还想要。

尤比克成人麦片粥，更香脆，更美味，啧啧啧！

尤比克早餐麦片粥，满满一碗，佳品宴飨！

每餐勿超推荐食量。

街上的各式汽车令他侧目。不仅出厂年代跨度大，而且产自多家制造商，型号迥异。大多为黑色车系，不可能是乔里一手所为。细节逼真，高度真实。

乔里凭什么知道？

这很古怪，他心想。除了朗西特，我们都没有在1939年生活过。乔里居然对当时的生活细节如此谙熟。

突然，乔醒悟过来。乔里没说假话。他创造的——不是眼前这个场面——而是整个世界，也可以说，是他们生活的时代的虚影再现。物质形式的退转并非他所为。退转自然发生，跟乔里无关。乔意识到这是自然的返祖现象。每当乔里心力衰减，这种现象就会自动发生。就如那男孩所说，创世工程巨大。或许乔里是头一回创造这个色彩斑斓的世界，将芸芸众生尽揽其中。要连通众多亡灵，岂是常人所为？

我们给乔里施压过大，乔心想。我们因此付出了代价。

一辆外形方正的老式道奇车从他身旁驶过，发出噼啪声。乔招手示意，出租车费力地停在路边。乔里说这半虚幻世界有个边缘，我倒要看看真假，乔心想。“带我到镇上转转。随便开。我想多看看街道楼房，还有路上的行人。逛完得梅因，再带我去附近小镇看看。”

“只开市内，先生。”司机说着拉开车门，“我很乐意带您去逛逛，这城市不错，先生。您是从外地来的吗？”

“纽约。”乔边说边坐进了出租车。

出租车上了路。“纽约那边怎么看这场战争？”司机随口问道，“您认为我们会参战吗？罗斯福希望我们——”

“我不想讨论政治或战争话题。”乔严肃地说。

车厢里一时沉默。

乔看着窗外建筑、行人和过往车辆一闪而过，心想，这世界乔里如何维持得了。他暗自惊叹这林林总总的城市细节。快开到城市边上了。现在该到了。

“司机，”乔说道，“得梅因有妓院吗？”

“没有。”

也许乔里造不出来，乔心想。可能因为他年少不更事。也可能因为他讨厌妓院。乔突然感到四肢乏力。我要去哪儿？他问自己。去做什么？去验证乔里没说谎？我已知道他所言不虚。我亲眼看见医生从我面前消失，亲眼看见唐·丹尼变成了乔里。这还不够吗？我这一路给乔里添麻烦，他的胃口反而更大。我最好放弃，他暗自决定。这样何必呢？

正如乔里所说，尤比克的效力并不持久。如此驱车闲逛，可不是我心目中度过人生最后一刻的理想方式。定有他法可想。

一个姑娘在人行道上悠闲漫步，像在观赏橱窗展品。这女孩长得漂亮，扎条金色长辫，套在衬衫外的毛衣敞着，下着一条鲜艳的红裙，脚蹬一双高跟小鞋。“开慢点，”他对司机说，“那儿，停在那个扎辫子的姑娘边上。”

“她不会睬你。”司机对他说，“她会叫警察。”

“我不在乎。”事到如今，警察来了也无关紧要。

道奇出租车慢慢地停在路边，发动机嗡嗡直响。轮胎轧到石道，发出嘎嘎的碾磨声。姑娘抬头瞥了一眼。

“嗨，小姐。”乔说。

她好奇地看着他。那双温暖聪慧的蓝眼睛微微睁开，没有敌意或戒心。她乐呵呵地望着乔。那是善意的表示。“有事吗？”她问。

“我快死了。”乔说。

“噢，亲爱的，”姑娘关切地说道，“你是——”

“他没病。”出租车司机插话，“他在找姑娘。他只想带你走。”

姑娘友好地笑了。她没有拔腿就走。

“快到吃晚饭的时间了。”乔对她说，“我带你去斗牛士饭店，那里很棒。”他感到更加疲累。倦意好似铅块压在他身上，恐惧令他心烦，难以言喻。他突然意识到这种疲倦似曾相识，当初给帕特看了交通罚单之后，回到酒店大堂时就是这种感受。冰冷的感觉也如出一辙。置身冷冻柜的感触再度袭来。尤比克的效力正在减退，他心想。我活不久了。

他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姑娘走到车窗边。“你还好吗？”她问道。

乔吃力地说：“女士，我快死了。”他手部的咬痕处隐隐作痛，看似新伤出现。光这一幕就令他惊惧万分。

“让司机带你去医院。”姑娘说。

“我们能一起吃晚餐吗？”乔问。

“你还想着吃饭？”她说，“像你这样，哎，不说了。你病了吗？”她打开车门。“你想让我陪你去医院，是吗？”

“去斗牛士饭店，”乔说，“我们点焖火星蝼蛄里脊。”他突然想起这个世界没有这道进口美食。“市售牛排。”他说，“牛肉。你喜欢吃牛肉吗？”

姑娘上车对司机说：“他想去斗牛士饭店。”

“好的，女士。”司机回答。出租车重新发动，在下一个十字路口掉头。我们在去饭店的路上了，乔发觉。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活着下车。又累又冷，他感到身体器官在相继衰竭。各大器官丧失功能：肝脏不制造红细胞，肾脏不排泄代谢废物，肠子不再起任何作用。只有心脏还在搏动不息，但呼吸变得愈发困难。他每吸一口气，都感到胸口堵得严实。快入土了，他料想。他看到手上又开始流血，伤口渗出滴滴浓血。

“要抽好彩牌香烟吗？”姑娘说着递过烟盒，“‘经过烘烤’，如同广告所说。‘好彩就是好烟’的广告语要等到……”

“我叫乔·奇普。”

“你想知道我的名字？”

“是的。”乔刺耳地说道。他闭上眼睛，一时说不出话。“你喜欢得梅因吗？”过了一会儿，他问道。他把伤手隐在她的视线之外。“你在这儿住了很久了吗？”

“奇普先生，我觉得你很累。”姑娘说。

“哦，见鬼。”他摆摆手，“不打紧。”

“要紧的。”姑娘打开钱包，飞快地翻找起来。“我不是乔里创造的变形人，我跟他不一样。”她指了指司机，“也不像这些面积不大的老店铺和旧房子，或者这条脏街道，还有这些人和他们开的古董车。给，奇普先生。”姑娘从钱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个给你。直接打开吧，咱们没时间再等了。”

乔手指发麻，将信封撕开。

信封里有一份带花边的证书。印刷图案在乔的眼前直晃，他累得看不清字。“上面写着什么？”乔把证书放在膝盖上。“尤比克生产公司颁发的。”姑娘说，“奇普先生，证书承诺终生免费供应尤比克。免费是因为我知道你手头不宽裕，或者说，你特立独行。背面印有所有经销药店。关门的不算，得梅因有两家在售。我建议吃晚饭前，我们先去其中一家。给，司机。”她身体前倾，将一张纸条递给司机。“带我们过去。快点，他们就快打烊了。”

乔靠在椅背上，上气不接下气。

“我们来得及。”姑娘安慰地拍拍乔的胳膊。

“你是谁？”乔问她。

“我叫埃拉。埃拉·海德·朗西特。你老板的妻子。”

“你跟我们在一起。”乔说道，“在这里，躺在冷冻柜里。”

“你知道，我在这儿好久了。”埃拉·朗西特说，“我觉得自己就快转世了。至少朗西特是这么说的。我一直梦到红色雾光，梦境不吉祥。那不是合适的母体。”她爽朗地笑了。

“你是另一种力量。”乔说，“乔里想要毁灭我们，你在尽心相助。你跟乔里一样，背后都没人指使。我终于摸清了幕后人物。”

“我不认为自己是‘人物’，我称自己埃拉。”埃拉自嘲地说。

“但这是真的。”乔说。

“是的。”她忧郁地点点头。

“你为什么要阻止乔里？”

“他侵犯了我。”埃拉说，“他像威胁你一样恐吓我。我俩都知道他干了什么。他在客房里亲口告诉了你。有时他特别强势。当我神志清醒，努力跟朗西特交谈时，他会串进来将我取代。我似乎比大多数亡灵更能对付他。这跟尤比克无关。即使你的行动组联手，都不见得比我强。”

“是的。”乔说道。这是明摆的事实。早已被证明了的事实。

“我转生后，”埃拉说，“朗西特就没人商量了。奇普先生，我怀着非常自私功利之心帮了你。我希望你接班。我想找人顶替我，一旦他前来咨询，可以提供参考建议。你是理想人选。你虽在中阴身，但仍能履行生前的职责。可以说，我出手相助并非出于人品高尚。我将你从乔里手中救出来，完全出于自己的考虑。”她补充说，“我恨死了乔里。”

“你转生后，我就不会屈服？”乔问。

“你可以终生领取尤比克。证书可是白纸黑字。”

“也许我能击败乔里。”乔说。

“你是说毁灭他？”埃拉思考起来，“他并非无懈可击。也许有一天，你能制住他。我想那已经是谢天谢地。我觉得你不可能真正毁灭他——或者说吃了他——就像他吃掉亡灵馆里躺在他周围的亡灵一样。”

“见鬼，”乔说，“我去向朗西特报告情况，让他把乔里彻底移出去。”

“他无权下令。”

“难道赫伯特·肖恩海特·冯·福格尔桑——”

“赫伯特每年都会收到乔里家一大笔钱，总有冠冕堂皇的理由继续保存遗体。每个馆里都有像乔里这样的亡灵。只要有亡灵，这场争斗就会继续。这是我们生存的真实状态，是一种既定的规则。”埃拉陷入沉默。她的脸上第一次现出愤怒之情。气恼之下，紧绷的脸蛋失去往日的平静。“反抗必须在这边打响。”埃拉说，“作为乔里的捕食对象，我们这些亡灵必须反击。奇普先生，在我投胎后，你来接管一切。你能胜任吗？这工作不容易。乔里经常会来吸食精元，那种近乎虚脱的折磨就像——”她欲言又止，“走向死亡。这也是必然的过程。到了中阴身，能量不断减少。乔里不过是在加速衰弱。精元耗散，归于冷寂。但这一天来得没这么快。”

我不会忘记乔里对温迪干了什么，乔心想。单凭这一点，我也会坚持。

“药店到了，小姐。”司机说。老式道奇车停在路边，发出呼哧声。

“我不陪你进店了。”乔颤巍巍地猫腰跨出脚步时，埃拉说道，“再见。感谢你忠诚地侍奉格伦。也感谢你继续尽忠尽职。”说罢，她弯腰轻吻他的脸颊，红唇充满了青春活力。似乎有几分活力穿透了他的肌肤，令他精神一振。“跟乔里打交道，祝你鸿运当头。”她靠回车背，定气凝神，钱包搭在大腿上。

乔关上车门，在马路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跛脚走向药店。出租车在他身后突突地开走。他没有转身。

药店里点着灯，气氛肃穆。一个光头药剂师跑过来。他穿一件深色正装马甲，系着蝴蝶结领带，套着紧身鲨鱼皮裤。“先生，打烊了。我正准备关门。”

“我都已经进来了，”乔说，“求你了。”他递过埃拉给他的购药证书。药剂师眯起眼，透过一副无框圆眼镜，吃力地阅读花体文字。“让我买完再关门？”乔问道。

“尤比克——”药剂师说，“恐怕已经卖完了。我去看看。”他拔腿走开。

“乔里。”乔说。

“什么？”药剂师转过头问。

“你是乔里。”乔说。我看得出来，他心想。现在只要一照面，我就能认出他来。“你造出了这家药店。”他说，“除了尤比克喷雾罐，店内的一切都是你一手制造的。但你拿尤比克没招，那是埃拉带来的。”他奋力挪步，一步步地靠近柜台后面的药品架。他在昏暗中往各层药架上探视，希望找到尤比克。店内的照明已经黯淡，老旧的壁灯光线微弱。

“我已经退转了店里的尤比克，”药剂师用年轻乔里的尖嗓子说道，“变回到尤比克肝肾膏。服了也没用。”

“我会去另一家店。”乔说道。他斜靠着柜台，缓慢而痛苦地直喘大气。

“快打烊了。”光头药剂师身体里的乔里说道。

“明天吧。”乔说，“我能撑到明早。”

“你不能，”乔里说，“那里的尤比克也会退转。”

“那就去附近镇上。”乔说。

“不论你去哪儿，都会发生退转。退回到以前的药膏、药粉、万灵药和肝肾膏。你休想找到任何一罐尤比克喷雾，乔·奇普。”乔里的光头药剂师外壳笑了笑，露出赛璐珞假牙。

“我能——”他中断话语，努力聚拢体内残存的力气，努力温暖冻僵了的躯体。“重返当下，”他说，“1992年。”

“你行吗，奇普先生？”药剂师递过来一个方形纸盒，“给你。打开盒子，你能看到——”

“我知道会看见什么。”乔说道。他将心神聚到装有尤比克肝肾膏的蓝罐上。他充满渴望地对罐子说：让时光前进，然后将内力一股脑倾注其上。变化没有发生。现在是当世，他对罐子说。“喷雾罐。”他大声喊，然后闭上眼休息。

“这不是喷雾罐，奇普先生。”药剂师说。他四处走动，关掉所有灯。他走到收银台前转动钥匙，抽屉咔嚓打开。他熟练地取出钞票零钱，放入带锁的金属盒中。

“你是一个喷雾罐，”乔对手中的纸板罐说，“现在是1992年。”他使出浑身解数，使出吃奶的劲。

冒充的药剂师熄灭最后一盏灯。昏暗的街灯照进药店，乔辨得出手中之物，看得出纸板罐身。“快点，奇普先生。该回家啦。她说得不对，不是吗？你见不到她了，她已经在转生路上渐行渐远。她不会再想你，也不会想我或朗西特。埃拉现在所见是各种色光，先是晦暗红光，再可能是橙黄色光。”

“我拿在手上的，”乔说，“是个喷雾罐。”

“不是，”药剂师说，“对不起，奇普先生。十分抱歉。你手上那个不是。”

乔把纸板罐放在旁边的柜台上。他带着尊严转过身，缓步迈上通往店门的长路，药剂师正撑着大门候他出来。两人都没说话，直到乔走出店门，站在夜色笼罩的街道上。

药剂师也跟了出来。他弯腰锁上门。

“我要向制造商投诉，”乔说，“投诉——”他说不下去。喉咙像被异物堵住，既不能呼吸，也不能说话。待喉管稍微通畅一些时，他终于把话说完：“投诉这家退转了的药店。”

“晚安。”药剂师说。他站在原地，盯着黑暗中的乔看了一会，然后耸肩离开。

夜幕下，乔认出左手边是一排供乘客休息的候车长椅。他努力靠近，想要坐下。几个乘客，两三个吧，或是出于厌恶，或是为了给他让座，急忙躲开了。他说不准是哪种原因，反正也无所谓。他感受到椅子的承托，将身体下压的惯性化解开来。再等几分钟，他心想。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帝，忍过去就行了，他心想。这已经是第二次。

眼前闪烁着黄灯和霓虹灯，车辆川流不息。他想，不管怎样，我们都已尽力。他暗自寻思，朗西特拳打脚踢，努力挣扎。埃拉抓咬挖眼，缠斗许久。他想让尤比克肝肾膏进化，返回当下，离成功仅一步之遥。我差一点就大功告成了。意识到自身的能量，这对他意义非凡。这是他穿越时空的最后一试。

一辆巨大的金属有轨电车呼哧驶来，停靠在长椅前，发出刺耳的刹车声。旁边几个乘客站起身，连忙从后车门上车。

“嗨，先生！”售票员朝乔大嚷，“上车不？”

乔没吱声。售票员见状，拉动信号绳。电车在隆隆声中开动，从他的视野里慢慢消失。随着车轮声远去，乔暗自祝福。后会有期。

他后仰身体，闭上眼睛。

“打搅一下。”黑暗中，一个身穿合成鸵鸟皮大衣的女孩朝他弯下腰。他抬头看她，陡然清醒过来。“你是奇普先生吗？”她问。女孩容貌漂亮，身材苗条，穿着套装，戴着帽子手套，脚踏高跟鞋。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他看到了包装外盒。“你是从纽约来的吗？朗西特公司的员工？我可不想给错人。”

“我是乔·奇普。”乔一度认为这女孩就是埃拉·朗西特。可他从没见过她。“谁派你来的？”

“桑德巴博士，”女孩说，“小桑德巴博士，尤比克发明人桑德巴博士的儿子。”

“谁？”这名字实在陌生，稍后他才想起出处。“他研制了肝肾膏，”乔说道，“加工过的夹竹桃叶、薄荷油、药用炭、氯化钴、氧化锌——”说话间，一阵倦意突如其来。他困得说不出话。

“利用现代尖端科技，逆转物质退化，经济实惠，共管式公寓屋主都能承受。尤比克在全球各大居家艺术门店有售。请到常去购物的店里垂询。”女孩说道。

乔的意识已经完全恢复。“哪儿有售？”他挣扎着站起来，身体不听使唤地摇晃。“你来自1992年。你刚说的全是朗西特电视广告里的话。”轻柔的晚风拂面，要把他拔起带走。他好似一捆纠结的破布，风一吹就会即刻散架飘走。

“是的，奇普先生。”女孩说着递过来一个包裹，“几分钟前，你在药店里拿出购药凭证，把我从未来带了过来。你将我从工厂直接召唤过来。奇普先生，如果你没力气喷不动，我愿意代劳。要我帮忙吗？我是工厂的官方代表和技术顾问，知道使用方法。”她从乔发颤的手中敏捷地拿过包裹，撕开外包装之后，立即朝他身上喷去。黑暗中，他看见喷雾的闪光，还看见罐身上欢快的彩色印刷字。

“谢谢。”乔歇了会之后说。他的情况有所好转，体温平稳回升。

“这回的用量比宾馆那回要少。你一定是变壮实了。罐子先拿着，天亮前还用得着。”女孩说。

“还能有新的吗，”乔问，“等这罐用完的时候？”

“应该可以。这次你有能耐让我来，下次应该也可以。方法不变。”她走开了，隐没在附近打烊店铺的厚围墙投下的阴影里。

“尤比克是什么？”乔想让她留步。

“尤比克喷雾是一种便携式负电离剂。自带的低安培高伏特氦电池提供25千伏的峰值增益。负离子在偏压加速箱中逆时针旋转，产生的向心力使它们紧密地结合在一起。负离子场使一般存在于大气中的反光相子速度降低。一旦速度降低，反光相子就会失去其特性。根据极性原理，它们不能再和冷冻柜中的亡灵发出的光相子结合。如此一来，不能被反光相子抵消的光相子比例增加，这意味着——在特定时间内——光相子的净产出能场增强。作用于亡灵，表现为活力增强，柜内低温的体感更缓和。所以你知道，发生退转的尤比克为何不能——”

“‘负离子’这说法太啰嗦。离子就是负的。”乔脱口而出。

女孩继续往前走。“后会有期。”她柔声说，“这次喷雾罐没白来，没准下回——”

“没准我们可以一起吃饭。”乔说。

“盼着这一天。”女孩越走越远。

“谁发明了尤比克？”

“常被乔里欺负的亡灵们。他们很有正义感。埃拉·朗西特是带头人。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才研制出来，目前产量很小。”女孩渐渐隐去。

“斗牛士饭馆。”乔朝她大喊，“我知道乔里创世可以以假乱真。创世还是退转，不管他做了什么。”他竖起耳朵，但女孩再没回答。乔小心地收起喷雾罐。夜色中，他走到马路旁，准备打车离开。他在路灯下举起喷雾罐，阅读上面的标签字。

我想她叫迈拉·莱尼。

见罐身背面，

有地址和电话号码。

“多谢。”乔对着喷雾罐说。他想到，有机生命在为我们点拨。他们能说会写，来去自如，穿行于我们这个新世界。这些来自现世之人英明睿智，密切地关注着我们。现世的诸多元素侵犯到我们这个新世界，可我们也会时不时地发现一些令人愉悦的援手，如同先前的心脏一样搏动不息。乔特别感谢格伦·朗西特。千言万语，难表恩情。他不时地在说明书、标签和便条上留言。一言万金。

他挥手示意，招停一辆1936年出产的格拉汉姆车。出租车减速停下，发出尖锐刺耳的刹车声。

十七

我是尤比克。在有世界之前，我就存在。

我创造了太阳。我创造了世界。我创造了万物及其栖身之所。

我让它们搬来此地，将它们安置于此。

按我说的走，照我说的做。

我就是这个词，从没人说起，因为这词没人知晓。

我叫尤比克，但这不是我的名字。

我存在。我永远存在。

格伦·朗西特找不到亡灵馆老板。

“你确定不知道他在哪儿吗？”朗西特问比森小姐，那位亡灵馆老板的秘书，“我一定要再跟埃拉谈谈。”

“我去带她出来，”比森小姐说，“请去4——B房间稍等片刻。您马上就会见到您妻子。请随意！”

朗西特找到房间，不安地踱步等待。接待员终于出现，用手推车将埃拉推进门。“对不起，让您久等了。”接待员说道。他立即动手连通电子通话设备，嘴里快乐地哼唱着。

接线工作很快完成。接待员最后排查了一遍线路，满意地点点头，准备离开房间。

“这是给你的。”朗西特一边说，一边递给他口袋里翻出来的几枚五十美分硬币，“你动作敏捷，我喜欢。”

“多谢，朗西特先生。”接待员回答。他望着硬币皱起眉头。“这是哪种硬币？”

朗西特仔细打量起来，顿时明白问题所在。这些硬币显然已经改头换面。他纳闷币面上是谁的头像。三枚硬币上都是这人。但现币上并无此人。这人面熟。我认得他。

他认出了这张脸。我想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心想。我从没碰过这等怪事。生活中的大多数怪事都可以解释清楚。但怎么解释乔·奇普出现在五十美分硬币上？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刻着乔·奇普头像的硬币。

他冷不丁地想到，若是在口袋或钱夹里再搜搜，会找到更多这样的硬币。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迪克的世界

韩松

我知道有迪克这个人很晚，1996年去美国逛当地的科幻书店，都不晓得他，竟没有买他的书。后来大概2003年才知道，当时迪克已经死了二十一年，中国才有出版社译了他的书来出。以前都以为阿西莫夫和克拉克最牛，不知道还有个迪克。后来一天天感觉不一样了。现在听说能为迪克的书写跋，能与这个牛人阴阳对话，诚惶诚恐，受宠若惊，坐在电脑前甚至有一种毕恭毕敬感。

但他是一个美国人，我们中国人，对于美国人，其实是有隔阂的。尤其迪克，更是难以理解的一个人，虽然他的书中写到了东方文化和《易经》。其实，就算在他自己的文化中，他也很长时期难以让人理解，只有一群死忠的粉丝捧他。他是一个迟迟才被承认的天才。

一年前，在四川参加星云奖仪式时便听说，有人在译迪克的这么一套书。美方的代理者认为迪克是主流作家，因此没有让中国的科幻小说出版商参与进来。所以今天看到的，是译林出版社的版本。迪克在世时，也曾写过一些主流小说，但有生之年只出版过一本。

关于迪克的生平，如今人们介绍得已经很多了，大致是这么一些情况：

他生于1928年，卒于1982年，只活了五十四岁。他作品中的不少人物，差不多也都命不长。

他活着时，几乎就是个“撸瑟”，也就是失败者，比屌丝还差的感觉。

他有一个双胞胎妹妹，但出生后五周就死了。迪克认为是母亲照料不周，因此恨他妈，家庭关系不好。而父亲在迪克四岁时，也抛家而去。

迪克结过五次婚，都离了。

成年迪克靠安非他明活着，还吸毒，经常陷入神经错乱中。

他有严重的焦虑症，不能与人正常交往。他还患上了妄想症，认为自己被联邦调查局和中央情报局监视。

他有广场恐惧症，连在公众面前吃东西，都感到困难。

他还患上了抑郁症，曾尝试自杀。

他在七十年代后，沉湎于超自然，着迷于玄学和神学，并一度称获得天启。

他只短暂地上过一年大学，读哲学，在加大伯克利分校。他基本上是自学成才。他一生大部分时间居住在加利福尼亚。

他是一位多产的作家，从1952年开始写作，到1982年去世，创作了整整三十年，写了四十四部长篇小说，以及一百二十多篇中短篇小说。他常常为挣稿费养活自己而拼命写。他没有其他工作。

他的个人经济状况很窘迫，在五十年代，一度连图书馆借书的过期罚款都交不起。他还交不起美国政府的税金。于是另一位伟大的科幻作家海因莱因借他钱。海因莱因还说要为迪克买台电动打字机。

除了科幻，他也写主流小说或者我们所说的纯文学，但生前极难出版，还总是遭到人们的白眼和嘲笑。

他简直是一生潦倒。有些让人想到卡夫卡和卡佛，或者曹雪芹。

后来有人根据他的名著《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改编了《银翼杀手》（经常被评为史上科幻电影排行榜上的冠军），但还没等到公映，迪克就死了。

他写了那么多书，只得过一次雨果奖。雨果奖和星云奖同为世界科幻的最高荣誉。另一位科幻大师阿西莫夫得过十次雨果奖和星云奖。

但在他死后，他的书不停地再版，他被惊呼为我们时代的一位伟大作家和前卫作家，也可能是最让人吃惊和震撼的作家。有人用他的名字设立了科幻奖。他的小说频频被翻拍成电影，除了《银翼杀手》，还有《少数派报告》、《全面回忆》等，总共十部。导演包括斯皮尔伯格、吴宇森等人。

2012年，我去英国，在伦敦的主流书店和科幻书店，看到迪克的书都摆在十分显眼的位置，与一般读者的视线平行，反而是阿西莫夫摆放在书架的最下面，大概与读者的鞋面位置平行。

2005年，美国《时代》周刊评选了1923年来世界最佳百部英文长篇小说，其中就有迪克的《尤比克》。而西方科幻三巨头阿西莫夫、克拉克和海因莱因都没有作品入选。

我读了迪克的书，有这么一种印象：他的文字黑暗、混乱、恐惧、战栗、怪诞、荒谬、疯狂、压抑，常常是梦呓般的对话，主角也像是活在别人的梦里，世界随时会发生翻转，还弥漫着神秘和错位，叙事常常不连贯，有宗教或邪教般的本体论情结，是东西方文化碎片的混杂，贯穿了哲学或准哲学的沉思或抽搐。常常很难读，也很难理解，更难翻译。应该说，国内迄今没有十分满意的译本。他的书中，有着各种文明、文化以及政治、商业的交替穿插，甚为丰富、复杂而混乱，像一个装满垃圾和珍宝的大型地下室，然而其中又显现出一种至简至纯感，直指人心。他的小说风格鲜明，一看即知，堪称别无分店，英国科幻大师奥尔迪斯称其为“独特而过分”。后来还有人创造出一个专门的词汇来形容具有迪克风格的文类或语言，也就是“迪克特色的”或“迪克式的”（“Dickian”或“Phildickian”）。迪克的文风粗犷、简洁、凌厉、迅猛，有时会没有主语，有时两个名词就构成一个句子。

终其一生，他似乎都在喋喋不休地讲述他对这个迷乱世界的迷惘和困惑，发出深深叹息。他是一个反叛者和失落者，是一个悲观主义者。他的主人公以及其他角色总是像黑色的影子或者鬼魂一样飘来飘去。他那些情节曲折诡谲的故事，更像是描述人类内心混沌动荡的心理小说。他是一位超现实主义大师，像达利一样，绘出了一幅幅的幻象。他与当时美国科幻的乐观主义主流精神格格不入。但他的悲观绝望中，又有一种对人性力量的坚信。他的主人公都在单枪匹马地与命运不懈奋斗、抗争。

他最初的一些小说，特别是写于1952年至1962年期间的，也常常模仿那些通俗杂志上的所谓“硬科幻”，有太空冒险啊，机器人啊，外星怪兽啊，激光枪什么的。的确，那时的美国科幻，整个地位和品位并不高，也不如欧洲。欧洲有威尔斯、凡尔纳、赫胥黎这些先驱，已给科幻注入了更高贵的血统。但是迪克只是把那些东西拿来做他的皮，他逐渐变得越来越迷恋于探究现实的本质，一心想要知晓什么是真实，这纠缠了他的一生。他也深入善与恶、权力的滥用、人类的心理等深奥命题，控诉对集权主义的恐惧。他认为宇宙只是表面真实，实际上则是一重幻象，是一个巨大的欺骗，是被邪恶力量操控的皮影戏。他觉得宇宙可能有许多个。这在《尤比克》、《高城堡里的人》等作品中表现得格外明显。他也关注什么是真正的人，并与赝品的人、人造的人作比较，如他在《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中表达的。迪克是美国最早一批使科幻严肃起来的作家之一，他赋予科幻以复杂的文学性、心理深度以及社会警示意义。

迪克拼命码字的岁月，西方科幻迎来了它的黄金时代，彼时有阿西莫夫、克拉克、海因莱因这些大师叱咤风云。特别是迪克的创作高峰期，即六十年代，那正是西方科技文明创造出的崭新辉煌的时代。人进入太空，登上月球，探测金星和火星，发现类星体、脉冲星和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弱电统一理论提出，混沌理论提出，摩尔定律提出，制成第一台激光器，售出第一批工业用机器人，BASIC语言发明，英特尔公司成立，第一个体内起搏器问世，生态意识觉醒……人类张扬着开拓宇宙边疆和潜入原子内部的雄心勃勃。1970年，按1958年的美元计算，美国人均国民生产总值达到三千五百美元，是一个世纪前的六倍多。好一个伟大而光荣的时代。这些也在主流的科幻小说中得以集中反映。

但迪克却不那么主流。他仿佛对这一切成就感到迷惑而不解。他的笔下是一个衰败的西方世界，是文明的深深没落，是科技的重重沦陷，是人类的异化和商业化，是整个宇宙的碎片化和假象化。他状写的是美国梦的破灭，他似乎早已在预言“9·11”事件或者攻占华尔街。迪克的几乎每一部小说，都在批判他所在的这个社会，在唱反调，喷射出愤怒和失望。用奥尔迪斯的话来说，“迪克的大部分作品，就是一张充满诅咒的罗网”。而达科·苏恩文则评价说，“迪克感到不断萎缩的（被遗弃荒废的）世界里充满了痛苦，所有的人也逐渐失去了方向。”虽然爱与关怀等伦理道德一直是迪克小说的核心，但这些作品却常常以死亡来收尾。在他的小说中，我们看见了一个有问题的、混乱的人生和时代，一个动荡不安的多事之秋，人们想要用神来救赎，却不可得。这种东西，跟同时期的垮掉的一代或者嬉皮士倒是如出一辙。迪克与凯鲁亚克和金斯堡倒有些像是同道。

这背后或许有一种社会情绪。在整个六七十年代，越战的泥潭，美苏冷战的危机，核武器毁灭地球的恐惧，人类企图统治自然的野心，环境遭到破坏，伦敦毒雾，蕾切尔·卡森的《寂静的春天》出版，都让人骚动不安，不知所措，神经撕裂。然而或许更多的，还是来自迪克个人生命的投影，来自他那颗敏感而郁结的内心，来自他与自己身体与心理的搏斗和挣扎。因此，他所有的书，归根结底，写的还是他本人，同时也书写着他身边真实的人们。他作品中的主角通常是小人物，他状写了他生命中认识的人，把他们放到极端的科幻场景中，让他们在一个美国梦成为主旋律的时代，充满惊恐和忧虑，无法共享出彩的人生，却又在内心深处不放弃梦想。迪克对他们的命运满怀同情。他的小说，总是把大观念与渺小的人类个体相结合。正是这个，使得他那些灰暗疲乏、郁郁寡欢的作品充满人性的力量，并与横隔了偌大太平洋和漫长历史间隔的我心心相印。

迪克写的不是一般的科幻小说。他是边界的破坏者，作出了许多十分特别而诡异的科幻设定，涉及了非机械论的新世界观，那是相对论、量子论开始的后现代，并与混沌理论、热力学第二定律、复杂性理论和虚拟现实混同。迪克的技术思想至今仍闪闪发光，并由科学延及人文，因此具有了长远的生命力。

因为这些原因，我是越来越喜欢他了，他甚至成了我最喜欢的作家之一，不仅仅是喜欢，而且迷恋。

《尤比克》这部杰作，初版于1969年，也就是美国人登月那年，刚才说了，是史上最伟大的英语小说之一。

《尤比克》写的是1992年的事情。根据迪克的预言，那时普通人已能够随随便便登上月球，并且很多人都拥有了超能力，比如心灵感应什么的。有一家美国公司，老板叫作朗西特，和他的半死人妻子一起经营这家公司，招募拥有反超能力的人为客户服务，保护他们的大脑隐私免受窥探什么的。乔·奇普是其中一员。有天他们接了一个大单，来到月球，未料遭到竞争对手算计，挨了炸弹。队员们发现老板死了。奇普等人逃回地球，结果发现很多东西都在变，包括电话卡不能用了，牛奶变质了，钱也变样了，本是罗斯福的头像，却变成了老板朗西特的，而死去的朗西特也在不断给他们发来讯息，非常诡异。最后连时间也变了，他们回到了1939年，回到了一个很像美国的世界。他们中的人只要脱离队伍，就一个个消失，死去。最后奇普发现，其实死的是他自己，是他处于半死人状态，所有的队员都死了，而他的老板才活着，一直在试图激活他，与他对话。但故事到最后，连老板也不能确定自己是死是活。而这一切到底是怎么来的，直到最后仍扑朔迷离。就是这样的一个故事。从头至尾，充满神秘感，暗黑而冰冷，是彻底的绝望，犹如噩梦。更确切来讲，读者整个就像行进在一次中阴之旅中。

迪克在《尤比克》中发明了一个科幻设定，也就是中文译作“亡灵馆”的东西。死掉的人都冻在里面，但其实只是半死人。访问者可以用一种基于光相子的技术手段，激发半死人的思维，让他们与活人对话，一起讨论问题，商量事情，共同经营世界，而每对谈一次，那半死人就随着能量的消耗，向真正的死亡滑去一分。尤比克则是一种防止衰败的喷雾剂，防止人堕入彻底死亡的万劫不复。但它究竟是什么，怎么来的，最终仍是秘密。据迪克的前妻讲，尤比克其实是上帝的隐喻，全知全能，无所不在。像迪克的许多作品一样，《尤比克》也是由政治、商业和物理领域，最后进入了本体论的拷问。这是迪克小说中最为纠结的，也是最精彩的部分。

在这个故事中，美国社会是混乱的，充满欺骗，金钱主导，广告控制，普通人缺乏自由。像斯坦贝克《愤怒的葡萄》一样，《尤比克》书写了美国梦的破灭。小说还充满《盗梦空间》那样一层层的剥笋和意外，又如同《黑客帝国》，质疑着世界和我们人生的真实性。1968年，阿瑟·克拉克和斯坦利·库布里克的《2001：太空奥德赛》影片推出。迪克应该看了这部电影吧？但他的宇宙与那宏大而壮怀激烈的叙事却不相干。事实上，《尤比克》完成于1966年。克拉克和库布里克创造了一个新生而灿然的宇宙，迪克则创造了一个隐晦而闭塞的、不停滑向死亡的宇宙。

他还创造了很多的奇异语言，并作出了各式的发明，像亡灵馆、光相子、反超能技术等。他对这些“高新科技”的内核，常常并不加以解释，包括对时间倒流，也没有任何可靠的解释。但他的作品却包含了我们这个时代最深刻的科学思想，比如热力学第二定律，熵的思想，世界在不断滑向死亡和混乱，无人能够控制。尤比克是试图从外界引入秩序的一种尝试，以避免熵。另外则是量子力学的思想。世界和我们，都在两种状态之间，死或活，这也是不确定的。再就是相对论。时间和空间，都是相对的，没有绝对时空。人只能在这样一种过程中定义他们自身。不，连他们自身也无法定义。还有虚拟现实。这是人造的现实。人们可以在那里面生活，它甚至比真实世界更加真实。后来才出现的计算机技术和人工智能，都印证了迪克的想象。

最重要的是，《尤比克》是一部集中反映迪克信仰的小说。他述说了他的世界观、他的哲学，还有他对宇宙人生虚假性的看法。而他在自设的语言陷阱中，沉入了自我的无力挣扎。作为读者，我更感到《尤比克》是一部反抗人、社会和科学的小说，也是在意识深处潜入了存在本质的小说。它的荒诞感和作者的纠结，让人难以释怀。但作者仍在挣扎，仍不屈服，像主人公乔，那最后也是要不服气的。尽管无法挣脱，但总是要挣扎。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美）迪克（Dick,P.）著；许东华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13.9

（译林幻系列）

书名原文：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

ISBN 978-7-5447-3876-7

Ⅰ.①仿… Ⅱ.①迪… ②许… Ⅲ.①科学幻想小说-美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109939号

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 by Philip K. Dick

Copyright © 1968 by Philip K.Dick

Copyright renewed © 1996 by Laura Coelho, Christopher Dick and Isolde Hackett

This translati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The Wylie Agency (UK) Ltd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Chinese (Simplified Characters) copyright © 2013 by Yilin Press,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图字：10—2011—569号

书　名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作　者 [美国]菲利普·迪克

译　者 许东华

责任编辑 吴莹莹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译林出版社

集团地址 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集团网址 http://www.ppm.cn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电子信箱 yilin@yilin.com

出版社网址 http://www.yilin.com

字　数 153千

版　次 2013年9月第1版 2013年9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47-3876-7

目录

献词

奥克兰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译后记

献词

献给马伦·奥古斯塔·伯格鲁德

（1923年8月10日—1967年6月14日）

而我仍梦到他踏着草地，

在露水中飘飘荡荡行走，

让我的欢歌轻易刺透。

—叶芝

奥克兰

探险家库克船长1777年赠送给汤加国王的一只乌龟昨日去世，享年将近两百岁。

这只乌龟名叫图·伊玛丽拉，是在汤加首都努库阿洛法的王宫里去世的。

汤加百姓把这只乌龟敬为酋长，指定了专人来照料它。数年前的一场丛林火灾已经让它双目失明。

汤加电台说，图·伊玛丽拉的遗体将送往新西兰的奥克兰博物馆。

路透社，1966年

一

床边的情绪调节器传来一道轻快的电流，把里克·德卡德闹醒了。他吓了一跳—毫无预兆地突然发现自己回到现实世界，他总是会被吓一跳。他穿着多彩睡衣从床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这时，他妻子伊兰在自己床上睁开灰色的眼睛，眼中满是不快。她眨了下眼，呻吟了一声，又闭上了眼。

“你的情绪调节器设定得太弱了。”他对她说，“我重设一下，你醒来就会—”

“别碰我的设定。”她的口气苦涩尖锐，“我不想醒。”

他坐到她身边，弯下腰，温柔地解释：“只要把电流调得够高，你醒来就会开开心心的。那本来就是情绪调节器的用途啊。调到C挡，它就能克服自我意识之外的一切阻碍。我就是这样设定的。”他亲切地拍了拍她裸露在外的光滑肩头，感觉好极了—为了应付外面的世界，他给自己调到了D挡。

“把你个警察的糙手拿开。”伊兰说。

“我不是警察—”他急躁起来，虽说他没有调到急躁的情绪。

“你比警察还烂，”他妻子说，双目仍然紧闭，“你是警察雇用的杀手。”

“我这辈子从没杀过一个人。”他的怒气升级，这时已经变成了完全的敌意。

伊兰说：“只杀过那些可怜的仿生人。”

“可是我发现，我把猎头赏金领回家后，你心血来潮时买什么犹豫过？”他站起身来，大踏步走到情绪调节器的终端前。“也不省点钱，好让我们买只真正的绵羊，换掉楼上那只电子羊。我一个人奋斗了这么多年，挣来的这点钱也就供得起一只电子宠物而已。”他在终端前犹豫了一会，是该调出丘脑抑制剂（来把怒气消掉），还是丘脑兴奋剂（来吵赢这场架）呢？

“你要是敢调得更毒辣，”伊兰睁开眼看着他，“那我也调上去。我会调到最高值，让你看看这场架能吵到多凶，把我们以往吵过的任何架都比下去。你调试试。放马过来吧。”她迅速起身，一跃来到她自己的情绪调节器终端前，站在那儿瞪着他，跃跃欲试。

他叹了口气，被她的威胁打败了。“我就调成今天的工作日程需要的情绪吧。”他仔细检查1992年1月3日的日程，发现今天需要的是公务敬业态度。“假如我按日程来调情绪，”他小心地问，“你也会照办吗？”他等着她的回答，在她表态前并不急于敲定自己的情绪。

“我今天的日程上有六小时的自责抑郁。”伊兰说。

“什么？你怎么在日程上放这个？”这种做法彻底违背了情绪调节器的宗旨。“我甚至都不知道还可以调成那种状态。”他郁闷地说。

“有天下午我坐在这里，”伊兰说，“照例在看《老友巴斯特和他的好友们》。他刚说到有个重大突发新闻要宣布，那个可恶的广告却突然插了进来，你知道，就是我最讨厌的那个什么骑士型铅护裆的广告。所以有那么一会，我把电视声音关掉了。然后，我听到楼里，就在这座楼里，我听到—”她做了个手势。

“无数空荡荡的房间。”里克续道。有时夜半无眠时，他也会听到。不过这年头，公寓楼的入住率要能达到一半，就算人口密度很高的地方了。在战前称作市郊的地方，有很多楼整栋都是空的……至少他是这么听说的。这一点他并没有去验证。像大多数人一样，他并不想去亲身体验这种事情。

“在那一刻，”伊兰说，“在我关掉电视声音以后，我正处在382号情绪。我是刚拨到那个号的。因此，虽然我理智上听到了那份空虚，实际上并没感觉到什么。我的第一反应是，感谢上苍，我们能供得起一个彭菲尔德情绪调节器。可是随后，我意识到这是一种很不健康的状态。感觉到生命的缺失，却无法作出反应，不光在这座楼里，在其他所有地方都是如此。你明白吗？我估计你不明白。这曾经被当成一种精神病态，名曰‘情感缺失症’。于是我让电视继续静音，坐到情绪调节器前，开始试验。最后我终于找到了设置绝望情绪的办法。”她黝黑精致的脸上现出心满意足之色，就像刚取得什么巨大成就。“于是我把它放进我的日程里，每月两次。我觉得这样安排很合理，充分感受一下待在地球上对所有事情的绝望无助，尤其是现在—再渺小的人物，也已经移民出地球了。你不同意吗？”

“可是那样的情绪，”里克说，“不就把你困在里头了吗？你自己爬不出来的。那种对现实的完全绝望，是不会自动停止的。”

“我设定好了，三小时后自动重设。”他妻子躲躲闪闪地说，“481号状态。能体会到未来多种多样的可能性，崭新的希望—”

“我知道481号。”他打断她的话。这个号他拨过许多次，他一直非常依赖这个号。“听着，”他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就算设定了自动终止，主动去体验抑郁仍然很危险，无论那是什么样的抑郁。不要管你今天的日程上安排了什么，我也先不管我安排了什么，我们一起拨104号，一起体验一下。然后你可以待在那个情绪里，而我会重设成今天工作需要的精神状态。那样我就会想要爬上屋顶，看看我们的绵羊，然后上班去；同时我也能知道，你不会坐在这里发呆，却不去看电视。”他放开她细长的手指，穿过宽阔的房间，来到起居室。这里还残留着一丝昨夜的烟味。他弯腰去开电视。

伊兰的声音从卧室传来：“早餐前我受不了电视。”

“拨到888号，”里克一边等电视预热，一边说，“想看电视的渴望，不管电视上放什么。”

“我现在什么也不想拨。”伊兰说。

“那就拨3号。”他说。

“拨那个号刺激我的大脑皮层，让我想要拨号？我不干。我不想拨号的时候，尤其不想拨那个号，因为那会让我想拨号。我现在最不想干的事情就是拨号。我只想坐在床上，看着地板发呆。”随着心灵凝聚，身体冻结，她的话音渐渐尖锐空虚起来。无法克服的惰性就像一层无所不在的沉重薄膜，把她牢牢罩住。

他把电视音量调大，老友巴斯特的声音轰然响彻整个房间。“嚯嚯，各位，现在简要播报一下今天的天气。曼古斯卫星报告说，放射尘临近午时会格外严重，然后会慢慢消退。所以想出门的各位—”

伊兰出现在他身边，身后的睡袍下摆皱成一团。她关掉了电视。“好吧，我投降。我去拨那个号。不管你想要我感受什么。我现在感觉太糟，甚至可以承受无所顾忌的性狂欢。见鬼，那又有什么区别？”

“我来吧，为我俩一起拨号。”里克牵着她回到卧室。在她的终端前，他拨了594号：永远对丈夫的无上智慧心悦诚服。在他自己的终端上，他拨了进取创新的工作态度，虽说他其实不太需要。就算没有彭菲尔德人工脑的刺激，他的工作习惯也已经根深蒂固了。

匆匆用过早餐之后—跟妻子吵架已经浪费了一些时间—他穿上出门所需的全副武装，包括埃贾克斯型号的骑士型铅护裆，来到屋顶人工草坪。他的电子羊正在“吃草”。那只精密到可以乱真的假绵羊，正咯吱咯吱地嚼着草，懒洋洋的心满意足样儿，骗过了楼里所有邻居。

当然，那些邻居的宠物无疑也有些是电子赝品。他从不去打探这些东西，就像他的邻居们也从不打探他的绵羊是怎么来的，因为那是最不礼貌的一种行为。问人“你的绵羊是真的吗”，要比问人的牙齿、头发或内脏是不是真的更失礼。

早晨的空气，充斥着遮天蔽日的放射性微尘，盘旋在他周围，刺激着他的鼻子。他似乎不自觉地嗅到一丝死亡的气息。不对，这样形容可能夸张了点，他一边想，一边走向那方特定的草皮。那块草皮跟楼下那套大得过分的公寓一样，都在他的名下。那些微尘是末世大战的遗产，近年来放射性有所减轻。凡是挺不住的人，很多年前就已经挂掉了。如今，对于强壮的幸存者们，这些微弱的尘埃顶多只能干扰一下神志，打乱一点基因而已。就算他穿着铅护裆，那些微尘无疑还是会见缝就钻，只要他不移民离开，就会每天灌他一裆肮脏龌龊的东西。至今为止，每月一次的身体检查还算正常，他还在法律容忍范围内，可以生殖。但以后任何一个月，旧金山警察局的医生仍然可能随时宣判他为不正常。每时每刻都有正常人被那些无所不在的尘埃污染成特障人。现在，海报、电视，还有政府的垃圾信里最常冒出来的口号就是：“要么移民，要么退化！随你选！”真是大实话，里克一边想，一边打开了小窝棚的门，走向他的电子羊。但我不能移民，他自言自语，因为我的工作在这儿。

隔壁窝棚的主人，他楼下的邻居，比尔·巴伯，跟他打了声招呼。他跟里克一样，一身职业装束，也是在上班前顺路来看看宠物。

“我的马—”巴伯兴高采烈地指着那匹高大的佩尔什马说，“怀孕了。”那匹马站在那儿，茫然地望着空中。“你说点啥吧。”

“我说，你就快有两匹马了。”里克说。他这时已经来到了他的绵羊身边。那只绵羊正卧在地上反刍，警觉地打量着他，看他带没带燕麦卷。这只假绵羊有个燕麦激励线路，一看到燕麦，就会爬起来跃到他面前，跟真绵羊似的。“她受了谁的孕？”他问巴伯，“北风吗？”

“我买了全加州质量最好的雄马精液。”巴伯告诉他，“我在州畜牧管委会有内部关系。你忘了上星期他们的检查员来这里检查朱迪了吗？他们巴不得她下只小驹。她可是独一无二的品种。”巴伯亲昵地捋着马的鬃毛，马也把头偎向他。

“想没想过把马卖掉？”里克问。他多么希望能有一匹马，或者什么动物都行。拥有和维护一只赝品只会让人越来越沮丧。但从社交礼仪角度来看，如果没有真品，也只能用赝品充数了。他没得选择，只能将就。就算他自己不在乎，他老婆也在乎。伊兰对这个非常非常在乎。

巴伯答道：“把马卖掉，那很不道德。”

“那就卖掉马驹吧。拥有两只宠物，比一只都没有更不道德。”

巴伯困惑地说：“你什么意思？很多人都有两只宠物，甚至三只、四只。我弟弟打工的那家海藻处理厂的老板弗雷德·沃什伯恩，他有五只宠物。你没看昨天的《纪事报》吗？有篇文章讲他的鸭子，号称是整个西海岸最大、最重的番鸭。”他呆呆地遥望远方，想象着那只鸭子，神志开始恍惚。

里克在大衣口袋里摸索了一会，找到那本因为翻阅太多而起皱的《西尼动物飞禽目录》一月号附刊。他仔细看了看索引，找着了马驹（参见马，后代）的条目，立即看到了全国平均价。“我花上五千块，就能从西尼买到一只佩尔什马驹。”他大声说。

“你买不到。”巴伯说，“再仔细看看。那是斜体字印出来的，意味着没有库存了。要是有库存的话，那个价确实能买到。”

“不如这样，”里克说，“我每月付你五百块，连付十个月。目录里的全价。”

巴伯怜悯地说：“德卡德，你不懂马。西尼公司没有佩尔什马驹库存，是有原因的。没人会卖佩尔什马驹，就算是按目录里的全价。这种马太稀有了，就算比较劣的种也很罕见。”他倚在两人之间的栅栏上，做着手势，“朱迪在我这儿已经三年了，我还从没见过质量能跟她匹敌的母马。当初为了买她，我专程飞到了加拿大，然后亲自开车把她带回来，以免路上被人偷了。你要是带着这样一只动物出现在科罗拉多或怀俄明，他们会直接干掉你，把它抢走。知道为什么吗？在末世大战之前，实际上有数百只—”

“可是，”里克打断了他，“你有两匹马，我却一匹也没有，这违背了默瑟主义神学和基本的道德理论。”

“可你有只绵羊啊。见鬼，你可以自己努力攀登，当你两手抓牢共鸣箱的把柄时，你可以光荣地前行。要是你没有那边那只老绵羊，我倒会觉得你说得有点道理。如果我有两只动物而你一只也没有，那我当然是在助纣为虐，妨碍你与默瑟真正融合。但这栋楼里的所有住户—算起来有五十户吧，按我估算，每三套公寓有一户人家—我们每一户都有一只动物，不管是什么品种。那边的鸡是格雷夫森的。”他往北比画了一下，“奥克斯夫妇有那条半夜狂吠的大红狗。”他又琢磨了一下，“我想埃德·史密斯在公寓里养了只猫；至少他是这么说的，虽然没人见过。有可能他是装出来的。”

里克走到他的绵羊身边，弯腰在厚厚的白羊毛中摸索—至少跳蚤还是真的—直到摸到他要找的东西：那套机械设备的控制面板。当着巴伯的面，他猛地扯开那片羊毛，露出了面板。“看到了？”他对巴伯说，“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那么想要你的马驹了？”

过了一会巴伯才说：“可怜的人。一直都是假绵羊吗？”

“不是。”里克边说边把面板上的羊毛再次盖上。他直起身，转过来面对着他的邻居。“我本来是有一只真绵羊的。我岳父移民前留给我们的。然后，大概一年前吧，记不记得那次我带它去兽医院—那天早上你也在这儿来着，我一上来就发现它侧躺在地上，站不起来了。”

“你后来把它扶起来了。”巴伯想起来了，边点头边说，“对，你好不容易把它扶起来，它走来走去转了一两分钟，又跌倒了。”

里克说：“绵羊很容易得怪病。或者可以这样说，绵羊会得很多种病，但症状都是一样的：它站不起来了，根本看不出病得有多重，是扭伤了一条腿，还是破伤风快死了。我的绵羊就死于破伤风。”

“在这里破伤风？”巴伯问道，“就在这屋顶上？”

“是干草惹的祸。”里克解释说，“我那次没把捆干草的铁丝拆干净，就那一次。有段铁丝留在了草堆里。格劳乔—哦，那时候它叫格劳乔—刮伤了，感染了破伤风。我带它去看兽医，但它还是死了。我考虑半天，最后联系了一家制造人工宠物的店，把格劳乔的照片发给他们。然后他们就造出了这个。”他指了指那只假货。它仍若无其事地卧在那儿使劲反刍，紧盯着他，期盼燕麦出现。“这是一个足以乱真的假货。而且我照顾它所用的时间和心思，一点也不比照顾以前那只真绵羊少。但毕竟—”他耸了耸肩。

“还是不一样。”巴伯帮他把话说完。

“很接近了。感觉几乎一样。你得时时盯着它，就像照顾真绵羊一样。因为它们一旦坏了，楼里的所有人就都知道了。我把它送修过六次，都是些小毛病。但只要有人看见—比如那次音带坏了，或是不知怎么弄脏了，它就一直咩咩叫个不停—马上就能看出来是机械故障。”他又补充说，“修理铺的卡车当然会在车身外面写个动物医院什么的，司机也穿得像兽医，一身白袍。”他突然扫了一眼手表，想起要赶时间。“我得去上班了。”他说，“今晚再见。”

他往车子赶去，巴伯在他身后匆匆叫道：“嗯，我不会告诉楼里的任何人。”

里克停住脚步，正要道谢，但突然心中一动，先前伊兰所说的绝望情绪似乎击中了他。他回答道：“我不知道。也许无所谓。”

“但他们会鄙视你。不一定每个人都会，但总有些人会这样。你知道不照顾动物在人们眼中是怎样的形象：他们会认为你道德沦丧，没有同情心。末世大战刚结束时，这种行为是犯罪。现在虽然在法律上不算犯罪了，但在人们的感觉上，那还是犯罪。”

“老天。”里克无奈地摊开空空的双手，“我想要一只动物。我一直想买一只。但凭我的薪水，凭市府雇员的这点收入—”他暗想，多希望工作上能好运再来啊，就像两年前我一个月抓住四个仿生人那阵子。要是我那时就知道格劳乔会死……不过那是在破伤风之前了，那时哪知道会冒出那段两英寸、针头似的断铁丝。

“也许你可以买只猫。”巴伯建议道，“猫很便宜的。你可以查一下《西尼目录》。”

里克低声答道：“可我不想要家养小动物。我要的是原来那种大动物。要么买只绵羊，要么，如果我能买得起的话，买只奶牛或公牛，要么买你那种马。”他突然意识到，只要干掉五个仿生人，赏金就够了。每个仿生人值一千块，而且是正常工资外的外快。然后，我一定能在什么地方找到我想要的东西的卖家，就算《西尼目录》里是斜体字。五千块啊—可是，他想，这五个仿生人首先要设法从某个殖民星球来到地球。这我可控制不了，我不能强迫五个仿生人来到地球。就算我能，世界上还有别的警察机构，别的赏金猎人。这些仿生人得来到加州北部定居，而且本地的高级赏金猎人，戴夫·霍尔登，得先死掉或退休。

“买只蛐蛐吧。”巴伯开始卖弄小聪明，“或者老鼠。对了，只要二十五块就能买到一只成年老鼠。”

里克说：“你的马也会死的，就像格劳乔一样，没有征兆地突然死掉。今晚你下班回家，可能就会发现她躺在地上，四脚朝天，像只死虫，对了，就像你建议的，死蛐蛐。”他攥着车钥匙，大踏步走开。

“要是我冒犯了你，我道歉。”巴伯不安地在他身后说道。

里克·德卡德在沉默中拉开飞车的门。他已经没话要跟这位邻居说了。他的脑子已经转换到了工作上，今天一天的工作。

二

在一座曾有过数千居民的巨大、空旷而衰败的楼里，有台电视正夸夸其谈地向一个空房间兜售物件。

这片无主的废墟，在末世大战之前曾有人精心照料维护。这里曾是旧金山郊区，单轨列车几站就能到达城区。整座半岛曾是那样地生机勃勃，就像落满小鸟的大树，洋溢着叽叽喳喳的观点和抱怨。但现在，那些关心这个地方的人们，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已经移民到某个殖民星球去了。大部分都死了。战争的代价是昂贵的，不管五角大楼之前的预言是多么乐观，不管五角大楼麾下的科研机构兰德公司曾是多么扬扬得意。对了，其实兰德公司本来离这地方不远。就像公寓的主人们一样，公司也离开了，显然永远不会再回来了。但也没人想念它。

此外，已经没人记得战争为何发生，还有谁赢了，或者到底是不是有人赢了。如今覆盖全球的微尘，并不来自任何一个国家。即便是战时的敌对双方，也不会蓄意制造这些尘埃。奇怪的是，首先死的是猫头鹰。当时的场面似乎很滑稽：院子里，路面上，东一只西一只地躺着那些胖胖的白鸟。但和生前一样，它们是天黑后才出现的，所以一时没有引起人们注意。中世纪也曾发生过类似的瘟疫，从大批死老鼠开始。但这次，瘟疫是从天上降下来的。

猫头鹰之后，其他鸟类也陆续跟着死去。但那时，人们经过研究，最终破解了这个谜团。战前，曾有一个小小的殖民外星球计划正在进行。战后，有鉴于太阳已不再照耀地球表面，殖民计划就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为了殖民，人们改装了一种叫“合成自由战士”的战争机器。因为它们能在外星球上劳作，这些人形机器—严格说来，是有机仿生人—成为殖民计划中任劳任怨、辛勤劳作的引擎。按联合国法律，每个移民的人自动拥有一个仿生人，至于是哪一子类的仿生人，由他自选。到1990年的时候，仿生人的子类数量已经超出了人们的理解，就像1960年代的美国汽车市场。

这就是移民的最终动力：仿生人是胡萝卜，放射尘是大棒。联合国的法律让移民轻而易举，让留在地球难上加难。老在地球上瞎转悠的人，随时可能被打上生理异类的标签，变成对人类原始遗传基因的威胁。公民一旦被打上特障的印记，就算主动接受绝育，也会在历史中消失。事实上，他已经不算人类了。然而，地球上还是到处有人拒绝移民，个中缘由，就连这些人自己也永远弄不清楚。按理说，所有正常人都应该移民。也许是因为地球虽然已经毁得不成样子，但仍然是个熟悉的家，是个让人眷恋的地方。也许是因为他们仍幻想漫天的微尘终将落定。不管怎样，成千上万的人们留在地球上，大部分都聚居在城里，以便更容易看到别的真人，在彼此的存在中获得慰藉。这些人还算是头脑比较正常的人。除了他们以外，偶尔也会有些特殊的个体，寄居在那些废弃的郊区。

约翰·伊西多尔就是这么一个特殊的人。他正在浴室里一边刮胡子，一边听着客厅里喋喋不休的电视。

他是战后误打误撞来到这里的。在那段天下大乱的日子里，没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被战火打散的人群一直四处流浪，一会聚在这里，一会搬到那里。那时，放射尘分布零散，很不均匀。有的州完全没有放射尘，有的州满是放射尘。人们被尘埃赶着到处迁移。旧金山南边的半岛起先没有放射尘，有许多人在这里聚居。放射尘袭来之后，有的人死了，有的人离开了。约翰·伊西多尔却留了下来。

电视继续喊道：“—完全复制美国内战前南方各州的安逸日子！可当仆人，也可下地劳作；永远不知疲倦，为您个人，为您特有的需要而定制的人形机器—您一旦抵达，就可免费获取！全套装备，您离开地球之前就可定制。这个忠诚老实的伙伴，在人类现代史上最伟大、最勇敢的开拓事业中，将提供—”如此这般，无休无止。

不知会不会迟到，伊西多尔边刮胡子边想。他没有一只能正常工作的钟，一般都依赖电视报时。但今天看来是太空地平线节。电视上宣布，这是新美国创建的第五（还是第六）个周年纪念日—新美国是火星上最主要的美国殖民地。他的电视有些坏了，只能收到这么一个战争期间就已经国有化的频道。华盛顿政府由于殖民计划而资助的这个频道，是伊西多尔唯一能听到的东西。

“让我们听听玛吉·克卢格曼太太是怎么说的。”电视主持人向约翰·伊西多尔建议道，虽说约翰只想知道现在的时间，“克卢格曼太太最近刚移民到火星，我们直播采访时她有话要说。克卢格曼太太，跟以前肮脏的地球比起来，你觉得在这个新世界里充满无限可能的生活怎么样？”短暂的停顿之后，一个疲倦、沙哑的中年女声说道：“我想，我和我的三口之家首先注意到的，是尊严。”“尊严，克卢格曼太太？”主持人问道。“对，”现居火星新纽约市的克卢格曼太太答道，“很难解释。在这样的艰难时刻，拥有一个可靠的仆人……我感觉安心很多。”

“以前在地球上，克卢格曼太太，你是不是也担心有一天会被标记成—咳咳—特障人士？”

“哦，是啊，我先生和我担心死了。当然，现在移民出来了，很幸运，永远不用再担心了。”

约翰·伊西多尔自嘲地暗想，其实我早就不用担心了，根本不需要移民。他已经当了一年多的特障人，而且不只是因为他身上变异的基因。更糟糕的是，他没法通过最基本的智力测试，这样他就成了俗称“鸡头”的智障人士。他每天顶着的蔑视目光有三个星球那样重。可是，即便这样，他还是活下来了。他有个工作，为一家叫作“范尼斯宠物医院”的假动物修理公司开车。他那抑郁刻板的老板汉尼拔·斯洛特把他当人看待，这一点他一直很感激。“Mors certa，vita incerta。”斯洛特先生有时会这么念叨。伊西多尔虽然听过这话很多次，但只是模糊知道点意思。毕竟，要是一个鸡头能理解拉丁语，那他就不再是鸡头了。当他向斯洛特先生指出这一点时，斯洛特先生承认他说得对。而且，世界上还有比他愚蠢得多的鸡头，任何工作都做不了，只能待在号称“美国特殊技能学院”的疗养院里头。“特殊”这个词，一如既往地必须出现在疗养院名称里。

“—你先生当时并没觉得受到保护，”电视主持人还在说，“就算他始终穿着昂贵笨重的铅护裆来阻挡放射线，是这样吗，克卢格曼太太？”

“我先生—”克卢格曼太太正要回答，伊西多尔却已经刮完胡子，大步走回客厅，关掉了电视。

寂静，从木家具和墙壁中突然闪现出来，对他一记猛击，像凝聚了一座大风车的所有力量一样沉重。它从地板上升起，从破烂死灰的连壁地毯下升起。它从残破的厨房用具中，从这些日子里从未正常运转过的机器中一跃而出。它从客厅里当摆设的立式台灯里缓缓渗出，从布满死苍蝇的天花板上悄悄落下。它设法从他视野中的所有物件里冒了出来，就好像它—寂静—已经打定主意，要取代所有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它不但攻击他的耳朵，还进犯他的眼睛。他站在关掉的电视旁边，感觉到寂静不仅是看得见的，而且是活生生的。活生生的！他已经习惯了它直来直去的风格，呼啸而来，毫不掩饰，迫不及待。这个世界的寂静再也抑制不住贪婪，尤其是在它已经几乎赢得整个世界的时候。

他暗自揣想，对于其他留在地球上的人，空虚的感觉是不是也如这般。或者这只是他一个人因为特定感官受损、生理机能被破坏所带来的独有体验？这个问题有意思，他想。但他还能和谁讨论、跟谁比较呢？在这座破败晦暗的大楼中，上千个公寓单元，只有他一人独居。像所有其他楼房一样，这座楼也正日复一日地更加衰败，成为熵增的废墟。终有一天，楼里的所有东西都会融合起来，再无面目可识别，再无个性可彰显。每个房间里的东西都像布丁块那样堆成垃圾山，直触天花板。再然后，没人照管的公寓楼会整个融合起来，再无形状，掩埋在漫天的尘埃里。到那时，他本人自然早就死了。他站在破败的客厅里，在这无孔不入、没心没肺、沛然霸道的死寂中，竟然对自己的死期有了小小的期待。

或许应该再把电视打开？但那些广告，针对的只是还留在地球上的正常人，让他恐惧。那些广告，以无数不同的方式告诉他，一个特障人，是没人要的，没有一点用处，就算想移民也办不到。那为什么要听广告？他恼怒地自问。去他的殖民地，最好让他们互相打起来—毕竟，理论上这是有可能发生的—然后殖民地就跟地球一样了。移民出去的每一个人，就都变成了特障人。

好了，他想，该上班去了。他伸手拧开门把手，面对黑洞洞的走道，但一看到楼里弥漫着的空虚，他又缩了回来。那种一直努力要穿透他房间的莫名力量，正潜伏在外面某处等着他。神啊，他暗叫一声，把门又关上了。他还没作好攀登楼梯、爬到楼顶的准备。楼顶上空荡荡的，他没有宠物在那儿。攀登楼梯的脚步回声，寂静的回声，又是那么恐怖。该去抓一下手柄了，他想，一边穿过客厅，来到黑色的共鸣箱前。

刚打开共鸣箱，电路中就冒出一股淡淡的熟悉的负离子气味。他如饥似渴地深吸一口气，情绪已经开始高涨。然后，阴极射线管闪亮起来，像一幅脆弱的模拟电视图像。一幅拼贴画，由随机的色彩和线条组合而成，在握住手柄之前，显然没有任何含义。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双手一起抓住了两个手柄。

图像凝聚起来，他立即看到了熟悉的场景。一道古老、苍黄、荒芜的山坡，一簇簇干瘦如骨刺般的野草，歪歪斜斜地指向一片没有太阳的灰暗天空。一个孤单的身影，看起来多少像个人形，正吃力地攀登。这是个老人，身上一袭暗淡无光的袍子，几乎遮不住身体，就像是从天上充满敌意的虚空中硬抢出几丝东西织成的。他，威尔伯·默瑟，正在艰难地向前跋涉。随着约翰·伊西多尔握紧手柄，他感到身外的客厅渐渐淡出，周围的废旧家具如潮水般退去，他再也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他感觉自己，就像从前一样，进入了这个场景，这苍凉的山冈，这苍凉的天空。同时，他再也看不到那个爬山的老人。他自己的脚在地上慢慢拖动，在熟悉的碎石中寻找落脚处。他感觉到双足被尖石硌着的刺痛，也闻到了空中雾气的酸楚。这不是地球的天空，而是某个陌生、遥远的所在，通过共鸣箱传递过来，让他融入其中。

这种彻底的穿越方式，一如既往令他目眩神迷。他不但肉体上与威尔伯·默瑟合一，意识与精神也与默瑟融为一体，就像其他每一个此刻握住了手柄的人，不管他在地球上还在哪个殖民星球上。他体验到了所有人的思绪，听到了熙熙攘攘的杂音。他们和他一样，只关心一件事。意识的融合，把他们的注意力集中到这个山冈，这次攀登，这种超越自我的渴望。这种感觉一点一点地演化，慢得几乎不可觉察，但一直在演化。脚下的石子正在哗哗往下滑。他想，再高一点。今天，我们比昨天高了一点，而明天—他，这个无数灵魂复合成的威尔伯·默瑟，抬头望了望前方的山坡。一眼看不到头。太远了。但总有一天我们能爬到顶。

突然，一块石头飞来，砸到了他的胳膊。他感到了疼痛，半转过身。另一块石头擦着他飞过，撞到地上，砰的一声，吓了他一跳。是谁？他打量着远处的敌人。还是那批老对手，在他视野边缘若隐若现。它，或者它们，跟着他一路爬上山来，还会一直跟到山顶—

他记得山顶，坡势突然变平，攀登结束，开始下坡。这发生过多少次了？不知多少次，都混在了一起。未来与过去混在了一起。他以前的体验，与终将得到的体验，都混在一起，除了眼前当下，再无其他。他站定稍作休息，揉着臂膀上被石头割开的伤口。神啊，他疲倦地想。这哪里公平了？为什么我要独自一人来到这里，被我看不见的人折磨？然后，在他的意识中，众人的嘈杂打破了孤独的假象。

你们也感觉到了，他想。是的，那些声音回答。我们左臂挨了块石头，疼得要死。好吧，他说，我们还是继续爬吧。他继续向前，它们如影随形地立即跟上。

曾几何时，他想起来，生活是另一种样子。在大诅咒到来之前，他也曾有过快活的日子。他的养父母弗兰克·默瑟与科拉·默瑟发现他时，他在一个气垫救生筏上顺水漂流，那是在新英格兰海边……还是在墨西哥的坦皮科港附近？他已经记不清楚细节了。童年是愉快的。他热爱所有生命，尤其是动物，曾一度能够起死回生，救活死去的动物。他与兔子和飞虫生活在一起，不管是在地球上还是在哪个殖民世界。但现在，他已经忘了这些细节。然而，他记得那些杀手，因为他们把他当作变异人抓了起来，认为他比其他特障人更特障。从此，一切都改变了。

当地法律禁止让死者复生的时间倒流术。在他十六岁时，他们曾明确告知他这一点。但他在残存的树林里又秘密干了一年，直到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老太太告发了他。未经他父母同意，杀手们就轰碎了他脑中那个独特的结瘤，用的是放射钴。他一下子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他从未想象过的世界。这是一个填满死尸与枯骨的深阱，他挣扎了不知多少年才爬出那个深坑。他最钟爱的两种动物，驴和蟾蜍，这时已经消失了，灭绝了，只剩下东边一瓣残肢，西边半颗头颅。最后，有只专程来此等死的鸟告诉了他这是什么地方。他陷入到坟墓世界里了。他想要出去的话，必须等到四周散布的断骨会合生长成一个新生命。他已经与其他生命的新陈代谢融为一体，在它们复苏之前，他是没法复苏的。

这部分循环持续了多久，他不知道。因为一直没有什么事件发生，时间变得无法衡量。但最终，枯骨生出了肌肉，空眼眶里长出了能看见世界的眼睛，恢复如初的鸟喙和嘴巴开始发声，咔吧，汪汪，喵呜。也许是他干的，也许他脑中那个超感官结瘤长回来了。也可能不是他干的，只是一个自然过程。不管怎样，他不再沉沦，开始和其他生灵一起向上攀登。很久以前他就看不到它们了。他发现自己似乎是在独自攀登。但大家都在，都陪着他。他能感觉到它们，很奇怪，就在他灵魂里。

伊西多尔静立不动，紧握两只手柄，体验着囊括所有生灵的感受。然后，他很不情愿地松开手。一如既往，必须结束，而且他的手臂被石头砸到的地方确实生疼，已经开始流血。

放开手柄后，他检查了一下伤势，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向浴室，清洗伤口。这已不是第一次与默瑟融合时受伤了，应该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曾有人，特别是老年人，在融合时死去，尤其是在后面到达山顶，老对手的折磨最剧烈的时候。不知道我能不能再次安然度过那一关，他一边擦洗伤口一边想。好像有心脏停搏的风险。最好是安然度过。他寻思，要是我住在城里，有个医生带着心脏起搏器在一旁随时待命，那就关系不大。独自住在这里，再硬闯就太冒险了。

不过他知道，自己还是会去冒这个险。他从来都是硬闯。大多数人都是这样，即便是身体衰弱的老人。

他用纸巾擦干伤臂。

然后突然听到—远远地，闷闷地，有电视声。

还有别人在这座楼里，他开始胡思乱想，又难以置信。肯定不是我的电视，因为我已经关掉了。我能感觉到地板的震动。那声音来自下面，完全是另一层楼！

我不再是一个人了，他意识到。另一个居民刚刚搬进来，选了套空房间，而且距离这么近，我甚至能听到他。肯定是二楼或三楼，不可能更低了。怎么办呢？他脑子飞速运转。有新邻居搬进来的时候，一般怎么欢迎打招呼来着？是不是敲门借点东西？他想不起来了。他从未碰到过这种事，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只有人搬出去，只有人移民出去，从来没人搬进来过。可以拿点东西送给新邻居，他决定了。比如一杯水，或牛奶。送点牛奶，或面粉，或鸡蛋—或它们的人造替代品。

他打开冰箱看了看—冰箱的压缩机早已坏了—找到一盒疑似黄油的东西。他拿着这盒黄油走出门，心开始狂跳。我必须保持冷静，他意识到。不能让他知道我是鸡头。如果知道了，他就不会再跟我说话。一直是这样，不知道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他沿走廊快步向前走去。

三

上班路上，里克·德卡德和其他无数人一样，在旧金山一家大宠物店门口逡巡了一会，看了看那排动物笼子。在长达一整个街区的展示窗口正中央，一只鸵鸟在一个保暖透明的塑料笼子里与他对视。根据笼子边上的铭牌描述，这只鸟刚从克里夫兰动物园搬过来。这是西海岸唯一一只鸵鸟。他瞪了鸵鸟好一会，又郁闷地瞪了价牌好几分钟。当他来到伦巴底街上的执法部时，已经迟到了十五分钟。

他刚打开办公室的门，哈里·布赖恩特局长就叫住了他。局长是他的顶头上司，招风耳，红头发，衣着邋遢，眼神精明，似乎对周遭所有重要点的东西都了如指掌。“九点半到戴夫·霍尔登的办公室来找我。”局长一边说，一边迅速翻弄着手中笔记板上的一大叠文件。“霍尔登，”他说着转身离开，“现在在锡安山医院，脊柱被激光打穿了。他至少得在医院待一个月，直到他们装好那种新的有机塑料脊骨。”

“出了什么事？”里克打了个寒战，问道。霍尔登是局里的首席赏金猎人，昨天还好好的，下班回家时照常开车高速飞出，往拥挤的诺伯山高等公寓区冲去。

布赖恩特脚不停步，只转头嘟囔了一句九点半、戴夫办公室什么的就走了，留下里克一人站在那儿发呆。

他走进办公室时，秘书安·马斯滕的声音紧跟在他身后进来了。“德卡德先生，你知道霍尔登出了什么事吗？他挨了一枪。”她刚进这个混乱拥挤的密闭房间，就把空气过滤器打开了。

“对。”里克简短地答道。

“肯定是罗森公司新出的那些超级聪明的新型仿生人。”马斯滕小姐继续说，“看没看过他们公司的手册和说明书？他们现在所用的枢纽6型脑单元，已经能在两万亿个组分，或一千万个不同的神经通路间作选择，”她压低了声音。“你错过了早上的视频会议。怀尔德小姐告诉我的。是早上九点整接通的电话。”

“外面打进来的电话？”

马斯滕小姐说：“是布赖恩特先生打出去的，打给苏联的华约总部，问他们愿不愿意向罗森公司东部工厂的代表发出正式书面投诉。”

“哈里还想要他们把枢纽6型撤出市场？”他一点也不惊讶。自从1991年8月枢纽6型的说明书和性能图表发布以来，全世界大多数负责抓捕逃亡仿生人的警察局一直在抗议。“苏联警察跟我们一样无能为力。”他说。从法律角度看，枢纽6型脑单元的生产厂家是在殖民地的法律体系下运营的，因为母公司在火星上。“我们也只能接受既成事实了，”他说，“每次有更强的脑单元出来，都是这样。我还记得1989年祖德曼公司刚发布他们的T14型时，招来多少愤怒谴责。西半球的每个警察局都在嚷嚷，一旦这样的仿生人非法入境，没有哪种测试能把它检测出来。事实上，有一阵还真是这样。”他记得先后有五十多个T14型仿生人想方设法、各显神通来到了地球，其中有一些熬过了一整年都没被检测出来。但后来，苏联的巴甫洛夫学院发明了沃伊特移情测试。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一个已知的T14型仿生人能通过这个测试。

“想知道苏联警察是怎么说的吗？”马斯滕小姐说，“我连那个都知道。”她长满雀斑的橙色脸上一脸得意。

里克说：“我会问哈里·布赖恩特。”他有些恼火。办公室流言很让他反感，因为经常比真相还真。他坐到桌前，低下头，伸手到抽屉里使劲翻了翻，直到马斯滕小姐识趣地离开。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老信封，身子向后一靠，把老板椅仰起来。他在信封里摸索，直到找到他想要的东西：整理装订好的枢纽6型完整资料。

他刚看了一会，就验证了马斯滕小姐的话。枢纽6型的确有两万亿个组分，以及多达千万种可能的脑活动组合。在0.45秒之内，装备了这种脑结构的仿生人可以表现出十四种基本反应中的任何一种。也就是说，什么样的智力测试都逮不住这样的仿生人。不过，智力测试本来就有很多年没逮住过仿生人了，除了1970年代出产的那些初级原始型号。

这种枢纽6型仿生人，他寻思，在智力上甚至胜过了好几类特障人。也就是说，装备了枢纽6型脑单元的仿生人，从严格冷酷的实用主义角度来看，在进化上已经超越了很大一部分人类，虽说是相对比较低劣的那部分。有时候，仆人比主人还要像人。但现在，已经出现了一些新的度量系统，比如那种沃伊特·坎普夫移情测试，就可以作为判断依据。一个仿生人，不管智力上多么卓越，永远都理解不了默瑟主义追随者经常经历的那种融合感。而这种融合感，不管是他还是其他人类，乃至劣等的鸡头们，都能轻易体验。

他曾跟大家一样好奇过，为什么仿生人面对移情测试时，会那么挣扎无助。很显然，移情现象只存在于人类社群中，而智力则或多或少地普遍存在于所有门类的动物身上，甚至包括蜘蛛。比如，产生移情的一个先决条件是群体本能。而像蜘蛛那样的独居生物，移情不但无益，反而可能有害于它的生存，因为移情能让它体会到被它困住的猎物对生的渴望。如此一来，所有食肉动物，包括像猫那样高度进化的哺乳动物，都可能饿死。

他下过一个结论：移情肯定只存在于草食动物，或不吃肉也能存活的杂食动物身上。因为说到底，移情能力模糊了捕食者和被猎者、成功者和失败者之间的界限。就像跟默瑟融合的时候，所有人都在一起攀登。当循环结束时，所有人又一起堕回坟墓世界的深谷。打个古怪的比方，这就像生命之间的一种保险。当然，这是一把双刃剑。只要有某个生命经历了快乐，所有其他生命的体验就都会包含一丝快乐。但要是任何一个生命感受到痛苦，那其他生命也就挥不去那一片阴影。像人这样的群居动物，有了移情能力之后，生存率会显著提高。但对于猫头鹰和眼镜蛇，移情则意味着毁灭。

这么看来，人形机器说到底就是个独居的捕食者。

里克就喜欢这样看待仿生人，因为这让他工作起来很愉快。这样，当他了结—或杀死—仿生人时，就没有违反默瑟订下的生命条约。只有杀人的人，你才可以杀他，这是共鸣箱在地球上出现的第一年默瑟就教导过的。在默瑟教内部，随着这个信仰演化完善成一个完整的宗教，对于杀手的定义也一直在悄悄变化。在默瑟教义中，那个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的老人身后，一直有个绝对邪恶的力量在拼命拖后腿，但从来没人知道这个邪恶力量是谁，或者是什么。默瑟教徒看不到邪恶，却能感觉到邪恶。换句话说，模糊不清的杀手概念，正好让默瑟教徒可以自由发挥，想往哪儿套都行。对于里克·德卡德来说，一个逃亡的机器人杀了主人，还具备了比许多人类更高的智力，对动物毫无感情，对另一个生命的喜怒哀乐完全无动于衷；这，就是对杀手的最明确定义。

想到动物，他突然又想起了在宠物店里看到的鸵鸟。他把枢纽6型脑单元的参数表推到一边，捻起一撮西登斯夫人3&4号鼻烟，深吸了一口。然后他看了看表，发现还有时间，于是拿起桌上的视频电话，跟马斯滕小姐说：“请接萨特街的快乐狗宠物店。”

“好的，先生。”马斯滕小姐立即翻开电话本。

一只鸵鸟而已，他们哪会真要那么高的价，里克自言自语。他们是想交换别的动物吧，就像以前买新车，把旧车送过去就能折价。

“快乐狗宠物店。”伴随着这句话，里克的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欢快的小脸。背景里还能听到动物喧哗的声音。

“你们橱窗里展示的那只鸵鸟，”里克摆弄着桌上的瓷烟灰缸，“我需要准备多少首付？”

“我看看。”动物销售员摸出了纸笔。“三分之一首付。”他算出来了，“能不能问一下，先生，你准备拿什么东西来折价吗？”

里克警惕地答道：“我还没有决定。”

“假设我们给这只鸵鸟签三十个月的分期付款。”销售员说，“按我们超级优惠的百分之六月息来算，扣除合理首付以后，你每月应付—”

“你必须降点价。”里克打断了他，“砍掉两千，我就不易物折价了，我可以搞到现金。”戴夫·霍尔登现在不行了，他想，这可能意味着我要发达了……当然，也取决于接下来一个月会有多少任务。

“先生，”动物销售员说，“我们的要价已经比市场价低一千了。查查你的《西尼目录》，我可以等你一会，你会看到我们的价格是多么公道。”

老天，里克想，他们寸土不让啊。不过，完全只为了验证一下，他从大衣口袋里费劲地抽出那本折叠起来的西尼小册子，翻开目录，一直查到鸵鸟栏，公母、老幼、病健、新旧，仔细盯着价钱。

“新、公、幼、健，”销售员说，“三万块。”他也拿着一本《西尼目录》。“我们比目录价低了整整一千。好了，你的首付—”

“我再想想，”里克说，“然后再给你电话。”他正要挂掉电话。

“你的名字，先生？”销售员警醒地问。

“弗兰克·梅里维尔。”里克说。

“还有你的地址，梅里维尔先生？万一你打过来我不在的话，我们需要这些信息。”

里克捏造了一个地址，然后挂断了电话。那么多钱，他想。然而，还是有人买。就是有人有那么多钱。他又拿起电话，严厉地说：“给我外线，马斯滕小姐。不许偷听，这是机密电话。”他瞪着办公室外面的马斯滕。

“好的，先生。”马斯滕小姐说，“可以直接拨号了。”她断开自己的线路，让他独自面对外面的世界。

他凭记忆拨通了当初他买那只假绵羊的伪宠物商店。小小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兽医打扮的人。“麦克雷医生。”他自称。

“我是德卡德。一只电子鸵鸟要多少钱？”

“哦，我估计我们八百块之内就能搞定。你什么时候要？我们可能需要专门为你设计一下，因为这种活可不多见—”

“我回头再打给你。”里克打断了他，扫了一眼手表，发现九点半已经到了。“再见。”他匆匆挂断电话，不一会就来到布赖恩特局长的门前。他路过布赖恩特的两个助手，一个是接待员，银色长辫垂及腰际的漂亮小姑娘；另一个是秘书，像侏罗纪沼泽里爬出来的上古野兽，或是坟墓世界里萦绕不去的老妖怪，冰冷狡诈。两人都没跟他说话，他也没跟那两人搭腔。他打开内室的门，跟正在讲电话的上司点了下头，然后坐在椅中，掏出随身带来的枢纽6型参数表继续研读，消磨时间。

他感觉有些焦虑。按理说，由于戴夫突然缺席工作，他至少应该谨慎乐观才对。

四

也许我只是担心，里克猜想，戴夫碰上的霉运我也会碰上。仿生人要是聪明到能用激光枪撂倒戴夫，那撂倒我也没问题。但他焦虑的似乎并不是这个。

“我发现你把那个新型脑单元的说明书带来了。”布赖恩特局长挂上电话，对他说道。

里克说：“对，我听到了小道消息。这回有几个仿生人？戴夫找到了几个？”

“至少八个。”布赖恩特低头查看了一下笔记板，“戴夫找到了头两个。”

“剩下的六个也都在我们北加州？”

“就我们所知，都在。戴夫说的。刚才我就是在跟他通话。他桌上的笔记我已经拿过来了。他说他所知道的一切，都在这些笔记里。”布赖恩特敲了敲那叠稿纸。目前他似乎并不打算把笔记递给里克。出于某些原因，他还在翻看那些笔记，不时皱皱眉头，用舌头舔一下干燥的嘴唇。

“我正好没别的任务，”里克主动提出，“我可以随时接替戴夫的工作。”

布赖恩特胸有成竹地说：“戴夫测试他的怀疑对象时，用的是修正版的沃伊特·坎普夫量表。你应该知道—其实你必须知道—这个测试并不只针对这种新型脑单元。没有哪个测试是专门针对哪个脑单元的。沃伊特量表在三年前由坎普夫修正过以后，是我们现在唯一有效的手段。”他停下来思索了一会，续道：“戴夫认为这个测试很精确。也许正好够用吧。但我给你个建议，在开始寻找那六个仿生人之前，”他又敲了敲那叠笔记，“先飞到西雅图，跟罗森公司的人谈谈。看他们有哪些型号的仿生人装备了这种枢纽6型脑单元，让他们提供一些有代表性的样本。”

“并且用沃伊特·坎普夫量表测试他们。”

“听起来真容易。”布赖恩特半是自言自语地说。

“什么？”

布赖恩特说：“你飞过去的路上，我先亲自和罗森公司谈谈吧。”他沉默地打量了里克好一会，然后终于咕哝了一声，咬了下指甲，想好了接下来的话怎么说。“我会跟他们讨论看看能不能在测试中混入几个真人。但你事先不会知道哪些是真人。这由我和制造商讨论后决定。你抵达的时候，他们应该能准备好。”突然，他指着里克，面色严峻地说：“这是你第一次挑起高级赏金猎人的重任。戴夫的阅历丰富，他身后有多年的经验。”

“我也经验丰富。”里克紧张地答道。

“你执行过的任务，都是戴夫的日程安排不下的。具体把哪些任务转给你，哪些任务由他自己执行，一直都是由戴夫决定的。但现在这六个，都是戴夫决定亲自解决的—其中还有一个竟然先发制人。就是这个。”布赖恩特把笔记转了个方向，让里克也看看。“马克斯·波洛科夫。”布赖恩特说，“这是它自己起的名字。假设戴夫找对了方向。这整张单子都是基于这个假设。可是那个修正版的沃伊特·坎普夫量表只考验了头三个，其中两个被戴夫干掉了，然后轮到这个波洛科夫。就在戴夫测试他的时候，波洛科夫拔枪打倒了戴夫。”

“这正好证明戴夫怀疑对了。”里克说。否则他不会被放倒，因为波洛科夫没有动机这么干。

“你立即动身去西雅图。”布赖恩特说，“先别告诉他们。由我来说。听着。”他站起来，冷冷地逼视着里克，“你在那边主持沃伊特·坎普夫测试的时候，要是有真人没能通过—”

“那不可能。”里克说。

“几个星期前我和戴夫聊过这个话题，他也觉得不可能。但我有一份来自苏联警方的备忘录，由华约转发，传达到全球和各大殖民地。列宁格勒的一组心理学家向华约提出动议，要把用来鉴定仿生人的最新、最精确的性格分析工具，也就是沃伊特·坎普夫量表，应用在他们选出的一组人类精神分裂患者身上。就是那些具有所谓‘性格冷漠’特征的人。你应该听过。”

里克说：“这本来就是那套测试所要衡量的特征。”

“那你就明白他们在担心什么。”

“这个问题一直存在，自从我们第一次碰到伪装成人类的仿生人以后。警界的共识，其实早在八年前，卢里·坎普夫的论文里就写了。《未恶化精神分裂患者的角色扮演障碍》。坎普夫比较了人类精神病患者中常见的移情能力衰退现象和表面类似但根本—”

“列宁格勒的那些心理学家，”布赖恩特粗暴地打断了他，“认为有一小部分人类不能通过沃伊特·坎普夫测试。如果你在警察执法行动中测试那些人，你会把他们鉴定成人形机器。等你意识到鉴定错了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他安静下来，等待里克回答。

“但那些特定的人，”里克说，“肯定都在—”

“都在精神病院。”布赖恩特同意，“他们不可能在外面的世界正常生活。严重精神病一旦发作，肯定会被别人注意到—当然，除非他们最近刚刚发作，还没人来得及注意。但这仍然有可能发生。”

“百万分之一的可能。”里克说。但他明白了。

“戴夫所担心的，”布赖恩特续道，“就是这种新出现的枢纽6型高级仿生人。如你所知，罗森公司曾向我们保证，说枢纽6型可以用标准性格测试鉴别出来。我们曾经信以为真。但现在，我们不得不自己来判断真伪。我们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你在西雅图的任务就是这个。你明白吗？这事两头都可能出错。如果你的测试不能找出所有人形机器，那就意味着我们没有可靠的分析工具，也就找不到所有逃亡的仿生人。另一方面，如果你把一个真人鉴定成仿生人—”布赖恩特冷冷一笑，“那就尴尬了，虽说没有人会把这种新闻立即公开，罗森的人更不会。事实上，我们可以无限期地把这消息压着。当然，我们需要通知华约，然后他们又会通知列宁格勒。终有一天，这事会在报纸上披露出来，让我们难堪。但那时候我们也许已经开发出更好的测试了。”他拿起电话。“你现在出发吗？开警局的公车，在我们自己的加油站加油。”

里克站起身来，说：“我能不能带上戴夫·霍尔登的笔记？我想在路上看一下。”

布赖恩特说：“等你在西雅图做完测试再说吧。”里克暗地里注意到，他的口气竟然有些幸灾乐祸。

当他的警用飞车降落在西雅图罗森大楼楼顶时，已经有个年轻女人在那儿等着他了。黑发，瘦削，戴着最新的可过滤尘埃的巨型眼镜，穿着亮条纹长风衣，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她来到车边，那张轮廓分明的小脸上写满了阴沉和厌恶。

“怎么了？”里克边下车边问。

女孩委婉地答道：“哦，我不知道。也许是电话里他们那种口气吧。没事的。”她突然伸出一只手，他条件反射般地握住了。“我是蕾切尔·罗森。我想你就是德卡德先生。”

“这可不是我的主意。”

“对，布赖恩特局长告诉过我们。但在这里，你就代表旧金山警察局官方，而且你不相信我们的脑单元对公众有益。”她的眼睛透过长长的睫毛—很可能是假睫毛—打量着他。

里克说：“人形机器和其他机器一样，可以在有益和有害之间迅速转换。有益的话，不归我们管。”

“而要是有害，”蕾切尔·罗森说，“你就来了。德卡德先生，听说你是个赏金猎人？”

他耸了下肩，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你直接认为仿生人不是活物，”女孩说，“所以你可以‘关掉’它，像他们说的。”

“你的测试人选都准备好了吗？”他说，“我想—”他突然停了下来。因为，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一大群动物。

这么强大的公司，他意识到，当然供得起它们。在意识深处，他可能早就预料到会看到这么多动物。所以他一点也不意外，只感到一丝向往。他默默地离开女孩身边，走向最近的一个笼子。他已经闻到好几种味道了，那些或站或坐的动物，还有那只正在睡觉、看起来像浣熊的家伙。

他这辈子还没亲眼见过浣熊，只从电视上的三维影片里看过。出于某些原因，尘埃对浣熊的打击就像对鸟类一样沉重，几乎没有存活下来的个体。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掏出那本快翻烂的西尼手册，查看浣熊下面列着的所有价钱。价钱当然是斜体的，就像佩尔什马一样，不管出什么价钱，市面上根本买不到。《西尼目录》只列出了上一次浣熊交易所涉及的价钱。是个天文数字。

“他叫比尔，”女孩在他身后说，“浣熊比尔。去年我们从一个子公司收购来的。”她抬手往稍远处指了指，他这才发现公司的武装警卫正站在一边，手持斯柯达轻型速射机枪，从他下车以后就一直死盯着他。可是，他想，我的车明明带有警车标记。

“仿生人最大的制造商，”他若有所思地说，“把过剩资本投在活体动物身上。”

“看看那只猫头鹰。”蕾切尔·罗森说，“在这边，我帮你叫醒它。”她往远处一个小笼子走去。笼子中央立着一棵带分枝的死树。

世界上已经没有猫头鹰了，他张嘴想说，却没说出来。至少我们都是这么听说的。他想，《西尼目录》把它列为灭绝。那个小小的、精准的标记E，在目录中到处都是。他一面跟着女孩往前走，一面再次确认《西尼目录》的说法。他没记错。西尼从不犯错，他对自己说。这也是我们所知道的事实。除了西尼，我们还能信得过什么？

“是人造的。”他突然醒悟过来，强烈尖锐的失望涌上心头。

“不是。”她微微一笑，洁白的牙齿细密整齐如编贝，与乌黑的眼睫毛和头发交相辉映。

“但《西尼目录》—”他说，举起目录给她看，试图向她证明。

女孩说：“我们不是从西尼买的，也没经过任何中间商。我们所有的动物都是从私人手里购得，价钱从没报道过。”她又补充说，“另外，我们有自己的动物采集师，他们现在在加拿大工作。那里还颇剩一点森林，当然，只是相对来说。至少足够小动物生存，偶尔还能发现一只鸟。”

他伫立不动，久久地凝视着那只正在树枝上打瞌睡的猫头鹰，脑中千头万绪，想起了战争，想起了猫头鹰纷纷从天上掉下来的日子。他还记得童年时，人们发现物种一个接一个灭绝，报纸每天都在报道哪个物种又灭绝了，今天是狐狸，明天是獾，直到人们渐渐对动物讣闻失去兴趣。

他也想起了自己对真实动物的渴求。在他内心深处，对那只电子羊的不满再次凝聚起来。他一直像对待真绵羊一样照顾和关心那只电子羊。被一个死物奴役，他想。它甚至都不知道我的存在。跟仿生人一样，它没有能力理解别的生命存在。他还从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电子动物与仿生人的相似性。电子羊，他思索，可以看成是仿生人的低端型号，是低劣很多的机器人。或者反过来，仿生人可以看成是高度发达进化的假动物。这两种视角都令他厌恶。

“要是你想卖这只猫头鹰的话，”他问女孩蕾切尔·罗森，“想卖多少钱？首付多少？”

“我们绝不会卖猫头鹰。”她盯着他，眼神里半是怜悯，半是好笑，至少他是这么解读的，“就算我们要卖，你也绝对买不起。你家的动物是什么？”

“是一只绵羊，”他说，“黑脸萨福克母绵羊。”

“哦，那你应该满足了。”

“我确实满足了。”他答道，“只不过我从小一直想要猫头鹰，在它们死绝之前就想要了。”随后他立即改口，“除了你这一只以外，别的都死绝了。”

蕾切尔说：“不管是我们目前的应急措施还是总体规划，都需要另一只猫头鹰来和斯克拉皮交配。”她指了指正在打瞌睡的猫头鹰。猫头鹰稍稍睁了下眼，两道黄色的眼缝一闪而过。随后，它又沉坐回原来的位置，继续安睡，胸脯大幅度起伏了一下，似乎在梦中叹了口气。

他把视线移开。先前的震惊和渴望中混合了太多的苦涩。他说：“我想现在就开始测试你的样本群。我们下楼吧？”

“你上司打来的电话，是我叔叔接的。现在他大概已经—”

“你们是一家人？”里克插话，“这么大的公司居然是家族生意？”

她并没有被打断，继续说：“埃尔登叔叔应该已经准备好了仿生人组和对照组。走吧。”她向电梯大步走去，两手再次狠狠地插进大衣口袋里，没有回头看他。他有一丝不快，犹豫了一下之后，才抬脚尾随她而去。

“你对我有什么意见？”两人一起在电梯中下降时，他问道。

她沉思了一下，似乎她自己也不清楚。“哦，”她说，“你，一个小小的警局雇员，现在处于一个独一无二的位置上。知道我的意思吗？”她恶狠狠地横了他一眼。

“你们现在出产的仿生人，”他问，“有多少装备了枢纽6型？”

“全部。”蕾切尔答道。

“沃伊特·坎普夫测试对它们肯定有效。”

“如果无效，我们就必须从市场上撤下所有枢纽6型。”她的黑眼睛里似乎燃起了熊熊怒火，狠狠瞪着他。这时，电梯停止下降，电梯门自动滑开了。“就因为你们警方无能，一点小事都办不好，抓不出那区区几个开小差的枢纽6型—”

电梯外面，一位衣冠楚楚的瘦削老人走上前来，伸出了手。他一脸忧虑，似乎最近所有事都发生得太快了。“我是埃尔登·罗森，”他一边与里克握手，一边自我介绍，“听着，德卡德，你知道我们并不在地球上制造任何东西，对吧？我们不可能随便打个电话给厂房，就要求他们送来一大批各式各样的样品。我们不是不想或不愿意跟你们合作。总之，我已经尽我所能了。”他的左手颤巍巍地插进稀薄的头发。

里克示意了一下手中的警用手提箱，说：“我随时可以开始。”老罗森的紧张情绪，让他的自信心高涨起来。他们怕我，他意外地意识到。包括蕾切尔·罗森。因为我说不定能强迫他们停产枢纽6型。我接下去一个小时的工作，将会影响到他们整个运营结构，很可能将决定整个罗森公司的未来，不管是在美国、在苏联，还是在火星上。

罗森家族的两位成员紧张地打量着他。他能感觉到他们热情客套背后的虚伪。他来到这里，给他们带来威胁，随时可能在经济上宣判他们死刑。他们掌握的力量本来就太多了点，他想。这家企业被公认为是太阳系最主要的工业核心之一。仿生人的制造，事实上已经与殖民工作建立了深刻的共生关联，一个事业的毁灭迟早会导致另一个事业的毁灭。罗森公司自然完全明白这个共生关系。埃尔登·罗森一接到哈里·布赖恩特的电话，显然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要是你们，我就不担心。”里克说。罗森叔侄带着他走过一条宽敞明亮的走廊。这一刻，他心满意足。比他记忆中的任何时刻都更愉悦。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他的测试设备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如果你们对沃伊特·坎普夫量表没有信心，”他指出，“那你们公司应该早点研发别的测试手段。可以说有一部分责任在你们头上。哦，谢谢。”他们把他带到一个像客厅一样漂亮舒适的小隔间里，有地毯、台灯、沙发，还有其他现代摆设—一张小桌子上散放着近期的杂志……他注意到，杂志里有一本《西尼目录》的二月增刊，这是他没见过的。事实上，二月增刊应该要到三天后才开始发售。显然，罗森公司与西尼公司有特殊关系。

他心烦意乱，拿起了增刊。“这是在践踏公众的信任。没有人可以提前知道价格的浮动。”事实上，这也许违反了某条联邦法律，他想了一会，却想不起来是哪一条。“我要把这个带走。”他打开手提箱，把增刊扔了进去。

沉默了一会，埃尔登·罗森小心地说：“听我说，长官，我们遵循公司规定，从不会主动索取预印—”

“我可不是治安警察。”里克不耐烦地说，“我是赏金猎人。”他从手提箱里取出沃伊特·坎普夫设备，在附近一张红木桌前坐下，开始组装这个简单的波动描记器。“你可以叫第一个测试对象进来了。”他告诉愈发憔悴的埃尔登·罗森。

“我想旁观，”蕾切尔一面说，一面在边上坐下，“我还没见过移情测试。你这些玩意，测的是什么？”

里克说：“这个，”他举起一个带导线的小吸盘，“测量的是脸部毛细血管的扩张。我们知道，人类最原始的自动反应之一，就是对道德震撼的刺激产生所谓‘羞愧’或‘脸红’的反应。这是没法主观控制的，跟皮肤导电性、呼吸或心跳那些现象不一样。”他又举起另一个设备，是个笔形光束手电。“这个能记录眼肌的张缩。在脸红现象发生的同时，我们一般就能检测到细微但是可见的运动—”

“在仿生人身上检测不到这种运动。”蕾切尔说。

“对，它们不会被刺激性问题困扰，即使它们在生物学上是个活体，或者说潜在的活体。”

蕾切尔说：“测测我吧。”

“为什么？”里克糊涂了。

埃尔登抬高了嘶哑的声音：“我们选她作为你的第一个测试对象。她说不定是个仿生人。我们希望你能鉴别出来。”他笨手笨脚地在一边坐下，点燃一支烟，开始全神贯注地观察。

五

一束细细的白光稳稳地射进蕾切尔·罗森的左眼，带导线的吸盘贴在她的脸颊上。她看上去很镇静。

里克·德卡德坐在能同时读到两个设备输出信号的地方，说：“我将描述一系列社会情境，你需要对每个情境立即作出反应，越快越好。当然，我也会对你的反应计时。”

“还有，”蕾切尔冷漠地说道，“我的口头回答当然不算数。你只需要计算我的眼肌和毛细血管反应。但我还是会回答。我想要一个完整的经历，还有—”她突然停下。“开始吧，德卡德先生。”

里克先选了第三题：“你收到的生日礼物是个小牛皮钱包。”两个指标立即超出绿区，到达红区，指针猛地甩到一边，然后缓缓转回。

“我不会接受。”蕾切尔说，“我还会向警察举报送礼的人。”

里克匆匆记下，然后跳到沃伊特·坎普夫性格量表的第八题：“你有一个小男孩，他让你看他收集的蝴蝶标本，还有杀虫罐。”

“我会带他去看医生。”蕾切尔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这次，两个指标再次有所反应，但没上次强烈。他把这一点也记下了。

“你坐在那儿看电视，”他继续，“突然发现手腕上爬着一只黄蜂。”

“我会打死它。”两个指标这回几乎没反应，只是微微颤抖了一下。他记下这一点，小心地寻找下一题。

“你翻开一本杂志，看到一整页裸女彩照。”他暂停了一下。

“这是在测试我是不是仿生人，”蕾切尔厉声责问，“还是在测试我是不是同性恋？”两个指标都没动。

他继续：“你丈夫喜欢那张照片。”两个指标仍然没反应。“这个女孩，”他补充道，“俯卧在一大张美丽的熊皮上。”指标仍然一动不动。他暗忖，典型的仿生人反应，听不出话中的重点是那张死动物皮。她—它—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别的方面。“你丈夫把照片挂到书房墙上。”他说完了。这时，指针动了。

“我决不会让他挂上去。”蕾切尔说。

“好，”他点头说，“再考虑一下这个。你在读一本战前写的小说。书中人物去参观旧金山的渔人码头。他们饿了，走进一家海鲜餐馆，其中一人点了龙虾。厨师当着他们的面把龙虾扔进一桶开水中。”

“哦，天哪，”蕾切尔说，“真可怕！战前他们真那么干？太邪恶了！你是说活龙虾？”然而，指标没有反应。表面上看反应是正确的，不过是装出来的。

“你租了间山中小屋。”他说，“小屋在一片嫩草地里，由布满节瘤的古朴松木建成，里头还有一个巨大的壁炉。”

“对。”蕾切尔不耐烦地点点头。

“有人在墙上挂了一张旧地图，是卡里尔与艾夫斯出品的。壁炉上方有个鹿头，是头成年雄鹿，长着成熟的犄角。跟你在一起的朋友对房间的装饰赞叹不已，你们一致决定—”

“有那个鹿头在，我不会赞叹。”蕾切尔说。然而，指标只在绿区内晃荡。

“你怀孕了，”里克继续问，“那个男人承诺要娶你。但他跟另一个女人，你最好的朋友，私奔了。你去做了流产，然后—”

“我绝不会去做流产。”蕾切尔说，“而且流产是非法的，会判无期徒刑。警察一直盯着呢。”这一回，两根指针都剧烈晃动，进入了红区。

“你怎么知道—”里克好奇地问，“流产这么困难？”

“人人都知道。”蕾切尔回答。

“听你的口气，似乎有过亲身体验。”他紧紧盯着仪表盘上的指针，发现它们仍然横扫一大片区域。“还有一个问题。你跟一个男人约会，他邀你去他家。到了他家，他给了你一杯酒水。你端着杯子站在客厅里，看到卧室门开着。卧室里的装潢很漂亮，墙上贴着一张斗牛海报。你走进卧室，想看得清楚些。他跟着你进了卧室，关上了门。他环抱住你，说—”

蕾切尔打断他：“斗牛海报是什么？”

“是一种画，通常是彩色的，面积很大，上面画着斗牛士，手挥斗篷，还有一头公牛向他冲去。”他有些困惑，“你多大年纪了？”他问，也许只是年龄的关系。

“我十八岁。”蕾切尔说，“好吧，那个人关上了门，抱住了我，然后说什么？”

里克问：“你知道斗牛的结局吗？”

“我猜有人会受伤吧。”

“最后，那头公牛总是会被杀死。”他等着她的反应，盯着两根指针。它们不停地微微颤抖，但也就那样了。没什么有意义的读数。“最后一个问题，”他说，“分成两部分。你在电视上看一部老电影，战前拍的那种。电影里有个宴会正在进行。宾客们享用着生牡蛎。”

“啊。”蕾切尔说，指针噌一下晃起来。

“主菜是—”他继续，“燉狗肉，肉中间夹着米饭。”指针这回晃得少了些，少于生牡蛎那次。“对你来说，生牡蛎比炖狗肉更容易接受吗？显然不是。”他放下电筒，关掉光束，取下贴在她面颊上的吸盘。“你是个仿生人。”他说，“这就是这次测试的结论。”他正式通知她—或它，还有埃尔登·罗森。老人瞪着他，眼里满是痛苦和焦虑。他脸上的肌肉扭曲蠕动，透出愤怒和担忧。“我说对了，不是吗？”里克说。两个罗森都没答话。“你看，”他通情达理地说，“我们没有利益冲突。对你们来说，沃伊特·坎普夫测试的有效性是非常重要的，对我来说也是如此。”

老罗森这时说：“她不是仿生人。”

“我不相信。”里克说。

“他怎么会说谎？”蕾切尔对里克怒吼，“就算说谎，我们也会反过来说。”

“我要你做一次骨髓分析，”里克对她说，“这样可以从生理上最终判断你是不是仿生人。我承认，这过程很漫长，也很痛苦，但—”

“法律上，”蕾切尔说，“谁也不能强迫我做骨髓检查。那是自证其罪，法庭早有明断。而且，在活人身上—而不是死尸或已被关闭的仿生人身上—这种检查耗时漫长。你们之所以到处应用沃伊特·坎普夫性格测试，是因为有特障人存在。政府需要持续测试特障人，你们警方就趁机乱搞沃伊特·坎普夫测试。不过你有一点说对了。测试到此结束。”她站起身来，踱步走开，两手叉在后腰上，背对着他。

“问题不在于骨髓分析合不合法。”埃尔登沙哑地说，“而在于你的移情测试在我侄女身上失败了。我可以解释为什么她的测试结果像个仿生人。蕾切尔是在萨兰达三号飞船上长大的。她出生在那条船上，头十四年看的是飞船的库藏录像，听的是另外九名成年船员对地球的描述。后来，你也知道，那条前往比邻星的飞船，才走了六分之一路程就调头回来了。否则蕾切尔大概永远也看不到地球—最起码也得等到后半辈子。”

“换一个场合，你也许已经杀了我。”蕾切尔回头说，“如果这是警方的搜捕行动，我已经没命了。四年前我刚来时就知道这个危险。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经历沃伊特·坎普夫测试了。其实我很少离开这座楼，因为你们警方为了搜索未分类特障人士所设的随检路障，还有那些防暴警察的楔形战队，都让我害怕。”

“警方这么干，不只是为了搜捕特障人，也是为了搜捕仿生人。”埃尔登补充道，“当然，公众并不知情。老百姓不应当知道仿生人已经来到了地球，就在我们中间。”

“老百姓确实不应当知道。”里克说，“我想，美国和苏联的警方已经抓到了所有仿生人。而且现在的人口已经足够少了，每个人迟早都会碰到一个检查站。”至少，这就是到处设临检的目的。

“如果你把真人鉴定成仿生人了，”埃尔登问，“你上司的指令是什么？”

“那是警方事务。”他开始把测试设备收回手提箱。两位罗森默默地看着他。“很显然，”他补充道，“我得到的指令是取消其他所有测试。我正在奉命行事。只要失败了一次，就没有必要继续了。”他啪一声关上了手提箱。

“我们本来可以作弊，”蕾切尔说，“我们并不一定要承认你把我鉴定错了。另外九个测试对象也一样。”她热忱地挥着手。“我们只需要承认你的所有结果，不管鉴定成什么。”

里克说：“我本来应该坚持先拿到一张清单，上面详细列出测试对象的分类，封装在信封里。然后再拿我的测试结果跟这张单子对比，才能知道一不一致。要统统都一致才行。”不过我现在知道了，他意识到，不可能一致。布赖恩特说得对。感谢上苍，我没有只靠这套测试就跑出去捕猎。

“对，我想你本来应该那么做。”埃尔登说。他瞥了蕾切尔一眼，蕾切尔点了点头。“我们讨论过这种可能性。”埃尔登迟疑地说道。

“这个问题，”里克说，“追根究底来自你们的运营模式，罗森先生。没人强迫你们公司把人形机器研制到这么先进的地步—”

“我们只是制造殖民地需要的东西。”埃尔登·罗森说，“我们遵循的是所有商业机构的普遍原则。如果我们公司不来制造这些越来越像人的机器，行业里总会有别的公司这样做。我们开发枢纽6型时，就知道要冒这个风险。但你的沃伊特·坎普夫测试，其实在我们发布枢纽6型之前就已经失效了。要是你这次错把枢纽6型鉴定成真人—可你的错误不是这样的。”他的话音越来越严厉，振聋发聩。“你们警察局—还有其他警察局—也许已经干掉了一些移情能力发育不完全的真人，就像我这个无辜的侄女，而且可能性非常大。你们的处境，德卡德先生，从道德上看极其糟糕。远比我们糟得多。”

“也就是说，”里克敏锐地说道，“你们不会给我机会测试真正的枢纽6型。你们这帮人，一上来就把这个精神分裂的女孩扔给我。”然后我的测试，他意识到，就会全部失效。我不该先测试这个女孩的，他暗忖。不过现在已经迟了。

“你上当了，德卡德先生。”蕾切尔·罗森附和道，话音安静而理智。她转过身来，微微一笑。

直到现在他都想不明白，罗森公司是怎样引他入圈套的，怎么会这么轻而易举。都是些老狐狸，他想。这样的巨型公司内部，饱含太多的经验阅历，简直就像拥有一个群体意识。埃尔登和蕾切尔叔侄，只是后面那个公司实体的代言人。显然，他的错误就是把他们当成独立的个人来看待。他绝不会再犯类似的错误了。

“你的上司布赖恩特先生，”埃尔登说，“将很难理解你怎么会在真正的测试开始之前，就让我们证明了测试无效。”他指了指天花板，里克看到了摄像头。他跟两位罗森打交道时所犯的巨大错误，都被录下来了。“我想，我们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埃尔登说，“就是坐下来—”他和蔼地做了个手势，“一起商量一下，德卡德先生。没必要担心。枢纽6型仿生人是个既成事实。我们罗森公司已经承认这一点，我想你现在也该承认了吧。”

蕾切尔俯身问里克：“收养一只猫头鹰怎么样？”

“我估计我永远买不起猫头鹰。”不过他知道她的意思，知道罗森公司想做什么交易。一种从未体会过的张力突然涌起，在他整个身体中懒洋洋地爆发开来。那种张力，那种对眼前情境的澄澈明悟，完全占据了他的身心。

“但猫头鹰—”埃尔登说，“正是你想要的动物。”他瞥了侄女一眼。“我觉得他可能不明白—”

“他当然明白，”蕾切尔反驳道，“他完全知道接下去将发生什么。不是吗，德卡德先生？”她再次俯身，靠他更近了，他都能闻到她身上温暖的香水味了。“你就快实现理想了，德卡德先生，你很快就可以拥有猫头鹰了。”她又对埃尔登说，“他是赏金猎人，记得吧？所以他靠赏金生活，而不是工资。对吗，德卡德先生？”

他点点头。

“这次有多少个仿生人逃掉了？”蕾切尔问道。

他立即回答：“八个。本来有八个。有两个已经被干掉了，是别人干的，不是我。”

“每消灭一个仿生人，你能得多少？”

他耸了下肩，“不一定。”

蕾切尔说：“如果你什么测试也不能做，那就找不到任何一个仿生人。如果找不到仿生人，你就得不到赏金。因此，要是沃伊特·坎普夫测试被放弃的话—”

“会有一种新的量表—”里克说，“来取代它。这种事以前发生过。”准确地说，发生过三次。但按以前的情况，旧的测试手段被淘汰之前，新的量表，更现代化的分析设备就已经存在了，没有滞后。这次不一样。

“当然，沃伊特·坎普夫量表总有一天会过时，”蕾切尔赞同道，“但不是现在。我们可以认可这种测试能够鉴别出枢纽6型，我们也希望你在这个前提下继续工作。”她紧抱双臂，身子前后晃动，紧紧盯着他，试图看透他的心意。

“告诉他，他可以拥有那只猫头鹰。”埃尔登咬牙切齿地说。

“你可以拥有那只猫头鹰，”蕾切尔说，仍然盯着他，“就是楼顶上那只。斯克拉皮。但一旦我们找到一只雄猫头鹰，就会把它要回来交配。而且所有后代都属于我们，这一点你一定要明白。”

里克说：“后代我也要一份。”

“不行。”蕾切尔立即说。在她身后，埃尔登·罗森也在摇头支持她。“那样的话，你以后就对猫头鹰的唯一一条血脉拥有永久支配权。还有一个条件。你不能通过遗嘱把猫头鹰转给其他人。一旦你死了，所有权就回到我们公司。”

“这听起来—”里克说，“像在邀请你们来杀我，这样你们就可以立即收回猫头鹰。我不同意。太危险了。”

“你是赏金猎人，”蕾切尔说，“你知道怎么玩激光枪。实际上你现在身上就带着一把。如果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能消灭剩下那六个枢纽6型仿生人？它们可比格罗兹公司的老W4型聪明多了。”

“但那是我在捕猎它们，”他说，“而你们搞了这个逆向条款，就会有人来捕猎我。”他一点也不喜欢被人追踪。他看到过仿生人被跟踪的样子。就算是仿生人，遭到跟踪时也会表现出显著的困扰。

蕾切尔说：“好吧，这个我们可以让步。你可以把这只猫头鹰传给后代。但我们还是坚持拥有它所有的后代。如果你连这个也不能同意，那就回到旧金山警察局，告诉你上司，你主持的沃伊特·坎普夫测试区分不出仿生人和真人。然后你就去找别的工作吧。”

“给我点时间。”里克说。

“好，”蕾切尔说，“我们就让你待在这儿吧，这里舒服。”她仔细看了看腕表。

“半个小时。”埃尔登说。他和蕾切尔一前一后安静地走向门口。他们想说的都已经说了，里克意识到。剩下的主意得由他自己拿了。

他们刚走出去，蕾切尔正要顺手把身后的门关上，里克生硬地说：“你们设了一个完美的陷阱。我把你鉴定错了，你们偏偏又录下了全过程。你们知道我的工作必须依赖沃伊特·坎普夫测试。而且你们还拥有那只该死的猫头鹰。”

“是你的猫头鹰，”蕾切尔说，“还记得吧？我们会把你的家庭地址系在它腿上，派专机把它送去。你下班回到家就能见到它了。”

它？他想，她总是把猫头鹰称作“它”，而不是“她”？“等一下。”

他说。

蕾切尔停在门口，问道：“你决定了？”

“我想—”他边说边打开手提箱，“再问你一个沃伊特·坎普夫量表中的问题。回来坐下。”

蕾切尔瞥了她叔叔一眼。他点了点头。于是她满腹牢骚地走回来，坐在先前的位置上。“这又是为什么？”她追问道，柳眉厌恶地扬起，充满戒心。他感觉到她的骨骼肌绷紧，出于职业习惯，他立即记下。

他迅速把笔形光束电筒照向她的右眼，把吸盘贴到她的脸颊上。蕾切尔直视着光束，仍然一副极度厌恶的表情。

“我的手提箱，”里克边说边在箱子里摸索，想找到那张沃伊特·坎普夫表格，“很不错，对吧？警用公务箱。”

“哦，哦。”蕾切尔冷淡地说。

“婴儿皮的，”里克说，抚摸着手提箱的黑色表皮，“百分之一百真人婴儿皮。”他看到两个指标疯狂转动，然而，是在短暂迟疑之后。反应虽然来了，但已经太迟了。他对正确的反应时间了如指掌。根本不应该有迟疑。“谢谢你，罗森小姐。”他说，再次把仪器设备收拢起来，“测完了。”

“你要走了？”蕾切尔问。

“对，”他说，“我很满意。”

蕾切尔小心地问：“那另外九个测试对象呢？”

“这个量表对你很管用。”他答道，“我可以由这个结果外推。很显然，这个测试仍然有效。”埃尔登·罗森愁眉苦脸地瘫靠在门边上。里克转身问他：“她自己知道吗？”有时候，仿生人自己并不知道。一直有人尝试为仿生人植入假记忆，希望能借此改变它们对测试的反应，但都没有成功。

埃尔登·罗森说：“她自己不知道。全部记忆都是我们设定的。不过我想，到头来她还是有所怀疑。”他对女孩说，“他最后说要再测一次的时候，你就猜到了。”

蕾切尔脸色苍白，呆呆地点了点头。

“不用怕他。”埃尔登·罗森告诉她，“你不是非法逃亡到地球上的仿生人。你是罗森公司的财产，用于向潜在的移民客户推销我们的产品。”他走向女孩，安慰地把手放在她肩膀上，但女孩的身子一缩。

“他说得对，”里克说，“我不会消灭你，罗森小姐。再见。”他向门口走去，然后突然停了下来，问他们：“那只猫头鹰是真的吗？”

蕾切尔立即瞥了老罗森一眼。

“他反正要走，”埃尔登说，“没关系了。猫头鹰是人工的。世界上没天然猫头鹰了。”

“嗯。”里克咕哝了一声，麻木地步出门外。罗森叔侄默默地看着他走出去，没再说话。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那么，这就是世界上最大的仿生人制造商的运作方式，里克暗想。那份迂回狡诈，他以前从未碰到过。还有这么一种奇特精密的新性格类型。难怪枢纽6型能让执法机关这么头痛。

枢纽6型。他终于碰到一个了。蕾切尔，他意识到，她肯定是一个枢纽6型。她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枢纽6型。该死，差点就让他们得逞了；他们差点葬送了沃伊特·坎普夫量表—我们目前拥有的唯一能鉴别出它们的方法。在保护自身产品这一点上，罗森公司干得不错—至少是尽力了。

而我，还将面对六个新型号的仿生人，他暗想，在我被干掉之前。

他将赚到所有赏金。每一分钱。

假设他能活到那一天。

六

在巨大空旷的公寓楼里，循着远远传来的电视轰鸣，约翰·伊西多尔缓缓走下满是灰尘的楼梯。他已经能分辨出老友巴斯特的熟悉嗓音—他正快乐地向全太阳系的广大观众聒噪。

“—嚯，嚯，各位！咔哒噗哒噼里啪啦！现在简要介绍明天天气。首先是东海岸。美国曼古斯卫星报告说，放射尘接近中午时会格外严重，然后慢慢减弱。所以想要出门冒险的各位，最好等到下午，嗯？说到等待，现在距离那个大新闻只有十个小时了。那将是我独家曝光的消息！叫你的朋友们也一起看。我的爆料肯定会让你们大吃一惊。现在你们也许以为这只是寻常的—”

伊西多尔一敲门，电视声立即消失无踪。电视不只是安静下来，而且似乎不再存在了，被敲门声吓回坟里去了。

他感觉到门那边除了电视以外，还有生命存在。他超速运转的笨脑子，想象或感觉到一种无形无质的沉默的恐惧。似乎有个人被敲门声轰到了屋子另一端的墙边，只想远远逃掉，离他越远越好。

“你好，”他喊道，“我住楼上。我听到你的电视声了。我们见见面，好吗？”他等了一会，没听到任何声音，任何动作。他的话并没有打动对方。“我带来了一盒人造黄油。”他贴在门上，试图让声音穿越厚厚的房门，“我叫约翰·R.伊西多尔。我为大名鼎鼎的兽医汉尼拔·斯洛特先生工作，你肯定听说过他。我是个有信誉的人。我有全职工作。我为斯洛特先生开卡车。”

门开了一条缝，他看到房里有个破碎歪斜的身影正在缩小。一个女孩在门后畏缩退避，但仍抓着门，似乎是为了让自己站稳。恐惧令她痛苦，扭曲了她的身体线条，让她看起来就像被人打碎以后，又恶意粘在一起似的。她皮笑肉不笑，巨大的眼睛紧张地盯着他。

他突然明白过来，说：“你以为这座楼里没人。你以为是座空楼。”

女孩点了点头，低声说：“对。”

“不过，”伊西多尔说，“有邻居是件好事。天哪，你来之前，我连邻居都没有。”那一点也不好玩，上天知道。

“这座楼里除了我之外，”女孩问，“只有你一个？”她胆子大了一些，站直身子，抬手理了理一头黑发。这时，他发现她身材不错，虽说比较娇小。长长的黑睫毛装饰出漂亮的眼睛。这女孩是被突然惊起来的，只穿了一条睡裤，没穿别的。他的目光越过她，看到乱七八糟的屋子，行李箱东一个西一个，里头的东西摊得满地都是。不过这很正常。她才刚到。

“这楼里除了你，只有我一个。”伊西多尔说，“不过我不会打扰你。”他有些闷闷不乐。他的礼物，虽说出于真正的战前旧礼节，却没有被接受。事实上，女孩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的礼物。也许她不知道这盒人造黄油是干吗用的。他有这个直觉，这女孩多半是困惑不解，而不是不懂礼貌。她似乎刚从恐惧的深海中浮上来，正在海面上无助地漂浮打转。“老友巴斯特啊，”他说，试图让她放松下来，“你喜欢他吗？我每天早上都看他，晚上回家还看他。吃晚饭时看着他，然后还看他的深夜节目，直到我上床睡觉。只要电视没坏，就一直看。”

“谁—”女孩刚开口就住了嘴。她猛咬嘴唇，似乎在生自己的气。

“就是老友巴斯特。”他解释说。他觉得很奇怪，这女孩竟然从没听过地球上最搞笑的喜剧节目。“你是从哪儿来的？”他好奇地问道。

“我觉得这并不重要。”她抬眼瞪了他一下。不知她看到了什么，她的顾虑消除了，身体又放松下来。“我很高兴招待客人。”她说，“不过还得等我安置好以后。现在，我当然不可能招待你。”

“为什么不可能？”他糊涂了。她的方方面面都令他困惑。也许，他想，我一个人在这儿住得太久。我已经脱离社会了。他们说鸡头都是这样。这个念头令他更加郁闷。“我可以帮你整理。”他冒险建议，门这时几乎已经关到了他鼻子上。“还可以帮你弄家具。”

女孩说：“我没有家具。所有这些东西，”她指了指身后的房间，“本来就在这里。”

“这些家具不行。”伊西多尔说。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椅子、地毯、桌子，都已经烂掉了，塌陷在共同的废墟中，没人照料维护，被时间的暴力压垮了。这个房间已经很多年没人住了，所有家具几乎都烂完了。他想象不出来她如何在这样的环境里住下去。“听我说，”他热切地说道，“如果我们在楼里到处转转，我可以帮你找些不太破烂的东西。这个房间拿盏台灯，那个房间拿张桌子。”

“我自己来吧。”女孩说，“谢谢。”

“你自己进那些房间找吗？”他觉得不可思议。

“不行吗？”她神经质般地打了个寒战，意识到自己可能又说错了什么，做了个鬼脸。

伊西多尔说：“我试过。只有一次。自那以后，我回来只进自己的房间，不再去想别的。那成百上千的空房间，每一间里都堆满了别人留下的物品。家庭照片或是衣物。死去的人什么都带不走，移民的人什么都不想带。这座楼，除了我的房间以外，已经彻底基皮化了。”

“基皮化？”她莫名其妙。

“基皮就是没用的东西，垃圾邮件啊，空火柴盒啊，口香糖包装纸啊，昨天的报纸啊。周围没人的时候，基皮就会自我繁殖。比如，如果你睡前在房间里留了些基皮，第二天醒来就会发现基皮增加了一倍。基皮总是会越变越多。”

“我明白了。”女孩迟疑地盯着他，不知该不该相信他，一时无法确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这就是基皮第一定律，”他说，“‘基皮驱逐非基皮’。就像格拉舍姆的劣币驱逐良币定律。那些空房间里头，没有活人在抵抗基皮。”

“所以基皮彻底占领了那些房间。”女孩帮他说完。她点点头，“现在我明白了。”

“你这个地方，”他说，“你挑的这个房间，太基皮化了，没法住人。但我们可以降低基皮因子。就像我说的，我们可以打劫别的房间。但是—”他停下嘴。

“但是什么？”

伊西多尔说：“我们赢不了的。”

“为什么？”女孩来到走廊里，把门在身后带上。她难为情地把双手抱在小巧高挺的胸前，面对着他，渴望理解他的理论。或者说，在他看来是这样。至少她愿意听他说。

“没人能赢基皮。”他说，“只能是短暂的、局部的胜利。像我的房间里，我在基皮和非基皮之间创造了一种平衡。但我总会死去，或者离开，然后基皮又会占据上风。这是整个宇宙中的普适真理。整个宇宙都在向着最终、最绝对的基皮状态演进。”他补充说，“当然，除了威尔伯·默瑟的攀登以外。”

女孩注视着他。“我看不出这有什么联系。”

“可那就是默瑟主义的主旨。”他又一次糊涂了，“难道你不参与融合吗？难道你没有共鸣箱吗？”

女孩迟疑了一会，小心地说：“我没带过来。我以为这里能找到一个。”

“可是共鸣箱……”他激动到开始结巴，“是最私人的东西！那是你身体的延伸，是你接触其他人类的途径，是你摆脱孤独的方式。不过，你当然知道这个。人人都知道。默瑟甚至让我这样的人—”他突然停下来。不过已经迟了，他已经说出来了。他看到她的脸上闪现出一丝厌恶，看来她已经知道了。“我差点就通过了智商测验，”他低低地颤声说，“我并不是极度特障，只是轻度特障，跟你看到的那些不一样。但默瑟一点也不介意这个。”

“就我所知，”女孩说，“那正是反对默瑟主义的一个重要理由。”她的声音清澈中立。他意识到，她只想陈述一个事实，就是她对鸡头的态度。

“我猜我该回楼上去了。”说着他转身离开，手中紧攥的那盒人造黄油已经潮湿软化。

女孩看着他走开，脸上的表情仍然不冷不热。突然，她喊道：“等等。”

他转身问道：“怎么了？”

“我需要你。帮我弄些家具。从别的房间里搬，就像你说的。”她慢悠悠地走向他，赤裸的上身光洁纤瘦，没有一丝赘肉。“你几点下班？下班后可以过来帮我。”

伊西多尔说：“你能不能做晚饭？如果我带配料回来的话。”

“不行，我事情太多。”女孩不费吹灰之力就拒绝了他。他注意到她的轻率，但完全不理解是怎么回事。她最初的恐惧已经消退，另一种什么东西开始浮现出来。另一种更奇怪的东西，拒人于千里之外。一种冷酷。就像行星之间的真空吐出的一口气，不知来自何处。并不是她说了或做了什么，而是她没说没做的部分。“下一次吧。”说完，女孩转身走向她的房间。

“你记住我的名字了吗？”他热切地说，“约翰·伊西多尔。我的雇主是—”

“你已经说过你的雇主是谁。”她在门边稍作停留，然后边开门边说，“是一个名叫汉尼拔·斯洛特的牛人。我敢肯定，那人只存在于你的想象中。我的名字是—”她冰冷地瞥了他最后一眼，进门之前又犹豫了一下，说：“我是蕾切尔·罗森。”

“跟罗森公司有关系吗？”他问，“太阳系最大的人形机器制造商，殖民计划的中坚力量？”

一丝复杂的表情闪过她的脸庞，然后消失无踪。“没关系。”她说，“我从没听过那家公司，也不知道它是干什么的。肯定又是你那个鸡头里无聊的想象，我猜。约翰·伊西多尔和他那只个人的、私有的共鸣箱。可怜的伊西多尔先生。”

“但你的名字好像—”

“我的名字，”女孩说，“叫普里斯·斯特拉顿。这是我婚后的名字，我一直用这个名字。我只用普里斯，不用别的名字。你可以叫我普里斯。”她想了想，又说，“不行，你最好叫我斯特拉顿女士。因为我们互相不怎么认识。至少我不认识你。”门在她身后关上了。他又独自一人站在满是灰尘的昏暗走廊里。

七

看来也就这样了，约翰·伊西多尔想，仍然紧攥着那盒已经软绵绵的人造黄油。也许她会改变主意，让我叫她普里斯。如果我能带回来一个战前的蔬菜罐头，她也许会做顿晚餐。

但她可能不会做饭，他突然想到。好的，我来做，我来为我们俩准备晚餐。我可以教她，让她将来想做饭时就能做。一旦我教会了她，她很可能就想做了。就我了解，多数女人，就算像她这么年轻的女人，也会喜欢做饭。这是本能。

他爬上灰暗的楼梯，回到自己房间。

她脱离世事太久了，他一边穿上白色工作服一边想。就算他再赶，也肯定要迟到了，斯洛特先生肯定会生气。但那又如何？比如说，她从没听说过老友巴斯特。这不可能。巴斯特是所有活人里头最重要的人物，当然，除了威尔伯·默瑟以外……但是默瑟，他想，不是人类。他是来自群星的一种原型实体，借一个全宇宙通用的样板叠加在我们的文化上。至少我听别人是这么说的，比如斯洛特先生就是这么说的。而汉尼拔·斯洛特先生什么都知道。

她说自己的名字都会前后矛盾，这挺奇怪，他琢磨着。她也许需要帮助。我能给她什么帮助？他自问。一个特障人，一个鸡头，我知道什么？我不能结婚，不能移民，最终会被放射尘弄死。我提供不了任何东西。

穿戴整齐，可以出发了。他离开房间，爬上屋顶。他那辆破旧的老飞车正在那儿等着他。

一个小时后，他已经开着公司的卡车收取了今天第一只出故障的动物，一只电子猫。它躺在车后厢那个防尘的塑料提笼里大口喘气。你几乎都要以为那是一只真猫了。

伊西多尔驾车开往范尼斯宠物医院。这家取了个漂亮假名字的小小公司，在竞争残酷的假动物修理行业苟延残喘。

那只猫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哇，伊西多尔惊叹了一声。听起来它像真的就要死了。也许它体内十年老的电池发生了短路，所有线路都已烧坏。这是个大活儿。米尔特·波洛格罗夫，范尼斯宠物医院的修理工，有的忙了。我应该给猫主人估个价，伊西多尔郁闷地想到。那家伙径直把猫塞给我，说它昨晚就坏了，然后就赶去上班了。总之，短暂的交谈突然就结束了。猫主人驾驶着最新型号的漂亮飞车轰然升空。那人就成了一个新客户。

伊西多尔对猫说：“你能不能挺到店里？”猫继续呼哧呼哧喘气。“我在路上先给你充充电吧。”伊西多尔决定。他把卡车降到最近的一个屋顶上停好，没关引擎，然后爬到后厢里，打开那个防尘塑料提笼。那个提笼和他自己的白色工装，再配上车身上的医院名字，看上去完全就像一个真的兽医在收治真的动物。

它那几可乱真的灰色表皮下，某些电子机制正在咕咕作响。它的嘴边吹出泡沫，视频头假眼里目光呆滞，金属爪子交互卡住。他一直觉得这很不可思议，这些假动物内置的“疾病”电路。他手中这个东西，如果其中一个主要部件出错，整个东西就表现得—不是坏了—而是真的病了。至少能骗过我，伊西多尔一边想，一边在假肚毛下摸索那个隐藏的控制板（这类小动物身上的控制板总是非常小），以及快速充电接口。但怎么也找不到。他没有很多时间慢慢找，这家伙快要彻底崩溃了。如果是短路，那么，电流正忙着在里头烧电路，也许我该把电池导线拆掉一根。这样，机器会关掉，但不会造成更大损坏。等到了店里，米尔特可以再把电池连上。

他熟练地顺着它的假脊梁摸索。电池线应该就在那儿附近。该死，这东西的做工精细得要命，简直是巧夺天工。就算仔细查看，也找不出电池线在哪儿。一定是惠尔赖特·卡彭特公司的产品。那个牌子很贵，但看起来物有所值。

他放弃了。假猫已经不再动弹。显然，如果短路是致病原因的话，内部供电系统和动力装置已经彻底烧坏了。这可亏大了，他悲观地想。那家伙显然没有去做每年三次的清洗润滑，不然不会这样。也许这次能给他好好上一课。

他爬回驾驶座，把轮子打回爬升挡，再次腾空而起，继续飞往修理店。

不管怎样，不用再忍受那种折磨神经的喘息了，他可以放松一些。滑稽的是，他想，虽然我明知这是一只假动物的动力装置和供电系统坏了，但一听到它的假声音，我胃里仍然会打结。我多希望，他痛苦地想，能找到别的工作。要是我能通过智商测验，就不会被发配来做这种附带情感折磨的丢脸工作。可是，米尔特·波洛格罗夫和他们的老板汉尼拔·斯洛特，就从来不会为假动物的假痛苦而操心。所以，也许是我的问题，约翰·伊西多尔对自己说。也许，当你在进化阶梯上往后退化—像我一样，沉沦到坟墓世界的特障人泥沼里—唉，最好别往下想了。把当前的智力与先前的智力作对比，最能让他感到沮丧。他每天都会损失一点聪明，一点干劲。他和地球上成千上万的其他特障人一样，慢慢地灰飞烟灭，慢慢地变成活着的基皮。

为了轰走寂寞，他打开了车内收音机，调到老友巴斯特的节目。音频版和电视版内容不一样，但也是每天温暖地持续二十三个小时……剩下的一个小时包括停止广播前的宗教仪式，然后是十分钟静默，然后是开始广播前的宗教仪式。

“—欢迎回到我们的节目，”老友巴斯特说，“让我们来看看，阿曼达，我们上次采访你已经是两天前的事了。开始拍什么新片了吗，亲爱的？”

“哦，我昨天本来要拍片的，可是他们要我七点开始—”

“早上七点？”巴斯特插问。

“对，没错，巴斯特，早上七点。”阿曼达·沃纳大笑起来。她的笑声太有名了，跟巴斯特的声音一样被广泛模仿。阿曼达·沃纳和其他几个美丽优雅、长着标准圆锥乳房、来自一些没听说过的国家的女士，还有几个乡下来的所谓滑稽演员，构成了巴斯特节目永恒的演员表。像阿曼达·沃纳这样的女人，从没拍过电影，也从来不演戏。她们只是在巴斯特的永恒节目中过着古怪华丽的生活。伊西多尔有次算过，阿曼达在节目中每周出现多达七个小时。

老友巴斯特从哪儿找出这么多时间来录制语音和视频节目的？伊西多尔琢磨着。阿曼达·沃纳又是怎么找出这么多时间，每两天上一次节目，月复一月，年复一年？他们怎么会有这么多话说？而且从不重复。至少他觉得没重复过。他们的评论总是那么机智，那么新鲜，不需要排练。阿曼达，长发飘啊飘，眼睛闪啊闪，牙齿亮啊亮。她从不退让，从不疲倦，与尖酸刻薄的巴斯特斗嘴时从不落下风。老友巴斯特的节目通过卫星向全球直播，也向各殖民行星转播。他们甚至试过往比邻星发射信号，因为人类的殖民队伍说不定能走那么远。要是萨兰达三号飞船真的飞到了目的地，发现老友巴斯特的节目已经在那儿等着他们了，他们肯定会高兴的。

但老友巴斯特有一点让约翰·伊西多尔很恼火。巴斯特常常会用微妙曲折的方式来嘲讽共鸣箱。一而再，再而三。事实上，他现在就在嘲讽。

“—我可从没挨过石头，”巴斯特喋喋不休地对阿曼达·沃纳说，“而且，如果我去爬山，我会带上两瓶百威啤酒。”摄影棚内的观众哄堂大笑，伊西多尔还听到了零星的掌声。“我会在山顶播出那条精心制作的新闻，爆料还有十个小时就开始了！”

“还有我，亲爱的！”阿曼达叫起来，“带我一起去吧！要是有人向你扔石头，我来保护你！”观众再次大笑。约翰·伊西多尔心烦意乱，一股无能为力的怒火从他后脖上慢慢爬起来。为什么老友巴斯特老是取笑默瑟主义？好像没有别人介意默瑟主义，甚至联合国也认可它。就连美国和苏联警方，都公开宣称默瑟主义能降低犯罪率，因为公民会对旁人经受的苦难更加感同身受。联合国秘书长泰特斯·科宁也反复宣称，人类需要更多的移情。也许巴斯特是出于嫉妒，伊西多尔猜想。当然，这就可以解释了，他和威尔伯·默瑟是竞争关系。可是，争夺什么呢？

争夺我们的思想，伊西多尔断定。他们彼此争斗，是为了控制我们的心灵。一边是共鸣箱，另一边是巴斯特粗野的笑话和笑声。我要跟汉尼拔·斯洛特说一下，他决定。问问他是不是这样。他从来都知道答案。

他在范尼斯宠物医院的楼顶停好车之后，迅速拎着塑料笼子下楼，来到汉尼拔·斯洛特的办公室。笼子里的假猫已经一动不动了。他进门的时候，斯洛特先生从一张备件存货表上抬起头来。他满是皱纹的灰白脸上波纹起伏，就像被搅起来的浑水。汉尼拔·斯洛特已经老到不能移民，虽然不是特障人，但也只能慢慢老死在地球上了。这么些年以来，放射尘已经侵蚀了他，令他肤色灰暗，思想也灰暗。他的形容越来越枯槁，双腿越来越纤细，步履越来越蹒跚。他透过那副积满灰尘的眼镜看世界。出于某些原因，斯洛特从不清洗眼镜，就像是彻底放弃了。他接纳了放射尘，而放射尘也在很久以前就开始工作，慢慢地把他埋葬。尘埃已经弄糊了他的视线，在他生命余下的几年里，还会慢慢打垮他的其他感官，直到他只剩下那个鸟鸣般的声音。最终，连这个鸟鸣般的声音也会消失。

“你手里是什么？”斯洛特先生问。

“供电系统短路的猫。”伊西多尔把笼子放在老板满桌的文件旁边。

“为啥给我看？”斯洛特命令，“拿到车间去给米尔特。”不过，出于条件反射，他还是打开笼子，把假动物取了出来。他也曾是修理工，很优秀的修理工。

伊西多尔说：“我觉得老友巴斯特和默瑟主义在争夺我们心灵的控制权。”

“要真是那样，”斯洛特一边检查那只猫，一边说，“巴斯特占了上风。”

“他现在占上风，”伊西多尔说，“但最终还是会输掉。”

斯洛特抬起头盯着他。“为什么？”

“因为威尔伯·默瑟日久常新。他是永生的。到了山顶，他会被打回山下，沉沦到坟墓世界，但最终又会再爬上来。我们也跟着他一起上来。所以，我们也是永生的。”他感觉自己说得好极了。在斯洛特身边，他本来经常结巴。

斯洛特说：“跟默瑟一样，巴斯特也是永生的。没有区别。”

“他怎么会永生？他是人类。”

“我不知道，”斯洛特说，“但就是那样。当然，他们从没承认过。”

“这就是老友巴斯特一天能制作四十六小时节目的秘诀？”

“正是。”斯洛特说。

“那么，阿曼达·沃纳和节目里其他那些女人？”

“她们也都不死。”

“他们都是从别的星系来的超级生命形式？”

“这个我一直没搞清楚。”斯洛特先生说，一边仍在检查那只猫。他取下覆满灰尘的眼镜，用肉眼仔细研究半张的猫嘴。“不像威尔伯·默瑟那么容易搞清。”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然后，他突然骂出声来，污言秽语几乎持续了整整一分钟。“这只猫，”他最后说道，“不是假的。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它死了。”他低头瞪着猫尸，又开始骂街。

身材健壮、皮肤粗糙的米尔特·波洛格罗夫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系着一条肮脏的蓝色帆布围裙。“怎么了？”他问。刚走进办公室，他就看到了那只猫，便随手把它捡了起来。

“这个鸡头—”斯洛特说，“带回来的。”他以前从未当着伊西多尔的面说过鸡头这个词。

“要是还活着，”米尔特说，“我们还可以带它去看真的兽医。不知值多少钱。谁手上有《西尼目录》？”

“你……你……你的……的保险，能不能赔……赔……赔偿？”伊西多尔问斯洛特先生。他的腿开始颤抖，眼前的房间开始变色，一片暗褐色上面点缀着许多绿色斑点。

“能。”斯洛特终于半吼道，“我难过的是浪费了一条命。我们又失去了一只活生生的动物。你难道看不出来它是活的吗，伊西多尔？你没注意到这里的区别吗？”

“我以为，”伊西多尔勉强地说，“这是个做工精致的假货，精致到把我都骗过去了。我是说，它看起来活生生的，这么像真的—”

“我觉得伊西多尔看不出区别。”米尔特温和地说道，“对他来说，这些都是活的，连假动物都是活的。他可能还试过把它救回来。”他问伊西多尔：“你都试过什么？给它的电池充电，还是寻找短路的根源？”

“都……都……都试过。”伊西多尔承认。

“它很可能已经病得太重，怎么都救不回来了。”米尔特说，“不要怪鸡头了，汉[1]。他有一点说得对，假动物现在做得太像真的了，尤其是那些新型号内置的什么疾病线路。而且，活的动物也会死，这是养动物要冒的风险之一。我们只是不习惯而已，因为我们只跟假动物打交道。”

“太他妈浪费了。”斯洛特说。

“根据默……默瑟的教导，”伊西多尔指出，“所……所有的生命都会回来。动……动……动物也有完……完……完整的循环。我是说，我们都随默瑟一起攀登，死去……”

“跟猫主人说这个去。”斯洛特先生说。

伊西多尔不确定老板是不是认真的。“你是说，必须由我来说？可是视频电话从来都是你应付的。”他对视频电话有种莫名的恐惧，觉得跟陌生人讲电话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斯洛特先生当然也知道这一点。

“别逼他。”米尔特说，“我来吧。”他把手伸向电话。“他的号码是多少？”

“在我口袋里。”伊西多尔在工作服的众多口袋中翻找。

斯洛特说：“我要鸡头自己来打电话。”

“我不……不……不能打视频电话，”伊西多尔抗议道，心头狂跳，“因为我全身是毛，又丑又脏又驼背，牙齿七歪八斜，还是难看的灰色。还有，我害怕电话的放射线。我会死的。”

米尔特微笑着对斯洛特说：“我想，要是我跟他有一样的感觉，我也不敢打视频电话。好了，伊西多尔，如果你不给我猫主人的号码，我就打不了。那样的话，就只好由你来打了。”他亲切地伸出手。

“鸡头来打电话，”斯洛特说，“不打就开除。”他没看伊西多尔，也没看米尔特，只是木然地直视前方。

“噢，得了吧。”米尔特抗议道。

伊西多尔说：“我不……不……不喜欢你叫……叫……叫我鸡头。我是说，尘……尘……尘埃对……对……对你的身体也有很大影响。虽然你的脑子没……没……没受影响，跟我……我不一样。”我被开除了，他意识到。我打不了这个电话。这时，他突然想起来，猫主人飞奔去上班了，家里没人。“我猜……猜我可以打电话给他。”他说，终于把带号码的标签摸了出来。

“看见没？”斯洛特先生对米尔特说，“他不得不干的时候，就能行。”

伊西多尔坐到视频电话前，拿起话筒，开始拨号。

“对，”米尔特说，“但你不应该强迫他。而且他说得对，尘埃对你也有影响。你都快瞎了。再过两年，你连听都听不到了。”

斯洛特说：“你也逃不了，波洛格罗夫。你的皮肤颜色跟狗屎一样。”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脸，是个一脸小心的中欧女人，头上梳着一个紧紧的发髻。“喂？”她说。

“皮尔森太……太太？”伊西多尔说，恐惧感涌上全身。他倒是没想到，猫主人还有个妻子，而她当然在家。“我需要跟你说一下，你的姆……姆……姆……姆……姆……”他停住嘴，按摩了一下脸上痉挛的肌肉，“你的猫—”

“哦，对，你带走了霍勒斯。”皮尔森太太说，“到底是不是肺炎？皮尔森先生觉得像肺炎。”

伊西多尔说：“你的猫死了。”

“啊，不！老天！”

“我们会给你换一只猫。”他说，“我们有保险。”他看了眼斯洛特先生。他好像同意了。“我们公司的老总，汉尼拔·斯洛特，”他慌张地说，“会亲自—”

“不，”斯洛特说，“我们给他们开张支票。按《西尼目录》的价格。”

“—会亲自为您选只猫来替换。”伊西多尔发现自己仍然没停嘴。他本来忍受不了这个对话，但一开口就收不回来了。他所说的话拥有强大的内在逻辑，没法半路刹住，只能慢慢停在自己想停的地方。斯洛特先生和米尔特·波洛格罗夫一起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继续滔滔不绝。“告诉我们你想要什么样的猫。颜色、性别、子类，比如，曼克斯猫、波斯猫、阿比西尼亚猫—”

“霍勒斯死了。”皮尔森太太说。

“他患了肺炎，”伊西多尔说，“送来医院的途中死去了。我们的高级主治医生，汉尼拔·斯洛特大夫，认为他已经救不回来了。但我们会为您换一只猫，皮尔森太太，这不是很幸运吗？对不对？”

皮尔森太太满眶泪水地说：“可是霍勒斯只有一个。他以前—还是小猫咪的时候—曾经站在那儿，抬起头盯着我们，似乎在问什么问题。我们一直没弄明白是什么问题。也许现在他知道答案了。”新的眼泪又上来了，“我猜我们终有一天也会知道答案。”

伊西多尔突然福至心灵，“要不，我们给您换一只完美的电子复制品？我们可以让惠尔赖特·卡彭特给我们手工制作一只电子猫，身上的所有细节都跟原来那只猫一模一样—”

“啊，太恶心了。”皮尔森太太抗议道，“你在说什么啊？不要跟我先生说这个。你要是敢提一个字，埃德肯定就会气疯。他热爱霍勒斯，远超过他以前的任何一只猫。他从小就一直养猫的。”

米尔特从伊西多尔手里接过话机，对那女人说：“我们可以按《西尼目录》的价钱，给您开张支票。或者像伊西多尔先生建议的那样，帮您挑只新猫。您的猫死了，我们很遗憾。但是，正像伊西多尔先生指出的，那只猫得了肺炎，而肺炎几乎总是致命的。”他专业的语调不愠不火。范尼斯宠物医院这三个人里，米尔特的电话沟通能力最出色。

“我没法告诉我先生。”皮尔森太太说。

“好的，太太，”米尔特说，微微苦笑了一下，“我们来告诉他。能不能把他公司的电话号码告诉我？”他伸手去摸笔和便笺纸。斯洛特先生把纸笔递给了他。

“等等，”皮尔森太太说，好像突然振作起来了，“也许刚才那位先生说得对。也许我应该让你们制作一个霍勒斯的电子替代品，但不能告诉埃德。能不能做得跟真的一模一样，让我丈夫看不出区别？”

米尔特狐疑地说：“如果你想要的话，我们可以制作。但根据我们的经验，那永远骗不过原主人，最多只能骗骗偶尔的旁观者，比如邻居。你想，一旦你跟假动物亲密接触—”

“埃德跟霍勒斯没有那么多亲密接触，虽然他爱霍勒斯。霍勒斯的所有个人需求都由我照料，像沙箱什么的。我想我愿意试试假猫。如果不灵的话，你们再帮我们找只真猫来代替霍勒斯。我只是不想让我丈夫知道，因为他一旦知道，可能就活不下去了。那正是他不愿接近霍勒斯的原因。他害怕。当霍勒斯病倒的时候—按你们说的，是肺炎—埃德惊慌失措，不敢面对。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拖了这么久才打电话给你们。太久了……你打这个电话来之前我就知道。我早知道。”她点点头，控制住了眼泪，“需要多长时间？”

米尔特算了一下。“我们十天之内可以做好。到时候我们趁你丈夫白天上班的时候给你们送上门去。”他结束了讨论，道别之后，挂上电话。“他肯定看得出来。”他对斯洛特先生说，“只需要五秒钟。但那是她的要求。”

“家里有真动物可以爱的人，”斯洛特阴沉地说，“都会有精神崩溃那一天。幸亏我们通常不需要应付真动物。你们知道，真正的兽医院每天都要打这种电话。”他若有所思地看着伊西多尔。“看来你有时候也没那么笨，伊西多尔。刚才的电话应付得不错，虽然最终还是要靠米尔特接手搞定。”

“他干得不错。”米尔特说，“老天，那个电话真不容易。”他拾起死去的霍勒斯。“我把这个带去车间。汉，你打电话给惠尔赖特·卡彭特吧，让他们的人过来测量和拍照。我不会让他们把猫带回他们店里。我要亲自对比原件和复制品。”

“我还是想让伊西多尔跟他们说，”斯洛特先生决定，“这事儿是他开的头。他既然能应付皮尔森太太，应该也能对付惠尔赖特·卡彭特。”

米尔特对伊西多尔说：“不要让他们拿走原件就行了。”他举起霍勒斯，“他们一定想要原件，因为这样他们工作起来就会容易很多。你决不能让步。”

“嗯，”伊西多尔眨眨眼，“好吧。也许我现在就应该打电话给他们，以免尸体腐烂。死尸会腐烂的，对吧？”他得意扬扬起来。

【注释】

[1] 汉尼拔的简称。—编者

八

赏金猎人里克·德卡德回到旧金山伦巴底街的执法部，把警局配发的超强高速飞车停在楼顶，然后拎着手提箱来到了哈里·布赖恩特的办公室。

“你回来得也太快了。”他的上级后仰在椅中，捻了撮特种一号鼻烟。

“我拿到了你想要的东西。”里克在桌子对面坐下，放下手提箱。我真的累了，他意识到。回来了，所以开始感到疲倦。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恢复点精力来应付后头的工作。“戴夫怎么样了？”他问，“好些了吗？我能不能跟他谈谈？在追捕仿生人之前，我想跟他谈一下。”

布赖恩特说：“你可以先试试波洛科夫。就是撂倒戴夫的那个。最好立即抓到他，因为他已经知道我们在找他。”

“在我跟戴夫交谈之前就动手？”

布赖恩特伸手递过来一张复写纸，也不知是第三手还是第四手的复印资料。“波洛科夫为市政府工作，是一个垃圾收集工，捡破烂的。”

“不是只有特障人才做那种工作吗？”

“波洛科夫伪装成一个特障人，一个蚂蚁头，极端退化的那种—他伪装成退化的样子。戴夫就是因此上了当，波洛科夫的言行十足十像个蚂蚁头，以致戴夫忘了他是仿生人。你确信沃伊特·坎普夫量表有效吗？根据西雅图的测试，你有绝对的把握吗—”

“有。”里克简洁地说，一点也不夸张。

布赖恩特说：“我相信你。但不能有一点点闪失。”

“捕猎仿生人从来就不能有闪失。这次也一样。”

“枢纽6型不一样。”

“我已经找到了我的第一个枢纽6型，”里克说，“戴夫找到了两个。如果算上波洛科夫，是三个。好吧，我今天先去消灭波洛科夫，晚上或明天再去找戴夫谈。”他伸手去拿那张已经被摸得笔迹模糊的波洛科夫资料。

“还有一件事。”布赖恩特说，“有个来自华约的苏联警察，正在赶过来。你在西雅图的时候，我接到了他的电话。他乘坐的是苏联民航局的火箭，一个小时后会降落在这里的公共机场。他的名字是山多尔·卡达尔依。”

“他想干什么？”华约的警察极少出现在旧金山。

“华约对枢纽6型很有兴趣，想要他们的人跟着你，作为观察者。如果需要，也能从旁协助。由你来决定什么时候用他，或者用不用他。不过，我已经批准他跟着你行动了。”

“那么赏金呢？”里克说。

“不用分给他。”布赖恩特说，嘎嘎笑起来。

“我只是觉得财务上有点不公平。”他绝对没有跟华约来的家伙分钱的意思。他研究了一下波洛科夫的资料，上面有这个人—应该说是仿生人—的详细描述，当前的地址和工作单位：湾区清洁公司，在吉尔里地区有分部。

“要不要等那个苏联警察来帮你干掉波洛科夫？”布赖恩特问。

里克大怒。“我从来都是单干。当然，这取决于你的决定—你说怎样就怎样。我是宁可现在就去对付波洛科夫，不想等到卡达尔依光临了。”

“那你自己去吧。”布赖恩特作了决定，“然后下一个目标，鲁芭·勒夫特小姐—你那边也有她的资料—到时你可以带上卡达尔依。”

里克把那叠资料塞到手提箱里，离开老板的办公室，再次爬到楼顶，来到他的飞车边。现在，我们去拜访波洛科夫先生，他对自己说，拍了拍激光枪管。

为了寻找仿生人波洛科夫，里克停留的第一站是湾区清洁公司的办公室。

“我找你们的一个雇员。”他告诉那个面色冷峻的灰发女接线员。这栋高大现代的办公楼让他印象深刻。楼里有许多光鲜体面的纯办公室职员。厚重的地毯和昂贵的真木桌都让他意识到，大战以来，垃圾收集处理已经成为地球上最重要的行业之一。整个地球已经开始崩裂成一个大垃圾场。为了让剩下的人居住，就得时不时有人把垃圾运走……或者，就像老友巴斯特喜欢说的，地球会被一层东西埋葬—不是放射尘，而是基皮。

“阿克斯先生—”女接线员告诉他，“是人事经理。”她指向一张醒目的仿橡木桌子。桌前坐着一个矮小刻板的眼镜男，正把头埋在堆成山的文件中。

里克出示了警徽。“你们的雇员波洛科夫现在在哪里？在工作还是在家？”

阿克斯先生老大不情愿地查了一下记录，说：“波洛科夫现在照理在工作。在我们的戴利处理厂，他负责把废旧飞车压扁，丢到海湾里。不过—”人事经理又查了一份文件，然后打了个内部视频电话给楼里的另一个什么人。“这么说，他不在。”他挂掉电话，对里克说：“波洛科夫今天没来上班。没给理由。他干了什么，警官？”

“如果他来上班，不要告诉他我来这里找过他。明白吗？”

“是，我明白。”阿克斯生气地说，像是觉得为警察事务保密是理所当然的，里克不该这么冒犯他。

里克驾驶着超强警车飞向田德隆区，来到波洛科夫的公寓楼。我们抓不到他了，他想。他们—布赖恩特和霍尔登—行动太迟了。布赖恩特不该让我先去西雅图，应该先来抓波洛科夫—其实最好是昨天晚上，戴夫·霍尔登一倒下，就该让我来的。

好肮脏的地方，他边观察边穿过楼顶走向电梯。到处是废弃的动物窝棚，积了不知多少个月的灰尘。有个笼子里还有一只坏掉的假动物，是只鸡。他乘电梯下楼，来到波洛科夫所在的那一层，找到走廊入口，发现那儿简直像个地下洞穴。他打开警用核能聚光灯手电，照亮了走廊，又扫了一眼手中的复写纸。波洛科夫已经被沃伊特·坎普夫测试考倒了，这一步可以跳过。他可以直接执行消灭仿生人的任务。

最好在这里解决他，他决定。他放下武器箱，摸索着打开，取出一台无向彭菲尔德电波发射器。他敲入指令强直昏厥的代码，自己躲在发射器的反相波保护壳后面，以免被情绪广播击中。

他们现在都动弹不得了，他一边关掉发射器，一边想。每个人，不管是真人还是仿生人，只要在这附近，都逃不过。我不用冒一点险，只需要大摇大摆走进去，拿出激光枪干掉他。当然，前提是他还在房间里，不过可能性不大。

他的万能钥匙能自动分析和打开所有类型的锁。他手执激光枪，进入波洛科夫的房间。

没有波洛科夫。只有腐败的家具，这是个被基皮统治的地方。实际上，没有一点个人物品，只有波洛科夫搬进来之前就待在这里的垃圾。他走了以后，原封不动地把这些垃圾留给了下一任住客—如果还有下一任的话。

我就知道，他想。那么，头一千块赏金没了。可能早已跑到南极圈去了。不在我的辖区。另一个警察局的另一个赏金猎人将干掉波洛科夫，然后领取这笔赏金。这下只能去找那些还没得到预警的仿生人了。下一个是鲁芭·勒夫特。

他回到楼顶的飞车里，打电话向哈里·布赖恩特汇报。“找不到波洛科夫。可能他一打倒戴夫就跑了。”他看了下表，“需要我去机场接卡达尔依吗？这样能省点时间，我巴不得现在就去找勒夫特小姐。”他已经把她的资料摊在面前，开始仔细研究。

“好主意，”布赖恩特说，“不过卡达尔依先生已经到了。他说他的民航火箭一如既往地提前抵达了。稍等一下。”他在画面外跟别人谈了一会。“你在那儿别动，他飞过去跟你会合。”布赖恩特回到屏幕前说，“与此同时，好好研究勒夫特小姐。”

“是个歌剧演员。声称来自德国。目前服务于旧金山歌剧公司。”他条件反射般地点着头，全副心思都在资料上。“这么快就能打通这些关系，她的嗓子肯定特别好。好吧，我就在这里等卡达尔依。”他把地址告诉了布赖恩特，然后挂掉电话。

我就伪装成歌剧迷吧，里克边读资料边决定。我特别想看她出演《唐璜》里的唐娜·安娜。我的个人收藏里有许多旧时代的巨星，像伊丽莎白·施瓦兹科普夫、洛特·莱曼和丽莎·黛拉·卡萨。这样，在我装配沃伊特·坎普夫设备的时候，就有话题可聊。

电话响了。他拾起话机。

局里的接线员说：“德卡德先生，西雅图来的电话。布赖恩特先生说转给你。是罗森公司。”

“好的。”里克说，等着电话接通。他们想要什么？他揣测着。就他所知，罗森家族已被证实代表坏消息。毫无疑问，接下去不管他们要什么，都不会是好消息。

蕾切尔·罗森的脸出现在小小的屏幕上。“你好，德卡德警官。”她的声音有些讨好的意味，他一下子就注意到了，“你现在忙吗，方不方便说话？”

“说吧。”他答道。

“我们公司讨论了你们追捕逃亡枢纽6型的事情。基于对这些仿生人的了解，我们觉得，如果让我们辅助你，你的工作会更顺利。”

“怎么辅助？”

“这样，我们会派个人跟你一起去寻找它们。”

“为什么？你们能帮什么忙？”

蕾切尔说：“枢纽6型觉察到有真人接近的时候，会很警觉。但要是由另一个枢纽6型跟它们接触—”

“你是说，你自己。”

“对。”她点点头，面容沉静。

“我已经有太多人帮忙了。”

“但我真的觉得你需要我。”

“我很怀疑。我想想再给你回电。”在遥远未来的某个不确定的时刻，他想。或者永不回电。这是最坏的情形了：每一步工作，都有蕾切尔·罗森从尘埃里突然跳出来。

“你言不由衷。”蕾切尔说，“你永远不会回电。你不知道那些逃亡的枢纽6型是多么灵巧，多么难抓。我们觉得欠了你的，因为—你知道，我们先前的行为。”

“我会好好考虑一下。”他正要挂掉电话。

“若是没有我，”蕾切尔说，“它们总有一个会在你动手前，先把你干掉。”

“再见。”他挂掉了电话。这是什么世道，他想，一个仿生人打电话给一个赏金猎人，要求帮助他捕猎别的仿生人？他又打电话给局里的接线员。“不要再把西雅图的电话转给我。”他说。

“好的，德卡德先生。卡达尔依先生找到你了吗？”

“我还在这儿等他。他最好快一点，因为我不会等很久。”他又挂上了电话。

他正要回头研究鲁芭·勒夫特的资料，一辆出租飞车盘旋着降落到楼顶，停在离他几码远的地方。车里爬出一个胖乎乎的红脸男子，大概五十多岁，穿着醒目的俄式大外套。他一脸笑容，伸出手快步走向里克的车。

“德卡德先生吗？”他带着斯拉夫口音问，“旧金山警察局的赏金猎人？”空出租车缓缓升起，苏联人心不在焉地目送它离去。“我是山多尔·卡达尔依。”他边说边打开车门，挤到里克身边。

跟卡达尔依握手的时候，里克注意到这位华约代表带着一支不同寻常的激光枪，是他从未见过的枪种。

“哦，这个？”卡达尔依说，“很有趣，不是吗？”他从套里拔出枪。“我从火星带来的。”

“我还以为我知道所有手枪品种。”里克说，“包括那些在殖民地制造使用的手枪。”

“这是我们自己制造的。”卡达依尔说，笑容灿烂，活像个斯拉夫圣诞老人，红彤彤的脸上满是骄傲。“喜欢吗？它在功能上的不同之处在于—拿着。”他把枪递给里克。里克凭着多年的经验，以专家眼光细细查看这把枪。

“功能的不同之处在哪儿？”里克问。他看不出来。

“扣扳机。”

里克抬枪往窗外天空中瞄准，扣了一下扳机。没有动静。没有光束出现。他困惑地转向卡达尔依。

“扳机线路，”卡达尔依爽朗地说，“不在枪上。在我手里。你看。”他张开手，现出一个小小的部件。“在一定距离内，我还可以遥控这把枪，不管它瞄准哪里。”

“你不是波洛科夫，你是卡达尔依。”里克说。

“你说反了吧？你还真糊涂了。”

“我是说，你是仿生人波洛科夫。你不是苏联警察。”里克悄悄用脚尖踩下车底的紧急按钮。

“我的枪怎么开不了火？”卡达尔依—波洛科夫说，不断摆弄手中那个微型遥控瞄准扳机。

“因为有道正弦波—”里克说，“搅乱了激光相位，把光束打散成普通光线了。”

“那我只好扭断你的细脖子了。”仿生人丢下扳机，咆哮一声，两手掐住了里克的喉咙。

当仿生人的手掐进他的脖子，里克从肩挎枪套里开了一枪。那是把旧式的普通手枪，点三八口径的子弹击中仿生人的脑袋。它的头颅爆裂开来，里面的枢纽6型脑单元被打成了碎片，爆成一道劲风在车里回荡。有些碎片，就像放射尘一样，飘飘荡荡地落在里克身上。仿生人的尸身向后一仰，撞到车门上，又弹回来，狠狠地压住了他。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推开还在痉挛的仿生人身体。

他边发抖，边接通了执法部的电话。“我可以打个报告吗？”他说，“告诉哈里·布赖恩特，我干掉了波洛科夫。”

“你干掉了波洛科夫。他一听就明白，对吗？”

“对。”里克挂掉了电话。老天，差点就没命了，他想。对于蕾切尔·罗森先前的警告，我还真是反应过激了。我偏要反其道而行，结果差点送了命。不过我还是干掉了波洛科夫。他的肾上腺渐渐平静下来，心跳也开始恢复正常，呼吸不再紊乱。但他仍然在发抖。不管怎样，我刚刚挣了一千块，他安慰自己。冒险还是值得的。我的反应比戴夫·霍尔登更快。不过，我显然吸取了戴夫的教训，这一点不得不承认。戴夫先前没有这种预警。

他又拿起电话，拨通家里的号码，想找伊兰说说话。他设法点了一支烟。颤抖没那么严重了。

他太太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显然已经承受了六小时的自责抑郁，就像她先前说的。“啊，你好，里克。”

“我临走前给你拨的594号呢？那是喜悦地承认—”

“你一走，我就换号码重拨了。你想干吗？”她的声音阴沉单调，拒人千里之外，“我太累了，生活没有一丝希望。我们的婚姻也让人绝望。而且你随时会被仿生人杀死。你就是想告诉我这个吧，里克？有个仿生人干掉你了？”背景里老友巴斯特的声音轰鸣喧闹，淹没了她的话。他看到她的嘴一张一合，却只听到电视的声音。

“听着，”他插话，“能听到我说话吗？我的工作很顺利。有一种新型号的仿生人，除了我没人能对付。我已经干掉了一个，已经有一千块入账了。到我完成工作的时候，你知道能有多少钱吗？”

伊兰视而不见地盯着他。“哦。”她点头说。

“我还没说完呢！”他现在看出来了。她这次的抑郁过于深入，已经听不到他的话了。他简直是在对真空说话。“今晚见。”他苦涩地告别，狠狠挂掉了电话。去她的，他想。我这样冒险卖命，又有什么好处？她根本不关心我们能不能拥有鸵鸟。她什么也不关心。两年前我们考虑分居的时候，我就应该甩掉她。我还有机会这么干，他提醒自己。

他一腔郁闷地俯身收拾那些散落在车里的文件，其中还有鲁芭·勒夫特的资料。一点支持都没给，他想。我认识的大多数仿生人都比我妻子更有生命力，更想活下去。她什么也给不了我。

他又想起了蕾切尔·罗森。她关于枢纽6型智力的建议，他意识到，看来是正确的。假如她不想分赏金，也许我用得上她。

这次与卡达尔依—波洛科夫的遭遇，深刻地改变了他的观点。

他啪地打开飞车引擎，刷一下飞上天空，向战争纪念歌剧院方向射去。根据戴夫·霍尔登的笔记，每天这个时候，鲁芭·勒夫特都应该在歌剧院。

他开始对她感到好奇。在他看来，有的女性仿生人很漂亮，他曾发现自己被其中几个吸引过。那是一种奇特的感受，理智上知道她们是机器，但情感上仍会有反应。

比如蕾切尔·罗森。不，他决定，她太瘦了。还没真正发育，尤其是胸部。跟小孩一样平坦瘦弱的身体。他还有更好的选择。资料上说鲁芭·勒夫特是几岁来着？他边开车边翻出那些皱巴巴的笔记，找到了她的所谓“年纪”。二十八岁，资料上写着。外观是二十八岁。对仿生人来说，外观是唯一有用的标准。

幸好我了解一点歌剧，里克暗忖。这是我比戴夫占便宜的另一个地方。我更有文化。

再抓一个仿生人，然后再找蕾切尔帮忙吧，他决定。要是发现勒夫特小姐极难对付—但根据他的直觉，应该不会太难。波洛科夫是最难的一个。其他仿生人并不知道有人在捕猎它们。它们会像游乐场的那排呆鸭子一样，让我一枪一个打碎。

他慢慢降落到歌剧院那辉煌宏伟的楼顶，同时大声唱起一系列混搭的咏叹调，歌词都是他随口捏造的伪意大利语。就算没有彭菲尔德情绪调节器，他的精神也提升到了乐观的顶点，充满了饥渴兴奋的期待。

九

这座古老的歌剧院是用钢筋石料筑成的，历尽风雨，坚固持久，形似一条巨大的鲸鱼。在鲸腹里，里克·德卡德发现一场有些走调的彩排正在进行。虽说回声吵闹，但他一进来就听出了音乐的旋律：莫扎特的《魔笛》第一幕的结尾。摩尔人的奴隶们—也就是合唱团—开口稍早了一点，破坏了魔钟的整体节奏。

多么愉快。他热爱《魔笛》。他在第一层楼厅的前排找了个位置（貌似没人注意到他），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这时，巴巴吉诺穿着一身美丽的鸟羽，和帕米娜一起，唱起那段里克每次想到都会热泪盈眶的歌词。

如果每个勇士

都能找到魔钟，

他的敌人就会

立刻消失无踪。

唉，里克想，现实生活里可没有这种魔钟，能让所有敌人轻易消失。真糟糕。莫扎特写完《魔笛》后不久，才三十多岁，就因肾病去世了，葬在没有标志的贫民墓里。

想到这里，他开始寻思，不知莫扎特当时有没有预感到已经没有未来了，预感到他的时间所剩无几了。也许我也一样，里克边想边看彩排。这场彩排总会结束，表演总会结束，演员会死去，乐曲的最后一个音符也会沉默。最终，“莫扎特”这个名字也会消失，尘埃会取得最后胜利，即使不在这个星球，也会在别的星球。我们也许可以逃避一阵子。就像仿生人可以逃避我，多活那么一小会儿。但我还是会抓到它们，要么是另一个赏金猎人抓到它们。在某些方面，他意识到，我是破坏秩序的熵过程的一部分。罗森公司创建秩序，而我毁灭秩序。总之，他们一定是这么看的。

台上，巴巴吉诺开始和帕米娜对话。他跳出自省，开始听戏。

巴巴吉诺：“我的孩子，我们现在该说什么？”

帕米娜：“真相。我们只能说真相。”

他身体前倾，全神贯注地盯着帕米娜。她穿着厚重繁复的长袍，头巾面纱围着脸，洒在肩头。他又查看了一下资料，身体满意地向后一靠。我现在看到了第三个枢纽6型，他意识到。这就是鲁芭·勒夫特。她的角色表现出的感情，显得有点反讽。不管外表是多么生机勃勃，多么美丽炫目，逃亡仿生人很难说出真相。至少不会说出自己的真相。

台上的鲁芭·勒夫特开始高唱，他被她的音质吓了一跳。是最美好的那种声音，简直可以跟他收藏的那些经典录音相提并论。罗森公司把她造得真好，他不得不承认。他再次感觉到，不论什么时候，按这里的所见所闻，他就必须当一个秩序破坏者。也许她表现得越好，唱得越好，就越需要我这样的人。要是仿生人一直是劣质品—像德林公司以前生产的那种q40型—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也没人需要我的技能了。不知什么时候动手合适，他想。也许越快越好。那就等到彩排结束，她去化妆室的时候。

一幕结束，彩排暂停。指挥分别用英语、法语和德语宣布，一个半小时后继续彩排。指挥走后，乐队成员也纷纷放下乐器走了。里克站起身来，往后台化妆室走去。他跟在那群演员后面，不慌不忙，暗想，这样最好，一下解决，不怕夜长梦多。我跟她闲聊和测试的时间越短越好。一旦确定—不过按道理，测试结束之前他无法确定。说不定戴夫弄错了，他想。希望如此吧。不过不大可能弄错。他的职业直觉已经作出了反应。在警局服务的这么多年里，他还从没出过错。

他拉住一个龙套角色，问他勒夫特的化妆室在哪儿。从他脸上化的妆和身上的戏服来看，这龙套应该是演埃及土著的群众演员。他给里克指了一扇门。里克走到门前，看到门上贴着一张纸条，上书“勒夫特小姐私人化妆室”。他敲了敲门。

“请进。”

他走进房间。女孩坐在化妆台前，膝上摊着一本布面精装的旧乐谱，上面东一处西一处，到处都是圆珠笔作的标记。她仍然一脸浓妆，一身戏服，只是把头巾取下来放到了旁边的架子上。“什么事？”她抬头问道。舞台妆放大了她褐色的眼睛。她就这么睁着硕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我很忙，你也看得出来。”她的英语没有一丝口音。

里克说：“你唱得比施瓦兹科普夫还好。”

“你是谁？”她的声音冷漠内敛。他碰到过的仿生人好像都是这样：聪明绝顶，才华无双，但待人冷淡。他很不喜欢这一点。但要是没有这个特征，他也追踪不了仿生人。

“我是旧金山警察局的人。”他说。

“哦？”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没有闪烁，没有反应。“你来这里干什么？”奇怪，她的口气仍然很有礼貌。

他坐到旁边一张椅子上，打开了手提箱。“我奉命来这里对你做一个标准性格测试。只要几分钟。”

“必须做吗？”她向那一大片乐谱做了手势，“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忙。”这时，她看起来有些紧张了。

“必须做。”他取出沃伊特·坎普夫设备，开始安装。

“智商测验？”

“不是。移情测验。”

“我需要戴上眼镜。”她伸手打开化妆台的一个抽屉。

“你在乐谱上做记号不用戴眼镜，那做这个测试也不用。我会给你看一些图片，然后问你几个问题。同时—”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弯腰把带着密密麻麻感应器的吸盘贴在她浓妆艳抹的脸上。“还有这束光，”他边说边调节笔形光束电筒的角度，“就这样。”

“你觉得我是仿生人？是这样吗？”她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我不是仿生人。我甚至根本没去过火星。我也从没见过仿生人！”她长长的睫毛在颤抖。不过，他发现她努力表现得镇定自若。“你有情报说这组演员里有仿生人？我很高兴帮助你。我要是仿生人，会帮助你吗？”

“一个仿生人，”他说，“不会在乎其他仿生人是死是活。那正是我们要寻找的特征之一。”

“那么，”勒夫特小姐说，“你肯定是个仿生人。”

他一下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

“因为—”她继续，“你的工作就是杀掉仿生人，对吗？你就是他们所谓的—”她一时想不起来那叫什么。

“赏金猎人，”里克说，“但我不是仿生人。”

“你要我做的这个测试，”她的声音现在又恢复了常态，“你自己做过吗？”

“做过。”他点头道，“很久很久以前，刚加入警察局时就做过了。”

“也许那是假记忆。仿生人不是有时会被植入假记忆吗？”

里克说：“我的上司知道测试结果。那是强制必须做的测试。”

“也许曾有个跟你一样的真人，后来某个时候你杀了他，取而代之，而你的上司并不知情。”她笑道，循循善诱。

“我们开始测试吧。”他说，掏出了那叠问卷。

“要是你先做测试，”鲁芭·勒夫特说，“那我也做。”

他又一次瞪着她，呆若木鸡。

“那不是更公平吗？”她问道，“那样，我也能确定你的身份。我不知道，但你看起来很特别，强硬，古怪。”她浑身一颤，然后又微笑起来，一脸希望。

“你没法主持沃伊特·坎普夫测试。那需要很多经验。现在，仔细听好。这些问题是关于一些你可能遇到的社会情境。我需要你正面回答你在那个情境下会怎么做。还需要你尽快回答。时间也是我要记录的因素之一，如果你的反应需要时间的话。”他选中了第一个问题，“你坐在那儿看电视，突然发现手腕上爬着一只马蜂。”他看着手表，计算着秒数，又查看了一下两个指标。

“什么是马蜂？”鲁芭·勒夫特问。

“一种会叮人的飞虫。”

“哦，好奇怪。”她的大眼睛瞪得更大了，像孩子一般接受了答案，好像他揭示了天地间最大的奥秘。“它们还存在吗？我从来没见过。”

“它们被放射尘灭绝了。你难道真的不知道马蜂是什么？马蜂灭绝之前你就已经活在世上了。那才过了—”

“用德语怎么说？”

他想了一会，想不起来马蜂的德语怎么说。“但你的英语完美无瑕。”

“我的口音—”她更正道，“完美无瑕。这是角色的要求，珀塞尔的戏，沃尔顿的戏，沃恩·威廉姆斯的戏。但我的词汇量不大。”她不好意思地瞥了他一眼。

“Wespe。”他说，终于想起了那个德语单词。

“啊，没错；eine Wespe。”她笑道，“问题是什么？我已经忘了。”

“算了，换一题吧。”已经不可能得到有意义的反应了。“你在电视上看一部老电影，战前拍的那种。电影里有个宴会正在进行。主菜是—”他跳过问题的第一部分，“燉狗肉，肉中间夹着米饭。”

“没有人会杀狗来吃。”鲁芭·勒夫特说，“它们太值钱了。我猜那是条假狗，不是真的，对吗？不过假狗里头是电线和马达，也不能吃。”

“战前的电影。”他咬牙切齿。

“战前我还没出生。”

“那你也在电视上看过老电影。”

“电影是在菲律宾拍的吗？”

“为什么？”

“因为—”鲁芭·勒夫特说，“菲律宾人以前会吃那种夹米饭的燉狗肉。我记得在哪里读到过。”

“你的反应是什么？”他说，“我需要你的社会、情感和道德反应。”

“对电影的反应？”她想了想，“我会关掉电影，看老友巴斯特。”

“为什么要关掉电影？”

“唉，”她大声说，“谁想看设定在菲律宾的老电影啊？除了巴丹死亡行军以外，菲律宾还发生过什么事？就算是死亡行军，你会想看吗？”她愤怒地瞪着他。仪表盘上的指针四处乱晃。

他沉默了一会，小心地说：“你租了一间山中小屋。”

“好的，”她点头，“继续。我在听。”

“小屋在一片嫩草地上。”

“抱歉？”她把一只手放到耳后，“我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还有树和灌木生长的地方。小屋由满是节瘤的古朴松木建成，还有一个巨大的壁炉。有人在墙上挂了一张旧地图，是卡里尔与艾夫斯印制的。壁炉上方有个鹿头，是头成年雄鹿，长着成熟的犄角。跟你在一起的朋友对房间的装饰赞叹不已—”

“我没听懂‘卡里尔’、‘艾夫斯’和‘装饰’这几个词。”鲁芭·勒夫特说。她似乎在挣扎着理解这些术语。“等等，”她兴奋地举起手来，“跟米饭一起，就像狗肉那题一样。卡里尔就是做咖喱饭的调料。德语就叫咖喱。”

他打死也猜不出来，鲁芭·勒夫特把这些文字搞得一塌糊涂，到底是不是故意的。他在心里嘀咕了一会，决定再试另一个问题。不然还能怎么办呢？“你跟一个男人约会，他邀你去他家。到了他家—”

“哦，不，”鲁芭插话道，“我不会去他家。这个容易回答。”

“我不是问这个。”

“你搞错问题了？但这是我能理解的问题。为什么我能理解的问题反而不是你要问的？”她激动不安地搓了一下脸颊，把吸盘碰掉了。吸盘掉到地上，滑到她的化妆台下。“啊，老天。”她咕哝一声，弯腰去捡。刷的一声，什么东西撕裂了。是她的精美戏服。

“我来捡。”他说，把她扶到一边。他跪到地上，伸手在桌下摸索一阵，直到手指碰到吸盘。

当他站起来时，发现面前是一根激光枪管。

“你的问题，”鲁芭·勒夫特的声音干脆而正经，“开始跟性有关了。我一开始就觉得不对。你不是警察局派来的。你是个性变态。”

“你可以看我的证件。”他把手伸向大衣口袋，发现自己的手开始发抖，跟面对波洛科夫时一样。

“你敢把手伸进去，”鲁芭·勒夫特说，“我就打死你。”

“你本来就想打死我。”他想到，要是等蕾切尔·罗森来了以后一起干，结果不知会怎样。嗯，现在想这个已经没用了。

“让我看看你的问卷表。”她伸出一只手，他不甘不愿地把那几张纸递了过去。“‘你翻开一本杂志，看到一整页裸女彩照。’嗯，这是一题。‘你怀孕了，那个男人承诺要娶你。但他跟另一个女人，你最好的朋友，私奔了。你去做了流产。’你这些问题都是同一模子出来的。我要叫警察。”她仍然把激光枪对向他，慢慢穿过房间，拾起视频电话，拨通了接线员。“给我接旧金山警察局，”她说，“我要报警。”

“你现在所做的，”里克松了口气，说，“是最明智的一件事。”不过，鲁芭会这样做，仍然显得奇怪。她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巡警一来，她的机会就没了，就轮到他发威了。

她肯定觉得自己是个真人，他判断。她显然不知道实情。

鲁芭小心地用枪瞄着他，几分钟之后，一个魁梧的巡警就出现了。他一身老旧的蓝色警服，带着枪和警徽。“好了，”他一出现就对鲁芭说，“把枪放下吧。”她放下了激光枪，他捡起来查看有没有上膛。“说吧，发生了什么事？”他问她。没等她回答，他就转向里克。“你是谁？”他盘问道。

鲁芭·勒夫特说：“他闯进我的化妆室，我以前从没见过他。他假装要对我做问卷调查，说需要问我一些问题。我觉得没什么，就同意了。然后他就开始问一些下流问题。”

“让我看看你的证件。”巡警伸手对里克说。

里克掏出证件，说：“我是警察局的赏金猎人。”

“我认识所有的赏金猎人。”巡警边说边检查里克的钱包，“是旧金山警察局吗？”

“我的上级是哈里·布赖恩特局长。”里克说，“现在戴夫·霍尔登进了医院，由我接替他的工作。”

“我说过，我认识所有赏金猎人，”巡警说，“可我从没听说过你。”他把里克的证件递了回来。

“打电话给布赖恩特局长。”里克说。

“没有什么布赖恩特局长。”巡警说。

里克突然反应过来。“你是仿生人。”他对巡警说，“跟勒夫特小姐一样。”他走到视频电话前拿起话机。“我要给局里打个电话。”不知他要走到哪一步，两个仿生人才会阻止他。

“号码是—”巡警说。

“我知道号码。”里克一下就拨通了警察局的接线员。“我要找布赖恩特局长。”他说。

“请问你是谁？”

“我是里克·德卡德。”他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同一时间，巡警正在询问鲁芭·勒夫特，两人谁也没管他。

过了一会，哈里·布赖恩特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怎么了？”他问里克。“有麻烦。”里克说，“戴夫名单上的一个家伙，设法叫来了一个所谓巡警。我似乎没法向他证明我是谁。他说他认识局里所有赏金猎人，却没听说过我。”他补充说，“他也没听说过你。”

布赖恩特说：“让我跟他说。”

“布赖恩特局长要跟你说话。”里克递过话机，巡警走过来接听。

“我是克拉姆斯警官。”巡警干脆利落地说。然后他停了一会。“喂？”他听了一下，又喂了几声，然后转向里克。“线上没人。屏幕上也没人。”他指了指电话屏幕，里克发现上面确实是空的。

里克从巡警手里接过话机，说：“布赖恩特先生？”他听了一会，等不到回音。“我再拨一次。”他挂上电话，等了一会，又拨了一次那个熟悉的号码。有响铃声，但没人接听。电话铃响了一声又一声。

“我来试试。”克拉姆斯警官从里克手里接过话机。“你肯定拨错了。”他开始拨号，“号码是842—”

“我知道号码。”里克说。

“我是克拉姆斯警官。”巡警对着话机说，“局里有没有一个布赖恩特局长？”短暂停顿。“那么，有没有一个叫里克·德卡德的赏金猎人？”又一次短暂停顿。“你确定吗？会不会是最近才—哦，明白了。好的，谢谢。不用，都在我控制下。”克拉姆斯警官挂掉电话，转向里克。

“他刚才还在线上。”里克说，“我还跟他说了话。他说他要跟你说话。一定是电话出了问题，半路断线了。你没看见吗？布赖恩特的脸刚才还在这个屏幕上，后来却不见了。”他完全糊涂了。

克拉姆斯说：“我有勒夫特小姐的证词，德卡德。我们去执法部给你挂个号吧。”

“好吧。”里克说。他转向鲁芭，说：“我不久就会回来。测试还没做完呢。”

“他是个变态。”鲁芭·勒夫特对克拉姆斯警官说，“我一见他就起鸡皮疙瘩。”

“你排练的歌剧是哪一出？”克拉姆斯警官问她。

“是《魔笛》。”里克说。

“我没问你。我是问她。”巡警厌恶地瞥了他一眼。

“我巴不得马上回到执法部。”里克说，“然后就可以还我清名了。”他拎着手提箱往化妆室门口走。

“我得先搜查你。”克拉姆斯警官熟练地搜了他的身，找出了他的警用手枪和激光枪。他嗅了嗅手枪的枪口，没收了这两支枪。“这枪最近开过火。”他说。

“我刚刚干掉了一个仿生人。”里克说，“尸身还在楼顶上我的车里。”

“好吧，”克拉姆斯警官说，“我们上楼去看看。”

两人一起走出化妆室，勒夫特小姐送到门口。“他不会再回来了，对吗，警官？我实在是害怕。他这么古怪。”

“要是他的车里真有一个被他杀掉的人，”克拉姆斯说，“他就回不来了。”他推着里克向前走，两人一起乘电梯上到歌剧院楼顶。

克拉姆斯警官打开里克的车门，在沉默中检查波洛科夫的尸体。

“这是个仿生人。”里克说，“我奉命追捕他。差点被他干掉。他化装成—”

“到了执法部，你有机会说你的证词。”克拉姆斯警官打断了他。他把里克推向自己那辆标志醒目的警车。在警车里，他通过警察频率另外叫了个人来收取波洛科夫。“好了，德卡德。”他挂掉电话，说，“我们出发吧。”

警车载着两人嗖一下蹿上天空，向南飞去。

里克注意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克拉姆斯警官开错了方向。

“执法部—”里克说，“在北边，在伦巴底街上。”

“那是旧执法部。”克拉姆斯警官说，“新的在米申街上。旧楼已经开始解体了，差不多成废墟了。很多年没人用那座楼了。离你上次挂号已经那么久了吗？”

“带我去伦巴底街。”里克说。他现在全明白了。这些仿生人通力合作，太可怕了。他活不过这趟飞行。他已经快挂了，戴夫也差点挂了—也许很快就会真的挂了。

“那女孩真是美人。”克拉姆斯警官说，“当然，她的身材被戏服遮住了。不过我敢说，她的身材肯定也很棒。”

里克说：“承认吧，你就是个仿生人。”

“为什么？我不是仿生人。你平常都干些什么？到处游荡，随便杀个人，然后告诉自己说这人是仿生人？我现在明白勒夫特小姐为啥这么害怕了。她叫我们来叫对了。”

“那就带我去真的执法部，在伦巴底街。”

“我说过—”

“只需要三分钟。”里克说，“我想看看那儿。我每天早上都去那儿签到上班。我想看看它怎么被遗弃多年了，像你说的那样。”

“也许你才是仿生人，”克拉姆斯警官说，“带着假记忆，就是他们经常植入的那种。你想过吗？”他无情地冷笑着，继续向南开。

里克承认自己已经彻底失败。他倒在座位上，无助地等待着接下来的命运。他们已经抓到了他本人，现在就看仿生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不过我还是干掉了一个，他对自己说。我干掉了波洛科夫。戴夫干掉了两个。

克拉姆斯警官的警车在米申街上空悬停了一下，开始降落。

十

米申街上的执法部建筑，是一系列奇形怪状的刺向天空的尖塔，繁复而现代，里克一见就觉得赏心悦目。只有一点不好—他以前没见过这栋建筑。

警车着陆几分钟后，就开始了挂号手续。

“304条款，”克拉姆斯警官对高台里的警官说，“还有612.4条款。哦，对了，还有冒充治安警察。”

“406.7条款。”高台里的警官边说边懒洋洋地填着表，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他的动作和表情表明，这些都是常规套路，不是什么大事。

“跟我来。”克拉姆斯警官把里克带到一张白色小桌前，一名技术员正在那儿操作一台熟悉的仪器。“记录一下你的脑波图，”克拉姆斯说，“以确定身份。”

里克干脆地说：“我知道。”当年他还是巡警的时候，曾把很多嫌疑人带到类似的桌子前。但只是类似，不是这张桌子。

测完脑波，他被带到一个同样熟悉的房间。他条件反射般地开始收拾有价值的物品，准备转移。这很没道理，他暗想。这些人是谁？要是这个地方一直存在，为什么我们一直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不知道我们？两个并行的警察局，他们的和我们的。而且，就我所知，从没有过接触，直到今天。说不定以前有接触，他想，也许这不是第一次。很难相信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接触，如果这真的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警察机构。

这时，一个没穿警服的人不紧不慢地踱向里克·德卡德，好奇地看着他。“这位犯了什么事？”他问克拉姆斯警官。

“涉嫌杀人，”克拉姆斯答道，“我们有一具尸体，在他车里发现的。不过他声称那是仿生人。我们正在验证，在实验室里做骨髓分析。还假冒警察，说自己是赏金猎人。闯入一位女士的化妆室去问她一些挑逗性的问题。那位女士怀疑他的身份，就把我们叫去了。”克拉姆斯后退一步，说：“您想亲自跟他聊聊，长官？”

“行啊。”那位便衣高级警官长着蓝眼睛、大鼻子，嘴唇呆板。他上下打量着里克，伸手去拿他的手提箱。“这里头是什么，德卡德先生？”

里克说：“是沃伊特·坎普夫性格测试的材料。克拉姆斯警官逮捕我的时候，我正在测试一个嫌疑人。”他看着警官把箱子里的东西翻来翻去，仔细查看每一件物品。“我问勒夫特小姐的问题，都是标准的沃·坎问题，印在—”

“你认不认识乔治·格利森，还有菲尔·雷施？”警官问。

“不认识。”里克说。两个名字都很陌生。

“他们是北加州的赏金猎人。两人都属于我们局。也许你在这里会碰上他们。你是仿生人吗，德卡德先生？我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以前我们碰到过几个逃亡的仿生人，冒充外州的赏金猎人跑到这里来。”

里克说：“我不是仿生人。你可以对我做沃伊特·坎普夫测试。我以前做过这个测试，现在也不介意再做一遍。但我知道结果会如何。我可以给我妻子打个电话吗？”

“你只可以打一个电话。你想打给你妻子还是律师？”

“我打给我妻子，”里克说，“她可以给我找个律师。”

便衣警官递给他一枚五毛硬币，指了个方向。“那边有视频电话。”他看着里克穿过房间，走向那部电话，然后低头继续检查箱子里的东西。

里克把硬币塞进去，拨通了家里的号码，然后站在那儿静等，似乎等了无穷久。

一张女人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喂。”她说。

这不是伊兰。他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个女人。

他挂掉电话，慢慢地走回到警官身边。

“没找到？”警官说，“没事，你可以再打一次。我们在这方面比较开明。但我现在不能让你找担保人，因为你违反的条款是不能保释的。不过，当你被起诉的时候—”

“我知道，”里克尖刻地说，“我对警务程序很熟。”

“这是你的手提箱。”警官把箱子还给他，“来我的办公室，我想跟你多谈一会。”他顺着边上的走廊走在前面，里克在后面跟着。突然，警官停下来，转身对他说：“我的名字是加兰德。”他伸出一只手，两人短暂握了握。“坐吧。”加兰德打开办公室的门，挤到一张整洁的桌子后面。

里克在桌对面坐下。

“你说的这个沃伊特·坎普夫测试，”加兰德指着里克的手提箱说，“你带的所有这些材料—”他填好烟斗，点燃后吸了几口，“是用来检测仿生人的分析工具？”

“这是我们的基本测试，”里克说，“是我们目前应用的唯一测试。也是目前唯一能鉴别出最新的枢纽6型脑单元的测试。你没听说过吗？”

“我听过几种检测仿生人的性格分析量表。不过没听过这个。”他继续专注地打量着里克，脸上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里克实在看不出来加兰德在想什么。“那些脏兮兮的资料页，”加兰德继续说，“就是手提箱里那些。波洛科夫、勒夫特小姐……你的那些怀疑对象。下一个就是我。”

里克瞠目结舌地瞪了他一会，伸手抓过手提箱。

很快，里克把那些资料都摊在了眼前。加兰德说得没错。里克仔细研读着资料。好一会工夫，两人都没说话。然后加兰德清了清嗓子，紧张地咳了一声。

“这种感觉很不愉快。”他说，“你突然发现自己成了一个赏金猎人的抓捕目标。也不知你到底是不是赏金猎人，德卡德先生。”他按下桌上通话机的一个键，说：“叫一个赏金猎人进来，我不管是哪一个。好的，谢谢。”他松开了键。“菲尔·雷施一两分钟后就到。”他告诉里克，“我想看看他的名单，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办。”

“你觉得我可能在他的名单上？”

“有这种可能性。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对于这些关键问题，最好先核实一下。不能瞎碰运气。关于我的这页资料。”他指着一张脏兮兮的纸，“没说我是局长。它错把我的职业弄成了保险承保人。其他信息都是准确的，外貌、年龄、个人爱好、家庭地址。对，是我，没错。你自己看看。”他把那张纸推向里克。里克捡起纸，又扫了一眼。

门开了，进来一个瘦骨嶙峋、满身伤疤的高个子男人。他戴着玳瑁眼镜，留着拳曲的尖髯。加兰德站起身来，指向里克。

“菲尔·雷施，这是里克·德卡德。你们都是赏金猎人，应该到碰面的时候了。”

菲尔·雷施一边与里克握手，一边说：“你附属哪个城市？”

加兰德替里克答道：“旧金山。来，看看他的工作日程。这是下一个任务。”他把里克先前研读的那张纸递给了雷施。

“咦，加兰德，”菲尔·雷施说，“这不是你吗？”

“还有，”加兰德说，“他的捕猎名单上还有歌剧演员鲁芭·勒夫特。还有波洛科夫。还记得波洛科夫吗？他已经死了。这位赏金猎人—或是仿生人，不管是什么，他干掉了波洛科夫。我们的实验室正在做骨髓测试，看能否找到一点可能依据—”

“波洛科夫，我跟他聊过。”菲尔·雷施说，“就是那个苏联来的圣诞老人？”他揪着乱糟糟的胡子沉思了一会。“我想，给他做个骨髓测试是个好主意。”

“为什么这么说？”加兰德问，显然被激怒了，“测试是为了消除法律上的根据，让这位德卡德没法再宣称自己没杀人，‘只是干掉了一个仿生人’。”

菲尔·雷施说：“波洛科夫给我的印象是无情冷漠，极度理智，精于算计。”

“很多苏联警察都那样。”加兰德说，越发恼怒了。

“鲁芭·勒夫特，我没见过。”菲尔·雷施说，“不过我听过她的录音。”他问里克：“你给她做过测试？”

“我当时正在测试，”里克说，“但一直得不到准确读数。然后她叫来了巡警，打断了测试。”

“那么波洛科夫呢？”菲尔·雷施问。

“我没测过他。”

菲尔·雷施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我假设你也还没测过这位加兰德局长。”

“当然没有。”加兰德打断了他。他的话音苦涩而尖锐，脸愤怒地皱了起来，然后说不下去了。

“你用的是什么测试？”菲尔·雷施问。

“沃伊特·坎普夫量表。”

“这个我没听说过。”雷施跟加兰德似乎都陷入了职业性深思，但显然，两人想的不是一个方向。“我一直在说，”他续道，“仿生人最好的藏身处，就是像华约这种大型警察机构。自从见到波洛科夫后，我就一直想测试他，但一直找不到借口。本来也不可能有借口……这正是敢于冒险的仿生人最喜欢这种位置的原因。”

加兰德局长慢慢地站起来，面向菲尔·雷施说：“你也一直想测试我吧？”

菲尔·雷施的脸上掠过一丝诡笑。他张了下嘴，然后耸耸肩，没有回答。尽管加兰德的怒火已经触手可及了，但他似乎一点也不怕他。

“你恐怕没弄明白现在的状况。”加兰德说，“这个人—或者仿生人—里克·德卡德，他来自一个凭空出现的、从不存在的、鬼魂般的警察局，声称自己在伦巴底街上的旧总部上班。他从没听说过我们，我们也从没听说过他—可是表面上，我们都在为同一边工作。他用的测试方法我们也从没听说过。他身上带的名单列出来的不是仿生人，而是真人。他已经杀过一次人，至少一次。要是勒夫特小姐没有报警，可能已经死在他手里了。然后，他最终会东翻西查地过来抓我。”

“嗯。”菲尔·雷施说。

“嗯。”加兰德愤慨地模仿了一声，看上去就像要中风了，“你就只能说出这个字?”

通话机响起来，一个女声说：“加兰德局长，波洛科夫先生的分析结果出来了。”

“我想我们应该听一下。”菲尔·雷施说。

加兰德狂怒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弯下腰，按下通话键。“说吧，弗伦奇小姐。”

“骨髓测试，”弗伦奇小姐说，“表明波洛科夫先生是个人形机器。你要不要详细—”

“不用了，就这些。”加兰德坐回椅子上，阴沉地瞪着对面的墙，没对里克或菲尔·雷施说半句话。

雷施说：“你的沃伊特·坎普夫测试，理论依据是什么，德卡德先生？”

“移情反应。各种社会情景。多数问题牵涉到动物。”

“我们的测试可能要简单些。”雷施说，“脊柱上舌咽神经的反射弧反应，人形机器比真人要慢几微秒。”他伸出手，在加兰德局长的桌上抓过来一叠纸。“我们用的是声音信号，或闪光信号。测试对象按一个钮，我们就能测到反应时间。当然，我们会反复测试。仿生人和真人的反应时间都会浮动。但一般测到第十次反应的时候，就能得到可靠的线索。还有，跟你干掉波洛科夫的情况一样，由骨髓测试来支持我们的结论。”

沉默了一阵，里克说：“你可以测试我。我准备好了。当然，我也想测试你。如果你愿意的话。”

“那是自然。”雷施说。但他这时正在琢磨加兰德局长。“我已经说了好几年，”雷施嘀咕道，“警察当局管理层越是上层的人员，越应该经常做博内利反射弧测试。我说过吧，局长？”

“对，你说过。”加兰德说，“而我一直反对。因为这会降低警察局的士气。”

“我想现在，”里克说，“既然有了波洛科夫的分析报告，你也只能袖手旁观了。”

十一

加兰德说：“只好这样了。”他用一根手指戳着赏金猎人菲尔·雷施，“但我警告你：你不会喜欢测试结果的。”

“你知道测试结果是什么吗？”雷施显然大吃一惊，面露不快。

“我几乎胸有成竹。”加兰德局长说。

“好吧。”雷施点头道，“我上楼去取博内利设备。”他大步走向门口，打开门，消失在走廊里。“我三四分钟就回来。”他对里克说。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加兰德局长把手伸进右手边最上面一个抽屉，摸索了一下，取出一支激光枪。他把枪一转，指向里克。

“这没用。”里克说，“雷施会给我做尸体解剖，就像你的实验室给波洛科夫做的一样。而且，他仍然会坚持对你和他自己做一个—怎么说的来着—博内利反射弧测试。”

激光枪纹丝不动。加兰德局长说：“今天是个糟糕透顶的坏日子。特别是当我看到克拉姆斯带你进来的时候。我感觉不妙—那正是我插手的原因。”他慢慢地放下枪管，紧握着枪坐在那儿想了一会，然后耸了下肩，把枪放回抽屉锁上，钥匙放回口袋里。

“我们三个人的测试，会有什么结果？”里克问。

加兰德说：“雷施真是个该死的蠢蛋。”

“他实际上并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从没怀疑过，一点念头也不曾有过。否则，他根本没法过赏金猎人的生活，因为那是真人的职业—不是仿生人的职业。”加兰德指了指里克的手提箱。“其他那些资料，你需要测试并消灭的那些人。我都认识。”他停顿了一下，又说，“我们都是乘同一艘船从火星来的。雷施不是。他多留了一个星期，安装合成记忆系统。”然后他又沉默下来。

或者说，它又沉默下来。

里克说：“他发现后会怎么办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加兰德冷冷地说，“从客观理智的角度想象一下，恐怕会很有趣。他也许会杀了我，杀了他自己，也许也会杀了你。他也许会杀了身边所有人，不管是真人还是仿生人。就我所知，这种事是有可能发生的，如果先前植入过合成记忆的话。如果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真人。”

“所以你刚才这么干，是在冒险。”

加兰德说：“我们摆脱枷锁来到地球，本来就是在冒险。在这里，我们甚至连动物都算不上，每一只虫子，每一只木虱，都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更可取。”加兰德生气地揪着下唇。“要是菲尔·雷施能通过博内利测试，而我不能，那你会好办一些。那样的话，结果至少可以预测：对雷施来说，我只是另一个需要尽快消灭的仿生人。所以现在，你的处境并不好，德卡德。事实上，几乎跟我的处境一样糟。知道我在哪一步猜错了吗？我不知道波洛科夫的情况。他肯定比我们来得早。他显然比我们来得早，是跟另一群仿生人一起来的，跟我们没有联系。当我抵达时，他已经完全渗透进华约了。我赌了一把分析结果，本来不该赌的。克拉姆斯当然也赌了一把。”

“波洛科夫差点把我也骗过了。”里克说。

“对，他好像是有些特别。我觉得他的脑单元类型应该跟我们不一样。他肯定被增强或修改过，改过以后的结构连我们都不熟悉。改得真好。几乎好到可以乱真了。”

“我打电话给家里时，”里克说，“为什么接电话的不是我妻子？”

“这里所有视频电话的线路都出不去，只会转到楼里的其他办公室。我们运营的是一个内部完全静止守恒的单位，德卡德。我们是一个封闭系统，与旧金山的其他部分隔绝。我们知道他们，但他们不知道我们。偶尔会有一两个像你这样的外人逛荡到这里，或者像你今天这样被带进来—我们这都是为了自我保护。”他突然抽筋似的朝门外做了个手势，“野心勃勃的菲尔·雷施回来了，带着他的猜谜小游戏。他聪明吧？他将毁掉自己，还有我，或许还有你。”

“你们这些仿生人，”里克说，“危难时都会劳燕分飞。”

加兰德狠狠地说：“你说得真对。看来我们缺少你们人类的一种天分。是叫移情能力吧？”

办公室的门打开了。菲尔·雷施站在那儿，扛着一台后面牵着导线的仪器。“我来了。”他说，把门在身后关上，然后坐下来，把电线插到墙上的插座里。

加兰德的右手指向雷施。一瞬间，雷施和里克·德卡德同时从椅子上翻身滚到地上。雷施翻倒时，手中的激光枪瞄准加兰德开了火。

凭着多年苦练出来的精准枪法，他一出手，激光束就把加兰德局长的脑袋劈成了两半。他向前瘫倒，手中的微型激光枪滚过桌面。死尸在椅中抽搐了几下，然后像一袋鸡蛋那样滑到一边，垮到了地上。

“它忘了，”雷施站起身说，“这是我的本职工作。我几乎可以预测仿生人的一举一动。我相信你也可以。”他把激光枪放在一边，好奇地弯腰翻检前上司的尸体。“我不在的时候，它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它—是个仿生人，而你—”里克停顿了一下，脑子疯狂地运转、计算、选择，然后改口说，“你会检测出来，”他继续说完，“也就几分钟的事。”

“还有别的吗？”

“这栋楼里寄生了大量仿生人。”

雷施思索着说：“那样你我就不容易出去了。名义上，我有权随时离开，还能带一名囚犯。”他侧耳听了一下。办公室外面并没有动静。“我猜他们什么也没听到。这里显然没按规章装窃听器。”他小心翼翼地用脚尖推了一下仿生人，“在这个工作中培养出来的超能力，实在是很可观啊。我开门之前就知道他会向我开枪。老实说，我很惊讶我上楼后他没杀掉你。”

“他差点杀了我。”里克说，“他曾拿一支新型大激光枪瞄着我。他真的在考虑。不过他担心的是你，不是我。”

“仿生人逃到哪儿，”雷施一本正经地说，“赏金猎人就能追到哪儿。你意识到了，对吧？你必须回歌剧院去抓鲁芭·勒夫特，赶在这里有人有机会警告她之前。我是说，警告它。你也把他们当作‘它’吧？”

“对，曾经。”里克说，“当我面对工作偶尔良心不安的时候，为了自我保护就这么想。但现在已经不需要了。好的，我会直奔歌剧院，如果你能把我弄出这里。”

“要不我们把加兰德摆到桌前？”雷施说着把仿生人的尸体拖回椅中，把手脚摆好，摆成自然的姿态。只要不进办公室细看，就发现不了端倪。然后他按下通话键，说：“加兰德局长命令，半小时内不要转任何电话进来。他现在的工作不能被打扰。”

“好的，雷施先生。”

菲尔·雷施松开通话键，对里克说：“只要还在楼里，我就得用手铐把你跟我铐在一起。一旦升空，我自然会放开你。”他掏出一副手铐，咔一下铐住里克的一只手腕，又咔一下铐住自己的一只手腕。“走吧，早死早超生。”他端了一下肩膀，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四面八方都是制服警察，或坐或站，忙忙碌碌。菲尔·雷施牵着里克穿过大堂，在他们走向电梯的途中，没人抬起头看一眼，没人注意他们。

“我最害怕的是—”等电梯时雷施说，“这个加兰德身上装了死亡开关报警设备。不过—要真有的话，现在早该发作了，要不装了也没用。”

电梯来了。几名不起眼的男女警察下了电梯，各自散去，到大厅的各个角落去跑各自的腿。没人多看里克和菲尔·雷施一眼。

“你觉得你们局会招我吗？”电梯门关闭，把他俩与外面隔开时，雷施问道。他戳了一下到楼顶的按钮，电梯缓缓上升。“毕竟我现在失业了。说轻了是失业。”

里克小心地说：“我看不出有任何拒绝你的理由。只是我们已经有两个赏金猎人了。”我必须告诉他真相，他暗想。再隐瞒下去很不道德，很残酷。雷施先生，你是个仿生人，他暗想。你把我带出了这里，而这，就是给你的奖赏。你是我们共同唾弃的对象，是我们都立誓要毁灭的糟粕。

“我想不通。”菲尔·雷施说，“实在不可思议。三年来我一直在一个仿生人手下工作。我为什么没起疑心—我是说，起疑到采取行动的地步？”

“也许没那么久。也许他只是最近才渗透进这栋楼的。”

“它们一直在这里。加兰德从一开始就是我上司，三年来一直如此。”

“据它自己说，”里克说，“它们那批人是一起来地球的。没有三年那么久，只有几个月。”

“那么，以前曾有个真实的加兰德存在过。”菲尔·雷施说，“然后在某一天被取代了。”他鲨鱼般的瘦削脸庞扭曲起来，拼命试图理解这件事。“或者—我被植入了假记忆。也许我只是自以为自己一直记得加兰德。不过—”他的脸上越来越痛苦，继续扭曲，开始抽搐。“只有仿生人才能带着假记忆生活。实验表明，在真人身上，假记忆不灵。”

电梯停了下来，电梯门滑开，眼前敞开一片荒凉的停车场。也就是警察局的顶楼平台。

“这是我的车。”菲尔·雷施说着，打开附近一辆飞车的车门，招手让里克快点进去。他自己也迅速坐到了驾驶座上，启动了马达。车子腾空而起，转向北方，飞往战争纪念歌剧院。菲尔·雷施完全是下意识地开着车，他满腹心事，越来越晦暗的思路继续主宰他的注意力。“听着，德卡德。”他突然说，“我们干掉鲁芭·勒夫特以后，我要你—”他沙哑痛苦的声音中断了一会，“你知道，给我做个博内利测试，或是你手里的移情测试。确定一下我是什么。”

“我们以后再操心这个。”里克躲闪着这个话题。

“你不想给我做测试，对吗？”菲尔·雷施敏锐地悟到了什么，瞥了里克一眼，说，“看来你已经知道结果了。加兰德肯定告诉了你什么。肯定是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里克说：“就算我俩联手，恐怕也很难干掉鲁芭·勒夫特。至少我一个人肯定对付不了。我们先集中精力做好这件事。”

“不光是假记忆。”菲尔·雷施说，“我还拥有一只动物，不是假的，是真的动物。一只松鼠。我爱那只松鼠，德卡德。每天早上我都去喂它，给它换纸巾—你知道，清扫它的笼子—每晚下班后我都会放它出笼，让它在房间里四处乱跑。它的笼子里有一个轮子。有没有见过松鼠在轮子上疯跑？它跑啊跑，轮子转啊转，但它一直停留在同一个位置。不过，巴费看起来喜欢轮子。”

“我猜松鼠并不是特别聪明。”里克说。

他们在沉默中继续飞行，不再说话。

十二

到了歌剧院，里克·德卡德和菲尔·雷施得知彩排已经结束了。勒夫特小姐已经走了。

“她有没有说她会去哪儿？”菲尔·雷施出示了警察证件，问舞台助理。

“去博物馆。”舞台助理研究了一会证件，“她说她想好好看看爱德华·蒙克的展览。那个展览明天就结束了。”

而鲁芭·勒夫特，里克暗想，今天就结束了。

两人一起顺着人行道走向博物馆的路上，菲尔·雷施说：“你觉得有多大把握？她可能已经跑掉了，没在博物馆。”

“也许吧。”里克说。

他们来到博物馆大楼，记下蒙克展览所在楼层，然后上了楼。很快，他们就徜徉在众多油画和木版画之间。这个展览吸引的人还挺多，包括一个语法补习班的学生。带队老师的尖利嗓音穿透了展览的所有房间。里克想，那才是仿生人该有的声音—和长相。而不是像蕾切尔·罗森或鲁芭·勒夫特，还有身边这个人—或东西。

“你听说过哪个仿生人养宠物吗？”菲尔·雷施问他。

出于某些模糊的原因，里克觉得有必要说出残酷的真相。也许雷施已经开始给未来作准备了。“我知道的案例中，只有两个仿生人拥有和照料过动物。但这很罕见。就我所知，一般会以失败告终。仿生人养不活动物。动物需要一个温暖的环境。爬行类和昆虫除外。”

“松鼠需要吗？充满爱的环境？因为巴费过得挺好，跟水獭一样光鲜亮丽。我每隔一天给它洗一遍澡，梳一次毛。”在一幅油画前，菲尔·雷施停住了，专注地凝视着那幅画。画里是一个饱受压迫的光头生物，脑袋像只倒过来的梨，两手恐惧地捂着耳朵，嘴巴大张，正在无声地尖啸。它的痛楚，它哭喊的回声，化作一层层扭曲的波纹，冲开了周围的空气。这个人，不知是男人还是女人，已经被自己的号叫包围。它捂着耳朵，一点也不想听到自己的声音。它站在一座桥上，旁边没有别人。它独自高声尖叫，被自己的哭喊隔绝于世，没人理会。

“他为这幅画做了木刻。”里克看着下面的说明卡说道。

“我想，”菲尔·雷施说，“这就是仿生人必有的感觉。”他追踪着画面上的空气中盘旋回绕的哭喊。“我可没有这种感觉，所以，也许我不是—”他戛然而止，因为有其他几个人溜达过来看这幅画。

“鲁芭·勒夫特在那儿。”里克指了一下，菲尔打住了闷闷不乐的内省和自我辩护。两人慢悠悠地走向她，一副闲庭信步、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保持寻常气氛，历来是捕猎行动的重点。其他人类并不知道身边有仿生人，赏金猎人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他们—就算放跑目标也在所不惜。

鲁芭穿着亮闪闪的休闲裤和金灿灿的背心，手拿一张印刷目录，全神贯注地站在一幅画前：画中的女孩双手合十，坐在床沿上，一脸的困惑、惊奇、希望和敬畏。

“要我帮你买下来吗？”里克对鲁芭·勒夫特说。他站到她身边，轻轻地握住她的上臂，用松弛的握法告诉她，他很自信她逃不了—他不用多费什么力气就能抓住她。菲尔·雷施站到她的另一边，把手放在她的肩上。里克看到他衣服下鼓起来的激光枪形状。菲尔·雷施想确保万无一失，尤其在刚才差点错过了加兰德局长之后。

“这是非卖品。”鲁芭·勒夫特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突然认出他来，狠狠地瞪着他。然后她的眼神暗淡下来，脸上失去血色，最终面如死灰，似乎已经开始腐烂，似乎生命在一瞬间已经深深缩回它体内的某个地方，外部身体只剩下了自动化废墟。“我以为他们逮捕你了。这么说，他们又放你走了？”

“勒夫特小姐，”他说，“这是雷施先生。菲尔·雷施，这位是著名歌剧演员鲁芭·勒夫特。”他对鲁芭说：“逮捕我的那位巡警是个仿生人。他的上级也是。你认识—曾经认识—加兰德局长吗？他告诉我，你们都是乘坐同一艘船来的。”

“你联系的警察局，”菲尔·雷施对她说，“就是米申街上那个，看来是你们这群仿生人用来保持联络的组织机构。它们甚至自信到雇用了一个真人来当赏金猎人—”

“你？”鲁芭·勒夫特说，“你不是真人。并不比我更真。你也是仿生人。”

短暂沉默之后，菲尔·雷施用低沉克制的声音说：“好吧，这个以后再说。”他对里克说，“我们把她带回车里。”

两人一人一边，推着她往电梯方向走。鲁芭·勒夫特并不愿意跟他们走，但另一方面，她也没有用力挣扎。似乎她已经放弃抵抗了。里克以前见过，仿生人在危急时刻经常会这样。压力过大的时候，它们体内的人工生命力似乎就会失效……至少有些仿生人是这样。但不是所有仿生人。

那种生命力也可能随时剧烈爆发。

不过就他所知，仿生人有种内在的倾向：不愿引人注目。在熙熙攘攘的博物馆里，鲁芭·勒夫特估计什么也不会做。真正的抗争—对她来说是最后一次了—将会在车里发生，因为那里没人看见。周围没人的时候，她可能会突然抛下所有束缚。他暗暗作好准备，没有去想菲尔·雷施。正如雷施自己说的，这个以后再说。

走廊尽头接近电梯的地方有个小卖部，卖复制品和画册。鲁芭停在那儿逗留了一会。“听着，”她对里克说，脸上恢复了一些血色，看起来有了短暂的生机，“给我买件复制品，就是你们找到我时我在看的那幅画。女孩坐在床上的那幅。”

里克犹豫了一下，对那位戴着发网的双下巴中年女售货员说：“有没有蒙克的《青春期》复制品？”

“只有他的画册里有。”售货员说，从货架上拿下一大本光泽闪亮的画册，“二十五块。”

“我买了。”他伸手去掏钱包。

菲尔·雷施说：“按我的公务预算，再过一百万年也不能—”

“我自己的钱。”里克说。他把钞票交给售货员，把画册递给鲁芭。“我们走吧。”他对鲁芭和菲尔·雷施说道。

“真的谢谢你。”进入电梯的时候，鲁芭说，“真人身上还是有些东西很奇怪很感动人。仿生人永远做不到。”她冷冷地看了菲尔·雷施一眼。“他永远也想不到这么做，就像他自己说的，一百万年也想不到。”她继续瞪着雷施，眼中满是厌恶和愤怒。“我真的不喜欢仿生人。自从我来到地球，我的生活完全就是在模仿真人，做真人该做的事，表现得跟真人一样有思想，有冲动。我模仿的，对我而言，是一种更高级的生命形式。”她对菲尔·雷施说，“这难道不就是你一直在干的吗？努力—”

“我受不了了。”菲尔·雷施把手伸进大衣摸索。

“不要。”里克说。他伸手去抓菲尔·雷施的手。雷施后退一步，躲开了。“博内利测试。”里克说。

“它已经承认自己是仿生人，”菲尔·雷施说，“我们不用等了。”

“但你杀它只是因为它刺激了你，”里克说，“把枪给我。”他费劲地想把激光枪从菲尔·雷施手里撬开。但菲尔·雷施仍然牢牢握着枪。雷施在狭窄的电梯里绕着圈子，左躲右闪，仍然只盯着鲁芭·勒夫特。“好吧，”里克说，“干掉它。现在就杀了它。向它证明它说对了。”然后他发现雷施真想这么干。“等等—”

菲尔·雷施开火了。同时，鲁芭·勒夫特由于剧烈的恐惧，突然一抽搐，扭身转开，向地上倒下去。光束没打正，但雷施放低枪口，安静地在她肚子上开了个小口。她尖叫起来。她靠着电梯门蹲在地上，放声尖叫。跟那幅画里一样，里克想。他抬起自己的激光枪，杀了她。鲁芭·勒夫特面朝下摔倒在地，甚至都没颤抖一下。

里克仔仔细细地用激光枪把刚买给她的画册烧成了纸灰，一丝不剩，一声不吭。菲尔·雷施看着他，完全不能理解，一脸的困惑。

“你本来可以自己留下那本画册的，”画册烧完的时候，雷施说，“你付的钱—”

“你觉得仿生人有灵魂吗？”里克打断他。

菲尔·雷施把头歪向一边，盯着他的目光更是不解。

“我买得起这本画册，”里克说，“我今天已经赚了三千块了，而且任务还没完成一半。”

“你要领加兰德的赏金？”菲尔·雷施说，“可是是我杀了他，不是你。你只是躺在那儿。还有鲁芭也是。是我干掉的她。”

“你反正不能领。”里克说，“不管是从你的警察局，还是从我的警察局。我们到你车里就给你做博内利测试，或者沃伊特·坎普夫测试，然后看看结果，虽说你不在我的单子上。”他颤抖着打开手提箱，翻了一会皱成一团的资料。“对，你不在单子上。所以从法律上，我也领不到你头上的赏金。要赚钱的话，我只能领鲁芭·勒夫特或者加兰德的赏金。”

“你确定我是仿生人？加兰德真是这么说的吗？”

“真是这么说的。”

“也许他说谎，”菲尔·雷施说，“就是为了离间我们。现在我们就分裂了。我们要是中了他们的离间计，那才是疯子。关于鲁芭·勒夫特，你说得对，我不该那么轻易被她激怒。可能是我敏感过头了。但我猜赏金猎人自然会对这种事敏感。你可能也一样。不过，仔细想想，我们反正半小时之后就要干掉鲁芭·勒夫特—只是半小时而已。她甚至都没有时间看完你买给她的那本画册。我还是认为你不应该毁掉那本画册。太浪费了。我搞不懂你的逻辑。因为根本没道理。”

里克说：“我想退出这个职业。”

“然后干啥去？”

“干啥都行。保险承保，就像加兰德本来应该干的。或者移民出去。对，”他点头道，“我要去火星。”

“但总得有人干这行。”菲尔·雷施指出。

“他们可以用仿生人。仿生人干得更好。我反正再也不行了。我受够了。她是个了不起的歌唱家。她本可以在地球上好好发挥专长的。彻底疯了。”

“但这是必须的。记住：它们是杀了真人才逃跑成功的。要是我没把你救出米申警察局，它们早已经杀了你。这就是加兰德需要我的原因。这就是他要我去他办公室的目的。波洛科夫不也差点杀死你吗？鲁芭·勒夫特不也一样？我们只是在自卫。是它们来到了我们的星球—都是些凶残嗜杀的非法移民，伪装成—”

“警察，”里克说，“赏金猎人。”

“好吧，给我做博内利测试。也许加兰德撒了谎。我觉得他撒了谎—假记忆不会那么真切。还有我的松鼠怎么解释？”

“对，你的松鼠。我忘了你的松鼠。”

“如果我是仿生人，”菲尔·雷施说，“而你又杀了我，那你可以拥有我的松鼠。这样，我写下来，立个遗嘱给你。”

“仿生人不能立遗嘱。它们不能拥有任何东西。”

“那就直接拿走好了。”菲尔·雷施说。

“也许吧。”里克说。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你看着鲁芭，我去叫辆警车来把她送到执法部。去做骨髓测试。”他看到一个电话亭，走进去塞了枚硬币，用还在颤抖的手指拨了号。这时，那群等电梯的人围住了菲尔·雷施，还有鲁芭·勒夫特的尸体。

她真是一个超级棒的歌手，他讲完后边想边挂上电话。我不明白。这样的天才怎么会是社会的负担？但这无关天才，他对自己说。这是因为她自己。就像菲尔·雷施一样。他对社会是一样的威胁，出于一样的原因。所以我不能现在退出。他从电话亭里出来，拨开人群，走向雷施和地上的仿生人尸体。有人在她身上盖了件大衣。不是雷施的。

菲尔·雷施站在一边，狠狠地吸着一根灰色小雪茄。里克走上前对他说：“我希望你测试出来真是个仿生人。”

“你这么讨厌我啊，”菲尔·雷施惊叹道，“突如其来啊。在米申街上你怎么不讨厌我呢？在我救你命的时候？”

“我发现了一个模式。你杀死加兰德的方式和杀死鲁芭的方式。你杀仿生人的方式跟我不一样。你甚至都没有尝试—老天，”他说，“我知道了。你就是喜欢杀戮。你需要的只是一个借口。要是有借口，你也会把我杀了。所以你才能断定加兰德是仿生人。那样你就有借口杀他了。我想知道要是你通不过博内利测试，你会怎么办？你会杀了自己吗？有时候仿生人会这么干。”不过这种情形很少见。

“对，我会自己料理。”菲尔·雷施说，“你什么也不用操心，只需要给我做测试。”

警车来了。两位警察跳出警车，大步走来。他们分开人群，其中一人认出了里克，朝他点了下头。那我们就可以走了，里克意识到。我们在这里的工作已经结束了。终于。

他和雷施一起，从街上走回歌剧院，因为他们的车还停在歌剧院楼顶。雷施说：“我现在就把激光枪给你。这样你就不用担心我对测试的反应。至少你的个人安全不成问题了。”他递过激光枪，里克接受了。

“没有枪，你怎么自尽呢？”里克说，“如果你通不过测试？”

“我自己屏住呼吸。”

“老天，”里克说，“这办不到。”

“在仿生人身上，交感神经不会自动介入。”菲尔·雷施说，“跟真人不一样。你接受培训时没学过这个吗？我很多年前就学过了。”

“但这么个死法—”里克抗议道。

“没有痛苦。有什么问题吗？”

“这也—”他做了个手势，却找不到话说。

“我觉得我并不需要这么死。”菲尔·雷施说。

他们一起登上战争纪念歌剧院的楼顶，来到菲尔·雷施的飞车前。

菲尔·雷施坐到驾驶座上，关上车门，说：“我希望你用博内利测试。”

“我不能。我不知道怎么打分。”我只能依赖你解释读数，他意识到。那是不能容许的。

“你会告诉我真相的，对吧？”菲尔·雷施问，“如果我是仿生人，你会告诉我？”

“当然。”

“因为我真的想知道。我必须知道。”菲尔·雷施再次点上雪茄。他在座位上扭来扭去，试图坐得舒服一点。但显然，怎么坐都不舒服。“鲁芭·勒夫特盯着看的那幅蒙克的画，你真的喜欢吗？”他问，“我没有一点感觉。艺术中的现实主义从来勾不起我的兴趣。我喜欢毕加索和—”

“《青春期》是1894年画的。”里克简洁地说，“那时只有现实主义。你应该考虑到这一点。”

“但另外那幅，那个人掩着耳朵尖叫的—那可不是表现主义。”

里克打开他的手提箱，取出测试设备。

“解释一下，”菲尔·雷施边看边说，“你得问多少个问题才能下定论？”

“六七个。”他把吸盘递给菲尔·雷施。

“把这个贴到你脸颊上。贴紧一点。还有这束光。”他瞄准了一下，“会聚焦到你的眼睛上。不要动。尽量保持眼珠稳定。”

“条件反射的波动，”菲尔·雷施敏锐地抓到了要点，“但不是对物理刺激的反射。比如，你并不测量瞳孔扩张。那就是对口头问题的反射。我们称之为畏缩问题。”

里克说：“你觉得你能控制这种反射吗？”

“恐怕不能。或许最终能控制。但控制不了第一反应的幅度。那东西意识控制不了。要不是—”他中断了一下，“开始吧。我有点紧张，要是话太多了，我抱歉。”

“没事，只管说话。”里克说。一直说到坟墓里去吧，他想。只要你喜欢。对我没有影响。

“要是我的测试结果是个仿生人，”菲尔·雷施继续唠叨，“那你就会重新相信人类。但既然结果肯定不是那样，我建议你现在就开始设想一种意识形态，好容纳—”

“这是第一个问题。”里克说。设备已经安装完毕，两根指针都在微微颤动。“反应时间是一个因素，所以你得尽快回答每一个问题。”他从记忆中选出第一个问题，开始测试。

测试完之后，里克沉默地呆坐了一会，然后开始收拾设备。

“看你的脸就知道了。”菲尔·雷施说。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下轻松到几乎抽筋。“好了，你可以把枪还给我了。”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等着。

“显然，你猜对了，”里克说，“关于加兰德的动机。他想离间我们。正如你所说。”他身心俱疲。

“你设计好新的意识形态了吗？”菲尔·雷施问，“能不能把我解释成人类的一分子？”

里克说：“你的移情和角色扮演能力有个缺陷。但属于我们测不到的那种，就是你对仿生人的看法。”

“我们当然不测那个。”

“也许我们该测测那个。”他以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从没对死在他手里的仿生人感到同情。他一直以为自己内心深处只把仿生人当成聪明的机器—跟显意识里的想法一样。然而，跟菲尔·雷施一对比，他立即发现很大的不同。他的直觉感到自己是对的。对人造物品的移情？他问自己。只是假装有生命的物品？但鲁芭·勒夫特是那样生机勃勃，完全不像一个模拟生命。

“你明白—”菲尔·雷施低声说，“这会有什么后果。如果我们把仿生人包括在移情范围里，跟动物放在一起。”

“那样我们就不能保护自己了。”

“对极了。这些枢纽6型……它们会从我们身上碾过，把我们彻底压扁。你和我，所有赏金猎人—我们是枢纽6型和人类之间的一道屏障。还有—”他注意到里克又把测试设备取了出来，赶紧打住话头，“我以为测试已经结束了。”

“我想问自己一个问题。”里克说，“我要你告诉我指针的反应。告诉我刻度就行，我能计算分数。”他把吸盘贴在脸颊上，调整电筒，直到笔形光束直射入自己的眼睛。“准备好了？看着仪表盘。我们这次忽略反应时间，只要反应幅度。”

“没问题，里克。”菲尔·雷施亲切地说。

里克大声说：“我跟我抓到的仿生人一起乘电梯下楼。突然有人杀了它，没有一点预兆。”

“反应不大。”菲尔·雷施说。

“指针最高到了多少？”

“左边到了2.8。右边到了3.3。”

里克说：“女性仿生人。”

“现在指针分别到了4.0和6。”

“够高了。”里克说。他从脸颊上取下吸盘，关掉了电筒。“那是强烈的情感反应，”他说，“差不多是真人对大多数测试题的反应。除了一些极端的问题，比如将人皮用于装饰的那些……真正变态的那些问题。”

“这意味着—”

里克说：“我对某些特定的仿生人产生了移情。不是所有的仿生人，只有一两个。”比如鲁芭·勒夫特。所以我错了。菲尔·雷施的反应没有任何反常或反人道之处。是我反常。

他想，不知道以前有没有人类对仿生人产生过这种感觉。

当然，他又反思，我在工作上可能再也不会碰到这种情况。这只是一次性的个别现象，或许只是因为我对《魔笛》有感情。还有对鲁芭的歌声的欣赏，对她整个职业生涯的欣赏。以前肯定没出现过这种情况，至少他没有意识到过。对波洛科夫就没有同情。对加兰德也没有同情。还有，他意识到，要是菲尔·雷施被测出来是个仿生人，我大概也会就这么杀了他，感觉不到一丝同情，至少在鲁芭死后是这样。

真正的活人和人形物品之间，还有什么区别？在那个博物馆，在那部电梯里，我与一个真人和一个仿生人在一起……而我对他们的感情却与应有的感情相反，与我的习惯感情相反，与职责要求的感情相反。

“你陷入困境了啊，德卡德。”菲尔·雷施说，觉得很可乐。

里克说：“我—该怎么办？”

“是因为性。”菲尔·雷施说。

“性？”

“因为她的—它的—外表很诱人。你从没想过这事吗？”菲尔·雷施大笑，“我们学过的，性在赏金捕猎行动中是一个重要问题。你不知道吗，德卡德，殖民地那里甚至有专门的仿生人情妇？”

“那是违法的。”里克说。他深知这方面的法律。

“当然是违法的。不过性活动的大多数花样都是违法的。但人们照样干。”

“有没有可能—不是性—而是爱？”

“爱是性的别名。”

“就像爱国，”里克说，“爱音乐。”

“如果是爱女人，或爱女仿生人，那就是性。醒醒吧，勇敢地面对自己，德卡德。你想跟一个女仿生人上床—如此而已，就是上床。我以前也曾有过一次这种感觉。那是我刚开始当赏金猎人的时候。别被这事拖累了。你会恢复的。其实你把顺序颠倒了。不要先杀了她，或眼睁睁看着她被杀，然后再被她的外貌迷倒。应该反过来。”

里克瞪着他。“先跟她上床—”

“然后杀了她。”菲尔·雷施简洁地说，仍然一脸沧桑粗犷的笑容。

你真是一个合格的赏金猎人，里克意识到。你的态度证明了这一点。而我呢？

突然之间，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开始怀疑自己。

十三

约翰·R.伊西多尔下班后匆匆往家赶，像一道纯粹的火弧掠过近晚的天空。不知道她还在不在那儿，他想。还在那个堆满基皮的旧房间里，看着电视上的老友巴斯特，每次听到走廊上有脚步声靠近都会吓得发抖。就算走过来的是我。

他已经顺路去过一家黑市杂货店。旁边的座位上放着一袋精美食品，有豆腐，有熟桃子，有气味很冲的软绵绵的优质奶酪。他一会加速一会减速，弄得座位上的袋子前仰后合。他今晚紧张了点，车子开得乱七八糟。照理他的车已经修过了，但还是一会咳嗽一会挣扎，跟修前几个月一模一样。见鬼，他想。

桃子和奶酪的气味在车中汹涌澎湃，溢进他的鼻孔，令他心醉神迷。这些都是珍品，花了他跟斯洛特先生预支的两周薪水。车座下面安稳点的地方还有一瓶沙布利白葡萄酒，也在轻轻地碰来碰去。这瓶酒是珍品中的珍品，他已经在美洲银行的保险箱里存放了很久，不管别人出价多少他也不卖，就等万一哪天有个女孩终于出现。今天就是这个日子。

他的公寓楼屋顶一如既往地垃圾遍地、毫无生机，让他一看到就丧气。但走向电梯的途中，他忽略了周边环境，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宝贵的袋子和瓶子上，就怕被什么垃圾绊倒，造成无法挽回的经济损失，那就亏大了。电梯嘎吱嘎吱地来了，他乘电梯下楼，没停在自己那一层，而是再往下，到了新租户普里斯·斯特拉顿住的那一层。很快，他站到她门前，用酒瓶边缘轻轻敲着门，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谁？”隔着门，她的声音有些沉闷，但还是很清晰。恐惧而尖锐的语调。

“我是约翰·R.伊西多尔。”他干脆地说。今天，他在斯洛特先生的视频电话上刚获得自信和权威感。“我这里有几样好东西，我想我们可以凑出一顿相当不错的晚餐。”

门开了一条小缝，房间里也没有光线。普里斯探头看了看外面阴暗的走廊。“你听起来像是换了个人。”她说，“成熟了许多。”

“我今天工作时处理了几件常规事务。每天都这样。如果你能……能……能让我进去—”

“你就可以好好吹一吹了。”不过，她还是把门开大，放他进去了。然后，她看到了他手中的东西，惊叹了一声，脸庞被意外的欣喜点亮，一时容光焕发。但突然之间，一道苦涩又划过了她的脸庞，凝固下来，所有欣喜都不见了。

“怎么了？”他说。他把袋子和瓶子带到厨房安置好，然后迅速走了回来。

普里斯淡淡地说：“这些好东西在我身上都是浪费。”

“为什么？”

“哦……”她耸了下肩，双手放在厚重的旧式裙子口袋里，漫无目的地走开。“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她抬起眼说，“不管怎样，谢谢你。现在我希望你离开。我不想见任何人。”她向门的方向慢慢走去，脚步拖拉，似乎突然被掏空了，所有能量都在逝去。

“我知道你是什么毛病。”他说。

“哦？”她又打开门，低沉的声音里尽是虚弱、疲倦和空虚。

“你没有朋友。你现在的心情比早上还差。那是因为—”

“我有朋友，”她突然强硬起来，似乎又恢复了活力，“或者说我曾经有过。七个。最初有七个，但现在，赏金猎人已经开始行动。所以我那些朋友中有一些—或者全部—已经死了。”她转悠到窗边，看着窗外的一片黑暗和零星灯火。“我可能是八个人里唯一活下来的。也许你说对了。”

“什么是赏金猎人？”

“对了，你们老百姓不应该知道。赏金猎人是一种职业杀手，领到一份名单，就按名单去杀人。每干掉一个，就会得到一笔赏金—我知道的现价是一千块。他们通常跟市政当局有个合同，所以也有固定工资。不过工资一般很低，这样他们才有动力去杀人。”

“你确定？”伊西多尔问。

“对，”她点头道，“你是问他们有没有动力？他们当然有动力。他们最喜欢杀人了。”

“我想，”伊西多尔说，“你肯定是搞错了。”他这辈子从没听过这种事。老友巴斯特从没提过这个。“这违反了现代默瑟主义伦理。”他指出，“所有生命都是一体的。‘没有谁是一座孤岛’，就像古时候莎士比亚说的。”

“是约翰·多恩。”

伊西多尔激动地挥着手。“这样的坏事闻所未闻。你不能报警吗？”

“不能。”

“他们在找你？他们能轻易来到这里杀了你？”他终于明白了这个女孩的举动为什么这么神秘。“难怪你吓坏了，谁也不想见。”但他想，肯定是幻觉。她肯定也精神分裂了，幻想自己被迫害。也许是放射尘导致的脑损伤。也许她也是特障人。“我会先干掉他们。”他说。

“用什么？”她虚弱地一笑，露出了细密整齐的白牙。

“我会去申请一个激光枪执照。这里荒无人烟，还是很容易申请到的。警察不在这里巡逻，所以我们本来就应该保护自己。”

“你上班的时候呢？”

“我会请假。”

普里斯说：“谢谢你，约翰·R.伊西多尔。但要是赏金猎人已经干掉了其他几位，马克斯·波洛科夫、加兰德、鲁芭、哈斯金、罗伊·贝蒂—”她停了一下，“罗伊和伊姆加德·贝蒂。要是他们都死了，那就真没什么区别了。他们是我最好的朋友。见鬼，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没有他们的消息。”她生气地骂出声来。

他走进厨房，取出许久没用过的积满灰尘的盘子、碗和杯子，放到池子里清洗。他先让水龙头放了一会锈色的热水，直到最后水色变清。普里斯很快跟过来，坐到桌前。他打开沙布利酒，切开桃子、奶酪，还有豆腐。

“白色的那个是什么？我不是说奶酪。”她指着问。

“那是黄豆浆做的。多希望我有些—”他脸一红，停了一下，“以前豆腐是用牛肉汁拌着吃的。”

“仿生人，”普里斯嘀咕道，“这就是仿生人容易忽略的地方。这就是马脚。”她走过来，站到他身边，用一只手环抱住他的腰，紧紧地抱了一会，吓了他一跳。

“我想尝一片桃子。”她说，然后用纤长的手指挑出一片毛绒绒、滑溜溜的粉橙色桃子。她一边吃桃子，一边开始哭。冰凉的眼泪滑过面庞，打在她胸前的衣服上。他不知如何是好，只好继续分发食物。“见鬼！”她怒气冲冲地说。“唉—”她离开他身边，缓缓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你知道吗，我们在火星上住过。这就是我认识仿生人的原因。”她的声音在颤抖，但她控制住了自己。显然，有个人可以倾诉，现在对她来说非常重要。

“而在地球上，”伊西多尔说，“你只认识那些跟你一起移民回来的伙伴。”

“我们在那之前就认识了。是在新纽约附近的定居点。罗伊·贝蒂和伊姆加德开了一家药店。他是个药剂师，她负责美容用品，就是那些乳霜、药膏什么的。火星上的人都大量使用护肤品。我—”她犹豫了一下，“我从罗伊那里购买各种药品。起先我需要那些药，是因为—唉，总之，那是个可怕的地方。而这—”她的手猛地一扫，把整个房间，整个公寓都囊括在内，“这算什么啊？你以为我痛苦是因为孤独。老天，整个火星都孤独。比这里还孤独得多。”

“不是有仿生人给你做伴吗？我听过一个广告—”他坐下来，开始吃东西，她也立即端起一杯酒，面无表情地啜了一口。“我的理解是，仿生人会帮你们忙。”

“仿生人—”她说，“也会感到孤独。”

“喜欢这酒吗？”

她放下杯子。“不错。”

“这是我三年来见过的唯一一瓶酒。”

“我们回来，”普里斯说，“是因为没人应该被强制住在那里。那里本来就不是人住的地方，至少过去十亿年来一直如此。那地方太古老了，你能从石头里感觉到那种老朽不堪。总之，起初我从罗伊那里买药。我活着就是为了那种新的合成止痛药，那种叫赛伦内的药。然后我遇到了开邮票店的霍斯特·哈特曼，他卖很珍贵的那种邮票。在那里，你手上的时间多到用不完，一定要有个爱好，有个你可以无穷无尽反复欣赏的东西。霍斯特勾起了我对前殖民小说的兴趣。”

“你是说旧书？”

“就是在太空旅行开始之前，写太空旅行的书。”

“太空旅行开始之前？那时怎么会有写太空旅行的书—”

“都是作者—”普里斯说，“编出来的。”

“根据什么编？”

“根据想象。许多时候他们编得都不对。比如，他们写水星是个丛林天堂，里头有巨大的魔兽，还有穿着亮闪闪胸甲的女人。”她看了看他，“有兴趣吗？大块头的女人，长长的金发辫子，还有像西瓜那么大的亮胸甲。”

“没兴趣。”

“伊姆加德倒是有一头金发，”普里斯说，“不过她个子很小。总之，把那些前殖民小说，那些旧杂志、书籍和电影走私到火星，是很挣钱的。真是激动人心啊。读到那些城市，那些巨型工厂，那种真正成功的殖民地。你可以想象那会是什么样子。火星本来应该是那种样子。运河什么的。”

“运河？”他模糊地记得在哪儿看到过。古时候，人们相信火星上有运河。

“纵横行星表面的运河。”普里斯说，“还有来自别的恒星系的生命。有无限智慧的那种。还有关于地球的故事，时间设定在我们的时代，还有未来，但没有放射尘。”

“我可以想象，”伊西多尔说，“这让你感觉更糟了。”

“那倒没有。”普里斯简洁地说。

“那你有没有带回来一些前殖民阅读材料？”他想，也许可以试试这种口味的书。

“在地球上，那些书一钱不值。因为在这里，那些书从没形成阅读风潮。而且，地球上有很多这样的书，在图书馆里。我们就是从那儿弄到这些书的—从地球图书馆偷出来，用自动火箭射向火星。你晚上在旷野里瞎转，突然看到一团火光，然后找到一枚破裂的火箭，一大堆前殖民小说和杂志撒得满地都是。这样你就发财了。当然，你自己先读过以后才会卖掉。”她正要打开话匣子，“在所有—”

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普里斯一下面如死灰。“我不能过去。别出声。坐着别动。”她绷紧全身，仔细聆听。“不知道门有没有锁。”她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老天，希望锁上了。”她的眼睛狂野猛烈地死死盯着他，似乎在祈求他让她的希望成真。

遥远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普里斯，你在吗？”是个男人的声音，“我们是罗伊和伊姆加德。我们收到了你的明信片。”

普里斯站起身，从卧室取来一支笔和一本便笺。她重新坐下，匆匆写了张字条。

“你去应门。”

伊西多尔紧张地拿过笔，写道：

“说什么？”

普里斯生气地写道：

“看看是不是他们。”

他站起来，郁闷地走进客厅。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他们，他问自己。他打开了门。

阴暗的走廊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可爱的小个子女人，神似葛丽泰·嘉宝，蓝眼金发。男人的块头比较大，两眼精明，平板的蒙古人脸型，一脸凶恶。女人上身围着时髦的披肩，下身是锥形裤，脚上是闪亮的靴子。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衬衫，裤子上满是污渍，好像故意要表现得粗犷似的。他对伊西多尔笑了一下，但明亮的小眼睛里仍然没有神情。

“我们在找—”小个子金发女人刚开口，目光越过伊西多尔，脸上突然迸出狂喜，像一阵风似的冲过他，叫了起来。“普里斯！你好吗？”伊西多尔转过身来。两个女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他向旁边让开，罗伊·贝蒂高大的身形走了进来，沉着镇定，皮笑肉不笑。

十四

“可以说话吗？”罗伊说，指了指伊西多尔。

普里斯欣喜若狂，说：“一定限度内可以。”她对伊西多尔说：“失陪一会。”她带着贝蒂夫妇到一边去嘀咕了一会儿，然后三人一起回到全身不自在的伊西多尔面前。“这是伊西多尔先生。”普里斯说，“他正在照料我。”话中似乎带了恶意的反讽。“看见了吗？他给我带了一些天然食物。”

“食物。”伊姆加德重复道，迈着轻盈的小碎步跑进了厨房。“桃子。”她说，立即拿起了一只碗和一把汤匙。她向伊西多尔微笑了一下，像小动物般轻快地小口吃了起来。她的笑容跟普里斯的不一样，只有纯粹的温暖，没有什么暗藏的弦外之音。

他被她吸引，走向她说：“你们是从火星来的。”

“对，我们放弃了。”她的声音起伏着，蓝色的眼睛闪闪发亮，小鸟一般敏锐地看着他。“你这座楼真是糟透了。没别人住这里，对吗？我们没看到别的灯光。”

“我住楼上。”

“哦，我以为你和普里斯住一起呢。”伊姆加德·贝蒂的语气并无不满，显然，她只是在陈述一个普通观点。

罗伊脸上挂着笑，但口气冰冷地说：“唉，他们干掉了波洛科夫。”

普里斯的喜悦之情瞬间冰消雪融。“还有谁？”

“还有加兰德，”罗伊·贝蒂说，“还有安德斯和基彻尔。今天早些时候，还有鲁芭。”他传递这些消息的口气，似乎有种病态的愉悦。就好像普里斯越震惊，他就越高兴。“我以为他们抓不到鲁芭。还记得我路上一直在说这个吗？”

“那就只剩下—”

“我们三个。”伊姆加德忧虑焦急地说。

“这就是我们来到这里的原因。”罗伊·贝蒂的声音轰然作响，带着出人意外的新的暖意。情形越糟，他就越享受。伊西多尔一点也理解不了他。

“哦，天。”普里斯衰弱地说。

“唉，他们有个侦查员，赏金猎人，”伊姆加德气呼呼地说，“名叫戴夫·霍尔登。”提到这个名字，她的嘴角几乎要滴出毒涎。“波洛科夫差点干掉他。”

“差点干掉他。”罗伊重复道，笑容更加灿烂。

“现在这个霍尔登进了医院。”伊姆加德续道，“然后，他们显然把他的名单给了另一个赏金猎人。波洛科夫也差点干掉他。但他最终还是干掉了波洛科夫。然后，他又去找鲁芭。我们之所以知道这一点，是因为鲁芭设法找到加兰德，加兰德派了个人去逮捕赏金猎人，把他带到了米申街那座楼。她以为万事大吉了，以为加兰德一定会杀了他。”她补充说，“但显然，米申街上哪儿出了错。我们不知道是哪儿出了错。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

普里斯问：“这个赏金猎人知道我们的名字吗？”

“哦，当然，亲爱的。我猜他有我们的名字。”伊姆加德说，“但他不知道我们在哪儿。罗伊和我不会回原来的公寓了。我们的车子塞满了行李。我们也决定在这座破楼里找个空房间住下。”

“这样明智吗？”伊西多尔鼓起勇气说，“把所有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嗯，其他人都被他们消灭了。”伊姆加德实事求是地说。她跟她丈夫一样，表现出听天由命的奇特心态，尽管脸上还满是愤懑。他们每一个，伊西多尔想，都是那么奇怪。他能感觉到奇怪，却说不出哪里奇怪。他们的思维过程似乎弥漫着一种古怪恶劣的抽象性。当然，除了普里斯以外。她是彻底吓坏了。普里斯几乎像个普通人，几乎正常。但是—

“你为什么不跟他同居？”罗伊指着伊西多尔问普里斯，“他可以给你一定程度的保护。”

“一个鸡头？”普里斯说，“我才不跟鸡头住一起呢。”她鼻孔翕张。

伊姆加德迅速说：“我觉得这不是你摆架子的时候。赏金猎人的行动很快，可能今晚就想完成全部任务。他甚至可能有额外奖金，要是能赶在—”

“老—天，快关门。”罗伊说。他来到门前，抬手狠狠一推，关上了门，牢牢锁住。“我想你应该与伊西多尔同居，普里斯。伊姆加德和我也应该住在这座楼里，这样我们可以互相照应。我车里有些电子器件，是从飞船上拆下来的。我会装一套双向窃听器，这样你就能听到我们，我们也能听到你。我还会配置一套警报系统，让我们四人中任何一个都可以触发警报。伪造身份显然是不灵的，就算加兰德那种也不灵。当然，加兰德把赏金猎人带到米申街总部，这本身就是自寻死路，大错特错。还有波洛科夫，本来应该离猎人越远越好，反而去接近猎人。我们不会这么做。我们就在这儿按兵不动。”他响亮地吸了一口气，把所有人，包括伊西多尔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我想，我们三个到现在还活着，是有原因的。他要是知道我们在哪儿，早就冲过来了。赏金捕猎的精髓就是兵贵神速。那是利润的源泉。”

“如果他拖延，”伊姆加德同意，“那我们就溜了。像这次我们就溜了。我敢打赌罗伊猜得对，他有我们的名字，但没有我们的地址。可怜的鲁芭，曝光在战争纪念歌剧院里，大庭广众之下。找到她一点也不困难。”

“唉，”罗伊生硬地说，“她就想过那样的生活。她认为作为一个公众人物会更安全。”

“你警告过她来着。”伊姆加德说。

“对，”罗伊同意，“我警告过她。我也告诉过波洛科夫，不要以为伪装成华约人员就能蒙混过关。我还告诉过加兰德，有一天他自己手下的赏金猎人会逮到他的马脚。很有可能加兰德这回就是这么栽了。”他的身子以厚重的鞋子为轴心，前后摇摆了几下，一脸智慧深沉。

伊西多尔开口说道：“我……我……我听……听……听了贝蒂先生一席话，感觉他是你们的天然领袖。”

“哦，对，罗伊是个领袖。”

“那么，”伊西多尔说，“你们最好听从他的意见。”他的话断断续续，充满期待和紧张。“我觉得，普里斯，要是你跟……跟……跟我同居，那就好……好……好极了。我会在家待几天，不去上班……我很快就有个假期。我要确保你没事。”而且，善于发明创造的米尔特也许可以设计出一件武器让他使用。某种匪夷所思的武器，可以用来杀那些什么猎人……不管他们是什么。他似乎有种惊鸿一瞥的黑暗印象：那些人残忍无情，带着一张名单和一支枪，像机器一般驶过平坦无聊的杀人任务。都是些没有感情，甚至没有脸面的东西。这东西要是被杀了，立即会被另一个一模一样的东西取代。如此等等。直到每个活生生的真人都被射杀。

他想，真是不可思议，警察竟然拿他们没办法。太难以置信了。这几位肯定犯了什么事。也许他们移民回地球是非法的。电视上说，要举报一切在指定场地外降落的飞船。警察也许一直在监视这种事。

但就算这样，现在已经没有人会故意杀人了。这跟默瑟主义是矛盾的。

“这个鸡头，”普里斯说，“喜欢我。”

“不要叫他鸡头，普里斯。”伊姆加德说，“想想他会怎么称呼你。”

普里斯什么也没说。她的表情变得高深莫测。

“我现在就开始弄窃听器。”罗伊说，“伊姆加德和我就留在这个房间里。普里斯，你跟伊西多尔先生一起走。”他向门口走去，这么大块头的人居然走得极快。他一闪身就出了门，门呼的一下拉开，又砰的一声关上。有一瞬间，伊西多尔看到一个奇怪的幻象。他看到一个金属身影，里面满是滑轮、线路、电池、转塔和齿轮—然后，罗伊·贝蒂的邋遢身影又淡入视野。伊西多尔差点笑出声来。他不安地憋住了笑，然后大惑不解。

“实干家一个。”普里斯恍惚地说，“可惜他的手脚笨了点，尤其是折腾机械装置。”

“如果我们得救了，”伊姆加德严厉地说，似乎是在训斥她，“那就要感谢罗伊了。”

“可是值不值得呢？”普里斯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她耸了下肩，对伊西多尔点了点头，“好吧，约翰，我搬到你那儿去，你可以保护我。”

“保护你们大……大……大家。”伊西多尔立即说。

伊姆加德·贝蒂正式庄严地低声说：“我希望你知道，我们非常感谢你，伊西多尔先生。我想，你是我们这么多人在地球上找到的第一个朋友。你真是个好人。也许什么时候我们可以报答你。”她行云流水般地滑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胳膊。

“你带没带前殖民小说？让我看看。”他问她。

“什么？”伊姆加德不解地瞥了普里斯一眼。

“那些老杂志。”普里斯说。她收拾了几样物品带上。伊西多尔从她怀里取过这些东西。他的目标终于达成，一时容光焕发。“没有，约翰，我们没有带书回来。原因我解释过。”

“明天我就去……去……去图书馆，”他边说边走到走廊里，“去为你我弄……弄……弄几本书来，这样，你在家等我的时候也有事可做。”

他带着普里斯上楼，来到他自己的房间，黑暗、空旷、憋闷、平淡，一如既往。他把她的东西直接拿去卧室，然后立马打开了暖气、电灯，还有只有一个频道的电视。

“我喜欢这里。”普里斯说，但口气冷漠生分—跟以前一样。她在屋里转来转去，手插在裙子口袋里，脸上现出的别扭不快几乎理直气壮，跟嘴上说的完全是两码事。

“怎么了？”他边说边把她的物品摆放在沙发上。

“没什么。”她在落地窗前停下，拉开窗帘，忧郁地往外看。

“要是你觉得他们在找你—”他开口道。

“这是个梦。”普里斯说，“是罗伊给我的药激发的梦。”

“什……什……什么？”

“你真的以为有赏金猎人存在？”

“贝蒂先生说他们杀了你的朋友。”

“罗伊·贝蒂跟我一样，都是疯子。”普里斯说，“我们的旅程，只是从东岸的一家精神病院来到这里。我们都是精神分裂患者，没有正常情感—所谓的情感缺失症。我们有集体幻觉。”

“我就觉得那不像真的。”他大大松了口气。

“为什么不像真的？”她猛地转过身来，死死盯着他，眼神严肃到让他脸红。

“因……因……因为那样的事不可能发生。政府不会杀人，不管你犯了什么罪。还有默瑟主义—”

“但你知道，”普里斯说，“如果你不是人类，那就不一样了。”

“不对。即使是动物—即使是鳝鱼、囊鼠、蛇、蜘蛛，也都不可侵犯。”

普里斯仍然紧紧地盯着他，说：“那就不可能发生了，是吗？就像你说的，即便是动物，也受法律保护。所有生命，每一个有机生命，会爬行、会蠕动、会钻地、会飞天、会群居、会下蛋、会—”她突然中断，因为罗伊·贝蒂突然甩开门，带着身后一大团电线闯了进来。

“尤其是昆虫，”他说，一点也不掩饰自己听到了他们说话，“更是神圣不可侵犯。”他从客厅墙上取下一幅画，把一个小小的电子仪器贴在钉子上，后退一步看了看，然后又把画挂了回去。“现在轮到警报器了。”他把那团连着一个复杂设备的电线收拾起来，仍然带着一脸别扭的笑容。他让普里斯和约翰·伊西多尔看了看那个设备。“这个就是警报器。这些线藏在地毯下面。这些都是天线，能检测到—”他犹豫了一下，“完整意识的存在。”他含糊地说道。“我们四个都不符合条件。”

“要是警报响了，”普里斯说，“我们怎么办？他肯定有枪。我们难道要跳到他身上把他咬死？”

“这个设备，”罗伊续道，“内置了一个彭菲尔德单元。警报一触发，就会朝入侵者发射一道惊恐情绪。除非他动作特别快—这也很有可能。那是一种巨大的惊恐。我把增益调到了最大。人类在这附近坚持不了几秒钟。惊恐会导致随机杂乱的动作、没头没脑的挣扎，还有肌肉和神经的痉挛。”他总结道，“那样我们就有机会干掉他。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性。取决于他有多强。”

伊西多尔说：“那种情绪会影响到我们吗？”

“对啊，”普里斯对罗伊·贝蒂说，“那会影响到伊西多尔。”

“嗯，那又怎样？”罗伊说道，继续装他的警报器，“他们俩会一起吓得乱窜。我们还是会有时间作出反应。他们不会杀掉伊西多尔。他不在名单上。这也是为什么他可以掩护我们。”

普里斯生硬地问：“你就不能只瞄准入侵者吗？”

“不行。”他答道，“办不到。”

“我明天就能弄……弄……弄到一支枪。”伊西多尔再次开口。

“你确定伊西多尔的存在不会触发警报？”普里斯说，“毕竟他是—你知道。”

“我已经针对他的脑波辐射作了补偿。”罗伊解释道，“他根本触发不了什么。需要再加一个人类，正常人那种。”他皱了下眉，瞥了伊西多尔一眼，意识到自己的话也许不合适。

“你们是仿生人。”伊西多尔说。不过他不在意。对他来说没有区别。“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你们。”他说，“你们并不是真正的生命。”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从赏金猎人，到他们那些朋友被杀，到飞回地球的旅程，到所有这些防范措施。

“刚才我说‘人类’的时候，”罗伊·贝蒂对普里斯说，“我用错词了。”

“没错，贝蒂先生。”伊西多尔说，“但对我有什么关系？我是说，我是个特障人。他们对我也不怎么好。我都没资格移民。”他发现自己像个话痨鬼一样开始饶舌。“你不能来这里，我不能—”他努力镇定下来。

沉默了一会，罗伊·贝蒂简洁地说：“你不会喜欢火星的。你没错过什么。”

“我不知道需要多久你才会意识到，”普里斯对伊西多尔说，“我们不一样，对吧？”

“那就是加兰德和马克斯·波洛科夫所犯的错误，”罗伊·贝蒂说，“他们对自己的伪装自信过头。还有鲁芭。”

“你很聪明。”伊西多尔说。他发现自己能够理解这些事，心里兴奋起来。兴奋而自豪。“你的思维很抽象，而且你不会—”他猛做手势，舌头却打结，说不上话来，跟往常一样。“多希望我的智商跟你一样高。那样我就能通过测试，不再是鸡头。我觉得你非常高级。我可以从你这儿学到很多。”

过了一会，罗伊·贝蒂说：“我接着装警报器吧。”随后他继续埋头工作。

“他还是不明白—”普里斯尖锐响亮地说，“我们是怎么离开火星的，以及我们在那儿干了什么。”

“我们不得不这样做。”罗伊·贝蒂咕哝道。

伊姆加德·贝蒂开口时，他们才注意到她也来了，就站在门边。“我觉得我们不需要担心伊西多尔先生。”她热切地说。她迅速走到伊西多尔面前，抬头看了看他的脸。“他们对他也不太好，就像他自己说的。我们在火星上干了什么，他一点也没兴趣知道。他认识我们，喜欢我们，这种情感上的接纳—对他来说就是一切。对我们来说，这很难理解，不过却是事实。”她再次贴近伊西多尔，抬头盯着他，“你知道吗，举报我们的话，你可以拿到很多钱。”她又转身对她丈夫说：“看，他知道，但什么也不会说。”

“你是个伟大的人，伊西多尔。”普里斯说，“你是你们种族的荣耀。”

“要是他是仿生人，”罗伊直率地说，“他明早十点就会去举报我们。然后再去上班，就跟没事似的。我真是崇拜得五体投地。”他的口气难以索解。至少伊西多尔破译不了。“我们还曾想象这会是个没有朋友的世界，一个充满敌人的星球，所有人都反对我们。”他放声大笑。

“我一点也不担心。”伊姆加德说。

“你本来应该从头到脚都给吓得冰冰凉的。”罗伊说。

“我们投票吧。”普里斯说，“就像我们在飞船上出现分歧时那样。”

“嗯，”伊姆加德说，“我也不再说什么了。但要是拒绝这个机会，我们就再也找不到别的人类来接纳我们，帮助我们。伊西多尔先生真是太—”她想了一会该用哪个词。

“特殊了。”普里斯替她说。

十五

投票在庄严的仪式中进行。

“我们留在这里。”伊姆加德坚决地说，“在这个房间里，在这座楼里。”

罗伊·贝蒂说：“我投票杀掉伊西多尔，然后藏到别的地方去。”他和他的妻子—还有约翰·伊西多尔，一齐紧张地望向普里斯。

普里斯低声说：“我投票我们留在这里。”又提高声音补充说，“我想，约翰知道我们是仿生人，对我们利大于弊。显然，如果我们生活在普通人类中间，肯定会被发现。那就是波洛科夫、加兰德、鲁芭和安德斯被杀掉的原因。所有人都是这个原因。”

“也许他们曾跟我们现在一样，”罗伊·贝蒂说，“信任和依赖一个特定的真人，他们觉得与众不同的人。就像你说的，特殊的人。”

“这并不是确定的事实，”伊姆加德说，“只是个猜想。我想，他们，他们—”她做了个手势。“到处转悠，或者像鲁芭那样上台演唱。我们太相信—我告诉你，罗伊，我们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太相信我们这种见鬼的超级智力！”她瞪着丈夫，小巧尖挺的胸脯迅速起伏。“我们聪明过头了—罗伊，就像你现在这样。见鬼，就像你现在这样！”

普里斯说：“我想伊姆加德说得对。”

“那我们就把生命寄托在这个劣等无能的—”罗伊开了个头，然后放弃了。“我累了。”他简单地说，“来地球的旅途很长，伊西多尔。但显然还不够长。很不幸。”

“我希望，”伊西多尔高兴地说，“我可以帮你们愉快地待在地球上。”他很确信自己办得到。对他来说，这简直易如反掌，有鉴于他一生的积累—以及他今天上班时在视频电话上找到的自信。

当晚，里克·德卡德一下班就驱车穿过城市，来到动物专卖大道：好几个街区的名牌动物经销商，巨大的展示窗，妖艳的霓虹灯。先前心里充斥的那种可怕古怪的沮丧情绪，这时还没消失。来这里跟动物和经销商打打交道，貌似是那片沮丧阴云中唯一的弱点。只要抓住这个弱点，他就可以烧光整片阴云。至少按以往的经验，一看到动物，一闻到大笔金钱交易的味道，他就会心情大好。这次应该也一样。

“你好，先生。”他正站在那儿无助地呆看着展示窗，一名衣冠楚楚的动物销售员过来跟他搭话，“看到什么喜欢的动物了吗？”

里克说：“很多动物我都喜欢。不喜欢的是价钱。”

“告诉我们你想要什么样的价位。”销售员说，“你想带什么回家，想怎样付款。我们把整个交易打包拿给销售经理，他肯定会大方批准。”

“我有三千块现金。”他问，局里下班前已经把赏金付给他了，“那一家兔子要多少钱？”

“先生，如果有三千首付，一对兔子对你来说就太低端了。一只山羊怎么样？”

“我好像没考虑过山羊。”里克说。

“能不能问一下，这对你来说是个新价位吗？”

“嗯，我通常不会随身带三千块。”里克承认。

“你一提兔子，先生，我就知道。兔子有一点不好，先生，就是人人都有一只。我想让你升级到山羊，那才配得上你。坦白说，你一看就像是养山羊的人。”

“山羊有什么好处？”

销售员说：“山羊最显著的好处就是，你可以教它顶小偷，谁敢偷它，它就顶谁。”

“但要是小偷先用麻醉枪打它，然后从悬停的飞车上爬绳梯下来—”里克说。

销售员毫不气馁地继续说：“山羊很忠诚。它有自由天然的灵魂，不会被笼子羁绊。山羊还有一个独一无二的特点，你可能不知道。你经常花大价钱把一只动物买回家后，某个早晨却发现它不小心吃了什么放射性的东西，死了。但山羊不怕受污染的东西，它可以随便乱吃。那些东西就算能放倒牛或马，特别是猫，也放不倒山羊。作为长期投资，我们觉得，对认真养动物的人来说，山羊—尤其是母山羊—是无与伦比的选择。”

“那只山羊是不是母的？”他注意到笼子正中央站着一只黑色的大山羊。他朝山羊走去，销售员紧紧地跟着他。里克觉得这只山羊美极了。

“是的，这只山羊是母的。努比亚黑山羊，个头超大，你也看见了。这是今年市场上的超级抢手货，先生。而且我们现在有一个特别低、特别优惠的价格。”

里克取出皱巴巴的《西尼目录》，查到了山羊，黑色努比亚。

“是全现金支付吗？”销售员问，“还是你会贴换一只旧的动物？”

“全现金。”里克说。

销售员在一张纸条上涂了个价钱，半遮半掩地给里克看了一眼。

“—太贵了。”里克说。他拿过纸条，写了一个更适中的价钱。

“山羊的进货价都不止这个数。”销售员抗议道。他又写了另一个数字。“这只山羊还不到一岁。她的预期寿命很长。”他给里克亮出数字。

“成交。”里克说。

他签署了分期付款合同，交出三千块现金—这是今天所有的赏金—作为首付。很快，他晕乎乎地站在飞车旁，看着动物经销商的工作人员把山羊箱子装进他的车里。我拥有一只动物了，他想。一只活的动物，不是电子的。这辈子第二次啊。

巨大的开销，合同上的高额欠款，也把他吓着了。他发现自己在颤抖。但我不得不买，他想。与菲尔·雷施共事的经历—我必须把自信找回来，把对我自己、对我的能力的信念找回来。要不然就保不住工作了。

他用麻木的手驾车飞上天空，往家的方向飞去。伊兰肯定会生气，他想。因为她会担心欠款要怎么还。而且，既然她整天在家，大部分维护照料任务也会落在她身上。他越想越郁闷。

他把车在自家楼顶停好后，坐了一会，在脑中编织了一套套逼真的故事。我的工作需要它，他想，不然就要触礁了。这是地位的象征。我们不能再养电子羊了，因为它太打击士气。跟她说这条估计就行了，他决定。

爬下车后，他设法从后座把箱子移了出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放妥到地上。在这过程中，山羊一直在箱子里滑来滑去。它双目炯炯地与他对视，一声不吭，似乎洞察到了什么。

他下到自己的楼层，走过熟悉的走廊，来到自家门前。

“哎，”伊兰正在厨房里忙碌地准备晚餐，跟他打了个招呼，“今晚为啥这么迟？”

“到楼顶上去，”他说，“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你买了只动物。”她解下围裙，下意识地向后捋了下头发，跟着他走出房间。他们在走廊里急切地大步前行。“你不该自己一个人去买。”伊兰喘着气说，“我有权参与这个决定，这是我们要买的最重要的东西—”

“这是我给你的惊喜。”他说。

“你今天又领到赏金了。”伊兰用指责的口气说。

里克说：“对，我今天消灭了三个仿生人。”他们走进电梯，一起往天堂的方向升去。“我必须买这个。”他说，“今天出了点事。消灭它们的时候出的事。要是不买只动物，我就没法继续工作了。”电梯来到楼顶，他领着妻子走入夜色，走向笼子。他打开全楼公用的聚光灯，默默地指着山羊，等着她的反应。

“哦，我的天。”伊兰轻轻地说。她走到笼子前，往里细看，然后绕着笼子转了一圈，把山羊从所有角度看了一遍。“真的是真山羊吗？不是假的？”

“绝对是真的，”他说，“除非我被骗了。”但那很少发生。造假的罚款非常严厉，是真动物市场价的两倍半。“不，他们不可能骗我。”

“是一只山羊，”伊兰说，“努比亚黑山羊。”

“母的。”里克说，“将来我们也许可以让它交配。然后我们就有山羊奶，可以做奶酪。”

“我们可以放它出来吗？放到原来那只电子羊待的地方？”

“还是应该拴起来，”他说，“至少头几天得拴着。”

伊兰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说：“‘我的生命是爱和喜乐。’约瑟夫·斯特劳斯的一支很老很老的歌。记得吗？我们初遇的时候。”她温柔地把手放在他肩头，靠向他，吻了他一下。“很多的爱。还有很多的喜乐。”

“谢谢。”他说，抱住了她。

“我们下楼去对默瑟感恩吧。然后再上来给她取名字。她需要一个名字。然后你或许可以找根绳子系着她。”她抬脚就要走。

他们的邻居比尔·巴伯正在一边梳洗打扮他那匹名叫朱迪的马，这时向他们喊道：“哎，你们的山羊真漂亮，德卡德夫妇。恭喜恭喜。晚上好，德卡德太太。也许你以后会有小山羊。我说不定会用我的小马驹换两只小山羊。”

“谢谢。”里克说，跟着伊兰走向电梯。“这治好你的抑郁了吧？”他问她，“反正我的是治好了。”

伊兰说：“我的当然也治好了。现在我们可以向大家坦白先前那只绵羊是假的了。”

“没必要。”他小心地说。

“但我们可以。”伊兰坚持说，“你看，我们现在不用隐瞒什么。我们一直想要的东西已经实现了。像做梦一样！”她又一次踮起脚尖，倾过身来敏捷地吻了他一下—热切凌乱的呼吸吹痒了他的脖子。然后她伸手去戳电梯按钮。

他心中警兆忽现，不知为什么感到一阵不安。他突然说：“我们先别下楼，先在这里跟山羊待一会。我们就坐在这儿看着她，喂她点什么。他们给了我一袋燕麦，免费的。我们可以叫她尤菲米娅。”可是电梯来了，伊兰已经快步走了进去。“伊兰，等一下。”他说。

“不跟默瑟融合，不去感恩，是很不道德的。”伊兰说，“我今天握了一会共鸣箱的手柄，抑郁有所改善—只是一点点，跟这个不一样。总之，我挨了一块石头，这里。”她举起手腕，他看到一小块瘀青。“我记得我当时还想，跟默瑟在一起的时候是多么美好，我们都变成了好人。尽管有痛苦。身体上痛苦，但精神上我们结合在一起。我能感觉到全世界所有人，所有当时融合进来的人。”她挡住正要关上的电梯门，“进来吧，里克。只要一小会儿。你几乎从来不去融合。我想要你把现在的情绪分享给大家。你欠他们的。只顾自个儿高兴是很不道德的。”

她说得当然很对。他进入电梯，一起下楼。

伊兰来到客厅里的共鸣箱前，啪一下打开了开关。她的脸上洋溢着欢乐，像有一弯刚升起的新月照亮了她。“我要大家都知道。”她告诉他，“我遇到过一次这种情况，融合的时候碰上一个刚买了动物的人。后来有一天—”她的表情黯淡下来，所有喜乐都消失了。“有一天，我碰上一个刚刚死了动物的人。但我们其余人跟他分享了各种不同的快乐—我没有快乐可分享，你知道—这样那个人才开心了一些。我们今天甚至可能碰上某个打算自杀的人。我们现在的情绪，我们的快乐，可能—”

“他们将分享我们的快乐，”里克说，“但我们的损失呢？用我们的情绪交换他们的情绪。我们的快乐就会损失。”

共鸣箱显示器这时开始流光溢彩。他的妻子深吸一口气，牢牢握住了两个手柄。“我们不会真的损失我们的情绪，只要我们在脑中牢记住我们为什么高兴。你从来没有理解融合是怎么回事，对吧，里克？”

“看来没有。”他说。但他第一次体会到，像伊兰这样的人从默瑟主义那里得到了什么。大概是今天他与赏金猎人菲尔·雷施的际遇，改变了他的某处神经触突，关掉了一个神经开关，却打开了另外一个。这可能导致了一系列连锁反应。“伊兰，”他赶紧说，把她从共鸣箱前拉开，“听我说。我要跟你说一下我今天碰到的事。”他把她牵到沙发前坐下，让她面对着他。“我碰到了另一个赏金猎人，”他说，“我以前不认识他。一个生性就喜欢杀戮、喜欢消灭仿生人的人。跟他相处以后，我第一次开始对仿生人改观。我是说，从前我对仿生人的态度跟他是差不多的。”

“不能等会再说吗？”伊兰说。

里克说：“我做了一个测试，只有一个问题，却验证了这一点。我已经对仿生人产生移情了。想想这意味着什么。你早上还说过，‘那些可怜的仿生人’。所以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这就是我买山羊的原因。我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也许这就是抑郁，跟你的一样。我现在可以体会到你抑郁的时候有多痛苦了。我一直以为你喜欢那感觉，需要的时候可以随时跳出来。就算自己跳不出来，也可以借助情绪调节器。但是，当你抑郁到那种程度，你就不再关心别的事情。冷漠，是因为感觉自己失去了价值。你感觉好不好根本没关系，因为你没有价值—”

“你的工作怎么办？”她的语气突兀，让他眨了下眼。“你的工作，”伊兰重复道，“山羊的月供要多少？”她伸出一只手。他条件反射般地立即掏出他签的合同，递给了她。

“这么多，”她尖声说，“这个利息，老天—光利息就这么多。你买山羊只是因为你抑郁了。不是要给我惊喜，像你开始时说的那样。”她把合同还给了他。“唉，都无所谓。我还是很高兴你买了山羊。我爱那只山羊。只是这个经济负担好重。”她的脸色灰暗。

里克说：“我可以换到别的岗位上去。局里有十种或十一种不同的工作。动物盗窃案，我可以转到那儿去。”

“可是还有赏金。我们需要赏金，要不他们就会把山羊收回去！”

“我会把合同期限从三十六个月延长到四十八个月。”他猛地抽出一支圆珠笔，在合同背面写写算算，“那样每月能省五十二块五。”

视频电话响了。

“要是我们没下来，”里克说，“要是我们待在楼顶上，跟山羊在一起，就不会接到这个电话。”

伊兰走向电话，说：“你在怕什么？他们是不会把山羊收回去的，至少现在不会。”她拿起话机。

“是局里的电话，”他说，“就说我不在。”他向卧室走去。

“喂。”伊兰对话机说。

还有三个仿生人，里克想，我今天本来应该去追踪它们的，而不是现在就回家。但哈里·布赖恩特的脸已经出现在屏幕上，这时要躲开已经太迟了。他拖着肌肉僵硬的腿走向电话。

“对，他在。”伊兰说，“我们买了一只山羊。哪天过来看看，布赖恩特先生。”停了一会，她把话机递给里克。“他有话要跟你说。”她说。她回到共鸣箱前坐下，再次抓住了两个手柄，几乎立刻就沉浸到里面去了。里克抓着话机站在那儿，知道她已经神游物外，知道自己又要独自面对世界了。

“喂。”他对话机说。

“我们找到了两个剩下的仿生人的踪迹。”哈里·布赖恩特说。他是在办公室打的电话。里克看到了那张熟悉的桌子，以及乱七八糟的档案、文件和基皮。“它们显然提高了警惕—它们已经离开了戴夫给你的地址，现在去了……等一下。”布赖恩特在桌上一阵翻找，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材料。

里克下意识地找来一支笔，把山羊的付款合同摊在膝盖上，准备记录。

“3967—C号公寓楼，”布赖恩特局长说，“尽快赶过去。我们必须假设它们已经知道你干掉了另外几个，加兰德、鲁芭，还有波洛科夫。那就是为什么它们非法逃离了。”

“非法。”里克重复道。只是为了保命。

“伊兰说你们买了一只山羊，”布赖恩特说，“今天刚买的？下班后买的？”

“回家路上。”

“你消灭剩下的三个仿生人之后，我会去你家看看你们的山羊。对了—我刚和戴夫通了电话。我跟他说了你碰到的麻烦。他说恭喜你，让你下面更要多加小心。他说枢纽6型比他想象的聪明得多。实际上，他都不敢相信你今天一天就干掉了三个。”

“三个就已经够了，”里克说，“我干不动了。我需要休息。”

“但明天它们就跑了，”布赖恩特局长说，“跑出我们的辖区了。”

“不会那么快。明天它们还会在那儿。”

布赖恩特说：“你今晚就过去。在它们作好准备之前。它们不会料到你动作这么快。”

“它们当然能料到。”里克说，“它们会严阵以待。”

“怕了吗？为什么？是不是波洛科夫—”

“我不怕。”里克说。

“那是哪里不对了？”

“好吧，”里克说，“我过去好了。”他正要挂掉电话。

“一有结果，立刻通知我。我会在办公室里等着。”

里克说：“要是我干掉了它们，我要买一只绵羊。”

“你本来就有绵羊。我刚认识你时，你就有一只绵羊了。”

“那是电子的。”里克说。他挂掉了电话。这次是真的绵羊，他想。我必须买一只。作为补偿。

在黑色共鸣箱前，他的妻子蜷缩着，神色专注。他在她旁边站了一会，一只手放在她的胸脯上。他感受着温柔的起伏，那是她的生机，她的活力。伊兰没注意到他。与默瑟的融合，一如既往，是完全沉浸的。

屏幕上的默瑟，那个虚弱衰老、穿着长袍的身影，正艰难地往上跋涉。突然，一块石头飞过他身边。里克看着这一幕，心想，我的天，我的境况比他更糟。默瑟不用去做任何不熟悉的事。他很痛苦，但至少他不用违背自己内心的认同感。

他弯下腰，温柔地把他妻子的手指从两个手柄上掰开，然后挤开了她，取而代之。多少星期来第一次。纯粹是心血来潮，没有计划。一瞬间，融合发生了。

眼前是一片荒野，点缀着几丛乱草。空气中似有刺鼻的花香。这里是沙漠，没有雨水。

一个人站在他面前，饱经风霜痛楚的眼中泛着疲倦和悲伤。

“默瑟。”里克说。

“我是你的朋友，”老人说，“但你必须前行，就当我不存在。你明白吗？”他摊开了空空的双手。

“不明白，”里克说，“我一点也不明白。我需要帮助。”

“如果我连自己都救不了，”老人说，“如何能救你？”他微微一笑。“你难道不知道吗？世界上没有救世主。”

“那这个融合是为了什么？”里克追问，“你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知道，”威尔伯·默瑟说，“你并不孤独。我在这里陪着你，一直在这里。去完成你的工作吧，即使你知道这是错误的。”

“为什么？”里克说，“我为什么必须去？我要辞职，然后移民。”

老人说：“不管去哪里，你都不得不做一些错事。这是生命的基本条件，要求你违背自己认同的身份。在某些时候，每个活着的生命都必须这么做。这就是终极的阴影，造物的缺陷。这是终极诅咒，那个吞噬所有生命的诅咒。整个宇宙都是这样。”

“你只能跟我说这些？”里克说。

一块石头嗖地向他飞来。他一闪身，石头砸到他耳朵上。他一下放开了手柄，再次回到客厅里的共鸣箱前，他妻子就在身边。他的头被砸得剧痛，伸手一摸，发现血如泉涌，大滴大滴的明亮血珠从他脸颊上落下。

伊兰用手帕轻触他的耳朵。“我很高兴你把我撬开了。我真的扛不住这种打击。谢谢你替我挨了那块石头。”

“我走了。”里克说。

“去完成任务？”

“三个任务。”他从她手里接过手帕，向大门走去，仍然昏头昏脑，一阵阵反胃。

“祝你好运。”伊兰说。

“我抓着手柄也没得到什么。”里克说，“默瑟跟我聊了一下，但没什么用。他知道的不比我多。只是一个老人在爬山，爬到死为止。”

“那不正是启示吗？”

里克说：“我今天已经得到了启示。”他打开门。“回头见。”他走进过道，在身后带上门。3967—C号公寓楼，他从合同背面读道。那地方远在郊区，荒无人烟。是个藏身的好地方。只不过：晚上会有灯光。我就找灯光好了，他想。灯光啊。我追求光明，就像那只鬼脸天蛾。干完这桩，他想，以后再也不干了。我去做别的事情，找别的活计。这是最后三个了。默瑟说得对。我必须完成这个任务。但是，他想，我恐怕办不到。两个仿生人在一起—这已经不是道不道德的问题了。这是做不做得到的问题。

我可能消灭不了它们，他意识到。就算我想尽力，我也已经太疲倦。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也许默瑟已经知道，他想。也许他已经预见到会发生什么。

但我知道还能从哪里得到帮助。先前他们提出来时，被我拒绝了。

他来到屋顶。一会工夫后，他坐到车里，在一片黑暗中开始拨号。

“罗森公司。”接线女孩说。

“蕾切尔·罗森。”他说。

“您说什么，先生？”

里克咬了咬牙。“给我找蕾切尔·罗森。”

“蕾切尔小姐知道您要找她吗？”

“我敢肯定她知道。”他说，然后坐在那儿等着。

十分钟后，蕾切尔·罗森的小脸蛋出现在屏幕上。“你好，德卡德先生。”

“你现在忙吗？能不能说话？”他说，“跟你先前说的一样。”那几乎不像是今天发生的事。上次跟她说话简直像在上辈子。所有的重负，所有的疲倦，在他体内复现。他甚至能感觉到身体上的重压。也许，他想，是因为那块石头。他用手帕轻轻蹭了一下耳朵。

“你耳朵破口了，”蕾切尔说，“真遗憾。”

里克说：“你真的认为我不会给你回电话吗？像你说的？”

“我说过，”蕾切尔说，“没有我帮忙，总会有某个枢纽6型在你干掉它之前，先把你干掉。”

“你错了。”

“但你现在的确回电话了。终于还是回了。你想要我飞去旧金山吗？”

“今晚。”他说。

“哦，今天太晚了。我明天再去。路上要一个小时。”

“我得到的命令是，我必须今晚干掉它们。”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原有的八个，现在只剩三个。”

“听上去你的经历一点也不愉快。”

“要是你今晚不过来，”他说，“那我只好自己一个人去追捕它们了，但我又没法消灭它们。我刚买了只山羊，”他补充说，“花的是今天刚领到的赏金。”

“你们这些人类—”蕾切尔笑了起来，“山羊的气味一点也不好闻。”

“只有公山羊才不好闻。我读过山羊的附属手册。”

“你真的累了。”蕾切尔说，“你看上去头昏脑胀的。你确定你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吗？同一天再干掉三个枢纽6型？从来没有人一天消灭过六个仿生人。”

“富兰克林·鲍尔斯，”里克说，“大约一年前，在芝加哥。他一天消灭了七个。”

“那是已经淘汰的麦克米伦Y—4型。”蕾切尔说，“这回完全不一样。”她想了想，“里克，我做不到。我甚至还没吃晚餐。”

“我需要你。”他说。否则我会死的，他想。我知道，默瑟知道，我想你也知道。但我还在浪费时间，想要动之以情，他想。仿生人哪有情可动。

蕾切尔说：“很抱歉，里克，但今晚不行。只能等到明天。”

“仿生人的报复。”里克说。

“什么？”

“因为我用沃伊特·坎普夫量表抓住了你的马脚。”

“你以为我在报复你？”她睁大眼睛说，“真的吗？”

“再见。”他说，正要挂电话。

“听着，”蕾切尔飞速说，“你并没有真正用脑袋思考。”

“对你来说而已，因为你们枢纽6型比人类聪明。”

“不是，我是真的不明白。”蕾切尔叹了口气，“我看得出来，你并不真想今晚完成任务—也许永远都不想。你确定你要我创造条件，让你去干掉仅剩的三个仿生人？还是要我说服你不要去干？”

“过来吧，”他说，“我们开个酒店房间。”

“为什么？”

“我今天听到一个说法。”他嘶哑地说，“关于人类男子和仿生人女子。你今晚到旧金山来，我就放过剩下的三个仿生人。我们干点别的。”

她看了他一会，突然说：“好吧，我这就飞过去。我到哪儿找你？”

“圣弗朗西斯酒店。那是湾区唯一一家还在营业的不太烂的酒店。”

“在我到达之前，你什么也别干。”

“我就坐在酒店里等着，”他说，“看电视上的老友巴斯特。过去三天，他的访谈对象一直是阿曼达·沃纳。我喜欢她。我可以这辈子都看她。她的乳房简直会笑。”他挂上电话，脑子空空地坐了一会。最后，车中的寒冷让他一激灵。他打着了火，顿了一会，往旧金山市中心飞去。那是圣弗朗西斯酒店的方向。

十六

在宽敞豪华的酒店房间里，里克·德卡德坐在那儿研读那两个仿生人罗伊和伊姆加德·贝蒂的打印资料。这两个目标资料都附有通过望远镜拍的快照，模糊的三维照片几乎看不出轮廓。女的这个，他断定，应该挺好看。罗伊·贝蒂则不一样。不好看。

火星上的药剂师，他读道。至少这个仿生人用过这个掩护身份。实际上可能是个体力劳动者，农场工人，却期望过更好的生活。仿生人会不会做梦？里克问自己。显然会。那就是为什么它们偶尔会杀死雇主，逃到这里来的原因。不用当奴隶的舒适生活。就像鲁芭·勒夫特，更愿意在台上高唱《唐璜》和《费加罗的婚礼》，而不是在荒芜的碎石田间做牛做马。那根本不是一个适合居住的世界。

罗伊·贝蒂（资料上说）有一种争强好胜、独断专行的人造权威气质。凭着神秘的执着，这个仿生人提出了集体逃亡计划，创造出一种虚假做作的意识形态，认为仿生人有所谓的神圣“生命”，来为逃亡计划背书。另外，这个仿生人偷盗并实验多种意识融合药物，被抓获时声称他只是希望在仿生人中推广一种群体体验，跟默瑟主义类似，因为默瑟主义本身并不适用于仿生人。

这段话描述的是一种病态。一个粗暴冷血的仿生人，却希望能经历一种体验。可是，由于设计时故意内置的缺陷，它本来就不该有那种体验。不过，他对罗伊·贝蒂怎么也关心不起来。从戴夫潦草的笔记中，他感觉到这个特定的仿生人似乎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场。贝蒂曾试图无中生有地强行体验融合—失败之后，设计杀死了若干人类……然后逃往地球。现在，尤其是今天，最初的八个仿生人一个一个被干掉，只剩下三个。而且剩下的这几个非法逃亡者也死定了，因为就算他失败了，还会有别人来干掉它们。时间如潮水，他想。生命循环。结束在这个最后的暮光中。最终是死亡的寂静。他在这件事里感觉到了一个完整的缩微宇宙。

房间门砰的一声打开。“终于到了。”蕾切尔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她穿着鱼鳞状长外套，里头是相称的胸罩和短裤。随身带着的除了那个华丽硕大的邮袋状手包，还有一个纸袋。“这个房间不错。”她看看手表，“还不到一个钟头。我赶得可真快。来，”她递过那个纸袋，“我带了一瓶酒。波旁威士忌。”

里克说：“那八个仿生人里，最难对付的那个还活着。就是那个组织者。”他把罗伊·贝蒂的资料递给她。蕾切尔放下纸袋，接过资料。

“你找到这个仿生人了吗？”她看完后问。

“我有一个公寓楼号码。远在郊区。可能还有一两个退化的特障人，蚂蚁头或鸡头，在那儿晃悠，过他们所谓的生活。”

蕾切尔伸出手来。“我看看另外两个。”

“都是女的。”他递过那些资料，一个是伊姆加德·贝蒂，另一个把自己叫作普里斯·斯特拉顿。

蕾切尔的目光扫过最后一张纸，突然惊叹道：“啊—”她抛下资料，来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旧金山市中心。“我想你会被最后那一位吓个跟头。也许你不会。也许你根本不在意。”她脸色苍白，声音颤抖，突然之间变得极不稳定。

“你到底在嘀咕什么？”他拿回资料，研究了一会，看不出来哪一部分把蕾切尔吓成这样。

“先把那瓶波旁打开吧。”蕾切尔把纸袋拿进洗手间，取来两只玻璃杯。她仍然显得心不在焉，心事重重。他觉察到她的思绪在飞速运转：她的脸色阴晴不定，秀眉紧蹙，肌肉僵硬。“你把这个打开吧，”她说，“这个值一大笔钱，你知道吗？这不是合成品，是战前用真麦芽酿的酒。”

他拿过酒瓶打开了，往两只杯子里倒了些波旁酒。“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他说。

蕾切尔说：“你在电话上说，我要是今晚飞过来，你就放弃剩下的三个仿生人。‘我们干点别的’，你是这样说的。但我们现在—”

“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不高兴。”

蕾切尔挑衅地面对着他说：“告诉我，我们本来应该干什么，反正不是讨论折腾这三个枢纽6型仿生人的材料。”她解下大衣，走到衣柜前挂了起来。这是他第一次有机会好好看看她……

他再次注意到，蕾切尔的身材比例有点奇怪。厚重的黑发衬得她脸蛋很大，小小的乳房令她的身体看起来像小孩一样瘦弱。但她的大眼睛和长长的卷睫毛，只能属于成熟女人，而不是青春期小女孩。蕾切尔稍稍踮着脚尖，双臂下垂，在关节处弯曲。那个姿势，他想，就像是克鲁马努部落里一个小心翼翼的猎手。优秀猎手的种族，他想。没有赘肉，平坦的小腹，小小的后臀，比后臀更小的胸脯—蕾切尔是按照凯尔特人的模子造出来的，不合时代潮流，但又极富魅力。在小短裤下面，她的双腿细长，有种中性的感觉，没有什么女性曲线。然而总体印象很好。虽说看起来像个女孩，而不是女人。除了那双不安分的精明的眼睛。

他啜了一口波旁。冲鼻的气息，强烈的口味，这种酒的庞大力量让他很不适应，他差点没咽下去。蕾切尔正相反，轻描淡写地喝着。

蕾切尔坐到床上，漫不经心地抹平床单，表情变得阴郁。他把杯子放在床边，别扭地坐到她身边。他的重量让床往下一沉。蕾切尔挪了挪位置。

“到底是什么？”他说。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感觉瘦骨嶙峋，冰凉潮湿。“什么在困扰你？”

“那最后一个见鬼的枢纽6型，”蕾切尔一字一顿地说，“跟我是同一型号的。”她低头瞪着床单，发现了一个小线头，慢慢把线头卷成小球。“你难道没注意到那个描述？那就是对我的描述。她也许会留一个不同的发型，穿不同的衣服—甚至买了顶假发。但等你一见到她，就知道我的意思。”她嘲讽地大笑。“公司承认我是个仿生人是件好事。要不等你看到普里斯·斯特拉顿的时候，恐怕会发疯。或者你会以为她就是我。”

“这为什么让你如此困扰？”

“见鬼，你干掉她的时候我会在你身边。”

“也许不会。也许我找不到她。”

蕾切尔说：“我知道枢纽6型的心理。这也是我来这里的原因。这就是我能帮到你的地方。它们全都躲在一处，那三位。团结在那个自称是罗伊·贝蒂的疯子周围。他会策划并构筑它们背水一战的最后防线。”她的嘴唇扭曲。“上帝。”她说。

“振作一点。”他说。他用一只手掌捧住她尖瘦的下巴，让她的头抬起来面对着他。不知道吻一个仿生人会是什么感觉，他想。他俯身吻了下她干涩的嘴唇。没有回应。蕾切尔无动于衷，似乎什么也没发生。但他又感觉到一点什么。或许只是自作多情吧。

“我多希望，”蕾切尔说，“我来之前就知道。那样我就不会大老远飞过来了。我觉得你的要求太过分了。你知道我有什么感觉，对这个名叫普里斯的仿生人？”

“心灵相通。”他说。

“类似。是认同感。我跟她是一体的。我的天，也许最终就会发生这种事。在最混乱的时候，你会把我干掉，而不是她。然后，她可以回到西雅图去过我的生活。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我们是机器，像瓶盖一样从流水线上生产出来。我的个性化存在，只是一个幻觉。我只是一种机型的代表。”她打了个冷战。

他不禁觉得好笑，蕾切尔竟变得如此多愁善感。“蚂蚁可没有那种感觉，”他说，“而且蚂蚁都是一模一样的。”

“蚂蚁。它们没有月经。”

“人类双胞胎。他们也没有—”

“但他们互相认同。我的理解是，他们之间有种特殊的移情纽带。”她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向波旁酒瓶。她再次斟满杯子，再次一饮而尽。她在屋里无精打采地转了几圈，眉头打结，脸色灰暗。最后，似乎是碰巧又滑回他身边，坐回到床上。她高高地抬起伸直的双腿，斜靠在厚厚的枕头上，叹了口气。“忘了那三个仿生人吧。”她的声音充满倦意，“我真是累坏了。估计是因为旅程太赶。而且今天还知道了这么多事情。我只想睡觉。”她闭上眼睛。“要是我死了，”她喃喃道，“也许罗森公司生产下一个我这种子类型的时候，我就会重生。”她睁开眼，狠狠地瞪着他。“你知不知道，”她说，“我来这里的真正原因？为什么埃尔登和罗森家的其他人—那些真人—要我陪你一起行动？”

“来观察，”他说，“仔细汇报枢纽6型在做沃伊特·坎普夫测试的时候，哪些地方会露出马脚。”

“测试，还有任何其他方面。任何让它跟真人不一样的细节。然后我会汇报给公司，公司会修改他们的生产配方。然后我们就会有枢纽7型。当枢纽7型也被抓住的时候，我们再修改。最终，公司就会发明出一种跟真人无法区分的型号了。”

“你知道博内利反射弧测试吗？”他问。

“我们也在做脊柱神经中枢方面的工作。终有一天，博内利测试也会没入历史的尘埃，再也没人记得。”她的笑容人畜无害—却跟她的话很不协调。这个时候，他已经分辨不出她有多认真了。一个轰动世界的话题，就这么嘻嘻哈哈地对付过去了。可能是仿生人的性格特点，他想。没有情感知觉，感觉不到自己所说的内容的情绪。只有对不同词汇的空洞、正式、学术的定义。

而且，更有甚者，蕾切尔开始戏弄他了。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摆脱自怨自艾，转而嘲笑他了。

“去你的。”他说。

蕾切尔笑道：“我醉了，不能跟你一起去了。要是你离开这儿—”她挥了挥手，“我就待在这里睡觉。以后你再告诉我结果。”

“只是—”他说，“不会有以后了，因为罗伊·贝蒂会搞死我。”

“但我怎么也帮不了你，因为我醉了。不管怎样，你已经知道真相了，残酷、冰冷、坚硬的真相。我只是一个观察者，不会介入你的工作，不会救你。我也不在乎罗伊·贝蒂会不会搞死你。我只在乎我自己会不会被搞死。”她突然睁圆双眼，“老天，我同情我自己。还有，你看，要是我去了郊区那栋破公寓楼—”她伸出手，玩弄他衬衫上的一粒扣子，缓缓地、圆熟地转动扣子，解开了它。“我不敢去，因为仿生人对彼此没有忠诚可言，所以我知道那个见鬼的普里斯·斯特拉顿会干掉我，然后取而代之。懂了吗？脱下你的衣服。”

“为什么？”

“这样我们才好上床。”蕾切尔说。

“我刚买了一只努比亚黑山羊，”他说，“我必须再消灭三个仿生人。我必须完成工作，然后回家，回到我妻子身边。”他站起身，绕过床，找到那瓶波旁。他站在那儿，小心地给自己倒了第二杯酒。他发现自己的手只是在微微颤抖。可能是因为累了。我们两个，他意识到，都累了。太累了，没法再去追杀那三个仿生人，尤其是那八个里头最强悍的那一个在主持抵抗。

他站在那儿，突然意识到，他现在对那个最强的仿生人，已经有了一种无可抗拒的鲜明的恐惧。关键就是贝蒂—从一开始就是贝蒂。迄今为止他一路遇到并消灭的，是版本越来越高级的贝蒂。现在终于轮到贝蒂自己了。这个思路让他的恐惧增长得更快。一旦让这种恐惧进入他的显意识，他就会陷入恐惧的天罗地网。“没有你，我去不了。”他对蕾切尔说，“我甚至不能离开这里。波洛科夫是主动找上我的。加兰德差不多也是主动找上我的。”

“你觉得罗伊·贝蒂也会来找你？”她放下空杯子，身子前倾，双手绕向身后，解开了胸罩扣子。她灵巧地把胸罩摘下，站起身来，但晃悠了几下之后，自己都被自己的晃悠逗笑了。“我的包里，”她说，“有一个设备，是我们在火星上的自动工厂造的应—”她做了个鬼脸，“应急安全什么的，对新造出来的仿生人进行常规检查的时候，起安全保障作用。你把它拿出来。形状像个牡蛎。你会看到的。”

他把包拿过来翻找。跟平常女人一样，蕾切尔的包里藏着掖着所有想象得出和想象不出的物件，他翻了半天还是茫无头绪。

与此同时，蕾切尔踢掉了靴子，拉开短裤的拉链，金鸡独立，用脚尖勾住滑下的短裤，一甩就甩到了屋子另一头。她倒回床上，翻过身，伸手去够她的杯子，却不小心把杯子推到了地毯上。“见鬼。”她说，再次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只穿着内裤，站在床边看他搜索她的包。然后，她集中全副精力，小心翼翼地拉起被面，钻了进去，盖上被面。

“是这个吗？”他举起一个小金属球，上面伸出一柄条形按钮。

“它能让仿生人强直性昏厥。”蕾切尔闭着眼睛说，“持续几秒钟。屏蔽它的呼吸，还有你的。但人类就算不能呼吸—还是出汗？—也能继续活动几分钟，但仿生人的交感神经—”

“我知道。”他直起身，“仿生人的自主神经系统不如我们的灵活，没法随时干预生理活动。但如你所说，这个只能起五六秒钟的作用。”

“那就足够—”蕾切尔咕哝道，“救你一命了。所以，你看—”她抬起身，在床上坐起来。“要是罗伊·贝蒂找上门来，你只须抓着你手里那个东西，按下那个按钮，罗伊·贝蒂就会僵住。如果血液没有空气供应，他的脑细胞就会衰弱，然后你就可以用激光枪杀了他。”

“你的包里—”他说，“有支激光枪。”

“假的。仿生人—”她打了个哈欠，仍然闭着眼—“不许携带激光枪。”

他向床走去。

蕾切尔在床上扭来扭去，终于翻过身，脸朝下埋进雪白的床单。“这是一张干净、高贵、处女般的床，”她说，“只有干净、高贵的女孩—”她想了想。“仿生人不能生育，”她说，“那算不算损失？”

他把她彻底脱光，露出她苍白冰凉的腰部。

“算不算损失？”蕾切尔重复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也没办法知道。生儿育女是什么感觉？说到这儿，被生出来是什么感觉？我们不是被生出来的。我们不会长大。不会死于疾病或衰老。我们忙忙碌碌，最后会因磨损致死，像蚂蚁一样。又是蚂蚁。我们就是蚂蚁。我不是说你，是说我自己。壳质类的自动反应机械，没有真正的生命。”她把头扭到一边，大声说，“我没有生命！你并不是跟一个真正的女人上床。不要失望，好吗？你以前跟仿生人做过爱吗？”

“没有。”他说，脱下自己的衬衫和领带。

“我的理解是—听他们说的—只要你不去想太多，就很像真的。但要是想得太多，要是你仔细琢磨自己在干什么，那你就没法继续。因为—咳咳—生理原因。”

他俯身去吻她赤裸的肩头。

“谢谢，里克。”她虚弱地说，“不过要记住：不要去想，只要去做。不要停下来从哲学高度思考，因为从哲学上看这事太可怕了。对你我都一样。”

他说：“事后我还是会去找罗伊·贝蒂。我还是需要你跟我一起去。我知道你包里的激光枪是—”

“你觉得我会帮你干掉一两个仿生人。”

“我觉得不管你刚才说什么，你还是会尽全力帮助我。否则你也不会这样躺在床上。”

“我爱你。”蕾切尔说，“要是我走进一个房间，发现一张沙发是用你的皮做的，我在沃伊特·坎普夫测试中的得分就会非常高。”

今晚某个时候，他边关灯边想，我会消灭一个跟这个裸体女孩一模一样的枢纽6型。我的老天，他想。这不是跟菲尔·雷施说的一样吗？先跟她上床，他想起来。然后杀了她。“我不行。”他说，从床边退开。

“我希望你行。”蕾切尔说，声音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普里斯·斯特拉顿。因为我必须杀了她。”

“我和她不一样。我一点也不关心普里斯·斯特拉顿。听着。”蕾切尔挣扎了一会，坐起身来。在黑暗中，他能模糊地分辨出她无胸的瘦削身影。“跟我上床，然后我去杀斯特拉顿，好吗？因为我不能容忍已经这样了却……”

“谢谢你。”他说。感激之情—无疑是因为那两杯酒—在他心头涌起，令他喉头紧锁。只剩两个，他想。我现在只需要消灭两个仿生人了，只有贝蒂夫妇。蕾切尔真的会帮我吗？显然会。仿生人的思想和行为就是这样。只是他从没遇过这样的事。

“见鬼，快上床。”蕾切尔说。

他遵命上了床。

十七

事后他们享受了一次奢华待遇：里克叫酒店送了咖啡进客房。他在一把黑绿相间、镶着金叶子的安乐椅中坐了很久，啜着咖啡，思考接下去几个小时的行动。蕾切尔在浴室里冲热水澡，哼歌声，溅水声，摩擦声，声声入耳。

“你跟我成交时，可真是占了大便宜。”她一边关水一边叫道。她出现在浴室门口，仍然一丝不挂，浑身通红，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起来，还在滴水。“我们仿生人控制不了自己的生理冲动。你可能知道这一点。在我看来，你趁机占了我的便宜。”然而她看上去并没有真的生气，反而乐滋滋的，跟他认识的所有女孩一样，像个真人。“我们真的今晚就要去追踪那三个仿生人吗？”

“对。”他说。我需要消灭两个，你需要消灭一个。就像蕾切尔说的，已经成交了。

蕾切尔拿一条巨大的浴巾裹住身子，说：“刚才的事，喜欢吗？”

“喜欢。”

“你还会再跟仿生人上床吗？”

“只要是个女孩。只要像你。”

蕾切尔说：“你知道像我这样的人形机器的寿命有多长吗？我已经存在了两年。你算算我还有多久可活？”

他犹豫一下，说：“大约还有两年。”

“他们一直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我是说细胞更替。永久或半永久的自动更新。唉，只能这样了。”她开始使劲擦干自己，脸上再无表情。

“我很遗憾。”里克说。

“见鬼，”蕾切尔说，“我很遗憾我说到这个。总之，这样的话，真人就不能跟仿生人私奔，去过什么幸福生活了。”

“你们枢纽6型也一样吗？”

“取决于新陈代谢，而不是脑单元。”她快步走出浴室，套上内裤，开始着装。

他也迅速穿好衣服。然后两人没怎么再说话，一起上到楼顶停车场。他的飞车先前是由一个彬彬有礼、身着白衣的真人服务员帮忙停好的。

飞往旧金山郊区的路上，蕾切尔说：“夜色真好。”

“我的山羊可能已经睡着了。”他说，“也许山羊是夜间动物。有些动物永远不用睡觉。绵羊就不睡觉，至少我没看到它们睡过。任何时候你一看它们，它们就会立即跟你对视，等着你喂它们。”

“你妻子是什么样的？”

他没有回答。

“你会—”

“如果你不是仿生人，”里克打断她，“如果我可以合法娶你，我会。”

蕾切尔说：“或者我们可以非法同居，只是我没有生命。”

“法律上，你没有生命。但其实你有，生物学意义上的生命。你不是由半导体线路搭起来的，跟那些假动物不一样。你是一个有机的实体。”只是两年后，他想，你会磨损殆尽，失去生命。因为我们一直解决不了细胞更替的问题，像你指出的那样。所以，不管怎样都无所谓。

这是我最后的日子，他想，作为赏金猎人。解决贝蒂夫妇之后，不会再有了。尤其是在今晚这事之后。

“你看起来很忧伤。”蕾切尔说。

他伸出手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

“你以后再也不能追捕仿生人了，”她平静地说，“所以请不要那么忧伤。”

他瞪着她。

“跟我睡过以后，”蕾切尔说，“没有赏金猎人能够继续工作。除了一个，非常愤世嫉俗的一个。菲尔·雷施。不过他本来就是疯子，独一无二的那种，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我明白了。”里克说。他麻木了，彻头彻尾，全部身心都麻木了。

“但跑这一趟，”蕾切尔说，“也不完全是浪费，因为你会见到一个精彩的高尚人物。”

“罗伊·贝蒂，”他说，“你认识它们每一个？”

“它们还在世的时候，我认识它们每一个。现在我还认识三个。今天早上，在你拿到戴夫的名单开始按图索骥之前，我们试图阻止你。在波洛科夫找到你之前，我又试了一次。然后我只好静静等待机会了。”

“直到我再也受不了，”他说，“只好给你回电话。”

“鲁芭·勒夫特跟我很亲近。我们当了两年的密友。你觉得她怎么样？喜欢她吗？”

“喜欢她。”

“但你还是杀了她。”

“菲尔·雷施杀了她。”

“哦，这么说，菲尔陪你回到了歌剧院。这一点我们并不知道。我们的通讯差不多就在那时候中断了。我们只知道她死了，自然就假设是被你杀了。”

“我想，按戴夫的笔记，”他说，“我仍然可以继续追杀罗伊·贝蒂。但也许杀不了伊姆加德·贝蒂。”也杀不了普里斯·斯特拉顿，他想。就算是现在，就算知道了真相。

“那么，酒店里发生的一切，”他说，“都只是—”

“我们公司，”蕾切尔说，“试图接近和影响这里和苏联的赏金猎人。似乎很有效果……但我们也不能完全理解是什么原因。这又是我们的局限，我猜。”

“我怀疑这个效果是否真像你说的那么好。”他哑着嗓子说。

“但对你很有效。”

“我们走着瞧。”

“我已经知道了。”蕾切尔说，“一看到你脸上的忧伤表情，我就知道了。我等的就是这个。”

“这事你干过多少次了？”

“不记得了。七次或八次。不对，我觉得是九次。”她—或者说它—点着头，“对，九次。”

“这个伎俩已经老掉牙了。”里克说。

蕾切尔吓了一跳，说：“什—什么？”

他把驾驶盘向前一推，让飞车进入滑降状态。“至少我觉得老掉牙了。我会杀了你，”他说，“然后一个人去追杀罗伊·贝蒂、伊姆加德·贝蒂和普里斯·斯特拉顿。”

“这就是你降落的原因？”她担心地说，“你会被罚款的。我是公司的财产，受法律保护。我不是从火星逃到这里的，我跟其他仿生人不一样。”

“可是，”他说，“如果我能杀你，也就能杀它们。”

她的手立即埋进那个鼓鼓囊囊、塞满基皮的提包，疯狂地翻找了一通，最后放弃。“见鬼的包，”她狠狠地说，“我需要东西的时候总是找不着。你能不能用无痛方式杀我？我是说，只要我不抵抗的话，干得小心一点，好吗？我发誓我不抵抗。同意吗？”

里克说：“现在我明白菲尔·雷施为什么会那样说了。他并不是愤世嫉俗，只是阅历太多。经历过你以后，我不再怪他了。这种经历肯定要扭曲他的人生观。”

“但扭错了方向。”她表面上镇定了下来，但心底里仍然狂乱紧张。黑暗的火焰已经苍白，生命力渐渐离她而去，就跟他以前见过的许多仿生人一样。经典的听天由命。它们只会识时务地机械地接受即将到来的毁灭，而真正的生命—在二十亿年的生存压力下进化出来的生命—永远不会就这样认命。

“我受不了你们仿生人放弃的方式。”他残酷地说。车差点擦地而过，他不得不紧急地把驾驶盘用力一拉，以免车毁人亡。他死死踩住刹车，在颠簸摇晃中把车停住，啪一下关掉引擎，拔出了激光枪。

“枕骨上，我的脑颅根部，”蕾切尔说，“请朝这个地方开枪。”她扭过头去，不愿看着枪管，这样，激光就可以不知不觉地穿入她大脑。

里克把枪收起来，说：“我没法照菲尔·雷施说的办。”他再次打开引擎，迅速起飞。

“如果你真要杀死我，”蕾切尔说，“请现在动手，我不想再等了。”

“我不想杀你。”他把车转向旧金山市中心的方向，“你的车还在圣弗朗西斯酒店，对吧？我把你放在那儿，你可以直接回西雅图去。”他要说的话到此为止，然后在沉默中驾车。

“谢谢你不杀我。”蕾切尔过了一会才说。

“见鬼，你自己说的，不管怎样，你也只有两年可活了。而我还有五十年。我剩下的寿命是你的二十五倍。”

“但你的确看不起我，”蕾切尔说，“因为我所做的一切。”她重新找回了信心，开始变本加厉地唠叨。“你跟其他人走上了同一条路。就是你之前的赏金猎人。每一次他们都勃然大怒，发狂说要杀了我。但事到临头，他们就是下不了手。就像你刚才一样。”她点了一支烟，放松地吸了一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吧？意味着我说对了，你再也杀不了仿生人了。不只是我，还有贝蒂夫妇，还有斯特拉顿。所以，回家去找你的山羊吧。好好休息一下。”她突然用力掸了下大衣，“啊！还有烟灰在烧！好了，没了。”她向后靠入椅中，放松下来。

“那只山羊，”蕾切尔说，“很可能你爱那只山羊胜过爱你妻子。首先是山羊，然后是你妻子，最后是—”她欢快地笑起来，“除了好笑，还是好笑。”

他没有回答。他们在沉默中飞行了一会，蕾切尔在车上七碰八摸，终于找到收音机，打开了。

“关掉。”里克说。

“关掉《老友巴斯特和他的好友们》？关掉阿曼达·沃纳和奥斯卡·斯克鲁格斯？该听听巴斯特的重大特级爆料了。时间差不多到了。”她弯下腰，借着收音机的光看了下表，“很快就要开始了。你知道这件事吗？他近来老提这个，一直在做铺垫，有—”

收音机说：“—啊，对了，要告诉大伙儿，我跟我的朋友巴斯特在一起，我们聊天聊得非常开心。时钟滴嗒滴嗒走，我们都在期待史上最重要的新闻。”

里克关掉了收音机。“奥斯卡·斯克鲁格斯，”他说，“一位智者的声音。”

蕾切尔立即又伸手打开收音机。“我想听。我要听。这很重要，老友巴斯特今晚要在节目里说什么。”

扩音器里又传出那个傻不拉几、喋喋不休的声音。蕾切尔·罗森靠回椅背，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他身边的黑暗中，烟头的焦炭闪闪发光，就像一只扬扬得意的萤火虫屁股，毫不掩饰地炫耀着蕾切尔·罗森的伟大成就：她战胜了他。

十八

“把我剩下的东西搬上来，”普里斯命令约翰·伊西多尔，“特别是那台电视。这样我们就可以听听巴斯特的爆料。”

“对。”伊姆加德·贝蒂赞同道。她两眼闪闪放光，像一只羽毛发亮的燕子疾飞而来。“我们需要电视。我们等这个晚上已经等了很久了，很快就要开始了。”

伊西多尔说：“我自己的电视有政府频道。”

远远地，在客厅的一角，罗伊·贝蒂深深坐在一张椅子里，就好像他要永久霸占这张椅子，就好像他已经住在椅子里了。他打了个嗝，耐心地说：“我们想看的是《老友巴斯特和他的好友们》，伊西。还是你想让我叫你约翰？总之，你明白了吗？现在你可以去搬那台电视了吗？”

伊西多尔独自顺着空空荡荡、回声阵阵的走廊走向楼梯。一种沛莫能御的愉悦情绪在他体内冉冉升起。有生以来第一次，他觉得自己有用了。终于有人有求于我了。他欢欣鼓舞地踏着满是灰尘的楼梯往楼下走去。

还有，他想，能再次在电视上看到老友巴斯特，而不只是在修理铺的卡车里听收音机，多好啊。还有，没错，老友巴斯特今晚就要公布那个精心准备的特大爆料了。因为有了普里斯、罗伊和伊姆加德，我可以亲眼看到多年来最重大的新闻了。多么奇妙，他想。

生活，对约翰·伊西多尔来说，绝对开始走上坡路了。

他走进普里斯先前的房间，拔掉电视插头，卸下天线。寂静突然间无所不在。他感觉到自己的胳膊模糊起来。贝蒂夫妇和普里斯不在身边时，他觉得自己几乎要淡出现实，就像他刚关掉的电视一样，没有生气了。人必须和其他人在一起，他想，才能活下去。我的意思是，他们来之前，我可以忍受独自一个人待在这座楼里。但现在已经不一样了。你回不去了，他想。你再也不能从有人陪伴的情境回到没人陪伴的情境了。他慌乱地想，现在我对他们产生了依赖。感谢上苍，他们选择了留下来。

普里斯的东西需要来回两趟才能搬完。他决定先搬电视，然后再搬衣箱和剩余的衣物。

几分钟后，他把电视搬到自己的公寓，吃力地放到客厅的咖啡桌上。他手指咯咯作响。贝蒂夫妇和普里斯无动于衷地看着他。

“这座楼里的信号不错。”他喘着气把插头插上，天线装上，“我以前收到过老友巴斯特和他的—”

“打开电视就行了，”罗伊·贝蒂说，“别说话。”他遵命行事，然后快步走到门边。“再跑一趟，”他说，“就完事了。”他逗留了一会，沉浸在有人陪伴的温暖中。

“好的。”普里斯心不在焉地说。

伊西多尔再次出发。我觉得，他想，他们好像在利用我。但他不在乎。他们仍然是我的好朋友，他对自己说。

下楼之后，他把女孩的衣物收拾起来，统统塞进衣箱，然后费力地拖着箱子走过楼道，开始爬楼梯。

在前面的一级台阶上，有什么小东西在灰尘中动了一下。

他立即放下箱子，取出一个塑料药瓶。和所有其他人一样，他带着这个小瓶子就是为了这一天。一只蜘蛛，毫不起眼，但是是活的。他颤抖着把蜘蛛引入瓶子，然后立即盖上刺了许多透气孔的盖子，旋得紧紧的。

他回到楼上，在自己的公寓门前停下来喘喘气。

“—是的，先生。各位观众，时间到了。我是老友巴斯特。我相信你们跟我一样，急于要分享我最近的重大发现。一批训练有素的顶级研究人员过去几周日夜加班，已经验证了这个发现的真实性。嚯嚯，各位观众，现在开始！”

约翰·伊西多尔说：“我找到了一只蜘蛛。”

三名仿生人抬头瞥了他一眼，暂时把注意力从电视屏幕转到他身上。

“让我们看看。”普里斯说，伸出了一只手。

罗伊·贝蒂说：“别说话，听巴斯特。”

“我从没见过蜘蛛。”普里斯说。她把药瓶握在手心里，仔细打量瓶子里的小生灵。“这么多腿。它为什么需要这么多腿，约翰？”

“蜘蛛就是这样。”伊西多尔说。他的心还在剧烈跳动，呼吸仍然困难。“八条腿。”

普里斯站起身来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约翰？我觉得蜘蛛不需要那么多腿。”

“八条腿？”伊姆加德·贝蒂说，“四条腿为什么不能活？切掉四条看看。”她心血来潮地打开自己的提包，找出一副干净锐利的指甲剪，递给了普里斯。

约翰·伊西多尔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恐慌。

普里斯把药瓶带进厨房，坐到约翰·伊西多尔的早餐桌前。她取下瓶盖，把蜘蛛倒了出来。“那可能就跑不快了。”她说，“但这附近反正也没有东西让它抓。它反正要死。”她伸手去拿指甲剪。

“求求你了。”伊西多尔说。

普里斯询问地抬眼看了他一下。“这东西值钱吗？”

“不要剪。”伊西多尔喘息着哀求。

普里斯剪掉了蜘蛛的一条腿。

客厅里，老友巴斯特正在电视上说：“看看这部分背景的放大图像。这就是你通常看到的天空。等一下，让我们的研究组组长，帕拉米特爵士，来解释这个即将震惊世界的发现。”

普里斯又剪掉了另外一条腿。她笑着用掌缘压着蜘蛛，令它动弹不得。

“视频图像放大以后，”电视上，一个新的声音说，“我们实验室经过严密考察，发现默瑟艰难跋涉时背景中出现的灰暗天幕和白天的月亮，不是地球上任何一个地方的自然景象，完全就是人造的！”

“你要错过了！”伊姆加德焦急地向普里斯喊道。她跑到厨房门口，看到普里斯正在干什么。“哦，以后再剪那个。”她劝诱说，“这个新闻才真正重要。他们现在说的，证明了我们一直相信的—”

“安静！”罗伊·贝蒂喊道。

“是真的。”伊姆加德把话说完。

电视继续说：“那个‘月亮’是手工画的。在放大图像里，你们现在就可以在屏幕上看到，笔刷的痕迹很明显。此外，还有证据显示，那些零乱的杂草、贫瘠荒芜的土地—甚至那些不知是谁扔向默瑟的石头—同样都是假造的。实际上，那些‘石头’很有可能是软塑料做的，根本不会造成真正的伤害。”

“换句话说，”老友巴斯特插话道，“威尔伯·默瑟根本就不痛苦。”

研究组组长说：“老友先生，我们费了许多周折，终于找到了一名前好莱坞特技效果制作人员，韦德·科托特先生。他直言相告说，据他多年的工作经验，那个‘默瑟’的身影很可能只是一个龙套演员，装模作样地在摄影棚里艰苦跋涉。科托特先生甚至宣称，他认得那个摄影棚，那是他几十年前打过许多交道的一个小电影公司，现在早已不存在了。”

“所以，按科托特的意思，”老友巴斯特说，“现在几乎没有疑问了。”

普里斯这时已经剪掉了蜘蛛的三条腿。蜘蛛在桌上凄惨地爬来爬去，试图找一条出路逃生，但怎么也找不到。

“坦白说，我们相信科托特。”研究组组长干巴巴的声音诲人不倦，“如今已经灭亡的好莱坞电影产业曾广泛使用龙套演员，我们花了许多时间仔细研究那些宣传图片。”

“然后你发现—”

“听这个。”罗伊·贝蒂说。伊姆加德紧紧盯着电视，普里斯也停下手中的活儿。

“我们查找了成千上万张照片，找到了一位名叫阿尔·哈里的老人。他已经非常老了，在战前电影中出演过一些龙套角色。我们实验室派了一组人马前往印第安那州东哈墨尼，哈里的家就在那里。我们让那个小组的一名成员描述他的发现。”一阵沉默，然后是另一个诲人不倦的声音。“阿尔·哈里住在东哈墨尼的拉克街上。他的房子年久失修，破败不堪。那地方是小镇郊区，现在已经没有第二人住在那里了。他热情地把我请进屋，在客厅里坐下。屋里有股腐朽的霉味，堆满基皮。阿尔·哈里坐在我对面，我用脑波扫描的方式，查看了他脑子里模糊含混、颠三倒四的记忆。”

“听这个。”罗伊·贝蒂坐到了椅子边上，姿势紧张到似乎就要猛扑出去了。

“我发现，”技术员继续说，“这位老人的确曾为一个他没有见过的雇主出演过一系列十五分钟短片。而且，跟我们假设的一样，那些‘石头’确实是用类似橡皮的塑料做成的。那些‘血污’其实是番茄酱。还有—”技术员哧哧笑了几声，“那天，哈里先生承受的唯一痛楚是：一整天都没能喝上一杯威士忌。”

“那就是阿尔·哈里。”老友巴斯特的脸转向屏幕，“唉，唉。一位老人，就算在他的全盛时期，也没能成为足以让他自己自豪，或让我们尊重的人物。阿尔·哈里出演了一段重复无聊的影片，应该说是一系列影片，但雇主是谁，他从来都不知道—直到今天还不知道。默瑟主义的拥护者们经常说，威尔伯·默瑟不是人类，可能是从外星来的某种更高级智慧生命的原型。嗯，在某种意义上还真说对了。威尔伯·默瑟不是人类，他根本不存在。他所攀登的世界，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好莱坞廉价摄影棚，多年前就已化为基皮了。那么，又是谁对整个太阳系开这么大的玩笑呢？好好想一想，各位观众。”

“我们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伊姆加德喃喃道。

老友巴斯特说：“我们可能永远不会知道。我们也揣测不出这个骗局有什么意图。对，各位，骗局。默瑟主义就是一个骗局！”

“我想我们早就知道了，”罗伊·贝蒂说。“这很明显。默瑟主义出现时—”

“但是想想看，”老友巴斯特继续说，“问问你自己，默瑟主义的功用是什么。对，如果我们相信默瑟主义的众多追随者，说那种体验能把—”

“是人类才有的那种移情能力！”伊姆加德说。

“—太阳系里的男人和女人融合成一个整体。但这个整体是由所谓‘默瑟’的声音控制的。注意这一点。要是有个野心勃勃、试图在政治上大有作为的希特勒再世—”

“不对，是那种移情能力。”伊姆加德激动地说。她握紧拳头，冲进厨房，直冲到伊西多尔面前。“这不正是人类可以做到，而我们却做不到的事情之一吗？若是没有默瑟体验，你们的什么移情能力就空口无凭，什么共享的、群体的东西。蜘蛛怎么样了？”她从普里斯身后俯下身来近看。

普里斯又用指甲剪剪掉了蜘蛛的一条腿。“四条腿了。”她说。她推了一下蜘蛛。“他不走。但总会走的。”

罗伊·贝蒂出现在门口，脸上满是成就感。他深吸了一口气，说：“真相大白了。巴斯特已经昭告天下，太阳系里的每个人类都听到了。‘默瑟主义就是一个骗局。’整个共鸣体验都是骗局。”他也走过来好奇地看着蜘蛛。

“它不想走。”伊姆加德说。

“我能让它动起来。”罗伊·贝蒂掏出一盒火柴，点燃了一根，然后把燃烧着的火柴凑近蜘蛛，越凑越近，直到它虚弱地爬开了一步。

“我猜对了，”伊姆加德说，“我不是说过它四条腿也能走路吗？”她满怀期待地抬起头看了伊西多尔一眼。“怎么了？”她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说，“你没损失任何东西。我们会按那个—那个叫什么—《西尼目录》的价钱赔偿你。不要那么阴沉嘛。那不就是默瑟的真相吗，他们刚刚发现的？那么多的调查研究？哎，说话呀。”她焦急地戳了他几下。

“他正在难过呢。”普里斯说，“因为他也有个共鸣箱，在另一个房间里。你经常开共鸣箱吗，约翰？”她问伊西多尔。罗伊·贝蒂说：“他当然常开。他们都这样—或者说，曾经都这样。也许现在他们开始怀疑了。”

“我不认为这会终结默瑟崇拜。”普里斯说，“但此时此刻，全世界有无数的人类正在郁闷。”她对伊西多尔说：“我们已经等了好几个月了。我们都知道会有这一天，巴斯特会揭露真相。”她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唉，为什么不呢？巴斯特是我们中的一员。”

“就是仿生人，”伊姆加德解释说，“而且没人知道。我是说，没有真人知道。”

普里斯又剪掉了蜘蛛的一条腿。约翰·伊西多尔突然把她推开，捡起只剩三条腿的蜘蛛，来到水槽边，放水把它淹了。在他心中，他的意识，他的希望，也被淹了，淹得跟蜘蛛一样快。

“他真的很难过。”伊姆加德不安地说，“不要那样沉着脸，约翰。为什么不说话呢？”她对她丈夫和普里斯说：“这也让我非常难过，他一个人站在水槽边一声不吭。我们打开电视之后，他还没说过一句话。”

“不是电视，”普里斯说，“是蜘蛛。对吧，约翰·伊西多尔？他会振作起来的。”她对伊姆加德说。这时，伊姆加德已经走到客厅里去关电视。

罗伊·贝蒂自得其乐地看着伊西多尔，说：“都完蛋了，伊西。我是说默瑟主义。”他用指甲小心地从水槽里捡起蜘蛛的尸体。“也许这是最后一只蜘蛛了，”他说，“地球上最后一只活蜘蛛。”他想了想。“那样的话，蜘蛛也完蛋了。”

“我—我不舒服。”伊西多尔说。他从厨房碗柜里取出一只杯子，拿着杯子站了一会—自己也不知道到底站了多久。然后他问罗伊·贝蒂：“默瑟背后的天空，是画上去的？不是真的？”

“你也看到了电视上的放大图像。”罗伊·贝蒂说，“那些笔刷的痕迹。”

“默瑟主义没有完蛋。”伊西多尔说。这三个仿生人有病，而且病得很重。那可是蜘蛛啊，他想。也许那真是地球上最后一只蜘蛛，就像罗伊·贝蒂说的。现在，蜘蛛没了。默瑟也没了。他仿佛看到了满满的灰尘和废墟，散布在整个房间里。他听到基皮正在往里冲，打乱所有的秩序，最终将赢得这个房间。他拿着那只空瓷杯，感觉到基皮在周围生长。他看到厨房的碗柜开裂破碎，感觉到脚下的地板正在陷落。

他伸手扶住墙。他的手破墙而入，灰色的粉末悄悄流出，匆匆落下。灰泥碎片看上去就像外面的放射性尘埃。他在桌边坐下，可是椅腿就像空心烂管子一样弯曲了。他立即站起身来，试图重塑椅子，把它压回原来的形状。椅子在他手中裂开，原来连接着椅子几个部件的螺丝钉都露了出来，悬在半空中。他看到桌上的那只瓷杯上出现了裂缝，细密的线条就像藤蔓一样生长成一张大网。然后，杯子边缘掉下来一个碎片，露出了粗糙丑陋的内壁。

“他在干什么？”伊姆加德·贝蒂的声音远远传来，“他要打破所有东西！伊西多尔，住手—”

“我没有。”他说。他摇摇晃晃地走进客厅，想独处一会。他站在破破烂烂的沙发前，盯着泛黄的墙上斑斑点点的死虫斑痕。那些曾经生龙活虎的虫子都已经离去了。他又想起了那具只剩三条腿的蜘蛛尸体。这里的所有东西都很老了，他意识到。这些东西很早以前就开始衰败，这是阻挡不了的进程。这里已经被蜘蛛的死尸占领了。

在地板陷下去的坑里，许多动物的肢体渐渐显现出来。一只乌鸦的头，几根疑似猴爪的枯骨。一头驴子站在稍远处，一动不动，但显然还活着，至少还没开始腐败。他向驴子走去，感觉到地上一根根枯枝干草似的骨头，在他脚底下一一碎裂。还没等他接近驴子—他最钟爱的动物之一—一只闪亮的蓝色乌鸦突然从天而降，落在毫无反抗能力的驴子口鼻上。不要，他大声说。但是乌鸦已经迅捷地啄掉了驴子的一只眼睛。又来了，他想。又发生在我身上了。我会在这下面待很久，他意识到。跟以前一样。每次都要很久，因为这里什么都不会变化。到了某个阶段，甚至不会再腐坏。

一阵干燥的风吹得这里沙沙作响，周围的一堆堆骨头应声粉碎。即便是风，也能吹散它们，他察觉到。就在这个阶段，在时间停止之前。我希望我能记起来怎样从这里爬上去，他想。他抬头仰望，却看不到有什么东西可抓。

默瑟，他大声说。你现在在哪儿？这是坟墓世界，我又回来了。但这次你没在这里陪我。

什么东西从他脚上爬过。他跪到地上，一下就找到了它，因为它移动太慢了。就是那只断腿的蜘蛛，靠着残余的几条腿断断续续地前行。他捡起蜘蛛，托在手掌心里。他意识到，那些骨头已经恢复形状。蜘蛛又活过来了。默瑟肯定就在附近。

风继续吹，吹散余下的骨头。但他感觉到了默瑟的存在。过来，他对默瑟说。从我脚上爬过，或者找个别的方式接触我。好吗？默瑟，他想。他大声叫：“默瑟！”

遍地的野草开始生长前进，旋转着钻进他周围的墙壁里。野草在墙里钻来钻去，直到它们成了自己的孢子。那些孢子膨胀，分裂，在已经千疮百孔的钢筋和水泥墙碎片里爆炸。但墙壁消失后，孤寂仍在。孤寂会尾随任何东西而来。除了衰弱暗淡的默瑟身影。老人现在就站在他面前，一脸平和安详。

“天空是画上去的吗？”伊西多尔问，“放大以后真的会有笔刷的痕迹？”

“是的。”默瑟说。

“我看不到笔刷。”

“你靠得太近了。”默瑟说，“你必须离得远远的才能看到，像那些仿生人一样远。他们的视角更好。”

“这就是他们说你是骗子的原因吗？”

“我是骗子，”默瑟说，“他们说的是真的，他们的调查也是真的。我是一个早已退休的老龙套演员，名叫阿尔·哈里。他们爆料的所有一切，都是真的。他们在我家采访了我，就像他们说的。他们想知道什么，我就告诉他们什么，什么都说了。”

“包括威士忌那件事？”

默瑟微微一笑。“那也是真的。他们的工作很出色。从他们的角度来看，老友巴斯特的爆料很有说服力。他们将很难理解为什么一切都没改变。因为你还在这里，我也还在这里。”默瑟的手横着一画，展示出眼前荒凉升起的山坡，那一幅熟悉的景象。“我刚把你从坟墓世界里提升上来，以后也会一直提升上去，直到你失去兴趣想要放弃。但你以后不要再搜寻我了。因为我永远不会停止搜寻你。”

“我不喜欢威士忌那件事，”伊西多尔说，“那降低了你的身份。”

“那是因为你是个道德高尚的人。而我不是。我不随意评断人，甚至也不评断我自己。”默瑟伸出一只握紧的手，手心向上，“趁我还没忘记，我要送你一样东西。”他打开手指。在他的手掌上，匍匐着那只断腿的蜘蛛，但所有断掉的腿都已经接回来了。

“谢谢。”伊西多尔接下了蜘蛛。他刚要再开口—

警钟大作。

罗伊·贝蒂吼道：“楼里有一个赏金猎人！关掉所有的灯。把他从那个共鸣箱前拖开。他必须准备好去应门。快点，把他拉开！”

十九

约翰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双手正握着共鸣箱的手柄。他站在那儿，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客厅里的灯光突然熄掉。他能看到厨房里的普里斯正匆匆地扑向桌上的台灯。

“听着，约翰。”伊姆加德在他身边厉声耳语。她紧紧抓着他的肩头，指甲在慌乱中掐入了他的皮肉。但她自己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借着室外渗进来的昏暗夜光，只看到她的脸庞开始扭曲，眼睛开始散光，变成了一只受惊的鱼，没有眼皮的小眼睛不停地抖缩。“你一定要去应门。”她耳语说，“他一敲门就要去，要是他敲门的话。你必须亮出你的证件让他看，告诉他这是你的房间，没别人。还有，你要先看他的搜查证。”

普里斯站在他的另一边，弓着身子耳语说：“别让他进来，约翰。不管你说什么，不管你做什么，一定要拦住他。你知道赏金猎人进来后会做什么吗？你明白他会怎么对付我们吗？”

伊西多尔离开两个女仿生人，摸索着走向门口。他摸到门把手，停了下来，侧耳倾听。他可以感觉到外面的走廊，就像他以往的感觉一样：空空荡荡，没有生命，什么声音都会发出回响。

“听到什么了吗？”罗伊·贝蒂说，猫着腰走过来。伊西多尔闻到他畏缩的身体上的臭味。他甚至能呼吸到他的恐惧，从他体内源源不绝涌出的恐惧，几乎漫成了一片雾。“探头出去看看。”

伊西多尔打开门，前后扫视着没有变化的走廊。外面的空气清新一些，但依旧还有尘埃的重量。他手里仍握着默瑟给他的蜘蛛。这还是那只被普里斯用伊姆加德的指甲剪卸掉几条腿的蜘蛛吗？可能不是。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但不管怎样，它是活的。蜘蛛在他手掌中爬来爬去，但没有咬他。跟大多数小蜘蛛一样，它的颚钳穿透不了人类肌肤。

他来到走廊尽头，走下楼梯，出了楼，来到以前曾是封闭花园的地方，一条台阶小道。花园在战争中就已枯萎，小道也已经裂成千万个碎块。但他熟知这块地面。在他脚下，熟悉的小道感觉不错。他顺着小道走去，走过大半座楼，最后来到附近唯一有生机的地方—那丛一码见方、挂满尘埃、垂头丧气的杂草。在那里，他放下了蜘蛛。他感觉到它离开他手掌时的踌躇犹豫。好了，就这样了。他直起身来。

一道手电光照在杂草上。在光亮中，半死不活的草秆看起来是那样阴森，那样险恶。现在，他可以看见蜘蛛了。它正栖息在一片锯齿状的叶子上。这么说，它离开后还活得好好的。

“你刚才在干什么？”拿着手电筒的人问。

“我放了一只蜘蛛。”他说，很奇怪那人怎么没看见。在那束黄光中，蜘蛛的身影看起来是那么伟岸。“放它一条生路。”

“你为什么不把它带回家去？你应该把它保存在一个罐子里。根据一月份的《西尼目录》，多数蜘蛛的零售价都上涨了百分之十。你本来可以赚到一百多块钱的。”

伊西多尔说：“要是我把它拿回去，她又会把它切开，大卸八块，就为了看看它还能不能动。”

“仿生人都那样。”那人说。他把手伸进大衣，取出一个东西，一晃打开，递给伊西多尔。

在不断变化的光线中，伊西多尔看到赏金猎人中等个头，并不特别强壮。圆脸，秃顶，滑溜的五官。就像哪个政府办公室的职员，办事按部就班，但态度倒也随和。并不是人形的半神，一点也不像伊西多尔预期的那样。

“我是旧金山警察局的侦探，名叫德卡德。里克·德卡德。”那人合上证件，塞回大衣口袋，“他们在上面？那三个仿生人？”

“嗯，问题是—”伊西多尔说，“我在保护他们。有两个是女人。他们是那群仿生人里仅剩的三个，别的都死了。我把普里斯的电视从她的房间搬上楼，挪到我的房间，让他们可以看老友巴斯特。巴斯特无可置疑地证明了默瑟不存在。”一想到自己知道这么重要的消息，而这位赏金猎人却没听过，伊西多尔就开始兴奋。

“我们上楼吧。”德卡德说。突然，他手里现出一支激光枪，指着伊西多尔。随后他犹豫了一下，把枪口移开。“你是特障人，对吧？”他说，“一个鸡头。”

“但我有工作，为—”他吓坏了，一时想不起名字，“一家宠物医院开卡车，”他说。“是范尼斯宠物医院，”他说，“店主是……是……是汉尼拔·斯洛特。”

德卡德说：“你能不能带我上楼，告诉我他们在哪个房间里？这里有上千个不同的房间。你可以帮我节省很多时间。”他疲倦地降低了声音。

“要是你杀了他们，你就不能再跟默瑟融合了。”伊西多尔说。

“你不想带我上去？好吧，是在哪一层？告诉我是哪一层就好。我自己在那层楼里找。”

“不。”

“根据州和联邦法律—”德卡德开了个头，然后停下来，放弃了盘问。“晚安。”他说，然后走开，顺着小道慢慢走进楼里。他的手电在身前照出一条泛黄的漫长小道。

到了公寓楼里，里克·德卡德关掉了电筒。眼前隔段距离就有一个早已不能发光的灯泡嵌在墙里，足够引导他沿着走廊往前走。他边走边想，那个鸡头知道他们是仿生人，在我告诉他之前就知道了。但他并不理解。但另一方面，有谁理解呢？我现在理解吗？我以前理解过吗？他们中有一个还是蕾切尔的复制品，他想到。也许那个特障人跟她同居了。不知道他喜不喜欢，他问自己。也许就是那个他觉得会切开蜘蛛的仿生人。我或许可以回头把蜘蛛找回来，他想到。我从来没找到过活的野生动物。低头突然看到一个活物跑来跑去，那该是多么美妙的体验啊。也许有一天，我也能碰上这事，就像他一样。

他从车里带来了监听设备。这时，他把设备装配起来，是一个旋转探头，带着一个扫描屏幕。在走廊的一片寂静中，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不是这层楼，他想。他按了一个开关，改成垂直扫描模式。顺着纵轴，探头发现了一个微弱的信号。在楼上。他收拾起设备和提箱，从楼梯爬到上一层楼。

阴影里，有个人影在等待。

“不许动。不然我就干掉你。”里克说。是男的那个，正在这里等他。他紧握的手指感觉到激光枪的硬度，但就是没法抬枪瞄准。他已经中了招，动弹不得了。

“我不是仿生人，”那个身影说，“我的名字叫默瑟。”它走进一块有光线的地方。“我是因为伊西多尔先生才住进这座楼的。就是拿着蜘蛛的那个特障人。你在外面还跟他聊了一会。”

“我是不是被默瑟主义开除了？”里克说，“就像那个鸡头说的？因为我接下去几分钟要做的事？”

默瑟说：“伊西多尔先生只代表他自己说话，不代表我。你即将要做的事，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我已经说过了。”他抬起胳膊，指着里克身后的楼梯。“我来这里是为了告诉你，它们中有一个在你身后，在下面，不在房间里。那是三个里面最难对付的一个，你必须先干掉它。”沙哑古老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快，德卡德先生，在楼梯上。”

里克伸出枪，同时旋身蹲下，面朝楼梯。顺着楼梯悄声走上来一个女人，正朝着他的方向过来。他认识她，继而把枪口放低。“蕾切尔。”他困惑地说。莫非她开自己的飞车跟踪他，一路追到这里来？为什么？“回西雅图去，”他说，“别管我。默瑟告诉我，我必须完成这个工作。”然后，他突然反应过来，这不是真的蕾切尔。

“为了我们彼此依赖。”仿生人边说边扑过来。它双手直伸出来，似乎要掐住他。衣服不对，他想。但眼睛是同样的眼睛。还有别的复制品也是一样的长相。也许有一整个军团的她，每个都有不同的名字，但都是蕾切尔·罗森—那个原型蕾切尔，是制造商用来保护别的仿生人的。她哀婉地向他冲过来时，他开枪了。仿生人爆炸开来，残肢断体飞舞。他遮住了脸，然后再看一眼，发现它手持的激光枪滚到了楼梯上。金属枪管在楼梯上一级一级地往下蹦，回声阵阵，声音越来越小，滚动越来越慢。三个里最难对付的一个，默瑟刚才说。他转头去找默瑟，老人已经不见踪影。他们可以用蕾切尔·罗森来追踪我，直到我死去，他想，或直到这种型号被淘汰，看哪件事更先发生。现在，轮到另外两个了，他想。其中一个不在房间里，默瑟曾说。默瑟保护了我，他意识到。他现身出来，向我提供帮助。她—它—差点让我上当，他想，幸好有默瑟提前警告我。现在剩下的我就能对付了，他意识到。这一个是不可能的任务，她知道我下不了手。但现在结束了，只是一瞬间。我做到了先前做不到的事。贝蒂夫妇可以按照标准程序来追踪。他们也很难对付，但不会像这个这么难。

他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默瑟已经离去，因为他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蕾切尔—不如说是普里斯·斯特拉顿—已经四分五裂，没剩下什么，只剩下他一个人。但在这座楼里别的地方，贝蒂夫妇还在等他，而且，他们已经知道，已经能感觉到他在这里做了什么。很可能他们已经开始害怕了。这就是他进入这座楼之后他们的反应。他们主动出击。要是没有默瑟，他们几乎就成功了。但现在对他们来说，严冬来了。

我现在追杀他们，这件事必须尽快了结，他意识到。他顺着走廊快步前行，突然，追踪仪器检测到了脑波活动。他已经找到了他们的房间，不需要仪器了。他把仪器扔开，开始连续敲门。

门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谁？”

“我是伊西多尔，”里克说，“让我进去，因为我在保护你们。你们有两……两……两个是女的。”

“我们不开门。”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

“我想在普里斯的电视上看老友巴斯特。”里克说，“既然他已经证明了默瑟不存在，现在看他的节目就是最重要的事了。我为范尼斯宠物医院开卡车，医院主人是汉尼拔·斯……斯……斯洛特先生。”他强迫自己开始口吃。“所……所……所以你能不能开……开……开门？这是我的房间。”他等了一会，房门开了。他看到房内一片黑暗，有模糊不清的人影，是两个不同的身影。

矮小的那个身影，那个女人，开口说：“你必须先给我们做测试。”

“太迟了。”里克说。高个的身影试图把门关上，同时打开了什么电子设备。“不，”里克说，“我必须进来。”他抓着自己的激光枪，让罗伊·贝蒂先开火。他扭身闪开，让对方的激光束从他身边擦过。“你刚刚失去法律依据，”里克说，“因为你先向我开了枪。你本来应该强迫我给你们做沃伊特·坎普夫测试。但现在已经没关系了。”罗伊又向他发射了一道激光束，再次打偏，于是他丢下枪，逃往房间深处，也许是到里屋去了。他丢下了电子设备。

“普里斯怎么没干掉你？”贝蒂太太问。

“没有什么普里斯，”他说，“只有蕾切尔·罗森，以及她的千万化身。”在一片昏暗中，他看到她手中拿着激光枪。罗伊·贝蒂刚才把枪塞给了她，然后意图诱他进屋，好让伊姆加德从背后干掉他。“很抱歉，贝蒂太太。”里克说完，向她开枪。

另一间屋里的罗伊·贝蒂发出一声怒号。

“好吧，你爱她，”里克说，“而我爱蕾切尔。那个特障人爱另一个蕾切尔。”他向罗伊·贝蒂开了一枪。大个子抽搐了几下，轰然倒塌，就像是一袋塞得满满的零散脆弱的物件。它撞上餐桌，把盘盘碗碗一起带到了地上。内部的反应回路让尸身又抽搐抖动了一会。但它已经死了。里克没理它，没去看那具尸体，也没去看门前伊姆加德·贝蒂的尸体。我干掉了最后一个，里克意识到。今天六个了。几乎创纪录了。现在结束了，我可以回家了，回到伊兰和山羊身边。我们将有足够多的钱，终于有这一天了。

他在沙发上坐下。过了一会，在房间里的一片寂静中，在周围一动不动的所有物事中，特障人伊西多尔先生出现在门口。

“最好别看。”里克说。

“我在楼梯上看到她了。普里斯。”特障人在哭泣。

“不要这么难过。”里克说。他晕乎乎地站起来，艰难地说：“你的电话在哪儿？”

特障人什么也没说，一动不动，就这么站着。里克自己动手找电话，过了一会终于找着了，拨通了哈里·布赖恩特的办公室。

二十

“很好。”哈里·布赖恩特听到消息，说道，“嗯，去休息吧。我们派一辆警车去把那三具尸体运回来。”

里克·德卡德挂上电话。“仿生人很愚蠢。”他残忍地对特障人说，“罗伊·贝蒂分辨不出我和你。他以为我是你，才开的门。警察会来清理这个地方。你不妨另找一个房间住下，直到他们清理完。你恐怕不愿意待在这里跟这些尸体做伴。”

“我要离开这座……座……座楼，”伊西多尔说，“我要住……住……住到城里人多……多的地方。”

“我想我的楼里有空房间。”里克说。

伊西多尔更结巴了：“我不要……要……要住在你附近。”

“出去吧，或上楼去。”里克说，“不要待在这里。”

特障人挣扎了一会，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无言的脸上掠过各种各样的表情。最后，他转过身，拖着脚走出了房间，留下里克一个人。

这是什么样的工作啊，里克想。我是个灾星，就像饥荒或瘟疫。我走到哪里，古老的诅咒就跟到哪里。

就像默瑟说的，我必须做错事。我从一开始做的事情就都是错的。不管怎样，现在到了回家的时间。也许，我跟伊兰一起待一阵子，就会忘记这些。

回到他家所在的楼顶时，伊兰已经在那儿等着他。她看他的眼神有些疯狂和错乱。跟她在一起这么多年，他还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他张开双臂抱住她，说：“总之，一切都结束了。我一直在想，也许哈里·布赖恩特可以把我安排到另—”

“里克，”她说，“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我很抱歉。山羊死了。”

出于某些原因，他并不惊讶。只是感觉更差了一些，就像来自四面八方的沉重挤压上又加了一个砝码的重量。“合同里应该有保护条款。”他说，“如果九十天内它病了，经销商会—”

“它没病。有人—”伊兰清了一下嗓子，哑声继续说—“有人来到这里，把山羊从笼子里弄出来，拖到楼顶边缘。”

“然后推下楼去？”他问。

“对。”她点着头。

“你看到是谁干的了吗？”

“我看到她了，看得很清楚。”伊兰说，“巴伯那时还在这里晃悠，他下楼来找我，我们报了警，但那时山羊已经死了，她也已经走了。一个小个子的年轻女孩，黑头发，黑色的大眼睛。非常瘦。穿着一身鱼鳞状长外套，拿着一个邮袋状手包。而且她并没有故意避开我们。就像她根本不在乎。”

“对，她不在乎。”他说，“蕾切尔根本不关心你看见她没有。很可能她是故意让你看见的，好让我知道是谁干的。”他吻了她一下。“然后你一直在这上面等我？”

“只等了半个钟头。那就是半个钟头前的事情。”伊兰温柔地回吻了他一下，“太可怕了。何必呢？”

他转身走向刚停好的车，打开车门，坐到了驾驶座上。“何必呢？”他说，“她有她自己说得过去的理由。”一个仿生人的理由，他想。

“你要去哪儿？你不想下楼陪我吗？电视上刚放了最震撼的新闻。老友巴斯特宣称默瑟是骗子。你对这事怎么看，里克？你觉得那是真的吗？”

“什么都是真的，”他说，“任何人想象过的任何东西都是真的。”他啪一下打开飞车引擎。

“你不会有事吧？”

“我不会有事。”他说，然后心想，但我终会死去。两句话都是真的。他关上车门，向伊兰摆了摆手，然后刷一下升上夜空。

曾几何时，他想，这时候我可以看到星星。很多年前了。但现在只有尘埃，很多年没有人看见星星了，至少在地球上是看不见的。也许我该去一个可以看见星星的地方，他对自己说。车越飞越快，越飞越高，远离旧金山，飞向北面无人居住的荒凉处。那是没有任何活物愿意去的地方，除了自觉死期将至的那些生物。

二十一

在晨曦中，下方灰茫茫的大地往前无限延伸，垃圾遍野。房子般大小的乱石都已经滚落到再也不能动弹的地方，一块接一块紧挨着。他想，这里就像是发货仓库，所有货物都已离去，只剩下货箱的杂乱碎片。这些集装箱本身并没有任何意义。曾几何时，他想，这里生长着庄稼，无数动物悠闲地啃食草叶。想起来多么神奇，竟然曾有东西在这里吃草。

多么奇怪的地方，他想，所有那些生命都死了。

他把飞车降下，贴着地面滑翔了一阵。戴夫·霍尔登会怎么评价我呢？他问自己。在某种意义上，我已经是历来最伟大的赏金猎人了。从没有人在二十四小时内消灭过六个枢纽6型，以后可能也不会再有了。我应该给他打个电话，他想。

一个怪石嶙峋的山头向他迎面扑来，他紧急把车升起。太疲倦了，他想。我不应该在这种时候还开车。他关掉火，滑翔了一段时间之后，把飞车停下。飞车磕磕碰碰地在山坡上滑了一阵，碎石激溅乱飞。最终，车子在刺耳的摩擦声中跌跌撞撞地停下，车头朝着上坡的方向。

他拿起车中的话机，拨通了旧金山的接线员。“给我转锡安山医院。”他告诉她。

很快，另一个接线员出现在他的屏幕上。“锡安山医院。”

“你们有个病人叫戴夫·霍尔登，”他说，“他身体好些了吗？现在有没有可能跟他说话？”

“稍等一会，我查一下，先生。”屏幕暂时空白。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里克捻了撮约翰逊博士牌鼻烟，突然打了个冷战。车里的暖气没开，气温已经开始下降了。“科斯塔医生说霍尔登先生不能接电话。”接线员重新出现，对他说。

“这是警察事务。”他说，把证件包举到屏幕上。

“稍等一会。”接线员再次消失。里克又吸了一口鼻烟，里头的薄荷味似乎很馊，在这一大清早。他摇下车窗，把小小的黄色锡罐扔进了乱石堆。“不行，先生。”接线员再次出现，说，“科斯塔医生觉得霍尔登先生的状况不适合接任何电话，不管多么紧急，至少要—”

“好的。”里克说，然后挂上电话。

空气似乎也有一股馊味。他又摇上了车窗。戴夫确实不行了，他想到。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没能干掉我。因为我行动太快，他断定。都在同一天。他们根本料想不到。哈里·布赖恩特说得对。

车里太冷了，他打开车门，走到车外。一阵意外的烦人的风灌进了他的衣裳。他一边走，一边搓手。

跟戴夫聊聊本来会有好处的，他想。戴夫会赞成我的所作所为。他也会理解问题的另一层面，我觉得连默瑟也理解不了那一层面。对默瑟来说，什么都是那样容易，他想，因为默瑟接受一切。没有什么事物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但我所做的一切，他想，对我自己是那样陌生。实际上，关于我的一切都变得不自然了。我变成了一个非自然的自己。

他继续向山上爬去。每爬一步，他都感觉身上的负担更沉重了。太累了，他想，爬不动了。他停下来，从眼睛上擦去刺眼的汗水，那是他的皮肤、他痛楚的身体产生的带盐的泪水。然后，他突然开始生自己的气。他带着对自己的愤怒和鄙视，带着对自己的痛恨，往荒芜的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然后他继续向坡上爬去，那片孤独而又陌生的土地，远离尘嚣。这里没有别的活物，只有他自己。

热啊。现在太热了。显然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而且，他开始感到饥饿。天知道他多久没吃东西了。又热又饿，这种糟糕的感觉简直跟失败一样。对，他想，就是那种感觉：我已经被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打败了。是因为我杀了那些仿生人，还是因为蕾切尔杀了我的山羊？他不知道。但当他低着头，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前行的时候，一种模糊虚幻的厌倦渐渐笼罩了他的心灵。后来他突然发现，自己不知怎的来到了一个万丈深渊的边上，距离失足只有一步之遥。差点就这么可耻无助地掉下去了，他想。就这么一直往下掉，甚至没人能看见。在这里，没有人记录他或别人的坠落。在这里，不管你多么勇猛，多么狂傲，最终不过是一抔无法分辨的黄土。那些没有生命的石头，那些覆满尘埃的干枯垂死的杂草，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记不住。它们和他都一样，都会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

就在这时，第一块石头—不是橡皮，不是柔软的泡沫塑料—击中了他的鼠蹊部。一阵剧痛，他第一次感觉到，绝对的孤独和苦难，正原形毕露、张牙舞爪地撕咬着他的全部身心。

他停了一会，然后，似乎被什么东西驱使着—似乎是根看不见摸不着，但又真实得不容置疑的鞭子—他又开始继续向上攀登。自动滚上去，他想，就像那些石头。我做的事就跟石头一样，只是不是自愿的，做起来也没有任何意义。

“默瑟。”他喘着气说。他停下脚步，站住不动。他眼前出现了一个一动不动的模糊阴影。“威尔伯·默瑟！是你吗？”我的天，他突然意识到。那是我自己的影子。我必须离开了，必须下山了。

他手忙脚乱地往山下退去，有次摔倒了，尘埃卷成的云团遮蔽了一切。他奋力逃离那股尘埃，冲得更快，在松散的碎石上一会儿滑一会儿跳，连滚带爬。终于，他看到了自己的飞车。我回来了，他对自己说。我下山了。他拉开车门，挤了进去。谁向我扔的石头？他问自己。没有人。但这为什么会困扰我？我以前融合的时候就已经经历过了，就是使用共鸣箱的时候，跟别人一样。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但这是新鲜事。因为，他想，这次是我独自一人的体验。

他颤抖着从车子的杂物箱里取出一罐新的鼻烟，撕开胶带，狠狠吸了一口，然后放松下来，一半身子在车内，另一半在车外，脚底踩着干燥的、积满尘埃的土壤。这是最不该来的地方，他意识到。我根本不应该飞到这里。可是现在，他发现自己已经太累了，没法再飞回去了。

要是能跟戴夫谈一下就好了，他想，那样我就没事了。我可以从这里离开，回家，回到床上。我仍然有我的电子羊，仍然有我的工作。还有更多的仿生人需要消灭，我的职业并没有终结，我还没有消灭掉世界上最后一个仿生人。也许就是这个问题，我在害怕没有别的仿生人了。

他看了看表。九点半。

他拿起车里的话机，拨通了伦巴底街上的执法部。“帮我接布赖恩特局长。”他对警察局接线员怀尔德女士说。

“布赖恩特局长不在办公室，德卡德先生。他开车走了，但我也接不通他车上的电话。他一定是临时离开车子了。”

“他有没有说他要去哪儿？”

“好像跟你昨天消灭的仿生人有关。”

“帮我接我的秘书吧。”

过了一会，安·马斯滕的橙色三角形脸蛋出现在屏幕上。“哦，德卡德先生—布赖恩特局长一直在找你。我估计他要把你的名字提交给卡特警督，让他公开表彰。因为你消灭了六个—”

“我知道我的成绩。”他说。

“那是史无前例的成绩。哦，对了，德卡德先生，你太太也打过电话。她想知道你怎样了？你没事吧？”

他什么也没说。

“不管怎样，”马斯滕小姐说，“也许你应该给她回个电话，亲口告诉她。她留言说她会在家里等你的电话。”

“你听说我山羊的事了吗？”他说。

“没有，我甚至不知道你有只山羊。”

里克说：“他们抢走了我的山羊。”

“谁干的，德卡德先生？动物窃贼？我们刚接到报告，说最近新出现了一大帮动物窃贼，可能都是少年，活跃在—”

“生命窃贼。”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德卡德先生。”马斯滕小姐紧紧盯着他，“德卡德先生，你看起来很糟糕，很疲倦。而且，天哪，你的脸颊在流血。”

他举起手来，摸到了血。很可能是石头砸的。显然，有不止一块石头砸到了他。

“你看起来—”马斯滕小姐说，“就像威尔伯·默瑟。”

“我就是，”他说，“我就是威尔伯·默瑟。我已经永久地跟他融合了。我没法再跟他分开。我就坐在这儿等着分开呢。这是靠近俄勒冈边界的某个地方。”

“需要我们派人过去吗？派辆警车去把你接回来？”

“不用了，”他说，“我不属于这个警察局了。”

“看来你昨天过度疲劳了，德卡德先生。”她训斥说，“你现在需要的是上床休息。德卡德先生，你是我们最好的赏金猎人，历来最好的。布赖恩特局长回来时，我会跟他说一下。你回家吧，多睡睡。马上给你太太打个电话，德卡德先生，因为她非常非常担心你，我看得出来。你们俩看起来心情都很差。”

“是因为我的山羊，”他说，“不是因为仿生人。蕾切尔错了—我消灭它们毫无障碍。那个特障人也错了，他说我不能再跟默瑟融合了。只有一个人对了，那就是默瑟。”

“你最好快点回到湾区来，德卡德先生。这里人多。北边靠近俄勒冈的地方没有任何生物，对吧？你是一个人在那里吗？”

“很奇怪，”里克说，“我有过一阵绝对真实、绝对完整的幻觉。我觉得自己成了默瑟，还有人在朝我扔石头。但跟握着共鸣箱手柄时的体验不一样。当你使用共鸣箱时，你觉得你跟默瑟在一起。我却没有跟任何人在一起。我是独自一个人。”

“现在他们说默瑟是假的。”

“默瑟不是假的，”他说，“除非现实世界是假的。”这座山，他想。这些尘埃，这么多乱石，每块石头都跟别的石头不一样。“我恐怕—”他说，“我只能一直当默瑟了。一旦开始，就退不出来了。”我还需要再爬那座山吗？他胡思乱想起来。永远永远，像默瑟一样，陷在永恒里。“再见。”他说，准备挂掉电话。

“你会给你太太打电话吧？你发誓？”

“会的。”他点头，“谢谢你，安。”他挂掉电话。上床休息，他想。我上次倒在床上，是跟蕾切尔在一起。这是违法的事。与仿生人交配，法律绝对不允许，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在所有的殖民世界。她现在肯定已经回到西雅图了。跟其他罗森在一起，不管是真人还是仿生人。我多希望能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他想。但你报复不了仿生人，因为它们根本不在乎。如果我昨晚杀了你，那我的山羊现在就不会死。这就是我做错的地方。对，他想，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回溯到那一点，回溯到我跟你上床的时刻。不管怎样，有一件事你说对了：这改变了我。但改变的方式跟你预期的不一样。

比你预期的方式糟糕得多，他断定。

可是我并不真的在乎。再也不在乎了。自从我在那山上，快到山顶时碰到那件事之后，就不在乎了。如果我继续爬山，一直爬到山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那是默瑟每次死去的地方。那是永恒循环中每一次旅程的最终点，也是默瑟的功业最辉煌的顶点。

但如果我是默瑟，他想，我就永远不会死，万年之后也不会死。默瑟是不死的。

他再次拿起话机，拨打他妻子的电话。

然后，他突然僵住。

二十二

他把话机挂回去，紧紧盯着车外刚才有过动静的地方，一动不动。地上乱石中凸起的那一块。是一只动物，他对自己说。他的心脏开始狂跳，因为他认出了那个东西，非常震惊。我知道那是什么，他意识到。我从没亲眼见过它，只在官方电视频道上放映的古老自然影片里看到过。

它们已经灭绝了！他对自己说。他迅速掏出皱巴巴的《西尼目录》，用抽筋的手指翻着页。

蛤蟆（蟾蜍），所有子类……灭绝。

已经灭绝很多年了。这是威尔伯·默瑟最珍爱的动物，跟驴子并称。但最珍爱的还是蛤蟆。

我需要一个盒子。他在座位里转身看了一下，飞车后座上没有东西。他跳出车子，冲到后备箱那儿。后备箱里头有一个硬纸板箱子，箱子里有一个备用油泵。他把油泵倒出箱子，找出一把毛刷，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蛤蟆，眼睛始终盯着它，不敢挪开。

他看到那只蛤蟆混在遍地尘埃的纹理和阴影中。它可能进化出能够适应新气候的能力了。要是它没有移动，他就永远发现不了它，虽说他就坐在离它不超过两码的距离。要是你发现一只据信已经灭绝的动物，会有什么结果？他问自己，试图回想起来。这种事极少发生。可能有联合国颁发的荣誉之星奖章，还有一笔津贴。上百万块钱的奖金。而且无巧不巧，正好发现了默瑟最珍视的动物。上帝，他想。这不是真的。也许是我的脑子坏了：我被放射尘感染了。我变成特障人了，他想。我身上发生了变化。就像那个鸡头伊西多尔和他的蜘蛛。他身上发生的事情，现在也发生在我身上了。是默瑟安排的吗？但我就是默瑟。是我安排的。我发现了蛤蟆。我能发现它，是因为我通过默瑟的眼睛看世界。

他蹲下身，从蛤蟆后面慢慢靠近。它正在为自己挖一个半大的坑，挖出的尘土一小堆一小堆用屁股撅开。只有扁平头颅的上半部分和眼睛还凸现在地面上。这时，它的新陈代谢几乎停顿，似乎进入了深沉的睡眠。它的眼睛全无神采，并没有看见他。他惊慌地想，它死了，也许是渴死的。但刚才它明明动了一下。

他把纸箱放在一边，小心地用刷子把松土从蛤蟆身上扫开。它似乎并没有抗拒，显然，它并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

拾起蛤蟆时，他感觉到了它独特的凉意。在他手中，它的身体干燥起皱，软沓沓的，凉得就像常年住在不见阳光的地底一英里深的洞中。这时，蛤蟆蠕动了一下，虚弱的后腿试图撬开他的掌控，本能地想要跳出去。好大一只，他想。完全成年、心智成熟的蛤蟆。在我们都没法真的活下来的环境中，它用自己的方式活下来了。就是不知道它去哪里找水产卵。

所以，这就是默瑟看见的东西。他一边想，一边费劲地把纸箱捆牢，捆了一圈又一圈。默瑟能看见我们再也分辨不出来的生命。在死去的世界里，小心地挖坑把自己埋到额头的生命。也许，在这个宇宙的每一片灰烬中，默瑟都能觉察到毫不起眼的生命。现在我知道了，他想。一旦通过默瑟的眼睛看世界，我就再也不会停止。

这回，没有仿生人能剪掉这只动物的腿，他想，就像它们对付那个鸡头的蜘蛛一样。

他把捆得紧紧的箱子放在车座上，然后坐回驾驶座。他的心情就像回到了童年时代。现在，他身上的重负都已离去，是的，所有那些沉重如山的压力和倦意。不知伊兰听到这个消息会有什么反应。他拿起话机，开始拨号，突然又顿住。这是一个惊喜，他决定。只需要三十分钟就能飞回去。

他急切地打开引擎，随后嗖一下蹿上天空，飞往旧金山的方向，往南几百英里的地方。

伊兰·德卡德坐在彭菲尔德情绪调节器前，右手食指轻轻摸着拨号盘。但她没有拨号。她没精打采，病怏怏的，什么也不想要。这是一种隔绝了未来的心理负担，拒绝接受任何可能的未来。如果里克在这里，她想，他会要我拨3，然后我就会想要拨一个重要的、让人兴高采烈的号，要不也可能拨888—想看电视的渴望，不管电视上正在放什么。不知现在电视上在放什么，她想。然后她又想，不知里克去了哪儿。他可能会回来，但另一方面，他也可能不会回来，她对自己说，感到身体的骨骼在随着年纪一起衰老。

房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她放下彭菲尔德手册，跳起身来，心想，我现在不用拨号了。我已经有情绪了—如果那是里克的话。她跑到门口，把门开得大大的。

“嗨。”他说。他站在那儿，脸颊上有一道伤痕，衣服皱巴巴、灰扑扑的，连头发里都渗满了尘埃。他的双手，他的脸—尘埃黏附在他身上的每一处，除了他的眼睛。他圆睁的双眼里闪耀着惊奇，像个小男孩似的。他看起来—她想，就像已经在外头玩够了，终于到了回家的时候，回来洗洗休息一下，顺便说说今天碰到的神奇故事。

“看到你真好。”她说。

“我有一个东西。”他两手抱着一个纸箱，进了房间后也没把纸箱放下。就好像—她想，纸箱里是什么脆弱易碎的珍宝，不能轻易放手。他想永远把它抱在手里。

她说：“我给你弄杯咖啡。”她在灶边按了一下咖啡键，过了一会，就把一大杯咖啡放在他的餐桌座位前。他坐下时仍然抱着纸箱，脸上仍然满是大开眼界的惊奇之色。她认识他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他这个表情。她上次见到他之后，昨夜他驾飞车离开之后，肯定发生了什么事。现在他回来了，这个箱子跟着他一起回来了：这个箱子里一定装着他遇到的最重要的东西。

“我想睡觉，”他宣布，“睡一整天。我已经打电话去局里找过哈里·布赖恩特。他准我放一天假，好好休息。正合我意。”他小心地把纸箱放到桌上，拿起咖啡杯。遵从她的命令，他把咖啡喝光了。

她坐到他对面，说：“你这箱子里是什么，里克？”

“一只蛤蟆。”

“我可以看看吗？”她看着他解开箱子，打开盖子。“啊。”她看到了蛤蟆，但出于某些原因，她有些怕它。“它会咬人吗？”她问。

“把它拿起来。它不咬人。蛤蟆没有牙齿。”里克把蛤蟆拿起来，递给她。她抑制住自己的厌恶，接住了蛤蟆。“我以为蛤蟆已经灭绝了。”她说着把它翻过来，好奇地看它的腿。这些腿似乎完全无用。“蛤蟆会像青蛙一样蹦跳吗？我是说，它会不会突然从我手里跳出去？”

“蛤蟆的腿很虚弱，”里克说，“这是蛤蟆和青蛙的主要区别之一。它们对水的需求也不同。青蛙必须生活在水边，但蛤蟆可以生活在沙漠里。我是在沙漠里找到它的，在北边靠近俄勒冈边界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死绝了。”他伸出手，想要拿回蛤蟆。但她发现了一件事。她把蛤蟆肚皮朝上拿着，捅了捅它的肚皮，然后用指甲找到了那个小小的控制板。她打开了控制板。

“哦。”他的脸一点一点地沉下来，“是，我明白了。你猜对了。”他气馁地注视着那只假动物，从她手里拿了回来，扯了几下它的腿，似乎还在困惑—他似乎并不完全理解这件事。然后，他小心地把它放回箱子。“不知道它是怎么跑到那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去的。肯定是什么人把它放在那儿的。没法知道为什么。”

“也许我不应该告诉你—它只是个电子动物。”她伸出手，碰了下他的胳膊。她觉得很过意不去，因为她看到了这对他的打击，给他带来的改变。

“不，”里克说，“我很高兴知道真相。应该说—”他沉默了一会，“我宁愿知道真相。”

“你想用一下情绪调节器吗，把自己弄高兴点？你一向能从那里面得到许多好处，比我的所得多很多。”

“我没事。”他甩甩头，似乎想把头脑甩清楚些，但仍然百思不得其解。“默瑟送给鸡头伊西多尔的那只蜘蛛，很可能也是人造的。但没有关系。电子动物也有它们的生命。只不过那种生命是那样微弱。”

伊兰说：“你看上去像是徒步走了一百英里。”

“这一天好漫长。”他点头道。

“上床去吧，好好睡一觉。”

他还是瞪着她，仍然一脸茫然。“都结束了，对吗？”他似乎满心信任地在等她的答案，好像她知道答案似的。就好像他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话没有任何意义。他开始对自己的话起疑。说什么都不会变成真的，在她赞同之前。

“都结束了。”她说。

“老天，多么漫长的任务。”里克说，“我一旦开始，就没办法停下。任务就这样一直推着我向前跑，直到最后干掉了贝蒂夫妇，然后我突然就无事可做了。而那—”他迟疑了一下，显然也对自己说的话感到惊奇。“那样简直更糟糕，”他说，“当我完成任务以后。我停不下来，因为一旦停下，就什么都没有了。你今天早晨说得对，我只不过是一个残忍的警察，有一双残忍的手。”

“我再也没有那种感觉了。”她说，“我现在高兴得要命，你终于回家来了，这里才是你的归宿。”她亲了他一下，这似乎又让他高兴起来。他的脸又开始放光，几乎就像刚才—刚才她告诉他蛤蟆是电子动物之前。

“你觉得我做的是错事吗？”他问，“我今天做的事情？”

“不觉得。”

“默瑟说那是错事，但不管怎样，我都必须去做。真的很古怪。有时候，做错事比做正确的事更好。”

“那就是我们身上的诅咒，”伊兰说，“默瑟教导的。”

“他是说放射尘？”他问。

“默瑟十六岁时，那些杀手找到他，告诉他不许再逆转时间，挽回生命。所以后来，他只能随着生命前行，随波逐流，直到死去。杀手还会扔石头，就是他们在山坡上扔石头，仍然在追猎他。实际上也在追猎我们所有人。你的脸颊在流血，是不是他们干的？”

“是。”他脸色苍白地说。

“你现在该上床休息了吧？要不要我把情绪调节器拨到670号？”

“那是什么设置？”他问。

“早已应得的安宁。”伊兰说。

他吃力地站起身来，脸色困倦迷糊，就好像千军万马的厮杀在漫长的岁月里起起落落，终于远去。然后，他一步一步地慢慢走向卧室。“好的，”他说，“早已应得的安宁。”他在床上伸展开身体，尘埃从他的衣服和头发上散落到白色床单上。

没必要打开情绪调节器了，伊兰意识到。她按下一个按钮，把卧室窗户调暗。外面灰色的天光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里克在床上睡着了。

她继续在卧室里待着，看着他，以免他突然从梦中惊醒，突然恐慌地直直坐起来。他有时半夜会这样。过了一阵，她回到厨房，重新坐到餐桌前。

在她身边，电子蛤蟆在箱子里翻滚挪动。她突然想知道它“吃”什么，还有应该怎么修理它。它吃人造苍蝇，她断定。

她打开电话簿，在黄页里查找电子动物附件。她拨了个号。女销售员出现时，她说：“我想订一磅人造苍蝇，会飞、会嗡嗡响的那种。”

“是给电子龟订的吗，女士？”

“是蛤蟆。”她说。

“那么，我推荐一个什锦套餐，里头有各种各样的人造爬虫和飞虫，包括—”

“苍蝇就行了。”伊兰说，“你们送货上门吗？我不想离开房间。我丈夫在睡觉，我想在这里陪着他，确保他没事。”

销售员说：“要是蛤蟆，我推荐一个自动更新的永久性人工泥潭。如果是角蟾，我们有一套人工沙盘，里头有沙子，有五颜六色的碎石，还有各种有机杂碎。如果你想定期喂养它，我建议你让我们的服务部定期给它调整舌头。对蛤蟆来说，那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好的，”伊兰说，“我要它完美无缺。我的丈夫对它感情可深了。”她给出了家里的地址，然后挂掉电话。

然后，她感觉好了些，又为自己做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

译后记

关于电影标题

PKD的小说作品，有很多已经或将要被好莱坞改编成电影，但至今最有名的，是1982年根据本书改编成的《银翼杀手》（Blade Runner）。这部电影以晦暗压抑的气氛、光怪陆离的特效和震撼人心的主题，在近年来的多种科幻电影排行评选中位列第一，在科幻史上的影响极其深远。

有趣的是，据记载，Blade Runner这个片名其实来自另一部完全不相干的科幻小说。

1974年，美国科幻作家艾伦·诺斯（Alan Nourse）出版了一部名为The Bladerunner的长篇小说，主角是在黑市上倒卖医疗器械的走私商。在这个书名里，blade用来指代手术刀。1979年，美国作家威廉·伯勒斯（William Burroughs）受雇把艾伦·诺斯的原著改写成一个适合拍电影的中篇小说，改写之后的题目叫Blade Runner（A Movie）。但后来这个故事并没有被拍成电影。

随后，1980年，在本书改编成电影的筹备阶段，因为原书名又长又绕口（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有六个单词，九个音节），制片方想要换一个简短响亮的片名，曾先后考虑过“Android”和“Dangerous Days”。但编剧之一汉普顿·范彻（Hampton Fancher）正好看过上面说的那篇Blade Runner（A Movie），觉得“Blade Runner”这个说法很酷，就向制片方提起。制片方如获至宝，买下了“Blade Runner”这个标题的所有使用权。于是，片中追杀仿生人的那些猎手，就有了Blade Runner这个头衔。当然，片中的打打杀杀要么是赤手空拳，要么用热兵器，并没有谁用刀，所以，这里的blade是虚指。要是按字面来翻译，说成是刀尖上行走的人，也很符合那种九死一生的危险职业。同一个blade，在另一个故事里是指救人的刀，在这个故事里却成了杀人的刀。

另外，片中并没有长翅膀的鸟人，因此，台版翻译为什么会把Blade Runner翻成《银翼杀手》，一直是个令观众困惑的问题。一个可能是：因为世界上许多地方的警徽图案都是张开双翼的雄鹰，片中那些杀手也是警方雇员，也会随身携带警徽，所以当时的电影译者就顺手把这个标签打上去了，凑成一个听起来很酷的四字头衔。另一个可能是：因为上面提到的那部Blade Runner（A Movie）小说的第一版封面上，有一只长了翅膀的跑鞋，而电影的台版译者正好看到过这个封面画，就不管故事内容有关无关，直接把翅膀借到译名里了。

关于小说标题

这部小说的标题原文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是一个疑问句。小说中并没有谁真的问出过这个问题，但读者看完小说后，会很自然地觉得这是男主角某个时刻瞪着天边发呆时，理所当然应该想到的问题。

Android这个词，本来一般译作“机器人”。然而在这部小说里，那些androids虽然是人工制造出来的产品，但是他们的体内并不是线圈、螺丝和芯片，而是跟自然人一样的血肉筋骨。他们的外貌形象和言行举止，都跟自然人一样，只有骨髓测试才能够百分百确定他们不是自然人。把这样的生命称作“机器人”，并不是很合适，所以我们这里采用“仿生人”这个译法。

Electric Sheep这里译作“电子羊”，也是经过权衡的。小说故事里既有sheep又有goat，为了表示区别，本应分别译作“绵羊”和“山羊”。因此，Electric Sheep本应译作“电子绵羊”。然而，在小说标题中作这样的区分似乎并没有必要，因为这个标题是在问仿生人会不会梦见电子宠物，不管是绵羊还是山羊，都是宠物，用一个更简短上口的“电子羊”来代替“电子绵羊”也很合适。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这个问题，其实有两个层次。第一层次是问仿生人会不会做梦，第二层次是问如果他们做梦的话，会不会梦见电子羊。从字面上看，小说男主角在查阅一个野心勃勃的仿生人的资料时，曾自问过第一个问题。然而在这里，会不会做梦是虚指，意思是有没有远大的理想抱负。仿生人不愿继续被奴役，想过上跟自然人一样的生活。这样的梦，实际上跟马丁·路德·金的那个著名演讲《我有一个梦》中所说的梦，很有相通之处。

这样的长标题，有个意外的好处是：很容易找到曲子来配。热拉兹内（Roger Zelazny）在1975年写的序里就曾说过，看完这本书后，有时候“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这句话在他的脑中徐徐流过，竟然是按《绿袖子》（“Greensleeves”）的旋律和拍子走的。类似地，“仿生人会不会梦见电子羊”这句话，配上齐秦《原来的我》的调子，唱起来倒也朗朗上口。

小说的扉页上引了几句诗：“而我仍梦到他踏着草地/在露水中飘飘荡荡行走/让我的欢歌轻易刺透。”这几句诗出自爱尔兰诗人叶芝在1889年发表的《快乐牧羊人之歌》（“The Song of the Happy Shepherd”）。有趣的是，这几句诗单独看似乎是在说梦见一只羊，但那其实是断章取义。叶芝的原诗说的是梦见一个faun，罗马神话中半羊半人的精灵。更有趣的是，这里所谓的“半羊半人”，其中羊的那一半，其实是山羊（goat）而不是绵羊（sheep）。最有趣的是，叶芝那首诗虽然原本是作为他的神话诗剧《摩沙达》（Mosada）的尾声歌词出现的，但把那首诗单独拿出来看的话，那种苍凉神秘的调调，还有对古老地球的怀想，其实很有点科幻诗的味道。我们可以想象，把这部小说的时间线延伸下去，经过无数世代，人们早已对仿生人见怪不怪，甚至人羊合璧之类的基因工程物种也大行其道之后很久，在地球文明向银河系大规模扩张迁移之后的某一天，在银河系某个角落的某颗星球上，某个闲人悠悠地哼起这首《快乐牧羊人之歌》，遥想传说中古老地球上的那种半羊半人的精灵……

关于故事

小说里的故事覆盖了从一天早晨到第二天早晨的二十多个小时。男主角在追杀几个仿生人的过程中，经历无数变故，狗血共桃花一色，阴谋与暴力齐飞，几次身陷绝境然后死里逃生，又几次经历排山倒海的情绪冲击。短短一天时间，他三观尽毁，完全变成了一个新人。

应该说，小说里的人物和社会面临的各个层次的困境，比电影里要深广复杂得多。

从小的个人生活来看，男主角的婚姻正处在动荡中。两口子一会吵得天翻地覆非离不可，一会又好得如胶似漆蜜里调油。PKD写作这部小说时，刚开始他的第四段婚姻。他在婚姻方面的丰富阅历是多数科幻作家所不能及的。那种时而大爱时而大恨，一会狂怒决绝一会又患得患失的微妙心态，PKD写得入木三分。在这样的背景下，男主角跟女仿生人的一夜情，是前头许多事情的果，又是后头许多事情的因，在男主角的蜕变过程中起到了承上启下的枢纽作用。

从大的社会总体态势来看，世界经历了核战，虽然没有立即把地球文明完全摧毁，但空气中长久飘浮的放射性尘埃已渐渐灭绝了地球上的大多数动物，以致在人类社会里，收养动物不再仅仅是为了养宠物好玩，更是人类同情心的体现，同时也是财富和社会地位的象征：越有钱的人，收养的动物越珍稀。男主角不幸，没几个钱，买不起真羊，只能弄个电子羊来养着装装样子，好糊弄邻居外人。在小说中，这类电子宠物已经衍生出庞大的周边产业，连维修电子宠物的厂家也会起个某某宠物医院的名字，派出穿白大褂的技工装成兽医模样，开着带医院标志的救护车去客户家里收治损坏的电子宠物，就是为了在邻居外人面前完全维护客户的面子，让大家以为他养的是真动物。想起中国曾有公司有专门的收费服务，就是帮非iPhone用户发出的电子邮件自动加上“发自iPhone”的字样，让别人以为他们用的是iPhone。屌丝的面子伤不起，古今中外莫不如是。

另外，人类天然拥有对其他动物的同情心，而仿生人没有，这是小说中自然人和仿生人之间很重要的一点区别。小说中用来大致检测仿生人的那种沃伊特—坎普夫心理测试，就是检测这种同情心的。电影里没有相关的背景交代，所以电影里的那些测试题显得莫名其妙，没看过小说的观众恐怕还真难理解为什么这些题能测出来对方是仿生人。不过，这个同情心有一个很重要的前提：当时地球上的野生动物已经基本灭绝了，因此，每一只活着的动物都显得那样珍贵。还有一点就是：小说中出现的动物，对人类都没有什么攻击性。因此可以只提人对它们的同情喜爱，不提人对它们的畏惧。当然，照理说，凶猛的食肉动物也一般处于食物链上层，在下层动物都所剩无几的情况下，上层动物更是早就灭绝了，因此，不在故事里出现也说得过去。另外，人类都已经能造出仿生人了，为什么造不出仿生动物？这一点书中也没有解释。要是有仿生动物，恐怕很多人都会去养仿生羊而不是电子羊，小说题目也可以改成《仿生人会梦见仿生羊吗》。

在书中，默瑟主义是基于人类的泛同情心建立起来的一种宗教，强调大家的情感体验，要跟那个一直在艰苦跋涉的默瑟老头融合在一起，体验那老头的无尽苦难，从中寻找人生的意义。感同身受才会加强共鸣，这应该就是文中默瑟主义要求大家使用那个共鸣箱的本意。书中只有仿生人是完全不信默瑟主义的，其他人要么全信，要么半信半疑。当然，关于默瑟主义真正的来龙去脉，到底是谁为了什么目的搞出来的，书中留了白，没有交代。也许有些热衷于阴谋论的读者，读完小说后仔细想想，会感觉被吊在半空中。但小说最后，那些戏剧性的变化和一波又一波的情绪冲击，似真似幻此起彼伏，让读者喘不过气来，彻底沉浸在强烈的个人体验中，阴谋不阴谋的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当然，关于自然人和仿生人应该怎样互相对待，由此引申出怎样定义人，怎样定义正常人和非正常人，谁该和谁平权，道德依据来自哪里，等等，这些都是书中层层转折反复探讨的重点问题，也是电影中主要探讨的问题。科幻这个类型的好处是可以在一套假想的设定中尽情辗转腾挪，把这些人类还没真正碰到、有些人会称之为“杞人忧天”的伦理问题先掰开揉碎了仔细探讨一番。当然，要是能跟人类已经遇到过的问题进行类比，那就更能让人感同身受。美国埃默里大学考特尼·布朗（Courtney Brown）教授主持的“科幻与政治”讨论课（录音可在网上下载）讨论本书时，将仿生人受奴役的状况类比于美国早期黑奴，并在此基础上讨论仿生人要求平权的正当性，就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切入角度。

关于技术

本书的英文原著最初写于1967年，出版于1968年，描写的是二十五年后的1992年的世界。1980年代这本书在美国再版时，书中所描写的许多技术并没有很快实现的可能，所以出版方把书中故事发生的时间从1992年改成了2021年，好自圆其说。但现在已是2013年，小说里的许多技术仍然没有成为现实，比如仿生人、激光枪、情绪调节器、火星殖民、私人飞车等。也不知将来再版的时候，出版方会不会再把故事时间往后调。如果是像克拉克《2001》那样的小说，书名就已经把故事时间绑死了，调不得。本书的背景倒是没那么僵化，调一调也没什么，但调整次数过多大概也会比较搞笑。

当然，另一方面，作者也没有预见到后来对人类生活产生重大影响的许多技术成就，比如现在我们已经习以为常的个人电脑、互联网、智能手机、GPS导航等等。如果要把这些技术都用上，书中人物的一些行为和故事进展就会不太一样。从这个角度来说，还不如就让故事发生在1992年，让书中人物没这些技术可用。

小说中的共鸣箱，按现在的眼光看，是一种沉浸式的虚拟现实技术。要是让八九十年代的科幻作家来写，也许会让书中人物戴上头盔来使用共鸣箱。但PKD写得朴素，书中人物只要双手握住共鸣箱的手柄，就能融入那个虚拟现实；而且在虚拟现实中受了什么伤，在真正的现实中也会受什么伤。按现有的科技，不太容易解释这怎么实现。不过克拉克说过，足够先进的技术，看起来就像魔法。姑且认为共鸣箱就是先进得像魔法的技术吧。

还有小说中的心理测试，测的是对一些社会情境的下意识反应速度。人类潜意识和显意识之间的关系，一直是很有趣的话题。去年希伯来大学的人研究人类潜意识，给测试对象左眼看明亮且不断变化的色彩斑纹，强势占据他们显意识的注意力，同时给右眼看正确或不正确的文字表述或数学算式，让他们的潜意识去处理。实验表明，对于普通的文字或算式，潜意识并没有什么反应；但如果显示的文字或算式很怪异，那潜意识很快就会发现不对。这个实验结果跟小说中的叙述很相容。小说中自然人长期生活经验积累起来的珍惜动物的潜意识，很容易跟社会情境中涉及死动物的细节相抵触，对此反应速度极快。从这个角度来说，这类科学研究其实已经在默默地为将来的仿生人研究储备技术了。

但为什么要把仿生人设计成有血有肉的人形，这实际上也是一个仔细想想就绕不过去的问题。我们发明制造各种工具，是为了让我们的生活更舒适，工作效率更高；我们做各种科学研究，是为了探求宇宙和生命的奥秘。在这些过程中，当然总会有一些探索行为要触碰这种那种伦理道德体系的边界，遭到当时一些社会势力的反对。然而，科技的进步和社会的演化互相推动，不同时期的人的思想观念会很不同。这个世代的人们普遍不能接受的行为，几个世代以后可能就可以接受了。另外，人类在地球上碰巧成了万物之灵，并不等于人类现有的形状在宇宙中的所有场合都永远是最优的。在殖民火星的年代，为了帮助人们在火星上拓荒谋生而大规模制造人形仿生人，在资源紧缺的情况下实际上很划不来，还不如就造出各种有专门用途的机械或电子设备供人们使用。就算那些设备有一定智慧，能跟人们交流，也不会一下就造成这么急迫的伦理道德难题。在情理上，还是在资源极其富足的时代，才最可能出现大量仿生人，人类社会才真正需要辩论和解决这些道德难题。

书中也对旧时代那些瞎想星际旅行和火星人的科幻小说小小讽刺了一把，这在一定程度上也算是对整个科幻类型的自嘲吧。不管是什么时候写的科幻，总会有局限性。但敢于在当时的知识范畴内大胆想象，去做思维体操，去琢磨日常生活中不会碰到的事情，去穷尽各种可能性，这是科幻的精髓，也正是人类之所以能够不断创新、不断进步前行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