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本书

《从室内攀岩馆到悬崖峭壁——知乎刘贇卿作品》/刘贇卿

出品人 周源

策划编辑 梅莹 刘强 

营销编辑 胡晓曦

实习编辑 裴启航

设计 刘奕含

封面照片 David Anderson

校对 高正哲

联系我们 publish@zhihu.com

本电子书版权为北京智者天下科技有限公司所有，未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或节录本书内容。

ZHI-BN:8-0043-0000160721-1

DNA-BN：ECFD-N00007367-20160322

最后修订：2016 年 07 月 21 日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 347 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 10 号

电子邮箱： cb@bookdna.cn

网址： www.bookdna.cn  

本书电子版如有错讹，祈识者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Zhejiang Publishing United Group Media CO., LTD, 2013

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service@bookdna.net

www.bookdna.net

「一小时」电子书出版序

知乎创始人 周源

感谢你阅读知乎推出的「一小时」系列电子书。

「一小时」系列是什么？

这是一系列短小精炼的电子书。我们邀请了知乎各专业领域的知友在书中分享他们的知识、经验和见解。如果你足够认真，便可以在一个小时内读完一本书。

这里既有日常经济分析，也有人文历史，既有职场经验，也有生活中的科学。这些作者，都是我们精心为你寻找，在各个领域拥有独到见解的专业人士。而我们出版的每一本书，都会解释一个问题，分享一种思路，展开一个视角。

地铁上，入睡前，在这些细碎的时间里，挤出一小时的时间，静下心，读下去。

你很忙，但知识不慌张。

愿你从「一小时」开始，对这个世界，又多了一分认识。

从室内攀岩馆到悬崖峭壁

从爬墙开始

我是中国众多攀岩者中的一员，在这一路上，关于攀岩技巧、训练方式、对攀登的认识，我得到过许多朋友的帮助。我想告诉更多的朋友自己所经历的这些事情，以及攀岩的有趣和它带给我的快乐。

攀岩可以是一项运动、比赛、生活、哲学，也可以是艺术。攀岩的世界十分广阔，攀爬运动线路、抱石、传统攀岩、阿尔卑斯攀登，有时也都被叫作攀岩，但它们是完全不同的攀登。

（攀登 the Nose 线路，在岩壁上露营。有的攀岩经历让人刻骨铭心，害怕、胆怯、失败、放弃，但你又会再次回去……照片：吴舒旻）

我在上海的夏日里出生，每天妈妈把我放在走廊的摇篮里，上面蒙着薄薄的一层纱布，我可以从早睡到晚，不哭也不闹。因此，所有大人都认为我长大了也一定是个安分的、让父母省心的女孩子。但事情却不像他们想的这样。上小学时，我留着一头短发，皮肤黝黑，被别人叫做「假小子」，整日在弄堂里串来串去，爬围墙、翻屋顶，是弄堂里有名的皮大王。小伙伴经常会来找我帮忙捡被打到屋顶和围墙上的羽毛球，有时碰见买菜回来的爸妈，见到我站在围墙上，或是正在往下跳，总会对我一顿教训。时间久了，我也就习惯了，一只耳朵进，另一只耳朵出。而且他们工作非常忙碌，渐渐的，也没有精力训斥我了，便让我自由发展。

我性格内向，不太懂得表达，大多数时候我都喜欢一个人，因此时常有一种孤独感。除了爬墙，我的另一个爱好就是绘画，至今我都很庆幸自己有这个爱好，给了我足够的空间，能诠释语言所不及的地方，释放生活中或多或少的压抑。也正是这个爱好，使我在之后的攀岩路上，让心有一个可以栖息的空间。

江苏路 1 号

接触攀岩之后，我的生活突然变得很充实。

2001 年，我进入大学，学的是环境艺术设计专业——这是我的第二志愿，我的第一志愿是书法。有一天我逛街，路过一家户外店——15 年了，我仍清晰地记得那家店在马路的一个拐角，店面是个仓库的入口，并不显眼，那个精致的橱窗里站着一个塑料模特，穿着一身户外服装，胸口围着几圈绳子，背着一个大包，手上还握着一只冰镐——当时的我向往户外活动，并憧憬拥有这身装束，便凝视了半天，好奇感油然而生。我站在门口，发现店里面还有一番天地。灯光有些昏暗，我看到有个人被绳子吊在半空，左右摆荡，有的人贴着墙壁往上爬……

这就是「江苏路 1 号」，当时国内最大的室内攀岩馆。

回家以后，我就在网上搜索和攀岩有关的资料，正巧看到一家俱乐部在组织攀岩活动的信息，就在「江苏路 1 号」。这太巧了，我马上报名了。活动的前几天，我就按捺不住心里的喜悦，连晚上睡觉时都在想：「我要攀岩了！」

再次来到户外店，又见到橱窗里的登山者。走进门，店很小，中央搭着一个帐篷，这些普通的摆设，在当时的我看来都如此新奇。走过另一道门，空间一下子变得高大又明亮，里面是正方形的，有 15 米左右高，有两面墙可以攀岩。最引人瞩目的是正对我的这面，突然在空中伸出 5 米的屋檐， 此时正有一个人紧紧贴在屋檐下攀岩。直到现在我还记得那一幕。他是怎么做到的？这么不可思议。

第一次攀岩，我就彻底喜欢上它了。当时有十几个人参加这次活动，我是其中年龄最小的。教练帮助我们穿好了安全带和鞋子，我被带领到岩壁下，绳子一头有一把钢锁，连接到身上的安全带上之后，我就开始往岩壁上攀。给游客体验的线路很简单，我三两下就攀到了顶，为我做保护的教练说：「不错，第一次就能攀到顶，很有潜力。」我心里暗暗地高兴。教练的这句话使我对攀岩充满信心。那时候，我便认为自己会越攀越好。

之后每周我都会有四五天去岩馆，每一次去，都会爬到岩馆打烊。那时候没什么正规的线路，就是不停地往上攀，从不厌倦。有时候上午上课，下午去攀岩；有时候干脆逃课去攀岩；有时太晚，学校的铁门锁了，我就翻墙进去。

攀岩馆成了我在这个城市中的一片自由天空。从我开始攀岩，生活就此改变：除了上课，其余的时间都花在攀岩上，因为攀岩太需要时间了。每次在攀岩上取得小小的进步，都会让我更加投入。我会抓紧时间完成作业，然后去市区攀岩——学校在郊区，来回路上就要 4 个小时。

一次攀岩耐力训练，我在垂直的岩壁上攀上去再往下攀。我一直攀到快要力竭，前臂僵硬，手指也无法握拳，只能搭在岩点上，左右手交替不停地甩，以缓解疲劳。攀了有十个来回后，我觉得没有更多的力气了，觉得下一步就要脱落了，但又咬牙攀了几步。真的很奇妙，突破极限后我突然感到不累了，又攀了几个来回。有一次，我问一个攀岩技术很不错的教练，如何提高攀岩技术。他要我在岩壁上横向来回移动，说完他就出门了。我照他说的，开始横移，中间掉下来，就再回去，累了就喘口气再继续。两个小时后他回来，看到我还在岩壁上，吃惊得两只眼睛都好像要瞪出来。 其实，我的天赋就是因为喜欢，在刚开始攀岩的时候进步很快，是因为我攀得多。兴趣使我专著，乐在其中，不知疲惫；训练让我不断地进步，也尝到了攀岩的成果。但我却有个遗憾，就是每次爬到了屋檐的中间，就掉落了，直到岩馆拆迁都没有完成这个心愿。

一年多后，因为拆迁，攀岩馆将要关闭了。当时还开了一个盛大的派对，大家对于将要拆除的岩壁恋恋不舍，甚至有人提议游行抗议，觉得没有岩馆，生活就失去了乐趣，放学或者下班后都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心里感到很失落。那晚，大家都醉了。如今，我们都还记得那个永远的「江苏路 1 号」。

岩馆拆了以后，岩友就散了，一些人转到别的兴趣上，一些人不再攀岩。我休息了一年之后，一个新的岩馆开张了，我又开始攀岩。在之后的十年里，那些以往的伙伴也陆陆续回来，或一直默默地关注攀岩。

在阳朔，挑战户外攀岩

1988 年，Todd Skinner 和搭档用 9 天时间首次以自由攀登登顶 900 多米的酋长岩，使美国加州优胜美地攀岩进入了一个黄金时代，从此吸引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攀岩者。1992 年， Todd Skinner 来到中国阳朔，阳朔属于喀斯特地貌，其跌宕起伏的石灰岩峰林，为攀岩提供了绝佳的条件。Todd Skinner 发现了这里的岩壁，在月亮山开辟了第一条运动线路。

在「江苏路 1 号」的时候，教练偶尔会组织去户外攀岩。我更喜欢在户外攀岩，和室内攀岩不一样，户外的岩石质感强，大自然里的石头也形态万千。当然，户外攀岩风险也更大，因为是天然的岩壁，石头因为季节变化、冷暖交替、雨水侵蚀，会有不同程度的风化；尤其攀爬不多的线路上，碎石更多。

第一次去阳朔，我是跟着一帮哥哥姐姐，住在西街上的一家攀岩客栈里。当时他们告诉我，阳朔是中国户外攀岩的天堂，岩壁上有数不尽的线路。当时我对于线路的难度系数没有概念，不管什么线路都攀，累了便在地席上一躺，醒了以后再继续，总是感到有用不完的劲。

2005 年，我再次来到阳朔。我对这个地方有一种依恋，白天攀岩，晚上就在攀岩客栈做义工。老板叫刘涛，他也喜欢攀岩，我们经常一起在户外训练，还制定了详细的训练计划。一段时间下来，我感到自己进步了。

有一天，刘涛说要带我去个地方，那里有一条 5.11a 的线路，他认为我可以 onsight（在不知道任何线路信息的前提下，一次完攀线路）。第二天，我们来到白山—— 阳朔规模大的岩场之一，当时只有几条线路，去的人也不多，到处长满了杂草。阳朔的夏天，热得让人透不过气，又是在正中午，但我却丝毫不觉得——说起这一点，我非常佩服那时的自己，脑子里只有攀岩，心无旁骛。这条线路有 25 米长，很多指力点，平衡的动作，线路是阶梯型的，可以把身体重量都放在脚尖上，这样会很省力。我很顺利地完成了，那是我第一条 5.11 线路。

凭借喜欢，在这条路上会遇许多意料之外的事。 有次我在餐厅遇到一个英国的攀岩教练 Neil。他在欧洲很出名，这次特地从英国来到阳朔开发线路，正在找人帮他做保护，我就自告奋勇去了。一周里，每天都去月亮山为他保护。Neil 的力量惊人，他一只手抓住岩壁上的固定点，一只手稳稳地握住电钻，在岩壁上开线。每次他上岩壁，就是好几个小时，一边开线，一边尝试动作。那天开完线，他把所有的快挂连成一个圈，送给了我，并希望我能在阳朔继续攀岩。走之前他还给了我两个建议，一是学习英语，希望我能和更多人交流和学习；另外一个，就是要进行系统的攀岩训练。他用了一个晚上给我做了三年的计划，到现在，这个计划我还保留着。2006 年他第二次去阳朔时，我正巧在街上遇到了他。他提着拉杆箱从面包车里出来，我走上前去，他还认得我，用英式的问候拥抱了我一下。几天后我们在白山又遇到了，那天我在攻克「魔棍」5.12a 难度的线，我之前从未完成过这个级别的线路。当我从线路上下来的时候，他告诉我，现在太热了，攀爬会消耗更多体力，如果已经准备好要完成一条线，就先休息一下，等太阳落山再攀，那时比较凉爽，石头也会凉下来，更容易完成。那天我确实完成了，我看到 Neil 在地面上为我欢呼。后来他给我拍了照片，刊登在英国的攀岩杂志封面上，还托人给我带来。

2013 年我去美国攀岩，通过脸书（Facebook）联系上了 Neil，他知道我现在还在攀岩，非常开心。

（Thunder muscle，博尔德平铁山上的运动线路；照片：王松）

入选国家队

现今攀岩比赛有三个项目：难度，攀石和速度。比赛都在人工岩壁上进行，有一套非常严格的规则。难度比赛是以先锋的方式攀爬线路，以参赛者抓住线路最远的手点为成绩，点数越多成绩越靠前。攀石也叫做抱石，比赛线路较短，动作相对难度比赛更动态，难度也更高，以完成线路的条数和次数排名；条数越多，完成次数越少，排名越靠前。速度比赛，以速度进行排名，然后一对一进入淘汰赛，胜者进入下一轮淘汰赛；不同地区的比赛形式和规则会有不同，但正规的速度比赛一般都会用国际标准赛道。

2006 年全国攀岩锦标赛前夕，我作为攀岩爱好者在中国登山协会注册成为运动员，这表示我可以参加国家组织的正规比赛。这是国内攀岩最高级别的赛事，参加的人数也是所有比赛中最多的。我参加的是难度比赛，这是我第一次参加正式比赛，有些紧张。

预赛开始了，我穿着一条白底红色花纹的中裤和一件黑色吊带背心上场了。我自己一路爬得挺顺利，越来越接近终点，还有最后一步就完成线路了，但那一步跨度有点远，我犹豫了，迟迟都没有出手。突然，计时器响起了，提醒我还有一分种，我开始紧张起来。正在这个时候，从地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快出手，果断！」这声音不断重复，直到我出手完成了线路。那声音来自于当时一直蝉联男子难度冠军的运动员刘常忠。那一年，我以预赛并列第一的成绩进入难度复赛，但无缘决赛。

比赛给我们搭建了一个交流平台，对于我是一个全新的开始。攀岩比赛的线路都是由专业的定线员设计的，他们会在比赛开始前，把所有的线路设定完，反复试线来最终确定线路。这也是我喜欢参加比赛的原因。我们在室内攀岩内，不太重视线路的设定，岩壁上装满各种点，目的就是爬到顶，还没有意识到线路的趣味，也没有人能定出好的线路，所以每到要比赛的时候，我总是想象线路会是怎么样，迫不及待地想去攀。

参加比赛的选手来自一些高校，他们有自己的攀岩队，大多是从事和攀岩相关的工作的人，还有能力较好的爱好者。当时还没有职业选手，每年一两次的比赛和微薄的奖金根本不能负担平时的生活，更多人把它当一种兴趣爱好。大多数的高校选手在毕业后参加了工作，也不再比赛了。

（抱石比赛，照片来自一位参赛者的父亲。）

从来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喜欢攀岩，只是一直跟随着自己的内心。我有很多向往，并一直在这条路上走着，越走视野越宽阔，比赛是这旅行路上的一站。 

2008 年的攀岩锦标赛在北京举行，那时已经增加了攀石比赛，攀石预赛有五条路线；前三条对我来说很容易，第四条，用了两次才完成。第五条路线，动作没有处理好，最后还有 20 秒的时候放弃了。前二十可以进入复赛，我第十五名。我复赛比预赛发挥得好，路线风格很适合我，四条路线用了五次完成，以第五名拿到六分之一决赛入场劵。 决赛也有四条线，赛前有两分钟可以集体观察线路。我们都发现路线和复赛的简直是天壤之别，所有的手点都如薄片一般。这点我不担心，但因为之前腿有受伤，影响到了发力，所以大跨度的动作我做不了。决赛的路线从攀岩的技术和动作上设计得更加精彩，面对这样的路线，运动员们兴奋不已。我在攀决赛第二条路线时，比较可惜，忽略了两个和岩壁一样颜色的手点。当时我面朝岩壁，身后观众都着急坏了，不停地提醒我。可能是因为我太专注了，只是觉得有很多人在朝我喊，但什么都没有听到。遗憾的是，攀爬最后一条线时，我的左膝盖扭到了，瞬间就发不出力来，我放弃了比赛，最后获得第四。这场比赛，我发挥了自己的实力，做动作更加果断了，自己还比较满意。实际上，每次比赛后，我都会发现一些不足，也会感到自己通过不断改进后的进步，每一次的累积都会使我接近目标。有段时间，我一直在进决赛的边缘徘徊，前国家队教练赵雷在看了我几次比赛之后，给我了一些训练上的建议，对我帮助很大。

因为参加比赛，我已经去过不少地方，很多地名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一些赛场非常远，坐完飞机，还要转长途车才可以到达，我都乐此不疲。2011 年的攀岩锦标赛在广州怀集，那次我拿到抱石亚军，是我比赛生涯中最好的成绩，由此入选国家队，为来年的攀岩世界分站赛做准备。比赛促使我在攀岩技术和能力上不断提升，让我在之后的攀登旅程中受益匪浅。

伤痛的一年

攀岩造成的小伤小病总是难以避免。2008 年锦标赛的抱石最后一条线路，一个左脚拧膝的动作导致我的膝盖受伤，被诊断为左膝盖半月板撕裂。当时我行动勉强，下楼梯都十分困难。北京的冬天特别寒冷，我从比赛场回到宾馆，外面下着大雪，风吹得我直哆嗦，但又走不快，这让我更加失落。回到上海后，我就去了医院，记得去了五家医院，看了五个专家，有几个建议手术，其中有一个医生说我将来不能攀岩，更别提比赛了。我的眼泪顿时就掉了下来，因为我意识到攀岩对我有多重要。

多年后我才明白，面对伤病，积极的态度是最关键的，没有人可以为你的未来做决定。在运动损伤方面，国内的医生总是相对保守，全然不顾我对运动的热爱，而直接给我判了「死刑」。当时我正处于攀岩的巅峰，成绩不断在提高，医生的诊断让我感到自己已经不可能恢复到从前，我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心灰意冷。几个月过去了，伤势慢慢恢复，但是我仍旧不能攀岩，损伤给我的心理蒙上一层阴影，但我没有告诉其他人，独自承受这个现实。

休息了一年，中间我没有上过一次岩壁，也不愿谈起攀岩。那段时间我在网上开了家淘宝店，作为生计，也消磨着时光。有天忙碌完，我躺在床上疲惫不堪，心想：「这就是我以后的生活吗？」我质问着自己，又想起了攀岩时那种快乐，但是我的膝盖还能不能继续攀岩，我没有信心。最后我找到了季培，他是体育学院医院的医生，专门为运动员治疗运动损伤。季医生接过我手中的片子，在台灯下端详。过了一会他告诉我几种解决的方式，并告诉我他认为最适合的方案，让我自己决定。我突然感到情况变得明朗起来。最后我决定采用他的方案进行保守治疗，在半月板撕裂部位注射一种营养液。之后我每周都会去他那里进行注射。他的技术很熟练，一次就能找到准确的位置，把针深深地扎进去，液体进入的速度很慢，针头还要在膝盖里移动几个方向，让液体能充分被吸收。他说我很勇敢，不怕打针，而且还看着整个过程。他一边为我治疗，一边给我计划每周的训练内容。几个疗程后，我感到膝关节灵活了，周围的肌肉也逐渐变强，让我有一种自信，可以攀岩了。那以后，我又重新开始攀岩，慢慢恢复到原来的水平。我和季医生也成为了好朋友，他给予我的是希望和信心。他告诉我，每一个运动员来找他，无论是什么样的伤情，他都会想办法治疗，帮助他们能再次运动 ，并在整个过程中不断得帮他们建立信心。之后他一直为我治疗攀岩时的各种损伤，后来我受过比这个更严重的伤——2016 年 6 月，我在室内抱石从高处脱落，右腿胫骨关节面压缩性骨折——但我没有一丝灰心，每天做康复训练，积极地过每一天。

你的攀爬风格是怎样的

2010 年，因为工作的缘故，我从上海来到北京，这也是我在攀岩上的一个转折点。那时中国攀岩的交流活动并不多，所以两地攀岩风格迥异，我没有关注过自己的攀爬风格是怎么样的，但听到不少人说我的动作很慢，移动得慢，做动作不果断。可是对于别人的话，我也没有太在意。

北京是国内攀岩最发达的城市之一，这个攀岩群体中有一些人最先接触到世界上先进的攀岩技术，而后影响了整个环境。到了北京之后，我开始和当地岩友一起抱石。他们非常热情，纷纷给我出抱石的线路，我完全跟不上他们的节奏，因为这些线路和之前爬过的完全不同，都是大跨度，要求身体更加动态，有一些要利用惯性，使身体摆动起来；有些目标手点很远，需要降低重心，用腿部发力。我意识到，改变迫在眉睫。要改变自己的习惯很难，你要能否定自己，接受一个新的方式，当你开始改变，过去的习惯会想尽办法把你拉回去，所以改进总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好在这里的岩友时刻都在提醒我，帮我纠正。在这一点上我也非常积极，当我意识到了就一定会下决心改。

有时你觉得已经很了解的事情，忽然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并不了解，一个让你期待又崭新的阶段便开始了。攀岩经常会让我有这种感受。

欣哥是攀岩的前辈了，内敛、少语，理论知识丰富。有一天大伙聚在一起畅聊攀岩，直到第二天的四点都没有散席。欣哥肯定是醉了，因为那天他滔滔不绝，从他那微妙的笑容里，我深刻感受到攀岩给他带来的快乐。攀岩是一项讲求平衡的运动，每一步的平衡才能达到终点，你要移动身体，找到那个可以平衡的支点，把握那一瞬间，用最好的方式协同力量使自己到达下一个平衡点，整个动作让人感到十分轻盈，有美感。一旦失去平衡，动作也会走形，看起来更沉重，攀爬者会需要付出更多的体力来弥补因为不平衡带来的负担。生活也是如此，打破平衡，则不堪负重。谈论中，欣哥的一番话让我沉静下来，一句是引用 Sharma(世界最著名的攀岩运动员之一)的，「当我看到水在岩石的孔洞中自由滑行，想自己能像水一样和岩壁融合。」另一句是关于欣哥本人的，「当放手在空中，抓下一个指点的时候，脑中一片空白，当抓住了支点，整个世界又回来了。」多么美妙啊！

在攀岩的群体里，我们以这样的一种方式交流，有时是关于攀岩的，有时是关于人生的。在争议中，彼此认识，建立友谊。攀岩更需要有分享的精神，帮助你周围的攀岩者，帮他们一起提高，并了解攀岩的乐趣。当有更多同层次的对手沟通交流时，也会使你不断地突破。

生日那天，加入 8a 俱乐部

攀岩第十个年头，我依然像一个爱好者，到处攀岩交流和比赛。只要攀岩，我就觉得开心，似乎没有意识到要去完成一些户外的线路。这很符合我的性格——自由且散漫。终有一天，一位朋友和我们谈起攀岩，他说他有很明确的目标，要在多少时间里达到一定的级别，而且他也正在那样做。他对我说：「你已经爬了十年了，却没有完成一条 5.13 的线路。」

这句话几乎粉碎了我所有的自尊心。我从来不想去刻意证明我可以，但是因为这句话，我突然被刺激到了。我的确不了解自己的实力，也许我应该去试试看自己能达到什么程度。

阳朔的夏日闷热多雨，但仍然没有打消我攀爬的决心，我接连完成了一些线路后，在自己生日那天完成了「单身生活」5.13b ，成为当时国内完成最难户外线路的女性之一，跻身 8a 俱乐部，这是欧洲的一个网站，许多人完成了这一难度的线路后，才申请了这个网站的会员，5.13b=8a，前者是美国优胜美地的难度系数，后者是法国的难度系数。

（Single Life 5.13b ；照片：刘永邦）

之后我又完成了另一条「金汤力」 5.13b。我要感谢当时的搭档张勇，我们认识多年，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他总是义不容辞。那段时间，无论天气多炎热，或者下雨，只要我感到可以攀爬，他就会帮我做攀岩保护，因为他知道我这次来的目的。攀爬「金汤力」的那几天，空气沉闷，穿在身上的衣服湿了以后就没有干过，可以拧出水来了。岩场里蚊子肆虐，我们点了六盘蚊香，我一遍遍地尝试，一次比一次接近，最后在结束点掉了好几次，接连着几天都是。后来找到原因，原来在到顶有个隐藏的手点，和周围岩壁的颜色一样，几乎区分不出凹凸。最后一天，张勇不太想去了，他觉得这可能是我的魔咒，劝我要放下一段时间，但我感觉这一天一定可以完成。那天，第一次攀爬，我就完成了。他为我感到高兴，并把这个消息公布于众。

循序渐进地攀岩，会在这些点滴的累积中获得宝贵的经验，这些都足以让我感受到快乐。攀岩需要自我激励，但一味地追求难度系数，会让你失去对攀岩的热情。所谓功到自然成，用在攀岩上再恰当不过。

因为在户外攀岩上取得的成功，有几家户外运动品牌和我取得联系，希望能与我签约。2011 年 9 月，我正式成为凯乐石品牌的赞助运动员。那时凯乐石在国内有十几名运动员，除了我以外，其余的都是男生，每个运动员有自己的专长，攀登 8000 米山峰的、技术性攀登的、运动攀岩的、竞技比赛的。签约之后，他们在攀登装备上和我的攀登计划上给予我很多支持，此后我开始了自己半职业的生涯。

探索自然岩壁

学习一项新的技能，开始总是艰辛的。面对自己的弱点，它会成为你的强项。

传统攀岩和运动攀岩最大的区别是攀登者要在路线上自行设立保护点。随着攀登技术的提高、攀登装备的改良，传统攀岩方式也在不断改变。攀登者在攀岩时会携带可拆除的保护点，现今常用的机械塞和岩塞，经常被混合使用，用途十分广泛。攀爬几米放置一个保护点在岩石的裂缝中，因此有可以放置保护的岩壁才可以进行传统攀岩。美国的一个资深老岩友告诉我，大约十年前，来岩馆攀岩的人中，传统攀岩和运动攀岩的比例是 1：1，而如今传统攀岩的人群在不断减少，抱石的人群快速增长起来。传统攀岩是更为复杂的攀岩，除了攀登的技术，更需要人对于线路进行观察，作出判断。

（照片：王松）

很多攀登路线都是沿着岩壁的天然裂缝攀爬，这叫裂缝攀登（crack climbing），其优点是不愁没有手脚点，以及易于放置固定支点来进行保护。但很多攀岩者认为裂缝攀登的技巧比岩面攀登（face climbing，利用岩壁上自然的把手点攀岩）更难掌握，也许这是因为即使是最简单的裂缝攀岩，技巧所占的比例仍然很高。然而跟岩面攀登一样，平衡和持续练习是进步的唯一方法。裂缝攀登有自己的一套技巧。挤塞攀登法（jumming），基本的方法是将手或者脚部分伸进裂缝里，然后扭转或者弯曲，使伸入裂缝的手或脚成楔形（上粗下窄）而固定在两边岩壁之间。手和脚必须要塞得够稳，才不会在身体重量放上去后滑掉。寻找裂缝变窄的地方，然后把手脚伸入变窄处的上方。如果你是刚开始学习裂缝攀爬的新手，最好测试你的挤塞是否够稳，再慢慢放重量到挤塞的部位 。裂缝的宽窄和形状不同，技巧也会有不同。

（印第安溪裂缝攀岩，照片：David Anderson）

2012 年 10 月，我和几个朋友从上海出发去云南黎明老君山参加一个传统攀岩的活动，吸引我的不仅仅是活动邀请来的世界顶尖的传统攀岩高手，还有我对传统攀岩的好奇。先是坐飞机，然后换乘火车和汽车，到达时已经深夜，远处漆黑一片，看不到山。我一觉睡到天亮，走出客栈第一眼就看到湛蓝天空下红色的岩壁。

（老君山的红色砂岩；照片：刘贇卿）

一直以来，我对攀岩的了解还只是停留在运动攀登上，专注于攀爬技巧及动作，要进行对自然岩壁的探索，就有了局限。这次老君山之行，让我在这个攀登的世界里又打开了另一扇窗，同时也体会到为什么有些人如此热爱传统攀岩。有裂缝的地方就可以传统攀登，利用不同型号的塞子放置在岩缝里作确保点。如何放置，放多少个，都取决于攀岩者，这的确是一门艺术，让攀登变得有更多的可能性。和很多人一样，因为不了解传统攀登，我原本以为应该有更好的运动攀登的基础后再开始传统攀岩比较好，接触后才觉得并非如此。其实，什么时候都可以开始传统攀岩。

活动办得很成功，经常在影片里出现的攀岩高手都和我们在一起攀岩，他们非常乐于和我们探讨。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来自日本的攀岩者 Yuji。他曾获得世锦赛男子难度冠军，又在美国传统攀登多年，是一名非常出色的攀登者。在开幕式的晚会上，他的演讲内容是关于他的祖国去年经历地震受灾后，他看到无数倒塌的房屋和失去亲人的家庭，感到悲痛不已，最后他将这份情感作为一种动力，完成自己的新目标的过程。

一个攀岩者时刻心系家园，攀登一条线路并不是微不足道的事，每个人都需要重新振作起来。

几种攀岩方式：

运动攀岩 （sport climbing），指在路边或者邻近文明的地方攀岩，不需要用到登山的技能。它们通常是在已经开发的岩场，有详细的指南手册介绍，大部分是一个绳距的短线路，路线顶端通常会打上膨胀螺栓作为保护和下降固定点（通过连接固定点来起到保护的作用）。若岩面有裂缝可放置固定支点，则多半不会打上膨胀螺栓。膨胀螺栓在运动攀岩的岩场十分常见，有时也可在传统攀登或者人工攀登的路线上见到。膨胀螺栓会配挂耳一起使用，可以用来挂上勾环。

传统攀登（Traditional Climbing）由攀登者沿路自行架设保护点，目标为完攀。因沿路没有永久保护点，所以传统攀登通常为沿着裂隙攀爬。可分为自由攀登与人工攀登。自由攀登（free climbing）是指纯粹利用身体四肢和天然把手点来上攀，绳子和固定点仅供保护用。与之相对的是人工攀登（aid climbing），即运用各种人工器材固定点当成手点或者脚点来上攀。

山岳攀岩（alpine rock climbing）指的则是远离文明的攀岩路线，需要长距离徒步、冰川行走、登山技巧和装备。这些攀登形式的定义多少会有些重叠。长距离技术攀登可能会从路边起攀，偏远地区的长距离路线可能会打上膨胀螺栓。要真正树立起这个概念，就要了解攀登历史，自己去实践不同的线路。

「玩火」线路

2013 年， 我从网络上认识了易思婷，得知她要来国内的消息，我便与她取得联系。她和丈夫 Dave 计划去青海年宝玉则一带寻找新的大岩壁线路进行攀登。思婷 30 岁开始攀岩，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Dave 是个美国人，有 30 多年的攀登经验，同时是一个摄影师，行事谨慎，乐于助人。我很冒昧地问思婷，是否能和他们一起攀登，并希望向他们学习攀登的技术。几天后我们在成都见了面，现在回想起来，也是非常有意思：事情在几天内就定下了，似乎是命运的安排，两个喜欢攀登的女孩相遇了。

我们在成都采购，准备进山。因为时间紧迫，我的装备都是东拼西凑的，朋友们给了我很多帮助。这是我第一次到高海拔地区攀登更复杂、更长的路线，我还没有意识到，气候多变、接近性差是攀爬这些线路时最经常遇到的问题。

思婷和 Dave 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他们背着大包，徒步迅速，在丛林中穿行，一会人就不见了。他们非常有耐心，给我很多的照顾。虽然我一直在攀岩 ，但在这样的环境中却是一个新手。我看过很多高海拔攀登的影片，也想象过自己在那些岩壁上攀爬，但当我来到这里，面对这些从未开发的线路，一切都出乎我的意料，这和以往的攀岩完全不同。 

我们从年宝玉则又回到成都，休整后又出发去双桥沟。因为 Dave 是外籍人士，因此在攀登许可上有更繁琐的手续。最后历经重重曲折， 我们才进了双桥沟景区。在这个多雨的季节，一切行动都要等天气。我们在离沟底不远的一个树林里扎营，大约海拔 3500 米左右。Dave 走在最前面，我们向树林深处的岩壁靠近，突然听到一声巨响，远处一块巨石掉落……我们在一个石坡上停了下来，Dave 拿出他的相机，透过镜头寻找远处岩壁上的路线。一番考察后，我们确定了目标，回到营地整理好需要的装备，又回到石坡，把装备用防水袋装好，用石头压在上面。Dave 在返回途中还做了几个记号——每一个细节都可能会影响整个攀登行动。回到营地时天已经黑了，煮了面，吃完后，我把第二天的路粮整理后，放进包里就睡了。户外的生活很简单，也很枯燥 ，要学会如何享受其中每一个环节。第二天，我们四点起床，天还没亮，月光朦朦胧胧，Dave 做了麦片早餐——思婷说麦片是他最拿手的。吃完后，我们就出发了。我的鞋子不是防水的，很快被沾满露水的灌木丛打湿。我们走得很快，按照之前的路标行进。山区里的天气预报基本上可以忽视，雨说来就来。到了石坡，拿出装备，晚上真的下过雨了，还好 Dave 做事很谨慎，把装备都装进防水袋里。穿上安全带，分摊了装备，带上头盔，我们准备穿过最后一片树林。路比想象的难走，树木长得不高，我们只能俯身前进。我背着绳子，总是被那些树枝缠绕着。天渐渐亮起来了，透过树丛，可以看到晨光中的野人峰，金黄色的光洒在上面，野人也有委婉动人的一面。此时思婷说：「这就是早起的收获。」

穿过树林，视线突然就开阔了。经过一个乱石坡，Dave 停下来仔细观察路线。天已经亮了，清晰得能看见山谷里的山峰、一路走过的迷宫般的树林、周围这些泛着红色的乱石和这块挡在我们前面的岩壁。草坡一直延伸到岩壁，我们沿着零星的步道一直走到一个陡峭的乱石坡。由于怕石头滚落，我们一个接着一个通过，我先到达顶端——是个山坳，也是我们要开始攀岩的起点。

早上十点，我们换了攀岩鞋，把脱下的接近鞋放进包里，Dave 带上装备开始领攀，我和思婷依次跟攀。我们到达第一段顶时，看到岩壁上留下一个挂片，有人已经来过，或许是之前的队伍为了垂降留下的；之后又看到一个打了挂片的保护站。我们继续攀登，之后一路都没有看到挂片，也没有发现攀登留下的痕迹。爬到第四段保护站，是个可以站三个人的平台。太阳很大，我拿出已经湿透的鞋子和袜子放在岩石上晾干，身体靠在岩石上，左右的山峰变得离你很近，此时就我们三人在这群山之中，享受这风景。思婷要先锋接下来的一段路，线路上植被很多，要一边清理，一边放置保护点，相当消耗体力，这是攀爬新线路困难之一。思婷在一个地方停留了很久，最后退了下来，为了抓紧时间，由经验丰富的 Dave 继续领攀。他一路清理，嘴里不停哼哼，我猜他是觉得那些植被多得让人头疼。不停地有落石和青苔从天而降，最后一段快结束时，我还没有感觉自己离山顶有多近，再爬几步，突然眼前一览无遗，这才意识到我们登顶了。山顶有一个 10 米高的柱子，没有裂隙，只有打挂片才能到顶，我们没有继续攀登，Dave 说这样已经够了。我站在这个无人涉足的山峰，心情无法形容。这是我上一年就一直想实现的，如今我站在这里，觉得一切都很奇妙。

（第一次在高海拔攀登新线路，站在顶峰，被四周的山峰环绕，这一刻我期待已久。照片：David Anderson ）

下降是整个攀登中最重要的部分，绝对不能掉以轻心。经历十几个小时连续攀登，体力下降会分散注意力，是最容易犯错的时候；很多事故都发生在下撤中。思婷一直提醒我下降时要检查两遍。下撤到半山腰时，雾气渐渐聚集起来，天忽然间暗了下来，空中飘起雨来，岩壁都被淋湿了。我们攀登的路线不是垂直的，因此没有从原路下降。岩壁像一块光板，没有很多裂缝来设置保护点。黑暗中，我和思婷等待着 Dave 的消息，二十分钟过去了，终于得到可以下降的指令。我先下降，在一片漆黑中，Dave 的头灯给我指明了方向。保护站的位置很不好，我的脚顶住岩壁来保持平衡，岩壁已经湿了，我不小心脚一滑，身体整个都贴在岩壁上，我的手扶在保护点上面一层岩石上，一用力，一大片岩石掉了下来，我心里顿时就没底了。Dave 发现了我很紧张，告诉我没事。我开始明白，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尤其是当出现意外情况时。Dave 说他的朋友越来越少，现在他已经不像年轻的时候会去爬一些需要冒险的线路，但他仍旧在攀岩这条路上继续着。

一直下降到草坡，我们发现一个山洞，决定在洞里过一晚。下山的路很陡，用头灯几乎看不清路况，而且来的路上经过几处悬崖，一旦失足，人就滚下去了，不能冒险。思婷说这是她头一次没有任何准备地在岩壁上过夜，而我第一次就遇上了。即使在夏天，高海拔地区夜晚的气温还是很低的。我们用绳子铺在岩石上保温，但还是寒冷，我开始做各种运动，取暖和打发时间。然而我们还是都感到越来越冷，于是 Dave 找来一堆树枝想要生火。这应该是放牛人留下的，藏得很好，也没有被雨淋到。他真是一个贴心的人，不忍心让我们在这里挨冻，而且把这些遇到的麻烦都归结于自己。看他一直点不燃这堆柴，我就来试了一下，拿出一张纸巾，先把它点燃，再把细小的干树枝点燃，后来终于一个小火堆出现了，一下子整个山洞都暖和起来，温暖和亮光让我充满希望。后来我迷迷糊糊地睡着又醒来，不断地给火堆加柴，生怕它又灭了。这也是给线路起名为「玩火」的由来。

天渐渐亮了，迷雾散去，路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如此清晰。我们把火灭了，迅速下山。回到帐篷里，我一头钻进睡袋，呼呼大睡起来。有过寒冷的体验，你会感到睡袋是如此温暖。

我和思婷从早到晚都在聊攀登，她真的满脑子都是攀登，我能感觉到她的一腔热血 。Dave 对我很抱歉，因为没有攀登一条更好的线路。但对我而言，也许一条精彩线路很重要，但比这重要的是经验累积和彼此的相互信任，而这些我都得到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配合，我们也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思婷告诉我她的一个攀登计划：2015 年，攀登美国西部荒漠高塔来纪念她的 40 岁生日，希望我能够作为她的搭档。我太高兴了，当时就答应了。 

攀上 5518 米高峰

（照片：Marcos）

记得 13 岁时，在电视机里看到一个很美的画面，几个小黑点在白茫茫的雪山上前行，孤独又壮观，后来我知道那叫登山，我开始对雪山感兴趣起来。这就像埋下的一颗种子，在未来时机成熟时便会发芽。

那年江苏路攀岩馆关闭的派对结束后，我揭下了墙上一张巨幅照片：有两米高，是世界第二高峰乔戈里峰。我把它贴在寝室的天花板上，晚上钻进睡袋里，看着它入睡。那时我对山有着莫名的向往和崇拜，后来当我真正走进它的时候，却产生了畏惧。

山岳攀登和运动攀岩是完全不同的。在中国，攀登资讯匮乏，除了从书本上获得攀登知识外，结识志同道合的人是相当关键的；如果你是初学者，对方的攀登观念会直接影响你。

曾山是美国登山家，在中国 20 年了，攀登了许多未登峰和新线路。在一次传统攀岩节上，他娴熟的裂缝攀岩技术和轻车熟路地放置保护点的技巧，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赶上成都要举办攀岩节，需要志愿者，我就踊跃报名了，同时又参加了他的关于如何进行远征计划的讲座。那次只有包括我在内的几个人参加，有些冷清，整个成都居然没有爱好者来参与，我很意外，但是曾山还是充满激情地开讲了。曾山渐渐察觉到我对山岳攀登的兴趣，也了解了我的攀岩能力，于是给我看了一张山峰的照片，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攀登。就这样，我又开始了新的征途。

2014 年 11 月，Jon、Marcos、阿左、包一飞和我组成一个登山队，前往四川理县毕棚沟攀登皇冠峰。这条线路是曾山攀登其他山峰时发现的，他拍了下来，并猜测那是一个未登峰。未登峰也就是从未有人攀登到顶的山峰。攀登这样的山峰的难度在于，没有任何山峰的信息或者信息十分简单，选择什么样的攀登路线，有时仅凭一张照片，攀登者需要有丰富经验，并对攀岩做周详的计划。

我们即将要攀登的这座山峰，在高海拔地区，物资运送不便，一旦发生意外情况，后果非常严重。在远离尘世的偏远山林里，虽能领略独特的风光，但也会让人感到孤立无援。

（皇冠峰 ；照片：刘贇卿）

皇冠峰海拔 5518 米，地处四川省理县毕棚沟境内，属于技术型山峰，要一路架设保护系统。 2014 年 2 月，我们第一次攀登，曾山、Marcos 和我作为一个先锋队。因为山有好几个顶，上去之后才知道我们到达的地方不是最高的，但再绕过去，路还很远。这时变天了，天越来越黑，突然下雪又刮风。已经如此接近，我们都不甘心，但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在岩壁上过夜，风险很大；至少对我来说那是无法想象的艰难。我们最终决定下撤，在暴风雪中下降了十几段。雪擦过脸颊时，感觉就像要擦伤一样。那夜让我无法忘记，我每次回忆，总感到沉重又美好，越难以靠近，才让这片风景变得更美。

（冰川行走，危机四伏。我们来得早，雪还没有把冰裂缝都覆盖住。照片：曾山）

从岩壁下来，我们发现队友已经来过，在一块大石头下留了水和一些吃的东西。我们随身带着卫星电话，万一出事，卫星电话是与外界联络的唯一方式。他们没有接到电话，知道我们还没有登顶，但是哪怕没有登顶，我们也会在今晚之前下来。等待的人远比攀登的人要着急得多，他们会担心，为什么没有下来，遇到什么事情了，等等。但是攀登时就是会遇到各种意料之外的情况，因为每条线路都是不一样的。我们三个人躺在雪地上，我冷得睡不着，我们都睡不着，风又大，我起来试图把风口堵上。大约躺了两三个小时，我们决定要走出去，但大雪把我们来时的路都埋了。我的注意力非常集中，但走到了大概凌晨四五点的样子，还是没有找到路。后来，天慢慢地亮了，金色的太阳照到岩壁上，那种橘黄色，在湛蓝的天空下面特别美。一个晚上就这样熬过来了。

我们一路踏雪走下山，回大本营；队友也在往山上走，继续找我们。遇见彼此时，感到好像一个星期没有见了。他们带来吃的、水，过来拥抱我们。我更加体会到了友情是何物。在山里，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如此纯粹。

（Marcos 和我。在生活中他很幽默，在山上就变得严肃谨慎。我们认识很多年，一起登山后才成为了好朋友。）

2014 年 10 月，我正准备去美国，进行高塔攀登最后一次训练，突然接到曾山的电话，说他们要出发去登皇冠峰了，明天就走。这一年里，有中、日、韩六支队伍都登了这座山，但都没有成功。他以为我去了美国，就没有通知我。知道我还没有走，他说：「那你现在来吧，我们等你一起进山。」第二天我就从上海去了成都，和他们会合，一起出发进沟。

这次攀登，我们做了充分准备。天未亮我们就出发，走过冰川，来到大岩壁沟槽的雪坡底下。这次选择的路线在第一次线路的左边，Marcos 先上，一个绳距后，用冰锥拧入冰中，设置好保护站，我们接连跟攀上去 ，到保护站，再进行下一段，如此一段一段地向上推进。

 （我在沟槽的上方给阿左保护，岩石上的浮雪不停地打在他的脸上。夏天这里雪融化后，落石很多，无法攀登，只有在冬季，岩石和冰雪冻结在一起时，才比较稳定。）

离顶峰大约还有 100 米，已经是晚上 10 点了。我们决定在面前的这个小雪檐上扎营。曾山很快就整理出一个长方形的平台，帐篷搭起来了，四个人挤在一个帐篷里怎么都没法坐下。Marcos 钻出帐篷，一个人靠着岩壁躺下，我把睡袋给了他。我们三个人在帐篷里，只能低着头坐着，脚放在帐篷外，后来脖子都抬不起来了。连续攀登使身体过度疲劳，晚上又没法好好休息，还要保存体力，第二天继续攀登。我把包清空，到帐篷外把包里装满了雪，又钻进帐篷。曾山把雪装在杯子里，装上气管和炉头，烧了些热水；喝了热的，人感到舒服很多。我们就这样熬过了一个晚上。

天亮了，太阳一直躲在云层后面，迟迟不露面，我看到裹在睡袋里的 Marcos，眉毛上挂了薄薄的一层冰霜。我抬头看剩下的路已经不远，整理完所有东西，我们就继续往上攀登。离顶峰越来越近，一块块巨石慢慢暴露出来。山顶可以站几个人，没有别人来过的痕迹。第二次攀登这座山，登顶了，很幸运，天气给了我们很大帮助。曾山拨通卫星电话，对着电话那头说：「我们已经登顶……」

（站在皇冠峰顶；照片：Marcos）

由于这次出发决定突然，适应时间太短，下撤时我出现了高山反应， 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体力消耗得很快。一直到晚上 10 点，我们才撤下来。又下雪了，风也很大，和上次下撤时的情景一样，但欣慰的是这次我们登顶了。

下山后，我一个人先回到成都，飞回上海，几天后就去了美国。两个月后传来一个噩耗，我的好朋友胡家平和他的搭档柳志雄在登顶幺妹峰下撤时遇难，永远地留在了山里。曾经在一起嬉笑、一起攀岩的好友，转眼已阴阳相隔。

朝圣优胜美地

（照片：阿苏）

刚攀岩的时候，就听人讲起一个叫「优胜美地」的攀岩圣地， 几乎所有热爱攀岩的人都希望到那里去攀岩。优胜美地国家公园（Yosemite Nation Park）位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有超过 900 米高的垂直岩壁，这里曾是攀登者的探险家园，代表了一个时代的攀登精神。

2013 年，我向凯乐石申请了去美国攀岩的经费，主要目的是去传统攀岩，因为美国有相当丰富的传统攀岩资源。我们此次一共有五个人同行，一个摄影师和一个摄像师，各自从不同地方出发。从上海到洛杉矶要飞 13 个小时，上了飞机，我一直处于兴奋的状态，因为从来没有飞过那么远，我感到时间过得很慢。5 个小时、3 个小时、1 个小时，终于快要到了，对美国各种各样的想像在脑中浮现。下飞机进关时，海关问我：「为什么到美国？」我回答：「攀岩」。然后他在我的护照上敲了一个图章，祝我旅行愉快。我顺利取到行李向门外走去。舒旻手捧鲜花，一眼就认出了我，他已经在机场等候多时。舒旻也是一个攀岩爱好者，我们通过网络交流攀岩，他经常给我传递最新的国际攀岩资讯。当时他正巧在加州工作，这是我和他第一次见面。我和其他人也陆续会合了，我们在机场租了一辆商务车，第一站就是优胜美地（Yosemite）。

（Camp 4 是公园里一个营地的名字，这是一个特别为攀岩人设立的营地，里面住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攀岩爱好者。他们大多数都是年轻人，在这里支起帐篷，一住就是几个星期、几个月，甚至更久。白天人们都出去攀岩，直到晚上才回来，一群人围着篝火聊天、弹唱，相当热闹。照片：阿苏）

（公园里，一位已经 77 岁、有 60 年攀岩经历的老人正在独自攀岩。 照片：刘贇卿）

到了周末，舒旻开着车从洛杉矶赶来。最近几个周末，他都会到优胜美地来攀岩，这次他要作为向导，带我们三个人去爬半圆顶（Half Dome）上一条叫做蛇脊（Snake Dike）的多段路线，它的特点是大光板，像一个超级滑梯，让人联想在上面冲坠，浑身会擦破。半圆顶是国家公园里最有标志性的岩壁，经常在世界各类攀岩杂志上出现。

我们在营地准备好了所有的装备，计划凌晨 4 点就出发。因为岩壁在山上，先要花 5 个小时爬山，然后才是攀岩。路线远经常就是这样，天没有亮就要出发，争取能在天亮时到达岩壁下，在太阳落山前攀到山顶。每次都要精心计划，以确保攀岩时不会出现太多的意外情况。我有个朋友，第一次到优胜美地也是选择这条路线，在攀登时遇到了雷电，他的头发都竖了起来，最后硬着头皮爬到顶，便快速地下撤了。

我们按时出发，一直埋头在走，没有一个人说话。我抬头看到天空中白色的银河如此清晰，周围很安静，能听见腰间机械塞互相碰撞发出的叮当声，特别好听。一直走到天亮时，走到岩壁下找到了线路起攀的地方，终于可以喘口气休息一下。在我们前面已经有两组人，他们的速度很快，等他们远离地面后，我们也准备开始攀登。我和舒旻一组，交替先锋，我不时回头看，身后的山谷荡气回肠。这也是攀登中让人感叹的。中间有很长一段像在蛇的脊柱上攀岩，隔二十米才有一个保护点，我没有感到恐惧，越爬越投入，也更加冷静，渐渐进入状态。攀到山顶后，我可以俯瞰整个山谷。

将近日落时，我们要下撤了。返回的线路在另一侧，我们在途中还迷了路，走到了野生动物的足迹上。舒旻非常着急，带着我们不停地往山下走，下山的路比来的时候更远，直到晚上 10 点，我们才回到地面，在路边搭乘了班车回到了营地。这真是漫长的一天，让人感觉疲惫又充实。

（半圆顶 Half Dome；照片：刘贇卿）

几天后，当我们再回头看半圆顶时，心情已经不同：庆幸自己攀登了这条线路，不虚此行。

在国家公园与半圆顶相对的是酋长岩，高 900 多米。岩壁离公路很近，大岩壁线路集中。 The Nose 是酋长岩上最早开辟的线路之一，线路有两个难点，分别为 5.13d 和 5.14a。1993 年美国攀岩女将 Lynn Hill 以自由攀登的方式首攀了这条线路，震惊世界，并从此得到「传奇」的称号。直到现在，攀岩者们还在用不同的攀登形式攀登着这条经典线路。

（酋长岩 El Capitan；照片：David Anderson） 

我想以自由攀登结合人工攀登（在难度超过自己能力范围的地方，使用人工器械作为手点或者脚点进行攀登）的方式在一天内完成 The Nose。舒旻很支持我，愿意做我的搭档。也有朋友反对我这个攀登计划，想劝阻我。但既然做了决定，我们就要做好充分的准备：研究线路、人工攀登的器械使用，进行裂缝攀岩训练。的确因为这次攀登，我又学习了几项新的攀登技术。

2015 年 5 月，我和舒旻再次来到优胜美地。记得第一次来时我甚至没有想过自己会在一年后回来攀这座大岩壁。4 月的峡谷里气候开始变得反常，接连的下雨打乱了原先的计划，夜晚山谷里甚至突然下了一场大雪；早晨打开帐篷，发现下了将近一尺的雪。我们开车去看线路有没有受到影响，岩壁上已经流淌着一条条黑色的水迹，但高兴的是我们的线路还没有湿。时间紧迫，余下四天的安排必须紧凑。雪下完的第二天，我们决定去攀登，想尽可能爬得更高以了解路线。在这之前，我们从书上了解了线路的情况，并预想会遇到的情况，但我知道总会有新的状况发生。我们作好在岩壁上过一夜的打算，所以决定带更多的东西上岩壁，那就要拖一个包，里面放上水、食物、羽绒衣和一个睡袋。后来我意识到，这个包对于我们要快速攀登的人而言，简直就是一个累赘。

凌晨四点，我和舒旻昏沉沉地从睡袋里钻出来，胶布手套已经戴了一个晚上，手感到有点胀。拿上做好的三明治上了车，我们赶在天未亮时从营地出发，去往酋长岩。一路上很安静，我很快吃掉了三明治，即将开始的是漫长的一天。 

我们把车停在路边，发现前面已经停了一辆越野车，有人赶在我们前面了。我们穿上已经整理好的装备，背上桶包，走进树林，沿着小路到岩壁下。我们先是爬了一段 5.6 的杂石路，到第一段的起点已经 6 点。天还没有亮，舒旻带着头灯连续先锋了三个绳距。岩石还没有完全干透，表面有一层水气。舒旻匀速攀爬着，我看到上方有亮光，有不好的预感：如果在我们之前有人，那可能要遭遇线路拥堵。他们应该是前一天晚上就到了上面的平台，打算过夜后攀登。果然，他们开始攀登了。我先锋到第 4 段，经过一段横移到了一个大平台，可以横躺 4-5 个人。在我到之前，住在平台上的另外一对也刚开始攀登。大家都是赶在雪后的好天气来攀登。许多准备 3-5 天攀登 Nose 的队伍都会在这里过夜，这也是我们计划中要考虑到的。此时我们前面已经有两队人马。我在平台上等待着第二队的人都离开，才继续攀登第 5 段。

第一个队伍行动很慢，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向导，绳子上拖着吊帐和桶包，另一个是体验者。他们晚上会住在吊帐里。第二个队伍是两个女孩， 她们全程都用人工攀登方式，因此速度很慢。在岩壁上超车是非常不礼貌的。商量后，她们让我们在第 8 段后先爬。我们在第 11 段的一个大平台遇到了第一个向导队，等他们离开后才继续向上。Nose 的线路非常复杂，还好我们已经研究过，有些地方需要下攀，有些地方需要横移才能到达下一段的起点，尤其下攀的操作如果不熟练，会耽误很多时间。 渐渐的，夜幕已经降临， 我们继续交替先锋。因为拖包，消耗了我们很多体力，让我们快不起来。攀登到 19 段，是一个可以睡一个人的平台，但是是倾斜的。已经半夜两点，我们都感到疲惫不堪，整理了装备后靠在岩壁上准备睡觉。我一夜里不断地醒来，在斜坡上调整各种睡姿。

天终于亮了，我们决定下撤。线路上有几个地方可以下降，信息一旦错了，会非常麻烦。图上显示我们在的位置就可以。回到地面后，我俩马上去洗了个澡，再次回到大地的感觉真好。

印第安溪——裂缝训练场

2013 年 10 月，结束了美国西海岸的攀岩旅行后，我应舒旻的邀请，来到科罗拉多州（ Colorado）的博尔德（Boulder ）。这个被叫做「攀岩者后花园」的小城市，三面环山，聚集了美国一半的攀岩高手。城市里很多人了解攀岩，喜爱攀岩。每到周末，去户外攀岩已经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回国之前，我还要去一个地方：印第安溪。它在犹他州。印第安溪（Indian Creek）属于沙漠气候 ，是有名的裂缝攀岩场。这里的线路规模在世界上也是绝无仅有的。从细到宽的裂缝逐一排列 , 笔直到顶 ,  在这里能有效地练习裂缝攀爬技术和训练耐力，因此被称为裂缝训练场。 

（照片：刘贇卿）

我们趁着天还没有亮就出发了。在车上，我望着远处慢慢升起的朝霞，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车在一个靠近山顶的加油站停了下来 ，海拔有 3500 米。 我睁开眼睛，此时外面白茫茫一片，还下着鹅毛大雪，我兴奋极了——从小在上海长大，看到雪的机会并不多。附近有好几个滑雪场，当雪季到来时，不少当地人会在早晨滑完第一场新雪后才去上班 , 太令人羡慕了。让我不禁感叹科罗拉多人体内流淌着户外运动的血液。

车子一开动，我又睡着了，真是无可救药地错过很多风景，醒来时眼前已是烂漫的秋色。一路风景变化迥异，还沉醉在原来的景色中 , 又突然身居他处的感觉。车继续在公路上行驶，林中小道消失了 , 前方平坦的大地突然升起几座红色的石柱，我们已经到了印第安溪： 一望无际的红色岩壁，笔直的裂缝，这里简直是裂缝攀岩爱好者的家园。周末攀岩的人总是很多，都是从附近的城市开车过来的。我们在最近的岩场停下来，但停车场已经满了，于是我们决定去其他岩场转转。

（照片：王松）

刚开始爬裂缝，会感到有些痛苦，手脚都要挤在岩缝里过度摩擦，于是有些人会事先吃下止痛片。在攀爬前，舒旻提议我也吃一片 , 劝说道 : 「这里线路长，爬得久了就感到痛了。」但我还是拒绝了，认为自己能够承受。他觉得我很倔强。

我们去了 Cat Wall(猫墙)， 这个岩壁上的线路名字都和猫有关。攀岩线路的名字大多由第一个完成线路的人来命名。我们先爬了一条名叫九条命（Nine Lives)的线路，35 米，裂缝从头到尾几乎是一样的宽度，需要反复做着同一个动作。很多线路的风格都是一样的，只是宽窄不同；路线普遍都很长，需要有很好的耐力。

我感到手脚都有些擦破。之后收拾装备，我们要在天黑前赶到营地。山谷里没有旅馆，所有人都要在指定的营地里露营，有的开着房车来，有的搭帐篷，也有的直接天为盖、地为铺。营地里已经满了，大家都忙着烧火做饭。沙漠里没有可以饮用的水源，但在最近的小镇上可以买到水。夜晚气温降得很快，大家会围着火堆聊各种趣事，营地里一阵阵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我们在山谷里待了两天。大多数人也是，利用周末的时间攀岩，或者是到户外过另一种生活。 

这次旅行攀爬了不同岩质、风格的线路，还感受到了这里的人对于攀岩的热爱、对自由的渴望和对自然的崇尚。这种充满了活力的氛围感染着我。

两个女生，30 座荒漠高塔

（照片：王松）

用攀登高塔来纪念生日是一种特殊的方式。我和思婷在一拍即合后，又在美国进行了两次长时间的训练。她和 Dave 住在一辆被改装的房车里，里面所有的装修都是 Dave 自己动手做的，每一个细节都经过反复推敲，把一个小小的空间布置得像一个家。白天我就坐在房车的沙发上，去不同的地方攀岩，晚上在房车的边上扎帐篷。经过两年的训练，我已经为攀登高塔做好了准备。

沙漠高塔是美国西部科罗拉多高原上独特的景观，在世界上也是独一无二。最终我和思婷的计划是 50 天攀登 30 座高塔，完成后，如果天气情况好的话就继续攀登。

Dave 载着我们四人，Magic（思婷给房车起的名字）一路颠簸，终于在日落前到达我们要攀登的这座印第安高塔船舰岩（Ship Rock）。我们下车绕塔一周，根据线路资料找寻起攀点。回到营地整理完所需的装备，我很早就躺进了帐篷，思婷则在 Magic 里。 第二天，我们走到岩壁下，一切还算顺利，即将是漫长的一天。爬这座塔几乎像登山，前几段岩石非常破碎，每一步都担心脚下的石头突然崩裂。有些石头，一用力就松动了，又被我小心地推了进去，也许是特别专注，恐惧会被抛在脑后。路线很曲折，思婷不断拿出手机看存好的线路信息，确认路线的方位，生怕走错。我暗想，第一个完成线路的队伍是何其不容易，也更加好奇之后的路段会是怎样。几经周折，找到了保护站，确定我们的判断没有错。两段下降后是一个长距离横移，思婷先锋横渡，一个拐弯，消失在我们眼前，Dave 便说，有时思婷的内心强大，面临一些抉择，迎难而上让他感到吃惊。说到这时，他嘴角微微一翘，我能感受到他有多爱思婷。通过这一段之后，简单补充了些食品，继续一个横移，然后一个大光板就出现在眼前，我的速度一下子慢了下来，Dave 和思婷在这样的地形上却行走迅速。大光板的尽头，沿着一条沟槽到达一个平台，我们意识到离顶峰已经很近了，从这里可以看到 Magic。之后的路线都被打上了固定膨胀螺栓，岩石分化得很严重，像是蛋挞酥，一层层地暴露在外面，必须小心翼翼地攀爬 。翻过一个平台，我看到思婷和 Dave 坐在石堆上，顶峰就在这个石板后面，再几步就到了，他们让我先登顶，思婷和 Dave 也上来了。山顶有一块巨石，我和思婷坐在上面，Dave 迅速给我们照了合影。这是我们攀登的第一座高塔，一个还不错的开始。回想两年以前，我完全没有这样的路线攀登经验，如今已经迈出了这步。

（星空下的印第安神山船舰岩；图：刘贇卿手绘）

（攀爬中的 Dave。他说这是他第一次作为旁观者在队伍中，观察我和思婷之间的配合。从我和思婷约定爬塔，Dave 始终像一个老师，教我许多攀登的技术。图：刘贇卿手绘） 

Thumbelina 是这座塔的名字，线路只有一个绳段，50 米，属于岩面攀登（face climbing)。这也是犹他地区少有的线路类型，抬头看，一根石柱直入云霄，线路在岩石的侧棱，靠近顶端，光滑的表面没有裂缝，岩壁被打上了几个膨胀螺栓和岩钉作为固定保护点。这是线路中最容易冲坠的一段，难点在最后两个保护点之间，需要平衡的技巧，这种不需要力量的动作有时可以很简单有时却很难，我的手指力量还算不错，但在这里却没有用武之地。我把注意力都放在脚上，在斜坡（Slab）上小心翼翼。斜坡是不少攀岩者都惧怕的，一提到斜坡，都会脸色大变；斜坡更需要用脚支撑，掌握平衡。我左手扶着石柱的一边，右手伸出去来保持平衡，我在这个难点思考了一会儿，岩壁上可以借助的点少得可怜，用什么动作呢？一旦出手就退不回来了，是进还是退，或者是一次冲坠？当时我没有多大把握，但依旧出手抓住了下一个手点。攀到顶后我特别开心，原来我可以做到。我不是一个自信的人，很多次我都是带着这种不自信去试一试。我很清楚，只要竭尽全力就有很大机会可以做到。每当要做出决定的时候，就像是一次与自我的对话，我会发现另一个自己。

（我正在攀登，在难点的地方犹豫，是进还是退。图：刘贇卿手绘）

（随时攀岩，随时作画。照片：王松）

在 Moab，我们在专门的房车营地露营，有几天天气很反常，雨下个不停。我们要攀登的高塔都属于砂岩，一旦吸入水分后，保护点和岩石的摩擦大大降低，攀爬非常危险。所以下完雨，只有等到岩壁全部干透才可以攀登，所有的攀岩者都遵守这个规则。不能攀岩，我们就去镇上的图书馆。我们是常客了，Dave 每次都会说:「我们又要去学习了。」晚上我们也会去 John 家坐坐，他是 Dave 早年的攀登搭档，十几年前的一次攀岩事故，他从十米高的空中坠落，摔断了两条腿，但他现在还在攀岩，而且攀得很好。后来在他家我们还认识了一个叫 Josh 的向导，他得知我们要连续爬 30 座塔，眼神中透露出无比的羡慕，热情地向我们推荐了他认为经典的路线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线路中有几条是他开发的。

Magic 开出 Moab 不久，突然停了下来，下车一看，右边的后轮瘪了。Dave 找出工具准备更换轮胎。好不容易换好了备胎，我们又开回了城里，Dave 电话预约了最近的汽车修理厂，把 Magic 送了进去。

（高塔攀登的路线长度从 40 米－300 米不等。长的线路会分成几个绳段，需要两个人结组攀登，每段之间都设置了保护站，有些没有设立的，需要我们自己架设。我们依次到达保护站，再攀登下一段。 结组的整个过程需要两个人的配合，攀登者之间对话要尽可能简洁明了。图：刘贇卿手绘）

（三只企鹅 ；图：刘贇卿手绘）

在爬高塔前的一个周末，我和舒旻来到印第安溪，一些简单的热身线路已经被其他的攀岩者占满了。舒旻打开向导书，找到另一条难度适合的线路，上面果然没有人。他觉得很奇怪，走到线路底下抬头一看便说：「果然没有人，原来是一条宽缝。」比自己拳头宽、比侧面臀部窄的裂缝被统称为宽缝，需要更复杂的裂缝攀岩技术，而且很费力。

马上要攀爬的这座「三只企鹅」被我硬生生听成了「三只弃儿」，我是有多悲观啊！荒漠里站着三只可爱的企鹅，想起来就让人感到快乐，可是提起宽缝就没有那么轻松了，因为我的宽缝经验都来自于书本。很远就看到线路上已经有人，等我们靠近岩壁，他们已经开始下降。他们都回到地面时，我看到其中一个女孩，穿着短袖和短裤，手上、脚上都有好几个地方被磨破了，血淋淋的。她满脸无奈地告诉我，这条线对她来说有点难。我认为她最大的失误就是选错了服装。爬宽缝，手脚都要塞进裂缝，利用摩擦力进行攀登，所以最好穿上表面比较粗糙的长袖和长裤。三只企鹅属于比较软的砂岩，岩壁因为连续下了几天的雨，浮沙很多，上面的人在攀， 砂子就不停掉到下面保护的人脸上 。最后看到我和思婷的合影都已是大花脸。

线路第一段开始是小手缝，渐渐缝越来越宽。第二段看起来很短，却花了不少时间，岩壁接近顶端，岩石变得越来越软，沙也是一层又一层地掉， 爬宽缝移动的速度很慢，每一步都要整个身体用力，好不容易过了几米的宽缝，眼看就要到顶，还有一段更宽的缝。我把整个腿塞进缝里，当我要移动的时候，小腿又被卡住，卡得很紧，我担心抽不出来，稍微退下来半步，小腿松开了，然后半边身体卡在裂缝里，慢慢地挪到了塔顶。想起刚才穿短袖的女孩，岩壁上留下了不少的血迹，应该就是她的。总之，爬宽缝要记得着装的重要性。

（大修女；当我一脚踏进犹他州，就有人告诉我这里是摩门教胜地，拥有众多的信徒，从这些塔的名字就能感受到这里浓郁的宗教气氛。教派有严谨的教规，而攀岩者却向往自由，具有叛逆的精神。照片：王松）

天气还是时好时坏。早晨，思婷和 Dave 去汽修厂给 Magic 换上四个新轮胎。中午，我打开冰箱，发现里面没有面包了，终于不用再吃三明治。我不太喜欢单调的美国食品，于是做了蔬菜盖浇饭。等他们回来后，我们去了拱门国家公园(Arch Nation Park)，攀一条短线路的高塔。车缓缓开进公园大门，工作人员会向你打招呼，给你一份公园的资料；他们始终保持着高度热情。思婷下车走进游客中心填写资料——在这个国家公园里攀岩是需要登记的 。汽车继续沿着公路开到公园的高地，我们要爬的这座塔就在路边不远处，算是相当的方便。这座塔不高，外形酷似一只站立的猫头鹰，也因此得名。这片地方堪称是亚当的花园，周围各种奇石环绕，造型迥异 。前来攀爬这座塔的人不少，在我们之前有一队人在等侯，在我们之后还有两队，真是非常受欢迎。我们等了很久，天气越来越冷，前一队终于统统登顶，轮到我们上了。这座塔裂缝参差不齐、凹凹凸凸，保护站在塔顶下方 3 米的位置，我和思婷依次登上塔顶，完成了第十座高塔。这条线路因为简单，吸引了很多初学者，岩石上到处是被橡胶摩擦后留下的黑印。我们登顶后很快地下降到地面，收拾完装备就回去了。

（猫头鹰；图：刘贇卿手绘）

在公园里我们还攀了一座叫「三个八卦」的塔，它的外形酷似三个人在窃窃私语。 我在第一段最后的一个宽缝僵持了很久，那是一个小屋檐喇叭口的宽缝，当我好不容易翻上屋檐，发现要用的 4 号塞被压在安全带的左侧，而此时我整个左侧都靠在了墙上。挣扎了一会，我发现没有办法取出塞子，下攀似乎更不可能，精疲力尽之下选择了放弃，没有度过这个难点。这多少让人有些沮丧。我能攀 5.13 难度的运动线路，却在这个 5.10 难度的宽缝宣告失败，这让人有些不能理解。

（三个八卦；照片：王松）

是的，裂缝攀岩技术所占的比重非常大，尤其宽缝。 总有一些新技能是你需要学习的，因为没有学过而不会那是很正常的。我在攀岩上感到越攀越觉得自己要学的东西更多。最后我和思婷完成了 30 座高塔的攀登，这些线路中有的很早就开发了，比我的年龄都大，它们依然在那里，每天迎接着不同的爱好者来攀登。离别时，Dave 说我这两年在攀登能力和攀登技术上的变化很明显，已经和当时认识的时候完全不同了。他认为我将来会更好。之后思婷和 Dave 继续攀登 10 座，纪念了她的 40 岁生日。

（照片：王松）

新的挑战：户外抱石

在攀岩的路上，我愿意接受一切新的尝试，不断思考推敲，认识新的方法，有时甚至颠覆过去的自己。

（Red Rock，背着抱石垫去找下一块石头；照片：吴舒旻）

攀爬独立的石头，通常从石头的底部爬至石头顶部，或者从石头的一侧到另一侧，为抱石。抱石的线路，英文为 problem（问题），很形象地体现了每条线路就像是一个等待解决的问题。一块石头上会有一条或者几条线路， 难易高低不同。抱石线路不依靠绳索保护，在线路下方放一块作为保护用的特殊垫子，为攀爬者在攀爬过程中掉落时提供保护。抱石线路都比较短，由几个到十几个组成，高度在 3 米左右，有些特别高的也会超过 6 米，攀登较高的石头有很大的风险。抱石运动因为形式简单，发展的速度非常快，吸引着更多的人。 

（Buttermilks 岩区；照片：吴舒旻）

Bishop 位于加州东部，靠近内华达州，气候少雨，每年有超过 300 天的日照日，最好的攀岩季节在 1-3 月和 10-11 月。这个沙漠中的小镇，拥有非常丰富的攀岩资源，有上千条运动线路和传统线路，不过最享誉世界的是这里的抱石。Bishop 属于火山岩，如光板的巨大石表面布满小颗粒，非常磨手。近乎 2000 个抱石线路，从初学者的级别到世界最难线路，每个攀岩爱好者都能在这里找到适合自己的线路。一些酷爱抱石的爱好者甚至会移居到此，因为这里石头数量多、规模大。不久前抱石选手 Daniel Woods 在 Buttermilks 岩区完成了 the Process V16——世界上最难的抱石「问题」之一，那几乎是一条没有点可以抓或踩的线路，而且有一个很大的斜面。当消息从网络传出时，他的脸书上几乎有五千人为他喝彩。

街上有 3 家户外店，我们在那里租到了抱石垫子，工作人员很热心，他们中大部分也是攀岩爱好者。我在其中一家遇到了 Lisa Land，她是一名职业的户外抱石者，因为喜欢这项运动，和男友一起搬到这里生活——在美国这样的例子不少，很多人非常重视自己的爱好。

在这抱石必须有一本向导书，否则无法找到一块石头的具体位置， 45 美金的价格不算便宜，但我还是毫不犹豫地买下了。比起其他地方的向导书，这本比较厚，想必里面有不少线路，我心里莫名地喜悦，翻开后发现里面是全彩图，对于抱石地点介绍得也比较详细，作者是两位摄影师。我由衷地钦佩他们，正因为这些有感染力的照片和资料的整理，使得抱石爱好者们能分享这片资源。

Bishop 抱石区的名字都很特别、Happy  Boulder（快乐圆石）和 Sad Boulder（悲伤圆石）有不少适合初级爱好者的问题，和 Buttermilks （乳酪圆石）岩区。Buttermilks 是 Bishop 规模最大的抱石场，有着高质量顶尖问题的，也是最吸引世界级抱石高手的岩场。去的路上很颠簸，下车后，一块巨大的长条形石头就矗立在面前，需要十几个人才能环抱住，相邻有几块比较小的石头，远处山坡上还有一些。石头远看光溜溜的，走近才能发现一些可以抓的支点在粗糙的石头表面上。手指用力后，会留下很多坑坑洼洼的痕迹，一不小心，就会勾破皮，不过这样的伤对于抱石爱好者简直不算什么，依旧无法干扰享受这些巨石带来的乐趣。也许你会无法理解，一群人年轻人会待在这里几周，从日出到日落在这些石头爬上爬下，但这就是抱石的魅力所在。

（攀岩的手肯定无比粗糙，长满老茧和畸形的手指。 这就是攀岩的一部分；照片：刘贇卿）

快黄昏了，我在一块石头上「骑虎难下」，脚踩一个斜坡一样的点，不时会往下滑。回头看，我发现如果现在坠落，已经很高，也无法倒攀下来；如果继续上，就更需要更大的勇气 。过了很久，天色都变暗了，最后我咬着牙上去了，回想有些后怕，心理却依旧兴奋。类似的情况经常发生，每次都会提醒自己下一次不要再这样了，但每一次都会破例去尝试。

（照片：刘贇卿）

第二天我们去了另一个岩场 Happy Boulder。在一个山坡上，一路上有各种大大小小的石头，越来越多，线路的质量也越来越好， 你几乎能从一块石头的大小、高低和形状来猜想它的线路。一个上午我都在抱石，没有停下来，走到一处高地，往下看之前在的地方，密密麻麻的石头，犹如天上掉下来的无数颗大骰子，每块之间相隔距离如此的近。中午，太阳晒得岩壁发烫，我把抱石垫摊开，在阴凉的地方睡了一觉，醒来便又开始。

（照片：阿苏）

Bishop 迎接着全世界的抱石爱好者，这个良好的氛围和环境依托每个爱好者的贡献和维护。我有一个曾在美国留学的朋友，他非常喜欢抱石，毕业后回到国内，他便开始在上海附近找石头，在周末组织朋友们去户外抱石，并把他在美国所感受到的攀岩氛围带到国内。目前，他正积极地建立着这个攀岩社区。

2015 年 4 月，我和舒旻再次来到 Bishop。我们到的时侯天气正逐渐变得炎热，经常到了夜幕降临，才去抱石。无独有偶，走近某一块石头时，你会发现那里亮着一盏盏灯，有人在抱石，休息时手抱吉他悠闲弹唱。这也是美国攀岩文化的一部分，攀岩即是生活。

白天，为了躲避炙热的阳光，我们找到一个山洞，里面有不少被标注了三颗星得到世界公认的线路。这些打上星级的线路都十分优质，一条线路中每个动作难度平均，或者有些动作需要特定的技术，或者动作漂亮且丰富。舒旻建议我尝试名叫牛肉饼（Beefcake）的线路，从名字上看，就是需要花大力气的。这条线路的特点是，有几个钩挂脚的技术动作，并且动作要做到位，更需要躯干有力，这将是我攀爬过的最难的线路。之前我只在一天里完成过 V8，V10 的难度对我来说是一个挑战，V 的难度体系来自美国的著名抱石场维克坦克。国内女子的最好成绩是 V10，国内男子的最好成绩是 V12，世界上最好的成绩是 V16。我看了一遍线路，没有找到信心——从起步开始，整个身体的核心就不能放松，必须一气呵成地完成线路。 一天下午，我们坐在镇上的咖啡店里休息，我想起了那条线。没有试过，怎么知道自己不行呢？而且过往的经历告诉我，一开始做全新的动作，总是会感到很难，熟悉几次之后，自然会感到轻松。「走，我们去试那条线。」我跟舒旻说。

我非常想完成这个级别的线路，而且这也是得到攀岩者普遍认同的线路。攀爬这条线，每个动作都会消耗很多体力，每一次失败，我都要找到原因，再一次攀爬的时候去优化动作。从认为做不了的动作，到成功一次，我开始有了信心，作为再次尝试的动力，事情就是这样一点点地推进的。之前我很清楚自己的优势是什么，但我不知道其实我还有其他的能力，现在正在慢慢将它们施展出来，也因此获得新的体验。我连续攀了两天，每天非常有限的尝试次数里，我分解了大部分的动作。回到营地，隔着玻璃窗，朋友用手势问我是否完成，我摇摇头。第三天我决定休息，再过一天我们就要离开，在这之前还有一个上午，我打算再试一次。我感觉已经非常接近，但又没有十足的把握，回想从一开始到现在，我已经有一个飞越，从不相信自己，到渐渐肯定自己，信心是最重要的。那天，我做好了最后一试的准备，后来在难点的地方掉了，但是相比之前又有了进步。目标越来越近，时间也越来越少，我必须平复自己的心情，使自己安静，反复在脑中串联起所有的动作。我和舒旻说，如果中午前不能完成，我们就走，下次再来也一样。我穿上鞋，又开始起步，这次顺利完成了。我清晰记得那一刻的心情，兴奋、喜悦，然后暗自对自己说：「我做到了！」这次经历也让我在之后的攀岩上更加耐心，试着竭尽全力地突破自己。

（Beefcake V10  照片：吴舒旻）

如愿完成 The Amendment V10 

2015 年的初春，我和朋友到博尔德郊外的峡谷攀岩，那个地方有个很美的名字「梦谷」，谷中有几处瀑布。日落的时候，我们准备从另一条小路返回，走到乱石坡的最底端，看到有两个人在抱石，线路从石头的最左边起步，要翻过一个屋檐，再爬到石头的顶部。他们反复试着一个动作，当他们停下来休息的时候，我上去摸了下这条线路的手点：没有抓握的凹槽，意味着要抓住手点必须靠摩擦力，身体要非常稳定，稍一放松就会脱手。我很想试一下，但是没有带抱石的鞋子，只是粗略地看了一下，我们就离开了。回到家里，我在线路书上找到了这块名叫「自由之石」的石头，上面有几条线路，名字都和「自由」有关。他们在爬的这条线路名叫「The Amendment」，意思是美国宪法，在抱石群里非常有名，很多人会选择这条线路作为自己的目标。「 The Amendment」是一条结合技术、力量和手指力综合能力的线路。不久后，我和几个国内来的朋友再次来到梦谷，想尝试这条线路，我们一直卡在起步的位子，却始终找不到好的方法。一条线路，会由几个连续的难点组成，如果能分步，解决每个动作，那么就有可能完成。尝试了几次后，我感到这条线路远远超过了我的能力，我清楚要完成这条线路，自己还需要具备怎样的能力，所以先暂时放下，开始在攀岩馆里进行针对性的训练。

攀爬这样的线路，最好的季节在秋冬，因为气温低，手和岩石的摩擦力大大增加，很多攀岩人都在这个季节完成自己的目标。但也并非都如此。2016 年春，天气逐渐变暖，我刚完成了博尔德平铁山上的 Captain Hook V9，正在寻在下一个目标，舒旻建议去爬我们去年没有完成，甚至还没有分步的线路。

潮湿的环境，是蜱虫最喜爱的，这种虫子游走于牲畜和人类直间，一旦被咬，便可能携带病毒。之前舒旻被咬过，莫名其妙地发了几天的高烧，让我心理留下些许阴影。后来我被蜱虫盯上了两次，但都让我察觉，没有被咬，心里一直存有戒备，但又想尝试这条线路，因此那段时间心情很忐忑。去了梦谷几次，分步了所有动作，起步到屋檐下的动作，已经能连起来了，但始终在翻屋檐的那一步掉落。那是我认为最难的一步，过了这步，剩下的线路完全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但要把这步连起来，可能要等到秋天了。一天日落的时候，一对夫妇加入到我们的行列，他们住在附近的淘金小镇（Golden），那也是一个户外小镇。男的瘦高，女的很壮，她行动利落地把岩壁上的点用刷子刷了一遍，并用镁粉划了记号。她说冬天一直在爬这条线，看样子，她今天准备要完成它了。她开始爬，第一次在中间的难点掉了，休息了片刻，第二次她完成了。她非常激动，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天气越来越热，只能在傍晚爬，那时太阳光从岩壁上移开，岩壁渐渐冷却下来，能够明显感到手和岩石的摩擦力变好。 我穿上攀岩鞋，和平时一样起步攀爬，这次在屋檐下，我没有一丝犹豫，整个人倒吸在屋檐下，把握住了最好的出手时机，在上半身腾空时抓住了下一个点，在要爬上石头顶端时，我感到快要力竭了，心想，千万不要在这里掉了。我深呼吸，注意力更加集中，翻上石头，结束了攀爬。就这样，我出乎意料地完成了第二条 V10。

（如愿完成 The Amendment V10 ，感到自己的变化；照片：吴舒旻）

攀岩与我的生活

（照片：王松）

世界的两端，我们因为朋友而结缘，因为攀岩而相知，又因为对攀岩的共识而最终走到一起。我认识舒旻的时候，他还是在读博士生，我们通过网络聊天，他亦中亦西，表达非常的直接，但又不失委婉。最吸引我的是他的认真，几乎所有的时间我们都在聊和攀岩有关的事情。他 12 岁就随父母来到美国，因为国内外的攀岩交流十分有限，他对国内的攀岩情况基本没有什么了解，甚至不知道攀岩已经在中国迅速发展。当他知道我是一个攀岩运动员时，有些惊讶，并开始通过网络直播看我参加的攀岩比赛。因为时差，中国是白天比赛，在美国已经是夜晚，每次他都熬夜看完，让我很感动。隔天他会帮我分析比赛时的动作，很含蓄地给一些个人建议。他对攀岩的热情很高，几乎所有的业余时间都用在攀岩上，在工作日的间隙训练，周末就去户外攀岩。他完成过不少高难度的线路。他喜欢运动攀岩，传统攀岩也攀得不错。他在认识我之后才开始抱石，现在我们在一起， 什么都穿插在一起进行，有时也会一起训练。我们的攀爬风格迥然，完成线路的方法也不同，因此我们总有不同的意见可以讨论。

（照片：易安）

经过了多年的攀岩。在 2015 年，我和邱洪树开设了攀岩训练班，名叫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名字是小树起的，2002 年他为了全国最大的室内攀岩馆「江苏路 1 号」到了上海，来了以后才知道它已经拆了。 喜欢攀岩的人早晚都会遇到。之后我们一起参加比赛，后来成为赞助攀岩运动员，一直在攀岩这条路上走着。如今，我们要把自己的经验分享给更多爱好攀岩的人。

因为攀岩，我渐渐地认识到这个更广阔的攀岩世界。越深入就会越喜欢，它让我了解自我，并结识到世界各地的朋友。

攀岩在不同人的眼里是完全不一样的，攀岩在攀岩者眼中也有不一样的诠释。回首再看，攀岩已经渗透我生活的全部，这就是它对我的影响。

番外：如何攀得更好

学会用脚攀岩

刚开始攀岩的人，都下意识地用手把自己拉起来再抓下一个点，没有几步，手上的力就用完了。攀岩要学会用腿发力。攀岩的基础是踩踏脚点和保持平衡的技巧，良好的踩踏能力可以让你保持平衡，减少对臂力和手力的依赖，因为腿部肌肉比手臂肌肉要大、更有力，因此更适合用来支撑身体的重量。大多数人完成不了一个动作，便会把原因归结于自己的手臂或者手指力量不足，因此他们更注重上身的力量训练，久而久之，形成了依赖而忽视了脚。

尝试在岩壁上，一个脚点接着一个脚点地走上去，就好像在走楼梯一样，双手只供平衡用。当你要把脚抬至下一个脚点时，眼睛注视这脚点，精准地踩上去，一次到位。踩稳后，其他手脚位置不变，移动你的臀部，将重心慢慢地转移到新的脚点上，最后利用腿部肌肉站起来，完成动作。不同线路的原理都是一样的，在这个基础上，所进行的其他力量训练才更有意义。目前世界上有很多攀岩训练方法，不要盲目采纳，要学会选择适合自己的，这点很重要。

三点平衡

平衡是攀岩最重要的技术，开始学攀岩时，要保持四肢中的三个点在岩壁上，这可以是两只手一只脚，也可以是一只手两只脚。把其中的一点移开放到新的点上时，其他三点要保持平衡。注意自己的重心在身体的什么部位，直接放在两脚上是最稳的状态。移向下一个脚点或者手点时先移动重心，身体平衡后再转移重量。当难度逐渐提高时，就不太可能总是保持三点接触岩壁，因为比较好抓的岩点和好踩的脚点只有一个或者两个，要利用身体的姿势巧妙地维持平衡。不管身体有几个点接触岩壁，保持平衡的原理都是相同的。人在平衡的状态下是最省力的，可以让你保持长时间的攀登，失去平衡，会加速消耗。过于依赖手臂和手的力量，会影响脚的发力，久而久之便养成不良的习惯。在简单线路上，有好的手点和脚点，脚发力不充分，或者用手臂将自己拉起来，都可以完成动作或者线路；线路越难，手、脚点就越不好，这时就更加需要平衡的技术。有许多爱好者会进入一个瓶颈期，他们会进行大量的上肢力量训练，短期里会有明显提高，但建议再温习一下攀岩的基础。如果能真正领悟这些基本的攀岩要领，你的攀岩不但动作漂亮，而且会逐步提高。

呼吸

有的人在发力时，经常会无意识地屏住呼吸，这是攀岩最忌讳的。运动需要氧气，没有呼吸，做几个动作，就喘不过气，发不出力了。呼吸要匀速平缓，动作迅速会使心脏跳动加快，呼吸也会变得急促，要在自己可以控制的情况下调整，放慢呼吸，回到原来的节奏。这一点在攀爬较长线路上特别重要。

用眼睛攀岩

在攀岩前，先看一下你要攀的线路走向，岩点可抓握的部位，整条线路哪里更难，要快速通过；哪里容易，可以调整休息；这些都能使你在攀岩时保持一个好的节奏，不慌不忙。每一次向上攀爬时，眼睛都要扫一下脚点，不要盲目地踩，以免没有踩到最佳位置或者踏空。简单的线路通常会有很多岩点可供选择，但随着路线难度提高，岩点的选择会变少，保持冷静的态度来应对高难度的线路，尽量以精巧流畅的动作来调整肢体顺应你的平衡感。要做到这一点，需要反复练习。

提高整体的素质

很多人会进入一个误区：喜欢做自己拿手的，对于自己不擅长的动作，一次都不愿做。这样你擅长的会越来越强，但你的动作范围会越来越窄。在某些线路上，你会表现得比别人更好，但在某些线路上，你可能完全不行。喜欢训练自己的强项，会导致攀岩时更依赖你的优势，而使原来弱的更加弱。不平衡的发展，到一定程度会造成身体的损伤。综合的发展会让身体各个部位更好地配合。让攀岩更有效率。

热身与拉伸

攀岩之前先做一些热身运动，尤其在冬天，可以通过跑步来提高身体温度，活动下关节，这样可以有效避免攀岩时拉伤。攀岩结束后，疲劳的肌肉可以通过拉伸有效地放松；处于紧张的肌肉，如果不注重恢复，时间久了容易劳损，造成慢性损伤，也会在攀岩中拉伤。这种情况时有发生。尤其进行力量训练之后，更需要拉伸肌肉。

作者说

我是刘贇卿，朋友们都喜欢叫我三文鱼。我曾经作为一名专业的攀岩运动员入选国家队，是国内完成最难抱石线路的女子。目前旅美攀岩，同时是一名攀岩教练。

上海庙弄里长大的我，儿时记忆里充满欢乐，每天放学书包一扔就跑去对面的静安公园抓鱼，在城市里也可以尽情地玩耍。我的天性就是喜欢动，在大自然里放风。我喜欢攀岩，在室内攀岩时琢磨动作，在野外攀岩时感受大自然给予的自由，在远离尘世的雪山峭壁，体会危险和孤独。这些过往的经历都一直在支持着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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