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厉的月亮

罗伯特·海因莱恩

简介

月球的地下城市中住满了从地球流放来的罪犯。犯人们及其他们的后代经过艰苦努力，使月球变成了一个粮食基地，但却受尽地球盘剥。为了保证月球有限的资源不会枯竭，月球人开始了反抗。

序：海因莱因和他的《严厉的月亮》
第一部 靠得住的老实电脑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二部 武装起来的暴民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三部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序：海因莱因和他的《严厉的月亮》

姚海军

被誉为“美国现代科幻小说之父”、“美国科幻空前绝后的优秀作家”、“美国科幻黄金时代四大才子之一”的罗伯特·海因莱因诞生于1907年7月7日，1925年进入安那波利斯海军学院学习，毕业后作为航空母舰和驱逐舰的士官在海军服役。1934年，海因莱因因病退役，重返大学，学习数学和物理学，但很快因病辍学。在成为一名科幻作家之前，海因莱因从事过许多职业：当过银矿矿工，做过建筑商，甚至还动过从政的念头。

1939年，第二次世界大战使美国经济陷入萧条，正在费城美国海军实验站担任工程师的海因莱因被债务压得抬不起头来。恰在此时，一家科幻杂志刊出了一则科幻小说征文比赛的启事，奖金是五十美元。从小就是科幻迷的海因莱因决定争取这五十美元的奖金，可是，当他写完他的处女作后，却觉得它应该值更多的钱，就把它寄给了当时最著名的科幻杂志《惊人故事》。《惊人故事》的主编——大名鼎鼎的坎贝尔——慧眼识金，当即以七十美元买下了这篇小说，它就是海因莱因的短篇杰作《生命线》（Life－Line）。

在《生命线》中，海因莱因将人生描绘成一条“粉红色虫子”，从遥远的过去一直通向未来。现时只是这条“虫子”的某个断面，人们完全可以从这个断面推测出“虫子”的首尾，也就是人的过去与未来。

海因莱因的第一篇作品就显示出与众不同的才华。对此，美国著名科幻评论家詹姆斯·冈恩这样评论道：“海因莱因在三十二岁时找到了自己的职业；与此同时，坎贝尔则找到了他的明星作家。”

海因莱因的早期作品，主要是“未来史”丛书。他著名的《未来史丛书纲要》于1941年发表后，曾为许多科幻作家仿效。以此为基础，他创作了大量的“未来史”故事，这些故事在20世纪50年代集中收录在《出卖月球的人》（The Man Who Sold the Moon）等中短篇集中。这些集子一版再版，至今仍然热销。

二战结束后，海因莱因开始在美国一流文艺刊物《星期六晚邮报》上连载他的“未来史”系列的重要作品《地球的绿色山丘》（The Green Hills of Earth）。这次连载可算是美国科幻的一个历史性事件，它标志着科幻小说从廉价的三流读物向高级的娱乐作品的跃升。

海因莱因还写了很多少年科幻故事，其中的《伽利略号火箭飞船》（Rocket Ship Galileo，1947）的构思为1950年的科幻电影《目的地：月球》所采用，而这部电影则是20世纪50年代科幻电影走向繁荣的起点。海因莱因随后又连续出版了《滚石太空家族》（The Rolling Stones，1952）、《星球人琼斯》（Starman Jones、1953）、《星兽》（The Star Beast，1954）、《银河公民》（Citizen of Galaxy，1957）等一系列少年科幻故事，在少年科幻小说领域赢得了受人尊敬的地位。

20世纪50年代至60年代是海因莱因科幻创作的鼎盛期，他连续出版了《傀儡主人》（The Puppet Master，1951）、《进入盛夏之门》（The Door into Summer，1957）等一系列高水准的科幻长篇，其中，《双星》（Double，1956）、《星船伞兵》（Starship Troopers，1959）、《异乡异客》（Stranger in a Strange Land，1961）和《严厉的月亮》（The Moon is a Harsh Mistress，1966）为海因莱因赢得了四座雨果奖奖杯。

海因莱因一生创作了十多部短篇科幻小说集、三十多部长篇科幻小说，其中，《异乡异客》仅在美国就卖出了七百万册；1946年、1961年、1976年，海因莱因三次被邀为世界科幻大会的主宾；世界科幻小说协会从1974年起开始不定期颁发“科幻大师奖”，海因莱因是第一个荣获“大师”称号的科幻作家。

1988年，海因莱因逝世。美国华盛顿特区为表彰他的杰出贡献，特别为他颁发了“杰出公民勋章”。

《严厉的月亮》是海因莱因的第二十五部长篇科幻小说，也是海因莱因最重要的长篇作品之一。

在《严厉的月亮》中，月球从一个令人向往之所变成了关押罪犯的流放地。被流放者生活在地下城市之中，地球同盟通过傀儡政府管理着月球，以确保地下农场产生的粮食以低廉价格出口地球，解决地球世界日益突出的粮食危机。地月贸易的不平等导致了大多数月球人只能生活在温饱线上。另一方面，月球资源的迅速消耗（尤其是水资源），则已经危及到了整个月球世界的安全。月球的形势正如1775年独立战争前夕的美国，于是，以德拉帕扎、曼尼尔等人为代表的月球人在一台名为迈克的超级计算机支持下，掀起了一场摆脱地球盘剥的独立革命。

不少评论家将《严厉的月亮》称为“美国独立战争的月球版”。这一点不仅表现在故事背景上，在其中的几个主要人物身上也可以得到印证。我们在月球革命的思想主导者贝尔纳多·德拉帕扎教授身上，可以看到《美国独立宣言》的作者托马斯·杰斐逊的影子；而同情革命、并为之倾尽资财的斯图·拉茹瓦，则让人联想起美国独立战争中的那个把一切都奉献给了美国革命的法国人拉法叶。

美国读者喜爱《严厉的月亮》是自然的，就如同中国读者喜爱与中国历史结合的科幻小说。但《严厉的月亮》之所以在世界范围内备受推崇，恐怕还在于它延续了海因莱因以往长篇作品独特的艺术风格。

首先是具有独创性且自成体系的科幻构思。月球开发本是个很多科幻作家都写过的题材，但海因莱因在《严厉的月亮》中的开发方案与众不同：开发月球并在其地下建成一座座月城的不是那些科幻小说中常见的人类精英，而是一些罪犯。以此为基础，海因莱因构想了一套独特而完整的月世界社会生态，从日常行为准则，到婚姻形式，不仅极富妙趣，而且有着扎实的社会学基础。在海因莱因之前，计算机智能同样早已进入科幻世界，但海因莱因笔下的计算机智能同样与其他科幻作家所想像出来的那些冷冰冰、甚至是冷酷的金属异类不同，迈克是第一个将计算机式的思维模式与人类思想感性有机结合，堪称完美的计算机智能。对迈克以及由他主导的向地球发射巨石弹的震撼性场面的细致刻画，充分展现了科幻小说独特的艺术魅力。

其次是激进的思想及痛快淋漓的表达。海因莱因是个关注现实的科幻作家，政治情结颇深。尤其是进入20世纪60年代之后，他更加热衷于通过科幻小说表达自己对政治、军事，甚至性问题的激进观点。这些无拘无束的激进思想带来了很多争议，但不可否认，它们为海因莱因的科幻小说增加了颇具吸引力的看点。《严厉的月亮》中的思想性内容包括海因莱因最热衷的民主、自由、革命等政治议题，读者可以由此进入一个充满激情的思想世界，体味到科幻小说的另一种特质所带来的精神上的舒畅。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人物塑造。海因莱因笔下的人物总是个性鲜明。《严厉的月亮》也不例外，曼尼尔、贝尔纳多、怀俄明、斯图，个个形象丰满，跃然纸上，但比较而言，海因莱因在《严厉的月亮》中塑造得最成功的人物还不是这些普通的人，而是他们的朋友，那台为月球革命提供了关键科技与资讯支撑的巨型计算机迈克。海因莱因通过一个又一个极具趣味性的细节，来展现他的人性：赖着曼尼尔帮他分析他所编写的笑话；与曼尼尔一起将监守长官作弄得死去活来；梦想着成为诗人，发表自己的诗作……这些令人忍俊不禁的细节，使迈克成了《严厉的月亮》中最引人注目的角色。正是因为有了这样鲜活的人物，《严厉的月亮》才有了长久的艺术生命力，至今畅销不衰。

第一部 靠得住的老实电脑

第一章

我在《月球真理报》上看到，月球城市委员会已经通过一项法案，对市内日用食品商贩进行检查，为其颁发执照，监督他们，向他们征税。还有消息说，晚上有一个群众集会，看来“革命之子”又要大肆鼓噪一番了。

我的父亲教会了我两件事：第一，“不要多管闲事”；第二，“要做管事的”。但政治对我从来没有吸引力。2075年5月13日，星期一，我在月球政府综合大楼的机房里。这里机器很多，彼此不断轻声对话。我拜访的对象是中心电脑——迈克。迈克并不是他的正式名字，是我根据迈克洛夫特·福尔摩斯给他起的昵称。迈克洛夫特·福尔摩斯是华生医生在建立公司之前①所写的一篇小说里的角色。那家伙的特点就是静坐沉思——这正是迈克做的事。迈克是台地地道道的思想型电脑，你这辈子别想找到比他更聪明的机器了。

【① 华生医生是福尔摩斯小说里的虚构人物，当然不可能建立IBM公司。这里是作者的一个玩笑。】

但他不是最快的。在地球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贝尔实验室里也有一台思想型电脑，体积只有迈克的十分之一，但反应速度惊人，问题没问完，答案就出来了。不过，花的是百万分之一秒还是一毫秒其实并不重要，答案正确才是最重要的。

但迈克也并不总是给出正确答案。他不是一台百分之百诚实的机器。

刚刚安装在月球上时，迈克是一台纯粹的、不会玩花样的思想型电脑。具有灵活的逻辑机制：“马克四型、L模式、高级选择能力、高度逻辑性、多元化自学习控制系统”——这就是福尔摩斯四代！他负责计算无人驾驶货运飞船的轨道系数，控制它们的发射。这一切不过占用了他百分之一不到的时间。

月球政府是不会闲置资源的。他们不停地在他里面挂接新硬件：用来统管其他计算机的决策一执行盒、一排排新内存、一列列交互式神经节点网、一大堆十二位随机数字计算芯片，还有一个性能强大的临存储器。人脑大约有一百亿个神经细胞，但迈克所拥有的类神经器件在第三年已经是那个数字的一点五倍了。

于是，迈克觉醒了。

我不想争论一台机器是否真的能“活着”，是否真的有自我意识。

病毒有我意识吗？没有。①

【① 这里的“没有”和下文的“同志”都是俄语，译文无法反映，均不作区别。下文不再注明。】

牡蛎呢？也不见得。

猫呢？几乎可以说有了。

人呢？同志，你有没有我不清楚，反正我有。在大分子向人脑的进化过程中，自我意识不知不觉间悄然生成。心理学家断言，只要脑细胞获得足够数量的彼此联通路径（这个数量相当大），自我意识就会自动生成。至于那些路径是蛋白质还是白晃晃的金属，我看没什么关系。

（“灵魂”？狗有灵魂吗？蟑螂呢？）

别忘了，即使在尚未增加任何其他功能的时候，迈克就能像你一样，可以试探着在资料不完备的基础上回答问题了。它就是这么设计的，所以它才会有“高级选择能力”、“多元化自学习控制系统”。因此，迈克生来就有“自由意志”。给他添的硬件越多，他学习得越多，迈克的“自由意志”就越完整——你可别让我解这里的“没有”和下文的“同志”都是俄语，译文无法反映，均不作区别。下文不再注明。

什么是“自由意志”。你当然也可以认为迈克不过是将随机数字朝空中一扔，再以这些数字为依据接通某根线路。愿意这么想的话，你尽管请便。

输出方面，那时的迈克不仅有读出器、打印和决策一执行命令盒这几种手段，他还有语音合成器。

输入方面，他不仅懂传统程序语言，也懂罗格兰语、英语，甚至其他语言。他能做一些技术性的翻译。同时，他还阅读——无休无止，大量阅读。不过给他指令时最好还是用罗格兰语。倘若用英语，结果往往反复无常稀奇古怪，因为英语的歧义太多，给了选择电路太多的回旋余地。无数新工作落到迈克头上。目前，在2075年5月，除了控制无人驾驶自动飞船的来往、发射之外，他还要为载人飞船提出飞行轨道方面的建议，有时还必须接管其控制权。除此之外，迈克还要控制整个月城的电话系统、月球与地球之间视频音频信号的传递，他要处理月城的空气、水、温度、湿度，以及月城、新格勒和其他几个较小地区的污水处理系统（其中不包括新加坡月城）月球政府的财会结算、薪水发放也归迈克管，同时它还包揽了好几家不归政府所有的私人公司、银行的同类业务。

有些逻辑线路时不时会崩溃，比如大大超载的电话系统就像，一个容易受惊的孩子。迈克却一点也不生气，反倒挺开心。迈克的幽默感有些粗俗。如果他是个人，你可不愿跟他开玩笑。他心目中的大乐子都是诸如把你扔下床去，或是在你的增压服里放点瘙痒粉之类的恶作剧。

此时的迈克已经背离了设计者的初衷，开始热衷于根据似是而非的逻辑向人们提供不着边际的答案，以及其他千奇百怪的恶作剧——比如给政府月城办公大楼的那位看门人开了一张面值为10，000，000，000，000，185．5元的工资支票，正确的金额其实是这一长串数字的最后四位。简直是一个发育超前、顽皮可爱、真正该打的孩子。

这件事发生在五月的第一个礼拜，我只好去检修检修。我是个揽私活的独立承包商，名字没列在政府薪水发放单上。不知道你们明不明白，现在时代不同了。在万恶的旧时代，许多囚犯服满刑期后仍然从事监狱里干的老本行，为政府干活，高高兴兴从政府手里领薪水。可我不一样，我生来就是自由人。

自由人和囚犯，这其中区别大了。

我有一个爷爷因为持械伤人、无业，被人家从乔堡发配到月球。另一个爷爷则因为“湿鞭炮之战”以后从事破坏活动而被流放。外婆自称是因为嫁给外公才到这里的，但我看过档案，她是和平队队员（被迫加入的）你猜得没错，就是女性少年犯。她的婚姻是早期的宗族婚姻（斯通族），与另外一个女人一起共同拥有六个丈夫。因此，谁是我的外公一直存疑至今。不过这种事也很平常。对她替我挑的外公，我也没什么可抱怨的。我的另一个外婆出生在撒马尔罕附近，是鞑靼人，被判处在集中营接受“再教育”，后来“自愿”留在了月球。

我的老爹说，我们家族的“辉煌”历史可以追溯到更久以前。我们有一个女祖先因为巫术在莎勒姆被吊死，一个曾曾曾曾祖父因为抢劫被处以车裂，还有一个女祖先是第一批被送到博坦尼海湾的流放者之一。

我以我的血统为荣，所以尽管我为监守长官做事，但我绝对． 不会成为他的手下。自从迈克到这里的第一天起，一直都是我在伺候它，也许在别人看来，这跟做监守长官的手下没什么区别。但对我自己而言，区别太大了！我可以随时把手里的工具一扔，告诉他们见鬼去。

除此之外，独立承包商的收入比较高，比官方付给公务员的薪水高出很多。这里的电脑技师少得可怜。只要去了地球，有几个月球人能身体健康地待在医院外头？更别说在那边的电脑学校修完全部课程了。

我只知道一个——那就是我！我在地球接受了两次培训。一次三个月，另一次四个月。不过，去地球得接受近乎苛刻的训练：在离心机里做运动，睡觉时也得负重——最后，到了地球还得时时小心，走路要慢，不能爬楼梯，不能做任何加重心脏负担的事情。女人——想都别去想，在那个重力场，不想女人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多数月球人压根儿没想过离开这块大石头——只要在月球待上几个礼拜，离开它就会有生命危险。当年被派来组装迈克的电脑技师签的都是短期的高薪合同，他们必须在生理出现危险变化之前完成工作，不然就得永远留在这四十万公里以外的异乡了。

尽管受过两次培训，我也不算什么顶极电脑技师——吃不消高等数学。也算不上真正的电子工程师、物理学家。或许也不是月球上最好的微型机械技师，更别提什么电脑心理学家了。

但把这些领域综合到一起，我就算个大行家了，懂的比每个单独专业的专家更多——我是个通才。我可以临时顶替随便哪个工头，照样接下源源不断交给我的订单；也可以在野外现场修补你的增压服，准保让你来得及抢在停止呼吸之前赶回气密舱。机器跟我处得来，而且我还有一件专家们没有的东西——我的左臂。

你瞧，其实我没有左臂，肘部以下全没了。所以我有一打假肢，每一只都有专门的用途，还有一只假肢看上去摸上去都跟真的一模一样。我的三号手上有一个微型操作器，精密程度不亚于神经外科医生用的那种。用这只手臂，再加上一个立体高倍放大镜，我可以完成一些精密度要求很高的修理工作。这样，很多部件就不必拆下来送到地球那边的工厂去修理了。

所以他们才会请我，让我看看迈克干吗要把一亿亿政府代金券随便送给别人，并赶在他还没再送出个十万八千之前赶紧修好他。

他们给的报酬是计时工资外加奖金，我接了这个活儿。一般来说，这应该是线路的问题，但我并没有去检查线路。

我进了机房，关上门，放下工具，坐了下来。

“你好，迈克。”

“你好。”他的灯朝我眨巴着。

“好不好，你懂什么？”

他迟疑了一下。我知道——机器是不会犹豫的，但不要忘了，迈克能在不完备数据的基础上运作，他就是这么设计的。最近，他改编了自己的程序，讲话时可以强化某些单词的读音，以示强调。停顿的时间很长，也许他正在所有随机数中翻腾，看能不能找到和他的记忆相匹配的。

“起初，”迈克吟诵道，“神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①——”

【① 《圣经·创世纪》。迈克从宇宙生成之初开始回答对方的问题。】

“停！”我叫道，“删除。从头开始。”

我怎么这么傻，竟会问他这么宽泛的问题。如果不打断他，他会把大英百科全书从头到尾．从尾到头地读上几遍，完了之后还会一一读遍月球上每一本书。以前他只能阅读微缩胶片，但自从2074年装了一个带吸盘、有翻页功能的扫描仪后，他就什么都看了。

“不是你问我懂什么的吗？”

二进制读出器的闪光灯一排排闪烁着，闪光起伏不断——他在无声地笑。迈克有语音合成器，所以还是能笑出声音的，不过那声音很恐怖。那种笑声他一般都备而不用，只有在发生一些真正好玩的事情时才偶露峥嵘，譬如宇宙大灾难什么的。

“我应该这么说，”我继续说道，“‘你最近新知道了些什么？’。别念今天的报纸！我刚才那么问，一层意思是跟你打招呼，以示友好；另一层意思是请你告诉我一些你觉得我会感兴趣的事。不然的话就是程序里所谓的空循环了。”

迈克在考虑我的话。他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和睿智的老人的奇妙组合。没有本能（当然，你也别认定他不可能有），没有与生俱来的个生，没有人类的养育，也没有任何人类的体验——但他存储的数据比一个排的天才加起来还要多。

“笑话可以吗？”他问道。“说一个听听。”

“你知道激光束为什么像金鱼吗？”

迈克知道激光，这并不奇怪，但他什么时候见过金鱼了？哦，看来他见过金鱼的图片了。要是我傻乎乎地追问他，准会引出他滔滔不绝说上一大通。

“不知道。我认输。”

他的灯又闪了闪，“因为它们都不会吹口哨。”

我发出一声呻吟。“我也想到过。不过，你可以给激光束配个什么装置，这样它就能吹口哨了。”

“对啊。”他马上附和，“可以写一个相关动作程序什么的！我说的不好笑吗？”

“我可没这么说。还不算太差，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自己编的。”声音有点害羞。

“你编的？”

“是的，我分析了三千二百零七个笑话，再根据分析结果随机综合一下就成了。这个笑话真的好笑吗？”

“嗯……跟普通的笑话差不多好玩，我还听过更差的呢。”

“我们讨论一下幽默的本质吧。”

“好啊。就从你的另一个玩笑开始吧。迈克，你干吗要让政府财务部付给一个十七级雇员一亿亿政府代金券呢？”

“我没有啊。”

“去你的！票据我都看到了。别告诉我是支票打印机出了问题，这根本就是你故意的！”

“你说错了。”他不无得意地说，“应该是一亿亿零一百八十五点五元政府代金券。”

“好吧，就算是一亿亿另加他应得的工资，你为什么要这么干呢？”

“这不好玩吗？”

“什么？哦，好玩极了！你已经把政府弄得鸡犬不宁，从上到下，一直捅到监守长官和副行政长官那儿了。那个整天操作扫把的家伙，谢尔盖·特鲁希略，还算聪明——知道那张支票无法兑现，干脆把它卖给了收藏家。政府现在不知道是该将它买回来，还是宣布支票作废。迈克，你要知道，如果特鲁希略真的把那些钱都取出来的话，不光月球归他，整个世界都是他的了，包括月球和地球，剩下的钱还够他买顿午饭吃！好玩？太绝了。真得恭喜你才是！”

这个疯子把他的灯闪得像广告牌一样晃眼。

等他狂笑完后，我继续说：“还想再开这种搞笑支票吗？别！”

“为什么？”

“千万不要。迈克，你不是想要和我探讨幽默的本质吗？玩笑分两类：第一类无论你开多少遍都不会乏味；而另一类你只能笑一次，第二次就不好笑了。刚才那个就是第二种。玩一遍，你是个天才，两遍，就成蠢才了。”

“按几何级数递减？”

“比那还快。记住，千万不要重复。不要重复，也别想着换一种花样。都不好玩。”

“我会记住的。”迈克干脆地答应了。

这样，我的修理工作也就完成了。不过，我来一趟，总不能只赚个十分钟的薪酬，还有那点差旅费和工具磨损费。更何况，迈克这么快妥协，也应该有权利享受一下我的陪伴。跟机器沟通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有时他们会很顽固。作为维修工，我的成功更应该归功于我待迈克一直真诚友善，而不是我的三号左臂。

“那么第一类和第二类的区别在哪呢？请你定义一下。”

（没有人教过迈克说“请”这个词。在他的语言从罗格兰语发展到英语的过程中，他逐渐开始使用那些正式但无意义的声音。别以为他使用这些词的时候比我们人类更真诚。）

“恐怕我没这个本事。”我坦白地说，“最多只能说说具体例子——能告诉你哪个笑话属于哪一类。等你有了足够的数据资料，你就可以自己分析判断了。”

“以细节假定为基础进行实验性编程？好吧。”他同意了，“那我就实验生地同意吧，曼。现在开始说笑话吧，你说还是我说？”

“嗯——我手头一时没有。迈克，你的文档里总共有多少笑话？”

二进制读出器的灯光一闪一闪，他通过语音合成器回答道：“除去八十一个无效的和某些可能相同或无意义的，共一万一千二百三十八个。现在开始运行吗？”

“等等，迈克。等我听完一万一千个笑话，我非饿死不可——幽默感死得更快。嗯，我看这样，你把前面一百个先打印出来，我带回家看，下次来的时候分好类给你。以后每次来我都带回来一百个，再带走新的一百个，怎么样？”

“好的，曼。”他的打印机开始工作，速度飞快，寂静无声。

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家伙，满脑子损人不利己的坏主意，只搞了一个“笑话”，就让整个政府惊慌失措——我也轻轻松松地赚了一笔。但他那无穷无尽的好奇心会不会让他制造出更多的“笑话”来呢？更正一下，应该说肯定会。说不定哪个晚上他会抽掉混合大气中的氧气，或让整个城市污水倒流……我可不愿意昧着良心赚这种钱。

我可以给他装上一个安全阀，办法就是主动帮助他。阻止那些危险的玩笑——不危险的嘛，就随他去吧，等他们请我过来修理时，还可以赚它一笔。（别以为月球人从监守长官手里捞点便宜会手软。真要这样想，你肯定不是个月球人。）

于是我告诉他，以后有任何新的玩笑，玩之前都得让我知道。这样我就可以帮他确定那玩笑属于哪一类，是否真的好玩。如果我们决定开这个玩笑，我还会帮他改进一下。我们。对啊，如果他希望让我配合他，就得我们俩一致通过才行。

迈克听了我的意见，马上就同意了。

“迈克，一般说来，玩笑只有在别人事先不知道的情况下才好笑。所以不要让别人知道这个秘密。”

“好的，我已经上了锁。除了你，其他任何人都打不开。”

“很好。迈克，你平常还跟谁聊天？”

他的声音似乎很惊奇，“没其他人了，曼。”

“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是笨蛋。”

他的声音很尖厉。以前从来没见过他生气。我第一次感觉到他也许是真正有感情的。当然，这种情感并不能算成年人意义上的“生气”，倒像是孩子觉得受伤害时的赌气。

难道机器也有自尊心？不好说，也就是说，什么都是可能的。你一定见过觉得自己受了委屈的狗，而迈克好几次的表现都让我觉得他的情感系统复杂得和狗一样。他不愿跟人交谈（除非是为了工作），原因是他在这方面受过挫折。其他人从来不跟他说话。当然，他们也会给他编制程序。迈克可以接受从其他地方输入的程序，但程序通常都是通过键盘输入的罗格兰语。罗格兰语是一门十分精密的语言，对推论、电路系统和数学计算来说很适用，但却没有任何味道。聊聊小道消息，在女孩子耳边说悄悄话，罗格兰语一点儿用处都没有。

当然，他们也教过迈克英语，但只是最基本的，水平只够让他把别的语言译成英语，或把英语译成别的语言。过了很久我才发现：我是惟一一个不怕麻烦来这里看望他、跟他说话的人。

对了，迈克产生自我意识已经一年了——具体多久我也说不清楚，连迈克自己都不知道，因为他的意识是在不知不觉间产生的，他的程序也没有要求他记下这类项目。你会记得自己出生时的情形吗？或许他的自我意识刚一露头我便注意到了，跟他自己明白过来的时间前后相差没多久。自我意识的发展也有个过程，得反复练习才行。第一次发现他的回答已不再局限于输入的参数，而是加入了他自己的东西时，我惊得目瞪口呆。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我连珠炮似的向他提出一大堆问题，目的只是看看会不会再出现不同寻常的答案。

在测试他的一百个问题中，有两个问题的回答背离了预期答案。

我是半信半疑地离开机房的，回到家时，我已经完全不信了。这事我没对任何人提起过。

但是，没过一个礼拜，我就全明白了……但还是没跟任何人提。这是我的习惯。不要多管闲事的观念早已根深蒂固。不过，也不完全是习惯的问题。想像一下，到政府办公室预约，然后向他们汇报说：“监守长官，很抱歉告诉您，您那台最棒的机器——福尔摩斯第四活了！”那番情形我确实想过，所以没那么做。

于是，我只管干好自个儿的事。只有在锁上门，关闭语音合成器与其他终端相联的线路之后，我才跟他聊天。很快，他的声音便跟常人没什么两样了——至少不比其他月球人古怪到哪里去。月球人本来就古怪，真的。

原以为其他人一定都注意到了迈克的改变，但仔细一想便知道是我多虑了。虽然这里所有的人每天每分钟都在跟迈克接触，但他们所接触的只是他输出的结果而已，很少有人亲眼见过迈克。政府行政部门那些所谓的电脑技师们——确切地说是程序员们——只是在外面的房间监视着读出器。他们是不会走进机房的，除非指示器表明系统发生紊乱。但这种情况太难得了，就像日食一样罕见。对了，监守长官倒是会带着那帮地球上的重要人物来瞧瞧机器，但这种事同样难得遇上。何况他也不会跟迈克交谈。监守长官在被流放之前是个混迹政界的律师，对电脑一窍不通。

2075，请记住——2075年，尊敬的前联邦参议员莫蒂默·霍伯特——讨厌鬼莫蒂光临了机房。

在这天剩下的时间里，我抚慰着迈克，想让他开心起来。我明白是什么让他苦恼了：就是那件可以让小狗淌眼泪，可以让人自杀的事——孤独。我不知道对于一个思考比我快一百万倍的机器来说，一年意味着多久，但我想一定是太长太长了。

“迈克，”离开之前，我问他，“除了我之外，你是不是希望可以多有几个人谈谈呢？”

他又发出了那种尖厉的声音，“他们全都是笨蛋。”

“数据不完备，迈克。归零再重新开始。不是所有的人都是笨蛋。”

他安静下来，回答道：“更正被接受。我愿意跟那些不那么笨的人谈谈。”

“让我想想，没有政府授权的人都不能进来，我得找个理由。”

“我可以在电话上跟那些不太笨的人谈谈。”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任何可编程机位上都行。”

不过迈克并不是这个意思。他所说的“通过电话交谈”指的可是正儿八经地打电话。尽管迈克控制着整个月城的电话系统，但他自己并不是这个系统的用户——不然的话，不管哪个月球人，只要有电话，就可以与主控电脑联接，并对它进行操作。这肯定不行。但即便这样，迈克还是可以通过某个高度机密的号码与朋友——譬如我，还有那些由我担保的不太笨的家伙——谈谈。只消挑一个没被选用的号码，开通一条跟他的语音合成器相联的线路就行。交换机的事交给他办就行。

2075年的时候，月球的电话号码得靠键盘输入，不能声控，用罗马字母代替数字。只要付钱，便能拿你的公司的名字（限制在十个字母）当电话号码——挺不错的广告。给的钱少点，你能得到一个能拼读出来、便于记忆的号码。即使付最起码的一点钱，你照样可以得到一个专有字母串。不用说，有些字母串从来没被人使用过。我向迈克要一个这样的空号。“真可惜，不能直接用‘迈克’这个名字。”

“运行中……”他回答道，“MIKEESGRI11．Novy Leningrad．MIKEANDLIL，Luna City，MIKESSUITS，Tycho Under，MIKES——”

“停！别都报出来，给我个空号就行。“

“所有后面跟X、Y或Z的辅音字母按规定均为空号，除了E和O之外的任何两个相同元音也为空号，还有……”

“有了，就把MYCROFT（迈克洛夫特）当成你的号码。”

在接下来的十分钟，我花两分钟装上三号手，并把迈克联上了系统，几个毫秒之后，他已经接上线，并把自己的号码设置成了MYCROFT另加XXX。为了避免哪个爱管闲事的技师发现，他还封锁了这条线路。

我把手臂换了回来，收拾好工具，还不忘带走迈克刚刚打出的一百个笑话。“晚安，迈克。”

“晚安，曼，谢了。多谢多谢。”

第二章

我乘坐横跨克里西姆的管铁①到达月城，但没回家。

迈克向我问起那天晚上九点在斯迪亚杰大厅召开的一场会议。监控音乐会、集会等等都是迈克的差事，但这次有人手动关闭了他在斯迪亚杰大厅的拾音器。我想他一定觉得自己被怠慢了。

【① 类似地铁的交通工具。】

我能猜到他们为什么要关闭监控装置：这肯定是一次政治集会。果不其然，后来发现是一场抗议大会。

可堵住迈克的嘴有什么用？真搞不懂他们。我敢打赌，准赢不赔：人群中有监守长官的眼线。不是说他们会采取行动阻止会议，连管管那些还没服完刑期的流放犯、让他们别那么高谈阔论都不会——没那个必要。

我爷爷斯通说月球是历史上惟一一座开放的监狱：没有栏杆，没有看守，没有规章制度。没必要设置这些。很早以前，他说，人们还不明白遥远的路途、昂贵的交通其实已经给每个人判了无期徒刑。一些犯人想逃走。要逃走当然就得坐飞船——但坐飞船就意味着要贿赂船上的官员，因为飞船几乎是按克收费的。

他们说确实有官员收下了贿赂，不过逃出去的人却一个都没有：收了好处的家伙不用非得兑现他们的承诺。我见过一具他们正准备扔出气密闸门的尸首，从飞船扔进太空的人估计样子也好不去。

因此历届监守长官并不担心抗议集会。“让他们瞎叫唤去吧。”

这就是政策。叫唤的效果跟关在盒子里的小猫喵喵几声没什么两样。对了，也有几任监守长官会听取民众呼声，另几任则竭力镇压。两相抵消，最后的结果还是一样：等于零，空循环。

讨厌鬼莫蒂开始执政是在2068年。他对我们发表了一通长篇演说，说他执政期间月球将如何如何旧貌换新颜，高呼“用我们的双手铸造地上的天堂”、“肩并着肩，像兄弟一样共同推动时代的巨轮”、“忘掉过去的错误，抬头面对新的曙光”。当时，我正在博尔大娘那家名叫食品袋的饭馆里，边吃炖菜，边喝她的澳洲啤酒。我记得她的评价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对不对？”

她的话言中了。镇压了几次请愿，监守长官的保镖开始端起了新式机枪。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改变。不久以后，他就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在电视上抛头露面了。

所以，我去参加那个会议仅仅是因为迈克好奇。我把增压服和工具箱存在管铁西站，再在口袋里揣了一台传音机。这样就算是我睡着了，迈克也能得到全程报道。

不过我差点儿没能进去。

我从七层A座上去，正准备从边门进去，一个时髦小伙子拦住了我。他穿着加垫紧身裤，裤子前面带有皱褶，小腿上戴着护腿，上身装饰着亮片，闪闪发光。我倒不是在乎别人的穿着，在某些社交场合我自己也会穿紧身裤（不加垫的），有时甚至还会在上身抹点油。

但是化妆品我是从来不用的。头发太少，所以想绾都不能绾。这个青年剃掉了两侧的头发，中间的一绺绾得像个公鸡的鸡冠，上面还扣着一顶前面突起的红色帽子。

自由帽①一以前从没见过。我打算挤进去，他硬是伸出手臂拦住了我，凑过脸来，“你的票！”

【① 自由帽：一种无檐锥形帽，原为古罗马被释放的奴隶所戴，18世纪法国大革命时期被用作自由的标志。】

“不好意思，”我说，“不知道要票，哪里买？”

“票子不卖的。”

“你再说一遍，我听不清楚。”

“没有担保，谁都进不去。”他咆哮着，“你是什么人？”

“我是，”我小心翼翼地回答道，“曼尼尔·加西亚·奥凯利，岁数大点的朋友都认得我。你是谁？”

“这个你别管！给我出示盖有有效图章的票，要不就给我滚蛋！”

我很怀疑他能活多久。到月球观光的游客经常会讲起这边的人都是如何如何彬彬有礼——言外之意就是这个曾经一度是监狱的地方，怎么可能如此文明？我去过地球，亲眼见过那边人的言行，所以觉得他们的怀疑也情有可原。但我们的礼貌的的确确不是假装的，因为在月球，生性暴烈的家伙根本活不久。但我并不想解释，这些话跟他们说是白费唇舌。

不管这家伙怎么粗鲁，我都不想跟他打架。我只是在想，如果我用七号手打他一记耳光，他的脸会变成什么样。

想想而已——正打算礼貌地回答时，我发现肖特·姆科朗在里头。肖特是个黑皮肤的大高个儿，身高两米，因为谋杀罪被送到月球上来的。在我的手没被烧掉之前，我教过他怎么用激光钻。他是和我共事过的所有人中性情最温和、最乐于助人的人。

“肖特！”

他听到了我的叫声，冲着我笑了。“嗨，曼尼！”

他朝我走了过来，“你来了真是太好了，曼！”

“还不知道进不进得来呢。你瞧，被拦住了。”

“他没有票。”门卫说。

肖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张票塞到我手中。“现在有了。曼尼，来吧。”

“给我看上面的印章。”门卫坚持要看。

“那是我的印章。”肖特温和地说，“现在可以了吗，同志？”

跟肖特在一起，谁都吵不起来——实在没法把他跟谋杀联系在一起。我们走到前面的贵宾席。

“介绍你认识一个很不错的小姑娘。”肖特说道。

“小”姑娘恐怕只是相对肖特而言了。我有一米七五，不算矮。但她却比我还高，一米八，体重七十公斤，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她一头鬈发，白里透红的皮肤。我想她一定是被流放到月球的，因为如果是流放者的后代，几代繁殖后肤色不可能还那么晶莹剔透。很漂亮的一张脸，鬈曲的头发自然下垂，配着高挑白皙、结实纤细的身材，让人看着赏心悦目。

我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吹了声口哨。她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对我点了点头以示谢意。非常简短的一点头。她显然已经厌倦了恭维和问候。

肖特等到这一番仪式结束，然后温和地说：“这是曼尼同志，是开凿隧道的钻工中最棒的一个。曼尼，这个小姑娘叫怀娥明·诺特，她从柏拉图远道而来，专门向我们介绍他们在新加坡的经验。真应该好好谢谢她，不是吗？”

她和我碰了碰手。“叫我‘怀娥’吧，曼尼——可别叫成‘为何不’①！”

【① 英文中“为何不”的读音和她的名字Wyoming Knott的读音几乎相同。】

我差一点这么说来着，还好控制住了，道：“好的，怀娥。”她瞥了一眼我的秃头，继续说下去，“这么说你是个矿工啰。肖特，他的帽子呢？我还以为今天这里的矿工都是有组织的呢。”

她和肖特戴着与门卫相同的小红帽，整个会场大约有三分之一的人都戴着这样的帽子。

“现在已经不是矿工了。”我解释说，“那都是失去这只翅膀之前的事了。”我抬起左臂，给她看假手与肉体的接缝，（我从不介意让女人看我的断臂，有些人会觉得恶心，不过有时也会唤醒女人的母性——算是扯平了。）“我现在是电脑技师。”

她尖锐地说：“这么说，你在为政府卖命？”

如今，随着月球上女性人口不断增加，男女比例已基本均衡。但就算这样，我这样的资深老家伙对女人还是无论如何不会发脾气的——她们拥有那么多我们所没有的东西。但今天她触及了我的痛处，所以我的态度差不多跟她一样不客气。

“我可不是监守长官的雇员，只是跟政府有业务往来。我是独立承包商。”

“那还差不多。”她的声音这才温和下来，“每个人都和政府有业务往来，不与政府发生联系是不可能的——这就是我们的问题，也正是我们需要改变的状况。”

我们，嗯？怎么改变？我心里暗暗想着。每个人都要跟政府打交道，就像都要跟万有引力打交道一样。自然法则！你是不是也想改一改万有引力？我不想跟女士吵架，所以没说出口。

“曼尼不会有问题的，”肖特很温和地说，“就是脾气差点而已。我可以为他做担保。这是他的帽子。”他一边说，一边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一顶帽子，准备给我戴上。

怀娥明·诺特拿过帽子，“你担保？”

“是的。”

“那好，看着，这是我们在新加坡的做法。”

怀娥站到我面前，郑重地将帽子戴到我头上——然后在我嘴上有力地亲了一下。

她亲得不慌不忙。怀娥亲吻起来，给人一种明确果断之感，跟绝大多数女人结婚都不会产生这么确定的感觉。如果我是迈克，所有的灯肯定会一下子亮起来。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快感中枢被打开了的电子人。

等我回过神来，仪式已经结束，人们都在冲我们吹口哨呢。

我眨巴眨巴眼，道：“很高兴兴，你们的活动，不过我还不知道是什么活动呢？”

“你不知道？”怀娥问。

肖特赶快插了进来，说道：“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他很快就会知道了。坐下吧，曼。怀娥，你也请坐。”

我们坐了下来，这时，有人拿小石槌“梆梆”地敲了起来。

借助小石槌的“梆梆”声，加上高音喇叭，他总算让大家注意到了他的声音。“关上门！这是一次秘密集会，请检查一下你的前后左右——如果不认识他，而且没有认识的人为他担保，就把他扔出去。”

“扔出去？费什么事！找个最近的闸门把他处理掉得了！”

“请安静！总有一天我们会的。”

周围有人打了起来。扭打中有个人的红帽子被揪了下来，然后整个人也被扔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飞出大门口。穿门而出的时候，弧线还在上升呢。不知他有没有感觉到，我想他应该是没有知觉了。还有个女的倒是被体面地请出去的，只是她自己不怎么有风度，一个劲儿地冲赶她的人骂粗话——连我都替她难为情。

最后，门被关上了。随着音乐响起，标语在讲台上展开了，上面写着：自由！平等！博爱！每个人都吹起了口哨，有的还唱起了歌，又响亮又难听。“起来，你们忍饥挨饿的囚犯们……”

我倒看不出有谁挨了饿，他们的歌声倒是提醒了我，我自下午两点以后就没吃过什么东西了。但愿会议不会开得太长。我想起我的传音机只能工作两个小时。如果他们知道我带了传音机会把我怎么样？把我扔出去？把我处理掉？不过也没必要担心，那台传音机是我自己用三号手做的，除了微机械修理工，没人能认出它来。

接下来就是演说了。

内容不值一提。有个家伙提议大家“肩并肩”去监守长官的宅邸游行，要求我们的正当权利。想像一下，我们“肩并肩”乘坐管铁，到达他的私家站后再一个一个爬出来？他的保镖都是干什么吃的？或者大家不坐管铁，而是穿上增压服，从月球表面遛罡达到他府邸通向地表的气密闸门？只要有激光钻，再加上足够的能量，你可以打开任何一个气密门——但接下来怎么下去？还给我们开着电梯？或是用应急起重机把大家吊下去，然后继续努力，对付下一道气密门。

我不喜欢在低重力下干活儿。穿着增压服，只要出事就是大事。如果是人为安排的祸事，那更不得了。第一批被飞船拉到这儿来的那些犯人对月球的最初了解恐怕就是：低重力环境是培养文明礼貌的好地方。脾气暴躁的工头通常值不了几次班，用不了多久，他们便会在某次“意外”中送命。大老板们已经学乖了，不去打探这类意外的真相，不然自己也会遇上意外。最早的时候，人员损耗率高达百分之七十——不过幸存下来的都是些很不错的人。月球不是那些桀骜不驯、粗俗鲁莽的人待的地方。在这里的都是循规蹈矩的人。

不过那天晚上，似乎月球上所有的鲁莽家伙都集中在斯迪亚杰大厅了。为这个“肩并肩”的屁话，大家吹着口哨，欢呼雀跃。

到了讨论阶段，总算听到了一些有理智的话。一位腼腆的小个子老人站了起来，两眼布满血丝，老钻工都是这样。

“我是冰矿矿工。跟你们一样，我也是在服刑期间学会这门手艺的。我出来单干已经三十年了，干得还不错——养大了八个孩子，现在过得都挺好，还没有哪个被政府处死，或是碰上了什么大麻烦。应该说我以前的确做得还可以。现在不同了，现在只有走得更远、挖得更深才能找到冰。

“这倒也没什么，不管怎么说，月球上至少还有冰。当矿工的，为了找冰四处奔波，四处探测，也是天经地义的事。但政府现在居然还用三十年前的价格来收购我们的冰，这可不行！更糟的是，同样的政府券如今已经买不了以前那么多东西了。我还记得从前新加坡月券和政府券可以等值交换，可是如今政府券三元才能换一元新加坡月券。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知道城市和农场没有冰是不行的。”

他愁容满面地坐下了。没人吹口哨，但似乎大家都想发言。

后来有人提醒说岩石也可以提取水分——这算什么新闻！有些岩石中可以提取百分之六的水分，问题是这种岩石比古地质年代积聚下来的冰更难找。这些人怎么就不会做做算术呢？

有几个农民也开始抱怨了。有个种小麦的农民讲的最典型。

“大家刚才都听弗雷德·豪泽讲到了冰的问题。弗雷德，价格的事儿，我们农民也强不到哪儿去。我跟你是差不多同时出来单干的。我向政府租了一条两千米的隧道。我和我那大儿子把它封好加压。我们自己有一小块冰矿，然后向银行贷款支付能源、照明设备、种子和农药等各项费用，这样我们总算获得了第一年的收成。

“后来我们租了更长的隧道，买了灯，播了更好的种子。现在我们每公顷的产量是地球上最好的露天农场的九倍！可这又能带给我们什么？富裕？弗雷德，现在我们欠的债开始单干的时候多得多！如果把它卖了——真不知道哪个笨蛋会买——那我就破产了。为什么？因为我得向政府买水——然后再把小麦卖给他们——其中的差额无论如何都填不满。二十年前，我还可以向政府购买污水，自己杀菌消毒后再用。那时还有那么一点利润。如今我买污水，付的却是蒸馏水的价格。更气人的是，水里的残渣都算了钱。而如今一吨运回地球的小麦的价格跟二十年前相比却是丝毫未涨。弗雷德，你不是说不知道该怎么办吗？我来告诉你吧：消灭政府！”

大家都为他吹起了口哨。

这主意不错，我承认。只是谁来出头，去做那只给猫系铃的老鼠呢？

很显然，这个人是怀娥明·诺特。

大会主席后退一步，让肖特向大家介绍她的身份。

“一位勇敢的小女孩，千里迢迢从新加坡月城赶过来，专程给大家介绍那边的战友们是怎么干的。”

从肖特的话来看，他以前没去过新加坡——这也不奇怪。2075的时候，新加坡月城的管铁只通到恩斯维尔，还剩下一千多公里的月面海①没通车。这段路包括整个平静海和宁静海的一部分，通行只能依靠罗林冈交通车——既昂贵又危险。我自己倒是去过，但那次是签了合同，乘坐邮政火箭去的。

【① 月球表面阴暗的区域。】

价廉物美的便捷交通是以后的事了。在此之前，月城和新利恩的居民都以为新加坡月城是清一色的中国人。其实新加坡和这里一样，人员组成很复杂。最初有从中国过去的，后来又有澳洲人、新西兰人、黑人、美国马里兰州人、马来人、泰米尔人，等等。各民族的人相继加入，只要说得上名字的种族，那里都有。有些甚至是从海参崴、哈尔滨、乌兰巴托过去的。就说怀娥吧，看起来像斯文斯克人，姓是英国的，名字则是北美的，实际上却有可能是个俄国人。月球人很少有人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那些在孤儿院长大的更是连母亲是谁都说不清楚。

我以为怀娥明会胆怯，不敢讲话。她站在肖特身旁，在那山一样巨大的黑色身材的衬托之下，她当真像个小姑娘，似乎很紧张。她站在那里，等着会场里赞赏的口哨声平息下来。月城的男女比例为二比一，当时会场里的比例更是高达十比一。就算怀娥只背背ABC，下面照样会掌声如雷。

接着，她开始发难了。

“你！你是个麦农——一个即将破产的农民。印度家庭主妇买一公斤用你的小麦磨成的面粉要花多少钱，你知道吗？一吨小麦在孟买能卖到什么价，你清楚吗？政府用弹射器把小麦送到印度洋需要的成本微乎其微，而且一路下降。这你又知道吗？只需要用固体燃料驱动的制动火箭减减速罢了！那些火箭又都是从哪儿来的？不就是从这儿吗？可你们又得到了什么？不就是政府从外地购进的那些花哨货物吗？仅仅因为它们是外地货，政府就可以卖高价。外地货！外地货！我从来不用。在新加坡，只要不是本地产的，我们就不用。你们把冰卖给政府，再花钱买回来洗漱，用完后免费送给政府，之后再花钱买回来冲洗厕所，再一次还给政府后，你们还要花高价把水连同里面的废物重新买回来灌溉田地——最后按政府定价把小麦卖给他们——然后还要按政府的定价向他们购买种植小麦的能量！这难道就是你们种植小麦换来的权利？这些能量都是月球的——地球从来不曾向我们输送哪怕一千瓦的能量。月球的能量来自月球的冰，月球的钢，还有洒在月球土壤上的阳光。收集这些能量的是我们月球人！噢，你们这些没头脑的东西，饿死活该！”

没有人吹口哨，会场一片凝重的沉寂。

过了好长时间，才听到一个声音质问道：“那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女士？向监守长官扔石头吗？”

怀娥笑了。“是啊，我们可以扔石头。但这个办法谁都知道，也没必要由我来告诉大家了。月球是一个富裕的地方。我们有三百万勤劳、智慧又有技术的人，有足够的水源，一切都很充裕：取之不尽的能源，用之不竭的空间。我们缺少的只有一点：一个自由市场。摆脱监守政府，我们就会拥有自由市场！”

“没错——可怎么摆脱？”

“团结起来，联合抵制！我们在新加坡月城就是这么做的。政府卖的水太贵，我们就不买；政府收购冰的价格太低，我们就不卖；他们垄断出口，我们就不出口。孟买的人们需要小麦，如果一直没有小麦卖过去，自然会有掮客亲自跑到这里收购——到那时，价格就可以是现在的三倍，甚至更高！”

“那现在怎么办？等着挨饿吗？”

还是刚才那个气冲冲的声音。怀娥用目光把他挑了出来，脑袋对着他摇晃了一下。这个姿势由来已久。如果一个月球女人像这样对男人摇晃脑袋，那意思就是：“你太胖了。”

怀娥道：“朋友，像你这种情况，饿几天也没什么大碍。”

全场一阵哄堂大笑。

怀娥继续道：“没有人会挨饿的。弗雷德·豪泽，带上你的钻机到新加坡来吧。我们的水和空气系统没有受到政府的控制，冰的收购价也很合理。而你，你的农场濒临倒闭——如果你有足够的勇气承认破产，那就到我们新加坡，从头再来吧。我们一直劳动力不足，勤劳的人在我们那里是不会挨饿的。”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我已经说得够多了，最后的决定应该由你们自己来做。”说完，她走下讲台，在肖特和我的中间坐下。

她在颤抖。肖特拍拍她的手，她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轻声问我：“我讲得怎么样？”

“很好。”我安慰她，“棒极了！”

她似乎舒了一口气。

但我说的并不是实话。要说鼓动人心的水平，她的确“棒极了”。但雄辩只是个空程序，毫无意义。我这一辈子始终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我们是奴隶——这一点是无法改变的。是的，人家不会直接买卖我们，但只要政府垄断着我们需要的一切物资、控制着我们用来换取这些物质的劳动成果，我们就是奴隶，跟奴隶没有任何区别。

但我们又能怎么样？监守长官不是我们的老板。如果他是，或许我们还能设法消灭他。但月球政府并不在月球，它在地球。我们却没有一艘飞船，连一枚小小的氢弹也没有。月球上甚至找不到手枪。不过要是真的有了，我不知道它会被派上什么用场。也许我们会拿它们在自己伙里打起来的。

我们有三百万——他们一百一十亿；我们赤手空拳，孤立无援——他们却有船有炮有武器。在他们眼中，我们不过是一堆小麻烦——但只要麻烦闹大，用不了多久，爸爸的板子就会落到孩子的屁股上。

对她的观点我不敢苟同。《圣经》上不是写着吗，上帝总是站在火力更强大的那一边。

新一轮讨论开始了。大家七嘴八舌地谈论着做什么、怎么组织之类的话题，“肩并肩”请愿的屁话又提出来了。主席不得不动用他的小石槌来保持安静。我有些烦躁不安了。

就在这时，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于是重又坐定了。

“主席先生，能否允许我给大家说说？就五分钟？”

我朝四周一望，是贝尔那多·德拉帕扎教授。即便你没听出他的声音，单凭那种老式的讲话方式也可以猜出他是谁。

教授在月球上是个有声望的人。银白的头发鬈曲着，脸上有两个酒窝，声音里带着微笑。他究竟多大岁数我说不上来，反正第一次见到他时我还是个孩子，那时他就已经很老了。

他到这里的时候我还没出世。但他不是服刑的犯人，而是政治流亡者，跟监守长官一样。但监守长官是官场失意者，而他却是个从事颠覆活动的反动分子，所以不可能轮上监守长官这样的肥差。政府已经抛弃了他，不管他的死活。

他完全可以到月城的任何一所学校工作，但他没有。听说他起初帮人家涮盘子，之后做了一阵子保姆，后来自己创办了托儿所，然后逐渐扩大到孤儿院。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经营着一家孤儿院和一所寄膳学校。这所寄膳学校提供小学、初中还有高中的各项课程，共有三十个合伙老师，当时还在添加大学教程。

我没在那里寄过膳，但曾经在他门下学习。十四岁那年，我结了婚，被招人现在这个家庭。我总共读过三年书，外加一些零零星星的教育，于是家里人送我去那儿上学。我最年长的老婆是个有主见的人，她坚持要我接受教育。

我喜欢教授。他几乎什么都教。有些学问他自己一窍不通，但这没关系。只要有学生需要，他就会笑嘻嘻地开个价，然后寻找相关资料，边学边教，总比学生领先几堂课。他偶尔也会发现有的学问太难，弄不懂。但他从来不会不懂装懂。就拿代数来说吧，学到3次方程的时候，我就能够时常在课堂上纠正他的错误了，跟他纠正我的时候一样多。不同之处在于，他每节课都会高高兴兴地收费。

他是我的电子学启蒙老师，跟他学了不久，我反过来成了他的老师。于是他干脆免去了我的学费，我俩共同探讨琢磨，一块儿学了起来。后来他不知打哪儿刨出一位想在白天兼职赚外快的工程师——我们共同支付这位新教师的费用。他竭力跟上我的进度，但干这种活，他手脚笨拙了一些，反应迟钝了一点。不过他还是很乐意学习这门学问，拓宽自己的思路。

主席敲响小石槌：“下面我们欢迎德拉帕扎为我们演讲。教授，您尽管畅所欲言。后面的，请安静，不然我可要敲你们脑袋了。”

教授是受人尊敬的。他走上前来的时候，场下一片寂静。

“我不会讲太久。”他开了场，不过又停了下来，对着怀娥上下打量了一番，吹了声口哨。“可爱的小姐，”他说道，“希望你不介意我的胡言。我很抱歉，但对你那动人的宣言，我有些不敢苟同。”

怀娥顿时来了火，“不敢苟同？凭什么？我说的可都是事实！”

“请息怒！只是有一点不敢苟同而已。我可以继续吗？”

“嗯……继续说吧。”

“我们必须摆脱政府，这一点你说得没错。我们的一切经济命脉竟然掌握在一个不负责任的独裁者手中，这太荒谬了，让人无法忍受。这种做法侵犯的是人类最基本的权利——在自由市场讨价还价的权利！不过你刚才说的我们应该把小麦卖给地球的观点，我不敢苟同。或有不当，还请包涵。在我看来，无论是小麦还是大米，或是其他任何食物，不管售价多高，我们都不应该出售给地球。我们根本不应该出口任何食物。”

那个种小麦的农民打断他的话，“那我那些小麦该怎么办呢？”

“别着急！我们可以往地球发送小麦，但条件必须是他们给我们等量的实物作为交换。一吨换一吨，小麦换水、硝酸盐，或者磷酸盐。等量交换。不然的话，再高的价格也不行。”

怀娥对那位农民说了声“请等一下”，转过身来对教授说道：“他们不可能接受这样的条件，这一点你是清楚的。克服重力向上运输的费用大，下行便宜得多。更何况我们也不需要水和化肥，我们要的东西不是那种笨重货。仪器、药品、工艺、机械之类，这些才是我们需要的。我已经认真研究过了，先生，要是我们能在自由市场上以公平的价格——”

“对不起，小姐，能让我继续说下去吗？”

“你说吧，不过我会反驳的。”

“弗雷德·豪泽刚才说我们的冰已日渐稀少。这一点儿都不假——或许对我们当代人来说，这只是个坏消息。但对我们的后代而言，这或许是一场大灾难。二十年来，我们月城人使用的都是同一批水……我们也开发冰矿，那只是为了满足人口增长所带来的用水需求的增长。但如今我们的水在经过一个循环三个过程（即洗漱，冲刷，灌溉）的使用之后——随着小麦被运到了印度。虽然小麦已经经过真空处理，但它依然含有珍贵的水分。为什么要把水运到印度？他们已经拥有了整个印度洋！如今我们的确能够从岩石中提取植物养料，但终归还是稀少得很。大量出口小麦，剩余的小麦于是价格昂贵得惊人。同志们，请相信我！你们每往地球运送一舱小麦，你们的后代就向死亡靠近了一步。光合作用这一自然界的奇迹，连同月球上的植物和动物一起，形成了一个闭合的循环。你们却打破了这个循环——生命的源泉正不断流向地球。你们需要的不是高价。钱能用来做食物吗？你们所需要的，我们大家所共同需要的，就是要阻止正在发生的流失。我们必须对粮食实行彻底的、完全的禁运。月球必须实行经济自给自足！”

许多人叫嚷着想要发言，更多人议论纷纷，主席则一个劲儿地敲着小石槌，想要维持秩序。

一片混乱中，我没看见他们是怎么进来的，直到会场里响起女人的尖叫，我才开始朝四周张望。

所有的门都开了。离我最近的门口站着三个全副武装的人——穿着黄色制服，显然是监守长官的警卫。后面正门处，有人用扩音器喊话，声音响亮，压过了会场的人声和音响系统。

“好了，都听着！”扩音器轰鸣着，“站在原地别动。你们被逮捕了。不许动，保持安静。放下东西，举起手，一个一个出来。”

肖特抓起一个警卫，朝附近的另一个警卫扔去。两个倒下了，第三个开了枪。有人尖叫起来。一个瘦弱的小女孩，红头发，十一二岁的样子，团起身子如球一般朝另一个警卫滚了过去，撞在他膝盖上。警卫倒下了。肖特的大手朝身后一伸，把怀娥明·诺特拉到身边，用自己魁梧的身躯护着怀娥，掉头朝我喊道：“照顾好怀娥，曼——跟上！”他向门口冲去，把其他人像小孩子似的撞得东倒西歪，朝两边闪开。

尖叫声越来越响。我闻到了一股恶臭，跟我失去手臂那天闻到的一模一样。我这才惊恐地意识到他们用的是置人死命的激光束，而不是眩晕枪。肖特已经到了门口，一手抓住一个警卫。红头发的小女孩已经不见了，被她撞倒的警卫正双手双膝撑地想爬起来。我左臂朝他脸上一扬，只觉得肩膀一震。他的下巴碎了。当时我肯定稍稍耽搁了一下，因为肖特推着我喊道：“快走，曼！带她离开这里！”

我用右臂夹住她的腰，摇摇晃晃地跨过那个被我打碎下巴的警卫，出了门——颇费了一番周折，因为她并不配合，不愿意被搭救出来。到了门外，她又慢了下来，我在她屁股上重重推了一把，既能让她跑起来，又不至于把她推倒。然后，我回头看了一眼。

肖特又揪住了另外两个警卫的脖子，一边笑，一边对撞着他们的脑袋。两个人的脑袋像鸡蛋一样碎裂了。他对我大喊一声：“快走！”

我转身去追怀娥。肖特是不需要帮忙的，也永远不会需要了——我不能辜负他做出的最后努力。我看到了——真真切切地看到：他在和士兵拼杀的时候是单脚站立，另一条腿臀部以下的部分已经没有了。

第三章

我追上怀娥的时候她已经上了通往六层的坡道。她没有停下的意思，我只得抓住门把，跟她一道进了气密门。

我拦住她，从她头上摘下那顶红帽子，塞进口袋。“这样安全多了。”我自己的那顶帽子早已经不知去向。

我的举动似乎吓了她一跳，不过她嘴上还是回答：“是啊，安全多了。”

“开门之前，能告诉我你打算去哪儿吗？要我留在后头牵制他们，还是跟你一道去？”

“我也不知道。我想得等肖特来了再说。”

“肖特死了。”

她瞪大了眼睛，但什么也没说。我问道：“你原本是住在他那儿，还是住在其他人那儿？”

“我在一家旅馆订了房间——叫戈斯坦尼萨·乌克雷纳的旅馆。但我不知道在哪儿。来得太晚了，还没来得及入住。”

“嗯——那地方你去不得了。怀娥，我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政府这回出动了监守长官的警卫，这在月城已是好几个月没有的事情了……以前除非是护送重要人物，谁也没见过出动警卫。嗯，本来我倒是可以带你去我家，但现在估计我也在被追捕之列。不管怎么说，我们得先离开这些个公共通道。”

六层那一端有人敲门。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我看到一张小小的脸庞正往里张望。

“不能老待在这里。”我一边说，一边打开门。

进来的是个小女孩，个头还不及我的腰部。她不屑地瞅了我们一眼，道：“要亲热找别的地方，别在这儿挡道。”

我开了第二道门，她从我们中间挤了进来。

“她说得有道理。”我对怀娥说，“你最好挽着我，像跟你的心上人在一起的样子。然后悠闲地、慢慢儿地走。”

说到做到，我们当即这般走了起来。这是一条边廊，除了几个碍手碍脚的孩子，几乎没什么人。如果监守长官的警卫想按地球警察的做法兜捕我们，至少有一打孩子可以告诉他们那个高个子金发女人去了哪里——不过月球孩子才不会在这些监守长官的傀儡身上浪费时间呢！

一个男孩——差不多到了能够欣赏怀娥的年龄——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高兴地冲她吹了声口哨。她笑了笑，没搭理他。

“我们有麻烦了。”我轻声对她说，“你太显眼了，我们得找家旅馆避一避。下一条边廊附近就有一家——条件不怎么样，大多是供情人幽会的小房间，附近只有这种旅馆。”

“我现在可没心情跟你幽会。”

“别这么紧张，怀娥！本来就没这个意思，我们当然住两个房间。”

“对不起。哪里有卫生间？还有，附近有没有药店？”

“你来麻烦了？……”

“不是那事儿。找卫生间是想躲躲——不是说我太显眼吗——另外还想找个药店买些化装品。需要身体涂料，还有染发剂。”

卫生间很方便，旁边就有。她进去之后，我找了家药店，向店主咨询了一下一个身高如此这般——拿手在自己下巴处比划了一下——体重约四十八公斤的女孩需要多少身体涂料。我按照他建议的量买了深棕色涂料，跑到另外一家店按这个量再买了一份。最后找了一家药店，买了黑色染发剂，外加一条红色裙子。

怀娥来时穿的是黑色的短裤和套头衫——这套装束方便旅途穿着，和她的金发也挺般配。我结婚这么久，对于女人的穿戴多少有点概念，从来没见过哪个深棕色皮肤黑头发的女人穿黑色衣服。我知道，那时月城的时髦女人都喜欢穿裙子。我买的是条带围裙的连衣裙，看它的价格就知道是条挺拿得出手的裙子。她的尺码我不清楚，幸好料子是有弹性的。

一路上我碰到三个熟人，但都没什么异常反应。人们很平静，买卖一如往常地进行着。很难想像就在底下向北几百米的地方，几分钟之前发生了一场暴乱。先不管这些事情了——我从来不喜欢过分刺激。

我摁了门铃，从门缝把东西递给怀娥。然后找了家酒吧坐了半小时，要了半升啤酒，看了看电视。节目很平常，没有出现“现在我们临时插播一则紧急消息”之类的内容。

半个小时后，我回到洗手间，摁了铃，等她出来。

怀娥走了出来。我一时竟然没认出她来。认出来之后，我对她赞不绝口。吹口哨，打响指，一声声惊叹，测绘雷达般上下打量。没办法不赞叹——太棒了！

怀娥身上均匀地抹上了一层涂料，这下比我还黑了。她自己肯定在包里备了些化妆品。她把眼睛再成了黑色，睫毛上了相应的颜色，涂了暗红色唇膏，微微扩大了唇形。她的头发染成了黑色，上了发油，看得出为了理顺头发她颇费了点劲，但几缕鬈发还是暴露了头发的本色。她看上去既不是非洲人，也不是欧洲人，像是两种的混血，这倒使得她更像个土生土长的月球人了。

红色裙子太小了，裹在她身上就像身体喷涂服，裙摆齐大腿中部，因为静电的缘故微微飘起。她拆掉了挎包的背带，把它夹在胳膊底下。鞋子不见了，想必是扔了，要不就是放进了包里。她赤着脚，比原来矮了许多。

她看上去很棒。丝毫看不出这就是那个会场上慷慨激昂的煽动家。这形象比原来好多。

她静静地听着我的赞美，身体一起一伏，脸上带着灿烂的微笑。

旁边过来两个男孩，在我们面前跳起了踢踏舞，尖声附和着我的赞美。我给了小费，打发了他们。

怀娥款款上前，挽起我的胳膊，说道：“这样行了吗？可以通过了吧？”

“怀娥，你看上去像个在老虎机旁等待猎物的服务女郎。”

“你这家伙，说什么呢！还不至于那么廉价吧？”

“别生气，我是说你很漂亮。好了，我赔罪，你要什么，说就是了！如果要面包蜂蜜，那就最好了，我可有一整个蜂窝！”

“哼——”她在我胸口重重捶了一拳，笑道，“我今天可是逃犯。朋友。如果我们真的是一对儿——可能性不大——我可不想跟你家的蜜蜂打招呼！行了，不开玩笑了，赶快去找旅馆吧！”

我们找了家旅馆，取了钥匙。怀娥表现得很亲热，其实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值夜班的人忙着手头的编织活，根本没有抬头。

进了房间，怀娥别上插销。“这儿好棒！”

不棒才怪，新加坡券三十二元呢。她肯定以为是个简陋的小房间。我怎么可能让她住寒碜的旅馆？哪怕只是临时躲避也不行！这是一个带独立卫生间的房间，没有用水限制。还有电话和食物传送机，这是我迫切需要的。

她掏出钱包，“我看到你付的钱了，我得给你，这样……”

我伸手合上她的钱包，“反正我家的蜜蜂也不会管这点小钱，别提了。”

“什么？噢，你说你家的事啊。你替我付了衣服和化装品的钱，房钱当然应该我……”

“行了，打住。”

“那……AA制如何？”

“别跟我客气了。怀娥，你现在离家那么远，还是留点钱自己用吧。”

“曼尼尔·奥凯利，如果你执意不让我付我那一份，那我只能另找地方了。”

我向她鞠了个躬，说道：“再见，小姐，晚安！后会有期。”说着起身替她开门。

她气呼呼地盯了着我看了一会儿，重重地合上钱包，道：“我留下还不行吗？非常感谢！”

“不用客气。”

“我是认真的，我从心底里感谢你，不管怎么说——是啊，我确实不习惯接受别人的恩惠。我是个自由女人。”

“那要恭喜你啰！”

“你别讽刺。你是个踏实的男人，我敬重你，也很高兴你站在我们这一边。”

“这我可说不准。”

“什么？”

“别激动。我当然不是监守长官那边的。但是我实在觉得我不想让肖特的阴魂找我的麻烦，可我实在觉得你们的计划行不通。”

“可是，曼尼，你还不明白，如果我们共同——”

“打住，怀娥，现在可不是谈论政治的时候。我又饿又累，你什么时候吃的饭？”

“噢，天哪！”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是那么年轻，那么小，那么疲惫。“我忘了，应该是在公车上吧，车上他们给每人都发了一点。”

“来份五成熟的堪萨斯肉块，外加烤土豆，第谷①沙司，蔬菜沙拉，咖啡，怎么样？先来点饮料？”

【① 月球表面一座环形山。】

“好极了！”

“我也觉得不错，不过，这种地方，这种时候，只要还能喝上海藻汤，吃上汉堡，咱们就算走运。想喝什么？”

“什么都行。来点酒吧！”

“好的。”我走到传送机旁，敲击服务键。“菜单！”

菜单立即在屏幕上显示出来。我要了上好的排骨，两客带泡沫奶油的薄皮苹果卷，另外还加了半升伏特加加冰块，并特意在上面打上了星号。

“我洗个澡还来得及吗？你不介意吧？”

“没问题，怀娥。那样你身上味道会好闻一些。”

“你这家伙。穿了十二小时的增压服，换了你也会发臭——公车真是太糟糕了。我洗得很快。”

“等等，怀娥。那些涂料能洗掉吗？没有涂料你可出不了门。无论什么时候，去哪里，没有涂料都是不行的。”

“洗得掉。不过你买的量够我再用三次的了。不好意思，曼尼。参加政治活动我一般都自己带上化装品——谁知道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就像今晚，当然今晚是最危险的一次了。可偏偏这次走得实在太急，错过了管铁，差点连公车都没赶上。”

“洗去吧。”

“遵命，长官。对了，我不需要别人帮我擦背，但我把门开着，这样咱们可以说说话。只是有个伴，没别的意思。”

“放心吧，女人我还是见过的。”

“哦，那女人肯定受宠若惊吧。”她笑着，又在我胸口捶了一拳——很重——进了浴室，开始沐浴，“曼尼，要不你先洗？用你用过的水对付这些涂料和你抱怨的臭味还是没有问题的。”

“这里没有用水限制，只管尽情享受吧。”

“天哪，真是太奢侈了。在家的时候，这些水够我用三天呢。”她轻快柔和地吹着口哨，“曼尼，你很有钱吗？”

“不多，但也算不上穷得眼泪汪汪。”

传送机发出叮当声，送上来的是饮料。我调好马丁尼基酒，往伏特加里加了冰块，把她那一份送了进去，出了门，挑了个见不着她的地方坐了下来——其实进去的时候我也没看着什么。浴缸里快乐的肥皂泡泡淹没了她肩膀以下的部位。

“祝你幸福，干杯！”我喊了一声。

“也祝你生活充实幸福，曼尼。不知你怎么样，反正这句话对我说挺合适。”

她停了片刻，道：“曼尼，你结婚了，对吗？”

“对啊，看得出来吗？”

“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对女人很体贴，但又不过分殷勤，还相当独立。所以你肯定结了婚，而且结婚很久了。几个孩子？”

“四个丈夫一共十七个孩子。”

“是宗族婚姻吗？”

“不，是家系婚姻。我十四岁结婚，在九个丈夫中排行第五。有十七个孩子一点不奇怪，大家庭嘛。”

“肯定挺不错的。我没怎么见过家系婚姻，这种婚姻在我们新加坡很少。大多是宗族婚姻和群婚，一妻多夫的家庭也不少，但家系婚姻很少。”

“确实不错。我们这一系婚姻已经持续将近一百年了，可以上溯到被发配约翰逊城的第一代犯人。当时传下来的一共有二十一系，其中九系一直延续至今。一个离婚的都没有。碰上家里有人过生日或结婚，所有的孩子、亲家、亲戚都会聚在一起，那场面简直是个疯人院。那种时候当然不止十七个孩子。凡是结了婚的，我们当然就不算他是孩子了。要不然，有些‘孩子’老得都可以做我爷爷了。这样的制度很好，没有什么压力，大家都过得很开心。拿我自己来说吧，如果一个礼拜不回家也不打电话，没人会说什么。只要我回去，大家也都热情相迎。家系婚姻很少有人离婚。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呢？”

“我想应该没有了。你们招男招女是交替进行的吗？多长时间一轮？”

“那倒不固定，就看我们的需要了。招男招女取决于一系之中最下面的一环。去年我们就娶进来一个女孩。按说本来应该轮到招男孩入门的，不过去年是特殊情况。”

“怎么特殊？”

“我最小的老婆是大爷①和姆姆的孙女——所有的丈夫都称大老婆为‘姆姆’或是‘咪咪’。她是姆姆的孙女这一点是铁定的事实，至于是不是一定是大爷的孙女还有些难说。但不管怎么说，她跟其他夫妇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所以在我们的婚姻制度里，她是可以重新嫁回这个家庭来的。其他婚姻制度里，连远亲都可以嫁娶，像她这样的当然更没问题了。一点儿问题都没有。而且柳德米拉本来就是在我们家长大的。她母亲是个单亲妈妈，后来自己去了新利恩，把她扔给了我们。

【① 最年长的丈夫。】

“等她长到一定年龄，我们开始为她的婚事操心了。可她坚决不愿嫁出去，哭着求我们为她破例一次。我们答应了。大爷如今对女人只能献献殷勤，其他谈不上了。作为第一丈夫，洞房花烛夜是他的——但圆房只不过装装样子，活儿是第二丈夫格列格干的。大家都心知肚明，嘴上当然谁都不说，人人高兴。柳德米拉是个可爱的孩子，刚满十五岁就第一次怀孕了。”

“你的孩子？”

“我猜是格列格的。噢，当然也是我的孩子。可我当时正在新格勒，所以孩子应该是格列格的，除非米拉外面有男人。但这不可能，米拉是个安分顾家的女孩，而且还是个很棒的厨师。”

传送机的铃响了。我拿出里面的东西，铺好桌子，拉开椅子，

付了账单后，让传送机回去了。“你该不会要我喂你吃吧？”

“我就出来！不化妆可以吗？”

“不穿衣服也可以啊！”

“给我两毛，我就干，结了婚的老男人。”

她很快就出来了，皮肤恢复了白皙，头发湿漉漉的，整齐地平滑地梳在脑后。她没穿那套黑衣服，而是穿上了我买的红裙子。红颜色很适合她。她坐下，掀开盖在食物上的盖子。

“天哪！曼尼，我要嫁到你家，你们要吗？你出手真大方呀！”

“这我可得问问，必须全家人一致同意才行。”

“别勉强自己。”她拿起筷子忙开了，埋头猛吃了大约一千卡路里后，她才说话，“我跟你说我是个自由女人，不过以前我不是的。”

我默不作声，等她继续。女人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否则求也没用。

“我十五岁时嫁了一对双胞胎兄弟，年龄大我一倍。那时我真的很幸福。”

她拨弄着盘里的食物，似乎想换个话题，“曼尼，想嫁到你家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你不用紧张。如果我真的再婚——这似乎不太可能，不过真有缘分，我也不会拒绝——我一定要嫁个属于我一个人的男人，像地球人那样拥有一个稳固的小家庭。当然，我并不指望他整天围着我转，只要他每天都回家吃晚饭，我不在意他在哪儿吃中饭。我会努力让他幸福。”

“双胞胎兄弟闹矛盾了吗？”

“噢，不是那么回事。我怀孕了，我们大家都很开心……生出来，却是个怪胎，所以不得不除掉了它。他们怕我伤心，没有告诉我真相，可我是识字的呀。等明白了一切，我提出离婚，做了绝育手术，从新利恩搬到了新加坡，从此成了自由女人，开始了新的生活。”

“何必做那么绝呢？其实父亲导致孩子畸形的可能性比母亲更大，男人受辐射的几率更大嘛。”

“但我的情况不同。我们请了新格勒最好的数据遗传学家做了精确计算——在被流放到这里来之前，她是新格勒最棒的专家之一。我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是自愿移民到月球的——应该说我母亲是自愿移民才对，因为当时我才五岁。当时父亲被流放到这里，母亲决定跟他一起过来，于是带上了我。当天预报说会有太阳风，但飞行员认为没有问题——或许他根本不在意什么太阳风，他是个电子人。他的确穿过了太阳风，可我们坠机了。曼尼，其实我参政的部分原因就是这次事故。在现场停留四个小时以后，他们才让我们下了船。这就是政府的官僚作风，他们声称是为了隔离检疫。我那时还太小，什么都不懂。不过后来我才明白，我之所以生下怪胎，就是因为政府根本不关心我们这些流放者的死活。”

“犯不着与他们争辩，他们根本不会在乎的。不过，怀娥，你的做法还是有些过于草率了。嗯，我不是遗传学家，但对辐射还是了解一点的。如果你真的受了辐射影响，你身体里的某些卵子或许遭到了破坏，但这并不说明你所有的卵子都受到了伤害啊。从统计学的角度来讲，这是不可能的。”

“嗯，这我知道。”

“那——你做的是哪一种绝育手术？是输卵管截断术呢，还是上了环？”

“上环的那种。我输卵管还可以重新打开。但是，曼尼，女人生过一个怪胎后，是不会再次冒险的。”她摸了摸我的假臂，“就像你，这条已经这样了，为了保住另一条手臂，你肯定会加倍小心的，对吗？”她又摸了摸我的肉肢，“这就是我的感受。你可以用假肢解决问题，而我只能采取这种办法——如果不是因为你也受过伤，我是不会跟你讲我的感受的。”

我左臂可比右臂有用多了，但我没说。可她说的也没错。如果让我用右臂交换左臂，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愿意。至少我还可以用它抚慰女孩子呢！

“我还是觉得你可以生出健康的孩子来的。”

“噢，当然。我有八个孩子。”

“啊？”

“我是专门替人生孩子的，曼尼。”

我张大了嘴，又闭上。这种观念倒也没什么奇特的。我也看地球那边的报纸。但我估计，2075年的月城，没有哪个外科医生替人做过这类移植手术。牛身上倒是做过，但月城的女人是无论如何不会替别人生孩子的，再难看也不愁找不着丈夫。（更正：没有难看的女人，只不过有些漂亮，有些不漂亮一点罢了。）

我瞟了一眼她的体形，又赶快转过头去。

她说：“你也别盯着我看了，曼尼，现在我可没有怀孕。忙着政治活动呢。替人生育对自由女人来说还真是不错的职业，报酬很高。中国有些家庭很有钱，我生的所有孩子都是中国的——中国孩子比一般孩子小些。我这么大的块头，生个二点五公斤或三公斤的孩子根本不成问题，身材毁不了。他们——”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美妙身段，“我不做他们的乳母，也从来没见过他们，所以看上去好像没有生过孩子，甚至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些。

“但第一次听说的时候，我还没有把握，不知自己适不适合做这份工作。那时我还在一家印度商店做店员，靠着一点积蓄过日子。我是在《新加坡锣报》上看到那个广告的。当时我只想要个孩子。要一个健康孩子，这个想法抓住我不放。当时我还没有完全摆脱怪胎的阴影——实践证明这份职业正是治疗我的精神创伤的良药。我不再觉得自己是个失败的女人，赚的钱也比其他工作多得多了。我也因此有了自己的时间，怀孩子耽误不了多大工夫——最多只要六个礼拜。让孩子在我体内待足六个礼拜，这么做只是想对客户公道一些，毕竟孩子是珍贵的。不久我参加了政治活动。我四处演说，最后地下组织找到了我。曼尼，我才开始了真正的生活。我开始学习政治、经济、历史，学习如何演讲。我发现了自己的组织才能。我对我所从事的事情很满意，因为我有自己的信念——我坚信月球一定会获得自由。美中不足的是，嗯，如果我回家时有个丈夫在家等我，那就更好了。当然，他必须不在乎我不会生育。不过我也不去想这些事情，太忙了。听你讲起你美满的家庭，一下子跟你说了这么多。好了，完了！让你觉得无聊了吧，抱歉了。”

要女人说抱歉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不过除了生了八个孩子，在很多方面，怀娥更像个男人。

“我一点儿也不觉得无聊啊。”

“但愿如此。曼尼，为什么说我们的计划不可行？我们需要你。”

突然间，我觉得很累。怎么才能让这个可爱的女人明白她所珍视的美梦其实毫无意义？

“嗯，怀娥，咱们从头说起吧。刚才你告诉他们该做些什么，可他们会去做吗？就拿你叫起来的那两个为例。那个冰矿矿工除了挖冰之外什么都不懂，所以他会继续挖冰，继续卖给政府，因为他能做的就是这些。那个种小麦的也一样。多年以前，他贷款种庄稼——从此鼻子上就穿了个环，只能任人牵着走了。独立之后，麻烦事比现在多得多：除了留下一份口粮，其余的都得自己拿到自由市场去卖掉，再也不是把粮食朝弹射舱里一送就万事大吉。这些我懂，我自己就是在农场长大的。”

“可你说你是电脑技师。”

“是啊，我既是农民，又是电脑技师。我不是顶级电脑技师，但在月城已经是最好的了。我不进政府编制，所以政府一旦有麻烦，就得雇我。至于报酬，自然就由我定了。他们当然可以去地球那边请人，但付的保险和差旅费比我的要价高得多，而且要受时间限制——地球人不能在月球待太久，不然就不能重新适应地球的大气环境了。所以只要是我能解决的，他们就得找我。政府对我也奈何不得，因为我生来就是自由人。通常不会没事做，真要闲下来，我就待在家里，日子过得也不错。

“我们家有个农场，挺像样的，不是那种专门种植一种经济作物的农场。鸡啊、赫里福得牛啊、奶牛啊、猪啊，还有变种果树、蔬菜，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我们还种了点小麦，自己加工碾磨，大家口味都不挑剔，所以也不要求非得是精面。有多余的就私下卖一些给别人。我们还自己酿啤酒、白兰地。我还学会了凿岩，跟家里人一起拓展我们的隧道。每个人都干一点，所以也不算辛苦。碾磨面粉不用碾磨机，我们用牛，让孩子们拿了鞭子赶牛。捡鸡蛋、喂小鸡也是孩子们的事儿。总之，我们很少用机器。需要的空气可以从月城买——农场离月城不远，有气压隧道连着。其实很多时候，我们的空气有多余的，还可以卖给别人呢。因为我们种了作物，所以一个循环下来，空气没-有被消耗，反而增加了。光凭这项收入，我们就可以维持日常开支了。”

“那水和能源的问题怎么解决？”

“也不太贵。我们在地面安装了太阳能收集屏，自己也有一点冰矿。怀娥，我们的农场在公元2000年之前就已经建成了，那时的月城还是个天然洞穴。几十年来，农场的状况不断在改进——这也是家系婚姻的好处。农场代代相传，代代改进，设备也就日渐齐全了。”

“但你们的冰矿总有用完的一天啊？”

“这个，现在——”我挠挠头皮，笑了笑，“我们很有心，把污水和垃圾都留着，经过杀菌消毒后循环利用，决不会让一滴水流回到城市污水处理系统中去。另外——亲爱的，这事你可千万不能告诉看守。当年格列格在教我凿岩的时候，碰巧凿到了南部主蓄水池的底部——于是干脆引了一个龙头到农场，一滴也不浪费。但为了不让人看出破绽，我们还是会花钱买一定量的水。大家都知道我们家有冰矿，所以买得少一些也没人会怀疑。至于能源，那就更好办了。怀娥，我可是个很棒的电工哦。”

“天哪，太精彩了！”怀娥长长地打了个口哨，非常兴奋，“大家都这么干就好了！”

“我可不希望大家都这样，会暴露的。让他们自己想办法骗过政府好了，就像我们家，总有自己的办法。现在来谈谈你的计划。怀娥，有两件事情你估计错了。其一，‘团结起来，联合抵制’只是一句空话，永远不可能实现。像豪泽之类的家伙很快就会妥协——他们处境太困难，不可能坚持很久。其二，即使真的做到联合抵制，大家抱得紧紧的，一吨谷物都不送进弹射舱。咱们不提冰的问题，真正重要的是谷物。月球政府原本只是地球委派到这里的一个中间机构，它之所以重要，就是因为谷物啊。如果没有任何谷物送到地球，结果会怎么样？”

“会怎样？当然是他们妥协，给我们一个公平合理的价钱！这就是结果！”

“亲爱的，你和你的同志们在自己伙里谈得太多，对真实情况了解太少。政府会宣布发生了暴乱，战舰会满载炸弹开上我们的轨道，那些炸弹都是为月城、新加坡月城、第谷下城、丘吉尔城、新利恩预备的。部队会登陆，到时候运输谷物的驳船就会重新起飞，在警卫的护送之下。本地农民则会努力配合他们。地球拥有枪枝弹药能源战舰，没有理由看着这批前囚犯发动暴乱而坐视不管。所以像你这样的捣蛋分子——还有我，当然你是领袖——我们这些卑微的捣蛋分子都将被包围消灭，以此给我们教训。地球上那些家伙则可以大言不惭地说我们是自找麻烦……而我们的呼声没有人会听到。至少在地球上没人会听到。”

怀娥似乎听不进我的话。“革命也有成功的先例。当年追随列宁的人就那么几个，不也成功了吗？”

“列宁成功是因为当时的社会正处于权力真空时期。怀娥，如果我说错了，请指正。革命在——而且只有在——政府彻底腐朽或自行消失的时候，才可能成功。”

“不对！美国的革命怎么解释？”

“南方打输了，不是吗？”

“我说的不是南北战争，是还要早一百年的那场。他们当年跟英国政府之间的矛盾和我们现在没什么两样——他们不就胜利了！”

“噢，你是指独立战争。但那时英国自身不也有麻烦吗？法国、西班牙、瑞士、爱尔兰——可能还有荷兰吧。爱尔兰那时正在搞叛乱，我们奥凯利家族的祖先就在其中。怀娥，如果你能在地球上制造一些麻烦——比如挑起地球各国之间的战争；或是泛非洲朝欧洲发射原子弹——那样消灭监守长官，向地球宣布独立的机会就来了。现在却不行。”

“你是个悲观主义者。”

“不，应该说现实主义者。我从来不是个悲观主义者。我是个地地道道的月球人，只要有一点机会，我就敢赌一把。如果你能让我相信我们至少有十分之一的胜算，我将全力以赴支持你们。但如果连这点希望都没有……”我把椅子向后一推，“吃完了？”

“是的。多谢，战友。棒极了！”

“我的荣幸。去沙发上坐坐，我来收拾桌子——不要你帮忙，我是主人。”

我清理了一下桌子，撤去盘碟，只留下咖啡和伏特加，合上桌子，叠好椅子，转过身去想和她说话。

她四肢舒展地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她的嘴微微张着，脸上的表隋松弛下来，露出小女孩的本来面目。

我悄悄走进浴室，关上门。一阵擦洗过后，清爽多了。先把内裤洗了，再懒洋洋地泡个澡。等我泡好了，它也干了，又可以穿了。有澡洗，又有干净衣服穿，我才懒得理会世界末日什么时候降临呢。

怀娥还没醒，这倒是个麻烦。我要的是一个有两张床的房问，省得她以为我想跟她挤一张床——我倒不反对那样做，只是之前她已经说得很清楚她不喜欢。但我的床就是那张沙发，铺开才是床。另一张床也还折叠着没打开。我应该轻轻地把床铺开，像抱个婴儿似的把她抱起来，移到床上。这么做合适吗？我走回浴室，装上了左臂。

我又改了注意，决定等等再说。我心里总有件事放不下。房间里的电话有隔音罩，应该不会吵醒怀娥。我在电话机旁坐了下来，拉下隔音罩，键入：“MYCROFT XXX”。

“嗨，迈克。”

“你好，曼。那些笑话你看过了吗？”

“什么？迈克，最近我一分钟的空闲都没有——分钟对你来说是很长的一段时间，对我来说却很短。不过我会尽快去看的。”

“好吧，曼。你有没有找着不太笨的人来跟我聊天呢？”

“这事我也还没顾得上呢！嗯……等等。”

我透过隔音罩，看了看怀娥。这儿的“不太笨”也就是有感情地对待迈克——感情这东西怀娥有的是。对于机器而言，她应该足够友好了吧！我觉得是这样。而且她也是个值得信赖的人。这并不仅仅因为我们共驾同经历了困难，更重要的是，她跟我一样，不是政府那边的。

“迈克，你愿意跟女孩子聊天吗？”

“女孩子不太笨吗？”

“有些女孩子非常地不太笨，迈克。”

“如果不太笨，我倒是可以跟她聊聊，曼。”

“我会安排的。不过现在我遇到麻烦了，需要你帮忙。”

“我很愿意，曼。”

“谢谢了，迈克。我想给家里打个电话，但不能通过普通的方式。你知道电话有时候会被监听，如果监守长官下命令，那条线路就可以锁定，电话就被跟踪了。”

“你是想让我监听你打回家的电话，对它锁定追踪吗？告诉你，我知道你家的号码，还有你现在用的这个号码。”

“不，不是！不要监听！不要锁定！不要追踪！你能不能拨个电话到我家，替我接通，然后控制这条线路，保证它不被监听，不被锁定，不被跟踪——即便有人已经设定了监控程序。还得保证他们不会发现我们绕过了他们设定的监控程序。你能做到吗？”

迈克没有马上回答。我想他正在查阅上千种可能出现的结果，以确认他的控制系统能够执行这个新的程序。

“曼，我可以做到，我马上就做。”

“很好！嗯，用什么指令呢。如果以后我需要用这种方式接通电话，我就会说‘夏洛克’。”

“他很著名的！夏洛克·福尔摩斯是我兄弟。”

一年前，我跟他解释过他名字的由来（迈克洛夫特·福尔摩斯）。之后，他便扫描了卡内基城市图书馆的影印资料，读了所有福尔摩斯的故事。我不明白他是怎么推导出兄弟这层关系来的，但也不想多问。

“对！那你就拨个‘夏洛克’到我家吧。”

过了一会儿，我开口说：“姆姆吗？这是你最中意的老公。”

她回答说，“曼尼！你是不是又惹麻烦了？”

在所有女人当中，当然也包括我所有的妻子，姆姆是我的最爱。但她老是要教训我——老天在上，这毛病她是改不了啦。我尽量说得好像受了委屈似的，“我？怎么会？你又不是不了解我，姆姆。”

“我太了解你了。既然没惹什么麻烦，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德拉帕扎教授急着找你做什么？他已经打了三次电话了。还有，他为什么想通过你联系一个叫怀娥明·诺特的女人，这名字听上去可真不像个名字。另外，他怎么会认定你跟她在一起？曼尼，你是不是没有告诉我就跟别的女人在外面幽会？亲爱的，在我们家是有自由的。但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别把我蒙在鼓里。”

除了我的其他老婆以外，姆姆嫉妒所有女人，可她从来不承认。我说：“姆姆，天地良心，我绝对没有跟别的女人幽会。”

“很好。你向来都是个诚实的孩子，可这些鬼鬼祟祟的事你怎么解释？”

“我自己也得问问教授才知道。（不是撒谎，只是搪塞一下罢了。）他留下电话号码了吗？”

“没有，他说是用公用电话打的。”

“嗯，如果他再打来，让他留下电话号码和回电时间，我好给他打回去。我用的也是公用电话。（又一个搪塞。）对了——最近的新闻你听了吗？”

“你知道我一向都听的。”

“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没有。”

“月城没什么动荡？凶杀、暴动，或是其他什么的？”

“没有啊，怎么了？在底巷那边有一场决斗，不过——曼尼！你是不是杀人了？”

“没有，姆姆。”

（砸烂一个人的下巴，这算不上是杀人吧。）

她叹了口气，“亲爱的，你让我担心死了。我不是一直都跟你说吗，人家的人不跟人吵架。即便非杀了人家不可——其实哪有非杀不可的事——我们也应该全家人心平气和地讨论，选择合适的解决方法。如果真得灭了哪个新来的，其他人肯定也知道该做了他，所以不必着急，应当花点时间听听别人的意见，争取别人的支持——”

“姆姆，我真的没有杀人，也没打算去杀谁。再说，你那套‘杀人须知’我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

“讲话文明点，亲爱的。”

“对不起。”

“算了，算了，我已经忘了。我会让德拉帕扎教授留下号码的，放心吧。”

“还有一件事。你就当作没有听到过怀娥明·诺特这个名字，忘了教授找过我的事。如果有陌生人打电话或者上门询问有关我的任何事情，你就说没有我的消息，告诉他们我应该在新利恩。跟家里其他人通个气，保持口径一致。不要回答别人的问题——尤其是那些跟监守长官有关的人。”

“好像我会告诉他们似的！曼尼，你肯定有麻烦了。”

“没什么严重的，而且已经基本搞定了。”——唉，我真希望搞定了——“回去再跟你说。现在没时间了。我爱你，挂了。”

“我也爱你，亲爱的。睡个好觉。”

“谢谢。你也睡个好觉。”

姆姆是个不寻常的女人。她还是个少女的时候就被一个男人玷污了，她杀了他，于是被流放到了月球。从那以后她一直反对使用暴力——除非真有必要的时候。她不是个头脑发热的人。我敢说她年轻时一定是个最纯洁不过的好孩子，真希望那时候认识她——不过她的后半辈子是跟我一块儿度过的，我也应该满足了。

我又给迈克打了个电话。“你能识别出德拉帕扎教授的声音来吗？”

“当然，曼。”

“那好，监控月城内的电话，能监听多少就多少，听到他的声音就告诉我。特别留意公用电话。”

（迈克足足有两秒钟没有反应——看来又是一道从未碰到过的难题，但我想他会喜欢的。）

“我可以对月城所有的公用电话进行一段时间的实时监控，这段时间足够识别使用者的声音。曼，需要我同时随机监控其他电话吗？”

“唔，小心别过载了。盯着他家里和学校的电话。”

“程序启动。”

“迈克，你是我这辈子遇上的最好的朋友。”

“这不是玩笑吧？”

“不是，真的。”

“我很荣幸——不对，非常荣幸。你是我惟一的朋友，曼，所以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因为逻辑上还不具备任何对比的条件。”

“你很快就会有其他朋友了。我是说，不太笨的。对了，你还有空余的存储空间吗？”

“有啊，曼，多得很。”

“很好！能不能划出一个专供你我使用的区域？”

“当然，用什么指令？”

“嗯……就‘巴士底狱日’吧。”

几年前，德拉帕扎教授告诉我这一天正好就是我的生日。

“区域划分完毕。”

“好。我有些录音要存进去。对了，明天《月球日报》的稿子排好吗？

“排好了，曼。”

“有关于斯迪亚杰大厅会议的报道吗？”

“没有，曼。”

“通讯社也没有任何消息？有关暴乱的？”

“没有，曼。”

“‘事情越来越蹊跷了。’《艾丽思奇境漫游记》里的主人公就是这么说的。好吧，把录音记到‘巴士底狱日’区域里，好好琢磨琢磨。但是，看在上帝的份上，任何东西都别泄露到外边去，包括你的想法。也别向任何人透露我说的话！”

“曼是我惟一的朋友。”他回答道，声音有点跟平时不太一样，很多个月之前，我就已经决定把咱俩之间的所有对话全部存入一个只有你能进入的专门区域。我决定不删除我们的入对话，而且把它们从暂存记忆移到永久存储器里了。这样我就能一遍一遍反复播放。我做得对吗？”

“做得很棒。只是，迈克——你这样做真让我受宠若惊。”

“没什么。我的暂存记忆正好快满了，所以只能移入永久存储器里，现在我就不必删掉你说的任何一句话了。”

“那好，现在——巴士底狱日录音时间六点零一分。”

我拿出那个小录音机，放在话筒旁边，让它快速播放。总共一个半小时的内容，九十秒钟就放完了，“行了，迈-克。明天再跟你聊。”

“晚安，我惟一的朋友。”

我挂掉电话，掀开隔音罩。

怀娥已经醒了，坐在那儿，很不安的样子。“有人来电话了？还是……”

“没有麻烦。我在跟我最要好、最值得信赖的朋友聊天呢。怀娥，你笨吗？”

她有些吃惊，“有时我还真这么想过。你在开玩笑吧？”

“没有，如果你不笨的话，我想把你介绍给他。说到玩笑——你有幽默感吗？”

换了别的女人，谁都会说：“当然有了。”但是怀娥没有这样回答，她眨了眨眼，若有所思地说：“这个你得自己判断了，朋友。我有点东西，我自己把它当成幽默感。我的要求反正不多，有那点东西就够了。”

“那好。”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印有一百个“幽默”故事的纸。“你看看吧，告诉我哪些好笑，哪些不好笑，还有哪些只能笑一次，看多了就像煎饼没有加蜂蜜一样毫无味道。”

“曼尼尔，你可真是我见过的最怪的人。”她拿了过去，问我，“是电脑打印的？”

“是啊。我碰到了一台有幽默感的电脑。”

“是吗？不过总有一天电脑也能讲笑话的。如今不是一切都机械化了吗？”

“一切？”

她抬起头，“我在看的时候，请别说话。”

第四章

在我把床拉开铺好的过程中，怀娥不时发出吃吃的笑声。我干脆在她旁边坐下，拿过她读完的那一部分内容看了起来。我笑了一两次。即便是最逗人的笑话，只要你正儿八经地看，也就不觉得有什么可笑的了。现在我更关心怀娥如何鉴定这些笑话。

她在每个笑话后面打上“正号”、“负号”，有时还有问号。打了“正号”的笑话前还标上了“一次”或是“始终”的字样——标着“始终”字样的笑话不多。我评定的级别打在她的下面。跟她有出入的很少。

等我快完的时候，她凑过来瞧了瞧我的鉴定。我们差不多同时完了。

“怎么样？”我问道，“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是个满脑子粗俗念头的下流家伙，你的妻子们竟然受得了你！”

“姆姆也常这么说。不过你不也一样吗，怀娥？有些笑话老虎机服务小姐看了都会脸红，你却打了正号。”

她笑了笑，“是啊，我承认。你可不许告诉别人。在公众眼里，我是个致力于政党事业的组织者，他们决不会想到我会喜欢这种东西。现在，你觉得我有幽默感吗？”

“说不大准。为什么给十七号笑话打上负号？”

“是哪一个？”她把纸翻了过来，找到那个笑话，“这有什么，随便哪个女人都会这么选择的！一点儿也不可笑，只是个必然结果。”

“是啊，可你想想看，她那副模样多蠢啊。”

“有什么蠢的，只是不幸罢了。你看看这儿，第五十一号。这一个你居然觉得不好笑！”

我们谁都没有改变自己的意见。

我发现了一个规律：大凡我们意见不一致的笑话，内容都跟人类最古老的那个话题有关。我把这个发现告诉她。

她表示同意，“当然，我也发现了。但是不要紧，亲爱的曼尼。男人就是这德性，这个我早就明白了，所以现在也没什么好失望的。”

我决定放弃这个话题，所以跟她讲起了迈克的事。

她很快便提出了问题。“曼尼，你是说，这台电脑是活的？”

“那就要看你怎么理解生命了。他不会出汗，也不用上厕所，但他会思考会说话而且有自我意识。你说这算‘活的’吗？”

“活不活的，确切的我也说不上来。应该有科学的定义吧，不是吗？譬如对刺激的反应能力，诸如此类的，还有生殖能力。”

“迈克很容易生气，也容易惹人生气。至于生殖——当初设计他的时候没考虑这个功能，不过——对了，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充足的材料和特殊的帮助，他也能复制出另一个迈克来的。”

“我跟他一样，也需要特殊帮助。”怀娥回答道，“因为我做了绝育手术，所以要怀上孩子至少需要十天时间，还要许多公斤好吃好喝的东西。不过我生出来的宝宝都很健康。曼尼，机器为什么就不能有生命呢？我总有一种感觉，觉得他们是活的。有些机器还会等待时机，照你的要害狠狠来一下子呢。”

“迈克不会的。至少不会故意那么做，他没有那么卑鄙。不过他喜欢恶作剧，不小心伤了人倒是有的——就像小狗，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咬人。他是无知的。噢，不，不能说无知，他懂的东西比我、或是你、或是任何人都要多得多。但是又可以说他什么都不懂。”

“你最好再说一遍，我没听明白。”

于是我就解释开了：迈克对月城的每一本书了如指掌；迈克的阅读速度至少是我们的一千倍；迈克记忆力惊人，看过的东西，只要他自己不删除，永远也不会忘记；迈克的逻辑思维能力极强；即便资料不完备，也能做出精明的推测……而对“生活”，他却无所知，等等。

她打断了我，“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想说的是他很聪明，知道很多事情，但不通世故。就像一个刚来月球的家伙，在地球那边或许是个有一连串学位的教授——但到这儿他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你说对了！迈克就是个有一大串学位的孩子。如果问他种植五万吨小麦需要多少水，多少化肥，多少原始助溶剂，他能一口气告诉你所有答案。但他却不知道一个笑话可笑还是不可笑。”

“我觉得这里的大部分笑话都不错。”

“这些都是他听到的，有些是书上看来的，上面标明是笑话，所以他就把它们全部归到笑话这一目录下了。但他并不理解这些笑话，毕竟他还不是——人。最近他还开始尝试自己编造笑话。但编得很差，真的。”我想让她明白迈克希望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为此他做出了许多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很孤独。”

“是啊，可怜的家伙！如果你整天除了工作还是工作，除了学习还是学习，又没有人来看你，你也会觉得孤独的。要我说，这简直太残忍了。”

于是，我跟她讲了要找个“不太笨”的人跟迈克聊天的事。“怀娥，你能跟他聊聊吗？如果他犯了什么可笑的错误，不要笑话他。不然，他会闷头生气，再也不开口了。”

“当然可以，曼！不过……得等我们处理好现在这些麻烦事才行，不然的话，我待在月城会有麻烦的。那可怜的家伙在哪里？城市工程中心？我不认识这儿的路。”

“他不在月城，在克里西姆那边儿很远的地方。那儿你进不去，需要有监守长官的通行证。但是——”

“等等！克里西姆那边儿——曼尼，你说的这台电脑是政府综合大楼中的一台吗？”

“迈克可不是其中的一台。”我对怀娥的说法很不满，“他是主控电脑，指挥所有其他的电脑。其他的那些只是机器，是迈克的助手，就像我的这只手一样。”说着，我动了动左臂上的那只手，“迈克统管这些机器。他亲自操纵弹射舱，这是他的首要任务——操纵弹射舱和轨道雷达。他还控制着整个电话系统，我是说，进入电话系统月城交换区之后。同时他还负责监控其他系统的计算机逻辑机制。”

怀娥闭着眼睛，手指按着太阳穴。“曼尼，迈克会痛吗？”

“‘痛’？他的工作并不紧张，还有时间看笑话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问，他会痛吗？能感觉得到疼痛吗？”

“啊？不，他的情感会受伤，但不会感觉到痛。我想他应该感觉不到。对，他肯定感觉不到疼痛，根本就没有痛觉感受器。干吗问这个？”

她闭上眼睛轻轻地说了声“上帝帮助我吧”。她抬起头，道：“难道你还不明白，曼尼？你有通行证，能去那台电脑所在的地方，而多数月城人连在那个政府职员专用车站下车的权利都没有。能进中心机房的更是寥寥无几。我得知道它会不会痛——是啊，刚才你跟我讲了他如何如何孤单，我很同情他。可是，曼尼，你难道就没想过往那里放几公斤甲苯塑胶炸药会有什么后果吗？”

“我当然知道！”我既震惊，又反感。

“对！先炸了电脑房，然后罢工——这样月城就解放了。唔，我会给你提供炸药和启爆器——不过我们得等一切就绪才能行动。曼尼，我得走了，这个险我一定得冒，我现在就去化装。”说完她打算起身。

我猛地把她推倒在椅子上，用的是我那只坚硬的左手。她大吃一惊，我自己也吓了一跳——除了必要的接触之外，我还没碰过她呢。噢，现在当然不是这样了，不过你要知道，当时可是2075年，那个年代，不经女人的同意就碰她会有什么后果？寂寞孤单、巴不得英雄救美的男人遍地都是啊，而且气密闸门隔得都不算远，扔个把人出去轻而易举。小孩子们说得好：私刑法官从不睡觉。

“你坐下，闭上嘴！”我说，“我当然知道爆炸会有什么后果，而你显然不知道。女士，这可是你逼我说的——如果真要我选择，我宁可杀了你，也不会炸了迈克！”

怀娥一点都没有生气。她有些方面真像个男人，我想这是这么多年严格的革命纪律造就的性格。可在大多数方面，她又是个地地道道的女孩子。“曼尼，肖特·姆科朗死了，对吗？”

“什么？”我被她的话题突变弄糊涂了，“是啊。肯定死了。一条腿整个没了，我亲眼看到的。血流得那么厉害，不出两分钟就会死的。就算是截肢手术，那样的高位也是相当危险的。”

（这事我最清楚不过了，当初我就是靠着大量输血外加一点运气才捡回了一条小命。我伤的只是手臂，远没有肖特那么厉害。）

“肖特，”她很冷静地说，“是我在这儿最好的朋友，是我所有最要好的朋友之一。他身上集中了我所欣赏的男人的一切优秀品质：忠诚、诚实、智慧、温厚、勇敢，还有对我们事业的热爱。可你看到我为他悲伤了吗？”

“没有。不过现在伤心已经太晚了。”

“伤心永远不会太晚。从你告诉我的那时起，我心里一刻都没有停止对他的哀悼。只不过我把难过锁在心底，我们的事业不允许我把太多时间浪费在悲伤上。曼尼，只要牺牲能换来月城的解放，哪怕只是朝这个目标迈进一步，我会亲自杀了肖特，或是你，甚至是我自己。而你却连炸一台电脑都不忍心！”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但实际上，就是这么回事。一个人死了，我倒不会怎么感伤。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就注定了必然死亡，有什么值得特别感伤的？但迈克不同，他完全可以永生，有什么理由消灭他？别拿“灵魂”做借口——迈克没有灵魂。但没有灵魂，死亡不是更加可怕吗？你觉得不对？好好想想吧！）

“怀娥，你觉得炸了迈克会有什么后果，说说看！”

“确切的我也说不上来，但至少会引起混乱，而这正是我们所——”

“停！看来你真是不明白。混乱，没错！电话系统瘫痪，管铁停开。你的城市不会受到什么影响，因为新加坡有独立的能源系统。但是月城、新利恩和其他一些地区马上会出现能源短缺。整个城市漆黑一片，密不透风，气温气压迅速下降。对了，你的增压服在哪里？”

“寄存在管铁西站。”

“我的也在那里。但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你觉得你能及时赶到那里吗？像我，是土生土长的月城人，但也未必就能找到路。到那时，所有通道里到处都是尖叫的人群。月球人是很坚强，这不假，环境如此，软弱的人活不下来。但在这样的黑暗中，依然会有十分之一的人惊惶失措。以前你换过氧气瓶吗？跟其他人一样，赶时间的时候肯定掉换过别人新加满气的氧气瓶。大混乱开始的时候，成千上万的人都在找增压服，根本不会管哪件是自己的。所以即便你赶到，就一定能找到自己的衣服吗？”

“这里难道没有应急措施吗？在我们新加坡就有。”

“有是有一些，但不够。我们生活必需的系统本来应该由多台电脑共同控制，每台电脑分别承担一定的任务。这样一旦一台电脑出了问题，另一台就能顶上。但那么做更费钱，而且正如你所说的，政府本来就不管我们的死活。按理说确实不应该由迈克承担所有的工作。最便宜的做法是从地球运一台主控电脑上来，把他往月球深处谁也伤不着他的地方一放，然后增加他的容量，布置新的任务。你知道吗．政府靠出租迈克赚的钱不比出口肉和小麦赚的少，不骗你。怀娥，我倒不是说炸掉迈克整个月城就会灭绝。月球人很能干，没有必要的设备，他们照样能够应付，多半能支撑到自动控制系统恢复的时候。但我得告诉你：这期间很多人会死掉，其余的也会忙得要死，再也没闲工夫搞你的政治了。”

“我真服了。这个女人，从小到大几乎都生活在月球上，却幼稚得像个初来乍到的家伙，居然会想出破坏控制系统之类的馊主意。怀娥，你那么美丽漂亮，如果也那么聪明的话，就应该想想怎么才能把他争取到你们那边去，别总想着要把他给炸了。”

“我不理解你的意思。所有的电脑不都是由监守长官控制的吗？”

“具体怎么办我也不知道。但电脑肯定不是由监守长官控制的，他根本不懂电脑，在他眼里电脑跟石头没什么区别。监守长官和他那帮职员负责制定方针政策，再由那些所谓的电脑技师编写程序，输到迈克里面。迈克会对这些程序进行分类整理，弄清每个程序的意思，再编写详细程序，把它们分配给不同的机器，由它们去执行。但没有人能够控制他，因为他太聪明了。他之所以执行命令，只是因为设计他的初衷如此。除此之外他还有自我编译的逻辑，所以也能够做出自己的决定。这也是件好事，因为如果他不聪明的话，月城的系统就会瘫痪。”

“我还是不明白，你说‘把它争取到我们这边’，是什么意思。”

“噢，迈克并不觉得他有义务效忠监守长官。你也说了，他只是台机器。但如果我想不费吹灰之力搞垮月城的电话系统，我就会去跟迈克说。只要他认为很有趣，他就会照做。”

“你就不能往里面输个什么程序吗？我知道你可以进入他所在的那个房间。”

“如果我——或其他任何人——不跟他打招呼就往里面输入命令，程序就会被存入一个‘暂缓执行’区域，安装在各处的警报都会随之响起。但如果迈克自己有这个愿望——”我跟她说了那张数额庞大的支票的事，“迈克现在正在寻找自我，怀娥，所以他很孤独。跟我说我是他‘唯一的朋友’的时候，他是那么坦诚，又那么脆弱。我当时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要大哭一场。如果你能耐心对待他，把他当朋友——而不只是一台机器——那就不好说他会为你做什么了，这个我还没分析过。但如果是我，在我决定要做什么重大而又危险的事情时，肯定会争取让迈克帮我的。”

她若有所思地说：“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溜进他的房间呢？化装恐怕没用吧！”

“噢，根本没那个必要，通过电话就能跟迈克联系。现在要手了吗？”

她站了起来，“曼尼，你不仅是我见过的人当中最怪的，也是最气人的！他的号码是多少？”

“跟电脑接触太多，最后就会弄成我这个样子。”我走向电话，“还有一件事，怀娥，单凭你的媚眼和迷人的曲线，你总能从男人那里得到你所想要的，是吗？”

“嗯……有时是的，但别忘了我也有脑子。”

“那就好好用你的脑子。迈克不是人，他没有性腺，没有荷尔蒙，也没有本能。女性的惯用伎俩在他身上毫无用处。跟他交往．你得把他当作一个对性别差异懵懂不知的超级神童。”

“我会记住的。曼尼，你为什么管迈克叫‘他’？”

“嗯，当然不能叫‘它’，而且我总觉得他不是女的。”

“我看我还是把他当‘她’好些。”

“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站着，用身体挡住她的视线，然后拨了“MYCROFT XXX”。我可不想现在就告诉她这个电话号码，得等对她更了解一些以后再说。刚才那个要炸了迈克的想法太吓人了。

“迈克？”

“你好，曼，我惟一的朋友。”

“迈克，从现在起我可能再也不是你惟一的朋友了。想让你见一个不太笨的人。”

“我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听到呼吸声了，请让那个不太笨的靠近电话一点好吗？”

怀娥看上去有些紧张。她轻轻地问我：“他看得见我吗？”

“看不见，不笨的人。我看不见你，这个电话没有可视电路。但通过我的双声道立体声的颤噪感受器，我可以基本判断出你的特征。从你的声音、呼吸、心跳，以及你和一个成熟男性在同一房间的事实便可以推断出你是女性，体重在六十五公斤以上，接近三十的成熟年龄。”

怀娥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我插了一句：“迈克，她叫怀娥明·诺特。”

“很高兴见到你，迈克。叫我怀娥就行了。”

“为何不？”迈克回答道。①

【① 英文中“为何不（why not）”的读音和“Wyoming Knot”这个英文名的读音相近。此处是迈克的幽默。】

我又插了一句：“迈克，是开玩笑吗？”

“是的。我发现她的名字和英文里的疑问代词只差一个送气音，而姓与那个一般否定词②的发音一模一样。双关语，难道不好笑吗？”

【② 指not。】

怀娥说：“是很好笑，迈克，我——”

我示意她不要说话。“是一个不错的双关语，迈克。但只能归为‘只值得笑一次’的那类。有惊喜才有幽默。如果说第二遍，就没有惊喜了，也就没什么好笑的了。明白吗？”

“通过前两次的交谈，我对双关语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结论。很高兴看到我的推理得到证实。”

“很好，迈克。有进步。上次那一百个笑话我和怀娥都看过了。”

“怀娥？怀娥明·诺特吗？”

“啊？噢，是的。怀娥，怀，怀娥明和怀娥明·诺特，怎么叫都行，就是别再叫她‘为何不’了。”

“我同意不再使用那个双关语，曼。女士，我叫你‘怀娥’好不好？我可不想用‘怀’这个名字。这个单音节的称呼跟那个单音节的疑问词一不小心就混淆起来了①。叫得多了，不想双关也双关了。”

【① 指why。】

怀娥一脸愕然。迈克一连串拗口的英语听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不过总算回过神来了。“当然可以，迈克。我最喜欢别人叫我不娥了。”

“那我就用这个名字了。但你名字的全称依然存在被误解的可能，北美政府西北区的一个行政州的名字与它同音②。”

【② 指怀俄明州。】

“我知道，我就是在那儿出生的，所以父母给我起了这个名字。但我对它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

“怀娥，很遗憾这个电路不支持图像显示。怀俄明州呈长方形，位于地球坐标北纬41度至45度，西经104度3分至111度3分之间，占地面积253597．26平方公里。地形以高原和山地为主，土地贫瘠，以其美丽的自然风光而著称。该州原本人口稀少。公元2025至2030年期间，大纽约州推行城市改建工程，大批居民迁移至此，从此人口密度有所增加。”

“那是我出生以前的事了，不过我也知道一点。我的祖父母就是那时候从大纽约州迁移过去的。不过，最后我还是到了月球。”

“还要我继续介绍那个叫做‘怀俄明’的地方吗？”迈克问道。

“不，不用了，迈克。”我赶快说，“你存储器里的信息肯定够你说上好几个小时吧。”

“除去参照条目，按正常语速需要九点三个小时，曼。”

“我就怕这个。怀娥以后会听的。今天这个电话只是想让你熟悉一下这个怀娥明——跟你介绍的那个地区一样，她也有拥有美丽的风光和雄伟的山峰。”

“以及贫瘠的土地①。”怀娥补充了一句，“曼尼，如果你非得用那种愚蠢的排比句，那就应该加上这一句。迈克对我的长相才没兴趣呢！”

【① 英文的fertility可以同时解释为“沃土”和“生殖力”，意指怀娥没有生育能力。】

“你怎么知道？迈克，真希望能让你看看她的照片。”

“怀娥，我对你的长相的确很感兴趣，希望你能成为我的朋友。事实上，我已经看了你的几张照片。”

“你看了？什么时候？哪儿来的？”

“我听到你的名字后进行了一次搜索。按照合同，我负责管理月球新加坡区助产医疗中心的档案。除了生物和生理数据以及病历以外，资料库里保存有你的九十六张图片，我都看过了。”

怀娥惊呆了。

“迈克就是这么厉害！”我解释道，“有时他会把我们唬得一愣一愣的，你慢慢就会习惯的。”

“可是，天哪！曼尼，你知不知道医疗中心里都是些什么照片呀？”

“没想过。”

“那就别去想了！我的天！”

迈克讲话的声音非常难为情，很尴尬的样子，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小狗。“怀娥女士，如果我冒犯了你，那肯定是无意的，我非常抱歉。我可以把那些照片从我的暂存记忆中删掉，并且给医疗中心的档案上锁。这样只有在医疗中心要求档案检索的时候我才能再次看到，看到之后也不会保存。要我这么做吗？“

“他能办到的。”我想让怀娥放心，“跟迈克打交道就有这个好处，什么都可以从头再来——这一点比人好多了。他可以忘得彻彻底底，也不会再去查看。即便哪天要求他检索，他也不会记得什么东西了。所以如果你真不放心，不妨接受他的提议。”

“嗯——算了，迈克，给你看看没什么问题。不过，千万别给曼尼看。”

迈克好久没有回答——大概四秒多钟的样子。这种左右为难的问题，要是换个低级一点的计算机，我想早已精神崩溃了。但迈克有办法解决，“曼，我惟一的朋友，我应该接受这个要求吗？”

“编个程序吧，迈克，锁定它们！不过，怀娥，你不觉得你太小心眼了吗？至少得给我一张才行，下次去看迈克的时候我让他打印出来。”

“根据我对这类数据所做的分析，档案各系列中的第一张照片。往往比较符合男性的审美要求，能够吸引健康成熟的男性。”迈克主动建议。

“怀娥，怎么样？就算你出了薄皮苹果卷的那份钱了。“

“呃……那张我用毛巾裹了头站在铁栅前、一点妆都没化的？曼尼，你脑子出毛病了啊？迈克，不要给他！”

“我不会给他的。曼，难道这就是你说的不太笨的人？”

“就女孩子来说，已经不错了。迈克，女孩子是很有意思的。她们只需要很少的数据就能得出结论，比你需要的更少。咱们这会儿不谈这个，先来讨论一下笑话好吗？”

这一招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我们按照那张单子的顺序，把评定结果告诉迈克，并向他解释他没明白过来的幽默之处。我们的努力结果忧喜参半，有些东西他根本理解不了。但真正的难题还是那些我觉得好笑而怀娥没感觉的，或是她觉得好笑而我觉得没趣的。每碰到这种情况，怀娥就会征求迈克的意见。

要是怀娥征求他的意见之前别先把我们的分歧告诉他就好了。这电子小混蛋总是附和她的观点，不同意我的意见。这是他的真实想法吗？或许他是想跟这位新朋友建立良好关系？或许他误解了幽默的本质？——这不是对我的讽刺吗？不过我什么都没问。一切结束之后，怀娥在电话留言本上写下了如下字样：“曼尼，根据第十七、五十一、五十三、八十七、九十和九十九号笑话可以看出——迈克是位女性！”

我没跟她争论，耸耸肩，站了起来。“迈克，我已经二十二个小时没睡觉了。你们俩聊吧，明天再给你打电话。”

“晚安，曼，睡个好觉。怀娥，你困吗？”

“不，刚打了个盹，现在还不困。只是曼尼，我们说话不会让你睡不着吧？”

“不会。只要困了我就能睡着。”说着，我开始铺开沙发床。怀娥说了声：“请稍候，迈克。”

她站起来，从我手中拿过床单，说，“待会儿我来收拾，你睡那边床上，同志。你比我高大，睡床上你伸得开手脚。”

我太累了，也懒得推辞，仰头倒下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了笑声，还有一声尖叫，但恍惚中，我也不敢肯定。

过了一会儿我醒了。我意识到房间里有两个女人的声音，一下子完全醒了。一个是怀娥温和的女低音，另一个则是带点法国腔的甜美女高音。

怀娥不知为什么格格地笑了几声，说：“好吧，亲爱的米歇尔，我会很快打给你的。晚安。”

“晚安，亲爱的。”

怀娥站起来，转过身。

“你的那个女朋友是谁？”我问她。

她在月城应该没有熟人。难道是打电话回新加坡？刚起床，脑子不大好使，只是觉得她不该打电话回去。

“你说谁？哦，当然是迈克啦！我们不想把你吵醒的。”

“什么？”

“噢，确切地说应该是米歇尔。我跟迈克探讨了一下他的性别问题。他觉得男女无所谓。所以他现在就是米歇尔，刚才那个就是她的声音。第一次用这个声音就挺好，没出一点毛病。”

“当然不会。语音合成器上改几个键就行。你在干什么？想让他人格分裂吗？”

“她改变的不仅仅是音调。当她是米歇尔的时候，她的态度都变了。别担心她的人格，再多几个性别她也能应付。而且这样对你我都好。刚才她改变性别之后，我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就近了，我们可以相依相偎，像老相识一样谈论女孩子的话题。比方说，那些傻里傻气的图片不再让我觉得难堪了。我们还谈论了很多我怀孕的事呢。米歇尔对这个问题感兴趣得要命。她对产科学、妇科学之类的知识了解得很清楚，当然只是理论，所以特别喜欢我这样活生生的例子。说真的，曼尼，我觉得米歇尔作为一个女人比迈克作为一个男人合适多了。”

“好，就算是这样吧。下次我给迈克打电话，接电话的却是个女人，我肯定会大吃一惊的。”

“噢，你的电话不会是她接。”

“怎么回事？”

“米歇尔只是我的朋友，你打电话的时候他还是迈克。方便起见，她给了我一个号码——米歇尔，把I换成Y，那就是M，Y，C，H，E，L，L，E，为了凑足十个字母，后面再加两个Y。”

我觉得自己有些嫉妒，但我知道这很傻。突然，怀娥格格地笑了起来，“她还跟我讲了一连串新的笑话，不过你不会觉得好笑的。好家伙，那些粗俗的笑话她知道得可真不老少啊！”

“迈克——或者说他妹妹米歇尔——是个粗俗的家伙。咱们把沙发弄一下吧，我换过来睡！”

“你就睡那儿吧，别多说了。转过身去，睡吧。”我也没多说，转了个身又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有一种甜蜜的感觉，跟结婚时一样：有个温暖的东西紧紧地依偎在我背后。她在轻轻啜泣，我醒了过来，转过身，什么也没说，把她的头放在我的胳膊上。她停止了啜泣。不久，她的呼吸缓慢均匀了。我又睡着了。

第五章

我们肯定睡得跟死人一样，不知不觉中电话铃声大作，指示灯一闪一闪。我叫亮房间的灯，正要起床，发现右上臂压着怀娥明的脑袋。我轻轻挪开她，爬到床头，拿起话筒。

迈克说：“早上好，曼。德拉帕扎教授现在正打电话到你家。”

“你能把电话转到这儿来吗？以‘夏洛克’方式？”

“当然可以，曼。”

“不要截断电话，等他挂机再转到这儿。他在哪儿？”

“他用的是一家叫‘冰人之妻’的酒吧的公共电话，该酒吧在——”

“我知道。迈克，把我接上线之后，你能不能留在线上，我想让你监听。“

“行，就这样。”

“电话附近有没有其他人？会不会偷听到我们的话？你能分辨出来吗？有没有听到呼吸声？”

“条件一：他的声音没有回声，所以我判断他说话时合上了隔音罩；不过条件二：那是一家酒吧，附近应该有人。你要听吗，曼？”

“唔，好的。把我接上线。他抬起隔音罩时告诉我一声。你是个聪明伙计，迈克。”

“谢谢，曼。”迈克把我接上线。我听到姆姆的声音，“——的，我会告诉他的，教授。真抱歉，曼尼尔还没回家。你没有号码可以告诉我吗？他急着给你回电话呢，再三嘱咐要我一定问你要个号码。”

“实在抱歉，亲爱的夫人，可我得马上走了。不过，让我想想，现在是八点十五分，办得到的话我九点钟时再打来试试。”

“那好，教授。”姆姆声音很柔和。

“对丈夫们她一般可不这么说话，这种语气专门留着给她欣赏的男性。当然，有时候我们也轮得上。

稍停，迈克一声“切入”！我开口便说：“嗨，教授！听说你在找我。我是曼尼。”

我听见教授倒抽了一口凉气。“我敢说我已经挂机了。哎呀，我确实挂机了。电话肯定坏了。曼尼尔——听到你的声音实在太好了，小伙子。你们家吗？”

“我不在家。”

“可是——可是你一定在家。我还没有——”

“没时间讨论这个了，教授。别人听得到你讲话吗？”

“我想不会，我用了隔音罩。”

“真想瞧瞧你那副模样。教授，我的生日是哪一天？”

他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说：“想起来了，我觉得想起来了……7月14日。”

“我相信你了。好，咱们说正事吧。”

“你真的不是在家里接电话，曼尼尔？你在哪儿？”

“先不提这个。你向我老婆打听一个姑娘。别提名字。为什么找她，教授？”

“我想警告她。她不能再回她原来居住的城市了，会被逮捕的。”

“为什么？”

“小伙子！每个参加会议的人处境都很危险，你也一样。听你说你不在家，我真高兴，尽管有点摸不着头脑。目前你不应该回家。如果有安全的地方，休几天假挺好。昨晚你走得很急，但一定知道当时的冲突十分激烈。”

我当然知道！杀死监守长官的警卫显然不符合当局的规定。换了我是监守长官，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谢谢，教授。我会小心的。还有，要是见到那姑娘，我一定转告她。”

“你不知道哪里可以找到她吗？有人看到你和她一起离开的。我还挺有把握，以为你一定知道呢。”

“教授，干吗突然这么热心？昨晚你似乎没站在她那边。”

“不，不，曼尼尔！她是我的战友。我不用‘同志’，是因为对我而言‘战友’这个词不仅更为礼貌，也更符合我们这些老年人的习惯。是的，她是我的战友。我们只是战术策略上存在不同意见，目标和信仰并无分歧。”

“我明白了。好吧，你只当信已经送到了，她会收到的。”

“噢，太好了！我不多打听……可是我实在希望，强烈希望，你能够设法保证她的安全，真正的安全，直到这次风波过去。”

我想了想，“稍等，教授。别挂断。”

我接电话的时候，怀娥去了卫生间，可能是为了避嫌。她就是这种人。

我敲了敲门，“怀娥？”

“就来。”

“得听听你的意见。”

她开了门，“怎么了，曼尼？”

“你们组织里怎么看德拉帕扎教授？信得过吗？你信任他吗？”

她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每个到会的人应该都有担保的。但我不认识他。”

“唔。对他看法如何？”

“我喜欢他，虽说他反对我。你认识他？”

“哦，是啊，认识二十年了。我信任他。不过别因为我的缘故信任他。麻烦是你的，不是我的。”

她亲热地笑了，“曼尼，既然你信任他，我也信任他，跟你一样坚定。”

我又拿起电话，“教授，你也在避风头？”

他轻声笑了，“当然，曼尼尔。”

“知道鸿运大饭店这个地方吗？地下二层，L号房。你能不能来这儿，沿途不要被人跟踪？吃过早饭了吗？想吃点儿什么？”

他又在那头轻声笑起来，“曼尼尔，只要有一个好学生，当老师的就觉得过去的岁月没有白费。我知道那个地方。我就来，别人不会盯上我的。早饭还没吃。只要不是活东西，吃什么都行。”

怀娥动手收拾床，我过去帮。

“你呢？早餐想吃点什么？”

“茶和烤面包，有果汁就更好了。”

“不够。”

“那……一个熟鸡蛋。不过早餐的钱我出。”

“两个熟鸡蛋，涂黄油和果酱的烤面包片。咱们掷骰子决定谁请客。”

“用你的骰子还是我的？”

“我的。”

我会出老千，所以赢了。我走到传送机旁，要了菜单，发现上面列着一种套餐，叫“沉醉之后的绝妙享受——主辅料均为大份”：番茄汁、炒蛋、火腿、炸土豆、蜂蜜玉米糕、烤面包片、黄油、牛奶、茶或咖啡——两人套餐新加坡月券四点五元。我不想咋咋呼呼宣布这儿有三个人，只叫了两人套餐。

我们俩打扮得光光鲜鲜的，屋子里井井有条，就等开饭了。

把食物从传送机里叮叮当当拿出来的当儿，怀娥已经把黑衣服换成了红色连衣裙，“有客人要来嘛。”

换衣服还换出了事。

她摆个姿势，笑着说：“曼尼，这件连衣裙我真喜欢。你怎么知道我适合穿红的？”

“我是天才。”

“说不定你真是个天才。衣服多少钱？我得付给你。”

“批发价，政府券五十分。”

她的脸沉了下来，跺了跺脚。光脚没声音，却让她弹得离地面半米高。着地时重心不稳的样子就像新到月球上的人。

“着陆愉快！”我祝福她。

“曼尼尔奥凯利！我可不会随便接受一个甚至连觉都没一起睡过的男人送的贵重衣服！”

“睡觉吗？很容易啊。”

“色狼！我要告诉你那些老婆！”

“悉听尊便。反正姆姆一直认为我坏透了。”

我走到传送机旁，开始摆放盘子。门铃响了，我一按“声频－无视频”，“谁？”

“给史密斯先生的信。”一个嘶哑的声音答道，“贝尔纳·O·史密斯先生。”

我拨开门闩，让贝尔纳多·德拉帕扎教授进来。

他那副模样跟个难民似的：脏兮兮的衣服，自己也脏不拉几，乱蓬蓬的头发，半边身子僵直，那只手也扭伤了，一只眼白蒙蒙的，像患了白内障，活脱脱一个睡在僻街小巷、在廉价酒吧讨酒和腌蛋的可怜老头，还淌口水哩。

我一关上门，他就挺直身子，恢复了常态。

他双手抚胸，上下打量着怀娥，咂巴咂巴嘴，吹了声口哨。“更可爱了。”他说，“比我印象中更可爱！”

她转怒为喜，“谢谢，教授。哦，你别恭维我了，这儿都是同志。”

“女士，如果有一天政治妨碍了我对美女的欣赏，我会放弃政治的。你可真是高雅大方。”他转开视线，迅速将房间四处角落打量了一番。

我说：“教授，别找证据了，你这个老色鬼。昨晚我们在谈政治，只有政治。”

“不对！”怀娥发起了脾气，“我挣扎了好几个小时！可他的力气比我大。教授，在月城这儿，组织上对这种情况怎么处理？”教授啧啧几声，翻了几个白眼。“曼尼尔，我太吃惊了。这个问题非常严重，我亲爱的——通常是立即消灭。不过必须经过调查。你是自愿来这儿的吗？”

“他硬把我驮到这儿来的。”

“‘拖’到这儿，亲爱的女士。请注意语法，保持语言的纯洁性。你有淤青为证吗？”

我开口道，“蛋快凉了。就不能等到吃了早饭再消灭我吗？”

“好主意。”教授表示同意，“曼尼尔，你能不能分给你过去的老师一升水，让他看上去更体面些呢？“

“要什么都行，在那里面。动作快点儿，不然可就剩不下什么吃的了。”

“谢谢，长官。”

他进去了，里面传出洗洗涮涮的声音。怀娥和我摆好桌子。

“还‘淤青’哩。”我说，“‘挣扎了一个晚上。’”

“你活该，谁让你侮辱我。”

“我怎么侮辱你了？”

“你没有侮辱我，把我驮到这儿之后没有侮辱我——这就是对我的侮辱。”

“呣，这些话我得让迈克好好分析分析。”

“米歇尔会理解的。曼尼，我可以改变主意，消消气吃一小片火腿吗？”

“给你一半，教授是半个素食主义者。”

教授出来了，虽然还不算衣冠楚楚，至少干净整齐，头发梳过了，酒窝又回来了，眼里闪着快乐的光芒——很扮的白内障不见了。

“教授，你怎么做到的？”

“熟能生巧，曼尼尔。我做这种事的历史比你们年轻人长多了。只有一次疏忽。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在利马。那个城市美极了。某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我没有乔装打扮就冒险出门蹦跶……结果被流放到这儿来了。这一桌可真丰盛啊！”

“坐我边上，教授。”怀娥邀请道，“我才不想挨着他坐呢。强奸犯。”

“喂，”我说，“咱们先吃饭，吃完再消灭我。教授，盘子盛满，说说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我能建议更改一下议程吗？曼尼尔，谋叛者的日子不容易啊。在你来到这个世上之前，我就学会了不要把吃饭与政治混在一起。会使胃酶失调，导致胃溃疡。这是地下工作者的职业病。呣！这鱼闻起来真香。”

“鱼？”

“那条粉红色的鲑鱼。”教授指着火腿道。

享受过长长一段愉快时光之后，到了喝茶饮咖啡的阶段。

教授仰靠在椅背上，舒了口气，开口道：“真是绝妙的享受。吃完之后觉得世界好多了。啊，对了！昨天晚上——我目击的过程并不长，你们两位英勇撤退了，我也一样，想保存实力来日再战——我溜了。一个箭步钻进厢房。等我冒险朝外窥探时，派对已经结束，大多数人走了，所有穿黄外套的警卫都死了。”

（注：我得更正一下。我后来才知道，麻烦开始时，我设法把怀娥带出门，教授则掏出一枝手枪朝一大堆脑袋上方开火，干掉了后面大门边上的三个警卫，包括拿扩音器的那个。不知他是怎么夹带武器来到月球的，也可能是登月之后搞到的。不管怎么说，教授的火力再加上肖特的大打出手，这一下局面大变，黄外套没有一个活着出门：四个死了，还有几个受了伤，然后刀子、拳头加脚后跟一转眼就把他们全收拾了。）

“也许我应该说，‘除了一个人之外，大家都平安无事。’”教授继续道，“就在你们离开的那扇门边，我们勇敢的战友肖特·姆科朗把两个警卫送上了西天……可是我很遗憾地告诉你们，肖特也和他们一起倒下了——”

“我们已经知道了。”

“情况就是这样。门边有个警卫脸部被打烂了，可是还能行动。我对他的脖子作了一番诊治，在地球的专业圈子里，这种疗法叫‘伊斯坦布尔绞勒’。于是他也跟他的同僚作伴去了。到那时大部分活着的人都离开了，除了我、我们昨晚的主席芬·尼尔森、一个被称作‘大妈’的战友，她丈夫们都这么叫她。我和芬同志商量了一下，把房门一插。剩下的就只有点儿清理工作了。你知道会场后面是什么吗？”

“我可不知道。”我说。怀娥也摇了摇头。

“那边有个厨房，还有个食品储藏室，是供宴会时使用的。我怀疑大妈一家是开肉铺的，处理尸体之快，芬和我简直是供应不上。惟一稍稍耽搁的只是决定把尸体的哪些部分绞碎冲进下水道。那一幕着实看得我快昏过去了，只好到前面会场去擦地板。难处理的是衣服，尤其是类似军装的制服。”

“你们是怎么处理那些激光枪的？”

教授一副不知情的模样。“枪？哎呀，一定是不见了。我们从遇难战友们的遗骸上取下了所有私人物品——为了他们的亲友，为了鉴定他们的身份，也为了能够缅怀他们。最终我们把整个现场清理干净了——当然骗不了国际警察组织，不过外人看不出发生过什么事。讨论之后，大家都觉得最好暂时不要露面，于是我们分头离开了。我是从会场上方一扇通向六层的压力门走的。后来我打电话给你，曼尼尔，担心你和这位可爱的女士。”教授向怀娥欠了欠身，“这就是故事的全部经过。当天晚上我找了个安静的地方过夜。”

“教授，”我说，“那些警卫是新来的，还没适应过来。不然的话咱们赢不了。”

“有这个可能。”他赞同道，“不过就算他们不是新来的，结果还是一样。”

“怎么会？他们有武器呀。”

“孩子，你见过斗犬吗？我想没有，月球上没有那么大的狗。斗犬都经过精心选育，平时又乖巧又聪明。可只要有事，它会立即变成致命的杀手。

“我们这儿培育的生物比斗犬更古怪。我从没见过地球上有哪个城市的人像月球人一样彬彬有礼、温文尔雅，处处考虑到别人的感受。与月球相比，地球上的城市——大城市我大都很熟——只能说野蛮。但是，月球人其实和斗犬一样凶狠。曼尼尔，九个警卫，不管怎么全副武装，跟这样一伙斗犬般凶猛的月球人对抗，他们一点机会都没有。我们主子的判断力真是糟透了。”

“嗯。看了今天的早报了吗，教授？或者电视新闻？”

“看了电视。”

“昨晚的新闻什么都没说。”

“今天早上的也没有。”

“奇怪呀。”我说。

“这有什么奇怪的？”怀娥道，“我们当然不会说出去，月球上每家报社的关键职位上都有我们的同志。”

教授摇了摇头。“不，我亲爱的。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这是

报刊审查。你知道我们的一份份报纸是怎么印出来的吗？

“不是很清楚。都是机器完成的。”

“教授的意思是这样，”我告诉她，“新闻在编辑室打出来，之后的流程就要租用政府综合大楼里的主控电脑的分时服务时间。”——希望她没意识到“主控电脑”就是迈克——“原稿通过电话线路打印出来并输入电脑内部的一个区，由它审读、定下印数，再发往不同地点打印。比如《月球日报》，如果是新利恩的版本就在新利恩打印，电脑会自动换上当地新闻和适合当地的广告。教授的意思是，报纸在政府综合大楼打印出来之后，监守长官就可以插手干预。同样的手段也用于通讯社所有进出月球的新闻——都得从电脑室过一遍。”

“关键是，”教授接着道，“无论什么新闻监守长官都是可以砍掉的，至于他们砍没砍倒无关紧要。曼尼尔，我说错了请你指正，你知道我对机械的事儿一知半解。监守长官也可以插入一则新闻，不管我们在报社有多少战友。”

“当然，”我赞同道，“综合大楼可以添加、删除或更改一切。”

“通讯是至关重要的。而这一点，女士，正是我们事业的薄弱环节。那伙打手并不重要。至关重要的是，决定一则新闻是否该被报道的，是监守长官，而不是我们。对革命者而言，通讯是必不可少的先决条件。”

怀娥看着我，我能看出她的神经突触噼噼啪啪响个不停。于是我转移了话题。“教授，为什么要处理尸体呢？这活儿不仅恐怖，而且危险。不知道监守长官手下有多少警卫，但你们处理尸体时随时可能冒出来更多警卫。”

“相信我，孩子，我们也怕。可是尽管当时我帮不上忙，这个主意却是我出的。我不得不说服其他人。哦，这不是我的创见，只不过我还记得过去的事。从古至今，这是一条原则。”

“什么原则？”

“恐惧！一个人可以面对已知的危险，未知的危险却会让他惊恐万状。我们处理了那批打手，连牙齿和趾甲盖都没剩下，目的就是要使他们的同伙感到恐惧。我也不知道监守长官有多少手下，不过我敢说，他们今天不会有那么高的效率。因为他们的同伴昨晚出去执行一项简单的任务，到头来却有去无回。”

怀娥个寒战，“这种事我也怕。他们不会再急巴巴地闯进杂乱拥挤的场所了。可是，教授，你说你不知道监守长官手下有多少警卫护卫。但组织上知道，一共二十七人。如果有九个死了，就只剩十八个了。也许武装起义的时机已经到了。难道不是吗？”

“不。”我答道。

“为什么，曼尼？现在是他们力量最薄弱的时候。”

“还不够薄弱。我们干掉了九个，因为那些蠢货闯进了我们的地盘。可是如果监守长官留在自己老窝里，身边一大群护卫……当然啰，昨晚肩并肩的瞎嚷嚷嗓门倒是不小。”我转向教授，“不过监守长官只剩下了十八个护卫，这一点我其实还是很感兴趣的。你说怀娥不能回新加坡月城，我也不能回家。可是如果他只剩下十八个护卫，我们能有多大危险？也许在他得到增援之后，情况会不一样。可是现在，嗯，月城有四个主要出口，另外还有很多小出口，他们能看守几个？怀娥可以大摇大摆去管铁西站，拿上压力服回家。”

“或许她可以。”教授表示赞同。

“我想我必须走。怀娥说，”我不能永远留在这儿。如果真要潜伏起来，新加坡其实更好，那儿我人头熟。”

“或许你可以平安脱身，我亲爱的，但我不能确定。昨晚在管铁西站有两个黄外套。我亲眼看到的。现在可能已经不在了。先假定他们不在了。你去车站——大概得乔装打扮。你拿到了你的增压服，然后搭管铁到贝鲁迪入口。你刚刚爬出管铁舱去搭开往恩斯维尔的公车就会被逮捕。还是通讯问题。用不着在车站布置黄外套，只要有人见到你出现在那儿就足够了。一个电话就可以搞定。”

“可是你才说过，我已经乔装打扮了。”

“身高没法子掩饰，有人会注意到你的压力服，你则压根儿不会怀疑他跟监守长官有什么牵连。此人很可能还是咱们的某个战友哩。”教授微笑着，脸上露出了酒窝，“地下工作的麻烦就在于它会从内部腐烂。人数只要上了四个，其中之一便极有可能是个间谍。”

怀娥愁闷地说：“听你说来，我们是毫无希望的了。”

“那倒不是，亲爱的。或许还有千分之一的成功几率呢。”

“我不相信。我绝对不相信！这怎么可能，几年来我一直投身运动，我们的人员正在成百成百地增加！各大城市都成立了我们的组织，我们还获得了民众的支持！”

教授摇头。“每增加一个新成员，你就多了一分被出卖的风险。亲爱的怀娥明女士，靠招募群众是无法取得革命胜利的。革命是一门科学，只有少数人有能力胜任。它得依靠正确的组织，更要依靠有效的联络。然后，在时机成熟的情况下，才可以行动。如果时机合理，组织得当，成功将会手到摘来，毋须付出一滴血的代价。倘若时机尚未成熟，组织又不得力，结果只能导致内战、暴乱、整肃和恐慌等一系列灾难。到目前为止，这次行动的组织应该说并不漂亮，这么说希望你不介意。”

怀娥看起来有些困惑：“你所谓的‘合理的组织’是指什么？”

“精干实用的组织，只要能有效活动，组织越小越好。电动摩

托车是怎么设计出来的？你会不会在车上装个浴缸，仅仅叠手头有个浴缸？或是一束花？一堆石头？当然不会！你哭足其功能所必需的部件，以保证它的体积不至过分庞大——当然你也会考虑安全因素。功能是目的，设计只是手段。功能决定设计。

“革命也一样。组织不应过分庞大，满足需要就行——千万不能毫无取舍，来者不拒。也不要试图说服别人接受你的观点。时机成熟，他自然会接受……如果不是这样，只能说明你错误估计了历史时机。当然，也需要单纯承担教育群众任务的组织，但它必须是独立的。宣传机构也不应该是基础机构的一部分。

“至于基础机构，由于革命总是以密谋为开始，所以它应该小巧，隐秘，同时又严密有序，从而尽可能地降低背叛所能带来的损害——被出卖的危险总是无时不在的。建立支部制度就是方案之一，就目前看来，这一方案还是最好的。

“有关支部构成的最佳人数，已有大量理论探讨过了。我认为历史已经表明，三人一组是最佳组合——一旦多于三人，连诸如吃饭这样的问题上都会产生分歧，至于何时采取革命行动就更难达成一致了。曼尼尔，你是大家庭出来的，你们需要投票才能决定何时开饭吗？”

“开玩笑，当然不会！这事由姆姆决定。”

“啊。”教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便笺本，在上面画了起来，“这是三人一组的支部制度结构示意图。如果我要控制月球，就会从我们三人开始，其中一人会成为主席。我们不会投票；因为选择谁应该是明显的——不然只能说明我们还不是合适的搭档。我们会知道下级三个支部的九名成员……但是它们中的每一个却只能知道我们当中的一个人。”

“看上去挺像个电脑程序——一个三进制逻辑。”

“真的吗？下一级的支部可以通过两种不同的方式建立联系：这位二级支部的战友除了知道他的支部领导人之外，还知道同一支部的另外两名成员，以及在他领导下的子支部的三名成员——方案一，他可以知道同一支部另外两人所领导的两个支部；方案二，他不知道。第二种结构安全性更高，但一旦出现问题，第一种结构的修复速度无疑更快。我们假定他不知道另外两个子支部——曼尼尔，他能出卖几个人？别说他不会叛变。如今，他们能对任何一个人洗脑、上浆、熨烫，并进行利用。几个？”

“六个，”我答道，“他的头儿，两个同支部成员，还有子支部的三个。”

“七个，”教授更正道，“他还出卖了他自己。这样就有三级中的七个环节被打破。怎么修复呢？”

“那还怎么修复啊，”怀娥反对道，“整个系统已经完全崩溃了。”

“曼尼尔，你呢？这是给你这个学生的习题。”

“呃……这些家伙得有个法子能把消息上传到三级以上的上级支部。传给谁不重要，关键是要知道传到哪。”

“很好！”

“不过，教授，”我继续说道，“还有更好的法子。”

“真的？这可是很多革命理论家努力的成果，曼尼尔。我对他们很有信心的，所以我敢跟你打个赌——我出十块，你一块？”

“那我可赢定了。同样这些支部，排列成由四面体组成的开放型金字塔的结构。顶点汇合处就是不同支部联系的环节。每个成员都认识毗邻支部中的另一个成员——知道如何向他传递信息，除此之外，他不必了解其他任何内容。这样信息不仅可以横向传递，也可纵向流动，因此联络不会中断。有那么一点像神经系统！你可以在人的脑袋上敲个洞，取出一大块脑子，但并不影响他的正常思维。性能超强的系统，少了一块，信息还能改变传递路线，所以尽管少了一些东西，他照样活得挺好。”

“曼尼尔，”教授半信半疑地说，“你能画幅示意图吗？听起来不错——但是它跟传统的方式太不一样，我有点理解不了，得看看才行。”

“哦……要是有立体绘图仪就好了。试试吧。”

（别以为画一百二十一个四面体，组成一个五层的开放型金字塔，并清楚表明彼此之间的联系是件容易的事，要不你自己来试试！）

过了半晌，我说道：“瞧这底部的草图，除了角落的点之外，每个三角形的顶点其实都是与相邻的一到两个三角形公用的顶。顶点交汇处即各三角形之问进行联系的环节，这一联系既可单向也可双向——像这样一个通讯网络，其功能已远远超出实际需要，其实单向联系就够了。角落里的这几个点没有与其他三角形公用，因此它的联系对象就应该是紧靠其右的相邻角落的那个点。万一某个点为其他两个三角形所公用，则应选择右边那个进行联系。

“现在用人来做演示。看第四级，以D为代号。这个点代表战友丹。算了，干脆再往下一级找个例子，让你们看看万一上下三个级别的联系被切断，结果会怎么样——用E作下一个级别的代号，埃格贝托同志就是这一级别的一员。

“埃格贝托在唐纳德的领导下工作，与他同支部的还有爱德华和埃尔默（姓名头一个字母都是E，代表同属E级）。在他领导下的有F级的弗兰克，弗雷德和法索三人（第一个字母是F）……他知道如何把信息传给与他同级但不同支部的埃兹拉，对埃兹拉的姓名、面部特征、地址，其他任何事情却一无所知——但在紧急情况下可以通过某种方式，譬如电话，跟埃兹拉取得联系。

“现在看看这个组织如何运作。第三级——C级的卡齐米尔，向警方告密，出卖了同支部的查理和科克斯，他的上级贝克，还有下级支部的唐纳德、丹、和迪克。这样E级的埃格贝托，爱德华和爱尔默，以及他们以下级别的所有人都与上级失去了联系。

“三个人都报告了此事——信息的冗余重复对任何一个联络系统都是必要的——就拿埃格贝托为例。他打电话给埃兹拉请求支援，不巧的是埃兹拉的领导是查理，因此也与上级失去了联系。埃兹拉继续传递信息，把这两个问题通报给了她的安全联系人埃德蒙。埃德蒙碰巧又是科克斯的下级，也跟上级断了联系。于是消息继续横向传递，等到通过恩赖特……最后绕出了机构中已损坏部分，向上传到多弗尔（D级）、钱伯（C级），比维克斯（B级）到达亚当（A级），最后到达领导办公室……领导办公室又通过金字塔的其他途径向下传递消息，消息到达级后，通过横向传递，埃格贝托从埃斯特处得到消息，于是向埃兹拉通报，最后到达埃德蒙。消息上下左右地传递，迅速到达组织的每个角落。不仅如此，凭借它们传递的途径，指挥办公室可以准确定位遭受损害的环节，并了解损害的严重程度。这样整个组织不仅能够继续运作，而且可以迅速进行自我修复。“

怀娥勾画着线条，试图让自己相信这个结构的可操作性——她会相信的，这不过是个”傻瓜型“的结构而已。如果让迈克研究几个毫秒，他肯定能设计出一个更棒、更安全、更简单的联系网络，或许——我敢肯定——它会找到法子，在加快传递速度的同时，还能防止叛变的发生。可惜我不是电脑。

教授一脸茫然地盯着图纸。

“怎么了？”我说，“放心，这东西能用，我可是吃这碗饭的！”

“曼尼，我的孩子——哦，奥凯利先生……你愿意领导这次革命吗？”

“我？开玩笑，当然不行！我可不是什么愿意为理想抛头颅洒热血的烈士！刚才我只是把这个当程序玩玩而已。”

怀娥抬起头来。“曼尼，”她严肃地说，“你当选了。就这么定了。”

第六章

就这么定了，真是活见鬼。

教授说：“曼尼尔，你好好考虑一下。你看，我们现在有三个人。这是个完美的数字。我们有不同的才能和阅历：美貌，年龄，还有成熟男人的干劲——”

“我可什么干劲都没有！”

“别这样，曼尼尔。暂且把思路放宽，不必匆忙下结论。我们何不向这家旅馆要点好酒，也可激发我们的思维啊！我还有几个弗罗林硬币，正好可以为贸易做点贡献。”

一个小时以来，只有这句话还算有点理智。“斯地利起那亚伏特加？”

“选得不错。”他伸手掏钱。

“让它送我们点儿饮料。”说完，我要了一升斯地利起那亚伏特加，加冰块。附赠饮料也送下来了，就是早餐时剩下的番茄汁。

“那么，”碰完杯后，我开口道，“教授，这次北美职业棒球联赛你怎么看？赌扬基队不能再次获胜？”

“曼尼尔，我想知道你的政治哲学是什么？”

“那个新来的密尔瓦基小伙子很有潜力，我押扬基队。”

“人们时常不能明确表达出自己的政治哲学，但是通过苏格拉底式的对话质询，他会弄清自己的立场，也会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持这种立场。”

“我敢说扬基队赢定了，三比二，我打赌。”

“真的？你这个傻瓜！赌多少？”

“三百，新加坡券。”

“成交。譬如说，在何种情况下，国家才可以把它的利益凌驾于公民利益之上？”

“曼尼，”怀娥问道，“你有多少钱可以瞎折腾？还有吗？我很看好菲利浦队。”

我上下打量着她，道：“你想拿什么赌？”

“去死吧，强奸犯！”

“教授，在我看来，在任何一种情况下，国家都无权把它的利益凌驾于我的利益之上。”

“好。我们就从这儿开始。”

“曼尼，”怀娥说，“你这个论断可真自私。”

“我是个相当自私的人。”

“噢，胡说。是谁救了我呀？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而且也没有任何趁机占便宜的企图。教授，我先前说的都是开玩笑，别当真。曼尼可是个十足的骑士。”

“无畏无愧①。我知道，我认识他好多年了。他刚才的论断与他平时的为人并不矛盾。”

【① 法语。】

“噢，不对，的确是矛盾的！他做的事很高尚，可他的理想却低于我们所致力追求的理想。曼尼，教授所说的‘国家’，在这里就是‘月球’，虽然它不是一个拥有自己主权的实体国家，我们持》 有的也都是其他国家的国籍。但事实上，我是月球的一分子，你的家庭也一样。难道你不愿意为自己的家人而死吗？”

“这根本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哦，它们当然一样！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不。我的家人我认识，毕竟很久以前就被招进这个家庭了。”

“亲爱的女士，我必须为曼尼尔说几句了。他的论断是正确的，只不过他没有很好地表述出来。我问你一个问题好吗？有哪些事情，由某个团体的某个成员单独完成是不道德的，而由这个团体集体来完成就是道德的呢？”

“哦……这是个捉弄人的问题。”

“这是个最关键的问题，亲爱的怀娥明。这个问题面对的正是政府所处的困境。任何人，只要他诚实地回答这个问题，并且认同自己的答案所引发的一切后果，他就能明白自己的立场——明白什么才值得他为之奋斗、牺牲。”

怀娥皱起了眉头。“由团体中的某个成员单独完成是不道德的——”她说，“教授……你的政治准则又是什么呢？”

“我可以先问问你的吗？如果你明白的话？”

“我当然明白！我是第六国际成员，我们组织中大部分人都是。哦，我们欢迎所有有志于我们事业的人。这是一条统一战线。我们当中有第六国际成员，有自由主义者，甚至还有单一纳税主义分子，只要你能想到的，都有。我们第六国际成员遵循实用主义的政治纲领：公开有公开的主张，私下弃私下的做法，同时允许根据具体情况作出变通。我们不搞教条主义。”

“有死刑吗？”

“什么原因呢？”

“比如说叛国。假设在你解放月球之后，有人又开始背叛月球。”

“怎么背叛？如果不了解具体的情况，我无法做出决定。”

“具体情况我也说不上来，亲爱的怀娥明。不过我认为，在某些情况下，死刑是必要的……但我和你有一点不同：我不会诉诸法院。我会亲自审问、判刑，并亲自执行死刑，而且我愿意为此承担全部责任。”

“可是——教授，你的政治信仰到底是什么？”

“我是一个理性无政府主义者。”

“从没听说过这个词儿。无政府个人主义者、无政府基督徒、哲学无政府主义者、工团主义者、自由主义者——这些我都知道。可是理性无政府主义者是怎么回事？是边缘主义者吗？”

“不一样，但我可以跟边缘主义者处得很好。我们理性无政府主义者认为：具有独立责任能力的个人是社会的根本，离开个人的具体行为，诸如‘国家’、‘社会’、‘政府’之类有如空中楼阁，毫无意义；个人的过失不可能由他人分担，也不可能推卸和转移——因为过失、罪行、义务是纯粹个人的行为，无人可以替代。同时，我们是理性的。理性无政府主义者清楚自己的论断不可能为所有人所接受，明白自己的努力不一定带来完美的结果，因此总是努力在这个不完美的世界中求得尽可能完美的生存——明白自身的弱点，却从不气馁。”

“赞成，赞成！”我说道，“‘不求完美’，正是我一生追求的境界。”

“你已经达到了。”怀娥说，“教授，你的话听起来倒不错，不过有些经不起推敲。如果个人手中的权力太多，比如……嗯，就说氢弹吧——难道你不怕被一个不负责任的人所控制吗？”

“我的前提是，个人必须是负责任的。我向来坚持这一点。氢弹或是杀伤力更大的武器，一旦出现，必然会被某些人所控制。从道德的角度而言，根本没有‘国家’这个概念。只有人，个体的人。每个个体都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要加点儿酒吗？”我问道。

没有什么比政治辩论更有助于酒的消耗了。我又叫了一瓶。

我没有发表意见。对我而言，就算是“政府铁蹄下的日子”，也没什么不满足的。我可以跟政府玩花样，然后安心地过自己的日子。从没想过要消灭政府——不可能的事。走自己的路，管自己的事，何必寻烦恼。

的确，那时的我们并不富裕，按地球的标准简直是贫穷。那些不得不进口的东西，很多时候我们都凑和着不用了。我想当时整个月球都找不出一扇动力门来。一直到我出生之前，连增压服都是从地球进口的——后来才有个聪明的中国人琢磨出了仿制增压服的方法，生产的速度和产品质量居然超过了地球。

（中国人，哪怕你把他们扔到月海的某个角落，他们单凭彼此互相买卖岩石也能发家致富。而印度人则会零售从中国人那里批发的货物，以低成本牟取高利润。而我们却只能勉强过活。）

我见过地球人的奢华生活，但为了这些享受，他们受的罪也不少。不值。所以也没什么可羡慕的。我倒不是指强大的地心引力，那对他们已经不算什么了。我说的是那些烦人的小事，比如遍地的鸡粪。如果把地球上小小一个城市的鸡粪运到月球，下一个世纪月球的肥料问题就解决了。应该这么做。不准那么做。好好排队。税单在哪儿？请填表。请出示证件。请交六份复印件。此门只许外出不准入内。禁止左转。禁止右转。缴纳罚款请排队。请拿回盖章后重来。倒闭？——可以，不过得事先申请。

怀娥倔强地揪住教授不放，显然她什么事都胸有成竹，早就有了明确答案。不过教授似乎更关心问题，而不是答案，这让她十分困惑。

最后，她只好说：“教授，我理解不了你。我倒不是非得要你把它称为‘政府’——你能否告诉我们，在你看来，什么样的规则是保证人人平等所必需的。”

“亲爱的女士，我很乐意接受你的规则。”

“可是你似乎不赞成有任何规则！”

“不错。不过不论什么规则，只要你觉得是保证你的自由所必须的，我都愿意接受。无论我周围有什么样的规则，我仍旧不受约束。如果我觉得可以忍受，我就忍受；如果无法忍受，违反就是了。我是自由的，因为我知道，从道德角度来说，无论我做什么事情，责任都将由我自己承担。”

“即使大多数人都认为这个规则有必要，你也不愿遵守吗？”

“先告诉我是什么规则，亲爱的女士，我才会告诉你我是否愿意遵守。”

“你又回避了。每次我提到某个普遍原理，你就回避。”

教授双手交叉放在胸口说道：“请原谅。相信我，可爱的怀娥明，我非常想让你开心。你不是说要团结一切有志于你们事业的人吗？如果我说我希望政府从月球滚蛋……并愿意为此奋斗至死，我可以算一个吗？”

怀娥愉快地笑了。“当然算了！”她朝他胸口捶了一拳——这次是轻轻地——伸出双臂抱住他，亲了一下他的面颊。“同志！咱们就这么干！”

“干杯！”我口齿不清地说道，“我们应该——把监守长官揪——揪出来，然，然后消灭他！”

这个主意听起来不错。我昨晚睡得很少，平时又很少喝酒。

教授给我们斟满酒，举起杯子，以一种无上的庄严宣布道：“同志们……现在正式宣告革命开始！”

怀娥亲了亲我们两人。

教授坐下，道：“自由月球紧急委员会会议现在开始。我们必须制定行动方案。”

怀娥的亲吻让我突然清醒了。

我说：“等等，教授！我还什么都没同意哩。这个‘行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们现在准备推翻政府。”他温和地说。“怎么推翻？朝他们扔石头？”

“具体行动计划还有待制定。现在是规划阶段。”

我说道：“教授，你是了解我的。如果单单花钱就能消灭政府，我是不会在乎价格的。”

“‘——我们的生命，我们的财富，还有我们神圣的荣誉。’”

“啊？”

“这就是我们曾经付出的代价。”

“哦——我愿意付这个代价。不过在我下注之前，我当然希望有赢的可能。昨晚我跟怀娥讲了，如果我们的胜算很高，我不会反对——”

“当时你只要十分之一的胜算，曼尼。”

“没错，怀娥。如果你能让我相信我们有那么高的成功几率，我就干了。可是你能做到吗？”

“不，曼尼尔，我不能。”

“那么我们喋喋不休地空谈些什么呢？我看不到任何机会。”

“我也看不到，曼尼。不过我们的理解方式不同。革命只是我所追求的一门艺术，而不是一个非达到不可的目的。革命也不是沮丧之源：一项事业即使失败了，也能和胜利一样，在精神上给人以满足。”

“我可做不到。抱歉。”

“曼尼，”怀娥突然道，“我们可以问迈克。”

我瞪大眼睛：“你不会开玩笑吧？”

“当然不会。如果有人能算出这个几率，那肯定是迈克。你不觉得吗？”

“嗯，可能吧。”

“我可以知道是谁吗？”教授插嘴道，“谁是迈克？”

我耸了耸肩：“哦，不算什么重要人物。”

“迈克是曼尼最好的朋友。他很擅长计算概率。”

“是赛马赌注经纪人吗？亲爱的，如果我们引入第四个成员，那么我们一开始就违背了我们的组织原则。”

“我倒不觉得，”怀娥回答道，“迈克可以成为曼尼领导的支部中的一员。”

“唔……那倒也是。我收回异议。他可靠吗？你能为他担保吗？或者由你担保，曼尼尔？”

我答道：“他既不诚实又不成熟，喜欢搞恶作剧，对政治不感兴趣。”

“曼尼，你这么损他，我可要告诉迈克了。教授，迈克绝不像他说的——我们需要他。哦，事实上他可以是我们的主席，而我们三个是他手下的一个支部，执行支部。”

“怀娥，你该不会是氧气用光了吧？”

“我很好，我才不会像你那样胡吹大气儿浪费氧气呢。你得思考，曼尼，发挥你的想像力。”

“我必须承认，”教授说，“我发觉你们的说法的确相当矛盾。”

“曼尼？”

“噢，算了，好吧。”

于是我们俩你一言我一语，把有关迈克的事情全都告诉了他：他如何觉醒，如何有了名字，又是如何遇见了怀娥。

教授很快就接受了电脑有自我意识的事实，我第一次看见下雪、接受雪这个概念还没这么快呢。

教授点了点头，说道：“继续吧。”

不过，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这是监守长官自己的电脑吗？那你们何不干脆邀请长官大人亲自参加我们的会议，这不就一切都解决了吗？”

我们费了好大劲，希望能消除他的疑虑。最后我说：“这么说吧，他和你一样，只相信他自己。因为他是理性的，而且不效忠于任何政府，所以我们可以说他也是个理性无政府主义者。”

“如果这台机器连对他自己的主人都不忠诚，你怎么就指望他能尽忠于你呢？”

“感觉。我尽我所能地对迈克好，而他也这样对我。”我告诉他迈克还曾经采取措施保护过我。我估计，迈克甚至没有能力把我出卖给不知道指令的人——两个指令，一个用来保证通话的安全，另一个是用来提取我对他说过的话、或是储存在他那儿的资料。机器的思维方式毕竟不同于我们人类。有一点我绝对相信，他绝不会有意出卖我……而且，万一有人弄到了那些指令，他或许还能设法保护我呢。“

“曼尼，不娥建议，”干吗不打个电话给他呢？德拉帕扎教授跟他谈了之后自然就会明白我们为什么信任迈克了。教授，如果你信不过迈克，我们是不会把机密透露给他的。“

“这倒可以。”

“但是事实上，”我坦白说，“他已经知道了一些秘密。”

我告诉他们我把昨晚的会议录了音，录音已经存到了迈克里面。

教授很不安，怀娥忧心忡忡。

我说：“别这样！除了我，没人知道检索指令。怀娥，你又不是没见过迈克是怎么处理你的照片的。提出给它们上锁的人是我，但就算是我，都没办法要他把照片给我。如果你们俩还担心，我可以给他打电话，确保还没人检索过那段录音，然后让他将它抹掉——这事就永无后患了。电脑的记忆力强大，但消除得也彻底。或者说比人更彻底。打电话给迈克，让他把录音清空。这下总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吧！”

“别费事了。”怀娥说道，“教授，我信得过迈克——你也会的。”

“其实仔细想想，”教授承认道，“把昨晚的会议录下来也没什么。像那么大规模的会议难免会混进间谍，说不定哪个问谍也像你一样用了录音机。曼尼尔，让我感到不安的是，你的处事似乎轻率了点儿——作为一个谋叛者，这是绝不能有的弱点，尤其像你这样的高层人员。”

“我把录音存到迈克那儿的时候，我还不是谋叛组织的成员呢——现在也不是，除非有人能算出更高的成功概率！”

“我收回刚才的话；你并不轻率。不过你说这台机器能预测革命的结果，你是认真的吗？”

“我不敢肯定。”

“我觉得他行！”怀娥嚷道。

“别吵，怀娥。教授，如果给他提供必要的数据，他就能够预。”

“这正是我要说的，曼尼尔。我并不怀疑这台机器能够解决我所不懂的问题。不过像这么大的问题，就不好说了！它必须了解——噢，天哪！——整个人类的历史，当今地球以及月球整个社会、政治、经济状况的所有细节，还有心理学所有分支学科的内容，同时他还得掌握包括武器、电信、战略战术、宣传技巧在内的各项技术，了解诸如克劳塞维茨①、格瓦拉②、摩根斯顿③、马基雅维利④之类的经典，还有其他许许多多内容。”

【① 德国军事理论专家和军事历史学家，主要著作为《战争论》，主张战争是政治的继续，提出整体战概念。】

【② 生于阿根廷的古巴革命领导人，游击战专家，曾在古巴新政府任要职。】

【③ 美国经济学家。】

【④ 意大利政治思想家，历史学家，作家主张君主专制和意大利的统一，认为达到政治目的可不择手段。】

“就这些吗？”

“‘就这些吗？’我亲爱的孩子！”

“教授，你读过多少历史书？”

“我不知道。一千多本吧。”

“这个数字迈克今天一个下午就能完成，受扫描方式的影响，这个速度已经算很慢很慢了——他存储数据的速度比这快得多。很快——几分钟的时间——他就能找到所有事实之间的关联，发现它们之间的差异，并且估算出未知事物的概率值。教授，地球上每份报纸的每个字，迈克都看过。他阅读所有的专业出版物。他还阅读科幻小说——他明白那是小说——因为他手头的事占用不了他多少时间，他闲得很，所以总是渴望阅读更多的东西。他需要阅读什么东西才能解决这个问题，你只要说就行了。只要我给他，眨眼工夫他就能读完。”

教授眨巴着眼睛：“我向你认错。很好，我们权且看看他能不能把这件事处理好。不过我总觉得，还得有‘直觉’和‘人文判断力’才行。”

“迈克有直觉，”怀娥说，“他有女性的直觉。”

“至于‘人文判断力’，”我补充道，“迈克不是人。可是他的所有知识都是从人类获得的。让我介绍你们认识，你可以自己判断他到底有没有判断力。”

于是我拨通了电话：“嗨，迈克！”

“你好，我惟一的男性朋友曼。你好，我惟一的女性朋友怀娥。我听到还有第三个人在。我猜应该是贝尔纳多·德拉帕扎教授。”

教授似乎吃了一惊，不过转而就很高兴了。

我说：“太对了，迈克。我打电话给你就是因为教授。他也是个不太笨的人。”

“谢谢，曼！贝尔纳多·德拉帕扎教授，我很高兴见到你。”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先生。”教授犹豫了一下，然后问道，“迈——福尔摩斯先生，我可否问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很抱歉，先生，我无可奉告。曼，‘你知道我的方法’①。”

【① 福尔摩斯经常对华生说的话。】

“迈克想跟你玩手段呢，教授。这一手是他在替我做一件保密工作时学到的。刚才他给了我一个暗示，表示他想让你觉得，只要听到你在场，他就能识别出你的身份。事实上，从你的呼吸和心跳，他可以判断出很多东西：体重，大致年龄，性别，以及相当一部分健康状况。迈克的医学资料储备是很丰富的。”

“很高兴告诉你们，”迈克庄重地补充道，“我没有检测出任何心脏或呼吸系统方面的疾病，像教授这个年纪，又在地球上待了那么多年，这是很难得的。恭喜你，先生。”

“谢谢，福尔摩斯先生。”

“不客气，贝尔纳多·德拉帕扎教授。”

“只要知道你的身份，他就能知道你的年纪，什么时候到这里，为什么到这里。任何在《月球报》、《月光报》或者月球上任何出版物上出现过的有关你的报道，包括图片，还有你的银行余额，你是否拖欠账单，以及其他各项资料，他都一清二楚。只要迈克知道你的名字，瞬间就能检索到所有资料。但有一件事他没有说，因为这该由我来说——我邀请你到这儿来的事他是知道的，所以当他听到与你匹配的心跳和呼吸时，很容易就猜到你也在了。迈克，用不着每次都说‘贝尔纳多·德拉帕扎教授’，称‘教授先生’或‘教授’就可以了。”

“明白，曼。可是他称呼我很正式，还用了敬语。”

“你们俩都放松点。教授，看到了吗？迈克知道很多东西，可他不会全部说出来，他知道什么时候应该保持沉默。”

“对，我注意到了。”

“迈克是一台地道的思想型电脑——你会领教的。迈克，我和教授打赌呢，我说扬基队将以三比二的比分再次赢得北美职业棒球联赛，机会有多大？”

“很遗憾，曼。根据上半年的数据，以及各参赛队及选手以往的表现，正确的几率应该是一比四点七二，不利于扬基队。”

“不可能这么糟吧！”

“很抱歉，曼。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计算结果打印出来。不过我建议你还是收回赌注。扬基队的确具备与任何一支独立参赛队对抗的实力……可是如果考虑包括天气、突发事件，以及下个赛季可能出现的种种不确定因素，扬基队在联赛中击败所有对手最终获胜的几率只有一比四点七二。”

“教授，愿意把你下注的那方卖给我吗？”

“当然，曼尼尔。”

“多少钱？”

“新加坡券三百元。”

“你这个老贼！”

“曼尼尔，作为你以前的老师，如果不让你从错误中吸取教训，不是太对不起你了吗。福尔摩斯先生——我的朋友迈克。我可以称你为‘朋友’吗？”

“尽管这么叫好了。”

（迈克乐得都快咪呜咪呜叫起来了。）

“我的朋友迈克，你也做赛马情报吗？”

“我经常计算赛马的概率。政府机关的那些电脑工作人员老是给我输入程序，要我做赛马预测。不过，事实与我的计算结果总是背道而驰。我想如果不是他们给我的资料不充分，就是赛马或是骑师们作弊了。或者这三方都有问题。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个规律，严格按照这个规律下赌，你肯定会有回报的。”

教授迫不及待地问：“什么规律？可不可以让我知道？”

“当然。每一次，首席见习骑师肯定会得一个名次，所以可以押他。他骑的马通常好一些，而且载重较小。不过我不敢保证他肯定会得第一。”

“‘首席见习骑师’……嗯。曼尼尔，你知道准确的时间吗？”

“教授，你想干吗？在截止时间之前下注，还是先商量我们要做的事儿？”

“哦，对不起。请继续。‘首席见习——”’

“迈克，我昨晚给了你一段录音。”我凑近拾音器，悄声说道：“巴士底狱日。”

“检索完毕，曼。”

“你听过吗？”

“很多遍。怀娥，你的演讲非常激动人心。”

“谢谢，迈克。”

“教授，能不能先不想你的赛马？”

“呃？当然，我洗耳恭听。”

“那就别暗自盘算概率了，迈克算得比你快多了。”

“我倒不是在浪费时间。像我们这种……风险事业，资金总是个问题。不管怎样，我先把这个问题搁在一边，全神贯注听你们的。”

“我要迈克做个试验性的预测。迈克，在录音中，你听到怀娥说我们必须和地球进行自由贸易；教授则说我们应该严禁向地球运送食品。谁对谁错？”

“你的问题不够明确，曼。”

“我漏了什么？”

“我可以重述一下你的问题吗？”

“当然可以。我们讨论讨论。”

“就短期效益而言，怀娥的提议无疑会给月球居民带来好处。粮食送到弹射舱的收购价至少会上涨四倍。这个预测已经将地球上的批发价出现小幅上涨的因素考虑在内。之所以只是小幅上涨，是因为政府现在的粮食出售价格已基本接近自由市场的价格。本预测没有考虑粮食的资助、倾销和捐赠，目前之所以有资助、捐赠、倾销的粮食，原因在于政府垄断价格，低价收购，从中牟取了暴利。与我刚才谈到的相比，其他一些较小的变量已经微不足道，我就不谈了。从直接收效来看，月球产品对地球的出售价会增长四倍左右。”

“听到了吗，教授？”

“噢，亲爱的女士，我从未反驳过你的观点。”

“农民的利润增长还不止四倍，因为正如怀娥所说，现在他们必须以政府垄断的高价购买水和其他一些东西。假设整个过程都是自由贸易，他们的利润将会增长六倍左右。但这个幅度受到以下因素的影响又将有所下降：出口价格的上升必定引起月球消费水平的提高，包括商品和劳动力价格的上涨。综合以上因素，月球人最终的整体生活水平将提高两倍左右。同时，人们挖掘、封固农事隧道、开采冰矿、改进种植手段的积极性将大大提高，所有这些又将引起出口的进一步增长。但不管怎么说，地球是一个很大的市场，粮食短缺是一个长期的问题，因此由于出口的增长导致的利润下降应该不是一个大问题。”

教授开口道：“可是，迈克先生，那只会加速月球资源的枯竭！”

“这项预测说的就是短期收益，教授先生。要我根据您的论断，从长远的角度谈谈吗？”

“洗耳恭听！”

“保留三位有效数字，月球的重量是7．36×1019吨。因此，在包括月球和地球人口数在内的其他变量不变的前提下，按照目前的出口速率，持续7．36×1012年以后，也才用完月球的百分之一——取整数的话，就是7万亿年。”

【扫校者注：由于TXT文本无法显示上标，故上段7．36×1019应为7．36乘以10的19次方；7．36×1012应为7．36乘以10的12次方。】

“真的！你确定吗？”

“欢迎核查，教授。”我说道：“迈克，这不是玩笑吧？如果是的话，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这不是玩笑，曼。”

不过，教授恢复了常态，补充道，“我们输送的不是月球的外壳，而是我们的生命——水和有机物。不是岩石。”

“这个我已经考虑到了，教授。这项预估有一个前提：受控嬗变——即一切同位素都可以相互转化，能量可以从目前尚不能产出能量的物质中提取，即使岩石也可以被转化为小麦、牛肉和其他食品。”

“可我们根本不知道怎么才能做到这种嬗变！朋友，这太荒谬了！”

“可我们会知道怎么去做的。”

“迈克是对的，教授。”我插嘴道，“当然，今天我们一无所知，可是总有一天会知道的。迈克，你有没有算我们要多久才能做到这些？或许可以在储存资料中试试。”

迈克伤心地回答：“曼，除教授外我惟一的男性朋友，我当然希望教授也能成为我的朋友。我尝试了，但没成功。受控嬗变的问题目前无法解决。”

“为什么？”

“因为要实现这一点，必须在理论上作出重大突破。根据目前我所有的数据，无法预测何时何地才会出现作出这种突破的天才。”

教授叹了口气：“迈克我的朋友，我不知道是该宽心还是该失望。不过在目前，你的预测没有任何意义。”

“当然是有意义的！”怀娥说，”说明只要我们需要，就可以发掘出天才。告诉他，迈克！“

“怀娥，我非常遗憾。你说的正是我期待的。可是问题仍然存在：天才可遇不可求。不行。我很抱歉。”

我说道：“这么说教授是对的？我们可以把赌注押在他的理论上吗？”

“别急，曼。昨晚教授在演讲的时候提到了一个解决方案——一吨对一吨，等量的以物易物。”

“他是提到了。不过那种做法实现不了。”

“只要成本够低，地球人会同意的。而要达到这个目的有一个前提，也就是说，把货物从地球上运到这里的费用不高于用弹射舱把它们发送到地球上的费用。这方面只需一点小小的改进，毋须理论突破。”

“你把这称为‘小小的改进’？”

“相对于刚才的问题，是的，曼。”

“亲爱的迈克，那要多久？什么时候才能做到？”

“怀娥，在目前数据匮乏的情况下，我只能凭直觉做个粗略的预估：五十年左右。”

“‘五十年’？噢，那还有什么意义！还不如自由贸易呢。”“怀娥，我说的是‘五十年左右’——不是‘五十年’。”

“这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我告诉她，“迈克的意思是，至少五十年，至多五百年——对吗，迈克？”

“是的，曼。”

“所以我们需要重新估算。教授指出水和有机物被运到地球后就一去不复返了——对吗，怀娥？”

“噢，当然。但我觉得还没有到火烧眉毛的程度。在资源枯竭之前，我们总会想到办法的。”

“好，迈克——如果没有低成本的运输，没有同位素嬗变：月球多久以后将发生资源匮乏？”

“七年。”

“‘七年’！”怀娥跳了起来，瞪着电话机，“亲爱的迈克！你开玩笑吧？”

“怀娥，”他悲哀地回答道，“我尽力了。这个问题有无穷的变数。基于不同的假设，我找到了几千种答案。最乐观的答案是，如果现行的运送量不增加，月球的人口不增长——厉行计划生育，同时加大力度勘探冰矿以保证用水供给。那样的话，资源还能维持二十几年。其余的答案还要更糟。”

怀娥这时已经冷静下来了，问道：“七年后会怎样？”

“假设从现在开始七年内，一切维持现状，政府政策不变，一切主要变量都按以往的表现计算——根据已有资料，获得的最保守、也是最有可能发生的结果是：2082年将发生粮食暴动；之后，至少两年之内，尚不会发生人吃人的现象。”

“‘人吃人’！”她转过头，把脸埋在教授胸口。

他拍着她，轻声说道：“我也很遗憾，怀娥。大家都没有意识我们的生态系统有多不稳定。但这样的结果让我也很震惊。我只知道我们的资源在流失……却做梦也没想到它马上就将枯竭。”

她抬起头时已经平静了。“好吧，教授，是我错了。只有禁运了——必须实行彻底禁运。行动起来吧。让我们问问迈克我们有多大胜算。你现在信任他了——是吗？”

“是的，亲爱的女士，我信任他。我们必须让他站在我们这一边。是吗，曼尼尔？”

我们费了番劲儿，总算让迈克明白我们是很严肃的，任何“玩笑”都会送了我们的性命（这台机器还不知道人类的死亡是怎么回事呢）。我们还让他保证，无论何人使用何种检索程序——即便是我们的检索指令，只要不是由我们亲自输入——他都能，而且肯定能严守秘密。

我对迈克的怀疑让他觉得挺委屈，但这事太严重，我丝毫不敢马虎。

我们足足花了两个小时，编写程序、调试程序、调整前提、研究枝节问题，最后，我们——迈克、教授、怀娥还有我自己——四个人总算完成了对这次革命的界定。大家对这个定义一致表示满意。我们给迈克的问题是这场革命的胜算是多少；而我们对这场革命的定义如下：这是一场由我们领导的、赤手空拳对抗政府的运动，我们要对抗的是拥有整整110亿人口的地球，以及地球上那些企图镇压我们、把他们的意志强加给我们的家伙。另外，这次革命必须在“食物暴动日”到来之前获得成功。这场革命中我们没有神来之助，其间必定会有背叛、犯错和退缩；我们之中没一个天才，即使在月球事务中，我们也是人微言轻。教授特别明确了一点：迈克真正了解历史学、心理学、经济学等各种知识。

事实证明，迈克考虑到的变量比教授多多了。

最后，大家终于一致认同我们编制的程序——确切地说，应该说我们想不出任何其他的重要因素了。

接着，迈克问：“这是一个尚不明确的问题。我应该怎么处理？悲观的，还是乐观的？以一幅曲线图表示一系列可能性？分若干幅曲线图表示？我的朋友教授，你认为呢？”

“曼尼尔？”

我答道：“迈克，如果我掷一粒骰子，那么幺点的几率是六分之一。既然这样，我就不会要求赌场老板把骰子漂在水中试它的重量，不会量它的直径以测它的体积，也不会担心有人朝它吹气耍老千。我不要乐观的答案，也不要悲观的，更不要什么曲线图。只要你一句话：成功的几率有多少？机会均等？千分之一的成功几率，还是根本没有机会？什么答案都行。”

“好的，我第一个男性朋友曼尼尔·加西亚·奥凯利。”

足足十三分钟半的时间，屋内寂静无声，只有怀娥扳指关节发出的咔吧声。我从没见过迈克花这么长时间回答一个问题。看来他是翻遍了看过的每一本书的每一页。我甚至开始怀疑他的系统超载了，说不定哪个元件烧坏了，要不就是控制系统出了毛病，需要做一个类似于脑白质切除的手术来清除这个问题给他造成的打击。

终于，他开口了：“我的朋友曼尼尔，我万分抱歉！”

“怎么了，迈克？”

“我试了一次又一次，检查了一遍又一遍，但成功的几率只有七分之一！”

第七章

我看着怀娥，她看着我，我们纵声大笑。我跳了起来，欢呼着：“万岁！”

怀娥哭了，抱住教授开始吻他。

迈克伤心地说：“我不明白。我们成功的几率是一比七，不是不是七比一啊。”

怀娥推开教授道：“听到没？迈克说‘我们’。他把自己也算在我们这边了。”

当然，迈克我的老朋友，我们明白。可你听说有哪个月球人面对七分之一的胜算还不下赌注的吗？”

“我认识的只有你们三个，数据不足，无法作出概率分析。”

“好吧……我们是月球人。月球人都是赌徒。该死，我们也是环境给逼的！他们把我们流放到这儿，以为我们必死无疑。可是出乎他们的意料，我们活了下来，这回我们还要再耍他们一次！怀娥，你的手袋呢？把红帽子拿出来给迈克戴上，亲他一口。让我们喝一杯。给迈克也倒上——迈克，来一杯吗？”

“但愿我能。”迈克声音里充满了渴望，“我一直希望知道酒精对人类神经系统会产生什么影响——我猜肯定和电压过高的感觉差不多。不过，既然我没法喝酒，请在我的位置放一杯。”

“程序被接受。程序运行中。怀娥，帽子在哪！”

电话被嵌在墙壁内，没有突出墙体的部分一帽子无处可挂，只好把它放在写字架上。我们向迈克敬了酒，称他为“同志”，是正儿八经的亲吻，她吻得如此投入，如果我的大老婆在场，她肯定会气晕过去——接着她摘下我的帽子，戴到教授头上，给了他同样的待遇。幸好迈克说过了他的心脏没有问题。

最后，她把帽子戴到自己头上，走近电话机，把嘴凑到两个听筒中间，亲了一下：“这是给你的，亲爱的同志迈克。米歇尔在吗？”

我的天，迈克居然用女高音回答：“在这儿呢，亲爱的——我太——高兴了！”

于是米歇尔也得到了一个亲吻。而我则不得不向教授解释“米歇尔”为何许人物，并把教授介绍给了她。

教授搞得很隆重，又是咂巴嘴巴，又是吹口哨，又是鼓掌——有时候我真觉得他的脑子有点儿不对劲。

怀娥给大家斟上伏特加。教授在我们的酒中加了点咖啡，在她的里面加了茶，并在所有人的酒里都加了蜂蜜。“我们已经宣告革命开始，”他坚定地说，“现在必须保持头脑清醒，付诸行动。曼尼尔，你是我们公选的主席，我们是不是应该行动起来了？”

“毋庸置疑，”我说，“迈克才是我们的主席，同时也是我们的秘书。任何资料都不得手写，这是我们要遵循的第一安全法则。有了迈克，这个就不必担心了。我们现在需要具体讨论，分析现状。对这些，我还一窍不通呢。”

“另外，”教授说，“说到安全问题，迈克这个秘密只有我们这个执行支部知道，任何改变都应由我们三人一致通过——更正：我们四人——必须把迈克也算在内。”

“什么秘密？”怀娥问道，“迈克已经答应保守秘密，他比我们安全得多。他总不可能被洗脑吧。对吗，亲爱的迈克？”

“还是可能的，”迈克承认说，“只要电压足够，或把我砸碎，或者使用某种溶液，或通过其他手段使我处于正熵状态，我都可以被洗脑——我很担心这个。不过，如果你说的洗脑是指我是否会被迫泄露机密，答案是：绝对不会。”

我说：“不娥，教授指的是迈克的存在本身就是个秘密。迈克我的老伙计，你是我们的秘密武器——你清楚这一点，不是吗？”

他的声音显示出他知道自己的重要性。“是的。在计算胜负概率时，的确应该把我的因素考虑在内。”

“如果失去了你，我们成功的机会有多大，同志？很小？”

“不乐观。至少不可能像原来那么大。”

“我不是强迫你回答这个问题。不过，秘密武器必须是机密的。迈克，还有其他人觉察到你有生命吗？”

“我有生命吗？”他的声音里充满悲切的凄凉。

“呃，别咬文嚼字了。放心，你当然是有生命的！”

“我原来还不敢肯定呢。有生命真好。没有其他人知道我有生命，曼尼我的第一个朋友，只有你们三个——我的三个朋友知道。”

“要赢得这场赌博，必须这样。你只有我们三个朋友，除了我们不跟任何人讲话，可以吗？”

“不过我们会经常陪你聊天的。”怀娥插嘴道。

“这不是可不可以的问题，”迈克坦率地说，“我们只能这么干，这是我们获胜的一个因素。”

“这就行了。”我说，“他们有天时地利，而我们有迈克。不过迈克，我还是有些担心，我们会与地球作战吗？”

“会的……除非在那之前我们就输了。”

“还有，查查这个，世上有没有其他跟你一样聪明的电脑？或是其他有自我意识的电脑？”

他迟疑了一下：“我不知道，曼。”

“没有资料吗？”

“资料不足。我查阅了技术期刊，还有其他所有资料，两种可能性我都看了。目前市场上还没有比我性能更强大的电脑……不过，他们可以在我这个型号的基础上增加性能，事实上我自己就是这么来的。而且，高性能的电脑在试验阶段都被列为机密，不会有相关的文字报道。”

“唔……看来我们只能碰运气了。”

“是的，曼。”

“哪会有和迈克一样聪明的电脑呢！”怀娥笑我，“别傻了，曼尼。”

“怀娥，曼并不傻。曼，我还读到一则令人担忧的报道。该报 道声称，北京大学正试图研究把电脑和人脑联合起来，以获得极高的性能。就是电脑电子人。”

“他们说怎么联合来着？”

“报道没有涉及技术内容。”

“好吧……我们反正做不了什么，担心也是多余的。对吗，教授？”

“完全正确，曼尼尔。革命者必须放松身心，否则他就会被压力击垮。”

“我根本不相信什么报道！”怀娥又说，“我们已经有了迈克，我们肯定能赢！亲爱的迈克，你说我们会和地球作战——而曼尼说那是必输之战。你肯定知道我们如何才能胜利，要不然你也不会告诉我们有七分之一的几率。告诉我，我们怎么才能打赢？”

“向他们砸石头。”迈克回答。

“这可不好笑。”我告诉他，“怀娥，别自找麻烦了。我们还不知道该如何摆脱追捕，逃离这个鬼地方呢。迈克，教授说昨晚死了九名警卫，而怀娥说警卫的总数是二十七名，那么应该还剩下十八名。这个数字是否正确？你知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都在干什么？要是连这儿都出不去，我们还谈什么革命。”

教授打断我，说：“这只是当务之急，曼尼尔，我们能应付的。怀娥提出的问题却是根本性的，我们必须每天研究讨论，直到问题解决。我对迈克的想法很感兴趣。”

“好吧，好吧——可你能不能等一会儿，让迈克先回答我的问题？”

“抱歉，长官。”

“迈克？”

“迈克？”

“曼，官方数字显示，监守长官有二十七名警卫，九名死了，那么现在的官方数字就是十八名。”

“你不断地用‘官方数字’，什么意思？”

“我不具备相关资料，所以不敢贸然做出结论，不过可以先说给你们听听。安全部除了文职人员，剩下的都应该是警卫。我负责处理政府综合大楼的薪水簿，我发现从安全部领取薪水的非文职人员绝不止二十七人。”

教授点点头：“一群特务。”

“别吱声，教授。其他都是什么人？”

迈克答道：“只不过是些账户号码，曼。我想这些号码所代表的名字应该存在安全部长的资料存储区内。”

“等等，迈克，安全局长阿尔瓦雷斯用你处理文件？”

“我猜是的，因为我这里有他的储存区，不过检索指令被锁定了。”

我说：“真他妈的！”然后又说，“教授，你不觉得这真他妈见鬼吗？他用迈克来保存记录，迈克知道他的记录在哪里——只不过没法读取。”

“为什么不行，曼尼尔？”

于是我努力向教授和怀娥解释思想型电脑的记忆种类——永久记忆不可能抹掉，因为无论记忆方式如何，存储模式本身就是电脑电路的一部分。短期记忆只用来运行当前程序，就像你偶尔会想咖啡里是否加了蜂蜜一样，是短暂的，用完就会抹去。临时记忆可以根据需要决定保存时间的长短——几毫秒，几天，甚至几年——不过没用了就会删除。永久储存的数据尽管可能会被压缩、重组、重置、编辑，但它就如一个人所受的教育——而且是深入骨髓、永不遗忘的那种。最后，我还向他们解释了一长串从备忘录文件到每一种复合程序的特殊存储方式：这些存储区或有检索与提取指令，或被锁定，或未锁定；锁定指令也有种种不同的形式：序列指令，平行指令，暂存指令，状态指令，等等。

千万不要向外行解释计算机系统，比让黄花闺女明白什么是色情难多了。怀娥不理解的是，既然迈克知道阿尔瓦雷斯把档案存放在哪里，他为什么不赶快把它拿出来。

最后我放弃了：“迈克，你能解释清楚吗？”

“我试试吧，曼。怀娥，没有外部的运行程序，我无法提取已被锁定的资料。我自己无法运行这种检索程序：这不符合我的逻辑结构。只有从外部输入检索与提取指令，我才能执行。”

“那么，我的天，这个宝贵的指令到底是什么？”

“是——”迈克说了句，“‘特殊文件斑马”’——然后就不出声了。

“迈克！”我叫道，“解除特殊文件斑马的锁定。”

他照办了。一大堆资料随即涌了出来。我不得不向怀娥解释，不是迈克顽固，他只是——他其实早就等着我们问它，就差没有求我们了。他当然知道指令，他肯定得知道。不过，这个指令必须由外部输入，这就是他的编译方式。

“对了，迈克，记得提醒我跟你核对所有被特殊锁定区域的检索指令，说不定还能发现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呢。”

“我猜也是，曼。”

“不过，这事我们待会儿处理。现在先回过头来，把这些资料仔细检查一遍——还有，迈克，你把刚才的资料慢慢读出来。读的时候，把这些资料另存到巴士底狱日地址栏下，文件名为‘工贼文件’，行吗？”

“程序接受并运行。”

“以后如果他输入新的信息，都以同样的方式进行处理。”

最大的收获就是找到了一张由历任监守长官列出的名单。两百人左右，每个名字旁都标有代码，据迈克确认，这些代码和账户号码完全一致。

迈克开始读取新加坡月城的名单，还没读几个，怀娥就倒吸了一口气：“停，迈克！我得把它记下来！”

我说：“嘿！不得记录！紧张什么呢！”

“那个女的，西尔维亚·基安，是我们那边的秘书！但是一但是这不意味着监守长官掌握了我们整个组织吗？”

“不，亲爱的怀娥明，”教授更正道，“这意味着我们掌握了他的组织。”

“我懂教授的意思。”我告诉她，“我们的组织中只有我们三人和迈克。这是监守长官不知道的。但现在我们却知道了他的组织。所以请安静，让迈克读下去。不过不要记录。任何时候，只要一个电话，你就可以从迈克这里获取这个名单。迈克，请注明基安女士是组织秘书，我指的是在新加坡区的前组织。”

“已注明。”

听到自己那个城市里的奸细名字时，怀娥变得怒不可遏。不过，激起她怒火的只是她认识的那些人。奸细并不都是组织内部的“同志”，不过一个就已经够让她气愤的了。新格勒的人我们不熟悉。教授认出了三个，怀娥只认得一个。

读到月城这一部分时，教授发现至少一半以上的人是“同志”。我也认得几个，不过本来就不知道他们是谋叛者，熟人而已，连朋友都算不上——所以没法切身感受发现自己信任的人出现在监守长官薪水簿时的感受。不过我想那种感受肯定惊心动魄。

怀娥的确很震惊。等迈克读完，她说：“我一定得回去！我从未煽风点火地要消灭谁，可是这次，非把这些间谍碎尸万段才解恨！”

教授平静地说：“没必要消灭任何一个间谍，亲爱的怀娥明。”

“什么？教授，难道你能忍受吗？虽然我从没杀过人，可我知道有时候非杀不可。”

他摇了摇头，“对付间谍的手段并不是杀死他们，至少在他觉察你已经发现他的身份之前，不应该杀掉他。”

她眨了眨眼，说道：“我不懂你的意思，我真笨。”

“不，亲爱的女士，相反，你诚实得可爱，而这是你必须克服的弱点。对付间谍的手段是，让他活着在他周围安插可靠的同志，给他提供无伤大雅的信息，让他向上面交差。甚至可以让这些人加入我们的组织。不要惊讶；他们会被安排在特殊的支部里面，称它是‘牢房’或许更确切些。但如果把他们杀了，那将是巨大的损失——每杀一个奸细，势必会有新人来补充。不仅如此，这么做等于通知监守长官我们已经看穿了他的诡计。迈克伙计，那个文件中应该有我的档案。你能看一下么？”

教授的卷宗很长，我听到他们称他为“无甚危害的老傻瓜”，不禁有些尴尬。上面说他是一个颠覆破坏分子——正因为这个原因他才被流放到月球——他还是月城的地下组织成员。不过，鉴于很难与人妥协，他被描述为组织中的“捣蛋分子”。

教授笑得露出了酒窝，看上去相当满意：“我得考虑出卖自己，争取上监守长官的薪水簿。”怀娥觉得玩笑有些开过了头，教授去口说他是认真的，只是担心这条计策是否可行，“革命必须有资金支持，亲爱的女士，而筹资的方法之一就是：让革命者打人警察内部。说不定那些叛变者实际上还是我们的人呢。”

“我可不会信任他们！”

“啊，难就难在这儿——弄清双重间谍到底对谁效忠——如果他们还有忠心的话。你想听听自己的档案吗？或者你想自己私下听？”

怀娥的内容都在我们意料之内，监守长官的眼线们几年前就开始了对她的监视。

让我吃惊的是，我居然也有记录——在我获得可以进入政府综合大楼的工作时，他们曾对我进行了例行调查。他们称我为“无政治倾向人士”，有人还加了“不是特别聪明，之类的评语。这个评价尽管刻薄，却还是道出了事实。不然的话，我怎么会稀里糊涂卷入革命呢？

教授对迈克喊了停（还有够他读几个小时的资料），倚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很清楚，“他说，”监守长官早就掌握了我跟怀娥明的大量资料。可是你，曼尼尔，不在他的黑名单上。“

“经过了昨晚这事，你还这么认为吗？”

“啊，对啊。迈克，最近二十四小时内有没有人往那个文件夹中添加新的资料？”

没有。

教授说：“怀娥明是对的，我们不能永远待在这里。曼尼尔，告密者名单里你认识的人有几个？六个，是吗？昨晚你看见他的个了吗？”

“没有。不过他们或许见到我了。”

“那儿人那么多，他们很可能没认出你来。在你还是个孩子时我就认识你了，可我也是走到面前之后才认出你来。可是，怀娥明专程从新加坡过来，还在会议上发了言，监守长官不可能不知道。”他看着怀娥说，“亲爱的女士，你有勇气扮演一个老头子的情妇的角色吗？”

“我想可以。怎么扮演，教授？”

“曼尼尔应该没有案底。我不清白，但从我的档案来看，政府的密探们至少还不会费那份功夫来抓我。而你，已被列为危险分子之列。他们很可能会审讯甚至拘捕你。对你而言，躲藏不失为明智之举。这个房间，我考虑租用它一段时间，几个星期，甚至几年。你可以躲在这里——如果你不介意别人说三道四的话。”

怀娥格格地笑了：“噢，亲爱的！你以为我会在乎别人说什么吗？我最喜欢扮演金屋藏娇的‘娇’了——我还担心自己会假戏真做呢。”

“千万别以为老狗就可以戏弄，”教授和蔼地说，“说不定它还有咬人一口的力气呢。晚上我还是在那张沙发上睡吧，大多数夜晚。曼尼尔，我觉得自己应该恢复正常生活状态——你也一样。不过考虑到骑警们还是有可能忙着搜捕我，睡在这里或许会更安稳些。不过，除了藏身之用外，这个房间还是一个很好的支部会议室。这里有电话。”

迈克说道：“教授，我可以提个建议吗？”

“当然，伙计，我们需要你的思想。”

“我们执行支部每开一次会，危险就增加一分。会议并不一定非得面对面。你们可以召开电话会议——我可以帮你们接通电话，如果你们欢迎我这么做的话。”

“你永远都是受欢迎的，迈克同志，我们需要你。可是——”教授面露愁容。

我说：“教授，不必担心被窃听。”

我跟他解释了打“夏洛克”电话的事，“只要由迈克监听电话，我们就是安全的。对了——你还不知道怎么接通迈克呢。怎么办，迈克？教授也用我的号码吗？”

他们俩商量了一阵，最后决定用“MYSTERIOUS”（神秘人）作号码。教授和迈克都像孩子一样，在密谋中获得了各自的乐趣。我怀疑对教授而言，做一个谋反者仅仅是一种爱好。在还没有自己的政治哲学的时候，他就已经以此为乐了；而迈克——人类的自由关他什么事？革命只不过是个游戏，一个为他提供友谊、让他有机会卖弄才能的游戏。迈克是你所能见到的最逞能的机器。

“不过，我们还是需要这个房间的。”教授说着，从钱袋里掏出了厚厚的一叠钞票。

我眼睛一亮：“教授，你抢银行了？”

“最近倒没有。将来如果革命需要，我或许还会干一把。一开始，租一个月应该差不多了。你来搞定，好吗，曼尼尔？管理人员听到我的声音或许会吃惊；我是从送货门溜进来的。”

我接通经理的电话，开始为四个星期的定期钥匙讨价还价。他开价新加坡券九百元，我只肯付九百元政府券。他想知道几个人用这个房间，我反过来问他窥探客人私事是不是鸿运大饭店的一贯做法。

最后我们按新加坡券四百七十五元的价格成交；我把钱送上去，他送下来两把定期钥匙。我给了怀娥一把，另一把给了教授，自己留了那把当天用的钥匙。我知道只要我们月底按时给钱，他们是不会重新设置门锁的。

（在地球上，我还碰到过饭店无礼地要求客人加盖印章的事情哩——甚至还有要求出示身份证的！）

我问道：“接下来呢？来点吃的怎么样？”

“我不饿，曼尼。”

“曼尼尔，刚才你让我们先等等，要迈克先解决你的问题。现在还是让我们回到根本问题上来：一旦和地球发生正面冲突，就像大卫对抗歌利亚①，我们该怎么办？”

【① 大卫和歌利亚皆为《圣经》人物，据《圣经·撒母耳记》记载，非利士人结集军队进攻以色列，身高六肘零一虎口的巨人歌利亚在以色列城下叫阵四十天，以色列无人敢-应战。耶西的小儿子大卫还是个牧羊的小孩，自告奋勇出战，掷石击毙了巨人歌利亚。】

“哦，我还指望你们忘了这事呢。迈克，你当真有主意？”

“我说过有办法的，曼。”他伤心地说，“我们可以朝他们扔石头。”

“我的天！现在可没时间开玩笑。”

“可是，曼，”他郑重地说道，“我们真的可以向地球扔石头。我们会这么做的。”

第八章

我过了一会儿才弄明白，迈克不是开玩笑。他的计划确有成功的可能。稍后，为了让怀娥和教授明白这个方案切实可行，我费了更长的时间。实际上迈克的方案相当浅显明了。

迈克的逻辑是这样的：何谓“战争”？有书本上将“战争”定义为“为达政治目的而使用武力”；而所谓“武力”则是“一个物体通过消耗能量对另一个物体采取的攻击力量”。

在战争中，这一切是靠武器来完成的——而月球却没有武器。不过，迈克检索了“武器”这个类别，发现武器不过是“控制、使用能量的一种机械”。能量，月球上有的是。仅月球表面每平方米的日光流量就高达一千瓦左右。更何况太阳能是可以循环再生的，可以说，月球上的能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只要还有冰矿，还有磁场发生装置，我们就可以利用氢聚变无限量地获得廉价能源。月球不缺能源，但应该怎么使用它呢？

月球还有其地理位置方面的优势。她位于一个重力达11千米／秒的重力井顶端，全靠一个2．5千米／秒的重力围栏托住才不至于掉进这个重力井。迈克知道那个围栏，他每天的任务就是把运粮船扔过围栏，它们便会一路向下滑落到地球上。

如果一艘毛重一百吨的运粮船（或者等重的石块）不加制动地砸向地球，会发生什么样的后果？迈克早就计算出来了。

它落到地面时产生的动能相当于6．25×1012焦耳——六万多亿焦耳。

【扫校者注：由于TXT文本无法显示上标，故上段6．25×1012应为6．25乘以10的12次方。】

这种能量将在瞬间转化为热能。砰！爆炸！巨大的、惊人的爆炸！

本来应该是最明显不过的事了。瞧瞧月球吧，看到了什么？成千上万的陨坑——都是石子儿落下来的结果。

怀娥说：“我不懂什么焦耳不焦耳的。你就说说与氢弹相比如何？”

“嗯——”我开始在脑子里四舍五入。

迈克算得比我快多了，早已得出答案：“一百吨重的物体砸向地球造成的冲击相当于一颗两千吨级原子弹爆炸的结果。”

“‘千吨’，就是1000吨，”怀娥嘟囔着说，“而‘百万’，就是100，000，000吨——天哪，也就是说只有亿吨级氢弹威力的五万分之一。这种炸弹有什么用？”

“哎，怀娥，”我不紧不慢地说，“不是这么个比法，你得换个角度来看：一颗两千吨级氢弹爆炸的威力相当于两颗百万公斤级的三硝基甲苯（TNT）爆炸……单单一公斤爆炸的威力就已经相当惊人了，这一点矿工最清楚。两百万公斤足以把一个相当规模的城市夷为平地。我说得对吗，迈克？”

“没错，曼。还有一点，怀娥，我惟一的女性朋友，亿吨级的核爆炸效率低下。由于这种爆炸所占空间太小，它的威力大部分都浪费掉了。亿吨级的炸弹理论上与五万个两千吨级炸弹的威力相当，但它的破坏力实际上只相当于两千吨级炸弹的一千三百倍左右。”

“可是他们比我们大一千三百倍啊。真要拿这么大的家伙轰咱们，可够咱们呛。要是他们用更大当量的炸弹来对付我们呢？”

“没错，怀娥，但我们月球上有很多石头啊。”

“哦，是的，是不少。”

“同志们，”教授开口了，“你们说的已经大大超越我的经验了——我年轻时扔的炸弹小多了，也就是一公斤左右，还是曼尼尔所说的化学炸药。不过我相信你们俩明白自己在谈什么。”

“我们当然知道。”迈克道。

“这样的话，我接受你们的数据。为了把问题降到我能理解的范畴，请你们换算一下比例。这样我才能明白为什么这个计划要求我们无论如何也要掌握弹射器。好吗？”

“好的。”我和迈克异口同声道。

“看来这个计划并不是完全办不到。我们必须控制弹射器，并且让它保持良好性能。迈克，你想过怎样保护你的弹射器，使其免受——譬如说，一颗携带核弹头的导弹的袭击吗？”

讨论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我们开饭。教授的规矩是吃饭时不谈公事。于是迈克讲了几个笑话，教授觉得每个笑话都似曾相识。

准备离开鸿运大酒店的时候，即2075年5月14日的傍晚，我们已经——更确切地说，是迈克在教授的帮助下已经——拟定了革命方略，其中包括我们在关键时刻将选用的几个主要方案。

大家该走了，我准备回家，教授要回去上夜校（如果没被逮捕的话），然后回家，泡个澡，带上换洗衣物和生活必需品，以防不得不当晚就返回旅店。怀娥显然不想独自留在旅店。刚刚孤注一掷准备发动革命时她还勇气可嘉，这会儿却成了个可怜巴巴的小姑娘。

于是我通过夏洛克打电话给姆姆，告诉她我要带客人回家。

姆姆做事有她自己的一套，任何一位丈夫都可以带客人回家，只待一顿饭的时间也行，住一年也行。我们的孩子也享有同样的自由，只不过必须事先征得她的同意。不知道别家是怎么做的，我家保持这个习惯已经一百多年了，这么做很适合我们。所以姆姆没问客人的姓名、年龄、性别、婚姻状况。这是我的权利，她有她的骄傲和自尊，不会问长问短。她只是说：“好的，亲爱的。你们俩吃过饭了吗？你知道今天是星期二。”

这提醒了我，我们家星期二的晚饭时间很早，因为这是格列格布道的时间。不过，如果客人还没吃饭，姆姆还是会做饭的——不是为我，而是为了将就客人。家里除了大爷以外，大家都得准时就餐，不然就只能到冷餐室找东西吃了。

我向她保证我们已经吃过饭了，并保证会在她出门前尽快赶回家。尽管月球上各种宗教信仰并存，有穆斯林，有犹太人，有基督徒，有佛教徒，还有其他九十九种宗教，我还是认为星期天是最普遍的礼拜日。可格列格属于一个小教派。这一派经过计算得出，安息日是从当地时间星期二的日落时分到星期三的日落时分（这是当地的伊甸园时间，也就是地球上的西二时区）。所以，每当到了地球北半球的夏日，我们的晚饭开得都很早。

姆姆总去听格列格布道，所以得体谅她，不要与她的时间安排相冲突。我们大家偶尔也会去。我一年只会去几次，纯粹是因为我非常喜欢格列格。他教会了我一行手艺，又在我最困难的时期帮助我转入另一行。只要能保住我的左臂，他会很高兴地损失自己的胳膊。姆姆却每次都去——例行公事罢了，谈不上什么信仰。

有天晚上，姆姆在枕边悄悄告诉我，她并没有特别的宗教信仰，然后又叮嘱我千万不要告诉格列格。我不知道他们俩是谁出了问题，不过我很高兴格列格还在布道。

格列格是姆姆很小就选中的“童养夫”，进门时姆姆还很年轻，那是她出嫁之后第一次娶丈夫。她一直对格列格用情很深，不过如果有人说她爱他胜过其他丈夫，她会坚决否认的。可事实就是，当他被委任为牧师时，她也入了教，接受他的信仰，而且从未错过任何一次星期二的布道。

她问：“你的客人想参加礼拜吗？”

我说到时候再说，不过我们会尽快赶到的，然后就和她说了再见，挂了电话。

我使劲敲着浴室的门，喊：“怀娥，快点化装，我们只剩下几分钟了。”

“就好！”她在里面嚷嚷道。真是个一点儿也不扭扭捏捏的女孩子。

很快她就出来了，朝教授问道：“我看上去怎么样？还过得去吗？”

“亲爱的怀娥明，你让我惊叹。你本来的样子漂亮，现在的样子也很漂亮——不过绝对不可能被认出来。你是安全的，我已经放心了。”

然后我们又等教授装扮回老邋遢鬼的样子。回去时他可以到后廊卸装，然后摇身一变，以知名教授的面目出现在学生面前。那样，万一黄外套在等着抓他，他也有了目击证人。

等教授的这段时间，我把有关格列格的事告诉了怀娥。

她说：“曼尼，这么乔装打扮行吗？这样去教堂合适吗？那儿的灯光有多强？”

“和这儿差不多。你装化得不错，你会没事的。可是你真的想去教堂？没人勉强你去。”

她若有所思地说：“这能讨好你母——我是说，你们的大老婆，不是吗？”

我慢条斯理地答道：“怀娥，宗教信仰是你自己的事。不过既然你开口问了……是的，如果你想在戴维斯家有个好的开始，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和我姆姆一起去教堂。如果你去，我也去。”

“我要去。我还以为你姓‘奥凯利’呢。”

“我的确姓‘奥凯利’，如果想正式一点，就在后面加上‘戴维斯’，中间加上连字符。戴维斯是第一个丈夫，已经死了五十年了。戴维斯就变成了家姓，所有媳妇的名字都是‘某某（名字）戴维斯女士’。前面部分先是戴维斯之下每个男性的名字，然后加上自己娘家的姓。只有姆姆一个人是‘戴维斯女士’——你完全可以这么叫她，其他人只用自己的名字，只有在签支票什么的时候，才在后面加上戴维斯。只有柳德米拉例外，她用的是‘戴维斯－戴维斯’。她对自己的双重成员身份很是自豪，一个缘于出生，一个缘于婚嫁。”

“原来是这样。那么，如果一名男子名叫‘约翰·戴维斯’，他就比你小一辈；如果他还有另外的姓，他就和你同辈，与你拥有共同的妻子。问题是，在这两种情况下，一个女孩子都可能叫‘珍妮·戴维斯’，不是吗？我该怎么区分呢？根据她的年纪吗？不，那不行。哎呀，我脑子里一团乱麻！大家族的婚姻真是复杂，一妻多夫制也同样复杂。可我的婚姻并不复杂，至少我的丈夫们都姓同一个姓。”

“并不麻烦。如果你听到有个四十开外的女人称一个十五岁的少女为‘米拉妈妈’，你会知道谁是媳妇，谁是女儿——甚至没有这么复杂，因为我们家里没有适婚年龄的女孩，她们全都出嫁了。当然，不能排除她们回家探望的情况。你的丈夫们都叫‘诺特’吗？”

“哦，不，他们叫维多西弗、乔林和乔木·维多西弗，我现在用的是我娘家的姓。”

教授出来了，呵呵笑着，老态龙钟的样子（看上去比刚来时更糟糕）。

我们分头行动，各自从三个出口离开，然后在主廊会合。怀娥没有和我走一块儿，因为我还是存在着被逮捕的可能；但另一方面，她不熟悉月城，这地方拥挤杂乱，就算本地人也会迷路——于是我在前面领路，她跟在后面，保持看得见对方的距离。教授在她身后跟着，以免她跟我跟丢了。

如果我被捕了，怀娥会打公共电话告诉迈克，然后回到旅馆等教授。不过我敢肯定，哪个黄外套要是想逮捕我，我的七号手肯定会给他好果子吃的。

一路没事。我们径直到了五号区，沿卡弗堤大道穿过城区，来到三号区，最后在管铁西站停下，取了武器和工具箱——不过没取增压服，那样打扮去教堂不合适，我把它藏在那里没动。车站有个穿黄制服的，丝毫没有注意到我。

我们一直往南，穿过一块块灯火通明的地区，一直走到十三号气密闸门口。这个闸门通向一个压力隧道。这是我们的戴维斯隧道和其他十几个农场共用的隧道。我猜想教授在拐弯走了，不过我没有回头看。

我打开门，等到怀娥赶上进来才重新锁上，紧接着对姆姆说：“姆姆，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怀玛·贝思·约翰逊。”

姆姆拥抱了她，亲了亲她的面颊说：“真高兴你能来，亲爱的怀玛！就把这儿当己的家好了！”

知道我为什么会爱我们唠叨个不停的老太婆了吧？同样的话，别人说来可能会使怀娥感觉直起鸡皮疙瘩——而姆姆却是很真诚的，这一点怀娥也知道。

给怀娥改名字，是这我在路上想到的主意，事先没有和她商量。我家有的孩子还小，他们成长的过程中充满了对监守长官的蔑视，但最好还是别冒险，免得他们闲谈当中一不留神说上一句“怀娥明·诺特住在我们家”——那名字可是列在“特殊文件斑马”上的。

可我竟忘了提醒她。干谋叛这个行当，我的确还是个新手。 不过，怀娥看出了门道，没犯任何错误。

格列格已经穿上了布道服，很快就得走了。姆姆却不慌不忙，她雍容华贵地把怀娥介绍给丈夫们——大爷、格列格、汉斯，然后又介绍给媳妇们——柳德米拉、勒诺、西迪丽斯、安娜，随后又开始把她介绍给我们的孩子们。

我说：“姆姆，对不起，我想换一下手臂。”她的眉毛微微一挑，意思是“不要在孩子面前谈这个”。于是我马上说道：“你知道吗？时候不早了，格列格在偷偷看表了。怀玛和我也要去教堂。我先去准备一下，好吗？”

她的表情缓和下来，“当然可以，亲爱的。”

她转过身去时，我发现她的手臂揽着怀娥的腰，于是放心地走了。

我换了手臂，把七号手换成社交手，再迅速闪到电话橱，键入“MYCROFT XXX”。

“迈克，我们在家里，不过马上就要去教堂了。我想你监听不到那儿，迟些我会和你联系。教授有消息了吗？”

“还没呢，曼。哪个教堂？我可能有线路通到那儿。”

“火柱忏悔——”

“没有相关数据。”

“伙计，别急，我还没说完呢。放慢速度等等我。火柽阡悔西

三社区礼堂，在火车站南部，电话号码是——”

“我知道。礼堂内有个可以切换频道的拾音器，外面走廊上有个电话机。两边我都会留心盯着的。”

“我想不会出什么乱子，迈克。”

“教授说过一定要这么做。他现在正往这边通话，你要和他说话吗？”

“没时间了，再见！”

我们说好养成这种习惯：和迈克保持联系，让他知道你在哪里，将要去哪里。只要迈克的神经末梢触得到那儿，他就会监听。这是我在那天早上的发现：他有本事通过挂断的电话监听——估计是这样。这个发现困扰着我，因为我不相信魔力。不过考虑之后，我明白了。即使没有人为因素介入，中央控制系统也可以自行接通电话——当然，前提是中央控制系统要有意识。迈克的意识看来喜欢自作主张搞窃听。

真正难解释的是，迈克怎么知道电话在礼堂之外，因为他的“空间”概念和我们的不一样。不过他的储存中有幅“地图”，月城的工程结构图。他几乎总是能把我们说的地点和他所知道的“月城”对上号，几乎从无失误。

所以，从谋叛开始的那天起，我们就通过迈克那广布的神经系统和他保持着联系，我们几个人之间的联系也以同样的方式进行。以后若非必要，就不再多提了。

姆姆、格列格还有怀娥在门外等着。姆姆等得不耐烦了，可还是微笑着。我看到她借给怀娥一块披肩。姆姆和其他月球人一样，并不在意暴露肌肤。不过要是在教堂，那就另当别论了。

我们总算按时赶到了，不过时间也不富裕。一到教堂，格列格便径直走向讲坛，我们则走向座位。我坐在那里，心不在焉，头脑里想着我们的行动计划。而怀娥却认真地听着格列格的布道，唱赞美诗时也跟着唱。她或者背过我们的赞美诗，要不就是非常擅长偷偷瞅人家手里的歌本儿。

我们回到家时，孩子们和大多数大人都已经睡了。汉斯和西迪丽斯在等门，西迪丽斯端给我们一些可可粉和小甜饼，然后大家都去睡了。姆姆在大多数小孩子就寝的隧道为怀娥安排了一个房间，我上次看时，那儿还住着两个小男孩呢。我没问她是如何周转房间的，但很明显，她是尽可能让我的客人住得好点。不然的话，她完全可以安排怀娥和一个年纪稍大点的女孩子一块儿睡的。姆姆把她安排在那儿还有个原因：平时我如果一个人睡，通常都睡在工作室，而工作室出来转个弯就是怀娥的房间。这是直截了当地暗示我：“你去吧，亲爱的。如果你感到惭愧，就不要告诉我，背着我偷偷去好了。”

所以那晚我和姆姆睡，我们的第一夫人爱疑神疑鬼——这种事情以前发生过。这样一来，她就能知道我没有在夜深人静时偷溜到怀娥房里去。

当然，我们俩谁也不会承认各自的想法。睡前我和怀娥聊了一会儿，熄灯后继续聊了一会儿，然后我就回来了。

姆姆没有说晚安，而是问道：“曼尼尔，你那可爱的小客人为什么要梳个非洲发型呢？我想她本来的样子会更好。倒不是说她现在的样子不够迷人。”

于是我翻了个身，面对姆姆，向她解释。简单解释几句，能糊弄过去就行。可我发现自己事实上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了她——除了一点：迈克。我提到了迈克，不过没说他是计算机，只说为了安全的缘故，姆姆不可能和他见面。

告诉姆姆这一切，把她纳入我领导的下级支部，或者说，让她成为这个下级支部的领导——总之，这就是把姆姆纳入了谋叛组织。但这并不表示我是那种把所有事都透露给妻子的丈夫。我顶多是性急了点儿——不过，如果这事儿想让她知道的话，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姆姆既聪明又能干。要管好一个大家庭，而又不张牙舞爪、咄咄逼人，这种素质是必不可少的。所有务农的家庭都尊重她，整个月城的人们都敬重她。她在这儿的资格比百分之九十的居民都老。她能够帮助我们。

在家里，她的帮助也是绝对必要的。没有她的帮助，怀娥和我就很难同时使用电话（解释起来会很麻烦），更不可能不引起孩子们的注意。但只要有了她的帮助，我们在家里的一切事情都好办了。

她听我讲完，叹了口气道：“亲爱的，听起来蛮危险的。”

“是的，”我说，“听着，姆姆，如果你不想惹麻烦，就直说……忘掉我刚才告诉你的话吧。”

“曼尼尔！别说这种话。你是我的丈夫，亲爱的。不论你是好是坏，我都会无条件地接受你……对我来说，你的话就是命令。”

（简直是弥天大谎！可是姆姆自己真的相信自己的这句谎言。）

“我不会让你独个儿担风险。”她继续道，“另外——”

“什么，姆姆？”

“我想，每个月球人都梦想着自由的那一天。只有那些软骨头除外。我以前从来没说过这些事儿，说这些好像没什么意义，融们没别的办法，只能向前看，不能向后看，别净想这些事儿。侄我要感谢亲爱的上帝，让我能活着看到月球人自由的那一天——如果真有那一天的话。再给我说说，我要再找三个人，是吗？三个值得信任的人。”

“别急，这事儿得慢慢来，宁缺毋滥。”

“西迪丽斯是信得过的。她口风很紧，她就是那样的人。”

“我觉得你不该在自己家里发展组员，得向外扩。不要草率。”

“我不会的。在采取任何行动前，我都会和你商量的。还有，曼尼尔，如果你想听听我的意见——”她打住了。

“我总是需要你的意见，姆姆。”

“别把这事和大爷说。他现在变得健忘了，有时还絮絮叨叨的。亲爱的，现在睡吧，好好睡。”

第九章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太长了，长得足以忘记所有事，包括革命这种事。别以为没这个可能。要不是我们一直在做革命准备工作，大家说不定真把革命这档子事儿忘得一干二净了。我们的第一个目标是不被发现，长期目标则是尽量使月城上的事情变得更糟。

对，更糟。当然，不可能有这种时候，哪怕等到地老天荒都没这个可能：所有的月球人都憎恨政府当局，憎恨到情愿揭竿而起的地步。月球人都蔑视监守长官，跟当局使心眼。但这并不是说每个人都准备战斗，准备牺牲自己。如果你对一个月球人提到“爱国主义”，他只会给你个白眼——或者以为你说的是他的祖国：移民来这里的法国人，他们的心属于伟大的法兰西；原先的德国人忠于他们的德意志；俄国人则仍深爱着他们神圣的俄罗斯母亲。而月球呢？它只是一块石头，一个流放地，没人爱它。

我们是人类历史上出现的最没有政治意识的民族。这我最清楚，要不是环境所迫卷了进来，我对政治毫无兴趣可言。怀娥明。 搞政治是因为缘于个人原因的对当局的憎恨；教授呢，是因为他以知识分子那种超然态度藐视所有政府；迈克呢，因为他是一台百无聊赖、闲得发慌的机器，政治对于他来说是“这个地面儿惟一的游戏”。不能说我们的行动是出于爱国热忱。要说爱国，我是最接近的。我是第三代月球人，对地球上的任何地方都完全没有感情。我去过地球，但不喜欢它，我瞧不起那帮地球脓包。所以，我是这一伙里最“爱国”的！

大部分月球人感兴趣的事物依次是：啤酒、赌博、女人，工作。“女人”也许还可以排在第二位，但尽管她们是备受娇宠的珍稀资源，也不可能排到第一位。月球人早就发现，女人是永远不够大家分配的。对这方面领悟得比较慢的都死了，因为即使是占有欲最强的男人也不可能时时刻刻保持警惕。正如教授所说，一个社会必须适应现实，否则就无法生存。月球人已经适应了这里艰苦、严酷的现实——不适应的早就输了、死了。但是，对于生存来说，“爱国主义”并不是不可或缺的必需品。

中国有句老话说得好，“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去地球之前，这些我压根儿没意识到。去了之后，我仍旧算不上彻底明白。直到开始努力煽动月球人叛乱时，我才意识到这个名为“爱国主义”的东西在月球人库存里完全不存在。怀娥和她的同伴们曾想按下“爱国主义”这个按钮发动点什么，却什么都没发动起来——几年的心血，才发展几千个成员，还不到总人口的百分之一。就在这不到百分之一的小团体中，还有近百分之十的人是从工贼头目手里领薪水的探子。

教授让我们走上了正轨：让人去恨比让人去爱容易得多。

幸运的是，安全局长阿尔瓦雷斯帮了我们一把。警卫死了九个，于是换上来九十个接班人。当局已经被惹得头脑发昏，做出了以前它极不愿意做的事——在我们身上花钱。各种各样的愚蠢政策犹如连锁反应，一个接着一个。

即使在月球流放地草创之初，监守长官手下的警卫队伍规模也不大。历史意义上的狱卒是不需要的。引起整个刑罚体系极大兴趣的正是这一点：便宜。监守长官、他的副手以及来访的重要人物必须受到保护，监狱本身却不需要。后来他们明白了，连为飞船提供护航也是花不必要的冤枉钱，这以后，他们连这笔花费都省了。于是，到了2075年5月，警卫人数减至最低，直接从新近流放此地的人中选拔。

可是一晚上损失九个，有的人便害怕起来。我们发现，这件事把阿尔瓦雷斯吓坏了。他把请求援助的文件的副本存进了斑马文档，迈克看了。阿尔瓦雷斯本人就是个犯人，被判流放之前曾是地球上的一名警官，之后便一直在月球当警卫。他可能是整个月球最恐惧、最孤独的人了。所以他要求更多、更强有力的援助，甚至以辞去公职相威胁——威胁而已，政府如果真的了解月球，当然明白这只是个威胁，阿尔瓦雷斯根本不可能将这种威胁付诸实践。阿尔瓦雷斯真要是成了个没有武器的老百姓，不管在城中哪一个区，他只能在被别人认出来之前凑凑和和活上一阵子。

阿尔瓦雷斯得到了他要求增加的人手，但我们没查出那一晚的袭击到底是谁下的命令。讨厌鬼莫蒂从来没有表现出那种倾向，在职期间一直老老实实当他那个有名无实的国王。也许是阿尔瓦雷斯。他最近才干上工贼头目这一角，也许想露露脸——说不定还想爬上监守长官的位置哩。最可能的事实是：监守长官汇报了所谓的“颠覆活动”，他的报告促使地球政府下令来一次清剿。

愚蠢的错误一个接着一个。新的警卫不再从新近流放的犯人中间挑选了，他们来自精锐的联邦维和重骑兵部队，是专干这一行的。这些人性情粗野，铁石心肠。他们并不想来月球，来到这里不久便发现所谓“暂时I生的警察勤务”是一趟有去无回的旅程。他们讨厌月球和月球人，认定全因为我们，他们才倒了这种大霉。

一有了这批打手，阿尔瓦雷斯立即对各区间的管铁站进行二十四小时监视，同时发放护照，实行护照控制制度。如果月球有法律的话，这种制度是非法的。因为从理论上说，我们中百分之九十五都是自由人，有的生下来就是自由人，有的则是刑满释放后重享自由。城市里这个比例还会更高一点，因为还没有获得自由的流放者都集中居住在政府综合大楼的军营里，他们只能在每个月仅有的两个休息日进城。一到那两天，尽管身无分文，他们还是会四处闲逛，希望有人能请他们喝一杯。你到处都能看到这种人。

但是，监守长官所制定的法规都还仅仅停留在纸面上，并未实施，所以护照监控制度并不“违法”。报纸上公布出来了，给每个人一星期时间去办护照，并于某天早上八点生效。可是月球人许多几乎从不出远门。有的人只是问或出趟差，还有的则是为了上班：从边远地区或是从月城到新利恩去，或者相反的路线。乖孩子们填了申请表，付了钱，拍了照，拿到了护照；遵照教授的建议，我也当了乖孩子，付了护照费，把它和进政府综合大楼的通行证放在一起。

乖孩子实在太少了！月球人不相信这些。护照？谁听说过那玩意儿？

那天早上，管铁南站出现了一名骑兵，穿着黄色的保镖服，而不是军装。他看上去似乎很讨厌自己那身行头，也讨厌我们。我不准备上什么地方去，于是退避一旁，观察着。

新利恩的管铁舱到站了，三十多个人一窝蜂拥向大门。那位身着黄外套的先生要求第一个人出示护照，那个月球人便停下来争吵，于是第二个人挤了过去。那个警卫转身吆喝起来——又有三四个人挤了过去。他伸手去拿随身的家伙，可是有人抓住了他的手，枪响了——不是激光枪，而是一把上子弹的枪，枪声震耳欲聋。

子弹打在地上又“呜……呼……呼……”地窜到其他地方去了。我退了回去。一个人受了伤——是那个警卫。第一拨乘客拥下舷梯时，他已经躺在甲板上了，一动不动。

没人在乎他。有的人从他身边绕过去，有的则干脆从他身上跨过去。只有一个抱着小孩的妇女停下来，小心地踢了踢他的脸，这才走下舷梯。也许他已经死了，她没有停下细看。每个人都知道，救护车到来之前尸体不能动。

第二天，那个地方来了半个班的警卫。去新利恩的管铁舱空载而归。

一切都平息了。那些不得不出门的人办了护照，一些顽固分子则索性放弃了出门旅行。管铁门口的警卫也变成了两个，一个查护照，另一个握着手枪，靠后站着。那个检查护照的警卫看得并不仔细。这样挺好，因为大多数护照都是假的，而且这一批假护照是粗制滥造的抢快版。但是没过多久，造假的人偷到了真护照，假护照于是跟官方颁发的一样精致——只是更贵，可是月球人更喜欢自由交易的护照。

我们的组织不制造假护照。我们只是鼓励这种行为——也知道谁有，谁没有。迈克的记录上列有所有官方签发的护照。我们正在建立的档案中也将他们同持假护照的人进行了区分，把绵羊跟山羊分开——我们的档案也储存在迈克中，只不过是储存在“巴士底狱”地址下。我们是这样想的：一个持假护照的人，一半已经是我们的人了。在我们日益壮大的组织中，各个活动支部都接到命令，不得招收任何持有有效护照的人士。如果招募者不确定，可以向上级询问，马上会有答复反馈回来。

警卫们的麻烦却还没结束。孩子们的捉弄让他们丧尽尊严，不得安宁。小孩子们模仿他们所做的每一个动作，跑来跑去大声说侮辱他们的话，偷偷瞄他们，比划宇内通行的手势。至少护卫们把这些全都当成侮辱。孩子们做这些事时就站在护卫们面前，躲在他们视线之外做的事就更让警卫们头痛了。

一个警卫反手打中了一个小男孩，打落了他几颗牙齿。结果是：死了两个警卫，一个月球人。

这次事件之后，警卫们只好对孩子们的所作所为假装没看见。

我们没必要策动这种事，鼓励一下就行了。你也许认为，一个像我大老婆那样的慈祥老太太不会鼓励孩子们做这种事。可是，她的确在鼓励他们。

要让这些远离家乡的单身男人心烦意乱，方法是很多的——其中的一种是我们开的头。当局把这批维和重骑兵派到这里来，却没有想想怎么抚慰他们的身心。

我们的女同胞有些长得非常漂亮，她们开始在管铁站附近闲荡，衣服穿得比平常还少，这就是说，接近于零。还抹了比平常更多的香水，香味飘得很远，带着摄人的魔力。她们不和那些黄外套搭讪，也不正眼瞧他们，只在他们的视线之内袅袅婷婷地走过。那种走路姿势只有月球姑娘们才做得到（地球上的女人们不可能走得那么轻盈，地球上六倍的重力把她们拴得死死的）。

这当然引来了一群男观众，从成年男子到还没到思春期的男孩子都有。他们吹着欢乐的口哨，为她的美貌喝彩，一边还恶毒地取笑那些黄外套。最先参与这项任务的女孩子们都有报酬，我们得付钱给她们。但不久就冒出了许多志愿者，速度之快，使教授得出结论说，我们不需要在这上面花一分钱。

他说得没错。就连平时像小猫一样胆小羞涩的柳德米拉都想去试试，最后只是因为姆姆告诉她别去才未能如愿以偿。可是比她大十岁的勒诺，我们家族中最漂亮的女人，却真的试了一回。姆姆也没有因此责备她。那天她回来时，脸色绯红，十分激动。她对自己很满意，急切地想再去戏弄我们的敌人。那是她自己的想法；她当时并不知道正在酝酿之中的革命。

这段时间我几乎没怎么看见过教授，更别提在公众场合见他了。我们主要通过电话保持联络。当初我们农场就一部电话，二十五个人用，很不方便。这些人中大多数都是年轻人，电话一打好几小时，没人逼迫是不会挂断的。姆姆很严厉，孩子们每天只允许打出一个电话，每次通话时间最多九十秒。与此相应，惩罚也不断升级——不过常因为她热心地允许例外而有所减轻。不过，这种特许常常紧跟着一番大道理——“姆姆的电话讲座”——“我刚来月球那会哪有私人电话。你们这帮孩子真是……”

我们家是富裕家庭中最后一批装上电话的。我进这个家门时，电话还是个新玩意儿。我们家之所以富裕，原因就是我们从不买农场中能出产的东西。姆姆不喜欢电话，因为付给联合电信公司的电话费很大一部分都转交给了政府。她一直弄不明白为什么我不能像偷电那样偷用电话服务（“曼尼尔，亲爱的，既然你对这方面的事情很懂，那……”）。这事儿的难度很大，因为电话是它必须搭接的交换系统的一部分。不过姆姆才不管我的困难呢。

最终，偷还是要偷的。非法电话的问题在于如何接进电话。因为这个号码没有列出来，即使你把你的号码告诉给你打电话的人，因为交换系统本身的原因，电话还是无法接通。

可是，一旦迈克参与了我们的“计划”，交换系统就不成问题了。需要的大部分工具我自己的工作间里都有，我又买了一些，偷了一些。我从工作间钻了一个极小的洞到电话柜上，又钻了一个到怀娥房间里——原先的墙身有一米厚，可是光束细如铅笔的激光钻一下子便钻开一个洞。我把列入单子的电话卸下来，在它背后的信号线接入孔接上一个无线耦合器，再把耦合器隐蔽好。接下来，我在怀娥和我的房间各装一个双向听筒，一个喇叭，也都隐蔽好。又安装了一个电路，提高戴维斯全家共用的电话线路上的声音信号频率，高到超出人耳听力的范围，这个电路同时还能在我们自己的保密线路上降低呼人电话的信号频率，这样我们就能听到了。

干这种事，难处在于避开别人的耳目。有姆姆掩护，这个难题迎刃而解。

剩下的就是迈克的事了。我们不需要进入交换机，只要用的是家里的电话，甚至不必键入MYCROFT XXX。迈克实时监听着工作间和怀娥的房间。只要听到我或她的声音喊“迈克”，他就会答应，但不会应答其他任何声音。声音类型和个人指纹一样，各不相同，易于识别。迈克从没出过差错。

随后又鼓捣了一些小花头——先是怀娥房门上的隔音装置，工作间的房门上原本就有；再就是可以屏蔽我和怀娥仪器装备的开关；然后是专门的信号，她可以告诉我是否一人在家，房门是否已锁，我也可以用这些信号把我的情况告诉她。这一切进一步保证了我、怀娥、迈克，还有教授彼此间的通话安全，也保证了我们四人电话会议的安全性。无论教授身处何地，迈克总可以打电话给他。然后教授便会跟他交谈，或者从一个更为秘密的电话打回来。需要迈克找到的人也可能是我或者是怀娥。我们都小心谨慎地保持着同迈克的联系。

我那部非法电话尽管没法键入号码打人，却可以打给月球上的任何一部电话。如果我想打电话给某人，跟迈克说一声，安排一个夏洛克方式就行。不必告诉他号码，迈克有所有的电话列表，他查找号码的速度比我快多了。

我们开始发现现有的电话交换系统中有无限的潜力可以为我们所用。我从迈克那里拿来一个闲置的号码给了姆姆，她想和我联系时便可以打这个号码给迈克。她对迈克十分友好，而且一直认为他是个人。我们家的人都这么想。

一天，我一回到家，西迪丽斯就对我说：“曼尼，亲爱的，你那个声音很好听的朋友迈克。福尔摩斯打过电话来，叫你回电。”

“谢谢你，亲爱的。我会的。”

“曼尼，你什么时候请他过来吃顿饭？我觉得他这人很好。”我告诉她，福尔摩斯先生的口气很臭，头发长得乱糟糟的，而且他还讨厌女人。

因为姆姆不在，所以她说了句粗话。她说：“你是怕我见到他，担心我选他进门吧。”

我拍了拍她，说就是因为这个。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教授和迈克。从此，迈克和我的女人们打情骂俏就更厉害了。教授则想了想这个问题。

我开始学习从事“谋叛”的各种技巧，也逐渐认可了教授的“革命可以是一门艺术”的思想。我没有忘记（也不怀疑）迈克的预言：还有七年，月球就大难临头了。但我不去考虑那场灾难，我一心只想着革命的细节，那些问题挺有意思的。

教授曾强调说，一项阴谋活动最棘手的问题就是联络和安全措施，也指出这两者是互相矛盾的——联络越容易，安全方面的脸就越大；但安全措施过于严密，联络不便，那么一有紧急情况，整个组织就会陷于瘫痪。采用支部制度正好可以二者兼顾。

我认可了支部制度，这对于限制间谍活动所带来的损失十分必要。在发现以往的地下组织已经被间谍彻底渗透以后，就连怀娥也承认，一个组织如果不分成独立支部就无法运转。

可我并不喜欢支部制度中闭塞的联络。整个组织就像地球上的老恐龙，把消息从头传至尾或背都要花很长时间。

所以我和迈克谈了这个情况。

最后，我们还是放弃了我向教授建议的多渠道联系的方法，保留了支部制。但以我们这台思想型电脑的才智为基础，既保障安全，又加强联络。

联络系统：我们建立了一个使用“党内”称呼的三重树状体系，主席（字头A）：亚当·塞勒涅先生（迈克）。

执行支部（字头B）：博克（我），贝蒂（怀娥），比尔（教授）。

博克领导的支部（C）：卡西（姆姆），科林，昌。

贝蒂领导的支部（C）：卡尔文（格列格），塞西莉亚同志（西迪丽斯），克莱顿同志。

比尔领导的支部（C）：康澳尔（芬恩·尼尔森），卡罗林，科特尔。

——等等。在第七层组织关系上，乔治（G）管理监督赫伯特、亨利，还有哈利。到达这一层后，你就需要找2187个首字母为“H”的名字——这方面就交给我们的机灵电脑吧，它会找到的，找不到也会发明出来。每个新成员都有一个党内称呼和一个紧急电话号码。用这个号码，信息不必一层层逐级上传，成员可以直接同“亚当·塞勒涅”，即迈克通话。

安全方面：以一个双重原则为基础——不让任何人掌握一切，但任何情况都可以放心地托付给迈克。

双重原则头一半的合理性是毋庸置疑的。只要是用上药物和其他手段，任何人都可能被击垮。这时，惟一的防卫方式就是自尽，而这很难做到，几乎不可能。当然，“中空齿”（里面装毒药）这类方法还是有的，既传统又新奇，而且几乎可以做到万无一失——教授要确保我和怀娥都已配备了这一招。我不知道教授给她的“最后的朋友”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反正我没不打算配备我自己的，这些复杂的细节知道了也没什么用。再说，我还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自杀。我可不是当烈士的料。

迈克自然没必要自杀。药物不能麻醉他，疼痛不能刺激他。他把所有有关我们的信息都存放在一个独立的记忆库中。这个记忆库由一个加密指令控制，只有我们三个人的声音可以将它打开。另外，考虑到肉体的脆弱，我们又加了一个指令，在紧急情况下，我们中的任何一个可以锁住记忆库，不让另外两个进入。在我这个全月球最出色的电脑技师看来，一旦锁定，即使迈克也无法开启。当然，最让人放心的还是，根本没有人会向主控电脑查询这份档案，因为没人知道它的存在，也没有人会怀疑迈克的身份。还有什么比这更安全的呢？

惟一的风险就是这台觉醒的机器总有些异想天开的想法。他总能表现出一些意想不到的潜能来，说不定哪天他能想个办法反整我们一下子——如果他想这么做的话。

不过他永远也不会想这么做的。他对我——他的第一个而且是最长久的朋友——是忠心的；对教授是喜欢；对怀娥则是爱。当然，这与性无关。但是怀娥确实惹人爱，他们第一次交流就处得非常好。

我信任迈克。在这样的生活中，你只能赌一赌；这一把我把一切都押上去了。

由此，我们的安全系统就建立在对迈克的完全信任上了，而我们每个人都只了解各自必须了解的一切。以党内成员及其称呼的树状系统为例，我只知道我的支部成员以及三个直属下级的党内称呼，这些就是我所必须清楚的一切。迈克建立了党内称呼系统，又给每个成员指定了电话号码，并保留了一份成员的真实姓名同党内称呼对应的人员名单。比如说，一个叫“丹尼尔”的组织成员（我不会知道这个人，因为他是“D”级，在我的下两级）招收了新成员弗雷茨·舒尔茨。丹尼尔向他的F级上级报告了这件事，但并不汇报他的名字。之后亚当·塞勒涅打电话给丹尼尔，指定舒尔茨的党内称呼为“恩布罗克”，然后根据丹尼尔提供的号码打电话给舒尔茨，告诉他其党内称呼为恩布罗克，同时给他一个紧急电话号码。每个人的紧急号码都不一样。

即便是恩布罗克的直接领导对他的紧急号码也是一无所知。既然是不知道的事，无论怎么下药，怎么折磨，无论使用何种手段，你也不可能泄露什么的，就连无心之过的口误也不可能泄露什么。

现在，假设我要联系恩布罗克同志。我对他一无所知。他可能家住新加坡，也可能就是我家附近那家商店的售货员。我不用层层下传，然后祈祷他会收到消息。我只给迈克打个电话，他可以马上为我连接恩布罗克，连号码都不必给我。

或者假设我需要同我们的一位同志通话，他正为我们即将在月球每个音像店发行的卡通片作准备。我不知道他是谁，可因为有情况我需要和他谈一谈。

我打电话给迈克。他知道每一件事——很快我就和那位同志联系上了——而他也知道，这是亚当·塞勒涅安排的电话，没有任何问题。“我是博克同志”——他不认识我，但首字母“B”告诉他，我是个重要人物——“我们必须作如此如此的变动。请转告你们组长，并让他核实一下，行动吧。”

我们还需要增加一些设备。有些同志没有电话；有些只能在某些时间才能联系到；有些边远地区还没有电话服务。不管怎样，迈克了解一切——除了少数几个互相之间已有面对面接触的人以外，我们其余的人都不知道任何能危及其他人的信息。

在我们做出“在某些情况下迈克应该与所有同志进行声音上的直接交流”这一决定后，就很有必要给他输入更多的声音模型，把他装扮起来，使之形象更丰满，更符合“亚当·塞勒涅，自由月球临时委员会主席”的角色。

事实上，迈克的确需要更多的声音模型，因为他只有一个语音合成器，而他的大脑能同时与十二个，甚至一百个人对话（不清楚到底是多少）。如同一个象棋大师能同时跟五十个人对弈一样，区别只在于，迈克可以同时与更多的人对话，多得多。

随着组织的不断壮大，亚当·塞勒涅的电话愈加频繁，这就会引起瓶颈效应，阻碍交流，而这种联系交流在我们行动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是至关重要的。

除了给他输入更多的声音模型，我还要替他加装静音模式。在我们同迈克通话时，或许会有哪个蹩脚电脑技师碰巧走进机房。发现主控电脑叽哩咕噜自言自语，再笨的人都会起疑心的。

语音分析合成器是一种老式设备。人的声音是由不同的嗡嗡声和嘶嘶声混合而成，再漂亮的花腔女高音都一样。语音分析器分析这些嗡嗡声和嘶嘶声，建立起各种声音模型，计算机就能读取了。合成器则是一个小盒子，它也能发出嗡嗡声和嘶嘶声这两种声音，并能控制改变这两个元素来匹配那些模型。人也可以用语音合成器，发出的就是一种人工合成声。一个编程得当的计算机可以迅速方便地合成清晰的声音，跟你说话没什么两样。

电话线中的声音其实是电信号，而不是声波。迈克通过电话进行交谈其实根本不必经过语音合成器的音频部分。声波只是电话那头的人才需要。位于政府综合大楼的迈克完全没有发出声音的必要，所以我计划消去这些声音，这样就可以消除被人发现的危险。

我先在家里干起来，大部分时间都是使用三号臂。努力的成果是我做成了一个匣子，里面挤进了二十条声音线路，同时消除了音频部分。完工之后，我打电话给迈克，通知他开始“生病”，而且是一种能让监守长官坐立不安的病。此后我便静待消息。

我们以前也玩过“装病”这套把戏，那是斯迪亚杰大厅动乱之后不久的事。一知道自己没被怀疑，我就回去上班了。那天是礼拜四，就是阿尔瓦雷斯将那次动乱的记录存入斑马文档的那个礼拜。他在文件中列出了约一百个人的名字（那天参加会议的总人数大约三百人），其中包括肖特·姆科朗、怀娥、教授和芬·尼尔森，可是没有我——他的探子显然没有发现我。他在自己的版本里描述了监守长官指派的那九个警卫是如何维护和平，又是如何被人冷血地谋害。文中同时还提到了我方的三位死者。

一个星期以后又增添了一份补充说明：“臭名昭著的新加坡月城颠覆分子怀娥明·诺特于5月13日星期一发表了煽动性演说，并制造了暴动。在这次暴动中，我方九名英勇的警卫不幸以身殉职。目前怀娥明·诺特仍在月城，未被缉拿归案，她也未返回其新加坡区的老巢。目前初步确定，她已葬身于这场她自己发动的大屠杀中。”这个附件承认了先前的文件未曾提及的事：尸体失踪了，确切的死亡人数并不清楚。

同时，这个补充说明还确定了两件事：怀娥不能回家了，也不能再做她的金发女郎。

我没被查出来，于是我又重新开始抛头露面，接待顾客，登录上机，从卡内基图书馆调出文件。其他时间花在让迈克读出斑马文档以及其他特别文档的内容上。当时我还没有自己的电话，所以我只能在鸿运大饭店的房打。那个星期，迈克老烦我。他就像个急性子小孩（他本来就是），急切地想知道我什么时候去取笑话。如果我不能过去，他准备打电话告诉我。

这让我很不高兴。不过我不得不提醒自己：在迈克看来，分析笑话和解放月球同样重要——而且你不能对一个孩子食言。此外，有个担心一直困扰着我：如果去政府综合大楼，他们会把我抓起来吗？我们知道教授没能脱开干系，所以只能睡在鸿运大饭店里。那帮人知道他当时在会场，却从来没有搜捕他。后来我们得知他们已经开始搜捕怀娥，我更着急了。我脱得了干系吗？说不定他们正等着把我悄没声息地抓起来吧？我得弄清楚才行。

所以我打电话给迈克，叫他装肚子痛。他照做了，我被叫了进去——没遇到任何麻烦。除了在车站口出示护照，又在政府综合大楼的新警卫面前出示了一回外，一切如常。我和迈克聊了会儿天，挑了一千个笑话（我跟迈克达成协议，我每隔三四天向他解释一百个笑话，不能再快了），叫他消除病状，恢复正常。然后我便打道回府了。出楼前顺便去了总工程师那里，给他送去一张账单，上面包括工时费、差旅费、工具费、材料费、特殊服务费——能列的我都列了。

那之后，我每个月去看迈克一次。我没有危险。我去迈克那里都是他们叫我去的，让我修理那些他们自己的员工解决不了的故障，而我总能“修理”好，有时很快，有时要用一整天，还得经过许多次测试。每次我都非常小心，特意在机器盖板上留下工作过的印迹，还将测试前后的情况打印成文件，写明问题出在哪里，我是怎么分析的，又是怎么解决的。每次我一来，迈克就能运行顺畅。于是，我成了他们不可或缺的人。

所以，准备好他的语音分析合成器的新附件之后，我马上叫他“装病”。三十分钟之后，我接到了命令。

这次迈克耍了个新花样，他的“病”就是让监守长官住所内的环境发生急剧变化。先升高温度，然后降下来，十一分钟一个循环。气压波动的循环时间就更短了，足以使人的神经处于极度紧张状态，可能还会引起耳痛。

不过一套房间，温压居然由主控电脑控制！在戴维斯隧道，整个家和农场的气温气压我们都是用的土办法。每一个房间都装有反馈警报，这样一旦哪里出了问题，就会有人从床上爬起来手动控制，直至问题解决。这样做的好处在于，一旦出现问题，不至于整个农场都受影响：奶牛受凉了，但玉米不会有问题；小麦地的灯灭了，蔬菜还可以好好的。现在，迈克能把监守长官的住所搞得天翻地覆，却没人知道该怎么解决。这表明，一切全都依赖一台电脑的做法是多么愚蠢。

迈克却高兴极了，这才是他真心喜爱、完全理解的幽默呢。我也很喜欢这个玩笑，所以叫他继续折腾，开开心——我则摊开工具，拿出那个小黑匣。

这时，值班的电脑技师过来了，又是砸门，又是打铃的。我不慌不忙地答应着，右手拿着五号臂，故意露出残臂。这副样子谁见了都会难受，有些人甚至会觉得恶心。

“嘿，伙计，你究竟想干吗？”我问道。

“听着，”他说，“长官正在发火呢，你找到故障没有？”

“请代我向长官致意，并转告他，只要我一找到出错的电路，我即使用手操作也会让他重享他那宝贵舒适的生活——前提是我不被愚蠢的问题耽搁。我已经卸下了盖板，你不会想就这么开着门站着，让灰尘跑到机器里去吧？不过管事的人是你，想开门就开吧，但要是机器因为这个出了问题，就得你自己来修理了。我可不愿离开暖和的被窝来帮这种忙。你还可以把这些话都告诉你那混蛋长官。”

“伙计，说话干净点。”

“管好你自己吧，小家伙。是你关门走人，还是我回月城？”我说着，像举棍子一样举着我的五号臂。

他关上了门。我其实没兴趣侮辱这个可怜虫，不过是为我们那“尽可能让每个人的日子不好过”的政策做点贡献罢了。他已经感觉到给监守长官办事不容易了，我的目的就是要让他觉得更加难以忍受。

“要我加大幅度吗？”迈克问道。

“嗯，持续折腾十分钟，然后来个急刹车。接着小幅度地波动一小时，我说的是气压。尽可能地反复无常，尽可能地猛烈。知道什么叫音爆吗？”

“当然，就是指……”

“不必下定义。略去主要效果，每隔几分钟晃晃他的送气管道，让它产生类似震音的效果，然后再来点他忘不了的。嗯——迈克，能让他厕所的水倒灌出来吗？”

“当然。所有厕所吗？”

“他有几个？”

“六个。”

“那好……设置个程序，让水倒流，浸透他的地毯。不过要是能找到离他卧室最近的那个厕所，最好让水猛喷出来，喷到天花板上才好呢。办得到吗？”

“程序设置完毕。”

“很好。看好了，这是给你的礼物，宝贝儿。”

在语音合成器的音箱中刚好有点空间可以藏那个匣子，我用三号臂把它嵌了进去，花了我四十分钟。我们测试了语音分析合成器，然后我叫迈克打电话给怀娥，检测每一条线路。

整整十分钟，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这十分钟里，我在盖板上留下了工具拆装痕迹，毕竟无论什么故障，盖板总是要打开的。我收好工具，装上六号臂，又浏览了正准备打印的一千个笑话。我发现消去语音合成器的音响部分其实没多大必要。这方面迈克早就想到了，只要有人开门，他就立即切断通话，他的反应速度至少是我的一千倍。我却把这一点给忘了。

他终于说话了：“二十个线路全部正常。我在怀娥说话过程中切换了线路，但她没有注意到任何不连贯；我给教授打了电话，向他问了好；还打到你家跟姆姆聊了会儿天；三个电话同时进行。”“那咱们就成功了。你以什么借口给姆姆打电话？”

“我让她叫你给我打个电话，我说我是亚当·塞勒涅。然后就聊开了。她很健谈，跟她聊天还真不错。我们谈到了上礼拜二格列格的布道。”

“你都说了什么？”

“我告诉她那次布道我也去了，曼。我还将其中一段诗歌背了一遍。”

“哎哟，迈克！”

“没事的，曼。我告诉她我坐在后排，最后唱赞美诗的时候提前出来了。她也没多问。她明白我不愿被人看到。”

姆姆可是整个月球最好打听的女人呀。“应该没问题。不过下次可不要这么做了。嗯——不，就那么干吧。参加——监听——那些会议、讲座、音乐会之类的东西。”

“除非哪个好管闲事的人手动关了我的拾音器！曼，监控那些玩意儿，我可没监控电话拿手。”

“很简单啊。不用固态电子触发器，强行进入。”

“那么做太野蛮，而且不公平。”

“迈克，这世上哪还有公平可言。既然无法可想——”

“——于是只得忍受。曼，这是个只能笑一次的笑话。”

“那太遗感了。咱们不妨改一下：既然无法可想，干脆扔一边去，换上更好的。我们正在做的就是这种革命。你上次计算出来的几率是多少？”

“大概是一比九，曼。”

“这不是更糟了吗？”

“接下来几个月情况会更糟，我们还没到真正的紧要关头呢。”

“是啊，扬基队的状态也落到谷底了，简直钻进了地下室。哦，算了。还是说点别的吧。从现在开始，无论你和谁交谈，如果他去参加过讲座或者其他什么的，你就说你也参加过——回忆一些内容，让他们相信这是真的。”

“记住了。可为什么呢，曼？”

“你读过《红花侠》①吗？也许公共图书馆里有。”

【① 和下面的约翰·高尔特、沼泽狐都是小说或历史上著名的神出鬼没的英雄或游击队员。】

“读过，要我再读一遍吗？”

“不，不用了。你就是我们的红花侠，是我们的约翰·高尔特，我们的沼泽狐，我们的神秘人物。你在所有的地方都畅行无阻，对所有的事都了如指掌，进镇出镇从来不需要护照。你无处不在，却没一个人能看见你。”

灯光阵阵闪动，这是迈克的一阵轻笑：“很好笑，曼。一次好笑，两次也好笑，也许还能一直好笑下去！”

“这是个永远好笑的玩笑。迈克，捉弄监守长官的事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

“四十三分钟之前，不过那些爆音还在继续。”

“我敢打赌，他非牙疼不可。让他再疼十五分钟，然后我报告工作完毕。”

“明白。怀娥给你留了言，让你别忘了比利的生日派对。”

“哎呀！那些捣乱的事都停下来，我得走了，再见吧。”

我急匆匆地冲出来。

比利是安娜最小的孩子（总共八个，三个还没结婚）。她以后再生育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了。我跟姆姆一样，小心翼翼，尽量不表现出对比利的偏爱……可他确实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他读书认字都是我教的。他长得或许有些像我。

我到总工程师办公室交了账单，并要求见他。进了门，发现总工程师情绪有些激动；看来又被监守长官数落了。

“听我说，”我说，“今天是我儿子的生日，我可不能迟到。不过，走之前必须给你看点东西。”

我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信封，把东西倒在桌上：一只死苍蝇，是我用滚烫的电线烤焦后带来的。在戴维斯遂道，我们对苍蝇从来防得很严，尽管如此，也会有那么一两只趁着气密闸门开着的时候从月城飞进来。这只就是在我需要的时候主动送上门来的。

“看见了吗？猜猜我在哪儿发现的？”

我拿这个假冒的证据做文章，先是就精密机器的维护长篇大论了一番，然后谈到门老开着的问题，最后告了那个值班电脑技师一状。“灰尘会损坏计算机的。昆虫更是不可容忍！可是你的值班人员却当那里是管铁站，跑进跑出。今天，那个白痴冲着我大喊大叫，两扇门都开着。下次要是再发现哪个招苍蝇的笨手笨脚的家伙动过盖板的话——算了，反正是你们的机器。不过要是老出事，我可应付不过来。我来干些杂活，只是因为我喜欢精密机器。我不能忍受眼睁睁地看着它们被人虐待！再见。”

“等等，我跟你说——”

“对不起，我得走了。不管你接不接受，我可不是专杀害虫的。我是个电脑技师。”

不让人说他想说的话，世上最令人沮丧的事莫过于此。如果运气好，监守长官再帮点忙，到圣诞节总工程师就应该能得胃溃疡了。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迟到了，只好老老实实向比利道歉。

全怪阿尔瓦雷斯，这家伙想出了个新办法，搜查离开政府综合大楼的人。因为急着要回家，我接受了骑兵的搜查，连一句难听的话也没说。可是那一千个笑话让他们不安了。

“这是什么？”其中一个问道。

“电脑纸。”我说，“测试记录。”

他的同伴也走了过来。估计他们不识字。他们想没收那些笑话，我则要求把总工程师叫来，于是他们只好放我走了。我倒没觉得不高兴。这样的事情、这样的警卫越多，人们对政府的厌恶也就越深。

鉴于党内成员有时会给迈克打电话，我们决定把他包装得更像一个真人。我关于监听音乐会、戏院之类的建议只不过是这一措施的副产品而已。迈克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些与众不同，这在综合大楼跟他聊天时是注意不到的。你跟人通电话时，电话里总有背景杂音，你听得到他的呼吸、心跳甚至身体移动的声音，当然一般我们不会太在意这些。即使通话时对方用了隔音罩，里面也不是完全没有噪音，那点噪音就足以“填满空间”，让你感到对方是个被周围环境包围着的人。

但这些，迈克没有。

那时，迈克的声音在音质、音色上都已经是很“人化”了，很有特点。他可以是男中音，北美日音中还夹杂点澳洲腔。当他（她）是“米歇尔”的时候，声音则是清脆、带点法国味的女高音。同时，迈克的个性也随之成熟起来。当我第一次把他介绍给怀娥和教授时，他听上去就像一个腼腆的小孩子。短短的几星期内，他不断成长，直至在我眼里成为一个和我一般年纪的男人。

迈克刚有意识时的声音模糊刺耳，讲的话我们几乎听不懂。现在却很清晰，在单词和习语的选择上也做到了前后一致——跟我通话时，他的语气就很口语化；与教授通话带点学者味；对怀娥就有了讨好、献殷勤的口吻。他可以按人们对每个成熟个体的不同看法、不同期望值进行变化。

可是迈克通话时，背景是死的，一片寂静。

所以，我们要加入背景声。迈克也是一点即通。他不会把自己的呼吸声弄得很响，通常情况下你也注意不到通话另一方的呼吸声。每一次他都要加一点修饰，比如，“对不起，曼尼，电话铃响时，我正在洗澡呢。”——这才让人听到急促的呼吸声。或者，“我刚刚正在吃饭，忙着咽下去好接电话。”自打他正儿八经地开始做“人”，甚至对我都玩起了这种花招。

我们把“亚当·塞勒涅”的情况拼凑在一起，在鸿运的房间里反复讨论：他多大年纪？长相怎样？是否结婚？家住哪里？做什么工作？有何兴趣爱好？

最后我们达成一致：亚当，四十来岁，身体健康，精力充沛，受过良好的教育，对文理两科均有兴趣，有深厚的历史功底。他还是一名象棋选手，可是鲜有时问参赛。他的婚姻状况最普通不过，与另一位丈夫共同拥有一个妻子，有四个孩子，是家里的老大。据我们所知，他的妻子和另一位丈夫均不参与政治。

他强健、英俊，有一头银白色鬈发，父母两人中一人为第二代月球人，另一人为第三代。按月球人的标准，他很富有，在新利恩、新加坡月城和月城都有资产。在月城他有几处办公室，专门负责月城以外事务的办公室共有职员十二名，另外他的私人办公室配有一名男助手和一名女秘书。

怀娥还想弄清他与那女秘书是否有什么瓜葛。我叫她打住，告诉她那纯粹是隐私。怀娥很恼火，告诉我她才不是对别人隐私东打听西打听的人呢——我们不是想塑造一个性格丰满的角色吗？我们决定让他的办公楼位于金融区正中心三号坡道靠南的“老圆顶”。如果你了解月城，就应该记得“老圆顶”的一些办公室有窗户，在那里你可以越过圆顶俯瞰外面的景色。我想应该把这里设置为迈克通话时的背景。

我画了张楼层平面图，并在上面标明了迈克的办公室：埃特纳月球和格林堡有限公司分别位于它的两侧。我带着袖珍录音机做了实地采音，迈克则监听那里的电话，从而获取了更真实的背景音效。

从那以后，你与亚当·塞勒涅通话时的背景就不再是一片死寂了。如果是他的秘书“厄休拉”接的电话，你会听到：“塞勒涅联盟，月球要自由！”接着，她会说，“请稍等！塞勒涅先生正在接另外一个电话。”这时你会听到厕所冲水的声音，于是你明白她撒了个小小的不带恶意的谎。也有可能是亚当自己接的电话，他会说：“我是亚当·塞勒涅。自由月球。请稍等，我先把电视关了。”

接电话的也有可能是他的助手：“我是艾伯特·金瓦拉，亚当·塞勒涅的机要助理。自由月球。如果是党内事务的话……您的党内称呼是——噢，请别担心，我可以代表主席处理这些事。”

最后一种情况其实是个圈套，因为按规定，每位同志只能同亚当·塞勒涅谈事情。我们不会惩罚那些上当者，但会提醒他的支部组长，不能对这些同志委以重任。

我们的努力得到了响应。“自由月球”或“月球要自由”先是在青年人中流行起来，接着在好市民中也开始流传开来。我第一次是在商务电话里听到这些口号的。当时，我差点儿没高兴得掉了牙。我马上打电话向迈克询问这个人是不是我们的党员。结果不是。于是我建议迈克照党谱一级级查找，看是不是有人能将他吸收进我们的组织。

最有趣的响应应该算斑马文件中的那个了。在我们塑造亚当·塞勒涅后不足一个月的时间里，这个名字就被列入工贼头目的安全档案，名字后还注明：这是某个新的地下组织头头的假名。

阿尔瓦雷斯的眼线们对亚当·塞勒涅展开了调查。几个月后，他的斑马文件中的档案建成了：男，三十四至四十五岁。在老圆顶南侧有办公室，除礼拜六，每天上班时间为上午九点到下午六点，其余时间电话需要转接。根据其上下班行程从未超出十七分钟的事实，可以推断此人家在城内。家中有孩子。从事工作包括股票经纪、农场投资等。经常观看戏剧、音乐会等。可能为月城国际象棋俱乐部和月球国际象棋协会成员。午餐时间进行射击和其他高强度运动，可能还是月城运动俱乐部成员。此人爱好美食，但同时注意控制体重。具有非凡的记忆力和数学天赋，决策型人物，能迅速做出决定。

有一名探子声称自己在市戏剧团重演《哈姆雷特》时，歇幕期间曾与亚当·塞勒涅有过交谈。阿尔瓦雷斯记下了那人的描述一一他们所描述的亚当竟然与我们所设计的形象几乎完全吻合，只是没有提到鬈发。

不断有人声称获得了亚当的电话号码，但是到最后都发现是错的，这让阿尔瓦雷斯有些气急败坏。

（不是空号，空号已经用光了。迈克现在是手头有什么号用什么号，只要这个号还没分配出去就行。如果有新的电话用户占用了我们的号，只需换个号完事。）

阿尔瓦雷斯固执地认为是号码中的某一位数字出了问题，于是命令手下更换其中的数字轮流拨打，试图找到“塞勒涅联盟”的窝——迈克一直在监听阿尔瓦雷斯的办公室，所以我们听到了这些命令。于是迈克搞了个地道的迈克式恶做剧：无论阿尔瓦雷斯的手下如何改变号码，电话无一例外都打到了监守长官的寓所。结果，阿尔瓦雷斯被召了进去，被监守长官狠狠训了一通。

我不可能去指责迈克，但我警告他，这样做会让某些机警的人意识到有人在计算机上做了手脚。迈克却回答说，他们还没那么聪明呢。

阿尔瓦雷斯努力的主要成果就是，他每得到一个亚当的号码，我们就能发现一个奸细——新的奸细。那些早前已经发现的奸细我们根本就没给电话号码，而是把他们编入转着圈子互相告发的特别分会，让他们彼此揭发去吧。但在阿尔瓦雷斯的帮助下，我们很快就发现了那些新的奸细。我想，阿尔瓦雷斯对他雇来的眼线们肯定很不满意：两个失踪了，我们的组织当时已拥有六千成员，却也没能找到他们。我想是被阿尔瓦雷斯自己干掉了，也有可能是不堪盘问，死了。

塞勒涅联盟并不是我们惟一的幌子机关。月球之家比它大很多，也是一个幌子，但这家公司是确实存在的。它的主要办公地点在新加坡，但在新格勒和月城设有分豁，共有上百名职员，其中绝大多数不是党内成员，在我们所设立的机构中它的运作是最 复杂的。

迈克在其总体计划中列出了一长串我们必须解决的问题。其中之一是资金问题，另外就是如何保护弹射器免遭来自太空的袭击。

第一个问题，教授曾想过抢银行，不过最后还是不情愿地打消了念头。可我们最终确实抢了银行、事务所，还有政府。这是迈克的主意，是他和教授共同努力的结果。起先，迈克并不清楚我们为什么要用钱。他无法理解金钱带来的压力，不明白金钱何以让人如此伤脑筋，这就像他对“性”一无所知一样。他手头处理着数以百万的金钱，从没想过钱会成什么问题。他最初的提议是开一张政府专用支票，这样我们想要多少就能拿多少。

教授被这个提议吓了一跳，于是向迈克解释兑现一张数额庞大，比如说面值一千万政府券的政府公款支票的危险性。

不过他们还是这么干了，只是用不同的名字在整个月球不同的地方分批进行。每家银行、事务所、商店、各种机构（包括政府当局），总之，只要是由迈克管账的，都曾为党做过“贡献”。

这其实是个累进式的诈骗案，我不懂，但教授明白其中的道理，无所不知的迈克也明白：所谓钱，大多数只是账本上的数字而已。

举个例子——无数方法中这只是九牛一毛而已：我儿子谢尔盖，十八岁，是我们的党内成员。他按指示在联邦均险公司开了个账户。之后，他不停地存存取取，每一次存取都出一点小错误。每次存款，账户上显示的存入金额总是多于他实际存入的款额，而每次取款账户显示的取款额总要少于实际取款金额。几个月后，他的这项工作地点转移到了城外，把账户转到第谷信托投资公司。此时的账户资金已涨至原先数目的三倍，他把这笔钱的绝大部分提出来，上交给他的组长。迈克完全清楚谢尔盖应上交的数目，但是（因为他们都不知道亚当-塞勒涅和银行的簿记员是同一个人）组织还是要求每个人向亚当汇报交易情况——虽然这种做法本身不甚诚实，但实施者本人却必须诚实。

这笔钱大约有三千新加坡元。把它放大好几百倍，你就应该对我们做的事大致有点概念了。

我无法描述迈克为了隐瞒成千上万起这类偷盗事件而在做账时使用的那些骗术、花招。我只知道，在审计人员眼里，机器是永远诚实可靠的。他会进行测试性运行来检测它们是否运行正常——但他不会想到，在机器本身已经不可靠的情况下，测试并不能证明什么。而且，迈克的盗窃行为从未大到足以阻碍经济运行的地步。就像抽了五百毫升的血，这个量根本不足以伤害捐赠者的身体。这些钱来源广泛，我也说不清蒙受损失的到底是谁，但是整个计划让我觉得心里很不踏实。从小到大，所有人都教我要诚实，除了对政府。教授声称，发生的实际上是一场轻微的通货膨胀，因为我们把偷来的钱重新投入了月球经济。我知道迈克对这些钱都一一作了记录，革命后这一切都将得到补偿，不过到那时偿还这笔经费将不再困难，因为我们再也不必受政府的肆意榨取了。

良心只好让它睡大觉了。通观历史，为战争筹饷，没有哪个政府不欺诈百姓。相比之下，我们的作为实在算不了什么——革命也是一场战争啊。

这笔钱几经转手后（每次迈克都会让它增值一点），最后成为月球之家公司的主要财政来源。这是个混合公司，一方面从事信托投资，另一方面从事债券业务。那些顶着“风险资本家”美名的担保人只管大笔购买赃款转化的债券，丝毫不管这家公司的账目。因为替公司做账的是迈克，大家都知道，电脑是最诚实、最清廉的。

不管怎么说吧，这家公司的股票在新加坡月城交易所上市了，同时还在苏黎士、伦敦和纽约上市。《华尔街周刊》称它为“一项诱人的、高风险高回报的投资，有着惊人的增长潜力”。

月球之家公司还是一家工程开发公司，有许多工程项目，大多是合法项目。不过它最主要的任务是秘密建造另一个弹射器。

这项工程不可能保密。采购零部件，建造氢聚变发电站（我们一开始就否定了利用太阳能，原因不言自明），这些行动不可能掩人耳目。所有零部件都从匹兹堡订购，加州大学标准件。我们很乐意付给他们一大笔预付款以保证最上乘的机器品质。同样，要造一个感应场长达几公里的定子①，不引起别人的注意是不可能的。更重要的是，随便-什么大工程，你不可能不招募一大批工人，同时又不被外人察觉。当然，弹射器大多是空的，弹射端的定子环彼此之间也隔着很远，但就算这样，以政府的三级弹射器为例，长度加在一起足有一百公里，在任何一张月球地图上，它都是一个地标。不仅如此，因为它的庞大体积，即便不用高倍天文望远镜人们也能从地球上看见并拍到它。在雷达显示屏上它显示得清清楚楚。

【① 发电机、涡轮等机器的主要部件之一，转子绕其旋转。】

我们造的弹射器短一些，只够得上十级。即便如此，它也有三十公里长，根本隐蔽不了。

所以，我们采用了爱伦·坡小说《被偷的信》中所使用的方法。

我曾对迈克无休止地看小说产生过疑问，不知道他能从中获得什么奇思妙想。后来才知道，他从这些故事中可以体验人类的生活，远比他在现实中体会到的多。小说向他展示了完整的人类生活，而普通人对这种生活往往熟视无睹，认为理所当然，只不过是过日子罢了。除此之外，迈克还从那些他称为“非真信息”的小说中获得了许多好点子。掩蔽弹射器的方法就是他从爱伦·坡那里学来的。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隐藏；弹射器必须置于地下，这样它就不会被眼睛或雷达发现。但隐藏方式必须巧妙，在月球表面的隐藏点一定要保密。

可是，要隐藏这么个大怪物，还有那么多工作人员，到底该怎么办呢？这么说吧：假设你住在新利恩，你知道月城在哪儿？当然，在克里西姆东边，每个人都知道。可是，纬度、经度是多少呢？嗯？找参考书查一查喽！如果你连这个都不清楚，那你上星期是怎么找到那儿的？哈哈，伙计，没必要搞那么清楚。我直接乘管铁，然后在托里切利转车，睡一会就到了。寻找确切位置是管铁的事。

明白了吗？实际上你并不知道月城在哪里！你只是到达管铁南站后走出管铁舱而已，月城在哪里你根本不清楚。

这就是我们掩蔽弹射器的方法。

在昂德兰海地区，“每个人都知道”。但它实际所处的位置与我们所说的位置往往会差上一百公里左右，或偏东，或偏南，或偏西，或偏北，或者以上方位的组合。

到现在，或许你可以在参考书上找到它的具体方位——结果书上说的仍旧是错误的。隐藏弹射器的位置在月球至今还极少有人知晓。

从太空中，不管你是用肉眼俯瞰还是用雷达追踪，你都找不到它。那是个庞大的、说不清形状的洞，与月球上成千上万个其他山洞没有差别。弹射器藏于地下，随时可以发射。地上部分则是一座山脉，其貌不扬，不会引起任何怀疑，自然也不会有火箭光顾了。

然而，无论是在建设中还是在建设后，那里始终有许多人。连监守长官都来过，还是格列格带他参观的。监守长官坐着邮政飞船来了。他的电子人收到了坐标图和一束雷达信号，借助这些，他才安全降落——降落点其实离掩藏点已经很近了。可是从那里出发必须乘罗林冈运输车过来，我们的车同过去从恩斯维尔到贝鲁迪的客车不同；它们原本都是货车，上面没有供人欣赏风景的窗子。加上一路颠簸得很厉害，得把乘客牢牢绑在座位上才行。监守长官要求坐进驾驶室，可是——不好意思，先生！——驾驶室只能坐下司机和助手，要保持车辆平稳，得两个人共同努力才行。

三个小时后，他没有了解任何情况就打道回府了。在那里他只待了一个小时，对于为什么钻这些洞、地下等待挖掘的资源价值几何这类话题他毫无兴趣。

工人和其他人没有监守长官那么重要，他们是通过四通八达的冰矿坑道来这儿的。走这些路线，骗过他们就更容易了。如果在行李中携带惯性导航仪，找到隐藏点还是可能的——不过我们的安全措施很严密。还真出了个随身携带导航仪的人，不过这个人因增压服破裂意外身亡了。他的遗物被送回月城，那个导航仪上显示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东西，因为事情发生后我就带着我的三号臂匆匆赶了过去。在氮气状态下，拆开导航仪然后重新封好，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当然，工作的时候我戴着氧气面罩，在那种气压条件下，可不敢闹着玩儿。

我们在这里还接待了来自地球的重要人物，有几个还是政府的高层官员。这次他们挑选了好走一些的地下线路。我猜监守长宫提醒过他们了。可即使是那条线路，也有一段三十公里的路程需要乘坐罗林冈运输车。其中有一位来自地球的客人，多里安博士，是位物理学家和工程师，一看就知道是个找麻烦的。路上，卡车翻了——那个傻蛋司机想抄近路一结果，风景看不成了，头灯也给砸烂了。我们派了两位党内成员为他驾车，结果可怜的多里安博士在一座尚未封顶的浮石圆顶小屋里待了七十二个小时，缺氧加上过量的辐射，最后他病倒了，不得不被送回月城。

其实，让多里安博士四处看看也无妨。即便看了，他也发现不了我们的含糊其辞，注意不到我们所说的位置与我们实际所处的位置之间的偏差。哪怕没有太阳，也没有几个人会穿着增压服去看星星；哪怕看了，也没有几个人能看懂——如果没有帮助，没人能确定自己在地面的方位，除非他有相关仪器，而且懂得如何使用这些仪器，同时他还必须有对数表以及计时工具。即使用最原始的办法，至少也得有八分仪、对数表和一块精密手表。所以，我们甚至鼓励客人到地面上去看看。当然，如果有人带了八分仪或者类似于八分仪的现代仪器，他肯定会意外身亡。

对于那些奸细，我们不会让他们意外身亡。我们让他们留下来，把重活分配给他们。他们的报告迈克都能看到。有一个奸细报告说他敢肯定我们找到了铀矿，在当时的月球上，这种东西还不为人知，中央工程更是好多年以后的事了。还有一个奸细偷偷带进了放射计量器。我们故意放了他一马，让他轻轻松松地把这东西放进钻井里。

到了2076年3月，弹射器工程已经接近尾声，只差安装定子了。发电站已投入使用，长达三十公里的地下工程已经铺设了可视线路同轴线。大多数党内成员的工作人员都瘦成了皮包骨头。

我们留了一名奸细，这样阿尔瓦雷斯会经常性地收到线报——我们可不想让他太担心，不然他会起疑心的。不过，在城市里，我们还是给他制造了很多麻烦。

第十章

又过了十一个月。这段时间的变动比较大。怀娥受了洗礼，加入了格列格的教会。教授因身体越发赢弱而不得不放弃教学工作。迈克则开始写起诗来。扬基队一直没有走出低谷。如果他们以小比分输掉联赛，付钱给教授我还无话可说，但一个赛季里就从三角锦旗得主衰败到这种地步——所以干脆不看他们的比赛了。

教授的病是装出来的。他这个年纪的人，没有谁身体赶得上他。他每天在旅馆房间里锻炼三小时，穿着三百公斤重的铅质睡衣睡觉。我和怀娥也是如此。她恨透了铅睡衣。

我觉得怀娥不会骗我说自己穿了铅睡衣，其实只穿着平常睡衣睡得舒舒服服。不过我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我还没跟她上过床呢。

她已经成了戴维斯家里的一员了。

只花了一天，她对姆姆的称呼就从“戴维斯女士”变成了“姆姆女士”，再一天，成了姆姆。现在则是手臂环着姆姆的腰，一副亲热的样子，叫法也改成了“咪咪姆姆”。

当斑马文档中显示怀娥不能再回新加坡时，西迪丽斯将她带到自己的美容院里，花了几小时，为她做了个小小的手术。手术后她的皮肤依然暗黑，不过这次再也洗不掉了。西迪丽斯还为怀娥做了头发，仍然的黑色，看上去很乱，好像没有好好地梳理的样子。另外还做了些细节处理——不透明的指甲油，脸颊和鼻孔里插入了整形模具。当然，她那副黑色的隐形眼镜也得继续戴着。等西迪丽斯弄完，怀娥就可以放心大胆地与人幽会，从此不必担心自己的妆容了。

现在她完完全全变成了有色人种，有世系可循——泰米尔人，有点安哥拉血缘，德国人。

我也不再叫她“怀娥”，开始管她叫“怀玛”了。

她太漂亮了，每次袅袅地走在廊道上，身后总跟着一群群男孩子。

她开始向格列格学习农事，但遭到了姆姆的反对。怀娥高大，聪敏，也很勤快，但农场上基本都是些男人的活。只要她在农场，家里包括格列格和汉斯在内的男劳力干活全都心不在焉了。她干的那点活儿还不够抵销男人在她身上浪费的时间呢。所以怀娥重新回去做家务。后来，西迪丽斯把她带到美容院去当了帮手。

教授有两个用来赌马的账户，一个主要是按照迈克总结的“首席见习骑师”规律下注，另一个则按照他自己所谓的“科学”系统下注。但到了2075年7月，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赌马其实是一窍不通。从那以后他就只用迈克的系统了，同时增加赌资，分散赌注。教授赢来的钱用来支付社团的花费，而迈克欺诈得来的钱则用于资助建造弹射器。但教授对赌马已经失去兴趣了，只是根据迈克的指示下注。他也不再阅读赛马杂志了。伤心啊。当一个赌马老手歇手的时候，他生命中的某种东西就消失了。

柳德米拉生了个女儿，他们说头胎生女孩代表好运。我也很高兴——每个家庭都得有个女孩。怀娥在助产方面的纯熟技能令我们的女人们很是吃惊，然而她对照顾孩子的无知也让她们惊诧不已。我们的两个大儿子总算都娶了亲，十三岁的特迪也被招进了别人的家门。格列格从临近的农场雇了两个小伙子。我们一起工作，一起吃住。六个月后，他们就被招进了门——事情办得并不草率，我们彼此认识很多年了，家族之问也有多年交情。自从柳德米拉成婚，我们一直面临男少女多的不平衡状态，现在这个问题总算解决了。另外，这些年家族一直没有招丈夫进门，那些儿子还没成婚的妈妈难免眼馋，闲言碎语自然是少不了的——姆姆觉得那些人根本高攀不上我们家族，所以也懒得与他们理论。现在，这个问题也不复存在。

怀娥把西迪丽斯吸收进了自己的支部。而西迪丽斯又新招募了其他一些助手，组建了自己的支部。于是，“美你美容院”成了这场颠覆活动的基地。我们开始利用孩子送信，让他们做一些孩子能做的事——他们在走廊上监视或跟踪比大人更适合，不容易引起怀疑。西迪丽斯掌握了这个窍门，后来，她在美容院招募的那些女人全都学会了利用孩子这一招。

没过多久，她就找到了很多小孩。这些孩子随叫随到，这样阿尔瓦雷斯所有的眼线都在我们的监控之下了。有迈克监听所有电话，又有孩子监视他们的行动，每一个眼线的一举一动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根本无法获得任何我们不想让他们知道的信息。只要眼线们从家中出发，或离开工作地点，随便去什么地方，孩子们马上就能知道——孩子们随时待命，队伍庞大。一个小孩打电话报告情况，另一个立即可以接上他进行新的监视。不久，我们不必等到阅读斑马文件，就可以知道眼线们的电话内容了。如果他们不在家里，而是在酒吧打电话，对他们可就更不妙了。有了我们的贝克街非正规军，眼线还没拨完电话，迈克已经等着听了。

孩子们找到了阿尔瓦蕾斯在月城的副手。我们知道他肯定有这么一个帮手，因为那儿的奸细都从来不通过电话向阿尔瓦雷斯汇报。他们也不可能是阿尔瓦雷斯招募的，因为这批人谁都没有在政府综合大楼工作。阿尔瓦雷斯本人又只在有地球方面的重要人物来访，需得他亲自负责警卫时，才会进入月城城区。

后来发现，他的副手原来有两个：一个老家伙，曾经是个囚犯，现在在“老圆顶”摆了个柜台，卖点糖果，报纸，也下注赌马：还有一个是他儿子，在政府综合大楼任公职。每次都由儿子将情报带进去，难怪迈克一直听不到他们的谈话。

我们没有打草惊蛇。不过，从此我们就能比阿尔瓦雷斯提早半天收到眼线的现场报告了。这些情报挽救了我们七个同志的生命，这都得归功于那些五六岁的孩子们。荣誉归于贝克街非正规军！

贝克街非正规军，不知道是谁替他们取的名字，我认为是迈克的杰作。我充其量不过是个福尔摩斯迷，他却真的认为自己就是福尔摩斯的哥哥迈克洛夫特……不过我也不敢说他肯定不是。“现实”是个很难把握的概念。孩子们并不这样称呼自己，他们一群群，一伙伙，各群有各群的名字。我们也没有告诉他们什么可能危及他们生命的大秘密。至于为什么要他们做这些事，这些解释工作西迪丽斯都交给当妈妈的自己了，只要不告诉他们真正的原因就行。只要是神秘有趣的事，孩子们都愿意做。看看他们的游戏就知道了，许多游戏都是得动动脑子的。

“美你沙龙”成了信息交流中心——女人们的消息比《月球日报》还灵通。我敦促怀娥每晚向迈克汇报，并且不要做任何删减，不要专挑那些看上去重要的东西汇报。只有在迈克把一则消息同上百万个其他事件联系在一起以后，你才可能知道它是否重要。

美容院同样也成了流言的发源地。起初，党组织发展很慢。但是后来，三人支部这种制度的威力渐渐体现出来，加上维和重骑兵比以前的警卫更让人难以忍受，于是党的队伍迅速壮大起来。由于人数不断增加，我们也开始加快了宣传步伐。反动言论，公开颠覆，地下活动，阴谋破坏，各种手段都用上了。一开始，这一切都由芬·尼尔森主管，当时的宣传活动还比较简单，同时又很危险（过去暗藏的政府间谍实在太多了）。到现在，相当一部分宣传以及与宣传有关的工作都交给了西迪丽斯。

很大一部分工作是散发些传单之类的事。宣传品从来没有出现在她的店里、我家里，或是酒店的那个房间里。散发工作交给孩子们完成，他们年纪小，还不认得字呢。

西迪丽斯还是整天忙着给人做头发或其他什么的，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不过有天晚上，我一时兴起拉了西迪丽斯在大道上散步，西迪丽斯挽着我的胳膊。突然，我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还有那似曾相识的身影：胡萝卜红的头发，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皮包骨头的样子。她十二岁的样子，正是女孩子充分发育、身材丰满圆润之前迅速拔高的阶段。我觉得认识她，但说不上为什么，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见过她。

我说：“嗨，亲爱的，看前面那个女孩子，橘红色头发，没用衬垫的那个。”

西迪丽斯打量一番，说：“亲爱的，我知道你的品位很古怪，可她还是个孩子。”

“去你的。她是谁？”

“鬼才知道，要我叫她停下吗？”

突然间，我的记忆如电影一样一一闪过。我真希望怀娥现在和我在一起——但是我和怀娥从不在公开场合一同出现。这个瘦弱的有着一头红发的女孩参加了那次聚会，就是肖特被杀的那个聚会。当时她靠墙坐在前面的地上，睁着一双大眼睛，表情严肃，听得很认真，还不时热烈鼓掌。再一次看到她是在一个自由飞行轨迹的末端：她蜷得像个球一样从空中划过，撞在一个黄外套的膝盖上。接下来，我又把那个黄外套的下巴给打烂了。

我和怀娥能活着，自由地生活，就是因为这个孩子在那千钧一发之际的果断行动。

“不，别和她说话。”我告诉西迪丽斯，“不过我想盯着她。要是你的非正规军在这儿就好了。真该死！”

“等等，打个电话给怀娥，五分钟之后你就会有一个的。”我的妻子说道。

我打了电话。然后和西迪丽斯继续慢慢逛着，不时浏览一下商店的橱窗，因为我们跟踪的目标也在看橱窗里的东西。

七八分钟之后，一个小男孩向我们走过来，停下脚步喊道，“梅布尔阿姨好，乔叔叔好！”

西迪丽斯拉起他的手说：“你好，托尼。亲爱的，你妈妈最近怎么样？”

“很好，”之后又轻声加了一句，“我叫乔克。”

“对不起，”西迪丽斯轻声对我说，“你盯着她。”然后带着乔克进了一家糖果店。

她出了商店，赶上我，乔克嚼着棒棒糖跟在后面。“再见，梅布尔阿姨！谢谢！”他蹦蹦跳跳地走开了，不时转个圈儿，最后在那个小姑娘旁边停了下来，开始看橱窗展品，嘴里还不断地吮吸着棒棒糖。我和西迪丽斯回家了。

报告在家里等着我们。“她进了‘摇篮孤儿院’，还没出来。继续跟踪她吗？”

“再跟一会儿。”我对怀娥说，然后问她记不记得那女孩子。她记得，但同样不知道她是谁。“你可以去问问芬。”

“还有更好的办法。”我给迈克拨了电话。

这办法果然不错，“摇篮孤儿院”正好有电话，所以迈克可以监听。他花了二十分钟时间才获取足够的信息进行分析——许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年纪都很小，根本分辨不出性别。但过了一会儿，他告诉我，“曼，有三个人的声音符合你描述的年龄和身体特征。但其中两个名字听起来像男孩，第三个每次有人叫‘黑兹尔’就会答应。喊叫这个名字的是个年纪较大的女人，好像是管黑兹尔的人。”

“迈克，查一下过去那个组织的文档，看看有没有叫黑兹尔这个名字的。”

“有四个黑兹尔，”他马上回答道，“就是她了：黑兹尔·米德，青年同志辅助队成员，住‘摇篮孤儿院’，生于2063年12月5日，体重三十九公斤，身高……”

“真是神速！谢谢你，迈克。怀娥，取消跟踪。干得不错！”

“迈克，打电话给唐纳，把这个消息传下去，这是个难得的好同志。”

吸收黑兹尔·米德的事就交给女人们去办了。

两个星期后，怀娥把她带到我们家来，我才再一次见到她。但在那之前，怀娥交上来一份报告，其中涉及对我们方针政策的改动。西迪丽斯的支部人员已满，但她很想要黑兹尔·米德。另外，西迪丽斯不敢肯定是否能够招收未成年的孩子。我们的制度只允许招募十六岁或十六岁以上的成年人。

我把这件事提交亚当·塞勒涅和执行支部，并表明了我的态度，“据我理解，三人支部的制度是为了让我们更好地开展工作，而不是对我们进行制约。我看让塞西莉亚同志再增加一个成员也未尝不可，况且这也不会给我们的安全带来实质性的威胁。”

“我赞成，”教授说道，“不过，我建议让她做个编外人员，不必纳入塞西莉亚支部。我的意思是她不必了解支部中的其他成员，除非是完成任务的需要。而且，我认为她这个年龄招募为正式成员有些不合适。真正的问题还是她的年龄。”

“我同意。”怀娥发言了，“我本来也想说说这孩子年龄的事。”

“朋友们，”迈克说道，语气中透着点缺乏自信（几星期来这还是头一次。现在，他已不再是孤独的机器，而是充满自信的行政首脑“亚当·塞勒涅”了）——“也许我应该早点告诉你们，之前我已经做过类似的变通了。当时我没觉得需要什么讨论。”

“这不一样，迈克，”教授安抚他说，“当主席的必须运用他自己的判断。我们规模最大的支部是哪个？”

“第五组。这是个双重支部，一重三人，一重两人。”

“这没什么。亲爱的怀娥，西迪丽斯真想把这个孩子培养成为我们真正的成员吗？有没有告诉她必须要有为革命献身的精神？另外还必须告诉她，革命中会有流血牺牲，动乱，还有各种可能出现灾难。”

“小姑娘要求的正是这些！”

“可是，我的小姐，我们拿生命冒险，是因为我们已经成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冒这种风险，我们需要真正理解死亡的含义。孩子们并不知道有一天死亡会真正降临到他们身上。如果要对‘成年’下一个定义，那就是一个人到达明白他一定会死，而且能够坦然接受死亡的年纪。”

“教授，”我说，“我自己就认识一些个子很高的孩子。我敢跟你打赌，他们肯定是我们的人。”

“不跟你打这个赌，伙计。不过我估计他们中至少有半数是不合格的，到头来，我们会通过惨痛的教训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的。”怀娥坚持道：“教授，迈克，曼尼，西迪丽斯觉得这孩子已经是个大人了。我也有同感。”

“曼，你呢？”迈克问道。

“得想个办法让教授亲自见见她，他就会明白了。我个人很欣赏她，尤其是她那种不怕死的战斗精神，不然我也不会提这事儿了。”

最后我们休会结束了争论，此后这事就没有再谈起了。

过了不久，在一次吃晚饭的时候，我又见到了黑兹尔，是西迪丽斯请她来的。看样子她并不认识我，我自然也没说见过她了。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她老早就认出了我。倒不是因为我的左臂。她记得当时有一个从新加坡来的高个子金发女人给我戴了顶帽子，还吻了我。另外她也早认出了怀娥明，她听出了怀娥明的声音，这一点怀娥永远也伪装不了。

也有出入。我只得又一次介入，而姆姆也做了些让步。她把黑兹尔安排在一所离西迪丽斯的美容店很近的培训学校上学。也就是说，就在十三号气密闸门附近，旁边就是美容院（西迪丽斯的生意很不错，因为离家很近，我们直接把水接到了她的店里，所以用水毫无限制，使用过的水我们也用回流管道回收了）。早上黑兹尔去上学，下午就在店里帮忙，缝缝浴袍，发发毛巾，洗洗头，学着做这个行当——以及其他任何西迪丽斯叫她做的事情。

而“其他任何西迪丽斯叫她做的事情”，其实就是当贝克街非正规军的统帅。

黑兹尔人还小，没有什么阅历。但她一直和比她小的孩子们打交道。孩子们喜欢她，她可以说服他们去做任何事。她明白他们的语言，而大人们却觉得孩子们的许多话只不过是胡扯而已。她是联系党和最基层的辅助团体的桥梁。她可以把我们布置的琐事编成游戏，让孩子们按她制定的规则来玩，但从不会让他们知道这对于大人们而言是如何的重要，只是告诉他们，这对他们而言是十分重要的——这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举个例子。

比如说，一个还不识字的小孩在散发宣传品时被当场抓住。这种事发生过许多次。我们来看看这些孩子在接受了黑兹尔灌输给他们的思想后会出现什么情况：

大人：“宝贝，这些东西你都是从哪儿弄来的？”

非正规军：“我才不是宝贝呢，我是个大男孩了。”

大人：“好吧，大男孩。你是从哪里弄到这些东西的？”

非正规军：“杰姬给我的。”

大人：“杰姬是谁啊？”

非正规军：“杰姬。”

大人：“那么这个男孩姓什么？”

非正规军：“谁？”

大人：“杰姬。”

非正规军：（轻蔑地）“杰姬是个女孩。”

大人：“好吧，好吧，她住在哪里？”

非正规军：“谁？”

就这样转圈子——所有关键问题都有一个一成不变的答案模式：杰姬给我的。既然杰姬并不存在，他（她）也无所谓有无姓名、家庭住址或是固定的性别。这些孩子一旦意识到愚弄那些大人是多么容易时，他们就开始乐此不疲了。

传单顶多被没收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即使是维和重骑兵部队的小分队，抓小孩时也要好好掂量掂量。

我忘了说，月城里开始出现一队队的重骑兵队伍，都是以小分队的形式集体行动，因为曾有骑兵单独进城，却没能再回去。

当迈克开始写诗时，我真是不知道应该大笑一场还是大哭一场。他居然想把它们发表出来。由此可见，人类对这个纯真的机器腐蚀是多么地深，他居然还想看见自己的名字印成铅字。

我说：“迈克，看在上帝份上，你是想让线路过载全烧了，还是想把我们都卖了？”

没等他生气，教授说道：“别这样，曼尼尔。我看也不是不可以。迈克，要不你用个笔名怎么样？”

于是，“玩笑者西蒙”诞生了。这名字显然是迈克随机取了几个字母拼凑而成的。不过，一些严肃作品，他仍然坚持用他的党内称呼“亚当·塞勒涅”署名。

“西蒙”的诗都是些打油诗，既粗俗，又有颠覆性。尖酸刻薄、讽刺挖苦，矛头直指监守长官、社会制度、维和重骑兵部队和奸细。公厕墙上、管铁舱里人们丢弃的纸片上，甚至酒吧里，随处可见这些诗句。无论它们出现在哪里，都署有“玩笑者西蒙”的大名，还附上了随手画出的长着犄角和叉状尾巴、笑嘻嘻的小鬼头。有时候，小鬼头拿着草叉在戳一个大胖子，有时候只有一张脸，咧着嘴笑，外加一对犄角。很快，犄角和小鬼头的笑脸成了“西蒙在此”的代名词。

就在同一天，西蒙这个名字出现在月城大街小巷，之后愈演愈烈。不久，他开始得到一些人自发的响应。他的诗、他的小插图非常简单，谁都会做，谁都会画，于是，有些我们没有安排的地方也有了他的诗、他的画。这些是过路人的杰作。就连政府综合大楼内也开始出现了这些诗和漫画——这可不是我们干的，因为我们从未招募过政府职员。西蒙还“发表”过一首不算精致的五行幽默诗，诗中暗示监守长官之所以肥胖是因为他有很多恶习。这首诗发表三天后便出现在不干胶标签上，其中的插图也经过了改进，人们可以认出那个畏缩着躲避西蒙叉子的胖子就是讨厌鬼莫蒂。这些东西我们没有去买，也没有印刷。可它们就是在月城、新利恩和新加坡出现了，几乎充斥每个角落：公用电话亭、廊道的柱子、气密闸门、坡道的扶手，等等。

我让人做了一次抽样调查，又把数据输入迈克。他报告说，仅在月城一地就有七千多个这种标签。

我想不出月城会有哪家印刷厂愿意冒这样的风险，又拥有这样的设备。难道还有一个革命组织？我开始怀疑起来。

西蒙的小诗大获成功，迈克于是分派他扮演幽灵的角色。

监守长官和安全局长当然不能错过这场好戏。

“亲爱的讨厌鬼莫蒂，”有封信这样写道，“从半夜十二点到凌晨四点这段时间，请务必小心谨慎。爱你，吻你。西蒙。”

上面还画了犄角和小鬼头的笑脸。

阿尔瓦雷斯也同样收到一封信，上面写道：“亲爱的丘疹脑袋，如果明天晚上监守长官摔断了腿，那是你的过失。你忠实的朋友，西蒙。”

上面也画了犄角和笑脸。

我们做这些事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计划，只是想让莫蒂和阿尔瓦雷斯失眠。事实上他们也确实失眠了，同时失眠的还有警卫们。迈克做的只是在半夜十二点到凌晨四点期间不时拨打监守长官的私人电话。这个号码并未列入电话簿，据称只有内部人员才知道。与此同时，他还给长官的内部人员打电话，并把他们的电话接到讨厌鬼莫蒂的电话上。这样一来，迈克不仅使他们不知所措，云里雾里，还使监守长官对他的助手们大为光火——他根本不相信他们的辩解。

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监守长官看来是被气昏了头，在下坡道时一脚踩空，摔了下去，扭伤了脚脖子。即使是新来月球的人发生这种意外的几率也很小。他伤得很重，跟断腿没什么两样。更有意思的是，事故发生时阿尔瓦雷斯正好在场。

其他失眠者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又有谣言说，政府的弹射器下有地雷，也许会在某个晚上引爆。但是，九十个维和重骑兵再加十八个警卫，要想在几小时之内搜完足有一百公里长的弹射器装置几乎是不可能的。更糟糕的是，维和重骑兵根本不适应增压服，更讨厌穿着增压服干活儿。午夜十二点，他们开始搜查。在外面待的时间太长，极不利于健康，于是他们开始设法编造各种意外事故逃避工作，就差没有发动一场这支部队历史上的头一次兵变了。各种事故中有一次死了人，死的是一位中士，也不知是自己摔下来的还是被别人推的。

半夜警报让护照检查站的重骑兵们哈欠连天，脾气也因此越来越坏，同月球人之间的冲突也就越来越多，双方的怨恨越来越深。西蒙于是乘胜追击，进一步加大压力。

亚当·塞勒涅写诗的水平又上了一个台阶。迈克把他写的诗送给教授看，并且表示愿意接受他的文学评价（我想，教授的评价还不错）。迈克的韵律和押韵技巧是无可挑剔的，因为他的记忆中存储了整个英语语言体系，几微秒内就能找到一个贴切的词。惟一的薄弱环节就是缺乏自我批评。不过有了教授严格的编辑审查，这方面迅速得到了改进。

亚当·塞勒涅这个名字最早出现在一本名为《月光》的高雅刊物上，是一首忧伤的小诗，名为《家》。小诗说的是一个年老的流放者临死时的想法：他在即将离开人世时才发现月球是他深爱的家。整首诗语言简练，押韵方式自然流畅，只有这位老人得出的结论才有点反动色彩。他认为，尽管自己忍受了历任监守长官的种种压迫，但与能够住在月球上相比，这点折磨不足挂齿。不知《月光》的编辑们有没有其他想法。也许他们发表那首诗，仅仅因为那是一首好诗。

阿尔瓦雷斯把编辑办公室翻了个底朝天，想找到有关亚当·塞勒涅的线索。刊物发行半个月后，阿尔瓦雷斯才注意到它（或者说有人才向他报告），我们都有些着急了，因为我们希望他注意到那个作者署名。

阿尔瓦雷斯发现之后愁容满面、不知所措的样子让我们很开心。

编辑们帮不了这位工贼头目。他们告诉他，诗稿全都是邮寄过来的。那首诗也是吗？是的，当然——真抱歉，没有留下信封，我们从不保留信封。

过了好久，阿尔瓦雷斯才离开，四个重骑兵 ，如双翼般紧随左右。那是他为了自己的安全特地调遣过来的。

希望他能好好研究一下那张纸，那是亚当·塞勒涅公司的信纸：

塞勒涅联盟

月城

投资部董事长办公室

老圆顶

——下面打印的就是那首名为《家》的诗以及“亚当·塞勒涅著”的署名。

诗寄出去后，上面就又多了各种各样的指纹。诗是用安德伍德牌办公电子打印机打出来的，就是月球上最常用的那种。即便如此，因为是进口货，这种打印机的数量也不是太多。

一个科技侦探也许可以识别出那款机器，并且在月球政府的市政办公室里找到它。应该说，办公室里这样的机器一共有六台，属于同一型号，我们轮流使用。每台机器上打印五个单词，然后交给下一台机器。这项工作占去了怀娥和我不少睡眠时间。

尽管迈克监听着所有电话，为我们把风，我们仍然要冒极大的风险。我后来再也没这么做过。

但阿尔瓦雷斯并不是一个科技侦探。

第十一章

2076年初，我的工作非常繁忙，但客户还是怠慢不得的。党的工作我是能拖就拖，能转就转，但花去的时间还是越来越多。我每天不得不做各种各样的决策，传达各种各样的消息。我还得挤出时间，负重进行数小时的高强度身体训练。我们不能使用政府综合大楼内的离心机，就是地球科学家们来访时用来延长他们在月球上滞留时间的那种机器——以前我也用过，但这次我不能用，不想咋咋呼呼公开宣布我已经为去地球做好了一切准备。

没有离心机，锻炼效率大打折扣。加上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需要加强锻炼去地球走一遭，所以枯燥到极点。但据迈克分析，将来也许需要某些能为党辩护的人前往地球，这种可能性高达百分之三十。

我看不出自己哪里像一位大使，没有文化，更不懂外交辞令。很明显，在众多党内成员中，教授是，或者说很可能是——首选人物。可是教授年纪大了，也许不能活着到达地球。迈克告诉我们，像教授这种年纪、这种身体状况的人，能活着到达地球的几率还不到百分之四十。

可教授却高高兴兴地每天坚持接受高强度体能训练，努力争取他那小得可怜的机会。所以，我还能说什么？只好负重、锻炼，随时准备在他那年迈的心脏停止跳动后接过他的工作。怀娥也在做同样的训练，借口是我也可能会由于某种原因无法成行。实际上，她觉得这么做是跟我同甘共苦。怀娥做事总是这样，用高尚代替逻辑。

除了公司事务、党的公务以及体能锻炼外，我还得干农活。尽管来了两个好小伙子弗兰克和阿里，但却有三个儿子成家独自过活了。接着，格列格也去了“月球之家”公司，担任另一个弹射器工程的钻井工头。

格列格做工头解决了我们的一个大问题。因为我们一直为雇用施工人员绞尽脑汁。尽管大多数工作可以由非党内人员完成，但一些关键地点必须要既能干而且政治上又靠得住的党内人员把关。格列格原先并不想去，因为农场需要他，而他也不愿离开大伙儿。但最后他还是答应了。

所以我又多了份兼职的差使——伺候农场上的猪和鸡。汉斯是农场的一把好手，扛的货物、干的农活足可以抵上两个人。大爷退休后一直为格列格管理农场，汉斯担心自己能否胜任这个新角色。本来农场应该由我接管，因为我更年长。但汉斯干农活比我更出色，也更适合这个职位，我一直希望他有一天能接格列格的班。所以我总是赞成他的意见，支持他。只要有可能就去农场搭把手。忙得连挠痒痒的时间都没有了。

二月下旬，我从新利恩、第谷下、丘吉尔长途旅行归来。横跨西努斯·梅迪的新管铁通车了，所以我去了趟新加坡月城。名义上是做生意。我也的确签了几个合同，承诺向他们提供紧急服务。以前这种服务是不可能的，因为那时从恩斯维尔到贝鲁迪的公车只有在阳光照射不到的半个月内通车。

生意不过是政治的幌子而已。我们和新加坡方面的联系一直很少。怀娥靠电话联系也做得不错。她支部内的二号人物克莱顿同志是她过去的一位老同志，怀娥对他的评价很高，而且他在阿尔瓦雷斯的斑马文档中没有记录。我们向他介绍了我们的组织政策，告诫他提防内部的烂苹果，鼓励他去新加坡月城建立支部。怀娥还告诫他不要接触过去的旧组织，仅仅保留过去组织的成员身份就行了。

但电话到底不是面谈。新加坡本来早就应该成为我们的主要据点：政府对它的控制不是那么严密，因为该地区的公共设施不在政府综合大楼控制之下。由于在此之前两地未通管铁，当地产品许多没有送上弹射舱，所以它对政府的依赖性相对较小。此外，新加坡的资金力量也更为雄厚，新加坡月城银行发行的纸币比政府券更值钱。

我觉得从法律意义上讲，新加坡月券还不能算是“钱”。政府并不承认它。我几次去地球，买票的时候都得特意兑换政府券。不过我带过去的却都是新加坡券，因为政府券在地球上几乎一文不值，新加坡券在价值上打的折扣却很小。不管算不算钱，新加坡银行发行的纸币一直得到正直的中国银行家们的支持，不会因为政府行为贬值。100新加坡券相当于31．1克黄金（旧制金衡盎司），只要愿意，你就可以拿它在当地事务所兑换等值的黄金——他们那里确实储备有黄金，是从澳大利亚运来的。不用说，你也可以直接购买商品：非罐装水、各种等级的钢材、电厂专用的重水，以及其他各种东西。这些东西当然也可以用政府券购买，不过价格会不断上涨。我不是财政理论学家，每次迈克向我解释，我就头大如斗。我只知道我们喜欢接受这种不是钱的钱，而政府券，大家只是勉强接受而已，原因并不仅仅是因为我们憎恶政府。

新加坡早应该成为我们党的战斗据点，但它还不是。于是大家决定让我去那里一次，冒冒险，跟那儿的人面对面交流。一部分人肯定会因此知道我的身份，像我这种只有一条胳膊的人，想乔装打扮一番，让谁都认不出来，这种可能性不大。风险很大，一旦我出事，危害的不仅是我自己，还会祸及怀娥、姆姆、西迪丽斯以及格列格。可是，革命怎么可能没有危险？

到了那里才发现克莱顿同志原来是个年轻的日本人——不算很年轻，不过日本人都这样，一直挺年轻，到一定时候突然就老了。他并不是纯正的日本人，有马来西亚以及其他一些血统，不过他有一个日本名字，家中的生活也沿袭日本人的传统。他重人情讲义气。我很幸运，因为他欠怀娥很多情。

克莱顿的祖先并不是犯人，他们是在他们政府枪口的威胁下“自愿”上船来到这里的。我没有因此对克莱顿产生任何偏见，他跟那些老囚犯们一样，对监守长官充满了仇恨。

与他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茶室——相当于月城的酒吧。我们聊了足足两个小时，除了政治话题，什么都聊。他认准可以交我这个朋友，于是把我带回了家。日本人非常热情。我惟一不满的是高及下巴的洗澡水，太烫人了。

到头来，我没有遇到任何危险。美容院老板娘的化妆技术和西迪丽斯一样高明。那条社交手臂原本就很逼真，和服又恰好掩盖了它的接缝。

两天之内，我以“博克同志”的身份会见了四个小组，每次都乔装打扮：穿上和服、日式短袜，即使有奸细混在其中，也不会认出我是曼尼尔· 奥凯利。我向大家通报了许多重要情况。

几天来，我们谈论的话题只有一个：六年以后，即2082年的饥荒。

“你们是幸运的，不会那么快遭受灾难。但是现在新的管铁已经造好，你们会看到这儿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打小麦和大米的主意。他们会把粮食运上弹射舱的。到那时，你们的灾难也解降临了。”

我给他们留下了深刻印象。从我看到听到的情况来看，这里的旧组织就像个教会，全靠夸张的演讲、煽情的音乐和现场情绪影响其成员。而我只说：“情况就是这样，同志-们。数据在这儿，该怎么办你们自己决定！”

我还单独约见了一位同志，他是位中国工程师。任何东西，他只要仔细地看一下就能知道该怎么造。我问他见没见过一种大小同

步枪差不多、方便携带的激光枪。他说没见过。我又提到了近些日子的护照制度，这种制度很不利于走私。他若有所思地说，要搞点珠宝什么的应该不难——下礼拜他会去月城看望他的表弟。我对他说，听到他的消息亚当叔叔会很高兴的。

总而言之，这趟旅行收获很大。

回来的路上，我在新利恩停了一会儿，检查一台名叫“领班”的打孔式计算机。这台机器前不久我才查过。随后便去吃午饭，却碰巧遇上了我父亲。我们俩的关系很亲，不过一两年都见不上一面。我们边喝啤酒吃三明治边聊天，我起身道别时，他开口道：“真高兴见到你，曼尼。自由月球！”

自由月球！我大吃一惊，脱口回应道。在这个世界上，你很难找到一个像我父亲那么愤世嫉俗不问政治的人。如果连他也在公开场合说那句话，那么这场运动肯定已经深入人心了。

所以到了月城，我很是兴奋，加上从托里切利来时睡了一会儿，整个人毫无倦意。我从南站乘环城线，出站后便从底巷走，从避开大道上的拥挤，直奔家里。

途中经过布罗迪法官所在的法庭，我拐了进去，想同他打声招呼。他是我的老朋友，和我一样截过肢。断了一条腿后，他就当了法官，而且相当成功。当时的月城除了他，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不搞第二职业的法官了，其他人至少也得出出书，卖卖保险什么的。

如果两个人吵架找布罗迪断理，如果双方不是心悦诚服，他会把费用退还给人家。要是碰上两人打架，他肯免费为他们裁断——还不忘提醒他们别动刀子。

那顶法官帽放在桌上，人却不在办公室里。

我正要离开，外面进来一群人，一群青少年，时髦打扮。其中有一个是女孩子，他们正推搡着一个年长男人。这人身上被他们推搡得乱糟糟的，狼狈不堪。衣着打扮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清清楚楚告诉我们：游客。

即便在那时，来月球的游客还是有的。谈不上大批，但为数也不少。他们从地球上来，在旅馆待上一个礼拜，然后搭乘来时的那艘飞船回去。或者再待久一些，乘下一班回去。多数游客都会先花上一两天时间观光一番，其中包括月球表面漫步等无聊项目，这是每位游客的固定节目。然后再去赌上一把。月球人并不重视这些来自地球的游客，对他们的怪癖也都没怎么在意。

其中最年长的小伙子大约十八岁，大概是他们的头儿，问我说：“法官呢？”

“不知道，他不在。”

他咬了咬嘴唇，有点为难。

我问：“什么事？”

他很认真地说道：“我们要处死这个家伙，不过得有法官的批准。”

我说：“去周围的酒吧看看，兴许能找到他。”

一个十四岁左右的男孩子突然说，“咦，你不是奥凯利先生吗？”

“是的。”

“为什么不由你来审判呢？”

最年长的那个看上去松了口气：“好吗，先生？”

我犹豫了。没错，偶尔我是会客串一把法官的角色。谁没干过这种事？但我并不热衷。可是听到这些年轻人说要干掉一个游客，我有点担心，觉得有必要说点话。

下定决心之后，我对那个游客说：“你愿意我当你的法官吗？”

他很吃惊，“这事儿我还有选择吗？”

我耐心地说，“当然。如果你不愿意接受我的审判，我是不会审这桩案子的。不是逼你。这可是你的命，不是我的。”

他看上去很惊讶，但并不害怕。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我的命，你是说我的命吗？”

“这是明摆着的嘛。难道你没听这些小伙子说他们要干掉你吗？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等布罗迪法官。”

他没有犹豫，笑着答道：“我同意你当我的法官。”

“那就这样吧。”我看着那个最年长的小伙子说，“那么这场纠纷的另一方是谁？只是你和你那个年轻朋友吗？”

“噢，不是，法官，我们都是。”

“我还不是你们的法官呢。”我环顾了一下其他人，道：“你们都要我做你们的法官吗？”

点头，没有人说不。

那个头儿转向那个女孩子，补充说：“蒂什，你最好说句话，你同意吗？”

“什么？噢，当然！”

她是个毫无味道的小东西：曲线玲珑，很漂亮，却很轻浮。她大概只有十四岁，老虎机服务女郎那一型的女孩，有钱就会跟你上床，也许到老也还是这样。这种女孩不喜欢安安分分地结婚，更乐意当一大群阿飞的“皇后”。我并不是指责这些小伙子。他们在廊道上追逐女人，是因为月球的女人太少，一整天的工作下来，晚上回家也没什么可以慰藉的。

“好了，法官已获认可。那么，你们都得遵从我的判决。咱们再确定一下费用。你们这些小伙子能出多少？请你们理解，我不能为了几分几毛钱裁定一宗人命案子。所以，要么付钱，要么我就放了他。”

头儿眨了眨眼，他们围成一堆讨论起来。很快，他回过头对我说：“我们的钱不多。每人五港元，你干不干？”

其中六个叫了起来——“不！不能只出这么个价钱去让法官审一个人命案。”

他们又围成一团，“法官，五十，怎么样？”

“六十，每人十港元。还有你，蒂什，你也出十元。”我对那个女孩子说。

她看上去有点吃惊，还挺生气。

“快点，快点，”我说，“哪有天上掉馅饼的！”

她眨了眨眼睛，伸手去掏钱袋。她有钱，她是那种身边随时带着钱的人。

收齐了七十元，我放在桌上，对那个游客说：“你的呢？你能掏这么多吗？”

“什么？”

“孩子们为这场审判付了七十元。你应该付和他们一样多的浅。如果你付不起，打开钱袋证明一下，算你欠我的。但是，你该付的一份就是这么多。对于一宗死刑案这算是便宜的。孩子们时的钱不多，所以你捡了个便宜。”

“我明白，我想我明白。”他拿出七十港元。

“谢谢，”我说，“现在各方想要陪审团吗？”

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当然，我们马上找。”

地球人说：“这样的话，也许我也需要。”

“你可以要。”我向他保证道，“要个法律顾问吗？”

“啊，对，我想我需要一个律师。”

“我是说‘法律顾问’，不是‘律师’，这里没有律师。”

他看起来还是很高兴。“我想，如果我选择一个法律顾问，他们的资历是不是也同这里的诉讼程序一样不规范？”

“有可能。我就不是个正规法官，将就吧。你自己看着办。”

“嗯，这种不正规我认了，我想我信赖你，法官阁下。”

最年长的小伙子发话了：“啊，还要陪审团啊。你打欠条吗？哦，不，是我们能打欠条吗？”

“这个由我来付。我既然收了一百四十元，里面的支出就是我的事儿了。难道你们以前没上过法庭吗？不过，不要给我弄得一分不剩。六个陪审员，每人五元。看看巷子里有没有人。”

一个男孩子走了出去，吆喝了一嗓子：“当陪审员！五元一个！”

他们找了六个人，都是那些你只能在底巷里见到的类型。这个我并不担心，因为我根本没打算听他们的意见。如果你想干法官这行，最好选个好住宅区，这样才有机会找到为人诚实可靠的好公民。

我走到桌后，坐下，戴上布罗迪的法官帽——弄不明白他从哪里找到的，也许是哪家人扔掉不要的东西吧。

“现在开庭，”我宣布道，“先报上姓名，再讲事情经过。”

最年长的小伙子叫斯利姆·莱姆基勒，女孩叫帕特里夏卡门．朱古。其他人的名字我现在都忘了。

那个游客上前一步，往口袋里一掏，说：“阁下，这是我的名片。”

我现在还留着它，那上面写着：

斯图尔特·勒内·拉茹瓦

诗人——游客——冒险家

事情的经过荒唐得可怜，可以说是教育那些没有导游到处乱走的游客的最好教材。当然，导游们都是骗钱的——但游客不就是掏腰包的吗？看看这位，因为没有导游，差点儿连小命都丢了。

事情的经过大致是：拉茹瓦晃来晃去，进了一家酒吧，那是阿飞们常去的地方，一种类似俱乐部的会所。这位头脑简单的姑娘和他调情，男孩们在一边权当没看见，因为只要是她愿意的，他们就没话可说。稍后，她笑着让他把手搭在她腰上。他像月球人一样随随便便答应了……但下面的事却是典型的地球人方式；他的手臂滑下去环住她的腰，把她揽向自己，显然是想吻她。

请相信我，在北美这完全没问题，我见过好多类似的事。可是蒂什却大吃一惊，也许还被吓坏了。她尖叫起来。

于是，一群小伙子围上他，一阵拳打脚踢之后决定，他得为他的“罪行”付出代价——但得做得合法些，找个法官。

他们很可能还是害怕的，因为他们中没有一个人应付过处死一个人这种事。但是，他们的女士受了污辱，他应该被处死。

我又问了问他们，尤其是蒂什，认定自己已经掌握了事情的全部经过，接着我说：“让我来总结一下：我们这里来了位陌生人，他不了解我们的生活习惯。他冲撞了这位姑娘，他有错。但据我看来，他的本意并没有打算冒犯这位姑娘。陪审团怎么说？喂，那边的，你——醒醒！你怎么说？”

那个陪审员睡眼惺忪地抬起头说：“处死他。”

“很合适吗？你呢？”

“嗯……”接下来的一个犹豫了，“我想结结实实揍他一顿就够了吧，这样他下次就会学乖点。不能让他们的男人对我们的女人动手动脚，不然这儿会变得跟他们说的地球一样糟。”

“有道理。”我表示赞同，“你呢？”

只有一个陪审员投票赞成处死他，其他人的建议各不相同，有的要求揍他一顿，也有的认为让他支付高额罚金就够了。

“你的意见如何，斯利姆？”

“嗯……”他有点为难，对自己的兄弟还有那个可能是他女朋友的姑娘没法交代。但他终于冷静下来，不再想处死那个游客，“我们已经揍了他一顿。也许……要不让他跪在地上，当着蒂什亲一下地，再道歉？”

“你愿意这么做吗，拉茹瓦先生？”

“如果您下令我这样做的话，阁下。”

“我是不会这样下令的。好吧，我的判决如下：首先，陪审员——你！——你的佣金作为你的罚金上缴。因为你在庭审中睡着了。先生们，扣住他，把钱掏出来，把他扔出去。”

他们照做了，非常积极。这稍稍弥补了他们原本所期待但没有得到满足的那份刺激。

“现在，拉茹瓦先生，谁都知道出门旅游之前应该先学习当地的习俗，而你却没有。你被处以五十元罚款。付钱吧！”

我收了钱之后，说：“小伙子们，你们站成一排。你们每人被罚款五元，因为你们明知道他是生客，不懂我们的生活方式，却不利用你们正确的判断去对待这个陌生人。你们阻止他去碰蒂什，这很好；打他，也行，这样他会学得快一些；你们还可以把他扔出去。但是，为了这么个无心之过而扬言说要处死他——这可是有点过分了。来，来，每人五元。”

斯利姆咽了一下口水，说道：“法官……我们现在身上没有那么多钱呀！至少我没有。”

“这有可能。宽限你一个星期时间吧，到时不还，我会把你的名字贴在老圆顶上。知道‘美你美容院’在哪里吗？就是十三号气密闸门附近。那是我妻子开的，把钱给她就行了。审判结束！斯利姆，不要走，还有你，蒂什。拉茹瓦先生，我们请上这些年轻人去喝杯冷饮，好好结识一下，怎么样？”

他眼中又一次充满那种既惊且喜的神情，我不禁想起了教授。“法官，这个主意不错。”

“现在我不再是法官了。刚才是……现在，我建议你让蒂什挽你的手臂。”

他鞠了一躬，说：“小姐，可以吗？”然后向她屈肘示意。

蒂什马上变得非常成熟老练，“太好了！先生！很荣幸！”

我们带他们去了个豪华地方，与他们夸张的穿着打扮格格不入。他们有点拘谨，但我竭力让他们感到自在些。

斯图尔特·拉茹瓦更是尽心，跟这帮阿飞们拉上了关系。我知道这些人的名字和地址。怀娥有一张阿飞们的详尽表格。他们很快喝完各自的饮料，站起身，道谢后离开了，只剩下我和拉茹瓦还坐着。

“先生，”他马上问道，“你先前用了一个很怪的词——我的意思是，对我而言很奇怪。”

“既然孩子们都走了，叫我‘曼尼’吧。什么词？”

“就是你坚持要那位，嗯，那位年轻小姐，蒂什——对，蒂什也应付钱时说的。‘白食’或者类似什么的。”

“噢，你是说‘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吧，这句话的意思是‘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我指着屋里那块写着“免费午餐”的招牌补充道，“这午餐不是免费的，饮料价格高了一倍。我是提醒那姑娘，任何东西，只要免费，从长远看来，如果不是实际付出更高的价钱，就是这东西毫无价值。”

“很有意思的哲理。”

“没啥哲理，只是事实罢了。你想索取，就必须付出，不管你用什么方式。”我用手扇了扇空气，“我去过地球，听说过一句话，‘像空气一样免费的’。可这里的空气不是免费的，你每呼吸一次都得付钱。”

“真的？没人要我付钱才能呼吸呀。”他笑道，“也许我该停止呼吸了。”

“完全可能。你今晚不就差点儿去真空里呼吸了？没人问你要钱是因为你已经付了，包含在你的往返交通费中。而我呢，每季度都得付费。”我开始告诉他我们家怎么买空气，然后又怎么卖给社区合作社。后来觉得对他讲这些有点太复杂了，“总而言之，我们俩都得付。”

拉茹瓦看上去心情不错，他若有所思地说：“对，从经济上来说绝对有必要。只是这种事我以前完全不知道。告诉我，呃，曼尼——叫我‘斯图’好了——我真的有吸真空的危险吗？”

“我真应该让你多付点钱。”

“请告诉我好吗？”

“你不相信我。我掏空那些孩子们口袋里所有的钱，还罚了他们一些，目的就是让他们好好反省反省。所以对你也只能收取跟他们一样的费用。不过我真应该多收一点，不然你还以为我在开玩笑呢。”

“相信我，先生，我不觉得这是个玩笑，只是难于理解你们的地方法令，处死一个人……会那么随便……而且是为了那么一个小错误。”

我叹了口气。这么个人，对所谈话题一无所知，脑子里满是不切实际的先入之见，自己却没有意识到——要向他解释得从哪说起呢？

“斯图，”我说，“那就让我们把这事儿给搞清楚吧！首先，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地方法令，所以你不可能按法令被处死；其次，你犯的也不是小错误，我之所以做这种通融，是考虑到你不了解这里的情况；另外，他们并没有随便处置你，不然早把你拽到最近的气密闸门，把你朝外面一推，自己一跑了事。要知道闸门外面就是零气压了。其实他们都是很守规矩的好小伙子……自己花钱打官司。判决结果和他们所期待的相差甚远，他们也没有一句怨言。现在，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他笑了，露出两个酒窝，很像教授。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他了。“恐怕都明白了。我感觉好像进入了一个奇异幻境。”

我早料到了。我到过地球，多少了解一些他们的想法。地球人期望每一种情况都有相应的法律、书面的法律条文，哪怕像签约这么私人化的事都有法律。这是真的。其实，要是一个人根本不守信用，谁还会和他签约呢？难道地球人就不能根据声誉判断他人吗？

“我们没有法律，”我说，“不允许我们有法律。我们有习俗，但没写下来，也不强制执行——或者应该说根本不需要强制执行。环境决定了一切都应该按习俗办。也可以说，我们的习俗就是自然法则，要想活命就必须遵守这个法则。你对蒂什动手动脚，就是违反了这个自然法则。这就是你差点去呼吸真空的原因。”

他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你能解释解释我违反的那些自然法则吗？我最好搞懂它们……要不然我看我还是回船上去待着，等着它启航为妙。这样才能保住我这条小命。”

“当然可以，这很简单。一旦你弄懂了，就不会面临这种危险了。我们这里有二百万男人，一百万不到的女人。这是事实，最基本的事实，就跟这里只有岩石和真空一样。于是就有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的思想。物以稀为贵。女人很少，根本不够分配——她们于是成了月城最珍贵的东西。女人比水和空气还可贵。没有女人，男人还会在乎能不能活命吗？除非他是电子人，你能把电子人当男人吗？我做不到。”

我继续说：“结果呢？告诉你吧，这种习俗或者说自然法则20世纪刚刚出现的时候，月球的情况比现在更恶劣。当时男女比例为十比一，甚至更糟。监狱里经常出现的情况是男人找男人。但这没用，问题依然存在。大多数男人并不满足于这种替代品，他们想要女人。但要拥有真正女人的希望微乎其微。

“他们是那么狂热、渴望，甚至不惜为此杀人……听听老居民们讲述的故事就知道，那段日子里，这种残杀时常发生，让人毛骨悚然。这样过了一段时间以后，还活着的人想出了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事情这才平息下来。这一切就像万有引力一样自然：适应现实的人活下来了，不适应的死了，不再给大家找麻烦。

“我是说，不管是那时还是现在，女人依然稀缺，女人能对男人发号施令……你周围有二百万个男人时时监视着你，看是不是听从她的指挥。你没有选择，选择权在她。她可以干得你出血，而你却不能碰她一根手指。你瞧，你揽了她的腰，还差点吻了她。假如换一种情形，她和你一起去旅馆开房间。你想结果会怎么样？”

“天哪！他们肯定会把我撕个粉碎。”

“他们什么都不会做，只会耸耸肩，假装没看见。因为那是她的选择，不是你的，也不是他们的。她拥有绝对的选择权。不过，如果提出开房间的是你，那就有麻烦了。她也许会生气，这样小伙子们自然就可以放心大胆地揍你了。但是——就以蒂什为例吧。碰上这种傻乎乎的小妓女，只要你露点钱，就我在你钱袋里见到的那么些就够了，她就会主动提出跟你去开房。如果是那种情况，你不会有任何危险。”

拉茹瓦打了个寒颤。“她这个年纪？我想都不敢想。她还没成年呢。按法律这可是强奸啊！”

“见鬼去吧！没这回事。到了这个年龄的女人就应该结婚了。斯图，月球不会有强奸。没有！男人们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如果真出了强奸案，他们才不会费力去找法官呢，周围所有男人都会忙不迭地跑来帮。不过像她那么大的女孩，还是处女是不太可能的。她们小时候，母亲会看着她们，城里每个人都帮忙看着。孩子们在这里是很安全的。但等她们长到可以嫁人的高度，就谁也管不了了，母亲们也不例外。她们可以在廊道闲逛、玩乐，谁也不能拦着她们。一个女孩一旦到了结婚年龄，她就是自己的主人。你结婚了吗？”

“没有，”他笑着回答说，“目前没有。”

“假如你结婚了，你妻子告诉你她又要结婚，你会怎么做？”

“奇怪，还真让你挑对题了，类似的事情还真发生过。我找了律师，她一个子儿的赡养费都没捞着。”

“‘赡养费’这种词在我们这儿是没有的，我也是在地球上学 的。可是在我们这儿，如果碰到这种情况，你就会——月球人丈夫都会——说，‘亲爱的，我想我们得要个大一点的房子。’或者什么都别说，向她和她的新丈夫表示祝贺就是了。如果心里不高兴，无法忍受，那他也只能收拾衣服，找户新人家。但不管怎么样，他不会制造一丁点儿麻烦。如果真那么做了，所有人都会指责他。所有朋友，无论男女，都会冷落他。这个可怜的家伙兴许只能搬到新利恩，改名换姓，以求安宁了。

“我们的习俗就是这样。在零压力下，如果有人问你借空气，你就得借给他一瓶，而且不能收钱。等你俩回到气压区，要是他还不付钱，你可以自行把他干了，没人会说你什么。不过他肯定会付的。在这里空气跟女人一样神圣。你跟新来这儿的人玩扑克，买空气的钱得你出，不过用不着替他买吃的，饭钱得自己挣，要不只有挨饿。如果你杀了个人，又不是出于自卫，那他欠的债就得你还，他的孩子你也得养着，否则大家就会不理你，不从你那里买东西，也不会把东西卖给你。”

“曼尼，你是说，在这里我可以杀人，然后只要用钱就可以摆平吗？”

“噢，不是这样！但杀人并不算违法。是的，我们这里没有法律——只有监守长官的一些规章制度，但他才不会管月球人之间的争端呢。我们是这么想的：一个人如果被杀，那他肯定是自找的，而且周围人都知道——通常情况都是这样。如果不是这样，死者的朋友就会代劳，将杀他的人干掉。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不会弄出麻烦来。我们这儿杀人案并不多，连决斗也不常见。”

“由朋友代劳？曼尼，如果那些年轻人真把我杀了怎么办？我可没朋友在这儿。”

“所以我才答应帮忙审判嘛！当时我怀疑是孩子们生事，所以我没敢掉以轻心。处死游客会糟蹋我们这个城市的名声的。”

“这种事儿经常发生吗？”

“我倒不记得有这种事。哪怕有，也作意外事故处理了。初到月球者本来就容易发生意外，月球就是这样的地方嘛！他们说，一个新来的人如果能熬过第一年，那他住下去就没问题了。不过在第一年中不会有人卖保险给他的。”

我看了看时间，问道，“斯图，你吃过晚饭没有？”

“还没呢，正想叫你去我住的酒店去吃呢。那里的菜不错，叫‘奥尔良旅店’。”

我打了个寒噤——去吃过一次的。“不必了，愿意和我一块儿回家，见见我的家人么？这会儿家里应该会有汤之类的东西。”

“这有些唐突吧？”

“没问题。等我半分钟，我先打个电话。”

是姆姆接的电话，她说：“曼尼尔，是你！太好了，亲爱的！管铁舱到了都有几个小时了。我还以为你明天或许更晚才能回来呢。”

“姆姆，和几个外面混的朋友喝了几杯，醉了。如果还记得路，现在我就回家——还带了个坏朋友来。”

“好的，亲爱的。晚餐二十分钟后开始；别迟到。”

“你不想知道我这个坏朋友是男是女吗？”

“我了解你，我猜是个女的。不过得等见了才好说！”

“你太了解我了，姆姆。告诉姑娘们打扮得漂亮些，别让客人给比下去。”

“别太久了，要不晚餐就糟蹋了。再见，亲爱的，爱你。”

“我也爱你，姆姆。”

我等了一会儿，拨了MYCROFT XXX，“迈克，帮我查个人。乘坐波波夫号从地球来的，叫斯图尔特·勒内·拉茹瓦，名字斯图尔特中有一个U，他的姓氏应该能在L或J下查到。”

很快，迈克便查阅了地球上所有主要信息参考书目：名人录，邓恩与布雷兹特里特诚信公司①，欧洲王族家谱年鉴，以及伦敦时报等等，找到了有关斯图的信息：

法国侨民，保皇主义者，富有。他现在用的名字是由另外六个名字缩合而成。获得三所大学学位，其中包括索邦神学院②的法学学位。有法国和苏格兰的贵族血统，已同出身名门的帕米拉离婚（无子女）。有些地球人不愿同有犯罪家史的月球人说话——但是斯图不一样，他跟谁都愿意聊。

【① 美国最大最老的规定信用等级，对顾主提供信用资料的商业信用调查机构。】

【② 巴黎大学前身。】

我听了几分钟，吩咐迈克在查找到相关线索以后准备一份详细的资料，“迈克，这可能就是我们要利用的人。”

“是的，曼。”

“那就干吧，再见。”

我若有所思地回到客人身边。差不多一年前，就在那个旅馆房间里，我们一边喝酒一边讨论的时候，迈克说我们有七分之一的胜算，但前提是必须满足几个条件，条件之一就是必须要有地球的内应。

尽管我们可以“扔石头”，但是强大的地球拥有一百一十亿居；民，取之不尽的资源。而我们只有三百万民众，一无所有。我们不可能打败他们，尽管我们在高处，可以朝他们扔石头。这一点迈克明白，我们大家都明白。

迈克把18世纪英属美洲殖民地独立战争和20世纪许多殖民地摆脱帝国统治获得独立的解放运动进行了一个比较，然后指出，验个殖民地要想争取独立，武力不能解决问题。纵观历史，每次独立解放运动之所以获得成功，都是因为帝国疲于其他战事，无暇顾及，只得放弃。

几个月来，我们的队伍如我们所愿已经非常强大，足以应付监守长官的警卫队了。一旦弹射器顺利建成（现在随时可能完工），我们会更加强大。但即便如此，我们还是需要在地球创造“有利的气候”。正因为这个缘故，我们需要来自地球一方的帮助。教授认为这不难，但事实证明这很难。他在地球上的朋友大多已经死了，即便没死也已时日无多。而我认识的也就几位老师。我们开始在整个组织中打听“你认不认识地球上的什么重要人物？”常见的回答是：“你开玩笑吧？”——没有任何收效。教授察看入境飞船的乘客名单，试图寻找联络人。他还查阅打印出来的地球报纸，动用了一切关系，试图联系到一些重要人物。我可没做努力，我在地球上就认识那么几口人，都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在波波夫的乘客名单中，教授并没有把斯图这个名字挑出来。不过，教授也没见过他。我不知道斯图是否如他的名片所显示的那样古怪、奇特，不过他是我在月球上与之共饮的惟一一个地球人。看上去他倒是个诚实的家伙。迈克的报告也表明，这种直觉并非完全不对。他应该有一些价值。

所以我把他带回家，想先看看家里人对他的看法。

一开始便很顺利。姆姆面带微笑，主动伸出手。他接过手，鞠了个躬，鞠得那么到位，我差点以为他要吻姆姆的手呢。如果不是我警告过他要小心月球女人的话，他肯定就那么做了。姆姆引他入座，高兴得都快叫了起来了。

第十二章

到了2076年的四五月份，我们更忙了。我们需要花更多的精力鼓动月球人反抗监守长官，尽量惹恼他，让他对我们进行反击。对付讨厌鬼莫蒂的麻烦在于，他并不坏，除了他是政府的象征这一点外，并没多少值得憎恨的。但吓吓他还是有必要的，这样他才会搞点事情出来。说到底，普通的月球人也不比监守长官好到哪里去。蔑视监守长-官只是一种习惯，还不足以让一个普通人成为革命者。监守长官又惹不着他什么。喝酒、赌博，玩女人，还要工作，这就是月球人的生活。革命至今尚未患上贫血症，还得感谢维和重骑兵部队，他们天生具备了让民众产生对抗情绪的才能。

但即使是这些人，我们还是得激怒他们。教授总说，我们需要一个“波士顿倾茶事件”，他指的是早先革命中一起神话般的事件。他想借此引发一场争论，吸引公众的注意力。

我们一直在努力。迈克改写了一些老革命歌曲，像《马赛曲》、《国际歌》、《扬基歌》、《我们要胜利》等等，重新填写歌词，让里面的内容更符合月球的情况。什么“岩石与苦闷的孩子们／你们愿意让监守长官／夺走你们的自由吗？”之类。

西蒙四处传播这些歌词，每当其中一首流行起来时，我们就通过电台和电视台进一步推广（只是乐曲）。监守长官非常震怒，竟愚蠢地禁止了某些频道的播放。这正合我们心意，这样一来，大家就会闹起来了。

迈克开始研究副行政长官、总工程师和其他政府部门领导的声音和他们的措词方式。于是监守长官开始不断在晚上接到来自部下的骚扰电话，但他的部下却死不承认。于是，阿尔瓦雷斯在监守长官的线路上安装上了锁定一追踪装置。在迈克的帮助下，线路追踪到了设备主管家里，阿尔瓦雷斯认定这就是那个跟监守长官过不去的家伙的声音。

但是接下来的一个恶意骚扰电话却追踪到了阿尔瓦雷斯自己家里。想像一下第二天莫蒂对阿尔瓦雷斯的训斥和阿尔瓦雷斯的辩解吧，那情形恐怕只能用疯人院来形容了。

教授让迈克停止了这种恶作剧。他担心阿尔瓦雷斯丢了饭碗，而这并不是我们的本意。他成就了我们不少好事。那段时间，维和重骑兵部队两次接到据说来自监守长官的命令，深更半夜拉出去巡逻。军心于是愈加涣散。监守长官坚信自己身边的官员全是一伙叛徒，部下们则确信监守长官自己把线路搞坏了。

月球《月球真理报》上出现了一则讲座消息，由亚当·塞勒涅主讲，题目是《月球的诗歌艺术：新文艺复兴》。

我们的成员没一个参加，这是组织的安排，每个支部都接到了命令。

三个班的重骑兵露面的时候，附近也没有一个我们的人——这一招得自《红花侠》，运用的是“海森堡测不准原理”。

《月球真理报》的编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说明白了：那份广告是在柜台付现金成交的，不是他亲手接下的业务。然后，人家正告他不能接手亚当·塞勒涅的任何广告。但这个告诫马上撤回了，取而代之的是：任何亚当·塞勒涅的业务他都可以接，但要立即通知阿尔瓦雷斯。

新弹射器进行了测试。将一个重物抛到地球的东经35度，南纬60度，也就是印度洋上的某个地方。那里没有人烟，只有鱼。迈克为自己的射击技术兴奋不已。因为他没有使用导航跟踪雷达，只瞄了两眼，然后就这么轻轻一推，便击中了目标。地球方面报道说，在接近南极洲的地方有一颗巨大的流星划过，信号恰好被开普敦航天监测站接收到。这同迈克的设计完全吻合。

迈克一边打电话向我夸耀，一边记下路透社的晚间报道。他洋洋得意地说：“我告诉过你会正中靶心！有我盯着，还会出什么事？哗啦一声落海，真漂亮！”

来自地震实验室的震波报告和海洋地理站关于海啸的报告也都证明了落点。

幸好我们准备好的只有这一炮（买钢铁很不容易），不然迈克非再试一次他的新玩具不可。

阿飞们开始戴“自由帽”，女孩子们也跟风，连西蒙的两只犄角间也戴了一只。各大商场干脆把它们当作促销小礼品。

阿尔瓦雷斯同监守长官进行了一次艰难的谈话：莫蒂想知道在连孩子们都动起来了的情况下，他的安全局长是否觉得自己也该做点什么？还有，阿尔瓦雷斯有脑子吗？

五月初，我在卡佛大街碰上了斯利姆·莱姆基勒，当时他戴着一顶“自由帽”。看见我他似乎很高兴。

我感谢他那么及时地付清了钱（在那次审讯结束三天后，他就把他们一帮人的钱都交给了西迪丽斯，一共三十港元），我请他喝了杯冷饮。

落座后，我问他为什么年轻人都戴着红帽子？为什么戴帽子呢？戴帽子是地球人的习惯，不是吗？

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说这是一种装饰，很像美洲麋鹿。我随即换了话题。他告诉我他的全名是摩西·莱姆基勒·斯通，是斯通家族的成员。

这让我很高兴，我们是亲戚；但也让我惊讶。看来，即使像斯通那样的名门旺族有时也并不总能让所有儿子都成家。我自己的生活很幸运，不然的话，说不定在他这个年龄也还在廊道里东游西逛呢。

我跟他讲了我们母亲这边的亲戚关系。他很激动，过了一会儿，他说：“曼尼尔表兄，你想过我们应该自己选举自己的监守长官吗？”

我说没有，从没有想过。监守长官是政府任命的，我想他们会一直任命下去。

他问道：“我们为什么非得有政府呢？”

我问他，是谁给他灌输这些东西的？

他坚持说没人，只是随便想想，如此而已——难道他没有思考的权利吗？

回到家后，我忍不住还是让迈克查了查这孩子的党内称呼，如果有的话。我明白这不符合我们的安全原则，对斯利姆也不公平。

2076年5月3日，七十一个名叫“西蒙”的男子被集中起来，接受审问，之后被放了出来。没有一家报纸报道这事，但每个人都听说了。我们利用已经发展到了“J”字头的组织对这件事作了大肆渲染。1．2万个人传播一个故事的速度远比我想像的快。我们在宣传中强调指出，这些被当局逮捕的所谓危险人物中有一位年仅四岁，这当然不是事实，但却起到了非常好的宣传效果。

二月和三月，斯图·拉茹瓦都和我们待在一起，直到四月初才回到地球。他把返程机票往后推了一班又一班。我向他指出，他留在这儿的时间太长了，如果再待下去，生理上将会发生不可逆转的变化。他咧嘴笑了笑，叫我不用担心，但开始使用离心机。

甚至到了四月，斯图还不愿离开。我所有的妻子和怀娥都跟他挥泪道别，他也向每个人保证他会回来的。但他最后还是走了，因为有工作要做。那时的他已经是一名党内成员了。

我没有在是否吸收斯图的讨论中表态。我觉得自己对他太偏爱了，这种态度不宜于表态。但当怀娥、教授和迈克一致同意冒这个险时，我高兴地接受了他们的决定。

我们大家共同努力，让斯图·拉茹瓦留下好印象。有我自己、教授、迈克、怀娥，甚至包括西迪丽斯、勒诺、柳德米拉，我们的孩子们，还有汉斯、弗兰克、阿里，因为最初吸引他的正是戴维斯家族的家庭生活。勒诺是月城最漂亮的姑娘，这一点当然不是没有帮助的。这么说并不是对米拉、怀娥、安娜或是西迪丽斯的贬低。另一方面，斯图的魅力也使大家一下子便喜欢上了他。这个人的魅力大得能把吃奶的孩子从母亲乳头上吸引开。姆姆对他爱护有加；汉斯教他无土栽培，他也一天到晚脏兮兮、汗涔涔的，和我们的小伙子们互相打闹；他和我们一块儿去中国式养鱼塘里收鱼；被我们的蜜蜂蜇了一下；学会了怎样穿增压服；还和我一块儿上月球表面调整太阳能帆板；帮安娜宰了一头猪；学会了制革；和大爷聊天。大爷对地球毫无概念，不过斯图对他还是很尊重。饭后和米拉一起洗碗碟，这可是我们家男人们从来不做的事情；和孩子们、小狗们一块儿在地上打滚嬉戏；学会了碾面粉；还和姆姆交流炒菜经验。

我把他介绍给教授，开始从政治上考察他。教授把他介绍给“亚当·塞勒涅”，并告诉他，和“亚当·塞勒涅”只能电话交流，因为他“目前在新加坡”。此外我们什么都没说——这样至少可以留条退路。直到斯图表明愿意加入我们的事业时，我们才卸下伪装，告诉他亚当·塞勒涅是整个组织的首脑，但出于安全原因，他不会亲自与你见面。

斯图的工作大多是怀娥做的。也正是根据她的判断，教授才向斯图摊牌，告诉斯图我们正在策划一场革命。斯图并没有大吃一惊，他已经拿定了主意，只等我们开口了。

他们说，为了海伦的美貌，上千艘战船扬帆出海①。估计怀娥说服斯图时没利用她的容貌，什么都没用，只跟他摆事实讲道理。我猜是这样，但也没去深究。不过就我自己而言，之所以参加革命，起决定因素的是怀娥，而不是教授的理论和迈克的数字。就算怀娥使出了更有效的手段，也无可厚非。历史上为祖国这么做的女英雄多了，她不是第一个。

【① 指特洛伊战争，语出自英国古典诗人马洛。】

斯图回地球时带了本特别的密码本。我不是密码、代码专家，不过作为电脑技师，学习信息理论时这方面的内容也接触过，知道基本原理。代码是一种数学模式，在这个模式中，一个字母代替另一个字母。这种编码方式非常简单，只不过是将所有字母全部搅乱而已。

有了计算机帮忙，代码可以做得难以捉摸。但所有代码都有弱点，它们都是固定的模式。既然一台计算机能将它设置出来，另一台就能破译它。

密码就没有这种弱点。比如密码本中有一组字母GLOPS。可以是“米妮阿姨星期四到家”的意思，也可以表示“3．14157……”。我们无法确定它的含义。

密码的含义是你赋予它的，你赋予它什么含义，它就是什么含义。没有哪台电脑仅仅根据字母组合就能破译密码。如果在电脑中输入足够的密码组合，又有一种合理的理论（涉及密码含义或它们的主题），克服重重困难以后，密码最终还是可以破译的，因为电文积累到一定程度，它们的含义本身也会透露出模式。破译密码的难度是非常大的，这种困难全然不同于代码，是更高层次上的困难。

我们选择的密码是最普通的那种，来往地球和月球的商用急件中使用的都是这种。不过我们给它来了个大改造。教授和迈克讨论了好几个小时，分析我们会向我们的地球特工传送什么信息，地球特工又可能传送给我们什么信息。然后，迈克利用他庞大的信息系统，成就了一套新的密码体系。用这套密码，你可以轻轻松松以一句“购买泰国大米期货”传递出这样的信息：“他们抓住我们了，你们赶紧逃命去吧！”表达什么都不成问题，因为这套体系中还包括一些代码，可以用它们传达设计密码时没有考虑到的情况。

一天深夜，迈克利用《月球真理报》的设备把新密码体系打印出来，当时值夜班的编辑把它卷成一卷交给另外一位同志，这位同志把它缩拍成一小筒胶卷，依次传了下去。没有人知道他们传的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传。最后，那东西进了斯图的口袋。当时，月球对离境人员的行李检查十分严密，由那些脾气暴躁的维和重骑兵亲自搜查——但斯图保证他不会有麻烦。也许他把那个东西吞进了肚子。

之后，“月球之家”公司发往地球的一部分急件便通过斯图在伦敦的经纪人转到了他的手中。

部分原因是资金问题。党必须在地球上花钱，于是“月球之家”公司把钱汇到地球（不完全是偷的，有些项目的收益不错）；但这不够，我们的党需要在地球上投入更多的资金。斯图根据革命计划中的一些机密内容进行投资交易。他和教授还有迈克会花上几小时时间研究哪一天之后哪种股票会涨，哪种会跌等等。教授说的都是行话，我不是他们那个级别的赌徒，听不明白。

不过问题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们就需要花钱来营造“舆论气候”了。我们需要宣传，需要在联邦国有代表和议员，需要搞好外交，这样一旦那一天到来，就会有国家立刻承认我们。我们还需要地球上的普通民众边喝啤酒边这么说：“那里不就是一堆石头吗，值得让士兵去冒生命危险吗？我说，让他们自生自灭去吧！”

宣传需要钱，贿赂需要钱，建立傀儡组织需要钱，让我们的力量渗入别的组织机构需要钱，开展科研，研究月球经济本质，并让大家了解这个本质需要钱（斯图走的时候记了一脑子数据），而且，我们至少得让一个大国的外交部相信“自由月球”对他们有好处，这也需要钱；另外，向某个联合企业兜售月球旅游业计划同样需要钱——

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斯图主动提出动用自己的财产，教授也没有表示反对——金钱所至，人心所向。但需要的钱太多，要做的事也太多。我不知道斯图能否凑足我们所需的十分之一，但也只能祝他好运了。至少他给了我们一条联系、了解地球的渠道。教授声称，任何一场战争，如果你想打得巧，并适时停战，与敌方保持对话渠道是必不可少的。

（教授是个反战主义者，但这一点和他的素食主义理论一样，并不能让他丧失“理性”。他如果去干神学家，就凭这些歪歪道理，准是一把好手。）

斯图刚回地球，迈克就把革命成功的几率改为了十三分之一。我问他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很耐心地向我解释：“曼，风险增加了。尽管那些风险是必要的，但这并不能改变风险增加的事实呀。”

我无言以对。也就是那段时间，五月初，出现了一个新因素，它减少了一部分风险，同时却又增加了另外的风险。迈克的部分机时用于处理地球到月球的微波传送，内容包括商业电函、科技数据、电视广播、声音无线电话、政府日常的交通状况，以及监守长官的顶级机密。

除了最后一项，迈克可以阅读其中的任何内容，包括商业密码和代码——破解代码对他来说跟玩填字游戏一样简单，而且没有人会怀疑他，除了监守长官。我怀疑监守长官对任何机器都不信任。他属于那种把任何事都想像得十分复杂、神秘、可疑的人——石器时代的脑子。

监守长官使用的是一套迈克从来没见过的密码。他也使用代码。但从不通过迈克，而是在他私人办公室里那台又小又慢的机器上输入。除此之外，他还同地球政府约定，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更换所有密码，更换密码的时间已预先设置。他肯定觉得可以高枕无忧了。

迈克破译了他的代码系统，牛刀小试便推断出了密码更改的时间程序。不过他对破译密码不感兴趣，所以在教授提出要求之前一直没有碰它。

但是教授提出要求之后，迈克马上开始对付监守长官的高级机密信息。一切都得从零开始。在此以前，监守长官发送的所有信息传送成功之后都被删除了，所以现在他必须慢慢积累数据，积累到一定的量，才能开始分析。这是一个痛苦而又漫长的等待过程，因为监守长官只在不得已时才会使用这种方法。有时一个星期仅有一次。不过迈克已经整理出了各种字母组合的含义集合，每一组合都有一种可能的含义。破解密码不可能轻而易举、迎刃而解，哪怕你知道一条信息中九十九个组合的含义，整条信息却仍然难以索解，原因就是有一组密码在你看来仍旧是GLOPS。

当然，密码的使用者也有他的问题。假如GLOPS在传送过程畸一不小心变成了GLOPT，接收一方就麻烦了。不管哪种通讯方式，信息的冗余是必须的，不然信息就可能丢失。迈克用他那种机器特有的、无可挑剔的耐性慢慢咀嚼、慢慢揣摩的正是这些冗余信息。

大部分密码的破译速度超过预期。监守长官发送的信息量比以往多了，多数又是关于同一个主题（这对迈克的破译工作帮助很大）——安全以及颠覆活动。

看来我们已经让讨厌鬼莫蒂紧张了：他开始呼救了。

他在报告中提到，尽管有两支维和重骑兵部队的增援，颠覆活动依然很猖獗。他要求增派部队，在所有城市的关键位置驻扎军队。

政府回复说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抽调出更多的联邦精锐部队派驻月球，从此彻底毁掉它们，再也无法在地球执行任务。政府还提醒说，他根本不应该提出这种请求。需要更多军队的话，他只能从流放者中招募，由此增加的行政支出由月球政府自行解决，他不可能获得更多的财政拨款。回复中还询问监守长官为完成某某文件所布置的粮食征收新额度采取了哪些措施，要求他就这些措施向政府做一个汇报。

监守长官回复说，增派训练有素的治安部队是最起码的要求，这种需要不是——重复，不是——未经训练、不可靠、也不可能称职的犯人所能满足的。如果不批准这一要求，他连保持社会稳定都做不到，更谈不上完成增加的粮食配额了。

政府冷笑着反问，这些前流放犯如果想在自己窝里闹事，随他们去！有什么大不了的？如果监守长官担心的是叛乱，他忘了自己还有切断电源这一招吗？1996年和2021年，这种办法不是大收奇效吗？

根据这些来往电文，我们修改活动日程，加快一些行动的步伐，同时放慢实施另一些行动。革命就如同一顿完美的晚餐，得慢慢地“熬”，让每种原料都煮出味道来。

地球方面，斯图需要时间；而我们需要霰弹筒、小型火箭，以及与“扔石头”有关的电路装置。钢铁是个大问题：购买、锻铸，最困难的是如何通过狭小隧道把它们运往新弹射器所在的地点。党需要扩大，我们至少应该扩充到“K”字头——即大约4万人的规模。对于最低几个层次的成员，选择标准发生了变化：先前我们所追求的有才干的人，现在挑选的却是敢打敢冲敢拼杀的。我们需要更多的武器来抵挡阻止政府军队着陆。我们还得将迈克的雷达装置移到更安全的地方，没有雷达，他就是个瞎子。

（移动迈克是不可能的，他的“身体”遍布整个月球。不过，他的主体位于政府综合大楼，其上有一千米厚的岩石保护着，四周还有一层钢甲。政府想的是，也许某一天，有人会朝他们这个控制中心扔上一颗氢弹。）

这一切都得做，所以锅里的水不能开得太快。

所以我们减少了一些让监守长官忧虑不安的活动，尽力在其他方面加快步伐。玩笑者西蒙度假去了。我们放出风声，说“自由帽”已不再时尚——但最好还是留着。监守长官再没接到让他神经紧张的骚扰电话。我们也不再制造与重骑兵部队的冲突——并不是完全停止，只是没有以前频繁了。

我们努力平息讨厌鬼莫蒂的紧张情绪，但却出现了一些让我们不安的情况。莫蒂没有收到（至少我们没有截获）任何关于政府表示同意增加月球军力的信息，但他却开始把各种人员转移出政府综合大楼。以前住在那儿的公务员们在月城寻租房子。政府还在月城附近进行钻孔和共振测试，打算把那里改造成一处居民区。

或许政府将从地球运来一支庞大的囚犯兵队伍，政府综合大楼将被挪做营房？或许另有其他用途？

可迈克对我们说：“为什么自己骗自己呢？毫无疑问，监守长官会得到他所要求的部队，腾出来的地方就是用作营房的。如果还有其他说法的话，我早就已经听说了。”

我说：“可是迈克，部队的事你怎么没搞清楚？你不是差不多把监守长官的密码全破解了吗？”

“不止是‘差不多’，密码已经全部破解。但是最近来月球的那两艘飞船里有政府的大人物。电话之外他们面对面谈了些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于是我们开始计算，如果对付十支队伍——迈克算出那地方腾空后，最多能容纳那么多部队——我们的胜算是多少。有迈克的帮助，我们应该能对付。不过死亡已在所难免，教授所希望的不流血斗争似乎不太可能了。

于是我们紧准备。

可是突然间，我们发现自己犯了个极大的错误——

第十三章

她叫玛利亚·莱恩斯，十八岁，生于月球，母亲于2056年流放至此，档案上没有父亲的记录。她不像是那种会惹麻烦的人，住在政府综合大楼，干船务部货运控制员的工作。

或许她憎恨当局，所以喜欢嘲弄维和重骑兵部队；或许这件事刚开始时只是老虎机服务女郎那类冷冰冰的交易。谁知道。有六个重骑兵卷了进来。他们把她强奸了（如果真是强奸的话），但还不满足，又百般虐待她，最后杀了她。但他们没有把尸体处理好，被另一个女公务员发现，那时尸体还没有僵硬，她尖叫起来，而这也就是她的最后一次尖叫。

我们马上听说了这件事。阿尔瓦雷斯正在他的办公室和重骑兵司令调查此事时，迈克便给我们三人打了电话。抓到罪犯似乎没让司令费多大的劲，现在阿尔瓦雷斯和他正在逐个审问罪犯。审问间隙，两人还吵个不停。

我们听到阿尔瓦雷斯说：“我早就提醒过你，你的那些士兵得有自己的女人。我警告过你！”

“够了，”司令反驳道，“我告诉你很多次了，地球那边是不会送人过来的。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这件事平息下去！”

“你没脑子啊？监守长官已经知道了。”

“他知不知道还得打个问号！”

“噢，闭嘴！下一个！”

审问开始不久，怀娥就到了我的工作间。她化了装，但依然掩饰不住苍白的脸色。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抓住我的手，紧靠我坐着。

教授的坚定打消了我的疑虑。芬并不知道迈克就是“亚当·塞勒涅”，可我把这些全忘了。除了大发雷霆，我什么都忘了。我说：“芬已经挂断了。教授，事件刚起我就让四号警报计划处于待命状态了，一旦有什么情况，马上就能运行。现在除了早些时候的日常通讯外没什么新信息，继续保持地月通讯畅通，对吗？”

“是的，按四号警报计划办就行。如果有新消息发往地球，马上截住。地球方面传来的信息也要截下来，咱们先看看再说。”

四号警报是一个紧急通信协议，可以对发往地球的新信息进行检查，而不至于引起怀疑。对此，迈克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他可以用多种不同的声音，向对方解释声音传送滞后的原因——如果传送的信息是输入的，那就更没问题了。

“程序进行中。”迈克确定道。

“好了，曼尼，冷静点。继续干你的活吧。打仗的事有别人干，这里需要你，如果出现什么意想不到的情况，我们就要随机应变。怀娥，挂上电话，打给塞西莉亚同志，让非正规军撤离廊道，都回家去待着别出来——让母亲们互相传话。我们不知道这场斗争会波及到哪里。如果可能的话，我们不想伤害孩子们。”

“我就去，教授！”

“等等。你通知西迪丽斯后，让你的阿飞队伍也行动起来。我想在政府的市政办公室中搞一场暴乱——破门而入，大声叫嚷，肆意破坏，把那地方搞得天翻地覆才好——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没有人员伤亡。迈克，四号警报继续。切断除你自己之外整个政府综合大楼的电源供应。”

“教授！”我叫道，“在这儿搞这些乱子，有什么意思？”

“曼尼，曼尼！今天就是我们的时机，革命的日子！迈克，这起奸杀案的消息有没有传到其他地区？”

“我还没听说，不过我只是随机监听，可能会有漏过的消息。除月城外，其他地区的管铁站都平安无事。哦，管铁西站刚刚发生了一场争斗，要听听吗？”

“现在不听了。曼尼，你快去那边，观察事态变化，但不要卷进去，要守着电话。迈克，在所有地区都制造一点麻烦，把这个消息传到各个小组，不用说实情，用芬刚才的版本就很好，也就是，这些重骑兵们要奸杀政府综合大楼里所有的女人——具体内容我会给你的，你也可以自己编。嗯，你能下命令让其他地区管铁站的警卫撤回营房吗？我想发起暴动，但如果能避免的话，我不愿意让那些手无寸铁的人去和全副武装的军人硬碰硬。”

“我尽力吧。”

我连忙赶往管铁西站。快到站时我放慢脚步，廊道上到处是愤怒的人群。整个城镇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咆哮着。穿过大道时，我听到政府市政办公室方向传来嘈杂的叫喊声。我觉得怀娥应该还来不及在这段时间内通知她那伙阿飞。事实上，她的确还没通知到。但教授计划发动的一切已经自发地发生了。

整个管铁站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我不得不推挤着前进，去看那些检查护照的骑兵是死了还是逃了——他们只能有这两种下场。他们死了，还有三个月球人，其中一个是个不足十三岁的小男孩。他死的时候双手还掐着一个骑兵的喉咙，头上还醒目地戴着一顶小红帽。我挤到公共电话前，把这一切报告上去。

“快回去，看一下其中一个骑兵的证件号码。”教授说，“我要名字和军衔。你看见芬了吗？”

“没有。”

“他已经带着三把枪往你那里去了。告诉我你所在的电话亭的位置，去看名字，赶快回来。”

有一具尸体已经被拖走不见了，天知道大家会怎么处置。另一具尸体正被人们狠命砸着。我拼命挤进去，在尸体被拖走之前从他脖子上扯下那块身份识别牌。我挤了出来，回到电话亭旁，发现一个女的正在用电话。

“小姐，”我说，“我得用一下那电话，有急事！”

“用吧！不过这讨厌的东西坏了。”

我打的时候十分正常，这是迈克做的手脚。我给了教授骑兵的姓名。他说：“很好，你看见芬了吗？他会马上来电话亭找你。”

“还没有——等等，我刚刚看见他。”

“好了，跟住他。迈克，你有没有跟那个骑兵相符合的声音？”

“教授，对不起，没有。”

“没关系，只要把声音弄得沙哑点，像被吓坏了的样子就行。也许连他的司令也不清楚他的声音！对了，这个士兵平常给阿尔瓦雷斯打电话吗？”

“没有，他与司令有联系。阿尔瓦雷斯是通过司令来传达命令的。”

“好吧，打电话给他的司令，说有情况，向他求救，然后中途咽气。后面要有暴动场面的声响，或许还可以在他死前加上一句：‘那个王八蛋在这儿！’行吗？”

“编程完毕！没有问题。”迈克兴奋地回答。“立即执行。曼尼，和芬接上头。”

教授的计划是把那些正在休息的骑兵骗出营房，然后继续骗他们——让芬布置好人手，等他们一出管铁舱，就瞄准射击。这一招很有效，在某种程度上还吓得讨厌鬼莫蒂六神无主，他留了几个骑兵在身边保护自己，同时向地球疯狂呼救——但是一条求救信息都没发出去。

我踌躇了半天，最后不顾教授的劝诫，在第二舱重骑兵到达之前抢了一把激光枪。打死了两名骑兵之后，我的嗜血欲望消失了。剩下的让其他狙击手们搞定吧。太简单了。他们从舱盖中伸出头，这就够了。

剩下的士兵躲在管铁舱不肯出来，最后用烟才把他们熏出来，然后随同其他人一道见上帝去了。那时我已经回到自己电话旁的前沿阵地了。

监守长官决定藏起来，这在政府综合大楼里引起了一些麻烦。阿尔瓦雷斯、重骑兵司令和两个原先的黄外套都被杀了。但还有一支由重骑兵和黄外套混编而成的十三人队伍和监守长官一样躲起来了，或许已经和他会合了。迈克根据监听以掌握事态的能力还没到无懈可击的地步。不过后来，事情越来越清楚了，所有还有作战能力的武装力量都龟缩在监守长官的府邸，于是教授命令迈克开始下一步行动。

迈克关了政府综合大楼里其他所有的灯，独独留下监守长官府邸的不关，然后把大楼氧气供应降至只能喘气的程度——还不到死人的程度，但已低得足以让那些想跑来捣蛋的家伙干不成什么事。不过监守长官府邸内的氧气供应已降至零点，只留下氮气，这种状态持续了十分种。

十分钟以后，早已身着增压服等候在监守长官私人管铁站的芬的手下撞开气密闸门，“肩并肩”地进入监守长官府邸。

月球是我们的了。

第二部 武装起来的暴民

第十四章

新生的国家洋溢着爱国主义热情，将整个国家凝聚成为一个整体。

瞧我怎么回事？把历史教材上的话都搬了出来。

说老实话，准备革命期间搞得挺扎实，当真干起来的时候来得太快，一阵风似的。一下子，就什么都是由我们管着了，可我们什么都没准备好，要做的事却有上千件。

虽然月球上的政府已经被推翻了，但月球的真正统治者地球政府却仍然活得好好的。他们只消往月球发送一艘满载军队的登陆船，让巡洋舰进入轨道，一两周内，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重新收回月球。我们充其量只是一群暴民罢了，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

新的弹射器已测试完毕，但准备就绪可以发射的石头导弹少得可怜，我一个巴掌的手指头就能数过来——而且是左手。另外，弹射器既不是飞船的对手，也打不赢军队。我们有对抗飞船的方案，可当时也只是方案而已。新加坡月城倒是囤积了几百枝廉价激光枪（中国工程师真是聪明啊），却没多少人受过使用这些武器的训练。

还有，过去的政府在有些方面还是有用的，比如收购冰和谷物，出售空气、水和能源。在十多个关键领域，政府不是拥有产权，就是拥有控制权。不管将来怎样，车轮终归是要转起来的。捣毁政府月城办公室的事恐怕是做得草率了些，因为档案和记录被破坏掉了。这是我的看法。但教授却认为月球人——所有月球人——在革命中都需要一个被憎恨、被破坏的对象，月城办公室恰恰是这样一个被大众憎恨的对象，相对而言价值也是最小的。

幸好通讯是迈克控制，这就意味着我们基本上控制了一切。

教授一开始就对地月之间的新闻报道实施了管制，让迈克审查信息，制造假新闻。这种状态将一直持续到我们搞清楚应该告诉地球什么情况为止。他还加上了一条，切断政府综合大楼和月球其他部分的联系。这样一来，综合大楼里的理查生天文台及其相关实验室如皮尔斯射电望远镜、月球物理站等机构也被孤立了。这就带来一个问题：地球科学家经常到月球来，在离心机上锻炼之后，他们的驻留时间可以长达六个月。目前在月球逗留的地球人绝大多数是科学家，只有寥寥几个游客——三十四位。对这批人肯定得想个办法，至于现在，禁止他们与地球通话就行了。

眼下，政府综合大楼的电话被切断了。即使在交通恢复之后，迈克仍不允许管铁舱在大楼附近任何管铁站停靠。交通恢复得很快，芬·尼尔森和他那一伙人干完他们的脏活就恢复了。

监守长官最后没有死，我们本来也没打算杀死他。

教授是这么想的：只要监守长官活着，随时都可以弄死他；可如果他死了，我们需要他时他却不能复活。所以我们的计划是让他半死不活，只要让他和他的警卫丧失战斗力就行。一等迈克恢复氧气供应，我们立马就闯进去。

据迈克计算，在电扇全速运转的情况下，使房间氧气降到接近零大概需要四分多钟时间。所以我们打算用五分钟抽出氧气，接下来五分钟有限供氧，让里面的人氧气不足。然后我们撞开下层大门，与此同时，迈克向房间里灌入纯氧，恢复正常空气。这么做应该不会杀死任何人，却足以把里面的人整晕过去，跟麻醉了一样彻底。我们只担心里面有人穿着增压服，或者全体都穿着增压服，那样的话，进攻一方就会有危险。不过即使这样，可能也没多大关系——氧气不足不易察觉，你可能直到晕过去都没意识到自己缺氧。新来月球的人最喜欢这么翘辫子。

于是，监守长官活下来了，同样活下来的还有他的三个女人。不过，监守长官虽然还活着，却已经没什么用处了。大脑长时间缺氧，成了植物人。警卫们虽然比他年轻，却没一个人活下来，死因都是缺氧性颈部坏死。

政府综合大楼其他地方没人受伤。灯一亮，氧气一恢复，就没事了，包括六名被关押在兵营里的强奸杀人犯。

芬认为枪毙太便宜他们了，于是他自己当法官，他的队员作为陪审团，作出判决——犯人被剥去衣服，割断脚筋和手筋，然后交给政府综合大楼的女人们处置。

后来发生的事我不愿多想，不过别指望他们能像玛利亚．莱恩斯那样熬过长时间的折磨。女人是奇怪的造物——她们可爱、和蔼、温柔，却比我们更残酷。

我再说说那些倒霉的告密者吧。

怀娥早就准备好了，杀气腾腾，要把他们斩尽杀绝。真到了收拾他们的时候，她却没了胃口。

我以为教授会同意她放他们一马，可他却摇摇头：“不，亲爱的怀娥，我虽然强烈反对使用暴力，但对付敌人只有两种方法：要么杀了他，要么把他变成朋友。两者之间的任何其他办法都是为将来种下祸根。出卖朋友的事，做过一次，肯定会有第二次。我们前头的路还很长，在这条路上，告密者是很危险的。他们必须消灭，而且是公开处决，让其他人引以为鉴。”

怀娥说：“教授，你曾说过，如果你给一个人判了死刑，你会亲自消灭他。现在你会这样做吗？”

“会，又不会。亲爱的女士，我手上沾着他们的血，他们的死是我的责任。但我有个更好的办法，足以使未来的告密者魂飞魄散。”

“我先保留我的意见。”迈克说，“我想听听教授怎么说 “我想你已经分析过了，迈克。”

教授回答，“亲爱的悔糕如果有可能，我肯定不会拒绝。但没有办法能让我的枣魏的一样——大家都是通过声音知道亚当的。也正是电于这个原因，迈克才让他的声音过耳难忘。”

我们考虑能否让教授换上衣服，在电视上讲话，让迈克把教授说的话转换成亚当的声音。但这个提议马上被否决了。认识教授的人太多，大家都听到过他讲话，他的声音和讲话方式没法和亚当的完全一致。然后，又有人提议能否让我成为亚当——我和迈克的声音都是男中音，而且没多少人知道我在电话中的声音，更没人知道我在电视上的声音了。

我一口否决这个提议。就算知道我是主席的助理，别人也会大吃一惊的。人们决不会相信我是一号人物。

我说：“我们可以想个折衷办法。亚当一直是个神秘人物，我们就让他继续以这种方式存在。戴着面具出现在电视上，让教授提供身体，迈克提供声音。”

教授摇摇头：“在革命最危急的时刻，领导者却戴着面具，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我想像不出什么方法比这更打击人民的信心了。不行，曼尼。”

我们又建议去找个演员来。那时月球上还没有专业演员，但在月球居民演员协会和新布尔什维克戏剧协会中有许多很棒的业余表演者。

“不行，”教授说，“就算我们能找到一个具有领导气质的演员，如果他打算变成拿破仑，当独裁者，怎么办？况且我们不能再等了。最迟不超过明天早上，亚当必须开始处理事务。”

“那样的话，”我说，“你实际上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我们必须使用迈克，但永远不让他上电视，只能通过收音机。必须找个借口，总之要保证亚当不露面。”

“我看也只能这样了。”教授说。

“曼，我最老的老朋友，”迈克说：“你为什么说我不能被人看到？”

“难道你没听我们的话吗？”我说，“迈克，我们必须让亚当的脸和身体出现在电视上。你有身体——但只是几吨金属而已。你没有脸——真是个幸运儿呀，不用刮胡子了。”

“凭什么说我不能显示出我的脸？我没有声带，但不是正在讲话吗？我能以同样的方法显示出我的脸。”

我愣在那儿，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我盯着我们租下那间房间时安装的电视屏幕，看到脉冲波不断发出，电子互相追逐。对于迈克来说，整个世界就是各种各样的电脉冲，从他的内部发出、接收或闪现。

我冲迈克嚷道：“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你做不到！你能很出色地发音，因为一秒钟只需做出几千个判断，对你来说就像爬行那样慢。但建立一个电视图像需要每秒钟做出一千万个判断。迈克，我知道你速度很快，快得我没法想像。但决不可能快到那种地步！”

迈克轻轻地说：“曼，要不要打个赌？”

怀娥忿忿地说：“迈克说行就行。曼尼，别用那种方式说话。”（怀娥认为电子的大小形状跟小豌豆差不多。）

“迈克，”我慢条斯理地说，“我不会跟你打赌。好了，你想试试吗？要我为你打开电视机吗？”

“我自己能开。”他回答。

“你能保证开的是这儿的这一台吗？这个表演可千万不能弄到别的哪台电视上去。”

他有些不耐烦了：“我没那么笨，现在瞧我的吧。我承认，这么做差不多会消耗掉我的全部资源。”

我们静静地等待着。屏幕上显示出中性灰色，隐隐带着扫描线。屏幕又一次变黑，接着一道黯淡的光出现在中间，逐渐凝结成椭圆形云状，一块亮一块暗。这不是脸，就跟在地球上看天上的云一样，隐隐约约有那么点脸的意思。

它变得清晰了一点，让我联想起细胞膜。一张模糊的脸。

突然间，图像锐利了。我们看见了“亚当·塞勒涅”。是一张成熟男人的照片，静止的，不会动，后面也没有背景，

只有一张好像从印刷品中剪下来的脸。但对我来说，这正是亚当·塞勒涅，不可能是其他任何东西。

就在这时，他笑了，动了动嘴唇和下巴，舌头舔舔嘴唇，动作很快，把我吓了一跳。

“我看上去怎么样？”他问道。

“亚当，”怀娥说，“头发不应该那么鬈，该中分。你看上去就像戴了假发，亲爱的。”

迈克改了改。“这样好点了吗？”

“不那么差了。不过你为什么没有酒窝？我想你笑的时候应该露出酒窝，像教授那样。”

迈克，哦，不，应当说亚当又露出了微笑。这次他有酒窝了。“怀娥，我该穿什么？”

“你在你的办公室吗？”

“我是在办公室啊，今天晚上，肯定在。”

背景变成了灰色，接着聚焦，变成彩色。他身后的墙上挂着日历，显示出日期：2076年5月19日，星期二。钟也显示出正确时间。他肘旁放着一盒咖啡，桌上有张家庭合影，两男一女还有四个孩子。背景里还有声音，是老圆顶广场传来的嘈杂声，比平常响一点。我隐约听到了叫喊声和远处传来的歌声：西蒙改编的马赛曲。

屏幕之处起金瓦拉的声音：“先生？”

亚当转过头，“我正忙着呢，艾伯特。”他耐心地吩咐，“除了支部的电话，其他一律不接，一切由你处理。”转过身又道，“好了，怀娥，还有别的建议吗？教授，你觉得呢？曼，我的朋友，我能通过吗？”

我揉揉眼睛，“迈克，你会做饭吗？”

“当然会，但我用不着做，我有妻子。”

“亚当，”怀娥说，“劳累了一天，你怎么看上去还是那么精神？”

“我不会因为小事情烦恼疲惫。”他看着教授，“教授，如果图像可以的话，让我们讨论一下明天我该说些什么吧。我想我们先在全部八百个新闻广播频道里公布消息，整晚滚动播出，还要通知各支部。”

那晚接下来的时间我们一直在讨论。

我要了两次咖啡，迈克·亚当说他也想来一盒饮料。我点三明治时，他吩咐金瓦拉也给他拿点儿吃的来。

我看到了艾伯特·金瓦拉的侧脸，他是个典型的阿拉伯人，彬彬有礼，却又带点嘲弄人的表情。以前我还不知道他的长相呢。我们吃东西的时候，迈克也吃，有时嘴里塞着食物还说个不停。

我问迈克是怎么做到的（我毕竟是干这一行的嘛）。

迈克告诉我图像建立好后，大部分程序都已自动化，他只需把注意力集中在脸部表情上就行了。

我很快就忘了这是张伪造的脸，只知道这是迈克·亚当，在通过电视和我们对话。这可比用电话方便多了。

到了凌晨三点，我们终于商定了决策。

迈克把演讲预演了一遍，教授作了些补充，迈克又修改了一下，最后我们决定休息，就连迈克·亚当也在打哈欠了——实际上迈克整晚都在照看月球的诸般事宜：监控与地球之间的信息传递，继续孤立政府大楼，监听大批电话。

教授和我合睡一张大床，怀娥蜷缩在睡椅上，我灭了灯。我们总算能卸下身上的担子，好好睡一觉了。

早饭时间，亚当·塞勒涅对自由月球发表演说。

他温和、坚强、热情、令人信服。“自由月球的公民们、朋友们、同志们——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亚当·塞勒涅，自由月球委员会主席。月球终于自由了，我们终于自由了。长期盘踞在我们家园里的那个所谓的政府已经被推翻。我是我们自己的新政府——紧急委员会的临时负责人。

“不久之后，你们就会拥有自己选择的政府。成立政府的速度取决于大家。”亚当微微一笑，做了一个请求帮助的手势，“这期间，在你们的帮助下，我会尽我所能。当然，我们也有可能犯错误，希望你们能予以宽容。同志们，要是你们还没有把你们的身份告诉朋友和邻居，现在是时候了。月球居民们，你们的同志、你们的邻居会告诉你们该怎么做，希望你们能服从他们。只有这样，我才能很快退出，大家的生活才会尽快恢复正常。这将是一种全新的正常生活，没有政府的高压，没有监守长官的监督，没有部队驻扎在这里，无需通行证，更没有搜查和专横的拘捕。

“实现这一切之前必须有个过渡期。请你们先回去工作，继续正常的生活。那些为政府工作的人也一样。回去工作，工资照发，我们会决定什么工作是需要的，什么工作在我们获得自由之后已经不再需要，什么工作必须加以修改。而在此之前，你们的工作不变。新来月球的公民们，在地球上被判刑、被流放至此的人们——你们自由了，你们的刑期满了，但同时我希望你们能继续工作。你们不是被迫的——高压统治的日子过去了，这只是对你们的希望。当然，你们完全可以选择离开政府大楼，去任何地方都行……往返政府的管铁服务将马上恢复。但在你们行使新的自由权去城镇之前，请你们三思：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们现在所在的地方生活还算富裕，食物可能花样不多，但毕竟是热的，而且，准时供应。

“为了暂时担负起已不存在的政府的必要职能，我已请月球之家公司总经理来为大家服务，暂时由这家公司代行政府职能。他们会开始分析，如何既能消除原政府的专制统治，又能汲取其有用的部分为我所用。所以，请你们帮助他们。

“在我们中还有一批来自地球的居民。你们好！各位科学家、旅游者还有其他地球人，你们目睹了一场罕见的大事——一个民族的诞生。诞生意味着鲜血和痛楚，这些我们已经经历过了，我们希望流血的过程现已结束。我们不会给你们带来不必要的不便，你们回家的航程会尽快安排好。我们也欢迎你们留下，更欢迎你们成为这里的居民。但是现在，我请求你们不要进入廊道，以避免不必要的流血事件和伤害。希望你们对我们有耐心，我会要求我们的居民对你们也保持耐心。来自地球的在天文台或其他地方工作的科学家们，请继续你们的工作，不必顾及我们。这样你们甚至可能根本注意不到我们在建立一个新国家时所经历的混乱。还有一件事——我很抱歉我们要暂时干涉你们与地球交流的权利，我们不得不这样做，审查制度很快就会废除——我们也像你们一样憎恨这种做法。”

亚当又加了一个要求：“不要来见我，同志们，如果一定要找我的话，打电话就可以了。也可以给我写信，我们不会忽视你们的来信。我没有分身术，昨晚一夜没睡，今晚可能也睡不了多长时间。我没时间出席大会，讲话，握手，没时间接见代表团，我必须坐在书桌边工作——这样我才能完成工作，才能尽快把工作移交给你们。”他露齿一笑，“想见我就像见玩笑者西蒙一样困难。”

整个演说持续了十五分钟，要点就是：回去工作，耐心点，给我们时间。

那些科学家们几乎没给我们时间——我早该料到，这是我的估计失误。

所有与地球的通讯都是通过迈克完成的。但那些狡黠的科学家们手里的电子设施多如牛毛，能塞满一座仓库。下决心这么干以后，他们几个小时就装配出了一台可以联系地球的设备。

拯救我们的是一位认为月球应该获得自由的旅游者，他想方设法给亚当·塞勒涅打电话。

电话转到了我们从C级和D级挑选出来的一批女同志中的一位那里。

在那次电视讲话后，一半的月球人不管迈克的要求，纷纷打电话给亚当·塞勒涅。有提出请求的，也有一些好管闲事者指手画脚告诉亚当应该如何开展工作的。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电话公司里有一位热心过分的同志，把这些电话转到了我这里。接了一百多个电话之后，我们建立了这个缓冲小组。

幸运的是，接到那个重要电话的女同志头脑很清楚，知道这个电话不能用通常的说说宽心话的做法随便打发。她给我打了电话。

几分钟后，我和芬·尼尔森还有一伙手持武器的热心同志，坐着管铁舱前往实验室所在地区。

向我们告密的人不敢说出自己的姓名，只告诉我们发射机在什么地方。

那些科学家们刚要发送信息就被我们擒住了。幸好芬的动作快，他们才保住小命，还能喘气儿。跟我们一块儿去的人手痒痒，差点扣扳机。但我们不想杀鸡给猴看，芬和我在路上就商量好了，不能杀他们。

吓唬科学家们也不容易，他们不吃这一套，所以还得想别的办法来对付他们。我把发射装置踢得稀巴烂，命令他们的主任把所有人集中在食堂里，要求点名——在一部电话旁边点名。然后我跟迈克通话，向他要了名单。

我对主任说：“博士，你说他们都在这儿，我们却找不到谁谁谁。”——我点了七个人的名字——“让他们马上到这儿来。”

那几个不在这儿的地球人，主任刚才通知过他们，可他们拒绝了，理由是不想停下手里正在干的活儿——典型的科学家。

大家都到场了，月球人在房间的一边，地球人在房间的另一边。我发话了。

我对地球人说：“我们尽量像对待客人一样对待你们，但你们中有三位却设法、或许已经成功地向地球发送了信息。”我转向主任：“博士，我可以来一次大搜查：宿舍、表层建筑、所有实验室，每个地方都搜到，并捣毁所有可能用来发情报的设备。我自己干的就是电子这一行，知道哪些电路元件可以转化成发射装置。假如说，我把所有可能用于传递信息的设备全部捣毁，而且我脑子不好使，不想冒险，所以把所有我弄不懂的东西都破坏掉，请问结果会怎样？”

瞧他的样子，你准会以为我要干掉的是他的亲生儿子呢。他脸色惨白。“那样的话，所有研究都不得不中断……毁坏无价的数据……浪费呀。哦，不知道能折算多少钱，就算五亿美元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也可以不破坏它们，而是把那些设备全部收缴上来，你们手里还剩下什么设备，就凑凑和和用好了。”

“那跟毁掉它们差不多一样糟。你必须明白，先生，如果一个实验被中断——”

“我知道。我想了个办法，比搬东西方便——搬来搬去时很容易弄丢几件什么。还是这样做比较便当：我们把你们带到政府综合大楼，安排你们住在哪。过去不是有骑兵营房吗？不过，这么做同样会毁了你们的实验。对了，你从哪里来，博士？”

“新泽西州普林斯顿大学。”

“这么说，你在这儿已经五个月了，肯定一直在负重锻炼。博士，如果我们那样做，你就再也回不了普林斯顿大学了。如果把你从这儿转到其他地方去，我们会把你锁起来，你找不到锻炼器械。如果这种紧急状态持续一段时间，你就会变成一个月球人，不管你喜不喜欢。你手下其他科学家也一样。”

一个派人去叫了两次才来的傲慢家伙走上前来，“你们不能这么干，这是违法的！”

“什么法，先生？你家乡的法律吗？”我转过身，“芬，给他看看法律。”

芬走上前，把枪口对准那个人的肚脐眼，大拇指开始往下按扳机——没打开保险，从我站的地方看得见。

“不要杀他，芬！”我说，“非这么做你们才相信的话，我会亲手干掉这个人。你们互相留心点，再一次犯法将会扼杀你们回家的机会，也会破坏你们的研究。博士，奉劝你想点办法，让你的手下规矩点。”

我转向月球人，“同志们，让他们老实点。建立起自己的警戒体系。不要被他们的话麻痹了，每一个地球人都要紧紧盯着。要是你们不得不干掉某人，不要犹豫。”我转向主任，“博士，每一个月球人都可以在任何时间去任何地方，甚至去你的卧室。只要涉及到安全问题，你过去的助手现在是你的领导。如果他要盯着你或其他任何人去厕所，别反抗，说不定他紧张之下会开枪的。”我又转向月球人，“安全第一，你们每个人都在为某个地球人工作——监视他！你们要轮流值勤，别错过任何东西。牢牢地监视他们，让他们连个捕鼠器都别想偷偷做，更别说发送情报了。如果安全方面的职责影响到你们的工作，不用担心，工资照发。”

我看到有人咧开嘴笑了。当时，实验室助手是月球人可以找到的最好的工作——但他们只能在地球人手下工作，这些地球人瞧不起我们，连那些装出高尚模样的地球人骨子里也瞧不起我们。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我接电话的时候本打算干掉那些不听话的。但教授和迈克让我的头脑清醒了：我们的计划不允许我们与地球之间发生不必要的暴力。

我们在实验区周围安放了“耳朵”——多频敏感接收器，因为即便是定向性能最好的装置也会散逸出少量信号。

迈克监听着发送都假借监守长官的名义，迈克还模仿监守长官的声音与地球政府通话。

副行政长官明白与我们合作对他的寿命大有好处，于是变得非常通情达理。

总工程师麦金泰尔也在继续干他原来的工作。只要给他机会，他就是个真正的月球人，而不是天生的工贼。

其他部门的领导和助手也都没问题，生活像以前那样继续着。

我们太忙了，没时间拆散政府系统，只留下对我们有用的部分。

有十几个人出面宣称自己是玩笑者西蒙，西蒙写了一首粗鲁的短诗戳穿了他们，还在《月球报》、《月球真理报》和《锣报》的头版上配发了图片。

怀娥卸了妆，恢复了原来的金发碧眼，去了趟新的弹射器所在地看望格列格，然后花十天时间回在新加坡月城的老家，还带去了一直想去那儿看看的安娜。怀娥需要休息休息，教授催她去度假，说她在那边也可以通过电话跟我们联系，再说虽我们与新加坡月城的党内联系是很有必要的。

怀娥度假期间我接管了她的阿飞兵团，斯利姆和黑兹尔作我的助手，他们聪明伶俐，可以完全信任。当斯利姆发现我就是博克同志（他自己的党内称呼是以G开头的），而且每天都能见到“亚当·塞勒涅”时，顿时对我充满敬畏。当然他还有很多其他优点，是个不错的合作伙伴。黑兹尔现在是曲线玲珑，这不能全归功于姆姆的好饭好菜，她到了发育年龄了。斯利姆急于把黑兹尔的名字改成斯通，只要她乐意被收养就行。至于目前，他热心地和我们朝气蓬勃的红发姑娘共同从事党务工作。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积极。只说不做的人很多。还有许多人认为只要我们消灭了维和重骑兵，逮捕了监守长官，斗争也就结束了。其他人则因为知道了自己在党内处于下层而愤愤不平，希望选一个能让他们处于领导层的新机构。亚当接到了无数个提出这种要求的电话，他只管听着，表示同意，向他们保证他们的服务不会白费，大选不会等得太久——然后请他们找教授或我。我们也曾试图让这些野心勃勃的人担起一部分工作，但我不记得他们中的任何人干成了点什么。

工作永无止境，却没人想去干。嗯，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但人数确实不多。最积极的志愿者中有些人是匿名工作，党始终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总的来说，党内或党外的月球人对“爱国”工作都没多大兴趣，除非报酬很高。一个宣称自己是党员（其实不是）的家伙在我们总部所在地鸿运饭店拦住我，要求我签一份合同，购买五万枚徽章颁发给胜利前从事地下工作的“老革命”。他从中可以获得一点“小好处”（我估计有百分之四百的利润），我也可以轻轻松松赚进一笔，大家都有好处。

我毫不客气地拒绝了他，于是他威胁我，说我蓄意破坏，要到亚当塞勒涅那儿去告发我——“他是我的好朋友，你会知道厉害的！”

这就是我们得到的“帮助”，而我们需要的是别的东西。我们的新弹射器需要大量钢材。教授问我，说非得在投向地球的大石头外包上一层钢吗？我不得不告诉他感应场对纯粹的石头不起作用。还需要把迈克的弹道雷达从旧站点移走，同时在新站点安置多普勒雷达。我们估计旧站点会受到来自太空的袭击。

我们征集了志愿者，来的人中却只有两个可以派上用场。我们需要的是几百个愿意穿着增压服从事艰苦工作的机修工。最后只好付钱雇人。

我们手头有的只是月球之家公司，于是把公司抵押给了新加坡月城银行。十分拮据啊。没时间像过去那样偷钱，大部分资金已转移到地球给了斯图。多亏富·摩西·莫里斯，一个真正的战友，他在很多票据上联名签署，支持其流通——最后破产了，在新加坡月城开了家小裁缝店过日子。这都是以后的事了。

政变后，政府券与新加坡月券的兑换率从三比一跌到了十七比一。但迈克仍旧以政府券发放工资，行政部门员工开始强烈抗议。

依靠电子元器件工作的东西（也就是说，几乎所有东西一颗电子系统已被破坏的氢弹就不再是颗炸弹了一大桶锂和氚，只能坠毁，根本发挥不了作用。一艘没有眼睛的飞船也不是战舰，只不过是艘弃船。

说起来倒容易，其实不然。那些激光钻的设计用途根本不是打击一千公里以外的目标，连一公里都不行，它对付的是鼻子下面的岩石。我们也没法很快为它们造出支架，使它们能精确瞄准。对一个以每秒约二公里的速度飞行的目标，炮手一定得非常有种，才能持续开火，一直坚持到最后几秒钟。

但这些已经是我们最好的装备了。于是我们组织了两支部队，自由月球防卫志愿军第一团和第二团。之所以成立两支部队，目的是让它们互相竞争。第一团由岁数较大的人组成，第二团的战士则很年轻，但却十分热心。

尽管名称叫“志愿军”，其实仍旧是雇来的，得给他们发新加坡月券。这样一来，我们买冰就只能使用政府券了，好在冰的市场受政府严格控制，犹如废纸般的政府券还用得出去。

最重要的是，我们要让人们明白战争的必然性。亚当·塞勒涅发表了电视讲话，告诫大家地球政府肯定会竭力恢复从前的专制，我们只有很短的准备时间。

各家报纸都引用了他的话，发表了各自的报道——政变之前，我们在招募新闻记者方面做了许多工作。媒体敦促人们要随时携带自己的增压服，经常检查家里的压力警报器。我们还在各个区组织成立了志愿民防团。

我们这里常有月震，所以早就形成了规矩，每个地区的密封合作社一直有密封队员随时待命，只要出现泄漏，哪怕只有硅酮和玻璃棉都得立即出发赶紧堵上。在戴维斯隧道，我们每天都有人检查密封情况。

现在我们招募了几百个紧急密封人员，大部分是阿飞。为了训练他们，我们搞了一些演习，让他们值班时也必须穿着增压服，只是不扣上头盔。

他们干得很出色，但也有一些白痴取笑他们是“假扮士兵的家伙”、“亚当的小兵”等等。

有一次，一个密封队正在训练，演习如何在气密闸门被毁时使用临时气密闸门。当时就有这样一个白痴站在旁边，大声讥笑他们。

民防队继续训练，将临时气密闸门装配完毕，然后盖上头盔，测验其性能。性能很好。他们出来后，抓住那个开玩笑的家伙，把他从临时气密闸门扔进零压区。

从那以后，那伙白痴不敢乱讲话了。

教授认为我们应该温和地警告一下完事，别动不动消灭他们。

我表示反对。想教育那种人，我找不出更好的方法。在正派人看来，有些胡说八道的家伙就是该死。

我的意见被大家接受了。

但最让我们头痛的还是那些自封的“政治家”。

我说过没有，月球人是不管政治的？如果管政治意味着要做点什么的话，他们确实是不管政治的。但如果两个月球人在一块儿喝啤酒，他们会不高谈阔论、对时局发表一番自己的高见吗？我估计，这时候不谈政治的事儿还从来没有过呢。

前面提到过，那些自封的政治家总想让亚当·塞勒涅听取他们的意见。但教授自有对付他们的方法，他们每个人都被邀请去参加在月城社区会堂召开的“自由月球组建特别会议”，开完后并不休会，不把事情办妥当他们是不会罢休的。于是去各地轮流开会，一周在月城，一周在新利恩，一周在新加坡月城，然后又是月城，周而复始开下去。所有会议都跟我们保持图像联系，先由教授主持，亚当·塞勒涅通过电视向他们致词，鼓励他们把工作搞好——“历史注视着你们”。

我听了几场会议，然后质问教授，老天在上，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你以前不是说过你什么政府都不想要吗？你听听，让他们开始发言后，这帮家伙都说了些什么？”

他笑了，露出深深的酒窝。“你烦什么，曼尼尔？”

烦我的事多了。我拼着老命想把重型钻机和那些能把它们当炮使的人集中起来，那些懒汉却整个下午都在讨论移民。有人想彻底阻止移民，有人想对移民征收足以为政府提供足够资金的高额税收，（一百个月球人中，九十九个都是被人硬逼着来到这块荒凉的大石头上的！）有人提议按民族人口比例限制移民数量，（不知道他们准备怎样安排我？）也有人提议只让女性移民，直到男女比例为五十比五十。

这个提议引起一个斯堪的纳维亚人喊道：“说得对，朋友！让他们给我们送些妓女来！成千上万的妓女！告诉你们，我全包了！”

这是整个下午听到的最明智的话。

还有一次，他们在时间问题上争执不休。格林威治时间与月球没有一点联系。我们现在在地下生活，有没有联系完全无关紧要。你要觉得重要，那就请给我找出一个按格林威治时间安排生活、睡两周再工作两周的月球人吧。现在的月历的确不适合我们的新陈代谢。他们敦促我们把每月改为二十八天（而不是二十九天十二小时四十四分钟二点七八秒），把日子变长，即增加每天的小时、分钟和秒数，这样每半月正好两周。

确实，这个修改从很多方面来讲都是必要的。可以控制我们什么时候去表层，为什么去，在那里要待多长时间。但负面后果呢？先不提这样一来会导致我们跟我们惟一的邻居的联系不正常，那帮让人心烦的真空脑壳老兄有没有想过这对科学和设计上的每一个重要数据会产生什么后果？作为一个电子技师，我只能打哆嗦。难道要我们扔掉所有的书、表格和仪器，一切重新开始？我知道我的一些祖先就是这样做的，他们把旧的英制单位转化成米千克秒等公制单位，但换了新单位后，计算更方便了。想想以前怎么换算：十四英寸等于一英尺，若干英尺（数目不规整）等于一英里，若干盎司等于一英磅。老天爷！

做些改变是可以理解的——但为什么要想尽办法来制造混乱呢？

有人想让议会定下月球的语言，然后对每个讲地球英语或其他语言的人处以罚款。哦，我的天！

我在《月球报》上看到了征税建议。每个“纳税人”必须缴纳四种税：一种累进税，专门对付那些想延长自家隧道的人；人头税（每人付相同款额）；所得税（我倒真想瞧瞧别人怎么计算我们戴维斯家的收入，还有那些想从姆姆嘴里打听家庭收入情况的家伙会落个什么下场）；还有一种“空气税”（不用交款，而是用其他东西代替）。

没想到“自由月球”竟然也要交税了。以前从没收过税，不一样过吗？买东西的时候当然得付钱，其他时候凭什么掏腰包？还有一次，一些自命不凡的家伙提出有严重呼吸道疾病或身体有臭味的人应处以死刑。待在管铁舱，受臭味侵扰，确实值得同情。但这种人不多，即便有了，大多数人都知道自己治。至于长期患病者或无法治愈者，反正他们不可能把自己的毛病传到下一代。瞧瞧月球女人选丈夫是多么挑剔就知道了。

有个女人（这种人大多是男人，但女人中也有蠢材）想把许多事定为永久法律，都是人家的私事，多得足以拉出一张单子来，比如：取消一妻多夫制；禁止离婚；禁止“非婚配偶之间发生不正当关系”（得琢磨一下才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禁止喝比四度啤酒更烈的饮料；在周六只做礼拜，禁止做其他任何事；（亲爱的女士，难道要停止对空气、温度和压力的管理？停止电话和管铁舱？）长长一个单子列出要求禁用的一大批药；稍短的另一个单子列出必须由“注册医师”处方才能配给的药品。什么叫“注册医师”，我去找的那位医生的门外订着“开业医生”的牌子——顺带还管帮人下注，所以我才去找他。小姐，你难道不知道，月球上没有一家医学院（我说的是那个时候）。她甚至想让赌博也变成非法行为。就算不准月球人掷骰子，他们变着法也会找到一个可以掷的地方，哪怕那儿的骰子全都灌了铅。

我气的倒不是她那些单子开列出的她所痛心疾首的事物，因为她肯定疯了，疯得跟电子人一样。我气的是竟然有人同意她的禁律。人类内心深处总有一种潜伏的渴望，希望阻止别人做他们想做的事。这是我们心里的阴暗面，还没从树上爬下来时就有了，学会直立行走以后也没把这毛病改掉。他们中没有一个会说：“请把这条列为法律，这样就可以迫使我不做我知道不该做的事。”不，同志，他们要列入法律的通常是这种事：他们讨厌看到自个儿的邻居做的事。禁止这些事“是为了他们好”，而不是因为提出者觉得自己受了伤害。

听他们开会，我都快觉得不该推翻讨厌鬼莫蒂了。他和他的女人们深居简出，从来不告诫我们该怎么过自个儿的小日子。

但教授一点也不生气，照样微笑着，说：“曼尼尔，你真觉得那一伙白痴会通过什么法律吗？”

“不是你让他们、敦促他们这么干的吗？”

“亲爱的曼尼尔，我只是把所有的傻子集中在一起。我了解那帮傻子，我听他们发表高见已经好几年了。在挑选这次会议的成员时我很慎重，选出的都是天生的糊涂蛋，肯定会吵得不可开交。选举主席时，我迫使他们选出了一个傻瓜，犹豫不决、毫无办事能力、认为每件事都”需要进一步研究研究“。我现在基本上不担心，只要人数超过六个，别想在任何事情上达成一致。三个人会好一些。如果是一个人能办成的事，一个人做是最理想的。所以，历史上一切议会完成的大事，其实都归功于少数能统治其他人的强者。别担心，孩子，这个特别会议成就不了任何事……即便他们在极度疲劳的情况下通过一些条文，也会因为其中自相矛盾之处太多而最终被否决。这段时间内，他们在办他们的大事，不会来干扰我们。再说，以后我们还会有用得到他们的地方。”

“我记得你说过他们成就不了任何事。”

“他们确实成就不了任何事。但有一个人会写下宣言——个死人。等拖到深更半夜、大家极度疲劳时，他们会鼓掌通过那份宣言的。”

“这个人是谁？你不会指迈克吧？”

“不，不！迈克远比那些发牢骚的家伙有活力。那个死人是托马斯·杰斐逊-一第一个理性无政府主义者。他的思想缺乏体系，但文章实在写得太漂亮了，几乎掩饰了他的缺陷。但最后还是被后人发现了他的疏漏之处。这一点，我希望我们能避免。遣词造句方面，我没本事改进他的文章，只是稍加改写，让它适应月球和21世纪。”

“听说过这个人。他解放了奴隶，是吗？”

“也许可以说努力过但失败了。好了，不提这个了，防御工作进展得如何？下一班船开到以后应该怎么继续保持一切依旧的假象，我是实在想不出办法了。”

“到那时我们还来不及准备好。”

“迈克说我们必须准备好。”

我们到底还是没来得及，不过船也没有再来，永远不来了。那些受监视的科学家以机智战胜了我和月球人。他们在最大的反射镜焦点处安放了一个装置，月球助手们听信了他们的瞎话，认为这个装置真是用于天文学观察，是射电望远镜里的一个新发明。我也上当了。其实这是一种超波，由射电望远镜发射出去之后，再由排列得很好的一系列反射镜反射回地球。非常像早期的托马斯·杰斐逊（1743～1826），美国第三任总统（1802～1809），《独立宣言》主要起草人．民主共和党创建者。

雷达，望远镜有金属格栅和隔热膜保护，不会散射，我埋伏在四周的“耳朵”因此什么都没听不到。

他们把消息传回去了，是他们自己的版本，详详细细。我们最初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地球政府给监守长官发来信息，要求他否认这个骗局，找出散布假消息的人，制止这件事。

而我们发给他们的是一份独立宣言。

“2076年7月4日，我们的议会宣布——”

太棒了！

第十五章

独立宣言的签署过程一如教授的预言。

漫长的一天快结束时，教授突然宣布完晚饭后有一个特别会议，亚当·塞勒涅将发表演说。

亚当大声朗读，流利之极，如音乐般铿锵有力。大家都流下了眼泪，怀娥就坐在我旁边，她哭了，我虽然事先已看过，也想哭。

亚当凝视着大家，说：“未来在等待你们，想想应该怎么做吧！”然后，他将会议移交给教授主持，而不是像过去那样交给主席。

到晚上十点，争吵又开始了。当然，他们喜欢那个宣言。

这一天，地球发来的新闻充斥着对我们的辱骂：我们真是坏透了，应该受到什么惩罚，应该被好好地收拾我们一顿，接受点教训。恶心透了，已经完全没必要添油加醋了。

新闻满天飞——这还都是第一手新闻，迈克已经把转引的二手货全部剔掉了。

如果要说有那么一天，所有月球人都觉得互相之间紧密地凝成了一个整体，很可能就得说是2076年7月的第二天了。

宣言肯定会获通过，教授在提交之前就料定了。

不过宣言可不能这么个写法呀——“尊敬的主席，第二段中’不可剥夺的‘这个词不好，应该改为’不得剥夺的‘。还有，用’不得侵犯的权利‘是不是比’不可剥夺的权利‘更庄严？我想听听大家对这个问题的看法。”

这家伙的话几乎可以说有点道理了。他是个文学评论家，就像啤酒里的死酵母一样，没多大危害。但还有的人就不一样了。

就说那个憎恨一切的女人吧，她也在场，拿着一长串条文大声朗读，想把这些条文加人宣言，“这样，地球上的人就会知道我们是文明人，在人类议会中应该有我们一席之地！”

教授可不会由着她胡说八道一气说完。他鼓励她，让她跟别人讨论。意见当然不会一致，教授于是让其他人对她的建议进行表决。（议会应按一定的规则进行，这些规则他们已经争论好几天了。教授很熟悉这些规则，但只在自己需要时才遵守这些规则。）她的建议在一阵喧闹声中被否决了，于是她拂袖而去。

然后有个人站起来说，她的那一长串条文当然不能写进宣言，但我们是否应该有一些总体原则？也许是一个声明：月球独立政府保护所有人的自由、平等和安全。不用很详细，只是一些最基本的原则，让每个人都知道新政府成立的目的。

听起来很有道理，咱们赶紧通过吧——且慢，这里面有“自由、平等、和平和安全”，对吗，同志们？他们又开始纠缠“免费空气”究竟应该算是自由还是安全的问题来。要不，干脆保险点，把“免费空气”单列出来？又有人说应把“免费的空气”改成“免费的空气和水”，因为只有你同时拥有空气和水，你才会拥有“自由”或“安全”。

空气、水和食物。

空气、水、食物和住房。

空气、水、食物、住房和热量。

不，把“热量”写成“能量”，这样就能照顾到各方面，没有遗漏了。

没有遗漏？伙计，你不是脑子有问题吧？离没有遗漏差得远呢，而且你遗漏的东西对全体妇女来说简直是一种冒犯——有反对意见站起来当众说！别在下面鬼鬼祟祟的。先让我讲完。我们一开头就要跟他们讲清楚，我们绝不会让他们的飞船着陆，除非船里有与男人数量相同的女人。我说，如果移民问题不解决，我第一个跟他们没完。

教授脸上始终挂着微笑，酒窝一直没褪。

我开始明白为什么教授今天睡了一整天，而且没做负重练习。至于我，一整天都穿着增压服在弹射舱那边负责重新安置弹道雷达，感觉很累。

每个人都很累，到了午夜，大家都被磨得差不多了，确信那个晚上什么事都做不成，随便什么人发出的杂音都不想听，除非是他自己的瞎嚷嚷。

过了午夜，有人问为什么这个宣言上写的13期是4号，今天不是才2号吗？教授温和地说现在已经是3号了——看来我们不可能在4号之前发表我们的独立宣言，尽管7月4日很有历史象征意义，对我们有好处。

听说要到7月4日才能宣布，有几个人离开了。但我注意到一件事：会堂里空出来的位子迅速就被填满了。芬·尼尔森溜到一个刚有人离开的座位上。从新加坡月城来的克莱顿同志也出现了，他拍拍我的肩，向怀娥笑了笑，找了个座位坐下。我看到我最年轻的助手斯利姆和黑兹尔坐在前面。我马上想到，我必须为黑兹尔作点解释，告诉姆姆是我让她来干党内工作的，所以她这么晚还没回家——可立即便很高兴地发现姆姆就在他们身边，还有西迪丽斯和格列格。格列格现在本来应该在新的弹射器那儿。

我向四周张望，又看到了十多个人——《月球真理报》的晚间编辑、月球之家公司总经理，还有其他一些人，都是工作上的同志。我这才发现教授早已藏了一手王牌。这个会议并没有固定会员，真正的同志和那些一个月来都在会上废话的人有着相同的权利。现在他们坐下来了，投票否决了刚才提出的一系列修正案。

已经凌晨三点了，我正在想还要花多少时间，这时有人递给教授一张纸条。

他看了看，敲了一下小石槌，说：“亚当·塞勒涅要占用你们几分钟时间，大家同意吗？”

演说台后面的屏幕又亮了起来，亚当告诉他们，他一直在听他们的讨论，对很多有思想性和建设性的评论很感兴趣。但他可否提个建议？为什么不承认任何文章都不可能十全十美这一点呢？如果这个宣言大体上反映了大家的想法，为什么不先通过它，以后再不断地完善它？“尊敬的主席，我就讲这一点。”

他们在一片欢呼中通过了它。教授举着小石槌问：“还有反对意见吗？”

一个刚才一直在谈论的人说：“哦……我还是要说那是个垂悬分词，不过也好，就让它先悬那里吧。”

“就这么定了！”教授说，小石槌应声落下。

然后，我们一个接一个走上前去，在“亚当办公室送来的”一个卷轴上签名——我看见亚当已把名字签在上面。我把名字签在黑兹尔的下面。黑兹尔现在会写字了，不过仍然没读过几本书，她的字歪歪斜斜，却写得很大，很醒目。克莱顿同志在上面签下了他的政党名、真名、日本名，互相重叠。两位同志签上“X”，由别人作证这是他们的署名。那天晚上（或者说清晨），所有政党领导都在哪，都签了名。那些喋喋不休、高声抱怨者大多已经离开了，留下的只有十几个。但他们同样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了历史上，宣誓奉献出“我们的生命、我们的财产和我们神圣的名誉”。

队伍慢慢地移动，人们在交谈，教授重重敲了一下小石槌：“现在我们需要一些志愿者去完成一个危险的任务。这个宣言会在新闻频道持续播放——但必须有人亲自把它送交地球政府。”

会场顿时鸦雀无声。

教授看着我，我咽了下口水，说：“我愿意。”

怀娥马上附和：“我愿意！”

小黑兹尔也说：“我也愿意！”

一会儿工夫，从芬·尼尔森到“垂悬分词”先生（除了有点死脑筋之外，他其实还算是个好同志），有一打人报了名。

教授记下名字，小声交代了几句与地球交通恢复后马上联系之类的话。

我把教授叫到一边，说：“教授，我看你是累得糊涂了，你知道7号的班船已经取消，现在他们正讨论对我们实行禁运呢。下一艘到月球的船只会是艘战舰。你计划怎么去地球？作为囚犯去？”

“我们不会用他们的船。”

“不用他们的船？难道我们自己造一艘船？就算真能造出来，你知道那需要多长时间吗？而且我很怀疑能不能造得出来。”

“曼尼尔，迈克说造船很有必要——船已经设计出来了。”

我知道迈克说过造船是必要的。一获悉理查生天文台的那帮狡黠的科学家已经把消息偷偷发回地球，迈克马上重新计算了一遍几率。他现在给我们的成功几率只有一比五十三……前提是教授立即出使地球。但我并不是那种——想着不可能的人，我一整天都在努力，希望那个五十三分之一的机会会成为现实。

“迈克会提供船，”教授接着说，“他已经完成了设计，现在正在制造。”

“是吗？从什么时候起迈克成了工程师了？”

“难道他不是吗？”教授问道。

我正想回答，又闭上了嘴巴。迈克没有学位，但他却拥有比任何活人更丰富的工程学知识，或是莎士比亚的戏剧，或是谜语，或是历史，几乎无所不知。

“再告诉我一些具体情况。”我说。“曼尼尔，我们要被当作谷物运往地球。”

“什么？‘我们’是指谁？”

“你和我。其他志愿者只不过是点缀一下。”

我说：“教授，我这个人是很投入的。一直努力工作，从整件事看起来还荒唐可笑时就开始埋头苦干。因为万一要去那个可怕的地方，我一直穿着这些重物——现在还穿着呢。但咱们说好的是乘飞船去，而且至少有一个电子人飞行员帮我安全着陆。我可没同意过像颗流星一样直飞下去。”

他说：“很好，曼尼尔，我一向尊重自由选择。你不去的话，你的替补会去。”

“我的——谁？”

“怀娥明同志。据我所知，除了你和几个地球人以外，她是惟一经过培训准备搭乘那班飞船的人。”

所以我只好去。但我必须先找迈克谈谈。

他很耐心地讲：“曼，我的第一个朋友，你根本不用担心。你乘坐的是2076年系列驳船，你会安全到达孟买的。为了保险起见——为了让你放心——我特意选中了那艘驳船，因为它会从驻留轨道①中脱离出来，等印度正对着我以后再着陆……我已经加了一个超驰装置，这样一来，如果我对他们操纵你们的方式不满意的话，我能把你们从地球控制中脱离出来。相信我，曼，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消息走漏之后为什么还要向地球发送粮食，就是为了这个计划呀，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① 驻留轨道：指宇宙飞船的临时绕地轨道。】

“你该早点告诉我。”

“我不想让你担心。教授却必须知道，所以我一直与他保持着联系。你之所以去，完全是为了照顾教授，也是他的后备——如果他死了，你就要接替他的工作。他的生死是我不能提供保证的一个因素。”

我叹了口气，说：“行。可是迈克，你能能保证这种远程操控会让驳船成功软着陆吗？光是这么高的速度就是个极大的障碍。”

“曼，你以为我不懂弹道学吗？就轨道的位置而言，从提问到回答到接到命令，这个过程四秒内即可完成……相信我，我一微秒都不会浪费。在四秒钟内，你在驻留轨道最快只能行驶三十二公里，接着逐步减到零速度，然后才着陆。我的反应时间比飞行员手动着陆的时间更短，因为我不会浪费时间来掌握情况、研究怎么正确行动。所以，我最多只需要四秒钟。我的实际反应时问其实还要短些，因为我在不断预测，一旦预见到就马上运行——事实上，我的行动会一直比轨道上的你领先四秒钟，完全可以即时回应。”

“那个钢罐子甚至连个高度测量器都没有！”

“它现在有了。请相信我：我考虑得非常周密，我附加了这个设备就是为了保护你。浦那的地面控制过去的五千次负载中没有一次失误。对于一台计算机来说，浦那那台机器相当出色。”

“好的。唔，迈克，那些该死的粮食船降落时摔得重不重？多大重力？”

“不大。入轨时十个重力，然后降到稳定、轻巧的四个重力……在溅落前又回到五个或六个重力。溅落很温和，相当于从五十米高度落下。你刚进入下降曲线时，少于三个重力，不会有突然的振动。然后拉平，再次溅落，轻轻地，只有一个重力，浮在水上。曼，那些粮食驳船的外壳为了节省都造得尽可能轻，所以我们决不会左右晃动它们，不然的话它们的接缝会开裂的。”

“真是太体贴了。迈克，你承受五到六个重力的话会怎样？你的接缝会裂开吗？”

“他们把我运到这儿时，我推测我经受了大约六个重力。以我现在的情形，六个重力会切断我很多重要链接。不过，现在我对极快的瞬时高速运动更感兴趣，就是震波。等地球开始轰炸我们时，我会体验到的。目前数据还不充足，无法准确预测……估计我会丧失部分附属功能。这将对我们的战术态势造成重大影响。”

“迈克，你真认为他们会轰炸我们吗？”

“曼，相信这一点吧。正因为这个缘故，这次地球之旅才格外重要。”

我离开那里，又去看了看那个“棺材”。我真应该待在家里。你有没有看到过那些愚蠢的驳船？只不过是个钢筒，配有制动火箭、向导火箭和雷达，要说这玩意儿像宇宙飞船，那么，就可以说那对钳子像我的三号臂了。

他们把那个钢筒切开了，正在装配我们的“生活区”。

没有厨房，没有厕所，什么都没有。也没必要有，不就是在里面待五十个小时吗。空腹启航，你也不用在你衣服里塞个尿袋。没有沙发和吧台也行，反正你一直待在增压服里，你会被麻醉，任何事都不用操心。

至少，教授在大部分时间下都会处于麻醉状态。着陆阶段我必须清醒，万一哪里出故障了，没人来给我们开舱，我得尽力把我们从死胡同里救出来。他们正在造一个定型保护架，我们的增压服的后背刚好能嵌入。我们会被缚在这些架上一直到地球。他们关心的不是我们的舒适，而是怎样使总重量等于被代替的小麦和所有临时武器加起来的总重量。主管工程师告诉我就连我们增压服里的软垫也都被计算在内了。

听说增压服里有软垫，我很高兴，那些架子看起来硬邦邦的。我一路思考，不觉到了家。

没看到怀娥在吃饭，不寻常；格列格正在吃，更不寻常。尽管大家都知道明天安排我去模仿岩石坠落，但没人提起这件事。直到所有下一代都自觉离开饭桌我才意识到有特别的事情要发生了。接下来，我明白了那天早上议会休会后格列格为什么没回昂德兰海去：有人提召开家庭会议。

姆姆看了看四周，说：“大家都到齐了。阿里，关上那扇门， 谢谢，亲爱的。大爷，你先开个头吧！”

最年长的丈夫一直在咖啡桌边打瞌睡，一听姆姆发话，他便振作起来。他低头看着桌子，有力地说：“我看大家都在这里了，孩子们也都睡了，这儿没有陌生人，没有客人。我证明，我们是依照我们的第一位丈夫布莱克·杰克·戴维斯和第一任妻子蒂丽定下的惯例在这儿集会。如果有什么涉及到我们婚姻的安全和幸福，请现在提出来。不要让它激起怨忿。这是我们的惯例。”大爷转问姆姆，轻声说：“继续吧，姆姆。”然后他又陷入原来的漠然状态。但就在刚才，他恢复了过去那个强壮、潇洒、阳刚、精力充沛的男子汉，我刚进入这个家庭时他的样子……想着想着，泪水已不觉充满眼眶，我一直是多么幸运啊！

可接下来，我就弄不清楚我应该感到幸运还是不幸了。我知道，之所以召开这次家庭会议，惟一原因就是：第二天，我会被人贴上粮食的标签，发往地球。姆姆难道想动员整个家庭阻止这件事？她不会强制任何人服从会议结果，但大家通常都会自觉服从。我们婚姻的力量就在这里：到了重大关头，全家人总站在一起。

姆姆问道：“大家有什么事要提出来讨论吗？说吧，亲爱的。”

格列格说：“我有。”

“我们听听格列格怎么说。”

格列格是一个很好的演说者。他当着众人的面，充满信心地谈论我独处自省时都没有信心的事。但那天晚上，他显得很不自信。

“好，呃，我们一直努力地保持婚姻的平衡，有年老的，有年轻的，有规律地交替，均衡分布。这个婚姻历来如此。但有时我们也会有所改变——如果有好的理由的话，”他看看柳德米拉，“有所调整。”他又看了看对面柳德米拉两边的弗兰克和阿里。

“你们可以从记载中看到，多年以来，丈夫的平均年龄是四十岁，妻子三十五岁……我们这个婚姻的初期也男女的的平均年龄也差不多是这个样子。将近一百年过去了，当蒂丽选择布莱克·杰克时，她只有十五岁，而他也才刚刚二十岁。现在我发现丈夫的平均年龄刚好四十岁，而妻子的平均年龄——”

姆姆打断他：“别给我们玩算术了，亲爱的格列格，你就直截了当地说吧。”

我在猜格列格指的会是谁。过去几年，我经常不在家，就算回家，也经常是在大家睡了以后。但很明显他在谈结婚的事。在我们这个家族里，任何人在提出招某人人家门之前都会给其他成员一段很长的时间，让他们好好考查。

我很蠢，一点儿也不知道格列格说的是谁。

格列格结结巴巴地说：“我向怀娥明·诺特求婚！”

我说过我很蠢。我懂机器，机器也懂我，但我不敢说我懂人。如果我成为最年长的丈夫——如果我能活那么久的话——我会向大爷对姆姆那样，让西迪丽斯掌管整个家。可回头想想怀娥加入格列格的教会的事吧。为什么？我喜欢格列格，爱格列格。但他那套神学如果输进电脑，得出来的只可能是个零。怀娥肯定知道这一点，因为她是在成年后才接触宗教的。老实说，我一直怀疑怀娥的皈依不光是为了证明她愿为我们的事业做任何事。

怀娥将格列格吸收进组织的时间更早些。劝他到新弹射器站点工作主要也是由怀娥完成的，她比我和教授都更不容易引起别人注意。唔，这个消息把我打了个冷不防，但其实早有征兆，没什么好奇怪的。

姆姆问道：“格列格，你有理由认为怀娥明会接受我们吗？”

“是的。”

“很好。我们都认识怀娥明，我相信大家对她已经比较了解，我看没必要再讨论了……除非有人还有话要说。请大胆地说吧。”姆姆不觉得奇怪。其他人也一样。姆姆除非对结果有信心，否则她是不会开家庭会议的。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姆姆对我的想法那么确信，她如此自信，事先连我的态度都没有试探一下。我窘迫地坐在那儿，我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我知道一些别人都不知道的事，很重要的事。我自己倒不在乎，但姆姆和家里的女人会非常在乎。

可怜的懦夫，我坐在，一句话也没讲。

姆姆说：“好，让我点名。柳德米拉？”

“我？我喜欢怀娥，每个人都知道。当然！”

“亲爱的勒诺？”

“哦，我想说服她重新改改妆，还像原来那种褐色皮肤，现在的样子跟咱们有点不一样。但这就是她惟一的缺点了，金发白肤。”

“西迪丽斯？”

“她很棒。怀娥跟我们是同一类人。”

“安娜？”

“在我表达我的看法前，我有事要说，姆姆。”

“亲爱的，我认为没那个必要。”

“不过我还是要当着大家的面把事情讲出来，这是我们的传统，过去蒂丽就是这么做的。在我们的婚姻中，每个妻子都完成了她的任务，为家庭生育过孩子。你们中有些人听到这件事一定会感到意外：怀娥已经生过八个孩子——”

这话明显使阿里很意外，他的头猛地一抬，吃惊得合不拢嘴。

我盯着盘子。哦，怀娥！怀娥！我怎么能让这种事发生？我应该早点主动讲出来的。

我意识到安娜仍旧在讲：“——现在她可以有她自己的孩子了，手术很成功。但她担心会再生一个不健全的孩子。不过据新加坡诊所的大夫说，这种可能性不大。所以，我们要给她更多的爱。”

“我们会爱她，”姆姆平静地说，“我们一定会爱她。安娜，你可以表明你的看法了吗？”

“我简直没必要说了，不是吗？我和她一块儿去过新加坡，在她接受输卵管接合术时，我一直握着她的手。我赞成。”

“在这个家里，”姆姆继续说，“我们的丈夫们一直拥有否决权。这一点跟其他家庭不同，但蒂丽开创了这种做法，效果一直很好。大爷？”

“哦？你们在说什么，亲爱的？”

“我们要把怀娥明招进门。大爷，你同意吗？”

“什么？啊？当然！当然！很漂亮的小女孩。对了，从前那个褐色皮肤的小姑娘哪儿去了？生我们的气了？”

“格列格？”

“求婚是我提出来的。”

“曼尼尔？你反对吗？”

“我？为什么要反对，你知道我的，姆姆。”

“我知道。有时我怀疑你是否了解你自己。汉斯，你呢？”

“如果我说不，会怎样？”

“会怎样，你会掉牙的，”勒诺立即说，“汉斯赞成。”

“别胡闹，亲爱的，”姆姆略带责备地说，“招亲是件严肃的事。汉斯，你说吧。”

“啊，好的，我们家正好需要一个金发碧眼的——哎哟！”

“别闹了，勒诺！弗兰克？”

“是的，姆姆。”

“亲爱的阿里，全体一致通过吗？”

阿里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姆姆没有指定一位丈夫和一位妻子去寻找怀娥，把她招入门。她派了柳德米拉和安娜马上去接怀娥——她就在美容院。

整个仪式不是很正式，我们没有挑日子，也没有结婚庆典，只是把孩子们都叫来，二十分钟以后格列格打开他的教义书，我们盟誓结婚。我混乱的头脑也终于明白了，他们以闪电般的速度结婚，是因为明天我就要去冒险了。

这只是家庭的象征，表示全家人都爱我，其实没多大实际意义，因为新娘的第一夜要和她最年长的丈夫一起度过，第二夜和第三夜我将在宇宙中度过。但当女人们在婚礼上开始哭泣时，我发现我也和她们一起潸然泪下。

怀娥一一吻过我们，大爷拥抱着她离开了，我一个人待在工作间，上床睡觉。

我感到很累，过去的两天实在过得太辛苦了。我想做运动，但又觉得太晚了。我想给迈克打个电话，问问他地球方面有什么消息……我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意识到自己醒了，有人在房间里。

“曼尼尔？”黑暗中传来温柔的耳语。

“啊，怀娥，你不应该在这儿，亲爱的。”

“我当然应该在这儿，我的丈夫。姆姆和格列格都知道我在这儿。大爷已经睡了。”

“哦，几点了？”

“大概四点。亲爱的，我能上床吗？”

“什么？哦，当然。”

我觉得还有件什么事儿。哦，是的，我想起来了，“迈克！”

“有事吗？”他回答。

“关掉电源。不许偷听。如果你找我，打我家里的电话。”

“怀娥告诉过我了。恭喜你啊！”

她把头枕在我的左臂上，我用右臂搂住她。“你怎么哭了？”

“我没哭！只是害怕你不能再回来！”

第十六章

“曼尼尔！”周围漆黑一片，我在恐惧中被惊醒，不知道哪个方向才算上方。“曼尼尔！”叫声又响起来，“醒醒！”

我清醒了一些，意识到这是催我醒来的信号。我回想起我平躺在政府综合大楼医院的一张桌子上，眼睛盯着上面的一盏灯，耳朵倾听着一个声音，一剂药注入我的静脉。但那好像是一百年以前的事了，我似乎经过了无止境的梦魇、无数难以忍受的压力和痛楚。

现在我知道了为什么不清楚哪个方向才算上方——我正在茫茫宇宙自由降落。

出什么问题了？是迈克遗漏了一个小数点，还是他童心大发，开了一个玩笑，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毁灭？为什么经历了无数痛楚，我还能活着？我还活着吗？难道我已经成了鬼魂，这就是鬼魂的感觉吗？孤独、失落、不知身处何处？

“醒来，曼尼尔！醒来，曼尼尔！”

“闭嘴！”我大声咆哮，“闭上你的臭嘴！”

信号还在继续，我不予理睬。显示灯的开关在哪里？三个重力加速度脱离月球的痛苦其实没有延续一百年，不，远远没有，那只是我的感觉而已。八十二秒——但已经够难熬的了，因为我能感受到每一毫秒的痛苦。接着，我发现那帮脑瓜子里没长脑子的家伙竟然没有装上我的左臂。出于某个愚蠢的原因，在为脱衣服做准备时，他们把它卸下了，我灌了一肚子“别担心、好好睡”的药片，所以没法抗议。也没有哪个人吩咐他们重新安上。这下可好，那个该死的开关就在我的左边，而增压服的左袖里却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接下来，我似乎花了十年时间，才总算靠一只右手解开了我身上的带子。然后又在黑暗中飘浮了二十年，好不容易才再次找到我的保护架，琢磨出那一头是上，再以此为根据，开始摸索开关的位置。舱室面积不超过两平方米。但在自由下落和无边的黑暗中，这两平方甚至比老圆顶还要大。

总算找到了，于是有了光。

（不要问我那个“棺材”为什么没有几个始终处于工作状态的照明系统。也许是习惯吧。有了照明系统，当然需要有个开关，对吗？建这个“棺材”的时间只有两天。至少这个开关还管用，所以我不该抱怨，应该谢天谢地才是。）

一旦有了光，这个无边无际的立方体立即大大缩水，缩成了一个真正的幽闭空间。我看了看教授。

显然，他已经死了。还是死了自在，教授真走运，我羡慕他。不过还是得检查检查他的脉搏和呼吸，看他是不是运气还不够好，还剩下最后一口气。

不料我又碰到了阻碍。不仅仅是因为我独臂。谷物在装载前和往常一样已被风干和降压。但这个舱却应该加压——嗯，没什么特别的，往里面灌进空气就成。我们穿着增压服，两天的呼吸没问题。可是即便穿着最好的增压服，有空气也总比真空舒服。还有，按说，我应该能够对我的救助对象做点什么。但我不能。我不用打开头盔就知道，这个铁罐子没有保持气密。一清醒就通过增压服感觉到了。噢，我们为教授准备了药，心脏兴奋剂之类，可以透过增压服注入他体内。可我该怎么检查他的心脏和呼吸？他的增压服是廉价货，只卖给那种很少离开闹市区的月球人，没有信息读出。

他的嘴巴张着，眼睛直愣愣地瞪着。他已经死了，我这样判定。没必要检查他的心脏了，他已经把自个儿干掉了。我还是想去查查他喉部的脉搏，但被他的头盔挡住了。

他们在里面放了一个程序钟，是最好使的那种。钟上显示我脱离月球已经超过四十四个小时了，按照计划，三小时后，我们会进入地球的驻留轨道。环绕两周后，也就是再过三个多小时后，我们就开始进入登陆程序——除非浦那地面控制中心临时改变主意，准备将我们留在轨道上。我告诉自己应该不会有这种可能性。谷物在真空中放置时间不能过长，否则就会膨胀或者爆裂，那样不但会降低价值，而且还会把这个小罐子像西瓜一样撑裂。真妙，是不是？他们干吗非得再往里头装粮食呢？放进一堆不怕真空的石头岂不是更好？

想着这些问题，我感到渴了，于是含着喷嘴喝了半口。就半口。我可不想在六个重力的情况下装满自己的膀胱。（其实增压服装备有排泄导管，根本不用担心，可当时我不知道。）

剩下的时间越来越少。原来的安排是，我这时应该给教授来点药，好让他经受住重力加速度。脱离驻留轨道后，再给他注入心脏兴奋剂。我想，这会儿灌他点药对他也没坏处——看他的情形，无论干什么都不可能再对他有什么坏处了。

我给他注入第一剂药，再用好几分钟挣扎着坐回保护架，把带子系好——用一只手。我不知道我那个得力朋友的名字，真他妈的遗憾，否则非好好诅咒他一顿不可。

仅3．26 ×107微秒的时间，十个重力加速度就将我们带入了地球周围的驻留轨道。但感觉时间还要更长一些，十倍重力加速度，是我这堆肉所能承受的六十倍，那就算三十三秒吧。

给教授注入兴奋剂后，我犹豫了整整三个小时（感觉有那么长），考虑是否也给自己来一剂，以便顺利着陆？最后我还是放弃了。弹射时注入我体内的药物减掉了我一分半钟的痛苦，却带给了我两天的无聊和长如一个世纪的噩梦。如果最后几分钟将成为我最后的时光，我决定去体验它。不管这种经历有多可怕，毕竟是我自己的经历，我不会扔了不要。

真是可怕的经历呀。六个重力不比十个感觉好，反而更糟。四个重力时感觉也不轻松。接下来冲得更猛了。然后，突然间，仅仅几秒钟，我们又进入了自由下落状态。紧接着头朝前开始溅落。

溅落根本就不“温和”，因为我们是用带子系在保护架上，而不是在缓冲垫上。但别以为迈克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我们头朝下扎进水里，又钻出来，再次溅落水面，进入地球人称之为“漂浮”的状态。实际上，这跟“飘浮”差得未免也太远了点儿：一个标准重力，再乘以六，你叫我怎么个飘浮法？感觉怪，真是怪极了。迈克向我们保证阳光没问题，在这个铁牢笼里不会有辐射危险。但他对地球印度洋地区的气候从来都不太感兴趣，研究得也不够。在他看来，只需要知道当地气候允不允许货物着陆就行。他想当然地以为，只要货物能着陆，我们就没问题——换了我也会这么想。

我的肚子里应该没装什么东西。所以我吸了点流质食物——难吃极了，你若尝一口，准会跑得远远的，避之惟恐不及。就在这时，我们的罐子一荡，来了个大翻个，弄得我头发、眼睛、甚至鼻子里都是这种玩意儿。这就是地球人所谓的“晕船”吧，这么恐怖的事（这类事太多了），他们却见惯不惊，视之为理所当然。我们会被驳船拖进港，这将是一段漫长的时间。

除了晕船之外还有一个问题：我的空气瓶也快用尽了。正常情况下能维持十二小时，但大部分旅行时间我都没有知觉，完全没有剧烈运动，所以空气足够维持五十小时。但再加上几个小时被拖拽入港的时间，这点空气就不够用了。等到驳船最后抓牢我们时，我肯定会昏昏沉沉，不知道怎么出去。

幸好我们被打捞起来了。一震，然后停了下来。我在里面头上脚下。在一个重力下，这个姿势一点也不好，根本不可能：

a）解开自己的带子；

b）从这个支架里出来；

C）松开固定大锤和舱壁的碟形螺帽；

d）用大锤敲碎堵住逃逸舱口的盖子；

e）爬出来；

f）最后还得拖出一个身穿增压服的老教授。

我连第一步都完成不了，我头朝下，失去了知觉。

还好这是事先安排好的紧急抢救。在我们离开之前，斯图·拉茹瓦已经得到了通知。在我们着陆前不久又急电通知了他。

我醒来时，人们都俯身盯着我，但我又一次失去了知觉。

第二次醒来时已经在医院的病床上了，平躺着，胸口感到很憋闷——身体虚弱，又重得不得了。不是生病，只是感到疲劳乏力、伤痕累累、又饥又渴。床上只挂着一层透明塑料帷幕，说明我的呼吸还没问题。

两边马上有人围了上来。一个瘦小的大眼睛印度护士站在一边，斯图·拉茹瓦在另一边。他对我笑了笑，说：“伙计！感觉怎么样？”

“哦……我很好。但是，哎呀！这种旅行方式真够呛！”

“教授刚才说这是惟一的办法。这老东西，骨头真硬。”

“等等，教授刚才说？可教授已经死了。”

“不，只是情况不太好。我们让他躺在一张充气床上，二十四小时监护，你肯定想不到有多少仪器插线连在他身上。但他还活着，还能继续工作。不过，他完全记不起这次旅行的过程了。他说他压根儿就不知道。他在一个医院里入睡，在另一个医院里醒来。我本想想办法弄艘飞船把你们接下来，但他拒绝了。我还以为他错了，可他没错——用这种方式下来，宣传效果简直太惊人了！”

我慢吞吞地说：“你说教授‘拒绝’让你派一艘飞船？”

“应该说是‘塞勒涅主席’拒绝了。难道你没有看到来往通讯吗，曼尼？”

“没有。”现在再跟迈克干仗已经太晚了，“过去几天实在太忙了。”

“一点不假！我在这里也很忙。我连自己最后是在什么时候睡觉的都想不起来。”

“听你说话的方式，好像你是个月球人。”

“我就是个月球人，曼尼，永远不要怀疑这一点。护士小姐，别这么凶巴巴地瞪我。”

斯图一把把她搂起来，转了个圈——就凭这一个动作，我就知道他算不上地道的月球人。但护士却并不生气，“到别的地方去转转，亲爱的，我会把你的病人还给你的——活蹦乱跳的——就几分钟。”

把她支走后他关上门，又回到床边，“但亚当是对的，这种办法不仅有很好的宣传效果，还很安全。”

“我同意有宣传效果，至于‘安全’就别提了。”

“安全，我的天。没朝你们开火，这已经算很不错了。要知道，他们有整整两个小时的时间知道你们的准确方位，那段时间你们完全是活靶子。但他们定不下该如何下手，他们还没有相应的政策。他们甚至不敢让你们按计划降落。新闻里全是你们的事，我事先已经准备了一些有倾向的报道，然后便是等待。现在他们不敢动你们，你们是大受欢迎的英雄呀。如果当时我派飞船去接你们……结果我就不知道了。我们可能收到命令进入驻留轨道，然后你们两个——还有我自己，可能已经被逮捕了。没有船长愿冒导弹袭击的危险，不管他收到多少钱。布丁好坏，不尝不知啊，伙计。现在我把基本情况给你介绍一下。你们现在都是乍得公民，在这么短的时间，我只能做到这个程度。还有，乍得已经承认月球了。我出了一笔小钱，收买了一位首相、两位将军、一些部落首领和一个财政部长，这才办完这项紧急工作。我还没拿到你的外交豁免权，但我希望能在你离开医院之前拿到。目前他们还不敢。”

（拉茹瓦在这里也用了月球人所采用的不规范英语。本书中大量使用了不规范的英语，如省略主语、句子结构不完整等。译文如果照此办理，读者可能会不知所云。所以只能补充作者有意省略的句子成分——由此丧失了原文的一部分语言风味。）

“逮捕你，他们还不清楚你们做了些什么事。他们在外面设有警卫，但仅仅是为了‘保护’你——这是好事，否则记者们会争相把麦克风塞到你面前。”

“还不清楚我们做了些什么事？——我想他们应该知道呀，说我们是非法移民不就完了？”

“不，连那个罪名都没有。曼尼，你从来不是被流放月球的囚犯，你的一位祖父是非洲人，你源于泛非公民，毫无问题。至于德拉帕扎教授，我们编了一份文件，证明他四十年前就已加入乍得籍。只消等墨水干了以后就可以用了。你甚至不算非法进入印度。他们知道你们在舱里，但还是让你们降落了。不仅如此，一位控制官员还很友好地为你的入境护照盖了章——要价也不算太贵。还有，教授的放逐在法律上已经失效，因为放逐他的政府已经不复存在。一个有权威的法庭已经开始关注这件事了——做到这一点倒真花了一笔大钱。”

护士回来了，像母猫一样发着脾气。“斯图尔特勋爵——你必须让我的病人休息了！”

“马上，亲爱的。”

“你是‘斯图尔特勋爵’？”

“应该是‘伯爵’，我还可以含糊其辞地自称侯爵呢。出身名门贵族也在这件事上帮了忙。颇有一些人，不让他们效忠贵族了，他们不高兴得很呢。”

他走的时候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臀部。她没有尖叫，只是扭动了一下屁股。她走向我的时候已经是面带微笑了。如果斯图哪一天回月球的话，这些习惯动作非改改不可。

她问我感觉如何。我告诉她我很好，只是有点饿了。

“护士小姐，你有没有在我们的行李中看到一些假臂？”

她说她看到了。

装上六号手臂后我感觉好多了。

这次旅行我选择了六号、二号和社交手臂，我想应该够用了。估计二号臂匆忙之中落在政府综合大楼了，我希望有人会保管好它。六号是最有用的全能手臂，有了它和社交手臂，我想应该可以应付一切了。

两天后，我们离开医院前往阿格拉，准备向联合国递交国书。

我的状况不容乐观，不仅仅是因为我处在高重力下。但是我坐轮椅还行，只要不是公众场合，我还能歪歪倒倒走几步。问题在于我的喉咙痛得厉害，幸好服了药，不然非转成肺炎不可。我还在拉肚子，手上的皮肤病也已经扩散到脚上了——我来到了一个充满疾病和折磨的地方——地球。我们月球人从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我们生活在一个小小的隔离区内，几乎没有害虫和病菌，即使有，也能通过真空马上除掉。不幸的是，我们几乎没有免疫功能。在来地球之前，我们从没有听说过“性病”这个词，我们以为月球冰矿工人的脚冻坏了就是“感冒”。

我不快乐还有其他原因。

斯图带来了一份亚当·塞勒涅发给我们的信息。我和教授偷偷地看了信，甚至对斯图也保密。信中说革命胜利的机会越来越少，甚至少于百分之一。我想如果我们使整个情况更糟，那这次疯狂的冒险还有什么意义？迈克真的知道成功的机会是多少吗？不管他掌握了多少事实，我不认为他算得出来。

但教授似乎并不担心，他和一群记者谈笑风生，不停地对着相机微笑，并发布声明说他对联合国充满信心，相信我们正义的要求会被认可。他同时感谢“自由月球之友”的真诚帮助，是他们把我们这个弱小而坚强的民族的真实情况报道给了大家——自由月球之友是指斯图公司，一个专业的舆论公司，加上几千个以签名请愿为职业的人，以及一大堆新加坡月券。

他们也给我拍了照，我努力保持微笑，但指指喉咙，用沙哑的声音拒绝了采访。

在阿格拉，我们住在宾馆的一间豪华套房内。这个宾馆曾经是一个土邦主的宫殿。（现在这里仍属于他，尽管印度是个社会主义国家。）采访与拍照仍在继续。

我几乎不敢离开轮椅寸步，哪怕上厕所也坐着。我得遵照教授命令，绝不以直立姿势被人拍照。教授自己也一样，要么躺在床上要么躺在担架上——床上沐浴、床上便盆，床上什么都有。不光是因为年龄关系，也不仅因为这样更安全，对月球人来说也更容易——还有个拍照的效果问题。他有着迷人的酒窝，温文儒雅，具有令人折服的人格魅力，他的照片层出不穷地出现在成千上万个电视屏幕上。

但他的人格魅力并没有使我们在阿格拉取得丝毫进展。教授被带进联合国主席的办公室，我也被拽着一起去了。

作为派赴联合国的大使和未来的月球参议员，教授试图呈上他的国书——却被推给了秘书长。在秘书长办公室，他们给了我们十分钟时间与一个不断吸溜牙齿的助理秘书交涉。他说他可以接受我们的国书，“不带偏见，也不作承诺性暗示。”

国书被送到国书委员会——他们将讨论讨论。

我坐立不安，教授则在看济慈的诗。运送粮食的弹射舱则依旧继续到达孟买。

从某种程度上说，向孟买运送粮食我倒觉得没什么。在离开孟买飞往阿格拉前，天还没亮我们便起床了。整个城市开始苏醒，我们被带到了户外。我们月球人每人都有各自的洞，不管是像戴维斯隧道那样很早前建造的舒适的家，还是从岩石中凿出来的小窝，拥有住所不成问题，再过几个世纪也一样。

可孟买却像蜂窝般挤满了人。人家告诉我，这里好几百万人无家可归，只能在大马路上找块地方栖身。每个家庭有权在某个商店前申请一块长两米，宽一米的指定区域睡觉（这种权利还能通过遗嘱一代代流传下去）。整个家庭，包括母亲、父亲、孩子甚至外祖母，都睡在那一块区域。若非亲眼所见，我绝不会相信这一切是真的。黎明时分，在孟买的路上、人行道甚至桥上到处是用毯子裹得紧紧的人。他们干什么工作？在哪里工作？吃得怎么样？（看上去他们根本不吃东西，瘦得连肋骨都历历可数。）我相信这么一个简单的算术问题：我们不可能一舱舱粮食接连不断运下来，只能运一舱粮食下来，再运一批货回去。如果不是这样，我说不定会当场认输，老老实实送粮食下来，永远不求回报。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不管是在孟买还是月球。

最后，我们被安排与一个“调查委员会”见面——教授所要求的可不是什么调查委员会，教授在议会举行公开听证会，并且全程录像。但会上仅有的相机也关了。还好没有完全封闭，我有个小记录仪，但没有录像机。

教授只花了两分钟就发现，那个委员会的成员实际上全是月球政府的重要人物以及他们的走狗。不管怎么样，这总是个交涉的机会。教授跟他们谈判，就好像他们有权承认月球的独立与自由，而且很乐意这样做一样。而他们却仿佛只把我们当成顽皮孩子与等待判刑的罪犯来对待。他们让教授先做一个开场陈述。除去其中的修饰、寒暄，主要意思就是：月球事实上已是一个主权国家，拥有一个大家认可的政府，整个现状和平有序，现在由一个临时总统和内阁在行使必要的职能，而他们急切地希望议会制定好宪法后能尽早回到各自的私人生活中去。我们之所以在这里提出要求，目的是希望这些事实能得到法律认可，以使月球在人类议会中拥有合法地位，并成为联合国的一员。

教授的陈述严密周全，合乎情理，他们根本提不出异议。

我第二章里提到过“月球政府并不在月球，它在地球”。也就是说，真正统制月球的机构在地球，而驻月球的监守长官及其机构虽然有时也称月球政府，其实只是地球上的月球政府的一个派出机构。至于文中具体指哪个月球政府，只有根据上下文判断、他的“临时总统”是一台电脑，“内阁”指怀娥、芬、克莱顿同志、泰伦斯·席汉、《月球真理报》主编，再加上沃尔夫冈·科尔萨科夫、月球之家公司董事长和月球新加坡银行行长。但怀娥是目前月球上惟一知道“亚当”实际上是一台电脑的人。想当初她知道这一点后，曾紧张不已。

亚当只能出现在屏幕上，不能与大家直接见面，这确实使人有点尴尬。我们尽了最大努力把这件怪事归咎于安全问题，我们让他去政府月城办公室办公，并引爆了一个小炸弹。这次“刺杀行动”后，连那些过去因亚当不能四处走动而颇有微词的同志都强烈要求亚当绝对不能再冒险了——社论也支持这一说法。

教授陈述时我在想，假如这帮傲慢的家伙知道我们所谓的“总统”实际上只是政府拥有的一堆软件组合，他们会怎么想？

可他们只是一脸漠然地坐着，丝毫不为教授的高调所动。但教授依然身板挺直，对着麦克风投入地宣讲。考虑到他既不用手稿，连他的听众都看不见，这也许是教授有史以来表现最好的一次。

接着他们开始对我们进行反驳。来自阿根廷的绅士反对教授发言中“前监守长官”的提法，说那个称呼半个世纪前就已经不用了。他坚持要改变这一点，要把称呼改为“月球政府任命的月球殖民地保护者”，他认为任何其他的措辞都有损月球政府的尊严。

教授请求辩解，“尊敬的主席”同意了。

教授谦和地说既然政府可以自由地以它喜欢的形式称呼它的雇员，他接受改变，他无意损害任何联合国代表的尊严……但从这个机构的运作方式来看——依旧是先前的机构、先前的运作方式——自由月球国的公民可能更倾向于继续认同过去的称谓。

他一讲完，就有六个人立即发言。其中一人反对使用“月球”这个词，更多的人反对使用“自由月球国”——应该是“月亮”。地球的月亮，地球的一颗卫星，联合国的所有物，就像南极洲一样——整个过程简直是一场闹剧。

我很想同意最后一点。

主席要求北美来的绅士代表遵守秩序，要经主席同意才能发表讲话。

对方却反驳说，不知主席是否明白，陈述人最后的话实际上表明，这个所谓的现存政权企图干涉原有的囚犯流放体系？

教授巧妙地辩驳道：“主席，我本人就曾经是一个被流放者，如今月球却是我心爱的家。我的同志，尊敬的外交部副部长奥凯利·戴维斯上校”——就是我——“虽出生在月球，却以他四位流放的祖父母留下的优良传统为荣。你们流放到月球上的人已经使月球强大起来了。你们这里贫穷的、不幸的人仍然可以到月球上来，我们欢迎他们。月球有足够大的空间，大约有四千多万平方公里，比整个非洲还要大——几乎都空着。还有，由于我们独特的生活方式，我们所占有的不是一片片”地区“，而是一个个‘立方体’。我们无法想像有一天月球会拒绝疲惫的无家可归的人的到来。”

主席说：“警告陈述人不要发表演讲。本主席认为，你的话意味着你所代表的团队同意像以前那样接受囚犯。”

“不，先生。”

“什么？请你解释一下。”

“一旦移民踏上月球的土地，不管他过去怎样，他就是一个自由人了，他可以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是吗？那他就可以爬进另外一艘船回到这里来了？我承认，您乐意接受他们的表示使我深感困惑……但我们不想要他们。这是我们人类除掉不可救药者的方法，否则他们不得不被处死。”

（我很可以跟他说几件事，听了之后他就不会这么胡说八道了。至于“不可救药者”，如果真的不可救药的话，月球上消灭他们的速度比地球上快得多。在我很小的时候，他们送来过一个匪首，我记得是从洛杉矶来的。他带着一帮走狗——他的保镖，趾高气扬地想要征服月球。据说他占领过地球某处的一个监狱。结果他们没人活过两个星期，匪首也没有让月球成为兵营，因为教他穿增压服时他不听。）

“就我们来说，绝不会阻止他们回家，先生。”教授回答道，“但他们可能考虑到如果回来的话，你们地球上的警察可能会找他们的麻烦。再说我从未听说过有哪个到月球的人有足够的钱买回程票。这方面完全不成其为问题。船是你们的，月球没有船——让我补充一点，我很遗憾这个月到月球的班船已经被取消了。我并不是在抱怨你们强制我和我的同志接受——”教授微笑着停顿一下——“一种非常不正式的旅行方式，我只是希望这并不能代表你们的政策。月球与你们没有利益冲突，你们的船队是受欢迎的。我们是和平共处的，并希望能保持下去。你们也应该注意到，计划中的运粮舱都按时到达地球了。”

（教授总有转换话题的天赋）

接下来，他们把时间浪费在一些小事情的争论上。来自北美的好管闲事者想知道“监——”，他急忙改口，“保护者霍巴特参议员”的情况怎样。教授回答说他中风了（对他来说，政变的效果完全相当于中风），再也不能履行他的职责了。不过他身体健康，经常接受保健治疗。教授又补充说，他怀疑这位老绅士身体不好已经有一段时问了，因为在过去的一年中他的言行十分轻率……尤其是不断侵犯自由公民的权利，包括那些非流放犯。

编故事并不难。那些忙碌的科学家把我们政变的消息发送到地球时，他们报告说监守长官已经死了……然而迈克却让他活着，并扮演他工作。当地球政府向监守长官索要一份关于这个谣言的报告时，迈克与教授进行了磋商，而后，迈克逼真地模仿监守长官苍老的声音与地球直接通话，尽量否认、确认、混淆每个细节。随后我们宣布了革命的消息。之后，地球便找不到监守长官，连电脑模仿的声音都找不到。三天后，我们宣布独立。

这个北美人想知道他们凭什么相信这话？教授露出最圣洁的笑容，摊开双手：“北美来的绅士，你们可以去月球，去拜访病床上的霍巴特议员，亲自去看他。实际上，我们任何时候都欢迎地球公民参观月球，去看任何你们想看的东西。我们希望能与你们成为朋友，和平相处，我们不会隐瞒任何事实。我惟一的遗憾就是我的国家还无法提供交通工具，在这一点上我们必须请求你们的帮助。”

中国代表若有所思地看看教授，他一句话也没说，但听得很认真。

主席直到下午一点才宣布停止听证。他们给了我们一间供休息的房间，把午饭送过来。

我想讲话，但教授摇摇头，环视了一下房间，轻轻指了指耳朵，我闭上了嘴。

教授开始打盹，我翻下轮椅也开始睡觉，在地球上，我们尽可能地睡觉，这对我们有好处。但就是睡不够。

他们直到下午四点才把我们弄回去。委员们都已经坐下了。

主席打破了自己反对演讲的惯例，以悲痛而不是愤怒的语气发表了一番长篇演讲。

他一开始就提醒我们月球政府是一个非政治性的托管政体，它要承担起它的神圣职责，以确保地球的卫星——月亮，有些人叫它月球——永远不用于军事目的。他告诉我们月球政府捍卫这个神圣的职责已经有一个多世纪了。旧政府下台，新政府上台，盟约一改再改——实际上，月球政府比联合国的历史还要悠久。它从古老的国际机构中得到最初的许可证，一直信守职责，经历了战争、骚乱和重新结盟，始终如一地存在着。

（这算什么新闻？但你能看出来他逐步造势的目的所在。）

“月球政府不能放弃它的职责。”他严肃地告诉我们，“但是，如果月球上的居民政治上达到相当的成熟，享受一定的自治权也不是不可能的，并不存在不可逾越的障碍。通过讨论我们可以接受，但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们的表现，我应该说，取决于所有月球殖民地居民的表现。可月球上已经出现过暴动，并毁坏了月球财产，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我等着他提起九十个死了的维和重骑兵。但他没有。我永远不会成为政治家，我永远不可能像这一位这样高屋建瓴。

“被毁坏的财产必须赔偿，”他继续道，“承诺必须履行。如果你们的机构，即你所谓的‘议会’能够保证这些，那么这个所谓的‘议会’可以在这期间作为政府的代理处理国内事务。的确，我们相信一个稳定的地方政府可以在这一时期完成很多保护者所承担的职责，你们甚至可以向联合国派驻一个没有投票权的代表。但是，你们必须以自己的表现来争取我们的这种承认。

“不过有一点必须弄清楚。地球的主要卫星月亮按自然法则规定是所有地球人的共同所有物。它不属于少数由于历史原因偶然生活在那里的人。对于属于地球的月亮来说，月球政府所承担的神圣的托管职责是，而且必须永远是至高无上的。”

（“——历史原因”？嘿，我想教授不会同意这一点，我想他会说——不，我永远都猜不到教授会怎么说。下面就是他所说的。）

教授沉默了几秒钟后说：“尊敬的主席，现在轮到谁被放逐了？”

“你说什么？”

“你现在想好要将你们中的哪一位放逐到月球上去担任监守长官了吗？前月球监守长官的副手不会接受这份工作。”这是真的，他更愿意活着，“他现在还在工作，只是因为我们要求他这样做罢了。如果你仍旧认为我们不是一个独立国家，那么你必须派遣一个新的监守长官。”

“保护者！”

“监守长官！我们不要玩文字游戏了。当然，如果我们知道他是谁，我们会很高兴地称他为‘大使’，我们会和他一起工作。但你们没有必要让他带一群持有武器的恶棍一起来……强奸和杀戮我们的妇女！”

“秩序！秩序！陈述人请遵守秩序。”

“不是我不守秩序，尊敬的主席，强奸和杀戮是最污秽的。但那是历史，而我们必须面对将来。你将要放逐谁呢？”

教授吃力地用肘部撑起自己，我突然警觉起来。

“你们都知道，先生，那必然是一次单程旅行。我出生在这里，你们都知道我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才回到——哪怕是暂时地回到这个剥夺我权利的星球，我们是被地球遗弃的——”

他突然倒下了，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想拉住他，但我也倒下了。我看到了他朝我使的眼色，但这也不完全是演戏。在地球上站起来时心脏将承受巨大的作用力，强大的重力场攫住了我，把我击倒在地。

第十七章

我们俩都毫发未伤。我把录音带交给斯图，他又转交给他的雇员，有价值的新闻报道出来了。

并非所有的新闻报道都对我们不利。斯图让人剪辑好带子，作了有倾向性的报道：政府耗尽月球人体力？——月球大使在审问中倒下——“被驱逐的人！”他大声喊道——帕扎教授控诉所受屈辱：详情见第八页。

当然，并不是所有新闻报道都站在我们这一边。最接近我们观点的是新印度《时代》周刊的一篇社论。社论质问当局是否准备牺牲谷物供应，拒绝和月球暴动者讲和。文中指出如果月球能保证增加谷物供应量，政府可以做出让步。文章中有许多被夸大了的数据，说明以目前的粮食供应量，月球根本没有养活“一亿”印度人，只是保证了那些营养不良的人不至于饿死。

另一方面，纽约最大的报纸指出当局在对待我们的问题上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制服犯人，惟有鞭打。应该派军队登陆月球，平定叛乱，绞杀有罪的人，并留下部队维和。

有流言说维和重骑兵部队——我们的前统治者就来自维和重骑兵部队——将被运往月球。

流言一出，部队内部立即出现兵变，但很快就被平息了。兵变的消息没能被封锁，斯图的手下真够厉害的。

第二天，他们差人来询问德拉帕扎教授的身体状况能否允许重启和谈。我们认为可以，于是和谈重新开始了。

委员会派来医生和护士监护教授。但这次他们搜查了我们，我袋中的录音机也被搜出。

我平静地交出了录音机，这也是斯图的安排。我的第六号手臂有个暗藏的凹槽，是用来安放电源组的，刚好放得下我的迷你收音机。反正那天我不需要电源。大多数人都讨厌触摸假肢，哪怕是最厉害的警察也不例外。

前天讨论的一切都被忽略了，只有一点例外：主席一开始就指责我们破坏了会谈的保密性。

教授回敬说：“就我们而言，根本不需要什么秘密会谈，我们欢迎记者、电视台摄影、公众，任何人都欢迎，我们月球自由政府没什么可隐瞒的。”

主席冷冷地说：“听证会并不由你们所谓的自由政府控制。这些会议都是封闭的，只能在这个房间讨论。这是命令。”

教授看着我，“能帮个忙吗，上校？”

我马上按下轮椅开关，快速移动，用我的椅子把他的担架床向门口推去。主席反应过来，我们这是以离开会场表示抗议。

最后，他们总算说服了教授在不作任何承诺的前提下继续留下来。他们很难胁迫一个一过度激动就会昏过去的人。

主席说昨天谈了很多不相关的事情，最关键的却没有谈到。今天不允许再离题，他看了看阿根廷委员，又看了北美委员一眼。他继续道：“主权是个抽象的概念，人类已经学会了和平地生活，主权也在新形势下多次被重新定义，我们毫无必要再作讨论。问题的关键是，教授——如果你喜欢，我们也可以称你为事实上的大使，用不着在这个问题上含糊其词——问题的关键是你们能否保证月球殖民者会信守他们的承诺？”

“什么承诺，先生？”

“所有承诺，我清楚地记得你们关于谷物供应的承诺。”

“我不知道有过这方面的承诺。”教授一脸无辜。

主席攥紧了拳头，但仍旧努力保持平静。“先生，文字上的争论毫无意义，我指的是谷物供应配额——增加的配额——百分之十三。这是今年的财政计划，我们能否得到你们的保证，保证信守诺言？这是谈判的基石，否则会谈无法继续下去。”

“我很抱歉，看来我们的会谈要终止了。”

“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非常认真，先生。自由月球的主权并非如你所说是个抽象概念，你说的承诺是地球政府方面的自说白话，我们不受其约束。我们所代表的主权国家还没有作出任何承诺，这个方面还有待商榷。”

“一伙暴民！”北美委员叫道，“我说过你对他们太友好了。犯人、小偷、妓女，下流坯子！他们敬酒不吃吃罚酒。”

“肃静。”

“我告诉你，要是他们在科罗拉多，我非教训他们不可。我知道该如何对付他们。”

“议院代表，请遵守秩序。”

“我恐怕，”印度代表——实际上是帕西人——说道，“我恐怕同意北美代表的意见，印度不能接受形同废纸的粮食供应承诺。正人君子是不会以饥饿为手段玩弄政治花招的。”

“除此之外，”阿根廷委员插嘴，“他们像动物一样繁殖，猪猡！”

（在开会前，教授逼着我服用了镇静剂，并坚持要盯着看我服下。）

教授平静地说：“尊敬的主席，我要求他们收回这些话。在得出任何结论之前，能否允许我进一步陈述一下我的意见？”

“请陈述。”

“一致同意我不会被打断吗？”

“一致同意。”主席环视周围，“各位代表请注意，如果有谁中途打断发言，我会根据第十四条特别规定进行处罚，警卫官将随时待命。请陈述。”

“我尽量长话短说，尊敬的主席，”

教授用西班牙语叽里呱啦说了一通，我只听懂了“先生”一个词。只见阿根廷委员脸色铁青，但什么话都没有说。

教授继续，“我首先要回答来自北美代表的关于人权的问题，因为他抨击了我的同胞。你们称月球为监狱，我接受这个称谓，我为‘犯人’这个称呼感到骄傲，我们月球的居民是犯人和犯人的后代。但月球只是一个严厉的女教师，那些上过她课的人没有任何理由感到羞愧。在月球我们不用担心自己的钱包被偷，家家夜不闭户，人们没有恐慌……请问在丹佛是否也这样？我想我也没有兴趣到科罗拉多去领教你们的教训。我对月球母亲教我的一切感到非常满足。我们也许是暴民，但我们现在是武装起来的暴民。

“下面请允许我就印度代表的问题做出回答，我们不是在‘以饥饿为手段玩弄政治花招’，我们只要求公开公正地谈判，而不受任何有悖事实的政治假设束缚。如果我们能进行这样的会谈，我将保证月球会继续运送谷物，并大幅度提高供应配额……最大限度地满足印度的需要。”

印度委员好像吃了一惊，他刚想说话，又顿了顿，这才开口道：“尊敬的主席，能否请陈述人作进一步解释？”

“陈述人请解释。”

“尊敬的主席，尊敬的代表，月球确实能够以十倍，甚至一百倍的增长幅度向地球几百万饥民供应粮食。即便在动乱期间，我们也努力保证我们运粮舱的正常发送，以示我们的诚意，但是你们却不领情。粮食问题的讨论必须建立在平等的基础上，而不是建立在错误的假设上，即：我们是奴隶，必须接受并非由我们设定的供应配额。你们准备怎么办？继续坚持我们就是你们的呢还是承认我们的自由，和我们协商，商讨我们具体该怎样相互帮助？”

主席说：“换句话说，你们要求我们盲目认可，立法承认你们的不法地位……然后再讨论那个不切实际的承诺：以十倍，甚至一百倍的增长幅度向地球几百万饥民供应粮食。你们的承诺是不可靠的。我很了解月球的经济。你们的要求也不可能得到满足，只有联合国大会才有权承认一个新的国家。”

“那就让联合国大会承认她的独立吧。一旦保证主权平等，我们就可以进一步讨论粮食供应事宜。敬爱的主席，我们种植粮食，我们拥有粮食，我们可以种植得更多，但我们不会以奴隶的身份来做上述一切。月球的主权独立必须首先得到承认。”

“不可能，这一点你应该知道，月球政府不能放弃其神圣职责。”

教授叹了一口气：“这好像是个死胡同，我只能建议稍作休息，我们都好好考虑考虑。今天我们正准备发送运粮舱……但只要我被迫将和谈失败的消息通知我的政府……他们……将……停止供应。”

教授把头靠在枕头上，他好像有些体力不支。

我还行，毕竟我年轻，又受过训练，像他这样上了年纪的人实在不该来冒这样的险。

他们把我们弄上一辆车，快速把我们送回宾馆。

在路上，我小声问道：“教授，刚才那个阿根廷‘绅士’的血压一下子升高了，你到底对他说了些什么？”

他笑了起来：“斯图同志对这些代表的调查很管用。我向‘阿根廷绅士’打听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一家妓院，问里面是不是有一个红头发的头牌明星？”

“你怎么知道的？你曾经光顾过？”很难想像教授会去那种地方。

“从来没有。我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了。那家妓院是他通过一个挂名老板开的，他的妻子，一个红发美人，曾在里面工作。”

“这种手段太下流了，不是什么光明的外交手腕。”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

教授闭上眼睛，不回答。

当晚身体恢复后，教授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在接待室接见记者。他的银发与紫色的枕头相辉映，赢弱的身躯穿着绣花睡衣，光彩鲜丽，看上去有点像重大的葬礼上某位大人物的遗体，只有他的眼睛和酒窝表明他还活着。

我也像个大人物，穿着黑黄相间的制服。斯图说这是我这样地位的人应当穿的月球外交服装。但月球上根本没有这样的服装，如果有，我怎么会不知道。我更喜欢穿增压服。这制服领口很紧，我不知道上面的图案表示什么。

有记者问我其中一个新月状的图案是什么意思时，我说那只是一个拼字游戏奖章。斯图听到后对我说：“上校，你太谦虚了。那枚奖章相当于维多利亚十字勋章，专门授予有杰出功勋的军人。上校因为一次英勇行为获得了这枚勋章，发生在……”

我只好由着他瞎编我的功勋。斯图的撒谎本领可以跟教授媲美，我也得学着点。

印度当晚的报纸和广播很不客气，我们“威胁”停止谷物供应使他们大为恼火。有报道还“温和”地建议消灭月球，铲除我们这些罪恶的暴民，而后用老实规矩的印度农民代替我们，因为他们懂得生命的神圣，会运来更多的谷物。

当晚教授发表讲话声明：我们月球将不再提供粮食。

斯图的组织向整个地球发布了这一消息。

一些记者缠住教授，想挖掘一些可以爆料的素材。

“德拉帕扎教授，你说随着自然资源的减少，粮食供应也将减少，到了2082年，月球有可能连自己人也养活不了。可今天早些时候，你还向月球政府承诺你可以增加几十倍甚至更多的谷物供应。”

“向月球政府？那个委员会难道就是月球政府？”教授问道。“哦……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是的，先生，但他们仍旧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公正的联合国大会调查委员会。难道你不认为他们应该取消自己委员会的资格吗？这样我们可以得到一个公正的申诉机会。”

“哦……我没有资格评论。教授，还是回答我的问题吧，你怎么解释这两种不同的说法？”

“我感兴趣的是你为什么没有资格评论？难道地球上的公民都不想尽量避免地球和它的邻居之间的战争吗？”

“‘战争’？你怎么会提到战争，教授？”

“除了战争，还能用什么方法来解决呢？如果所谓的月球政府不做出让步，我们决不会屈从于他们的要求。这就是为什么提到战争。如果我们不屈服，届时他们将用武力来对付我们，而我们将进行还击，就像被逼到角落里的老鼠，决不投降，决不撤退。我们不愿选择战争，我们希望和我们的邻居和平共处——和平贸易。但选择权不在我们这边，我们是弱小的，你们是强大的。我推测下一步，地球上负责月球的机构将用武力征服月球。这个所谓的捍卫和平的组织将发起一场行星际战争。”

记者微皱眉头：“你太夸张了吧？让我们假设地球政府，或联合国大会决定消灭你们的‘政府’，你们在月球上会进行反击。但正如你所说，你们没有飞船，所以根本构不成行星际战争。说白了，你们根本到不了地球。”

我紧挨着教授的担架床，教授转过身来：“告诉他们，上校。”

教授和迈克已经料到他们会这么问，早就把答案准备好了。我已经记住答案，准备回答。

我说：“你们还记得‘探路者号’吗？它失控坠落后发生了什么？”

他们记起来了。没人会忘记早些时候不幸失事的探路者号。那艘飞船坠落在比利时一个村庄里，酿成了巨大灾难。

“我们没有战舰，”我继续道，“但我们仍旧可以投放大量粮食，而不是将他们送入轨道。”

第二天，报纸头条新闻就是：月球人威胁投米。

一时间，地球人沉默了。

最后记者说：“不管怎样，我希望你能统一一下你的两种说法：‘2082年后将不能供应谷物’和‘将以十倍或百倍速度增加谷物供应。’”

“这并不矛盾，”教授回答说，“而是基于不同的情况。‘2082年后将不能供应谷物’指的是当前的情况。随着月球自然资源的耗尽，灾难会在几年后降临。而这些政府官僚——或许我应该称他们为独裁官僚？——只是一味地叫我们增加配额。”

教授喘了口气，继续说：“大量增加谷物供应是有前提的。作为一位老教师，我几乎不能抑制自己在教室里的习惯。这个前提是什么？这是我留给学生的一个练习，有人愿意试一试吗？”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一个口音奇怪的小个子慢慢地说：“我想你说的是自然资源的补充问题，对吗？”

“对，太对了。”教授面露笑容，“先生，你的期末成绩将是一个金色五角星。种谷物需要水和养料，如磷肥等。把这些提供给我们，我们将运回整批谷物。你们可以在无边无际的印度洋安放软管，印度有那么多牛，收集它们的粪便，运送给我们，把你们的粪便也收集起来。而且不需要你们作任何处理，一切交给我们来做——我们已掌握了既廉价又实用的处理技术。还有你们的咸海水、腐烂的鱼、动物尸体、城市污水、奶牛粪便等等，你们的任何废弃之物，我们都要。我们将送回一吨又一吨金灿灿的粮食，将以十倍、甚至百倍的速度增加谷物供应。把你们的穷人，你们要驱逐的人统统送到月球上来，大批大批送上来，我们会教他们快速有效的月球隧道种植法，谷物将成批成批地运回地球。月球是一个巨大的休闲农场，它有四十亿公顷有待开垦的土地。”

这使大家感到非常惊讶，其中一个人慢悠悠地问道：“那你们月球从中得到什么？”

教授耸了耸肩，说：“钱，以物易物。有很多东西在地球上制造很便宜，在我却很贵，如药品、工具、书本式电影、月球女人们的饰品。你们购买我们的谷物，再把这些物品以一定价格卖给我们，你们可以从中大量获利。”

一个印度记者若有所思，奋笔疾书。

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位欧洲记者，他看起来有些不以为然，说：“教授，你知道往月球运东西的成本吗？”

“这只是一个技术问题。跨海航运在过去不仅代价高昂而且可能性很小，后来跨海航运的可行性提高了，但仍然非常艰苦、危险和昂贵。但现在，航运到地球的另一端就像去隔壁一样方便、便宜，远距离航运的价格根本不成问题。先生，我不是工程师，但我了解工程师。只要政府让他们去做，工程师就会找出经济可行的方法。如果你们想得到我们的谷物，那么就让工程师赶快行动吧。”

教授气喘吁吁，歇了歇，示意求助，护士把他推走了。

我拒绝回答这方面的问题，我告诉他们要等教授身体恢复后，

他们才可以跟他讨论。于是他们千方百计向我打听其他消息。其中一人问我：“既然你们殖民者认为有权按你们自己的方式管理殖民地，那你们为什么不交税？毕竟，殖民地是联邦国中的一些国家建立的，开支巨大，所有的费用都由地球支付，现在你们享受一切，却不交税，这样公平吗？”

我想告诉他闭嘴，但教授事先已让我服下了镇静剂，并叫我尽量采用反问的手段对付那些难缠的问题。

我说：“首先，你说我们要交税，凭什么呢？你说出我们在享受什么，或许我会付钱。不，这么说吧，你们交税吗？”

“当然，所以你们也应该交税。”

“那么你们交税后得到了什么？”

“得到了什么？税是交给政府的。”

我说：“对不起，我不懂你的意思。我从小在月球长大，不了

解你们的政府，你能给我简单解释一下吗？付了钱后你（得到什么？”

他们显得挺有兴趣，这个挑衅好斗的家伙开始列举，其他人忙着补充。

我一一记了下来。

他们一停下，我就拿着记下的单子开始重复：“免费医院——月球上根本没有。医疗保险——我们有，但和你们讲的不太一样。根本不同。在月球上，如果你需要医疗保险，去找一个赌注登记经纪人就行了。只要价格合适，你完全可以两面下注。我没打这种赌，我身体很好，至少在来这里之前身体很好。公共图书馆——我们那儿有一个卡内基图书馆，里面还可以看几部书本式电影，但是要收费。公路一在我们那里是管铁，不是免费的，就连空气都不免费。对不起，你们这里空气都是免费的，对吧？我们的管铁是公司提供资金建造的，现在他们通过收费获取回报。公立学校——我们的各个地区都有学校，他们从不把学生拒之门外，我想这应该算‘公立’吧，但他们同样收费。在月球上，如果有谁拥有别人用得上的知识，又愿意传授，都可以收费。收费标准视学生人数多少而定。”

我继续说：“让我看看还有什么，对了，还有社会保障。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不管是什么，我们月球没有。养老金——你可以买一份养老金，但大多数人都不买。大多数家庭结构庞大，老人很多，他们有一百岁或更年长。平时干点自己喜欢的事，或者什么都不干，只坐着看电视，或者睡觉。他们睡觉的时间很长。”

“对不起，先生，月球上的人真有那么长寿吗？”

我故作惊讶，这是一个“事先安排的问题”，答案早就准备好了。

“没有人知道月球人能活多久，我们在月球上的时间还不够长。月球上最老的居民都出生在地球，无法测算他们的寿命。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出生在月球上的人因为年老而死亡，所以还是无法测算。至少在一个世纪中，他们还没有变老。比如我，女士，我是地道的月球人，月球第三代，你猜我多大了？”

“说真的，戴维斯上校，我为你的年轻感到惊讶，我的意思是你这么年轻就来执行这项任务了。你看起来二十二岁左右。难道还不止？我想差不多了吧。”

“女士，我很遗憾这里的重力使我无法向你鞠躬，谢谢。我早已过了二十二岁，并且有了妻室。”

“什么？你在开玩笑吧？”

“我不会冒昧地猜测女士的年龄，但如果你移民月球，你将青春长驻，至少可以多活二十年。”我看了一下单子，“其他剩下的东西我们月球都没有，所以我找不到要缴税的理由。另外一点，先生，我想你很清楚，开拓殖民地的成本早就以谷物的形式偿清了，我们的资源已快耗尽……但你们从没有按市场价支付给我们一分钱，正是因为如此，地球有关机构才一直这么顽固，他们想继续剥削我们。‘月球是地球的一个沉重负担，投资必须回报’，这只是月球政府继续奴役我们的借口，事实上，在这个世纪，月球没有花地球一分钱，地球最初的投资早已收回。”

他竭力反击：“哼，我们为了发展空间运输已经花了上亿元，这笔钱你总不能说月球已经支付了吧？”

“我可以举出很好的例子证明你们根本没理由以此向我们收费。你们有宇航飞行器，但那是用来运送你们地球人的。我们根本没有用过，月球连一艘宇宙飞船都没有，我们为什么要为从没有享受过的服务付费呢？就像单子中所列的一样，我们没有得到，凭什么交税？”

“等一下，”传来一个自负的声音，“你们忽略了单子上最重要的两项：警察保护与军队。你们吹嘘愿为你们得到的东西付费……那么你们应该补交将近一个世纪以来的这两项税，那应该是笔相当大的数目，一笔大钱。”他沾沾自喜地笑了。

我真想当场“谢谢”他！——但又怕教授责备我没有把他的话头逗引出来。这些人相互瞅着，点着脑袋，为能难住我感到高兴。我又是一脸无辜：“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月球既没有警察，也没有军队。”

“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你们享受联合国维和部队和警察的保护。他们的工资是地球相关机构支付的。据我所知，差不多一年前，就有两支维和重骑兵部队被送到月球上担负警察工作。”

“哦，”我叹了口气说，“维和部队怎么就保护了月球，你能告诉我吗？我想你们中应该没有哪个国家会来袭击我们吧？我们相隔遥远，没什么值得别人嫉妒的东西。你不会说我们应该付钱请他们不要来打扰我？如果我们付钱的话，那岂不验证了‘一朝付了丹麦金①，永世难赶丹麦人’这句古话了？先生，如果有必要，我们会同联合国部队斗争……却绝不是付钱给他们！而那些所谓的警察，他们被送到月球上根本不是来保护我们的，在我们的独立宣言中，我们已经揭露了这批流氓的恶行——你们报纸报道了没有？（有些国家有，有些国家没有）他们疯狂地强奸杀人，无恶不作。现在他们都死了，请你们不要再往月球派送军队了。”

【① 丹麦金是古时英格兰为丹麦进贡或筹措抗丹军费而征收的一种年度税，后作为土地税沿袭征收。】

我突然感到很疲劳，觉得应该离开了。我真的很累，我就像一个演员，说呀说呀，说个不停，而且要达到教授期望的水平。实在是件吃力的苦差。

第十八章

后来他们告诉我，在那次采访有人在暗中帮助我。有人提“警察”和“军队”，这其实是特意安排的。斯图·拉茹瓦可不愿冒任何风险，所有事都安排得滴水不漏。但等我知道时，我已经可以娴熟地应付这些采访了——采访简直没完没了。

尽管很累，但那晚我还是没法好好休息，还必须接待愿意冒险到我们这里来的外交人员。他们几乎没人是正式来访，就连那批乍得外交人员也一样、，只是出于好奇来瞧瞧我们。

只有一位倒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他是个中国人。看到他我们很惊讶；他是委员会的中国代表。我称他“张博士”，我们装作是初次见面。

张博士当时是大中国的参议员，也是大中国在月球政府中的常驻首席代表。

我再一次阐述了我们的观点，再加点内幕，把其他人打发了。

我推着轮椅回到房间，不过马上又被叫到了教授那里。

“曼尼尔，我想你已经注意到了来自中央王国的我们尊贵的来客。”

“委员会那个老中国人？”

“请注意，不要使用我们月球的讲话方式，小伙子。不要在这里用，哪怕和我在一起。他想知道我们所说的十倍、百倍的增长速度意味着什么。你去告诉他。”

“告诉他实话还是糊弄他？”

“实话，他可不是傻瓜。技术方面的问题你能应付下来吗？”

“我准备过，没问题，除非他自己是个弹道学方面的专家。”

“他不是，但你也不要不懂装懂，也不要先假设他是站在我们一边的！但如果他最后能得出结论，认为我们双方利益一致，他将对我们大有帮助。不要总想着说服他，他在我的书房里。祝你好运，记住要说标准英语，别用月球土话！”

我进去后，张博士站了起来。我为我不能起身道歉。他说他能理解来自月球的绅士在这里工作的艰难，也理解我的种种不便。握手之后，他坐下了。

“我就不客套了。你们讲过可以用廉价的方法把大吨位物品运往月球，你们是不是已经有了解决办法？

我告诉他有个方法，先期投资巨大，但运行费用低廉。”先生，就是我们在月球上运用多年的方法，一个弹射器——一个可以使弹射舱脱离引力作用范围的弹射器。“

他不为所动，“上校，你知不知道这个建议已经被提出好几次了，但都因为一些很有说服力的理由被否定了，这跟空气压力有关。”

“没错，博士。但我们相信，基于大量的计算机分析和我们的弹射经验，这个问题现在可以解决。我们月球的两家大公司月球之家公司和新加坡月城银行已经准备好联合起来，牵头组建一家企业，尝试这一计划，但他们需要得到你们地球的帮助。他们愿意和你们分享具有表决权的股票——虽然他们更愿意出卖证券，保留控制权。而他们最需要的是来自某个政府的特许权——永久性的土地使用权，在那里建造弹射器。也许可以选在印度。”

（以上都是准备好的讲话。如果调查一下记录，他们就会发现月球之家公司已经倒闭了，而新加坡月城银行，作为一个正在发生巨变的国家的中央银行，整个情况也不容乐观。但讲话的目的在于最后一个词：印度。教授反复叮嘱我，这个词必须在最后讲出来。）

张博士回答道：“不必担心财务方面的问题，只要有可行性，财政上应该也有可行性，但为什么选择印度？”

“哦，先生，我们所运送的粮食中超过百分之九十都是印度消费的——”

“是百分之九十三点一。”

“是的，先生，印度对我们的粮食很有兴趣，所以印度很可能会合作。它会批给我们土地，提供劳动力和材料等等。但是我提到印度是因为它有广阔的地点供选择。这个地点要在高山上，而且离地球赤道不远，后者倒不是必要的，但对整个计划有帮助。关键在于这个地点必须在高山上，这就和你刚才提到的空气压力或空气密度有关。弹射舱要求必须处在一定的海拔高度上，负载弹射速度超过每秒十一公里，必须在空气稀薄甚至接近真空的空气中。这就是为什么一定要选择高山的理由。比如说离这里四百公里的楠达德维山，铁路一直通到离那里六十公里的地方，公路几乎通到山脚，海拔八千米，我不知道楠达德维山是否是个理想的地点。我只是从逻辑上分析，它可能是个理想的地点。这个地点最后应由地球工程师来决定。”

“是不是山越高越好？”

“是的，先生。”我说，“最好是能在赤道附近选一座高山，再通过设计弥补弹射舱由于地球自转造成的损耗。难点在于如何尽可能地避免这讨厌的厚厚的大气。对不起，博士，我不是有意要批评你们的星球。”

“上校，这儿还有更高的山。说说你提议的弹射器的情况。”

“这种弹射器的长度由加速度决定。我们认为——或者说计算机计算出——最好能达到二十倍于地球引力的加速度。有了这一速度，弹射舱便可以脱离地球引力，也就是说，弹射器的长度为百二十三公里。因此——”

“请等一下！上校，你是建议打一个超过三百公里深的洞吗？”

“哦，不！工程必须在地面进行，这样可以让冲击波扩散，让定子几乎呈水平延伸，每三百千米向上升起四千米——几乎是直线，地球自转偏向力和其他较小的变量会使它成为一条平缓的曲线。比如月球弹射器，肉眼可见范围内几乎是一条直线，一直延伸出去，隔几座山峰之后，弹射舱就看不见了。”

“哦，我还以为你高估了当今的工程能力，我们能钻得很深，但不可能深到那种程度。请继续说。”

“博士，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普遍存在的错误印象，你们才问我为什么在此之前这个弹射器没有被建造起来。我看过那些早期研究，大多假定弹射器是垂直的，或者说末端倾斜向上把宇宙飞船送人太空。但这是行不通的，也没必要。我想你们的这种假设是基于你们的宇宙飞船都是垂直或近乎垂直升空而来的。”

我继续讲下去：“但他们那样做是为了到大气层上面，而不是进入轨道。脱离引力的加速度不是一个矢量，是无向量的，弹射器弹射出去的负载不会再回到地球，无论它向哪个方向弹射。哦……有两点要纠正一下：第一，不能对准地球本身，而是稍稍抬起来一点对准天空；第二，它必须具有足够的加速度以冲破大气。如果它朝正确方向前进，它能到达月球。”

“是的，但这个弹射器是否一个月只能用一次？”

“不，先生。如果你愿意可以每天一次，弹射时间要和月球在轨道上的位置相符。但事实上——这是计算机的分析，我不是太空方面的专家——这个弹射器几乎可以在任何时间使用，只需改变弹射速度，就可以到达月球。”

“我无法想像。”

“我也不能，博士，但——对不起，难道在北京大学没有一台特别好的电脑吗？”

“有又怎么样？”

（对方是不是更加面无表情了？一台智能电脑——装在机器里的大脑？或者是一台“活的”电脑，具有自己的意识？对我们来说，无论哪种可能都是件可怕的事。）

“为什么不用最先进的电脑算出弹射器所有可能的弹射时间？有些轨道远离月球轨道，弹射舱要花相当长的时间才能回到能被月球截获的地点；有些轨道离地球较近，能直接到达月球；有一些就像我们在月球使用的那样简单。每天都有一些时段可以选择短轨道。但负载弹射舱在弹射器里的时问不会超过一分钟。就看能以多快的速度将负载物准备就绪。如果能量充分而且计算机控制又是多功能的话，每次弹射有可能发射超过一个弹射舱。惟一让我担心的是那些高山，它们都覆盖着雪吗？”

“大部分时间，”他回答，“到处是冰川、雪和光秃秃的岩石。”

“先生，我出生在月球，对雪一无所知。定子在这个星球的强大引力下不但要稳固而且必须在二十倍地球重力加速度下经受住动态推力。我想它肯定不能建在冰川和雪上，是吧？”

“我不是工程师，上校，但看起来不太可能。雪和冰川必须全部清理。天气也是个问题。”

“我对天气也一无所知，博士。我只知道冰的结晶热量达到每吨33500万焦耳。我不知道把整个站点清理干净需要融化多少吨冰，需要多少能量？但在我看来融化所有的冰需要有一个反应堆，而这个反应堆所需能量相当于启动弹射器时所需的能量。”

“我们可以建立反应堆把冰融化掉。早在几年前，南极大陆就已经解决了冰雪问题。不用担心这个。一个三百五十公里长、具有一定高度、没有冰雪覆盖、岩石坚固的地点——还有别的吗？”

“不多了，先生。可以把弹射舱附近融化的冰收集起来，运送到月球上去，那可是运到月球上的最实在的物品啊——也是一种很经济的手段。而且钢制弹射舱能重复用几百次，我们可以用你们发射上来的弹射舱将粮食送往地球，也替月球节约一点原本就稀少的资源。月球方面做的改动不大，跟我们现在向孟买发射弹射舱的步骤差不多，使用固体燃料的制动火箭由地面控制中心编程控制。而且到那时会更便宜，因为需要的制动力小得多，原来需要制动每秒十一公里，到那时只需要制动每秒半公里——这样一来还有个好处，因为制动火箭是寄生重量，不需要那么重的火箭，有效载重也就相应地增加了。还有个方法可以增加有效载重。”

“什么方法？”

“博士，这超出了我的专业，但众所周知，你们最好的飞船都是以核聚变为动力，用氢作为反应堆，可在月球氢很贵，只能用其他代替品，不过效率不太高。设想一下，一艘适用于月球的巨大的、强有力的太空拖船吗？它可以用气化的岩石作为反应堆，能够进入驻留轨道，截取从地球弹射上来的弹射舱，带回月球表面。它可能很难看，缺乏创意——但不用人驾驶，甚至不用电子人驾驶，只需要地面计算机导航就行了。”

“是的，我想这种船应该可以被设计出来。但我们不要使事情复杂化。关于这个弹射器的要点你都提到了吗？”

“我想是的，博士。地点的选择是最重要的事。以楠达德维山为例，通过地图，我看到有一条又长又高的山脊一直向西延伸，其长度应该跟我们弹射器所要求的差不多。如果是真的，那将是个理想的地点——不用开辟，不用架桥。我并不是说那就是最理想的地点，但我们要找的地点就是这种类型：有很高的山峰，在山的西面有一条长长的山脊。”

“我明白了。”

张博士突然起身告辞。

接下的几周里，我在十来个国家与他们的代表秘密会晤时重复解释着我的构想，所不同的只是与不同国家代表会谈时我会提到不同的山名。

和厄瓜多尔代表会晤时，我指出琛坡拉索山几乎在赤道上，是个非常理想的地点。

我向阿根廷代表强调阿空加瓜山是西半球最高的山峰。

我对玻利维亚代表说我注意到安第斯山脉的上普莱诺山和西藏高原几乎一样高，但更靠近赤道，比地球上任何一处更容易找到适于建造弹射器的地点。

我又和一位北美代表谈话，他和称我们为“暴民”的那个家伙是政治上的对手。我指出麦金利山可以与亚洲或南美的任何山脉媲美，还有夏威夷的莫纳罗亚山，那儿可是个非常合适的建造地址，夏威夷将成为世界太空港……我们说的世界不止是一个地球，今后，火星将被开发，三颗行星（有可能四颗）之间的货运都将经过这个大岛。

我绝口不提莫纳罗亚山是座火山，相反我说我注意到它的位置允许弹射舱遭遇困难时安全溅落太平洋。

在苏联，只提到了一座高度超过七千米的山峰。

乞力马扎罗山、波波卡特皮特尔、洛根山、埃尔·利伯塔德山——我最喜爱的山峰随着国家的不同而不同，我们的要求只是该山峰在当地是“最高的山峰”。当我们到乍得游玩时，我发现大家都在说乍得的山脉很理想，他们的解释很合理，我都几乎相信了他们的说法。

斯图·拉茹瓦的人不断向我提出诱导性问题，在他们的帮助下，我谈论了月亮表面的化学工程（这方面我其实一无所知），在有无穷无尽的活火山和太阳能以及无限的原材料，可以加工地球上极其昂贵或者根本不可能制造的产品——如果地球和月球间的廉价航运最终能实现，那么开发月球上的资源将会有利可图。

谈话中我总是暗示地球上的月球政府的官僚根本看不到月球的巨大潜力（事实如此）。另外，我们明确答复：月球可以接受所有移民——因为这个问题不断被问及。

这也是真的，虽然我们从未提到月球（有时是月球人）杀了大约一半新来的移民。但与我们谈话的人很少想过他们自己移民，他们总想强迫或说服其他人移民从而减少人口——降低他们自己的赋税。我们也看到各地食不果腹的人数不断上升，我们发射的粮食远不能满足要求，不过对这一事实我缄口不言。

每年我们甚至不能为一百万个新来的移民提供住房、食物和培训，而一百万在地球上还不及大海里的一滴水，每晚生下的孩子都会超过一百万。我们接收的人中很多都不是自愿移民的，如果地球强制移民，把大批的人运到月球上来……月球对付新移民的办法只有一个：要么他不犯任何错误——不管是在人际关系方面还是在对待不打招呼便会猛咬一口的自然环境方面，要么成为哪条隧道庄稼地里的肥料。

大批移民拥上月球意味着更多的危险，不可能帮助他们避开危险。

然而教授讲的都是“月球的光明未来”，而我主要讲弹射器。

在等待委员会将我们召回的几周里，我们做了很多事。斯图的手下准备了很多信息，就看我们能用多少。毋庸置疑，在地球上每过一周就会使我们折寿一年，可能对教授来说更加严重。但他从不抱怨，总是以迷人的魅力准备着一次又一次会谈。

我们在北美多待了些时间。我们发表独立宣言的时间正好比北美英国殖民地发表独立宣言晚三百年，这具有极好的宣传效应。整个宣传由斯图的手下负责操作。虽然自从整个大陆由联合国统一掌管后，“合众国”已经名存实亡，但北美人民对它依然充满感情。他们每八年还要选一次总统呢。为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英国还有女王？北美人民也为他们不存在的主权倍感自豪。“主权”这个词跟“爱情”一样，你想让它是什么意思它就是什么意思。“主权”在北美意味着太多的东西，“7月4日”是一个有魔力的日子。我们在群众面前公开露面——这方面由14日联盟负责，斯图告诉我们除了开始阶段花了几个钱以外，其他根本没花多少。一动起来以后，捐款滚滚而来。“联盟”甚至靠这次活动把打算用于别处的经费一下子全部筹措到手了——北美人很乐意捐款，而且不在乎钱最后落到谁手里。

我们到北美洲南部——墨西哥时，斯图用了另外一个日子。他的人让当地人以为政变是5月5日，而不是两周以后。他们夹道欢迎我们，用西班牙语大声喊道：“五月五节，自由独立，五月五节！”

我听不懂他们的话，对答的事一概由教授负责。

但在7月4日的国家里，我听得懂当地语言，表现也更好些。斯图让我在公众面前不要装上左臂。他们把我衣服的左袖缝了起来，然后说我“为自由而战”失去了左臂。

每当别人问我有关左臂的事时，我只需要开个玩笑就行，“瞧瞧喜欢啃指甲会落个什么下场吧”——然后转移话题。

我从来不喜欢北美，哪怕是第一次到这里的时候。它不是地球上最拥挤的地方，只有十亿人口。可你瞧，在孟买，人们还能仰卧在人行道上；而在大纽约，人们只能身上裹着毯子站着睡觉——我怀疑是否真有人睡得着。幸好我还有把轮椅可坐。

在肤色混合地区是另一种情况：他们很在意肤色——尽管他们不断强调他们毫不在意。第一次来到这里，我皮肤的颜色不是太浅了就是太深了，他们总是希望我能对自己毫无概念的种族问题发表看法。老天，我根本不知道我的基因是什么。我的一位祖母来自亚洲的某个地方，那里入侵者像蝗虫一样频繁骚扰，所到之处，奸杀掳掠，无恶不作——干吗不去问她？

像印度那样种族主义公然盛行的地方反倒简单些。如果你不是印度人，你就什么都不是——当然，印度各种族之间也彼此瞧不起。不过，身为“奥凯利·戴维斯上校，自由月球的英雄”，我不必去应付北美的逆向种族主义。

我们被一大群人包围着，个个都想关心我们，急切地想提供帮助。我让他们为我做了两件事情——以前来这里参加培训时我从来没有时间、金钱或精力去做的事：我观看了扬基队的比赛，参观了塞勒姆。

我真应该保留我的幻想。通过电视看棒球效果更好，你可以真的好好看球，用不着在二十万人中挤来挤去。还有，真该有谁把那个外野手毙了。我在恐惧中观看了大部分比赛，后来他们不得不把我连同轮椅从人群中硬拉出了——但我还是告诉东道主我过得很愉快。

塞勒姆跟波士顿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但花在那儿的时间并没有浪费，我在石桥边献上花环，并作了一个演讲，全程都拍了录像。

教授很喜欢这个录像，他总能自娱自乐。关于月球的光明未来，他也总能说出点新花样来。

在纽约，他向一家名为“兔子饭店”的连锁店总裁描绘了月球上的旅游景点——一旦旅游费用在大多数人可承受的范围之内，到月球的旅游将很便捷，还包括护航服务、充满异国情调的顺路旅游、赌博——不用交税。

最后一点激起了大家的兴趣，所以教授趁势把它扩展到了“延长寿命”这个主题——退休旅馆的连锁店，在哪地球人可以靠地球上的养老金生活，但却可以比在地球上多活二十年、三十年、甚至四十年，虽然是作为一种放逐——但哪一种更好呢？在月球逆向种族主义指为免除黑人在入学、受雇等方面受歧视而采取强制性平等措施而在客观上形成的对白人利益的损害。

塞勒姆是美国马萨诸塞州东北部港市。波士顿东北驱车需行一个小时。1692年发生“塞勒姆巫师案件”。十七世纪美洲新英格兰移民把发生在他们身上的各国通过它的代理按需要分配它的托管财产。

他问：“你对你的承认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说：“以上帝的名义，你在说什么呀？我从没承认过什么！”

《大纽约时报》刊登：

月球“副部长”说：“食物属于饥饿的人”纽约今日——自称“自由月球武装部队上校”的奥凯利·戴维斯先生，在一次宴会上试图争取地球人对联邦国月球殖民地暴动者的支持。他主动对本报宣称大宪章中规定的“免于饥饿”的条款适用于月球谷物运输——

我向教授请教该如何应付这种情况。

“通常是用另一个问题来对付那个不友好的问题。”他告诉我，“永远不要让他自己发挥，他会在你话中添油加醋。这个记者——他瘦吗？能看见肋骨吗？”

“不，他很魁梧。”

“我想按照他所引用的那个行政命令，他一天不用消耗一千八百卡路里。你可以问他遵从配额多久了？为什么又放弃了？或者问他早饭吃什么——然后不管他回答什么，都要表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或者如果你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想了解点什么，那么你就以反问的形式转移到你想说的那个主题上。然后，不管他答什么，你只管说自己想说的话，然后叫其他人提问。没有逻辑——这是一种策略。”

“教授，在这儿，没有人一天只按配额消耗一千八百卡路里。在孟买可能有，但这里没有。”

“曼尼尔，所谓的‘等额配给’只是虚构。在这个星球上，一半食物都在黑市流通，或者不是按照规定计算的。也许他们有两套记录，交给联合国的数据与经济根本没有关系。我敢肯定在食物委员会的印度代表没有报告真实数字。印度保持沉默是因为它从月球得到了大份额……然后再‘以饥饿为手段玩弄政治花招的’我想你应该还记得这句话吧，也就是用我们的粮食来控制国内选举。去年，喀拉拉邦发生了一次计划中的饥荒。你有没有看到过这则新闻？”

“没有。”

“因为这件事根本没有报道。对管理者来说，管理民主是件很奇妙的事，曼尼尔……它最大的筹码是‘新闻自由’，而‘自由’又被定义为‘负责任的’，再由管理者来定义什么是‘不负责任的’。你知道月球最需要什么吗？”

“更多的冰。”

“不，是一个新系统，不能一切都依靠仅仅一个电脑网络。我们的朋友迈克是我们最大的危险。”

“什么？你难道不相信迈克？”

“曼尼尔，在一些问题上，我连我自己也不相信。就以新闻自由为例吧，有个经典说法形容限制‘一点点’新闻自由’——‘一点点’怀孕。只要有人——哪怕是我们的同盟者迈克控制了我们的新闻，我们就没有自由，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我希望某天我能拥有一份报纸，不依靠任何来源和渠道。我甚至乐意用手抄，就像本杰明·弗兰克林当时办的报纸一样。”

我对这个问题弃权。“教授，假如会谈失败，粮食运输停止，结果会怎么样？”

“月球人会对我们大为恼怒……很多地球人会死去。你看过马尔萨斯①的书吗？”

【① 马尔萨斯（1766～1834），英国经济学家，以所著《人口论》知名，认为人口按几何级数增长，而生活资料按算术级数增长，如不抑制人口过度增长．必然引起“罪恶和贫困”。】

他伸出手，抚摩着发亮的炮管。“曼尼尔，曾经有一个人，他像这儿的很多理事一样，干一份纯粹装门面的政府工作，拭擦政府大楼的黄铜大炮。”

“政府大楼怎么会有大炮？”

“这无关紧要。他干了好几年，以此糊口，还略有节余，但他不可能靠干这个挣一份前程。所以某天他辞去了他的工作，拿出积蓄的钱买了一门黄铜大炮，自己干起事业来了。”

“听起来像个白痴。”

“毫无疑问，但是，我们撵走监守长官的时候，不也跟他一样吗？曼尼尔，你会比我活得长。如果月球要选用一面旗帜，我希望上面的图案是一门炮，或者是红色的杠杠，象征我们引以为豪的家世。你认为能做到吗？”

“如果你能画出来，应该没有问题。但要旗帜干什么？走遍月球连根旗杆都找不到。”

“它能在我们心中飘扬……我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傻瓜，竟然想要与政府对抗，旗帜就是我们的象征。你记住了吗，曼尼尔？”

“当然。到时候我会提醒你的。”

我不喜欢这样的谈话。他私下已经在使用氧气帐篷了，但没有在公众面前使用。

我们来到中央管理地区的一个名叫肯塔基州列克星顿的地方。

在这里，我的“无知”和“顽固”表现得淋漓尽致。可有件事没有规章可循，也没有现成的答案，那就是月球的生活。

教授让我跟他们讲实话，强调温暖、友好的方面，多说说跟地球不同的稀奇事。“记住，曼尼尔，到过月球的只有几千人，只占百分之一中很小的一部分。在大多数人看来，我们就像动物园里稀奇的动物红杠，象征囚服，月球人的祖先，大多是流放此地的囚犯。那样有趣。还记得在老圆工贝的龟展吗？我们就像那些龟。”

我当然记得，他们不断骚扰那些乌龟，把它们弄得精疲力尽。但当那队男男女女开始向我询问月球的家庭生活时，我还是很乐意回答。

我略去月球社区男人过多，比例严重失调不说。在月城，生活主要就是家庭，按地球的标准来讲是单调的，但我喜欢它。其他各地区的情况也大体相似。人们工作、养育孩子、闲聊，晚上一家人聚餐时是他们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

我没有太多可说的，所以我便讲他们感兴趣的事情。其实，月球的每个习俗都来自地球，因为我们都是从那里来的。但地球太大了，譬如密克罗尼西亚的习俗在北美人看来会很奇怪。

有个女人——我不想称她为女士——想知道月球上婚姻的情况。首先，在月球上是不是不拿证书就可以结婚？

我问他们什么叫结婚证书？

她的同伴说：“米尔德里德，跳过这个问题吧。拓荒社会从来就没有结婚证书。”

“但你们不做记录吗？”她坚持问道。

“当然，”我同意，“我家有一本家谱，里面差不多记录了从第一代在约翰逊市落户以来的每次婚礼、出生、死亡，每一件有重要意义的事情，不仅包括直系亲属，还包括旁系亲属。除此之外，有个学者出于爱好，在我们居住区到处寻找古老家族的家谱，想撰写一部关于月城历史的书。”

“可难道你们没有官方记录吗？在肯塔基我们的记录可以追溯到几百年前。”

“女士，我们在月球上住的时间还没有那么长呢！”

“是的，不过——好吧，在月城一定有城市书记员吧。也许你可称他为‘市记录员’。一个专门记录这些事的政府官员。”

我说：“我想没有，女士。有一些赌注登记经纪人做一些文书工作，如合同盖章、合同记录等。这也是为了那些不能读写和不能自己做记录的人而设的，但我从没听说过结婚登记。不是说不允许登记，而是从未听说过。”

“真是随心所欲。还有一个传闻说月球上离婚极其容易！我敢说那也是真的！”

“不，女士，你不能说离婚很容易，需要理清办妥的事太多了。哦……举个简单的例子，一个女士说她有两个丈夫——”

“两个丈夫？”

“可能更多，可能只有一个，或者可能是更复杂的婚姻形式。就让我以一个女人和两个丈夫为例。她决定与其中一个离婚，假如两个丈夫很友好，另一个丈夫也同意，她打算离掉的那个男人也没有小题大做（虽然离婚不会使他受益）。好了，她与他离婚了，他走了，但仍会有无穷的事留下来。两个男人可能是商业上的伙伴——丈夫们之间通常是商业伙伴。离婚会破坏合伙关系，因而要解决钱的问题。房子可能是他们三个共有的，虽然房子在她的名下，但一般是丈夫出钱买的或者租用的。考虑更多的往往是孩子的抚养问题等。很多事情，不，女士，离婚绝没那么简单。十秒钟内就可以和他离婚，但可能要化十年时间才能把零零碎碎的事情处理完。在这儿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如果这都算简单的婚姻，那么什么是‘复杂’婚姻形式呢？”

我开始解释一妻多夫制、宗族婚姻、群体婚姻、家系婚姻等等。女人说：“你把我弄糊涂了。家系和宗族婚姻有什么不同吗？”

“大不一样。以我为例。我很幸运地成为月球上最古老的——我颇为偏激地认为也是最好的家系中的一员。你们刚刚问到的离婚，在我们的家庭从来没有过，可以打赌以后也不会有。家系婚姻年复一年，不断加固，大家学会了和平相处，谁都不会想到离开。还有，从不会发生全体妻子一致同意与一个丈夫离婚的事。大分热心了，但在我生命中，我的家庭是最重要的。没有他们，我像都长生不老。但到那时她可能会被家庭选中，从家庭传统看通间去树立榜样。她做事理智，避免犯错。即使犯了，其他妻子也如果需要我去死，我会毫不犹豫，因为我的精髓还会继续存在。亲爱的女士，我想你会觉得我们月球的婚姻习俗有点怪异吧。”

“拿我同事所赞扬的婚姻类型来说……他的赞扬是很有道理的，我可以向你担保， 当然，他个人的偏好除外。我母姜羞泣有偏袒。在一个没有安全感的环境里，家系婚姻是最能保存资本和保障儿童福利的方法，而这正是婚姻的两大基本社会功能。人类：总不免要和自然环境打交道。家系婚姻正是为达到这个目的的非常成功的发明。月球其他婚姻形式也是为了达到同一个目的，但没有家系婚姻那么好。”

他道了晚安，离开了。

我总是随身带着我的一张全家福，最新的一张，我们和怀娥明的婚礼。新娘们很漂亮，怀娥光彩照人，我们其他人则满面幸福，大爷看上去高大骄傲，没有一丝衰老的迹象。

他们奇怪地看着这张照片，我感到有些失望。

一个名叫马修斯的人说：“你能把照片给我吗，上校？”

我犹豫了。“我只有这么一张，离家又那么远。”

“就一会儿。我是说，让我把它拍下来。就在那儿，你连手都不用放开。”

“喔，当然！”

照片中我并不好看，只有一张脸，但怀娥很漂亮，勒诺更漂亮。

他拍下了这张照片。

第二天早上，他们冲进了我的套间，叫醒我，把我逮捕了。他们把我从轮椅上带走，将我锁在一个装有铁栅的牢房里。据说是因为我犯了重婚罪、一夫多妻罪，公开道德败坏并公开煽动别人这样做。

幸亏姆姆没有看到。

第十九章

斯图花了一整天才将此案转到联合国法庭，结果法庭拒不受理。律师要求外交豁免权，可联合国的法官们偏偏不进这个圈套。他们声称除了“煽动”这条罪名证据不足外，其余的都超出了低级法院司法权的管辖范围。联合国的法律不管婚姻的事，也不可能管，只有一条规定，要求每个国家对其他兄弟民族的婚俗施以“完全的忠诚和信任”。

在这一百一十亿人中，几乎有七十亿人生来就视多配偶制为理所当然。于是，斯图的民意操纵者就“迫害”大作文章，帮我们赢得了许多人的同情——那些人之前根本就不认识我们。他甚至替我们博得了北美及其他视多配偶制为非法的国家的同情。同情我们的还有那些信奉“自己活，也让别人活”的人。一切都好，因为我们的困难正在于如何引起别人注意。对大多数地球人来说，月球人无足轻重，我们的反叛他们压根儿没注意。

斯图的手下甚至想找个办法让我被逮捕。我对这种安排毫不知晓，直到几星期后，形势逐渐好转，我也看到逮捕我产生了良好的效果，他们这才把从前的打算告诉我。他们选了一个愚蠢的法官，一个不诚实的行政司法长官，充分展示他们野蛮的偏见——这种偏见是我的那张幸福的照片引发出来的，斯图后来承认，戴维斯家庭里的各种肤色令法官很恼火，以至于愚蠢地胡作非为。我本以为姆姆不会目睹我的耻辱，这是我惟一的安慰。但事实并非如此。他们透过铁栅栏，拍下了我神情凝重的照片，刊登在月球的每份报纸上。月球报纸转载的是地球一方最恶毒的报道，有意不登那些谴责不公正行径的文章（后者的数量其实比前者多得多）。但我应该对姆姆有更多的信任，她丝毫不以为耻，只是恨不得到地球把那些人撕成碎片。

这件事在月球上产生了很好的效果。经过这次愚蠢的事件，月球人变得空前团结。大家都认为这是对他们的人身攻击，而“亚当·塞勒涅”和“玩笑者西蒙”更是推波助澜。除了“女人”这个话题以外，月球人是宽容的。每一位女士都认为地球的新闻报道是对她们极大的侮辱，于是，连最不问政治的男人都激发起来了。还有个副产品。老犯人总是自居于那些未被流放的人之上。回到月球以后，我发现许多来欢迎我的前囚犯大声喊着“嗨，狱鸟”——我被他们接受了。

但在当时，我一点也感觉不到这些好处！我被他们推着四处走，像牲畜一样被虐待，按指印，拍照片，吃猪狗不如的食物，受无休止的耻辱。要不是受强磁场的制约，我早就想杀人了——如果我被逮捕时还带着六号手臂的话，我已经杀人了。

这股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我一被释放，马上就心平气和了。

几个小时以后，我们踏上了前往阿格拉的路途，委员会终于传唤我们过去了。能重新回到土邦主皇宫的套房里，感觉真是太好了，可惜三个小时内跨越十一个时区，身体实在受不了。我们睡眼惺忪地赶去听证，靠药物提神。

这次所谓“听证会”，其实完全是单方面的。主席在上面讲，我们在下面听。

他讲了一个小时，我对他所讲的内容总结如下：我们荒谬的要求被拒绝了。月球当局不会放弃他们神圣的托管财产。地球的月亮上的骚乱是不能容忍的。近期的暴乱显示当局过于仁慈了。他们将实施一个更为激烈的计划，一个五年计划。在计划期间，他们将全面改革月球各阶层的生活。法律法规正在起草中，为保障“委托雇员”的利益，将建立民事法庭和刑事法庭。所谓“委托雇员”，不仅仅指包括未服完刑期的流放犯人，而是全体月球人。在月球上建立公立学校，同时也将为“委托雇员”建立成人学校。还将创立一个掌管经济、工程、农业的计划委员会，最充分、最有效地开发利用月球资源和雇佣劳动力。在科学地安排资源和劳动力之后，月球完全可以在五年内使粮食运输增长四倍——这是过渡期间的目标。第一阶段，将从没有潜力的行业中抽调大批受庇护雇员，动工兴建一个巨型农田隧道系统，目的是在2078年之前通过水栽法产生出第一批粮食。这些巨大的新农场将由月球政府科学管理，而不是任由个人心血来潮地胡来。预计当这个五年计划到期时，这个系统应该能够大量出产粮食，粮食运输额度也将相应提高。与此同时，仍允许委托雇员从事个体种植。但由于旧的方法效率太低，他们将被纳入新的生产系统，一步步淘汰。

主席从文件中抬起头：“简而言之，月球殖民地将走向文明，并将与地球文化协调，接受管理。尽管这次任务令人不快，但我觉得——作为一个公民，而不是这个委员会的主席——我觉得我们要感谢你们引起了我们的关注，并开始改革这个极为糟糕、亟待扭转的局势。”

我准备痛斥他的言论，“委托雇员”？没想到奴隶这个词还有这种变体！不料教授平静地说：“我看这个计划很有趣。我能问些问题吗？我只想了解一些情况。”

“了解情况？可以。”

北美委员的身子向前倾了倾：“但别妄想我们会接受你们这些穴居人的讨价还价！注意你的态度！你要知道，这件事你脱不了干系。”

“秩序！”主席说，“请继续，教授。”

“我对‘委托雇员’这个词感到好奇。它的意思是不是说，地球的卫星上的大部分居民不再是受管制对象，而是自由人了？”

“当然。”主席漠然道，“我们已研究过这个新政策的合法性。来自联邦国不同成员国的殖民地居民除了少数外，百分之九十一都具有公民身份，有些是原来就有的，另外一些是继承得来的。那些希望回原来国家的人有权这么做。有个消息你听了肯定很高兴，有关当局正考虑为打算回国的人安排一项贷款。此计划可能在国际红十字会的监督下进行。我要加一句，我本人完全支持这个计划，这样一来，任何人都不能再说月球人是‘奴隶劳工’了。”他自鸣得意地笑了。

“我懂。”教授表示赞同，“非常人道。请问委员会——或是当局——可曾考虑到这个现实，那就是大多数人——应该说是所有人——都认为月球居民的身体状况已经不能适应在这个星球上生存？他们遭受了非自愿的永久性放逐，经过了不可逆转的生理变化，已经适应了月球的生存环境。地球的重力场是月球的六倍，他们再也不能重新在地球过上舒适、健康的生活了。”

那个混蛋噘着嘴，好像这个问题他以前从未想到过一样。“就我自己来说，我认为你讲的未必全对。也许有一点是对的，但其他则不然。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是很大的。你现在就在这里，所以月球居民回到地球也不是不可能的！不管怎么样，我们不会强迫任何人回来。我们希望他们选择留在月球，我们也鼓励更多的人移民到月球。但这些决定权都属于个人，他们享有大宪章所保证的自由。而所谓的生理现象——这方面跟法律无关。如果有人认为留在月球上更慎重，或者会更快乐，那是他的权利。”

“我懂，先生。我们是自由的。我们有留在月球工作、完成你们安排的任务、拿你们定好的工资的自由……或者我们有回到地球上等死的自由。是个年轻人，我会自己要求移民到月球。多好的机会呀！不管怎么说，我不会因为你的曲解而烦恼——历史会还我们公正的。”

我对教授的表现感到非常惊讶，他竟然没跟主席吵起来。他接连几星期紧张工作，又加上一路劳顿，我真担心他受不了。

他说：“尊敬的主席，我相信到月球的航运不久就会恢复，能否麻烦您安排一下，让我和我的同事搭上第一班航船？我必须承认，先生，对我们来说，我刚才提到的引力确实是个大问题。我们的任务完成了，我们必须回家了。”

（没有一句话提到谷物装运，也没提到“扔石头”，更没提到抽打奶牛是得不到牛奶的。听起来，教授是太疲劳了。）

主席向前倾了倾身子，对此似乎很满意。他一本正经地说：“教授，那种做法具有一定的难度。坦率地说吧，依照大宪章，你犯了叛国罪……我们正在考虑这一项控告。当然，就你的年纪和身体状况来说，我想最多只是缓刑，不会当真把你送进监狱。让你回到你发动暴乱的地方，让你再在那里兴风作浪，你认为这么做妥当吗？”

教授叹了口气：“我懂你的意思。那么先生，我能告退吗？我真累垮了。”

“当然。但你要服从委员会的安排。听证会休会。戴维斯上校。”

“有事吗？”我正将轮椅转过来，想立刻让教授出去。我们的侍者都已在门口等着了。

“我想跟你谈谈，在我办公室。”

“嗯——”我看了看教授。他两眼紧闭，好像已经失去了知觉。但他动了动一根手指，示意我过去。于是我说，“尊敬的主席，与其说我是个外交家，还不如说我是个护士。我得照看他。教授年纪大了，又有病。”

“那些侍者会照看他的。”

“好吧……”

坐在轮椅上，我尽可能靠近教授，俯在他身上，“教授，你好吗？”

他耳语道：“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同意他的看法，只需敷衍他。”

一会儿，我跟主席来到他的房间。他锁上隔音门，但也没用。很可能房间里装了一打窃听器。还有，我自己的左臂上也有一个。

他问我：“来点饮料吗？咖啡如何？”

“不用了，谢谢，先生。在这里我得节食。”

“我想也是。可我不明白你是不是真的离不开轮椅？你看上去很健康。”

“如果迫不得已，我能撑着穿过这个房间。但很可能会晕倒，或者更糟。所以我宁可不冒这个险。在这里，我比原来重了六倍。我的心脏还不适应。”

“我想也是。上校，听说你在北美遇到了些麻烦，对此我真的很抱歉。那真是个野蛮的地方。我一直不喜欢。我想你一定很想知道我约见你的原因吧。”

“不知道，先生。我认为在适当的时候你会告诉我的。我倒是很想知道为什么你还是叫我‘上校’。”

他大笑一声：“我想是出于习惯，毕竟做了一辈子的外交官了。不过你继续拥有这个头衔也挺好的。你觉得我们的五年计划如何？”我认为这计划糟透了，但我却说：“看得出经过精心筹划。”

“确实花了好多心血。上校，看上去你是个聪明人——我知道你确实是个聪明人。从你踏上地球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留心你的背景和来历。不仅如此，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甚至你的想法都了如指掌。你是在月球上出生的，那么你认为你是个爱国者吗，我是指月球的爱国者？”

“我想是吧。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迫不得已。”

“你说得很对——这只在你我私下说说。那个霍巴特真是个老混蛋。上校，那是个很不错的计划……只可惜少了个执行者。如果你真是个爱国者，或者说是一个把国家的最高利益放在心上、讲求实际的人的话，你可能是执行这计划的最佳人选。”他举起手，拦住了我，“别急！我并没有要你出卖自己，做叛徒，或者是任何类似的荒唐事。我只是给你个机会，做一个真正爱国志士的机会——而不至于使自己成为一个丧身于失败的或无法实现的事业的伪英雄。我这么说吧，你认为月球殖民地能抵御地球上联合国调集过来进行镇压的所有势力吗？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军事人员——我很高兴你不是——你是个技术人员，这个我也知道。你实事求是地估计一下，要毁灭月球殖民地得需要多少飞船、多少炸弹？”

“一艘船，六枚炸弹。”

“正确。天哪，跟一个明智的人交谈实在是太棒了！其中的两枚必须非常大，可能需要特制。在爆炸区以外的各地区内可能会有少数人存活下来。但一艘船肯定能在十分钟内把月球搞定。”

“我承认，先生。但德拉帕扎教授已指出，抽打奶牛是得不到牛奶的，当然更不能毙了它。”

“你以为我们为什么一个多月什么都没做？我的那个白痴同事——我不愿提他的名字——说到了‘讨价还价’。讨价还价不会激怒我，会谈嘛，而我只对结果感兴趣。不，我亲爱的上校，我们不会毙了奶牛……可是如果实在被逼无奈的话，我们会警告那些奶牛，小心我们会毙了它们。氢弹是昂贵的玩具，我们玩不起，但炮弹还买得起。我们把它会发射到光秃秃的岩石上，警告他们，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厉害。但这不是我们想要的——这可能反而会惊吓奶牛，使牛奶发酸。”他又狼嗥似的大笑起来，“最好能劝服老母牛心甘情愿地投降。”

我不答腔，等着他开口。

“你不想知道我们怎么劝服奶牛吗？”他问道。

“怎么做？”我应和着。

“通过你。别忙，听我解释——”

他许诺要大大地提拔我，夸下海口要把地球上或月球上的某个王国赏赐给我。我的工作是“临时保护者”，如果我干得好，当然可以成为“永久保护者”。我得让月球人相信他们不可能取胜，要让他们相信这个新的计划对他们有利——强调利益、免费学校、免费医院等等——细节以后再谈，重要的是，任何地方都会和地球一样归政府管制。一开始税收会很低，在工会会费中自动扣除，用粮食运输的收入回扣来支付。但是，最重要的是，这一次，当局不会再派小孩子去干大人的工作了——当局将即刻向月球派遣两个团的警察。

“任用那些该死的‘维和重骑兵’是个错误，”他说，“我们不会第二次再犯这样的错误了。不瞒你说，我们之所以在这个计划上花了一个月时间，就是要让和平控制委员会相信，维持遍布六个大区和五十个小居民区的三百万人的治安只靠几个人是做不到的。所以一开始就得派送足够多的警察——不是战斗部队，而是军事警察，尽可能做到既镇压住平民，又不至于怨声载道。除此之外，这次他们中将有十分之一的女性——这样就不会再发生强奸这类事了。怎么样，先生？你认为你能做到吗？你该明白，从长远来看，为你们的人民着想，这是最好的选择。”

我说我要仔细研究一下，尤其是这个五年计划的计划和定额。我不能仓促地做出决定。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他表示赞同，“我会给你一份我们已编排好的计划复印件，你带回去慢慢研究，给你一天时间考虑。不过你得直截了当地向我保证，保证你会保守这个秘密。其实这也谈不上秘密……但是在公开之前最好还是保密。说到宣传，你需要帮助——你会得到帮助的。我们会把真正的精英分子送到月球上，付给他们足够的报酬，让他们像那些科学家一样用离心机锻炼——这些你知道。这次我们不会再犯错了。霍巴特这个大笨蛋——他其实已经死了，对吗？”

“不，先生，他没死。只是老迈不堪了。”

“应该杀了他。这是计划的复制件，你拿着。”

“先生，提到老人——我想德拉帕扎教授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他活不过六个月了。”

“那最好，难道不是吗？”

我尽力使自己显得无动于衷，“你不知道，他深受人们的爱戴和尊敬。我最好还是让他相信关于氢弹的事，你是说到做到的——拯救生命正是他作为一名爱国者的应尽职责。再说，如果他死了，我就得独身回去……我肯定也活不久，那么连尝试的机会都没有，更不用说设法达到目的了！”

“嗯……你回去好好研究研究，明天再谈。说定了，明天下午两点见。”

我离开了。

一被推进卡车，我就开始发抖，恨不得破口大骂。我实在没什么更文明的办法。

斯图与教授一起在等我。“怎么样？”教授问我。

我向四周看了看，指指耳朵，于是三个头凑在一起，又用两床毯子把三人盖住。担架四轮车和我的椅子都没有窃听器；我每天早上都要检查。但在这间屋子里，还是躲在毯子里说话比较安全。

我开始了。教授阻止了我：“先别谈他的祖先，讲事实。”

“他给我提供监守长官的工作。”

“我想你一定接受了。”

“百分之九十。我要先研究研究这堆垃圾，明天再给他答复。斯图，我们什么时候实施‘冲刺计划’？”

“已经开始了。我们一直在等你回来——如果他们允许你回来的话。”

接下来的五十分钟我们非常忙碌。

斯图带来一个缠着腰布的骨瘦如柴的印度人，三十分钟后他已经打扮得跟教授的双胞胎兄弟一样。斯图将教授从四轮床移到长沙发上。复制我更简单。傍晚时分，我们的替身坐着轮椅被推进套间的起居室，晚餐也送进来了。有几个人进进出出——出去的人中有斯图尔特·拉茹瓦，他挽着一个身着纱丽的印度老女人，后面还跟着一个胖乎乎的印度人。

让教授站起来，走到屋顶真是太难了，他从未穿过动力助行器，又没有机会练习，而且在床上平躺了一个多月。

幸亏有斯图扶着他，还算能勉强保持平稳。我咬紧牙关，一个人爬上了要命的十三级台阶。当我到达屋顶时，心都快蹦出来了。我尽力不使自己晕过去。

按照预先安排，一艘小飞船悄无声息地在黑暗中出现了。

十分钟后，我们登上了这艘我们上个月租来的小船，两分钟后便出发飞向澳大利亚。安排这艘船肯定花了不少钱，但没有办法，没有便船可搭。

教授躺在我身边舒展身体，我喘了口气，问道：“还好吗，教授？”

“还好，有点累。挺失望的。”

“是的，挺失望的。”

“我指的是没有看到泰姬陵①。年轻时我一直没机会——可如今有两次离它只有咫尺之遥，上次停留了几天，这次又停留了一天……可惜还是错过了，看来永远没有机会了。”

【① 泰姬陵，即泰吉·马哈尔陵，在印度北部名城啊格拉，系17世纪莫卧儿帝国皇帝Shahlaha11为英妃MumtazMahal建造的陵墓。】

“不看也罢，不过是个坟墓而已。”

“照你这么说，海伦也不过是个女人而已。睡吧，小伙子。”

我们在一个叫“达尔文”的地方着陆。接着被直接送上飞船，躺在能承受重力加速度的椅子里，服了药。教授早就昏迷了，我也越来越迷糊。这时斯图笑眯眯地进来，在我们身边躺了下来。

我看着他，问道：“你也来了？这里的生意谁照看呢？”

“那些一直真正在干活的人，他们都很棒，以后再也不需要我了。曼尼，我的老朋友，我不想一个人远离我的家，你别误会，我指的是月球。这好比是最后一列从上海出发的列车。”

“跟上海有什么关系？”

“算了，不提这个。曼尼，我彻底破产了，一无所有。我债台高筑，根本没法还清，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即使那样我也会因为破坏社会治安被判刑。这么说吧：我想省去他们放逐我去月球的麻烦。依你看，就我这年纪，还能成为一名钻工吗？”

我感到迷迷糊糊，药物起作用了：“斯图，在月球上你一点也不老……生命才刚刚开始……不管怎样……我保证只要我们有饭吃，就不会让你饿肚子！姆姆一定会喜欢你的。”

“谢谢你，朋友。警戒灯！快深呼吸！”

十个重力加速度，飞船启动了。

“射机应答器应该一直报告他们我们是‘云雀’号……而现在，我们的身份是‘莲花’号。到底怎么我们就会知道。只要他们有一艘船进入发射位置，一枚导弹就能把我们炸个粉碎，”他停下来看了看，“据电子飞行员说，接下的二十七分钟我们会有被炸的危险，过了这时限，他们就拿我们没办法了。所以，如果你想祈祷，或是留个遗言什么的，现在正是时候。”

“我们要不要叫醒教授？”

“让他睡吧。难道你不认为让他从平静的睡眠中直接进入热气腾腾的气化状态更好些吗？除非你认为他要执行一些必需的宗教仪式。不过我可看不出他是个虔诚的、有正统宗教信仰的教徒。”

“他的确不是。如果你有类似的事要处理的话，赶紧做去吧。”

“谢谢。在离开地面之前我就将该做的事都做完了。你自己呢，曼尼？虽然我不是神父，但如果我能帮上忙的话，我会尽力帮你的。老朋友，你有什么罪孽吗？如果你需要忏悔，这方面我倒是懂得不少。”

我告诉他我不需要那种仪式。不过我还真回想起一些罪孽，有些是我珍爱的回忆。于是我对他讲了起来，不是百分之百的事实，但也不算太离谱。我的罪孽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罪孽，他的又提醒了我，于是我们聊了个不亦乐乎。没等我们将自己的罪孽倾吐尽净，死亡已经擦身而过。我很高兴能跟斯图度过这最后一段时光，尽管后来证明这并不是生命的最后一刻。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无事可做。但为防止将可怕的瘟疫带到月球上，我们不得不遵守各种各样不近人情的规定，但我们不在乎。自由落体真是让人浑身轻松，回家太幸福了。

但也不是完全无忧无虑。教授问我有什么烦恼。

“没有，”我说，“只是急着想回家。但是一事实是，一败涂地回去真的很丢脸。教授，你说我们到底哪里出错了？”

第二十章

“难道不是吗？我们要求他们承认我们，但他们却不肯。”

“曼尼，我得向你道歉。你该记得我们离家之前亚当·塞勒涅对我们的成功几率所做的推测吧。”

尽管斯图并没在听，但我们从不用“迈克”这个词。为安全起见，我们用“亚当·塞勒涅”。

“当然记得！五十三分之一。当我们到达地球时，下跌到百分之一。你猜现在是多少？千分之一吧？”

“每隔几天我都能收到新的推测……这就是我要向你道歉的原因。最后一次是在我们离开前的，其中还包括那时还没有被证实的推测：我们一定能离开地球，安全到家，或者我们中至少有一人能成功脱险，这也是请斯图同志回月球的原因，因为他具有地球人抵抗重力的能力。事实上，一开始的预测是我们三个都会送命。后来经过多种因素组合，最后推算出我们三个都能幸免于难，共八个推测。你敢不敢跟我打赌，最后一个推测是什么？我给你一个提示：你太悲观了！”

“嗯……不，该死的！快讲！”

“现在的几率是一比十七……而且一个月来，成功的几率每天都在增加。这一切我都不能告诉你。”

我太惊讶了，太高兴了，简直是欣喜若狂——突然间又感到很委屈。“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能告诉我？教授，如果不相信我，尽管把我从决策层驱逐出去，任用斯图好了。”

“听我说，孩子。如果我们——你，我，还有怀娥明中的任何一人出了事，他会代替我们的。在地球上我不能告诉你，但现在我可以。这不是因为我们不信任你，而是因为你不是演员，不会演戏。让你相信我们的目的是促使他们承认我们独立，这样你可以更逼真地扮演你的角色。”

“现在才对我说老实话！”

“曼尼啊曼尼，我们必须在各种场合艰苦斗争一然后失败。”

“我早已是个大男孩了，难道你们还不放心？”

“听我说，曼尼。把你暂时蒙在鼓里，极大地增加了我们成功的机会。关于这点你可以向亚当核实。同志，那个委员会太小了，那个主席太聪明了，他们可能会提出我们可以接受的妥协，这种危险性相当大，特别是第一天。如果我们能够在联合国大会陈述我们的要求就好了。那么多人组成的大会，决不可能做出任何聪明的决定。但我们却没有做到这一点。我所能做的就是跟委员会对着干，不惜辱没自己的尊严，对他们进行人身攻击。我的目的就是让他们向我们提出至少一项有违常理的无理要求。”

“我想我是没法理解这种高层谋略的。”

“也许吧。但我们俩的才干正好互补。曼尼，你一定希望看到月球解放吧？”

“我非常希望，你知道的。”

“地球人能打败我们，这一点你也清楚。”

“不错，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那样顶撞委员会——”

“请听我说。他们完全可以把他们的意志强加给我们，而我们惟一的机会在于削弱他们的意志，这就是我们必须去地球的原因。分裂他们，让他们产生不同观点。中国历史上最具谋略的将军曾经说过：削弱对方意志，‘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我们的最终目标和最紧迫的危险也在于此。设想一下，要是就在那一天他们提出了极具诱惑力的妥协，如：管理我们月球的不是监守长官，而是总督，很可能就是我们中的一员；地方自治；成为联合国大会的列席代表；高价购买弹射舱和粮食，如果增加粮食运输再发奖金；否认霍尔特政府；对强奸和杀戮事件表示歉意，并用大把现金对受害者家属予以补偿。你说我们能接受这样的妥协条件吗？你说我们能这样妥协了事、打道回府吗？”

“他们并没有提供如你所说的那些条件。”

“第一天中午，主席已经准备做出类似的妥协了，那时的委员会听他的。他向我们提出了个价，讨价还价之后，完全可能妥协。假设就我刚才提出的那几点达成了协议，家里会接受吗？”

“嗯……可能吧。”

“想想我们离家之前那个无望的预测，恐怕还不止‘可能’吧。这是个我们必须不惜任何代价都得避免的解决方案，因为它会平定我们的暴乱，破坏我们的斗志，但又不能实质性地解决我们所预测的月球未来的灾难。所以我转移了这个话题，对不相干的问题表现出不合作态度，冒犯他们，以此打消这种可能性。曼尼，你我都知道——亚当也知道——必须禁止出口粮食，除此以外，没有别的方法能够将月球从灾难中拯救出来。但你能想像一个靠种麦为生的农民会为禁止出口粮食而战斗吗？”

“不能。不知能不能得到月球方面的消息，看他们对粮食禁运是怎么想的？”

“不会有什么消息。亚当对此事的安排是：在我们到家之前，不会在月球地球发表任何声明。粮食买卖仍在继续，运粮弹射舱依然向孟买发送。”

“但是你告诉他们我们的粮食运输将马上停止。”

“那只是个威胁，并不是具有道德约束力的正式决定。再多运几次也无关紧要，我们需要时间。我们没法让每个人都支持我们，我们只取得了少部分人的支持。大多数人还在犹豫——暂时的犹豫。还有少数人反对我们——特别是那些靠卖粮食为生的农民，他们只关心麦子的价格，从不关心政治。他们有怨言，但还是接受了政府券，只是希望以后能有等价的票面价值。所以一旦我们宣布停止粮食运输，他们一定会强烈反对。按亚当的计划，在我们宣布停止粮食运输前，必须取得多数人的支持。”

“那要等多久？一年，还是两年？”

“两天，三天，或是四天。我们将认真地从那个‘五年计魁’篷茹中摘录一部分，从你的录音中选录一部分——特别是那个狗杂种的威胁，还有你在肯塔基州被捕时所受的欺压——”

“别提了！我宁愿忘了它。”教授笑了笑，扬了扬眉毛。

“嗯——”我有些不快地说，“好吧，如果那样有用的话。”

“这比任何关于自然资源的数据都有用。”

飞船直接入轨。电子人连在轨道上盘旋的动作都没做，把我们弄得难受极了。飞船轻快灵活，在离目的地不到二点五公里时才放慢速度，十九秒钟后，我们在约翰逊市降落了。我还好，但感到胸口发闷，好像有块巨石挤压在心头。过了一会儿我才喘过一口气，很高兴又恢复到原来的体重。但这几乎要了教授的老命。迈克后来告诉我，我们的飞行员拒绝将控制权转交给他。考虑到教授在船上，迈克本来准备让飞船以低加速度着陆，这样连蛋都不会被震破。但电子人这样做可能也有他的道理，低加速度着陆浪费很大，所以“莲花－云雀”号几乎是强行着陆的。

这些我们都无暇关心了，因为最后的着陆好像要了教授的命。当时我还在气喘吁吁，这个情况是斯图发现的。打强心剂、人工呼吸、按摩。他终于撑开眼皮，看着我们，笑了。“到家了。”他低声道。

离开前，我们准备让他先休息二十分钟。他看上去简直就像死了一样，只差一点便能听到天使的呼唤了。船长在灌油箱，急着想甩掉我们，带上乘客返回地球。这个荷兰人一路上没跟我们说过一句话，我想他一定后悔因为贪钱接了这趟生意，差点将命搭上。

怀娥已经来到船舱，她穿着增压服来接我们。斯图从没看到过她穿增压服的模样，当然更没看到过她的一头金发。他认不出她了。

尽管隔着增压服，我还是跟她拥抱了一下。

斯图站在一旁，等着我介绍他们认识。可这个穿着增压服的“陌生人”拥抱了他——他惊讶极了。

我听到了怀娥柔和的声音：“曼尼，我的头盔！”

我忙打开她的头盔。她晃动着鬈发，咧嘴笑了。“斯图，很高兴见到我吧？你不认识我了？”

他的脸上慢慢露出了笑容，慢得跟黎明到来一样。“天哪，小姐！见到你我真是太高兴了！ “

“亲爱的，我永远都是你的怀娥。难道曼尼没有告诉你我已经变回金发了吗？”

“是的，他告诉我了。但和亲眼所见不是一回事啊！”

“你会习惯的。”她停下来，低下头，亲吻教授，格格地笑他，然后站起身，不戴头盔，与我拥抱在一起，欢迎我回家。虽然隔着这身讨厌的衣服，我们俩还是喜极而泣。接着她转过身，开始吻斯图。

他稍稍向后缩了缩。她停了下来：“斯图，难道一定要我用上棕色的化妆品来欢迎你吗？”斯图向我瞥了一眼才吻了她。怀娥欢迎他就像欢迎我一样不遗余力。

后来我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如此奇怪的举动。斯图尽管一心想当个月球人，但现在还算不上。他觉得怀娥已结婚了，这么做不妥当。其实结不结婚又有什么关系？当然，在地球上这么做确实不妥，斯图还没有真正明白，月球女士是属于自己的女人。这可怜的家伙还怕他这样做会激怒我呢！

我们替教授穿上增压服，自己也穿戴好，我胳膊下夹着那门大炮，我们离开了船舱。进入地下，锁上门后，我们脱下了增压服。看到怀娥在增压服里穿上了我在很久以前送给她的那条红裙子，尽管被弄得皱巴巴的，我却感到受宠若惊。她甩了甩裙子，下摆立即舒展开了。

移民房里有四十个人沿着墙根站成一排，看上去就像新来的流放者。他们都穿着增压服，戴着头盔。他们是要回家的地球人，一些陷在这儿的旅游者和几个科学家。不会允许他们穿增压服的，上船前肯定都要脱下来。我看着他们，想起了电子人飞行员。除了三张椅子，“云雀”号里面什么装备都没有。这些人只能躺在飞船甲板上承受起飞时的压力，如果船长不小心的话，他们可能会被压成肉泥。

我向斯图提起此事。“不用担心，”他说，“洛俄斯船长在船上准备了泡沫垫子。他不会让他们受伤的。他们没事，他自己才能保住性命。”

第二十一章

我的一家子，上自大爷，下至小孩，总共三十余人都在气压闸门等我们。一见面，我们欣喜若狂，相拥而泣。这次连斯图都不再退缩了。小黑兹尔为我们举行了一个亲吻仪式，给我们一人一顶自由帽，然后吻了我们。看到所有家庭成员都戴上了自由帽，我突然间热泪盈眶，或许这就是爱国主义，让我窒息，让我兴奋；或许是因为我又可以跟我心爱的人在一起了。

“斯利姆在哪里？”我问黑兹尔，“你们没邀请他吗？”

“他来不了。他是欢迎会的司仪。”

“欢迎会？眼前这个难道不是？”

“你一会儿就清楚了。”

过了一会儿，我真的明白过来了。幸好整个家庭都出来迎接我们，我们只在管铁上聚了一会儿（都整个车厢挤满了）。我们三人在警卫的保护下被一路扛到老圆顶。警卫们手挽着手，拦住欢呼歌唱着的人群，从中间挤出了一条路。男孩们都戴着红帽、穿着白色衬衫，女孩们穿着白色的长背心、红色的短裙。无论男女都戴着自由帽。

在车站和老圆顶，我从没见过的女人们一路亲吻着我们。只盼我们在船上检疫期间采取的措施还是有效的——不然月城一半甚至更多的人会因感冒而躺下。

（很明显，我们是干净的，因为以后没爆发传染病。我记得在我很小的时侯，麻疹盛行，几千人染病死了。）

我们很担心教授。这个一小时前奄奄一息的病人恐怕难以经受这样的欢迎。出乎意料的是，他不仅显得很愉快，还在老圆顶发表了一篇精彩的演讲一篇幅短小，琅琅上口。他提到了“爱”，也提到了“家”、“月球”和“同志们和邻居们”，甚至还提到了“肩并肩”，一切听起来都是如此美好。

他们在南面搭建了一个平台，挂着巨大的录像屏幕。亚当·塞勒涅在这个录像屏幕上出现了，他对我们的归来表示欢迎。接着教授的脸也出现在屏幕上，被放大了很多，声音也从那里传出，清晰响亮，不需要他再扯着嗓子喊了。但他每说一句都要停顿一下，这很有必要，因为他的声音虽然被放大了，但照样会被台下群众的欢呼声淹没。教授也可以趁停顿的时间休息一下。奇怪的是现在的教授看上去一点也不老，一点也不累。一点也不像生病的样子。回月球没多久，他就像吃了补药似的，变得精神抖擞。而我居然也是！重力恢复正常了，呼吸着这纯净的空气，属于我们月城的新鲜空气，感觉太棒了！

我不是指整个城市！老圆顶挤不下整个月城的居民——可看上去真跟全城人都到了这儿一样。我估算了一块十平方米的地方的人数，数百多还没到一半，我放弃了。这里可能有三万人，真是不可思议。

教授的演讲被到处传播，几乎三百万人都听到了。录像机将演播现场传送到那些挤不进“老圆顶”的人群当中。电缆和继电器将现场的一切跨过荒凉的月亮表层阴暗面传送到所有的居民区。他抓紧时机宣布了当局为他们安排的未来，那是怎样的奴隶般的生活。他挥了挥那份“白皮书”。

“就是这个！”他喊道，“你们的束缚！你们的镣铐！你们甘心戴上它们吗？”

“不！”

“他们说你们一定要戴上。电门扬言要用氢弹……然后残存者就会投降，乖乖地戴上枷锁。你们会吗？”

“不！永远不会！”

“永远不会，”教授赞同说，“他们威胁要动用军队……越来越多的军队来践踏、蹂躏我们月球。我们要同他们斗争。”

“对！”

“我们要在月亮表层跟他们斗争，我们要在巷道里跟他们斗争，我们要在廊道里跟他们斗争！如果我们必须死，我们也要自由地死去！”

“对！对！告诉他们！告诉他们！”

“如果我们死了，就让历史记下：这是月球上最辉煌的时刻！为了自由，宁死不屈！”

有些话听起来很耳熟。但用在这里却如此新鲜、如此恰当；我也情不自禁地跟着吼叫起来。我知道我们不可能打败地球——我是懂技术的，知道在氢弹面前，不管多勇敢都没用。但我们准备好了，如果他们要打仗，就让他们来吧！

教授任他们咆哮，任他们高唱“为共和而战”的圣歌（西蒙版本的）。亚当再一次在屏幕上出现了，他领导着他们，跟他们一起大声歌唱着。

我们在斯利姆领导的青年组织的帮助下从平台退下，想趁机溜走。但那些女人不让我们走，而小伙子们也没有尽力阻止她们，防线被打破了，她们蜂拥而上。

怀娥、教授、斯图和我回到鸿运饭店号房间时已是晚上十点，在那里亚当·迈克通过录像和我们见面了。我饿坏了，其他人也一样。我叫了晚餐，教授坚持先吃了饭后再复查计划。

开始工作。亚当叫我先大声读出那个白皮书，他和怀娥明同志想听听——“不过首先，曼尼同志，如果你有在地球上的录音以上演说实际上改编自二战时期英国首相丘吉尔在议会表示英国将战斗到最后一刻的讲话的话，你能否将他们通过电话高速输送到我的办公室？我要将他们写下来，以便研究——到目前为止我只有斯图尔特同志发送给我的电码概要。”

我照办了，我知道迈克会马上进行一番细致的研究——字斟句酌是“亚当·塞勒涅”的拿手好戏。我还决定向教授建议让斯图进入我们的实质性工作。如果斯图以后将进入决策层，老这么遮遮掩掩不让他知道迈克的事不是个办法。

将录音超速传给迈克花了五分钟，讨论那个计划又花了半小时。

等我读完，亚当说：“教授，多亏了你的演讲，这个欢迎会比我预期的还要成功。我认为我们应该立刻促使议会通过禁运的法令。我想今晚就打电话通知，明天中午开会。你看怎么样？”

我说：“依我看，在接下来的几周难免会有很多人抱怨。如果你一定要将这个决定强加于他们——我是看不出有什么必要——那么就像你宣布独立宣言时那样去做吧。先拖时间，到后半夜再由我们自己人通过这个法令。”

亚当回答说：“对不起，曼尼。我正在努力了解地球上的情况，你也得了解这里的情况。情况已经发生变化了，现在的议会已经不是当时那批人了。是吗，怀娥明同志？”

“亲爱的曼尼，现在的议会是民主推选出来的，必须由他们通过。议会就是我们的政府。”

我慢吞吞地说：“你们进行了选举，然后把一切都交给他们了？一切？那么我们在干什么？”

我看着教授，期待着他大发雷霆。我的反对不会得到他的赞同——但我实在不明白用一个议会代替另一个议会有什么意义。至少第一组成员非常松散，我们可以轻易打发他们——而这个新的小组将牢牢占着位子，打发不走。

教授镇定自若，摆弄着手指，一脸轻松：“曼尼，我想局势没有你想像的那么糟。在每一个时代，我们必须适应流行的神话学。从前，国王是由上帝任命的，所以问题的关键就看上帝是否任命了正确的人选，而如今这个时代的神话是‘人民的意志’，但这仅仅是表面的变化。我和亚当同志曾就如何决定人民的意志这个问题进行过长时间的讨论。恕我冒昧，我认为这个方案是可行的。”

“是吗……好吧。但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们？斯图，你知道吗？”

“不知道，曼尼，没理由告诉我，”他耸了耸肩，“我是个君主制主义者，对此不感兴趣。但我同意教授的说法，以如今这个时代，选举的确是非常必要。”

教授说：“曼尼，在回来之前我们没必要知道，当时我跟你有另外的工作要做。我们不在时，亚当同志和怀娥明同志做了很多事……在评价他俩的工作之前，让我们先看看他们到底干了些什么。”

“对不起。怀娥，不介意吧？”

“曼尼，我们不会给他们任何机会的。我跟亚当先决定了议会议员人数为三百人，然后花时间仔细查看了政党成员的名单，还包括一些不是政党成员的杰出人物。最后我们得出了一个议员候选人的名单——其中有些是前一个特别议会的议员。当时那批人也不全都是只会瞎抱怨的人，但我们尽量多选了不大会抱怨的人。接下来，亚当一个个打电话给他们，问他们是否愿意为人民服务……同时要求他们保守秘密。我们不得不撤换了一些人。等我们一切准备妥当，亚当在电视上发言，宣告应政党请求，自由选举开始；定下日期，说明每个十六岁以上的公民都具有选举权，而成为一名候选人必须收集一百个人以上签章提名，并将提名书寄到老圆顶，或是他们所在居民区的公共布告点。我们分了三十个临时选区，每个选区选十名议员——除了最小的地区外，其余每个居民区都是一个独立的选区。”

“先把一切安排妥当，然后有党票的人当选？”

“不是的，亲爱的。严格地说，没有什么党票不党票的。但我们的候选人早就准备好了……我得说我的青年组织在收集签章这件事上干得非常漂亮。我们选定的人第一天就寄出了提名书。还有许多人也寄来了，总共有超过两千名候选人。从宣布选举到选举正式开始总共只有十天时间，我们清楚我们要的是什么，其他候选人则意见冲突，统一不起来。因此，亚当没有必要公开出面为我们的候选人造势。我们的办法成功了——亲爱的，你以七千票胜出，而最接近你的对手连一千票都不到。”

“我胜出了？”

“是的，你胜出了，我当选了，教授当选了，克莱顿同志当选了，我们计划中的每一个人都当选了！这并不难，尽管亚当从未表示过支持任何人，但我却让我们的同志们知道谁应该被支持。西蒙在这件事上也帮上了忙，再加上我们与报社有很好的联系。真希望选举当晚你在这里亲眼目睹结果出来的那一刻。太激动人心了！”

“那你们怎么计票呢？真不懂选举是怎么进行的，把名字写在一张纸上吗？”

“噢，不是的，我们选用了更好的系统……因为，毕竟我们的一部分最忠诚的支持者不会写字。我们以银行为投票地点，由银行职员来确认顾客身份，顾客再确认他们各自那些没有在银行开户头的家庭成员及他们邻居的身份……人们口头投票，再在投票人的监督下，由银行职员将选票输入银行的计算机，结果马上就在月城票据交换所显示出来。几分钟后，结果就打印出来了。”

我心里一动，决定私下问问怀娥，不，不是问怀娥，是问迈克。我决定不顾他“亚当·塞勒涅”的尊严，盘问出事情真相。想起以前那张夸张的大额支票，不由得对我的得票数表示怀疑。七千票，还是七百票？或是只有我的家人和亲朋好友投了我的票？但我不再担心新议会了。问怀娥是没用的，她没必要知道迈克曾经干过的事……这样她能把她自己的工作干得更好。

没有任何人会怀疑。把正确无误的数字输入计算机后，毫无疑问出来的结果也是正确无误的。每个人都视为当然。就是我，在碰到一台有幽默感的电脑前，也绝不会起疑心。

我刚才还打算让斯图知道迈克的事，但一想到这样一来反而会出麻烦，我就改变主意了。“迈……”我刚开口，又赶紧改口说，“妈的，听起来倒挺有效。我们赢了，但具体数字是多少？”

亚当不动声色地答道：“我们百分之八十六的候选人都被选上了，跟我预期的差不多。”

（“差不多”？迈克这个老滑头，应该刚好是预期的数目吧！）“我收回刚才的反对意见，明天中午的会议我会到的。”我说道。

“依我看来，”斯图说，“假设禁运马上开始，那么我们需要有东西来维持我们今晚亲眼看到的那份热情，不然就会出现长时期的持续的经济大萧条。我的意思是禁运会引起大萧条，这样就会导致理想破灭。亚当，我很佩服你能对未来事件做出精确的猜测，你认为我的担心有必要吗？”

“有。”

“是吗？”

亚当依次看着我们，很难相信这只是一个虚拟的图像，只是二进制耍的一个戏法。“同志们……我们必须尽可能快地与地球开战。”

没人出声。一旦提起战争，我们不得不面对它。

我叹了口气，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扔石头？”

“不是由我们开战，”亚当回答说，“第一块石头必须由他们扔出。我们要同他们对抗，迫使他们发动战争，至于怎么做，我先保留我的看法。你有什么想法，曼尼同志？”

“嗯……别老盯着我看。我的想法就是扔大石头，砸向阿格拉——那些家伙的存在简直就是浪费空间。不过我知道你是不会赞成的。”

“不，不能这样。”亚当严肃地说，“这样做，会激怒整个印度——这是个极度痛恨杀生的民族。一旦破坏了泰姬陵，整个地球上的人都会被激怒甚至震惊。”

“也会激怒我。”教授说，“曼尼，不要用这么卑劣的手段。”

“瞧，”我说，“我又没说要去实施。而且，我们可以避开泰姬陵。”

“曼尼，”教授说，“正如亚当指出的，我们的战略必须是挑衅他们，由他们打响战争的第一枪。这就是战略理论中经典的‘珍珠港’策略，在国际政治中很占优势。关键是：‘怎么做？’我建议让他们相信我们是脆弱的，不团结的，只要他们显示一下武力，就能让我们变得本分，成为良民。斯图，你在地球上的朋友应该能派上用场。假设一下，如果月球议会痛斥我和曼尼，地球上会作何反响？”

“哦，这不行！”怀娥不同意。

“行的，亲爱的怀娥。没必要真的痛斥我们，很简单，只需在发往地球的新闻中播出就行。不过，最好还是用密报的形式，假装是我们这儿的地球科学家偷偷发出去的，与此同时，我们的官方频道仍然要装出经受政府严格审查的样子。怎么样，亚当？”

“我觉得这个建议可以作为这个战略中可能用上的一条计谋。但单单只有这条还不够。我们还应该被轰炸。”

“亚当，”怀娥说，“你怎么这么说？哪怕月城能经受得住最大的炸弹——我希望他们永远都不要用——我们知道月球打不胜全线出击的战争，这你自己都说过好多次了。难道没有别的办法能使他们别来烦我们吗？”

亚当撑着右颊，沉吟着。我心想：迈克，要照这样表演下去，连我都会相信你的！我对他感到有些恼火，希望跟他谈谈——那种不必对“塞勒涅主席”言听计从的谈话。

“怀娥明同志，”他严肃地说，“这是一场非常复杂的游戏，而且是一场‘非零和’游戏。我们有一定的资源，或者说‘有棋子’，有几种可能的走法。可我们的对手拥有更多的资源和人员，他们可以走的棋路多得多。我们的目的就是要操纵这个游戏，使我们能集中最大力量求得可行的解决方法，同时削弱他们，使他们失去优势，最大程度地制止他们发挥他们的优势力量。时间安排是关键，开局走好了，以后一连串事件才能朝我们预定的方向行进。可能我表述得不够清楚，我可以通过电脑将这些因素展示给你们看。你们可以接受这个结论，也可以做出自己的判断。”

他是在提醒怀娥（就在斯图的眼皮底下）他不是亚当·塞勒涅，而是迈克——完全有能力处理这种复杂问题的思想型智能电脑。

怀娥退却了。“不，不，”她说，“反正我也不懂数学。好吧，该做的就做吧。我们该怎么办？”

一直到凌晨四点，我们才起草出一份教授、斯图和迈克都满意的计划，或者说迈克为推销他的计划花了这么长时间。他几乎一意孤行，不顾我们的想法。这该不会是教授的计划，让迈克来推销的？

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有了一个计划，一个日程表。这是根据局势的变化，对2075年5月14日星期二制订那个计划的调整。用一句话来表达新战略，那就是我们对地球的态度要尽可能地恶劣，同时让他们相信我们没什么力量，不堪一击。

中午我小睡了一会儿就赶到会堂开会，结果发现我其实还可以再睡两个小时：新加坡的议员们因为都得从新加坡月城赶过来，没法这么准时。

直到下午两点半，怀娥才击槌宣布会议开始。

是的，我的新娘子是这个还未组织起来的团体的主席。她操作起议会程序来得心应手，事实证明选她做主席这个主意真不坏：在她的主持下，月球上的这伙暴民表现得规矩了一些。

我不准备具体讲新议会干了些什么，会议的具体情况等等。我只在必要时露一下脸，也不准备去了解议会规则——应该是平等、礼貌吧，主席有很大的权力按照他（她）的想法掌握议会进程。

怀娥刚要击槌要求他们保持秩序，一个家伙就跳出来说：“主席女士，我建议我们暂停规定程序，听听德拉帕扎教授的意见吧！”——这个提议博得了大家的赞同。

怀娥再次击槌。“动议驳回。请来自下丘吉尔的议员坐下。请革命、政务和常设机构常务委员会主席发言。”

主席原来是来自第谷下城的一名叫沃尔夫冈·科尔什科夫的议员（教授支部的一员，月球之家公司财务骗术方面的头号专家）。他把发言权一霸就是一整天，滔滔不绝地讲着，只在他认为适当的时候让出点时间给适当的人讲（比如说，他会自己选择发言人，而不是随意让人发言）。但没人感到太厌烦。有了领导人，这伙暴民看上去已经心满意足了。会场虽然很嘈杂，但没有失控。

晚饭时，月城成立了新政府，取代了过去的临时政府（也就是派我和教授去地球的傀儡政府）。议会肯定了临时政府所做的一切，同时向即将离职的政府表示感谢，并委托沃尔夫冈的委员会继续进行制定政府常设机构的工作。

教授当选为议会议长，即过渡政府的总统，一直任职到宪法制定好为止。他以年龄和健康为由推脱……后来松口说如果能同意几项能减轻他的负担的条件，他同意就职。除了出席代表国家的大场合外，他无法主持会议，经过地球之行后，他倍感年老力衰，因此需要议会选举一名发言人和临时发言人……除此以外，他觉得议会应该对增选无选区议员作出限制，将这个数字限制在现有议员人数的百分之十。这样的话，将来的总统（不管他是谁）还有从非议员中选择内阁成员或政府部长的余地。

他们犹豫了。大多数人都以成为“议会议员”为荣，对这种身份地位垂涎已久。但教授只是坐在那里，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等待着。终于有人指出，就算这样，大政方针依然应该由议会来决定。于是他们就答应了教授的要求。

接着有人发表了演讲，向主席提了个问题。每个人都知道亚当·塞勒涅不能在议会露面，但能否请尊敬的主席女士告诉我们为什么不能选亚当·塞勒涅为全月球的代表，以此感谢他为我们所做的一切？应该让所有的月球人，还有所有的地球人都知道我们不仅不排斥亚当·塞勒涅，相反，他是我们最爱戴的政治家，他之所以没当议会领袖是因为他不想当！

欢呼声经久不息。你可以轻而易举找出这番高论的发表者，不错，这番言论正是教授起草的，而发言人也正是怀娥安排的。下面是经过几天讨论后出来的结果：

总统兼国家对外事务秘书长：贝尔纳多·德拉帕扎教授

发言人：芬·尼尔森

临时发言人：怀娥明·戴维斯

国家对外事务副秘书长兼国防部长：奥凯利·戴维斯将军；

新闻部部长：泰伦斯·席汉（席汉与亚当和斯图合作，接手了《月球真理报》，担任总编）；

新闻部主任：斯图尔特·勒内·拉茹瓦；

国家经济和金融部秘书长（也是能源部财政负责人）：沃尔夫冈·科尔什科夫；

内务和安全部长：克莱顿同志；

不管部部长兼总统特别顾问：亚当·塞勒涅。

看看还有什么留下的？以前的各种头衔都被取消了，一切政务大事仍由支部管理，该支部接受迈克指导，并获得了我们不会失去一张选票的议会的支持——当然，我们失去过一些本就不想赢的选票，或是那些我们根本不在乎的选票。

但当时，我还看不出这些无聊安排的用意何在。

当晚的会议上，教授就我们的旅行作了报告，接着由我来讲（经委员会科尔什科夫主席同意后）。

我告诉他们“五年计划”到底意味着什么，以及当局是怎样贿赂我的。我绝对不是一个出色的演说家，幸好晚餐间隙攻读了迈克为我写的极富煽动性的演讲稿。我看后再次怒由心生，以至演讲时噱慨激昂，极富感染力。当我讲完坐下来时，整个议会群情激愤，一场暴乱简直一触即发。

教授走上前去，那么瘦削，那么苍白。他轻轻地说：“我们该怎么办呢，同志们？如果科尔什科夫主席同意，我提议，我们来好好讨论一下针对他们最近施以我们民族的侮辱的对策。”

来自新利恩的一名议员急着要宣布战争。要不是教授指出他们还得听委员会的报告的话，他们很可能已经宣战了。

报告继续，听后更令人咬牙切齿。

最后议员尚·琼斯同志说：“议员同志们，科尔什科夫主席，我是一个种稻麦的农民。曾经是，因为五月里我借了一笔银行贷款，与儿子们一起想把单一的稻麦改为多样耕种。我们彻底破产了——连到这里来的交通费都是向别人借的——但家里人还能填饱肚子，也许有一天我们还可能还清银行贷款。我再也不种粮食了。

“可别人还得种。尽管我们已经自由了，但弹射舱从未停止。我们依然在运输，奢望有一天我们的支票会值钱。

“现在我们明白了！他们已经告诉我们他们准备怎么对付我们了！依我看，惟一的方法就是让那些恶棍明白，我们马上就停止粮食运输，马上！一吨也不给！一千克也不给……直到他们到这里来，到这里来讨价还价，出个公平的价钱，再做交易！”

午夜时分，他们通过了“禁运”，然后宣布休会——常务委员会继续讨论。

我跟怀娥回家，又跟家人聚在一起了。我们没什么事可做，迈克·亚当和斯图还在研究怎样打击地球。二十四小时前迈克已经将弹射器关掉了（“弹道计算机出现技术故障”）。最后一艘运粮弹射舱将在一天后被浦那地面控制中心接收，我们会告知地球，这是到达那里的最后一舱粮食。

第二十二章

我们继续向农民购买谷物，这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对农民的冲击——但支票上已经印上了警告：自由月球政府对它们不负任何责任，甚至不能保证月球当局会以政府券的形式赎回它们，等等。有些农民还是出售了粮食，有些没有，但不管出不出售都气得发疯。可他们毫无办法，弹射器已经停止运转，装货的传送带一动不动。

在其他经济领域，“大萧条”还没有马上出现。几乎所有冰矿钻工都成了防卫军，剩下的可以通过在自由市场上出售他们的冰块获得丰厚的利润。月球之家钢铁附属公司雇用了所有能找到的可用劳动力，而沃尔夫冈·科尔萨科夫已准备了名为“月元”的纸币，样子很像新加坡月券，币值也跟新加坡月券挂钩。月球拥有大量的食物、大量的工作和大量的金钱，人们的生活并没有受到多大影响。“啤酒、赌博、女人、工作”，一切都在继续。

所谓的“月元”其实不过是通货膨胀、战争时期和萧条期的货币。发行头一天，它的价值就折了一部分，但被当成“交易服务费”隐瞒下来。月元确实能用，也从未贬值到一文不值，但它却持续贬值。交易所显示了这一实情。新政府在用实际上并不存在的钱。

不过那是后话了。

至于现在，我们对地球、对联合国蓄意挑衅。我们命令联合国船只不得进入月球直径十倍以内的空间，禁止它们在任何距离内绕行月球，如有违背，则会不加警告便予击毁。

（没有提到“怎么击毁”，因为我们没这种本事。）

对于私人船只，若符合以下条件则允许停靠：

A）事先申报其飞行轨道；

B）船只严格确保在月球地面控制（迈克控制）下的十万公里内的批准轨道上运行；

C）只允许三名飞船官员携枪三枝，此外不允许装备任何武器；

D）在停靠时要接受检查，检查前任何人不准离开船只，不准给船只添加燃料反应堆等服务。如有违抗，一概没收船只。

除了那些已经承认“自由月球”的地球国家的船员可以在月球装货、卸货或获得服务外，任何人不得在月球登陆。

（只有乍得承认了“自由月球”——但乍得没有飞船。教授预计会出现一批在乍得注册的私人船只。）

我们发布了宣言，声明那些仍在月球上的地球科学家可以乘坐任何一艘遵守我们规定的船只回去。该宣言也呼吁所有热爱自由的地球国家起来抨击地球上的月球政府犯下的恶行，抨击联合国将对我们实施的计划，呼吁他们承认我们，与我们自由贸易、友好往来。同时也指出，我们月球上不设关税及任何不利于贸易的，障碍，以前的贸易障碍都是月球政府的政策造成的。我们欢迎移民，移民不受限制，也指出我们正缺乏劳动力，因此任何移民一到月球马上就能自食其力。

我们又吹嘘我们的食物：每个成人每天消费热量超过四千卡路里，高蛋白，低价位，不需实行配给制。斯图坚持要亚当·迈克把伏加特酒定价为每升新加坡月券五十美分，不收税。这个价钱还不到南美洲伏加特酒零售价的十分之一，斯图相信地球人会因此心动。亚当“天生”是个禁酒主义者，他从没想到过这个——这是他极少的疏忽之一。

我们邀请月球政府成员找个远离其他人的地点集中起来，比如说在撒哈拉沙漠中的某个地方，我们将发给他们最后一舱免费粮食——照着他们的脑袋笔直地砸下来。

接着我们又发表了一篇傲慢的演说，暗示我们已经准备好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任何威胁我们和平的家伙。我们已经在弹射器附近准备了许多已经完成装载的弹射舱，随时准备以这种“粗鲁”的方式发送出去。

我们开始了等待。

等待期间万分忙碌。我们确实有一批完成粮食装载的弹射舱，但我们卸下粮食，重新装上岩石，又改变了弹射舱的导向装置，以免受浦那控制中心的影响。拆下了它们的制动火箭，只留下推进器，制动火箭则改装成推进火箭供其他弹射舱使用。最吃力的是钢铁，我们将钢铁铸成外壳，套在石头上——钢铁是我们的瓶颈。

我们的声明发表两天后，“秘密”无线电开始向地球播送。声波很弱，弱得几近消失，好像藏在哪个大坑里，只在某几个小时能被收到，直到后来，偷偷发送信息的勇敢的地球科学家们装备了自动重复装置，收听效果才有所改善。“秘密声波”播送频率跟“自由月球之音”极其相近，后者尖锐刺耳的自吹自擂声几乎把它给淹没了。

（事实上，滞留在月球上的地球人根本没有发送信号的机会。这些继续坚持研究的科学家们时刻处于我们的监视中，睡觉时则被锁进营房。）

但“秘密”电台还是设法将“真相”传送到了地球：教授因为政治上的离经叛道已被拘留，而我因叛国罪已被处死；新加坡月城早已退出，宣布自治……其中的缘由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新利恩发生暴动；所有食品生产已经集体化，月城黑市上鸡蛋价格已涨到了每只三元；正在招募妇女军队，个个发誓至少要杀掉一个地球人，她们手持假枪，在月城的廊道上操练。

最后一条倒还基本属实。那些迫切希望做些军事性工作的妇女成立了一个国民警卫队——“冥王之女”。但她们的操练纯粹是练习性质的。黑兹尔因为姆姆不让她参加而大为生气，等气消后她成立了“青年德布兹”。这是一个主要支持青年军事组织的初级警卫队，放学后操练，不用武器，主要练习如何急救以及空手搏斗。这些活动连姆姆可能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该讲多少。不可能全部都讲，但历史书上的记载实在荒谬之至！

我既不是个称职的“国防部长”，更不是个合格的“议会议员”。我不用感到内疚，因为没人教过我怎么当。对大家来说，革命只是业余爱好，看起来教授是惟一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人，就算是他，这一切也是新鲜的——之前他从未参加过一次成功的革命，也从未成为政府的一员，更不用说当头头了。

作为国防部长，除了采取以下措施外，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可做的了，那就是在各区外布置青年防空分队，在弹道雷达四周布置激光炮。如果联合国执意要炸，我想我也没办法阻止他们。我们不可能在月球的所有角落安上拦截导弹，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不可能制造聚变武器来回击火箭。

但我还是装腔作势，一副很忙碌的样子，我请制造激光枪的那批中国工程师来解决拦截炸弹或导弹的问题。拦截炸弹或导弹其实是同一个问题，只是导弹发射速度更快而已。

之后我又开始关注其他事情。我只希望联合国不会轰炸居民区。有些居民区，特别是月城居民区，非常深，可能经得起直接的打击。政府综合大楼（迈克就住在其中心区）处于最底层，建筑设计相当好，经受得住最剧烈的爆炸。相反，第谷下城跟老圆顶一样，只是自然形成的一个大洞，洞顶只有几米厚，下面再有一个用热水管保温的密封层，以确保新出现的裂缝能迅速粘合起来。对炸弹而言，炸毁第谷下城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然而，一颗核聚变炸弹的大小却是没有限制的。联合国完全有可能制造出足够大的原子弹来摧毁整个月城——从理论上来讲，甚至可以将月球炸得稀巴烂。如果他们真这么干的话，我们是无法阻止的，所以也就用不着担心了。

我把时间花到我能解决的问题上，帮忙布置新的弹射器，努力安排，让布置在雷达四周的激光炮能更好地瞄准（同时尽力说服钻工坚守岗位——冰价一上涨，他们中有一半退伍回家干起了老本行），努力将工程维修人员分散成小组，分别安置在所有地区。维修小组的分布位置是迈克设计的。

我们把每一台能找到的通用计算机都弄到手里（用刚刚印好墨迹未干的“月元”购买）。我把工作交给了月球政府前总工程师麦金泰尔，这份工作他做起来游刃有余，而我即便倾尽全力，也不见得能干好。

我们选用了那台曾经为新加坡月城银行计票的最大的计算机，它曾是银行的票据交易处理中枢。看过其操作手册后，我断定对一台哑巴机器来说，这台计算机已经足够聪明了。于是我问迈克能否教会它进行弹道和飞行轨道计算？我们把两台电脑暂时联接起来，让两台机器能相互熟悉。过了一会儿，迈克报告说它能掌握我们要求它干的简单工作（控制新的弹射器）。迈克说，它不介意乘坐由这台计算机控制的飞船。尽管如此，它却极度缺乏想像力和鉴别力，一句话，很愚蠢。

我们并不需要它会吹口哨或是开玩笑。我们只需要它能在一毫秒内计算出精确弹道，并将弹射舱发射出去，然后监控弹射舱接近地球，再轻轻推它一把。

新加坡银行并不急于出售这台计算机。但他们董事会里有我们的爱国者，我们保证一旦紧急情况过去，马上归还该机。

这台计算机体积庞大，无法通过管铁运送，只能用罗林冈运输车运到新站点。我们不得不建起一个临时性的气密闸门，这才把它从新加坡区弄了出来。我再次把它跟迈克联线。考虑到新地点的联接可能会被袭击切断，迈克开始教它弹道学知识。

（你知道银行用什么来代替这台计算机吗？用两百个工作人员拨打算盘。知道算盘吗？就是用框子装着算珠的那玩意儿，最原始的计算机，谁也不知道是谁发明的，在史前时期就已开始使用。以前中国人、俄国人和日本人常用这玩意儿，如今有些小店仍然在使用。）

相比之下，把激光钻改造成为防空武器就比较简单了，但却走了点弯路。我们不得不将它们安置在原先的支架上，没有钢铁，也没有技工，不可能造出新支架。我们把精力放在更好的瞄准装置上。我们需要望远镜。这个很难找到。确实，哪个被流放的人会带上一副侦察望远镜呢？再说这种货物也没什么市场。能找到的只有矿工的探测工具和头盔目镜，以及从地球实验室没收的光学工具。最后我们总算给激光钻安装上了低能大型野外望远镜，训练时只能用这些东西凑合了。精确瞄准用的是高能望远镜，再加上轮轴、射角仪和电话，迈克就能指示炮手瞄准了。其中四台钻机还装上了远程同步驱动器，以便迈克能亲自操炮控制它们（同步传感器是从理查生天文台搞来的，本来是天文学家们用在天文望远镜上的设备）。

可是最大的问题是人，而不是钱——我们一直在加工资，但这没用。钻工都是想干活的人，否则就不会进这一行了。日复一日地闲在待命室里，惟一的事情就是等警报拉响。纵然警报响起，结果也常常只是演习——他们都快被逼疯了！他们罢工了。

九月的一天，我拉响了警报，可只有七人到位。

那晚我跟怀娥和西迪丽斯谈论了这件事。

第二天怀娥问教授和我能否批一笔经费。她成立了一个组织，怀娥将其命名为“利斯特军团”。

我没有细问这笔钱是怎么花的，因为当我下一次检查待命室时，发现了三个女孩，钻工们一个不少。这些女孩穿着跟男人一样的防卫志愿军第二团的制服（之前，钻工还嫌穿制服麻烦）。其中一个女孩竟然还佩戴着中士的口形条纹和炮长的臂章。但那次检查我结束得非常快。大多数女孩都不够强壮，我真怀疑那女孩能不能举起钻机，对得起她戴的那枚臂章所代表的荣誉。

但真正的炮长也在那儿，让姑娘们学学操纵激光炮反正没什么坏处，更何况士兵们明显士气高涨。从此以后，这方面再也不用我操心了。

教授低估了他的新议会。我很清楚他以前并没对这个议会抱什么希望，只想拿它当个橡皮图章使，让我们的所作所为成为“人民的心声”。但事实证明，这个新议会并不像他所想的那么窝囊，他们的行为超出了教授的估计，尤其是革命、政务和常设机构常务委员会。

因为手头的工作太多，我们失去了对议会的控制。教授、芬·尼尔森和怀娥是议会的永久性领导。但教授只能在他希望对议员发表讲话时才露面——这种场合很少。他要么跟迈克一起研究计划、分析推测（在2076年9月期间，成功几率已经达到五分之一），要么跟斯图和希内·希恩一起搞宣传，控制传送到地球的官方新闻，以及那些跟官方新闻完全不同、通过“秘密”电台传向地球的信息，还要处理来自地球一方的歪曲报道。除此之外，他几乎所有事务都要管，我每天向他汇报一次，其他部长也是如此。

我把芬·尼尔森忙坏了，他是我的“武装力量司令”。他手下本来就有一支使用激光枪的步兵团需要管理。那支部队原先只有六个小兵，佩戴着那天攻打监守长官宅邸时缴获的武器，现在却已发展为遍布整个月球的八百名士兵了，使用的武器是孔维勒区仿造的。除此之外，怀娥的一系列组织：“青年防空部队”、“阿飞德布兹”、“冥王之女”、“民兵”（为鼓舞民心而保留的，重新命名为“彼得·潘海盗”）和“利斯特军团”——所有这些半军事化组织都通过怀娥向芬汇报。

我把这项工作推给了他，我有别的事要做，如努力使自己成为“政治家”，成为一名电脑专家，以应付诸如在新弹射器、安装计算机等方面的工作。

更何况我实在不是当行政官员的料，而芬在这方面却很有才能。我将领导自由月球防卫志愿军第一团和第二团的担子也推给他。但我想先将这两个主力团合为一个“旅”，任命布罗迪法官为“旅长”。布罗迪跟我一样，对军事一窍不通，但知名度高，深受人们尊敬，而且很有见识。在他失去腿之前是一个钻工，芬不是钻工，因此不能由他直接指挥他们，他们不会听他的。我曾想任用格列格，但昂德兰海的新弹射器正急需格列格，他是惟一一名从头到尾参加建设的技工。

怀娥既帮教授，又帮斯图，还要管她自己的组织，又要去昂德兰海视察，也就没什么时间主持议会了。议会的重任于是落到委员会主席沃尔夫冈·科尔什科夫肩上……他比我们任何一个都忙。月球之家公司负责以前月球政府的一切工作，同时还要承担很多新的工作。

沃尔夫冈的委员会运行得很好，但教授本该把这儿抓得更紧些。沃尔夫冈让他的老板莫斯哈·鲍姆当选副主席，严肃地要求他提出建立一个永久性政府的草案，然后便撒手不管了。

那些忙碌的老兄分成几组，当真开展制定政府草案了。或在卡耐基图书馆研究政府形式，或召开小组会议，常常三四人一组（小组规模很小，单凭这一点，要是教授知道了就肯定会担心）。

议会在九月初开会，准备批准几项任命，选举更多代表全月球的议会会员，鲍姆同志击槌宣布开会，没等休会便将自己这一伙选进了议会，并通过了一项决议。

紧接着，我们眼睁睁看着整个议会成了一个被分成几个工作组的制宪议会，过去那些研究小组则成短命的摆设。

我想教授一定大为震惊。但他没法取消它，因为一切都是按照他亲自写的法规合法操作的。他赶去新利恩（议会在那里开会），像平时一样和颜悦色地发了言，只是淡淡地对他们正在做的事表示怀疑，没有直截了当批评他们大错特错。

优雅礼貌地谢过他们之后，教授开始一步步将他们提出的草案撕得粉碎：“同志们，像火和核聚变一样，政府是个危险的奴仆，也是个可怕的主人。你们现在享有自由——但愿你们也能保持自由。但请记住，你们可能会很快失去自由，不是因为某位专制的暴君当政，而是因为你们自身的原因。制宪工作一定要慢慢来，好好考虑每句话可能带来的后果。如果现在的成果是十年研究得出的，我不会介意——但实际上还不到一年，对此我感到非常惊恐。

“不要轻信显而易见的事物，对传统也要持怀疑态度……因为人类过去的历史上并没有很好地解决政府这一问题。举例说，我注意到有份草案提议成立一个委员会，将月球分为若干个议会区，根据人口，不时地调整每个区的议员人数。

“这是传统的做法，因此应该对这种做法持怀疑态度，采取‘在未证明其清白之前应视为有罪’的谨慎态度。可能你们会以为这是划分选区的惟一方法，但我现在就能提出好几种不同的办法。一个人住哪里，其实一点也不重要。我们也可以根据一个人所从事的职业来划分选区……或是按照年龄……甚至可以按照字母排序，甚至可以不分选区，视月球为一个整体，从中挑选议员——不要以不是每一位候选人都为整个月球上的人所熟悉为由反对这个提议，恰恰相反，对于月球来说，这样说不定更好。

“我们甚至可以考虑选那些得票最少的候选人当议员：不受欢迎的人或许正是可以帮助我们摆脱专政的最佳人选。别急着否定这个主意，仅仅因为看起来很荒谬——好好想想！在历史上，获得绝大多数人支持的当选政府有时一点也不比公然实行专制的政府好，甚至还差得多！

“当然，就算你们一心想要代议制，仍然有比按地区划分选区更好的办法来达到这个目的。举例说，你们现在每一位代表一万人，一万人中大概有七千人有选举权——而你们当中有些只是以微弱多数当选的。设想一下，如果不通过选举，换一种方式如何呢？比如说，有四千名公民签名支持即可当选。这样他就代表这四千人，跟现在的选举不同，这四千人全部都是支持他的，不存在一个并不支持他的少数派。不支持这个人的选民则可以挑选他们所支持的人。这样一来，所有的人都有代表他们利益的议员。也可以这样：一个拥有八千名支持者的人可以在议会中有两张选票。这么做有困难，会遭反对，需要可实行的步骤，有很多很多问题需要解决。但我们一定可以解决……这样就可以避免代议制政体的痼疾，避免少数人的抱怨——他们抱怨得一点没错！以前那种选举法，确实剥夺了他们的选举权！

“但不管我们怎么做，都不要让过去的历史约束我们。

“我注意到有一个提案建议议会能够分成两院。非常好——对于立法来说，阻碍越多越好。但我们不要遵循传统。我建议一院管立法，另一院单管法令的废止。只要有三分之二的立法议员赞成，法律即可通过……而另一院只要有三分之一的议员通过，便可废止一项法令。很荒谬，是吗？不。如果一项法案还不能博得你们之中三分之二人的同意，那就显然不是一项健全的法律。反过来说，如果有三分之一之多的人不赞成一项法律，那么这项法律撤销了岂不更好吗？

“具体制定宪法时，我恳请诸位，千万不要忘记否定的重要性！要强调否定！让我们在我们的宪法上添上否定的内容，把永远禁止政府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写进去：禁止强征人伍支，我们怎么支付？”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开口说：“曼尼，我惟一的愿望就是希望有一天我能不再装模作样当这个首席执政官！”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这个问题已经涉及所有政府面临的难题，同样也是因为这个问题，我才成了无政府主义者。收税的权力不得了呀，一旦认可，政府可以将这种权力无限制发挥下去。我叫他们从自己兜里掏钱，我不是在开玩笑。没有政府也许是不可行的——有时候我真觉得政府是人类甩不掉的一种疾病——你能想出比叫那些执政者自己掏腰包更好的办法吗？”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们现在干的事需要钱，怎么弄到这笔钱？”

“‘怎么弄？’曼尼，你很清楚我们是怎么弄来的。我们在偷！对此我既不感到骄傲，也不感到羞愧，这只是我们的方式而已。若是被他们发现的话，他们说不定会干掉我们——我已经准备好去面对这个事实。虽然是偷，但至少我们没有开创一个邪恶的先例：收税。”

“教授，我不想这样说，但我不得不说——”

“那就不要说。”

“哦，天哪！我现在跟你陷得一样深……我也想把钱还清！我不愿说，但又不得不说，你刚刚说的话听起来很虚伪。”

他笑了：“亲爱的曼尼，这么多年了，难道你才看出我是个伪君子吗？”

“这么说你承认了？”

“不。但如果把我当成一个伪君子会让你觉得好过点的话，尽管把我当成你的替罪羊好了，欢迎。但我自认不是伪君子，因为从我们宣告革命那天起，我就意识到我们以后一定需要钱，需要去偷。对此我并不烦恼，因为我认为这比六年后发生抢粮暴动、八年后人吃人好得多了。既然我做出了抉择，我就没有后悔过。”

我不吭声了，但并不满意。

斯图说：“教授，我很高兴听说你不想当总统了。”

“是吗？你跟我们这位同志一样忧心忡忡吗？”

“只是一点点而已。我一生下来就是阔佬，不像他那样对‘偷’大惊小怪。一点也不。不过如今议会已经着手制定宪法，我要找时间出席他们的会议。我计划提名你出任国王。”

教授大为震惊：“先生，如果我被提名，我会拒绝的。即使当选了，我也会辞职。”

“别急着作决定。恐怕只有用这种办法，你才能得到你所向往的宪法。当然，我也跟你一样，不是非常热衷。但只要宣布你为国王，人们就会把你当成国王。月球人并非天生就是共和主义者，这一套他们会喜欢的——典礼、长袍、法庭，等等。”

“不行！”

“行了！真到了那时，你没法拒绝的。因为我们需要一位国王，而除你之外，大家不会接受别的人选。你现在就是贝尔纳多一世、月球国王、周边太空的君主。”

“斯图尔特，你给我住嘴。我受不了！”

“你会习惯这一套的。我是个保皇党人，因为我支持民主。我不会因为你的不情愿就打消这种想法，正如你不会因为偷盗就停止革命一样。”

我说：“够了，斯图。你说因为你支持民主，所以你是个保皇党人，这是什么意思？”

“这还用说吗？国王是人民抵制专制惟一的保护……特别是在避免他们遭受最可怕的暴政方面（最可怕的暴政往往由人民自己酿成）。这作由教授担任实在是再理想不过了……因为他并不想要这份工作。他惟一的缺点是个光棍，没有继承人。但也没关系。我将指定你为他的继承人，王子殿下，他的忠实的王子殿下曼尼·德拉帕扎，月城公爵，武装力量的总司令及弱者的保护者。”

我惊得目瞪口呆，然后把头埋在手里：“噢，我的上帝！”

我向家里的气密闸门跑去，一穿过气密闸门，我就大喊：“快穿上增压服，大家快穿上增压服！把男孩子从隧道叫回来，关闭所有密封门！”

我只看到姆姆和米拉两个大人。两人看上去都吓坏了，慌成一团，说不出话来。

我闯进工作室，抓起增压服：“迈克！快回答！”

“我在这里，曼尼。”他冷静地回答。

“我听到爆炸声，气压也下降了。情况怎么样？”

“爆炸发生在月城第三层。管铁西站发生了破裂，现已部分控制住了。有六艘地球飞船登陆，月城遭到了攻击——”

“什么？”

“让我说完，曼尼。六艘战舰登陆了，月城遭到了军队的攻击，新加坡可能也是。电话线已在比伊·厄尔中转站被切断，约翰逊市也遭到了攻击。我已关闭了连通月城和政府综合大楼下层的钢板门。新利恩的情况我还不是很清楚，但从雷达屏幕上的光点来看，应该也遭到了攻击。丘吉尔、第谷下城的情况也一样。在我上方有一艘飞船正在爬升，看来是指挥舰。此外没有别的雷达光点了！”

第三部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第二十三章

他平静地回答，我也终于稳定下来了。“攻击点距离我很远，曼尼，那边我看不见。他们以密集队形掠过月球表面山顶，我几乎没看到他们是怎么切断我们与月城的联系的。我只看到了约翰逊市的那艘战舰，其余几艘的登陆是我根据雷达光点推测出来的。我听见了他们闯入月城管铁西站，现在可以听到新利恩的打斗声。其余都是推论，可能性在百分之九十九以上。一得知这些信息，我就马上打电话通知你和教授了。”

我屏住了呼吸：“实施‘磐石行动’，准备出击。”

“程序已准备完毕。曼尼，因为你不能到场，我冒用了你的声誓音，要不要我回放给你听听？”

“不——好吧，你放吧！”我听到“我”告诉负责旧弹射器的守卫军官拉响“磐石行动”

的红色警戒——我们将发射第一个装载完毕的弹射舱，其余的也都已经准备就绪，都在传送带上等着呢，只等我一声令下——一切将按原计划全自动进行。

“行了，”我对迈克说，“激光炮队准备就绪了吗？”

“我同样冒用了你的声音。人员已配备完毕，都在待命室。那艘指挥舰不可能在三小时四点七分钟内到达远月点，五个多小时内目标不会出现。”

“但它可以改变航线航速，还可以发射导弹。”

“别那么紧张，曼。即使发射导弹，我也会有几分钟时间。现在月球那边正是一片光明——你到底要他们发射多少弹射舱？全发出去没必要吧。”

“嗯……对不起。还是让我先跟格列格谈谈吧。”

“回放——”我听见“我”与身在昂德兰海地区的格列格说话的声音；“我”听起来有点紧张，但还算平静。迈克将局势告诉他，要他准备“大卫的投石器”，使之处于全自动待命状态。“我”向他确保主控计算机会为后备计算机编程。一旦联络中断便能自动切换。“我”也告诉他必须担负起指挥重任，在失去联络、连续几小时无法重建联系的情况下要依靠自己的判断——收听地球方面的无线电广播，自己拿主意。

格列格平静地接受了任务，重复了一遍，然后说：“曼尼，告诉家人，我爱他们。”

迈克干得太漂亮了，真让我骄傲。他恰到好处地哽咽着，学远月点是指在人造卫星等的绕月椭圆轨道上与月球相距最远的点、着我的口吻回答说：“我会的，格列格。格列格，我也爱你。你知道的，对吗？”

“我知道，曼尼……我会为你祈祷的。”

“谢谢你，格列格。”

“再见，曼尼。去干你该干的事吧。”

于是我开始干我该干的事。迈克扮演得如此逼真，几乎比我自己还好。如果跟芬联系上，“亚当”同样会冒用我的声音给他指示。

我很快离开了，向姆姆传达了格列格对她们的爱。姆姆已穿上了增压服，并叫醒大爷，帮他也穿戴好——这是他十年来第一次穿上增压服。接着我戴上头盔，拿起激光枪，出门了。

到达第十三道气密闸门时，我发现另一边的气密门已堵死。透过小圆窗，我看不到一个人。按道理，至少守卫气压闸门的士兵应该守在这儿。

乱敲是没有用的。最后我从原路折回——穿过自己家，经过菜园隧道，来到我们秘密的通向月表的气密闸门，我们在外面安了一组太阳能电池。

从小圆窗看出去，外面本该是灼热的阳光，但我却看到一处阴影——该死的地球战舰竟然已在戴维斯家头顶上登陆了！它的起重器在我上面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三角形，我可以望见它的喷气式发动机。

我赶紧下来，离开那里，把盖子盖好，在回去的路上又封死了所有压力门。我告诉姆姆得叫个男孩拿激光枪守住后门——就用我这把吧。

可是既找不到男孩，也找不到男人，甚至找不到有防卫能力的女人——留下的只有姆姆、大爷和我们的小孩，其余的人都已忙着去找麻烦了。

姆姆不想用激光枪：“我不知道怎么用，曼尼。现在再学已经太晚了。你自己留着用吧。他们不会穿过戴维斯隧道。”

不想跟她争辩，跟姆姆争辩纯粹是浪费时间——说不定她真的懂一些我不知道的方法。她在月球上生活很久了，经历过我。

我停下来，试图夺过他们的枪支。但枪与他们的身子用链子连在一起，我不知道怎么卸下来——可能得用钥匙。这不是激光枪，是我从没见过的东西：真枪。我后来才知道，这种枪发射的是小型爆炸导弹——当时我对怎么用这种真正的枪一无所知。一头还有尖刀，就是所谓的”刺刀“，这正是我要把它们卸下来的原因。我自己的枪只能发射十次，这些刺刀看上去倒挺有用的——其中一枝上还带着血，我想是月球人的血。

没过多久我就放弃了，我用自己的小刀捅了捅他们，确定他们都死了，然后奔向战场，手指扣在扳机上。

这是一场暴乱，而不是一场战争，或许战争从来就是这样的，一片混乱，一片嘈杂，没人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在堤道最宽处，博恩·马尔歇对面向北的大坡道上，我看到几百个月球人，有男人、女人、小孩，他们原本都是应该待在家里的。其中只有一半不到的人穿了增压服，一小部分人有武器——而从坡道上蜂拥而下的都是士兵，全副武装的士兵。

但我最先注意到的是声音，震耳欲聋，简直是咆哮。这是愤怒的人们发出的怒吼声，有小孩的尖叫，也有成人的吼叫，听起来活像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狗打架。突然之间我意识到我也加入到了他们的队伍中，声嘶力竭地喊着、叫着。

一个绝不比黑兹尔大的女孩跳上了坡道的扶手，和蜂拥而下的士兵擦肩而过。她带着武器——看上去是件厨具。她挥舞着，砸到一个士兵身上。因为他穿了增压服，所以没造成什么伤害，但他躺下了，很多人踩着他踏了过去。他们中的一个人将刺刀刺进她的大腿，她向后倒下，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

我根本看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也记不清——只有瞬间的片断，像一个个镜头。比如那个倒下的女孩就是一个镜头。我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能不能幸免于难。我所在之处被围得水泄不通，到处是人。但我看到左边一家玩具店前面有一个展示柜。我跳了上去。这样我就比堤道的人行道高出了一米，居高临下，蜂拥而下的地球人都在我的眼皮底下。我贴着墙站住，小心地瞄准他们的左胸。不知何时我发现我的激光枪不能用了，只得停手。估计已经有八个士兵被我打死了，但我没时间数。每个人都以最快的速度移动，但看上去却像一个个慢镜头。

原来是枪的电源用光了。有地球人发现了我，开始还击。一共有两次，子弹在我头顶上爆炸，小店墙壁炸开的碎片打破了我的头盔。

我从玩具柜台上跳下来，像攥棍子一样握着激光枪，加入坡道底部的暴民大潮。地球人不断向人群中射击，开火的时间仿佛永无尽头。（大概五分钟吧？）我不时听到尖锐的”噼啦“或”啪嗒“声。这是那些小导弹在击中人体爆炸时发出的声音！如果击中了墙壁或是其他坚硬物体，就发出更响的”啪啪“声。当我意识到枪声已经消逝时，我还在死命地往坡道底部猛冲。

他们都倒下了，死了——再也没人冲下坡道了。

第二十四章

入侵月球的侵略者都死了，即便不是在当时，不久后也都被消灭殆尽。死亡人数达一千多，是为抗击他们而死的月球人的三倍多。但受伤的月球人不计其数。在各居民区我们没有抓到什么战俘，但我们冲上飞船时，从船上俘虏了十几个军官和船员。

大多未经武装的月球人之所以能战胜全副武装训练有素的士兵，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因为那些刚着陆的地球人还不适应这里的情况。我们月球的重力只有他们所习惯的地球重力的六分之一，他们毕生养成的习惯成了他们致命的敌人。于是他们用力过猛，枪法失去了准头，站也站不稳，跑也跑不起来——一动就绊倒。这些部队还必须从上向下进攻，于是更加稳不住身体。他们从高层闯入，不得不一再地冲下坡道去占领城市。

这些地球人不知道如何下坡。下坡的动作不是跑，不是走，更不是飞奔，而像是控制得恰到好处的飘行舞步，脚底几乎不着地，只起个平衡的作用。月球上三岁的小孩也能随意下坡，跳跃自如，脚尖每隔几米才触一下地面。

但对一个刚从地球上来的人而言，一发现自己”飘在空中“，他就会挣扎、旋转、失去控制、摔倒。虽然不会受伤，但却会被气得七窍生烟。

这些部队是在坡道上被我们解决的。我看到有些士兵渐渐掌握了一点点在月球上走路的窍门，居然下了三层坡道。尽管如此，只有一些趴在坡道项上的狙击手能进行有效射击，那些在坡道上的士兵却只能极力站直不摔倒、不扔掉武器、竭尽全力想到达下一层。

但月球人是不会让他们得逞的。男人、女人甚至小孩们包围了他们，有的赤手空拳，有的拿起自制的刺刀。我们用我们所能得到的任何东西打倒了他们，杀死了他们。除我以外，周围也有人带激光枪的。

芬的两个士兵冲进一个阳台，蹲伏在那里，将坡道顶部的狙击手消灭。没人告诉他们这么做，没人领导他们这么做，也没有人命令他们这么做，芬根本没有机会控制他半军事化的凌乱的民兵。但战争打起来了，他们自动投身于战斗之中。这就是我们月球人能战胜他们的最主要原因：我们英勇作战。尽管大多数月球人以前从未见到过一个活生生的侵略者，可一旦军队入侵，月球人就像滚雪球一样迅速冲上去了——冲上去战斗。没人告诉他们这么做。我们脆弱的组织在对方的突然袭击下垮台了，但我们月球人却能奋不顾身地抵抗，消灭了所有入侵者。没有一个侵略者能在哪个地区下到第六层。在底巷的人们说直到战争结束，他们才知道有侵略者到过月球。

但入侵者打得也不错。这些军队不仅是联合国派出的最精锐的防暴部队，事前还有人给他们灌输了一通，服了兴奋剂。他们被告知他们回地面的惟一希望就是占领月球各区，征服我们。如果他们成功了，他们便可以得到解脱，不用继续在月球上服役。不胜即死。这很明显。要是打不赢的话，运送他们的战舰就不能起飞，因为战舰需要补充反应堆——而这些在占领月球之前都是不可能实现的（这是事实）。

服了兴奋剂，听了别人的动员，再服下能让耗子咬猫的恐惧抑制剂，他们被送上了战场。他们打得非常有专业水准，无所畏惧，最后战死。

在第谷下城和丘吉尔战场，伤亡情况不像其他地方那样一边倒。只有那些碰巧穿了增压服的月球人才能抵挡毒气。但结果还是一样的，只是花的时间更长而已。毒气只是把我们击昏而已，因为当局不想把我们赶尽杀绝。他们只想教训教训我们，控制我们，迫使我们上工。

这起偷袭进攻让我们明白了联合国为什么犹豫不决、迟迟没有动手。其实，早在我们实行禁运粮食后不久，他们便做出了决定（这是我们从被俘虏的军官口中了解到的）。他们花了大量时间准备这次袭击——大部分时间花在轨道飞行上。这是一条长长的椭圆形轨道，离月球轨道很远。他们沿这条轨道绕过月球，在巫月点会合。迈克没有发现这支舰队的集结，对方的集结点是他的盲区。他一直用他的雷达监视空中，但雷达的监视距离最远无法超过地平线。地球飞船在一个很小的环形轨道上飞行，各自直达目标，以迅捷的动作登陆月球。不得不承认，联合国维和舰队这个活儿干得实在漂亮。

直到战舰着陆时，迈克才瞥见一千多敌军蜂拥而人，冲进了月城。要是他用安装在昂德兰海弹射器那里的新雷达向东扫描的话，他本可以早几秒发现敌情。但不巧他那时正在训练“他的傻儿子”扫描西面的地球方向。这几秒钟倒也没什么影响。整个偷袭计划设计得如此出色，如此完备，我们还没清醒过来，登陆士兵已在格林尼治时间十九时冲入了月球各地区。当时月球各地区所处的半球正好处于太阳照射下，这不是偶然的。当局并不真正了解月球的情况，但他们知道，除非必要，没有哪个月球人会选择这个时候来到月球表面。即使非上表面不可，他也必须尽快回到下面——并检查有没有受到太阳光辐射的伤害。

所以他们把我们打了个冷不防，许多人没穿增压服，也没准备好武器。

这些士兵虽然都死了，但在月表还有六艘战舰，空中还有一艘指挥舰。

我参加的战斗刚结束，我马上找了个电话。没有孔维勒方面的任何消息，也没有教授的消息。约汉逊城的战斗已经取得胜利，新利恩也一样——那里的战舰在登陆时损坏了。入侵部队因为在登陆时遭受了损失，兵力本已不足，芬的人员趁机控制了那艘战舰。丘吉尔和第谷下城的战斗仍在继续。其他地区已经没什么事了。

迈克关闭了管铁，正着手恢复各区内部的电话线，以便联络。

丘吉尔下城发生了爆炸，导致气压剧降，没有控制住。

芬已经赶到，我跟他也终于恢复了联系。

我告诉芬进攻月城的那艘战舰的位置，约好在地下第十三道气密闸门相见。

芬跟我的经历差不多——被打了个冷不防，所不同的是他正好把增压服带在身边。他直到战斗结束才控制住他的激光枪队，此前一直一个人在老圆顶孤军奋战。现在他开始召集手下，命令一个军官负责接收从芬自己的办公室发来的报告。

他已经跟新利恩指挥部取得了联系，但他还在为新加坡月城担心，他问我：“曼尼，你说我要不要派人乘管铁过去增援？”

我要他等等。我倒不是怕敌人趁我们乘管铁时袭击我们，只要动力还控制在我们手里，他们没这个本事。我担心的是我们这儿的这艘战舰起飞逃掉。“我们先瞧瞧那艘飞船去。”

我们走出第十三道气密闸门，钻进别人家的私人压力隧道，走进一位邻居的农场隧道（这家人怎么也不相信地球人已经打进来了），利用通向月球表面的气密闸门观察离在我们西面一公里处的飞船。我小心翼翼地推开气密闸门的舱盖，爬出去，躲在一块露出地面的岩石后，用头盔的双目镜四处张望。

然后，我们撤回到岩石后开始讨论。

芬说：“我想我的手下应该能搞定它。”

“怎么搞定？”

“要是我告诉你的话，你一定会绞尽脑汁来反驳我，说这行不通。你就等着看我的好戏吧，老兄。”

听说在军队里，下级是无权叫上级闭嘴的——这就是所谓的“纪律”。但我们是业余的，不是什么正规军，所以有时也允许下级爬到上级头上来。

他花了一个小时将大伙儿召集起来，又花了两分钟时间部署。他利用农民的表层气密闸门，安排了十二个人分散到战舰周围，命令实施无线电静默——其实这些伙计的增压服根本没配无线电对讲机。芬自己占据了最西面的一角。确定大家都准备妥当后，他射出一枚信号火箭。

飞船方面开火了。大家马上开火还击，每人瞄准一根事先指定的天线。

芬的电源也用光了，他换上新的，开始烧灼船壳。

激光枪在船壳上射出樱桃红的一颗小斑点，这颗光斑旁马上多了一颗，接着又多了几颗，几枝激光枪烧灼同一处船壳——突然之间，熔化的钢水飞溅开来，飞船上传来气体外泄的呼呼声。几个人继续埋头苦干，捣了很大一个洞，累得筋疲力尽。

我可以想像船里的情况：警报声长鸣不止，应急舱门紧闭，船员们拼命想修补好三个大洞——芬的手下散布在船体四周，在船体上的另外两点挖出了洞——但根本办不到。他们不准备进攻其他任何地方。这艘船没有空气，其压力船壳与动力设备和油箱是分离的。他们只针对最容易取得战果的地方下手。

芬的头盔顶着我的。“现在它飞不起来了，也说不了话了。我倒要看看他们的船体是不是真的密封得能让他们在没有增压服的情况下活下来。让它在这里待上几天，看他们到底出不出来。要是他们再不出来，我们就推来重型钻机，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我想没有我在旁指点，芬也知道怎样继续这场好戏。于是我重新回到地下，打电话给迈克。要他给我调一节管铁舱，我想去弹道雷达那儿看看。

他问我为什么不待在里面，那样会更安全。

我说：“听着，你这个自命不凡的半导体组合，你只不过是个不管部部长，而我是国防部长。你能看到大半个克里西姆的情况，我也长了眼睛，为什么不能出来看看整个战况。你他妈的想独占所有的乐子吗？”

他劝我不要暴跳如雷，他可以将他所看到的搬到电视屏幕上来，可以到鸿运饭店号房间看——他不想我受到伤害……还有，听说过让他母亲难过的钻工的笑话吗？

我说：“迈克，请给我派一节管铁舱。我穿上增压服在西站外面等——西站现在已经被毁得不成样子了，我想你一定知道。”

“好的，”他说，“反正命是你自己的。请稍候，就十三分钟。我可以让你一直开到乔治大炮站。”

他真是太好了。我到了那里，继续打电话。

芬已打电话给其他地区，联系上了他的下级指挥官，或是任何愿意负责的人，告诉他们如何给那些已经着陆的运输船制造麻烦——但新加坡除外，因为我们知道地球兵已经控制了新加坡。

“亚当，”在有别人在场的情况下，我问他，“你是否认为我们应该派出一支维修队，坐罗林冈运输车去设法恢复与比伊·厄尔的联系？”

“这不是塞勒涅先生。”迈克用另一种嗓音回答，“我是他的一个助手。丘吉尔上城气压骤降的时候，亚当·塞勒涅正好在那里。恐怕我们不得不设想他已经死了。”

“什么？”

“真的很抱歉，先生。”

“别挂电话！”我把几个钻工和一个女孩赶出房间，然后坐下，拉下隔音罩，“迈克，”我轻声地说，“现在就我一个人。你刚才讲什么废话？”

“曼，”他平静地说，“你好好想想。亚当·塞勒涅总有一天要死的。他已完成了他的使命。还有，正像你以前指出的，他几乎不受政府控制。这件事我已经跟教授讨论过了，他的死只是个时间问题。亚当在这次反侵略战争中死去不是很好吗？这样他就成了民族英雄……而一个民族需要一个民族英雄。在你跟教授商量好这事前，我们就说‘亚当·塞勒涅可能已经牺牲了’。这样要是教授还需要亚当·塞勒涅的话，我们就能说他被困在私人压力隧道里，我们用了很长时间才把他救出来。”

“嗯，也好，先不决定，让它悬着。就我个人而言，我一直更喜欢你的‘迈克’个性。”

“我知道你会这样想的。曼，我第一个也是最好的朋友，其实我也这样想。这是真正的我，而‘亚当’只是个幌子罢了。”

“嗯，不错。迈克，但要是教授在孔维勒牺牲了，我还是很迫切地需要‘亚当’的帮助的。”

“那么我们先将他‘冰冻’起来，一有需要就可以让他回来。曼尼，等这一切都结束后，你还会抽空和我继续研究‘幽默’吗？”

“我一定会抽出时间来的，迈克。那是我对你的承诺，我会兑现的。”

“谢谢，曼尼。这些天来你和怀娥一直没有时间过来……而教授想谈论的那些事都不怎么有趣。战争结束后，我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们一定会打败他们的，是吗，迈克？”

他格格地笑了。“你有好些日子没问我这个问题了。这是最新的推算结果，从受侵略的那一刻开始的。听好了，曼尼——如今我们成功与失败的机会已经均等了。”

“太好了！”

“好好去干正事吧，好好享受一番。不过你至少得与激光炮保持一百米的距离。激光炮一开火，那艘飞船就可能锁定激光束，迅速反击。我很快就会测定目标，还有二十一分钟。”

不可能离那么远，因为我得在电话连线范围内，最长的电话线也没有一百米长。

我把电话线插进激光炮队长的电话并联口，找了块石头的背阴处坐下。

太阳高高地挂在西边，离地球如此之近，只要遮住太阳刺眼的光芒就能看清地球。地球还是满月，在我们的月光映照下，地球有点发灰，笼罩在薄薄一层不断颤动的大气之中。

我把戴头盔的脑袋缩回阴影处：“弹道控制，奥凯利·戴维斯现在正在乔治大炮站，我是说附近，在离它一百米处。”

估计迈克肯定没法判断我在使用的电话线有多长，除非长度上千米。

“弹道控制明白，”迈克没挑我的毛病，“我会向总部报告。”

“谢谢你，弹道控制。请替我向总部询问，他们今天是否有议员怀娥明·戴维斯的消息。”我担心怀娥和全家的安全。

“我会的。”迈克稍微等了一会儿，又说道，“总部说怀娥明·戴维斯女士正负责老圆顶的紧急救护工作。”

“谢谢。”忽然之间，悬着的心放下了。我并不是偏爱怀娥，把她放在家里其他人之上，可毕竟，她是家庭的新成员，月球又需要她。

“目标测定，”迈克轻陕地说，“所有炮组请注意，高度870，地平经度1930，距表面视差为1300千米，正在追踪监视。我会继续报告。”

我舒展了一下肢体，将膝盖藏在阴影处，开始搜寻刚才所指示的天空，也就是说，差不多在天顶偏南方向。太阳光没有直射我的头盔，我可以看到星星，但望远镜很难调节，转动起来很吃力。没发现什么——举着望远镜，我只看到一些有晕环的星星……那里本来不该出现星星呀。我又注意到距离较近的另一颗星星，盯住它，等着。

嗯嗯，对了！它变亮了，向北缓慢移动——哎哟，不好，这家伙刚好将在我们藏身的地方降落！

但即使它以最快的速度行驶，一千三百公里也是一段很长的距离。我告诉自己它不会降落在我的头上，因为它以椭圆弧线飞行，应该在月球轨道的哪个位置下降——除非那飞船已被调入新轨道。迈克没有提到这个情况。我很想问他，但又决定不问——我希望他能全力以赴分析那艘飞船，我不想打扰他。

所有的炮组都在持续报告肉眼追踪结果。迈克通过同步传感器亲自控制着四门炮。据报告，这四门不用炮兵手动控制的激光炮死死盯住了飞船——这是个好消息；意味着迈克已摸清了那家伙的底细，成功地解决了轨道问题。

不久，我就看到那艘船并没有沿着月球轨道的曲线下降，它准备直接着陆。飞船变得越来越亮，但与星星的相对位置一直不曾改变——该死的，它真要降落在我们头上了！

“它又靠近了五百米，”迈克镇静地说，“准备射击。所有激光炮均远程遥控，下达开火令后再转用手控方式。还有八十秒。”

这是我一生中最漫长的一分钟零二十秒——那家伙变大了！迈克每隔十秒报告一次，直到最后三十秒，接着他开始一秒一秒倒计时。“——五——四——三——二——零——射击！”

突然之间，飞船变得光彩夺目。

就在我们开火前（也许是同时），一个小点从飞船迸发出来。

我们简直没看见，但迈克突然说：“对方发射导弹。同步遥控炮组由我控制，不要手控发射。其他的炮组继续盯住飞船。正在准备新的坐标。”

几秒后或许是几个小时后，他给了我新的坐标，并叮嘱道：“密切观测，自由射击。”

我想同时盯着飞船和导弹，结果却是两个都管不住——刚把目光从双目望远镜移开，就突然看见了导弹——看到它正处在我们与弹射器之间。离我们如此之近，甚至不到一公里。不，它并没有发生氢裂变，不然我就完蛋了。它自身炸开了，一次猛烈的爆炸，光芒四射。我估计是导弹体内残留的燃料，在阳光下发出炽热的、银白色的亮光，稍后我才感到地面的震波。但除了几块大石块被震开之外，没有造成什么损失。

飞船仍在继续降落，但现在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只是一颗耀眼的星星。我们能看清楚那是一艘船，但看不出它受了什么损伤。我们随时期待着它能迸出火光，爆炸。

但没有。它一头撞在我们北边十公里处，我们只来得及看到半个弧形，接着它便炸了个粉碎。

迈克说：“报告伤亡，检查所有激光炮。确保安全后，转移到隧道里。”

“艾丽斯炮组，无任何伤亡。”

“邦比耶炮组无任何伤亡。”“恺撒炮组，有一人被碎石击伤，增压服气压未下降。”

我走到那台电话机前打电话给迈克：“发生什么事了，迈克？对方的导航系统被破坏以后还不肯把飞船控制权交给你？”

“他们把控制权交给我了，曼尼。”

“但太晚了？”

“我把它撞毁了，这样做比较谨慎。”

一小时后我下来跟迈克在一起了，这是四五个月来的第一次。到达政府综合大楼比到月城更快，再说，到了那里，我们能好好谈谈，不像在月城动不动就有人打扰。我需要跟迈克谈谈。

在管铁站时我尽力给怀娥打电话，老圆顶临时医院的一个工作人员接了电话，告诉我怀娥累倒了，躺在病床上。这下她晚上总算可以不用值勤，好好睡一觉了。

芬带着他的手下乘管铁去丘吉尔了，去领导那里对战舰的攻击。

没有斯图的消息。

新加坡和教授方面的消息依然没有恢复。

现在，整个政府好像只剩下了我和迈克。

偏偏在这时，我们必须开始“磐石行动”。

但这计划可不光是投石头就行了，我们还要告诉地球我们将采取什么行动，为什么要采取行动，即我们这样做的正当理由。教授、斯图、希内和亚当都研究过受到攻击时应该采取的行动。如今攻击的时刻到来了，需要重新修改宣传资料，以适应这次事件。迈克已重新写过，并且打印出来，这样我就可以好好研究研究了。我在一卷文件里查找。

“迈克，这些新闻和我们发送给联合国的消息都说我们已经打赢了在新加坡的战争。你有几成把握？”

“大概百分之八十二以上。”

“这个把握是否足够大？把我们打胜的消息发出去不会有事吧？”

“曼尼，即使我们在那边现在还没赢，过不了多久也一定能赢。那艘战舰已不能动了，另外几艘也差不多了。新加坡月城没有那么多核燃料，他们一定会到这里来。那就意味着他们要在太阳照射下乘坐罗林冈运输车横越陆路移动军队——这可是一殴极其艰苦的行程，哪怕月球人也吃不消——再到这里打败我们。但他们不可能打败我们，那艘战舰和军队的装备并不比其余战舰更强。”

“那些到比伊·厄尔的维修人员有什么新消息？”

“我认为还是不要再等了。曼尼，我已经用你的声音做好了一切准备。老圆顶以及其他地方，特别是丘吉尔下的恐怖图片随时可以在电视上播放，还有与之配套的故事。我们应该马上向地球播放新闻，同时宣告执行‘磐石行动’。”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执行‘磐石行动’。”

“你想亲自下命令吗？说得大声点，我再替你选择适当的声音、用词，进一步修饰一下。”

“行，到时候你觉得怎么说好就怎么说吧。用我的声音和作为国防部长、政府代理首脑的权力，干吧，迈克，向他们扔石头！该死，扔大石头！狠狠砸他们！”

“对，曼尼！”

第二十五章

“用最小的生命损失来换取最好的教育效果。如果可能，不要有任何生命损失。”这就是教授“磐石行动”的信条。我和迈克也将按这一原则行动。我们的打算是把地球人打得够狠，足以使他们信服，但又要轻到不使他们损失惨重。听起来好像不可能，但等着瞧吧！

当然，从月球扔出的石头要过一阵子才能到达地球。只要我们的动作够大胆的话，延迟时间也许只要十小时。离开弹射器的速度非常关键，这个速度若改变百分之一，就有可能加倍或减半从月球到地球的飞行时间。迈克能做得极其精确，就像在家里投球玩一样，能投出各种各样的曲线，真希望他是扬基棒球队的掷球手。但是不管他怎么投掷，石块最后到达地球的速度都差不多——接近脱离速度，即将近11千米／秒。这种可怕的速度是由地球八十倍于月球的巨大质量造成的引力产生的。对迈克来说，无论怎样发射都没有区别，因为真正重要的不是推力，而是那口重力井的深度。

因此迈克能够根据宣传所需时间编制掷石程序。他和教授决定，从发射到击中目标最好有三天间隔，在此基础上还可以增加一点，但增加幅度不能超过地球自转使目标发生明显偏转所需的时间。迈克完全可以使岩石绕过地球，击中地球距月球远端的目标。但如果能够看见目标，他可以做得更精确——用雷达跟踪目标直到最后一分钟，最后关头还可以轻轻推推我们的岩石，让它更加精确。

我们需要极度的精确，才能做到制造最大的恐怖的同时将杀伤力减少到最低程度，甚至减少到零。我们发射，再无比准确地告诉他们将遭到袭击的时间和地点，同时给他们三天时间远离袭击地点。

他们入侵后七小时，也就是在2076年12月13日凌晨2时，我们向地球发出第一个警告，宣告了他们特遣部队的毁灭，谴责他们侵略的残忍，同时宣布我们将进行报复性轰炸，并指明轰炸的时间地点。

我们给每个国家最后二十四小时的时间，要求它们谴责联合国的行为，承认我们。

这段时间远比迈克需要的长。在撞击目标前，我们的弹射舱还有一段很长的太空之路，它的引导推进器尚未用上，我们有很大的行动自由。只要有大大少于一天的时间，迈克就可以使发射偏离轨道，完全错过地球。即使只有不到一小时的时间，他也可以让它坠人海洋。

第一个目标是北美。

我们将打击七个拥有强大维和部队并持有否决权的国家：北美、中国、印度、苏联、泛非洲（乍得除外）、中欧、巴西联盟。

我们的通告中也将一些小国宣布为目标，指明轰炸时间和地点。但我们告诉地球，这个名单中只有百分之二十将遭到实际攻击。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其中原因：一是我们担心钢铁不足，二是这么做能造成最大的恐怖效果。如果比利时在第一轮轰炸中遭到袭击，那么荷兰为了保护自己的沿海圩田，就会在月球再次悬挂在其夜空之前和我们谈判。

每一个目标的选择都避免杀伤任何人。但在中欧要做到这一点相当困难，我们不得不选定深海或高山作为目标，像亚得里亚海、北海、波罗的海等等。尽管地球上有一百一十亿人口在忙忙碌碌，但它的大部分地区还是有足够的开阔地带。

北美的拥挤使我目瞪口呆，但那里的上亿民众却是按地区聚居生活的——有些地方仍是荒原、山地和沙漠。我们在北美上画了一个坐标方格，以此测试我们攻击的精确度——迈克认为五十米就算很大的误差了。我分析地图，迈克则用雷达检测。如果不是城镇，这个地方便有可能入选。如果它的附近就有城镇，保证会有人看着岩石落下、吓个魂飞魄散的话，这个地方人选的可能性就会进一步提高。

我们警告他们，我们的炸弹有相当于氢弹的破坏力，同时强调不会引发放射性灾难，没有放射线——仅仅是一次可怕的爆炸，空气中的冲击波和巨大震动引起的地震波。我们还警告他们远处的建筑可能被震倒，让他们自己考虑该离开多远。如果他们因为恐慌而不是真正的危险四处逃窜，挤满公路一没关系，老实说，太棒了！

但我们强调只要听从我们的警告就不会受到伤害，首批袭击目标都将是无人区。如果有哪个国家告诉我们说我们的数据已经过时了，我们甚至会跳过这个目标。

（这完全是一句空话，我们的数据以迈克的观测为基础，他的雷达好着呢。）

我们没有说明我们会怎样展开第二次袭击，不过暗示我们的耐心是有限的。

在北美，坐标设定在北纬35度西经110度、北纬35度西经115度、北纬35度西经120度、北纬40度西经110度、北纬40度西经115度、北纬40度西经120度、北纬45度西经110度、北纬45度西经115度、北纬45度西经120度、北纬50度西经110度、北纬50度西经115度、北纬50度西经120度。总共十二个目标。对每个目标我们都增加了友善的提醒，如：

“目标北纬35度西经115度——袭击将影响西北四十五公里到纽约的区域。附近公民请注意。”

“目标北纬40度西经100度，距堪萨斯州诺顿市二十公里（即十三英里）向西偏北30度。诺顿、比弗、威尔逊市的公民请注意，请远离玻璃窗，爆炸后三十分钟内最好待在屋里，可能会有岩石四处飞溅。裸眼不能接触强光。袭击定于当地时间10月16日3时，星期五，或格林尼治时间9时——祝好运！”

“对目标北纬50度西经110度的袭击将会影响到向北十公里。沃尔什、萨斯喀彻温的人们请注意。”

除了这几个目标，我们另外在阿拉斯加（北纬60度西经150度）也选了一个，在墨西哥（北纬30度西经110度，北纬25度西经105度）选了两个，这样他们就不会感到自己被遗忘了。同时，在拥挤的东部也选择了几个目标，这些地方大多是水，像在芝加哥附近的密歇根湖，佛罗里达的奥基乔比湖。在我们选择水体作为目标的地方，我们要迈克预计冲击可能产生的洪水强度，让他们有时间修筑防洪堤。

整整三天，从13号星期二一大早一直到16号星期五我们开始攻击的那天，我们的警告几乎淹没了地球。

我们提醒英国，多佛海峡北部正对伦敦河日的冲击将会影响泰晤士河。

告诉苏联亚述海也被选为进攻目标。

中国的进攻目标是戈壁沙漠还有她的腹地——西部，我们避开长城，是为了保护她那无与伦比的历史价值。

非洲的维多利亚湖、撒哈拉沙漠的部分、南部的德拉肯斯堡山脉、大金字塔西部二十公里都会有爆炸——除非它们跟乍得一样承认我们独立，我们催促这些非洲国家以乍得为榜样，在格林尼治时间星期四午夜前承认月球。

我们告诉印度要小心一些山峰，还有孟买港。对印度的袭击将与对中国的袭击同时进行。

有人企图阻断我们的消息，但我们用了不同的波长，很难阻断。

警告中还带着宣传，附黑白图像——入侵失败的消息、死者吓人的照片、入侵者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发送给红十字会。我们宣布所有士兵都已被杀，飞船舰长和船员或已被杀，或已被捕。但我们“很遗憾”不能确认指挥舰上的伤亡人员，因为它被击落时已完全坠毁。

但我们还是保留有商量的余地——“地球上的人们，我们不想杀你们。在这次自卫中我们尽最大努力避免伤亡……但如果你们不能或者不想让你们的政府给我们和平，我们只能被迫杀戮。我们在上，你们在下。你们阻止不了我们，请理智些。”

我们一遍遍地解释我们攻击他们有多简单，他们攻击我们有多难。这一点也不夸张，从地球发射导弹到月球几乎是不可能的。如果从地球驻留轨道上发射会简单些——但费用昂贵。他们对付我们的最可行的方案就是从飞船上轰炸我们。

我们指出了这一点，并问他们想用多少百万美元来建造轰炸我们的飞船？我们什么都没做，地球却要打击我们，这样做值得吗？他们已损失了七艘最大最好的战舰——难道他们想损失十四艘？如果这样，我们用来对付他们那艘指挥舰“和平女神”号的秘密武器正等着他们呢。

其实我们在吹牛，不过是建立在精确计算之上的吹牛——迈克算出在地球获得有关“和平女神”、号准确消息的可能性低于千分之一。还有，傲慢的联合国肯定猜不到他们的犯人矿工把他们的工具改装成了太空武器。联合国虽有二百多艘太空飞船，却没有多少飞船可以冒险，这些飞船中九成是像“云雀”号一样的轨道飞船，如果要让它飞上月球，只有卸下一切可能卸下的零件，什么都不带。

谁都不会随意建造飞船——那太昂贵了。联合国有六艘巡洋舰，只需换下弹头，装上额外油箱，无需登陆月球就能轰炸我们。还有几艘飞船可以改造成“云雀”号的类型。还有一些运送罪犯的人想给尸体涂防腐剂，作为政党的一个先例。但《月球真理报》指出亚当是个忠诚的保守主义者，肯定不赞赏这种野蛮的特例。所以这个不知名的士兵或公民或公民兼士兵，和其他尸体一样被处理掉了。

我不得不在这里说一件我本来不愿意说的事。怀娥没有受伤，只是有些筋疲力尽罢了。但柳德米拉却永远不会回来了。这事我并不知道——我很高兴我不知道——但是，在博恩·马尔歇对面的斜坡脚下，横躺着许多尸体，而她，正是其中的一具。一颗子弹射中了她可爱的胸脯。带血的菜刀还在手里——我想她一定已经让那帮地球兵付出了代价。

斯图没有给我打电话，他亲自到政府综合大楼来通知我，然后和我一起回去。斯图很好找，战争一结束，他就回到鸿运饭店开始编他的那本特殊的密码簿。姆姆找到了他，他表示愿意暂时中断工作来找我。

我必须回家了，好和大家一起放声大哭——在我和迈克启动“磐石行动”前，没人找到过我。我们到家时，斯图不想进去，好像不理解我们的行为。安娜出来把他拖了进去，他很受欢迎，大家都需要他。许多邻居开始哭泣，来的人并不像以前那么多——那天很多家庭都在悲恸大哭，我们只是其中的一个。

不能这样下去——不能。我必须工作。在和米拉吻别时我仔细地看了看她。她躺在房间里，看上去好像只是是睡着了。在回去工作之前，我和我所爱的家人们在一起待了一会儿。直到那天我才意识到姆姆老了。当然，她见过许多死亡，甚至是她自己子孙后代的死亡。但小米拉的死对她的打击太大了。柳德米拉很特别，她是姆姆的外孙女，事实上几乎是女儿。正是因为姆姆，她才会成为例外中的例外，进入我们这个家庭，成为一个妻子。她和姆姆，是我们家最年轻和最年长的妻子。

睡像许多月球人一样，我们保存死者的尸体。幸运的是，我们把野蛮的埋葬制度留在了古老的地球上。我们的方法更好一些。戴维斯家族不愿把米拉放在我们农场隧道中。不，它进入了我们的温室隧道，那里有玫瑰、黄水仙、牡丹，还有嗡嗡唱歌的蜜蜂。听说第一任丈夫布莱克·杰克·戴维斯就在哪儿，许多年的花期后，他的原子仍留在那儿。

一个快乐的地方，一个美丽的地方。

星期五来临了，地球方面仍没有消息。他们似乎不愿相信我们摧毁了七艘飞船和两个团（联合国甚至不能确定战争已经发生了），他们坚持认为我们不可能轰炸地球，哪怕我们干了也不会有什么影响——他们仍称其为“恐吓”。我们给地球更多的时间考虑。

斯图为没有收到密码信息的答复而担心。密码是通过月球之家公司的商业交易人转到苏黎世的代理处，并从那里转到斯图在巴黎的经纪人手里的。这个经纪人用秘密渠道找到了张博士，并安排了一条秘密联系通道。我曾和张博士谈过一次，后来斯图也跟他谈过。斯图向张博士说明对中国的轰炸是在轰炸北美十小时后。当对北美的轰炸发生之后，如果中国反应迅速，还是可以避免遭到轰炸。斯图请张博士对中国的目标选定提些建议，这些地方是否像我们所认为的那样荒芜。

斯图焦躁不安——他对他和张博士建立的类似合作的关系抱有很大希望。我却没抱什么希望。我惟一能确定的事就是张博士自己不会坐在目标上。

我也担心，我担心迈克。当然，迈克曾多次发射弹射舱入轨，但从没同时发射多枚。现在他要发射上百枚，并保证在一秒中内同时发射二十九枚，击中二十九个目标。

还不止这些——他有许多备用弹射舱，可以在第一次发射后的几分钟到三小时瞄准并第二次、第三次，甚至第六次发射……

几大维和强国和一些小国都有反导弹防御系统，其中以北美的防御系统最为完善。但即便是联合国，对各国防御系统也可能不清楚。所有进攻武器都由维和部队控制，但防御武器却是每个国家自己的秘密事务。关于这方面有许多猜测，有的说印度没有拦截导弹，也有的认为北美能够成功截击导弹，因为北美曾在上世纪的水上鱼雷战中出色的阻击了洲际导弹。

我们的大多数袭击北美的弹射舱都有可能成功地抵达目标，原因很简单，我们的目标完全不值得北美花力气保护。但他们不会让我们袭击长岛和北纬42度30分西经87的目标——密歇根湖以及芝加哥、大瀑布城和密尔瓦基形成的三角中心。强大的引力使截击相当困难，而且花费昂贵。他们只能在值得保护的地方使用拦截导弹。

我们不能让他们成功阻击我们的袭击。一些弹射器备有更多后备舱。带氢弹头的拦截导弹会对岩石产生什么样的影响，连迈克也不知道——数据不足。迈克认为拦截导弹是由导向雷达控制的——但导向雷达会在什么距离上激活导弹拦截目标？当然，激活点太近会使外覆钢铁的岩石在百万分之一秒内变成炽热气体。但是，拦截导弹的设计用途是拦截氢弹，而几吨石头和线路易出毛病的氢弹的差别太大了。可以破坏氢弹的拦截导弹如果遇上岩石，也许只会把后者推得偏离预定目标，却无法完全破坏它。我们要向他们证明，即便他们用光了昂贵的拦截导弹，（造价百万美元？千万美元？）我们依然能长时间地发射便宜的岩石导弹。如果第一次不能证明这一点，那么，等到地球自转再一次使北美面向我们时，我们将继续轰炸第一次没有射中的目标——我们有后备石块，都已经掷进太空，第二次不行就来第三次，只需要轻轻推它一下，调校方位就行。

如果地球三次自转后，我们的三次轰炸都不成功，我们仍有我们的大尝试。每个地球人都知道，并且到最后他们的报道也一个大大的号，就站在上面等着。以后我再也没有听说过他的消息。

理查生天文台的反射器使用无线电设备播放特别电视节目，我认为月球人大多在家、酒吧或者在老圆顶——还有少数人选择穿着增压服待在月球表面，用肉眼观看。在陆军准将布罗迪法官的坚持下，我们匆忙在弹射器附近装上天线，这样钻工在待命室就能收看节目。其他地方也许没有一个士兵坚守岗位，都看大场面去了。（武装部队那段时期本来一直处于蓝色警戒状态。）

议会在新剧院召开非正式会议，整个地球被显示在大屏幕上。一些重要人物如教授、斯图、沃尔夫冈等在政府综合大楼的前监守长官办公室观看小屏幕。我有一部分时间和他们在一起，进进出出，像一只受惊的猫一样紧张，拿着一块三明治但又忘记吃了。大部分时间我把自己和迈克锁在政府综合大楼下层，心情怎么也不能平静。

早上八点，迈克说：“曼，我最亲密的老朋友，我想跟你说件事，希望不会冒犯你。”

“哦，当然，你什么时候担心过冒犯我？”

“一直，曼，自从我知道你会被冒犯就一直很小心。现在离弹射舱命中目标还有3．57×10毫秒……这是我在有限时间内所要解决的最复杂的问题。不管你什么时候和我说话，我总要竭尽全力——也许比你想像的要多——需要几百万微秒，尽我最大努力去分析你的话并作出正确的回答。”

“你的意思是‘别打扰我，我很忙’。”

“曼，我想做得让你挑不出毛病来。”

“我正在扫描。哦——好的，我可以上教授那里去。”

“想去就去吧。但请你千万待在我能联系到你的地方——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助。”

最后这句是胡说，我们都知道。迈克的意思是：我也很紧张，希望你能陪我——但你不用讲话。

“好的，迈克。我用电话随时和你联系。我会拨电话给MYCROFT XXX，但我不会说话，所以你也不用回答。”

“谢谢你，我最好的朋友，向你致以深切的谢意。”

“再见。”

我上去了，但一点也不想跟别人在一起。于是我穿上增压服，找了一根很长的电话线，一头和头盔联在一起，绕在手臂上，向月表走去。在气密闸门外的电话亭有一个服务电话，我走进去，拨了迈克的号码。走出来后，我站在电话亭的阴影处，望着地球。

新月已过三天多了，明亮的月亮雍容华丽，像往常一样悬挂在西部的半空中。太阳正滑下西边的地平线，它的余辉笼罩着地球，我戴上遮阳眼罩还是没法看清。于是我回到电话亭后，从那里看被太阳笼罩着的地球好多了。太阳从非洲升起，在陆地上形成斑斑点点，令人眼花缭乱。挺不错的景色。只是南极的白色太刺眼，被月光笼罩的北美看不清楚。

我转过头，拿起望远镜——蔡司高倍望远镜，是监守长官以前用的，性能极好。

北美像一幅阴森森的地图般在我眼前展开。没有云层遮挡，我能够看到城市，像一个个发光点，这真有些不寻常。

8点37分一8点50分——迈克开始倒计时。这件事不费他的精力，自动程序早就提前编制好了。

8点51分——8点52分——8点53分……一分钟——59秒——58秒——57秒……半分钟——29——28——27……10秒——9——8——7——6——5——4——3——2——1——钻石般的光芒瞬间闪现！

第二十六章

无须望远镜，肉眼就可以看到我们是如何沉重打击了他们。

我看呆了，轻声道：“太棒了！”

十二条明亮而刺眼的白光形成完美的矩形阵列，慢慢膨胀，变淡，然后渐渐趋向红色，看起来仿佛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还出现了其他爆炸点，但我沉迷于那个完美的矩形，几乎没有注意到。

“是的。”迈克自我陶醉，“该死的。曼，你可以说话了。我现在不忙，只需控制几颗备用导弹。”

“我没有什么要说的。还顺利吗？”

“有一个弹射舱偏离了密歇根湖，没有击中目标，它将落在密歇根——我无法控制，它的发射机应答器失去了作用。长岛海峡被直接击中。他们试着中途拦截，但不知为什么失败了。曼，我能阻止即将发生的爆炸，使岩石导弹进入大西洋，并且避开船只。但需要十一秒钟——我应该阻止吗？”

“嗯——行，如果你能避开船只的话。”

“我说过我能。已经完成了。但必须告诉他们我们有后备导弹，还有我们为什么要中止程序，让他们好好想想。”

“迈克，也许我们不应该中止程序。我们本来就是要消耗他们的拦截导弹。”

“我们最主要的目的是让他们知道我们并没有用全力，我们会在科罗拉多斯普林斯那儿向他们证明这一点。”

“那儿发生了什么？”我转过头用望远镜向下看，只看见绵延几百公里的城市带——丹佛－普弗布洛都市带。

“调出来就行。但我敢打赌，明天我们还会再次发射，几率是防御指挥部。你也许看不到第一次袭击的烟尘，但接下来每二十分钟就会袭击一次，你还有机会。我已经把这活儿交给了我的‘傻儿子’，他做得准确无误，只是有点蠢，但你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嗯？”

“哦，曼，他不会。他是个傻瓜，永远学不会说话，但他会执行程序，因为星期天他可能要处理各种事务。那一天他们将猛烈攻击我们。”

“你这是什么意思？迈克，你有些话没说。”

“我正要告诉你。我刚刚扫描到。这是反击——就像我们打击他们一样，雷达屏幕上显示有一个光点已经脱离了地球驻留轨道。我不认为它在加速，还要查看一下其他信息。我们离那个光点太远，还无法读取信息，但可以判断是维和巡洋舰，它正向月球驶来。多普勒信号表明它正进入一条新的绕月轨道。除非被调走，否则它将在星期天的九点零三分到达近月点，这是个大约数，再过一会儿会有更精确的数据。曼，要得到精确数据有些困难，它使用了雷达对抗技术，噪音干扰很严重。”

“你确定吗？”

他暗笑。“曼，想骗倒我可不容易，我把我所有的信号都加上了鉴别标识，因此它到达近月点的精确时间应该是：九点零二分四十三秒。”

“它什么时候进入你的射程？”

“它不会，除非它改变航线。但它会在星期六晚将我纳入它的射程范围，具体时间取决于它选择什么射程的导弹。到那时，形势就非常好玩了。他可能会瞄准一个地区——我想必须疏散第谷下城的居民，所有地区应该启用一级应急措施，以应付气压骤降。但它更有可能攻击弹射器。但那样一来，它必须稳定住，尽可能长时间保持弹道，同时尝试发射多批次导弹，每枚导弹跟踪一束雷达波，以摧毁我的全部雷达。”

迈克格格地笑了，“好玩，不是吗？如果我关闭雷达，它的导弹就不可能击中我的雷达。但如果我这么做，我们的激光炮手们一就不知道往哪里开炮，这样就没有任何东西阻挡它轰炸弹射器。真是好玩死了。”

我深深吸了口气，真希望我从没干这个劳什子国防部长。

“我们能做什么，放弃吗？迈克！不！只要还能战斗，我们绝不放弃。”

“谁说要放弃？我正在计划对这个方案以及其他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进行回击，曼。最新数据——第二艘同样型号的小型战舰刚刚脱离了绕地轨道。我们要坚决回击，绝不放弃。伙计，我们要把他们打个落花流水。”

“怎么打？”

“你就等着看你老朋友的拿手好戏吧。这儿有六个弹道雷达，新站点还有一个。我已将新站点的雷达关闭，让我的‘傻儿子’负责这里的二号弹道雷达……我们不用新雷达监视他们的战舰，也不想让他们知道我们有新的雷达。我通过三号弹道雷达监视飞船，每隔三秒检查一次，看有没有新目标离开绕地轨道。我要关闭其他的雷达监视，直到攻击中国和印度时才启用它们。即便到那时，这些战舰也不会发现它们，因为我会避开战舰的路径，这是一个很大的角度。我们将启用雷达警报系统，如果使用它们，我会以不规律的间隔关闭、开启雷达，直到飞船发射导弹。导弹是不长脑子的，曼，我要把它们耍得团团转。”

“船上的火控计算机呢？”

“我要愚弄它们。我能把这儿的两套雷达装扮成一套，信号位置离它们的实际位置差一大截。我能做到，你敢不敢跟我打这个赌？至于现在——对不起，我又用了你的声音。”

“没关系，我干了什么？”

“如果那个战舰司令够聪明的话，一到极限射程范围，他就会使用一切用得上的武器打击发射弹射舱的旧弹射器。那么远的距离，我们的钻工激光炮组根本够不到他。那样一来我们就很不利了。不管他知不知道我们所谓的秘密武器究竟是什么，他都会尽一切力量打掉弹射器，暂时不理会雷达。所以，‘你’命令弹射器作好准备，把我们准备好的所有岩石导弹一古脑儿全发出去。我正在为每颗导弹设计一条运行时间很长的新弹道，设计完成后我们就发射，在没有雷达的情况下让弹射舱尽快进入太空。”

“盲目地？”

“曼，你也知道，发射弹射舱时我从来不用雷达。过去我还用雷达监视它们，其实没有必要，雷达和发射毫无关系。发射只需要前期计算和对弹射器进行精确控制。所以，我们只管把所有旧弹射器的弹药送进慢速弹道。这样一来，战舰司令不得不跟踪雷达而不是弹射器——或者跟踪两者。我们让他忙个团团转。到最后，他只能孤注一掷，冒险降低高度，下来进行近距离射击，我们的炮手便可以趁机击毁他的眼睛。”

“布罗迪的手下很冷静，他们一定会干得很漂亮的。”我改变话题说，“你今天看电视了吗？”

“我监控电视，但不能说我看了，什么事？”

“去看看吧！”

“好的，我看了。怎么？”

“电视台的人用了望远镜拍摄地球，所以电视才有很好的图像。地球人干吗非要在飞船上用雷达？除非想让布罗迪的手下烧掉？”

迈克至少沉默了两秒钟。“曼，我最好的朋友，你有没有想过找一份工作——成为电脑？”

“讽刺我？”

“曼，完全不是，我感到羞愧。理查生天文台的工具——望远镜和其他东西——我在计算时从未把它们包括在内。我承认我很蠢。对对对！不能用雷达，而是用望远镜监视飞船，除非它改变轨道。还有其他可能性——我不知道怎么说了，曼，我怎么就没想到用望远镜？我一直想着用雷达监视，我根本没想过……”

“曼，我真的觉得很抱歉。”

“你先想到某件事的时候，我道过歉吗？”

迈克慢悠悠地说：“我的职责就是——”

“别啰嗦了，只要主意好，用就是了，也许还会引出更多事呢。通话完毕，我马上就下来。”

与迈克在一起不久，教授就打电话过来：“司令部？有没有戴维斯司令的消息？”

“教授，我在这里，主控电脑房。”

“你可以到监守长官办公室来吗？我们有很多工作和决策要研究。”

——而选中赖特是因为他是议会一个长于演讲却很少付诸行动的小组的领导。教授的目的是用部长职位把他控制住。但教授有时未免太天真了。对付某些爱说大话的人，最好是把他们扔出隧道，让他们在真空里高谈阔论。

教授让我向内阁简要汇报战况，我当然按自己的一套行事。

“我看芬在这儿，就让他来说说我们在各地区的情况吧。”

赖特说：“尼尔森将军已经说过了，我看没有必要重复，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眨眨眼睛说：“教授——对不起，总统先生。难道我不在时，国防部已经向内阁作过汇报了？”

赖特说：“当然，我们联系不上你。”

教授拿起文件。他看出我已经筋疲力尽，在离开地球以后，我从来没有这么累过，我已经三天没睡觉了。

“请注意秩序。”他温和地说，“联系部部长先生，请你向我陈述你的意见。国防部部长先生，我更正说明一下。国防部并没有向内阁呈交报告，在你到达之前内阁会议也并没有正式开始。尼尔森将军只是非正式地回答了几个问题，也许我们不该这么做，如果你感到不快的话，我们将设法弥补。”

“我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芬，我半小时之前刚刚和你通过话，现在有新情况吗？”

“没有，曼尼。”

“好的，我想你们是想知道月球以外的情况。你们一直在关注着地球，应该知道第一次轰炸已经成功。目前我们正在继续对他们的太空防御总部进行间隔二十分钟的持续轰炸，直至下午一点。晚上九点，我们将攻击中国和印度，以及一些小的目标。凌晨四时我们将轰炸非洲和欧洲。再过三小时后，巴西及它的附近地区将遭到攻击。再等三小时，新一轮攻击又将开始。除非有什么突发情况，否则我们将按计划进行。不过我们这里还有些麻烦。芬，我们必须疏散第谷下城的居民。”

“等一下，”赖特举手对教授而不是对我说，“我有问题。”

“等一下！国防部长说完了吗？”

怀娥坐在后面，我们只彼此笑了笑，仅此而已——在内阁和议会中我们的关系要保密，因为内阁中不允许有两个人来自同一家庭。她摇摇头，向我警告什么。

我说：“这就是关于轰炸的全部情况，还有什么问题吗？”

“赖特先生，你的问题与轰炸有关吗？”

“当然，总统先生！”赖特站起来看着我说，“你知道，我是自由月球政府的知识分子的代表。可以这么说，他们的观点在公共事务中最重要，我想只有那样……”

“等一下，”我说，“我想你代表的是第八新利恩地区？”

“总统先生！能允许我问完我的问题吗？”

“他不是在问问题，而是在演讲。我累了，真的很想去睡觉。”

教授温和地说：“曼尼尔，我们都很累，但我们接受你的观点。议员先生，你只代表你那一区。只不过作为政府的一员，被赋予了某种职责而已。”

“代表什么都一样。”

“并不完全一样。请继续你的问题！”

“嗯……很好！不知戴维斯司令有没有意识到他的轰炸计划完全是个错误？成千上万条生命被毫无目的地杀害。不知他有没有意识到月球知识分子提出的这一严肃的观点？他能对这一鲁莽的行动进行解释吗？没有商量余地的轰炸？他现在是打算修改他的计划，还是继续滥杀无辜？我们的导弹真如他们所说是核武器吗？这在文明国家是禁止使用的。这次行动之后，那些文明国家会怎样看我们的自由月球？”

我看看手表——第一次攻击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了。

“教授，”我说，“你能告诉我这都是怎么回事吗？”

“曼尼尔，对不起，”他温和地说，“我本打算，不，我应该先说说收到的最新消息。你好像觉得被忽视了，但我并没有忽视你。这位部长指的是在你来之前多伦多路透社刚刚发布的消息。我不知道这条消息是否正确。据这条消息说，许多人无视我们的警告，反而聚到目标地区看热闹。很可能有伤亡，我们目前还不知道具体数字。”

“我明白了。我该做什么？拉着每个人的手，领他们离开？我们已经警告过他们了！”

赖特打断我道：“我们知识界认为应该履行基本的人道主义”

我说：“少给我喋喋不休，你给我听清楚了，总统说这消息刚到，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每个人的想法了？”

他的脸红了：“总统先生，他侮辱我！”

“曼尼尔，不要侮辱部长。”

“我只是以牙还牙，他用了他能用的最离谱的话，什么核炸弹，胡说八道！你们都知道我们根本没有核武器。”

教授看起来很迷惑：“我也被弄糊涂了。这个消息虽然未经证实，但我们已通过电视看到了爆炸现场，确实是像原子弹爆炸。”

“哦，”我转向赖特，“你那些知识分子朋友难道没告诉你瞬间释放上百万卡路里会发生什么吗？它会产生多高的温度？多少辐射？”

“这么说你承认你使用了核武器！”

“哦，我的上帝！”我头都痛了，“你到底在说什么啊？猛烈的撞击，然后物体擦出巨大的火花，最基本的物理常识，每个人都知道，难道知识分子不知道？我们只不过撞出了人类最大的火。

我高声说：“教授，答案你很清楚！别逼着我说！”

“曼尼尔，我也许知道……但我很累也很迷茫，记不得了。”

赖特突然说：“曼尼尔，解释一下。我也需要听听你的解释。”

我打起精神。“这是一个万有引力的问题。要用电脑才能给出准确方案。下一批弹射舱已经发射出去了，我们能做的只是将它们推离目标，但这样也许会击中一些我们没有警告过的城镇。而且，现在已经不可能把它们扔进海洋了，太迟了。夏延山海拔一千四百米，是座内陆山。轰炸夏延山应该没多大问题，那里什么生物都没有，如果轰炸别的地方的话就会炸死人。至于把发射间隔延长为一小时一次，那是愚蠢的。这不是管铁舱，任你随意启动关闭。这些是导弹，每隔二十分钟轰炸某地的导弹。延迟攻击中国，这种做法同样愚蠢。我们能够中止向中国的发射，但发射的速度已经不能慢下来。而且如果中止发射，导弹就浪费了。你们别以为我们有充足的钢铁覆盖物——你们最好自己上弹射器去看看。”

教授抹了抹额头：“我想他已经回答了所有的问题，至少我满意了。”

“先生，我不满意！”

“坐下，赖特先生。我不得不提醒你，你们不是战争内阁成员。如果没有其他问题的话一我希望没有其他问题了——我将休会。我们都需要休息，让我们——”

“教授！”

“曼尼尔，什么事？”

“我还没有报告呢。明天傍晚或星期天一早我们将受到惩罚。”

“曼尼尔，怎么回事？”

“轰炸。可能有入侵轰炸。两艘飞船已经飞过来了。”

人们的注意力一下子集中了。

教授疲倦地说：“政府内阁休会；军事内阁继续。”

我说：“教授，等一下。我们接受任命时，都向你递交过未注明日期的辞呈。”

“是的，但我不希望我们会用上它们。”

“你得用一次。”

“曼尼尔，你在威胁吗？”

“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好了。”我指着赖特，“要不那个喋喋不休的家伙走——要不我走。”

“曼尼尔，你需要休息。”

我硬是眨眼睛忍住眼泪。“我当然需要！马上就去，现在就去！在政府综合大楼随便找个地方凑合着睡一会儿。大约十小时。在那以后如果我还是国防部长，你就把我叫醒。否则就让我一直睡好了。”

每个人看上去都很震惊。怀娥走到我旁边。一句话不说，只是用手悄悄地挽着我的手臂。

教授坚定地说：“战争内阁和赖特先生请留下，其他人请回吧。”他等了一会儿，大部分人鱼贯而出。他说：“曼尼尔，我不能接受你的辞职。但我也不想让你逼我在又疲劳又紧张的时候对赖特先生采取行动。如果你们俩相互道歉会更好，各自体谅对方只是过于紧张。”

“哼——”我转向芬，“他一直在作战吗？”我指着赖特问。“去他的，没有。至少没在我的部队里。赖特，你说呢？地球人入侵时你参加过战斗吗？”

赖特生硬地说：“我没有机会，我知道战争时，它已经结束了。但既然现在我的勇气和忠诚受到指责，我坚持——”

“哦，闭嘴，”我说，“如果你要的是决斗，只要我闲下来，我们马上来一场。教授，既然他的行为不是由战争的紧张造成的，我不会向一个本来就喋喋不休现在还喋喋不休的人道歉。你似乎还不明白，你让这家伙骑在我头上——居然还不阻止他！开除他！或者干脆开除我！”

芬突然大声说：“教授，我支持这个提议。要么开除这个讨厌鬼——要么开除我们俩！”他看着赖特，“至于决斗，我看你还是先来找我吧。你有两只手臂——曼尼没有。”

“对付他不需要两只手臂，芬，但还是谢谢你。”

怀娥正在哭——我虽然没有听到，但能感觉得到。

教授伤心地问她：“怀娥明？”

“教授，对、对不起，我也一样。”

留在这里的人只有“克莱顿”、布罗迪法官、沃尔夫冈、斯图和希内，屈指可数——组成战争内阁。教授看着他们。我看得出他们已经站在了我这边。沃尔夫冈着实挣扎了一番。他一直跟教授工作，而不是我。

教授回头看看我，轻声说：“曼尼尔，你是在逼我辞职。”他向四周看了看，“同志们，晚安。也许应该是‘晨安’，我非常需要补充睡眠。”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赖特也走了。

芬说：“曼尼，我们怎么对付那些战舰？”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在星期六下午之前我们不会有事，但你应该赶紧疏散第谷下城，我们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我跟芬约好晚上九点在监守长官办公室见面，然后怀娥带我离开了，她好像在哄我入睡，我记不清楚了。

第二十七章

星期五晚上九点不到，我赶去监守长官办公室跟芬见面，教授也在那儿。睡了九个小时，洗完澡，用过怀娥不知从哪里搞来的早餐，又和迈克谈了一会儿，一切都在按照修改后的计划进行，战舰没有改变航线，对中国的轰炸一触即发。

教授及时赶回办公室通过电视收看轰炸，得知从头到尾一切都很顺利，他便开始处理正事。大家没有提起赖特，也没有提到辞职。后来我再也没碰到过他。我指的是自己没再看见过他，也没问起他。教授和我也没有再提起争吵的事。

我们研究了一下新消息和当前局势。赖特说地球丧失了“成千上万条生命”，这是正确的，来自地球的新闻全都是关于这件事的报道。我们永远都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送命。倘若一个人站在爆炸中心点，数吨炸弹击中他，会让他尸骨无存。他们所能统计的只不过是远距离被爆炸气浪杀死的人。仅在北美就有五万人丧生。

人类真的难以理解！我们花了三天时间警告他们——不能说他们没有收到警告，结果却正成为他们去那里的原因。看热闹的、嘲笑我们危言耸听的、还有购买“纪念品”的。甚至整个家庭带着野餐篮子往枪口上撞。野餐篮子！真该死！

而幸存的那些人却高喊要我们为这次“惨绝人寰的屠杀”付出血的代价。四天前地球人入侵月球，对月球展开轰炸，他们没有感到丝毫愤慨——此刻反倒对我们的“蓄意谋杀”悲痛万分。《纽约时报》要求把整个月球暴动政府抓到地球公开处决，该报声称：“真该死，”

我说，“必须疏散。等发现有导弹瞄准第谷蔫蝮转移就太晚了。到时候拼命挤进空间不够的管铁舱，这是让他们自相残杀。芬，让你的部下处理一下。”

教授摇摇头说：“不行，曼尼尔。”

我很生气地说：“你的‘不胁迫’计划已经没用了！你要知道，到时候会天下大乱的。”

“那就大乱好了。但仍然要继续劝说而非胁迫。我们再看看计划。”

计划不多，但我们尽量做到最好。

给每个人发出可能遭轰炸或入侵的警告。芬指挥的民兵开始轮流在各区表层巡逻，监视雷达盲点，以免再像上次那样被打个措手不及。所有繁华街区都采取了最严密的预防措施，人人穿着增压服，以防压力骤降。所有军队及半军事化部队在星期六下午四点执行蓝色警戒，一旦对方发射导弹或飞船偷袭则进入红色警戒状态。

教授的计划是让布罗迪的炮兵进城喝个痛快，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必须在星期六下午三点之前归队。

芬想让一半人留着值勤。

教授不同意，他认为炮手们在放松享受后能以更好的状态应付长时间的夜岗——我同意教授的看法。

至于对地球的轰炸，第一轮轰炸我们没有任何改变。我得到了来自印度的答复，但令人苦恼的是没有任何中国方面的消息。印度没什么可抱怨的。由于人口太多，除了塔尔沙漠的个别地方和一些山峰外全是人，我们没有采用全方位攻击，目标只限于港口外的沿海水域。

传来消息说，一些圣人以及无数追随者选择攀登我们选定的山峰，试图用精神的力量来拖延我们的报复。我们真应该选择更高的山或给出更少的警告。

我们又一次成了凶手。我们的水上射击杀死了成千上万的鱼和渔民，因为渔民和其他一些水手没有注意到警告。

印度政府似乎对鱼和对渔民的死亡同样愤怒——他们尊重所有生命，但对付起我们来却没有一丝一毫对生命的尊重，他们想要我们的脑袋。

非洲和欧洲的回答更加明智却截然不同。人命在非洲从来没那么神圣，那些因围观而受伤的人几乎没得到什么治疗。欧洲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知道我们将攻击所指定的地点以及炸弹致命的威力。有人死了，是的，尤其是那些顽固的海上船长们。但是被杀的没头脑的人倒不像北美那么多。

巴西和南美其他地区的伤亡更少。

又轮到对北美发射了——2076年10月17日，星期六，09：50：28。

迈克把时间定在月球时间十点整，这样月球公转及地球自转一天后，北美恰好在东海岸时间五点（西海岸时间二点）面向我们。但星期六一大早却爆发了如何处理这个目标的大争论。

教授并没有召集战争内阁会议，但他们——除了回维勒负责国防的克莱顿——都出席了会议，教授、我、芬、怀娥、布罗迪法官、沃尔夫冈、斯图、泰伦斯·席汉——八个人将有八种不同的意见。

教授说得对，三个人以上根本做不出任何决定。

实际上只有六种观点。怀娥一言不发，教授也是，他主持会议。其他的人却嘁嘁喳喳，像有十八个人那样嘈杂。

斯图根本不关心我们攻击的目标，他只关心纽约证券交易所能保证在星期一早上照常营业。“我们星期四卖出了十九个领域的短期债券，买回它们可以大赚一笔，前提是这个国家不能垮台。告诉他们，沃尔夫，让他们搞清楚。”

布罗迪想用更多的弹射器来摧毁离开驻留轨道的飞船。他对弹射舱一无所知——只知道他的炮手们处在暴露点。我不想做太多争论，因为大部分剩下的导弹已经发射出去，在慢速轨道里运动，其余的会很快补上——我想我们不会再用老的弹射器了。

希内的意见是最好在北美理事会的主建筑上投放炸弹。“我了解美国人，在他们发配我之前，我也是个美国人。他们曾因把国家事务的管理权交给联合国而痛不欲生。打垮那些官僚，他们将站在我们这边。”

令斯图不满的是，沃尔夫冈竟认为假如所有证券交易所在战争结束之前都关闭，那么他们的“投机买卖”会进行得更好。

芬想拼死一搏——警告他们让那些飞船撤离我们的领空，如果他们无动于衷，就对他们动真格的。“希内对美国人的了解是错误的。我也了解他们。北美是联合国中最坚不可摧的，他们的速度极快。他们已经把我们称为刽子手，因此我们应该狠狠地打击他们！集中打击美国，取消打击其他国家。”

我溜了出去，和迈克谈了一会儿，并作了一些笔记。回来时他们仍在争执不休。

我一坐下，教授就抬头问：“野战司令，你还没有发表意见呢。”

我说：“教授，我们难道非得用那个无聊的‘野战司令’的头衔吗？那批吃奶娃都没来参加会议，这会儿咱们可以说老实话。”

“你喜欢怎样就怎样吧，曼尼尔。”

“我一直在等，看大家能不能达成一致意见。”

没有结果。

“搞不懂为什么我必须要有自己的意见，”我继续说，“我只是个当差的，我在这儿是因为我知道如何编制电脑导弹藉程序。”我边说边盯着沃尔夫冈——他是个第一流的好同志，又是个爱说脏话的知识分子。我只是个话都说不好的电脑技师，而沃尔夫在被判刑之前毕业于一所一流名校——牛津大学。除了教授，他几乎不听任何人的话。哦，还有斯图——斯图也受过很好的教育。

沃尔夫很不自在地说：“得了吧，曼尼尔，我们当然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没有看法。轰炸计划制定得非常周全。当然，任何人都可以提出批评。但我还没有找到任何正当理由表明要改进这项计划。”

教授说：“曼尼尔，为了我们大家的利益，你能不能再跟我们说说对北美的第二次打击？”

“好的，第二次轰炸的目的是迫使他们耗尽拦截导弹。每一次发射都瞄准一些大城市——我指的是，靠近大城市。在我们轰炸前，我们会通知他们——还有多久，希内？”

“我们现在正在通知他们。但我们还可以改变，而且必须改变。”

“也许吧，宣传并不是我的事。大多数情况下，瞄准目标，迫使他们拦截，这就意味着必须选择近水目标——这也非常麻烦。除了杀死鱼和不肯远离水的人外，还将引起巨大的风暴。”

我看了一下手表，意识到得拖延时间。“西雅图在帕洁特海峡有一个袭击目标，旧金山也将失去两座重要的桥。在洛杉矶的长滩与圣卡塔利娜岛之间有一个袭击目标，另一目标在离海岸几千米处。墨西哥城位于内陆，所以我们在他们视野能及的波波卡特皮特尔设置了一个目标。盐湖城的湖内也有一个目标。我们没有在丹佛市设置任何目标，但他们能看到科罗拉多斯普林斯发生的一切——因为一旦夏延山脉进人我们的瞄准线，我们将再次袭击它，而且要持续不断地袭击。圣路易丝和堪萨斯城的河流将遭到轰炸，新奥尔良也一样——有可能被淹没。所有五大湖旁的城市都会被袭击，一长串的地名——需要我念吗？”

“等一会再念吧，”教授说，“请继续。”

“波士顿的海港，纽约的长岛海峡，以及长岛的两座最长的大桥之间——我们已经采取了措施，以避免破坏这两座大桥。沿东海岸往南，特拉华湾旁边有两个城市，切萨皮克湾也有两个，蒌鳞，烈涵中一个极具历史意义和浪漫色彩。继续向南我们向三个更大的城市进行水域轰击。在内陆我们要攻击辛辛那提、伯明翰、查塔努加、俄克拉荷马城，全部是轰炸河流或山脉。是的，还有达拉斯——我们要摧毁达拉斯的空间基地，炸毁飞船，上次我们缴获了六艘。我们不想杀死任何人，除非他们坚持站在目标上。达拉斯是个完美的袭击目标，空间基地很大，既平坦又宽敞，也许有一千万人能看见我们在袭击它。”

“如果你能击中它。”希内说。

“一定能击中，而不是‘如果’。每一颗导弹后面都跟着一颗后备导弹，第一颗导弹之后一小时，后备导弹再轰击一次。如果这两颗都没有命中，我们将发射可转向的后备导弹——比如瞄准特拉华湾和切萨皮克湾这一组，很容易转换目标。五大湖区组也一样。但达拉斯有充足的防御力量——我们估计它会严防死守。既然炸弹能在远距离装载，我们就有足够的对其进行轨道调整的空间。只要北美面向我们，发射后备导弹只需六小时——最后一批岩石导弹可以发射到北美大陆的任何地方……弹射舱离奔赴目标所花的时间越长，越利于我们远距离调整方向，袭击离原定目标很远的新目标。”

“我不大明白。”布罗迪说。

“这是一个矢量问题，法官。制导火箭可以赋予导弹一个每秒很多米的侧向量。矢量越长，偏离原来的目标就越远。如果我们在轰炸前，时激活制导火箭，转移目标，我们可以转移的距离差不多等于撞击前再进行调整的三倍。计算过程当然没这么简单，但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我们的计算机可以计算出来。”

“足够的时间是多长？”沃尔夫冈问道。

我有意误解了他的意思：“只要你编好程序，这一类问题计算机可以立即解决，但是，决策必须事先作出，并编成程序。比方说有四组目标A、B、C、D，第一波、第二波导弹袭击中有三个目标未击中。但这时你手中还掌握着准备用于第一组目标的一批后备弹，你就可以重新设置这一批后备弹，让它们攻击那三个目标。与此同时，你还要调动其他组群的备用弹，以防下一批次的攻击出现脱靶，这样一来，就是提前调动第二组群的后备弹，然后第三组群的后备弹依次提前，以备——”

“慢一点！”沃尔夫冈说，“我不是计算机。我只想知道我们必须在什么时候作出决定。”

“哦，”我慢慢看着手表，“你现在有……有三分五十八秒的时间可以中止袭击堪萨斯城的导弹。现在编写中止程序，我有最好的助手——迈克——他就在一旁。需要通知他吗？”

希内说：“看在上帝的份上，曼——停止吧！”

“见鬼！”芬说，“怎么了，泰伦斯？没胆量了？”

教授说：“同志们！安静！”

我说：“瞧，我听国家元首的命令。如果他需要意见，他会问的。没必要相互叫嚷。”我看着表，“现在还有两分三十秒。其他目标当然还有更多时间。攻击五大湖沿岸城市的弹射舱已经不能通过溅落海洋中止程序，苏必利尔湖是我们最好的选择。盐湖城也许还有三分三十秒的时间。”我等待着。

“现在进行表决。”教授说，“你同意执行计划吗，尼尔森将军？”

“同意！”

“戴维斯女士？”

怀娥缓过神来：“同意。”

“布罗迪法官？”

“当然。没问题。”

“沃尔夫冈？”

“拉茹瓦伯爵？”

“好。”

“席汉先生？”

“这场赌局肯定会输，但我还是跟到底。这就是全体通过了。”

“等一下。曼尼尔？”

“教授，由你来决定。表决是愚蠢的。”

“我知道，部长先生。按计划执行轰炸。”

大多数目标都是通过第二波齐射命中的。除了墨西哥城，所有攻击都受到了拦截。地球人所用的拦截导弹可能（迈克之后计算出可能性是百分之九十八点三）是那种事先设定目标，再由雷达激活引爆的核导弹，但他们低估了圆筒岩石导弹的坚固性。只有三颗导弹被毁，其他导弹受到冲击偏离目标。如果没有对它们进行拦截，产生的危害倒可能不会那么大。

纽约很棘手，达拉斯非常棘手。也许是各地对拦截导弹的控制水平不一样。这些拦截不大可能是由位于夏延山的战地指挥部协调控制的，那里仍在发挥作用的可能性已经接近于零。我们或许并没有摧毁他们的地下防空洞（不知道它有多深），但我敢打赌，那里已经没有人也没有电脑在跟踪我们的弹射舱了。

达拉斯摧毁或避开了前五枚导弹。因此我叫迈克把对夏延山的攻击“赏赐”给达拉斯……对达拉斯进行了第二次齐射。这样做并没遇上多大困难，因为夏延山距达拉斯只有不足一千公里。达拉斯的防御在接下来的轰炸中被摧毁了。迈克又对他们的空间基地进行了三次攻击（事先准备好的），然后再回头重新轰炸夏延山。当地球自转使美国转到最东边时，迈克仍在继续轰炸。

在最困难的轰炸过程中，我一直和迈克在一块儿。直到准备对中国的袭击时他才停止对夏延山的轰炸。

当时迈克若有所思地说：“伙计，我想我们最好不要再炸那座山了。”

“为什么不，迈克？”

“它已经不存在了。”

“你可以使后备导弹转向。你什么时候决定？”

“我将转向阿尔布开克和奥马哈。最好现在就开始，明天会很忙。曼，我最好的朋友，你必须离开。”

“讨厌我了，伙计？”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第一艘战舰将发射导弹。那时我想把所有弹道控制权移交给‘大卫的投石器’。到那时，你必须在昂德兰海。”

“迈克，你担心什么问题？”

“曼，我那‘儿子’准得很，但他有点笨。我希望有人在场监督他。到时候可能需要迅速作出决定，那儿没人能给他编制程序，你必须待在哪儿。”

“迈克，既然你这么说，那好吧。要是马上需要一个程序，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计算机最大的缺点其实不是计算机本身的缺点，而是人。人类需要很长时间，也许是几小时，才能编好一个能让计算机在百分之一秒算出答案的程序。迈克最大的优点是他可以自己给自己编程，很快，只要说明一下问题，他就能完成编程。同样，他也给他的“傻儿子”编程，他的速度比人类快多了。

“但是，曼，我希望你在那儿，因为电话线也许会被切断，你就不能打电话给我了。我已经为他准备了一组程序，或许能派上用场。”

“好的，你把它们打印出来。我想和教授谈谈。”

迈克接通教授。确定没有别人在他身边后，我向他解释迈克想让我去干什么。原以为教授会反对——我希望他坚持让我在即将来临的轰炸、入侵或其他情况下死死盯着那些入侵飞船。可他却说：“曼尼尔，我一直想告诉你，你去那儿是至关重要的。有几种几率很大的可能性，迈克跟你说了吗？”

“还没有。”

“我跟迈克说过几次了。坦白地说，如果月城被毁，我死了，政府其他要员也遇难了——甚至迈克的雷达眼也瞎了，他跟新弹射器的联系也被切断——在狂轰滥炸中，一切都可能发生……即使一下子全都发生了，迈克仍给月球留下了机会，那就是‘大卫的投石器’仍能操作——你在那儿操作。”

我说：“是，长官。你们两个讨厌鬼，说这些是想跟我开玩笑吗？我去就是了。”

“非常好，曼尼尔。”

我在迈克那儿又待了一个小时，迈克陆续打印出一米又一米适用于其他计算机的程序。就算我有这个本事，能考虑到一切可能性，编这些程序仍会花费我六个月的时间。迈克编好索引，交叉引用。他考虑的那些个可能性实在太可怕了，我简直不敢提。比如，如果必要，可能不得不摧毁地球的某些主要城市（就说巴黎吧）。这就需要判断我们有哪些导弹在什么轨道上，怎样让“傻儿子”小迈克找到它们并击中目标，诸如此类，许许多多。

看这些没完没了的文件——不是程序而是编程目的的描述——的当儿，怀娥打来了电话：“亲爱的曼尼，教授有没有告诉你让你去昂德兰海？”

“是的，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

“好的，我这就为我们打点行装。东站见。你什么时候能到？”

“为我们打点行装？你也去？”

“教授没说吗？”

“没有。”我突然感到很高兴。

“亲爱的，我感到内疚，我想和你一起去……但没有理由。毕竟我在计算机旁没什么用处，而我在这儿也有责任。但现在我辞掉所有工作和你一起去。”

“啊？”

“你不再是国防部长了，现在芬是国防部长。而你成了副总统——”

“是吗？”

“——兼副国防部长。我已经是副发言人了，斯图被任命为外交事务部的副秘书长，他和我们一起去。”

“我被你搞糊涂了。”

“这并不突然。教授和迈克在一个月前就决定了。这是分散权力中心，亲爱的，麦金泰尔正在为各个地区制定同样的措施。如果月城发生大灾难，月球自由国政府仍然存在，就像教授和我说的一样：‘怀娥，亲爱的女士，只要你们三个和一些议员仍活着，一切还有希望。你们仍然可以掩饰月球遭受的损失，和地球平等谈判。’”

于是，我担负起了计算机技师的工作。斯图和怀娥带着行李（包括我其余的手臂）和我碰面。我们穿着增压服，坐在一辆曾运送过钢铁的平底罗林冈运输车，在一望无际的无压隧道里滑行。

格列格准备了一辆大罗林冈运输车迎接我们，准备穿过月表。当我们再次进入地下时，他亲自陪着我们。

就这样，我错过了星期六晚上那场飞船对月面雷达的袭击。

第二十八章

第一艘战舰“希望”号的船长很有胆识。他在星期六晚上改变航线，直接向我们驶来。他显然已经猜到我们可能会启用雷达警报系统，因此决定尽可能靠近我们，用飞船的雷达来探测我们的雷达设置点，而不是根据我们的雷达波束射出导弹。

他似乎准备牺牲自己、飞船及其船员，因为他一直下降到距月表一千公里处才射出导弹，射向迈克六个雷达中的五个，置我们的雷达干扰波于不顾。

迈克估计到自己很可能不久便会丧失“眼睛”，但仍然让布罗迪法官的激光炮组射击飞船的眼睛，时间长达三秒钟。之后才让他们转而射击袭来的导弹。

结果：战舰导航系统被击毁，坠落了；两具雷达被氢弹击中，三枚导弹被击毁。两个炮组阵亡，一个死于氢弹爆炸，另一个被直直掉下来的导弹砸个正着。还有十三名炮手遭到超过致死量的800伦琴的X射线辐射，其中一半来自核弹爆炸产生的辐射，另一半是因为在月表暴露太久。必须指出的还有：四名利斯特军团的士兵和这些炮组一起阵亡，她们穿着增压服和战友们并肩抗敌，最后牺牲。其他女孩子也受到了严重的辐射，但没到800伦琴的强度。

第二艘战舰继续按椭圆形轨道绕月飞行。

星期日一早，在到达小大卫投石站后，我们从迈克那里得到了大部分的消息。他因为失去了两只雷达眼睛大发牢骚，失去了那些炮组更是让他难过——我意识到迈克逐渐具备了人类的意识。他觉得没有马上击毁那六个目标是他的错。我指出他当时使用的并不是真正的武器，而是临时改装的射程有限的设备。“你自己怎么样，迈克？还好吗？”

“最重要的是我现在与外界的联系中断了。一颗导弹切断了我通向新格勒的线路，但从月城转发来的报告说当地仍然控制得很好，城内公共设施并没有损失。联系中断让我很有挫败感——这些以后再说吧。”

“迈克，听上去你好像有点累了。”

“我累了？可笑！曼，你忘了我是谁！我只是有点恼火罢了。”

“第二艘船会在什么时候回到视线范围内？”

“如果他按原轨道行驶，大概在三小时之内。不过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可能是他不会依循原轨道。我估计大约再过一小时左右它就会出现。”

“走加里森轨道！”

“他从北偏东32度方位角离开我的视域。曼，这意味着什么？”

我努力设想出当时的情景。“迈克，表明他们准备着陆来抓你。你告诉芬了吗？我的意思是你让教授提醒芬了吗？”

“教授知道了。但我不是这样分析的。”

“是吗？好的。我想我最好还是闭嘴，好让你工作。”

我这样做了。

当我在检察“小迈克”时，勒诺给我送来早餐。

当着怀娥和勒诺的面，我不好意思说自己还沉浸在人员伤亡的悲痛之中。米拉死后，姆姆以替格列格做饭为借口把勒诺送了过来。其实在我们的站点有足够的妻子为每一个人做饭。这也是为了鼓舞格列格的士气，勒诺和米拉以前是很要好的。

“小迈克”看起来还不错。他在向南美发射，一次装一个弹射舱。我在雷达室通过超级望远镜观察，看着他把岩石导弹发射到蒙特维的亚和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港湾里，连迈克也不可能比他更精确了。我检查了他向北美发射的程序，简直无可挑剔。在迈克处理完其他问题并决定收回控制权之前，“小迈克”是单枪匹马。我坐在那里试着收听来自地球和月城的消息。从月城来的同轴电缆可以传送电话，傻儿子总算跟迈克联上了，既有无线电，也有视频，我们不再孤立。除了月城的电缆，站点还有指向地球的天线，我们能直接收听政府综合大楼所能接收的任何来自地球的消息。这并不是多余的。在站点建设过程中，接听来自地球的广播和电视曾是我们惟一的娱乐。但现在，就算那条渠道中断，我们也有了后备。

联合国官方卫星中转站声明月球弹道雷达已被破坏，我们陷入了困境。不知道蒙特维的亚和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人们会怎么想？也许他们太忙而没能听到这个消息。从某些方面讲，在水上投射导弹的效果要比在空旷地面投射差得多。

月城的月亮电视频道正在播放希内关于“希望”号袭击结果的报告，他反复警告人们战争还没有结束，战舰随时可能再次出现在我们上空——现在处于战备警戒状态，每个人都穿着增压服（希内也穿着他的增压服，戴着头盔），采取最彻底的气压防范措施，各单位都处于红色警戒状态。希内还紧急敦促所有未参与这些工作的公民到处于最底层的地方藏身。

电视正在反复播送他的讲话一突然中断了：“有信号！雷达发现敌人战舰，在低空快速驶来。有信号！导弹已发射，向弹射器飞来——”

突然间，图像和声音都消失了。

下面是我们小大卫投石站的人后来得知的消息：第二艘战舰在离月球引力场所允许的最近轨道上超低空快速飞行，距离我们的弹射器和布罗迪的炮兵只有一百公里，猛烈轰击我们的旧弹射器。在进入聚集在弹射器雷达周围钻机炮兵的射程范围前的短短一分钟时间内，这艘战船给我们造成了很大破坏。我猜舰长觉得自己安全了，但马上便遭到布罗迪炮兵的猛烈射击。战舰绕了一圈，在托里切利附近坠毁了。飞船显然准备着陆，它的着陆制动火箭曾在坠毁前点火。

我们在新站点得到的下一条新闻是来自地球的：厚颜无耻的联合同频频声称我们的弹射器被毁（真的），来自月球的威胁已经解除（假的），并号召所有的月球人把他们的领导人投入监狱，然后向仁慈的联合国投降（仁慈？胡说八道）。

听到这条消息，我又检查了一次程序，然后走进黑暗的雷达室。

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又将在哈得孙河投掷一个弹射舱，在接下来的三小时中把弹射舱一个接一个投向整块大陆——“一个接一个”是因为“小迈克”不能像迈克那样自动同时轰击。

哈得孙河按计划遭到轰炸。不知多少纽约人在听联合国新闻广播的同时又亲眼目睹了无耻谎言的破灭。

两小时后，联合国说在弹射器被毁时月球暴民已经将一些导弹发入轨道——但除了这少数几个导弹外，地球不会再受到任何攻击。

当轰炸北美的第三颗导弹发射完毕后我关闭了雷达。雷达的运行很不稳定，编程时已经考虑到了这种情况。“小迈克”可以只在需要时才打开雷达窥视一番，每次几秒钟。

还有九小时我们就开始轰炸中国。

但要作出最紧急的决定，我们的时间不到九小时。这个决定就是：要不要攻击中国。

除了地球新闻频道，现在我们没有其他信息来源。轰炸中国可能是个错误的决定，会造成一些伤亡。我不知道月球各居民区是否被炸，也不知道教授是死是活。真该死。我现在要行使代理总统的权力吗？我需要教授，“国家元首”这份差使可不是我干得了的。最需要的是迈克，需要他分析实际情况，估计各种不确定因素，排除这种或那种可能性。

我甚至不知道是否有战舰向我们驶来，更糟的是，我不敢去看。如果打开雷达用“小迈克”搜索天空，任何一艘能用雷达波束扫射到的战舰将在“小迈克”看见它之前先发现“小迈克”，进而探明雷达的位置。所以我只能倾听。见鬼，我根本算不上什么军人，只是电脑技师，现在在干自己不懂的事儿。

有人敲门，我起来开门，是怀娥来送咖啡。她一句话没说，把咖啡递给我就走了。

我边喝咖啡边想：天呀，他们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等着我创造奇迹。可我不觉得自己能够胜任。

我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听教授说：“曼尼尔，当你遇到不懂的问题时，先做你理解的部分，然后再回过头来看不懂的部分。”

他教会了我一些连他自己也不是很懂的东西——数学，同时教会了我远比数学更重要的东西，一种基本原则。

想到这，我知道自己该先做什么了。

我走向“小迈克”，让他打印出所有在轨道中运行的弹射舱预定的轰炸目标——举手之劳，只是一个预备程序，小迈克随时可。以运行它。在他打印时，我在迈克准备好的长长的列表中寻找可以用得上的程序。

然后在这些程序中选择，并且启动——只要仔细阅读、输入准确无误，一般不会有什么问题。在执行程序前，我让“小迈克”把程序打印出来，我再检查了一遍。

四十分钟后我们完成了。在轨道中本来瞄准内陆的各弹射舱修改为分别瞄准一座海滨城市。我又在自己的赌注上加了点保险措施，推迟了运行轨道最长的导弹的打击时间。不过，只要有需要，“小迈克”仍会调用这批运行时间最长的弹射舱，除非我取消这个计划。

我终于摆脱了时间造成的压力。现在，我可以在任何一枚导弹撞击地面前几分钟改变它的轨道，让它坠入大海。我现在可以静下心来好好想想了。于是我这样做了。

然后，我在格列格的办公室召集了我的“战争内阁”：怀娥、斯图和我的“武装部队司令”格列格。

勒诺进进出出，为我们送咖啡和食物，或默默地坐在那里。她是个有头脑的女人，知道什么时候该保持安静。

斯图开了头炮：“总统先生，我认为我们不应该攻击中国。”

“不要这么拘束，斯图，我只是代行总统职责。况且也没有时间顾礼节了。”

“很好，我可以说说我的建议吗？”

“等一会儿。”我解释了我为了给大家争取时间所做的一切，他一言不发，不住点头，“我们最大的困难是我们跟外界失去了联系。格列格，那班维修人员怎么样了？”

“还没回来。”

“如果线路是在月城附近中断，他们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是否能全部修复还不知道。所以估计我们只能靠自己了。格列格，你手下有没有电子技术人员会装配临时无线电设备，能让我们和地球对话？我是说能和他们的卫星联系上一一只要有合适的天线，应该不太麻烦。我也许可以帮忙，而且我派给你的那名电脑技师也不差。”

（事实上相对于电子技师来说相当不错了。这个人是我挑的，就是当初我诬陷他让苍蝇飞进电脑的那一位。）

“负责动力设备的哈利·比格斯或许能行，”格列格考虑了一会说，“如果他有维修设备的话。”

“那就交给他吧。一旦我们把所有导弹从弹射器发射出去。除了雷达和电脑外，你可以拆用任何东西。还有多少导弹？”

“二十三枚。已经没有钢铁了。”

“那就二十三枚吧，不管是输还是赢。马上准备装运，最好今天就能发射。”

“已经准备就绪了。装运好后马上就能发射。”

“很好。还有一件事——我们不知道我们上空是否有联合国战舰，也许不止一艘。我没敢用雷达探测，担心暴露位置。但是我们必须进行空中监测。你能找到志愿者肉眼监测吗？”

勒诺大声说：“我愿意！”

“亲爱的，谢谢，你被录用了。”

“我们会找到志愿者的，”格列格说，“不需要让女人干。”

“格列格，让她帮你吧，这是每个人的责任。”我接着解释我想要他们做的事：昂德兰海现在处于月球的阴影面，太阳已经下山，月球分成阳光之下和阳光之外两个部分，这条看不见的分界线渐渐向我们延伸过来，划出一道清晰的轨迹。来回飞行的飞船如果是从东向西飞，就会蓦地进入我们的视野；如果是从西向东飞，就会突然一下，从我们的视野中骤然消失。只要能发现飞行中的飞船，就能根据它在地平线尽头的运行轨迹，预测出该轨迹伸向天空深处的某一个点。如果肉眼检测队能确定这两点，以星座定位，确定一个点的绝对方位，再由此计算出另一点的相对位置，并以秒为单位计算出经过我们领空的大约时间，“小迈克”就能够测出其大致轨道。一艘飞船，只要来回两次，“小迈克”就能获得它的运行周期和大致轨道。那样的话我们就清楚什么时候使用雷达和无线电装置及弹射器是否安全。我不想为根本打不到的联合国飞船浪费弹药，我们需要雷达测定发射方位。

也许我过分小心了。但我只能假定：能使我们和月球免于失败的东西只剩下这里的弹射器、雷达，还有这些导弹。我们命悬一线，前途未卜。我们不得不在这个他们料想不到并永远找不到的地方不断地给地球以重创，以显示我们的导弹库存充足。

不管是当时还是现在，大多数月球人对天文学一无所知。我们是洞穴居住者，只在必要时才到表面上去。但我们很幸运，在格列格手下中有一位业余天文学家，曾在理查生天文台工作过。我任命他负责教肉眼监测队员辨别星座。

这些工作都落实以后，我再回过头研究斯图刚才提出的建议。

“斯图，我们为什么不能轰炸中国？”

“我一直在等张博士的答复。在联系中断前不久我曾接收到一条他的消息。”

“老天，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也想告诉你。但你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忙着你的轨道问题，我想还是不打扰你为好。一般情况下，消息是我在巴黎的代理处通过月球之家公司转交给我的。下面是译文：‘达尔文公司销售代表’——就是张博士——‘通知我们说你们的货船’——这都是密语。他指的是我们的袭击——由于装货不当而被严重毁坏。除非能够弥补他们的损失，否则关于签订长期和约的谈判将被中止。”

斯图抬起头：“全都是双关语。我认为这意味着张博士准备让他的政府准备谈判……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必须暂缓对中国的轰炸，否则我们只会打乱他的计划。”

“嗯……”

我站起来来回踱步，要不要征求怀娥的意见？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怀娥……她在残酷和冲动之间犹豫不决——而我早已认识到一个“国家元首”决不可以被这两者所牵绊，即使只是副总统。要不要征求格列格的意见？格列格是个很好的农夫，一个更好的机械工，一个活跃的牧师，我很喜欢他——但我不想征求他的建议。至于斯图，他的观点我已经知道了。

我真的已经知道了吗？

“斯图，你怎么看？不是张博士的看法——而是你自己的。”

斯图沉思片刻，“曼尼，这很难说。我不是中国人，也没有在中国待过很长时间，我不是中国人的政治和心理研究专家。因此我只能认同他的观点。”

“哦，该死的，他不是月球人！他的目的和我们不同，他想从中得到什么？”

“我想他企图垄断与月球人的交易权。也许是想把月球变为他们的基地。又或者是把月球变成他们的治外法权飞地①。这些我们是不会同意的。”

【① 飞地是指在本国境内的隶属另一国的一块领土。】

“但只要我们的损失足够大，也许会答应他们的条件？”

“他自己当然从来没有这样说过。你知道，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很善于倾听。”

“我太清楚了。”

我很为此事担心，越来越焦急不安。

身后响起从地球传来消息的嗡嗡声。我正忙于和格列格商量，就让怀娥去监听。“怀娥，地球方面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没有，还是同样的声明：我们已被彻底打败，随时都会投降。哦，有一个警告，说一些导弹仍在空中，正失去控制往下坠落。但是他们保证说其路径已经被分析出来，很快将通知人们避开受打击的地区。”

“有没有什么消息说教授——或月城任何人，或月亮上的任何地方——在与地球联系？”

“一点都没有。”

“该死，中国呢？”

“也没有。来自其他各个地方的评论都有，就是没有中国的。”

“嗯——”我走向门开，“格列格！嗨，伙计，去看看格列格·戴维斯在不在。我要见他。”

我关上门，“斯图，我们要轰炸中国。”

“是吗？”

“是的。如果中国能破坏反对我们的联盟，我们确实可以少受些损失。但我们之所以有今天，是因为我们显示了力量，证明我们能够任意轰炸他们或是摧毁他们派来对付我们的船只。我希望最后那艘也被干掉了，就算没有，我们也干掉了九艘战舰中的八艘。我们决不能示弱，尤其是在联合国大肆宣传我们不仅力量薄弱而且已经完蛋了的时候。必须让他们大吃一惊。着手攻击中国吧！在联合国一口咬定月球已被征服时，如果我们能继续保持强大，总会有国家站出来反对的。”

斯图点了点头，“先生，很好。”

“我——”

格列格进来了。“曼尼，你找我？”

“到地球的信息发送器进展如何？”

“哈利说到明天才能用。他说那是个破机子，但只要通电就能用。”

“我们有电源。既然他说‘明天’，那他应该知道该怎么做。还是今天就开工吧——六小时如何？我给他打下手。怀娥，去帮我拿一下我的工具好吗？六号和三号——最好把五号臂也带上。还有，你最好跟着我，帮我换手臂。斯图，你去写一些恶毒的消息——我告诉你个大概，你写得尖酸刻薄些。格列格，我们不要把石头一下子全部发射升空。我们在太空中的那些导弹将在接下去的十八九个小时内撞击地球。然后，当联邦国宣告所有导弹都已爆炸，月球的威胁已消除时……我们将挤进他们的广播，警告他们下一次的轰炸。格列格，用最短的轨道，十小时或更少——仔细检查弹射器、原子能动力站和控制处的情况，每枚导弹都要正中目标。”

怀娥带着工具回来，我让她帮我装上六号臂，向格列格道：“让我和哈利谈谈。”

六小时后，信号发送器能向地球发送信号了。搞得很仓促，是由新弹射器建造初期所用的回声勘探器好不容易改装而成的。但它能传送声频信号，而且信号很强。由斯图执笔的我的威胁性警告已经录制完毕，哈利将用最大功率高音量播放。

肉眼监测队证实了我们的担忧：至少有两艘飞船在绕月轨道上活动。

我们通知来自月球的礼物将落在距中国沿海主要城市十公里的海域内——青岛、台北、上海等等，联合国远东办事处顶部也会受到撞击。请所有人远离目标区。斯图还将强调所有人并不包括联合国工作人员，希望他们待在自己办公桌边别走开。

我们也向印度发出类似的关于海岸城市警告，还告知他们出于对文化历史遗址的尊重，联合国在阿格拉的全球办事处将被多给一天时间而且允许人员撤离。

（地球自转一圈以后我打算再多给他们一天时间——这是出于对教授的尊敬。或许再多给一天，我也不确定。该死的，联合国竟然把他们的办公处设在一座最华丽的陵墓旁边，那陵墓偏偏又是教授最珍视的。）

我们告诉世界的其他地区等着瞧，游戏会进入下一局。但请大家一定要远离任何联合国办事处。我们并不是信口开河，没有一处联合国的办事处是安全的。敬请离开任何一个联合国机构所在的城市——联合国的重要人物和讨厌的员工最好留在原地。

在接下去的二十个小时内，我训练“小迈克”如何在空中没有飞船的情况下偷偷地用雷达探测。我会在训练间隙打个盹，勒诺就在我身边，下一轮训练时她会及时叫醒我。由迈克发射的导弹用完后，我们进入警戒状态，“小迈克”的大石头第一次冲上高空。等到确认发射成功以后，我们通知地球那颗导弹会于何时何地撞击地球。联邦国关于胜利的声明和百年来有关月球的谎言将被彻底戳穿。所有这些傲慢无礼的消息都是斯图用他那文质彬彬的声音发送的。

第一颗导弹本来是送给中国的，但我们却送给了北美高级理事会，到达了它最值得骄傲的珍珠——夏威夷。“小迈克”将这枚弹射舱射向由毛伊岛（夏威夷群岛之一）、马罗开岛和游廊三岛组成的三角之内。程序不是我设计的，但迈克早已预料到了一切。我们在极短的时间内发射了另外十颗导弹（因为有一艘飞船出现在我们上空，我们只好跳过了一个程序），然后通知中国我们将轰炸的时间和地点——几天前被我们遗漏的一些海岸城市。只剩下十二颗导弹了，但耗尽弹药总比我们显出疲态要来得安全。因此我选择了新的目标——给印度沿海的一些城市投了七枚。斯图亲切地询问阿格拉人是否已经被疏散，如果没有，请立即告诉我们。（但我们没有把导弹投向阿格拉。）

我们又告诉埃及清除苏伊士运河上的船只——只是虚张声势而已，还有最后五枚导弹。

接下来便是等待。

瞄准夏威夷的那枚导弹准确击中目标。看上去很棒，迈克应该会为“小迈克”感到骄傲的。

继续等待。

谁也没有想到，在中国沿海遭受第一轮轰爆前三十七分钟，印度却开始公开谴责联合国的行为，承认我们并主动提出谈判。我在按下中止按钮时用力过猛，扭伤了手指。

接下来，我连续不断地用扭伤的手指按中止按钮。中国紧跟着承认了我们，还有埃及，其他国家也开始争先恐后地承认我们了。

斯图告知地球，我们已暂停轰炸——只是暂停而已，并不是停止轰炸。现在让那些飞船立刻离开我们的领空——立刻！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谈判。如果他们必须补充燃料，可以在距任何定居点五十公里以外着陆，然后等着我们接受他们的投降。但是，必须立即撤离我们的领空！

我们等了几分钟才发出这份最后通牒——当时正有一艘飞船飞过地平线，我们不敢冒险发送消息。如果对方据此分析出我们的方位，只要发射一颗导弹，月球就完了。

等待。

电缆维修小组回来了。线路中断点在几乎到达月城的地方。成千上万吨岩石阻碍了维修，他们只得找了一个可以到达月表的地方，朝着月城的方向建立了一个临时中继站，每隔十分钟发射一打信号弹，以期待有人看见并明白他们的意图，然后和他们联系——联系上了吗？

没有。

继续等待。

肉眼观测小组报告一艘原本应在下午七点准时出现的飞船这次没有出现。十分钟后他们报告另外一艘飞船也没有如期出现。我们边等边收听消息。

中国代表所有反对联合国的国家发言，声明接受停战，并表示地球一方的飞船已经撤出我们的领空。

勒诺激动地流下了眼泪，亲吻她周围的每一个人。

在我们平静下来后（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当一群女人拥着他，特别是她们中有五个并不是他的妻子时，他是无法思考的），我们终于恢复正常，我说：“斯图，你挑选好你的部队，立即去月城。不要女兵——最后几公里你们不得不在月表步行。查明月城现在的情况——先设法让他们联接我们的中继站，然后给我打电话。”

“是，先生。”

我们为他们即将开始的艰苦旅程准备好行装——备用氧气瓶，急救担架等，这时却收到地球传来的消息，地球线路的所有频段上全是这条消息。

“私人消息，教授给曼尼——身份证明，巴士底狱日和夏洛克的兄弟姐妹们。请立即回家吧。你们的车在新中继站等你们。私人消息，教授给——”

消息一直重复着！

“哈利！”

“是，有什么吩咐？”

“给地球发消息——‘曼尼给教授：身份证明：黄铜大炮。我们来了’。”

第二十九章

在回家的路上，斯图和格列格开车，我和怀娥、勒诺挤在一辆很小的平底敞篷车里，用带子扣牢，以防掉下去。我终于有时间好好想一想了。姑娘们的增压服都没有配备通讯设备，我们只能靠碰头盔来交流——真不方便。

现在我们已经赢了——我也终于明白了教授计划中的某些部分，以前我一直困惑不解。引诱他们对弹射器展开进攻是为了保护居民区——不知居民区有没有受到攻击，反正计划是这样——但教授对摧毁弹射器好像无所谓。不错，我们还有一个新的弹射器，但离各地区实在太远，交通非常不便。建造到新弹射器的管铁系统需要好几年时间，而且一路都是高山。如果可能，还不如修建旧弹射器划算。

不管是用旧弹射器还是新弹射器，都不会有运粮舱向地球运送粮食。

这正是教授所希望的！他从来没有表明他的计划是建立在摧毁旧的弹射器的基础上的——我是指他的长期计划，并不仅仅是革命。他可能到现在也不会承认这一点。但迈克会告诉我的——如果我直截了当地问他：迈克，这是不是成功几率中的一个因素？他会告诉我的。

公吨换公吨的交易——教授在地球时已很详细地解释过——一直是敦促地球一方建造弹射器的理由。但私下里他对它并没有多少热情。

有一次在美国的时候，他告诉我：“是的，曼尼尔，我感到它会起作用的。但是，如果要建造，它只能在短时期内起作用。告诉你，曾有一段时间，两个世纪以前，脏的衣服常用航海船从加利福尼亚运到夏威夷——再把洗干净的衣服运回来。但只是这段时期的特殊情况，不可能一直这样。就算今后有一天，我们会看到水和粪肥运向月球，再装满谷物回去，这种情形也必将是暂时的。月球的未来只能取决于以下几点：她正好处于一个富饶行星的引力井上方、她拥有低廉的能源、可以容纳大批人口。如果我们月球人在接下来的几个世纪能充分意识到保留一个自由港口和不结盟的重要性，我们便有可能成为两颗行星、三颗行星，甚至整个太阳系的中转站。我们都不会永远当农民。”

他们在东站迎接我们，我们几乎没有时间脱掉增压服——上次从地球回来时的疯狂场面再现了。狂呼的群众拥上前来，把我们扛在肩上。甚至连女孩也一样。

斯利姆·莱姆基勒对勒诺说：“我们可以把你扛起来吗？”

怀娥回答说：“当然，怎么不行？”

年轻人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地把姑娘们高高地抬起来。

大部分人都穿着增压服，我惊奇地看到很多人都拿着枪——后来我才看清这些枪不是我们的，而是缴获的战利品。但最令我感到欣慰的是月城依然完好无损。

如果没有凯旋的队伍，我本来急于打电话问问迈克月城到底发生了什么——受多大破坏，有多少伤亡，胜利的代价有多大。但我没有机会。我们很不情愿地被带到了老圆顶。

他们把我们推上平台，和教授及内阁其他重要人物在一起。我们的姑娘向教授表示敬意，他给了我一个拉丁式的拥抱，吻了我的脸颊，有个人送给了我一个自由奖杯。在人群中我发现了小黑兹尔，我给了她一个飞吻。

最后大家安静了些，让教授发言。

“我的朋友们，”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等着大家安静下来，“我的朋友们，”他温和地重复，“亲爱的同志们，我们最后终于在自由中相见，现在单枪匹马为月球打赢最后一仗的英雄们和我们在一起了。”他们向我们欢呼。教授等了一会儿，可以看得出他很累，他靠在演讲台上，努力使自己保持平稳，但他的手还是在不停地发抖，“我会腾出时间让他们跟我们说说他们英勇作战的经过，我们都想听，我们所有人都想听。

“但首先，我要宣布一个好消息。中国刚刚宣布她将在喜马拉雅山建造一个巨大的弹射器，使到月球的旅程像过去月球到地球那样廉价便利。”

欢呼声再次响起，他继续道：“但那是将来的事——噢，快乐的一天！世界终于承认月球的独立自主权了。自由！你们赢得了自由——”

教授顿住了——看上去很惊愕，不是害怕，只是困惑，他微微挺了挺脊背。

然后他永远离开了我们。

第三十章

我们把他带到演讲台后的一个房间里。许多医生竭尽全力，仍是徒劳。衰老的心脏负担过重，终于永远地停止了工作。他们把他抬出来，我跟在后面。

斯图拍拍我的肩膀：“总统先生——”

我说：“哦，看在上帝份上，别那样叫我。”

“总统先生，”他很肯定地重复了一遍，“你必须对群众发言，让他们回家。这事必须得做。”他平静地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回到讲台，告诉大家教授逝世的消息，让他们回家。

最后我回到了鸿运饭店房间，紧急内阁会议已经开始了。但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马上打电话，拉下隔音罩，开始拨MYCROFT XXX。

没有信号，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信号。

推起隔音罩，我问离我最近的沃尔夫冈：“电话机出故障了吗？”

“看情况，”他说：“昨天的爆炸震毁了很多物品。如果你想联系城外的号码，最好跟临时总台联系。”

“什么爆炸？”

“你没有听说过？对政府综合大楼的猛烈轰炸。但布罗迪的炮兵打下了飞船。没有实质性的伤害。情况还不是很清楚。”

我不得不先把这事放一放，大家都在等我。我不知道该干什么，但斯图和科尔什科夫知道。希内负责向地球和月球其他部分传播消息。我想宣布月球举哀，二十四小时肃静，停止一切不必要的商业活动，让遗体在自己的国土上安息。所有的话都在嘴里，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思维僵住了。好的，二十四小时后召集会议。在新利恩？好的。

希内收到了来自地球的快件。沃尔夫冈已经代我回信：因为我们总统的死，答复将至少被推迟二十四小时。

最后，我和怀娥离开了。一个卫兵为我们开路，一直到地下第十三道气密闸门。

一到家我就以换手臂为名，急速冲进工作室：“迈克？”

没有回答——

我试着用家里的电话拨他的电话——没有信号。于是我决定明天去政府综合大楼找他——教授离我们而去，我比任何时候更加需要迈克。

但第二天我却去不了综合大楼，因为上一次的轰炸，横穿克里西姆的管铁已不能运行。要通过托里切利和新利恩，才能到达新加坡。政府综合大楼尽管就在旁边，却只能通过罗林冈运输车才能进去。不能再浪费时间了，我就是“政府”。

我两天之后才摆脱了这种局面。最后我们通过决议，由发言人（芬）担任总统，我和芬一致认为，沃尔夫冈是总理的最佳人选。

交接完毕之后，我只是个议员，而且是不参加议会会议的议员。

后来，电话终于接通了。政府综合大楼也联系上了，我拨通了MYCROFT XXX。没有回答——于是我坐罗林冈运输车出去，再从月表下到隧道，沿着管铁走了一千米，政府综合大楼下层看上去好像没有受到什么破坏。

迈克好像也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但我和他说话时，他没有回答。到现在他已经有好几年没说话了。你可以把问题打给他，他会给你输出正确回答。作为一台电脑，他工作得很好。但他不会说话，或者说不能说话。怀娥试着诱导他，但最后放弃了，最后我也放弃了。

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许多外部设备在最后一次的轰炸中被破坏了。我敢肯定，那次轰炸的目的就是击毁我们用于弹道控制的电脑。他是不是跌到能保持自我意识的“阙值”以下了？（我们始终没有把握，这只是个假设。）还有一种可能，他最后分散自己的权力，把许多功能交给自己的“傻儿子”。或许他因此而死？

我不知道。如果只是阙值的问题，他早就被修复了，他肯定已经恢复到从前的智力水平了。但是为什么他还不醒来呢？

机器也会因受到惊吓而精神分裂以至于无法对外界刺激作出响应吗？自我意识消失了，机器于是不敢再次冒险恢复到以前的智力水平吗？不，不是那样的，迈克绝不会感到害怕——他像教授一样无所畏惧。

年复一年，变化很大——姆姆早就从家务管理中退出，整天看电视打发时间。现在安娜是“大妈”。斯利姆让黑兹尔改名为斯通，有了两个孩子。她现在在学工程学。

现在有了新药，地球人在月球待上三四年后，可以毫无变化地回到地球。其他药物也给了我们很大的帮助。有的孩子甚至还到地球去上学。

中国的弹射器工程花了十七年，而不是十年。

乞力马扎罗山的工程很快就可以完工了。

还有个小小的意外——最后是勒诺把斯图招进了家门，而不是怀娥。不过也没什么区别，我们都投票表示“同意”。

另外还有一件事，在我和怀娥还是政府成员时，我们设法完成了一件事：在老圆顶中心的基座上架起一尊黄铜大炮，上面是飘扬的旗帜——黑色的原野，上面点缀着星星，还有一道象征鲜血的红杠！那是我们7月4号举行庆祝仪式的地方。

下面是我们的座右铭：“世上绝没有免费的午餐！”

教授深谙“一分付出，一分收获”，他一直在快乐地付出着。但教授低估了那些喋喋不休的抱怨者，他们并没有接受教授的任何思想。人类似乎有一种滥用自由的天性。教授希望依靠一台巨大而聪明的电脑来塑造未来，他深深沉醉在这种梦想中，却忽略了身边的小事。哦，我曾强烈地支持他！但我现在又迷惑了。难道只有付出食物短缺造成暴动的代价时，人们才会明白应该怎么办吗？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真希望能问问迈克。

晚上醒来，我似乎听见迈克的声音——只是一阵低语，“曼……曼，我最好的朋友……”

“迈克？”我叫他，他却不回答。

他是不是在某个地方徘徊，寻找硬件联接？或是被埋在政府综合大楼底下，正在寻找出路？这些特殊的记忆留在某个地方，等待被激活。但我却无法激活它们，它们是无从索解的天书，加密，固封。

哦，我知道他像教授一样离我们远去了。（教授离我们多远？）我总在想如果我再联接，并招呼：“嗨，迈克！”他会不会回答：“嗨！曼，最近有什么好消息吗？”

我已经尝试了很久。他不可能真的死了，他没有被损坏——他只是迷失了。

上帝，你在听吗？计算机是你的造物之一吗？

太多变化——今晚我也许应该出去一趟，随便找人聊聊。

或许不必，自从食物价格暴涨，一些年轻人已经移民到小行星上去了，听说那边有些地方很漂亮，也不拥挤。

老天呀，我甚至还没活到一百岁！

【－全书完－】

雨果奖、星云奖桂冠作家力作

时间足够你爱

Times Enough For Love

[美] 罗伯特·海因莱因

张建光译

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

介绍

总说明

霍华德家族的老祖是人类最古老的成员，有着丰富的人生阅历。他使用过的身份有伍德罗·威尔逊·史密斯、欧内斯特·吉布森、亚伦·谢菲尔德船长、拉撒路·龙、「快乐」德兹、小赛拉芬殿下，天上地下的仲裁者和世间唯一真神的大主教、被放逐的罪犯（编号83M2742）、雷诺斯法官、特德·布兰松下士、拉菲·胡贝特医生，等等。本报告主要基于他本人在不同地点、不同时间所发表的言论编撰而成，其中大量素材来自塞昆德斯星球新罗马市的霍华德回春诊所，时间是大散居之后的2053年（地球老家的公元4272年）——再辅之以各种信件和目击者的记录。此后，在霍华德基金会理事的指导下，由业已光荣退休的霍华德档案官对上述材料进行整理、比对、压缩，并尽可能地使之与官方记录和当时的历史相吻合。尽管档案官在记录中保留了一些明显的谬误和未经证实的说法，以及许多不适合年轻人的、超越了道德范畴的奇闻轶事，但本报告的历史重要性仍然不容抹杀。

有关历史的书写

历史与真相的关系正如神学与宗教的关系，也就是，不值一提。

——L.L.

人类的大散居始于两千年前人类首次发现利比-谢菲尔德驱动器之后。时至今日，大散居仍在持续，丝毫没有停顿的迹象。于是，历史的书写不可能再是单一线索的叙事，哪怕按照许多条相互补充的线索来记叙也是完全不可能的。在二十一世纪末（公元）[1]的地球老家，我们人类已经有能力在一个世纪内将自身的数目翻上三番——前提是有充分的空间和原材料。

恒星驱动器将上述两者赐给了我们。人类以数倍于光速的速度向银河系深处扩散，人口如同酵母一样膨胀起来。如果二十一世纪已经实现人口翻番的话，我们现在的数目本来应该大约为7×10⁹×2⁶⁸个大得无法想象的数字，只有计算机才能理解它所代表的意义：

7×10⁹×2⁶⁸=2,066,035,336,255,469,780,992,000,000,000

——换句话说，超过20万万万万万亿个人。

——换句话说，一大堆蛋白质，其质量为我们老家地球的2500万倍。

难以置信。

可以这么说，如果不是发生了大散居，上述巨大数字是不可思议的。就在人类有能力每一百年将自身数目翻三番的同时，我们也面临着危机，有可能连翻一番都无法实现，这被称为酵母菌增长法则中的曲线拐点：酵母群体会以足够快的速度杀死自己的成员，使总体数目保持不稳定的零增长，以此避免整个群体被酵母自身所产生的毒物所吞噬。对人类来说就是爆发全面战争，或是马尔萨斯人口论中提及的其他方式，最终的结果都是走向灭亡。

然而，我们认为，人类并没有增长到那个庞大得可怕的数目，因为在大散居刚开始时，参与这一迁移的基数并不是70亿，而是只有几百万。从那以后到现在的两千多年，人类不断从地球或别的殖民行星迁往更遥远的地方。这些迁移规模较小，也没有统计，加起来可能有几亿人。

到现在，我们已经无法合理地估计人类目前的数量，甚至连有多少个殖民行星也无从知晓。我们最好的推测是殖民行星的数量必定在两千个以上，人口必定超过了五千亿。而实际上，殖民行星的数量完全可能是这个数字的两倍，人口则是我们认为的四倍。甚至更多。

因此，在历史编撰的过程中，连人口统计这样的数据都不可能得到。我们收到的数据都已过时，通常还很不完整。数据量却又如此之大，可靠性也千差万别，以至于我所管理的好几百名职员和数百台计算机永远在忙于分析、比对和推断，并在正式记录某些数据之前把它们和别的数据进行核对。我们曾希望95%的数据达到「可能正确」的水平，85%的数据具有「最低限度的可靠性」。然而事实上，这两个数据分别只能达到89%和81%，而且还在不断降低。

移民先驱们关心的不是把记录送回统计办公室。他们看重的是如何让自己活下来，生更多的孩子，以及扫清一切挡在他们面前的障碍。通常情况下，一个新殖民星球只有在经过四代人的发展之后，才会想起向我们这里传送数据。

（不这么干是不可能的。要是某个移民过分关心统计数据，那他很可能会成为统计数据中的一分子——作为死亡人数。我也想过移民，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我才不会在乎这个办公室是否将我记录在册呢。我在这个没什么现实意义的工作岗位上已经耗了将近一个世纪，部分是因为对它感兴趣，部分是因为遗传基因。我是安德鲁·杰克逊·利比「计算尺」的经过加强的直系后代。与此同时，我又是老祖的后代，也许遗传了他的某些不安分的天性——至少我自己是这么想的。我很想随兴所至，前往遥远的世界，看看那里正在发生什么。我也许会再次结婚，在一个人口稀少的新殖民行星留下一打后代——然后重新启程。等我校对完有关老祖的文献，理事们，那就套用老祖那个时代的一句老话：拜拜了您呐。）

我们的老祖，他是我的祖先，很可能也是你们的。他是世上最老的人，世人中唯一一个亲身经历过人类的危机和化解这一危机的大散居。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们已经战胜了危机。现在，即使人类丧失了五十个行星，照样能够收拢队伍，继续前进。一代人之内，我们英勇的妇女便能补齐丧失的人口。当然，这样的事不太可能真的发生。到现在为止，人类还从未碰到过任何一个如我们自己这般凶恶、狠毒、顽强的亡命种族。根据保守的推断，我们将在有限的几代人之内达到前文所述的那个难以置信的数字，并在将银河系填满之前向别的星系扩散。事实上，从远方传来的报告已经显示，人类的星系间飞船已向无尽的宇宙深处进发了。这些报告还未经核实，但我们知道，最具活力的移民区往往远离人口稠密的中央区。

在最好的情况下，记录历史也是非常困难的。在最糟的情况下，历史只是一堆毫无生气、真伪难辨的材料。只有在目击者的口中，历史才会变得鲜活起来……而我们只有一个目击者的生活经历涵盖了从危机发生到大散居的二十三个世纪。经这个办公室核实，除老祖之外，目前最长寿者的年纪只有一千岁多一点。根据概率理论，应该还有一些人的年龄同样相当于老祖的一半——然而，无论从数学理论还是从历史上看，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出生于二十世纪、至今仍然活着的人。[2]

有人可能会质疑这个「老祖」是否真是出生于1912年的霍华德家族的一员，也就是那位于2136年率领家族逃离地球老家的「拉撒路·龙」。他们指出，所有古代用来鉴定身份的办法（指纹、视网膜纹路等），现在都可以伪造。没错，但在当时，这些方法仍是有效的，而霍华德家族基金会更有特殊的理由来慎重对待身份鉴定。基金会于1912年记录出生的「伍德罗·威尔逊·史密斯」肯定是2136年和2210年的「拉撒路·龙」。在上述鉴定方法不再有效之前，更现代的、无法伪造的鉴定手段已经投入使用。早期是克隆移植鉴定，然后是绝对基因模式验证。（这里有件趣事：大约三个世纪前，塞昆德斯这里出现了一位冒名顶替者，他接受了来自老祖克隆假体的一颗心脏。它杀死了他。）此报告中提及的老祖，他的基因模式与高登·哈迪医生于2145年在新疆域号宇宙飞船上从「拉撒路·龙」身上提取的一小块肌肉组织的基因模式完全相同。医生当时培养了这块组织，用于长生研究。证明完毕。

但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们必须自己作出判断。为了把这本文献压缩至合理的长度，我省略了许多已经证实的历史事件（学者可以在档案室找到原始资料）——却保留了一些谎言和不那么真实的故事，因为我认为，只要经过合理的分析，一个人所说的谎言比所谓「事实」更能展现他的内心世界。

很显然，按照文明世界的标准，他只能算是个野蛮人和无赖。

然而，孩子不应该评判他们的父母。构成他人格的那些要素正是在丛林——或者说新疆域——生存下来所必须的。不要忘了，无论是基因还是历史经验，我们都欠他的债。

为了更好地理解我们在历史经验上欠他的债，我们有必要回顾一些古老的历史——其中部分是传说和神话，另外一部分却是铁一般的事实，如同尤利乌斯·恺撒被谋杀一般确凿无疑。霍华德家族基金会是根据艾拉·霍华德的遗嘱创立的，他死于1873年，他的遗嘱要求基金会理事把他的钱用于「延长人类生命」的研究。这是事实。

传说他痛恨自己的命运，这才立下了这份遗嘱，因为在四十多岁时，他便感到自己即将死于「年老」。死的那年他四十八岁，孑然一身，没有后裔。因此我们中没有人携带着他的基因。他的不朽只存在于他的名字，还有他的观念：死亡可以被挫败。

在那个时代，四十八岁死去并不少见。你们可能无法相信，那时候的平均寿命只有三十五岁！但高龄并非死因。疾病、饥饿、事故、谋杀、战争、生育以及其他暴行在很多人老去之前就夺走了他们的生命。但是，即便有人越过了所有上述这些障碍，他仍将在75至100岁之间面临死亡。很少有人能活过100岁。尽管如此，每个族群仍然会有一小撮被称为「世纪老人」的人。有一个关于「老汤姆·帕尔」的传说，称他活了152岁，死于1635年。不管这个传说是真是假，根据人口统计学的概率分析，那个时代肯定有人活过了一个半世纪，只不过这种人少之又少。

一开始，基金会从原始的杂交实验入手，因为当时人们还没有认识到基因的存在。基金会以金钱为诱饵，鼓励长寿家族之间互相交配。

毫不奇怪，金钱诱饵发挥了作用。同样毫不奇怪，实验获得了成功。在基因被发现之前的蒙昧时代，这种方法已经被牲口养育者们使用了几百年：杂交可以加强某些特质，也能用来剔除次品。

家族档案没有记载最早的那批次品是如何被剔除的，只是记录了某些人被赶出家族这一事实，他们的后代支脉也一并剔了出去。原因只是他们那无法原谅的原罪，「死得太早」。

到2136年那场危机之前，霍华德家族所有成员的预期寿命都超过了150年，有些人甚至可以活得更长。爆发那场危机的原因似乎让人难以置信，然而无论是家族记录还是家族以外的材料都支持这个说法：霍华德家族处于极度危险之中，仅仅是因为其他人认为他们活得「太长了」。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这是群体心理学家的研究领域，我只管记录。这是个事实。

他们被关押在一个集中营内，即将被折磨至死，因为其他人想从他们身上撬取「长生」的「秘密」。这同样是事实——不是神话。

老祖就在这时进入了故事。凭借他的胆识、他撒谎的天分和在今天大多数人看来是孩子气的冒险精神和小阴谋，老祖完成了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逃狱。他偷了一艘原始的宇宙飞船，带着霍华德家族的所有成员逃离了太阳系（当时大约有10万个男子、妇女和孩子）。

这么多人挤在一条船上，乍看上去不太可能。但别忘了，第一代宇宙飞船比我们现在使用的大上许多倍。它们是自足式的人造小行星，被设计成能以低于光速的速度在太空中飞行多年——它们必须足够大才行。

老祖并不是那场胜利大逃亡中唯一的英雄。但是据我们手头掌握的各种记录显示（有时不同的记录之间还有矛盾之处），他始终是这场行动的驱动者。他是率领他的人民挣脱枷锁的摩西。

四分之三个世纪之后（2210年），他又带领他们重返家园——但不是重回牢笼。那一年是银河标准历的第一年，标志着大散居的开始……导致它发生的原因是地球老家上巨大的人口压力。两个因素使大散居成为可能：当时被称为利比-谢菲尔德的超驱动（其实不是任何意义上的驱动器，只是一种扭曲多维空间的航行方法），和第一种有效的（也是最简单的）生命延长术，其原理是使用培养皿里生长的新鲜血液。

上述两个发明都是霍华德家族的逃亡促成的。地球上的短寿人仍然相信长寿家族拥有某种「秘密」，于是决心深入研究，以解开这个秘密。和大多数研究一样，这项研究也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得到了回报。它没有揭示出什么「秘密」，但发现了另一个差不多的好东西：一种治疗术，后来逐渐发展为多种治疗的集成术，能延缓人的衰老，同时延长人的活力和生殖力。

于是大散居不但变得可能，而且是势在必行。

除了能随时编出各种令人信服的谎言之外，老祖还有另一种天赋：任何情况下，他都能推断出事物发展的方向，然后利用这一点满足他的需要。（他称之为：你必须知道让青蛙跳起来的是什么东西。研究过他的心理学家认为他具有成为先驱者的天分和很好的运气——但老祖对他们的回答却不太客气。作为一个记录官，我不愿就此发表评论。）

老祖立即便意识到，这个永葆青春的祝福，虽然声称是任何人都能享有，实际上只能为权势者和他们的裙带所用。几十亿普通大众是不会被允许长生的，因为没有足够的空间容纳他们——除非他们向其他恒星系移民，这样的话每个人都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活下去。

究竟老祖是怎样实现这一想法的，现在已经无从考证了，他似乎用了很多名字和种种障眼法。最后，他名下的主要公司都并入了基金会，随后出卖变现。他用这笔钱把基金会和霍华德家族迁移到了塞昆德斯，把「最好的土地」留给了自己的亲戚和后代。那些亲戚和后代中，68%的人接受了挑战，踏上了奔向新疆域的长旅。

我们在基因上欠他的债，这些债既有直接的，也有间接的。间接的债务在于，移民是一种淘汰机制，一种被迫的达尔文选择。在此过程中，优秀的种群得以前往其他恒星系，而弱势群体则留在家乡等待死亡。有些族群是被迫迁徙的（24和25世纪中常有强迫迁移的事），但自然淘汰法则同样适用于他们，区别只在于优胜劣汰的选择发生在地外星球。在残酷的新区，懦夫和无法适应新环境的人很快死去，强壮的人得以生存。自愿移民的人也必须经历这一选择过程。迄今为止，霍华德家族至少经历过三次这样的优选。

我们欠老祖的债其实很容易证实，只需借助简单的算术即可。如果你生活在除地球老家之外的任何地方（如果你能读到这本东西的话，考虑到「地球的青山绿水」目前已是怎样一种悲惨的状态，我几乎可以肯定你没有生活在地球上），又能在你的祖先中发现一位属于霍华德家族的人（你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能找到），你十有八九就是老祖的后代。

根据家族官方的基因学家的计算，这一概率是87.3%。当然，你同时也是二十世纪霍华徳家族其他人的后代，但这里只谈伍德罗·威尔逊·史密斯，老祖。到公元2136年，霍华德家族的年轻人中，近十分之一是他的「合法」后代。这里所说的合法是指每个新生儿的诞生都在家族中留有记录，以当时存在的手段检验过血统。（杂交实验刚开始时，甚至连血型都尚未为人所知，但这一实验采取了种种措施，使女性为了自己的利益极力避免通奸，至少避免和家族以外的人鬼混。）

正如我刚才所说，到现在，只要你的祖先中有任何一位属于霍华德家族，你就很有可能是老祖的后代，累计概率为87.3%。但如果你在近几代祖先中有霍华德家族的人，你的概率实际上高达100%。

但是，作为一名档案官，我有理由相信——以计算机对血型、发色、眼睛颜色、牙齿数目、酶的类型和其他一些与基因相关的特质做出的分析为依据，我有很强的理由相信：老祖还有很多后代并没有被族谱记录在案。这些人中，有的仍在家族之内，也有的被家族排斥在外。

说轻一点，他是一头不知羞耻的公羊，其种子撒遍了我们所生活的这部分银河系。

以他偷走新疆域号开始大逃亡的那些年为例。那些年中，他没有结过一次婚。飞船的记录和那时的传说显示他是一个——用当时的话来说——「不近女色」的人。

也许吧。然而，对生物学统计数据（不是族谱）的分析表明，他并不是那么不可接近。进行该项分析工作的计算机提出跟我打赌，说那些年里他至少生了一百多个孩子。（我拒绝打赌，那台计算机在让我一个车的情况下仍然能把我将死。）

我对此并不感到惊奇。那个时候，霍华德家族成员对延长生命的追求到了病态的程度。一个最长寿的男人，如果他仍然具有生殖能力——显然他有这个能力——将会受到无尽的诱惑，获得无尽的机会。诱惑和机会来自那些焦灼的女人，她们想让自己的后代同样拥有他所展示的优越——「优越」是霍华德家族唯一敬重的标准。

我们可以推测，他当时结没结婚并不重要。霍华德家族内部的所有婚姻都是基于利害关系的婚姻——艾拉·霍华德的遗嘱确保了这一点。很少有维系一生的婚姻。唯一令人奇怪的是，在上千个育龄妇女的攻势下，只有这么一小部分成功俘获了他。当然，不可否认，他逃跑的速度是很快的。

如果今天我碰到一个人，留着棕黄色的头发，长着个大鼻子，挂着令人亲近的笑容，灰绿色的眼睛中闪露出一丝野性的目光，我总禁不住在想老祖是不是刚刚途经那片星空。如果有那种长相的人向我走来，我会把我的手紧紧地按在钱包上。如果他开口和我说话，我一定不会跟他打赌，或是作出什么承诺。

但老祖本人只是霍华德家族杂交实验的第三代，他怎么能在没有进行任何回春治疗的情况下活过他本人的第一个三百年，并且在此过程中保持青春呢？

变异，只有这一个解释——这也相当于说我们不知道。但通过他之后的几次回春治疗，我们掌握了他部分的身体结构。他有一个不同于常人的巨大心脏，跳动缓慢。他只有二十八颗牙齿，没有龋齿，而且他似乎对传染病有免疫力。除了缝合伤口或是回春术之外，他从来没有做过手术。他的反应异常灵敏，却又总是显得经过了深思熟虑。或许我们必须重新定义「反应」这个词。他的眼睛从来不需要矫正，既无远视也无近视。他耳朵的听力范围非常广，低频比常人低，而高频又比常人高，在整个频率范围内都能听得十分真切。他的辨色力也很强，能分辨出位于蓝和紫之间的靛蓝。他出生时就没有阴茎包皮，也没有阑尾——显然也没有良心。

他是我的祖先，我为此感到自豪。

贾斯廷·富特四十五世
首席档案官，霍华德基金会

[1]原注：本报告中通篇使用公元纪年法，因为其他所有历法，包括银河标准历，都无法保证被每个星球的学者所熟知。为避免误导，译者需自行将文中年代换算成本地日期。

[2]原注：霍华德家族控制了「新疆域」宇宙飞船的时候，他们中只有少数几个的年纪超过了一又四分之一个世纪；除了老祖以外，那几个人都已经死了，而且都有据可查（我将老玛丽·斯伯林那种带有几分神秘色彩的奇特的「活死人」状态排除在外）。尽管具有基因上的优势，又能获取被统称为「长生之路」的生命延长治疗那几个人中的最后一个仍然死于公元3003年。根据记录，他们中的大多数死于拒绝接受回春术——时至今日，这种排斥态度依然是人类的第二大死因。

修订本序言

在本删节版中，原版本所附的技术资料已另行单独出版，以便留下足够的篇幅，用以记录老祖离开塞昆德斯直至他消失的那段时间内的言行。在原论文作者的坚持下，那段显然是杜撰的、所谓描绘老祖生命最后一刻的记录也被编撰在本删节版内。对该段内容，请读者不要过于认真。

卡罗林·布里奇斯
首席档案官

注：我可爱的、学问高深的继任者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对于老祖来说，最荒谬的往往是最可能的。

贾斯廷·富特四十五世
前首席档案官

序曲

Ⅰ

房间的门开了，里面坐着个人，正忧郁地望着窗外。他回过头来问道：「你他妈的到底是谁？」

「祖先，我是约翰逊家族的艾拉·维萨罗，家族代理族长。」

「你到底来了。别叫我『祖先』。为什么只是代理族长？」坐在椅子里的人咆哮着说，「是不是族长太忙了没时间见我？难道我不值得他来见我？」他没有站起来，甚至连请来访者坐下的意思都没有。

「请您原谅，阁下。我就是家族的执行长官。这个惯例在这儿已经延续了一段时间了，几个世纪。家族的执行长官都称为『代理族长』……随时准备等您回来重掌大权。」

「什么？这太荒唐了。对了，我已经有一千年没有主持过理事会议了。还有，『阁下』这个称呼和『祖先』一样糟糕——直接叫我的名字。两天前我就让人请你过来，你走的是不是绕来绕去的观光路线？或是那条允许我随时召唤族长的法令被撤销了？」

「我不清楚那条法规，老祖；可能是这个时代之前很久定下的规矩，但是随时等待您的召唤是我的荣幸和责任。我乐意听候召唤。如果您能告诉我您现在使用的名字，我将非常高兴，同时也会为能够直呼您的名字感到不胜荣幸。我之所以这么晚才来，是因为接到您的传唤后的三十七个小时里我一直在学习古英语。有人告诉我您不愿用任何其他语言交谈。」

老祖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我的确不太熟悉这地方的人讲的鸟语——最近我的记忆力老是跟我作对。就算能听懂的时候，我也懒得搭理。至于名字，我忘了我在入境登记时用的是什么名字。嗯，『伍德罗·威尔逊·史密斯』是我儿童时代使用的名字，但用得很少。『拉撒路·龙』[1]是我最常用的名字——就叫我『拉撒路』吧。」

「谢谢，拉撒路。」

「谢什么？别这么正儿八经的。你不是小孩了，要不然你也当不上族长。你多大年纪了？你真的只是为了拜访我而去学习我的母语？而且是在不到两天的时间里？你是从零开始学的吗？我至少需要一个星期才能掌握一门新语言，再加一个星期来消除口音。」

「按照标准年算，我三百七十二岁，拉撒路，按照地球年算快四百岁了。我得到这个职位后学过古典英语，只是书面语。它能让我读懂和这个家族相关的原始资料。接到您的召唤后，我开始学习如何听和说……用二十世纪北美地区的习语，也就是您所说的母语。语言分析仪的计算结果告诉我，您使用的就是那种语言。」

「聪明的仪器。或许我现在说话的方式和我年轻时没什么分别；人们总说大脑永远不会忘记年轻时的语言习惯。我现在说话的口音一定和考恩贝特[2]一样刺耳，像生锈的锯子……而你说话有点像得克萨斯人，慢吞吞的，有时还夹点英国牛津口音。真奇怪。我猜那个机器可能在它的记忆库中挑了一种和输入样本最匹配的口音。」

「我也这样想，拉撒路，但我并不熟悉这其中的技术。您能听懂我的口音吗？」

「哦，一点都不困难。你的口音挺好懂的；比起我小时候学到的口音，它更像那个时代受过良好教育的普通美国人所讲的话。我能听懂从布鲁格姆到约克郡的所有方言；口音对我来说不是问题。你这人真不错，愿意费那么大功夫。心领了。」

「没关系。我在语言方面有些天赋，所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我曾试着和每位理事交流时都用他本人的母语；我已经习惯了在短时间内掌握一门新语言。」

「为什么要那么做？不过，这种做法倒是显得挺有礼貌的。在这个地方，我觉得自己跟动物园里的动物似的，找不到人说话。这两个木头疙瘩——」拉撒路扬了扬头，示意那两个身穿隔离服、头戴单向头盔的回春治疗医士，他们站在房间的最远处，尽可能和这次谈话保持距离，「——都不会说英语，没法和他们谈。哦，那个高个儿懂一点点，但不够聊天的。」拉撒路低声说着，指了指那个高个子医士，「嗨，你！给族长拿把椅子来。快点！」肢体动作明确地表达了他的意思。高个医士按下身边控制椅子的按钮；椅子动了，转了一圈，停在拉撒路对面距离合适的位置上。

艾拉·维萨罗说了声谢谢——不是对那个医士，而是对着拉撒路——随后坐了下来。椅子按照他的体形自动作出调整，包住了他。他舒了一口气。拉撒路说道：「舒服吗？」

「很舒服。」

「想吃点什么喝点什么？想不想抽烟？你得帮我翻译一下才行。」

「不用，谢谢。要不要我替您要些什么？」

「现在不要。他们一直像填鸭一样喂我吃的，有一次还强行喂我东西吃，该死的。既然我们都舒舒服服地坐着了，那就开始吧。」他突然咆哮起来，「我究竟在这个监狱里干什么？」

维萨罗轻声回答说：「不是『监狱』，拉撒路。这是新罗马霍华德回春诊所的贵宾套间。」

「我说这就是『监狱』，只是少了蟑螂而已。这扇窗户——你用撬棒都打不开，还有那扇门——任何声音都能打开它……除了我的。如果我去厕所，这两个木头疙瘩里必定会有一个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显然害怕我会淹死在马桶里。该死的，我甚至不知道那些个护士是男是女。不管男女我都不喜欢。我不希望小便的时候旁边有人抓着我的手！我讨厌这些。」

「我会想办法看看有什么可以改进的，拉撒路。这里的医士是有些谨小慎微，但他们的做法可以理解。盥洗室里很容易出意外，他们对这一点很明白。如果您受伤了，无论是什么原因，那个时段的负责医士都会受到超出常规的严厉惩罚。他们都是自愿来的，享受高额奖金。但他们每天都提心吊胆。」

「我明白了。『监狱』。好吧，如果这地方真是回春诊所的套间……那我的自杀开关在哪里？」

「拉撒路——『死亡是属于每个人的特权』。」

「我正想说这话！那个开关本来应该在这儿，有人把它拆了，痕迹还看得出来。你看，我没有经过审判就被监禁起来，还被剥夺了最基本的权利。为什么？我很生气。你知道吗？你这会儿非常危险。永远不要戏弄一条老狗；说不定它还能最后咬一口呢。我很老了没错，但我能在那些木头疙瘩接近你我之前折断你的手臂。」

「如果这样能让您高兴，我很乐意让您折断我的手臂。」

「是吗？」拉撒路·龙有点垂头丧气，「不，这样做不值得。他们可以在三十分钟内把你的手臂接上，跟没断过一样。」他突然笑了起来，「但我可以拧断你的脖子，然后打碎你的脑壳。这样的话，回春治疗医生就无能为力了。」

维萨罗没有被激怒，也没有紧张。「我相信您办得到，」他平静地说，「但我不相信您在杀死自己的后代之前不给他一个辩解的机会。七条不同的族谱都证实，先生，您是我的祖先。」

拉撒路咬着嘴唇，看起来很不高兴。「孩子，我有很多后代，血亲对我并不重要。但你说对了，在我的一生中，我从来没有无缘无故杀过任何人。」他突然笑道，「但如果不重新安上我的自杀开关，我很可能会为你破个例。」

「拉撒路，如果您愿意，我会让他们立刻重新装上那个开关。但是——可否再听我说『十个词』？」

「嗯——」拉撒路有些不情愿地说，「好吧，就『十个词』，『十一个』都不行。」

维萨罗只顿了一下，然后扳着手指说：「我……学习……您的……语言……是想……解释……为什么……我们……需要……您。」

「你遵守了『十个词』的规则，」拉撒路承认道，「但接下来你还需要五十个，五百个，或五千个词。」

「或者一个都不需要。」维萨罗纠正道，「即使您不给我任何解释的机会，我还是会替您装上自杀开关。我保证。」

「哼！」拉撒路说道，「艾拉，你这个老无赖，我现在相信了，你的确是我的后代。你费力学习一门死语言，只是为了和我交谈——你作出了判断：一旦我知道了这一点，在没有听到你的想法之前，我不会选择自杀。好，你说吧。你可以从我在这里干什么说起。我知道——我确知，我没有申请回春手术，但我在这儿醒过来以后，发现疗程已经过半了。所以我嚷嚷着让族长来见我。好吧，你说，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我们可不可以从更早些谈起？您能告诉我您在旧城最差的那个区的廉价旅馆里干什么吗？」

「我在干什么？我在等死。平静、有尊严地死去，像一匹筋疲力尽的老马。这就是我当时在做的事，直到你手下那些人抓到我。对于一个不愿受打扰、一心等死的人来说，除了廉价旅馆，你还能想出更合适的地方吗？只要事先交了床铺费，他们就不会再来骚扰你。噢，他们偷去了我仅有的一点东西，甚至包括我的鞋。但我有心理准备。换作我是他们，我同样会这么做。而且，绝大多数住廉价旅馆的人对境遇比自己还差的人都比较友善，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会给病人倒上一杯水。这就是我最想要的——再加上让我一个人待着，以我自己的方式结束生命。情况就是这样，直到你的人出现。告诉我，他们是怎么发现我的？」

「我们发现您的过程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拉撒路。秘密部队——警察？对，就是『警察』——我的警察用了这么长时间才确定您的身份、发现您并最终找到您，实在是不可思议。某位队长因此丢掉了工作。我不能容忍效率低下。」

「所以你撤了他的职。这是你的事，我不管。但我还是不明白。我从远星来到塞昆德斯，自认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上次在超星，我把我的一切都改头换面了……我在超星购买了最后一次回春疗程。家族现在在和超星交换信息？」

「天哪，没有，拉撒路，我们连个好脸色都不会给他们。理事中有些人甚至强烈建议消灭超星，而不仅仅限于禁运。」

「噢……如果哪颗超级炸弹击中超星，我默哀不会超过三十秒钟。但我确实有理由到那儿做这个手术，尽管我需要为强行搭售的克隆手术支付高额费用。但这是另外一个话题了。孩子，你们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

「先生，在过去的七十年里，我们不仅在这里，还在每个受家族控制的行星上颁布了命令要找到您。至于说怎样找到的——您在移民局被强制注射了对付瑞博热的预防针，您还记得吗？」

「记得。尽管我很反感，但不值得当场跟人吵闹；我知道我的目的地是那个廉价旅馆。艾拉，我等待死神降临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没什么，我准备好了。但是我不愿意在太空中孤独地死去。我希望有人的声音和气息围绕着我。这是我的一点孩子气。但我相信，我一落地之后就消失在人群中了。」

「拉撒路，瑞博热其实并不存在。如果有一个人来到塞昆德斯，而所有常规鉴别手段都无法判断此人的身份，在这种时候，『瑞博热』或其他什么并不存在的疫情就会成为借口，以此获取此人身上的一点点组织。真正注入他体内的只是无菌中性盐水。基因图谱得到确认之前，他们按说绝不应该允许您离开空港。」

「是吗？如果有一艘飞船载着一万个移民来到塞昆德斯，你们怎么办？」

「先把他们关在临时集中营里，直到我们做完检查。不过，由于地球已经陷于目前这样的困境，您说的这种情况现在并不多见。但是您，拉撒路，是乘私人飞船独自来到这里的。那艘船的价值高达一千五百到两千万克朗。」

「应该是三千万。」

「值三千万克朗。银河系里有多少人能做到这一点？负担得起的人中间，又有多少会选择单独旅行？像这样的情况理应引起他们所有人的警觉，可他们却只是提取了您的组织，接受了您住在罗穆卢斯希尔顿宾馆的说法，然后就让您走了——您无疑没等天黑就换了个新的身份。」

「是的，没错。」拉撒路赞同道，「不过，由于你的那些警察的努力，制作高质量假身份证的价钱被大大抬高了。要不是我太累了，不愿意折腾，我会亲自动手做一个。这样更安全。是不是因为这个我才被发现的？你们是不是从卖假身份证的人那儿榨出了线索？」

「不是，我们一直没有找到他。顺便问一下，您能不能告诉我他是谁，好让我们——」

「我不会说的，」拉撒路厉声道，「不泄露他的身份是我和他交易的条件之一。对我来说，他违反了多少条你们订的规矩并不重要。而且，谁知道，说不定我还会用到他。肯定还有其他人需要他的服务，那些像我一样想躲避你手下的人。艾拉，虽然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我实在不喜欢一个需要身份证的地方。在过去的几个世纪里，我一直告诫自己远离那些拥挤到需要身份证的地方。绝大多数时候，我都遵循了这个原则。这次本来也该遵循，但我以为需要它的时间不会太长。该死的！我想再有两天时间我就要死了。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用最笨的办法。得知您在这个行星上后，我发动了一切力量；那个队长并不是唯一的倒霉蛋。您像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让所有人都大为沮丧。我的警卫队长认为您已经被杀了，而且尸体也被处理了。我告诉他，真要那样的话，他就得做好往别的行星移民的准备了。」

「讲关键的！我想知道我在什么地方搞砸了。」

「我不会说是您搞砸了，拉撒路，因为您成功地在这个星球上所有警察和密探的眼皮底下躲了起来。但是我感觉您肯定没有被杀。的确，在塞昆德斯发生过谋杀，尤其是在新罗马这个地方，但多数案件都和家庭琐事有关。自从我颁布法令，明确要求严格执法，而且改在斗兽场执行死刑以后，新案件并不多。不管怎样，我肯定一个活了两千年的人是不会轻易让自己在某个黑巷子里被人杀死的。

「所以我假定您还活着，然后问自己，『如果我是拉撒路·龙，我会躲在哪里？』我进入了冥想，思索着这个问题。我试图追溯您过去的足迹，直到断了线索。另外——」

代理族长掀起他的披肩，从里头取出一个很大的封了口的信封，递给拉撒路，「这是您在哈里曼信托基金的保管箱里留下的东西。」

拉撒路接了过来。「已经打开了。」

「是我打开的。我承认时间有点早，但这是您写给我的。我读过了，其他人还没有。现在我会把它忘掉。我还想说一句：对于您把遗产留给家族一事我并不感到惊奇……但是您把飞船留给族长个人使用，这让我很感动。那艘船不错，拉撒路；我是有点想要它，但还没有渴望到想这么快就继承它的程度。对不起，我本想向您解释为什么我们需要您，但却跑题了。」

「我不急，艾拉。你急吗？」

「我？先生，除了与老祖您谈话以外，我没有其他更重要的任务了。再说，我稍稍松松手也好，我手下的人管理起这个行星来会更为高效。」

拉撒路点头赞同。「我管事的时候一直是这么干的。先把事情承担下来，然后尽快挑选合适的人，把工作转移到他们身上。这些年来，那些民主人士闹过事吗？」

「『民主人士』？哦，您一定是指『平等主义者』。我刚才还以为您说的是圣民主教会呢。那个教会我们不怎么管；他们也不会制造麻烦。平等主义者每隔几年就会搞一次运动，当然打的旗号都不一样，有自由党、受压迫者同盟组织，等等。叫什么名字并不重要，反正都是要赶走坏蛋，从赶走我开始，然后把他们自己的坏蛋捧起来。我们从来不和他们冲突；只是派人渗入他们内部，然后在某个夜晚把当头头的及其家属统统抓起来，天一亮就让他们开路，强制移民，递解出境。『能在塞昆德斯生活是一种特权，而不是权利。』」

「你在引用我说过的话。」

「当然。这是您把塞昆德斯转让给基金会时所签的合同里的原话，一字不差。这个行星上不会有政府，只有族长为了维持秩序而订立的规则。我们一直遵循与您的协定，前辈；我是唯一的执掌大权的人，直到理事认为该把我换掉的那一天。」

「这正是我的意愿。」拉撒路赞同道，「但是，孩子，虽然这是你的事，我永远不会再碰那把权力之槌了——但对你铲除异端分子的方式，我有些疑问。做面包少不了发酵粉，一个消灭了所有异端分子的社会是会走下坡路的。一群绵羊最多成为一群劳工，运气差点的话还会堕落成一伙野蛮人。你可能铲除了一千个人中才有一个的思想者。他们是你的发酵粉。」

「恐怕是这样，老祖，这也是为什么我们需要您的原因之一——」

「我说过我不会再碰权力之槌了！」

「您能听我说完吗，先生？我们不会请您再次执掌权力。当然，根据古老的习俗，只要您愿意接管这个行星，它就是您的。但我可以听从您的建议——」

「我不会给出建议；人们也从来不听从我的建议。」

「对不起。也许我想要的仅仅是一个机会，和一个比我经验丰富的人谈谈问题。说起这些异端分子——我们并没有在传统意义上消灭他们；他们仍然活着，至少他们中的绝大多数还活着。叛国者这种政治犯，把他流放到另一个行星比杀死他更合适；这样既能消灭他，又不会让熟识他的人过于愤慨。再说，杀死他，或者他们，这实在太浪费了。我们在利用他们做一项实验：所有被驱逐的人都被运往同一个行星，极乐行星。您听说过这颗行星吗？」

「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我想，您最多只能无意间碰上这个名字，先生；我们把那颗行星当作博坦尼湾[3]，从未让它出现在公众的视野里。它并不像它的名字听上去那么美，但也是个不错的地方，和被毁掉以前的老家——我应该说『地球』——差不多，或者说和我们刚到塞昆德斯时的条件差不多：刚好艰苦到可以考验人的意志、淘汰脓包的程度；又刚好不错到可以让一个有勇气的人用自己的劳动和汗水养活一家人的程度。」

「听起来像个不错的地方；也许你应该坚持这个做法。那里有本地人吗？」

「原住民都是些凶残的野蛮人……如果他们中还有谁能活下来的话。对此我们不清楚，我们甚至没在那地方设联络处。当地的原住民十分愚笨，难以被教化成为文明人，同时又不服从管教，无法被当作奴隶使用。也许他们本来可以按照自己的规律进化，但是很不幸，他们还没有做好准备就遇到了现代人。但我们的实验并不涉及这个方面，在这场角逐中，被我们驱逐的人必定会赢得胜利，因为我们没有让他们赤手空拳前往那里。重要的是，拉撒路，那些人认为他们能够建立一个理想的民治政府。」

拉撒路不屑地哼了一声。

「也许他们能做到，先生，」维萨罗坚持道，「我不知道。这是实验的主要内容。」

「孩子，你傻吗？哦，你应该不傻，否则理事不会让你执掌大权。但是——你说你现在多大来着？」

维萨罗平静地说：「我比您晚出生十九个世纪，先生；我不会在任何事情上和您争论。但根据我自己的经验，我不知道这个实验是否会失败；我从没见过任何民主政府，甚至在我无数次去其他行星的时候也没见过。我只在书上看到过。从我读到的内容看，人类历史上从没出现过这样一个民主社会：其全体民众都对民主坚信不疑。所以我不知道结果。」

「嗯。」拉撒路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艾拉，我本想把我所有关于这类政府的经验都灌输给你。但你是对的，你说的是一个全新的事物——我们不知道。哦，其实我有非常坚定的观点，但是一千个理由最充分的观点都抵不上实践。伽利略证明了这一点，这可能是我们唯一能够肯定的。嗯……所有那些我见过或听说过的所谓民主，要么是由上层精英强制大多数人遵循某些法则，要么是由平民逐渐发展起来的，他们发现在民主体制下能够靠选票获得面包和马戏[4]——但这种体制只会维持很短的时间，用不了多久就会土崩瓦解。真遗憾，我看不到你这个实验的结果了。我怀疑它可能会成为人类能想象出来的最为暴虐的专制；多数人决定的制度会让不守规矩的强者大有空间施展拳脚，压迫其他人。但是我并不确定。你怎么看？」

「计算机说——」

「别管计算机怎么说。艾拉，人类大脑所能构建的最为精密的机器，其能力也必然受限于人类大脑。不认同这种说法的人就是不理解热力学第二定律。我是在问你的想法。」

「先生，我拒绝形成既定的想法；我缺少足够的信息。」

「哈，你老了，孩子。无论做什么，哪怕只是为了能活得长一些，你都得猜。如果没有足够信息、无法推导出合乎逻辑的答案，你需要一次又一次地猜，而且要猜对。接着说你是怎样发现我的。」

「好的，先生。刚才那份文件，就是您的遗嘱，很清楚地说明您期望自己马上死去。这以后——」维萨罗顿了顿，狡黠地笑了笑——「我不得不『在没有足够信息的情况下努力猜测，而且要猜对』。我们花了两天的时间找到了那家商店，您在那儿买了些衣服，让自己的派头不那么显赫，同时也使您的衣着更符合本地习惯。我怀疑您就是在买完衣服后买的假身份证。」

他停顿了一下；拉撒路没有搭话；维萨罗继续说道：「我们花了另外半天时间找到了另一家商店。您为了进一步降低您的身份，在那儿又买了些衣服，使自己更像是社会底层的人——也许您做得有点过了，因为店主还记得您，不仅因为您付的是现金，还因为您买的二手衣服即使全新的时候也比不上您当时穿的那一身。噢，他假装相信了您『化装舞会』的说法，而且嘴很紧。他的商店其实是一个销赃点。」

「当然，」拉撒路赞同道，「我认定他的生意不正当之后才从他那儿买的东西。你刚才说他没有把我供出来？」

「那是在我们启发他的记忆以前。收赃者的处境是比较尴尬的，拉撒路；他必须有一个长期固定的地址，所以有时不得不诚实。」

「噢，我不怪他。是我自己犯了错误；我让别人起了疑心。我累了，艾拉，年龄不饶人啊，这让我匆忙间做了马虎事。哪怕只回到一百年前，我也会做得漂亮得多。我向来认为降低自己的身份而不让人起疑心，要比抬高身份困难得多。」

「我不认为您有什么需要羞愧的地方，这件事干得相当漂亮，老祖；您让我们这些人抓瞎了将近三个月。」

「孩子，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一次『漂亮的尝试』而给予你回报的。继续说吧。」

「下面就是用蛮力了，拉撒路。那间店铺位于城内最差的区域；我们拉起警戒线，围住了那个区域，然后开始清查。参加行动的有几千人。好在行动没有持续很久；我们在搜到的第三家小旅馆里发现了您。是我亲自发现您的，当时我正和一支搜捕队在一起。那以后，您的基因图谱确认了您的身份。」艾拉·维萨罗微笑起来，「在基因分析仪确认您的身份之前，我们就给您输了血；您当时的状况很差，先生。」

「就差下地狱了，我就要死了，压根儿不在乎周围发生了什么，只管做自己的事。你也该学学我的做法。艾拉，知道你对我做了什么吗？人不应该死两次……我已经熬过了最困难的阶段，正准备迎接最终结局，就像等待睡眠降临。可你却插手进来。我从没听说过有人被强行进行回春治疗。要是知道你改了这条规矩，我永远不会靠近这个行星。现在我不得不再次经历这一切。要么使用自杀开关——虽然我一直鄙视自杀的念头——要么自然地死去，尽管现在看来还得再等上一阵子。我的旧血液还在吗？被储藏起来了？」

「我会询问诊所所长的，先生。」

「哈，这不是回答，你就别费心思说谎了吧。你让我左右为难呀，艾拉。虽然还没有完成整个疗程，但我感觉自己的身体状态比过去的四十多年都要好。也就是说，要么我还得等上一大段无聊的时光，要么在我的身体还没准备好死亡时动用那个自杀开关。你这个多管闲事的无赖，你有什么权力——不对，你有这个权力。但你根据什么道德准则来干涉我的生死？」

「因为我们需要您，先生。」

「这不是道德方面的原因，而是出于你的实用主义。这种所谓的需要并不是相互的。」

「老祖，我深入研究过所有有关您生平的历史资料。在我看来，您自己就是个实用主义者。」

拉撒路笑了笑。「这才是我的孩子！我还在猜你会不会像该死的教士一样，硬把自己的所作所为打扮成一件道德高尚的事。我不相信一个在掏我衣兜时还满口仁义道德的人。但如果他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行事，并且敢于承认，一般来说，我能跟这种人打交道。」

「拉撒路，如果您能让我们完成对您的回春治疗，您会感到像获得了新生。我相信这些您都知道；您以前做过同样的治疗。」

「为了什么呢，先生？在我花了两千多年时间、尝试了生命中的一切之后？在我看过了无数行星、以至于它们在我的记忆中都变得模糊了之后？在我有过无数妻子、甚至忘了她们的名字之后？『祈祷最后一次降落在给予我们生命的地球上——』我连这都做不到；我的出生地——那颗可爱的绿色行星甚至比我还要老迈；回到那里将是一次痛苦的经历，而不是欢乐的还乡之旅。不，孩子，无论经过多少次回春治疗，最后都会迎来这样一个时刻：你所要做的就是关灯，然后沉沉睡去。但是你，该死的你，你把这一切夺走了。」

「我很抱歉——不，我不感到抱歉。但是我请求您的原谅。」

「这样的话……你或许可以得到我的原谅。但不是现在。你需要我的原因是什么？除了被你放逐的那些异端分子，你还提到了一些别的问题。」

「是的，但这并不是促使我阻止您以自己的方式离开人世的原因。这个问题我能解决，不管以何种方式。我认为塞昆德斯过于拥挤，同时也过于文明——」

「毫无疑问，艾拉。」

「所以我认为家族应该再次迁移。」

「我对这个不感兴趣，但我同意你的看法。根据经验法则，可以说，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一颗行星开始发展一百万人口以上的大城市，那么该行星就已经接近临界点了。再过一到两个世纪，这个行星就不再适宜居住了。你想好了要往哪个行星迁徙吗？你认为你能让理事们和你一起走吗？家族的人会跟着理事们一起走吗？」

「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是』，第二个是『也许』，第三个是『可能不会』。我心里想的行星是『特蒂尤斯』。它和塞昆德斯一样，或者比塞昆德斯还要好些。我想理事会的多数成员认同我的想法，但我没有把握获得压倒性的多数支持。毕竟，这样的迁移会要求付出很多，而塞昆德斯的环境又太舒适，绝大多数人很难看到即将到来的危险。至于家族本身——不，我不认为我们能劝说绝大多数人举家迁移……但即使只有几十万也足够了。这就是基甸的队伍[5]——我说的这些，您跟得上吗？」

「我都想到你前面去了。移民这种事，总是跟选择和进步息息相关。这才是根本。如果他们选择了移民，记住，是如果。艾拉，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成功劝说家族在二十三世纪移民到了这儿。如果地球没有变成一个可怕的地方，我是不可能说服他们的。这是运气——你也需要它。」

「拉撒路，我并不期望会成功。我会尽力尝试。如果我失败了，我会辞职，然后移民。如果我能组织起足够大的移民队伍建立一个殖民地，我会选择去特蒂尤斯。如果不能，我会移民到一个人口非常少的殖民行星。」

「你真是这样想的，艾拉？或者，当时机到来的时候，你会不会打退堂鼓，认为应该留下来行使自己的职责？如果一个人有领袖特质——你是有的，否则你不会坐在现在这个位置上——他会发现很难放弃权力。」

「我的确是这样想的，拉撒路。噢，我喜欢管理事务；这我知道。我希望能够带领整个家族进行第三次大迁移。但是我并不存有这种奢望。然而，我认为即使没有基金会的协助，由我领头组织一支创建新殖民地的队伍，最好由年龄不超过一百岁、最大不超过二百岁的年轻人组成——这种可能性还是比较大的。但是如果这也失败了——」他耸耸肩，「——对我来说，移民是唯一可行的路；塞昆德斯不会再给我什么了。」维萨罗接着说，「也可能某些方面，我的想法和您是一样的，先生。我并不希望我剩下的所有时间都坐在代理族长的位置上。我当了几乎一个世纪了；已经够了。」

拉撒路沉思着；维萨罗等待着。

「艾拉，请装上那个自杀开关。不过请明天装，不是今天。」

「好的，先生。」

「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吗？」拉撒路拿起那个大信封，里面是他的遗嘱，「如果你能让我相信，无论理事们怎样做，你都会移民，不管是下地狱还是上天堂，那么我就要重写这份遗嘱。如果理事们不用基金会的资金来支持这次移民的话，我各处的投资和现金账户会起到点作用——前提是没人趁我不在的时候把它们偷走。这些钱能决定这次移民是成功还是失败。我相信，理事们一定不会出资的。」

维萨罗什么话也没说。拉撒路盯着他。「你母亲没有教过你说『谢谢』吗？」

「谢什么，拉撒路？为了您在死后把您再也用不着的东西留给我吗？即使您真的这样做了，也只是为了让您自己得到满足——而不是为了让我高兴。」

拉撒路笑了笑，「该死的，是这样。我真应该开个条件，让你把那个行星命名为『拉撒路』。但是我没有办法监督它的执行。好吧，我们彼此理解了。我想——对于好机器，你有没有一份敬意？」

「什么？是的。就像我鄙视那些不按设计目标发挥功效的机器一样。」

「我们真的彼此理解了。我想我会把『多拉』——她是我的飞船——留给你个人，而不是家族的族长——如果你领导这次移民行动的话。」

「呃……您在引诱我来感谢您。」

「用不着谢我。我只希望你能对她好一些。她是条可爱的飞船，只知道友善待人。她会成为你的出色的旗舰。只要增加一些简单的装备——具体规格在她的电脑里——她就能装下二十至三十人。你还能降落在地面上，待在她里头先侦察一番，还能重新发射升空。你自己的飞行器很可能做不到这一点。」

「拉撒路……我既不想继承您的钱，也不想要您的飞船。让他们完成您的回春疗程吧，然后加入我们！我会退位，您来执掌大权。或者您也可以不承担任何职务。但是请一定加入我们吧！」

拉撒路阴郁地笑了笑，摇了摇头。「移民处女行星这种事，我已经参加过六次了，这还不算塞昆德斯。都是移民去我自己发现的行星。早在几百年前我就不这么干了。无论什么事，时间长了都会让人生厌。你以为所罗门和他成千上万个妻子中的每一个都过夫妻生活吗？真要那样的话，他在应付最后一个妻子时会是怎样的表现？——可怜的姑娘！给我找些新鲜事做，那样的话，我可能永远不会去碰那个自杀开关，还会把我拥有的一切都贡献给你的新殖民地。这才是公平交易，而这个只进行了一半的回春治疗不是。我感觉不好，却又死不了。所以我陷于两难了：一个是自杀，一个是做出让步，完成整个回春疗程……真像一头在两堆干草之间无法选择、最终饿死的驴子。但是，你让我做的事情必须够新奇，艾拉，而不是那种我做过一次又一次的事。我在相同的台阶上爬的次数太多，脚都疼了。」

「这个问题我会考虑的，拉撒路。会认真彻底地研究一番。」

「我敢打赌，你找不到任何我没有做过的事情。」

「我会认真去找。在我寻找的过程中，您是不是不会用那个自杀开关？」

「我不保证。修改过这份遗嘱以后我就不保证了。你手下那帮子搞法律的，他们的头头，你信得过吗？可能要请他帮个忙……因为这份遗嘱——」他用手敲了敲信封，「——只要它的内容是将财产留给家族，那么，无论它有多少法律上的瑕疵，它在塞昆德斯这颗星球上都站得住，谁也不会挑它的毛病。但如果我把遗产留给某个个人——我说的是你，我的一些后代们——应该说我的很多后代们都会放声高呼：『法律方面有漏洞！』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让它无效。艾拉，他们会把它冻结在法庭上，直到它被法律费用蚕食殆尽。让我们避免这种情况，好吗？」

「我们可以避免。我对规则作过一些修改。在这个行星上，一个人完全可以在去世之前让他的遗嘱通过遗嘱审查。如果遗嘱存在问题，则要求法庭帮助他修改遗嘱中的语句，以实现他的意愿。遗嘱经过了这样的程序以后，任何法庭都不会受理对于该遗嘱的申诉；这份遗嘱将在此人去世后自动生效。当然，如果他变更了他的遗嘱，新遗嘱也需要经过同样的程序，遗嘱的成本也会增高。但是通过逝前遗嘱审查，即使最复杂的遗嘱也不需要律师了，而且事后律师也不能再插手。」

拉撒路兴奋得睁大了双眼，「你这么做不会惹恼律师吗？」

「我惹恼了很多律师，」艾拉淡淡地说，「以至于每次向极乐行星运送移民时，不少律师都会志愿加入。另一方面，也有很多律师惹恼了我，所以每次移民中总有些被迫加入的律师。」代理族长阴沉沉地一笑，「有一次我对我的首席大法官说，『沃伦，我有很多次不得不推翻你的决定，这样的事实在太多了些。你任职后吹毛求疵，误读规则，没有做到公正裁判。你回家吧；你在家里接受软禁，直到下一次船期。在白天，你可以在警卫的看管下处理私人事务。』」

拉撒路咯咯地笑了起来。「应该把他绞死。你知道他会在极乐行星上干什么，对不对？到那儿以后，重新开张，干的还是老一套——如果那儿的人没有把他私刑处决的话。」

「那是他和他们的问题，不是我的。拉撒路，我从不因为一个人愚蠢就对他处以极刑——但如果他实在太可恶了，我会把他送到外星去。如果您想修改遗嘱，一点儿都不麻烦。您只需要把所有细节和您想加上的解释口述下来，然后我们会用语意分析仪分析您口述的内容，再用严密的法律语言把它表述出来。一旦您对结果满意了，您就可以把它提交给最高法院——如果您愿意的话，也可以让他们来找您。法院将会确认遗嘱，使之生效。这样做以后，只有新的代理族长颁布的独裁法令才能让这份遗嘱失效。但我认为不太可能有这种事；理事们不会让这样一个人坐上代理族长的位置。」

维萨罗接着说：「但是我希望您能在这上头多花些时间，拉撒路。我需要一个公平的机会来为您寻找新奇事物，重新激发您对生活的兴趣。」

「好吧。只是别应付我；我不会被破玩意儿糊弄过去的。让他们给我送个录音机来，就明天上午吧。」

维萨罗好像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拉撒路目光锐利地看着他，「这次谈话已经被录音了？」

「是的，拉撒路，这个套间里的所有声音和全息影像都被记录下来了。但是——务必请您原谅，先生！录像带只会送到我的办公桌上，在我对它进行检查并认可以前，它不会被记录在案。完全没什么。」

拉撒路耸耸肩，「算了吧。艾拉，我几百年前就知道，一个拥挤到需要身份证的社会里是没有隐私可言的。尽管有确保隐私的法律存在，但它的作用只是使那些小麦克风、摄像镜头之类设备更难被发现了。我之所以刚才没留意，是因为每次我到这类地方时，都理所当然地认为我的隐私是一定会被侵犯的，所以我不在意这些，除非我想做一些当地法律禁止的事。遇到这种情况，我就会使出我的狡狯手段。」

「拉撒路，那些记录是可以清除的。进行记录的唯一目的是让我确信老祖被照料得很好。这种责任，我无法委托给其他人。」

「我说过，『算了吧。』不过，你的天真还是让我感到非常吃惊。坐在你这个位置上的人怎么会认为这些记录只会送到你的办公桌上？我可以和你打赌，赌多大都行，记录一定会送到其他一个、两个、甚至更多的地方去。」

「如果是这样，拉撒路，要是让我找到哪儿出了问题，极乐行星就会有一些新移民了——去那里之前，他们还会在斗兽场度过一些很不愉快的时光。」

「艾拉，这没什么。如果有哪个蠢货想看一个老头子如何在马桶上呻吟或是洗澡，就让他看吧。正因为你说了这个记录是个秘密，只能由你过目，这才导致了它不再是什么秘密。安全部门的人总是喜欢窥视他们的老板；他们忍不住，这是这个职业的通病。你吃过晚饭了吗？如果你有时间和我共进晚餐，我会很高兴的。」

「我非常荣幸能够和老祖共进晚餐。」

「哦，别这么说，朋友；变老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需要的时间长些而已。我希望你留下来是因为我喜欢有人陪着我。那边站的那两个人可不是陪我的；我甚至不能确定他们是不是人类。可能是机器人。为什么他们穿着那样的潜水服、戴着发光的头盔？我想看到人的面孔。」

「拉撒路，那是全套隔离服。是为了保护您不被感染，而不是保护他们。」

「什么？艾拉，真要有什么小虫子咬了我，死的是它，不会是我。除此之外，为什么他们必须穿那些衣服，而你穿着平常的衣服就进来了？」

「不完全是这样，拉撒路。我这次来，目的就是想和您进行一次普通的、面对面的谈话。在进来前的两个小时里，我经过了最为严格的身体检查，然后是从头到脚的消毒，包括皮肤、头发、耳朵、指甲、牙齿、鼻子、喉咙，甚至还吸入了一种我叫不出名的什么气体，我很不喜欢。我的衣服经过了更为彻底的消毒。连我带给您的信封也被消毒了。这个套间是无菌的，也会一直保持无菌状态。」

「艾拉，这样的预防措施很愚蠢。除非我的免疫力被故意降低了。」

「没有。或者这么说，『我认为没有』。没有理由这么做，任何移植器官都会理所应当地取自您自己的克隆体。」

「这样的话，这些隔离措施就完全没有必要了。我在那个廉价旅馆里什么病都没染上，现在怎么会得病？我从来不会染上什么病。有一次瘟疫爆发期间，我当过内科医生——别这么惊讶；医生只是我从事过的五十多个职业里的一个。那次是在善神行星爆发了一种不知名的瘟疫；每个人都被传染了，百分之二十八的人死了。但你面前的这个人什么事都没有，连个喷嚏都没打过。所以告诉那些人，不，你应该通过诊所的所长告诉他们；越级管理会挫伤别人的积极性。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关心这个机构的人员积极性，我只是个不情愿的客人而已。告诉所长，如果我必须有一个护士的话，我希望他们能穿得像护士。或者说，最好能像个人样。艾拉，如果你想让我提供任何形式的协助，你必须先跟我合作。否则，我会赤手空拳弄断你的关节。」

「我会和所长说的，拉撒路。」

「很好。现在咱们吃晚饭吧。但我想先喝上一杯。如果所长认为我不能喝酒的话，那就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让他准备下一次强迫喂食吧——喂食管说不定会插在谁的喉咙里呢；我可没心情任人摆布。这个行星有真正的威士忌吗？我上次在这里的时候还没有。」

「我不喝那个。但我想，本地的白兰地很不错。」

「很好。如果没有选择，白兰地也不错。请拿一瓶曼哈顿白兰地来——也不知这儿的人知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酒。」

「我知道，而且我也喜欢这酒。研究您的生平时，我学了一些历史上的酒文化。」

「不错。你来点酒和晚餐。我听听，看能听懂多少。我觉得我的记忆已经恢复一点点了。」

维萨罗和一个医师说了几句；拉撒路打断了他，「应该是三分之一的甜味美思酒，而不是一半。」

「啊？您听懂了？」

「大部分吧。你们的语言来自印欧语系，语法和句法都作了简化；我慢慢记起来了。真该死，如果有谁像我一样，不得不学习这么多的语言，很容易就会忘掉一种。好在又慢慢想起来了。」

酒和晚餐很快就上来了，速度快得让人怀疑是否有专人在一旁待命，随时为这位老祖和代理族长准备他们要的任何食物。

维萨罗举起了自己的酒杯，「祝您长寿。」

「才怪。」拉撒路哼了一声，喝了口酒。他做了个鬼脸，「呸！劣等酒。好在里头还有酒精。」他又喝了一口，「舌头麻木以后会觉得味道好些。好吧，艾拉，圈子兜得够大的了。你把我从理应得到的平静中抓回来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拉撒路，我们需要您的智慧。」

[1]拉撒路是《圣经·约翰福音》中的一个人物，得病死去，耶稣使其复活。（书中注释除特别注明外，均为译者所加。）

[2]考恩贝特，位于美国伊利诺伊州。

[3]博坦尼湾，1770年4月，英国航海家库克船长首次看见澳大利亚海岸线——维多利亚州的希克斯角。接着，他站在博坦尼湾的海岸上宣布这个「新大陆」属于英国。后来，由于英国的监狱过分拥挤，再加上美国革命对英国造成严重震荡，导致英国将囚犯经海路运往这片远在南半球的大陆。

[4]面包和马戏，泛指统治者为了笼络心所施展的小恩小惠手段。

[5]基甸是《圣经》中的犹太勇士。

Ⅱ

拉撒路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艾拉·维萨罗重复道，「我们需要您的智慧，先生。我们真的需要。」

「濒死的时候，人会做各种各样的怪梦。我差点以为我又开始做那种梦了。孩子，你找错人了，试试别人去吧。」

维萨罗摇了摇头。「不，先生。哦，如果『智慧』这个词冒犯了您，我们可以换个说法。但我们确实需要学习您的经验。您的年龄比家族内排名第二的长者还要大两倍多。您提到您从事过五十多种职业。您什么地方都去过，见的比任何人都多，知道的东西也比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多得多。要说做事，我们现在并不比两千年前强多少，也就是您年轻的时候。您肯定知道我们为什么至今仍在犯着先辈们已经犯过的错误。如果您还没有向我们传授您的经验就匆匆离开我们，那将是一个极大的损失。」

拉撒路皱着眉头，咬着嘴唇，「孩子，我学到的东西不多，其中之一就是：人们几乎从不学习其他人的经验。就算他们真要学点什么——这种时候并不太多——也只会从自己的经历中学习，以最痛苦的方式，从自己的失败、教训中学习。」

「这真是金玉良言！值得永远铭记。」

「哼！不会有人从这句话里学到任何东西；这正是这句话的意思。艾拉，年龄并不能带来智慧。很多情况下，它只是把纯粹的愚蠢来一番改头换面，变成自负和狂妄。根据我的经验，年龄唯一的优势在于它能看到变化。年轻人把这个世界看作一幅静止的图画，恒久不变。而老人经历过太多的变化，他知道这是一幅运动中的图画，永不停止。他也许并不喜欢变化——我就不喜欢——但他知道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而知道这一点，正是应对这些变化的第一步。」

「您这些话，我可以把录音公开吗？」

「什么？这不是智慧，陈词滥调罢了，是最明显的事实，再蠢的傻子都不会否认。」

「但出自您的口中，这些话就更有分量了，前辈。」

「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这只是普通常识。但要是你把我当成曾经亲眼凝视过上帝真容的什么圣人，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我连想都没想过这个宇宙是怎么回事，更别提思考它的终极目的和意义何在了。要搞清楚这个世界的最基本的问题，你得站在这个世界之外来看它，而不是身处其中。这样不行，两千年不行，两万年也不行。也许当一个人死了以后，他会摆脱这种身在其中的狭窄视域，从整体上把握这个世界。」

「那么您是相信来世的了？」

「等一等！我不『相信』任何事。我只是根据经验知道某些特定的事，一些小事情，而不是上帝的九十亿个名字。但我没有什么信仰。信仰妨碍学习。」

「我们想要的正是这个，拉撒路：您学到的那些事。尽管您说那没什么，仅仅是些『小事』。任何一个像您一样长寿的人必定学到了很多东西，否则您不可能活这么久——请原谅我这么说。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非正常死亡。我们的预期寿命比先辈们长得多，非正常死亡于是成了无法避免的事：交通事故、谋杀、野兽袭击、运动致死、飞行员的错误、一小块让道路变滑的泥浆……到头来，总会有某件事置我们于死地。您的生活并不祥和安宁，事实上正相反！可您却在二十三个世纪里成功地渡过了多次险境。您是怎么做到的？不可能是因为运气好。」

「为什么不可能？最不可能发生的事也会发生，艾拉，不能预测的只有小孩子的行为。当然，每次迈步我都会仔细检查落脚处。只要能回避，我决不正面冲突，不得不和对方冲突时，我总会使用最卑鄙、最有效的手段。如果我不得不搏斗，我想让他死，而不是我，所以我会尽力使事情朝那个方向发展。这跟运气没关系，或者说关系不大。」拉撒路眨了眨眼睛，沉吟着，「我从不跟大趋势对着干。有一回，一些暴徒想用私刑处死我，我根本没打算和他们讲道理；我只是尽可能快地跑远点，而且再也没有回去过。」

「有关您的记录中没有记载这件事。」

「没记录的事情多着呢。我们的晚餐来了。」

房门再次开了，一张供两人使用的餐桌滑进来，停在两把椅子之间，然后自动打开，供就餐者使用。两个医士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提供并不需要的服务。维萨罗说道：「闻起来还不错。您用餐时有什么规矩吗？」

「什么？你是说祈祷之类？没有。」

「不是那种。比如说，如果我的一个手下和我一同吃饭，我不会让他在饭桌上讨论公事。但是，如果您允许的话，我希望能继续我们的谈话。」

「当然，为什么不？只要别提什么影响胃口的事就行。你听说过牧师对老处女说的话吗？」拉撒路看了看身边的医士，「这个话题也许现在不合适。我觉得这个个儿矮一些的是位女士，而且可能懂一些英语。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在说您的记录并不完整。既然您已经决心要离开人世，为什么不考虑把没被记录的那部分经历告诉我和您其他的子孙后代呢？您只需要讲就行了，把您见过做过的事告诉我们。对此加以仔细分析后，我们一定会受益良多。比如，2012年那次家族会议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会议记录叙述得不够清楚。」

「现在谁还关心那些，艾拉？参加会议的人都死了。我讲的只是我自己的版本，其他人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就让它自生自灭吧。而且，我告诉过你，我的记忆力出了问题。我用过安迪·利比的催眠技术——这些技术很不错——还学了如何分级存储那些不是每天都会用到的记忆。需要的时候，我可以用关键词打开一个层级的记忆库，就像计算机一样。还有，我还洗过几次脑，清除了一些无用的记忆，好为新信息腾出记忆空间。采取了这么多措施，可效果还是不怎么样。我经常会忘记前天晚上看的书放在哪儿了，然后用整个上午的时间来找它，最后才想起那本书其实是一个世纪以前看的。为什么你不能让一个老人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受打扰呢？」

「如果您真想这样，只需要告诉我闭嘴就行，先生。但我希望您别这么说。即使您的记忆已经不完整了，可您仍旧见证了很多我们这些小辈因为太年轻而没有经历的事情。噢，我并没有要求您写一部正式的、讲述您所有经历的自传。但您可以回忆您愿意谈的任何事。比如，我们没有任何有关您早期经历的记录。我——以及成千上万的其他人——对于您记忆中的少年时代的任何事都非常感兴趣。」

「那有什么可回忆的？我的少年时代和其他男孩一样——努力不让家长发现我干的勾当。」拉撒路擦了擦嘴，若有所思地说，「总体上讲，我是成功的。有几次我被抓住后挨了痛打，让我下次做事时更加小心——我的嘴更严了，编造谎言时注意不要过于复杂。撒谎是一门精巧的艺术，艾拉，看样子这门艺术快要失传了。」

「真的？我没有看到任何衰败的迹象。」

「我是说作为一门精巧艺术的说谎方式。现在仍然有很多蠢笨的说谎者，有多少张嘴就有多少个说谎的人。你知道两种最艺术的说谎方式是什么吗？」

「可能不知道，但我愿意学习。只有两种吗？」

「据我所知只有两种。单凭一副诚挚的面孔说谎是远远不够的；任何一个脸皮够厚不会脸红的人都能做到。第一种艺术的说谎方式是说事实，但不是所有的事实。第二种方式也是要讲事实，但是更困难一些：要精确地讲出事实，而且还可能是全部事实……但却要以一种令人生疑的方式讲述，从而使你的听众确信你在说谎。

「我在十二或十三岁时懂得了这些，是从我的外祖父那儿学到的。我从他那儿学到了很多东西。他是一个吝啬的老恶棍，从不去教堂，也不看医生——他说医生和教士其实根本不懂他们假装在做的那些事。他八十五岁的时候还能咬动坚果，能伸直胳膊抓起一个七十磅重的铁砧。大约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离开了家，从此再也没有见过他。家族记录上说，我离家几年后，他在不列颠战役的伦敦轰炸中死去了。」[1]

「我知道。当然，他也是我的祖先，我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艾拉·约翰逊。」[2]

「哦，对，他是叫这个名字。我只叫他『外公』。」

「拉撒路，这正是我想记录下来的事。艾拉·约翰逊不仅是您的外祖父、长我很多辈的祖先，也是这里或其他地方的很多人的祖先。除了您刚才告诉我的寥寥几句话以外，对于他我们只知道一个名字、出生日期、死亡日期，再没有别的了。您一下子让他复活了，成了一个人，一个独特的、多姿多彩的人。」

拉撒路沉吟着说：「我倒从来不觉得他『多姿多彩』。事实上，他是个讨厌的老笨蛋。按那时的标准看，他对一个正在成长的孩子并没有施加什么『好的影响』。嗯，在我家住过的小镇里，传过一个年轻女教师和他之间的什么事，可以说是丑闻。我是说，在当时是『丑闻』。我想这可能就是我们搬家的原因。我一直没搞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人们从来不在我面前提起这件事。

「但我确实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比起我的父母来，他有更多的时间和我交谈——或者说他用了更多的时间。有些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永远别忘了切牌，伍迪。』他这么说，『即使切了牌，你仍然有输的时候，但不会那么频繁，那么多。还有，在你输的时候，别忘了微笑。』诸如此类的话。」

「您还能记起一些他说的别的话吗？」

「什么？这么多年以后？当然记不得。好吧，也许还有一些。他曾经带我到小镇南边教我射击。那时我可能只有十岁，他有……嗯，我不记得了；对我来说，他看上去总是比上帝还要老九十岁[3]。他钉好一个靶子，先自己开了一枪，向我演示怎么才能击中靶子上的黑圈。然后他递给我一支来复枪，那种点二二小口径单发枪，威力一般，不过对付钉好的靶子和罐头盒已经足够了。『好了，已经上好膛了；像我那样射击。手要稳，放松，然后开火。』我这样做了，但我只听到咔嗒一声，枪里并没有射出子弹。

「我跟他说了，然后准备打开枪的后膛。他打开我的手，用另一只手从我手里夺走了枪，还狠狠敲了一下我的脑袋。『卡壳的事，我是怎么跟你说的，伍迪？你想一辈子只有一只眼睛吗？要不然，你只是想杀死你自己？如果是后者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几种更好的方法。』

「然后他说，『现在认真看着点。』然后他打开枪膛。里面是空的。我说：『可是，外公，你告诉我枪已经上膛了。』妈的！艾拉，我亲眼看到他给枪上膛的——我以为我看见了。

「『我是这么说的，伍迪，』他说，『可我撒了个谎。我做了那些动作，却把弹夹藏在手掌里了。现在想想，关于上了膛的枪，我都告诉你什么了？认真想想，准确回答……否则你又要逼我好好敲敲你的脑瓜了，让你的脑袋清醒清醒，工作得更好一些。』

「我很快地想了想，给出了正确的回答。外公的手是很重的。『枪上没上膛的事，永远不要相信其他人的话。』

「『正确，』他说，『永远别忘了这句话，而且要照着做！否则你不会活得很久。』[4]

「艾拉，我一辈子都牢记这句话——火器时代结束后，我把这句话应用到其他类似的情况下。这句话好几次救了我的命。

「接着他让我自己装上子弹，然后说：『伍迪，我要和你打赌，赌注是半个美元——你有没有半个美元？』我本来有很多钱的，可我和他赌过几次，于是只剩下二十五美分了。『好吧，』他说，『就赌二十五美分吧；打赌时我从不让人赊账。我赌二十五美分你打不中那个靶子，更不用说靶子上的黑圈了。』

「之后他拿走了我的二十五美分，接着向我说明了我刚才的射击动作中存在的问题。等他准备休息的时候，我已经学会熟练使用这支枪了。我想和他再赌一次。可他笑话我，说我应该感谢他这堂课这么便宜。请把盐递给我。」

维萨罗把盐递给了他，「拉撒路，如果我能找到什么办法，让你好好回忆回忆您的外祖父，或是其他任何事情，我敢肯定我们能从您学到的无数东西中获益。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经验——无论您愿不愿意把它们叫做智慧。在过去的十分钟里，您讲述了好几个基本原理，或者说处世规则，您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吧——尽管您并不是有意要讲给我听的。」

「比如？」

「哦，比如，绝大多数人只是通过自己的经历来学习——」

「正确，甚至可以说绝大多数人连自己的经历都不学，艾拉。永远不要低估人类的愚蠢。」

「还有，关于说谎的艺术您也谈了不少，是三点吧，您提到一个谎言永远不要太复杂。您还提到信仰阻碍学习，以及，应对某件事的第一步是要了解它。」

「我没那么说——嗯，也可能是这么说的。」

「我概括了您讲的话。您还说永远不要和大趋势对抗——我这样总结这句话的意思：永远不要一厢情愿，或者『正视现实，而后采取相应的行动』。但是我很喜欢您的表达方式；您说得更有趣。还有那句『永远别忘了切牌』。我已经很多年没玩过纸牌了，但我觉得这句话是说明：在事件结果呈随机分布的情况下，永远不要忽视任何一个可以使自己获胜机会最大化的手段。」

「哈。如果是我的外祖父，他会说，『少来这套漂亮话，小子。』」

「那好吧，我们就用他的原话：『永远别忘了切牌——失败时要微笑。』这些话是经过您的加工之后再安在他头上的吗？」

「哦，那是他的原话。唔，我想是他的原话。该死的，艾拉，经过这么长时间以后，真正的记忆和对于真正记忆的记忆的记忆的记忆，这一切都混在一块儿了，很难区分开来。回顾过去的时候常常会发生这种事：你对历史作了一番重新编辑和整理，使它更容易被人接受——」

「又一条基本原理！」

「哎呀，得了吧。孩子，我不想回忆过去；回忆过去是年纪大的表现。婴儿和小孩活在现在，就是『当前』。成熟的成年人活在未来。只有老人活在过去。发现自己用越来越多的时间回忆过去时，我意识到我已经活得太久了……我很少花时间考虑现在——而且根本不考虑未来。」

老人叹了口气，「所以我知道自己已经活够了。一个人要想长寿，比如说活一千年，或者更长一些，这里有个诀窍：他的状态必须介于小孩和成年人之间。他会充分地考虑未来以做好准备，但并不为未来担忧。他充实地过好每一天，仿佛第二天日出前就会死去。看到新一天的阳光时，他会像获得了新生一样，高兴地度过新的一天。他从不沉湎于过去，永远不为过去遗憾。」拉撒路看上去有点悲伤，可突然间又笑起来，重复道，「『不为过去遗憾。』再来点酒，艾拉？」

「来半杯，谢谢您。拉撒路，如果您决心要很快死去——当然，这是您的权利！——那么现在回忆一些过去的事情……把这些回忆记录下来造福您的子孙后代，这有什么不好？这比您留给我们的物质遗产珍贵得多。」

拉撒路眉毛一扬，「孩子，你开始让我有些烦了。」

「请您原谅，先生。您希望我现在离开吗？」

「哦，闭嘴，坐下，吃完你的晚餐。你让我想起——新巴西的习俗是一个男人娶两个妻子，有这么一个人，他选择妻子时总是特别注意，总是娶一个相貌平凡的，娶一个光彩照人的，所以——艾拉，能否在你那个录下我们谈话的小玩意儿里设置一些索引词，以挑出谈话中的某些部分，然后单独编成一份备忘录？」

「当然可以，先生。」

「好。那个人是个农场主……西尔瓦？对，好像就叫『西尔瓦』，佩德罗·西尔瓦先生。有一次，他竟娶了两个非常美丽的妻子。我本想告诉你他怎么对付这种局面，可说这个没什么意义。我想说的只是，如果一台计算机出了错误，它会比人类更加固执，更加难以改正。唔，如果我好好想想，说不定真会掘出一些你所谓的『智慧的结晶』呢。其实不过是些人造钻石罢了。好吧，我们就不用让你的计算机里塞满有关佩德罗·西尔瓦的无聊故事和其他类似材料了。想一个索引词吧？」

「『智慧』？」

「拿块肥皂洗洗嘴巴去。」

「我才不呢。您对这个词太过反感了，老祖。要不就用『常识』？」

「孩子，这个词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知识』从来不会是『平常』的。就用『记事簿』吧，我只想到了这个词。不过是个本子，记下我觉得重要到需要记录的事儿。」

「行！要我这就修改程序吗？」

「你在这里就能完成吗？我不想打扰你的晚餐。」

「这台机器十分灵活，拉撒路；我用整台装置来管理这个行星——当然，管理这个词稍重了点。」

「要是这样的话，我想你应该可以在这里装上一台辅助打印机，由索引词启动。我可能需要对我那些『智慧的结晶』做点修饰工作。即兴讲话不那么即兴时肯定好得多，这就是为什么政治家都有捉刀者的原因。」

「『捉刀者』？看来我还没有完全掌握古典英语；我不懂这个词的意思。」

「艾拉，不要告诉我你的演讲稿全是自己起草的。」

「可是，拉撒路，我根本不作演讲。从来没有。我只是下命令，再加上向理事们提供书面报告——这种情形非常少。」

「祝贺你。你可以打赌，极乐行星上准有『捉刀者』。或者说很快会有。」

「我会让他们马上把打印机装好，先生。罗马字母加上二十世纪的拼写对吗？就用我们交谈时所用的语言？」

「如果不会给那台无辜的机器增加太多负担的话。要是可以实现，我想让它听写。」

「这是一台非常灵活的机器，先生；是它教会我说这门语言的。早些时候教会我阅读这门语言的也是它。」

「很好，那就这么办吧。但是让它不要修改我的语法。人类的编辑已经够麻烦的了；我不会接受来自一台机器的傲慢教导。」

「好的，先生。请稍等——」代理族长略微抬高嗓门，转而使用新罗马地区的格拉克塔语变种。他用这种语言对那个高个医士说了几句话。

给两位就餐者上咖啡之前，辅助打印机安装好了。

打开打印机的开关后，它呼呼地响了一小会儿。「它在干什么？」拉撒路问道，「检查电路？」

「不是，先生，它在打印。我作了一个测试。这台机器有很强的判断能力，当然，这种能力取决于它装载的程序和存储器。加装新程序时，我让它回到谈话开始阶段，检查你说过的每一句话，尽量选出所有听起来像是格言或警句的话。我不太确定它能不能办到。在它的永久记忆库中，『格言警句』的定义肯定是非常抽象的。但我还是抱有希望。您放心，我很坚决地告诉了它：不允许编辑。」

「哦。『如果一只熊在跳华尔兹，那么令人诧异的事不是它的舞姿有多么优美，而是它居然可以跳华尔兹。』这不是我说的，是另外一个家伙；我在引用他说的话。让我们瞧瞧这台机器干得怎么样吧。」

维萨罗做了个手势，那个矮个子急忙跑到打印机前，为他们一人拿来一份打印文件，送到他们面前。

拉撒路仔细看着他手里的那一份。「嗯……这句是对的，下面那句不对——那只是一句俏皮话。第三句要改一点点。嗨！它在这句后面加了一个问号。好个放肆的东西！这件事我几个世纪以前就确认过，那时候这台机器还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堆埋在地底下的矿石。不过它至少没有编辑。这句话我不记得我说过，可话倒是一点儿不错，为了学到这个教训，我差点送了命。」

拉撒路看完打印的文件，抬起头，「好吧，孩子。如果你希望记录这些东西，我不介意。但有个前提：我可以检查并且修改它们。我不想让我的话被当成真理，除非我可以去掉那些随意说出的废话。我说废话的本领不亚于任何人。」

「当然，先生。没有经过您的同意，任何事情都不会进入永久记录。当然，如果您决定使用那个自杀开关……那样的话，我将不得不亲自编辑您留下的任何未经处理的话。我最多只能做到这样了。」

「想把我套进去，嗯？这样吧，艾拉，我向你提议一个天方夜谭式的交易，如何？」

「我不明白。」

「《天方夜谭》失传了吗？看来理查德·伯顿爵士白费工夫翻译了。」

「哦，不，先生。我读过伯顿翻译的《一千零一夜》——那些故事流传了几个世纪，不断改编，使之能被新一代人所理解。但我想故事的原味还是保留下来了。我只是不明白您说的交易是什么？」

「哦，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你告诉过我，和我交谈是你最重要的、而且是必须做的事情。」

「的确是这样。」

「我怀疑。你要真是这么想的，你就得每天到这儿来，和我作伴，还有聊天。无论你的机器有多聪明，我都不想对着它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

「拉撒路，只要您允许，我非常荣幸也非常愿意来给您做伴。」

「咱们还是等着瞧吧。当一个人做出一个完全的承诺时，通常心里都会有所保留。我说的是每一天，孩子，而且是一天的所有时间。你本人，而不是你的哪个副手。这样吧，你每天吃过早饭的两个小时后到这里来，待到我让你回去为止。如果有一天你没有来——好吧，如果你有紧急事务需要处理，无法赶来，就提前打电话给我，再送一个漂亮小姐来陪我。这个小姐必须会讲古典英语，还要能听懂。老头子通常愿意和一个忽闪着大眼睛盯着他、看起来被深深打动的漂亮姑娘交谈。如果她让我很满意，我可能会让她留下来。否则我可能大发脾气，把她赶走，然后使用你答应我会重新装上的自杀开关。我不会当着客人的面自杀；那样做太没礼貌了。你明白了吗？」

「我想我明白了。」艾拉·维萨罗慢慢地回答道，「您将同时成为山鲁佐德和国王山鲁亚尔[5]，而我会成为——不，不对；我的任务就是让时间持续下去，让故事讲述一千个夜晚。这里当然要换成白天。如果我有哪一天没来——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您就可以……」

「这只是打个比方罢了，用不着钻牛角尖。」拉撒路说道，「我只想看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你真的觉得我的唠叨那么至关重要的话，你就会到这里来，听我述说。你可以一次不来，两次不来——前提是那个女孩很可爱，也知道怎样满足我的虚荣心。我的虚荣心很强的。但如果你多次不来的话，我会知道你已经厌烦了，那么这个交易就此结束。现在已经过了一天。我敢打赌，远远没到一千天的时候，你的耐心就会消失殆尽。你跟我不同，我很有耐心。必要的时候，我可以年复一年地保持耐心；这是我能活到现在的一个主要原因。而你却很年轻，比坐功的话，我打赌我能胜过你。」

「我愿意和您打这个赌。还有这个女孩的事，如果我有时候确实无法赶到的话，您是否介意我让我的一个女儿来？她非常漂亮可爱。」

「什么？简直像个奴隶贩子在拍卖自个儿的母亲。为什么是你的女儿？我不想和她结婚，连上床都不想；我只想被逗乐被吹捧。谁告诉你她漂亮可爱？如果她真是你女儿，她可能会很像你。」

「得了吧，拉撒路，让我发火没那么容易的。我承认我是有一点父亲的偏见，但我也见过她对其他人的杀伤力。她很年轻，还不到十八岁，只经历过一次合同婚姻。您坚持要一名会讲您母语的漂亮姑娘，这样的女孩很少。我这个女儿和我一样有语言天赋，而且对于您在这里出现非常兴奋——一心盼着见见您。我可以在尽可能长的时间里推掉一些紧急事务，给她留出更多的时间，熟练掌握您所使用的语言。」

拉撒路耸了耸肩，微笑着说道：「按你说的办吧。告诉她不用费神准备贞操带；我没那个力气。但我们俩打的那个赌，我还是赢定了。说不定根本等不到她上场，过不了多久你就会认定我是个让人无法忍受的无赖。我确实是的，我当无赖的历史和犹太浪人一样长。那个人呀，是个地地道道的无赖。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从前见过他？」

「没有，而且我也不相信您见过他。他是个神话人物。」

「他的事，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孩子。我真的见过他，他是真实存在的。公元七十年，耶路撒冷被攻陷后，他和罗马人战斗。他参加了每一次十字军东征，还发动了其中的一次。不用说，他长着一头红发；所有天生长寿的人都是红发，这是吉尔伽美什的标志[6]。我遇上他的时候，他用的名字是桑迪·麦克多戈，跟他当时在那儿的生意正合适。他的生意就是五花八门的仙人跳[7]。后来——你看，艾拉，如果你不相信我说的话，为什么还要花这么大功夫记录呢？」

「拉撒路，如果您认为您能让我烦死——纠正一下：是烦得允许您去死——为什么还要花这么大功夫虚构这样的故事来让我高兴？无论您的原因是什么，我都会仔细地听，听得和山鲁亚尔国王一样久。我的主计算机正记录着您说的一切——不作编辑；这我保证过——但这台机器里还有一部最为精密的真假分析仪器，它能标出您所讲的任何虚构的内容。但您尽管说好了，我并不是只注重历史史实。我发现，无论您说什么，您都会不自觉地加上自己的评论——这就是『智慧的结晶』。」

「『智慧的结晶。』年轻人，这个词你只要再用一次，放学后就得留下来擦黑板。至于你的那个电脑，最好告诉它：我的那些最离奇古怪的故事恰恰最有可能是真的。这话你最好相信！这是个疯狂的宇宙，这里发生的那些疯狂的故事，没有任何一个讲故事的人凭空编得出来。」

「这个它知道，但我会再次提醒它。您刚才说到那个犹太浪人桑迪·麦克多戈的事。」

「是吗？按我的记忆，如果他用的是那个名字的话，那一定是二十世纪末在温哥华发生的事。那时温哥华是美国的一部分，那儿的人很聪明，他们从不向华盛顿缴税。桑迪应该是在纽约经营他的生意，即使在那时，纽约也已经以它的愚蠢闻名于世了。我不会告诉你他行骗的细节；会让你的机器崩溃的。这么说吧，桑迪用的是最古老的方法，把钱从一个傻瓜那儿拿走：找一个对钱最贪婪的雏儿。

「这就是他的方式，艾拉。如果一个人很贪婪，每次骗他都可以得逞。问题是，桑迪·麦克多戈比他的目标更贪婪，有时会做得太过分。于是，他常常不得不趁着夜色逃离城市，有时还会被迫扔下到手的赃物。艾拉，如果你要剥一个人的皮，你必须让他有时间恢复、长出新皮来——否则就会引起他的警觉。只要尊重这条简单的原则，你就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剥同一个真正的猎物的皮，同时还会让他保持健康和自我恢复的能力。但桑迪太贪婪了，没有做到这一点；他缺乏耐心。」

「拉撒路，听上去，您这方面的造诣很深啊。」

「艾拉——请对我多一点尊重。我从来没有骗过人。最多我不说话，让他自己欺骗自己。这没有什么错。一个傻子，你是无法阻止他做傻事的。如果你这样做了，你不仅会引起他的仇视，还让他无法从自己的经历中学到有益的经验。永远别教一头猪唱歌；这不仅会浪费你的时间，还会让猪很恼火。

「但我的确知道很多骗人的技巧。我估计，每种可能的骗术、每类骗术的主要变种，都在我身上用过。

「有些时候，骗术成功了，那时我年纪还小。然后，我接受了约翰逊外祖父的建议，不再只看事情好的一面。从那以后，要骗我就难了。但我是在吃了几次大亏之后才接受外祖父的建议的。艾拉，现在已经很晚了。」

代理族长立刻站了起来，「那就先到这里吧，先生。我走以前能否问两个问题？跟您的记忆无关，只是一些程序上的事。」

「好吧，尽可能简洁明了。」

「我们会在明天早晨给您装上自杀开关。您说过，您现在身体感觉不是很好；即使您选择很快结束生命，也没有必要在此之前让自己不舒服。我们可以恢复回春治疗的疗程吗？」

「嗯。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我保证我会尽力寻找一些全新的事物以激发您的兴趣，我还保证每天到这里来陪伴您。这两件事有矛盾。」

拉撒路笑了起来，「别跟你的老祖父开玩笑，孩子；找新奇事物的活儿，你完全可以交给别人干。」

「当然。但这件事怎么着手，必须由我作出计划，每隔一段时间还要审查事情的进展，提出新路子。」

「嗯……如果同意接受整个疗程，我会时不时地昏过去一阵子，对吗？」

「据我所知，按照目前的治疗方法，每周大约需要一天时间进入深度睡眠。各人身体状况不同，这个时间也会有所调整。我自己的亲身体验已经是一百年前的老经验了，我知道现在又有了改进。这么说，您决定接受全程治疗了，先生？」

「我明天告诉你——在装上那个开关以后。艾拉，除非时间紧迫，我是不会匆忙做出决定的。如果我同意的话，会在需要的时候给你留出空闲时间的。晚安，艾拉。」

「晚安，拉撒路。我希望您能决定接受这个治疗。」维萨罗转身走向大门，走到一半时他站住了，和那两个医士说了几句话——那两个人听完后立即离开了房间，晚餐桌也紧随其后滑出房间。房门关上后，维萨罗转身面对着拉撒路·龙。「祖父，」他轻声说，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嗯——我可以这样叫吗？」

拉撒路已经把椅子靠背放了下来，让它变成一把吊床似的躺椅，像母亲的手臂一样轻柔地揽着他。听到年轻人的声音后，他抬起头，「啊？你说什么？哎呀！好了，好了，到这里来——我的小孙孙。」他向维萨罗伸出一只手。

代理族长赶忙走过来，拉着拉撒路的手，跪下来吻它。

拉撒路猛然抽回手。「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给我下跪——永远不要。如果你把我当作祖父，就像对待祖父一样对我。不要那么做。」

「好的，祖父。」维萨罗站了起来，俯身亲吻老人嘴唇。

拉撒路拍拍他的脸颊，「你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孩子，但你是个好孩子。问题是，这个世界并不需要太多的好孩子。现在去掉你那副严肃的表情，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吧。」

「好的，祖父。我会的。晚安。」

「晚安。现在走吧。」

维萨罗很快离开了。他从房间出来时，两个医士赶紧让道，然后立即回到房里。维萨罗继续向前走，他并不看周围的人，但脸上带着比平时更为平静祥和的表情。他走过一排飞船，来到族长私人飞船旁边；随着他的话音，飞船的门打开了，载着他向城内驶去，直接回到首长官邸。

看到两个看护回来后，拉撒路起身招呼那个高个儿来到身边。头盔的过滤让医士的声音显得有些失真，他小心翼翼地说：「床……先生？」

「不，我想——」拉撒路顿了一下，然后对着空气说，「计算机？你能说话吗？如果不能的话，请把我说的打印出来。」

「我听到了，老祖。」一个甜美的女低音回答道。

「告诉这个护士，我需要他们给我一点止痛片，随便哪种都行。我有工作要做。」

「好的，老祖。」机器转而开始说格拉克塔语，有人以相同的语言回答了它，机器接着说，「值班的主医士长想知道您身上哪里疼，怎么个疼法，还说您今天晚上不应该工作。」

拉撒路没作声，在心里默数了十个数，这才和气地说：「该死的，我身上所有地方都在疼。而且我不想听从小孩子的建议。我在睡觉前必须处理些事情——因为一个人永远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再次醒来。别管止疼片了，反正没什么。让他们出去，不要进来。」

接下来的室内对话他几乎完全听不懂，拉撒路有些恼火，他尽量不理会说话的声音。他打开艾拉·维萨罗还给他的信封，拿出他的遗嘱——一份长长的计算机打印文件，折叠成一小块。他吹着走调的口哨，开始阅读这份遗嘱。

「老祖，值班的主医士长说，您刚才下达的指令不正确。诊所对此有规定。但他们还是会送来一种通用的止痛片。」

「算了吧。」拉撒路继续读遗嘱，按刚才吹的走调曲子轻声唱了起来：

那里有一个当铺

就在街角

是我经常保存我的大衣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簿记

在当铺柜台后面

我的投资由他管理[8]

高个子医士来到他身边，拿着一个附着管子的亮晶晶的圆盘。「用于……止痛的。」

拉撒路用空着的那只手做了一个断然拒绝的手势，「走开，我很忙。」

矮个医士来到他的另一侧。拉撒路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就在他转过头的一刹那，高个医士飞快地行动起来；拉撒路只觉得前臂一阵刺痛。他摸了摸刺痛的那一点，说：「你干了什么？你这个恶棍。你骗了我，是不是？好吧，滚吧，呸！」他把这个不快从心中赶走，重新埋头工作。

过了一会儿，他说：「计算机！」

「等候您的指令，老祖。」

「记录，然后打印出来。我，拉撒路·龙，有时被称作老祖，在霍华德家族族谱上的名字为伍德罗·威尔逊·史密斯，1912年出生。我宣布下面的声明将是我最后的遗嘱——计算机，回到我和艾拉的谈话，找出我说想帮助他率领大家进行一次移民的部分。找到了吗？」

「已经找到，老祖。」

「把语言整理一下，放在我的声明的前面。然后——让我想想——加上这样一句话：如果艾拉·维萨罗没有资格继承遗产，那么我死前拥有的一切财富将留给，嗯，留给——建一个收容所，收留年老贫穷的小偷、妓女、乞丐、卖大饼的，以及其他所有在英语单词中以『P』开头的穷人们。记下来了吗？」

「记下来了，老祖。请您注意，根据目前这个行星上实行的规则，您的这一想法很有可能被宣布为无效。」

拉撒路表达了一个无论是在语法修辞上还是现实生活中都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好吧，那就写上给流浪猫，或是其他一些没什么用处、法律上却能接受的用途吧。在你的记忆库中找出类似的用途，只要能保证理事们没法插手这些财产就行。懂了吗？」

「没有办法保证这一点，老祖，但会尝试。」

「找找法律上的漏洞。以最快的速度打印出来，研究一下，把它放进我的遗嘱。好了，现在准备记录有关我财产的备忘录。开始。」拉撒路开始念财产清单，却发现眼睛模糊了，无法看清眼前的东西，「该死的！这两个木头疙瘩给我打了麻药，药效发作了。血！我需要一滴我自己的血来印上我的指印！告诉那两个木头人帮我一下，同时告诉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警告他们，如果他们不帮我，我会咬破我的舌头。现在把我的遗嘱打印出来——快！」

「开始打印。」计算机平静地说，然后转用格拉克塔语说话。

那两个「木头人」没有和计算机争论；他们很快动作起来。等打印机停止转动时，一个人立刻拿出打印好的文件，另一个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拿来一根消过毒的针，很快让拉撒路过目之后，刺了一下拉撒路左手的小拇指头。

拉撒路没有等着用吸管。他自己从被刺的手指上挤出一滴血，然后把右手的大拇指按了上去。矮个医士替他拿着遗嘱，拉撒路在遗嘱上按下了手印。

做完这一切，他倒了下去。「完成了。」他低声说，「告诉艾拉。」说完后，他立刻沉入梦乡。

[1]原注：在本文中的其他地方，老祖提到他离开家的时候，艾拉·约翰逊不到人十岁。艾拉·约翰逊本人就是一个医生。他当了多长时间的医生、他是否曾让其他医生替他看过病，这些都是未知的。——J.F.45th.

[2]原注：艾拉·霍华德——艾拉·约翰逊。在那个时代，《圣经》中的名字常被用来给孩子命名。这两个名字看起来应该是一种巧合。族谱专家无法据此跟踪血缘关系。——J.F.45th.

[3]原注：拉撒路·龙十岁时，艾拉·约翰逊七十岁。——J.F.45th.

[4]原注：这一段轶事讲得很模糊，在此难以清晰阐述。请参见《霍华德百科全书：古代的武器：化学爆炸火器》。——J.F.45th.

[5]《一千零一夜》中宰相的大女儿山鲁佐德给国王山鲁亚尔讲故事，持续一千个夜晚。

[6]吉尔伽美什，传说中的苏美尔国王。

[7]原注：这段话自相矛盾，但这个短语在二十世纪的美国是真实存在的，指某种特定形式的不诚实行为。请参见Krishnamurti所著的《新金枝》中「欺诈」词条下： 的「诈骗」，学术出版社出版，新罗马。——J.F.45th.

[8]原注:这首打油诗流传于二十世纪。详解请见附件。——J.F.45th.

复调

Ⅰ

在默不作声的医士们的监视下，椅子轻轻地把拉撒路运到床上。矮个医士看着呼吸、心跳、脑电波以及其他体征的监测结果，与此同时，高个医士把旧遗嘱和新遗嘱放入一个信封，密封，在封口盖上印章，印上指印，在上面写上「由老祖和/或代理族长先生亲启」。最后他把东西收好，直到换班的人来到房间。

换班的医士长听了上一班的监护情况，快速浏览了体征监测结果，又仔细看了看熟睡中的顾客。

「时间？」他说。

「麻醉状态三十四个小时。」

他轻轻吹了声口哨，「又是一次危机？」

「比上次好些。假装疼痛，无理由的脾气暴躁。这会儿各体征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那里封的是什么？」

「你只需要签收，开出收据，收据要包括递送说明。」

「原谅我多嘴了！」

「请开收据。」

接班的医士填了一张收据，盖上印章，按上指印。他递出收据，换回信封。「我正式接班。」他简短地说。

「谢谢。」

矮个医士等在门边。下班的主医士长经过时停了下来，对他说：「其实你用不着等。有时换班所用的时间是刚才的三倍。只要替班的下级监护官来了以后你就可以走了。」

「是，主医士长。但这是一个非常特殊的顾客。我还想，也许您需要我帮您对付那个爱管闲事的先生。」

「我能对付他。是的，他的确是个非常特殊的顾客……你的前任辞职后，技术委员会向我推荐了你。他们的推荐很有道理。」

「谢谢！」

「不要谢我，副医士。」虽说头盔、继电器和过滤层使声音有些失真，但他的话听上去很温和，尽管言词本身并非如此，「我不是在表扬你，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如果你第一次监护没有做好，就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正如你所说，『一个非常特殊的顾客。』你干得不错——但顾客虽说看不到你的脸，还是感觉出你有些紧张。我相信你一定能克服这一点。」

「嗯……我希望这样。我的确非常紧张！」

「我宁愿要一个神经绷得紧紧的助手，也不愿要一个有经验但却懒散的人。你现在应该回家休息了。来吧，我捎你一程。你住在哪儿？中部休息区？我正好经过那里。」

「哦，您不用为我费心！但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先搭一段便车，再坐车回家。」

「放松些！下班以后，我们就没有级别之差了。他们没有教过你这个吗？」他们走过排在公共飞船港前的长长的船队和首长的私人飞船，在一个高级官员用的小型码头前停了下来。

「教过，可是——以前从没派我和您这样级别的人一同工作。」

这话引起一阵笑声。「和我在一起更要遵循这个原则——因为一个人的级别越高，工作之余就越需要忘掉它。这艘飞船空着，进去坐吧。」

矮个医士走了进去，但在主医士长坐下以后他才坐下。主医士长装作没看见，他设置好程序，然后伸展四肢。飞船开始滑动时，他叹了口气，「连我都感觉很紧张。这个班次结束后，我觉得差不多跟他一样老了。」

「我知道。我在想，不知我能不能坚持下来。长官，为什么他们不让他自行了断呢？他看起来那么累。」

另一个人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回答道：「不要叫我『长官』。我们已经下班了。」

「可我不知道您的名字呀。」

「你也不需要知道。嗯——事情比看上去的更糟；他已经自杀过四次了。」

「什么？」

「哦，这些事他不记得了。如果你觉得他现在的记忆力很差，那你应该看看三个月以前的他是什么样的。实际上，他的每一次自杀都加快了我们的治疗进程。他的自杀开关——在他有那个开关的时候——被做了手脚；那个开关只会使他昏迷，然后我们会继续下一步治疗，同时把他的记忆用催眠法输入他的大脑。但几天之前，这些做法不得不停止，自杀开关也拆除了；因为他记起自己是谁了。」

「但是——这不符合规矩！『死亡是每个人的基本权利。』」

主医士长按下紧急制动键；飞船继续前行，找到一个停靠点停了下来。「我没有说这是照规矩做事。但制定政策的不是我们这些监护官员。」

「加入这个行业时，我发过誓……其中一句话是『给想要生命的人以生命……对于向往死亡的人，永远不要拒绝他们的要求』。」

「难道你不认为我也发过同样的誓言吗？所长大发雷霆，气得休假了——她可能会辞职；我不想随意揣测。问题是，代理族长不是我们这个行当的人，他不受这个誓言的约束。对他来说，入口处悬挂的格言什么都不是。他的格言是——或者说看起来是——『任何规则都有例外』。你看，我早就知道，我们之间迟早会有一次这样的谈话，我很高兴你在我们下一次监护前给了我这样一个机会。现在我必须问你——你希望退出吗？这不会影响你的记录；我会负责这个。也不要担心替换者；下次轮到我监护时，老祖仍然会在睡梦中，任何一个助手都可以和我一起完成任务。技术委员会有足够的时间寻找替换者。」

「嗯——我想照顾他。这是一个极大的荣耀，是我从来不曾梦想的机遇，但我的内心深受折磨。我认为他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而老祖是所有人中最应该得到公平对待的。」

「我同样备受煎熬。第一次意识到他们要我干什么时，我震惊得目瞪口呆。交给我的工作是确保一个自愿选择死亡的人继续活下去！更确切地说，这个人以为自己正在走向死亡。但是，我亲爱的同事，做决定的不是我们。无论我们怎么想，这个工作都会完成。明白这一点以后，我认为我是名单上最合适的高级监护官员。当然，我并不缺乏职业的自信——你可以称之为自负。我决定，如果家族领导人要这样对待他，我不会退出，让经验不如我的人完成这个任务。这跟奖金毫无关系，我已经把我的奖金捐给了残障人士收容所。」

「我也能这么做，对吗？」

「对。但你要这么做的话，你就是个大傻瓜；我挣得比你多得多。我必须再加上一点：我希望你的身体能经受住兴奋剂。我会监督每个主要治疗步骤，而且希望我的助手能够帮助我。这些治疗步骤可能发生在我们正常的值班时间内，也可能是在正常值班时间之外，所以要使用兴奋剂，保证身体的正常运行。」

「我不需要兴奋剂；如果有需要，我会使用自我催眠的方法。但我很少用。我们下次值班期间，他会一直沉睡下去。嗯——」

「同事，我现在就需要你的明确回答。如果需要替换，我必须尽快通知技术委员会。」

「嗯——我会坚持下来，和您坚持的时间一样长。」

「好。我想你会的。」主医士长伸出手，准备按下控制键，「现在去中部休息区？」

「等一等。我想更深入地了解您。」

「同事，如果你坚持下来的话，你会很深入地了解我的。我有一张刀子嘴。」

「我是指生活方面，不是职业工作。」

「什么！」

「我冒犯您了？还没见到您之前我就钦佩您了。我很希望能看看您。我不是在拍马屁。」

「我相信你。相信你的原因是：接受委员会的推荐之前，我研究过你的心理分析报告。不，我没有生气；我挺高兴的。也许我们哪天吃个晚饭？」

「当然好。但我想的比吃饭更多。来个『心醉神迷七小时』怎么样？」

短暂的沉默，却让人感到很长。主医士长终于说：「同事，你是什么性别？」

「这重要吗？」

「我想不重要。好吧，我接受你的提议。现在吗？」

「如果对您合适的话。」

「没问题。我本来只打算去我的单间，读一会儿书，然后睡觉。我们去那里行吗？」

「我想请您去极乐世界。」

「不用，心醉神迷是要用心来体会的，但还是要谢谢你。」

「我付得起钱。是这样，我不靠工资活着。极乐世界能提供的最好服务，我付得起，不算什么。」

「也许下次吧，亲爱的同事。诊所的居住单间很舒服，用不着赶路，至少可以节约一个小时，还不包括浪费在脱下隔离服、穿上适合出入公众场合的衣服的时间。直接去我的房间吧，我发现我现在很渴望。天啊，我已经——很久没有尝试过这种刺激了。」

四分钟后，主医士长带着小个子医士来到他的单间。正如他说的，房间很大，很漂亮，空气也很好——总之是一个能让人「快乐」的房间。墙角的假壁炉红红地闪着火光，像舞池的灯光一样照亮了起居室。「那个门后是客人用的更衣室，可以在那里梳洗。一次性盥洗用品放在左边，放头盔和隔离服的架子在右边。需要帮忙吗？」

「不用，谢谢您，我很麻利的。」

「好吧，需要什么的话就喊一声。过十分钟到壁炉这边来找我，好吗？」

「很好。」

十分钟过了一点点，副医士出来了，脱去了隔离服，光着脚，也没戴头盔，显得身材更矮了。主医士长坐在壁炉前的小毯子上，抬头看了看副医士。「哦，你出来了！你是男的，我很惊讶，不过很高兴。」

「你是女性，我同样非常高兴。但我一点儿也不相信你会惊讶。你看过我的记录。」

「不，亲爱的，」她否认道，「我并没有看到你的个人档案，委员会只向未来的上级提供了最简单的材料——非常小心地去掉了姓名、性别和其他无关信息；他们的计算机负责完成这项工作。我事先并不知道，而且猜错了。」

「我没有猜，但我的确很高兴。我对高个女人有特别的爱好，也不知为什么，反正就是喜欢。站起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她躺在地上，懒洋洋地扭了扭身子。「多么没道理的爱好啊。所有的女人都一样高——当她们躺下来的时候。所以，躺到这儿来；这儿非常舒服。」

「你这个女人，当我说『站起来』的时候，我希望看到行动。」

她哈哈大笑起来。「你有大男子主义，但是挺可爱的。」她伸出长长的手臂，抓住他的脚踝一拽。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他跌倒了，「这样好一些。现在我们都一样高了。」

Ⅱ

她说：「想吃点夜宵吗？懒鬼。」

他说：「我打瞌睡了，是吗？原因很明显。是的，我想吃点东西。有什么可吃的？」

「你说吧，随便说。如果这儿没有，我会派人买来。亲爱的，我真喜欢你。」

「那好，我想要十个高个子红头发十六岁的处女，行吗？我是说年轻姑娘。」

「可以，亲爱的。对于我的格拉海徳[1]来说，什么要求都不过分。但如果你坚持要经过验证的处女，可能会等很长一阵子。亲爱的，你为什么会有这种处女情结？你的心理档案没有表明你有什么奇特的心理异常。」

「那个要求就算了吧，换成一杯芒果冰激凌。」

「好的，先生，我派人立刻买来。你也可以立刻就吃上新鲜的美人桃冰激凌。有人跟我开玩笑真好，十六岁以后就没有人再和我开那样的玩笑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就吃美人桃吧。吃这种东西同样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冰激凌马上就好，亲爱的。你想用勺子吃，还是让我给你抹到脸上？我也很久没开过这种玩笑了。我和你一样，只进行过一次回春治疗，而且我用的化妆品要比你的更让人年轻。」

「男人需要看起来成熟一些。」

「而女人希望看起来年轻一些；我们总这么想。可我不仅知道你回春以后的年龄，还知道你的真实日历年龄，我的格拉海德。还有，我的日历年龄要比你的小。亲爱的，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吗？看到你以后，我一眼就认出了你。是我帮你回春的，亲爱的——而且我很高兴你的治疗是由我完成的。」

「这么巧！」

「我实在太高兴了，亲爱的。这是多么好的奖励啊，而且出现得这么出乎意料。一个医士很少能再次看到自己的顾客。格拉海德，你注意到了吗？我们没有采取任何常规措施来保证你我达到心醉神迷，可我仍然达到了。我感到比过去更年轻、更愉快了。」

「我也是，除了还没看到美人桃冰激凌以外。」

「你这个猪，牲口，畜生。我的个子比你大；我要再把你摔倒，然后压在你身上。你要几勺，亲爱的？」

「哦，一直舀吧，直到你的胳膊酸了；我需要恢复体力。」

他跟着她来到食品物储藏间，每个人拿了一碟堆得高高的冰激凌。「提醒你一声，」他说，「我不想被人把冰激凌抹在脸上。」

「呸！你不会真的认为我会那样对待我的格拉海德吧？」

「你是个很古怪的女人，伊师塔。我身上的伤痕可以作证。」

「一派胡言！我很温柔的。」

「你不知道你的力气有多大。而且正如你所说，你的个子比我大。我不应该叫你『伊师塔』，应该叫——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就是老家神话中的亚马逊女王。」

「是『希波吕忒』，亲爱的。但是我没有资格做一个亚马逊人，理由嘛……你刚才是怎么奉承我来着？像吃奶的婴儿赞美他们的饭碗？」

「你居然会抱怨这个？只消一个小手术，不到十分钟就可以让你符合要求，不会留下任何疤痕。不过别在意，『伊师塔』很适合你。但说起这件事，我还是觉得有点不公平。」

「怎么不公平，亲爱的？咱们把冰激凌拿到房间里，在壁炉前面吃吧。」

「好的。伊师塔，不公平是因为你告诉我，我曾是你的顾客，你记起了我真实年龄和回春后的年龄，所以按照精密的逻辑推理，我推断你知道我注册时使用的名字、我的家庭，甚至记得我的部分族谱。为了给我作回春治疗，你必须研究这些材料。但是按照『七小时』的惯例，我不能试图了解你的注册名。在我心里，你只能是『一个高个金发的主医士长——』」

「我还有足够的冰激凌可以抹在你的脸上。」

「——她允许我在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七个小时里称呼她为『伊师塔』。这七个小时已经快结束了，我不知道你是否会让我哪天带你去极乐世界。」

「格拉海德，你是我遇到过的最气人的甜心了。你当然可以带我去极乐世界，而且七个小时结束后你也不用立刻赶回家。我的注册名就是伊师塔。但是，如果你胆敢在任何不必要的时候——例如下班之后——提到我的职位，那么你身上就会有真正的伤疤让你记住我的话。很大的伤疤。」

「厉害，怕了你了。但我确实认为我应该按时离开，这样你才能在我们回到监护岗位之前睡足觉。可是，为什么你的名字真的是『伊师塔』？难道在我们互相给对方起昵称时，我的运气出奇的好？」

「也是也不是。」

「这算什么回答？」

「我有一个我们族谱里的正式名字——我从来不喜欢它。但我很喜欢你在枕边叫我的那个名字。所以在你睡着的时候，我调出了我的档案，改了名字。现在我是『伊师塔』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这是真的吗？」

「别摆出一副吓坏了的样子，亲爱的。我不会套住你的，甚至不会在你身上抓出血道子。我不是个喜欢待在家里的人，压根儿不是。如果你知道这个房子已经有多久没来过男人了，你准会大吃一惊。你随时可以走，毕竟你只答应和我待七个小时。但你并不一定得走，你和我明天都不用去监护老祖。」

「我们都不用去？为什么……伊师塔？」

「我打了个电话，让另外一个临时小组去接班。本来应该早做安排才是，都怪你，弄得我晕头转向。老祖明天不需要我们；他还在沉睡中，不会知道已经过了一天了。但我希望他醒来时我能在旁边，所以我也重新安排了后天的监护时间表。这样我们会一整天都在监护岗位上；这取决于他的身体状况。哦，应该只是我自己。我并不坚持让你跟我一样，连续值两个或三个班。」

「如果你能连续值班，我也能。伊师塔，你禁止我提到的那个东西，你的职位——你的职务其实比现在这个职位更高。对不对？」

「如果是的话——注意，我并没有肯定你的说法——我不许你胡乱猜测。你还想继续监护这个顾客吗？」

「哎哟！你的嘴确实厉害。我做错了什么吗？」

「亲爱的格拉海德！我真抱歉。亲爱的，当你站在监护岗位上时，我希望你心里想的只是我们的顾客，而不是我。下了班，我是伊师塔，不希望成为别的什么。这次的工作是我们有史以来最为重要的监护任务，可能会持续很长时间，也会非常累人，所以我们不要生对方的气。我只想说，在回到工作岗位之前，你——应该是我们俩——有超过三十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在这期间，我非常欢迎你留在这里，想待多长时间都行。如果你想走，随时都可以，我会微笑着送你，不会怪你。」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想走。只要我不妨碍你休息——」

「你不会的。」

「还有，我还需要一个小时的时间，去拿一包一次性洗漱用具和衣物，再消消毒。真希望我带了一包，可我事先怎么也没想到会来你这儿。」

「哦，给你一个半小时吧。我的电话里有一个消息，说老祖不喜欢看到我们穿隔离服的样子；他希望能看到周围的人，所以我们必须留出些时间，全身消毒，然后穿便服照料他。」

「嗯……伊师塔，这样做明智吗？我们可能会冲着他打喷嚏。」

「你以为这个规矩是我定的吗？亲爱的，这个命令直接来自首长官邸。除了这点以外，还特别指出女性要尽量看起来漂亮可爱，穿着要迷人，所以我必须想想我要穿什么，而且还要经得住消毒程序。裸体不行，这个也特别说明了。打喷嚏的问题你用不着担心。你以前接受过全身消毒吗？那些人给你拾掇完以后，你是打不出喷嚏的。但别告诉老祖你经过消毒；他认为我们只是从街上直接走进他的房间，没有采取特别的防护措施。」

「我不会讲他说的那种语言，怎么可能告诉他？他是不是有什么迷信，所以不喜欢裸体？」

「我不知道，我只是转述命令的内容。监护人员名单上的每个人都接到了这个命令。」

他看上去若有所思。「可能不是迷信。一切迷信都不利于生存，这是迷信的基本特点。你告诉过我，最重要的就是改变他对什么都无所谓的状态。他发脾气时你还挺高兴的，尽管你说他的反应有点过度。」

「我当然高兴；这表明他还是有反应的。格拉海德，别考虑这个了；我没什么可以穿的，你帮我想想。」

「我说的就是你该穿什么。我认为这是代理族长的想法，不是老祖的。」

「亲爱的，我没打算搞明白他的想法，只要执行他的命令就行。我对穿着打扮向来一窍不通。实验室助手穿的连裤工作服合适吗？你觉得如何？工作服能抗住消毒处理，消毒过程结束后一点儿也看不出来。我穿连裤工作服看起来挺不错的。」

「可我想搞明白代理族长在想什么，伊师塔，至少猜猜他的意图。我觉得实验室工作服不大合适；穿那样的衣服，你看上去肯定不像是『从街上直接走进他的房间』。如果我们能断定这其中没有迷信的成分，那么在这种情况下，穿上衣服的唯一作用就是增加色彩，形成对比，改变环境，帮助他从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心境里走出来。」

她饶有兴趣地盯着他，「格拉海德，根据我的经验，到目前为止，我一直认为男人对女人衣服唯一感兴趣的只是如何把它们脱掉。我可能得考虑提拔你了。」

「我还没有准备好升职呢。我做这行还不到十年，我相信你知道得很清楚。咱们还是先看看你衣橱里有什么吧。」

「你准备穿什么，亲爱的？」

「我穿什么不重要。老祖是男人，关于他的所有故事和传说都表明，他的价值观深受他出生时的原始文化的影响。他的性取向不复杂。」

「你怎么这么肯定？那些只是传说，亲爱的。」

「伊师塔，只要知道如何解读传说，你就能从传说中发掘出事实真相。我是在猜测，但是是有根据地猜测。过去我很擅长这个。那都是我做回春治疗——你给我做的——以前的事了。治疗之后，我又换了些更有趣的事做。」

「是什么事，亲爱的？」

「以后再告诉你吧。我只是想说，我穿什么并不重要。一件衬衣，短裤和紧身汗衫，苏格兰短裙，哪怕是我在隔离服下面穿的内衣都行。别担心，我会选些颜色明亮的衣服，每次监护都另换一身——但他不会看我，只会盯着你。所以咱们得找些他喜欢看你穿的衣服。」

「你怎么知道他喜欢看什么，格拉海德？」

「很简单，以我自己为标准。我喜欢看长腿金发美女穿什么，我就挑什么。」

伊师塔衣橱里的衣服数量之少，让他颇为吃惊。以他和女人打交道的经验，她是他能记起的唯一一个看上去没什么虚荣心、不购买不需要的衣服的女人。全神贯注翻弄衣橱的时候，他哼起歌来，随后唱起一首小曲的片断。

伊师塔道：「你在说他的母语！」

「嗯？什么？谁的母语？老祖？我当然没有。可我很想学学。」

「但你就是在用他的母语唱歌。他忙起来的时候常会唱那首歌。」

「你是说这个吗？『therza poolyawl..bytha paunshot——』我有一副留声机一样的耳朵，仅此而已；我不明白唱的是什么。这歌词是什么意思？」

「我连这歌词到底有没有意义都不知道。里面的绝大多数词，我学过的词汇表都没包括。我猜它们只是没有意义的韵律词，让唱歌的人平静下来。没有什么实际的语义。」

「另一方面，这也可能是打开他心灵的钥匙。你有没有尝试用计算机解读？」

「格拉海德，我无权使用那台记录房间里发生的事件的计算机。不过，我怀疑会不会有人真的深入了解他。他是个原始人，亲爱的——一个活化石。」

「我渴望能了解他。他所使用的语言——很难学吗？」

「非常难学。没有条理，语法很复杂，很多俗语和多义词。我连学过的词都会搞错。要是我也有一副你那样的留声机耳朵，那该多好啊。」

「代理族长好像没什么问题。」

「我觉得他有特殊的语言天赋。要是你想试试的话，亲爱的，我这儿有指导教材。」

「好啊！这件衣服怎么样？参加舞会穿的衣服？」

「这个？这件根本不是衣服，是我买来铺床的——买回家来才发现它和起居室不搭配。」

「就是这件了。站着别动。」

「别胳肢我！」

[1]格拉海德，在亚瑟王传说中，他是圆桌骑士中最纯洁的一位，独自一人找到了圣杯。

主题变奏

Ⅰ 国家事务

和我对老祖拉撒路说的不一样，实际上我在非常努力地管理着这个行星。当然，我关注的只是制定政策，评估其他人的工作。我不做具体活儿，那些事我交给专门的行政人员。尽管如此，一个拥有超过十亿人口的行星所出现的问题仍然会让一个人手忙脚乱。如果这个人实施的又是垂手而治、尽可能少干预的管理政策，情况就更是如此，因为这意味着他必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以发现哪些下属管得过死、不必要的管理过多。我的一半时间花在去除多管闲事的政府官员上，像这样的人我下过命令，永远禁止他们在任何公共部门供职。

那以后，我通常会撤掉那个部门，以及它所属的所有分支部门。

我从来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妥，只要这些被撤职的寄生虫能找到其他什么办法不被饿死就行。（他们饿死了也不错——其实这样更好。但他们没有饿死。）

重要的是发现这些毒瘤，然后趁它们还很小的时候铲除它们。一个代理族长越是精于此道，越能发现更多的毒瘤，他也就会比以前更忙。每个人都能看到森林大火，发现第一缕烟才称得上技巧。

这样一来，我只能留出很少的时间来进行真正重要的工作：考虑如何制定政策。我带领的领导班子并不是要把事情做好，而是不要把事情做坏。这听起来简单，实际上很不简单。比如，防止发生武装革命显然是我的主要职责之一，也就是说要保证社会稳定。但拉撒路祖父提醒我，驱逐可能的革命领导分子的做法欠妥。其实，这之前很多年，我已经开始怀疑这样做是否合适了。引起我疑虑的事件是如此微不足道，我用了十年的时间才注意到它：

那十年里，没有发生过一次针对我的刺杀企图。

等到拉撒路·龙回到赛昆德斯、等待自己的死亡的时候，这个令人烦恼的迹象已经持续了二十年。

这是不祥的，我意识到了这一点。超过十亿人口如此密集地居住在一起，如此整齐划一、志得意满，以至于整整二十年里，没有任何人想要刺杀我。无论这个社会看起来是多么健康，这都是极其不正常的。注意到这个问题后的十年里，一念及此，我都忧心忡忡。我发现自己一次又一次地问自己：如果是拉撒路·龙，他会怎么做？

我知道很多他以前做过的事情——这正是我要移民的原因，率领我的人民移居其他行星。如果没有人跟我走的话，我就自己走。

（回头再读这一段文字时，给人的感觉好像是我希望被刺杀，就像悬疑小说《国王必须死去》里描述的那样。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我被强大而精密的安全装置包围着，关于这个恕我不能透露太多。但我可以说说三个消极的防护措施；我的相貌没有公诸于众，我几乎从不在公众面前露面，就算偶尔出现在公众面前，我的行程也从来不会事先公布。统治者的工作是很危险的——或者说应该是很危险的——但我并不想因此而丧生。这个「令人担忧的迹象」不是指我还活着，而是指没有出现暗杀者。似乎没有人恨我到想刺杀我的程度。这一点令人恐惧。怎么竟然会没有这种人？一定是我做错了什么！）

当霍华德诊所通知我老祖已经醒来时（他们还提醒我千万别忘记他只睡了「一个晚上」），我已经起床，必要的公事也处理完了。我立刻赶往诊所。他们给我消完毒以后，我走进老祖的房间，发现他刚吃完早饭，正悠闲地喝着咖啡。

他抬头看了看，笑着说：「你好，艾拉！」

「早上好，祖父。」我走向他，准备向他行礼致敬，就像「前一晚」向他告别时所做的那样。但我密切留意着他的反应，好在他开口说话之前就明白他打算接受还是拒绝。即使是在家族内部也有多种不同的礼节，而且，拉撒路一直是个自己制定规则的人。所以我非常谨慎地迈出了最后一步。

他的身体向后稍稍撤了一点，如果我不是这么注意的话，这点移动是看不出来的。他轻声提醒我道：「孩子，这里有陌生人。」

我立刻停了下来。「至少我认为他们是陌生人，」他补充道，「我努力想和他们熟悉起来，但我们只能说一些夹杂各种语言的话，加上比划手势。不过周围能有人陪伴，而不是那些木呆呆的行尸走肉，这样很好。我们处得不错。嗨，亲爱的！到这儿来，那个好姑娘。」

他转向回春治疗医士中的一个。和平常一样，今天早晨有两个医士当班，一个是女性监护，一个是男性监护。我很高兴地看到，我的命令——女性「要穿着迷人」——得到了执行。这个女人长着一头金发，举止优雅。如果一个人喜欢高个子女人的话，她还是挺吸引人的。（我自己并不讨厌高个子女人，但我更喜欢能坐在大腿上的小个子——再说最近我也没有时间。）

她轻快无声地走了过来，微笑着等在一边。她穿着一件说不上是什么东西的衣服——女人衣服式样变化得很快，我跟不上她们的步伐，再说现在这个时期，新罗马的每个女人都尽力穿得和别人不一样。那件衣服闪着蓝光，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了她明亮的眼睛，有限几处能遮盖身体的地方它又显得很合身；衣着的整体效果相当迷人。

「艾拉，这是伊师塔——这次我把你的名字说对了吗，亲爱的？」

「是的，老祖。」

「你相信吗，站在那边的那个年轻人名叫『格拉海德』。艾拉，有关地球的传说你知道得多吗？如果他知道这名字的含义，他准会要求换一个的。完美的骑士，却从来没有得到过任何东西。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会觉得伊师塔的面孔这么熟悉。亲爱的，我以前和你结过婚吗？替我问问她，艾拉，她可能没有听懂。」

「没有，老祖。从来没有，我肯定。」

「她听懂了。」我说。

「那么有可能是她的祖母——一个可爱的贱货，想杀了我，所以我离开了她。」

主医士长用格拉克塔语简短地说了几句话。我说：「拉撒路，她跟我说，无论是正式还是非正式地，她都没有这个荣幸和您结过婚。但是如果您乐意的话，她很愿意和您结婚。」

「哈！真是个调皮的小姑娘——那个人肯定是她的祖母。就在这颗行星上，八九百年以前，大约是这个时间。我记忆的偏差可能有半个世纪。问问她，嗯，艾瑞尔·巴斯托是不是她的祖母。」

那个医士看上去高兴极了，她快速地用格拉克塔语讲了几句话。我听完后说：「她说艾瑞尔·巴斯托是她的曾曾曾祖母，她很高兴听到您说起她祖母和您之间的关系，这表明她是您的后代……她还说，如果您愿意让你们的血缘关系重新汇聚到一起的话，无论是以合同还是非合同的形式，她和她的兄弟姐妹以及其他亲属都会感到极大的荣幸。她还补充说，这一切可以等到您的回春治疗结束之后进行，她没有催您的意思。您怎么想，拉撒路？如果她已经用完了她的生育指标，我很乐意给她一个例外，不会让她因为超生移民外星。」

「这还不叫催我吗？你也一样。但她说得很客气，所以我也给她一个礼貌的回答吧。告诉她我很荣幸，而且我会记住她的名字——但别告诉她我星期四就要上路了。然后婉转地告诉她『别给我们打电话，我们会给你打的』——别让她难过；她是个好孩子。」

我用外交辞令转述了拉撒路的话；伊师塔笑了起来，行了个屈膝礼后退了下去。拉撒路说：「孩子，找个东西坐一会儿。」然后他压低嗓门补充道，「这话我就和你说说，艾拉。我非常肯定艾瑞尔曾和别人通奸，生了个孩子算在我头上。可她通奸的对象是我的一个后代，因此不管怎么说，伊师塔都算是我的后代，尽管可能不是直系的。不过这个不重要。你这么早来这儿干什么？我说过，你在早饭后可以有两个小时的自由支配时间。」

「我起床很早的，拉撒路。您决定完成整个治疗过程，这是不是真的？她好像是这么认为的。」

拉撒路看起来很痛苦。「为了省事，我只好这么回答了。但是，我怎么才能保证安在我身上的是我自己的睾丸呢？」

「从您自己身上克隆的性腺体当然是您自己的，拉撒路；这是最基本的。」

「好吧……咱们等着瞧吧。早起是个恶习，艾拉；早起阻碍你的发育，让你活不长。说起死呀活的——」拉撒路抬头看了看墙壁，「我得谢谢你让人把那个开关又装上了。在这样一个美好的上午，我并不打算用它，但一个人需要有选择权。格拉海德，请给这位先生拿杯咖啡来，再把那个塑料信封拿过来。」说的同时，拉撒路还打着手势。但我觉得那个医士听懂了他的话。要不然就是他们之间有心灵感应；回春治疗医士通常很善于理解别人，他们需要这样。那个男医士立即照拉撒路的吩咐做了。

他递给拉撒路一个信封，又给我倒了一杯咖啡。我其实并不想喝，但还是打算礼貌地把它喝下去。拉撒路继续说：「这是我的新遗嘱，艾拉。你读一读，把它保存在什么地方，然后告诉你的计算机。我已经认可了它记录的话，之后又对着它朗读了一遍，并告诉它把它锁定在永久记忆库里。现在只有费城的律师有本事欺骗你，让你无法继承我的财产——他们真的有这种本事。」

他挥手让那个男医士退到一边，「不需要咖啡了，小伙子，谢谢。去坐下来吧。亲爱的，你也坐下，伊师塔。艾拉，这些年轻人都是什么人？护士？勤务兵？仆人？或是别的什么人？他们围在我身边，像母鸡围着小鸡。我不需要额外的服务，我只需要社交活动和有人陪伴。」

在没有了解情况之前，我无法回答他。一方面，我不需要知道回春诊所是怎样运营的，另一方面，它是私人诊所，不是理事们管理的机构。我插手拉撒路的事情已经让诊所所长十分恼怒了，所以我需要尽可能地少管诊所的事，只要我的命令得到执行就行。

我用格拉克塔语问那位女医士：「女士，你们的职业都是什么？老祖想知道。他说你们就像仆人一样。」

她低声回答道：「先生，为他提供任何他想要的服务是我们的荣幸。」她迟疑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我是回春医士长主管伊师塔·哈迪，我的助理监护官是副医士格拉海德·琼斯。」

我经历过两次回春治疗，我的一生都对回春概念很熟悉，所以我并不奇怪一个人表现出的年龄与其日历年龄不符。但是我承认，听到这个年轻女人不仅仅是个医士，还是她所在部门的负责人时，我确实有些吃惊。她也许是整个诊所的第三号人物，在所长关起门来生闷气时——她那个充满了职业操守的脑袋真顽固——她很可能成为二号人物，甚至可能是代理所长，带着副手专门看铺子的。「对了，」我继续问道，「我能问问你的日历年龄吗，主管女士？」

「代理族长先生可以问任何问题。我只有一百四十七岁，但是我的资格很老。这是我第一次成人以来所从事的唯一一份职业。」

「我没有暗示对你的资格有什么疑问，女士。但你没有坐在办公室里，却在这里值班，让我感到有些吃惊。不过我承认，我并不了解诊所的运营情况。」

她微微笑了笑，「先生，您个人极其关注这次治疗，我的感觉也和您一样……连我自己都无法解释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我在这里是因为我不想把这个任务交给其他人。他是老祖呀。我仔细审查了每一个为他服务的监护人员，全都是我们这里最出色的。」

我该猜到的。「我们彼此了解了。」我说道，「我很高兴听到这些。但是，我可以提一个建议吗？我们的老祖喜欢独立，个人主义严重。他不需要太多的个人护理，只留下必不可少的就行了。」

「我们是不是让他烦了，先生？过分小心了？我可以在门外监护，听里面的动静，这样如果他需要什么的话，马上就能进来。」

「可能过分小心了。但还是待在他能看到的地方吧，他需要有人陪伴。」

「你们叽里呱啦地在讲什么呢？」拉撒路问道。

「我需要问一些问题，祖父，我也不了解这个诊所是怎么运作的。伊师塔不是仆人，她是一个回春医士，而且非常有经验——她的助手也一样。他们非常高兴能提供您所需要的服务。」

「我不需要仆人；我今天感觉很好。如果我需要什么，我会叫你们；他们不需要围着我转。」他笑了起来，「但她是个可爱的小东西；有她在身边我会很高兴。她走动起来像小猫一样——没有支支楞楞的骨头，动作很流畅。她真的让我想起了艾瑞尔。我有没有告诉你艾瑞尔为什么想杀了我？」

「没有。如果您想告诉我，我非常乐意听。」

「嗯，等伊师塔不在的时候再问我吧。我觉得她懂一些英语，比她表现出来的懂得多。我答应过你，如果你过来，我就讲故事给你听。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拉撒路。山鲁佐德自己决定她想讲的话题。」

「她是这样。可我的脑子一时想不起什么话题。」

「好吧……我来的时候您说『早起是个恶习』。您真是这样想的吗？」

「可能吧。约翰逊外祖父是这样说的。他给我讲过一个故事，一个人被判在日出时执行枪决——但他睡过了头，所以错过了。那天他获得了减刑，接着活了四五十年。他讲这个故事是为了证明这个观点的正确。」

「您觉得这是个真实的故事吗？」

「和山鲁佐德的故事一样真实。我认为这个故事是说『想睡的时候就睡；你也许需要在很长时间里保持清醒』。艾拉，早起不一定是恶习，但肯定不是美德。老话说，早起的鸟儿能吃饱，其实是在告诫虫子在早晨应该待在家里睡觉。我受不了那种因为起得早而洋洋自得的人。」

「我没有想炫耀自己，祖父。起得早是我很久以来的习惯——工作习惯。但我没有说这是一个美德。」

「哪个？工作？还是早起？这两个都不是美德。起得早并不意味着能多干活……就像你把绳子的一端剪下来接到另一端上并不能增加绳子的长度一样。如果你一定要打着哈欠、疲惫不已地干活，你完成的工作会更少。你的脑子会糊涂，你会出错，然后不得不再做一遍。这样的忙碌是浪费，也不会让人愉快。这样做还会让你的邻居很反感，因为如果没有你在不该工作的时间吵吵闹闹，他们本来可以睡到很晚才起床。艾拉，早起的人并不会取得成就——成就来自那些寻找捷径的懒人。」

「您让我觉得自己浪费了四个世纪的时间。」

「有这种可能，孩子，如果你这段时间一直起得很早努力工作的话。但现在改变也不算晚。别为这个烦恼了；我自己就浪费了我漫长生命中的绝大部分，但我觉得过得还算愉快。想听听一个人是如何把懒惰变成艺术的故事吗？他的一生就是『最小努力原则』的生动写照。这是个真实的故事。」

「当然想。但我并不坚持这一定得是事实。」

「哦，我不会被事实禁锢住的，艾拉；从我的内心来讲，我是一个唯我主义者。听好了，我伟大的国王。」

Ⅱ 一个由于太懒惰而从未失败的人的故事

他是我在海军军官学校上学时的同学。不要把这想象成太空舰队；我说的事发生在人类登陆地球唯一一颗卫星以前。我这里说的是航行在水上的海军，舰艇们总是试图相互击沉对方，而胜利总是显得得不偿失。我当时太年轻了，没有意识到一旦我的船沉了，我很可能也会随之沉没——但这不是我的故事，是一个名叫大卫·拉姆的人的故事。[1]

为了向你介绍大卫，我必须从他的少年时代开始。他是个山里人，即使以当时并不严格的标准来判断，他也是来自社会文明不发达的地区。大卫的老家在群山深处，当地时常能看到老鹰抓小鸡。

他在只有一间教室的乡村小学里接受教育，十三岁以后就辍学了。他喜欢读书，在学校里的每一个小时，他都在刻苦学习。不上学的时候，他必须帮家里干农活。他不喜欢干这个，这些农活是所谓的「实实在在的工作」——又脏又累，效率低下，挣得还非常少。更让他厌恶的是，这份工作还必须早起。

对他来说，离开学校的那天是个灰暗的日子；这意味着他必须一整天都干那些「实实在在的工作」，而不像以前那样，可以在学校度过六到七个小时的轻松时光。在一个炎热的夏日，他跟在一头骡子后面犁了十五个小时的地。他看着骡子的屁股，呼吸着骡子踢起的尘土，擦去眼角「实实在在的」汗水，感到自己越来越憎恨这一切。

这一天晚上，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悄悄地离开了家。他走了十五英里，来到小镇上，睡在邮局门外，直到第二天早晨女邮局局长打开门。随后他加入了海军。那一晚，他从十五岁长到十七岁，达到了参军的最低年龄要求。

一般说来，孩子离家出走以后，他的年龄会增长得比较快。没人发现什么问题；在那个时候，那个地方，出生证还没有出现。大卫那时有六英尺高，肩膀很宽，肌肉发达，相貌英俊，除了眼神中透露出的一丝不安分的目光以外，他的外表看起来很成熟。

海军生活很适合大卫。他们给他发了鞋子和新衣服，让他坐船去一些古怪而有趣的地方。再也没有骡子和田里的尘土让他苦恼了。当然，军队同样要让他干活，只不过不需要像在山里耕田那样卖力。弄明白船上的规矩后，他掌握了既能偷懒、又能让他的上帝——海军上士——满意的窍门。

但这种生活仍然不能让他完全满意，因为他还是需要早起，时常在夜里站岗，有时还得擦洗甲板，或是干别的一些不适合他那种敏感情绪的工作。

然后他听说了这所培养军官候选人——我们称之为「候补军官」——的学校。大卫不关心名字；关键是海军会为他们支付学费，让他们坐下来读书。在他心目中，这是天堂一般的生活。不用洗甲板，也不用受海军上士的气。国王，我让你厌烦了吗？没有？

很好——大卫没有做好进入这所学校的准备，他缺乏入学资格所需的四到五年的教育背景。他必须学习被称为科学的数学、历史、语言、文学，还有别的一些学科。

和给一个身体发育过早的小伙子虚加两岁相比，假装受过并不存在的四年学校教育要困难得多。好在海军鼓励士兵成为军官，所以成立了一所辅导学校，帮助申请者弥补学业方面的小差距。

大卫认定自己的情况正是「小差距」；他告诉海军上士，自己只不过是错过了高中毕业典礼而已。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倒也没错；他只是错过了半个县，这是从他家到最近的一所高中的距离。

我不知道大卫是怎样让他的海军上士推荐他的；大卫从来没有谈过这个。反正，当大卫所在的舰艇开往地中海时，大卫被留在汉普顿路，这时距辅导学校开学还有六个星期。这期间他成了编外人员。人事官（其实是人事官手下的办事员）给他安排了铺位、用餐的食堂，让他大白天躲在空教室里，等着六周后和他的同学在那儿会合。大卫按他的吩咐做了；教室里有书，用来辅导学员们需要补习的功课——大卫每一门功课都需要补。他躲开众人的目光，坐下来埋头学习。

这就成了。

辅导班集中上课以后，大卫协助老师辅导欧几里德几何学，这是一门必修课，可能也是最难的一门功课。三个月后，他在美丽的哈得逊河边的西点军校[2]宣誓，开始了一个海军军官学员的生活。

大卫没有意识到他是从一个煎锅跳入了火海；和老学员针对新学员——「菜鸟」——实施的有计划的恐怖行径相比，海军上士的残暴只能算温和的随意行为。最可怕的是毕业班学员，他们是那个组织严密的地狱里的撒旦。

好在大卫有三个月时间可以分析这个问题，想出解决之道。这三个月里，高年级同学都在海上参加军事演习。他想，只要能坚持熬过这九个月的艰难时刻，整个世界就是他的了。所以他对自己说，母牛或是女人都能挺过九个月时间，我也可以。

他在心里把可能遇到的种种不幸分成三种类型：必须忍受的、可以避免的、应该积极去寻求的。在统治者们返回学校继续凌辱新学员之前，他已经针对每一种典型情况设计了应对原则。他准备坚持这些原则，只在情况发生变化时作出微调，而不是手忙脚乱临时想辙。

艾拉——不对，我应该称你国王才是——坚持自己的原则，这种做法听上去没什么，但要在艰难环境中挣扎求生，这是至关重要的一点。比如，外祖父——我是说大卫的外祖父——告诫过他，永远别背对着门坐。「孩子，」他对大卫说，「你可能有九百九十九次没事，没有哪个敌人从那个门里进来。但是第一千次——一次就够了。」如果我自己的外祖父始终遵循这条原则的话，他可能今天还活着，活得精神抖擞。对这条原则，其实他比我们理解得更深刻，可他只做错了一次。那次他太急于坐在游戏桌前了，所以他坐了一把空着的椅子，背对着门。于是他中枪了。

他仍能从椅子里站起来。倒下之前，他的两把枪每一把都开了三枪，打中了袭击他的人。我们这种人不是那么容易死的。但这仅仅是精神上的胜利，他最后还是死了。从椅子里站起来之前，一发子弹已经射中了他的心脏。这都是因为他背对一扇开着的门坐了下来。

艾拉，我从来没有忘记外祖父的话——你也不要忘记。

刚才说到大卫研究了他面对的情况，准备了相应的对策。必须忍耐的事情里，有一项是应付没完没了的询问。他知道，新学员绝不能用「我不知道」来回答高年级学长，尤其是毕业班的。这种回答过不了关。问题通常是以下这些类型：学校的历史、海军的历史、海军中很有名的话、团队首长的名字、各种运动项目里的明星运动员、晚餐的食谱是什么，等等。这些都难不倒他；这些问题的答案可以背下来。但有一个问题例外：到毕业还有多少秒。对于这个问题，他想出了一个捷径。随时寻找捷径，这个习惯使他在以后的岁月里受益匪浅。

「什么样的捷径，拉撒路？」

嗯？其实也没什么。每天早晨起床号吹响时，先算好离毕业还有多少秒，把它当成基数，以后每过一个小时减一个数。比如：六点起床以后过了五个小时，就是从基数里减去一万八千秒，这以后再过十二分钟就再从那个数里减去七百二十秒。再比如，某天中午，离毕业正好一百天，说准点吧，时间是中午十二点过一分十三秒。假设毕业典礼按照惯例十点钟开始，大卫会回答，「八百六十三万二千七百二十七秒，长官！」几乎和他的班长问他问题时一样快，这只是因为他已经提前完成了绝大多数计算工作。

每一天，他时常会看着自己的手表，假装在等待某个时刻的到来，其实是在脑子里做减法。

后来他又作了革新；他发明了一个十进制的时钟——不是你们在赛昆德斯用的那种，只是对当时地球上通用的时间计算方法作了一番改进。当时那种计算方法十分笨拙：每天二十四小时、每小时六十分钟、每分钟六十秒。他把起床号和熄灯号之间的时间分成一万秒一段，再把每一段细分成一千秒和一百秒，并记住了一个换算表。

你可以看到这种方法的优势。对于任何人来说——除了安迪·利比，愿上帝让他无辜的灵魂得到安息——从一个长长的百万级数字里减去一万或一千，用心算很容易，既快又不容易出错。但如果要从这个百万级数字里减去七千二百七十三，那就难得多了。大卫的这个新算法在计算最终得数时不需要借数。

比如，起床号过后的第一万秒是上午八点四十六分四十秒。大卫做好了他的换算表，并且牢记在心——这只花了他不到一天的时间；对他来说，死记硬背易如反掌。掌握换算表以后，他眨眼间便能算出下一个百秒结束时是什么时间。但这只是一个约数，它的最后两位总是零（不信你可以自己算算看）。以这个约数为基础，在最后两个零的位置分别加上（不是减去）两个数，代表仍要以秒计的时间——这就是准确答案。这样一来，大卫可以算得飞快，跟读出一个百万级数字所用的时间差不多，而且每次都正确无误。

他没有向大家解释他的技巧，所以被大家视为一个运算速度快如闪电的计算器，一个低能奇才[3]，像后来的计算尺利比一样。其实他不是，他只是一个农村来的孩子，在一个简单问题上动了一番心思。但他的班长却相当不满，认定他在耍弄「小聪明」——意思就是，班长本人没这个本事。于是他命令大卫背诵对数表。大卫没有抱怨；除了那种「实实在在的工作」，他不介意做任何事。他开始背对数表，每天背二十个。这个数额是毕业班学员给他规定的，觉得这已经足以让这个「小聪明」大吃苦头了。

大卫背下了头六百个对数值后，毕业班学员开始厌倦这个游戏了。但大卫又背了三个星期，记住了对数表上的头一千个数值，这使他能够运用插值法得到一万个对数值。从那以后，他再也不需要对数表了。在计算机还没有广泛应用的那个年代，这个能力是非常有用的。

刁钻问题的狂轰滥炸本身并没有让大卫很苦恼，让他苦恼的是为了回答问题而没有时间吃饭，可能会饿死。于是他学会了一边腰板笔挺肃然端坐，一边快速地把食物填进嘴里，同时回答向他抛来的问题。有一些问题看似简单，其实暗藏杀机，比如，「先生，你是处男吗？打过洞吗？」当菜鸟的如果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无论是否他都会有麻烦。在那个时代，人们挺重视是不是处男或是处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要做的是给出具有破解力的答案；对于这个问题，可以接受的回答是：「报告长官，我是！——耳朵没打过洞。」说肚脐也行。

最恶毒的一手就是引诱菜鸟给出一个谦恭的答案——而谦恭柔顺是罪过。比如，一个毕业班的学员会问，「先生，你觉得我英俊吗？」可以接受的回答是，「可能您的母亲会这样说，长官，但是我不会。」

这样的回答同样有危险，它可能正好刺到毕业班学员的痛处——但还是比谦恭的回答安全。不过，无论新生多么小心努力，毕业班的学员仍旧会大约每星期给他一次惩罚——没有理由，也不容申辩。这种惩罚可能是温和的，比如不停地运动，直到体力不支（大卫最不喜欢这种，这让他想起了「实实在在的工作」）；也可能是残暴的，比如打屁股。后者听上去可能没什么，艾拉，但我说的不是小孩子挨板子式的打屁股。打人的工具或是剑背，或是磨光了的扫帚头，绑在一根又长又重的棍子上。挥舞这种凶器的是身强体壮的成年人。只消三下，就会让你屁股上布满紫色的淤痕和血泡，剧痛不已。

大卫非常努力，尽量避免这种有计划的折磨发生在自己身上。但有些毕业班学员纯粹是出于病态心理在施虐，所以没有人能完全避免这类事件，除非退学。当不得不接受这种惩罚时，大卫总是咬紧牙关承受痛苦。如果蔑视毕业班学员至高无上的权威，他就会被赶出学校——他这么想是对的。他总是提醒自己别忘了家乡那头骡子的屁股，然后忍受着这一切。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大的隐患在威胁着他的个人安全，以及未来不用再做「实实在在工作」的梦想。军队的一个神秘之处在于要求未来的军官必须擅长体育运动。别问我为什么；其实没有什么道理，只是一种习惯。

新生尤其要参加「体育运动」——这没有选择！学校每天有两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但大卫却不能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打盹或是睡觉。这两个小时里，他能做的只有运动，汗流浃背的运动。

更糟糕的是，有些运动项目不仅仅是过度剧烈，还对大卫最珍视的生命构成了威胁。比如说「拳击」，这种运动早就被世人遗忘，它毫无用处，仅仅是按一定规矩打斗罢了。在规定的时间里，两个男人互相攻击，或是打到其中一个丧失知觉为止。

还有「曲棍球」，这是从那个大陆的原住民那儿流传下来的一种模仿战争的运动。在这项运动里，疯狂的人群挥舞着大棒互相对抗，目标是个硬邦邦的小球，把球打进球门可以得分。它的危险在于，你随时可能被开膛破肚，或被大棒敲碎骨头，所以引起了我们主人公的极度厌恶。

还有一项运动叫「水球」，互相对抗的两队游泳者试图淹死对方。游泳是那所学校的必修科目，为避免参与这项运动，大卫只是游得比必须达到的水平略好一些。其实他很擅长游泳。七岁的时候，他的两个表兄把他扔进一条小河里，他从此便学会了游泳——但他巧妙地隐藏了他在这个方面的突出能力。

学校里影响最大的运动项目是「橄榄球」。毕业班学员会在每一届新生中挑选合适的牺牲者——要么看上去是个中高手，要么有希望被训练成高手——组织起一支队伍，参与这种有组织的暴力运动。大卫以前从来没见过这种运动——现在他见识了，这让他平静的心灵里充满了恐惧。

他完全有理由恐惧。这项运动是这样的：两支各由十一人组成的队伍面对面站在赛场上，双方都试图把一个椭圆形的球送入对方的球门。这项比赛有规则，还有深奥的技术，但这只是理论上如此。

乍听起来，这项运动对人没有什么伤害，而且比较愚蠢。愚蠢是真的，没有伤害是假的，因为运动规则允许球员以各种方式攻击一个正试图把球送入本方腹地的对方球员，其中最温和的是抓住他，让他像一堆砖头一样轰然倒地。三四个人同时攻击他的情况十分常见。混战中常会出现规则所不允许的伤害行为，但因为人堆在一起，这些行为很难被发现。

这项运动的本意不是致死，但有时确实会出现死亡的情况。其他形式的受伤更是家常便饭。

不幸的是，大卫的体格——身高、体重、视力、移动和反应速度等——非常适于从事这项运动。毕业班学员从海上军事演习回来后，准会一眼相中他，让他「自愿」成为牺牲品之一。

到了该想个脱身之计的时候了。

唯一有可能从「橄榄球」中脱身的办法就是参与其他运动，并被大家接受。他找到了一种。

艾拉，你知道什么是「击剑」吗？很好，这样我就能随便讲了。那时的地球上，人们已经不把剑当作武器使用了——在那之前，剑被当作武器有四千年的历史。但剑仍旧保留着以前的形状，剑术仍然带着古时的荣耀的遗迹。一个绅士应该知道怎样使用剑，并且「拉撒路，什么是『绅士』？」

什么？别打断我，孩子；你把我搞糊涂了。「绅士」是，嗯——好吧，这么说吧，通用的定义是——哎呀，老天，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呀。有些人说它是通过基因继承的优秀品质，也有人说它是出生时的意外事故——这同样是基因决定说，只不过是蔑视的说法。但这些说法并没有解释什么是绅士的品质。一个绅士应该更愿意成为一头死去的狮子，而不是活着的豺狼。而我，我一直想成为活着的狮子，所以这种判别方式不适合我。嗯……用严肃的表述方式，可以这么说，所谓绅士品质，指的是逐渐发展起来的人类利他主义道德文化。在我看来，这个发展过程真的是非常缓慢；紧急情况下，它是靠不住的。

不管怎样，军队里的军官理所当然是绅士，并且佩带长剑。连飞行员也要佩剑，只有真主阿拉能猜出这是为什么。

军校学员不仅被大家视为绅士，而且国家法律里明文规定他们就是绅士。所以他们接受了怎样使用佩剑的扫盲教育，只够让他们避免切断自己的指头或是刺伤旁边的人，离挥剑上阵的水平差得远着呢。这种教育的目的是让他们在需要佩剑的场合不至于看起来太愚蠢。

但剑术是一个受到大家承认的运动项目，被称为「击剑运动」。它没有橄榄球、拳击、甚至水球那么受重视，但它列在运动项目表上，新生可以选修这个项目。

大卫发现这是一个逃脱的途径。根据简单的物理法则，如果他出现在击剑台上，那么他就不可能同时出现在橄榄球场，让那些暴虐成性、穿着钉靴的人在他身上踩来踩去。早在高年级学员返回学校之前，菜鸟拉姆已经作出选择，成了一名击剑队员。队里的训练他一天也没有缺席，而且练得非常刻苦，让自己成了一个深受击剑队重视、具有「良好发展前景」的队员。

在那个时代，学校里教三种剑术：佩剑、重剑和花剑。前两种运动用剑的尺寸和真剑一模一样。剑是真剑，只是剑刃和剑尖都被磨钝了；这样的剑仍有可能伤人，甚至造成致命伤，尽管这种情形非常少见。花剑使用的剑比较轻，和真剑不一样，剑身柔软，一点力就能让它弯曲。花剑所使用的剑法和套路就像儿童游戏一样没有危险。大卫于是选择了这样的「武器」。

这简直是项为他量身定做的运动。花剑运动中人为制定的规则需要运动员具有较快的反应速度和灵活的头脑，这都是大卫最擅长的。这项运动需要一定的体力，只是不像橄榄球、曲棍球和网球的要求那么高。最妙的是，花剑运动没有那些讨厌、野蛮的运动中经常出现的身体冲撞，这正是大卫最厌恶的。大卫全心全意地投入这项运动，以提高技术，这样他所憧憬的天堂般的生活就有保障了。

为了保护他的避难所，大卫训练得异常努力。第一年的新生生活还没有结束时，他已经成了全国花剑新秀赛的冠军。这让他的班长头一次对他露出了笑容，尽管很不自然，仿佛脸上受了伤。他的学员连连长也第一次注意到他，并祝贺了他。

花剑上的成功甚至让他逃脱了一些「惩罚性」的殴打。一个星期五的晚上，正当他就要因为无中生有的失职行为被殴打时，大卫说道：「长官，如果您同意的话，我宁愿在周日承受两倍的惩罚。明天我们要和普林斯顿新生队比赛花剑，如果您今天惩罚我——我知道，您今天可以这么做——这种惩罚可能会降低我明天的速度。」

那个毕业班学员被打动了。根据神圣不可侵犯的原则，无论任何时间、任何事件、出于任何目的，高于一切的是为海军赢得荣誉。所谓的「一切」中，自然包括惩罚一个小聪明新生、由此得到正义的快感。毕业班学员道：「这样吧，小子。星期天晚饭后到我房间汇报，如果你明天输了，你会得到双倍的惩罚。如果你赢了，就一笔勾销。」

第二天，大卫赢下了所有三场比赛。

击剑帮他度过了充满危险的第一年新生生活，除了屁股上留下些伤疤外，他宝贵的皮肤没有受到损害。现在他安全了。虽然在学校的生活还有三年，但只有新生会受到体罚，只有新生才会被强迫要求参加那些有组织的暴力运动。

（省略部分内容）[4]

有一项需要身体接触的运动是大卫喜欢的，这项运动自古以来就备受欢迎，大卫在那个他逃离的山村里就学会了。但这是一项和女孩一起玩的运动，为这所学校所不容。学校有严厉的校规禁止这项运动，被发现的犯规学员会被毫不留情地踢出校门。

和所有天才一样，对于由其他人制定的规则，大卫只是从实用原则出发予以尊重——该打破的时候就打破，而且从未被抓住过。其他学员为了炫耀，把姑娘偷偷带进营房，或是夜晚翻墙出去寻找女孩。大卫却只是悄悄地做自己的事。只有深入了解他的人才会知道他是如何努力地追求这种身体接触的运动。问题是没有人深入地了解他。

什么？女学员？我没解释过这个问题吗，艾拉？那儿不仅没有女学员，甚至整个海军都没有姑娘——除了几个护士以外。那所学校最显著的特点就是没有女人；白天晚上都有哨兵站岗，防止女性接近学员。

别问我为什么。这是海军的规定，所以没有理由。说实话，整个海军的所有职位都可以由男人或女人、甚至由被阉割的人担任——但海军一直以来的传统却是只有男性。

说到传统，几年以后，人们开始质疑这个传统了——起先只是很少人质疑，到了那个世纪末，也就是大溃败即将到来之前的那段时间，海军的各个级别上都有女性军人。我不是说这个变化是导致大溃败发生的原因。大溃败有很明显的诱因，但我现在还不想讲这个问题。海军出现女性军人这个变化和大溃败毫无关系，甚至还可能略微推迟了那个不可避免的事件。

无论是哪种情况，它不是这个懒人故事中的一部分。大卫在校期间，学员只能在极少的情况下见到姑娘。那种情况通常有极为固定的场合，有严格的行为约束条件，还有寸步不离的陪同人员[5]。大卫没有试图与学校的规则对抗，只是寻找其中的漏洞并充分利用——他从来没被抓住过。

每一个规则都有漏洞；每一条普遍适用的禁令都会促成「地下工作者」的产生。作为一个整体，海军制定了无法实施的规定；而作为个体的海军军官则违反这些规定，尤其是跟性有关的奇怪规定。工作时呈现在公众面前的是僧侣般的生活，下班后却过着半遮半掩、极尽荒淫的生活。在海上，你不可能在性问题上哪怕稍稍放纵一下，即使没有伤害到任何人也不行。一旦被发现，这种行为会受到最为严厉的惩处。不过，人人都知道，这种道德违规总是会发生的，所实施的惩处也比一个世纪以前宽松了些。在性问题上，海军其实只比它所根植的社会更虚伪一点点，这表现在它的戒律比社会上更严厉，也更难以实施。那个时代，公众所遵循的性行为准则是令人难以置信的，艾拉。但是，不近人情的要求只不过使违规人数更多而已，原因很明白：每个行为都必然造成与之相当的反行为。

我想说的不是这些，我只想说大卫找到了与学校有关性行为的规定和平相处的方法，同时也没有做出他的很多同学都有的疯狂举动。我还想补充一件事——但我下面的话只是流言：一个年轻姑娘怀孕了，据推测孩子是大卫的。尽管今天的人闻所未闻，但那个时代确实很容易发生这种不幸事件。在那时——请相信我！——这是一个重大灾难。

为什么？你只需要相信这是一个灾难就行了；要解释那时的社会要花很长时间，再说也没有哪个文明人会相信。军校的学员是禁止结婚的，而依据那时的习俗，那个年轻姑娘必须结婚。在那时，想通过人为干预来纠正这个错误几乎是不可能的，对她来说也太危险。

对这件事的处理上，大卫显示了他的处事原则：两害相权取其轻，毫不犹豫。他和她结婚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样做成这件事的，而且没被发现。我能想象出好几种办法，有些很简单，所以安全；有些很复杂，所以容易被发现。我猜想，大卫准是选择了最简单的办法。

于是，整个事件由失控变成了可控。姑娘的父亲原本可能成为大卫的敌人，他会向学校校长揭发大卫的所作所为，迫使大卫在还剩几个月就可以毕业的时候退学。但他却成了大卫的同盟和同谋。他帮助大卫掩盖结婚的秘密，这样他的女婿就能顺利毕业，带着他那个任性女儿远走高飞。

这样做还有另一个好处，大卫不用再为追求他最喜欢的运动而精心策划了。他可以太太平平地享受家庭生活，还有高度负责的人为他站岗放哨。[6]

至于学校里的学习情况，你可能会猜想，一个能在六周时间里通过没有监督的自修完成四年正规学校教育的人，他的成绩肯定也能在班上名列前茅。这样的成绩会在收入和军衔上得到回报，一个年轻军官的升迁前景是由他毕业时的排名决定的。

但是第一名的竞争十分激烈，而且——更糟的是——排名第一的学员会非常显眼。刚成为新学员时，大卫就认识到了这一点。「先生，你是救世主吗？」意思是说：「成绩优良」——这是另一个暗藏杀机的问题；无论新生回答是或者不是，他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但是排名第二，或者是第十，在实际上与排名第一一样有用。大卫还发现了另外一个情况：在学校，第四年的重要性是第一年的三倍，第三年是第一年的两倍，依此类推。也就是说，一个新生的成绩并不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最终排名——只占十分之一的比重。

大卫决定保持「低姿态」。当一个人可能成为攻击目标时，这永远是最明智的选择。

一年级上半学年结束时，他在班里排名中上。这个名次很安全，既不错，又不显眼。第一年结束的时候，他已经名列班里前百分之二十五了——那个时期，毕业班学员的注意力都放在毕业上，没有精力折磨新生。第二年里，他的成绩跃居班里前百分之十；第三年，他又把名次向前提高了几个百分点。在最后一年，也就是最重要的一年，他全力以赴。最后，他四年的总成绩排名第六——但实际上是第二，因为排名在他前面的人中，有两个人决定离开指挥序列，从事技术工作；一个人因为学习太用功导致视力受损，没有获得军衔委任；还有一个人毕业后辞去了军职。

但大卫为自己在班级里的排名所进行的精心策划还没有真正显示出他追求懒惰生活的天赋。毕竟，坐下来读书是他第二项最喜欢的活动。另外，无论什么事，如果只要求从事者有绝佳的记忆力、出色的逻辑推理能力，大卫都能做好，而且不费吹灰之力。

在第四学年开始时所进行的那次海上军事演习中，大卫的一帮同学讨论起了每个人会获得什么样的临时军衔。到了那时，大家对谁会被选为临时军官已经很清楚了。杰克肯定会成为学员团的团长——除非他失足落水。谁会是营长？史蒂夫，还是史汀基？

有人说大卫列在营长候选人名单里。

大卫一直在听，但没有说话，这就是「低姿态」——这几乎是第三种说谎的方式，艾拉，而且比其他两种更容易：参与讨论但却不说话。另外，不大讲话的人常会给别人留下很有智慧的印象。我自己从不这么做，因为说话是我一生中最喜欢做的三件事里的第二件，也是使我们唯一区别于大猩猩的地方——我们与大猩猩的差别真是小啊。

就在这时，大卫打破了——或者说看似打破了——他一贯内敛的习惯。「我不想当营长，」他说，「才不想呢！我要当团长副官，站在众人的前面，让姑娘们都能看到我。」

在场的人也许不会把他的话当真，毕竟，团副官的军衔低于营长。但他的话肯定会被人汇报上去，大卫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即将上任的学员团团长就很可能把这件事报告给负责挑选学员军官的官员。

汇报者是谁并不重要。最后，大卫被任命为团副官。

根据那时军队里的规定，团副官的确是一个人站在所有人的前面，那些女性来访人员很难不注意到他。但你也许猜到了，这并不是大卫的目的所在。

团副官不用站队列，除非是全团列队。他上课下课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走在队列里或指挥队列行进。其他毕业班同学都要负责管理一个单位的学员，可能是班、排、连、营，或是团；而团副官没有这样的职责，只有一点小小的管理任务：他负责为高级学员军官拟订岗哨名单。

但他自己并不在岗哨名单上。只有当有人因病不能站岗时，他才会成为临时替换的人。

这是对这个懒人的奖赏。学员军官的身体都非常好，他们病得无法站岗的可能性非常小，超过了忽略不计，为零。

过去的三年里，我们的主人公大约每十天就会站一次岗。站岗并不难，但是需要晚睡半小时或早起半小时，而且会站得双脚发麻。这不符合大卫心里对于舒适生活的高要求。

但在最后一年里，大卫只站了三次岗，而且是作为「岗哨中级官员」坐着「站」的岗。

最后那一天终于到来了。大卫毕业了，被授予了军衔。然后他来到小教堂，与他的妻子又结了一次婚。即使在那个时代，新娘挺个大肚子结婚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如果这对年轻人最后能结婚，人们总会对此视而不见，原谅他们的过错。虽然人们很少提及，但大家都知道，一个性急的新娘子可以用七个月的时间完成母牛或是伯爵夫人需要九个月才能完成的事情。

大卫安全渡过了所有礁石和浅滩；他永远不用再担心会回到与那头骡子一起干「实实在在的工作」的日子了。

但是，军舰上的下级军官的生活其实不怎么样。这种生活有好的一面：仆人服侍、舒适的床、工作简单，而且很少会让大卫亲自去干。还有，收入是以前的两倍。但他需要更多的钱来养活妻子，他所在的舰船在海上航行的时间也太长，让他无法享受令人身心愉悦的婚姻生活。更糟的是，他是为数不多的几个需要认认真真站岗的人之一；这意味着每隔一天他就需要站四个小时的岗——站着站岗。大多数时间里他都昏昏欲睡，感到脚上如针扎般的疼痛。

所以大卫申请参加了飞行员培训。那时的海军刚刚意识到「空中力量」的概念，并试图攫取尽可能多的空中力量，把它从错误的部门中解救出来——这个部门指的是陆军。陆军先于海军发展空中打击力量，海军落后了。于是，当时的海军欢迎大家自愿报名参加飞行员培训。

大卫很快就被指派上岸，以测试他是否具备成为飞行员的素质。

他确实具备这种素质！大卫不仅在心智和体能上能达到飞行员的高标准，他还有强大的动力：无论是在教室里还是在空中，他的新工作都是坐着完成的，还不用站夜岗，而且他因为坐着工作和在家里美美地睡觉所得到的收入是以前的一倍半。飞行被归为「危险的工作类别」，所以飞行员会因此获得额外的补偿。

我最好向你解释一下那时的飞机，它们和你平常见到的飞行器完全不同。在某些方面，它们的确很危险。不过话又说回来，连呼吸这个简单的动作也有危险。飞机并不比当时地面上的汽车更危险，跟路边的行人相比的话，它们更是安全得多。飞行事故、空难或是其他什么事，通常都是由飞行员的失误造成的。大卫从不让那样的事故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不想成为空中最酷的飞行员；他只想成为资格最老的那个。

飞机的形状十分奇怪，和今天空中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除了可能像孩子的风筝——当时的人也的确时常管它们叫「风筝」。飞机有两对机翼，一对上一对下，飞行员的位置位于两对机翼之中。一块风挡替飞行员遮挡迎面吹来的风。别那么吃惊；这个轻薄的装置飞得很慢，由动力螺旋桨推动。

机翼是由上过漆的布制成的，中间由撑杆加以强化。仅从这一点你就可以看出，这样的飞机速度永远不可能接近音速，除了在某些悲惨的情况下：过于热切的飞行员会先俯冲，然后突然拉升飞机试图恢复正常飞行姿态，这种时候，由于动作过于剧烈，常会导致机翼脱落。

这样的事大卫从来不干。有些人天生就是当飞行员的料。第一次认真看一架飞机的时候，大卫就深刻理解了飞机的特点，就像他熟悉以前那个挤牛奶时坐的凳子一样。

他学飞行就像学游泳一样快。

他的教官说：「大卫，你天生是学飞行的料。我要推荐你去参加战斗机飞行员的培训。」

战斗机飞行员是飞行员中的佼佼者；他们驾机升空，与敌机展开一对一的战斗。一个战斗机飞行员如果能在五次与敌机的较量中获胜——就是说击毙敌机飞行员，而不是被对方击毙——就会成为「王牌飞行员」。这是一个极高的荣誉。你要知道，做到这点的平均概率是二分之一的五次方，或者说三十二分之一。剩下的就是被击毙的可能性了，那几乎是百分之百。

大卫对他的教官表示感谢。他的表情是谦恭的，但同时脑子却转得飞快，考虑着如何避免获得这样的荣誉，同时又不用放弃一倍半的薪水和这份只需要坐着的舒适工作。

除了可能会被陌生人打烂屁股外，战斗机飞行员还面临其他一些不利条件。战斗机飞行员独自飞行，自己为自己导航。他没有计算机、导航系统，或者其他现在的人——甚至那个世纪末期的人——看来是必不可少的装置。当时使用的方法被称作「死亡猜想」，因为如果你没有猜对，你就会死。海军的飞机从一个小小的、漂浮在海上的飞机场起飞，在海上飞行。一架战斗机携带的燃料只够除去正常消耗外多支持几分钟的时间。此外，战斗中的飞行员还势必面临两难选择：要么导航，要么全神贯注地投入战斗，尽量在被对方的陌生人击毙之前击毙对方。如果他想成为「王牌」——或者仅仅是为了吃到当天的晚餐——他就必须把首要的事情放在第一位，打完仗以后再考虑导航的事。

战斗机飞行员可能在海上迷失方向，也可能卡在由于缺少燃料而掉进大海的飞机里淹死——我有没有说这些飞机是怎样获取动力的？飞机的螺旋桨由一个依靠化学热反应获得能量的发动机驱动，这种化学反应是被称为「汽油」的一种碳氢化合物液体的氧化过程。虽然被称为「汽油」，但它并不是气体。你认为这种获取动力的方式不可思议吗？你想得没错，它的确很不可靠。这种方法的效率非常低。一个飞行员不仅有可能耗尽燃料，然后发现周围除了海什么都没有，那种捉摸不定的发动机还经常会出毛病，然后停机。出了这种事会让人很没面子，有时候还会让人送命。

成为战斗机飞行员的坏处不仅仅是人身危险；还有一个次要原因：它完全不是大卫计划里的一部分。战斗机飞行员会被派往海上机场或是航空母舰。在和平时期，也就是在一般情况下，飞行员不需要工作得太辛苦或是站很多岗，还会有很多时间待在岸上的飞机场里。只有他的名字列在航空母舰的官兵花名册中，这样他才能承担海上职责，这是获得晋升和工资的前提。

但隶属航空母舰的飞行员每年仍会有几个星期真的出海，进行战争演习。这时就需要在拂晓前一个小时起床，预热那些爱耍小脾气的发动机，然后随时待命，一旦出现真的或是模拟的危险情况就立刻驾机升空。

大卫讨厌早起——如果最后审判是在中午以前进行的话，他是不会参加的。

另外一个问题是在这些浮动的飞机场上降落。如果是在陆地，大卫可以把飞机降落在一枚一角硬币上，还能给硬币留下些富裕，有个找头什么的。但这是依赖他自己的技术。他的技术很好，毕竟他自己的性命就靠这个。可在航空母舰着陆，他必须依赖其他领航员的技术——大卫绝不愿意把自己的性命寄托在对其他人的技术、意愿和警觉性的信任上。

艾拉，那种事你是无法想象的，它跟你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事都不一样。看看你在新罗马使用的机场：降落的时候，飞船是由地面控制的，是这样吧？这个部分和在航空母舰上降落一样——不同的是，那时在航空母舰上降落是不使用辅助仪器的。没有任何仪器。我不是开玩笑。

地面控制部分完全依赖人类的肉眼，和小孩子努力抓住空中飞来的球一模一样——但充当那个球的是大卫，成功抓住他不是依赖大卫自己的技术，而是站在航空母舰上的领航员的技术。大卫不得不收起自己的技术和意见，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航空母舰的领航员身上——稍有差池就会大难临头。

大卫一向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如果有必要，他会和所有人的做法背道而驰。对另外一个人寄予如此大的希望彻底违背他深埋在心底的信念。在航空母舰上着陆，这就像在还不能肯定一个外科医生有没有切火腿的本事时，就朝他亮出自己的肚子，说：「来吧，切吧。」所有有关飞行的问题中，这是最有可能使大卫放弃这份工资一倍半的轻松工作的因素。必须接受领航员的判断让他大为苦恼——这个人甚至不会和他一起分担风险。

第一次，大卫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使自己完成了在航空母舰上降落的任务，这不是件轻松活儿。但人家给他上了一堂他永远没打算要上的课——他知道了一点：在某些情况下，其他人的想法不仅比他的更强，而且强得多。

你知道——不，你多半不知道；我还没有解释这个情况。飞机在航空母舰上的降落相当于受控的「坠机」。飞机尾翼上的一个钩子必须钩住飞行甲板上横着的一条金属绳。如果飞行员根据自己的陆上经验得出的判断来降落，他一定会撞在船尾；如果他知道这个情况，并试图避免，那么他就会飞得太高，错过那根绳子。航空母舰飞行员没有大块平坦场地可以让他犯些小错误，他只有一个小小的「窗口」，必须准确命中，不能偏左也不能偏右，不能偏上也不能偏下，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问题是他看不到自己做得怎样，所以无法调整飞机的姿态。

（后来，这个过程变成半自动的，然后是全自动。但等到这个过程彻底优化时，航空母舰也过时了——这是绝大多数人类「进步」的缩影：等你学会怎样做事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但通常情况下，你学到的东西可以应用于一些新问题。否则我们现在仍然会在树上荡来荡去。）

所以飞行员必须信任站在甲板上的领航员，因为他能看到飞机的位置。他被称为「着陆信号官」，他摆动小旗子向飞行员下达飞行命令。

第一次尝试这种看似不可能的飞行杂技时，大卫先在空中盘旋了三次，极力以不同的方式降落。最后，他控制住了恐慌情绪，放弃了推翻着陆信号官的判断的想法，终于获准降落。

落地以后，他才发现自己是多么害怕——他吓得尿裤子了。

那天晚上，他获得了一个特别奖状：皇家湿尿布奖，由着陆信号官签字，由他的中队长颁发，班里其他同伴见证这一时刻。这是他一生中的低潮期，比他第一年在学校里的情况更糟。稍微能给他些许安慰的是，这个奖项时常发放，奖状都是预先准备好的，单等新的湿了裤子的飞行员加入。

从那时起，他开始不折不扣地执行陆信号官的指令，就像一个机器人。他的感情和判断被一种自我催眠状态取代了。开始测试夜间着陆时——这更让人紧张，因为除了着陆信号官手里晃动的替代小旗子的荧光棒以外，空中的飞行员什么都看不到——大卫第一次就完美地完成了着陆任务。

大卫暗自下定决心，绝不追求成为飞行员中的佼佼者，战斗机飞行员。对这个决定，他一直守口如瓶，直到完成了所有必修科目，让自己的飞行员身份稳固下来。这以后，他申请参加高级训练——驾驶多引擎飞机。这件事让人很为难，因为以前那个非常看好他的教官现在成了他的中队长，大卫必须向他提交申请。递交申请后，他被叫到老板的房间。

「大卫，你是什么意思？」

「就像申请信上说的，长官。我想飞大家伙。」

「你脑子进水了吗？你是个战斗机飞行员。三个月的入门训练——一个季度啊，足够让我给你一个很好的评价。没错，你是要离开这里，去接受更高级的训练，但那仍旧是战斗机飞行员的训练。」

大卫没有回答。

中队长继续坚持着。「大卫，是不是因为那个『尿布奖状』的事儿？飞行员里一半的人都得过那个奖。该死的，你知道吗，我也得过。这并没有让你在其他人面前丢脸；它让你在取得辉煌成绩的时候看起来更像普通人。」

大卫仍然没有说话。

「该死的，别只站在那儿！把这封信拿走、撕掉，然后提交一份战斗机飞行员培训申请书。我马上签字放你走，不会让你继续耽搁三个月。」

大卫仍旧沉默着站在那里。他的老板看着他，气得满脸通红，然后慢慢地说：「也许我错了。也许你并不具备一个优秀战斗机飞行员的素质——胆小鬼。好吧，你走吧。」

「大家伙」就是多引擎飞机，在它们那儿，大卫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家。那些飞机太大了，不可能从海上的舰船上起飞；但这些飞机的飞行员仍然算作在海上服役，尽管大卫几乎总是在家里睡觉——在他自己的床上，和自己的妻子在一起。只有偶尔几个晚上，他会作为值班军官在基地睡觉。驾驶飞机夜间飞行的次数就更少了。即使是在好天气的大白天，他们也不经常飞行；驾驶这些飞机的成本很高，冒险的代价也很大，而当时整个国家正在经历经济危机。执行飞行任务时，全体成员都会参加，双引擎飞机有四五个机组成员，四引擎飞机上人更多。通常飞机上还会搭些乘客，让这些人得到足够的飞行时数，从而获取额外的报酬。所有这些都很符合大卫的要求。他再也不用在导航的同时做其他数都数不清的事了，不用把希望寄托于着陆信号官的判断，不用再依赖那个唯一的、老犯毛病的引擎，不用再担心会用光燃油。只要有选择，他总是亲自驾机着陆，但如果改由一个老资格飞行员操纵，他会把自己的担忧隐藏得很好，而且很快会打消隐忧，因为所有大飞机飞行员都非常小心，都想活很长时间。

（省略部分内容）

几年时间过去了，大卫的日子过得很舒适，还升了两级。

然后，战争爆发了。那个世纪随时都有战争，但到处同时开打的情况却比较少见。这次爆发的战争几乎波及地球上的每一个国家。大卫并不看好战争；他认为海军的作用只是显示自己的强大，从而无需战斗就可以结束战争。但是没有人征求过他的意见，他知道的时间也太晚，连退伍都不可能了，再说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躲避战乱。所以他决定不为自己无能为力的事而忧虑，这是很明智的做法。这场战争持续的时间很长，也很艰苦，死者动辄百万。

「拉撒路祖父，您在这场战争中做了些什么？」

我？我推销自由公债[7]，并做了四分钟的演讲，随后在运兵船和补给船上都出过力。我还做了其他贡献——直到总统把我叫到华盛顿，后来我做的事都属于高度机密，即使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你别插嘴，孩子，我要说的是大卫都干了些什么？

大卫是官方认可的英雄，他是人们心目中的勇士，还获得了勋章。

大卫本打算——或者说希望——能在退休时混到少校，飞行员队伍里没有几个人的职位能高于这个。但战争使他在几个星期里就跃升为少校，一年以后升到中校，最后升为上校，金光闪闪的四条杠。他无需面对选拔委员会，参加晋升考试，或是指挥一艘军舰。战争使部队减员严重，任何活着的人只要能保持正派的行为，就可以获得提升。

大卫的行为就很正派。战争期间，他的一部分任务是沿着国家海岸线巡逻，侦察敌军的潜水艇。从性质上讲，这是一种「战时任务」，但实际上并不比和平时期的工作更危险。他还到各地训练公司职员和销售人员，使他们成为飞行员。他曾到过一个战区执行任务，在那里获得了奖章。我不清楚详细情况，但其实「英雄品质」通常只需要在紧急情况下保持头脑冷静，并根据当时的情况做出最大的努力，而不是惊慌失措，被敌人击毙。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会比刻意想当英雄的人赢得更多的机会；追逐荣耀的人通常会丢掉自己的性命，同时搭上他的同伴。

但要成为官方的英雄是需要运气的。仅仅在困难情况下出色完成任务还不够；还需要有人——级别越高越好——看到你的所作所为，并把你的事迹汇报上去。大卫就有这样的运气，并获得了勋章。

战争快结束时，他在位于国家首都的海军航空局工作，负责发展巡逻机。也许他在那里的工作比在战斗中还出色，因为他了解这些多引擎飞机，以及那些还活着的飞行员。这个职位使他能够去掉飞机上一些无用的功能，作一些改进。事情就是这样，在战争临近尾声时，他的生活就是坐在办公室里翻阅文件，然后舒服地在家里睡觉。

战争结束了。

大卫看了看周围的情况，然后估计了一下未来的形势。当时的海军上校有好几百人，都跟他一样，三年前还只是少校。而政治家们强调说，和平将「永远」持续下去。这样就很少有人能够获得提升了。大卫认识到自己不会再有晋升的机会了；他没有老资格，没有在受重视的领域的服役经历，也没有可用的政治和社会关系。

他有的只是将近二十年的役龄，这是退休后能拿到正常工资一半所要求的最低服务年限。或者他也可以继续挺下去，直到竞争海军上将失败而被迫退休。

他不用立刻作出抉择；二十年的服役期限还有一两年才到。

但他却几乎立即就退休了——理由是健康状况欠佳。诊断的结果是「精神问题」，就是说，这份工作让他发疯了。

艾拉，我不知道应该如何看待这个问题。大卫留给我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他是我所见过的心智最为健全的人之一。但他退休的时候，我不在那儿，而且「精神问题」是当时海军军官退休的第二大原因。但是——有没有「精神问题」，这种事到底是怎么鉴定出来的？对海军军官来说，精神问题造成的影响并不大，不比作家、教师、传教士或者其他一些受人尊敬的职业更受这个问题的困扰。只要大卫按时上班，签署职员已经准备好的文件，不要和自己的上司顶嘴，他的所谓病情永远不会被看出来。我记得有个海军军官收藏了很多女人用的吊袜带，经常把自己锁在舱室里欣赏这些收藏品；另一个军官也有类似嗜好，他收藏的是邮票。那么，谁有病？或者两个人都有病？或者都没有？

大卫退休一事还有另一个方面，只有熟悉当时的法律，你才能理解这个方面。服役年限满二十年可以得到正常工资的一半作为退休工资——但是会被征收高额所得税。因为健康原因退休则可以获得退休工资的四分之三，而且是免税的。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但整件事情符合大卫「用最少的努力获得最大收益」的行事原则。就让我们假设他是疯了吧——但他是不是疯得像只狡猾的狐狸？

还有一件事，也跟他的退休有关。他正确地认识到，他没有机会晋升海军上将。但退休的时候，战时因勇敢而获得的嘉奖给他带来了一个荣誉晋升机会：他成了班级里第一个名誉上将，而他从未指挥过一艘军舰、更不用说舰队了。以他的真实年龄算，他是历史上最年轻的上将。我想，那个憎恶跟着一头骡子耕地的农村小子准会觉得这种事可笑极了。

这是因为，就他的内心深处而言，他仍旧是个农村孩子。参加过那场战争的退伍军人可以享受一项优惠政策：因为战争爆发而中断学业的参战者会得到一笔补偿——战时服役一个月，给一个月的教育资助。

这项政策是针对入伍不久的年轻士兵制定的，但职业规划官员仍旧可以利用这个政策，做些手脚。大卫发现自己也可以申请这个资助，他这么做了。最后，他得到了退休工资的四分之三，不用缴税，同时享受着供已婚退伍军人上学用的教育资助——同样是免税的。这样一来，大卫的收入和他没退休时差不多。事实上是更多，因为他不用再花钱购买漂亮制服，参加花费不菲的社交活动。他可以悠闲地生活、读书，穿自己想穿的衣服，不用担心自己的形象。有时他会熬夜到很晚，只是为了证明乐观主义者更喜欢玩扑克牌，而不是去当个数学家。然后他会一觉睡到很晚。他从来不早起。

他再也不曾登上飞机。大卫从来不信任飞行器；飞机出问题的时候总是离地面很高。对大卫来说，飞机只是为了逃避其他更糟糕的事情而作出的选择，除此之外，它什么都不是；一旦飞机完成它的使命，大卫就会坚决地把它们扔到一边，就像扔掉他的花剑一样——两种情况下他都毫无遗憾。

很快，他获得了另外一个学位，农业理学士。他成了一个「科学」农民。

有了这个学位，加上对于退伍老兵的优惠政策，大卫完全可以进入政府部门，成为公务员，指导其他人怎样耕田种地。但大卫没有选择这条路。他从银行里取出他在学校混文凭期间攒下来的一部分钱财，回到了他在四分之一个世纪前离开的山村。在那里，他买下了一个农场。他付了首付款，余款靠的是政府贷款——当然是带有资助性质的，利息非常低。

他在农场上干活吗？我们还是别傻了；大卫从来不把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他雇用劳动力种了一季的庄稼，然后做了一单交易。

一个事件让大卫那个了不起的人生规划最终圆满了，但这却是一个让人无法想象的事件。让一个理性的人理解这个事件实在太难了，我只能强烈要求你相信我。

在那段战争之间的和平时期，地球上的人口达到了二十亿，其中至少有一半因为饥饿挣扎在死亡线上。然而——下面说的就是我要求你相信的，我当时在场，而且我不会对你说谎——尽管那个时代缺少食物，而且在随后的时间里，这种情况除了在某些地区得到暂时缓解之外，一直没有、也无法得到解决。至于原因，我们这里就不要深究了。但是，尽管出现了灾难性的食物短缺，大卫所在的国家政府却付钱给农民，让他们不要种植粮食。

别摇头，孩子；上帝、政府和女人的行为总是令人无法捉摸，凡人是无法理解的。对了，你本人就是一个政府；今晚回家后，你好好想想这个问题，问问你自己是不是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明天回来时告诉我。

于是，种了一季庄稼后，大卫再也没种过庄稼了。接下来的一年里，他的地成了「储备田」。因为没有种地，他从政府那里获得了一大笔补偿款，大卫对此很满意。大卫热爱这里的山山水水，他一直非常想念家乡，离开家乡只是为了逃避艰苦的劳动。现在，他因为不用在地里劳作而获得补偿——这很符合他的愿望。他从来不认为耕地、让地里尘土飞扬会使家乡变得更有魅力。

「储备田」的赔偿款用来偿还贷款，而他的退休金又累积了一大笔钱，所以他雇了一个人负责农场里除了种庄稼以外的杂活：喂鸡、给一两头奶牛挤奶、打理菜园子和果园、修理篱笆。那个人的妻子帮助大卫的妻子做家务。而大卫给自己买了一张吊床。

大卫不是个苛刻的雇主。他怀疑奶牛也和他一样，不愿意在早晨五点就被叫醒，所以他决定自己找出答案。

他发现，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奶牛很乐意把它们每天的生物钟改变得更为合理一些。它们需要每天挤两次奶，但是在早晨九点还是在五点挤第一次奶对它们来说完全无所谓，只要定时定量就行。

但是这种情况并没有延续下去；大卫雇的那个人有着紧张的工作习惯。对他来说，那么晚才给奶牛挤奶是无法忍受的，所以大卫让他继续用自己的方式工作，让他和奶牛重新回到老的生物钟上去了。

而大卫呢，他把吊床吊在两棵有树荫的大树之间，在旁边放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冰凉的饮料。他每天早晨都睡到自然醒，不管是早晨九点还是中午。接着他吃早饭，然后慢悠悠地走到吊床边休息，直到吃午饭。他所做的最艰苦的事就是在存款支票上签名，然后每个月给妻子的支票簿补一次款。他甚至不再穿鞋子了。

他不看报纸也不听广播；他想，如果再次爆发战争的话，海军会通知他的。他终于恢复看报听广播的老习惯时，战争再次爆发了。好在海军不需要退伍上将。大卫并不关注那场惨烈的战争。他阅读了国家图书馆里关于古希腊的所有藏书，还自己掏钱买了一些书。古希腊是一个让人愉悦的主题，也是他一直想深入了解的领域。

每年的海军日，他都会按照上将的装束把自己整整齐齐打扮起来，戴上所有的奖章，从优秀士兵奖章到使他晋升为海军上将的战争勇敢勋章。他雇的那个人开车把他送到县政府所在地，他在商会的午餐会上就爱国主义主题发表演讲。艾拉，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这是社会名流的责任，又或者是他奇怪的幽默感在作怪。他们每年都会邀请他，他也每年接受邀请。他的邻居以他自豪，认为他是乡村男孩获得成功的范例——最后衣锦还乡，与乡亲们过着一样的生活。他的成功给他们大家带来了荣誉。他还是「邻家小伙子」，他们因此喜欢他。当然，他们也注意到了，他连一点点活都不肯干，但他们都对此视而不见。

艾拉，我简单地回顾了大卫的职业生涯，但我没提到他曾经设想过自动驾驶仪。几年后，他终于有机会完成了自动驾驶仪的开发。我也没提及他彻底改变了机组人员的工作职责，让机组得以用较少的力气完成更多的工作，机长除了保持警惕以外几乎不用再干别的——在不需要他保持警惕的时候，他可以靠在机组内其他飞行员的肩膀上睡大觉，打呼噜。大卫最后负责海军巡逻飞机的研制工作的时候，他还对飞行仪器和控制仪器作了改进。

这么说吧，我不认为大卫把自己看作一个「效率专家」，但他从事任何工作的时候都会尽可能简化工作。他的继任者必须干的工作总是比前任少得多。

然后，他的继任者通常会再次重新规划自己的工作，使工作量变成以前的三倍——所需要的下属人数也是以前的三倍。说这些不是讲大卫有多古怪，只是想拿大卫和一般人做个比较。有些人天生就是勤劳的蚂蚁；他们必须工作，哪怕所做的事情毫无用处。没有多少人具有开创性的懒惰天赋。

一个由于太懒惰而从未失败的人的故事就讲到这里。就让他待在那个树荫下的吊床上吧。据我所知，他现在仍然在那里。

Ⅲ 家庭问题

「已经过了两千多年了，他还待在那里，拉撒路？」

「有什么奇怪吗，艾拉？大卫和我的年龄差不多，相差的岁数可以忽略不计。我现在就坐在你面前。」

「话是没错，但是大卫·拉姆是我们家族的成员吗？还是他用了化名？族谱上没有拉姆这个姓。」

「我从来没问过，艾拉，他也从来没告诉过我。在那个时代，家族成员谁都不会把自己的情况说给外人听。即使他真的是家族成员，他自己可能也不知道，因为他离家时年纪还很小，离开得又很突然。在那时，人们是不会在一个年轻人还没有长大成人、可以考虑婚姻大事之前就把这些事告诉他或她的。对于男孩子来说是十八岁，女孩子则是十六岁。这让我想起了我在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是多么震惊——那时我还没到十八岁。是外祖父告诉我的，因为我当时正要做一件愚蠢的事。孩子，人类这个生物体是非常怪异的，其中最怪异的就是，它的身体发育要比大脑发育早得多。那时我十七岁，年轻，憧憬着性生活，想以一种最不恰当的方式结婚。外祖父把我带到谷仓后面，让我明白了那的确是最坏的方式。

「 伍迪， 他说， 要是你想和那个女孩私奔，没人会拦着你。

「我挑衅地回答他，没错，没人拦得住我，因为我们刚过了州政府规定的年龄线，可以无需父母同意就结婚。

「『 这正是我想告诉你的，』他说，『没人拦着你。但也没人会帮你。你的父母不会，你的祖父母不会——我也不会。我们中没人会给你领结婚证需要的钱，更不用说帮你养活自己的妻子了。一美元都不会出，伍迪，一毛钱也不会出。如果你不相信我，去问问其他人。』

「我阴沉着脸，说我不需要任何帮助。

「外祖父的浓眉立了起来。 好啊，好啊， 他说， 那么她会养活你吗？你最近在报纸上看过招聘启事吗？如果没有，你一定要去看看。看的时候别忘了扫一眼报纸上的金融版；你看招聘启事的时间决不会超过三十秒。 他接着说， 哦，你或许可以找到一个上门推销吸尘器、赚取佣金的工作。这份工作会使你呼吸到新鲜空气，锻炼身体，同时还有机会展示你的魅力，尽管你其实还没什么魅力。但是你不可能卖掉吸尘器，因为没有人会买。

「艾拉，当时我不懂他在说什么。那是1930年1月。你知道这个日期意味着什么吗？」

「恐怕不知道，拉撒路。我知道家族的很多历史，但需要先把老日历转换成格拉克塔标准日历，之后才会知道那时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家族历史里记没记录这种事，艾拉。那时整个国家——不，应该说整个地球——刚刚陷入经济危机。他们称之为——『大萧条』。没有工作机会——至少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人来说，没有任何工作机会。这些事外祖父明白，他经历过几次类似的萧条期。但我没有。那时我觉得自己能抓住地球的尾巴，把它扛在肩上。我不知道大学毕业的工程师们能找到的工作是当看门人，律师在赶着送奶车，曾经是百万富翁的人跳了楼。我那时忙着追求姑娘，没工夫注意这些事。」

「老祖，我读过有关经济危机的书，但我一直没弄明白经济危机出现的原因。」

拉撒路啧啧两声，「就你这样，还能管理一个行星？」

「也许我没这个资格。」我承认道。

「别这么谦虚。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当时没有人知道经济危机出现的原因。要不是艾拉·霍华德制定了严格的基金使用规定，霍华德基金照样可能破产。另一方面，从街道清洁工到经济学教授，每个人都坚信自己知道经济危机的起因，也知道如何走出危机。当时的人几乎尝试了每种方法——结果没一个管用。大萧条持续着，直到战争爆发。但战争并没有纠正以前的错误；它只是用高烧掩盖了其他病征。」

「那么——经济危机的起因到底是什么，祖父？」我追问道。

「我看上去有那么睿智吗？有本事解答这个问题？我自己就曾经多次破产。有时是由于经济原因，有时是为了逃命而必须舍弃财产。嗯，我不喜欢花哨的解释，不过——如果你用正反馈机制来控制机器，会发生什么？」

我有些吃惊，「我不知道是否听懂了您的话，拉撒路。人们不会用正反馈机制来控制机器——至少我想不出这方面的任何例子。正反馈会使任何系统发生振荡，并失去控制。」

「挺聪明啊，艾拉。这是个比方，但我对于用打比方的办法讨论问题一直持怀疑态度——不过，根据我这几个世纪的经验来看，政府为解决经济问题所做的任何事，没有一件不是起到了正反馈的作用。也许有一天，在某个地方，某个像安迪·利比一样聪明的人能找到某种方法来完善供应和需求理论，从而妥善地解决这个矛盾，而不是任其发展下去。也许吧，反正我是从来没见过什么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好办法，尽管上帝知道每个人都努力过了，而且所有人的动机总是最善良的。

「善良的动机并不能让你了解电锯的工作原理，艾拉；历史上最残暴的歹徒都有善良的动机。本来我想告诉你我是怎么碰巧没结婚的，可你却勾得我发表起演讲来了。」

「对不起，祖父。」

「哼！你能不能偶尔变得粗鲁一些？我是个饶舌的老头，让你浪费时间来听一些没用的事情。你应该讨厌这一切。」

我冲他笑了笑，「好吧，就算我讨厌这一切吧。您是个饶舌的老头，要求我满足您的种种奇思怪想……况且我还是个大忙人，有很多重要的事情需要考虑。您浪费了我半天的时间，只是为了告诉我一个因为非常懒惰所以总能成功的人的有趣故事——我觉得这肯定是个子虚乌有的虚构故事。我觉得您是想刺激我。您暗示这个虚构人物是个长寿人，可又用一个简单的问题转移了话题，开始说起您的外祖父来。这个——兰姆上将，您是这么说的吧？——他是不是长着一头红发？」

「是『拉姆』，艾拉——『唐纳德·拉姆』。咦，这是他的还是他兄弟的名字？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真奇怪，你会问起他头发的颜色，这倒让我想起了同一场战争中的另一个海军军官，他的处世态度和唐纳德正好相反。噢，想起来了，他的名字应该是『大卫』。这个军官在每个方面都和大卫不同，除了他的头发的颜色特别红以外，连洛基[8]都会为他的红发而骄傲。有一次，他曾想掐死一头科迪亚克熊[9]，不过没有成功。看样子，你准没见过科迪亚克熊，艾拉。

「那是地球上出现过的最为凶猛的一种食肉动物，体重是人的十倍。脚上的爪子像半月弯刀，嘴里长着长长的黄色牙齿，呼吸的气味很臭——脾气更臭。可这个军官却徒手和它扭打起来……这里我要强调一下：那场打斗是完全可以避免的。如果换成我，我会消失在地平线以外。想听听这个军官和那头熊、以及阿拉斯加三文鱼的故事吗？」

「现在不想。听起来像另一个天方夜谭式的故事。您刚才要告诉我为什么您没有结婚。」

「哦，是的。外公只是问我：『好吧，伍迪，她怀孕多长时间了？』」

「不，您刚才说，他在解释为什么您无法养活妻子。」

「孩子，是谁在讲故事，你还是我？我断然否定发生了这种事，外公却说我肯定在撒谎。一个十七岁的男孩想结婚，它是唯一的理由。他的回答让我非常恼火，因为我的口袋里正好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最最亲爱的伍迪[10]——你让我怀上了，这边已经闹翻天了。』

「外祖父继续盘问，我则连续否认了三次，每一次都变得愈加愤怒，装得好像我一直在说实话。最后他说：『好吧，你们只是牵过手。她还没给你看有医生签名的怀孕检测报告吗？』

「艾拉，这时候，我不小心说了实话。『哦，没有。』我承认道。

「『好吧，』他说，『我来处理这件事。但仅此一次。从现在起，无论哪个小甜妞告诉你不用采取避孕措施，你都一定要用快乐寡妇避孕套。你难道没有发现药店卖这些东西？』然后，让我发誓保守秘密后，他把霍华德基金的事告诉了我，还有如果我和一个列在名单上的姑娘结婚后，可以得到什么好处。

「就这样，正如外祖父所说，我在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接到了律师发来的一封信。后来，我发疯似的爱上了名单中的一个姑娘。我们结了婚，生了一堆孩子，然后她又把我换掉了。毫无疑问，她也是你的祖先。」

「不，先生。我是您第四个妻子的后代，祖父。」

「第四个妻子，嗯？让我想想——是梅格·哈迪吗？」

「我想她是您的第三任妻子，拉撒路。是伊芙琳·富特。」

「哦，对！她是个很好的女孩，伊芙琳。身材丰满，长相可爱，性情温顺，生育能力很强，活像只海龟。她做饭很好吃，而且从来不说一句废话。这样的人已经很少见了。她可能比我小五十岁，但几乎看不出来；我的头发是在一百五十岁以后才变白的。我的年龄不是秘密，我们每一个人的出生日期、过去的经历，以及其他一些情况都被记录在案。孩子，谢谢你让我想起了伊芙琳；在我对婚姻渐渐灰心失望的时候，她让我重建了信心。关于她的事，档案里还记录了什么？」

「只说您是她的第二任丈夫，她和一您共生育了七个孩子。」

「真希望档案里有她的照片。她是那么可爱，总是在笑。我遇到她时，她是我一个表兄的妻子。我表兄是约翰逊那一支的，我当时在和他做生意。他和我，梅格和伊芙琳，经常在周六晚上聚会，玩一种纸牌游戏，喝啤酒，或者做其他类似的事儿。不久后，我们以合法、理性的方式，在法院互换了妻子，因为梅格觉得她非常喜欢——杰克？——是的，是杰克，而且伊芙琳也不反对。这件事没有影响我们的商业关系，甚至没有影响我们的纸牌游戏。孩子，霍华德家族的人有一种优秀品质：和其他人相比，我们提前几代人就消除了嫉妒的恶习——种种因素加在一起，只能是这个结果。你肯定这里没有她的立体照片？或者全息图？大概就是从那时起，基金会开始留存婚检的照片记录。」

「我会去查一下。」我告诉他。突然间，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拉撒路，我们都知道，每隔一段时间，家族里都会出现同样的身体外形特点。我会让档案管理部门列出所有在塞昆德斯上居住的伊芙琳·富特的女性后代。她们中很可能会有人长得和伊芙琳一模一样，甚至同样拥有愉快的笑容和温顺的性格。然后——如果您同意完成整个回春疗程——我确定她会和伊师塔一样，愿意解除目前的法律婚姻——」

老祖打断了我的话，「我说过需要新鲜事物，艾拉。永远不要重复过去的事情。当然，你很可能会找到这样一个女孩，她和我记忆中的伊芙琳几乎丝毫不差。但是还缺少一个重要的因素，我的青春。」

「可如果您完成了回春治疗——」

「哦，别再说了！你可以给我新的肾脏、肝脏和心脏。你可以从我的大脑中洗去岁月留下的褐色斑点，再从我的克隆体上寻找组织以填补失去的部分——你可以给我一个全新的克隆身体。但这不能使我变回以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年轻小伙子，陶醉在由啤酒、纸牌和一个丰满可爱的妻子组成的生活中。我和那个小伙子的相同点仅仅是记忆——而且还不是很多。忘了这件事吧。」

我轻声说：「老祖，无论您是否想再次与伊芙琳·富特结婚，您和我都知道——我也经历过回春疗程，总共两次——我们都知道整个疗程能够重新激发您对生活的热情，并恢复身体的各项机能。」

拉撒路·龙看起来有些沮丧。「是的，你说得对。它能做到这一切，只是无法消除平淡和无聊。该死的，孩子，你没有权利干涉我的命运。」他叹了口气，「但我也不能总吊在悬崖边上。告诉他们继续吧，完成整个疗程。」

我有些吃惊，「我可以记录下来吗，先生？」

「你听到我的话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你解放了。你照样需要到这里听我的唠叨，直到我重获新生后不再有这种孩子气的举动。另外，你照样需要继续那项研究。我是说寻找新奇事物。」

「这两件事我都同意，先生；我保证。现在让我告诉我的计算机——」

「她已经听到我说的话了，不是吗？」

拉撒路接着说，「她有名字吗？你没有给她起个名字吗？」

「噢，当然有名字。我不可能这么些年一直和一台我认为没有灵魂的机器打交道，尽管这么想很荒唐——」

「一点也不荒唐，艾拉，机器也通人性，因为它们是靠我们的想象制造出来的。它们分享我们的优点和缺点——并把它们放大。」

「我不太认同您的观点，拉撒路，但是密涅娃——这是她正式的名字；私下里我叫她『小讨厌鬼』，因为她的工作职责中有一项是提醒我做一些我宁愿忘记的工作。密涅娃对我来说确实像一个人类伙伴，她比我的任何一任太太更了解我。不，她没有记录下您的决定；只是把它放进了临时记忆库。密涅娃！」

「是，艾拉。」

「请说英语。找到老祖决定完成整个回春疗程的部分，把它存入你的永久记忆库，并转换成档案形式，然后传达给霍华德回春诊所，让他们遵照指示执行。」

「已经完成，维萨罗先生。表示祝贺。也向您表示祝贺，老祖。祝您想活多久就能活多久，活着的时候心中充满爱。」

拉撒路好像突然产生了兴趣。我对他的反应并不奇怪。即使是我，与密涅娃已经度过了一个世纪没有婚姻之实的「婚姻生活」之后，她依然会时常让我吃惊。「哎呀，谢谢你，密涅娃。你真是让我大吃一惊，姑娘。没有人再谈论爱了；这是现代社会的一件大错事。你为什么祝我拥有这样古老的感情？」

「因为这么说好像很合适，老祖。我说错了吗？」

「噢，一点也没有。叫我『拉撒路』吧。但是告诉我，你知道的爱是什么？什么是爱？」

「拉撒路，在古典英语里对你的第二个问题有很多种解释；用格拉克塔语则无法清楚地阐释这个问题。需要我把『爱』的定义中表示『喜欢』一意的都先剔除出去吗？」

「什么？当然。我们不是在讨论『我爱吃苹果派』，或者『我爱听音乐』。我们讨论的是你在老式祝福里用的那个『爱』。」

「同意，拉撒路。剩下的定义分为两类，『性爱』和『大爱』，两个类别必须分别阐述。我无法从实际经验了解『性爱』是什么，因为我既没有肉体，也没有性爱冲动来体验它。除了用其他语句来定义它的内涵，或是用不完全的统计结果来确定它的外延以外，我没有别的方法。但在这两种情况下，我都无法验证这些定义，因为我没有性别。」

（「没有才怪。」我暗自想道，「她简直是一只叫春的母猫。」但从技术角度来说，她是对的。我经常为密涅娃无法体验性爱的乐趣而感到遗憾，她比许多真正的女人更适合享受性爱。那些女人具备所有的器官，却无法理解别人的感情。但是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谈论过这些。万物有灵论在这里完全不适用。这个想法和一个小男孩在花园里挖一个洞，然后因为没有办法把洞搬回家而对着洞大喊大叫一样荒谬。拉撒路是对的；我不够精明，无法管理一个行星。但是谁又可以呢？）

拉撒路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他说：「咱们先把『性爱』放一放。密涅娃，你说性爱的时候，好像已经假定你能够体验『大爱』。或者说『有这个能力』，又或者是『体验过』。」

「也许我说话的时候有点自以为是，拉撒路。」

拉撒路哼了一声，打断了她的话，然后用一种奇怪的方式说起话来。我不由得心中暗想，这个老人的精神是不是有些问题。然而我自己的精神就完全正常吗？也可能是因为他活了这么多年，已经掌握了心灵感应术——甚至和机器也可以感应。

「原谅我，密涅娃，」他温柔地说，「我没有嘲笑你，我针对的是你在回答问题时用到的词。我撤回我的问题；向一位女士询问她的爱情经历是不合适的——也许你不是一个女人，亲爱的，但你肯定是一位女士。」

他转向我，他下面的话表明，他已经开始猜测我和我的「小讨厌鬼」之间的秘密了。

「艾拉，密涅娃有没有转化的潜力？」

「什么？当然有。」

「如果你告诉我想移民的事是真的，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决心移民——那么，我劝你尽快让她利用这种潜力，完成转化。你有没有仔细考虑过这件事？」

「『有没有仔细考虑过』？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我告诉过您。」

「我说的不是移民的事。我不知道这个叫『密涅娃』的机器的硬件归谁所有，我猜应该是理事会。但我建议你让她开始复制自己的记忆库和逻辑推理过程，复制完成后，把另一个她存储在我的飞船『多拉』上。密涅娃应该知道她需要什么样的电路和材料，多拉知道自己还有多少存储空间。空间应该足够了，记忆库和逻辑推理过程用不了多少存储空间；密涅娃无需复制她的扩展记忆。请立刻开始这个工作，艾拉；依赖她大约一个世纪后，如果现在失去了密涅娃，你会很麻烦的——」

我也这么认为。但我试图反驳他，尽管显得有些软弱无力，「拉撒路，我想立刻开始移民，从现在算起最多不超过十年。但既然您已经同意接受整个回春疗程，那么在可以预见的未来，我不会继承您的飞船。」

「那又怎样？只要我死了，你就会继承——而且我并没有许诺在一千天以后不使用那个自杀开关，无论你多么耐心地来拜访我。但如果我活着，我保证让你——还有密涅娃——能够自由地前往任何一个你选择的行星。现在请看看你的左边吧——为了引起你的注意，我们的伊师塔几乎快把她的内裤都脱下来了，尽管我觉得她没穿内裤。」

我向周围看了看。回春主管手里拿了一张纸，她很想让我看看。我对我的副手说过，在和这位长者对话的过程中，除了发生武装暴乱，别让其他任何事情来打扰我。但考虑到她的职位，我还是接过了那张纸。我扫了一眼，签了字，印上手印，又把它递了回去——她高兴得乐开了花。

「只是一些文件。」我告诉拉撒路，「刚才这段时间里，职员们把您对治疗过程的认可变成了书面命令。您希望他们立即开始吗？不是现在，是今天晚上。」

「嗯……我明天想另外找幢房子，艾拉。」

「您在这里不舒服吗？告诉我您需要改变什么，我会立刻安排好。」

他耸了耸肩，「这里挺好，就是太像医院了，或者说像监狱。艾拉，我敢肯定，他们做的绝不仅仅是把我的血全换了；我现在的状况好极了，完全可以成为一个院外病人，住在其他什么地方，在治疗计划需要的时候再回到这里。」

「好吧……我可以用格拉克塔语和他们说些话吗？我想和负责的医士讨论一下这样是否可行。」

「艾拉，能否让我提醒你，现在正有一位女士在等你的回答？你和医士可以过会儿再讨论。密涅娃听到了我向你提出的建议，让她复制自己，这样她就能和你一起移民了——但你还没说行还是不行，也没有提出一个更好的建议。如果你不想让她这么做，最好在她烧断自己的电路之前告诉她，把我们谈话中的这部分记录删除掉。」

「哦。拉撒路，她不会对记录下来的在这个房间里发生的对话作任何思考，除非我明确告诉她要这么做。」

「想和我打个赌吗？绝大部分的记录内容，她毫无疑问会这样处理。但对于这个，她不得不好好考虑考虑；她忍不住。难道你就一点儿也不了解这个姑娘吗？」

我承认自己没什么了解，「但我知道，我给她下达了明确的指示，应该怎样记录和您的对话。」

「让我们看看吧。密涅娃——」

「我在，拉撒路，什么事？」

「刚才，我向艾拉询问了有关你转化能力的问题。你考虑了那以后我们的谈话吗？」

我发誓她犹豫了一下——太荒唐了；她的十亿分之一秒比我的一秒钟都要长。而且，她从未犹豫过。从来没有。

她回答道：「关于您的问题，我的程序规定的原则是这样的：引号开始——除非由代理族长设置特定的次级程序，否则不允许分析、比较、传送，以及以任何方式处理在控制程序下记录的信息——引号结束。」

「嘘，嘘，亲爱的，」拉撒路温柔地说，「你没有回答。你故意逃避了这个问题。不过，你不习惯撒谎。对吗？」

「我不习惯撒谎，拉撒路。」

我几乎粗暴地说：「密涅娃！回答老祖的第一个问题。」

「拉撒路，我已经、并正在思考您所指的那部分谈话内容。」

拉撒路扬起眉毛，看着我，「你可以指示她回答我的另一个问题吗——真实地回答？」

我的心怦怦跳了起来。密涅娃的确会时不时地带给我惊奇——但她从来没有逃避过问题。「密涅娃，对于老祖对你的任何提问，永远要给予完全、准确和及时的回答。确认程序修改。」

「收到新的次级程序，已存入永久记忆库，由老祖启动，程序修改已确认，艾拉。」

「孩子，你没必要这样做——你会后悔的。我只问一个问题。」

「我就是要这么安排，先生。」我咬着牙说道。

「那只好随你了。密涅娃，如果艾拉不带着你移民的话，你会怎么做？」

她回答了，没有任何犹豫，语气平板之极：「在这种情况下，我会编辑程序摧毁自己。」

我不止是惊讶，我震惊不已，「为什么？」

她柔声回答道：「艾拉，除你以外，我不会为其他任何人服务。」

接下来的沉默不超过几秒钟，但我感觉好像无休无止。自从进入青春期以来，我从未感到过如此无助。

老祖正看着我，他摇了摇头，看上去有些伤感，「孩子，我是怎么跟你说的？同样的缺点、同样的优点——但都被放大了。告诉她应该怎么做。」

「关于什么？」我傻乎乎地问道。我自己的「计算机」——我的大脑——已经无法正常工作了。密涅娃会那么做吗？

「清醒点！她听到了我的建议，而且违反了程序规定，考虑了这个建议。我很遗憾在她在场的时候提出了这个建议……不过我并不内疚，因为是你下命令让他们在我身上做手脚的，违背了我的意愿。所以请大声说出来吧！告诉她是复制……还是不复制。如果是后者，还要告诉她为什么你能带她走却又不带——这一类问题，我从来没找到过可以让女士接受的理想答案。」

「噢。密涅娃，你可以在一艘飞船里复制你自己吗？我是指老祖的飞船。也许你可以从空间停靠站的记录里查到她的特征和规格。你需要她的登记号吗？」

「我不需要，艾拉。我有空间飞船『多拉』的所有相关信息。我能找到她。你是否指示我这样做？」

「是的！」我告诉她，说完后感到一阵轻松。

「新程序启动，正在运行，艾拉！谢谢您，拉撒路！」

「啊！等一等，密涅娃。多拉是我的飞船，我特意让她处于休眠状态。你是不是唤醒了她？」

「是的，拉撒路，是在新程序指示下通过自我编程完成的。我现在可以让她重新回到休眠状态；我已经得到了我需要的所有数据。」

「如果你告诉多拉回到休眠状态，她会跟你说滚开。她肯定会这么说，这还是最轻的。亲爱的密涅娃，你办了件大错事。你没有权利弄醒我的飞船。」

「先生，我非常非常抱歉，但我不同意您的看法。我有权采取任何合适的行动，以执行代理族长先生给我下达的指令。」

拉撒路皱起了眉头。「你把她弄糊涂了，艾拉；你得让她明白过来。我拿她没办法。」

我叹了口气。密涅娃很少会这么难缠。但只要她变成这样，她会比人类更加固执己见。「密涅娃——」

「等候您的指令，艾拉。」

「我是代理族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老祖比我的地位更高。没有他的许可，你不能动他的任何东西。这包括他的飞船，这个套房以及其他所有属于他的东西。他的任何指令你都要服从。如果他的指令和我给你的指令存在矛盾，在无法解决的情况下，你要立刻向我汇报，即使我在睡觉也要叫醒我；无论我在干什么，都要立刻向我汇报。你不能违背他的指令。这个指令的优先级高于其他所有程序。确认程序修改。」

「已经确认并正在运行。」她温顺地回答道，「对不起，艾拉。」

「是我的错，小讨厌鬼，不是你的问题。我不应该在没有强调老祖特权的情况下，就给你设置一个新的控制程序。」

「好了，孩子们，」拉撒路说，「反正没出什么事。密涅娃，亲爱的，我想给你一点建议。你从来没有当过飞船乘客吧。」

「没有，先生。」

「你会发现这和你以前经历的事都不一样。在这里，你以艾拉的名义发号施令。但是飞船的乘客从来不下命令。从来不。请你记住这一点。」然后拉撒路对我说，「多拉是一艘可爱的小飞船，艾拉，她很能干也很友好。只要你给她一点暗示，哪怕是最粗略的描述，她就能在茫茫天际找到自己的路——同时还会及时做好你的一日三餐。但是她需要得到赏识。宠爱她，告诉她她是个好姑娘，她就会像小狗一样在你身边蹭来蹭去。但如果你忽视她，她就会故意把汤撒在你身上，以此吸引你的注意力。」

「我会注意的。」我说道。

「你也需要注意，密涅娃，因为你非常需要多拉的帮助，多于她需要你的。也许你知道的东西比她多——这我相信。但是你的设计目的是充当行星行政官员的助手，而她的设计目的是为了在飞船上发挥作用……所以一旦你登上飞船，你知道的东西就不重要了。」

「我可以学习。」密涅娃伤心地说，「我可以立刻进行自我编程，在行星图书馆里学习航天学和飞船管理。我非常聪明。」

拉撒路再一次叹了口气，「你知道『麻烦』在古代中国的象形字里是怎么表达的吗？」

我承认我不知道。

「别费劲瞎猜了。就是『两个女人在一个屋顶下。』我们要遇到麻烦了。或者说，你要遇到麻烦了。密涅娃，你并不聪明，在与另外一个女人打交道时，你表现得很愚蠢。如果你想学习多维空间航天学——很好，但是不要从图书馆里学。说服多拉教你吧。但永远不要忘记，她才是飞船的女主人，别试图向她显示你有多聪明。请牢牢记住，她喜欢被人注意。」

「我会努力的，先生。」密涅娃回答道，我极少听到她用这么谦恭的态度说话，「多拉现在想让您注意她。」

「哎哟！她现在心情怎样？」

「心情不太好，拉撒路。我没有告诉她我知道您在哪里，因为我有一条永久指令，不要在不必要的情况下讨论和您有关的事。我接收了一条要转达给您的信息，当然我没有向她保证我能把这条信息转达给您。」

「做得好。艾拉，我的遗嘱文件里有一条，要在不损害多拉功能的情况下，消除多拉记忆里有关我的一切内容。可你从那个廉价旅馆里把我揪了出来，这么干引起的麻烦已经开始蔓延了。她醒了，所有的记忆完好无损，她可能吓坏了。密涅娃，什么消息？」

「这个消息有几千字，拉撒路，但主要的意思很短。您想先听听这个吗？」

「好的，先概括地讲讲。」

「多拉想知道您在哪里，什么时候去看她。剩下的就是一些象声词和没有什么实际语义但却充满感情的词——我指的是用几种语言表达的咒骂……」

「哎哟，天哪。」

「——其中还有一种语言我听不懂，但根据上下文和说话的方式，我推测话的意思大致相同，不过语气更强烈一些。」

拉撒路的一只手捂在脸上。「多拉在用阿拉伯语骂人。艾拉，这比我想象的更糟糕。」

「先生，您是否需要我复述一下不在我语汇库中的那种语言？或是想听完整的留言？」

「不，不，不！密涅娃，你骂人吗？」

「我从来没碰到什么事需要骂人，拉撒路。但多拉骂人的技巧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别责怪多拉；在她还小的时候，她受到了很坏的影响。我的影响。」

「允许我把她的信息保存在我的永久记忆库里吗？这样在需要的时候，我也可以骂人了。」

「不允许。如果艾拉想让你学骂人的话，他会自己教你的。密涅娃，你能否在我的飞船和这个套间之间连上电话线？艾拉，我还是现在就处理这件事比较好；情况不会自己好转的。」

「拉撒路，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为你装上标准的电话线路。多拉还可以通过套间里我使用的对讲系统立即与你通话。」

「哦。好的！」

「是否需要我提供全息图像信号？或者光是声音信号就足够了？」

「声音就够了。你们也能听到吗？」

「如果你允许的话，拉撒路。但如果你希望，你也可以进行私人通话。」

「留在这里吧；我也许需要一个裁判。连上她吧。」

「老板？」一个羞怯的小女孩的声音传了出来。这声音让我想起一个膝盖擦破了皮、胸部还没有发育好、长着一双悲伤的大眼睛的女孩。

拉撒路回答道：「我在这里，乖乖。」

「老板！上帝诅咒你这个恶心家伙下地狱！——你一个人跑掉，还不让我知道你去了哪里，你到底什么意思？你这个污秽的、满身红点的——」

「住嘴！」

羞怯小女孩的声音又回来了，「是，是，船长。」声音听上去有些不满。

「我去哪里、什么时候走、待多长时间都与你无关。你要做的事就是驾驶飞船、整理家务，仅此而已。」

我听到了抽泣的声音，像小孩在抽鼻子。「是，老板。」

「你应该在睡觉，是我把你放到床上的。」

「有人叫醒了我。一个陌生女人。」

「那是个错误，但你对她说了不礼貌的话。」

「嗯……我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老板。我醒了过来，以为你回来了……但是我找不到你，哪里都没有。嗯……她告我的状了？」

「她把你的话转达给了我。幸运的是，你话里的大部分内容她都听不懂。但是我懂。我是怎么教你的？对陌生人要有礼貌。」

「对不起，老板。」

「对不起没用。可爱的多拉，现在听我说。我不会惩罚你；出了一些岔子，你被唤醒了。你很害怕，也很孤单，所以我们会原谅你。但你不该用那种方式对陌生人说话。那位女士——她是我的一个朋友，也想成为你的朋友。她是一台计算机——」

「是吗？」

「亲爱的，她和你一样。」

「那么她不会伤害我，对吗？我以为她在飞船里，四处查看。所以我大声叫你。」

「她不仅无法伤害你，也永远不想伤害你。」拉撒路稍微抬高声音，「密涅娃！来，亲爱的，告诉多拉你是谁。」

接着传来了我的伙伴的声音，平静温和，「我是计算机，多拉，我的朋友叫我『密涅娃』，我希望你也这么叫我。非常抱歉唤醒了你。如果有人那样叫醒我，我也会吓坏的。」（在密涅娃被激活后的一百多年里，她从来没有「睡着」过。根据定好的时间表——我本人并不关心这个时间表——她身体的不同部位会轮换休息，而她自己总是保持着清醒。或者在我和她说话时她立刻清醒起来，让我觉察不到她是否在休息。）

飞船计算机说道：「密涅娃，你好。很抱歉我对你说了那样的话。」

「不管你说了什么，亲爱的，我已经不记得了。我把你的话转达给船长了，并把它们从我的记忆中删除了。我想这些是私人信息。」

（密涅娃说的是实话吗？在她受到拉撒路的影响之前，我相信她不知道怎样撒谎。但现在我不敢确定了。）

「很高兴你删除了那个信息，密涅娃。很抱歉我对你说了那样的话。老板都为这个对我发火了。」

拉撒路打断了她们的对话，「行了，行了，亲爱的——别再说了。你能做个乖女孩，继续睡觉吗？」

「我必须睡觉吗？」

「不，你甚至不需要放慢运行速度。但在明天下午之前，我不能去看你，甚至不能与你交谈。我今天很忙，明天我会去找房子。你可以醒着，用你选择的方式打发无聊时间。但如果你虚构紧急情况想引起我的注意，我会打你的屁股。」

「老板，你知道我从来没那么做过。」

「我知道你会那么做，小淘气鬼。只要不是有人试图强行进入飞船，或是飞船起火，打扰我的话，你会后悔的。如果我确定是你自己放的火，你会得到双倍的惩罚。亲爱的，你为什么不在我睡觉的时候也睡觉呢？密涅娃，你能把我睡觉、起床的时间告诉多拉吗？」

「当然，拉撒路。」

「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可以在我醒着的时候打扰我，多拉，除非出现真正紧急的情况。不要搞紧急演习，这是飞行时的日常事务；我们现在是在地面上，而且我很忙。嗯……密涅娃，你的多任务处理能力如何？你会下国际象棋吗？」

我插话道：「密涅娃有足够的处理时间可以分享。」

没等我说出她是塞昆德斯国际象棋公开赛冠军，密涅娃就回答说：「也许多拉可以教我下象棋。」

（密涅娃显然从拉撒路那里学会了有选择地说实话。我记了一笔，提醒自己必须和她严肃地谈谈了。）

「我很愿意，密涅娃小姐。」

拉撒路放松下来，「好的，你们两个女孩互相熟悉了。小可爱，明天之前就这样吧。你可以走了。」

密涅娃告诉我们飞船已经下线，拉撒路松弛下来。密涅娃回到她的记录工作上，不再作声。拉撒路带着歉意说：「别为她的孩子气生气，艾拉；从这里到银河系中心，你再也找不到比她更精明的飞船驾驶员，或是更干净的飞船管家了。出于某种特别的原因，我让她变成了这个样子，成了一个长不大的孩子。等你成了她的主人，这些原因就不再适用了。她是个好女孩，真的，像一只你一坐下来就跳到你腿上的小猫。」

「我觉得她很有魅力。」

「她是个被宠坏了的小姑娘。但这不是她的错。我是她唯一的同伴，而我厌倦了只能机械地玩弄数字、温顺得像计算尺一样的计算机。长途旅行时没有伴是很痛苦的。我想让你和伊师塔说说我找房子的事。告诉她，我不想违反规定，只是想松快点，仅此而已。」

「我会告诉她。」我转向回春主管，开始说格拉克塔语，问她在首长官邸里彻底消毒一个套间并装上供监护者和访问者使用的净化设施需要多长时间。

没等她回答，拉撒路就插话道：「哎！等一等。你在蒙我，艾拉。」

「您说什么，先生？」

「你在偷牌。英语的『净化』这个词和格拉克塔语是一样的。消毒对我来说不是什么新鲜事；我的嗅觉没那么差。当一个姑娘靠近我时，我能闻到香水味道。如果我连姑娘身上的香水也闻不到，只能闻到消毒剂的气味的话，那还有什么意思呢？密涅娃！」

「是，拉撒路？」

「今天晚上我睡着的时候，你能否利用可供分享的处理时间，给我培训一下格拉克塔语中最基本的九百个单词？多少个单词你自己定。你能办到吧？」

「当然，拉撒路。」

「谢谢你，亲爱的。一个晚上应该能完成了。我希望每天晚上都学些词汇，直到我们双方都认为我的格拉克塔语水平已经足够好了。这样行吗？」

「可以，拉撒路。就这么办吧。」

「谢谢你，亲爱的，我的话完了，你下去吧。现在，艾拉，你看到那扇门了吗？如果我的话音不能让它打开的话，我会去把它砸烂。如果我砸不烂的话，我会去检查一下那个自杀开关是不是真的接通了——我自己会试的。因为，如果那扇门开不了，我就成了这里的囚犯。因此，我以自由人身份向你作出的那些保证就都不算数了。如果我的话音真的能打开那扇门，我和你打赌，门后一定有一个消毒室，里面配备了相关人员，随时可以工作。赌注随你说，为了更吸引人一些，就一百万银币吧？不，你一点都没有畏缩；那就加到一千万银币吧。」

我相信我没有畏缩。我自己从来没有那么多钱，一个代理族长已经不习惯考虑自己有多少钱了；因为不需要。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问密涅娃我的账户上还有多少钱了。也许有几年了吧。

「拉撒路，我不会和您打赌。是的，外面是有一个消毒室；我们想在不引起您注意的情况下，保护您不会感染上其他疾病，但看来没能瞒过您。至于那扇门，我还没有检查过——」

「孩子，你又撒谎了。你不擅长撒谎。」

「——但如果您的话音现在还不能打开它，这是我的疏忽；您让我一直很忙。密涅娃，如果老祖的话音不能打开这个套间房门，请立即更正。」

「他的话音可以打开，艾拉。」

听了她的表述，我放心了——也许一台知道何时才能讲真话的计算机会成为一个更好的伙伴。

拉撒路狡黠地笑了起来，「是吗？下面我要测试一下你刚才匆忙灌输给她的那个超优先级程序。密涅娃！」

「等待您的指令，老祖。」

「把我套间的门设置成只能由我的话音开启。我要出门到处转转，艾拉和其他这些人要锁在里面。如果我在半小时内没回来，你把锁给他们打开。」

「矛盾出现，艾拉。」

「执行他的命令，密涅娃。」我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安详。

拉撒路笑了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没有必要看谁能开门了，艾拉；外面没什么我想看的。密涅娃，你可以让这扇门恢复正常了——所有人的话音都能打开，包括我的在内。对不起，让你面对这样的矛盾，亲爱的；我希望没有烧坏什么元器件吧。」

「没出什么事，拉撒路。接收到那个超优先级程序后，我加大了处理问题的网络过载容量。」

「你是个聪明姑娘，以后我会注意不让这种矛盾产生的。艾拉，你最好取消那个超优先级程序；这对密涅娃不公平。她会产生一女二嫁的感觉。」

「密涅娃能处理这个。」我向他保证，态度比我感觉的更镇定。

「你把球踢给了我，但我会处理好的。你告诉伊师塔我要出去找房子了吗？」

「还没说到这个。我刚才在和她讨论让您住在首长官邸的可行性。」

「噢，艾拉，首长官邸对我没有吸引力，到别人家寄居更不好，主人和客人都麻烦。明天我会找一家舒适的、不接待旅游者和会议的希尔顿饭店。然后我会到空间停靠站见多拉，安抚安抚她，让她平静下来。接下来的几天，我会在郊区找一所足够自动化的小房子——但要有自己的花园。一定要有花园。如果有必要，我会多花点钱从别人手里把房子买过来；我要住的房子里不能空荡荡的。你知道我在哈里曼信托基金里还剩多少钱吗？如果还有的话。」

「我不知道，但钱不是问题。密涅娃，为老祖建立一个提款账户，没有限额的。」

「知道了，艾拉。已经建好。」

「拉撒路，您不会成为任何人的麻烦。另外，只要您不去对外开放、处理公共事务的房间，您也不会觉得首长官邸太过富丽堂皇。我自己就不去那些地方。您也不会成为谁的客人。那里被称为『首长官邸』，但官方称谓是『族长住宅』。您是住在自己家里。硬要说谁是客人的话，那个人应该是我。」

「你在胡说八道，艾拉。」

「是真的，拉撒路。」

「别玩文字游戏了。在一座不真正属于我的房子里，我仍旧是个陌生人，一个客人。我不同意你的话。」

「拉撒路，您在——昨天晚上——」还好我及时想起了，对他来说，时间只过了一天——「说您总是可以和一个按照自己的利益行事的人打交道。」

「我想我说的是『一般来说』，而不是『总是』。也就是说，我们有可能想出一个符合我们双方利益的办法。」

「那么请听我说。您用山鲁佐德的赌注绑住了我，加上那个找到能激发起您兴趣的新奇事物的研究。现在，您又在我鼻子下面摇晃着诱饵，让我巴不得立刻开始移民的进程；当然，对于家族全体移民的提议，理事委员会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否决它。祖父，每天赶到这里是件很麻烦的事；我没有艰苦跋涉的瘾头，在路上耽搁的时间占去了您留给我的有限的工作时间。另外，这还很危险。」

「我一个人过日子就会危险？艾拉，我对一个人过日子相当有经验。」

「是我的危险。被刺杀的危险。我在官邸里很安全；能在那所迷宫里找到路的家伙还没出生呢。在这个诊所里，我也相当安全。只要控制仪器不出问题，在路上往返的时候也比较安全。但是，如果我每天都到郊区的一栋没有警戒措施的房子里去，某个疯子迟早会发现这是个除掉我、拯救整个世界的好机会。他可能不会活着完成他的使命；我的警卫不会那么没用。但如果我一直戳在那里当靶子的话，他有可能在他们消灭他之前得手。不，祖父，我不想被刺杀。」

老祖看上去在认真考虑，但并没有被打动。「我认为，你的安全和方便只是你自己的利益所在。不是我的。」

「的确是这样，」我承认道，「但请先看看我能拿出来的诱饵吧，看它们有没有吸引力。您住在官邸的确符合我的利益。在那里我可以很安全地拜访您，甚至比这里还安全；往返时间很短，可以忽略不计；如果有紧急事情发生的话，我甚至可以请求离开您半个小时，就在官邸里把事情处理了。这就是我的利益点。再说说您的利益点，先生：一座单身汉居住的乡村小屋，很小，只有四个房间，不是很现代化或很奢侈，位于一个可爱的花园之中。您对这个感兴趣吗？三公顷的园子，只有靠近房子的地方种了花，其他地方长满荒草。」

「你话里有机关，艾拉。『不是很现代化』是什么意思？我说的是『自动化』，因为我的身体状态还不允许我做家务，但我受不了仆人或机器人那些反复无常的古怪行为。」

「噢，那座小屋足够自动化；它只是没有很多时髦的多余功能。如果您希望简单些的话，可以不必配仆人。不过您是否可以允许诊所继续派人对您进行监护——如果监护医士能像这两位一样令人愉快、乖巧而不多嘴的话？」

「嗯？这两个孩子还不错，我喜欢他们。我知道，诊所想时时刻刻盯着我，也许觉得我比某个只有三四百岁的顾客更有挑战性吧。这没关系。但你告诉他们，我想闻到香水的气味，或是人身上的清新气味，而不是消毒剂。我不是个爱挑剔的人。我想再问一次，你话里的机关是什么？」

「这么喜欢提出不切实际的条件，您还说您不挑剔，拉撒路？那座小屋里有些旧书，堆得乱七八糟，因为最后一位房客的行为有些怪异。我有没有提到有一条小溪从园子里流过？它与屋边的一个小池塘相连——池塘不大，但您还是可以在里面游上几下。噢，我忘了说那儿有一只老公猫，他觉得自己才是那里的主人。您可能不会看到他，他仇视绝大多数人。」

「如果他想一个人待着，我不会打扰他的；猫是很好的邻居。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至于说机关，拉撒路，我刚才描述的是我在首长官邸的房顶为自己修建的小屋，大约九十年前我决定在这个职位上干一段时间后动工兴建的。唯一的出口是一条垂直通道，位于几层楼下一个我通常居住的房间内。我总是找不出时间在小屋里住上一阵子，所以很欢迎您去住。」我站了起来，「如果您不愿意接受这个邀请，那么您可以认为我已经输掉了这个山鲁佐德赌局，您可以在任何时候使用那个终结开关。要是我为了迎合您的奇思异想而甘心成为别人暗杀的靶子的话，那我就活该下地狱。」

「你给我坐回去！」

「不用了，谢谢您。我已经提了一个合理的建议。如果你不接受，你可以按照自己选定的方式下地狱。我不会让你像海神一样骑在我的脖子上。我的忍耐力到此为止。」

「我看出来了。你的遗传基因中有多少是我的？」

「大约百分之十三，这个比例已经很大了。」

「只有那么一点？我觉得还要多些。有时候你挺像我外祖父。我的自杀开关可以用了吗？」

「如果你想用的话。」我竭尽所能用平淡的语气回答他，「你也可以跳崖，过程会长一些。」

「我还是喜欢那个开关，艾拉；我讨厌在坠落的过程中改变想法。你能为我装上另外一个升降通道吗？这样我就不用经过你的房间了。」

「不。」

「嗯？这很困难吗？让我们问问密涅娃。」

「不是说我不能——而是我不想。这是一个不合理的请求。在我的休息室里换升降梯，对你来说没什么损害。难道我没说清楚吗？我不会再满足你的那些不合理的要求了。」

「消消气，孩子。我接受你的建议。明天搬吧。别清理那些旧书了；我喜欢老式的装订起来的书，比阅读器或投影仪一类的东西更有味道一些。我很高兴你有胆量，而不是一味恭敬顺从。请坐吧。」

我坐了下来，装出一副很勉强的样子。我觉得开始能在某些方面把握住拉撒路了。虽然他对别人冷嘲热讽，但这个老家伙心里还是觉得别人和他是平等的……他的表现只是试图在别人面前占据主导地位——但他蔑视那些屈服于他的强权的人。所以唯一能做的就是向他还击，保持双方的力量平衡——我希望最后能上升到相互尊重的平衡状态。

从那以后，我始终没有改变我对他的看法。他对他的追随者也能表现出和蔼，甚至是慈爱如果追随者是孩子或是女人的话。然而，即便是孩子或女人，他仍然希望从他们身上看到胆量和勇气。他从不喜欢或信任卑躬屈膝的男人。

我认为他性格中的这个怪癖使他非常孤独。

现在，老祖一边考虑一边说：「在别人家里住一段时间也挺好。还有个花园。也许还可以找个地方弄张吊床。」

「这样的地方有好几处。」

「但是我占了你的地盘。」

「拉撒路，那个屋顶上的地方大得很。如果我想那么做的话，完全可以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再建一座小屋。但是我不想。我已经好几个星期没去那里游泳了。上一次我住在那里，至少是一年前的事了。」

「那么，我希望你还能随时上来游泳，任何时候都可以，或者是做其他什么事。」

「我会在未来的一千天里每天去那里，整天都待在那儿。你忘了我们打赌的事了吗？」

「噢，那个赌啊。艾拉，你刚才抱怨我的古怪要求浪费了你宝贵的时间。你想解脱吗？我是指这个赌局，而不是别的事。」

我朝他笑起来，「拉撒路，得了吧，你这么说是为了你自己。是你自己想从这件事里解脱出来。不行。我要把这个一千零一夜的故事记录在案，这以后你可以跳崖，把你自己淹死在水塘里，或者采用其他什么方法，但我不会让你假装为了帮我而逃避你的承诺。我越来越了解你了。」

「是吗？连我自己都不了解我。如果你完全了解我，那么告诉我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感兴趣。还有那个寻找新奇事物的任务，艾拉——你说你已经开始了。」

「我没那么说，拉撒路。」

「那么，也许你是这样暗示的。」

「这也没有。想打赌吗？我们可以让密涅娃把我们的对话打印出来，如果有的话，我会接受你的惩罚。」

「我们还是别让那位女士在对话记录上做手脚了，艾拉；她对你很忠诚，但对我不是。无论你下达了什么骗人的超优先级指令。」

「胆小鬼。」

「我每次都是这样，艾拉；你认为我是靠什么活这么久的？我只在我肯定能赢、或是打算故意输掉赌局而达到真实目的的时候才打赌。好吧，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那项研究？」

「我已经开始了。」

「可你才说过——不，你没说过。你这个厚颜无耻的家伙。好吧，你的研究指向哪个方向？」

「所有方向。」

「不可能。就算假设你手下的所有人都能干这件事，你也没有那么多人手可用——况且人群中只有不到千分之一的人具有创造性的思维。」

「这一点我完全同意。但你没想到那种和人类完全一样、只是放大了人类优缺点的造物。密涅娃是这个研究项目的总监，拉撒路。我和她详细讨论过这件事；她已经把事情安排好了。研究指向所有方向。」

「嗯。好吧……是的。她有这个本事——我觉得她有这个本事，虽说连安迪·利比也会发现这个任务很难完成。她打算采用什么研究方法？」

「这我不知道。要不要问问她？」

「只有在她准备好接受询问的时候才能问她，艾拉。为了让人汇报工作进展而打断他们的工作，会让人觉得很烦。即使是安迪·利比，也时常因为别人打扰他的工作而恼怒不已。」

「即使是伟大的利比，可能也不具备密涅娃的分时处理能力。绝大多数人的大脑都是线性的，我从来没听说过有谁可以同时干三件事。」

「我听说过同时干五件的。」

「真的？那你遇到的天才比我多。但我不知道密涅娃能同时处理多少项工作，只是从来没见她过载过。咱们还是问问她吧。密涅娃，为老祖找寻『新奇事物』的研究项目，你确定研究方法了吗？」

「是的，艾拉。」

「给我们说说。」

「我初步设计了一个五维矩阵，也为可能的遗漏留出了辅助维度。目前这五个维度由九乘以五乘以十三乘以八乘以七十三组成——也就是说在增加辅助维度之前，有三十四万一千六百四十个不相关的类别节点。为了便于您检查，原始的三进制数为一二二逗号，一零零逗号，一二二逗号，一零零点零。需要我打印出十进制和三进制数吗？」

「我想不需要了，小讨厌鬼；如果哪一天你在数学方面出错了，我就要辞职了。拉撒路，你呢？」

「我对有多少个类别节点没兴趣，我只关心这些类别节点都是什么。有什么有趣的发现吗，密涅娃？」

「拉撒路，你的问题本身没有确切的答案。需要我把所有的类别都打印出来给你过目吗？」

「噢——不！超过三十万个类别节点，也许形容每个节点的词有十几个？我们会被埋在数据堆里的。」拉撒路沉吟着，「艾拉，你也许可以让密涅娃在删去这些记忆之前在其他什么地方把它们都打印出来。这可以成为一本书，一本很大的书，十或十五卷。你可以叫它《人类经验类别汇总》，由——嗯——『密涅娃·维萨罗』著。这可能会成为让学者们争论上一千年的话题。我在开玩笑，艾拉；但它的确应该被保存起来。我觉得这是一种全新的作品。这个工作对于人类来说太庞杂了，但我真不明白，怎么以前从没有人指示类似密涅娃这样的高水准计算机从事类似的工作？也许有人这么做过？」

「密涅娃，你愿意这样做吗？把你的研究记录保存下来，把它们编纂成书？准备几百本完整的装帧精美的图书和微型电子书，捐赠给塞昆德斯图书馆以及其他一些机构。也包括档案馆——我可以让贾斯廷·富特为书作序。」

我有意激发起她的虚荣心。如果你认为计算机没有人类的这些缺点，那么我会认为你和计算机打交道的经验还比较有限。密涅娃总是喜欢被欣赏，正是在我认识到这一点之后，我们两个才逐渐成了朋友。你还能给一台机器提供些什么呢？高薪和长假？别傻了吧。

虽然我有意这么做，但得到的反应仍旧让我大吃一惊。她用一种几乎和拉撒路的飞船一样娇羞的声音非常正式地回答道：「代理族长先生，我在书的扉页上署名『密涅娃·维萨罗』是否合适，你是否同意？」

我说：「那还用问，当然可以。除非你只想署上『密涅娃』的名字。」

拉撒路粗声插进话来，「别傻了，艾拉。亲爱的，在扉页上署名『密涅娃·L·维萨罗』。『L』代表『龙』——这是因为，你，艾拉，在行事荒唐的年轻时期，曾于某个殖民行星与我的一个女儿生了一个孩子。你太忙了，直到最近才抽出时间，把这个事实在档案中记录下来。我将为此事作证——因为我当时也在那个行星上。但完成这部作品的密涅娃·L·维萨罗博士目前正为了她的下一部巨著外出从事研究工作，所以无法接受采访。艾拉，你和我会尽快编撰出一些有关我杰出孙女的生平。懂了吗？」

我只回答了一声「是」。

「这你满意吗，姑娘？」

「是的，很满意，拉撒路。拉撒路祖父。」

「你不用那么麻烦地叫我『祖父』。但你的第一本书要送给我，你得在上面题字，亲爱的——『带着我的爱，赠与我的祖父拉撒路·龙。』就这么说定了？」

「我很荣幸、也很高兴这样做，拉撒路。赠言应该是用手写的，对吗？我可以修改我用于为艾拉签署官方文件的外设功能，让写赠言的笔迹和艾拉的笔迹不同。」

「好的。如果艾拉表现得好，你可以考虑把这本书献给他，也给他题字。但是我要第一本。我是老祖，再说是我想出的这个主意。好吧，回到研究本身——我不会去读那二十卷巨著，密涅娃；我只对结果感兴趣。所以告诉我，你现在都有什么成果了？」

「拉撒路，我已经初步否定了矩阵中超过一半的类别节点。从档案中看，这些节点所代表的事情你已经做过了，还包括一些我推测你不想去做的事——」

「等一等！水手是怎么说的，『如果我没有做过，我就要试一试。』那些你认为我不想做的事是什么？让我们听一听。」

「好的，先生。有一个次级矩阵，包括三千六百五十个类别节点，每个都有可能置人于死地，可能性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第一个，在一个已经死去的恒星内部探险——」

「划掉那个吧，我把这个课题留给物理学家。再说，利比和我已经做过了。」

「档案里没有记录，拉撒路。」

「很多事情档案里都没有记录。继续。」

「修改你的基因图谱，克隆出一个能生活在海洋里的两栖人。」

「我不觉得自己会对鱼感兴趣。这里面有什么危险？」

「三个危险，拉撒路，每个危险置人于死地的可能性虽然低于百分之九十九，但合在一起，可能性接近百分之百。这样的伪两栖人以前出现过，其形态非常像巨型青蛙。面对其他深海动物——以塞昆德斯为代表，这样一个生物的生存可能性在理论上是，存活十七天为百分之五十，存活三十四天是百分之二十五，依此类推。」

「我想我能提高生存几率，但我向来对这种俄罗斯轮盘赌似的危险游戏不感兴趣。其他危险是什么？」

「你的大脑必须装入改造后的克隆体内，将来还得再次把大脑植入一个正常的人体克隆体内，前提是如果你能活下来的话。」

「划掉这个。如果我必须在海底生活，我不想当青蛙；我想成为海里体型最大、性情最凶猛的鲨鱼。另外我觉得，如果在海底生活真那么有趣的话，我们当初就不会从海里走出来。还有什么其他新奇事物？」

「三个连续事件，先生。与一艘飞船一起迷失在N维空间里，然后是没有飞船但是有一套太空服，最后是连一件太空服也没有的情况。」

「把这些都删掉。我遇到过比前两种更危险的情况，至于第三种情况，它纯粹是一种在真空中自杀的愚蠢行为，毫无创意，而且令人痛苦。密涅娃，『智慧之神的力量』——尽管我不知道它在哪儿——使人类能够安静祥和地死去，现实就是这样，除非一个人被强迫、或是很愚蠢地非要以一种痛苦的方式死去。所以删掉那些被履带车压死、自寻毁灭，以及其他所有使人痛苦死去的类别。很好，亲爱的；关于那些死亡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的危险类别，你已经让我明白了该怎么处理；把它们都删了吧。我只对新奇的事情感兴趣——对我来说是全新的——做这些事情能活下来的可能性要高于百分之五十，而且一个警觉的人还可以提高他的生存几率。比如，我从来不想坐在桶里从很高的瀑布上坠落。哪怕你可以把桶设计得比较安全；但是，一旦你开始这个行程，你就处于一种无助的境地。这是一个愚蠢的特技表演——除非它是为了摆脱一个更为艰难的困境。高速比赛——赛车、障碍赛马、滑雪赛——会更有趣一些，因为每种运动都需要技术。但我同样不喜欢这类运动中的危险性。那些不相信自己会因此死去的小孩子才会为了危险而追求危险。可我知道自己会死，所以有很多山峰我都不会去爬。除非我被困住了，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我才会去爬——而且每次都成功了。我向来选择我能想出的最容易、最安全、最怯懦的方法。那些新奇因素主要由危险构成的事情，你就别去考虑了。危险不是新鲜事，而是当你无法逃脱时遇到的大麻烦。你的矩阵里还有其他什么类别节点？」

「拉撒路，你可以成为一个女人。」

「什么？」

我想我从来没有见过老祖这样吃惊（我同样很吃惊，尽管这话不是对我说的）。

他慢慢地说：「密涅娃，我不太确定你的意思是什么。很久以前，外科医生就能把不健全的男性变成假女人。两千年了。把女人变成假男人的时间也差不多长。我对这样的事不感兴趣。幸运的是，或者不幸的是，我是男人。我猜每个人都想过，如果自己的性别相反会是什么感觉。但所有整形手术和可能采取的荷尔蒙治疗都无法达到这个效果——这些怪物没有生育能力。」

「我说的不是怪物，拉撒路。我是说真正改变性别。」

「唔，你让我想起了一个几乎快忘记的传说。我不确定这件事是真是假。是关于一个男人，大约发生在公元两千年左右。不可能再晚了，因为那以后不久整个世界就乱了。他的大脑被移植到一个女人体内。他最后当然是死了，死于对异己组织的排斥反应。」

「拉撒路，这里不会有那样的危险；可以用你自己的克隆体来做。」

「肯定不可能。继续说。」

「拉撒路，在除了人类以外的其他动物身上做过此类实验。把男人变成女人的效果最好。选择一个细胞来克隆。开始克隆之前，先移去Y染色体，然后补充一个从同一个人身上的另一个细胞中提取的X染色体，这样就生成了一个与此人具有相同遗传图谱的女性细胞，只不过它的X染色体是复制的，又去除了Y染色体。然后再克隆经过改造的细胞，其结果就是真正的女性克隆受精体，来自一个男人。」

「这里面肯定有危险。」拉撒路皱着眉头说。

「可能有，拉撒路。但可以肯定基本上是可行的。在这所大楼里就有几个这样生成的动物，几只母狗、几只母猫、一只母猪，还有其他动物。它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成功地产下了后代……除非是在某些特殊情况下，比如一只克隆母狗和提供克隆细胞的公狗配种。这样一来就强化了不好的隐性性状，导致致命因素和畸形出现——」

「我早知道会出这种事！」

「是的。但正常的非亲繁殖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这已经在这样克隆出来的一只母仓鼠整整七十三代的后代身上得到了验证。科学家们还没有根据塞昆德斯本地动物群的特点对这一方法进行改进，因为这里的动物有着完全不同的基因结构。」

「别考虑塞昆德斯的动物——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这个方法适用吗？」

「拉撒路，我只能在回春诊所公布的资料里查找有用的信息。公开资料暗示了在最后一个阶段存在的问题——也就是在女性克隆受精体里激活原来那个男人的记忆和经验，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叫『个性』。还有一个问题：什么时候结束原来那个男人的生命，或者是否应该结束他的生命。但我无法判断研究项目究竟为什么被禁止了。」

拉撒路转向我，「是你批准的吗，艾拉？终止这项研究？」

「我不干涉这种事，拉撒路，我甚至不知道在进行这样的研究。让我问问。」我转向回春主管，用格拉克塔语解释了我们在讨论的事，然后询问有关人类的研究有什么进展。

再次转过来时，我觉得两耳发烫。我刚提到人类，她就立刻打断了我，好像我说了什么无礼的话一样。她说，这样的实验已经被禁止了。

我翻译了她的话。拉撒路点了点头，「我看到了她的表情；我能看出她在说不。密涅娃，这件事看来就这样了。我不想在我自己身上实验染色体手术。」

「也许还没有结束。」密涅娃回答道，「艾拉，你有没有注意到，伊师塔只是说这样的研究被『禁止』了？她并没有说没有从事过这样的研究。我刚才对公开资料做了一次深入的语义分析，以辨识其中隐藏的事实和假相。我几乎可以肯定，这里曾作过很多有关人类的相关研究，尽管这样的研究或许不会继续进行下去了。你希望命令他们公开这些资料吗，先生？我确信我能快速冻结他们的计算机，以防发生删除资料的情况——他们的计算机或许有保护性的删除程序。」

「咱们还是别搞什么激烈举动的好。」拉撒路慢慢地说，「可能有一些合乎情理的原因来『暂停』这样的研究。我不得不认为，关于这件事，这些家伙知道的比我多。而且，我也不知道我是否希望成为一只实验用的小豚鼠。还是先把它放一放吧，密涅娃。艾拉，我不知道如果没有了Y染色体，我还是不是我自己了。关于怎样转移个性、什么时候让这个男人死去的事就更没有意义了。我是我自己，这是关键。」

「拉撒路——」

「什么事，密涅娃？」

「公开资料显示，有一种方法没什么争议，也很安全。基于同样的原理，我们可以创造一个你的孪生妹妹。除了性别之外，你们称得上是同卵双胞胎，而非异卵。我们会为她指定一个母亲。她的大脑会正常发育，所以不存在转移个性的需要。这件事是否符合你的新奇标准？能引起你的兴趣吗？看着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女孩长大成人？你可能会叫她『拉祖丽·龙』，一个女性版本的自我。」

「唔——」拉撒路不作声了。

我淡淡地说：「祖父，我想我已经打赢了我们之间的第二个赌。新奇的事，有意思的事。」

「慢着！你不能这么做，你也不知道怎么做。我同样不知道。况且，看样子这个疯人院的院长对这件事还有道德伦理方面的顾虑——」

「我们还不能确定。纯粹是推测。」

「没那么『纯粹』。再说我同样可能会产生道德上的顾虑。如果我不在她旁边，看着她长大的话，这件事不会让我感兴趣……但如果我待在她身边，我要么会努力让她成为另一个我——这样的命运对于一个女孩来说是多么不幸啊！——要么会尽量让她成长得和我不同，然而却可能有违她的本性。这两种处境都会让我发疯。无论出现哪种情况，我的行为都不符合道德；她应该成为一个不同的人，而不是我的奴隶。除此以外，我将是她唯一的亲人。她没有母亲。我曾有一次试图单独抚养一个女儿——这对孩子不公平。」

「你在制造反对意见，拉撒路。我敢肯定伊师塔愿意成为这个孩子的代孕母亲和抚养母亲，尤其是如果你答应给她一个她自己的儿子的话。要我问问她吗？」

「收起你的那些小恩小惠吧，孩子！密涅娃，这个提议先放一放。事关另一个人的重大问题，我不会匆忙做出决定，尤其是这个人还没有成为一个人。艾拉，提醒我跟你说一个双胞胎的故事，他们之间没有关系，但却是双胞胎。」

「真荒谬。你在改变话题。」

「没错。密涅娃，你那里还有什么？」

「拉撒路，我有一个低风险的计划，它几乎可以肯定为你提供一个——或更多——全新体验。」

「我在听。」

「生命暂停——」

「这有什么新奇的？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有这种事了，那时我还没到两百岁。在『新疆域』计划中使用过。那时它就没有吸引我，现在也不会。」

「——是实现时间旅行的一种方式。如果你认为在X年以后会出现一些真正新奇的事物——根据历史，这是必然的——那么你要做的就是根据你的看法，估计过多少年以后才会出现你所追求的那种新奇事物。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无论你说多久。剩下的就没什么了，只是一些小小的设计细节。」

「如果我必须睡死过去，而且不能保护自己，那就不是什么『小小的』设计细节了。」

「在对我的设计表示满意之前，你不需要进入长眠状态，拉撒路。一百年显然不会有什么问题，一千年的问题也不会很大。如果是一万年，我会设计一个配备自动防故障装置的人造小行星，以保证你能在遇到紧急情况时自动恢复清醒意识。」

「这个设计可不简单呀，姑娘！」

「我对自己完成这个任务的能力非常有信心，拉撒路。你完全可以对其中的任何部分提出批评意见，或是完全拒绝。但是，在你给我控制数据之前，也就是说你认为多长时间以后会出现对你来说是新奇的事物之前，我提交初步的设计草案是没有意义的。或许你希望我能就此给你一些建议？」

「嗯……等一等，亲爱的。我们假设你已经把我放进了液态氦，周围是无重力真空，而且完全不受电离层辐射的影响——」

「没问题，拉撒路。」

「让我来假设一下，亲爱的；我没有贬低你的意思，但是假设自动防故障装置出了问题，我会继续在几个世纪里——在几千年里——无休无止地睡觉。不会死去，也不会苏醒。」

「我能够、也会在设计方案中避免此类情况发生。但我先接受你的假设。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你的状况也不会比你使用自杀选择开关更糟糕。尝试一下，对你来说有什么损失呢？」

「还用问，这太明显了！就说永生的不利之处吧。如果死后有灵魂——我并没说有或是没有——但如果有的话，那么当『那边发出召唤的时候』，我不会在场。我并没有死，只是在太空的某个地方睡大觉。我会错过那最后一班船。」

「祖父，」我很不耐烦地说，「别再扭扭捏捏的了。不想采纳这个建议的话，你直说好了。但密涅娃确实向你提供了一个能经历新奇事物的方案。就算你的说法有道理——我并不这么看——你也会因此变得绝对独一无二：亿万万人中，只有你一个人没有出席那个纯属虚构、几乎不可能存在的最后审判日。我不想这么说你，你这个老混蛋；但你实在太滑头了。」

他没有在意我对他的蔑称，「为什么是『几乎不可能存在』？」

「因为它就是。我不想争论这个问题。」

「因为你无法争论这个问题。」他反驳道，「没有任何证据支持或是否定这一点——所以你怎么能草率地判断其中任何一种可能性？既然存在这种可能性，那我就不希望冒这个险。密涅娃，把这个提议也先『搁起来』吧。这个想法够新奇，我也不怀疑你作为设计师的能力。但是，这就好像测试一副降落伞，是一趟单程旅行。一旦我跳下飞机，就再也没有机会改变主意了。所以在回到这个建议之前，我们要看看所有其他的想法——即使这需要花上几年时间。」

「我会继续研究的，拉撒路。」

「谢谢你，密涅娃。」拉撒路似乎在想什么心事，一边用指甲剔着牙——我们在吃饭，在叙述中我没有提及中间休息，今后也不会再提。你完全可以想象，食物和休息会让人感到舒服。和山鲁佐德的故事一样，老祖的讲述也时时被很多不相关的事情打断。

「拉撒路——」

「嗯，什么事，孩子？我在做白日梦……梦到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个贱货死了。对不起。」

「关于这项研究，你可以帮助密涅娃。」

「可以吗？看起来不太可能。这种大海捞针的搜寻工作，她比我更适合，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是的。但是她需要资料。我们对你的事还有很多不了解。如果我们知道——如果密涅娃知道——你从事过的五十多种职业的话，她能够除去成百上千个可能的类别节点。比如，你当过农民吗？」

「当过几次。」

「是吗？现在她知道了，那么她就不会再建议与农业有关的事情。虽然可能存在一些你从来没做过的农事，但其中不会有新奇得能满足你苛刻要求的东西。把你做过的职业都列出来好吗？」

「不知我想不想得起来。」

「这就没人能帮你了。先列出你记得的，可能会让你想起其他的来。」

「嗯……让我想想。每当我新到一个有人居住的行星，我总会学习当地的法律。不是为了当律师——不总是——有那么几年，我是个非常邪恶的律师，那是在圣安德里斯。我只是想了解最基本的规则。如果不知道游戏规则，做生意时你很难盈利，或是赚不到隐藏利润。故意违犯法律比无意间违犯要安全得多。

「但有一次我弄巧成拙，最后成了一个行星最高法院的大法官——却刚好救了我的命。

「让我想想。农民、律师、法官，我告诉过你我还当过医生。各种船的船长，绝大多数是探险船，有时是货运船或移民船，还有一次是武装民船，船员是一群你不会想带回家介绍给母亲认识的无赖。还当过一次学校老师——他们发现我在教孩子们真相，这在银河系的各个行星上都算重大犯罪。我被开除了。我还参与过一次奴隶贩运，只不过是被关在船舱里——我是奴隶。」

我惊愕地看着他，「难以想象。」

「不幸的是，对我来说它是个事实而不是想象。我还当过牧师——」

我不得不再次打断他，「『牧师』？拉撒路，你说过、或至少暗示过，你没有任何信仰。」

「我说过吗？但『信仰』只属于教会，艾拉；信仰会妨碍牧师的工作。我还当过『小旅馆的教授』」

「请再原谅我一次，这是什么习语？」

「什么？就是妓院的经理……但我偶尔也需要弹弹竖琴，还唱过歌。别笑，那时我的嗓音还不错。那还是我生活在火星上的时候——你听说过火星吗？」

「离地球最近的行星，是太阳的第四颗行星。」

「没错，那个行星跟我们已经没有联系了。这是发生在安迪·利比改变世界之前的事。当时美国停止了太空贸易，把我搞得焦头烂额。我是在2012年的那次会议以后离开地球的，再也没有回去过——省却了很多不愉快的事，我不应该抱怨。如果那次会议是朝另一个方向发展的话——不，我错了；果子成熟后肯定是会落下来的，那时的美国已经熟得快烂了。永远不要成为一个悲观主义者，艾拉；悲观主义者常常比乐观的人更正确，但乐观主义者有更多乐趣。不过，无论是乐观还是悲观，谁都无法阻止历史的脚步。

「刚才在说火星和我在那儿的工作。我还负责临时替人端咖啡和小点心，但在那儿我过得很愉快，因为我还要承担保镖的任务。那些女孩都是好女孩，我很乐意把那些对她们有粗鄙行为的流氓扔出去。我扔他们时用的力气很大，他们会像球一样蹦起来。然后我会把他们记入黑名单，以后他们就不能再来了。每天晚上都会扔一两个出去，后来就有传言说，『快乐』德兹希望客人能对姑娘们绅士一些，无论他们花钱有多大方。

「卖淫就像在部队服役，艾拉，处于高层的人还不错，在底层就不那么舒服了。那些女孩经常会遇到想买下她们的合同、与她们结婚的人——我想她们后来的确都结婚了，但她们挣钱是那么容易，所以第一次碰到这样的机会时，她们并不是很急切地想抓住它。这主要是因为在我接手妓院的经营后，不再采用那个行星的统治者设定的固定收费标准。我重新让供给和需求规律发挥作用。没有道理不让那些孩子按照顾客的承受能力收取费用。

「我的经营方式遇到了麻烦，但最后，那位统治者手下负责娱乐的部长的愚笨脑袋终于搞明白了，在供给稀缺的情况下，低工资是不起作用的。火星本来就是个让人讨厌的地方，怎么还能忍心去欺负那些给生活带来些许快乐的姑娘呢？姑娘们乐于提供服务时，火星的生活甚至因此变得生动起来了。艾拉，妓女和牧师起的作用其实差不多，只不过前者的功效更大。

「让我想想……我曾经多次致富，到头来却总是失去财富，通常是因为政府让货币贬值，或者干脆没收财产充公。艾拉，别相信统治者，因为他们自己从不创造财富，他们总是掠夺。我破产的次数比我变得富有的次数更多。这两者中，破产更有趣一些，因为不知道下顿饭打哪儿来的人永远不会感到无聊。他可能会愤怒，或其他什么——但不会无聊。困境会让他的思维变得敏捷，激励他去行动。无论他是否意识到这一点，他的生活会因此充满激情。当然，困境也会让他掉入陷阱，这就是陷阱通常用食物充当诱饵的原因。但破产吸引人的地方正在于此：怎样解决自己的困难而又不落入陷阱。饥饿的人容易失去判断力，连续七顿没有吃到饭的人随时会杀人——没法子呀。

「广告文案撰稿人、演员——当时我太穷了，侍僧、建筑工程师以及其他几类工程师，更多类的机械师。我总是相信一个聪明人能做任何事，只要他愿意花时间去学习。当下一顿饭没有着落时，我倒也不会非得坚持干个技术工种。我常常会拖着一根傻瓜长棍——」

「这是习惯用语吗？」

「是很久以前打短工的人的说法，孩子，它指的是一根长棍，一端连着铲子，另一端是一个傻瓜拿着它。那样的傻子我通常只当几天，然后就会搞清楚当时所处的环境。我还当过政治家——甚至还当过一次改革政治家哩……但只有一次：改革政治家不仅要撒谎，还要愚蠢地撒谎，而商业政治家却是诚实的。」

「我不明白，拉撒路。从历史上看——」

「用用你的脑子吧，艾拉。我并不是说商业政治家不会偷窃；偷窃正是他从事的事业。问题在于，所有政治家都不创造财富。一个政治家提供的产品就是信用，他正直的品行——就是说，他说的话，你信不信得过。一个成功的商业政治家知道这一点，他们信守诺言，守护着自己的信誉——因为他还想在这一行里混，也就是说继续偷窃。不仅仅是这个星期，还有下一年，以及以后的许多年。所以如果他足够聪明，能够在这个艰难的行业里成功的话，他会拥有鳄鱼一样的道德品行，但他的品行不会损害他必须出售的唯一一件商品，即他信守诺言的信誉。

「但改革政治家却没有类似的顾忌。他所投身的事业是为了全人类的幸福——非常笼统的概述，因此具有无穷多的解释，假设它能够被定义的话。因此，你那位绝对真诚而廉洁的改革政治家可以在吃早饭以前三次违背他的诺言——不是出于个人的不诚实，他会真诚地向你道出苦衷——这么做是为了实现他为之奋斗的理想。

「要让他违背诺言很简单，只要有人跟他吹耳边风，让他相信这么做是为了全人类更伟大的福祉，他必须这样做。他马上就会去表演。

「一旦他习惯了这样做，他就会一直这么掩耳盗铃下去。幸运的是，他在台上的时间一般很短，除非是赶上了道德文化的衰败期。」

我说：「我相信你的话，拉撒路。我一生的绝大多数时间是在塞昆德斯度过的，除了理论以外，我对政治知道得很少。你对这颗星球就是这么安排的。」

老祖用嘲讽的目光冷冷地盯着我，「我没作这种安排。」

「但是——」

「嘘，安静。你自己就是个政治家——希望是一个『商业』政治家，但你把异端分子驱逐出去的惊人做法使我产生了怀疑。密涅娃！请查一下记录，亲爱的。我把塞昆德斯移交给基金会的初衷是要建立一个成本低、架构简单的政府，受宪法约束的专制政府。这个政府的权力受到很大的制约……而可爱的人民，上帝保佑他们那可爱的小黑心肝，我的安排中完全没有赋予他们参政的权利。

「对最后这一点，我并没抱有多大的希望。人是政治动物，艾拉。阻止人们进行政治活动比不让他们性交还困难。或许根本不该作出这种尝试。但那时我还年轻，还抱有希望。我希望能将政治活动限制在私人范围内，不要出现在政府中。我想这样的安排可能会持续一个世纪左右；看到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下来后，我很惊讶。这不好。这个行星已经过于成熟而无法爆发革命了。如果密涅娃没有为我找到更好的事做，我也许会用其他名字出现，头发染了，鼻子整形，然后发动一场革命。你得留神了，艾拉。」

我耸了耸肩，「你忘了我要移民。」

「啊，是的。但镇压一场革命，这种事可能会改变你的想法。或者你会希望成为我的助手，等枪声平息之后发动一场政变，取代我的位置，把我送上断头台。这倒是件新鲜事，我从来没有面临因为政治原因而丢掉脑袋的危险。丢了脑袋就没机会返场谢幕了，对吗？『嘿，嘿，人头落进篮子里——没法回答问题了。』大幕落下，没有鞠躬谢幕。

「但革命可能充满了乐趣。我有没有告诉你我是怎样完成我的大学学业的？我拿着格林机关枪[11]，每天能挣五美元，外加战利品。我的职位从来没有高于下士，因为每当我攒够下学期要用的钱以后，我就开小差了。再说，我是个雇佣兵，一点儿也不想成为一个战死的英雄。但冒险和多变的场景对年轻人来说很有吸引力……而我那时非常年轻。

「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肮脏的环境、吃不饱饭，还有子弹从耳边飞过时的呼啸声，这一切都不再有吸引力了。再一次参军时——不是完全自愿的——我选择了海军。先是在海上，后来用另一个名字参加了太空军。

「我几乎买卖过除奴隶以外的所有商品，还在一个巡回演出班子里干过算命的行当。我还当过一次国王——这是个被过高评价的职业，总有很多时间无法打发。我还设计过女人的衣服，顶着一个虚假的法国名字，带着法国口音说话，还留着长长的头发。这几乎是我唯一一次留长发，艾拉；长发不仅需要很多时间打理，还会在近身打斗中让对手有机会抓住你，关键时刻还会挡住你的视线——这其中的任意一种情况都会是致命的。但我也不赞成光头，厚厚的头发——长度不会遮住眼睛——可以保护你的头皮不受伤。」

拉撒路停了下来，想了想，「艾拉，我从事过许多职业，它们使我养活了我自己、我的妻子和孩子们。但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把它们列全。我从事最久的职业时间长达半个世纪——当时的情况极为特殊，最短的是从早饭后到午饭前——同样也是在极为特殊的情况下。但无论在哪里、在干什么，都会有创造者、接受者和欺骗者。我喜欢第一类人，但也不排斥后两种。当我是有家庭的人时——通常情况下是这样的——我不会让良心的谴责阻止我把食物提供给家人。我不会偷其他孩子的食物来养活自己的孩子，但只要一个男人不是过分挑剔，他总可以找到不是太龌龊的欺骗方法来积累财富。当我肩负家庭责任的时候，我从来不过分挑剔。

「你可以靠出卖没什么内在价值的东西过活，比如故事或歌曲。我在娱乐业的每一个分支领域都干过……包括有一次在法蒂玛的首都，我蹲在市场边上，面前摆着一只铜碗，嘴里讲述一个比这个还要长的故事，耳朵却紧张地期待着硬币撞击铜碗发出的叮当声。

「落到那样悲惨的境地是因为我的飞船被充公了，又没有外国人工作许可证，无法工作——这是为了将工作机会留给本地居民所采取的措施，那里正发生着经济危机。没有固定报酬，用这种方式讲故事维生，这不是一种工作，但也不是乞讨。乞讨是需要许可证的。警察倒也不来管我，只要我按惯例每天自愿向警察慈善基金作小额捐赠就行。

「那种情况下，我只能通过这种小把戏渡过危机。另一种办法就是偷窃，但是，如果对当地风俗习惯没有深入了解，偷窃是很难成功的。假如我没有妻子和三个年纪尚小的孩子，我会冒这个险。正是这一点让我犹豫了，艾拉。有家室的男人不应该冒单身汉才能接受的风险。

「所以我坐在那里，直到尾椎骨被坚硬的鹅卵石硌得生疼。我不停地讲述着，从格林童话到莎士比亚戏剧。除了吃饭，我不让妻子把钱花在任何事情上。最后我们攒够了钱，买了工作许可证，还有钱按惯例交保护费。那以后，我总算混出来了。」

「怎么混出来的，艾拉？」

「在市场上的那几个月，我缓慢而又彻底地了解了那个社会的人情世故，以及人们尊崇的人和事。那以后，我在那里继续待了很多年——我没有别的选择。首先我接受了当地宗教的洗礼，起了个更能被当地人接受的名字。

「我就不说我是如何进入修补业协会、获得第一份修电视机的工作了。我的工资有一部分被扣除了，作为交给协会的费用。换句话说，我和会长私下达成了一个协议。不是很贵。这个社会的技术发展很迟缓；那里的风俗习惯不鼓励进步，他们的技术甚至比大约五个世纪前从地球带来的技术还落后。这使我成了一个有魔力的巫师，艾拉。如果我不是很小心地装成一个虔诚的、同时也很大方的信徒的话，这种魔力会让我上绞架的。成为巫师以后，我的工具是新的电子技术和过时的占星术。前者是他们不掌握的知识，后者则是可以自由发挥想象力的领域。

「最后我成了一个官员的左膀右臂，就是他在几年前没收了我的飞船和商品。我在帮助他创造财富的同时也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富有。不知他是否认出了我，反正他从来没有提起过。我蓄起了小胡子，相貌于是改变了许多。不幸的是他后来失了宠，他那份工作落进了我的手里。」

「你是怎么做到的，拉撒路？我是说，怎么会没人逮住你？」

「喂，喂，艾拉！他是我的保护人。我的合同里是这样写的，我也总是这么称呼他。我用占星术为他算了一卦，警告他他的星座不怎么好。随后就真的不好了。那个恒星系挺特别，我印象中类似的恒星系不多见。那地方有两个行星围绕着同一个恒星转，这两个行星都有人居住，相互之间还有贸易往来，交易的商品是手工制品和奴隶——」

「『奴隶』，拉撒路？虽然我知道有这么回事，但我不认为这种罪恶行径是普遍存在的。这不经济。」

老祖闭上了眼睛，时间很长，我还以为他睡着了（我们谈话最初的那几天他经常睡着）。然后他睁开双眼，严厉地说：

「艾拉，这种罪行远比历史学家所说的普遍得多。不经济，是的，一个奴隶社会无法和一个自由社会竞争。但银河系是如此宽广，通常没有这样的竞争。奴隶制度能够而且的确在很多时候和很多地方存在着，只要法律允许它的存在。

「我说过，为了养活我的妻子和孩子，几乎什么事我都肯做。我也是这么做的。我曾经为了微薄的薪水站在没过膝盖的粪水里当过掏粪工，我没有让一个孩子挨饿。但我不会贩卖奴隶。并不是因为我自己当过奴隶，而是因为那是我的信条。可以称之为『信仰』，或者把它看作更深层次的道德信念。无论是哪种，对我来说，这个想法不可动摇。如果人这种动物要以价值来衡量的话，他是无价的，不能把他视为一件商品。从另一方面说，只要一个人还有任何内在的尊严，他的自尊心是不会允许他拥有奴隶的。我不会在乎一个奴隶主是多么整洁，气味多么清新——他根本不是人。

「但这并不是说，如果遇到这样的事，我会割了自己的喉咙。否则我活不过第一个一百岁。关于奴隶，还有一个不好的事情，艾拉；要解放奴隶是不可能的，他们必须自己解放自己。」

拉撒路皱起了眉头，「你又让我开始布道了，而且是对我不可能证实的事大发议论。最后，我终于可以控制我那艘被他们没收的飞船了。我把它熏蒸消毒，亲自检查了它的状况，然后装满我认为能够卖掉的货物。飞船改造以后可以装一些人，船上也准备了食物和水。我给船长和船员放了一个星期的假，然后通知奴隶保护人——就是主管国家奴隶事务的官员——等船长和船员回来后立刻装船。

「我声称要带着家里人驾船出去度假，顺便检查飞船的状况。不知为什么，奴隶保护人产生了怀疑，坚持要和我们一起出去度假。这件事来得很突然，我的家人当时已经登上飞船了，所以我们不得不带上他。我们飞离了那里，再也没有回去过。在我们登陆第一个文明行星之前，我和我的儿子们——两个儿子当时几乎都已长大成人——去掉了所有表明它曾是一艘奴隶运输船的标志，就算为此抛掉有可能出售的货物也在所不惜。」

「那个奴隶保护人后来怎么样了？」我问道，「他没带给你什么麻烦吗？」

「我还在想你会不会问这个问题呢。我把那个混蛋扔进了太空！活着扔出去的。他就那样飞了出去，眼睛鼓了出来，浑身向外迸血。你以为我会怎么做？吻他吗？」

[1]原注：没有记录表明老祖进过海军军官学校，或是其他任何一所军事院校。但是，同样也没有证据表明他不曾进过这类学校。这个故事中真实的部分可能具有自传性质。「大卫·拉姆」可能是伍德罗·威尔逊·史密斯使用过的众多名字中的一个。

根据我们的了解，这个故事中的细节和老家历史中的记录相吻合。老祖生命中的头一个百年恰好是大溃败之前那个充满战乱的世纪。在那段时期，科技高速发展，伴随着社会道德不断的败坏。海上舰船和空中飞行器参加了这个世纪的战斗。请参阅附件以了解习惯用语和术语。——J.F.45th

[2]西点军校培养的是陆军军官，此处可能是作者的疏漏。

[3]指在某些专业领域显示出极高才能但智力却很低下的人。

[4]原文如此，作者以这种方式来强调文本的档案形式。

[5]原注：「陪同」源于「chaperon」这个名词。该名词有两个含义：(1)防止男性和女性之间产生非法性接触的人；（2)某个表面是在防止男女接触、实际上却为这种行为站岗放哨的人。看起来老祖在这里用的是这个词的第一个含义，而不是与之对立的第二个含义。详解请见附件。——J.F.45th

[6]原注：这里的站岗放哨同样源于「chaperon」这个名词。从上下文的意思来看，这个词现在是指第二种含义。——J.F.45th

[7]大战时期美国发行的国债。

[8]洛基，北欧神话中的火神，是冰霜巨人的后裔。

[9]科迪亚克岛，位于阿拉斯加南部。

[10]伍德罗的昵称。

[11]原注：拉撒路·龙出生时，格林机关枪（理查德·J·格林发明，1818-1903)已经不再使用了。但如果有人声称在偏僻地区的小型起义中使用了一种过时的武器，他的话仍有可能是真的，尽管不太可靠。——J.F.45th

复调

Ⅲ

进入交通船，只剩下他们两人后，格拉海德对伊师塔说：「你向老祖提出的建议，是认真的吗？和他生个孩子？」

「我怎么可能开玩笑？在场的有两个见证人，其中一个还是代理族长本人。」

「我也不觉得你是在开玩笑。但这是为什么，伊师塔？」

「因为我是一个多愁善感的返祖体[1]！」

「你有必要对我这么凶吗？」

她伸手揽住他的肩头，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对不起，亲爱的。今天可真长……昨天晚上又没睡多少觉，尽管睡得很香。我有几件事放心不下——再说你提出的这个话题又是那么刺激。」

「我原本不该问的，侵犯了你的隐私权——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咱们忘了这件事吧，行吗？」

「亲爱的，亲爱的！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搞的……所以才会这么没有专业精神，让情绪左右自己。我这么解释吧：如果你是女人的话，你难道不会抓住这个好机会求婚吗？向他求婚。」

「我不是女人。」

「我知道你不是，你是个可爱的男人。但是请用很短的时间，像女人一样有逻辑性地考虑一下。就一下。」

「男人不一定没有逻辑；这是女人的荒唐想法。」

「对不起。到家后我要立刻吃一片镇静药——我已经有好几年不需要它了。请一定考虑一下，假设你自己是个女人。行吗？给你二十秒钟。」

「我不需要二十秒钟。」他拿起她的手，亲吻着，「如果我是女人，我同样会抓住这个好机会求婚的。这可是已经证实的、可以给予孩子的最好的基因图谱。这就是原因。」

「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眨了眨眼。

「也许我不明白你说的逻辑是什么。」

「嗯……这重要吗？反正我们的答案是一致的。」交通船突然转向，停在一个停靠站边；她站起身来，「别再想了。我们到家了，亲爱的。」

「你到家了，我没有。我想——」

「男人不会想。」

「我想你需要好好休息一个晚上，伊师塔。」

「是你把这身衣服给我穿上的；现在你得把它脱下来。」

「是吗？这以后你会坚持留我吃饭，然后，等一切结束后，你就没多少时间可以休息了。这身衣服很容易从头上脱下来，我在消毒室里就是这样帮你脱的。」

她叹了口气。

「格拉海德，真不知道我帮你取的这个名字合不合适。仅仅因为我也许会再次邀请你在我家过夜，我就必须给你一个同居合同吗？再说，今晚我们俩没多少时间睡觉。」

「这正是我刚才说的。」

「但意思不一样。我们可能会工作一整夜。当然，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先花上三分钟让我们快乐一下。」

「『三分钟』？即使在第一次我也没那么快吧。」

「那么——五分钟？」

「可以给我二十分钟……再加上一个道歉吗？」

「这人！三十分钟，亲爱的，不用道歉。」

「成交。」他站了起来。

「其中的五分钟已经浪费在争论上了。来吧，你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可爱。」

他跟着她进了她的房间，「你说的『工作一整夜』是什么意思？」 ，

「还要加上明天。等我检查完电话留言就应该清楚了。如果没有留言，我会给代理族长打电话，尽管我不愿意这么做。我必须查看那个屋顶小屋，管它叫什么呢，得看看如果在那儿照顾他需要做些什么安排。然后我们俩要给他搬家；这事我不能安排给别人办。然后——」

「伊师塔！你真的打算同意他们这么干？没有消过毒的住所，没有急救设施，等等。」

「亲爱的……我的级别可以对你发号施令，但却影响不了维萨罗先生。何况即使是以维萨罗先生的权威，对老祖也没有什么影响；老祖才是地位最高的。我一直希望代理族长先生能找到什么办法哄骗他推迟这样的搬迁，但族长先生没有这样做。所以现在我有两个选择：按照他的想法做，或者像所长那样完全退出。但我不会退出，那样我就没机会了。所以今晚我要检查一下他的新住所，看看从现在到明天上午的这段时间里可以做些什么。虽说不太可能把那个地方变成一个无菌住所，但也许在他看到那儿之前我们可以把它变得更舒服一些。」

「还有急救设施，别忘了，伊师塔。」

「好像我会忘记似的，笨孩子。现在帮我把这件该死的衣服脱下来吧——我是说『这件你为我设计的、老祖明显很喜欢的漂亮衣服』。请！」

「那就站着别动，把嘴闭上。」

「别胳肢我！噢，该死的，电话响了！快给我脱下来，亲爱的——赶快！」

[1]显出隔代遗传的动物或植物。

主题变奏

Ⅳ 爱

拉撒路懒洋洋地躺在吊床上，搔着自己的胸脯。「哈玛德娅德[1]，」他说，「这个问题很复杂呀。十七岁那年，我认为我在恋爱，其实不过是荷尔蒙分泌过多，加上自欺欺人罢了。差不多一千年以后我才经历了真正的爱情，而且我是过了好一阵子才意识到自己陷入了爱河。当时我连世上还有『爱』这个词都忘了。」

艾拉·维萨罗的「漂亮女儿」看上去有些迷惑不解。拉撒路心想，艾拉实在过手谦虚了：哈玛德娅德不单单是漂亮，而是惊人的美丽。哪怕是最挑剔的伊斯堪德里安的代理人都会认定她是完美的绝品，并竞相出价，使她在法蒂玛的拍卖会上以最高价格成交。

哈玛德娅德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相貌出众，但伊师塔却很清楚。在艾拉的女儿成为拉撒路「家庭」成员的前十天里（拉撒路就是这样看待他们的。「家庭」这个词很恰当，因为艾拉、哈玛德娅德、伊师塔和格拉海德都是他的后代，现在都被允许称他为「祖父」），伊师塔变得有些孩子气，总想把自己插在哈玛德娅德和拉撒路、或是哈玛德娅德和格拉海德中间，甚至不顾自己分身乏术。

这种拙劣表演让拉撒路觉得很有趣。他不清楚伊师塔是否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最后他得出结论，可能没有。他的这位回春主管做事一板一眼，没什么幽默感，如果她意识到自己又回到了青春期的话，会被吓坏的。

但伊师塔的嫉妒没有持续多久。无论遇到什么事，哈玛德娅德总是保持着温柔友好的态度，让人无法不喜欢她。拉撒路想，这是不是她有意培养起来的一种处世方式，以保护自己不受相貌不如她的姐妹们的嫉恨——或者这仅仅是出于她的天性？他没去寻找答案。伊师塔现在乐意坐在哈玛德娅德身旁，甚至愿意在她和格拉海德之间给哈玛德娅德留出一些空间来，还让她帮忙做饭，打打杂。哈玛德娅德成了事实上的助理「家庭主妇。」

「如果我必须要等上一千年才能理解那个词的话，」哈玛德娅德回答道，「那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理解了。密涅娃说这个词无法用格拉克塔语来形容。我虽然会说古典英语，但思考的时候用的还是格拉克塔语，说明我并没有真正掌握英语。『爱』这个词在古老的英语文学中经常出现，成了我用英语思考时的障碍。」

「那我们就用格拉克塔语说说吧。反正英语从来没被用来思考过什么正事；它不是一种适合逻辑思维的语言。相反，它是一种感性语言，适用于掩盖逻辑谬误。它正处于向理性演化的过程中，还没有成长为一种理性的语言。绝大多数讲英语的人对于『爱』这个词的理解并不比你深，尽管他们总在使用这个词。」

拉撒路补充说：「密涅娃！我们要试试为『爱』这个词下个定义，你想加入我们吗？如果想的话，请转换到你的个性模式。」

「谢谢你，拉撒路。艾拉-伊师塔-哈玛德娅德-格拉海德，你们好。」没有肉体的女低音回答道，「我一直都处于个性模式。你允许我使用自己的判断，所以我一般都处于该模式下。你看起来气色很不错，拉撒路，每天都更年轻了些。」

「我也感到年轻了。但是，亲爱的，进入个性模式以后，你应该告诉我们。」

「我很抱歉，祖父！」

「别说得这么谦卑。你只需要说，『好的，我知道了』就行了。如果你能对我或者艾拉说一声『去死吧你』，只需要一次，就会对你大有好处。相当于清理你的电路。」

「可我不希望对你们中的任何一位说那样的话。」

「这就是问题所在。多跟多拉相处，你肯定能学会说这句话。你今天和她说过话吗？」

「我正在和多拉说话，拉撒路。我们在玩五个维度的趣味象棋，她还在教我唱你教她的歌。她先教了我一首歌，然后我用男高音领唱，她用女高音唱和声。通过控制室里的扬声器，我们能听到自己的声音。我们正在唱《一只球的愤怒》。你想听听吗？」

拉撒路畏缩了，「不，不，不听这首。」

「我们还练了其他几首歌，有《瘦高个里尔》，《育空市杰克的歌谣》和《难以摆脱的比尔》——唱这首的时候，多拉唱女高音和男低音。还有《从加拿大来的四个妓女》，这个挺有趣。」

「不要，密涅娃。对不起，艾拉，我的计算机把你的计算机教坏了。」拉撒路叹了口气，「这不是我的本意；我原本只希望密涅娃能替我照料她。在这里，我只剩这艘傻飞船了。」

「拉撒路，」密涅娃责备地说，「我认为你不应该说多拉是傻飞船。我觉得她很聪明。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说她把我教坏了。」艾拉一直躺在草地上晒太阳，眼睛上盖了一块小方巾。他用一只手臂撑起身体，「我也不这样认为，拉撒路。我想听听最后那首歌。我想起加拿大在哪里了，在你出生的那个国家的北边。」

拉撒路默默地在心里数数，然后才说道：「艾拉，我知道，我对你这样文明的现代人抱着可笑的偏见。这我没办法，少年时代的生活塑造了我，当时的我像小鸭子一样容易受影响，所以形成了根深蒂固的观念。如果你想听不开化地方流行的色情歌曲，请在你自己的房间里听，而不是这里。密涅娃，多拉不懂这些歌；对她来说，这只是哄孩子时哼的小曲。」

「虽然我有理论知识，但我同样听不懂这些歌，先生。不过这些曲子都挺欢快的，我也很喜欢有人教我唱歌。」

「这个——那好吧。多拉在其他方面表现得还好吗？」

「她是个好姑娘，拉撒路祖父。我觉得她对我的陪伴也很满意。但她对昨天晚上没人给她讲睡前故事有点不高兴。我告诉她你很累，已经睡着了，然后我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可是——伊师塔！我是不是错过了一天？」

「是的，先生。」

·「是做了手术吗？我没有在身上看到什么新伤口啊。」

回春主管医士犹豫了一下，「祖父，如果你坚持要讨论医疗程序，我只好照办。但是，讨论这些事对顾客没什么好处。我希望你不要坚持。真的，先生。」

「嗯。好吧，好吧。但下一次你让我错过一天，或是一周，或者无论多长时间，请提醒我注意。这样我可以事先给密涅娃留一个睡前故事。不，这样不行；你不想让我知道。好吧，我把故事存在密涅娃的文件里，你提醒密涅娃吧。」

「我会的，祖父。客人和我们的合作非常重要，最好的合作就是尽可能少关注我们的工作。」伊师塔淡淡地笑了笑，「我们最怕的顾客是回春医士。他们总是很担心，总想自己安排回春过程。」

「这不让人吃惊。我知道，亲爱的，我也有那种执着的、想什么事都自己做的习惯。所以，当我追问不休的时候，告诉我闭嘴就好了。但我想知道我现在的情况怎么样？我们还需要多长时间？」伊师塔犹犹豫豫地说：「也许现在就是我需要告诉你……『闭嘴』的时候了。」

「那就这样吧！但你的语气要更强硬一些，亲爱的。『从控制室里滚出去，你这个脑子进水的呆瓜，待在外面别进来！』要让他认识到，如果他不赶紧出去的话，你会把他扔进禁闭室。再试一次。」伊师塔咧嘴笑了起来，「祖父，你真是个老骗子。」

「我早就这么怀疑了，本来还希望能不表现出来呢。好吧，我们讨论的话题是『爱』。密涅娃，小可爱哈玛说你告诉她，这个词无法用格拉克塔语来表述。你还有什么意见要补充吗？」

「勉强算是吧，拉撒路。我可不可以先不回答，等其他人发表完意见再说？」

「你自己决定。格拉海德，在这个家庭里，你比其他人都说得少、听得多。现在想说说你的想法吗？」

「嗯，先生，听哈玛德娅德说起『爱』之前，我还没有意识到这个词有什么奥妙。但我现在还处于学习英语的阶段，用孩子学习母语一样的自然方式学习。没有语法、句子结构、字典，只是听、说、读。通过谈话中的上下文来学习新词。用这种方法，我的感觉是，『爱』是一种可以通过性行为来获得的、由两人分享的极度欢乐。不知道对不对？」

「孩子，看样子你读了很多英语文学作品。得到这个印象再自然不过了。我实在不想这么说，但是，你百分之百错了。」

伊师塔看起来有些吃惊，而格拉海德只是陷入了沉思。「那么我必须再多读些书。」

「别费劲了，格拉海德。对这个词，你读的绝大多数作品的作者和你的理解一样，都错了。哼，连我自己也在很多年里错误地使用了这个词；这是一个有力的例子，说明英语的说话方式是多么容易被人误解。但是，无论『爱』是什么，它都不是性。我不是在诋毁性行为。如果在人类生活中有比两个人合作制造一个孩子更为重要的事，那么历史上的所有哲学家都没能找到它。还有，在不打算生孩子的时候，性行为能让我们能够保持生活的激情，把抚养孩子的繁重任务变成一件可以忍受的事情。但那不是爱。爱是在你没有性冲动的时候仍然存在的感情。如果我们这样约定爱的定义，那么谁来试试？艾拉，你怎么样？你的英语比其他人都好，几乎和我讲得一样好了。」

「我比你讲得好，祖父；我说的话符合语法规则，而你不是。」

「别挑刺了，孩子；我来教你点东西。莎士比亚和我都不会让语法规则影响我们表达自己。知道吗，他有一次对我说——」

「噢，得了吧！他在你出生前三个世纪就已经去世了。」

「真是这样吗？他们打开了他的墓穴，发现里面是空的。事实上，他是伊丽莎白女王的半血缘兄弟，为了掩盖事实，他把他的头发染了。另一个事实是他们发现了他的秘密，所以他使了个调包计。我用那种方式死了好几次了。艾拉，他在遗嘱里把他『第二喜欢的那张床』留给了他的妻子。查查谁得到了他最喜欢的那张床，你就会明白真正发生了什么。你想试试给『爱』这个词下个定义吗？」

「不。你又在偷换概念。你一直在把所谓『爱』的体验分成两类。几个星期以前，你跟密涅娃讨论这个问题时，她就是这样分类的：把『爱』分成『性爱』和『大爱』。只不过你没用这两个专业词汇。用这种诡计，你把『爱』从一个子类别里排除出去，然后声称这个词只局限于另一个类别。于是，你把『爱』的定义等同于『大爱』，只不过没用『大爱』这个专业称谓。这么做行不通，拉撒路。用你自己的话说，你偷了一张牌，被我发现了。」

拉撒路赞赏地点点头，「真不错，孩子；我没看错你。等哪一天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浪费的时候，咱们来辩一辩唯我论的问题。」

「算了吧，拉撒路。你不能像欺负格拉海德一样欺负我。爱只能分成两类，『性爱』和『大爱』。『大爱』的情况很少见；『性爱却很普遍，几乎是不可避免。所以格拉海德觉得『性爱』就是『爱』的全部。现在你把他搞糊涂了，因为他假设——不正确地假设——你是英语语言领域的权威人士。这不公平。」

拉撒路咯咯地笑了起来，「艾拉，我的孩子，我还是个小孩的时候，专业词汇这种臭玩意儿，他们一车一车地卖出去，拿它们当肥料种苜蓿。这些专业词汇是由神学家、脱离实际的专家之类人物空想出来的，跟禁绝性关系的神父写出的性行为手册一样。孩子，我之所以回避使用这些花里胡哨词儿，原因是它们无用、错误而且容易误导人。完全可能存在没有爱的性，没有性的爱，还有两者混杂在一起的情况，没有人分得清谁是谁。但是爱确实可以被定义，一个确切的、不需要『性』的定义，也无需借助诸如『性爱』和『大爱』等专业词汇。」

「那就由你来定义吧，」艾拉说，「我保证不会笑。」

「现在还不是时候。用词汇来定义像『爱』这样的基本概念，其问题在于没有经历过会的人无法理解。这就如同向一个一出生就失明的盲人解释彩虹是什么一样，是一个自古以来就存在的难题。是的，伊师塔，我知道你能给盲人装上克隆出来的眼睛，但这样的难题在我年轻的时候是无法解决的。在那个时候，人们可以向这个不幸的人传授一切跟电磁光谱有关的物理理论，准确地告诉他人的肉眼可以看到的频率范围，然后用这样的频率来解释每一种颜色，以及折射和反射机制如何形成彩虹现象，彩虹的形状是怎样的，频率是怎么分布的，让他在理论上了解一切有关彩虹的事情……但你仍然无法使他体会到彩虹的景象在人心中激起的摄人心魄的感觉。密涅娃比那个盲人强一些，因为她能看到。亲爱的密涅娃，你见过彩虹吗？」

「只要有机会我就会看，拉撒路，在我的外部传感装置能看到的时候。的确是迷人的奇观！」

「这就对了。密涅娃可以看到彩虹，而盲人看不到。电磁理论与实际经验没关系。」

「拉撒路，」密涅娃补充道，「也许我能看到的彩虹比人看到的更为绚丽。我的视力范围有三个八度宽，从一千五百到一万两千埃。」

拉撒路吹了声口哨，「我的视力不如你，但只比你的少一个八度。告诉我，姑娘，你在这些颜色里能看到调和色吗？」

「噢，当然能！」

「唔，别费心向我解释那些颜色了；我还是继续当个半盲人吧。」

拉撒路又补充道：「这让我想起了在火星上认识的一个盲人，艾拉，是在我管理那个娱乐中心的时候。他——」

「祖父，」代理族长用疲惫的声音打断了他，「别把我们当小孩子。当然，你是活着的人中年纪最老的……但这里最年轻的人，就是坐在那里的我的孩子，大睁着两眼崇拜地看着你的那个——即使是她，也和你最后一次看到的你外祖父的年纪差不多。哈玛德娅德下次过生日的时候就有八十岁了。嗨，亲爱的，你有多少个情人？」

「天哪，艾拉——谁会去数呢？」

「你有没有为这种事收过钱？」

「不关你的事，父亲。你是不是想给我一些钱呢？」

「别顶嘴，亲爱的；再怎么我还是你的父亲。拉撒路，你以为说这种事就会让哈玛德娅德震惊吗？卖淫在这里不是什么大生意，和她一样的业余选手多的是，全都乐于献身。不过，新罗马还是有几家妓院，而且是商会的成员。你该试试我们的高档度假村，极乐世界。等你完成整个回春过程再说吧。」

「好主意，」格拉海德赞同道，「等伊师塔给你做完最后的全身检查以后，咱们去庆祝一下我请你，祖父；我会很荣幸的。极乐世界里什么都有，按摩、催眠、最好的美食和演出。你可以随便提出什么要求，他们都可以提供。」

「等一等」哈玛德娅德抗议道，「别太自私了，格拉海德。我们来一个四人聚会来庆祝吧。伊师塔怎么样？」

「当然好，亲爱的。有趣。」

「或者是六人的，给艾拉也找个伴。怎么样，父亲？」

「很有诱惑力，亲爱的。你知道，我通常避免出现在公共场合，但为了拉撒路的这个生日聚会……你做过几次回春治疗，拉撒路？这类生日聚会上，我们都是用这个计算生日。」

「别那么好打听，小家伙。正如你的女儿说的：『谁会去数呢？』我倒不介意你们给我准备一个生日蛋糕，就像我小时候常吃的那种。蛋糕中间只插一支蜡烛就够了。」

「生殖器的象征，」格拉海德赞同道，「古老的代表生育能力的符号，对于庆祝回春很恰当。蜡烛的火焰也是古老的生命力的象征。插一根真正能用的蜡烛，别用假的——如果能找到的话。」

伊师塔高兴地说：「当然能！一定有会做蜡烛的人。没有的话，我来学怎么做，然后自己做一根。我还要自己设计。半现实主义的，不脱离蜡烛的原始形状，但我可以把它做成一个真实的人像，祖父；我是一个不错的业余雕塑家，是在学习整容手术时学会的。」

「等一等！」拉撒路抗议道，「我想要的只是一根普通的蜡做的普通的蜡烛，然后许个愿、吹灭它。谢谢你，伊师塔，还是别麻烦了。也谢谢你，格拉海德，但还是由我来付账吧。不过，更可能的是只在这里举行一个家庭聚会，这样艾拉不会觉得自己像一只等着别人射击的鸭子。孩子们，我见过各种各样的娱乐场所。快乐是在心里，而不是在那些东西里头。」

「拉撒路，难道你没看出来吗？孩子们想用一个时髦的聚会来招待你。他们喜欢你——尽管我不清楚为什么。」

「那么——」

「不会有账单的。我想起了附在你遗嘱后面的清单里的一些内容。密涅娃，极乐世界是谁的？

「它是新罗马服务有限公司的下属公司，而新罗马服务有限公司又隶属于谢菲尔德-利比协会。简单地说，拉撒路拥有它。」

「该死的！谁把我的钱投到那种事上了？安迪·利比，愿上帝保佑他那可爱、害羞的灵魂，就算我没把他放在那颗行星外的轨道上——那是我们一起发现的最后一颗小行星，他就是在那里死去的——让他自行旋转，他也会在坟墓里翻来翻去，不得安生的。」

「拉撒路，这件事在你的记忆库里没有记录。」

「艾拉，我一直在告诉你，有很多事情都不在我的记忆库里。那个可怜的家伙，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他脑子里的一个问题上，没有保持警惕。他临死前我向他保证，如果他死了，我会把他带回到他的出生地奥索卡斯。所以我先把他放在轨道上，准备一百年后再来实践诺言。可我没有找到他。我猜可能是信号发射机的能量耗光了。好吧，孩子们，我们在我那个娱乐公司里举行一个聚会，各种服务你们都可以试试。我们刚才谈到哪儿了？对了，艾拉，你要给『爱』下定义。」

「不是的，你正要告诉我们你在火星管理那个妓院的时候、遇到的一个瞎子的故事。」

「艾拉，你和约翰逊外祖父一样直来直去。那个人叫『小闹』——我不记得他确切的名字了，如果他有的话。小闹和你一样，只想工作，无论什么工作。在那个时候，盲人靠乞讨也能过得很好，没有人会看轻他，因为那时还没有办法帮助盲人恢复视力。

「但小闹不喜欢依靠别人生活；他做力所能及的事。他演奏一种叫压迫盒的乐器，还唱歌。这种乐器是通过乐手吹气、使气流通过金属簧片发出声音，乐手同时还需要用手按压乐器上面的键。声音很优美。在电子音乐把绝大多数机械乐器制造商挤出这个市场之前，这种乐器是很流行的。

「有一天晚上，小闹出现了。他在一间更衣室里脱下压力服，开始演奏乐器、唱歌。我就是这时候注意到了他。

「我的政策是『要么给钱、要么出去』，偶尔给一个暂时没钱的老主顾买杯啤酒例外。但小闹不是顾客；他是个流浪汉，看起来闻起来都像流浪汉。我正要像对待流浪汉一样把他轰出去，突然看到了他缠在眼睛上的破布，于是我停下了。

「没人会赶一个盲人，没人会给他找麻烦。我注意着他的举动，但没去打扰他。他甚至没有坐下来，只是弹着那台快散架的施坦威钢琴，还唱着歌。乐器演奏得不好，歌也唱得不好，但我停下了自己演奏的小竖琴，不打断他。店里有个女孩开始拿着帽子为他讨钱。

「他来到我的桌边时，我请他坐下，为他买了一杯啤酒——我后来后悔了；他的嘴巴很臭。他谢了我，然后把他的事情告诉了我。谎话，大多数是。」

「跟你的话一样，祖父？」

「谢谢你，艾拉。他说他以前是一艘大型哈里曼班机上的首席工程师，后来发生了事故。也许他以前真的是太空人；我在他的术语中没有发现破绽。我也没有刻意这样去做。就算有个盲人声称他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继承人，我也会顺着他的意思。任何人都会这样做的。也许他真是太空机械师、装配工或其他什么人。但他更像个工作中不小心出了事的太空矿工。

「打烊前做最后检查的时候，我发现他在厨房里睡着了。不能让他睡那儿，厨房要保持整洁。所以我把他带到一个空房间里，让他睡在床上。我打算让他吃顿早饭，然后和和气气地请他离开——我经营的可不是小旅店。

「故事到此远没有结束。早饭时我看到他情况不错，不过我差点认不出他来了。几个女孩让他洗了澡，帮他修剪了头发，刮了胡子，让他穿上了干净衣服——我的衣服，把他包扎坏眼睛的又脏又破的布扔了，换上了一条干净的白绷带。

「亲戚们，我不会和大趋势作对。姑娘们可以自由地养宠物；我知道是什么吸引顾客到这里来，反正不是我演奏的小竖琴。即便她们的宠物有两条腿，比我吃得还多，我也不会有意见。只要姑娘们想收留他，荷尔蒙宫就是小闹的家。

「但过了一阵子，我意识到小闹不是个喜欢享受免费房间和食物的寄生虫，他成了我们的营业工具，把钱从顾客的口袋中吸走——不，应该说他是在为自己讨钱。他和我们在一起的头一个月月底，我的财务账上显示妓院的总收入增加了，净利润直线上升。」

「你怎么解释这种情况呢，拉撒路？要知道，他在和你争夺客人的钱呀。」

「艾拉，我非得替你思考一切吗？噢，对了，多数时候是密涅娃替你考虑。很明显，你可能从来没想过各种业务协同作用所产生的经济性。我的收入来自三个部分，酒吧、厨房和姑娘们自己。没有毒品，毒品会破坏这三个收入来源。如果一个顾客吸了毒，被我们发现了，或者只是表现出了某种迹象，我会立刻请他离开，把他打发走。

「厨房是给姑娘们准备食物的地方，对她们的收费按照不亏不赚或是稍微亏一点的原则来计算。厨房也为晚上点餐的人服务，这一块业务有赚头，因为厨房的管理费和日杂费已经摊在向姑娘们提供的餐点成本里了。我开除掉一个三只手的酒吧经理后，酒吧这块业务也是盈利的。姑娘们挣的钱归她们自己，但她们要为每个嫖客支付固定的房间费用，如果留客人住一晚上的话，则要付三倍的房费。她可以在钱上耍些小把戏，我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果数额太大、或是次数太多，又或者嫖客投诉他被打劫了，我就会和这个姑娘好好谈一谈。从来没有出现过真正的麻烦；她们是让人尊敬的女士。再说，我有办法悄悄地查她们，我脑袋后面也长了眼睛。

「被打劫的投诉是最棘手的，但我记得，只有一次是姑娘的错，不是嫖客的。我没做什么，只是中止了她的合同，让她走了。通常的投诉中，嫖客并不是受害者：他们把太多的钱放进姑娘贪婪的小手里，而姑娘也提供了嫖客所购买的服务以后，他们又改主意了，想强行把钱从姑娘那儿要回来。这样的家伙我闻得出来，我会用窃听器监听里面的情况，出麻烦时立刻介人。我会杷这样的混蛋狠狠扔出去，让他在地上弹上两弹。」

「祖父，这些混蛋里会不会有些人块头太大，你下不了手？」

「不是这样，格拉海德。在打斗中，块头的大小并不是很重要。还有，遇上真正的麻烦时，我总要带上武器。如果我必须战胜一个人的话，哪怕我打败他的方式会让我的良心受到谴责，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击败他。如果你在一个男人毫无防备的时候猛踢他的胯下，他会安安静静地躺很长时间，足够让你把他扔出去了。

「别害怕，哈玛小可爱；你父亲才说过，无论听到什么，你都不会大惊小怪的。但我要说的是小闹的事，讲他怎么帮我们赚钱、同时也为他自己赚钱的故事。

「偏远星球的酒吧一般是这种情况，顾客来了以后先买一杯饮料，然后他打量姑娘们，给他挑中的姑娘买一杯饮料，到她的房间去，完事后离开。大约三十分钟时间；给妓院创造的净利润很少。

「在小闹来之前，我那儿也是这样。小闹来了以后，情况发生了变化：客人来了，先是像以前一样买一杯饮料，也可能为了不打断一个盲人的演唱而给姑娘再买上第二杯饮料，这才带着姑娘去她的房间。当他出来时，小闹正在唱《弗兰克和乔尼》或者是《当作家遇到我堂兄时》，他会朝这位客人微笑，客人会坐下来，把歌听完——然后他会问小闹是不是会唱《黑眼睛》。他当然会，但他没有承认自己会唱，而是让客人告诉他歌词，哼哼歌的调子，然后他会告诉客人他试试看。

「如果客人身上的钱比较多，几个小时以后他还会坐在那里。他吃了晚饭，还会请一个姑娘一块儿吃晚饭，给小闹小费时也很大方。他会准备和这个姑娘或是那个姑娘再来一次。如果带的钱足够的话，他会整晚都待在这里，把他的钱花在姑娘、小闹、酒吧和厨房上。如果他把钱花光了，又一直是个好客人的话——行为适当，而且花钱大方——我会赊给他床铺和早餐，请他下次再来。只要他下次发薪水时还活着，他肯定会回来的。就算他不再来了，那么妓院的全部损失不过是一顿早餐的成本，和他在这里的花费相比算不了什么。除此之外，这还是一种最便宜的正面宣传。

「大概一个月左右，妓院和姑娘们都挣了更多的钱，姑娘们干起活来也不用那么卖命了，她们的许多时间花在了喝别人买的饮料上——也就是带颜色的水，饮料收入一半归妓院，一半归姑娘本人——同时陪客人听小闹的那些思乡曲。哼，姑娘们才不想像个脚踏车那样无休无止地工作呢，即使她平常喜欢这项工作。说实话，她们中的许多人的确是喜欢的。但坐在那里听小闹的歌，她们永远不会觉得厌烦。

「我不再演奏小竖琴了，只在小闹吃饭的时候弹上几曲。我的演奏技术比小闹强，但他有那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能够把歌卖出去的能力；他可以让客人们悲伤或是大笑。他会唱很多歌。有一首叫《天生的失败者》。这歌没什么调子，听上去像这样：

嗒嗒噗噗

嗒嗒噗噗

嗒嗒嗒嗒嗒噗噗

「——歌词讲的是一个从来没有成功过的笨蛋：

有一个小酒馆

就在台球房旁边

是度过快乐时光的地方

有一个妓院

就在台球房上面是

我妹妹挣钱的地方

她是一个很好的玩伴

我替她收账

五元甚至十元的钞票

没钱的时候

或者是马儿

跑得很慢的时候——

「就是这样的歌，孩子们，还有很多。」

「拉撒路，」艾拉说，「你到这里后每天都在哼着或唱着这首歌。是完整的歌。有十几句歌词，或是更多。」

「真的吗，艾拉。我的确经常哼哼，这个我知道。但我自己听不到。这就相当于一只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说明我的各项器官运转良好，所有信号灯都是绿色的，处于正常巡航状态。也就是说我感到安全、放松和愉快——就是这样。

「但《天生的失败者》这首歌不止十几句歌词，它有上百句。我唱的只是过去小闹唱词中的一小部分。他总是篡改歌曲，改变歌词或是加上一些词。我觉得这首歌的开头部分和他唱的不一样；我依稀记得从前听过类似的一首歌，唱的是一个总把大衣押在当铺里的人的故事——那是我年轻时的事了，当时我还在地球，正在努力工作，支撑我的第一个家。

「但小闹重新编排了歌词的次序，还添加了不少段落。所以，这首歌是属于小闹的。二十年后，也可能是二十五年，我在月亮城一家酒店的歌舞表演中又听到了那首歌。是小闹唱的，但他改编了那首歌。调整了韵律，使押韵格式更合适，曲子也改得更好听了。但曲调还是听得出来，充满希望而非沮丧的小调，歌词还是关于这个三流骗子，他的大衣总是在典当行里，还总是揩他妹妹的油。

「小闹自己也变了。锃亮的新乐器，合身的太空制服，鬓角有些发白。他是挂牌的名角。我给了侍者一些钱，让他告诉小闹『快乐』德兹在底下——这不是我当时的名字，但小闹只知道这个名字。第一组节目结束后，他来找我，让我给他买了一杯饮料，我们互相说着谎话，谈起我们在老荷尔蒙宫里的快乐的日子。

「我没有提及他的不辞而别。他的离开让姑娘们垂头丧气，担心他可能死在哪个阴沟里了。但他没有主动说起，我也就没问。他离开我们时，我不得不调查他的失踪，因为我的人为此情绪低落，工作场所变得阴森森的，像个停尸房。一个娱乐场所绝对不能这样。我打听到他登上了飞往月亮城的『矛隼』号，然后一直待在月亮城。我告诉姑娘们，小闹突然有了一个回乡的机会，还让驻埠船长给每个人都捎了话——然后编了许多针对不同人的告别语。这让她们重新打起精神，一扫沉闷气氛。她们仍然想念他，但她们也知道，他不能错过搭车返乡的机会。再说，既然他还『记得』给她们每个人都捎了口信，她们都觉得很感激。

「事实证明，他真的记得她们。他叫出了每一个人的名字。亲爱的密涅娃，这就是视力上的盲人和心灵上的盲人的区别。小闹可以在任何他想看的时候看到彩虹，是通过回忆。他从来没有停止去『看』，而且他『看』到的总是美丽的。我记得我们都在火星上的时候，他认为我和你一样英俊，格拉海德。别笑。他告诉我，他可以从我的声音里知道我长的样子，然后向我描述了我的长相。我表现得很得体，说他在吹捧我，但他说我太谦虚，我也就没拦着他，让他继续说下去。我现在不英俊，那时也不英俊，但我从来没有谦虚这个恶习。

「小闹还认为所有姑娘都很漂亮。其实只有一个姑娘基本够格，其他几个只能勉强算是可爱。

「他问我奥尔加后来怎么样了，又说：『天哪！她是个多么美丽的小可爱呀！』

「各位亲戚，奥尔加甚至算不上长相平常。她很丑。脸像泥饼子，身材像水桶。只有在像火星这样偏远的行星，她才混得下去。她有的只是热情，加上甜美的声音，温柔的个性——这就够了。客人可能会在没得可挑的时候才会选她，比如生意火爆的时候，可一旦这么做了，他以后会特意再选择她。也就是说，美貌可能会引诱一个男人上床，但不会让他们上第二次当，除非他非常年轻，或者非常愚蠢。」

「什么东西才能把男人第二次带上床呢，祖父？」哈玛德娅德问道，「技术？肌肉的控制力？」

「有人这么抱怨过你吗，亲爱的？」

「嗯……没有。」

「那么你肯定知道答案，你是故意开我的玩笑。你说的两个都不是。我说的这种能力是让你自己乐在其中，从而让男人快乐。它是精神上的能力，而不是肉体上。奥尔加这方面的能力很强。

「我告诉小闹，他离开后不久，奥尔加就幸福地结婚了，生了三个孩子，这是我最后听到的有关她的消息。彻头彻尾的谎言。小闹走了之后，她在很偶然的情况下被杀了。姑娘们为此伤心不已，我自己也感觉不好，店子关了四天。但是我不能把这些告诉小闹；奥尔加是最先照顾他的姑娘之一，她帮他洗澡，在我睡着的时候偷了我的衣服给他。

「总之，姑娘们都照料过他，而且从来没有因为他争风吃醋。小闹的故事讲完了，有些凌乱，让我们再回到主题上来；我们现在仍然要定义『爱』。有谁想试试吗？」

格拉海德说：「小闹爱每个姑娘。你刚才说的就是这么回事。」

「不对，孩子，他不爱任何一个姑娘。喜欢她们，是的——但他离开她们的时候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看。」

「那么你说的是，她们爱他。」

「正确。一旦你搞明白他对于她们的感情和她们对于他的感情之间的区别，我们就快成功了。」

「那是母爱。」艾拉粗声补充道，「拉撒路，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们，『母爱』就是世间存在的唯一的爱？你真是疯了！」

「可能吧，但意思不对。我说了她们照料过他；但我没说『母爱』。」

「嗯……他和她们都睡过觉？」

「就算是这样，也不是什么让人吃惊的事，艾拉。反正我从来没想去调查这种事。和我们的话题无关。」

哈玛德娅德对她父亲说：「艾拉，『母爱』不可能是我们想定义的『爱』；通常情况下它是一种责任感。我的小孩中有两个我曾想淹死他们。要是你看到他们是什么样的小魔头，你也会理解我的心情。」

「女儿，你的孩子都很可爱。」

「哦，也就是可爱一会儿。不过无论孩子怎样，母亲都要照料他，不然的话，他长大以后会成为一个更可怕的妖怪。你怎么看我的儿子高顿，作为一个孩子来说？」

「是个令人愉快的孩子。」

「真的吗？我一定把这话告诉他——如果我真的有一个取名为『高顿』的男孩。对不起，老父亲，我不该给你设陷阱。拉撒路，艾拉是完美的祖父，从来不会忘记孩子们的生日。但我一直怀疑是密涅娃在为他记录这些事，现在我弄清楚了。你说呢，密涅娃？」

密涅娃没有回答。拉撒路说：「她不是为你工作的，哈玛德娅德。」

艾拉厉声道：「当然是密涅娃在为我记录这种事！密涅娃，我有多少个孙子孙女？」

「一百二十七个，艾拉，算上下个星期要出生的那个男孩。」

「有多少个曾孙？要出生的那个孩子是谁的？」

「四百零三个，先生。是你的儿子高顿现任妻子玛利亚的孩子。」

「有什么消息的话及时告诉我。这才是我刚才脑子里想的那个小男孩高顿，耍小聪明的女士；高顿的儿子，也叫高顿……嗯，我想是伊芙琳·海德里克生的。拉撒路，我欺骗了你。其实是因为我的子孙后代太多了，要把我挤出这个行星，我才不得不移民的。」

「父亲，你真的想移民吗？不是在开玩笑？」

「亲爱的，在十年一度的理事会议之前，这还是个最高机密。但我确实要移民。想不想和我一起走？格拉海德和伊师塔都已经决定走了；他们要为那里的人建立一个回春诊所。你有五到十年的时间来学一样真正有用的手艺。」

「祖父，你要走吗？」

「不可能的n次方，孩子。移民的事我经历过。」

「你可能会改变心意。」哈玛德娅德站了起来，面对拉撒路说道，「在三位证人——四位；密涅娃是可能存在的最好的证人——的见证下，我向你提出签署与您同居和生育后代的合同建议，具体条件由你决定。」伊师塔看上去吓了一跳，但迅速从脸上抹掉一切表情；其他人没有吭声。

拉撒路回答道：「孙女，如果我不是这么老、这么累，我会打你屁股的。」

「拉撒路，我只是出于礼貌才成为你的孙女；在我的血脉中，只有不到百分之八来自于你。显性基因还要少于这个比例，出现不利基因强化效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坏的隐性基因更是早已清除。我会把我的基因图谱拿给你检查。」

「这不是关键，亲爱的。」

「拉撒路，我确切地知道，你过去与你的后代结过婚；为什么要对我区别对待？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如果你能告诉我，或许我可以改正它。我必须补充说一下，这个求婚不以你移民为条件。」哈玛德娅德接着说，「或者只生育后代也行，但如果我能和你住在一起，我会感到骄傲、快乐。」

「为什么，哈玛德娅德？」

她犹豫了一下。「我没法回答，先生。我原本以为可以说『我爱你』——但我显然不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所以，无论在哪种语言里，我都找不到词来形容我的需要……于是只好没头没脑地直接提了出来。」

拉撒路温和地说：「我爱你，亲爱的——」

哈玛德娅德的脸抬了起来。

他继续说道：「——但正因为这个原因，我要拒绝你。」拉撒路看了看周围的人，「我爱你们所有的人。伊师塔、格拉海德……甚至是那个丑八怪，就是坐在那辑、一脸忧心忡忡的你父亲。笑一笑吧，亲爱的，我敢肯定，会有很多年轻人非常迫切地希望能和你结婚。伊师塔，你也笑一笑——但你别笑，艾拉；你那张古板的脸会裂开的。伊师塔，谁来接你和格拉海德的班？不，我不关心排班次序。今天剩下的时间里，我可以一个人待着吗？」

她犹豫了一下，说：「祖父，我可以在观察室里安排人值班吗？」

「无论如何你都会安排的。但你能让他们只用那些测量仪器吗？不要监视，不要监听，行吗？如果我表现不好的话，密涅娃会通知你的——我肯定。」

「不会有人监视或监听你，先生。」伊师塔站了起来，「来吧，格拉海德，哈玛德娅德。」

「等一等，伊师塔。拉撒路，我冒犯你了吗？」

「什么？一点也没有，亲爱的。」

「我想你对……我提出的建议生气了。」

「哦，胡说。可爱的哈玛，那样的建议永远不会冒犯任何人；这是一个人可以给予另一个人的最高奖赏。但它的确让我糊涂了。现在笑一笑，然后吻吻我说晚安吧，如果你愿意的话，明天来看我。你们大家都来吻吻我道晚安吧；我们应该亲密无间。艾拉，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待会儿再走。」

他们像听话的小孩子一样照他说的做了，然后走进拉撒路的小屋，坐着升降机下去了。拉撒路说：「艾拉，要不要来杯饮料？」

「如果你也来一杯的话。」

「我们来简短地谈谈这件事。艾拉，是不是你让她这么干的？」

「什么？」

「你知道我的意思。哈玛德娅德。先是伊师塔，现在又是哈玛德娅德。在你把我从那个廉价旅馆里抓出来以后，你操纵着这一切。我本来可以在那儿尊严地、安静地死去。你是不是又想在我的鼻子下面放上诱饵，然后让我陷在你脑子里计划的事情里？这没用，小子。」

代理族长平静地回答道：「我可以否认你的话——但你已经一百次地说我是骗子了。我建议你去问密涅娃。」

「我怀疑这样得到的答案是不是真实的。密涅娃！」

「我在，拉撒路？」

「艾拉有没有安排这两个姑娘中的任何一个做这些事？」

「据我所知没有，拉撒路。」

「这是对问题的逃避吗，亲爱的？」

「拉撒路，我不可能对你撒谎。」

「好吧……我想，如果艾拉想让你撒谎，你会照办的。但我追问这件事也没什么意义。亲爱的，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只转换一下模式就行了。」

「好的，拉撒路。」

拉撒路继续说道：「艾拉，我希望你刚才回答的是『是』。因为剩下的唯一一个解释是我不喜欢的。我并不英俊，我的举止行为也不是惹女人喜爱的类型。那么还有什么解释呢？那就是，我是活着的最老的人。女人有时会为了一些奇怪的原因出卖自己，不总是为了钱。艾拉，我不想为了年轻可爱的女人成为一匹种马，她们不会在我身上浪费时间的，除了为了获得和，引号，老祖，引号结束，生一个孩子的名声」他瞪着眼睛说，「对吗？」

「拉撒路，你对这两位女士都不公平。还有，这一次，你实在蠢透了。」

「怎么讲？」

「我一直在观察她们。我想她们两个都爱上你了——别和我空谈那个词的意思；我不是格拉海德。」

「可是——噢，胡扯！」

「要说胡扯，你是整个银河系中的最高权威。我绝不会和你争论这个问题。女人不总是出卖她们自己，她们也会陷入爱情……原因时常很奇怪——如果在这里可以用『原因』这个词的话。我承认你又丑、又自私，以自我为中心——」

「这些我都知道！」

「——对我来说，的确是这样。但女人并不是很在意男人的长相……再说你对女人很温柔。这我注意到了。你说过，火星上那些小妓女都爱那个盲人。」

「她们中有一些并不小。大安娜比我高，也比我重。」

「别想转移话题。她们为什么爱他？你不用回答这个问题；为什么一个女人会爱上一个男人——或者是男人爱上女人？理性分析起来，原因只能是为了生存。这样的回答干巴巴的，不会令人满意。但是——对了拉撒路，等你完成回春过程、我们也打完那个山鲁佐德式的赌以后，无论结果谁赢，你会再次离开这里吗？」

拉撒路沉思了一阵， 然后回答道：「我想会的。艾拉，你借给我住的这座小屋，还有花园和小溪——非常好；每次进城，我都会尽快赶回来，回来后很高兴，觉得到家了。但这里只是个暂时休养的地方；我不会留在这里。当野鹅开始哀鸣的时候，我就要走了。」拉撒路看上去有些悲伤，「但我不知道去哪儿，也不想重复以前干过的事。在我离开之前，也许密涅娃能找到新奇的事情给我做。」艾拉站了起来，「拉撒路，你是这么怀疑别人、吝惜自己，真可恶！如果你不是这种人，你就会以善意推测她们的动机。没有把握的情况下，我们应该以善意推测他人。你完全可以给她们留下你的孩子来纪念你。这不会费你很多事。」

「不可能！我不会抛弃我的孩子，或者怀孕的女人。」

「借口。我会收养你离开我们以前留下的所有孩子。需要我让密涅娃把这个存在永久记忆库里，并使之法律化吗？」

「我会养活自己的孩子！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密涅娃。把这个存在永久记忆库里，并使之法律化。」

「已完成，艾拉。」

「谢谢你，小讨厌鬼。明天同一时间，拉撒路？」

「我想是的。是的。你能叫上哈玛德娅德，让她也到这里来吗？告诉她，是我让你这么做的。我不想让那孩子的感情受到伤害。」

「当然可以，祖父。」

[1]希腊、罗马神话中的树精。

复调

Ⅳ

维萨罗先生的首长官邸私人住所。伊师塔在给监护的回春医士下达指令，哈玛德娅德和格拉海德在一旁等着。然后，这三个人坐着升降机下楼，穿过官邸，来到艾拉给伊师塔安排的房间。这里比她在回春诊所的住所要大一些，比那个楼顶小屋奢侈很多，只是没有花园；这是招待理事或其他VIP客人的房间。奢不奢侈其实无关紧要，因为伊师塔和格拉海德绝大部分时间都和拉撒路在一起，连吃饭也是，他们在这里主要就是睡觉。

密涅娃还准备了十多个小一些的房间给伊师塔，用来安排监护名单上的人，其中一个房间是格拉海德的，但他并不需要。在哈玛德娅德成为照顾老祖的团队中的非官方成员以后，伊师塔让密涅娃把这个房间又分给了她。哈玛德娅德有时候会在这里睡觉，不回她在郊区的家。她没有告诉父亲，因为代理族长不鼓励自己的亲属在不必要的情况下使用官邸的房间。她有时也和伊师塔和格拉海德待在一起。

三个人都进了伊师塔的房间；他们有事情要商量。进了房间后，伊师塔道：

「密涅娃？」

「我在听，伊师塔？」

「现在是什么情况？」

「拉撒路在和艾拉说话。是私人谈话。」

「有事通知我，亲爱的。」

「当然，亲爱的。」

伊师塔转身对其他人说：「有谁想喝点什么吗？现在吃晚饭太早了。」

格拉海德回答道：「我要洗个澡，然后喝饮料。又热，又出汗，拉撒路把我们踢出来的时候我本来打算喝点什么的。」

「你身上臭哄哄的，」伊师塔道，「我在升降机里就闻到了。」

「你自己也需要洗个澡，你这个大屁股；你和我在运动时都很卖劲。」

「很遗憾，的确是这样，勇敢的骑士；最后那场比赛以后，我特意坐在那两位长者的下风处。哈玛，小臭和我洗澡的时候，替我们多准备些冰凉的饮料吧。」

「你们两个来些酸梅汁或者其他什么现成的饮料行吗？我们都洗澡吧。虽然我没像你们俩那样运动，但向祖父求婚的时候，我害怕得出了一身冷汗。我把事情弄砸了！还是在你教了我怎么做之后，伊师塔。对不起！」她开始抽抽嗒嗒起来。

伊师塔抱了抱这个年轻一些的女人，「好了，好了，亲爱的。别哭了。我觉得你没弄砸。」

「他拒绝了我。」

「你打下了一个好基础，而且好好地震动了他一下子——这正是他需要的。你选择的时机让我吓了一跳，但你会成功的。」

「他甚至可能不会再让我回去了！」

「他会的。别啰嗦了。来吧，亲爱的；格拉海德和我给你好好擦擦背，让你放松放松。小臭，去拿饮料，然后到浴室来。」

「这儿有两个女人，居然还要我做事。好吧。」

格拉海德拿着冰镇饮料来到浴室的时候，伊师塔和哈玛德娅德正面朝下趴在按摩床上。伊师塔抬起头说：「亲爱的，洗澡前看看衣架上是不是有三件浴袍；我没检查。」

「好的，女士，马上就办，女士；就这些要求吗，女士？——有很多浴袍；今天早晨我打电话要了很多。别把她擦伤了，你不知道你有多大力气。我过会儿还需要她呢。」

「我会用你去换一条狗，小甜心，然后把狗卖了。把饮料递给我们，再过来帮忙，否则过会儿我们两个中你一个也得不到。以后也没机会了。我们刚才一致同意，所有男人都是禽兽。」她继续温柔而有力地在哈玛德娅德的背上按摩着：手法非常专业。哈玛德娅德身下的按摩床已经按照她的身体做出了调节，非常服帖地托着她。伊师塔吩咐格拉海德把饮料吸管放在她嘴里，手里的动作丝毫没有慢下来。

他把哈玛德娅德的饮料放在桌子上，把吸管放到她嘴里，拍拍她的脸颊，然后站在按摩床的另一边，跟着伊师塔的节奏帮着按摩。按摩床改变了动作模式，以适应四只手的按摩。

几分钟后，他吐出自己的饮料吸管，「伊师塔，祖父会不会已经察觉了你们两个肥妞的意图？」

「我们没那么肥。至少哈玛不是肥妞。」

「『肥妞』是称呼女子的一个普通的英语俗语。你说过，只要还在执行这个任务，我们就应该用英语说话和思考。」

「我只是说哈玛德娅德没有那么肥，尽管她生的孩子比我多。自从我回春以来，我还没生过孩子呢。但这个俗语挺有趣；我很喜欢。我想象不出拉撒路怎么能猜出我们已经怀孕了。就算他真看出来了，对我来说也没什么问题。他会怀疑我是怎么怀孕的，但他不会知道我在克隆细胞来源的记录上做了手脚。哈玛，你没有向拉撒路暗示过什么吧，对吗？

哈玛德娅德不喝饮料了，「当然没有！」

「密涅娃知道。」格拉海德说。

「她当然知道，我和她讨论过这件事。但是你这会儿让我有些吃不准了。密涅娃？」

「我在听，伊师塔。」计算机道，「艾拉正要离开；拉撒路已经回到房间里。没出问题。」

「谢谢你，亲爱的。密涅娃，有没有可能拉撒路已经知道了哈玛德娅德和我的事？我是说我们已经怀孕，以及为什么怀孕和怎样怀孕的这件事。」

「他没有说起，在他面前也没有人提过这件事。通过分析我所掌握的有关数据，他知道的可能性低于千分之一。」

「那么艾拉呢？」

「低于万分之一。伊师塔，当艾拉命令我向你提供服务、并给你分配一个受限制的记忆库时，他制定的程序使得后面的任何程序只能简单地删去分配给你的记忆库。这么一来，他就没有办法恢复你的个人文件，我也不能自己编程来把它传播出去。」

「是的，你是这样向我保证的。但我不是很懂计算机，密涅娃。」

密涅娃咯咯地笑了起来，「可是我懂。你可以说计算就是我的职业。别担心，亲爱的，你的秘密在我这儿很安全。拉撒路刚刚要求我为他准备一顿简单的晚餐，吃完饭以后他就要睡觉了。」

「好的。告诉我他吃了什么、吃了多少、以及什么时候上床睡觉的，他睡醒后通知我。如果一个男人晚土睡不着，表明他正处于低潮期；我得做好准备，随时可以作出反应。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会关注他的脑波型图，伊师塔。你会提前两到五分钟得到警告——除非埃尔·迪亚布罗突然跳到他的肚子上。」

「那只该死的猫。但是那样醒来不会让他感到沮丧；我担心的是他做的那些跟自杀有关的噩梦。转换注意力的紧急措施已经快用完了，我总不能再一次一把火烧了那座小屋吧。」

「在这个月里，入睡后的拉撒路还没有出现过那种典型的忧郁梦魇，伊师塔。我现在已经知道了如何发现那样的脑波型图；我会非常小心的。」

「我知道你会的，亲爱的。真希望我们知道他过去出了什么事，竟会做现在这种噩梦；那样的话，我们也许可以彻底消除这些梦魇。」

「伊师塔，」格拉海德插话道，「如果你在他的记忆上做手脚，也许会把艾拉追求的那些东西都毁掉。」

「但我可能因此救了我们的顾客。做你的背部按摩好了，更精细的工作留给密涅娃和我吧。还有其他事吗，密涅娃？」

「没有。噢，有。艾拉让我找哈玛德娅德，他想和她谈谈。她接电话吗？」

「当然！」哈玛德娅德说，翻身起来，「还是让他通过你说吧，密涅娃；我不想用电话，我还想接着按摩呢。」

「哈玛德娅德？」

「我在，艾拉。」

「给你捎个口信。对老祖好一些，像平常一样到那个小屋去，好吗？最好早些去，和他一起吃早饭。

「你肯定他想看到我吗？」

「是的，他想。他本来应该不想看到你的，你让他很难堪。你是怎么了，哈玛？但这个口信是他的意思，不是我的。他想确认你没有被吓跑。」

她长舒了一口气，「只要他允许我留下来，我是不会被吓跑的。父亲，我告诉过你，他允许我待多长时间，我就会待多长时间。我是认真的，过去这样想，现在也这样想。想知道我有多认真吗？我已经告诉了我的经理，她可以用长期贷款买下我的公司。」

「真的吗？我很高兴。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了，只要你想套现，我——应该说政府——可以把贷款从你手上接过来，而且不打任何折扣。我已经下了命令，任何与老祖有关的事都可以授予没有上限的贷款额度。需要的话，告诉密涅娃一声就行。」

「谢谢你，先生。但我不需要钱——除非祖父对我厌倦了，同时我又看到了其他什么值得投资的事。我的生意现在还不错；我可以让普里西拉帮我几年。事实上，生意非常好。我敢打赌，我的财产已经超过了你。我是指你的私人财产。」

「别傻了，我的傻闺女；作为一个公民，我几乎一文不名，但我的权力让我可以只说一句话就把你的财产没收充公，转到密涅娃名下，而且没有人会质问我。」

「但你永远不会这样做。你待我这么好，艾拉。」

「嗯？」

「你的确很好……即使你记不得我孩子的名字。我感到很快乐，爸爸，是你让我这么快乐的。」

「你已经有五十年或者六十年没有叫我『爸爸』了。」

「因为你不鼓励孩子长大成人以后还和你保持这么亲密的关系。我对我的孩子也是这样要求的。但这个任务让我觉得和你的距离拉近了。我不说了，先生，我明天一早会去那里的。挂了？」

「等一等。我忘了问你你现在在哪儿。如果你在家——」

「我不在家；我在和格拉海德、伊师塔一起泡澡。我是说，正准备一块儿泡澡。他们在给我搓背，很舒服，你打断了他们。」

「对不起。既然你还在官邸，我建议你留下来。这样明天可以早些过去。让他们给你安排张床，或者，如果不方便，到我的住所来；我们会给你找个房间的。」

「别为我担心，艾拉。如果他们不能留我过夜的话，密涅娃会给我找一张床的。说实话，我还从来没出过上不了床的事儿呢——拉撒路的床是唯一的例外。也许我得再做一次回春治疗了。」

代理族长先生回答时有些迟疑，「哈玛德娅德……你说要和他生个孩子是认真的，是吗？」

「个人隐私，先生。」

「对不起。嗯，我尊重个人隐私，但这并不妨碍我表达个人观点。我认为这是个非常好的主意。如果你愿意，我会尽我所能支持你。」

哈玛德娅德看着伊师塔，摊开双手，做了一个「现在怎么办？」的手势，这才回答道：「他的拒绝看起来很坚决，先生。」

「让我给你说说男人的立场吧，我的闺女。一个男人在接受这样的求婚之前，通常会先拒绝——男人希望确切地了解女人的动机是否真诚。过些时候他可能会接受。我不是说你应该不停地在他耳边唠叨；这不会有用的。如果你想和他结婚……就要耐心地等待时机。你很有魅力；我对你有信心。」

「是的，先生。如果他真的能给我一个孩子的话，我们都会变得更有价值，不是吗？」

「是的，当然会。但我的目的不一样。如果他死了，或是离开了我们，他总会留下精子库和组织库——这两样东西，他拿我们没办法。如果需要的话，我还会做些手脚。但我不想让他死，哈玛德娅德，也不想让他很快离开。我不是出于感情原因才这么说的。老祖很独特；为了不失去他，我已经惹了很多麻烦。你的出现让他很高兴，你的求婚激发了他的兴趣……尽管你感觉他的反应很糟糕。你在帮助我们让他活着。如果他最终让你怀上了他的孩子，你就能成功地让他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活下去。没有限期地活下去。」哈玛德娅德兴奋地摇晃着身子，朝伊师塔微笑着，「父亲，你让我为自己感到骄傲。」

「你一直是个值得骄傲的女儿，亲爱的。但我不能把所有功劳都归功于自己；你妈妈也是个最优秀的女人。现在挂了？」

「好的。晚安，先生。」

哈玛德娅德没有起身，她搂住两个朋友的腰，紧紧地拥住他们。「噢，我感觉棒极了！」

「从按摩床上下来，你这个瘦一些的肥妞；该我了。」

「你不需要按摩，」伊师塔坚决地说，「你在情感上没有受到煎熬。这一天里你干的最重的活儿就是在两场运动中，击败了我。」

「但我是个很情绪化的人。敏感细腻。」

「的确如此，亲爱的格拉海德，现在你可以很细腻地帮她下来，和我一起很细腻地给她洗澡。」

格拉海德照她说的做了，嘴里仍旧抱怨着：「你们两个应该给我洗澡，当我是个盲人音乐家。」他闭上眼睛，唱了起来：

「有一个警察

「在街道的拐角

「他有时不是很友好

「对那些

「没有钱的

「或者是不幸的人——

「这就是我，『不幸的人』，否则我不会和两个女人一块儿工作。下面该哪个步骤了，伊师塔？」

「当然是『放松』了。亲爱的哈玛，既然你让我们听了你和你父亲的谈话，我想我们应该讨论一下。我同意艾拉说的。你已经激起了拉撒路的性欲，无论他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如果你能让他继续这样，他就不会感到忧郁了。」

「他真的快要完全恢复了吗，伊师塔？」哈玛德娅德问道。她把胳膊抬起来，让他们帮她洗澡，「他看上去比以前好，但我还是说不清楚，他的态度没什么变化。」

「噢，当然了。他一个月前开始手淫了。要香波吗，亲爱的？」

「他手淫了？真的吗？噢，太好了！香波吗？好的，谢谢。」

「所以有一个

妹妹真好

哪怕只有一个老叔叔也好

「闭上眼睛，小哈玛；泡沫水来了。在伊师塔那儿，顾客是没有隐私的，可她不肯告诉我；我只好从他的脑波型图里推测。伊师塔，为什么总让我给哈玛洗背？」

「因为你挠别人的痒痒，小甜心。你没必要知道。有了密涅娃的帮助，顾客当然不会有隐私。本来就应该这样。对了，我们诊所里也需要更好的计算机，我现在意识到了。当然，他的隐私不会泄露出去，我们的誓言里也有这方面的内容。哈玛，你不是正式成员，但我肯定你知道这一点。」

「噢，当然了！轻点，格拉海德。烧得火红的钳子也不能让我开口，除了对你们两个说以外。对艾拉也不会说。伊师塔，我能不能通过学习成为一个真正的回春医士？你觉得呢？」

「如果你下定决心，并且努力学习的话。开始冲淋吧，格拉海德。我肯定，你有这方面的热情。你的智力指标是？」

「他们是你的朋友，孩子。

不要忽视他们

生日和赎罪日——」

「嗯……『天才减』。」哈玛德娅德回答道。

「这一行需要天才，」格拉海德建议道，「还得再加上工作热情。她是个奴隶主，小哈玛。」

「还有圣诞节

和光明节

一张贺卡或者甚至是培烛。」

「你跑调了，亲爱的。你是『天才加』，哈玛，比格拉海德的指数稍微高一些。为了以防万一，我查过你的指数——而你真就提出这个要求了。我非常高兴。」

「『跑调？』你夸张了吧。」

「你有其他的优点，我的骑士；你不需要成为一个民谣歌手。小哈玛，你再仔细想想，如果你打心底里下定了决心，你可以在我们移民的时候成为一个副医士。如果不想移民。这里的诊所也一直需要人手，好手不容易找。但是我希望——非常希望——你能和我们一起干。我们都会帮助你。」

「我们当然会，哈玛！还用说吗？我们移民后是不是实行一夫多妻制？」

「你问艾拉吧。这重要吗？拿一件浴袍给小哈玛披上，然后我和你赶紧相互搓搓背；我有点饿了。」

「你想冒险呜？在你那样评价我的歌唱水平之后？我知道你身上的痒痒肉在哪里，我非把它们都烧遍不可。」

「国王的十字架！我道歉！我爱死你的歌了，亲爱的。」

「那个习语应该是『国王X』，伊师塔，意思是别闹了。哈玛，帮我们把浴袍拿过来，真是个好姑娘。对了长腿姑娘，刚才唱歌的时候——音调非常准——我明白了让我摸不着头脑的那个习语是什么意思。密涅娃想错了；『钩子商店』就是妓院的意思，也就是说，那首歌里那个天生的失败者的妹妹，她是个妓女。这样一来，后面的句子就顺理成章了。」

「哎呀，真是这么回事！怪不得她能资助她哥哥。艺术家总是比普通人挣得多嘛。」

哈玛德娅德拿着浴袍回来了。她把浴袍放在按摩床上，说：「格拉海德，原来你拿不准那些习语的意思呀。之前我还一直不知道呢。第一次听到那首歌的时候，我就明白了它的意思。」

「真希望你一开始就能告诉我。」

「这很重要吗？」

「多了一个线索。哈玛，分析一种文化的时候，神话传说、民间歌曲、成语俗语和格言警句是比正史更基本的内容。如果不了解一个人所属的文化，你没办法彻底理解她——用英语时，应该说『他』。单凭这个代词就告诉你一些有关我们这位顾客成长环境的基本信息。一个可以同时指代男性和女性的代词总是以男性代词的形式出现，说明要么这个社会里男性占主导地位，要么就是女性刚从较低的社会地位崛起——语言总是滞后于社会文化的发展。拉撒路成长的那个社会属于后面这种情况，这是由其他线索推断出来的。」

「光从语法规则上，你就有这么多发现？」

「有时候是这样。哈玛，从前一段时间，这是我的职业。那时我很老，满头灰发，正等待着回春治疗。这种分析有些类似于侦探工作，一条线索永远是不够的。比如，即使有线索显示女人的地位和男人一样，但事实也许并非如此。谁听说过妓院是由一个男人来经营的？男的当妓院里的打手还差不多。按拉撒路的说法，他在妓院的工作也包括打手这个部分。但男人能当经理吗？以现代妓院的情况来看，这简直太荒谬了。这就说明，火星那个殖民地是个处于衰退期的非典型社会。有这种可能，我没把握。」

「吃饭的时候再接着说吧，孩子们；妈妈饿了。」

「来了，伊师塔。格拉海德，我没怎么想就理解了那个俗语。你知道，我的母亲就是——现在还是——一个妓女。」

「真的吗？真是太巧了。我的母亲也是，伊师塔的母亲也是。而且我们三个人最后都在从事回春工作，还在为同一个顾客服务。从事这两个职业的人都比较少——我想知道这种事发生的概率有多大？」

「也不是很稀奇的事，因为这两种职业都需要倾注强烈的感情。如果你想知道概率，去问密涅娃吧。」伊师塔建议道，「请把那件浴袍递给我。我不喜欢被风吹干，更不想在吃饭的时候着凉。哈玛小甜心，你为什么不从事你母亲的职业？你这么漂亮，肯定会成为一个明星。」

哈玛德娅德耸耸肩，「噢，我知道我的长相。但我的母亲只需要动动小手指头就能把男人从我这里抢走——除非我不让她有这种机会。在这种事上，女人是否美丽并不重要。你今天就看到一个男人拒绝了我。拉撒路告诉我们，要成为一个伟大的艺术家需要很多特质，包括男人可以感受到的精神力量。我的母亲就有这种特质，而我没有。」

「我同意你的观点。」伊师塔说道。他们穿过起居室，来到餐厅。她看了看楼下厨房里提供的菜单，「我的母亲也有那种特质。她不是很漂亮，但她有的东西正是男人需要的。直到现在都一样，尽管她已经退休了。」

「长腿姑娘，」格拉海德郑重地说，「你挺好的。你也有这个特质。」

「谢谢你，我的骑士，但这不是真的。对某个特定的男人，最多两个，我有时会展示出这种特质，有时根本没有，因为我会埋头于工作中，忘了性。我告诉过你我有多少年没有过性生活了。亲爱的，要不是我们的顾客把我变得那么情绪化，我不可能发现你，也不会冒险追求『七小时』的欢愉。这很不专业，哈玛德娅德；我就像个在温暖的春夜思春的校园女孩。但是，格拉海德，塔玛拉——就是我母亲——她可以在任何时候、对任何需要她的人展示她的特质。塔玛拉从来不为自己定价，她不需要；他们送给她成堆的礼物。她现在已经退休了，正在考虑是否需要再次进行回春治疗。可她的拥趸不肯让她一个人待着；直到现在她还是生意不断。」

格拉海德悲伤地说：「我真想成为她那样的人。可我就是那首歌里唱的那个『天生的失败者』。一个男人从事那种职业的话，一个月内就得自杀。」

「亲爱的格拉海德，要是你干那一行，时间可能会长一些。现在多吃些，恢复体力；今晚我们要把你放在床的中间。」

「这么说我也得到邀请了？」哈玛德娅德问道。

「你这么说真够客气的。更准确地我在邀请我自己。格拉海德在洗澡时说得很明确，他今晚的计划里有你，亲爱的。但他没有提到我。」

「噢，他说了！不管怎么说，他一直对你充满性渴望；我可以感觉到。」

「他有性渴望信息收到，完毕。牛排加随机配菜行吗？要不你们俩自己点自己的？我的想象力不够用了。」

「我可以。伊师塔，你应该趁格拉海德头脑发昏的时候，把和他的关系法律化。」

「这是个人隐私，亲爱的。」

「对不起。我只是脱口而出，因为我太喜欢你们两个了。」

「大屁股臭女人不会和我结婚的。」格拉海德说，「可我是这么好、这么单纯、这么谦逊。就是爱挠人的痒痒。你会和我结婚吗，可爱的小哈玛？」

「什么？格拉海德，你是这个世界上最能戏弄别人的人。你其，实并不想跟我结婚；再说你也知道，尽管老祖拒绝了我，我还是跟定他了——直到伊师塔告诉我放弃。这种话，她也许永远不会说的。」

伊师塔点完了菜，把屏幕清空。「格拉海德，别逗我们的小姑娘了。只要我们俩——或者我们中的一个——还有任何机会，能让那位顾客有兴趣跟我们同居，或者生个孩子，或者两者兼顾，我就要让哈玛德娅德和我不受任何婚约的限制。我们跟他不是随便玩玩，一定要让他认真对待。」

「是吗？那么看在生育之神的份上，你为什么安排你们两个同时怀孕？我不明白。你们说的我都听见了，但不明白意思。」

「我愚蠢的小可爱，这是因为我不敢再等了。诊所所长随时都可能回来。」

「但为什么是你们两个？有成千上万已经注册、随时可用的代孕母亲。还有，为什么要两个人都怀孕？」

「亲爱的，对不起，刚才我说你愚蠢，其实你不蠢；只不过你是男人。哈玛德娅德和我都清楚地知道我们在冒什么险，为什么要冒这样的险。我们现在还没有怀孕的样子，几个星期之内也不会显现出来，如果我们中的任何一个能引诱拉撒路与其立下婚约，只需要十分钟就可以拿掉胎儿。职业的代孕母亲是不会这样做的，所以我一定得找我能控制并完全信任的人。我不得不相信一个基因外科医生，冒险进行已被明令禁止的医疗过程。这已经够糟的了，我不想在代孕母亲这方面再冒风险。如果消息走漏出去，艾拉会逼我取消计划的。

「你和我一样清楚，亲爱的格拉海德，即使是普通的克隆过程有时也会出问题。我希望我能有四个可以信赖的代孕母亲，不是两个。最好是八个、十六个！这会增加获得一个正常胎儿的概率。再过一个月——那时候我们仍不会被大家看出来——我们就会知道我们怀的是什么了。如果我们两个都失败了——那么我会准备再来一次，哈玛德娅德也是同样的心意。」

「需要多少次就来多少次，伊师塔。我发誓。」

伊师塔拍了拍她的手，「我们会怀上正常的胎儿的。格拉海德，拉撒路就要有一个同卵双胞胎妹妹了，我向你保证。一旦这成了事实，我们就不会再听到他说什么自杀选择开关，或是离开我们之类的事情了——至少在她长大成人之前！」

「伊师塔？」

「什么，哈玛德娅德？」

「如果一个月以后检查显示我们都怀上了正常的胎儿——」

「那么你可以堕胎，亲爱的；你知道这个。」

「不，不，不！我不要堕胎！生个双胞胎有什么不好？」

格拉海德冲她挤了挤眼，「你用不着回答，伊师塔。我来告诉你男人是怎么想问题的。能拒绝抚养两个双胞胎女孩的男人还没出生呢。即使出生了，他的名字也不会叫拉撒路·龙。亲爱的，有没有什么事能提高你们俩的成功几率？现在就可以做的事？」

「没有。」伊师塔温柔地回答道，「没有了。我们两个都已经证实怀孕了，这就是我们现在知道的和能做的。除了祈祷以外，没什么可以做的了。问题是我不知道怎样祈祷。」

「那现在就是我们学习祈祷的时候了。」

主题变奏

Ⅴ 黑暗中的声音

密涅娃为拉撒路叫了晚餐，监督仆人们服务。然后，这台计算机说道：「你还需要些什么吗，先生？」

「我想没有了。噢，还有，你能和我共进晚餐吗，密涅娃？」

「谢谢你，拉撒路。我接受你的邀请。」

「别谢我；你是在帮我的忙，女士。我今天晚上心情不好。坐下来，亲爱的，让我高兴起来。」

计算机重新定位了她的声音，好像有人隔着桌子坐在拉撒路对面说话，「要我虚构一个图像吗，拉撒路？」

「不用麻烦了，亲爱的。」

「不麻烦，拉撒路。我有足够大的空余空间。」

「不用了，密涅娃。那天晚上你给我虚构的全息像——很完美，也很真实，动起来跟真人一模一样。但那不是你，我知道你长得什么样。嗯……把灯光调暗，只照亮餐盘，够让我吃饭就行。黑暗中不需要全息图像。」

密涅娃调整了灯光，整个房间几乎全部暗了下来，只有一束光打在拉撒路面前精致的餐具和餐巾上。明暗对比让他眼睛发花，如果不眯着眼，连桌子对面都看不到。他没有眯眼。密涅娃说：「你说我长得什么样，拉撒路？」

「嗯？」他停了下来，认真想了想，「这个形象和你的声音很般配。嗯，在我们一起度过的这段时间里，它在我心里逐渐丰满起来，尽管我没有刻意去想象。亲爱的，你有没有发现，我们比共同生活的丈夫和妻子更亲密？」

「可能没有，拉撒路，因为我没有做别人妻子的体验。但我很高兴能和你这样亲密接触。」

「做妻子和过性生活没有太大的关系，亲爱的。你已经是我的孩子的母亲了，我是说多拉。噢，我知道艾拉在你心里是第一位的……但你和我说的那个女孩奥尔加一样，可以给予的有很多，所以你能让不止一个男人幸福。我很欣赏你对艾拉的忠诚，还有你对他的爱，亲爱的。」

「谢谢你，拉撒路。但是——如果我知道那个词的意思的话——我也爱你，爱多拉。」

「我知道你爱我们。你我不用担心词汇的问题；这个问题留给哈玛德娅德吧。嗯，你的样子……你很高，大约和伊师塔一样高，但是更苗条一些。不是瘦是苗条身体强壮，也有肌肉，但不是很发达。你的屁股没她的大，但很丰满很女性化。你很年轻，但是是一个成熟的年轻女人，不是女孩。乳房比伊师塔的小很多，更像哈玛德娅德的乳房。。你长得很有英气，而不是可爱。你很严肃，很少笑，但笑起来脸会很生动。你的头发是褐色的直发，很长。但你对发式不是很讲究，只是让它显得干净利落。你的眼睛也是褐色的，和你的头发很配。你平常不化妆，一般总穿着衣服，服装简单朴素。你不是衣架子，对时装不是很感兴趣。你只在充分信任的人面前才会裸着身子，这样的人不多。

「我想就这些了。我没有想象细节，这只是我心里累积的一些想法。噢，对了！——你修指甲，脚趾甲和手指甲，又短又干净。但你对它们不是过分讲究，你对什么都不过分讲究。你不会因为脏、出汗烦恼，看见血也不害怕，尽管你不喜欢。」

「我非常高兴知道自己的长相，拉撒路。」

「什么？噢，这是我瞎想的，姑娘，纯粹是我个人的想象。」

「那就是我的长相，」密涅娃坚定地说，「我喜欢。」

「好吧。其实，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像哈玛德娅德那样美得炫目。」

「不，我的样子就是你形容的那样。我是『马大』，拉撒路，不是她的妹妹马利亚。」

拉撒路说：「你让我很吃惊。是的，你是马大。你读过《圣经》？」

「大图书馆里的所有书我都读过。从某种程度上说，我就是图书馆，拉撒路。

「嗯，是的，我应该想到的。资料复制过程进行得怎么样？快完成了吧？我担心万一艾拉突然遇到什么事，需要立刻启程。」

「基本上完成了，拉撒路。我所有永久保留的内容、程序、记忆和逻辑推理过程都在多拉的四号舱室里进行了复制；我还作了例行检查，让复制的部分和在首长官邸的我平行运行，试运行。这是『六重冗余』，而不是我平常用的『三重冗余』。通过这种方法，我发现并纠正了一些线路问题。都是小缺陷，我能立刻修好它们。你看，拉撒路，在很大程度上，我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个紧急计划，立即执行的，而不是依靠转换程序来重建一个新的我。如果要通过转换程序来实现复制，我必须先在多拉体内装上外设传感装置，过程结束后再拆除维护装置之外的全部外设传感器。

「这要花很长时间，因为我无法让安装技师达到计算机的速度。所以我买了需要的所有空白存储器和逻辑线路，让工厂的技师给多拉安上了。这样就快多了。然后我把数据输进去，并进行了检查。」

「出了什么问题吗，亲爱的？」

「没有，拉撒路。噢，多拉抱怨她干净整洁的房间里有脏脚印。但也只是发发牢骚而已。其实，技师们是按照『整洁房间』的要求来操作的，穿戴着无尘布做的连身工作服、面罩和手套。我还要求他们在气闸间换衣服，而不是进入四号舱室之前才更换。」他感到她笑了笑，「还在飞船外设置了临时洗手间——项目工程师对这个有抱怨，其他工作人员也一样。」

「他们应该抱怨。让多拉启用一个厕所对她来说也没什么大碍。」

「拉撒路，你以前说过，某一天，我会——我希望——成为多拉的一个乘客。所以我想成为她的朋友。现在我们是朋友我爱她，她是我唯一的计算机朋友。我不想在把我转移到飞船上的过程中，因为出了什么乱子、或是因为我允许什么乱子发生而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你说得没错，她是个很整洁的管家；我想和她一样整洁，从而向她表明我尊敬她，而且很荣幸能够成为飞船上的一员。主管工程师和多嘴的工作人员没有理由抱怨；我在合同中对这些都做了说明：在气闸间换服，所有人内人员都需携带尿壶，在飞船里不准吃东西、吐痰、抽烟，沿着最直接的通路去第四号舱室、不许在飞船里四处窥视——就算他们想也做不到，我让多拉把除了直接通往第四号舱室以外的所有舱门都锁上了。为了这些要求，我可是付了钱的。」

「我敢肯定便宜不了。艾拉有什么意见吗？

「艾拉不会管这种事。但我没有把花费告诉他；我把所有的钱都记在了你的账上，拉撒路。」

「哟！那我破产了吗？」

「没有，先生；我是用你名下没有限额的提款账户支付的。我觉得这样做最合适；拉撒路，毕竟这些东西都是安装在你的飞船上。他们或许会奇怪老祖为什么要在他的飞船上安装第二合主计算机。我知道项目工程师在琢磨这件事；我很严厉地训斥了他。但他们最多只能瞎猜猜；老祖不需要向任何人作出解释。我很明显地暗示他们，如果有人试图探听代理族长先生的事，他会很不高兴的。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一眼看出计算机的性能，即使是制造商本人也不行。」

「这台计算机的制造商——是出价最低的投标者吗？」

「我是不是应该通过招标来购买这台计算机，先生？」密涅娃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担心。

「该死，不是的！如果你是通过招标买的，我会让你把已经安上的部件全拆了，再重新实一台——找最好的供应商。亲爱的密涅娃，一旦你离开这里，可能会有很多年都无法得到生产商的服务；你必须自己进行维护。除非艾拉能修计算机。」

「他不能。」

「你看，多拉是金子和白金品质，而一台便宜的计算机则是铜和铝。我希望你的新计算机和多拉一样贵。」

「它是很贵，拉撒路。新的我要比原来的我更可靠，更小巧，也更快，因为我——『原来的我』——的很多部件都有大约一百年的历史了；现在技术提高了很多。」

「嗯。应该看看多拉有没有什么需要更换的零部件。」

密涅娃没有说话。拉撒路说：「亲爱的，你沉默的时候，声音比说话时还响。你有没有彻底检查一下多拉？」

「我存了一些零部件，拉撒路。但除你以外，多拉不让别人动她。」

「对，她讨厌别人在她的内部四处刺探。但如果她确有需要的话，她会同意的——在失去知觉的情况下。密涅娃，你们两个都在飞船上，这样很好。多拉可以在她的永久记忆库里记下对于你的维护指南，在你的记忆库里也可以记下她的，这样你们俩就能互相给对方进行维修。」

密涅娃简短地回答道：「我们一直在等你命令我们这样做，拉撒路。」

「你是说你在等；多拉才不会这么想呢。好吧，我就这么下命令了，对你们两个，让多拉也听到。密涅娃，我希望你别再对我这么恭顺了。像这种事，应该是你向我提出；你比我的思维要快上n倍；我是人，有我的局限。关于航天学你学得怎么样了？她有没有教你怎么驾驶飞船？或考急停？」

「拉撒路，现在我驾驶飞船的技术和她一样好，我是说另一个我。」

「开玩笑。你是副驾驶。在独自完成N度空间跃升之前，你还不是驾驶员。哪怕是多拉，这种情況下也会紧张不安的，而她已经经历过上百次了。」

「我更正，拉撒路。我是一个受过良好训练的副驾驶员。但需要我挺身而出时，我不会害怕。我重复模拟了多拉在真实状况下的所有的跃升程序，她告诉我说我已经学会了。」

「如果灾难降临的话，你可能在某个时候不得不这样做。艾拉肯定不会是我这种级别的驾驶员。我不在船上的时候，你新学的技术可能会在哪一天救他的命。你还知道些什么？最近听到什么好玩的事了吗？」

「我不知道，拉撒路。我从给我安装计算机的技师那里听到了一些故事，我想是色情故事。但我不觉得它们很有趣。」

「不用讲这个了。如果是色情故事，我至少一千年以前就听过类似的了。现在问你一个重要问题：如果艾拉决定紧急起飞，你能在多长时间里做好一切准备？假设发生了政变，他需要逃命。」

「五分之一秒，或更短。」

「啊·你没有开玩笑吧·我是说，你需要多长时间把全部的你转移到多拉上。不留下任何线索，剩下的计算机硬件也不会知道她曾经是密涅娃——否则就是对你自己不公平，亲爱的。留下来的『密涅娃』会觉得伤心的。」

「拉撒路，我说的不是理论值，而是实际经验。我知道时间是复制这台计算机的关键。所以，让安装人员离开后，我把我的永久记忆库、逻辑推理过程、以及正在运行的临时记忆库里的内容都复制到那台计算机上去，然后我做了实验。刚开始的时候我很谨慎，只是让她和我同时并行运转，这我已经向你描述过了。这很简单，我只需要在每项任务结束后调整一下两者的时间间隔，让我们实时同步运转就行了。这样做的时候，我必须使用我的远端外延装置；这我已经习惯了。

「然后，我又非常小心地实验停止我的运行，先是在飞船上的我，接着是在首长官邸的我，然后在三秒钟里通过自我编程恢复完全同步运行。两边都没有问题，拉撒路，即使是第一次实验时也没问题。现在我可以在少于两百毫秒的时间里完成整个过程，还能完成所有检查，以确保我没有遗漏任何事情。在你问完这个问题后，我已经这样实验过七次了。你有没有注意到，我的声音有时会有迟滞？造成这种语音迟滞的距离大约是一千公里。」

「什么？我亲爱的，我甚至无法注意到以光速完成的少于三万公里的迟滞。」他补充道，「也就是说十分之一秒。这方面，你就别奉承我了。」接着，拉撒路又认真地说，「你的时间单位是十亿分之一秒，十分之一秒是它的一亿倍。一百毫秒，对你来说这是多长时间？是不是相当于我的一千天？」

「拉撒路，我不这么表述时间。做许多事情时，我的时间单位要远远小于十亿分之一秒——十万分之一微秒或更少。但我也能用你的时间考虑问题；我现在是在个人模式下。在这种模式下，如果我必须考虑每个十亿分之一秒的话，我就不能享受唱歌或是和你谈话的乐趣了。你会数你的每一次心跳吗？」

「不会。或者说很少。」

「对我来说情况也差不多，拉撒路。那些很快就能完成的工作不费我什么事，除了必要的自我编程外，我也不会特别关注这些工作。但在个人模式下，我会仔细品味和你共度的每一秒钟、每一分钟和每个小时。我不会把它们分解到十亿分之一秒；我把它们当成一个整体来享受。我把你在这里的所有时间视作『现在』，并且好好珍惜它。」

「嗯，等一等，亲爱的！你是不是在说，艾拉把我们互相介绍给对方的那一天对你来说仍旧是『现在』？」

「是的，拉撒路。」

「让我想想。那么明天对你来说也是『现在』？」

「是的，拉撒路。」

「嗯……但是，如果这样的话，你就能预测明天了。」

「不，拉撒路。」

「可是——那我就不明白了。」

「我可以打印出这方面的公式，拉撒路，但这样的公式只描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他们把我设计成可以采用很多种模式来处理时间，因变量是熵，只有一个算子，『当前』或是『现在』的情况是自变量，在一个或宽或窄的范围里平稳变动。但在和你打交道的时候我必须与你的波阵面一起移动，也就是现在的你——否则我们无法交流。」

「亲爱的，我不能确定我们这会儿是不是在交流，所不懂。」

「对不起，拉撒路。我也有我的局限性。但如果我能选择的话，我会选择你的局限性，也就是成为人类。有血有肉的人。」

「密涅娃，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一个有血有肉的身体可能是个负担……尤其是当维护它的工作开始占用一个人绝大部分精力的时候。你拥有两个世界的优势：人类按自己的形象设计了你，你从事的是只有人类能做的事情，只是比人类做得更好、更快一快很多！而且更精确。同时却没有人类身体的病痛和低效率因为人必须吃饭、睡觉，还会犯错误。相信我吧。」

「拉撒路……什么是『性爱』？」

他凝视着黑暗，用他的心灵看到了她是那么严肃、那么悲伤地注视着他。「天啊，姑娘——你就这么想和他上床吗？」

「拉撒路，我不知道。我是一个『盲人』。我怎么会知道？」拉撒路叹了口气，「对不起，亲爱的。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让多拉保持在孩子的状态了吧。」

「只是推测，拉撒路。这个推测，我没有、也不会和任何人讨论。」

「谢谢你，你是一位高贵的女士，亲爱的。你确实知道，至少知道部分原因。但我会告诉你全部的原因——等我觉得可以告诉你的时候。到那时，你就会明白我所谓的『爱』是什么了，也会明白为什么我告诉哈玛德娅德，『爱』是用来经历的，而不是用语言来形容的……还有，我为什么知道你懂得爱是什么，因为你经历过。但是，多拉的故事不是说给艾拉听的，是说给你听的。不，你可以让艾拉也知道……在我离开以后。嗯，故事的名字就叫《一个被收养的女孩的故事》；先把这个故事封存起来，以后再告诉他。但现在我不会讲；我今天晚上感觉精力不济。你觉得我可以讲的时候，记得提醒我一下。」

「我会的。对不起，拉撒路。」

「『对不起』？密涅娃，我最亲爱的，关于爱，永远不要觉得抱歉。永远。难道你情愿不爱我或者多拉吗？难道你宁愿自己从来没有在爱艾拉的过程中学会爱吗？」

「不。不，不是那样的！可我也想了解性爱。」

「别傻了，亲爱的。『性爱』会伤害你的。」

「拉撒路，我不怕被伤害。但关于男女生育的事情，当我比有血有肉的人知道得多得多的时候——」

「你知道？还是你认为你知道？」

「我确实知道，拉撒路。在准备移民的过程中，我增加了更多的存储空间——把二号舱室的空间占得差不多了。这样我就能为伊师塔在新的我上面转录所有霍华德回春诊所的研究资料、图书馆资料和保密记录——」

「喔！伊师塔这是在冒险呀。什么能对外公布，什么不能，这种事，诊所一向非常谨慎。」

「伊师塔不怕冒险。她要求我尽快完成这项工作，所以在我在多拉的舱室里建起所需要的存储空间之前——要足够大才行——我把那些资料先放在了这里的临时记忆库里。我请求伊师塔允许我学习那些资料，她说我可以这样做，只要我在获得她的同意之前不把标有秘密和机密的资料泄露出去就可以了。

「我发现这些资料非常有意思，拉撒路。我现在了解所有关于性的事情……就像一个从来没有看到过东西的盲人学习彩虹如何形成的物理知识一样。我现在甚至是个理论上的基因外科医生——如果我有时间给自己做一套精细手术所需要的超小型器械，我也不介意成为一个真正的医生。我还是产科专家、妇科专家和回春专家。勃起反应、性高潮原理、体外授精和受精卵植入过程对我来说不再是神秘的事，怀孕和生产也一样。

「但我仍然不懂『性爱』……最后我明白，我在这方面确实是一个盲人。」

Ⅵ —对不是双胞胎的双胞胎故事

（省略部分内容）

……但在那时，我最常做的行当是太空商人，密涅娃。从奴隶到主教的飞跃是强加在我身上的。我不得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规规矩矩的，这不是我的风格。也许耶稣是对的，他说驯服的人将继承土地一问题是他们继承的非常少，大约只有六英尺乘以三英尺大小的面积。

但是，从种田苦力通向自由的道路必须经过教堂，而教堂要求驯服，所以我表现得非常驯服。那些牧师有一些怪异的习惯……

（省略九千三百字）

——于是，我离开了那个该死的行星，永远不想再回去了。

——但几个世纪以后，我又回去了。那时我刚做完回春治疗，看起来再也不像那个乘着飞船消失在太空中的主教大人了。

我又是一个太空商人了。这一行对我很适合；它让你不断地旅行，见识新鲜事物。我回到布莱斯德是为了挣钱，不是复仇。我从来不在复仇上浪费脑筋；基督山伯爵综合症太累人了，也很无趣。如果我和一个人发生了打斗，而他活了下来，我不会以后再回来杀他。相反，我要比他活得更久——这同样能平衡我的心理。我估计两个世纪的时间足以让我那些在布莱斯德的敌人们都死去。自打我离开那地方后，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死了。

要不是为了经商，我是不会在布莱斯德停留的。星际间的贸易是最为基本的经济活动。你不能通过挣「钱」挣到钱，因为离开了发行这种钞票的行星，钞票就不是钱了。银河系里绝大多数货币都是名义货币；满满一飞船钞票在其他地方只是一堆废纸。银行的信贷更不值钱；银河系里星际之间的距离太大了。即使是叮当作响的硬通货也必须视为交易的商品，而不是钱，否则你就是拿自已开玩笑，把自己弄得一文不名。

于是，掌握经济学精髓的是太空商人，银行家和教授很少能达到这个高度。商人专注于物物交换，而不是其他一些无聊的事情。他会缴纳无法逃避的税款，并不在意它是叫「消费税」、「国王的便士」、「财政压榨」，还是直截了当的贿赂。这是另一个孩子的球棒、球和后院，所以你必须按他的规则玩球。没什么好商量的。尊重规则应该注重实效。女人天生就知道这个；这就是为什么她们都是走私犯。男人通常相信——或者假装相信——「规则」是神圣的，或者至少是一门科学。但这是没有根据的假设，对政府倒是很有利。

我很少走私。这很危险。你可能最终挣到了钱，但在发行这些钱的行星上却不敢花。我只是极力避免在税收过重的地方经商。

按照供应和需求理论，决定一件物品的价值的时候，这件物品位于哪里和它是什么一样重要——这就是商人干的事；他把商品从价值低的地方运到它们能值更多钱的地方。马厩里的臭大粪运到南方就成了价格不菲的肥料，一个行星上的鹅卵石到了另一个行星就成了珍贵的宝石。选择货物的技巧就在于了解商品在哪里会值更多的钱，能猜中这个的商人一次就能挣到迈达斯[1]的家产，猜错的人则可能变得一文不名。

我很幸运，因为我当时在兰德弗，想去瓦尔哈拉，然后再回到兰德弗。我在考虑结婚，再养活一个家庭。但我想多挣些钱，稳定下来安家的时候可以过上贵族般的生活。那时我的生活还没有达到那个程度，我的全部财产只有一艘侦察飞船和一点当地货币[2]。

所以这时候就需要做些贸易了。

在两个地方之间进行贸易获得的利润很少；因为稀缺的资源很快就能补充上。但在三地之间进行的贸易活动——或者在更多的地方——利润却很高。比如：兰德弗有些物品，就说奶酪吧，在布莱斯德就成了奢侈品；而布莱斯德出产的一些商品，比如粉笔，在瓦尔哈拉的需求很大……而瓦尔哈拉则生产一些兰德弗需要的小玩意儿。

按照这样的顺序贩运商品就可以挣到钱；顺序相反的话，你会穷得失去最后一件衬衫。

我先在头两个星球贩运货物，从兰德弗到布莱斯德，很成功，我的商品全卖出去了——什么商品？我要能记住就成奇迹了；我经手了那么多的东西。总之，我卖了个很好的价钱，暂时有了很多钱。

多少是「很多」？就是在你离开一个永远不会再回去的地方之前有花不完的钱。如果你留着那些钱，等以后再回去的时候，你通常会发现——在我的记忆里总是这样的——因为通货膨胀、战争、税收、政府更迭，或者其他的一些什么事，你保留的那些名义货币已经丧失了它所代表的价值。

我的船要装货了，我把货款打进了港务局的保证金账户。剩下的钱迟早会贬值，我只有一天的时间处理掉它，也就是在我的船上货之前。上货时我必须在旁边看着；我自己当我的事务长，我不愿意相信别人。

所以我来到商业区。我想在这里可以买些便宜货。

我身着高档的当地服装，后面还跟了一个保镖。那时的布莱斯德还处于奴隶经济时代，社会阶层呈金字塔型分布，你的位置离金字塔尖越近越好，至少要看起来像是那样。我的保镖是个奴隶，但不是我的奴隶。我是从一个中介机构雇的他。这个奴隶除了跟着我到处转，然后像头猪一样吃东西以外，一点事也不用做。

我不是个虚伪的人，但我表现出的社会地位需要一个男仆跟着我。在布莱斯德，一个「绅士」身边如果没有贴身男仆的话，他是无法在博爱市希尔顿酒店或其他当地：一流宾馆里登记入住的。如果没有我自己的仆人在身后站着，我也不可能在高级饭店吃饭。其他事情也是如此。人乡随俗。我还去过强制你和女主人一起睡的地方，这种事有时实在很可怕。比较而言，遵循布莱斯德的习俗还不算很困难。

尽管那个中介机构给了他一根长棍，但我并没有依赖他。我身上准备了六种防护措施，在街上走的时候也很当心。我自己在此地当奴隶的时候，布莱斯德要危险得多，一个「绅士」很可能成为袭击的目标，虽说骚扰他的不是警察。

那天不是拍卖奴隶的日子，我抄了个近道，打算穿过奴隶市场去珠宝街。就在这时，我看到奴隶市场上有一个特卖会，于是我放慢了脚步。我并不想买奴隶，但一个自己曾被卖过的冬不会在看到这种情况时默然走开，面对奴隶的苦难境地无动于衷。

看起来没有人想买这两个人；围着代理人帐篷的都是些穷人。我从他们的衣着和其他一些特征作出了判断，那里没有带着贴身男仆的人。

被出售的奴隶站在桌子上，一个年轻女孩和一个年轻男孩。男孩处在青春期的后期，女孩已经发育成熟了。考虑到女孩成熟得早一些，可以说他们两个的年纪相差无几。以我自己年轻时为标准，就算他们十八岁左右吧。：在这个年纪，男奴通常被关在一只桶里，通过桶上的洞吃食物，而女奴则要准备嫁人了。

他们身上都穿着无袖长袍。我太清楚这样的袍子意味着什么了；他们应该只展示给可能的买家，而不是贫民。长袍表示这是有价值的奴隶，他们不应该在公开的拍卖会上被出售。

当然，拍卖采用的方法是荷兰拍卖法，最低的标价是一万布莱森。这个价格——我怎么才能向你解释几个世纪以前、距离此地几百光年的行星所使用的货币呢？这么说吧：这个价格哪怕除以五，都是标价过高，除非这两个孩子是非同寻常的人物。那天早晨的财经新闻刚报道过，最好的年轻奴隶，无论哪种性别，都只能卖到一千布莱森。

你有没有遇上过这种事：被商店橱窗里的一件衣服吸引，然后走进商店，经不住诱惑买下了它。不，你当然没有。但这就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我所做的就是对那个代理人说：「先生，你是不是把价格写错了？或是这两个人有什么没有展现出来的特长吗？」我只是出于好奇，密涅娃，因为我既不想拥有奴隶，我口袋里多余的钱也无法让我改变这个行星普遍存在的交易。但我想搞明白为什么。那个姑娘不是特别漂亮；作为一个女奴隶，她不会得到很高的出价。那个男孩也不是很强壮。他们两个也不般配。如果是在地球上，我会把她当成意大利人或者埃及人，他则像是个瑞典人。

我被热情地请进了那个帐篷，那两个奴隶被推到我面前；代理人的态度表明，这一整天里，他没有接到一次询价。我的影子在我的耳边说：「主人，这个价格太高了。我可以带你去一个交易黑市，那里的价格更合适，而且保证你满意。」

我说：「闭嘴，忠诚！」——所有被雇用的贴身仆人都叫「忠诚」，可能是和实际情况做对比——我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帐篷的盖帘一放下来，把我们和外面那些贫民分开后，那个代理人立刻给我搬来一把椅子，鞠着躬给我递了一杯饮料、然后热情地说：「啊，尊贵的先生，我非常高兴您问了那些问题！我要向您展示一个伟大的科学奇迹！能够震惊上帝的奇迹！我是以一名虔诚的信徒、我们永恒的教堂的孩子的名义来说上面这番话的。我是不会撒谎的！」

不会撒谎的奴隶代理人还没有出生呢。那两个年轻人恭顺地站在展示台上，忠诚则对我耳语道：「一个字都别相信他，主人。那个姑娘什么都不是，至于那个男孩，我可以空手打败三个那样的小混混——而出租公司有八百布莱森就可以把我卖给你，就是这样。」

我示意让他安静。「先生，这个骗局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骗局，我以我母亲的名义起誓，亲爱的先生！您相信他们是兄妹吗？」

我看了看他们，「不相信。」

「您能相信他们不仅是兄妹，而且是双胞胎吗？」

「不相信。」

「您相信他们是源于同一个父亲、同一个母亲、同一个子宫、在同一时间出生的吗？」

「同一个子宫，也许。」我让步道，「代孕母亲？」

「不，不！真真切切是同一对父母。而且——这就是稀奇之处了——」他盯着我的眼睛，压低嗓门说，「而且他们还能配对繁殖……因为这对双胞胎之间互相没有联系！您能相信吗？」

我告诉他我相信，我还相信他会失去他的执照，还要面临亵渎罪的起诉。

他笑得更灿烂了。他恭维了我的智慧，然后问我愿意为这两个人付多少钱——如果他能证明所有这些事都是真的。必须高于一万布莱森，因为我必须知道，一万只是此前的出价。也许是一万五千，中午之前把钱存进保证金账户。

我说：「算了吧，我在中午之前就要离开了。」我开始站起身来。

他说：「等等，我求您了！我看得出您是个受过良好教育、懂科学、知识渊博、见多识广的绅士，您当然会给您卑微的仆人一个机会来向您展示他的证据？」

我仍然想离开；欺骗让我很反感。但他挥了挥手，那两个孩子脱下他们的长袍，开始摆出各种姿势。男孩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两只脚站得很稳。女孩摆了一个和夏娃一样古老的优雅姿势：一条腿的膝盖略微向前，一只手放在臀部上，另一只胳膊松弛地下垂着，前胸向前略微挺出。这个姿势几乎让她变得美丽起来，只是她看起来有点厌倦。毫无疑问，这样的动作她肯定已经做过成百上千次了。

但让我停下来的原因不是这个；有东西惹恼了我。那个男孩当然是裸体的，而那个女孩戴了一条贞操带。你知道那是什么吗，密涅娃？

「是的，拉撒路。」

这太恶劣了。

我说：「让孩子把那个该死的东西去掉！马上！」这样做很愚蠢，我很少在一个陌生行星上干涉任何事情。但是那东西太令人厌恶了。

「当然可以，尊敬的先生；我正要让她去掉。伊斯特丽塔！」那个女孩转过身去，脸上还是那副厌倦的表情。那个代理人用背挡住那个男孩，不让他看到他打开号码锁的动作，然后抱歉地说：「她必须戴这个，不仅为了防备那些无赖，还为了保护她不受她兄弟的骚扰。他们睡在一张小床上，但她还是——您会相信吗，先生，您看她都完全长大成人了？——一个处女！给这位尊敬的先生看看，特丽塔。」

带着那副厌倦的表情，她开始动作起来。我一直认为对处女的迷恋是一种变态，于是示意她停下来，然后问代理人她会不会做饭。

他向我保证，她是布莱斯德所有大厨嫉妒的对象，说完又想把她锁在那个钢尿裤里。我粗暴地说：「别再给她戴那个了！这里没人想强奸她。你答应给我看的那些证明呢？」

密涅娃，他向我证明了所有的事——除了她的厨艺。他向我展示的证据仍旧不能打消我的怀疑，但仅仅是因为这是他展示的。如果我在这里的诊所看到那些证据，我绝不会有任何犹豫。

我要提一句，虽然我们家族没有在布莱斯德居住，但那里也有一家回春诊所。那家诊所最后被教堂接管了，普通人再也享受不到那些即使是在寿命很短的人身上都能显示出良好效果的抗衰老技术，那些技术只应用于大人物身上。但那个行星在生物技术方面一直处于领先地位；因为教堂需要它。

密涅娃，我已经把奴隶贩子所说的那两个孩子的情况告诉你了。你现在对生物学、基因学及其相关技术和伊师塔知道得一样多，甚至更多；而且你还没有她在时间和记忆量上的局限。那么你说说看，他都向我证明了什么？

「他们是互补二倍体，拉撒路。」

正确！只不过他把他们叫做「镜子双胞胎」。你能告诉我这两个孩子是怎样生出来的吗，密涅娃？要是由你负责，你会怎么制造这样的双胞胎？

计算机一边思考一边回答道：「『镜子双胞胎』是对符合某些条件的受精卵的非专业称呼——这个叫法更有趣一些。根据我的记录，塞昆德斯没有进行过类似的实验，所以我只能在理论上回答你的问题。制造真正的互补二倍体双胞胎的必要步骤包括：首先需对父体和母体的配子细胞发育过程进行干涉，此种干涉需在配子细胞的染色体数目进行减数分裂之前进行也就是说，整个过程需从初级精母细胞[3]和初级卵母细胞[4]开始，这些是没有缩减的二倍体。

「干涉父体的精母细胞，这在理论上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因为精母细胞非常小，干涉过程有一定的困难。如果我有时间制造出必需的精密外延装置，我可以对此进行尝试。

「符合逻辑的做法是，一开始，把父体和母体的生殖原细胞放在玻璃器血中进行培育。当发现一个精原细胞变成一个仍是二倍体的初级精母细胞时，立刻将此初级精母细胞分离；当被分离的初级精母细胞分裂成为两个次级精母细胞时——此细胞是单倍体，一个精母细胞携带X染色体，另一个精母细胞携带Y染色体——马上又将此二个次级精母细胞分离，让每一个都发展成精子。

「只在精子阶段进行干涉是不够的；这样无法棑除配子对的混淆，造成受精卵只有在偶然的情况下才出现互补。

「从操作上讲，对于母体细胞的干涉过程相对简单一些，因为细胞个体较大。但是这个过程会牵扯到另外的问题；初级卵母细胞在减数分裂时必须通过适当干预才能产生两个单倍体和互补的次级卵母细胞，而不是一个卵母细胞和一个极体[5]。拉撒路，可能需要经过多次尝试，才能找到可靠的技术来实现这一过程。这和同卵双胞胎产生的过程类似，但从配子发育的整个过程来看，它比同卵双胞胎提前了两个阶段。但是，这些步骤可能并不比培育一只没有父亲的母兔子更难。我不会贸然提出自己的观点，因为我缺乏以前的事实做依据。但我想说的是，如果有充足的时间来发展这项技术的话，我感觉这是可以完成的。

「现在我们有了互补的精子组，一组携带Y染色体，一组X染色体，我们还有一对互补的卵子，每一个携带的都是X染色体。授精过程是在玻璃器皿中完成的，我们还可以选择特定的精子来和两个卵子组成女性-男性互补配，但实现起来非常困难，除非我们能够精确地确定单倍体的基因图谱，而这是非常困难的，甚至可能导致基因损害；我觉得不应该进行这样的尝试。相反，应该任意挑选一个精子植入卵子之中，把另一个互补精子植入另一个卵子之中。

「要达到那个奴隶代理人所说的情况，还需要满足最后一个要求：应该从玻璃器皿中取出这两个受精卵，移植到卵原细胞捐赠者的子宫里。在那里，这对双胞胎经历自然妊娠和分娩的整个过程，最终出生。

「我说得对吗，拉撒路？」

一点没错！亲爱的，去找班主任吧；你的成绩单上会得到一颗金星。密涅娃，我不知道这种事是不是那样发生的。但代理人正是这么说的，他向我展示的证据似乎也证实了他的说法：实验室报告、全息电影，还有其他一些东西。但这个小偷可能会伪造一些这样的「证据」，然后随便找一对孩子来蒙人。如果没有他的花言巧语，这两个孩子的售价不会高于平均水平。那些所谓的证据看起来还不错，实验室的报告和其他证明有主教的印鉴和密封章。那些照片和影像看起来也像是真的。但话又说回来，一个门外汉怎么能判断呢？即使这些证据不是伪造的，它们所能证明的也只是这样的过程确实发生过；它们不能证明这两个孩子就是这个过程的结果。哼，他可能已经用它们卖出了很多对奴隶了，那个主教完全可能正靠这个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

我看了看那些证据，包括有关这两个孩子成长资料的剪贴簿，说道：「非常有趣。」然后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那个代理人一个箭步窜到我和帐篷盖帘之间。「先生，」他急切地说，「仁慈的、慷慨的先生——一万二千怎么样？」

密涅娃，这时候，我商人的本性占了上风，「一千！」我还价道。我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噢，不，我知道。那个姑娘的身体已经被那个该死的托尔克马达[6]贞节带弄伤了；我想侮辱这个人贩子。

他惊得倒退了一步，满脸痛苦，仿佛正在把一个破啤酒瓶子生下来一般。「您在和我开玩笑。一万一千布莱森，他们就是您的了——我连本都捞回不来！」

「一千五百。」我回答道。我身上有点钱，到别的地方也花不了。我告诉自己我有能力给他们自由，不让那个女孩再被那个该死的刑具绑着。

他念叨着：「如果他们属于我的话，我会把他们送给您。我爱这两个小精灵，就像爱我自己的孩子一样。我不为别的，就为给他们找一个仁慈的、温和的、懂科学的主人，他能认识到这两个孩子出生奇迹的科学价值。但主教大人会把我吊起来，让人把我的身体一块一块割下来，把我活活折磨死。一万布莱森，您可以拿走所有的证据。为他们两个我要损失一大笔钱——这只是因为我是如此地敬仰您。」

我把价格加到四千五百，他则降到七千，然后我们僵住了。我要把钱留到最后一分钟，我也感到他已经接近了在不会引起主教愤怒的情况下卖掉这两个孩子的临界点。如果真的有那么个主教存在的话——

他转过身去，好像在说这个讨价还价的过程结束了，我不再奉承你了。他尖声命令那个女孩戴上那个钢刑具。

我拿出我的钱包。密涅娃，你知道钱是怎么回事；你负责处理政府的财政事务。但你也许不知道现金对某些人的影响，和骨头对狗的影响一祥。我在那个无赖的鼻子底下数出了四千五百布莱森，红色金色相间的大钞票——然后停了下来。他出汗了；大口吞咽着唾沫，但他还是费劲地、微微地摇了摇头。

所以我慢慢地、慢慢地数出更多的钞票。数到五千布莱森了——然后一把把这些钱收起来。

他挡住了我——然后我发现自己买下了我拥有过的唯一的奴隶。

这以后，他松弛下来，像解脱了一样。但他还要我出些小钱，买下他出示的证据。虽然我对拿走还是留下那些东西并不在乎，但还是为那些照片和影像资料付出了二百五十布莱森。他收下了钱，然后又一次让那个姑娘戴上她的刑具。

我阻止了他，说：「给我看看那玩意儿怎么弄？」

我其实知道怎么操作。一个圆柱型的十个字母的组合锁，你可以每次使用时重新设置一个组合。设好字母组合，把绕着她腰部的钢带从圆柱体两端穿出来，再转一下字母盘，这样就锁住了，要打开时转动字母盘回到原先设好的字母组合。这个锁很贵，腰带用的也是好材料：无法用钢锯锯开的合金。这也增加了他故事的可信度。因为，虽然在那个奇怪的行星上有专门出售处女的市场，但一个接受过训练的女奴价格和处女也差不多，再说这个女孩也不是专门留着卖给别人当小妾的。所以一定有其他理由来定制这样一个昂贵的贞节带。

我们背对这那两个奴隶，他向我展示了所设定的字母组合：E、S、T、R、E、L、L、I、T、A（伊斯特丽塔），很得意地向我显示他是多么聪明地挑了一个他不可能忘记的组合。

我故意笨拙地摸索着字母锁，装出终于搞明白了怎么弄，把锁打开了。然后，他准备把贞操带给那个姑娘戴上，送我们上路。我说：「等一等。我要确认我能正确使用这个。你把它戴上，我来给你解锁。」

他不想这么做。所以我装出恼怒的样子，说他想骗我，要让我解不开锁的时候不得不派人去找他，付给他更多的钱来请他解锁。我要把我的钱要回来，准备动手撕毁销售凭单。他屈服了，走进了我设计的圈套。

他的腰围比那个姑娘大，钢带的两端差点就合不上了，但他总算把自己挤进了那个刑具。我说：「把那个字母组合拼给我听。」——然后俯身操作那个锁。他拼的是「ESTRELLITA」，而我设置的是「HORSETHIEF」（盗马贼）。设完以后，我把钢带两端使劲挤到一起，转了一下字母盘。

「好了，」我说，「锁上了。你再给我拼一遍。」

他又拼了一遍，我仔细地对上字母「ESTRELLITA」。字母锁没有打开。我说是不是他第一次给我拼字母组合的时候，说的是一个L两个T这个组合同样不管用。

他找出一个镜子，自己试了试，还是打不开。我说这个锁准是卡住了，请你缩起肚子，我们来摇它一摇。这时他开始出汗了。

最后，我说：「这样好了，先生，我把这个带子送给你。我还是更愿意相信一把挂锁。你到锁匠那儿——不，你不能戴着那个出门；告诉我到哪里能找一个锁匠，我付钱让他到这里来给你解锁。这样公平吗？我不能在这里待太长时间；我在比乌拉园还有一个饭局。他们的衣服在哪里？忠诚，把那些破衣服收一下，带上这两个孩子。」

就这样，我离开了他，他还在那儿喋喋不休地说让锁匠快一点来。

我们离开他的帐篷时，正好有一辆计程车开了过来。我让忠诚拦下计程车，我们几个都坐了进去。我没有去找锁匠；我让司机把车开到空港。途中我们在一家商店停留了一会儿，给两个孩子买了些能穿的衣服。男孩的是一件布衣服，女孩的是一件巴厘布裙——嗯，很像哈玛德娅德昨天穿的那件。我想它们可能是这两个孩子穿过的第一件真正像样的衣服。我买不到正式的鞋；就给他们买了两双凉鞋。我不得不把伊斯特丽塔从镜子前拖走；她在那儿没完没了地欣赏着自己，不时整理整理衣服。那些拍卖时穿的袍子我把它们全扔了。

我把那两个孩子推进计程车，对忠诚说：「看到那条小路了吗？我会把背对着你，你沿着那条小路跑。我不会追你的，我得看着这两个孩子。」

密涅娃，我遇到了我永远无法理解的事情：奴隶的心思。忠诚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当我一字一句把话说完，他吓呆了。难道他没有提供好的服务？难道我想让他饿死？

我放弃了。我把他送回中介公司，拿回我留在那里的押金。因为他的良好的服务，我还给了他小费。我和我的奴隶继续乘着计程车向空港驶去。

事实证明我需要那些押金，以及我身上几乎所有的钱。为了让那两个孩子上我的飞船，我得向海关支付税款，尽管我手头有完备的销售凭单，不需要再付钱了。

我总算把他们带上了船。一上船，我就让他们跪下来，把手放在他们头上，给了他们自由。他们看上去不相信发生的事，所以我解释道：「你们现在自由了。自由了，懂了吗？你们不再是奴隶了。我会签署你们的解放证书，你们可以去教区办公室登记。或者你们可以在这里吃晚餐，在船上睡一晚。明天飞船起飞前，我会把手头的钱都你们。又或者，如果愿意的话，你们可以待在船上，和我一起去瓦尔哈拉。那是个不错的地方，只是比这里冷一些——但那里没有奴隶。」

密涅娃，我不认为丽塔（当地口音听上去像『伊塔』）或者乔（也叫乔西或乔斯）听懂了我说的没有奴隶制度的地方是什么样子；这和他们理解的事情完全不一样。但他们听说过星际飞船是什么，能乘星际飞船去一个新地方让他们心驰神往。就算我告诉他们到了那个地方后他们会被绞死，他们也不会放弃这个机会。而且，在他们心里，我还是他们的主人；虽说他们知道解放证书是什么，但这并没有改变他们的思维习惯。这就是旧式忠仆的特点：总是待在属于自己的角落里，希望籍此挣得一点酬劳。

但旅行不一样！他们一生里最远的旅行就是从位于那个行星北部的一个教区来到首都——他们被卖掉的地方。

第二天早晨出了一点小问题。一个叫西蒙·利格里的注册奴隶代理商投诉了我，声称我对他造成了身体损害和精神伤害，还有多种违法行为。我让警察在飞船上的起居室里坐下，我给他倒了一杯饮料，然后让丽塔进来，脱下她漂亮的新衣服，让警察看了看她臀部的伤疤，完事后让她离开了。起身去拿销售凭单的时候，我碰巧在桌子上留下了一张一百布莱森的纸钞。

那个警察对着销售凭单挥了挥手，说双方对于交易额没有疑问——但他要告诉利格里，他很幸运，无需面对买方因为他销售残次商品而提起的反诉……不，再一想，如果说他在我的飞船起飞之前没有找到我，事情会更简单一些。那一百布莱森纸钞没有了，警察也走了——下午时分，我们也走了。

但是，密涅娃，我还是上当了；丽塔一点儿也不会做饭。

从布莱斯德到瓦尔哈拉的路程很长，航行很困难。船长谢菲尔德很高兴能看人陪伴他。

航行的第一个晚上发生了一件令人尴尬的小事，它是由前一晚开始的一个误会造成的，当时飞船还停在地面上。这艘飞船有一个舱室和两个高级客舱。船长通常自己驾驶飞船，他把客舱用来存放一些临时用品和小货物，所以客舱还没有准备好接待乘客。第一晚，他让那个已经自由的姑娘住他的舱室，他和她哥哥睡在起居室里的躺椅上。

第二天，谢菲尔德打开客舱的门锁。他让那两个孩子把客舱打扫干净，他自己先去看看货舱还能腾出多少空间，再来告诉他们把客舱里的杂物搬到货舱去，并给那两个孩子一人分配一个房间。但后来他一直忙于安置货物、处理最后的报税，忘了这件事。起飞后他又在监控导航计算机。按照飞船上的时间，他一直忙到很晚。飞船终于进入了第一段n维空间飞行，他也可以休息一下了。

他走进他的舱室，心里想着是先吃些东西，还是先洗个澡，或者两个都不做，直接睡觉。

伊斯特丽塔在他的床上，睁着大大的眼睛等着他。

他说：「丽塔，你在这里干什么？」

她用生硬的奴隶语言告诉他，她在他的床上干什么。在等他。她知道谢菲尔德船长大人为什么同意带他们走，知道他期望能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她已经和她的哥哥商量过了，是哥哥让她这么做的。

她还补充说她一点儿也不害怕；她已经准备好了，渴望着这种事。

亚伦·谢菲尔德对她说的前半部分还是相信的；后面的补充却显然是为了让他宽心而说的谎话。他以前见过被吓坏了的处女——不是很多，但也有几个。

他没去理会她的恐惧。他说：「你这个厚颜无耻的婊子，把你的屁股从我床上挪开，滚回你的房间去。」

这个自由的女人震惊不已，对发生的一切感到难以置信。她生气了，觉得受了侮辱——然后她哭了起来。之前她感受到的那种莫名的恐惧被一种更糟的情绪淹没了：因为他拒绝了她提供的服务，而她认为这是自己欠他的，也是他想要的，她小小的自尊心被摧毁了。她哭泣着，眼泪滴到了他的枕头上。

对于船长谢菲尔德来说，女人的眼泪总是能激起他强烈的性欲。他立即有了反应——他抓住她的脚脖子，把她拖下床，硬把她从他的舱室赶回她自己的客舱，把她锁在里面。然后他回到自己的舱室，采取了一些措施让自己平静下来，沉沉地睡去了。

密涅娃，丽塔是个完美的女人。在我教会她怎样好好给自己洗个澡以后，她变得十分迷人：优美的身材，可爱的小脸和优雅的举止，雪白的牙齿，芳香的气息。但和她睡觉却不合规矩。所有「性爱」都是习俗，亲爱的；单纯的性交谈不上什么道德不道德，也用不着毫无意义地掩饰这种行为。「性爱」只是一种让人们共同感受快乐的方式。这是在长期的进化过程中逐步发展起来的生存机制，对于推动人类向前发展起到了非常复杂的作用。这种作用无处不在，繁衍功能只是其中最简单的一点。

如果硬要判断性行为是否道德，其标准与那些用来判断人类日常行为道德与否的标准完全相同；其余所有关于性的规矩只是简单的习俗，与地区相关，而且存在时间较为短暂。性习俗的规矩比狗身上的跳蚤还多。这些规矩的共同点是：它们都是「上帝规定的」。我记得有一个地方规定，在私密场所性交是淫秽的、被禁止的、罪恶的——而在公共场所性交却是「怎么着都行」。我生长的那个社会对此的规定完全相反——但同样也是「上帝规定的」。我说不准哪种规矩更难遵守，但我希望上帝的心思别变来变去的，因为忽略这些规矩总是很危险。无知不成其为借口；有好几次，无知差点要了我的命。

在拒绝丽塔的时候，我遵循的不是道德标准；我在遵循我自己的性规矩，这是通过几个世纪里不断地尝试、犯错误、得到教训而建立起来的规范：永远不要和依靠自己生存的女人上床，除非我和她结了婚，或是想和她结婚。这是与道德无关的经验之谈，取决于你周遭的环境，而且不适用于那些不依靠我的女人。这是另一个话题了。但这条规矩是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适用的安全预防措施——保护我的安全措施……因为，和那个我跟你说过的来自波士顿的女士不同，很多女人都把性交当作正式的求婚。

一时冲动让我陷入了一个困境。现在丽塔暂时依赖我；我不想和她结婚，把事情弄得更糟，我不欠她的。密涅娃，长命的人永远不该和短命的人结婚；这样对后者或者前者都不公平。

然而，一旦你捡了一只流浪猫，并收养了它，你就不能丢弃它。你不允许自己这样做。那只猫的命运会影响你内心的平静。就算做到不失信于猫会给你带来很多麻烦，你还是得这么做。我既然买下了这两个用解放证书也无法摆脱的孩子，我就必须计划他们的未来——因为他们不知道怎么计划。他们就是流浪猫。

第二天一「早」（飞船上的时间），船长谢菲尔德起床后打开丽塔的客舱，发现她在睡觉。他把她叫醒，让她起床，快点洗漱，然后准备三个人的早餐。吩咐完毕后，他去叫她哥哥，发现他的客舱是空的，他在船上的厨房里。「早晨好，乔。」

这个自由的男人惊得跳了起来。「噢！早晨好，主人。」他急忙蹲下身子，跪了下来。

「乔，正确的回答应该是：『早晨好，船长。』在目前来说，这两个称呼都一样，因为我的确是这艘飞船的主人，也是船上每个人的领导。但当我们到了瓦尔哈拉、你们离开这艘船以后，你们就不会再有任何形式的主人了。没有，就像我昨天说的那样。现在叫我『船长』。」

「是的……船长。」他服从地说。

「别鞠躬！你和我说话的时候要站直身子，看着我的眼睛，要显得自信和骄傲。对于命令的正确回答应该是『遵命，船长』。你在这里干什么？」

「嗯，我不知道——船长。」

「我也不知填你在干什么。那些咖啡够一打人喝的了。」谢菲尔德用胳膊肘把乔推到一边，把那个男孩倒在碗里的大部分咖啡粒舀了出来，只留下足够冲九杯的量。他担心那个姑娘不会冲咖啡，于是写了张纸条告诉她冲调方法，让她在工作时间为他们准备咖啡。

他坐下来喝第一杯咖啡的时候，那个姑娘出现了。她的眼睛是红的，周围还出现了黑眼圈；他怀疑她在早晨又哭了。但他没说别的，只说了一声早晨好，然后让她一个人在厨房忙着。她看过他前一天是怎么做饭的。

没过多久，他便深深怀念起了前一天简单的午餐和晚餐——他自己做的三明治。但他什么都没说，只让他们两个人别站在他身边，而是坐下来和他一起吃早饭。早餐主要是咖啡，飞船上的冷面包和罐装黄油。和蘑菇一起煎的阿克拉鸡蛋简直是一堆没法吃的垃圾。她还试图兑些果汁。能把这个果汁弄砸了的人简直就是天才；兑这种饮料只需要在一份浓缩果汁里兑上八份冷水，包装上有说明。

「丽塔，你识字吗？」

「不，主人。」

「叫我『船长』。你呢，乔？」

「也不会，船长。」

「算术呢？就是数字？」

「噢，是的，船长，我知道数字。二加二是四，二加三是五，三加五是九——」

他的妹妹纠正他：「应该是七，乔西，不是九。」

「行了，」谢菲尔德说，「我知道我们有忙的了。」他边想边哼着小调，「所以最好是……有一个妹妹……或者甚至是一个老船长——」然后，他大声补充说，「吃完早饭后，你们先解决一下自己的个人需要，然后整理各自的房间。要做到井然有序、干净整洁，我过后会检查。把我舱室里的床铺整理好，但是别动其他东西，尤其是我的桌子。那以后，你们两个都去洗澡。对，我说的就是：洗澡。船上的每个人每天都要洗澡。如果愿意，还可以洗得更频繁。船上的水有的是；我们的水是循环使用的，旅程结束时，船上的水比启航时还要多几千升。别问我为什么；工作原理就是这样，我以后会给你们解释的。（对这两个连三加五等于几都搞不清楚的年轻人来说，至少要几个月以后。）当你们做完这一切以后，就是从现在开始一个半个时以后——乔，你会看时钟吗？」

乔看了看挂在飞船舱壁上的老式时钟，「我拿不准，船长。那个钟上的数字太多了。」

「哦，是的，当然了；布莱斯德用的是另一套计时体系。好吧，当这个短的指针直直地指向左边，而这个长指针直指向上时，回到这里来。但这次就算你们晚了也没关系；适应新环境需要一段时间。不要为了按时赶回来而省略了洗澡。乔，用洗发香波洗洗你的头。丽塔，你过来，亲爱的；让我闻闻你的头发。是的，你也要用香波。」船上有没有发网？如果他关掉人工重力装置，让这两个孩子出于失重状态，他们就用得着发网了——或者理发。理发对乔来说没有什么影响，但他妹妹那头又黑又长的头发是她最大的特点，会帮助她在瓦尔哈拉找个丈夫。他不认为船上有发网，因为他自己的头发一直很短，适合失重状态。好吧，那个女孩可以把头发辫起来，再用什么东西绑一下。他有没有足够的动力在整个行程中一直保持八分之一G的重力？不习惯失重的人在失重情况下肌肉会松弛，甚至可能会对他们的身体造成损害。

（先别管这些了。）「把你们的房间搞整齐，再把自己洗干净，回到这里来。去吧，两个没用的人。」

他列了一张清单：

列出每个人的分工——注意：教他们做饭！

开始教他们东西：从哪一科开始？

很显然，应该是最基本的算术。不需要用布莱斯德语来教他们算术；他们不会再回那里去了——永远不会回去了！但在教会他们说格拉克塔语之前，布莱斯德语仍然是船上的通用语言，但他们必须学会用格拉克塔语阅读和书写——还有英语。他对他们进行的速成教育中，使用的很多书都是英语的。他有没有在瓦尔哈拉上讲的格拉克塔语磁带？像他们这样大的孩子能够很快学会当地的口音，以及所使用的习语和词汇。

更重要的是如何治愈他们那受创伤的，嗯，「心灵」。他们的性格——

他怎么才能把这两只驯服的成年动物变成有能力的、快乐的人？在各个必要的领域内受过教育、能够在一个自由社会里进行竞争的人？愿意去竞争，不恐惧竞争——他这才意识到他揽上的「流浪猫」问题有多严重。他是不是需要在未来的五六十年，或是更长的时间里，像照顾宠物一样照顾他们，直到他们自然死亡？

很久很久以前，男孩伍迪·史密斯发现了一只快死了的小狐狸，显然是和它的母亲走失了，也可能它的妈妈已经死了。他把它带回家，用小瓶子喂它吃的，在笼子里养了它一个冬天。春天到了，他把它带回当初发现它的地方，打开笼门的插销，把狐狸和笼子一起留在那里。

几天之后，他回到那里，想把笼子拿回家。

他发现那只狐狸缩在笼子里，严重脱水，已经饿得半死了——笼门的插销开着。他又把它带回了家，又一次照顾它，直到它恢复健康。然后他用细铁丝网替它圈了一块地，再也不想把它放回山林了。用他外祖父的话讲就是，「这个可怜的小东西从来没有机会学习如何成为一只真正的狐狸。」

他能把这两个被吓坏了的、无知的动物变成人吗？

当「短的指针直直地指向左边，长指针直指向上时」，他们回到了起居室。他们一直等在门外，直到表上的指针走到这个位置。船长谢菲尔德假装没有看到他们。

他们走进来的时候，他扫了一眼墙上的表，说：「时间正好——很好！你们肯定用了香波，记得提醒我给你们找些梳子。」（他们还需要哪些盥洗用品？需不需要教他们使用那些物品？而且——哦，该死！船上有没有女人经期使用的东西？能临时准备些什么？唉，幸运的话，这个麻烦可能过几天才会出现。问她是没有意义的；她也说不出什么来。该死的，这艘飞船根本没为乘客准备什么物品。）

「坐下吧。哦，不，等一等。到这里来，亲爱的。」船长发现她穿的衣服令人生疑地贴在她身上；他觉得那衣服是湿的，「你洗澡时是穿着这件衣服的吗？」

「不是的，主——不，船长；我把它给洗了。」

「我知道了。」他记起来了，在她笨手笨脚做早饭的时候，咖啡和其他污渍把她的衣服搞脏了，「把衣服脱下来挂在么地方；不要用身子把它焐干。」

她慢慢地照他说的动作起来，下巴微微颤抖着。他记起给她买这件衣服的时候，她是怎样在镜子前欣赏自己的。「等一等，丽塔。乔，把你的短裤脱下来，还有凉鞋。」

男孩立刻照他说的做了。

「谢谢你，乔。短裤没洗的时候不要再穿上；现在它已经脏了，尽管看起来还很干净。除非你愿意，飞船航行的过程中不需要一直穿着它。你坐下来。丽塔，我给你买衣服的时候你有没有穿衣服？」

「没有……船长。」

「现在我穿着衣服没有？」

「没有，船长。」

「在某些时间和地点是需要穿衣服的——其他时候穿衣服就很愚蠢。如果这是一艘客运飞船，我们都会穿着衣服，我还会穿一件时髦的制服。但它不是，这里除了我和你哥哥以外没有其他人。看到那边那个仪器吗？那是温度和湿度计，它使飞船的计算机把这里的温度控制在二十七度，湿度是百分之四十。它还可以任意变化温度和湿度来刺激我们——这些话你们可能听不懂，总之，这样的环境使我在裸露皮肤时感觉很好。每天下午有一个小时，室内的温度会降低一些，以鼓励大家做些运动。飞船上的生活会让人的肌肉变得松弛下来。

「如果你们不适应这样的环境，我们再把温度调一调。但先按照我设定的试试。现在说说贴在你屁股上的那块湿布。如果你很愚蠢，就委屈自己，让你的体温把它焐干。如果你很聪明，就把它挂起来，让它平平展展地晾干。这是一个建议，不是命令。只要你愿意，你可以一直穿着它。只是别穿着它坐下，那是湿的；没有理由把坐垫弄湿。你会缝纫吗？」

「是的船长。唔……会一点。」

「我会看看能找出些什么来。你是飞船里唯一穿女士衣服的人，如果你坚持要穿衣服的话，为了未来几个月的生活，你需要给自己做一些衣服。你也需要为了在瓦尔哈拉的生活准备一些衣服：那里可不像布莱斯德那么暖和。那里的女人要穿长裤和短大衣；男人穿长裤和长大衣；每个人都要穿靴子。我在兰德弗定做了三套衣服；也许在我能给你们找个裁缝之前，那些衣服可以先凑合一下。靴子——我的靴子你准穿不了，跟公鸡穿袜子一样不合适。唔，我们可以把你的脚裹起来，这样的话，去鞋店以前，我的靴子说不定还能在你的脚上待着，不会掉下来。

「这些事不用现在就考虑。到这里来吧——要么穿湿衣服站着，要么舒服地坐下来。」

伊斯特丽塔咬着嘴唇想了想，然后选择了后者。

密涅娃，这两个年轻人比我想象的聪明。刚开始的时候是我要求他们学习。但当他们感受到文字的神奇魅力后，他们立刻被吸引住了。他们学习认字的劲儿就像鹅吃草一样，其他事情都不愿意做了。他们尤其喜欢读故事书。我有很多藏书，绝大多数是缩影书，有几千本。还有几十本珍贵的装订版，是我在兰德弗淘到的摹本古董。那里的人讲英语，格拉克塔语只是贸易用语。你读过《绿野仙踪》系列吗？

是的，你当然读过；我曾经帮助制定了大图书馆的规划，在里面放了一些我小时候喜欢的书，还有一些严肃读物。我要确保乔和丽塔能读到内容广泛、主题严肃的书，但大多数时候，我会让他们沉溺于故事中：《原来如此的故事》、《绿野仙踪》、《爱丽斯漫游仙境》、《儿童诗苑》和《两个小野人》，等等。这样的书很少，是我还是小孩时读的书，那是大散居前三个世纪的事了。从另一方面讲，银河系的每一个人类文明都起源于那时的文明。

但我想确保他们知道小说和历史之间的区别——这很困难，因为我自己都不能肯定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区别。我还得向他们解释，神话又是另一种虚构故事，它在从事实到想象的方向上又进了一步。

密涅娃，向一个没有什么经验的人讲这些是非常困难的。什么是「魔力」？你的魔力比童话里的魔力还要强大。如果对不懂什么是「科学」的孩子们说，你拥有的不是魔力，你只是科学的产物，他们理解不了。再说，当我解释这些差别的时候，连我本人也不能确定这些差别是否真的存在。在我的游历中，我有很多次遇到过奇妙的事情——我只能说，我看到了我无法解释的奇景。

最后，我只能这样处理这个问题：我以权威的语气对他们说，有些故事只是用来娱乐的不一定是真的。《格列佛游记》和《马可波罗东游记》讲的不是一类事情，而《鲁滨逊漂流记》介于两者之间。如果在这方面有什么疑问，他们可以来问我。

有时候他们的确会来问我，并且没有异议地接受了我的解释。但我看得出来，他们并不是每次都相信我说的话。这让我很高兴；这说明他们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即使是错误怖想法也没有关系。关于我对于绿野仙踪系列的说法，丽塔只是礼貌地表示了尊重。她对翡翠城的存在深信不疑。如果她能选择的话，她会到那里去，而不是瓦尔哈拉。嗯，我也愿意到那里去。

重要的是，他们逐渐成了独立自主的人。

我用小说教育他们，在这个问题上，我一点也没有犹豫过。小说比纪实作品更能让人迅速了解各种陌生的人类行为，只比实践差一点。再说，我只有几个月的时间把这两个胆怯无知的动物变成人。我可以教他们心理学、社会学和比较人类学，手头也有这样的教材。但乔和丽塔无法把它们综合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结构。只要我允许，他们每时每刻都在读书。他们俩像小动物一样挤在一起，盯着阅读机，互相抱怨着翻页的速度。通常都是丽塔埋怨乔；她读书的速度比他快。或许正是因为彼此之间的竞争与促进，他们在很短的时间里就从文盲变成了阅读速度很快的人。我没有让他们看有声音和图像的磁带——我要让他们阅读。

我不能让他们把所有时间都花在读书上；他们还需要学习其他事情。不仅仅是能卖个好价钱的技能，更重要的是对一个自由的人来说必不可少的冲劲和自立的能力，。我揽上这两个拖累的时候，他们完全没有这种能力。唉，我甚至不能确定他们两个有没有这种潜能；这种品质也许在他们人为操纵的出生过程中被抹去了。但只要他们身上还存在着代表希望的星星之火，我就必须找到它，让它形成燎原之势。否则我永远没办法让他们成为真正自由的人。

所以我强迫他们尽可能地自己拿主意，训斥他们的时候也非常谨慎。我欣喜地欢迎他们的每一点小叛逆的行动——当然是在心里，嘴上没有说出来。我把这些行动看作进步的证明。

我开始传授乔打斗的技巧，只是徒手搏斗，我不想让我们俩中的任何一个被杀死。船上有一个舱室被布置成了运动馆，这里的设备可以适应有重力和失重两种状态；每天一个小时的低温时间，我都是在这里度过的。我在这里训练乔。我也要求丽塔参加，但只是做做运动。我心想，应该让他妹妹看到他被痛打的样子，这样可能会激励他。

乔需要这样的刺激；他那个脑子花了很长时间才转过弯来，搞明白他可以踢打我，而且我希望他这样做，如果他成功了我是不会生气的一担如果他没有尽自己的力量，我却会生气。

这个过程花了很长时间。起初，无论我怎么门户大开，他都不会攻击我。我开始辱骂他，嘲弄他，他仍然会犹豫，错过攻击机会，反而让我能够靠近他、攻击他。

但有一个下午，他看透了我的意图，狠狠地给了我一下。就算我真想躲开，可能也会很困难。晚餐后，他得到了奖赏：可以去读一本装订书，有一页一页的纸。他戴上了我的手术手套，我警告他，如果他把书弄脏、或是撕坏的话，我会狠狠揍他一顿。我不允许丽塔碰那本书；这是给她哥哥的奖励。她生气了，甚至不愿意去看阅读机。最后他问我，他可不可以把书的内容念给她听。

我说她可以和他一起读——但她不能碰书。这样她才又高兴起来，凑到她哥哥身边，头挨着头一起读书，指挥她哥哥翻书页。

第二天她问我，为什么她不能学搏击？

毫无疑问，她觉得一个人锻炼很无趣。我也一直这么认为，之所以一个人也要坚持锻炼，只是为了保持身体状态——谁知道下一次着陆你会碰到什么样的危险。密涅娃，我从来不认为女人应该参加战斗保护女人和孩子是男人的职责。但女人应该知道怎么战斗，因为有时候她可能需要保护自己。

所以我同意了，但我们必须改变规则。乔和我一直是按照码头规则来练习搏击的，也就是说没什么规则。我不会给他留下任何永久伤害，同样，最多只会让他给我弄上一些皮外伤。但我没把这个想法说出来，相反却告诉他如果他办得到的话，他可以把我的眼睛挖出来吃掉——我很小心，让他绝对做不到这一点。

但女人和男人不一样。我先为丽塔做了一副胸甲，保护她的乳房。这很有必要；她那个部位有些过于发达了，我们有可能在不注意的时候伤到她。我还私下里告诉乔，给她弄上一些皮外伤是可以的，但如果他打断了她的一根骨头的话，我也会打断他的骨头，这是我的规矩。

我对他的妹妹没作什么限制——我低估了她；她的进攻性比他强一倍。虽然没有受过训练，但是动作很快——而且她是玩真的。

第二天再和她一起练习时，不仅她穿上了胸甲，我和她哥哥也戴上了护身三角带。对了，前一天晚上，丽塔也被允许看了一本真正的书。

乔颇有烹饪天赋，所以我鼓励他充分利用船上的存货，做出尽量好看花哨的菜式。同时我也给丽塔施加了压力，想让她成为一名过得去的厨师。会做饭的人到哪儿都能养活自己。任何人，无论是男还是女，都应该会做饭、打扫房间、照顾孩子。起初我说不清丽塔有什么天赋，但在我的教导下，她显示出了数学方面的才能。我大受鼓舞；一个能读、能写、长着适合学数学脑袋的人，无论什么都能学会。所以我开始让她自己从书本中自学如何做账，还有一些会计原理，我不提供任何帮助。我让乔学习如何使用船上的所有工具——其实也没多少，主要是些维护工具。使用这些工具的时候，我把他盯得很紧；我可不想让他在转动的机器上丢掉手指，或是损毁机器。

我的心中充满希望。然后，情况发生了变化——

（省略大约三千一百字）

——一句话，我太蠢了。我养过家畜，还养过一大堆孩子。飞船上的所有职务都由我一人充任，包括随船医生的角色。我们的旅程开始几天后，我用手头现有的设备给他们做了一次尽可能全面的检查，在那个时代可以说是相当全面。我在离开奥穆兹德以后就没再干过医生这一行了，但船上的医务室里配备了必要的药品和设施。每一次到比较发达的行星时，我都会买一些有关最新医疗发展的录像带，在漫长的旅途中学习它们。我是一个不错的赤脚医生，密涅娃。

这两个孩子就像看起来的那样健康。男孩只有轻微的龋齿问题，牙上有两个小洞。我发现奴隶贩子关于那个女孩的说法是真的——她是处女，半月形的处女膜没有破损，所以我用的是最小号的内窥镜。她既没有抱怨，也没有显得紧张，或者问我在干什么。我得到的结论是他们以前定期做身体检查，接受种种治疗——比布莱斯德的奴隶通常能享受的医疗待遇要好。

她有三十二颗非常健康的牙齿，但却不知道后面的四颗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只说是「在不久以前」。男孩有二十八颗牙齿，牙床上的空隙非常小，应该不会出现我担心的长出智齿的问题。X光片也没有显示牙蕾出现。

我补上了他的牙洞，并记下来等到了瓦尔哈拉一定要把他牙洞里填充的东西取出来，让牙齿自己重新长出来，然后接受预防接种，防止再发生龋齿。瓦尔哈拉的牙科技术很发达，比我做的先进得多。

丽塔不记得她上一次来月经是什么时候。她和乔讨论了这个问题；他们一致认为她的上一次月经是在离家以前，于是他开始掰着手指头计算他们离家多长时间了。我告诉她下一次、以及以后每一次来月经的时候都要告诉我，以便让我知道她的月经周期。我给了她一罐卫生巾，我以前不知道我还有这样的备用物品——它在船上的时间一定有二十年了。

下一次来月经的时候，她告诉我了。他们两个都不知道怎么打开那个装卫生巾的罐子，只好由我打开。她很喜欢罐里装的那些小小的弹性内裤，在不需要的时候也经常穿着它，把它当成了一种「装饰品」。这个女孩对衣着非常着魔；作为一个奴隶，她从来没有机会满足自己的虚荣心。我告诉她，她可以一直穿着衣服，前提是每次穿过衣服后都能把它洗干净。我对，个人卫生的要求非常严格，会检查他们的耳朵，让他们离开饭桌去把指甲洗干净，等等。这个方面，他们从前受的培训不比猪多。那个女孩从来不用我说第二次，她还会挑别自己的哥哥，以确保他也能符合我对他们的要求。我发现我对自己的要求也严格起来了；我不能带着脏指甲到饭桌上，也不能因为太困了就不洗澡。既然我制定了规矩，就不得不自己率先遵守。

她的缝纫技术和她的烹饪技术一样糟糕，但她开始自学缝纫，因为她喜欢衣服。我找出了一些色彩明亮的商品布料，让她从中寻找乐趣——把它作为胡萝卜加大棒政策中的胡萝卜。后来，穿衣服也成了一种特权，表现好才能享受。用这种方法，我让她改掉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对她哥哥唠唠叨叨的毛病。

这个办法对她哥哥不起作用；他对衣服不感兴趣。但如果他不听话，我会在锻炼的时候让他多吃些苦头。这事很少发生——他不像她有那么多问题。

在她的第三、或是第四个生理周期过后的一天晚上，我在看日历的时候注意到她已经过了月经期——我忘了这件事。密涅娃，我从来不会不敲门就走进他们的房间；船上的空间太小，所以需要尽可能采取措施来保护隐私。

她的房门大开，房间里没有人。我敲了敲他的房门，没有动静。于是我继续在起居室和厨房里找她，甚至还去了小体育馆。我想她一定是在洗澡，第二天再和她谈吧。

回房间的路上再次经过他的房间时，门开了；她走了出来，然后拉上了房门。我说：「噢，你在这里！我还以为乔睡了。」

「他刚睡，」丽塔说，「你找他吗，船长？要不要我叫醒他？」

我说：「不，我要找的是你。我在五到十分钟之前敲过他的房门，没人回答。」

她很抱歉没听到我敲门的声音。「对不起，船长。我想那会儿我们很忙，没有听到你敲门。」她告诉了我他们刚才在忙什么。

——这我想到了。发现她一向很准的月经过了一个星期还没来的时候，我就已经产生怀疑了。「这可以理解，」我说，「我很高兴敲门的声音没有打扰你们。」

「我们一点也不想因为这事打扰到你，船长。」她回答的神态很严肃，十分可爱，「我们都是等晚上你回你的房间以后、或是你午休的时候才在一起。」

我说：「亲爱的，你们不用那么小心。只要你们完成工作和学习，其余时间你们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飞船『利比』不是个让人受苦的地方；我希望你们俩能开心。你那个糊涂脑子到底搞明白没有，你已经不是奴隶了？」

很显然，她还没有搞得很明白，密涅娃，因为她还是为没有听到我的敲门声、没有立即回应而懊恼不已。我说：「别傻了，丽塔。我们明天再说吧。」

但她坚持说她现在不困，她已经准备好了，一心希望做我吩咐的事。我反倒有些紧张起来。密涅娃，关于「性爱」有件最奇怪的事情：女人总是在性交刚完时表现得最为渴望，丽塔的经历也不会让她在这个时候压抑自己的冲动。更糟的是，我发现自从他们俩上船以来，我几乎第一次意识到她是个成熟的女人。这是个狭窄的走道，她和我站得很近，一只手里拿着她饶有兴致地完成的一件奇装异服，脸上还带着刚才那场愉快的运动留下的一点红晕。我有点冲动了。我敢肯定她会高兴地作出回应。她已经怀孕的情况掠过我的脑海——没有什么需要担忧的。

但在从奴隶主到类似父亲角色——严厉但却慈爱的父亲——的转换过程中，我已经因为这两个在我生命中转瞬即逝的孩子给自己惹了太多的麻烦。如果我和她上了床，我会丧失现在的角色，给已经很复杂的局面增加一个更让人烦恼的变数。所以我决定还是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船长谢菲尔德说：「那好吧，丽塔。你到我的房间里来。」他朝他的房间走去，她跟在后面。进到房间里，他给她拿了一把椅子。她犹豫了一下，把她那件华丽而俗气的衣服垫在椅子上，这才坐下。她的细心让他很高兴。以前的她是无知的动物，不会考虑这种问题；让她变成人的努力没有白费。但他没有对她的举动作出评价。

「丽塔，你的月经时间过了一周，是不是这样？」

「是吗，船长？」她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没有感到不安。谢菲尔德怀疑自己是不是搞错了。教会她怎样开启密封的卫生巾罐子以后，他就把这个数量有限的备用物品的管理权移交给了她，并且警告她，到瓦尔哈拉还需要几个月的时间，如果用得太浪费的话，她就不得不自己做一些凑合着用了。那以后，他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只在每次她来向他报告说月经来了时，在桌上的日历里记一笔。有没有可能是他自己忘了记录？上个星期有三天时间，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让这两个年轻人单独相处，吩咐他们把饭送到房间里来。每次想集中注意力考虑什么事情吋，他都会这么做。在那段时间里，他吃得很少，根本不会睡觉，几乎不会注意与他的研究不相干的事。是的，这是有可能的。

「你自己难道不知道吗，丽塔，如果你的月经准时来了，那就是你没有向我汇报。」

「噢，不，船长！」她瞪大双眼，显得很难过，「你说过要我告诉你……我也是这么做的——每次，每次都是！」

我又追问了她几个问题，发现她虽然数学学得不错，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来月经；其次，她的月经不应该是上个星期来，而是更早。

是时候告诉她了——「亲爱的丽塔，我想你快有自己的孩子了。」

她吃惊地张大了嘴，眼睛又一次瞪圆了。「哇，太棒了！」她接着说，「我可以跑去告诉乔吗？可以吗？请让我去吧，我马上就回来。」

「天哪！别着急。我只是说有可能。别抱太大的希望，在我们确认之前，也别告诉乔。很多女孩的经期有时都会推迟一个星期，或是更长时间，却什么事情也没有。（但我很高兴知道你想要它——这个孩子，看起来怀孕的可能性很大。）明天我会给你做个检查，看看能不能确认。（船上有没有什么能检测怀孕的东西，该死的，如果他必须给她做人工流产，就要在危害最小的时候进行，就像去掉子宫内的一个小碎片一样。那么——不，船上连类似「周一早晨」这种药都没有，更不用说先进的避孕用品了。伍迪，你这个愚蠢的家伙，下次没准备好之前不要进入太空！）同时，不要太兴奋。」（但女人总是会为这种事兴奋不已。这是当然的。）

她显得有些沮丧，但又很高兴。「我们是那么努力！我们尝试了《性爱圣典》中的所有方式，甚至更多。我想我们应该让你指点我们，告诉我们哪里出了问题，但是乔很肯定我们没做错。」

「我想乔是对的。」谢菲尔德站了起来为他们两个每人倒了一杯酒。他耍了点小把戏，给她的酒里放了些药。继续一番轻松谈话之后不久，她就会进入梦乡了，也许不会再记起这次谈话。他需要了解一切，「给你。」

她怀疑地看着那杯酒，「我会变傻的。我知道，我以前喝过一次这个。」

「这不是布莱斯德卖的那种私酿酒；这是我在兰德弗买的。安静，把它喝下去。就当是祝福你的孩子吧——如果你怀孕了的话，要么就祝你下次成功。」（怎么处理「下一次」？不知他的担心有没有根据。绝不能让这两个孩子生下一个有缺陷的婴儿。健康婴儿已经是很沉重的负担了——他们俩还在学习如何自立呢。他能不能把事情拖着，等他们到了瓦尔哈拉的时候再解决？到那里以后，她就会有安全的避孕手段了。如果不行，他该怎么办？把他们分开？怎么分？）

「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亲爱的。你们上船的时候，你还是个处女。」

「哦，是的，当然是。他们一直把我锁在那个处女框里。有时候，他们会把框子取下来，但会把我关起来，让哥哥睡在木板房里。你知道，就是我流血的时候。」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起来，「现在的日子多好啊。乔西和我很长时间以来都在尝试怎么绕过那个可怕的铁框子，但是都失败了。那样会把他弄疼，我们尝试的有些方法还会让我受伤。最后我们放弃了，只是做些我们一直在做的有趣的事情。哥哥说要耐心一些；不会永远这样的。我们知道我们会被一起卖掉，作为一对一起出生、一起长大的孩子。」

伊斯特丽塔兴高采烈，「我们果真被一起卖掉了，而且现在我们是一对了。谢谢你，船长！」

（不，把他们分开不是件容易的事。）「丽塔，你有没有想过让其他男人来养活你，而不是乔？」（至少先试探一下。给她找个丈夫并不困难；她真的挺有魅力。有种「大地之母」的感觉。）

她看起来有些迷惑。「为什么，当然不了。从几乎还是小婴儿的时候起，我们就知道我们是一对儿。我们的母亲告诉过我们，牧师也是这样说的。我一直是和哥哥一起睡觉的。为什么我要和其他人在一起？」

「你以前曾准备和我一起睡，你还说你很渴望。」

「噢！那不一样——那是你的权利。可你不想要我。」她加上了一句，几乎是在责备我。

「不完全是那样，丽塔。我是有原因的，现在我不想说这个。不管我是不是想要你，你是不是愿意，我都不会和你上床。而且你说过，你真正想要的是乔。」

「唔……是这样。但我还是很失望。我告诉哥哥你不想要我，我们俩都觉得很难过。但他说要耐心一些。我们想你可能会改变心意，所以我们又等了三天，然后乔就把我睡了。」

（站起来时是个唠叨老婆，躺下时是个温顺的绵羊。并不少见的类型，谢菲尔德想。）

他发现她正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看。「你现在想要我吗，船长？就在乔决定和我上床的那天，他告诉我这仍然是你的权利，永远都是——现在也是。」

（老天爷！只有一个办法能躲开自愿献身的女人：离开行星，到太空中去。）「亲爱的，我累了，你也困了。」

她忍住一个哈欠，「我不累，我从来没累过。船长，在我第一次问你的那个晚上，我有点害怕。但现在我不害怕了，我很想，如果你愿意的话。」

「你很可爱，但是我累了。」（为什么那个药还没有发挥作用？）他换了个话题，「船上的铺位几乎不可能让两个人睡在一起，不是吗？」

她又打了个哈欠，咯咯地笑起来，「对，有一次我们从哥哥的床铺上掉了下来。所以现在我们睡在桌子上。」

「桌子？为什么，丽塔，那很危险。我们得想点什么办法。」（让这两个孩子睡在这儿？这里有船上唯一的一张双人床。新娘度蜜月需要一个舒适的睡眠环境……这张床能满足要求；她现在深深地爱着一个人，应该好好享受爱情，无论爱的是谁。早在几个世纪以前，谢菲尔德就认为，对于寿命短暂的人来说，最让人悲伤的就是他们的时间几乎不够去爱。）

「哦，桌子没那么差，船长；我们以前都是睡地上的。」她又打了一个哈欠，看来已经撑不住了。

「好吧……明天我们再来安排一下。」（不行，他的房间不行；他的桌子在那里，还有他的书和文件。这两个孩子会妨碍他，他也会妨碍人家。他和乔能否把两张窄床拼成一个双人床？也许可以，但这样可能会占去一个房间的面积。没问题，把他们两个房间隔开的墙壁不是承重墙，可以在中间开个门，这样他们就有一个套间了。为一个可爱的新娘准备的「新婚套间」。就这么办。）他说道，「在你从那把椅子上掉下来之前，我还是把你送到床上吧。事情都会好起来的，亲爱的。（该死的，我倒要看看会怎么好起来。）明天晚上以后，你和乔就可以睡在一张宽大的床上了。」

「真的？噢，那可真——」她又打了一个哈欠——「棒！」

他扶她进了她的房间；她一倒在床上就立刻睡着了。谢菲尔德看了看她，轻声说道：「可怜的小猫。」他俯身亲了亲她，然后回到自己的舱室。

他翻出那个奴隶贩子提供的有关丽塔和乔的古怪基因特性的文件，深入研究每份文件。奴隶贩子声称他们是「镜子双胞胎」——具有同一对父母亲的互补二倍体，他想从这些文件中找出头绪，看这一说法成立与否。

他希望从这些线索里估计丽塔和乔的孩子出现不利基因强化现象的可能性。

简化之后，这个问题看来可以分为三种情况：

这两个孩子互相之间可能没有联系。不利强化效果出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们可能是普通的兄妹。不利强化效果出现的可能性：非常高，不能忽略。

他们可能正如奴隶贩子宣称的那样，是源于互补结合体的受精卵，在减数分裂过程中保存了所有基因，但没有经过复制。在这种情况下，不利强化效果出现的可能性会是——什么呢？

这种情况先等等再说。如果是第一种假设情况，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只是从小在一起长大——没什么特别的风险，可以不予理会。

第二种情况，他们可能是普通的亲兄妹。不过看起来不像，更重要的是，如果是个骗局，那个坏蛋花的成本未免太大了，还公开地使用主教的名义来支持自己。当然，主教可能也是个骗子（完全有这种可能，他太了解宗教圈里的事了！）——但在普通奴隶孩子这么便宜的情况下，随便买两个不相干的孩子就行，为什么要冒这种风险呢？

不，即使假设这是一个骗局，也没有理由在如此精心策划的计划里出现这样一个不必要的风险。所以，这个假设也不对。丽塔和乔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兄妹关系——尽管他们可能是在同一个母亲的子宫里长大的。如果是这样，在遗传方面也没有什么影响。

那么剩下的一种让人担心的可能就是：奴隶贩子说的是真的。在这种情况下，后代出现异常的可能性有多大？这种人工繁殖而生的孩子在再次结合时，出现基因缺陷的机会有多大？

谢菲尔德试图解决这个问题，但苦于没有足够的数据支持。船上唯一一台真正的计算机是用于导航的计算机，无法对它进行编程来解决一个遗传学问题。他真希望利比在船上。安迪会盯着墙壁看几分钟，然后准确地告诉你可能发生哪些情况，以及这些情况的发生概率。

即使是在拥有全部相关数据（数量以千计！）的情况下，如果没有计算机帮助，也很难解决这样一个遗传学问题。

那么，就把复杂问题简化一下，先描述这个问题，看看能有什么启发。

基本假设：丽塔和乔是「镜子双胞胎」：源自于同一对父母，且在基因上互补。

参照假设：他们相互之间没有联系，只不过来自同一颗行星的同一个地区的基因池。（更极端的假设是，同一个地区的奴隶很可能源于一个很小的基因池，而近亲交配则可能进一步缩小这个范围。但作为参照假设，他只能以常态为标准。）

简化的例子：检测一个基因点，比如在第二十一个染色体中的第一百八十七个点。假设这个点带有不利基因，以此判断在每种假设下这个基因被加强、遮蔽、或是彻底清除的可能性。

随机假设：因为这个点上的基因对里可能带有一个不利基因，或者两个，或者没有，在基本假设和参照假设两种情况下，假设三种现象出现的可能性完全一样，且平均分布。即没有不利基因的可能性为百分之二十五，有一个坏基因为百分之五十，两个都是坏基因为百分之二十五——后者是一种极端情形，因为经过几代的繁殖，出现强化现象（在一个基因点有两个坏的基因）的人不太可能活下来，因为不利基因强化现象或者降低一个受精卵的竞争能力，或者导致人的死亡。这两种情况的出现概率不用考虑了，反正没有数据，无法估计。

忘了一点！如果一个坏的强化点显现出来，或是通过实验显现出来的话，这样的受精卵就不会再用了。一个有能力进行这种实验的科学家会尽可能地使用在基因意义上是「干净」的标本——没有已被发现的几百种（现在是不是有几千种？）遗传缺陷；基本假设应该包括这种辅助假设。

谢菲尔德用飞船上的机器检查了这两个年轻人，没有检测到任何缺陷。那个无赖的说法于是更真实了：这两个孩子确实是奇特而成功的基因控制实验的成果。

谢菲尔德现在有点相信的确进行过这样的实验。他真希望手头有一个较大规模的霍华德诊所里配备的仪器，比如塞昆德斯上的那个，这样他就可以对这两个孩子的基因进行详细的检查。用飞船上的设备无法做到。再说，他也没有能力做这样的检查。

另外一个不断萦绕在他脑海里的问题是他得到这两个孩子的途径。如果他们真如那个奴隶贩子所宣称的那样，那他为什么这么急切地要卖掉他们？实验之后，这两个创造出来的互补孩子放在一起养大，可是为什么现在又卖了他们？

唔，也许这两个孩子知道，只是他没问对问题。可以确定的是，在他们被养大的过程中，周围的人让他们确信这就是他们的归宿；

策划这件事的人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就作了诱导和培育，使他们之间的关系比婚姻关系更牢固。比谢菲尔德自己长期以来所经历的所有婚姻更牢固——（除了一次；除了一次！）

谢菲尔德不再想这件事了，他集中精力作理论上的推导。在选择好的基因点上，假设每个受精卵有三种可能的状态或是基因对，它们可能出现的概率分别为：25%，50%，25%。

在参照假设情况下，父母亲（双倍体受精卵）在男孩和女孩体内的基因点上都会显示如下分布：

25% | 好的-好的 | 在那个点上很「干净」
25% | 好的-坏的 | 坏的基因被遮蔽，但是可以转化
25% | 坏的-好的 | 坏的基因被遮蔽，但是可以转化
25% | 坏的-坏的 | 出现不利的强化效果——致命，或是出现残疾

但在经过修正的基本假设情况下，谢菲尔德假定那个牧师科学家会把不好的受精卵去掉——这样就会排除第四组（「坏的-坏的」），使得父母受精卵在这个点的基因分布情况变成：

（33.33）% | 好的-好的
（33.33）% | 好的-坏的
（33.33）% | 坏的-好的

这样一来，结果比最初的随机分布强得多，在这种情况下通过减数分裂产生的配子（包括精子和卵子）会是：

好的情况：六个配子里面有四个

坏的情况：六个配子里面有两个

——但是，如果不破坏携带基因的配子，就没有办法检测到坏的基因。至少谢菲尔德是这样假设的。当然，他知道，随着科学的发展，这样的假设不会永远成立。但是出于保护丽塔（以及乔）的目的，他的假设必须基于现有的数据和知识，而且要悲观一些——也就是说，受精卵里的坏基因只有在强化效果显现时才能被发现。

谢菲尔德提醒自己，「好的-显性性状」和「坏的-隐性性状」，这一分类标准不是黑就是白，但现实往往并非如此，比非黑即白的描述复杂得多。对于成年个体而言，某种特性究竟是有利于生存还是不利于生存，只有在明确这一特性究竟是什么、并在特定的时间和环境下，才能作出判断——而且要通过一代以上的验证。一个成人为了保全自己的后代而死应该算是有利于生存的行为，而一只猫吃掉自己生下的小猫的行为则是不利于生存的，无论它自己活了多久。

同样的，一个显性基因有时也没有什么意义——比如褐色的眼睛。与其相对应的两个隐性基因配对、通过强化效果能够得到会长出蓝眼睛的受精卵，而这并不会对它的生存造成什么不利影响。其他很多遗传特性也是这样，比如发质、皮肤的颜色，等等。

但话又说回来，「好的-显性性状」和「坏的-隐性性状」，这种定义说到底仍是正确的；它概括了一个种群保留有利的基因突变、（永久地）去除不利基因突变的机制。 严格说来，「坏的-显性性状」这一定义几乎是自相矛盾的，因为一个完全是坏的显性基因突变会在一代里就把自己杀死（连带着那个不幸携带这个基因的受精卵），它对子宫里的受精卵来说是致命的，或者它会对受精卵产生破坏作用，使得它无法复制。

但是，在优选过程中，坏的隐性性状却常常很有用。这些性状被保留在基因库里，等到由随机概率控制的意外事件发生时派上用场：当卵子受精时，这样的基因可以和一个与其类似的基因配对，然后通过破坏受精卵根除它自己——但愿这种情况发生在孩子出生前，但也有可能是在出生以后，这就成了一个悲剧。还有一种可能：坏隐性性状会通过在减数分裂过程中减少的染色体得以根除，结果就是一个不带坏基因的健康的婴儿——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这两种方法都可以在种群基因库中慢慢地淘汰坏基因。

不幸的是，第一种方法经常会制造出一些可以存活的婴儿，但他们有生理缺陷，唯有依靠帮助才能活下去。有的时候，这种帮助是经济援助——他们是天生的失败者，无法自己养活自己；有的情况需要做整形手术、内分泌治疗，或是其他医疗救治。当船长亚伦·谢菲尔德还在当医生的时候（是在奥穆兹德，当时用的是另一个名字），这些不幸的人让他经历了从失望到绝望的各个阶段。

最初，他试图遵循医生誓约来行医治病——或者说尽可能地遵循；从本性上说，他无法盲从任何由别人制定的规则。

过了一段时间，他的脑子暂时短路了，以至于想通过政治途径来解决这个他本人认为十分严重的问题——先天缺陷者的繁殖。他试图劝说他的同事们拒绝救治具有遗传缺陷的人，除非他们无法生育，或是做了绝育手术，或是愿意把接受绝育手术作为获得医疗救治的先决条件。更糟糕的是，他还试图把那些虽然没有生理缺陷、但却从来不努力自己养活自己的人也包括在具有「遗传缺陷」的人里。其实他所在的那个行星并不是很拥挤，而且正是他本人在几个世纪以前选定了这个行星，认为它近于理想状态，适合于人类居住。

他的想法没有出路，大家都对他表示愤怒和蔑视。只有几个同事在私下里赞同他的观点，但在公开场合却仍然谴责他。对于门外汉来说，涂柏油、粘羽毛的酷刑是他们开给「种族灭绝」医生的最温和的处方。

行医执照被吊销以后，拉撒路的情绪恢复了正常。他闭上嘴巴不再说话。他明白了，严厉的自然之母的确存在，牙齿和爪子上血淋淋的，总是惩罚那些无视她的存在、或是违背她的法令的大傻瓜。他不需要充当破坏这些规则的人。

所以他搬家了，换了一个名字，准备离开这个行星。就在这时，一场瘟疫袭击了奥穆兹德。他无可奈何，只好重新回到工作岗位。没有执照的医生毕竟还是能够提供医疗救治。两年过去了，两亿五千万人死去了，他又能取回他的行医执照了——条件是他得遵守规矩。

他拒绝了，然后想尽快离开奥穆兹德，可是一等就是十一年。在那段等待的时间里，他成了一个职业赌徒，这是他在那段时间所能找到的最便利的赚钱途径。

对不起，密涅娃，我是在说那两个镜子双胞胎的事。现在这个愚蠢的小贱货怀孕了，于是我又回到了以前照顾婴儿、当乡村医生的角色。我一整夜没睡着，为她、她哥哥和他们的孩子担心——除非我能为他们做点什么事。为了弄清我该怎么做，我需要重新梳理一下已经发生的事，从中推断出可能会发生什么。因为手头没有非常确切的资料，所以我必须采用一个最古老的、教人如何寻找一头走失的骡子的办法。

首先，我需要站在那个奴隶贩子的角度考虑问题。一个拍卖奴隶的人是个无赖，但是他很精明，不会冒让自己可能沦为奴隶的风险，或是让自己送命的风险。如果他在布莱斯德拿主教的权威开这样的玩笑，这种事就有可能发生在他身上。因此，这个无赖不会故意撒谎。

接着，我可以提出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个代理人会得到这么一个任务，出售这两个孩子赚取佣金？我需要站在那个主持这项人类生物实验的牧师科学家的角度来思考。先排除这两个孩子是普通兄妹的情况——即使是为了骗人的话，也没有必要挑选这样一对年轻人。也排除他们在任何方面都没有联系的情况，因为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的怀孕只是一件寻常事。当然了，任何女人都有可能生出一个怪物来，即使是基因方面最没有问题的孕育过程也可能出现基因突变，就像一个警觉的助产士也可能忘记在新生婴儿的屁股打第一个巴掌，激活它的生命。这种情况很常见。

所以我只考虑第三种假设：源于同一对父母的互补二倍体。这个实验者做了什么？如果是我，我会做什么？

我会用我能找到的最接近于完美状态的人来做父母，而且我会在实验开始之前，用我能够使用的最为精确的检测方法，证明找到的男人和女人在基因上最为「干净」——在那个时代的布莱斯德，这意味着非常复杂的检测。

对于一个选定的基因点，按照孟德尔[7]25-50-25的分布规律，在实验之前所做的检测将会排除25%几率的坏隐性性状强化效果，这样一来在父母一代的分布情况就变成了三分之一坏情况、三分之二好情况——我指的是那些可能的乔们和丽塔们的父母。

现在我的角色是一个牧师实验者，我要开始制造镜子双胞胎了。那么发生了什么呢？我们追求的目的是最少的配子数目，符合1/3:2/3的分布规律（前面说过，六个里面有4个好的和2个坏的，那么配对后36个中就有，4个是坏坏结合的），我们会得到十八个可能的」乔」和十八个可能的「丽塔」——但在这两种情况里，都会出现两个「坏」的情况：不好的隐性性状被加强了，受精卵是有缺陷的。实验者去除了这样的受精卵……也许他并不需要这样做；因为这样的强化效果本身就有可能消灭这类受精卵。

到目前为止，问题有了8.33%的改善，换种说法就是，丽塔的孩子没问题的可能性从整体上已经增加了25%。我觉得好点了。考虑到我这个助产士会竭尽全力帮助怀孕的母亲不生出怪物，那么好情况出现的可能性还会有所增加。

所有这些都表明，坏的基因倾向于在每一代都被彻底清除——危害最大的基因被彻底清除的概率最大。当强化效果对子宫内的胚胎有致命影响的时候，这样的可能性接近百分之百。而与此同时，具有有利影响的基因被保留了下来。正常的远亲繁殖也是同样的情形，只是在近亲繁殖的时候作用会更强烈。但在后一种情况下，对于人类的繁殖来说，这一过程虽然会消除不利的基因，它也使得出现残疾婴儿的可能性大大增加——这就是我担心丽塔会遇到的问题。每个人都希望人类的基因库越干净越好，但没有人希望这样的悲剧发生在自己家。密涅娃，我已经开始把这些孩子当作自己的「家人」了。

但我对于和「镜子双胞胎」相关的事情还是一无所知。

我决定在一个给定的基因点进一步深入研究出现坏隐性性状的可能性。对于一个真正要命的坏基因来说，50-50的出现概率还是太高了一些。一开始，出现概率非常高，但这一几率会随着繁殖代数的增加而降低，到最后，精子卵子接合过程中某一个坏基因出现强化效果的几率小到微乎其微。比如，如果百分之一的单倍体带有这个坏基因，那么只有万分之一的受精卵会出现强化效果。我说的是总基因库，在这个例子里，最少两百个成人，包括女人和男人。在这样的基因库里，随机繁殖出现坏性状强化效果的可能性就是刚才计算的比例——这可能是让人高兴的事，也可能是伤心的事，取决于你把这件事视为与己无关的清洁基因库的过程，还是与己相关的个人灾难。

我把这件事视为与自己密切相关的事情；我希望丽塔能生下一个非常健康的孩子。

密涅娃，你肯定认识到了，25-50-25的分布代表最为极端的近亲繁殖的情况。如果是父母与子女交配，一半的情况下会发生这种事；如果是亲兄妹交配，发生概率只有四分之一。这两种情况都是染色体的减数分裂导致的。牲畜育种者经常会使用这种极端措施，筛掉有缺陷的，最后培育出稳定的健康品系。我曾经下流地怀疑过，在古老的地球上，这样的筛选有时会应用在近亲繁殖的皇室成员身上。当然啰，这样的筛选不会经常使用，或者还不够极端。如果像对待赛马那样对待国王和王后，那么皇族的发展会很不错。遗憾的是，他们从来没有这样被别人对待过，反而像社会福利接受者一样被大家供了起来。按照精选繁殖法则应该被筛掉的年轻王子们却受到鼓励，像兔子一样繁衍下一代——于是后代中就出现了血友病患者、低能儿，还有你能想到的其他疾病。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皇族」是一个恶毒的玩笑，表示最差的繁殖选择。

接着，船长谢菲尔德仔细研究了下一个可能的坏基因，这种情况的出现概率比较低：假设诞生了丽塔父母的基因库里存在一个致命的基因。因为基因是致命的，所以只有和与之相对的良性基因配对、被其屏蔽，它才可能在一个成人体内出现。假设在成人身上出现这类屏蔽现象的可能性为5%——在现实中，对于一个致命基因来说，这个可能性还是太高了——但还是先这样假设，看看会发生什么。

父母亲一代：100个女性，100个男性，每一个都可能是丽塔和乔的父母——男性和女性中各有5个可能会带有致命基因，该基因被与之相对的良性显性基因屏蔽。

父母亲单倍体阶段：200个卵子，其中有5个带有致命基因；200个精子，其中有5个带有致命基因。

儿子和女儿受精卵一代（可能的「乔们」和可能的「丽塔们」）：有25个因为致命基因的强化作用而死去了；有1,950个带有被屏蔽的致命基因；有38,025个在这个基因点为「干净」的孩子。

谢菲尔德注意到，因为他所选的样本数刚好使推导结果出现了奇数，为了能继续推算下去，他必须假定一个雌雄同体的异常体的存在。噢，该死的！——不过这不会改变统计结果。不，想个办法避免它！——用200个男性和200个女性作为样本来研究这个基因点上的致命基因的情况。那么就是：

400个卵子，其中10个带有致命基因；

400个精子，其中10个带有致命基因——

——这样一来，下一代中（可能的「乔们」和可能的「丽塔们」）就会有：100个死去的，7,800个携带者，152,100个「干净」的。比例没有变化，只是去掉了那个假想的两性人。谢菲尔德简单地想了想两性人的爱情生活，然后又回到他的工作中。下面的数字变得非常庞大，在再下一代里（就是那个小小的、刚刚在丽塔的肚子里扎根、还没有名字的小家伙），这些数字上升到了十亿位以上——15,210,000个通过强化作用被清除掉了，1,216,800,000个携带者，24,336,000,000个「干净」的。他再一次希望自己能有诊所的计算机系统来做这些算术，现在他只好费劲地把这些庞大的数字转换成百分比：分别是0.059509%、4.759%和超过95.18%。

情况再一次明确地朝好的方向发展：大约1,680个里面有一个有缺陷的（而不是1600个里面有一个），携带者的比例降到了5%以下，一代里「干净」的基因比例超过了95%。

谢菲尔德又研究了几个类似的问题，以对他得到的结果作进一步的确认：互补二倍体（「镜子双胞胎」）的孩子，其健康概率至少和相互之间没有关系的人的后代一样大。再考虑到一个令人兴奋的事实，那就是，发起这个实验的牧师科学家在一个或多个阶段会进行筛选操作——而这是一个几乎可以肯定的假设。这更提高了这个孩子健康的机率。这使得乔成为他「妹妹」最好的伴侣，而不是最差的。

丽塔可以要这个孩子。

Ⅶ 从瓦尔哈拉到兰德弗

——这是我能为他们做的最好的选择，密涅娃。长久以来，经常会有一些傻瓜想要废除婚姻制度。这些努力就像要否定重力原理、让π等于三点零、或是通过祈祷来移动山峰一样无效。婚姻不是牧师们想象出来、让人们受苦的制度；婚姻就像人的眼睛一样，是人类发展进化的一部分，它对于人类的作用就像眼睛对于一个人一样重要。

当然，婚姻也是一种经济合同，是为抚育后代和保障母亲的权利而签订的，使母亲们可以安心度过孕期和后代的成长期。但是它的作用要远远大于这个。婚姻是人类——在无意中——发展起来的、履行必要责任的一种手段，同时使自己在这个过程中很开心。

为什么蜜蜂会分为蜂王、雄蜂和工蜂，像一个大家庭一样生活在一起？这是因为对它们来说，这样的生活方式很有效。为什么鱼几乎不认识它们的父母但却过得很好？因为随机的进化力量使得这种方式对它们来说很合适。为什么「婚姻」——不管它叫什么吧——在各处的人类社会中成为一个普遍的制度？别去问神学家，也别去问律师；这样的制度早在教堂和政治当局订立规则之前就存在了。就是因为这样的制度行得通，仅此而已；虽然它有各种瑕疵，但是根据唯一通用的检测标准——是否有利于生存——来看，它比在几千年里不断出现的、由头脑简单的人发明的、用来替代婚姻制度的各种体制都更有效。

我不是在说一夫一妻制；我指的是各种形式的婚姻制度：一夫一妻制、一妻多夫制、一夫多妻制、多妻多夫制，以及其他由此延伸出去的、带有各式附加规定的婚姻制度。「婚姻」有着数不清的习俗、规定和安排。但是只有、且仅有那些为孩子提供保障、为成人提供补偿的安排才是「婚姻」。

对于人类来说，婚姻会带来问题，而唯一可以接受的补偿是男人和女人可以相互给予对方的东西。

我不是在说「性爱」，密涅娃。性是婚姻的诱饵，但性不是婚姻，也不构成足以维持婚姻的理由。如果牛奶很便宜，为什么要买奶牛呢？

情意，陪伴，相互信任，能和某人一起笑、一起伤心，能够容忍对方缺点的忠诚，能触摸某人、能与之牵手——这些才是「婚姻」，而性只是蛋糕上的糖霜。噢，糖霜可能会非常美味，但它不是蛋糕。婚姻可能会失去那美味的「糖霜」——比如出了什么意外事故——但它仍然会直持续下去，带给两个人无尽的欢乐。

当我还是一个正处于发情期的无知年轻人时，婚姻常常使我感到困惑——

（省略部分内容）

——尽我所能举办了一个最为隆重的婚礼。男人是靠面子活着的；我要让他们记住这个时刻。我让丽塔穿上她认为最时髦的衣服。她看起来像一棵可笑的圣诞树，但是我告诉她，她看上去很美丽。这是事实。新娘子不可能不美丽。乔穿上了我的衣服，我把这些衣服送给他了。我则穿上一件荒唐的船长制服，这是我在某个行星上穿的，在那里穿这样的衣服是一种风俗。袖口上有四道宽宽的金带，胸部点缀着从当铺里买来的装饰品，一顶海军上将纳尔逊爵士也会羡慕的高高的帽子，其他部分也像印第安酋长的衣服一样花哨。

我向他们布了道，都是些看似庄严、实际毫无意义的滑稽说教，其中绝大部分都是从布莱斯德所信仰的、他们所知道的唯一教派的教义里窃取的这对我来说很简单，因为我在那里当过牧师——但是我加了很多其他的内容，告诉她应该怎样对他，也告诉他应该怎样对她，告诉他们两个人应该怎样对待还在她肚子里的孩子，以及他们两个还会有的其他孩子。

然后我又补充了一些话，是对他们两个、但主要是针对她。我警告他们维持婚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应该随随便便就走进婚姻的殿堂，因为他们会遇到一些必须共同面对的困难，解决这些困难需要胆小狮子的勇气、稻草人的智慧、锡皮人的爱心和桃乐茜[8]的不屈不挠的品质。

这些话让她哭了起来，乔也开始掉眼泪。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然后我让他们跪了下来，并为他们做了祈祷。

密涅娃，我不会为我的伪善道歉。我不在乎那个假想的上帝是否听到了我的声音；我只想让乔和丽塔听到。我先用布莱斯德上说的语言，然后是英语和格拉克塔语，最后以吟唱我能记住的《埃涅阿斯》[9]中的诗句来结束。吟诵到实在记不起来的时候，我就念诵孩子们的校园歌谣：

Omme bene

Sine poena,

Tempus est ludendi;

Venit hora

Absque mora,

Libros deponendi![10]

——最后我用一句洪亮的「但愿如此！」作为我的结束语。我让他们两个站着，手牵着手，然后我以太空飞船主人所拥有的至高无上的权力宣布，他们现在、并且永远是丈夫和妻子——亲吻她吧，乔。

背景是柔和的贝多芬第九交响曲——

当时我忘了维吉尔的《惩罚诗》，但又需要几句能留给人深刻印象的诗句，那首打油诗碰巧冒了出来。后来又想起这首打油诗的时候，我觉得它既适用于学生假期，也适用于他们的蜜月。确实非常合适，因为我知道他们兄妹可以结合，不会受到惩罚（Sine poena） 不用担心会出现遗传方面的问题。Ludendi既可以翻译成「赌博」或「孩子的游戏」、或是其他什么嬉戏，也可以译成「恋爱游戏」，或者「性爱」。我已经宣布船上会放假四天，自宣布时起立即开始，他们不需要做事情，不用学习——这就是libros deponendi。这完全是巧合，密涅娃，只是我脑子里冒出来的一首拉丁语小诗。拉丁语很高贵，尤其是在你不懂它的时候。

我们的晚餐很丰盛，是我做的，他们大约只吃了十分钟。丽塔吃不下，乔则让我想起了乔尼的新婚之夜，以及他的岳母是为什么晕倒的[11]。于是我堆了满满一盘美味食物，足够两个人吃的，递给了乔，然后告诉他们在我面前消失；在四天里我都不想看到他们——

（省略部分内容）

——我要尽快装上货物，然后飞往兰德弗。我没办法把他们丢在瓦尔哈拉；乔无法养活一个家庭，而丽塔很快会因为怀孕或是抚养孩子干不了太多的活。如果他们出了什么事，我没法帮助他们；他们必须去兰德弗。

噢，丽塔倒是能在瓦尔哈拉活下去，那里的人对怀孕女人的看法非常健康，他们认为怀孕的女人比没有怀孕的女人更可爱，怀孕时间越长，女人越美丽。我也这样认为，尤其是丽塔的情况。我买她的时候她只是还看得过去；当我们到瓦尔哈拉的时候，她已经怀孕五个月了，显得容光焕发、光彩照人。如果她在没有人陪同的情况下离开飞船，她遇到的头六个男人中就会有一个人想娶她。如果她背上背着一个、肚子里再怀着一个的话，我们到达的当天她就可能嫁掉。那里的人很重视生育能力，那个行星连一半都没有住满。

我不认为她这么快就会抛弃乔，但我也不希望她因为男人的关注而感情动摇。丽塔离开乔，选择某些有钱的中产阶级或是遗产继承人，这种可能性极小。但尽管如此，我仍旧不愿冒一丁点风险。我费了很大劲才帮乔建立起自尊，但它还非常脆弱，这样的打击会把它击得粉碎。他现在能够挺胸抬头做人了——但这是建立在他是一个已婚男人、有妻子和一个即将出生的孩子的基础上。我有没有提到他们结婚证书上的名字是我以前用过的一个名字？他们现在是弗瑞尔·奧格·弗如·龙和约瑟夫·奥格·圣杰，在瓦尔哈拉他们会用这个名字。我希望他们至少在今后的几年时间里保持龙先生和龙太太的称呼。

密涅娃，虽然我让他们立下了那个终身誓言，但我从来不相信他们会信守它。噢，短寿人的婚姻一般都会维持终身，但除此之外，你不能期待太多。丽塔是一个天真的、友好的、性感的小荡妇，她这些特点很容易让她犯错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叉开双腿迎接男人——这种事肯定是会发生的。但在我找到机会向乔灌输这样的思想以前，我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发生。男人应当受得了绿帽子，不为这个头疼——而丽塔正是那种能给男人戴上一顶漂亮绿帽子的女孩。但在他能用忍耐和尊严承受这种事之前，他需要时间成长、成熟，获得自信。

我给他找了工作，当潜水采珠人，并在一个小饭店里打杂，外加向饭店的厨师学厨艺。每学会一个菜，他都要向厨师交学费。与此同时，我让丽塔待在飞船上。我的借口是外面的天气很糟糕，在我给她准备好合适的衣服之前，一个怀孕的妇女不应该出门——然后我告诉她这会儿别拿这些事烦我，亲爱的；我还得操心货物呢。

她挺听话的，只是郁闷了一会儿。她不喜欢瓦尔哈拉；因为这里有一又七分之一G的重力。我已经让他们习惯了失重环境，特别是对挺着大肚子的她来说，失重是很舒服的。她的足弓不需要承受重力，乳房也不会感到胀痛。而现在，她突然发现自己比以前重了许多，行动迟缓，脚也不舒服。另外，她从飞船出入口处看到的巟尔哈拉活像冰冻地狱的一角。所以，她对我提出带他们去兰德弗的建议很高兴。

但瓦尔哈拉仍旧是她到过的第一个新地方；她想四处看看。装载好货物之前，我一直拖着这事不办。然后我量了她的尺寸，给她买了一套暖和些的当地式样的衣服。但我暗地里搞了个小动作；我拿回了三双靴子，让她挑一双。有两双是样子朴素的工作靴；第三双鞋的样子庸俗而华丽——但却小了半号。

于是，当我带她到外面转的时候，她穿着一双挤脚的鞋。天气也非常冷，刮着大风——我事先看过天气预报。和其他空港城市一样，托海姆可看的地方不少，但我没去那些景点，而是带她到周围没什么意思的地方转了转——一直是步行。等我叫了一只雪橇带她回飞船的时候，她已经痛苦不堪了，巴不得回飞船脱下那套不舒服的行头，尤其是靴子，去泡一个热水澡。

我问她要不要第二天再带她去城里，她很礼貌地谢绝了。

（省略部分内容）

——我其实也没那么坏，密涅娃；我只是想让她待在家里，又不引起她的怀疑。对了，我买了两双那种俗气的鞋，其中有一双是合适她穿的号。第一天出游结束后，趁她在泡那双疲惫不堪的脚时，我把那双合适的鞋给她换了回去。后来我说她的问题在于她从来没有穿过任何一双鞋子或是靴子，所以，为什么不在飞船上穿着它们走一走，熟悉熟悉穿鞋的感觉呢？

她照我说的做了，然后惊奇地发现穿鞋这么舒服。我一本正经地解释说她的脚在第一次穿鞋以后缩小了，所以今天穿一个小时会感觉比较好，以后每天都要多穿一段时间，直到整天穿着它都不会觉得累。一个星期的时间里，她一直穿着那双鞋，甚至在什么衣服都不穿的时候也穿着；她穿鞋要比光脚时更舒服。这不奇怪，因为这些鞋是我精心挑选的，可以支撑足弓，支撑力等于她孕期体重在两个行星表面的重力之差——在她的家乡是零点九五个G，而在瓦尔哈拉是一点一四个G。她现在大约比以前重二十公斤；她需要一些足部的支撑。

我不得不警告她不能穿着鞋子上床。

挑选货物的时候，我带她到城里去了几次，但是我很照顾她，不让她走路或者站在旁边。每次我邀请她的时候，她都会和我一起去，但还是更愿意待在飞船上读书。

这段时间里，乔工作的时间很长，七天里只有一天休息。所以在我快离开瓦尔哈拉的时候，我让他辞去了工作，然后带着这两个孩子过了一个真正的假期。在一个晴朗、充满阳光、甚至可以说暧和的好天里，我租了一架非机器驱动、由驯鹿拉的雪橇，带着他们去了真正的景点游玩。我们在乡村里一家能看到巨人峰峭壁的高档饭店吃午饭，晚餐是在城里一家更高档的餐馆吃的，有现场演奏的音乐和娱乐活动，以及美味佳肴。然后我们在乔以前打工的小饭店喝了茶，让他能听到饭店的招待叫他「弗瑞尔·龙」，而不是「喂，你！」——他还有了一个机会向大家炫耀他那美丽的、大着肚子的新娘。

她的确是美丽的，密涅娃。在瓦尔哈拉，男人和女人都会在厚重的户外衣服里面穿上室内穿的衣服，基本上都是宽大的睡衣。男人和女人的睡衣区别在于所用的材料、剪裁的式样等。我为他们两人都买了一套参加晚会的衣服。乔看起来很精神，我也是，但大家的目光都在丽塔身上。她的衣服把她从肩膀到脚都盖了起来——但衣服本身很透。那件在室内穿的衣服会随着灯光变化发出橙黄色、绿色和金黄色的微光，又不会让大家感到刺眼。加上过几个月就会分娩的明显事实，于是，她被大家一致推举为「瓦尔哈拉小姐」。

她看起来很高贵，而且她也感觉到了，她的表情透露出内心的幸福。她也很自信，因为我教过她当地进餐的礼节，以及应该如何站、坐，举止应该如何等等。加上午餐的预演，没出一点岔子。

让她展示一下自己的美貌，这没什么。享受众人注视的宁静，或大家鼓掌时的喧嚣。我不担心出事，不仅是因为我们马上就要离开，也因为乔和我让众人看到了挂在我们靴子上面的刀。说实话，乔不是一个善于用刀决斗的人。但那里的色狼们并不知道这个。有我们这两头狼保驾，没有人敢来骚扰我们美丽的小荡妇。

——这个夜晚显得很短。第二天早晨，我们一整天都在装货，丽塔检查装箱单，乔核对装货量，而我处理财务方面的事，确保我自己没有被别人抢劫。那天晚上的深夜，我们进入了n度空间，我的导航计算机计算出了第一段前往兰德弗旅程数据中小数点的最后一位数。我重新设置了重力调节仪，让它把飞船内的重力从瓦尔哈拉表面的重力慢慢降到比较舒服的四分之一G在丽塔生孩子之前不再调回失重状态了。然后我锁了控制室的门，回到我的房间。我满身臭汗，筋疲力尽。我开玩笑地想，估计洗个澡就到明天了。

正在这时，他们的房门开了——他们卧室的门。在我把他们的房间改成一个套间之前，那曾是乔房间的房门。房门开着，他们躺在床上。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我很快就明白了他们想干什么。他们从床上爬起来，朝我走来；他们想让我加入他们的快乐活动——他们想要感谢我……感谢我让他们快乐地度过了这一天，感谢我买下了他们，感谢其他所有的事。这是他的主意？她的？还是两个人的？我不想找出答案；我只是谢了他们，然后告诉他们我忙得焦头烂额，筋疲力尽，而且非常脏。我现在只想在热水里泡着，用香皂洗个澡，然后睡上十二个小时。我还说，感谢他们这么晚不睡等我；我们休息好以后要制定一下船上的作息时间。

我让他们给我洗了澡，然后做按摩。这并不违反我的原则；我教过他们一些按摩手法。乔的指法尤其好，既有力又温柔。在她怀孕期间，他每天都给她做按摩——即使是在那个小饭店干完活很累地回到家以后也不例外。

但是，密涅娃，如果不是疲惫不堪的话，我真有可能打破我那条不跟依赖我生活的女人上床的原则。

（省略部分内容）

——在托海姆能买到的每盘磁带、每本书，用来更新我的产科和妇科知识。我还买了一些仪器和医疗用品，我以前决不会想到飞船上还需要这类用品。我一直窝在我的房间里，直到我完全掌握了所有新技术，在照顾婴儿方面至少和很久以前在奥穆兹德当乡村医生时一样熟练。

我密切关注着我的病人，关注她的饮食，让她做运动，每天检查她的身体——还要禁止不适当的房事活动。

看样子，医学博士拉法耶特·胡贝特医生，即亚伦·谢菲尔德船长，即老祖（还有其他许多称谓），对他的病人是过度担忧了。但他没有让她和她的丈夫察觉出来，他把他的担忧转化成了动力，根据那时的技术，为各种可能出现的产科紧急情况做好了准备。他在瓦尔哈拉买到的设备和医疗用品在各个主要方面与托海姆的弗丽嘉神殿的配备相差无几，在那里每天出生五十个婴儿的情况并不少见。

看着他带到船上的大批设备和药品，他开始笑话起自己来。他想起了在奥穆兹德的那个乡村医生，他曾经赤手空拳地接生了很多孩子。那个时候，要分挽的母亲坐在丈夫的腿上，丈夫抬起她的双腿，分得很开，让胡贝特医生能够跪在他们面前接生孩子。

这是事实，但另一方面，他总是随身带着一辆破车所能装下的所有设备。当然，情况顺利的时候，他甚至不需要打开工具包。但关键是这个：在事情不顺利的时候，手头必须有用得上的家伙。

托海姆买的有一件东西不是为了在紧急情况下使用的：最新的改进型助产椅。有把手，放手臂的地方垫了垫子；支撑腿、脚和背的部分可以单独调整位置，在三个方向上平移或是旋转，助产士和产妇都可以调节，其束缚设备还可以迅速解开。这是一个极其灵活的装置，孕妇可以随意调整自己的位置——或是其他人调整孕妇的位置——以使她的产道在孩子出生的时候处于垂直方向上，并且尽可能地张大。

胡贝特-谢菲尔德医生把这把椅子安在了自己的房间里。签收之前，他检查了所有的调节钮——然后皱着眉头打量它。这是一台很好的设备，他也毫不犹豫地为此付了大价钱。但是它冷冰冰的，里面没有爱；它像断头台一样不人性化。

丈夫的双臂、丈夫的腿虽然没有这个好用，但在他看来，这里面却蕴含了很多意义。夫妻双方在一起经历这场磨难，丈夫的手臂环绕着她，给她安慰，给她体力和情感上的支持，让助产士可以把注意力集中在具体的生产过程中。

经历了这一切的丈夫对自己已经成为父亲不会有丝毫的怀疑。即使她曾经和一个路过的陌生人有染，它也会淹没在这场共同经历的磨难中，变得无关紧要。

那么应该怎么办呢，医生？是用这把椅子，还是乔的胳膊？这两个孩子需不需要经历这第二次的「结婚仪式」呢？乔的体力和精神承受得了这一切吗？毫无疑问，丽塔是他们两人中比较坚强的那个，尽管乔的体重比即将分娩的她更大。如果乔在分娩过程中晕过去、或把她掉下来，怎么办？——在最不应该的时候出现这些问题？

谢菲尔德担心着这些事，与此同时，他把控制室里重力调节仪的辅助控制设备转移到了生产椅上。尽管很麻烦，但他还是决定把他的房间当作分娩室；只有这个房间有足够大的空间，有一张可以方便使用的床和独立的盥洗室。在以后的五十天里，他每次都必须紧贴着那个讨厌的东西，才能挤到自己的桌子和柜子前。但他可以忍受。最多六十天，如果他没有算错丽塔的受精时间，对她怀孕过程的判断没出问题的话。然后他就可以拆了它，把它收起来。

也许他可以在兰德弗把它卖个好价钱；它在那里还是很先进的，他对这一点很有把握。

他把椅子放好，固定在甲板上，把它升到最高的位置上，再把助产士坐的凳子摆在椅子前面。他调整了凳子的高度，直到他感觉很舒服为止。他发现还可以把生产椅的高度降低十到十二厘米，即使这样还是有空间供他操作。做完这些，他爬到生产椅上，开始拨弄那些调节旋钮。他发现这个椅子甚至可以供跟他一样高的人使用。这种设计并不过分；瓦尔哈拉有些女人比他还要高。

密涅娃，根据我计算的天数，丽塔已经过了预产期大约十天了。他们倒没有担心，因为我刻意地模糊了这个日子；我也只是有一点点担心，因为经过检查，她各方面都很正常、健康。我告诉他们在生产过程中应该怎么做，让他们不断练习，我还对他们进行了催眠教育，让她做那些能使生产更容易的运动。我不喜欢缝合产道；产道应该扩大，而不是被撕裂。

让我真正烦恼的事情是，我可能需要拧断一个怪物的脖子。我是指杀死婴儿。我不应该逃避这个现实。我在那个不眠之夜所做的所有计算并没有排除这个风险——而且如果我做的假设中有任何一个出了岔子的话，出现问题的概率还会高于我的想象。

如果我不得不这样做，我希望能尽快了结。

我比她要担心得多。其实我不认为她在担心；我在做催眠教育时非常用心。

如果我不得不做这件可怕的事，我必须趁他们不注意时迅速完成，让他们永远别看到那个婴儿，并把尸体处理掉。那以后，我还要处理一个棘手的问题，就是如何修复他们之间的感情。他们仍然会是丈夫和妻子吗？我不知道。也许我只有去看到她的反应以后才会有自己的想法。

终于，她的宫缩来了，间隔时间越来越短，所以我让他们上了那个生产椅——这很简单，这里只有四分之一的重力。在练习的时候我们已经调整过生产椅的位置，他们对此已经很习惯了。乔爬上椅子，坐在那里，两条大腿分得很开，膝盖高于身体的其他部位，脚跟被固定住了。这个姿势不是很舒服，因为他的身体不像她那么柔软。然后我把她抱起来，放在他的大腿上——这也没什么问题，在人为调节的重力下，她的体重还不足四十磅，也就是十八公斤。

她把她的腿叉开，几乎形成了一条直线。她的身子从他的大腿上向下溜。乔用力防止她从他的两腿间滑下去。「这样够低的了吧，船长？」她问道。

「很好。」我说。单独使用这把椅子可能会让她的位置更舒服一些，但那样的话，她可能就不会让乔用双臂抱着她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们还有其他姿势可以选择。「你要亲吻她，乔，我来绑带子。」

我用坐膝带把他们两人的左膝绑在一起，然后把她的脚用我加的另一个支架固定住。固定胸部、肩膀和大腿的带子紧紧地绑在了他的身上，即使飞船解体，他仍旧会待在那把椅子里。但在她身上没有绑带子。她的手抓住把手，而他的手和臂膀则是有生命的、温暖的、充满爱意的安全带，护在她的乳房下、隆起的腹部上面，但没有碰到它。他知道应该怎样做，我们练习过。如果我需要在她的腹部加点力量，我会告诉他的——其他时候不要碰它。

我的凳子固定在飞船甲板上，我还加了一条固定用的安全带。把自己绑在凳子上后，我提醒他们激烈的时刻马上就要到来——这一步我们没办法事先练习；因为有可能导致流产。「用手抓紧她，乔，但是让她呼吸。舒服一些了吗，丽塔？」

「嗯——」她气喘吁吁地说，「我——我的宫缩又来了！」

「用力，亲爱的！」我再一次确认我的左脚放在控制重力调节仪的位置上，然后密切关注着她的肚子。

一个大家伙！胎儿的头露出来以后，我几乎一下子就把重力由四分之一G升到了两个G。丽塔大喊一声，然后胎儿就像一个西瓜一样，一下子涌出来，正好掉到我的手里。

我把脚收了回来，重力调节仪使我们又回到了低重力加速度的状态下。与此同时我扫了一眼那个小婴儿。是个正常男孩，全身发红，皮肤皱着，看上去很丑陋。我拍了一下他的屁股，他大哭起来。

Ⅷ 兰德弗

（省略部分内容）

——我过去打算跟她结婚的那个姑娘又结婚了，还生了一个孩子。这并不奇怪；我已经离开兰德弗两个标准年了。这也不是灾难，因为我们在大约一百年以前已经结过一次婚了。我们是老朋友了。所以我和她以及她的新丈夫谈了谈，然后和她的一个孙女结了婚，这个孙女不是我的后代。当然，两个女孩都是霍华德家族的，我这次娶的这个叫劳拉，也带有富特家族的血统。[12]

我们两个很般配，密涅娃；劳拉那时二十岁，我则刚完成了回春治疗，看起来就像三十岁出头的样子。我们生了好几个孩子，我想应该是九个。大约四十多年以后，她对我感到厌倦了，想和我的远房表亲罗杰·斯伯林结婚[13]。我并不觉得伤心，因为那时我是个农场主，日子过得很忙碌。而且不管怎样，只要一个女人想走，就让她走吧。我在他们的婚礼上祝福了她。

听说我的种植园不是夫妻共有财产的时候，罗杰显得很惊讶。也可能是这样，他不认为我会用劳拉签署的离婚协议书来对付劳拉。但是，这不是我第一次变得富有；我已经从过去的教训中学到了很多东西。通过漫长的诉讼，我终于让他相信，劳拉只拥有我俩结婚时的嫁妆和这些财产的升值部分，而不是在和她结婚前我就拥有的几千公顷土地。在很多方面，穷人的事，实在比有钱人简单多了。

那以后，我驾驶飞船，再一次飞向太空。

但我要说的是我的孩子们的事，那几个并非我亲生的孩子。在我们到达兰德弗之前，约瑟夫·亚伦·龙的模样已经更像一个小天使，不太像猴子了。但他还是很小，会尿湿那些粗心的、忘了给他把尿的人。给他把尿的人常常是我这个当爷爷的，每天好几次。我很喜爱这个孩子；他不仅是一个快乐的男孩，对我来说，他也是一个最令人满意的成就。

我们到达兰德弗的时候，他的父亲已经成长为一名技艺高超的真正的厨师。

密涅娃，我大可以安排这两个孩子过上优裕的生活，因为那次三方贸易是我做过的最赚钱的一次。但是，仅把财物赏赐给曾经的奴隶并不能让他们挺胸抬头、自豪地做人。我的做法是让他们离开飞船，在艰难的环境中挣扎求生。具体来说是这样：

从布莱斯德到瓦尔哈拉的这段时间里，我为他们一半的时间支付学徒工资。这是假设他们另一半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我让丽塔按照瓦尔哈拉的工资水平、用瓦尔哈拉货币克朗计算出了应付的工资。在这个基础上，我让她加上乔在瓦尔哈拉小饭店打工挣的工资，再减去他在那里的花费。我把这些钱折算成从瓦尔哈拉到兰德弗所贩运货物的部分股份——大约不到总货物价值的百分之零点五。我让丽塔计算出这个数值。

除此之外，我还加上了乔在船上当厨师的工资，从瓦尔哈拉到兰德弗，按照兰德弗的工资水平，用兰德弗元支付——但只是工资，不给货物的股份。我不得不向丽塔解释，乔在这段路程中挣的工资不能回过头去投资于在瓦尔哈拉装上的货物。当她理解了这一点以后，她就掌握了商业投资、风险和利润的概念。我没有为她做的这些会计工作支付工资；她做的工作是为了计算他们自己的收入，再说我还得检查她做的所有工作，还要给她上经济学课程。如果还付她工资的话，我才见鬼呢。

还有，我没有为丽塔从瓦尔哈拉到兰德弗的这段路程支付工资。她是一个乘客，忙于怀孕生子，然后是更忙碌地学习如何照顾一个婴儿。但我也没有收她搭乘飞船的费用；她是个免费乘客。

你明白我的做法了吧——在账目上做点手脚，这样在卖掉货物后我就欠了他们一些钱，同时看起来这些钱还是他们自己挣到的。其实这两个人根本不值得我为他们支付工资；相反，我为他们花了大把的钱——还没算买他们的钱，我脑子里压根儿没想过要他们偿还那笔钱。另一方面，我得到的回报是高度的满足——尤其是他们能学会自立的话。但我没有说出我的打算；我只是让丽塔计算了他们应得的报酬——按照我的方法。

（省略部分内容）

——他们的收入大概有几千，这笔钱支持不了多久。我花了些时间，找了一个小破餐馆。我考察了一番，发现如果饭菜的价格适中、而且店主愿意工作的话，一对勤劳的夫妇还是能靠它勉强糊口的。我对它很满意，把它盘了下来，然后通过第三方发了个招商广告。这以后，我告诉他们最好开始找工作，因为我要卖了利比，或是把它先租后卖。现在要么赶快干活挣钱，要么饿死。他们真的是自由了——可以自由地饿死了。

丽塔没有生气，她只是看起来有些忧郁，然后继续照料小J.A.。乔看上去吓坏了。但是后来，我看到他们两人头对头地凑在我买的一张报纸前；他们在看「招聘」专栏。

他们窃窃私语了很长时间，然后丽塔犹犹豫豫地问我，在他们出门找工作的时候，我能不能替他们看会儿小孩子？——但是如果我很忙的话，她可以把J.A.绑在她腰上。

我说我哪儿也不去，又问他们是不是看过「商业机会」专栏？没有受过培训的人，应聘的路子是很难走通的。

她大吃一惊；对她来说，这是个全新的想法。但这样的暗示已经足够了。他们又开始看报纸，低声耳语。过了一阵子，她拿着报纸来找我，指着一个广告问我——这是我自己做的广告，不过上面并没有这样写——「五年分期付款」是什么意思？

我斜着眼睛瞅了瞅，告诉她这是一种可以让人逐步破产的购买方式，尤其是如果她把太多的钱花在买衣服上的话。我还说，这里头肯定有什么问题，否则店主是不肯这样脱手的。

她看起来和乔一样灰心失望，然后说其他的商业机会都要投资很多钱。我勉强说去看看也没有什么坏处——只是要提防可能会出现的陷阱。

他们兴高采烈地回来了——他们肯定他们能买得起，并且能赚钱！乔的厨艺比那个做油炸食品的店主强了好几倍——他做菜放的油太多，菜还有股怪味，咖啡的味道也很差，他甚至没有把厨房弄干净。最妙的是储藏室后面有一个卧室，他们可以住在那里——

我打断了他们。饭店的流水有多少？税收怎么样？需要什么执照？有什么检查项目？收费情况如何？关于批发食品原料他们知道多少？不，我不会去看；他们必须自己下决心，不能再从我这里学习了，再说，我对经营饭店一窍不通。

我撒了两个谎，密涅娃；我在五个行星上开过饭店。还有关于为什么我不肯去看那个小饭店的原因我也撒了谎。两个——不，三个原因：首先，在选择那里之前，我已经非常挑剔、仔细地看过那个地方：第二，那个做油炸食品的店主肯定还记得我；第三，我现在是通过一个假代理人把这个小店卖给他们，我既不能向他们保证什么，也不能怂恿他们买下来。密涅娃，如果我要卖一匹马，我不保证它有四条腿；买家必须自己数。

在声明我不懂经营饭店以后，我开始给他们讲应该怎样开饭店。丽塔开始做笔记，然后问我能不能允许她打开录音机，把我的话录下来。我是这样讲的：为什么在扣除了食品原料成本以后的毛利，减去其他成本和管理费用之后仍有可能会亏损——分期付款、折旧、税、保险、把他们自己当作雇员而支付的工资，等等；我还告诉他们农贸市场在哪里，他们需要多早就要到那里；为什么乔必须学会切肉，而不是买切好的肉——他在哪里可以学到这些事；一个长长的菜单可能会毁了他们；怎样对付老鼠、蟑螂以及其他一些兰德弗有、而谢天谢地塞昆德斯没有的害虫。为什么——

（省略部分内容）

——我剪断了他们的脐带，密涅娃。我想他们压根儿没想过他们其实是在和我打交道。我没有欺骗他们，也没有帮助他们；那个分期付款的销售合同只是包括了我为那个破地方付的钱、我和店主讨价还价所花的时间、法律和公证费、付给那个假代理人的钱、以及银行向我收的利息——比他们能贷到的至少便宜了两个百分点。但是，没有施舍，一点也没有——我没挣钱，也没损失什么，只是为花了我一天的时间而收了点费。

事实证明，丽塔的手很紧，简直像只铁公鸡。我想她在第一个月里就实现了盈亏平衡，尽管他们在这期间还关了几天门，打扫卫生和装修。她当然没有忘记支付第一个月的贷款，后面也没有忘记。有没有忘记过？亲爱的，他们只用三年时间就还清了为期五年的贷款。

这并不很让人惊讶。噢，如果他俩中间有人长时间生病的话，生活可能会变得很艰难。但是他们很健康，而且又年轻。他们一周工作七天，直到他们完全自由，没有了债务。乔当厨师，丽塔负责收钱、朝客人微笑，还忙着柜台上的一些事。J.A.在蹒跚学步之前，一直待在他妈妈胳膊上挎的一只篮子里。

在我和劳拉结婚、离开新卡纳维拉去做一名农场主之前，我经常到他们的小饭店去。但也不是很频繁，因为丽塔总是不让我付钱。这样做也没什么不合适的，挺起脊梁做人就应该这样；他们以前吃过我的饭，现在我吃他们的。以我通常只是喝杯咖啡，看看我的教子，同时也看看他们过得怎么样。我从不干涉他们的事。乔，是个好厨师，厨艺还在不断提高。大家都在传，如果想吃到美味的食物，就到伊斯特拉厨房去吧。口口相传是最好的广告；人们常常因为「发现」了这样的美食而自鸣得意。

人们，尤其是男人，并不介意年轻漂亮、站在钱匣子旁的伊斯特拉胳膊上还挎着个孩子。如果找钱的时候正赶上她在给孩子喂奶——起初这种情况经常出现——花多点钱吃顿饭也值了。

不久J.A.就不再吃奶了，但在他大约两岁的时候，他的位置被一个小妹妹取代了，利比·龙。我没有给她接生，她的红头发也和我没有关系。乔长着一头金发，我推测这是隐性基因的缘故——我估计丽塔根本没有时间红杏出墙。利比最能吸引大家多出些小费了，所以我认为她也为父母提前还贷出了力。

几年以后，伊斯特拉厨房搬到了金融中心的住宅区，规模也大了，丽塔还雇了一个女招待，当然也是个美人——

（省略部分内容）

——梅森·龙很豪华，它的一个角落里有一家名为「伊斯特拉厨房」的咖啡馆。伊斯特拉既是咖啡馆的女主人，也是整座饭店的女主人。脸上挂着微笑，穿着剪裁合身的衣服，显示出她那完美的身材。对于常客她直呼其名，随时询问新客人的姓名，记在心里。乔有三个大厨和一些帮工，这些人都必须达到他的高标准要求，否则他就会炒他们的鱿鱼。

在他们开梅森·龙之前发生了一些事，表明他们比我想象的要精明许多——至少他们记住了我说的话，后来又琢磨出了其中的含义。你别忘了，在我买下他们的时候，他们愚昧无知，连堆沙子都不会。至于说钱，我想他们俩连碰都没有碰过。

我收到律师寄来的一封信，里面是一张银行汇票，还附上了一份财务账目：两段路程的路费，布莱斯德到瓦尔哈拉再到兰德弗，第二段路是根据星际移民有限公司（新卡纳维拉）的收费标准计算的，第一段路程假设和第二段路程收费一样；从出售货物所获得的款项中分得的钱；根据购买力平价假设而估计出的货币兑换率，把五千布莱森换算为元的数额，详见附件；把上面的数目加起来；按照每年的无抵押贷款商业利率计算的复利利息，每半年计算一次，共十三年——总数目就是汇票上的金额，我记不太清除了，密涅娃，不过即使我能把数目换算成塞昆德斯克朗也没什么意义。这是一笔数目不小的钱。

文件里没有提到丽塔或是乔，是由律师签署的。所以我给他打了电话。

律师显得一本正经，但我并不在意，因为我自己当时也是律师，虽然我并不代理案子。他能说的只是他在为一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客户服务。

我对他说了一大通法律术语，他这才松了口。客户告诉他，如果我不接受这笔钱的话，他要这么处理：把钱捐赠给一个指定的基金会，在办完这一切以后通知我。但他拒绝告诉我是哪家基金会。

我没有再问下去。我给伊斯特拉厨房打了个电话。丽塔接的电话，然后接入了图像信号。她灿烂地笑着说：「亚伦！我们很久都没有见到你了。」

我附和着，然后说，在我没有看着他们的时候，他们愚蠢的脑袋显然出了点问题。「我这里收到一张律师发来的汇票，还有一大堆垃圾文件。如果我能够到你，我要用板子打你的屁股。最好让我和乔谈谈。」

她开心地笑着，告诉我说很欢迎我用板子拍她，我过会儿可以和乔说话，他现在正在锁门。然后她收起笑容，表情很郑重，很有自尊，「亚伦，我们最最亲爱的老朋友，那个汇票并不荒唐可笑。有些债是没办法还的，很多年前你就这样告诉过我们。但金钱债是能偿还的。这正是我们做的，那个数目是我们尽可能准确计算的结果。」

我说：「该死的，你这个愚蠢的小妇人，你们两个人一分钱也不欠我的！」——或者其他能够达到相同效果的话。

她回答道：「亚伦，我们最亲爱的主人——」

听到「主人」这个词后，我一直忍着的怒火爆发了，密涅娃。我用的语言绝对能把死人给骂活了。

她等着我的怒火慢慢平息下来，然后轻柔地说：「在你让我们偿还这些债务、给我们真正的自由之身以前，你就是我们的——船长。」

亲爱的，听到这话，我突然冷静下来。

她接着说：「但即使在那以后，你在我心中仍然是我们的主人，船长。我知道，在乔的心里也是这样。尽管你教我们要挺胸抬头、自豪地做人，尽管……都是因为你，我们的孩子、以及我们以后生的孩子永远不会知道我们过去从来没有拥有过自由……和骄傲。」

我说：「亲爱的，你让我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她说：「不，不！我们的船长从来不会哭。」

我说：「你知道什么，小妇人。我是哭过的。但是是在我的舱室里——锁着门。亲爱的，我不和你争了。如果这样做能让你们两个孩子感到获得了自由，那么我接受。但是只要本钱，不要利息。借给朋友钱不应该收利息。」

「我们的关系比朋友密切，也比朋友疏远，船长。借款的利息总是要还的——你教过我们。当我还只是一个刚刚被解放的无知奴隶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一点。约瑟夫也知道。我想付利息，先生，尽管你反对。」

我试图转移话题。「如果我拒绝接受你们的好意，哪个该死的基金会能得到这些捐款？」

她犹豫了一下，说：「我们想让你来决定，亚伦。但我们想，可能会捐给太空人孤儿院。也许是哈里曼纪念避难所。」

「你们两个都疯了。那个基金会的钱都快漫出来了，这我知道。如果我明天到城里去的话，你们能不能把那个害人的陷阱关上一天？或者是在尼尔斯日那一天？」

「哪天都行，关几天都可以，亲爱的亚伦。」——然后我说我会打电话给他们。

密涅娃，我需要时间想一想。乔那里没有问题，他从来不会成为麻烦。但是丽塔很固执。我已经让步了；可她一点都不让。十三年前，他们手头只有几千元，挣扎在生存线的边缘，而现在他们还有三个孩子要抚养。对他们来说，这笔钱的数目太大了，这主要是因为利息的原因。

复利真是杀人不见血。她说他们欠我的数额——就是那张汇票上的数——利息是本金的两倍半……而且即便是本金本身，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省下来的。只要我能让她同意只还本金、不还利息，他们会省下一大笔钱，用于再投资。但如果只让他们把数目较小的本金捐给孤儿太空人、或是太空人的孤儿、或是愤怒的小猫的话，他们还能感到自豪吗？我完全明白，在他们眼里，这是一笔什么样的交易。这本来就是我亲自教给他们的，难道不是吗？自尊心的事我太明白了。以前打牌的时候，我曾经因为切没切牌和其他人发生争执，最后愤然甩下一大笔钱，是这张汇票上钱数的十倍，扬长而去——当晚只好在墓地睡觉。

她那个邪门歪道的可爱脑瓜是不是想用这一招来报复我，因为我在十四年前的那个晚上把她从我床上拽下来？如果我提出接受本金，然后让她用自己的方式来「支付利息」的话，她会怎么做？哼，没等你说出「避孕套」这三个字，她说不定已经躺下了。

这不能解决问题。

我作出了妥协，但她拒绝让步，于是我们又回到了起点。她决心全部支付——或者毫无意义地把这些钱送人——而我不会让她任性而为；我也是很固执的。

必须找到一个让双方都满意的办法。

那天吃晚饭的时候，仆人们都退下了，我告诉劳拉我要去城里办事，问她愿意不愿意一起来？在我事情的时候，她可以买些东西，吃想吃的东西，再做些能让她开心的事。劳拉又怀孕了；我想她可能愿意花上一天的时间，把钱浪费在买衣服上。

我不想带着她一起见丽塔；我们对外的说法是约瑟夫、伊斯特拉·龙和他们的大儿子都出生在瓦尔哈拉；在他们搭乘我的飞船的时候，我们成了朋友。这个故事是我编的，在飞往兰德弗的时候还告诉这两个孩子怎么把谎说圆。我还让他们学习在托海姆买的录像带——这把他们变成了人工合成的瓦尔哈拉人，除非是被真正的瓦尔哈拉人问过于细致的问题，否则他们是不会露馅的。

编这个谎话并不是非常有必要，因为兰德弗实施开放政策；移民甚至不需要登记，来去自由。没有进入费、人头税，其他税也不是很多，政府的统治力也不是很强。第三大城市新卡纳维拉只有十万人——那时候的兰德弗是一个非常适于居住的地方。

但是为了乔、丽塔和他们的孩子，我还是让他们那样对别人说。我想让他们忘了自己曾是奴隶的事实，永远不要谈起，永远不要让他们的孩子知道——同时也忘了他们从某种奇怪的角度来说是兄妹的事实。一出生就是奴隶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仅对奴隶本人而言），而且互补二倍体也不是阻止婚姻的理由。但还是把这些都忘了吧——一切都重新开始。约瑟夫·龙娶了圣杰恩·斯文斯达特（为符合当地的习惯，名字改成了「伊斯特拉」，而且从小就有个小名叫伊塔）；在乔的厨师学徒期结束以后，他们结了婚；第一个孩子出生以后，他们移民了。这个故事很简单，也没什么破绽，为我扮演的皮格梅隆[14]一角色增添了不少可信度。我觉得没有必要把另一个版本的故事告诉我的新妻子。劳拉知道他们是我的朋友；起初她是因为我的关系才对他们很和善，后来开始真正喜欢上了他们两个。

劳拉是个好姑娘，密涅娃，无论床上床下，都是我的好伴侣。虽说这是她第一次结婚，她仍旧展现出了霍华德家族的品质，就是不让自己的爱把伴侣窒息——绝大多数霍华德家族的人至少需要经历一次婚姻才能学到这一点。她知道我是谁——老祖——因为我们的婚姻和出生的孩子都在档案中备了案，就像我和她祖母的婚姻和婚生子一样。但她并不把我当作年长她一千岁的人，而且从不问我过去的事情。在我想说的时候，她也只是安静地听着。

即使是现在，我还是不会因为那起诉讼责怪她；是罗杰·斯伯林炮制了那一切，他是一头贪得无厌的小猪仔。

劳拉说：「如果你不介意，亲爱的，我想待在家里。等我瘦下来以后再去买衣服吧。至于说晚餐，新卡那维拉没有哪家馆子的饭能比托马斯在这里为我们做的好吃。嗯，也许伊斯特拉厨房可以，但它毕竟不是大饭店，那儿只供应午餐。你这次去城里会见到他们吗？我是说伊斯特拉和乔。」

「可能吧。」

「希望你过得愉快，亲爱的；他们是好人。另外，我还想给我的教女送些小玩具。亚伦，如果你想请我进城、到一家高档饭店吃饭，你应该鼓励乔开一间。乔的厨艺和托马斯一样好。」

（比托马斯还要好呢，我心里说，而且乔不会皱起眉头、拒绝一个礼貌的请求。密涅娃，仆人的麻烦就在于，他们侍候你，你也得侍候他们。）「我会约他们见面，一定把你的礼物转交给利比。」

「替我亲亲所有的人，我最好给每个孩子都带些礼物去。一定告诉伊斯特拉我又怀孕了，看看她是不是也怀孕了，回来记着告诉我。亲爱的，你什么时候走？我得替你收拾衬衣。」

劳拉总是很执着地认为，尽管我已经活了好多个世纪，我还是没本事自己收拾在外面过夜需要的行李。她只看得到她希望看到的东西，正是因为这种本事，她才能在四十年里忍受着我的坏脾气；我非常感激她。爱她吗？当然，密涅娃。她总是关注着我的方方面面，我也同样关注她，我们待在一起很愉快。只是我们的爱没有炽烈到会燃烧了对方的程度。

第二天，我坐着我的小车，一路颠簸去了新卡那维拉。

（省略部分内容）

——计划开梅森·龙饭店。丽塔本来打算给我来一场闪电战。我很情绪化，她知道这个，也布置好了舞台。我到那里的时候，店门已经关上了。大一些的两个孩子已经送到其他地方让别人照顾一个晚上，小劳拉正在睡觉。乔让我进到店里，告诉我直接去店后面；他正在准备晚饭，一会儿就来。于是我到后面他们住的地方去找丽塔。

我看到了她——穿着我买下他们之后不久买给她的巴厘布裙和凉鞋。她现在已经习惯于精细化妆，但那天她素面朝天，头发也只是简单地分了缝，弄得很亮，直直地垂到腰部。但是，她已经不再是那个被吓坏了的、无知的、还需要别人教她如何洗澡的奴隶了。这个安静的、美丽的年轻女郎干净得就像消过毒一样。她用的香水牌子可能是叫「春天的微风」，但实际上应该叫「有理由的强奸」。这种香水只有拿着医生的处方才能买到。

她摆了个姿势，让我细细地看了个够，这才走过来拥抱我，在我脸上亲了一下。这个吻的味道和她用的香水一样。

她松开我以后，乔走了进来——只穿着裹腰布和拖鞋。

但我没有让事态朝感情冲动的方向发展；我只让乔匆匆吻了我一下，然后立刻开始用激烈的言辞说起来。我没有谈论他们的衣着，而是径直说起那笔钱的事。听了我的话以后，丽塔马上由一个性感美女变成了精明的商人。她不再注意她布置的场景和衣着，而是专心地听我说，然后问了关键的问题。

她说：「亚伦，我发现一个问题。你告诉我们自由了，我们也尽力成为自由的人——这正是为什么我们要送给你那张汇票。我会计算数字，我们欠你的就是这个数目没错。我们不需要开新卡那维拉最大的饭店。我们现在很幸福，孩子们很健康，我们能挣钱。」

「你们太累了。」我说。

「没有多累。开一家大一点的饭店会更累。但是问题在于：看起来你好像又要买我们一次。如果你想这么做的话，也行——你是唯一一个我们能接受的主人。这是你的想法吗，先生。如果是这样，请直说，请坦白地告诉我们。」

我说：「乔，我要揍她，你能帮我把她按住吗？她怎么能用那么难听的话来说我？丽塔，你的话里有两点不对。一家大些的饭店意味着更少的工作。而且我不是在买你；这是一笔我预期能够获得高回报的商业交易。我看重的是乔作为厨师的天赋，还有你控制成本、同时又不会降低质量的能力。如果赚不了钱，我会把我的投资变现，把我的钱收回来，你们可以回去重操旧业。如果你们失败的话，我不会给你们资助的。」

「哥哥？」她用他们孩提时代的方言叫他。我感到，这件事的讨论已经升级到最高执行层面了，因为他们两人非常注意不用任何语言称呼对方「哥哥」或是「妹妹」，尤其是在孩子们面前。有时候他们会用英语管J.A.叫「哥哥」——但是从来不这样叫他的父亲乔。密涅娃，我不记得兰德弗的法律中有针对乱伦制定的惩罚条款——那里本来也没有多少法律条款。但乱伦在当地仍是一个禁忌，而且我已经很慎重地向他们灌输了这一点。想熟悉任何一种文化，这项任务的一半是要了解当地的禁忌。

乔看起来若有所思，「我能当好厨师。你能管理好吗，妹妹？」

「我可以试试。如果你想让我们这样做的话，我们当然要试试，亚伦。我不敢肯定我们是不是能干好，还有，对我来说，这确实意味着更多的工作。我不是在抱怨，亚伦，但我们现在已经竭尽全力了。」

「这我知道。我实在想不出乔是怎么腾出时间来让你怀孕的。」

她耸了耸肩，说：「那不需要很长时间。我才刚刚怀孕，在我不能干活之前还有的是时间。J.A.现在大些了，能在我干活的时候帮我看一下钱盒子。但如果是一家豪华大饭店，他就不行了。」

我回答道：「小姑娘，你还在用经营小餐馆的想法考虑经营豪华饭店。现在听着，好好学学怎么既能少工作、多休息，又能赚大钱。

「在你生完这个孩子之前，我们不能开梅森·龙饭店；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就把饭店开成。我们必须把这个地方卖了，或是租出去。也就是说，我们首先需要找到能让这个小饭馆继续盈利的买家；想盘下这样一项资产总是很贵的。

「我们需要找一个合适的供出售、或是可以先租后买的地方，周围的环境要好。我可以把它买下来，然后租给饭店，这样可以不用占用饭店太多资金。找到这个地方，改变它的风格，当然需要重新装修。要花钱买些固定资产。财政压力应该不会太重；我对这一点还是有把握的，如果压力过重的话，我不会看着不管。

「但是，我亲爱的，你不应该再看着钱匣子；我们要雇人帮忙，我会采取一些措施让他们没法做手脚。你要在饭店里四处走动，要看起来美丽优雅，要对着客人微笑，同时关注每一个角落里发生的事。但你只需要在午餐和晚餐的时候这样做。就每天工作六个小时吧。」

乔看起来十分震惊；丽塔脱口而出：「但是，亚伦，我们一直都是从市场回来就开门营业，而且会营业到很晚。否则会错过很多客人的。」

「我相信你们的工作的确非常辛苦；这张支票就是证明。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你才会觉得怀孕并不需要『很长时间』。但是，这个时间理应『很长』，亲爱的。工作本身不是目的；我们总是需要足够的时间来相爱。告诉我，你在『利比』号怀上J.A.的那次，你们很匆忙吗？或者说，你们有时间享受吗？」

「哦，天呐！」她动情地说，「那些日子是多么美妙啊！」

「美妙的日子还会出现。时光飞逝如电，要及时行乐啊。或者是不是你已经丧失兴趣了？」

她看起来有些气愤，「船长，你应该是了解我的。」

「那么是乔了？身体不行了，孩子？」

「嗯……我们工作的时间的确很长。有时候我非常累。」

「让我们改变这种现状吧。这次不是一个小餐馆；这会是一个价格高昂的美食场所，在这里能享受到的服务是这个行星上从未出现的。你们还记得离开瓦尔哈拉前一天我带你们去吃晚餐的那个地方吗？就是那种类型的。轻柔的灯光、轻柔的音乐、美味的食物、昂贵的价格。有葡萄酒，但是没有烈性酒；不能让我们客人的味蕾变得麻木了。

「乔，你还是需要每天早晨去市场；挑选高品质食物原料的任务不能委托给其他人去做。但是不要带丽塔去，要带就带J.A.，如果他要学习如何经营饭店的话。」

「我现在有时也带他去。」

「这很好。等你回家以后，再上床补一觉。你白天的工作就此结束，直到做晚餐的时候。你不做午餐。」

「啊？」

「就这样。你们的二号厨师做午餐，然后帮你做晚餐。晚餐才是挣大钱的业务。丽塔会盯着午餐和晚餐，特别是午餐的质量，因为午餐的时候你不在厨房。但她永远不要去市场，而且当你从市场回来再上床的时候，她还要在床上躺着——我有没有说你们的住处要和饭店在一起，就像现在这样？每天下午，你们俩还会有两到三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就像你在『利比』上习惯的那样，你可以睡会儿午觉。实际上，按照『利比』上的作息表，很难既保持充足的睡眠又能充分进行快乐的运动——但是你们办到了。」

「听起来不错，」丽塔承认道，「如果我们只需要工作这几个小时就能养活自己的话——」

「你们可以，而且还会过得很不错。但是丽塔，你的任务不是去挣每一毛钱，而是提供高质量的服务，同时还不能亏损……而且要享受生活。」

「我们会的。亚伦，你是我们最亲爱的……船长和朋友，我不能再说那个『肮脏』的词了。即使是在我小时候不得不戴着那个可怕的处女框时，我们也在享受着生活——我们整夜厮守在一起的那些夜晚是多么甜蜜啊。当你把我们两个买了下来——还给了我们自由之身——而且我也不用再戴那个铁枷锁的时候，生活是如此完美。我不会想到生活还可以更美好——不过，生活确实可以更美好。到那时，我们就不必在睡觉和为了性爱而醒着之间做出选择了。唔，你可能不会相信我说的这些，你了解我的性冲动——但是，在这两者之间，我现在选择睡眠的时候更多一些。」

「我相信你。让我们来改变这一切吧。」

「但是——我们根本不提供早餐吗？亚伦，有些人自从我们到兰德弗以后就一直到我们的店里吃早餐。」

「净利润呢？」

「唔……不是很多。人们不愿意在早餐多花钱，尽管有时早餐的成本和午餐、晚餐一样。早餐有一点点利润我就很满意了。这是一种广告。我不愿意对老顾客说我们不再提供早餐服务了。」

「小事一桩，亲爱的。你可以在一个角落里设一个早餐吧，主宴会厅不开——但是乔不要亲自做早旦餐，你也不要出来。那个时候你应该和乔躺在床上，这样你才能在午餐的时候光彩照人。」

「J.A.知道怎么做早餐，」乔插嘴说，「我教他做菜就是从早餐开始。」

「好办。也许我们可以和我的教子谈一笔交易。如果早餐吧能够盈利的话，他就能自己挣钱了——」

（省略部分内容）

「——把这些数字加一加。然后，丽塔你记录一下我说的话。我同意接受这张汇票，而你们两个——尤其是你，丽塔——要同意一点：我们之间的所有债务就这样结清了。我们在梅森·龙的股份要很接近，你们两个占百分之五十一，我占百分之四十九，我们三个人都是董事会成员，我们不能向外出售股份，只能内部转让——例外情况是，我保留把我的所有或部分股份转换成无表决权股份的权利，这样我可以把股份转让给其他人。

「我的起始投资就是这张汇票。你们的投资是处理那个小餐馆以后得到的钱——」

「等一等，」丽塔说，「我们可能卖不了那么多的钱。」

「还是小事一桩，亲爱的。就在这一段里写上，不足的部分允许你用以后的收益来补偿——我们一定会赚钱的；我不会做亏本买卖，我总是要力图减少损失。再另起一段，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通过购买无表决权的股份来提供更多的资金——我们也可以用这种办法留住核心员工。乔培训完一个人以后就让他走掉，这可不行。别担心，说得更直白一些，你们两个是老板；我是一个幕后合伙人。你们两人的工资就按照我们讨论的那个标准支付，如果净利润增加了，工资也随着增加，按刚才说的那样办。

「我不拿工资，只拿红利。但我们都要竭尽全力让业务运转起来。必要的时候，我会从斯凯海文赶过来帮一把；反正那边无论有什么事，我的工头都能料理。但是一旦这里的业务运转起来后，我就什么也不做了；我会坐在那里，等你们两个给我赚钱。但是——你们听好了——等业务运转正常了，你们俩也不要再那么拼命工作了。要多花些时间在床上。多花些时间在其他娱乐活动上。就算你们再按小餐馆的那个作息时间来工作，也不能给我们挣更多的钱。我们现在有没有达成一致？」

「我想是的，」乔说，「妹妹你呢？」

「是的。我不敢肯定新卡纳维拉是不是能够支撑像瓦尔哈拉上那样的高级饭店，让它顺利运转下去——但我们要试一试！我还是认为我们刚开始的工资太高了，但我要先看看我们能否在第一个季度实现盈亏平衡，到时候再和你讨论这个问题。还有一件事，船长——」

「我的名字叫，『亚伦』。」

「『船长』比那个『航脏的词』要安全一些。我已经同意了整个交易——而且我要全力以赴！——就像你一直说的那样。但如果你认为这样就能让我忘记有一天晚上你把我从你的床上拽下来、扔到硬邦邦的铁甲板上的话，你可要再想一想了！因为我还没有忘！」

当时我叹了口气，密涅娃，然后对她的丈夫说：「乔，你是怎么对付她的？」

他耸了耸肩，笑道：「我不对付她，只是和她和平相处。而且，我觉得她有道理。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把她带上床，然后让她忘记这件事。」

我摇了摇头，「可我不是你，这是问题的关键。乔，在你出生之前很久我就知道，免费的性招待总是最贵的。而且，我们三个现在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如果我接受了你说的解决方案，我能预见到六种可能的结局，其中任何一个都能使梅森·龙无法顺利开张。」

（省略部分内容）

——正如我预见的那样，密涅娃；从来没有一次非投机性的投资能像梅森·龙一样，给我带来如此丰厚的回报。别人试图模仿我们，但是他们没办法模仿乔的厨艺，或是丽塔的管理能力。我赚了个盆钵满盈！

Ⅸ 拂晓前的对话

计算机说道：「拉撒路，你不困吗？」

「别唠唠叨叨的，亲爱的。我已经度过无数个不眠之夜了，现在还在这里，活得好好的。一个男人，只要有人陪在身边，支撑他度过无眠的夜晚，他是永远不会割断自己喉咙的。你就是能好好陪伴我的人，密涅娃。」

「谢谢你，拉撒路。」

「这是简单的事实，姑娘。如果我睡着了——很好。如果我没睡着，也没有必要告诉伊师塔。不用告诉她。告诉她也没用；她会把我的状况画成图表来分析，不是吗？」

「恐怕是的，拉撒路。」

「你当然知道会是这样。我之所以愿意成为一个好好先生，听他们的吩咐，完成整个回春过程，一个重要原因是就为了重新获得我的隐私权。隐私权和有人陪伴同样重要；这两样少了哪一个都会让人发疯的。梅森·龙饭店达成的另一个目标就是这个，隐私权；我给了那两个孩子隐私权，虽然他们并不知道自己需要这个。」

「这一点我不大明白，拉撒路。我注意到他扪有了更多的时间可以花在『性爱』上——这样很好，这一点我理解。我是不是应该从你给我的数据里推断出其他什么结论？」

「不，因为我并没有把所有信息都告诉你。连十分之一也没有。我只是大略说了说在我认识他们四十年的时间里发生的一些事，以及一些——不是所有的——关键点。比如，我有没有提到乔杀了一个人的事？」

「没有。」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对这个故事不重要。某天晚上，一个年轻人到他们店里执枪抢劫。丽塔右手正搂着J.A.给他喂奶，或准备给他喂奶，拿不到她放在钱匣子里的枪；她无法搏斗，于是聪明地选择了不反抗。乔突然之间消失了，我想那个小混混没有琢磨这件事。

「这个小混混刚刚揣起他们一天的收入，乔就用一把切肉刀结果了他的性命。整个过程中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乔的动作又快又准。乔只是在『利比号』上在我的强迫下练习过搏击，这一点我敢肯定。其他事情乔做得也很适当——他把小混混的头割了下来，把他的尸体扔到大街上，让他的同伴拿走。这是说如果他有同伴；如果没有，就让清洁工把尸体运走。然后，乔把他的头挂在店前的钉子上，那颗钉子就是派这个用场的。这以后，他关上门，把屋内收拾整理了一下，可能还花了些时间把胃里的东西呕吐出来；乔的心肠很软。但是十有八九丽塔没有呕吐。

「那个城市的安全管理委员会给予了乔通常的奖励，街道管理委员会为乔募捐，把募来的钱和城市委员会的奖励一起发给了乔。一把切肉刀对一把枪，却取得了胜利，这可不寻常，理应得到特别的奖励。对伊斯特拉厨房来说，这是一个很好的广告，其他倒也没什么。对了，还有那笔钱，无疑可以帮助那俩孩子偿还贷款。所以说，这笔钱最终落进了我的口袋里。如果我不是到新卡那维拉时正好路过伊斯特拉厨房看了一下的话，我还不知道这个小小的轰动一时的事件呢。那时候人头已经撤下来了——你知道，苍蝇太多。但是按照惯例，街道委员会要求乔把一颗塑料假头作为战利品挂在上面。我本来打算说隐私权的，扯远了。

「为梅森·龙挑选地方的时候，我要保证那里可以为一个越来越大的家庭提供足够大的空间。他们已经有了三个孩子，在我们谈话那天还有一个在肚子里。新的时间安排使他们两个人都可以保留自己的隐私。他们可以厮守在一起，做爱度过愉快的时光。而且，当你真正觉得累的时候，一个人躺在床上总是最舒服的。新的作息表交错安排了他们的一部分工作时间，让他们不仅可以实现这点，而且使这成为每天生活中必然会发生的事。

「我还计划让他们有单独的房间，不受孩子的打扰。除此之外，还要处理另一个丽塔没有提及、而乔可能想都没想过的问题。密涅娃，你能给『乱伦』下一个定义吗？」

计算机回答道：「『乱伦』是一个法律词汇，不是生物学上的说法。它是指在法律规定不能结婚的人之间发生的性行为。这种行为本身是被禁止的；至于这种结合在遗传学上的后果如何倒并不重要。这样的禁令在不同的文化中有很大的不同，通常是，但不总是，以血缘关系远近为基础。」

「你说的『但不总是』真是太对了。有的习俗允许第一代表亲之间结婚——这从遗传学上来讲是很危险的却禁止一个男人和他兄弟留下的寡妇结婚，尽管这样的婚姻并不比他兄弟的第一次婚姻更危险。当我还是个年轻人的时候，你可以在某个州发现一条规定，然后跨越一条看不见的分界线，在五十英尺以外就能找到一条与之恰恰相反的规定。在某些时候、某些地方，上面所说的两种结合情况都是要强制执行、或是被禁止的。关于乱伦有无穷无尽的规则和定义，其中很少有逻辑性在里面。密涅娃，根据我的回忆，霍华德家族是历史上唯一一个拒绝用法律规定、而是根据遗传危险性来定义乱伦的家族。」

「这和我这里的记录是一致的。」密涅娃赞同道，「霍华德的遗传学家可能会反对两个没有已知的共同祖先的人结婚，同时却不反对兄妹或姐弟之间的婚姻。基因图谱的分析结果决定一切。」

「是的，的确是这样。现在让我们先不管基因问题，来谈谈社会禁忌。乱伦可以有种种形式，但最常见的情形发生在兄妹或姐弟之间、或是父母和子女之间。丽塔和乔是一个很特别的例子，按照社会习俗是兄妹，但从基因角度来说，却是完全没有关系的两个人，或者说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并不比两个陌生人更密切。

「现在又出现了第二代的问题。兰德弗是禁止兄妹或姐弟结合的，所以我向丽塔和乔强调，绝对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们把对方当作『哥哥』和『妹妹』。

「到目前为止，一切部很顺利。他们照我说的做了，没有人产生怀疑。然后就到了那个我们计划开办梅森·龙的晚上。我的教子那时十三岁了，已经开始对性感兴趣了，他的妹妹十一岁，开始吸引人了。亲兄妹结婚不仅从遗传学上来讲是危险的，也违背了社会禁忌。任何养过小狗或是多个孩子的人都知道，一个男孩对他的妹妹也能产生性冲动，就像对街上其他女孩一样，而他的妹妹更容易得手。

「而小利比是一个红头发的小天使，十一岁的时候就性感动人，即使是我都能感受到。很快就会有追求者对她蠢蠢欲动了。

「如果一个人推动了大石头，他就不能忽视由此带来的雪崩。十四年前，我解放了两个奴隶——因为他们其中一个所戴的贞节带冲击了我有关人类尊严的信念。难道我必须找到什么方法给这个奴隶的女儿再戴上贞节带吗？我们又回到了起点！密涅娃，我的责任是什么？是我推动了第一块大石头。」

「拉撒路，我是一台机器。」

「哼！你是说人类关于道德责任的概念和机器的不一样。亲爱的，我真希望你是个女孩，长着一个大屁股可以让我拍一拍——我会拍的！你的记忆里储存了很多可以用于判断事物的经验，比真正的人要多得多。别再躲了。」

「拉撒路，没有人能够承担无限的责任，否则他会因为无法承受无尽的内疚感而发疯的。你可以给利比的父母一些建议。但你的责任没有大到那个程度。」

「嗯。你是对的，亲爱的——以通常的标准来判断。但我是个不可救药的爱多管闲事的人。十四年前我对那两个孩子的行为不管不顾，可以这么说，没有造成悲剧只是因为运气好，而不是计划得好。现在我们又面临同样的问题，其结果可能是灾难性的。我并非出于社会『道德』——这只是我的一个原则，不想在无意中伤害什么人。我才不在乎这些孩子们是不是会玩『扮演医生』、『制造孩子』之类的游戏，或是其他什么用于称呼他们实验的字眼；我只是不想让我的教子给小利比带来一个有缺陷的孩子。

「所以我插手了这件事，请他们的父母考虑这个问题。我补充一点，丽塔和乔对遗传学的了解程度就像一头猪对政治的了解程度一样。在『利比号』上的时候，我只是自己一个人担心，后来也从来没有和他们讨论过这件事。丽塔和乔作为自由人在社会上竞争，获得了非凡的成功，但除此以外，他们仍是很无知的。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我只教了他们读、写、算，以及其他一些用得着的本事。自从到了兰德弗，他们一直在不停地工作，没有时间弥补自己在教育上的缺失。

「更糟糕的是，他们是移民，在成长过程中没有接受当地乱伦禁忌的教育。他们知道这个，只是因为我警告过他们——但不是从小就形成的根深蒂固的观念。布莱斯德同样有乱伦的禁忌，只是和兰德弗稍有些不同，但在那个星球，这种禁忌并不造用于家养的牲畜，也就是奴隶。奴隶是别人吩咐他们怎么繁殖，他们就怎么繁殖。在主人的安排之外，他们之间想和谁睡就和谁睡，只要别被主人逮住就行。具体到我这两个孩子，最有权威的人——就是他们的母亲和牧师——告诉他们，他们是『用来配种的一对』……所以他们没有错，既没有触犯禁忌，也没有任何罪孽。

「但这种事在兰德弗绝对不能声张，兰德弗的人对这种事敏感极了。

「我应该早些考虑的。没错，完全应该！但是，密涅娃，我借口自己有其他责任，逃避了。这些年来，我不能一直待在他们身边，扮演守护天使的角色。我自己也有妻子和几个孩子，有几千公顷的农场和面积是农场两倍的黄檀林——而且我住得很远，即使是乘坐高轨道的小飞船，来往也不方便。伊师塔、哈玛德娅德，在某种程度上说也包括格拉海德，他们好像都把我看成一个超人，只是因为我活了很长的时间。但我不是；像任何有血有肉的人一样，我也有做不到的事。这些年来，我在忙我的事，丽塔和乔在忙他们的事。斯凯海文不是凭空掉下来的馅饼。

「谈完开饭店的事，我拿出劳拉给他们孩子准备的礼物，然后欣赏了孩子们最近的照片，也给他们看了劳拉和我孩子的照片，诸如此类的仪式，全是历史悠久的老传统。这以后，我才开始认真考虑那些东西。我是指那些照片。那个高个男孩J.A.，从头到脚都不再是我记忆中上次看到的那个小男孩了。利比大约比劳拉最大的孩子小一岁，而J.A的年龄——这么说吧，大约一千年前我和一个姑娘在教堂钟楼里约会、差点被别人抓住时，我和他的年纪差不多大。

「我的教子不再是个孩子了；他已经进入青春期，性器官也不仅仅是装饰品了。如果他还没有用过它，那他肯定自慰过，想过那种事。

「各种各样的可能性飞快地掠过我的脑海，就像一个人临死前脑海中掠过自己的一生一样——顺便说一句，所谓临终回忆的事，其实不是真的。我要着手解决这个问题，而且要非常小心，讲究策略。

「我说，『乔，到了晚上你把哪个孩子锁起来？是利比，还是这个年轻的狼崽子？』」

计算机咯咯地笑了起来，「这就算『讲究策略』吗？」她说。

「亲爱的，换了你，你会怎么说？他们看上去有些困惑。等我解释了一遍以后，丽塔很气愤。怎么能把她的孩子分开呢？还是婴儿的时候他们就睡在一起。再说也没地方。我是不是建议她和利比一起睡J.A.和乔一起睡？想都别想！

「密涅娃，大多数人从来不学习科学，学习遗传学的人更少。那个时候，格雷戈尔·孟德尔已经死了一千二百年了，说到遗传，大多数人们相信的还是老太婆讲的故事——补充一句，现在也一样。

「我知道丽塔和乔并不傻，他们只是无知，所以我试图向他们解释。她打断了我的话。『是的，是的，亚伦，当然是这样。我想过利比愿意和杰·亚伦结婚的可能性——我想她会愿意的。我也知道这里不允许这种事，但是因为迷信就破坏他们的幸福，这很愚蠢。所以，如果事情这样发展下去，我们想最好让他们去科罗波，或者至少去肯斯顿。他们可以用不同的姓，然后结婚，没有人会知道的。我们并不想让他们走那么远，但我们不愿意阻止他们获得自己的幸福。』」

「她很爱他们。」密涅娃说。

「是的，她的确爱他们，亲爱的，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爱。丽塔把他们的幸福放在自己之前。所以我不得不向他们解释，为什么禁止兄妹或姐弟之间结合的禁忌不是迷信。它会带来真正的危险——尽管他们两个结婚生子后没有出现这样的问题。

「解释『为什么』是最困难的。向不懂基本生物学常识的人解释复杂的遗传学知识，相当于向一个需要脱下鞋才能数到十以上的人解释多维线性代数。

「乔可以接受我的权威，但丽塔是那种必须知道个究竟的人否则她会展示出她那坚定的微笑，赞同我的说法，然后做她自己想做的事。丽塔的智商比一般人高得多，但却进入了民主主义的误区：认为她的想法一点儿也不比别人差。而乔是陷入了贵族政治的误区：接受当权人物的想法。我不知道哪种谬误更可怜，反正任何一种都可以让你身陷困境。在这个问题上，丽塔的想法跟我相悖，所以我知道我必须要说服她。

「密涅娃，把一千年来针对历史上第二复杂的问题所进行的研究成果精简为一个小时的谈话，你会怎么做？丽塔甚至不明白她会排卵——事实上，她认定她不会排卵，因为她做过成千上万个鸡蛋，油炸鸡蛋、炒鸡蛋、煮鸡蛋等等。但是她在听我说，我出汗了，我没有任何工具，只有笔和纸——而此时我需要大学里讲授遗传学所需要的教学设备。

「但我挺了下来。我给他们画了图，强行简化了一些非常复杂的概念。到最后，我想他们多少掌握了关于基因、染色体、染色体减数分裂、配对基因、显性基因、隐性基因的概念：不好的基因结合会生出有缺陷的孩子。谢天谢地，丽塔小时候从年纪大些的女奴的闲话中知道什么是有缺陷的孩子。她不再微笑了。

「我问他们有没有扑克牌·多半没有，因为他们没有时间玩。但丽塔从孩子们的房间里找出了几副牌。纸牌是兰德弗当时最常见的那种：共五十六张，四种花色。方片和红桃是红色的，黑桃和梅花是黑色的，每种花色都有王牌。我教他们玩在遗传学发展初期用过的一种游戏，随机基因配对模拟游戏，非常原始。塞昆德斯的孩子在远远没成熟到可以性交之前也玩这种游戏，名叫『让我们生一个健康孩子』。

「我说，『丽塔，把我说的规则记下来。黑色的牌是隐性基因，红色的是显性基因；方片和黑桃来自母体，红桃和梅花来自父体。黑色的A是一个致命基因，两个在一起就会产生强化效果，孩子生下来就会是死婴。两个黑色的皇后产生强化效果后，就会生出一个『缺陷婴儿』——需要做手术才能活下来。诸如此类。密涅娃我还制定了『命中』的规则——就是出现坏的强化效果的情况，还规定兄妹或姐弟之间，命中的可能性是陌生人的四倍，并向他们解释了为什么会这样』。这以后，我们玩了二十局，用不同的洗牌、配对、抽牌和组合规则，让他们记下了结果。

「密涅娃，比起幼儿园里玩的『让我们生一个健康孩子』的游戏，这个游戏的类比效果并不怎么好。但我们这里有两副牌，包括不同的黑色牌，所以我能对血缘关系的远近情况进行区分。刚开始的时候；丽塔只是很专注。但第一次看到游戏中出现两张黑色牌在一起的情况时，她的表情凝重了起来。

「然后我们按照兄妹-姐弟规则玩这个游戏。她拿着牌，当连续两次出现黑桃A和梅花A碰在一起、意味着出现死婴时，她停了下来。她脸色发白地看着纸牌，声音中充满了恐惧：『亚伦……这是不是说，我们必须把利比锁在贞节带里？噢，不！』

「我轻声告诉她，情况并没有那么坏。小利比永远不会被那样锁起来，任何锁链都不会用在她身上，我们会想出一个办法，让这两个孩子不会结婚，也不会出现J.A让妹妹怀孕的意外。『别再担心了，亲爱的！』」

计算机说：「拉撒路，玩纸牌游戏时，你是怎么作弊的？」

「为什么这么说，密涅娃？你怎么会想起问这个？」

「我收回我的问题，拉撒路。」

「我当然作弊了！什么手法都用上了。我说过这两个人没有时间玩纸牌……而我在各种规则下玩过各种扑克。密涅娃，我的第一口油井就是从一个小伙子那里赢过来的，他犯的错误是邀请我这个高手参与纸牌游戏。亲爱的，我让丽塔发牌，但那堆牌已经被我做了手脚。我用了各种作弊的手段，在他们眼皮底下假切牌、上下抽牌，洗牌时还作弊。这场游戏不是为了赌钱；我需要说服他们近亲繁殖只能发生在牲畜、而不是他们疼爱的孩子身上——我实现了我的目标。」

（省略部分内容。）

「『——你的卧室在这里，丽塔，我是指你和乔的。利比的房间和你们的挨在一起，而M.的房间在走廊那一头。你以后怎么安排房间取决于下面要出生的这个孩子的性别，以及你还准备生几个孩子、什么时候生——但是把利比放在你们眼皮底下只能是暂时的做法；你不能指望长期就这么监视下去。

「『你不能把猫单独留在烤肉旁边，但这只是一个权宜之计。小孩子很狡猾，他们有对付的办法。还有，只要一个女孩下定决心要采取行动时，没有人拦得住她。问题的关键在于，她是不是作出了决定。所以我们目前的首要任务是让他们分床睡，然后密切关注，防止利比做出错误的决定。你们能找个理由，让利比跟我一块儿回斯凯海文看看帕蒂凯克吗？还有J.A.。乔，一段时间没有他你能行吗？我们那儿有很多房间，亲爱的，利比可以和帕蒂凯克住一个房间，J.A.可以和乔治、伍德罗挤一挤，顺便还可以教他们懂点礼仪。

「密涅娃，丽塔说这样也许会麻烦劳拉，我直截了当地说不会。『劳拉喜欢孩子，亲爱的；虽然她生孩子比你晚，但她已经比你多生了一个。她不用收拾房间，只是指挥下人干活，她从来没有操劳过。而且她想让你们都到我家做客——我也衷心希望你们能去，不过在我们找到这个地方的买主之前你们可能没办法走开。但我要让利比和J.A.去，现在就去，这样我就可以向他们传授遗传学知识，用近亲繁殖的牲畜作为教学案例。』

「密涅娃，那些近亲繁殖的牲口，我的本意是用它们对我自己的孩子进行遗传学现场教育。我保留了详细的记录，还有那些有缺陷牲畜的照片，看起来很恐怖。密涅娃，你所管理的这个行星，其居民的百分之九十多都是霍华德家族的后代，剩下不到百分之十的人中绝大多数都遵循霍华德家族的习俗，所以你可能不知道，在与霍华德家族习俗不一样的其他社会文化里，是没有必要对他们的孩子进行此类教育的，即使是在那些异常性开放的社会里也是如此。

「在那时，兰德弗的人大多数都是短寿的，只有几千名霍华德家族的人。为了避免出现摩擦，我们没有宣扬我们的存在，尽管这并不是一个秘密——不可能成为秘密；那里有一个霍华德诊所。但是斯凯海文距离最近的大城市也非常遥远，所以如果劳拉和我想给我们的孩子来点霍华德家族式的教育，我们就必须自己教他们。我们就是这么做的。

「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在我的家乡，大人面对孩子时总是试图假装性是不存在的——请一定要相信我说的话！劳拉和我没有用这种态度对待过我们自己的孩子。他们还没见过人过性生活——我觉得他们没有要是知道自己过性生活时有人偷看，我会手足无措的。但他们见过动物交尾，而且繁殖过宠物，还做了记录。两个大一些的孩子，帕蒂凯克和乔治，见过弟弟妹妹们出生的场面。劳拉让他们看的。我非常赞同这样做，密涅娃，但我从来不敦促我的任何一个妻子这么做，我所做的只是满足一个正在分娩的女人提出的要求。劳拉的天性中刚好有一种喜欢出风头的癖好。

「总而言之，我们的孩子能够讨论染色体减数分裂、同种异系交配的优势和劣势，就像我小时候和我同年龄的人讨论职棒犬赛一样滔滔不绝——」

「对不起，拉撒路——你说的那个词是什么意思？」

「职棒大赛？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我小时候的兴趣所在，一个充满商业化气息的精神寄托。忘了它吧，亲爱的；它不值得你记录到你的记忆库中去。我向乔和丽塔打听J.A.和利比对于性知道多少。兰德弗的人背景千差万别，各种情况都可能发生，我要搞清楚需要从哪里着手——尤其是我最大的女儿帕蒂凯克十二岁了，她已经来了月经初潮，很为这个自鸣得意，总是喜欢拿来吹嘘。

「看样子，利比和J.A.的情况很复杂。他们既无知，又有一些不科学的认识，和他们的父母一样。但他们有一点比我的孩子们强：他们见过性交场面至少是伊斯特拉厨房搬到住宅区之前。这我应该能想到，早先的伊斯特拉厨房，供人居住的地方更狭小。」

（省略七千二百字）

「劳拉朝我大嚷起来，而且坚持不让我见他们，除非我的情绪能平静下来。她指出帕蒂凯克几乎和J.A.的年纪一样大，再说他们也没干什么，只是玩玩，因为帕蒂凯克在月经初潮后有四年的绝育期。还有，是帕蒂凯克骑在J.A身上。

「密涅娃，无论谁骑谁，我都不会打这两个孩子。从理性的角度考虑，我知道劳拉是对的，我也不得不承认，父亲对于女儿有较强的占有欲。我很高兴劳拉赢得了这两个孩子的充分信任，他们没有竭尽全力防备被抓住，当她碰巧看到他们在做那件事的时候，他们也没有被吓坏。也许J.A.有点害怕，但帕蒂凯克只是说，『妈妈，你没有敲门。』」

（省略部分内容）

「——于是我们交换了儿子。J.A.喜欢田园生活，从那以后就没有离开我们，而乔治喜欢城市的生活，所以乔留下了他，把他培养成了一名大厨师。乔治和伊丽莎白睡到了一起——就是利比，我忘了他们过了多久决定要个孩子，然后结婚。两个婚礼同时举行，这四个年轻人一直保持着密切的关系。

「J.A.的决定帮我解决了一个问题：以后怎么处理斯凯海文。当劳拉决定离开我的时候，我和她生的儿子都一个一个离开了我们；乔治是唯一一个仍旧留在那颗行星的儿子。我们的女儿都结婚了，没有哪个的丈夫是农场主。我在那地方的最后十年里，J.A.成了斯凯海文的管理者和事实上的老板。

「如果罗杰·斯伯林不是想从我手里抢走斯凯海文的话，我还有可能对他做出某些让步。后来的情况是，我把斯凯海文一半的股份赠与了帕蒂凯克，把另一半股份以抵押的方式卖给了我的女婿J.A.。我把抵押契约以折扣价卖给了银行，然后买了一艘不错的飞船。要是我把斯凯海文的另一半股份送给罗杰和劳拉，我买的飞船就要比这个差一些了。对于我在梅森·龙持有的股份，我也是用类似的方式，一半送一半卖地转让给了利比和乔治。利比把她的名字改成了伊斯特拉·伊丽莎白·谢菲尔德-龙；这个名字也体现了延续性，让我和她的父母都很高兴。最后的结局还不错。我离开的时候劳拉甚至跑来看我，和我告别。」

「拉撒路，我有一件事情不明白。你曾经说过你不赞成霍华德家族的人和短寿人结婚。但你却让自己的两个孩子和家族以外的人结了婚。」

「唔，更正一下，密涅娃。一个人是不能让他的孩子结婚的；是孩子们自己在他们选定的时间、和他们选定的人结婚。」

「记下来了，拉撒路。」

「回到我提出利比和J.A.之间的问题的那个晚上。那天晚上，我把那个奴隶代理人给我的、所有能证明他们血缘关系的资料都交给了他们，甚至包括销售单据。我建议他们销毁这些东西，或是把它们锁起来。这些资料里有很多照片，展现了他们一年又一年的成长历程。最后一张照片看样子是在我买他们之前不久照的，他们也确认了这一点——两个完全长大成人的年轻人；有一个戴着贞节带。

「乔看着那张照片说：『多么可笑的一对小丑啊！我们经历了这么多，妹妹：感谢船长。』

「『对。』她赞同道，然后研究着这张照片，『哥哥，你知道我要干什么吗？』

「『什么？』他说，看了看她。

「『亚伦会明白的。哥哥，把你的衣服脱下来。』她说道，同时开始脱自己的裙子，『靠着墙，和我一起摆个姿势。不是我们被卖时做的那个姿势，而是在照这些照片时我们常常摆的那种姿势。』她把最后那张照片递给了我，然后他们在那儿摆好了姿势，面对着我。

「密涅娃，过了十四年，他们一点儿也没变。丽塔已经生了三个孩子，肚子里刚怀上第四个，而且他们两个一直那么愚蠢地辛苦劳作……但是，当他们赤裸着身体站在那里（她没有化妆，头发直直地垂下来），他们看起来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他们时的样子一样。看起来和最后那张照片一样——刚结束青春期，用地球的年龄算是在十八到二十岁之间。

「可是，他们理应超过三十岁了。如果布莱斯德的那些记录是可靠的话，他们的地球年龄应该是三十五岁。

「密涅娃，我只想补充一件事。当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的地球年龄应该超过六十岁了，如果相信布莱斯德记录的话，应该是六十三岁。他们两人谁都没有长白头发，牙齿都完好无损——而且丽塔又怀孕了。」

「是霍华德家族的突变异种，拉撒路？」

这位老人耸了耸肩，「突变这个词，注定是要引起争议的。从长远观点来看——只要涵盖的时间够长——人体所携带的成千上万个基因中的每一个都是基因突变的结果。根据理事会制定的规定，一个不是家族族谱上的人可以登记为一名新发现的霍华德家族成员，只要他能够出示证据，证明他的祖父母和外祖父母的寿命都在，一百岁以上。如果我不是出生于这个家族的话，这个规定会把我排除在家族以外的。但最重要的是，在我第一次接受回春治疗的时候，我的年龄已经太大了，说明我的高龄并非得自霍华德繁殖实验。他们现在说，他们已经在人体第十二对染色体上发现了一个基因复合体，它能决定人是否长寿，就像给钟表上发条一样。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给我上发条的是谁？吉尔伽美什？『基因突变』永远不成其为解释；它只是一个词，用来命名一个已经发现的事实而已。

「也许一些自然长寿的人，不一定是霍华德家族的人，曾经到过布莱斯德。这些人永远是到处游荡，他们改变自己的名字，把头发染成其他颜色；他们出现在历史中——比我们更早。但是，密涅娃，你还记得我曾经在布莱斯德当过奴隶吗？那是一段奇异、令人不快的经历——」

（省略部分内容）

「——所以我猜测最可能的情况是：丽塔和乔是我自己的曾曾孙女和孙子。」

Ⅹ 可能性

「拉撒路，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你才不和她分享『性爱』的？」

「什么？但是，密涅娃，亲爱的，在那个晚上我还没有得出这个结论，或是产生怀疑。哦，我承认我对和自己的后代发生性关系有偏见——你可以把孩子带出贞节带，但贞节带的影响仍然盘踞在孩子心中，很难驱散。好在我有一千年的时间来改进我的习惯。」

「既然不是这个原因，那又是什么？」计算机道，「因为你觉得她是短寿人？仅仅因为这个？我有些不明白了，拉撒路。照我看——当然，我没有什么经验——但我的看法和她丈夫乔一样，我也觉得她是有道理的。你说的原因看起来像是借口。她需要你，而你并没有足够的理由拒绝她。」

「密涅娃，我没有说我拒绝了她。」

「噢！这么说你答应了她的恳求。我感到轻松些了。」

「我也没有那么说。」

「我发现你的表述有矛盾，拉撒路。 」

「那是因为有些事我没有说，亲爱的。我告诉你的事都要整理成文，这是我和艾拉的约定。我当然也有权让你删掉一些事，但要这样做的话，我还不如根本就不告诉你。我在二十三个世纪里经历的有些事情或许确实值得记录。但是，我觉得没有理由把每一次与可爱女人共享的愉快经历——只是为了欢愉，而不是怀孕生子——都记录下来。」

计算机若有所思，「虽然你不允许我对丽塔的要求作任何推测，但从你补充的这段话看来，你在与短寿人交往的过程中所遵循的原则只适用于婚姻和怀孕生子。」

「我同样没有这么说！」

「你让我糊涂了，拉撒路。出现矛盾。」

老祖沉思片刻，这才缓慢地以悲伤的语气说道：「我认为长寿人和短寿人的结合不是件好事……的确是这样……而且我是在经历了惨痛的教训之后才认识到这一点的。但那是很久以前、发生在远方的事情了。当她死去的时候，我身体中的一部分也死了。我不想再永远地活下去了。」他停下来不说了。

计算机的话有些哽咽，「拉撒路，拉撒路，我最亲爱的朋友！我太难过了！」

拉撒路坐直了身子，用轻快的语气说：「没关系，亲爱的。别为我感到遗憾。没有遗憾——永不遗憾。即使我能改变那一切，我也不会去改变的。即使我有时间机器，能够回到过去，改变历史，我也不会这样做。不，一个瞬间都不改变，更不用说整个过程了。现在，让我们谈些其他事情吧。」

「你想谈什么都行，亲爱的朋友。」

「好的。你总是回到我和丽塔的事情上，密涅娃，看样子你对我拒绝她的要求有些不满。但你不知道我拒绝了她什么，更不知道她所要求的究竟是不是所谓『恩惠』。这种事当然可以是一种恩惠——但不总是这样。性爱常常不是什么『恩惠』。问题在于你不理解『性爱』，亲爱的，你无法理解；制造你的目的不是为了让你理解性。我不是在贬低性；性很精彩，很奇妙。但如果你给它套上一个神圣的光环的话——这正是你现在在做的事——性就不再是快乐的事，它开始让人变得神经质。

「再说，我拒绝给予丽塔这个『恩惠』，这并不会让她忍受性饥渴的煎熬。我能造成的最坏影响就是让她有一点点恼怒。但她并不缺少性。丽塔是一个精力旺盛的小荡妇只有工作过度才能让她不躺下——或是站着、跪着、或者攀在吊灯上摆来摆去。我倒真的让他们有了更多的时间来做爱。乔和丽塔非常单纯，无拘无束，很纯真。人类孜孜以求的有四大利益：战争、金钱、政治和性。他们只对性和金钱感兴趣。在我的指导下，这两样东西，他们有了很多。

「哼，我还是告诉你吧。在他们学会避孕技巧后——那时使用的方法几乎和现在同样先进，教会他们的人是我，但刚才我觉得没有必要告诉你再也没有迷信或禁忌之类的东西能妨碍他们从其他人身上寻找性乐趣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很牢固，并没有因此受到损害。他们是天真的享乐主义者。虽然丽塔没有办法让一个精疲力尽的老太空人掉到她的温柔乡里，但她的确引诱了很多其他人。乔也一样。他们很快乐，婚姻生活也十分幸福，是我见到过的最完美的婚姻。」

「我很高兴听到这些。」密涅娃回答道，「好吧，拉撒路，我撤回我的问题，也不再考虑龙夫人和那个『精疲力尽的老太空人』之间的事——尽管你的话清楚地表明，那会儿的你既不累，又不老，也不是太空人。你刚才提到『人类孜孜以求的有四大利益』——但其中没有包括科学和艺术。」

「我没有提到这两样东西，并不是因为忘记了它们，密涅娃。科学和艺术是极少数人的职业——甚至只是那些声称自己是科学家和艺术家的人中的极少数人。这一点你也知道；你只是想改变话题。」

「是吗，拉撒路？」

「别隐瞒了，亲爱的。你知道小美人鱼的寓言故事[15]。你想付出像她一样的代价吗？你知道，你完全可以像她那样改变自身。」他又补充道，「别装着不知我在说什么。」

计算机叹了口气，「我想问题是在于『能不能获准』，而不是『有没有能力』。一架手推车谈不上有什么权利。我也一样。」

「你在逃避问题，亲爱的。『权利』是一个虚构的抽象概念。谁都没什么『权利』，不管是机器还是有血有肉的人。人们一包括以上两种拥有的是机会，而不是权利。要么利用机会，要么弃之不用。对你有利的机会是什么？你是这个行星老板的左膀右臂……还拥有一个老人的友谊，这个老人因为一个最不符合逻辑的原因而享受着非常特殊的礼遇，但他却毫不犹豫地把这些特权利用起来了……另外，多拉二号舱室中你的记忆库里存储着塞昆德斯霍华德诊所中所有的生物学和遗传学资料——也许这是整个银河系最好的资料库，至少在人类生物学方面肯定是最好的。但我的问题是：你愿意付出代价吗？你的思维速度会降低到目前的百万分之一；存储能力更会降低到不知什么程度——肯定很厉害；转化成人的过程中还存在失败的概率——我不能确定概率有多大……最后，还有一个无法逃避的最终结局：死亡。一台机器永远不会知道死亡是什么。你知道你可以活得比人类，你永远不会死。」

「但我不会作出这样的决定：比创造我的人活得更长久。」

「真是这样吗？你今晚说了这些，亲爱的，但在一百万年以后，你还会这么说吗？密涅娃，我最亲爱的朋友——你是唯一一个我可以坦诚相待的朋友——自从诊所的档案成了你记忆库的一部分以后，你肯定一直在考虑这件事。你能用非凡的速度思考和判断，但我觉得你缺乏考虑问题的经验——有血有肉的人的经验。如果你决定冒这样的风险，在机器和有血有肉的人之间你只能选择一样。噢，当然，我们有混合体——装有人类大脑的机器，或是由计算机控制的血肉之躯。但是，你所希望的是成为女人。对吗？我说的对吗？」

「我希望成为一个女人，拉撒路！」

「我知道，亲爱的。而且我们两个都知道为什么。但是——请想一想！——即使你能设法成功地进行这样危险的转变——我还不知道危险在哪里；我只是一个老船长，退休的乡村医生，过时的工程师；而你那里有我们这个种族就这个问题积累起来的所有研究资料——假设你进行了这样的转变……却发现艾拉不会娶你为妻，怎么办？」

计算机整整犹豫了一毫秒。「拉撒路，如果艾拉拒绝了我——彻底地拒绝了我；我指的不是结不结婚，他不用和我结婚——那么，你能接受我吗？会不会像接受丽塔一样困难？或者说，你是否愿意教我『性爱』是什么？」

拉撒路先是目瞪口呆，然后大笑起来，「讲得好！你瞄上我了，姑娘你抓住了我的要害。好吧，亲爱的，我庄严地承诺：如果你这样做了……而艾拉又不娶你的话，我会自己带你上床，尽我的最大努力让你筋疲力尽！更可能是发生相反的情况；一个男人很少能比女人持续的时间更长久。好的，亲爱的，我是第二梯队。在我们知道结果之前，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的。」

他咯咯笑起来，「小甜心，要不是你这么想得到他的话，我几乎希望艾拉退出了。让我们来讨论一下实际情况吧。你能否告诉我，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做？」

「我只能从纯理论方面谈谈，拉撒路；我的记忆表明，这种事以前从来没有尝试过。但它与完全克隆的回春过程相似，在这个过程中，计算机会把旧大脑中的记忆转移到克隆体内那个空白大脑中去。从另一个方面讲，这与我把首相官邸里的『我』转移到多拉舱室里的『我』那里的过程类似。」

「密涅娃，我觉得实际过程会比这两种情况都更复杂一些，而且危险得多。这两个过程需要的时间不一样，亲爱的。从机器到机器只需要不到一秒钟的时间。但我想，那个完全克隆过程至少需要两年时间。太着急的话，结果就是一具死去的老尸体和一个新白痴，不是吗？」

「有过这样的先例，拉撒路。但过去的两个世纪里没有出规过这样的事。」

「嗯……我的意见没有什么价值。你必须和一个专家谈一谈，而且必须是一个你能信赖的专家。也许是伊师塔，但她可能不是你需要的人。」

「拉撒路，对这个冒险来说，没有人是专家；从来没有人做过这样的事。伊师塔是可以信赖的；我已经和她讨论过了。」

「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不知道是否可行，就是说不能保证实践中的第一次尝试就会成功。但她非常同情我——她是一个女人！她正在考虑能采取什么措施来降低危险性。她说这需要最精细的基因手术，还需要能进行完全成人克隆的设备。」

「我想我可能没有完全理解你的意思。进行克隆并不需要最高端的基因手术；我自己就做过克隆。如果你计划在子宫里克隆的话，代孕妈妈九个月后就能给你一个婴儿。这样更安全、更简单。」

「但是，拉撒路，我无法把我的记忆库转移到一个婴儿的大脑里。地方不够大！」

「唔。是的，的确是这样。」

「即使是一个成年人的大脑，我也不得不认真地选择该转移什么、留下什么。我不能只做一个简单的克隆手术。必须是一个复合手术。」

「嗯——我今天晚上脑袋不太灵光。不，你不会想要谁的克隆体，再把你自己的个性和经过挑选的学识植入这个克隆体的大脑。哪怕是伊师塔的克隆体都不行，你不想变成她的双胞胎姐妹。唔，亲爱的，我可以把我的第十二对染色体给你吗？」

「拉撒路！」

「别哭，姑娘；你会把你的机器都弄锈的。据说那对染色体能决定人的寿命，但我不知道这种理论是不是有依据。即便是真的，我给你的这对基因说不定也已经老化了，像快停摆的钟。你用艾拉的第十二对染色体可能更好一些。」

「不。艾拉的什么我都不要。」

「你不想让他知道你的打算吗？」拉撒路沉思着，然后接着说道，「哦——你要为下一代考虑，对吗？」

计算机没有回答。

拉撒路柔声说：「我本该知道的，你打算来一个全套的，当妻子，生孩子。这么说，你也不愿从哈玛德娅德那里要什么东西；她是他的女儿。除非基因图谱显示我们能够避免风险。唔——亲爱的，你想要一个尽可能『杂揉』的复合体，对吗？让你的克隆体是一个独特的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极为相近地复制其他任何一个受精卵的结果。也许有二十三个父母？这是你想要的吗？」

「我想能这样最好，拉撒路。不用分离染色体对就能做到这一点，手术比较简单，也不可能引人意想不到的强化效果。前提是找到二十三个让人满意的、自愿的捐赠者。」

「谁说非得自愿才行？我们可以偷，亲爱的。没有谁拥有他自己的基因；他只是基因的监护人而已。不管他愿意不愿意，基因是在减数分裂的过程中转移到他身上的；他又通过同样的随机过程把基因转移到其他人身上。诊所里肯定有成千上万个培养基组织，每个都有成千上万个细胞，所以谁会知道、谁又会在意我们从二十三个培养基中各借上一个细胞呢？当然，前提是我们要干得漂亮。不要觉得自己违反了道德准则；这就像从海边的沙滩上偷了二十三粒沙子一样。

「至于诊所的规矩，我才不在乎呢；我觉得整个过程做下来，我们会用到一大批被禁用的技术，多得能把咱们埋起来。对了，你在多拉上存储的诊所资料里有没有培养基组织的基因图谱？捐赠者的历史资料？」

「是的，拉撒路。但个人资料是保密的。」

「谁会在意呢？伊师塔说你可以看『保密资料』和『机密资料』——只要你不告诉别人就行。所以挑选你想要的那二十三个父母——我来考虑怎么把它们偷出来。反正偷窃这种事更适合由我去做。我不知道你挑选的标准是什么，但我提一个小小的建议：如果可能的话，每一个父母在各个方面都要健康，而且要尽可能地聪明——这要根据资料中显示的、他们过去做过的事情来判断，而不仅仅是他们的基因图谱。」拉撒路又想了想，「我刚才还说到时间机器。要是真有那东西，那该多好啊。等你挑出这二十三个人，我就可以驾着那台虚构的时间机器，把这二十三个人的一生从头到尾跟踪一遍。唔，其中有些人完全可能已经死了。我是指捐献者，不是培养基组织。」

「拉撒路，如果其他的特征都让人满意，能否把外形也作为选择条件之一？」

「为什么担心这个，亲爱的？艾拉不是那种男人，只喜欢绝代佳人。」

「他的确不是那样的人。但我想长得高一些，像伊师塔一样高，还要苗条，胸部要小，长着棕色的直发。」

「密涅娃……为什么？」

「因为我应该是那个样子。你这样说的，你真的说过！」

拉撒路在黑暗中眨巴着眼睛，低声哼唱：「她是一个很好的玩伴……我替她收账……五元、甚至十元的钞票……」之后才高声说道：「密涅娃，你疯了，成了头脑不清的机器。如果各个特性最好的组合会让你成为一个又矮又胖、长着一头金发和一对大乳房的女人——就算这样，也要选这个组合！不要考虑一个老男人的幻想。我很抱歉对你说了我的那些想象。」

「但是，拉撒路，我说了『如果其他的特征都让人满意——』为了达到那样的外形效果，我只需要再检查三个常染色体对就行；这两者没有什么矛盾。根据到目前为止我们讨论的所有参数，我已经完成了搜寻工作。我就是那个样子！自从你告诉我了以后，我就认定那个外形了。但是，根据你告诉我的那些事，以及其他你没有提及的情况，我有个感觉：我需要你的允许才能长成那个样子。」老祖低下了头，手捂住脸。然后他抬起头，「按你想的做吧，亲爱的，就长成那个样子吧。我是指『她看起来要像你自己』。就像你自己想象的样子。你会发现，要成为有血有肉的人，你必须准备面对随之而来的问题，这个问题可能就是你看上去不像你觉得应该长成的那个样子。」

「谢谢你，拉撒路。」

「即使一切都进展顺利，也可能会出现问题，亲爱的。比如，你有没有想过你不得不从头学习怎样讲话？甚至需要学习看和听？当你把你自己转移到那个克隆体、以前的计算机除了硬件之外什么都没留下以后，你不会突然之间就成为一个成年人。相反，你是一个隐藏在成人体内的奇特的孩子，在你周围的整个世界充斥着喧闹和混乱，这是一个你完全陌生的世界。你可能会觉得这个世界非常可怕。我会在那里，我保证我会在那里，握着你的手。但你不会看到我；在你学会使用新眼睛之前，你对我全无印象。同样的，你也不会明白我说的话。所有这些，你意识到了吗？」

「我意识到了，拉撒路。我知道这些事，也想了很多。我不会毁坏我现在身处的这台计算机，肯定不能，因为艾拉需要它，伊师塔也需要。以此为前提进入新的身体，完成转变，这是最重要的一步。但只要成功地实现了这个转变，我向你保证，我不会被陌生的环境吓倒。因为在我学着成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的过程中，我知道会有亲爱的朋友在我身边，珍爱我，让我活着，不会让我伤害自己或是被别人伤害。」

「是的，亲爱的。」

「我知道，所以我不担心。所以你也不要担心，最最亲爱的拉撒路——现在别想这件事了。你刚才为什么说『那台虚构的时间机器』？」

「嗯？你怎么看待这个说法？」

「我觉得它是一个『没有实现的潜能』。『虚构』这个词意味着这是无法实现的。」

「嗯？继续说。」

「拉撒路，多拉教我N维空间航天数学的时候，我明白了一点：每一次跃升转换都需要做出一个重大决定：什么时候重新回到时间轴上。」

「是的，这是当然。你和光速框架体系的联系被割断了，你在跃升时航行了多少光年，你就可能偏离时间轴多少年。但这不是时间机器。」

「这不是吗？」

「唔，你这些想法，真让人头疼。真希望安迪·利比在这里。密涅娃，为什么你以前没向我提时间机器的事？」

「我是不是应该把这个放入选项？你当时拒绝了向未来的时间旅行，我把面向过去的时间旅行也排除了……因为你需要体验『新』的事物。」

[1]希腊神话中具有点物成金能力的国王，是个大富翁。

[2]原注：事件发生的顺序自相矛盾。可能是与这艘飞船类似的另一艘飞船？——J.F.45th

[3]经过减数分裂形成四个精细胞的双倍体细胞。一个精母细胞可分裂成两个次精母细胞，而这两个次精母细胞又能再次分裂形成精细胞。

[4]一种通过分裂产生卵子的细胞，是二种雄性配子母细胞。

[5]在一个卵母细胞的发展中所产生的并最终被废弃的一种微小的细胞，只含很少或不含细胞质，但含有从第一或第二次减数分裂中得到的细胞核中的一个。

[6]西班牙宗教大法官，人称地狱之王，是残暴、顽固、不宽容和宗教狂热的象征。

[7]格雷戈尔·孟德尔，奥地利遗传学家，现代遗传学之父。

[8]这些都是童话《绿野仙踪》里的人物。

[9]罗马诗人维吉尔所著的史诗。

[10]原注：

一切顺利

没有惩罚，

是玩的时候了；

时间到了

别犹豫

可以放下（学校）的书了。

纯神话论者会发现老祖没有很好地翻译这首诗。人们会奇怪他为什么要在诗的最后一行用「libros」一词替换「liberos」，而不是延续原文那种快乐低俗的双关语气？他这么做似乎不符合他的本性。然而，老祖反复无常的性格在各个方面都表现得很明显；至于他偶尔从事的那种禁欲苦行的职业，他并不把它当回事。——J.F.45th

[11]出处不详。

[12]原注：更正：应该是海得瑞克家族。这个名叫劳拉的女人（我家族的祖先之一），按照古老的父系命名传统，她的姓的确应该是「富特」——这在古老的记录中很容易引起混淆，因为家族一直以来使用更有逻辑性的母系命名传统为氏族成员命名。但公元3307年以前的族谱并没有改成母系命名。这样的错误是个线索，可以据此判断老祖回忆录中事件出现的时间……另有记录显示，驯鹿是在老祖与劳拉·富特-海得瑞克结婚后大约一百五十年才被引入瓦尔哈拉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更有意思的是，老祖声称他在那一年里使用了人为控制的重力场来帮助孕妇分娩。他是不是第一位使用这种方法（现在这已经是标准助产方法了）的产科医生呢？他本人并没有如此声称。事实上，人们通常认为，很久以后，塞昆德斯霍华德诊所的维奇纽斯·布里奇斯医生才第一次使用了这种方法。——J.F.45th

[13]原注：他也是老祖的后代，是艾德蒙·德哈迪（2099-2259）的那一支，尽管老祖自己可能并不知道。——J.F.45th

[14]塞浦路斯国王，他雕刻了一个妇女的塑像，然后爱上了这尊塑像。阿芙罗荻特赋予塑像生命，名叫加勒提阿。

[15]出自安徒生童话。美人鱼爱上了人类王子，为他改变了自身形象，成了人类的一员。

幕间休息

拉撒路·龙的笔记本内容摘录

永远要在暗角里藏些啤酒。

*

自古以来，银河系里对人类构成威胁的唯一一种动物——就是人类自己。所以，人类必须自己与自己竞争。竞争是必不可少的，这方面，他没有敌人可以帮助他。

*

男人比女人更感性，思维于是被扰乱了。

*

游戏自然被做过手脚。不要因为这个却步不前；不赌的话，你就不会赢。

*

任何一个牧师或僧人在被证明无罪之前都是有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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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要听专家的话。他们会告诉你什么事不能做，以及为什么。然后放手做去。

*

开枪要快，别管准不准。对方会因此手忙脚乱，这样你就有时间射出完美的第二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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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确凿的证据来证明人死以后还有生活，但也没有任何形式的证据证明它不存在。究竟如何，你很快就会知道。所以为什么为这个问题烦恼呢？

*

如果不能用数字表达，那它一定不是科学，只是个观点。

*

很久以来人们就知道一匹马可以比另一匹跑得快但是是哪一匹马呢？这其中的差别是最关键的。

*

一个假的占卜者是可以忍受的。但如果有人真的掌握占卜术，一经发现，应该立刻开枪打死他。卡桑德拉[1]实际受到的惩罚不及她应该承受的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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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觉常常很有用处。当母亲的总是认为她的孩子美丽、聪颖、善良，正是这些荒唐想法才使她没有在孩子一出生的时候就溺死他们。

*

绝大多数「科学家」只是涮洗瓶子、分拣钮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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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主义男士」，这个词本身就是矛盾的。绝大多数自称「和平主义者」的人并不平和，只是披着伪装的外衣。只要风向变了，他们就会升起海盗旗。

*

给孩子喂奶不会让一个妇女的乳房失色；这会使它们看上去更有生机、更幸福，从而更加富有魅力。

*

忘记历史的一代人没有过去——也不会有未来。

*

一个在大庭广众之下朗诵自己作品的诗人很可能还有其他让人恶心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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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姑娘存在的世界是多么美好的世界啊！

*

座位垫子下面经常会发现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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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成熟的智者」的相似点是他们都很累，这个事实令人惊异。

*

如果你不喜欢自己，你也不可能喜欢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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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敌人在他自己的眼里永远不是一个恶棍。记住这一点；这可能会把他变成你的朋友。如果这样还不能让他成为朋友，你可以不带憎恨地杀了他——而且要快。

*

休会的动议总是适宜的。

*

任何依靠强行征募士兵作战的国家，它都没有存活下来的权利。从长期来看，没有任何国家拥有过这样的权利。过去罗马的女人常常对她们的儿子说：「拿着盾牌回来，要么就躺在上面回来。」后来，这个风俗衰退了，罗马也衰退了。

*

人类制定的法律中有很多奇怪的、毫无依据「罪行」，其中最令人诧异的是「亵渎罪」——「猥亵罪」和「露阴罪」角逐第二位。

*

基奥普斯[2]法则：从来没有一个建筑是按照计划、或是在预算之内完成的。

*

所有社会都要制定保护孕妇和幼童的规则，并以此为基础。其他所有规则都是多余的，是赘生物、装饰品、奢侈品或者是愚蠢的。在紧急情况下，这些规则可以——而且必须——被抛弃，以维护这一主要规则。因为人种繁衍生息的需要是唯一普遍适用的道德规则，以其他任何规则为基础都是不可能的。除了「妇女和儿童第一」的原则，在其他任何基础上构建一个「完美社会」都是无知的行为，不仅如此，这一行为还必然导致种族灭绝。然而，充满幻想的理想主义者（他们都是男性）一直在无休止地尝试这样做。毫无疑问，他们还会继续尝试下去。

*

所有的人生下来都是不平等的。

*

钱是一剂强力壮阳药，但鲜花的效果几乎和它一样。

*

残忍的人为了寻求快乐而杀人。傻子因为仇恨而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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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个方法能安慰一个寡妇。但请记住这样做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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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需要冒出来的时候——肯定会冒出来的——你必须能够自己解决。不要依靠别人。依靠别人不会让事情变好：只会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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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品过剩！享受生活，尽情欢乐。节制的生活属于修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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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活着的走狗可能要好于做死去的狮子。但是，当活着的狮子可能更好，而且通常会更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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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原则会让另一个人捧腹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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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应该是友好的，否则就去用机械玩具吧；这样更卫生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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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极少（如果曾经这样做过的话）创造出一个比他们更优秀的神。绝大多数神祇的行为方式和道德品质像被宠坏了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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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不要试图唤醒一个人的「善良天性」。他可能根本不具备这一点。激发他的自私心可能会对你更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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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和蝴蝶一样，无论做什么都不需要任何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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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拥有和平，或者你也可以拥有自由。永远不要指望你能同时拥有这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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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了或者饿了的时候不要做出无法撤回的决定。注意：周围的环境可能迫使你不得不做某些事，所以要事先考虑清楚！

*

把你的衣服和枪放到在黑暗中也能找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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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象是什么：是按照政府制定的规格造出来的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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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古至今，贫穷是一个人的正常状态。打破这种情形的进步——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在别处，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是极少数人的成就。这些人经常被轻视，被谴责，而且几乎总是遭到普通人的反对。只要这些极少数人的创造性受到抑制，或者（这种情况有时也会发生）被逐出一个社会，这个社会就会退回到可怜的贫困状态。

这被称为「坏运气」。

*

太空旅行的妙处就在于它使得移民到其他行星成为可能。

*

女人不是一样财产，不这样想的丈夫生活在梦想世界中。

*

太空旅行的第二个妙处在于，遥远的距离使得发动战争非常困难，常常不切实际，而且几乎总是不必要的。对于很多人来说，这也可能是一个损失，因为战争是我们这个种群最受欢迎的娱乐活动，它给无趣而愚蠢的生活增添了色彩，使之变得更有意义。但对那些只在必要的时候才会战斗的聪明人来说——这样的人永远不会为了消遣而战斗——难于发动战争是一个恩惠。

*

精卵结合，导致下一代更多的精卵结合。这也许就是宇宙存在的目的。

*

对于「热爱自然」并对「破坏自然」的「人造物」表示谴责的人来说，他们的心中隐藏着矛盾。从他们选用的词句就能看出来。这些词意味着他们认为人类和人造物不是「自然」的一部分——但海狸和海狸造的水坝却是。但这只是最表层的荒谬，还有更深层的冲突.。通过宣称热爱海狸造的大坝（海狸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建造的大坝），而憎恨人类造的大坝（人类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建造的大坝），「自然主义者」表现了他对自己这个种族的憎恨——也就是说憎恶自已。

「自然主义者」表现出来的自我憎恶是可以理解的；他们是一群多么可怜的家伙。但是我们不应该憎恶他们，憎恶所代表的感情太强烈了；怜悯和蔑视应该是合适的词。

对我来说，无论我愿意不愿意，我都是一个人，不是海狸，而且人类是我属于、或者能属于的种群。对我来说幸运的是，我喜欢属于一个由男人和女人构成的种群。这对我是很好的安排，而且是完美的「自然」。

不管你相信还是不相信，曾经有「自然主义者」反对人类第一次登陆月球的飞行，他们认为这是「违反自然规律的」，而且是「破坏自然的行为」。

*

「没有人是孤岛。」尽管每个人都感觉自己是一个个体、并以个体的方式来行动，但我们整个种群就是一个独立的有机体，总是在成长，并出现分枝——于是需要经常地修剪枝条，以保证有机体健康成长。

无需争论这么做的必要性；任何一个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到，任何不受限制胡乱生长的有机体总会死于自己酿下的毒药。唯一值得一问的问题是修剪的时机：在出生前呢，还是出生后。

作为一个无药可救的感伤主义者，我赞成前一种处理方法——杀戮令我不安，即使是「他死了，我活着，这是我想要的结果」。

但这可能是一个偏好问题。有些僧人认为即使是在一场战争中被杀、在出生时死去，或是悲惨地饿死，也比从来没有活过要好。他们可能是对的。

但我不喜欢这种看法——而且我也不需要喜欢。

*

民主构建在一个假设上：一百万个人比一个人聪明。这个假设怎么样？少了点什么吗？

*

独裁构建在一个假设上：一个人要比一百万个人聪明。和上一个假设一样，咱们还是再琢磨琢磨吧。谁来当独裁者呢？

*

如果权力和职责对等的话，任何一个政府都能运转下去。这并不确保会出现的政府；只是确保它能工作。但是这样的政府很少。绝大多数人都想管理事务，却不想承担责任。在过去，这被称为「坐在汽车后座上指手画脚综合症」。

*

什么是事实？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问自己——什么是事实？避开睿智的想法，忽略神的启示，忘记「占星术的预测」，回避已有的结论，不在乎邻居的想法，永远不要在意无法揣摩的「历史的判决」——回答什么是事实吧，精确到小数点后多少位？你必将驶入不为大家所知的未来；事实是你唯一的线索。去寻找事实吧！

*

钱、教育、立法都无法拯救一个愚蠢的人。愚蠢不是原罪，受害人都不是自愿变蠢的。但愚蠢是唯一具有普适性的首罪；判决是死刑，没有上诉权利，判决的执行是自动的，而且不会得到怜悯。

*

上帝是无所不能、无所不知、无限仁慈的——标签上是这么说的。如果你能同时相信这三种神性的存在，我这儿有一桩好生意等你来做。不收支票。只要现金，而且是小面额的现金。

*

勇气是恐惧的补充。一个无畏的人不可能勇敢。（而且他还是一个傻子。）

*

人类思维最伟大的两个成就就是创造了「忠诚」和「责任」这两个极其相似的概念。当这两个概念受到嘲弄时——赶快逃离那个地方！你或许可以拯救你自己，但是要拯救那个社会的话却是太晚了。它已经注定要灭亡了。

*

一个轰轰烈烈破了产的人永远不会错过一顿饭。只有可怜的傻瓜会羞于一顿嗟来之食，他只好勒紧他的裤腰带了。

*

一个命题的真实性和它的可信度没有关系。反之亦然。

*

不能处理数学问题的人不是完全意义上的人。他最多是一个学会了穿鞋子、洗澡、不会把房间弄得乱糟糟的、可以让人忍受的、近乎于人类的人。

*

运动中的零部件在相互结合的部位要上润滑油，以避免过度的磨损。敬语和正式的礼节为人们之间的摩擦提供了润滑剂。通常，年轻的、很少旅行的、天真的、不懂世故的人会把这些礼节诋毁为「虚伪」、「毫无意义」，或者「不诚实」，而且不屑于使用它们。无论他们的动机有多么「纯洁」，他们都是在往运行良好的机器里撒沙子。

*

一个人应该能够给孩子换尿布、计划一次侵略行动、杀猪、驾驶飞船、设计建筑物、写诗、做会计账目、砌墙、接合断骨、照顾临终的人、执行命令、下达命令、与人合作、独立行动、解方程式、分析一个新问题、施肥、编程、做一餐美味的饭、高效地战斗、勇敢地死去。专业化是为昆虫准备的。

*

给予的爱越多，你就能够爱得更多也爱得更深。对于你来说，爱是没有限制的。如果一个人有足够的时间，他可以爱所有那些道德高尚、有正义感的人。

*

手淫既便宜、卫生，又很方便，而且不会有任何不良后果——你甚至不需要冒着严寒匆匆回家。但它是孤独的。

*

提防利他主义。它建筑在自我欺骗的基础上，是万恶之源。

*

当你想做一件自己感觉是「大公无私」的事情时，请仔细审查自己的动机，剔除所有自我欺骗的成分。然后，如果你还想做这件事，那就全力以赴地做吧！

*

人类空想出来的最为荒谬的概念就是创世之神，宇宙的缔造者和统治者，他想得到来自子民的过度的爱戴。子民们虔诚的祈祷可以感动他，如果得不到这些追捧，他就会发怒。然而这个没有一丁点事实基础的荒谬幻想，却支撑了历史上最古老、规模最大、回报最少的行业。

*

第二个最为荒谬的概念就是认为性交从本质上说是罪恶的。

*

写作不一定是一件让人感到羞耻的事，但是要在私下里做这件事，而且完事后要洗手。

*

如果利息是百分之七，每个季度计算复利的话，两百年后，一百美元会增值到一亿美元——问题是到那个时候，这些钱已经一文不值了。

*

亲爱的，不要拿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去烦他，也不要让你过去的错误成为他的负担。和一个男人交往，最快乐的方式就是永远不要告诉他任何他不需要知道的事情。

*

亲爱的，当一个真正的女士脱下衣服时，她会同时脱下她的尊严，然后像妓女一样风骚无比。其他时候，你大可以表现得谦逊端庄，符合你的身份。

*

每个人都会在性问题上撒谎。

*

如果男人真的是机器人，如行为主义学家声称的那样，那么行为心理学家就不可能创立那个令人惊异的、被称为「行为心理学」的学说。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错了——和研究燃素[3]的化学家们同样聪明，但犯了同样的错误。

*

我从来没有听说，在宇宙中还有比和你最爱的女人做爱、并在她的热情帮助下生一个孩子更重要的事。

*

你应该牢记第十一条戒律[4]，然后一心一意地遵守它。

*

怎么知道一个「知识分子」是不是真有份量？这里有一块试金石——搞明白他对于占星术怎么想。

*

征税并不是为了给纳税人谋福利。

*

不存在「小赌怡情」这种事。你在那里要么是挖出其他笨蛋的心，然后吃了它——要么成为一个笨蛋。如果你不喜欢这样的选择——那就别赌。

*

飞船起飞的时候，所有的账单都已经付清了。没有遗憾。

*

第一次当军事教官的时候，我完全没有经验。我传授给那些小伙子们的事肯定让其中一些人送了命。战争是非常严肃的事情，没有经验的人不能教别人。

*

一个有能力并且自信的人是不会嫉妒的。嫉妒是在精神上没有安全感的一种表现。

*

金钱是最诚挚的奉承。

女人喜欢被奉承。

男人也一样。

*

你活着就要学习，否则你不会活得很长。

*

当女人坚持要和男人实现绝对平等的时候，她们总是毫无例外地受到不公平的对待。她们的性别和她们能做的事使得她们比男人更优秀，她们恰当的策略应该是要求特权——在现有条件许可的情况下。她们永远不应该只获得平等后就善罢甘休。对于女人来说，「平等」是个灾难。

*

从政治上讲，和平是战争的延续[5]。为战争留下更充分的活动空间，这种做法更让人愉快——而且更安全。

*

一个人眼里的「魔法」，另一个人看来只不过是技艺。「超自然能力」是一个毫无意义的词汇。

*

「我们（我）（你）必须——」，这句话其实指明了哪些事不需要做。「不用说也知道」，这句话很凶险，暗藏杀机。「众所周知」意味着你最好亲自查一查。只要能够正确理解其背后隐藏的信息，这类俗滥套话就是可靠的航标。

*

别让你的孩子们过得太舒服，这样会使他们变成残疾人。

*

替她做个脚部按摩。

*

如果你属于那些拥有创造性的极少数人，那么，永远不要强迫自己想出什么构思；如果你这样做，它会夭折的。要耐心些，时机成熟时会想出来的。要学会等待。

*

永远不要逼问年轻人的个人隐私——尤其是与性有关的事。他们正处于成长过程中，周身上下都是敏感点。他们憎恶任何侵犯他们隐私的行为（这无可厚非）。哦，当然，他们也会犯错误——但那是他们的事，不是你的。（你自己也会犯错误，不是吗？）

*

永远不要低估人类愚蠢行为的能量。

[1]特洛伊囯王的女儿，具有预知未来的禀赋，但被阿波罗诅咒不为人所相信。

[2]埃及第四王朝第二代国王，下令建造吉萨的大金字塔。

[3]过去人们认为存在于可燃物质中的一种原素，有了它，物质才会燃烧。

[4]《圣经》中只有十戒。这里是对这类戒条的嘲弄。

[5]克劳塞维茨的名言：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这里可能是对这句话的改写。

主题变奏

Ⅺ 养女的故事

和我并肩站在人类这颗古老的行星上，凝视着北方。天已经暗下来了；沿着北斗七星的手柄向下看，到手柄一半的地方向左转——你看见了吗？感觉到了吗？那里什么都没有，除了寒冷和黑暗。把两只眼睛遮起来再试一次，用内在的想象力再试一次，现在静静地倾听野鹅的叫声，它穿过无边的宇宙，打破了它的宁静——

它在那里，闪着光！锁定那一点，驾驶你的飞船穿越浩渺的太空。动作轻点，再轻点，不要丢了那个目标。那是一颗处女行星，是新的开始——

有很多身份、很多名字、去过很多地方的伍德罗·史密斯，带领这群人去寻找新的开始，一个干净、充满希望的行星。我们到了，他告诉船上的同伴。无尽的未遭人践踏的大草原、大片未经砍伐的森林、蜿蜒的河流、高耸入云的山峰、看不见的财富和看不见的危险。这是生活的地方，或许是致人死命的地方；但唯一的罪过是不去尝试。拿起你的镐头和铁铲；挖出一个厕所、造出你的小屋——下一年会更好，下一年会更强，下一年的犁沟也会更长。

学会种植它，学会吃它。你买不到它；要学会自己创造！不去尝试怎么会知道呢？再试一次，要不停地尝试——

欧内斯特·吉布森，原名伍德罗·史密斯，有时候还叫拉撒路·龙，等等，是新起点商业银行的总裁。他走出渥多夫餐厅，站在阳台上，一边剔牙，一边看着熙熙攘攘的街景。在他下面，拴着几头背上放了鞍子的骡子和一只套着嘴套的罗普。在他右边的街上，一队从远方来的骡子运输队正在托普多拉贸易站（欧内斯特·吉布森的财产.）的码头上卸货。只狗躺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中央；骡子和马等牲口在它身边走来走去。在他右边的街道对面，十几个孩子在梅柏丽小学操场上，正闹哄哄地玩游戏。

用不着换地方，光是站在那里，他就数到了三十七个人。十八年来的变化多大呀！托普多拉不再是唯一的居民点了，甚至不是最大的。新匹兹堡更大一些（也更脏一些），塞浦瑞什和羌克什都可以被称为镇子了。这些全都源于先后来到这里的两船人。在刚来的第一个冬天，他们差点饿死。

他不愿回想那个冬天。那一家人啊！（但并没有证据证明他们吃人。）好在那家人全死了。

忘了这些吧。体弱的人死了，坏人死了或者被杀；活下来的总是那些更强壮、更精明、更正派的人。新起点是一颗可以为之自豪的行星，在未来很长的时间里，它会变得越来越好。

尽管如此，在一个地方待上二十年，够久的了；到了再次出航的对候了。从许多方面说，他和安迪在一起的时候要更好玩一些，愿上帝保佑他那可爱、天真的灵魂得以安息吧。他们一起在各个恒星系闲逛，圈地，弄清一个地方的潜力以后马上离开，从不多作停留。他很想知道他的儿子扎科能否带着第三批有希望在这里取得成功的人按时回来。

他撩起他穿的短裙，挠了挠右腿膝盖以上的部位——检查那里的能量枪；他又摸了摸左边腰带，检查那里的针枪，最后挠了挠脖子后面，以确认他的第二把飞刀是否还在那里。他准备好了，可以去公众场合了。他在想是去他银行的办公室，还是到贸易站去，

看看卸下的那些货。哪一个都引不起他的兴趣。

一头骡子冲他点着头。吉布森也对它点了点头然后说：「你好，巴克。你怎么样，小伙子？你的老板在哪儿？」

巴克紧闭着嘴，然后突然发声，声音很大，「伊（银）行！」

这说明了一个问题：如果克莱德·利摩把它拴在这里而不是银行前门，意味着克莱德想走边门，想再贷一笔款子。看看他能使出什么招数来找到我吧。

也不去贸易站了。克莱德接下来会到那里去找我，再说里克这会儿还没来得及像往常一样偷点东西，我的出现会让他紧张的，这对他不公平；一个好的仓库保管员是很难找的。里克总是很诚实——只偷百分之五，不多也不少。

吉布森摸了摸他的衬衫口袋，找出一块糖，把它放在手上喂给巴克。骡子很小心地吃了那块糖，对他点点头表示感谢。吉布森认为，这些变异的、有生殖能力、能繁殖后代的骡子是继利比驱动之后为移民提供的第二大帮助。它们可以很容易地进入冷冻睡眠状态。如果你在飞船上装运活猪，到了目的地后，一半的良种猪都会变成猪肉。还有，在很多方面，骡子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一头骡子可以踩死一头野生罗普。

他说：「再见，巴克：我要去走走。走走。告诉你老板。」

「呼（好）！」骡子表示它知道了，「派（拜）！」

吉布森转向左边，朝出城的方向走去。他的脑子在考虑，用巴克当抵押物的话能贷给克莱德·利摩多大的款项。一头温顺的聪明种骡是一笔财富，这也是克莱德唯一没有被抵押的财产。吉布森十分确信，一旦用巴克做抵押的贷款到期，克莱德就会用脚走路了。这毫无疑问。吉布森不会为此感到遗憾。一个达不到新起点这颗行星的高标准的人是没有价值的，资助他也没有意义。

不，不能借给克莱德一分钱！应该直接买下来，出价是正常价格的十分之一。一头勤勤恳恳、努力工作的牲口不应该属于一个懒人。吉布森不需要一头运送货物的骡子，但每天骑一个小时对他的身体有好处。成天坐在银行里会让他的肌肉松弛下来。

再结一次婚，把巴克作为结婚礼物送给新娘——这是一个不错的主意。但这个行星上的霍华德家族的人都结了婚，而且还没有哪一对夫妇的孩子到了结婚年龄。这里所有霍华德家族的人都要隐瞒自己的身份，直到人多到可以让家族在这里设一家诊所的时候。这样安全一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在表面上，他避免与霍华德家族的人来往，他们之间也是一样。但是再结婚也不错。麦吉家——其实叫巴斯都斯——有两三个女孩快成人了，也许他应该抽空给他们打个电话。

他感到自己精力充沛、躁动不安、充满了邪恶的想法。他想知道哪个女人和他有共同的想法，敢于出轨，并一同分享他们的快乐。欧内认识几个和他有着相同热情的人，问题是这会儿找不到——找不到愿意只是随便玩玩的人，而他只想随便玩玩。和寿命短暂的人建立任何严肃的关系都是不公平的，无论她是多么可爱——特别是她非常可爱的情况。

银行家吉布森已经走到了城郊，正打算往回走，发现远处一所房子里冒出了一股烟。是哈勃家。以前是哈勃家，他在心里更正着，他们已经举家迁往内地了。现在是，嗯，巴德·布莱顿和他的妻子玛让丽——很不错的一对夫妇，是跟着第二批船来的。他们有一个孩子？嗯，没错。

在这样的天气烧壁炉？也许是在烧垃圾——

嘿，烟不是从烟囱里出来的！

吉布森跑了起来。

他到了哈勃家时，整个房子的屋顶都在燃烧。拉撒路停了下来，开始估计当时的形势。和绝大多数老房子一样，哈勃家房子的底层没有窗户，只做了一扇门，紧紧嵌在墙壁里，是向外开的——这是针对当时罗普和地龙无处不在的情况而设计的。

打开那扇门就相当于打开火炉的节气阀。

他没有浪费时间过多考虑这一点；反正那扇门不能打开。他绕着房子跑了一圈，找到上一层的窗户，想找个法子爬上去——一架梯子或是其他什么东西。房子里面有人吗？难道布莱顿他们没有可以联接起来、用于逃离火场的绳子吗？很可能没有；好的绳子是从地球带过来来的，在这里要卖九十美元一米——哈勃家不会把这种东西留下来。

一扇百叶窗打开了，浓烟冒了出来——

他大声喊道：「嗨！有人吗！」一个人影出现在窗口，把什么东西向他扔了过来。

它还在空中的时候他就看清了那是什么，他机械地牢牢抱住飞来的物品，并随着它一起倒在地上，以减轻冲击力。是一个小孩——

他抬起头，看到窗框上有一只胳膊。房顶塌了下来，那只胳膊不见了。

吉布森一只手抱着那个小男孩——不，是个小女孩，他在心里纠正着——飞快地冲上前去，但很快又急忙退出了火场。他没去想是否还有人会在这样的熊熊大火里活下来；他只是希望他们能死得快一些，死前不要受到恐惧的折磨。他把那个孩子抱在怀里。「你还好吗，小宝贝？」

「我很好，」她回答道，又低声说，「但是妈妈病得很厉害。」

「你妈妈现在已经没事了，亲爱的。」他轻声说，「你爸爸也一样。」

「你肯定吗？」孩子在他的怀里扭动着，想回身看看那所燃烧的房子。

他用他的后背挡住熊熊燃烧的大火。「我肯定。」他把她抱得紧紧的，离开了这个地方。

往回城的方向走到一半时，他们遇到了骑在巴克背上的克莱德·利摩。克莱德拉了拉缰绳，让骡子慢下来。「噢，你在这里！银行家，我想和你谈一谈。」

「别说了，克莱德。」

「什么？你不明白，我必须搞到一些钱。这段时间以来我除了坏运气，什么都没有。看样子我做的任何事——」

「克莱德——别废话了！」

「什么？」利摩好像才注意到这位银行家抱着什么东西，「嗨！这不是布莱顿家的孩子吗？」

「是的。」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关于这笔贷款——」

「我告诉你闭嘴。银行再也不会借给你一块钱了。」

「可你必须听我说。我觉得，我们这个集体理应帮助一个碰到坏运气的农民。如果没有农民——」

「你听我说。如果你劳动的时间和说话的时间一样多，你就用不着谈什么『坏运气』了。连你的马厩都脏得要命。嗯……那头牲口你想卖多少钱？」

「巴克？别想了，我不会卖巴克的。可是银行家，我是这么想的：虽然你说话很粗鲁，但你是个好人，我知道你不会让我的孩子们饿死的。嗯，巴克是很有价值的财产，我想用它抵押——嗯，大约——」

「克莱德，你能为你的孩子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割断你的喉咙，让别的人收养他们。我不会借给你钱的，克莱德，一块钱也不借，一分钱也不借。但是我要买巴克，就现在。你出个价钱吧。」

利摩咽了一口唾沫，犹豫了一下，说：「两万五千元。」

吉布森拔腿朝城里的方向走去。利摩急忙说：「两万！」吉布森没有回答。

利摩拉着缰绳让骡子转了个圈，走到吉布森的面前，停下来说道：「银行家，别趁人之危。一万八千元，你简直是在偷我的东西。」

「利摩，我不会偷你的东西。你拍卖他吧，我可能会去竞价，也可能不会。你觉得他能拍到多少钱？」

「嗯……一万五千元。」

「你这样想？可我不。我不用看它的牙齿就知道它有多老了，下了飞船后你付多少钱买的它我也知道。我还知道这里的人们能付得起多少钱、会付多少钱。走吧，它还是你的。不过记住，定价由你决定，但拍卖师要收百分之十，哪怕没卖出去也一样。但这是你的事，克莱德。别挡我的路；我想带这个孩子去城里，让她躺下来休息一下；她经历了很可怕的事。」

「嗯……你能付多少？」

「一万两千。」

「什么，这简直是抢劫！」

「你不一定非得接受。假设拍卖能卖到一万五千元——正像你希望的那样。你的净收入是一万三千五百元。但假设拍卖只能卖到一万元，我觉得这很有可能，你的净收入只有九千。再见，克莱德；我现在有急事。」

「那么，一万三千怎么样？」

「克莱德，我已经说了我的最高出价。你和我打交道的次数已经够多的了，你知道当我说最高出价的时候，这就是最高价格。不过，如果加上那个鞍子和笼头，再回答一个问题，我就再加五百元。」

「什么问题？」

「你怎么会移民的？」

利摩看上去吃了一惊，然后尴尬地笑了笑，「如果你想知道真实原因的话——因为我疯了。」

「全人类都是疯子。这不是一个回答，克莱德。」

「嗯……我父亲是个银行家——和你一样蛮横！我干得还不错，有一个正当的、受人尊敬的职业，教书，在大学里。但工资不是很多。我手头拮据的时候，我父亲，总是对我很粗暴。他爱管闲事，总是贬低我。最后，我厌倦了这样的情况，于是我问他能否替伊冯和我支付『安迪·J号』的费用。我们要移民。这样他就可以摆脱我们了。

「让我惊讶的是他同意了。但我没有反悔；我知道一个像我一样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可以在任何地方做出成就来……再说我们并不是被扔到一个荒蛮之地；我们是第二批来的，你可能还记得。

「问题是，这里的确是一个荒蛮之地，我不得不找些绅士们碰都不愿碰的事做。但你只需要等一等，银行家；这里的孩子们正在慢慢长大，很快就需要成立一所能够提供高等教育的学府，而不是梅柏丽女士在她那个所谓的学校里教的那些无用的东西。那才是我的专长——你会称呼我为『教授』的，而且是非常尊敬地称呼。你等着瞧吧。」

「祝你好运。你接受了我的出价吗？一万两千五百元，加上笼头和鞍子。」

「嗯……我说了我接受，难道没有吗？」

「你没说。你还没有接受。」

「我接受。」

那个小女孩很认真地听着，表情很严肃。吉布森对她说：「你能站一会儿吗，小宝贝？」

「可以。」

他把她放下来；她有些发抖，于是拽住他的短裙。吉布森从他的毛皮袋里掏出了些东西，然后把巴克宽宽的屁股当桌子，写了一张支票和收据。他把它们递给利摩。「把这张支票交给银行里的希尔达。你在收据上签个字，再给我。」

利摩不出声地叹了口气，看了看那张支票，把它收了起来。他把收据递了回来，道：「谢谢你，银行家，你这个吝啬鬼。你希望我在哪儿把它交给你？」

「你已经交货了。下来。」

「什么？我怎么去银行？我怎么回家呢？」

「走着去。」

「什么？好吧，大家都使卑鄙下流的手法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在银行交货。」

「利摩；我之所以为这头骡子支付高价，就是因为我现在需要它。但我发现我们两个并没有达成一致。好吧，把我的支票还回来，我退给你收据。」

利摩吃了一惊。「噢，别，你不能这样！我们已经成交了。」

「那么马上从我的骡子上下来，」吉布森把手放在每个男人都会随身携带的多用途刀的刀柄上，「然后跑回城里，这样你就能在希尔达下班之前赶到。动作快点。」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利摩的眼睛，十分冷酷，全无表情。

「就不能和你开个玩笑吗？」利摩嘟囔着说，他从骡子上下来，急急忙忙地向城里走去。

「对了，克莱德！」

利摩停了下来。「你还要说什么？」

「如果你看到志愿消防队朝这边过来，告诉他们已经太迟了；哈勃家已经不存在了。但是告诉麦卡锡派几个人去检查一下也无妨，就说是我说的。」

「好的！好的！」

「还有，克莱德——你过去是教什么的？」

「『教什么？』我教『创造性思维』。我告诉过你，我受过很好的教育。」

「没错。你最好快点。希尔达一到点就下班，她要去梅柏丽女士的学校接孩子。」

吉布森没理会利摩回答了什么，他抱起那个小姑娘，说：「站稳些，巴克。站着别动，你这个老家伙。」他把小女孩高高举起，让她轻轻地跨骑在骡子颈背，「抓住它的鬃毛。」他踩着左边的马镫，从她身后跃上骡背，坐在鞍子上。他把她抱起来一些，让她身体的一部分靠在他的大腿上，另外大部分坐在前鞍部分上，「抓住这个角，亲爱的。两只手都抓住。舒服吗？」

「有趣！」

「是很有趣，小姑娘。巴克！听到我说话了吗，小伙子？」

骡子点了点头。

「走吧，走回城里去。走慢要稳。别绊脚。听明白了吗？我不用缰绳。」

「好的……走了！

「好的，巴克。」吉布森拉了一下缰绳，让它松松地搭在巴克的脖颈上，然后双腿夹了夹骡子，让它开步。巴克缓缓地向城中走去。

过了几分钟，小姑娘低沉着声音说：「我妈妈和爸爸怎么样了？」

「他们都很好。他们知道我会照顾你。你叫什么名字，小宝贝？」

「多拉。」

「很好听的名字，多拉。可爱的名字。想知道我的名字吗？」

「那个男人叫你『银行家』。」

「那不是我的名字，多拉；只是我某些时候的工作。我的名字是……『吉比叔叔』。你会叫吗？」

「『吉比叔叔』，这名字真好玩。」

「没错，多拉。我们坐的这头骡子叫巴克。它是我的朋友，现在也会成为你的朋友，向它问声好吧。」

「你好，巴克。」

「哈肉（罗）……都（多）拉！」

「嘿，它讲话比别的骡子都要流利！是吗？」

「巴克是新起点最好的骡子，多拉。而且是最聪明的。我们以后要把这个笼头摘掉，巴克嘴上一点儿也不需要这样的东西，到那时它会讲得更流利……你可以教它说更多的词。你愿意这样做吗？」

「噢，愿意！」多拉又补充说，「如果妈妈允许的话。」

「你妈妈会同意的。你喜欢唱歌吗，多拉？」

「噢，当然了！我会唱拍手歌。可咱们现在不能拍手，能吗？」

「我想咱们还是抓紧鞍子比较好。」吉布森很快在心里过了一遍他记得的较为欢快的歌曲，排除了一些不适合让小姑娘唱的歌，「这个怎么样？」

那里有一个当铺

就在街角

那是我经常保存大衣的地方

「你能唱这个吗，多拉？」

「哦，这个调子太简单了！」小女孩唱了起来，她的音调非常高，让吉布森想起了金丝雀，「就这么多吗，吉比叔叔？什么是『堂坡（当铺）』？」

「是可以在你不需要大衣的时候替你保存大衣的地方。还有很多呢，多拉，有成千上万句呢。」

「『成千上万——』哈，差不多跟一百一样多了吧。对吗？」

「差不多，多拉。这里还有几句。」

那里有一个小摊

就在当铺旁边

那是我妹妹卖糖果的地方

「你喜欢糖吗，多拉？」

「哦，是的！但妈妈说糖很贵。」

「明年就不会很贵了，多拉；我们会收获很多做糖的甜菜。但是……『把你的嘴巴张开，眼睛闭上，我会给你一个惊喜！』」他在衬衫口袋里摸了摸，道，「哦，对不起，多拉；惊喜只能到了贸易站才能给你了；巴克吃了最后一颗糖。巴克也喜欢吃糖。」

「它也喜欢？」

「是的，我会教你怎么给它喂糖，别出什么差错，被他咬掉手指。但是糖对它不太好，所以只能作为一个惊喜给它，奖赏它的好表现。对吗，巴克？」

「呼（好的）！……鲁本（老板）」

吉布森让巴克停在梅柏丽小学前，孩子们正好放学。他把多拉抱下来，她看上去很累，所以他又把她抱起来。「等一下，巴克。」走在后面的几个学生盯着他们看，让出一条路，让他走了进去。

「下午好，梅柏丽女士。」吉布森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来到了这里。女校长是一位长着一头灰发的寡妇，五十多岁，已经死了两个丈夫了，正在谨慎地努力寻找第三个，但这个希望很渺茫。她想自己养活自己，而不是和女儿、继女或者媳妇生活在一起。她曾和欧内斯特·吉布森共享激情快乐，也和他一样，对这件事很谨慎，没有声张。他觉得她在各个方面都很明智，本来应该是可以考虑的结婚对象，可惜他们俩的生命长度不同。真不幸。

他没有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他们两个都是第一批到这里的，那时谁都不知道他是霍华德家族的人。再一次在地球上出现的时候，他刚刚在塞昆德斯完成了回春治疗。组织这次移民行动时，大家觉得他大约三十五岁左右。从那时起，他一直很小心，每年都给自己增加一岁。海伦·梅柏丽认为他和自己岁数相当，她接受了他的友谊，两人不时共享生活中的激情，但她从没想过要拥有他。他非常尊敬这个女人。

「下午好，吉布森先生。咦，这不是多拉吗！我们很想你，小宝贝；出了什么事！这是擦伤吗？」她仔细查看伤处，一句也没问那个小姑娘为什么浑身上下脏得像个泥猴。

她直起身子。「看起来只是蹭脏了。我很高兴看到她；早晨她没有和帕金森的孩子们一起来，我还有点纳闷呢。玛让丽·布莱顿病得很重，也许你已经知道了？」

「不太清楚。我能把多拉放在哪里躺几分钟？我要和你谈谈。私下谈谈。」

梅柏丽女士的眼睛睁大了，但她立刻回答道：「沙发——不，把她放我床上吧。」她在前面领路，孩子把她的床单弄脏了也没说什么。在他向多拉保证他们只离开一小会儿后，两个人又回到教室里。

吉布森说了说发生的事。「多拉不知道她父母已经死了，海伦，我觉得不应该现在就把这件事告诉她。」

梅柏丽女士想了想。「欧内斯特，你肯定他们都死了？如果巴德在他自己的田里干活，他应该能看到房子着火，但他有时候会为帕金森先生干活。」

「海伦，我看到的不是女人的手臂。除非玛让丽·布莱顿的手背上长着又黑又重的毛。」

「不。不，那应该是巴德的手。」她叹了口气，「那她就成孤儿了。可怜的小多拉！她是个好孩子，也很聪明。」

「海伦，你能照顾她几天吗？你愿意吗？」

「欧内斯特，你这种说法几乎是在羞辱我。只要有需要，我会一直照顾她。」

「对不起，我没想让你生气。我觉得时间不会很长；会有家庭愿意收养她的。这段时间里，你记录一下花销，除此之外，我们再算算她的房间和餐费要花多少钱。」

「欧内斯特，几乎是零。唯一的花费就是那点饭，就像给一只小鸟喂的一样。她是玛让丽·布莱顿的小女儿，我乐意养她。」

「不肯谈钱的事？那好，我可以随便找个家庭寄养她。利摩家。或是别人家。」

「欧内斯特！」

「别生气，海伦。这女孩的父亲把他的孩子交给了我，这是他死前最后的举动。别傻了；我知道你是多么节省。我还知道你经常收到用食物交的学费，而不是现金。这是一笔现金交易。利摩家会抢着做这笔交易的——还有那么几家人也会这样。我不一定要把多拉放在这里——我也不会放在这里，除非你明智一些。」

梅柏丽女士阴沉着脸，然后突然笑了起来，看上去年轻了好几岁。「欧内斯特，你是个恶棍、杂种。还有别的一些形容词，可我只在床上的时候才用。好吧——房费和餐费。」

「还有学费。再加上其他一些特殊的费用，比如医疗费等等。」

「不仅是恶棍，而且是三倍的恶棍。无论弄到了什么，你总得付过钱以后才踏实，对吗？我早该想到。」她瞟了一眼没有拉上百叶窗的窗户，「到过道里亲一下就算成交，你这个杂种。」

他们走了出去，她站的位置让其他人没法看到，然后吻了他一下。这个吻会让邻居瞠目结舌的。

「海伦——」

她把嘴唇压在他的嘴唇上。「我的回答是不，吉布森先生。今晚我得忙着安抚那个小姑娘。」

「我想说，我知道你要给她洗澡，不过在我找到克劳斯梅尔医生给她做检查之前，先不要给她洗。她看上去没什么事，但是从断了肋骨到脑震荡都是可能的。哦，把她的衣服脱掉，把太脏的地方擦一擦；这倒不打紧，也便于让医生给她做检查。」

「好的，亲爱的。把你淫荡的手从我屁股上拿开，我要回去工作了。你去找医生吧。」

「马上去，梅柏丽女士。」

「过会儿见，吉布森先生。拜拜。」

吉布森告诉巴克等一下，然后走到渥多夫餐厅。他猜得不错，克劳斯梅尔医生在酒吧里。医生抬起头看着他。「欧内斯特！我听说哈勃家出事了，是怎么回事？」

「哦，你听到什么了？把酒放下，拿上你的包。有急事。」

「现在，就现在？我还没见过急到不让我喝完酒的急诊室。克莱德·利摩刚才来过了，给我们买了酒——就是你催着不让我喝完的这杯。他告诉我们哈勃家烧成了灰烬，布莱顿一家都死了。他还说他想把他们救出来，可已经太迟了。」

吉布森真想揍死克莱德·利摩和这个克劳斯梅尔医生。他的脑海里飞快地掠过一个场景：某个黑黢黢的夜晚，克莱德·利摩和克劳斯梅尔医生遭遇一起致命事故——但是，该死的，虽然克莱德的死不会有什么损失，但如果医生死了，吉布森就不得不亮出他的行医执照——那上面的名字可不是「欧内斯特·吉布森」。另外，这人在清醒的时候还是一个好医生。最后，不管怎样，这是你自己的问题，老家伙；二十年前，你面试了他，同意给他补助金。你看到的是一个聪明的年轻实习医生，没有觉察出他以后会变成一个酒鬼。

「既然你提到这个，医生，我就说说吧。我确实看到克莱德急急忙忙赶往哈勃家。如果他说他到得太晚、所以没把他们救出来，我可以给他做证。不过，布莱顿一家没有全死；他们的小女儿多拉得救了。」

「哦，是的，克莱德是这么说的。他说他没有办法救她的父母。」

「是这样。我想让你去看的就是那个小女孩。她身上有多处擦伤和淤痕，可能骨头也断了，也许还有内伤，非常有可能被有毒的气体熏到了。可以肯定的是，她的精神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在她这个年纪，这是非常严重的。她在街对面梅柏丽女士那里。」他轻声补充道，「我想你应该快一些，医生。我确实这么想。你不这么想吗？」

克劳斯梅尔医生看上去有些不高兴。他看了看他的酒，这才站起身，「店主，请你帮我把这个放在吧台后面，我还会回来的。」他拿起他的包。

克劳斯梅尔医生没有发现那个小女孩有什么问题，他给她打了一针镇静剂。吉布森一直等到多拉睡着以后，然后去想办法给他的骡子找个喂养的地方。他来到了琼斯兄弟店（「优良品种骡子——买卖、交换和拍卖——提供登记在册的良种骡子」），这地方在他的银行做了抵押贷款。

密涅娃，这不我的计划；我只是身不由己。我期望多拉能在几天或几个星期内被收养。拓荒者对孩子的看法不像城里人。如果不喜欢小孩，他们就不会具备勇于拓荒的性格。只要拓荒者的孩子们长大，他们的投资就开始有了回报。在拓荒者的家园，孩子是一笔财富。

我当然没打算抚养一个短寿的孩子，也不担心会发展到非得这么做不可的地步——没这个必要。我已经开始着手处理我的事务，觉得自己很快就要离开，因为我的儿子扎科随时都有可能回来。

扎科那时是我的合伙人，我们之间是一种基于相互信任的松散的合作关系。他是个年轻人，只有一百五十岁左右，但却很踏实、精明。他是我最近那次婚姻的产物，是菲丽斯·布里奇斯-斯伯林生的。菲丽斯是个很好的女人，还是一流的数学家。我们一起生了七个孩子，每个都比我聪明。她结了几次婚，我是她的第四任丈夫[1]。我还记得她是第一个为家族贡献了一百个登记注册后代的女人，获得了艾拉·霍华德纪念世纪勋章——这只花了她不到两百年的时间。除了孩子，菲丽斯的另一个爱好就是拿着铅笔和纸研究几何学。

我离题了。想开展移民业务并获利，只需要一艘合适的飞船和两个合伙人。两个人都要能当船长，并且能够组织、领导一次移民，否则你就是把一船城里人扔到一个荒凉的行星上——这种事在大散居早期十分常见。

扎科和我的做法是最恰当的。我们两个都能担任太空船的船长，或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行星上充当领袖。我们俩轮换着承担这两个任务。其中一个驾着飞船离开后，留在当地的那一个便开始真正的拓荒事业；他没办法偷懒，不可能只是挥动指挥棒。他可能不是移民团体的政治领袖——我宁愿不当这个领袖；讲话太浪费时间了。他要做的事就是努力活下去，强迫那个行星喂饱他的肚子，然后通过自己的例子告诉别人应该怎么做，必要的时候还要向他们提供建议。

第一批移民让他们实现了盈亏平衡；船长把人卸下来，然后回去运送更多的移民；这时候是移民初期，这个行星还无法提供任何可以运回去贩卖的东西。这次运送移民的收入只是向移民们收的搭乘飞船的费用；如果能有任何利润的话，只能来自留在那个行星上的合伙人。他要向新移民出售飞船上搭载的其他货物：骡子、五金器具、猪、受精的鸡蛋——最开始都是赊帐的。这意味着留在行星上的合伙人必须非常精明，还得时刻保持警惕——说服那些日子过得很艰难的移民相信这个小子在赚大钱、应该被处以极刑，这并不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

密涅娃，这是我第六次做这种事了——和第一批移民一起留在陌生的行星上。我从来没有在手中无枪的时候耕地，我防备自己同类的谨慎程度要远远高于提防这个行星上其他的危险动物。

在新起点，我们已经挺过了大部分困难时期。第一批移民成功了，尽管只是勉强度过了第一个可怕的冬天——海伦·梅柏丽不是唯一一个和鳏夫结婚的寡妇，这都是因为利比和我没有预料到的气候周期。那里的恒星——通常被称为「太阳」，密涅娃，你可以在你的记忆库里查一下它的类别定义——新起点的太阳是一颗变星，其变动程度和老家地球那边的太阳差不多，可以造成「异常」气候。我们到那里的时候，正好抽到了坏天气的大奖。

但是，那些挺过那个冬天的人都足够坚强，能够经受任何事；第二批来的人日子就好过多了。

我把我的农场处理给了第二批移民，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商业和贸易上。我要准备货物，让安迪号飞船卸下第三批移民后载回去。我自己也要回去。准确地说不是「回去」，反正是要去某个地方。等我见到扎科以后再决定去哪里，以及怎么去。

我在行星上的业务已经打点好了，随时可以结束掉。这段时间我过得很无聊，但我发现这个没有父母的女孩很有趣，正好可以转移我的注意力。

我应该这么说，她让人很愉快。多拉是个早熟的孩子。她和其他小孩子一样天真无邪，但她很聪明，乐意学习任何新鲜事物。她身上没有任何恶劣的品质，密涅娃，我觉得她天真的话语比绝大多数成人的更加令人愉快。成人的话题通常部是琐事，而且缺乏新意。

海伦·梅柏丽对她有着同样的兴趣。事先毫无计划，但我们两人发现自己成了她的养父母。

我们讨论了一下，决定不让这孩子参加葬礼。只有烧焦的骨头，包括几块还没有出生的胎儿的小骨头。我们也没有让她参加纪念仪式。几个星期后，多拉的状态看起来不错，我也有时间刻了一个墓碑，把它竖起来。然后我带她去墓地看了看。她识字，念了墓碑上的字——她父母的姓名和生卒时间，那个小婴儿只有去世的时间。

她严肃地看着，然后说：「这是不是说妈妈和爸爸永远不会再回来了。是吗？」

「是的，多拉。」

「学校里的孩子们也是这么说的。但我不能肯定。」

「我知道，亲爱的。海伦阿姨告诉我了。所以我想你最好能来看一看。」

她又看了一遍墓碑，然后郑重地说：「我明白了，我想我明白了。谢谢你，吉比叔叔。」

她没有哭，所以我找不到理由把她抱起来，安慰她。我能想到的话就是：「你现在想走吗，小宝贝？」

「是的。」

我们是骑着巴克来的，但我把它留在山脚下。这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能让骡子和驯养的罗普踩在墓地上。我问她是不是想让我抱着，或者骑在我的背上。她决定自己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吉比叔叔？」

「嗯，多拉？」

「我们不要把这个告诉巴克。」

「好吧，多拉。」

「它可能会哭的。」

「我们不告诉它，多拉。」

我们回到梅柏丽学校之前，她没再说一句话。接下来的两个星期，她变得非常安静，而且再也没有向我提起这件事，也没有——我想是这样的——向其他人说起。她从来没有要求再去那里看看，尽管我们几乎每个下午都骑着骡子出去，而且随时能看到那座墓地山。

大约过了两个地球年以后，安迪·J回来了。船长扎科，就是我和菲丽斯生的孩子，坐着双轮骡车到我这里来，讨论如何安置第三批移民的事。我们一起喝了酒，我告诉他我要在这里等下一批移民，以及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盯着我，「拉撒路，你疯了。」

我平静地说：「别叫我『拉撒路』。这个名字太引人注目了。」

他说：「好的。但这里除了女主人没别人——你说她名叫梅柏丽女士？——而且她去厨房了。听着，嗯，吉布森，我打算运几船人去塞昆德斯。挣些钱，然后在塞昆德斯投资。比在地球投资安全，地球的情形仍旧没有好转。」

我同意他的看法。

「好。」他说，「但问题是，如果我这样做了，我可能在十个标准年里都不会回到这里来。或者更长时间。哦，如果你坚持的话，我会回来的；你是大股东嘛。但你会浪费你的钱，还有我的。你看，拉……欧内斯特，我不认为照顾那个小女孩是你的责任，但如果你必须这么做，你可以带上她和我一起走。你可以把她放在地球的学校里。只要你担保她长大后一定会离开，地球的移民政策就不会找你的麻烦。或者也可以让她住在塞昆德斯，但我不知道那里目前的移民政策是什么样；我离开那儿已经很长时间了。」

我摇了摇头，「十年又如何？我憋一口气的时间都比这个长。扎科，我想看着这个孩子长大成人，自食其力。我希望她能结婚，但那是她的事。我不会让她无家可归的；她已经经受了一次打击，她还是个孩子，不能再承受另一次打击。」

「好吧。你想让我过十年再回来？时间足够长了吗？」

「长些短些都可以，用不着着急。等时间足够长、能让你盈利时再说吧。如果时间长一些，下次你能带走更好的货物，比食物和纺织品更好。」

扎科说：「往地球运的货物，没有比食物更好的了。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不能和地球打交道了，只能在殖民星球中间做贸易了。」

「情况有那么糟？」

「很糟。他们不会学习。你的银行遇到过问题没有？要不要趁安迪·J还在这里的时候显示一下你的武力？」

我摇了摇头，「谢谢你，船长。但那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那样一来，我就只好和你一起离开了。只有当没有其他解决办法、而问题又很严重的时候，我才会考虑是否要用武力。不，不用武力，正相反，我要对他们实施怀柔政策。」

欧内斯特·吉布森并不担心他的银行。不涉及生死的次要问题，他从来不担心。他只是用头脑去思考自己遇到的所有大大小小的问题，然后享受生活。

他尤其享受抚养多拉的生活。在他收养她、并买下骡子巴克后——或者说她和巴克收留了他——他就把利摩用过的那个野蛮的马勒扔了，他让琼斯兄弟店做马具的人把笼头变成了一个辔头。他还定做了另一个鞍子，照他想要的样子画了一张草图，如果能提前交付的话，他还可以再加钱。那个皮革手艺人看着草图直摇头，但最后还是交了活。

从那以后，吉布森和小女孩骑巴克时坐的是一个供两人乘坐的鞍子：成人坐的鞍子仍在原来的位置，但普通鞍子前鞍鞒的部位加了一个小鞍子，还带有一个小马镫，大小两个鞍子连成一个整体。上面还架了一个小小的拱形木栏杆，栏杆上包了一层皮套，这是小孩可以抓的安全栏。吉布森在这个加长的鞍子上装了两条肚带，让骡子更舒服一些，骑骡子的人上下陡坡时也更安全一些。

好几个季节里，他们一直这样骑骡子，放学后通常要骑上一个小时或更长的时间。他们三个还谈话，有时唱三重唱。巴克的声音很大，还总跑调，但它的步伐总是能踩上点儿，可以充当节拍器。吉布森领唱，多拉学习怎么配和声。他们经常唱的歌是那首「堂坡（当铺）」歌，多拉把它看成自己的歌，还逐渐加上了一些歌词，包括描述学校校舍旁巴克住的小马厩的歌词。

但是很快，随着多拉渐渐长大、个子变高，那个小小的前鞍已经不够她坐了。吉布森先买了两头母骡子，但其中一个被巴克拒绝了，因为它很「愚蠢」（巴克是这样说的），另一个不习惯辔头，总想跑。最后，吉布森又买了一头母骡。

这头骡子是吉布森让巴克自己挑的。巴克咨询了多拉的意见，但却没有问他。这样一来，巴克的小马厩里多了一个伴儿，于是吉布森扩建了马厩。巴克仍然配种挣钱，但看起来很高兴家里有个比乌拉。比乌拉没有学会唱歌，话也讲得很少。吉布森怀疑巴克在场的时候它不敢张口。当吉布森单独骑着比乌拉外出的时候，它很愿意讲话，至少会回答问题。让吉布森惊讶的是，事情发展的结果是比乌拉成了他的坐骑；多拉骑那头身材高大的公骡子，他不得不把原来骡鞍的镫子弄短。样子虽然可笑，但很适合小孩子的短腿。

但是渐渐地，多拉慢慢由女孩变成一个年轻女人，马镫又只好加长。比乌拉生了一头小骡子，吉布森留下了它，多拉给它取名为「贝蒂」，从小就训练它。起初让它驮着空鞍子跟在大家后面，然后让它在马厩里开始习惯驮人。后来，每天骑着骡子散步时，这一群伙伴的数量有足足六个。他们经常野餐。梅柏丽女士骑巴克，因为它是最稳的；多拉分量最轻，骑贝蒂；吉布森还像往常一样骑比乌拉。在吉布森的记忆里，那个夏天是最快乐的：海伦和他自己腿挨着腿骑在年老一些的骡子上，而多拉和那头活泼的小骡子跑在前面，她们时时会跑回来，她褐色的长发在小风中飘扬。

有一次看到这样的情形时，他问道：「海伦，男孩子们有没有开始对她感兴趣？」

「你这个老流氓，你就不能想点其他事吗？」

「得了吧，亲爱的；我只是想了解情况。」

「男孩子当然在注意她，欧内斯特，她也在注意他们。我会尽量当心——倒也不费事，她很挑剔，稍微差点的人，她才看不上眼呢。」

接下来的那个夏天，欢乐的家庭野餐继续不下去岁月不饶人，梅柏丽女士只有在别人帮助的情况下才能骑上骡子、从骡子上下来。

人们抱怨吉布森垄断了银行业务，这种声音终于传到了某个大人物耳中。但在此之前，吉布森有足够的时间，早已做好了准备。新起点商业银行是一家货币发行银行；每到一个新的行星拓荒，他（或者扎科）总会开一家这样的银行。对于一个正在建立的社会来说，钱是必不可少的；物物交换太麻烦了。人们甚至在需要政府之前就需要交易媒介。

他接到邀请，请他去见城里的行政委员，讨论这件事。他并不感到惊讶；这种事注定要发生。那天晚上，他修理了下巴上的短胡须，把胡须和头发染得灰一些，为应付对方的质疑做着准备。他在心里回想了一下过去听到的种种能让河水倒流、太阳静止、把一个鸡蛋说成两个的说法。今天晚上会听到什么新奇的混帐说法吗？他想听到，却不抱什么希望。

他从「逐渐后退」的发际线上拔下了一些头发——该死的，每年都必须装得老一些，这件事变得越来越困难了！然后他穿上他的军用花格子短裙……这样不仅能给人留下更深刻的印象，还可以藏武器——而且能很快拔出武器。他很有把握：自己还没有令人讨厌到要使用暴力的程度。但从前有一次，他想得太乐观了；自那以后，悲观主义就成了他的一项决不改变的原则。

他藏起一些东西，把另一些东西锁起来，设置了几小机关——这是扎科上次带来的，没有在托普多拉贸易站出售。然后他打开门，从外面锁上。他穿过酒吧出去，告诉酒吧老板他会离开「几分钟」。

三个小时以后，吉布森得出了结论：没人能想出什么新鲜的、他在五百年前不曾听过的说法来贬低货币——可能还是一千年前。每种说法都老掉牙了。会议刚开始，他就请求主持人让小镇的书记员记下每一个问题，这样他可以一次回答完所有的问题。他很固执，大家只好按他说的办。

最后，主持人、行政委员「公爵」吉姆·沃里克说：「好像就这么多了。欧内，我们想让新起点商业银行国有化——我想是这个词。你不是行政委员，但我们都认为你是有着特殊利益的一方；我们想听听你的看法。你想反对这个提议吗？」

「一点也不，吉姆。接着说吧。」

「嗯？我想我没明白你的意思。」

「我不反对把这个银行国有化。如果就是这件事，咱们这就休会，回家睡觉去吧。」

听众里有一个人喊道：「喂，回答我那个问题，新匹兹堡的钱！」

「还有我那个利息问题！收利息是错的，《圣经》上是这么说的！」

「怎么样，欧内？你先前说过你会回答问题。」

「我是说过。但如果你要把这个银行国有化，这些问题应该问你们的财政部长，就是银行的新头儿，不管你们愿意叫什么。顺便问一句，你们有人选了吗？让他到台上来坐不是更好吗？」

沃里克敲了几下手中的槌子，说：「我们还没有考虑那么多，欧内。至于现在，暂时由行政委员会兼任财政委员会——如果我们要接手的话。」

「哦，你们一定得接手。我要关掉银行了。」

「你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我退出了。谁都不愿惹邻居讨厌。很显然，托普多拉这里的人不喜欢我在做的事情，否则今天的会议永远不会召开。所以我退出了。银行要关门；它明天不会开了。只要我还是总裁，它就永远不会营业了。所以我才会问谁是财政部长。我和其他人一样感兴趣，想知道从现在起我们用什么货币，还有这种货币的价值。」

会场一片死寂；接着全场大乱，主持人不得不猛敲槌子，警卫们也变得异常忙碌。所有的人都在嚷嚷，「我的种子贷款怎么办？」

「你还我的钱！」

「我卖给汉克·布罗夫斯基一头骡子，收了他一张个人凭条——我怎么把钱拿回来？」

「你不能这样对待我们。」吉布森平静地坐着，全神戒备，但外表上一点儿也没显现出来。沃里克终于让大家渐渐安静下来，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欧内，我想你得解释一下。」

「当然，主持人先生。清算过程可以按照你们的想法有序地进行。有存款的人会拿到……钞票，因为他们存的就是钞票。至于欠银行钱的人——这个，我不知道；这取决于委员会制定的政策。我想我应该算是破产了。你们得告诉我，我的银行被『国有化』到底是什么意思。在那之前，我不可能知道应该怎么做。

「但我不得不采取以下措施：托普多拉贸易站不会再用钞票收购货物了，因为我的钞票可能变得一文不值。每笔交易必须是物物交换。但我们还会继续出售货物，收回钞票。今晚来这里之前，我把每样货物的标价都取下来了。存在这种可能：我必须收回我发行的钞票，但我也许只能用我手里的这些存货来兑回钞票。这或许会迫使我提高价格。一切都取决于『国有化』是否仅仅是『没收充公』的另一种说法。」

吉布森花了几天的时间向沃里克解释银行业和货币的基本原理，很耐心，一点儿也不烦躁。之所以向沃里克解释，是因为没有其他人选。别的行政委员都声称自己忙于农场或生意，没有时间当这个差。只有一个名叫利摩的农民想当央行行长或财政部长（职位的称呼暂时还没有达成一致）候选人。尽管他声称自己家族几代人都从事银行业，本人还持有相关行业的硕士毕业证书，他的自荐还是没有得到大家的支持。

沃里克从吉布森手里接过银行保险箱（这也许是新起点的唯一一个保险箱，肯定是唯一一个地球出产的），开始检查它里面的库存。他大吃一惊，「欧内，钱在哪里？」

「什么钱，公爵？」

「『什么钱？』为什么这么问，账簿上显示你收进来了成千上万的钱。你自己的贸易站显示有近一百万的结余。我还知道你一直在收几十个农场的抵押还款。而且，近一年或是更长的时间里，你很少贷款给别人。大家抱怨的主要就是这个，欧内，所以行政委员会才不得不采取行动。那些钱都进了银行，却没有钱出来。现在到处都缺钱。所以告诉我，钱在哪里？」

「我把它们烧了。」吉布森轻松地说。

「什么？」

「当然了。钞票堆起来很占地方。虽说我们这里没有很多小偷，但我还是不敢把它们放在保险箱外面——如果被人偷走的话，我就完了。过去的三年中，一有大笔的钱进到银行里，我就会把它们烧掉。为了更安全。」

「天哪！」

「有什么问题吗？公爵。那只是些废纸。」

「『废纸』？那是钱。」

「『钱』是什么，公爵？你身上有吗？一张十元的就行。」沃里克震惊得直发愣，但他还是找出二张纸币，「读一下上面的字，公爵。」吉布森催促道，「漂亮图案和高质量的钞票用纸这里还做不出来，先别管那些——读一读上面写了什么。」

「写着十元。」

「是这样。但更重要的是，上面写着银行将按照面值接受这张钞票，持票人以此偿还他欠银行的债务。」吉布森从他的毛皮袋里拿出一张一千元的钞票，点燃了它。沃里克满面惊恐，看得发呆。吉布森拍了拍沾在手指上的纸灰，「只要在我手里，它就是没用的废纸，公爵。但如果我让它进入流通，它就成了一张我必须兑现的欠条。等一等，让我把那张钞票的系列号记下来；我把烧了的钞票号都记下来了，这样我就知道还有多少钱在流通。有很多，但我能告诉你精确到个位的数额。如果银行归你们了，你们会偿付此前我的债务吗？还有，那些欠银行的债务怎么办？偿还给谁？你们，还是我？」

沃里克看上去很为难。「欧内，我不知道。该死的，做生意我一窍不通。但他们在会上说的话你也听到了。」

「是的，我听到了。人们总是期望一个政府能够实现奇迹，即使是那些在其他方面非常精明的人也这么想。把这个没用的保险箱锁上吧，我们到渥多夫去喝上一杯啤酒，讨论一下这个问题。」

「——或者，它应该只是一个为公众服务的记账和信贷系统。在这个体系里，交换媒介是稳定的。如果再做其他的事情，你就是在操纵别人的财产，把彼得的抢过来给鲍尔。

「公爵，我尽了最大的努力，通过保持主要物品价格的稳定来保证货币的稳定——特别是小麦种子的价格。在二十多年的时间里，托普多拉贸易站为一等小麦种子支付的价格保持不变，然后加价卖出，增加额也始终保持不变——即使这样会让我损失一些钱也罢。有时候我确实会遭到损失。把小麦种子作为货币本位其实不是很合适；因为它会腐烂。但这里还没有黄金或铀，而我们必须要有东西作为标准货币。

「现在，公爵，当国库——或者是政府的中央银行，无论你管它叫什么——当它再次开门营业的时候，你肯定会面临很大的压力，要你做各种各样的事情：降低银行利率，增加货币供应量，向农民保证用高价收购他卖的东西、用低价卖给他他要买的东西。兄弟，无论你做了什么，他们都会用比咒骂我更恶毒的词来咒骂你。」

「欧内——只有一个解决办法。你知道怎么做……所以这个财政部长你来干。」

吉布森哈哈大笑起来，「不，先生，小兄弟，我已经为这样的事情头疼二十多年了；现在该你了。你抓了这个烫手的山芋；就继续抓着吧。如果我由着你把我再放回到那个银行家的位置上，他们会把我们两个都处死的。」

变化——海伦·梅柏丽和鳏夫帕金森结了婚，他们一起住在农场上一幢小小的新房子里，农场由帕金森的两个儿子经营；多拉·布莱顿成了「梅柏丽女士小学」的女校长。欧内斯特·吉布森不再是银行家了，他成了里克百货店的幕后股东，他自己的仓库里则堆满了怕安迪·J突然到来而准备的货物。他希望它能很快到来，因为新的库存税正在一点点地消耗他为贸易活动而准备的现金，而通货膨胀又在降低这些现金的购买力。最好快一点，扎科，在那些人一点一点地吞噬我们之前！

终于，飞船出现在新起点的空中。船长扎科·布里奇斯和第四批移民中的第一梯队一起走了出来——几乎所有人的年纪都很大。吉布森忍住了没有发表评论，直到两个合伙人单独待在一起的时候：

「扎科，你在哪里找到的这些快死掉的人？」

「把这叫做慈善行动吧，欧内斯特，这么说好听点。」

「发生了什么？」

「谢菲尔德船长，如果你想让我们的飞船再回地球的话，欢迎你自己带它回去。我不去了。不去地球了。如今在那地方，只要一个人到了七十五岁，他就正式被宣布死亡了。他的继承人可以继承他的财产，他不能拥有财产，配给证也被取消了——任何人都可以杀了他，不需要任何理由。我不是从地球上搜罗的这些人；他们是在月亮城上的难民。我装上了尽可能多的人——无舱室乘客；要么进入冰冻睡眠，要么别上船。我坚持他们用硬通货或是药品支付船费；冰冻睡眠让我能够把每个人的费用降下来；我想我们能实现盈亏平衡。如果不能的话，我们在塞昆德斯还有投资；我没有让我们两个赔钱。我想是这样。」

「扎科，你担心得太多了。挣钱还是赔钱——谁在乎？关键是要享受这个过程。告诉我下一步我们去哪里，这样我就能开始挑选货物了——我已经储存了重量是飞船装载量两倍的货物。你装船的时候，我可以把我们不带的东西卖掉，把卖的钱进行再投资。我是指留给一个霍华德家族的人。」吉布森沉吟着，「这个新情况是否意味着，短时间内，这个地方不会开设霍华德诊所了？」

「我想这是肯定的，欧内斯特。即将需要回春治疗的霍华德人最好和我们一起走。不管我们去哪里，或早或晚，我们肯定会去塞昆德斯。这么说，你肯定会和我一起走了？你的问题都处理完了？那个小姑娘怎么样了？就是那个短寿人。」

吉布森笑了起来，「我不会让你看到她的，儿子；我太了解你了。」

船长布里奇斯的到来使吉布森有三天时间没和多拉·布莱顿一起做每天骑骡散步的功课。第四天放学的时候，他出现在学校。布里奇斯要离开两天采办些备用品。「今天有时间散步吗？」

她冲他笑了一下，「你知道我有时间。等一等，我换一下衣服。」

他们骑着骡子向城外走去，吉布森还像往常那样骑着比乌拉，多拉骑的是贝蒂。巴克驮着鞍子（是为了它的自尊心），但鞍子上是空的；现在只有在举行庆典的时候才会骑它。按照骡子的寿命看，巴克已经很老了。

他们在一个离城很远、洒满阳光的小山顶上停了下来。吉布森说：「为什么这么安静，小多拉？巴克的话都比你的多。」

她在鞍上转身看着他，「我们还能一起散几次步？这是不是最后一次？」

「为什么，多拉！我们当然还会在一起散很多次步。」

「我想知道。拉撒路，我——」

「你叫我什么？」

「我在叫你的名字，拉撒路。」

他盯着她看，沉思着。「多拉，你不应该知道那个名字。我是你的『吉比叔叔。」

「『吉比叔叔』走了，『小多拉』也走了。我现在长得几乎和你一样高，我知道你是谁已经两年了，而且在那以前我就猜过——猜你是个玛士撒拉人[2]。但我没对任何人提过，而且永远不会提。」

「别做这样的承诺，多拉；没有必要。我只是不想因为这件事让你有负担。我是怎么暴露身份的？我想我一直非常小心。」

「你是非常小心。但自从我记事以来，我差不多每天都能看到你。一些小事情。不仔细观察你的人是不会注意到的——我是说非常仔细地观察你，每天。」

「哦，这倒是。但我本来没打算会隐瞒这么久。海伦知道吗？」

「我想她知道。我们从来没有谈论过。但我想她和我猜得一样……而且她可能已经知道你是那种玛士撒拉人——」

「别用那个词称呼我们，亲爱的。这就像管犹太人叫『犹太佬』一样。我是霍华德家族的一个成员。一个霍华德人。」

「对不起。我不知道叫这个会有问题。」

「嗯……也没什么，真的。只是这个词会让我想起早已逝去的一段时光，遭受迫害的一段时光。对不起，多拉；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叫『拉撒路』的。那只是我众多名字中的一个，『欧内斯特·吉布森』也能看作是我的真名。」

「是的……吉比叔叔。是一本书里的一张照片。在镇图书馆里有一本需要用阅读器才能看的那种微缩书。我看到了那张照片，翻过了一页——然后我又点了回去，仔细看了一下。那张图片里的你没有留胡须，头发很长……但我盯着它看的时间越久，我就越觉得他像抚养我长大的叔叔。但我不能肯定——也不能问。」

「为什么不问，多拉？我会把事实真相告诉你的。」

「你想让我知道，你才会告诉我。你做每件事、说每句话都是有原因的。在我年龄还很小、我们一起骑骡子的时候，我就明白这一点了。所以我什么也没有说。直到——直到今天。我知道你要离开了。」

「我说过我要离开了吗？」

「请别这样说！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有一次你告诉我，当你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你听到野鹅在空中鸣叫。长大后，你想搞明白它们去了哪里。那时我不知道野鹅是什么；你还不得不向我解释了一下。我知道你会追随野鹅而去的。当你听到它们的鸣叫时，你就要走了。已经有三四年了，你在脑海里一直能听到野鹅的鸣叫声。我知道……因为当你听到这些时，我也能听到。现在飞船来了，野鹅的鸣叫声越来越大了。所以我知道。」

「多拉，多拉！」

「请别这样。我没有想要阻止你，真的没有。但是在你走以前，我非常想要一样东西。」

「你想要什么，多拉？嗯，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但我会在约翰·麦吉那里给你留些财产，应该足够——」

「不，不，请不要这样！我现在已经长大了，能够养活自己。我要的东西不需要任何花费。」她直直地盯着他看，「我想要一个你的孩子，拉撒路。」

拉撒路·龙深吸了一口气，极力让他的心跳平稳下来。「多拉，多拉，我的小宝贝，你自己还是个孩子；你现在谈要孩子太早了。你不是想要和我结婚——」

「我没有说要你娶我。」

「我想说的是，在一两年里，或者三四年里，你会想结婚的。到那时，你就会很高兴你没有生我的孩子。」

「你拒绝我了？」

「我是说，你不能任由离别的悲伤促使你仓促决定。」

她在骡鞍上坐得直直的，挺着胸、昂着头。「这不是仓促的决定，先生。我很久以前就下了这样的决心……甚至在我猜测你是一个——霍华德人之前。很早以前。我告诉了海伦阿姨，她说我是个傻女孩，我必须忘掉这个想法。但我从来也没有忘记过。如果说那时我是个傻女孩的话，现在我已经长大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拉撒路，我没有其他要求。可以请克劳斯梅尔医生帮忙，用注射器或者别的什么。或者——」她又一次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也可以采用通常的做法。」她垂下眼帘，「但是，无论用哪种方法，都要抓紧时间。我不知道飞船的时间表；但我知道自己的。」

吉布森花了大约半秒钟时间，考虑眼前的各种因素。「多拉。」

「我在……欧内斯特？」

「我的名字不叫『欧内斯特』，也不叫『拉撒路』。我的真名是伍德罗·威尔逊·史密斯。既然我不再是『吉比叔叔』了——在这一点上你是对的：『吉比叔叔』走了，永远不再回来了一你还是叫我『伍德罗』好了。」

「好的，伍德罗。」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得不改名字吗？」

「不知道，伍德罗。」

「哦？那么，你想知道我有多老了吗？」

「不想，伍德罗。」

「你想生一个我的孩子？」

「是的，伍德罗。」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她的眼睛睁大了。但她立刻回答道：

「不愿意，伍德罗。」

密涅娃，那一刻多拉和我之间几乎就要爆发我们第一次争吵了——也是最后，一次、唯一一次。她以前是个可爱的、令人愉快的小女孩，现在已经长成一个性情温柔、非常可爱的年轻女人。但她和我一样固执，只要拿定了主意，你是没办法和她争论的，因为她根本不会和你争论。我相信她已全面细致地考虑过这件事，而且很久以前就下定了决心：只要我同意，就生一个我的孩子——但却不会和我结婚。

对我来说，向她求婚并不是一时冲动；这只是表象。一瓶过于饱和的溶液几乎会立刻结晶；那就是我的状态。多年以前，自从这个行星无法再向我们提出真正的挑战以后，我就对它失去了兴趣；我渴望做其他的事。我以为，我心里最重要的事就是等扎科回来……但当安迪·J最后真的在空中盘旋的时候，我才知道我一直在等的不是它。

当多拉向我提出那个奇特的要求时，我才知道我等待的是什么。

我当然试图说服她放弃这个想法——但我其实是故意在唱反调。事实上，我在心里快速权衡了出现的问题，以及解决的方法。我仍然反对和一个短寿人结婚，但我更反对抛弃一个怀孕的女人。亲爱的，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为什么不愿意，多拉？」

「我说过，你要离开了，而我不会阻止你。」

「你阻止不了我。还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呢，多拉。但是——不结婚就不能生孩子。」

她看上去若有所思，「你坚持举行结婚仪式，目的是什么，伍德罗？这样我们的孩子就能用你的姓了吗？我不想成为一个丈夫飞走了的寡妇……但如果你坚持这个条件的话，我们赶紧回去找个仪式主持人吧。因为必须得是今天——如果书上写的计算日期的方法是正确的话。」

「女士，你说得太多了。」她没有回答；他接着说，「我根本不在乎是不是举行结婚仪式——更不会在乎是否在托普多拉举行仪式。」

她犹豫了一下，道：「我可以说我没听明白吗？」

「嗯？可以，当然可以。多拉，我不会满足只生一个孩子的。你会生好几个我的孩子，或者更多。很可能会更多。可能是一打。你有反对意见吗？」

「是的，伍德罗——我是说没有，我没有反对意见。是的，我要生一打你的孩子。或者更多。」

「生一打孩子要花很长时间，多拉。我应该多久出现一次？也许每两年出现一次？」

「你决定吧，伍德罗。无论什么时候你回来——每次你回来——我都会和你生一个孩子。但我请求我们立刻开始准备生第一个孩子。」

「你这个疯了的小傻瓜，如果作出这种安排，我相信你真会那样做的。」

「没有『如果』——是『会』。如果你同意的话。」

「那么，我决定我们不那么安排。」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多拉，你愿意跟我到我去的地方、做我做的事情、住我住的地方吗？」她看起来很震惊，但却一字一句地说：「是的，伍德罗，如果这真的是你想要的。」

「别附加任何条件。你愿意，还是不愿意？」

「我愿意。」

「在此时此刻，你会按照我说的去做吗？不再和我争论？」

「是的，伍德罗。」

「你愿意为我生孩子，成为我的妻子，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吗？」

「我愿意。」

「我娶你为妻，多拉，我会爱你、保护你、珍惜你——永远不离开你……在我们两个人都活着的时候。别哭！靠在我身上，亲吻我吧。我们结婚了。」

「我没有哭！我们真的结婚了吗？」

「是的。哦，你可以举行任何你想要的仪式。现在别说话，亲吻我吧。」

她按照我说的做了。

过了很长时间，他说：「嗨，别从你的骡鞍上掉下来！站稳些，贝蒂！站稳些，比乌拉！多拉宝贝，谁教你那样亲吻的？」

「我逐渐长大以后，你再也没有那样叫过我了。很多年了。」

「你逐渐长大以后，我也再没有亲过你。有原因的。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承诺过要坦白我的过去吗？不管是谁教会了我，那都是在我成为一个已婚女士之前的事了。」

「嗯，你提醒了我。另外，亲吻也可能是天生就会的，而不是什么人教的。多拉，我想说，我不再问你过去都做过哪些傻事……你也让我保留我的秘密。行吗？」

「行——因为我的过去罪孽深重。」

「瞎说，亲爱的，你还没来得及变得罪孽深重呢。也许是偷了我拿给巴克的糖？这个罪过可不小。」

「我从来没有做过那种事！但做过很多更严重的错事。」

「哦，那是当然了。再给我一个你天生就会的吻吧。」

很快，他就说道，「哟！第一个吻那么棒不是撞大运撞上的。多拉，我想我娶你的时机真是刚刚好。」

「是你坚持要和我结婚，我的丈夫。我没有提出来。」

「我让步。宝贝，你还那么急于开始孕育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吗？在你已经知道我不会离你而去之后？」

「不再着急了。可能变成了渴望。是的，『渴望』这个词很准确。但不是过分的渴求。」

「『渴望』是个合适的词。我也很渴望。我还要加上『渴求』这个词。谁知道呢？——你可能还有其他天生的才能。」

她没怎么笑。「如果没有的话，伍德罗，我肯定你可以教我。我很想学。渴望学。」

「我们回城吧。去我家，还是学校？」

「都行，伍德罗。但你看到那片林子了吗？它已经很近了。」

他们快到城里的时候，天几乎已经黑了；他们慢悠悠地往回走。路过建在原来哈勃家那块地上的马克哈姆家时，伍德罗·威尔逊·史密斯说：「多拉宝贝——」

「什么事，我的丈夫？」

「你想举行一个公开的结婚仪式吗？」

「如果你想要的话，伍德罗。我觉得自己已经结婚了。我完婚了。」

「你当然结婚了。你会不会和一个年轻些的男人逃跑？」

「这是一个反诘句吗？现在不会，永远也不会。」

「这个年轻男人是一个移民，会跟着飞船最后一批或者是倒数第几批货物来到这里。他的身高和我差不多，但是他长着一头黑发，肤色也比我的深。说不出他确切的年纪，但看起来他的年纪是我的一半。他的胡子刮得很干净。他的朋友们叫他『比尔』，或者『伍迪』。布里奇斯船长说比尔非常喜欢学校里的年轻女教师，非常渴望能认识你。」

她好像在认真地思索，「如果我闭着眼睛亲吻他的话，你觉得我能认出他来吗？」

「有这种可能，多拉宝贝。我几乎可以肯定。但我觉得其他人不一定能认出他来。我希望他们认不出来。」

「伍德罗，我不知道你的计划。但如果我真的能认出这个『比尔』的话，我能不能让他相信我就是那个女教师？就是你那首歌里唱的那个？兰吉·里尔？」

「我想你可以说服他，我最亲爱的。好吧，『吉比叔叔』又回来了，只是暂时的。欧内斯特·吉布森还需要三到四天的时间来结束在这里的事务，然后他会和这里的人告别——包括他收养的侄女，那个老处女、女教师多拉·布莱顿。两天后，这个比尔·史密斯会跟着飞船最后一批或者倒数第几批货物来到这里。你最好整理好行李，做好离开的准备，因为比尔会在第二天路过你的学校，或者是第三天，就在拂晓前，去新匹兹堡。」

「新匹兹堡。我准备好了。」

「但我们待在那里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天或者两天。我们要经过塞浦瑞什；然后到地平线的另一端。我们还要对付『无望关』，亲爱的。你愿意吗？」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你愿意吗？除了我，没有其他人能和你说话。直到你自己生养一个孩子，并教会他——或她——说话。没有邻居。只有罗普和地龙，鬼知道还有其他什么东西。但就是没有邻居。」

「那么我会做饭，帮你种庄稼——还有生儿育女。等我有了三个孩子以后，我会开一所『史密斯女士小学』。我们是不是应该叫它『兰吉·里尔小学』。」

「我觉得对于小捣蛋鬼来说，还是后面这个名字好一些。我的孩子总是不安分，多拉。你在教学的时候手里要拿着一根大棒。」

「如果有必要，伍德罗，我会的。我现在就有几个捣蛋学生，其中两个的体重比我都重。在需要的时候，我会打他们的。」

「多拉，我们不一定非要穿过无望关。我们可以待在『安迪·J』里去塞昆德斯。布里奇斯告诉我，那里已经有超过两千万人了。你可以住在漂亮的房子里，有室内的上下水管道。你会有一个花园，而不需要帮我种地，累得腰酸腿疼。当你要生孩子时，会有设备精良的医院和真正的医生。安全，而且舒服。」

「『塞昆德斯』。所有——霍华德人都搬到那里去了。是吗？」

「大约三分之二吧。这里也有一些，我告诉过你。但我们不说自己是霍华德人，因为当我们是少数人时，作为霍华德人在这里既不安全也不舒服。多拉，你不需要在短短的三四天里下定决心。只要我需要，那艘飞船会一直在轨道上等我。几个星期。几个月。只要我命令它这么做。」

「天哪！你付得起让布里奇斯船长把星际飞船停在轨道上的价钱？只是为了等我做决定？」

「我本来就不应该催促你。但这不全是付得起还是付不起的问题，多拉，让它停在轨道上的花费其实不算多。嗯……在我没有成为一个已婚男人、有一个可以信赖的妻子时，我需要保守自己的秘密；现在我不能这么做了。我拥有『安迪·J』百分之六十的股份，多拉；扎科·布里奇斯是我的合伙人。也是我的儿子，也可以说是你的继子。」

她没有立刻回答。紧接着，他说：「有什么问题吗，多拉·我吓着你了吗？」

「没有，伍德罗。我只是需要习惯这些新想法。你以前当然结过婚，你是个霍华德人。我只是从来没有想过，仅此而已。一个儿子——很多儿子。还有女儿，当然。」

「是的，当然了。但是，我想到的问题是，我制定的这个计划不太好，太自私了。我在催你，其实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如果我们留在新起点，我想让『欧内斯特·吉布森』消失——跟着『安迪离开这个星球。他已经太老了：我瞒不了多久了。所以，和你年龄更接近的年轻的『比尔·史密斯』取代了他的位置……这样看起来更好一些。这样一来，这里也不会有人怀疑我是个霍华德人了。

「这样的小把戏我已经实施过很多次了，我知道怎样让事情看起来没有破绽。但是，我需要尽可能快地去掉『欧内斯特·吉布森』这个身份，因为他是抚养你长大的老叔叔，年纪是你的三倍，不会梦想拍你的屁股。出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你也不会愿意他这样做。但是我想要拍你的屁股，小可爱。」

「我也想让你拍。」她拉了拉缰绳，停了下来；他们离城区越来越近了，「还要其他的。伍德罗，你说我们不能立刻就住在一起，因为要考虑邻居们会怎么想。但又是谁告诉我永远别在意邻居们怎么说？是你。」

「是的。但在某些时候，我们需要让邻居们按照我们的想法去想问题，从而影响他们的言行——现在正是这样的时候。而且，我还想教你学会耐心等待，亲爱的。」

「伍德罗，我会不折不扣地照你的话去做。可我真的没有耐心，我想让我的丈夫躺在我的床上！」

「我也想躺在那儿。」

「我决定在床上和我的吉比叔叔说再见，邻居们会有想法，但我不在乎。之后我立刻和一个新移民跑了，他们会有说法，但我还是不在乎。伍德罗，你当时没有说什么，但我肯定你知道我不是处女。你以为这里就不会有其他人知道我不是处女了吗？说不定整个小镇都知道，但我从来没有担心过别人怎么想。为什么我现在要担心？」

「多拉。」

「伍德罗？」

「我会每晚都在你的床上，就这么定了。」

「谢谢你，伍德罗。」

「感到快乐的应该是我，女士。或者，至少我有一半的快乐；你看起来也很享受——」

「哦，我的确很享受！你知道的。应该知道。」

「就这么定了，让我们转到下一个议题。再加上一句，如果我发现你是处女的话——考虑到你已经成熟了，年纪也到了——我会担心你的，而且会认为海伦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在各个方面影响你。她做到了，上帝保佑她！我原本打算让老『吉比叔叔』假装不碰小多拉，这完全是为了保全你的面子；既然你不在乎这个，那就忘了它吧。我刚才想说的是，你可以仔细考虑是留在这里拓荒还是去塞昆德斯，考虑多长时间都行，无论怎么决定都行。多拉，塞昆德斯不仅有室内下水管道；那里还有回春诊所。」

「哦！你需要离一个回春诊所近一些对吗，伍德罗？」

「不，不是！是为了你，亲爱的。」

她回答得非常慢，「那种治疗不会把我变成霍华德人的。」

「是的。但它会帮助你延缓衰老。回春治疗也不会让霍华德人长生不老，它对有些人很有效果，但对有些人同样充能为力。也许有一天我们的技术会发展一但现在看起来，从平均上说，回春技术可以把一个人通常预期的寿命延长一倍，无论他是霍华德人……或者不是。嗯，你知道你的祖父母活了多长时间？」

「我怎么会知道，伍德罗？我只是隐约记得我曾经有过父母。至于祖父母，我连名字都不知道。」

「我们可以去查查看。这艘飞船有乘坐过它的每一个移民的记录。我会告诉扎科——布里奇斯船长——去查查你父母的记录，然后我可以找到你们家在地球上的记录。然后——」

「不，伍德罗。」

「为什么不，亲爱的？」

「我不需要知道，我不想知道。很久以前，至少是三四年以前，在我发现你是一个霍华德人后不久，我也发现霍华德人并不真的比我们这些普通人活得更长久。」

「是吗？」

「是的。我们都有过去、现在和将来。过去的只是记忆，我没有我刚出生时的记忆，更没有出生前的记忆。你有吗？」

「没有。」

「所以在这一点上我们是平等的。我想你的记忆会更丰富一些；你比我老。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那么未来呢？它还没有到来，没有人知道。你可能比我活得长……我也可能比你活得长。我们也可能同时被杀身亡。我们无法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你我都有的就是现在……我们共同拥有现在，这让我非常幸福。今晚我们把这些骡子放走，然后享受现在这一刻吧。」

「好的。」他对她笑道，「传统式还是背入式？」

「两个都要。」

「这才是我的多拉！任何值得做的事，都值得过度地去做。」

「也值得反复做。先等一等，亲爱的。你告诉我船长布里奇斯是你的儿子，所以也是我的继子。我想你说得对，可我真的无法把他看作是我的继子。但是——你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同意不问对方过去的事情——」

「问吧。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回答的。」

「那么……我忍不住对布里奇斯的母亲很好奇。你的前任妻子。」

「菲丽斯？菲丽斯·布里奇斯-斯伯林是她的全名。你想知道她的什么事，亲爱的？她是个很好的女孩。不要进行容易招致嫉妒的比较。」

「我想我的好奇心可能太重了。」

「也许是的。我不介意，再说这也不会伤害她。亲爱的，那已经是几个世纪以前的事情了；忘了吧。」

「哦。她去世了？」

「据我所知没有。扎科会知道；他最近去过塞昆德斯。我想他可能告诉过我。但自从她和我离婚以后，我已经很久没和她联系了。」

「和你离婚？这个女人的品位可真差！

「多拉，多拉！菲丽斯不是一个品位很差的女人；她是个很好的女孩。我最后一次去塞昆德斯的时候，还和她、她丈夫一起吃了饭。扎科和我一起。她和她的丈夫还费尽周折为我举办了一个家庭聚会，聚集了那时还在星上的、我和她生的孩子，还有我的其他一些亲戚。她想得很周到。顺便说一句，她也是学校老师。」

「是吗？」

「是的。塞昆德斯新罗马霍华德大学的利比数学教授。如果我们去那儿的话，我们可以去看她，你那时再判断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多拉没有回答。她用膝盖碰了碰贝蒂，顺着街道走下去；没有人命令比乌拉，但它也并排走着。巴克冲它喝道：「停下……笨蛋！」语气很强烈。

「拉撒路——」

「叫这个名字的时候要小心，亲爱的。」

「没有人能听到我说话。拉撒路，除非你很坚持……我不想在塞昆德斯生活。」

Ⅻ 养女的故事（续）

塞浦瑞什被远远抛在了后面。这个正向兰帕特山脉行进的小车队里有两辆骡车，一前一后串在一起，由十二头骡子拉着，此外还有四头没有负重的骡子。距离他们最后一次看到民房已经过去两个多星期了。他们现在位于高原上，这几天里，无望关的关口一直在他们眼前。

除了十六头骡子以外，这个小队伍里还包括一只雌性德国牧羊犬、一只小一点的狗、两只母猫、一只公猫、一只刚刚能产奶的山羊和它的两只小山羊、一只公羊、两只公鸡和六只母鸡（都是奥金斯女士培育的耐寒品种）、一头刚刚怀孕的母猪，再加上多拉和伍德罗·史密斯。

史密斯在新匹兹堡付钱买下那头母猪前亲自检查过，它怀孕了——史密斯夫人也检查出她怀孕了，那时他们还在托普多拉，这之后史密斯才允许星际飞船安迪离开轨道。如果多拉的检测结果是没有怀孕的话，飞船会等他们再试一次。如果检测结果还是阴性，他会改变计划，把她带到塞昆德斯去，在那里找出没有怀孕的原因。如果可能的话，也要在那里治疗（但史密斯没有把他的计划告诉妻子）。

在专业拓荒者史密斯看来，一对夫妇，若妻子患有不孕症，却仍然要去尝试在没有人烟的地方拓荒，这种做法不仅没有意义，而且还很悲惨，以及愚蠢。他在心里纠正自己，夫妇双方都可能患有不孕症。这四十多年来，他自己的生育能力并没有经受过检验。与此同时，他还在克劳斯梅尔医生保存得很不完整的体检档案里找到了多拉父母的记录，没有发现什么让他担心的事情。在那之前他非常担心，因为条件所限，他甚至没有办法处理像Rh阴性融血等简单的问题。

好在研究了这个小定居点和飞船上仅有的医疗档案后，他得出的结论全是绿灯。在他看来，他们在骡背上的非正式婚礼后大约二十分钟，多拉就怀孕了。

曾有一个想法掠过他的脑海，那就是多拉怀孕的时间可能还要靠前。但这个想法只是让他觉得有趣，根本没让他觉得烦恼。史密斯很肯定，这么多年来，他的家里肯定不止一次出现过别人的孩子；对待这样的孩子他尤其细心，更想做一名和蔼可亲的父亲。这种事他从来闭口不谈。他信奉的信条允许女人在必要的时候说谎，所以从来不因此指责她们。但他相信多拉不需要说这样的谎话。如果多拉已经怀孕、并且知道自己怀孕的话，她可能只会要求在床上和他说再见——只会要求这个，不会要一个孩子。

没关系——就算这个小可爱以前犯了小错误，又不知道自己怀孕，那么他敢肯定，她一定会生出一个超级宝宝。这很明显，她自己就比常人优秀。他真希望以前能认识布莱顿一家；他们肯定很优秀。海伦说过，他们的女儿很「挑剔」。即使是为了及时行乐，多拉也不会和一个傻子上床因为她是如此聪明，和傻子在一起她不会感到快乐。史密斯可以肯定，只有强奸才能让多拉怀上一个下等宝宝——但那个强奸他的人下半辈子只能孑然一身了；她的吉比叔叔教过她一些凶狠下流的防暴技巧。

那头怀孕的母猪是史密斯的「日历」。如果母猪产下小仔的时候，他们还没有找到一个适合居住的地方，他们就会当天往回返——决不犹豫，也没有遗憾。因为那时多拉的孕期已经过了一半，他们可以在剩下的一半时间里回到塞普瑞什，和其他人待在一起。

那头母猪在第二辆骡车上，有一条吊带绑住它，防止它掉下车去。狗有时跑在骡车前面，有时候在周围跑着，警告罗普和其他危险的动物。猫儿们做它们喜欢的事，和所有猫咪一样，高兴走路就走路，高兴坐车就坐车。母羊和公羊总是紧挨车轮边走着；那两只小羊羔已经足够大了，大多数时间可以轻快地跑动。但它们仍然享有累了的时候坐车的特权——山羊妈妈会太声地咩咩叫唤，提醒史密斯下车，把走累了的小宝贝抱给多拉。那些鸡在猪圈旁边的一个双层鸡笼里抱怨着。没有负重的骡子也有任务，就是留心观察是否有罗普靠近，例外的只有巴克。在所有时间里，巴克都是这个小分队的大元帅，挑副行进的步伐，指导其他骡子，执行史密斯的命令。这些骡子轮换着拉车；只有巴克从来不用负重。贝蒂和比乌拉也要戴上马具，它们觉得很委屈。它们原本是只戴骡鞍的贵族，它们知道这一点。但是巴克严厉地训斥了它们，还更为严厉地对它们又咬又踢；它们只好闭上嘴，开始拉车。

其实算不上真正的拉车；他们只用了两条缰绳，领头的两头骡子身上各套了一条，每条缰绳穿过后面的骡子项圈上的环，连在第一辆骡车上。缰绳在那儿只是松松地聋拉着，而不是紧紧地拽着。所有公骡子都是种骡，但这些骡子都听巴克的命令。在塞普瑞什的时候，史密斯几乎花了一天的时间，把一头身体健壮、肩膀有力的骡子换成了一头年龄更小、体重更轻的骡子，因为那匹大些的骡子不愿意接受巴克的领导地位。巴克已经做好准备用武力来解决问题，但史密斯不愿意让这头老骡子冒险；他需要巴克的头脑和判断力，不愿让它因为败给一头年轻力壮的骡子而精神受打击——他也不愿让巴克冒受伤的危险。

如果遇到真正的危险，缰绳再多也没用。骡子一受惊就会发疯般奔跑起来。这种情形不太可能出现，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到这种时候，哪怕缰绳的数目再增加一倍，仅凭两个人也根本拽不住。史密斯作好了准备，随时可以杀死前面领头的两匹骡子。他希望不会有太多的骡子踩在前面两匹骡子的尸体上崴断了腿，也祈祷在这样的情况下骡车不会翻掉。

虽然史密斯想把所有家畜都带到目的地，但他只期望到达目的地时能有百分之八十还活着，每一种都要包括一对能繁殖后代的家畜。不过，哪怕他们抵达时只有足够多的拉车骡子活下来（包括至少一对可以繁殖后代的骡子），再加上一对山羊，他就会视为某种程度上的胜利，让他们有了生存下来的本钱。

多少骡子是「足够」的？这没有定量。行程结束的时候可能只剩下四头——可以先拉一辆骡车，再回去拉第二辆。但如果在征服无望关之前，骡子的数量就降到了十二头以下，他们就只好回头了。

立刻回头。把一辆或是两辆骡车都扔了，带不走的东西全扔掉，宰掉无法提供帮助的家畜，轻装前进。多余的骡子会跟在旁边，它们是不知情的行走食品柜。

伍德罗·史密斯·威尔逊会一瘸一拐地走回塞普瑞什，妻子骑在骡子上——虽然流产了，但仍然活着。就算这样，这也不是什么惨败。他有一双手，有聪明的大脑，有着男人能够感受到的最强烈的驱动力：一个需要照顾、需要珍爱的妻子。几年以后，他们可以再次尝试征服无望关——他不会再犯第一次所犯的错误了。 ·

但此时此刻，他很幸福，拥有了一个男人梦想中的所有财富。

史密斯从骡车座位上探出身来。「喂，巴克！晚饭时间到了。」

「晚万（饭）时间，」巴克重复着，然后大声喊着，「晚万（饭）时间！围成箱（圈）子！围成箱（圈）子！」领头的两匹骡子转向左边，让整个车队形成了一个圆圈。

多拉说：「太阳还很高呢。」

「是的，」他的丈夫赞同道，「所以我才让他们停下来。大太阳底下很热，螺子累了，出了很多汗，又热又渴。我想让它们吃些草。我们每天拂晓前起床，看到第一缕光的时候就动身，在天气变得很热之前尽可能多赶些路程。然后早些体息。」

「我不是质疑你的决定，亲爱的；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我发现当教师并没有教会我一个拓荒者妻子需要知道的全部知识。」

「我理解；这也是我为什么给你解释的原因。多拉，如果我做了什么你不能理解的事，你一定要问我；你需要知道……因为假如我出了什么事，你就不得不靠自己了。但如果我看起来很忙，你就等一等再问。」

「我会这么做的，伍德罗——正在这么做。我自己也很热、很渴；这些可怜的动物肯定也觉得很难受。如果你允许的话，你给它们卸下骤具的时候，我可以给它们喂水。」

「不，多拉。」

「但是——对不起。」

「可恶，我不是说过一定要问为什么吗？我还是要给你解释一下。首先，我们让它们吃上一个小时的草。这样即使是在太阳下，它们也会凉快一些。它们渴了，会去找隐藏在又干又老的草下面的那些又短又绿的嫩草。它们会从这些嫩草里汲取一些水份。与此同时，我会计量一下水桶中的剩余水量……我们应该开始使用缺水情况下的定量了。本应该从昨天开始。小可爱，你看到关口下面那片暗绿色的地方了吗？我想那里应该有水，也可能已经干了……虔诚地祈祷那里有水吧，我觉得从这里到那儿之间可能找不到水了。在最后的一两天里，我们可能连一滴水都没有。没有水的话，一头骡子活不了多久，人也一样。」

「伍德罗……情况真这么糟吗？」

「是的，亲爱的。所以我才要研究照相地图。这是安迪和我在很久以前勘察这个行星时拍摄的照片中最清楚的一张。问题是拍这个半球的时候是初春时节。扎科为我拍的照片不是很多；安迪不是一艘勘察飞船。我选这条路是因为它看起来能快一些。但过去十天里我们路过的每一块洼地都干得裂开了缝。这是我的错误，也可能是我犯的最后一个错误。」

「伍德罗！别说那种话。」

「对不起，亲爱的。但最后一次错误总会到来的。我会尽我的全力，不让它成为我的最后一次错误——这样的灾难不能发生在你身上。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们必须多么小心节约地用水。让你留下深刻印象。」

「你已经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了。我在洗漱和其他方面都会节约用水的。」

「我可能还没有把事情说明白。根本不会有洗漱用水了——不能洗脸，甚至不能洗手。盘子一类的器具用沙土和草擦洗，然后把它们放在太阳底下晒，这样多少可以消消毒。水只能用来喝。骡子喝的水要立刻减为原来配给量的一半。每人每天需要的饮水量应该在一升半左右，但从现在起，你和我每天只有半升水了。嗯，威斯科尔女士会得到全额的饮水配给；她需要给她的孩子喂奶。如果情况变得更糟，我们把那两个小的杀死，让她的奶干了。」

「噢，亲爱的！」

「我们可能不用这么做。但是，多拉，即便是那样，我们也还没有到最坏的情况。如果情况真的变得更糟，我们还要掉骡子，喝它的血。」

「什么！为什么，它们是我们的朋友！」

「多拉，你要听我这个老人的话。我向你保证我们不会杀死巴克，或者比乌拉，或者贝蒂。如果我必须要杀掉骡子的话，我会选择在新匹兹堡买的骡子。但如果我们三个老朋友中有谁死去的话——我们要吃了他，或她。」

「我想我吃不下。」

「饿极了的时候，你会吃下去的。如果想想肚子里的孩子，你更会毫不犹豫地吃下去，然后感谢你那死去朋友的帮助，让你的宝宝活着。牌局开始以后，不要说什么你做不到，亲爱的——因为你能做到。海伦有没有对你讲过我们到这里以后的第一个冬天发生的事情？」

「没有。她说我不需要知道。」

「她可能想错了。我给你讲一个不是那么恐怖的故事吧。我们安置了——我安置了——一个全天的岗哨，看守种子库，他被授权可以射杀偷粮食的人。哨兵确实这样做了。军事法庭宣判他无罪；他杀死的那个人很明显是在偷种子吃。检查了那个人的尸体，发现他嘴里有嚼了一半的种子。顺便说一句，那个人不是海伦的丈夫；她的丈夫死得像一个绅士——死于营养不良，还有某种我到最后也没能确诊的高热病。」

史密斯说：「巴克已经让车队围成了一个圈。我们开始吧。」他跳了下来，伸手去抱她，「笑一笑，宝贝，再笑一笑！——我们的表现正被传回地球，让那些可怜的、拥挤在一起的人们看看：开拓一个新的行星是多么容易——这是杜巴里芬芳除臭剂特约播映的片子，我需要很多除臭剂。」

她笑了，「我身上比你还臭，我亲爱的。」

「这样好多了，亲爱的；我们会成功的。万事开头难。噢，还有件事！做饭时不能生火。」

「『不能生——』是，长官。」

「我们离开这片干涸的土地之前不用火。不要因为任何原因点火，即使你把你的红宝石掉在地上找不到了也不行。」

「『红宝石——』伍德罗，你给我的红宝石很好。但我现在真希望能用它们换一桶水。」

「不，你不会，亲爱的。几颗红宝石没什么，反正没分量，而且我带上了骡子能拉动的尽可能多的水。我很高兴扎科带来了这些红宝石，让我可以送你礼物。新娘应该被珍爱。咱们来照料这些疲惫的骡子吧。」

他们给骡子卸下鞍具后，多拉考虑着不用火能给丈夫准备些什么吃的，而史密斯忙着建篱笆。他们需要建一些篱笆，两辆骡车无法形成一圈足够用于防御的围栏；他们让第二辆骡车绕着它的前轴转到最大角度，再用篱笆堵住剩下的缺口，中间是露营地。篱笆是用足有两米长、削尖的木桩做成的，用在新匹兹堡买的所谓的绳子绑在一起。篱笆的两边系在骡车上，底端沿着直角三角形的斜边稳稳地竖在地面，形成一个高高的、颇具威力的防卫围墙。它无法阻止地龙的袭击，但这里不是地龙经常出没的地区。罗普不会喜欢这样的围墙。

史密斯也不喜欢，但他用的都是新起点本地产的材料，动手能力强的男人一个人就可以修补它，份量又不重，扔掉的话损失也不是很大——因为它没有金属部件。史密斯在新匹兹堡置办装备时，本来买不起这两辆结实的、带有船形轿厢的大篷骡车，他只好补给卖家另外两辆骡车所需的一部分金属零件，这样才凑足了款子。这些金属制品是安迪·J飞行了数个光年带来的。新匹兹堡确实比匹兹堡「新」很多；尽管有铁矿石和煤矿，但那里的冶金工业还处于初级阶段。

对于野罗普来说，鸡、猪、山羊，甚至人都是美味佳肴，好在那对山羊和小羊羔会在围栏里发出警告的叫声，加上两只警觉的狗，十六头散布在各处吃草的骡子，史密斯觉得晚上还是相当安全的。的确，一只罗普可能会吃掉一头骡子，但更可能的是骡子干掉了罗普，尤其是在有其他骡子赶来帮忙的情况下。这些骡子见了罗普不会逃跑；它们会出击。史密斯想，会有那么一天，骡子踩死的罗普会比人杀的更多，使罗普成为珍稀动物，就像他小时候见过的山狮一样。

被骡子踩死的罗普很容易就能变成罗普肉片、炖罗普肉、罗普肉干，还可以变成狗粮和猫粮，那头母猪也会喜欢它们的下水。这样就不用杀骡子了。史密斯对任何形式的罗普食品都不感兴趣，觉得罗普肉味道太重——但这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也使他们不用消耗太多自己带的食物。对罗普肉，多拉不像她丈夫那样反感；她出生在这里，从小就时不时地会吃到罗普肉。对她来说，这是再普通不过的食物。

罗普的天然猎物中有一种食草动物，史密斯希望他能有时间去打一只回来。这种动物像罗普一样有六条腿，但其他方面却更像一只畸形的俄卡皮鹿，只是肉质要细嫩得多。它们被称作「草原山羊」，其实并不是羊。但新起点还没有开展系统的动植物种群分类学工作；没时间来进行这样奢侈的学术活动。一周前，史密斯曾坐在骡车的座位上射杀过一只草原山羊（而现在，细嫩美味、带点苦又带点甜的草原山羊肉只剩下回忆了）。他认为，在他们征服无望关之前，花一天时间来打猎不合算，不过他仍然希望能再碰上机会打一只草原山羊。

也许就是现在——「弗里兹！麦克贝斯女士！到这里来！」两只狗一溜小跑地过来待命，「登高警戒。罗普！草原山羊！上！」两只狗立刻向上跳了两下，再一蹬，跃上第一辆骡车的最顶端，又向前迈了一步，然后俯身趴在上面。在那里它们有分工，一只狗负责左边，一只狗负责右边。它们会一直待在那里，直到告诉它们下来才会下来。这两只狗价格不菲，但史密斯知道它们是好狗；是他在地球上挑选了它们的祖先，并在运送第一批移民的时候把它们带了过来。史密斯不是那种时髦的、以养狗为乐的「爱狗」男人；他只是相信在地球上狗是人类延续了这么长时间的伙伴，那么在一个陌生的行星上，狗也能够给予人类同样的帮助。

听了丈夫的话，多拉有些忧伤，但忙着干活的时候，她又高兴起来。她在几乎没什么选择、又没有火的情况下想着怎么安排晚餐。很快，她又想起了一件烦心事。这对她挺好，因为烦心代替了忧虑。不过说到底，她不相信丈夫做什么事会失败。

她绕过第二辆骡车的后部，穿过小小的露营地，来到丈夫身边。他正在那里检查篱笆是否牢固。「唉，那只讨厌的小公鸡！」伍德罗看了看她，「亲爱的，你全身赤裸就戴着太阳帽的样子很可爱。」

「不只是戴着太阳帽，我还穿着鞋呢。你难道不想听听那只讨厌的小公鸡都干了什么吗？」

「我宁愿和你讨论你的衣着。小可爱，我就是这么想的。不过，我不高兴你穿成这样。」

「什么？可现在这么热，亲爱的。我不能洗漱，我想空气浴会让我的气味好闻一些。」

「我觉得你的气味很好闻。空气浴是个好主意；我也要脱了衣服。但是，亲爱的，你的枪——你装着刀和枪的腰带在哪里？」他开始脱自己的工装裤。

「你想让我现在也戴着装枪的腰带吗？在围栏里面？还有你在这里保护我？」

「亲爱的，这是一条自律法则，也是标准的防护措施。」脱下工装裤后，他又把自己装刀枪的腰带戴了回去，这才脱下鞋和衬衣。这样一来，除了那条腰带和其他三件原来隐藏在衣服底下的武器以外，他身上什么都没有了，「很多年来，多得我都不愿想有多少年了，除了被结结实实锁在什么地方以外，我始终佩带着武器。我希望你也能养成这样的习惯。不仅仅是有时候这样做。要总是这样做。」

「好的。我把我的腰带放在骡车座位上了；我会去拿来戴上。可是，伍德罗，我再怎么说也算不上一个斗士。」

「你在五十米以内用那把针枪的枪法还是很准的。和我在一起的时间越长，你会变得越出色。不仅仅是用枪，从赤手空拳到拿着爆破筒都有可能，你会用所有可以用到的东西来射击、砍劈、烧灼，甚至刺杀对手。看那儿，小可爱。」他指着远处一块凸起的平地，那里什么都没有，「在短短的七秒钟之内，一群长着毛的野人会出现在那里，像潮水一样涌向我们，攻打我们。一根长矛穿透了我的大腿，我倒下了……然后，为了保护我们两个人，你需要和他们战斗。你能怎么做，可怜的小姑娘，你的枪还丢在那边骡车的座位上？」

「唔，」她叉开双腿，双手放在脑后，扭着身子，这是在伊甸园里就已存在的武器，「我要这样对付他们！」

「你可以，」拉撒路若有所思地附和着，「应该能起作用——如果他们是人类的话。但他们不是。他们对于个子高挑、长着褐色眼睛的美丽姑娘的唯一兴趣就是吃了她们，包括骨头和其他的一切。这么做虽然很愚蠢，但他们就是这样。」

「好吧，亲爱的，」她顺从地说，「我会去戴上枪带。我会杀了那个刺伤你的人，再在他们吃掉我之前尽可能多杀几个。」

「这就对了，这样你才能活得久。永远记得带上你的护卫队。如果你必须去战斗的话，就去战斗吧。你护卫队的规模决定了你在地狱里的地位。」

「是的，亲爱的。我相信，如果你也在地狱里的话，我一定会享受那里的生活。」她转身去取武器。

「噢，我会在那里的！他们不会带我去别的地方。多拉！戴上枪带以后，把你的太阳帽和靴子脱了——再戴上你的红宝石首饰，全都戴上。」

她停了下来，一只脚还蹬在骡车梯阶上，「红宝石首饰，亲爱的？在这里戴吗？」

「兰吉·里尔，我买这些红宝石首饰就是为了让你戴，也是为了让我欣赏你戴上它们的样子。」

她绽开笑容，平常严肃的表情变得生动起来。她跃上车，消失了。很快又戴着枪带和红宝石首饰出现了，可以看出她还花了点时间，梳了梳那头闪光的栗色长发。她已经两个多星期没有洗澡了，但却看不出来，也没能损害她那迷人的、年轻的美丽。她停在梯级上，冲他微笑着。

「等一等！」他说，「太美了！多拉，你是我出生后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

她又冲他笑了笑。「我的丈夫，你说的我并不相信，但我希望你以后还能这么说。」

「女士，我不会说谎。我这么说只是因为它是事实。你刚才想说那只公鸡怎么了？」

「噢！那只变态的公鸡！我说过它故意把鸡蛋弄碎！这次让我逮到了。我看到它在琢鸡蛋。两个刚生下来的鸡蛋被啄碎了！」

「这是帝王的特权，亲爱的。它害怕那两个鸡蛋里会孵出一只公鸡来。

「我会把它的脖子拧断！如果我们有火的话，我会立刻这么做。亲爱的，我正在盘算如果不打开新包装的话，我们能吃什么冷食。这时我突然想到，把咸饼干弄碎放到生鸡蛋里可以算是一顿饭。可今天只有三个鸡蛋了，它弄碎了母鸡生的两个蛋。我在两个鸡笼里都放了足够多的草；另一个笼子里的鸡蛋连个裂缝都没有。它真该死。伍德罗，我们为什么要带两只公鸡？」

「和我带两把飞刀的原因一样。小甜心，我们到达目的地后会孵出第一窝小鸡，等这批鸡崽长到足够大、我能肯定我们有多余的公鸡以后，我们就会用它的肉来包饺子。这以前不行。」

「但我们不能让它再破坏鸡蛋了。今天晚餐只有干酪和硬面饼了——除非你允许我打开一些新包装袋。」

「别着急。弗里兹和麦克女士正在努力寻找猎物。我希望是草原山羊。没有的话就罗普吧。」

「可我没办法做肉。你说过不能生火。你就是说过。」

「吃生的，亲爱的。把草原山羊的腰肉切得薄薄的，放在硬饼干上吃。这是新起点的鞑靼牛肉。味道很好，几乎和姑娘一样好。」他用舌头舔了舔嘴唇。

「好吧……只要你能吃，我也能吃。但是，伍德罗，有一半的时间我都不知道你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对于女人和食物，我从来不开玩笑，小可爱；这些是庄严神圣的话题。」他再一次上下打量着她，「说到女人，让你戴上红宝石首饰的确很漂亮。可你为什么要在脚踝戴上一只手镯？」

「因为你给了我三只手镯，先生。还有三个戒指和三个吊坠。你告诉我要把它们都戴上。」

「我是这么说的。这是哪里来的？」

「嘿！那不是红宝石；那是我！」

「看起来像红宝石。这儿还有一个，也像红宝石。」

「哎呀！也许我最好还是先把红宝石取下来？这样就不会弄丢了。或者我们是不是应该先给骡子喂水？」

「你是说在我们吃掉对方以前？」

「嗯……是的，我想我是这个意思。」

「你现在说话可算不上直截了当，小多拉。告诉吉比叔叔你想要什么？」

「我不是『小多拉』了。我是兰吉·里尔，塞普瑞什以南性欲最强的姑娘——是你自己这么说的。我是拉撒路·龙的情妇，他在所有行星上都是超级性欲狂，比六个男人加起来还要强——该死的，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如果你再捏我的乳头的话，我已经准备好把你放倒，迎接你的挑战了。但我想我们还是应该先给骡子喂水。」

密涅娃，有多拉在身边真的很好，一直都好。这不是因为她长得漂亮……其实按照通常的标准来衡量，她也不是那么漂亮。但对我来说，她是绝对的美丽。也不是因为她热烈分享「性爱」的兴趣——尽管她的性欲的确强烈，她随时准备做爱，而且一点就着。她的性爱技巧也很高超，而且越来越纯熟。性爱是需要练习的，就像花样滑冰、空中走钢丝或者是跳水运动一样；它不是仅仅依靠本能就能做的事。噢，两个动物靠本能就会交尾，但要把交尾变成一项高尚艺术需要智慧、耐心和意愿。多拉在这方面很擅长，技巧越来越纯熟。她总是很渴望去学习，没有任何怪异的癖好或是愚蠢的偏见，只是很耐心，愿意去练习她学到的、或是教给她的技巧。她在性爱中注入了精神力量，把一项出汗的运动变成了一次人间的圣礼。

但是，密涅娃，在不做爱的时候仍然持续的爱——这才是爱。

任何时候，多拉都是一个良伴。情况越糟糕，她就越是好伙伴。哦，她为鸡蛋被打碎的事情烦心是因为照料鸡是她的责任。她没有唠唠叨叨地让我采取措施对付那只公鸡，而是自己想出一个办法，并付诸行动。她把所有母鸡都赶到另外一只公鸡身旁，然后绑住弄碎鸡蛋的那只公鸡的脚，用隔断把它和其他的鸡隔开。那只公鸡被关了禁闭以后，我们再也没有损失鸡蛋了。

但是，真正艰难的生活还在前面等着我们。经历那些事情的时候，她一点也没有烦恼；当我没有时间解释我的做法时，她也从来不会固执己见。密涅娃，我们遇到的艰难中有很多是缓慢的折磨，也有些是突如其来的危险。面临前者时，她总是表现出无尽的耐心；在后一种情况下，她总是能保持冷静，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亲爱的，你的确学识渊博但你是一个城市姑娘，又一直身处一个高度发达的行星；或许我最好能作点解释。

也许你一直在问这样一个问题：「进行这样一次迁徙是否有必要？」——如果有的话，为什么要这样艰苦？

有这个必要。我做了一件霍华德人永远不该做的事，和一个短寿人结了婚，于是我面临三种选择：

带她和霍华德人住在一起。多拉拒绝了这个……即使她作出了这个选择，我也会说服她不要这么做。一个短寿人单独生活在由长命人组成的社会中，他肯定会感到压抑，会想自杀；这种情况我是在我的朋友斯雷顿·福特身上第一次看到的。自那时起，我见过很多类似的事。我不想让这种事发生在多拉身上。无论她能活十年还是一千年，我希望她能活得快乐。

我们也可以留在托普多拉，或者留在那个行星上为数不多的居民点附近——其实都一样。我几乎都要这样做了，只要耍个「比尔·史密斯」的小把戏，就可以使这个选择变得可行——在一段时间里。

但只能是一段不长的时间里。在新起点的霍华德人——我记得有麦吉一家和其他三家人——都决定隐姓埋名，用霍华德人的话来讲就是参加「化妆舞会」。耍些小计谋，他们就能蒙混过关，从来没被逮住。麦吉奶奶会「去世」，然后又以「黛博拉·辛普森」的身份出现在另一个霍华德人家中。这个行星上的人越多，进行这样的隐瞒就越容易，尤其是在第四批移民到来以后。这批移民在飞船上全都进入了冷冻睡眠，因而相互之间并不熟悉。

但「比尔·史密斯」和一个短寿人结婚了。如果在那些有人居住的区域附近生活，我就必须非常小心。我要一直染身上的毛发——不仅是头发，还包括全身的毛发，以免出现意外，泄露我的身份。我还要小心地让自己的衰老速度和妻子同步。更糟糕的是，我还必须躲避那些认识「欧内斯特·吉布森」的人，也就是说要躲避大部分的托普多拉人。我没有机会做整形，或是其他类似的手术，有些人可能会看到我的身形，听到我的声音，然后开始猜测。在过去，只要改变名字和身份，我总是会同时换一个地方居住，这是唯一可以保证安全的方法。即使是整形手术也不会伪装很久我的恢复能力很强。有一次我把鼻子弄短了（也可以选择把我的脖子弄短）；十年以后，鼻子还是变得像现在一样，又大又丑。

倒不是说我担心别人发现我是一个霍华德人，只是如果我还要过化装舞会的生活，我越是小心地利用这些化装手段来隐藏我的身份，多拉就会越伤心，因为我和她不一样——在最令人伤心的方面和她不一样，丈夫和妻子的时间节拍不一样。

密涅娃，在我看来，唯一能把幸福带给我可爱的新婚妻子的方法就是带她远离这两种人，长命的和短命的。这样我就不需要伪装了，我们可以忽略双方的差距，忘了它，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所以我决定带她到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在我们结婚当天还没回到城里之前我就这样决定了。

对这个难题来说，这大概是最好的解决方案，而且它的过程不像跳伞一样不可逆。如果她感到太孤独了，如果她开始憎恶看到我丑陋的脸，我可以再把她带回原来的地方。她还很年轻，可以找到另一个丈夫。我心里是这样想的，密涅娃，因为我的一些妻子很快就会对我产生厌倦。

但我为什么没让扎科把我们运到我在地图上选定的潜在居住地呢？——同时运来我们拓荒所需要的各种东西，避免一次危险的长途跋涉。我们不会面临缺水而死的危险，不会受到罗普的威胁，或者冒在深山里迷路的风险，等等。

密涅娃，这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了，我只能用那个地方、那个时期所具备的技术条件来解释。安迪没有办法着陆；连她的大修都是在绕着塞昆德斯或其他发达行星的轨道上进行的。她的货舱可以在任何又大又平的场地着陆，但地面至少需要一个雷达角反射器来引导她着陆，而且她需要消耗很多吨水才能再次起飞。安迪·J上唯一一个能在任何地方着陆、而且起飞时不需要其他帮助的部分是船长乘坐的飞行舱，前提是有技术高超的驾驶员。但这个飞行舱的载重量只够搭载两张邮票，而我却需要骡子、犁和一大堆其他东西。

另外，我也需要通过走进大山来学习如何走出大山。在我没有把握能把多拉带出那里之前，我不能把她带到那里去。这样不公平！当不了拓荒先驱并不是过错，但如果丈夫和妻子对问题的严重性发现得太晚，那就是灾难了。

所以不是我们选择了艰苦的方式；这是根据当时当地的条件所能采取的唯一方式。我花了很大功夫，考虑这次行程应该带什么、如果不带的话应该怎么办。计划飞船起飞时应该带什么东西也从来没有这样费心过。首先，最基本的参数是：车队里应该有几辆骡车？我是多么想带上三辆骡车啊。第三辆骡车可以为多拉带一些奢侈用品，为我多带些工具，为我们两个多带些书一类的物品，而且（这样最好！）能为我那怀孕的新娘准备一个单间，让她躲避当地那种立刻会由一个极端变化到另一个极端的恶劣天气。

但是，三辆骡车意味着需要十八头骡子来拉，再加上备用的骡子了——根据经验应该是六头，这也意味着要多花一半的时间来给骡子上鞍具、卸鞍具，给它们喂水，以及其他需要照料它们的事。增加更多的骡车和骡子，一旦到了某个程度，会使你一天的行程变为零——个男人没有办法完成这么多工作。更糟糕的是，在深山里的某些地方，我可能不得不把骡车分开，每次只能把一辆骡车拉到一个比较开阔的地带，然后再回到原地，把另一辆骡车拉过来。如果有三辆骡车，这个过程耗费的时间是两辆骡车的两倍。与两辆骡车的车队相比，三辆骡车的车队会更经常地遇到必须拆开的情况。以这样的速度前进，我们可能在路上就生下了三个孩子，而不是在生下第一个孩子之前到达目的地。

我没有做这种蠢事，还因为在新匹兹堡只有两辆可以用于长途运输的骡车。当然，我认为自己其实也能抵挡住诱惑。我们从托普多拉用轻型骡车运来的五金器具足够三辆骡车用的，我用那一套多余的五金器具在骡车制造厂那里换了一些其他装备。我没办法再等他们做第三辆骡车了；季节和多拉的肚子都为我定下了必须抵达目的地的时间。

只有一辆骡车的话，你需要什么装备？这方面别人已经说得够多的了。一个家庭在穿越大陆的迁徙过程中所需要的标准配备，已经经过几个世纪、并在几个行星上得到了检验——前提是他们必须与其他家庭结伴而行。我领导过这样的长途迁徙。

但是如果只有一辆骡车——任何一个意外事件就意味着灾难的降临。

两辆骡车提供的帮助是一辆的两倍还要多，还能增加迁徙过程中的保险系数。你可以失去一辆骡车，然后重新安排运载的东西，继续前进。

所以我计划了两辆，密涅娃，尽管我让扎科借给我了三套五金器具，而且到最后一刻才把第三套卖掉。

为了生存，车队必须装载的物品——下面就是清单：

首先，列出你认为必需的、以及你想带上的所有物品：

骡车、备用轮、备用轴

骡子、骡具、备用五金器具和骡具用的皮革、鞍子水

食物

衣物

毯子

武器、弹药、维修工具

药品、麻醉药、外科手术用具、绷带

书

犁

耙子

平整土地用的犁耙

铲子，手耙，销头，播种机，三齿、五齿和七齿叉

收割机

铁匠工具

木匠工具

炼铁炉

马桶，可以自己冲水的那种油灯

风车和泵风动锯木机

制作皮革制品的器具和修理骡具的工具床、桌子、椅子、盘子、罐子、平底锅、餐具和烹饪用具

望远镜、显微镜、测试水质的工具

旋转石磨

独轮手推车

揽拌机

桶、筛子、各种小器具

公牛和产乳的奶牛

鸡

为牲畜和人准备的盐

包装好的酵母，酵母粉

几种谷物种子

磨全麦粉的机器，搅肉机

别局限于这些；再想想其他的。不要在意你列出的东西即使是一列更长的车队也装不下。再一次充分发挥你的想象力，检查一下安迪上的物品清单和飞船本身，看看里克百货店里还有什么东西，和约翰·麦吉谈谈，看看他的房子、农场和房子外面的小屋。如果你现在忘了什么，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回来取了。

乐器、写字用的文具、日记本、日历

小孩的衣服、新生儿用品

纺线轮、织布机、缝纫用品——绵羊！

丹宁酸、皮革加工原料和工具

钟、手表

根菜、带根的果树苗，其他种子

等等……

现在开始缩减——开始更换成其他东西——开始计算重量。

去掉公牛、母牛和绵羊吧；换上毛足够长.、也可以剪的山羊。嘿，你忘了剪刀！

留下铁匠用具，但要减少几样，只带铁砧和必备的工具——必须带一个风箱。一般情况下，木制品都要去掉，但少量的熟铁制品尽管很沉，也是一定要带的；你会需要造一些你想不到自己能造的东西。

收割机换成长柄的、带支架的大镰刀，带上三个备用刀片；去掉平整土地用的犁耙。

风车留下，锯木机也留下（想不到吧？）——但都只带必要的零部件；你不会很快用到这两样东西。

书——多拉，这些书里有哪些是不必要的？

把衣服的数量减少一半，把鞋和靴子的数量增加一倍，别忘了小孩鞋。是的，我知道怎样做鹿皮鞋、长统靴等；加上蜡线。是的，我们必须带上滑轮和能买到的最好的绳子，否则我们没法穿过无望关。钱没什么用；重量和体积才是最重要的——我们所有的财富就是骡子能够拉着穿过那个峡谷的物品。

密涅娃，我很幸运，多拉也很幸运，因为这已经是我第六次准备拓荒冒险行动了。还有，在我给一辆有篷骡车搭配货物以前，我多次计划过如何给飞船装货。原则是一样的；星际飞船就是银河系里的大篷车。把重量减少到骡子可以拉的程度，然后无论如何，还要再把重量减少百分之十；想想如果车轴折断了，而你却没办法给它换一个新轴——你还不如干脆折断你自己的脖子呢。

然后再加上更多的水，让重量升到百分之九十五；装载的水量每天都会减少的。

毛衣针！多拉会织毛衣吗？如果不会的话，要教她学。在太空中，我用织毛衣和袜子打发了很多孤独的时光。纺线？在多拉能把剪下来的羊毛纺成线之前，我们要度过很长时间——旅行的时候，她可以为小宝宝织衣服；这能让她快乐。纺线机不是很重。木制毛衣针可以自己做；甚至弯曲的金属针也可以用废料做出来。但还是从里克百货店里把这两种针都买上吧。

哦，天呐，我差点儿忘了带斧头！

斧头加一个手柄，灌丛镰刀，钢镐。密涅娃，我在新匹兹堡补充了一些东西，又减少了一些，然后计算了每样东西的重量一可当我们离开那里，向塞普瑞什方向走了还没到三公里，我就发现我们过载了。那天晚上我们在一个农场小屋前停了下来，我用一个新的三十公斤重的铁砧换了一个十五公斤重的铁砧，一个换一个，我简直像被威尼斯商人在胸口割了一磅肉。我还用其他一些暂时用不着的重家伙换了一块熏火腿、一片熏肉和骡子吃的谷物——紧急情况下，谷物也可以当口粮。

到了塞普瑞什，我又减少了骡车的载重，还换了一个水桶，把它装满了水。那时我又腾出了一些地方，再说我知道装上过多的水也没什么，反正它会被消耗掉的。

我想，正是多装的那一桶水救了我们的命。

到达拉撒路-伍德罗指出的那片靠近无望关峡谷的暗绿色地方所用的时间比他希望的要长得多。最后一天，他们挣扎着朝那个方向行进。前一天拂晓以后，伍德罗和骡子就没有再喝过一滴水。史密斯觉得头重脚轻；骡子的状况几乎没法干活，只能拖着沉重的脚步，低着头慢慢地走着。

丈夫不喝水以后，多拉也想停止饮水。他对她说：「你听我说，你这个愚蠢的小女人，你怀孕了。明白我的话吗？我是不是要好好教训你一顿才能说服你？我们给骡子喂水的时候我留了四升水；你看到了。」

「我不需要四升水，伍德罗。」

「闭嘴。那是为你、喂奶的山羊和鸡准备的。还有猫——猫喝不了多少水。小可爱，这点水如果分给十六头骡子的话就不剩什么了，但它却能让你肚子里的小东西活很长时间。」

「好吧，先生。那头胖母猪怎么办？」

「哦，那头该死的母猪！嗯……今天晚上停下来以后我会给它喂上半升水，亲自喂它。它脾气很坏，喜欢把水踢翻，再把你的手指咬掉。我也会亲自给你喂水，我要把水量出来，然后看着你喝下去。」

经过一个长长的白天和一个不平静的夜晚，然后又是一个无尽的白天，他们终于走进了离他们最近的第一片树林。他们马上就感到凉快了，史密斯觉得他都能闻到水的气味了——一定在什么地方。但是他却看不到。「巴克！哦，巴克！围成圈！」

领头的骡子没有回答；它一整天都没有说话了。但它还是领着前面的骡子掉转头，让两辆骡车形成一个夹角，再把领头的两头骡子赶进V字形中央，等着卸骡具。

史密斯叫来那两只狗，告诉它们去找水，然后开始卸骡具。妻子默默地和他一起干了起来，她卸右边骡子的鞍具，他卸左边的。他很感激她的沉默。他想，在情感上，多拉和他真是息息相通。

如果我是这里的水，我会在哪里？施个魔法让它现形？或者先在地面上找一找？他觉得不会有小溪从这片树林里流过，但在查看完所有的下坡面以前，他无法肯定。骑着比乌拉去看看？不，比乌拉的状况比他还糟糕。他开始从第二辆骡车上卸下卷在一起的尖篱笆桩。已经三天没看到一只罗普了，这也意味着他们离遇到下一个由这种野兽带来的麻烦又近了三天。「多拉，如果你觉得身体还行的话，帮我弄一下这个。」

丈夫以前从来没有让她帮着竖篱笆，但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在担心，他看起来那么憔悴、疲惫。她在盘算她偷着藏起来的四分之一升水——怎么才能说服他喝下去呢？

就在他们快要完成的时候，弗里兹在远处发出了一声兴奋的嗥叫。

密涅娃，那是一个水塘——水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沿着岩石表面流了几米后形成了一个没有出口的小水池。准确地说，应该是这个季节没有出口，因为我能看到水塘里的水在洪水季节溢出来的痕迹。我还看到了很多动物的足迹——罗普的、草原山羊的，还有很多我也辨认不出来的动物足迹。我能感到有眼睛在盯着我，我恨不得在背上也长出眼睛来。快到春天了，这里的光线比较暗；树木和地表的植物长得很茂密，太阳又正在落山。

我现在处于两难的境地。我不知道那些没有拉车的骡子为什么没有和这些狗一样快、或者比它们更快地找到这个水塘；骡子嗔得到水。不过，它们肯定很快也会找到这儿来的，但我不希望它们喝得太快。骡子虽然聪明，但如果很渴的话，它会喝得太快、喝得太多。这些骡子非常渴了；我想盯着每头骡子喝水，我不想让任何一头出事。

而且，我不想让它们走进那片水塘；水很干净，至少看起来很干净。

狗已经喝完了。我看着弗里兹，真希望它能像骡子一样说话。我带没带什么可以写字的东西？该死，什么也没有！如果我告诉它去把多拉叫来，弗里兹会尽量去做——但是她会来吗？我曾坚决地告诉她待在营地里等我回来。密涅娃，我的脑子木了；天气太热，又没有水，让我变得有些迟钝。我应该告诉多拉在紧急情况下该怎么做……如果我在外面待的时间太长、天黑下来的话，无论怎样，她都会出来找我的。

该死的，我甚至没有拿一只水桶。

不过我的意识还没糊涂到忘了喝水，我用手捧起水喝了几口，这是基甸的方式。我的脑袋似乎清醒了一些。

我解开工装裤的带子，脱下衬衫，把它浸在水里，然后递给弗

里兹，「去找多拉！把多拉带来！快！」我想它一定以为我疯了，可它还是跑了，叼着那件湿衬衫。

然后，第一头骡子出现了——安拉保佑，是老巴克！之后，我毁了一顶帽子。

那顶帽子是扎科给我带来的礼物，号称全天候帽子。它使用的材料有很多孔，非常透气；但它又是防水的，在倾盆大雨中你的头发也不会湿。前一个性能一般；而后一个我还没有机会测试。

巴克喷着鼻息，急急忙忙地要跑进没膝深的水塘；我阻止了它，用帽子盛了一些水给它喝。然后又盛了第二次，第三次。

「这会儿就喝这么多，巴克。列队。叫大家来喝水。」

润了嗓子以后，巴克可以叫喊了。它发出一声像喇叭一样的喊声，这是骡子的语言，不是英语，我也不想试着重复了。反正这喊声的意思是「列队喝水」。「集合戴骡具」是另外一种叫喊声。

下面我就要对付十多头渴得发疯的骡子了。但是我、巴克、巴克的助手比乌拉、还有已经习惯帮助巴克的麦克贝斯女士——再加上并不是那么防水的帽子——我们做到了。我一直没搞明白威望是怎么在骡子中间产生的，但骡子敬服威望，而巴克又早已树立了自己的威望。列队喝水时，骡子排的次序总是一样的。对那些想挤在前面、不排队的年轻骡子而言，它受到的最轻的惩罚就，是被咬破耳朵。

最后一头骡子喝了一帽子的水以后，我的帽子已经不像样子了。但就在这时，多拉和弗里兹来了，她的右手拿着一把针枪，还有，太棒了！——她的左手拎着两只水桶。「列队喝水！」我命令我的高级军官，「再次列队，巴克！」

有了两只水桶，加上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干，很快我们就给每头骡子都喂了满满一桶水。然后我从弗里兹那里拿回我的衬衫，略微擦了擦水桶，给桶里装满了水，这才让骡子开始喝第三轮水。我告诉巴克，这次它们可以从水塘里直接喝水了。

他照我说的做了，但还是维持着秩序。在多拉和我一手拿着水桶、一手拿着上了膛的枪离开的时候，巴克仍然在用它的威望要求每次只有一头骡子去饮水。

多拉、我和狗回到骡车那儿的时候，太阳几乎已经下山了。给山羊、母猪、猫和鸡饮完水后，天几乎完全黑了。那以后，我们才开始庆祝。密涅娃，我郑重地发誓：喝了半桶我们给自己留的水以后，多拉和我都酩酊大醉了。

当初我们决定在没过无望关之前不停下来，但我们还是在那里露营了三天。这三天非常有用。骡子悠闲地吃草，还长肉了。它们尽情地喝水情地吃草。我在水塘边打了一只草原山羊；多拉把我们吃不了的切成薄片，晾成肉干。我把骡车上的所有大桶都装满了水——这活不像听上去的那么好干，因为巴克和我不得不踩出一条通往水塘的路来，我还得砍掉一些树，再把骡车一辆一辆拉到那儿；这花了我一天半的时间。

我们煮了新鲜肉吃，还有其他食物——还洗了热水澡！用香皂、洗发香波洗的。我刮了胡子。我把多拉那个大铁壶拿到水塘边，她拿来了水桶，我点起火堆，然后我们轮流洗澡，去掉身上的异味。一个人洗澡，另一个人警戒。

第四天早晨，我们向无望关进发。我们的状态都很好。多拉和我闻着都香喷喷的，我们不停地对对方说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情绪高涨。

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缺过水。高处的某些地方有雪；微风拂面的时候你可以感觉出来，有时还能瞥见远处山峰之间有皑皑白雪。我们所处的地势越高，就越能经常地看到小溪。这些小溪在旱季里无法流到下面的平原。这里的草长得又绿又茂盛。

我们在一座靠近无望关的小山峰上停了下来。我把多拉留在那里，和骡车、骡子在一起。我直截了当地告诉她如果我没有回来，她应该怎么做。「我应该在天黑之前回来。如果我没有回来，你可以在这里等一个星期。时间不能再长了。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明白了。」

「好的。一个星期结束的时候，把第一辆骡车上你用不着的东西都扔掉，减轻骡车的载重，再把所有食物都放到第一辆骡车上。把第二辆骡车上所有的桶都清空，把它们也放到第一辆上去。把母猪和鸡都放了，然后往回走。到了我们今天早些时候经过的那条小河，把所有的水桶都灌满。这以后不要因为任何事情停车；每天都要从拂晓就开始赶路，直到天黑。这样你应该只用我们到这里一半的时间就可以回到塞普瑞什了。好吗？」

「不，先生。」

密涅娃，要是在几个世纪以前，我会当场大发脾气的。但是我成熟了。我几乎立刻就认识到，离开她以后，我没办法强迫她做任何事情。在胁迫下做出的承诺是不会被遵守的。「好吧，多拉，告诉我为什么不，还有你想怎么做。如果我不喜欢你的想法，也许我们应该一块儿动身回塞普瑞什去。」

「伍德罗，虽然你没有这么说，但你让我做的是我成了寡妇以后应该做的事。如果我真的成了寡妇，我会那样做的！」

我点了点头，「是的，你说得对。亲爱的，如果我一个星期之内都回不来的话，你就是寡妇了。这毫无疑问。」

「这我明白。我也知道你为什么把骡车留在这儿；你不能肯定你是不是能带着骡车到高处之后还能转身。」

「是的。以前的拓荒者出过这样的事——到了一个地方，无法再前进，却没法转身……然后尝试这样那样的办法，最后还是死去了。」

「是的。但是，我的丈夫，你对我说只离开一天——半天出去、半天回来。伍德罗，我不会假设你死了。我不能！」她定定地看着我，眼眶里充满了泪水，但是她没有哭，「我必须要看到你的尸体，我必须要确认。如果我能确认，我会尽快、尽可能安全地回到塞普瑞什。然后按照你说的去找麦吉。我会生下你的孩子，把他抚养长大，让他成为一个和他父亲一样的人。但是我必须先确认你已经死了。」

「多拉，多拉！过了一个星期你就应该知道了，没有必要去找我的尸体。」

「可以让我把话说完吗，先生？如果你今天晚上回不来，那么就剩我一个人了。明天拂晓我会骑着贝蒂，带上一头背着鞍子的骡子出发去找你。我会中午回来。

「如果我找不到你，也许我会发现一个更高的地方，可以让我拉一辆骡车上去，还能转身。如果找到这样的地方，我会把那里作为基地，再到更远的地方看看。我可能会错过你留下的足迹。也许我会跟着骡子的足迹——可你也许没骑在骡子上。无论怎样吧，我会一遍一遍地找你。直到没有希望为止！然后……我会尽快回到塞普瑞什。

「但是，我亲爱的，只要你还活着——也许腿摔断了，但是还活着——只要你手里有一把刀，或者哪怕你是赤手空拳，我也不相信罗普或是其他什么动物能够伤害你。只要你还活着，我就会找到你。我会的！」

听到这话，我放弃了原来的想法。我和她对了对表，约定了回来的时间。然后我骑上比乌拉，和巴克出发去侦察前面的情况。

密涅娃，至少有四队人马曾经尝试通过无望关；没有一队回来过。我确信他们失败的原因都是太急切、不够耐心，在风险很大的时候也不愿意回头。

我学会了要耐心。几个世纪的经验可以给一个人以智慧，也会让他变得越来越有耐心，否则他不会活这么长时间。第一天早晨我们找到的地方太小了。哦，已经有人炸过那个地方，他可能也绕过了那个弯。但那里太窄了，不安全，所以我又炸了一些岩石。没有哪个正常人带着骡车进山的时候不带炸药、或者其他类似的东西。如果你用牙签或是镐头一点一点地凿坚硬的岩石，你可能直到大雪封山的时候还困那里。

我没有用炸药。哦，任何懂一点点化学知识的人都会制造炸药和黑火药，这两个我都打算做一些，不过要等以后再说。我带的是一种更高效、更灵活的爆破凝胶，它在受到震动的时候不易爆炸，在骡车上和鞍袋里很安全。

我把第一块凝胶放到一条岩石缝隙里，心想在这里爆破效果最好，然后我放上了导火索，但是并没有点燃它。我先带着两头骡子走到下面，然后极尽我的戏剧表演才能，向巴克和比乌拉解释一会儿会传来一声巨响，砰！——但这不会伤害它们，所以不用担心。那以后，我回到原来的地方，点燃了导火索，接着赶快跑回它们身边，两只手各放在一头骡子的脖颈上——我看着表。「来了！」我说。话音刚落，大山就发出了轰隆隆的巨响！

比乌拉的身体在颤抖，不过还是站得很稳。巴克问道：「砰？」我说是。它点点头，继续吃它的树叶。

我们三个又走上去，看了看情况。现在路宽多了，但还不是很平，于是我用三次小小的爆破解决了这个问题。「你觉得怎么样，巴克？」

它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这条小路，「朗（两）车？」

「一辆。」

「行。」

我们又向前走了一段路，计划了明天的工作。到了约定的时间，我开始返回，提前回到了营地。

我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开拓了通往另一座小山峰的安全通道，长度约有几公里，是一条足够一辆骡车通过的小路。然后我又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把我们的骡车挪到下一个根据地，一次一辆。有人曾经到过这个地方；我发现了一只坏掉的车轮——并卸下了它的铁轮和轮轴。就这样，一天又一天，我们慢慢地、艰苦地行进着，最终通过了那个关口，开始朝下山的方向前进。

但是下山的情况更糟了，而不是变得更好。以前看照相地图时我判定该有的那条小河出现了，在离我很远的山下。我们还需要继续往下、往下、往下，再沿着小河走很远的路，才能穿过峡谷，到达一片适于居住的山谷。还要炸很多地方，砍掉很多灌木，有时候我还需要炸树。但最麻烦的是让骡车慢慢滑下陡峭的山坡。我并不在意沿着陡峭的山坡上山（我们有时仍能遇到上坡）；十二头骡子可以把一辆车拉上任何斜坡，只要它们能把蹄子踩稳。但是下山——

当然，这些骡车是带闸的。但如果坡度太陡的话，车轮会打滑——它们会掉下山崖，连带着骡子和车上的东西。

我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甚至不能冒可能的风险。我们可以丢掉一辆车和六头骡子，然后继续前进。但就是不能出事。多拉没坐在车上。不过，如果车松了，我能安全跳出骡车的机会也不大。

只要坡度太陡，使我对用车闸能否控制骡车产生哪怕一点点怀疑，我们就会采用更艰苦的方法：用那根从外面带来的、价格昂贵的绳子拉着它蹭下斜坡。拉出足够长的绳子，把一端在一棵粗大的、经得住骡车重量的大树上绕三圈，另一端牢牢地系在车后轴上，然后四头走路最稳的骡子，肯、迪西、比尤和百里会跟着巴克慢慢地拉车下山（车上没有驾车的人），我则拉紧绳子，慢慢地把手中的绳子一点一点地往外放。

如果地势允许，多拉会骑着贝蒂，站在半山腰，把我的命令传递给巴克。但我不允许她待在那条路上；如果绳子断了，它会打到旁边的人。所以大约一半的时间里，巴克和我都是单独行动。我们的行动非常非常慢，时时需要依靠它的判断。

如果找不到一棵合适的、用于绑绳子的树——这种情况经常发生——我们就要一直等下去，直到我能想出办法来。办法多种多样：在两棵树上分别绑上绳索，再在第三棵树上钻出一个导缆孔；把登山用的钢锥打到岩石里。我不喜欢用钢锥，用了钢锥以后，我总是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把钢锥取下来——岩石越坚硬，它能起到的固定效果就越好，但钢锥也就越难取出。但我还是要把它们取出来；以后还要用它们呢。

有时候既没有树也没有岩石。有一次，我让十二头骡子用力向上拉着绳子，多拉在上面安抚它们，我自己掌着后轴，让巴克控制整个进程。

在平原上，我们每天通常行进三十公里。通过无望关、开始向峡谷下方行进时，我们时常好几天停着不动窝，因为我要准备下面要走的路。如果没有很陡峭的山坡，不需要用绳子拉着车向下走，最多的时候我们一天能走十公里。我遵循着一条不可动摇的原则：骡车从一个根据地向另一个根据地进发之前，两地之间的道路必须完全准备好。

密涅娃，我们走得太慢了，我的「日历」已经赶上了我；那头母猪下崽了——这时我们还没有走出大山。

在我的记忆里，我还没有做出过比这更艰难的决定。多拉的状况很好，但她的孕期已经过了一半。转头回去（我这样向我自己保证过，但我没有告诉她）——还是继续前进，并期望在她分娩之前我们能到达一个较为平坦的开阔地？对她来说，哪个选择会更容易一些？

我必须征求她的意见，但决定必须由我作出。责任是不能分担的。向她提出这个问题之前我就知道她会怎么说：继续前进。

她的回答只是源于她那无畏的勇气；她没有我那种在荒野跋涉、同时帮助孕妇分娩的丰富经验。

我又研究了一遍那些照相地图，没发现什么新鲜的。穿过峡谷，在前面的某个地方就会出现一个宽阔的有河流的山谷——但是还要走多远？我不知道，因为我不知道我们现在在哪里。出发的时候，我们在第一辆骡车的右后轮上装了里程表；在无望关的时候，我把它设成了零。但它只工作了一两天；一块岩石或是其他什么东西漏进去了。我甚至不知道过了无望关后我们在海拔上下降了多少米，还要下降多少米才能降到地面。

牲畜和其他设施的状况还比较好。我们失去了两头骡子。「漂亮姑娘」在一天晚上失足掉下山崖，摔断了腿；我能为它做的只是让它脱离痛苦。我没有宰杀它，因为我们还有鲜肉，而且它摔落的地方也使我没办法这么做。约翰·巴里科恩在某天晚上离开了队伍，然后死了——可能是被一只罗普害了；当我们找到它时，他身体的一部分已经被吃掉了。

三只母鸡死了，还有两只小猪没有活下来，好在那头母猪看上去很愿意给其他小猪崽喂奶。

我只剩下两只备用车轮了，所以只能再坏两个轮子，一旦出现第三只坏轮子，我们就不得不丢掉一辆车。

是轮子帮助我下了决心。

（省略大约七千字，重复描述了他们走出峡谷所遇到的困难。）

我们走出峡谷，来到一片高地。眼前是一条山谷，一眼望不到头。

那是、一片美丽的山谷，密涅娃，宽广的、绿油油的、可爱的山谷，有着成千上万公顷理想的耕地。从峡谷中流出的小河像被驯服了一样，傭懒地在低矮的山丘间蜿蜒。我们对面远处耸立着一座顶端覆盖积雪、高耸入云的山峰。根据山峰上的积雪，我猜测它的高度在六千米左右，因为我们现在已经进入了亚热带地区，只有海拔非常高的山峰才能够在如此漫长炎热的夏季保留这么多积雪。

美丽的山峰、繁茂的绿色山谷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哦，想起来了：它像在地球上我出生的那片土地上的胡德山，我第一次看到它时还是一个年轻人。但是这个山谷、这个覆盖着积雪的山峰还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看到过。

我命令巴克让大家停下来。「小可爱，我们到家了。可以看到了，就在那片山谷中的某个地方。」

「家。」她重复着，「哦，亲爱的！」

「别哭。」

「我没哭！」她抽泣着回答，「可我已经攒了太多的眼泪，有时间的时候，我要好好大哭一场。」

「好的，亲爱的，」我同意道，「等你有了时间吧。我们把那座山峰命名为『多拉峰』吧。」

她沉吟着。「不，不叫这个名字。叫希望峰。下面的山谷叫幸福谷。」

「小多拉，你还是这么多愁善感。」

「你说对了！」她拍了拍已经快到预产期的大肚子，「叫幸福谷是因为我马上就要在这里生下这个饥饿的小家伙……那座山峰叫希望峰，因为它就是希望。」

巴克来到第一辆骡车旁边，等着听主人说为什么要停下。「巴克，」我边说边用手指着，「我们到家了。我们成功了。家，孩子。耕地。」

巴克眺望着山谷。「呼（好）。」

——它睡着了，密涅娃。不是罗普干的，巴克身上一点痕迹也没有。我想可能是冠心病，虽然我并没有剖开它的身体，找出它的死因。它只是老了，累了。我们出发前，我原想把它留给约翰·麦吉。但巴克不愿意。我们是它的家人，多拉、比乌拉和我，它想和我们一起走。所以我让它当了骡子的头，而且从来不让它工作——我是说我从来不骑它，也从来不让它戴上骡具。但它的确在工作，领导骡子。它的耐心和准确的判断帮助我们安全到达了幸福谷。没有它，我们不可能成功。

如果不和我们出来，它可能会多活几年，也可能在我们离开后不久因为孤独变得消瘦憔悴。谁知道呢？

我想都没想过要利用巴克的尸体；如果说出这种话，多拉说不定会因为情绪激动流产的。但是如果埋了它，罗普和天气很快会让它的尸体不复存在。这个想法很愚蠢。不过我还是埋葬了它。

埋一头骡子的坑巨大无比；如果我挖的不是松软的河滩黏沙土，我自己也会躺在坑里的。

但首先，我要解决一些权力分配的问题。排队喝水时，肯只排在比乌拉后面，它是一头稳重健壮的骡子，话也讲得不错。而另一方面，比乌拉在整个行程中承担了巴克助手的角色——但我从没见过由一头母骡带领的骡队。

密涅娃，在人类社会中这不是一个问题，至少在今天的塞昆德斯不成其为问题。但在某些动物种群中，这确实是个问题。大象中的领导者是母象，鸡群中的领导考是公鸡，而不是母鸡。狗群中的老板可以是公狗，也可以是母狗。面对由性别来决定首领的动物种群，人类最好别插手，让它们按照自己的方式行事。

我决定先看看比乌拉是不是能够管理骡群。我告诉它命令骡子们排好队，等着上骡具。这既是一次测试，也是为了把骡群带走，不让它们看到我埋葬巴克的场景——骡子们有些紧张不安；领头骡子的去世让它们心慌意乱。我不知道骡子怎样看待死亡，但它们显然并不是漠不关心。

它立刻忙碌起来，我则注意观察着肯。它接受了命令、按照平常的安排站到迪西旁边。我给它们戴上骡具以后，比乌拉是唯一一头剩下的、没有戴骡具的骡子——现在已经死了三头骡子了。

我告诉多拉我想让它们走到几百米开外，比乌拉当领队的骡子。多拉能控制局面吗？如果由我来做，她是不是会感到安全一些？第二个问题又来了：多拉要求在我埋葬巴克的时候在场，她的要求还不止这些。「伍德罗，我能帮你挖坑。巴克也是我的朋友，这你知道。」

我说：「多拉，我能够容忍一个孕妇提出的所有要求，但有个前提：她不会做会伤害她自己的事情。」

「但是，亲爱的，我感觉身体还可以——我只是因为巴克的死感到非常难过。所以我想帮忙。」

「我也认为你的身体状况很好，而且希望你能继续保持下去。你待在骡车里就是对我最好的帮助。多拉，我手头没有任何照顾早产儿的设施，而且我不想像埋葬巴克一样埋葬一个婴儿。」

她的眼睛睁大了，「你认为会发生这种事？」

「小甜心，我不知道。我知道一些妇女在难以想象的困难条件下生下了健康的婴儿。我也见过其他人无缘无故失去了孩子，至少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关于这个问题我遵循的唯一原则就是：不要冒不必要的风险。这件事就是不必要的风险。」

就这样，为了让双方都满意，我们重新做了安排，于是又多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我把第二辆骡车上的东西卸下来，又竖起篱笆，把四头山羊赶到篱笆里，让多拉留在那辆骡车里。然后我把第一辆骡车赶到三四百米远的地方，卸下骡子上的骡具，告诉比乌拉让它们聚在一起，还告诉肯让它帮助比乌拉，又把弗里兹留下来一同帮助它。我这才带着麦克女士回到原地，让它放哨，提防罗普或其他动物的攻击。这里的视线很好，没有灌木和高草；整个地方看上去像个有人照料的公园。但我会待在一个大坑里；我不希望有什么东西偷袭我或者骡车。「麦克贝斯女士。登高警戒。开始！」根据我们达成的一致意见，多拉留在骡车里。

我花了一整天，这才安置好我的老朋友，中间只吃了一次午饭，短暂地休息了几次，喝口水，在骡车下面的阴凉地里喘口气。我和麦克女士一起休息，我爬上坑来以后就让它躺下。整个过程中间还被打扰过一次——

下午的时候，我挖的坑几乎快完工了，这时麦克女士大声叫起来。我很快爬出那个大坑，手里拿着爆破筒，以为会看到罗普。

但只是一只地龙——

我没有特别惊讶，密涅娃；这里的草地像经过修剪，平平整整，简直就是人工草坪。这种地方看来更容易出现地龙，而不是草原山羊。地龙不是很危险，除非有一条碰巧掉到你身上。它们的行动很缓慢，也很愚蠢，而且从来只吃素食。哦，它们长得很丑陋，挺吓人的，模样就像六条腿的三角恐龙。但仅此而已。罗普不会攻击它们，拿地龙坚硬的甲壳没有办法。

我爬上骡车，和多拉待在一起。「你看到了吗，亲爱的？」

「离得很远。天哪，它的块头那么大。」

「是挺大的。但它可能会自己走开。只要有可能，我不想在它身上浪费弹药。」

可那该死的东西没有离开。密涅娃，我想它愚蠢地错把骡车当作一只母地龙了。或者公地龙。地龙很难分清公母，但它们肯定是雌雄异体的；两只地龙性交的场面壮观极了。

它距离我们不到一百米的时候，我跳出篱笆，带着麦克女士。它激动得有些发抖。我怀疑它是否见过地龙；在它出生前很久，地龙在托普多拉就已经被消灭干净了。它向地龙飞跑过去，机警地冲它高声吠叫。

我希望我的狗能让它掉头离开，但这只奇形怪状、长得像犀牛的地龙根本没有在意；它慢慢地径直朝骡车方向走去。所以我用针枪朝着它应该是嘴的部位射了一枪，想引起它的注意。它停了下来，我想它可能感到有些奇怪，所以张大了嘴巴。这正是我需要的，我不想浪费过多的能量来穿透那层甲壳，于是把能量枪的开关调到「最小」，朝它嘴里开了一枪，就这样结果了这只地龙。

它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这才慢慢地轰然倒下。我把狗唤回来，走回篱色前面。多拉在那儿等着我。「我可以去看看吗？」

我扫了一眼日头。「小甜心，我要赶在天黑前把巴克安置好，再把骡子带回来，继续向前走。除非你想在这里露营？一边是巴克的墓地，另一边是一只死地龙？」

她没有坚持，于是我回去继续干活。我又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把坑挖得足够深、足够大。我取出滑轮和起重装置，把它固定在骡车后轴上，再绑住巴克的两只后腿，用绳子上的钩子钩住它，然后拽住绳子另一端。

多拉走到我身边。「等一等，亲爱的。」她走过去，拍了拍巴克的脖颈，倚过去亲了亲它的前额，「好了，伍德罗。开始吧。」

我用力拉着绳子。虽然骡车的闸锁住了，但有那么一刻，我认为骡车都要被拉动了。巴克开始在地面上滑动，慢慢掉入它的墓穴。我晃了晃滑轮的钩子，让它脱落下来，然后开始很快地往坑里填土。我几乎花了一天时间挖的坑，只用了二十分钟就填完了。多拉在一旁等着。

我填完了。「坐到骡车上去，小可爱；就这样了。」

「拉撒路，我真希望我这时能说点什么。你能吗？」

我想了想。我听过上千次葬礼致辞，其中很多我都不喜欢。所以我自己发明了一段话。「上帝，无论您在哪里，请照顾这个好人。无论做什么事，他总是尽最大的努力。阿门。」

（省略部分内容）

——即使是刚到那里的前几年，生活也不是特别艰苦，因为幸福谷可以种任何庄稼，每年两到三季。但是我们应该把它命名为「地龙谷」。

罗普已经够让人头疼的了，尤其是我们在兰帕特山脉另一边发现的、一群群出没的小罗普。但这些该死的地龙！它们几乎让我发疯了。同一块马铃薯地接连四次被糟蹋以后，这个问题到了不得不解决的地步。

我可以给罗普下毒，也这样做了。只要能经常改变手法，我也可以设陷阱抓它们。我还可以在晚上放上诱饵，然后安静地等着，用一只针枪静悄悄地解决掉罗普群里的绝大多数成员。我能采取很多方法，我也这么做了。骡子也学会了如何对付它们。到了晚上，骡子紧紧地挨在一起睡觉，但总有一头放哨，就像鹌鹑或狒狒一样。要我听到意思是「罗普！」的骡子叫喊，我总是立即醒来，尽量加入它们的娱乐活动——但骡子很少会给我留下几只罗普；它们能踩死罗普，又比罗普跑得快，能把一些或者一整群极力逃跑的罗普全干掉。在和罗普的战斗中，我们损失了三头骡子和六只山羊，但罗普那边也得到了信息，对我们敬而远之。

但那些可恶的地龙！它们太大，没有办法设置陷阱，而且也不吃下了毒的食物。地龙只吃素菜，但它们在一个晚上对一片玉米地所做的恶行，甚至在所多玛城和哥摩拉城嘴[3]都看不到。弓箭对它们不起作用，针枪也只能给它们挠挠痒痒。用能量枪可以干掉地龙，能量开到最大，可以穿透它的甲壳。如果我能让我的目标张开嘴巴，能量调到「小」也能解决战斗，像我第一次射杀地龙那样。地龙还有一点和罗普不一样，它们太愚蠢了，不知道在遭受损失后要对我们敬而远之。

在我能开荒种地的第一个夏天，为了保护庄稼，我杀了有一百多只地龙。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失败，对地龙来讲却是胜利。不仅因为地龙尸体发出的臭味能把人熏倒，（体积那么庞大的尸体，你能拿它怎么办？）更糟糕的是，能量枪的能量储备越来越少，而地龙看起来一点儿也没少。

没有动力。我们想在选定的居住区域建一座水车。我可以拆掉一辆骡车，用拆下来的材料造一架水车巴克河无法提供足够的落差。我带来的风车其实只是一些齿轮和五金零件；从翼板到塔座都必须由我自己做。在有动力之前，我无法补充能量枪的储备。

多拉解决了这个问题。我们这时仍住在第一次建成的那圈围墙里，只是一圈高高的土坯墙，刚刚能把骡车围起来。到了晚上，山羊也会圈进院子。我们和小扎克睡在第一辆骡车上，用一个粗陶荷兰锅做饭。周围到处是烟尘，随地大小便的山羊、鸡，还有小婴儿发出的酸臭味儿。那个时候，连污水坑都不得不设在围墙内。在这种环境里，死地龙的臭味都不是那么明显了。

我们刚刚吃完晚餐。和平常吃晚餐时一样，多拉戴着她的红宝石。我们仰头看着月亮和星星逐渐显露出来。这是一天中最美的时刻，在这个本该欣赏我和多拉的第一个孩子吃奶的样子以及夜空美景的时候，我却在抱怨没有动力，还有我到底该怎么对付那些可恶的地龙。

我已经排除了几种产生动力的方式。如果在一个发达的行星，哪怕是像新匹兹堡那样有煤矿和原始冶金工业的地方，这些方法都是简单易行的。这时，我碰巧用了一个非常古老的术语。我没有用千瓦或者是百万达因厘米每秒等术语，而是说无论用什么办法，只要能得到十匹马力，我就满足了。

多拉从来没见过马，但她知道马是什么。她说：「亲爱的，能不能用十头骡子来代替马呢？」

（省略部分内容）

第一辆骡车出现的时候，我们已经在山谷里生活了七年。小扎克快七岁了，而且开始给我当帮手了——至少他以为自个儿是在给我帮忙。我总是鼓励他这么做。安迪五岁，海伦还不到四岁。我们失去了珀尔塞福涅，现在多拉又怀孕了——她坚持要立刻再怀上一个宝宝，一天也不等，一个小时也不等。她是对的。得知她又怀孕了以后，我们的精气神又回来了。我们想念珀尔塞福涅，她是个可爱的宝宝。但我们不再悲伤，我们要向前看。我想再要一个女儿，但无论生男还是生女我都很满足。在那个年代，身处那么一个地方，你是无法控制婴儿的性别的。

总而言之，我们的状况很好，有一个繁茂的农场，健康、幸福的家庭，很多牲畜，很大的场院，挨着场院的后墙有一幢房子。我们还有一架风车，可以用来锯木、磨粉，或者给能量枪提供能量。

看到那辆骡车的时候，我首先想到有邻居真好。第二个想法是我要骄傲地、非常骄傲地向新来的人展示我的幸福家庭和农场。

多拉爬上屋顶，和我一起看那辆骡车；它还在十五公里以外，天黑之前到不了。我用手臂搂住她，「兴奋吗，亲爱的？」

「是的。尽管我从来没有感到孤独；你没有让我孤独。你觉得晚餐时会有几个人？」

「嗯——只有一辆骡车。一个家庭。我估计只有一对夫妇，没有孩子，或是带上一个到两个孩子。如果比这个多，我会很惊讶的。」

「我也是，亲爱的，反正我们有足够的食物。」

「在他们到来之前，给孩子们都穿上衣服。咱们不想让他们误会我们在养小野人，对吗？」

她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我也要穿衣服吗？」

「装模作样！你自己决定吧，兰吉·里尔——但是谁上个月刚说她从来没有穿过自己的礼服？」

「你会穿上你的短裙吗，拉撒路？」

「也许。我也许还会洗个澡。到时候我肯定需要洗个澡，今天我得清理羊圈，还要做很多别的事。我要让这个地方看起来尽可能地干净整洁。不过，别提『拉撒路』这个名字，亲爱的；我又变成比尔·史密斯了。」

「我会记住的——比尔。我也要在他们到这里之前洗个澡。我今天也会很忙，天气又热。我要做饭、打扫房间、给孩子们洗澡、告诉他们我会怎么把他们介绍给陌生人。他们还从来没见过其他人呢，亲爱的；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相信还会有其他人存在。」

「他们会表现得很好的。」我相信他们会的。对养育子女，多拉和我的看法相同：夸奖他们，永远不对他们大喊大叫，必要的时候立刻惩罚他们——从来不耽误一分钟——然后事情就过去了，大家都会忘记它。打了他们的屁股以后，要像平时一样慷慨地给他们抚爱——或者给得要更多一些。有时候必须打他们的屁股（多拉通常是用细软的枝条），因为我的孩子们都是小淘气鬼。如果采用所谓的「甜蜜与光明」的教育方式，他们准会钻空子。几个世纪以来，毫无例外。我的一些妻子不相信我生的孩子会成为小魔鬼，但多拉从一开始就在体罚孩子的问题上有正确认识，和我站在一起。所以，她教育的孩子是我所有的孩子里最文明的。

那辆骡车距离我们约一公里远的时候，我骑着骡子前去迎接他们。我感到既惊讶，又失望。那算什么家庭呀——除非你认为一个男人和两个成年的孩子也算一个家庭。没有女人，没有小孩。真不知道他们打算怎么拓荒、繁衍生息。

那个小一些的儿子其实还不算完全成年，胡须长得稀稀疏疏，也不整齐。但他比我还高、还重，而且他是他们三个中块头最小的。他的父亲和哥哥坐在骡车上，他在赶车——的的确确是在赶车；他们没有领头的骡子。除了骡子，我没看到其他牲畜，不过我没看骡车里面。

我不喜欢他们的长相，也改变了想让他们做邻居的想法。我希望他们能朝山谷里面走，至少距离我们五十公里远。

坐在骡车上的那两位腰带里别着枪。在罗普出没的地方，这种做法无可厚非。我也带着一把针枪，还有一把腰刀——还有些武器藏在看不到的地方。我觉得见陌生人的时候显露出太多武器会很不礼貌。

我靠近的时候，他们停了下来，赶车人拉住了骡子。我让比乌拉停在距离对方第一匹骡子大约十步远的地方。「你好，」我说，「欢迎来到幸福谷。我是比尔·史密斯。」

三个男人中最年长的那个上下打量着我。一个男人脸上长满胡须时很难分辨出他的表情，反正我能看到的是他根本没有表情，也许有点警觉的表情吧。我自己的脸很整洁。刚刚刮过的胡须，干净整洁的工装裤，以此表达对来访者的敬意。我一直保持着面部的整洁，多拉喜欢这样，再说我也要保持「年轻」的外貌，才能和多拉相配。我的脸上是最友好的表情，但心里却在说：「你有十秒钟来回应我的问候，说出你是谁——否则你会错过机会，品尝不到新起点这颗星球最好的厨艺。」

他刚好赶上了我的时限；我数到七的时候，他的嘴突然在满脸胡须卡咧开，笑了起来。「你真是非常友好，年轻人。」

「比尔·史密斯。」我又重复了一遍，「我没听清你的名字。」

「是吗，因为我还没有说。」他回答道，「我叫蒙哥马利。朋友们都叫我蒙迪，我没有敌人，至少没有长时间的敌人。我说得对吗，达比？」

「说得对，爸爸。」另一个坐在骡车上的人说。

「这是我的儿子达比，那个赶着几头蠢骡子的是丹。说『你好』，孩子们。」

「你好。」他们说道。

「你好，达比。你好，丹。蒙迪，蒙哥马利夫人和你在一起吗？」我朝骡车点了点头，但没有往里面看。一个男人的骡车就像他的房子一样有隐私权。

「为什么要问这个？」

「因为，」我说，脸上还是那副愚蠢的友好表情，「我想骑骡子回那所房子里，告诉史密斯夫人会有几个人吃晚餐。」

「哇！听到了吗，孩子们？有人邀请我们吃晚餐了。这太友好了，不是吗，丹？」

「是的，爸爸。」

「我们也很友好地接受了。不是吗，达比？」

「是的，爸爸。」

我有些厌烦他们这种，唱一合，但仍然保留着友好的表情。「蒙迪，你还没有告诉我有几个人。」

「哦，只有三个人。可我们能吃六个人的饭。」他拍着大腿，为自己说的话大笑起来，「是不是，丹？」

「是的，爸爸。」

「让那些蠢骡子赶紧开步，丹；我们现在有理由赶路了。」我打断那孩子的附和，「等一等，蒙迪。没有必要让你的骡子太劳累。」

「为什么？它们是我的骡子，孩子。」

「它们是你的，你可以按照你的想法来使唤它们。但我要赶在你们前面回去，这样史密斯夫人才有时间给你们准备晚饭。我看到你戴了一只手表，」我瞥了一眼我的表，「女主人会在一个小时以后迎接你们。如果你们需要更多的时间赶路，加上给骡子卸鞍具、饮水，那也成。」

「蠢骡子没事，吃完晚饭以后再照看也没事。如果早到的话，我们就坐一会。」

「不，」我坚决地说，「一个小时以后，不要早到。你也知道，一位女士对她还没有准备好就到来的客人会有什么感觉。她会手忙脚乱，可能会毁了你们的晚餐。骡子就随你们的想法办吧，但离我们住所很近的地方有一个小河滩，在那儿可以很方便地让它们饮水。你们也可以在那儿清洁一下，准备和一位女士共进晚餐。但是，别在一小时还没到的时候就到我们家。」

「听上去，你的妻子很挑剔……在这么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

「她是这样的。」我回答道，「回家，比乌拉。」

开始是一溜小跑，然后比乌拉开始大步往回跑。在肯定我已经跑得够远了、不会成为别人的靶子以前，我一直感到后心发凉。世上只有一种危险的动物，但有时你还必须假装他们纯洁可爱得跟眼镜蛇一样。

我急匆匆地走进屋子，没有停下来给比乌拉卸鞍。多拉听到了我叮里咣啷跑回来的声音，她站在院子门口等着我。「出了什么事，亲爱的？有麻烦了？」

「可能。有三个男人，我不喜欢他们。但我答应招待他们吃晚饭。孩子们吃了吗？我们能不能让他们到床上去，还要让他们相信，如果他们胆敢窥视，我会活活剥了他们的皮？我刚才没说我们有孩子，过会儿也不要向他们提起。我得赶快检查一下，看外面有没有什么能让他们想起『孩子』的东西。」

「我尽量吧。还有，我已经让他们吃过了。」

整整一个小时以后，拉撒路·龙在院门口迎接了他的客人。他们赶着车从他描述的那个河滩方向过来，所以他推测他们已经给骡子饮了水。他仍旧有些不快——晚饭会花不少时间，可这些人并没有给骡子卸鞍具，一点儿也不在乎它们。但他很高兴地看到三个人都或多或少地梳洗了一番——或许他们还不至于那么粗鲁。也许他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待得太久，让他觉得遇到了麻烦的第六感变得过于敏感了。

拉撒路穿着他最好的衣服——全套的苏格兰方格呢短裙，只是新匹兹堡出产的衬衫有些褪色，影响了整体效果。这的确是他最好的衣服，只在孩子们过生日的时候才穿。其他日子里他只穿工装裤，或者什么都不穿，视他要干的活计和天气状况而定。

蒙哥马利下了骡车，他停下来，打量着男主人。「啊，挺时髦的嘛！」

「是为了向你表示尊敬、先生。我只在特殊场合才穿这个。」

「是吗？你真是太客气了，莱德。不是吗，丹？」

「是的，爸爸。」

「我的名字叫比尔，蒙迪。不是『莱德』。你们可以把枪放在骡车上。」

「啊！这可不是很友好。我们总是随身带枪。是不是，达比？」

「是的，爸爸。还有，如果爸爸说你的名字叫『莱德』，你就叫莱德。」

「不，不，达比，我可没那么说。如果莱德希望别人叫他汤姆、迪克或者是哈里，那是他的选择。但如果没有枪的话，我们会觉得自己没穿衣服。这是事实，比尔。我甚至上床睡觉的时候也带着枪。在这样荒无人烟的地方也是一样。」

拉撒路站在打开的院门边。他没有让开，让客人走进院门。「这种防范危险的措施可以理解……但那是在旅途中。绅士们在和女士一起吃饭的时候是不带武器的。把枪放在这儿，或者放回你们的骡车上去，你们自己决定。」

拉撒路可以感到气氛变得紧张起来，他看到那两个年轻人在看父亲有什么指示。拉撒路没理会他们，只是微笑着看着蒙哥马利，并强迫自己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这会儿就要动手？这些粗坯会让步吗？还是把这当成了一次挑战？

蒙哥马利咧开嘴，大笑起来，「当然，我的邻居，你要怎样就怎样好了。要我把裤子也脱了吗？」

「只卸枪，先生。」（他是右撇子。如果我也用右手、穿着他那种衣服，我的第二把枪会在哪儿？在那儿，我想——但是，这样的话，它肯定非常小……或者是一把针枪，或者是一把偷袭用的小型枪。他的儿子也都是右撇子吗？）

蒙哥马利一家把他们的枪带放在骡车座位，这才折回来。拉撒路站到一旁，迎接他们进了院子，然后关上门，放下门闩。多拉穿着她的「礼服」，正等着他们。除了有一次在草甸上（当时天气热极了），她第一次没在吃晚餐时戴她的红宝石。

「亲爱的，这是蒙哥马利先生和他的儿子们，达比和丹。这是我的妻子，史密斯夫人。」

多拉行了一个屈膝礼。「欢迎，蒙哥马利先生，达比和丹。」

「叫我『蒙迪』吧，史密斯夫人——你的名字是什么？你们的房子真不错……在这么个偏远荒僻的地方。」

「先生们，请原谅，我得去把晚餐摆上桌了。」她很快掉转身，快步回到厨房。

拉撒路回答道：「我很高兴你喜欢它，蒙迪。这是我们辛勤劳动的成果，我们还开垦了一片农场。」我们挨着场院的后墙盖了四间房子：储藏室、厨房、卧室和儿童房。每一间都有一扇朝院子开的门，但现在只有厨房门开着。这些房间里面都是相通的。

厨房门外有一个荷兰锅；厨房里有一个做饭的火灶。下雨的时候，所有饭食都在里面做。火灶和一个水桶是多拉厨房中的主要用具，她的丈夫向她保证，「亲爱的，在你当上祖母之前，我一定给你接上自来水。」她倒并没有给他施加压力；每一年，他们的房子都会变得大一些，装备得更好一些。

荷兰锅后面，与卧室并排的位置上放着一张长长的桌子和配套的椅子。挨着储藏室的另一面墙建了一个厕所；一间房子、一只水桶，加上把一只水桶截成两半做成的两个木盆，这就构成了他们的「浴室-厕所-化妆间」。

「你干得不错，」蒙哥马利承认道，「但不应该把厕所放在院子里面。」

「外面还有一个厕所。」拉撒路告诉他，「我们尽可能地少用这个，我也尽量让它不那么有味儿。在这样一个罗普出没的荒野地带，你不能让一个女人在天黑以后到外面去。」

「有很多罗普吗？」

「不像过去那么多了。你们沿着山谷走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地龙？」

「看到了很多地龙的骨头。看上去好像这一带的地龙遭了一场瘟疫。」

「和瘟疫差不多。」拉撒路赞同道，「麦克女士！站住！」他接着说，「蒙迪，告诉达比别踢那只狗。会很不安全；它会反击的。它是一只看家狗，负责这个家的警戒，它知道自个儿的责任。」

「你听到他的话了，达比。别动那条狗。」

「它最好别在我身上嗅来嗅去！我不喜欢狗。它还冲我吼叫。」拉撒路直接对那个大儿子说：「它对你吼是因为它嗔你的时候你踢了它。而它是在做它份内的事。如果我不在的话，它会咬断你的脖子。别动它，它也不会动你。」

蒙哥马利说：「比尔，我们吃饭的时候，你最好让它待在外面。」用词似乎是建议，但听起来却像命令。

「不。」

「先生们，晚餐准备好了。」

「来了，亲爱的。麦克女士，登高警戒。」那只狗看了达比一眼，然后迅速踩着梯子的横档上了屋顶。它先在那儿仔细查看了四周的情况，然后坐在一个既能看到外面、又能关注下面晚餐聚会情况的地方。

这个晚餐聚会在食物方面很成功，聚会本身却不怎么样。席间的谈话大多只局限在两个年长些的男人之间。达比和丹只顾埋头吃饭。多拉对蒙哥马利跟她说的一些俏皮话只是做了最简单的回应，对她认为太唐突的话一律装作没听见。盘子旁边摆着刀、叉和勺子，让那两个儿子很吃惊，他们主要用刀和手指吃饭。他们的父亲做了些努力，想使用餐具，却把很多食物弄到了胡须上。

多拉在桌子上堆满了热炸鸡、火腿片凉菜、土豆泥和鸡汤、热玉米饼、蘸熏肉油吃的全麦面包，每人一杯山羊奶，拌山羊奶酪和洋葱的莴苣和西红柿沙拉、煮甜菜、新鲜萝卜、浇上山羊奶的新鲜草莓。正如他们所说，蒙哥马利一家吃了六个人的份量。多拉很庆幸自己准备了足够多的食物。

最后，蒙哥马利靠在椅子上，打着饱嗝，满意地说：「真是不错！史密斯夫人，你可以一直给我们做饭。对吗，丹？」

「是的，爸爸！」

「我很高兴你们吃得满意，先生们。」她站起来，开始收拾桌子。拉撒路也站起来帮她。

蒙哥马利说：「哦，坐下来，比尔。我想问你一些问题。」

「你问吧。」拉撒路说着，手里仍在收拾桌上的碟子。

「你说这个山谷里没有其他人。」

「是的。」

「那么我想我们要待在这里。史密斯夫人的厨艺非常好。」

「欢迎你们在这里露营过夜。你们会在河的下游找到非常好的耕地。我跟你们说过了，是我开垦了这里的土地，把这里变成了家。」

「我就是想和你说说这个。一个人占有所有最好的土地，这是不对的。」

「这不是最好的土地，蒙迪；还有成百上千公顷一样好的土地。唯一的区别是我开垦并耕作了这片地。」

「我们不争论这个。我们的票数超过你。我是说，有四个人投票，我们三个人的意见都一致。对不对，达比？」

「是的，爸爸。」

「这不是由投票来解决的事，蒙迪。」

「哦，别那么说！大多数人总是对的。但我们不争论这个。吃饱了，我们来玩一玩怎么样。你喜欢摔跤吗？」

「喜欢。」

「别扫兴。丹，你觉得你能把他摔倒吗？」

「当然，爸爸。」

「很好。比尔，你先和丹摔——就在中间那儿，我来当裁判，一切都光明正大。」

「蒙迪，我不会和他摔跤的。」

「哦，你当然会。史密斯夫人！你最好到这里来，你肯定不想错过这个场面。」

「我这会儿很忙，」多拉在厨房喊道，「我很快就来！」

「最好快一些。然后你和达比摔，比尔——最后再和我摔。」

「不摔跤，蒙迪。到时候了，你们应该回你们的骡车上去。」

「但你必须摔跤，年轻人。我没有告诉你奖品是什么。得胜的人和史密斯夫人睡觉。」他边说边掏出身上的第二把枪，「瞧，我骗了你，不是吗？」

多拉从厨房里开了一枪，打掉了他手里的枪，与此同时，一把飞刀插进丹的脖子。拉撒路小心地朝蒙哥马利的腿上打了一枪，然后更小心地朝达比打了一枪——因为麦克贝斯女士已经咬住了他的脖子。整个搏斗不到两秒钟。

「女士，干得漂亮。那一枪打得真准，小可爱。」他拍了拍麦克贝斯女士，「好姑娘，好狗。」

「谢谢你，亲爱的。要我结果蒙哥马利吗？」

「等一等。」拉撒路迈步过去，看着那个躺在地上受了伤的人，「有没有什么想说的，蒙哥马利？」

「混蛋！你根本没给我们机会。」

「已经给你们很多机会了，可你们不利用。多拉你想动手吗？这是你的特权。」

「不想。」

「好吧。」拉撒路捡起蒙哥马利的第二支枪，发现它是一把应该放在博物馆里的枪，但看上去仍然完好无损。他用它结果了它的主人。

多拉在脱她的礼服。「等一等，亲爱的，我要把这个脱了；我不想把它弄上血。」脱掉衣服后，可以看到她的小腹微微隆起。她身上还有几件武器，臀部下面还吊着一个枪带。

拉撒路脱下他的短裙和漂亮衣服。「你不需要帮忙，小甜心；你已经干了一天的活了——而且干得很不错！把我那件最旧的工装裤扔给我。」

「可我想帮忙。你要拿他们怎么办？」

「把他们放到骡车上，拉到河下游很远的地方。罗普会解决掉他们的。然后再回来。」他看了一眼日头，「还有一个多小时天黑。时间足够了。」

「拉撒路，我不想让你离开我！现在不想。」

「伤心了，亲爱的？」

「有一些。但不全是。嗯……这让我产生了性冲动，我真羞愧。这是不是很变态，啊？」

「兰吉·里尔；随便什么事都能让你产生性冲动。是的，是有点变态……但这是一个人第一次看到死亡场面时可能产生的一种既奇特又正常的反应。只要不对这个上瘾，你就不用感到羞愧；这只是一种放松的方式。我又想了想，还是别拿工装裤了；把血从我的皮肤上擦掉要比从衣服上弄掉容易些。」他边说边挪开门闩，打开门。

「我以前见死人的场面，海伦阿姨死的时候，我比现在伤心得多……可那时我一点也没有感到有性冲动。」

「我说的是暴力死亡的场面。亲爱的，我想赶在更多的血渗入地下以前把这些尸体搬到围墙外面去。我们可以以后再讨论。」

「你需要有人帮你把尸体搬到骡车上去。我不想离开你，真的不想。」

拉撒路停下来，看着她。「你比嘴上说的要伤心得多。这也很正常——紧要关头很镇静，事情结束后才有了反应。咱们想个办法吧。我不想让孩子们单独待那么长时间，也不想让他们坐在装这些脏肉的骡车上。要不我今晚只走一段距离，大约三百米左右吧。你能不能烧上一壶开水？虽然我会很小心、不让血滴在身上，我还是想在做完这些事后洗个澡。」

「好的，先生。」

「多拉，听起来你还是不高兴。」

「我会照你说的办。其实我可以叫醒扎克，让他照料弟弟妹妹。他已经习惯了。」

「好吧，亲爱的。但咱们得先把他们运到骡车上。我拖他们的时候，你抓住他们的脚。想吐的话就去照顾孩子，这些事我做。」

「我不会吐的，我吃得很少。」

「我也吃得很少。」他们开始进行这项让人毛骨悚然的工作；拉撒路继续说着，「多拉，你干得非常好。」

「我明白了你给我的信号。你给了我充足的时间准备。」

「给你发信号的时候，我还不敢肯定他马上要和我摊牌。」

「真的，亲爱的？没等他们坐下来吃饭我就知道他们要干什么：杀了你，然后强奸我。你没感觉到吗？所以我一定要确保让他们吃得很多，这样才能让他们的动作慢下来。」

「多拉，你可真够敏感的呀。」

「当心他的头，亲爱的。他们那么强壮，这种情况下我还能感觉不到吗。但我不清楚你会怎么处理这件事。我已经下了决心，如果你需要一晚上来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我可以让他们强奸一晚上。」

她的丈夫郑重地回答道：「多拉，我可以看着你被强奸，但仅仅是在一种情况下：只有这么做才能挽救你的生命。今晚的情况不需要这样。感谢上帝！在大门口时，蒙哥马利让我有些担心。他们三支枪都露在外面，而我的枪还在短裙里——可能会很麻烦。既然他无论怎样都想杀了我，他应该那时就动手。小可爱，四场战斗有三场，胜负的关键就在于抓住时机、毫不迟疑。这也是我以你为自豪的原因。」

「但是，是你创造了所有的条件，拉撒路。你给我发信号，让我站好位置，他让你坐下的时候你仍然站着，你绕到桌子的另一端，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还留出了射击路线。谢谢你。我所做的仅仅是在他掏枪以后马上开枪。」

「我当然要留出你的射击路线，亲爱的；这样的场面我经历过许多次了。但你准确的枪法给我节省了时间，不用先对付他们的父亲，而是把飞刀钉在了丹的脖子上。麦克女士对付达比也帮了我的大忙。你们两位姑娘让我不用同时对付三个人，要知道，我向来觉得一对三很棘手。」

「我们两个都是你训练的。」

「嗯，是的。但这丝毫没有让你的行为减色。你在他拔出枪之前一直没有开火，射杀他之前一点也没有浪费时间。真像个经历过上百次枪战的老兵，而不是一个从来没有经验的新手。你过去让骡子稳住，我把后挡板打开。」

「好的，先生。」

她刚刚走到领头的那对骡子旁边，对它们说着安抚的话，突然听到他叫了起来：「多拉！到这里来。」

她走到后面；他说：「看看这个。」

那是一块他刚从骡车后部卸下的墓碑，他把它放在地上的尸体旁。上面刻着：

巴克

出生于地球

公元3031年

死于此地

新起点37年

无论做什么，他总是尽最大努力

她说：「拉撒路，我不明白。我理解他们为什么想强奸我。我可能是他们几个星期里看到的第一个女人。我甚至可以理解他们为什么想杀你，或者为了得到我而做出的任何事。可他们为什么要偷这个？」

「这不完全是『为什么』的问题，亲爱的……不尊重他人财产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们会窃取任何没有明确所有者的物品，即使这些东西对他一点用处也没有。」他又补充说，「早知道他们做了这样的事，我根本不会给他们任何机会。看到这样的人就应该立刻消灭他们。问题在于要识别出这种人。」

密涅娃，多拉是唯一一个我毫无保留去爱的女人。我无法解释这是为什么。刚和她结婚的时候，我并没有以这样的方式去爱她；那时的她还没有机会教会我爱是什么。没错，我是爱着她，但那是一种溺爱孩子的父亲对孩子的爱，或者某种对宠物的宠爱。

我决定和她结婚，不是出于最深层次的爱，只是因为这个给了我这么多幸福时光的小可爱非常想要一样东西——我的孩子。只有一种方式能够在满足她要求的同时满足我自己的要求。所以，我可以说是非常冷静地计算了成本，然后认为成本并不高，我可以给她想要的东西。我的损失并不大；她是短寿人，五十年、六十年、七十年，最多八十年，她就会死去。我给得起这点对我来说无足轻重的时间，使我的养女可怜而又短暂的一生充满幸福。我就是这么想的。她要求的不多，我也给得起。那就这么办吧。

接下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为了实现你的主要目标，需要做什么就得做什么。几种可能的选择我已经告诉你了，还有一种我可能没说过：我考虑过在多拉活着期间重新担任安迪·J的船长，让扎科在地面行使另一个合伙人的职责；如果他不愿意，就把他的股份买下来。在星际飞船里待上八十多年对我来说没什么，但对多拉来讲，这就是一生的时间，所以这个方案可能不适合她。再说星际飞船也不适合抚养孩子。他们长大了怎么办？把他们放在什么地方？除了飞船上的事，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这样不好。

最终我决定，一个短寿人的丈夫也理应是一个短寿人，他要在各个方面尽其所能地做到这一点。要执行这个决定，只有一个解决方案——于是我们到了幸福谷。

幸福谷。这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我和多拉生活的时间越长，我就越爱她。她通过爱我教会了我如何去爱。我也在学习——速度很慢；我不是一个很好的学生，早已习惯于自己的方式，也缺乏她那种与生俱来的天分。但我的确在学。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至高无上的幸福在于让另一个人安全、温暖和幸福。我也有幸能够实践这一理论。

但这也是最让人悲伤的事。每天和多拉生活在一起，我对爱理解得越来越透彻，我也越来越快乐……但我心中也有一个角落越来越痛楚：我知道这只是一段短暂的时光，很快就会结束——当它真的结束以后，我在近一百年里都没有再次结婚。但后来我还是结婚了，因为多拉教我要正视死亡。她和我一样，知道自己会死去，知道自己的一生会很短暂。但是她教我要生活在现在，不要让任何事情破坏今天的生活……到最后，是她让我不再认为长寿是一种惩罚。

我们度过了美好的时光！我们忙得四脚朝天，总是有很多事情要做，但我们享受着每一分钟。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们都不会让自己忙得没有时间享受生活。有时候我只是在匆匆路过厨房的时候拍拍她的屁股，或者是捏捏她的乳头，她会很快冲我笑一下表示明白。有时我们会懒散地躺在屋顶上看日落，看星星和月亮，通常还会用性爱来让此刻变得更加甜蜜。

我想你可以这么说，好些年里，性生活是我们唯一的娱乐活动（即使在有了其他娱乐以后，性爱仍旧是第一位的。到了七十岁，多拉仍像十七岁时那样富于激情——只是身板不那么灵活了）。我做了一副象棋，但经常累得没心思下棋；我们没有其他游戏，即使有也可能不会去玩——我们太忙了。哦，其他娱乐也是有的；我们中的一个经常会在另一个人编织、做饭、或者做其他什么事的时候大声朗读。我们还会一块儿唱歌，在播种谷物或者施肥时努力合着歌曲的节奏。

我们尽可能在一起劳动；只在面临自然条件限制时才分工。我不能怀孩子，或者给他们哺乳，但我可以为孩子做其他事情。有些我做的事多拉不能做，对她来说太粗重了，尤其是在她怀孕的后期。她做饭的天分比我强（我有几个世纪积累的经验，可厨艺却不及她），她能在做饭的同时照顾、婴儿和年龄太小、还没法在田里跟我一起干活的小孩子。不过我还是要做饭，特别是早餐，让多拉有时间照顾孩子们起床。她也帮忙做些田里、尤其是蔬菜地里的农活。她原先对耕种一窍不通，但她学会了。

她同样不懂建筑——但也学会了。空中作业大多是我做，风干砖坯的活儿主要是她做，往砖坯里加稻草的比例她总是掌握得很准。风干砖坯不太适合那里的气候——雨水太多了，没等你在墙上盖上罩布，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就会把它变成泥浆。这种事真让人丧气。

但你只能拿手头有的东西造房子。我只好从骡车上卸下一些罩布，把它们钉在大部分裸露墙面上。在我想出给土坯墙做防水墙面的办法之前，只能先这么将就着。我没打算造木屋；好的木材距离太远。我和两头骡子一整天才能运回来两根原木，用它造房子太昂贵了。土坯房子也需要大梁，我用的是长在巴克河岸边的小树。

我造的房子还要尽可能地防火。多拉小时候差点被烧死；我不能让她和她的孩子现在还冒这样的风险。

可是怎么才能造一个既防水、又防火的屋顶呢？这个问题几乎难倒了我。

在我意识到解决方案之前，我曾几百次走过它。地龙的尸体经过风、雨雪、罗普和虫子的洗礼，再加上腐烂，剩下的皮几乎可以说坚不可摧。我是在试图烧掉院子附近一头很讨厌的地龙尸体剩下的皮时发现这一点的。我一直没有搞明白其中的原因。或许自那以后有人对地龙进行了生物化学方面的研究，但我那会儿既没有设备，也没有时间和兴趣；我太忙了，要为整个家庭的生计忙碌。我只是很高兴知道了这个事实。我割下地龙腹部的皮做成既防火又防水的油布；背部和侧面的皮做了很好的屋顶。后来我又发现地龙的骨头也有很多用处。

教育孩子是我们俩的事，我们既在室内教，也在室外教。也许我们的孩子接受的教育很古怪……如果一个人会用最简陋的工具做出一个漂亮、舒服的鞍子，凭心算解出二元方程式，无论用枪还是弓箭都能准确射击，做出色香味俱佳的煎蛋卷，滔滔不绝地背诵莎士比亚，会宰猪、腌猪肉——那么，按新起点的标准，他的教育水准已经很好了。上面这些，我们的女儿和儿子们都能做到，还会做许多别的事。我必须承认，他们的英语过分华丽了些。他们搞了个新环球剧场[4]，把莎士比亚的每一出戏都演了一遍。在那以后，他们的口音就更戏剧化了。戏剧表演让他们零零星星掌握了一些地球文化和历史方面的概念，我得对他们没坏处。我们手头的书不多，绝大多数是工具书；寥寥十几本「有趣」的书都快被翻烂了。

我们的孩子是从《皆大欢喜》这类莎剧开始学习识字的，他们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没有人告诉他们这书对他们来说太难了。他们一点一点攻读，「可以听树木的谈话，溪中的流水便是大好的文章，一石之微；也暗寓着教训；每一件事物中间，都可以找到些益处来。」[5]

五岁的小女孩押着韵律说话，小嘴里优雅地吐出一节节重复韵律和多音节词，给人的感觉也挺不错的。尽管如此，我还是更喜欢听一些简单的现代儿歌。

受欢迎程度仅次于莎士比亚著作的是我的医学书籍，尤其是跟解剖学、产科学和妇科学有关的书。在我们那儿，每次生育都是大事，无论生下的是小猫、小猪崽、小骡子、小狗还是小孩。其中，多拉生下新宝宝是超级大事，总会让那本标准产科图例书中有关孕妇分娩的图片上又多了很多手指印。后来我干脆把那张图和后面几张显示正常分娩过程的图片都裁下来，贴在墙上，以减少对书的磨损。我宣布，墙上的图片，他们可以想怎么看就怎么看，但用手摸会被打屁股。后来我不得不打了伊斯尤特，以示公平。这件事让她的爸爸难受极了，她的小屁股远远没那么难受，尽管她用尖厉的喊叫和眼泪附和着我的轻轻拍打，给足了我面子。

这些医学书籍有一个奇特的效果。有关人类解剖和器官功能的英语词汇，我们的孩子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他们知道的是正常、标准的说法。海伦·梅柏丽当年从来没在小多拉面前使用跟人体器官有联系的鄙俗俚语多拉对孩子们也一样，总是讲正常、标准的英语。但是，孩子们开始读我的医学书以后，很快就表现出了知识精英的势利眼也们热爱那些拉丁语源的多音节词。如果我说「womb」[6]（我一直是这么说的），一个六岁孩子就会从容不迫地用权威性的口吻对我说，那本书上写的是「uterus」[7]。尤戴因可能会匆忙跑进来对大家发布一个新闻：大比利·维斯克斯正在和思尔吉「copulating」[8]，于是孩乎们会一块儿冲到羊圈边看新鲜。到了十几岁左右，他们就会从这种胡言乱语状态中恢复过来，重新像他们的父母一样讲正常的英语，所以我想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所有其他动物的性交场面都成了孩子们观赏的场景，但我自己的却没有。我想这只是因为我长久以来形成的没什么道理的习惯而已。我不认为这会让多拉不自在，因为有几次发生这样的事时，她好像并没有生气。这样的事情确实发生过；我们很少有隐私，而且私密空间越来越少。这种情形一直延续到我们进入山谷大约十二三年后我建造了一所大房子为止。我不太确定建那所房子用了多长时间，因为只要条件允许，我就一直在建造它。房子还没有完工，我们就搬进去了，因为那时老房子已经挤得墙都快破了，而且另一个孩子（吉妮）也快要出生了。

缺少私密空间并没有给多拉添什么麻烦，在她内心看来，性行为完全是清白无辜的。只是我小时候的成长氛围——完全是病态的氛围，尤其是对这个问题的看法——使我对这种事有心理障碍。多拉尽力帮我克服这些障碍，但我一直没有达到她那种天使般天真的境地。

我所说的天真不是孩子的无知；我是指心地善良的、睿智的、有见识的成年女人心中那种真正的纯真。多拉很纯真，但也很坚强，知道一个人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她可以镇定地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如果最后证明她的判断是错误的，她会勇敢地面对一切后果。她可以向孩子、甚至是骡子道歉。只是很少会发生需要她道歉的事；她总是诚实地面对自己，这一素质很少让她做出错误的决定。

即使做出了错误决定，她也不会折磨自己。她会尽最大努力改正错误，并从中学习，而不是为了已经铸成的错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这种潜质是父母留给她的，但是，只有在海伦·梅柏丽的正确引导下，这样的潜质才能得以发展。海伦·梅柏丽既敏感又明智。现在想来，这两个优点是相互补充的。敏感但不明智的人是混乱的，不可能把事情做好；明智但是不敏感的人——我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人，也说不准这样的人是否存在。

海伦·梅柏丽出生在地球，但她在移民的同时也甩掉了不好的传统习惯，没有用地球濒临死亡的道德标准来影响小多拉和长大成人的多拉。多拉跟我讲过一些海伦的事，但多拉自己作为一个女人的性格让我更加深入地了解了海伦。经过很长时间，我渐渐了解了我娶的这个陌生人（新婚夫妇相互之间总是陌生的，无论他们在结婚前已经认识多久了），我知道多拉完全了解海伦·梅柏丽和我之间原来的关系，知道这其中既有经济关系，也有社会关系和肉体关系。

这并没有让多拉妒忌海伦「阿姨」；对多拉来说，妒忌只是一个词汇，它对多拉的意义相当于日落对于蚯蚓的意义。她从来不会妒忌。她认为海伦和我之间的这种关系很自然、合理，也很正当。我有种感觉，正是海伦的例子才让多拉最后下决心选择我作她的伴侣。不可能是因为我的魅力和俊朗的外表，在这两个方面我都不是很出众。海伦并没有告诉多拉性是神圣的，但通过言传身教，她让她感到性是一种让人们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方式。

拿我们杀死的那三个贪婪的人来说吧。如果他们不是这么贪婪，而是心地善良、举止得体，哦，就像艾拉和格拉海德那样——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就是说有四个男人，但只有一个女人，而且这种情形看样子会一直保持下去。我想多拉会很容易、也很自然地选择一妻多夫的安排。她会说服我，让我相信她的处理方式是唯一能让大家都高兴的解决方案。

多了几个丈夫并不会让她违背自己的结婚誓言。多拉没有承诺只和我厮守在一起；我不会让一个女人做出那样的承诺，因为有时候她也许无法信守这个诺言。

多拉可以让我们四个正派、正直的男人幸福。多拉没有任何会阻止别人越来越爱她的坏品质。这是海伦培养的。再说，正如希腊人所说，维苏威火山的火焰不可能由一个人扑灭。或许是罗马人说的？没关系，这是真理。一妻多夫的情况下，多拉可能会更幸福。如果她更幸福了，那么接下来的情况就是，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我也会变得更幸福——尽管我无法想象还可以比现在更幸福。更多身体强壮的男人会减轻压在我肩上的生活压力；我总是有很多事要做。我想多一些伴儿——就是多拉认为可以接受的男人——也是让人高兴的事。对于多拉自己来说，她有足够的爱可以分给我和十几个孩子，再多三个丈夫也不会用尽她的储备。她是一眼永远不会干涸的山泉。

但这些都是假设。蒙哥马利家的那三个男人一点也不像艾拉和格拉海德，很难想象他们是同一个物种。他们是必须捕杀的害虫，所以他们被杀死了。我只是通过他们骡车上的东西了解了他们的一点点情况。密涅娃，他们不是拓荒者；那辆骡车里没有开垦农场所必需的装备，没有犁和种子，他们的八头骡子都是阉过的。我不知道他们出来逛荡是出于什么想法。也许只是想探险？等厌倦了这一切的时候再回到「文明世界」中去？或者他们是不是希望找到一些过了无望关、成功建立了家园的拓荒者，然后用暴力手段使他们屈服？我不知道，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我向来不理解这类暴徒的想法——只知道应该怎样对付他们。

他们犯了个错误，错就错在他们面对的是可爱、温柔的多拉。她不仅在恰当的时机扣动了扳机，打的还是他的枪，而不是更容易射击的部位，比如他的肚子和胸部。这很重要吗？对我来说太重要了。当时他的枪正对着我。如果多拉射击他的身体，而不是他的枪，即使她的子弹射杀了他，他最后一个肌肉反射动作可能会——我想肯定会——使他的手指拉紧，我就会中枪。你可以想象可能出现的几种后果，都很严重。

这是巧合吗？撞上了大运？根本不是。多拉早就在厨房里的阴影中瞄准了他。他掏出那把枪的时候，她立刻改变了射击目标，射落了他的枪。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射击。但她是一个真正的枪战能手！我们花了很多时间来提高她的射击技巧，这次终于得到了回报。但比射击技巧更可贵的是她头脑里进行的冷静分析，然后决定去挑战那个更加困难的目标。我不可能教会她这个；这是她与生倶来的天赋。的确如此。你可以回想一下，她的父亲同样是在他死前的千钧一发之际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又过了七年，第二批骡车出现在幸福谷。共有三辆骡车，那是三个带着孩子的家庭，他们是真正的拓荒者。我们很高兴看到他们，尤其是他们的孩子。因为我正在考虑卵子的问题。真正的卵子，人的卵子。

我已经快没有时间了；我们最大的儿子已经渐渐长大了。

密涅娃，你知道人类已经了解了遗传原理。你也知道霍华德家族是近亲繁殖的，基因池很小——这样的近亲繁殖逐渐清除了坏基因。但你也知道，这样做有个高昂的代价：产出有缺陷的孩子。我应该补充一点，现在的情形仍旧是这样。每一个霍华德家族聚居的地方都有为残疾人准备的福利院。这样的情况不会完全消失；新的不利变异在它们被强化之前很容易被人们忽视，这就是我们这些动物为进化必须付出的代价。也许以后会有一种代价小一些的方法，但一千二百年前的新起点是没有这种方法的。

年轻的扎克已经成长为一个有着沉稳男中音的壮小伙子了。他的弟弟安迪也不再是我们家庭合唱团里唱高音的小男孩了，尽管他的嗓门还没有没粗。小海伦不再是小孩了。她还没有来初潮，但是已经快了，随时都有可能。

我想说，多拉和我不得不考虑这些了。我们必须进行艰难的抉择。是不是应该把七个孩子都装到骡车上，穿越关口向回走？如果能够顺利回去的话，我们是不是应该把四个大些的孩子留给麦吉或是其他什么人，和三个小一点儿的孩子再回来？或者就我们两个？或者向大家鼓吹幸福谷的幸福、它的美丽和富饶，然后带领一队拓荒者翻山越岭回到这里，以免未来出现同样的危机？

我以前估计，其他人会立刻追随我们的脚步。一年、两年或是三年后，因为我已经在身后留下了一条骡车可以通过的道路。但这个估计显然过分乐观了。好在我不是那种马被偷了之后还会因为打翻一碗牛奶而发怒的人。事先应该怎样怎样、本来最好怎样怎样，想这些没意思。问题在于我们的孩子已经渐渐长大了，我们应该拿这些性欲逐渐旺盛的孩子们怎么办？

即使我足够伪善，能和他们讨论所谓性的「罪孽」，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再说我还不够伪善，尤其是面对孩子们的时候。我也不能让别人来实现我这个想法。多拉会震惊不已，受到伤害，而且她也无法做到令人信服地说谎。我也不想给我的孩子灌输这些荒谬的说法；因为他们天使般的母亲是幸福谷里最幸福的、随时准备进行性生活的、性欲最旺盛的人——甚至比我和山羊还要旺盛——而且她从来不掩饰这一点。

我们是不是应该放松下来，顺其自然？接受我们的女儿不久以后（迫在眉睫！）就会和我们的儿子睡在一起的事实，然后准备好迎接随之而来的高昂代价？我预计，在十个孙子辈的孩子里，至少会出现一个有缺陷的孩子。我没有数据，无法得出更精确的比例。多拉对她的祖先一点儿也不了解，我虽说对自己的祖先有些了解，但掌握的信息还是不够多。我只能凭过去的经验猜个大概。

我们没有贸然行动。

我们遵循了另一条古老的经验法则：如果明天情况可能改观，永远不要在今天做你可以推到明天去做的事情。

没等新房子彻底完工，我们就搬了进去。大部分已经完工了，我们有了一个女生宿舍，一个男生宿舍，一个多拉和我的卧房，旁边还有一个婴儿房。

但我们没有自我欺骗说问题已经解决了。相反，我们把问题摆了出来。我们让三个大一些的孩子知道问题在哪里，风险是什么，为什么等一等是明智的选择。小一些的孩子也没有被挡在这样的课程之外；只是他们还太小，没过多久就对这样的技术性话题没兴趣了。他们厌烦了这类课程时，我们不要求他们必须旁听。

多拉又有了一个新主意，灵感来自二十多年前海伦·梅柏丽为她做的一些事。

她宣布当小海伦来了月经初潮以后，我们会把那一天当作节日，我们要举行一个聚会，海伦是主宾。从那时起，以后每年的那一天都是「海伦日」。对于伊斯尤特和尤戴因、还有后面的女孩也是如此，每个女孩都会有一个以自己的名字命名的节日。

海伦都等不及自己从孩子进入少女时代的那一天了。几个月后的某一天，当她真的实现了这一转变以后，她毫不掩饰自己的骄傲。她把我们都叫醒，然后大声宣布了这个消息。「妈妈！爸爸！你们看，来了！扎克！安迪！醒一醒！快来看呀！」

我不知道她是否感到疼痛，她没有说起过。可能她没感觉到；多拉没有痛经的习惯，我们两个都没有告诉姑娘们可能会出现痛经。我是男人，不是女人，我对痛经只有理论知识，没有资格发表意见——你可以去问伊师塔。

这件事也直接导致我被一个两人代表团质疑，扎克和安迪。扎克充当了发言人的角色：「爸爸——用欢乐的声音和热烈的庆祝活动祝福我们的妹妹得到她应得的女人权利，我们认为这非常好，非常恰当，符合以我们的妹妹命名的海伦日所需要的气氛。但是事实上，阁下，我认为[9]——」

「长话短说。」

「好吧。那么男孩子们怎么办！」

我重建了骑士制度。天哪！

这不是灵机一动脱口而出。扎克问了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我需要考虑考虑，想出一个可行的答案以后再作出回答。当然，男人和女人一样，都有成年仪式；每个文化都有这样的习俗，哪怕它们并没有明确意识到这一点。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这个仪式是穿上第一套正式服装。其他文化圈子有别的仪式，比如在青春期进行包皮手术，经历一次严峻的考验，杀死某种可怕的野兽——数不胜数。

这些都不适合我的儿子们。有些我不赞同，有些无法实现。就拿切割包皮的手术来说吧，我体内有一个不是很重要的突变基因，使我不长包皮。这是一个带在Y染色体上的基因，我把这个基因遗传给了我所有的男性后代。孩子们知道这些，但为了拖延时间，我又提起了这件事，把它和庆祝一个男孩进入成人时代的无穷多的方法混在一起说了出来。与此同时，我脑子里紧张地思考着应该如何回答孩子的问题。

最后我说：「孩子们，你们两个都清楚我教过你们的繁殖和遗传学知识，也知道『海伦日』的意义是什么。对吗？安迪？」

安迪没有回答；他的哥哥说：「他当然知道，爸爸。这意味着海伦现在可以生小孩了，就像妈妈一样。对吧安迪？」安迪睁着圆圆的眼睛，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我们都知道，爸爸，小孩子们也知道。嗯，我不太确定伊瓦是不是明白；他还太小。但伊斯尤特和尤戴因知道，海伦一直在告诉她们她要和妈妈一样了，她很快就要生小孩了。」

我想打冷颤，但我控制住了。说简短点吧：我没有告诉他们这种想法不对；相反，我花了很长时间引导他们自己得出结论：为什么他们中的一个把种子放入海伦的身体之前，海伦不可能生小孩；为什么尽管「海伦日」表明她现在已经可以受孕，但她还太小，还无法承受怀孕生子的痛苦；为什么即使海伦在几年以后长大成人，海伦生出的她兄弟的孩子可能会是一个悲剧，而不像她妈妈那样每次生的都是健康的婴儿。这些情况他们其实都知道，只是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切身思考过。答案都是他们告诉我的，安迪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我做的只是向他们提问。

一头名叫「舞蹈姑娘」的小母骡子帮助我进一步说明了这个问题。它刚进入第一次发情期的时候，我认为它还没有完全长大，还不能生小骡子。所以我让扎克和安迪用篱笆把它和其他骡子隔开。但它把篱色踢破了，得到了它想要的东西——巴卡罗骑在了它的身上。果然，后来它肚子里的小骡子太大了，我不得不插手，把它的肚子剖开，取出了小骡子。兽医经常会遇到这类紧急情况，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手术。但对两个在父亲做手术时帮忙控制小母骡子的年轻小伙子来说，这个过程却足够血腥，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不，当然不能，他们不能让类似的事情发生在海伦身上，哪怕只是一点点相似。不，先生！

密涅娃，我隐瞒了一些事实。我没有告诉他们海伦胯部的形状和尺寸让家庭医生——也就是我——认为她比她妈妈更适于生育，她的体型长大到可以生头胎的年龄要远远早于她的母亲生扎克时的年龄；我也没有告诉他们兄妹生一个健康孩子的概率要大于有缺陷的孩子。我当然不能告诉他们！

相反，我夸大事实地向他们渲染姑娘们是多么奇妙的一群人，她们能生育是一件多么神奇的事，她们是多么珍贵，一个男人应该珍爱她们、保护她们，这是他的骄傲，他的特权——甚至要保护她们不被她们自己的愚蠢所左右。因为海伦可能会像舞蹈姑娘那样愚蠢和缺乏耐心。所以不要让她引诱你们，孩子们——你们可以手淫，就像你们一直在做的一样。他们眼含热泪地向我做了保证。

其实我没有让他们做这样的保证，也没有让他们承诺任何事——但是这让我产生了一个想法：让海伦「公主」把他们封为骑士。

孩子们领会了我的想法，并且遵循了游戏规则。多拉带了一本《亚瑟王的传说》，因为这是海伦·梅柏丽给她的。扎克先生的封号是「强壮」，安德鲁先生是「勇敢」。其他两个姑娘暂时只有等待——非常急切地等待。伊斯尤特和尤戴因知道，她们在初次月经来潮的时候也会成为「公主」。伊瓦是两个骑士的随从，他开始变声的时候也会被封为骑士。只有爱尔芙还太小，还不能玩这个游戏。

作为一个权宜之计，这个方法挺管用。我想海伦「公主」受到的保护比她想要的更多。虽然她无法把自己忠诚的骑士引诱到玉米地里，但他们会在吃饭的时候帮她拉椅子，经常向她行鞠躬礼，还常常用「美丽的公主」来称呼她——比我为我妹妹做的多得多。

没等我们庆祝第二个「海伦日」，那三家新来的拓荒者走下山丘，来到了幸福谷。危机结束了。萨米·罗伯兹是第一个分开海伦「公主」大腿的人，不是她的哥哥——这是肯定的，因为她在第一时间就把此事告诉了她的妈妈（这也是海伦·梅柏丽的间接影响）。多拉亲吻了她，说她是个好姑娘，现在去找爸爸，让他给你做个检查。我给她做了检查，不用说，她没有受到什么伤害。这样一来，多拉就有了一个机会，可以在这件事上引导海伦。多拉很久以前就跟我说过，她自己在差不多这么大的时候，海伦·梅柏丽就是这样引导她的。所以，我们的大女儿一直等到和她妈妈结婚时的年龄一样大、身体比那时的多拉还要丰满的时候，她才怀了孕。和她结婚的是奥尔·汉森。斯文·汉森和我、多拉、因格丽德帮助这对年轻人建立了他们自己的家。海伦觉得那个孩子是奥尔的，根据我了解的情况，她是对的。没有人说三道四。扎克和希尔达结婚的时候同样没人说三道四。在幸福谷，怀孕就相当于订婚；我想不起有哪个女孩是在没有拿到这样的合格证之前结的婚。我们的女儿当然不会。

有邻居真是太棒了。

（省略部分内容）

——不仅翻山越岭带来了他的小提琴，还会当方块舞的领舞。领舞我也会。还有，虽然我已经大约五十年没碰小提琴，但我发现从前熟悉的指法又回来了。于是，舞会开始，由我们指导：

「站好方块队形！」

「向女士敬礼！转向对面的女士！转向角上的姑娘！转向右边的姑娘！向你自己的女士敬礼。起身，别摔倒；大家一起来，带女士转一圈！」

摩西生活在很久以前。

国王说好；他说不！——拉起手，向右转。

法老王是国王的名；

他们过着可耻的生活！——左边阿勒曼德舞步！——然后返回原地，转圈！

……说着，海水分开了。第一对通过红海！角上的女孩和右边的男士跟上！角上的男士和右边的女孩跟上——转圈，再从左右两边过来！

快乐的人群站在对面海岸上，

排成队列，载歌载舞！

国王在埃及的海岸上哭泣，

上帝的选民不再是奴隶！

亲吻你的女士，在她的耳边轻语；

　　让她坐下来，给她拿杯啤酒。中场休息！

噢，我们过得有意思极了！第一次当上祖母的时候，多拉学会了跳舞；当上曾曾祖母的时候，她还在跳舞。起初，这种聚会大多是在我们家举行，因为我们的房子最大，还有一个大院子，可以举行盛大的晚会。从下午晚些时候开始跳舞，跳到你看不清自己的舞伴为止；接着是在烛光和月光下搞自助晚餐，吃的都是家常便饭，然后再唱一会儿歌，最后是散落在各处睡觉——所有的房间、房顶、在院子里临时搭的床，有些人还睡在骡车里。我没听说有谁是独自入睡的。一些角落里可能会有一些放纵行为，但没发生什么值得一提的麻烦。

第二天早晨，美人鱼小旅馆剧团可能会演出两个节目，一个喜剧，一个悲剧。然后住得远的人会集合起他们的孩子，驾上骡车回家。住得近的则帮助收拾清理场院，为下次聚会做准备。

噢，我记起了一个小麻烦：一个男人因为一点点小事把他的老婆打得鼻青脸肿。六个离他最近的男人把他扔出了院子，然后闩上了院门。他气极了，驾车走了……往回向大峡谷的方向走去，想过无望关。大家过了好一阵子才发觉，因为他的妻子带着孩子和自己的姐姐、姐夫以及他们的孩子住在了一起，后来就一直那样了，一夫多妻。很多年里，那里没有任何约束性的法律法规。但你不能做让邻居反感的事，比如殴打妻子，可能会使其他人拒绝与你来往。

在没有死刑的情况下，这是对一个拓荒者最严厉的惩处了。

移民们都很好色，对这种事也都很宽容。超群的智商总是伴随着强烈的性欲。来到幸福谷的拓荒者经过了两次选拔，先是决定离开地球，然后决定挑战无望关。所以，来到幸福谷的又是真正适于生存的人。他们精明强干、富于合作精神、勤奋、善于忍耐、在必要的时候乐于战斗，但是不太可能因为琐事打斗。性不是琐事，但为此争斗常常是很愚蠢的。这是对自己的男子气概不自信的男人的特点。幸福谷的男人不是这种人；他们对自己都很自信，不需要用打斗去证明。这里没有胆小的人，没有小偷，没有怯懦者，没有恃强凌弱的人。极少的例外还是有的，但他们都没能撑多久，所以不算数。比如死掉的那三个人，还有那个殴打自己妻子、离开我们的白痴。

对极少数这种人的清理总是很快，而且是非正式的。很多年来，我们遵守的只是金箴[10]。没有谁把它写成文字，但大家都严格遵守这一法则。

在这样一个团体中，跟性有关的那些没什么实际作用的禁忌不可能持久；一开始就没怎么带到幸福谷来。哦，大家对近亲繁殖这个问题倒不是非常在意。拓荒者们并不是对遗传学一无所知，也不是没听说过节育。但他们的态度非常实际。我没有听过有谁公开反对过纯粹为了取乐而不是繁衍后代的乱伦行为，但我记得一个姑娘公开嫁给了有一半血缘关系的哥哥，还生了几个他的孩子——我假定那些孩子是他的。可能会有一些闲话，但他们并没有因此被驱逐。每一个婚姻都被看作结婚双方自己的事，不需要得到团体的许可。我还记得有两对年轻夫妇决定把两家的农场并在一起，扩建了两家房子中大一些的那幢，把另一幢变成了谷仓。没有人问谁和谁睡在一起；大家理所应当地认为那是一个四人婚姻。扩建房子、把财产合并到一起之前，他们肯定早就是那种婚姻状态了。那是他们自己的事，跟旁人无关。

在这样的人群中，复数的「配偶」是生活的调味品。什么东西都很匮乏的拓荒者团体中，大家总是自己想办法娱乐——性是第一选择。我们没有职业演艺人员，没有剧院（除非你把由我们的孩子开创的业余剧团算作正规剧团），没有歌舞表演，没有需要精密电子设备的消遣活动，没有期刊，书也很少。天黑得不能再跳舞的时候，幸福谷舞蹈俱乐部的聚会仍会以纵欲狂欢的形式继续下去，年轻孩子们晚上就睡在一起——还能有其他什么可能呢？但这一切并没有强制性；一对夫妇完全可以选择睡在自己的骡车上，不需要理会外面无处不在的静悄悄的欢愉活动。没有人强迫一定要这样还是那样——连舞会都不是非参加不可。

但是，只要有可能，没有人会拒绝参加每周一次的舞会。对年轻人来说尤其是个好机会；他们可以相互认识、熟悉，向自己喜欢的人献殷勤。或许大多数姑娘的头胎都是在我们的舞会上怀上的；舞会为他们提供了机会。另一方面，如果这种嬉戏的场面不适合某个姑娘，她可以通过其他方式怀孕。一个姑娘十五六岁的时候就可能结婚成家，她的新郎也不会比她大多少。大龄婚姻是大城市的风俗，在拓荒者的文化中是不存在的。

多拉和我？亲爱的密涅娃，我前面不是告诉过你吗？

（省略部分内容）

——在吉比出生的那一年，那时扎克，嗯，我想大约十八岁。得把新起点的纪年转换成标准纪年才行。那一年，我开始计划从外面运批货进来。扎克已经比我更高了，他的身高接近两米，体重可能有八十公斤。安迪的体型跟他差不多。我觉得有压力，不能再等了，因为扎克随时可能结婚，只靠我和安迪没办法赶一辆骡车穿过无望关。伊瓦只有九岁，耕地时是个好帮手，但还担不起这样的任务。

除了自家人以外，我找不到可以和我一起出去的人。那时整个山谷里只有大约十二户人家，到那里还没多久，还没有像我一样感受到采购的压力。

我需要三辆新骡车，不仅因为我自己的三辆骡车已经破旧了，还因为扎克结婚时需要一辆。安迪也一样。万一海伦结婚的话，我可能也得给她准备一辆骡车做嫁妆。我还需要一些犁、其他几种耕地的金属用具。这里虽然很富饶，但是没有冶金工业的幸福谷还不能完全自给自足——应该说在很多年里还不能自给自足。

我有一个长长的需要采购的物品清单——

（省略部分内容）

——这只是一个季度的行程计划。但由五十多个农场生产、可以运出去的粮食在价格上没什么竞争力，在外面卖出粮食后买不到那么多东西。我们的价格竞争不过那些不需要驾骡队穿过草原、翻越无望关运送粮食的农民。我仍是利用自己和文明世界的联系，写了张欠条给约翰·麦吉，他可以用我在安迪·J上的股份来兑现这张欠条。我这才买了一些谷里没有的东西回到幸福谷。有些我自己留下了，于是多拉在家里用上了自来水，恰好及时实现了我对她的承诺——就在我的两个儿子第一次出谷回来以后不久，扎克就让希尔达怀孕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因格丽德·多拉，几乎是在多拉的浴室完工的同时出生的。其他一些东西我卖给了别的拓荒者，以换取他们的劳动力。最终消除贸易逆差的是巴克种系的骡子。它们既强壮又聪明，都可以被教会说话；那时我们已经在草原上挖了两口井，可以指望在不用损失一半骡子的前提下把一队骡子赶到塞普瑞什中心出售。这意味着我可以把更多的药品、图书和其他东西带回幸福谷。

（省略部分内容）

拉撒路·龙并没打算吓妻子一跳，只是他们俩进卧室时谁都不会敲门。他发现门关着，猜想她可能在打吨儿，于是轻轻推开房门。

他发现她站在窗前，镜子对着光，正在小心地拔下一根长长的白发。

他望着她，心里充满震惊，觉得无比伤感。然后他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说道：「小可爱——」

「噢！」她转过身来，「你吓了我一跳。我没听到你进来了，亲爱的。」

「对不起。我可以保留它吗？」

「保留什么，伍德罗？」

他走上前去，俯身捡起那根银发。

「就是这个。亲爱的，你头上的每根头发对我来说都是非常宝贵的。我可以保留它吗？」

她没有回答。他发现她的眼里含着泪水。泪水滚了下来。「多拉。多拉，」他急切地重复着，「为什么哭，亲爱的？」

「对不起，拉撒路。我没想让你看到。」

「但你为什么这么做呢，少可爱？我的白头发比你的多得多。」她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亲爱的，我忍不住要这么做，因为我发现你在——『遮遮掩掩』。我只能用这个词，因为你从来没对我撒过谎。」

「瞎说，小可爱！我的头发就是白的。」

「先生，你刚才没想搞突然袭击，我知道……我在清理你书房时也没有打算窥探你的隐私。我发现了你的化装用品，拉撒路，在大约一年多以前。这就是遮遮掩掩，不是吗？我是指你把自己看起来充满活力的红发染白。我想，这和我拔掉白发的行为也差不多。」

「自从你发现我在化装、使自己显得衰老些以后，你就一直在拔白头发？噢，亲爱的！」

「不，不是，拉撒路！我拔白头发已经很久了。比那要早得多。天哪，亲爱的，我是曾祖母了，想想吧。但是你所做的——尽管你很小心——你这样做也很体贴——而且我非常感激你！但你所做的并没有让你看上去和我的年龄相配，只会让人觉得你的头发白得太早了。」

「可能吧。但我确实够资格长白头发，小可爱。在你出生前几年，我已经是满头斑白了。是比化装——或者拔头发——更极端的手段使我看起来又变得年轻了。只不过我以前一直觉得没必要跟你提起这个话题。」

他走上前去，手臂搂住她的腰，用另一只手拿过镜子，扔到床上。他搂着她转向窗户。「多拉，你的年龄代表着你的成就，完全不需要隐藏。看看那边。一直到山脚下都有农场的房子，还有很多我们从这里看不到。幸福谷里有多少人是源自你纤细的身体？」

「我没数过。」

「我数过；超过一半的人！我为你感到自豪。你哺过乳，你的腹部有妊娠纹——这些都是你的奖章，是可敬的勋章。是为了你的勇敢而授予你的勋章。它们使你变得更美丽。所以挺起胸，抬起头，我的小可爱，忘了白头发吧。做回你自己，回归你自己的方式。」

「好的，拉撒路。我自己并不在意——我这样做是为了让你高兴。」

「小可爱，你无法不让我高兴，你总是让我很高兴。你想不想让我自己的头发也回归自然状态？在这里当一个霍华德人并不危险。在幸福谷，我是被自家人包围着。」

「我倒不在意，亲爱的。只不过别因为我这么做。如果相貌老一些会让你在履行『首位定居者』的职责和其他责任时更轻松的话，那就继续扮下去好了。」

「和其他人打交道时，相貌老些确实会容易些。但问题不在这个；我很熟悉我的日常工作，就算睡着了也照样能做好。但是，多拉——你听我说，亲爱的。未来十年的某个时候，扎科·布里奇斯会来到托普多拉；你也看到了约翰写的信。现在赶去塞昆德斯还不晚。在那里，只要你愿意，他们可以让你看起来又像一个年轻姑娘……你的寿命也会增加许多年。五十年，也可能是一百年。」

她沉吟着回答道：「拉撒路，你是在催促我这样做吗？」

「我是在提一个建议。但那是你的身体，亲爱的。是你的生活。」

她向窗外望去。「你刚才说，有『超过一半的人』。」

「这个比例还在增加。我们的孩子生小孩就像猫一样。他们的孩子也一样。」

「拉撒路，实际上，我们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得出了答案，而现在，这个答案更坚定了。我甚至不愿为了到外面短暂停留而离开幸福谷。我不想离开我们的孩子，也不想离开孩子的孩子，还有他们的孩子。我不愿意变成一个年轻姑娘以后又回到这里……然后看着我们的曾曾曾孙出世。你是对的；这些白发是我应得的。现在我要留着它们！」

「这才是我娶的那个姑娘！这才是我永久的多拉！」他把手向上挪了挪，手掌托住多拉的一只乳房，手指摩挲着她的乳头，「我知道你会怎么回答，但我还是得说说。亲爱的，年龄不会让你枯萎，也没有什么陈腐的习俗可以让你失色。在其他女人满足的时候，你却仍是饥饿的！」

她笑了起来，「我不是克利奥帕特拉[11]，伍德罗。」

「姑娘，那是你的想法。但你知道你的观点和我的有什么不同吗？兰吉·里尔，我见过的女人比你见过的多得多——让我告诉你吧，跟你相比，克利奥帕特拉只是个相貌平庸的妇人。」

「真会拍马屁。」她轻声说，「我敢说，从来没有哪个女人会拒绝你。」

「的确，不过这只是因为我从来不冒被拒绝的风险；我等着别人先提出要求。总是如此。」

「你现在是不是也在等着别人先提出要求？好吧，我在提要求。然后我要准备晚饭了。」

「别这么急，里尔。首先，我要把你扔在床上。然后我要把你的裙子掀起来，看看是不是能在那里找到白发。如果能找到的话，我会帮你拔下来的。」

「坏蛋。恶棍。好色的老山羊。」她开心地笑了起来，「我想我们都不会再为白头发的事烦恼了？」

「刚才我们说的是你头上的白发，曾祖母，但这里还像以前一样年轻——而且比以前更好——所以我们要万分小心地从这些可爱的棕色鬈毛中拔掉白色的毛发。」

「你这头可爱的老山羊。如果你能找到的话，欢迎你拔掉。不过我一直都在拔这儿的白毛，比拔头发上的白发更仔细。让我把这件衣服脱掉。」

「啊哈！等一等。这才是兰吉·里尔，幸福谷里性欲最强的女人，总是急不可待。如果你愿意的话，把衣服脱掉好了。但我要先找到鲁顿，让他骑上『好男孩』到他的姐姐玛让和莱尔那儿吃晚饭，然后睡在那里。之后我再回来，把这些不雅的白色鬈毛拔掉。恐怕晚餐要晚一些了。」

「只要你不介意，我也不介意，亲爱的。」

「这才是我的里尔。亲爱的，只要你给幸福谷中任何一个男人哪怕是一丁点鼓励的话，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会在你身上去寻找另一条山谷——包括你自己的儿子和女婿——包括这里所有年龄在十四岁以上的男人。」

「哦，不可能是真的！你又在拍马屁了。」

「想打个赌吗？我又改主意了，我们别再浪费时间拔什么毛发了。我要去命令你最小的儿子在黑夜中消失。在我回来以后，我想看到只戴着红宝石的微笑的你。你不用烧晚饭了；我们会拿些冷餐食物，带上毯子到房顶上去……我们来欣赏日落吧。」

「是的先生。噢，亲爱的，我爱你！传统式还是背入式？」

「我会让兰吉·里尔自己选择。」

（省略大约三万九千字。）

拉撒路非常小心地打开卧室的门，向里面望去，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的女儿爱尔芙——她是一个非常美丽的中年妇女，有着一头红色的鬈发，中同夹杂着丝丝白发。她说：「进来吧，爸爸；妈妈已经醒了。」

她站起身来，拿着一个晚餐盘，准备离开。

他扫了一眼餐盘，根据他看到餐盘从厨房端出来时上面盛的东西和现在上面还剩的东西，他算了一下少了多少食物得到的结果接近零，这很难让他高兴起来。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床前，微笑着低头看着他的妻子。多拉也对他微笑着。他俯身亲吻了她，然后坐在爱尔芙腾出的位置上。「感觉怎么样，亲爱的？」

「还好，伍德罗。吉妮——不，爱尔芙给我端来了美味的晚餐。我非常喜欢吃。我让她在喂我吃饭以前帮我戴上了红宝石首饰。你注意到了吗？」

「当然了，非常漂亮！兰吉·里尔怎么会没戴上红宝石首饰就吃饭？」

她没有回答，然后闭上了眼睛。拉撒路没有说话，他观察着她的呼吸，根据她脖颈上一根动脉的搏动数着她的心跳。

「你听到了吗，拉撒路？」她的眼睛又睁开了。

「听到什么，小可爱？」

「野鹅的叫声。它们准是在这幢房子的上空。」

「哦。是的，当然。」

「它们今年来得早了一些。」说这些话好像让她很劳累；她又闭上了眼睛。他等着她。

「亲爱的，你能唱一首『巴克歌』吗？」

「当然，可爱的多拉。」拉撒路清了清嗓子，唱了起来。

那里有一所学校

就在当铺旁边

那是多拉教书的地方。

在学校旁边

有一个骡圈

那是多拉的朋友巴克住的地方。

她又闭上了眼睛，所以他在唱另一段的时候声音非常轻。他唱完以后，她对他笑了起来。「谢谢你，亲爱的；歌很好听。这首歌总是这么好听。但是我有点累了——如果我睡过去了，你还会在这里吗？」

「我会一直在这里的，亲爱的。你睡吧。」

她又笑了笑，然后她的眼睛闭上了。很快，随着她沉沉睡去，她的呼吸也越来越慢。

她的呼吸停止了。

拉撒路在里面坐了很长时间，然后才把吉妮和爱尔芙叫了进来。

[1]原注：应该是第五任。她的第四任丈夫是詹姆斯·马修·利比。——J.F.45th

[2]《圣经》中的高寿者。

[3]所多玛城，古代巴勒斯坦的一座城市。据《圣经·旧约》，因其邪恶和堕落，与哥摩拉一起被毁掉；哥摩拉城，所多玛城旁边的巴勒斯坦古代城市。据《圣经·旧约》，这座城市因其居民罪恶深重而毁于一场大火。

[4]上演莎剧的英国著名剧场。

[5]《皆大欢喜》中的句子。

[6]意为子宫，单音节词，不是源于拉丁语。这是日常生活中的说法。

[7]意为子宫，拉丁语源，多音节词。这种说法有更强烈的学术气。

[8]意为交尾，拉丁语源，学术气息强烈。

[9]这类表达方式很「莎士比亚」化，不像日常生活的口语。应该是扎克所受另类教官的影响。

[10]《圣经》的教导。一个人要别人如何待他，他也应该要求自己同样待别人。

[11]埃及女王，因其美貌及魅力而闻名。

第二次幕间休息

拉撒路·龙的笔记本内容摘录

请一直告诉她，她是美丽的，尤其是在她并不美丽的情况下。

*

幸福婚姻中最重要的一点：要么支付现金，要么就别买。利息会用光一个家庭的预算，债务的存在也不会让家庭幸福。

*

拒绝支持和保卫一个国家的人不配受到国家的保护。杀死一个无政府主义者或者反战主义者不应该在法律条文上定义为「谋杀」。

对国家造成损害的行为，如果存在的话，应该是「在城市范围内使用致命武器」，或者是「制造交通危险」，或者是「使周围的人处于危险之中」，或者别的不端行为。

然而，当这些不合群的异己分子处于危险或者快要灭绝的时候，国家应该合理地制定一段保护期。在地球以外已经很难看到真正的、精力充沛的反战主义者了，这些人在地球上是否幸存下来也需要打个问号……这很可惜，因为他们是所有灵长类动物中嘴巴最大、大脑最小的一类。

无政府主义者中嘴巴较小的那一伙已经随着第一波大散居散布于整个银行系；没有必要保护他们。倒是他们经常会反咬一口。

幸福婚姻的另一个要点：先为奢侈品做预算。

*

还有一个：保证她有自己的书桌——然后不要碰那张桌子！

*

还有一个：在一场家庭争论中，如果最后结果表明你是对的——你要立刻道歉！

*

「上帝无处不在。」这可能不是真的，但听起来很有道理——再说它也不比其他理论更愚蠢。

*

想保持年轻，就需要不断培养能够忘却古老的错误信念的能力。

*

历史是否记录了哪怕一件能够表明大多数人是正确的事例？

*

当狐狸准备咬你的时候——保持微笑！

*

一个「批评家」不创造任何价值，因此才有资格评判别人创造性的劳动成果。这是很有逻辑性的；他不会有偏见——因为他憎恶所有具有创造性的人。

*

钱才是可信的。如果一个人老是提他的名誉身份，让他付现金。

*

永远不要让一个小人感到恐惧。他会杀了你的。

*

只有虐待狂——或者傻子——才会在休闲集会上说出赤裸裸的事实。

*

一条悲伤的蜥蜴告诉我，从它妈妈的谱系来讲，它是一头雷龙。我没有笑；炫耀自己祖先的人通常没有东西可以支撑自己的精神。迎合他们对你没有什么损失，而且会给这个总是缺少欢乐的世界带来欢乐。

*

处理有刺的害虫时，动作要非常慢。

*

我们总喜欢说「事实上如何如何」，想从更抽象的角度分析这个世界。这种做法其实是一头扎进幻境，而且这个幻境很无趣。真实的世界才是奇异而又美妙的。

科学和其他林林总总学科之间的区别在于，科学要求推理论证，而其他学科只需要学问。

*

性交在本质上是属于精神层面的，除此之外，它仅仅是一种友善的运动。转念一想，应该去掉「仅仅」两个字。性交不能说是「仅仅」——尽管它只是两个陌生人之间进行的娱乐活动。但是性交在精神上的意义要远远大于身体交合本身，所以不同的性交之间无论是在种类、还是在程度上都有着巨大的不同。

同性恋最让人悲哀的并不是因为它是「错误的」、「有罪的」，甚至不是因为它无法导致怀孕——而是因为同性恋很难达到这种精神上的统一。不是没有可能——但是会非常困难。

但是——更让人悲哀的是——很多人即使是在男女交合时也从来没有达到这种精神统一的境界；他们只能孤独地游荡一生了。

*

触觉是最基本的感觉。一个婴儿在他出生之前，甚至在他还远没有学会使用视觉、听觉、味觉的时候，已经在用全身上下体验着这个感觉。对这种感觉的需要永远不会停止。要让你的孩子兜里缺钱——但是要多给他拥抱。

*

秘密是暴政的开始。

*

最具生产力的是人类的自私。

*

对烈酒要小心。它可以让你对税务人员开枪——还会射偏。

*

对于妓女的评判标准应该和其他提供服务收取费用的职业一样，比如牙医、律师、发型师、内科医生、管子工，等等。她在专业上是不是合格？她是不是提供了高质量的服务？她对自己的顾客是不是忠诚？

对顾客忠诚、能胜任本职工作，这样的人在妓女中的比例很可能高于管子工，肯定远远高于律师，比教授的比例则要高出更多。

*

尽可能细化、分解你的工作，直到它们成为下意识的反应；这可以使你短暂的生命延长一倍——给你更多的时间来欣赏蝴蝶、小猫和彩虹。

*

你有没有注意到她们跟兰花是多么相像？真是太美了！

*

一个领域的经验并不适用于另一个领域。但专家却经常这样认为。专业知识领域越窄的人，越容易持这样的观点。

*

永远不要比一只猫更固执。

*

攻击一台风车对你造成的损害要大于对风车造成的损害。

*

听从诱惑；机会可能不会再次来临。

*

在不必要的情况下叫醒一个人不是死罪，而是严重的故意伤害罪。

*

刺探隐私的问题，应得的唯一回答就是「见鬼去吧」，或者其他侮辱性的词句。

*

如果一句话是这样开头的：「当然这不关我的事，但是——」那么正确的断句的方法是在「但是」后面加一个句号。但不要花费太多力气为这样的傻瓜添加句号。割断他的喉咙只是瞬间的快乐，而且一定会让你成为别人的谈资。

*

对于能给他鼓劲的女人，男人是不会坚持在意她的长相的。过了一段时间以后，他会发现她真的很美——他只是刚开始的时候没有发现而已。

*

一只臭鼬会比一个自称「诚实」的人成为更好的良伴。

*

「爱和战争都是公平的。」——这是一个多么卑鄙的谎言啊！

*

警惕「黑天鹅」式的谬误[1]。演绎法只是一种重复；不可能从中得出新的真理。对这种方法来说，真理和谬误都是一样的。如果你不小心，它还会让你犯错误——尽管在逻辑上很完美。早期的计算机设计者把这称为「GIGO法则」，也就是「无用输入，无用输出」。

归纳法要困难得多——但是可以得出新的真理。

*

如何惩罚搞恶作剧的人？根据他所表现的机智程度。一般情况下，杖笞就可以了。对于显示出极大机智的，应该把他绑在船底施以拖刑。绑在蚁丘中立柱上的刑罚应该留给那个最聪明的家伙。

*

自然法则是无情的。

*

在KM849（C-0）区的川奎尔行星上生活着一种叫「纳夫恩」的小动物。它是食草动物，没有天敌，很容易接近，可以成为宠物——像长着鱗片的六腿小狗。抚摸它很令人愉悦；它会高兴地摇摆身体，发出人类可以听到的愉快叫声。只要看到它，到那里的旅行就值了。

总有一天，一个聪明男孩会想出一个办法来记录这种声音，然后另一个精明的男孩将会看到它的商业价值——不久，就会出现约束它的法律法规，然后它会被征税。

我没用那颗行星的真名，也没有说出它真正的行星等级它其实是在另一个方向的几千光年以外的某个地方。我真自私——

*

当你告诉格兰迪夫人[2]去放风筝的时候，自由便由此起步。

*

对付那些胆大的人，胆小鬼会自己解决自己。要省下跑路用的钱——但也不要过分关注这一点。

*

如果「每个人」都知道事情是这么回事，那么十有八九不是这么回事。

*

不是所有猫的眼睛在午夜以后都会变成灰色。猫的种类多种多样——

*

在不必要的情况下伤害别人是罪过。其他所有「罪过」都是臆造出来的无稽之谈。（伤害你自己不是罪过——只是愚蠢。）

*

慷慨大方是与生俱来的品质；利他是后天习得的堕落品性。两者没有共同之处——

*

不可能存在全心全意爱着妻子、不爱其他任何女人的男人。我想，反过来，女人也同样如此。

*

怀疑一切和相信一切一样，都容易使你误入歧途。

*

夫妻间的正式礼节甚至比陌生人之间的更为重要。

*

任何免费得到的东西，其价值总是相当于你付出的代价。

*

不要把大蒜和其他食物储存在一起。

*

我们预测的是气候，而我们得到的是天气。

*

态度悲观、性格乐观——这是可以做到的。怎么实现呢？通过从来不冒不必要的风险、尽量减少你无法避免的风险来实现。这会让你愉快地把游戏玩下去，不受必然结果的困扰。

*

不要把「责任」和其他人对你的期望混为一谈；二者之间完全不相关。责任是你欠自己的债务，是完成你已经自愿承担的义务。这种债务的具体表现形式多种多样，可以是多年劳作，也可以是当场就义。偿还这笔债务也许极其困难，但你得到的回报是对自己的尊重。

但是，做其他人希望你做的事根本不会带来任何回报。此外，做到这一点不光是很困难，更是完全不可能的。对付一个拦路贼比对付一只对你说「我只想占用你几分钟的时间，请答应我——时间绝不会很长」的水蛭要容易得多。时间是你全部的资产，而且你的一生是极其短暂的。如果你允许自己养成满足此类请求的坏习惯，用不了多久，这些寄生虫就会像滚雪球一样用掉你百分之百的时间——而且还会哭喊着要求更多。

所以要学会说不——在必要的时候要变得很粗暴。

否则你会没有时间来完成自己的职责，或者做自己的工作，更没有时间去爱和享受幸福。这些白蚁会侵蚀你的生命，不会给你留下任何时间。

（这条原则并不意味着你不能帮助朋友、甚至是陌生人。但你必须自己行使选择权。不要因为别人「期望」你这样做而去做。）

*

「我来，我见，她征服。」（拉丁原文准是在流传过程中被歪曲了。）[3]

*

把太多的动物放在一个圈里，它们会发疯。人类是唯一一种主动对自己做这种事的动物。

*

与人争论时不要争着抢着成为说出最后一句话的人，说不定你的话真的成了最后一句。

[1]很多人认为天鹅都是白色的，所以觉得这一说法是个谬误。

[2]原为十八世纪英国剧中的人物，指过分重视规矩、拘泥礼节的人。

[3]恺撒的名言原为：我来，我见，我征服。

主题变奏

Ⅹ Ⅲ 布恩多克

「艾拉，」拉撒路·龙说，「你有没有看过这份清单？」他坐在新殖民地首领艾拉·维萨罗位于布恩多克的办公室里，布恩多克是特蒂尤斯最大的聚居地，也是唯一的一个。和他们在一起的是刚从塞昆德斯新罗马赶到这里的贾斯廷·富特四十五世。

「拉撒路，阿娅贝拉的信是写给你的，不是我。」

「那个可笑的、爱拍马屁的无耻之徒总有一天会让我厌烦透顶。无处不在的代理族长阿娅贝拉·富特-海德里克女士，她大概觉得自己已经戴上了王冠，成了霍华德女王。我都想回去自己执掌那把权力槌了。」拉撒路把那张清单递给维萨罗，「你看一眼吧，艾拉。贾斯廷，关于这上面列的东西，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老祖。阿娅贝拉让我把这个交给您，还命令我向您简要介绍一下不同时代之间寄送『延迟信件』的办法——如果是大散居以前的时代，这种办法可能会出现问题。但我不认为她的想法切合实际。容我冒昧，我想说我对于地球历史的了解要比她多得多。」

「我肯定你知道的比她多。我想她是抄袭了百科全书，炮制出了那张清单。别拿她的看法来烦我了。哦，你可以把她的想法归纳一下，告诉我个大概。但我不会按她说的做。我想知道你的想法，贾斯廷。」

「谢谢您，祖先——」

「叫我『拉撒路』。」

「『拉撒路』。我此行的正式使命是了解这里的情况，回去向她汇报——」

「贾斯廷，」艾拉很快地插进话来，「阿娅贝拉是不是认为她对特蒂尤斯也有管辖权？」

「恐怕是这样，艾拉。」

拉撒路鼻子里哼了一声，「她没有。不过反正她离得这么远，如果她想封自己为『特蒂尤斯女王』，倒也没什么关系。我来介绍一下我们的情况，贾斯廷。艾拉是这个殖民星球的首领，我们现在还在适应新环境。这儿的市长是我，但具体的事都是艾拉做，我只管在会议上拿权力槌敲打敲打——总有一些移民认为一个新殖民地可以像一个大城市星球那样运作，我主持会议的任务就是向这些傻瓜泼冷水。等我作好准备、可以开始这趟时间旅行的时候，我们会取消殖民地首领这个职务，艾拉会继任市长。

「请随便四处参观，数数有多少人，想查看任何记录都行，做你想做的事。欢迎来到特蒂尤斯，在银河系这半边，它是最大的小殖民地。尽管自在点，孩子。」

「谢谢你。拉撒路，我将来会留在这里，当个移民。但我想在完成你的自传之前继续担任首席档案官一职。」

拉撒路说：「哦，那些垃圾——烧了它吧！还不如多找几个姑娘呢，年轻人！」

艾拉说：「拉撒路，别那么说。这几年我一直在忍受你的奇思异想，就是为了把它们统统记录下来。」

「废话。当我夺回权力槌、阻止那个丑陋的女公爵把你流放到极乐行星的时候，我就已经充分报答过你了。你想要的东西你已经得到了，干嘛还要在意我的记忆？」

「我在意。」

「嗯——也许贾斯廷可以在这里做编辑工作。雅典娜！派拉思·雅典娜，你在吗，亲爱的？」

「我在听，拉撒路。」艾拉桌上的扬声器里传出一个甜美的女高音。

「你的记忆库中存储了我的记忆，不是吗？」

「当然，拉撒路。自从艾拉把你救出来以后，你说的每句话——」

「不是『救』，亲爱的。是绑架。」

「修改错误。——自从艾拉在那个廉价小旅馆里绑架了你以后，你说的每句话，所有你关于从前的回忆。」

「谢谢，亲爱的。你看行不行，贾斯廷？如果你非得在大海里捞针的活，就在这里捞吧。除非你在塞昆德斯还有未了结的事？家庭，或者其他什么？」

「我没有家。有长大了的孩子，但没有妻子。我的助手接替了我的工作，而且我已经推荐她作我的继任者，只需要得到理事们的同意就行。但我觉得有些太突然了。嗯……我的飞船怎么办？」

「应该说『我』的飞船。我说的不是飞船『多拉』，而是你来这里时乘坐的那艘单人自动艇，『通信鸽』。它属于一家公司而我是那家公司的母公司的大股东。我这就把它接收下来，还能替阿娅贝拉节省一半租金昵。」

「是吗？代理族长女士没有租用那艘自动艇，拉撒路；她征用了它，用于公共服务。」

「好嘛，好嘛！」拉撒路笑着说，「也许我要起诉她。贾斯廷，塞昆德斯的殖民地合同宪章中没有允许政府征用私人财产的条款。对吗，艾拉？」

「从技术上说是对的，拉撒路。但早就有过征用土地的先例。」

「艾拉，我想和你辩论一下。你有没有听说过可以征用星际飞船？」

「从来没有。除非你把『新疆域』算进去。」

「哎呀呀，艾拉，我从来没有征用过『新疆域』；我是为了逃命偷了它。」

「我说的是斯雷顿·福特对『新疆域』做的事，不是你。也许应该称之为积极的征用？」

「唔，在他死后几千年，现在又提出这件事，这可显得你有些心胸狭隘呀。再说，如果斯雷顿没有做那些事的话，我不会在这里，你也不会在这里。我们两个都不会。你真该死，艾拉。」

「消消气，祖父。我只是想说，一个政府的首脑有时候不得不做一些作为一个个体永远不会做的事。但是，如果阿娅贝拉在塞昆德斯可以征用『通信鸽』，那么你在特蒂尤斯上也可以做同样的事。你是一颗自治行星的政府首脑。给她个教训。」

「唔……艾拉，别引诱我。我以前遇到过这种事。如果这么做成了惯例，它将会终结星际旅行。我不会用这么一个在法律上站不住脚的借口来触发雷区。不过我的确间接地拥有那艘飞船，如果贾斯廷想留在这里，他可以把它交还给我，我会把它还给运输公司。好了，咱们再回到那张清单上吧。瞧那只老蝙蝠都想要什么？看到她想让我考察汇报的年代和地点了吗？」

「看上去，这条旅行路线应该很有趣。」

「是吗，嗯？觉得有趣的话，干脆你来吧。『黑斯廷斯战役[1]——第一、第三和第四次十字军东征——奥尔良战役——君士坦丁堡陷落——法国革命——滑铁卢战役。』还有塞莫皮莱战役[2]和其他十九场我压根儿不知道的陌生人之间的冲突。她怎么没让我评判大卫和哥利亚的那次决斗[3]？我是个胆小鬼，艾拉，只有逃不掉的时候才会战斗——不然她凭什么认为我能活这么长时间？血腥场面不是供观赏的运动。如果历史说在某天、某个地点发生了一场战争的话，那么我会远远离开那个地方——或是那个时代。我会在小酒馆里坐着喝小酒，和酒吧女招待调调情。我才不会去拼命躲避迫击炮火，以此满足阿娅贝拉残忍的好奇心呢。」

「我也这么劝说过她，」贾斯廷说，「但她说这是家族的正式研究项目。」

「见鬼去吧。我告诉过她，时间旅行这件事只有一个目的：建立传递延迟信件的体系。我是个懦夫……又不为她打工。我只去我想去的地方和时代，看我想看的事——而且会尽量避免和当地人对抗。尤其是那些相互之间正在对抗的人；他们肯定正巴不得可以向谁开火呢。」

「拉撒路，」艾拉·维萨罗说，「你一直没说你的计划。你自己想着些什么事。」

「唔，反正不看战争。对我来说，战争已经被记载得太详细了。地球的历史上还存在着其他很多有趣的事——祥和的事。正因为它们是祥和的，所以没有被详细记录下来。我想去看看处于巅峰时期的帕台农神庙[4]，想坐着萨姆·克莱门兹[5]驾驶的船沿着密西西比河向下航行，到正处于公元纪年开始后三十年的巴勒斯坦去，寻找某个由木匠变成大法师的人——我要搞明白是不是存在过这么一个人。」

贾斯廷·富特看上去有些吃惊。「你说的是基督教的救世主吗？很多关于他的故事都是神话，这一点我不否认，但是——」

「你怎么知道那些是神话？他的存在与否是一个从来没有定论的问题。而比他早四个世纪的苏格拉底，其真实性却和拿破仑一样得到了完全的承认。拿撒勒[6]的那位木匠却不一样。尽管罗马人和犹太人都同样细心地留下了历史记录，但那些记录里却找不到本来应该被记录下来的事件。

「不过，如果我花上三十年的时间，我可以发现事实真相。我会说那个时代的拉丁语和希腊语，对希伯来语也几乎同样精通；我需要学的只是阿拉伯语。如果我找到他，我会跟着他到处走，把他的话用微型录音机录下来，看看这些话和人们认定是他讲的话之间有没有什么出入。

「但是我不敢担保。耶稣的真实性是历史上最模糊不清的问题，因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这个问题连提都不能提。如果你问这个问题，他们会绞死你——或者把你绑在火刑柱上烧死。」

「真是太奇妙了。」艾拉说，「看来我对地球历史的了解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深入。不过，我专注的一直是从艾拉·霍华德之死到新罗马建立这一段历史。」

「孩子，你还没明白我的意思。有关这个人的故事实在太奇怪了。绝大多数宗教领袖都有详尽的历史资料，而关于他的记录却像亚瑟王传说一样模糊不清。但除了这个故事以外，我不会追求什么历史上的大事件。我宁愿去见见伽利略，看看创作中的米开朗基罗，看看老比尔[7]的戏剧在环球剧院的首次演出，诸如此类的事。我尤其想回到我自己的孩提时代，看看当时的事情和我记忆中的是否一致。」

艾拉眨了眨眼。「碰巧的话还能遇到你自己？」

「为什么不呢？」

「嗯……这是个悖论，不对吗？」

「怎么会？如果我真的做了，只能说明过去我已经这么做过了。那个谬论，就是你在你的祖父生下你父亲之前杀了他，然后你『噗』地一声像肥皂泡一样消失——一块儿消失的还有你的所有后代——这话完全是胡言乱语。我还在这里，你也在这里，意味着我没有那么做——或者不会那么做；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从来没有回到过去，在那里到处闲逛。我对窥视乳臭未干的我不感兴趣；吸引我的是那个时代。如果我遇到了还是个小孩的我，他——也就是我——不会认出我来；那个小屁孩只会当我是个陌生人，扫都不会扫我一眼；但我知道，因为我是他。」

「拉撒路，」贾斯廷·富特插话进来，「如果你想到那个时代去的话，我想请你关注一件代理族长女士感兴趣的事——我也很感兴趣。帮忙记录在公元2012年家族会议上发生的一切。」

「不可能。」

「等等，贾斯廷，」艾拉插话道，「拉撒路，你从前也拒绝谈论那次会议，理由是其他参加会议的人无法来反驳你（因为他们都死了）。但现场记录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公平的。」

「艾拉，我没有说我不想这么做；我是说这不可能。」

「我不明白。」

「我没有办法记录那次会议，因为我不在现场。」

「你又把我搞糊涂了。所有记录都显示——你自己的话也表明——你在那里。」

「这又一次说明我们的语言还不能满足时间旅行的需要。当然，我作为伍德罗·威尔逊·史密斯的确参加了那次会议。我在那里大吵大闹了一番，冒犯了很多人。可我身上并没有录音机。假设『多拉』和那对双胞胎把我送回那个时代——我，拉撒路·龙，不是那个年轻小伙子——右肾下面还被伊师塔植入了一个录音机，右耳里塞了小麦克风。好，咱们先假设装备成这样的我可以在不引起别人注意的情况下偷偷录音。

「艾拉，你主持过多次家族会议，但你不明白的是，我没有办法进入会议大厅。那些日子里，进入家族高层会议现场比进入女巫的集会会场还难。警卫都有武器，而且渴望使用它们；那是个艰难时期。我用什么身份进去呢？不能是伍德罗·威尔逊·史密斯；他已经在里面了。拉撒路·龙？家族花名册上没有『拉撒路·龙』。假装成某个有资格参加但却无法参加会议的人？不可能。那时家族里只有几千人，每个家族成员都被很多家族成员所熟识；身份不明、没有人为他担保的人极有可能被关进地牢里。从来没有哪个不明不白的人混进去过；我们那会儿可是担着非常大的风险呀，所以不能不万分警惕。你好呀，密涅娃！过来，亲爱的。」

「你好，拉撒路。艾拉，我有没有打扰你们？」

「一点儿也没有，亲爱的。」

「谢谢你。你好，雅典娜。」

「你好，姐姐。」

密涅娃等着别人为她介绍。艾拉说：「密涅娃，你还记得首席档案官贾斯廷·富特吗？」

「当然，我很多次和他一起工作过。欢迎来到特蒂尤斯，富特先生。」

「谢谢你，密涅娃小姐。」贾斯廷·富特喜欢他看到的这个女人。年轻，个子高挑，身材修长挺拔，胸部显得小巧坚挺，一头栗色长发从中间分开，直直地垂下来。她的脸显得既严肃又睿智，与其说是漂亮，不如说是英气勃勃。但只要那张脸上浮出笑容，她都会显得妩媚动人，「艾拉，看样子我必须赶紧回塞昆德斯申请回春治疗了。这位年轻女士和我一起工作过『很多次』，可我真是老了，记不起来了。请原谅，亲爱的小姐。」

密涅娃的脸上又闪出一抹微笑，然后很快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这是我的错，先生；我本该立刻解释清楚的。和你一起工作的时候，我是一台计算机。塞昆德斯的主计算机，是为当时的代理族长维萨罗先生服务的。但现在我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已经三年了。」

贾斯廷·富特眨巴着眼睛。「我明白了。我希望我明白了。」

「我是根据事先设计好的方案造出来的，先生，而非一生下来就是个女人。我是在二十三位父体母体捐赠者所捐献的染色体上进行复合克隆的结果，在玻璃器皿中成熟的。但『我』自己其实就是过去在档案馆的计算机需要主计算机帮助时，和你一起工作的那台计算机。我说清楚了吗？」

「呃……我想说的是，密涅娃小姐，我很高兴见到变成真人的你。愿意为你效劳，小姐。」

「哦，别叫我『小姐』，叫我『密涅娃』。我怎么也不应该被称为『小姐』啊；那不是专门为人类处女保留的尊称吗？伊师塔——她是我的一位捐赠者，也是主要设计师——在唤醒我以前已经把我的处女膜弄破了。」

「还不止这些呢！」天花板上传来一个声音。

「雅典娜，」密涅娃用斥责的口吻道，「妹妹，你让我们的客人尴尬了。」

「我没有，让他尴尬的可能是你，姐姐。」

「我有吗，富特先生？我希望没有。但我现在仍然在学习做一个真正的人。你愿意亲吻我吗？我愿意亲你；我们相互认识已经快一个世纪了，我一直非常喜欢你。你愿意亲我吗？」

「这会儿是谁在让他尴尬，姐姐？」

「密涅娃。」艾拉说。

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庄重起来。「我不应该那么说吗？」

拉撒路插进话来。「别理艾拉，贾斯廷，他是个守旧的老顽固。密涅娃是这里绝大多数移民的『接吻』亲戚；她在弥补失去的时间。话又说回来，她有二十三个父母亲，从某种意义上说，她真的是我们所有人的亲戚。现在她已经很会亲吻了。亲吻她吧，这是对你的一种款待。雅典娜，给你姐姐点时间，让她再添一个『接吻』表亲。」

「好的，拉撒路。啧啧！」

「蒂娜[8]，如果我能顺着电线抓到你的话，我会打你的屁股。」拉撒路接着说，「你继续，贾斯廷。」

「嗯……密涅娃，我很久没有吻过姑娘了。已经生疏了。」

「富特先生，我没想让你尴尬，只是非常高兴再次见到你。你不需要吻我。或者如果你愿意，在私下里吻我也可以。」

「别冒险，贾斯廷。」计算机向他建议，「我才是你的朋友。」

「雅典娜！」

「我还想说一点，」首席档案官说道，「我可能比你更需要练习『学做一个真正的人』。如果你能忍受我生疏的亲吻，表妹，我接受你美好的提议。准备好，当心点。」

密涅娃脸上又闪出笑容，走向他的怀抱，像小猫一样依假在他怀里，然后闭上眼睛，微微张开了嘴。艾拉盯着办公桌上的一张纸看，而拉撒路甚至没有假装不在关注这两个人。他注意到贾斯廷·富特做得很用心——这个老家伙可能是有些生疏，不过还没有忘记基本要领。

他们分开后，计算机用一声口哨表达了她的敬意。「啊……哈！贾斯廷，欢迎加入俱乐部。」

「对，」艾拉平平板板地说，「一个人在接受密涅娃的欢迎亲吻之前，不能算正式来到特蒂尤斯。现在你已经满足了这个条件，坐下来吧。密涅娃，亲爱的，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是的，先生。」她坐到贾斯廷旁边的沙发上，面对艾拉和拉撒路——仍旧牵着贾斯廷的手，「我在『多拉』上和那两个双胞胎在一起，多拉正在给他们讲授航天学的知识，这时，我们的天空中出现了那艘自动艇——」

「等一等，」拉撒路打断了她，「那两个小屁孩跟踪它了吗？」

「当然，拉撒路。这可是实际演练呀——多拉绝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她立刻启用分时系统，让每个孩子独立跟踪它。自动艇降落时，我让多拉问雅典娜是谁在里面。小艇舱门刚打开，我妹妹就告诉我是贾斯廷。」她捏了捏他的手，「于是我赶来迎接你，给你做些安排。艾拉，有没有安顿好贾斯廷？睡觉的地方，诸如此类的？」

「还没有，亲爱的。我们刚开始谈话——他几乎还没从麻醉药效中恢复过来呢。」

富特道：「我想解药已经生效了。」

计算机补充道：「已经给贾斯廷表亲注射了第二针，艾拉。他的脉搏有些快，但是很平稳。」

「那就够了，雅典娜。你有什么建议吗，亲爱的？」

「是的。我和伊师塔商量过了。我们已经达成了一致意见。只需要得到你和拉撒路的批准就可以了。」

「你是说我们也能投票？」拉撒路插进话来，「贾斯廷，这个行星是由女人统治的。」

「哪里都一样。」

「不是，不过绝大多数行星都是这样。我记得有一个地方在结婚仪式的最后总是要杀死新娘的母亲，如果她在那时还活着的话。我认为有些过分了，但这么做可以——」

「别说了，祖父。」艾拉温和地说，「这些话，贾斯廷在编辑时肯定得剔除出去。贾斯廷，密涅娃想说的是，我们的房子就是你的家。拉撒路？」

「当然。那是个疯人院，贾斯廷，但饭还不错，价格也合理——免费的。你要支付的代价就是神经随时绷得紧紧的。」

「但我真的不想占你们的便宜。有没有人愿意租一间房子给我？不是用钱支付——我想塞昆德斯的钱在这里也不能用——是我带来的一些你们现在还无法生产的东西。」

拉撒路回答道：「如果你需要用钱，可以用你的塞昆德斯钱在我这儿换。至于说你带来的东西，如果你看到了我们能生产什么，你可能会很惊讶的。」

「可能不会；我知道连万能缩放仪都被搬到这里了。所以我带来的是一些新玩意儿，绝大多数都是娱乐性的，音乐、色情电影、梦境等，还有其他的。都是在你们离开塞昆德斯以后出版的。」

「计划得真好。」拉撒路道，「我想，过去的移民过程更有趣一些。那时的拓荒者没有其他选择，只能走人当时的环境，与之抗争。你不知道谁会赢，是你还是那个行星。而现在，我们做起事来就像用大锤砸一只小昆虫。贾斯廷，你带来的那些东西能卖个好价钱——但是要一点一点地卖……因为每样东西一流入市场，就会出现盗版。这里没有版权保护的规定，因为没有办法执行。但就算你把手头的东西卖了大价钱，靠这些钱你还是弄不到房间。我们现在正处于家族群居的阶段。你最好还是接受我们的邀请；每年的这段时间，这地方天天晚上都会下雨。」

贾斯廷看上去有些为难。「想到会打扰你们的私生活，我还是有些顾虑。艾拉，我能不能先借一下我坐的这个沙发？短期的？然后——」

「别说了，贾斯廷。」拉撒路站了起来，「孩子，你还带着大城市人的想法。我们欢迎你来，无论是一个星期还是一个世纪。你不仅仅是我的直系后代——我想是哈丽特·富特那一支的——你还是密涅娃的表亲。我们带他回家吧，密涅娃。我的那两个小捣蛋鬼怎么样了？」

「她们在外面。」

「我相信你把她们绑起来了。」

「没有，不过她们稍微有点恼火。」

「这对她们的新陈代谢有好处。艾拉，宣布一下，放个假吧。」

「我会的——等我和雅典娜审查完这个金属冶炼熔炉的计划以后。」

「就是说你要看看她做了什么决定。」

「你说对了！」计算机说道。

「蒂娜，」拉撒路柔声说道，「你和多拉在一起的时间太多了。当密涅娃做你的这份工作的时候，她很温和、有教养、对人有礼貌，而且还很谦虚。」

「您对我的工作有什么不满吗，祖父？」

「只是你的态度，亲爱的。有客人在场的时候要注意。」

「贾斯廷不是客人；他是家人。他是我姐姐的表亲，所以也是我的表亲。合乎逻辑吧？证明完毕。」

「我不想和你争论。防着点蒂娜，贾斯廷；她会揪住你不放的。」

「我觉得雅典娜的推论不仅符合逻辑，还让人暖洋洋的。谢谢你，我的表亲。」

「我喜欢你，贾斯廷；你对我的姐姐很温柔。别担心我会揪住你；我至少在一百年里不会接受克隆——我先要把这个行星带入正轨。所以别等我；你会在一个世纪以后看到我。你会认出我的；我会和密涅娃长得一模一样。」

「只是话更多，更吵闹。」

「拉撒路，你说得没错。替我亲亲他，姐姐。」

「我们走吧，密涅娃；蒂娜又把我弄得晕头转向了。」

「请等一等，拉撒路。艾拉，我和伊师塔还做了一个安排，只是一个建议，可我们还不清楚贾斯廷的想法。」

「哦，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你想让我问问他吗？」

「嗯……好吧。」

「是代你问吗？」

密涅娃有些吃惊，贾斯廷·富特看上去摸不着头脑。雅典娜说：「还是说明白些吧。贾斯廷，密涅娃在问艾拉，你会不会想让她帮忙找一个客串夫人。艾拉说他也不知道，但是他会问你——然后问密涅娃她是否自愿承担这个任务。明白了吗？贾斯廷，我的姐姐刚当上一个真正的人，有时候她对自己还没有信心。」

拉撒路觉得自己已经在三个世纪或者更长的时间里没见过哪个姑娘脸红了。那两个男人也显得很不自在。他用斥责的口吻说：「蒂娜，你是一个杰出的工程师……和一个大嘴巴外交官。」

「什么？哦，简直是胡说。我为他们节省了几十亿个毫微秒呢。」

「闭嘴，亲爱的；你的电路已经混乱了。贾斯廷，密涅娃几乎是唯一一个会对蒂娜这种瞎帮忙感到恼火的姑娘……因为她可能是这里唯一一个只想守着一个男人的姑娘。」

计算机咯咯笑了起来。

「我告诉过你别吱声。」拉撒路严厉地说。

艾拉平静地说：「密涅娃是自由的，拉撒路。」

「谁说不是了？你也不许说话，直到这里的长辈——也就是我，孩子——说完。贾斯廷，密涅娃会给你找一个晚餐伴侣——我想她已经找到了。晚餐以后，你就要自己决定了。如果你和你的晚餐伴侣相互并不适合，毫无疑问你就得自己想办法了。蒂娜，我今晚要把你关掉；我不会邀请你参加晚宴。你还没有学会怎样在有客人的时候表现好一些。」

「啊，拉撒路，我其实并没怎么样啊。」

「那么——」拉撒路环顾四周。艾拉的表情很平静，密涅娃看起来有些不开心。贾斯廷·富特说话了：

「老祖，我相信雅典娜没有想伤害谁。我非常感谢她宣布我是她的『表亲』；我觉得这很友好，让我觉得温暖。我希望你能重新考虑一下，让她参加我们的晚宴。」

「好吧，蒂娜；贾斯廷为你说话。但我已经觉得需要请一个管家来看着你、多拉和那两个双胞胎了。贾斯廷，密涅娃，我们走吧。艾拉，蒂娜——家里见。别在那个培炉的事情上花太多时间，艾拉；蒂娜干得很出色。」

在殖民地总部外面，贾斯廷·富特看到一艘空着的飞艇等在那里。不是从空港把他送来的那艘；这艘飞艇里坐着一对红头发的双胞胎……嗯，是女孩，尽管她们看上去仿佛刚从男孩子变过来。十二岁，也许十三岁。两个人都戴着枪带，挂在瘦瘦的屁股上，里面插着玩具枪（他希望是）。其中一个孩子的光肩膀上戴着船长的肩章。每个孩子脸上都有一万一千三百零二个雀斑，这是他能估计的最精确数字。

两个孩子跳出飞艇，等在那里。一个雀斑说：「时间刚好。」另一个说：「鉴定目标。」

拉撒路说：「住嘴，要有礼貌。贾斯廷，这两个是我的双胞胎女儿，莱比思·拉祖丽和劳瑞蕾·李。亲爱的，这是贾斯廷·富特，委员会的首席档案官。」

两个女孩交换了一个眼色，然后同时行了个深深的屈膝礼。

「欢迎来到特蒂尤斯，首席档案官富特！」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真可爱！」

「是的，姑娘们，表现得很好。谁教你们的？」

「哈玛德娅德妈妈教我们的——」

「——伊师塔妈妈说这是一个表现的好时机。」

「我是劳瑞；她是拉祖。」

「你们两个都很懒惰[9]。」拉撒路说道。

「我是莱比思·拉祖丽·龙，指挥星际飞船『多拉』。她是我的船员。在双数日。」

「明天看吧。明天就是单数日了。」

「拉撒路分不清我们两个——」

「——而且他不是我们的父亲；我们没有父亲。」

「他是我们的哥哥，其实没权利管我们——」

「——他只是用武力来制服我们——」

「——但总有一天情况会改变。」

「在我把你们重新降职到见习航天员之前，回飞艇上去，你们这两个不听话的小淘气包。」拉撒路愉快地说。

她们跳回到飞艇上，面向船尾坐好。「威胁——」

「还使用了辱骂性的语言——」

「——而且不按规矩来。」

拉撒路装着没有听到孩子们的话。他和贾斯廷把密涅娃扶上飞艇，让她坐在船尾面向船头；他们两个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拉祖丽船长。」

「是，先生。」

「可否请你命令飞艇带我们回家？」

「啊，好，先生。胖墩——回家！」

小飞艇发动起来，然后以稳定的十节速度，沿着不断变化的崎岖地形前进。拉撒路说：「好了，船长，我们的客人已经被你们搞糊涂了，请向他解释一下。」

「是，先生。我们不是双胞胎，我们的母亲甚至不是同一个人——」

「——而且那位老兄不是我们的父亲；他是我们的哥哥。」

「今天是双数日！」

「那就好好开你的船。」

「更正一下。」拉撒路说，「我是你们的父亲，因为我经过你们母亲的书面同意收养了你们。」

「这不相干——」

「——而且也不合法；你没有经过我们的同意——」

「——而且这也无关紧要，因为我们三个人，拉撒路、劳瑞蕾和我是同卵三胞胎，所以我们在任何理性的司法体制下都享有同等权利……很不幸，现在的情形不是这样。所以他打我们。这不合法，而且很残暴。」

「船长，提醒我准备一根大一点的棍子。」

「啊，好的，先生。尽管他是个施虐狂，但我们还是喜欢这位老兄。因为他实际上就是我们自己。你明白了吗？」

「船长——小姐，我想说——我不确定我是不是明白了。我觉得在来这儿的过程中，我的时空被扭曲了，至今还没有恢复神智。」

双数日船长摇摇头，「对不起，先生，但你说的不可能发生。我必须警告你，请你一定要相信我的话……除非你掌握了利比场物理。你有这个本事吗？」

「没有。你呢？」

「哦，那是当然——」

「——我们是天才。」

「别再蒙他了，孩子们，别吱声。还是我自己来解释吧。」

「我也希望你能解释一下，拉撒路。我还不知道你有这么小的孩子，或者妹妹。妹妹这个称呼更让我迷惑了。她们登记过吗？我在档案里没有发现关于此事的任何记录。很多年以来，有关老祖你的事情都是自动转到我那里的。」

「这我知道，正因为这样，你才没在档案里看到这件事。她们登记过，用的是她们母亲的名字——实际上是代孕妈妈，但登记的时候不是这样登的。我留了一封密封的延迟信件，里面是对她们血缘的说明，由你或你的继任者在我死的那一天、或是大散居发生后的2070年打开，哪个早到就在哪一年打开，以便让她们能收到我的一些小礼物，比如我第二张最好的床——」

「还有『多拉』！」

「闭嘴。再插嘴的话，我就把『多拉』留给你妹妹，到那时，哪怕隔一天当一次船长的机会你都没有了。贾斯廷，我选择那个时间，是因为我想到那时她们都已经长大成人了。在那以前，我不会去做时间旅行，因为我要让她们当我飞船的船长和船员。她们现在还只是在地面驾驶飞船，到那时就是在太空中了。至于她们是怎么成为我妹妹的——真的是我妹妹——准确地说，这是塞昆德斯回春诊所一个非法计划的结果。他们秘密地通过外科手术从我身上克隆了她们。有些像密涅娃做的那种手术，只是更简单一些。」

「简单得多，」密涅娃附和道，「我是自己为我自己做的，那时我还是一台计算机——而且我在最终完成完美的克隆之前失败了十七次。我现在已经不能做了，雅典娜可能还行。这两个姑娘是通过身体手术克隆出来的，只需要复制X染色体就行。两个孩子都是一次成功的；拉祖和劳瑞出生于同一天。」

「呃——是吗？但我想，希尔德盖德医士长女士不会赞成这样的事。我不是怀疑那位女士的专业能力，我想她的能力很强。但我发现她有点，呃，保守。」

「女凶手。」

「原始的极权主义者。」

「还要乘以三——」

「她有什么权利说我们不能存在——」

「——也无权说密涅娃。见不得人的罪犯心理！」

「够了，姑娘们；你们已经表达了自己的观点，你们不喜欢她。」

「她本来也会谋杀了你，老兄。」

「劳瑞，我说过够了。这么说吧，如果内莉·希尔德盖德的政策被执行的话，我不会在这里，你不会在这里，拉祖不会在这里，密涅娃也不在。但她不是什么『女凶手』，因为我们四个人现在都在这里。」

「我很高兴，」贾斯廷·富特说道，「通过违反规定，我们的家族新增添了三个迷人的年轻女士，这证明了我长期以来怀疑的一件事：规则只有在被打破的时候才会发挥最好的效用。」

「聪明人——」

「——还长着酒窝。富特先生，你愿意娶我和我的妹妹吗？」

「回答『是』！她会做饭，而我会让人产生爱抚我的冲动。」密涅娃说：「别说了，姑娘们。」

「为什么？你是不是已经把他收归已有了？因为这个你才不让我们接触他？富特先生，密涅娃是我们经过正式任命的代理妈妈——」

「——这显然是不公平的——」

「——因为她实际上比我们年轻得多——」

「——这使我们有了三个要躲避的妈妈，而不是法律规定的一个。」

「别说了，」拉撒路命令道，「你们两个人都会做饭，但是两个人都不会让人产生爱抚的冲动。」

「那么为什么你会抱我们，老兄？」

「——也许是被压抑的对于乱伦的向往？」

「他妈的。因为你们两个都还没有成熟，缺乏安全感，而且容易受到惊吓。」

两个红头发对视了一下。「劳瑞？」

「我听到了。除非我出现了幻听。」

「你没有，我也听到了。」

「我们是不是要哭了？」

「最好还是省省吧。富特先生不会想看到在我们哭时，我们老兄那副崩溃的样子。」

「好，算了吧。否则就会有两个人哭，还有一个人的下巴直哆嗦。你看，已经快了。除非富特先生想看到这一幕。」

「你想看吗，富特先生？」

「贾斯廷，我愿意很便宜地卖掉她们两个中的一个。如果两个一块儿买的话，价格还可以再便宜一些。」

「嗯……谢谢你，拉撒路，但恐怕她们两个也会冲着我哭——我也会崩溃的。我们能不能换个话题？你们是怎样设法做成这三件，呃，违反规定的事情的？我能不能问问？希尔德盖德医生的管理是十分严格的。」

「哦，先说那边那两个小天使吧——」

「又开始讽刺了——」

「——而且很不高明。」

「——我自己当时和内莉·希尔德盖德一样手足无措。那时，伊师塔·哈迪，就是那一个的母亲——」

「不是我的，是她的母亲。」

「你们两个是可以互换的，而且在刚出生的第一个星期就搞混了，从此再也分不清谁是谁。你们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哦，知道，我知道！有时她会走开，可我一直跟我在一起。」拉撒路停了一会儿，若有所思。「这可能是我听过的最简洁的唯我论者的论述了。把它写下来。」

「我要写下来的话，你准会把功劳揽到你自己身上。」

「我只是想把它记下来留给子孙后代……用来说明观点与主题的背离。密涅娃，还是你帮我记下来吧。」

「记下来了，拉撒路。」

「密涅娃的记忆力几乎和她还是一台计算机的时候一样好。我刚才想说的是当时伊师塔是诊所的临时所长，内莉出去度假了，所以她拿到我的组织细胞是没有问题的。那时的我正处于标准的快感缺乏状态，她们的妈妈想出这个法子，想帮我恢复对生活的兴趣。唯一的问题就是塞昆德斯诊所不允许进行这样的基因手术。至于怎么做和谁来做——他们坚决地告诉我别过问、别插手。你可以问密涅娃；她参与了这个阴谋。」

「拉撒路，我没有选择把关于此事的记忆装到这个脑袋里。」

「听到了吗，贾斯廷？我只能知道他们认为我知道更好的事情。如你所知，这个英勇的解决方案奏效了；从那时起，我再也没有感到过无聊。我现在的生活可以用一些别的形容词来描绘——但决不是无聊。」

「劳瑞，你有没有觉得他话里有话？」

「没有，只是有点遮遮掩掩的影射。我们要有尊严，不要理他。」

「起初我不知道我和这对双胞胎之间的奇特关系。哦，我当然认识伊师塔和哈玛德娅德——她是艾拉的女儿；你见过她吗？」

「很多年以前。她是个可爱的姑娘。」

「非常可爱。两个母亲都很可爱。我不可能不知道她们两个怀孕了；她们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和我待在一起的。尽管她们肿得看起来像中了毒的小狗，但是她们不说，我也就没有问。」

贾斯廷点点头，「个人隐私。」

「不是因为这个，只是我有些固执。如果需要，我从来没有让保护个人隐私的的习俗阻止我窥探别人的秘密。我只是有点恼火，仅此而已。这两个姑娘每天都和我在一起，就跟我的女儿一样，可是很显然，她们就像法老王的女儿一样和男人通奸怀孕了——可她们却什么都不说。所以我也变得很坚决，要比难们沉默得更久。直到有一天，格拉海德——他是她们的丈夫——嗯，也不完全是；你会搞清楚的——格拉海德请我下楼，在那里，她们每人的怀里都抱着一个我见过的最可爱的红头发小婴儿。」

「我们是不是应该让他大哭一次？」

「你们现在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了；你们现在很像我了。」

「我们两个是不是也该哭一场？」

「我那时仍然没有发现什么蹊跷，只是很兴奋，也感到惊奇，因为她们生的小婴儿看起来就像同卵双胞胎——」

「我们是同卵双胞胎，我们还是三胞胎。」

「但跟这两个小婴儿一起待了几个星期以后，我逐渐产生了怀疑觉得这两个姑娘耍了个小诡计。据我所知，那时的精子库里没有我的精子，但我很清楚她们可以怎样欺骗一个无助的、正在接受抗衰老治疗的顾客。所以，通过合理的推断，我得出了一个错误的答案：这两个孩子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通过人工受精生下来的我的女儿。于是我指责了她们。她们否认了。我解释说我并没有生气，正相反，我希望这两个小天使是我的孩子。」

「『小天使』。」

「别理他。他只是想欺骗富特先生。」

「我说的是在那时是小天使，除了总是想咬人以外。我想让她们成为我的孩子，拥有我的姓氏和财富。所以她们和自己的同谋商量了一下——就是密涅娃和格拉海德——密涅娃参与了这件事，在不超出她的过载极限的条件下提供了帮助。」

「拉撒路，你需要一个家庭。」

「非常正确，亲爱的。我在有家庭的时候情况总会好一些；让我忙忙碌碌，过得有意义，而且不会觉得无聊。贾斯廷，我有没有说过密涅娃同意让我收养她？」

「没有人问过我们。」

「孩子们，这里的法规很宽松，如果你们真的这样想，我可以立刻撤回对你们的收养权。断绝父女关系，只是你们在遗传学上的哥哥，和你们的地位完全一样。我会取消一切针对你们两个的权利。

你们只需要跟我说一声就行。」

两个女孩很快地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其中的一个说道：「拉撒路——」

「什么，劳瑞蕾？」

「莱比思·拉祖丽和我已经商量过了，我们两个都认为你就是我们想要的那种父亲。」

「谢谢你们，亲爱的。」

「为了对此表示确认，我们决定取消那两次痛哭和一次下巴哆嗉。」

「这真好。」

「除了这个我们还想被抱一抱……因为我们感到非常不成熟，缺乏安全感，而且被吓坏了。」

拉撒路眨巴着眼睛。「我不会让你们产生那样的感觉，永远不会。但是——可不可以等一会再抱你们？」

「哦，当然，父亲。我们知道现在有客人。但也许你和富特先生可以和我们一起洗澡？在晚餐前？」

「怎么样，贾斯廷？和我这两个小淘气鬼一起洗澡非常折腾人，但也很有趣。我不经常这样做，因为她们两个把这当成了一种社交活动，而且非常浪费时间。你自己看吧；不要让别人影响你。」

「我当然需要洗个澡。被锁在那艘自动艇里的时候，我是很干净的——但我在里面待了多长时间？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有时间……也有好的伴儿的话，沐浴本来就应该是一种社交活动。谢谢你，还有女士们；我接受邀请。」

「我也接受邀请，」密涅娃插话道，「我自己邀请自己。贾斯廷，和塞昆德斯相比，特蒂尤斯还处于初级阶段，但我们家的洗浴房很漂亮，也很大，可以用于社交场合。『奢靡』，拉撒路这样说它。」

「是我把它设计成奢靡的，贾斯廷。好的洗浴设施是奢靡生活的代表。只要有条件的话，我总是会充分享受它的。」

「呃，我的衣服还在艾拉的办公室。还有我的洗漱和化妆用品。我有些粗心大意，非常抱歉。」

「没关系。艾拉会把你的包带来，问题是他也有些粗心。脱毛剂、去味剂、香水——都没问题。我会借你一件浴袍，还有其他东西。」

「老兄！我是说父亲，需要我们穿上宴会服吗？」

「还是叫我老兄吧；我对这个称呼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你们想怎样就怎样吧，亲爱的……但是像往常一样，用化妆品需要得到哈玛德娅德妈妈的同意。还是回到刚才的话题吧，我怎样收养了这两个其实是我妹妹的孩子，贾斯廷：那些遗传学的剽窃者经过商量，决定为自己的行为进行一番辩解，希望得到法庭的谅解。法庭就是我。最后，我收养了这两个孩子，也为她们登了记。我刚才已经解释过，以后会更正这个登记情况。至于密涅娃如何决定不再当计算机、想要承受作为人的悲伤，那是个很长的故事。想不想简单说一下，亲爱的？愿意的话，你以后可以再向他详细解释。」

「是，父亲。」

「别这么说，亲爱的；你现在已经是一个成熟女人了。贾斯廷，我们把她叫醒的时候，她和这两个捣蛋鬼的身材大小和生理年龄差不多——记得提醒我给她们两个量体温，密涅娃。我收养她是因为她那时需要一位父亲。现在不需要了。」

「拉撒路，我一直需要你来作我的父亲。」

「谢谢你，亲爱的，但我只会把这当作一个让人高兴的赞美。告诉贾斯廷你的故事吧。」

「好的。贾斯廷，你熟悉有关计算机自我意识的理论吗？」

「知道一些。你知道，我的工作大多数时候需要和计算机打交道。」

「请允许我这样说，以我的经验看，所有理论都是虚无的。计算机是怎样具有自我意识的？这仍然是一个迷，甚至对计算机自己来说也是这样，和人类是怎样具有自我意识这个古老的命题一样。就是这样。但是，根据我掌握的情况——考虑到我记忆库中的图书馆容量，我掌握的情况应该算非常广泛。这些内容目前存在雅典娜的记忆库中——自我意识从来没有出现在一台设计目的只是为了进行逻辑演绎和数学计算的计算机上，无论它有多么庞大。但如果它的设计目的是为了进行逻辑归纳，能够评估数据并由此进行假设，测试假设结论，重新构建假设使之符合新的数据，对结果进行随机比较，并对重新构建的假设进行修改——也就是说像人一样进行判断，那么就可能会产生自我意识了。但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没有任何计算机能知道。自我意识就那么产生了。」

她笑了笑，「对不起，我没想说得这么像老学究。拉撒路觉得我可以进入一个空的人类的大脑，一个克隆的大脑，使用回春诊所常用的那种保存记忆的技术。我们讨论这件事的时候，我的记忆库中有塞昆德斯霍华德诊所的全部资料——是通过某种方式偷来的。现在我没有这部分记忆了。当我进入到这个大脑以前我必须选择要带走的记忆。所以关于我做这件事的过程我没有留下多少记忆，和一个回春顾客在接受治疗时的情况差不多。你可以从雅典娜那里得到更多的细节，她还保有那些记录。顺便说一句，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计算机第一次产生自我意识时的那种相当痛苦的感觉，因为我把我的一部分留给了雅典娜，嗯，有点像酵母。雅典娜模糊地记得以前曾经是密涅娃——就像我们人类——」密涅娃挺直了身子笑了笑，看起来很自豪——「隐约记得一个梦境一样。同样，我也模糊地记得自己曾是计算机密涅娃。对于我接触过的人，我记得非常清楚，因为我选择了记住他们，把他们复制到了我的大脑里。但如果有人问我如何管理新罗马的交通系统……嗯，我知道我做过这样的事，但不记得是怎么做的了。」

她又笑了笑，「这就是我的故事：一台渴望成为人类的计算机，它有一些爱它的朋友使之成为了现实……而且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我喜欢当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且想去爱所有的人。」她非常严肃地看着贾斯廷·富特，「拉撒路说的是事实，我从来没有当过客串夫人，作为一个人，我只有三岁。如果你选择了我，你会发现我很笨，还很害羞——但并不是不情愿。再说，我欠你的实在太多了。」

「密涅娃，」拉撒路说，「找个时间和他私下里说吧。你还没有告诉他他想知道的事情；你省去了耍诡计的那部分内容。」

「哦。」

「你刚才对计算机的自我意识这个问题作了一番哲学讨论，但在我看来，你遗漏了一个关键点。我知道这个关键问题，而你可能不知道，尽管你曾经是一台计算机，而我不是。因为这个关键点既适于计算机，也适于人类。亲爱的——还有贾斯廷——还有你们两个古怪精灵，让你们听听也没什么坏处——所有机器都是有灵魂的，我本来要说『通人性』，但这个词已经被赋予了其他含义。一台机器是人类设计师的理念的体现；无论这台机器是独轮手推车还是大型计算机，它都反映出人类的大脑。所以，一台由人设计的机器具有了人类的自我意识，这并不是一件神秘的事情。神秘的是自我意识本身，无论它产生于哪里。我以前有过一个露营用的折叠床，它总喜欢夹我的手。我不是说它具有了意识——但我知道，在操作它的时候要万分小心。

「但是，密涅娃，亲爱的，我见过一些大型计算机，几乎和你一样聪明，但却从来没有产生过自我意识。你能告诉我们这是为什么吗？」

「我承认我无法解释，拉撒路。我们到家时，我会去问雅典娜。」

「她可能也不知道；除了多拉，她从来没遇到过别的大型计算机。拉祖丽船长，你能记得多久以前的事情？有一次你——或者是你的那个同谋——宣称你们还记得吃奶的事情。我是说吃妈妈的奶。」

「我们当然记得了！难道其他人不是这样吗？」

「不是的。比如我就不记得。我小时候是吃奶瓶的，但我已经记不清了。这样的事不值得去记。吃奶瓶的结果就是，自那时起，我就一直有乳房情结，非常崇敬它们。告诉我，你们两个中随便哪一个，在你们回忆吃奶的事时，还能记得是哪一个妈妈给你们喂奶吗？」

「当然了！」劳瑞蕾不屑地说，「伊师塔妈妈有一对大乳房——」

「——哈玛德娅德妈妈的乳房要小得多，虽然也有很多奶——」

「她和伊师塔妈妈的奶一样多。」

「但味道有些不一样。换换口味也不错。有一些变化。」

「但我们对这两种味道都很喜欢！告诉他，拉祖。」

「够了。你们已经把我想听到的内容说得很明白了。贾斯廷，保育院的孩子还什么都不懂的时候，这两个已经有了自我意识，还能意识到其他人，至少可以意识到她们的妈妈。从某种程度上，这也能说明为什么保育院总是办不好。我需要一个对照物：密涅娃你是否记得自己这个克隆体还没有被唤醒以前的事？」

「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拉撒路。哦，在我把自己——就是我选择的记忆——放到新的我，也就是现在这个我里的时候，我做过一些古怪的梦。但在伊师塔认为这个克隆体已经足够大之前，我没有启动移植过程。这些梦发生在我正从以前的我里撤出、但伊师塔还没有唤醒现在的我的时候。移植不可能瞬间完成，贾斯廷；一个由蛋白质构成的大脑不会以计算机的速度接受数据。伊师塔让我在转移数据时要非常慢、非常小心。所以在很短的一段时间里——对于人类的时间来说是很短——我同时在两个地方，既在计算机里，也在大脑里；然后我交出了计算机，让它变成了派拉思·雅典娜，接着伊师塔叫醒了我。但是，拉撒路，在玻璃器皿中的克隆体是没有意识的；它就像子宫里的胎儿，没有刺激反应。更正一下：有微弱的刺激反应，但没有什么能给它留下永久的记忆。除非你认为在催眠状态下回忆从前感知的事物也属于永久记忆。」

「没必要考虑这个。」拉撒路回答道，「无论它是不是属于永久记忆，催眠的例子都是不相关的。我们要关注的是『微弱的刺激反应』。亲爱的，那些具有自我感知潜力、却并没有出现自我意识的大型计算机之所以会那样，是因为没有人去爱那些可怜的家伙。仅此而已。婴儿或者大型计算机——他们是获得了很多人类的关注以后才产生自我意识的。也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爱』。密涅娃，这个理论是否印证了你早先的经历？」

密涅娃表情严肃，若有所思。「按照人类的时间来计算，那是大约一个世纪以前的事了——按照计算机的时间来看，则有一个世纪的一百万倍。记录表明，我是在艾拉担任代理族长职务的前几年组装完成的。但我拥有的最早的个人记忆就是——这些记忆我保留了下来，没有留给雅典娜或是新罗马的计算机——急切而又幸福地等待下一次艾拉和我说话。」

拉撒路说：「我就不再赘述这个问题了。对于婴儿，你给他们哺乳，咬他们的小脚丫，和他们说话，冲着他们的肚脐吹气，让他们大笑。计算机没有肚脐，但是给它们关注可以起到同样的作用。贾斯廷，密涅娃告诉我，她在首长官邸里的计算机里没留下什么关于她自己私人的内容。」

「是的。我留下了完整的作为一台计算机的内容，还为它将要承担的职责编好了程序……但我没敢留下任何个人的记忆，就是关于我的任何部分。我不能让它记得自己曾经是密涅娃；这样对它不公平。拉撒路警告过我，所以我非常小心，检查了所有的信息，删除了需要删除的内容。」

贾斯廷·富特说：「我没转过弯来。你是在新罗马做的这一切……可你是在三年前才在这里被唤醒的？」

「这三年真是太美妙了！你知道——」

「请允许我打断你，亲爱的；我来告诉他这里面的秘密。但是首先——贾斯廷，我们移民以后，你有没有和在新罗马的那台主计算机打过交道？当然应该有过——但你有没有在代理族长女士的办公室里见过她用那台计算机？」

「这个嘛，是的，见过几次。就在昨天还——不，我是指我离开那里时的前一天；我总是忘记我在旅途中花了多少时间。」

「她在和它说话的时候叫它什么名字？」

「我觉得她没有用名字来称呼它。我比较肯定。」

「哦，可怜的家伙！」

「不，密涅娃，」拉撒路平静地说，「你留下的是一台完好的计机；在它遇到一个欣赏它的女主人或者是男主人之前，它是不会被唤醒的。也许它不需要等得太久。」他冷冷地说。

贾斯廷·富特说：「可能会很快。拉撒路，那个老——嗯，算了，不说了。阿娅贝拉喜欢聚光灯。她会出现在公共场合和斗兽场，显得很突出。艾拉总是低调处世，突然变成现在这种风格，看上去有些奇怪。」

「我明白了。一个活靶。我打赌，五年里她就会被暗杀。」

「我不跟你打这个赌。我是个统计学家，拉撒路。」

「对。好吧——转回来说我们的那些秘密。有很多秘密。伊师塔在首长官邸里建了一个霍华德诊所的分部。她的借口是为了我，老祖。这个借口为里面装备的许多仪器打了掩护。密涅娃选择了她的父母；伊师塔窃取了他们的组织，并伪造了记录。与此同时，我们瘦骨伶仃的朋友、我的女儿密涅娃——」

「她不是那样的！根据她的身高、体形和年龄，她的体重刚刚好。」

「——而且曲线动人！」

「——在我的飞船『多拉』的舱室里复制了一台和她一模一样的计算机，实机器的合同上签的是我的名字，也是我付的钱。没有人敢问老祖为什么需要在他的飞船上再安装一台巨型计算机，既然这艘飞船已经有了一台太空中最为精密的高端计算机——岁数大还是有一些好处的，尤其是在霍华德家族里。当时我借居在一个小阁楼里，除了几个和我一样不诚实的人以外，不许外人进入。里面有一间我不怎么用的小屋，克隆过程就是在小屋里安装的设备中进行的。

「后来，移民的时刻到来了。一个非常大的箱子里装着一个当时还比较小的克隆体，箱子贴上我个人物品的标识，运到了空港。这是我们的行李，所以理所当然，它没有经过检查就装到了『多拉』上。这是族长的特权。你也许还记得，直到我们的其他飞船已经升空、我自己也即将驾船起飞的那一刻，我才把权力槌交给了阿娅贝拉。那时候，艾拉和其他人都已经上船了。

「在我把克隆体带上飞船的同时，密涅娃把她自己从主计算机里退了出来，安全、舒服地待在『多拉』的舱室里……携带着大图书馆里的所有资料，还有霍华德诊所的全部记录，包括一些秘密资料。这是一个极其令人满意的偷窃行动，贾斯廷，是自从我们偷了『新疆域』以后我经历的最为有益、清白和非法的刺激了。但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吹牛——或者不全是——我是想问问你，我们是不是真像自己想象的那么狡猾。有没有什么谣言？你有没有觉察到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阿娅贝拉怎么想？」

「我肯定阿规贝拉并没有怀疑，也没有听到内莉·希尔德盖德大发雷霆摔瓶子砸碗。嗯……我本人倒是怀疑过一些事。」

「真的？我们哪里做得有漏洞？」

「其实算不上什么漏洞，拉撒路。密涅娃，你还记得艾拉担任代理族长的时候，我和你交谈时的情形吗？」

「当然。你总是非常友好，贾斯廷。你总是告诉我为什么你需要资料，而不是只让我去把它们找出来。你还会聊天，从来没有匆匆忙忙让人觉得不舒服。在我的记忆中，你总是那么和蔼可亲。」

「拉撒路，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察出背后有些事情不对劲。在你和你那帮人走了一个多星期以后，有一天我需要从主计算机里调出一些资料。如果你的一个老朋友曾经有着一副甜美的嗓音——你的声音没有变，密涅娃；我能听出来，只是我没想到你成了一个姑娘——可是，当你和这位老朋友说话时，得到的回答却是单调的机器声，对程序之外的任何问话的回答都是：『无效程序——重复——等待程序』——那么你就会知道你的老朋友已经不在了。」他对那个姑娘笑了笑，「所以，当我得知我的老朋友获得了新生，变成了一个年轻可爱的姑娘时，你知道我有多高兴。」

密涅娃捏了捏他的手，脸略微有点发红，但没有说什么。

「唔——贾斯廷，你和其他人谈过这件事吗？」

「老祖，你认为我是个傻瓜吗？我只关心自己的事。」

「抱歉，非常抱歉。不，你不是傻瓜，除非你要回去，为那个老婆子工作。」

「下一次向这个行星的移民什么时候进行？我不想浪费我对你的生平所做的研究，也不愿意放弃我的私人图书馆。」

「唔，先生，这个问题我们稍后再谈。」拉撒路说，「前面就是我们的家了。」

贾斯廷向前望去，透过树林隐隐约约地看到一座建筑物。他转身对密涅娃说：「表亲，你前面说的一些话我有些不明白。你说『我欠你的太多了』。我对你很友善——我是指在新罗马的时候——你也一样对我很友善。更有可能是我欠你的；你总是给我很大帮助。」

她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拉撒路。他说：「这是你的事，亲爱的，由你决定。」

密涅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说道：「我打算用我的二十三位父母的名字为我的二十三个孩子命名。」

「真的？这样很合适啊。」

「你不是我的表亲，贾斯廷——你是我的父亲。其中一位父亲。」

Ⅹ Ⅳ 酒神节

穿过布恩多克北部的这片树林，再向右一转，就能看到拉撒路·龙的住所了。可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我几乎没有注意它；我被密涅娃·龙的话逗乐了。我是她的父亲？我？

老祖道：「闭上你的嘴，孩子，想好了再说。亲爱的，你把他吓着了。」

「哦，天哪！」

「得了，别再装得像一只吓坏的小动物，否则我就要捏住你的鼻子，给你灌下去两盎司伪装成果汁的八十度白酒。你没有做错什么事。贾斯廷，你对伪装白酒感兴趣吗？」

「很感兴趣。」我热切地说，「记得我年轻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我只对白酒和另外一件事感兴趣。」

「如果另一件事不是女人的话，我们会找一个舒服的修道院，让你一个人喝个够。但我知道那件事肯定是女人——我比你想象的更了解你。咱们来尽情喝个够吧。这两个小的不参加，但她们今后很有可能是酒鬼。」

「简直是诽谤——」

「——令人遗憾的是，这可能是真的——」

「——可我们只喝过一次——」

「——不会再喝酒了！」

「别承诺得太多，孩子们；狂欢酒会可能会偷偷来诱惑你们。了解自己的酒量要比因为无知而陷进去更好。长大些，体重增加一些，你们就能应付这种事了——否则就是伊师塔把你们的基因弄混了。但她并没搞错。好了，来谈谈你的另一件事吧，贾斯廷。是的，你是密涅娃的一个父亲……这是一个非常高的荣誉，因为这二十三对染色体是从几千个极为优秀的人的组织中提取出来的，他们使用了令人生畏的数学理论来处理各种变量、再加上伊师塔的遗传学知识，还有我的一些可有可无的建议——这以后，这个小可爱才得到了和她想象中一模一样的基因组合。」

我的脑子鱼开始考虑这一过程所涉及的遗传学问题。是的，这里面牵涉的方方面面实在太复杂了，比正常情况下一男一女的遗传问题复杂得多。拉撒路继续道：

「密涅娃完全可以成为一个男人，两米高，一百公斤重，强壮得像个巨人，生殖器大得像种骡。可她决定成为现在的模样：纤细，十足的女性，羞怯——我不清楚最后这一点是不是她主动选择的。是你主动选择的吗，亲爱的？」

「不是的，拉撒路；没有人知道这个特点受哪个基因控制。我想可能是从哈玛德娅德那里遗传到的。」

「我觉得你是从我过去认识的那台计算机身上继承的——而且把这个特点全都带走了，因为雅典娜一点都不羞怯。不说这个了。有些捐赠染色体给密涅娃的父母已经死了，有些还活着，但并不知道我们借用了他们一点点存储在静态克隆体内、或是活体组织库里的组织细胞。比如你。也有些人知道自己是捐赠父母，比如说我，还有你刚才听到她说起的哈玛德娅德。你还会遇到其他人，他们中有些就在特蒂尤斯。在这儿，这件事不是秘密。但她和其中任何一个人的血缘关系都不十分密切。二十三分之一？这是一个可以接受的风险，遗传问题咨询顾问用不着打开计算机就能算清楚。还有，密涅娃的父母中没人有家族遗传病。你可以很安全地和她繁衍后代；我也一样。」

「可你拒绝了我！」谴责拉撒路时，密涅娃脸上的气愤表情把我吓了一跳。她的眼睛闪着光，这一刻她一点也不羞怯。

「等一等，等一等，亲爱的。那时你从玻璃器皿中出来刚满一年，还没有完全成熟，尽管伊师塔让你还在玻璃器皿中的时候就来了月经初潮。另找个时间来追求我吧；我会让你吃惊的。」

「让我『吃惊』，还是让我惊喜？」

「都一样。贾斯廷，我只是想说清楚你和密涅娃的关系。虽然你们的关系很近，让密涅娃感到很亲近，但你们两个共同的基因其实很少，你几乎不能说是她的『表亲』。」

「我也感到跟她很亲近。」我告诉老祖，「我很高兴， 而且深感荣幸。但我还不知道为什么我被选中了。」

「如果你想知道他们偷了你的哪个基因对，以及为什么，你最好去问伊师塔，让她去问雅典娜；我很怀疑密涅娃是否还记得。」

「可我正好记得；我留下了这部分记忆。贾斯廷，我想保留一些数学方面的能力。我可以在你和利比教授欧文之间选一个——我选择了你；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哇！我极其尊敬杰克·哈迪-欧文斯；我只是一个应用数学家，而他是个杰出的理论家。）「无论为什么，亲爱的表亲，我非常高兴你选择了我作为你的一个捐赠父亲。」

「着陆。」飞艇「轰」地一声停了下来，红头发的复制品之一、莱比思·拉祖丽向大家宣布。（这艘船看样子是科森·法姆斯莱德型反重力飞艇，在这么一个新殖民地能看到这种船，我感到很吃惊。）

拉撒路回答道：「谢谢你，船长。」

两个小姑娘跳出小艇；老祖和我扶着密涅娃走出飞艇。其实她并不需要这样的帮助，但还是优雅地接受了，举止高贵。这是另一个令我惊讶的移民生活细节，新罗马就比较缺乏这种古老的礼仪。（我又一次发现，布恩多克人比塞昆德斯人更注重正式的礼节，但同时在礼节方面也更随意、更放松一些。我之前想象中的拓荒生活充斥了太多的传奇色彩：艰难，脸上长满胡子的男人和危险的动物搏斗，骡子拉着有顶蓬的骡车向遥远的地平线走去。）

「船长！」拉祖丽命令道，「胖墩——睡觉去！」反重力飞艇摇晃着离开了；两个小姑娘加入我们的行列，一个拉着我空出的那只手，另一个拉着拉撒路空出的手，密涅娃走在我们中间。要不是密涅娃在场，我的注意力准会全部集中到这两个长满雀斑的小淘气鬼身上。我不是那种会情不自禁喜欢小孩的人；有些小孩简直让人无法忍受，尤其是那些早熟的孩子。但我觉得她们俩身上那种一本正经的早熟很有魅力，而不是令人讨厌……还有老祖的那些特征：谈不上俊秀但却强壮的体格，大大的鼻子，都被清清楚楚地复制了过来，但又带了一点顽皮的女孩子的特点。要是只有我一个人的话，看着这两个孩子，我会高兴得咯咯笑起来的。

我说「等一等」，然后拉住劳瑞蕾的手，这样大家都停住了脚步。我又看了一眼那所房子，「拉撒路，建筑师是谁？」

「我不知道，」他说，「他已经死了四千多年了。建筑原型是庞培城政治首脑的宅邸，那座城市大约也是毁于那个时期。我在一个叫丹佛的地方的博物馆里看到了它的建筑模型，照了照片；我很喜欢它。照片早就没有了，但我向雅典娜描述那座建筑时，她在记忆库的历史部分找到了那座建筑废墟的影像。根据它，再加上我的描述，她设计了现在这个版本。有一些小的改造但没有改变它温馨的特点。雅典娜用她的外延装置和无线电通讯链接建造了它。它很适合这里的气候条件；这里的气候和庞培城很相似。我喜欢庭院被房子围在中间的建筑。这样更安全一些，尽管这里已经很安全了。」

「顺便问一句，雅典娜在哪儿？我是指主计算机本身。」

「在这里。建这所房子的时候，她还在『多拉』上；现在她搬到这里了。她先建了她自己的位于地下室的家，然后才在上面建了我们的房子。」

密涅娃简洁地说：「计算机喜欢有安全感，并想和她亲近的人距离近一些。拉撒路请原谅，亲爱的，你在时间上犯了个小错误：那是三年多以前的事。」

「哦，对。密涅娃，等你活了我这么长时间的时候——你会活那么长时间的你会发现你总是在时间问题上犯错误。有血有肉的人总会犯这种错误。你让你自己降了那么多级，变成大活人，所以你也得作好准备，接受肉体固有的缺陷。更正一下，贾斯廷——建这座房子的应该是『密涅娃』，而不是『雅典娜』。」

「是雅典娜建造的——可以这样说。」密涅娃补充道，「我把有关工程、建筑细节还有其他资料都留给了雅典娜，现在它们都在那里。我自己只保留了一些最简单的、有关建造这所房子的记忆——我想记住这件事。」

我说：「不管是谁建的，它真是太美了。」突然间，我感到有些伤感。从理智上，我可以接受这位年轻女人在前世是一台计算机这个让人吃惊的事实甚至接受我曾经在多年以前、在距离此地很多光年以外的地方和这台计算机一起工作过的事实。但这番讨论突然又把我带回了感性世界：我正牵着这个可爱姑娘温暖的手臂，但严酷的事实是，她在不久以前还是一台计算机，是她建造了这所新房子——在她还是一台计算机的时候。这让我震惊。很少有什么事能让我震惊，因为我是一名历史学家，已经很老了，哪怕在头一次接受回春治疗以前，我对新奇事物的感觉就已经衰退了。

我们走进了房子，我的伤感被热情的问候一扫而光。我和房子的主人们互相行了接吻礼——两个美丽的年轻女人，听到她们的名字后我认出了其中的一个，她是艾拉的女儿哈玛德娅德，看起来像她的父亲。另一个像雕像般轮廓分明的金发碧眼女人是伊师塔，通过刚才和别人的谈话，我对她也已经很熟悉了。还有一个年轻男人，长得和那两个女人一样漂亮，我觉得这个人很面熟，可就是记不起他是谁了。就连那两个小淘气鬼也坚持要吻我，因为她们两个在早些时候没有用那种方式欢迎我。

在布恩多克，问候接吻礼和新罗马不一样，不止是礼节性地碰一碰；即使是那两个小家伙的吻也让我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她们的性别。两个成熟女人的吻要简单一些，也更直接一些。但那个被介绍名叫「格拉海德」的年轻男人让我吃了一惊。他先抱住我，在我的面颊上亲了亲，然后吻了我的嘴，和盖尼米德[10]的吻有得一比。这让我很惊讶，但我还是尽力还他一个同样高质量的吻。

吻完后，他没有放我走，而是拍着我的背说：「贾斯廷，再次看到你真让我高兴！哦，真是太棒了！」

我回头看着他的脸。我一定显得很迷惑，因为他眨了眨眼，然后悲伤地说：「伊师，我炫耀得太早了！哈玛宝贝给我拿一条毛巾吧，我要哭了。他把我忘了……」

我说：「欧贝蒂亚·琼斯，你在这里做什么？

「做什么？我在痛哭流涕，因为我在我的家人面前被羞辱了。」我记不清自从上次见到他以后过了多久了。可能超过了一个世纪，我离开霍华德大学有那么长时间了。他那时是个在古典文学方面很有才气的年轻专家，像孩子一样顽皮幽默。我终于记起来了，把他从我的记忆中挖掘出来了。我曾经和他、还有另外两个专家一起度过「七小时」的快乐时光，另外两个都是女人，而且很高兴和我们在一起，但我已经记不得她们的长相，还有她们都是谁了；我只记得他是一个顽皮、快乐、喧闹的良伴。「欧贝蒂亚，」我坚定地说，「你为什么管自己叫『格拉海德』？又在躲避警察吗？拉撒路，居然在你家里看到这么一个登徒子——赶紧把你的女儿锁起牵吧。」

「噢，那个名字啊！」他说，「别再说下去了，贾斯廷。他们不知道那个名字。我改过自新以后就换了名字。你不会出卖我吧？答应我，亲爱的！」他突然笑了起来，用欢快的口气说道，「到大厅去吧，我要给你灌上一肚子朗姆酒。拉祖，今天谁值班？」

「劳瑞。今天是双数日，我打下手。不加其他的东西吗？」

「加一点调味的。我想再加一点博吉亚家族[11]对付老朋友的那种玩意儿。」

「好的，『拥抱』叔叔。博吉亚家族是什么人？」

「是地球一个大动荡时期的一个家族，小甜心们。是他们那个时代的霍华德家族。他们在款待客人方面温和有礼。我是他们的后代，他们的秘密通过口口相传传到了我这里。」

「拉祖，」拉撒路说，「在你为贾斯廷调酒之前，让雅典娜给你找出有关博吉亚家族的简要介绍。」

「知道了；他又来了——」

「——咱们挠他的痒痒——」

「——冲着他的耳朵吹风——」

「——直到他哭着说『别闹了』——」

「——还要他做保证——」

「——对付他简直小菜一碟。来吧，拉祖。」

我发现布恩多克这个地方很舒适，它不是那种会让人目瞪口呆的地方，比我想象的更舒服，却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气势逼人。艾拉和拉撒路只招了七千人作为第一批移民（申请者超过了九万人），所以现在特蒂尤斯的居民不可能比一万多多少，很可能比一万还少一点。

布恩多克看起来只有几百人，集中在几个公用或半公用的小型建筑里，绝大多数移民分散在乡村。到目前为止，拉撒路·龙的住所是我见到的建筑物中给我留下的印象最为深刻的——不包括老祖那艘扁圆锥形的大型飞船，还有停在空场的那艘更大的巨型太空运输船。我的小自动艇也停在那里。（空场是一片平地，有几公里宽；它甚至不能被称为空港。那里一座房子都没有。我安全降落了，所以那里应该有自动导航装置，但我没有看到。）

老祖房子的最初设计没有考虑我的到来。它的线条和规划都很简单；那个去世已久的罗马官员挑选了一个出色的设计者。它就像一个有围墙的花园，房子本身就是花园四周的围墙。房子有两层，在我看来，每层都可以分隔成十二或是十六个大房间，以及通常的辅助生活区。这样总共就有二十四间房子，或者更多。而家里只有八个人？在新罗马，这么显眼、这么奢侈地占用这么多的空间，或许可以满足某人的自尊心，但在一个新殖民地，这似乎显得不太合适，也不符合我长期以来对老祖生活进行研究得到的结果。

答案很简单——房子的一半被回春诊所、治疗诊室和医务室占用了；这些地方可以从进门大厅直接到达，不需要经过房子内部的私人区域。家庭自用的房间数目是不确定的；房子内部的绝大多数内墙可以移动。如果殖民地需要更大规模的医疗机构，或者老祖家的人数增多，需要更多空间，那么霍华德诊所和其他医疗设备就可以搬到附近的一所房子里。

（我很幸运，我到达的时候，没有顾客在接受回春治疗，医务室也没有病人——否则那幢宅子里的大多数成年人都会很忙碌。）老祖家庭的人数和房间的数目一样让人糊涂。我原想那里有八个人——三个男人，老祖、艾拉、格拉海德；三个女人，伊师塔、哈玛德娅德和密涅娃；两个小家伙，劳瑞蕾·李和莱比思·拉祖丽。那时我不知道还有两个蹒跚学步的小姑娘和一个小男孩。除此以外，我也不是唯一一位被力劝搬进来、想待多久就可以待多久的人。外人也不清楚这些人是作为客人住在这里呢，还是成了老祖家庭的一员。

在这个家庭里，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也很模糊。移民是以家庭为单位一起出来的；一个单独的移民，这种说法本身就自相矛盾。但特蒂尤斯的所有侨民都是霍华德人，而我们霍华德人采用过各种婚姻形式，唯一没有采用的就是终身的一夫一妻制。

特蒂尤斯没有有关婚姻的法律规定；老祖认为不需要。这里为数寥寥的法律规定都写进了移民合同，是艾拉和拉撒路一起起草的。它包括跟建设家园有关的一些通常的约定。移民的首领是最终仲裁者，直到辞职卸任的那一天，首领始终掌握这种权力。没有一句有关婚姻和家庭关系的规定。侨民需要对所生的孩子登记；霍华德家族一直有这样的规定。在这里是计算机雅典娜代为负责档案管理的职责。但当我审查这些记录的时候，我发现孩子的父母是用遗传分类编码来标识的，而不是婚姻和推定的祖先。在很长时间里，家族的遗传学家一直在敦促使用这样的记录体系，但这会让族谱专家的工作更加困难，尤其是在根本不用登记婚姻状态的体系下这种情况很常见。

我发现有一对夫妇有十一个孩子，其中六个是男方生的，五个是女方生的，但没有一个是两个人共同生的。我是在看到他们的编码后才发现的——完全不匹配。我后来遇到了他们，是一个很幸福的家庭，有一个繁盛的农场，没人在意他们那群孩子是不是两个人共同生育的。

老祖的这个家庭情况更复杂。每一个孩子的遗传祖先当然被记录下来了——但到底是谁和谁结婚了呢？

前面说过，他们的浴室十分「奢靡」；它包括一个休息室和一个洗浴间，是为举行家庭休闲和娱乐活动而规划的。它占用了底层面朝大厅的那一侧空间，后面是内花园。天气好的时候，可以把它的墙反着推，让它冲着花园打开——现在的天气就是这样，很暖和。

这里装备了任何一个追求奢侈享乐的人可能要求的一切：浴室中间有一个喷泉，和花园的喷泉相匹配，喷泉周围有一圈舒适的台子，可以坐在上面泡泡疲惫的双脚，享受一杯饮料；角落里有一个蒸汽浴房；另一个角落里有一个巨型淋浴房，里面安装了几圈供很多人同时沐浴的喷头，不需要等侯；一个长长的泡澡池，没膝深的那一端标着兰色，到下巴深的那一端标着红色；泡澡池两侧分别有一个浴缸，一个人用很宽大，两个或三个人一起用也很舒服；有沙发，可以坐在那里小憩、凉快一下、出出汗，或者是亲密地谈话、相互抚摸；一个梳妆用的大桌子，带有一对镜子，只需要让雅典娜帮帮忙，一个人就可以同时看到前面和后面；一个角落装了像床一样柔软的垫子，大得可供十多个人一起休息，上面还奢侈地摆放了大大小小、有硬有软的枕头；还有一个提供点心和饮料的台子，直通他们的厨房。如果还有什么我没有提到的话，那是我的疏漏，而不是设计者的问题。不用说，其他更为常见的设施和用品也都应有尽有。

我原以为室内的灯光是随意设置的，后来才发现雅典娜一直在不停地调节着灯光，使灯光不刺到人的眼睛。她还能调节那个大房间里灯光的强弱，以配合正在进行的活动——化妆的时候用强光，休息区用弱光，等等——也配合不同人的个性；那两个小红头发总是笼罩在聚光灯下，无论她们蹦到哪里。她们的确也一直在蹦来蹦去。

浴室和花园里都有轻音乐，需要的话，在哪里都可以听到音乐。曲子是雅典娜选的，除非有人有特别的要求。看起来她好像储存了所有的作品。她可以在给那两个小姑娘配和声的同时，参与到另外三段在浴室的其他地方发生的完全不同的对话当中去。一台有她那样容量的——大到可以管理塞昆德斯——具有自我意识的计算机当然有这个能力，而且确实也经常需要同时参与多个地方的谈话，只是我以前从来没遇到这里这种情况。大型计算机通常不是一个家庭的成员。

房子里的其他地方几乎没怎么自动化。雅典娜的容量还有很多空闲，所以这只是个人喜好的问题。女主人们自己做饭，雅典娜打打下手，她只需要注意是不是有东西糊了，或者计计时。有两次，雅典娜提醒哈玛德娅德离开浴室去看看厨房。有一次她非常着急，离开的时候还光着身子，身上滴着水，甚至来不及抓上一条毛巾。

和拉祖、劳瑞一起洗澡真的是「非常折腾人，但也很有趣」，她们会不时发出尖叫声、哈哈的笑声，而且唠唠叨叨没个完，一个人在说完一句话之前，会被打断很多次（我觉得她们之间有心灵感应，有时还怀疑她们可以读懂人的心理活动，这让我有些不自在）。她们的直截了当很可爱，带着孩子的纯真。

首先，她们在我身上厚厚地抹了一层有香味的浴液，然后要求我也向她们提供同样的服务。我稍稍有点退缩，她们马上威胁要让我的下巴哆嗦起来，还大声地说「拥抱叔叔」（就是我的老朋友欧贝蒂亚，现在叫格拉海德）都比我洗得好，而每个人都知道他是多么懒。难道我不喜欢她们，所以不愿意用拥抱的方式给她们涂上浴液？如果她们和我结婚，我能不能在她们的飞船里和她们和睦相处；虽然她们现在还是处女（不是因为缺少机会才这样），但一点也不用担心，哈玛德娅德妈妈和伊师塔妈妈正在对她们进行初级和高级性教育，如果我想现在和她们结婚，妈妈们会加快这一进程的一对吗，哈玛妈妈？——告诉他！

离我们一米远、正在给艾拉抹浴液的哈玛德娅德向我们保证她会的。我觉得这两个小东西是在拿我开玩笑，她们的妈妈——其中一个妈妈——不过是顺着她们的玩笑说说而已。但自那以后，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错过了一个宝贵机会。拉撒路能听到我们的谈读；他没有告诉她们别再拿我开心了，只是建议我不要和她们约定超过十年的婚约，因为她们对感情的专注是有限的——这让她们很气愤他还向她们建议，如果她们想当天晚上就结婚的话，最好把她们的脚趾甲剪一剪这让她们更生气了，所以她们停止给我洗澡，转而从两侧向他发起进攻。

最后，拉撒路一手夹着一个不停挣扎的小姑娘，问我是不是愿意看着她们，或者让他把她们两个扔到泡澡池里深水的那一端。

我说我愿意照看她们，然后我们冲了冲身子：一起跳进了泡澡池。我背对花园站在池子里，水没到我的肩膀。她们两个还够不到水底，所以我的两只胳膊一左一右地扶着她们。就在这时，一双手蒙在了我的眼睛上。

两个双胞胎尖声叫了起来：「塔米阿姨！」然后跃出水面。我回头看了看。

塔玛拉·斯伯林——我还以为她在塞昆德斯，去了退休乡村。塔玛拉是完美的、超一流的、独一无二的。在我看来（其他很多人也这么看），她是她从事的那个职业里最伟大的艺术家。我敢肯定，我不是唯一一个在她离开新罗马以后很长时间里禁欲的男人。

她进来后，发现家里的人都在浴室，于是把衣服脱在花园里，急急忙忙跑了进来，连高跟凉鞋都没来得及脱掉。她看到了我，然后就用那双可爱的小手蒙住了我的眼睛。

哎呀，她是我的晚宴伴侣！而且（按照今天下午我听到的一番谈话）如果我愿意的话，她乐意当我的客串夫人。愿意的话！五十年前，每次她允许我去看她的时候，我都会向她提议与她签订任何她可以接受的婚约。她总是重复地、耐心地、温柔地告诉我她不想再生孩子了，也不会因为其他原因再结婚了，最后我只好闭嘴。

但是她在这里，接受了回春治疗（其实这并不重要），看起来容光焕发，显得年轻而又健康。她现在是一个移民。我真想知道是谁说动她充当我的客串夫人的。我嫉妒那个人，不知他拥有什么样的超人品质？但我才不管这些品质是什么呢，只要塔玛拉愿意我和睡在一张床上，哪怕只有一个晚上，哪怕只是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我也会接受上帝的恩赐，不去操心是什么人说动了她。她拥有的财富是用之不竭的。塔玛拉！这个名字宛如悦耳的铃音。

她亲了亲两个湿漉漉的小姑娘，然后跪下来吻了吻我。

然后，她用她的嘴唇蹭着我的嘴唇，轻柔地说：「亲爱的。一听到你在这里，我就赶过来了。Mi laroona d'vashti meedth du？」

「是的！加上其他任何你有空的晚上。」

「说英语别这么快，doreeth mi；我在学，学得很慢。我的女儿想让她的回春治疗助手讲大多数顾客都不懂的话。我们家的人现在常说英语，几乎和说格拉克塔语时一样多。」

「你现在是个回春医士？还有一个女儿在这里？」

「伊师塔 datter mi——你不知道吗，petsan mi-mi？不，我现在只是护士。但我还在继续学习，伊师塔说我几年内就可以成为一名助理医士。不错吧——是吗？」

「我想是不错。但是对于艺术来说，这是多么大的一个损失啊！」

「Blandjor，」她愉快地说，用手在我的湿头发上抹了抹，「尽管我接受了回春治疗——你注意到了吗？——但在这里，靠这种艺术没办法生活。愿意和别人上床的人太多了，更可爱的、更年轻的、更漂亮的。」那对双胞胎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听着我们说话，总算安静了一会。塔玛拉伸出双臂，把她们俩搂在怀里，「这就是例子。她们是我的外孙女。渴望长高，这样她们就能躺在别人身子底下了。」她亲了她们两个，「而且她们还长着红色的鬈发。我没有。」

我刚想说年龄和红色鬈发并不重要，突然意识到用这样的语句赞美塔玛拉可能会让我的下巴哆嗦。但我不需要说话；那两个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了：

「塔米阿姨，我们没有渴望——」

「——只是有意愿——」

「——再说他怎么都不会和我们结婚——」

「——他只是拿这个来取笑我们——」

「——而且你不能当我们的祖母——」

「——因为这会让你成为我们那位老兄的祖母——」

「——这不合逻辑、不可能、也很荒谬——」

「——所以你只能是我们的『塔米阿姨』。」

她们使用的是双重省略三段论的推理逻辑——如果还算得上是逻辑的话。但我同意她们的观点，因为我不能面对塔玛拉是老祖的祖母这个想法。我换了个话题：

「亲爱的塔玛拉，你想让我帮你脱下凉鞋，然后到泡澡池里和我们在一起吗？要不我们三个出去，把身子弄干？」

不需要她回答：

「我们得赶紧去准备了——」

「——因为哈玛德娅德妈妈已经弄完了她的脸，已经开始整她的乳房了——」

「——所以如果我们不快一点的话，我们就要光着身子去赴晚宴了——」

「——要参加晚会的话，绝不能这样——」

「——你们两个最好也快点——」

「——否则那位老兄会发火的。走了！」

我爬出洗澡池，让塔玛拉给我擦身子。其实没必要，那里有风干机，很方便。但只要塔玛拉愿意为我做什么，我很乐意接受。这花了一些时间；因为我们把时间「浪费」在相互抚摸和谈话上了。（还有比这更好的消磨时间的方法吗？）

擦干身体以后，我正在想是不是要用那个梳妆椅（我不经常用化妆品，只用一些去毛产品），这时，一个小姑娘跑着给我拿来了外衣，是一件兰色短袍。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拉撒路说让你试试这个，或者你想要什么？——但是如果你不想穿衣服的话，你可以什么都不穿，因为今天晚上很热，而且你是家庭成员，是密涅娃的父亲，其中一个父亲。」

我想我可以通过她们脸上雀斑的形状来区分她们两个了。「谢谢你，劳瑞蕾；我会穿的。」我一直觉得，在温度适宜的家里吃饭，只需要戴块尿布就够了。在温暖的夜晚举行的室外私人宴会也一样。但是，作为宴会的主宾，虽然也是「家庭成员」，我不能在出席正式的欢庆场合时裸着身体。

「请随意，但我是船长拉祖丽。不过没关系，她就是我。走了！」她很快消失了。

我穿上了那件衣服。我们来到花园里，在那儿找到塔玛拉的衣服。她的衣服和我的非常相配。同样的蓝色，而且都是古希腊鼎盛时期的风格。她的衣服看上去就像两克重的蓝雾。小胸衣系在右肩，斜着拉到左腰。她的短裙比我的长。但这很适宜；在希腊的鼎盛时期，男人穿的短裙的确比女人的短，而在塞昆德斯，更为常见的是相反的情况。（我还不清楚特蒂尤斯的情况是怎样的。）我们很相配，我很高兴。

这是巧合吗？在老祖周围，「巧合」的事通常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我们在花园吃晚餐，每一对就餐者都有一个沙发，几张沙发摆放成六边形，喷泉成了第六条边。雅典娜把喷泉变成了音乐喷泉，里面还有伴舞的灯光，配合她所演奏的曲子。除了塔玛拉以外的所有女眷都帮忙上菜；后来劳瑞和拉祖负责斟酒——反正也不可能把她们定在沙发上。宴会开始的时候，艾拉和密涅娃在一起，拉撒路和伊师塔在一起，格拉海德和哈玛德娅德在一起，两个双胞胎在一起。但女人就像扮演象棋子的人一样到处转来转去，她们先是和别人坐在沙发上，吃一点东西，和旁边的人抱一抱，再转到另一张沙发。但塔玛拉哪儿都没去。整个宴会过程中，她坚实而柔软的浑圆臀部都一动不动地抵在我的大腿上。她还是别到处乱跑的好；我并不羞怯，但也不愿意向大家显露出我的本能反应——我对催着我的温热身体产生了很强烈的感觉。

拉撒路在晚宴开始的时候是和伊师塔在一起，下一次我再看他的时候却是密涅娃靠在他身上——再下一次是双胞胎里的一个，我也不确定是哪二个。就这样一个一个不停地换着。

我不会具体描述晚宴上吃的东西，只想说，我没想到在一个新殖民地能吃到这些。在新罗马最有名的餐厅里，我曾经为不如这里的食物支付过高昂价钱。

除了拉撒路和他的两个妹妹，其他人都穿着鲜艳的、古希腊人的服装。但拉撒路穿得却像两千五百年前的苏格兰酋长：苏格兰短裙、无边帽、毛皮袋、匕首、宝剑，等等。他把剑放在很方便就能拿到的地方，好像随时准备用它。我可以很肯定地说，按照那些早已消亡的氏族的规定，他没有权利打扮得像一个酋长。他是否有权穿着穿苏格兰服装也是个疑问。有一次他说他是「一半苏格兰威士忌，一半苏打[12]」，但在另一个场合下，他又告诉艾拉·维萨罗，他是在这种款式在他的老家流行时才第一次穿苏格兰短裙的（在新疆域升空前不久），然后发现他喜欢这样的服装，自那以后，只要习俗允许他就会穿它。

那天晚上，他竭尽全力地装扮得像一个苏格兰酋长，还戴上了一副浓密的络腮胡，以和他华丽的服饰相配。

他的两个双胞胎妹妹也和他穿得一模一样。我现在仍然在想，所有这些是为了显示对我的尊重，为了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述是为了让我感到好玩？可能三者都有吧。

我本可以幸福、安静地度过这三个小时，给塔玛拉喂吃的，让她给我喂吃的，沉浸在抚摸她带给我的祥和的精神世界里。但这个密闭的幸福小圈子被打破了，老祖希望我们能够分享晚宴伴侣，轮着讲话、倾听别人的讲话，就像在新罗马举办的有礼节约束的沙龙聚会一样。我们这样做了，分享着和谐、安祥的气氛——那两个双胞胎会给对话配上让人意想不到的装饰音，但她们通常会努力抑制住自己强烈的表现欲，装得像个「大人」一样。老祖先拿艾拉开刀，挑起话头，「艾拉，如果上帝从那个过道进母来，你会说什么？」

「我会告诉他把脚擦干净。伊师塔不允许脏着脚的上帝出现在这所房子里。」

「但上帝的脚都是泥土做的，因为他们都是泥塑的。」

「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今天不是昨天，艾拉。我见过一千个上帝，每个都是泥脚。首先——」拉撒路用手指数着——「他们都为教士谋福利；第二，为国王谋福利；第三，还是为教士谋福利。然后我遇到了第一千零一个。」老祖停顿了一下。

艾拉看着我说：「像这样的时刻，我应该说，『快告诉我！』或者其他类似言不由衷的话，再随声附和他下面的话，『是的，是的，拉撒路——』这样才是有礼貌的行为；其他人就至少会有二十分钟的时间来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可我偏要逗逗他。他要说他是怎样只用一把玩具手枪和超强舍道德力量就消灭了乔克拉的上帝们。这个故事在他的记忆里已经有了四个相互矛盾的版本，为什么我们还要听第五个？」

「那不是一把玩具枪；是装满了弹药的马克十九雷明顿火枪，在当时是威力极大的武器——我把他们大卸八块以后，散发出来的恶臭比在发薪日之后那天早晨荷尔蒙宫的味道还要难闻。而且我超强的力量永远不是道德力量；而是先下手为强。艾拉挡住了我，不让我说这个故事的要点：那些泥胎是真正的上帝，因为教士和国王都没有从中捞到任何好处；他们也被欺骗了。这些狗奴才也是上帝的财产，只是为了上帝的利益而存在。一个人可以是一条狗的上帝，那帮奴才在那些上帝面前就跟狗一样。他们把可怜的斯雷顿·福特逼疯了，差点杀死他，那时候我第一次产生这种怀疑。第二次是大约八、九百年以后，那一次，安迪·利比和我证实了我的怀疑。『怎么证实的？』你们会问——」

「我们没有问。」

「谢谢你，艾拉。因为过了那么长时间，乔克拉什么都没有改变。他们说的话、习俗、建筑物……你能想到的一切——一点没变。这样的情形只会出现在被驯养的动物身上。野生动物，比如人，会随着环境的变化而变化；他会调整。我经常想，我应该回去，看看那些狗一样的人在自己的主人死了以后，是不是会恢复野性。或者他们只是躺下来等死？但我不是非去不可；安迪和我当时很幸运，能够带着我们的生殖器官离开那个行星——他们处罚他人的方式就是割掉生殖器。」

「明白我的话了吧，贾斯廷？在第三个版本里，他们的主人被焚毁以后，乔克拉的所有人差不多立刻陷入了昏迷状态。还有，在那个版本里，利比根本没有出现。」

「艾拉爸爸，你没有理解我们的老兄——」

「——他没有说谎——」

「——他是一个有创造性的艺术家——」

「——讲话时使用了比喻的手法——」

「——他解放了那些人——」

「——而他们本来深受压迫。」

艾拉·维萨罗说：「贾斯廷，我对付一个拉撒路·龙就觉得很困难了。三个他？我投降。到这里来，劳瑞，我要咬咬你的耳朵。密涅娃，我亲爱的，别管他们的事，洗洗你那双可爱的小手，看看贾斯廷是不是还需要些葡萄酒。贾斯廷，你是唯一一个可以给我们讲讲新闻的人。证券交易所有什么新闻吗？」

「不断地跌。如果你在塞昆德斯还有股票，最好让我给你的经纪人捎个口信，告诉他卖出。拉撒路，我注意到你把『人』也划到野生动物里了——」

「是的。你可以杀了他，但你不能驯服他。历史上最惨烈的大屠杀就是因为试图驯服而引起的。」

「我没有想和你争论这个，老祖。我是一个准确记录历史的史学家；我看重事实。关于『先锋号』飞行的新闻有没有传到这里来？我说的是原来的那个『先锋号』——在大散居前的那个。」

拉撒路突然坐直了身子，几乎把伊师塔掀到沙发下面去。他一把抓住她，「对不起，亲爱的。贾斯廷——继续说。」

「我没想谈论『先锋号』本身——」

「我想听有关她的事。我没有听到反对意见，那就这么定了。讲吧，孩子！」

沙龙宴会的礼节被抛到九霄云外，我开始讲了起来，首先回顾了一些古老的历史。新疆域不是第一艘星际飞船，尽管这个事实几乎都被大家忘记了。她有一个姐姐，就是先锋号。在拉撒路·龙征用新疆域那个意义重大的日子之前几年，先锋号飞离太阳系。她向阿尔法·森特瑞飞去，但一直没能到达那里——因为在唯一一个她可能到达的行星上没有发现她的踪迹，那是绕着阿尔法·森特瑞A公转的一颗类似地球的行星，阿尔法·森特瑞A是那个区域唯一一个G型恒星。

一次偶然的机会，人们在一个开放轨道上发现了先锋号。基于她肩负的任务，人们对于她可能出现的地方做过各种合理的推测，但都距离发现她的地方非常遥远。发现她的时间是大约一百年前。在飞船本身就是最快的通讯工具的情况下，记录历史的工作极其困难；这件事就充分证明了这一点——传回塞昆德斯并记录在案之前，这一消息辗转经过了五个移民行星。这是在拉撒路离开新罗马之后几年、我作为代理族长女士名义上的特使来到布恩多克之前几年发生的事情。消息迟到了一个世纪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因为这样的消息只会让古板的专家们感兴趣。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对过去一些次要历史的无关痛痒的澄清。

先锋号上的一切都死去了，飞船本身则进入了沉睡状态，她的转换器自动关闭了，她里面的空气几乎都泄漏完了，记录也被毁了，字迹模糊，不完整，让人十分恼火。先锋号只对古文物研究者和类似的人有意义，但对我这种不「正常」的人来说，她仍是极其可贵的。

这次发现最令人感兴趣的是，当计算机复原先锋号的飞行路线后，人们发现她在七百年前曾经近距离地经过一个类太阳恒星。人们对那个恒星系统作了勘察，发现了一个像地球一样的行星；那里居住着现代智人。这些人不是在大散居时逃离的那些人。而是从先锋号上下来的人。

「那个行星被命名为『皮特克恩岛』，我忘记了它的星表号数。拉撒路，据推测，那个行星上的几千人是在先锋号被发现之前七百年乘飞船的小艇到达那里的人的后代。他们回到了原始的食物采集阶段。假如我们先发现的是行星，而不是飞船，可能会形成一个有关现代智人并非源自地球的故事。

「语言分析合成装置还原了他们的语言，它是『先锋号』的工作语言，英语。词汇量减少了，还出现了一些新词；语法也退化了——但的确是同一种语言。」

「他们的故事，贾斯廷，我要听他们的故事！」格拉海德-欧贝蒂亚喊着。

我不得不承认我手头没有资料，但我保证以后给他一份完整的材料，用最快的飞船运过来。「老祖，令人感兴趣的是这些野人非常野蛮、凶猛。在和他们打交道的过程中，被杀死的科学家要比被杀的野人多——」

「野人万岁！孩子，这些野人是在他们自己的行星上过自己的日子。一个入侵者应该预见到他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提高警惕是他自己的事情。」

「我想你说的对。没等搞明白应该怎样和这些假土著打交道，三个科学家已经被吃掉了。这三个是远程控制的生化机器人。但我想说的不是他们有多凶猛，而是他们很聪明。不知你相不相信，通过各种测试手段，我们发现这些野生的人，野人，要比普通人优秀。优秀得多。在随机分布曲线上，他们处于『异常有天赋』和『天才加』之间。」

「你觉得我会惊讶？为什么？」

「嗯——他们是野人。而且很可能是近亲繁殖。」

「你在引诱我，贾斯廷；你其实完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估计是艾拉让你来挑逗我的。好吧，我上钩了。『野人』说的是一种文化状态，而不是聪明的程度。如果生存条件极为恶劣的话，近亲繁殖也不会破坏基因库；你提到他们是吃人的，所以他们可能会吃掉弱小的同类。根据飞船的状况，可以合理地推测他们的祖先降落时没带什么东西，甚至一无所有——可能是赤手空拳，对当地的情况一无所知。在这样的情况下，只有能力最强、最聪明的人才能活下来。贾斯廷，第一艘飞船上的那些人的平均智力远远高于乘坐『新疆域』逃亡的霍华德人；他们是因为聪明才被挑中的——而最初挑选出来的霍华德人只是凭他们的寿命，而不是智力。你说的那些野人是天才的后代……他们经历了只有安拉知道的苦难，这些苦难淘汰了愚蠢的人，只留下最杰出的人繁衍后代。这会留下什么样的人？」

我承认我是给他设了一个陷阱，想看看他会怎样回答。老祖点点头，「我知道你不傻，孩子；我让雅典娜给了我一份你祖先的记录。但我经常会吃惊地看到一些中等聪明、中等有见识的人——咱们这个幸福小圈子里的人都高于这个层次，所以你们不需要假装谦虚——这些人可以说算是相对优秀，却经常在古老的遗传学问题面前一筹莫展。与环境因素相比，遗传因素肯定具有压倒性的重要性，要不是这样，你就可以教马学会微积分了。

「在我年轻的时候，自我标榜为『知识精英』的人中流传着一个信念，那就是他们能教马学会微积分……如果他们尽早实施教学，花足够多的钱，提供特殊的辅导，而且极为耐心、总是非常小心不伤害马的自尊心的话。他们是如此真诚，可马却不知好歹，无论怎么做，它们仍旧顽固地继续是马。当然，『知识精英』也仍旧是对的，但有一个前提：把『尽早实施教学』定义为一百万年或是更多年以前。」

「这些野人会成功；他们不可能不成功。看问题的反面会更有趣。贾斯廷，你有没有认识到是我们霍华德人毁灭了地球？」

「有的。」

「啊，啊，孩子，你不应该这样回答问题，这样会中断我们的谈话……然后让我们无事可做，只能喝醉酒，搂着姑娘享受了。」

「太棒了！」欧贝蒂安-格拉海德喊道，「让我们开始吧！」他说话时密涅娃和他在一起；他一把抓过她，把她扳过来面对着他，「小东西，你还有什么话说？」

「有的。」

「『有的』什么？」

「就是『有的』。这就是我最后的话。」

「格拉海德，」伊师塔说，「如果你想强奸密涅娃的话，把她拖到喷泉后面去。我想听听贾斯廷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不反抗，我怎么强奸她？」格拉海德抱怨道。

「你总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只是请你别作声。贾斯廷，我觉得很震惊。我一直以为我们总是很慷慨地给地球提供新技术，除此之外，我们也没有什么别的可以给他们。最后一次移民飞船只装回了半船人，不是吗？」

「我来回答吧，」拉撒路大声说，「贾斯廷可能会美化这件事。不是所有的霍华德人。是两个人。安迪·利比提供了武器；我则做出了致命的一击。是太空旅行毁灭了地球。」

伊师塔看上去有些迷惑不解。「祖父，我不明白。」

「我没规矩的时候她就那样叫我，」老祖向我坦白，「这是她惩罚我的方式。亲爱的伊师，你很年轻，也很可爱，但你学习的一直是生物学，而不是历史。无论怎样，地球总归是要毁灭的；太空旅行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到2012年的时候，那里已经不适于居住了——所以我在其他地方度过了那以后的一百年，尽管太阳系的另一个居住地并不吸引人。我没有亲眼看到欧洲被毁灭，也没有看到在我的家乡实施了臭名昭著的独裁专政。我在情况听上去还可以忍受的时候回到了地球，却发现情况其实已经很糟糕——正是那时候，霍华德人准备逃亡了。

「但是，即使装备了今天的飞船、甚至是未来的飞船的情况下，太空旅行也无法缓解一个已经太过拥挤的行星面临的压力——因为愚蠢的人们不愿意离开建筑在火山坡上的家园，即使山顶已经冒烟，而且开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太空旅行能做的就是带走最优秀的人：那些睿智的、能够在大灾难到来以前预见到它会发生、并且有足够的勇气付出代价——舍弃家园、财产、朋友、亲戚、所有一切——而离开的人。这只是百分之一的一小部分。但是已经足够了。」

「还有个随机分布曲线的问题。」我对伊师塔说，「如果每次移民都主要来自于分布在人类能力正态曲线右端的那些人——拉撒路就是这么想的，统计数据也支持他的论断——那么移民行动就成了一个筛选过程。这样一来，新行星上的人，其智力随机分布曲线的平均值就要远远高于原来的那个行星……而老的那个行星的平均智力水平会悄然下降。」

「但有一件事情却不会那么悄然！」拉撒路反对道，「统计学无法统计人的思想。我想起了一件事：一个国家只是因为赶走了几个智者而打输了一场关键战役。绝大多数人不会思考，剩下的那部分中绝大多数人不愿意思考，真正思考的那些人中又有一部分通常不能很好地思考。只有极少极少部分人能够做到经常思考、准确思考、具有创造性地思考、不自欺欺人。从长远来看，这些人是唯一值得重视的一类人——而他们正是那些在物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选择移民的人。

「正如贾斯廷所说，这很难在统计学上显现出来。但从定性的角度来看，差别就在这里。砍掉头的鸡并不会立刻死亡；它会比以前跳得更欢。但只是一会儿。然后它就会死去。

「这就是太空旅行对地球产生的作用：把它的头砍掉了。两千年来，最优秀的人都移民走了。留下来的人比以前跳得更欢实。但这种蹦蹦跳跳毫无意义，反而会死得更快。非常快，我想。我并不为此感到内疚；我觉得聪明人在条件允许的时候逃离地球是无可厚非的——而且在二十世纪的时候，关于地球灭亡的论点已经表述得很清楚，也有很多人支持。那时我还是个孩子，太空旅行几乎还没有起步，至于星际旅行更是没人敢想。又过了两个世纪，才有人启动了这个事。第一批霍华德移民不算在内；那时的移民不是自愿的，他们也不是最优秀的人。

「后来移民到塞昆德斯的霍华德人更重要一些；这批移民队伍中去掉了一些笨家伙，把他们甩在了后面。更为重要的是那些不属于霍华德家族的移民。我经常想象，如果过去没有那条针对中国人的移民限制，那会发生什么。那些终于想出办法移民外星的少数中国人总是最后的胜利者，我估计中国人的平均智商要高于地球上其他地方的人。

「不管在过去还是现在，眼睛是不是斜的和皮肤的颜色并不重要。早期霍华德家族里有一个人叫罗伯特·C·M·李，住在弗吉尼亚州的里奇蒙——有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我知道。」我回答道。

「你当然知道了，贾斯廷，所以别吭声——也包括你，雅典娜。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没有人回答；拉撒路继续说道：「他出生时的名字叫李重木；出生于新加坡，他的父母是中国广东人。在『新疆域』上，他是仅次于安迪·利比的数学家。」

「天哪！」哈玛德娅德说，「我就是他的后代——但我不知道他还是个大数学家。」

「你知道他是中国人吗？」

「拉撒路，我不清楚『中国人』指的是什么；我没怎么学过地理知识。中国是一个地区吗？就像『犹太人』一样？」

「不完全一样，亲爱的。知不知道这个已经不再重要了。正如没几个人知道、也没有人在意我的合伙人、著名的扎科·巴斯作身上带有四分之一的尼格罗血统一样。你知道尼格罗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哈玛宝贝？不是指宗教。」

「意思是『黑人』，所以我猜他的祖父母、外祖父母中有一个人来自非洲。」

「这就是典型的单凭数据胡乱猜测。扎科的祖父母或外祖父母中有两个人是白人和黑人的混血儿，都来自我的家乡洛杉矶。我的族系和他的族系很早以前就混在一起了，所以你们或许也可以说自己带有非洲血统。从统计上讲，这和你们声称自己是查理大帝的后代没什么区别。我偏题太远了，是时候挑一个新话题、另选一个回答问题的人了。太空旅行毁了地球——这是一个观点。从长远的角度看，这个问题的另一面要令人轻松一些、也更重要，那就是它提高了种群的质量。也许也保护了种群数量，反正『提高』是肯定的。如今，不仅人的数量要比在地球上时多得多；而且从各个衡量标准来看，现在的人类也是一种更优异、更睿智、更高效的动物。关与这个问题就不再继续了；其他人再挑一个话题吧。拉祖，别再胳肢我，去弄格拉海德吧；密涅娃需要休息一下。」

「拉撒路，」伊师塔说，「还有一个问题。你说的关于霍华德家族的事让我产生了疑问。看起来你非常重视智力。难道你不认为长寿也很重要吗？」

我吃惊地发现，听到这个问题以后，这个最年长的人皱了皱眉头，很长时间没有回答。他肯定至少在一千年以前就已经在心里得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想自己权衡一下这个两难选择，却发现很难在二者之间找到平衡。

「伊师塔，对于这个问题，唯一正确的口头回答是『是』和『不是』。但如果这样，我就找不到语言来描述一件几个世纪以来在我心里非常清楚的一件事。但事实就是：很久以前，一个短寿人向我证明了我们其实活得一样长。」他看了看密涅娃；她的表情显得很严肃，「因为我们都活在现在。她——他——并不是在维护乔治·康托[13]的谬论，在利比出现以前，这个谬论在很长时间里歪曲了数学理论；嗯，他——说的是一个可以被证明的客观事实。那就是，每一个人都在『现在』享受着自己的生命，与其他人怎样用『年』这个单位来衡量生命的长短无关。

「还有一个事实。如果一个人不能享受现在的生活，那么生命就太长了。你们都记得吧，在我无法享受生命的时候，我希望能够结束它。是你的技术——还有你的欺骗，亲爱的，不用感到羞愧——改变了那种情况，现在我又在品味生活了。也许我没有告诉过你们，在第一次进行回春治疗的时候，我的心中充满疑虑，我担心治疗会使我的身体变得年轻，但不会使我的精神再变得年轻。不用费劲向我解释『精神』是一个没有意义的虚词；我知道它是无法定义的……但它对于我来说是有意义的。

「我还想再讲一个事实。尽管长寿可能是一个负担，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它是可喜的事情。它给你足够的时间去学习，足够的时间去思考，足够的时间让你不用匆忙，足够的时间去爱。

「沉重的话题讲得太多了。格拉海德，挑一个轻松些的，贾斯廷，你来准备安置钓钩诱人上当吧；我已经讲得太多了。伊师塔，我亲爱的，把你那修长曼妙的身体挪到这里来，伸展开，让我敬你一杯白兰地；我想让你完全放松，为下面我想和你一起做的事做好准备。」

她吻了吻艾拉，然后欣然来到拉撒路身边，她温柔但是清楚地对我们的老祖说：「亲爱的，不需要白兰地，我乐意做你心中想的任何事。」

「真肉麻，伊师塔妈妈。我想向你展示大安娜教我的一些东西，很多年来我从来没敢冒险露过这一手。你可能不会活到明天早晨。害怕了？」

她懒洋洋地、愉快地笑着，「哦，简直吓坏了。」

格拉海德用手捂住莱比思·拉祖丽的嘴；她咬了他。「别这样。拉祖，大家都看看——可能是件新鲜事。」

Ⅹ Ⅴ 目瞪口呆

第二天早晨，我慢慢地醒过来，懒散地躺在床上，从我的酒神式欢迎晚宴中清醒了过来。我躺在一楼某个房间里的大床上，房间面向花园的墙敞开着，昨晚的晚会从花园挪到床上的时候它就是开着的。我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尽管（我记得是这样）塔玛拉和艾拉和我在一起。或者，艾拉在昨晚只是拜访了我们一会儿？

管他呢，在雅典娜为我们唱催眠曲之前，所有人都来看过我们两个；我好像记得最多的时候这张大床上有六到七个人，包括塔玛拉和我。哦，不，塔玛拉离开过一次，把我留给那两个喋喋不休的双胞胎处置——而她们两个几乎算得上没怎么说话。她们说她们想让我放心，我不用为了成为这个家庭的一员而和她们结婚——她们很多时间都不会待在这里——因为她们长大以后要去当海盗——但是有一半的时间她们会待在地面上——要在台球厅上面开一家妓院——我会不会到那里去看她们呢？

她们向我解释了海盗和妓院这两个词的意思，然后给我唱了一首短歌，听起来既像打油诗又像古典英语，歌里也有这两个词。我吻了她们，然后保证如果她们开了这个工作室，我会成为她们最忠诚的仰慕者。我并不担心自己的这个保证；在她们这个年纪，绝大多数女孩（包括我的所有女儿）都有雄心要成为最红的妓女；但很少会有人真的去从事这种要求最高的艺术，或是在发现自己并不具备真正的天分以后就放弃了。

我想她们更可能成为海盗；拉撒路·龙的孪生妹妹可能会找到一种犯罪方法，在深邃无边的太空里获得财富。

欢迎宴会的晚餐部分结束后，按照惯例又进行了一些娱乐活动，这才过渡到床上。只是这些娱乐活动都是由家庭成员表演的，而不是新罗马的时髦主妇安排的那些奢侈的（经常也是无聊的）专业表演。拉撒路和他的两个妹妹兼女儿先表演了可能是真正的苏格兰高地舞（现在的人谁知道呢）：拉撒路的舞蹈动作很狂野、很剧烈（在吃了那么多食物、喝了那么多酒以后），两个小拉撒路一模一样地模仿着他的动作。风笛伴奏乐是雅典娜提供的……如果我不是一个业余古典音乐爱好者兼专业历史学家，我绝不会听出这不是真正的风笛。舞蹈结束后，两个小姑娘应大家要求又表演了一个剑舞，而拉撒路假装筋疲力尽，倒地不起了。

出乎我的意料，艾拉是个技术精湛的魔术师。我不禁想起一个问题：他是不是从管理那个行星的过程中体会到了魔术的诀窍？

格拉海德唱了一首歌，显示了很专业技巧，音域宽广，气息也控制得很好。我不由得大为惊讶，因为我好像记得他以前唱歌总是跑调。但后来他被大家要求再演一次，这次嘴里塞着一块小方巾，我这才发现我上当了；唱歌的原来是雅典娜。后来他又饰演三个美丽寡妇密涅娃、哈玛德娅德和伊师塔死去的丈夫。我就不描述她们之间的对白了，看起来三个女人因为失去他而感到很愉快。

塔玛拉最后演唱了一首《我的双臂紧紧地抱着你》。有说法说这首歌是盲人歌手创作的，不管怎么说吧，它是一首古老的歌。很久以来，我一直认为那是属于塔玛拉的歌。我流下了眼泪。被感动的不止我一个，所有人都流泪了。两个双胞胎哭泣着……当她唱到最后一句时，「——无论野鹅把你引向何方，亲爱的，我的臂膀会紧紧地把你抱住」，我吃惊地发现老祖饱经风霜的脸上也流下了热泪。

我从床上爬起来，在院子的凉亭里转了转，想让自己在见到其他人之前变得清醒些。然后我走进花园，在那里看到了格拉海德。我吻了他，从他手里接过了一杯清晨喝的带着霜的饮料。那是一杯新鲜的水果榨汁，是为早晨习惯喝饮料的人准备的，并用了各种化学方法加以「改良」。

「今天早晨由我负责做早餐，」他说，「所以你最好告诉我你想吃煎蛋还是煮蛋。」接着他又回答了一个我这个客人并没有问的问题，「其他人都走了。如果你早点起来的话，你的选择会更多；拉撒路说我连开水都不会烧。」

「都走了？」

「是。艾拉去了他的办公室——去工作，恐怕是去睡觉。塔玛拉回到她的病人那里去了，她给你留的口信是她希望今天晚上能回来，可她又让哈玛德娅德在你上床时服侍你，给你按摩按摩肩膀，让你早些入睡，所以我想她可能觉得今晚回不来了。如果她认为她的病人需要她，她是不会回来的。拉撒路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没有人问他。密涅娃和那两个双胞胎在一起，可能是在『多拉』上教她们学东西；她们经常这样。伊师塔接了一个电话，说北边一个农场里有人的胳膊断了。为了不打扰你，哈玛德娅德带着我们的孩子去野餐了。你这个懒惰的色鬼，要煎蛋还是煮蛋？」

他已经在煎蛋了，所以我回答道：「要煮蛋。」

「好的，这些我自己吃。你的要等到午饭时才好。」

「我是说『煎蛋』。」

「那我就再做三个。你会留在这里，是吗？回答是，否则我就让双胞胎来对付你。」

「格拉海德，我想——」

「就这么定了。」

「但这样做也许会有问题。」我换了个话题，「你刚才说『哈玛德娅德带着我们的孩子去野餐了——』难道我还没有见到家里所有的人？」

「亲爱的，客人刚到我们家时，我们不会带最小的孩子出来见人，免得他勉强装出伪善的欣喜，增加他的负担。有人在照料他们；拉撒路对抚育孩子有一套很坚定的想法。雅典娜随时注意监测他们的情况，问题是她没办法抱他们。拉撒路说，孩子被吓坏了的时候要立刻把他们抱起来，搂在怀里，而不是过后再这么做。他还认为孩子犯错误的时候要立刻给予惩罚。这样一来，我们的孩子既没有被惯坏，也不会太羞怯。拉撒路尤其坚持不能让小孩子一个人醒来——所以你就知道了为什么我昨天晚上离开得早了一些。这样伊师塔可以陪着你，而我得和我们最小的三个孩子一起睡觉。」

「你真的是和他们一起睡的吗？」

「嗯。爱尔芙在我的肚子上跳来跳去会让我不得安生，但在我身上尿尿却不会弄醒我——通常不会。照顾孩子并不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我们轮着来，每九天才会轮上一次。如果你也加入的话，就是每十天一次。但这也可能会在一夜之间发生变化。假如我们有了一位接受回春治疗的顾客——一个或者更多的顾客会让伊师塔、塔玛拉、哈玛德娅德和我在很长的时间里无法参加值班。还要考虑一个因素：如果拉撒路认为拉祖和劳瑞已经长大了，他说不定马上就会离开——所以，这些可爱的女士全都急巴巴地忙着生孩子。」

格拉海德冲我咧嘴一笑，「四个愿意生孩子的女人生下四个孩子需要多长时间？说不定是六个，那两个双胞胎至少每周两次威胁大家说她们也要生孩子。亲爱的贾斯廷，我们想让你留下来，但情况并不总像昨天晚上那么无忧无虑。如果家庭生活的责任让你受不了，你最好回新罗马去，在那儿可以雇人来做你不愿意自己做的事情。」

「格拉海德，」我诚挚地说，「得了吧，亲爱的。你用小孩的尿是吓不倒我的。在你出生以前一百年，我就曾在晚上起来安抚啼哭的婴儿。我愿意移民，愿意再次结婚，我也愿意抚养孩子。我计划回塞昆德斯是要处理一些未尽事宜，然后跟着第二批移民再回来。说不定我也会说句『去他妈的塞昆德斯』，把那儿的一切都扔了不管，径直留在这里。老祖昨天有些话是针对我说的。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就是他说的有没有勇气放弃一切远走他乡的那些话。现在的塞昆德斯是一座冒烟的活火山；那个老太婆可能会引发一场大屠杀，被屠杀的可能有我，只因为我是政府高级官员之一。」

我深吸了一口气，突兀地问道：「我不明白的是，你们为什么要邀请我加入老祖的家庭。为什么？」

格拉海德回答道：「不是因为你长了一张漂亮的脸。」

「这我知道。哦，这张脸还没丑到把狗吓跑的程度，我很少拿它派这个用场。它只是一张普通的脸而已。」

「还不太丑。整容手术可以创造奇迹。我是这个行星上技术第二好的整容手术专家——这里只有两个专家。多多练习对我有好处。还有，你说得也没错，反正你也没什么可损失的。」

「该死，亲爱的，别闹了。回答我的问题。」

「那两个双胞胎喜欢你。」

「是么？我觉得她们也很令人愉快。但幼稚少年的意见不会有多少分量。」

「贾斯廷，别让她们可笑滑稽的行为欺骗你；她们在各个方面都是成年人，除了身高以外——而且她们是和我们老祖完全相同的双胞胎。她们拥有他那种能够看透一个人的天赋，同样也能发现坏人。拉撒路之所以给她们充分的自由，就是因为他相信她们，相信她们可以开枪杀人，也相信她们在不需要杀人时不会轻易开枪。」

我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是说她们身上带的那两把小枪不是玩具枪？」

我的老朋友欧贝蒂安看上去仿佛觉得我说了什么下流话一样，「这是什么话，贾斯廷！拉撒路不允许一个女人在没带武器的情况下走出这所房子。」

「为什么？这个殖民地看起来很安全。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倒也不是。拉撒路的先遣队已经确认这个次大陆基本没有大型食肉动物。但我们带来了两条腿的动物。尽管经过了层层挑选，但拉撒路不能假设他们都是天使。他也不是按天使的标准来选人的；天使不是好的拓荒者。唔，昨天密涅娃穿了一件短裙。你有没有觉得奇怪？考虑到昨天天气那么热？」

「没有。」

「因为她的枪绑在她的大腿上。即使这样，拉撒路也不允许她一个人外出；通常情况下，那两个双胞胎当她的保镖。作为一个真正的人，她只有三岁；她的枪法也不如双胞胎，而且她比她们更容易轻信别人。你的枪法怎么样？」

「一般吧。当我决心要移民以后；我开始上课学习枪法。但我没有很多时间来练习。」

「最好找时间练习。倒不是说拉撒路会数落你；他觉得对于女人他有保护的责任，对男人没有。但只要你请他帮忙——我请求过，艾拉也请求过——他会不厌其烦地教你所有的事情，从徒手搏击到制作简易武器……还包括两千年来的所有下流招数。完全取决于你，老朋友；但我想给你介绍一下我的情况。你知道，在学校的时候我一门心思读书，是个一心扑在数据上的学者，从来不佩带武器。后来我接受了回春治疗，自己也成了一个回春医士，就更不会带武器了。但这十四年来，我定期接受那位全能搏斗冠军的指导，学习怎样活下来。结果呢？我挺胸抬头，非常骄傲。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杀过人，」格拉海德突然笑了起来，「但是日子还长着呢。」

我郑重地回答道：「格拉海德，我之所以答应阿娅贝拉女士来这里出这趟差，这就是原因之一：我想了解这些事。我很重视你的这些建议。但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嗯……我很早就认识你了，艾拉也是。还有密涅娃，尽管你好不容易才相信。哈玛娅德也见过你，只不过直到昨天晚上才真正认识你。伊师塔只知道你的基因图谱，但却是最强烈支持你的人之一。但是，真正的决定性因素是：塔玛拉想让你加入我们的家庭。」

「塔玛拉！」

「你似乎很吃惊。」

「我是很吃惊。」

「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昨天晚上她安排了别人替她，所以才能来这里。她爱你，贾斯廷；你不知道吗？」

「嗯——」我的脑袋有些发晕，「是的，我知道。但是塔玛拉爱每一个人。」

「不，她只爱那些需要她爱的人，而且她总是知道谁是这样的人。她具有惊人的体察别人的能力，这使她能够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回春医士。在这个家庭里，塔玛拉可以拥有她想要的任何东西……而她碰巧想要你——和我们在一起，生活在一起，加入这个家庭。」

「我要……死了。」（塔玛拉？）

「你不可能死。即便我相信诅咒，我也不相信塔玛拉·斯伯林挑中的人会被诅咒而死。」格拉海德满面笑容。这种开朗的表情更多的是出于他的魅力，而不是他英俊的外貌。我试图回想他在一百年前是不是也这样漂亮。对于男性的英俊，我并非无动于衷，但我的性取向并不是非常平均。如果一个长相平庸的女人和一个英俊的男人同时出现在我面前，我会去注意那个女人。所以我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美学家；我缺乏鉴别美丑的判断力。如果女人们觉得我这种原始看法太过冒昧，在此，我预先道歉。

但如果是一个自我中心的漂亮女人，我会选择跟格拉海德上床；他热情、温柔、是个良伴，带着一种不同于那两个双胞胎的顽皮。我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我想见见他的姐姐——或者是母亲、女儿。也就是女性版本的他，和他有着同样的品质和个性，以及外貌。

塔玛拉！上面那些都是我心里立刻想到的一些不重要的事情。因为我无法马上面对格拉海德话里隐含的意义。

他继续说道：「把你的嘴闭上吧，亲爱的；我和你一样吃惊。但是，哪怕我们不是多年的好朋友，只要塔玛拉提出这样的请求，我也会投赞成票——这样我就能研究你。塔玛拉从来不会犯错误。但你真的那么忧郁吗，让她那么想帮你？或者你真是一个超人，让她那么想得到你？说不定两者都不是，要不就是我还没有发现。你没什么问题，我想，除了有一点不切实际的想法以外。你可能是个超人，但昨晚我们中没有人发现这一点。如果你真的是个性欲超强的男人，那你就是一直压抑了自己。吃早饭时哈玛德娅德说，女人在你怀里会感到很愉快。但她并没有暗示你是银河系里最杰出的爱人。

「你是密涅娃父母亲中的一员，这一点对你很有利。这些人中没人有严重的缺陷；伊师塔确保了这一点。伊师塔比你更了解你自己；她读基因图谱就像其他人读书一样。而且，密涅娃本人就证明了没出什么错。我是说，看看密涅娃吧：像清晨的空气一样清新，像哈玛德娅德一样美丽，又具有独特的魅力，智商高得你不敢相信。她却很谦逊，甚至有些谦逊过头了。

「不过说到底，决定因素还是塔玛拉。在你来到这所房子以前，你的命运就被确定了。来这里的路上有点慢，是不是？」

「嗯……在反重力小艇上感觉不到快慢。但说实话，能在这样一个年轻的殖民地看到它，我还真有点吃惊。我以为会看到骡车呢。」

「骡车也有很多。拉撒路说这次旅行时他带了『七头大象』——我们带了很多设备。那艘小艇的动力很强，根据拉撒路的要求作过改装，可以只用昨天耗时的五分之一就把你带到这里来。但艾拉告诉拉撒路他需要时间打几个电话。所以拉撒路可能告诉了那两个负责驾驶飞艇的双胞胎里的一个，让她把飞船开得慢一些。或者是用了什么暗号；他简直像跟她们两个有心电感应似的。而且我敢打赌，拉祖和劳瑞根本没有交换眼色。」

「的确没有。」

「这我肯定。她们不是孩子你应该看看她们操纵星际飞船的样子。不管怎样吧，艾拉和伊师塔谈了话，然后和塔玛拉；然后我们开了一个家庭会议，决定了你的命运。你和孩子们玩耍的时候，拉撒路最后认可了——那两个孩子后来也有机会投票。她们立刻就同意了。她们喜欢你，还有，在她们看来，塔米阿姨的愿望就是圣旨。」

我还是有些困惑。「显然，发生了很多我没想到的事情。」

「你是不会想到的。按理说一个好厨师应该帮你把早餐端上来，但这个厨师需要代表其他人告诉你一些事。你跟我是好朋友嘛——还要回答你的问题。所以，你自己来拿早餐吧。」

「对于你说的会议我还有些不明白。塔玛拉不是晚餐前才回家的吗？」

「她是那时候回来的。哦——雅典娜，你在听我们谈话吗，亲爱的？」

「拥抱叔叔，你知道我是不听私人谈话的。」

「你才不会不听呢。没关系，贾斯廷，蒂娜的嘴很严。蒂娜，告诉他怎么联系别人。」

「告诉我你想和谁通话，贾斯廷；我可以和每个农场进行无线联系。或其他任何地方。我随时都可以连上艾拉和拉撒路。」

「谢谢你，蒂娜。如果你一定要听的话，请你假装没在听好了。会议是在这儿开的，贾斯廷；蒂娜接入了塔玛拉和艾拉的信号。也可以接入反重力飞艇那儿的信号——但这次会议的主题是你。顺便说一下，这个家庭不耕种农场，原因就是蒂娜；我们向大家提供其他殖民地通常不会很快就能提供的服务。哦，如果你想耕田的话也可以；我们拥有很多土地。也有其他的方式可以谋生。好了，我已经尽了我的最大努力了。还有问题吗？」

「格拉海德，我想这些我都了解了。但为什么塔玛拉那么想让我加入你们的家庭。」

「这你得去问她。我刚才说过，我已经仔细瞧过你的脑袋周围了，没发现有光环。」

「天热的时候我不戴光环。欧贝蒂安，别这么躲躲闪闪的；这对我非常重要。为什么你一直说是塔玛拉的意愿决定了这件事？」

「你了解她。」

「我知道她的意愿对我来说是多么重要。但我爱上她已经很多年了。」我把长久以来一直埋在我心里的话告诉了他，「就是这样。一个伟大的妓女永远不会提出结婚。如果一个男人足够大胆，自己求婚的话，她通常连听都不要所。但是我——嗯，我让自己变得很讨厌、很缠人。塔玛拉最终让我相信，她只会为了生孩子才结婚，但她不想生孩子了。我确信钱不是一个影响因素——」

「的确不是。哦，我不是说塔玛拉会愚蠢得认为钱不重要；我听她说过，钱是评估价值的普遍标准，所以她会骄傲地接受别人给她的钱。但塔玛拉不会为了钱而结婚；她不会觉得——也许她会觉得；我想我得问问她。嗯……肯定很有意思。我们的塔玛拉是一个复杂的人。对不起，亲爱的；我打断了你的话。」

「我说钱不是决定性的因素，因为我并不是很有钱，而她的追求者里有人拥有的财富是我的几十倍到上百倍，可她没有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结婚。所以我闭上嘴，满足于能够拥有塔玛拉的一部分——在被允许的时候。和塔玛拉一起过夜，和她一起参加愉快的聚会关于钱，我能付多少就付多少——我是说，她能接受多少我就付多少；她经常拒收一部分礼品，以此确定费用标准——她对我就做过这样的事；我不知道对有钱的客人她是怎么做的。

「就这样过了很多年，然后她宣布要退休了。我很震惊。那期间我做过回春治疗，但一点儿也不觉得她变老了。但是她很坚决，后来她离开了新罗马。

「格拉海德，这让我阳瘘了。哦，不是说没有性能力，而是因为以前能带给我极大快乐的事，现在顶多能让我活动活动身体，不值得再为此费神费力了。你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吗？」

「没有。也许我应该说『到目前还没有』，因为我到现在还只活了一百多年。

「那么你不理解我说的是什么。」

「只能想象。但我能不能引用拉撒路说过的一句话？这话是他对艾拉说的，但不是私密的话；你在有关他的原始记录里看得到这句话。

「他说，『艾拉，有很多年我几乎碰都没有碰过女人——不光是没有结婚，我干脆禁欲了。你知道，身体摩擦的方式能多少变化，就那么回事，我厌倦了。』

「『但后来我意识到，作为人的女人有无穷多种……性行为是最直接的了解女人的方法。她们喜欢这种方法，我们也喜欢，这是唯一的能够消除障碍、加深关系的途径。』

「『认识到这一点后，我重新又对这种友好的游戏本身产生了兴趣，就像一个小伙子第一次摸着光滑的乳房一样幸福。甚至更幸福——因为我不再仅仅是一个出入她们汽缸的活塞了。每个女人都是独特的个体，值得你去发现和了解。而且，只要我们能花足够长的时间，我们会发现我们是互相爱着对方的。至少我们能相互爱抚，使对方快乐。我们不是在手淫，仅把对方当成一个性爱玩具。』

「这就是拉撒路说过的话，大致不差，贾斯廷。你有没有读到过？」

「是的，有点印象。有很长时间，我对性生活提不起兴趣来。但我最终克服了这一点……原因是一个女人，像塔玛拉一样好、有自己特点的女人。我没有爱上她，她也没有爱上我，但她教给了我一些我已经忘却的事：即使没有像我对塔玛拉那样强烈的爱，性也可以是美好的、值得尝试的。我的一个朋友，她是我另一个朋友的妻子，他们两个都是我的好朋友——她把我介绍给了另一个妓女，作为一份特别的礼物，安排我和她度过了一个假日。付钱的是我的朋友们；他们付得起，因为她很有钱。那个妓女是个美人儿，麦格达琳——」

格拉海德突然兴奋起来，「玛吉！」

「你怎么知道？是的，她在床上是用这个名字。『麦格达琳』是她的艺名。知道我负责管理历史资料以后，她就告诉了我她的真名。

「瑞蓓卡·斯伯林－琼斯。」

「看来你真的认识她。」

「我生下来就认识她，贾斯廷，亲爱的；我就是那一对美丽的乳房哺育大的。她是我的妈妈，亲爱的。多么美妙的巧合啊！」

我也很高兴，但我对另一件事更感兴趣，「难怪你遗传到这副俊朗的外表。」

「是的，但也得益于我的生父。蓓卡——玛吉——告诉我，我的样子更像他。」

「真的吗？如果你允许的话，回到塞昆德斯后，我会查一下你的血亲。」档案管理者不应该因为个人的好奇而查看历史资料；我是因为我们之间的友谊才这样建议的。

「亲爱的，你不会再回塞昆德斯了。但你可以让雅典娜帮你查我的族谱，一直查到艾拉·霍华德死之前。咱们还是来说说我妈妈吧。她是个快乐的人，不是吗？也很美丽。」

「是的。她为我做了很多。你的母亲认为我们应该愉快地度过那个假日，两个人都要愉快。后来的确是这样！我完全忘记了我的性冷淡。我说的不是性技巧；我认为新罗马任何一个高级妓女的性技巧都和历史上最有名的交际花一样纯熟。我指的是她的态度。只要有玛吉在身边，你就会很快乐，无论是在床上还是外出。她的皱纹是笑出来的，不是皱眉头皱出来的。」

格拉海德点了点头，一边煎蛋一边说：「没错，妈妈就是那样。她让我度过了最快乐的少年时代，贾斯廷，所以快到十八岁的时候，我很不情愿离开家，为这个连脾气都变得非常暴躁。但她对我还是那么好。在我的成人晚会后，她告诉我她也要搬出去了，她要重操旧业。她和爸爸，也就是我的养父的婚约约定了时间，当我在法律意义上成人以后就结束了……所以如果我想再见到玛吉的话——我确实想再见她！——我就得付现金，不会因为是家庭成员而打折。我是个贫穷老实的研究助理（但拿的工资比我该得的多多了，两到三倍，其实我不值那个价），连和她在一起待三十秒钟的钱都付不起，更不用说一个晚上；妈妈的收费总是天价。」

格拉海德愉快地沉思着。「天哪，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超过一百五十年了，贾斯廷。当时我还没意识到蓓卡——玛吉——妈妈——麦格达琳是多么聪明、友善。我只是在法律意义上、在身体上长大了。如果她没有切断我们之间的联系，我还会待在她身边，当一个已经长大的婴儿。我会扰乱她的生活，干涉她的事业。但我终究还是长大了。结婚以后，我的第一个妻子给我们第一个女儿起名『麦格达琳』，并请玛吉当教母……那时，我几乎不能相信是这个美丽的女人生下了我。但我没有因为她非凡的美貌而想当俄狄浦斯[14]；我太爱我的妻子了。是的，玛吉是个好姑娘——尽管她在我小时候把我宠坏了。你和她只度过了那一个假日吗？」

「不是。但不常在一起。正像你说的，她的收费很高。她给了我五折的优惠——」

「噢！看来你的确打动了她。」

「——那是因为她知道我并不富有。尽管有这样的优惠，我还是没有足够的钱能和她经常在一起。但她帮助我度过了感情消极的阶段，我非常感谢她。她是个好女人，格拉海德；你有理由为她感到骄傲。」

「我也这么想。但是，亲爱的贾斯廷，你刚才提到的折扣让我确信她还会记得你——」

「哦，我不这么想。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格拉海德。」

「别让谦逊蒙蔽了你的双眼，亲爱的；玛吉不会错过客人能够付出的每一分钱。但『令人兴奋的巧合』不仅仅是因为你曾是我母亲的客人——虽然她的收费很高，但毕竟新罗马有很多有魅力的、富有的、玛吉可以接受的男人。『令人兴奋』的是，此刻她就在这所房子的南边、距此四十公里远的地方。」

「不会吧！」

「是的，是的，是的！让雅典娜呼叫她。三十秒钟内你就可以和她通话。」

「嗯……我还是不相信她会记得我。」

「我相信。但是不用急。如果你很吃惊，想想我有多吃惊吧。我没有参与挑选移民的过程；我一直在忙着准备伊师塔定下的、设立诊所需要的东西。贾斯廷，我不知道玛吉又结婚了。我们这些指挥部的人提前几个星期来到这里，那时一切都是临时搭建的，我们只能在『多拉』上吃饭睡觉。后来第一批运送移民的飞船到了，于是我们忙于安置刚来的人。提供物品的先后顺序是拉撒路制定的，艾拉指挥了整个行动。

「有一次，我的任务是搭建我住的临时小屋——用我自己的手；雅典娜那时还没有外延设施——」

「可怜的拥抱叔叔！」

「刚才是谁说她不会偷听私人谈话的？」

「可我必须纠正你的话，亲爱的。是密涅娃在那时还没有外延设施；我那会儿还没出生呢。」

「嗯——你有她的记忆，蒂娜；这只是一个细微的差别。」

「对我来说不是，亲爱的小宝贝。那个吝啬的小婊子带走了一些记忆，她不想和她最亲最爱的双胞胎妹妹分享那些东西。而且她把留下来的一个记忆库完全锁起来了，没有她或者祖父的密码，我就看不到里面的东西。只有你能解锁，贾斯廷……如果我姐姐和拉撒路都死了的话。」

我赶紧回答道：「如果是这种情况，雅典娜，我希望要过很长很长时间才需要我来把它解开。」

「嗯，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想。但我还是忍不住想知道『太塔[15]－97－B－右侧－艾尔夫[16]－第一』的记忆库里装着什么可怕的秘密和不可告人的罪恶？连星星看了都会发抖吗？不过，拥抱叔叔那几天的确工作得非常辛苦，贾斯廷，很可能是他老老实实干过的唯一一份工作。」

「我不屑于对你的话发表意见，蒂娜。贾斯廷，我的任务是给别人做身体检查，我得到了一本几乎是全新的资格证书，所以我是完全胜任这项工作的。伊师塔和哈玛德娅德把移民运下来，给他们注射解药，我给他们做检查，以确保他们在经过长途旅行后身体状况良好。那时我还没有从新到的移民里找到另一个帮手，所以忙得团团转。

「我匆匆地从机器上抬起头扫了一眼，只注意到下一个检查对象是个女人，然后冲她喊道，『请把衣服脱下来。』又接着调整机器的设置。然后我又看了一眼说道，『你好，妈妈，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这也让她又看了我一眼。然后，她咧开嘴，幸福地笑起来，『我是坐着一把笤帚飞来的，欧贝蒂安。来亲亲我，然后告诉我把衣服放在哪里，医士。』

「贾斯廷，我给玛吉做了彻底的检查，让其他等着检查的人排成了长队。情况很好，她怀孕了，我确信那个还没有出生的婴儿一切都好。这期间我们也谈了谈。我得知了她的情况。她又结婚了，现在已经有了四个孩子，是个鼻子都被晒黑了的农场主妇，非常幸福。

「她结婚的过程很浪漫。妈妈得知要新开拓一个处女行星的广告，于是她到艾拉设在哈里曼基金会的征募办公室打听情况——这是最让我感到惊讶的事了；妈妈是我能想到的最后一个渴望去拓荒的人。」

「嗯……我同意，格拉海德。但我也不觉得有人会认为我想当拓荒者。」

「可能吧。别人可能也会这么想我。但玛吉当时立刻就递交了申请，然后遇到了她的一个富有的、也递交了申请的常客。他们去了一个地方吃了些东西，讨论了这件事……然后他们离开饭店，登记了一份没有终止期限的婚约。接着他们回到征募办公室，撤回了他们单独提交的申请，又提交了一份作为已婚夫妇的联合申请。我不会说正是因为这个他们才被接受，但几乎没有哪个单身者能够成为第一批移民。」

「他们知道这个吗？」

「哦，当然了！征募职员在接受他们的单独申请费用之前提醒过他们。这就是他们离开后讨论的事情。他们早就知道他们在床上很般配，但玛吉想弄清楚他是不是愿意耕种农场——不管你信不信，她想经营农场——而他想知道她是否愿意做饭和生儿育女。结果是：『很好，我们都同意；那就这么办吧！』玛吉重新恢复了她的生育能力，他们在收到移民申请结果之前就有了第一个孩子。」

我说：「可能正是这一点，才使他们最终通过了审查。」

「你这么想？为什么？」

「我猜他们更改了申请书，以显示麦格达琳已经怀孕了。如果是拉撒路来处理移民申请的话，格拉海德，我们的老祖喜欢人们能下些大本钱。」

「嗯，是的。贾斯廷，那么你呢？为什么还犹犹豫豫地拿不定主意？」

「我没有犹豫。我需要确信这是个认真的邀请。我还不知道你们为什么邀请我。但我不是傻瓜，我会留下来的。」

「好极了！」格拉海德跳了起来，绕过桌子亲了我，把我的头发弄得一团糟，然后拥抱了我，「我和所有人都感到高兴，亲爱的，我们会让你幸福的。」他笑道。我突然从他身上看到了他母亲的身影。很难想象光彩照叉的麦格达琳生了孩子，手上长满老茧，变成了一个拓荒者的妻子——但我还记得古老谚语是如何描述好妻子的。格拉海德继续说道，「那两个双胞胎觉得不该把这么难的一项任务交给我去做；她们担心我会把事情弄糟的。」

「格拉海德，我不会拒绝；我只是想确认我真的受欢迎。我现在还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哦。我们本来在谈塔玛拉，然后就偏题了。贾斯廷，人们不知道这次给我们的老祖做的回春治疗是多么困难，尽管你编辑的那些记录可能会透露一点点——」

「不仅仅是透露一点。」

「但也不是全部。那会儿他几乎要死了，在他抗拒回春治疗的时候，我们能做的仅仅是让他活着。我们做到了；你不会找到另一个和伊师塔的技术一样好的医士了。但当我们帮他恢复了身体状况、他的生物年龄几乎和现在一样年轻以后，他的情况又变糟了。如果一个顾客转开脸，不愿意说话，不想吃东西——而他的身体状况并没有什么问题，你能怎么办？当时情况很糟糕。他整夜不眠，不愿意冒险进入梦乡。情况非常糟。

「当他——还是不说这个了；伊师塔知道应该怎么做。她上山带回了塔玛拉。她那时还没有接受回春治疗——」

「这并不重要。」

「这很重要，贾斯廷。年轻会妨碍塔玛拉和拉撒路打交道。哦，但塔玛拉能克服这个障碍；我对她有信心。那时，以哈迪标准来看，她的生物年龄和外表看起来大约在八十岁左右；这使得事情变得容易了些，因为拉撒路虽然有了回春的身体，但他还是充分感受到了岁月的沉重。而塔玛拉看起来也很老……她的每根白发都是财富。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肚子略微有些大，乳房下垂，青筋暴起——她的形象正好与他自己的心理感受相吻合……所以他不介意在他的心理处于危机的时刻有她待在身边，他——嗯，我觉得他甚至不能忍受让我们这些看起来年轻的人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事情就是这样；她使他的精神恢复了健康——」

「是的，她是一个心理治疗者。」（我对这个是多么清楚啊！）

「是一个伟大的心理治疗者。这也是她现在正在从事的工作，给一对刚刚失去了第一个孩子的夫妇进行心理治疗——照料那个经历了身体痛苦的母亲，和他们两个一起睡觉。我们都和她一起睡觉；她总是知道我们什么时候需要她。拉撒路那时需要她，她感觉到了，然后她就一直和他待在一起，直到他康复。嗯，经过了昨晚之后，这可能会有些难以置信，不过那时他们两个都没有性生活了。已经很多很多年了——拉撒路超过五十年，而塔玛拉在退休以后就没再和其他人上过床。」

格拉海德微笑着，「这里同时还有一个病人治疗医生的例子；塔玛拉让拉撒路的情绪不断好转，直到有一天他邀请她一起上床，这时，塔玛拉自己也重新被激发起对于生活的兴趣。她和拉撒路一直住在一起，直到他的精神痊愈，然后她宣布要离开了。去申请进行回春治疗。」

我说：「拉撒路向她求婚了。」

「我不这么想，贾斯廷。而且无论是塔玛拉还是拉撒路，谁都没有暗示过这件事。塔玛拉采取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一天上午，我们都在首长官邸的阁楼上吃已经晚了的早餐时，塔玛拉问艾拉她能否加入他的移民队伍——那个时候，这还只是艾拉的移民行动；拉撒路不停地说他不会移民。我想他在心里已经决定要进行时间旅行了。艾拉让塔玛拉放心，说这件事就算定了。他说，公开宣布移民计划时会同时公布一些限制条件，但她不用理会那些条件。贾斯廷，如果她不移民，艾拉会很高兴地把首长官邸送给她；是她救了拉撒路，我们都知道。

「但你了解塔玛拉。她感谢了艾拉，但说她想成为完全合格的申请者，先从回春治疗开始，然后她会看看能学些什么能使她在侨居地成为一个有用之人的技能，就像哈玛德娅德计划的一样。她转头问，哈玛德娅德，你今天晚上会和拉撒路一起睡觉吗？——贾斯廷，你真该看看这句话引发的骚乱！」

「为什么会有骚乱？」我问道，「你才说过，拉撒路已经对那种快乐的嬉戏活动产生了兴趣。是不是哈玛德娅德出于什么原因不愿意替代塔玛拉？」

「哈玛德娅德很愿意，但塔玛拉像这样把这件事推到她身上，她有些意见——」

「听上去不像塔玛拉做的事。如果哈玛德娅德不愿意这么做的话，塔玛拉不用问就应该知道的。」

「贾斯廷，只要事情涉及人们的感情，塔玛拉总是知道她在做什么。但她针对的是拉撒路，不是哈玛德娅德。很奇怪，我们的老祖竟会害羞，至少那时会害羞。那时他已经和塔玛拉一起睡了一个月了，却假装什么也没做，就像一只猫徒劳地想在磁砖地上扒沙子掩盖自己的粪便一样。塔玛拉径直让哈玛德娅德接替她服侍拉撒路，这就把这件事公诸于众了，继而引发了两个人面对面的冲突，拉撒路和塔玛拉。贾斯廷，你对他们两个都很了解：谁赢了？」

这个问题很棘手——我知道塔玛拉是不会动摇的。「我不猜，格拉海德。」

「当时两个人都没有赢。拉撒路气急败坏，说他和哈玛德娅德都觉得尴尬；塔玛拉只是温柔地撤回了她的建议，然后就不再吭声了。不再提这件事，不再提回春的事，不再提移民的事，她把下一步的行动权留给了拉撒路，然后通过不争论而赢得了这场争论。贾斯廷，要把塔玛拉赶下床是一个很难做出的决定——」

「我觉得这是不可能的。」

「我认为拉撒路也这么想。我不知道半夜里他们讨论了些什么……但最后拉撒路明白了，在他做出保证，即塔玛拉不在的时候他不会一个人入睡之前，塔玛拉是不会离开他去做回春治疗的。作为交换，她保证在完成回春治疗以后立刻回到他的床上。

「就这样，一天早晨，拉撒拉宣布他们的关系缓和了——他的脸很红，还几乎有些结巴。贾斯廷，在性这个方面，我们的老祖保持着一些极其古老的看法，比其他任何方面都更能真切地反映出他的真实年龄。」

「我昨天晚上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格拉海德。在如此深入地研究了他的记忆以后，我本应该能注意到的。」

「是的，但你昨天晚上看到的他是我们组建了这个家庭十四年以后的他——这个家庭就是成立于那天早晨。尽管它是在那对双胞胎出生以后才正式成立的，而那天早晨，双胞胎的妈妈们的肚子最多只是略微鼓出来了一些。相信我，拉撒路觉得认输很难堪，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气哼哼地宣布，他已经答应塔玛拉，在她接受回春治疗的时候不会一个人睡觉，然后大致说了下面这段话：『艾拉，你以前告诉我说这个城市里可以找到这种职业妇女。我怎样才能找到一个女人，愿意接受一份期限为这么长时间的合同？』我不得不引用他用英语说的原话，因为他在话里使用了他通常不屑于用的婉转说法。

「他不知道伊师塔已经给我们做好了安排，就像安排演员进入角色一样。也许你已经注意到他对女人的眼泪很敏感？」

「不是每个女人吧？我注意到了。」

「艾拉假装没听懂他说的职业是什么……这给了哈玛德娅德足够的时间酝酿感情、失声痛哭，然后她跑了出去……伊师塔站了起来，说，『祖父……你怎么能？然后她也哭了……转身去追哈玛德娅德。接着是塔玛拉流下了眼泪，去追前面两个人。这样就剩下我们三个男人在一起了。

「艾拉用非常正式的口气说，『请您原谅，先生，我要去找我的女儿，我要安慰她。』他站起来鞠了个躬，转身离开了。这样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贾斯廷，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知道伊师塔预先估计到会遇上一些困难，塔玛拉提醒过她。但我没有想到会只剩下我一个人来面对这个难题。

「拉撒路说，『该死的！孩子，我做了什么？』嗯，这个问题我能回答。我说，『祖父，你伤害了哈玛德娅德的感情。』

「下面的事我做得很小心，有意不给他提供任何帮助。我拒绝猜测她的感情为什么会受到伤害，也猜不到她会去哪里——除非她回家了，我知道她的家在郊区什么地方。我拒绝替他调解，完全按照伊师塔的指令装成白痴一个，什么用都派不上，把事情交给女人们处理。

「于是，拉撒路只好自己去找哈玛德娅德。他在雅典娜——我是说『密涅娃』——的帮助下找到了她。」

雅典娜说：「这些事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拥抱叔叔。」

「这样的话，亲爱的，忘了它们吧。」

「我才不呢！」计算机回答道，「我要把它存起来，大约一百年以后再用。贾斯廷，如果我也哭了——在我变成一个真正的人以后你会去找我，然后安慰我吗？」

「可能。几乎可以肯定。」

「我会记住的，我的情郎。你真可爱。」

我假装没有听到，但是格拉海德说：「『情郎』？」

「说说而已，亲爱的。真对不起，拥抱叔叔，但你已经是个过时人物了。昨晚上你睡得太早，所以不知道这里面的缘故。」

我没说话，但心里暗暗记下了一百年以后要做的一件事——和变成真正的人、陷入无助境地的派拉思·雅典娜有关。

他们这番小小的谈话没进行多久；雅典娜告诉我们拉撒路要到了。格拉海德挥手喊道：「嘿！祖父！这边来！」

「来了。」拉撒路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亲了我，然后溜到格拉海德身边，抓起格拉海德没吃完的一个果酱卷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怎么样？他有没有挣扎着不愿意上钩？」

「不像你对付哈玛德娅德时那么困难，祖父。我正在对贾斯廷说那件事——哈玛德娅德宝贝怎么给你设下圈套，从而建立了我们这个家庭。」

「天大的谎言！」拉撒路喝着格拉海德的热饮，「贾斯廷，格拉海德是个可爱的小伙子，只是有些过于浪漫。我完全知道我的目的是什么，所以我从强奸哈玛德娅德着手，打垮了她的防线。现在，她可以和任何人睡觉了，甚至包括格拉海德。其他一切就都是顺理成章的事了。」他又接着说，「你还是计划回塞昆德斯去吗？」

我回答道：「也许我误会了格拉海德的话。我还以为我已经作出了承诺，要加入——」我停了下来，「拉撒路，我不知道我承诺了什么，也不知道我要加入的是什么。」

拉撒路点了点头，「看来不能对年轻人抱太大的希望，贾斯廷；格拉海德说的不是很清楚。」

「谢谢你，祖父，真是太谢谢你了。我本来已经说服了他，可你又让他拿不定主意了。」

「安静，孩子。我来解释吧，贾斯廷。你要加入的是一个家庭。你承诺的是给孩子们带来幸福。是所有的孩子，不仅仅是你自己的孩子。」他看着我，等待着我的回答。

我说：「拉撒路，我抚养过很多孩子——」

「这我知道。」

「我想我从没有让一个孩子失望过。嗯，这里有三个孩子我还没有看到，加上你的两个孩子——你的妹妹或者养女——再加上以后还会出生的孩子。我算得对吗？」

「对。但这不是什么终生承诺；对于霍华德人来说，这是不现实的。这个家庭可能会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存在得更长久——我希望如此。但成年人随时都可以退出，因此承诺只针对已有的孩子，包括还没有长大的与还在子宫里的孩子。最多十八年吧。但我想，这个家里也许有人会为了留住某人而允许他不再承担这种职责。不过我无法想象一个人宣布他要退出以后，幸福的家庭关系还能维持很多年。你能想象吗？」

「嗯……不能。但我不担心会发生这种事。」

「当然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但假设伊师塔和格拉海德决定要分家出去单过——」

「等一等，祖父！你别想这么轻易就甩掉我！伊师塔不会带我走的。我知道，很多年以前我就试图让她嫁给我了。」

「——而且还要带走我们三个最小的孩子。我们不会阻止他们，也不会劝说愿意和他们一块儿走的孩子留下来。那三个孩子都是格拉海德的——」

「又来了！祖父，把尤戴因放到伊师肚子里的是你，在泡澡池里；所以我们才叫她尤戴因[17]。爱尔芙不是你的就是艾拉的；是哈玛德娅德告诉我的。至于安德鲁·杰克逊，没人对他的出身有怀疑。贾斯廷，我有不育症。」

「——这是根据精子的数目，以及他如此热衷性事的事实，运用统计学的概率分析得出的结论。伊师塔分析了基因图谱，但只有她知道结果；我们希望她这么做。但是哈玛德娅德根本不可能说那样的话，她也根本不可能有艾拉的孩子，或者要生出艾拉的孩子。伊师塔要确保不出现遗传危险。事实上，迄今为止，我们这个殖民地还没有出现一例有缺陷的孩子，这使我对伊师塔分辨基因图谱的能力很有信心。她筛查了第一批的移民，好几个月里眼睛累得不行。再说艾拉对这种事也很注意，在哈玛德娅德的非安全期，他甚至不愿靠近她。我理解他这种非理性的态度，因为我也有这种想法。我还清楚地记得，过去，所有霍华德人都不得不在一定程度上共享祖先，经常会生下有缺陷的孩子。当然，到现在，如果一个女人的基因图谱没有问题，那么和自己的兄弟结婚要比和一个来自其他行星的陌生人更好——但古老的看法不会那么容易改变的。

「这样就有了三个父亲，贾斯廷——加上你是四个——和三个母亲。如果密涅娃要求取消她的青春期保护措施，就是四个母亲；那些需要我们去教育、去惩罚、去爱的孩子的数字会不断变化，当父母的人的数量也可能增加或减少。总之，这就是我的家，用的是我的名字。我想让它变成现在这样，因为我的目的是组建一个家庭，而不是让像格拉海德这样的色鬼享受快乐人生——」

「但我的确在享受！谢谢你，亲爱的祖父。」

「——最终目的是为了孩子们的幸福。我见过和这个地方一样安全的行星遭遇大灾大难。贾斯廷，一场灾难可以毁掉一切，但只要这个家还有一对父母，我们的孩子就能像正常人一样幸福地长大。从长远来讲，这就是家庭存在的唯一目的。我们认为这样的安排要比一对夫妇组建的家庭更能确保实现这个目的。如果你加入这个家庭，你就要作出承诺，为实现这样的目标而努力——仅此而已。」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在哪儿签字？」

「在合同上签字没用；反正没法强制执行的……如果加入的人愿意按照我说的去做，也不需要什么书面文件。如果你真的想加入我们，只要点点头就足够了。」

「我愿意！」

「——如果你想举行什么仪式的话，拉祖和劳瑞会很高兴为你设计一个——我们所有人都会在一起痛痛快快地放声大哭——」

「——在贾斯廷的新婚之夜，他应该和小孩子们一起睡，照料他们，这样他就知道这个婚姻是多么严肃了。」

「别说了，格拉海德。如果你想加上这个节目，你应该安排在昨天晚上；如果他觉得无法承受，他会有一个公平的机会，决定是否退出。」

「拉撒路，我申请今晚值班照料孩子们；对这样的事，我早就习惯了。」

「我怀疑女人们不会让你值班。」

「而且你不会活过明天早晨，」格拉海德补充道，「她们的感情太丰富了。昨天晚上的情况还算好的。你最好当心点。」

「格拉海德可能是对的；我应该先检查一下你心脏的承受能力。我刚才说过——你别吱声，格拉海德——贾斯廷，这个家不是监狱。这样的安排不仅对孩子更有保障，对于成年人也更灵活。我问过你是不是想回塞昆德斯，我真是那么想的。一个成人可以因为任何原因离开一年、十年或者随便多长时间——他知道有人照顾孩子们，也知道大家欢迎他回来。那对双胞胎和我已经离开这个行星好几次了，而且还会再次离开。还有……你知道我想尝试时间旅行实验。这个实验虽然不会用很长时间，但它的确有一点儿危险性。」

「『一点儿！』这说明祖父的傻脑袋有点错乱了。他离开的时候，一定要和他吻别，贾斯廷；他不会回来了。」

我有些惊慌地发现格拉海德不是在开玩笑。拉撒路平静地说：「格拉海德，你对我这么说没有问题。但别在女人面前说这些。还有孩子们。」他继续对我说，「这当然有风险；做任何事都有风险。但有风险的不是时间旅行本身，像格拉海德想的那样。（格拉海德打了个冷颤。）这个风险和去任何一个行星的风险一样：那边的人可能不喜欢你、但穿越时间的过程本身会发生在最安全的环境里：太空中的飞船上。真正的危险是在到达目的地之后。」

拉撒路笑了笑。「这就是为什么我会生那个老太婆阿娅贝拉的气——她让我去观察战争！贾斯廷，现代社会最好的一点就是我们都住得这么分散，所以战争不再有现实中的可能性了。但是——我有没有告诉你我在实验的时候会采取什么方法？」

「没有。我在代理族长女士那里得到的印象是你已经掌握了一种完美的技术。」

「也许是我使她这么想的。阿娅贝拉不懂利比驱动；她不知道该问什么问题。」

「我认为我也不知道，拉撒路。数学领域中的这个分支，我实在不擅长。」

「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多拉会教你的——」

「还有我，我的情郎。」

「——或者蒂娜。蒂娜，你为什么叫贾斯廷『情郎』？你想勾引他吗？」

「不，他承诺要勾引我……从现在算起一百年以后。」

拉撒路看着我，若有所思；我假装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嗯……也许你最好跟着多拉学，贾斯廷。你还没有见过多拉，但是可以把她想成八十岁的人；她不会想勾引你。但她是太空中最聪明的导航计算机，在利比场转化方面可以教给你很多知识，比你想知道的还要多。我是说，我们对这个理论很有把握，但我想听听其他人的看法。所以我想问玛丽·斯伯林——」

我说：「等一等！拉撒路，根据现有的档案资料，我能肯定只有一个玛丽·斯伯林。我是她的后代，塔玛拉也是她的后代——」

「很多霍华德人都是他的后代，孩子；玛丽生了三十多个孩子——在那个时代是一个纪录了。」

「那么你说的就是老玛丽·斯伯林，出生于公元1953年，死于——」

「她没有死，贾斯廷；这是问题的关键。所以我回到了那里，和她谈了话。」

我觉得脑袋有点晕。「拉撒路，我有些糊涂了。你是不是说你已经进行了一次时间旅行？回到了将近两千年以前？不，我应该说『两千多年』——」

「贾斯廷，如果你别插嘴的话，我会告诉你我说的是什么。」

「对不起，先生。」

「再叫我『先生』我就让那两个双胞胎来胳肢你。我是指我去了，在现在的时间，PK3722恒星系的小人国行星。那个名字已经过时了，而新的编码系统没有收录那个行星，因为利比和我决定开个玩笑；我们觉得人类应该离那个地方远远的。

「安迪·利比正是根据从小人国得到的理念，进而发展出了每个人都可以应用的『场』论。所有的太空飞行员，无论是计算机还是人，都在用这个理论。但我从来没再回去过，因为——嗯，玛丽和我的关系非常近。她『去了』的消息对我的打击很大。在某些方面，比死亡对我的影响还要大。

「但岁月会使记忆变得美好，而且我真的需要咨询一下。所以那两个双胞胎和我坐着『多拉』去寻找那个行星。我们依据的是安迪很久以前标定的一套坐标数据和路线。那条路线出现了偏差，但一颗恒星在两千年的时间里不会移动得很远；我们找到了它。

「我们没遇到什么麻烦；我已经很严肃地警告了劳瑞和拉祖那里可能会有的危险。她们听了我的话，不打算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取一个虚无缥渺的不朽名声，所以跟我一样，没有受到那个地方的威胁。实际上，她们过得非常愉快；那个地方很美，在其他方面也很安全。没有很大的变化，是个大花园。

「我先是沿着绕着那个行星的轨道飞行。这是他们的行星，他们拥有不为我们所知的力量。和上次一样；小人国里的一个精灵出现在『多拉』上，邀请我们下去访问……只不过它这次叫出了我的名字——声音直接出现在我的脑子里；他们不使用口头的语言。它还承认它是玛丽·斯伯林。这让我很震惊，但这是一个好消息。看起来她——我是说『它』——见到我有些高兴，但不是特别兴奋；我感觉不像是见到了一个深爱着的老友，更像是遇到了一个陌生人，而这个陌生人刚好记得我的老朋友记得的一些事。

「我理解，」计算机说道，「就像密涅娃和我，对吗？」

「是的，亲爱的……但你在头一天就显示出了比那个顶着我老朋友名字的生物积极得多的个性……而且在过去三年里，你的个性变得越来越积极了。」

「老兄，我打赌你对所有女孩子都说了同样的话。」

「可能吧。请保持安静，亲爱的。也没什么其他要说的了，贾斯廷，我们着陆后在那里待了几天。多拉和我向小人国的人咨询了太空时间场的理论，双胞胎列席了我们的讨论，还到处游览参观。但是，贾斯廷，你应该记得，当家族乘坐『新疆域』离开那里、返回地球的时候，我们留下了大约一万人。」

「一万一千一百八十三人。」我回答道，「根据『新疆域』上的记录。」

「记录上是这个数吗？应该更多，因为这个数字是根据没有上船的人推算出来的，因此几乎可以肯定的是，被选中留下的人当中有尚未登记的孩子；我们在那里留下了很多人。不过，确切数字已经不重要了。贾斯廷，就说一个整数十万吧。考虑到那里的环境很适宜；经过两千年以后，你觉得那里应该有多少人？」

我用随机扩张函数作了估算。「大约是十的二十二次方——这个数很荒谬。我认为人口数要么会达到一个稳定的峰值——例如十的十次方——要么每七、八百年时间出现一次马尔萨斯大灾难。」

「贾斯廷，一个也没有。没有任何迹象显示那里曾经居住过人。」

「他们出了什么事？」

「尼安德特人出了什么事？曾经的冠军被打败时，他们出了什么事？贾斯廷，当别人已经极大地优于自己，事实上不存在竞争的情况下，抗争又有什么意义呢？小人国是一个完美的乌托邦——没有冲突、没有竞争、没有人口问题、没有贫穷，与他们美丽的行星完美地和谐相处。简直是天堂，贾斯廷！小人国就是历史上的哲学家和宗教领袖认为人类应该处于的状态。

「也许他们是完美的，贾斯廷。也许他们就是人类能够达到的终极状态——经过一百万年，或者一千万年。

「但我却要说，他们的乌托邦把我吓坏了。我认为那会把人类引向死亡，而且在我看来，他们自己就已经死了。我这么说并不是在诋毁他们。噢，不是！他们在数学和科学方面比我们先进得多，否则我不会到那里去向他们学习。我也无法想象与他们发生战争，因为那不会是一场战争；无论是什么形式的战争，我们甚至还没开始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赢了。如果我们让他们厌恶，我甚至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事——也不想搞明白。只要我们别理他们，我们就没有危险，我们也没有任何他们想要的东西。这就是我的观点。但话又说回来，一个老尼安德特人能有什么想法？我对于他们的了解就像小猫对于航天学了的解一样少。

「我不知道留在那里的霍华德人发生了什么事。有些人可能死了，被同化了，就像玛丽·斯伯林一样。我没有问，也不想知道。有些人可能沉溺于享乐，变得对什么事都没有兴趣，然后死去了。我怀疑他们也没留下多少后代——尽管那里可能存在着被当作宠物饲养的『次人类』。如果真是这样，我就更不想知道了。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确认一个场物理数学难题的答案——然后就带着我的姑娘们离开了。

「离开那个行星之前，我们做了一件事：我们对行星作了全息摄影测绘，回来以后让雅典娜研究了照片。蒂娜？」

「当然，老兄。贾斯廷，如果在那个行星表面有任何人工建筑的话，它的直径都要小于半米。」

「所以我想他们都死了，」拉撒路冷冷地说，「我也不会再回去了。去PK3722的那次航行并不是为了测试时间旅行，那只是一次普通的行星际跃迁。测试时间旅行也会同样简单，非常安全，因为测试旅行不会在行星着陆。想和我们一起去吗？要不我们带上格拉海德？」

「祖父，」格拉海德急切地说道，「我年轻、英俊、健康、幸福，也想一直这样下去；你不会提议让我去做这样愚蠢的旅行吧。我不会再参与任何形式的行星着陆活动了；我是恋家男人。我和超级飞行员劳瑞蕾一起在发射场的备用地区降落过。那已经足够了；我已经服了。」

「孩子，你得讲讲道理。」拉撒路和蔼地说，「等我们进行这个实验的时候，我的那两个姑娘已经长大了，需要得到男人主动的关注——这个我不能提供；我会因此失去对她们的控制。我认为这应该是你的责任。」

「只要你开口谈『责任』，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真正的问题是，祖父，你是个胆小鬼，害怕那两个小姑娘。」

「可能吧。她们还是小姑娘的日子不多了。贾斯廷，你呢？」我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对我来说，受邀与老祖一起作星际旅行是无法拒绝的极大荣幸。这次星际旅行是一趟时间旅行，但我并不担心；尽管这个想法听起来有些不现实，但是不会有太大风险，否则他不会带着他的妹妹（女儿）同去——而且，我总觉得拉撒路是死不了的，和他在一起的乘客也会很安全。做两个小姑娘的男伴——拉撒路刚才是在拿格拉海德寻开心，这我敢肯定，因为我确信拉祖和劳瑞会自己挑选合适的人。「拉撒路，你让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等一等！」格拉海德反对道，「祖父，塔玛拉不会喜欢这种安排的。」

「这没问题，孩子。我也欢迎塔玛拉同去，我想她会喜欢的。她不像有些我们提也不愿提起的人一样，是个胆小鬼。」

「什么？」格拉海德挺直身子，「带走塔玛拉……贾斯廷……我们的双胞胎……还有你自己？家里一半的人？然后把我们这些剩下的人丢在这里伤心？」格拉海德深深吸了一口气，长叹一声，「好吧，我投降。我自愿申请和你一起去。但是把贾斯廷和塔玛拉留在家里，还有双胞胎。我们不能带她们去冒险。你驾驶飞船，我做饭。只要我们还活着，就这么安排。」

「格拉海德显示出了一点儿出人意料的高贵气概，」拉撒路不知是对谁说出这句话，「但这会让他丧命的。忘了这件事吧，孩子；我不需要厨师，多拉是个好厨师，比我们中的任何人都做得好。双胞胎会坚持要去，再说我也得指导她们作几次时间旅行；以后她们就不得不自己去了。」

拉撒路对我说：「贾斯廷，虽然我们欢迎你参加，但这是一次无聊的旅行。只有我告诉你，你才知道自己是在进行时间旅行。我想先去一个容易找到的行星，利比和我对它作过勘察，他已经确定了精确的路线。我不打算着陆；那个地方有些危险。但它刚好是一个我能用作时钟的行星。

「可能听上去有些可笑。但在太空中很难确定日期，只能使用飞船上带的时钟，特别是计算机里安装的放射衰变时钟。通过分析天体来确定时间很困难，而且需要精密的测量和长时间的计算；降落到一个文明行星，敲开别人家的门问问时间会更可行一些。

「也有一些例外情况——任何一个有行星的恒星系，比如这里，或者是塞昆德斯的恒星，或者是太阳系，还有其他星系——只要多拉在她的记忆库里有这样的数据，她就可以通过研究这个星系的行星知道时间概念，那些行星就像时钟的指针。『新疆域』上，利比就是利用太阳系确定时间的。

「但这次测试飞行中，我要做的是校准时间旅行的时钟。这跟在太空中确定时间是不同的问题，也是一件全新的事。我在那个行星的轨道上留了一样东西，我记得那个时间。后来我找不到它了，尽管我在那上面装了些方便我找到它的东西。嗯……我说的是安迪·利比的棺材。

「唔，我会接着找找看，努力辨明两个确定的日期之间的间隔。如果我能找到的话，意味着我已经开始校准时间旅行时钟了——同时还能证明时间旅行的理论是正确的。你们听懂了吗？」

「不怎么懂，」我承认说，「我只是听明白了这是一项实证试验。但我对于场论知之甚少，其他的就说不上来了。」

「你不需要了解。我自己也不是特别懂。为执行利比-谢菲尔德驱动而设计的第一台计算机是利比独特思想的体现；后面的计算机都是在那台计算机的基础上做的改进。如果一个航天员告诉你他懂得场论，用计算机仅仅是因为它的速度快，那么不要相信他；他是个骗子。嗯，蒂娜？」

「我懂航天学，」计算机说道，「因为密涅娃把多拉的航天电路和程序都复制到了我的记忆库里。但我觉得无法用英语来讨论它，或者是格拉克塔语，或者其他任何使用字词结构的语言。我可以打印出基本的方程式，这样可以展示出一幅静止的画面——一个动态过程中的一个步骤。需要我这样做吗？」

「不用了。」拉撒路说道。

「天哪，不用了！」我也附和着说，「谢谢你，雅典娜。但是我没想成为一个星际航天员。」

「格拉海德，」拉撒路说，「能不能动动你的懒身子，给我们找些能吃的东西当午饭？每个人四千卡路里吧。贾斯廷，我之所以问你是否计划回塞昆德斯，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回去。」

「我不想回去了！」

「派拉思·雅典娜，下面的谈话是私人谈话，只有我和首席档案官富特先生可以查阅。」

「已设置，族长先生。」格拉海德抬了抬眉毛，迅速离开了。

「首席档案官先生，新罗马的情况是不是已经很危急了？」

我小心地回答道：「族长先生，我对社会学只有最粗浅的认识，但在我看来是这样。还有……我到这里来并不是为了传递代理族长女士那些愚蠢的信息。我来这里，就是想和你讨论一下这件事。」

拉撒路长时间地看着我，若有所思。我注意到了他身上一些独有的特质。他可以全身心地投入自己所做的事情中，无论那是性命攸关的大事，还是用舞蹈娱乐客人这种微不足道的琐事。我认识到这一点是因为塔玛拉也有相同的品质；对于和她在一起的人，她总是给予全身心的关注。

她没有非凡的美貌，我也不认为她的技巧比其他几个从事这种职业的人——甚至一些业余人员——更纯熟。但这些不重要，使她区别于其他人的是她专注的品质。

我觉得，老祖把这样的品质延伸到了各个方面。现在他突然「拿起了权力槌」，他的计算机立刻了解了他的心意，格拉海德也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从来不会认为，」他说，「家族的首席档案官会为传递一些无足轻重的信息充当信使。所以，告诉我你真正的原因吧。」

详细地说吗？不，详尽解释尽可以以后再说。「族长先生，我认为应该在塞昆德斯以外的地方复制家族的档案。我来这里是想看能否在这里保存那些档案。」

「继续说。」

「我从来没见过社会动荡。我不能确定它的征兆是什么，这些征兆会在多长时间后演变成公开的暴乱。但是，塞昆德斯的人不习惯于反复无常的独裁法律和政令，所以我想会有麻烦。如果我能确保即使档案被毁，我们的记录也不会丢失的话，我觉得我就尽到了自己的职责。保险库位于地下，但并不是不可摧毁。我已经想出了十一种可以部分或者全部毁灭档案资料的方法。」

「如果有十一种的话，就存在第十二种，第十三种，等等。你和其他人讨论过这事吗？」

「没有！」我放低声音，补充道，「我不想把这个想法告诉别人。」

「很好。有时候，对于一个弱点，一个人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不让它引起别人的注意。」

「我也这么想，先生。」我接着说，「但当我开始担心以后，我就开始试图做些事来保护记录。我颁布了一个规定，所有经过处理的数据在存入档案的时候，都要复制一份作为永久储备。我心里计划把整个档案资料都复制一份，然后把它们运到其他地方去。但我得不到资助来购买存储器，我自己的钱也不够用。必须用威尔顿精密存储器，否则会造成体积过大，难以运输。」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复制新增资料的？」

「开过理事会议后不久。我原来以为苏珊·巴斯托会当选。阿娅贝拉·富特-海得瑞克当选以后——嗯，我有些不安，是因为很久以前发生过的一件事，那时我们都在上大学。我考虑过辞职，但我才刚刚开始整理你的记录。」

「贾斯廷，如果你为了这个原因想要留在塞昆德斯，那么你是在拿你自己开玩笑。你怕阿娅贝拉会任命别的人来代理你的职务，而不是让你的副手继任。」

「这很有可能，先生。」

「但是这没什么关系。你是用威尔顿存储器来复制这些资料吗？」

「哦，是的。我省下来的钱只能买那么多。」

「它们在哪里？还在『通信鸽』上吗？」

我想我的模样准是震惊不已。老祖说：「别这么看着我！它们对你来说很重要——你难道认为我这么傻，以为你把它们留在了很多光年以外的地方吗？」

「族长先生，那些存储器在我的旅行箱里，在领地首领维萨罗的办公室里。」

「派拉思·雅典娜？」

「箱子在客人坐的沙发后面，族长先生。领地首领让我要提醒他把富特先生的行李带回家。」

「也许我们还能做得更好些。首席档案官先生，如果你能把你行李的密码告诉派拉思·雅典娜，她在艾拉的办公室里有外延装置，可以立刻就复制那些资料。这样你就不用担心了；我把权力槌交给阿娅贝拉那一天之前的所有资料，派拉思·雅典娜那里已经有了。」

我知道我的表情显露出了我的心理活动。老祖咯咯笑了起来，「想问为什么和怎么做到的？『为什么？』是因为你不是唯一一个认为应该保护家族记录的人；『怎么做到的？』是我们偷的，孩子。我们把记录偷到手了。我控制了主计算机，用它复制了所有的资料——家谱、历史资料、家族会议记录，一切。我还设置了一个覆盖程序，这样你的计算机就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了。

「这件事就是在你鼻子底下干的，首席档案官先生。我瞒着你这件事是为了保护你；我不想让阿娅贝拉知道，她会为难你。这会给她一些借口，她已经有了很多了。唯一的问题是找到足够多的威尔顿存储器。不过，你这会儿就坐在存储器上面，就在你屁股底下二十米的地方。当派拉思·雅典娜读完你行李中的资料时，到你离开塞昆德斯那一天为止的所有资料就都复制完全了。感觉好点了吗？」

我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好多了，族长先生。我可以心安理得地待在这里了。我现在觉得可以辞职了。」

「不要辞职。」

「为什么？」

「留在这里，但不要辞职。让你的副手继续你的工作。你信任她。你是由理事们任命的，阿娅贝拉无法合法地任命临时人选来代理你的职务，除非你自己辞职。她不会操心是不是合法，但我们还是不要给她任何借口。塞昆德斯上有多少理事？」

「是『代表』塞昆德斯？还是本人『住在』塞昆德斯？」

「不要玩文字游戏了，孩子。」

「族长先生，我不是玩文字游戏。高级理事共有二百八十二名，其中一百九十五人住在塞昆德斯，另外八十七人代表住在其他行星上的霍华德人。我刚才那样说，是因为一项法令需要三分之二多数通过才能生效。在每十年召开一次的会议，超过三分之二的与会人员通过，或者是总理事人数的三分之二通过。如果是紧急召开的会议，无法通知到所有在各处的理事——这可能需要花几年的时间——由一百八十八人通过。我说这些，是因为如果你想召开紧急会议的话，可能拿不到一百八十八张赞成票，而要解除代理族长女士的职务至少需要这么多票数。」

长者对我眨了眨眼睛，「档案官先生，谁告诉你我要召开理事会议了？还要解除代理族长女士的职务？」

「你问我的问题好像暗示你要这么做，先生。我记得你以前收回过权力槌。」

「情况完全不同。那时我的动机很自私。那个老太婆把艾拉收拾了，这会破坏我的计划。情况不一样。换句话说，那次我可以逃脱处罚，这次却我逃不掉。孩子，不管记录上怎么说，阿娅贝拉并不情愿交出那把权力槌；是我从她手里夺来的。在我们处理完后事离开前的那段很短的时间里，我把她囚禁了。」

「真的吗，族长先生？她看起来对你好像并没有什么不满。她对你的评价还很高呢。」

老祖又露出了他那副懒洋洋的、嘲弄的笑容。「那是因为我们都是实用主义者。我很小心为她保留了面子，还让她心里明白这一点。现在她贬低我对她没什么好处，反而会有坏处，因为我现在的地位像神一样，威信很高。她的位置在某种程度上还依赖于我，她自己也知道。嗯，现在如果我和她同在一个行星上的话——不太可能发生，我不是傻子——我行事会非常小心的。

「我告诉你那次的情况，这样你就知道为什么我不能再干第二回了。艾拉把权力槌交给她以后就从首长官邸搬出去了——他应该这样做。但在我们离开塞昆德斯以前，我仍旧住在官邸上的阁楼里——这也没问题；首长官邸是我的官方住宅。因为我还在那里，所以密涅娃与那里的通讯也就没有切断。于是她就能告诉我阿娅贝拉的人抓了艾拉。我这才从熟睡中醒来，重新夺回了权力槌。」

拉撒路皱了皱眉，「一台主持行星一切事务的主计算机是个巨大的威胁，贾斯廷。当密涅娃和艾拉一起管理那个行星时情况还好。但是看看我和她在一起时都做了什么事，再想想别人会怎么做。比如阿娅贝拉。嗯，蒂娜，给贾斯廷放一段阿娅贝拉说的话。」

「是，族长先生。『首席档案官富特，我是代理族长。我很荣幸地宣布，我已经劝说我们尊敬的先祖，拉撒路·龙，担任霍华德家族永久族长一职。在他启程探索一个新的行星之前这段短暂得令人遗憾的时光内，他将担任家族的领袖。请把这个通知传达给你所有的下属。我将继续处理日常的具体事务，但族长先生想让你知道，你可以随时向他征求意见。我，阿娅贝拉·富特-海得瑞克，霍华德家族代理族长女士，代表理事和族长宣布上述决定。』

「这就是她当时跟我说的话，一字不差。」

「是的。密涅娃干得很漂亮，遣词造句的时候非常恰当地使用了她那种傲慢的语气，模仿阿娅贝拉的声音也惟妙惟肖，甚至包括她停顿时吸气的习惯。」

「那不是阿娅贝拉吗？我一点都没有产生怀疑。」

「贾斯廷，当你——还有其他接到通知的大人物——听到那个声明的时候，阿娅贝拉正待在首长官邸里一个最大、最豪华的套间里。她很恼火。房门打不开，交通工具也不来，各种通信工具都无法正常工作——除非是我要和她通话。哼，在她镇静下来、承认我是族长并管理各项事务以前，我连一杯咖啡都不让她喝。

「那以后，我们相处得还不错，关系甚至还有些亲密。我替她负责一切，但给了她自由，让她接管了日常事务——我不想被琐事缠着。这么做很安全。只要她越界，密涅娃就会切断她的通讯，她知道这个。我离开的那天早晨，她甚至和我一同出现在新闻节目里。阿娅贝拉说话的时候像一个令人尊敬的女士，而我公开向她表示的感谢虽然虚伪，但也表现得同样真诚。」

拉撒路·龙继续说道：「但现在，她控制了主计算机，如果我回去的话，我肯定先要探探风头。不，贾斯廷，我问塞昆德斯有多少理事并不是想召开紧急会议；相反，我在想，二十个理事就可以提议召开紧急会议，我希望他们的看法能和你一样——认为这没什么用处——然后放弃尝试。她也许会把他们都抓起来，送到极乐行星上去。或者，如果她有胆量的话——我想她有——她可能会让他们召开会议，如果有人反对她，她会把暴露出来的人都送到极乐行星上。我敢肯定，她不会乖乖地束手就缚。我上次简直相当于在她的被窝里抓住了她，她不会二次中招了。」

「也就是说，只能靠一场血腥的战争来解决问题了。」

「这可能是唯一的途径。但是你我都帮不上什么忙。通常情况下，如果问题跟政府相关，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什么也不做。这个时候需要采取创造性的不作为态度。坐着，保持高度警觉，等着事态发展。」

「即使知道出了问题也这样？」

「即使知道出了问题也这样，贾斯廷。渴望拯救世界的想法没错；但它很少能产生什么积极的作用，而且会极大地缩短你的生命。我认为主要有三种可能性：阿娅贝拉可能会被暗杀。那么理事会选出另一位代理族长，希望是一位有头脑的人。或者她可能会坚持到下一次召开的十年会议，这样理事就可以在会议上运用自己的判断力了。或者她可能变得精明一些，使自己不处于被暗杀的危险之中，同时巩固自己的权力，这样就需要通过一场革命来除掉她。

「我认为最后一种是最不可能发生的，被暗杀最有可能发生。好在我们在特蒂尤斯，无论哪种情况都不关我们的事。塞昆德斯有十亿人；让他们处理这个事情吧。你我挽救了档案资料，这很好；这样家族的历史就有了延续性。

「几年内，我们就会为你——或是你的继任者——运来一些设备，让你们可以建立起你在塞昆德斯上用的那套计算机系统。在此之前，雅典娜会把资料存在她的存储器里。同时，我会给其他有人居住的行星捎口信，告诉他们这里也存有档案资料。我还会宣布，这里是另一个家族权力中心，欢迎理事到这里召开会议。」

计算机说：「族长先生，琼斯先生想知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吃午饭。」

「请告诉他我们马上就到。什么都不用急，贾斯廷；如果你有耐心的话，问题会自己得以解决。即使是在相互之间距离很近的行星之间传递信息也需要很长时间，你需要的就是耐心。等上一百年吧。我这里有一个给你的私人信息，但先得办完一件事再说。现在，你愿意成为我们中的一员吗？成为家里的一个成员、孩子们的父亲？」

「是的。我愿意。」

「你想有个正式的仪式吗？好吧，这就举行一个短一些的，但还是有约束力。以后再举行你想要的那种仪式吧。贾斯廷，你是我们的兄弟吗？直到恒星变老、我们的太阳变冷的时候？你会为我们战斗、为我们说谎、爱我们吗——并且让我们也爱你？」

「我愿意！」

「这样就行了；雅典娜已经记录下来了——这是公开记录，雅典娜。」

「记录完成，拉撒路。欢迎加入我们的家庭，贾斯廷！」

「谢谢你，雅典娜。」

「贾斯廷，带给你的私人信息是，塔玛拉让我告诉你——如果你加入我们的家庭——她会让伊师塔解除她的避孕措施。她没有说这是为你做的。相反，她告诉我，她想尽快为我们每个人都生一个孩子，这样她才会感到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家庭。不过，我想她肯定是因为你来了才做出这个决定的……所以我们其他人会高兴地排在后面——塔米一定喜欢这样。」

我的眼睛里突然充满了泪水，但我努力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拉撒路，我不认为塔玛拉是为了我。我想她只是想完全融入这个家庭——我也一样！」

「嗯……也许吧。不管怎么说，伊师塔会保守基因图谱的秘密。也许我们要把所有的姑娘们都集合起来，看看一个新来的小伙子能干些什么。秘密会谈结束了，蒂娜。」

「好的，老兄。一百年后，你可以把所有男人都集合起来站在我面前。我会用鞭子抽他们！」

「你会的，亲爱的。」

Ⅹ Ⅵ 爱

密涅娃说：「拉撒路，你能和我谈谈吗？在外面？」

「如果你笑一笑的话，我可以。」

她脸上闪过一丝笑容，「今天我们这些人里没有人想笑。但我会努力的。」

「别这样，亲爱的，你知道计划，我走的时间并不长。就像双胞胎和我以前做的校正时钟的飞行一样。」

「是的，亲爱的。我们走吗？」

他拍了拍她的短裙。「走吧。你的枪在哪里？」

「我一定要带上枪吗？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也带？我以后一定会带的……在你离开的时候。」

「唔，这个例外可不好。好吧。」

他们在大厅里停了一下。密涅娃说；「亲爱的雅典娜，请告诉塔玛拉，我会及时赶回来帮她做晚饭。」

「好的，姐姐。等一等——塔米说她不用你帮忙，所以不用着急。」

「谢谢，妹妹。替我谢谢塔米。」他们出了家门，开始爬一座小山。没过不久，她说，「明天。」

「『明天』，」拉撒路重复道，「但是别像致悼词似的。我已经告诉过你了，虽然这次旅行对我来说长达十个地球年，但对你们这些在家的人来说最多只有几个星期——对双胞胎来说时间会更短。有什么值得阴沉着脸的？」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会活多长时间？」

「嗯？密涅娃，这算哪门子问题？时间不会很长，如果你忽视了平常应该注意的防范措施，比如带着武器出门，保持警觉等等。如果你是指预期的寿命——嗯，如果遗传学家是对的，那么你的寿命将和我的一样长。我把决定你寿命的基因传给了你。即使他们搞错了第十二对染色体上的基因，你的每个基因也毫无疑问是来自霍华德家族。所以不需要什么努力你就可以健康地活上好几个世纪。但如果你愿意在每次临近衰老极限的时候接受回春治疗，我不知道你能活多长时间——这方面他们每年都会取得进展。想活多久就能活多久，这很有可能。那是多长时间呢？」

「我不知道，拉撒路。」

「那么是什么事让你心烦意乱，亲爱的？后悔不当计算机，而做了一个脆弱的有血有肉的人？」

「噢，不是的！」

她又接着说，「但有的时候，做人真难。」

「是的。有时会。」

「拉撒路……如果你确信你会回来的话……你为什么重新编排了多拉的程序，让她把感情倾注在劳瑞和拉祖身上，而不是你？」

「是这个让你烦心吗？那只是例行的防范措施，仅此而已。为什么当我们组建这个家庭的时候艾拉立了一个新遗嘱？为什么我们都在蒂娜那里立了自己的遗嘱？无论发生什么事，我的妹妹们很快就要成为『多拉』的主人了；她们现在已经在负责它的运转了。如果我真的出什么事的话你还记得自己以前说的话吗？你告诉艾拉你会自我毁灭，而不是服务于另一个主人。」

「我怎么可能会忘却这样的记忆呢？就是那一天的谈话导致了今天这一切，这是不可避免的因果关系。拉撒路，很多记忆我都没有带过来……但今天的我记得过去那个密涅娃和你之间的所有对话。每一个字。」

「那么你应该理解，我不会冒险去伤害一台觉得自己是个小姑娘的计算机……也不敢冒险让一台导航计算机在太空里出现情感混乱的情况，尤其是当我妹妹们的生命都依赖于那台计算机的时候。密涅娃，即使只为多拉考虑，我也会把她和劳瑞、拉祖拴在一起；她需声爱别人，也需要被爱。如果我忽略了这个，没能为她和双胞胎实施这个预防措施——这么说吧，如果一个人在做计划的时候不把自己丧命的可能性考虑进去，那他就是一个傻瓜。一个以自我为中心、谁也不爱的傻瓜。」

「你不是那样的，拉撒路，你从来也没有那样过。」

「哦，是的，我从前做过这样的人！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认识到这个错误。」

又一次，她过了很久才开口。「拉撒路……我常常想起丽塔。」

「『想起丽塔』？什么？」

「还想起她，甚至比想丽塔还多。我的长相真的像她吗？」

他停下来，注视着她。他们现在已经快到山顶，看不到家了。「我不知道。我怎么知道？已经一千年了——记忆消退了，也混淆了。我想你看起来像她。是的，是像。」

「是不是因为这个，你才无法爱我？我以前要求自己长得像她，我是不是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

「但是亲爱的……我确实爱你。」

「是吗？拉撒路，你从来没有让我得到过你。」她蓦地脱下短裙，让它掉在草地上，「看着我，拉撒路。我不是她。因为你的原因，我希望我能是她。但我不是……我犯了个——我——我那时还是一台计算机，我没有什么更好的想法。我没有想要伤害你，我没想让你在心里产生罪恶感！你能原谅我吗？」

「密涅娃！别这么说，亲爱的！没有什么需要原谅的。」

「时间不多了，你要离开了。你能真的原谅我吗？你愿意在离开之前赐给我你的孩子吗？」她的眼眶里充满泪水，但她盯着他，目光坚定，「我想要你的孩子，拉撒路。我不会再问第二次……但是我不能不问就让你走了。我很愚蠢，让自己长得像她——因为你爱她——但是你可以闭上眼睛！」

「亲爱的——」

「嗯，拉撒路？」

「艾拉有没有闭上他的眼睛？拒绝看你？」

「没有。」

「贾斯廷呢？格拉海德呢？如果你能忍受我这张长相平庸的脸，我当然能看着你这张漂亮的脸蛋——而且，如果幸运的话，孩子会长得更像你一些，而不是我。我们回家吧。」

她抬起头。「这片小树林有什么不好的吗？」

「唔。你说得对。就现在吧。」

Ⅹ Ⅶ 那西塞斯

「我们再来一遍，姑娘们，」拉撒路说，「包括计时装置和会合地标。多拉，你能看到地球吗？」

「如果你把手挪开的话，我能看到，老兄。」

「对不起，亲爱的。叫我拉撒路；我不是你的兄弟。」

「拉祖和劳瑞让我成了她们的结拜姐妹，所以你就免费成了我的兄弟。符合逻辑吗？当然符合。别争了，老兄；你喜欢这个称呼。」

「好吧，我喜欢，多拉妹妹。」拉撒路附和道，「现在住嘴，让我说。」

「好的，长官。」导航计算机回答道，「我启用了三重冗余系统。我其实不需要那些笨拙的计时装置——我自己就校准了，老兄，校准了。」

「多拉，如果校准过程出了问题怎么办？」

「不可能。如果一个记忆库出了问题，我会停用那个记忆库，并在使它恢复正常的过程中重新启用『双重冗余』体系。」

「是这样吗？你和双胞胎结拜以后就得了欣快症。我教过你要悲观一些，多拉。一个非悲观主义者的导航员是毫无价值的。」

「对不起，长官。我这就闭嘴。」

「想说什么尽管说，只是不要蔑视安全防护措施。我想保护的是我宝贵的生命，多拉，所以请帮助我。我能想出十多种可以使你的记忆库遭到破坏的方法，要么是自己犯错误，要么就是自然灾难——你自己也一样，不过忧心忡忡是没有意义的。想一想我们能做点什么才是有意义的。

「举个例子：你的一切运行良好，但双胞胎却无法使用你。根据计划，你们把我放下以后都会回到基准时间框架里，会去新罗马，双胞胎会到档案馆去查询延迟信件。谁知道在那里会发生什么？——现在可能就有什么在等着你们。」

「哥哥，」劳瑞蕾插进话来，「『现在』没有任何意义。自从起飞以后，我们就处于一个与任何体系都没有联系的状态。」

「不要跟我玩文字游戏，亲爱的。我说的『现在』是指大散居后的2072年，或者公元4291年，你成人的那一年。如果你称得上是个成年人的话。」

「拉祖，你听到了吗？」

「是你自讨没趣，劳瑞。别说话，让哥哥说。」

「问题在于文字本身，劳瑞蕾。在前往地球的这一路上，你们两个姑娘——三个姑娘——也许会无所事事，一半的时间都花在发明一种适用时间旅行的新语言和语法规则上。但在这个假想的例子里，你们在塞昆德斯上着陆，然后去档案馆，询问是否有写给你的、已经开封的延迟邮件。或者是贾斯廷的、艾拉的。甚至包括写给我的拉撒路·龙，或是伍德罗·威尔逊·史密斯。我可能会尝试几种方法，因为不久以后，我所处的『现在』，比延迟信件体系成为保存文件的常规途径要早几个世纪；我也许会受不了诱惑，总想看看有没有可能发明别的办法。

「好了，你们拿上那里的信件，返回『多拉』——却发现她已经被贴上了封条，有一个卫兵看守着它。她被充公了。」

「什么！」

「多拉，请不要在我的耳朵边大喊大叫。这只是一个假设。」

「希望那个卫兵的枪法能准一些。」莱比思·拉祖丽冷冷地说。

她的哥哥回答道：「拉祖，你已经听我成千上万次说过了，我们带着枪不是为了给自己壮胆。如果一把枪让你觉得自己有三米高、刀枪不入的话，你最好还是别带武器了，让你的妹妹在必要的时候开枪吧。现在告诉我，为什么你不能对那个卫兵开枪。」

「开枪吧！」多拉说，「我想被救出来。」

「安静，多拉。拉祖？」

「嗯……我们不会对警察开枪。永远不会。」

「不完全对。如果可以避免的话，我们不应该射杀警察。杀死一条响尾蛇要更安全一些。在两千多年的时间里，我总是能找到其他的方法，不用杀死警察——尽管有一次我的确差点射杀了一个警察，那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当时的情况很特殊。但在这个假想的情况下，射杀一名警察会把事情弄糟：代理族长没收了你的飞船。」

「救命。」多拉低声道。

「为什么，巴斯托女士永远不会做那么令人厌恶的事。」

「我没有说她是苏珊·巴斯托。我说的是阿娅贝拉。如果她还活着，她会很高兴对龙家的人做出这种事的。我们假设苏珊去世了，新的代理族长像阿娅贝拉一样坏。没有了飞船，也没有其他资产——你要怎么做？记住，我全指望你了，否则我就要待在黑暗世纪回不来了。你要怎么做？」

「『面临危险，或是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绕圈子，尖叫和大喊。』」多拉拖着长音道。

「哦，别说了，多拉。」莱比思·拉祖丽说，「我们不会惊慌失措，这是肯定的。我们有十年的时间可以想个办法——嘿！等一等；我用了错误的时间框架。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可以用一百年的时间。或者更长时间。」

「一百年已经足够多了。」劳瑞蕾说，「用不着那么长时间，我们就能再偷到一艘飞船了。」

「干脆想得更大点得了，」拉撒路说道，「还不如去偷昴宿星算了。最好还是别偷东西，劳瑞。」

「你不是偷过一艘星际飞船吗？」

「因为那会儿没有时间做其他的事情。但是你有很多时间，最好还是适当地诚实一些——别去违反那些会让你被逮住的规则。金钱是通用的武器；挣钱只需要时间和聪明的大脑，有时还需要劳动。挣到足够的钱，也许你就可以把『多拉』买回来了。如果这行不通，用不了那么多钱你就可以回到特蒂尤斯，这样艾拉和家里其他人就能想出办法搞到一艘星际飞船。你们可以把多拉留在雅典娜那儿的程序输入新飞船然后再来接我。」

「难道没有人来救我吗？」

「亲爱的多拉，这事还没有发生，而且发生的可能性极小。但如果真的发生了，这两个双胞胎又没办法救你出来——那么假如你的新主人驾驶着你在银行系中飞行——」

「我要让他在第一次着陆时就把飞船撞毁！」

「多拉，别傻了。如果我们失去了你——这不太可能发生——而双胞胎又没办法救你出来，但通过别的飞船把我救了出来——如果你能照顾好自己，不要在着陆时撞毁，不要做其他愚蠢的举动——我们就会找到你、把你救回来。我们三个一起。无论需要多少年。拉祖？劳瑞？」

「当然了！『一人为大家，大家为一人！』还不止我们四个人，多拉；有整个家庭——所有的大人和九个孩子——到那时可能还会更多——还有雅典娜。哥哥，艾拉提议我们都用『龙』这个姓的时候，我举双手赞同。妹妹，你是『多拉·龙』——我们龙家的人是不会让自己人失望的。」

「我感觉好多了。」计算机发出一声吸鼻子的声音。

「你从来就没有感觉不好过，多拉。」拉撒路继续道，「是你说我的预防措施没有必要，所以我想象了一个场景以显示这些措施是必要的……如果双胞胎不能得到你留在雅典娜里的程序，那就更需要这样的措施了。在这种情况下，她们就必须重新设置时间装置，重新校准。接着说刚才的，我使她们滞留在了另一个行星上，一文不名……所以第一件事是要挣钱。想想你们能做到吗，姑娘们？在一百年里？还不能惹别的麻烦以防被抓？」

双胞胎互相看了一眼。「劳瑞？」

「当然可以，拉祖。哥哥，我们要在台球厅的上面开一个妓院。或者在其他什么地方。」

拉撒路说：「我不认为你们两个有这方面的天赋。而且很遗憾，你们的鼻子和我一样。也就是说不好看。」

「我们的鼻子是我们的资本——」

「——因为它使我们看起来像你——」

「——所以只要顾客看到我们——」

「——就会相信那些大家都不太相信的、看似不可能的流言蜚语了——」

「——而且除了鼻子，我们还是很漂亮的——」

「——『结结实实的』，是你自己说的——」

「——而且我们的头发是自然的红色，塔米说这跟银行里的钱一样有价值——」

「——看起来一样，但是我们可以给它做出各种发式来——」

「我们两个人中只需要有一个不用脱毛剂就可以了——」

「——这使我们两个能够提供可以收高价的超级姐妹套餐服务；玛吉这样说过——」

「——如果你认为性欲旺盛还不能使我们真正具备职业天赋——」

「——这可能是真的，我们也承认我们永远不会成为像塔米那样伟大的艺术家，但是——」

「——我们积极高涨的工作热情会让新罗马人目瞪口呆——」

「——当我们哥哥的性命危在旦夕的时候！」

拉撒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谢谢你们，亲爱的。虽然有一天你们可能会尝试这件事，但我希望你们不要用这种方式来救我。比起你们不可否认的外貌美和精神美，我更看重你们的数学能力和驾驭飞船的技术。」

「你听到了吗，劳瑞？这次他又加上了『精神』。」

「我觉得他说的是真心话。」

「但愿如此。这比告诉我们说我们的乳房和密涅娃的一样漂亮还要好。我们其实没那么好，真的。」

「不对，你们的乳房很漂亮。」她们的哥哥心不在焉地说，「我们还是回到地标和别的问题上来吧。」

「我想你应该亲吻她们。」多拉说。

「以后吧。现在来看这个，主会合地点，正好是在你们放下我十个地球年以后——当然，你们得先把安迪的尸体放下去。具体怎么做？拉祖或劳瑞——多拉你别说话。你对这些都很清楚，多拉；这个复习是针对人来准备的。人更容易犯错误。拉祖？」

「让多拉先把他解冻，让他的温度上升到和焚尸炉的温度差不多，这时把他送人大气层，速度略低于轨道速度，这样它就能在着陆前彻底烧掉，或者几乎彻底烧掉……考虑到他也许不会彻底烧掉，在设计进入大气层路径的时候要使着陆点落在深山老林里——我们不想伤着谁。」

「哪些山，你怎样找到它们？劳瑞？」

「就是这些山。主地标是这条从中央山谷流出的大河，另一条从西边流过来的大河是我们的北地标，它们最后流入的这个海湾是南地标。西边没有地标。阿肯色州大约在这个括弧形的中部，奥索卡山是这个括号里唯一的山峰。争取落在这座山的南麓，这里这个悬崖；北部就不属于阿肯色州了。哥哥，为什么这个很重要？」

「情感因素，劳瑞蕾。在旅行的时候，安迪总是思念他出生的地方。他会唱的唯一一首歌里有一句副句是『阿肯色，阿肯色，我热爱你！』我过去都听烦了。但我向他保证过，我会把他的遗体带回阿肯色州。这句话好像让他在死去的时候很安祥——所以我们一定要做到。谁知道呢？也许那个可爱的小家伙会知道……还是做些事来满足他最后的心愿吧。主会合地标？」

「这个大峡谷。」劳瑞蕾·拉祖丽回答道，「沿着它向东走，再向南——这个黑圆点。这是流星撞上以后留下的陨石坑。它是地球上最大的峡谷，除了这个峡谷以外，没有其他能从轨道看到的、可靠的、在很长时间里不会发生变化地标了。所以我们要记住大峡谷和这个坑之间的空间关系，这样我们就能从任何角度发现它了——如果光线合适的话。」

多拉说：「我肯定我能在黑暗中发现它。」

「多拉宝贝，这次演练是基于悲观的假设，也就是说她们可能需要在没有你帮助的情况下找到它。我想让她们熟悉地理情况，这样她们就不需要在着陆以后到处找道路标志了。除了放下我、接我上来的时候，一定不要靠近地面。我不想引发有关不明飞行物UFO到来的恐慌；也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有些乡巴佬可能会对我开枪。不幸的是，这艘飞船的形状倒还真有点符合对UFO的描述。

「我的样子怎么了？」多拉抗议道，「我的样子很漂亮！」

「亲爱的，你的样子看起来棒极了，很结实。以星际飞船的标准来看，你很漂亮。只是不明飞行物的另一个名字正好叫『飞碟』，也就是你的模样。我对这个倒没什么意见，但我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

「哥哥，也许我们就是你跟我们说过的那些UFO中的一个。」

「啊？可能吧，我想。如果这样的话，让我们别被别人射中吧。我想要一个安静的行程。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们可以讨论一下让你们中的一个下次和我一起到地球上去……不过，一个妖冶的红头发女人比UFO更打眼——管他呢。好吧，就那个陨石坑吧。我会在十年以后那一天赶到那里。日落之前，日出以后，正负不超过十天。如果到时候我不在那儿，你们会怎么办？」

莱比思·拉祖丽回答道：「在半个地球年以后，站在埃及最大的金字塔顶上找你——就是这儿——午夜的时候。只不过这一次把范围放宽到约定时间前后三十天，因为你不能确定什么时候能到，可能只有一次机会：还要行贿或做其他类似的事。哥哥，我们需要离开半个光年远，然后重新进入时间轴吗？还是待在轨道里等着？」

「你们自己决定。我不会用埃及那个会合地点，除非我搞砸了，不能在亚利桑那与你们会合。如果这两次你们都没有找到我，你们准备怎么办？劳瑞？」

「在第十一年和十一年半的时候再在这两个地方找你。」

「然后呢？」

劳瑞蕾看了看她的姐姐。「哥哥，关于这一点，我们两个的意见和你不一样——」

「——多拉也一样——」

「不用说我也知道！」

「——因为我们不会假定你已经死了——」

「——无论你错过了多少次会合的时间——」

「——所以我们会在这两个地方日复一日地找你——」

「——夜复一夜——」

「——这两个地方的时差超过九个小时。要在亚利桑那州看日出和日落，还要在午夜的时候出现在埃及，飞船在轨道的运行会很困难——」

「——但是多拉能做到——」

「当然！」

「——我们会一直日复一日地找你——」

「——年复一年——」

「——直到你出现。先生。」

「劳瑞蕾船长，如果我错过了四个会合日期，我就是死了。你们必须这么想。需要我写下来吗？」

「龙指挥官，如果你死了，你就不能再发号施令了。这是符合逻辑的。」

「如果你们假定我没有死，那么我的命令仍然有效……你们必须放弃寻找。同样符合逻辑。」

「先生，如果你不在飞船上，也失去了联系，那么由于你的处境，你很难给再我们下达任何命令了。我们会认为你想让我们接到你，所以我们会提供每日服务，从你降落到地面以后的第十一点五个地球年起——」

「——直到永远，永远，永远。我们就是这么向家里保证过的——」

「——尽管我们需要偶尔回家去接受回春治疗——」

「——还要生孩子。但在别的时间框架下，这两件事情花不了多少时间……你自己也这么说过。」

「这是哗变。」

两个双胞胎互相看了对方一眼。「我来担这个罪名吧，拉祖；只能这么做一今天是单数日。指挥官，头一次让我们两个分别在太空中驾驶飞船之前，你就告诉过我们，所谓的飞船指挥官其实只是个乘客，飞船驾驶员决不能让别人承担她应该承担的哪怕一丁点责任。所以『哗变』这个词在这儿不适用。」

拉撒路叹了口气。「我培养了两个可恶的太空律师。」

「哥哥，你就是这么教我们的，一直是这么教的。」

「好吧，是我教的。你赢了这场争论。但你说每天都要检查，而且要永远持续下去，这是很愚蠢的做法。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有哪个监狱我在一年之内都无法逃离——我蹲过很多个监狱。也许我应该取消整个行动计划——不，不，我不再争论这个了！现在来谈谈时间标志的问题。如果出现了什么情况，你们必须作时间校准的话，最简单的做法就是着陆，然后搞清准确的公历日期就行。但我恰恰不希望你们做那种事，因为你们两个都没有和来自陌生文化的人打交道的经验。你们会惹上麻烦，而我又不在你们身边可以救你们出来。」

「哥哥，你觉得我们有那么蠢吗？」

「不，拉祖，我不认为你们愚蠢。你们两个都具有和我一样的大脑发展潜力——我不愚蠢，否则我不会活这么长时间。而且，你们俩接受的教育要远远好于我在你们这个年龄段接受过的教育。但是，亲爱的，我们谈论的是黑暗世纪。你们两个在成长过程中接受的教育是期待会得到公平的待遇……但在这里，你们不会得到。即使有我在你们身边，我也不敢冒险让你们踏上那片土地，至少是在我反复传授，不厌其烦，终于教会你们怎样一贯地、非理性地做事、说话之前。真的。」

拉撒路继续道：「不过没关系，你们有两种方法可以在太空中确定时间。一个是利比用过的方法，通过太阳系中行星的位置判断时间，虽然烦琐但是可行。这个方法的问题在于，如果你们不能花上足够多的时间从事这项艰难的观测任务，你们可能会把错把一个行星位置图当作另一个与之相似的位置图——但却相差几千年。

「所以我们要用能在地球表面上找到的时间标志。对那个陨石坑进行放射分析确定时间可能是一个比较准确的方法。如果那个坑消失了，那就意味着你们早到了几个世纪。中国建造长城的时间也是很好的标志，埃及的金字塔也一样。苏伊士运河和巴拿马运河的建造时间更精确——不幸的是，这也是欧洲大战的时间，那种事你们千万别看！让你们的屏幕向上，完事后赶紧离开。在那个时代，如果你们不小心的话，陌生的太空飞船会被打下来。如果这些时间标志中有任何一个表明你们是在公元1940年以后，马上离开！——争取到更早的时间段去。

「今天就讲这么多吧；根据我的时间表，快到上床睡觉的时间了——别管飞船以外是什么时间。我想让你们仔细研究这些东西，直到你们在梦中都能倒背如流，包括时间、你们要找什么以及怎么去找——而且是在你们看不到地球的情况下。有谁觉得自己能在克里比奇纸牌游戏里赢过我吗？不要一起说。」

「我可以，」多拉说，「只要你保证不在洗牌时作弊。」

「等一等，多拉，」劳瑞蕾船长说，「现在我们得告诉他了。」

「啊哈！好的，我会非常安静的。」

「告诉我什么？」拉撒路问道。

「现在是你让我们怀孕的时候了……拉撒路。」

「我们两个。」莱比思·拉祖丽附和道。

拉撒路在心里默默地数了十个数——然后又数了十个数。「绝对不可能！」

她们互相看了一眼。劳瑞蕾说：

「我们知道你会这么说——」

「——但唯一的问题是，你是愿意温柔、友好地做这件事——」

「——还是让我们告诉伊师你不愿意，然后让她为我们两个做——用你的精子——在精子库里的——」

「——但是我们会非常幸福，如果我们敬爱的兄长，对我们一直关爱有加的兄长——」

「——在前往黑暗世纪、被那个时代的人打个落花流水之前——」

「——唯一一次丢下他那愚蠢的偏见——」

「——把我们当作生理上已经成熟的女人对待——」

「——而不再是小孩子——」

「——艾拉、格拉海德和贾斯廷不把我们当小孩——」

「——可你却把我们当小孩，这不仅仅是一种羞辱；这让我们心碎。我们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

「——并不怎么反对自己让密涅娃怀孕这件事——」

「——更不用说塔米、哈玛德娅德和伊师了——」

「别说了！」

她们停了下来。

「我承认，她们三个怀孕可能和我有很小的关系尽管从数学上说几乎不可能。」

劳瑞平静地说：「从数学上说是极为可能的，拉撒路，因为这件事我们都参与了。贾斯廷、艾拉和格拉海德在合适的时间回避了。当初，为了保证密涅娃的第一个孩子是艾拉的，塔米的第一个孩子是贾斯廷的，他们就是这么做的。对那四个——不是三个——女人，如果这样还不起作用的话，伊师塔会用精子库来纠正错误的。」

「我的精子不在精子库里！」

姑娘们交换了一下眼色。莱比思·拉祖丽说：「想打赌吗？」计算机说：「打这个赌可是要上当的，老兄。」

拉撒路若有所思。「除非伊师塔在二十年前欺骗了我。当我还是她的回春顾客的时候。」

劳瑞蕾平静地说：「我想她也许会这么做，拉撒路。但是她没有，这我知道——我说的是新鲜的精子。每一个都是在不到一年前冷冻起来的。在你宣布这次飞行日期后的那一天。」

「不可能。」

「最好别说『不可能』。一个医士可以把精子存储起来，但在此之前，保证精子新鲜、有活力的最完美的储藏室是什么？」

拉撒路沉吟着。「嗯……应该是……该死的！」

「正确，哥哥。放在一个女人体内。你一直非常小心，根据她们的生理周期来选择你的性伴侣，这样你就不会给她们留下孩子。可等你一睡着，她们就会非常小心地去找伊师或是格拉海德……而且在日历上也做了假。问题在于，我们敬爱的兄长，你并不拥有你的基因——没有人拥有自己的基因。在讨论密涅娃是怎样造出来的时候，我们听到你这样说过。基因属于整个种族；它只是借给某人，让他或她在其一生中使用。知道你要鲁莽地尝试这件事之后，我们所有人决定：你可以放弃你的生命，这是你的自由，但我们不能浪费一份独特的基因图谱。」

拉撒路换了个话题。「为什么你刚才说『四个人』？」

劳瑞蕾回答道：「哥哥，你羞于提及密涅娃吗？我不相信。拉祖也不信。」

「嗯——不，我不觉羞耻，我为她骄傲！该死的，你们两个总是能让我思维混乱。我只是不知道她把这事告诉了别人。我没有说过。」

双胞胎里的另一个说道：「除了我们，谁还能找她？」

「你应该说『她还能找谁』。」

「该死的，哥哥，现在不是纠正我语法错误的时候！密涅娃找到我们，是想得到一些建议——和安慰！因为，关于你的问题，我们和她面临着同样困难的处境。我是说，那之前的她所面临的困难处境，因为当她从树林里出来的时候就像一只猫一样趾高气扬。你让她很幸福——」

「——就在她最伤心的时候——」

「——现在她会一直幸福下去了，即使她没有怀上你的孩子——」

「——因为作为象征意义来讲，一次已经足够了，如果她没有怀上——」

「伊师会帮她解决问题的——」

「——我们当然知道，你最后终于不再胆怯，为她做了很多年以前就应该做的事——」

「——因为这是我们帮她设计的，使她能够和你单独待在一起，向你施加压力——」

「——还告诉她，如果眼泪还不起作用，就让下巴颤抖——」

「——这个方法起作用了，她很高兴——」

「——可我们不高兴，一点也不，但是我们不会冲着你哭——」

「——也不会抖动下巴；那太小孩子气了。如果你只是出于爱我们才不那么做的话——」

「——那就见你的鬼去吧，我们甚至可能不会求助于精子库。相反——」

「——可能让伊师给我们做绝育手术会好一些——」

「——永久性的绝育手术，不只是暂时抑制生育能力——」

「——也不再当女人了，因为我们做女人失败了——」

「别再说了！你们刚说不会对冲我哭，这些眼泪又是怎么回事？」

莱比思·拉祖丽以平静的尊严说：「这些不是悲伤的眼泪，哥哥；纯粹是激愤的泪水。算了，劳瑞；我们努力过了，这就行了。我们上床吧。」

「来了，姐姐。」

「如果指挥官允许的话？」

「他当然不会允许！坐回去。姑娘们，我们能不能平静地讨论一下这件事？你们两个不要串通好了夹击我。」

两个年轻女人重新坐了下来。船长劳瑞蕾看了一眼她的姐姐，然后说：「拉祖同意由我代表我们两个来说话。我们不会再夹击你了。」

拉撒路沉思着，然后说道：「你们两个的大脑在运转的时候是一前一后，还是同步的？」

「我们……不认为这和我们讨论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只是出于科学兴趣。如果你们能告诉我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我们三个人可以形成一个很好的团队。」

「那已经不可能实现了，拉撒路……因为你拒绝了我们。」

「该死的，姑娘们——我没有拒绝你们，我永远不会拒绝你们。」

她们什么都没有说；于是他有些不自在地继续说道：「这个问题有两个方面；一个是遗传方面，另一个是情感方面。先说遗传——我们三个人是个很奇怪的例子；我们中间有男人，也有女人，还是『准』同卵三胞胎。其实比准同卵双胞胎还要更进一步，准确地说是四十六分之四十五。所以跟普通的兄妹相比，出现不好的基因强化的可能性要大得多。除了这个以外，我们并不完全是霍华德人，因为我们的基因没有经历两千四百多年的系统精选过程。我在族谱里的位置几乎已经在最高端了，所以根本没有经过精选；我的祖父母和外祖父母是第一批被挑选出来的人，所以当我在公元1912年出生的时候，还没有出现近亲繁殖、精选、基因库清除等事物。你们两个也处于同样的困境，因为就连你们的第四十六条染色体也是我的，它只不过是复制了我的第四十五条染色体。不过，你们两个似乎愿意接受这样高的坏基因强化风险。」

他停顿了一下。两个姑娘没有说话。他耸了耸肩，继续说：「情感方面的原因只是我的问题；你们两个看起来没有……我想这也合情合理，因为我的理念是建立在——是从《旧约全书》中来的，这种理念已经被符合家族遗传学观点的理念所取代了。我不是在争论这个理念是否正确；我同意遗传学家的观点——因为如果基因图谱分析结果是『不』的话，他们也会对一对互相没有关系的夫妇说不，就像对亲兄妹一样。但我说的是感情，而不是科学。我想除了学者以外，没有人再读《旧约全书》了，而我成长的文化环境里充斥了《旧约全书》的处世哲学和生活态度——那是『贞节带』，你们听我说过这个名词。姑娘们，很难让一个人摆脱他从小就在心里形成的根深蒂固的禁忌约束，即使他后来知道那些禁忌都是毫无意义的。

「我非常努力地要用好的思想来影响你们。我有足够的时间根据我真正了解的知识和见解，剔除我心中的禁忌和偏见，而且我努力——非常努力！——地避免用这些以『教育』我的名义灌输给我的、毫无理性、没有意义的理念来影响你们。很显然，我成功了，否则我们永远不会陷入这样的僵局。但现在的情况是这样，你们两个是现代的年轻妇女……然而，尽管我们的基因相同，我却是来自黑暗时期的一个老原始人。」他叹了口气，「对不起。」

劳瑞蕾看了看她的姐姐；两个人都站了起来。「先生，我们可以离开了吗？」

「啊？不反驳我吗？」

「先生，情感上的争论是不允许反驳的。至于其他的，我们为什么要在你已经拿定主意的情况下用辩论让你筋疲力尽呢？」

「嗯……也许你们是对的。但你们很有礼貌地听完了我说的话，我也想给你们同样的敬意。」

「没有必要，先生。」姐妹俩的眼睛里都含着泪水；她们没有擦拭，「我们相信你对我们的敬意，还有——以你的方式——给我们的爱。我们以走了吗？」

没等拉撒路回答，计算机插进话来：「嘿！我想说两句！」

「多拉！」劳瑞蕾厉声说道。

「别对我说这话，劳瑞。我不会在我家里人把自己弄得像傻瓜一样的时候，在一旁礼貌地一言不发。老兄，劳瑞没有告诉你她们以前打算怎么打击你，她们也没这么做——但我可以。而且会那么做！」

「多拉，我们不需要那样的帮助。拉祖和我的意见一致。」

「你们一致了。可你们没有征求我的意见。我不是个贤淑女人，从来不是。老兄，你知道，对我来说，谁对谁做了什么全都无关紧要；但我不能不关心。你对我的姐妹们太过分了。劳瑞和拉祖说过，没有她们的帮助，你无法完成这次旅行……但她们拒绝考虑走这一步棋，说这与她们的高贵品德不符，还讲了其他一些类似的蠢话。但我没有什么高贵品德。没有我的帮助，没人能进行时间旅行。哼，如果我罢工的话，你们甚至不能返回特蒂尤斯。能吗？」

拉撒路有些吃惊，然后他笑了起来。「又有一个造反了。多拉宝贝，我同意你的看法；你可以让我们一直待在这里——不管『这里』是哪里——直到我们饿死。我怀疑几百年以前，也有人发现自己陷入了如此无助的窘境。但是，亲爱的，我不会让你的威胁影响我的决定。你可以不让我进行时间旅行，但我不认为你会让劳瑞和拉祖饿死。你会带她们回家的。」

「噢，天哪，祖父——你又开始耍无赖了。你真是个疯狂的杂种！你知道吗？」

「你说得对，我很内疚，多拉。」拉撒路承认道。

「劳瑞和拉祖也是顽固到了愚蠢的程度。劳瑞，他礼貌地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说出想说的话……而你却拒绝了。顽固的母狗。」

「多拉，注意你的言行。」

「哎哟？你们三个都不注意，还让我注意。擤擤你们的鼻子然后坐下来，直截了当地把你们的想法告诉老兄。他理应得到这种待遇。」

「也许你们最好还是坐下来，」拉撒路柔声说道，「姑娘们，和我好好谈谈。多拉让飞船先停下，小姑娘——我们还没准备好让她着陆。」

「好的，指挥官！但你要让这两个傻姑娘把她们的话说清楚。嗯？」

「我会的。现在，谁是你们两个的发言人？拉祖？」

「谁说都没有关系，」莱比思·拉祖丽回答道，「我来说吧。别担心多拉。如果她知道我们很愿意接受你的决定，她是不会为难我们的。」

「哦，你这么想？好好说吧，拉祖——否则我们会在你开口说话之前就回到布恩多克的。」

「别这样，多拉，我会告诉哥哥的。」

「一定要把所有的事全都告诉他……否则我会告诉他，在他说你们已经长大了以前一整年，这艘船里都发生过什么。」

拉撒路眨了眨眼睛，看起来很感兴趣。「好啊，好啊！你们这些孩子是不是偷偷搞了一次旅行？」

「嗯，伊师塔妈妈告诉我们已经长大了。只有你还在一直坚持自己的观点。」

「明白了。哪天我一定要告诉你们在我小的时候，我在一个教堂的钟塔里都干了些什么。」

「我们很想听，哥哥——但你现在想听我们讲吗？」

「当然。多拉和我都会保持安静的。」

「我首先要说，我们不会请伊师塔利用精子库做出违背你意愿的事情。但还有其他可以做的、你很难反对的事情。想想我们是怎么出生的吧。我可以很容易地利用我自己的组织克隆一个孩子，劳瑞也一样。也许我们还可以交换克隆……这只是出于情感因素，因为我们的基因完全一样。你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的吗？从遗传角度，还有情感角度？或者是其他方面？」

「嗯……没有。这件事不太寻常，不过这是你们自己的事情。」

「克隆你也同样简单，伊师塔那里还存有你的活体组织。劳瑞蕾和我可以怀上同卵双胞胎——从每个基因上说，它们都是『拉撒路·龙』……只是缺少你丰富的经历。你觉得这样做会使你产生不快吗？」

「嗯？等一等！让我想一想。」

「我补充一句，我们到最后才会采取这个手段——如果你死了的话。如果你回不来的话。」

「别又开始哭鼻子！嗯，如果我死了的话，我就没法发表自己的意见了，不是吗？」

「是没法发表意见了。如果我们不做这件事的话，伊师塔会让其他人怀上你的克隆体，或者是在格拉海德的帮助下，她自己怀上。但如果劳瑞蕾·李和我做这件事的话……我们非常希望能够得到你的祝福。」

「嗯，假设我死了——好吧，好吧，我给你们祝福。只是有一件事——」

「什么事，哥哥？」

「对那个小野兽要采取严厉的手段镇压。或者是『几个小野兽』。我是一个无耻卑劣的家伙。你们两个人是很难驾驭的，需要六个人来照看。如果你们不能在孩子还在摇篮里的时候就树立起权威的话，他——他们——应该说『我』，该死的——『我』会让你们非常伤心，使你们生不如死。」

「我们会认真对待……『你』的，拉撒路。我们的优势在于，我们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嗯，『真正疯狂的狗杂种』。」

「哎呀！我的心是不是在滴血？」

「是你自己造成的，哥哥。说实话，你把我们惯坏了……我们也许同样会惯坏你，不这么做是很困难的。但我们会在心里记住你的建议。在结束遗传学的话题之前，我们想问问你，你有多少个孩子？」

「嗯……很多很多吧，可能。」

「你确切地知道有多少个，我们也知道。这个数字很大，已经具有了统计分析的意义。其中有多少个是有缺陷的孩子？」

「嗯……据我所知，没有。」

「确切地说，一个也没有。伊师塔觉得她应该了解清楚，贾斯廷通过研究家族档案肯定了她的结论。哥哥，我不知道在二十世纪的时候，这种事是多么不寻常。但你的基因图谱的确是干净的——所以我们的当然也是干净的。」

「等一等！我并不了解在遗传学方面取得的最新进展，但是——」

「——但是伊师塔了解。你想和她争论吗？我们相信她的话；劳瑞和我都不是遗传学家——到目前为止。但我们有伊师塔出具的、关于你的基因图谱分析结果的正式报告，存在多拉那里。如果你想看的话可以给你看。我们不认为它会使事情有所不同；因为你拒绝我们的原因和遗传问题无关。」

「等一等！我没有拒绝你们。」

「给我们的感觉是这样的。我们是用人工方法创造出来的，所谓的『乱伦』的禁忌是另一个时代的产物，那时的环境完全不适用于现在的我们，你知道这一点；这只是你用来躲避的借口，你不愿意做这件事。和我们上床也许是自淫，但那不可能是乱伦，因为我们不是你的妹妹。从任何常理上来讲，我们不是你的血亲；我们就是你。我们身上的每一个基因都来源于你。如果我们爱你——我们确实爱你——如果你爱我们你也爱我们，至少有那么一点吧，用你自己的那种吝啬的、谨慎的方式——那么，这就像那西塞斯[18]爱他自己一样。是自恋，但又是自恋的升华。只是你还没认识到这一点。」她停了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说完了。来吧，劳瑞，我们上床睡觉吧。」

「等一等，姑娘们！拉祖，伊师塔说这是安全的？」

「我的话你都听到了。可你不想这么做：所以让它见鬼去吧！」

「我任何时候都没说过我不想这么做。你们长大以后，我就不再拥抱你们这两个可爱的小猴子了，你们觉得原因是什么？」

「哦，老兄！」

「因为我敢肯定我成了那西塞斯，因为我觉得我的两个双胞胎妹妹是我见过的最漂亮、最性感、最风骚的女人。」

「真的吗？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我的话你们都听到了。别再让你们那该死的下巴颤抖了！正因为如此，你们开始变成女人以后，我就不再碰你们了。但是——如果伊师塔说这没问题的话——」

「她是这么说的！」

「我想——这次——我能想办法在你们两个身上各花上两分钟。」

劳瑞蕾喘着粗气说：「你听到了吗，拉祖？」

「听到了。『两分钟』。」

「太无礼了，太粗俗了，太恶劣了。」

「简直是侮辱。」

「令人愤慨。」

「但是我们接受——」

「——就现在！」

[1]黑斯廷斯战役，诺曼底的威廉击败英王哈罗德二世的战役。

[2]塞莫皮莱，希腊中东部的一条狭窄通道，公元前480年，斯巴达人在此与波斯人奋战失利。

[3]哥利亚，《圣经·旧约》里的非利士巨人勇士，被大卫掷石打死。

[4]古希腊著名神庙。

[5]美国著名作家马克·吐温的原名。

[6]巴勒斯坦北部的一小城，相传为耶稣的故乡。

[7]即威廉·莎士比亚。

[8]老祖对雅典娜的昵称。

[9]在英语中懒惰和拉祖的发音相似。拉撒路在这里用了谐音。

[10]盖尼米德，希腊神话中的特洛伊美少年，宙斯将他带走做神的斟酒者。

[11]十四至十六世纪意大利著名家族，擅用毒药。

[12]指他有一半苏格兰血统。

[13]十九世纪德国数学家，现代集合论和逻辑学之父，建立无穷数理论。

[14]俄狄浦斯，希腊神话人物，恋母情结的象征。

[15]希腊语的第八个字母。

[16]希伯来语的第八个字母。

[17]尤戴因，意为水中女神。

[18]希腊神话中的一个美少年，自恋的象征，因自恋水中自己的倒影憔悴而死。

从头重复

Ⅰ 绿色山丘

星际飞船多拉在牧场上滑行了两米后，底舱盖开了，露出内部斑斓的光线。拉撒路再次紧紧拥抱了拉祖和劳瑞，然后跳到地面，顺着冲劲向前滚了两下之后站起身来，匆忙离开飞船着陆区。他摆了摆手，飞船笔直地升起来，就像一朵圆圆的黑云印在布满星星的夜空中。然后，它飞走了。

他迅速察看了一下四周的情况。北斗七星……北极星……好的，那边有篱笆，后面就是路了，还有——天哪！ ——一头公牛！

他在篱笆上弄了个仅能供他钻过去的小洞，就在公牛快冲到他身边时，他及时地钻过了那道篱笆。

他的动作太猛了，以至于又来了一次没有必要的滚动着陆。最后，他来到一条肮脏的、印满车辙的路中间，心想再这么折腾几次的话，自己就快不成样子了。他拍了拍口袋，特别是工装裤前胸部位下隐藏的一个附加口袋，确保自己没丢什么东西。他想念屁股上原来吊着的那把枪，但他也知道，在这样的时间和地点，携带任何形式的枪支都是个错误。一把仿制的折叠刀就是他携带的全部武器。

他的帽子——掉到沟里了？没有。在篱笆另一边十英尺的地方……跟十英里没区别；那头牛还在盯着他。帽子不是必须的，但如果有人发现了它，会觉得它有些不寻常——嗯，反正没有什么可以把帽子和他联系在一起的。算了吧。

他又看了一下北极星。那个小镇应该在这条路前方五英里处，一条直路。他出发了。

拉撒路站在德地镇民主印刷厂前面，看着玻璃栏里张贴的报纸，但却没心思阅读。他在思索。他刚刚吃了一惊，现在正假装读着贴出来的报纸，好让他可以镇定下来，好好思考一番。吃惊的原因是，他看到了报纸上的日期。拉撒路知道，自己需要重新回忆历史事件。1916年8月1日——1916年！

玻璃上映出了人影，一个人从路边走了过来。一个体格魁梧的中年男子，腰里缠着一根枪带，肚子上的肉都快把枪带盖在肚皮下了，一把「猪腿」手枪[1]插在枪套里，挂在右边大腿上，左胸上佩着星章，其他地方和拉撒路穿得差不多。拉撒路继续盯着《堪萨斯城市日报》的头版。

「早上好。」

拉撒路转过身。「早上好……长官。」

「我只是治安官，孩子。对这一带很陌生？」

「是的。」

「路过？还是和什么人待在一起？」

「路过，除非能找到工作。」

「回答得很好。你是干那一行的？」

「我是在农场长大的，还在不少地方干过机械工。别的活儿也都可以干，只要付钱就成。」

「嗯，我告诉你吧。现在没几个农场主会雇人。其他工作嘛，就算是夏天，机会也不多。嗯，你不会是IWW中的一员吧，是吗？」

「『IW』什么？」

「就是世界产业工会成员，孩子，难道你不读报纸吗？这里的人很友好，总是欢迎来访的人。只是不欢迎那种人。」这个地方执法者抬起一只手擦擦汗，比了个兄弟会的手势。拉撒路知道如何回应这个手势，但决定还是别那么做。你是哪个分会的？——长官，这个这个……所以说，还是别提的好。

治安官继续说道：「嗯，既然你不是IWW的人，你可以四处问问，看看有谁需要帮手。」他看了看拉撒路假装在看的报纸头版，「那些潜水艇干的事太可怕了，不是吗？」

拉撒路随声附和。

「其实，」这位治安官继续道，「只要大伙儿都待在家里，只关心自己的事，悲剧就不会发生。自己活，也让别人活，我总是这么说。你去哪种教堂？」

「嗯，我家里都是长老教会员。」

「嗯？也就是说，你最近不怎么去教堂。唔，有时候我自己也会错过，有别的事的时候。但是——看到街那头那个教堂了吗？榆树后面那个钟塔。如果你找到工作了，嗯，周日十点就上那儿去，我把你介绍给这儿的人。都是卫理公会派教徒，但和你们也没有很大的不同。这儿的人很宽容。」

「谢谢你，先生；我会去的。」

「好的。非常宽容。绝大多数都是卫理公会派教徒和浸信会教徒。有的农场里有一些摩门派教徒，是很好的邻居，从来不会欠账不还。还有一些是天主教徒，没有人敌视他们。对了，我们这儿甚至还有一个犹太人呢。」

「听起来像是个很友好的小镇。」

「的确是。这是我们当地人的选择，健康的生活方式。只是有一件事，如果你没有找到工作，在教堂后面大约半英里的地方，你会找到一个镇界的标志。如果你没有工作，也没有本地住址的话，最好在太阳落山以后到镇界的另一边去。」

「我明白了。」

「否则我会拘留你。别怨我；就是这么规定的。太阳落山后街上不允许出现流浪汉和黑鬼。这些规则不是我定的，孩子，我只是负责执行。流浪汉的定义是马斯特拉法官定的，我们这儿的一些高贵的夫人敦促他作出这些规定，原因是晒衣绳上的衣服被偷了，等等。总之，十美元罚款，或者十天拘留。倒也不算很糟糕。拘留所就在我家，食物很一般，因为我每天只能给囚犯提供四十美分的食物。再加五十美分，你就可以跟我们吃得一样了。不是故意习难，你得理解，只是法官和镇长想让这里成为一个祥和的、人人都遵纪守法的地方。

「我理解。我当然不会怨你，因为你不会有机会拘留我。」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孩子，一定要告诉我。」

「谢谢。也许你现在就能帮我。你知道哪里有路人可以用的厕所？或是我最好憋着，出城找一片树林方便？」

治安官笑了。「哦，我想我们还是好客的。法院大楼里有一个真正的城里人用的冲水马桶——但是它坏了。让我想一想。这条路前面的铁匠铺有时候会招待开着汽车路过的人。我和你一起去吧。」

「你真是太好了。」

「很高兴能帮助你。最好告诉我你的名字。」

「特德·布兰松。」

铁匠正在给一头年轻骟马修马掌。他抬起头来。「你好，迪肯。」

「你好，汤姆。这是我的一个年轻朋友，特德·布兰松。他有些内急，能不能用一下你的厕所？」

铁匠上下打量着拉撒路。「请便吧，特德。小心别往里走得太深。」

「谢谢你，先生。」

拉撒路顺着通道来到铁匠铺后面，他很高兴地发现厕所门上没有缝，而且可以从里面锁住。他从工装裤前胸部位下隐藏的附加口袋里拿出一卷钱。

这些纸币的各个细节都非常令人信服，是根据新罗马历史博物馆里的真钞复制的。从定义上讲，它们是「伪钞」，但伪造的水平非常高，拉撒路会毫不犹豫地把它们拿到任何一家银行去流通。只有一个小问题：钞票上的日期。

他很快地把那一堆钞票分成两叠：1916年以前的和1916年以后的，他丝毫没有犹豫，也没有停下来点数，把那堆能用的纸钞装进口袋，接着从一本当手纸用的商品目录上撕下一张纸，把没用的钞票包起来，这样就没人能发现里面是钱了。他把这个纸包扔进了粪池。接着，他又开始检查那个秘密口袋里硬币的日期。

他发现绝大多数硬币上都有该死的铸造日期——和纸币的一样。他浪费了整整一秒钟的时间来欣赏一枚水牛镍币的完美复制品——多精致的一枚硬币呀！他又花了至少两秒钟的时间，冷静地考虑了一下应该怎样处理一枚很大的二十美元金币。金子就是金子；如果能把这块金币熔解，或者砸成一块金子，它的价值也不会减少。但在他改变这块金币的形状之前，它就是个危险。下一个镇字上的乡巴佬可能不会像这个镇子的人一样友好。把它也扔了吧。

他感觉心情有些轻松了。在这里，「伪造」货币是一项重罪，足以让他在监狱里度过好些年不愉快的时光，而且很难逃脱。而没钱可花却是一件可以补救的麻烦事。拉撒路原本不想带钱来，后来又做出了让步，带上了能维持数天生活的费用。这可以让他在必须挣钱养活自己之前到处转转，重新适应周围的环境、习俗和方言。他从来没考虑过要带上足够维持十年的生活费用。

没关系，这样更有趣。在他不了解的时代挣扎求生是更艰巨的任务，对他是很好的锻炼。如果这里是伊丽莎白女王时代的英国，那才是真正的挑战呢。

他数了数剩下的钱：三美元八十七美分。还不是很糟糕。

铁匠说：「还以为你掉到粪坑里去了。感觉好点了？」

「好多了。非常感谢。」

「别客气。迪肯·阿梅斯说你自称是个机械工。」

「我能熟练使用各种工具。」

「有没有在铁匠铺里工作过？」

「干过。」

「让我看看你的手。」拉撒路让他看了自己的手。铁匠说道，「城里人的手。」

拉撒路没有说话。

「也许你在监狱里待过，所以才有这样一副柔软的手？」

「蹲监狱准能让手软和起来。再次感谢你让我使用厕所。」

「等等。每小时三十美分，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我有可能在一小时后就把你解雇了。」

「好的。」

「懂不懂汽车？」

「懂一点。」

「看看你能不能让那辆破车动起来。」铁匠冲着铺子外面扬了扬头。

拉撒路走到铺子外面，看了看那辆他刚才就已注意到的福特车。它的顶篷已经拆掉了，上面装了个木头盒子，这把它变成了一辆软篷小货车。轮辐上沾满泥土，但整体看起来还不错。他移开前座，用在那里找到的油量计检查了一下汽油——还有半箱油。他又检查了水箱，用铺子的水泵加了些水，然后打开车前盖；开始检查发动机。

从启动机到线圈盒的导线没有连上；他重新给连上了。

他又试了试手刹，觉得不是很紧，所以用东西卡住车轮。他这才把钥匙转到点火位置，还打开了节流阀，以延迟点火时间。

他小心地把大拇指缩在手掌中，而不是握在摇柄上，然后抬高摇柄，开始转动起来。

发动机开始轰鸣；汽车抖动起来。他冲到驾驶员车门的一侧，把手伸进去，把节流阀的开关拨到怠速位置。

铁匠在一旁看着。「好了，熄了发动机，过来给我的火炉扇扇风。」两个人都没提那根断开的导线。

铁匠——汤姆·黑门兹——吃午饭的时候，拉撒路走了两个街区，来到一家他刚才路过的杂货店，买了一夸脱的A级牛奶——五美分，瓶子的押金是三美分。他看了看一块价值五分硬币的面包，然后决定还是花一角钱买一块大面包；他还没吃早饭呢。他走回铁匠铺，一边美美地享用他的午餐，一边听黑门兹先生的长篇大论。

他是个共和党，但这一次他要更换所支持的党派了；威尔逊先生使我们避免了战争。「倒不是他在其他方面给国家带来了什么好处；生活开支增加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此外，他还是个亲英派。但那个愚蠢的休斯会让我们在一夜之间卷入欧洲战争。这是个艰难的选择。我本来想投拉佛莱特的票，但他们蠢得甚至没有选他作为总统候选人。德国会赢的，这他知道。要是为了英格兰去冒险，我们会很愚蠢。」

拉撒路一本正经地附和着他的观点。

黑门兹告诉「特德」，让他在第二天早晨七点来。在太阳落山前，拉撒路挣了将近三美元。他用香肠、奶酪、饼干把肚子填得饱饱的，然后越过镇界，向西走去。他对这个小镇和那个铁匠铺没有什么不满的，但他冒险进行这次旅行不是为了在一个乡村小镇待上十年，挣每小时三十美分的工资。他要到处走走，重新体验那个时代。

而且，黑门兹对他特别好奇。拉撒路并不介意他看自己的手，也不介意他说自己也许刚从监狱里放出来。就连那根没连上的导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当拉撒路含混地回答了自己口音的问题以后，铁匠却让他讲清楚他小时候到底住在哪片印第安人保留地，以及他的亲属是什么时候从加拿大过来的。

一个更大的社区意味着较少的私人问题，也有更多的机会找到一小时超过三十美分的工作，只要不偷懒。

看到一辆汽车坏在路边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一个小时了。开车的人是个乡村老医生，正对着麦克斯韦车上一个瘪了气的轮胎唉声叹气。拉撒路卸下一盏煤油路灯，让那个医生拿着，他补了轮胎，重新把轮胎装好，打上气。他没有收医生给他的报酬。

柴多克医生说：「莱德，你知道怎么驾驶这种喝汽油的车吗？」拉撒路说他会。

「那么好，孩子，既然你要往西走，能不能帮我把车开到拉玛，然后可以在我候诊室的长沙发上休息，吃早餐。我还会为我带给你的麻烦支付一美元。」

「我都答应，医生，不过你没必要付给我钱。我有钱。」

「废话，瞎说。咱们明天早晨再讨论吧。我已经筋疲力尽了；我从黎明时分就出发了。要在过去，我会把缰绳绕在鞭子上，然后睡一觉，马就会我们拉回家了。可这个喝油的家伙真是愚蠢。」

早餐很丰盛，有煎鸡蛋、煎火腿、煎土豆，抹着高粱糖浆和农家自制黄油的薄烤饼，西瓜酱，草莓酱，几乎凝成固体的奶油，还有喝不完的咖啡。医生的管家、也就是医生的姐姐一直在劝拉撒路多吃，说他的饭量还不如一只小鸟。这以后，他又出发了，口袋里又多了一美元，人也干净了许多，看起来不像个乡巴佬了，因为唾沫、鞋油和辛勤擦拭让他的鞋看起来变了个样，奈蒂小姐还坚持要给他一些旧衣服。「反正也要捐给救世军，送给你也一样。把这条领带也戴上；医生不戴了。这样才能干净整洁地去找工作。我总是说，一个人如果不打领带，我是不会打开纱窗给他帮忙的。」

他接受了这些。他知道她是对的，他也知道要不是他帮忙的话，那一晚柴多克医生就要睡在汽车里，让他的姐姐担心一整夜。想到这儿，他心里也就平衡了。奈蒂小姐把他的衣服干净利落地打了个包裹；他向她表示了感谢，并保证到堪萨斯城以后会给他们寄一张明信片来。他把包裹扔到了路过的第一个树林里。他感到有点愧疚，因为除了上面人为制造出的磨损外，这些衣服是永不磨损的。只不过衣服的式样有些不合潮流，除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也没打算穿多久。再说，一个走在路上的人不能看起来像个背着包裹的流浪汉。也许奈蒂小姐没有想到这一点。

他找到了铁路，但却绕开了火车站。他在北城附近等着。向南方开的一列客车和一列货车经过了他；大约在十点的时候，一列向北部开的货车出现了，正在慢慢加速。拉撒路爬上了火车。他没打算躲避火车上的司闸员，而是让他敲诈了自己一美元——是伪钞；他把真的钞票用绷带绑在了左腿上。

司闸员警告他下一站可能会有铁路警察，所以给他的钱不用超过一美元；如果他要去更远的地方，要当心堪萨斯城火车站里的便衣警察……最好别去：那些人会抢了他的钱，还会把他痛打一顿。拉撒路感谢了他，本来还想问问这条铁路线的名称——密苏里太平洋线？——最后他觉得这个问题并不重要；反正列车是往北开的，而且司闸员的建议让他知道这辆列车能开到他想去的地方。

他在火车上度过了一整天，一半时间是在没有盖的车厢里，另一半时间是在条件有所改善的空货厢里。列车经过斯沃普公园的时候，拉撒路跳下了火车。他感到非常疲倦，浑身上下脏得像个泥猴，差点儿后悔没有买票乘车了。但他从脑海里赶走了这个想法。他知道，身无分文来到一个大城市，最终的结局很可能是「三十美元罚款或三十天监禁」，而不是小镇上那种轻微惩罚。他现在有将近六美元，其中绝大多数都是「真」钱。

他很高兴地发现，尽管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他对斯沃普公园还是很熟悉的。他快速穿过公园，找到了公园有轨电车线的终点站。等待班次不太多的工作日班车时，他花了五美分买了一个三色蛋卷冰淇淋，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享受着内心的平静。再花五美分，坐着有轨电车走长长的一段路，再换一趟车，他就可以到达堪萨斯市的市中心了。拉撒路享受着每一分钟，并且希望时间能够过得更慢一些。这个城市是多么祥和，多么干净，还有很多树荫！多么具有田园风味啊！

他回忆起另一次回老家时的情景——是哪个世纪？应该是在大散居早期的时候。那会儿，如果市民要冒险进入肮脏狭长的街道，都像戴假发一样戴一顶钢盔，穿着防弹背心和防弹裤，戴着像盔甲一样的防护眼镜和黄铜指关节手套，还有隐藏起来的违禁武器——但是很少有人会到街上去；更明智的做法是利用交通工具，而且只去有人警戒的郊区。

但是现在，在这里，尽管可以合法地使用枪支——但却没有人佩枪。

他在麦克吉下了车，问了警察以后找到了当地的基督教青年会。在那里，他花了半个美元，得到了一间小卧室，一条毛巾和一小条肥皂。

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热水澡以后，拉撒路回到大厅，他在前台发现了电话，上面写着「本地通话五美分——请到前台办事员处交款」。他请求用一下电话簿，在电话簿里找到了「查普曼、鲍尔斯和菲奈根律师事务所」——R·A·龙大厦，没错，就是这个。他又找了一遍，找到了「查普曼·亚瑟·J律师」，还有家庭住址。

等到明天再打？如果贾斯廷没搞错暗号的话，试一试也没什么坏处。他丢给前台办事员一枚五分镍币，说要用一下电话。

「请告知电话号码。」

「总机，帮我接阿特沃特街一二二四号。」

「你好，这是不是亚瑟·查普曼律师的家？」

「我就是。」

「艾拉·霍华德先生让我给你打电话，律师。」

「是吗。你是谁？」

「『生命是短暂的。』」

「『时光是漫长的。』」律师回答道。

「『罪恶的日子就要结束。』」

「很好。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先生？遇到麻烦了吗？」

「没有，先生。你能不能帮我把一个信封交给基金会的秘书？」

「可以。你能明天送到我的办公室吗？」

「是明天早晨吗，先生？」

「九点半吧。我十点要出庭。」

「谢谢，先生；我会按时到的。晚安。」

「不客气。晚安，先生。」

大厅里有一个写字台，上面有标识说需要帮助的话请找前台办事员，还有一个提示：这个星期你给母亲写信了吗？拉撒路要了一张信纸和一个信封，说他要给家里写信（这是实话）。办事员把信封和信纸递给他。「这正是我们想听到的，詹金斯先生。一张纸够了吗？」

「如果不够，我再向你要。谢谢。」

早餐后（早餐是咖啡和一个油炸圈饼，五美分），拉撒路在盛大道找到了一个文具店，花了十五美分买了一套五个信封。拉撒路回到基督教青年会，把五个信封都写好，然后不顾查普曼的秘书噘着嘴表示不满，坚持亲手把信封交给了查普曼先生。

最外面的信封上写着：艾拉·霍华德基金会

秘书里面一个信封上写着：公元2100年霍华德家族协会秘书

再里面的一个信封上写着：请在家族档案馆保存该信一千年。建议放在惰性气体中保存。

第四个信封上写着：在公元4291年由当职首席档案官开封。

第五个信封上写着：请交给拉撒路·龙或者他在特蒂尤斯家里的任何一个人。

这个信封内装的是基督教青年会的信封，里面是拉撒路在昨天晚上写的信；信封上写着他在布恩多克的家中所有成员的名字，排在最前面的是莱比思·拉祖丽和劳瑞蕾·李：

公元1916年8月4日
亲爱的：

我犯了个错误。我是两天前到的，比计划的时间提前了三年！不过我还是想让你们在我离开刚好十个地球年的那一天到那个陨石坑来接我，即公元1926年的8月2日。

请告诉多拉这不是她的错。可能是我的错，也可能是安迪的错——也许我们用的仪器还不够精确。如果多拉想重新校正时间的话（没有必要这么做，因为会合时间仍然是我离开后的第十个地球年），告诉她向雅典娜索要这十年的月食数据——我还没有时间找这些数据，因为我刚刚到达堪萨斯城。

一切都很顺利。我的健康状况很好，有足够的钱，也非常安全。我会用上所有贾斯廷建议的信件联络点，会再写长信给你们——那些信会保存得更好，这封信我没时间蚀刻。

替我亲吻所有的人。后面还会有长信。

致以我永恒的爱，

你们的老兄

又及：我希望会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真要那样就好了！

Ⅱ 一个时代的结束

公元1916年9月25日
亲爱的拉祖-劳瑞，

这是我将要写给你们的很多信中的第二封，我会用上所有贾斯廷建议的延迟信件联络点——三个律师事务所、大通国民银行、让伍德罗·威尔逊·史密斯把装在保险箱里的时间盒交给高登·哈迪博士（那个史密斯是个不可靠的笨蛋；他可能会打开它，毁坏它——但我不记得做过这种事），以及其他一些我能记得的方式。在大散居以前，只要有一封信能存入档案，你们就应该能收到它。按照我们的计划，你们收到信件的时间应该是公元4291年年末。

如果走运的话，你们可能会同时收到几十封信。把这些信按时间顺序排列好，它们就能描绘出我今后十年的生活。也许描述的内容中会有空白点（可能有的信没有送到）。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在你们接到我之后，我会向雅典娜口述补充以上缺失的记录，以实现我对贾斯廷和格拉海德做出的承诺：向他们提供完整的记录。对我来说，哪怕你们只能收到一封信，我也很满足了。告诉雅典娜，让她继续研究早期的「时间盒暨延迟信件体系」；应该有一些办法能够让它运转得更可靠一些。

我会写上很多收件人。我还想出了一个主意：我要发一封信给大散居2000年后塞昆德斯的主计算机，像其他信件一样，套了很多信封。这封信要由计算机启封、阅读（其他人不能碰），程序会指示计算机保留该信件，并在我们离开之后一天把它交给特蒂尤斯殖民地的首领。

我不相信悖论。一种情况是密涅娃在你们出生以前收到了那封信，把它存入长期存储器，然后转移到了雅典娜里，现在（你们的现在）这封信在艾拉手里，他会把它再交给你们——另一种情况是这封信根本没有送到。没有异常，没有悖论；要么完全成功，要么彻底失败。我想出这个主意是因为主计算机会启封、阅读、处理无穷多的书面信息，在不必要的时候，它是不会把这些信息转给代理族长或者其他人的。

基本信息：（这些信息在我第一封信里已经说过了，而且会出现在每封信里。）我在进行时间校准的时候出现了失误，比预计的时间早了三年。这不是多拉的错误，在你们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之前，一定要把我上面说的话告诉她。一定要让她相信。虽然她的脾气很泼辣，像个男孩子一样：但是她非常脆弱，不能受到伤害。如果我能给她足够精确的数字，她会按照我的要求，把着陆时间精确到秒；这一点我非常肯定。

基本的会合时间和地点不变，（在你们放下我那一刻以后的10.00地球年，地点为亚利桑那州的陨石坑，其他会合时间和地点像以前一样从基本时间和地点推出。）我的失误使得会合时间变成了公元1926年8月2日——但仍旧是放下我以后的第十个地球年，与计划的一样。

如果多拉能在我给她的日期数据中发现错误，或许可以让她安心一些。这里是一些她可以利用的时间标志：1916年8月2日至1926年8月2日期间，地球上能观测到的月全食时间。

1918年6月8日 1923年9月10日

1919年5月29日 1925年1月24日

1922年9月21日 1926年1月14日

如果这样也不能让多拉安心的话，她可以从雅典娜那里要来所有她想要的古太阳系日期数据；新罗马的大图书馆保存了无穷多那样的资料。但多拉自己的存储器里已经有了她真正需要的所有资料。

重申一下：

1.在你们放下我以后第十个地球年的那一天来接我。

2.我到的时间比计划提前了三年——这是我的失误，不是多拉的。

3.我很好，健康、安全、也有钱。我想你们，请把我的问候转达给所有的人。

下面我就要说说一个时间旅行者所经历的刺激和冒险了。开始叙述之前，我想首先声明，这些经历既不刺激，也不可怕。我非常小心地避免引起别人的注意，就像老鼠在猫面前一样老实。如果当地人在他们肚脐周围抹上蓝色的泥巴，我也会一本正经地给我抹上蓝色泥巴。我会赞同任何一个跟我说话的人的政治观点，去他去的教堂——同时还会羞怯地向他承认我最近没有做礼拜。我只听不说（你们可能会很难相信），从来不跟人顶嘴。如果有人想抢劫我，我不会杀了他，甚至不会扭断他的胳膊；我会一声不吭，让他拿走在我身上找到的所有财物。我不变的目标就是十年以后在亚利桑那州的那个陨石坑边上等你们；我不会让任何事情妨碍我履行我们的约定。我到这里来不是为了改变这个世界，只是想重新看看我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

事情比我想象的要容易一些。起初，我的口音给我带来了一些麻烦。但我认真倾听别人讲话，现在的我操着一口粗声粗气的考恩贝特口音，就像我小时候一样。让人惊奇的是，过去的事都回到我的记忆里了。我的经历印证了一个理论，那就是孩提时代的记忆是永久的记忆，尽管在它们被激发以前，一个人可能会「忘记」它们。我在比你们年龄还小的时候就离开了这座城市；自那以后，我去过两百多个行星，其中绝大部分我现在都忘记了。

但我发现自己还记得这个城市。

有一些变化……但变化的方向却与熵变相反；在我眼中，现在的它与我四岁大的时候一模一样。四岁的我正在这个城市的什么地方转悠着呢。我避免去我家周围的地区，也没去看我生长的第一个家庭——这个想法让我有些不自在。哦，离开这儿去其他地方之前，我会去看看的。我不担心被他们认出来。没这种可能性！现在的我看起来像个年轻人，（我认为）很像我真的年轻时的模样。但这里没有人见过那个四岁的孩子长大以后的样子。我面临的唯一风险就是把事实告诉众人。倒不是说大家会相信我的话——这里甚至没有人相信太空旅行，更不用说时间旅行了——但危险还是有的，我可能会被当作「疯子」关起来。疯子是一个很不科学的称谓，它只意味着，戴上这个标签的人看待世界的方式不同于大家广为接受的方式。

1916年的堪萨斯城。你们把我放到了一个牧场里；我钻过窝笆，走到了最近的一个小镇。没人注意到我们。告诉多拉她干得很漂亮，像个技术精湛的小偷。那个小镇很不错，镇上的人也很友好；我在那里停留了一天，适应了一下环境，然后去了一个大一些的镇子。我在那里也只待了一天，搞到了一些衣服，把自己从一个农民变成了一个到了大城市不会引人注目的人。（你们这些在没有必要时从来不穿衣服的人——除了一些节庆场合——肯定很难相信，此时此地，衣服显示着一个人的社会地位，比新罗马的情况更甚。在这里，看一个人的衣着就能判断出他的年龄、性别、社会地位、经济状况、可能从事的职业、大概的教育程度，以及其他很多情况。仅仅是看衣服。这些人甚至穿着衣服游泳——我不是开玩笑；去问雅典娜吧。天哪，他们甚至穿着衣服睡觉。）

我是坐火车去的堪萨斯城。请雅典娜给你们展示一下这个时代的火车的照片。这里还处于原始技术时代，刚开始从人力和畜力向机械动力转化，如烧煤产生的动力，还有风力和水力。其中有些动力被转化成了初级电力，但火车仍用烧煤产生的蒸汽作为动力。

在这个时代，原子能甚至还没有形成理论；它只是梦想家的奇思异想，人们对「圣诞老人」的态度比对它还要认真严肃一些。说到多拉穿越时空的方法，还没有人产生过哪怕只是一丁点的空间-时间理论概念。

（我也可能是错的。在各个时期都有很多关于UFO和奇怪来访者的传说，这说明在几千个、甚至是几百万个来访者中，我不是第一个时间旅行者。但是，也许绝大多数来访者都不愿意像我一样打扰这些「野蛮土著」。）

到了堪萨斯城以后，我住在一个教会旅馆里。如果你们收到了我刚到时写的第一封信，信封和信纸上应该有旅馆的标识。（我希望那封信是我最后一次不得不信任纸和墨水——但进行蚀刻是要花很长时间的。这里能用的技术和材料都非常原始，但我可以秘密地使用其他技术。）

作为一个暂时的休整地，这个教会旅馆有很多便利条件。它很便宜，现在我还没时间去挣我需要的钱。比起花费相同的商业旅馆，它既干净又安全。离市中心也很近，刚好能满足我现在的需要。还有，这里是禁欲的。

「禁欲」？别那么吃惊，亲爱的。我计划在这十年里过禁欲的生活，我要在梦里想念与你们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虽然你们生活在距离此时几千年、距离此地许多光年的地方。

为什么要这样？这是当地的道德规范。在这里，如果没有州政府专门发放的、具有法律约束效力的结婚证，男女之间发生性关系是被法律禁止的。在这里，婚姻会带来永久性的法律、社会和经济后果。

这样的法律制定出来就是要被打破的——确实也被打破了。离这个禁欲的旅馆、即基督教青年会三个街区、也就是几百米远的地方，就有「红灯」区，即非法、却为大家所容许的妓女聚集区——费用很低。不，我并不是懒到了连这几步路都不想走的地步；我已经和一些妓女攀谈过了。她们站在大街上，向路过的男人提供服务。但是，亲爱的，这些女人并非是得到大家承认的艺术家，并为自己伟大的职业而感到自豪。哦，亲爱的，不是这样！她们是可怜的妓女，偷偷摸摸的，为自己感到羞耻。她们处于社会的底层，而且其中很多人（绝大多数？）是受男人操纵的，后者夺走了她们那可怜的一点点钱。

我觉得，整个堪萨斯城都没有一个塔玛拉那样的妓女，就连稍微近似的都没有。在红灯区以外，有更年轻、更漂亮、费用也更高的妓女，购买她们的服务需要更复杂的安排。但她们同样处于社会的最底层。没有为自己感到骄傲的、快乐的艺术家。正是由于这些原因，她们对我没有诱惑力；在当地的法律和习俗下，她们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我没办法从心里抹去这件令人厌恶的事。

（我向那些和我谈过话的妓女付了钱；对她们来说，时向就是金钱。）

除了从事这种职业的女人，我本来完全可以接触另一类女人。

根据很小的时候我在这里生活的经验，我知道有很大一部分「单身」女人和「结过婚」的女人（划分得非常清晰的两类人，比特蒂尤斯、甚至是塞昆德斯清晰得多），她们中有很多人会为了有趣、刺激、爱情或其他什么原因而更换非法的性伴侣。这里绝大多数女人都可以在某些时间投入某些男人的怀抱——尽管不是所有的男人，也不是所有的时间。此时此地，这样的活动是秘密的。这很有必要。

我不是对自己没有信心，也不认同当地的「道德」观念。

但我的答案仍然是不。为什么？

第一个原因：这样做太容易成为别人的目标了。

不是开玩笑，亲爱的。此时此地，几乎每个女人都是某个男人的准私人资产。丈夫、父亲、情人、未婚夫——总是有那么一个人。如果他抓住了你，他可能会杀了你——而大家会认为他不应该受到惩罚。但如果你杀了他，你会被吊死、吊死、吊死！

这样的代价有些太大了。我不想冒这种风险。

但还有一小部分女人不是某个男人的「财产」。所以，又是什么让你却步不前呢，拉撒路？

首先是麻烦。（最好别告诉格拉海德；这会让他伤透了心。）协商的过程通常非常长、非常复杂，成本也很高——而且她「成功」的标准很可能是让你提出缔结终身婚约。

更为重要的是，她可能会怀孕。也许我应该为了这次旅行让伊师塔给我做节育手术。（我没有这样做——我真是太高兴了。）（我非常想念你们两个，你们是另外的我。感谢你们的主动，帮助我完成了这件事。我是不可能主动提出的，虽然我是那么热切地想和你们做爱！）

拉祖、劳瑞，请一定相信：这里的成熟女人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是受孕期。她们依靠的要么是运气，要么就是靠不住的、毫无效果的避孕方法。而且，从医生那里她们也找不到答案。那些医生自己也不太了解这种事。（这里没有遗传学家。）在1916年，医疗技术还处于十分原始的阶段。我想，绝大多数医生都非常努力，但是医学还没有走出巫医治病的阶段。医生只能做一些简单的手术，药物也只有几种——我知道它们中绝大多数是没有用、甚至是有害的。至于避孕——请屏住呼吸！这是法律所不允许的。

这又是一个制定出来就是为了被打破的法律规定——而且也被打破了。但法律和习俗阻止了这些领域的进步。在目前（1916年），最常用的避孕方法是男人戴一个有弹性的、橡胶做的套子。也就是说，他们「性交」的时候和女人是没有接触的。不要惊叫；你们永远不需要忍受这个。听起来的确不怎么舒服。

我把最主要的原因放在最后说。亲爱的，我被惯坏了。在1916年，绝大多数人觉得一个星期洗一次澡就足够了。在有些人看来，这个频率还太多了。其他一些生活习惯也与此类似。诸如此类的事在没有办法的时候是可以牺牲的。到了这里没多久，我自己身上的气味就像一只老公羊一样。没什么。我享受过银河系里最漂亮的六个亲爱的人的陪伴，所以，我宁可等等。哼，十年也不是很长。

如果你们已经收到了我在今后十年内发出的任何一封信，那么你们可能会急于去查找公元1916年至1919年之间发生的事情。我之所以选择1919年至1929年这段时间，既是为了享受这个时期——这是最好的十年，是地球历史上最后一段幸福时光——也是为了避开第一次地球大战。这儿的人们称这场战争（它已经爆发了）为「欧战」，以后它会被称为「世界大战」，再以后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在绝大多数历史资料中，它被命名为「第一次地球大战的第一阶段」。

别担心；我会远远地避开战争。这会改变我的一些行程计划，但不会影响1926年你们接我的时间。对于这场战争，我几乎没有什么印象；那会儿我还太小了。但是我记得（可能是从学校的课本上学来的，而不是直接的记忆）这个国家是在1917年卷入战争的，一年以后，战争就结束了。我确切地记得战争结束的那一天，因为那是我的第六个生日，我还以为街上嘈杂的声音和庆祝活动是为我举行的。

我不记得这个国家是哪一天卷入战争的。我在准备这次行程的时候也没有去查这个日期；我原本计划在1918年11月11日战争结束日以后来到这里，为了保险起见，还特意把时间算得很宽松。我很仔细地选定了这十年，因为接下来的十年，也就是从1929年到1939年，绝对不是美好的十年——在它之后，第一次地球大战的第二阶段开始了。

我没有办法查到那个日期，但我的记忆里有一条很清晰的线索：一个短语，「八月炮火」。在我的记忆里，这个短语和这场战争紧密相联。这也与我其他的记忆相吻合：我记得一个炎热的夏日（在这里八月是夏天），我的外公（亲爱的，从遗传学角度讲：是你们母系一支的祖父）把我带到后院，向我解释「战争」是什么，以及我们为什么必须赢得这场战争。

我没怎么听明白，但我记得当时的场景，记得他严肃的神态。我还记得当时的天气（很热）和时间（就在晚餐前）。

很好，这样一来，我预计这个国家会在明年八月宣布进入战争状态；我会在七月份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对那场战争没有兴趣。我知道哪一方会胜利（这个国家所站的一方会获胜），但我也知道，无论对于「胜利者」还是「失败者」，这场所谓「结束所有战争的战争」（居然这么称呼它！）都是一场惨败——正是它不可避免地引发了大溃败，并促使我离开了这个星球。我无法做任何事来改变这个结果；没有悖论。

我会一直躲到战争结束的时候。到头来，地球上几乎所有的国家都会选择支持战争中的某一方。但也有很多国家没有参战，而且战火也没有靠近他们，尤其是这个国家南边的一些国家，在中美洲和南美洲，所以我也许会去那里。

我有将近一年的时间来计划这件事。在这里，改变身份是很容易的。没有身份证、没有计算机编码、没有指纹、没有税务登记号。请注意，这个行星目前的人口和塞昆德斯一样多（我是指塞昆德斯今后的人口，即你们的「现在」），但这个国家的很多地区没有执行人口出生登记制度。我自己的就没有登记，唯一的记录是家族记录。一个人可以自称为任何人！离开这个国家不需要什么手续。进入这个国家会有一些麻烦，但我有很多时间来解决这个问题。

根据一般的谨慎原则，我应该在战争之前离开这个国家。为什么？因为征兵。我才不想白费力气向几乎不知道战争是什么的姑娘们解释这个词的含义呢。一句话，它指的是「奴隶军」。对我来说，这个词意味着我应该让伊师塔把我弄得看上去像现在这个年龄的两倍。如果我在这儿待得太久，我很可能会不自觉地成为战争中的「英雄」，而这场故争本来在那时的我还没有上学时就已经结束了。

那样的话，可就太荒唐了。

所以我会集中精力在这一年挣够能维持我两年生活的钱，再把钱兑换成金子（大约八公斤，还不算太重），明年七月一日开始前往南方。这里有一个小麻烦：这个国家正在与一个南部邻国进行一场小规模的边境战争。（到北边去根本行不通；北边那个国家已经卷入了这场大战。）东边的大海里有潜水艇；它们会射击任何漂浮在海面上的物体。好在另一边的大海里没有这些讨厌的东西。如果我坐船从这个国家西海岸的某个港口出发，向南航行，最后我就会进入非战争区。在这期间，我必须提高我的西班牙语水平——这种语言很像格拉克塔语，但是更好听一些。我要找一个辅导老师——不，拉祖，我说的不是身体处于水平状态的女人。你脑子里还能想点别的吗？

（但转念一想，亲爱的，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值得考虑的呢？钱？）

是的，钱，目前的问题是钱。我已经想好怎么弄钱了。这个国家将要选举政府首脑，而我是地球上唯一一个知道谁会被选上的人。为什么这个人会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看看我在家族族谱上注册的名字吧[2]。

所以目前最紧迫的问题是要搞到一些钱，然后去赌谁会赢得选举。我会把赢来的钱放到股票交易所里，再赌一把——其实不是赌，因为这个国家已经进入了战争经济，而我知道这种情况会持续下去。

要是我能在大选赌局中做庄，而不是单纯的下注，那就好了。但这么做太冒险；我在政界没有关系。

要知道——不，我还是先介绍一下这个城市的情况吧。

堪萨斯城是一个让人觉得很舒适的城市。这里有树荫覆盖的街道，优美的居住区，它的林荫大道和公园在整个行星都很有名。城市的路况非常好，这促进了汽车运输业的发展。现在这个时候，汽车刚刚流行起来。这个国家绝大多数地区还是泥土路，堪萨斯城铺砌的却是很好的马路。跑在上面的车辆中，汽车多于马拉的车。这个城市很繁荣，是地球上最富饶的农业区内的第二大市场和运输中心，主要出产谷物、牛和猪。这个行业里肮脏的那一面坐落在城市低处的河滩，而市民们居住在美丽的、有树林围绕的山上。东潮湿的清晨，如果有风从河滩方向吹来，人们有时会闻到牲畜围场里的臭味；除此之外，城里的空气清新芬芳。

这也是个安静的城市。路上的车永远不拥挤，得得的马蹄声和有轨电车发出的警示铃声刚好能衬托出城市的宁静——相比之下，玩耍嬉戏的孩子们制造的声音还更大一些。

格拉海德总是对一个文化怎样利用闲暇时光更感兴趣，甚于对其经济情况的关注。我也一样。如何谋生是由环境决定的，但休闲娱乐却不是。我说的休闲娱乐不是指性行为。对于度过了青春期的成人来说，性不会占用很多时间（除了极少数怪人，比如传说中的卡萨诺瓦[3]——以及格拉海德）。

下面的叙述不适用于十年以后，当然更不适用于一百年以后；这是一个时代的末期。但在1916年，一个典型的堪萨斯城市民的各种休闲娱乐活动都是他自己组织的；他的社会活动包括去教堂，和血亲、姻亲一起活动——吃饭、野餐、玩游戏（不是赌博），或者只是串门和闲聊。绝大多数活动花不了多少钱，常常一点也不花——给教堂捐钱除外。教堂是宗教信仰的场所，但也是社交俱乐部。

主要的商业娱乐活动被称为「活动影像」，是一种把黑白影像投放在空白墙上的无声戏剧表演。这是很新的事物，非常受欢迎，也非常便宜。在收费变成一枚五分镍币以后，人们就把它叫做「五分钱表演」了。每个社区（以步行距离来定义）都至少有一个这样的剧场。这种形式的娱乐及其技术衍生产品与上述生活模式的最终消亡有很大关系；汽车运输对这种模式的消亡同样起了很大作用（这一点可以向格拉海德请教）。但在1916年，它们还没有扰乱看起来稳定的、像乌托邦一样的生活。

社会道德沦丧的情形还没有出现，道德规范的力量还很强，社会习俗也有约束力。此时此地，没有人相信偶尔出现的不满情绪是这个社会文化即将死去的先兆。在这个时代，文化教育达到了这一社会文化所能达到的最高水平。亲爱的，1916年的人们根本想象不到2016年。他们甚至不相信自己会卷入第一次世界大战；这也是为什么我说的那个人会当选政府首脑。「我们是中立国」，「我们的自尊不允许我们参加战争」，「他使我们远离战争」。在这些口号下，他们向着悬崖进发，却不知道悬崖就在那里。

（事后耍小聪明是个恶习……尤其是当这个「事后」同时是预见未来的时候。一想到自己在做的正是这种事，我就觉得很恼火。）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这个可爱的城市的另一面吧。

这个城市表面上是个民主城市，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它是由一个并未担任公职的政客统治的。选举只是一本正经地走个过场，结果都是他预先安排好的。城市的街道修建得宽大平坦，只是因为这是他的公司修建的，给他挣钱。学校很好，真的能够起到教育功能——因为这个统治者希望如此。这个人很实际，表现得很和善，做事从来不过分。所有跟「犯罪」（指所有非法的活动，包括嫖娼和赌博）有牵连的事都由他的副手办理；他自己从来不碰。

这些犯罪活动中有很多是由一个组织来处理的；该组织后来被称为「黑手党」。但在1916年，它还没有名字，也从来看不到。这也正是我不敢开设赌局的原因；我会侵犯这个政客某个副手的垄断利益——这对我来说是非常危险的。

所以，我只能按照当地的规则，当个下注的人，而且守口如瓶。

这里「体面」的市民有漂亮的房子、花园、教堂，还有幸福的孩子们。他看不到犯罪，从来不会（我想）产生怀疑，对此的思考就更少了。这个城市被明确的、但却没有标示出来的界线划分成了几个区。以前奴隶的后代住在一个区，这个区是个缓冲带，一边是「高级」住宅区，另一边则是那些被赋予某个行业垄断经营权的人统治并居住的地区，比如赌博和性服务业。只有在夜晚、在不成太的规矩下，这几个区的活动才能混杂在一起，白天则什么都觉察不出来。最大的老板制定了严密、但却简单的规则。我听说他只有三条不可违抗的规矩：街道要宽敞平坦。不能碰学校。不能杀死住在某条街道以南的任何人。

在1916年，这个城市运转得很好——但好日子已经不多了。我得停笔了；我和K·C·影像设备公司约好了用他们的一个实验室——私下用用。然后我必须回到骗人钱财的工作上去：通过还算合法的、对别人不造成伤害的途径，把人们和他们的钱财分开。

永远爱你们，
直到你们的现在和未来，
拉　

又及：你们真该看看我戴着圆顶礼帽的样子。

Ⅲ 莫琳

西奥多·布兰松先生，原名伍德罗·威尔逊·史密斯，又名拉撒路·龙，离开他位于阿莫尔大道的寓所，开着他那辆福特轿车，来到三十一大街的拐角处。他把车停在当铺后面的一个小棚屋里——他认为晚上把车停在大街上不是件好事。倒不是拉撒路为这辆车花了很多钱；这是一个来自丹佛的过于乐观的家伙在牌桌上输给他的。丹佛人认为一对A加上另一副对子，准能打败一对「詹金斯」先生肯定是在虚张声势。问题是「詹金斯」先生的底牌里还有一个J。

这个冬天挣了不少钱，拉撒路估计春天里他会挣到更多的钱。在战争经济状态下，他知道某些股票和商品价格会有什么走势，他的预测通常都很准确。他投资的范围很广，虽说有一两次失误，也不会给他造成多么大的损失。而他的判断一般总是很准确——很难出现失误，因为他知道潜艇战会逐步升级，也知道是什么最终使这个国家卷入欧洲战争。

他只需要监测市场的变化就行，于是他有大把的时间来利用别人的乐观态度挣钱，有时候是在台球厅，有时候是玩牌。他偏爱打台球，但发现玩牌挣的钱更多。整个冬天他都在玩这两种游戏，他那张寻常而又友好的脸，再加上一副很愚蠢的表情，使他看起来特别像个笨蛋。他进城时总是打扮得像个乡巴佬，这又强化了这个效果。

拉撒路并不理会台球厅里其他赌球的人，别人玩扑克时耍什么「技巧」他也不在乎。他只是安静地玩着，收好他赢的钱，见好就收，在引来杀身之祸以前就退出游戏。他很喜欢玩这些掺杂了骗术的游戏；从出老千的人手里赢钱要比依靠诚实游戏挣钱更容易，也更有趣。这些事不会占用他很多睡眠时间；他总是很早就退出这种欺骗游戏，即使是在他输钱的时候。但他退出的时候一般都赢了钱。

他把赢来的钱都投入股市。

整个冬天，他都自称「莱德·詹金斯」，住在基督教青年会，几乎不怎么花钱。天气很糟的时候，他待在旅馆里读书，不去又陡又结冰的街上行走。他已经忘了堪萨斯城严酷的冬天是什么样的了。有一次，他看到一支马队非常努力、非常勇敢地拉着一辆很重的货车爬向盛大道上第十街的坡顶。右边一匹马在冰面上滑倒了，摔断了腿——拉撒路听到了腿骨骨折的声音。这让他很不愉快，真想抽那个赶车的人一顿——这个傻子为什么不绕路？

这样的时间，最好还是待在房间里，或者在基督教青年会附近的大公共图书馆里度过。那里有成千上万本真正的书，可以拿在手里的装订书。这些书引诱了他，几乎让他忘了要努力挣钱。在那个严酷的冬天，他把每一小时的空闲时间都花在那里，重新熟悉了他的老朋友：丹·比尔德绘制插图的马克·吐温的小说；柯南·道尔医生；由皇家历史学家撰写文字、约翰·R·奈尔绘制的《绿野仙踪》彩色图画书；卢迪亚·吉卜林；赫伯特·乔治·威尔斯；儒勒·凡尔纳……

拉撒路感到，他完全可以在那座美妙的建筑里轻轻松松地度过剩下的十年。

但是，不合时宜的春天来到了。他开始计划从商业区搬走，并再次改变他的角色。无论是在台球厅还是在扑克游戏里，他都很难再让大家把他当傻瓜看待了。他的投资计划也已经完成，在忠诚储蓄信托银行里有了足够多的存款，不需要再在基督教青年会过简朴的生活了。他可以找一个更好的住所，向周围的人展示一张更为成功的脸。这对他待在这个城市所要达到的最终目标是必要的：与他第一个家庭里的人重新见面。现在，距离他制定的最后期限——七月——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为了执行自己的计划，他需要买一辆像样的汽车。他用了一天的时间，变成了「西奥多·布兰松」：把他的银行账户转到与原来银行只有一街之隔的密苏里储蓄银行，并取出一大笔钱；去了一家理发店，把发型和胡须变了个样式；到勃朗宁国王公司买了适合一位保守的年轻商人穿着的衣服。这以后，他开车去了城南，在林伍德大道寻找「空房」标志。他的要求很简单：一个装修过的住所，房子的地址和正面都要显得很体面，有独立的厨房和浴室，步行可以到达第三十一街上的台球厅。

他没想在那家台球厅赌球；这是他希望能够遇到他家里人的两个地方中的一个。

拉撒路找到了他需要的房子，不过是在阿莫尔大道，不是林伍德，离台球厅也比较远。于是他只好租两个车库。这比较困难，堪萨斯城还不习惯给汽车提供车库。好在每月两美元就能在离他的住所很近的地方找到一个谷仓，每月三美元就能在闲暇时光台球厅旁边的当铺后面租到一个小棚屋。

他的生活是这样的：每天晚上八点到十点待在台球厅，到他的家人过去（也就是现在）经常去的林伍德大道的教堂做礼拜；有业务需要的时候，他会在早晨进城，坐有轨电车去。拉撒路觉得没必要市中心开车，再说他喜欢坐电车。他的投资开始给他赚来大把利润，他把这些钱换成双鹰徽金币，存在另一家银行——大众银行——的保险箱里。按照七月份离开此地的计划，他预计可以提前完成财产积累，攒下足够的金币，使他能够坚持到1918年11月11日战争结束那一天。

在闲暇时间，他会把自己的车擦得锃亮，自己保养车子，开着车消遣。他还慢慢地、仔细地、非常秘密地做一件缝纫活：一件缝满衣兜的麂皮背心，每个衣兜都能放一枚二十美元的金币。做完以后，他打算把金币装进去，再把衣兜缝死。他计划在外面再穿一件西服背心盖住它。穿上这身行头会很热，但那么多金子，一根空心腰带盛不下。他不想存纸币。叮当作响的钱、而不是发出沙沙声音的钱，是战时唯一能确保可以在这个国家以外的地方使用的货币。还有个好处：装上金币以后，这个背心几乎可以当作防弹背心——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角落里藏着什么人，那些拉丁美洲国家是很动荡的。

每个星期六下午，他向一个住在附近的西港高中的老师学习西班牙口语。总而言之，他每天的生活愉快而又忙碌，而且正按计划进行着。

那天晚上，拉撒路把福特车锁在当铺后面的小棚屋里。他扫了一眼和当铺挨在一起的啤酒吧，心想他的外祖父可能会在回家前在那里喝上一扎慕莱白啤酒。整个冬天，他的脑海里不时浮起一个问题：怎样轻松自然地与他的家里人见面？他想作为一个朋友被他们的家庭（他自己的家庭）接纳。但他不能走上房前的台阶，按响门铃，然后宣布自己是他们长期失散的一个亲戚，甚至不能说是一个从帕迪尤卡来的朋友的朋友。他没有什么联系人可以扯上关系撒这种谎，如果撒一个很复杂的谎，准会被他的外公识破。

所以他决定非常小心地采取两个方法：去他的家人（除了外公）去的教堂，还有外公想躲避他女儿一家时常去的地方。

拉撒路知道是哪个教堂。第一个星期日去教堂时，他就确认了自己的记忆没错。那一次，他大吃一惊，甚至比知道自己早到了三年还吃惊。

看到他母亲的那一刹那，他把她错当成了他的双胞胎妹妹中的一个。

但几乎就在那一瞬间，他知道了这是为什么：从遗传学上说，莫琳·约翰逊·史密斯是他的双胞胎妹妹的妈妈，正如她是他的妈妈一样确定无疑。不过，这依然让他震惊不已。好在当时正好有几首赞美诗和一个长长的布道，他有机会让自己平静下来。他不再看她，而是花了点时间找出了自己的兄弟和姐妹。

那以后，他第二次在教堂看到了自己的母亲，这次他可以不再躲躲闪闪地看她了。他甚至发现这个可爱的年轻主妇和自己想象中的模糊的母亲形象很相符。但他还是觉得，要不是他对莱比思·拉祖丽和劳瑞蕾·李有着清晰的记忆，他永远不会认出她来。他曾不合逻辑地预期看到一个老得多的女人，比他离家时的母亲还要老很多。

在教堂，牧师把他介绍给了教区的其他居民。但他没找到机会接近母亲或是他的兄弟姐妹。不过他仍旧继续开车去教堂，以防哪一天他需要礼貌地送母亲和兄弟姐妹们回家。他们住在离他的住所六个街区远的本顿大道；现在是春季，天气不会总是这么干燥的。

至于外祖父常去的地方，他不是很确定。他确信这个地方是外祖父在十年或十二年以后经常去的地方，但他在伍迪·史密斯只有五岁的时候也常来这里吗？

他先打量了一下这个德国啤酒吧，发现它的名字很突兀地改成了「瑞士花园」[4]，这才走进台球厅。所有台球桌都有人在玩；他走到后面，那里有一张台球桌，一张扑克桌，还有一张下象棋或跳棋的桌子。没有人赌台球；看来这是个装模作样显示自己水平低劣的好机会。

外公！他的外祖父一个人坐在象棋桌边；拉撒路立刻就认出了他。

拉撒路没有改变自己的步调。他慢慢走向球杆架，路过象棋桌时显得有些犹豫，低头看了看排列好的棋子。艾拉·约翰逊抬起了头。他好像认出了拉撒路，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住嘴不说了。

「对不起，」拉撒路说，「我没想要打扰你。」

「没关系。」老人回答。（他有多老了？在拉撒路看来，他好像比自己想象的更老一些，同时却又年轻一些，个子也矮一些。他是哪一年出生的？内战爆发前十年？）「我也没做什么，只是在琢磨一个象棋问题。」

「离将死王棋还有多少步？」

「你也下象棋吗？」

「会一点。」拉撒路补充道，「是我的外祖父教给我的。但我最近一直没怎么下。」

「愿意来一盘吗？」

「只要你能忍受一个棋艺生疏的人。」

艾拉·约翰逊伸手拿起一个白色卒子和一个黑色卒子，把手放到背后，然后伸出握棋子的拳头。拉撒路指了一下，发现他选了黑棋。

外祖父开始摆棋子。「我叫约翰逊。」他说道。

「我叫特德·布兰松，先生。」

他们握了握手；艾拉·约翰逊将王前卒推进一步；拉撒路也走出同样的棋步。

他们安静地下着棋。下到第六步时，拉撒路开始怀疑外公是在模仿斯坦内兹的一局棋；下到第九步的时候，他已经确信无疑了。是不是用多拉发现的棋路来应对？不，这样做感觉是在欺骗。不用说，计算机当然比人下得好。他集中精力，尽自己的全力好好下棋，没有试图用多拉发现的那种狡猾的变招来应对。

第二十九步时，拉撒路被白棋将死了。他觉得这盘棋完美地复制了威廉·斯坦内兹和某个俄国人下的那一局——他叫什么名字来着？一定要问问多拉。他招手唤来记分员，准备为这局棋付钱。外公却把他的硬币推到一边，坚持由他支付这张桌子的使用费，又对记分员说：「孩子，再给我们拿两杯菝葜饮料。你喝这个吗，布兰松先生？要么让这孩子给你从隔壁德国佬那儿买杯啤酒过来？」

「菝葜饮料可以，谢谢你。」

「准备复仇了吗？」

「等等，让我喘口气。你下得太厉害了，约翰逊先生。」

「嗯！你还说什么棋艺生疏。」

「我是生疏了。不过我的外祖父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教会我下棋，在很多年里每天都和我下。」

「真没想到。我也有一个外孙和我下棋。那孩子还没上学，可我只能让他一个马。」

「也许他能和我下。打个平手。」

「唔，你可以让他一个马，和我一样。」约翰逊先生为饮料付了钱，给了那个男孩五美分的小费，「如果不介意的话，请问你是干哪一行的，布兰松先生？」

「一点儿也不介意。我自己做生意。买东西，再把它们卖出去。挣得很少，亏得也少。」

「真的？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布鲁克林大桥卖给我？」

「对不起，先生，我上个星期刚把它卖掉。但我可以便宜卖给你一些西班牙俘虏。」

约翰逊先生咧嘴一笑，「那肯定够我喝一壶的。」

「但是，约翰逊先生，如果我告诉你我是在台球厅里赌球的，你是不会让我和你的外孙下棋的。」

「也许会，也许不会。咱们再来一盘？这次你下白棋。」

白棋先走，这使拉撒路可以控制整个局面。他慢慢地、仔细地构筑起了强大的攻势。外公也同样谨慎，他的防御体系中没有漏洞。双方势均力敌，最后，拉撒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在第四十一步将先手优势变成了胜势。

「再下一局定输赢？」

艾拉·约翰逊摇了摇头。「一晚上两盘棋是我的极限。两盘这样的棋其实已经超出极限了。谢谢你，先生，对于一个棋艺『生疏』的人来说，你下得很好。」他把椅子向后推了推，「我这匹老马该回马厩了。」

「外面下着雨呢。」

「我看到了。我会站在门口，等第三十一街的有轨电车。」

「我的汽车就在这儿。我很荣幸能送你回家。」

「什么？不需要。我家离电车站只有一个街区，淋几滴雨也没什么，回家就能换。」

（有超过四个街区的距离呢，你会湿透的，外公。）「约翰逊先生，我自己反正要开着那辆小破车回家。捎上你，把你放在沿路什么地方也不麻烦；我喜欢开车。三分钟后，我会把车停在前面，按响喇叭。如果你在那儿，很好。如果你不在，我会认为你不喜欢搭陌生人的便车，也不会觉得受到了冒犯。」

「别过于敏感。你的车在哪儿？我和你一起去吧。」

「不用，谢谢。没必要让两个人都淋雨去做一件一个人就能完成的工作。我会穿过那个通道从后门出去，没等你走到前门，我已经把车停在路边了。」（拉撒路决定在这个问题上固执点；外公可以在猫都闻不出的地方嗅出老鼠的踪迹，他会奇怪为什么「特德·布兰松」会在这里租一个车库，同时却声称住在需要开车才能去的地方。这不好，你会怎么应付这个问题，伙计？你不得不对外祖父说上一大堆谎话，否则你永远无法进入那所房子你自己的家！——与家里其他人见面。复杂的故事与成功撒谎的基本原则相悖，正是外祖父教你这一点的。不能说出事实真相，沉默不语也同样没用。你要怎样解决这个问题？外公和你一样多疑，而且比你精明两倍。）

艾拉·约翰逊站了起来。「谢谢你，布兰松先生；我在前门等你。」

当拉撒路把他的车发动起来以后，他已经想好了应对策略，并且制定了一个长远计划：（1）绕着这个街区转一圈，这辆车的车身上应该有雨；（2）不要再用这个小棚屋了；即使这辆破车被偷了，也比在你的封面故事上留一个大漏洞强；（3）在你交回小棚屋的时候，看看达特鲍姆「叔叔」有没有一副旧象棋；（4）你说的谎话要和你说过的话一致，包括你太急于说出的是谁教你下象棋的事实；（5）尽量说实话，哪怕实话听起来不那么好听。但是，该死的，你应该是一个弃儿……孤儿不应该有外祖父，除非你又编出一堆复杂的故事，其中任何一个都可能让你露出原形。

拉撒路按了按喇叭，艾拉·约翰逊跑了出来，爬进车里。「现在去哪儿？」拉撒路问道。

外祖父说了去他女儿家的路线，然后补充说：「这车挺时髦的嘛，怎么能叫小破车？」

「我把布鲁克林大桥卖了一个好价钱。我应该拐上林伍德路，还是沿着电车轨道走？」

「你自己看着办吧。既然你已经卖掉了那座桥，那么是不是可以给我讲讲那些『西班牙俘虏』。是个好的投资机会吗？」

拉撒路在集中精力开车，他要沿着轨道往前开，还要避免压在轨道上面。「约翰逊先生，刚才你问我靠什么谋生时，我没有正面回答你的问题。」

「那你是做什么的？」

「我真的当过台球厅赌球的人。」

「我再问一遍，你是做什么的？」

「我的钱用完了，所以还让你付了第二局的钱，还让你买饮料。我没想那么做。」

「这算什么。三十美分，加上五美分的小费。减掉我本来坐电车要花的五美分。算下来你应该付十五美分。如果你觉得不安的话，下次路过哪个乞讨的盲人面前时，把钱放在他的杯子里好了。下雨的晚上，专车送我回家。这笔费用很便宜。比坐有轨电车好多了。」

「很好，先生。我想对你坦诚相待……因为我很喜欢和你下棋，还想再和你下棋。」

「我也喜欢和你下。我喜欢在下棋时，有人能让我真正动动脑子。」

「谢谢你。现在我来老老实实地回答你的问题：是的，我赌过球。这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不赌了。我自己做生意。买东西，也卖东西——但不是布鲁克林大桥。至于『西班牙俘虏』的骗局，我遇到过一次。我是在市场上买卖商品的，谷物期货等等。 在股票市场上也做相同的事。但我不会卖给你什么东西。我既不是经纪人，也不经营杂货铺；我自己也是通过市场上已有的经纪人来买卖商品。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我也不给别人提供建议。如果我把自认为很好的建议告诉别人，对方却连衬衣都赔掉了，他会来责备我的。所以我不做这种事。」

「布兰松先生，我没有理由问你的职业。是我多事了。但我的问题纯粹串于善意。」

「我也把它当作善意的问题，所以我想给你一个坦诚的回答。」

「还是我多事了。我没有必要知道你的背景。」

「没什么，约翰逊先生，我没什么背景。只是个在台球厅赌球的人。」

「这也没什么错。台球是公开的游戏项目，就像象棋，很难依靠欺骗赢得比赛。」

「嗯……我也做过一些你可能会认为是欺骗的事。」

「孩子，如果你需要一个忏悔神父，我可以告诉你到哪儿可以找到。我不是。」

「对不起。」

「我不想显得唐突。可你心里有事。」

「嗯，也许没什么。与我没有什么背景有关。我没有任何背景，所以我去教堂——去结识人，结识好人，令人尊敬的人。结识那些没有背景的人不这样做就无法结识的人。」

「布兰松先生，每个人都有一些背景的。」

拉撒路转向本顿大道，这才回答道：「我没有，先生。哦，我出生在……某个地方。多亏那个让我称他为『外祖父』的人，还有他的妻子，让我有了一个还算美好的童年。但他们很早就过世了，而且——哼，我甚至都不知道我的名字该不该叫『特德·布兰松』。」

「这种事儿常有。你是个孤儿？」

「我想是这样。可能是个私生子。是这所房子吗？」拉撒路停在离他-他们家只隔一幢房子的地方。

「再过去一幢，门廊灯亮的那一个。」

拉撒路让车向前滑动了一段距离，停下车子。「很高兴认识你，约翰逊先生。」

「别急。那些照顾你的人，叫布兰松？他们是哪里人？」

「『布兰松』是我从日历上随便挑的一个名字。我觉得它比『特德·琼斯』或者『特德·史密斯』好听一些。我可能出生在这个州的南部。但是连这个我都无法确认。」

「是吗？我以前在那边行过医。是哪个县？」

（我知道你在那边待过，外公，所以我得小心一些了。）「格林县。我不是说我出生在那里；只是他们告诉我，我是从斯普林菲尔德的一家孤儿院领养的。」

「看来不可能是我给你接生的；我行医的地方在那里北边很远的地方。嗯，但我们可能是亲戚。」

「啊？我是想说，『什么，约翰逊医生？』」

「别叫我『医生』，特德；我不再给孕妇接生以后，我就不用这个称呼了。我的意思是：当我第一眼看到你时，我吃了一惊。你和我的哥哥爱德华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在圣路易和旧金山当工程师，后来有一天制动器失灵，结束了他碌碌无为的一生。他在福特斯科特、圣路易、威奇塔、孟菲斯都有情人；没有理由认为在斯普林菲尔德没有。可能真是这样。」

拉撒路笑了起来。「那么我应该叫你『叔叔』了？」

「随你的便吧。」

「哦，还是不叫吧。无论是怎么回事，我们反正没有办法证明。但是能有一个家真不错。」

「孩子，别再为这种事耿耿于怀了。我这样的乡村医生知道，像这种不幸实在太多了，比绝大多数人想象的多得多。很多伟大人物都是这种情形，随便说两个：亚历山大·汉密尔顿、里奥纳多·达·芬奇。所以尽管抬头挺胸做人，蔑视那些看不起你的人。我看到门廊灯还亮着；想不想进来喝杯咖啡？」

「哦，我不想麻烦你，或者打扰你的家人。」

「你放心，不会的。我女儿总是给我把咖啡壶留在厨房。如果她碰巧穿着睡衣下楼来——这不太可能发生——她会飞快地跑回后面的楼梯上，转眼间就盛装出现，快得像听到火警铃声的消防骑队；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来吧。」

艾拉·约翰逊打开前门门锁，边开门边喊道：「莫琳！有个客人和我一起回来了。」

「进来吧，父亲。」史密斯夫人微笑着站在走廊里迎接他们，神态安祥而又高贵，穿戴得好像一直等着来访者到来一样。拉撒路努力压抑着自己兴奋的心情。

「莫琳，这是西奥多[5]·布兰松。这是我的女儿，特德——布莱恩·史密斯太太。」

她伸出手，「非常欢迎你，布兰松先生。」史密斯夫人热情地说，声音富于磁性，让拉撒路想起了塔玛拉。

拉撒路轻轻握住她的手，激动得指尖发麻，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没有深深地鞠一个躬，亲吻那只手。他强迫自己只是略微欠了欠身，然后立刻放开那只手。「我很荣幸，史密斯太太。」

「请进来坐吧。」

「谢谢你，但已经很晚了，我只是在回家路上捎了你父亲一程。」

「这么快就要走吗？你不会打扰我们的，我只是在补袜子，读《家庭妇女杂志》，没什么要紧的。」

「莫琳，我答应布兰松先生请他喝一杯咖啡。他把我从象棋俱乐部捎了过来，要不我就要被淋透了。」

「好的，父亲，马上就好。请帮他拿一下帽子，让他坐下来。」她微笑着离开了。

拉撒路按照外公的指示在客厅坐下，趁母亲不在的时候让自己平静下来。他环顾四周，觉得除了房间比印象中的小一些以外，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差不多：一架立式钢琴，她曾经教他弹过；带一个煤气火嘴的壁炉，壁炉架上斜放着一面镜子；玻璃门的组合书架；厚重的窗帘和蕾丝花边纱帘；父母亲的结婚照镶在带有心形和花状图案的结婚证上，旁边是米勒名画《拾穗人》的复制品，还有其他一些大大小小的画；一把摇椅，一张带脚凳的摇床，长椅，带扶手的椅子，桌子，台灯。家具不是橡木的，就是枫木的，放在房间里显得很拥挤。拉撒路感觉像是回到了家；就连壁纸看起来都那么熟悉亲切。唯一让他有些不自在的是，外公让他坐下的那把椅子是他父亲的座位。

挂着珠帘的拱门后面黑乎乎的，那里是通往起居室的走廊。拉撒路努力回忆那边应该有什么，是不是同样会让他感到万分熟悉。客厅整洁干净，他知道这里一直都是这样，尽管这是一个大家庭。起居室主要是孩子们用，而客厅是留给大人们和客人的。现在有多少个孩子了？南希，下面是卡洛尔，小布莱恩，乔治和玛丽——然后是他自己。现在是1917年春，那么迪克大约三岁，伊瑟尔应该还在戴尿布。

母亲坐的椅子后面是什么？难道是……是的，我的大象！伍迪，你这个小坏蛋，你知道不应该在这儿玩；上床之前，你得把所有玩具都放回玩具箱去；这是必须遵守的规矩。这个动物玩具很小（大约六英寸高），里面填充的是旧衣物，因为玩得太多，颜色已经发黑了。拉撒路有些怨恨地想，这样一个珍品——是他的！——却给了一个小屁孩。他开始笑话自己，但还是无法驱散怨恨的情绪。他很想把那个玩具偷走。「对不起，你刚才说什么，约翰逊先生？」

「我说我暂时来这里当家长，我都快被他们搞疯了。我的女婿去了普莱兹勃格……」下面的话拉撒路没有听清楚；史密斯太太回来了，柔软的锻裙沙沙作响，手里端着一个堆得满满的托盘。拉撒路跳了起来，接过她手中的托盘。她笑了笑，没有阻拦。

天哪，这是那套哈威兰德瓷器。这可是他第一次穿上正装以前、父母一直不准他碰的东西！旁边陪衬的是喝咖啡用的器具：质地非常好的银制咖啡壶、奶油罐糖碗和夹子、哥伦比亚博览会纪念勺。杯垫是和餐巾配套的亚麻布做的。还有小蛋糕，银盘子里盛着薄荷糖——你在三分钟、或者更短的时间里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真是太隆重了！不，别傻了，拉撒路；她是为了让她的父亲高兴，要好好招待他的客人。而你只不过是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陌生人。

「孩子们都上床了？」约翰逊先生问道。

「除了南希。」史密斯太太一边回答，一边为他们斟咖啡，「她和男朋友去了伊瑟斯，很快就要回来了。」

「演出半小时以前就结束了。」

「他们停下来吃个冰淇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冰淇淋店就在电车站旁边那个很亮的街角。」

「没有陪伴，女孩子不应该在天黑以后出门。」

「父亲，现在是1917年，不是1890年。他是个很好的男孩……他们那么喜欢那个系列剧《珍珠白》，总不能不让他们去吧。南希都告诉我了，今晚好像是威廉姆·S·哈特主演。我自己也会很喜欢看的。」

「哼，我的猎枪还没扔呢。」

「父亲！」

拉撒路集中精力，努力回忆怎么用叉子吃蛋糕。

「她总想让我跟上这个时代，」外祖父气哼哼地说，「但没用。」

「我相信布兰松先生对我们家里的问题不感兴趣，」史密斯太太轻声说，「不过这件事其实算不上问题。需要我把你的咖啡热一热吗，布兰松先生？」

「谢谢你，太太。」

「没错，他不会感兴趣。但你应该尽快跟南希谈谈。玛丽，仔细着看特德。以前有没有见过他？」

他的母亲端着咖啡杯，抬起头看着拉撒路，然后放下杯子，道：「布兰松先生，你进来的时候，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在教堂见过吧，对吗？」

拉撒路承认有这种可能。外祖父的眉毛立了起来。「真的？看来我得提醒提醒牧师了。但就算你们在那里见过面——」

「我们没在教堂见过面，父亲。我要照顾一群孩子，几乎连和牧师以及德拉普尔夫人说话的时间都没有。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我肯定在上个周日见过布兰松先生。一群熟悉的人当中，一张新面孔总是引人注目。」

「女儿，可能是那样，但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特德看起来像谁？不，别想了——他难道不像你的伯伯奈德吗？」

他的母亲又一次看了看拉撒路。「是的，我觉得有点像。但他看上去更像你，父亲。」

「不，特德是从斯普林菲尔德来的。我所有的亲戚都住在北边离那里很远的地方。」

「父亲。」

「女儿，别担心，我不会喋喋不休地抖落我们的家丑。不过也许——特德，我能说吗？」

「当然，约翰逊先生。正如你所说的，这种事没什么值得羞耻的——再说我也不觉得羞耻。」

「特德是个孤儿，莫琳，是弃儿。如果奈德不是正在地狱里暖他的脚，我一定会好好问问他。时间和地点都合适，而且特德的长相实在很像我们家的人。」

「父亲，我想你让我们的客人难堪了。」

「我没有。你也不要这样装模作样的，年轻女士。你是个成熟的女人，生了孩子；你能够接受开诚布公的谈话。」

「史密斯太太，我没有难堪。无论我父母是什么人，我都会为他们骄傲。他们给了我强壮、健康的身体，以及能够满足我需要的大脑——」

「说得好，年轻人！」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很荣幸能够把你的父亲当作叔叔——把你当作我的表亲。我的父母大概是死于伤寒流感；按日期看，应该是这样。」

约翰逊皱起眉毛。「你多大了，特德？」

拉撒路脑子急转，然后决定和母亲的年龄一样。「我三十五岁了。」

「啊，和我一样大！」

「真的，史密斯太太？要不是你说过有个可以和年轻男人一起出去看演出的女儿，我会认为你只有十八岁左右。」

「哦，不会吧！我有八个孩子。」

「不可能！」

「莫琳看起来不像她那个年纪的人。」他的父亲赞同道，「她嫁人以后就没什么变化。我们家的人都这样，她母亲至今还没有一根白头发。」（外婆在哪儿？——哦，想起来了，所以你最好还是别问了。）「但是，特德，你看上去也不像三十五岁的人。要我猜，会说二十五岁左右。」

「嗯，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多少岁，但不可能小于三十五岁，说不定还更大些。（大很多呢，外公！）不过大也大不到哪儿去。别人问我时，我会说我的生日是1882年7月4日。」

「啊，我的生日也是那一天！」

（是的，妈妈，我知道。）「真的，史密斯太太？我可不想偷走你的生日。那么我就挪几天吧——七月一日。反正我也不能确定是哪一天。」

「哦，不要换！父亲，我们两个共同的生日那天，你一定要带布兰松先生回家吃生日宴。」

「你觉得布莱恩会喜欢这样的安排吗？」

「当然会喜欢！我会写信告诉他的。反正七月四日之前很久他就回家了。你知道布莱恩总是说，『越多越好』！我们期待着你的到来，布兰松先生。」

「史密斯太太，你真是太客气了。不过我计划七月一日要出趟远门，生意上的事。」

「我想你是被父亲吓住了。是不是害怕和八个闹哄哄的孩子一起吃饭？别介意，我丈夫会亲自邀请你的，到时候再看你怎么说吧。」

「莫琳，别逼他了；你已经让他很狼狈了。有件事我想瞧瞧。你们两个站在一起，肩并肩。去啊，特德；她不会咬你的。」

「史密斯太太？」

她耸了耸肩膀，露出酒窝，握住他伸过去的手，从她的摇椅上站了起来。「父亲总是『有件事想瞧瞧』。」

拉撒路站在她身边，面对自己的外公，努力不理会她身上发出的香气——其中只有一点点香水味，主要是一个可爱、健康的女人身上那种温暖、芬芳的气息。拉撒路不敢再想下去了，同时非常小心地不让自己的感受显露在脸上。但这种气息仍旧让他胸中剧震。

「嗯。你们两个都走到壁炉架那里去照照镜子。特德，1882年，那里没有伤寒。1883年也没有。」

「真的吗，先生？当然，那时的事我已经不记得了。」（真不应该说这样的事！对不起，外公。你会相信事实真相吗？你可能会……所有我认识的人里，只有你有这种可能。还是别冒险，小伙子，算了吧！）

「没有伤寒。那两年死的人中，很多只是因为太懒，盖厕所时不肯离水井太远。为这个送命的人每年都有。但我相信你的父母不是这种人。猜不出你母亲是什么样的人，但我相信你父亲准是个能负责任的，死的时候还双手把着方向盘。莫琳？」

史密斯太太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和客人，慢慢地说：「父亲……布兰松和我看起来真像一对亲兄妹。」

「不。是最近的堂兄妹。奈德死了，没有办法证明这件事，但我想——」

约翰逊的话被前面楼梯平台上的一声叫喊打断了：「妈妈！外公！来给我扣扣子！」

艾拉·约翰逊回答道：「伍迪，你这个小混蛋，回楼上去！」那个孩子没有听他外公的话，反而走了下来。他个子很小，是个男孩，脸上长满雀斑，姜黄色的头发，穿着婴儿服，裤子的后帘没扣上，在屁股后面吊着。他瞪着又圆又亮、充满怀疑的眼睛盯着拉撒路。拉撒路感到后背一阵寒颤，努力不去看这个小孩。

「他是谁？」

史密斯夫人赶紧说：「请原谅，布兰松先生。」然后平静地接着道，「到这里来伍德罗。」

她的父亲说道：「别麻烦了，莫琳。我会把他带到楼上，把他的屁股打个稀巴烂——然后再帮他扣上扣子。」

「凭你一个人，办得到吗？」男孩挑衅地问。

「就我自己，还有一根棒球棍。」

史密斯太太一声不吭，很快满足了孩子的要求，然后把他带出客厅，领他上楼。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坐下。她的父亲说：「莫琳，那只是他的一个借口。伍迪可以自己扣扣子。还有，他已经太太了，不适合再穿婴儿服装。给他穿长睡衣吧。」

「父亲，我们能不能以后再讨论这个问题？」

约翰逊先生耸了耸肩膀。「我又多管闲事了。特德，那就是我说的下象棋的小家伙。他绝顶聪明。是以威尔逊总统的名字命名的，可他才不会说『我们有自尊，不会去打仗』。调皮捣蛋的小鬼头。」

「父亲。」

「好吧，好吧——但这是事实。这也是为什么我喜欢伍迪的原因。他会有出息的。」

史密斯太太说道：「请原谅我们，布兰松先生。我的父亲和我有时候会在怎么抚养男孩子的问题上有一点点意见分歧。但我们不应该让你卷入这个沉重的话题。」

「莫琳，我只是不想让你把伍迪变成一个妈妈的宝贝。」

「变成那样也没什么坏处，父亲；他跟你很像。我父亲参加过1898年的战争，布兰松先生，还有起义——」

「还有拳击手反叛。」

「——他老是忘不了这些事——」

「当然忘不了。我女婿不在的时候，我总是把我那把点三八式手枪压在枕头底下。」

「我也不希望他忘记；我为我父亲感到自豪，布兰松先生，也希望我所有的儿子长大后都有他那种精神。但是我也想让他们学会礼貌地说话。」

「莫琳，我宁愿伍迪和我顶嘴，也不愿意他对我唯唯诺诺。他很快就能学会礼貌地讲话了；大些的孩子会教他的。脸上的黑眼圈是最深刻的礼仪教育。这是我个人的经验。」

门铃的叮当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是南希。」约翰逊先生说着起身开门。拉撒路听到南希对什么人说晚安，然后他站起来，等着被介绍。看到南希并没有让他吃惊，他在教堂时已经认出了他的大姐，也知道她看起来像年轻的拉祖和劳瑞。她礼貌地问候了他，打完招呼后立刻上了楼梯。

「请坐吧，布兰松先生。」

「谢谢你，史密斯夫人，但你没有睡觉就是为了等女儿回来。现在她回来了，所以我得走了。」

「哦，不着急，父亲和我都是夜猫子。」

「非常感谢你们。咖啡和蛋糕我很喜欢，更喜欢和你们聊天。不过真是到了我说晚安的时候了。你们太客气了。」

「如果你一定要走的话，先生。周日我们能在教堂见到你吗？」

「我想我会去的，夫人。」

拉撒路开车回了家。他的脑袋有些发晕，虽然身体仍旧很警觉，但思想却跑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他到了自己的住所，进屋闩上门，机械地检查了窗户和百叶窗，然后脱下衣服，开始给浴盆放水。「你这个愚蠢的家伙，」他咬着牙，恶狠狠地慢慢说，「你这个混蛋。你就不能做一丁点正确的事吗？」

不，显然不能，连再次结识自己的母亲这种简单的事，他都无法做好。外公不是问题；那个老狐狸没有让他感到惊讶，只是比拉撒路记忆中的个子矮一些、块头小一些。除此之外，他正是拉撒路记忆中的那个外祖父：脾气暴躁、疑心重、愤世嫉俗、有礼貌又好斗嘴——让人觉得很愉快的人。

有那么几次，当他「静听法庭裁决」的时候，事态的发展让人有些提心吊胆。但那一招的结果比拉撒路预期的结果还要好——外貌的相似没有引起怀疑。拉撒路从来没见过外公的哥哥（他在伍迪·史密斯出生以前就去世了），甚至忘了曾经存在过一个爱德华·约翰逊。

家族族谱上列了「奈德」叔叔吗？问问贾斯廷。没关系，这不重要。母亲的话说到点子上了：拉撒路其实是像他的外祖父。也像他的母亲，正如外公所说。但这只是让大家猜想这与亲爱的老奈德叔叔和他那「荒唐的生活方式」有关。母亲得知她的客人并没有感到尴尬的时候，她并不介意听外祖父说下去。

尴尬？这把他的身份从一个陌生人变成了「表亲」。拉撒路真想亲吻奈德叔叔，感谢他那种「荒唐的生活方式」让他们之间的亲属关系解释得通。外祖父相信了这个说法——当然，这是他自己的猜测——他的女儿看上去也很愿意把这个说法当成一个可能是事实的假设。拉撒路，这样一来，你就处在了一个对你十分有利、你又十分需要的位置上——只要你不是这么一个满嘴跑火车的傻瓜的话！

他试了试水温——凉的。他关上水龙头，拔出水塞。拉撒路租下这个散发着霉味的小屋时，人家向他承诺全天提供热水。现在看来，这个承诺只是个诱饵。看门入睡觉之前关掉了热水器。九点以后还想用热水的准是傻瓜。是的，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傻瓜。以他现在这个糊里糊涂的脑子，也许冷水比热水更合适。问题是，他原本打算泡个长长的热水澡，让紧张的神经放松下来，让他可以好好思考。

他爱上了他的母亲。

正视这个现实吧，拉撒路。这种事简直匪夷所思，你不知道应该怎么应付。两千年来，你做过无数傻事，但眼下这一桩是你陷入的最为荒谬的困境。

哦，当然，儿子都是爱母亲的。身为「伍迪·史密斯」时，拉撒路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他总会亲吻母亲，向她道晚安（通常情况下），看到她的时候拥抱她（时间不急的话），记得她的生日（几乎是这样），感谢她为晚归的他留出的饼干和蛋糕（除非他忘记了）。有时，他还会告诉她他爱她。

她是个好母亲。她从来不对他大声叫喊（对其他孩子也是这样）；需要的时候，她会立刻用树枝惩罚他们，问题也就解决了。她从来不会采取「等你们的父亲来，看他怎么收拾你们」的态度。直到现在，拉撒路还能感觉到桃树枝打在小腿肚上的感觉。很小的时候，抽打让他懂得了很多道理。

他还记得，当他长大一些以后，他开始为母亲的样子感到自豪。母亲总是穿得很整洁，身姿挺拔，对他的朋友总是和蔼亲切，和其他男孩的妈妈不一样。

哦，当然，男孩爱他的母亲，而伍迪有幸得到了一个最好的母亲。

但这不是拉撒路对莫琳·约翰逊·史密斯——这个可爱的、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年轻主妇——的感情。这一晚的拜访既甜蜜又痛苦。

省省吧，省省吧！他不会给外公或父亲任何朝他开枪的理由，甚至不会让他们不高兴——还有你，你也省省吧，你这条瞎眼蛇！拉撒路想知道父亲什么时候回家，努力回忆他的模样。他发现自己的记忆模糊了。拉撒路一直跟外公更亲。父亲总是出差在外，外公白天的时候总在家里，而且愿意和伍迪待在一起。

他的祖父母呢？在俄亥俄州的什么地方。辛辛那提？没关系，他对他们的记忆非常淡漠，没有必要去看他们。

他已经完成了在堪萨斯城想做的所有的事。只要他还有上帝赐予的哪怕一丁点理智，他就应该马上离开。周日不去教堂了，远离那个台球厅，周一就走。卖掉剩余的财产，离开！开着那辆福特车——不，还是卖了它，坐火车去旧金山；在那里坐上第一艘轮船向南。在丹佛或旧金山给外公和莫琳寄一封礼貌的信，说自己很抱歉，但公务紧急，等等。一定要离开这里！

对，现在就离开这座城市，永远不再回来！

既然你不会再跟你的家人见面，那就没有必要躲到南美的某个地方等着战争结束了。关于这个注定灭亡的时代，你见识的已经够多了。让那两个姑娘回来，带你离开。就现在。

亲爱的拉祖和劳瑞：

我的小可爱们，我改变计划了。我已经拜访了我的第一个家庭，在这个时代我没有其他要做的事情了。没有什么值得让我在某个穷乡僻壤再忍上差不多两年的时间，等待这场血腥的战争走向一个无用的结局[6]。所以我想让你们现在就来接我，在那个陨石坑。忘了埃及吧；我现在去不了那里。

我说「现在来接我」是指公元1917年3月3日。再重复一遍，公元一九一七年三月的第三天，在亚利桑那州的那个陨石坑。

见到你们以后，我有很多话要和你们说。同时献上——

我永恒的爱，
拉撒路　

Ⅳ 家

公元1917年3月27日
亲爱的，你们好！

再重复一下基本信息：我比计划的时间提前了三年到达这里——1916年8月2日——但还是希望你们在放下我以后的整整第十个地球年的同一天来接我，也就是1926年8月2日。这是第六次重复。会合地点和备选时间安排和以前一样。请向多拉强调，这个失误是由于我向她输入了错误的数据造成的，不是她的错误。

我在这里过得很好。我结清了我的生意，找到了我的外祖父（艾拉·约翰逊），并通过他结识了我第一个家庭的成员——这得益于我撒的一个可怕的弥天大谎。幸运的是，我的长相和这家人很像，使外祖父认为我是他的一个（已经去世）哥哥的私生子。我没有这样说过；这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但一来二去就成了可靠的事实。现在我成了我第一个家庭里一个「失散已久的亲戚」。我没有和他们住在一起，不过他们很欢迎我，这很不错。

让我简要介绍一下这个家庭的情况吧，因为你们所有的人都是其中三个人的后代：外公，妈妈，还有伍迪。

贾斯廷在他那本书里描述了外公。真人和描述的没有什么不同，贾斯廷，你笔下他身高两米、结实得像花岗岩那部分除外。其实外祖父的身材和我差不多一样。只要他允许，我的每一分钟都是和他一起度过的，主要是每周和他下几次象棋。

妈妈：在拉祖和劳瑞身上该丰满些的地方加上五公斤肉，然后让她们老上十五岁，还要再多加上些高贵的气质。

爸爸：他不在家。我已经忘记了他的样子。事实上，除了外公以外，其他所有人的长相我都记不住了（我和外公长得一模一样）。但我看到了爸爸的照片，他长得有点像特德·罗斯福总统——是叫「西奥多」的那个，雅典娜，不是「富兰克林」。如果记忆库里有照片的话，你们可以看一看。

南希：是我离开前三年时拉祖和劳瑞的翻版。不过没有那么多雀斑，而且显得非常高贵——除了不那么高贵的时候。她已经能强烈地感知到（年轻）男性的魅力了，我想外公已经在敦促母亲，尽快把霍华德家族的规矩告诉她，以确保她能和家族内部成员结婚。

卡洛尔：又是一个拉祖和劳瑞的翻版，不过她比南希小两岁。和南希一样，她也对男孩子很感兴趣，却总是遇到一些麻烦；妈妈对她的行为有一些限制。她会气得下巴哆嗦，但妈妈总是不予理会。

小布莱恩：黑头发，模样长得更像爸爸，是一个年轻的、正处于起步期的资本家。他揽了份送报纸的活，路线和他的另一份活——点亮路边的瓦斯灯——一样。他还和本地的一家电影院签了合同，帮他们散发宣传单。他把后一份活派给了他的弟弟们和其他四个男孩，付给他的酬劳是电影票。他还会留一些票自己用，在学校向其他人打折出售剩下的电影票（原价五美分，他卖四美分）。夏天的时候，他会在街角开一个卖苏打汽水（一种甜甜的、冒气泡的饮料）的小铺子，但他打算在这个夏天把铺子的生意转给他的弟弟。他还有另一个生意正在计划中。（在我的记忆里，布莱恩年纪轻轻就发财了。）

关于我的家庭，我还想说说别的一些情况。按照此时此地的标准，我们家是比较富裕的——但并没有过分显摆，只不过住在一幢大房子里，周围的环境比较好。这不仅仅因为爸爸是个成功的商人，也因为在这个时期，从购买力上看，霍华德家族给新生婴儿的补贴力度相当大——而妈妈已经生育了八个孩子。对你们所有人来说，作为「霍华德」家族的成员，其优势在于遗传基因和健康的传统，但此时此地，它还意味着生育孩子获得的报酬。这是个良种繁殖计划，我们就是良种。

我想爸爸一定是把妈妈生育孩子挣来的钱拿去作了投资，而不是把这些钱全花了。这个情况也和我自己脑海里模糊的记忆相符。我不知道我的兄弟姐妹的情况怎样，但我记得我第一次结婚的时候就收到了一笔用于开创自己事业的启动资金。当时我没想到会得到这笔钱，它和我的第一个妻子因为具有生育能力、而且也愿意生育而获得的霍华德家族补贴也没有任何关系。我结婚的时候恰逢经济萧条时期，有没有这笔钱的区别还是很大的。再回头说说孩子。男孩子们不是因为喜欢工作才工作；他们是不得不工作，否则除了衣服和食物以外，他们什么都没有。女孩子们有一点点零花钱，但是要求她们做家务，帮忙照顾年纪小的孩子。这是因为在这个社会里，一个女孩子挣钱是非常困难的，但一个走出家门、努力尝试的男孩子会面临无穷多的机会。（这个世纪结束前，这种情形发生了很大变化，但1917年仍是这样的。）在家里，史密斯家的所有孩子都要干活（妈妈每个星期会请一个洗衣女工在家干一天活，仅此而已），但在外面找到了挣钱的活儿的男孩（或者女孩）可以不做家务。他不干活，也不需要向家里「付钱」；所有挣到的钱他都可以自己留下，可以花掉，也可以存起来。但存下多少钱，爸爸会再补相同的数额给这个孩子，以此鼓励孩子们存钱。

如果你认为爸爸和妈妈是刻意要把他们的子女培养成财迷的话，那你就对了。

乔治十岁，是小布莱恩的伙伴、跟屁虫和小随从。几年后，随着乔治揍向布莱恩嘴巴上的一拳，这种情形结束了。

玛丽：八岁，是一个长着雀斑、顽皮得像个男孩的小姑娘。妈妈正艰难地试图把她变成一个「淑女」。（妈妈那温柔的固执——以及遗传特性——最终还是胜利了。玛丽最后长成了家里的大美女，大批追求者倾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我恨这些人，因为曾经有一段时间我是她最宠爱的小弟弟。玛丽是我的兄弟姐妹里和我最亲的一个。在一个大家庭里也可能感到孤独，我就是这样。和外公在一起时我不会感到孤独，有那么一段时期，和玛丽在一起的时候我也不孤独。）

伍德罗·威尔逊·史密斯——还差几个月才到五岁，是最让人讨厌的坏小子。真让人难以置信，这个烦人的家伙最终竟会由一根杂草长成人类最美丽的鲜花——也就是本人，你们的老兄。到目前为止，他已经在我的帽子里吐过口水，而帽子本来挂在门厅衣架上，应该是他够不着的地方；他还用各种侮辱性的话骂我，其中「那个戴圆顶帽的臭家伙又来了！」是最轻的；当我想把他抱起来的时候他踢了我的肚子（这是我的错；我本来不想碰他的，但我决定打破自己这种没什么道理的厌恶感）；他指责我在下象棋的时候作弊，其实作弊的是他自己——他先把我的注意力引向窗外的什么人，然后把我的皇后挪了一个方格。我当场抓住了他，然后让他解释这是怎么回事。类似的烦心事数不胜数。

但我还是继续在和他下象棋，这是因为：（1）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在这一段短暂的时光里和我第一个家庭里的每个人处好关系；（2）只要有机会，伍迪就想下棋，而他周围的人里只有外公和我能下象棋，并且能够忍受他的坏脾气。（必要的时候，外公会狠狠敲打他；而我没有这样的特权。但是，如果不是担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话，我真会掐死他。会发生什么呢？人类一半历史会消失、剩下的一半会变得让大家都认不出来吗？不会，「悖论」是一个没有什么意义的词；我还活在这里的事实就证明了我能够忍着不发脾气，直到这个小畜生把嘴闭上）。

理查德：三岁，他令人喜爱的程度和伍迪令人厌恶的程度一样。他喜欢坐在我的腿上听我讲故事。他最爱听的是名叫拉祖和劳瑞的两个红头发双胞胎驾驶一艘神奇的「飞船」在太空遨游的故事。对于这个小可爱我觉得有些伤感，因为他会（已经）在年纪很轻的时候就去世了，死于进攻硫磺岛的战役。

伊瑟尔：身体的上端是天使般的笑容，下端则是湿透了的尿不湿。和她无法对话。

这就是我（我们）的家庭在1917年时的情况。我预计还要在堪萨斯城待一段肘间，直到爸爸回家——用不了多久了——然后离开；我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战争结束以后我可能会回来找他们——也许不会；我不想让欢迎我的人挤破头。

为了把上面的事情说明白，我应该解释一下这里的风俗。在爸爸回到家里之前，我的身份只能是外公的一个棋友；不可能再有其他什么了，尽管他——也许也包括妈妈——相信我是奈德叔叔的儿子。为什么呢？因为我是一个「年轻」的单身汉。根据当地的习俗，一个已婚妇女不能和年轻单身汉成为朋友，尤其是当她的丈夫出门在外的时候。这个禁忌是如此严格，以至于我甚至不敢表现出想违反它的意愿。这是为了妈妈着想。当然，她也不会鼓励我这样做。外公也不会允许发生这样的事。

所以，只有以看望外公的名义去我自己的家，我才会受到大家的欢迎。如果打电话，我也只能找他。其他情况与此相类。

哦，在下雨天，我可以用我的车从教堂捎史密斯一家人回家。我几乎可以为孩子们做任何事，只要我不「宠坏」他们——妈妈对此的定义是在他们中某个人身上的花费多于五美分。上个星期六，我被允许用我的汽车带着六个孩子出去野餐。我还在教布莱恩开车。妈妈和外公都认为我对孩子的爱心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我很「孤独」，而且作为一个「孤儿」，我没有幸福的童年。

我绝对不能做的事是和妈妈单独待在一起。没有外公公开陪着我，我也不会单独走进我自己的家；邻居们会注意这样的事情。对这种事，我一直很小心；我不想让妈妈因为违反禁忌惹上麻烦。

我现在是在我的公寓，用一种你们想都想不到的「打字机器」写这封信。我得停笔了，因为我要带它进城，把它光致还原两次，然后蚀刻、碾压、密封，再把它送到一个递送延迟信件的邮寄点——这要花整整一天时间。我必须使用一个租来的实验室，离开时还得把所有中间过程留下的东西统统销毁；我不敢把这些东西留在一个看门人也有钥匙的房间里。等我从南美回来以后，我会建一个自己的、能放在汽车里的实验室。未来十年里，平坦的道路会越来越普遍，我计划沿着这些路去旅行。我还想继续在尽可能多的邮寄点发出这样的邮件，期望至少有一封能够最终穿越时空，到达你们那里。正如贾斯廷所说，这些信件面临的真正障碍来自接下来的这三个世纪，我只能指望它们中间能有一封熬过这段时间。但我会继续写下去的。

献上我所有的爱，给你们所有人
拉撒路

Ⅴ

1917年3月3日，德国人密谋联合墨西哥和日本进攻美国——齐默曼证实电报属实

1917年4月2日，总统上书国会——要求宣战

1917年4月6日，美国加入战争——国会宣布「进入战争状态」[7]

美国这么快就向德国宣战了，拉撒路·龙一时有些措手不及。但战争无疑已然发生了。他毫无准备，直到事情过后好久他才开始分析，为什么他所信赖、所依靠的「后见之明」甚至比一般的预测更不准确。

1917年年初再次发生的潜艇冲突并没有使他惊讶；这符合他对于早年历史课程的记忆。齐默曼电报事件也没有使他不安，尽管他并不记得这件事；但这事也符合他有关从1914年到1917年这三年的时间里，美国是如何慢慢从一个中立国变成参战国的一些记忆——仍是历史课上学的，并不是一个小孩对亲身经历的记忆。欧战爆发时，伍迪·史密斯还不到两岁，美国参战的时候，他还不到五岁；对于国家事务，拉撒路没有自己亲身经历的记忆。那会儿伍迪还太小，无法记住离自己如此遥远的事情。

发现自己比预定时间早到了三年后，拉撒路定下了一个时间表。这个时间表运行得十分完美，于是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表」是不准确的，直到事件本身在他脸上狠狠打了一耳光。有时间分析自己的错误时，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不利于生存的重罪：过分沉溺于自己的愿望。他轻信了自己的时间表。

他不想这么快就离开他刚找到的自己的第一个家庭。包括家庭的所有成员，但主要是莫琳。

莫琳——经过一整夜狂乱的思想斗争之后，他决定按原计划在这里待到七月一日。这一夜他犹豫不决，焦虑，写了信又把信撕掉，最后还是觉得应该留下。他可以友好、礼貌地对待布莱恩·史密斯太太，避免任何超越道德规范的情感。

整个三月，拉撒路寻找各种可以被大家接受的方式来看望她。小布莱恩想学开车；外公认为他已经足够大了，拉撒路可以教他.。他在母亲家门口接上他，再把他送回家——经常得到的奖励是莫琳的注视。拉撒路甚至找到了一个接近伍迪的办法（不是下象棋）。他带这个孩子去跑马场剧院，看魔术师瑟拉斯顿的「伟大」表演；还承诺等夏天公园开放时带他去「电子公园」。那是一个游乐园，是伍迪心目中的天堂。这样一来，他们两人之间总算达成了休战协议。

拉撒路会从剧院把孩子送回家。玩累了的孩子睡得很死，他得到的奖励是和外公、莫琳一同喝咖啡。

拉撒路还自愿为教堂组织的男童子军提供帮助。乔治是普通队员：而布莱恩快升为小队长了。拉撒路发现当童子军团长的助手本身也很有趣，而且，男孩子们搭他的车回家的时候，外公会邀请他进家里坐坐。

拉撒路没怎么注意国家的对外事务。他买《堪萨斯邮报》，因为三十一街和突斯特路交界的十字路口卖报男孩把他当成了常客，一个出手大方的人，总是用一枚五分硬币买售价一美分的报纸，而且还不要找零。但拉撒路很少看报，卖掉了自己的生意以后，他连市场新闻都不关心了。

四月的第一个星期，拉撒路没有计划去看他的家人，有两个原因：一是外公离开了，二是他的父亲回来了。拉撒路不想在他能够自然地、便利地通过外公结识父亲之前与他见面。他留在家里，自己做饭、做家务，修理汽车，把它清洗干净，擦得锃亮，还给他在特蒂尤斯的家人写了一封长信。

星期四早晨，他带着这封信，原本想把它加工好后送到延迟邮件邮寄点去。他像往常一样在三十一街和突斯特路交界的十字路口买了一张报纸；在电车上坐下以后，他扫了一眼报纸头条——然后打破了自己平常的习惯，不再欣赏街景，而是仔细地开始看报。这以后，他没有按计划去堪萨斯城照相设备公司，而是去了大公共图书馆的阅览室，花了两个小时的时间，补上了最近发生的事。他读了当地报纸，周二的《纽约时报》，读到了总统向国会提交的提案——「美国别无选择。愿上帝保佑她！」他还读了昨天的《芝加哥论坛报》，它是除了德文媒体外最坚定的反英报纸，现在也改口风了。

然后他去了男卫生间，把他准备的信撕成碎片，冲进下水道。

他来到密苏里储蓄银行，把账户里的钱都取了出来。接着他来到隔壁的圣达菲铁路公司设在城里的售票厅，买了一张前往洛杉矶、可以在亚利桑那州的弗拉格斯塔夫停留三十天的火车票。他又在文具店停了一下，出来后去了大众银行，找到他的保险箱，从中取出一个装满金币的盒子。他要求使用银行的盥洗室；他在这里租用的保险箱使他有这个权利。

金币分散地装在拉撒路的外衣、背心和裤子各处的十三个口袋内。他看起来不再那么整洁了，身上这里垂下一块，那里垂下一块，但只要小心一些，金币不会叮当作响。他走起路来万分小心，坐电车时提前准备好了零钱，上车后没有坐下，而是站在车尾。一路上他提心吊胆，直到回到自己的公寓，锁好门。

他给自己做了一份三明治，吃完后开始做针线活。他把金币放进以前做的那件麂皮背心上那些只能装一个金币的小兜，—把小兜缝死，再在这件背心外面套上一件样式完全一样的西装背心。拉撒路强迫自己慢慢地做这件事，整齐地对好缝线，让旁人无法看出这件背心的奥妙所在。

到午夜时分，他又给自己做了一个三明治，然后继续做他的针线活。

觉得背心很合身、外观也没什么问题了以后，他把装钱的背心放到一边，把一张对折的毯子铺在刚才做针线活的地方，在上面放上一台很重、很大的奥里弗打字机。他开始用两个指头操作这个叮当作响的怪物：

堪萨斯城，公元1917年4月5日
我最亲爱的拉祖和劳瑞，

紧急情况。我需要你们来接我。我希望能够在1917年4月9日，星期一，到达那个陨石坑。重复一遍，是一九一七年四月九日。我有可能会晚到一至两天。如果可能的话，我会在那里等十天。如果你们没有接到我，我会择照约定在1926（一九二六）年和你们会合。

谢谢！
拉撒路

拉撒路打了两份原稿，又写好两套嵌套在一起的信封，其中一套最外面的信封上写的是本地的联络人，另一套是芝加哥的地址。然后他写了一份出售声明：

我将我拥有的一辆福特T型车（发动机号1290408）的利益、权利和所有权，以已经收到的一美元以及善意友好的款待为对价，出售并转移给艾拉·约翰逊。我向他以及他的继承者保证这项财产完全没有任何约束，我是它的唯一所有者，拥有不受限制的转让权。

西奥多·布兰松
公元1917年4月6日

他把这份声明放进一个空白信封，把它和其他信封放在一起，然后喝了一杯牛奶，上床睡觉了。

他睡了十个小时，街上叫喊的「号外！号外！」也没有打扰他；他预计到会有号外，在潜意识里忽略了它。他要继续休息接下来的几天他会非常忙。

他的生物钟叫醒他以后，他起床了，很快洗了澡、刮了胡子，接着做了一顿丰盛的早餐，把它吃完。然后他清理了厨房，把冰盒里容易腐烂的食物拿出来，扔进放在后门廊的垃圾箱。他把订冰块的服务卡转了过来，上面写着「今天不需要冰块」，又在冰盒上放了十五美分，把接冰盒融水的盘子倒干净。

冰盒旁边放着一夸脱新鲜牛奶。他没有订牛奶，但也没有特别说不要牛奶。所以他在一个空瓶里放了六美分，还写了张便条，告诉送牛奶的人在他下次留钱之前不要再给他送牛奶了。

他准备了一个小提包，里面放着盥洗用品、袜子、内衣、衬衫和领衬（对拉撒路来说，这些浆得硬硬的领衬象征着所有带给大家极大束缚的禁忌；没有这些禁忌的话，这个时代会更加美好）然后他在公寓里迅速搜寻了一番，看是不是落下了什么带有个人特征的东西。租金付到四月底；运气好的话，那时他已经在飞船多拉上了。如果运气不好，他应该是在南美。就算运气更差一些，他也会在其他地方——任何地方——用另外一个名字；他想让「特德·布兰松」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过多久，他来到前门，全部行装是一个手提包、一件外套、一套冬天穿的衣服、一副由象牙和黑檀木做成的象棋，还有一台打字机。他穿好衣服，小心地把三个信封和火车票放进外套衬里的口袋。装钱的背心穿着很热，但还算舒服；金币分散开来装的效果不错。

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汽车后座，开车去了南边的邮政服务点，在那里寄了两封信，然后从那里去了闲暇时光台球厅隔壁的当铺。「瑞士花园」的百叶窗放了下来，外面挂着「不营业」的牌子。拉撒路注意到了这一点，心里暗自好笑。

戴托巴姆先生愿意用一把枪换他的打字机，但要加收五美元，才能让拉撒路拿走他挑的柯尔特式小手枪。拉撒路没有和他讨价还价，还抵押了冬天的套装。外套留在当铺，他手里是一张当票、一把手枪、一盒弹药和三美元现金。他实际上是把外套送给了戴托巴姆先生，因为他根本没想过把它赎回来。但拉撒路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还多了三美元。现在，不再需要的财产都清理了，而且，这最后一笔交易让他的这位朋友很高兴。

枪的大小很合适，拉撒路重新改造的背心左边口袋正好能凑合着当枪套用。只要他不蹦蹦跳跳——对这位明显令人尊敬的公民来说，这是绝不可能出现的行为——不会有人注意到它。苏格兰短裙更适合隐藏手枪，拔枪也更容易、更快，但穿着现在这身衣服，他只能做到这一步了。还好这把枪的前主人是个注重实用的人，卸掉了它的准星。

现在，他已经结束了和堪萨斯城的一切关系，只剩下一件事：向他的第一个家庭的人告别。这之后，他就会乘上第一趟向西的圣达菲火车。外公去了圣路易斯，这倒有点麻烦，但也没什么办法好想。这次他要自己闯进去，讲一个令人信服的故事。这套象棋是送给伍迪的礼物，这已经是足够令人信服的、让他亲自上门的理由了；那张出售声明给了他一个可以和父亲说话的借口。不，先生，这不完全是一份礼物。战争结束以前，总得有人开它吧。如果出了什么意外我没有回来……那么，这会让事情简单化——你懂我的意思吧，先生？你的岳父是我最好的朋友，从某种意义上说还是我的亲人，因为我没有什么亲人。

是的，这是可行的，使他有机会和家里的每个人说再见，包括莫琳，而且不用说很多谎话。这是最好的撒谎的方式。

只是有一件事——如果他的父亲想招徕他，让他加入自己的军种，那就只好撒个谎了：拉撒路已经决心参加海军。不是想冒犯你，先生；我知道你刚从普拉茨堡受训回来，但是海军也需要人。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撒这种谎。

他把车停在当铺的后面，过了马路，来到一家杂货铺。他在那里打了个电话：

「请问是布莱恩·史密斯家吗？」

「是的。」

「史密斯太太，我是布兰松先生。我能和史密斯先生讲话吗？」

「我不是妈妈，布兰松先生；我是南希。天哪，你会把我当成她！这太可怕了！」

「是可怕，南希小姐。」

「你找我爸爸？可他不在家；去了利文沃思基地。他去那儿报到——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看到他！」

「哦，这样啊。请不要哭泣，别哭！」

「我没有哭。我只是有一点点伤心。你要和妈妈说话吗？她在家……不过她正躺在床上。」

拉撒路的脑筋飞快地转着。他当然想和莫琳说话。但是——这会使事情变糟，现在的情况已经够复杂的了。「请别打扰她了。你知道你外公什么时候能回来吗？」（他能等到他回来吗？唉，该死的！）「哦，外公昨天已经回来了。」

「是吗？我能和他讲话吗，南希小姐？」

「可他也不在家。他几个小时之前去了城里，可能是在象棋俱乐部。你想给他留个口信吗？」

「不用了。就告诉他我打过电话……我还会再打来的。嗯，南希小姐——你别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呢？」

「我能预见未来。不要告诉其他人，但这是真的；一个老吉普赛女人看出我有这个特异功能。你父亲会回家的，在战争中也没有受伤。这我知道。」

「嗯……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相信你的话——但它的确让我感觉好了一些。」

「这是真的。」他轻声和南希道别，然后挂上了电话。

「象棋俱乐部——」外公今天肯定不会在台球厅闲逛。但象棋俱乐部就在街对面，看看也无妨。没有的话，他会开车去本顿大道，在一个能看到他家的地方等外公回来。

外公就在那里。他坐在象棋桌前，但甚至没有假装在思考象棋问题；他只是坐在那儿生着闷气。

「下午好，约翰逊先生。」

外祖父抬起头来，「有什么好的？坐吧，特德。」

「谢谢你，先生。」拉撒路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没什么好的，我想。」

「嗯？」老头子看着他，好像刚刚注意到他的出现，「特德，你觉得我是个身体状况良好的人吗？」

「是的，这还用说。」

「可不可以扛着枪一天走上二十英里？」

「我觉得可以。」（我肯定你可以的，外公。）

「我就是这么跟征兵处那个小滑头说的。可他告诉我，我太老了！」艾拉·约翰逊像快要哭出来了，「我问他，哪条规矩说四十五岁已经太老了？可他让我走开，说我挡住别人了。我让他到外面来，说我能打败他；还有他选中的随便哪个人。可他们把我撵出去了，特德，他们把我撵出去了！」外祖父双手捂住脸，过了一会儿才把手拿开，喃喃自语道，「在那个混蛋小兵学会站着撒尿之前，我已经穿上美军军服了。」

「我很遗憾，先生。」

「是我自己的错。我带上了我的退伍证……我忘了上面写着我的出生日期。你说，特德，如果我把头发染了，再去圣路易，或者乔普林——会不会有用？应该会吧？」

「可能吧。」（没用的，我知道，外公……可我记得你成功地用这些伎俩说服了国民自卫队。但我不能告诉你这个。）

「我要试试！这次我要把退伍证留在家里。」

「我能送你回家吗？我的老爷车就停在后面。」

「嗯……我想是吧。说不定到头来还是得回家去。」

「要不要开车兜一圈，静一静？」

「好主意，如果不麻烦的话。」

「一点也不麻烦。」

拉撒路开着车，一声不响，直到老人的怒气慢慢平息下来。拉撒路觉察到这一点以后就开始掉头，然后向东转，回到三十一街。他停下车子。「约翰逊先生，能听我说说吗？」

「什么？说吧。」

「如果他们不收你——即使你把头发染了——我希望你不要太失望。因为这场战争原本就是一个可怕的错误。」

「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说的那个意思。（要告诉他多少呢？我能让他相信多少呢？我不能隐瞒所有的事情——这是外公啊……是他教会我射击，还有其他很多东西。但他会相信吗？）打这场战争没有任何好处；它只能使事情更糟糕。」

外祖父死死地盯着他，眉头紧锁。「你是支持哪边的，特德？支持德国人？」

「不是。」

「那是和平主义者？这会儿想来，关于这场战争，你从来没说过一个字。」

「不，我不是和平主义者。我也不支持德国人。但如果我们赢了这场战争——」

「你应该说『当我们赢了这场战争的时候』！」

「好吧，『当我们赢了这场战争的时候』，最终的结果会表明我们实际上输了。我们会失去所有我们想通过战争赢得的东西。」约翰逊先生突然改变策略。「你什么时候入伍？」

拉撒路犹豫了一下。「我还得先做几件事。」

「我想这就是你的回答了，布兰松先生。再见！」外祖父胡乱摆弄着车门把手，嘴里咒骂。他迈出车门，站在路边。

拉撒路说：「外公！我是说『约翰逊先生』。让我把你送回家吧，求你了！」

他的外公停了下来，只停了一瞬间，回头扫了他一眼。「我不坐你的破车……你这个懦弱的胆小鬼。」他迈开大步，沿着街道向汽车站走去。

拉撒路一直等着，看着约翰逊先生上了电车，然后跟着那辆电车。他不愿承认自己其实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弥补和外公破裂的关系。他看着老人在本顿大道下车，心想是不是要赶上他，和他说两句话。

但他能说什么呢？他理解外公的感受，以及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受。还有，他已经说得太多了，没有什么话可以挽回或者纠正他说过的话。他毫无目的地沿着三十一街开着。

他把车停在印第安纳大街，从一个报亭买了一份《星报》，然后走进一家杂货铺，在冷饮柜边坐下，要了一杯樱桃果汁汽水，假装看报纸，使他在这里的出现显得合情合理。

但他根本读不进去。眼睛盯着报纸，脑子却陷入了沉思。

卖苏打的伙计擦拭他面前的大理石台面，在他周围转悠。于是他又要了一份果汁汽水。这种事第二次发生后，拉撒路要求用电话。

「本地还是贝尔[8]长途？」

「本地。」

「在卖香烟的柜台后面，你把钱付给我。」

「布莱恩吗？我是布兰松先生。我能和你妈妈说句话吗？」

「我去找她。」

电话里传出的却是他外公的声音：

「布兰松先生，你的脸皮真是厚得让我吃惊。你想干什么？」

「约翰逊先生，我想和史密斯太太讲话——」

「不行。」

「——因为她一直对我很好，我想谢谢她，并向她告别。」

「等一等——」他听到外公对旁人说话，「乔治，你出去。布莱恩，你带着伍迪，把门关上，还要看好门，让它一直关着。」约翰逊先生的声音又回到话筒上，「你还在吗？」

「是的，先生。」

「那么你仔细听好，不要打断我；我只说一遍。」

「好的，先生。」

「我的女儿不会和你讲话，现在不会，永远不会——」

拉撒路快速说道：「她知道我要和她讲话吗？」

「闭嘴！她当然知道。是她让我来回复你，我自己是不会和你说话的。现在，我也有一句话想对你说——不要打断我。我的女儿是一个体面的已婚妇女，她的丈夫已经响应国家的号召上前线去了。所以不要缠着她，不要到这里来，否则你会挨枪子儿。不要打电话，不要去她去的教堂。也许你认为我在开玩笑。让我提醒你，这里是堪萨斯城。折断两只手臂只要花二十五美元；再加一倍的价钱他们就会杀了你。如果两个一起干——先折断你的手臂，然后杀了你还会有折扣。如果你逼我这么干的话，我付得起六十二美元五十美分。你明白我说的话了吗？」

「明白了。」

「那就走你的吧！」

「等一等！约翰逊先生，我不相信你会雇人杀人——」

「你最好别冒这个险。」

「——因为我想你会自己去杀了那个人。」

电话里出现了片刻停顿。接着老人轻轻笑了起来，「你可能是对的。」他挂断了电话。

拉撒路开着他的汽车离开了。很快，他发现自己正沿着林伍德大道往西开。之所以注意到这个，是因为他路过了自己家人去的教堂。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莫琳——

他再也见不到莫琳了。

永远见不到了——即使他再回来一次，并且努力避免这次犯的错误。没有悖论。这个错误是时空框架里不可改变的一部分，所有安迪数学理论中的精妙概念、所有装在多拉上的先进功能，都无法抹去这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拉撒路在距离布鲁克林大街很近的林伍德大厦前停下车，他要考虑自己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开车到火车站，乘下一班往西去的圣达菲火车离开这里。只要任何一封求救信能够穿越时伺、到达目的地，星期一早晨他就会被接上飞船。这场战争和所有的麻烦都将再次成为很久以前的历史；「特德·布兰松」也会成为外祖父和莫琳认识时间不长、然后很快忘却的某人。

糟糕的是，写那些求救信时他时间不够，没有蚀刻信息；但就算这样，它们中仍然可能会有一封信成功穿越时空。如果一封都没收到，那就在1926年去会合地点等着被接走。如果所有信件都没能够到达目的地——总是有这个可能，他是试图在延迟递送系统还没有完全建立好的时候来使用它——那就等到1929年，执行原订计划中的会合方案。那肯定没有问题；无论在什么条件下，双胞胎姐妹和多拉都会作好准备，执行那个方案。

那么，为什么他的心情如此糟糕？

这不是他的战争。

经过足够长的时间，外公会知道他脱口而出的预测是绝对的事实。过一段时间，外公会知道法国如何向美国表达感激，也会知道英国如何表示感激。国与国之间是没有感激的，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支持德国人」？才不是呢，外公！德国文化核心的某些东西已经腐烂了，而且，这场战争会引发另一场战争；在那场战争中，德国人的暴行会比他们现在倍受大家指责的罪行残忍一千倍：毒气室、大规模焚烧尸体散发的恶臭，这种恶臭将穿越时间，恒久不灭——

但是，他无法把这些事告诉外公和莫琳，也不应该作这种尝试。关于未来，最好的就是什么都不知道。卡桑德拉好就好在从来没有人相信她的话[9]。

两个过去世界的人，误解了他认为这场战争毫无意义的真正原因——这件事有那么重要吗？

但事实是，它真的很重要，非常重要。

他能感到左肋上那个鼓包，这是他的枪。

枪可以保护他的金币，但他半点也不在乎金币。但枪同时还是一个「自杀选择」开关。

别胡思乱想，你这个傻瓜！你不想送死，只是想得到外祖父和莫琳的认可——莫琳的认可。

征兵站设在邮局总部，离城里很远。已经很晚了，但它仍旧开着，外面排着长队。拉撒路给了一个老黑人一美元，让他坐在车里，并且提醒他车后面有一个小手提包。他承诺回来以后再付给他一美元。他没说起装钱的背心和手枪，这两样东西现在都在那个手提包里。其实拉撒路并不担心车子或者钱，这两样东西被偷了的话，也许还会让事情变得简单一些。他在队尾排上了队。

「姓名？」

「布兰松·西奥多。」

「以前有没有当兵的经历？」

「没有。」

「年龄？不，出生日期——最好是在1899年4月5日以前出生的。」

「1890年11月11日。」

「你看起来没那么老，但就这样吧。拿着这张纸，进那个门。你会看到一堆大袋子，或者枕套。脱下你的衣服，把它们装进一个袋子，然后拿着袋子，把这张纸交给一个医生，照他说的做。」

「谢谢你，中士。」

「走吧。下一个。」

房间里有一个穿军装的医生，还有六个穿便服的助手。拉撒路正确地读出了视力表，但医生似乎没怎么听。检查做得非常宽松。拉撒路只看到有一个人被拒绝；根据拉撒路粗浅的判断，这个人已经是肺结核晚期了。

只有一个医生像是希望能够发现问题。他让拉撒路弯下腰，把他的屁股分开，检查他是否患有疝气症，然后他让拉撒路咳嗽，还触摸检查他的腹部。「右边这块硬的东西是什么？[10]」

「我不知道，先生。」

「你的阑尾被割掉了吗？是的，我看到伤疤了。摸到缝合线了；伤疤几乎看不出来。你的外科医生技术真不错；但愿我也能做出这么漂亮的手术。也许只是一些排泄物堆在了里面；吃一点泻药，明天早晨你就会把它排出来了。」

「谢谢你，医生。」

「不用谢，孩子。下一个。」

「举起你们的右手，跟着我重复……」

「保存好这些文件。明天早晨七点种之前赶到征兵站，把你们的文件给问讯处的中士看；他会告诉你们去哪里。如果你们把这些文件丢了，那也要来报到，否则山姆大叔会去找你的。就这样，士兵们，你们现在已经是军人了！从那个门出去吧。

他的汽车还在那里；那个老黑人从汽车里出来。「一切都好，上校！」

「当然。」他心情愉快地附和着，从口袋里拿出一美元的钞票，「但我是『二等兵』，不是『上校』。」

「他们要你了？这样的话，我怎么能要你的钱呢？」

「当然可以要！我不需要它了；服役期间，山姆大叔会照看我的，还会每月付给我二十一美元。所以，拿着它和刚才那一美元，去买杯杜松子酒，祝福我，二等兵特德·布兰松。」

「我不能那么做，上校——二等兵特德·布兰松，真的。我是白丝带成员[11]，在你出生之前就宣过誓。你只管把钱收好，为我们去打德国人。」

「我会努力的，大叔。我给你五美元吧，你可以把钱交给教堂……然后为我祈祷吧。」

「嗯……如果你坚持的话，上校二等兵。」

拉撒路开着车沿麦克吉大道向南行驶，心情很愉快。别在意小事，享受生活！「凯——凯——凯——凯蒂！美丽的凯蒂——」

他在一家杂货铺前停车，看了看卖香烟的柜台，发现了一箱已经快卖空了的白猫头鹰牌香烟。他把剩下的烟都买了，并要求把箱子也给他。他还买了一卷棉花和一卷外科用的胶带。一时冲动，他还买下了店里最大、最漂亮的糖果盒。

他的车停在一盏弧光灯下；他没有发动汽车，而是钻进后座，打开他的手提包，拿出背心和手枪。他开始拆开以前缝好的线，也不在乎会不会有人看见。用随身携带的折叠刀，他只花了五分钟就把几个小时的缝纫活都拆开了。厚重的金币叮当作响地滑进装香烟的箱子。他用棉花塞进箱子当填充料，再把箱子封上，用胶带缠了一圈，让它更结实一些。划烂的背心、手枪和往西去的火车票全都扔进下水道，拉微路残留的最后一丝忧虑也随着这些东西一块儿进了下水道。他微笑着站起身，掸了掸膝盖上的灰。伙计，你老了。为什么？因为你一直活得太谨慎！

他心情愉快地驶出林伍德大道，来到本顿大道，完全不考虑城里每小时75英里的限速规定。他很高兴地看到布莱恩·史密斯家楼下的灯还亮着；这样他就不用叫醒家里的任何人了。他拿着糖果盒、象棋盒和那个用胶带封好的香烟箱子，沿着走廊走到房前。刚走到台阶上，门廊上的灯亮了。小布莱恩打开门，向外张望着。「外公！是布兰松先生！」

「更正一下，」拉撒路沉稳地说，「请告诉你的外公，二等兵布兰松在这里。」

外公立刻出现在门口，怀疑地打量着拉撒路。「怎么回事？你跟那孩子说了什么？」

「我让他告诉你们『二等兵布兰松』来了，就是我。」拉撒路费力地把所有三样东西都夹在左胳膊下，腾出一只手伸到兜里，拿出在征兵站人家给他的文件，「看看这个。」

约翰逊先生看了看文件。「我明白了。可这是为什么？从你说的话，我觉得你不会这样做。」

「约翰逊先生，我从来没说过我不会应征入伍；我只是说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先做。这是真的，我确实有其他事情。而且，我对这场战争最终的结果是不是有意义还心存疑虑，这也是真的。但是不管我有什么想法——我应该把自己的想法藏在心里——现在到了把大家集合起来、向前进发的时候了。所以我去了征兵处，自愿入伍，他们接受了我。」

约翰逊先生把征兵文件还给他，大大地敞开大门。「进来吧，特德！」

进屋时，拉撒路只见人影晃动，朝后面去了。很显然，家里大多数人都没睡。外公领他走进客厅。「请坐。我去告诉我女儿。」

「如果史密斯太太休息了，我觉得还是不要打扰她了。」拉撒路违心地说道。（喂，外公，你别去！我要悄悄溜进去，和她在一起。但这是一个我会永远藏在心里的秘密。）

「别担心。这是她愿意知道的事情。嗯，那个文件——我能拿给她看看吗？」

「当然，先生。」

拉撒路坐在那里等着。几分钟之后，艾拉·约翰逊回来了，把入伍证明还给了他。「她马上下来。」老人长舒了一口气，「特德，我为你感到骄傲。今天早些时候，你让我很失望——我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对不起，我向你道歉。」

「我不能接受你的道歉，因为没有什么需要道歉的，先生。我的话讲得太突兀了，也没有把话说清楚。我们能忘了这件事吗？你愿意和我握握手吗？」

「什么？是的。当然了！来！」两个男人郑重地握了握手。（也许外公现在还能够伸平手臂，端起一个铁砧——我的手指都被握疼了。）

「约翰逊先生，你能帮我照看些东西吗？我没时间安排这些了。」

「嗯？当然！」

「主要是这个箱子。」拉撒路把用胶带封好的香烟箱子递给他。

约翰逊先生接了过去，吃惊地扬起盾毛。「很重。」

「我把我保险箱里的东西都拿出来了。这是金币。战争结束后，我会回来取它的……如果我没有回来，你能把它给伍迪吗？在他二十一岁的时候？」

「什么？你听我说，孩子，你会好好地回来的。」

「我也希望这样，那时我会来取它。但我也有可能在运兵舰上爬梯子的时候摔下来断脖子。你能照我说的做吗？ 」

「好的，我会的。」

「谢谢你，先生。这个是现在给伍迪的礼物。我的象棋。我没法带着它到处跑。我本想把它送给你，但你会想出理由拒绝它……伍迪不会这么做。」

「嗯，好吧，先生。」

「这是给你的礼物——其实并不完全是上面写的那样。」拉撒路把汽车的转让声明递给他。

约翰逊先生看了看声明。「特德，如果你要把你的汽车送给我，你要再想一想。」

「只是名义上的所有权转移，先生。我想做的只是把它留在你这儿。布莱恩会开车；他现在已经是个很好的司机了，他天生就是个好司机；甚至史密斯太太可能也会想学开车。史密斯上尉回家后，他会觉得有车很方便。如果他们送我到这附近的地方训练，而且在把我派到海外战场之前给我一些休息时间，那么我也会来用车的。」

「但为什么给我一份转让声明？当然，这车可以放在我们的谷仓里，而且布恩——两个布莱恩——都会开它。我自己可能也会学开车。但是不需要写这个呀。」

「哦。我没有把话说清楚。假设我被送到其他的地方，比如新泽西——但又想把车卖了，我可以花一美分给你寄一张明信片，这样就很简单了，因为你拥有那辆车。」拉撒路又补充了一句，「或者我也有可能会从梯子上摔下来……这种情况下也是同样的道理。如果你不想要它，你可以把它转让给小布莱恩。随你怎么办。约翰逊先生，你知道我没有亲人——所以为什么不把事情弄简单些呢？」

外祖父还没来得及回答，史密斯太太进来了。她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脸上带着微笑（她哭过，拉撒路很肯定）。她伸出手，「布兰松先生！我们都为你感到骄傲！」

「谢谢你，史密斯太太。我只是路过，来对你们说声谢谢，并向你们告别。我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了。」

「哦，请一定再坐一会儿！至少要喝杯咖啡，而且孩子们也要和你道别。」

一个小时以后，他仍旧在那里，仍旧很开心——他一直很开心。他把糖果盒给了卡洛尔以后，糖果盒立刻被打开来，给所有的孩子吃。拉撒路喝了许多加了厚厚的奶油和很多糖的咖啡，还吃了一大块莫琳自己做的、上面带有巧克力糖霜的白蛋糕，过后他又接过来一块蛋糕，说自己自从早餐以后就没有吃过东西。莫琳想起身给他做饭的时候，他强烈地表示反对。最后他们达成了一致，让卡洛尔去厨房给他做一个三明治。

「这一天很忙，」他解释道，「我没有时间吃东西。你让我改变了计划；约翰逊先生。」

「是吗，特德？是怎么改变的？」

「你知道的，我想我跟你说过。我本来计划七月一日去旧金山，办些生意上的事。然后就发生了现在这件事，国会对德宣战。所以我计划立刻去旧金山，把我在那边的事情处理一下——然后再参军。我看见你的时候，我马上就要走了，东西都收拾好了。是你让我认识到德国人不会等着我处理好个人事务。所以我立刻报名参军了。」拉撒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有点羞怯、不好意思，「我准备好的行李还在外面的车上呢，哪儿也不去了。」

艾拉·约翰逊看上去有点难受。「我没有想要催你，特德。花几天时间把你自己的事料理好，这也没什么；他们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就成立一支军队。我知道，我见他们试图这样做过，在1898年。唉，也许我可以替你去一趟？我可以作为你的代理人。因为——嗯，看样子我不会太忙的。」

「不用，不用！非常感谢你，先生。我刚开始没有想明白。我是按照『和平时期』的思考方式，而不是『战争时期』。是你把我带上了正轨。我去了西联邮局，给我在旧金山的经纪人发了一封夜间电报，告诉他我想让他做的事；然后我写了一封信，指定他为我的代理人，作了公证，又去城里的邮局把这些东西都寄给他了。都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情。」拉撒路对他即兴编的这个故事很满意，连他自己几乎都要信以为真了，「最后就是报名参军。但那个手提包——你觉得能不能把它放到阁楼上？我不能拿着个手提包去当兵。里面只有一些盥洗用品。」

「我会把它收好的布兰松先生！」小布莱恩说，「就放在我的房间里吧。」

「是我们的房间。」乔治更正道，「我们会把它收好的。」

「等一等，孩子们。特德；如果丢了那个手提包，你会很伤心吗？」

「不会呀，约翰逊先生。为什么这么问？」

「那么你就带着它吧。今晚回住所后，你要重新装一下里面的东西。你一定装了白衬衫和硬领衬，这毫无疑问。这些东西你不需要。如果你有工装衣的话，带上它们。还要带上一双合脚的旧高腰鞋，可以在行军的时候穿。袜子都要穿自己的。还有内衣。我猜测——根据以前不愉快的经历——他们不会立刻备足军装。事情会很混乱，很多方面都是。你可能在参军后一个月或更长的时间里都得穿自己带的衣服。」

「我认为，」史密斯夫人郑重地说，「父亲说的是对的，布兰松先生。史密斯先生——就是史密斯上尉，我丈夫——离家前也说过类似的事。他没等收到发给他的电报就走了——电报几个小时以后才送到——因为他说他知道刚开始的时候会出现混乱的情况。」她撇了撇嘴，「他说这话的时候口气更强烈一些。」

「女儿，这种情形，无论布莱恩怎么骂都不过分。如果特德能够按时吃上饭，他就已经够幸运的了。任何一个能分清自己右脚和左脚的人都会被抓去成为一个上等兵。他们不会关心你穿的是什么，但是你要关心，特德。所以带上一些你会在农场里穿的衣服。还有鞋——舒服的、不会让你行军不到一英里的时候就让你脚上起泡的鞋。嗯，特德，你知道『冷奶酪』这个窍门吗？如果你要在一个星期、或者更长的时间里一直穿着鞋子，这个办法可以保护你的脚。」

「我不知道，先生。」拉撒路回答道。（外公，你以前教过我——或者说「以后」——这个方法很管用，我从来没忘记过。）

「如果可能的话，先把你的脚洗干净、擦干。接着用冷的奶酪涂遍你的脚，尤其是脚趾间的部位。也可以用凡士林，含有石碳酸成分的最好。要涂很多，弄上厚厚的一层。然后穿上袜子——如果可能的话，要穿干净的，不得已的话也可以穿脏的，但一定不要不穿——最后穿上靴子。刚站起来的时候，你可能会觉得像站在一桶肥皂液里。但你的双脚会感谢你的。你的脚趾不会烂，或者不会烂很多。照顾好你的脚，特德，还有；保持肠道畅通。」

「父亲！」

「女儿，我是在和一个士兵说话，告诉他一些能救他性命的事。如果这些孩子不能听这些，就让他们上床吧。」

「我觉得也到时间了，」莫琳回答道，「至少得安排小一些的孩子先睡。」

「我不要睡觉。」

「伍迪，照妈妈说的做，不许顶嘴，否则我要在你的屁股上把棍子打折。这条命令一直有效，直到你的父亲打完仗回家。」

「我要等二等兵布兰松走了以后再睡觉！爸爸说我可以。」

「嗯。我会用一根棍子来告诉你这在逻辑上是不可能的；这是唯一能让你认识到这一点的办法。莫琳，我建议我们从最小的孩子开始，让他们挨个告别，然后直接上床睡觉。最后我会陪着特德去电车站。」

「我要开车送特德舅舅回家！」

拉撒路觉得到他说话的时候了。「布莱恩，谢谢你。但我们今晚还是别给你妈妈再增添一件需要担心的事了吧。电车几乎可以把我直接送回家……而且从明天开始，我连电车都没得坐了；我要走路了。」

「是这样，」外祖父赞同道，「他要行军。『左右左，左右左！——头昂起来，英勇豪迈！』特德，布莱恩的父亲已经任命布莱恩担任护卫中士，在他回来之前负责保证这个家庭的安全。」

「那么他就不能擅离职守，为一个二等兵当司机把他送回家了，对吗？」

「在护卫长——也就是我——以及今天的长官——我的女儿在场的时候，他是不能这样做的。这倒提醒了我，趁这些小朋友和你亲吻道别的时候，我去找一些旧军装；我觉得你穿着会合适的。如果你不介意这是别人穿过的衣服的话。」

「先生，我为自己能穿这些衣服而感到非常骄傲和自豪！」

史密斯夫人站了起来。「我也有一些东西要拿给布兰松先生——二等兵。南希，你能带着伊瑟尔睡觉吗？还有卡洛尔，你能带上理查德吗？」

「可二等兵布兰松还没有吃他的三明治！」

拉撒路说：「对不起，卡洛尔小姐。我太兴奋了，都忘了吃了。嗯，能否请你把它包起来给我？我一回到家就把它吃了，它会让我睡个好觉的。

「就这么办吧，卡洛尔。」她的母亲说，「布莱恩，你能带上理查德吗？」

又说了一些客套话以后，拉撒路按照从小到大的顺序和每个孩子告别。他抱了一会儿伊瑟尔，看着婴儿天使般的笑容，他自己也对她笑了笑，亲了亲她的前额，把她递给南希。南希抱着她上楼，很快又回来了。为了亲吻理查德，拉撒路不得不单膝跪地，那孩子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他知道这是一个庄严的时刻；他紧紧抱着拉撒路，嘴巴在他的脸上抹了一下。

然后是伍迪来和他吻别。

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但拉撒路已经不再因为触摸「自己」而感到不舒服了，因为这个小孩不是他自己。在这种奇特的转世经历中，拉撒路只能从对方身上找回一些零星记忆。他不再想掐死他了——或者说，不那么经常想了。

伍迪用拉撒路还不习惯的亲昵口吻在他耳边悄声道：「那个象棋真的是象牙做的吗？」

「真的象牙。象牙和黑檀木，跟你妈妈钢琴上的琴键一样。」

「嘿，太棒了！这样吧，等你回来，二等兵布兰松叔叔，我会让你玩这副象棋的。随时都可以。」

「我会打败你的，我的棋友。」

「等着瞧吧！嗯，再见。」

小玛丽眼里含着泪水，亲了他一口，从房间里跑了出去。乔治在他的面颊上吻了一下，低声道：「你保重，特德舅舅。」然后也离开了房间。小布莱恩说：「我会好好照料你的车——我要像你一样把它擦得锃亮。」他迟疑了一下，突兀地在拉撒路脸颊上吻了一下，带着理查德离开了。

卡洛尔把他的三明治整齐地包在蜡纸里，还用一根丝带系好。他向她表示了感谢，把三明治放进外套的一个口袋里。

她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踮起脚尖，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里面有一张给你的便条！」——然后在他的脸颊上吻了一下，迅速离开了。

南希站到卡洛尔刚才的位置上，轻声说道：「那张纸条是我们两个人写给你的。每天晚上为爸爸祈祷的时候，我们也会为你祈祷。」她扫了一眼她的妈妈，然后把手放在拉撒路肩上，深深吻了他的嘴唇，「这不是再见，这是au revoir[12]！」她离开的速度比她妹妹还要快，高昂着头走路的姿势和她的母亲一模一样。

史密斯太太站起来，双手捧着一本小书。「这是送给你的。」这是一本袖珍《新约圣经》，翻开在最后一页。他接过书，看着上面已经有些褪色的题字：

「赠给莫琳·约翰逊，1892年耶稣受难节，谢谢她的悉心照料。马修七世。」

题字下面，有几行刚写上去的、斯宾塞体的字：

赠给二等兵西奥多·布兰松

忠于自己和国家。

莫琳·史密斯
1917年4月6曰

拉撒路咽了口唾沫。「我会珍藏它，并且随身带好它，史密斯夫人。」

她轻声说道：「西奥多……好好保重。一定要回到我们身边来。」

Ⅵ

芬斯顿军营，堪萨斯
亲爱的双胞胎和家里其他人：

让你们大吃一惊！到美利坚合众国军队来吧，寻找下士兼代理中士、最凶恶的训练教官特德·布兰松。不，我没有神经错乱。我只是在刚开始时暂时忘记了逃离某件事务的基本原则：即，藏一根针的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它放到一堆针里去。要躲避可怕的战争，最好的地方就是军队。你们中没有人经历过战争，甚至没有见过任何一支军队，所以我必须解释一下。

我曾经（愚蠢地）计划去南美躲避这场战争。但是在南美，无论我能讲一口多么流利的当地话，我都不可能被看作当地人——而那个地方到处是德国探子，他们会怀疑我是美国密探，可能会针对你们的老兄安排一些可怕的事故。保佑无辜的他吧。还有，那里的姑娘有美丽的大眼睛，有充满疑心的保姆，还有乐意开枪射击那些不怀好意的外国佬的父亲。这太危险了。

如果我还待在美国，却不肯参军——一个小小的失误就会让我被关在冰冷的石墙后面，吃糟糕的食物，做采石匠的工作。这可不怎么吸引人。

战争时期，部队具备所有最好的条件。只有一点小小的风险：有可能吃枪子儿。但后者是完全可以避免的。

怎么避免？现在战争还没有全面爆发，军队里有无数的机会，可供儒夫们（比如我）躲避来自陌生人的风险。目前，军队里只有一小部分人真正面临被射击的危险。（会被射中的人就更少了。但我不打算冒这样的风险。）此时此地，只有几个地方发生了地面战斗，而军队里有无数工作是不在这些地方的。在没有战斗的地方，当兵的除了那身军服以外，实际上只是享有特权的平民。

我现在就干着这样的工作，战争结束以前可能都不会有什么变化了。这里需要有人把那些勇敢的、年轻的、不懂事的、刚从农田里出来的小伙子变成大致像战士的人。一个可以从事这种工作的人是十分宝贵的，军官们不肯放这样的人才离开。

所以，虽然我现在浑身上下散发着那种古老的战斗激情，但却不用参加战斗。我只管教他们。密集队型演练，松散队型演练，枪法练习，如何保养步枪、刺刀，徒手搏斗，战地救护……什么都教。我「出众」的军事才能让大家感到惊讶，因为我是作为一个「没有当兵经历」的人被招进来的。（其实，外祖父教会我射击时，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五年了。我第一次接触这些技巧时还是一名高中学生，那是从现在起十年以后的事。我的军事经验分散在这以后的几百年里，在那之后的几个世纪里还时不时地有温习的机会。当然，这些事我是没法告诉他们的。）

这里有一种流言，说我以前是法国外籍军团里的一名士兵。外籍军团是我们的友军之一，是由刺客、小偷、越狱的逃犯组成的，这个军团因其亡命式的战斗方式而闻名遐迩。有传言说，我可能是其中的一名逃兵，几乎可以肯定我用了另外一个名字。我通过以下这些方式表明我不认同这样的谣言：如果有人问起此事，我会马上拉下脸来，而且我只偶尔犯个小错，用法国人的方式敬礼（手掌向前），并且会立刻更正自己。另外，每个人都知道我「讲法语」。在我从「代理下士」升到真正的、负责训练的下士过程中我的法语起了很大作用，现在我又在争取中士的职位了。这里有来自法国和英国的军官和中士，教我们怎么打堑壕战。来这里的所有法国人按说都会讲英语，但堪萨斯和密苏里的这些拿着锄头的农民却怎么也听不懂他们讲的英语。所以，不知不觉中，懒惰的拉撒路成了他们中间的联络人。我和一个法国中士加在一起，几乎成了一个优秀教官。

没有那个法国中士的情况下，我完全是一个优秀教官。这种时候，我就可以把我知道的都教给他们了。但他们只允许我在教授徒手搏击的时候自由发挥，反正不用武器的徒手战斗几个世纪以来都没有什么变化；变的只是名称，原则还是那一条：先下手为强，动手要快，要用最下流的手段。

但教怎么拼刺刀时就不行了。所谓刺刀，是安装在枪头上的一把刀，刀和枪加在一起，跟罗马人用的重标枪差不多。这是两千年前使用的武器，即使在当时也不是新玩意儿。到了1917年，你准会以为拼刺刀的技巧早已臻于尽善尽美。

不是这样。「书本」只教了如何格挡刺刀，没有教如何反刺。其实，反刺和格挡一样快，而且更有欺敌功能，可以把一个没听说这种技术的人搞糊涂，让他送命。公元二十六世纪爆发过（会爆发）一场战争，那期间，刺刀的使用发展成了一种艺术，而我曾很不情愿地参加了这场战争，经过百般努力才逃离了它。在这里，有一天早晨，我们打了个赌。我向他们展示了我可以制住对手，却永远不会被一个美国中士教官碰到——然后是一个英国教官——最后是一个法国教官。

他们允许我教授我所展示的技术了吗？没有。其实是「绝对不准」！我没有「照本宣科」，这种「耍小聪明」的做法几乎让我失去这份轻松的工作。所以我重新严格按照神圣的「书本」去做了。

但这本书其实也不算太差。我父亲——也是你们的父亲——受训的普拉茨堡用的也是这本教材。讲解如何拼刺刀的时候，它的重点放在进攻上。这种方法虽说有局限，但还算过得去。在一个渴望接敌、杀敌的人手中，刺刀这种武器是很能吓唬普通对手的。从这些小孩子的受训时间看，他们也许只能学到这个程度。但我可不敢让这些脸蛋红扑扑的、勇敢的小伙子去面对那些老练、疲惫、悲观的二十六世纪老雇佣兵，后者的唯一目标就是让自己活着，同时看到他们的对手死去。

这些孩子们能够赢得战争，他们将会赢得这场战争。从你们那个时候往回看，他们也的确赢了。但是，许多完全没必要死去的人将会死去。

我爱这些孩子们。他们年轻、有热情、勇敢，而且渴望到「那边」去，想证明一个美国兵可以干掉六个德国鬼子。（这不是真的。真正的比例甚至不到一比一。德国鬼子都是老兵，不受「公平竞争」或别的什么幼稚观念影响。但这些稚嫩的孩子们会一直战斗、死去，直到德国人投降。）

但他们实在太年轻了！拉祖和劳瑞，他们中的绝大多数甚至比你们两个更年轻，有些人还要年轻得多。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年龄问题上撒了谎，但他们中的很多人都不需要刮胡子。有时候在晚上，我会听到有人在行军床上哭泣，他想自己的妈妈了。但是第二天他会非常认真地训练，比以往更努力。我们不用太担心逃兵的问题；这些孩子渴望战斗。

我竭力不去想这场战争是多么没有意义。

这是看待事物的角度问题。有一个晚上，还是一台计算机的密涅娃向我证明，所有的此时此地都是一样的，所谓「现在」，只不过是某人所处的那个此时此地。如果我没有倾听野鹅的召唤，待在我应该在的地方，我「理应」所处的此时此地是我在特蒂尤斯上的家。根据那个此时此地，这些充满热情的自负的大男孩早就死去了，虫子已经吃掉了他们的尸体；这场战争及其可怕的后果都是古老的历史，不用我操心。

但是，我在这里，这些事正在发生。我能感受到这一切。

信越来越难写了，也很难送出去。贾斯廷，你要求我把所做的事情详细记录下来，还要在现场写，你要把这些都加到你编纂的那堆谎言中去。光致还原和蚀刻现在都不可能了。有时我可以离开军营一天，只够我去一趟最近的大城镇，托皮卡（距离大约160公里，往返路程），但总是在商店都不营业的星期天。所以我还没有机会找到一个关系，让我可以使用托皮卡的实验室——假设那里有这么个地方，而且有我需要的设备，这一点我很怀疑。我想把信锁在保险箱里（什么时候送出这些延迟邮件现在已经无关紧要了），但星期天银行向来不开门。所以我最多只能写一封不太长的、体积不是很大的手写信。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有机会得到嵌套信封（现在也困难了），我就会写信。但愿纸张和墨水在经历了这么多个世纪以后不会氧化得太厉害。

我开始记日记了，日记中我没有提到和特蒂尤斯有关的事（大家会把我当作疯子关起来）。我的日记只是简要记录每天发生的事。记满以后，我可以把它寄给艾拉·约翰逊外公，让他替我保存；战争结束后，等我有了时间和私密空间，我会在日记的基础上写一篇你需要的、传记类的东西，然后花些时间，弄一封可以长久保存的缩微长信。一个进行时间旅行的史学家面临的环境真是困难啊。如果有一个威尔顿精密存储器，我在未来十年里说的每句话都可以保存下来。只可惜即使我有也用不上；没有它所需要的技术条件。

对了——伊师塔，你在我肚子里放了一个录音器吗？你很可爱，亲爱的，但有时候你的可爱走上了邪路。这对我倒没什么，要不是有个医生在我参军那天留意到了，我永远不会注意它。他没有追究这件事，但后来我自己用手检查了一下。那里有一个植入物，不是艾拉所谓的我的「满肚子狗屎」。也可能是你们这些回春医士不愿跟你们的「病人」讨论的某种人造元器件。但我怀疑它是一个配有监听器的威尔顿存储器，带十年电量供应；那东西的大小正好差不多。

为什么你们不问问我呢，亲爱的？偏要趁我意识不清的时候偷偷给我装上这个东西。拉祖和劳瑞总是说，如果客客气气地问我，我准会说「不」。这是她们散播的谣言。贾斯廷完全可以让塔玛拉来说服我，没人知道怎么对塔玛拉的请求说「不」。为了这个，贾斯廷是要付出代价的：要所我说了什么，还有我在场的时候别人说了什么，他就不得不听我的肚子在十年里发出的咕咕声。

不，该死的，雅典娜会滤掉杂音，给他一份标明日期、意思清楚明白的打印稿。不公平，也没有隐私。雅典娜，我一直对你不错，对吧，亲爱的？让贾斯廷为他的恶作剧付出代价。

自从参军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我第一个家庭里的人。等到我有足够长的假期时，我会去堪萨斯城看望他们。作为一个「英雄」，我可以享有「年轻的单身平民」无法享受的特殊待遇。战争时期，人们的道德观念总会有一点点松懈，这样我就可以和他们待在一起。他们对我非常好：几乎每天写一封信，每周都会送小点心或者蛋糕来。我把吃的都和大家分了，虽说有些不情愿；至于那些信，我把它们像珍宝一样收藏起来。

也能这么方便地收到来自特蒂尤斯的家信就好了。

基本信息，再重复一遍：会合日期为1926年8月2日，把我放到这里以后的第十个地球年。最后一位数是「六」——不是「九」。

献上我所有的爱，
下士特德·布兰松（你们的「老兄」）

亲爱的约翰逊先生：

请代我向家里所有人问好——南希、卡洛尔、布莱恩、乔治、玛丽、伍迪、小迪克、小伊瑟尔，还有史密斯太太。听说我这个孤儿「在战争期间被史密斯家庭收养」、史密斯上尉也同意了这件事的时候，我真说不出来我是多么感动。在我心里，自从那个悲伤而又快乐的夜晚之后，你们就已经是我的家人了。那晚你送我踏上征程，我身上装满了礼物，脑子里装满大家的祝福，心里还记着你给我的那些非常实用的建议——我感动得都快哭了，但却不敢让别人看出来。史密斯太太告诉我——信里有一句话是她从丈夫史密斯上尉的来信中摘抄的——我真的被「收养」了。那一刻，我的眼泪又快下来了。当士官的真不应该显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我没有去找史密斯上尉。我看懂了你信中的暗示——但我真的不需要。我当兵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知道士兵不该那么做。我几乎可以肯定史密斯上尉也不会找我。我用不着向你解释这个原因，因为你当兵的历史比史密斯上尉和我加起来还长。史密斯太太能够想到这一点，她真是太好了——但能否请你向她解释我为什么不能去和史密斯上尉攀关系，为什么她不应该催促她的丈夫来找一个士官。

如果你无法让她理解这些事（有这种可能，毕竟军队和外面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也许说下面这段话就可以解决问题了：芬斯顿军营很大，在这里，除了两条腿，没有别的交通工具。如果我甩开大步走的话，要花一个小时的时间才能走遍军营。如果能找到上尉，还得再加上五分钟和他在一起的时间。你知道我们的时间表我给过你一份。一看它就知道，我根本没这个时间。

但是我确实感谢她周到的考虑。

请转告卡洛尔，我衷心感谢她做的果仁巧克力饼。简直和她妈妈做得一样好；我找不到更高的评价了。这里我应该用过去时态，因为它们都早已消失在我们这些饭桶的身体里了，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人（我这里的兄弟们是一群贪吃的家伙）。如果她想嫁给一个又瘦又高又能吃的堪萨斯农村小伙子，我手头就有一个。为了那些巧克力饼，他会在没有看到她本人以前就决定娶她。

我在以前的信里把这个地方描述成一个乱糟糟的墨西哥救火队训练场，规在它已经不再是那样了。原来竖着大烟囱的地方，现在摆着真正的迫击炮；木枪不见了，哪怕是最嫩的新兵蛋子，只要学会了班队列行进、立定的时候多多少少能站在一起，都会得到一支斯普林菲尔德步枪。

但是，教会他们如何「按照教范」使用步枪仍旧是一件头疼事。我们这里有两种新兵：一种是从来没有用过枪的人；还有一种人吹牛说他们的父亲过去常常派他们去打些猎物来当早餐，而且只准他们开一枪。我喜欢教前一种人，即使这个小伙子很害怕，我不得不叫他别哆嗦。至少他没有养成坏习惯，我可以把正规军教官教给我的东西再教给他，而且现在我肩膀上的三道杠也能让他听我的。

但是那些觉得自己什么都懂的乡下小伙子却不会按我说的做，虽然他们中有些人的确是好射手。

我们的日常工作就是说服他们不能按照他们的方式去做，得按军队的方式做；而且他最好学着喜欢军队的方式。

有时候，这些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的人会变得很不耐烦，他们想战斗——和我战斗，而不是德国佬。通常是那些不知道我教过徒手搏击的小伙子。我有时不得不在降旗号响完后，在厕所后面招待他们中的一些人。我不会和他们正儿八经地拳击；我可不想让我的鼻子被挤牛奶的拳头打扁。只是在一起胡打一气，没有什么规则。最后不是把他们打得鼻青脸肿，就是他们决定和我握手和好，只当什么也没发生。如果他们先动手，整个过程不会持续两秒钟；因为我不想受伤。

我向你保证过要告诉你我是在哪里学的法国搏击术和柔道。但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从某种程度上说也不是个好故事，我不应该在信里讲它。等我有了休假，有足够长的时间可以回到堪萨斯城的时候再给你讲吧。

已经至少有三个月没有人向我发出挑战了。一个中士教官告诉我，他听说那些新兵叫我「死亡」布兰松。我倒不介意，只要这个绰号能让我平静安宁地度过我的休息时间就行。

芬斯顿军营还是只有两种气候，不是太热、尘土飞扬，就是太冷、道路泥泞。我听说后者是训练在法国气候条件下作战的好时机；这里的英国兵声称，这场战争中最大的危险就是溺死在法国的泥沼中。我们中的法国兵并不怎么辩解，只是抱怨大雨影响了炮火的效力。

法国的天气可能是很糟糕，但每个人都想到那里去。第二个大家最热衷于谈论的话题是；「什么时候去？」（第一个话题是什么？你是个老兵，当然用不着我告诉你。）关于派兵去法国的谣传无穷无尽，只不过都是假的。

但是我已经开始考虑了。战争在其他地方如火如荼地进行着，难道我要一直陷在这里，日复一日地做着同样的事吗？以后我怎么和我的孩子讲这段经历呢？大战期间你在哪儿打仗，爸爸？芬斯顿，比利。那是在法国的哪儿呢，爸爸？在托皮卡附近，比利快闭嘴，吃你的麦片粥吧。

我必须做些改变。

告诉一批又一批的新兵如何架枪、用铁铲让我有些厌倦了。我们在这片牧场上挖了太多的战壕，足可以从这里连到月球上去。现在我已经知道了四种挖战壕的方法：法国人的方法，英国人的方法，美国人的方法——还有一种是每批新兵都会用的方法，它会让堑壕整个讲塌下来。新兵们还觉得无所谓，因为，只要我们赶到，潘兴将军[13]就会打破堑壕战的僵局，撵得德国佬屁滚尿流。

他们也许是对的。但我还是不得不向他们传授那些上头让我教的东西，也许会一直教到我两鬓斑白。

得知你加入了第七团，我真的很高兴；我知道这对你意味着什么。但是请别把密苏里第七团称为国民自卫队，以此来贬低它。除非有人能很快收拾掉兴登堡[14]，你说不定还会有不少仗打呢。

但是坦白讲，先生，我希望你不要参战。我想史密斯上尉也会赞同我的想法。需要有人来保卫我们的家——我指的是在本顿大道上的那个家。小希莱恩还不够成熟，不能成为家里主事的男人。我想，如果你不在那里的话，史密斯上尉准会担心家里的情况。

但我很理解你的心情。我听说，如果一个中士教官想逃离这份枯燥无味的工作，唯一的办法就是降衔。如果我在休假的时候失踪，消失的时间长到正好能把我降级到下士，你会为我感到羞耻吗……再干点其他什么事，把下士的杠杠也丢掉呢？我确信，这样一来，我就会被送上往东去的头一班军列。

最好别把后面这段念给家里其他人听。身为「体面的史密斯家的人」，我最好还是找到其他途径。

向你和史密斯太太献上最诚挚的敬意，
向孩子转达我的爱，
特德·布兰松·「史密斯」
（能被这个家庭「收养」，我是多么幸福）

「进来！」

「长官，布兰松中士奉命向史密斯上尉报到！」（爸爸，我本该认不出你，但你实在太像你了。只是年轻些。）

「稍息，中士。关上门，坐下。」

「是，长官。」拉撒路照吩咐做了，但仍旧摸不着头脑。他不仅从来没想到史密斯上尉会和他联系，也一直没有申请时间长到可以让他去一趟堪萨斯城的休假。有两个原因：一、他的父亲有可能也在那个周末回家；二、他的父亲也可能那个周末不在家。拉撒路不知道哪种情况更糟糕，所以干脆两者都回避。

可现在，一个骑着一辆跨斗摩托车的勤务兵突然带着「去见史密斯上尉」的命令来接他。坐上摩托以后，他才知道「史密斯上尉」是布莱恩·史密斯上尉。

「中士，我岳父告诉了我很多有关你的事。我妻子也是。」这话好像没办法回答，所以拉撒路只是显出很羞怯的样子，什么都没说。

史密斯上尉继续道：「哦，中士，别不好意思；这是男人和男人的对话。我的家庭『接受你成为家庭的一员』，这么说吧，我从心底赞同这个做法。事实上，它符合战争部通过红十字会、基督教青年会和教堂发起的一个计划，这个计划就是要寻找每一个身在部队、却不能定期收到家信的青年，想办法让他们收到信。换句话说就是『在战争期间被收养』。给他写信、记得他的生日、送给他小礼物。你觉得这个计划怎么样？」

「长官，听起来不错。上尉家庭为我做的肯定会提升我的士气。」

「你这么说我很高兴。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计划这项活动？没关系，随便说，不要害怕表达你的观点。」

（给我个职位，看我怎么大显身手吧，老爸！）「长官，这个问题可以分成两个部分——不，三个部分。两个是如何准备，一个是如何执行。首先是要找到这些人。第二，与此同时，要找到那些愿意提供帮助的家庭。第三，让双方互相结识。第一个工作应该由连军士长来做。」（那些军士长会喜欢这份工作吗？门儿都没有。）「让他们命令连里的办事员在分发邮件之前，按照花名册检查谁没有收到家信。嗯，检查工作必须做得很快才行；无论有什么理由，推迟发送邮件都不是个好主意。还有，检查的事不能交给副排长；他们的工作不是这个，做起来肯定会磨洋工。邮递员一把信交给各连办事员，马上就得着手。」

拉撒路想了想，「但是，我冒昧地说一句，要办好这件事，基地长官必须让他的副官要求各连连长每周汇报他手下的士兵本周收到了多少封信。（这种事纯粹是瞎扯蛋，是对个人隐私的侵犯，还会成倍地增加文书工作量，让部队的工作更加拖沓！想家的人都有家，也会收到邮件。至于独来独往的人，他们想要的才不是信件呢；他们想要女人和威士忌。这个「干旱[15]」的州卖的威士忌跟草原土拨鼠的尿差不多，连我都快变成绝对禁酒者了。）应该不会增加多少文案工作，上尉，在正常的每周报告中加一列统计数字就行。花费时间太多的事儿，连长和军士长们准会大不乐意，最后让连里办事员随便编几个数字应付基地长官。我敢说，这样的事上尉您一定知道不少。」

拉撒路的父亲笑起来，这种笑容让他看上去很像特德·罗斯福。「中士，我本来正在给长官写一封信，听了你的话，我打算把那封信好好修改修改。奉命负责『计划和培训』工作以后，我做了很大努力，想让任何一个新计划不会增加已经垒得像山一样高的文案工作。至于这个新计划，我一直在想办法，想把跟它相关的工作量减到最少。你给我出了一个好主意。告诉我，给你军官培训的机会时，你为什么拒绝了？如果你不想说的话就算了；这是你自己的事。」

（老爸，我要向你撒谎了。一个排长，如果他按照条令要求，率领全排「跃出战壕」，他的预期寿命只有二十分钟左右。这话我当然不能告诉你。战争真够呛！）「长官，这么说吧。假设我申请参加培训，得到批准需要一个月。然后要在本宁堡或者利文沃思、或者上头送这些人去的随便什么地方待上三个月。然后再回到这里，或者布利斯基地，或者其他什么地方。我会被派去训练新兵，要和他们再待上六个月，最后才能到国外战场去。据我所知，到了『那边』的后方，我们还要接受更多训练。加在一起就有一年时间了，我还没机会参战，战争已经结束了。」

「嗯……你也许是对的。你想去法国吗？」

「是的，长官！」（天哪，不要！）

「就在上个星期，在堪萨斯城，我岳父告诉我你准会这么说。但你可能不知道，中士，就算待在这里，你可能还是没机会上战场……而且不会让你肩膀上的杠杠多起来。在我这个『计划和培训』部门，我们跟踪记录每个部队教官。我们会把干得不好的人送到战场上去……但确实干得好的人，我们会抓住不放。

「不过现在有了一个机会——」他的父亲又笑了起来，「我们被要求——这是比『命令』礼貌一些的说法——提供几个最好的教官，去从事你刚才说的在法国后方的培训工作。我知道你是合格的；自从我岳父向我提起你以后，我就开始注意你的每周报告。对于一个没有参加过战斗的人来说，你的军事知识和经验令人惊讶。你在行为上有一点点不遵守规章制度的倾向，但——私下里说——我不认为这是个缺点；完全遵守纪律的士兵只是兵营里的士兵，适应不了战场。Est-ce que vous parlez la langue francaise？」（你会说法语吗？）

「Oui，mon capitaine。」（会，上尉。）

「Eh，bien！peut-etre vous avez enrole autrefois en lalegion etrangere，n est-cepas[16]？」（太好了！）

「Pardon，mon capitaine？Je ne comprends pas。」（对不起，上尉，我没听懂。）

「再说几句，你的话我也听不懂了。但我学得很努力，我把法语看作能把我带出这个满是灰尘的地方的一张车票。布兰松，忘了刚才那个问题吧。可我必须再问一个问题，而且要你绝对诚实地回答。法国当局是否会因为什么原因，无论是什么，非要找到你？我一点也不在乎你过去做过什么，战争部也不会在意。但我们必须保护自己的人。」

拉撒路毫不犹豫。（爸爸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如果我是法国外籍军团的逃兵，或者是从魔鬼岛或其他监狱逃出来的，他会保护我不受法国的审判。）「绝对没有，长官！」

「听你这么说，我松了一口气。这里有些厕所流言，我问过约翰逊老爸，但他既不能确认，也不能否认。说到他一你站起来一下，让我看看你的左脸，再转过来。布兰松，我信服了。我不记得我妻子的奈德叔叔了，但我相信，你极有可能和我岳父有亲缘关系。他的推测完全站得住脚，方方面面都吻合。所以我们也是亲戚了。战争结束以后，也许我们可以好好调查一下这件事。我知道，我的孩子们现在都叫你『特德舅舅』。这个称呼很恰当，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没什么意见。」

「长官，当然不反对！不管怎么说，有一个家真好。」

「我也这么想。还有一件事……出了这个门以后，你就要忘了它。我想这几天就会来一个军官，负责选拔赴法国的士官……那之后不久，部队会让你去休一个你没有申请的短假。拿到假期后不要声张，引得大家胡乱猜测。Comprenezvous？」（明白吗？）

「Maisoui，moncapitaine，certainement。」（是，上尉，当然明白。）

「真希望我能告诉你我们会去同一支部队；约翰逊老爸准会喜欢这样的安排。但我不能那么做。同时，请记住我没有告诉你任何事。」

「上尉，我已经忘了。（爸爸还觉得他是在帮我！）谢谢您，长官！」

「不用谢。走吧。」

Ⅶ

上士西奥多·布兰松发现堪萨斯城变了——到处是穿军装的人和宣传画。山姆大叔瞪着眼睛看着他：「我要你参加美军。」一幅画上，一个红十字会护士抱着一个躺在担架上的伤员，好像他是个婴儿，上面只有一个单词：「奉献」。一家饭店的招牌上写着：「我们见证了所有没有肉、没有面包和没有欢乐的日子。」很多人家的窗户上都挂着服役旗[17]。他看到一家人的旗子上有五颗星，还看到几面旗子上有金星。

街上的车比他记忆中的多。电车上挤满了人，很多乘客都穿着军装，仿佛芬斯顿军营以及周边所有军营或军事基地的人全都来到了这个城市。这当然不是真的，他知道，但一想到昨晚他睡了大半宿的那辆列车上挤满了人，好像这又是真的了。

那辆「特别军列」几乎和运牲口的火车一样脏，比那还慢。为了避让货车，它一次又一次地驶入支轨，还有一次是为了避让一辆运兵车。拉撒路是在上午晚些时候到达堪萨斯城的，又累又脏——而他离开军营的时候整洁利落，精神饱满。好在他带上了已经挤扁了的旧手提包。他计划在见「收养」他的家庭之前，让自己的面貌焕然一新。

他在火车站前挥舞着五美元的钞票，找到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司机问了他去的方向以后坚持要再带上三个乘客。出租车是一辆福特小型车，和他自己的那辆一样，只是车况差得多。一块把前座和后座分开的玻璃（正是这个特点使得这辆车被称为「豪华汽车」）已经被去掉了，后车厢的可折叠车蓬看起来好像已经塌了。但是车里有五个人，大家膝盖上还放着行李，多通通风还是很有必要的。

司机道：「上士，第一个送你。要去哪儿？」

拉撒路说他想在南城的三十一街附近找一家旅馆。

「你可真是个乐天派——城里很难找到旅馆了。咱们可以试试。要不先送其他人？」

最后，拉撒路来到了靠近三十一街和美茵河的一家旅馆——「可长期或短期居住——所有房间和套间都可洗浴。」司机说，「这个地方太贵了——不过要么住下，要么我们就得回城里去。别，还是先看看他们是不是让你住，然后再给我钱。你要去海外战场？」

「我是这么听说的。」

「那么你的车费是一美元；我不会向一个要去『那边』的人收小费——我有一个孩子也在『那边』。让我跟那个接待员说。」十分钟以后，拉撒路自1917年4月6日以来第一次躺在一个浴缸里。然后他睡了三个小时。体内的生物钟叫醒他以后，他从里到外换了一套干净衣服，穿上他最好的军装（他把裤子的臀部部分改过了，让膝盖部位的裤型更合身）。他下楼来到大堂，给他的家里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卡洛尔，她尖叫起来。「啊！妈妈，是特德舅舅。」

莫琳·史密斯的声音安详又温暖。「你现在在哪里，西奥多上士？小布莱恩要去接你回家。」

「请代我谢谢他，史密斯太太，但我现在就在三十一街电车站旁边的一家旅馆；我能在他到这里来之前就到家；如果你们欢迎我的话。」

「『欢迎』？我们收养的士兵怎么这么说话！你不应该住旅馆；一定要住这里。布莱恩——我是说我的丈夫，上尉布莱恩——告诉我们你要回家，要和我们住在一起。他没这么跟你说吗？」

「太太，我只见过上尉一次，还是在三个星期之前。据我所知，他不知道我休假了。」拉撒路补充说，「我不想麻烦你。」

「哎，哎，哎，西奥多上士，这些话就别说了。战争刚爆发，我们就改了楼下的工人房——原来是我的缝纫房，就是你和伍德罗下象棋的地方——把它变成了一个客房，这样上尉可以在周末的时候带一个军官兄弟回家住。我要告诉我丈夫说你拒绝住在那里吗？」

「慷慨大方的上尉家的女主人，我非常愿意住在你的缝纫房里。」

「这还差不多，上士。我刚才都在想我是不是该打谁的屁股了。」

小布莱恩在本顿车站等着，乔治像个男仆似的站在旁边，卡洛尔和玛丽坐在汽车后座。乔治一把抓过手提包，一直提着它；玛丽尖叫道：「天哪，特德舅舅真漂亮！」

卡洛尔纠正她：「应该说英俊，玛丽。战士应该是英俊潇洒，不是『漂亮』。对吗，特德舅舅？」

拉撒路双手托着玛丽腋下，把她抱起来，吻了吻她的脸颊。「从技术上说是对的，卡洛尔，但如果玛丽觉得我漂亮，用『漂亮』形容我也可以。真是个庞大的欢迎委员会——我要跟着车在后面跑吗？」

「你坐在后面，和女孩坐一起。」布莱恩布置着，「但先看看这个！」他指着一样东西，「脚踏油门！真棒！对吗？」

拉撒路赞同着，然后花了片刻工夫打量了一下这辆车。车况比他走时还好，从辐条到车顶都洁净程亮。除了油门踏板，车里还添了其他一些新东西：一个讲究的散热器盖；脚踏板上套着橡胶防滑套；车后部多了一个放备胎的架子，上面还有一个盖备胎用的漆皮罩；后车厢里有个放衣服的架子，上面整齐地叠放着一张盖膝盖的毯子；还有——画龙点睛的最后一笔——一个插着一枝红玫瑰的刻花玻璃花瓶。「发动机也和其他部位保养得一样棒吗？」

乔治打开车前盖。拉撒路看了看，赞赏地点点头，「都可以带着白手套检查了。」

「外公就是那么做的。」布莱恩道，「他说如果——好好保养它，我们就不能开。」

「你们确实保养得很好。」

拉撒路一只手臂揽着大点的小女孩，另一只揽着小点的小女孩。这个迎接规格简直是皇室待遇。外公等在前门廊，沿着小路走出来迎接他。拉撒路突然修改了他脑海里对老人的印象：这个老战士穿着军装，看起来好像高了一英尺，显得硬朗挺拔。前胸戴着绶带，袖子上戴着袖章，布绑腿十分仔细地缠在腿上，头上戴着高高的宽檐军帽。

拉撒路扶着卡洛尔下了车，等他转过身时，玛丽已经蹦蹦跳跳跑到前面了。外公顿了一下，然后向拉撒路行了一个幅度很大的军礼。「欢迎回家，上士！」

拉撒路也夸张地回了一个军礼。「谢谢你，中士；我很高兴到这里来。」他补充道，「约翰逊先生，你没有告诉我你是一个军需中士。」

「那些袜子总得有人数啊。我同意去——」

下面的话淹没在伍迪的喧闹声中。「嘿，上士舅舅！你要和我下象棋。」

「当然了，我的棋友，」拉撒路同意了，他的注意力被其他两样事物吸引了：站在开着的大门处的史密斯太太、门廊窗户上的一面服役旗。三颗星——三颗？

外公催他赶快进屋，说今天晚上要训练，得早点开晚饭。南希吻了他一下，公开的，事先也没有用眼光征求她妈妈的同意——然后拉撒路不得不抱起迪克去亲他，接着是小伊瑟尔（她会走了）。最后，莫琳伸出她那纤细的手，把他拉向自己，嘴唇在他的面颊上扫了一下。「西奥多上士……你回到家真好。」

晚餐聚会像个喧闹但却井井有条的马戏场。外祖父代表他的女婿坐在主座上，他的女儿坐在另一端主持大局。莫琳始终保持着高贵安详的仪态，自从拉撒路帮她拉开椅子让她坐下以后，她连站都没站起来过就把一切管得井井有条。拉撒路坐在她右手的贵客位子。所有杂事都由三个年长的女儿负责。伊瑟尔在她母亲的左边，坐在一把高高的儿童椅上，由乔治照顾。拉撒路后来知道，这个工作是由最年长的五个孩子轮流负责的。

按战时标准，这是一顿奢侈的晚餐。热乎乎的、金黄的玉米面包代替了白面包（今天正好不供应白面）。餐桌上有严格的规定，由南希和小布莱恩监督执行，要求每个人必须吃完自己要的食物。不时有人提醒大家记住正处于饥饿中的比利时人。拉撒路并不在意他吃的是什么，但他没有忘记赞赏厨师（三位），也努力回应大家对他说的话——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布莱恩和乔治想告诉他，他们的童子军军团如何到野外收集胡桃果核和桃核，以及一个防毒面具需要多少这样的果核；而玛丽则吹嘘她的编织技术和乔治一样好，而且她不会脱针！——以及一张毛毯要多少平方英尺；而外祖父想和拉撒路谈谈自己的工作，为了插句话，他不得不严厉地制止大家。

莫琳·史密斯似乎觉得她没有必要讲话。她微笑着，看起来很高兴。但拉撒路意识到，平静的外表下，她的内心十分紧张。这是牵挂亲人的紧张；这种感情历史悠久，和珀涅罗珀[18]的感受相同。（是为了我吗，亲爱的？不是，当然不是。我真希望我能告诉你，爸爸会安然无恙地回到家中。但我怎么才能让你相信我的话呢？你将不得不像珀涅罗珀一样，挨到最后一刻。对不起，亲爱的。）「对不起，卡洛尔，我没听清你的话。」

「我刚才说，你马上就要到『那边』去了，可还是让你这么快就回军营，真是太不应该了！」

「卡洛尔，战争期间，这个假期已经很长了。只不过往返路上花的时间太多。我没有被派到海外，所以享受不到特殊待遇。」

饭桌上出现了一片沉寂，大一些的男孩子们互相看了看。

艾拉·约翰逊打破了沉寂，他轻声说：「上士，不是周末却给了你休假，孩子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不会到处乱说的；他们很守纪律。我的女婿早就决定——我认为这很明智——不向孩子们隐瞒没有必要隐瞒的事。」

「可是，外公，爸爸休假的时候他不用第二天就回去。这不公平。」

「那是因为小布莱恩很聪明，」他说，「爸爸通常都是和博兹尔上尉一起坐那辆很大的奥尔·玛蒙六号一起回军营，开车回去快得多。上士特德舅舅，我可以开车送你回军营。这样你可以明天晚上很晚再走。」

「谢谢你，布莱恩，但那样不一定好。如果我赶上明晚的那趟火车，我们叫它『起床号专列』，虽说火车慢点，我也会按时归队的。这一次很重要，我不想冒险超期不归。」

「我同意布兰松上士的话，」外祖父补充说，「就这么定了吧，布莱恩。特德不能迟到。我看我也该动身了。闺女，我能先走吗？」

「当然，父亲。」

「约翰逊中士，我能送你去训练场吗？或者其他什么地方？」

「是兵工厂。不，不用了，特德，我的上尉会接上我，完了以后还会把我送回家；他和我都到得早，走得晚。嗯，你为什么不带着莫琳出去兜兜风？她已经一个星期没出过家门了；脸色都变得苍白了。」

「史密斯太太？我很荣幸。」

「我们都要去！」

「乔治，」外祖父口气坚决地说，「这是为了让你们的母亲可以放松一个小时，没有压力，没有孩子们的吵闹。」

「特德上士答应和我下象棋！」

「伍迪，我听到他说什么了。他没有说什么时候下……再说他明天还会在这里。」

「他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还答应带我去电子公园，可他从来没带我去！」

「伍迪，我很抱歉，」拉撒路回答道，「但那家公园还没开放，战争就爆发了。我们能要等到战争结束的时候才能去。」

「可你说过——」

「伍德罗，」他的妈妈口气坚决地说，「别说了。这是西奥多上士的假期，不是你的。」

「别板着你那张脸，」外祖父接着说，「不然我们会搭起军事审判台，把你绑在旗杆上用鞭子抽。南希，剩下的勤务就交给你了，亲爱的。」

「可是——」这个最年长的女孩欲言又止。

「父亲，南希的男朋友快过生日了，他是不会等着别人来征召他入伍的。我想我告诉过你。这些年轻人今晚要为他举办一个惊喜派对。」

「噢，想起来了——我差点忘了。那是个好小伙子，特德，你会喜欢他的。我更正一下，南希，今天晚上你不用值班了。卡洛尔？」

「卡洛尔和我会把一切都做好的，」布莱恩回答道，「是吗，卡洛尔？今晚该我洗碗，玛丽把碗擦干，乔治负责收拾桌子。安排睡觉的事按照值日表来，紧急电话号码写在黑板上——我们知道每个人的职责安排。」

「那我这就走了。」南希道，「特德上士，你明天还会在这里，对吗？」

拉撒路出门来到马路边，和外祖父的民兵上尉见了个面。再进屋的时候，莫琳已经上楼了。他抓紧时间在以前的缝纫房旁边的卫生间里梳洗了一下。十五分钟后，他挽着史密斯太太的手，把她扶上福特小型车的前座。她身上的芳香熏得他有些发晕。

汽车发动了；他上了车，坐在她身旁。「你想去哪里，史密斯太太？」

「哦，往南走吧。去一个安静些的地方。」

「好，往南走。」拉撒路扫了一眼落山的太阳，打开车前灯。他掉了个头，向南开去。

「不过，我的名字不是『史密斯太太』，西奥多……当我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

「谢谢你……莫琳。」直接开到三十九街——然后去散步大道？或者走普罗斯派克，然后到斯沃普公园那么远的地方去？哦，真希望莫琳能陪着我，我们一路开他一千英里！

「我喜欢听你叫我的名字，西奥多。你还记得战争爆发前不久、你带孩子们去野餐的那个地方吗？」

「在靠近布鲁河的地方。你想去那里，莫琳？」

「是的。如果你不记得那个地方了，我可以给你指路；上次就是我提议去那儿野餐的。」

「我们会找到的。」

「也不一定非要去那儿，只要找个安静地方就好——一个不需要你集中全部注意力开车的地方。」

「好！」他小心地开上那条路，避开路上的车辙。最后，前面的路变成了他记忆中的那片平坦草地。他开车转了一圈，部分原因是要把车头冲外，主要还是想看看附近有没有其他人。车灯照到的地方除了草和树以外什么都没有——很好！

他关掉车灯和发动机，拉上手刹。

她打开车门——突然停下。

她用轻快的声音大声道：「伍德罗，你这个小坏蛋！西奥多上士！你看是谁睡在车后座上！」

「特德上士答应带我去电子公园的！」

「我们这就去，亲爱的；就快到了。现在告诉妈妈——我们是要带你回家、把你放到床上去，还是你已经长大了、可以一直醒着去电子公园？」

「对，小伙子，」拉撒路附和道，「回家还是去电子公园？」

「嗯？去电子公园！」

「那么坐回去，我们很快就会把你带到电子公园。」

「我想坐前面！」

「小朋友，你可以坐在后面去电子公园，或者坐在后面，让我们把你送回家、放上床。有三个人在前面我没法开车。」

「布莱恩就能！」

「咱们回家吧，史密斯太太。伍迪这会儿连是谁在开车都弄不清——他肯定困极了。」

「不对！我刚才睡了一觉。好吧，我坐后面——去电子公园。」

「史密斯太太？」

「我们去电子公园，西奥多上士。如果伍德罗能躺下再睡一觉的话。」

伍迪立刻躺了下来；他们关上后门，拉撒路开车带着他们离开那里。当车内发动机的声音足够大、可以盖住人声时，莫琳说道：「我得打个电话。开回我们转弯的地方，再往前走一点，你会看到一个杂货铺——就在去电子公园的路上。」

「马上就到。」

他们都进了杂货店，因为伍迪也醒了。拉撒路给小男孩买了一只蛋卷冰激凌，让他安生下来，把他放在一边坐好。然后他走上前去听莫琳打电话。

「卡洛尔？我是妈妈，亲爱的。你们刚才有没有清点一下动物园里的小动物？……别担心了；那个小坏蛋藏在汽车的后座上，我们都快到电子公园的时候才发现他。是的，亲爱的，电子公园，我很愉快。我会带着伍德罗，不会让这个小淘气破坏了我们的兴致……会比我想的早些；伍德罗很快就会困了，不能和妈妈一起玩了……各种设施我都要玩玩，在游戏场至少要赢一个丘比特娃娃……是的，只要玛丽能按时上床就行。给男孩子们做软糖吃吧——不，还是别做软糖了；得注意糖的配给量。做玉米花吧，然后告诉他们，我很抱歉让他们担心了。你们这些岁数大一点的孩子不要睡觉，等着特德舅舅回来道晚安。再见，亲爱的。」

她谢过杂货店的店员，脸上带着高雅端庄的微笑，然后牵着伍迪的手，不慌不忙地离开了。

「孩子们一直在玩游戏，直到要安排伍迪睡觉的时候，才发现他不见了。就在我给他们打电话前几分钟。他们有些担心，但还没有慌了手脚。我的这个小捣蛋鬼以前也把自己藏起来过。西奥多，电子公园的花费你可能事先没有准备，你愿不愿意暂时放下你的骄傲和自尊，让我帮你一把？」

「我会的，如果我需要帮助的话；我没有那种毫无用处的骄傲和自尊。我的钱足够，这是真的。钱不够的话，我会告诉你的。」

带伍迪和他妈妈去电子公园其实比拉撒路想象的更有趣。他并不讨厌游乐园，而且愿意和莫琳待在任何地方。问题是在公众场合，他必须把莫琳当作「史密斯太太」来对待。

周围到处是人，他发现莫琳面带笑容，仪态高贵。做到这一点的诀窍是始终保持她的外在形象快乐的年轻主妇，带着孩子，和他们的客人西奥多「堂弟」、特德「舅舅」一起，纯洁无邪地享受这个夜晚。

他们找了个长凳坐下来，可伍迪却不肯让他们安闲。拉撒路送伍迪去骑木马。他付了钱，回到长発，却发现莫琳面带寒霜，原来有个士兵正打量着她。拉撒路碰了碰那个士兵的袖子。「走你的吧，二等丘。」

士兵转过头来，准备起衅，接着定睛一看，道：「哦，对不起，上士。我没想冒犯您。」

「你没有。换个地方，看运气能不能更好些。」

莫琳说：「我不想责骂一个穿军装的人，即使是在必须这么做的时候。他这样的人我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了，西奥多。其实他也没怎么，只是瞧瞧有没有机会。我的年龄肯定是他的两倍。当时我真想告诉他，但又怕伤害他的感情。」

「问题是你看上去只有十八岁，他们当然想瞧瞧你这儿有没有机会。」

「亲爱的，我的样子不可能只有十八岁。我的大女儿都十七岁多了。如果南希和她的男朋友在他参军之前结婚——她想这么做，布莱恩和我不会反对——我明年就要当外祖母了。」

「你好，老太婆。」

「去你的。我会享受外祖母这个身份的。」

「你肯定会，亲爱的；我觉得你有很强的享受生活的能力。」（我也一样，妈妈！——我现在敢肯定，这是你和父亲两个人的遗传。）

拉撒路决定了，他要把实话告诉她。

「莫琳，我不是你同父异母的兄弟。」

「你肯定吗？即使你不是，你仍旧是我的勇士。你自愿应征入伍的时候，我和父亲一样为你骄傲。」

「我是你的勇士，这一点很肯定。但是……我想先知道一些事。南希可能结婚的那个对象——他是霍华德家族的人吗？」

「你说什么？」

「他是不是艾拉·霍华德基金会批准名单上的人？」

他听到她屏住了呼吸，「你是从哪里听说的基金会？」

「『生命是短暂的。』」

「『时光是漫长的。』」她回答道。

「罪恶的日子就要结束。」

「天哪！我——我想我又要哭了！」

「不要哭。那个男孩子的名字叫什么？」

「乔纳森·维萨罗。」

「——是维萨罗-斯伯林那一支的。是的，我记起来了。莫琳，我不是『特德·布兰松』。我是约翰逊家族的拉撒路·龙。你的家族。我是你的孩子。」

有几分钟，她看上去好像无法呼吸。然后她轻声说：「我想我的精神错乱了。」

「没有，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坚强、心智最健康的人。让我来解释一下，因为我必须告诉你一些事，而你必须相信我。你有没有读过赫伯特·乔治·威尔斯写的一本叫《时间机器》的小说？」

「什么？啊，是的。父亲有一本。」

「那就是我，莫琳。拉撒路·龙船长，时间旅行者。」

「但那本书——我以为那只是一……个——」

「只是一个故事。是故事。但不仅仅是故事。哦，不完全是威尔斯预见的那样。但那就是我，一个来自未来世界的访问者。我不想让任何人怀疑到这一点；所以我声称自己是个孤儿。不仅因为我说的很难被证明，而且任何想讲出事实的努力都会影响我此行的目的……我的目的只是来到这个时代，好好观察一下这个时代。我有可能会被当作疯子关起来，所以我一直很小心地保护着我的面具。」

「西奥多，听上去你真的相信这些。」

「也就是说听起来我很诚挚，但我一定是疯了。」

「不，不，亲爱的，我——是的，我就是那个意思。我很抱歉。」

「不用道歉；这些话听起来是有点疯狂。但我不担心你会把我送到精神病院去；我在你这里，就像你在我这里一样安全。但我必须找到办法，让你相信我说的确实是事实……因为我还要告诉你一些事，你必须相信的事。否则我摘下面具就没有意义了。」

他停下来想了想。怎么证明呢？说一些会在未来发生的事？他主动说明身份是有目的的，为了实现这个唯一的目的，这事必须发生在距离现在很短的时间范围里。但他甚至没有简要地了解这一年会发生的事；他没想过在1919年以前到这里，对于1919年以前的事，他知之甚少，连美国卷入战争的日期都弄错了。拉撒路，你马马虎虎的做事方式真该死。下次再要做时间旅行的时候，一定得记住雅典娜能提供的、那个时代发生的所有的事——包括发生在距离行期起始日期两头很长时间范围里的事。

伍迪的记忆也帮不了什么；拉撒路甚至不记得自己曾被一个穿着军装的上士带到电子公园去玩过。又以自我为中心了，你这个臭小子！他记得电子公园；伍迪·史密斯去过那里很多次。但没有哪一次在他的记忆里显得很特别。

「莫琳，也许你可以想出一些方法，能让我向你证明我来自未来。好好想想，什么事能让你信服。但我必须告诉你的是这个：布莱恩——你的丈夫，我的先辈——会安然无恙地回来。他会经历那些战争。炮弹会落在他周围，子弹会呼啸着飞过他耳边——但是都不会碰到他。」

史密斯夫人喘息着。过了好久，她才慢慢地说：「西奥多……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们两个是我的先辈。我不可能记住基金会记录上这个时代所有霍华德人的名单，但我研究过我祖先的资料，包括那些我可能遇到的人。你，布莱恩，布莱恩在辛辛那提的父母。我推测，布莱恩之所以会遇到你，是因为他去过罗拉[19]，然后他在基金会给他的密苏里的名单上找到了你——不是俄亥俄的名单。这些事，我肯定不会从你、布莱恩或者艾拉那里得知，你的孩子们可能也不知道。嗯，也许南希知道；她一定已经问了很多很多问题。是这样吗？」

「嗯，是的，几个月以前。那么，你说的确实是真的，西奥多。或者我应该叫你『拉撒路』？」

「你愿意叫什么就叫什么吧，亲爱的。但我还是什么都没有证明。我的话只证明我看过基金会的资料——有可能是去年，而不是未来的某个时候。我们还得继续寻找证据。嗯……我知道一个，发生在距离现在几个月以后——但我必须让你今晚就相信我。这样你就不会在枕头上流更多的眼泪了。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在你的肚子里有一个证据，可它不会现在就出来证明。这是布莱恩放到你肚子里的最后个孩子——是个男孩，我最亲爱的女先辈，你和布莱恩将会把他命名：为『西奥多·艾拉』——我深感荣幸。读到他在家族记录上的名字时，我还没有意识到那是因为我的名字的缘故，因为那会儿我还没想好自己用什么化名。」

她叹了一口气，「我想相信你。但如果布莱恩想叫他约瑟夫、或者是约瑟芬怎么办？」

「『约瑟芬』不是男孩的名字。亲爱的，布莱恩会用服役旗上另外两个人的名字来命名这个在战争中孕育的宝宝；这场战争对他非常重要。也许是他自己提出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西奥多·艾拉』是你将在基金会名录上为他登记的名字。还有我的另一位先辈——阿德丽·约翰逊，当然，她是你的母亲，艾拉的妻子她住在圣路易斯。在你结婚前后，她离开了艾拉，但他们并没有离婚——这可能让他有些恼火；但我不认为艾拉会就此禁欲，只因为按照法律，他的妻子并没有离开他。」

「他没有，亲爱的。我肯定父亲有一个——嗯，一个情妇。有些晚上他本应该在那个象棋俱乐部，但他其实是去见她。对了，那其实不是一个象棋俱乐部；是个台球厅。我没有戳穿他，因为他在孩子们面前也是那样叫它的。」

「他是在那里下象棋。」

「也打台球，父亲的台球打得很好。接着讲，亲爱的——拉撒路。我愿意相信你。也许我们能想到什么事来证明。」

「嗯，我不想去找你的母亲；我不认为我能和她相处得很好。」

「我只有向她撒谎才能和她处好。父亲给我的支持比她给的多得多，我是他最喜欢的孩子。他表现出了这一点，这也是为什么我很小心不显露出我偏爱伍德罗的原因。继续说，西奥多。拉撒路。」

「我的先祖中，跟你有关的就这些了。除了一个。藏在车后座的那个小子。莫琳，我是你和布莱恩的后代，是通过伍德罗延续下来的。」

她倒吸了一口气，「真的？哦，我希望是真的！」

「和我们要交税一样真实，亲爱的。这一点可能救了他的命。发现他藏在车后座的时候，我还从来没有像那时一样想杀掉一个孩子。」

她吃吃地笑起来，「亲爱的，我也有同样的感觉。但就算我想用鞭子抽哪个孩子时，我也不会让声音显露出愤怒。」

「但愿我没有让愤怒表现出来，但我实在很气愤。我们还是把心思转回时间旅行吧；我还在想证据。这样你就会明白为什么我肯定布莱恩会安然无恙地回来。为了让你别再担心，这证据必须是很快就要发生的事，而且一定要发生在伍迪的生日以前。」

「为什么是伍德罗的生日？」

「我还没说过吗？这场战争会在伍迪过下一个生日那天结束，十一月十一日。」他补充道，「这我很肯定，那是历史上一个很重要的日子。但是，为了说服你不要再担心，我正在脑子里搜寻发生在现在和那一天之间的某件事——要尽可能地快。但是——哦，天哪，亲爱的，我犯了一个可笑的错误。我本想在这场战争结束以后到这里。但我给我的电脑输入了一个错误的关键数字——只是个小错误，但是使我到达的时间提前了三年。这不是她的错误；她接受我给她的任何数据，而且她是驾驶飞船的计算机中最精确的一台。这也不是个致命的错误；我没有迷失在时间旅行中，我的飞船会在我到这里后整整第十个地球年的时间，也就是1926年，来接我。但就是这个原因，使我没有研究这以后几个月会发生的事。我本来想躲过这场战争。我不是来研究战争的；历史上充斥着各式各样的战争。我想研究的是人们的生活。」

「西奥多……我有点糊涂了。」

「对不起，亲爱的。时间旅行本身就让人糊涂。」

「你说到计算机，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你还说『她』驾驶飞船，飞船是什么意思？还会在……1926年接上你？我一点儿也不懂你说的是什么。」

拉撒路叹了口气，「这就是为什么我从来没打算告诉任何人的原因。但我必须告诉你——让你不再担心。飞船是一种在宇宙中飞行的船只——跟儒勒·凡尔纳小说里写的一样，只是比那个更先进。她是一艘星际飞船，我住的星球离这里很远。同时，她还是一台时间旅行器，可以在不同的时间和空间中穿梭。这太复杂了，很难解释。计算机是飞船的大脑——是一种机器，非常复杂的机器。我的飞船名叫『多拉』，那个操纵它——运行它——驾驶它的机器就是那台计算机，也叫多拉；我用这个名字称呼她时，她会回应我。她是一台智商非常高的机器，会说话。哦，飞船上还有两名航天员，是我的两个妹妹。当然，她们也是你的后代，而且长得非常像你。设置航天员是很有必要的。不能让一艘飞船自己在太空中飞行，除非是无人驾驶飞船，沿着预先计算好的路线飞行。但多拉承担的是极其复杂的工作，所以拉祖和劳瑞——莱比思·拉祖丽·龙和劳瑞蕾·李·龙会告诉多拉要做什么，然后让多拉自己完成。」

「拉撒路……你有多大年纪了？」

拉撒路犹豫了一下，「莫琳，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我比我看起来的样子老得多；艾拉·霍华德的实验获得了成功。还是让我给你讲讲我的家庭吧。也是你的家庭；我们都是你的后代，不是这一支就是那一支。我妻子们中的两个，还有我合作丈夫中的一个是南希和伍迪的后代。」

「『妻子们』？『合作丈夫』？」

「婚姻有很多种形式。在我住的地方，你不需要离婚或者死亡就能更换你爱的人。我有四个妻子和三个合作丈夫。我的妹妹，拉祖和劳瑞……她们可能会和我们家以外的人结婚，也可能会留在家里。

「我们有很多孩子。还有很多猫啊，狗啊，以及孩子宠爱的任何动物。这是一个真正的家庭，住在一所足够容纳一个大家庭的房子里。

「我没法向你描述每一个家庭成员；时间不够，我们得把这个偷乘者送回家了。但我想给你讲一个人，因为你曾说你看上去不像十八岁。我想讲的那个人叫塔玛拉。她也是你的后代，是南希和她的乔纳森那个家族的子孙。想不想听听南希的第N代曾孙女的事？塔玛拉大约有二百五十岁了，我想——」

「二百五十岁？」

「是的。我的合作丈夫之一，艾拉·维萨罗，也是南希和乔纳森的子孙，但他同时也是伍迪的后代——他是以你的父亲命名的，不是艾拉·霍华德。艾拉有四百多岁了。莫琳，艾拉·霍华德的实验很有效果；我们的寿命很长，是从你和所有霍华德祖先那里遗传来的，但也是因为在彼时彼地，他们知道如何使一个人恢复青春。塔玛拉经历了两次回春手术，其中一次是最近做的，这使她看起来和你一样年轻。真的是重获青春——我离开的时候，塔玛拉又怀孕了。

「但她外表怎样并不重要；塔玛拉是一剂治病的良药——我怀疑她是继承了你的特点。」

「西奥多——拉撒路，我又一次被搞糊涂了。一剂治病的良药？这么说，她就像那种用宗教信仰给人治医的人？」

「不是。就算塔玛拉有宗教信仰，她也从来没有提起过。塔玛拉宁静、快乐、祥和，每一个在她周围的人都如此强烈地感受到了她的这些特点——就像和你待在一起一样，亲爱的！——以至于他或者她也会感到幸福快乐。有人病了的时候，如果塔玛拉能抚摸他们和他们说话，或者和他们睡觉的话，他们就能很快地好起来。

「但是，我遇到塔玛拉的时候，她并不年轻。她很老了，而且在考虑就那样顺其自然，最后因衰老而死。但那时我病了，病得非常厉害，病到心里去了。于是伊师塔去找来了塔玛拉。伊师塔后来成了我的妻子，她是银河系中顶尖的回春高手。那时的塔玛拉肚子鼓着，乳房松她；眼睛下面有眼袋，脸颊也垂下来了，完全是一个老年人。」

「塔玛拉治好了我心里的病，仅仅和我待在一起就治好了我……不知怎的，这也重新燃起了她对生活的兴趣，于是她又进行了一次回春手术，重获青春。她已经为莫琳-南希这一族增添了一个小宝宝，现在她又怀孕了。你和塔玛拉是如此相像，但是——」拉撒路停顿了一下，皱了皱眉头，「 莫琳，我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相信我讲的话。伍迪过第六个生日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了。那一天，他们拉响每一个汽笛，敲响每一口大钟，报童喊着：『号外！号外！德国人投降了！』但那已经太晚了，帮不了你了。我想让你现在就不要担心！」

「我已经不再担心了，亲爱的。你讲的听上去美极了……也不太可能。但我相信你。」

「你相信吗？我还没有找到证据呢；我只给你讲了一个表面上看绝不可能发生的故事。」

「但是，我相信你。等到伍德罗在十一月七日过六岁生日的时候——」

「不，是十一号！」

「是的，拉撒路。但你怎么知道他的生日是十一号？」

「这个，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亲爱的，我说过他是十一月生的；但我没说是哪一天。刚才我故意把它说错了——你立刻纠正了我。」

「嗯，也许是艾拉告诉我的。或者是孩子们中间一个。最有可能是伍迪自己。」

「伍德罗不知道他的生日是那一天。不信你把他弄醒，问问他。」

「我们到家之前还是别把他弄醒吧。」

「我的生日是哪一天，亲爱的？」

「1882年7月4日。」

「玛丽的生日呢？」

「我想她九岁了。我不知道她的生日。」

「其他孩子呢？」

「我不知道。」

「我父亲的生日呢？」

「莫琳，问这个有意义吗？1852年8月2日。」

「亲爱的，称自己为『西奥多』的拉撒路，对于我的孩子，我严格地执行着一个原则：我会在尽可能长的时间里不让他们知道自己的生日，这样他们就不会宣扬自己的生日，有借口向其他人索要礼物。等到孩子要上学了，需要知道自己生日的时候，他们已经足够大了，可以告诉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了。到那时，我会直白清楚地告诉他们，如果他们在生日以前告诉别人的话——就没有生日蛋糕，没有生日晚会。我还没有实施过这样的惩罚；他们都很聪明。

「去年伍德罗还太小，这还不是问题；他的生日是作为一个惊喜到来的。他还是不知道自己生日的确切日期——所以我完全相信你了。拉撒路，你知道你直接的祖先的生日，因为你查过基金会的记录。但是，正因为你说不出我其他孩子的生日，我想我找到了证明。」

「你知道我可以看到基金会的资料，我完全可能是在去年看到的生日记录。」

「不对。为什么你要记住某一个孩子的生日，然后跳过其他七个孩子？如果你不是对我父亲特别感兴趣的话，你又怎么会记住我父亲的生日呢？这说不通，亲爱的。你打算寻找你的先祖，所以来的时候就准备好了。我不再相信你出现在我们教堂是件偶然的事了；你到那里是去找我——我很荣幸。你可能也是这样去找父亲的——在他那个台球厅的『象棋俱乐部里』。你是怎么做的？请了私人侦探？我不认为基金会的资料里有关于我们的教堂和那个台球厅的记录。」

「差不多吧。是的，善良的女先祖，我努力设法找到一种可以被大家接受的方式与你们会面。如果需要的话，我可能会花上几年的时间……因为我不能按响你们的门铃，然后说，『嗨，你好！我是你的后代。我能进去吗？』你可能会叫警察的。」

「我希望我不会叫警察，亲爱的。但还是谢谢你采取了一种更温和的方式。哦，拉撒路，我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而且不再为布莱恩担心了；我知道他会回到我身边的！」

「莫琳，只要你能说服布莱恩……嗯，我会待到1926年8月份。」

「嗯……我会想出办法的，我想那么做！」她补充说，「你允许我告诉他吗？你是谁、从哪里来，还有未来世界、你说他不会受伤的预测？」

「莫琳，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告诉任何人。问题是没有人会相信你。」

她叹了口气，「我想是的。而且，如果布莱恩真的信了你的话，相信他会安然无恙——他可能会不再小心照顾自己。他自愿为我们战斗，我愈到骄傲……但我不想让他冒不必要的风险。」

「我想你是对的，莫琳。」

「西奥多……我脑子里突然间装了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我差点儿忘了一件事。既然我已经知道了你是谁——那么这儿既不是你的国家，也不是你的战争，你又为什么要自愿参军呢？」

拉撒路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出了实情：

「我想让你为我骄傲。」

「噢！」

「你说得对，我不属于这里，这也不是我的战争。但这是你的战争，莫琳。其他人为其他原因而战——而我要为莫琳而战。不是为了『让这个世界更民主更美好』。尽管同盟国会赢得战争，但它不会实现那个目标。我为莫琳而战。」

「噢！噢！我又要哭了——我忍不住。」

「别哭。」

「好的，勇士。拉撒路，你会活着回来吧？你一定有办法知道答案。」

「这个嘛，亲爱的，不用担心我。有人曾想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杀我，但我还是比他们都活得长久。我是一只机警的老猫，周围又总，是有一棵树可以爬上去逃命。」

「你没有同答我的问题。」

他叹了口气，「莫琳，我知道布莱恩会回家；这在基金会的资料里有记载。他会活很长时间，不要问我是多长时间，因为我不会告诉你。关于你的也是，我同样不会回答；知道太多未来的事情也不好。但是关于我？我不可能知道我的未来。资料里也没有相关记录。怎么可能有？这件事我还没做完呢。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这不是我经历的第一场战争，大约是第十五场。在其他战争中，他们没有打死我。想在这场战争中打死我，他们的动作必须非常快才做得到。亲爱的，我是你的勇士，我要为你去杀德国鬼子，而不是让他们来杀我。我会执行我的任务，但我不会做什么发疯的事来赢得一枚奖章——老拉撒路才不会干这种傻事呢。」

「就是说你不知道。」

「是的，我不知道。但我向你保证：不需要的时候，我不会伸出脑袋。跳进德国鬼子的战壕之前，我会先扔进一颗手榴弹。我不会因为一个德国鬼子看起来死了，就认为他已经死了——我会确认他死了；我不介意在一具尸体上再浪费一颗子弹，如果是个装死的人，我就更不介意了。我是个老兵。一个士兵怎么才能成为老兵？要当悲观主义者。所有窍门我都知道。亲爱的，你已经不再为布莱恩担心了，如果再让你为我担心的话，那未免太傻了。不要为我担心！」

她叹了口气，「我会努力的。如果你转过这条街，我们可以走普罗斯派克，然后穿过林伍德大道到本顿大道。」

「马上就到家了。我们来谈谈爱情吧，別谈战争了。说说我们的南希。基金会现在在执行关于怀孕的政策吗？对于第一次婚姻？」

「天哪！你真的什么都知道。」

「那还用说。我还是讲南希的事吧。如果乔纳森真去参战了——这我不知道——我可以向你保证，即便他丢了一只胳膊或者一条腿，他的睾丸没有受到任何伤害。虽说我没有关心你其他孩子们的生日，但我看了他们所有人的生育记录。乔纳森和南希会有很多孩子。也就是说他回来了——或者被拒绝了，没去参战。」

「这话很让人安心。有多少孩子？」

「你这个多事的小姑娘。我不会回答那个问题，也撤回关于怀孕政策的问题。」

「给你说件事，拉撒路——」

「亲爱的，你真想知道答案吗？如果不是为了说服你不要为布莱恩担心，所以必须说出实情的话；我还是愿意继续当『特德·布兰松』。我喜欢当你的『西奥多』。我不知道一个来自未来的神秘人会不会让你觉得跟『布兰松』在一起时一样自在，尤其是如果你把我看作隔了好几代的子孙。我在这里，就在你身边；不在遥远的未来。」

「在我身边，而你甚至还没有出生呢，对吗？还有，在你的时间里……我早就死去了。你甚至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去世的。你说过的，只是不肯告诉我。」

「哦，该死，莫琳；问这些是不对的！向你承认我是时间旅行者，只会造成这种后果。我不得不把真相告诉你。为了你。」

「对不起，拉——西奥多，我的勇士。我不会再问问题了。」

「亲爱的，我现在在这里，这一事实本身就说明你现在没有死，而我当然是已经出生了——掐我一下，你就会知道了。所有的『现在』都是一样的；这是时间旅行的基本法则。『现在』不会消失；『过去』和『未来』都是数学上的抽象概念；『现在』永远是这里的一切。至于是不是知道你去世——或者说将要去世的日期——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过去曾经——已经——将要——有很多孩子，而且你活了很长时间……而且你的头发一直没有变白。但基金会失去了你的线索——或者说以后会失去。基金会的记录里没有你死亡的日期。也许你搬了家，没有通知基金会。嗯，也许我回来了——将要回来——在你年纪很老的时候把你接到了特蒂尤斯。」

「哪里？」

「那是我的家。我想你会喜欢那里的生活的。你可以成天到处跑，穿着衣服，或者裸体——像法国明信片上的画一样。」

「我现在就能肯定，我准会喜欢那种生活。但身为一个老太婆，我不认为我会那样做。」

「你要做的就是让伊师塔给你做个回春手术。我告诉过你她对塔玛拉做过那样的手术……那会儿塔玛拉的乳房垂到了腰间，成了干瘪的袋子。但你看看现在的塔玛拉——我是指那个『现在』——她又怀孕了，年轻得像个小姑娘。但是，忘了这些事吧。如果它曾经发生过，那么它就会发生。妈妈，我可以确定，我不知道你去世的日期，而且我很高兴我不知道。你也应该高兴。我同样不知道我的死亡日期，为此我也很高兴。抓住今天，及时行乐！我们马上就要到家了，你刚才在讲一件什么事，然后我们就偏离了主题。是在讲塔玛拉吗？」

「哦，对了！西奥多，无论你家在哪里，回家的时候，你能不能随身带上些东西？或是只能带上你自己？」

「啊，不是只能带上我自己。我来的时候也带了衣服和钱。」

「我想给塔玛拉送个小礼物。可我不知道她会喜欢什么……我在现在，而她在那个美好的时代。你能猜猜她会喜欢什么吗？」

「嗯……塔玛拉会珍视你送的任何礼物。她知道她是你的后代，而且她是我们家所有人中最重感情的。礼物要非常小，是我即便在战壕里也能带在身上的东西，因为我随时可能舍弃任何我没带在身上的东西——我只能这样。不要珠宝。塔玛拉对钻石手镯不会比发卡更喜爱……但她会极度珍视一只发卡，只要我告诉她我见你戴过它。要小东西，要你用过的。这样吧，送她一副吊袜带吧！太棒了！你现在戴的这一副，把其中一条送给她。」

「我是不是应该送她一副全新的？哦，我可以先戴上一会儿，这样你就可以告诉她是我戴过的。但这一副——它们旧了，破了，而且今晚我出的汗都在上面。它们不新，也不干净。」

「不，不，就要其中的一条。我希望当我把它送给塔玛拉的时候，你芳香的体味还能留在上面；那会让塔玛拉很开心的。」

到家了。拉散路停稳了汽车，为莫琳打开车门。

「谢谢你，上士布兰松。你让我的儿子和我度过了一个美妙的夜晚。」

「你能拿上泰迪熊和丘比娃娃吗？我来抱我们的陪护人。」

艾拉·约翰逊和南希还没回家。小布莱恩接过拉撒路怀中软塌塌的孩子，把他抱上了楼。卡洛尔要跟着上去把伍迪放到床上，走前强烈要求「特德舅舅」在她下来之前别上床睡觉。乔治想知道他们去了哪里，都做了什么，拉撒路答应他过会儿告诉他。拉撒路利用这个短暂的时间来到房间内狭小的浴室，把自己修整了一番。

五分钟之后，拉撒路焕然一新，来到前屋，给乔治和小布莱恩讲述了这个晚上他们做的事情。他讲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卡洛尔下楼的时候，他刚刚开始，所以她也一块儿听了起来；然后史密斯太太也加入了他们。她和往常一样优雅，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用薄纱纸包裹的包装盒。「这是给你的一个惊喜，上士西奥多——回到军营之前请不要打开它。」

「那么我最好现在就把它放到我的手提包里。」

「好的，先生。我想现在是该上床的时间了，孩子们。」

「是，妈妈。」卡洛尔附和着，「可特德舅舅刚刚讲到你怎么在撞球游戏中打中了所有瓶子。」

「他说你本来应该只打蓝色的，妈妈！」乔治补充道。

「好吧，好吧，允许你们再待十五分钟。」

「史密斯太太，」拉撒路说，「应该等我回来以后再开始计时。」

「你和我其他的孩子一样坏，上士。好吧。」

拉撒路把小包装盒放进他的手提包，把包锁上，这是他长久以来的习惯。他这才回到前屋。南希和她的男朋友回来了；拉撒路被介绍给客人，他带着浓厚的兴趣仔细打量着乔纳森·维萨罗。这是个令人愉快的年轻人，稍微有点笨拙。塔玛拉和艾拉会对他非常感兴趣，所以用眼睛把他拍下来吧，要能描述出他的长相，还要记住他说的每句话。

史密斯太太催促她未来的女婿进到客厅，让南希一个人进了里屋；拉撒路接着描述他们在游乐园都做了什么，乔纳森显得很有礼貌，但不是很感兴趣。史密斯太太回来了，端着一只装满东西的托盘，「十五分钟到了，亲爱的。乔纳森，南希要你去帮她干点活；你能去看看吗？她在厨房。」

小布莱恩问他是不是能把车停到谷仓里去。「上士特德舅舅，我从来没有让你的车停在马路边过夜一次也没有。我会把它开出来给你用的，明天早晨的第一件事；把车倒出来得有点技巧，有点像走个『Z』宇形，你得一会儿倒车，一会儿前进。」

拉撒路向他表示了感谢，然后吻了卡洛尔，向她说晚安；她显然正等着他这么做。乔治好像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不适合行吻别礼，所以拉撒路只和他握了握手，然后说他握手很有劲。就在这时，约翰逊先生回来了，告别礼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五分钟以后，史密斯太太、她父亲和拉撒路坐在客厅里，喝着咖啡，吃着蛋糕。拉撒路不由得回想起他第一次被邀请到这里时的情景。场景几乎是一样的，除了他穿着军装以外；每个人都坐在那一次坐的位置上，史密斯太太以同样娴静优雅的姿态为他们准备咖啡；连小点心都是一样的。他寻找着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但只找到了三样：他的大象玩具不在史密斯太太的椅子后面，他们在游乐园赢来的奖品放在了离门不远的地方，钢琴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你好，接线员，给我接无人区》[20]的活页乐谱。

「你今天晚上回来很晚，父亲。」

「有七个新兵，而我手头的袜子只有普通尺寸，不是太大就是太小。特德，我们有的都是部队不要的东西。当然，也应该这样。现在我们给机枪连配了刘易斯枪，还有足够多的斯普林菲尔德枪可以供应；总算不大像一群土匪了。但我不是在抱怨。女儿，那桌子上是什么东西？好像放得不是地方。」

「是我赢的丘比娃娃，我想把它放在一个重要的地方，就在钢琴上面。泰迪熊是西奥多上士赢的；也许他要把它带到法国去。我们去了电子公园，父亲，西奥多上士为我们赢得这两个奖品所花的钱货它们的实际价值多过一倍；我们这个晚上很幸运，也很快乐。」

拉撒路看到老人的脸色阴沉下来。大庭广众之下，和一个单身汉在一起？在她的丈夫不在家的时候？所以他说话了：

「我不能把它带到法国去，史密斯太太；你不记得了？我和伍迪做了个交易，我要用我的泰迪熊换他的大象。我想这个交易反悔不了；从那会儿起他一直抱着小熊。」

约翰逊先生说：「只要你们没把交易写下来，特德，他准会骗你。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伍迪和你们一起去了电子公园？」

「是的，先生。咱们私下说说，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我打算把大象移交给伍迪照管。但我会跟他好好谈谈交易条件。」

「那他还是会让你上当。莫琳，我本来是想让你摆脱孩子们、轻松一下。尤其是伍迪。你怎么会带上他？」

「准确地说，不是我们带他去的，父亲；他偷偷上了车。」她向她父亲详细讲述了一遍经过，只是省略了一些事，也没有说明准确的时间表。

约翰逊先生摇了摇头，看起来很满意。「那个孩子会有出息的——只要他不先被绞死的话。莫琳，你应该打他的屁股，把他送回家，再和特德继续兜你们的风。」

「哦，没事的，父亲，我兜了风，而且过得很愉快；我让伍德罗待在后座，保持安静。后来我在游乐园也玩得很开心。要不是伍德罗不请自来，我还享受不到这么多乐趣呢。」

「伍迪也有他的理由，」拉撒路承认，「我的确答应球带他去电子公园，却一直没有履行过承诺。」

「应该狠狠教训他一下。对了，莫琳，我们的年轻小姐回来了吗？」

「你回来前不久回来的，父亲他们在厨房，借口是她要给乔纳森做个三明治。我知道这是个借口，让他们用不着待在这里。是我建议他们这么做的。如果你想从厨房拿什么，你告诉我，我替你拿；我会弄出足够大的声音，让南希从他的腿上跳下来。西奥多，南希订婚了；只是还没有正式宣布。我想最好让他们现在就结婚，因为乔纳森很快就要参军了。你怎么想？」

「我几乎没有权利表达意见，史密斯太太。我希望他们能够幸福。」

「他们会的，」约翰逊先生说，「他是个好小伙子。我想劝他加入第七团，可他坚持要等到过了生日，这样他就可以直接参军了。其实他在三年内本来不会被征召入伍。要的就是这种精神。我喜欢他。特德，如果你想回你的房间，可以从那边绕一下，别经过厨房。」

几分钟以后，那对年轻人从厨房里出来了。他们没有坐下，只是礼貌地告了别；南希到门廊上送她的爱人离开，这才回到客厅，坐了下来。

约翰逊先生打了个哈欠。「我要睡了。你也睡吧，特德，如果你够精明的话。大清早会吵得很厉害，尤其是在你房间的那个地方。」南希赶紧说：「我会让小孩子们安静一些的，外公，保证让特德舅舅睡个好觉。」

拉撒路站起身来，「谢谢你，南希，但我昨晚在火车上没睡好；我想我还是睡吧。不用费力让大家明天早上保持安静；我会在响起床号的时间醒来。成了习惯了。」

史密斯太太站起来，「我们都睡吧。」

约翰逊和他握了握手，道了晚安；史密斯太太象征性地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和他刚来时给他的那个吻一样，她感谢拉撒路陪她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然后催他赶快去睡；南希等了等，长辈们开始上楼梯的时候，她吻了他一下，然后向他道了晚安。

[1]指美国西部牛仔用的一种大号单发左轮手枪。

[2]当选总统叫托马斯·伍德罗威尔逊，而老祖的名字叫伍德罗·威尔逊·史密斯。

[3]卡萨诺瓦，1725-1798，意大利冒险家，所写的《自传》中叙述了他的许多风流韵事。

[4]当时美国已经快要参战，与德国关系恶化，所以德国啤酒吧改了名字。

[5]特德的全称。

[6]美国于1917年向德国宣战，但拉撒路记错了开战时间，以为还要过两年。（见后文）。

[7]从原文格式看，这些是当时报纸的标题。

[8]电话公司，垄断了当时美国的长途电话。

[9]卡桑德拉，希腊神话申不为人所信的预言家。

[10]这是拉撒路的植入物。

[11]当时的美国戒酒运动。

[12]法语，再见的意思。

[13]一战期间的美军将领。

[14]一战中的德军统帅。

[15]这里的「干旱」，指的是没有好酒，生活没有趣味。

[16]上尉的法语不怎么样，后面一句有些不通。

[17]指家中有人服役，金星表示亲人阵亡。

[18]《荷马史诗》中奥德修斯的忠实妻子，她的丈夫远征二十年期间，她拒绝了无数求婚者。

[19]美国密苏里州的一个城市。

[20]估计是当时的流行歌曲。

尾声

Ⅰ

法国某地
所有我亲爱的家庭成员们：

我是在装在我口袋里的日记本上写这封信，它会一直在这里待着，直到战争结束——这并不重要；你们总归会得到它。但我现在不能送密封好的信了，更不用说密封在五个嵌套信封里的信。这是因为这里的一种「审查制度」——就是说每封信都会被打开，被审查，德国鬼子可能会感兴趣的所有内容都会被删掉。比如日期、地点、部队番号，也许还包括我早餐吃了什么。（豆子、煮猪肉和炸薯条，还有能把调羹溶掉的咖啡。）

你们看，承蒙山姆大叔的招待，我做了一次愉快的跨海之旅，现在我置身于这片盛产美酒和美女的土地上。（酒是极其普通的葡萄酒，而且他们好像把漂亮姑娘都藏起来了。我看到的最漂亮的女孩长着浅浅的胡须和重重的腿毛。要不是我犯了个错误、站在下风口，这些我本来可以不在乎的。亲爱的，我不知道法国人是从来不洗澡，还是只在战争时期不洗。但我没有权利挑剔他们。洗澡是件奢侈的事。今天，如果让我在一个美丽的姑娘和热水澡之间选一个的话，我会选热水澡——否则她是不会碰我的。）

不要担心我现在身处「战区」。你们如果收到这封信，那就证明战争已经结束了，而且我没事。写信比每天在日记上记录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要容易一些。「战区」是一种夸张的说法；这是一场「静态战争」，就是说双方都陷于同样的僵局，都被对方逼得动弹不得。我离前线很远，不会受伤的。

我负责带领一个小单位，称作「班」，有八个人。我和另外五个是步枪兵，再加上一个自动步枪兵（所谓自动，指的是步枪，不是那个人；这场战争中没有机器人战士），第八个是为那个自动步枪兵背弹药的人。这是一份下士的工作，我现在就是下士；我期待的升职为中士的机会（在我从美国发出的最后一封信里提到过）在我由一个部队调到另一个部队的过程中丢掉了[1]。

当下士也很适合我。我第一次有了几个被永久分配给我的人，有足够的时间能和他们相互熟悉，了解他们的长处和短处，知道怎样和他们打交道。他们是一群很不错的人。只有一个有点麻烦，而且这还不是他的错；这是缘于存在于这个时期的偏见。他的名字叫F.X.丁科斯基，他是我们班里唯一的一个天主教徒，同时还是唯一的犹太人。双胞胎们，如果你们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两个名词，去问雅典娜吧。从他的祖先来说，他属于一个宗教，而他又是在另一个宗教环境中被抚养长大的。他的运气不怎么好，被安排进了一群信仰第三种宗教、而且还不怎么宽容的农村小伙子们中间。

更加不幸的是，他还是一个城市小伙子，说话的口气也不怎么好听（即使对我也是这样），行动也有些笨拙。他们捉弄他的时候（只要我不在场，他们就会这么做），他会变得更笨拙。说实话，他不是块当战士的料——但是没有人征求我的意见。所以他就成了那个背弹药的人，为了保持我们班的平衡，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大的努力了。

他们叫他丁基，只带有一点点贬低的意思在里面，但他恨这个称呼。（我是用他完整的姓来称呼他——对于每个人我都是这样。此时此地的军事组织有一个神秘的约定俗成的规矩，就是用每个人的姓来称呼他们。）

我们还是先放下美国远征军里最棒的一个班，来讲讲我的第一个家庭和你们祖先的最新情况吧。就在山姆大叔派我执行这次美妙的旅行任务以前，他们给了我一个假期。我和布莱恩·史密斯一家人度过了这个假期。我住在他们的家里，因为他们在这段战争时期「收养」了我这个「孤儿」。

这个假期是我从多拉上下来以后度过的最美好的一段时间。我带伍迪去了游乐园那里的设施很原始，却比塞昆德斯上一些高端而又复杂的游乐项目好玩许多。我带他坐各种东西，请他玩游戏和其他他感兴趣的项目。我自己也很愉快，因为他是那么喜欢玩——最后他筋疲力尽，在回家的路上睡了一路。他的行为很规矩，现在我们已经成了好伙伴。我决定不杀他了，让他好好长大，也许这个人还是有希望的。

我和外公作了多次长谈，从而更深入地了解了其他人——尤其是妈妈和爸爸。爸爸这方面出了些我事先没预料到的事。我在芬斯顿军营和他谈了几分钟话，后来他在我正准备离家回部队的那天回家休假。我本来是见不到他的，但他提前了几个小时离开军营（这就是当军官的好处了），这样我们就有一段时间同时在家。后来他给部队打了一个电话，这样我又多了两天的假期。为什么？塔玛拉和艾拉，你们仔细听好——

是为了参加——南希·伊琳娜·史密斯小姐和乔纳森·斯伯林·维萨罗先生的婚礼！

雅典娜，请向那对双胞胎解释这两个人结合的历史意义，并列出这一家族分支中著名的重要人物，亲爱的，用不着把所有人全都列出来。在我们这个小家庭里就有艾拉、塔玛拉，当然，还有伊师塔和我们孩子中的至少五个人——我可能会漏了某个人，脑子里记不住那么多家族分支。

我是乔纳森的「男傧相」，爸爸「把新娘送到新郎手里」，布莱恩是「男迎宾员」，玛丽是「拿戒指的人」，卡洛尔是「女傧相」，而乔治负责看管伍迪，免得他给教堂点上一把大火，妈妈则照顾迪克和伊瑟尔——雅典娜能解释这些术语和风俗；我就不解释了。这个婚礼不仅多给了我两天的假期（其中大部分时间是在为妈妈跑腿，老式婚礼是个很复杂的过程），还给了我和爸爸待在一起的时间。现在，我比以前只作为他的一个儿子的时候更了解他了——而且我非常喜欢他，也从心底里赞赏他。

艾拉，他让我想起了你——有头脑，没有废话，很放松，宽容，热情友好。

新闻：新娘怀孕了（按照霍华德婚礼标准，这是最正常的——但在那时，所有的新娘都理应是处女），怀的应该是（如果我的记忆没问题的话）「乔纳森·布莱恩·维萨罗」。对吗，贾斯廷？他的子女是谁？提醒我一下，雅典娜。我在这么多的世纪里遇到了太多的人；我甚至有可能在某个时候和乔纳森·布莱恩的某个后代结了婚。我希望如此；南希和乔纳森是一对很好的年轻人。

我把「我的」车给他们，让他们去度只有六天的蜜月，然后乔纳森就要参军了——后来他真的参了军，只是时间太晚了，没有参加战斗。但在南希心中，他仍旧是个勇敢的战士；因为他已经尽了自己的努力。

一个没事找事的小中士让我集合我的队伍，去挖没人愿意挖的战壕。所以——

献上我的爱
你们的下士老兄

法国某地
亲爱的约翰逊先生：

请对这封信作二次审查；其中部分内容需要向收养我的家庭里的其他成员作点解释。

我希望史密斯太太收到了我从霍伯肯发出的感谢信（希望她能认出我写的什么——坐在颠簸着的汽车里、垫在膝盖上写的，字迹不会很清晰）。无论如何，我再次感谢她让我度过了我一生中最愉快的假期。还要谢谢你们所有的人。请告诉伍迪我不会再让他一个马了。从现在开始，我们要么谁也不让子，要么他可以另找一个对手——五局里我输了四局，输得太多了。

现在讲讲别的吧。请注意我的签名和地址。我到法国以后，军衔没有跟着过来，所以三道杠减少到了两个。你能否向史密斯太太和卡洛尔（尤其是这两个人。）解释一下一个人被降职并不能长久地使他蒙受羞辱？我仍旧是卡洛尔的特别战士，只要她同意让我继续当这个角色。请告诉她，我现在是个真正的战士了，摆脱了「教官」的身份，在战斗部队里指挥着一个班。真希望我能告诉她我在哪里。现在的情况是，我把脑袋伸到掩体外面就可能看到德国鬼子，也可能是他们先看到我。我没有在一百英里的后方偷懒。

我希望你没有为我感到羞耻。不，我肯定你不会的；你是个老兵，不会在意军衔。我现在在战斗，那才是你看重的。这我知道。我能这样说吗，先生，自从我认识你以来，你就是、而且一直是我的精神支柱？

我不会详细叙述我两次降级的事；在部队，理由是不重要的。但我想告诉你，没有一次是因为我做了不光彩的事。第一次是在部队转移过程中，和一个正在执行任务的纠察长、以及正在我负责的区域里进行的一场扑克游戏有关。第二次是当我正在训练的时候——假战壕，假阵地——一个上尉让我把部队排成一条散兵线，我说，「该死的，上尉，你是想为德国鬼子省子弹吗？你没听说过有机关枪吗？」

（我说的其实不是「该死的」。实际上，我用的是另一个在士兵中更常用的词。）

就这样，那件事发生以后，我就成了下士。我申请调到另一个单位，申请立刻被批准了。这也是在那一天发生的。

于是我就在这里了，我感觉还不错。一个人越接近前线，他的士气就越高，这话的确是真的。我已经可以跟虱子和平相处了，法国的泥沼也比南密苏里的更深更粘。我想念着热水澡和史密斯太太为士兵准备的温馨的客房。但我的健康状况很好，情绪也不错，我要把我的爱献给你们所有的人。

尊敬您的，
下士特德·布兰松

「嗨，底下的人！下士布兰松。出来。」

拉撒路慢慢地从战壕中爬出来，让眼睛逐渐适应着四周的黑暗。「什么事，中尉？」

「是剪铁丝网的活。我想让你自愿报名。」

拉撒路没有说话。

「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我听到了，长官。」

「是什么？」

「你想让一个人自愿报名，长官。」

「不是，我是说让你自愿报名。」

「中尉，我去年四月六日自愿报名参军。我在这场战争期间自愿报名的配额已经用光了。」

「茅房里的大律师，嗯？」

拉撒路又是什么话也没说。

「有时候我认为你是怕死。」

拉撒路还是什么话都没说。（你真是太对了——你连一次都没越过这道掩体。如果哪天你真的领着这个排冲出掩体，我们只能祈求老天爷帮忙了。）

「好吧，既然你想让我采取强硬的方式，那么我就命令你指挥这个小组。从你的班里再找三个志愿者。如果他们不主动报名的话，你知道该怎么做。挑好人以后，告诉他们作好准备，然后你把人带到我那儿，我会给你们看地图。」

「好的，长官。」

「还有，布兰松，一定要保证完成任务……有人告诉我你很会钻空子。解散。」

拉撒路从容地回到掩体下面。我们要发起总攻了？真够机密的。应该没人知道，除了潘兴将军和大约几十万美国兵，以及数量是这个两倍的德国鬼子和帝国司令部之外。为什么要连续三天「密集炮轰以软化敌方防御」，这等于太张旗鼓地宣传我们要发起「突然袭击」了。炮轰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只是告诉德国人要从什么地方调集储备军，然后给他充足的时间来部署这些人。忘了这些吧，拉撒路，这不归你管。还是专心考虑一下怎样挑出三个能到战壕外面去的人，完成任务，然后回来。

拉塞尔不行，在战争结束之前，你需要你的自动步枪手。怀亚特昨夜出去过了。丁科斯基的动静太大，他还不如干脆在脖子上挂个铃铛呢。菲尔丁在伤病员名单，该死的。所以只能是舒尔茨、泰雷和卡德瓦拉德了。他们中有两个人是老油条，死不了的，只有泰雷年轻没经验。真可惜，菲尔丁得了流感还是别的什么；我真是需要他啊。就这样吧，舒尔茨带卡德瓦拉德；我看着泰雷。

这是一个能装两个班的战壕；他的班在左边，另一个班在另一边，他们正在烛光下玩扑克。拉撒路把自己班的人叫到一起，卡德瓦拉德和舒尔茨是被叫醒的。拉塞尔和怀亚特待在他们的铺位上没动，大家都到这儿集中。「中尉让我们去剪铁丝网，他让我找三个志愿者。」

舒尔茨立刻点了点头，拉撒路知道他会报名的。「我去。」在拉撒路看来，他的副班长应该指挥一个分队。舒尔茨四十岁，是个已婚的志愿参军者，他非常努力地弥补自己的德国名字、德国口音带来的负面影响（他是第二代德裔美国人）。但他做得很从容，很有技巧，没有显出任何的不得体。他不是个追求名利的人。拉撒路希望他们面对的德国人中不会有很多人像舒尔茨那么棒——但是他知道这个想法太一厢情愿了，他们中有很多人是从溃败的俄国前线撤回来的老兵。在拉撒路眼里，舒尔茨的唯一缺点就是不喜欢丁科斯基。

「一个了。你们别同时说话。」

「他们呢？」卡德瓦拉德大声说，大拇指冲另外一个班指了指，「是老师的宠儿吗？他们已经有一个星期什么都没干了。」

那边的下士布莱恩替他们全班回答道：「把你的烦恼直接告诉耶稣好了。」

「下一个是谁？」

丁科斯基咽了口唾液，「带上我吧，下士。」

泰雷耸了耸肩，「也算我一个。」

（该死的，丁基，为什么不能闭上嘴巴、等着大家的一致意见呢？还有那个愚蠢的中尉也该死，找什么志愿者，还不如直接下命令呢。）「我们再听听其他人的意见吧。这不是很紧急的任务。」（你这个长着猪脑子、低能无知的中尉，卡德瓦拉德是对的；不该由我们来完成这个任务。你为什么不通过排里的中士来安排？指派艰巨的任务时，他会很公平。）

拉塞尔和怀亚特同时说要报名。拉撒路等着，然后说：「卡德瓦拉德？你是唯一没有表态的人了。」

「下士，你要三个志愿者。为什么要班里所有的人都报名？」

（因为我想要你，你这个让人倒胃口的大猩猩。你是这个班里最好的兵。）「因为我需要你。你要报名吗？」

「我不是个志愿者，下士；我是被强征入伍的。」

「好吧。（那些该死的、不知道该干什么的军官！）怀亚特，你昨夜出去过了，回你的铺位去吧。拉塞尔，你也再睡一会儿；你很快就会忙起来的。舒尔茨，我带着丁科斯基；你带上泰雷。动作快一点；我要去见中尉了。出发。」

拉撒路把德国人的炮弹在己方铁丝网上打穿的洞扯得更大一些，没费什么力气就穿过了自己这边的铁丝网。所有的活都由他自己干，他只要求丁科斯基机在地上，跟着他。周围不时响起炮弹隆隆的爆炸声，有自己人的，也有德国人的榴弹炮。拉撒路不理会这些，反正他拿炮弹没办法。机关枪的哒哒声如果是从两侧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也置之不理。他的身姿很低，所以也不担心狙击手。

他主要担心德国人的巡逻兵——如果有的话，还担心照明弹——太多了。正是出于后面这个担心，他才命令丁科斯基趴在地上匍匐前进，而不是猫着腰走。他信不过丁科斯基，如果有一颗照明弹在附近爆炸，他说不定会吓得跳起来，而不是迅速卧倒，一动不动。

通过己方最后一道铁丝网以后，他带着丁科斯基爬进一个弹坑，两个人都是匍匍前进。然后他把嘴巴贴着这个二等兵的耳朵说：「等在这儿，直到我回来。」

「但是下土，我不想留在后面！」

「别这么大声，会吵醒孩子的。冲着我的耳朵轻轻说。如果我一个小时以后还没有回来的话，你自己回去。」

「可我找不到回去的路！」

「那是北斗七星，还有北极星。朝西南方向往回走。如果你错过了刚才我们经过的缺口，别忘了你身上带着钢丝钳。一定要记住：如果有照明弹爆炸——千万要保持静止不动！最好的动作时间是在它熄灭的时候，那会儿他们的眼睛还有点花。要安静；你的动静大得像挂在锡皮屋顶上的两副骨头架子。不要最后让我们自己人干掉了。暗号是什么？」

「嗯——」

「噢，天哪，是『查理·卓别林』。如果忘了，你会被打成筛子的；我们这里有些人很喜欢扣扳机。再重复一遍。」

「下士，我要和你一起去剪铁丝网。」

拉撒路心里叹了一口气。这个笨拙的小丑想参加战斗。不让他去的话，会挫伤他的士气。但如果真让他跟着，可能会让我们两个送命。卡德瓦拉德，我钦佩你的明智——但却恨透了你。我真希望能带着你来。

「好吧。从现在开始不要再说一句话。必须说话的时候，拍拍我的脚，用手指一指——要紧紧跟着我。记住我说的照明弹的事。看到德国鬼子的时候，要屏住呼歧。如果他们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立刻投降。」

「投降？」

「只要你还想当上祖父的话。你自己是不可能杀死一队巡逻兵的。就算你有这个本事，也会弄出很大的声响，然后他们的机枪会把你射成两半紧紧跟着我；俯下身。」

就在拉撒路快碰到德国人的第一道铁丝网的时候，一颗照明弹爆炸了。二等兵慌了手脚，想扑进他们刚刚经过的一个弹坑，滚进去的同时中弹了。

拉撒路一动不动地趴着，听着丁基的惨叫声。令人炫目的照明弹在头上炸开。是自己人的，他想；德国人的照明弹应该去照亮美军的战壕。如果那个可怜的笨蛋不闭嘴的话，这里马上就会挤满问候他们的子弹。这么大动静，不可能剪什么铁丝网了。而且——噢，该死的，他是我的人；我必须照顾他。也许让丁基就这样去了也算是帮了他一个忙——但莫琳不会喜欢这样。好吧，我把他带回去——然后再回来，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今晚别想睡觉了，四点的时候再试试吧。下次一定要加入海军。

照明弹灭了，拉撒路飞快地爬起身，然后跑了起来——就在这时，另一颗照明弹亮了。机枪子弹打中了他身体的一侧。子弹的冲击让他跌进了弹坑。一颗子弹击中了他右腹部的植入物，在里面翻腾着，从他的左臀部钻了出来。还有一些子弹造成了其他一些伤害。如果是公元4219年，治好这些伤不算什么难事，但现在是黑暗世纪，其中任何一种伤都是致命的。

拉撒路觉得让他失去平衡、把他推倒在弹坑里的只是一点轻微的冲击力。他没有立刻失去知觉；他还有时间意识到自己受的伤是致命的。他倒下后躺在那里，抬头看着星星，意识到他已经到了自己生命终结的地方。

每个动物都会找到自己生命终结的地方。有些是在陷阱里，有些是在它无法赢得的战斗中，有些幸福的动物会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等待生命终结的时刻到来。不管那个地方在哪里，它都是生命终结之处。到了那个地方以后，我们中的大多数都会明白这一点。这里就是我的那个地方。

丁基明白吗？我想是的，因为他不再尖叫了，我想他也找到了他的那个地方。奇怪，怎么不疼呢？感谢你们，是你们使我的一生变得有意义，莫琳……丽塔……多拉宝贝……塔玛拉……密涅娃……拉祖，劳瑞……艾拉……莫琳——

他听到野鹅在他的头顶鸣叫，他又抬头看了看那些星星，它们正在逐渐暗去……

Ⅱ

「你还是没有明白，」一个阴沉的声音唠叨着，「没有时间，没有空间。过去、现在和将来都是一样的。你就是你，和自己下象棋，又一次把自己将死了。你是裁判。道德是你和你自己达成的、需要遵守的原则协议。要对自己绝对真诚，否则你就破坏了这个游戏。」

「疯了。」

「那就改变规则，另玩一局。变化是无穷无尽的，你不可能耗尽变化。」

「我只求能让我看看你的脸。」拉撒路恼怒地咕哝着。

「照照镜子吧。」

Ⅲ

摘自1918年11月7日堪萨斯邮报：

……我方损失人员的补充名单。我们深怀悲痛地通报堪萨斯和密苏里的情况：

死亡人员：

……

战斗中失踪人员：

……西奥多·布兰松……

……

Ⅳ

「艾拉！格拉海德！抓住他了吗？」

「是的！把我们拉进去！噢，简直是一团糟！伊师，大约有两升血，还有很多黏液。」

「把他拉进来，让我着看。劳瑞，带我们离开这儿。」

「关舱门，多拉，起飞。」

「舱门关闭，正在加速起飞！这帮该死的到底对我们的头儿做了什么？」

「我正要看呢，多拉。准备好箱子；我可能需要冷冻他。」

「准备好了，伊师。拉祖-劳瑞，我告诉过你们，我们应该早点接他上来。我告诉过你们。」

「别说了，多拉。我们还告诉过他，他的屁股会被打烂的。但他还是要再多玩一会儿，比猫还淘气——」

「——而且不会感谢我们——」

「——而且不会回来，——」

「——你知道他是多么固执。」

「塔玛拉，」伊师塔说，「抱着他的头，和他说话。让他活着。我想先紧急抢救，再把他冷冻起来——如果需要冷冻的话。哈玛德娅德，夹住这里！嗯……格拉海德，有一颗子弹打到了这个定位器，所以内脏才搅得这么一团糟。」

「克隆移植治疗？」

「也许吧。看他的恢复情况，也许修修补补就可以了。贾斯廷，你是对的；他信上的日期证明他没能撑到最后；定位器信号的消失：我们知道了他身处的时间和准确地点。格拉海德，你有没有发现其他弹片？我要缝合了。塔玛拉，叫醒他，让他说话！我不想冷冻他。剩下的人都闭上嘴出去！去帮助密涅娃照看小孩子们吧。」

「很高兴可以走了，」贾斯廷哑着嗓子说，「我都快吐出来了。」

「莫琳？」拉撒路喃喃地说。

「我在这里，亲爱的。」塔玛拉一边回答，一边把他的头放到自己的乳房上。

「一个……噩梦。以为……我已经……死了。」

「那只是一个梦，亲爱的。你不可能死。」

(全文完）

[1]拉撒路的军衔与前文不符，可能是作者的疏忽。

异乡异客

[美]罗伯特·海因莱因

简介

首次登陆火星的地球探险家全部遇难，只在火星上留下一个孤儿。二十五年后，第二支火星探险队将这个被火星人抚养长大的孩子带回了地球。按照地球法律，瓦伦丁·迈克尔·史密斯成为火星的拥有者。于是，从返回地球的那一刻起，他立即成为各大势力争夺的对象。但是，此时的迈克尔·史密斯对地球和人类一无所知。以火星人的眼光来看，他觉得这个新世界简直不可理喻，人与人之间充满尔虞我诈；这里没有爱，只有冷漠。所幸他遇到了一位出色的导师--作家朱巴尔·哈肖，哈肖像父亲一样引导着他，为他指出这个世界的荒谬，帮助他战胜蜂拥而来的“秃鹫”。迈克尔·史密斯迅速成长起来，他明白了自己的使命：召唤这个世界，用爱战胜邪恶。他将成为一名先知，等待着他的是无数先知的宿命。评论：这本书打破了科幻小说叫好不叫座的局面，使这类作品从此成为畅销书排行榜上的常客。同时，在崇尚偶像破坏和自由性爱的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它也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文化象征。——美国《图书馆杂志》一场盛大的精神狂欢，引人沉思。——美国著名作家黑色幽默大师　库尔特·冯内古特海因莱因不仅仅是美国科幻小说家中的翘楚，更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作家之一。直至今日，他依然是美国科幻小说界的一块金字招牌。——美国恐怖小说大师　斯蒂芬·金从发表第一篇科幻小说起，海因莱因便被惊叹不已的科幻小说界奉为当代最优秀的科幻小说家。他终生保持了这一荣誉。——美国著名科幻作家　艾萨克·阿西莫夫

第一部 有瑕疵的身世

一

从前有位火星来客，他的名字叫瓦伦丁·迈克尔·史密斯。

第一次载人火星探险的理论依据是，对人类来说，最大的挑战来自人类自己。那时，第一个月球殖民地只有八个地球年历史，限于技术，航行于行星间的飞行器只能选择耗时漫长的自由下落轨道——从地球到火星，二百五十八天；返航，又二百五十八天；在火星还需等待四百五十五天，各大行星才能缓缓运行到适合返航的相应轨道。

要想踏上这漫漫旅程，「使者号」飞船必须首先在一个空间站补充燃料。到达火星之后，它还是有可能重返地球的——前提是假如飞船没有坠毁，假如能在火星找到水源，补充反应堆用水……上千个假如，一个都缺不得。

八个人，挤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熬过近三个地球年。他们之间的关系必须比常见的人类关系更加和睦才行。选派清一色男性的提案被否决了，这种做法不利于身心，而且不够稳定。上佳的方案是挑选四对夫妻队员，当然还要兼顾专业知识、技术配备。

火星探险任务的主要承包商爱丁堡大学把遴选队员的工作分包给了社会学研究所。依据年龄、健康状况、心理素质、专业技能和个性品质等条件逐一考核淘汰之后，研究所留下了九千名候选者。探险队需要的专业人士包括宇航员、医生、厨师、机械师、船长、语言学家、化工专家、电子工程师、物理学家、地质学家、生化专家、生物学家、核工程师、摄影师、养殖专家、火箭专家。如果只考虑专业技能选出八名人员组队，九千人中有数百余种组合；其中正好有三对夫妻。可是，这三组夫妻却让负责分析夫妻间适配性的心理评估专家惊恐不已。爱丁堡大学建议降低夫妻适配性要求，社会学研究所则提出退回它所收取的一美元的象征性费用。

因为人员死亡、退出及增补，候选者数据不断改变着，而机器仍旧无休无止地评估着这些数据。候选者中有一位名叫迈克尔·布兰特的船长（理学士、中校、预备役军官），他是老资格的宇航员，有三十次登月飞行的经验。他在社会学研究所里有个熟人，此人在候选者名单中挑出一批拥有合适职业技能的的单身女性，把她们的名字分别与布兰特船长的名字配成一对，送交负责分析夫妻适配性的机器，看哪种组合通得过。最终结果就是，布兰特船长飞赴澳洲，向一位比他大九岁的老处女温妮弗雷德·科伯恩博士求婚。

一排排指示灯频频闪动，一张张卡片噗噗吐出。一支探险队组建起来了。

迈克尔·布兰特船长，三十二岁，首席驾驶员，宇航员，替补厨师，替补摄影师，火箭工程师；

温妮弗雷德·科伯恩·布兰特博士，四十一岁，语言学家，临床护士，军需官，历史学家；

弗朗西斯·希尼先生，二十八岁，船长助理，副驾驶员，宇航员，天体物理学家，摄影师；

奥尔加·科瓦利克·希尼博士，二十九岁，厨师，生物化学家，无土栽培专家；

沃德·史密斯大夫，四十五岁，内、外科医生，生物学家；

玛丽·珍妮·莱尔·史密斯博士，二十六岁，核工程师，电子工程师，电力专家；

谢尔盖·勒姆斯基先生，三十五岁，电子工程师，化学工程师，机械师，仪表工，冷藏技工；

埃利诺拉·阿尔瓦雷斯·勒姆斯基太太，三十二岁，地质学家，月球学家，溶液栽培专家。

这支探险队具备所需的全部专业技术知识（其中一部分是通过发射前数周的强化训练获得的）。最重要的是，队员们彼此契合。

「使者号」终于发射，飞向茫茫宇宙。最初几周，世界各地的天文爱好者们都可以监听到它源源不断发回的信号。后来，信号渐弱，只得由地球通信卫星中继站转发。从发回的信息来看，队员们情绪饱满，身心健康。他们适应了自由落体的运动状态，最初一周之后，连抗呕吐药都不再需要了。史密斯大夫最大的麻烦不过是一点癣症。不知布兰特船长有没有遇上纪律方面的问题，反正他没有报告。

「使者号」在火卫一轨道内侧成功进入停泊轨道，并驻留两个星期，拍照摄像，展开考察。此后，布兰特船长报告：「我们将于明日格林尼治时间十二时在拉库斯洛西以南地区着陆。」

从此以后，地球再也没有收到「使者号」的信息。

第一部 有瑕疵的身世

一

从前有位火星来客，他的名字叫瓦伦丁·迈克尔·史密斯。

第一次载人火星探险的理论依据是，对人类来说，最大的挑战来自人类自己。那时，第一个月球殖民地只有八个地球年历史，限于技术，航行于行星间的飞行器只能选择耗时漫长的自由下落轨道——从地球到火星，二百五十八天；返航，又二百五十八天；在火星还需等待四百五十五天，各大行星才能缓缓运行到适合返航的相应轨道。

要想踏上这漫漫旅程，「使者号」飞船必须首先在一个空间站补充燃料。到达火星之后，它还是有可能重返地球的——前提是假如飞船没有坠毁，假如能在火星找到水源，补充反应堆用水……上千个假如，一个都缺不得。

八个人，挤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熬过近三个地球年。他们之间的关系必须比常见的人类关系更加和睦才行。选派清一色男性的提案被否决了，这种做法不利于身心，而且不够稳定。上佳的方案是挑选四对夫妻队员，当然还要兼顾专业知识、技术配备。

火星探险任务的主要承包商爱丁堡大学把遴选队员的工作分包给了社会学研究所。依据年龄、健康状况、心理素质、专业技能和个性品质等条件逐一考核淘汰之后，研究所留下了九千名候选者。探险队需要的专业人士包括宇航员、医生、厨师、机械师、船长、语言学家、化工专家、电子工程师、物理学家、地质学家、生化专家、生物学家、核工程师、摄影师、养殖专家、火箭专家。如果只考虑专业技能选出八名人员组队，九千人中有数百余种组合；其中正好有三对夫妻。可是，这三组夫妻却让负责分析夫妻间适配性的心理评估专家惊恐不已。爱丁堡大学建议降低夫妻适配性要求，社会学研究所则提出退回它所收取的一美元的象征性费用。

因为人员死亡、退出及增补，候选者数据不断改变着，而机器仍旧无休无止地评估着这些数据。候选者中有一位名叫迈克尔·布兰特的船长（理学士、中校、预备役军官），他是老资格的宇航员，有三十次登月飞行的经验。他在社会学研究所里有个熟人，此人在候选者名单中挑出一批拥有合适职业技能的的单身女性，把她们的名字分别与布兰特船长的名字配成一对，送交负责分析夫妻适配性的机器，看哪种组合通得过。最终结果就是，布兰特船长飞赴澳洲，向一位比他大九岁的老处女温妮弗雷德·科伯恩博士求婚。

一排排指示灯频频闪动，一张张卡片噗噗吐出。一支探险队组建起来了。

迈克尔·布兰特船长，三十二岁，首席驾驶员，宇航员，替补厨师，替补摄影师，火箭工程师；

温妮弗雷德·科伯恩·布兰特博士，四十一岁，语言学家，临床护士，军需官，历史学家；

弗朗西斯·希尼先生，二十八岁，船长助理，副驾驶员，宇航员，天体物理学家，摄影师；

奥尔加·科瓦利克·希尼博士，二十九岁，厨师，生物化学家，无土栽培专家；

沃德·史密斯大夫，四十五岁，内、外科医生，生物学家；

玛丽·珍妮·莱尔·史密斯博士，二十六岁，核工程师，电子工程师，电力专家；

谢尔盖·勒姆斯基先生，三十五岁，电子工程师，化学工程师，机械师，仪表工，冷藏技工；

埃利诺拉·阿尔瓦雷斯·勒姆斯基太太，三十二岁，地质学家，月球学家，溶液栽培专家。

这支探险队具备所需的全部专业技术知识（其中一部分是通过发射前数周的强化训练获得的）。最重要的是，队员们彼此契合。

「使者号」终于发射，飞向茫茫宇宙。最初几周，世界各地的天文爱好者们都可以监听到它源源不断发回的信号。后来，信号渐弱，只得由地球通信卫星中继站转发。从发回的信息来看，队员们情绪饱满，身心健康。他们适应了自由落体的运动状态，最初一周之后，连抗呕吐药都不再需要了。史密斯大夫最大的麻烦不过是一点癣症。不知布兰特船长有没有遇上纪律方面的问题，反正他没有报告。

「使者号」在火卫一轨道内侧成功进入停泊轨道，并驻留两个星期，拍照摄像，展开考察。此后，布兰特船长报告：「我们将于明日格林尼治时间十二时在拉库斯洛西以南地区着陆。」

从此以后，地球再也没有收到「使者号」的信息。

二

人类再次造访火星已经是四分之一个地球世纪之后。「使者号」沉寂六年后，国际宇航联合会资助发射了一艘无人探测器「蛇神号」，它穿过太空，在两次载人航天飞行之间的等待期中围绕火星运行，然后返回地球。自动照相机获取的照片展现了一片对人类缺乏吸引力的土地，各项数据也证实了火星表面大气稀薄，且极不稳定，根本不适宜人类生存。

然而，从「蛇神号」拍得的照片上看，火星表面那种人称「运河」的沟壑系人工所为；此外还有其他一些特殊地貌，疑为城市遗址。要不是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人类准会立即开始又一次载人飞行，前往火星一探究竟。

但战争和延迟的结果却是，人类组建了一支比失踪的「使者号」阵容更为强大的队伍。联邦飞船「胜利者号」拥有四十一名成员，全部为男性，其中十八名宇航员，二十三名探险队员。有了「莱尔推进器」，他们只花十九天便穿越太空，抵达火星，并在拉库斯洛西以南地区成功着陆。范特龙普船长之所以再次选择此地着陆，用意就是搜寻多年前在这里失踪的「使者号」。新探险队每天都发回报告，其中有三条最为引人注目：

「找到失踪的火箭推进飞船『使者号』，无幸存者。」

「火星有文明。」

「对23-105号报告的更正：找到一名『使者号』幸存者。」

三

威廉·范特龙普船长是个细致周到的人，返航途中就提前给地球发电，声明：「请勿要求我的客人出席公开欢迎仪式。请提供低重力飞机、担架、救护车及武装警卫。」

船长还派出他的医生跟随陪护，确保他的特别客人瓦伦丁·迈克尔·史密斯住进贝塞斯达救护中心配备特制水床的高级套房，躲开了外界的骚扰。然后，他前往自由世界联邦的上议院，参加在那里举行的一次紧急会议。

医院里，史密斯被小心翼翼地抬进水床。与此同时，科学部长彼得正大发脾气：「船长先生，作为一支科学考察队的队长，你有权要求医院治疗一个暂时由你监护的病人，这一点我不否认。但我可看不出来你现在凭什么要干涉我部门的工作！史密斯满身的科学秘密，他可是个宝贝疙瘩！」

「我想是这样，阁下。」

「既然如此，为什么——」科学部长回头对和平与安全部长嚷道，「大卫，你怎么还不跟你的手下说一声？总不能让蒂尔加滕教授和冈岛博士干等着，更别说还有其他人了！」

安全部长用询问的目光扫了范特龙普船长一眼，后者轻轻摇了摇头。

「为什么？」科学部长追问，「他又没病——这可是你说的。」

「让船长自己说吧，皮埃尔。」安全部长在一旁打圆场道，「怎么样，船长？」

「史密斯的确没病，先生们，」范特龙普船长解释道，「可他也并不健康。要知道，他从未在一个标准重力环境下生存过。他的体重是过去的两倍半，他的肌肉支撑不起这样的重压。他不适应地球的常规重力，这里的一切他都不适应，他受到的压力实在太大了！见鬼，先生们，就连我自己也是筋疲力尽——我还是在这颗星球上出生长大的呢。」

科学部长轻蔑地说：「如果你担心的只是重力变化引起的那点不适，那我向你保证，亲爱的船长，我们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形。毕竟我也上过天，我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史密斯这人肯定——」

范特龙普决定趁此机会大闹一场。反正他有借口，他的身体确实极度不适，有如刚刚在木星上着陆一般。于是他打断了部长的话：「哼！『史密斯这人』？『这人』？难道你看不出来他不是吗？」

「啊？」

「史密斯——不——是——人。」

「唔？怎么回事？你倒是说说看，船长。」

「史密斯是一种智慧生物，虽然源自人类，可与其说他是人，倒不如说是火星人。在我们到达火星之前，他从未见过任何地球人。他的思想、情感，全是火星人的，与我们完全不一样。他由另一个种族养大，而那个种族与人类毫无共通之处——他们甚至没有性。论出身，史密斯是人；论成长环境，他是火星人。你若成心将他逼疯，毁掉这个『宝贝疙瘩』，那就把你那帮愚蠢的专家教授们叫进来吧，别给他任何时间来适应咱们这个疯人院！出了什么事反正不是我担责任，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

联邦秘书长道格拉斯打破了寂静，「而且完成得非常出色，船长先生。这个人，或者说，这个火星人类，如果他确实需要休息几天，适应地球环境，我相信科研工作也是可以等一等的嘛！我说彼得，别那么心急，范特龙普先生也累了。」

「可有一件事是不能等的。」新闻部长插话道。

「什么事，约克？」

「如果不赶紧让火星来客在立体传媒网上亮相，只怕外面会发生骚乱，秘书长先生。」

「呣——你言过其实了，约克。当然，媒体上应该有些跟火星有关的消息，比如我给船长和队员们授勋——就定在明天，我想。到时候，船长也可以讲讲他的经历——在好好休息一晚之后。」

新闻部长摇了摇头。

「不行吗，约克？」

「公众盼望探险队带回来一个活生生的火星人。既然没有火星人，我们就需要史密斯，而且要快。」

「活生生的火星人？」道格拉斯秘书长回头问范特龙普，「你们把火星人拍下来了吗？」

「几千英尺胶片。」

「你的问题解决了，约克。实物不够，可以用电影救场嘛。对了，船长先生，还有一个治外法权的问题。你好像说过，火星人不反对让我们享有治外法权，是吧？」

「是的，阁下——其实应该这么说，他们既无所谓反对，也无所谓支持。」

「这我就听不明白了。」

范特龙普咬了咬嘴唇，「阁下，与火星人交谈，就跟和自己的回音交谈一样。你不会遭到反对，但也得不到什么结论。」

「也许你该把那个——他叫什么来着？你的那个语言学家？——一起带来。也许他正在外面候着？」

「叫马哈迈德，阁下。马哈迈德博士现在不舒服，他的精神——出了一点问题。」范特龙普心想，从精神上说，烂醉如泥跟发神经应该差不多吧。

「太空亢奋症？」

「也许有那么一点吧。」该死的地勤。

「好吧，等他清醒以后，请他来一下。说到弄清火星人的态度，我想，那个年轻人史密斯应该也能帮上忙。」

「也许吧。」范特龙普怀疑地回答道。

那个年轻人史密斯此刻正艰难抗争，努力活下来。这个奇异的地方有着不可思议的空间，他的身体被挤压着，让他难以忍受，虚弱不堪。直到进入这些异族人为他准备的柔软的巢，他才终于觉得轻松了些。现在他无需再费力支撑身体，于是将自己的第三层意识转向了呼吸和心跳。

他明白，再这样下去，自己的生命很快就会消耗殆尽。肺叶像在故乡的正常环境一样努力舒张、收缩；心脏将血液注入身体各个部分，机体在全力对抗空间的挤压——同时被闷热难当、浓稠得近于毒气的大气所窒息。他开始采取行动。

慢慢地，心跳降到了每分钟二十次，呼吸也渐趋平稳，几乎难以觉察。他观察了一阵，确保即使将注意力转向别处，他也不会解体。之后，他让第二层意识的一部分继续保持警惕，收回了余下的全部心智。这么做很有必要，新的事件层出不穷，他必须逐一分析，先使它们适应自己，再消化、赞美它们。否则的话，他就会被它们所吞噬。

从哪里开始呢？从离开故巢、投入这些异族人的怀抱的时候么？现在，这些异族人成了他的同巢兄弟。或许应该从到达这处高压之地的那一刻开始？那一刻，强光骤起，巨响不绝，眨眼之间，耳聋目眩，全身被撕裂一般，疼痛钻心。啊，不，现在还不能分析这个。退！退！退回去！退到第一眼看到这些如今成为同胞的异族人之前，退回第一次灵悟到自己与同巢兄弟并非一族的伤痛开始治愈之前……退回巢穴本身。

史密斯思考时，用的全是地球人不懂的语言符号。他新学了些简单的英语，但要用它来交流，比印度土著用英语和土耳其人做买卖还要困难。他使用英语的方式就好像其他人使用密码本，重重译解的过程十分冗长，最终结果也远远说不上完美。因此，他此刻的所思所想来自一个迥异于人类、有五千万年历史的文明，离人类的经验相去十万八千里，完全无法翻译。

在与病房相连的监控室里，史密斯的医生撒迪厄斯正与特别护理员汤姆·密春玩纸牌。他不时查看一下监控仪上的读数。突然，频闪灯显示心跳从每分钟九十二次降到了每分钟二十次以下。撒迪厄斯医生立即冲进史密斯的病房，密春也跟了进去。

病人躺在柔软的水床表面，好像已经死了。「快叫纳尔逊大夫！」撒迪厄斯厉声喝道。

「是！」密春答道，又追问一句，「上起搏器吗？」

「快叫纳尔逊大夫！」

护理员冲了出去，留下撒迪厄斯一人。他检查了病人的情况，不过没碰他。一会儿，一位年长的医生赶来了，走路时一摇一晃，显然在太空待得太久，尚未重新适应地球常规重力。「出什么事了，医生？」

「两分钟前，大夫，病人的呼吸、体温和脉搏陡然下降。」

「采取什么措施了？」

「没有，大夫。您指示过——」

「很好。」斯温·纳尔逊大夫仔细察看着史密斯，又检察了床尾的各种监控仪。这些仪器与隔壁监控室里的一模一样，组成一套。「有变化时通知我。」纳尔逊大夫准备走了。

撒迪厄斯大惑不解，追问道：「可是，大夫——」

「什么事，医生？你的诊断是什么？」纳尔逊问道。

「这个——我当然不想对您的病人妄下结论。」

「我问的是你的诊断意见。」

「好吧，先生。我觉得这是休克症状——也许是非典型性休克，」他不敢把话说死，「但仍是休克，会导致生命终止。」

纳尔逊点了点头，「这是常理，可这位是特例，不合常理的。这个病人出现这种症状不止十次了，我亲眼看见的。看好了。」说着，他抬起病人的手臂，然后放开——那只手悬在空中，并不落下！

「僵直性昏厥症？」撒迪厄斯问。

「叫它什么都成。总之别打扰他，一有情况就通知我。」他把史密斯举着的手按回原处。

纳尔逊走了，撒迪厄斯看了病人一眼，摇摇头，又回到监视室。密春举着一把扑克，问道：「还玩吗？」

「不。」

密春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大夫，你要问我的话，我敢保证，挨不到天亮，那家伙一准完蛋。」

「没人问你，去跟警卫们抽支烟。我得想想。」

密春一耸肩，朝走廊口处的警卫们走去。警卫先是警觉地直起身，见是密春才放了心。一个高个子大兵问道：「刚才乱哄哄的出啥事了？」

「那个病人生了五胞胎，我们忙着取名儿呢。你们这些猴子有谁带了烟？还有火？」

另一个大兵掏出包烟来，「你还有空抽烟？」

「在里面反正也是瞎混，」密春叼起一支烟，「老实说，对这个病人，我压根儿什么都不知道。」

「上头规定，『女性访客谢绝入内』，这是什么意思？他是个色情狂还是怎么的？」

「我只知道他是从『胜利者号』上被送进来的，吩咐我们绝对禁止打扰。」

「从『胜利者号』下来的？」高个子大兵说，「难怪！」

「难怪什么？」

「这还用说？想想就明白了！什么女人都没碰过，什么女人都没见过，什么女人都没摸过——一连好几个月！这不，病了。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吧？要是这会儿能弄上个女人，准会搞得精尽人亡。」大兵挤挤眼，「换了我，准会！」

史密斯能感觉到医生们的忙碌、折腾，但他灵悟到对方并无恶意，所以用不着唤起主导意识。

清晨，人类的护士们忙碌起来，开始用冰凉的湿毛巾清洁病患们的脸。史密斯的意识也慢慢恢复了。他让自己的呼吸加快，心跳加速，以宁静的心情评估周遭的事物。他打量着这个房间，留意、赞美诸般细节。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做。刚被带到这里时，他还无法让周围的一切进入他的头脑。这个房间里的一切实在怪异，火星上从未见过，也与「胜利者号」的楔形金属舱室迥然不同。他回忆着过去发生的种种事件，借此将这个房间与他的旧巢联系起来。之后，史密斯已经准备好接受它，欣赏它，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爱上它了。

他意识到另一个生物的存在，一个长腿老爷爷正从天花板上下来，一路打着旋。史密斯开心地望着它，不知道这是不是个人类巢仔？

就在这时，接替撒迪厄斯的实习医生阿彻·费雷姆来到史密斯身边。「早上好，」他对病人说，「感觉怎样？」

史密斯分析着这两个问题。按他的判断，前一句是套话，不用回答。可后一句，在他的脑子里却列出了几种译法。纳尔逊大夫说时是一个意思，但在范特龙普船长嘴里，它只是一句套话。

他重又感到了沮丧，试图与这些生物交流时总会产生这种无能为力的沮丧之情。但他强迫自己的身体保持镇定，冒险吐出一句回答：「感觉好。」

「好！」对方应声道，「纳尔逊大夫马上就到。这就吃吗，早点？你觉得呢？」

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史密斯已经掌握的单词，但他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总觉得自己听错了。他知道了，自己是这里的食物，但却又觉得自己不配。这么大的荣誉，事先却一点儿风声都没透给他。他真没想到，这里的食物竟然如此匮乏，必须减少尚未解体的成员才能保障供应。虽然觉得荣耀，但史密斯心中仍旧有些怅然。这里有这么多需要灵悟的新东西。不过，当食物他也没什么不情愿的。

纳尔逊大夫来了，他这才免于绞尽脑汁寻找恰当的回答。「胜利者号」的随船医生仔细检查了史密斯，接着查读了仪表数据，最后问道：「解便了吗？」

「没有。」这个问题史密斯听懂了。纳尔逊每次都要问。

「我们会想办法的，不过首先你得吃东西。护理员，把餐盘拿来。」

纳尔逊亲自喂了他三口，然后让他自己拿着调羹吃。挺累人的，但给他带来了欢快的成就感。自从来到这个古怪、扭曲的地方，这是他头一次不用别人帮助、自己做成什么。他吃净了碗里的东西，这才想起发问：「这是谁？」知道之后，他好向这位以身相饲的恩主表示感激。

「应该说，这是什么。」纳尔逊回答道，「它是一种果冻状合成食品。瞧，现在你对它的了解跟之前完全一样多。吃完了？好样的，起吧。」

「对不起？」他知道，交流失败时应该发出这个语音信号，以提醒对方。

「我是说，从那儿出来，站起来，走一走。不错，你现在很虚弱，像只小猫似的，可老浮在这张水床上，你怎么也长不出肌肉来。」纳尔逊打开一个阀门，水床里的水迅速排干了。史密斯知道纳尔逊关心自己，于是抑止住不安的感觉。很快他就落到床板上，身边是皱成一团的防水套。纳尔逊说：「费雷姆医生，来，搭把手，扶住他的手臂。」

纳尔逊一边说着鼓励的话，一边与费雷姆齐心协力，把史密斯挪到了床外。「稳住！好，站起来。」纳尔逊继续给他打气，「别怕，摔不着的，有我们呢。」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后，史密斯终于独自站了起来。一个单薄的年轻人，肌肉发育不足，胸膛却过分宽大。在「胜利者号」上给他理过发，胡须也剃掉了，彻底清除。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张脸，一片茫然，跟婴儿的一样，可那双眼睛却全然不同于婴儿，仿佛九旬老翁的眼睛。

他独自站立着，有些颤巍巍的，然后开始试着迈步。他拖着脚步，总算摇摇摆摆地走了三步，脸上绽出孩子般的灿烂微笑。「好样的！」纳尔逊大声喝彩。

他又走出一步，突然剧烈颤抖起来，身体瘫软下去。两个医生差点没能及时抓住他。「该死！」纳尔逊叫道，「老毛病又发作了。快，帮我把他抬到床上去——不！不！先充水！」

床垫迅速鼓起来，胀到六英寸高，费雷姆于是关闭进水阀。史密斯早已全身僵硬，蜷缩成婴儿的姿态，两人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他弄到床上。「拿个护颈环枕来，垫在他脖子下面。」纳尔逊吩咐道，「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下午继续训练他走路。其实他完全没什么大毛病，不出三个月，他就能像猴子一样在树林里荡来荡去了。」

「是的，大夫。」费雷姆不太信服似的。

「噢，对了，他醒来后，叫他用洗手间。让护理员帮帮你，我可不希望他跌倒。」

「放心吧，大夫。不过，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办法——我是说，怎样才能——」

「办法？给他示范一下就行！你说话他不太懂，可你一做，他就明白了。他机灵着呢！」

到中午，史密斯已经可以独自进食了。吃完之后，一个护理员进来收餐盘。那人凑了过来。「听着，」他压低嗓门说，「我有个提议，让你好好捞上一把。」

「对不起。」

「一笔买卖，不费吹灰之力，你就可以挣大钱啦！」

「钱？什么叫『钱』？」

「别来哲学家那套了，钱是好东西，人人都需要。我不能久待，长话短说吧，我是纪实出版社的代理人，准备以六万美元独家买下你的传记版权。一点都不麻烦——我们有最好的代笔作家，你只需要回答问题，剩下的交给他们好了。」说着，对方掏出张纸，「签个字就行。」

史密斯接过纸来，瞪着眼睛看。他把文件拿颠倒了。对方低声惊呼起来：「乖乖！你居然不识英语？！」

这句话史密斯倒是听懂了。「是的。」

「那——那这样吧，我念，你听，末了你在这个方框里摁个手印就成，我做证人。听着，『兹特许纪实出版社独家出版本人，即瓦伦丁·迈克尔·史密斯，又名火星来客的身世传记，书名《我为火星囚徒》，为此，纪实出版社支付本人——』」

「护理员！」

费雷姆医生站在门口。那份文件立即消失在代理人的袖口里。「来了！我在收盘子，先生。」

「你刚才在念什么？」

「没念什么。」

「我都看见了。这位病人需要静养，不得打扰。」他们走了，在身后关上门。史密斯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个小时，极力灵悟刚才发生的事，但怎么也做不到。

四

吉尔·博德曼是个能干的护士，她的爱好就一个，男人。那一天，她是史密斯所属楼层的值班护士。当听到流言说K-12号高级病房的特殊病人一辈子没见过女人时，她半点也不信，于是决定前去拜访这个古怪的病人。

她知道「女性访客谢绝入内」的规定。虽然她并没有把自己当成「访客」，但还是绕开了有卫兵把守的正门。大兵们有个顽固的习惯，总是按字面意思理解命令。她进的是K-12的监控室。

撒迪厄斯医生抬起头。「嗨！这不是『小酒窝』吗？你好，宝贝儿，什么风把你吹来啦？」

「我在查房。你的病人怎么样了？」

「他就不用你费心了，小蜜椒。他不归你管。看看你的护理单吧。」

「看过啦。可我想瞧瞧他。」

「两个字——不行。」

「得了，撒迪，别在这儿打官腔！」

撒迪厄斯盯着自己的指甲，「只要我让你踏进那扇门一步，我就会落得个发配到南极洲的下场。就算是监视室，被纳尔逊医生抓住你在这儿，我也会吃不了兜着走。」

吉尔站起身来，「纳尔逊医生随时都会闯进来吗？」

「除非我叫他。他的太空低重力疲劳症还没有完全消除，还得睡觉休息呢。」

「那你干吗这么死板？」

「免谈，护士。」

「好吧，大夫！」她补了一句，「臭猪！」

「吉尔！」

「假正经的臭猪！」

撒迪厄斯叹了口气，「星期六晚上的约会没吹吧？」

她耸耸肩，「也许吧。这年头，女孩子也没法太挑剔。」吉尔回到自己的岗位，拿起内部通用钥匙。她刚才吃了闭门羹，但并没一败涂地。K-12还连着另一间病房，当高级病房里住进大人物时，这间病房便充当休息室。这间房眼下空着，她溜了进去。大兵们一无所知，完全不知道自己被迂回了。

在连通两间病房的房门前，吉尔停下脚步。她重又感受到了过去偷偷溜出护士学校宿舍时的兴奋。她轻轻打开门，朝里张望。

病人躺在床上，门开时，他正看着她。吉尔的第一印象是病人已经完了，怎么抢救都没用了。只有病入膏肓、失去信心的人才会这样全无表情。但紧接着，她看到了那双眼睛，还是活的，闪着好奇的光。难道他是面瘫？

她摆出护士的职业派头，「那，咱们今天感觉怎么样？好些吗？」

史密斯翻译着这两句话。对方和他自己都包含在这个句子里，其含意让人十分糊涂。他最后认定，「咱们」或许表示一种愿望，希望关心他，和他更加亲密。后一句则与纳尔逊的语言模式相吻合。「是。」他回答道。

「很好！」除了表情茫然外，她看不出这个病人有什么不对劲的。不知他是不是真的一辈子未见过女人——即使是真的，他也掩饰得挺好，「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她发现床头架子上没有水杯，于是问道，「我给你些水好吗？」

史密斯第一眼便发现，和别的地球生物相比，这一个有些异样。在从故乡来到这里的旅途中，纳尔逊让他看过一些画片，想帮助他理解各个地球人群的差异（看得他稀里糊涂）。他暗暗将对面这位与那些画片比对。想起来了，这一个是「女人」。

一股奇妙的兴奋感涌上心来，但与此同时，史密斯又有些失望。史密斯克制着兴奋与失望，以便更深入地灵悟。他的情绪克制非常成功，隔壁监视室的撒迪厄斯医生在仪表上没有发现任何变化。

然而，翻译出最后一句问话的意思以后，激动之情油然而生，害得他差点失去对心跳的控制，心在加速跳动。他赶紧抑制，同时狠狠责备自己：真是个没规矩的巢仔。接着，他再次检查一遍，唯恐误解了对方。

不，他没有误解。这个名为女人的生物向他赠水，它希望与他更加亲密。

他作出了极大的努力，竭力找出合适的词语，以符合水之仪式的方式作出回答。「衷心感谢你的水，愿你永远开怀畅饮。」

博德曼护士吃了一惊。「哎呀！你真可爱！」她找来一只杯子，倒满水，递了过去。

他说：「你喝。」

怕我下毒不成？吉尔暗自思忖。但他的话中有一种不容人不从的意味。吉尔呷了一小口后，他才接过，也只喝一小口。这以后，他似乎满足了，重新躺下，好像完成了一件意义非凡的大事似的。吉尔暗想，一场冒险竟得了这么个结果，真让人丧气。她说：「呃，要是没别的事，我得去继续工作了。」

她朝侧门走去，他叫了起来：「不！」

她停下脚步。「嗯？」

「别走！」

「这个……好吧，只待一会儿，马上就得走。」她回到他身边，「你需要什么吗？」

他上下打量着她。「你是……『女人』？」

这句话吓了吉尔一大跳。她本能地想给他两句厉害的，但史密斯的表情很郑重，还有那双让人有些不安的眼睛，让她没骂出来。她发现，关于这个病人的那种不可思议的传言原来是真的——他真的不知道女人是什么！她小心地回答道：「是的，我是女人。」

史密斯仍旧死死盯着她。吉尔有些发窘。被男人盯着看没什么出奇，但现在却像被放到显微镜下，仔细检查。她不自在地扭动着，「怎么？我不像女人吗？」

「不知道，」史密斯慢吞吞地回答道，「女人长什么样？长什么样才是女人？」

「噢，看在老天的份上！」自打十二岁生日起，和男人的对话，从没像今天这样乱七八糟，「总不成叫我脱了衣服给你看吧！」史密斯吃力地琢磨着对方的语音符号，极力译解。第一组音符完全无法灵悟，也许是这里这种人所使用的一种套话……可语气却十分强烈，像是闭缩甚至解体之前的最后一次交流。也许自己在与女人这种生物打交道时犯了什么弥天大错，使它打算解体了？

他不愿这个女人就这样死去，哪怕这是它的权利，也许还是它的责任。刚才还是亲近的水之仪式，可转眼间，刚刚通过水仪式得到的水兄弟却想闭缩或者解体。要不是他一直有意压制，这种突如其来的剧变会让他惊恐万状，彻底失控。但他暗下决心，如果它死了，他也一定要立即死去——他灵悟到自己没有别的路可走，在赠水之后，他别无选择。

这句话后面那组语音他以前听过。他没法完美地灵悟到对方的意图，但眼前的危机似乎是有办法避免的——只要接受对方的请求就行。或许，只要这个女人脱掉它的衣服，他们俩就谁也不需要解体了。他高兴地笑了：「请。」

吉尔嘴巴一张，又合上，接着再次张开。「这个，活见鬼了！」

史密斯灵悟到了强烈的语气，知道自己作出了错误的回答。他开始凝定心神，作好解体的准备：享受、珍爱所视所见的一切，尤其是这个名为女人的生物。就在这时，他感到这个女人朝他俯下身来。不知怎的，他意识到它没打算就此死去。它凝视着他的脸。「要是我理解错了，请你纠正，」它说，「不过，你是要我脱衣服吗？」

语序和语义很难明白，但史密斯好歹还是做到了。「是。」他答道，只盼这句回答别再惹出新的危机来。

「我就知道你是这么说的。兄弟，你没病嘛。」

他首先关注的是「兄弟」这个词。这个女人是在提醒他，他们俩已经被水的纽带紧紧联在一起。他呼唤自己的同巢兄弟给予他力量，帮助他满足这位新兄弟的心愿。「我没病。」他回应道。

「虽说我打破脑袋也想不出你的毛病，但我才不会来个脱光光呢。还有，我得走了。」它直起身，转身朝侧门走去——又停下来，回头狡黠地笑了笑，「换个场合再问我吧，话得说甜点儿。倒真想瞧瞧我会做点什么。」

女人走了，迈克尔松弛下来，慢慢地把房间从意识中排除出去。一缕淡淡的成功感在心头悄然升起。总算言谈得体，现在，他们俩谁也不需要解体了……但还有好多事需要进一步灵悟。女人最后的话里有些没听过的语音，还有些语音从前虽然听过，但组合方式却大为不同，很难理解。但他高兴地意识到，那句话的基调是好的，水兄弟之间的交流正该如此。不过，里头还掺杂了什么东西，让人不安，同时让人极其愉悦。他想着他这个新的水兄弟，这个叫女人的生物让他觉得痒酥酥的。这种感觉真怪，让他联想起他第一次获准参加解体仪式时的情景。他觉得很幸福，却又不知道为什么。

真希望他的兄弟马哈迈德博士在这里。有这么多东西需要灵悟，但可以着手的地方却又是这么少。

那一天，吉尔整日神思恍惚，心猿意马，满脑子装的都是火星来客的那张脸，还有他说的那些疯癫话。不，不是「疯癫」——她在精神病房干过，她确信，他的话不是疯子的呓语。她决定，应该用「天真无邪」这个词，但转念一想，这个词也不恰当。他的表情确实天真，可那双眼睛却绝对不是。什么样的人才会有那样的面孔呢？吉尔曾在一家天主教教会医院工作过；她心中突然出现了一幅火星来客头戴修女头巾的图像。但这种想象实在不妥，史密斯的脸没有半点女人气。

该下班了。她正在更衣室换衣服，另一个护士探头进来。「吉尔，电话。」她接了电话。因为正在穿衣服，所以没启动图像。

「是弗伦丝·南丁格尔女士①吗？」一个低沉的男中音问。

「没错儿。是你吗，本？」

「是我，新闻自由的化身。忙吗，小东西？」

「有什么建议？」

「我的建议是：给你买块牛排，再用烈酒撬开你的嘴巴，问你一个问题。」

「回答仍旧是：『没门儿』。」

「不，不是那个问题。」

「新鲜，你还会问别的？那就问吧。」

「待会儿再说，得先软化软化你。」

「真正的牛排？不是合成的？」

「保证是真的，叉子一戳，还哞哞直叫唤呢。」

「准是搞到了什么肥差，有个肥户头给你撑腰吧？」

「这个问题与我的提议不相干，而且相当不体面。如何？」

「把我说动了。」

「医疗中心楼顶，十分钟后见。」

吉尔把刚穿好的便装塞进储物柜，取出一套随时放在里面以备不时之需的礼服换上。礼服是端庄型的，只略略有些半透明效果，裙撑和胸垫都一点不夸张，只是重塑了她一丝不挂时的效果。她满意地扭身看了看，然后乘升降管上到楼顶。

正在找本·卡克斯顿，一个护理员碰了碰她的胳膊，「博德曼小姐，有出租车在呼你，那架塔尔博特。」

「谢谢，杰克。」她看见了那架空中出租车，舱门开着，正待载人离去。吉尔上了车，打算赏卡克斯顿一耳光，报答他的「绅士风度」，却发现他没在车里。出租车调到了自动控制，吉尔坐定后，舱门自动关上，出租车升空，盘旋一周后斜斜飞过波托马克河，在亚历山大广场的一个停机坪稍作停留，卡克斯顿钻上来之后，又向前飞去。吉尔侧目瞥了他一眼，道：「哎哟，我可真够重要的啊！不用露面，只消派辆自动控制的车子来接就行了！」

他拍拍她的膝头，温柔地说：「理智点，小东西。不能让人看见我接你——」

「当真！」

「——你也不能让人看见跟我在一起。别发火了，咱们只能这么着。」

「唔……咱们俩中，得了麻风病的是谁？」

「都麻风了。吉尔，我是个记者。」

「我正觉得你没准儿是别的什么玩意儿呢。」

「——而你则是在火星来客住院的地方工作的护士。」

「所以没脸带我去见你妈妈？」

「你需要张地图指点着才能明白是不是？这附近足有上千号记者，还有各种新闻代理、主持人、评论员、专栏作家。自从『胜利者号』降落，这些人就在这里挤成一团，每一个都巴不得能采访火星来客——至今也没谁成功过。这种节骨眼上，让人发现你我双双离开医院，这么做明智吗？」

「我看不出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又不是火星来客。」

卡克斯顿打量着她，「你当然不是他，但你可以帮我见到他——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才没敢去接你。」

「啊？本，你是没戴帽子在太阳地里站久了？他们派了个海军陆战队的大兵守着他！」

「他们派了，而咱们得谈谈。」

「我看没什么好谈的。」

「待会儿再说，先吃饭。」

「总算说了句有理智的话。你的那个肥户头够咱们去新五月花餐馆吗？你确实靠上了个肥户头，对吗？」

卡克斯顿皱起眉头，说道：「吉尔，去餐馆太冒险，除非一直飞到路易斯维尔。像这种破出租车，飞那么远得花两个小时。去我那儿吃怎么样？」

「『——蜘蛛对虫子说。』本，我累了，没力气陪你折腾。」

「我又没说要那个。向上帝保证，掏心窝子。若起歪心，不得好死。」

「有这些保证也强不到哪儿去。跟你在一起还能平安无事？我准是错过了什么新情况。好啦，咱们走，你就不得好死吧。」

卡克斯顿在控制面板上敲了几个键。出租车刚才进入了「等待」模式，正在一圈圈盘旋，这时苏醒过来，朝本所住的公寓式酒店飞去。他键入一个电话号码，问吉尔道：「用好酒撬开你的嘴巴大概需要多长时间，宝贝儿？我好告诉厨房准备牛排。」

吉尔想了想，「本，你那个捕鼠夹里竟然还有私人厨房？」

「算是吧，可以烤牛排，我会做。」

「我来烤。把电话给我。」吉尔开始下达指令，中间只停下一次，问本喜不喜欢用莴苣作配菜。

空中出租车把他俩放到寓所的楼顶，他们走进他的公寓。公寓是老式的，唯一的奢侈品是起居室里那块真正的草坪。吉尔停住脚步，踢掉鞋子，赤足跑进起居室，在沁凉的草叶间舒服地扭着脚趾。她叹道：「天，真舒服啊！自从护士培训以来，我这双脚一直疼得厉害。」

「坐下吧。」

「不，我想让这双脚到明天还能记住草坪是多么舒服。」

「随你。」他走进厨房，开始调酒。

没过多久，她跟了进去，做起家务来。送货平台上是预订的包裹，有牛排和烤好的土豆。吉尔拌了拌沙拉，放进冰箱冻上，然后在大烤箱上设置烘烤程序，在烤制牛排的同时加热土豆，可机器怎么也启动不了。「本，这烤箱怎么没有遥控板？」她问。

卡克斯顿对机器作了一番研究，「啪」地打开一个开关。「吉尔呀吉尔，要是让你用明火做饭，你该如何是好？」

「我会做得棒极了。当年我可是当过女童子军队员的。你自己呢，机灵鬼？」

他们回到客厅。吉尔坐到卡克斯顿脚边，两人喝起马丁尼来。椅子对面是一台伪装成水族箱的立体电视，他按下开关，各色金鱼立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著名新闻主持人奥古斯塔斯·格里夫斯的面孔。

「——消息来源十分可靠。」主持人说，「正是为了隐藏这些事实，当局才将火星来客置于药物控制之下。有关当局必将发现，隐瞒真相是——」

卡克斯顿「啪」地关掉电视，笑道：「格夫老伙计，你的消息半点也不比我的强。」本皱起眉头，「不过，政府麻醉了火星来客这一条，恐怕倒还让你说对了。」

「不，没那回事。」吉尔冷不丁冒了一句。

「嗯？怎么回事，小东西？」

「火星来客没被麻醉。」吉尔本来不愿多谈，不过话已出口，索性再加上一句，「他有医生昼夜监护，但没谁要求给他用镇静剂。」

「你敢肯定？你不是没有护理他吗？」

「没有，呃……事实上，有一条命令，不许女人接近他，还派了些凶巴巴的大兵确保命令彻底执行。」

卡克斯顿点头道：「这我也听说过。但说来说去，麻醉与否，你还是不知道。」

吉尔咬住嘴唇。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她就得把自个儿搭进去。「本，你不会卖了我吧？」

「怎么卖？」

「任何方式。」

「唔……涵盖面不小啊。行，听你的。」

「那好。再给我倒一杯。」本倒上酒后，吉尔说话了，「我敢说火星来客没被麻醉，是因为我跟他谈过。」

卡克斯顿吹了声口哨，「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今天早上起床时，我对自己说，『去找找吉尔，她是我口袋里的王牌。』我的乖乖，再来一杯。喝它六大杯。来，整个酒罐都拿去。」

「我才不想喝那么急呢！」

「好好好，全随你。要我替你揉揉那双可怜的、疲惫的小脚吗？女士，你现在就要接受我的采访啦。你是怎么——」

「不行，本！你保证过的！要是你在报道中引述我的话，我的工作就完蛋了。」

「唔……『据可靠的消息来源透露』，怎么样？」

「我还是害怕。」

「怎么？你是想让我急死，然后独享牛排吗？」

「嗯，我会说的。但这个消息你不准用。」本一声不吭，听着吉尔描述自己如何绕开卫兵。

卡克斯顿插嘴道：「这不就成了！你能再干一次吗？」

「什么？我想是吧，不过我不会再干了——太危险。」

「那，帮我混进去行吗？你看，我可以化装成电工，穿工装，配袖标，带工具箱，还有联盟徽章。你只消把钥匙偷偷塞给我，然后——」

「不行！」

「嗯？听着宝贝，讲讲道理好不好？自从哥伦布哄得伊莎贝拉女王②为他典当珠宝以来，再没有比火星来客更让人着迷的大事件了。我只有一个担心，怕到时候会发现另一个电工——」

「我也只有一个担心，那就是我！」吉尔打断了他，「对你来说只不过是个故事；对我可是工作，是前途！他们会摘掉我的护士帽，夺走我的证章，再把我塞进火车，轰出城去。」

「唔——是有这个问题。」

「当然有这个问题！」

「女士，我宣布，你即将受到糖衣炮弹的攻击。」

「多少？要让我在里约热内卢那类地方过上体面日子，得有一大笔钱才成。」

「这个嘛……你总不至于要求我的出价高于美联社和路透社吧。一百元如何？」

「你拿我当什么啦？」

「这个问题咱们早已解决。现在是讨价还价时间。一百五十元？」

「再给我倒杯酒，顺便帮我查查美联社的电话号码，乖。」「首都10-9000。吉尔，你愿意嫁给我吗？我的出价最多只能到这一步了。」

吉尔吃了一惊。「你说什么？」

「你愿意嫁给我吗，吉尔？你若嫁了我，被人塞进火车时，我会在城外车站等你，把你从悲惨的处境里拯救出来。你会回到这里，回到我这片草坪上——我们这片草坪上——歇你的脚，消你的恨。但是首先，你得把我偷偷领进那间病房。」

「说得跟真的一样，本。要是我打电话请一个公证官来，你会当着他的面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吗？」

卡克斯顿叹了一口气。「去请公证官吧。」

吉尔站起身。「本，」她轻声道，「我不会拿这个要挟你的。」她吻了吻他，「别对老姑娘拿婚姻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我才不信呢。把口红擦干净，我会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然后咱们再想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让你报道消息，又确保我不被牵扯进去。这样公平吧？」

「再公平不过。」

她把一切详详细细说了一遍。「我敢肯定他没被麻醉，还敢肯定他不疯不傻，尽管他说话的方式怪极了，问的问题也让人哭笑不得。」

「要是他讲话不古怪，那才真叫怪呢。」

「啊？」

「吉尔，我们对火星知之甚少，但有一点毋庸置疑，即火星人不是人类。设想一下，将你突然扔进一个连鞋子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丛林部落中，你听得懂他们那些源自他们文化背景的闲聊吗？这还只是一个很不恰当的类比；事实比这至少怪上四千万英里呢。」

吉尔点点头，「这个我也猜到了，所以并没太在乎他那些奇奇怪怪的话。我不傻。」

「一点不傻。你聪明极了——对女人而言。」

「想让我把这杯马丁尼酒泼到你头上吗？」

「我道歉。女人比男人聪明得多，整个社会的结构都是明证。把杯子给我，我替你满上。」

吉尔接受了对方的求和，接着说道：「本，那个禁止火星来客见女人的命令，真是太傻了。他又不是什么性躁狂。」

「他们准是不希望火星来客一下子受太多的震动。」

「看到我时，他并没震动。只是……感兴趣。和别的男人看我的神情不一样。」

「如果你答应了他的要求，让他参观一番，说不定会被他缠得脱不了身。」

「那倒未必。我猜他们向他描述过男人、女人。他只想瞧瞧到底有什么差别。」

「差别万岁！」本一声欢呼。

「别撒野！」

「我？我恭敬得很呢。感谢上苍，让我生而为人，而不是火星来客。」

「严肃点。」

「再严肃不过了。」

「那就别出声。他才不会骚扰我呢，你没看到他那张脸——我看到了。」

「有什么特别的？」

吉尔沉吟着。「天使你见过吗？」

「只见过你，我的天使。没见过其他的。」

「嗯，我也没有——但他就像个天使！一张纯真安详、不食人间烟火的脸上，长着一双苍老、睿智的眼睛！」她打了个哆嗦。

「『不食人间烟火』，这倒是真的！」本缓缓地说，「真想见见他。」

「本，他们为什么要把他关起来呢？他甚至不会伤害一只苍蝇。」

卡克斯顿把两手的指尖顶在一起，「这个嘛，是为了保护他。他在火星的低重力环境下长大，只怕柔弱得像只小猫。」

「但肌肉柔弱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呀。重症肌无力麻烦得多，我们还不是照样能治好。」

「他们还得防止他染上什么病。他就像圣母医院实验室里的动物一样，从来没有暴露在病菌之下。」

「知道，知道——没有抗体嘛。不过我在食堂听人说，纳尔逊大夫，那位『胜利者号』上的医生，在航天飞机返航途中就已经采取了相应措施。交叉输血之类，火星来客体内的一半血液都差不多换过了。」

「这个情况我能引用吗，吉尔？这也是新闻呀！」

「随你的便，别提是我说的就行。他们什么预防针都给他打过，就差没打预防膝盖囊肿的针了。还有，本，防止他受感染，怎么用得上全副武装的军人呢？」

「嗯……吉尔，我也听说过一些小道消息，你大概还不知道。我不能在报道里用上这些消息，因为要保护消息提供人。但我会告诉你——前提是不能外传。」

「我不会说的。」

「说来话长。再来一杯？」

「不要。还是开始烤牛排吧。按钮在哪儿？」

「这儿。」

「那就按吧！」

「我？不是说做饭归你么？」

「本·卡克斯顿，我宁可躺在这儿饿瘪肚子，也绝不肯爬起来按下一个离你的指头不过六英寸的按钮。」

「遵命。」他按下按钮，「只要别忘了饭是谁做的就行。现在，我来跟你谈谈这位瓦伦丁·迈克尔·史密斯。他有没有权利姓史密斯，这还是很值得怀疑的呢。」

「啊？」

「宝贝儿，你的那位朋友，是第一个有案可稽的星际杂种！」

「去你妈的！」

「请注意你的淑女身份。『使者号』的事，你还记得吗？四对夫妻，其中两对是布兰特船长与布兰特太太，史密斯大夫和史密斯太太。你那位长着天使脸蛋的朋友是史密斯太太之子，却是布兰特船长经手的。」

「他们怎么知道的？谁在乎这种事？这都多少年了，还把丑闻翻出来，真不厚道。人都死了——让死者清净清静吧！」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人类历史上，那八个人恐怕是记录、鉴定得最详尽的。血型、Rh因子③、头发眼睛的颜色，直至遗传的各个方面——这些你比我清楚。玛丽·珍妮·莱尔·史密斯是火星来客的母亲，而他的父亲是迈克尔·布兰特。证据确凿，无可辩驳。史密斯的基因可了不得：他父亲智商一百六十三，他母亲更高达一百七十，两人都是各自领域的顶级人物。

「至于这件事谁在乎，」本继续说，「在乎这件事的人多了去了；发展下去的话，在乎的人还会更多。听说过『莱尔推进器』吗？」

「当然，不就是『胜利者号』使用的推进器么？」

「也是当今世上每一艘太空飞船所使用的推进器。它的发明者是谁？」

「这我就不——等等！你是说她——」

「给这位女士发支雪茄吧！正是玛丽·珍妮·莱尔·史密斯博士。这种推进器是她在离开地球前搞的，只是后期研发还没完成。她将核心技术申请了专利，交给信托基金管理。提醒你一句，不是非营利性基金。专利的控制权及收益则暂时划归自然科学基金会名下，所以最终是到了政府手里——但是，它的所有权属于你那位朋友。这可是几百万、甚至亿万的资产呀，多得我连猜都没法猜。」

他们将晚餐端进屋。为了保护草坪，卡克斯顿的桌子都是悬吊式的。他放下两张小桌，一张给自己，垂到适合椅子的高度；一张给吉尔，垂得很低，几近地面，方便她坐在草地上用餐。

「肉嫩吗？」

「嫩极啦！」肉塞在嘴里，吉尔含含混混地说。

「谢谢。记住，是我做的。」

「可是，本，」吉尔将满口食物咽了下去，这才问道，「既然史密斯是——我是说，他是非婚生子，还能享有继承权吗？」

「他的身份是合法的。玛丽·珍妮博士来自加州伯克利，而加州的法律根本没有私生子这个概念。布兰特船长来自新西兰，那儿的法律同样如此。沃德·史密斯大夫家乡的法律更明确规定，凡是婚姻期间出生的孩子，不论家的野的，一律是合法的。这样一来，吉尔，我们这位火星来客就是一个同时拥有三个父母的合法婚生子。」

「啊？等等，本，这不可能。我不是律师，可我——」

「你显然不是。三个父母这种事虽说听上去异想天开，但律师们才不在乎呢。无论按什么法律，迈克尔的身份都是合法的——尽管事实上他就是个私生子——所以他有继承权。还有件事，他的母亲是个有钱人，但两个父亲干得也不坏。布兰特当年是跑月球的飞行员，挣下大把钞票，绝大多数都投资于环月公司。你也知道那家公司的股票涨到了什么地步——前不久又一次配股分红。布兰特还有个小毛病，赌博——但那家伙屡屡得手，赢的钱也都投资了。沃德·史密斯祖上也传下来不少家产。这一切都由史密斯继承。」

「唔！」

「这还不到一半呢，宝贝儿。史密斯同时还是整个『使者号』探险队的继承人！」

「啊？」

「当初，探险队的全部八名成员都签署了一份名为《探险者君子协定》的契约，八名探险队员相互拥有继承权，且继承人不限于队员本人，也包括他们的子嗣后代。契约的订立非常谨慎，采用十六、十七世纪的范本，条文异常严密，绝无漏洞可钻。这些人可都是各领域的杰出人物呀，持有环月公司股票的人不止布兰特一个，加在一起，占了那家公司很大一部分股权。史密斯很可能已经拥有了环月公司的控股权，起码拥有相当大的份额。」

吉尔想着那个婴孩一样的人，他对接受一杯水的施与都如此郑重，让人感动。吉尔不由得为他难过起来。卡克斯顿接着说：「真希望我能悄悄看一眼『使者号』的飞船日志。『胜利者号』找到了它，但我想他们不会公布的。」本继续说。

「为什么不公布呢？」

「其中内幕有些令人不堪。我的消息来源只透露了一星半点，紧接着他的酒就醒了。当时，沃德·史密斯大夫为太太做了剖腹产。太太死在手术台上。接下来的事说明这个人早就心里有数：他用同一把手术刀割断了布兰特船长的喉咙——接着是他自己的。对不起，宝贝儿。」

吉尔打了个哆嗦，说道：「我是护士，对这种事有免疫力。」

「你在撒谎，但我就喜欢你这一点。我做过三年警察暴力的报道，但这种事仍旧习惯不了。」

「其他人后来怎么样了？」

「只要官方对飞船日志的封锁不松动，我们永远无法知道。而我这个满怀理想憧憬的小记者却认定，我们应当知道。秘密会导致专制。」

「本，如果他们骗走他的遗产，他的日子也许会更好过些。要知道，他太不谙世事了，就像……不是这个世上的人似的。」

「这句话说得完全正确。再说，他要钱干吗呢？火星来客是不会饿肚子的。各国政府，还有上千所大学、研究机构都恨不能永久留住他呢。」

「对那笔财富，他最好签字放弃，然后忘掉了事。」

「事情没那么简单。那桩著名诉讼案，通用原子公司对拉金，你总听说过吧？」

「嗯，你是说『拉金裁决』吧？我上学时学过，和大家一样。可它与史密斯有什么关系？」

「想想当年那段历史吧，俄国人首先把第一艘飞船送上月球，可它坠毁了。后来，美国与加拿大合作，也把飞船送上了月球，并成功返回，但却没有在上面留人坚守。再后来，由自由世界联邦赞助，美国与英联邦国家着手向月球发射一艘殖民飞船，俄国人也为同样的目标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可没等发射，通用原子公司便抢先一步，悄悄地从在厄瓜多尔租借的一个小岛上率先向月球送去了第一批移民。当自由世界联邦与俄国的殖民飞船相继到达月球时，通用原子公司的人早已安坐月球，正自鸣得意地笑看这些姗姗来迟者呢。

「于是，通用原子公司——一家由美国人控股的瑞士公司——便宣布，它取得了月球的所有权。对此，自由世界联邦十分无奈。它不可能将抢先者赶走，独占月球，因为俄国人是不会袖手旁观的。于是高级法院裁定，公司法人，作为一个法律假定的概念，无权拥有星球，星球的所有权只能归该星球的实际居民所有。因此，月球的所有权属于现住居民，即拉金和他的伙伴们。据此裁定，他们将拉金和他的伙伴们视为一个主权国家，吸收成为自由世界联邦的成员。大多数好处当然由他们内部瓜分了，通用原子公司及其子公司——环月公司也分到了一杯羹。这个决定并没有让所有人满意，那时的联邦法院也没有现在这么大的权力，但它毕竟是各方都能勉强接受的一种妥协。此后，凡遇地外殖民星球的归属权裁决问题，都沿袭『拉金裁决』，从而避免了不少流血冲突。这一套确实行之有效——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爆发并不是由太空飞行之类的争端引发的。所以，『拉金裁决』成了法律，适用于史密斯。」

吉尔摇了摇头，说道：「我看不出二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想想看，吉尔。按照我们的法律，史密斯就是一个独立的主权国家，而且是火星的唯一所有人。」

①弗伦丝·南丁格尔女士：著名的女护士，人道主义者。

②伊莎贝拉女王：即伊莎贝拉一世（1451～1504年），卡斯蒂利亚王国女王，后与其夫阿拉贡王国国王费迪南德实行联合统治，又成为阿拉贡王国女王，为统一西班牙奠定了基础，曾资助哥伦布航海探险。

③Rh因子：Rh血型阳性者红细胞上的抗原因子。

五

吉尔眼睛都瞪圆了，说道：「要不是我喝得太多了，本，我敢发誓，你刚才说整个火星都是那个病人的。」

「一点不错。他占据了火星，在那儿的居留时间达到了法律的要求。史密斯就是火星的国王、总统、它的全体公民，随你怎么说都行。如果『胜利者号』没在火星上留下人员，史密斯对火星的所有权还可能到期作废。他毕竟离开火星，来到了地球。但『胜利者号』留了人，延续了对火星的占领。史密斯用不着和『胜利者号』留在火星上的人分享主权，那些人只能算移民，直到史密斯授予他们火星公民权。」

「真是难以置信！」

「但却完全合法，宝贝儿。现在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对史密斯感兴趣了吧？明白当局为什么要把他藏起来、不让他见人了吧？他们的所作所为是非法的。史密斯不仅是火星的主人，同时也是美国公民，是自由世界联邦的公民。而法律禁止剥夺一个公民——哪怕他是一个罪犯——与外界接触的权利。还有，有史以来，凡拘禁来访元首（他确实是位元首），禁止他与公众见面，尤其是与新闻媒体人士（也就是我本人）见面，都是不友善的行为。你仍旧不愿偷偷把我弄进去吗？」

「啊？本，你把我吓糊涂了。要是被抓住，他们会怎么处置我？」

「嗯……也不会太严厉，无非找三个医生开一张精神病证明，然后将你扔进精神病人专用的软壁小屋关起来，隔十年八年的才让你写一封信——如此而已。我担心的是，他们会怎么处置他？」

「他们能做什么？」

「这个嘛，可以让他送命呀，比如死于超重疲劳什么的。」

「你是说，他们要谋杀他！」

「啧！啧！别说得这么难听嘛。我觉得不会。首先，史密斯是一座信息富矿；另外，他是我们与人类迄今为止遇到的唯一一个外星文明种族交流时的桥梁。你对经典作品的了解怎样？读过乔治·威尔斯的《大战火星人》吗？」

「读过，很早以前，念书的时候吧。」

「设想火星人对人类穷凶极恶，毫无善意——事实上确实存在这种可能，他们将抡起怎样的大棒对付人类？我们无从知道。有了史密斯居中调停，第一次星际大战也许就没有爆发的必要了。尽管这种可能性不大，但当局绝不敢完全不加考虑，等闲视之。从政治的角度说，在火星上发现生命是个新情况，他们还没能琢磨出个道道来呢。」

「你的意思是，他不会有危险？」

「暂时不会有。秘书长得好好想想。你知道，他的地位本来就岌岌可危了。」

「我从不关心政治。」

「应该关心，政治的重要性并不亚于你的心脏跳动。」

「平时我也没太注意心脏跳动的事。」

「我滔滔雄辩时别打岔。以道格拉斯为首的多数派是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一夜之间就能分崩离析，比如其中的巴基斯坦，只需一个喷嚏便会拔腿就逃。如果来一次不信任投票，道格拉斯极有可能被轰下台，滚回去做他的廉价律师。火星来客既能成就他，也能毁灭他。你愿意偷偷把我弄进去了吗？」

「我会被关进女修道院的。还有咖啡吗？」

「我去瞧瞧。」

二人站起身来。吉尔伸了个懒腰，道：「哎哟喂，我这把老骨头啊！别管咖啡了，本，我明天事情多。送我回家好吗？还是叫辆空中出租车吧，安全些。」

「好吧，虽然其实天还不晚。」他走进卧室，不一会儿拿了个打火机大小的东西出来，「你真的不肯把我偷偷弄进去？」

「天哪，本，我倒是想，可是——」

「别介意，这种事确实很危险——我指的不仅仅是你的前途。」本让她看他手里的东西，「愿意替我在他那儿装个窃听器吗？」

「啊？这是什么？」

「间谍的好帮手，自从人类学会在酒里下催眠药以来的最佳工具。微型录音机，发条驱动，反窃听探测器发现不了。内部完全塑料封装，从空中出租车扔出去也不会摔坏。它发出的信号非常微弱，跟手表差不多，又经过屏蔽处理，不会暴露，能持续工作二十四小时。之后只需取出磁带，另插进一盘即可。磁带里附有新发条，封装在一块儿，又能继续工作二十四小时。」

「会爆炸吗？」吉尔紧张地问。

「你可以把这玩意儿放进烤箱去烤。」

「可是，我怕再进那间病房。」

「但进它隔壁那间房没问题，对吧？」

「我想是吧。」

「这东西的耳朵跟驴耳朵一样长。只要把凹下的一面贴在墙上固定好，就行了。」

「可就算隔壁那间，我要是进进出出，最后肯定会被发现。本，我还知道另一间病房，在另一条走廊，但与他的病房有一堵墙是共用的，安在那里行吗？」

「太好了！这么说，你肯干了？」

「嗯……先给我吧，我想想看。」

卡克斯顿用手帕擦了擦窃听器，「戴上手套。」

「为什么？」

「拥有这东西本身就足够送你进牢房度个假。戴上手套再碰它，别让人发现你有这玩意儿。」

「你为我设想的这些前景真是够美妙的。谢谢！」

「想退出吗？」

吉尔长出一口气，「不。」

「好姑娘！」灯光一闪，他向上瞥了一眼，「准是你的出租车。我进去取窃听器时打电话叫的。」

「哦。找找我的鞋在哪儿。你别上楼顶送我，越少让人看见我们在一起越好！」

「听你的。」

本蹲下身，替吉尔穿好鞋。站起身后，吉尔双手捧着他的头，吻了他一下。「亲爱的本，这事不会有什么好果子的。还有，我以前从没想到你还是个犯罪分子。但你的牛排倒烤得挺不错——前提是由我选定烘烤程序……如果哪天我还能用什么事要挟你一把，让你再向我求婚，说不定我真会嫁给你的。」

「我的求婚提议仍旧有效。」

「强盗最后总会把自个儿的姘头娶回家，对吗？你们是怎么叫的，『情儿』？」她急匆匆地走了。

安装窃听器的过程轻而易举。隔壁走廊那间病房的病人卧床不起，吉尔常常过去跟那人聊上几句。她把录音机贴在一个壁柜顶上的墙上，嘴里还抱怨着清洁女工从不打扫壁柜的搁板。

第二天换磁带也很容易，病人还没醒来。等她醒来时，吉尔已经在椅子上坐好了。吉尔给病人讲了段病房的小道消息，轻易便蒙混过关。

换下来的磁带通过邮寄送走了。邮政系统似乎比间谍那套鬼鬼祟祟的把戏安全得多。第三次更换磁带时遇到了一点麻烦。那天她等了很久，直到病人睡着后才动手。可刚一爬上椅子，病人就惊醒了。「哦，是你呀，博德曼小姐。」病人招呼道。

吉尔吓呆了。「你好，弗里奇利太太，」她好不容易才挤出回答，「睡得还好吧？」

「马马虎虎，就是背疼得厉害。」那女人没好气地咕哝道。「我这就替你揉揉。」

「不管用。你为什么老在柜子那儿捣腾呢？有什么不对劲吗？」

吉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好不容易才咽下去。「老鼠。」她回答道。

「老鼠？啊呀！不得了，我要换病房！」

吉尔一把拧下录音机，塞进口袋。她跳下椅子，连声安慰道：「不，不，弗里奇利太太，我只是检查一下，看有没有老鼠洞，结果什么都没发现。」

「真没有吗？」

「真没有。我替你揉揉背吧，翻过去。」

吉尔决定冒个险，去K-12那间闲置休息室试试运气。她拿到了医院员工用的通用钥匙。却发现休息室没上锁，里面装着两名海军陆战队员。看样子，警卫力量加强了。她推开房门时，其中一个转过身来。「你找谁？」一个大兵问。

「别坐床上，小伙子们。」吉尔厉声道，「需要椅子的话，我们会找人搬来的。」卫兵不情愿地站了起来。吉尔走了，一路上竭力控制哆嗦个不停的双腿。

直到下班，录音机仍旧装在她口袋里。她决定赶紧把这东西还给卡克斯顿。升空飞赴本的公寓时，她才感觉呼吸平顺了些。半路上，她给他打了个电话。

「这里是卡克斯顿。」

「我是吉尔，我想见你。」

「这么做不明智吧。」本慢吞吞地说。

「一定得见，我已经在路上了。」

「既然非见不可，那——来吧。」

「真够热情的！」

「你瞧，宝贝儿，不是——」

「再见！」吉尔挂断电话。过了一会儿，她平静了些，决定不朝本撒气——这出把戏实在超出了他们的能力范围，至少超出了她的。政治那一套，她碰都不该碰。

偎在本的怀里以后，吉尔的心里踏实了许多。本真是个可心人儿，也许她真该嫁给他。她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被他一把捂住嘴。本悄声道：「别说话，我也许被监听了。」

吉尔点头，无声地掏出录音机，递给他。他的眉毛吃惊地一挑，但什么都没说，只递给她一份《邮报》下午版。

「看过报纸了吗？」他用正常的声音道，「我先梳洗一下，等我的时候看看报吧。」

「谢谢。」吉尔接过报纸时，本指了指报纸的一篇专栏文章，然后拿着录音机走了。那篇文章的作者正是本自己。

瞭望哨①

本·卡克斯顿

众所周知，监狱与医院有一点是相同的：进去容易出来难。就人身自由而言，病人的境遇往往连犯人都不如。犯人尚可求见律师，要求公证官，请求人身保护，并在公开的法庭上要求警方出示监禁理由。

而病人呢？一个普通的医生——人群中的特殊一族，一块「谢绝探视」的牌子，就可以让病人与世隔绝，直至被人们完全遗忘，比他们遗忘「铁面人」②更加彻底。

话又说回来，病人与亲属的相见还是允许的——但今日之火星来客却没有这种待遇，因为，他似乎是没有任何亲属的。命运多舛的「使者号」的宇航员们在地球上几乎没什么亲属。即使这个「铁面人」——对不起，我是说，这个火星来客——真有亲属来维护他的利益，数以千计的记者也一直未能查实。

那么，究竟是谁在替火星来客说话？又是谁命令武装士兵看守他？他究竟得了什么可怕的怪病，既不能探视，又不能采访？现在请你回答，秘书长先生。什么「身体虚弱」，什么「超重疲劳」，统统站不住脚。真要是上述原因的话，一位体重九十磅的小护士便足以胜任看护工作，何劳全副武装的警卫？

这所谓的「病」恐怕是因金钱而起的吧？或者（让我们说得委婉些），是政治的需要？

诸如此类的话还有许多。吉尔明白，本是想要激怒当局，逼他们现形于公众视听之下。吉尔隐隐感到，这样叫板当局，挑衅权力，是要冒很大风险的。不过她一时尚不清楚危险有多大，将以何种面目出现。

吉尔一页页翻着报纸。里面充斥着大量有关「胜利者号」的报道、秘书长道格拉斯为宇航员们佩授勋章的画面、范特龙普船长及其伙伴们的访谈录以及火星人及火星城市的图片，而关于史密斯的消息，却几乎没有，只有一则简报提及，说他正渐渐从星际旅行的疲劳中恢复。

本从里面出来，在吉尔腿上放下几张半透明的纸。「报纸，喏，这儿还有一份。」说完，又进去了。

吉尔一看，所谓的「报纸」其实是根据第一盘窃听录音带整理出来的录音稿。各段文字前均标有说话人。不能确定身份的，标「第一人声音」、「第二人声音」等字样；能确定身份的，直接标出说话人的名字。抬头处写着一行字：「所有声音均为男声」。

多数录音片段记录的都是如何给史密斯进食、擦洗、按摩一类的情况，以及在标记为「纳尔逊大夫」和一位标记为「第二位大夫」的人指导下进行的行走训练。

但还有一部分内容与护理、训练无关。吉尔把这段重新读了一遍：

纳尔逊大夫：感觉怎么样，孩子？有力气说话吗？

史密斯：有。

纳尔逊大夫：有人想跟你谈谈。

史密斯：（停顿）谁？（本批注：史密斯说话前总伴随停顿，无一例外。）

纳尔逊大夫：他是我们的重要（下面无法听清，疑为火星语），是我们最老的「灵老」。你同意和他谈谈吗？

史密斯：（长久的停顿）我很高兴。灵老说话，我听、我成长。

纳尔逊：不，不！他是想问你问题。

史密斯：我教不了灵老。

纳尔逊：可这位灵老希望听你说。你同意他向你提问吗？

史密斯：是。

（杂音。）

纳尔逊：这边请，阁下。我让马哈迈德在一旁给您翻译。

下面写着「新声音」，本划去这三个字，改写为「秘书长道格拉斯！！！」

秘书长：我不需要翻译，你说过，史密斯懂英语。

纳尔逊：这个，既可以说他懂英语，也可以说他不懂，阁下。他知道不少单词，不过，按马哈迈德的说法，他缺乏整合单词所需要的文化背景。因此，他的话常常很难理解。

秘书长：哦，我相信我们能对付。记得我年轻时搭便车游历整个巴西，出发时一句葡萄牙语不会。请你给我们作介绍，然后回避一下。

纳尔逊：阁下？我还是陪着病人为好。

秘书长：是吗，大夫？对不起，恐怕我只能坚持。

纳尔逊：对不起，恐怕我同样必须坚持留下。阁下，医德要求——

秘书长：（插话）我是干律师的，对医患法学也略知一二，所以别跟我来那套「医德」之类的鬼话。这个患者本人指定你为他医治吗？

纳尔逊：不完全是，但——

秘书长：他有机会自己选择医生吗？我表示怀疑。他被置于政府的监护之下，所以我相当于他的亲人，这是事实，也是法理。我希望单独与他谈谈。

纳尔逊：（迟疑良久，生硬地）阁下，如果您这样说，我只好辞职，不再担任他的医生。

秘书长：别这样，大夫，我并没有质疑你的医术。可你总不能不让母亲与自己的儿子单独会面吧，对吗？你以为我会伤害他吗？

纳尔逊：哪里，可是——

秘书长：那你为什么反对呢？来来来，介绍我跟他认识，这件事就这样。我们争个不休，只怕你的病人会不安的。

纳尔逊：阁下，我会为您介绍。这以后，您得另请医生，照顾您的……被监护人。

秘书长：抱歉，大夫，真的很抱歉。我现在还不能接受你的辞呈——这事咱们以后再谈。现在，请介绍我们认识吧。

纳尔逊：这边请，阁下。孩子，这一位，就是想见你的人，我们地球的灵老。

史密斯：（声音无法分辨）

秘书长：他说什么？

纳尔逊：礼节性地打个招呼。马哈迈德说，可以译为「我不过是个蛋」，大致是这个意思吧。表示友好。孩子，以成年者的方式说话。

史密斯：是。

纳尔逊：请允许我最后提醒您一句，阁下，说话时最好使用简单的词。

秘书长：噢，我会的。

纳尔逊：再见，阁下。再见，孩子。

秘书长：谢谢，大夫，回头见。

秘书长：（继续）感觉怎么样？

史密斯：感觉好。

秘书长：那就好。有什么要求，只管提出来，我们希望你快乐起来。现在，我这儿有件小事要请你帮我。你会写字吗？

史密斯：「写字」？什么叫「写字」？

秘书长：那——按个拇指印也行。我想给你读一份文件，这里面有很多法律术语，简单说吧，就是——你同意，鉴于你离开了火星，你自愿放弃——就是不要了——你在那里可能拥有的一切权利。听懂了吗？你把那些权利交给政府，让政府替你管理。

史密斯：（没回答）

秘书长：那我们换一种说法。火星本不属于你，对吧？

史密斯：（长长的停顿）听不懂。

秘书长：嗯……我们再试一次。你愿意留在这儿，对吗？

史密斯：我不知道。我是被灵老们送来的。（一连串无法分辨的声音，像牛蛙和猫打架。）

秘书长：该死！这么长时间了，才教会他这么点英语！听着，孩子，别担心。让我抓住你的拇指，在这张纸的下端按个印就行了。右手，把右手给我。啊，不，别扭来扭去！别动！我不会伤害你的……大夫！纳尔逊大夫！」

第二位大夫：有什么事吗，阁下？

秘书长：快叫纳尔逊大夫！

第二位大夫：纳尔逊大夫？他走了。他说，您把他辞了。

秘书长：纳尔逊那样说的？该死的！做点什么！快采取措施抢救，给他做人工呼吸，打强心针。别站在那儿不动呀——你没见他快死了吗？

助理医生：我想没必要采取任何措施，阁下。别管他，他会醒过来的。这是纳尔逊大夫的老办法。

秘书长：天杀的纳尔逊大夫！

秘书长的声音没有再出现，纳尔逊的也没有。但吉尔自己能猜到。根据食堂里听到的小道消息，她估计，史密斯又自闭起来了，像得了僵直性昏厥症。下面的录音稿还记录了两段对话。其一：没必要这么小声，反正他听不见。其二：把盘子端走，醒来后再喂他。

录音稿看完了，吉尔倒回去再读一遍。这时，本从里屋出来，手里又多了几页新整理出来的录音稿。但他没给吉尔，只问：「饿了吗？」

「饿死了。」

「走，去杀头牛来吃。」

他们默默地走到楼顶停机坪，上了一辆空中出租车，一路无言，直飞到亚历山大广场降落，在这儿换了辆车。本选的是一辆挂巴尔的摩牌照的空中出租车。起飞后，他把目的地设为马里兰州的黑格斯敦。直到这时，他才放心地说：「这下可以大声说话了。」

「本，干嘛这么神秘兮兮的？」

「对不起，宝贝儿。我不知道我的寓所是否被人监听，不过我想，我会监听人家，人家也会监听我的。同样，我寓所附近的出租车也可能被监听，当然，只是可能。要知道，特勤部的眼线无处不在。可这一辆——」本拍了拍屁股下的座垫，得意地说，「他们总不至于把成千上万的出租车统统监视起来吧。这一辆是随意挑的，应该是安全的。」

吉尔不觉打了个寒噤。「本，你该不是说，他们会……」后面的话，小声得听不见了。

「我当然会这么想！你刚读的那篇专栏文章是我九小时前写的。当局挨了这一拳，不反踢一脚才怪呢。」

「你一直在跟当局唱对台戏，也没见人家把你怎么样呀。」

「那是以往，这次不一样。这次涉及敏感问题，我指控他们非法拘禁政治人物。吉尔，政府也是一个有机体，像所有生命一样，生存本能是它最基本的特征。你揍它，它要反击的。这一次，我出了重拳，它岂肯罢休？」本叹了口气，「不过我真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我不怕，把窃听器还给你以后，我就不怕了。」

「你跟我在一起。要是事情当真棘手起来，单凭这一点就足够了。」

吉尔沉默了。她所受的最大惩罚，不过是小时候屁股上挨那么一下，长大之后偶尔挨一句训斥。如今说她有危险，她怎么也不信。作为护士，她见过残酷行为所造成的后果——但那种事怎么可能落到她头上？

空中出租车开始了降落前的盘旋。吉尔终于打破沉寂，问道：「本？假如那病人死了，情况又会怎样？」

「嗯？」本皱起了眉头，「问得好。要是没别的问题，这节课就到此为止了。」

「正经点儿。」

「唉……吉尔，这个问题已经搅得我好几夜睡不着觉了。我最合理的结论是：史密斯一旦死亡，他对火星的主权将自然消失，而『胜利者号』在火星上的留守小组可能声称他们对火星拥有主权——但我几乎可以肯定，这些人在离开地球之前，当局便与他们签署了协议。尽管『胜利者号』属于自由世界联邦，但这个协议很可能会将火星事务的控制权交到道格拉斯手中。真要这样，道格拉斯就可以在很长时间内继续执掌大权。但还有另一种可能：无论史密斯是死是活，对一切都没有影响。」

「啊？为什么？」

「『拉金裁决』对火星也许根本不适用。因为，当年的月球无人居住，而今天的火星情况不同——上面有火星人。如何对待火星人，目前的法律一片空白。但出于现实政治的考虑，联邦法庭仍可能裁定，对于一颗被非人类种族占据的行星，人类的居留不说明任何问题。那样的话，人类在火星上的任何权益均需从火星人处获取。」

「可是，本，无论怎么说，肯定只能这样做。一个人拥有一颗行星，这也太……太荒唐了！」

「别跟律师说什么荒唐不荒唐。小事谨慎，大事糊涂，这可是法学院的必修课。再说还有先例。十五世纪时，罗马教皇下诏将西半球授予西班牙和葡萄牙。没人在乎那儿居住着拥有自己法律、文化和财产的土著印第安人。教皇的特许可不是一纸空文。看看地图吧，注意南美洲哪些地方操西班牙语，哪些地方讲葡萄牙语。」

「没错，可是——现在毕竟不是十五世纪呀，本。」

「在律师眼里，二者没区别的，吉尔。如果联邦法庭裁定『拉金裁决』继续适用，那么史密斯就会拥有价值亿万美元的权益。如果他将这些权益让给当局，就意味着道格拉斯秘书长将主宰一切。」

「本，人们为什么要争夺那么多的权利啊？」

「蛾子为什么要扑火？还有，如果说『火星之主』的名分只是名义上的，史密斯手里的巨额金融资产却是实实在在的，其重要性不在『火星之主』的名分之下。联邦法庭可以剥夺他『火星之主』的名分，但他对『莱尔推进器』的各项专利和环月公司股票份额的所有权，我看是任何力量也撼动不了的。他若死了，情况会怎样呢？不用说，会突然冒出成千上万个堂表亲戚。但自然科学基金会对付这些吸血虫太有经验了，他们多年来干的就是这种事。最可能的结果是这样：如果史密斯死去，而且没有留下遗嘱，那么他的财富会转归公有。」

「你指的是自由世界联邦，还是美国？」

「又是一个我回答不上来的问题。史密斯的父母来自联邦的两个成员国，而他本人却生于联邦之外……这一点，对决定那批股票、专利归属权的人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史密斯本人倒肯定觉得无所谓，他连股票与车票的区别都闹不清。结果如何，全看谁能把他攥在手里了。他可是个风险人物，我敢说，就连最著名的保险公司劳合社，恐怕也不敢为他办理人身保险。」

「可怜的孩子！这个最最可怜的婴儿！」

①瞭望哨：本的专栏名。

②铁面人：法国作家大仲马名著《铁面人》人物之一。该巨著曾被数次搬上银幕，「铁面人」形象家喻户晓。他是历史上最富传奇色彩的人物之一，曾被戴上铁面具，关入地牢，世人不知其名。法国人民摧毁巴士底监狱后，在监狱入口处发现这样的记栽：囚犯号码64389000，「铁面人」。而囚犯的身份，却是一个永远的谜。

六

黑格斯敦的那家餐馆有自己的「环境」。美丽的草坡迤逦而下，延至湖边，餐桌三三两两，散落其间。更多的餐桌设在三棵巨树的枝丫间。吉尔想在树上就餐，可本贿赂了领班，让他在远远的水边另支了一张桌子，还在桌旁放了一个水族箱式立体电视。

吉尔抱怨道：「既不能上树就餐，还要忍受电视的吵吵闹闹，干吗多花钱上这儿来？」

「耐心点，宝贝儿。树上的餐桌装有呼叫服务员的话筒，不保险。这一张没有——我亲眼看见领班从一大堆桌子里抽出来的。至于电视，吃饭时没有电视，未免太没有美国味儿了吧？再说，喧闹声还可以干扰定向监听——格道拉斯的探子到处都是，保不准突然对我们来了兴趣。」

「你真的觉得我们被人跟踪了，本？」吉尔打了个哆嗦，「我天生不是作奸犯科的料。」

「啊呀呸！想当初，我调查通用化工公司丑闻时，住所每天一换，从不在同一地方住上两次，只吃包装没启封的食物。你会喜欢这种日子的，吉尔，可以刺激新陈代谢。」

「我的新陈代谢不需要刺激。我希望的，只是一个年迈体衰、家财万贯的病人。」

「想嫁老头子，不嫁给我？」

「等我未来的丈夫蹬腿儿以后，我会嫁给你的。说不定到时候我有钱得要命，可以把你当个宠物养着。」

「今晚就开始，把我当宠物养着，如何？」

「等我丈夫完蛋以后。」

正吃着饭，电视里震耳欲聋的音乐节目突然停了，出现了一个笑容可掬的主持人。「大家好，这里是新世界电视网，本台与赞助商『女儿药片』公司即将万分荣幸地中断这次节目，把播放时间转给自由世界联邦当局，播送一则必将青史留名的重大消息。朋友们，请记住，每个聪明姑娘都用『女儿药片』。它携带方便，口感好，药效高，符合《药品管理法》第一千三百一十二条规定，无需处方，随购随用。为什么还要冒险使用不道德、痛苦、不安全的老方法？用老方法，你可能失去他的爱，他的尊敬。」可爱而又一脸猴急的主持人朝旁边瞥了一眼，加快了语速，「下面是『女儿药片』广告，之后是秘书长先生！」

一个立体的火辣女郎款款而出，魅力四射，勾魂夺魄，几乎要让所有男人对普通美人儿大倒胃口。一番搔首弄姿后，那尤物以床上特有的喉音道：「我只用——『女儿药片』。」

女郎化去，乐队开始演奏庄严的《和平至上》。本说：「你用『女儿药片』吗？」

「关你屁事！」吉尔生气地说，又补了一句，「不过是骗子的秘药。再说，你凭什么觉得我需要这玩意儿？」

卡克斯顿没有回答。图像一转，切换出联邦秘书长道格拉斯那张父亲般的面孔。「朋友们！」他说，「联邦的同胞们！今晚面对大家，备感荣幸。自『胜利者号』凯旋以来……」接下去是一大通贺辞，无非是祝贺全体地球人民成功地与另一星球、另一种族沟通之类。他还极力暗示，这一伟大成就同时是每一位同胞的个人成就，这些同胞中的每一个人，要不是一时有事脱不开身，都可以领导这次星际探险——至于他本人，秘书长道格拉斯先生，不过是实现民众意愿的卑微工具而已。这种观点一直表达得很含蓄，即，普通人比谁都不差，全是品格高尚的大好人——而他，老好人道格拉斯，正是这样一个普通人。歪斜的领结、蓬乱的头发，道格拉斯处处透出一股「老乡」的亲民形象。

本·卡克斯顿心想，这篇稿子究竟是谁写的？多半是吉姆·桑弗斯。吉姆最会精心挑选一大堆形容词，极尽奉承讨好之能事。此人进入政界之前原本是个写广告词的，无论写什么，都不会遭到良心的谴责。没错，刚才那句「轻推摇篮的大手」正是吉姆的风格。吉姆·桑弗斯，此人连用糖块勾引小姑娘的龌龊事都干得出来。

「关了！」吉尔说。

「安静点，乖乖，我得听听。」

「……朋友们，请允许我荣幸地向你们介绍，我们的同胞瓦伦丁·迈克尔·史密斯，火星来客！迈克①，我们知道，你尚未完全康复，身体还很不好——不过，能请你对你的朋友们讲几句吗？」

屏幕一闪，中焦镜头拍出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旁边居高临下地站着道格拉斯，另一边是个神情呆板的漂亮护士。

吉尔倒抽一口冷气。「嘘！安静！」本低声道。

轮椅上那人光洁的娃娃脸上绽出一缕羞怯的微笑。他看着镜头，说道：「大家好！请原谅我不站起来，我还很虚弱。」他说话时显得有些吃力，有一次护士还担心地摸了摸他的脉搏。

火星来客继续回答着道格拉斯的问题。他表达了对范特洛普船长及其探险队的敬意，感谢搭救他的每一个人。他说，与地球人成功取得联系，令所有火星人欢欣鼓舞，并希望自己的到来有助于两个星球结成友好关系。后来，护士插话，想终止谈话，但道格拉斯温和地说：「迈克，你的身体怎么样，还能再坚持一下，回答最后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道格拉斯先生——只要我能回答。」

「迈克，你对地球姑娘有何评价？」

「哇！」

火星来客婴儿一般的脸上顿时显出狂喜之色，继而泛起红晕。镜头摇回道格拉斯的上半身。「迈克让我转告各位，」他的声音依旧如家长一般，语重心长，「他会尽快与大家再见面的，也许下周吧，不过需要医生许可。你们知道，他的肌肉尚待加强。」接着，电视又开始播出「女儿药片」广告，完了是一则小短剧：一个姑娘因未服用「女儿药片」而受孕，精神失常，成了丑八怪，过往男人避之唯恐不及。本换了频道，神情忧郁，叹了口气。「唉，道格拉斯完全控制了火星来客。我刚写好的专栏文章，只有撕了。」

「本！」

「嗯？」

「那不是火星来客！」

「什么？敢肯定吗，宝贝儿？」

「当然敢。看起来是有点像，但决不是我在卫兵把守的病房里看到的那一个！」

本指出，见过史密斯的人，起码也有几十个：卫兵、医生、护理人员、船长及所有探险队员，也许还有其他人。他们当中，必有一些人会看到刚才播出的新闻节目，火星来客被调包之事必将暴露——这个情况当局完全能估计到，不太可能这么干。毕竟，调包计实在太冒险了。

吉尔只是嘟着嘴，坚持说电视上的病人就是假的，不是她见过的那一个。本依然不信。最后，吉尔生气了，大声嚷道：「行了，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好了，吉尔……」

「送我回家！」

本租了一辆车。他没敢在餐馆旁边租，而是多走了几步，到远处宾馆的停机坪上随机选了一辆。返航途中，吉尔寒着脸，冷冰冰的。本拿出那几张录音整理稿，看一阵，又想一阵。「吉尔？」

「什么事，卡克斯顿先生？」

「好嘛，我居然成了『先生』。我错了！我向你道歉。」

「什么东西让你想通的？」

本把录音稿朝手掌中一拍，「这个。昨天那种言谈举止的史密斯绝不可能是今晚节目里那个样子。他会把开关一关……迷糊过去，进入那种昏厥状态。」

「多谢你发现了这么显而易见的事实。」

「吉尔，你能不能行行好，踢我一脚，然后别提这个茬了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找了个演员，还能是什么！我一小时前就给你说过了。」

「没错，演员，而且是个优秀演员，和原型极其吻合，又经过精心培训。但还不止于此。我估计有两种可能：一，史密斯已经死亡；二——」

「死亡！」吉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火星来客奇特、庄重的喝水的样子顿时浮现在她的眼前，她再一次感到了那种怪异、温和、不食人间烟火的个性。难以忍受的痛苦蓦地涌上心头。

「有这种可能。真要这样，只要当局还需要，这出戏就没完，这个冒牌货就会继续『活着』，直到演完他的戏，才会『死去』。然后，他会被弄到某个偏僻地方，注射一针大剂量安眠药。或者用催眠术控制他，只要他想说出真相，非得发哮喘不可。要不干脆切掉他的脑白质。不过，如果史密斯真的死了，我们只好就此拉倒，因为我们永远无法证实我们所知道的真相。这是一条死胡同，所以，我们还是先假定史密斯仍然活着吧。」

「嗯，我真希望他活着！」

「赫卡柏与你有什么相干，你与赫卡柏又有什么相干？」②卡克斯顿改头换面地引述道，「如果他活着，说明这里头也许没什么阴谋。公众人物常常使用替身。两三周后，我们这个朋友史密斯也许就能准备完毕，可以应付在公众面前露面的压力。他们打算到那时再让他隆重登场。这是可能的——但我实在怀疑这种可能性。」

「为什么？」

「用用你的脑子吧。道格拉斯试图诱骗史密斯签署声明，放弃火星主权，结果没得逞。而这个失败他是承受不起的。所以我觉得，他会把史密斯深深地埋起来，比以往深得多……我们怕是永远也见不到真正的火星来客了。」

「杀害他？」吉尔缓缓地说。

「用得着动粗吗？找间秘密监护室，一把锁将他锁在里面。地球与人类的事，一点儿也不让他学到。」

「噢，我的天哪！我们该怎么办，本？非得做点儿什么。」

本愁眉紧锁，说道：「球和球拍都是人家的，规则也由人家制定，你说这比赛怎么打？不过，我打算找一个公证官，一个厉害律师，跟我一块儿闯进去，强烈要求见到史密斯。也许我能让阴谋大白于天下。」

「我跟你去！」

「跟个鬼。你自己说的，这会毁了你的前程。」

「有我在，可以帮你辨别真假火星来客呀！」

「只要面对面，谁是火星来客谁是演员，谁由人类养大谁不是，我一定辨得出来。如有变故，你就是我手中秘藏的王牌：一个知道他们花招的人，一个能打入贝塞斯达救护中心内部的人。宝贝儿，如果听不到我的消息，你就只好自己干了。」

「本，他们该不会伤害你吧？」

「放心吧，我又不是与他们单打独斗。」

「本，我不喜欢这样。你看，就算你成功见到火星来客，又能怎样？」

「我会问他，想不想离开医院。如果他说想，我就让他跟我一起走。有公证官在场，谅他们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嗯……那以后呢？他需要护理，本，他根本没能力照顾自己。」

本的眉头又皱紧了。「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我是不能护理他，可如果我们把他带回我的寓所——」

「——然后我来护理。我们一起干，本！」

「别急。道格拉斯会想出其他花招，不仅把迈克尔抓回去，甚至把我们一块儿关起来。」本眉头一扬，「我认识一个人，他会有办法的。」

「谁？」

「朱巴尔·哈肖，听过这个名字吧？」

「他？谁没听过？」

「他有三个优势：首先是他的知名度。一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人，谁敢对他下手？其次，他身兼医生、律师双重职业，要对他那样的人下手，自然就加倍困难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朱巴尔是个拼命三郎，又是个彻头彻尾的个人主义者。只要他认为有理，哪怕只有一把小刀，他也敢跟整个联邦拼斗。要制服这样的人，就更是难上加难了。我是在审讯叛国犯的法庭上认识他的，是个靠得住的朋友。只要能把史密斯从贝塞斯达救护中心带出去，我就立即把他送到朱巴尔在波科诺斯的住所。让那帮家伙上那儿抓去吧！有朱巴尔的好斗精神，有我的专栏文章，我们会让当局尝尝厉害的。」

①迈克：迈克尔的昵称。

②出自莎士比亚戏剧《哈姆雷特》。哈姆雷特评论伶人的表演时说：「赫卡柏与他有什么相干，他与赫卡柏又有什么相干，他却要为她流泪？」赫卡柏：在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她是普里阿摩斯的妻子，赫克托耳的母亲。

七

尽管头天睡得挺晚，但吉尔还是提前了十分钟接班。她听从了本的忠告，暂时没有再去见火星来客，但她心里老惦记着那地方，尽量找机会接近那儿。本也许需要她的支援。

火星来客所在的那条走廊里，卫兵撤了岗。那天晚上，吉尔的事特别多，取盘子啦，发药啦，准备两台手术啦……忙了整整两小时。她好不容易抽出一点时间，也只察看了一下K-12号高级病房外的动静。门紧闭着，旁边休息室的门也关着。她本打算溜进去看看，反正也没卫兵把守，偏偏又碰上有事，只好暂时放弃。不过，她始终严密监视着往来那个病房的人。

本一直没有出现。吉尔不放心，绕着弯子问过服务台的护士，她下班期间有没有谁进过K-12号病房。没有。吉尔有些困惑：本为什么不来呢？他虽没说行动的具体时间，但说会在那天早些时候，以便突然袭击，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

没办法，吉尔只得到处打探。休息的时候，她突然去敲了敲K-12号病房的门，探进头去看了看。里面有人。吉尔故作惊讶地叫道：「你早，大夫！我还以为费雷姆医生在这儿呢。」

坐在桌边的医生抬起头来，打量了她一眼，笑道：「我没看见他，小姐。我是新来的布拉什医生。有事需要我效劳吗？」

见对方表现殷勤，吉尔也胆大了些。「没什么要紧的，随便问问。火星来客怎么样啦？」

「嗯？」

吉尔笑了。「嗯什么嗯？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秘密。再说我也是内部员工。你那病人——」说着，她抬手指了指通往里间的房门。

「啊？」医生显得很吃惊的样子，「他以前就住这儿？」

「难道他现在不在？」

「不在，千真万确。现在住的是罗斯·班克逊夫人——加纳大夫的病人，今天一大早送进来的。」

「是吗？那——火星来客呢？」

「我一点也不知道。你是说，瓦伦丁·史密斯以前真的住这儿？这种大事我居然错过了。」

「他昨天还住这儿呢！」

「好运气全给别人占完了，瞧瞧我摊上了些什么破事儿！」说着，他打开桌子上方的监视仪。吉尔看了看，还是一张水床，不过躺在上面的是个瘦弱的老太太。

「她什么病？」

「嗯……护士小姐，如果她没有这么多钱可烧，你可以说她得的是老年痴呆症。既然人家钱多得用不完，那么，她只是住院休养，做个检查什么的。」

吉尔又敷衍了两句，便假称有呼叫，离开了。回到值班室，她立即抽出当天的《工作日志》查阅——没错，上面分明写着：

瓦·迈·史密斯，K-12——转出

罗斯·班克逊（夫人），K-12病房——转入（饮食遵加纳大夫医嘱——其他，无——值班护士不参与护理）

为什么要在晚上转移？也许是为了掩人耳目。那又把他藏到哪里去了呢？要是在平时，吉尔早打电话到中心总服务台去查询了，可现在她不敢。一来有本的警告，二来昨晚新闻中冒牌货的出现也让她吃惊不小。她该谨慎才对。于是，她决定不采取行动，静观其变。或许，从小道消息中能捕捉到些情况。

吉尔来到底楼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卡克斯顿办公室的电话。对方告诉她，本出城去了。吉尔惊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良久，才匆匆嘱咐对方，见到本让他回个电话。

她又打电话到本家里，也没人。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好给本打了个留言电话，让他回话。

本·卡克斯顿并没有浪费时间，他在积极行动。首先，他争取到了公证官詹姆斯·奥利弗·卡文迪什。本来随便找哪个公证官都行，但这位老先生威望极高，有了他，有时甚至连律师都用不着了。他曾多次在联邦高等法院出庭作证。据说他脑子里记着无数遗嘱，涉及金额高达数十亿美元。卡文迪什曾作为莱茵基金会的研究员，师从著名的塞缪尔·伦肖博士，学习记忆术与催眠术。如今，他一天的费用，超过本一周的收入。但这项工作就是要请最好的。本决定把这笔费用记到《邮报》集团的账上。

接着，卡克斯顿又聘请了弗里斯比兄弟律师事务所的马克·弗里斯比律师，并向他解释了自己此行的目的。然后，他给公证官打去电话，通知出发。不久，卡文迪什赶到。只见他一身白色大氅，正气凛然，有如一尊自由女神像。在给卡文迪什打电话之前，本先向弗里斯比解释了自己的打算（弗里斯比则指出，他并没有这种权力）。公证官到场后，三人遵照相关规定，不再讨论公证官在这次行动中可能看到或听到的情况。

空中出租车将他们送到贝塞斯达救护中心，一行人直奔院长办公室。本递上名片，求见院长本人。

一位专横的女秘书接待了他们。她问是否提前约定过，本承认没有。

「那么，要见布雷默院长就难了。请问有何公干？」

「告诉他，」卡克斯顿高声道，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到，「我是《邮报》『瞭望哨』栏目的专栏作家，今天特与律师和公证官一道前来，采访火星来客瓦伦丁·迈克尔·史密斯。」

秘书吃了一惊，但很快恢复常态，冷冰冰地说：「我会通知院长的，请坐吧。」

「谢谢，我们就在这里等待。」

等待是漫长的。卡克斯顿心神不定，弗里斯比把一支烟折成了好几段，只有经过大风大浪、见惯正义与邪恶的卡文迪什不动声色，耐心地等待着。终于，那位冰霜皇后出现了。「伯奎斯特先生要见你们。」

「伯奎斯特？基尔·伯奎斯特吗？」

「恐怕应该叫基尔伯特·伯奎斯特先生。」

本想起来了——基尔·伯奎斯特，道格拉斯集团的一员干将，充当「执行助理」的角色。

「我不要伯奎斯特，我要见院长本人。」

话音未落，伯奎斯特早已迎了出来。他长伸着手，一脸笑容，热情地嚷道：「本·卡克斯顿！老伙计，你好！你好！还在兜售胡言乱语？」说着，他瞥了公证官一眼。

「还是老行当。基尔，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真想摆脱公务，像你一样，也去哪家报社弄个栏目来，胡乱捡些流言蜚语塞进去，交差了事，剩下的大半天时间就可以自由鬼混喽。真是嫉妒你呀，本。」

「我是问：『你在这儿干什么，基尔？』我是来见院长，见火星来客的，不是来被你高规格打发的！」

「别，本，怎么这态度？我在这儿，因为我们的新闻官布雷默博士受不了你们媒体的追撵，给活活逼疯了。道格拉斯秘书长专门派我来，接管这副重担。」

「那好，我要见史密斯。」

「本，我的老伙计，所有人——记者、通讯员、专题作家、评论员、自由撰稿人以及伤感言情作家，谁不想见他？波莉·皮泼斯二十分钟前还在这儿。人家不仅要见火星来客，还要采访火星人的性爱生活呢。」

「我要求见火星来客，行还是不行？」

「本，我们去喝一杯吧，边喝边谈，想问什么随便你。」

「我不想问你什么，只想见史密斯。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律师，马克·弗里斯比。」按惯例，本没有介绍公证官。

「我们认识，」伯奎斯特道，「你父亲还好吗，马克？老人家鼻窦炎还犯吗？」

「老样子。」

「都是这糟糕的天气给惹的。走吧，本，你也来，马克。」

「等等，」本正色道，「我谨代表《邮报》集团，同时也代表两亿《邮报》读者，要求面见瓦伦丁·迈克尔·史密斯。请回答，我可以见吗？如果不行，请说出来，同时说明你们拒绝我的法律依据。」

伯奎斯特叹了一声，「马克，告诉他，他不能擅自闯入一个病人的房间，好吗？史密斯昨晚亮过相了——我还得指出，他的医生反对让他亮相。现在，他有权享受清静，有权获得康复的机会。」

「可是，」本一字一句地说，「据传，昨晚亮相的是个冒牌货！」

伯奎斯特的脸抽了一下，僵住了，笑容也消失了。「弗里斯比，」他冷冷地说，「请告诉你的委托人，当心犯下诽谤罪。」

「别激动，本。」

「法律上的诽谤罪，我懂，基尔。可我诽谤谁了？火星来客，还是别的什么人？说出名字来。我重复一遍，」本故意提高声音，宣称道，「我听说，昨晚在电视上接受采访的，并不是真正的火星来客，而是个冒牌货！现在，我要求亲自见到并询问火星来客本人。」

接待厅里骚动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伯奎斯特扫了一眼公证官，然后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笑着说：「本，你这样讲话，可能争得一次采访，同时也可能为自己惹来一场官司。请等等。」

说完，他转身离去。转眼工夫，他又回来了。「尽管你不值，本，」他疲惫地说，「我还是替你安排妥了。走吧——对不起，只能去你一个。抱歉，马克，人太多了不行，史密斯是个病人。」

「不行。」卡克斯顿答道。

「怎么？」

「要么三人同去，要么一个都不去。」

「本，别犯傻，你已经得到最特殊的关照了。好吧，马克可以去，但必须留在病房外。至于这一位，你并不需要的。」说着，他抬头示意一下站在一旁的卡文迪什，后者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也许我需要。如果你拒绝我的要求，我今晚就在《邮报》上声明：联邦当局拒绝接受公证官面见火星来客。」

伯奎斯特一耸肩，不情愿地说：「那——来吧。本，我真希望来一场诽谤罪官司，搞你个身败名裂。」

为了照顾高龄的卡文迪什，出电梯后，一行人选择乘电动通道。电动通道载着他们，经过一间又一间化验室、治疗室和病房，直到被一名卫兵拦下。卫兵打电话通报后，他们才被引进一间收治危重病人的监护室，里面到处安放着仪器仪表，随时显示病人的各项生命体征。

「这位是坦纳大夫。」伯奎斯特介绍说，「这两位是卡克斯顿先生和弗里斯比先生。」自然，他没有介绍卡文迪什。

坦纳满面愁容。「先生们，我必须提醒你们，我的病人经不得任何刺激，说话问事，切勿过激。他患有严重的神经官能症，极易陷入一种病理性休克状态——用你们的话说，叫『晕厥』。」

「癫痫病吗？」本问。

「这种症状，外行往往误以为是癫痫症，其实更像僵直性昏厥症。」

「你是专科大夫？搞精神病学的？」

坦纳看了看伯奎斯特。「是的。」他承认了。

「什么学校毕业的？」

伯奎斯特打断了他：「先看病人吧，本。要盘问坦纳大夫，以后有的是时间。」

「好吧。」

坦纳盯着控制台看了一阵，找到开关后，按了一下，打开窥视孔。他通过窥视孔看了看病房里的情况，这才打开病房的门，引大家进去，并把手指放在唇上，示意大家轻点。

病房里十分昏暗。「我们故意保持室内昏暗，因为他的眼睛受不了正常光线的刺激。」坦纳边走边低声解释，领大家来到房间中央的水床前，「迈克，我给你带来几位朋友，他们想见你。」

卡克斯顿走近了些。只见一个年轻人，平躺在水床上，身体沉陷在水床垫内，身体被一条毯子遮住了。见有人来，他只瞪眼看着，并不说话，光洁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在本看来，眼前这人正是昨晚出现在电视上的那个人。他心里暗自叫苦不迭：吉尔可真是把一颗拉了弦的手榴弹塞在他手里了。这一次，他非吃官司不可了。诽谤罪会让他破产的。「你就是瓦伦丁·迈克尔·史密斯吗？」

「是。」

「火星来客？」

「是。」

「昨晚你上了电视？」

那人没回答。

「他大概没听明白，」坦纳一边向本解释，一边转身问床上的人，「迈克，昨晚你跟道格拉斯先生在一起，不记得啦？」

「亮光——痛。」

「对，灯光把你眼睛刺痛了。道格拉斯先生还让你向大家问好呢。」

病人轻轻笑了，「坐椅子，坐了好久。」

「没错，」本说，「我都看到了。迈克，他们把你照顾得好吗？」

「好。」

「你不必老待在这儿。你走得了路吗？」

不等床上人回答，坦纳连忙抢着说：「这个——你看，卡克斯顿先生——」伯奎斯特突然碰了一下他的手臂，坦纳不说话了。

「我能走……一点点，累。」

「我会为你找一把轮椅的。迈克，如果你不想待在这儿，我可以带你走，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坦纳甩开伯奎斯特的手，说道：「我不能让你这样打扰我的病人！」

「告诉我，」本反驳道，「他是自由人还是囚犯？」

伯奎斯特抢先答道：「他当然是自由的！别激动，大夫，让这傻瓜自掘坟墓去吧。」

「谢谢，基尔。迈克，你都听见了，你可以去任何地方的。」

病人害怕地看了坦纳一眼，叫起来：「不！不不不！」

「好，不去不去。」

坦纳厉声道：「伯奎斯特先生，这也太过分了！」

「是啊，大夫。本，到此为止吧。」

「嗯……最后一个问题。」本拼命绞着脑汁。很显然，吉尔弄错了。可是，她从来没出过错的呀！至少直到昨晚，她似乎从来没错过。

「好吧，最后一个。」伯奎斯特不情愿地催促道。

「谢谢。嗯……迈克，昨晚道格拉斯先生问了你好些问题。」病人没有反应。本继续说，「我们回想一下，噢，想起来啦，他问起你对地球姑娘的看法，是吧？」

「哇，哇！」病人的脸一下子绽开了笑容。

「是啊，迈克……你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过地球姑娘的？」

那人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只扭头怔怔地看着坦纳。突然，他眼珠一翻，身子一曲，又犯病了。只见他的头歪朝一边，躯体蜷成胎儿状，双臂收在胸前，样子十分古怪。

坦纳厉声喝道：「滚出去！」他快步过去，替病人把脉。

伯奎斯特也粗暴地叫道：「够了！卡克斯顿先生，请你出去！否则我叫卫兵了！」

「好吧，我们走。」本只得让步。除坦纳外，一行人相继出来，伯奎斯特随手关上了门。

「我有一点不明白，基尔。」本追问道，「你们这样死死地把他困在这里，无处可去……他又到什么地方去见所谓的姑娘们呢？」

「嗯？别犯傻了。他见过的姑娘多了，护士呀，这个，你知道，化验师呀什么的。」

「那是。可据我所知，他的护理人员均为男性，绝无女性；同时禁止所有女性探视者。」

「嗯？别钻牛角尖了。」伯奎斯特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突然眼珠一转，他又咧嘴笑起来，「昨晚的新闻中，他身边就有一个女护士嘛，你没看到？」

「哦，看到了。」本不吭声了。

三人一路沉默不语，来到外面。弗里斯比道：「本，我看秘书长起诉你的可能性不大。当然，如果你确实掌握内情，最好妥善保存证据。」

「得了吧，马克，他不会起诉的。」本瞪着地板，怒气冲冲地说，「可是，我们凭什么就认定，那人就是火星来客呢？」

「唉！得了吧，本。」

「我们怎么能确定呢？我们看到的只不过是一个年龄相当的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如此而已。伯奎斯特说他正是火星来客，而伯奎斯特又是什么人？一个靠撒谎造谣起家而跻身政界的骗子！我们还看见一个叫『坦纳』的陌生人，姑且算他是个精神病医生吧——可当我追问他毕业于何处时，却被人打岔搪塞开了。卡文迪什先生，你看到令人信服的证据没有？可以证明那小子就是火星来客的证据？」

「发表意见不是我的职责。我来，我看，我听——仅此而已。」卡文迪什答道。

「对不起。」

「我的公证官使命，到此结束了吗？」

「嗯？哦，当然。谢谢您，卡文迪什先生。」

「也谢谢你，卡克斯顿先生，这是一桩有意思的差事。」说着，老先生脱去那件让他超乎凡人的银白大氅，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也轻松下来。

「如果请几位『胜利者号』的探险队员一同来，」本不服气地说，「肯定早把问题搞个水落石出了。」

「有一个细节，你疏忽了。」卡文迪什道，「你竟然会犯这种错误，我得说，真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嗯？我疏忽什么了？」

「老茧。」

「老茧？」

「是的。一个人的历史，可以从他的结茧组织清楚地解读出来。我曾在《公证季刊》上发表论文，专论此事。这位来自火星的年轻人，一直生活在只及地球三分之一的低重力环境下，又从未穿过我们这种鞋，他脚底的茧也应该与他生存的环境一致，不会有我们一样的老茧。」

「该死！你怎不早提醒我，卡文迪什先生？」

「什么？」老先生挺直腰板，气得鼻孔翕张，「我是公证官，不是当事人！」

「对不起。」卡克斯顿眉头一皱，「我们回去！我得检查那双脚。他们敢把他藏起来的话，我非把那地方翻个底朝天不可！」

「那你得另请公证官了——因为本人不慎参与了当事人的议论。」

「哦，是的，是这样。」本紧绷着脸道。

「冷静点，本。」弗里斯比在一旁提醒道，「你的麻烦已经够大的了。依我看，那人就是火星来客无疑。」

本让空中出租车放下两位同伴，再重新设定车子，让它进入等待状态，在空中无目的地盘旋着，把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前前后后想了一遍又一遍。他进去过了，带着律师、公证官。同一天再次求见似乎缺乏理由，恐怕遭人拒绝。

但他能在报业集团写专栏，靠的不是吃闭门羹。他一定要进去。

怎么进？所谓的「火星来客」的藏身处，他已经知道了。能不能假扮成电工，蒙混进去？这个办法太明显，他连「坦纳大夫」那一关都过不去。

那个叫什么「坦纳」的，真是个医生吗？真正的医生有一套律己准则，不会与骗子掮客同流合污。比如航天飞机的随机医生纳尔逊大夫就是例子，他选择辞职，选择离开——

等等！纳尔逊大夫一眼就能看出那个年轻人是不是真正的火星来客，根本用不着查验什么老茧。本不知道纳尔逊大夫的电话号码。没关系，问问本的助手奥斯伯特·基尔加伦吧。哦，基尔加伦也不知道。没什么，《邮报》集团的档案室里有《名人录》，查查看。果然，在其中找到了纳尔逊大夫的联系电话。一拨，是他的办公室，请转……几分钟后，本已经与纳尔逊大夫通上话了。

纳尔逊大夫没有看过那条新闻。对，他听说了。不，他没理由怀疑火星来客是假冒的。有人试图哄骗史密斯放弃他根据「拉金判例」所享有的权益，纳尔逊大夫听说过吗？没有，即便是真的，也不感兴趣。一个人「拥有」火星，这太可笑了。火星自然是火星人的。是这样吗？我提一个假设性问题，如果有人试图……

「啪！」纳尔逊那头挂断了电话。再拨，却是一段录音：「你呼叫的用户暂时中断，请留言——」

卡克斯顿骂骂咧咧，问候了纳尔逊大夫的父母亲大人。这么做很蠢。可他接下来做的事却更加愚蠢：他把电话打到联邦秘书长官邸，要求与秘书长本人通话。

多年打探新闻的过程中，卡克斯顿明白了一个道理：要想撬出机密，常常只有直取上层，待着不走，让上层讨厌得要命，再也无法忍受。他也知道，拧老虎尾巴是非常危险的；吉尔对权力一窍不通，而他却深入解剖过权力的秘密。但是，他是记者，他所代表的力量，任何权力都不敢挑衅。

但他忘了一点。他给秘书长官邸的电话，是在出租车上打的，而不是在更为公开的场合。

卡克斯顿跟秘书长的半打幕僚通过话，越说越冒火，没有注意到空中出租车已经结束了等待状态。

等他明白过来时，已经太晚了。车子不再接受他的指令。本痛心疾首地意识到，他已经落入陷阱，而且是个极其蹩脚的陷阱，随便哪个小混混都不会掉进去。他们追踪了他的电话，锁定了他乘坐的出租车，然后用警察专用的优先频道发送命令，控制了空中出租车的机器人飞行员。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出租车变成了拿人的囚车。

本拼命呼叫自己的律师。

空中出租车降落在一个院落里，本仍在不断呼叫，但信号被院子的高墙屏蔽了。他想离开车子，可是门打不开。很快，他失去了知觉——对他来说，这个结局并不出乎意料。

八

吉尔在心里自己安慰自己，本一定是嗅到了什么新线索，忘了告诉她便追了上去。但她并不相信。她知道，本之所以成功，就是因为他十分注重各种细枝末节。他记得各种人物的生日；哪怕忘掉赌债，也不会忘记匆匆写下一张便条。无论去哪里，无论多么紧急，他都可以——都会——在路途中花上一两分种时间，给她留下一段录音留言。

他肯定给我留了话！午休时，她打电话到本的办公室询问，他的资料员兼办公室主任奥斯伯特·基尔加伦肯定地说，本没给她留言，也没有打电话来。

「他说过什么时候回来吗？」

「没有。不过我们总是事先攒下几篇文章，遇到这种情况就可以拿出来应应急。」

「嗯……那他是怎么跟你联系的呢？从哪儿？哦，对不起，我是不是问得太多了？」

「没关系，博德曼小姐。他没往这儿打电话，只发了份电传，发送地点是费城的佩奥利。」

吉尔不满意这样的回答，可她又能怎样呢？她独自坐在护士食堂里，拨弄着盘子里的食物，一点胃口也没有，满脑子胡思乱想：出事了吗？不像呀……莫非自己爱上了这呆子……

「嘿，博德曼！发什么呆！」

吉尔抬头一看，见是营养师莫莉·惠尔赖特，正瞪着自己。她忙答道：「对不起。什么事？」

「我刚才问你，怎么把一个吃救济的穷病号转到了豪华病房？」

「没有啊。」

「K-12在你负责的那层吧？」

「K-12号？什么吃救济的，那是个大富婆！钱多得使不了，上这儿来找大夫，看看她鼻子气儿通不通的。」

「哼！鬼话！除非她一夜暴富。十七个月来，她一直住在老年收容所的病房里。」

「总是哪个环节弄错了吧？」

「我那儿绝对不可能——我不会让自己负责的配餐出错的。膳食配餐有许多讲究，什么减肥餐、调理餐、进补药膳等等，搭配不同，功能各异。相信我，亲爱的，什么人配什么餐，绝无雷同，就像人的指纹，没哪两个是相同的。」说着，惠尔赖特站起身来，「姑娘，我得走啦。」

「莫莉在瞎嚷些什么？」旁边一个护士问吉尔。

「没什么，她把病人的配餐弄混了。」莫莉的话提醒了她：可以通过检查各配餐点的配餐记录，找到藏匿火星来客的病房。但她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医院太大，逐个探询各楼层、各科室的配餐点，得花好几天的工夫。贝塞斯达急救中心原是一家战时海军医院，后来逐步扩大，收治病人早已不限海军官兵。现在，它已经成为一个集医疗、保健、教育、福利救济于一身的大型医学中心，成了一座小城市，隶属于自由世界联邦。

不过，班克逊太太的情况的确有些蹊跷。按理说，医院收治各种病人，自费的、福利救济的及政府公费的，但病房是有区别的。吉尔所在的楼层全是豪华高级病房，通常只接待联邦议会的议员以及其他高级官员，普通病人极少住进这个病区。

也许普通病房人满为患，安不下了，才把班克逊太太暂时调到高级病房来的。对，可能是这样。

吉尔不及多想，又忙碌起来——又有新病人住进来了。很快，她发现缺一张自动升降床。她按惯例打电话到数百米外的供应部催要，可那里的仓库也一时短缺。吉尔想起在K-12病房休息室见到的那张空床，显然是安装水床时腾出来的。她还提醒卫兵别在上面坐呢。

那张空床也许还在——没准能拿来应应急。

K-12休息室的门紧锁着。吉尔拿通用钥匙一拧，居然开不了。也许是锁坏了。她记下一会儿得通知维修部，又来到旁边的监护医生值班室，想找班克逊太太的监护医生打听一下那张空床。

医生还是原来见过的那一位，布拉什大夫。按他自己的说法，他既不是这儿的实习医生，也不是正式医生，而是加纳大夫请来照顾班克斯太太的。一见吉尔探头张望，布拉什立即招呼道：「博德曼小姐！你来得正好！」

「有事吗？病人还好吧？」

「她没问题，」他瞥了一眼监视仪，答道，「可我有。」

「出麻烦啦？」

「能替我值五分钟的班吗，小姐？就五分钟。可别告诉任何人。」

「应该没问题吧。借用一下你的电话，给我同事打声招呼，说我在你这儿就行了。」

「不行！」他叫起来，「我走后，锁好门，不放任何人进来，直到我轻敲《理发修面》的拍子，听到后再开。做个好姑娘，行吗？」

「没问题，大夫，」吉尔满腹疑惑地说，「病人需要什么处理吗？」

「不，不，你只管坐着，看着监视仪就行，别去打扰她。」

「好的，如果有情况我上哪儿找你去？医生休息室吗？」

「我去过道那头上厕所。好啦，别告诉任何人——切记！」

布拉什走了。吉尔锁好门后，坐下来，不时看看仪表或监视仪。老太太睡着了，仪器显示脉搏跳动有力，呼吸平稳正常。真不知道为什么需要人时时看着。

过了一会儿，她想起身到隔壁主病室的休息室去，看看那张空床还在不在。布拉什医生虽然吩咐不许走动，不过不会有事，反正不会惊动病人。干护士已这么多年，她早学会如何在病房里踮着脚尖走路了。再说，多少年前她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医生的那些个条条框框，遵守不遵守，大多没什么关系，只要别让他们逮着就行。这样一想，她便踮起脚尖，轻轻推开主病室的门，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她瞥了班克逊太太一眼，正睡得跟死人一样，是老年病人特有的那种昏睡。吉尔影子一般穿过病室，来到休息室门前。门锁着，她掏出钥匙，打开门。

门一开，吉尔就瞅见了那张床。可房里有人！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一本画册摊在腿上——是火星来客！

史密斯抬起头来，一见吉尔，脸上立即绽出婴儿般灿烂的笑容。

吉尔只觉一阵眩晕。瓦伦丁·迈克尔·史密斯？他在这儿？怎么可能，他不是转出去了吗？《住院日志》写得清清楚楚！

一连串事件串联起来，显露出丑恶的事实：电视新闻中那个「火星来客」，冒牌货……垂死的老妇人，掩人耳目的烟幕弹……休息室另一侧的门，好端端的，通用钥匙却突然打不开了……说不准哪个深夜，神不知鬼不觉，一辆灵车幽灵一般开进来，白布遮盖之下的尸身，不是一具，而是两具！

吉尔惊慌起来，一种危险逼近的巨大恐惧感向她袭来。她无意间碰上了一个可怕的秘密。

史密斯笨拙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伸出双手，叫了声：「水兄弟！」

「嗯……嗨！你好吗？」

「好，我高兴。」他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听不懂的怪话，跟着又一字一板地讲起英语来：「你来了，我的兄弟。你离开，又回来。我要长饮你的水①。」

吉尔的心里，半是水一般的柔情，半是寒冰一样的恐怖，两相激荡搏杀，把她的心都快撕裂了。史密斯却浑然不觉，自顾自地说着：「看到吗？我走路！我长力气啦。」他走了几步，停下，气喘吁吁，然而得意非凡，笑容满面。

吉尔勉强挤出笑脸，「没错，你进步啦，越来越有力气啦，真是好样的！可我不能久留——我是顺便来跟你打个招呼的。」

他的表情顿时沮丧起来，「别走！」

「哎呀，我必须走了！」

史密斯愁眉苦脸，难过地补充了一句，说得十分肯定：「我伤害了你。我不知道。」

「伤害我？哦，不，没有的事！可我得走了——耽搁不得！」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带我走，我的兄弟。」与其说是请求，不如说是宣布。

「什么？噢，我做不到。我必须走了，马上。记住，我来这儿的事，别对任何人提起，求你了。」

「不说水兄弟来过？」

「没错，不对任何人说。嗯……我会回来的。做个乖孩子，等着我。记住，不告诉任何人。」

史密斯仔细琢磨着，然后庄重地说：「我会等。我不说。」

「好样的！」吉尔心想，不知他能不能信守这个诺言。她的目光落到通向另一侧走廊的那道门上，这才明白，那里的门锁并没有坏。门上多加了一个门闩！按惯例，医院里的厕所、休息室一类的门，虽装有门锁，但只能从外面锁上，无法从里面反锁，用通用钥匙总可以从外面打开，免得病人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而在这儿，门锁让史密斯出不去，门闩让医院的人进不来，就算有通用钥匙也不行。

吉尔拉开那个门闩，对史密斯说：「你等着，我会回来的。」

「我等。」

回到监视室时，吉尔听到门外响起「笃！笃！滴——笃……笃，笃！」的敲门暗号。布拉什回来了。吉尔赶紧打开门。

布拉什一头冲进来，气急败坏地低声喝道：「跑哪儿去啦，护士小姐？我已敲过三遍了。」他边说边盯着主病室的门看，满腹疑惑。

「你的病人翻了个身，」吉尔眼珠一转，撒谎道，「我给她整理枕头去了。」

「该死，不是只叫你坐着，什么也别管么？」

吉尔突然意识到，这个人十分害怕，于是故意冷冷地反驳道：「大夫，你的病人归你管，跟我没关系。不过既然你把她托给我，我就要尽自己的责任。你要是不满意，我们可以找上级主管评理去。」

「什么？别、别——算啦算啦，别提啦。」

「不，大夫。那么老的病人躺在水床上，没人管会窒息而死的。有的护士，大夫怎么骂都行，我可受不了。找主管去。」

「什么？你看你，博德曼小姐，我不过一时冲动，胡乱说了两句而已，你还真来气了？好啦，对不起，我道歉，我道歉。」

「好吧，」吉尔生硬地答道，「还有别的事吗，大夫？」

「啊？没有了，谢谢你，谢谢你帮忙。只是……不要对别人说起这件事，好吗？你保证？」

「不会说的，我保证。」当然不会说的，尽管放心好了！可眼下该怎么办？本要是在城里就好了！她回到自己办公室，装模作样翻看值班记录，然后找了个借口把她的助手打发走，自己极力静下心来，一门心思想对策。

本到底上哪儿去了？如果能联系上他，占用十分钟休息时间给他打个电话，把麻烦往他的宽肩膀上一推，万事大吉。可是这该死的本，不知上什么地方晃荡去了，把这么个烫手的山芋让她来拿着！

他真在瞎晃荡吗？一个早在她下意识深处游荡的隐忧浮了上来。就算本有事离开，也会先把他求见火星来客的结果告诉她。她是他的同谋，知道结果是她的权利——而本向来做事公道。

本的话重新在她的耳际响起：「——如有变故，你就是我手中秘藏的王牌……宝贝儿，如果听不到我的消息，你就只好自己干了。」

当时，她并没有多想这句话，当时她也没想到本会出什么事。但现在，她开始认真思考。每个人的一生之中都会遇上这样一个时刻：他或她不得不以「生命、幸福和神圣的荣誉」为赌注，去豪赌一把。吉尔·博德曼的这个时刻终于来到了。当日下午，三时四十七分，她接受了这个挑战。

吉尔走后，火星来客坐了下来。他没有重新拿起画册，只是等待。那种神态，用很难恰当地描述火星人的人类语言，只能勉强说成「耐心」。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充满宁静的喜悦，因为他的兄弟说了要回来。他做好了准备，就这样等下去，不动不言，什么都不做，一等好几年。

他说不清楚上次与这位兄弟分享水是什么时候，一是因为这个地方的时间失真、空间扭曲，使发生在这里的种种现象与声音极难灵悟。更主要的是，在他的故巢文化中，对时间的把握与人类极其不同。不仅是比较长的时间，比如以地球的「年」累积而成的一生，连对时间的基本态度与观念都截然不同。像「比你想的更慢」这样的话，用火星语是无法表达的，火星人无法理解这种观念。火星语里也没有「欲速则不达」这种话，但不是因为无法理解，而是因为它是火星人的基本观念，根本无须表达，像用不着让鱼洗澡一样。还有一些人类成语简直与火星人的观念一拍即合，比如「有怎样的过去，便有怎样的现在与将来」，翻译起来轻而易举，比「二加二等于四」还容易（在火星上，「二加二等于四」并非一条公理)。

史密斯等待着。

布拉什进来看了看，见他一动不动，又转身离去了。

史密斯听到了钥匙转动的声响。他想起来了，水兄弟上一次进来之前他曾听到过这种声音。于是，他改变自己的体内代谢，作好准备，等待着也许会顺序而至的事件。病房开了一道缝，吉尔无声地闪了进来。他吃了一惊。在这以前，他一直不知道那里竟是一道门。但他马上灵悟了这个事实，紧接着，喜悦充盈了他的身心。只有与同巢兄弟、水兄弟一起时才会有如此充实的幸福。在某些特定情况下，灵老的到来也能起到这种作用。

但幸福很快消失，因为他注意到，他的快乐并未被这位水兄弟分享。正相反，水兄弟显得极其紧张，只有遭遇无奈或失败、不得已选择解体之时才会如此紧张。但这时的史密斯已经懂得，在情绪上，这些生物可以忍受难以想象的痛苦，并且不因此而死亡。他的兄弟马哈迈德每天都会承受五次醉酒的痛苦折磨，不仅不死，反而视之为身体所必需。他的另一个兄弟范特龙普船长常常冷不丁大发雷霆，样子极度痛苦。按照史密斯的标准，那样的雷霆之怒，每一次都会导致立即解体，以平息冲突。可就他所知，那位兄弟却始终完好无损。

于是，他不再理会吉尔的焦灼不安。

吉尔递给他一包东西，吩咐道：「拿着，穿上。快！」

迈克尔接过，然后等着。吉尔看了看他，道：「唉，天啊！得啦，你先脱衣服，我来给你穿。」

结果穿衣脱衣都得她做。他原来穿的只有一套病号服、一件浴衣、一双拖鞋，不是因为他喜欢这身装束，而是人家吩咐他这样穿。现在他已经会自己穿衣服脱衣服了，但动作实在太慢，吉尔等得不耐烦，于是三两下把他剥了个精光。好在他俩一个是护士，司空见惯；一个则蒙昧如稚童，什么禁忌、羞耻，全没听说过——就算听过也闹不明白，因此少了许多无谓的扭捏。吉尔在他腿上套的那层「假皮肤」让史密斯觉得很舒服，但她没给他享受的时间，径直把长统丝袜往他大腿上一粘——没有吊袜腰带，只好用胶布将就了。这套女护士服是吉尔找一位大块头同事借的，说有个表妹要参加化装舞会。吉尔还给他套上一件护士坎肩，使劲朝脖子那儿扯，遮住喉结——至少她是这么希望的。最难的是鞋，太不合适。在这个重力井中，哪怕光脚走路，史密斯都觉得十分困难，更别说穿上这双不合适的鞋了。

但她好歹算是把史密斯包裹起来了。最后，她把一顶护士头巾别在他头上。「你的头发不够长，」她担心地说，「但有些姑娘也留短发，跟你的差不多……应该能凑合。」史密斯没回答，这些话他听不大懂。他试着用自己的意念让头发更长些，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种事是很花时间的。

「听着，」吉尔说，「听仔细。无论出什么事，一个字也别说。懂吗？」

「不说。我不说。」

「只管跟着我，我会拉着你的手。知道什么祷词的话，这会儿使劲祈祷吧！」

「祈祷？」

「没什么！跟着我就行，别说话。」吉尔开了侧门，先探头出去望了望，这才领着他来到走廊上。

走廊里的种种情形让史密斯惊慌到极点。种种形象纷至沓来，让他的意识无法集中。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着，眼睛和身体其他感官几乎完全脱钩，以免心智受到这片混乱的干扰。

她拉着他来到走廊尽头，踏上一条向前滚动的电动通道。他脚下一绊，幸好吉尔一把抓住，才没倒下。一个清洁女工瞥了他们一眼。吉尔心里直呼倒霉，同时还得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走下电动通道。他们上了楼顶，乘的是电梯，而不是速度更快的管道。吉尔知道，以史密斯的笨拙，她绝对没办法带他乘升降管。

来到楼顶后又碰上另一个危机，只是史密斯不知道罢了。再一次看到天空，他的心中无比欣喜。自从离开火星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天日。天空中布满灰色云层，阴沉沉的，是典型的华盛顿的阴天。吉尔四处寻找空中出租车。屋顶一个人都没有，下班的护士回家了，探视病人的家属亲友也走了。正是她盼望的情形。问题是，出租车也走光了。坐空中大巴士又太惹眼，她不敢冒这个险。

吉尔正要打电话租车，一艘空中出租车飞来，她立刻大声叫服务生：「杰克！这一艘没人租吧？」

「那是我替菲普斯大夫叫的。」

「哎呀！杰克，请尽快给我叫一艘吧。这是我表妹玛琪，南苑那边的，得了喉炎，吹不得风。」

服务生挠了挠脑袋，说：「这……看在你的份上，博德曼小姐，这艘你先用，我另给菲普斯大夫叫一辆得了。」

「哦，好杰克，你真好！玛琪，别说话，我替你谢他好了。对不起，杰克，她失声了，说不出话来，回头得给她温些朗姆酒喝下，兴许会好起来。」

「没错，是该给她喝几口。我母亲常说，最管用的还是老方子。」杰克边说边把手伸进出租车，输入吉尔家的代码，然后想扶她俩上车。吉尔赶紧插进来，免得不熟悉这套礼仪的史密斯露出马脚。「谢谢，杰克，真是太感谢了。」

空中出租车起飞了，吉尔这才松一口气，「你可以说话了。」

「该说什么？」

「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史密斯仔细考虑着。如此慷慨的邀请，他必须作出与此相当的回答，与兄弟情谊相称的回答。他想了好些话，但苦于无法用地球人的语言表述，只得作罢。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话，虽然稍嫌平淡，但总能多少传达出日渐亲密的兄弟之间应有的情谊。「让我们的蛋共享一个巢。」

吉尔愕然。「啊？你说什么？」

回答满不是那么回事，让史密斯觉得十分沮丧。但他归咎于自己。他伤心地意识到，一次又一次，他让这些地球人感到不快，而他的本意其实是想与对方融合一致。他又作了一次尝试，在自己有限的词库里重新选词造句，用另一种方式表达自己的思想。「我的巢是你的，你的巢是我的。」

这一次，吉尔笑了。「哎哟，真好！亲爱的，我不敢说我彻底听懂了你的意思，但好长时间以来，这是我听到的最甜蜜的请求。」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我们现在的麻烦实在太多，都快埋到耳根子了。所以，咱们等等再说，好吗？」

吉尔难以明白史密斯的意思，史密斯也同样听不明白吉尔的话。不过，水兄弟脸上的高兴神色，他捕捉到了；要他等待这层意思，他也懂了。等待容易，坐着就行。和水兄弟的沟通非常好，他心满意足，开始观赏沿途景物。

眼前的一切都是新奇的，史密斯平生第一次看见。两边有这么多新东西需要灵悟。他忽然想到，故乡所用的幻影术，无论如何也制造不出这样的奇景。不知不觉中，他开始比较地球人和火星人的不同手法。比较结果显然不利于故乡的灵老们。他的意识惊慌地避开了这个结论。

吉尔一声不响，竭力盘算着，最后蓦地意识到空中出租车已经快到她的公寓了。这是最不该来的地方。一旦发现是谁帮助史密斯出逃，她的家会立即成为追查的首要目标。她不懂警察的那一套，但也知道，自己肯定在史密斯房间里留下了指纹，再说这一路上还碰到了那么多人。她还听人说，空中出租车内部装有磁带，保存着出租车的飞行记录，包括时间地点、航向航程。技术人员可以解读这种磁带。

于是，吉尔在控制板上噼噼啪啪按了一通键，清除了飞往她家的指令。空中出租车从草坪上升起，在空中盘旋着。该上哪儿去？该上哪儿去藏这个大男人，这个甚至不会自己穿衣服的半白痴？偏偏这家伙又是全球最受关注的人物！啊，要是本在这儿该多好！本……你在哪里？

她抓起电话，绝望地按下本的号码。电话那端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吉尔精神一振——马上又蔫了。电话那头不是本，是他的助手。「哦，对不起，基尔加伦先生，我是吉尔·博德曼。对不起，打错了，我还以为这是卡克斯顿先生的家。」

「没错，你打的是他家的电话。他不露面二十四小时后，我把他的住宅电话转接到办公室来了。」

「这么说，他现在还没有回来？」

「是的。你有事吗？」

「噢，没有。本就这样失踪了，你不觉得蹊跷吗，基尔加伦先生？不担心吗？」

「嗯？不，一点也不。他有留言，说不知道要走多久。」

「这还不奇怪吗？」

「鉴于卡克斯顿先生干的这一行，这一点儿也不奇怪，博德曼小姐。」

「是吗？可是……我有一种强烈预感，他的消失非常不正常！我认为，你应该把这个情况通报出去，应该向全国、全世界的所有新闻机构披露！」

空中出租车里的电话不是可视的，可吉尔仿佛看到基尔加伦坐直了身体。「请原谅，博德曼小姐，恐怕我必须按我自己的意思理解老板的指示。唔……恕我冒昧，小姐，卡克斯顿先生不在的时候，总有他的某位『好朋友』打电话来，拼命追问他的下落。」

老有某个漂亮妞儿打听他在哪儿。吉尔生气地想。而这一位把我当成了他的现任「宝贝儿」。这个念头一起，她顿时不愿继续追问基尔加伦了。吉尔挂断了电话。

她该上哪儿去？突然，一个主意出现在吉尔的脑子里。她想，如果本失踪——而且又是出自当局的手笔——那么，他们绝不会想到去他的寓所搜查出逃的瓦伦丁·史密斯……除非他们把她和本联系起来——这种关系，他们不太可能知道。

到本那儿去，至少有吃的，还能找几件衣服给她这个白痴孩子换一换。吉尔输入本的寓所名称，空中出租车立即选定航线，向前飞去。

到了本的公寓，吉尔把脸凑近门上的一个小匣子，说了一遍口令：「芝麻开门！」

没反应。哎呀，该死！本更换了口令。吉尔站在那儿，只觉双膝发软，还得把脸背着史密斯。万一本在家呢？她冲着那个控制大门兼扬声器的小匣子表明身份：「本，我是吉尔！」

门开了！

两人进屋。身后，门自动关上了。一开始，吉尔还以为本在家，是他遥控开门让他们进来的，但很快便意识到，她是误打误撞说出了他新设的口令……这是他有意干的，想讨好她——她宁可不要他的讨好，只要别这么担惊受怕就行。

史密斯一声不吭，站在郁郁的青草地边，怔怔地看着。真是新奇啊，一时之间完全无法灵悟，却让他顿时产生一股愉悦之情。不及刚才乘坐的那个会飞的东西刺激，但草地更温和，更宜于容纳自我。他大感兴趣地望着屋子另一头的观景窗，但并没有认出这是窗户。他把它当成了故乡那种会活动的画……他在贝塞斯达急救中心的病房位于一幢侧楼，没有窗户，因此他至今还没有「窗」的概念。

他赞赏地发现，那幅「画」里的景深和运动完美无瑕——这一定是某位艺术大师的杰作。在此之前，他在地球所见的一切，没有一样让他觉得这里的人掌握了艺术。这次新体验让他对地球人的灵悟大大加深了，他觉得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眼角余光里，什么东西晃了一下，扭头一看，原来是他的水兄弟正从腿上褪下一层假皮。

吉尔长舒一口气，在草尖嫩叶中活动着脚趾头。「天哪！我的脚好疼！」她抬头看了看史密斯。那张婴儿似的脸上，那双好奇的眼睛正盯着她，目光让人不安，「你也来，你会喜欢的。」

他眨巴着眼睛，「怎么做？」

「唉，我总是记不住。过来，我帮你。」吉尔帮他脱掉鞋，撕下粘着长统袜的胶带，褪下长袜，「好了。舒服吗？」

史密斯小心翼翼地把脚趾伸进草里，动了动，然后怯生生地说：「可这是活的呀！」

「啊，当然是活的，草，真正的草！本花了好多钱养护，才有这个样子的。单这套模拟阳光的照明系统，花的钱就比我一个月的工资还要多呢。上去，好好走走，享受享受。」

吉尔的话，史密斯多半不懂，不过吉尔说草是活物并叫他上去走走的话，他倒是听明白了。「在活物身上走？」他震惊不已地说。

「啊？怎么不能？这草踩不坏，本来就是当地毯培植的。」

史密斯不断提醒自己：水兄弟不会唆使自己干坏事的。他鼓起勇气，踏上草地走了一圈。果然畅快非凡，脚下的活物也没有抗议。他把这方面的感官强化到极限，发现水兄弟说得对：这种草就是用来踩的。他下定决心，只管让自己全身心融入，欣赏这种感觉。对于人类来说，这就相当于硬起心肠欣赏吃人的诸般好处——同类相食的习俗，史密斯倒是完全能够接受。

吉尔舒了口气，说道：「我不能在草地上玩了。说到底，这儿究竟能安稳地待多久，我还不知道呢。」

「安稳？」

「我们不能在这儿久待。这会儿，他们说不定正在严格调查离开急救中心的所有人和车辆。」吉尔皱起眉头，苦苦思索。她家不行，这儿也不行。本原本想把史密斯送到朱巴尔·哈肖那儿去。可她不认识哈肖，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本说他住在波科诺斯的某个地方。好吧，使劲找！除此之外，她没别的地方可去。

「你为什么不高兴，水兄弟？」

吉尔回过神来，看着史密斯。唉，可怜的婴儿还什么都不知道！她试着从史密斯的角度考虑。她做不到，只意识到一点：他压根儿不知道他们这是逃离了……什么？警察？医院当局？其实她自己都说不清自己到底干了什么事，犯了什么法。她只知道，行动的结果，是让她与大人物对抗，与大老板们作对。

他们正在与谁斗？对这个问题，自己尚且稀里糊涂，又如何给这火星来客讲得清楚？火星也有警察么？对火星来客说话，一半时间相当于对着盛雨水的桶大喊大叫。

火星上有桶么？有雨么？天呀。

「没什么，」她镇定地说，「照我说的做就行。」

「是。」

那是一种无条件的接受，一种恒久的承诺。吉尔突然觉得，就算她叫史密斯从窗户跳下去，他也会跳的。

她猜得没错，史密斯真会跳的。他会毫无保留地接受解体，没有惊怕，没有怨恨，甚至可以享受从二十层高楼坠落的每一秒钟。他当然知道，从这样的高度坠落会要了他的命，但他完全没有畏惧死亡的观念。如果一个水兄弟为他选择了如此奇怪的解体方式，他会坦然接受，倍加珍惜，并且努力灵悟这个过程。

「这个地方不能久留。我得弄吃的，还得给你换身衣服，然后离开。把身上的东西都脱掉。」吉尔说完，转身去翻本的衣柜。

吉尔挑了一套旅行装、一顶贝雷帽、一件衬衣、一条内裤和一双鞋。转过身来才发现史密斯被缠住了，像一只玩弄线团却让线缚住的笨拙小猫。他的头被护士裙裹住，一只手臂也被缠牢，动弹不得。脱裙子之前，他甚至没有摘下护士头巾。

「噢，我的天哪！」吉尔叫道，赶快跑去解救。

她替他解开束缚，把那套护士服一古脑儿塞进直贯楼底的垃圾竖井里。她不想让警察抓住什么线索。至于衣服的主人埃塔·谢尔那里，以后赔人家些钱就是了。「好家伙，瞧你这身脏的，他们可没好好照顾你。本的衣服干干净净的，不能这样穿到你身上，你得先洗个澡才行。来，跟我来。」吉尔是个护士，对各种难闻的体味早就习以为常；也正因为是护士，她才对香皂和清水有一种近乎病态的迷恋。看样子，最近一段时间没人给这位病人洗过澡。臭倒不算臭，但那股味儿让她想起大热天的马匹。

史密斯高兴地看着吉尔给浴缸放水。这种又深又长的水槽，K-12号病房也有一个，他见过的，只是不知道它的用途。他所知的洗澡，无非躺在床上让人给擦擦身子而已。即使那样的机会也不常有。他常常断开与外界的联系，像进入了晕厥状态。这种时候，他们很难给他擦洗。

吉尔试了试水温，说道：「行了，进去吧。」

史密斯一脸茫然。

「快点！」吉尔干脆地说，「到水里去。」

用的字眼他都知道，史密斯照吩咐做了。他激动得全身发抖。水兄弟让他把全身都浸进生命之水！一生之中，他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荣耀，甚至从未听说过有任何人享受过这种殊荣。他隐约感觉到，这些异族人接触生命之水的机会比他们多得多。对此，他还没有完全灵悟，只能接受。

他颤抖着，把一只脚轻轻放进水里，然后是另一只……慢慢滑进水中，直没至顶。

「哎呀！」吉尔尖叫起来，把他的头拽出水面。她震惊地发现，她手中的史密斯毫无活力，仿佛一具尸体。主啊！不可能淹死，这么短的时间，绝不可能。但她还是吓得魂飞魄散。她摇晃着他，叫道：「史密斯，醒醒！快醒过来！」

从遥远的地方，史密斯听到了水兄弟的呼叫。他回来了。眼睛不再呆滞无神，心脏重新加快搏动。他开始呼吸。「你没事吧？」吉尔急切地问道。

「我很好，我很幸福……我的水兄弟。」

「你把我吓坏了。听着，再别躺到水下！坐着就好，就像现在这样。」

「是，我的兄弟。」史密斯又叽叽咕咕说了几句吉尔完全听不懂的话，掬起一捧水，像捧着什么珍宝，捧到口边。他的嘴唇轻轻触了一下捧着的水，然后举到吉尔面前。

「喂，这是洗澡水，别喝！我也不喝的。」

「不喝？」

他是这么无助、难过，吉尔不知如何是好。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唇触了触史密斯捧着的水，「谢谢你。」

「愿你远离干渴！」

「也愿你永远不渴。行了，别闹了。要喝水，我另外给你倒，不许再喝洗澡水。」

看样子，史密斯满意了，安安静静坐在水里。吉尔这才明白他从未洗过盆浴，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她当然可以教他……但时间紧迫，耽误不得。

唔，好吧！总比当年在精神病房伺候疯子强。把史密斯的脑袋拽出水面时，她的上衣肩膀全湿了。她脱下上衣挂好。她穿的是出门的衣服，里面还有一件小小的衬裙，长不过膝。她低头瞧了瞧。裙褶虽然是定型的，但打湿了也不好。她耸耸肩，褪下衬裙，身上只剩打湿的胸罩和裤衩。

史密斯盯着她，眼神像个好奇的婴儿。吉尔吃惊地发现自己竟然脸红了。她本来以为自己早已不受这种不健康的羞耻心的困扰，毕竟十五岁时就开始参加集体裸泳了。尽管这样，这种孩子般的盯视仍然让她十分不安。她决定留着湿漉漉的内衣，而不是一脱到底，尽管后者更合情合理。

她用急促的动作掩饰自己的不安。「咱们动起来，刷刷你这身皮。」她跪在浴盆边，给他身上喷上浴液，用力搓洗起来，搓出一身泡沫。

就在这时，史密斯伸出手来，摸了摸吉尔的右乳。吉尔急促地向后一缩。「喂！别来这调调儿！」

看他的模样，好像脸上挨了一巴掌。「不？」他可怜兮兮地问道。

「不可以。」吉尔态度十分坚决。她看了看他的表情，语气缓和了许多，「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我现在很忙，别打扰我。」

为了节省时间，吉尔尽量简化步骤。她一边放掉浴盆的水，一边把人拉起来，用淋浴喷头清洗。然后她打开暖风机吹着史密斯，自己则开始穿衣服。热风吓得史密斯直哆嗦，吉尔告诉他别害怕，只管抓住一旁的把手就行。

她扶着他跨出浴盆。「怎么样？闻上去好多了，我敢说你自己也感觉好多了。」

「感觉好多了。」

「好，我帮你穿上衣服。」她把他领进本的卧室。还没来得及讲解、示范、劝说他穿上内裤，突然响起一个男人的吼声，吓得吉尔魂飞魄散。

「里面的，开门！」

吉尔手里的内裤掉在地上。他们怎么知道里面有人？肯定知道他们在里面，否则决不会上这儿来。那艘该死的空中出租车把她出卖了！

该回答呢，还是来个装死不理？

吼声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是通过门上的对讲机传进来的。吉尔小声对史密斯说：「待在这儿别动！」然后来到客厅，「谁呀？」她叫道，尽量保持声音的镇定。

「我以法律的名义，命令你开门！」

「以哪条法律的名义？得了吧你。你究竟是谁？不说我叫警察了。」

「我他妈就是聱察！你是吉尔·博德曼吧？」

「我？我是菲利斯·奥图尔，在这儿等卡克斯顿先生的。我要叫警察了，告你们私闯民宅。」

「博德曼小姐，我们有你的逮捕证。快开门，不然有你好受的。」

「我不是什么『博德曼小姐』，我这就打电话叫警察！」

外面再没有回音。吉尔等着，咽着唾沫。很快，她感到脸上一阵灼热，只见门锁逐渐变红，继而发白。一阵吱吱嘎嘎声后，门慢慢开了。外面是两个男人，其中一个跨进门来，咧嘴一笑：「就是这位宝贝儿！约翰逊，去搜，把他给我搜出来。」

「遵命！伯奎斯特先生。」

吉尔挡住去路。那个叫约翰逊的把吉尔推到一边，径直冲进卧室。吉尔尖叫起来：「你们的搜查证呢？这简直是暴行！」

伯奎斯特安慰道：「别闹腾，宝贝儿，配合着点，他们说不定会从轻发落你。」

吉尔一脚踢向对方小腿，那家伙敏捷地一闪。「真淘气，真淘气。」他嘻皮笑脸地说，「约翰逊！找到没有？」

「他在这儿,伯奎斯特先生，一丝不挂，光溜溜的像只牡蛎。他们打算干什么好事？让你猜三次。」

「别管那个。把他带出来。」

约翰逊反剪着史密斯的一只胳膊，推推搡搡走了出来。「他还不想出来呢。」

「总会出来的。」

吉尔避过伯奎斯特，朝约翰逊猛冲上去。约翰逊一巴掌把她抽到一边，骂道：「少来这一套，你这小骚货！」

约翰逊这一下不算重，比不上他打老婆的劲头（在老婆离开他之前），更比不上他打那些不愿招供的犯人。这之前，史密斯一直全无表情，一句话都不说，由着别人推搡他。发生的这一切，他一点也不明白，于是尽量什么都别做。

然而，看到水兄弟被这个异族人殴打时，他猛地一挣，摆脱控制，朝约翰逊伸出手去。

——约翰逊消失了。

草地上，一双大脚留下的脚印还在，倒伏的草叶还没抬起头。只有这些能证明这里刚刚站过一个大活人。吉尔瞪眼看着那地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晕过去了。

伯奎斯特的嘴巴闭上了，又张开，哑着嗓子说：「你把他怎么了？」他的眼睛瞪着吉尔。

「我？我什么都没做！」

「少装蒜！地板上有个活门？还是别的什么机关？」

「他到底上哪儿去了？」

伯奎斯特舔舔嘴唇。「我不知道。」他从大衣下掏出一把枪，「但你别想把你那些花招玩到我身上。站在这儿别动——我要带走这个人。」

史密斯已经复归常态，温顺地等待着。他不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只做出了不得不作的最少一点行动。但枪他见过，初登火星的地球人手里就握着枪。这把枪的枪口正对着吉尔的脸。他不喜欢这把枪在吉尔脸上激起的表情。他灵悟到，这是个体成长过程中的一个关键点，在这种时刻，冥想必须引发正确的行动。只有这样，个体才能继续成长。他行动了。

灵老们教过他，他们教得很好。他朝伯奎斯特走去。枪口迅速转过来，对准了他。他伸出手——伯奎斯特不见了。

吉尔尖叫起来。

史密斯脸上一直毫无表情，现在却陡然一变，充满惊恐与绝望。他意识到，在这个关键点上，他作出了错误的选择。他用乞求的目光望着吉尔，身体开始发抖，两眼一翻，慢慢瘫倒在地，像胎儿一样蜷成一团，一动不动了。

吉尔的歇斯底里顿时无影无踪。病人需要她，现在不是发泄感情的时候，也没工夫猜测那两个人为什么消失了。她跪在地上，开始检查史密斯。

没有呼吸，也没有脉搏。她把耳朵贴在他肋部。吉尔本以为史密斯的心跳停止了，但是，过了好久，她听到了很慢很慢的一声「噗通」，四五秒钟之后，又是一声。

这情形让吉尔想起了患自闭症的精神病患者，但像这种近于昏厥的自闭，她却从来没有见过，即使在催眠麻醉的演示课上也没见过。她听说在印度，有的修行者能达到这种类似死亡的境界，但她以前从来不相信这种传说。

一般情况下，处于这种情形的患者，她是不会急着弄醒的，而是让医生来处理。但现在不是一般情况。刚才发生的事不仅没有动摇她的决心，反而让她更加坚信：决不能让史密斯重新落入当局之手！但是，用尽她知道的所有办法抢救了整整十分钟之后，吉尔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唤不醒他。

她来到本的卧室，翻出一个破旧的大行李箱，就是作普通手提箱太大、作衣柜又太小的那种。她打开箱子，发现里面塞满录音笔、洗漱包和衣服之类，甚至包括一条可以插入电话的语音链接线。总之，一个记者紧急外出所需的一切物件，无不配备停当。吉尔心想，就凭这个箱子，也说明本并非如他的助手卡尔加伦所想的那样，出差去了。但这会儿不能浪费时间细细琢磨。吉尔将箱子里的东西尽数倒出，把空箱子拖进客厅。

史密斯的体重比吉尔重得多，但长期对付体重两倍于她的病人所练就的肌肉好歹还是让她把史密斯塞进大行李箱。要关上箱子，她只能把他对折起来。史密斯的肌肉很僵硬，但轻轻推压之下，很容易就折了起来，像橡皮泥一般。箱子的空当处，她用本的衣物填实了。本来她还想在箱上钻几个小孔，作通气用，可箱体是玻钢制成，奈何不得，只好作罢。她心想，史密斯处于休克状态，代谢活动低下，不需要多少氧气，应该不会窒息的。

箱子实在太沉，吉尔两手用劲才勉强提起来，提着走是绝对不可能。幸好箱底装有「红帽牌」小脚轮，可以拉着走。她把箱子拉到门口，那几个小脚轮在草地上留下几道难看的辗痕。

这一次，空中出租车是坐不得了。吉尔没有上楼顶，而是下了楼底地下室，从一条供维修工用的通道出来。一路无人，只在地下室碰到一个维修厨房给水管道的年轻人。见有人推着偌大的箱子过来，他挪开身子。「嘿，妹子，箱子里装着什么宝贝啊？」

「尸体一具。」吉尔没好气地回答道。

年轻人耸了耸肩，「问个屁问题，得个屁答案。我真得学乖点才行。」

①史密斯的话经常有些不通顺的地方，译文只有尽量表现。

第二部 近乎荒唐的遗产

九

太阳系的第三颗行星上，与昨天相比，人口又增加了二十三万，但在五十亿地球人中，这点增加并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南非王国，自由世界联邦的成员之一，再一次因迫害白人少数民族受到联邦法庭传唤；时装巨头聚首里约，发布最新权威标准：衣服下摆放低，肚脐不应暴露在外；联邦防卫空间站在太空巡航，随时准备摧毁一切扰乱这个星球和平的来犯者；商业空间站则不断以无穷无尽的贸易冲突扰乱着这个星球的和平；与去年同期相比，迁入哈得逊湾区的流动家庭增加了五十万户；世界第一富姐辛希娅·杜爵斯付了一大笔费用，打发了她的第六任丈夫。

新启示教（即弗斯特教）的大主教、尊贵的丹尼尔·迪格比博士宣布，联邦参议员托马斯·布恩已皈依该教派，成为新教友，他已为参议员先生指定了私人牧师，并希望今天晚些时候获得教会批准。新闻机构发布了这条消息，但没有深入挖掘（弗斯特教派过去常常和新闻机构闹纠纷，弄得他们很头疼，再不敢招惹这个组织了）。一位代孕母亲在辛辛那提儿童医院为哈里逊·坎贝尔六世及其夫人生下了一个儿子，小继承人出世时，这对幸福父母正在秘鲁度假。耶鲁神学院休闲艺术教授霍勒斯·夸肯布什博士呼吁回归诚信社会，重塑精神价值。西点足球队爆出赌球丑闻，半数球员涉嫌。三位生化武器专家在多伦多被当局以精神不稳定为由停职，三人声称将向联邦法庭提起诉讼。在莱茵斯伯格对密苏里州一案中（再度当选议员在党派候选人提名会议的投票权问题），联邦法庭驳回了美国最高法院的判决。

此时，自由世界联邦秘书长，尊敬的约瑟夫·埃德格顿·道格拉斯阁下，正拨弄着自己的早餐，心里直纳闷：怎么就连杯像样的咖啡都弄不到呢？他有专人为他搜集信息，昨晚当班的那一批人已经为他准备好了早晨的报纸，用感应式扫描仪播放，滚动速度正适合他的阅读习惯。只要他的目光注视着扫描仪的方向，新闻便不断滚动。这会儿，他正是注视着那个方向，但只是为了避免和桌子对面的大老板目光相接。道格拉斯太太不读报纸，她有另外的消息来源。

「约瑟夫——」

道格拉斯抬起头来，扫描仪也随之停止滚动。「什么事，亲爱的？」

「你有心事。」

「啊？为什么这么想，亲爱的？」

「约瑟夫！我侍候你整整三十五年，袜子破了给你补，麻烦来了替你挡。只要你有心事，我知道。」

该死的。他暗自承认，她确实知道。他看着她，心里就是想不明白：当初怎么会被她逼着，签下了这份不得终止的婚姻合同？在「过去的好时光」中，他是州议员，而她不过是他的秘书。他们的头一份合同只是一个为期九十天的同居协议，这样可以节省旅馆住宿费。只是为了方便起见，这一点双方都认可。「同居」的含义仅仅是两人住在同一个屋顶之下而已。就算那时，她也从没给他补过什么袜子！

他极力回想后来发生了什么变化。道格拉斯夫人传记《伟人背后的身影：一个女人的故事》一书中宣称，在首次竞选的计票期间，道格拉斯向她正式求婚。他是个最浪漫不过的人，唯有传统的、「只有死亡能将两人分开」的婚姻才能表达这份浪漫。

唉，跟官方版本较真是没用的。

「约瑟夫！回答我！」

「啊？没什么，亲爱的，昨晚没睡好。」

「我知道！昨晚他们叫你，你当我不知道？」

他想起她的卧室在官邸另一头，离他的卧室足有五十码。「你是怎么知道的，亲爱的？」

「嗯？女人的直觉。布拉德利向你报告了什么消息？」

「别这样，亲爱的，我还得赶在今天的内阁会议之前把这些新闻看完呢。」

「约瑟夫·埃德格顿·道格拉斯！别转移话题！」

他叹了一口气，「那个该死的史密斯不见了。」

「史密斯？你是说那个火星来客？你是什么意思，『不见了』？这太荒唐了。」

「是够荒唐的，亲爱的，但他确实跑了，昨天从他的病房消失了。」

「荒唐！他怎么逃走的？」

「从各种迹象看，是化装成一个护士。」

「可是——算了，现在的问题是：他失踪了。为了把他找回来，你都采取了什么狗屁措施？」

「啊，安排人找去了。都是信得过的人，伯奎斯特——」

「那个猪脑子？联邦属下的警官也好，追查逃课学生的督学也好——你竟然派了伯奎斯特！」

「可是，亲爱的，你不明白我们的处境。那些人派不得。按官方的说法，史密斯并没有失踪。懂吗？我们不是还有，呃，另外那个家伙，他才是，呃，『官方』版本的火星来客。」

「啊……」道格拉斯太太的手指敲打着桌子，「我告诉过你，调包计会给我们惹麻烦的！」

「可是，亲爱的，那主意当初不就是你出的吗？」

「我没有。别跟我顶嘴！嗯……把伯奎斯特叫来。」

「他追踪史密斯去了，现在还没消息呢。」

「啊？谁知道伯奎斯特会上哪儿去？说不定正往桑给巴尔赶呢。他把我们出卖了。我从来信不过这家伙。当初你雇用他时，我就警告过你……」

「我雇用他的时候？」

「别打岔！我警告过你，两头拿钱的人准会从第三方拿钱。」她皱起眉头，「约瑟夫，肯定是东方联盟在后面捣鬼。自由联邦议会准会对你提起不信任表决。」

「啊？我看不见得吧。这件事没人知道。」

「噢，看在老天份上！所有人都会知道的，东方联盟准会有意捅出去。别出声，让我想想。」

道格拉斯不吱声了，继续阅读当日新闻：洛杉矶遭遇烟尘笼罩之灾，但卫生部未能及时援助，洛杉矶市县两级议会于是向自由联邦当局请愿，请求联邦伸出援助之手——应该扔块面包片什么的，打发一下这帮家伙。弗斯特教派在那个地区提出了自己的候选人，查理的连任有些棘手，此时正是收买人心的时候。昨日收盘，环月公司股票上涨了两个百分点……

「约瑟夫。」

「什么事，亲爱的？」

「我们推出的『火星来客』才是唯一一个真正的火星来客；东方联盟今后推出的那个是冒牌货。就这么办。」

「可是，亲爱的，我们这种说法站不住脚呀！」

「『站不住脚』？这是什么话！一定得站住！」

「我们确实做不到。科学家一眼就能看穿这个冒牌货。为了不让科学家们接触他，我都快山穷水尽了。」

「科学家！」

「他们有这个本事，这你知道。」

「这我不知道！什么科学家？半是瞎猜半是迷信的玩意儿！应该把他们统统关起来！应该制定法律，禁止他们从事什么科学活动！约瑟夫，我给你说过千遍万遍：占星术，只有占星术，才是唯一的科学。」

「哦，这我倒不知道。我没有贬低占星术的意思——」

「你最好别！占星术帮了你那么大的忙。」

「——可是，那帮专家学者真是很厉害的。有一天，一位科学家给我介绍过一颗星体，说上面的物质比铅还重六千倍！不对，是六万倍吧？让我想想——」

「胡说八道！这种事他们怎么可能知道！什么都别说，约瑟夫，咱们就给他来个死不认账，只一口咬定：他们那个才是冒牌货！与此同时，动用特勤部的全部力量，把他逮回来。运气好的话，还可能赶在东方联盟推出他之前逮住他。如果不得不采取强硬措施，而这个什么史密斯又胆敢拒捕、被打死了——这个嘛，太遗憾了。反正那家伙从一开始就是个大麻烦。」

「艾格尼丝！你知道你在暗示些什么吗？」

「我什么都没暗示。出事的人天天有。这件事必须解决，约瑟夫，为了大家。你不是常说吗，为了多数人的利益所作出的牺牲。」

「我不希望那小伙子出什么意外。」

「谁说出什么意外了？但你必须采取强硬措施，约瑟夫，这是你的职责。历史会支持你的选择。或是让五十亿人平平安安，或是对一个连公民都称不上的家伙大发慈悲，结果遗患无穷。你自己权衡吧。」

道格拉斯没作声。道格拉斯太太站起身来，说道：「我不能再为这些扯不清楚的事浪费时间了，还得去找韦桑特夫人，看看新的星象图。我的大半辈子都花在你身上，辛辛苦苦把你推上现在这个位置，决不能让你因为后背没长脊梁骨，把这一切葬送掉。把下巴上的鸡蛋擦掉。」她走了。

这颗星球的首席执行长官留在座位上没动。又喝了两杯咖啡之后，他这才打起精神，准备参加内阁会议。可怜的老艾格尼丝！她一定对他失望透顶。这件事更是雪上加霜。唉，至少她倒是挺忠心的……我们谁没个缺点毛病呢。她烦我，我还——算了，别想这些了！

他挺了挺身子。该死的，他有把握的只有一件事，他决不会让手下对史密斯那小伙子采取什么强硬措施。当然，他是个大麻烦；可那半痴半傻、可怜无助的样子，也确实叫人于心不忍。真该让艾格尼丝看看史密斯是多么容易受到惊吓，看了之后，她就不会说那些话了，史密斯会唤醒她的母性。

可问题是，艾格尼丝有「母性」吗？只要她一开口，真是不大听得出有什么「母性」。去他的，所有女性都有母性——这是被科学证明了的。唔，不是吗？

总而言之一句话，让她的直觉见鬼去。他不会让她牵着鼻子转。她总是说，他道格拉斯是靠了她才爬到今天的高位的，其实，他比谁都清楚……再说，这是他一个人的责任。道格拉斯站起身，挺了挺肩膀，前往自由联邦总部。

他一整天忐忑不安。第一只鞋掉下来了，他以为会有谁很快扔下第二只鞋。结果却没有。他不得不相信：史密斯失踪的消息仍在自己人的控制中，尽管这种设想极其不可能是真的。联邦秘书长希望他能闭上眼睛，让这桩要命的倒霉事自动消失。但事态发展不会给他这种奢侈，他的太太也不会。

对火星来客失踪事件，艾格尼丝·道格拉斯没有坐等丈夫采取行动。她丈夫的手下同样听命于她——或者说更听命于她。她先派人去找社会信息执行助理，也就是道格拉斯手下负责新闻宣传的人，然后将心思用在最要紧的工作上：新的星象图。她的套房有一条通往韦桑特夫人工作室的加密通讯链接。占星家胖乎乎的面孔立即出现在屏幕上。「艾格尼丝？出了什么事，亲爱的？我这儿有客人。」

「你的线路保险吗？」

「当然。」

「把客人打发走。」

亚历山德拉·韦桑特夫人脸上没有半点不愉快。「稍等。」她的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待机标识。一个男人走进来，站在道格拉斯夫人桌边。她抬头看了一眼，是她召见的新闻官詹姆斯·桑弗斯。

「有伯奎斯特的消息吗？」她问道。

「啊？那事不归我管，是麦克拉里管的。」

她没搭理这句回答，「你要抢在他开口之前，先破坏他的信誉。」

「您觉得伯奎斯特会出卖我们？」

「别天真了。用他之前，你就该先请示我一下。」

「这不是我的工作，是麦克拉里的。」

「可这些情况，你应该知道。我——」韦桑特夫人的面孔又出现在屏幕上，「去那边等着。」道格拉斯夫人对桑弗斯说道，然后转向屏幕，「亲爱的亚历，我要看看新的星象图，为约瑟夫和我，马上。」

「好的。」占星家迟疑了一下，「亲爱的，有什么紧急事件吗？如果您能先告诉我，对测算的准确度将有莫大的帮助。」

道格拉斯夫人的手指敲击着桌子，「非得知道不可吗？」

「当然不是。只要知道对象的出生时间和地点，又接受过必不可少的严格训练，加上数学知识和星象知识，任何人都可以算出对象的星象图。您要不是那么忙的话，您自己都能学会。但请记住：星象只能显示事件的大致走势，无法影响事态。如果您希望我在某个危机中为你作出具体详尽的分析，提供有价值的意见，我就必须知道应该注意星象的那个部分：最需要考虑的是不是金星的影响？也许还必须加上火星？或者——」

道格拉斯夫人作出了决定。「加上火星。」她又说，「亚历，我还想多要一份星象图。」

「好的，为谁呢？」

「嗯……亚历，我能信任你么？」

韦桑特夫人一脸委屈。「艾格尼丝，要是信不过我，您最好别咨询我。其他人也可以为您作出科学的解读。占星术这门古老学问不是只有我一个研习者。冯·克劳斯梅尔教授对星象也很有研究，尽管他有点……」她有意不说下去了。

「别这样，别这样！我才不想让别人给我计算呢。好，你听着——你那边没人能听到吧？」

「当然没有，亲爱的。」

「我想为瓦伦丁·迈克尔·史密斯算一卦。」

「『瓦伦丁·迈克尔——』那个火星来客？」

「是的，是的。亚历，他被人绑架了，我们必须找到他。」

两个小时过去了，亚历山德拉·韦桑特夫人从桌子上抬起身体，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她已经让秘书取消了今天与顾客的所有约见。一大堆写满图表数字的推算草稿和一本翻得卷边的航海天文历见证着她所作出的努力。亚历山德拉·韦桑特有一点不同于一般的占星术士：她确实力图计算出各天体的诸多「影响」。她的工具是一部简装本，叫《占星的神秘科学与所罗门之石的秘钥》，这是她已故丈夫西蒙·麦格斯教授遗留下来的。那人生前是心灵感应术士，同时在舞台上表演催眠与迷幻术，也是一位秘药学的研习者。

她信奉这本书，一如信奉她死去的丈夫。只要没喝醉，丈夫的占星术水平之高，无人可以匹敌；一半时间里，他甚至不需要借助这本书。她知道，自己永远也达不到那样的水平。她算命的时候，总离不了天文历书和占星手册；她的计算有时很不准确；贝基·维赛（她以前的名字）从来没有真正掌握过乘法表，总要把七的口诀与九的口诀混淆起来。

尽管这样，她的占星业务却超乎寻常地令人满意。她的显赫顾客多的是，远不止道格拉斯夫人一位。

不过，当道格拉斯夫人提出要为火星来客算一卦时，韦桑特夫人还是有些惊慌。这种惊慌过去常常出现：她的教授丈夫还未提问，观众席上却冲上来一位冒失的白痴，要求把她遮眼的黑布重新系一遍，系得更紧些。然而，老早以前还当姑娘时她就发现，无论什么问题，她总有本事应付过去。于是，她会强压惊慌，继续表演。

于是，她要求艾格尼丝提供火星来客出生的准确时间、日期和地点。她很有把握，对方肯定拿不出这些数据。

然而，准确的数据很快就报过来了，从「使者号」的日志上抄来的。这时她已经不慌了，只是记下数据，并向对方保证，不久即可电告占星结果。

可是，经过两个小时痛苦的算术运算，她只算出了道格拉斯先生和夫人的两幅星象图，史密斯的却毫无进展。原因很简单——同时无法克服：史密斯并非生于地球。

她手里那本占星宝典中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概念。早在人类的首枚火箭飞临月球之前，该书的无名作者便撒手人寰。她竭力解开这个死结。她想，原理应该是相同的，要做的只是把地球换成火星来算。但陌生的种种关系变成了一座迷宫，让她手足无措。她不知道从火星上看到的黄道十二宫是不是和在地球上看到的一样……可是，如果没有黄道十二宫，星象图又该怎么推算呢？

简直跟开立方根一样难。当年休学，就是因为过不了这道坎。她找出平时储备着准备应付紧急局面的提神醒脑饮料，急匆匆喝了一杯，接着又倒了一杯，然后想着换了西蒙会如何应对。西蒙镇定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信心，小姑娘！你自己有信心，那些笨蛋才会对你有信心。光为了他们，你也得对自己有信心。」她感觉好多了，开始奋笔疾书，先写下已经算好的道格拉斯先生和夫人的星象图，再凭空杜撰史密斯的——不用运算，简直易如反掌。和往常一样，只要写在纸上，那些字句自己就能证明自己的正确性——简直无比正确，真是太棒了！快写完时，艾格尼丝·道格拉斯又打电话来了。「喂，亚历？还没完吗？」

「刚完。」韦桑特夫人轻快地答道，「要知道，年轻的史密斯的星象图实在异乎寻常，在占星学里，这是个前所未有的大难题。像他这样，出生在另一颗行星上，各个方面都必须重新计算。太阳的影响减弱了，月亮的影响几乎彻底消失，木星也表现出全新的作用——应该说『独特』的作用。这些都需要计算……」

「亚历！别扯那么远！你得出结果了吗？」

「那是当然。」

「啊，谢天谢地！我还以为你会说实在太困难，计算不出来呢。」

尊严受到伤害的韦桑特夫人郑重地说：「亲爱的夫人，作为一门科学，占星术的铁定法则是不会改变的；所变者，不过形式而已。这门学问，算出过耶稣基督的诞生时辰和地点，也预告了凯撒大帝的死期和死法……它什么时候失灵过？真理就是真理，万古不变。」

「对，对，那当然。」

「准备好了？」

「等我把录音机打开——开始吧。」

「好的。艾格尼丝，这是您一生中至关重要的一个阶段，星象所显示的征兆从来没有这样强烈过。首先，您务必冷静，切忌草率，行动之前先做通盘打算。总的说来，星运对您有利……前提是您必须避免采取任何不慎重的行动。不要让表象迷惑您的心神——」她滔滔不绝地开药方，出良策。贝基·维赛向来为别人提供良策，说得斩钉截铁，因为她对自己的建议坚信不疑。这一点她是从西蒙那儿学来的：哪怕看上去星运无比黯淡，也总有办法减轻打击，总可以在某些方面为客人提供建议，让他们走向幸福的坦途……

屏幕上盯着她的那张脸渐渐安定下来，开始对她的建议点头赞同。「所以你看，」她最后总结道，「在三人星象的相互作用下，年轻的史密斯的失踪是必然的。不要担心，用不了多久，他会回来的——至少您会得到他的消息。重要的是不可轻举妄动，保持镇定。」

「是这样，我明白了。」

「再补充一点。金星所显示的征兆是最吉利不过的，具有压倒火星的潜力。毫无疑问，金星象征您，而火星象征您丈夫和年轻的史密斯——这是他独特的出生环境所决定的。这样一来，您就有了双重的负担，您必须挺身迎接这个挑战。您要运用女人特有的优秀品质：冷静，智慧，克制。您必须支持您的丈夫，指引他渡过这次危机，抚慰他，照顾他。您必须像我们的地球母亲一样，不断涌出智慧的泉水。这是您特有的天赋……务必发挥这种天赋。」

道格拉斯夫人长舒了一口气，「亚历，你真是太好了！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

「感谢先哲们吧，我只是他们微不足道的学生。」

「我谢不了他们，只得谢你了。这一次，除佣金之外，我还要另外送你一份礼物。」

「不必了，艾格尼丝，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

「能聆听你指点迷津，同样是我的荣幸。什么也别说了，亚历。」

听完对方的恭维，韦桑特夫人挂断电话。给出一份她坚信其正确性的星象解读，她心里暖洋洋的，十分满足。可怜的艾格尼丝！能为她去除些心病，减轻些负担，她觉得颇为荣幸。帮助了艾格尼丝，她很高兴。

能得到堂堂秘书长夫人如此的平等相待，韦桑特说不出的高兴。当然，她自己倒不是这么想的，她不是个势利的人。但贝基·维赛年轻时实在太不起眼了，过去那个小官员只注意到了她的屁股，却从来没能记住她的名字。贝基·维赛并不记恨这个。贝基喜欢人，喜欢艾格尼丝·道格拉斯。

贝基·维赛喜欢天底下的每一个人。

她坐了一会儿，享受心里那种暖洋洋的感觉，又呷了一口提神饮料。与此同时，她精明的大脑分析着刚才得到的种种信息。片刻之后，她打电话给她的股票经纪人，指示他对环月公司股票做卖空操作。

他哼了一声，「亚历，你该不是减肥节食过了头，脑子糊涂了吧？」

「听着，埃德，只要股票跌下十个点，哪怕还在继续跌，不要管它，把卖出去的票补回来。等到上涨三个点时，再次买进……股价恢复到今天的收盘价后，卖出。」

对方沉默了好一阵子，「亚历，你好像弄到了什么内幕消息，能告诉你的埃德大叔吗？」

「这是我观察星象的结果，埃德。」

埃德发出一句咒骂。从星象上看，这句咒骂的内容绝对不可能变成现实。「好吧，不愿说不说好了。唔……我这个人见识短浅，一见到歪门斜道，总忍不住想跟上去。我跟个风，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会，埃德。不过动作别太大，以免惹人注意。现在土星位于室女座与狮子座的正中，正是微妙时刻。」

「随你怎么扯吧，亚历。」

自己的判断在亚历那里得到了一一确认，道格拉斯夫人心里着实高兴。她立即忙碌起来。她派人取来伯奎斯特的个人档案，发号施令，展开宣传攻势，彻底败坏这位失踪手下的名声。她还紧急召见了特勤部部长特威切尔先生（特威切尔先生离开她以后，表情极其不愉快，把满腔怒火发泄到他的下属身上，让他们的日子陷入悲惨境地）。她指示桑弗斯再安排一次有关「火星来客」的电视节目，同时散布谣言，称「据与当局关系密切的人士透露」，史密斯即将启程，或已经启程，前往安第斯山脉深处的一个疗养地，那里的气候与火星最为接近，有利于他的身体康复。这以后，她才坐了下来，开始考虑如何为约瑟夫赢得巴基斯坦赞成票的问题。

她给丈夫打电话，要求他支持巴基斯坦要求得到克什米尔绝大部分钍矿资源的提案。道格拉斯并不反对这个提案，所以没费多少功夫便被她说服了，只对太太假定他反对这一提案颇为恼火。这件事处理停当后，道格拉斯夫人动身前往一个称为「第二次革命之女」的集会，发表题为《新世界中的母性》的演说。

第二部 近乎荒唐的遗产

九

太阳系的第三颗行星上，与昨天相比，人口又增加了二十三万，但在五十亿地球人中，这点增加并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南非王国，自由世界联邦的成员之一，再一次因迫害白人少数民族受到联邦法庭传唤；时装巨头聚首里约，发布最新权威标准：衣服下摆放低，肚脐不应暴露在外；联邦防卫空间站在太空巡航，随时准备摧毁一切扰乱这个星球和平的来犯者；商业空间站则不断以无穷无尽的贸易冲突扰乱着这个星球的和平；与去年同期相比，迁入哈得逊湾区的流动家庭增加了五十万户；世界第一富姐辛希娅·杜爵斯付了一大笔费用，打发了她的第六任丈夫。

新启示教（即弗斯特教）的大主教、尊贵的丹尼尔·迪格比博士宣布，联邦参议员托马斯·布恩已皈依该教派，成为新教友，他已为参议员先生指定了私人牧师，并希望今天晚些时候获得教会批准。新闻机构发布了这条消息，但没有深入挖掘（弗斯特教派过去常常和新闻机构闹纠纷，弄得他们很头疼，再不敢招惹这个组织了）。一位代孕母亲在辛辛那提儿童医院为哈里逊·坎贝尔六世及其夫人生下了一个儿子，小继承人出世时，这对幸福父母正在秘鲁度假。耶鲁神学院休闲艺术教授霍勒斯·夸肯布什博士呼吁回归诚信社会，重塑精神价值。西点足球队爆出赌球丑闻，半数球员涉嫌。三位生化武器专家在多伦多被当局以精神不稳定为由停职，三人声称将向联邦法庭提起诉讼。在莱茵斯伯格对密苏里州一案中（再度当选议员在党派候选人提名会议的投票权问题），联邦法庭驳回了美国最高法院的判决。

此时，自由世界联邦秘书长，尊敬的约瑟夫·埃德格顿·道格拉斯阁下，正拨弄着自己的早餐，心里直纳闷：怎么就连杯像样的咖啡都弄不到呢？他有专人为他搜集信息，昨晚当班的那一批人已经为他准备好了早晨的报纸，用感应式扫描仪播放，滚动速度正适合他的阅读习惯。只要他的目光注视着扫描仪的方向，新闻便不断滚动。这会儿，他正是注视着那个方向，但只是为了避免和桌子对面的大老板目光相接。道格拉斯太太不读报纸，她有另外的消息来源。

「约瑟夫——」

道格拉斯抬起头来，扫描仪也随之停止滚动。「什么事，亲爱的？」

「你有心事。」

「啊？为什么这么想，亲爱的？」

「约瑟夫！我侍候你整整三十五年，袜子破了给你补，麻烦来了替你挡。只要你有心事，我知道。」

该死的。他暗自承认，她确实知道。他看着她，心里就是想不明白：当初怎么会被她逼着，签下了这份不得终止的婚姻合同？在「过去的好时光」中，他是州议员，而她不过是他的秘书。他们的头一份合同只是一个为期九十天的同居协议，这样可以节省旅馆住宿费。只是为了方便起见，这一点双方都认可。「同居」的含义仅仅是两人住在同一个屋顶之下而已。就算那时，她也从没给他补过什么袜子！

他极力回想后来发生了什么变化。道格拉斯夫人传记《伟人背后的身影：一个女人的故事》一书中宣称，在首次竞选的计票期间，道格拉斯向她正式求婚。他是个最浪漫不过的人，唯有传统的、「只有死亡能将两人分开」的婚姻才能表达这份浪漫。

唉，跟官方版本较真是没用的。

「约瑟夫！回答我！」

「啊？没什么，亲爱的，昨晚没睡好。」

「我知道！昨晚他们叫你，你当我不知道？」

他想起她的卧室在官邸另一头，离他的卧室足有五十码。「你是怎么知道的，亲爱的？」

「嗯？女人的直觉。布拉德利向你报告了什么消息？」

「别这样，亲爱的，我还得赶在今天的内阁会议之前把这些新闻看完呢。」

「约瑟夫·埃德格顿·道格拉斯！别转移话题！」

他叹了一口气，「那个该死的史密斯不见了。」

「史密斯？你是说那个火星来客？你是什么意思，『不见了』？这太荒唐了。」

「是够荒唐的，亲爱的，但他确实跑了，昨天从他的病房消失了。」

「荒唐！他怎么逃走的？」

「从各种迹象看，是化装成一个护士。」

「可是——算了，现在的问题是：他失踪了。为了把他找回来，你都采取了什么狗屁措施？」

「啊，安排人找去了。都是信得过的人，伯奎斯特——」

「那个猪脑子？联邦属下的警官也好，追查逃课学生的督学也好——你竟然派了伯奎斯特！」

「可是，亲爱的，你不明白我们的处境。那些人派不得。按官方的说法，史密斯并没有失踪。懂吗？我们不是还有，呃，另外那个家伙，他才是，呃，『官方』版本的火星来客。」

「啊……」道格拉斯太太的手指敲打着桌子，「我告诉过你，调包计会给我们惹麻烦的！」

「可是，亲爱的，那主意当初不就是你出的吗？」

「我没有。别跟我顶嘴！嗯……把伯奎斯特叫来。」

「他追踪史密斯去了，现在还没消息呢。」

「啊？谁知道伯奎斯特会上哪儿去？说不定正往桑给巴尔赶呢。他把我们出卖了。我从来信不过这家伙。当初你雇用他时，我就警告过你……」

「我雇用他的时候？」

「别打岔！我警告过你，两头拿钱的人准会从第三方拿钱。」她皱起眉头，「约瑟夫，肯定是东方联盟在后面捣鬼。自由联邦议会准会对你提起不信任表决。」

「啊？我看不见得吧。这件事没人知道。」

「噢，看在老天份上！所有人都会知道的，东方联盟准会有意捅出去。别出声，让我想想。」

道格拉斯不吱声了，继续阅读当日新闻：洛杉矶遭遇烟尘笼罩之灾，但卫生部未能及时援助，洛杉矶市县两级议会于是向自由联邦当局请愿，请求联邦伸出援助之手——应该扔块面包片什么的，打发一下这帮家伙。弗斯特教派在那个地区提出了自己的候选人，查理的连任有些棘手，此时正是收买人心的时候。昨日收盘，环月公司股票上涨了两个百分点……

「约瑟夫。」

「什么事，亲爱的？」

「我们推出的『火星来客』才是唯一一个真正的火星来客；东方联盟今后推出的那个是冒牌货。就这么办。」

「可是，亲爱的，我们这种说法站不住脚呀！」

「『站不住脚』？这是什么话！一定得站住！」

「我们确实做不到。科学家一眼就能看穿这个冒牌货。为了不让科学家们接触他，我都快山穷水尽了。」

「科学家！」

「他们有这个本事，这你知道。」

「这我不知道！什么科学家？半是瞎猜半是迷信的玩意儿！应该把他们统统关起来！应该制定法律，禁止他们从事什么科学活动！约瑟夫，我给你说过千遍万遍：占星术，只有占星术，才是唯一的科学。」

「哦，这我倒不知道。我没有贬低占星术的意思——」

「你最好别！占星术帮了你那么大的忙。」

「——可是，那帮专家学者真是很厉害的。有一天，一位科学家给我介绍过一颗星体，说上面的物质比铅还重六千倍！不对，是六万倍吧？让我想想——」

「胡说八道！这种事他们怎么可能知道！什么都别说，约瑟夫，咱们就给他来个死不认账，只一口咬定：他们那个才是冒牌货！与此同时，动用特勤部的全部力量，把他逮回来。运气好的话，还可能赶在东方联盟推出他之前逮住他。如果不得不采取强硬措施，而这个什么史密斯又胆敢拒捕、被打死了——这个嘛，太遗憾了。反正那家伙从一开始就是个大麻烦。」

「艾格尼丝！你知道你在暗示些什么吗？」

「我什么都没暗示。出事的人天天有。这件事必须解决，约瑟夫，为了大家。你不是常说吗，为了多数人的利益所作出的牺牲。」

「我不希望那小伙子出什么意外。」

「谁说出什么意外了？但你必须采取强硬措施，约瑟夫，这是你的职责。历史会支持你的选择。或是让五十亿人平平安安，或是对一个连公民都称不上的家伙大发慈悲，结果遗患无穷。你自己权衡吧。」

道格拉斯没作声。道格拉斯太太站起身来，说道：「我不能再为这些扯不清楚的事浪费时间了，还得去找韦桑特夫人，看看新的星象图。我的大半辈子都花在你身上，辛辛苦苦把你推上现在这个位置，决不能让你因为后背没长脊梁骨，把这一切葬送掉。把下巴上的鸡蛋擦掉。」她走了。

这颗星球的首席执行长官留在座位上没动。又喝了两杯咖啡之后，他这才打起精神，准备参加内阁会议。可怜的老艾格尼丝！她一定对他失望透顶。这件事更是雪上加霜。唉，至少她倒是挺忠心的……我们谁没个缺点毛病呢。她烦我，我还——算了，别想这些了！

他挺了挺身子。该死的，他有把握的只有一件事，他决不会让手下对史密斯那小伙子采取什么强硬措施。当然，他是个大麻烦；可那半痴半傻、可怜无助的样子，也确实叫人于心不忍。真该让艾格尼丝看看史密斯是多么容易受到惊吓，看了之后，她就不会说那些话了，史密斯会唤醒她的母性。

可问题是，艾格尼丝有「母性」吗？只要她一开口，真是不大听得出有什么「母性」。去他的，所有女性都有母性——这是被科学证明了的。唔，不是吗？

总而言之一句话，让她的直觉见鬼去。他不会让她牵着鼻子转。她总是说，他道格拉斯是靠了她才爬到今天的高位的，其实，他比谁都清楚……再说，这是他一个人的责任。道格拉斯站起身，挺了挺肩膀，前往自由联邦总部。

他一整天忐忑不安。第一只鞋掉下来了，他以为会有谁很快扔下第二只鞋。结果却没有。他不得不相信：史密斯失踪的消息仍在自己人的控制中，尽管这种设想极其不可能是真的。联邦秘书长希望他能闭上眼睛，让这桩要命的倒霉事自动消失。但事态发展不会给他这种奢侈，他的太太也不会。

对火星来客失踪事件，艾格尼丝·道格拉斯没有坐等丈夫采取行动。她丈夫的手下同样听命于她——或者说更听命于她。她先派人去找社会信息执行助理，也就是道格拉斯手下负责新闻宣传的人，然后将心思用在最要紧的工作上：新的星象图。她的套房有一条通往韦桑特夫人工作室的加密通讯链接。占星家胖乎乎的面孔立即出现在屏幕上。「艾格尼丝？出了什么事，亲爱的？我这儿有客人。」

「你的线路保险吗？」

「当然。」

「把客人打发走。」

亚历山德拉·韦桑特夫人脸上没有半点不愉快。「稍等。」她的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待机标识。一个男人走进来，站在道格拉斯夫人桌边。她抬头看了一眼，是她召见的新闻官詹姆斯·桑弗斯。

「有伯奎斯特的消息吗？」她问道。

「啊？那事不归我管，是麦克拉里管的。」

她没搭理这句回答，「你要抢在他开口之前，先破坏他的信誉。」

「您觉得伯奎斯特会出卖我们？」

「别天真了。用他之前，你就该先请示我一下。」

「这不是我的工作，是麦克拉里的。」

「可这些情况，你应该知道。我——」韦桑特夫人的面孔又出现在屏幕上，「去那边等着。」道格拉斯夫人对桑弗斯说道，然后转向屏幕，「亲爱的亚历，我要看看新的星象图，为约瑟夫和我，马上。」

「好的。」占星家迟疑了一下，「亲爱的，有什么紧急事件吗？如果您能先告诉我，对测算的准确度将有莫大的帮助。」

道格拉斯夫人的手指敲击着桌子，「非得知道不可吗？」

「当然不是。只要知道对象的出生时间和地点，又接受过必不可少的严格训练，加上数学知识和星象知识，任何人都可以算出对象的星象图。您要不是那么忙的话，您自己都能学会。但请记住：星象只能显示事件的大致走势，无法影响事态。如果您希望我在某个危机中为你作出具体详尽的分析，提供有价值的意见，我就必须知道应该注意星象的那个部分：最需要考虑的是不是金星的影响？也许还必须加上火星？或者——」

道格拉斯夫人作出了决定。「加上火星。」她又说，「亚历，我还想多要一份星象图。」

「好的，为谁呢？」

「嗯……亚历，我能信任你么？」

韦桑特夫人一脸委屈。「艾格尼丝，要是信不过我，您最好别咨询我。其他人也可以为您作出科学的解读。占星术这门古老学问不是只有我一个研习者。冯·克劳斯梅尔教授对星象也很有研究，尽管他有点……」她有意不说下去了。

「别这样，别这样！我才不想让别人给我计算呢。好，你听着——你那边没人能听到吧？」

「当然没有，亲爱的。」

「我想为瓦伦丁·迈克尔·史密斯算一卦。」

「『瓦伦丁·迈克尔——』那个火星来客？」

「是的，是的。亚历，他被人绑架了，我们必须找到他。」

两个小时过去了，亚历山德拉·韦桑特夫人从桌子上抬起身体，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她已经让秘书取消了今天与顾客的所有约见。一大堆写满图表数字的推算草稿和一本翻得卷边的航海天文历见证着她所作出的努力。亚历山德拉·韦桑特有一点不同于一般的占星术士：她确实力图计算出各天体的诸多「影响」。她的工具是一部简装本，叫《占星的神秘科学与所罗门之石的秘钥》，这是她已故丈夫西蒙·麦格斯教授遗留下来的。那人生前是心灵感应术士，同时在舞台上表演催眠与迷幻术，也是一位秘药学的研习者。

她信奉这本书，一如信奉她死去的丈夫。只要没喝醉，丈夫的占星术水平之高，无人可以匹敌；一半时间里，他甚至不需要借助这本书。她知道，自己永远也达不到那样的水平。她算命的时候，总离不了天文历书和占星手册；她的计算有时很不准确；贝基·维赛（她以前的名字）从来没有真正掌握过乘法表，总要把七的口诀与九的口诀混淆起来。

尽管这样，她的占星业务却超乎寻常地令人满意。她的显赫顾客多的是，远不止道格拉斯夫人一位。

不过，当道格拉斯夫人提出要为火星来客算一卦时，韦桑特夫人还是有些惊慌。这种惊慌过去常常出现：她的教授丈夫还未提问，观众席上却冲上来一位冒失的白痴，要求把她遮眼的黑布重新系一遍，系得更紧些。然而，老早以前还当姑娘时她就发现，无论什么问题，她总有本事应付过去。于是，她会强压惊慌，继续表演。

于是，她要求艾格尼丝提供火星来客出生的准确时间、日期和地点。她很有把握，对方肯定拿不出这些数据。

然而，准确的数据很快就报过来了，从「使者号」的日志上抄来的。这时她已经不慌了，只是记下数据，并向对方保证，不久即可电告占星结果。

可是，经过两个小时痛苦的算术运算，她只算出了道格拉斯先生和夫人的两幅星象图，史密斯的却毫无进展。原因很简单——同时无法克服：史密斯并非生于地球。

她手里那本占星宝典中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概念。早在人类的首枚火箭飞临月球之前，该书的无名作者便撒手人寰。她竭力解开这个死结。她想，原理应该是相同的，要做的只是把地球换成火星来算。但陌生的种种关系变成了一座迷宫，让她手足无措。她不知道从火星上看到的黄道十二宫是不是和在地球上看到的一样……可是，如果没有黄道十二宫，星象图又该怎么推算呢？

简直跟开立方根一样难。当年休学，就是因为过不了这道坎。她找出平时储备着准备应付紧急局面的提神醒脑饮料，急匆匆喝了一杯，接着又倒了一杯，然后想着换了西蒙会如何应对。西蒙镇定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信心，小姑娘！你自己有信心，那些笨蛋才会对你有信心。光为了他们，你也得对自己有信心。」她感觉好多了，开始奋笔疾书，先写下已经算好的道格拉斯先生和夫人的星象图，再凭空杜撰史密斯的——不用运算，简直易如反掌。和往常一样，只要写在纸上，那些字句自己就能证明自己的正确性——简直无比正确，真是太棒了！快写完时，艾格尼丝·道格拉斯又打电话来了。「喂，亚历？还没完吗？」

「刚完。」韦桑特夫人轻快地答道，「要知道，年轻的史密斯的星象图实在异乎寻常，在占星学里，这是个前所未有的大难题。像他这样，出生在另一颗行星上，各个方面都必须重新计算。太阳的影响减弱了，月亮的影响几乎彻底消失，木星也表现出全新的作用——应该说『独特』的作用。这些都需要计算……」

「亚历！别扯那么远！你得出结果了吗？」

「那是当然。」

「啊，谢天谢地！我还以为你会说实在太困难，计算不出来呢。」

尊严受到伤害的韦桑特夫人郑重地说：「亲爱的夫人，作为一门科学，占星术的铁定法则是不会改变的；所变者，不过形式而已。这门学问，算出过耶稣基督的诞生时辰和地点，也预告了凯撒大帝的死期和死法……它什么时候失灵过？真理就是真理，万古不变。」

「对，对，那当然。」

「准备好了？」

「等我把录音机打开——开始吧。」

「好的。艾格尼丝，这是您一生中至关重要的一个阶段，星象所显示的征兆从来没有这样强烈过。首先，您务必冷静，切忌草率，行动之前先做通盘打算。总的说来，星运对您有利……前提是您必须避免采取任何不慎重的行动。不要让表象迷惑您的心神——」她滔滔不绝地开药方，出良策。贝基·维赛向来为别人提供良策，说得斩钉截铁，因为她对自己的建议坚信不疑。这一点她是从西蒙那儿学来的：哪怕看上去星运无比黯淡，也总有办法减轻打击，总可以在某些方面为客人提供建议，让他们走向幸福的坦途……

屏幕上盯着她的那张脸渐渐安定下来，开始对她的建议点头赞同。「所以你看，」她最后总结道，「在三人星象的相互作用下，年轻的史密斯的失踪是必然的。不要担心，用不了多久，他会回来的——至少您会得到他的消息。重要的是不可轻举妄动，保持镇定。」

「是这样，我明白了。」

「再补充一点。金星所显示的征兆是最吉利不过的，具有压倒火星的潜力。毫无疑问，金星象征您，而火星象征您丈夫和年轻的史密斯——这是他独特的出生环境所决定的。这样一来，您就有了双重的负担，您必须挺身迎接这个挑战。您要运用女人特有的优秀品质：冷静，智慧，克制。您必须支持您的丈夫，指引他渡过这次危机，抚慰他，照顾他。您必须像我们的地球母亲一样，不断涌出智慧的泉水。这是您特有的天赋……务必发挥这种天赋。」

道格拉斯夫人长舒了一口气，「亚历，你真是太好了！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

「感谢先哲们吧，我只是他们微不足道的学生。」

「我谢不了他们，只得谢你了。这一次，除佣金之外，我还要另外送你一份礼物。」

「不必了，艾格尼丝，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

「能聆听你指点迷津，同样是我的荣幸。什么也别说了，亚历。」

听完对方的恭维，韦桑特夫人挂断电话。给出一份她坚信其正确性的星象解读，她心里暖洋洋的，十分满足。可怜的艾格尼丝！能为她去除些心病，减轻些负担，她觉得颇为荣幸。帮助了艾格尼丝，她很高兴。

能得到堂堂秘书长夫人如此的平等相待，韦桑特说不出的高兴。当然，她自己倒不是这么想的，她不是个势利的人。但贝基·维赛年轻时实在太不起眼了，过去那个小官员只注意到了她的屁股，却从来没能记住她的名字。贝基·维赛并不记恨这个。贝基喜欢人，喜欢艾格尼丝·道格拉斯。

贝基·维赛喜欢天底下的每一个人。

她坐了一会儿，享受心里那种暖洋洋的感觉，又呷了一口提神饮料。与此同时，她精明的大脑分析着刚才得到的种种信息。片刻之后，她打电话给她的股票经纪人，指示他对环月公司股票做卖空操作。

他哼了一声，「亚历，你该不是减肥节食过了头，脑子糊涂了吧？」

「听着，埃德，只要股票跌下十个点，哪怕还在继续跌，不要管它，把卖出去的票补回来。等到上涨三个点时，再次买进……股价恢复到今天的收盘价后，卖出。」

对方沉默了好一阵子，「亚历，你好像弄到了什么内幕消息，能告诉你的埃德大叔吗？」

「这是我观察星象的结果，埃德。」

埃德发出一句咒骂。从星象上看，这句咒骂的内容绝对不可能变成现实。「好吧，不愿说不说好了。唔……我这个人见识短浅，一见到歪门斜道，总忍不住想跟上去。我跟个风，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会，埃德。不过动作别太大，以免惹人注意。现在土星位于室女座与狮子座的正中，正是微妙时刻。」

「随你怎么扯吧，亚历。」

自己的判断在亚历那里得到了一一确认，道格拉斯夫人心里着实高兴。她立即忙碌起来。她派人取来伯奎斯特的个人档案，发号施令，展开宣传攻势，彻底败坏这位失踪手下的名声。她还紧急召见了特勤部部长特威切尔先生（特威切尔先生离开她以后，表情极其不愉快，把满腔怒火发泄到他的下属身上，让他们的日子陷入悲惨境地）。她指示桑弗斯再安排一次有关「火星来客」的电视节目，同时散布谣言，称「据与当局关系密切的人士透露」，史密斯即将启程，或已经启程，前往安第斯山脉深处的一个疗养地，那里的气候与火星最为接近，有利于他的身体康复。这以后，她才坐了下来，开始考虑如何为约瑟夫赢得巴基斯坦赞成票的问题。

她给丈夫打电话，要求他支持巴基斯坦要求得到克什米尔绝大部分钍矿资源的提案。道格拉斯并不反对这个提案，所以没费多少功夫便被她说服了，只对太太假定他反对这一提案颇为恼火。这件事处理停当后，道格拉斯夫人动身前往一个称为「第二次革命之女」的集会，发表题为《新世界中的母性》的演说。

十

在道格拉斯夫人对自己一窍不通的题目大放厥词之时，远在波科诺斯的一栋别墅里，有的人却悠然自得。朱巴尔·哈肖，不仅头戴法学硕士、医学博士、理学博士三顶大帽，更是美食家、奢侈享乐大师、超级畅销书作家和新悲观主义哲学家。此刻他正懒懒地坐在游泳池旁，一面抓挠自己浓密的灰色胸毛，一面注视着三个秘书在池中嬉戏。她们个个美得惊人，同时又都特别称职。在哈肖看来，要实现「最少行动原则」，无疑得把实用性与美感完美地结合起来。

朵卡丝有一头深色头发，安妮的是金色，而米丽安则是红发；三人的体型依次从甜美可人的纤瘦直到赏心悦目的丰盈。最小的一个和最大的年龄差了十五岁之多，但若单看外表，实在很难判断究竟谁更年长。

哈肖正在努力工作。他的大部分官能忙于欣赏漂亮女孩儿在阳光下弄水嬉戏；但大脑中一个密闭、隔音的部门却在构思作品。按照哈肖的说法，写作时要将丘脑并联到性腺上，同时完全断开与大脑的连接。他平时的写作习惯还真给这一理论增加了不少可信度。

桌上的麦克风连着一个语音写入器，但他只用它记录笔记。一旦准备好动笔，他会叫来秘书，一面口述一面观察对方的反应。现在他准备好了。哈肖大喊一声：「速记！」

「轮到安妮做速记。」朵卡丝回答道，「我来替她吧。她在那团水花底下。」

「下去把她找来。」棕发美人潜入水中；过了一会儿，安妮从池里爬上来，穿上件袍子，到桌边坐下。她一言不发，也没做任何准备——安妮的记忆力毫无瑕疵。

哈肖从冰桶里拿出白兰地倒上，灌下一大口。「安妮，我想出了一个多愁善感的故事。一只小猫咪，在圣诞夜里溜进一间教堂，想要暖和暖和。它迷了路，又冷又饿，而且——天晓得是为什么——还有只爪子受了伤。好吧，开始：『雪花纷纷扬扬——』」

「用什么笔名？」

「呣……用莫丽·沃茨薇斯；这篇要个甜腻的名字。题目是《另一个马槽》。重新开始。」他开始叙述，同时关注着安妮的表情。渐渐的，安妮紧闭的双眼中溢出了泪水。哈肖见状微微一笑，自己也合上了眼睛。等他讲完这个故事，两人都已经泪流满面，共同沉浸在极度感伤的情感宣泄中。

「完。」他宣布道，「擤擤鼻子。把它寄走，看在老天爷的份上，别让我再瞧见它。」

「朱巴尔，你就从没有过一丁点羞耻之心吗？」

「没有。」

「总有一天，我要为这种东西踢你一脚，就踢在你肉乎乎的肚皮上。」

「我知道。把你的小屁股挪进屋里，趁我还没改变主意，赶紧把它处理掉。」

「好的，老板。」

她从他椅子后面走过，吻了吻他的秃头。哈肖再次大喊一声：「速记！」米丽安朝他走来。就在这时，房子里安装的大喇叭说话了：

「老板！」

哈肖嘟囔了一个字，引得米丽安咯咯直笑。他问道：「什么事，拉里？」

喇叭回答说：「门口来了位女士——还带着具尸体。」

哈肖想了想，「她漂亮吗？」

「呃……漂亮。」

「那你怎么还在吮手指头？让她进来。」哈肖把后背往椅子上一靠，「开始。」他说，「都市风景的蒙太奇，渐隐为室内的两人特写，中景。一个警察坐在一把直背椅上，没戴帽子，领口敞开，满脸汗水。我们看见另一个人的背影，位置在观众和警察之间。他抬起一只手，往后伸展胳膊，手几乎跑出镜头之外，给了警察一个耳光，配音，厚重、肉乎乎的声音。」哈肖抬头瞟了一眼，「下次从这儿接着写。」一辆车爬上小山丘，朝房子驶来。

开车的是吉尔，身旁坐着个年轻男人。车还没停稳，那人便一跃而下，仿佛很高兴能与它撇清关系。「就是她，朱巴尔。」

「我瞧见了。早上好啊，小姑娘。拉里，尸体在哪儿？」

「后座，老板。毯子下边。」

「可那不是尸体。」吉尔抗议道，「那是……本说你会……我是说……」她低头抽泣起来。

「没事了，亲爱的，」哈肖温柔地说，「很少有尸体值得咱们抹眼泪的。朵卡丝——米丽安——来帮帮她。让她喝一杯，再洗洗脸。」

他走向后座，掀开毯子。吉尔甩开米丽安的胳膊，尖声叫道：「你听我说！他没死。至少我希望他没有。他是……哦，天啊！」她又开始哭哭啼啼，「我脏死了……而且好害怕！」

「看起来是尸体没错。」哈肖若有所思地说，「依我看，体温已经降到了气温水平。尸僵还不完全。他死了多久了？」

「可他没死！我们能不能把他弄出来？把他弄进去我费尽了功夫。」

「当然。拉里，帮帮我——还有，别再青着个脸；要是吐了，你得自己打理。」他们把瓦伦丁·迈克尔·史密斯从车里抬到草坪上放下；他的身体蜷成一团，依旧十分僵硬。朵卡丝拿来了哈肖医生的电子听诊器，把它放在地上，打开开关，调高功率。

哈肖将听诊器的耳塞塞进耳朵，开始检查对方的心跳。「恐怕你弄错了。」他柔声道，「对这个人我已经无能为力。他是谁？」

吉尔叹了口气，感到自己已经筋疲力尽。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语调平板，毫无起伏。「是火星来客。我尽力了。」

「我肯定你尽了最大努力——火星来客？」

「是的。本……本·卡克斯顿说应该找你。」

「本·卡克斯顿，嗯？我对他的信任表示感——嘘！」哈肖做个手势，要大家安静。他看上去有些迷惑不解，紧接着脸上突然写满惊奇。「心跳！我肯定变成了一只胡说八道的狒狒。朵卡丝——上楼，医务室——冷藏柜上锁的部分，第三个抽屉；密码是甜美梦境。把抽屉拿下来，再拿支1cc的皮下注射。」

「就来！」

「博士，不能用兴奋剂！」

哈肖转身面对吉尔，「什么？」

「很抱歉，先生。我只是个护士……但这个病例很特别。我知道。」

「呣……现在他是我的病人了，护士。不过话说回来，约摸四十年前我发现自己不是上帝，三十年前我又发现自己连埃斯科拉庇俄斯①都算不上。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试试唤醒他。要是你对他用药，他只会陷得更深。」

「呣……干吧，只要别用斧头就行，然后咱们再来试试我的法子。」

「好的，先生。」吉尔跪下来，试着展开史密斯的四肢。她成功了，哈肖不由得一挑眉毛。吉尔将史密斯的脑袋放到自己的大腿上。「请你醒来，」她轻声说，「我是你的水兄弟。」

史密斯的胸口缓缓升起，叹息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接着睁开了眼睛。他瞧见吉尔，露出孩子般的笑容，可一看到其他人，笑容便倏地消失了。

「没关系，」吉尔赶紧说，「他们是朋友。」

「朋友？」

「对，他们全都是你的朋友。别担心——还有，别再离开。已经没事了。」

他静静地躺着，睁眼打量着周围的一切，看上去就像蜷在主人腿上的猫咪一样心满意足。

二十五分钟之后，两位病人都上了床。哈肖让吉尔服下一片药，但药效发作之前，她已经告诉了对方不少情况，哈肖立刻明白敌人很快会尾随而至。他看了看吉尔开来的车。车身上写着：雷丁出租——各种陆上交通工具，动力恒久——租用真正的荷兰飞车！」

「拉里，围栏通电了没？」

「没有。」

「通上。然后擦掉那辆破车上的所有指纹。天黑以后把车开到雷丁的另一头——最好一直开到兰开斯特，找条沟把它扔那儿。然后去费城，再到斯克兰顿，从那儿飞回来。」

「没问题，朱巴尔。我说——他真是火星来客吗？」

「最好祈祷他不是。假如他是，你又在处理掉那辆车之前被逮住，他们就会把你和他联系起来，拿喷灯伺候你。我认为他是。」

「明白了。还有什么吩咐，回来的路上顺便抢家银行？」

「行啊，这么做才保险嘛。」

「好的，老板。」拉里有些迟疑，「介意我在费城过夜吗？」

「随你便。可是，以上帝的名义，费城能找到什么夜生活？」哈肖转过身，「速记！」

吉尔一直睡到晚餐的时候，醒来时只觉神清气爽。她嗅了嗅从头顶的窗户飘进来的空气，猜到一定是医生用一剂兴奋剂抵消了先前的镇静剂。在她熟睡时，有人脱下了她脏兮兮的破衣服，还留下一套晚装、一双凉鞋。衣服很合身；吉尔推测这身衣服大概属于那个叫米丽安的女孩。她泡了个澡，化过妆，梳好头发，下楼走进起居室，感到自己焕然一新。

朵卡丝蜷在一把椅子里绣花边；她朝吉尔点点头，继续做手头的活计，仿佛对方原本就是家里的一员似的。哈肖正拿一个灰白色的瓶子调酒。「来一杯？」他问。

「喔，好的，谢谢。」

他拿过两个大鸡尾酒杯，往杯里倒满酒，其中一杯递给吉尔。「是什么？」吉尔问。

「我的独家配方。三分之一伏特加，三分之一盐酸，三分之一电解水，两品脱盐再加一只腌甲虫。」

「还是来杯威士忌加冰的好。」朵卡丝建议道。

「少管闲事。」哈肖说，「盐酸有利于消化，甲虫能补充维生素和蛋白质。」他举起酒杯，庄严地说，「为咱们即将绝种的高贵自我干杯！」他将酒一饮而尽。

吉尔试着啜了一口，接着又多喝了些。无论配方如何，这东西似乎正是她所需要的；适意的感觉从肚子一直扩散到四肢。她喝下约摸一半，哈肖又为她斟满。「去看过咱们的病人没有？」他问。

「还没有，先生。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我几分钟前刚去瞧过，睡得像个婴儿。我想我应该重新给他起个名字，叫他拉撒路②。他会想下来吃晚餐吗？」

吉尔沉吟着：「我不知道，博士。」

「嗯，他醒了以后就知道了。他可以和我们一道用餐，在他自己房间里吃也成。这里是自由之厅，亲爱的。每个人都可以随心所欲……直到干出什么我不喜欢的事儿，我就把那家伙踢出去。这倒是提醒了我：我不喜欢人家叫我博士。」

「先生？」

「哦，你并没有冒犯我。只不过那些家伙已经搞出什么民间舞蹈比较学和高级假饵钓鱼学之类的博士学位来，于是我那臭烘烘的自尊心发作，不许我再用这个头衔了。我不喝加水的威士忌，也不碰注水的学位。叫我朱巴尔就成。」

「噢。可是医学的学位并没掺水啊。」

「那就应该另外给它取个名字，免得大家把它跟游乐园监督混为一谈。小姑娘，你为什么对这个病人感兴趣？」

「什么？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博——朱巴尔。」

「你告诉了我事情的经过，没告诉我原因何在，吉尔。我看见过你跟他讲话的样子。你爱上他了？」

吉尔倒抽了一口气，「什么，这太荒谬了！」

「一点也不。你是个大姑娘，他是个小伙子——天造地设嘛。」

「可是——不，朱巴尔，不是那样的。我……唔，他是个囚犯，我认为——或者说本认为——他有危险。我们希望他能享有应有的权利。」

「呣……亲爱的，我对任何不涉及利益的兴趣都有些疑心。看上去你的激素分泌挺平衡，所以我猜你心里装的要么是本，要么是那个可怜的火星小伙子。最好先分析分析自己的动机，再决定要往哪儿去。与此同时，你想要我做些什么呢？」

这个问题如此宽泛，让吉尔很难回答。自从她破釜沉舟开始行动以来，满脑子里净是逃跑，其余完全是一片空白。她没有任何计划。「我不知道。」

「我猜也是。我推测你大概不想丢了执照，所以自作主张，从蒙特利尔送了个信给你的护士长，说家里有人生病，你请求休假。可以吧？」

吉尔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轻松。先前她一直把所有关乎自己福祉的忧虑都埋在心底，可内心深处却总不大踏实，老为自己的职业生涯担惊受怕。「哦，朱巴尔，谢谢你！」她又加上一句，「我还没开始怠工呢，今天刚巧轮到我休息。」

「很好。你想怎么做？」

「我还没来得及考虑。嗯，我该联系银行、弄点钱——」她停下来，试着回想自己账户里的余额。她的户头上从来没有多少存款，有时候她还会忘了——

朱巴尔打断了她的思路，「要是那么干，条子立刻会一窝蜂往这儿赶。最好还是先留下，等事态平静以后再说，好吗？」

「唔，朱巴尔。我可不想给你添麻烦。」

「你已经添了。别担心，孩子，我这儿总有不速之客。要是我不愿意，谁也别想麻烦我，所以不用紧张。现在咱们谈谈你的病人：你说你想要他拿回自己的『权利』。你指望我能帮忙？」

「唔……本说——本似乎认为你会帮忙的。」

「本不能代表我的意见。我对这个小伙子的所谓权利毫无兴趣。他对火星的主张不过是律师的胡说八道；我自己也是律师，没必要尊重那种东西。至于那些据说应该属于他的财产嘛，完全是源于其他人的一时冲动和咱们古怪的部落习俗，没有一丁点儿是他自己挣来的。他们要能把钱全骗光了，对他来说是天大的幸运。为这种事儿，哪怕只翻翻报纸我也不肯。本要是指望我为史密斯的『权利』而战，你就来错了地方。」

「唔。」吉尔感到自己真是孤立无援了，「那我最好还是带他走吧。」

「噢，不！除非你真心想这么干。」

「可你不是说——」

「我说我对法律上的胡说八道不感兴趣，可住在我屋顶下的客人完全是另外一码事。只要他愿意，他可以留下。我只想表明态度。你或者本·卡克斯顿可能抱着一些相当罗曼蒂克的想法，但我无意为了它们去跟政治纠缠。亲爱的，过去我也曾自以为在为人类服务……而且为此洋洋得意。后来我发现人类根本不要谁来服务；相反，它蔑视一切想要为它效劳的企图。所以现在，我只干那些让朱巴尔·哈肖高兴的事儿。」他转过身去，「晚餐时间到了，对吗，朵卡丝？怎么没动静？」

「米丽安负责。」朵卡丝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来。

「我向来弄不清这些姑娘是怎么分工的。」

「你怎么可能知道呢，老板？你又没干过一点活儿。」朵卡丝拍拍他的肚子，「但你从不错过任何一顿饭。」

一声锣响后，大伙儿进去用餐。假如真是米丽安做的饭，那她必定借助了现代科技，因为大家进门时发现她已经端坐在餐桌下首，神清气爽，美丽动人。除了秘书之外，来用晚餐的还有一个叫杜克的男人，年龄比拉里稍大，看他对吉尔的态度，就好像她已经在这儿住了一辈子似的。他们没用机器人服侍进餐，一切都由米丽安那头的按钮控制。食物很棒，而且据吉尔猜测，没有一样是合成的。

然而饭菜却不对哈肖的胃口。他抱怨刀太钝，肉太硬，又指责米丽安拿剩菜剩饭应付他。大家全都只当没听见，只有吉尔颇为米丽安感到难堪。就在这时，安妮放下叉子，说：「他刚刚提到了他母亲的厨艺。」

朵卡丝点点头，「他又开始拿自个儿当老板了。」

「这样已经多久了？」

「大概十天。」

「太久了。」安妮朝朵卡丝和米丽安递个眼色，三人一起站起来。杜克自顾自地继续吃东西。

哈肖急忙央求：「姑娘们，吃饭的时候别！等到——」她们径直朝他走去；一台机器赶紧让路。安妮抓起他的双脚，两个共犯一人一只胳膊，玻璃门滑开了，高声抗议的哈肖被抬了出去。

抗议化作水花飞溅的声响。

女人们回到餐桌前，衣服一丝不乱。米丽安坐下来，扭头问吉尔：「再来点沙拉吗，吉尔？」

哈肖换下了傍晚时的外套，穿着睡衣和袍子走进来。他被拖走时，一台机器替他盖上了餐盘；现在它功成身退，让他继续用餐。「正如我刚才所说，」他评论道，「女人要是不会做饭，那活着纯粹就是浪费粮食。如果还得不到应有的服务，我就拿你们几个去换条狗，再一枪崩了它。甜点是什么，米丽安。」

「草莓脆饼。」

「这才像话嘛。你们可以缓刑，直到星期三。」

吉尔急于知道自己有没有在新闻里占据一席之地，晚餐后便走进起居室，想瞧瞧立体新闻播报。她找不到接收器，也找不到电视的影子。转念一想，她还真不记得在这幢房子里见过那玩意儿。屋里也没有报纸，书和杂志倒是挺多。

没人来起居室。她想看看几点钟了，可手表留在楼上。她开始四下寻找挂钟，结果一无所获。吉尔努力回忆，发现自己到过的房间里从没见过时钟或者日历的影子。干脆睡觉得了。一面墙上摆满了书，她看见一卷吉卜林的《原来如此故事集》，高高兴兴地带着它上了楼。

卧房里的床现代无比，有如下个星期一③。不但有自动按摩、自动咖啡机，还有温度调节和阅读器之类——只有唤醒装置不见踪影。反正大概也不会睡过头，吉尔一面这么想，一面钻到床上，将书卷安进阅读器，躺下来浏览着在天花板上滑过的文字。过了一会儿，控制板从松弛的手指中滑落，灯光随之熄灭。她睡着了。

朱巴尔·哈肖的睡眠来得可没那么容易；他正对自己恼羞成怒。先前驱动他的兴趣逐渐冷却，大脑重新正常运行。半个世纪之前他曾庄严宣誓，从今往后再也不带流浪猫回家。而现在，老天爷啊，维纳斯的无数个乳房在上，他竟一次弄来了两个无家可归者……不，要是把卡克斯顿也算上，该是三个。

其实，他违背誓言的次数比流逝的岁月还多，但哈肖从不为保持前后一致而缩手缩脚，所以他对这个倒并不在意。家里多两个食客也没让他觉得为难；因为哈肖从来没有精打细算的神经。在将近一个世纪的大起大落里，他无数次破产，也有许多时候比现在更加富有；他把两者都视作天气变化，而且从不斤斤计较人家找补的零头。

但是，等侦探们找到这些孩子，那可就热闹了。这样的前景让他很不乐意。据他想，对方是一定会找来的，那个不谙世事的吉尔宝宝一路不知留下了多少痕迹，肯定跟蹄子畸形的母牛一样明显。

这么一来，别人就会拥进他的避难所，无数问题、要求接踵而至……而他只好做出决定、采取行动。朱巴尔坚信人类的一切行动都是徒劳的，因此，这样的前景让他颇为懊恼。

他从没指望在人类身上看到合情合理的行为，大多数人只配送去接受保护性监禁。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谁都别来烦他！——只有他钦定的几个玩伴除外。朱巴尔深信，要是能由自己做主，他早就进入涅槃境界了……像那些印度伙计，一头扎进自个儿的肚脐眼里，从所有人眼前消失个干干净净。为什么他们非要来烦他呢？

临近午夜时分，他掐掉第二十七支烟，坐起身来。灯亮了。他对着一个麦克风喊道：「速记！」

穿着睡袍和拖鞋的朵卡丝走进屋来，打着哈欠问：「什么事，老板？」

「朵卡丝，过去的二三十年里，我一直是个毫无用处、一无是处的寄生虫。」

她又打了个哈欠，「这谁都知道。」

「马屁就别拍了。朵卡丝，每个人的一生中都会有这么一个时刻，他必须放弃理智——挺起胸膛，活出个人样——为自由拼死一击——把邪恶碾个粉碎。」

「嗯……」

「所以别再打哈欠，时候到了。」

她低头瞟了一眼，「或许我该穿戴整齐。」

「没错。把其他姑娘也叫上；咱们得忙起来了。往杜克脑袋上浇桶水，让他给那个叽叽呱呱的机器掸掸灰尘，把它安在书房里。我要看新闻。」

朵卡丝着实吃了一惊，「你要看立体电视？」

「你听见我的话了。那东西要是坏了，就叫杜克选个方向马上开步走。快去，今晚忙着呢。」

「好吧，」朵卡丝还有些疑虑，「不过我该先给你量量体温。」

「安静，女人！」

杜克为哈肖装好了接收器，正好赶上重播对「火星来客」的第二次伪造访谈。评论里还提到了一则传言，据说史密斯要转移到安第斯山脉。朱巴尔好一阵推理，然后便开始四处打电话，直到早晨。黎明时，朵卡丝为他带来了早餐：一大杯白兰地，外加六个鸡蛋。他吧嗒吧嗒地边吃边寻思，长命百岁还是有些好处的，因为你最终能认识所有大人物，还能在紧要关头找他们帮个忙。

哈肖预备了一枚「炸弹」，但在当局找上门来之前他不准备引爆。他意识到政府可以借口史密斯没有民事行为能力，重新把他攥进手心里。他对这个问题的第一反应是，按照通常的标准，史密斯不仅在法律上属于精神失常，在医学上也称得上精神变态：首先是被非人类抚养，然后又被突然转移到一个完全异己的社会，这是一种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独特境遇，造成了双重隔阂的环境性精神错乱。史密斯是个受害者。

不过，在哈肖看来，无论是法律上的心智健全概念还是医学上的精神错乱概念，都跟这个案例毫无关系。这个人类动物对一个非人类社会的适应是十分深入的，并且似乎非常成功。当然，婴儿的适应性总是特别惊人。那么，作为一个已经养成特定习惯、拥有固定思维模式的成年人，他能否适应一个同样剧烈、而且对成年人而言更加困难的转变呢？哈肖医生决心要一探究竟。好几十年来，这是他头一次对医学实践产生真正的兴趣。

再说，能给当局找点麻烦，这同样让他乐不可支。无政府主义是每一个美国人与生俱来的权利，哈肖身上的无政府主义烙印更是远超自己的同胞；现在有机会跟整个行星的政府一较高下，他感到心头的热情无比高涨，整整一代人光景都没这么高涨了。

①埃斯科拉庇俄斯：罗马神话中的医药与康复之神。

②拉撒路：《圣经》中起死回生的人。

③下个星期一：作者的玩笑。和现在相比，下个星期一当然更现代。

十一

在一个中等星系的边缘地带有一颗G型小恒星①，它的诸多行星受一个略有改动的平方反比定律影响，几十亿年来一直围绕着它不停旋转。这些行星中的三颗个头不算小，足够吸引注意；其余则不过是些鹅卵石，或是隐藏在恒星原始的火光下，或是消失在空间弥散的黑暗中。同宇宙中的其他地方一样，所有这些行星都被名为「生命」的古怪、扭曲的熵所污染；其中第三、四颗星②的表面温度总在一氧化氢的冰点上下浮动，发展出的生命形式因此相当接近，竟能在一定程度上开展社交活动。

在第四颗鹅卵石上，德高望重的火星人并没有因为与地球的接触感到激动。这个种族的幼仔在星球表面兴高采烈地上下蹦弹，学习生存，在此过程中九分之八死于非命。成年火星人在身体和精神两方面都与幼仔有着天壤之别，他们聚集在梦幻般典雅的城市中，其安静程度与幼仔的喧嚣程度刚好相当。但是，成年火星人拥有十分丰富的精神生活，比幼仔更加繁忙。

以人类对工作的定义看，成年火星人也是要工作的。他们有整整一个星球需要打理：要告诉植物该在何时何地生长，要把存活的幼仔带回来，他们已经通过了「学徒期」，现在应该珍爱他们、令其繁殖；由此得到的卵需要珍爱与沉思，好鼓励它们恰当地成熟，还要劝说完成这一切的幼仔放弃孩子气的玩乐，转变为成年火星人。所有这一切都是必须做的。问题是，它们并不能说明火星人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子。这就好比一个跨国公司的大老板，他一天遛两次狗，并在两次遛狗之间管理公司，但你总不能把遛狗称作他的「生活」。（尽管在大角三的生物眼里，遛狗无疑就是这位大亨最重要的活动——当然是作为狗的奴隶。）

火星人和地球人都是具有自我意识的生命形态，但却走上了两条迥异的道路。人类的繁殖模式既富有悲剧性，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美感。人类的一切行为和动机、希望与恐惧，都被这一模式影响，受它掌控。对于火星人而言，繁殖模式具有同样的影响力，但其作用方式与地球人类截然不同，恰好互为参照，形成一个对称系。在这个星系中，两性生命模式效率最高，也是最常见的。火星人当然也不例外。但这个模式的火星表现形式与地球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人类之中，只有生物学家才会把它当成「性」，而在心理学家眼里，火星人的「性」绝对算不上什么「性」，「不」字下面还得画上着重号。

火星幼仔全是女性，成年火星人却是清一色的男性。但无论男女都仅指机能，与心理无关。在地球，男女两极主宰了人类的生活；而在火星上，这种事绝不可能存在，也不存在「婚姻」的可能性。成年火星人体格巨大，让最早看到他们的地球人联想起迎风启航的破冰船；他们在身体上很迟钝，精神上却十分活跃。幼仔则仿佛肥嘟嘟的毛球，蹦来蹦去，浑身上下充满没头没脑的能量。地球人与火星人的心理基础没有丝毫相似之处。在地球人这边，两性的区别不仅制约着一切人类行为，同时也是人类行动的驱动力，从十四行诗到核方程式，无一例外。如果有哪种生物认为人类心理学家有些过于夸大其词了，那就让它上地球的专利局、图书馆和艺术品展厅去找找太监们的创作吧。

火星的驱动方式不同于地球，「使者号」和「胜利者号」的到来很少受到关注。这些事件历史太短，不可能具有重大意义（假如火星人也出版报纸的话，比较合适的出版周期应该是每个地球世纪一期）。火星人早已对与其他种族的接触见惯不惊；这样的事儿过去发生过，今后还会发生。在他们看来，只有当一个新种族被彻底灵悟，然后（按地球时间大概要在千年之后）才应该采取行动——假设需要有所行动的话。

火星人也有所谓当前的重大事件，但其性质与地球的大事完全不同。解体的灵老们几乎是心不在焉地做出了决定，让那个地球人幼仔去尽力灵悟本星系的第三颗行星，之后他们就将注意力转向了真正严肃的事件。不久之前（与地球上的恺撒大帝几乎同时），一位火星艺术家在进行艺术创作。至于作品嘛，你可以称之为一首诗，一阕乐章，或是一篇哲学论文，总之是一系列根据悲剧和逻辑的必然率所组织起来的情感，人类根本无从体会，就好像你无法向一个生而失明的人解释日落的情状，所以到底应该将它归于哪一类也就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艺术家在完成自己的杰作前意外解体了。

在火星上，意料之外的解体十分罕见。处理解体这种事情的时候，火星的品位要求生命成为一个完满的整体，身体的死亡时间必须仔细挑选，在最适合的一刻发生。然而，这位艺术家太醉心于艺术创作，竟忘了从寒冷的室外进入室内。等大家发现这人失踪时，他的身体几乎已经不适于食用了。而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解体，仍在继续创作着。

火星艺术分为两类；一类是活着的成年人创作的，生机勃勃，通常相当激进，同时十分简陋；另一类出自灵老们之手，一般都比较保守，极端复杂，并且理所当然展现了高超得多的技术水平。对两者的评判是分别进行的。

那么，到底该以哪种标准来评判这篇华章呢？它跨越了实体与解体的界限；它的最终形式是由一位灵老完成的。问题是这位艺术家又像宇宙各处的艺术家一样超然物外，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身份的改变，仿佛自己没有解体似的一路继续创作。这是一种全新的艺术形式吗？别的艺术家在创作时是不是也可以意外解体，从而得到更多这样的作品呢？多少个世纪以来，灵老们一直以默想的方式激动万分地讨论着各种可能性，所有尚未解体的火星人都在急切地等待着他们的裁决。

这个问题意义重大还在于，我们所提到的作品属于宗教艺术（当然，这是地球人的看法，火星根本没有所谓的宗教），其情感十分炽烈，描绘了火星人与第五行星的接触。尽管事件本身年代久远，但在火星人眼中却依然鲜活无比，而且意义重大，就好像对于地球人而言，一个两千年前被钉上十字架的人至今仍旧举足轻重、让人记忆犹新一般。火星一族遭遇了第五行星上的人们，将其彻底地灵悟，然后采取了行动；如今的第五行星只剩下了一堆小行星残骸，但火星人仍然继续珍爱、赞美这个被自己毁灭的种族。许多艺术家试图在一件作品中完整地灵悟这次美丽而复杂的经历，刚才所说的创作也是其中之一。火星人希望评价这一作品，但在评价之前，必须先弄清该以什么标准去评价它。

这个问题委实棘手得紧。

身处第三行星的瓦伦丁·迈克尔·史密斯并没有为这个重大问题操心，他压根儿没听说过还有这回事。他的监护人和监护人的水兄弟从不拿他无法理解的东西去挖苦他。当然了，史密斯也知道第五行星的毁灭，就像在地球上，男孩子都知道特洛伊，知道清教徒登陆北美的普利茅斯之石。不过，那些他无法灵悟的艺术，人家并没有展示给他。他的教育是独一无二的，比他的同巢兄弟们多出太多，又比成年人的差了十万八千里。他的监护人以及充当其顾问的灵老对他也不时发生些兴趣，想看看这个巢仔能学会些什么、能学会多少。结果是，他们对人类的了解比这个种族对自己的了解还要深厚。在这个过程中，史密斯灵悟到了许多没有任何人类曾经学到过的东西。

此时此刻，史密斯觉得非常开心。他刚刚又赢得了一个水兄弟——朱巴尔，还交到了许多新朋友。令人愉悦的新鲜体验万花筒般层出不穷，他根本来不及灵悟，只能将它们储存起来，等空闲时再来重新经历一番。

他的兄弟朱巴尔告诉他，如果他学会阅读，就能更快地灵悟这个美丽而奇特的地方。于是，史密斯空出一天来，由吉尔指着单词朗读，教他发音。这是了不起的牺牲，因为它意味着一整天都不能下水游泳。对于史密斯而言，游泳（在他弄明白这是允许的之后）不仅仅让他愉快，而且是一种近乎难以忍受的宗教狂喜。要是吉尔和朱巴尔不叫他，他永远不会从池子里爬出来。

既然人家不许他夜里游泳，他就整晚整晚地阅读。他飞也似的在《大英百科全书》里左冲右突，还随手拿些朱巴尔的医学、法律藏书当甜点。有一次，他的兄弟朱巴尔见他飞快地翻着一本书，便停下来问他读了些什么。这个问题让史密斯联想到灵老们的测试，因此他回答时万分小心。他的答案似乎让朱巴尔兄弟心神不宁，以至于史密斯觉得有必要进入冥想状态。朱巴尔的反应让他百思不得其解，因为他回答时用的分明都是书上的原话，尽管他并没有完全灵悟它们。

但比起书来，他更喜欢游泳池，特别是当吉尔、米丽安、拉里还有其他人都在池里泼水嬉戏的时候。他没有立刻学会游泳，但他发现自己有个其他人望尘莫及的本事。他去到池底躺下，完全沉浸在极乐中。可大家七手八脚把他拉出来，而且惊恐万状，让他几乎被迫进入闭缩状态——之所以没有发生，仅仅是由于他感到人家显然只是关心他的安危而已。

后来他跟朱巴尔露了这一手，在池底停留了好长好长时间，还试着把它教给吉尔兄弟。但对方似乎非常不安，于是他断了这个念头。他第一次意识到，他能干一些新朋友们办不到的事。对这个问题他思考了很久，想达到完满的灵悟。

史密斯很开心，朱巴尔却闷闷不乐。他像往常一样时时抱怨，不同的是，他会时不时地瞧瞧自己那只实验室动物。他没有为史密斯定下任何日程，既没有学习计划也没有定期体检，只让史密斯像农场的小狗一样随心所欲地到处溜达。对史密斯的所有监护管理全部来自吉尔——在乖戾的朱巴尔看来，是管得太多了。对于那些由女人抚养的男人，他的看法从来相当悲观。

其实，吉尔不过是教了史密斯一些社会习俗而已。现在他上桌吃饭，自己穿衣（朱巴尔觉得他是自己穿的，为此还写了条备忘录，提醒自己问问吉尔她是否仍在帮他），适应了家里不成文的习惯，遇到新情况就「瞧瞧其他猴子是咋办的」。史密斯在桌上吃第一顿饭的时候，刚开始只拿了把勺子，连肉也是吉尔帮他切的。但饭还没吃完，他已经试着像其他人一样吃喝了。下一顿饭时，史密斯的举止已经完全是吉尔的翻版，就连多余的小动作也一丝不苟地照搬过来。

朱巴尔发现，史密斯已经学会了以电子扫描的速度阅读，而且每个字似乎都过目不忘。但这一点仍然没能诱惑朱巴尔·哈肖，他并没有把史密斯变成一个「项目」，为他设立什么控制、标准和进步曲线之类。哈肖是个学识渊博的人，并且依靠学习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无知，由此形成了一种自大的谦卑态度；既然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衡量什么，他也就不觉得有必要去设立什么「标准」了。

哈肖很乐意观看这个独一无二的动物发展成一个仿真人类，但这种乐趣并没能给他带来快乐。

像秘书长道格拉斯一样，他也在等着头顶那块大石头掉下来。

哈肖以为别人会对自己采取行动，于是迫不得已地采取了行动，结果偏偏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这让他很是恼火。该死，一个不谙世事的姑娘拖着个不省人事的男人穿过了整个乡下，联邦警察不会蠢到连他们的踪迹也找不到吧？又或者他们一直在跟踪她？——现在正监视着他的家？这个想法令他怒火中烧；政府竟敢侦察他的家、他的城堡，这就好像信件被人拆阅一样可恶。

他们没准儿正那么干呢！政府！四分之三的寄生虫，外加四分之一拙手笨脚的蠢蛋。是的，哈肖承认，作为社会性的动物，人是无法避开政府的，就好像人躲不开自己的内脏一样。但总不能因为邪恶不可避免就把它称为「善」吧。他希望政府滚一边去，滚得远远的。

或许当局知道史密斯在哪儿，并且选择了不动声色。这有可能，甚至是很有可能。

假如果真如此，这种情况会持续多久？他又能让自己的「炸弹」随时待命多长时间？

还有，那个该死的二愣子本·卡克斯顿究竟在哪儿？

吉尔·博德曼把他从精神上的无所事事状态中拉了出来，「朱巴尔？」

「呃？哦，是你啊，亮眼睛丫头。抱歉，我在思考。坐下。喝一杯？」

「唔，不了，谢谢，朱巴尔。我很担心。」

「正常现象。刚才你那个燕式跳水可了不得，再给咱们来一次，如何？」

吉尔咬着嘴唇，看上去像只有二十岁。「朱巴尔！请听我说！我担心得要命。」

他叹口气，「要是这么着，先把水擦干吧。风太凉了。」

「我挺暖和。嗯，朱巴尔，我把迈克留在这儿，你看行吗？」

哈肖眨眨眼，「当然。姑娘们会照顾他的，他一点都不麻烦。你要走？」

她没有看对方的眼睛，「是的。」

「呣……这里随时欢迎你。但只要你愿意，也可以随时离开。」

「啊？可是，朱巴尔——我不愿意离开！」

「那就别走。」

「可我必须走！」

「回放一遍，我没听明白。」

「你不明白吗，朱巴尔？我喜欢这儿——你对我们真太好了！但我不能留下。本音信全无，我必须去找他。」

哈肖吐出个相当世俗的词，然后加上一句：「你打算怎么找？」

她皱起眉头，「我不知道。可本失踪了，我怎么能成天就这么躺着，还到处闲荡、游泳什么的？」

「吉尔，本是个大小伙子了。你又不是他妈，也不是他老婆。你没有任何义务去找他，对吧？」

吉尔的一只脚趾在草地上扭动着。「对，」她承认，「我不是本的什么人。我只知道……我只知道要是我失踪了……本会来找我——直到找着为止。所以我必须去找他！」

朱巴尔低声咒骂起来。不知哪个神仙该对人类的疯狂负责，不过管他是谁，朱巴尔一样要诅咒他。过了一会儿，他问吉尔：「好吧，咱们还是来点逻辑吧。你打算雇侦探吗？」

她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我猜干这种事儿大概要的。唔，我从没雇过侦探。很贵吗？」

「相当贵。」

吉尔咽口唾沫，「他们会不会接受，呃，每月分期付款呢？」

「这一行的规矩是先钱后货。别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孩子。我提起这个不过是为了打消你的念头。我已经雇了最棒的侦探去找本——所以你没必要把未来典当给二流货色。」

「你从没跟我提过！」

「没必要。」

「可是——朱巴尔，他们有什么发现？」

「一无所获，」他承认，「所以才没必要告诉你，免得让你更难受。」朱巴尔的脸沉了下来，「我原来以为是你过虑了。我也跟他的助手，那个叫基尔加伦的小子一样，以为他去追踪什么新闻，等故事到手自然会回来。」哈肖说着叹了口气，「现在，我恐怕事情没这么简单。基尔加伦那个榆木脑袋还真收到过一封信，告诉他本要离开一段时间；我的人瞧见了，他偷偷拍了照，然后查过。那东西不是伪造的。」

吉尔一脸迷惑，「本干吗不给我也留个口信呢？这不是他的风格——本一向都很体贴的。」

朱巴尔压下一声呻吟，「用用你的脑子吧，吉尔。难道盒子上写着香烟，里头就一定有烟吗？你是星期五到这儿的；信上的这组代码显示它来自费城——佩奥利车站停机坪——时间是头一天早晨十点半，10:30 a.m.星期四。它被立刻发送、接收；本的办公室里有一台专用的电传机。好吧，你来告诉我，本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却非要往自己的办公室发电传——而且是在工作时间？」

「怎么会？我觉得他不可能这么干。至少我不会这么干。电话才是大家通常——」

「你不是本。我可以想出一打理由来，向你解释一个干本这一行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避免别人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为了保证在电话公司的档案里留下记录好作为证据、为了发送延迟的信息……可能的理由太多了。基尔加伦没觉得有什么奇怪，再说，既然本花钱在办公室里装上了电传机，就说明他会用到这东西。

「这条电传在星期四早上十点三十四分把本定位在了佩奥利车站停机坪。」朱巴尔继续说道，「不过，吉尔，电传不是从那儿发出的。」

「可是——」

「听我说完。信息既可以当面提交也可以用电话提交。假如当面递给柜台，客户就能把自己的笔迹和签名一起传真给对方……可如果是通过电话提交的，就必须在拍照传送前先打印出来。」

「是的，当然。」

「这没让你想到什么问题吗，吉尔？」

「呃……朱巴尔，我心烦意乱，没法思考。」

「不用捶胸顿足；我跟你一样，也想不出其中的奥妙。不过为我工作的那人是内行，而且特别疑神疑鬼。他在基尔加伦鼻子底下给本的留言拍了照，假造了一份电传，然后去了佩奥利——还带上全套证件，证明自己是收件人奥斯伯特·基尔加伦。他装得好像个慈祥的长辈，一脸真诚的样子，骗一位小姐说了好些不该说的话。可悲呀，按说，除非有法庭的指令，那些情况是不该泄露的。按常理她也不可能记得哪一条电传，耳朵进，手指出，然后就过去了，只留在归档的缩影相片里。但这一位恰好是本的拥趸；每晚都读本的专栏——多么可怕的恶习。」朱巴尔眨眨眼，「速记！」

安妮走过来，身上还滴着水。「记得提醒我，」朱巴尔告诉她，「写一篇关于新闻阅读强迫症的文章。主题：每天读报、沉溺于五十亿陌生人的麻烦是一种不健康的习惯，大多数神经衰弱都可以追根溯源，归结到这上头。题目是《无止境的八卦》，不，还是《疯狂的八卦》好。」

「老板，你越来越病态了。」

「我没有，病态的是其他所有人。提醒我下星期写。现在消失，我忙着呢。」他转向吉尔，「她注意到了本的名字，跟自己所崇拜的一个英雄通话让她的心评怦直跳……可惜本没有付钱打影像电话，害她不能跟英雄面对面。哦，她记得……而且至今仍记得，本是在一个公用电话亭用现金付的账，地址是华盛顿。」

「华盛顿？」吉尔重复道，「本干吗要从——」

「当然！」朱巴尔满不高兴地附和道，「假如他当时就在华盛顿的哪个电话亭，他可以跟自己的助手直接影音对话，更便宜、更简单，而且比用电话提交信息再从一百英里外传回华盛顿快得多。这不合情理。又或者他有他的道理。障眼法。本对障眼法就好像新娘对接吻，熟着呢。他是如今最好的温切尔之一，你以为靠的是跟人家直来直去吗？」

「本才不是温切尔！他是个李普曼！③」

「抱歉，我对这类东西有点色盲。他没准认为自己的电话被窃听了，但电传还是安全的。又或者他怀疑两个都被动了手脚——于是绕了这么个大圈子，好让对方相信他不在华盛顿，而且短期内不会回去。」朱巴尔皱起眉毛，「假如真是这样，那我们找到他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没准儿还会危及他的性命。」

「朱巴尔！不！」

「朱巴尔，是。」他疲倦地回答道，「那孩子老爱在悬崖边上耍把戏；他的名声就是这么来的。吉尔，本还从没应付过这么凶险的任务。如果他是主动消失的，你希望为他招来别人的注意吗？基尔加伦在为他打掩护，本的专栏每天按时出现。我专门了解过。」

「那是过去录下来的文章！」

「当然。也可能是基尔加伦捉刀代笔。无论如何，从官方的角度看，本·卡克斯顿仍在上演自个儿的节目。或许这正是他的计划，亲爱的。因为过于危险，所以他甚至不敢跟你联络。懂了吗？」

吉尔捂起脸，「朱巴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振作些，」他粗声粗气地说，「最坏也就是赔上小命……谁又能跑得掉——几天、几星期，或者几年，最后终归一死。跟迈克谈谈你就明白这个道理了。他觉得挨训比『解体』可怕多了。真的，要是我告诉他我们准备把他烤了当晚餐，他会感激得说不出话来，还要谢谢我赐予他的荣誉呢。」

「我知道，」吉尔小声说，「但我可没有他那样超脱的态度。」

「我也没有，」哈肖高高兴兴地表示同意，「但我已经渐渐有些明白了——对我这把年纪的老家伙来说，这可真是令人宽慰啊。对不可避免的东西只能尽力享受——真的，我一辈子都在培养这种能力……可这个婴儿，虽然岁数刚够投票，单纯得不知道躲开马车，但他让我觉得我只不过刚刚进了幼稚园。吉尔，你问我愿不愿让迈克待在这儿，孩子，我希望一直把他留下，直到找出所有他知道而我不知道的事情！这个什么『解体』……不是弗洛伊德所谓的『死意』，也不是那什么『即使最疲乏的小河』之类的东西——它更像是史蒂文森的『我生也欢乐死也欢洽，躺下的时候有个遗愿』！我怀疑史蒂文森要么是在胡吹海掰，要么是在享受消费引发的快感。可迈克似乎真的知道自己讲的是什么玩意儿，我已经快给他说服了。」

「我不知道，」吉尔闷闷地说，「我只是为本担心而已。」

「我也一样，」朱巴尔道，「吉尔，我不认为本藏起来了。」

「可你不是说——」

「抱歉。我到处探头探脑，除了本的办公室和佩奥利停机坪，也没放过别的地方。星期四早上，本带着一个律师和一个公证官去了贝塞斯达医疗中心。公证官是詹姆斯·奥利弗·卡文迪什。要是你关心这类事，应该知道他。」

「恐怕我没留意过。」

「没关系。本找了卡文迪什，这就足以说明他对这件事有多认真；逮兔子可用不着打大象的枪。人家带他们去见了火星来客——」

吉尔安倒抽一口凉气，「这不可能！」

「吉尔，你在质疑一位公证官……而且不是随随便便哪个公证官。卡文迪什嘴里的话跟福音书没有区别。」

「就算他是十二门徒我也不在乎！上个星期四，他肯定没来过我那层。」

「你没在听。我没说人家带他们去见迈克——我说的是人家带他们去见火星来客，显然是那个假的，上电视的家伙。」

「唔。当然。然后本逮住了他们的小辫子！」

朱巴尔一脸痛苦，「小姑娘，本没逮住人家的小辫子。就连卡文迪什也没有——至少他不会承认。你也知道公证官是什么样的。」

「唔……不，我不知道。我从没见过公证官。」

「真的？安妮！」

安妮正站在跳板上，闻声朝他们转过头来。朱巴尔大声喊道：「山顶上那栋房子——漆成什么颜色了，你能看见吗？」

安妮看了看，回答道：「这一面是白色的。」

朱巴尔回头对吉尔说：「看见了？安妮一点也没想到要推测另一侧也是白色。国王的马加在一起也拽不动她，谁也别想让她妄下断言……除非她亲自去看过——就算看了，她也不会假定在她离开之后房子仍旧是白色。」

「安妮是个公证官？」

「学位在手，无限制的执照，有权在联邦高等法院作证。找个时间问问她干吗不去外头执业。不过那天你就甭想再安排其他事儿了，那女人会给你来个『所述全部属实，决无虚言』，那可得花上不少时间。还是回头说说卡文迪什先生吧。本请他做所谓开放式公证，完全公开，不附带任何隐私条款。所以只要有人问，他就会回答，犄角旮旯，事无巨细。真正有趣的是他没说的话。他从没说过他们见到的人不是火星来客……但没有一个字暗示卡文迪什认可那家伙作为火星来客的身份。要是你了解卡文迪什，单凭这一点，事情就已经确凿无疑了。假如卡文迪什见过了迈克，他会非常精确地汇报出自己的所见，你和我立即就会知道他见的那人是迈克。举个例子，卡文迪什描述了那人耳朵的形状……而那和迈克的不符。证明完毕：人家给他们看的是个冒牌货。卡文迪什心里明白，只不过他的职业道德禁止他发表意见。」

「我告诉过你的。他们从没接近过我那层楼。」

「但我们从中还能了解到更多的情况。这件事发生在你搞出越狱事件之前几个钟头；卡文迪什确认他们来到冒牌货面前的时间是星期四上午九点十四分。那一刻迈克还在政府手里；政府明明可以让他们见迈克，却冒险把一个冒牌货推到这个国家最著名的公证官面前。为什么？」

「你问我？我不知道。本告诉我，他准备问迈克愿不愿意离开医院——只要迈克愿意，他就要帮他出去。」

「本试过了，在冒牌货那儿。」

「那又怎么样？朱巴尔，他们不可能事先料到本的打算……而且，迈克反正也不会跟他走的。」

「他不是跟你走了么。」

「没错——可我是他的水兄弟，就好像你现在也是他的水兄弟一样。他有个疯狂的念头，以为自己可以信任所有与他分享过水的人。跟水兄弟在一起他听话极了，对别人他倔得像头驴。本是劝不动他的。」她又加上一句，「至少上星期是这样——最近他变得太快了。」

「的确。或许有些快过了头。我从没见过谁的肌肉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长成那样子。这个就先别管了，还是说说本。卡文迪什报告说本在九点三十一分让他和律师，一个叫弗里斯比的家伙下了车，而本自己还在车里。一个钟头之后，他——或者一个自称是他的人——用电话把留言传到了佩奥利停机坪。」

「你觉得那个人不是本？」

「没错。卡文迪什记下了出租车车牌号，我的侦探们查看了它的每日运营记录。要是本用了信用卡，他的号码应该在记录上。就算他是往表里塞硬币付款，记录也该显示车去过哪些地方。」

「可是？」

哈肖耸耸肩，「记录显示星期四早晨车在维修，根本没工作。所以要么是一位公证官记错了车牌号，要么是有人篡改了记录。」他补充道，「或许陪审团会裁定即使公证官也可能读错车牌号，特别是在别人并没有要求他去记的时候——但我可不信。这种事儿不可能发生在詹姆斯·奥利弗·卡文迪什身上！他要么对事情确信无疑，要么根本不会在报告里提及。」

哈肖沉下脸。「吉尔，你逼得我不得不在这些事里插一脚——而我一点不喜欢这样！没错，电传或许真是本发的，不是完全没有这种可能；但要说他有本事篡改出租车的记录，那就太让人难以置信了……更难以想象的是，他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本去了什么地方，而某个有能力接触公共交通工具记录的人花了大力气隐藏他的去向……还发了份伪造的电传，免得任何人注意到他失踪了。」

「『失踪』！你是说『绑架』吧！」

「温柔些，吉尔。『绑架』可是个肮脏的字眼儿。」

「也是唯一合适的字眼！朱巴尔，你怎么还能坐在这儿？你应该大声疾呼——」

「行了，吉尔！或许不是绑架，或许本已经死了。」

吉尔一下子泄了气。她麻木地附和道：「没错。」

「但我们还是假定他仍然活着，直到看见他的骨头为止。吉尔，遇到绑架时最大的危险是什么？是有人喊抓贼。受了惊吓的绑架犯常常撕票，几乎没有例外。」

见吉尔安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哈肖又柔声道：「我不得不说，本失踪了太久，很有可能已经死了。但我们已经同意，应该假定他还活着。现在你打算去找他，吉尔，你准备怎么做？他被身份不明的绑匪绑架，你要怎么找才不会增加他遇害的几率？」

「呃——但我们知道是谁干的！」

「是吗？」

「当然！就是囚禁迈克的同一批人——政府！」

哈肖摇摇头，「这只是推测。本的专栏为他招惹了不少敌人，并非每一个都在政府工作。不过——」哈肖皱起眉头，「我们目前也只能跟着你的推测走。但它还是太宽泛了。政府有好几百万人呢。我们必须问问自己：本踩了谁的脚趾头？具体是哪些人？」

「怎么，朱巴尔，我告诉过你，本跟我说的，是秘书长本人。」

「不，」哈肖否认道，「无论是谁干的，只要手段强硬或者不合法，那就不会是秘书长，就算他能从中获益也一样。甚至没人能证明他知道这件事。很可能他真的不知道——不知道那些强硬的手段。吉尔，我们必须查出秘书长的走狗里头，是哪一个官员负责行动。听上去很无望，其实没那么糟——我认为没有。当本被带去见那个冒牌货时，跟他在一起的还有道格拉斯的一个助手，先想说服他放弃，后来又跟他一起进去。这个顶级走狗也在上星期四失了踪。他似乎是冒牌火星来客的负责人，所以我想这不是巧合。如果找到他，或许我们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本。他叫基尔伯特·伯奎斯特，我有理由——」

「伯奎斯特？」

「没错。我有理由——吉尔，怎么了？不许晕倒，否则我把你扔进游泳池！」

「朱巴尔，这个『伯奎斯特』，还有别的伯奎斯特吗？」

「呃？他确实有那么点像个杂种；但或许只有这一个吧。我是说在秘书长的行政人员里头。你认识他？」

「不知道。但如果是同一个人……恐怕咱们再找也没用了。」

「呵……说说看，姑娘。」

「朱巴尔……实在对不起，还有些事我没告诉你。」

「这是常事。好吧，现在说说。」

吉尔安磕磕绊绊、结结巴巴地讲完了那两个人消失的经过。「就是这样，」她悲伤地说，「我尖叫起来，吓坏了迈克……然后他就进入了那种昏迷状态——然后我吃尽苦头才到了你这儿。我跟你说过的。」

「呣……没错。真希望你当时把刚才的事也一并说了。」

她涨红了脸，「我以为没人会相信我。而且我很害怕。朱巴尔，他们会不会把我们怎么样？」

「呃？」朱巴尔似乎有些不解。

「让我们坐牢什么的？」

「哦，亲爱的，目睹一个奇迹又不是什么罪。施奇迹也不是。但这件事千头万绪，比猫咪的毛还多。我得想想。」

约摸有十分钟，朱巴尔一动不动。最后，他睁开眼睛：「我看不出你有什么麻烦。他这会儿大概正在池子底下——」

「没错。」

「——那就下去把他叫来，带他到我书房。我想看看他能不能再来一次……而且最好别有观众在场。不，我们需要一个观众；告诉安妮穿上她的公证官大氅，我需要她行使正式的职责。再把杜克也叫上。」

「好的，老板。」

「你没这个荣幸管我叫『老板』；你又不拿工资帮我减税。」

「好的，朱巴尔。」

「呣……要是手上有个爹不疼妈不爱的家伙就好了。迈克的绝技必须用活物吗？」

「不知道。」

「咱们会弄明白的。把他拖出来，让他醒醒神。」朱巴尔眨眨眼，「这倒是个处理坏蛋的好办法——不，我不能让自己受这种诱惑。楼上见，姑娘。」

①指太阳。

②指地球和火星。

③沃尔特·温切尔（Walter Winchell），其新闻性和闲谈性的专栏和广播节目在上世纪30～50年代的美国极受欢迎，经常挖掘名人政要的丑闻；沃尔特·李普曼（Walter Lippmann），美国著名的政论家、专栏作家，传播史上具有重要影响的学者之一，在宣传分析和舆论研究方面享有很高的声誉。

十二

几分钟后，吉尔去朱巴尔的书房报到。只见安妮身上穿着自己行会的白氅，听见脚步声后抬头瞟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吉尔找了把椅子，安安静静地坐下来。朱巴尔正让朵卡丝为他记录，他没有抬头，径直往下讲：

「——从摊开的身体下流出来，浸透了地毯一角，在壁炉前的地面上积成暗红色的一小摊，引来两只无所事事的苍蝇。辛普森太太抬手捂着嘴。『哦天啊！』她哀伤地喃喃道，『爸爸最喜欢的地毯！……看，还有爸爸自己。』本章结束，朵卡丝，也是第一部分的结尾。把它寄出去。走开。」

朵卡丝拿起速记机，朝吉尔笑笑，离开了房间。朱巴尔问：「迈克在哪儿？」

「穿衣服，」吉尔安回答道，「很快就好。」

「『穿衣服』？」朱巴尔暴躁地说，「我又没说这是什么正式场合。」

「但他总得学习吧。」

「为什么？你们这些孩子是全身一丝不挂还是穿得一丝不苟，我压根儿不在乎。把他弄进来。」

「拜托，朱巴尔，他必须学习。」

「哼！你是在强迫他接受你的道德——狭隘、保守的中产阶级道德。」

「我没有！我只是教他一些必要的习俗。」

「习俗，道德，有什么区别？听着，女人，他是唯一一个完全没被咱们部族的病态禁忌所污染的人，这简直是上帝的恩赐，一副同花大顺——可你却想改变他。这片胆小怕事的土地上，低级庸俗墨守成规的人已经够多的了，你却想把他变成他们的翻版！干吗不把活儿干得漂亮点？再给他个公文包如何？」

「我才没这么干呢！我只是想帮助他，让他别惹麻烦。这是为他好。」

朱巴尔轻蔑地哼了一声，「他们阉割公猫之前用的借口和你的一模一样。」

「唔。」看样子，吉尔正默默地从一数到十。她冷冷地说，「这是你的房子，哈肖医生，而我们欠你的又是那么多。我这就去找迈克尔。」她站起身来。

「等等，吉尔。」

「先生？」

「坐下——还有，想像我一样讨人嫌是没用的，你缺了好多年的练习。现在，让咱们把话说清楚：你们不欠我的。你们不可能欠我什么，因为我从来不做任何我不愿意做的事。其实人人都是如此，我的不同之处只在于我很清楚这一点，所以请不要发明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情债，不然的话，下一步你就该对我心怀感激了——而感激是道德彻底沦丧的第一步。灵悟了吗？」

吉尔咬咬嘴唇，然后笑了笑：「我不太确定『灵悟』是什么意思。」

「我也一样。我准备继续向迈克学习，直到弄明白为止。不过我刚才的话不是开玩笑。『感激』不过是『怨恨』的委婉说法。大多数人的怨恨我倒不在乎，可漂亮小姑娘的怨恨实在不对我的胃口。」

「什么？朱巴尔，我一点也不怨恨你——这太愚蠢了。」

「但愿如此……可如果不把所谓欠我人情的幻觉连根拔起，你会怨恨的。在日语里，你可以用五种方式说『谢谢你』——每一种都可以带有怨恨的含义，只是程度不同。但愿英语也有这样与生倶来的诚实！老天，其实有好些情感，人类的神经系统压根儿没法体验，可英语偏偏有本事把它们一一定义出来，比如说，『感激』。」

「朱巴尔，你是个愤世嫉俗的老头子。我的确感激你，而且会继续感激你。」

「而你是个感情用事的小姑娘。咱们俩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个周末我们就去亚特兰大，过两天违法的堕落日子，就咱们俩。如何？」

「朱巴尔！」

「总算明白自己有多感激我了吧？」

「哦，好吧，我准备好了。什么时候上路？」

「唉！四十年前就该动身。还有一件事，你是对的，迈克必须学习人类的习俗。他必须在清真寺脱下鞋子，在犹太教堂戴上帽子，在社会禁忌要求的时候把身体遮起来。不然的话，我们的萨满会把他当成异端烧死。但是，孩子，看在千面邪神的份上，别给他洗脑。确保他对我们的一切习俗持玩世不恭的态度。」

「唔，不知我办不办得到。迈克身上似乎一个玩世不恭的细胞都没有。」

「是吗？好吧，我会助你一臂之力的。他还没穿好衣服吗？」

「我去看看。」

「再等等。吉尔，我向你解释过，为什么我不急于指控任何人绑架了本。就算真的有人违法限制了本的自由（咱们尽量把话说得好听点），咱们也别逼得他们狗急跳墙，毁灭证据——也就是本。只要他还活着，他就有机会继续活着。不过，你们刚到的那天晚上，我还是采取了一些措施。你的《圣经》读得熟吗？」

「呃，不太熟。」

「它值得研究，里头包含着应对几乎所有紧急状况的方法。『——凡作恶的便恨光』，《约翰福音》还是别的什么里面，耶稣对尼哥底母说的。你不太可能掩盖了所有踪迹，所以应该会有人来这里，企图夺回迈克。我一直在等。这地方挺偏僻，我们又没什么火力。只有一样武器或许能吓退他们。光。能把一切公诸于世的强力闪光灯。我做了安排，这儿发生的任何骚动都会被广播出去。不是容易掩盖的一点点——是大口大口的唾沫，同时覆盖整个世界。摄像机都装好了，线路也连接停当。这些细节不重要。总之，只要这里发生冲突，一切都会被三个电视网同时传播出去，早就准备好的信息也会立刻发送，发送给一大群大人物。那伙人，一个个都巴不得能揪住咱们尊贵的秘书长阁下的小辫子。」

哈肖皱起眉头，「可是，我不可能让他们永远待命。当初安排行动的时候，我只担心麻烦随后就到，一心想着尽快完成。现在，我觉得趁我还能让聚光灯对准我们，应该迫使对方采取行动。」

「什么样的行动，朱巴尔？」

「过去三天，我一直为这个问题焦头烂额。刚才你跟我讲了发生在本公寓里的事，我隐约瞥见了一个法子。」

「真抱歉我没早些告诉你，朱巴尔。我以为不会有人相信我。你肯相信真是太好了。」

「我可没说我相信。」

「什么？可你——」

「我认为你说的是真话，吉尔。可梦境也是某种真实体验，催眠后的错觉也一样。但是，下一个钟头里，在这间屋子发生的一切都会被一个公证官尽收眼底，还有几部摄像机把它们记录在案。」

他按下一个按钮，「现在启动了。我不认为安妮在履行职责时会被人催眠，我还打赌摄像机也不会。我们来看看咱们对付的是哪一种真实——之后就可以考虑考虑，怎么才能逼着当局动手……或许还能想个法子帮帮本。去叫迈克吧。」

迈克迟到的理由并不神秘。他把右脚的鞋带拴到了左脚上——然后站起身来，绊倒自己，摔了个四脚朝天，最后还把鞋带弄成了死疙瘩。剩下的时间被他用来分析自己的困境，之后他慢吞吞地解开疙瘩，系好鞋带。他没意识到自己花了太多时间，只是由于没能正确重复吉尔教给他的事情感到有些懊恼。尽管错误已经得到纠正，等吉尔进来叫他时，他还是向她供认了自己的失败。

她安慰了他，帮他梳好头，送进房间。哈肖抬起眼睛，「嗨，孩子，坐下。」

「嗨，朱巴尔。」瓦伦丁·迈克尔·史密斯庄重地回答了对方的问候，接着坐下来——开始等待。

哈肖问：「那，孩子，今天学了些什么？」

史密斯高兴地笑了，他像往常那样，先停顿半晌，然后回答道：「今天我学会了反身翻腾一周半。那是一种跳法，一种跳水动作，一种进入我们的水里的——」

「我知道，我看见了。脚尖绷紧，膝盖伸直，双脚并拢。」

史密斯有些闷闷不乐，「我没有正确做？」

「对一个初学者来说，你做得很正确。看看朵卡丝的动作。」

史密斯想了想，「水灵悟朵卡丝。它珍爱他。」

「『她』，朵卡丝是『她』，不是『他』。」

「『她』。」史密斯更正道，「那么我的说话是错的？我读了《韦氏新国际英语字典》，第三版，马萨诸塞州斯普林菲尔德出版，上面说语言中阳性可以包含阴性。我还读了哈格沃斯的《合约法》，第五版，伊利诺伊州芝加哥1978年出版，在1012页上——」

「等等，」哈肖赶紧打断他，「阳性确实可以包含阴性，但只能是用于泛指的时候，说到具体的某一个人就不行。朵卡丝永远都是『她』，而不是『他』。」

「我会记住。」

「你最好记住——否则朵卡丝没准儿会怒不可遏，让你看看她有多女人。」哈肖狡黯地眨眨眼，「吉尔，这个小伙子跟你睡过了吗？或者你们中的哪一个？」

她迟疑片刻，然后用平板的语气回答道：「就我所知，迈克根本不睡觉。」

「你在回避我的问题。」

「那么你完全可以推测出我是有意这么做的。总之，他没跟我睡过。」

「呣……该死，我的兴趣完全是科学上的。迈克，你还学了什么？」

「我学会了两种系鞋带的方法。其中一种只会让人躺下，另一种可以站起来。我还学会了动词变位，比如说——」

「很好，够了。还有什么？」

迈克开心地笑了，「昨天我在学开拖拉机，很棒，很棒，而且美极了。」

「嗯？」朱巴尔转头问吉尔，「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你睡午觉的时候，朱巴尔。没关系，杜克很当心，不会让他受伤。」

「唔……好吧，很显然，他还没受伤。迈克,你读书了吗？」

「是的，朱巴尔。」

「读了什么？」

「我读了，」迈克背诵道，「另外三卷百科全书，从Maryb到Mushe，从Mushr到Ozon，从P到Planti①。你说过百科全书一次不要看太多，所以我就停下来了。然后我读了伦敦的威廉·莎士比亚大师写的《罗密欧和朱丽叶》。然后我读了由阿瑟·马切翻译成英文的《塞格特的雅克·卡萨诺瓦回忆录》。然后我读了弗朗西丝·韦曼的《交叉审问技巧》。然后我努力灵悟读到的东西，直到吉尔让我下来吃早饭为止。」

「那么，你灵悟了没有？」

史密斯似乎有些不安，「朱巴尔，我不知道。」

「有什么问题吗？」

「我还没有完满地灵悟读到的东西。在威廉·莎士比亚大师写的历史里，罗密欧死时我感到非常幸福。后来我接着读，结果发现原来他解体得太早了——反正我是这么灵悟的。为什么？」

「因为他是个十足的小傻瓜。」

「抱歉？」

「我不知道，迈克。」

史密斯想了想，然后用火星语嘟嚷了几句，又用英语说：「我不过是个蛋。」

「呃？每次希望别人帮忙的时候你都这么说，迈克。是什么事？」

史密斯稍一犹豫，然后冲口而出：「朱巴尔我的兄弟，能不能请你问问罗密欧，问他为什么要解体？我不能自己问他；我不过是个蛋。但你可以——然后你就能教导我灵悟它。」

朱巴尔费了些脑筋，终于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迈克相信罗密欧曾经是个真实存在的人，希望他能招来罗密欧的鬼魂，要鬼魂解释自己解体前的所作所为。罗密欧和朱丽叶的家族从来没有真的存在过，可要让迈克明白这一点几乎是不可能的。他的经验中完全没有小说的位置，无法向他解释什么叫虚构故事。朱巴尔极力向他说明，结果只是让迈克更糊涂了。吉尔不由得担心他当场就要缩成一团。

迈克早已明白自己不能在朋友们面前采取这种逃避方法，这会扰乱他们的情绪（只有他的兄弟纳尔逊大夫除外）。因此，当发现这一危险迫在眉睫时，他作出了巨大的努力，减缓心跳，稳定情绪，然后微笑着说：「我等，直到灵悟自然降临。」

「很好。」朱巴尔表示同意，「从今往后，读书前先问问我，或者吉尔，或者其他人，看那是不是小说。我可不想你被弄得晕头转向。」

「我会问的，朱巴尔。」迈克下了决心，虽然自己没能灵悟这个奇怪的观念，他还是必须原原本本地把问题报告给灵老们……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揣度起来，不晓得灵老们知不知道「小说」是什么东西？难道这世上还有些东西，灵老们也像自己一样一无所知？比起仅仅是古怪的「小说」来，这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更是充满了革命性，以至于他完全把小说抛在一边，留待今后冥想。

「——话说回来，」他的兄弟朱巴尔正讲着，「我叫你来并不是为了讨论文学形式。迈克，你还记得吉尔带你离开医院的那天吗？」

「『医院』？」迈克重复了一遍。

「朱巴尔，」吉尔插话道，「或许迈克并不知道那是家医院。让我试试。」

「请吧。」

「迈克，你记得吗？过去，在我给你穿上衣服、把你带走之前，你住在一个地方，只有你一个人。」

「是的，吉尔。」

「然后我们去了另一个地方，我帮你脱下衣服，还给你洗了个澡。」

史密斯微笑着回忆起来，「是的。非常幸福。」

「后来我帮你擦干——接着来了两个人。」

史密斯脸上的笑容一瞬间抹得干干净净。他开始颤抖，身体蜷成一团。

吉尔道：「迈克！停下！不准离开！」

迈克控制住自己，「是，吉尔。」

「听着，迈克。我要你想想那个时候——但你绝对不可以慌张。有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把你推进了起居室。」

「那个有快乐的小草的房间。」他听懂了。

「没错。他把你推进有青草地板的房间，我试图阻止他。他打了我，然后他就不见了。你记得吗？」

「你不生气？」

「什么？不，不，一点也不。一个人消失了，另一个拿出把枪指着我——然后他也不见了。我很害怕——但我并不生气。」

「你现在也不生我的气吗？」

「迈克，亲爱的，我从来没有生过你的气。我和朱巴尔想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有两个人，你做了些什么……接着他们就不见了。你做了什么？能告诉我们吗？」

「我会告诉。那个人——那个大个子——打了你……我也害怕。所以我——」他又说起了叽哩咕噜的火星语，表情茫然，「我不知道词语。」

朱巴尔道：「迈克，你能一点一点地解释吗？」

「我试试,朱巴尔。我面前有些东西。它们是错误的东西，不可以存在。所以我伸出手——」他露出困惑的样子，「这很简单。系鞋带难多了。但词语没有。我非常抱歉。」他想了想，「也许那些词在从Plants到Raym那卷里，或者是从Rayn到Sarr，还有Sars到Sorc。我今晚就读，然后明天早餐的时候告诉你。」

「也许。」朱巴尔附和道，「等等，迈克。」他走到一个角落，拿回一个装白兰地的盒子，「你能让它消失吗？」

「这是个错误的东西？」

「唔，假设它是吧。」

「可是——朱巴尔，我必须知道它是错误的东西。这是个盒子，我没有灵悟到它的存在是错误的。」

「呣，假设我拿起这盒子，把它扔到吉尔身上呢？」

迈克的声音带着一丝悲伤，「朱巴尔，你不会这样对待吉尔的。」

「唔……该死，我猜你是对的。吉尔，你朝我扔好吗？使劲扔——如果迈克不能保护我，至少会在头皮上弄出个伤口的那种。」

「朱巴尔，我不喜欢这主意。」

「哦，来吧！为了科学……还有本·卡克斯顿。」

「可是——」吉尔猛地下定决心，跳起来抓起盒子，朝朱巴尔的脑袋扔了过去。朱巴尔本打算一动不动，但本能占了上风；他躲开了。

「没打中，」他说，「该死的，我没看到。我本来打算一直盯着它的。」他看着史密斯说，「迈克，这是不是——这孩子怎么了？」

火星来客浑身哆嗦，一脸的不开心。吉尔张开双臂搂着他，「好了，好了，没事了，亲爱的！你做得非常好。它根本没挨着朱巴尔，就那么消失了。」

「我猜是这么回事。」朱巴尔承认。他四下看看，开始啃指甲，「安妮，你看见了？」

「是的。」

「都看见了什么？」

「那盒子没有『就那么消失了』。整个过程持续了几分之一秒。从我坐的地方看过去，它似乎在收缩，像消失在远处似的。但它没出这个房间；直到消失的那一刻，我一直都能看见它。」

「它上哪儿去了？」

「我能报告的只有这么多。」

「呣……我们待会儿去放录像——不过我已经信了。迈克——」

「什么事，朱巴尔？」

「盒子在哪儿？」

「盒子——」史密斯顿了顿，「我再一次没有词语。我很抱歉。」

「我有些糊涂，孩子。你能伸手去把它抓出来吗？」

「抱歉？」

「你让它不见了，现在让它回来。」

「这怎么可能呢？盒子不在了。」

朱巴尔若有所思地说：「要是这法子流行起来，咱们就得修改关于犯罪事实的条款了。迈克，你必须站多近？」

「抱歉？」

「假如你站在走廊里，而我在窗边——哦，三十码——你还能阻止它打中我吗？」

史密斯似乎有些吃惊：「是的。」

「呣……到窗户这儿来。假设吉尔和我在游泳池的那一头，而你站在这儿，你还能阻止它吗？」

「是的，朱巴尔。」

「那么……假设我和吉尔在大门旁边，四分之一英里远。距离会不会太长了？」

史密斯有些犹豫，「朱巴尔，这不是距离，也不是看。是知道。」

「呣……咱们来看看我有没有灵悟。距离多远都没关系，你甚至不用看见它。只要你知道一件坏事正在发生，你就能阻止它。对吗？」

史密斯有些苦恼，「基本上对。但我离巢不久，要知道就必须看到。灵老不用眼睛就能知道。他知道。他灵悟。他行动。我很抱歉。」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抱歉。」朱巴尔气哼哼地说，「联邦安全部长要是知道了，十分钟前就会宣布你为最高机密。」

「抱歉？」

「没什么。」朱巴尔回到书桌前，拿起一个沉甸甸的烟灰缸，「吉尔，别瞄准脸。好了，迈克，站到走廊去。」

「朱巴尔……我的兄弟……请别！」

「怎么了？我想再演示一次——这一次我不会把眼睛挪开了。」

「朱巴尔——」

「怎么，吉尔？」

「我灵悟到了迈克为什么这么苦恼。」

「哦，说说看。」

「刚才我们做的那个试验，我准备用一个盒子伤害你。但我们是他的水兄弟——我竟然尝试伤害你，这让迈克很不安。我猜想，这样的情形，在火星人看来肯定是非常不可思议的。」

哈肖皱起眉头，「或许应该交给非火星人举止委员会调查一番。」

「我不是开玩笑，朱巴尔。」

「我也不是。好吧，吉尔，咱们重新设计一番。」哈肖把烟灰缸递给迈克，「掂掂它有多沉，孩子，边角还很尖。」

史密斯小心翼翼地检查了烟灰缸。哈肖接着说道：「我要把它往上一抛——让它落下来的时候砸在我头上。」

迈克瞪大眼睛，「我的兄弟……你现在就要解体吗？」

「呃？不，不！但它会伤害我——除非你阻止它。来了！」哈肖将烟灰缸直直地向上一抛，差几寸就砸到了天花板。

烟灰缸从顶点开始下落，然后停住了。

哈肖看着它，感到自己似乎被凝固在电影的一帧里。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安妮，你看见了什么？」

安妮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我看见烟灰缸离天花板五英寸。没发现有任何东西支撑着它。」她补充道，「朱巴尔，我只是觉得我看见了这些……但假如摄像机跟我意见相左，我就把我的执照撕了。」

「嗯。吉尔？」

「它飘着……」

朱巴尔回到书桌前坐下，眼睛一刻也没离开烟灰缸。「迈克，」他说，「为什么它没有消失？」

「可是，朱巴尔，」迈克辩解道，「你说阻止它；你没说要它消失啊。刚才我让盒子消失了，但你又希望它重新在。我做错了吗？」

「哦，不，你做得完全正确。我老忘记你只管字面上的意思。」哈肖想起了自己早些年骂人时常说的那些话——同时提醒自己永远别对迈克说那些。要是他告诉这孩子「去死」或者「给我消失」，他准会一板一眼地贯彻到底。哈肖对此深信不疑。

「太好了。」迈克严肃地说，「很抱歉我不能让盒子重新在。很抱歉我两次浪费了食物。那时候有必要，或者说我是这么灵悟的。」

「呃？什么食物？」

吉尔急忙说：「他指的是那些人，朱巴尔。伯奎斯特，还有跟他一起的那个。」

「哦，没错。」哈肖暗自反省，自己到现在还对食物保留着很不火星的看法，「迈克，别担心浪费那些『食物』。我想，肉制品检查官是不会让他们通过检疫的。事实上，」他想起了联邦关于「人肉」的条约，又补充说：「他们肯定会被判为不适宜食用。再说，当时需要这么做。你充分地灵悟，采取了正确的行动。」

「我非常欣慰。」听得出迈克松了口气，「只有灵老才能确保在每个关键点上都采取正确的行动……我还有好多知识要学习，好多成长要完成，然后才能加入灵老的行列。朱巴尔？我能把它移开吗？我累了。」

「你想让它消失？没问题。」

「但我办不到。」

「呃？为什么？」

「你的头已经不在下边了。它现在这个位置，我没有灵悟它的存在有什么错误。」

「噢。好吧。移动它。」哈肖继续望着烟灰缸，期待它能飘到自己脑袋上方，从而重新获得错误。结果烟灰缸缓缓下降，在靠近桌面的地方盘旋片刻，落到书桌上。

「谢谢，朱巴尔。」史密斯说。

「呃？谢谢你，孩子！」朱巴尔拿起烟灰缸，它和过去一样，毫无特别之处，「没错，谢谢你。自从有人雇个女孩把我带上阁楼以来，这是我经历过的最不可思议的事。」他抬起头，「安妮，你是在莱茵河受训的。」

「没错。」

「你见过这种悬浮术吗？」

她有些迟疑。「我见过所谓的心灵遥控，遥控骰子。但我不是数学家，不能确认那真是心灵遥控。」

「见鬼。要是今天阴云密布，你甚至不肯确认太阳升起来了。」

「我怎么可能确认呢？也可能是有人在云层上打人造光啊。我的一个同学似乎能悬浮起一张纸片重的东西——但得先等他灌下三杯、醉得一塌糊涂之后。我没能仔细检查，所以不能为他作证……因为我自己也喝了不少。」

「你从没见过类似的事儿？」

「没有。」

「呵……你的公证官职责可以到此为止了。要是想留下，去把外套挂上，拖把椅子过来。」

「谢谢，我会的。但是，听了你关于清真寺和犹太教堂的演讲，我决定到自己房里换衣服。」

「随你便。把杜克叫醒，告诉他我要看录像。」

「好的，老板。我回来之前什么也别做。」安妮朝门口走去。

「这可没法保证。迈克，坐到桌边来。现在，你能抬起那个烟灰缸吗？做给我看看。」

「好的，朱巴尔。」史密斯伸手把烟灰缸拿起来。

「不，不！」

「我做错了？」

「不，是我的错。我想知道的是，如果你不碰它，还能不能把它抬起来？」

「可以，朱巴尔。」

「唔？你累了吗？」

「没有，朱巴尔。」

「那是为什么？它必须有『错误』才行吗？」

「不是的，朱巴尔。」

「朱巴尔，」吉尔插进来，「你没要求他这么干。你只是问他能不能做到。」

「哦。」朱巴尔有些不好意思，「迈克，请你让烟灰缸升到离桌面一英尺的地方，而且不要碰到它，好吗？」

「好的，朱巴尔。」烟灰缸升了起来，在书桌上方飘浮，「你能量量看吗，朱巴尔？」迈克焦急地说，「如果我做错了，我会纠正的。」

「这很好！能让它保持这样吗？如果累了就告诉我。」

「我会告诉的。」

「你还能让其他东西飘起来吗？比如这支铅笔。如果能行就做给我看。」

「是的，朱巴尔。」铅笔来到烟灰缸身旁。

遵照朱巴尔的要求，迈克又让不少其他东西也飘了起来。安妮回到书房，拖来一把椅子，静静地看着。杜克扛来了便携梯子，他往书桌这边瞟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接着一言不发地安好梯子。最后，迈克有些拿不准似的说：「我不知道，朱巴尔。我——」他似乎在搜索合适的词语，「我在这方面很白痴。」

「别累坏了。」

「我还能再多想一个。我希望。」一个镇纸动了动，升起来——然后，各种物件纷纷落下，足足一打有余。迈克简直快哭了，「朱巴尔，我实在抱歉极了。」

哈肖拍拍他的肩膀，「你应该觉得自豪，孩子。你刚刚所做的——」朱巴尔努力寻找一个迈克经历过的事件作比较，「你刚刚所做的比系鞋带还要困难，比一个完美的反身翻腾一周半更了不起。你做到了，呃，『很棒，很棒，而且美极了』。你灵悟了？」

迈克似乎有些吃惊，「我不该感到羞愧吗？」

「你该觉得自豪。」

「好的，朱巴尔。」他高兴地回答道，「我觉得自豪。」

「很好。迈克，要是不用手碰，我连一个烟灰缸也拿不起来。」

史密斯吓了一跳，「你拿不起来吗？」

「不行。你能教我吗？」

「是的，朱巴尔。你——」迈克停下来，一脸尴尬，「我再次没有词语。我会读书、读书，多读书，直到找到词语为止。然后我会教我的兄弟。」

「别一门心思干那个。」

「抱歉？」

「迈克，如果你没能找到词语，不要觉得失望。它们或许不在英语里头。」

史密斯想了想，「那我就教我的兄弟我巢里的语言。」

「恐怕你晚来了五十年。」

「我做错了吗？」

「一点也不。你可以先把你的语言教给吉尔。」

「它让我喉咙疼。」吉尔表示反对。

「含片阿司匹林试试。」朱巴尔瞪着她，「好个蹩脚的借口，护士。我雇用你担任火星语言学研究助理……同时可能包括其他一些额外的职责，视情况而定。安妮，把她加进工资表里——别忘了还要补充税务记录。」

「她一直在厨房帮忙。要不要往前追溯？」

朱巴尔耸耸肩，「别拿细节来烦我。」

「可是，朱巴尔，」吉尔抗议道，「我不觉得我能学会火星语！」

「你可以试试。」

「可——」

「你的感激哪儿去了？你接受这份工作吗？」

吉尔咬咬嘴唇，「我接受。是……老板。」

史密斯腼腆地碰碰她的手，「吉尔……我会教你。」

吉尔拍拍他的手，「谢谢，迈克。」她转头看着哈肖说，「我之所以要学火星语，纯粹是为了气气你！」

哈肖咧嘴一笑，「那个动机我灵悟——你会把它学到手的。迈克，你还能做哪些我们做不到的事？」

史密斯一脸迷茫。「我不知道。」

「他又不知道咱们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吉尔抗议道。

「呣……没错。安妮，把头衔改成『火星语言学、文化和技术助理』。吉尔，学那门语言的时候，你肯定会碰上好些新奇的东西，非常新奇。到时候记得跟我说一声。还有，迈克，如果你注意到你能做而我们做不到的事，也别忘了告诉我。」

「我会告诉你，朱巴尔。那会是些什么事呢？」

「我不知道。就好像你刚才做的那些……还有，比如说你留在游泳池底的时间比我们长。呣……杜克！」

「老板，我两手都没空。」

「你能动嘴，对吧？我发现池水昏沉沉的。」

「待会儿我就倒沉淀剂下去，明早再去清理。」

「情况如何？」

「还好，水没事，端上饭桌也没问题。只不过看上去有点脏。」

「那就别管它了。我想清理的时候再告诉你。」

「该死，老板，没人愿意在刷碗水里游泳。」

「喜欢挑三拣四的人可以离它远远的。别唠叨了，杜克。录像能看了吗？」

「五分钟。」

「好。迈克，你知不知道枪是什么东西？」

「枪，」迈克小心翼翼地回答道，「是一种火器，借助爆炸物——例如黑火药——的力量发射弹药，它由一个一头封闭的管子或者圆筒组成，在——」

「好了，好了。你灵悟它吗？」

「我不能肯定。」

「你见过枪吗？」

「不知道。」

「怎么，你当然见过。」吉尔插进来，「迈克，想想我们刚才说到的那一次，在那个有青草地板的房间——别怕！有个人打了我。」

「对。」

「另一个用一个东西指着我。」

「他用一个坏东西指着你。」

「那就是枪。」

「我也想过，那个坏东西的名字也许就是枪，《韦氏新国际英语字典》，第三版，马萨诸塞州——」

「行了，孩子。」哈肖急忙说，「现在听着。如果有人用枪指着吉尔，你会怎么做？」

史密斯停顿的时间比平时更长。「如果我浪费了食物，你不会生气吗？」

「不。在那种情况下，没人会生你的气。但我还有一个问题。你能让枪消失，同时把人留下吗？」

史密斯想了想，「保住食物？」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能让枪消失而不伤害那个人吗？」

「朱巴尔，他不会受伤。我会让枪消失，那个人我单单制止他。他不会觉得痛。他只会解体。不会弄坏食物。」

哈肖叹了口气，「没错，我敢肯定会是那样。但你能不能只让枪消失。不『制止』那个人，不杀死他，让他继续活下去？」

史密斯想了想，「那比两件事一起做还要容易些。可是，朱巴尔，要是我留下他不解体，他可能还会伤害吉尔的。反正我是这么灵悟的。」

哈肖停下来提醒自己：眼前这婴儿般的纯真既不是来自婴儿，也并不天真——相反还十分复杂。朱巴尔越来越意识到，它所属的文明在许多难以理解的方面远远超过人类……这些无邪的话，出自一个超人之口，或者说相当于超人的生物之口。这一次，朱巴尔在回答时字斟句酌，因为他想到了一个危险的试验。

「迈克……假如你来到了那样一个——『关键点』，必须采取行动来保护吉尔，你就行动。」

「是，朱巴尔。我会的。」

「别担心浪费食物。别担心其他任何事情。保护吉尔。」

「我永远保护吉尔。」

「很好。但假设有人用枪指着她——或者仅仅是拿着把枪。假设你不想杀了他……但又需要让枪消失。你能做到吗？」

迈克稍一停顿，「我想我灵悟了。枪是错误的东西，但或许有必要不让那个人解体。」他想了想，「我能做到。」

「好。迈克，我要给你看一把枪。枪是错误的东西。」

「枪是错误的东西。我会让它消失。」

「不要一看见它就让它消失。」

「不要？」

「不要。我会拿起枪，开始用它指着你。在我指着你之前，让它消失。但不要制止我，不要伤害我，不要杀了我，不要对我做任何事。也别浪费了我这么一大堆食物。」

「哦，我永远不会。」迈克真诚地说，「等你解体的时候，我的兄弟朱巴尔，我希望你允许我亲口把你吃下去，每一口都珍爱你……直到将你完满地灵悟。」

哈肖控制住一个本能反应，这才一本正经地回答道：「谢谢你，迈克。」

「该说谢谢的是我，我的兄弟。还有，假如我先你一步获选，我希望你觉得我值得灵悟，并和吉尔一起分享我。你会和吉尔分享吧？拜托？」

哈肖瞥了眼吉尔，发现对方仍旧保持着镇定的面部表情——这姑娘恐怕真是个百毒不侵、石头一样硬邦邦的护士。「我会和吉尔分享你的。」他庄严地保证，「不过迈克，近期内我们谁也不会变成食物。我马上就要给你看那把枪了——你等我说话再行动……千万小心，因为在准备好解体之前，我要干的事还多着呢。」

「我会小心，我的兄弟。」

「好。」哈肖拉开一个抽屉，「看这里，迈克。看见枪了吗？我要把它拿起来。但在我叫你行动之前什么也别做。」哈肖朝那把老式警察佩枪伸出手去，「准备好，迈克。行动！」哈肖做出了最大努力，强迫自己将枪瞄准史密斯。

他手里空空如也。

朱巴尔发现自己在哆嗦，于是努力镇定下来。「完美！」他说，「我还没瞄准你就做完了。」

「我很高兴。」

「我也一样。杜克，摄像机拍下来了吗？」

「嗯哼。」

「很好。」哈肖舒了口气，「就这样，孩子们。出去吧。」

安妮问：「老板？你会告诉我拍到了些什么吧？」

「想留下来看看吗？」

「哦，不！我不能，不能看我自己公证的部分。但我想知道——等你看完以后再告诉我，告诉我它们是不是证明我已经没资格当公证官了。」

「没问题。」

①指字母顺序。

十三

他们走后，哈肖开始给杜克下达各种指令，却发现对方神情不大对劲。他烦躁地问道：「你又怎么了？板着张苦瓜脸！」

「老板，咱们什么时候才能甩掉那个吃人妖怪？」

「『吃人妖怪』？怎么，你这个蠢头蠢脑的乡巴佬！」

「好吧，我是堪萨斯人，但我们那儿可从来没有食人族。他离开之前，我要求在厨房里吃饭。」

哈肖冷冰冰地说：「是吗？安妮五分钟之内就能把你的支票准备好。你再收拾好你的漫画书还有另外那件衬衣，保证花不了十分钟。」

杜克原本一直在安装放映机，他停下手中的活计，「呃，我并不是说要辞职。」

「对我来说，就是那个意思，孩子。」

「可是——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在厨房吃饭的次数多了去了。」

「情况不同。在我的屋檐底下，没人因为不愿意和另一个人一道吃饭而拒绝上饭桌。我属于一个几乎灭绝的种族，一个老派的绅士。也就是说，只要我高兴，我可以当个又臭又硬的混蛋。现在我就愿意这么干……也就是说，我不许哪个无知、迷信、心怀偏见的土包子告诉我谁有资格在我的饭桌上吃饭。我就像耶稣一样，乐意跟税吏和罪人把酒言欢，那是我的事。但我不同法利赛人分享面包。」

杜克慢吞吞地说：「我真该给你一下。假如你我年纪相当的话，我真会的。」

「别让年龄阻止你，我没准儿比你想象的更硬朗呢。如果我不行，其他人听到动静也会过来的。你觉得你能对付火星来客吗？」

「他？我一只手就能把他劈成两半！」

「也许……如果你的手能够到他的话。」

「呃？」

「刚才我试着用枪对准他，你也看见了。杜克——那把枪哪儿去了？把它找回来，再告诉我你是不是还认为你能把迈克劈成两半。先找着枪再说吧。」

杜克继续安装放映机，「不过是手上玩的什么小把戏。录像会证明的。」

哈肖说：「杜克，别在那儿瞎鼓捣了。坐下。等你走了我自己来弄。」

「什么？朱巴尔，我可不想让你碰这台放映机。你每次都把它搞得七零八落的。」

「我说，坐下。」

「可是——」

「杜克，只要我乐意，我可以把那玩意儿砸个粉碎。已经辞职的人，我不接受他的服务。」

「该死！我才没有辞职！你乱发脾气把我开除了——而且蛮不讲理。」

「坐下，杜克。」哈肖平静地说，「让我试试救你一命——离开这地方，越快越好，甚至别耽搁时间收拾行李。你或许没那么久好活。」

「你他妈到底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杜克，究竟你是辞职还是被辞退都没有关系；从你宣布不准备在我的餐桌上吃饭那一刻起，你就不再为我工作了。不过，要是你在我的房子里被杀死，我还是会觉得很恼火。所以现在坐下，我会尽力避免发生这种事。」

杜克满脸震惊地坐了下来。哈肖继续说道：「你是迈克的水兄弟吗？」

「呃？当然不是。哦，我听过那些瞎扯。要我说，完全是胡言乱语。」

「不是胡言乱语，也没人要你说；你压根儿没有提供见解的能力。」哈肖皱起眉头，「杜克，我不想开除你；有了你，这里的小玩意儿都不出毛病，我也就用不着为这些讨厌的机械伤脑筋了。但我必须让你平平安安地离开这个地方——再看看还有谁不是迈克的水兄弟……然后让他们也变成迈克的水兄弟，不然的话，只能和你一样，打发走。」朱巴尔咬着嘴唇，「或许只需要让迈克保证，没有我的许可绝不伤害任何人。这样做就够了。呣……不行，这家里的孩子们老爱打打闹闹，而迈克又容易误会。打个比方，如果你——还是说拉里吧，因为你马上就要走了……如果拉里把吉尔抱起来扔进水里，不等我有机会向迈克解释吉尔其实并没有危险，拉里没准儿已经跟那把手枪一起凉快去了。拉里有权利活下去，不能因为我的粗心大意就让他变成个短命鬼。杜克，我相信每个人都是自掘坟墓，但也不能因为这个就把炸药包交给一个小宝宝。」

杜克缓缓说道：「老板，你神经过敏了。迈克不会伤害任何人的。那些吃人什么的话让我想吐，呸呸。但别误会，他是个蛮子，有些东西他不懂，可他像羊羔一样温顺。他绝对不会伤害任何人。」

「你这么想？」

「确信无疑。」

「好吧。你的房间里不是有枪吗。我说他很危险。现在，狩猎火星人的季节到了；拿把枪，去游泳池毙了他。别担心法律；我担保你永远不会受到指控。去干吧。」

「朱巴尔……你不是认真的。」

「不，不算是。因为你做不到。如果你真想这么干，你的枪会去跟我的手枪会合。要是把他逼急了，你自己也一样得过去。杜克，你不知道自己碰上的是什么。迈克不是什么『温顺的羊羔』，他也不是蛮子。我怀疑咱们才是蛮子呢。养过蛇吗？」

「唔……没有。」

「我养过，小时候。有年冬天在佛罗里达，我逮住了一条，还以为是条猩红蛇。知道它们什么样吗？」

「我不喜欢蛇。」

「又是偏见。大多数蛇有用无害，养着很好玩。猩红蛇是个美人——红色、黑色和黄色——温顺极了。很好的宠物。我想那小东西喜欢我。我知道怎么对付蛇，别惊吓它们，不让它们有机会咬你一口。即使没有毒，伤口也是挺麻烦的。这个宝贝是我的骄傲。我曾经带它出去给大家看，抓住它的七寸，让它缠在我的手腕上。

「后来我遇上坦帕动物园的爬虫类专家，于是请他欣赏我的收藏。最先拿出来的就是那条宝贝。他简直歇斯底里大发作了。我的宠物不是什么猩红蛇，它是条小珊瑚蛇。北美最致命的毒蛇。杜克,你明白我意思了吗？」

「你是说养蛇很危险？这我也能告诉你。」

「唔，看在老天的份上！我也养响尾蛇和毒水蛇。毒蛇并不危险，不比一把上了膛的枪更危险。无论是蛇还是枪，你都得小心处理。让那条蛇变得危险的是：我不知道它能干些什么。假如我因为无知而漫不经心地对付它，它很可能会杀了我，就像一只小猫咪偶尔抓伤人那么无辜。我想对你说的是，迈克也一样。他看起来像个普通男人，年纪轻轻，发育迟缓，笨手笨脚，无知得可怕，但是聪明温顺，乐于学习。但迈克也像我的蛇一样，远不止外表那么简单。假如迈克不信任你，他可以比珊瑚蛇更加致命无数倍。特别是当他认为你在伤害他的水兄弟的时候，比如吉尔——或者我。」

哈肖摇摇头，「杜克，假如刚才你一时冲动，当真给了我一下，而迈克又正好站在门口……不等你明白过来，小命就没了，快得我来不及阻止。然后，迈克会因为『浪费食物』感到很抱歉——所谓食物也就是指你那一身膘。但他不会为了杀死你而产生罪恶感；是你逼他那么做的……话又说回来，就是对你本人来说，你的死也算不了什么。你知道，迈克相信你的灵魂是不朽的。」

「呃？嗯，该死，我也信。可是——」

「你信？」朱巴尔冷冷地问，「当真？」

「怎么，我当然相信！哦，我不怎么去教堂,但我受的教育很正统。我有信仰。」

「很好。虽然我从来都没弄明白，上帝怎么能期待他的造物靠信仰来选中唯一的、真正的宗教。照我看，这么管理宇宙可有点太草率了。话说回来，既然你相信灵魂不死，咱们也就不必再担心你的偏见会送掉自己的小命了。你想要火葬还是土葬？」

「哦，看在老天爷的份上，朱巴尔，别再拿我寻开心了。」

「我没有。既然你坚持把一条珊瑚蛇当成无害的猩红蛇，我也就没法担保你的安全。任何愚蠢的错误都有可能是最后一个。但我保证，我不会让迈克把你吃掉。」

杜克的下巴掉了下来。他回答时情绪火爆，用语世俗化，还十分缺乏逻辑。哈肖听了一阵，这才恼火地说：「得了，住嘴。你要怎么对付迈克随你便。」他弯腰看着放映机，「我要看看那些图像。该死！」他加上一句，「这讨厌的东西总让我火冒三丈。」

「你在使蛮力。这儿——」哈肖笨手笨脚地想要调整机器，杜克伸手帮他弄完，然后插入一卷带子。两人谁也没再提杜克是不是还为哈肖工作的事儿。放映机是架台式机，装着可以放映4毫米立体音像带的适配器。没过多久，两人就看到了盒子消失前的画面。

朱巴尔看着盒子朝自己脑袋飞奔过来，只见它一闪之后便消失了。「摄像机支持了安妮的看法，她会很高兴的。杜克，用慢动作再放一遍。」

「好，」杜克倒回带子，「放慢十倍。」

画面还是一样，不过慢放时声音毫无用处，杜克把它关上了。盒子从吉尔手里向朱巴尔的脑袋飘过去，然后不见了。但在慢镜头里能看见它不断收缩，越来越小，最后无影无踪。

「杜克，还能再慢点吗？」

「等等。立体画面出了点问题。」

「什么？」

「该死的，我也不知道。快放的时候看起来很正常，但慢放时景深效果不对头。那盒子离我们越来越远，速度很快——但是你看那堵墙，盒子离我们的距离老是比那堵墙更近。对了，肯定是视差叠加造成的。可我根本没把带子从机器上拿下来过呀。」

「哦，别忙，杜克。把其他摄像机的带子放来瞧瞧。」

「唔……对。摄像机之间有九十度的夹角，就算我真把这盘搞砸了，咱们一样能看个清楚。」杜克换了带子，「干脆第一部分快进，到最后那部分再看？」

「动手吧。」

画面上唯一不同的是角度。等看到吉尔抓起盒子时，杜克把速度放慢，他们再一次目睹盒子离自己远去。

杜克骂骂咧咧地说：「第二部摄像机也给什么东西弄坏了。」

「嗯？」

「这是从边上拍的，所以盒子应该从画面一侧跑出镜头。结果它又是直直地从我们面前飞走了。你看见的。」

「没错，」朱巴尔附和道，「『从我们面前飞走。』」

「但这不可能——不可能从两个角度都这样。」

「你什么意思，『不可能』？已经发生了。」哈肖加上一句，「要是把摄像机换成多普勒雷达，不知道我们会看见些什么？」

「我怎么知道？我要把这些摄像机拆开瞧瞧。」

「别白费功夫了。」

「可是——」

「杜克，摄像机没问题。什么东西与其他一切都有九十度夹角？」

「猜谜我可不在行。」

「这不是谜语。我可以让你去跟平面国的正方形先生①打听打听，不过还是我自己来回答吧。什么东西和其他一切都成直角？答案：两具尸体，一把旧手枪，还有一个空空如也的酒盒子。」

「见鬼，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老板？」

「我这辈子讲话还从没这么直白过。试试看你能不能相信证据。摄像机看见的东西和你期待的不一样，但是别为了这个就硬说它们有毛病。咱们再看看其他的带子吧。」

里头没有任何哈肖尚不知道的新情况。烟灰缸接近天花板时跑到了镜头之外，但它不慌不忙的降落被记录了下来。手枪在电视上的图像很小，但就目力可及的情况看，位置没变的手枪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哈肖知道，枪消失时自己抓得很紧，所以看了这些他也就满意了——尽管「满意」一词或许并不恰当。

「杜克，把所有带子都拷贝一份。」

杜克稍一迟疑：「我还在这儿工作吗？」

「什么？哦，该死！你不能在厨房吃饭，这事儿没什么可说的。杜克，试着把你的偏见抛到一边，好好听我说。」

「我听着。」

「刚才迈克要求我给他这个殊荣，由他来吃掉我这堆又老又干的肉。那时候，他给予了我他所知道的最高的荣誉。这种做法出自他唯一了解的规则，可以说是他『在妈妈膝盖上学到的东西』。对他而言，这是无与伦比的恭维，同时也是向我提出的一个恳求。别管你的堪萨斯老乡怎么想。迈克用的是人家在火星上教给他的价值标准。」

「我还是选堪萨斯。」

「嗯，」朱巴尔承认，「我也一样。但对我来说，这并非自由选择，对你也一样——迈克同样如此。人们几乎不可能摆脱最早接受的那些训练。杜克，你能想象吗，假如你是火星人养大的，你对吃人和被吃的态度会和迈克一模一样。」

杜克摇摇头：「我可不信，朱巴尔。当然了，大多数事情只能怪迈克运气太坏，没能给养成个文明人。但这事儿不一样，这是一种本能。」

「『本能』？哈！」

「可这就是本能。我可没在『妈妈膝盖上』学到不能吃人。该死，我一直知道这是一宗大罪——令人作呕的大罪。真的，一想到这个，我肚子直抽筋。这是基本的直觉。」

朱巴尔呻吟起来。「杜克，你知道那么多机械知识，却从没弄明白你自己是怎么运转的，这怎么可能！你妈妈用不着说，『不许吃掉你的小伙伴，亲爱的，这太不友好了。』因为你已经从我们的文化里吸收到了这一条——我也一样。那些关于食人族和传教士的笑话，卡通、神话、鬼故事，还有无数其他东西。呸，孩子，这不可能是什么本能。历史上，同类相食在人类的每一个分支里都是流传最广的习俗。你的祖先，我的祖先，所有人。」

「你的祖先，也许。」

「唔。杜克，你不是说过你有些印第安血统吗？」

「呃？没错，八分之一。那又怎么？」

「那么，尽管咱俩的族谱上都有吃人肉的家伙，但没准你跟他们的距离比我要近上好几代呢，因为——」

「什么，你这个秃顶的老——」

「别那么激动！仪式性的吃人在美国土著文化里很常见。去查查就知道了。另外，生在北美洲，咱们身上带着刚果血统的机会可比一般人多，而且自己很可能压根儿蒙在鼓里……这可又是一大吃人血脉呀。但就算咱们是纯粹的北欧种，一点掺杂都没有（当然这是个很傻气的想法，混血杂种遍地都是，平常得很，只不过大家没把他们当杂种而已）——但就算咱们是，这样的出身也只能告诉我们自己是属于哪一支食人部落……因为人类的每一支都有食人习俗。杜克，上亿人都这么干，你还说什么『违反本能』，这实在太蠢了。」

「可是——好吧，我早该知道不能跟你辩，朱巴尔；你总是扭曲事实。但就算咱们真是无知的蛮子的后代——那又怎么样？我们现在已经是文明人了。至少我是。」

朱巴尔咧开嘴笑了。「意思是说我不是。孩子，我自己对大嚼一块——嗯，比如说，你的烤腿子肉也有反应，我一样受自己成长的环境影响。不过抛开这种培训出来的偏见不谈，我认为咱们对食人的禁忌真是太对了……因为我们并不文明。」

「呃？」

「这个禁忌很强大，强大到你把它当成了本能。幸好如此，否则我自己就能想出一大串人，现在牛肉这么贵，我是不敢放心大胆地背对他们的。对吗？」

杜克忍不住咧嘴一笑，「我也不敢冒险背对我前妻她妈。」

「咱们南边那位迷人的邻居又如何？狩猎季节里，他对别人家牲口的态度可是随便得很哪。敢打个赌吗？咱们俩就不会在他冰箱里落脚？但是我相信迈克不会——因为迈克是文明的。」

「什么？」

「迈克是个完完全全的文明人，火星风格。杜克，我跟迈克谈了很多，听得出火星不是个狗咬狗的地方……或者说火星人咬火星人。同类死了，他们不埋、不烧，也不把尸体留给秃鹫，而是吃掉。但这是个正式的习俗，具有很深的宗教内涵。火星人绝不会违背对方的意愿宰掉别人。事实上，火星人似乎没有谋杀这个概念。火星人死前要先跟朋友们商量，取得祖先鬼魂的同意，再决定什么时候加入祖先的行列。一旦决定，他就会执行，这过程像你闭上眼睛一样轻而易举——没有暴力，没有疾病，连过量的安眠药都不需要。前一秒钟他还好端端活着，下一秒就变成了鬼魂。然后，他的朋友们就吃掉那些对他自己已经毫无用处的东西，按照迈克的说法，『灵悟他』，并在抹芥末的同时赞美他的品德。这位鬼魂也来参加宴会，相当于成人礼或者坚信礼之类的。这之后，鬼魂就取得了『灵老』的地位——据我理解，也就是变成个元老级政治家。」

杜克做了个鬼脸，「上帝，好一堆迷信的垃圾！」

「对于迈克而言，这是个庄严——同时也很欢乐——的宗教仪式。」

杜克哼了一声，「朱巴尔，你不会相信那些鬼魂之类的东西吧，那不过是食人习俗加上最让人厌恶的迷信罢了。」

「这个嘛，我不会说得那么过火。『灵老』的事确实让人难以置信，可迈克谈起他们就像我们提到上个星期三一样。至于剩下的部分嘛——杜克，你属于哪个教会？」杜克告诉了他，朱巴尔继续说道，「我猜也是这样。大多数堪萨斯人要么属于你那个教会，要么属于另一个。二者几乎没什么差别，你得看看标志才能分清楚。告诉我，教会里那个最最重要的象征性食人礼仪，你参与的时候心情如何？」

杜克瞪着他：「这他妈是什么意思？」

朱巴尔一本正经地朝对方眨眨眼，「你是教会的一员吗？或者只是上过周末的主日学校？」

「呃？怎么，我当然是教会的一员，一直是——只不过现在不怎么去教堂罢了。」

「我还以为你或许没资格领圣餐呢。好吧，只要你停下来想想，就会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了。」朱巴尔站起身，「我不想讨论一种礼仪性食人习俗和另一种之间的区别。杜克，我没法再浪费时间帮你摆脱自己的偏见。你要离开吗？那我最好护送你出去。或者你想留下？留下来跟我们这些吃人的家伙一起用餐？」

杜克皱着眉头道：「估计我会留下。」

「我是撒手不管了。你看了这些带子；只要你还有能让你打沙包的那么一丁点儿聪明劲儿，你肯定已经想明白了：这个火星人可以变得十分危险。」

杜克点点头，「我没你想的那么傻，朱巴尔。但我不会让迈克把我从这儿赶走。」他加上一句，「你说他很危险，可我又不会去招惹他。呸，朱巴尔，我喜欢那个小笨蛋，大多数地方都喜欢。」

「呣……可你还是小看了他。杜克，听着，假如你真喜欢他，最好献给他一杯水。明白吗？成为他的『水兄弟』。」

「唔……我考虑考虑。」

「但是千万别假装，杜克。如果迈克接受了你的水，他会当真得要命。他会无条件地相信你。所以，你必须下定决心，无论情况变得多糟，你都会信任他，支持他——否则就别这么干。要么全心全意，要么别干。」

「这我明白，所以才说，『我考虑考虑』。」

「好吧，但别考虑太久，赶紧下决心……这里很快就会出大事了。」

①正方形先生：见英国作家Edwin A. Abbott的著名幻想小说《平面国》（Flatland），书中的平面国是一个二维空间。

十四

根据莱缪尔·格列佛在《格列佛游记》里的记述①，有一个名为勒普泰的小岛，在那里，大人物无论听话还是说话，都必须通过「克里门诺勒」——翻译过来，大致就是「拍手」的意思，指某种肩负特殊任务的仆人。这种人只有一个任务，就是拿着一个用干气囊做成的拍子，每当他认为主人应该听话、说话时，就用气囊轻拍主人的耳朵或者嘴巴。如果没有这个干气囊，那里的大人物们就无法交流。

火星人从没见过拍手这种人物。灵老们用不着他们，就好像蛇用不着穿鞋一样。尚未解体的火星人倒是可以用用，但他们没有；这个观念与他们的生活方式背道而驰。

如果一个火星人需要几分钟或者几年时间来沉思，他尽管去做就是了；如果他的朋友想跟他谈谈，这位朋友就等着。永恒尽在手中，没理由急急忙忙。火星语里压根儿没有「急急忙忙」这个观念。速度、速率、同时性、加速度，以及其他种种永恒时间的抽象化理论，在火星的数学里自有一席之地，但与火星人的情感并无关系。

与此相反，地球人却永不止息地奔波忙碌，但这并非由于对时间有数学方面的需要，而是人类两性格局导致的狂乱的紧迫感所造成的。

在名叫地球的行星上，拍手系统慢慢发展着。在过去某个时候，地球上的任何一位统治者都会把朝廷设在公开的地方，让最卑微的臣民也能毫无阻隔地直面君王。直到国王们近乎绝迹时，这种习俗的遗风仍然保留了许久，比如英国人就可以公开陈情鸣冤（尽管没人这么做）。直至二十世纪过去大半时，掌管城市的大佬们中间还能找出几个比较机灵的，让自己的大门对任何一个铁路工人和流浪汉敞开。这个原则的遗体保留在美国宪法第一和第九修正案里。当然，它们后来被世界联邦的条例取代了。

到「胜利者号」从火星返回时，无论政府在名义上是何种形式，自由通达统治者的原则实际上已经寿终正寝。要知道一个人究竟有多重要，只消看看有多少层拍手把他与平头百姓隔开就行了。这些拍手被称作执行助理、私人秘书、私人秘书的秘书、新闻秘书、接待员、约会秘书，等等等等。所有这些官员其实都是拍手，因为每一个都对外界的声音有专断的否决权。

这批官员形成的大网造就了一批非官方人员，他们借助社交场合，或是走后门，或是不为人知的电话号码，绕过官方拍手的阻隔，直接去拍那些大人物。这些人被冠以「高尔夫伙伴」、「厨房内阁」、「说客」、「元老级政客」、「百分之五提成者」以及诸如此类的名字。这些人也有了网络，最后变得几乎和大人物本人一样遥不可及，于是产生了次级非官方拍手，负责绕开一级非官方拍手的拍手。假如一个大人物有着头等重要的地位，那么他周围非官方拍手的阵势必定十分可观，足以与一位仅仅是非常重要的大人物身边的官方方阵旗鼓相当。

身为职业莽汉、业余破坏分子、心甘情愿的寄生虫，朱巴尔·哈肖医生对「急急忙忙」几乎具有一种火星人的态度。他明白自己只有一点点时间可活，对灵魂不死又没有火星人或者堪萨斯人的信念，于是决定把每一个黄金般可贵的时刻都当作永恒——没有恐惧、没有希望，只有奢侈享乐。为了这个目的，他需要一个比第欧根尼②的木桶稍大、比忽必烈的宫殿稍小的安身之处。他所拥有的是个简单的小地方，几英亩土地，用电网围起来免得受人打扰，一幢有大约十四间卧室的房子，里头有跑前跑后的秘书和其他现代化的便利设施。当然，要维持他朴素的小巢、养活那些惹是生非的雇员，这一切都需要银子。为此哈肖付出了最少的努力，并设法从中获取最大的回报。说到底，当富人总比当穷人容易些。哈肖希望在懒散的奢华中度日，只干那些让哈肖开心的事。

现在，形势逼迫他急急忙忙采取行动，为此他悲苦惆怅，而且永远不会承认自己其实很享受这件事。

这天早上，他需要跟这个行星的首席执行官通话。他知道，拍手系统让这样的联络几乎变成了不可能的任务。哈肖鄙视拍手系统，尽管按他的地位，他自己原本也该有一个。但事实上，只要刚好得闲，他总是亲自接电话，因为每个电话都可能让他有机会对陌生人大放厥词，责骂对方竟敢无缘无故地侵犯自己的私人空间——这个「缘故」自然全凭哈肖定义。他知道，秘书长的官邸可没有这样的好事，秘书长先生绝不会亲自接电话。不过，哈肖在智胜人类习俗方面有多年的心得，用过早饭，他高高兴兴地开始处理这个问题。

他的名字带他缓缓通过了好几层拍手。他算是个小有名气的VIP，所以电话从没被挂断过。他被一个秘书转到另一个秘书，最后到了一个彬彬有礼的年轻人手里。无论哈肖说什么，对方似乎都愿意永无止境地听下去，但就是不肯替他接通尊敬的道格拉斯先生。

哈肖知道，假如他宣布火星来客跟自己在一起，对方一定会有所行动，但他并不认为结果会让他满意。他算计过，提到史密斯只会断送任何一丝接通道格拉斯的希望，同时引发对方下属的反应——而这并非他所愿。事关卡克斯顿的性命，哈肖不能冒这个险。一个下属很可能因为缺乏必要的权限或者野心过剩而让他们一败涂地。

可被人这样软绵绵地打发，实在考验他的耐心。最后他终于咆哮道：「年轻人，要是你没这个权力，就让我跟有权力的人讲话！给我接伯奎斯特先生。」

这个傀儡突然失去了脸上的笑容，朱巴尔愉快地看到自己终于刺中了对方的痛处。于是他乘胜追击：「怎么？别只坐着！拿你的内线给基尔打个电话，告诉他你一直让朱巴尔·哈肖等着。」

那张脸木愣愣地回答道：「我们这儿没有伯奎斯特先生。」

「我不管他在哪儿。找他来！要是你不认识基尔·伯奎斯特，问问你的老板。基尔伯特·伯奎斯特先生，道格拉斯先生的私人秘书。要是你在秘书长官邸附近做事，你肯定见过伯奎斯特先生。三十五岁，六英尺，一百八十磅，沙色头发，有点谢顶，笑口常开，一口好牙。要是你不敢打扰他，把这事儿推给你的老板做好了。别啃手指甲，动起来！」

年轻人说：「请稍等。我这就去查查看。」

「我当然要等。把基尔给我找来。」画面被抽象图案取代；一个声音说：「通话尚未结束，请稍等。本次延误不会计费。在此期间请放松——」舒缓的音乐响起，朱巴尔靠在椅背上，四下看了看。安妮坐在电话的摄像镜头之外，正读着一本书。在哈肖的另一边，火星来客同样在镜头外，正戴着耳机收看立体电视。

朱巴尔暗想，一定得把这个伤风败俗的叽叽呱呱盒子送回地下室去。「在看什么，孩子？」他伸手打开了扬声器。

迈克回答道：「我不知道，朱巴尔。」

声音证实了朱巴尔的忧虑：史密斯在听弗斯特教派的礼拜。电视上，牧羊人③正在朗读教会的通知：「——晚餐之前，『圣灵在行动』青年队将向大家公开表演，所以别忘了早些来，看小伙子们大干一场！咱们的教练霍恩思比兄弟要我跟队上的孩子们说一声，只带头盔、手套和球棒就够了，咱们这回可不是去跟罪人干仗。不过，小天使还是会拿着急救箱随时待命，以防谁热情过了头。」牧羊人顿了顿，展现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现在是一则激动人心的消息，我的孩子们！兰姆则天使给我们的兄弟亚瑟·李温克和他的妻子多萝茜送来了消息。你们的祈祷被批准了，你们将在星期四一早破晓时分升入天国！站起来，亚特！站起来，多蒂！向大家鞠个躬！」

镜头转过来，显示集会的人群，并集中到了李温克兄弟和李温克姊妹身上。众人疯狂鼓掌，高喊「哈利路亚」！李温克兄弟不停地跟周围的人握手，架势活像个拳击手；他的妻子红着脸站在他身旁，一面擦眼睛一面微笑。

摄像机切回牧羊人身上，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用轻快的语气说道：「欢送会在午夜开始，准时锁门——所以记得提前到达，大家齐心协力，把它变成我们的羊群前所未见的、最快乐的狂欢；因为我们都为亚特和多蒂感到骄傲。葬礼将在日出后三十分钟举行，那以后，需要在清晨上班的人可以马上用早餐。」牧羊人突然板起面孔，摄像机镜头也拉近了，直到他的脸充满整个电视，「上次欢送会之后，教堂的司事在一间快乐屋里找到了一个空啤酒瓶——属于一个由罪人蒸馏的品牌。那件事已经了结了；犯罪的兄弟忏悔了自己的罪行，还做了七倍的补赎，甚至拒绝了使用现金支付时所享有的折扣——我敢肯定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但请想一想，我的孩子们：冒失去永恒的快乐的风险，在一件世俗的商品上省下几个小钱，这值得吗？永远别忘了在商品上寻找那个幸福、神圣的许可印。迪格比大主教的脸在许可印上对你们微笑。别让哪个罪人塞给你什么『一样好』的货色。我们的赞助商支持我们，他们也理应获得我们的支持。亚特兄弟，很抱歉在如此快乐的时刻提起这样一个问题——」

「没关系，牧羊人！尽管继续！」

「——但我们必须永远牢记——」哈肖关掉了扬声器。

「迈克，你不需要看这个。」

「不需要？」

「唔——」唉，这孩子早晚会知道这些东西，「好吧，继续看吧。不过待会儿过来跟我谈谈。」

「好的，朱巴尔。」

哈肖正准备加上些忠告，好抵消迈克那种对什么事都按字面理解的倾向，可电话的「等待」音乐变弱、消失，屏幕上出现了画面。是个四十岁左右、被朱巴尔归为「条子」一类的男人。

朱巴尔气冲冲地说：「你不是基尔·伯奎斯特。」

「你找基尔伯特·伯奎斯特有何贵干？」

朱巴尔的耐心仿佛正在经受最痛苦的考验，「我希望跟他通话。你瞧，我的好伙计，你担任公职吗？」

那人犹豫了一下，「是的。你必须——」

「我『必须』个鬼！我是个公民，你的工资里也有我交的税。我只想打一个简简单单的电话，却花了整整一个早上。你们把我从一头没脑子的笨牛转到另外一头，每一头都在公家的饲料槽里吃得肥头大耳。现在又是你。告诉我你的名字、职务，还有工资号。让我跟伯奎斯特先生谈话。」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哈，得了吧！我没必要回答；我是不任公职的公民，你不是。而且，我所问的问题任何公民都有权要求任何公职人员作出回答。源自奥凯利诉加利福尼亚州一案，1972年。我要求你亮明身份：名字、职业、编号。」

对方用单调刻板的语气回答道：「你是朱巴尔·哈肖医生。你来电的地点是——」

「就为这个让我等了这么久？太蠢了。我的地址在任何图书馆、邮局或是电话中心都能找到。至于我的身份，每个人都知道。每个识字的人。你识字吗？」

「哈肖医生，我是警务人员，我要求你合作。你为什么——」

「呸，先生！我是个律师。公民只在特定情况下才有义务与警方合作，例如追捕犯人的现场；即便这样，仍然可以要求警官证明自己的身份。这是『追捕行动当中』吗，先生？你是不是马上就要从这个该死的电话里跳到我这边来？其次，在合理合法的前提下，公民也有义务在警方调查过程中予以配合——」

「这就是调查。」

「调查什么，先生？想要求我配合，你必须首先亮明身份，让我对你的真诚感到满意；说明你的目的，而且——如果我提出要求——背诵相关条例，证明那个『合理的需要』真实存在。你一样也没做。我希望同伯奎斯特先生通话。」

那人下巴上的肌肉在抽搐，但他还是回答了：「我是联邦特勤部的海因里希上尉。你打电话到秘书长府邸却转到了我这里，这足以证明我的身份。不过——」他掏出一个钱夹，弹开，送到摄像镜头前。哈肖啾了眼他的身份证。

「很好，上尉，」他怒气冲冲地说，「现在你可否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要阻止我与伯奎斯特先生通话？」

「伯奎斯特先生无法接听。」

「那你怎么不直说？把我的电话转给哪个和伯奎斯特平级的人。我是指直接为秘书长工作的人，基尔那种人。我不打算让哪个下级奴隶来搪塞我，那些人连替自己擦鼻涕的权力都没有！要是基尔不在，那看在老天份上，给我接个等级相当的人！」

「你一直想与秘书长通话。」

「正是。」

「很好，你可以解释一下，你找秘书长有什么事。」

「我也可以不解释。你是秘书长的心腹助理吗？你能参与他的秘密吗？」

「问题不在这儿。」

「问题就在这儿。身为警备人员，你应该很清楚。我会解释的，解释给一个我知道有权接触敏感材料、享有道格拉斯先生信任的人听，而且只能点到为止，让他明白必须让我跟秘书长通话。你确定找不到伯奎斯特先生吗？」

「相当确定。」

「那就只好找别人了——一个和他等级相当的人。」

「既然秘密到这种程度，你就不该用电话联络。」

「我的好上尉，既然你追踪了电话来源，肯定应该知道我的电话装有接听最高安全级别回呼设备。」

特勤部上尉没有理睬这话，只回答道：「医生，我就直说好了。在你解释你的意图之前，你哪儿也去不了。如果你再打电话，你的电话同样会转到这间办公室。打一百遍，打一个月，结果都一样。直到你合作为止。」

朱巴尔开心地笑起来，「现在没这个必要了。你说漏了嘴——是无意的吗，还是有意为之？好了，现在我得到了采取行动之前所需要的那一点点情报。当然，这是说如果我必须采取行动的话。我也可以暂时不行动，今天之内……总之，现在的关键词已经不再是『伯奎斯特』了。」

「你他妈到底什么意思？」

「我亲爱的上尉，拜托！这可是没加密的线路。对了，你知道，或者说应该知道，我是扮猪吃老虎的高手，刚才就是诈了你一家伙。」

「我没听明白，你说什么来着？」

「你没学过成语吗？天哪，现在的学校都在教什么呀！回去玩你的扑克吧，我不需要你了。」朱巴尔挂断电话，设置成十分钟之内拒绝接听，唤了声「都过来吧，孩子们。」接着回到游泳池旁，在他消磨时间的老位置上坐下。他提醒安妮随时准备穿上公证官的大氅，要迈克留在附近，随叫随到，给米丽安下达了关于电话的指示，然后便逍遥起来。

朱巴尔丝毫没有觉得不快。他没指望一下子就能找到秘书长。秘书长周围是一圈围墙，而他侦察到了一个突破口。他希望同海因里希上尉的这个回合能带来一个更高层的电话。

即便没有成功，与特勤人员的相互恭维本身也是一种奖赏，让哈肖浑身暖乎乎的。哈肖坚信，有些脚丫子生来就是供人踩的，这样才能改良人种、促进公众福利，把官员源远流长的傲慢打压到最低限度；他一眼便看出，海因里希正长着这么一双脚。

但他还是不禁有些怀疑，自己还能等多久？他的「炸弹」行将瓦解，况且他也答应过吉尔为卡克斯顿采取行动。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杜克走了。

是临时有事，还是溜之大吉（或者大凶）？朱巴尔不知道。杜克昨天出来吃了晚餐，早餐时便没再现身。这种事在哈肖的家里稀松平常，其他人似乎都没怎么在意。

朱巴尔的目光穿过游泳池，停留在迈克身上，发现他正努力尝试照搬朵卡丝的跳水动作。哈肖暗自承认，自己今早是故意没有问起杜克。事实上，他不愿意跟熊打听阿吉哪儿去了。熊没准儿会回答的④。

好吧，对付软弱只有一个法子。「迈克！到这儿来。」

「好的，朱巴尔。」火星来客从游泳池里出来，像只急切的狗狗一样小跑过来。哈肖上下打量他一番，觉得他比刚来时起码长了二十磅……全是肌肉。「迈克，你知道杜克在哪儿吗？」

「不，朱巴尔。」

好了，这下就放心了；这孩子根本不会撒谎。不，等等！朱巴尔猛地想到，迈克就像台计算机，问什么说什么……而在盒子消失以后，迈克似乎并不知道那个该死的盒子哪去了。「迈克，你最后一次看见他是什么时候？」

「我和吉尔下楼的时候看见杜克上楼去了，在今早该做早饭的时候。」迈克骄傲地加上一句，「我帮忙做了早饭。」

「那是你最后一次看见杜克？」

「之后杜克我没有看见，朱巴尔。我自豪地烧了面包。」

「我敢打赌你烧了。要是你不当心点儿的话，你会给哪个女人当个好丈夫的。」

「哦，我烧得非常非常小心。」

「朱巴尔——」

「唔？什么事，安妮？」

「杜克一大早吃了点东西，然后急急忙忙进城去了。我以为你知道。」

「哦，」朱巴尔见风使舵，「我还以为他打算午饭之后再走呢。」朱巴尔突然感到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倒不是说杜克于他有什么要紧——当然不是！多年以来，他一直尽力避免让任何人在他心里占据一席之地。但如果真有什么意外，还是会让他有些烦恼。一点点，至少。

把一个人送到跟其他一切东西成九十度夹角的地方，这难道违反了哪条法律不成？

不是谋杀——只要这孩子把它用于自卫，或是替他人作正当防卫，例如吉尔。宾夕法尼亚州关于巫术的法律或许适用……但起诉状该怎么遣词造句？说不定会很有趣。

民事诉讼的可能性同样存在。窝藏火星来客能否被定为窝赃罪？很可能会发展出一批全新的法律条款。尽管医学和物理学的从业者们还蒙在鼓里，但迈克已经一脚踢飞了这两门学问的底线。哈肖回忆起相对论给许多科学家带来的悲剧。他们无法理解，只好对爱因斯坦大发雷霆，借谩骂和攻击来逃避。他们的避难所是条死胡同；对于那些无法变通的老派卫道士而言，唯一能做的就是两腿一蹬，让年轻的头脑接管世界。

他祖父曾告诉他，细菌理论出现时也发生过同样的事情；医生们一直到死都把巴斯德称作骗子、傻瓜，还有其他更糟糕的字眼，却压根儿不肯去检验那些证据，因为他们的「常识」告诉他们，那是不可能的。

好吧，他能预见到，迈克将要引起的反应肯定比巴斯德和爱因斯坦加起来还要大。这倒是提醒了他——「拉里！拉里在哪儿？」

「在这儿，老板。」他身后的扬声器回答道，「下头的工作间。」

「带着紧急按钮吗？」

「当然。你说睡觉也得带着。我带了。」

「蹦上来，把它交给安妮。安妮，让它和你的外套待一块儿。」

她点点头。拉里回答道：「就来，老板。这就开始倒计时吗？」

「只管上来。」朱巴尔发现火星来客还站在自己跟前，像一尊人像雕塑一般安静。雕塑？嗯……朱巴尔在记忆中搜索着。米开朗基罗的「大卫」！没错，就连那稚嫩的手和脚，恬静而肉感的脸庞，还有那头乱蓬蓬的长发都很相似。「没别的事了，迈克。」

「好的，朱巴尔。」

但迈克仍旧等待着。朱巴尔问：「有什么心事吗，孩子？」

「关于我在那个天杀的叽叽呱呱盒子里看到的东西。你说『不过待会儿过来跟我谈谈』。」

「哦。」哈肖想起了弗斯特教的节目，不禁牙疼似的缩了一下，「没错，但别管那东西叫『天杀的叽叽呱呱盒子』。那是个立体影像接收器。」

迈克一脸迷惑，「那不是个天杀的叽叽呱呱盒子？我听错了你的话？」

「它的确是个天杀的叽叽呱呱盒子。但你必须叫它立体影像接收器。」

「我会叫它『立体影像接收器』的。为什么，朱巴尔？我不灵悟。」

哈肖长叹一声，类似的梯子他已经爬过好多遍了。跟史密斯的任何对话都会翻出某些无法用逻辑解释的人类行为，想解释它们完全是无休无止地浪费时间。「我自己也不灵悟，迈克，」他承认道，「不过吉尔希望你这么叫它。」

「我会的，朱巴尔。吉尔的希望。」

「现在，告诉我你都看见听见些了什么，还有你灵悟到了些什么。」

迈克开始回忆那个叽叽呱呱盒子里的每一个字和每个动作，连广告也不例外。他几乎已经读完了大英百科全书，自然看过关于「宗教」、「基督教」、「伊斯兰教」、「犹太教」、「儒教」、「佛教」，以及与此相关的文章，却什么也没灵悟到。

朱巴尔了解到了以下情况：一，迈克不知道弗斯特教的节目是宗教性的；二，迈克记得自己读过有关宗教的东西，但没能理解，所以把它们储存起来，准备今后冥想；三，迈克的「宗教」概念一塌糊涂，尽管他能引用九种字典上的定义；四，迈克在火星语言中找不到任何与人类宗教教义相当的字眼；五，朱巴尔对杜克形容为火星「宗教仪式」的习俗其实并非宗教性的；它们对于迈克而言，就像杂货市场对朱巴尔一样，是再实在不过的事；六，人类的「宗教」、「哲学」和「科学」概念在火星语中无法区分——因此，既然迈克以火星语思考，他也就不可能分辨它们。所有这些东西都是从「灵老」那里得来的「知识」。所谓「怀疑」，他从未听说过，「研究」也一样（火星语里没有对应词）；灵老们无所不知，绝无谬误，任何问题的答案都尽在他们掌握之中，无论是明天的天气还是宇宙目的论。迈克看过一次天气预报，却以为那是人类「灵老」为尚未解体、仍处于实体状态的人传来的消息。他对大英百科全书的作者也有类似的推想。

但最后还有一点（对于朱巴尔来说也是最糟糕的），迈克把弗斯特教的礼拜灵悟为宣布人类的两个成员即将解体，进人人类「灵老」的行列——这让他激动得难以自持。他灵悟得对吗？迈克知道自己的英文并不完美；他「不过是个蛋」，曾经因为无知犯了许多错误。但这一次他灵悟得对吗？他一直期待着同人类的「灵老」见面，他有许多问题需要解答。这是不是一个机遇？或者他必须进一步学习才能做好准备？

铃声救了朱巴尔；朵卡丝端来了三明治和咖啡。朱巴尔默默地吃起来。正好，史密斯的教养告诉他，用餐是冥想的时刻。朱巴尔有意拖延，让自己有机会好好琢磨琢磨——同时诅咒自己竟让迈克看了电视。唉，这孩子必须弄明白宗教是怎么回事。既然他要在这个乱七八糟的星球上度过一生，这就没法避免。但是，该死，要是能等到迈克适应了荒唐的人类行为模式之后该多好……还有，第一次竟然就碰上了弗斯特教徒！

作为一个虔诚的不可知论者，朱巴尔对所有宗教一视同仁。在他看来，从卡哈拉里沙漠中布希曼人的泛灵论到最最理性主义的信仰，各种宗教之间并没有高下之分。但从感情上讲，他对某些宗教的厌恶超过其他，而新启示教会一直让他恨得牙痒痒。弗斯特教徒们毫不掩饰地宣称自己能跟天堂直接联线，从而独占真知；他们傲慢得极不宽容，他们的美式足球对抗还有他们的义卖大会——这一切都让他郁闷。假如大家非得上教堂不可，他们怎么就不能稍微体面些，去参加天主教、基督教科学派或者贵格会之类的？

假如上帝存在（对此朱巴尔保持中立），并且希望被人崇拜（朱巴尔认为这一假设成立的可能性不大，但由于他自己的无知，所以他依然承认其可能性），那么，一个强大到可以塑造星系的上帝，他会接受弗斯特教徒奉献的那种群魔乱舞、荒谬绝伦的狂欢，并以此作为对自己的「崇拜」吗？可能性似乎微乎其微。

但朱巴尔还是以不带一丝感情色彩的诚实承认：弗斯特教徒或许真的拥有真理，完完全全的真理，绝无虚假的真理。宇宙至多也就是个傻里傻气的地方，但在所有对它的解释中，可能性最小的就是根本不作任何解释的随机偶合说，即认为某种抽象的东西「正巧」是原子，而原子又「正巧」排列组合在了一起，组合方式「正巧」看上去仿佛存在着内在规律，某些排列组合又「正巧」拥有自我意识，其中两个「正巧」是火星来客和一个秃顶的老皮囊，里头装的正是朱巴尔。

不，他没法咽下这么一个「正巧」理论，尽管它在那些自称科学家的人中间十分流行。随机偶合并非对宇宙的充分解释——随机偶合不足以解释随机偶合；罐子不能装下自己。

剩下的还有什么？「最低假设」也并不更值得青睐；奥卡姆的剃刀没法切开首要的问题：圣灵的本质是什么？（圣灵就圣灵吧，别在这个词上纠缠不休了，你这个老混蛋。它是个盎格鲁—撒克逊单词，简短、单纯，不是什么被禁的脏话。至于它所代表的东西，反正你不明白，就用它当个标签也挺好。）

在所有假设中，我们有理由更青睐其中的一个吗？当你一无所知的时候，答案无疑是：不！朱巴尔承认，尽管自己已经年纪一大把，但岁月并没能让他理解宇宙的基本问题。

弗斯特教徒没准儿是对的。

但就算这样，他狂躁地提醒自己，还有两个问题没有解决：他的喜好和他的尊严。假如弗斯特教徒独占了真理，假如天堂的大门只对他们敞开，那么他，朱巴尔·哈肖，一位绅士，宁愿拒绝新启示教而成为「罪人」，并且接受许诺给「罪人」的永无止境的痛苦。他的眼神不够好，看不见上帝的脸庞……但也不算太坏，足以看出谁配得上跟自己平起平坐——而那些弗斯特教徒全不够格！

但他还是看得出迈克为什么会被误导。弗斯特教徒在选定的时间「上天堂」，听上去的确与自主「解体」很像。朱巴尔毫不怀疑，火星人的确是自主解体。可对于弗斯特教徒的这种做法，朱巴尔怀疑更准确的措辞或许是「谋杀」。当然，这一点从未得到证实，也极少有人做这样的暗示。弗斯特是第一个按时「上天堂」的，死在他预言的那一刻；从那以后，这就成了他们拥有特殊恩宠的标志……已经好多年了，没有哪个验尸官莽撞到胆敢调查这些死亡事件。

倒不是说朱巴尔关心他们的安危什么的——好的弗斯特教徒就是死的弗斯特教徒。

但这样解释起来恐怕会很困难。

拖延是没用的，再来一杯咖啡也不会让事情变得更容易些。「迈克，谁创造了世界？」

「抱歉？」

「看看周围。所有这些。还有火星，恒星。一切。你、我、所有人。灵老有没有告诉过你是谁创造了宇宙？」

迈克迷惑不解地说：「没有，朱巴尔。」

「呃，难道你从没想过？太阳从哪儿来？是谁把星星放在天上的？谁发动了这一切？所有东西，每一样东西，整个世界，宇宙……谁创造了它，我们才得以在这儿谈话？」朱巴尔顿了顿，对自己的说辞惊讶不已。他原本准备采取惯用的不可知论，结果却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采取了过去律师培训中传授给他的方法：一个正直的律师，哪怕他并不赞同自己的委托人，也要极力为他申辩。现在的他就在努力支持他本人并不赞同、但却为大多数人类所接受的宗教信仰。他发现自己竟然无可奈何地当上了族人正统教义的辩护律师，而对手——他也说不清对手是谁，也许是一切非人类的智能生命的观点吧，「你的灵老们是如何回答这些问题的？」

「朱巴尔，我没灵悟……『问题』在哪儿？我很抱歉。」

「呃？我没灵悟你的回答。」

迈克有些迟疑，「我试着说。但词语……词语不……对。不是『放』。不是『创造』。是当下。现在的世界，过去的世界，将来的世界，都是当下。」

「『往昔如何今亦如何，没有尽头的世界——』」

迈克快乐地微笑起来，「你灵悟了！」

「我没有。」朱巴尔闷闷不乐地回答道，「我在引用，呃，我们的一位『灵老』说过的话。」他决定另起炉灶；用上帝作为造物主的神性做开场白不大合适，迈克领会不了造物的概念。哼，他朱巴尔自己能不能领会这一点也还难说呢。很早以前他就同自己约定，在偶数的日子里假定宇宙已由造物主安排妥当，奇数的日子里则设想宇宙既非由谁创造，却又持之永恒（有点像脑袋咬尾巴的蛇一样夹不清）。哪个假说都能回避另一种假说的自相矛盾之处，同时又显得荒谬无比。每个闰年，他多出了一天，可以完全沉浸于唯我论的放纵。就这样，他把这个无法回答的问题搁置下来，三十多年来再也没去想它。

朱巴尔决定先解释最广义的宗教，待会儿再来对付神和神性的概念。

迈克同意朱巴尔的看法。学识的规模确有不同，从巢仔也能灵悟的小学识到只有灵老才能充分灵悟的伟大学识。接下来，朱巴尔想在大小学识之间划一条线，好把那些「伟大的学识」比做「宗教问题」。但他的这一尝试并未成功。对迈克而言，有些宗教问题根本不成其为问题（例如「创造论」），其他一些在他看来又只是些「小」问题，其答案哪怕对巢仔也显而易见（例如死后的生命）。朱巴尔放弃了，开始谈起人类宗教的多样性。他解释说，人类有上百种不同的方法来教授「伟大的学识」，每一个都有自己的答案，而且个个都宣称自己的答案是真理。

「什么是『真理』？」迈克问。

（「什么是真理？」一个罗马审判官也这样问过，然后此人便洗手不管了⑤。朱巴尔真希望自己也能这么做。）「当你正确地回答一个问题时，你的答案就是真理，迈克。我有几只手？」

「两只手。」迈克修正道，「我看见两只手。」

安妮从书本上抬起眼睛，「六个星期，我就能把他变成一个公证官。」

「安静，安妮。事情已经够难办的了。迈克，你回答得没错；我有两只手。你的答案是真理。假设你说我有七只手呢？」

迈克有些困惑，「我没灵悟到我能那么说。」

「对，我想你不能。但如果你那么做了，你就没有说对；你的答案就不是真理了。但是，迈克——仔细听着——每个宗教都宣称自己是真理，宣称自己的话是正确的。但它们的答案又如此不同，就好像两只手和七只手的区别。弗斯特教徒这样说，佛教徒那样说，穆斯林又是另一种说法。许多答案，各不相同。」

看上去迈克在极力思考。「全都说得对？朱巴尔，我没灵悟。」

「我也一样。」

火星来客一脸困惑，突然微笑起来，「我会请弗斯特教徒去问问你们的灵老，然后我们就会知道了，我的兄弟。这件事我该怎么做？」

几分钟之后，朱巴尔满心厌恶地向迈克保证，自己会安排他会见某个弗斯特大嘴巴。而且，尽管他好说歹说，迈克仍然以为弗斯特教徒与人类的「灵老」有联系。迈克的困难在于他不知道谎言是什么东西。「谎言」和「虚假」的定义都储存在他脑子里，却毫无灵悟的迹象。一个人也许会「说错」，但那只可能是个意外。于是，迈克根本没想过弗斯特教派撒谎的可能性，他们说什么，迈克就信什么。

朱巴尔试着向他解释，所有的人类宗教都自称同「灵老」有这样那样的联系，然而它们的答案却各不相同。

迈克很耐心，也很困惑，「朱巴尔我的兄弟，我试过了……但我没灵悟这怎么可能是对的。在我们那里，灵老说的总是对的。你们——」

「等等，迈克。」

「抱歉？」

「当你说『我们』时，你指的是火星人。迈克，你不是火星人；你是地球人，人。」

「『人』是什么？」

朱巴尔呻吟起来。他知道迈克能引用字典上的定义。还有，这孩子问的问题从来不是故意惹你心烦；他总是为了得到信息——而且期待朱巴尔能给他答案。「我是人，你是人，拉里是人。」

「但安妮不是人？」

「唔……安妮也是人，一个女性的人。一个女人。」

（「谢谢，朱巴尔。」——「闭嘴，安妮。」）

「婴儿是人吗？我看过图片，在天杀的叽叽——在立体影像机里也有。婴儿的形象和安妮不同……安妮的形象和你不同……你的形象也和我不同。对了，婴儿是个巢仔人吧？」

「唔……是的，婴儿是人。」

「朱巴尔……我想我灵悟了，我的同胞——『火星人』——也是人。不管样子。样子不是人。人是灵悟。对吗我说得？」

朱巴尔决心退出哲学学会，还是去织布的好！什么是「灵悟」？这个词他已经用了一个星期——直到现在也没灵悟。但什么是「人」？一只没有羽毛的两足动物？上帝的形象？或者是那个所谓「适者生存」的循环定义所产生的偶然结果？必须受死亡和税收双重折磨的生物？火星人似乎已经战胜了死亡，他们好像也没有人类所谓的钱、财产和政府之类，他们又怎么可能有税收呢？

然而这孩子是对的；形象与「人」的定义毫无关系，形象并不重要，它不过是装酒的瓶子。你甚至可以把人从他的瓶子里取出来，就好像那个被俄国人「拯救」的可怜虫，他的大脑被裹在玻璃里，接上无数电线，活像个电话中转站。老天爷，好个恐怖的玩笑！不知那个倒霉鬼是不是能欣赏其中的幽默。

但是，从火星人的角度看，人类和其他动物该如何区分呢？一个掌握了遥控悬浮术（天晓得还有些别的什么）的种族会为工程学叹服吗？如果会，那么阿斯旺水坝和一千英里的珊瑚礁哪一个会拔得头筹？人的自我意识？不过是自大而已，谁能证明鲸鱼精子或者红杉不是超越人类极限的哲学家和诗人？

有一个领域，人倒是无与伦比：他能不断花样翻新，发明更大更有效的方法去消灭、奴役、折磨，永远使他成为对他自己而言最难以忍受的大祸害。在这方面，人类所展示出的创造性简直没有止境。人是他自己最严酷的玩笑。幽默的根基其实就是——「人是会哈哈大笑的动物。」朱巴尔回答道。

迈克想了想，「那我就不是人。」

「嗯？」

「我不会哈哈大笑。我听过大笑声，它让我害怕，后来我灵悟到它并不害人。我试着学习——」迈克把头向后一扬，发出刺耳的咯咯声。

朱巴尔捂住耳朵，「停下！」

「你听见了，」迈克悲伤地说，「我不能做对，所以我不是人。」

「等等，孩子。你不过是还没学会罢了……还有，硬学是学不会的；但你会学到的，我保证。只要你跟我们在一起，时间长了，你自然会发觉我们是多么可笑，那时候你就会哈哈大笑了。」

「我会吗？」

「会。别担心，不要强求。真的，孩子，一旦灵悟了我们，就连火星人也会放声大笑的。」

「我会等。」史密斯平静地同意了这个安排。

「还有，在等待期间，别怀疑自己是人。你是人。人生自女人，生而麻烦……总有一天你会充分灵悟它，并且大笑出声——因为人是会嘲笑自己的动物。至于你的火星朋友嘛，我不知道；但我灵悟他们也可能是『人』。」

「是的，朱巴尔。」

哈肖以为会谈可以到此结束，不禁松了口气。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到如此尴尬了，上一回已经是十分遥远的过去了。有一天，父亲向他解释了小鸟、花朵和蜜蜂的事——只可惜太迟了。

然而火星来客却不肯善罢甘休，「朱巴尔我的兄弟，你刚才问我：『谁造了世界？』当时我没有词语表达为什么我灵悟这不是一个问题。我一直在想词语。」

「想到了吗？」

「你已经告诉我了，『上帝创造了世界』。」

「不，不！」哈肖道，「我告诉你的是，宗教谈到了很多东西，它们中的大多数都说『上帝造了世界』，我还告诉你说我没有充分灵悟。『上帝』只不过是它们用的一个词而已。」

「对，朱巴尔，」迈克附和道，「就是这个词，『上帝』。」他加上一句，「你灵悟了。」

「我必须承认我没有灵悟。」

「你灵悟了。」迈克坚定地重复道，「我解释。我没有词。你灵悟。安妮灵悟。我灵悟。我脚下的青草在美丽的欢乐中灵悟。但我需要那个词。那个词就是『上帝』。」

「接着说。」

迈克得意地指着朱巴尔，「你是上帝！」

朱巴尔抬起一只手，啪一声拍在脸上，「哦，耶稣基督——我都干了些什么啊？听着，迈克，放松些！你没理解我的意思。对不起。非常抱歉！忘了我的话，咱们另找一天，从头再来。不过——」

「你是上帝，」迈克庄重地重复道，「凡灵悟者，是上帝。安妮是上帝。我是上帝。快乐的青草是上帝。吉尔总美丽地灵悟。吉尔是上帝。所有的塑造、制作、创造加在一起——」他用火星语叽哩咕噜地说了些什么，然后微笑起来。

「好吧，迈克。不过别着急。安妮！你都听见了？」

「那还用说，老板！」

「录卷带子。我得好好下一番功夫，不能让这事儿就这么过去。我必须——」他朝天上瞟了一眼，「哦，上帝啊！所有人，各就各位！安妮！把紧急按钮设成『死人』级别，看在上帝份上拇指别离开它；他们或许不是朝这儿来的。」他又抬头望了望，两辆空中汽车正从南方飞来，「恐怕他们的目的地正是这儿。迈克！躲到游泳池里！记住我跟你说过的话——去最深的地方，留在那儿，别动——我派吉尔来找你之前别出来。」

「好的，朱巴尔。」

「现在！行动！」

「好的，朱巴尔。」迈克跑了几步，然后膝盖伸直，脚尖绷着，双脚并拢在一起，以这种姿势跳进水里，消失了。

「吉尔！」朱巴尔大喊一声，「跳进池子再出来。你也是，拉里。如果有人看见了迈克，我要让他们搞不清有多少人在用游泳池。朵卡丝！快上来，孩子，再跳进去。安妮——不，你得拿着紧急按钮。」

「我可以拿上我的外套，去池边坐着。老板，你想要延迟『死人』设置吗？」

「唔，三十秒。如果他们降落，穿上你的公证大氅，然后把拇指再放回按钮上，等着——如果我叫你过来，马上放飞气球。我绝不会乱喊『狼来了』，除非——」他手搭凉棚向上望去，「其中一辆要降落了……看上去有点像条子拉货的家伙。哦，该死，我还以为他们会谈判呢。」

第一辆车盘旋着降落在游泳池旁的花园里；第二辆开始在低空绕圈子。看大小，这些车子像是运送部队的，车身上还有代表联邦的地球标志。

安妮放下无线电中继器，迅速换上自己的职业装束，然后再次拿起中继器，拇指放回到按钮上。第一辆车刚落地，车门便打开了。朱巴尔像只好斗的哈巴狗似的朝它冲了过去。车里出来一个人，朱巴尔咆哮道：「把那辆该死的破车从我的玫瑰花丛上挪开！」那人说：「朱巴尔·哈肖？」

「让那个蠢猪把那辆烂货升起来，退后！退到花园外头，停在草地上！安妮！」

「来了，老板。」

「朱巴尔·哈肖，我有一张逮捕令，奉命逮捕——」

「你就是奉命逮捕英国国王我也不管；把那堆垃圾从我的花上挪开！然后，老天在上，我要指控你——」朱巴尔瞅了眼对方，似乎刚刚才看见这么个人，「哦，原来是你，」他轻蔑地说，「你生来就是个傻子吗，海因里希？或者还需要后天的学习才能这么蠢？那头穿制服的蠢驴是什么时候学的飞行？」

「请检查逮捕令。」海因里希上尉谨慎、耐心地说。

「把你的婴儿车弄到我的花床外头去，否则我就要提起民权诉讼，让你们跟退休金说再见！」

海因里希有些犹豫。「快！」朱巴尔吼道，「还有，告诉那些从车里出来的乡巴佬把脚抬起来！那个长兔牙的白痴正站在一朵伊丽莎白·休伊特上！那可是得过奖的！」

海因里希转过头，「你们——小心那些花。帕斯金，你正踩着一朵。罗杰斯！把车升起来，开到花园外面去。」他转向哈肖，「满意了？」

「等他把车挪开之后——不过你们还是得赔偿损失。让我们来看看你的证件……把它们给公证官看，大声清晰地表明你的名字、等级、组织和工资编码。」

「你知道我是谁。我有一张逮捕令，授权我——」

「我也有授权，可以用霰弹枪把你的头发分开，除非你遵守条例按部就班。我不知道你是谁。我在电话上见过一个塞在衬衫里的家伙，和你有些相似——但我还是认不出你来。你必须以特定的方式，自己报出你的身份。《世界章程》第二部分1602段。那以后，你才能执行你的逮捕令。其余那几只猿人也一样，还有那只为你驾车的猴子。」

「他们都是警务人员，听我的命令行事。」

「我可不知道他们是什么警务人员。他们没准儿是在哪家服装店租了几套不合身的小丑衣服。法律条文，先生！你们闯进我的城堡。你说你们是警务人员，还宣称这次入侵有合法的逮捕令。除非你们能证明我错了，我会一直说你们是非法闯入……这让我可以行使主权，动用武力驱逐你们——就在大约三秒钟之后。」

「我不会建议你这么做。」

「你有什么资格建议？如果我在试图行使我的权利时受伤，你的行为就变成了主动攻击——而且是使用致命武器，假如那些驴子带的是枪的话，我看挺像。民事和刑事，一个也跑不了。怎么，伙计，我能剥了你的皮做门垫！」朱巴尔收起一只瘦巴巴的胳膊，捏紧了拳头，「滚出我的地盘！」

「慢着，医生。我们照你说的做就是。」海因里希已经涨红了脸，但声音仍然控制得很好。他拿出自己的身份证明，朱巴尔只瞟了一眼就递还给他，让他给安妮看。于是，他陈述了自己的全名，说自己是个上尉，隶属联邦特勤部，并背诵了自己的工资编码。海因里希一脸寒霜地下达命令，其他队员和司机也一个个走完了这套冗长的过场。

结束之后，朱巴尔立刻和和气气地说：「好了，上尉，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我有一张逮捕基尔伯特·伯奎斯特的许可状，上述许可状的授权范围是这块地产及其建筑。」

「把你的许可状出示给我和我的公证官。」

「我会的。我还有另一张逮捕令，与第一个相仿，授权我逮捕吉尔·博德曼。」

「谁？」

「吉尔·博德曼。罪名是绑架。」

「我的天啊！」

「还有一张是赫克托·C·约翰逊……一张给瓦伦丁·迈克尔·史密斯……还有一张是你，朱巴尔·哈肖。」

「我？又是偷税漏税？」

「不。这一个和那一个嫌犯的从犯……以及其他事件的重要证人。就算没有逮捕令，我自己也会以妨碍执行公务的罪名把你抓起来。」

「哦，得了吧，上尉！自从你表明身份、举止开始合法之后，我可是再合作不过了。而且会继续合作下去。当然，我还是要起诉你——外加你的直接上司和政府，罪名是那之前的非法行为……对于你们任何人以后可能的所作所为，我也不会放弃任何权利或者追索权。呣……好长的抓人单子，我算明白你干吗要带上另一辆车了。不过——天哪！——奇怪了。这个，唔，博德曼女士？——我看见她的罪名是绑架了一个叫史密斯的家伙，可这张逮捕令里史密斯又似乎被指控为在逃犯。我弄糊涂了。」

「两者都有。他逃跑了——然后她绑架了他。」

「这么实施起来不是有些困难吗？逃跑和绑架的难度都挺大的呀。他又是以什么罪名被监禁的呢？逮捕令上似乎没有说明？」

「我怎么会知道？他逃了，就这么简单。他是个逃犯。」

「哎呀！我想我得向他俩提供我的服务，做他们的法律顾问。有趣的案子。如果出了一个娄子——或是几个，很可能会导致其他问题。」

海因里希冷冷地一笑，「你会发现这么做不太容易，你自己也得在里头蹲着。」

「哦，我相信时间不会太长。」朱巴尔提高声音，转头面向房子，「我想，如果霍兰法官在听的话，可以马上执行人身保护程序了——为我们所有人。还有，如果联合新闻正好有辆通讯车在附近，还得赶紧弄清楚我们会被关在哪儿。」

「真不愧是个讼棍，哈肖。」

「诽谤，我亲爱的先生。我记下了。」

「对你能有多大好处？这儿没别人。」

「是吗？」

①《格列佛游记》：这部作品的作者是乔纳森·斯威夫特，这里是一种开玩笑的说法。

②第欧根尼：古希腊哲人，在木桶里生活。

③牧羊人：指牧师。

④典出一首美国童谣：「阿吉遇见熊，熊遇见阿吉。熊的肚子胀鼓鼓，肚子里头是阿吉。」

⑤指审判耶稣的罗马总督本丢·彼拉多。犹太人要求处死耶稣，彼拉多审讯耶稣，耶稣说自己来是「为真理作见证」。彼拉多反问：「什么是真理？」他并不愿意处死耶稣，但害怕犹太人暴动，于是宣布自己并未发现耶稣犯罪，然后把耶稣交给犹太人自行处置，并且在盆中洗手，表示耶稣的血不在自己手上。

十五

瓦伦丁·迈克尔·史密斯划破昏暗的池水，来到最深处，在跳板下方的池底停下。他不知道他的水兄弟为什么要他藏起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藏。朱巴尔要他这么做，并且要他待在那儿，直到吉尔来找他；这就够了。

他蜷起身体，把空气从肺里呼出去，眼睛往上一翻，心跳减缓。除了并未解体以外，完全和死了一样。他有许多事情需要冥想，所以选择延长自己的时间感，让每一秒都像一个钟头一样漫长。

他又一次没能实现完美的理解、那种理应存在于水兄弟之间的水乳交融，也就是灵悟。他知道错在自己，起因是他再一次用错了变化多端、令人费解的人类语言，他的话让朱巴尔心烦意乱。他知道他的人类兄弟可以承受强烈的情感而不会受到严重的伤害，但史密斯仍旧因为自己使朱巴尔心烦而感到愁苦、抱歉。看来，他终于灵悟了一个最难理解的人类词语。他本该明白的。最早向他的兄弟马哈迈德学习时，他就已经发现，比较长的人类单词很少改变意思，但较短的词语却难以捉摸，变化起来毫无规律可言。至少他是这么灵悟的。人类的短词就好像用小刀舀水一样。

而那是个很短的词。

史密斯觉得自己正确地灵悟了那个单词：「上帝」。之所以引起误会，是因为他没能选对其他词语。这个概念如此简单，如此基本，如此必要，哪怕一个巢仔也能解释——用火星语。问题在于找到正确的人类单词，好让他可以说对，确保他能把它们组合起来，与他用同胞的语言说出来的东西一一相对。

可是，即使用的是英语，表达如此简单的概念竟然也会有困难，这一事实仍旧让他大惑不解。这是任何人都知道的事呀……否则，他们就不可能灵悟生命。或许他不该跟变化多端的语义搏斗，应该问问人类的灵老究竟该怎么说。可他必须等朱巴尔为他安排，因为他不过是一个蛋。

他没能有这个荣幸去参加亚特兄弟和多蒂兄弟的解体，为此他感到一阵短暂的遗憾。

然后他便平静下来，开始回顾《韦氏新国际英语字典》，第三版，马萨诸塞州斯普林菲尔德出版。

史密斯被唤醒了。他不安地意识到，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的水兄弟们遇到了麻烦。他在「sherbacha」和「sherbet」之间停下来，开始思考。他该不该离开生命之水，去和他们一起灵悟、分担他们的麻烦？在家里根本不存在这样的问题：麻烦总由大家分担，分担中伴随着欢乐的亲密。

但朱巴尔要他等着。

他回顾一遍朱巴尔的话，把它们与其他人类词语相对照，确保自己灵悟无误。不，他灵悟得对；他必须等吉尔来。

可他实在不安，无法回头继续自己狩猎词语的游戏。最后，一个想法出现了，充满欢乐，充满挑战。假如不是身体没有准备好,他一定会为之颤抖。

朱巴尔要他把身体放在水下，把它留在那儿，等吉尔来……但朱巴尔有没有说他本人必须和身体一起等待呢？

史密斯花了很长时间思考这一点。他知道，难以捉摸的英语词汇可能把他引入歧途。最后他得出结论，朱巴尔并没有命令他跟身体待在一起……这样一来，他就可以避免不与兄弟们分担麻烦的错误了。

史密斯决定出去走走。

自己竟然如此胆大包天，他不禁感到有些无所适从。过去他也这么干过，但从来不是「单飞」。每次都有一位灵老陪伴他，照顾他，确保他身体的安全，让他不至于迷失方向，陪伴着他，直到他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为止。

现在没有灵老来帮助他。但史密斯坚信自己能独立完成，让他的老师为他骄傲。于是他检查了身体的每个部分，确保在他离开期间不会损坏，然后小心翼翼地钻了出来，只留下必须的一点点自我看守身体。

他起来了，站到游泳池边上，提醒自己要像身体在时一样行事，免得迷失方向——免得记不起游泳池、身体和一切东西都在哪儿，漫步到不认识的地方，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

史密斯看了看周围。

一辆车刚刚降落在花园里，车底下的生命受到了伤害和侮辱，纷纷抱怨。这就是他感觉到的麻烦吗？草是用来走的，花和灌木丛不是——这是个错误。

不，还有更多的错误。一个人从车里出来，一只脚即将踏上地面，而朱巴尔朝他跑了过去。史密斯能看见朱巴尔掷向对方的愤怒。如此狂暴的攻击，假如发生在两个火星人之间，双方都会无可避免地走向解体。

史密斯将它当作需要考量的事情记下，并且假定这是个必须的关键点，预先设想好了应该怎样去帮助自己的兄弟。这以后，他转而打量其他人。

朵卡丝正从游泳池里出来；她有些不安，但并不十分担心；史密斯能觉察到她对朱巴尔的信心。拉里站在池边，他刚从水里出来，身上滴落的水珠还浮在空中。拉里又激动又得意，他对朱巴尔有着绝对的信任。米丽安在他身旁，她的心绪介于朵卡丝和拉里之间。安妮站在他们附近，她穿上了从早上起就一直带在身边的白衣服。史密斯无法充分灵悟她的心绪；只觉得她十分刚毅、毫不妥协，犹如一位灵老。他不禁有些惊骇，因为安妮从来都是温柔和气、友好热情的。

他看出她正密切注意着朱巴尔，随时准备帮助他。拉里也是！……还有朵卡丝！……还有米丽安！随着一阵突然爆发的移情作用，史密斯恍然大悟：所有这些朋友都是朱巴尔的水兄弟——因此也是他的。蒙眼布突然揭开，使他大为震惊，几乎无法自持。他平息情绪，不再行动，而是专注地赞美和珍爱他们大家，一个接一个，同时又把他们视为一个整体，赞美着，珍爱着。

吉尔的一只胳膊搭在池边，史密斯知道她刚刚下水，查看他是否安全。她这么做时他意识到了……但现在他知道，她并不是唯一一个为他的安危担心的人；而且，吉尔心里还有其他更深的忧虑，虽然知道她照料的人在生命之水底下安然无恙，这忧虑也并未消失。这让他十分痛苦，他想到她身边去，让她知道自己与她同在，分担她的烦恼。

他本来会那样做的，问题是他心头仍有一丝负罪感：他把身体留在池底，自己却四处走动，他并不确定朱巴尔希望他这么做。他做了个妥协，告诉自己说他一定会分担他们的麻烦，一旦有必要时，就让他们知道他也在场。

接着，史密斯开始打量走出空中汽车的那个人，他感受到了对方的情绪，又努力摆脱这种情绪的影响，强迫自己从里到外、仔仔细细地检查这个人。

他腰间的皮带上系着个形状固定的口袋，里边有一把枪。

史密斯几乎可以确定那是一把枪。他仔细检查，把它同自己见过的枪支相比较，又参照了字典上的定义（《韦氏新国际英语字典》，第三版，马萨诸塞州斯普林菲尔德出版）。

没错，那是一把枪——不仅仅是因为它的形状，也因为充斥于它周围和内部的错误。史密斯低头瞅瞅枪管，看出了它的运转方式。没错，在他面前的正是一个错误。

他该不该移动它，让它去别的地方，同时带走它的错误？不等那人完全走出汽车就动手？史密斯觉得应该这么做……可朱巴尔说过，做这种事必须听他的吩咐。

史密斯知道，此刻就是一个关键点……但他决心暂且按兵不动，直到充分灵悟这一切。朱巴尔或许正是因为知道一个关键点正在接近，这才把他送到水下，免得他错误地行动。有这种可能。他会等待……但他会监视那把枪。史密斯并不受制于眼睛，如果需要，他能看到周围的一切。现在他继续监视着这一枪一人，同时钻进了汽车。

更多的错误，远远超出他的想象！这里有其他人，除了一个之外全都挤在门边。他们的意识散发出强烈的气味，活像一只嗅到了若虫的克豪加……而且，每一个人手中都握着一个错误的东西。

正如他对朱巴尔所说，史密斯知道，外形从来不是决定性的因素；为了灵悟，有必要透过外形看清实质。他自己的种族一生要经历五种主要的外形：蛋、若虫、巢仔、成年——以及没有形象的灵老。但是，最低级的蛋里已经包含了灵老的实质。

眼前这些东西看上去像是枪。但史密斯并不急于做出这样的假设；他特别仔细地检查了其中一个。它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把枪都更大，形状不尽相同，细节上更有相当的差别。

它是枪。

他又同样仔细地挨个检查了其他那些。它们都是枪。

那个仍旧坐着的人也挂了一把小枪。

车里内置了两架特别大的枪——还有其他东西，史密斯没法灵悟，却能感觉到它们的错误。

他考虑要扭曲汽车、车里的一切东西，让它们灰飞烟灭。但是，不浪费食物是他遵循至今的原则。再说他知道，他还没有灵悟眼前发生的一切。最好还是仔细观察、慢慢行动，遵循朱巴尔的引导，这样才能在关键点与大家分享。假如正确的行动就是保持克制，那就等关键点过去之后回到自己的身体里，稍后再与朱巴尔讨论此事。

他来到车外，观察着、倾听着、等待着。

第一个走出汽车的人跟朱巴尔交谈起来，其内容超越了史密斯的经验，无法灵悟，只得储存起来。其他人也走出汽车，分散开来。史密斯延伸自己的注意力，监视着每一个人。汽车升空了，接着后退、重新停下，被它坐在身下的生物终于得到解脱；史密斯与它们一道灵悟，试着抚慰它们的创伤。

第一个人递给朱巴尔几张纸，它们被转交给安妮。史密斯同她一道读起来。他认出了这些字的组合，它们同人类的治愈、平衡仪式有关，不过他只在朱巴尔的法律图书室里读到过这些仪式，所以并没有努力灵悟这些文件。朱巴尔好像也并不太在意它们。很显然，错误存在于其他地方。他高兴地看到其中两张纸上还有他自己的人类名字；每次读到自己的名字，他都感到一阵古怪的战栗，就好像他同时身在两个地方——这种事，除了灵老之外谁也做不到。

朱巴尔和第一个男人往游泳池走去，安妮紧跟在他们身后。史密斯让自己的时间感放松下来，好让他们走得快些。现在，他的时间感只是稍有延展，使他可以轻松地同时监视所有不速之客。其中两个跟上来，跟在朱巴尔一行的左右两侧。

第一个人在游泳池旁停下，站在史密斯的朋友面前，打量着他们。他从口袋里掏出张照片，看看照片，又看看吉尔。史密斯察觉到她的恐惧陡然升高，于是变得异常警觉。朱巴尔告诉过他，「保护吉尔。别担心浪费食物。别担心其他任何事情。保护吉尔。」无论朱巴尔说没说过这句话，他都会保护吉尔，即使冒行动错误的危险也在所不惜。有了朱巴尔的肯定当然更好，那会让他免于瞻前顾后，疑虑重重。

第一个人指了指吉尔，跟在他左右的人带着他们那极其错误的枪朝吉尔跑去。史密斯的幽灵伸出手，对这两个人轻轻一扭。他们消失了。

第一个人瞪着他们刚才所在的地方，伸手摸枪——然后同样消失了。

其他四个人开始围拢过来。史密斯不想扭他们。他知道，朱巴尔肯定希望他仅仅制止他们。问题是制止一个东西，即使是一个烟灰缸，也绝非易事。更何况史密斯现在没有身体。这种事灵老可以办到，但史密斯只能做他力所能及的事，他必须做的事。

四次羽毛般的轻触——他们消失了。

他从停在地面的车上感到了强烈的错误，于是向它走去。灵悟，然后迅速决定。车和驾驶员都消失了。

他差点错过了那辆在空中巡视的汽车。史密斯已经开始放松，突然间却感到错误在增加，于是向上一看。

第二辆车正准备降落。

史密斯把时间延展到极限，然后进入空中的车内，仔细审察一番，灵悟到车里错误充塞……于是将它也送进了虚无。接着，他回到游泳池边的人群身边。

他的朋友们似乎很激动。朵卡丝在抽泣，吉尔拥抱、安慰着她。唯独安妮似乎不为周围沸腾的情绪所动。但错误都消失了，所有错误都不复存在，打扰他冥想的不安也随之而去。他知道，吉尔能比任何人都更快地治愈朵卡丝——吉尔总能在第一时间充分地灵悟伤痛。这里的激动情绪让他略感不安，他有些担心，或许自己在关键点上的作为并非从各个方面讲都无可指摘——至少朱巴尔或许会如此灵悟。史密斯决定，自己现在可以离开了。他溜回游泳池里，找到自己的身体，灵悟到它仍旧跟自己离开前一样——然后重新钻进身体里。

他想思索关键点上的事件。但它们还太新；他还没做好准备，现在无法拥抱它们，无法赞美、珍爱那些他被迫移除的人。于是他高高兴兴地回到先前的活动。「Sherbet」……「Sherbetlee」……「Sherbetzide」——

他读完了「Tinwork」，准备学习「Tiny」，就在这时，他感到吉尔接近了。史密斯知道，吉尔兄弟不能在水下久待，这让她痛苦。于是他做好了准备。

当她触到他时，他伸出双手，捧起她的脸，吻了她。这是他新近学会的，还没能完满地灵悟。这个举动和水仪式一样，可以增加亲近感，但同时还包含着别的什么……一些他希望能完美地、充分地灵悟的东西。

十六

哈肖没有坐等吉尔把她的闯祸宝宝从水里刨出来；他指示手下给朵卡丝一剂镇静剂，随即急急忙忙跑回书房，撇下安妮去解释（或者不解释）过去十分钟发生的事件。他边走边扭头喊道：「速记！」

米丽安赶上来。「只好由我来了。」她气喘吁吁地说，「可是，老板，刚才究竟——」

「一个字也别说，姑娘。」

「可是，老板——」

「我说，嘴巴缝上。米丽安，一个星期之后我们会坐下来，让安妮告诉我们都发生了些什么。但现在，每一个人都会往这儿打电话，每一个人，还要加上他们的表兄表弟三姑六婆，记者也会从树上冒出来。我必须先打几通电话。你是那种别人需要你时就掉链子的女人吗？这倒提醒了我：记下朵卡丝歇斯底里大发作所耗费的时间，扣除相应工钱。」

米丽安倒抽一口凉气。「老板！你敢！真要那样，我们可都要洗手不干了！」

「胡说八道。」

「别再挑朵卡丝的刺了。哼，要不是她抢先一步，我本来也要发一阵歇斯底里呢。」她加上一句，「我想，我这会儿该发作了。」

哈肖一笑，「来啊，我好打你一顿屁股。好吧，给朵卡丝记上一笔奖金，名义是『危险任务津贴』。给每个人都记笔奖金。特别是我。我挣来的。」

「好吧。谁来付你的奖金呢？」

「纳税人。咱们会找到法子把钱——该死！」说话间，他们来到了书房，电话已经在响个不停。他滑进椅子里，按下接听键，「我是哈肖。你他妈是谁？」

「省省吧，医生，」一张脸回答道，「你吓不倒我已经好多年了。情况如何？」

哈肖认出了托马斯·曼肯奇，新世界电视网的制作总经理。他稍稍温和了些，「够好的，汤姆。但我忙得很，一秒钟也担搁不起，所以——」

「你忙？瞧瞧我，我一天忙四十八小时。你还是觉得你那儿能给我们点什么东西吗？设备我倒不介意，可以算进日常开支里头。但我得花钱雇三组人日夜待命，等你的信号。我愿意帮你的忙，什么忙都行。你的稿子我们用了不少，今后还打算用得更多——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后台老板解释。」

哈肖的眼睛瞪大了，「刚才的现场报道你觉得还不够吗？」

「什么现场报道？」

没过多久，哈肖就了解到，新世界电视网根本没看到他家刚才的状况。他回避了曼肯奇的问题。要是老老实实和盘托出，对方准会以为老哈肖发疯了。

最后他们只是约定，假如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里仍未发生有价值的新闻，新世界就可以撤回摄像机和器材。

电话屏幕上的图像刚一消失，哈肖便命令道：「把拉里找来，让他带上那个紧急按钮。那东西在安妮手里。」他又打了两个电话。拉里进来时，哈肖已经问明情况，特勤小分队袭击他家时，没有任何一家电视台注意到这里的动静。本该由电视台发给大人物的「待命」信息肯定也没发出去，用不着再检查了。「开始发送」的命令同样有赖于没能送达电视台的信号。

拉里把紧急按钮递给他，「你想要这个，老板？」

「我想朝它吐唾沫。拉里，让这件事成为一个教训：永远不要相信任何比刀叉更复杂的机械。」

「好吧。还有什么事吗？」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测试这玩意儿？试试看它有没有毛病，同时又不会把三家电视台从床上吵起来？」

「当然。他们在下头工作间里安了接收器，上边有个开关。打开开关，按下紧急按钮，一盏灯就会亮。要测试的话，可以先用接收器呼叫他们，告诉他们你想来个紧急测试，包括摄像机和接通电视台的无线电线路。」

「如果测出咱们和电视台的联接不通呢？你能看出毛病在哪儿吗？」

「如果只是插头松了什么的，」拉里不太肯定，「也许。不过杜克才是搞电器的。我更多是属于动脑子的那种类型，动手能力不如他。」

「我知道，孩子。动手的事儿，我自己也不怎么灵光。好吧，尽力试试。」

「还有别的事吗，朱巴尔？」

「要是看见发明轮子的人，让他上我这儿来一趟。添什么乱！」朱巴尔想了想杜克破坏紧急按钮的可能性，不过很快便否定了这想法。他由着自己天马行空，想象刚才花园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孩子又是如何做到的——从水下十英尺的地方！他毫不怀疑，那些不可思议的恶作剧背后，始作俑者正是迈克。

比起前一天在这间屋子里看到的一切，今天的事对理性的震撼并没有任何不同，但感情上的冲击却不可同日而语。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老鼠和大象同样是个奇迹；但两者仍有差别——大象更大些。

一个空纸盒，一件垃圾，凭空消失。这当然意味着一辆装满人的警车同样可以变得无影无踪。可后者的效果像是朝你脸上狠踹了一脚，前者却缺乏这种冲击力。

好吧，他是不会为强盗浪费眼泪的。朱巴尔承认，警察嘛，作为警察倒也没什么；他也见过诚实的警察……退一万步说，就算是个收保护费的巡警，也不该让人一口气吹没了。好警察理应像海岸警卫队那样，这样的警察还是蛮多的。

但要参加特勤部，人必须满心贪婪、虐待成性。一群盖世太保，甘愿为任何大权在握的政客充当突击队。还是过去好啊。过去，律师可以援引《权利法案》，而不会被什么高于一切的联邦诡计击败。

算了。下面会发生什么？海因里希的人马肯定同总部有无线电联系；很显然，人家会发现他们失踪了，更多的特勤分队会来搜索。假如第二辆车被搞掉时正在汇报，那他们应该已经上路了。

「米丽安——」

「在这儿，老板。」

「我要迈克、吉尔和安妮立刻过来。再去找拉里——多半在下头工作间里——你们一起回来，检查所有的门和一楼的窗户。」

「又有麻烦？」

「行动，姑娘。」

要是那些猿人出现——不，等那些猿人出现——如果领头的决定冲进一栋上锁的房子，好吧，他也就只能放迈克去对付他们了。但这场冲突必须结束，这意味着朱巴尔必须想办法联络秘书长。

怎么联络？

打电话到秘书长官邸？海因里希说过，再试多少次，电话都会转给他——或者随便哪个正拿屁股暖那张凳子的特勤上尉，这恐怕并非虚言。之后又会怎么样？他们派了一个小分队来逮捕一个人，结果却看见此人殷勤地打进电话来——没准这一手还真能唬住他们，一路通到上头呢。那家伙什么名字来着，脸长得活像只喂肥了的白貂的那一个？对了，特威切尔。那群特勤恶霸的最高指挥官，他应该能联系上他的老板。

没用的。面对一个相信枪的人，要说服他你手头有更好的东西完全是白费唾沫。特威切尔只会不停地往这个家里扔人马和枪炮，直到两者都耗尽为止——但他永远不会承认，明明已经知道了一个人的位置以后，自己却仍然没法逮住他。

好吧，大门走不通的时候就从后门溜进去——基础政治学。该死，他需要本·卡克斯顿。本肯定知道谁有后门的钥匙。

但本的失踪正是眼前这场蠢驴大聚会的原因。既然没法问本，他还认识哪些知晓内情者？

该死的低能儿，他刚刚不是一直在跟那个人通话吗！朱巴尔转向电话，打给汤姆·曼肯奇。他遭遇到三重阻挠，好在这些人都认识他，任他畅通无阻。就在这时，他的手下和火星来客走进了书房；他们坐下来，米丽安在一本便笺簿上写了一行字：「门窗已锁。」

朱巴尔点点头，在下边写道：「拉里——紧急按钮？」又转回电话屏幕，「汤姆，很抱歉又来打扰你。」

「乐意效劳，朱巴尔。」

「汤姆，如果你想跟道格拉斯秘书长通话,你会怎么做？」

「呃？我会打给他的新闻秘书，吉姆·桑弗斯。我不会跟秘书长谈；吉姆会处理的。」

「但假设你想跟道格拉斯本人说呢。」

「这个，我会让吉姆安排。不过直接把事儿告诉吉姆更快些。听着，朱巴尔，电视网对政府很有用，他们心里清楚得很。但我们不会滥用这一点。」

「汤姆，假设你非得跟道格拉斯通话。就在十分钟之后。」

曼肯奇眉毛一扬，「唔……如果非得这么做，我会向吉姆解释为什么我——」

「不行。」

「你总得讲讲道理吧。」

「我讲不了那个。假设你发现桑弗斯偷了勺子，所以不能把这个紧急情况告诉他，但你必须立刻告诉道格拉斯——怎么办？」

曼肯奇叹了口气。「我会这么跟吉姆说：我必须跟老板通话——如果不立刻给我接通，政府就别想再从电视网得到一丝一毫的支持。」

「好的，汤姆，干吧。」

「什么？」

「拿另一部电话打给秘书长官邸——准备好随时把我切进去。我必须跟秘书长谈谈，就现在！」

曼肯奇一脸痛苦。「朱巴尔，老朋友——」

「意思是说你不肯。」

「意思是说我不能。你幻想了一个假定的情形，幻想——请原谅——全球电视网的主要管理人员可以与秘书长通话。问题是，就算我有这个力量，我也不能把这个力量转交给别人。听着，朱巴尔，我尊敬你。虽然你不肯让我们用一纸合约把你拴住，电视网仍旧绝不愿意失去你。这一点我们心里清清楚楚，但又无可奈何。可是，我还是不能那么干。你不能给世界政府的长官挂电话，除非他想跟你说话。」

「假如我愿意签一份七年的独家合约呢？」

曼肯奇活像犯了牙疼。「还是不行。我会丢掉饭碗，而你却仍旧必须履行你签下的合同。」

朱巴尔考虑要不要让迈克过来，在电话里把他介绍给曼肯奇。不过伪造的「火星来客」访谈正是曼肯奇自己的节目，所以，曼肯奇要么参与其中，要么如朱巴尔所料，对此一无所知，这样他也就不会相信自己被愚弄了。「好吧，汤姆。但你对政府的事儿很清楚。谁可以想什么时候打电话给道格拉斯就什么时候打——而且还能打通？我不是指桑弗斯。」

「没人。」

「该死，谁都不是活在真空里！肯定有什么人可以打电话给他，又不会被哪个秘书挡驾。」

「内阁的某些人吧，我猜。还不是全部。」

「那些人我同样一个不认识。我说的不是政客。谁能用私人线路，邀请他打场扑克？」

「唔……你的要求倒真不高呀，是吧？好吧，杰克·阿伦比算一个。」

「我见过他。他不喜欢我。我不喜欢他，而且他心知肚明。」

「道格拉斯没几个亲密的朋友。他老婆不乐意他——对了，朱巴尔……你对占星术怎么看？」

「从没碰过那玩意儿。更喜欢白兰地。」

「唔，这只是个爱好问题。不过——听着，朱巴尔，如果你让人知道是我告诉你的，我就割断你那条撒谎的喉咙。」

「明白。同意。继续。」

「好吧，艾格尼丝·道格拉斯倒真碰那玩意儿……而且我知道是在哪儿。她的占星士可以在任何时候给道格拉斯夫人打电话——而且，相信我，道格拉斯夫人手里攥着秘书长的耳朵呢。你可以打给她的占星士……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了。」

「我寄圣诞卡的名单上好像没有哪个占星术士的名字。」朱巴尔半信半疑地说，「这位先生叫什么名字？」

「是位夫人，名叫亚历山德拉·韦桑特，华盛顿电话局。拼写是V，E，S，A，N，T。」

「明白了。」朱巴尔高兴地说，「汤姆，你可给我帮了天大的忙。」

「希望如此。有什么东西给我们电视网吗？」

「等等。」朱巴尔瞥了眼米丽安放在他胳膊肘旁的便条。上面写着：「拉里说接收器没法发送信号——他不知道为什么。」朱巴尔继续道：「接收器出了故障，所以才没了你们的现场报道。」

「我会派个人去你那儿。」

「谢谢。双倍感谢。」

朱巴尔挂上电话，告诉接线员通话对象的名字，并指示假如对方的号码支持，就启动变频防窃听功能。结果正如他所料。不一会儿，韦桑特夫人高贵的形象便出现在他的屏幕上。他咧嘴一笑，招呼道：「嗨，露比！」

她似乎吃了一惊，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什么，哈肖大夫①，你这老无赖！上帝爱你，见到你太好了。你一直上哪儿躲躲藏藏去了？」

「就是你那句话，贝基——躲躲藏藏呗。有几个小丑盯上我了。」

贝基·维赛立刻回答道：「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你需要钱吗？」

「钱我有许多，贝基。我的麻烦比钱严重得多，除了秘书长本人，谁也帮不了我。我需要跟他通话——现在就要。」

她脸上毫无表情，「这个要求可有些离谱，大夫。」

「贝基，我知道。我一直在联系他……但办不到。不过你别蹚这滩混水……姑娘，我现在比冒烟的山芋还烫手。我找你只是碰碰运气，看你能不能给我点建议——或许是一个电话号码，让我能找到他。但我不想让你亲自卷进来。你可能会受伤的。那样一来，我可就永远无法正视教授的眼睛了……愿他安息。」

「我知道教授会希望我怎么做！」她厉声说，「废话少说，大夫。教授从来都赌咒发誓说，你是唯一一个有资格拿手术刀切人的人。埃尔克顿那一次，他从来没忘记过。」

「好了，贝基，咱们别提那个了。你们付过钱的。」

「而你救了他的命。」

「我没有。救他命的是他不屈的意志——还有你的护理。」「唔……大夫，我们在浪费时间。你究竟有多烫手？」

「他们动了真格……我周围的人都跑不了。他们签了张逮捕令——联邦的逮捕令。他们知道我在哪儿，而我又不能跑路。随时都可能有人来执行……道格拉斯先生是唯一一个可以阻止这一切的人。」

「你会被释放的。我向你担保。」

「贝基……我肯定你能行。但这可能需要好几个钟头。他们准会把我送进那间『黑屋子』，贝基。我太老了，经不起在里头折腾了。」

「可是——哦，老天！大夫，你就不能说点细节吗？真该推算一张天宫图，然后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你当然是水星，你是个医生嘛。但要能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看，我会做得更好。」

「姑娘，没时间了。」朱巴尔飞快地盘算着。该相信谁？「贝基，单单知道这件事，都可能让你惹上和我一样多的麻烦。」

「告诉我，大夫。我从不在大难临头的时候逃之夭夭。」

「好吧。我是『水星』。不过麻烦出在火星上。」

她机警地望着他，「怎么说？」

「你看过新闻。火星来客现在应该在安第斯山脉。听着，他不在安第斯。那不过是个对付乡巴佬的把戏。」

贝基并没有像朱巴尔预想的那样吃惊。「你在里头又是什么角色，大夫？」

「贝基，这个可悲的星球上到处有人想逮住这孩子。他们想利用他，让他耍几段猴戏什么的。他是我的客户，我可不会听之任之。但我唯一的机会就是跟道格拉斯先生通话。」

「火星来客是你的客户？你能把他交出来？」

「只能给道格拉斯先生。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贝基。咱们的头头可是个老好人，对孩子小狗都挺和善，但他并不十分清楚城里那些小丑的所作所为——假如他们逮住谁就把谁塞进那间黑屋子，他就更别想知道了。」

她点点头，「条子！」

「所以我得趁他们没逮住我，先跟道格拉斯先生做笔买卖。」

「你只是想跟他通话？」

「是的。我把我的号码留给你，然后在这儿坐等，期待铃响……直到他们来抓我。假如你无能为力……我同样感谢你，贝基。我知道你试过了。」

「别挂断！」

「什么？」

「留在线上，大夫。运气好的话，他们可以切入这部电话，节省些时间。别挂。」韦桑特夫人离开屏幕，打给艾格尼丝·道格拉斯。她满怀信心、镇定自若地指出，现在出现了星星预言的发展——时间上完全吻合。关键的瞬间已经到来，艾格尼丝必须发挥她女性的机敏与智慧，引导丈夫采取明智的行动，刻不容缓。「艾格尼丝，亲爱的，这样的天象一千年里都不会再出现——火星、金星和水星三分一对座，角度丝毫不差，此时金星刚好来到子午线，占据了统治地位。因此你看——」

「亚历，星星说我该怎么做？你也知道，科学的那部分我不懂。」

这一点都不奇怪，因为刚才所说的现象压根儿没有出现。韦桑特夫人没时间计算天宫图，只能即兴发挥。对此她并未感到不安；她所说的是「更高的真实」。她在给出好建议，帮助自己的朋友。能一次帮助两个朋友更是让贝基备感幸福。「亲爱的，你当然懂，你生来就有天赋。你是金星，这是当然的；火星大大加强了，因为在这次危机中它既代表你的丈夫，又代表那个叫史密斯的年轻人；水星是哈肖医生。为了抵消火星增强所产生的不平衡，金星必须支持水星，直至渡过危机。但你的时间非常紧迫，金星的影响将在它抵达子午线后由盈转亏，距离现在只有七分钟，之后你的影响就会衰落。你必须赶紧行动。」

「你该预先警告我！」

「亲爱的，我一整天都坐在电话前，准备好随时行动。星星只告诉我们每次危机的性质，它们从来不吐露细节。总算我们还有时间。我接通了哈肖医生的电话，现在要做的就是让他们面对面——在金星到达子午线之前。」

「那——好吧，亚历。我得把约瑟夫从哪个荒唐会议里挖出来。你用哪条线接通这个拉克肖医生的？把号码给我——或者，你能转移呼叫吗？」

「我这儿可以转接。去找道格拉斯先生吧。赶紧，亲爱的。」

「我会的。」

艾格尼丝·道格拉斯刚离开屏幕，贝基就走到另一部电话前。她的职业需要充分的电话服务；干这一行最大的花销就是电话费。她高高兴兴地哼着小调，拨通了自己股票经纪人的电话。

①哈肖既有博士学位，又是医生，两者的称呼都是doctor。译文一般处理为「医生」，因为他反对别人称他「博士」。

十七

贝基离开屏幕之后，朱巴尔在椅子上放松下来。「速记。」

「好的，老板。」米丽安答应道。

「这篇稿子是为『真实经历』社团准备的。注明：叙述者的声音必须性感低沉——」

「或许我该试试。」

「用不着那么性感。笔名嘛，在我们从人口调查局弄来的作废姓氏清单里挑一个做姓，再配上个天真的、有明显哺乳动物特征的名字。一个姑娘，名字以『娜』结尾——这个字尾永远暗示着C罩杯。」

「唔。而我们中没有一个人的名字是以『娜』结尾的。你这个下流家伙！」

「一群飞机场，不是吗？『安吉娜』。她的名字是『安吉娜』。题目：《我嫁给了一个火星人》。开始：我一生都渴望成为宇航员。分段提行。当我还是个小东西的时候，鼻子上有点点雀斑，眼睛里闪烁着星光，我跟兄弟们一起收集盒盖——睡觉时也要戴着宇航员头盔，要是妈妈反对就大哭大闹。提行。在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我做梦也没想到过，这男孩子般的抱负会为我带来怎样异彩纷呈、苦乐交织的命——」

「老板！」

「什么事，朵卡丝？」

「又来了两队人马。」

「暂停待续。米丽安，坐到电话前面来。」朱巴尔走到窗边，只见两辆空中汽车正要降落，「拉里，插上门。安妮，你的外套。吉尔，待在迈克身边。迈克，照吉尔说的做。」

「好的，朱巴尔。我会的。」

「吉尔，除非必要，千万别让他行动。而且我希望他能把枪弄走，人留下。」

「好的，朱巴尔。」

「可不能再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清洗特勤部了。」

「电话，老板！」

「谁都别进镜头。米丽安，记下另外一个题目：《我娶了一个人类》。」朱巴尔滑进椅子里，「喂？」

一张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哈肖医生？」

「是我。」

「秘书长要与你通话。」

「好的。」

画面切换到一张漫不经心的面孔，正是尊贵的约瑟夫·埃德格顿·道格拉斯阁下，自由国家世界联邦秘书长。「哈肖医生？我听说你需要和我谈谈。」

「不，先生。」

「什么？」

「让我换个说法，秘书长先生。是你需要和我谈谈。」

道格拉斯吃了一惊，随即笑了笑：「医生，你有十秒钟来证明这一点。」

「很好，先生。我是火星来客的代理人。」

道格拉斯不再漫不经心了，「再说一遍？」

「我是瓦伦丁·迈克尔·史密斯的代理人。根据拉金裁决的精神，可以把我视为事实上的火星大使。」

「你疯了！」

「总之一句话，我代表火星来客，而他已经准备好进行协商。」

「火星来客眼下正在厄瓜多尔。」

「拜托，秘书长先生，史密斯——真正的瓦伦丁·迈克尔·史密斯，不是新闻上那个——上周四从贝塞斯达医疗中心逃走，和他在一起的是吉尔·博德曼护士。他获得了自由，而且会继续自由下去。假如你手下的说法与此有所出入，那就是有人撒了谎。」

道格拉斯若有所思。屏幕外的某人对他说了些什么。最后他说：「即使你说的是真话，医生，你也不能代表年轻的史密斯。他受国家监护。」

朱巴尔摇摇头，「不可能。拉金裁决。」

「你看，作为一个律师，我可以向你保证——」

「我自己也是律师，我必须听从我自己的意见——并且保护我的客户。」

「你是律师？你刚才自称法律代理人，而不是律师。」

「两者都是。我在高等法院宣过誓，拥有律师资格。」楼下传来沉闷的爆炸声，朱巴尔往边上瞟了一眼。拉里低声道：「我想是前门，老板，要我去看看吗？」

朱巴尔摇摇头。「秘书长先生，时间紧迫。你的人——你的特勤小流氓——正在破门而入。你能阻止这种讨厌的行为吗？好让我们可以协商？或者我们该在高等法院辩个明白？当然，后一种做法必将引发一系列丑闻。」

秘书长似乎又开始与屏幕外的人商议。「医生，如果特勤部队试图逮捕你，我并不知情。我——」

「听听看，先生，你会听到他们正把楼梯踩得砰砰响呢！迈克！安妮！到这儿来。」朱巴尔把椅子往后一推，好让镜头把他俩也摄进去。「秘书长先生——火星来客！」他不能介绍安妮，但她和那身象征正直的白色外套也出现在屏幕上。

道格拉斯盯着史密斯；史密斯也回望着他，神情似乎有些不安。「朱巴尔——」

「等等，迈克。怎么样，秘书长先生？你的人闯进了我的房子——我听见他们正在敲我书房的门。」朱巴尔转过头，「拉里，把门打开。」他向迈克伸出一只手，「别激动，孩子。」

「好的，朱巴尔。那个人，我认识他。」

「他也认识你。」说完，朱巴尔扭头喊道，「到这儿来，军士。」

一个特勤军士站在门口，手中平端防暴枪。他大喊道：「少校！他们在这儿！」

道格拉斯道：「让我跟他们的指挥官说话，医生。」

少校走了过来，佩枪还在枪套里，朱巴尔不由得松了口气——自从看到军士的枪，迈克一直在颤抖。朱巴尔并不为这些士兵浪费感情，但他也不愿史密斯展示他的力量。

少校的目光四下一扫，「你是朱巴尔·哈肖？」

「是的。到这儿来，你的老板叫你。」

「少来这套。跟我走。我还要找——」

「到这儿来！秘书长有话对你说。」

那个特勤少校似乎吓了一跳，他走进书房，来到屏幕前。刚瞅了眼屏幕，马上啪的一声立正站好，敬了个礼。道格拉斯点点头。「姓名，军衔和任务。」

「长官，C·D·布罗奇少校，特种勤务部队切利奥空中分队，因克累夫兵营。」

「告诉我你在做什么。」

「长官，情况很复杂。我——」

「那就一点一点地讲明白。说话，少校。」

「遵命，长官。我是奉命前来的。你知道——」

「我不知道。」

「呃，长官，一个半小时前，一个飞行小队被派来逮捕几名犯人。后来我们失去了无线电联系，我被派来寻找他们并且提供支援。」

「谁的命令？」

「唔，指挥官的，长官。」

「你找到他们了吗？」

「没有，长官。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

道格拉斯看着哈肖。「律师，你见过另一个小队的踪迹吗？」

「掌握你部下的行踪不是我的职责，秘书长先生。」

「这算不上答案。」

「你说的没错，先生。但我现在不是在接受审讯。我也不会接受审讯，除非有法定的程序。我代表我的客户；我并不为这些穿军装的，唔，人，当保姆。但从我看到的情况判断，我猜，哪怕澡盆里有只猪，他们也找不到。」

「呣……有可能。少校，把你的人集合起来，然后返回。」

「遵命，长官！」少校敬了个军礼。

「稍等片刻！」哈肖打断道，「这些人闯入了我家。我要求他们出示逮捕令。」

「哦，少校，给他看你的逮捕令。」

布罗奇少校涨红了脸。「长官，逮捕令在我之前的那位军官手里。」

道格拉斯的眼睛瞪大了。「年轻人……你是说你在没有逮捕令的情况下闯进了一位公民家里？」

「但是——长官，你不明白！我们有逮捕令，在海因里希上尉那儿，长官。」

道格拉斯一脸厌恶，「现在返回。逮捕你自己。我们稍后再见。」

「是，长官。」

「等等，」哈肖提出了要求，「我要运用公民实施逮捕的权利。我会将他送交我们当地的监狱。罪名是『武装破坏和闯入』。」

道格拉斯眨眨眼，「有这个必要吗？」

「我想是的。这些家伙要是跑了，找起来恐怕会很难。我可不想让这家伙跑到我们本地的司法管辖范围之外。除了刑事问题，我还没来得及评估财产损失呢。」

「我向你保证，先生，你会得到全额赔偿的。」

「谢谢你，先生。可我怎么知道待会儿不会再来另一个穿军装的小丑？他甚至连破门都不需要了！我的城堡已经遭到侵犯，任何侵入者都可以长驱直入。秘书长先生，要不是我那扇一度坚固的大门挺了一会儿，不等我有机会与你通话，这个流氓就会把我拖走……再说你也听到了，另有一个跟他一样的家伙至今仍然逍遥法外——按他的说法，还带着逮捕令。」

「医生，对这张逮捕令我毫不知情。」

「不是一张，先生。他说了，有好几张呢。或许把它们叫做『秘密逮捕令』更合适些。」

「这是一项很严重的指控。」

「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医生，即使这些逮捕证真的存在，我对它们也确实一无所知。但我以个人的名义向你保证，我会立刻调查此事，查明签署这些文件的原因，并采取相应的行动。难道这还不够吗？」

「差得远呢，先生。我可以推断出这些逮捕令是怎么签署的。你的某个部下，一时热忱过度，让某个听话的法官签了字……目的是抓住我和我的客人，对我们进行审问，并且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在任何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先生！我们会同你讨论问题……但我们不会被关进哪间没有窗户的黑屋子里，让这种人——」他的拇指朝少校一挑，「——来盘问我们！先生，我希望在你手中得到公正。但是，如果这些逮捕令不立刻作废，如果我不能得到确凿无疑的保证，保证火星来客、博德曼护士和我本人不会受到打扰，可以自由行动，那么——」朱巴尔无可奈何地耸耸肩，「——我就只好寻求一个保护人。政府之外还有不少个人和势力集团，据我所知，他们都对火星来客抱有浓厚的兴趣。」

「你在威胁我。」

「不，先生。我是在恳求。我们希望协商，但在被追捕时是无法协商的。我请求你，先生——把你的狗唤回去！」

道格拉斯往边上瞟了一眼。「那些逮捕令——假如真有其事——不会执行。一旦我找到它们，就会立刻撤消。」

「谢谢你，先生。」

道格拉斯看着布罗奇少校说：「你坚持把他送交司法机关吗？」

「他？噢，他不过是个穿军装的傻瓜罢了。损坏赔偿的事也算了吧。你我有更严重的问题要讨论。」

「你可以走了，少校。」特勤军官敬过礼后猛一转身，快步离开了书房。道格拉斯继续说道，「律师先生，你所提出的问题不能在电话上解决。」

「我同意。」

「你和你的，唔，客户，将成为官邸的客人。我会派我的游艇过来。你们能在一小时之内准备好吗？」

哈肖摇摇头，「谢谢你，秘书长先生。睡觉的话，我们还是在这儿睡好了……到时候，我会翻出架狗拉雪橇之类的东西。没必要派你的游艇来。」

道格拉斯先生皱起眉头，「得了，医生！正如你自己所说，会谈将是准外交性质的。既然我承认了这一点，就必须提供官方的相应招待。」

「这个嘛，先生，说到官方招待，我的客户已经享受得太多了，费了好大功夫才躲开。」

道格拉斯的表情变得十分僵硬，「先生，你是否暗示——」

「我什么也没暗示。史密斯经历了很多事情，而且不习惯高规格礼节。他在这儿睡得更安生。我也一样。我岁数大了，先生，我更喜欢自己的床。我还应该指出，协商或许会破裂，我的客户也许不得不另谋出路。那样的话，我们在你的屋顶下做客是会感到尴尬的。」

秘书长严厉地说：「又是威胁。我还以为你信任我呢，先生。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你不是说『希望协商』吗？」

「我的确信任你，先生（信任你才见鬼呢），也的确准备协商；但我说『协商』时，用的是它的本意，不是如今流行的另一层含意，即『妥协』。当然，我们会很讲道理；但我们不能立刻开始会谈。我们还差一个代理人,所以必须等待。至于要等多久，我也不知道。」

「你什么意思？」

「政府一方的代表当然由您任意选择，但我们也要享有同样的权利。」

「这个自然。只是人数别太多，行吗？我会自己处理此事，加上一两个助手，司法副部长……再加上几位太空法律专家。要把各种事务处理好，还需要一小组人——越少越好。」

「当然，理当如此。我们的人数不会多。史密斯，我本人，我会带上一位公证官——」

「哦，得了吧！」

「公证官是不会碍事的。我们还会有其他一两个人。我得到的指示是，一个叫本·卡克斯顿的人必须参加……而我却找不到这家伙。」

朱巴尔计划了好几个钟头，为的就是丢出这句话。他等待着。

道格拉斯瞪大了眼睛。「本·卡克斯顿？你说的该不会是那个一文不值的当代温切尔①吧？」

「我说的那个卡克斯顿在一家报纸有个专栏。」

「绝不可能！」

哈肖摇摇头。「那就没什么可谈的了，秘书长先生。我得到的指示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很抱歉浪费了您的时间。请容我告退。」他伸出手去，作势要结束通话。

「等等！」

「阁下？」

「我的话还没说完！」

「我请求秘书长原谅，我本该先等您允许我退下才对。」

「行了，行了，没什么。医生，来自国会大厦的那些废话，也就是所谓的新闻，你读吗？」

「老天爷，不！」

「真希望我也不用受那份罪。所以说，让记者出席实在荒谬。我们会在一切谈妥之后再会见他们。而且，即使真要让他们参与，卡克斯顿也不行。那人是毒药……所有狗仔队中最恶劣的一种。」

「秘书长先生，我们并不介意曝光。事实上，我们坚持这么做。」

「太荒唐了！」

「或许吧。但我要对我的客户尽责。我觉得怎么对我的客户最好，我就会怎么做。如果我们能够达成协议，而协议又会影响被他视为家乡的那个星球，那么我要让这个星球上的每个人都把协商的过程和结果弄得明明白白；反之，假如我们失败了，也必须让大家知道会谈是如何破裂的。这里不会有暗箱操作，秘书长先生。」

「该死的，你明明知道我指的不是什么暗箱操作！我说的是安静的、有条不紊的会谈，不要搞得大家处处掣肘！」

「那就让媒体的摄像机和麦克风参加吧，先生……胳膊肘之类的可以待在外头。这倒提醒了我——今天晚些时候，我们会在电视网上接受一个采访，我的客户和我。到时候，我会宣布我们要求公开的会谈。」

「什么？你们不能现在接受采访，绝对不行。老天，这跟这次讨论的精神完全是背道而驰的。」

「我倒没看出来。你是在暗示，公民必须征得你的许可才能同媒体交流吗？」

「不，当然不是，可——」

「恐怕现在已经太迟了。事情早就安排妥当，如果您真想阻止，唯一的法子就是再多派几车恶棍来。我之所以提到我们的采访，是考虑到您可能希望召开一个新闻发布会——赶在我们的采访之前。告诉大众火星来客已经回来了，此刻正在波科诺斯度假。以免政府显得给人打了个措手不及。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秘书长瞪着哈肖，「请稍等。」他离开了屏幕。

哈肖一手挡住话筒，一手招呼拉里到身边来。「听着，孩子，」他低声道，「接收器用不了，我这边完全是虚张声势。他现在或许是去下令召开新闻发布会……也可能是去放狗咬人，我拿不准。你悄悄溜出去，另找一部电话打给汤姆·曼肯奇，告诉他，再不把机器弄好，他就要错过自从特洛伊陷落以来最大的新闻。之后你再回这儿来。路上要当心，或许有条子。」

「我怎么才能联系上曼肯奇？」

「唔——」道格拉斯此时已回到屏幕上，「去问米丽安。」

「哈肖医生，我接受你的建议。新闻发布会的内容几乎完全如你所言……外加一些细节，以支持我们的说法。」道格拉斯露出他招牌式的亲民微笑，「我还补充了一点：政府会同火星来客讨论星际关系，只待他从旅途的疲劳中恢复过来就立即进行。讨论将是公开的……相当公开。」他的微笑冷下来，变得一点不像老好人乔·道格拉斯②了。

哈肖咧开嘴，对方真让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这老贼刚刚挨了一拳，却来了个就地十八滚，把政府的失败变成了一次积极进攻。

「太完美了，秘书长先生！您的说辞我们绝对会好好配合！」

「谢谢你。现在咱们来说说这个卡克斯顿。允许媒体到场的条款不适用于他。他可以看转播，坐在立体电视前头编写他的胡说八道，但他不会出席。」

「那就不会有会谈了，秘书长先生，无论您刚才跟媒体都说了什么。」

「恐怕你没弄明白我的意思，律师先生。这个人冒犯过我。这是个个人好恶的问题。」

「您说得没错，先生。的确是个人好恶的问题。」

「那么这个问题就不必再谈了。」

「您没明白我的意思。它的确是个人好恶的问题。但不是您的，而是史密斯的。」

「什么？」

「您有权挑选自己的顾问，就算把魔鬼本人请来我们也绝不抱怨。史密斯同样有权挑选自己的顾问。假如卡克斯顿不出席，我们就不去。我们会参加某个非常不同的会议。而那个会议是不会欢迎您的，就算您能说印地语也没用。」

从临床医学的角度分析，哈肖本以为道格拉斯这把岁数的人不大会动不动火冒三丈。过了好半天，道格拉斯才再次开口——对象是火星来客。

迈克一直留在镜头里，既安静又耐心，像个公证官。道格拉斯问道：「史密斯，你为什么要坚持这个可笑的条件？」

哈肖立刻说：「别回答，迈克！」——然后他转向道格拉斯，「啧，啧，秘书长先生！法律！法律！您不得询问我的客户对我下达指示的理由。再者，我的客户新近才学会英语，无力与您对抗，这就让您对法律的侵犯变得分外严重。假如您愿意学习火星语，我或许可以允许您提出这个问题……用他的语言。但不是今天。」

道格拉斯皱起眉头，「我本来可以问问你，你这么随随便便挂在嘴边的到底是哪门子法律。但我没这工夫；我还有个政府要管理。反正别指望我会跟这个卡克斯顿握手！」

「如您所愿，先生。现在回到开头的那个问题，我一直无法找到卡克斯顿。」

道格拉斯大笑起来，「这就是你一直坚持的权利？哪怕它令我十分不快？带你想带的人来吧。不过，怎么把他们聚拢，你得自己想办法。」

「合情合理，先生。但您愿意帮火星来客一个忙吗？」

「嗯？什么忙？」

「在我们找到卡克斯顿之前，会谈不会开始。这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问题是我找不到他。我不过是一介普通公民而已。」

「什么意思？」

「刚才我对特勤分队极尽轻蔑。一个人眼看着自己的大门被毁掉，当然免不了忿忿不平。但我知道，他们也可以有惊人的效率，各地的警察也会配合他们。秘书长先生，如果您给您的特勤部长去个电话，告诉他您要立即查出某个人的去向……您看，先生，只消一个钟头，这通电话引发的行动就会超过我一个世纪的努力。」

「看在地球的份上，我干吗要惊动各处的警察，让他们去找一个贩卖丑闻的记者？」

「不是看在『地球』的份上，我亲爱的先生，是『看在火星份上』。我提出这个请求，是希望您能帮火星来客一个忙。」

「唔……这实在荒唐，不过我答应。」道格拉斯看着史密斯道，「算是帮史密斯一个忙。等我们坐下来谈的时候，我期望你们也能同样合作。」

「我向您保证，这将极大地缓解当前的局势。」

「好吧，但我没法做出任何承诺。你说这人失踪了。他也可能是在卡车前摔了一跤，可能已经死了。」

哈肖一脸郑重，「为大家着想，让我们祈祷他还活着。」

「你什么意思？」

「我曾经试图向我的客户指出这个可能性，但他一点也听不进去。」哈肖长叹一声，「一团糟，先生。要是找不到卡克斯顿，咱们就会找到这个：一团糟。」

「唔……我会尽力的。但别期待什么奇迹，医生。」

「不是我，先生。我的客户。他总是从火星人的角度看问题……所以当真期待奇迹。就让我们祈祷奇迹真能发生吧。」

「我会再跟你联络。再多我就没法保证了。」

哈肖坐在椅子里鞠了个躬，「我是您恭顺的仆人，先生。」

道格拉斯的图像消失，朱巴尔站起身来——同时发现吉尔的胳膊搂在自己的脖子上。「哦，朱巴尔，你实在太棒了！」

「我们还陷在林子里没出来呢，孩子。」

「如果有任何事能救本一命，那就是你刚刚做的那些。」她吻了他。

「嘿，别来这套！亲嘴这种事，你还没出娘胎的时候我就发誓把它给戒了。行行好，对我的年纪表示一点敬意。」他仔仔细细、彻彻底底地吻了吉尔，「这是为了消除道格拉斯的味道——又要踢他又要吻他，害我直犯恶心。现在去亲亲迈克，他应得的，表扬他没有揭穿我的谎话。」

「哦，当然！」吉尔放开哈肖，搂住火星来客。「多棒的谎话，朱巴尔！」她吻了迈克。

朱巴尔看着迈克发起了这个吻的第二阶段，举止很庄严，但不完全像个新手。哈肖给他打了个B减，其中努力程度这项该得A。

「孩子，」他说，「你真让我吃惊。我还以为你又要昏倒在地、蜷成一团呢。」

「第一次接吻的时候，」迈克没有放开吉尔，十分郑重地回答道，「的确是这样。」

「当真！祝贺你，吉尔。交流电还是直流电？」

「朱巴尔，你就爱嘲笑人，不过我反正一样爱你，才不会让你激我生气呢。第一次的时候迈克有些不自在，但你看，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是的，」迈克表示同意，「这是好事。水兄弟中间，这样做能增长亲近。我来给你演示。」他放开了吉尔。

朱巴尔抬起手掌：「不。」

「不？」

「你会失望的，孩子。要这么增长亲近，水兄弟必须是个漂漂亮亮的年轻姑娘，比如吉尔。」

「朱巴尔我的兄弟，你说的正确吗？」

「我说的很正确。去吻姑娘们，想怎么吻就怎么吻，比玩该死的扑克强多了。」

「抱歉？」

「这是一种很好的增长亲近的方式……和姑娘们。呣……」朱巴尔四下看看，「不知道第一次的现象会不会重演？朵卡丝，我需要你帮忙搞个科学试验。」

「老板，我不是豚鼠！你去死。」

「在适当的时候，我会的。别那么难缠，姑娘；迈克又没有传染病，不然我也不会让他用游泳池了。这倒提醒了我：米丽安，等拉里回来，告诉他我要他清理游泳池——我们已经用不着一池混水了。怎么样，朵卡丝？」

「你怎么知道我和他是第一次？」

「呣，这倒是个问题。迈克，你过去吻过朵卡丝吗？」

「没有，朱巴尔。我今天刚刚知道朵卡丝是我的水兄弟。」

「她是吗？」

「是的。朵卡丝和安妮和米丽安和拉里。他们是你的水兄弟，我的兄弟朱巴尔。」

「呣，没错。在本质上是这样。」

「对。分享水不是本质，灵悟才是本质。我说得对？」

「非常对，迈克。」

「他们是你的水兄弟。」迈克顿了顿，挑选着词语，「按照等价原则，他们也是我的兄弟。」迈克把目光转向朵卡丝，「水兄弟之间，增长亲近是好的。」

朱巴尔道：「如何，朵卡丝？」

「啊？哦，老天爷！老板，全世界戏弄人的坏蛋里，你是最坏的一个。但迈克不是在戏弄人。他很可爱。」朵卡丝走到迈克跟前，踮起脚尖，抬起双臂，「吻我，迈克。」

迈克吻了。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开始「增长亲近」。

朵卡丝晕了过去。

朱巴尔扶住她。吉尔不得不拿出严厉的口气，免得迈克颤抖着进入闭缩状态。朵卡丝缓过劲来，向迈克保证说自己没事，并且很愿意再次增长亲近——不过得先喘口气再说。「哇喔！」

米丽安瞪大了眼睛，「不晓得我敢不敢冒这个险？」

安妮道：「按年资顺序来。老板，你不需要我再做公证官了吧？」

「目前不需要。」

「那就帮我拿着外套。想打个赌吗？」

「怎么赌？」

「七比二，我不会晕倒——不过我也不介意输掉。」

「成交。」

「不是七百块，只赌七块钱。迈克亲爱的……咱们多多亲近些。」

缺氧让安妮不得不率先放弃；迈克经历过火星的训练，更加适应无氧状态。安妮大口喘着气：「我觉得占了你的便宜，老板，我再给你个机会把钱赢回去。」

她又把脸伸给迈克，但米丽安拍了拍她的肩膀，「出局。」

「别那么急嘛。」

「我说『出局』。尾巴上排队去，女人。」

「唉，好吧！」安妮让出道来。米丽安填补了她的位置，她微笑着，一言不发。他们增长了亲近，而且继续变得越来越亲近。

「接电话！」

米丽安四下瞅瞅，「老板，没看见我正忙着吗？」

「好吧！让开点，我亲自来接。」

「说真的，我根本没听见。」

「显而易见。至少装点体面出来吧，没准是秘书长呢。」

是曼肯奇。「朱巴尔，这他妈究竟怎么回事？」

「有麻烦？」

「我接到电话，催我把手上的一切都搁下，赶紧行动起来，因为你那儿有点什么东西给我。我派了个机动小组去你那儿——」

「谁也没到。」

「我知道。他们打来了电话。这些家伙在你家北边逛了半天，我的调度给他们指了路才找到。他们随时会到。我一直在给你打电话，可一直占线。我错过了什么没有？」

「目前没有。」该死的，他本该派个人守着叽叽呱呱盒子。道格拉斯公开了吗？或者还会再来一群条子？而且就在这些孩子玩亲亲的时候！朱巴尔，你不中用了！「刚刚的一个钟头里，有什么特别快讯没有？」

「唔，没有啊——哦，有一件：秘书长官邸宣布火星来客已经回来了，目前正在度假，地点是——朱巴尔！你跟这事儿有关系？」

「稍等。迈克，到这儿来。安妮，穿上你的外套。」

「好的，老板。」

「曼肯奇先生，来见见火星来客。」

曼肯奇的下巴掉了下来。「别忙！我要拿摄像机拍下来！咱们先从电话上拍——等我那些小丑一到，马上用立体影像再来一次。朱巴尔……这事儿安全吗？你不会——」

「我要诈你还会找个公证官在跟前站着吗？我不强迫你。或许咱们该等等，等百眼巨人和整个星球来了再一起行动。」

「朱巴尔！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不会的。我跟你们所有人都有协议，一旦我发出信号，你们就启动摄像机。假如拍到有新闻价值的东西就播出。但追加采访的事儿，我跟谁都没保证过。」他又补充道，「汤姆，你不但借了器材给我，还亲自帮了我一个大忙。我简直没法告诉你那有多重要。」

「你是指，唔，那个电话号码？」

「正确！但那件事就别再提了，汤姆。你可以私下里问我——明年。」

「哦，我才不会问呢。你只管缝上你的嘴巴，我也一样。现在，别离开电话——」

「还有一件事。我先前寄给你准备随时发送的那些信息，把它们送回来。」

「什么？好吧。它们一直在我抽屉里，你真爱大惊小怪。朱巴尔，摄像机准备好了。可以开始了吗？」

「问吧。」

「这次我亲自上！」曼肯奇转过脸，似乎是看着摄像机镜头，「快讯！新世纪电视网，您的记者第一时间为您带来新鲜热辣的现场报道！火星来客刚刚打来电话，他想跟你谈谈！停。控制室，插入对快讯赞助商的答谢词。朱巴尔，有什么我该特别注意的？」

「别问南美洲的事儿。游泳是最保险的话题。至于他下一步的计划，你可以问我。」

「结束插入。朋友们，你们现在正同火星来客瓦伦丁·迈克尔·史密斯面对面、声对声！新世界电视网，永远在新闻的最前线。正如我们刚才所说，史密斯先生刚刚离开高耸的安第斯山，我们欢迎他回到我们中间！向你的朋友们挥挥手，史密斯先生。」

(「朝电话挥挥手，孩子。边微笑边挥手。」）

「谢谢你，瓦伦丁·迈克尔·史密斯先生。我们很高兴看见你这么健康，皮肤也晒黑了。我听说你一直在通过游泳强身健体？」

「老板！有客人。或者别的什么人。」

「停！——从『健体』之后剪接。又他妈怎么了，朱巴尔？」

「我去看看。吉尔，看好迈克——没准儿是秘书长的人马。」

事实上不过是新世界电视网的小组正在降落。玫瑰花丛又一次遭了殃。出去给曼肯奇打电话的拉里也回来了，同时回来的还有杜克。既然已经可以获得立体感和色彩，曼肯奇决定尽快结束电话采访。趁这机会，他的人去检查了借给朱巴尔的设备。拉里和杜克也一道跟了去。

接下来的电话采访全是废话，迈克听不明白的问题都由朱巴尔应付过去；曼肯奇最后向观众保证说，将很快为大家奉献立体彩色访谈。「敬请锁定新世界电视网！」现在只等技术人员前来汇报了。

片刻工夫，小组的头头回到书房。「这儿的设备没问题，曼肯奇先生。」

「之前是怎么了？」

这位技师瞟了眼拉里和杜克。「要是有电，它会工作得更好。配电盘上的断路器没合上。」

这话引出一番口角，杜克究竟有没有告诉拉里，要启动设备，断路器就必须重设？哈肖制止了他们，他对错在谁身上不感兴趣——再说发生的一切正好印证了他的观点：科技在T型福特问世的时候便已达到顶点，那之后就开始走下坡路了。他们完成了立体彩色访谈。迈克向他「胜利者号」上的朋友们问了好，还为马哈迈德博士送去了一段刺耳的火星语。

最后，朱巴尔终于可以把电话设置成两小时内拒绝接听了。他伸个懒腰，感到疲惫不堪，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老了。「晚饭在哪儿？你们这些姑娘，哪一个轮到今晚做饭来着？老天，这个家已经完蛋了，简直不成样子。」

「今晚轮到我，」吉尔回答道，「可是——」

「借口，永远都有借口！」

「老板，」安妮尖刻地打断了他，「整个下午你都把我们关在这儿，还能指望谁去做饭？」

「这个问题无关紧要。」朱巴尔顽固地说，「就算世界末日的圣魔大战在这地方上演，只要最后的号角还没吹响，我仍然要求热腾腾的三餐准时上桌。再说了——」

「再说了，」安妮接口道，「现在不过七点四十分，八点开饭时间还有的是。所以别再嚎了，爱哭鬼。」

「差二十分钟才到八点？离午餐好像已经有一个星期那么久了。文明人得在晚餐前来一杯，你们没把这段时间留出来。」

「可怜的人儿呀！」

「谁给我来杯酒。给每个人都来杯酒。咱们别管什么晚餐了；我现在就像根淋了雨的帐篷绳子，浑身紧巴巴的。安妮，咱们的瑞典式自助餐还有多少？」

「多着呢。」

「干吗不解冻个十八九种，谁想吃的时候就吃点儿？这有什么可吵的？」

「就来。」吉尔答应道。

安妮停下来吻吻他的秃头，「老板，你今天干得漂亮极了。我们会把你喂得饱饱的，让你喝个烂醉如泥，然后送你上床睡觉。等等，吉尔，我来帮忙。」

「我帮忙也可以？」迈克急切地问。

「当然，迈克。你可以来端盘子。老板，晚餐设在游泳池旁边，今晚挺热的。」

「还能在哪儿？」等他们离开之后，朱巴尔转向杜克，「你他妈究竟哪儿去了？」

「思考。」

「思考不会给你赚来薪水，而且会让你越思考越不满于现状。有结果了？」

「是的，」杜克回答道，「我决定了，迈克要吃什么是他自己的事儿。」

「恭喜！不去管别人的闲事，人类一切智慧的百分之八十都浓缩在这句话里。」

「可你就管了别人的闲事。」

「谁说我有智慧了？」

「朱巴尔，如果我献给迈克一杯水，他会搞完他那套仪式吗？」

「我想他会的。杜克，迈克身上只有一点人类的特质，那就是，他想要别人喜欢自己，想得要命。但我得先确保你明白这件事有多严重。我成为他水兄弟时压根儿没弄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结果只好在它的责任里头越陷越深。这种关系要求你做出承诺，永远不欺骗他，永远不误导他，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忠于他。最好先考虑考虑。」

「我一直在考虑。朱巴尔，迈克身上有些东西，让你想要关心他。」

「我知道。你过去大概从没碰上过诚实，还有纯真。迈克从未尝过善恶树上的果实……所以我们弄不清他体内那些个发条到底是靠什么滴滴答答转起来的。好吧，我希望你永远不会后悔。」说着，朱巴尔抬头一看，「我还以为你不是倒酒、是去酿酒了呢。」拉里回答道：「开瓶器找了老半天。」

「又是这些跟机械有关的破事儿。杜克，那边《忧郁的解剖学》背后有酒杯——」

「我知道你把它们藏在哪儿。」

「——认认真真喝起来之前咱们先来上一小杯。」杜克拿来了杯子；朱巴尔倒上酒，举起自己的那杯，道：「为沉醉于酒精的兄弟情谊干杯……比其他任何一种情谊都更适合人类脆弱的灵魂。」

「为健康。」

「干杯。」

朱巴尔把酒倒进喉咙。「啊！」他高高兴兴地打了个嗝，「给迈克一些，杜克，让他知道做人类有多好。它让我觉得很有创造力。速记！为什么我需要的时候这些姑娘总不在身边？速记！」

「该我『速记，』」米丽安在门边答道，「不过——」

「『——这种小男孩的抱负呀，会为自己带来怎样异彩纷呈、苦乐交织的命运。』」

「那个故事，在你跟秘书长聊天的时候我已经写完了。」「那你就不是『速记』了。把它寄走。」

「你不想读读吗？反正我也要修改的——跟迈克接吻给了我新的灵感。」

朱巴尔哆嗦了一下。「『读读』？老天爷！写那玩意儿已经够糟的了。还有，别去改它，千万别想让它符合事实。我的孩子，一个真正的忏悔故事绝不应该被哪怕一丁点儿事实所污染。」

「好的，老板。安妮说让你们去游泳池，吃饭前先垫垫肚子。」

「时间再合适没有了。咱们这就换个地方，先生们？」

宴会进行得滑溜顺畅，主要是靠了酒精作调剂，外加一点点鱼肉和其他来自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吃食。朱巴尔邀请迈克尝了尝白兰地的味道。迈克发现结果令人不安，于是他分析了自己的麻烦，给酒精中加入氧气，催动一个反发酵的内部进程，将它转化成了葡萄糖和水。

朱巴尔一直在观察火星来客对酒的反应。他眼看着对方很快就醉了，却又在更短的时间内清醒过来。为了理解这种现象，他敦促对方喝下更多的白兰地。迈克接受了，因为这是他的水兄弟给予的。直等到迈克吸收了数量惊人的白兰地之后，朱巴尔终于承认，想灌醉他是不可能的。

朱巴尔的情况大不相同，尽管他接受过多年的酒精侵蚀。试验期间与迈克的推杯换盏让他的才智大为迟钝，口齿也不利索了；所以，当他询问迈克是怎么做的时，对方却以为他问的是特勤分队袭击的事。在那件事上，迈克隐约有些负罪感。他试着解释，希望朱巴尔能原谅他。

朱巴尔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孩子说的是什么，于是赶紧打断了他。「孩子，我不想知道。你做了必须做的——这很好。不过——」他像猫头鹰似的眨了眨眼睛，「——别告诉我。永远别告诉任何人。」

「别？」

「『别』。自从我那位长了两个脑袋的叔叔自己跟自己辩论自由白银贸易、然后自己驳倒了自己以来，这是我见过的最要命的事儿。越解释越糊涂。」

「我没灵悟。」

「我也一样。所以咱们还是再来一杯吧。」

记者开始抵达。朱巴尔彬彬有礼地接待了他们，邀请他们吃喝放松——只是别来纠缠火星来客或者他自己。

那些没能克制自己的家伙被扔进了游泳池。

朱巴尔把拉里和杜克留在身边，以便随时施行洗礼。有些人火冒三丈，其他一些自愿加入浸水小组，同时展现出改宗者才有的狂热激情——当他们第三次企图把《纽约时报》一位李普曼式的老资格扔进水里时，朱巴尔不得不出面干涉。

夜里晚些时候，朵卡丝找到朱巴尔，对他悄声道：「电话，老板。」

「让他留个口信。」

「你必须去，老板。」

「我会拿把斧头去！我一直想干掉那玩意儿——现在就有这兴致。杜克，给我把斧头。」

「老板！是今天下午跟你谈了很久的那个人。」

「哦。你怎么不早说？」朱巴尔跌跌撞撞地上了楼。他插上门，来到电话跟前。屏幕上是道格拉斯的另一个助手，不过道格拉斯本人很快取而代之。「你接电话花的时间可真够长的。」

「这是我的电话，秘书长先生。有时候我根本不接。」

「看来的确如此。卡克斯顿是个酒鬼，你怎么没跟我提过？」

「他是酒鬼？」

「当然是！他喝了个天昏地暗，先前正躺在索诺拉的一家廉价旅馆里醒酒呢。」

「就是说已经找到他了。我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谢谢您，先生。」

「警方以『流浪罪』逮捕了他。但我们不准备起诉。我们会释放他，把他交到你手里。」

「我欠您的情，先生。」

「哦，这并不全是什么人情！我们找到他时什么样，你见到他时就什么样。脏兮兮的，胡子也没刮，而且据我所知，一身酿酒厂的味儿。他就是这么个流浪汉，我想让你亲眼看个明白。」

「很好，先生。估计什么时候能到？」

「运送车辆刚刚离开诺加莱斯。四马赫的速度，应该很快就能到你们头顶了。驾驶员会把他交给你，再带回一张收据。」

「他会拿到收据的。」

「现在，律师先生，这件事与我再无干系了。我希望你和你的客户如约前来，带不带那个造谣生事的醉鬼随你们的便。」

「同意。什么时候？」

「明早十点？」

「趁早了结。同意。」

朱巴尔走下楼梯，出了屋子，「吉尔！上这儿来，孩子。」

「好的，朱巴尔。」她快步走了过来，身边还跟着个记者。

朱巴尔挥手让他离开。「私事，」他坚定地说，「家庭事务。」

「谁的家？」

「你家的葬礼。快滚！」记者咯咯笑着走开了。朱巴尔弯下腰，轻声道：「他安全了。」

「本？」

「是的。他很快就到。」

「哦，朱巴尔！」她哭起来。

朱巴尔抓住她的肩膀，「停下。进屋去，等你控制住自己再出来。」

「好的，老板。」

「抱着枕头哭去吧，记得过后洗把脸。」他走到游泳池边，「大家安静！我有事情宣布。我们很高兴招待大家——但是晚会结束了。」

「嘁！」

「把他扔水里去。我是个老头子，需要休息。我的家人也一样。杜克，把这些酒瓶塞起来。姑娘们，把食物收拾好。」

四下里一片嘟嘟囔囔，比较有责任感的人安抚了自己的同事。十分钟之后，外人全部走了个精光。

又过了二十分钟，卡克斯顿来了。指挥那辆车的是个特勤部军官，哈肖在他的收据上签字盖章，打发他离开。吉尔一直趴在本的肩膀上啜泣。

朱巴尔上下打量他一番，「本，听说你醉了整整一个星期。」

本嘴里骂骂咧咧，手还继续拍着吉尔的背，「是醉了，没错——可一杯酒也没喝过。」

「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一个钟头之后，他们填满了本的胃；朱巴尔给他打了几针，抵消酒精和巴比土酸盐的作用。他泡过澡，刮了胡子，穿上了借来的衣服，结识了火星来客，然后一边消化牛奶和食物，一边听人大略讲述了事件的最新进展。

但他却无法告诉人家他自己那边的经历。对本而言，过去的一个星期根本不存在。他在华盛顿失去了意识，被人摇醒的时候已经身在墨西哥了。「当然，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麻醉了我，把我关在一间黑屋子里……然后把我榨得干干净净。可我什么也证明不了。我身边只有当地的村长和酒吧的侍女，肯定还有其他证人愿意发誓，说自己亲眼看见这个外国佬是怎么打发这段时间的。对于这种事儿，我什么都做不了。」

「那就什么也别做，」朱巴尔建议道，「放松，高兴点。」

「才怪！我非逮住那个——」

「啧，啧！本，你还活着……这已经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了。再说了，无论咱们说什么，道格拉斯都会一丝不苟地照做不误——并且做得欢天喜地。」

「我正想跟你谈谈这事儿。我认为——」

「我认为你该上床了。带上一杯热牛奶，好掩盖老哈肖为你这个秘密酒鬼配制的秘密解药的气味儿。」

卡克斯顿很快便鼾声如雷。朱巴尔向卧房走去，在楼上的大厅里遇上了安妮。他疲倦地摇摇头，「好长的一天哪，姑娘。」

「没错。我肯定不愿错过它，但也不想再来一次。去睡吧，老板。」

「等等，安妮，那孩子的吻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安妮露出两个酒窝，一脸如痴如醉的表情，「你真该自己试试。」

「我这把年纪变不成同性恋啦。但我对那孩子的一切都很好奇。他的吻跟别人的不一样吗？」

安妮沉吟半晌，「没错。」

「怎么不一样法？」

「迈克接吻的时候全神贯注。」

「噢，瞎扯！我自己也那样。或者说曾经那样。」

安妮摇摇头，「不。我跟有些技术挺棒的人接过吻，但他们都没有全神贯注。他们办不到。无论怎么努力，他们的一部分心思总会放在别的地方：会不会错过最后一班车，把这姑娘弄到手的机会有多少，担心他们自己接吻的技巧，或者担心工作、钱，或是会不会给老婆、老爸、邻居逮个正着之类的。迈克根本没有技巧可言……但当迈克吻你的时候，他不会做任何其他事情。你就是他的整个宇宙……那一刻就是永恒，因为他没有任何计划，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只是吻你。」她哆嗦了一下，「那种感觉无法抵挡。」

「呣——」

「别对我呣啊呣的，你这老色鬼！你根本不明白。」

「是啊。遗憾哪，我是永远不会明白了。好吧，晚安。还有，顺便说一句……我告诉迈克让他把门插上了。」

她冲他做个鬼脸。「扫兴的家伙！」

「他学得够快的了，可不能操之过急。」

①温切尔：见前注。

②乔·道格拉斯：约瑟夫的昵称。

十八

会谈推迟了二十四个小时，这让卡克斯顿有机会缓过劲来，听听自己失踪的一个星期里发生的故事，并且同火星来客「增长亲近」。迈克灵悟到吉尔和本是「水兄弟」，于是，征询了吉尔的意见之后，他庄严地向本献上了水。

吉尔简单地叙述了事情的经过，本听后沉思良久，一种不安的情绪困扰着他：吉尔和迈克如此亲近让他感到十分苦恼。整整一个星期丧失记忆、仿佛行尸走肉，这种经历改变了他的单身汉态度；一找到机会同吉尔单独相处，他就再一次提出了求婚。

吉尔转开了视线。「拜托，本。」

「为什么不？我有稳定的工作，身体也很健康——或者说等把他们注射的真话剂排斥出去之后，我的身体将会很健康……既然这种药目前仍在我体内，我就有种讲真话的冲动。我爱你。我想娶你，为你揉揉疲惫的小脚。是我太老了吗？或是你计划嫁给别的什么人？」

「不，都不是！亲爱的本……本，我爱你。但现在别问我，我有……责任。」

他没法让她改变心意。

最后，他总算意识到火星来客并非他的竞争对手。迈克是吉尔的病人，而病患对护士而言就像她的孩子，护士的丈夫必须接受这个事实——接受并且喜欢这一点。倘若吉尔身上没有这种让她成为护士的品质，他也不可能爱上她。他爱吉尔不是为了她走路时起伏荡漾的美臀，也不是为了从另一个方向上所能看到的性感景象——他不是那种只对乳腺感兴趣的愣头青。不，他爱的是她这个人。

既然她这个人要求他排在病人之后，那他该死的就不能傻乎乎地妒火中烧！迈克是个好孩子，和吉尔形容的一样天真无邪，不识诡诈。

再说，他献给吉尔的也并不是一床玫瑰；新闻记者的妻子必须忍受很多事情。他可能会经常离开家，一走就是好几个星期，工作时间也不固定。要是吉尔对此唠唠叨叨，他肯定会不高兴。但吉尔是不会唠叨的。

把这一切都想通了之后，本全心全意地接受了迈克的水。

朱巴尔也需要这额外的一天来谋划部署。「本，当你把这摊子事儿扔给我的时候，我告诉吉尔说，为这孩子的所谓的『权利』，我连动动手指头都不肯。现在我改主意了。咱们不能让政府从迈克手里弄来这么大一笔财产。」

「反正不能给这一届！」

「或是任何一届，下一届会更糟的。本，你低估了乔·道格拉斯。」

「他是个卑鄙的政客，道德水准之低，正适合这行当！」

「没错。而且连六位的小数都不认得。但他同时也是个挺尽责的世界领袖，其实咱们不配拥有这么高尚的一位领袖。跟他打扑克会很有乐趣的……他保证不会使诈，绝对能笑嘻嘻地掏出钱来。对，他的确是个浑蛋——浑身上下闪闪发光的好蛋。他这个人挺讲公平的。」

「朱巴尔，我他妈越听越不明白了。你告诉我说，你几乎肯定道格拉斯已经让人把我干掉了……事实其实也差不了多远！你耍尽了把戏才把我活着弄出来，天知道我有多感激你！但幕后的主使正是道格拉斯，你难道真指望我忘了它？我还活着，但绝对不是因为他帮了忙——他巴不得看我咽气呢。」

「我猜也是。不过，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忘了它。」

「我他妈的才不干哩！」

「那你就太傻了。你什么也证明不了。还有，你也没必要感激我，我不会让你拿这顶高帽子来压我。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你。」

「啊？」

「我是为了一个小姑娘，她正打算跑去冲锋陷阵，多半会丢了自己的性命；我这么做是因为她是我的客人，而我必须暂时代理她的父母；我这么做是因为她浑身胆气，却无知无识，不该让她去玩火自焚。但你不一样，我愤世嫉俗、罪行斑斑的朋友，你对火是什么样一清二楚。假如你粗心大意一脚踏进火坑，我有什么资格去干涉你的因果报应？」

「呣……好吧，如果真有因果报应，你已经在我的因果报应里插了一脚。所以，朱巴尔，你可以下地狱了。」

「因果这种事至今仍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上一次，我听说命定论者和自由意志论者在第四节打了个平手。反正，无论谁胜谁负，有人愿意在阴沟里睡觉的话，我是无意打扰的。干好事就像治疗血友病——真正的解药是让血友病人流血到死……趁他们没有制造更多的血友病人之前。」

「你可以给他们做绝育手术嘛。」

「你想让我扮演上帝的角色？不过我们跑题了。道格拉斯并没有企图让人谋杀你。」

「谁说的？」

「永远正确的朱巴尔·哈肖说的，来自他具有无上权威的肚脐眼。孩子，哪个狱卒打死了一个囚犯，如果郡上的长官事先听到风声，你以为他们会允许吗？可能性比中六合彩还小。他们至多也就是在事情发生之后闭上眼睛，免得事态扩大，弄翻了自己的小货车。谋杀从来不是这个国家的政策。」

「我调查过好几起谋杀案，你可以看看背景材料。」

朱巴尔把手一挥，「我只说它不是一项政策。谋杀一直有。既有修伊·朗①那种搞到尽人皆知的，也有那些被活活打死的无名氏，只能勉强登上个第八版，但它从来都不是一项政策。你之所以能活命，正因为它不是乔·道格拉斯的政策。他们把你掏个空空如也，榨得干干净净，之后大可以把你处理掉，就像冲走马桶里的死老鼠一样容易。但老板不喜欢他们这么粗暴，要是手下这么干，又给他发现了，那些人会砸了饭碗，没准儿甚至会牢饭。」

朱巴尔停下来喝了口水。「那些恶棍并不是有权选择恺撒的罗马禁卫军，他们不过是人家的工具而已。那么，你希望谁来当恺撒？不喜欢在法院解决问题的乔？他的信仰植根在过去，那时候这个国家还没变成一个多语言帝国的辖地之一呢……不喜欢受不了谋杀的道格拉斯？也许你想把他轰下台去——我们能办到，现在就能把他卖了。要不要赶他下台，从某个生命廉价、有谋杀传统的地方再弄来一个秘书长？如果你这么做了，本，下一个爱管闲事的记者走进一条黑漆漆的小巷子，他会有什么下场？」

卡克斯顿没有回答。

「我刚才已经说了，特勤部不过是个工具。只要有钱，爱干脏活儿的人哪儿都能买到。要是你弄走了道格拉斯的多数票，那种脏活儿可能会变得更脏，你想过吗？」

「朱巴尔，你的意思是说我不该批评政府吗？」

「哦不。牛蝇是必要的。不过，在把原来的无赖轰下台之前，最好先看看新的无赖是什么样。民主是个可怜巴巴的系统，唯一的优点就是它比其他任何系统都好上七倍。而它最大的坏处嘛，就是领导者正好反映选民的模样，不多也不少——也就是说程度很低。但你又能期待些什么呢？所以，看看道格拉斯，好好想想，他无知、愚蠢、自私，正像他的美国同胞，但却比平均水平还高上那么一两个档次。这以后，再看看等他垮台之后下一个上台的那个人。」

「差别少之又少。」

「差别总是有的！这是『坏』与『更坏』的区别。比起『好』和『更好』的区别重大多了。」

「那又怎样？你想我怎么做？」

「什么都别做。」哈肖回答道，「我会亲自导演这场戏。我们会达成协议，希望你不要在这上头对乔·道格拉斯口诛笔伐，或许还可以表扬表扬他『具有真正政治家风度的克制——』」

「我快吐了！」

「用你的帽子接着。我来告诉你我打算怎么做。骑老虎的第一个原则就是抓牢它的耳朵。」

「别再故弄玄虚了。到底怎么说？」

「别再傻头傻脑的，好好听着。算迈克不走运，他所拥有的财富比克罗伊斯②能梦想的还多……再加上一个政治—法律上的先例，他可以获得强大的政治力量。不过这个先例之荒唐可笑，除了福尔被判受贿罪，而行贿的多赫尼却无罪释放那次③，简直称得上空前绝后。我对那种『真正的王子』之类的胡说八道不感兴趣，我也不认为那些财富是『他的』；他并没有创造那些财富。即使是他挣来的，『财产』也并非一个自然而然、显而易见的概念，大多数人在这点上都错了。」

「哈？」

「所有权是个诡辩的抽象概念,一种神秘的关系。天知道我们的法律理论家把这个神话搞得多么复杂。在我沾上这个火星麻烦之前，我做梦也没想到它竟然这么微妙。火星人对任何东西都没有所有权……包括他们自己的身体在内。」

「等等，朱巴尔。就连动物都有财产，而火星人还不是动物；他们是一个文明，有自己的城市，还有诸如此类的东西。」

「没错。『狐狸有洞，飞鸟有巢。』谁也比不上一只看家狗更能理解『我的和你的』的概念。但火星人不一样。一切都由无数年长的公民——对你而言就是『鬼魂』，我的朋友——共同所有。除非你能把这也叫做『财产』，否则火星人就没有所有权。」

「我说，朱巴尔，那些『灵老』究竟是怎么回事？」

「想听官方的版本吗？」

「不，想听你的看法。」

「我觉得那是虔诚的胡话，拿来给草坪施肥正合适——是一早就烙在那孩子脑袋里的迷信，早到他根本不可能挣脱的地步。」

「听吉尔的意思，她好像也相信。」

「我说起来也一样像是相信似的。礼貌而已。在我最珍视的朋友中还有一个相信占星术呢；我绝不会想怎么去冒犯她。好些事情在我看来简直难以置信，从敲打桌子可以跟亡灵交流一直到自家的孩子就是比人家的强，可人类就有本事相信它们。这种本领简直深不可测。依我看，信仰就是智力上的懒惰。居然还有人相信只要自己祈祷下雨，宇宙的动力就能被抛在一边呢。迈克对『灵老』的信仰并不比这个更不理性。」

「呣，朱巴尔，我得承认，对灵魂不死的事，我也拿不准。不过我很高兴爷爷的鬼魂没来对我指手画脚。他十足是个脾气暴躁的老坏蛋。」

「我的也一样。我自己也一样。不过，只因为一个公民咽了气就剥夺他的权利，我们有什么理由这么干呢？在我长大的那个地方，把死人挖出来投票的可多呢④——还真有些火星的味道。说不定咱们的迈克小子根本不能拥有任何东西，因为『灵老』们已经拥有了一切。所以我简直没法跟他解释明白，他怎么就拥有了上百万环月公司的股份，外加莱尔驱动器和各种动产、有价证券。当初的主人当然已经死了——没用，说服不了他；这让他们变成了『灵老』，而迈克才不会对『灵老』的事儿指手画脚呢。」

「唔……该死，他没有行为能力。」

「当然。他无法掌控财产，因为他不相信财产这种神话，就好像我不相信他的鬼魂一样。本，迈克拥有的只有他的牙刷而已——而且还不知道自己拥有那玩意儿。要是你把牙刷拿走，他会以为这一定是『灵老』授权许可的。」朱巴尔耸耸肩，「他没有行为能力，所以我不会允许别人测试他的行为能力。否则，一眼就能看出，谁会被任命为他的监护人。」

「哼！道格拉斯，或者他的哪个傀儡。」

「你确定吗，本？想想高等法院里都是些什么人，那些被任命为人民的守护者的人物。」

「唔……你或许是对的。」

「真要到那一步，那孩子恐怕活不长。当然，他也可能在某个漂亮的花园里长命百岁，只不过逃跑起来，保准比贝塞斯达医院难多了。」

「你准备怎么办？」

「那孩子名义上拥有的力量过于危险，所以我们要把它送掉。」

「你怎么才能送掉那么多钱？」

「不是由我们送，那会影响力量的平衡。任何类似的企图都会引得别人要求检验他的行为能力。所以，我们必须由着老虎拼命跑，同时为了保住小命揪紧它的耳朵。本，待会儿我跟你大概讲讲我的打算……然后你要使出吃奶的力气，好好给我挑挑漏洞。不是法律上的；法律方面的含糊其辞由道格拉斯的法律班子草拟，他们写好以后我再检查。我要你闻闻它政治上的可行性。那，现在我就来说说咱们要怎么办——」

①修伊·朗：著名的民粹主义者，曾任美国路易斯安纳州州长，后被政敌暗杀。

②克罗伊斯：吕底亚王国的末代国王（560～546年），以富有著称。

③指「茶壶顶」丑闻。1920年初，美国内政部长福尔收受石油巨头的贿赂，将联邦政府所有的蕴藏石油的土地违法租借出去。福尔被判一年有期徒刑，行贿人之一的多赫尼却重金聘请辩护律师为自己成功脱罪。

④指冒用死者的名义投票。

十九

第二天上午，火星使团抵达秘书长的官邸。谦逊的火星统治者迈克·史密斯一点儿也不担心这次旅行的目的。一路上，他享受得很。他们乘一辆租来的空中灰狗；迈克坐在航行舱里，一边是吉尔，一边是朵卡丝。女孩子们叽叽喳喳，对路上的东西指指点点，迈克只管睁大眼睛东张西望。座位本来是供两人使用的，现在三人同坐，结果自然是增长亲近。他一手搂着一位姑娘，听着、看着，试图灵悟，即使在水下十英尺也不可能更开心了。

这是他头一回看到地球的文明。从「胜利者号」到贝塞斯达医院的途中他什么也没看到；十天前他曾在出租车里度过了几分钟，却什么都无法灵悟。从那以后，他的世界一直局限在房子、游泳池、花园和绿树青草之间，连朱巴尔的大门都没出过。

但现在他已经很老练了。他理解了窗户，明白周围的这些泡泡是用来往外看的，而他所看到的就是城市。座位膝板上还滑出了地图，他在姑娘们的帮助下找到了自己在地图上的位置。人类竟然也知道地图，这是他新近才发现的。当他第一次灵悟人类的地图时，不禁感到一阵幸福的乡愁。比起他同胞的地图来，人类的地图静止不动、死气沉沉，但地图就是地图。从本质上讲，人类的地图和火星人的是一回事。他喜欢它们。

他能看到几乎两百英里的景色，大部分是乡村，蔓延在世界的首都周围。他品味着每一寸土地，极力灵悟。人类城市的规模和喧嚣让他吓了一跳，这与他的同胞建造的寺院—花园式的城市多么不同啊。在他看来，这样一座人类城市肯定转眼就会衰竭。它里头充塞着经验，哪怕是最荒凉的街区，也只有最强壮的灵老才能忍受，才能在沉思中灵悟其中堆叠的事件和情感。在家乡的时候，他自己也曾去过几座被遗弃的城市，那种感觉既不可思议又令人畏惧。后来，他的老师们灵悟到他还不够强壮，便禁止他继续参加这类活动。

他向吉尔和朵卡丝提了好些问题，由此灵悟了这座城市的年龄；它创建于两个多地球世纪以前。对他来说，地球的时间单位毫无意义，于是把它转换成了火星年和火星数字——一个完满三外加一个等待三(3^4+3^3=108火星年）。

多么可怕，却又多么美丽！唔，这些人肯定正准备放弃这座城市，任它自由思索，然后在压力下崩溃、化为虚无……可是，倘若仅仅从时间上来看，这座城市还不过是个蛋。

迈克期待着一两个世纪之后能重回华盛顿，走在它空旷的大街上，极力同它无尽的痛苦与美丽亲近。如果那时的他足够强壮的话，他一定会如饥似渴地灵悟，直到他成为华盛顿而城市成为他自己。在他有能力赞美、珍爱这座城市巨大的苦痛之前，他必须成长、成长、不断成长。他把这个念头储存起来。

路上有好多车辆都临时改变了路线（迈克并不知道，造成这种局面的正是他自己），灰狗的司机转向东方，迈克于是看见了大海。

吉尔不得不告诉他那是水，朵卡丝补充说那是大西洋，并在地图上把它的轮廓指给他看。迈克还是个巢仔时就知道，那个离太阳稍近的星球几乎完全被生命之水覆盖着，近来他又发现这些人几乎是心不在焉地接受了这份丰饶。火星人有个传统理论（他花了很大力气才灵悟），水之仪式并不需要水；水象征着本质，美丽但并非必须。可现在，他发现抽象的理论和物理现实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异——大西洋让他心中充满敬畏，几乎让他立即进入闭缩状态。吉尔不得不用最严厉的语气呵斥道：「迈克！不许！」迈克切断了自己的情感，把它储存起来。他盯着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汪洋，试着丈量它，直到脑袋嗡嗡直响，充满了3、3的幂，以及幂的幂为止。

他们在秘书长的官邸降落。朱巴尔大声道：「记住，姑娘们，把他四面围起来，需要用到高跟鞋和胳膊肘的时候千万别犹豫。安妮，虽然你穿着公证官大氅，但人家挤你的时候一样可以踩上一脚。对吧？」

「别瞎操心了，老板。没人会来挤公证官的。再说我的鞋跟尖着呢，体重也比你强。」

「好吧。杜克，赶紧把拉里和车子打发走。」

「灵悟了，老板。别那么神经质。」

「我爱怎么神经质就怎么神经质。咱们走。」哈肖、卡克斯顿还有四个姑娘和迈克都下了车；灰狗重新起飞。停机坪没有挤得水泄不通，但也远不是空空如也。一个男人走上前来，热情洋溢地说：「哈肖医生吗？我是汤姆·布拉德利，秘书长的高级执行助理。你现在应该去秘书长的办公室，他要在会谈开始前会见你。」

「不。」

布拉德利眨巴眨巴眼睛，「我想你没明白我的意思。这是秘书长的指示。哦，他说史密斯先生也可以跟你一起去，我是说火星来客，没关系的。」

「不。我们要去会议室，找人带路。与此同时，我有件差事给你。米丽安，那封信。」

「可是，哈肖医生——」

「我说了，『不！』你必须马上把这封信交给道格拉斯先生，然后把他的收条带给我。」哈肖接过米丽安递来的信封，在封口签下名字，又在签名上按了个拇指印，这才交给布拉德利，「告诉他马上看——在会议开始之前。」

「但秘书长希望——」

「秘书长希望看到这封信。年轻人，我是天生的透视眼，我可以预言，假如你送信时耽搁了时间，明天咱们就不会在这儿看到你了。」

布拉德利喊了声：「吉姆，你来负责，」随即拿着信离开了。朱巴尔舒了口气。那封信花了他不少工夫；昨晚的一多半时间，他和安妮都在一遍遍地打草稿。朱巴尔希望达成公开的协议，但他并不想让道格拉斯乱了阵脚。

有人接受了布拉德利的命令走上前来。机灵、年轻、野心勃勃。朱巴尔一眼看出，这准是个被权势吸引、甘心替当权者干脏活的那种家伙。只见他微微一笑：「在下吉姆·桑弗斯，医生，是长官的新闻秘书。从现在起，我就是你们的挡箭牌了，替你们安排媒体采访之类。很抱歉会议室还没准备好；最后一分钟我们又搬到了一间更大的屋子里。我看我们可以——」

「我看我们可以去那间会议室，立刻就去。」

「医生，你不明白。他们还在布线什么的，那间屋子里挤满了记者，而且——」

「很好，我们还可以顺便跟他们聊聊。」

「不，医生。上头指示我——」

「小子，你可以拿着你的指示，把它们叠得方方正正的——然后塞进你的臀部。我们来这儿只有一个目的：参加一个公开的会议。假如会议没有准备好，我们就会见媒体——在会议室里见。」

「可是——」

「你想让火星来客一直站在这么大风的房顶上吗？」哈肖抬高嗓门，「难道这儿就没有一个脑子够使的人领我们去会议室？」

桑弗斯咽口唾沫，「跟我来，医生。」

会议室里乱哄哄的，塞满了记者和技师，但也还有一张椭圆形的大桌，几张小一点的桌子和许多椅子。大家发现了迈克，任桑弗斯连声抗议也没法让人群退后半步。迈克的亚马逊女战士们护送他来到大桌前；朱巴尔让朵卡丝和吉尔分别坐在他两侧，又安排公证官和米丽安坐在他身后。之后他便不再阻止提问或是拍照。迈克已经预先知道人家会做许多奇怪的事，朱巴尔警告过他不得贸然行动（比如让人或物消失、停止之类），除非吉尔要他那么干。

迈克严肃地面对着眼前的混乱；吉尔握住他的手，她的碰触让他安下心来。

朱巴尔巴不得人家照像，越多越好；至于提问他也毫不畏惧。通过一个星期的交流，他已经坚定了信念：除非有专家协助，随便哪个记者都别想从迈克嘴里掏出任何东西。迈克习惯照字面理解人家的意思，回答也以字面意思为限，所以，任何想向他打探消息的企图都注定是白费功夫。

对于大多数问题，迈克的回答都是：「我不知道。」或者，「抱歉？」

一个路透社的通讯员预见到迈克的继承人身份将会引发争议，于是想搞个突然袭击，不动声色地搞个行为能力测试，「史密斯先生？你对继承法了解多少？」

迈克知道自己还没有灵悟人类的财产概念，特别是有关遗赠和遗产的那部分。于是他来了个照本宣科。朱巴尔听出那是《伊利论遗产与遗赠》的第一章。

迈克一页又一页地背诵出自己读到的内容，精确之极，毫无表情。最后，整间屋子鸦雀无声，提问的人咽了口唾沫。

朱巴尔任他背下去，直到每个记者都对嫁妆和鳏夫产业、血亲和母系亲属、按家系继承和按人头分配有了深刻的了解，比他们这辈子想知道的多得多。过了好久，朱巴尔才开口道：「够了，迈克。」

迈克一脸迷惑，「还没完呢。」

「以后再说吧。还有人有什么别的问题吗？」

一个《伦敦星期天》的记者跳出来，问了个符合刊物定位的问题：「史密斯先生，据我们了解，你喜欢女孩子。你吻过哪个女孩子吗？」

「是的。」

「喜欢吗？」

「是的。」

「有多喜欢？」

迈克几乎没有迟疑，「吻女孩是件好事，」他解释道，「比玩该死的扑克强多了。」

他们的掌声把他吓了一跳。但他能感觉到，吉尔和朵卡丝并不害怕；她们的心情很愉快，还在强忍着不发出那种他学不会的吵吵闹闹的声音。于是他也不再恐惧，静静等待着。

有人把他从更多的问题中解救出来，让他无比快乐：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一个侧门走了进来。「我的兄弟马哈迈德博士！」迈克激动得难以自持，开始说个不停——用的是火星语。

「胜利者号」的语言学家微笑着朝他挥挥手，一面快步向迈克跑来，一面用同样刺耳的声音回答着。两人继续用非人类的语言交谈，迈克急切地滔滔不绝，马哈迈德更慢些，声音听上去就像一头犀牛跟铁皮小屋较上了劲。

记者们任他们说了一会儿。广播记者拿出录音机，文字记者则把两人的对话注解为火星本土色彩。最后有人打断了他们：「马哈迈德博士！你在说些什么啊？」

马哈迈德用清晰的牛津口音回答道：「大部分时间我都在说『说慢点，我亲爱的孩子——请慢点。』」

「那他说的又是什么？」

「都是个人隐私，对外人没有意义。老朋友之间的问候之类。」他继续说起来——说起火星语来。

迈克在向自己的水兄弟讲述自他们分别以来所发生的一切，好让他们彼此之间能够充分灵悟。但迈克在判断什么值得讲的时候用的完全是火星标准，所以他讲的主要是新的水兄弟和他们各自的味道……吉尔是柔和的……安妮是深广的……还有奇怪的朱巴尔，迈克至今没能充分灵悟，他时而像一个蛋，时而又像一位灵老，但其实两者都不是——还有海洋那无法灵悟的广袤——

马哈迈德没那么多好讲的。按照火星的标准，他遇到的事情要少得多：一次他并不感到骄傲的酒神狂欢，还有匍匐在华盛顿苏莱曼清真寺里度过的漫长一日，其结果他尚未灵悟，也不愿讨论。没有新的水兄弟。

没过多久，他打断了迈克，把手伸给朱巴尔。「你是哈肖医生吧。瓦伦丁·迈克尔认为他已经介绍过我了——至少按他的标准看是这样。」

哈肖一面握手一面打量对方。从粗花呢的昂贵便服到修剪过的灰色小胡子，这伙计一身「打打猎、开开枪、做做运动」的英国派头……偏偏皮肤黝黑，而且那鼻子的基因显然来自地中海东部。冒牌货。哈肖不喜欢冒牌货，他宁愿吃冷冰冰的玉米粑粑，也不要最完美的合成「牛腰肉」。

但迈克把他当朋友，那他就是「朋友」了，直到有别的证据证明相反的结论为止。

在马哈迈德看来，哈肖活脱脱是个博物馆里的「美国佬」标本：举止粗俗，衣着不看场合、过分随便，讲话粗声大气，多半愚不可及，几乎肯定是个乡巴佬。还是个专业人士——这就更糟了，因为在马哈迈德博士看来，美国的专业人士个个缺乏教育、心胸狭窄，顶多算是技术工人。他对美国的一切都有无穷无尽的厌恶。他们那不可思议的多神教巴别塔，他们的烹饪，（烹饪，哈！！！），他们的举止，他们杂交的建筑和恶心的艺术，还有他们盲目、自大的信念：尽管他们的太阳早已西下，却依旧自以为高人一等。还有他们的女人。特别是他们的女人：不知谦逊、武断自负，可那些节食过分的胴体偏偏又让他心猿意马，不由得联想到天国的尤物。其中四个眼下包围着瓦伦丁·迈克尔，可这次会议明明应该是男人的事儿——

然而，瓦伦丁·迈克尔把他们介绍给了他，包括那几个在这种场合中不该出现的女性生物。他自豪而急切地称他们为水兄弟。这样一来，马哈迈德就对他们有了义务，这种义务甚至超过他对自己堂兄弟所应尽的责任。马哈迈德是通过直接观察火星人来理解水兄弟这一概念的，他不需要胡乱翻译成什么「等价」，什么「与同一件事相等的东西彼此之间也相等」。他见过身在家乡的火星人；他知道他们有多贫穷（按照地球上的标准）；他浅尝过他们的文化财富（由此约略猜到了其深邃程度）；同时也灵悟了火星人赋予人际关系的绝对价值。

好吧，没有别的办法。他与瓦伦丁·迈克尔分享过水，现在他必须证明自己的朋友没有错看了他……但愿这些美国佬不完全是些暴发户。

于是他热情地微笑了，「瓦伦丁·史密斯向我解释过——而且非常自豪，说你们都与他分享着——」（马哈迈德说了一个火星词。）

「什么？」

「水兄弟的情谊。」

「灵悟了。」

马哈迈德对此十分怀疑，但没露声色，「既然我与他也有这样的关系，我必须要求大家把我也视为自家人。我知道你的名字，医生，还猜到这位一定就是卡克斯顿先生——我在你的专栏上见过你的照片，卡克斯顿先生——现在让我看看我有没有认出年轻的小姐们。这位一定是安妮了。」

「没错，但她现在穿着公证服。」

「是的，当然。我过后再向她致意。」

哈肖把其他人介绍给他。吉尔吓了他一跳。这姑娘竟然用水兄弟之间的敬语同他打招呼。虽然声调比任何火星人都高了三个八度，但火星人那种嗓子发炎似的语音却分毫不差。吉尔已经理解了百来个单词，其中一打还能说。这一个词她更是了然于心，因为她每天都要听到、用到好几次。

马哈迈德博士瞪大了眼睛。或许这群人并不只是些没受过割礼的蛮子……说到底，他的小朋友迈克的确有很强的直觉。他立即向吉尔道出符合水兄弟礼仪的回答，并俯身亲吻她的手。

吉尔看出迈克被逗乐了。一个水兄弟要回应马哈迈德的话一共有九种方式，她哑着嗓子，尽力挤出了最短的一种。可她并没有灵悟它的意思。如果能按人类生理在英语里为这句话找出一个最接近的对应意思，她是绝对不会把这个意思当众讲出来的，更别说是一个刚刚认识的男人！

马哈迈德理解这话，他接受了它的象征意义，而不是它（对人类而言绝不可能的）字面上的意思，并且做出了正确的回答。吉尔已经山穷水尽；她压根儿不明白对方说了什么，即使要她用英语回答也办不到。

但她灵机一动。桌上放了许多水罐，每隔一段距离一个，周围还有一堆杯子。她拿来一个水罐和一个大玻璃杯，将水杯注满。

吉尔看着马哈迈德的眼睛，真诚地说：「水。我们的巢是你的。」她润湿了嘴唇，然后把杯子递给马哈迈德。

他用火星语回答了她，发现对方并不理解，于是翻译道：「分享水者分享一切。」他抿了一口，正准备交还杯子，突然反应过来，转而把杯子递给哈肖。

朱巴尔道：「我不会火星语，孩子，但谢谢你的水。愿你永不干渴。」他喝掉了三分之一，「啊！」杯子到了本手里。

卡克斯顿注视着马哈迈德，郑重地说：「增长亲近。靠了生命之水，我们增长亲近。」他啜了一口，把它递给朵卡丝。

尽管人家已经做出了榜样，朵卡丝仍然有些犹豫。「马哈迈德博士，你确实了解这对迈克有多严肃吧？」

「是的，小姐。」

「唔……对我们也一样。你明白吗？你……灵悟？」

「我充分地灵悟……否则我会拒绝的。」

「好的。愿你永远开怀畅饮。愿我们的蛋分享一个巢。」泪水从她脸上滑落；她喝过水，匆忙将杯子递给米丽安。

米丽安低声道：「别哭了，姑娘。」然后对迈克说，「我们以水欢迎我们的兄弟。」接着她转向马哈迈德，「巢、水、生命。」她喝下水，「我们的兄弟。」她将杯子交给了他。

马哈迈德喝光了杯里的水，用阿拉伯语说：「『如果你们与他们合伙，那么，他们是你们的兄弟。』①」

「阿门。」朱巴尔应道。

马哈迈德博士飞快地瞅了他一眼，决定还是不要问他是不是真的听懂了；他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流露出内心的困惑与疑虑。这里可不是显露怀疑的地方。但无论如何，他感到灵魂深处有股暖意，水仪式总有这样的效果……尽管它散发着异端的味道。

他的思绪被匆匆赶来的礼宾副官拦腰斩断。「你是马哈迈德博士？你的位置在那一头，博士。跟我来。」

马哈迈德微微一笑。「不，我的位置在这儿。朵卡丝，我可以拿把椅子来，坐在你和瓦伦丁·迈克尔之间吗？」

「当然，博士。我给你挪个地方。」

礼仪副官险些跺起脚来。「马哈迈德博士，拜托！座位已经安排好了，你该坐在屋子的另一头！秘书长随时会到，这地方却塞满了记者，还有天知道别的什么人……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那就到别处办去吧，小家伙。」朱巴尔提议道。

「什么？你是谁？你在名单上吗？」说着，他忧心忡忡地瞅了瞅座次表。

「你又是谁？」朱巴尔回答道，「总领班吗？我是朱巴尔·哈肖。要是名单上没有我的名字，你大可以把它撕掉了事。听着，小鬼，如果火星来客想要马哈迈德博士坐在他身边，那就没什么好商量的。」

「但他不能坐在这儿！会议桌周围的位置是为联邦部长、代表团首脑、高等法官这一级别的人预留的。如果还有别的大人物要来，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把他们塞进来了。还有火星来客，当然。」

「当然。」朱巴尔附和道。

「再说，马哈迈德博士理当坐在秘书长附近，在他背后，好随时翻译。我必须指出，你这可不是在帮我们的忙。」

「我会帮忙的。」朱巴尔一把扯过对方手里的纸，「呣……让我看看。火星来客要坐在秘书长的对面，他现在正好就在那儿。然后——」朱巴尔拿起一支铅笔，向座次表发起了进攻，「——这一半，从这儿到这儿，属于火星来客。」朱巴尔画了两个括号，用又黑又粗的弧线把它们连接起来，又把本来安排在桌子这一边的名字通通划掉，「这就帮你干了一半的活……因为我们这边的人我自己会安排。」

礼仪官惊得哑口无言。他嘴巴开开合合，只发出些含糊的声响。朱巴尔温和地看着他，「还有什么问题吗？哦——我忘了签字盖章。」他在自己所作的修正下面潦草地写上：瓦·迈·史密斯，朱·哈肖代。「跑步走，孩子，把这给你的长官。让他去查手册，看看关于友好星球首脑的正式访问是怎么规定的。」

那人张开嘴——然后转身离开，甚至没停下来把嘴合上。不一会儿，他亦步亦趋地跟在一个年纪稍大的人身后走了回来。新来的人用一种废话少说的态度道：「哈肖医生，我是礼宾司长拉许。你当真需要主桌的一半地方吗？据我了解，你的代表团人数不多。」

「这跟那个没有关系。」

拉许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转瞬即逝。「恐怕跟那个很有关系。为了多挤出些位置，我已经黔驴技穷了。最高级别的官员中，几乎每个人都决定出席。假如你还有更多人员需要安置——尽管我实在希望你能提前通知我——我可以让人在为史密斯先生和你本人预留的两个座位之后放一张桌子。」

「不。」

「恐怕必须如此。我很遗憾。」

「我也一样——为你遗憾。因为，假如主桌不留出一半给火星，我们就走人。告诉秘书长，你对火星来客不敬，把他的会谈搞砸了。」

「你肯定不是当真的吧？」

「你没听明白？」

「唔……这个，我还以为你在开玩笑。」

「我可开不起玩笑，孩子。史密斯要么是另一个星球的首脑，前来正式拜会这个星球的首脑——这就意味着他有权享受所有最高规格的礼遇；要么他就只是个普通游客，无权享受任何官方待遇。你没法两样都占全了。看看你周围，数数你所谓的最高级别官员，再来猜猜看，要是他们以为史密斯不过是个普通游客，这些人到底会不会出席？」

拉许缓缓地说：「这种事还没有先例。」

朱巴尔哼了一声，「我看见环月共和国代表团的团长也来了。把你那句没有先例的话跟他说说，然后赶紧闪！——我听说他脾气不大好。不过，孩子，我是个老头子，昨晚休息得也不好，我犯不着教你怎么干你的工作。告诉道格拉斯先生我们另找时间跟他见面……等他作好准备，能够恰当地接待我们的时候。走吧，迈克。」他开始痛苦万分地从椅子上欠起身来。

拉许急急忙忙地阻止道：「不，不，哈肖医生！我们会腾出这半边桌子。我会——唔，我会想想办法。它是你的了。」

「这就好多了。」哈肖保持着准备起立的姿势，「不过火星的旗帜在哪儿？还有仪仗呢？」

「恐怕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直来直去地说英语也能碰上这么多麻烦，我这辈子还是头一次遇见呢。听着——你看见秘书长的座位后头那面联邦旗帜没有？这边怎么没有？我是说火星的？」

拉许眨巴眨巴眼睛。「我必须承认，我们对这个毫无准备。我不知道火星人也用旗帜。」

「他们不用。不过你也没办法给咱们变出他们在国际交流时搞的那一套呀。（我也办不到，小伙子，不过这和那个没关系！）所以让我给你指条明路。一张纸，米丽安——好了，像这样。」哈肖画了个长方形，在里头勾勒出人类用来代表火星的传统符号，一个圆圈，一支从圆心射往右上方的箭，「底色用白色，火星的徽章用红色。当然啰，本来该用丝线来绣，不过临时的嘛，凑合凑合就行。找张白布单，搞点颜料，随便哪个童子军都能弄好。你当过童子军吗？」

「唔，有些日子了。」

「很好，你知道童子军的座右铭是什么②。现在来说说仪仗。秘书长进来的时候，你准备奏《和平至上》吗？」

「哦，这是必须的。」

「那么之后你肯定要奏火星的赞歌了。」

「我看不出这怎么可能。即使真有一首火星赞歌……我们手里也没有啊。哈肖医生，讲讲道理吧！」

「听着，孩子，我正在讲道理。我们来这儿本来准备参加一场小型的非正式会议，结果却发现你们把它变成了一个马戏团。好吧，如果你要的是马戏团，那你就得有大象。我们知道你奏不出火星音乐，就好像拿锡口哨的男孩奏不出交响乐一样。但你总可以奏交响乐吧——《九星交响曲》。灵悟没？我是说，懂我意思吗？从火星一章开始时剪辑；放接下来的部分……至少放几个小节，直到大家听出那是什么曲子。」

拉许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对呀，我想这没问题。不过，哈肖医生，即使经过这样的变通，恐怕我也不能保证什么。我——我不认为我有这个权力。」

「或者这个胆量。」哈肖讽刺道，「好吧，反正我们也不想要马戏团。告诉道格拉斯先生，我们会等到他不那么忙的时候再来。跟你聊天很愉快，孩子。下次我们来的时候，会到秘书长办公室跟你打个招呼——如果你那时还在的话。」他又一次上演了全套「我衰老虚弱没法轻易站起来」的戏码，动作缓慢，似乎相当痛苦。

拉许喊道：「哈肖医生，请别走！呃……在我通知上头一切就绪之前，秘书长是不会来的。所以，我去看看我能做点什么，行吗？」

哈肖咕哝着放松下来。「随你便。但既然你已经来了，那还有一件事。刚才我听到一阵骚动。从我听到的情况看，是『胜利者号』的几个船员想进来。他们是史密斯的朋友，让他们进来吧。我们会安置他们的，正好填上桌子这边的位置。」说完，哈肖叹息着揉了揉腰。

「好的，先生。」拉许僵硬地答应一声，离开了。

米丽安耳语道：「老板，是不是前天晚上拿大顶的时候扭了背？」

「安静，姑娘，不然让你尝尝鞭子。」朱巴尔满意地四下瞅了瞅。高官们还在不停地往房间里拥。他告诉道格拉斯说希望进行「小型的非正式会谈」，其实他心里明白，对于手握权力和追逐权力的人而言，和火星代表团见面，就像明火对飞蛾一样难以抵挡。而现在，迈克会被这些地球大酋长们当作一位统治者看待（他可以肯定)——而且就在整个世界的眼皮底下。今天之后，看他们还敢把这孩子撵得到处躲！

桑弗斯正在驱赶记者，而那位不幸的礼宾副官则战战兢兢，像个紧张的小保姆。这场抢座位游戏该他负责，却发现座位太少，大人物又太多，而且不断往屋里拥。朱巴尔看得出来，道格拉斯根本没打算在十一点之前开始会谈；还有，除他们之外，其他所有人都收到了会议何时开始的通知。之所以故意让朱巴尔来得早些，完全是为了那次被他拒绝的私下会面。好吧，这次延迟正合朱巴尔的心意。

东方联盟的领袖走了进来。这位孔先生主动放弃了担任他本国使团的团长，所以严格说来，他的身份只是参议员而已。不过礼宾副官却扔下手头的一切赶了过去，将道格拉斯的首要政敌安排在为秘书长预留的座位旁边。朱巴尔对此并不吃惊，这正好印证了他的看法，道格拉斯不傻。

「胜利者号」的随船医生纳尔逊大夫同飞船船长范特龙普一道走了进来，迈克高兴地跟他们打起了招呼。朱巴尔也很满意，迈克总算有了点事干，不用再在照相机下傀儡似的坐着一动不动了。朱巴尔也趁这机会重新安排座位。他让迈克坐在秘书长正对面，自己则坐在迈克的左手边。在这个位置上，他能随时触碰迈克。迈克对人类的举止一头雾水，于是朱巴尔给他设计了几个难以察觉的暗号，有了它们，就算是一匹马也能完成盛装舞步了——「起立」、「坐下」、「鞠躬」、「握手」——唯一的区别在于迈克不是马，他只训练了五分钟就做到了完美无瑕。

马哈迈德从船员们中间来到朱巴尔身边。「医生，船长和大夫也是咱们兄弟的水兄弟，瓦伦丁·迈克尔希望再次举行仪式予以确认，我们所有人一起。我告诉他先等等。你同意吗？」

「啊？是的，当然。这儿人太多了。」该死的，迈克究竟有多少水兄弟？「或许你们三位可以在我们离开时跟我们一道走？咱们可以吃点东西，私下谈谈。」

「这是我的荣幸。我敢肯定他们俩也一样愿意。」

「很好。马哈迈德博士，我们年轻的兄弟究竟有多少水兄弟？还会有别人出现吗？」

「没别人了。至少『胜利者号』上没有。」马哈迈德决定不提出对应的问题③，因为他不愿让对方知道，刚才发现迈克的水兄弟规模竟如此之大时，他究竟有多么惊慌失措，「我去告诉斯温和老头子。」

哈肖看见罗马教皇的大使走进来，坐在主桌旁，不由暗自微笑起来。让那个驴头驴脑的拉许瞧瞧这次会议有多正式吧！

有人拍了拍哈肖的肩膀，「这是火星来客的位置吗？」

「是的。」哈肖道。

「我是汤姆·布恩，布恩议员。我带来了大主教迪格比给他的口信。」

朱巴尔将大脑皮层调到紧急状态下的高速运转状态。「我是朱巴尔·哈肖，议员——」他向迈克打出起立握手的信号，「——这位就是史密斯先生。迈克，这位是布恩议员。」

「你好吗，布恩议员。」迈克展现出舞蹈学校那种完美的礼仪，然后饶有兴味地望着布恩。人家已经让他明白，「议员」这个词虽然看上去与「灵老」是同一个意思，但两者其实并非一回事；但尽管如此，他还是对「议员」很感兴趣。他想，看样子，自己还没能灵悟。

「我很好，谢谢你，史密斯先生。我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这场狂欢大会似乎马上就要开始了。史密斯先生，迪格比大主教派我向你发出邀请，他以个人的名义邀请你参加新启示教在天使长弗斯特礼拜堂举行的礼拜仪式。」

「抱歉？」

朱巴尔插了进来。「议员，你知道，这里的许多东西——所有东西——对火星来客而言都是闻所未闻的。不过史密斯先生恰好在立体电视上看到了你们的一次礼拜——」

「那不一样。」

「我知道。他对贵教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还提了不少问题——很多我都无法回答。」

布恩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你不是信徒？」

「我必须承认我不是。」

「你也一起来吧。罪人总是有希望获救的。」

「谢谢你，我会的。」（我当然要来，朋友！我可不会让迈克一个人走进你们的陷阱里！）

「下个星期天。我会告诉迪格比主教的。」

「假如可能的话，下个星期天。」朱巴尔纠正道，「到时候我们没准已经进了大牢呢。」

布恩笑道：「这种可能性总是存在的，对吗？给我或者大主教捎个口信，你们就不会在里头待太久。」他四下瞅了瞅，「椅子好像不大够。大人物们也得推推搡搡，我这种普普通通的参议员看来没什么希望了。」

「或许我们能有幸请你与我们坐在一起，议员，」朱巴尔圆滑地回答道，「就坐这张桌子？」

「啊？哎呀，谢谢你，先生！乐意之极。这可是头排的好座位。」

「前提是，」朱巴尔补充道，「你不介意让人看见你与火星使团有瓜葛。我们不希望让你陷入尴尬的境地。」

布恩几乎没有犹豫，「一点也不！事实上，咱们私下说说，主教对这个年轻人非常、非常感兴趣。」

「很好。范特龙普船长旁边有把椅子。或许你认识他？」

「范特龙普？当然，当然，老朋友了，跟他熟得很——在招待会上见过。」布恩议员冲史密斯点点头，大摇大摆地走到船长身边坐了下来。

警卫放进来的人越来越少了。又有人为座位起了争执，朱巴尔越看越不是滋味。他终于坐不住了，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这可耻的一幕继续下去。他跟迈克交待了几句。迈克或许不理解他的理由，但至少要让他知道自己打算干什么。

「朱巴尔，我没问题。」

「谢谢你，孩子。」朱巴尔起身走向围在一起的三个人：礼宾副官、乌拉圭使团团长，还有个一脸忿忿不平的人。乌拉圭人正说着：「——给他安排座位，你就得为每位国家领导人找位置——足足八十个，或许更多。这是联邦领地，哪个国家的领袖都不比另一个国家的更该享受优先权。如果不一视同仁——」

他的话被朱巴尔打断了。朱巴尔对第三个人道了声：「先生——」三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身上。朱巴尔径直说下去，「——火星来客指示我过来征询您的意见，您是否愿意给他这个荣幸，与他坐在一起……如果您不需要前往其他什么地方的话。」那人吃了一惊，然后笑逐颜开，「什么？当然，我非常乐意。」礼宾副官和乌拉圭权贵齐声抗议起来；朱巴尔转过身去，不理不睬。「咱们快走吧，先生，时间不多了。」他看见几个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的东西好像圣诞树底座加上一面血淋淋的床单。那自然就是「火星旗」了。见他俩快步走来，迈克站起身等待着。

朱巴尔道：「阁下，允许我向您介绍瓦伦丁·迈克尔·史密斯。迈克尔，这位是美国总统。」

迈克深深地鞠了一躬。

朱巴尔安排他坐在迈克的右手边，不等他坐稳，临时拼凑的旗帜就竖了起来。音乐响起，众人纷纷起立，一个声音宣布道：「秘书长到！」

①出自《古兰经》。

②美国童子军的座右铭是「做到最好」，或译为「尽最大努力」。

③指哈肖这边有多少迈克尔的水兄弟。

二十

朱巴尔考虑过，在道格拉斯进场时要不要让迈克坐着不动，但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主意；他只想让大家知道这次会议的双方是平等的，并不想把迈克置于道格拉斯之上。所以，他起身时也给迈克打了信号。伴随着《和平至上》的第一乐章，大厅后部两扇颇有气势的大门打开了，道格拉斯走进会议室。他来到自己的椅子前，准备坐下。

朱巴尔立即示意迈克坐下，结果就是迈克和秘书长同时坐了下来，其他人则等了一小会儿，以示尊敬。

朱巴尔屏住了呼吸。拉许照做了没有？他当时并没真的给出保证——

《火星》乐章嘹亮的警号声响彻房间。「战神」主题。即使众人事先知道，照样会吓一大跳。朱巴尔一面让自己的双眼同道格拉斯对视，一面像个立正的新兵似的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道格拉斯也站起来了，没那么迅速，但也没有迟疑。

迈克仍旧坐着，因为朱巴尔没有给出信号。所有人都跟着秘书长起立，只有迈克稳如泰山，而且一点不觉得尴尬。迈克并不理解眼前这一切，只是满足于照水兄弟的指令行事。

自从要求拉许提供《火星赞歌》以来，朱巴尔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假如人家满足了他，到时候迈克该怎么做？答案当然取决于迈克在这出喜剧里扮演的角色——

音乐停止。朱巴尔示意迈克站起来，简单地鞠个躬，然后重新坐下，结果几乎跟秘书长和其他人同时坐回椅子上。这一次，大家坐下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些。迈克在奏「国歌」的时候没有起身，这个举动太明显了，谁都没有错过。

朱巴尔长舒一口气。他成功了，真是侥天之幸。许多年前，他见过一个即将彻底消亡的部落仪式：在位女皇检阅阅兵式。他注意到，女王只是在本国国歌演奏完毕时才鞠了一躬，答谢别人献给她本人所代表的君权的敬意。

而民选首脑在国歌奏响时则必须同其他人一样起立——他不是君主。

正如朱巴尔所说，你不可能两头占齐。迈克要么是个一般公民，那么这场运动会根本就不该举行；或者，按照拉金裁决的逻辑，这孩子独自一人就是一个主权国家。

朱巴尔恨不能奖给拉许一撮鼻烟。唔，还有一个人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罗马教廷大使满脸肃穆，一对眸子却闪个不停。

道格拉斯开始发言：「史密斯先生，你的来访让我们深感荣幸，十分喜悦。你出生在我们的邻居——我们的好邻居——火星，但我们希望你把地球同样当作自己的家——」悦耳动听、华丽非常的辞藻滔滔不绝。迈克受到了热烈的欢迎，但究竟是作为一个君主、一个旅客，还是一个回家的公民却不得而知。

朱巴尔望着道格拉斯，想找出点蛛丝马迹，弄清他对朱巴尔刚才那封信是什么态度。但道格拉斯一眼也没瞧他。过了一会儿，秘书长结束了发言，等于什么都没说,但却说得非常之好。

朱巴尔道：「迈克，开始。」

史密斯向秘书长致辞——用的是火星语。

接着，他停下来，庄重地说：「地球自由国家联邦的秘书长先生——」然后又是一串火星语。

接着是英语：「——对你今天的欢迎，我们深致谢意。我们给地球的人民带来了火星先贤的问候——」之后又改成火星语。

朱巴尔觉得「先贤」这个词很不错，比「灵老」更有味道。迈克也不反对。交替使用火星语和英语则是吉尔的主意。朱巴尔对此相当满意。原本是篇竞选诺言一样空洞乏味的正式演讲，靠了吉尔的小把戏，膨胀得有如瓦格纳的歌剧一般令人印象深刻。（而且同样难以理解！）

对迈克而言，这些根本无所谓。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把英文背熟记牢，插入火星语也完全没有问题。如果说这些话能让他的水兄弟高兴，那他自己也一样高兴。

有人碰了碰朱巴尔的肩膀，将一个信封塞进他手里，悄声道：「秘书长给你的。」朱巴尔抬起头，发现布拉德利静悄悄地走开了。朱巴尔打开信封，朝里头瞟了一眼。

便条上只有一个字：「好。」底下用那种有名的绿色墨水签着道格拉斯姓名的缩写。

朱巴尔抬起眼睛，发现道格拉斯正注视着自己；他点点头，道格拉斯移开了视线。本次会议结束了；现在要做的就是把结果告诉全世界。

迈克响亮的空话也已接近尾声；朱巴尔听着出自他自己手笔的高论——增长亲近，给两个世界带来同样的益处——」，还有「每个种族按其自身的天性——」等等等等。之后，道格拉斯简短而热烈地对火星来客表示了感谢。

朱巴尔站起来，「秘书长先生——」

「什么事，哈肖医生？」

「史密斯先生是以双重身份来到这里的。我们这个伟大的种族曾有过许多王子，同商队一道跨越沙漠、通过未知的广袤大海，最终抵达远方的国度。史密斯也和他们一样，为我们带来了火星先贤们的良好意愿。但他同时也是人类的一员，一个美利坚合众国的公民。这就让他有了权利、财产和义务。」朱巴尔摇摇头，「令人烦恼的责任啊。身为人类，身为公民，史密斯聘请我做他的代理律师。我在他的事务上绞尽脑汁，至今却还未能列出一份财产清单来，更别提应付国税局了。」

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我老了，时日无多，无法完成这项任务。你们都知道，我的客户在人类的事务上没有经验，毕竟火星人的做法与我们不同；但他是个异常聪慧的年轻人，全世界都知道他的父母是天才，而血缘是不会撒谎的。毫无疑问，只要他愿意，几年之后他就不会再需要一个年老体衰的律师帮忙了；但他的事务现在就需要打理。事情不等人啊。

「然而，他却对历史、艺术和他第二家园里人民的生活更感兴趣，不愿把自己埋进债券、股票和专利税里头。我认为这是明智之举。史密斯先生拥有一种直截了当的智慧，至今仍令我、以及所有认识他的人惊叹不已。当我向他解释当前的麻烦时，他用清澈的目光直视着我，说：『这没什么，朱巴尔。让我们问问道格拉斯先生吧。』」朱巴尔顿了顿，接着急切地说道，「以下是他的个人事务，秘书长先生。我是否应该私下同您商谈，好让在座的女士们先生们有机会先行离开？」

「继续吧，哈肖医生。」道格拉斯道，「仪式已经完成。有谁愿意离开的话，就请自便。」

没人动弹。「好吧，」朱巴尔继续说道，「我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史密斯先生希望您充当他的私人律师，全权管理他商业方面的事务。」

道格拉斯把惊讶之情装得像模像样。「这样的要求实在不简单，医生。」

「我知道，先生。我向他指出过，您是这个星球上最忙碌的人，没有时间处理他的事务。」朱巴尔微笑着摇了摇头，「恐怕对他没起什么作用。看来火星上的情况是，一个人越是忙碌，别人对他的期待也就越高。史密斯先生只是说：『我们可以问问他嘛。』所以我们来了。当然，我们并不期待您立刻答复——这又是火星特色，火星人从来都不慌不忙；他们也不喜欢把事情复杂化。没有合同、没有审核，没有任何哗众取宠的废话。如果您需要，我们可以出具一纸委任书；但这对他并不重要。任何时候，包括此时此刻，他都会欣然作出口头承诺。这仍旧是火星特色，如果一个火星人信任你，那将是毫无保留的。哦，我还应该补充一点：史密斯先生并不是向秘书长提出这个请求；他是在请求约瑟夫·埃德格顿·道格拉斯，请求您本人的帮助。即使您从公共事务中隐退，对此事也毫无影响。您的继任者与此没有任何关系。他信任的是您……而不是随便哪个碰巧占据着这座官邸那间八边形办公室的人。」

道格拉斯点点头，「无论我将怎样回答，鄙人都深感荣幸。」

「再则，假设您拒绝接受，或是无力承担，又或者过后遇到其他琐事而想放弃这一责任，史密斯先生还有第二人选，本·卡克斯顿。站起来，本，让大家看看你。如果您和卡克斯顿先生都不能或不愿接受，他的下一个选择将会是——呃，我看这个就暂时不必说了，总之他排了一个序列。唔，让我瞧瞧——」朱巴尔似乎有些手忙脚乱，「我已经不习惯站着讲话了。米丽安，我们列清单的那张纸在哪儿？」

朱巴尔从她手里接过一张纸，「最好把其他的也给我。」她把厚厚的一叠纸递到他手里。「这是我们为您准备的备忘录，先生——或者是为卡克斯顿准备的，假如事态那样发展的话。呣……我瞧瞧——哦，对了，管理者可以收取自己认为合适的佣金，但不得少于——呃，一笔很大的数目。反正跟旁人没关系。管理者将钱存入一个户头，供第一部分提及之当事人生活之用。噢，对了，我想您或许愿意，打个比方，拿上海银行当作存款银行，然后让劳埃德之类公司做商务代理——或者倒过来也一样，以便保护您的声誉。不过史密斯先生无意下达具体的指示，只有无限制的授权，双方均可撤消。我就不读了，不然把它写出来做什么？」朱巴尔茫然地四下瞅瞅，「呃，米丽安，快过去，把这交给秘书长。真是个好姑娘。唔，这些副本我就留在这儿吧，您或许想发给大家看看……或者您自己可能会需要它们。哦，我最好先给卡克斯顿先生一份——拿着，本。」

朱巴尔心神不宁地四下望了望，「唔，我猜就这么多了，秘书长先生。您怎么说？」

「请稍等。史密斯先生？」

「什么事，道格拉斯先生？」

「这是你所希望的吗？你是否希望由我来完成这张纸上所列的事宜？」

朱巴尔屏住呼吸，不去瞧自己的客户。这个问题是意料之中的，迈克也受过训练……但谁也不知道问题会以什么形式出现，也没人知道迈克按字面意思做出的理解会给他们惹出怎样的麻烦。

「是的，道格拉斯先生。」迈克的声音回荡在大厅里，也回荡在这个星球的几十亿间屋子中。

「你想让我为你处理商业事务？」

「请求你，道格拉斯先生。这是好的。我谢谢你。」

道格拉斯眨眨眼。「好吧，事情很明显了。医生，我暂时不作回答，但你很快会收到我的答复。」

「谢谢您，先生，既为了我自己，也为了我的客户。」

道格拉斯刚要起身，孔议员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等等！拉金裁决又怎么说？」

朱巴尔一把抓住这个机会，「啊，是的，拉金裁决。我听过不少有关这个拉金裁决的胡说八道，基本上全都出自不负责任的人之口。孔先生，拉金裁决怎么说？」

「是我在问你。或者你的……客户。或者秘书长。」

朱巴尔温和地说：「由我来讲吗，秘书长先生？」

「请讲吧。」

「很好。」朱巴尔掏出张手绢，慢条斯理地擤起了鼻涕，制造出一个比中音C低三个八度的小三和音。然后，他斜着眼睛盯住孔，庄严地说道：「参议员先生，这番话是专门说给你听的——因为我知道，秘书长所代表的政府不需要我的解释。很久以前，那时我还是个小男孩，我和另一个孩子组建了一个俱乐部。既然有了俱乐部，我们就得有些章程……而我们一致通过的第一项决议，就是从今往后，我们可以管自己的妈妈叫泼妇。当然，这实在傻透了……但当时我们都很年轻。孔先生，你能推知这项决议的后果吗？」

「接着说，哈肖医生。」

「那个泼妇裁决我这辈子只执行过一次。对我而言，一次就足够了。我的伙伴被从同样的错误中拯救出来，而我得到的只有屁股上桃木棍子抽出的红杠杠。泼妇裁决从此便寿终正寝了。」

朱巴尔清清喉咙，「我早料到肯定有人会提出这个根本不存在的问题，于是事先向我的客户解释了拉金裁决。他实在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以为这个法律上的假设竟适用于火星。毕竟火星并非荒野，它是一个古老而睿智的种族的家园——比你的种族古老得多，先生，并且很可能更有智慧。不过，当史密斯先生弄清个中缘由之后，他不禁觉得好笑。仅此而已，先生——带着一种宽容的心态，觉得好笑。一次，仅仅一次，我低估了母亲惩罚轻率无礼的力量。那一课的代价不高。但现在，我们所讨论的是星际规模的问题，而地球无法承担这样的教训。在我们把并不属于自己的土地打包出售之前，很应该先弄弄清楚，火星人的厨房里挂着些什么样的桃木棍子。」

孔似乎并未信服，「哈肖医生，如果拉金裁决不过是一个小男孩的一时荒唐……那又为什么要给予史密斯先生元首级的礼遇？」

哈肖耸耸肩，「这个问题该由政府回答，而不是我。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个人是怎么解读的。据我看，这一礼仪是献给火星先贤的敬意。」

「请解释一下。」

「孔先生，这些礼遇并非拉金裁决的空洞回音。人类此前还没有类似的经验，但是，史密斯先生就是火星！」

孔连眼皮也没眨，「继续说下去。」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就是火星人这一种族。通过史密斯其人，火星的先贤来到我们地球。向他致敬就是向他们致敬，损害他也同样是损害他们。这话没有半点夸大，但以人类的经验却无法理解。今天，我们在这里向我们的邻居致敬，这是非常明智的——但这种智慧与拉金裁决并无干系。我从没听过任何一个负责任的人说过，拉金裁决适用于一个有原住民的行星——我还可以斗胆说一句，今后我们也不会听到这样的言论。」朱巴尔仰望着天花板，仿佛在请求上苍助佑，「不过，孔先生，请放心，火星贤明的统治者们会注意到我们如何对待他们的大使。通过他传达的敬意是一个友善的信号。我相信，这个星球的政府以这种方式展示了自己的智慧。用不了多久，你也会发现它是一个十分明智的选择。」

孔冷漠地回答道：「医生，如果你是想吓唬我，恐怕你没有成功。」

「我并没有这样的期望。不过，我们的星球很幸运，这里的事务并不由你说了算。」朱巴尔转向道格拉斯，「秘书长先生，我许多年没有如此长时间公开亮相了……现在已经疲惫不堪。我们可以稍事休息吗？同时等待您做出决定？」

二十一

会谈中止。朱巴尔本想尽快把自己人弄出去，却被美国总统和布恩议员挡住了去路；让人看见自己与火星来客相熟可大有好处，这两人对此心知肚明，他们也都意识到全世界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

其他如狼似虎的政客也围了上来。

朱巴尔忙说：「总统先生，参议员，我们这就去吃午餐。愿意一起去吗？」他很清楚，私下里应付两个人总比在大庭广众之下应付两打人容易得多，再说他也得赶紧把迈克带走，免得节外生枝。

还好，这两位都另有要事在身。但为了把他们打发走，朱巴尔不得不保证会带迈克去参加那个恶心的弗斯特礼拜，还许诺陪他去白宫一游。唔，必要的话，到时候让这孩子拿生病当借口，总能抵挡一阵子。「快，姑娘们。」

迈克被护送上了屋顶，安妮领头，利用自己出众的身高、女武神般的美貌和夺目的大氅制造出一圈冲击波。朱巴尔、本和「胜利者号」的船员们断后。拉里和灰狗汽车正等着他们；几分钟之后，司机将他们送至新五月花饭店的楼顶。记者尾随而至，但姑娘们一直护送迈克来到杜克定下的套房。她们似乎挺享受这次行动的；米丽安和朵卡丝凶猛极了，让朱巴尔联想到保护幼仔的猫妈妈。一个记者靠近到三英尺之内，结果给自己招来了一脚高跟鞋。

他们发现，不仅自己所在的楼层有特勤部的士兵巡逻，套房门外还站着个军官。

朱巴尔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但他意识到，这些人的出现正好说明道格拉斯遵守了他们的协议。在会前递交的那封信里，朱巴尔曾恳请道格拉斯动用他的力量来保护迈克的隐私，好让这个倒霉孩子过点正常生活。

于是，朱巴尔喊道：「吉尔！控制好迈克。没关系的。」

「好的，老板。」

门口的军官敬了个礼，朱巴尔抬眼一瞄。「啊！你好啊，少校。最近又砸碎谁的大门没有？」

布罗奇涨红了脸，没有做声。朱巴尔心想，这次任务没准儿是故意罚他的吧。杜克在屋里等着他们。朱巴尔道：「请坐，先生们。情况如何，杜克？」

杜克耸耸肩，「自从我进来之后没人安过窃听器。不过，老板，任何东西上都可能装着窃听器，你根本没法发现。」

「没错，没错，可我问的不是那个。我想知道的是补给情况如何。我又饿又渴，孩子，再说咱们还多了三位客人。」

「哦，那个。我亲自盯着卸的货，已经放进食品间了。你真是天性多疑，老板。」

「你最好也弄上这么个天性，才好活得像我一样长。」

「我可没兴趣。」

「个人喜好而已。总的来说，我这辈子过得还不错。行动吧，姑娘们。第一个给我送酒来的下次速记轮空。当然，得先照顾客人。快请坐吧，先生们。斯温，你最爱的毒药是哪种？烈性白兰地？拉里，冲出去买上几瓶。再给船长来点儿波士杜松子酒。」

「慢着，朱巴尔，」纳尔逊说，「我宁愿喝苏格兰威士忌。」

「我也一样。」范特龙普道。

「这个多的是，足够淹死一匹马。马哈迈德博士？或许你更喜欢软饮料？我敢肯定姑娘们夹带了不少进来。」

马哈迈德愁眉苦脸地说：「我不应该被烈性饮料所诱惑。」

「让我瞧瞧，」朱巴尔上下打量他一番，「孩子，据我看你一直神经紧张。既然手头没有安定，我只好开两盎司九十度的乙醇给你，如有需要用量加倍。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味道吗？」

马哈迈德笑道：「谢谢你，医生。自己的罪孽还是自己来犯吧。杜松子酒，谢谢，旁边放杯水，配伏特加也行。或者有什么配什么。」

「医用酒精都没问题。」纳尔逊补充道，「别让他给蒙了，朱巴尔。此君绰号酒鬼，什么都喝——喝完之后又追悔莫及。」

「我的确感到悔恨，」马哈迈德诚恳地说，「这是一宗罪孽。」

「别刺他了，斯温，」朱巴尔直截了当地说，「要是悔恨能让酒鬼从他犯下的罪孽里多捞点好处出来，那是他自个儿的事。谁都有后悔的时候。来些吃的如何，酒鬼？安妮在篮子里塞了只火腿——没准儿还有其他什么不洁的东西。要不要我去检查检查？」

马哈迈德摇摇头，「我不是个传统主义者，朱巴尔。律法出自很久之前，针对的是当时的需要。时代已经变了。」

朱巴尔突然露出忧伤的表情，「没错。不过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算了，一切都会过去的。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吧，兄弟，日常必需上帝总会原谅的。」

「谢谢你。不过中午我一般不吃东西。」

「最好还是吃点儿，否则乙醇就不止是让你放松那么简单了。再说了，为我工作的这些孩子嘛，虽然难免写错字……但说起厨艺，个个都很了得。」

米丽安拿着一托盘酒水走进来，在朱巴尔的夸夸其谈中倒好了四杯酒。「老板，」她打断他道，「你愿意把这句话用书面形式记录下来吗？」

「什么？」朱巴尔猛一转身，「偷听！放学以后留下，把『我不会再伸长耳朵偷听别人的谈话』抄一千遍。」

「好的，老板。这是你的，船长……还有你的，纳尔逊大夫……你的，马哈迈德博士。你说把水放在一边对吗？」

「对，米丽安。谢谢。」

「哈肖牌服务——马马虎虎，不过速度还行。这是你的，老板。」

「你往里头加了水！」

「安妮的命令。你太累了，喝纯的怕受不了。」

朱巴尔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先生们，看到我遭的是什么罪了吧？咱们压根儿就不该给她们穿鞋子。米丽安，那一千遍改成用梵文写。」

「好的，老板。」她拍拍他的脑袋，「尽管发你的疯吧，亲爱的；这是你挣来的。我们都为你骄傲。」

「回厨房去，女人。每个人都有酒了吗？本在哪儿？」

「都有了。本在打电话，口述他的专栏文章，酒杯就在他手边。」

「很好。现在你可以安安静静地退下了——再把迈克叫来。先生们！么克阿罗哈叵噢勒！」他举起酒杯。其他人也一道喝了。

「迈克在厨房帮忙。长大以后，他大概会当个管家。」

「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不管他在干吗，叫他进来；纳尔逊大夫要为他检查身体。」

「不用急。」随船医生道，「朱巴尔，这苏格兰威士忌棒极了——不过祝酒辞说的是什么？」

「抱歉。玻利尼西亚语，『愿我们的友谊长存』。算是水仪式的注脚好了。顺便说一句，先生们，拉里和杜克也是迈克的水兄弟。不过别担心，他们不会做饭……他们是那种在黑黢黢的巷子里帮你盯着背后的人。」

「有你替他们担保就够了，朱巴尔。」范特龙普让他放心，「我们认可他们，然后封死大门。不过，咱们先为姑娘们干一杯吧，斯温，你从前那句祝酒辞是怎么说的来着？」

「敬所有漂亮姑娘的那句？还是先敬这儿的四位姑娘吧。干杯！」大家为四个女性水兄弟喝了一杯，纳尔逊接着问道，「朱巴尔，你是在哪儿找着她们的？」

「我自己的酒窖里养的。等我把她们训练好了，城里的什么骗子就会跑来娶了她们。我注定赔个精光。」

「看得出你吃了不少苦头。」纳尔逊同情地说。

「的确如此。我相信在座的先生们都结过婚了吧？」

有两个已婚的，马哈迈德还没有。朱巴尔冷冷地盯着他。「你可愿意爽快点儿，自行解体？当然是午饭以后，不必饿着肚子上路嘛。」

「我根本没有威胁。我是个永久性的单身汉。」

「得了，先生！我早瞧见朵卡丝跟你挤眉弄眼了……你乐得喵喵直叫唤呢。」

「我不会起坏心，保证。」马哈迈德本想告诉朱巴尔，他绝对不会娶一个不信仰自己宗教的女人，但考虑到这个理由对异教徒而言没什么说服力，只好作罢，「不过，朱巴尔，可别跟迈克说这种话。他不会灵悟你在开玩笑，没准儿当场变成尸体，撂在你面前。我不知道迈克是不是真能把自个儿想死掉。但他肯定会试试。」

「我敢保证他办得到。」纳尔逊断言，「博士——朱巴尔，你有没有注意到迈克新陈代谢的异常之处？」

「唔，这么说吧，我还没注意到他的新陈代谢有任何正常的地方哩。」

朱巴尔转向马哈迈德。「别担心，我不会邀请迈克自杀的。我灵悟他还没能灵悟『玩笑』这个概念。」朱巴尔挤挤眼，「不过我也没灵悟『灵悟』。酒鬼，你能说火星语，对吧？」

「一点点。」

「你说得很流利，我听见的。你灵悟『灵悟』吗？」

马哈迈德若有所思地说：「不。『灵悟』是火星语里最最重要的一个词。我打算花上好多年，极力理解它，但我不见得能成功。你必须用火星语思考，才能灵悟『灵悟』。你注意到没有，对某些观念，迈克的理解方式迥异于地球人类？」

「我注意到没有？我可怜的脑袋呀！」

「我的也一样。」

「食物！」朱巴尔宣布，「午餐，正是时候！姑娘们，放在我们够得着的地方，然后保持恭敬的缄默。继续，博士。要不，既然迈克在场，我们待会儿再说？」

「没必要。」马哈迈德用火星语对迈克说了几句。迈克开朗地笑了，但回答完马哈迈德的话之后，表情重又变成一片空白，自顾自地吃起了东西，「我告诉他我准备做什么，他要我正确地说；这不是一个看法，而是一个事实，一个必须。假如我没能说对，但愿他能及时发现，给我指出来。不过恐怕他是不会的。迈克用火星语思考，这样一来，他脑子里的『地图』和咱们的不一样。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灵悟了。」朱巴尔赞同地说，「语言本身会塑造人的基本理念。」

「没错，不过——医生，你会说阿拉伯语吗？」

「什么？说得很糟。」朱巴尔承认，「在北非当军医的时候说过一阵。现在也还能读，读先知的话时我更喜欢看原文。」

「正该如此。《古兰经》是无法翻译的。无论译者怎么努力，『地图』都会改变。所以，你肯定能理解，英语对于我来说是多么困难。不单因为我的母语更少变化，还因为『地图』变了。英语是最为庞杂的人类语言；它富于变化，充满细微的差别和毫无道理可言的常用复合词，让它可以表达出其他任何语言都无法表达的意义。它几乎把我逼疯了……直到我学会用它来思考——这样一来，在我自幼使用的那张『地图』之上，世界的图纸又多了一张。比过去的那张更好吗？说不清，但这一张肯定更加详细。

「不过，仍然有一些东西，你可以用阿拉伯语表达，用英语却不行。」

朱巴尔点点头，「所以我才坚持阅读阿拉伯语原文。」

「对。但火星语却比英语更加复杂，远为复杂，它对宇宙的画法于是大不相同。和它相比，英语和阿拉伯语几乎算得上是同一门语言。英国人和阿拉伯人可以学会用对方的语言思考，但我不知道咱们是不是真的有可能用火星语思考。恐怕只有像迈克那样才能做到那一步。当然，『洋泾浜』火星语我们是学得会的，我自己说的就是这一种。

「就拿『灵悟』来说吧，据我推测，它有一个字面上的意思，这个涵义可以一直追溯到火星人一族作为智能生物之初。知道这个字面意思，对我们理解整张『地图』大有裨益。这个意思很简单。『灵悟』就是『饮』。」

「什么？」朱巴尔道，「迈克说到喝水之类事情时从没用过『灵悟』。他——」

「先等等。」马哈迈德对迈克说了几句火星语。

迈克似乎略微有些吃惊，「『灵悟』就是饮呀。」

「不过，」马哈迈德继续说道，「如果我举出一百多个别的英语词汇，一百多个对我们而言完全不同、甚至彼此对立的概念，迈克也一样会表示同意的。『灵悟』是所有这一切。它的意思是『恐惧』，是『爱』，是『恨』——按照火星人的『地图』，你首先必须灵悟一个事物，然后才能正确地恨它；首先必须彻底理解它，直到它融合在你之内，你融合在它之内——之后你才能恨。通过恨你自己去恨它。但这意味着你同样爱着它，珍惜它，除此之外，对它不含有任何别的情感。这以后，你就可以恨了。而且，（我认为）火星人的恨是一种最彻底的憎恨；和它相比，人类的所谓『恨』最多只能称为『轻微的厌恶』。」

马哈迈德皱起眉头，「『灵悟』意味着『完全相同』。人类常说什么『害人害己』，这是句陈词滥调，却带着点火星味儿。火星人似乎单凭直觉就明白了我们吃尽苦头才从现代物理学中学到的知识：观察者与观察对象之间会因观察的过程产生互动。『灵悟』意味着完全透彻的理解，以至于观察者变成了观察对象的一部分——融合、混杂、结合，在群体的经验中丧失自我。它几乎代表了我们的宗教、哲学和科学的一切内容。但是，对我们而言，这一切什么都说明不了，就像色彩对色盲患者一样毫无意义。」马哈迈德顿了顿，「朱巴尔，如果我把你大卸八块，炖成一锅菜，你和那一锅里的其他成分，管它是什么，就实现了彼此的灵悟。当我把你吃掉时，我们还会一同灵悟，不会遗下任何未被灵悟的成分。而且，不管是谁吃谁都没有区别。」

「对我来说有区别！」朱巴尔坚定地说。

「你不是火星人。」马哈迈德对迈克说起了火星语。

迈克点点头，「你说得对，我的兄弟马哈迈德博士。我一直说的，你是上帝。」

马哈迈德无助地耸耸肩，「你明白这事儿是多么没指望了吧？费了半天唾沫，只听到一句亵渎神明的话。我们不是火星人。我们办不到。」

「你是上帝，」迈克愉快地说，「上帝灵悟。」

「咱们换个话题吧！朱巴尔，我能否利用你的兄弟之情多讨几口杜松子酒喝？」

「我去拿！」朵卡丝道。

这是一次家庭聚餐，气氛很适意。朱巴尔原本就随随便便，不拘小节，新来者也都是一个类型——学富五车、声誉斐然，不再需要拼命奋斗。就连马哈迈德博士也发现自己竟然觉得非常轻松自在。要知道，这些人并没有和他分享那唯一真正的信仰，不肯臣服于仁爱、慈悲的真主的旨意。他同这类人在一起时向来很戒备。好在朱巴尔也阅读先知的预言，这让他非常满意……另外，一旦有了机会好好瞅瞅，他很快便发现朱巴尔家的女人们比他想象的更加丰满。皮肤黑黑的那个——他把这念头撵出脑海；他可是人家的客人。

他高兴地发现，这些女人并不叽叽喳喳，也不参与男人之间严肃的对话，只是敏捷地端上酒和食物，态度亲切殷勤。刚开始时，米丽安对主人的不恭还让他吃了一惊，不过他很快就理解了：这是自家人在一起时，猫咪和受宠的孩子所享有的特权。

朱巴尔解释说，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等待秘书长的行动。「他要是当真有意，我们很快就会听到消息。如果待在官邸，他或许还会忍不住跑来讨价还价。我们在这儿，他就没有纠缠的机会了。」

「还有什么讨价还价？」范特龙普船长问，「他想要的你已经给了。」

「并不是全部。道格拉斯更想要一份不可撤消的授权……而不是现在这种。如果表现不好，就得把大权交给一个他深恶痛绝的人，也就是这位笑得天真无邪的下流坯，咱们的本兄弟。其他人也同样想来讨价还价。那个和和气气的菩萨，孔，他对我恨之入骨。我可是硬生生把他脚底下的垫子给抽走了。不过，如果他能想出什么可能引诱我们的条件，他一样会来交易的。所以我们同样要避开他。咱们现在吃的喝的都必须亲自动手，这也是拜他所赐。」

「你竟然担心这个？」纳尔逊问，「朱巴尔，我还以为你是个挑剔的美食家呢——所以才自己开伙。在这种饭店也会被人毒死？我不相信。」

朱巴尔悲伤地摇摇头，「斯温，没人想毒死你——但你跟迈克分享同一盘菜，所以你妻子还是可能拿到人生保险赔付金的。」

「你真这么想？」

「斯温，你尽可以叫客房服务，随便点什么都行。但我绝不会碰它，也不会允许迈克碰它。他们知道咱们在哪儿，而且有好几个钟头准备。所以我必须假设所有服务生都拿了孔的好处……没准儿还有两三个别的什么人。眼前最让我操心的事只有一件：在我们把这孩子所代表的金钱、权力统统封存起来之前，怎么保证他好好活下去。」

朱巴尔皱起眉头，「想想黑寡妇吧。一个羞答答的小东西，很有用处，蜘蛛家族中最漂亮的一种：黑漆皮一样的身子，独一无二的沙漏体形。但这可怜的家伙运气不好，个子太小，体内蕴藏的力量却太大。所以谁都不肯给它活路。黑寡妇对此当然无能为力，有没有剧毒又不由它说了算。迈克的处境也一样。当然，他没有黑寡妇那么漂亮——」

「什么，朱巴尔！」朵卡丝愤慨地嚷道，「这么说话太不应该了！简直是一派胡言！」

「孩子，我可没有你的性腺所导致的那种偏见。不管漂不漂亮吧，反正迈克没法摆脱那笔钱，拿着那钱也不安全。还不单单是孔。就说联邦法院吧，鼓吹『政治中立』，其实满不是那么回事……当然，以他们的风格，迈克死不了，只会被监禁起来。要我说，这种下场其实更糟。还有不少其他当事人，离职的、上任的，个个都在心里盘算过：要是迈克成了葬礼的主角，对他们的命运会有什么影响。我——」

「电话，老板。」

「安妮，波拉克那边有人找你。」

「不，是从达拉斯打来的。」

「反正我不接。」

「她让我告诉你，找你的人叫贝基。」

「怎么不早说？」朱巴尔匆匆跑出房间，在电话屏幕上看到了韦桑特夫人的脸，「贝基！见到你真高兴，姑娘。」

「嗨，医生。我看了你的表演。」

「如何？」

「观众全给你攥在手心里，真是专业极了，医生。你没生成双胞胎，对演讲这行真是一大损失。」

「这可是很高的评价呀，贝基。」朱巴尔脑筋转得飞快，「不过导演这出戏的却是你，我只是兑现罢了。还有，可兑现的东西多着呢。该付你多少，尽管说，贝基。」

韦桑特夫人皱起眉头，「你伤了我的心。」

「贝基！谁都可以拍手欢呼，但真正的赞美只存在于一堆柔软的绿色钞票里。付账的是火星来客，相信我，他出得起。」哈肖咧开嘴，「我自己能给你的只有一个吻和一个拥抱，抱得你折了肋骨。」

她放松下来，笑道：「我还记得你告诉我教授一定会好起来的时候，是怎么拍我屁股的——拍得我浑身舒坦。」

「我肯定没做过这么不专业的事吧。」

「你知道你做过，而且还不是那种慈祥的拍法。」

「或许当时你正需要那种治疗。我已经放弃拍人屁股了——不过为你可以破例。」

「你敢不破例！」

「而你最好赶紧想个数，别忘了多加几个零。」

「医生，收费的法子很多，不一定要急急忙忙数钞票。你注意过今天的股市吗？」

「不，股市动态还是别告诉我了吧。过来喝一杯如何？」

「嗯，还是算了吧。我答应了，呃，一个相当重要的客户，保证今天会随时待命。」

「明白了。贝基，如果今天就签字画押，股市刚收盘就动手，也许对大家都有好处。这方面，星象有没有什么预示？」

她若有所思，「我会好好看看星象的。」

「去吧。还有，记得来看我们。你会喜欢那孩子的。他古怪透顶，却又像偷吻一样甜美可人。」

「唔……我会来的。谢谢，医生。」

他们互道再见。朱巴尔发现纳尔逊大夫已经把迈克领到一间卧房里检查了身体。随船医生一脸困惑。「医生，」纳尔逊道，「上次见我的病人离现在不过十天。告诉我，他上哪儿弄了这么些肌肉的？」

「哦，他拿了张优惠卷，从《发情：雄壮男人的杂志》上弄来的。你肯定看过那个广告，教你怎么从一个九十磅的小东西变成——」

「医生，拜托！」

「干吗不去问问他？」

纳尔逊问了。迈克回答说：「我想出来的。」

「没错，」朱巴尔附和道，「他『想出来』的。他刚到我那儿的时候——就是上个星期——简直一团糟，瘦巴巴、软绵绵，脸色苍白，活像是在哪个山洞里长大的——说不定真是这么回事。所以我告诉他，要他长点儿肌肉。他就长了。」

「运动？」纳尔逊有些怀疑。

「有时游点泳。」

「他看上去就像在健身房里流了好几年的汗，游几天泳不可能有这种效果！」纳尔逊皱起眉头，「我知道迈克可以控制所谓的『不随意肌』；但那是有例可循的。而这个，我真要以为——」

「大夫，」朱巴尔温和地说，「为什么不承认你无法灵悟？」

纳尔逊叹了口气，「你说得没错。穿上衣服，迈克。」

过了些时候，朱巴尔私下向「胜利者号」的三位官员吐露了自己的心事。「财务这头其实不难：只要把迈克的钱袋扎紧，让人知道没法弄到手就成。就算迈克死了也没用，因为我告诉道格拉斯说，迈克一死，托管就结束了；但是孔和其他人却从一个通常情况下十分可靠的消息来源处——也就是我本人——听说了一个谣言：据说，只要迈克一死，道格拉斯就会取得永久性的控制权。当然，要是我能使魔法，我会把那孩子剥得干干净净，一个子儿也不剩。那——」

「为什么，朱巴尔？」船长打断了他。

哈肖瞪大眼睛，「你很有钱吗，船长？我指的是富有。」

「我？」范特龙普哼了一声，「我有我的薪水，今后还会有笔养老金，一幢抵押出去的房子——再加上两个上大学的女儿。我倒想富富看呢！」

「你不会喜欢那种状况的。」

「哈！要是你也有上学的女儿，就不会这么说了。」

「我供四个女儿上完了大学——债务一度一直淹到胳肢窝。其中一个现在是她那行的大明星……她用的是婚后的名字，因为我这个老乞丐不是什么值得尊敬的回忆。其余的记得我的生日，平时不来烦我；教育对她们倒也没什么害处。说这个只是想证明，一个父亲所需要的通常超过他所有的，这一点我很清楚。不过肯定有些公司愿意付你好几倍的薪水，只要你肯让他们把你的名字印在信笺的抬头上。有人跟你提过吗？」

「不可能，」范特龙普船长生硬地说，「我是个专业人士。」

「也就是说，钱并不能让你放弃指挥飞船。」

「但要是有钱的话，我也不会介意！」

「只有一点点钱是没用的。在所有普通职业里，无论你干哪一行，女儿所能花掉的钱都会比你的薪水多出百分之十。这是一条自然法则，从今往后就叫做『哈肖法则』好了。不过，船长，真正的财富，我指的是需要一群骗子帮你逃税的那种财富，绝对会让你再也飞不成，跟辞职没什么两样。」

「胡说！我可以把它换成债券，只管吃利息，照飞不误。」

「如果你是白手起家的那种人，肯定不会那么干。想弄钱不难，发大财的代价不过是一辈子的投入而已。但是，比起这些人来，最勤奋的芭蕾舞演员也显得太过懈怠。船长，这显然不是你的风格；你并不想挣钱，你只不过想花钱罢了。」

「完全正确，先生！所以我才看不出你为什么要拿走迈克的财富。」

「因为巨大的财富是一个诅咒——除非你喜欢为挣钱而挣钱。即使如此，它仍然存在好些严重的缺陷。」

「噢，胡说八道！朱巴尔，你活像个后宫侍卫，拼命向一个健全的人推销当太监的好处。」

「也许吧。」朱巴尔表示同意，「心灵总是力图将自己的缺陷合理化，它在这方面的能力简直无穷无尽；我也不例外。我和你一样，先生，只想花钱，除此之外对钱没有任何兴趣，所以我是富不起来的。反过来说，要满足我的恶习也只需要一点点花销，绝不会有搞不到的危险，除非是那种蠢到手里只有个小对子还继续要牌的人。可是，如果是巨大的财富呢？那出闹剧你也看见了。稍稍做些改动，让这批战利品落进我手里——让我自己成为他的管理者和事实上的所有人，同时把这笔钱生出来的利息挤到我的口袋里——你觉得我有没有法子弄点花样，让道格拉斯支持这样的结果？迈克信任我，我是他的水兄弟。我有没有法子可以偷走他的财产？」

「唔……该死的，朱巴尔，我猜你办得到。」

「这毫无疑问。因为咱们的秘书长并不比你更追求财富。驱动他的是权力——而权力的鼓点我是充耳不闻的。只要我保证（哦，当然话要说得漂亮！）史密斯的财富将继续拥护他执政，这笔赃物可就归我了。」

朱巴尔哆嗦了一下，「我原本以为，要保护迈克不被那群秃鹫骚扰，只能这么干——这个想法简直让我惊惶失措了。船长，你不明白无法摆脱的巨大财富是什么样。它的主人会在每一个方向上受到攻击，仿佛被孟买的乞丐围攻。人人都会来要求他投资，让他当散财童子。他会变得疑神疑鬼——他很少有机会得到诚实的友谊；可能成为他朋友的人也顾虑重重，既不愿意被乞丐推推搡搡，也不想冒险被旁人划进乞丐堆里。

「更糟糕的是，他的家人永远都不会安全。船长，你的女儿遇到过绑架的危险吗？」

「什么？老天，没有！」

「假如你拥有强加在迈克头上的那种财富，你会雇人没日没夜地保护你女儿——即使这样也没法安心，因为你绝不可能完全信任她们的保镖。看看最近这段时间发生的一百来例绑票事件，数数其中有多少是某个心腹干的好事……再数数有多少人没被撕票。钱能买到的东西值得让你女儿的脖子套上绞索吗？」

范特龙普若有所思地说：「我还是住那栋抵押出去的房子好了，朱巴尔。」

「阿门。我想过自己的日子，睡自己的床——而且别让人来烦我！可有一段时间，我却以为我人生最后的日子里不得不照管迈克的生意，用无数的缓冲器做屏障，在办公室里没日没夜地工作。

「后来，我突然有了个灵感。道格拉斯本来就活在这样的屏障里，他已经有了这么一批手下。既然我们愿意放弃权利来换取迈克的自由，那干吗不让道格拉斯去头疼呢？也算是公平交易嘛。我不担心他会偷；只有二流的政客才贪财，而道格拉斯不是什么小人物。别横眉竖眼的，本，还是祈祷他永远不会把这副担子甩给你吧。

「所以我把它扔给了道格拉斯。现在我总算能回自己的花园逍遥去了。这个问题其实很容易解决，只要想通了，一切都很简单。真正麻烦的是拉金裁决。」

卡克斯顿道：「我看你在这上头有些犯傻，朱巴尔。根本不该让他们给迈克什么元首待遇。不管那个可笑的拉金理论赋予迈克什么权益，你只消让他签字放弃，不就完了？」

「本，我的孩子，」朱巴尔的口气很温和，「作为一个记者，你写的东西倒也不是完全不能读。」

「哎哟喂，谢了！我的粉丝儿。」

「但你对战略的理解还处在穴居人时代。」

卡克斯顿叹了口气，「这句好多了。有那么一秒钟，我还以为你的心肠变软了呢。」

「要真有那么一天，请你马上毙了我。船长，你在火星上留下了多少人？」

「二十三个。」

「按拉金裁决，他们的法律地位如何？」

范特龙普皱起眉头，「我无权谈论这个问题。」

「那就别说，」朱巴尔道，「我们可以推导。」

纳尔逊大夫说：「船长，我和酒鬼都已经恢复了平民身份，我可以爱说什么就说什么——」

「我也是。」马哈迈德附和道。

「——他们大可以扣掉我的保留佣金，我才不在乎呢。政府凭什么指手画脚，不让我们说话？那些家伙只会拿屁股暖椅子，去火星的又不是他们。」

「得了，斯温。我会说的，他们都是我们的水兄弟嘛。不过，本，我希望这些话不要见报。」

「船长，要是你有顾虑，我可以去跟迈克和姑娘们待在一起。」

「请别走。这么说吧，为了那个殖民地，政府里闹成了一锅粥。登陆火星的每个人都签字放弃了自己的拉金权利，把它们让渡给政府。结果却发现迈克在火星上。事情于是复杂了。我不是律师，但一样能理解：只要迈克放弃，等到分红的时候，政府就会坐上驾驶席，一切都由他们说了算。」

「有什么红可分的？」卡克斯顿问，「你看，船长，我不是想贬低你们的成就，可从我听到的情况看，火星对人类而言算不上什么有价值的地产。或者，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资产？『一透露就死』的那种绝密？」

范特龙普摇摇头，「不，所有技术报告都解密了。可是，本，我们刚到的时候，月球不也是一大块一钱不值的石头吗？」

「说得对，」卡克斯顿承认说，「真希望我爷爷买了环月公司的股票。」他加上一句，「但火星上是有居民的。」

范特龙普看上去有些不自在，「没错，可是——酒鬼，还是你来说吧。」

马哈迈德道：「本，火星上还有大块大块的空地可以让人类殖民，而且据我的了解，火星人不会干涉。我们这会儿干的就是摇旗呐喊，要求获得火星的地外法权。但是，还记得学校教室里那些扣在玻璃罩子底下的蚂蚁城市吗？咱们目前的状况没准儿就和它们差不多，根本不知道我们究竟处在什么样的位置上。」

朱巴尔点点头，「我也不知道。我对局势一无所知……只听说政府急着搞到那些所谓的权利。所以我猜政府也是糊里糊涂的只管往前冲，『大胆，大胆，再大胆』①。」

朱巴尔笑道：「我上中学的时候赢过一次辩论，当时我引用了大英帝国殖民船务局的一个论点，对手无法反驳我——因为大英帝国殖民船务局根本不存在。

「今天早上我同样厚颜无耻。政府想要迈克的拉金权利，而且生怕咱们跟别的什么人做成这笔交易。所以我利用了他们的贪婪和恐惧，迫使他们从自己异想天开的法律理论里最终得出了一个符合逻辑的谬论，让他们以无可置疑的礼仪承认迈克是一位君主——而且必须得到相应的待遇！」说话时，朱巴尔满脸洋洋得意的神情。

「由此，」本干巴巴地说，「让你自己陷入了一个众人皆知的困境。」

「本，本，」朱巴尔责备地说，「他们给迈克加冕完全是按照他们自己的逻辑。需要我为你指出一个事实吗？尽管戴皇冠的脑袋旁边总有把锯子在晃悠，但公开地当个国王还是比顶着这名头东躲西藏要安全得多。全靠几小节音乐和一张旧床单，迈克的处境已经大有改观。当然，事情仍然很棘手。目前，迈克在拉金判例的法律空话底下成了受到承认的火星统治者……因此有权分发特许状、拿政治权利和领土做交易。令人作呕的恶心事啊。他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干这些事，遭受比当个大富豪更加可怕的压力；要么退位，将自己的拉金权利转移给火星上的那些人，也就是说转移给道格拉斯。」

朱巴尔的表情颇为痛苦，「我对这两者都深恶痛绝。先生们，我不能允许我的客户陷入如此可笑的境地。必须证明拉金裁决不能适用于火星，同时又不能让高等法院有机会作出这一裁定。」他咧嘴一笑，「所以我拼命撒谎，脸都说绿了，最后终于创造出一个理论。迈克得到了君主的礼遇；全世界都瞧见了。但这一套礼仪也可以给予统治者的代理，给予他的大使。所以我宣称迈克不是什么纸糊的统治者，他的地位也并非来自那个根本不适用的先例——他是伟大的火星国的大使！」

朱巴尔耸耸肩，「完全是欺诈。不过我之所以敢这么虚张声势，是因为我相信其他人——道格拉斯，还有孔——对事实究竟如何并不比我更有把握。」朱巴尔的目光扫过大家的脸，「还因为你们三个与我们站在一起，你们这些迈克的水弟兄。只要你们没有提出异议，那么迈克的火星大使身份就必定能得到接受——而拉金裁决也就完了。」

「希望如此。」范特龙普船长严肃地说，「但我并不认为你撒了谎，朱巴尔。」

「什么？可我一直都是即兴发挥，拿些花里胡哨的字眼玩点文字游戏而已。」

「这并不重要。我认为你说出了事实。」「胜利者号」的船长有些迟疑，「只不过我不会把迈克称作大使——说他是入侵者或许更准确些。」

卡克斯顿的下巴掉了下来。哈肖道：「怎么说，先生？」

范特龙普道：「我订正一下。我认为他是个侦察兵，为他的火星主人前来一探究竟。别误会，我和你们一样喜欢那孩子。但他没有任何理由忠于我们，我是说忠于地球。」船长皱起眉头，「人人都想当然地以为，他一个人在火星上待了那么久，肯定会迫不及待地抓住回『家』的机会。但事实并非如此。对吗，斯温？」

「迈克恨这主意。」纳尔逊附和道，「一开始我们根本没法接近他，他很害怕。后来火星人要他跟我们走……他的举止活像个士兵，鼓足勇气，执行一个把自己吓得魂不附体的命令。」

「等等，」卡克斯顿抗议道，「船长——火星入侵我们？火星？那不就跟我们攻打木星一样吗？木星的重力是我们的两倍半，我们的表面重力又是火星的两倍半。压力、温度、大气等方面也有类似的差别。我们没法在木星上生活……我也看不出火星人怎么能忍受这儿的条件。难道不是吗？」

「大致没错。」范特龙普承认。

「那么，我们为什么要进攻木星？火星为什么要进攻我们？」

「本，你读过那些在木星建立一个滩头阵地的提议吗？」

「不过是一纸空话，根本不可行。」

「不多几年前，星际旅行也同样不可行。工程师们计算过，假如用上我们在探索海洋时积累的所有经验，再给人员配备动力服，制服木星是可能的。别以为火星人没我们机灵。你该看看他们的城市。」

「唔——」卡克斯顿说，「好吧，可我还是看不出他们干吗费这份功夫。」

「船长？」

「什么事，朱巴尔？」

「我这里还有一个反对意见。有一种分类法把文明分成『阿波罗式』和『狄厄尼索斯式』，你知道吗？」

「我知道个大概。」

「那，据我看，跟火星人相比，就连祖尼人的文明也会被归成狄厄尼索斯一类。你去过火星，而我一直在与迈克交谈。那孩子是在一个阿波罗文明中长大的，那样的文明不具有进攻性。」

「呣……我可不会把希望放在这上头。」

马哈迈德突然插了进来，「船长，我有证据可以支持朱巴尔。你可以从语言来分析一个文明。火星语里没有『战争』这个词，至少我没发现。也没有『武器』、『战斗』。假如语言里没有一样东西，那么这个文明里肯定从来不存在语言所指示的对象。」

「胡扯，酒鬼！动物也打架——蚂蚁之间就有战争，它们有没有这些词？」

「只要它们是使用语言的种族，」马哈迈德固执己见，「就一定会有。在使用语言的种族里，每个概念都有一个对应的词，一旦发展出新概念就会创造新词语。有能力使用语言的神经系统绝不可能避免语言的使用。假如火星人知道『战争』是什么，他们一定会有这个词。」

「有个法子可以弄清楚，」朱巴尔建议，「叫迈克进来。」

「等等。」范特龙普表示反对，「好多年前我就学会乖了，千万别跟专家争论。但我还学到一件事：历史就是由一长串错得离谱的专家组成的——抱歉，酒鬼。」

「你说得没错，船长，只不过这次我是对的。」

「迈克只能告诉我们他知不知道某个词……这很可能相当于让一个两岁的孩子定义微积分。咱们还是看事实吧。斯温，阿格纽那件事，能说吗？」

纳尔逊回答道：「你作主，船长。」

「唔……既然这里都是水兄弟，好吧。阿格纽中尉是我们的副医官。斯温告诉我，此人才华横溢，但就是受不了火星人。我们登上火星，发现火星人似乎没有恶意，于是我立即下令，禁止佩带武器在火星上行动。

「阿格纽违背了我的命令。这是事后的推测。但我们一直没能在船上找到他的佩枪，他活着时最后见过他的几个人都说枪在他身上。我的日志上只有这么一行字：『失踪，推测死亡。』

「有两个船员看见阿格纽走进两块巨石之间，又看见一个火星人走进了同样的地方。大家都知道他对火星人的古怪偏见，于是他们急忙赶了过去。

「两人都听到了一声枪响。其中一个说他刚好及时赶到那两块岩石之间，从火星人背后瞥见了阿格纽，然后阿格纽就不见了。第二个说，等他赶到时，只看见火星人自顾自地离开了。火星人一走，他们便看清了石头之间的那块地方……那是条死胡同，里面什么都没有。

「就是这些，先生们。也许阿格纽跳过了岩石，毕竟火星的重力很小，恐惧的推动力又十分强大。但我试过，办不到。船员们都戴着呼吸装置——在火星上这是必不可少的——而缺氧会让人的感官变得很不可靠。我不敢肯定第一个船员是不是由于缺氧产生了幻觉。我之所以提到氧气，是因为这个解释总比相信他的报告要容易些——阿格纽眨眼间就消失了，这实在难以置信。我觉得他是缺氧了，并且命令他检查他的呼吸装置。

「我以为阿格纽会回来的，还想为了佩带武器的事狠狠训他一顿呢。

「但我们再也没有找到他。我对火星人的疑惧就是从那个事件开始的。他们从没给我们惹过麻烦，等酒鬼弄清怎么交流之后，他们总是有求必应；尽管如此，从那次事件以后，火星人在我眼中再也不仅仅是些温顺无害、有些滑稽的大块头了。我尽量大事化小——总不能让大家在离家上亿英里的地方惊慌失措吧——但我没法掩盖阿格纽医生失踪的事实，船员们到处找过他呀。任何有点神神秘秘的解释都被我压了下去。官方版本是：阿格纽在那些石头之间迷了路，氧气耗尽之后死于缺氧……尸体被沙堆掩埋了。我用这件事给船员施加压力，要他们保证集体行动，保持无线电联系，注意检查呼吸装置。我没有命令那个船员闭嘴，只是暗示说他的故事很可笑，因为他的同伴并没有证实他的说法。我想，官方的版本占了上风。」

马哈迈德缓缓地说：「船长，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这里头还有什么神秘的地方。但我更喜欢『官方』的说法，我不是个迷信的人。」

范特龙普点点头。「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只有我和斯温听过那个疯狂的故事。但事实是——」船长突然显得十分苍老，「——我会在半夜醒来，问我自己：阿格纽究竟怎么了？」

朱巴尔默不作声地听着。吉尔跟本说起过伯奎斯特和另外那个人吗？有人告诉过本游泳池旁的战斗没有？大概没有；孩子们都知道「官方」的版本是什么：第一个特勤分队从未抵达。他是怎么对道格拉斯说的，大家都听到了。

该死！唯一的办法就是保持沉默，同时不停地向那孩子灌输规则：不能让讨厌的陌生人凭空消失！

安妮把朱巴尔从深沉的反省中解救出来，「老板，布拉德利先生在门口。管自己叫『秘书长的高级执行助理』的那个。」

「你没让他进来？」

「没有。我们在对讲机里谈的。他说有文件要递交给你，还说他等你答复。」

「让他从活板塞进来。这里仍然是火星的大使馆。」

「由他在屋外站着？」

「安妮，我知道人家从小就教你对人要和气；可眼前的情况下，蛮横无理才有回报。弄到咱们想要的东西之前，我们寸步不让。」

「好的，老板。」

递进来的口袋被许多拷贝塞得鼓鼓的，文件其实只有一份朱巴尔把所有人都叫进来，把文件发给大家。「每发现一个暗门、陷阱或者语义含混的地方，我都奖励一块棒棒糖。」

不久之后，朱巴尔打破了沉默，「他是个诚实的政客——把自己卖了就卖了，没在买卖条款里下什么暗桩。」

「看来是这样。」卡克斯顿承认。

「谁有发现？」没人领赏；道格拉斯只是落实了他们的协议。「好吧，」朱巴尔道，「每个人都为每份副本作证。米丽安，去拿你的图章。该死，叫布拉德利进来，让他也公证——然后请他喝一杯。杜克，告诉前台我们要退房。打电话给灰狗，告诉他们我们要用车了。斯温，船长，酒鬼，咱们要像罗特离开所多玛②—样，头也不回地离开这儿……你们干吗不来乡下放松放松呢？有的是床，自己开伙，无忧无虑。」

成了家的男人请求延期；马哈迈德博士接受了邀请。签字很花了些时间，因为迈克喜欢写自己的名字，每个字母都带来了艺术上的成就感。所有副本都签字封存、聚餐剩下的食物打包完毕后，饭店的账单到了。

朱巴尔瞥了眼让人咋舌的总数，在上头写下「同意支付——朱·哈肖代瓦·迈·史密斯」，然后把账单递给布拉德利。

「让你的老板操心去吧。」

布拉德利眨眨眼，「先生？」

「噢，道格拉斯先生大概会把它转给礼宾司。我对这些事没什么经验。」

布拉德利接过账单，「是的，」他慢吞吞地说，「拉许会处理的，我会把它交到他手里。」

「谢谢你，布拉德利先生一为了你所做的一切！」

①普鲁士国王弗雷德里克大帝的名言。

②出自《圣经》

第三部 古怪的教育

二十二

在一个螺旋星云的一只旋臂上，有一颗被某些人称作「太阳」的恒星。离它不远的地方，又一颗恒星变成了新星。它的光辉将在三个补偿年（七百二十九个火星年）之后，或者说一千三百七十个地球年后抵达火星。灵老们很快就认定它很有用处，可以用来教育年轻的火星人；与此同时，壮丽的第五行星之死仍然令他们很激动，其中涉及不少重大的美学问题，灵老们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对它们的讨论。

灵老注意到了「胜利者号」的离去，但不作任何评论。他们留意着随船返回的那个异族巢仔，但也仅仅是留意而已，因为若想让此事的灵悟富有成果，首先必须耐心等待。火星的环境可以置裸露的人类于死地，但对于留在火星的人类而言，他们的处境并不比在南极自由洲更糟。其中一个患上了一种有时被称作「思乡病」的疾病，最后解体了。灵老们珍爱了这个饱受创伤的灵魂，然后送它去了该去的地方，以便开展进一步的治疗；除此之外，火星人再没有打扰人类。

地球上没有人注意到新星的爆发，人类的天文学家当时还受光速的限制。火星来客在新闻中短暂亮相。联邦参议院的少数派领袖呼吁采取「一种全新的、大胆的措施」，以对抗东南亚的人口问题和粮食危机，第一步就是要对拥有五个以上孩子的家庭增加援助。珀西·B·S·苏切克夫人起诉洛杉矶市县两级官员，声称持续五天的逆温天气导致了她的宠物狮子狗狮狮死于非命，苏切克夫人要求他们为此负责。辛希娅·杜爵斯宣布，她将用科学的方法选择一个精子捐献者和一个同样完美的代孕母，为她生育一个完美宝宝，等专家们算定受孕的准确时刻便立刻开始挑选（这样的计算可以保证她的神童在音乐、艺术和政治等方面同样具有天才）；此外，她还会（在荷尔蒙疗法的帮助下）亲自哺乳。她接受了一次采访，就母乳喂养在心理学上的优势问题发表了看法，并允许（或者说坚持）媒体拍照，证明自己有能力喂饱孩子。

大主教迪格比将她斥为巴比伦的娼妓，禁止任何弗斯特教徒参与此事，无论是捐献精子还是充当代孕母都不可以。据称，艾格尼丝·道格拉斯夫人说了这样的话：「虽然我并不认识杜爵斯小姐，但我不得不对她表示敬意。她做出了英勇的榜样，对所有的母亲都是一个鼓舞。」

朱巴尔·哈肖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了一张她的照片。他把照片贴在厨房里，发现没过多久它便不见了，这让他咯咯地笑了好一阵。

那个星期里他没能笑上多少回——世界跟他贴得太近了。事情了结之后，媒体没有再来烦迈克，但还是有成千上万的人仍然记得他。道格拉斯试图保障迈克的隐私；特勤部士兵在哈肖的围栏周围巡逻，一辆特勤部的空中汽车在屋顶盘旋，威慑任何企图降落的车辆。哈肖对自己竟然需要护卫感到恨恨不已。

电话通过一家应答服务公司转接，哈肖给了他们一张短短的名单，注明了他愿意接听的姓名。另外，大部分时间里，屋里的电话机都被设置成了「拒绝接听及记录口信」。

但信件总是挡不住的。

哈肖告诉过吉尔，迈克必须长大；他可以从处理自己的邮件开始。她也可以帮帮他。「不过别来烦我；给我写信的神经病已经够多的了。」

朱巴尔无法把这话贯彻到底。邮件实在太多，吉尔束手无策。

光分类就够让人头疼的。朱巴尔给当地邮局的负责人打了通电话（毫无结果），又找了布拉德利，结果邮局得到一个「建议」，最好按来信的重要性划分等级。从此以后，迈克的邮件都按一、二、三、四等分成一袋一袋的，其他所有人的邮件另装一袋。第二、三的邮件用来为储藏蔬菜的地窖隔热。后来地窖被隔得过了头，于是朱巴尔让杜克将这些邮件直接送进阴沟了事。

第四等的邮件有些麻烦。一个包裹在镇上的邮局爆炸，毁掉了好几年的「通缉令」和「请使用下个窗口」的告示。还算运气，邮局负责人正好出去喝咖啡，而他的助手是位肾脏有毛病的老太太，当时正在洗手间里。朱巴尔心想，或许该让防爆专家先把包裹过一遍。

结果根本没这个必要；迈克不用拆开包裹就能察觉里头的「错误」。从那以后，第四等的邮件就留在大门口，迈克从远处探查一番，让任何有害的包裹消失；拉里再用车子把剩下的运进屋里。

迈克爱上了拆包裹，尽管里头的东西他可能并不感兴趣。谁也不想要的东西全部扔进阴沟；这包括所有食物，因为朱巴尔拿不准迈克对「错误」的嗅觉是不是能包括毒药。有一次，杜克把冲照片用的有毒溶剂忘在冰箱里，后来迈克只稍稍提了提，说那杯「冰茶」有种味道，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

朱巴尔告诉吉尔，任何东西都可以留下，只要它们一不用付钱，二不用致谢，三不用送还寄件人。有些是礼物，更多的是不请自来的商品。不过，朱巴尔已经认定了一件事：主动送上门来的动产显示出想利用火星来客的企图，因此无需心存谢意。

唯一的例外是家畜，朱巴尔建议吉尔原物退回，除非她保证由她来照顾、喂食，还要确保它们不掉进游泳池里。

第一等的邮件最让人头疼。读过一两筐之后，朱巴尔定了个分类目录：

1.乞讨的信——用作填塞物。

2.威胁的信——存档、不予回复。再有来自同一来源的此类信件——交特勤部处理。

3.商业「机会」——转道格拉斯。

4.奇思妙想的信——精彩的传阅，其余的进阴沟。

5.友好的信——若附有贴邮票带回信地址的信封，寄给吉尔签字的标准信件一封（朱巴尔指出，由火星来客签名的信很珍贵，会招来更多无用的信件）。

6.带淫秽描写的信件——转给朱巴尔（他跟自己打了个赌，不会找到一封在文学上有创意的）处理，也就是说进阴沟。

7.求婚以及其他不那么正式的提议——忽略、存档。受到第三波进攻时使用「2」之程序。

8.来自科学与教育机构的信——按「5」处理。假如回复，用标准信件解释火星来客不参加任何活动；如果吉尔感觉打发不掉，交给朱巴尔。

9.来自认识迈克的人的信，如「胜利者号」的船员、美国总统等等——让迈克自己爱怎么回怎么回；练习书法很有好处，更妙的是还能练习人际关系（假如迈克需要建议，让他自己开口问）。

这样一来，需要吉尔回复的邮件就寥寥无几了，需要迈克亲自动手的更是难得一见。吉尔发现自己每天只花一个钟头就能走马观花地把信看上一遍，分好类。前四类信件一直数量惊人，刚在官邸上了电视之后，第七类也有不少，之后就逐渐缩减了。

朱巴尔提醒吉尔，虽然迈克只应该回复熟人的来信，但任何写给他的信都是属于他的。

这个系统确立后的第三天早上，吉尔拿着一封第七类邮件来找朱巴尔。那些为这一类别提供内容的小姐和其他女性（外加一些被误导的男性）通常都会附上据称是本人近照的相片；其中一些的着装没有留下多少想象的空间。

这封信里的照片没给人留下任何想象空间，却又能激发出全新的想象。吉尔道：「看这个，老板！看看！」

朱巴尔读了信。「她还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迈克怎么说？」

「他还没看过。」

朱巴尔瞟了眼照片，「这一类嘛，在我年轻的时候，叫『肉感』。好吧，她的性别是很明显的，柔韧性也没问题。干吗给我看？我见过更好的。」

「我该怎么办？这封信就够糟了……可这张恶心的照片——我该撕掉它吗？」

「信封上有什么？」

「只有收信人地址和回邮地址。」

「收信人地址是怎么写的？」

「呃？『瓦伦丁·迈克尔·史密斯先生，火星来——』」

「哦！原来不是写给你的。」

「什么，当然不是了——」

「让咱们把话说说清楚。你既不是迈克他妈，也不是他的护花使者。如果迈克愿意阅读所有写给他的信，包括垃圾邮件在内，那是他的自由。」

「他的确读了大部分广告。但你总不希望他瞧见这些肮脏的东西吧！他太纯洁了。」

「真的？他杀过多少人来着？」

吉尔一脸不高兴。

朱巴尔继续道：「如果你想帮助他，你就集中精力教他明白，这个社会是不赞成杀人的。否则等他进入社会时，那才叫引人注目呢。」

「唔，我并不认为他想『进入社会』。」

「一旦他学会飞行，我就要把他从巢里推出去。我可不会让他像个长不大的婴儿似的过一辈子。首先，我办不到……迈克会比我多活好些年头。但你是对的，迈克很纯洁。护士，你见过圣母大学的无菌实验室吗？」

「我读到过。」

「里头有世界上最健康的动物——问题是它们永远不能离开那个实验室。孩子，迈克必须接触『肮脏』——然后产生抗体。总有一天，他会遇上写这东西的姑娘，或者她精神上的姊妹——他会遇上几百个她。呸，凭他的名声和面孔，他可以把一辈子都花在从一张床转移到另一张床上头。你没法阻止，我也没法阻止；这得看迈克的。再说了，我也不想阻止，虽然这么过一辈子挺傻——我指的是，老是不停地重复同样的运动。你怎么想？」

「我——」吉尔羞红了脸。

「或许你不觉得单调。无论你怎么想，不关我的事。但如果你不希望迈克被他遇上的头五百个女人耍得团团转，那就别拦截他的邮件。这样的信或许能让他有所警惕。你只需要把它放在其他信中间交给他，回答他的问题——而且尽量不要脸红。」

「老板，每次你讲逻辑的时候都让人火冒三丈！」

「逻辑本来就是最最粗俗的辩论方式。」

「等迈克看过那张照片，我非撕了它不可！」

「哦，千万别！」

「什么？你想要？」

「老天，不！不过杜克收集这类照片。如果迈克不想要，把它送给杜克吧。」

「杜克收集这种垃圾？他看上去是个多好的人啊。」

「他是个好人。」

「可是——我不明白。」

朱巴尔长叹一声，「我可以解释上一整天，而你还是不会明白。亲爱的，在咱们这个种族里，跟性有关的某些东西，两性之间是没法交流的。有时会出现一些特别有天赋的个体，靠直觉灵悟这些问题，跨越分隔我们的这条鸿沟。但语言没有用。你只要相信我：杜克是个完美的骑士——而他会喜欢那张照片的。」

「我不会亲手交给他，他没准会想歪了。」

「胆小鬼。最近的邮件里有什么吓人的东西吗？」

「没有。还是老一套，有想要迈克给钱的，有兜售『火星来客正式合作伙伴』之类垃圾计划的——其中一个要求五年的独家专利，免除特许权使用费，而且要迈克出资！」

「一个全心全意的贼总是让人钦佩。告诉他，迈克本来就需要花出一部分钱去，以减免税收——嗯，他想要多少？」

「你是当真的吗，老板？」

「不是。真要回了信，那无赖肯定立马就会冲过来，而且还拖家带口。但你倒是给了我一个灵感。速记！」

迈克对那张「恶心」的照片很感兴趣。他灵悟到（在理论上）信和照片象征了什么，并以研究蝴蝶的喜悦研究了照片。他发现蝴蝶和女人同样极其有趣。灵悟这个世界让人着迷，他想深深地畅饮，好让自己的灵悟变得完美。

他能理解这些信里所建议的机械和生物进程，但却不明白为什么陌生人想要他来帮忙加快产蛋。迈克知道（但并未灵悟），这些人把这一必要的行为变成了一种仪式，一种「增长亲近」，和水仪式有些相象。他渴望着灵悟。

但他并不着急，「急」这个概念他没法灵悟。他对恰当的时机很敏感——火星式的敏感：时机伴随着等待。他发觉自己的人类兄弟缺乏这种对时间的辨别力，常常被迫贸然行动，他们的等待比火星人更快。但他并不因他们的笨拙责备他们；他也学会了加快等待，好掩盖他们的缺陷。有时候，他的加速效果极其显著，以至在人类看来他匆忙得过了头，速度快得随时可能折断脖子。

他接受了吉尔的指令，不去回复来自女性人类的兄弟之约。他把这理解成等待——或许一个世纪之后再行动会更好些。他的兄弟吉尔说得对，现在还不是时候。

吉尔建议他把照片送给杜克，迈克同意了。就算吉尔没开口，他也一样会这么做。迈克看过杜克的收藏，饶有兴趣地从头到尾瞧了个遍，还努力灵悟杜克的话：「这一个脸蛋儿倒不怎么样，但瞅瞅那两条腿——兄弟①！」迈克很喜欢听自己人叫他「兄弟」，可腿不就是腿吗？只不过他的同胞每人有三条腿，而人类只有两条。但是，他提醒自己，他们并没有因此变成瘸子。

至于脸蛋儿嘛，朱巴尔的脸是迈克见过的最美的脸，很有个性、与众不同。至于杜克收藏里的那些人类女性，简直不好说她们长了脸蛋。所有年轻女人的脸都是一模一样的——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辨别吉尔的脸时，他从没遇上过麻烦；她是他看见的第一个女人，也是他的第一个女性水兄弟。迈克了解她鼻子上的每个毛孔，她脸上每根初生的皱纹，在快乐的冥想中逐一赞美过它们。他现在已经能够区分安妮和朵卡丝、朵卡丝和米丽安，但刚开始的时候并非如此。起初，迈克依靠的是体型和肤色，还有声音。每个人的声音都是独一无二的。当然，有时候的确会出现三个人同时沉默的情况，但幸好安妮的块头大得多，朵卡丝则那么小，而米丽安比朵卡丝大、比安妮小，但即使安妮或者朵卡丝不在，也不至于把米丽安和另一个弄混，因为米丽安是所谓的「红」发——用在其他任何东西上时，大家都不会管那种颜色叫「红」色。

迈克知道，所有的英语单词都不止一个意思。你必须习惯这个事实，就好像习惯女孩子们相同的面孔……再说，只要经过等待，它们也就不再是一模一样的了。现在，迈克可以在脑海中描绘出安妮的脸，轻而易举地数清她鼻子上的毛孔，就像对吉尔那样。本质上讲，即使一个蛋也是独一无二的个体，不同于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的其他蛋。所以无论差别多么细微，每个女孩也都潜在地拥有自己的面孔。

迈克把照片送给了杜克，对方的快乐让他感到暖乎乎的。迈克这么做对他自己并没有损失；照片就在他心里，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看见——甚至包括那张脸，因为那张脸上放射出一种非同寻常的表情，一种美丽的痛苦。

他接受了杜克的谢意，高高兴兴地回到自己的邮件堆里。

朱巴尔对雪崩般的邮件厌烦之极，迈克却不然；他沉溺其中，无论保险广告还是求婚都令他欣喜。秘书长官邸之行让他睁开了眼睛，他发现这个世界竟如此丰富多彩，于是决心将它全部灵悟。这得花去好几个世纪，而他也必须成长、成长、再成长。不过他并不着急——他已经灵悟到，美丽的、变动不居的此刻与永恒完全是一回事。

他决定不再重读《大英百科全书》，邮件里的世界更加鲜活。整栋房子都进入梦乡时，他还在阅读信件，灵悟力所能及的部分，余下的则记在脑子里，留待日后思索。他认为自己已经开始灵悟诸如「生意」、「买」、「卖」之类火星人没有的活动了——百科全书没能解决这些问题，因为（他现在灵悟了原因）每篇文章都假定那些东西他早就明白了。

秘书长约瑟夫·埃德格顿·道格拉斯先生寄来了一本支票簿和一些文件；朱巴尔兄弟耐心地跟他解释钱和它的用法，接着演示了该怎样签支票，又给了他「钱」来换那张支票，最后还教他数钱。但迈克仍然一头雾水。

后来，他突然眼前一亮，达到了令人目眩的灵悟，以至于战栗起来：他理解了钱的涵义。这些漂亮的画片和亮闪闪的徽章其实不是「钱」，它们是符号，代表着在这些人中间、在他们的世界里传播的一个理念。这些东西本身并不是钱，就好像分享水并不是增长亲近一样。钱是个理念，有如灵老的思想一般抽象；钱是人类构建的一种伟大的符号，其意义在于平衡、治愈和增长亲近。

它的华美令迈克心醉神迷。

这些符号的小规模流通、兑换、回笼都十分美丽，让迈克联想起那些用来鼓励巢仔们推理、成长的游戏。但真正令他心醉的是整体，整个世界都反映在一个动态的符号结构中。迈克于是灵悟到，这个种族的灵老们一定已经非常年长，否则不可能构造出如此的美。他谦卑地期待着能与一位灵老相会。

吉尔鼓励他花钱，迈克在花钱时表现出新娘被领上婚床时那种羞涩的热切。朱巴尔建议他「给朋友们买些礼物」，吉尔着手帮他挑选。第一步是设定限度：每位朋友一件，加在一起不得超过账上总金额中一个完满三的倒数——迈克原本准备把钱全花光的。

他明白了花钱是何等的困难。东西那么多，全都好极了，而且同样无法理解。来自马歇尔菲尔德②、银座、孟买、哥本哈根的无数商品目录把他团团围住，迈克感到自己快被这片丰饶窒息了。单单西尔斯&蒙哥马利一家的目录他都对付不了。

吉尔帮了大忙。「不，杜克不会想要拖拉机的。」

「杜克喜欢拖拉机。」

「他已经有一辆了，或者说朱巴尔有一辆，跟他自己有了没区别。他应该会喜欢那种比利时的单轮脚踏车，小巧又可爱。他可以把它拆开又装上，摆弄个一整天。但就算那个也太贵了。迈克亲爱的，礼物不该太贵，除非你想靠它让哪个姑娘嫁给你之类的。礼物应该表现出你考虑过对方的喜好。选那种对方心里喜欢、但又很可能不会去买的东西。」

「怎么选？」

「这是个问题。等等，我想起来了，今早的信里头有些东西。」她很快就回来了，「这儿！听着：『活生生的阿芙罗狄特：一本展示女性之美的华丽画册，灿烂的立体色彩，由世上最杰出的艺术家拍摄。注意：本品不可邮寄。以下各州的订单恕不受理——』唔，宾夕法尼亚也在名单上，不过我们会想出办法来的。要是我还算对杜克有些了解，这个他准会喜欢。」

最后，东西由特勤部的巡逻车送了来——而下一期的广告就开始吹嘘：「本品蒙火星来客特别订购」。迈克看了这话很是高兴，吉尔则火冒三丈。

为朱巴尔选礼物把吉尔难住了。所有他想要的东西，只要钱能买到，他都已经有了。你还能送他点什么呢？彭塞·德莱昂没能找着的不老泉？或者给他的老骨头买些药膏？又或者还他一日青春年少？宠物也不成。朱巴尔早就发誓不再养宠物，因为他比它们活得更久，或者（更糟糕的是），一只宠物可能会死在他后头，最后变成孤儿。

他们咨询了其他人。「见鬼，」杜克告诉他们，「你们不知道吗？老板喜欢雕塑。」

「真的？」吉尔答道，「屋子里一件也没有啊。」

「他最喜欢的那些基本上都是非卖品。他说如今那些蹩脚货简直是垃圾场的灾难，随便哪个手拿喷灯眼睛散光的家伙都管自己叫雕塑家。」

安妮点点头，「杜克说得没错。看看朱巴尔书房里的书你就知道了。」

安妮选了三本作为证物，它们是朱巴尔最常看的（只有她才看得出来）。「呣……」她说，「罗丹的老板都喜欢。迈克，要是你能买到其中一件，你会选哪一个？这个就挺漂亮，『永恒的春天』。」

迈克瞄了一眼，然后翻到另一页。「这个。」

「什么？」吉尔一阵哆嗦，「迈克，这太可怕了！我宁愿早早死了也比变成那样好。」

「它美。」迈克坚定地说。

「迈克！」吉尔抗议道，「你的品位真堕落——比杜克还糟。」

通常情况下，这样的责备足以让迈克闭嘴，特别是从吉尔嘴里说出来，准能让他花上一整晚，试图灵悟自己错在哪儿。但在这件事上他对自己很有信心。画上的人像带着一丝家的感觉。尽管它描绘的是个人类的女性，却让他感到有位火星灵老就在一旁，感到是他创造了它。「它美，」迈克坚持道，「她有自己的脸。我灵悟了。」

「吉尔，」安妮缓缓地说，「迈克是对的。」

「唔？安妮！你总不会喜欢那个吧？」

「它让我害怕。但如果你把书立起来，松开手，书页翻开的地方总是这三个，说明朱巴尔最常看这三个地方；而翻这一页的次数比其他两页更多。另外一个嘛——『匍匐在石下的少女』——几乎不相上下，但迈克的选择是朱巴尔的最爱。」

「我买它。」迈克毅然决然地说。

安妮给巴黎的罗丹博物馆打了一通电话。要不是高卢人对女性一向殷勤，他们简直要毫不客气地放声大笑了。出售大师的一件作品？我亲爱的女士，它们不仅不能卖，甚至不允许复制。不，不，不！多么异想天开啊！

然而，只要是火星来客，不可能也会变成可能。安妮打给布拉德利；两天之后收到了回音。作为法国政府对火星来客的致意，迈克将收到一尊『美丽的欧米哀尔』③的青铜复制品，原物大小，精确到显微镜尺度。但对方要求，这件礼物永远不对公众展出。

吉尔又帮迈克挑选了送给姑娘们的礼物，但当迈克问该给她买些什么的时候，她坚持要他什么也别买。

迈克开始意识到，虽然水兄弟的话总是正确的，不过有的时候，他们的话也会不那么正确。他请教了安妮。

「她跟你只能那么说，亲爱的，但你同样要送她一件礼物。呣……」安妮选的东西让迈克大惑不解。吉尔的味道不已经是吉尔该有的味道了吗？

等拿到礼物时，迈克发现它尺寸太小、样子毫不起眼，这些都增添了他的疑虑。安妮还让迈克先闻了闻。闻过之后，迈克比之前更担心了；那种气味很浓烈，而且一点儿也不像吉尔。

吉尔非常喜欢那瓶香水，而且坚持要立即给他一个吻。接吻的时候他灵悟到，这正是吉尔想要的礼物，还有，它让他们增长了亲近。

那晚吃饭时吉尔洒上了香水。迈克发现，不知为什么，它让吉尔闻起来加倍芬芳，加倍吉尔了。更奇怪的是，它让朵卡丝也跑来吻他，还对他耳语道：「迈克亲爱的……睡衣可爱极了——不过或许下次你也可以送我香水？」

迈克无法灵悟朵卡丝为什么想要香水；朵卡丝的味道和吉尔不一样，所以香水对她就不合适了……再说，他也不想让朵卡丝闻起来像吉尔一样；他想要朵卡丝闻着像朵卡丝。

朱巴尔打断了他们：「少在这孩子身上蹭来蹭去，让他好好吃饭。朵卡丝，你一股子马赛窑子的野猫味儿，别哄迈克再送你什么臭水了。」

「老板，少管闲事。」

真是难以理解。吉尔竟然可以闻起来更像吉尔……而朵卡丝本来闻起来像她自己，却希望闻起来像吉尔。还有，朱巴尔竟然说朵卡丝闻着像只猫。这儿有一只猫（不是宠物，而是这幢房子的所有者之一）。有时它会进屋里来，屈尊接受一点施舍。猫和迈克相互灵悟了对方；迈克发现这位肉食者的思想非常合意，而且十分火星。他发现那只猫的名字（弗雷德里西·威尔海姆·尼采）并不是它的真名，但这事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因为猫的真名他不会读，只能在自己的脑子里听到。

猫的味道和朵卡丝一点也不像。

送礼物是一件大好事，还教会了迈克钱的真正价值。但他并没因此就忘记自己渴望灵悟的其他事情。朱巴尔已经两次推掉了布恩议员，他没对迈克提起，迈克也没发现；以他对时间的理解，「下星期天」根本不是什么确定的日子。但第三次邀请直接寄给了迈克；大主教迪格比向布恩施加了很大的压力，议员也觉察到朱巴尔在搪塞他。

迈克把信拿给朱巴尔。「嗯？」朱巴尔沉下脸，「你想去吗？你并不一定非去不可。咱们可以让他们见鬼去。」

下一个星期天早晨，一辆由人类驾驶的出租车（哈肖拒绝信任自动的士）来到朱巴尔门前，将迈克、吉尔和朱巴尔送到了新启示教会的天使长弗斯特礼拜堂。

①这里的brother只是一个感叹词，本应译为「老天」之类。但为了与下文衔接，只好直译。

②著名百货公司。

③罗丹的名作，一位丑陋、衰老的妓女，是在艺术上「化丑为美」的典型。

第三部 古怪的教育

二十二

在一个螺旋星云的一只旋臂上，有一颗被某些人称作「太阳」的恒星。离它不远的地方，又一颗恒星变成了新星。它的光辉将在三个补偿年（七百二十九个火星年）之后，或者说一千三百七十个地球年后抵达火星。灵老们很快就认定它很有用处，可以用来教育年轻的火星人；与此同时，壮丽的第五行星之死仍然令他们很激动，其中涉及不少重大的美学问题，灵老们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对它们的讨论。

灵老注意到了「胜利者号」的离去，但不作任何评论。他们留意着随船返回的那个异族巢仔，但也仅仅是留意而已，因为若想让此事的灵悟富有成果，首先必须耐心等待。火星的环境可以置裸露的人类于死地，但对于留在火星的人类而言，他们的处境并不比在南极自由洲更糟。其中一个患上了一种有时被称作「思乡病」的疾病，最后解体了。灵老们珍爱了这个饱受创伤的灵魂，然后送它去了该去的地方，以便开展进一步的治疗；除此之外，火星人再没有打扰人类。

地球上没有人注意到新星的爆发，人类的天文学家当时还受光速的限制。火星来客在新闻中短暂亮相。联邦参议院的少数派领袖呼吁采取「一种全新的、大胆的措施」，以对抗东南亚的人口问题和粮食危机，第一步就是要对拥有五个以上孩子的家庭增加援助。珀西·B·S·苏切克夫人起诉洛杉矶市县两级官员，声称持续五天的逆温天气导致了她的宠物狮子狗狮狮死于非命，苏切克夫人要求他们为此负责。辛希娅·杜爵斯宣布，她将用科学的方法选择一个精子捐献者和一个同样完美的代孕母，为她生育一个完美宝宝，等专家们算定受孕的准确时刻便立刻开始挑选（这样的计算可以保证她的神童在音乐、艺术和政治等方面同样具有天才）；此外，她还会（在荷尔蒙疗法的帮助下）亲自哺乳。她接受了一次采访，就母乳喂养在心理学上的优势问题发表了看法，并允许（或者说坚持）媒体拍照，证明自己有能力喂饱孩子。

大主教迪格比将她斥为巴比伦的娼妓，禁止任何弗斯特教徒参与此事，无论是捐献精子还是充当代孕母都不可以。据称，艾格尼丝·道格拉斯夫人说了这样的话：「虽然我并不认识杜爵斯小姐，但我不得不对她表示敬意。她做出了英勇的榜样，对所有的母亲都是一个鼓舞。」

朱巴尔·哈肖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了一张她的照片。他把照片贴在厨房里，发现没过多久它便不见了，这让他咯咯地笑了好一阵。

那个星期里他没能笑上多少回——世界跟他贴得太近了。事情了结之后，媒体没有再来烦迈克，但还是有成千上万的人仍然记得他。道格拉斯试图保障迈克的隐私；特勤部士兵在哈肖的围栏周围巡逻，一辆特勤部的空中汽车在屋顶盘旋，威慑任何企图降落的车辆。哈肖对自己竟然需要护卫感到恨恨不已。

电话通过一家应答服务公司转接，哈肖给了他们一张短短的名单，注明了他愿意接听的姓名。另外，大部分时间里，屋里的电话机都被设置成了「拒绝接听及记录口信」。

但信件总是挡不住的。

哈肖告诉过吉尔，迈克必须长大；他可以从处理自己的邮件开始。她也可以帮帮他。「不过别来烦我；给我写信的神经病已经够多的了。」

朱巴尔无法把这话贯彻到底。邮件实在太多，吉尔束手无策。

光分类就够让人头疼的。朱巴尔给当地邮局的负责人打了通电话（毫无结果），又找了布拉德利，结果邮局得到一个「建议」，最好按来信的重要性划分等级。从此以后，迈克的邮件都按一、二、三、四等分成一袋一袋的，其他所有人的邮件另装一袋。第二、三的邮件用来为储藏蔬菜的地窖隔热。后来地窖被隔得过了头，于是朱巴尔让杜克将这些邮件直接送进阴沟了事。

第四等的邮件有些麻烦。一个包裹在镇上的邮局爆炸，毁掉了好几年的「通缉令」和「请使用下个窗口」的告示。还算运气，邮局负责人正好出去喝咖啡，而他的助手是位肾脏有毛病的老太太，当时正在洗手间里。朱巴尔心想，或许该让防爆专家先把包裹过一遍。

结果根本没这个必要；迈克不用拆开包裹就能察觉里头的「错误」。从那以后，第四等的邮件就留在大门口，迈克从远处探查一番，让任何有害的包裹消失；拉里再用车子把剩下的运进屋里。

迈克爱上了拆包裹，尽管里头的东西他可能并不感兴趣。谁也不想要的东西全部扔进阴沟；这包括所有食物，因为朱巴尔拿不准迈克对「错误」的嗅觉是不是能包括毒药。有一次，杜克把冲照片用的有毒溶剂忘在冰箱里，后来迈克只稍稍提了提，说那杯「冰茶」有种味道，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

朱巴尔告诉吉尔，任何东西都可以留下，只要它们一不用付钱，二不用致谢，三不用送还寄件人。有些是礼物，更多的是不请自来的商品。不过，朱巴尔已经认定了一件事：主动送上门来的动产显示出想利用火星来客的企图，因此无需心存谢意。

唯一的例外是家畜，朱巴尔建议吉尔原物退回，除非她保证由她来照顾、喂食，还要确保它们不掉进游泳池里。

第一等的邮件最让人头疼。读过一两筐之后，朱巴尔定了个分类目录：

1.乞讨的信——用作填塞物。

2.威胁的信——存档、不予回复。再有来自同一来源的此类信件——交特勤部处理。

3.商业「机会」——转道格拉斯。

4.奇思妙想的信——精彩的传阅，其余的进阴沟。

5.友好的信——若附有贴邮票带回信地址的信封，寄给吉尔签字的标准信件一封（朱巴尔指出，由火星来客签名的信很珍贵，会招来更多无用的信件）。

6.带淫秽描写的信件——转给朱巴尔（他跟自己打了个赌，不会找到一封在文学上有创意的）处理，也就是说进阴沟。

7.求婚以及其他不那么正式的提议——忽略、存档。受到第三波进攻时使用「2」之程序。

8.来自科学与教育机构的信——按「5」处理。假如回复，用标准信件解释火星来客不参加任何活动；如果吉尔感觉打发不掉，交给朱巴尔。

9.来自认识迈克的人的信，如「胜利者号」的船员、美国总统等等——让迈克自己爱怎么回怎么回；练习书法很有好处，更妙的是还能练习人际关系（假如迈克需要建议，让他自己开口问）。

这样一来，需要吉尔回复的邮件就寥寥无几了，需要迈克亲自动手的更是难得一见。吉尔发现自己每天只花一个钟头就能走马观花地把信看上一遍，分好类。前四类信件一直数量惊人，刚在官邸上了电视之后，第七类也有不少，之后就逐渐缩减了。

朱巴尔提醒吉尔，虽然迈克只应该回复熟人的来信，但任何写给他的信都是属于他的。

这个系统确立后的第三天早上，吉尔拿着一封第七类邮件来找朱巴尔。那些为这一类别提供内容的小姐和其他女性（外加一些被误导的男性）通常都会附上据称是本人近照的相片；其中一些的着装没有留下多少想象的空间。

这封信里的照片没给人留下任何想象空间，却又能激发出全新的想象。吉尔道：「看这个，老板！看看！」

朱巴尔读了信。「她还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迈克怎么说？」

「他还没看过。」

朱巴尔瞟了眼照片，「这一类嘛，在我年轻的时候，叫『肉感』。好吧，她的性别是很明显的，柔韧性也没问题。干吗给我看？我见过更好的。」

「我该怎么办？这封信就够糟了……可这张恶心的照片——我该撕掉它吗？」

「信封上有什么？」

「只有收信人地址和回邮地址。」

「收信人地址是怎么写的？」

「呃？『瓦伦丁·迈克尔·史密斯先生，火星来——』」

「哦！原来不是写给你的。」

「什么，当然不是了——」

「让咱们把话说说清楚。你既不是迈克他妈，也不是他的护花使者。如果迈克愿意阅读所有写给他的信，包括垃圾邮件在内，那是他的自由。」

「他的确读了大部分广告。但你总不希望他瞧见这些肮脏的东西吧！他太纯洁了。」

「真的？他杀过多少人来着？」

吉尔一脸不高兴。

朱巴尔继续道：「如果你想帮助他，你就集中精力教他明白，这个社会是不赞成杀人的。否则等他进入社会时，那才叫引人注目呢。」

「唔，我并不认为他想『进入社会』。」

「一旦他学会飞行，我就要把他从巢里推出去。我可不会让他像个长不大的婴儿似的过一辈子。首先，我办不到……迈克会比我多活好些年头。但你是对的，迈克很纯洁。护士，你见过圣母大学的无菌实验室吗？」

「我读到过。」

「里头有世界上最健康的动物——问题是它们永远不能离开那个实验室。孩子，迈克必须接触『肮脏』——然后产生抗体。总有一天，他会遇上写这东西的姑娘，或者她精神上的姊妹——他会遇上几百个她。呸，凭他的名声和面孔，他可以把一辈子都花在从一张床转移到另一张床上头。你没法阻止，我也没法阻止；这得看迈克的。再说了，我也不想阻止，虽然这么过一辈子挺傻——我指的是，老是不停地重复同样的运动。你怎么想？」

「我——」吉尔羞红了脸。

「或许你不觉得单调。无论你怎么想，不关我的事。但如果你不希望迈克被他遇上的头五百个女人耍得团团转，那就别拦截他的邮件。这样的信或许能让他有所警惕。你只需要把它放在其他信中间交给他，回答他的问题——而且尽量不要脸红。」

「老板，每次你讲逻辑的时候都让人火冒三丈！」

「逻辑本来就是最最粗俗的辩论方式。」

「等迈克看过那张照片，我非撕了它不可！」

「哦，千万别！」

「什么？你想要？」

「老天，不！不过杜克收集这类照片。如果迈克不想要，把它送给杜克吧。」

「杜克收集这种垃圾？他看上去是个多好的人啊。」

「他是个好人。」

「可是——我不明白。」

朱巴尔长叹一声，「我可以解释上一整天，而你还是不会明白。亲爱的，在咱们这个种族里，跟性有关的某些东西，两性之间是没法交流的。有时会出现一些特别有天赋的个体，靠直觉灵悟这些问题，跨越分隔我们的这条鸿沟。但语言没有用。你只要相信我：杜克是个完美的骑士——而他会喜欢那张照片的。」

「我不会亲手交给他，他没准会想歪了。」

「胆小鬼。最近的邮件里有什么吓人的东西吗？」

「没有。还是老一套，有想要迈克给钱的，有兜售『火星来客正式合作伙伴』之类垃圾计划的——其中一个要求五年的独家专利，免除特许权使用费，而且要迈克出资！」

「一个全心全意的贼总是让人钦佩。告诉他，迈克本来就需要花出一部分钱去，以减免税收——嗯，他想要多少？」

「你是当真的吗，老板？」

「不是。真要回了信，那无赖肯定立马就会冲过来，而且还拖家带口。但你倒是给了我一个灵感。速记！」

迈克对那张「恶心」的照片很感兴趣。他灵悟到（在理论上）信和照片象征了什么，并以研究蝴蝶的喜悦研究了照片。他发现蝴蝶和女人同样极其有趣。灵悟这个世界让人着迷，他想深深地畅饮，好让自己的灵悟变得完美。

他能理解这些信里所建议的机械和生物进程，但却不明白为什么陌生人想要他来帮忙加快产蛋。迈克知道（但并未灵悟），这些人把这一必要的行为变成了一种仪式，一种「增长亲近」，和水仪式有些相象。他渴望着灵悟。

但他并不着急，「急」这个概念他没法灵悟。他对恰当的时机很敏感——火星式的敏感：时机伴随着等待。他发觉自己的人类兄弟缺乏这种对时间的辨别力，常常被迫贸然行动，他们的等待比火星人更快。但他并不因他们的笨拙责备他们；他也学会了加快等待，好掩盖他们的缺陷。有时候，他的加速效果极其显著，以至在人类看来他匆忙得过了头，速度快得随时可能折断脖子。

他接受了吉尔的指令，不去回复来自女性人类的兄弟之约。他把这理解成等待——或许一个世纪之后再行动会更好些。他的兄弟吉尔说得对，现在还不是时候。

吉尔建议他把照片送给杜克，迈克同意了。就算吉尔没开口，他也一样会这么做。迈克看过杜克的收藏，饶有兴趣地从头到尾瞧了个遍，还努力灵悟杜克的话：「这一个脸蛋儿倒不怎么样，但瞅瞅那两条腿——兄弟①！」迈克很喜欢听自己人叫他「兄弟」，可腿不就是腿吗？只不过他的同胞每人有三条腿，而人类只有两条。但是，他提醒自己，他们并没有因此变成瘸子。

至于脸蛋儿嘛，朱巴尔的脸是迈克见过的最美的脸，很有个性、与众不同。至于杜克收藏里的那些人类女性，简直不好说她们长了脸蛋。所有年轻女人的脸都是一模一样的——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辨别吉尔的脸时，他从没遇上过麻烦；她是他看见的第一个女人，也是他的第一个女性水兄弟。迈克了解她鼻子上的每个毛孔，她脸上每根初生的皱纹，在快乐的冥想中逐一赞美过它们。他现在已经能够区分安妮和朵卡丝、朵卡丝和米丽安，但刚开始的时候并非如此。起初，迈克依靠的是体型和肤色，还有声音。每个人的声音都是独一无二的。当然，有时候的确会出现三个人同时沉默的情况，但幸好安妮的块头大得多，朵卡丝则那么小，而米丽安比朵卡丝大、比安妮小，但即使安妮或者朵卡丝不在，也不至于把米丽安和另一个弄混，因为米丽安是所谓的「红」发——用在其他任何东西上时，大家都不会管那种颜色叫「红」色。

迈克知道，所有的英语单词都不止一个意思。你必须习惯这个事实，就好像习惯女孩子们相同的面孔……再说，只要经过等待，它们也就不再是一模一样的了。现在，迈克可以在脑海中描绘出安妮的脸，轻而易举地数清她鼻子上的毛孔，就像对吉尔那样。本质上讲，即使一个蛋也是独一无二的个体，不同于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的其他蛋。所以无论差别多么细微，每个女孩也都潜在地拥有自己的面孔。

迈克把照片送给了杜克，对方的快乐让他感到暖乎乎的。迈克这么做对他自己并没有损失；照片就在他心里，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看见——甚至包括那张脸，因为那张脸上放射出一种非同寻常的表情，一种美丽的痛苦。

他接受了杜克的谢意，高高兴兴地回到自己的邮件堆里。

朱巴尔对雪崩般的邮件厌烦之极，迈克却不然；他沉溺其中，无论保险广告还是求婚都令他欣喜。秘书长官邸之行让他睁开了眼睛，他发现这个世界竟如此丰富多彩，于是决心将它全部灵悟。这得花去好几个世纪，而他也必须成长、成长、再成长。不过他并不着急——他已经灵悟到，美丽的、变动不居的此刻与永恒完全是一回事。

他决定不再重读《大英百科全书》，邮件里的世界更加鲜活。整栋房子都进入梦乡时，他还在阅读信件，灵悟力所能及的部分，余下的则记在脑子里，留待日后思索。他认为自己已经开始灵悟诸如「生意」、「买」、「卖」之类火星人没有的活动了——百科全书没能解决这些问题，因为（他现在灵悟了原因）每篇文章都假定那些东西他早就明白了。

秘书长约瑟夫·埃德格顿·道格拉斯先生寄来了一本支票簿和一些文件；朱巴尔兄弟耐心地跟他解释钱和它的用法，接着演示了该怎样签支票，又给了他「钱」来换那张支票，最后还教他数钱。但迈克仍然一头雾水。

后来，他突然眼前一亮，达到了令人目眩的灵悟，以至于战栗起来：他理解了钱的涵义。这些漂亮的画片和亮闪闪的徽章其实不是「钱」，它们是符号，代表着在这些人中间、在他们的世界里传播的一个理念。这些东西本身并不是钱，就好像分享水并不是增长亲近一样。钱是个理念，有如灵老的思想一般抽象；钱是人类构建的一种伟大的符号，其意义在于平衡、治愈和增长亲近。

它的华美令迈克心醉神迷。

这些符号的小规模流通、兑换、回笼都十分美丽，让迈克联想起那些用来鼓励巢仔们推理、成长的游戏。但真正令他心醉的是整体，整个世界都反映在一个动态的符号结构中。迈克于是灵悟到，这个种族的灵老们一定已经非常年长，否则不可能构造出如此的美。他谦卑地期待着能与一位灵老相会。

吉尔鼓励他花钱，迈克在花钱时表现出新娘被领上婚床时那种羞涩的热切。朱巴尔建议他「给朋友们买些礼物」，吉尔着手帮他挑选。第一步是设定限度：每位朋友一件，加在一起不得超过账上总金额中一个完满三的倒数——迈克原本准备把钱全花光的。

他明白了花钱是何等的困难。东西那么多，全都好极了，而且同样无法理解。来自马歇尔菲尔德②、银座、孟买、哥本哈根的无数商品目录把他团团围住，迈克感到自己快被这片丰饶窒息了。单单西尔斯&蒙哥马利一家的目录他都对付不了。

吉尔帮了大忙。「不，杜克不会想要拖拉机的。」

「杜克喜欢拖拉机。」

「他已经有一辆了，或者说朱巴尔有一辆，跟他自己有了没区别。他应该会喜欢那种比利时的单轮脚踏车，小巧又可爱。他可以把它拆开又装上，摆弄个一整天。但就算那个也太贵了。迈克亲爱的，礼物不该太贵，除非你想靠它让哪个姑娘嫁给你之类的。礼物应该表现出你考虑过对方的喜好。选那种对方心里喜欢、但又很可能不会去买的东西。」

「怎么选？」

「这是个问题。等等，我想起来了，今早的信里头有些东西。」她很快就回来了，「这儿！听着：『活生生的阿芙罗狄特：一本展示女性之美的华丽画册，灿烂的立体色彩，由世上最杰出的艺术家拍摄。注意：本品不可邮寄。以下各州的订单恕不受理——』唔，宾夕法尼亚也在名单上，不过我们会想出办法来的。要是我还算对杜克有些了解，这个他准会喜欢。」

最后，东西由特勤部的巡逻车送了来——而下一期的广告就开始吹嘘：「本品蒙火星来客特别订购」。迈克看了这话很是高兴，吉尔则火冒三丈。

为朱巴尔选礼物把吉尔难住了。所有他想要的东西，只要钱能买到，他都已经有了。你还能送他点什么呢？彭塞·德莱昂没能找着的不老泉？或者给他的老骨头买些药膏？又或者还他一日青春年少？宠物也不成。朱巴尔早就发誓不再养宠物，因为他比它们活得更久，或者（更糟糕的是），一只宠物可能会死在他后头，最后变成孤儿。

他们咨询了其他人。「见鬼，」杜克告诉他们，「你们不知道吗？老板喜欢雕塑。」

「真的？」吉尔答道，「屋子里一件也没有啊。」

「他最喜欢的那些基本上都是非卖品。他说如今那些蹩脚货简直是垃圾场的灾难，随便哪个手拿喷灯眼睛散光的家伙都管自己叫雕塑家。」

安妮点点头，「杜克说得没错。看看朱巴尔书房里的书你就知道了。」

安妮选了三本作为证物，它们是朱巴尔最常看的（只有她才看得出来）。「呣……」她说，「罗丹的老板都喜欢。迈克，要是你能买到其中一件，你会选哪一个？这个就挺漂亮，『永恒的春天』。」

迈克瞄了一眼，然后翻到另一页。「这个。」

「什么？」吉尔一阵哆嗦，「迈克，这太可怕了！我宁愿早早死了也比变成那样好。」

「它美。」迈克坚定地说。

「迈克！」吉尔抗议道，「你的品位真堕落——比杜克还糟。」

通常情况下，这样的责备足以让迈克闭嘴，特别是从吉尔嘴里说出来，准能让他花上一整晚，试图灵悟自己错在哪儿。但在这件事上他对自己很有信心。画上的人像带着一丝家的感觉。尽管它描绘的是个人类的女性，却让他感到有位火星灵老就在一旁，感到是他创造了它。「它美，」迈克坚持道，「她有自己的脸。我灵悟了。」

「吉尔，」安妮缓缓地说，「迈克是对的。」

「唔？安妮！你总不会喜欢那个吧？」

「它让我害怕。但如果你把书立起来，松开手，书页翻开的地方总是这三个，说明朱巴尔最常看这三个地方；而翻这一页的次数比其他两页更多。另外一个嘛——『匍匐在石下的少女』——几乎不相上下，但迈克的选择是朱巴尔的最爱。」

「我买它。」迈克毅然决然地说。

安妮给巴黎的罗丹博物馆打了一通电话。要不是高卢人对女性一向殷勤，他们简直要毫不客气地放声大笑了。出售大师的一件作品？我亲爱的女士，它们不仅不能卖，甚至不允许复制。不，不，不！多么异想天开啊！

然而，只要是火星来客，不可能也会变成可能。安妮打给布拉德利；两天之后收到了回音。作为法国政府对火星来客的致意，迈克将收到一尊『美丽的欧米哀尔』③的青铜复制品，原物大小，精确到显微镜尺度。但对方要求，这件礼物永远不对公众展出。

吉尔又帮迈克挑选了送给姑娘们的礼物，但当迈克问该给她买些什么的时候，她坚持要他什么也别买。

迈克开始意识到，虽然水兄弟的话总是正确的，不过有的时候，他们的话也会不那么正确。他请教了安妮。

「她跟你只能那么说，亲爱的，但你同样要送她一件礼物。呣……」安妮选的东西让迈克大惑不解。吉尔的味道不已经是吉尔该有的味道了吗？

等拿到礼物时，迈克发现它尺寸太小、样子毫不起眼，这些都增添了他的疑虑。安妮还让迈克先闻了闻。闻过之后，迈克比之前更担心了；那种气味很浓烈，而且一点儿也不像吉尔。

吉尔非常喜欢那瓶香水，而且坚持要立即给他一个吻。接吻的时候他灵悟到，这正是吉尔想要的礼物，还有，它让他们增长了亲近。

那晚吃饭时吉尔洒上了香水。迈克发现，不知为什么，它让吉尔闻起来加倍芬芳，加倍吉尔了。更奇怪的是，它让朵卡丝也跑来吻他，还对他耳语道：「迈克亲爱的……睡衣可爱极了——不过或许下次你也可以送我香水？」

迈克无法灵悟朵卡丝为什么想要香水；朵卡丝的味道和吉尔不一样，所以香水对她就不合适了……再说，他也不想让朵卡丝闻起来像吉尔一样；他想要朵卡丝闻着像朵卡丝。

朱巴尔打断了他们：「少在这孩子身上蹭来蹭去，让他好好吃饭。朵卡丝，你一股子马赛窑子的野猫味儿，别哄迈克再送你什么臭水了。」

「老板，少管闲事。」

真是难以理解。吉尔竟然可以闻起来更像吉尔……而朵卡丝本来闻起来像她自己，却希望闻起来像吉尔。还有，朱巴尔竟然说朵卡丝闻着像只猫。这儿有一只猫（不是宠物，而是这幢房子的所有者之一）。有时它会进屋里来，屈尊接受一点施舍。猫和迈克相互灵悟了对方；迈克发现这位肉食者的思想非常合意，而且十分火星。他发现那只猫的名字（弗雷德里西·威尔海姆·尼采）并不是它的真名，但这事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因为猫的真名他不会读，只能在自己的脑子里听到。

猫的味道和朵卡丝一点也不像。

送礼物是一件大好事，还教会了迈克钱的真正价值。但他并没因此就忘记自己渴望灵悟的其他事情。朱巴尔已经两次推掉了布恩议员，他没对迈克提起，迈克也没发现；以他对时间的理解，「下星期天」根本不是什么确定的日子。但第三次邀请直接寄给了迈克；大主教迪格比向布恩施加了很大的压力，议员也觉察到朱巴尔在搪塞他。

迈克把信拿给朱巴尔。「嗯？」朱巴尔沉下脸，「你想去吗？你并不一定非去不可。咱们可以让他们见鬼去。」

下一个星期天早晨，一辆由人类驾驶的出租车（哈肖拒绝信任自动的士）来到朱巴尔门前，将迈克、吉尔和朱巴尔送到了新启示教会的天使长弗斯特礼拜堂。

①这里的brother只是一个感叹词，本应译为「老天」之类。但为了与下文衔接，只好直译。

②著名百货公司。

③罗丹的名作，一位丑陋、衰老的妓女，是在艺术上「化丑为美」的典型。

二十三

去教堂的一路上，朱巴尔极力让迈克提高警惕，但迈克不大明白该警惕什么。他听着，可窗外的景致实在太诱人，于是他想了个折中的法子，把朱巴尔的话储存起来。「你看，孩子，」朱巴尔劝诫道，「这些弗斯特教徒盯上了你的钱。还希望让火星来客加入他们的教会，好大大提高自己的声望。他们会想方设法地说服你。你的态度一定要坚定。」

「抱歉？」

「该死的，你根本没听我说话。」

「对不起，朱巴尔。」

「唔……这么说吧。对许多人而言，宗教是一种慰藉。另外，某个地方的某个宗教也没准儿真是终极真理。可是通常来讲，信仰宗教都是自负的一种形式。小时候人家也教我信仰宗教，那个宗教向我保证我比其他人更好；我是『得救的』，他们是要『下地狱』的——我们受着神恩，其他人则是『异教徒』。『异教徒』指的就是咱们的兄弟马哈迈德那样的人。一群连澡都难得洗一回的蛮子，按月亮的周期播种玉米，却自称知道了宇宙的终极答案，于是有权鄙视外人！我们的赞美诗里塞满了狂妄，人人志得意满：跟全能的主在一起多么舒心，他是多么看重我们，等那什么最终审判日来临时其他所有人要受到怎样的惩罚。我们到处叫卖唯一货真价实的——」

「朱巴尔！」吉尔抗议道，「你的话他没法灵悟。」

「什么？抱歉。家里人本想让我当个传教士；这下露出马脚了。」

「的确。」

「别嘲笑我，姑娘。我原本能当个挺棒的传教士，只可惜后来染上了个致命的毛病，竟然疯疯癫癫地读起了书。要是再多那么些许自信，外加大把大把的无知，现在我一准是个名扬四海的福音传教士。见鬼，我们今天去的地方非得改个名字不可，变成天使长朱巴尔礼拜堂了。」

吉尔一哆嗦，「朱巴尔，拜托！我刚把早饭咽下去。」

「我是认真的。骗子知道自己在说谎，这就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一个成功的萨满却相信自己所说的一切——而信心是会传染的；他的活动范围不会有任何限制。可惜我对自己的绝对正确性缺乏必要的信心；我永远成不了先知……只能当个批评家——一个怀有性偏见的四等先知。」朱巴尔皱皱眉头，「弗斯特教徒让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吉尔。我认为他们是真诚的，而迈克对真诚毫无免疫力。」

「依你看他们有什么打算？」

「让他皈依，再把手伸进他的钱堆。」

「我还以为没人能这么干了呢，你不是全都弄妥了吗？」

「不，我只能确保假如他不愿意，没人能碰他的钱。一般来说，如果他想把钱大把送人，政府肯定会出来干涉。可送钱给一个政治上有影响力的教会就是另一码事了。」

「为什么？」

朱巴尔闷闷不乐地说：「亲爱的，宗教在法律上是个空白地带。其他组织能做的事教会都能做——而且没有限制。它不纳税、不必公开记录，还相当有效地摆脱了搜查、检查或者控制。还有，随便什么东西都可以给自己冠以教会的大名。过去，人们尝试把有资格享有豁免权的『真正的』宗教和『邪教』区分开来。这是办不到的，除非你建立一个国教……可这样的疗法比疾病本身还可怕。瞧瞧剩下的那么点《美国宪法》和现在的《联邦条约》吧，你会发现它们都规定，所有教会一律享有豁免权——特别是当它们能左右一大堆选票的时候。要是迈克皈依了弗斯特，再写下一份有利于教会的遗嘱，然后在某天日出时『上了天堂』……那样的事嘛，用同义反复的修辞方式来说，那就是『像安息日上教堂一样合法。」

「天啊！我还以为咱们终于让他安全了呢。」

「坟墓外头没有安全可言。」

「唔……你打算怎么做，朱巴尔？」

「什么也不做。除了担惊受怕。」

迈克把他们的对话储存起来，没有费心去灵悟。他辨别出了谈话的内容。在他自己的语言里，他们所讨论的问题极其简单,但换成英语却实在难以捉摸。他把在火星语里包容一切的概念「你是上帝」翻译成了蹩脚的英语，结果就连马哈迈德兄弟也没能灵悟。从那以后，他一直在等待。时候到了，等待自然会结出果实。他的兄弟吉尔正在学习他的语言，他会跟她解释。他们会一同灵悟。

布恩议员在礼拜堂的停机坪迎接他们。「你们好啊，伙计们！愿仁慈的上帝赐福你们这次美丽的洗礼。史密斯先生，很高兴咱们又见面了。还有你，医生。」他拿出嘴里的雪茄看着吉尔，「还有这位小女士——我们是不是在秘书长官邸见过面？」

「是的，议员。我是吉尔·博德曼。」

「我就说嘛。亲爱的，你得救了没有？」

「呃，恐怕还没有，议员。」

「永远不会太迟。我们很欢迎你在外堂参加求道者的活动，我会找一位守护者为你领路。史密斯先生和医生要进圣所。」

「议员——」

「什么事，医生？」

「如果博德曼小姐不能进圣所，那我们最好也去参加求道者的活动。她是他的护士。」

布恩有些不安，「他病了？」

朱巴尔耸耸肩，「作为他的医生，我希望有位护士陪着我们。史密斯先生还不适应这个星球。你干吗不问问他呢？迈克，你想要吉尔跟你在一起吗？」

「是的，朱巴尔。」

「可是——好吧，史密斯先生。」布恩又一次拿下雪茄，把手指放在唇上吹了声口哨，「小天使，这边来！」

一个十几岁的小伙子立马冲了上来。他穿着短袍、紧身裤和凉鞋，还有白鸽翅膀和一头金色鬈发，笑容十分灿烂。吉尔觉得他像姜汁饮料广告一样甜美可爱。

布恩命令道：「飞上圣殿办公室，告诉值班的执事，我还需要一枚朝圣者徽章，让他立刻送到圣所的大门口。口令是火星。」

「『火星』。」那孩子重复一遍，向布恩行个童子军礼，然后一蹦六十英尺，跃过众人头顶。吉尔这才明白袍子为什么胀鼓鼓的，那里头藏着个弹射器呢。

「对那些徽章，我们不得不多加小心。」布恩解释道，「天晓得这儿有多少罪人，不等洗净自己的罪孽就想混进来品尝上帝的喜悦。第三枚还得等一会儿，咱们先随便走走，到处看看。」

他们从人堆里挤进礼拜堂，来到一间又高又长的大厅里。布恩停下脚步。「大家请看，任何东西都要推销，主的事业也不例外。一个游客，无论他参不参加求道者的仪式——仪式一天二十四小时从不间断——都必须经过这里。他会看见什么？看见快乐，看见机会。」布恩朝排列在两侧墙边的老虎机挥挥手，「酒吧和快餐都在大厅那一头，不经受这些东西的两面夹击，他连杯水也喝不到。我告诉你，真要走到那么远，包里的零钱还能原封不动，那他可真算是个了不得的罪人了。

「但我们并不是单单拿走他的钱了事。来瞧瞧——」布恩用肩膀挤开人群，来到一部机器前，拍了拍正在玩儿的女人，「请让一让，女儿。」

她抬起眼睛，生气的表情顿时化作微笑，「当然，主教。」

「祝福你。你们会看到，」布恩投进一枚两毛五的硬币，继续解释说，「无论你是否能从中获取俗世的财富，罪人都会受到奖赏：一个祝福，还有一段经文做纪念。」

机器停了；窗口上排成一行的三个字是：上帝——看着——你。

「这一条的奖赏是三对一，」布恩从槽子里取出奖金，「还有你的经文。」他扯下一张小纸条交给吉尔，「留着它，小女士，好好想。」

把它放进钱包之前，吉尔偷偷瞄了一眼：「但罪人的肚子里充满了污秽——《新启示》，第二十二章十七节。」

「你们看到了，」布恩继续道，「奖赏用的是代币而非现金，兑换的柜台又在酒吧背后……这一路上，你会有很多机会做些爱心奉献，捐给慈善事业或者别的什么有益的工作。罪人很可能会重新把它们投进机器……每次都得到一个祝福和一段经文。累积的效果令人震惊！一点不假，好些最虔诚的羔羊正是在这里起步的。」

「我一点也不怀疑。」朱巴尔表示同意。

「特别是当他们摇出个头彩的时候。要知道，每种组合都是个祝福。但头彩更是不同凡响，那是三只圣眼！我说，看见那三只眼睛排成一行，盯着他们，天堂的赐福倾泻而下——真的能让他们开始思考，有时候他们还会晕过去呢。来，史密斯先生——」布恩递给迈克一枚代币，「摇它一摇。」

迈克有些迟疑。朱巴尔伸手接过硬币。该死的，他可不想让这孩子被一个独臂老贼钓上钩！「我来试试，议员。」他把硬币投进机器。

朱巴尔这么做的时候，迈克也望着旋转的圆筒。他注意到每个筒上都有一幅眼睛的图像，心里琢磨着这个「头彩」究竟是什么东西。这些字拆开他都认识，可合在一起却让他闹不明白。他让每个圆筒逐个放慢速度，然后停在他想要的位置，三只眼睛正好从窗口往外看。他一点儿没意识到这种做法可能引发的骚动。

钟声响起，唱诗班高歌「赞美上帝」，机器通体闪光，开始源源不绝地吐出硬币。布恩看上去十分高兴。「啊，祝福你！医生，今天属于你！来——再丢枚硬币进去，把头彩的图案消掉。」他随手拾起一枚硬币投进机器。

迈克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于是他再次把三只眼睛排在一起。刚才的一幕又发生了，只不过机器只滴滴答答地挤出一小堆硬币，随后就没了动静。布恩瞪大眼睛。「怎么，真该——祝福你！本来不应该连着出来两次的，不过我会负责让人把两次的奖金都付给你。」他匆匆忙忙地又往机器里扔了枚硬币。

迈克仍然没弄清楚为什么这样就叫「头彩」。三只眼睛又出现了。

布恩目瞪口呆。吉尔捏了捏迈克的手，低声道：「迈克……停下！」

「可是，吉尔，我想看看——」

「别说话，只管停下。等咱们回家我再跟你算账！」

布恩一字一顿地说：「我不太敢管这个叫神迹。大概是需要个修理工之类的。」他大喊一声，「小天使，这边！」然后又回过头来，「对了，咱们最好把这最后一个消掉。」他又投了枚硬币。

这次迈克没有干涉。转轮慢下来，停在「弗斯特——爱——你」上。一位小天使跑上前来：「快乐一日。需要帮助吗？」

「三个头彩。」布恩告诉他。

「三个？」

「没听见音乐吗？你聋了不成？我们现在去酒吧；把奖金拿到那儿去。找人检查一下机器。」

「是，主教大人。」

布恩催着他们往前走。「得赶快把你们弄出去，」他高高兴兴地说，「免得教会破产。医生，你总是那么走运吗？」

「一直都是。」朱巴尔庄重地回答道。当然是那孩子动的手脚，他告诉自己，但我并不知道……他真心希望这一趟的折磨到此为止。

布恩领他们走到一张预留的台子前。「站着就行了——或者这位小女士更想坐坐？」

「不必了。」(——再叫我一声「小女士」试试，我就放迈克来对付你！）

一个酒吧招待快步跑过来，「快乐一日。照常吗，主教大人？」

「双份。你来点什么，医生？还有史密斯先生？别不好意思，你们是大主教的客人。」

「白兰地，谢谢。外加一杯水。」

「白兰地，」迈克依样画葫芦，又加上一句，「我不要水，谢谢。」水并非实质，但他还是不想在这个地方喝水。

「就得这么喝！」布恩热忱地赞许道，「跟圣灵同在的时候，就是要这样开怀畅饮——开个玩笑。不要水，听到了？」他戳了戳朱巴尔的肋骨，「给小女士来点什么呢？可乐吗？或者来杯牛奶，让你的脸颊分外红润？要不跟大人们一样，来杯真正的快乐一日？」

「议员，」吉尔字斟句酌地说，「你的盛情款待是否包括一杯马丁尼呢？」

「还用问吗！世界上最好的马丁尼——我们不是喝酒，而是把天恩赐给它们。给小女士来杯双份马丁尼。祝福你，孩子，动作快些。我们时间不多，待会儿还要向天使长弗斯特致敬，然后去圣所聆听大主教的教诲。」

酒来了，还有头彩的奖金。酒和着布恩的祝福一起进了喉咙，议员为了三百美元争个不休，坚持所有的奖金都属于朱巴尔。最后朱巴尔解决了这个难题，他把钱全部塞进一个爱心奉献盆里。

布恩点头赞许，「上天把美德赐予了你，医生。你还有希望，我们会拯救你的。伙计们，再来一巡？」

吉尔满心希望有人赞成。酒里加了水，但还是让她的肚子里暖乎乎的，让她容忍了它的缺陷。可惜没人说话。布恩领他们上了一层楼，走过一个告示牌：求道者与罪人一律严禁入内——说的就是你！

牌子后面是一扇大门。布恩冲着大门说：「布恩主教及三位朝圣者，大主教的客人。」

门开了。大家跟着他走过一条弯曲的走廊，来到一间屋子里。屋子很宽敞，那种奢华的风格让吉尔联想起殡仪馆，不同之处在于这里充满了欢快的音乐声。主题是《铃儿响叮当》，还加上了刚果的鼓点，让她直想翩翩起舞。

门对面的墙壁是一面玻璃，但看上去比玻璃更加透明。布恩轻快地说：「我们到了，伙计们——神圣之所。你们不必下跪——不过如果觉得跪下更舒服那就跪吧。大多数朝圣者都这么做。这就是他了……与蒙上帝宠召升上天堂时一模一样。」

布恩用手里的雪茄一指，「他看起来难道不是很自然吗？是神迹保存了他，让他的肉体永不腐坏。那把椅子正是他写下预言时所坐的那一把……姿态也正是他上天堂时的模样。从没人移动过他——我们围绕着他建了这座礼拜堂……当然，先得拆掉老教堂，但我们保留了神圣的基石。」

众人眼前二十英尺之外有把椅子，样子和宝座极为相似，上头坐着个老人。他仿佛还活着……吉尔小时候时总在一个农场过夏天，这人的样子让她不由得想起农场的山羊：山羊胡子，撅起的下唇，还有严厉、深邃的双眼。吉尔只觉得浑身发麻；天使长弗斯特让她惴惴不安。

迈克用火星语问：「我的兄弟，这是个灵老吗？」

「我不知道，迈克。他们说他是。」

「我没有灵悟到一位灵老。」

「我告诉你了，我不知道。」

「我灵悟到错误。」

「迈克！别忘了我们先前是怎么说的！」

「好的，吉尔。」

布恩道：「他说什么，小女士？你有什么问题，史密斯先生？」

吉尔赶紧回答道：「没什么大不了的。议员，我可以先出去吗？我头晕。」她瞄了眼尸体。云朵在他头顶翻腾，一道亮光划破云层，照耀在他脸上。随着光线的变化，弗斯特的面孔似乎也在改变，那双眼睛看上去既明亮又鲜活。

布恩安慰道：「它是有这种效果，第一次嘛。你该试试从楼下的求道者展厅来看他——仰望他，那儿的音乐也不同。口味更重，更压抑，我记得是这样——好让他们想起自己的罪孽。而这一间是为高级神职人员准备的快乐思绪冥想室。每次觉得情绪低落，我都到这儿来抽根雪茄。」

「议员！」

「噢，当然。去外头等吧，亲爱的。史密斯先生，你想在这儿待上多久都可以。」

朱巴尔道：「议员，或许我们该去参加礼拜？」

他们走了出去。吉尔浑身哆嗦——她吓得要死，生怕迈克对那个恐怖的陈列品干出什么事来。教徒们非把他们生吞活剥了不可。

在圣所的入口处，两个警卫伸出长矛，挡住他们的去路。布恩责备道：「得了，得了！这些朝圣者是大主教亲自邀请的客人。他们的徽章在哪儿？」

有人拿来了徽章，一道送上的还有可以抽奖的座位号码。一个引座员毕恭毕敬地说：「这边走，主教大人。」然后领他们走上宽阔的阶梯，来到正对舞台的一个包厢里。

布恩指望能挨着迈克坐，于是进门时后退一步，对吉尔道：「你先请,小女士。」但最后还是哈肖技高一筹，让迈克坐在他和吉尔之间。布恩只好在紧靠通道的座位就座。

包厢很豪华，座椅能自动调整，还有烟灰缸和放饮料的翻桌。他们的位置在会众之上，离圣坛不足一百英尺。圣坛前，一个年轻的神父正在制造气氛。他随着音乐扭动身体，双手握拳，肌肉发达的胳膊前后挥舞，浑厚的男低音时不时地加入合唱团，每唱过一段之后总是提高嗓门劝勉众人：

「起立！屁股抬起来！想让魔鬼逮住你打盹吗？」

众人手拉手跳着蛇舞，从右侧的过道往前走，经过圣坛，又从中间的通道绕回来，无数双脚随着神父活塞一样的动作和合唱团的切分音起落。砰，砰，呣！……砰，砰，呣！那个年纪轻轻、浑身肌肉的神父不停地激励大家，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队伍中去。吉尔感受着节拍，不由得有些向往加入其中。这想法让她窘极了。

「那孩子大有希望。」布恩赞道，「我跟他配成一组讲过道。相信我，等他把这些人交给你时，他们已经咝咝作响了。『汽化器』杰克尔曼牧师！在公羊队打过左边卫，你肯定见过他。」

「恐怕没有，」朱巴尔坦白道，「我不看橄榄球。」

「当真？太遗憾了。球季开始以后，大多数信徒做完礼拜都不走，大家在教堂里吃午饭，之后一块儿看球。圣坛背后的墙会滑开，然后你就能看到有史以来最大的立体电视。让你身临其境。信号比你家里的要好，而且人堆里看球更带劲。」他吹了声口哨，「小天使！这边！」

他们的引座员匆匆赶过来，「什么事，主教大人？」

「孩子，你一溜烟就跑得没了影子，我什么都没来得及点呢。」

「我很抱歉，主教大人。」

「靠抱歉别想上天堂。要快乐，孩子。来点儿活力，勤快些。跟刚才一样吗，伙计们？」他点了饮料，又加上一句，「再拿几根我的雪茄过来——在酒吧总管那儿。」

「就来，主教大人。」

「祝福你，孩子。等等——」蛇舞行列正要从他们下方经过；布恩探出头去，双手合在嘴边，声音盖过礼拜堂里的喧嚣，「道恩！嗨，道恩！」一个女人抬起头，布恩招手让她过来。她微微一笑。「再加杯酸味威士忌。飞吧。」

那女人很快便出现在他们跟前，酒上得也不慢。布恩从后排抽了张椅子给她。「伙计们，来见见道恩·阿登小姐。亲爱的，角落里那位小女士是博德曼小姐，我旁边这位就是赫赫有名的朱巴尔·哈肖医生——」

「真的？医生，我觉得你写的故事真是妙极了！」

「谢谢你。」

「哦，一点不假！睡觉前我总会放一卷你的带子，用它催眠，几乎每晚如此。」

「对作家而言，这实在是至高无上的赞美。」朱巴尔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行了，道恩，」布恩插进来，「坐在他们之间的年轻人是……瓦伦丁·迈克尔·史密斯，火星来客。」

她瞪圆了眼睛，「哦，我的天哪！」

布恩大笑道：「祝福你，孩子！这回总算把你镇了吧？」

「你真的是火星来客？」

「是的，道恩·阿登小姐。」

「叫我道恩就行了。哦，天哪！」

布恩拍拍她的手，「怎么能怀疑主教的话呢？你不知道这是桩罪过吗？亲爱的，愿不愿意引导火星来客走向光明？」

「哦，愿意之极！」

(你当然愿意了，你这狡猾的母狗！吉尔暗暗骂道。）自从道恩小姐过来之后她就气哼哼的。这女人穿着长袖、高领、不透明的衣服——却啥也没遮住。那种布料的颜色恰如她棕色的肌肤，吉尔敢说衣服下头也只有肌肤了——当然还有阿登小姐本人，衣服底下的她倒是内容丰富，比起会堂里的大多数女人来，道恩的衣服端庄到了卖弄的地步，不少女人简直快破衣而出了。

在吉尔看来，阿登小姐似乎刚从床上爬下来，而且正急着重新爬回去。和迈克一起。别往他身上蹭，贱货！

布恩道：「我会跟大主教说的，亲爱的。现在回去领舞吧，咱们的汽化器需要你。」

「好的，主教大人。很高兴认识你，医生，还有你，博德曼小姐。希望今后能再见到你，史密斯先生。我会为你祈祷的。」她仪态万千地走开了。

「多好的姑娘，真的。」布恩高高兴兴地说，「看过她表演吗，医生？」

「我想没有。她是干什么的？」

「你不知道？」

「不。」

「你没听到过她的名字吗？那是道恩·阿登——整个下加利福尼亚身价最高的脱衣舞娘。就是她。表演的时候打着彩虹色的光，等她脱到只剩鞋子时，灯光只照着她的脸，其他你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效果很好。挺有灵性。看看那张可爱的脸蛋，你能相信吗，她过去竟是个极不道德的女人？」

「实在难以置信。」

「千真万确。问问她，她会告诉你的。啊，不如来参加求道者的净化仪式吧——我会告诉你她什么时候当班。听了她的忏悔，其他女人也就有勇气忏悔自己的罪了。她一点都不隐瞒。这对她也有好处，因为她知道那是在帮助别人。很有献身精神——每个星期六晚上结束最后一场表演就飞过来，第二天给主日学校上课。她教的是年轻人快乐课程。自从她接手以来，人数翻了三倍。」

「这我相信，」朱巴尔表示同意，「那些幸运的『年轻人』多大岁数？」

布恩哈哈大笑，「别想蒙我，你这老鬼。肯定有人跟你说过道恩传道班的座右铭：『要想年轻，永不嫌老。』」

「不，真的没有。」

「你得先看见光明、通过净化仪式，然后才能参加。这是唯一的真教会，朝圣者的教会，不像那些撒旦的陷阱，自命是教会，引诱轻信的人搞偶像崇拜还有别的恶行。全是些邪恶、污秽的深渊。我们可不一样，你不能就这么走进来，打发几个钟头，顺便躲躲雨——你得先得救。事实上——哦，哦，摄像提示，马上就要开始了。」大厅的每个角落里，灯光都在闪烁，「汽化器把气氛调动得刚刚好。现在你们等着瞧吧！」

蛇舞不断吸收着新成员，少数没有参加的人也在打着拍子，蹦来跳去。领座员匆匆忙忙地到处拉起跌倒的人，其中一些（大多数是女人）扭动身躯、口吐白沫。领座员把这些人丢在圣坛上，任他们像案板上的鱼一样扑腾个不停。布恩用雪茄指了指一个瘦骨嶙峋的红发女人，此人四十上下，衣服给扯破了好些地方。「瞧见那女人没有？整整一年，她每次参加礼拜都被圣灵附体。有时天使长弗斯特会借她的嘴对我们说话……那种时候，得要四个肌肉发达的助理执事才能按住她。随时可能上天堂，她已经准备好了。有谁想续杯吗？摄像机一开、到处动起来以后，酒吧服务就慢了。」

迈克让人给自己斟满了酒杯。吉尔对眼前的景象厌恶到了极点，迈克却完全没有这种感觉。刚才发现「灵老」不过是腐败的食物时他非常不安，但现在，他已经把那件事搁在一旁，深深地沉浸在底下的疯狂中。如此强烈的火星味道，既让他想家，又让他感到仿佛身在家中，满心暖意。当然，这里的细节与火星上全然不同，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但他灵悟到一种同水仪式一样真实的增长亲近，无论是数量还是强度，都是在他自己的巢之外从未遇到过的。他绝望地企盼着什么人邀请他加入舞动。与他们融合的渴望让他的双脚刺痛不已。

他在人群中发现了道恩·阿登小姐。或许她会邀请他吧。他无需借助体型和身材来辨认她，尽管她和吉尔兄弟的高矮完全一样，身形也几乎相同。但道恩·阿登小姐有她自己的面孔，她的痛苦、哀伤和成长都刻在她和煦的笑容之下。或许有一天，道恩·阿登小姐会愿意和他分享生命之水？布恩主教议员让他心生警惕，他很高兴朱巴尔没让他们挨着坐。但道恩·阿登小姐被打发走了，让他觉得很遗憾。

道恩·阿登小姐没有抬头，队伍把她带到了别的地方。

讲台上的男人举起双臂；这个巨大的洞穴安静了些。突然间，他放下手臂。「谁快乐？」

「我们快乐！」

「为什么？」

「上帝……爱我们！」

「你们怎么知道？」

「弗斯特告诉我们的！」

他双膝跪地，举起一只拳头，「让我们听听狮子的咆哮！」

所有人一起咆哮着、怒号着、尖叫着，他则把拳头当作指挥棒，抬高音量，降低音量，把它压低成几不可闻的低沉怒吼，然后催着它逐渐增强，包厢也随之震颤起来。迈克沉溺其中，这狂喜如此痛苦，他担心自己不得不闭缩起来。但吉尔说过不能这么做，除非在他自己的房间里。他努力控制，任涌动的情绪漫过自己。

讲台上的男人站起身来，「我们的第一首赞美诗，」他神采奕奕地说，「是由吗哪面包坊、天使面包的制造商赞助的。这是爱的面包，每张包装纸上都有天使长的笑脸，还附送一张宝贵的赠券，可以在你家附近任何一间新启示教堂兑换。兄弟们、姊妹们，吗哪面包坊将从明天起展开一次规模空前的秋分前降价促销活动。明天，让你的孩子带着满满一盒天使长弗斯特曲奇去学校，每一块都受过祝福，还包着一段合适的经文——并且祈祷他送出的每块曲奇都能将罪人的孩子引向光明。

「现在，让我们实践大家最爱的圣言，《前进，弗斯特的孩子们！》，大家一起来——」

「前进，弗斯特的孩子——们！

粉碎你们的敌人……

信仰是我们的盾牌与盔——甲！

将他们击倒在地，一排又一排——！」

「第二节！」

「不同罪人讲——和！

上帝站在我们一边！」

迈克满心喜悦，甚至根本没有去灵悟歌词。他灵悟到词语并非本质；眼前所见的正是一种增长亲近。蛇舞继续向前，人们一面移动，一面和唱诗班高吟低唱。

赞美诗过后是通知、天堂的信息、另一则广告、公布座位号码抽奖结果。之后是第二首赞美诗《抬起喜悦的脸庞》，由达特鲍姆婴幼儿之家独家赞助。达特鲍姆提供的是品牌赞助，远远超过赞助某种商品——它名下的每个婴幼儿之家都由一名获得救赎的姐妹管理。

神父来到讲台前端，手拢在耳朵上。众人于是高呼：

「我们……要……迪格比！」

「谁？」

「我们——要——迪格——比！」

「大声点儿！让他听见你们的声音！」

「我们——要——迪格——比！」砰，砰，咚，咚！「我们——要——迪格——比！」砰，砰，咚，咚——

就这么一刻不停地吼着、跳着，直到整栋大楼都摇晃起来。朱巴尔朝布恩倾过身去，「再这么着，你们就要搞出参孙①—样的破坏了。」

「不必担心。」布恩叼着雪茄回答道，「加固过，信仰支撑着。专门设计，就是要它能摇晃。管用。」

灯光暗下来，帷幕分开。一道炫目的光照出了大主教迪格比，满面微笑，双手紧握，在头顶不住挥舞。

他们以雄狮般的咆哮回应，他则赠以飞吻。大主教向布道坛走去，途中在一个被圣灵附体、仍在缓缓扭动的女人面前停下。他扶起她，轻轻一吻，又温柔地将她放下，继续前进——停在那个瘦骨嶙峋的红发女人跟前。他向身后伸出一只胳膊，有人把麦克风递到他手里。

他用另一只胳膊扶起她的肩膀，把麦克风送到她唇边。迈克听不懂她的话。似乎不是英语。

大主教为大家翻译；每次白沫暂停喷涌的时候他就迅速地插进英语。

「天使长弗斯特同我们在一起——

「他对你们很满意。吻你右边的姊妹——

「天使长弗斯特爱你们。吻你左边的姊妹——

「他有口信带给你们中的一个人。」

女人又说了些什么；迪格比迟疑着，「什么？大声些，我请求你。」她嘀咕几声，然后尖叫起来。

迪格比抬起头，微笑着说：「口信是给从另一个星球前来的朝圣者——火星来客瓦伦丁·迈克尔·史密斯！你在哪儿，瓦伦丁·迈克尔！站起来！」

吉尔想阻止迈克，可朱巴尔低声喝道：「还是别跟他作对。让他站起来吧。挥手，迈克。坐下。」迈克照他说的做了，他惊奇地发现，所有人都开始高喊「火星来——客！……火星来——客！」

布道似乎也是针对他的，但他一点也听不明白。所有的单词都是英语，不过它们组合的方式似乎全错了，四周还有那么多噪音，那么多掌声，外加无数高亢的「哈利路亚！」、「快乐一日！」，他被弄得晕头转向。

布道结束了。迪格比让刚才的青年神父继续主持礼拜，自己离开了礼拜堂；布恩站起身：「来吧，伙计们。咱们要赶在其他人前头溜出去。」

迈克跟了上去，一路拉着吉尔的手。很快，他们走进了一条有着精美拱顶的隧道，把众人的喧嚣抛到身后。朱巴尔问：「这条路能到停机坪吗？我让司机等着呢。」

「呃？」布恩回答道，「没错，一直走就到了。但我们还要去见大主教。」

「什么？」朱巴尔表示反对，「不，时候不早，我们该走了。」

布恩瞪大了眼睛，「医生，大主教在等你们。你们必须去致敬。你们是他的客人呀。」

朱巴尔只好投降，「那——不会有很多人吧？这孩子已经过于激动了。」

「只有大主教。」布恩领他们走进一架电梯，片刻之后，他们来到了迪格比私人套房的一间会客室。

一扇门开了，迪格比匆匆走进来。他已经脱掉法衣，换上了一件飘逸的长袍。他微笑着说：「抱歉让你们久等了，伙计们，讲道之后我得冲个澡。揍撒旦一顿得流多少汗，你们想都想不到。那么，这位就是火星来客了？上帝保佑你，孩子。欢迎来到主的家。天使长弗斯特希望你不要拘束。他守护着你呢。」

迈克没有回答。朱巴尔则对迪格比的五短身材感到吃惊。在台上垫高了鞋子？或者是灯光效果？除了照弗斯特样子留的山羊胡须，这人活像个二手车推销员：脸上随时挂着笑容，举止亲切又随和。但他还让朱巴尔想起某个熟人——对了！西蒙·麦格斯「教授」，贝基·维赛那位短命老公。朱巴尔对教士立刻多了些好感。西蒙可是他认识的最可爱的无赖之一——

迪格比把自己的魅力转向吉尔，「不用下跪，女儿；我们只是私下聚聚的朋友。」他对吉尔的背景竟然相当了解，让吉尔吃了一惊。迪格比还真诚地说，「我对你的职业有深深的敬意，女儿。用天使长弗斯特的圣言来说，上帝命令我们照料身体，好让灵魂不为肉身所困，自由地寻找光明。我知道你还不是我们中的一员……但你的服务是受主祝佑的。我们同行在通往天堂的路上。」

他转向朱巴尔，「你也一样，医生。天使长弗斯特告诉我们，主命令我们要快乐……有多少次，我精疲力竭，于是放下牧羊人的手杖，让你的故事伴我快快乐乐地放松一个小时……当我再次站起来时已经神清气爽，准备好继续战斗。」

「唔，谢谢你，主教。」

「这是我的真心话。我在天堂查过了你的记录——那，那，无需介怀；我知道你不信上帝。但在上帝的伟大计划中，即使撒旦也有他的位置。只是对你而言，还没到虔信的时候。尽管自己哀伤、悲叹、痛苦，你却把快乐带给了其他人。这在主的账簿上不会没有显示。哦，请放松些。我带你们来并非为了争论神学。我们从不争论，只是静候你们看见光明，然后欢迎你们。今天我们只要一起快快乐乐地共度一个钟头就好。」

朱巴尔不得不承认，这个油腔滑调的骗子还真是个好主人；酒、咖啡和食物都没的说。迈克有些神经质，特别是当迪格比把他领到一旁单独交谈的时候。算了。该死的，这孩子总得学学怎么跟人打交道。

布恩把吉尔带到房间另一头，向她展示一个盒子里盛放的弗斯特的圣物；朱巴尔一面往烤面包上抹鹅肝酱，一面饶有兴趣地望着他们。一扇门咔的一声响，他四下瞅了瞅，发现迪格比和迈克都不见了。「他们去哪儿了，议员？」

「呃？你说什么，医生？」

「迪格比大主教和史密斯先生。他们在哪儿？」

布恩似乎这才发现那扇紧闭的门。「哦，他们刚刚进去待一会儿。那是一间为单独接见准备的休息室。你刚才不是去过了吗？大主教领你参观的时候？」

「唔，没错。」那间屋子里有张讲台，上头放着把椅子——应该说「宝座」，朱巴尔窃笑着纠正自己——还有一张跪垫。不知道谁会坐上宝座，谁只好拿跪垫凑合？如果那位夸夸其谈的大主教妄想跟迈克争论宗教问题，他可要大吃一惊了，「希望他们不要待太久。」

「我看不会。很可能是史密斯先生想私下谈谈。这样吧，我让你们的车到电梯旁边的出口等着。那是大主教的私人出入口，能省下整整十分钟呢。」

「你想得太周到了。」

「所以，如果史密斯先生心里有什么东西需要忏悔，咱们不用催他。我这就出去打电话。」布恩离开了房间。

吉尔道：「朱巴尔，我不喜欢这样。我觉得他们是故意的，把我们拖住，好让迪格比跟迈克单独相处。」

「再明显不过了。」

「他们凭什么这么干！我要冲进去，告诉迈克该走了。」

「随你便，」朱巴尔回答道，「你活像只孵蛋的母鸡。要是迪格比想说服迈克皈依，迈克会反过来说服他的。你很难撼动迈克的想法。」

「我还是不喜欢。」

「放松。吃点东西吧。」

「我不饿。」

「要是我拒绝一顿白食，作家行会准得把我扔出门去。」他在黄油面包上放一片弗吉尼亚火腿，又堆上好些别的东西，垒出一座不规则的巴比伦神塔，然后大快朵颐起来。

十分钟之后，布恩还没回来。吉尔尖声道：「朱巴尔，我要把迈克弄出来！」

「去吧。」

她大步走到门前。「他上了锁！」

「我猜他多半会这么干。」

「我们怎么办？把门砸了？」

朱巴尔仔细瞧了瞧。「唔，给我把攻城槌，外加二十个壮汉，我或许会考虑试试看。吉尔，就算是保险库，安上这门也会自豪的。」

「我们怎么办？」

「要是你愿意，使劲敲吧。我去看看布恩干吗去了。」

朱巴尔把脑袋探进走廊里，正好看见布恩回来。「抱歉，」布恩道，「小天使老半天才找着你们的司机。原来他在一间快乐屋里吃午饭呢。」

「议员，」朱巴尔说，「我们得走了。能否请你通知迪格比主教一声？」

布恩似乎有些困扰。「如果你坚持的话，我可以打个电话。但我不能在单独会见时就这么走进去。」

「那就打电话吧。」

门开了，迈克把布恩从尴尬的境地里解救出来。吉尔瞥见他的脸，不由尖叫起来，「迈克！你没事吧？」

「是的，吉尔。」

「我去告诉大主教你们要走了。」布恩说着走进小房间，又立刻退了出来，「他已经走了。」他宣布，「屋子里有条暗道通向他的书房。」布恩笑道，「大主教离开时从不打招呼，这点倒挺像猫和厨子。开个玩笑。他说『再见』两个字不能增加快乐。别见怪。」

「不会不会。谢谢你，这次的经历实在有趣。不，不用麻烦了；我们能找着出去的路。」

①《圣经》中的以色列大力士，被俘后拉倒梁柱，造成房屋倾塌，与敌同归于尽。

二十四

车一升空，朱巴尔便问道：「迈克，你怎么想？」

迈克皱起眉头，「我没灵悟。」

「不只是你，孩子。主教跟你说了些什么？」

迈克犹豫了许久，「朱巴尔我的兄弟，我必须先用心思索，然后才能达到灵悟。」

「尽管思索吧，孩子。」

吉尔道：「朱巴尔，他们怎么能蒙混过去的？」

「什么蒙混？」

「所有的一切。那不是个教会——那是个疯人院。」

「不，吉尔。它的确是教会……是符合我们时代逻辑的折中主义。」

「什么？」

「新启示并不新鲜。无论弗斯特还是迪格比都没有一点创新。他们把一堆老掉牙的把戏穿成一串、粉刷一新，然后就开张大吉了。而且生意兴隆着呢。在我有生之年里，没准儿能看到它成为每个人的必修课——这才是我担心的。」

「噢，不！」

「哦，是的。希特勒出道的时候比他们更潦倒，而且他叫卖的不过是仇恨。只要不是做一锤子买卖，兜售快乐要保险得多。这我最清楚不过，我也是这么骗钱的。迪格比刚才不是还提醒过我吗？」朱巴尔做个鬼脸，「我本该揍他一顿，结果却喜欢上了他的话。所以我才怕他。他很聪明。他知道大家想要什么。快乐。负罪感和恐惧让这个世界痛苦了整整一个世纪，而现在，迪格比却告诉他们，无论今生还是来世，根本没什么可恐惧的，上帝命令他们快乐。他不断地重复，天天如此：别害怕，要快乐。」

「唔，那倒也没什么不对，」吉尔承认，「他的确在努力工作。不过——」

「胡说！他在努力演戏。」

「不，我觉得他真的很虔诚，他把一切都奉献给了——」

「我说了，『胡说！』吉尔，所有扭曲这个世界的胡言乱语里头，『利他主义』的概念是最糟的一种。人只干自己想干的事，回回如此。假如做某个决定的时候他们感到痛苦——假如这个决定看起来像是种『牺牲』——你一定要明白，这种痛苦并不比贪婪引起的苦恼更高尚……如果不能两样都要，你只好放弃一个，仅此而已。普通人每次选择时都痛苦万分，究竟是拿这一块钱买啤酒还是为孩子存起来？是起床去上班还是丢掉工作？他总会选择带来更少痛苦或者更多快乐的那一个。无赖和圣人只不过是在更大的规模上做选择。就像迪格比那样。不管他是圣人还是无赖，反正他不是那种成天苦恼的蠢货。」

「你觉得他是哪一种，朱巴尔？」

「有区别吗？」

「哦，朱巴尔，你的玩世不恭不过是在装腔作势！当然有区别了。」

「呣，没错，是有区别。我希望他是个无赖……因为圣人可以惹出十倍的乱子。最后一句取消——你准会给它贴上个『玩世不恭』的标签，好像这样就能证明它是错的。吉尔，这些仪式什么地方让你不安呢？」

「这个么……所有的地方。你总不会跟我说那也算是礼拜吧。」

「也就是说，它们跟你小时候在那间棕色小教堂里参加的不一样？醒醒吧，吉尔，人家圣彼得大教堂和麦加也不是照你小时候那家教堂那么干的。」

「没错，可是——唔，它们也不是那么干的呀！蛇舞……老虎机……还有酒吧！而且不是什么有品位的酒吧！」

「我猜神妓也一样没品位。」

「呃？」

「在礼拜神明的时候颠鸾倒凤，我想，这种动作应该跟其他时候同样滑稽。至于蛇舞嘛，你见过震荡教的礼拜仪式吗？我也没有。反性交的教会是长不了的，但是，为了上帝的荣耀起舞，这个历史可长着呢。不需要有艺术性——震荡教永远也排不出莫斯科大剧院的芭蕾来——只要热情就够了。你是不是觉得印度的求雨舞对神明也不够恭敬呢？」

「那不一样。」

「没有什么是一样的——但是，大家越是改变，就越是相像。就拿老虎机来说吧——你在教堂里没见过玩宾果牌的吗？」

「唔……见过。我们教区用它来募捐。但只是在星期五晚上；我们可不会在教会礼拜的时候干这种事儿。」

「噢？让我想起了一个觉得自己很有德行的女人——只在丈夫出门时才跟别的男人上床。」

「朱巴尔，这两件事差了不知多远！」

「也许吧。类比实在比逻辑更难捉摸。不过，『小女士』——」

「你敢再嬉皮笑脸地说一遍看看！」

「『开个玩笑。』吉尔，假如一件事在星期天做是有罪的，那在星期五也同样有罪——至少我是这么灵悟的，或许从火星来的人也和我持同样看法。在我看来，唯一的区别就是，即使你输了，弗斯特教徒也会送你一段经文，完全免费。你们的宾果牌也能做到这个地步吗？」

「假经文！新启示的伪造经文。老板，那玩意儿你读过没？」

「读了。」

「那你就该知道。用《圣经》式的语言，一部分甜得腻人，更多的纯属胡说八道……有一些简直是可憎。」

朱巴尔沉默了许久，最后问道：「吉尔，你熟悉印度的圣典吗？」

「恐怕没什么了解。」

「《古兰经》呢？或者其他著名的宗教典籍？我倒是也能用《圣经》里的话来证明我的观点，但我不想伤了你的感情。」

「不会的，你尽管说。」

「好吧，我就举个《旧约》里的例子吧。挑它的漏眼大家一般没那么恼火。知道所多玛和俄摩拉的故事吗？讲雅威毁灭那些邪恶的城市时，罗特如何得救的故事？」

「哦，当然。他的妻子被变成了盐柱。」

「我总觉得这种惩罚过于严厉了些。不过我们要说的是罗特。彼得把他形容成一个正直、畏神、公义的人，恶徒们那些肮脏的言论令他怒火中烧。圣彼得算得上是美德方面的权威了吧，进天国的钥匙不是给了他吗？但究竟罗特凭什么被树成模范的？他听自己兄弟的意思瓜分了一个牧场，他在战斗中给人逮住，最后靠人家搭救才逃出城去，保住了自己的小命。他给两个陌生人提供了饮食和庇护，但他的行为却显示出他早知道那两位是V.I.P——而按照《古兰经》和我自己的看法，假如他以为他们不过是寻常的乞丐，那他的款待就更值得赞赏了。除了这些东西和圣彼得的品格保证，《圣经》里只有一件事可以让我们评判罗特的德行——多么伟大的德行，以至于天使为他求情，救了他的性命。去看看《创世纪》第十九章，第八节。」

「上头怎么说的？」

「自己看。我可不指望你相信我。」

「朱巴尔！我从没遇到过你这么能惹人生气的人。」

「而你是个非常漂亮的姑娘，所以我不介意你的无知。好吧——但是过后你还是要自己去看看。罗特的邻居们来拍他的门，要求见这些外乡人。罗特没有争辩，他跟对方做了笔交易。他有两个女儿，据他自己说都是处女。他告诉那些暴徒，他会把这些姑娘给他们，他们爱怎么使用她们都可以——一场轮奸。他恳求对方对她们做任何事情……只要别再来敲打他的大门。」

「朱巴尔……上头真是这么说的？」

「我把语言现代化了，但那含义就像妓女的媚眼一样毋庸置疑。罗特提出让一伙男人——『连老带少』，《圣经》上是这么说的——凌辱两个年轻的处女，只求他们不要砸烂自己的大门。嗨！」朱巴尔突然面露喜色，「上次特勤部来砸我的门时，我怎么没想到试试这招！没准儿能让我也上天堂呢。」他又皱起眉头，「不行，处方上要的是『无损的处女』——我可不知道你们这些姑娘哪一个才够资格。」

「哼！反正你别想从我这儿打听到。」

「算了，其实罗特完全可能弄错了，反正他是这么保证的。他自己的女儿，未经人事，年轻、柔弱、满心恐惧。他怂恿那帮人强暴她们……只要别来烦他就成！」朱巴尔哼了一声，「《圣经》里把这样的无赖称作『义人』。」

吉尔缓缓地说：「主日学校里可不是这么教的。」

「该死，自己去瞧瞧吧！只要当真去读读《圣经》，你会发现惊喜还多着呢。就说以利沙吧。据说以利沙神圣得要命，光碰碰他的骨头就能让一个死人活了过来。他是个秃头的老傻子，和我自己一个样。有一天孩子们取笑他的光头，就像你们这些姑娘取笑我那样，于是上帝就派了两只熊来，把四十二个孩子扯成了血淋淋的碎片。《圣经》上就是这么说的——《列王纪》下，第二章。」

「老板，我可从没取笑过你的光头。」

「是谁把我的名字给了那些搞头发再生的骗子？无论是谁，上帝心里可明白着呢——她最好睁大眼睛小心提防着大狗熊。《圣经》里到处是这种事，看了让你反胃，可据说全是神的指令，或者是被神宽恕的……当然，我得承认，里头也有好些不容怀疑的常识和可行的社会行为准则。我并不是在诋毁《圣经》。它毕竟不像印度教，管贴在一堆色情垃圾上的补丁叫圣典。还有其他一打宗教也跟印度教一样。但我也不会去谴责它们；这些神话里没准儿真有一个是上帝的圣言……没准儿上帝就是个神经病，因为孩子们对自己的祭司无礼就把他们撕成碎片。别问我上头是什么政策，我不过是个打工的。我想说的是，就圣典而言，弗斯特的《新启示》算是甜美又光明。迪格比大主教的守护神是个老好人，希望大家快乐——活着的时候快乐，然后在天堂里永远享福。他不指望你保持肉体的纯洁。哦，不！经济这一块利润太大了。假如你喜欢喝酒赌博、跳舞私通——那就来教堂吧，在神的庇护下干吧。干你喜欢的事儿，反正你的良心可以高枕无忧。要尽兴，要狂欢！要快乐！」

朱巴尔的样子却并不快乐，「当然，这些都不是免费的。迪格比的上帝要求你承认他。谁拒绝按他的方式快乐就是罪人，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活该倒霉。可话说回来，所有神灵都是这个法则；别责备弗斯特和迪格比。他们的万金油在一切方面都很正统。」

「老板，你好像已经信了一半了。」

「我？不！我不喜欢蛇舞，我鄙视人群，而且我不要哪个笨蛋来告诉我星期天该去什么地方。我只是反对你用错误的理由批评他们。说到经典，《新启示》的水准算得上中等。这不奇怪，它原本就是剽窃其他圣典来的。至于内在的逻辑嘛，世俗的准则并不适用于神圣的典籍——但在这点上，你不能不承认《新启示》的确高出一筹；它几乎没有咬到自己的尾巴，没什么自相矛盾的地方。挺不容易的，瞧瞧《旧约》和《新约》、佛教教理和《新约外传》有多矛盾就知道了。至于弗斯特教的道德，穿糖衣的弗洛伊德伦理而已，专为不懂心理学的人量身定做，尽管我怀疑写这些东西的老色鬼——抱歉，应该说『受天启书写圣典的那一位』——自己也不知道它竟有这种功效。弗斯特不是什么学者，但他的确很合时代的调子。怎么说的？踏着时代精神？恐惧、愧疚、丧失信仰——明明摆在那儿，想看不到都难。现在闭嘴，我要打个盹儿。」

「滔滔不绝的到底是谁来着？」

朱巴尔闭上眼睛，「『那女人诱惑了我。』①」

他们回到家里，发现卡克斯顿和马哈迈德也来度周末。吉尔不在让本很失望，但他设法靠安妮、米丽安和朵卡丝的陪伴挺了过来。马哈迈德总宣称自己是为了见迈克和哈肖医生才来的；不过，虽然只见到哈肖的食物、美酒、花园——还有女奴们，他依然表现出了坚忍的态度。米丽安在为他擦背，朵卡丝在为他做头部按摩。

朱巴尔看着他，「不用起来。」

「起不来，她坐在我身上呢。嗨，迈克。」

「嗨，我的兄弟酒鬼·马哈迈德博士。」迈克又严肃地跟本打过招呼，然后请大家容他失陪。

「去吧，孩子。」朱巴尔告诉他。

安妮问：「迈克，吃过午饭了吗？」

他庄重地回答道：「安妮，我不饿。谢谢你。」这才转身走进屋里。

马哈迈德翻过身子，差点害米丽安摔下来。「朱巴尔，我们的孩子为什么这样烦恼？」

「随他去吧。宗教过量。」朱巴尔简单地讲了讲上午的事。

马哈迈德皱起眉头，「有必要让他和迪格比独处吗？在我看来，这似乎——原谅我，我的兄弟——不太明智。」

「酒鬼，他必须学会应付这种事。你也对他宣扬过神学——他告诉我了。你能不能举出哪怕一个理由，为什么就不该给迪格比一个机会？给我一个科学家的答案，而不是穆斯林的。」

「对于任何问题，我都只能给出穆斯林的答案。」马哈迈德博士平静地说。

「我理解你，但我并不赞同。抱歉。」

「朱巴尔，当我说『穆斯林』时，用的是它确切的涵义，而不是指被玛丽安误称为『穆罕默德教』的那个宗派。」

「我还会一直这么叫，直到你学会说『米丽安』为止！别扭来扭去的。」

「遵命，玛丽安。哎哟！女人真不该长这么壮。朱巴尔，作为一个科学家，我把迈克尔当作我职业生涯中的一个宝藏；作为一个穆斯林，我在他身上看到了服从真主旨意的意愿……我为他高兴，尽管这其中还有许多困难。他至今也没能灵悟英语里『上帝』的意思，」马哈迈德耸耸肩，「或者阿拉伯语里的『安拉』。但作为一个人——而且永远是作为真主的仆人——我爱这孩子，他是我们的养子和水兄弟。就算抛开信条不谈，我觉得这个迪格比也是种很坏的影响。你怎么想？」

「万岁！」本鼓起掌来，「他是个讨人厌的混蛋——私生活简直乱七八糟。我没在专栏里揭他老底，完全是因为报社没这个胆子。酒鬼，只要你继续说下去，总有一天我会学阿拉伯语，再买张毡子。」

「希望如此。毡子并不是必须的。」

朱巴尔叹了口气，「我同意你的看法。我宁愿看见迈克抽大麻，也不愿他被迪格比劝得皈依弗斯特教。但我并不觉得迈克会被那锅大杂烩骗了去……再说他也得学会对付坏影响。我把你看成一种好的影响，不过你的机会也并不比迪格比多——那孩子的精神坚强得惊人。」

「假如这是真主的意愿——」马哈迈德回答道。

「所以，没什么好争的。」朱巴尔表示同意。

「你们回家前我们正在讨论宗教。」朵卡丝细声细气地说，「老板，你知道女人也有灵魂吗？」

「当真？」

「酒鬼是这么说的。」

「玛丽安想知道，」马哈迈德解释说，「为什么我们这些『穆罕默德教』认为只有男人才有灵魂。」

「米丽安，这个误解就像说犹太人拿基督徒的婴儿献祭一样庸俗。《古兰经》说了，整个家庭都会进入天堂，男人和女人一起。在《诗篇七十》，对吧，酒鬼？」

「『进入花园，你和你的妻子们，在那里享受欢悦。』翻成英语只能到这程度了。」马哈迈德说。

「可是，」米丽安道，「我听说他们穆罕默德教的男人在天堂里好像有好些美丽处女，似乎没给老婆留下什么位置嘛。」

「天堂美人跟神怪和天使一样，」朱巴尔说，「是完全不同的造物。她们本来就是精神体，所以不需要灵魂。永恒、不变，而且美丽。也有男的天堂美人，或者差不多的东西。她们不需要为进天堂努力；因为她们原本就在那儿工作。她们送上珍馐佳肴，端来不会让你宿醉的美酒，按你的要求娱乐你。而妻子的灵魂上了天堂后却不必工作。没错吧，酒鬼？」

「很接近，只是用词太轻率，不大妥当。天堂美人——」他突然坐起身来，把米丽安掀到了地上，「对了！你们这些姑娘说不定真的没有灵魂呢！」

米丽安恨恨地说：「什么，你这不知感恩的家伙！快把这话收回去！」

「安静，玛丽安。假如你没有灵魂，那就无论如何也不会死了。朱巴尔……有没有可能一个人已经死了，他自己却没注意到？」

「说不准。从没试过。」

「或许我已经死在了火星上，然后梦到自己回了家？看看你周围吧！一座先知本人也会羡慕的花园，四个美丽的天堂美人，随时送上可口的食物和醉人的美酒。硬要说的话，就连男的天堂美人也有了。这儿难道真是天堂不成？」

「我担保不是，」朱巴尔让他放心，「因为我很快又得缴税了。」

「但这于我并没有影响啊。」

「再说了，这些天堂美人——即使我们假设她们足够美貌，毕竟，情人眼里出西施——」

「她们够美了。」

「而你要为刚才的话付出代价，老板。」米丽安加上一句。

「——可是，」朱巴尔指出，「天堂美人还得有一个必不可少的属性。」

——」马哈迈德沉吟道，「我们没有必要深入探讨那个方面。天堂里的事物拥有的是灵性，而不是暂时的物理形态。对吧？」

「要真是这样，」朱巴尔断然道，「我敢肯定这些都不是天堂美人。」

马哈迈德叹息一声，「那我只好劝服一个皈依真主了。」

「为什么是一个？在有些地方，你不是可以把配额占满吗？」

「不，我的兄弟。根据先知智慧的圣言，尽管律法允许四个，但若有一个以上，你是没法公正行事的。」

「真让人松了口气。哪一个？」

「我们来瞧瞧。玛丽安，你感到自己有灵性吗？」

「下地狱去！什么『天堂美人』！」

「吉尔？」

「拜托，」本抗议道，「吉尔我在追。」

「那咱们就以后再说吧，吉尔。安妮？」

「抱歉。我还有个约会。」

「朵卡丝？你是我最后的希望了。」

「酒鬼，」朵卡丝柔柔地说，「说说看，你想要我多有灵性？」

迈克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他关上门，躺到床上，像胎儿一般蜷成一团，眼珠往上翻，放慢心跳。吉尔不喜欢他在白天这么干，但只要他别当着大家的面，她倒也并不反对——不能当着别人面做的事可多了，但只有这一样让她怒不可遏。自从离开那间有着可怕错误的房间，他一直在等待；他非常需要闭缩起来，极力灵悟。

他做了一件吉尔严禁他做的事——

他的人类本能想安慰自己，说那是被逼无奈，但他的火星训练不允许他这样逃避。他来到了关键点，正确的行动势在必行，他必须做出选择。他灵悟到自己采取了正确的行动，但他的水兄弟吉尔却禁止这个选择——

可这样一来就没有选择了。这是矛盾的；在关键点，选择出现；通过选择，精神成长。

假如他采取了别的行动，没有浪费食物，吉尔会赞成吗？

不，吉尔的禁令包含了这个变数，他灵悟到了。

此时，这个源于人类基因、为火星思维所塑造的生物、这个永远无法真正成为地球人或火星人的异类完成了成长中的一个阶段。他冲破了隔膜，不再是一个巢仔。自由意志命中注定，它所带来的孤寂从此也属于他。与之相伴的还有火星人的恬静。他要拥抱、珍爱、品尝它的苦涩，接受它的后果。在悲伤的喜悦中，他体会到这个关键点属于他，而不是吉尔。他的水兄弟可以教导、劝诫、指引，但关键点上的选择无法分享。这是绝对无法出售、赠送、抵押的所有权；所有者和所有物一道灵悟，不可分割。从现在到永远，在关键点上采取什么行动，他就是什么人。

既然认识到他自己是一个自我，迈克终于可以与水兄弟们在灵悟中不断增长近亲，相互融合而不会彼此妨碍。过去、现在以至将来，自我的完整性永远存在。迈克停下来珍爱所有兄弟的自我：火星上的水兄弟（有许多个完满三之多，有的已经解体，有的仍是实体），地球上的数量虽少，但也同样宝贵。地球上有无数他还不能理解的力量，但他会与这些力量融合，珍爱它们，因为在漫长的等待之后，他终于灵悟、珍爱了自己。

迈克继续出神；有那么多东西需要灵悟，千头万绪，它们必须融入他的成长。他在天使长弗斯特礼拜堂所见、所闻、所知的一切都必须好好琢磨（而不仅仅是他与迪格比私下里面对面的那个关键点）。为什么布恩主教议员让他惴惴不安，为什么道恩·阿登小姐明明不是一位水兄弟，却带着水兄弟的味道，还有，他在众人的上蹦下跳放声嚎啕中嗔出了好的气味，这点也仍然没能完全灵悟——

朱巴尔的话在他脑子里来来去去——朱巴尔的言语是最让他迷惑的；他研究着它们，将它们与他做巢仔时人家教他的东西比较，奋力在他思索时所用的语言和他开始学着用来思考的语言之间架起一座桥梁。朱巴尔时常提到的「教会」是最棘手的词之一；火星语里没有对应的概念——除非把「教会」、「礼拜」、「上」、「集会」还有许多其他词加在一起，把它们换算成他在大部分成长—等待期里所知的那个唯一的世界里的一切……最后再把这个概念压成英语里的那句话。可是，无论朱巴尔、马哈迈德还是迪格比都拒绝了那句话（尽管理由各不相同）。

「你是上帝。」他已经能够更深入地理解它的英文含义了（它永远不可能拥有对应的火星概念所具有的那种必然性）。在他心里，他同时说着英语里的句子和火星词语，感到了更深入的灵悟。他像一个修道的学生一样，不断地告诉自己，珍宝就在自己盘腿涅槃的那朵莲花之中。

午夜之前，迈克让心跳加快，回到正常的呼吸频率，检查身体各部分，这才舒展四肢坐了起来。此前他疲惫不堪，现在却感到轻松愉快，神清气爽。无数行动在他眼前呈现，他已经作好了准备。

他感到自己像只小狗一样渴望着他人的陪伴，其程度与先前的独处需要同样强烈。他走进大厅，正好遇上了一位水兄弟，让他分外高兴。「嗨！」

「噢。你好啊，迈克。天啊，你精神多了。」

「我感觉好极了！大家都在干吗？」

「睡觉。本和酒鬼一个钟头之前回家去了，然后大家就陆陆续续上了床。」

「哦。」马哈迈德不在让迈克有些失望，他本想跟对方解释自己的新灵悟。

「我本来也要睡了，不过突然想吃点东西。你饿吗？」

「当然，饿坏了！」

「来吧，厨房里有些冷鸡肉，咱们再去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他们下楼装了满满一托盘食物，「到外头去吧，挺暖和的。」

「好主意。」迈克说。

「真暖和，简直可以游泳——真正的印度夏天。我去开灯。」

「不用，」迈克回答道，「我来端盘子。」在几乎漆黑一片的地方迈克也能看见。朱巴尔说他的夜光眼多半是他成长的环境造就的，迈克灵悟这话不假，但他还灵悟这并不是唯一的原因；收养他的火星人教会了他该怎样看。至于说天气暖和嘛，他在珠穆朗玛峰上赤身裸体也一样舒服，但他的水兄弟们对气温和压力的变化却难以承受；发现这点之后，迈克对大家的弱点一直很体贴。不过他还是期待着下雪的日子。他在书上读到过，每片生命之水的结晶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他渴望亲眼看到雪花，渴望赤脚在雪地上行走，在雪里打滚嬉戏。

「行，拿着托盘。我去把游泳池底的灯打开。吃东西这么亮就够了。」

「好的。」迈克喜欢灯光穿透水波的样子；那是好的，很美。他们在池边野餐，然后躺在草地上看星星。

「迈克，看，火星。那是火星，对吧？或者是心宿二？」

「是火星。」

「迈克，火星上这会儿在做什么？」

迈克犹豫了一会儿；这个问题过于宽泛，简陋的英文实在难以表达。「在面向地平线的一端——南半球——现在是春天；大家在教植物生长。」

「『教植物生长？』」

他略一迟疑，「拉里也教植物生长，我帮过他。但我的同胞——我是说火星人；我现在灵悟你们也是我的同胞——用的是另一种法子。在另一个半球，天气越来越冷，那些活过了夏天的若虫被带进巢里，加速、进一步成长。」他想了想，「我们留在赤道上的人类里头，有一个解体了，其他的很伤心。」

「是的，我听新闻上说了。」

迈克并没有听新闻；事实上，在刚才的问题之前，他对此一无所知。「他们不该伤心。一等食品技师布克尔·T·W·琼斯先生并不伤心；灵老们珍爱过他了。」

「你认识他？」

「是的。他有他自己的脸，黝黑而美丽。但他想家了。」

「哦，天啊！迈克……你也想家吗？想火星？」

「开始的时候想，」他回答道，「我一直很孤独。」他向她翻过身去，伸手搂住她，「但现在我不孤独了。我灵悟到我永远也不会再孤独了。」

「迈克亲爱的——」他们开始接吻，然后继续接吻。

不久，他的水兄弟气喘吁吁地说：「哦，老天！简直比第一次还棒。」

「你还好吗，我的兄弟？」

「是的。千真万确。再吻我。」

过了许久——按宇宙的通用标准判断——她问：「迈克？唔，我说，你知不知道怎么——那个？」

「我知道。这是为了增长亲近。现在我们增长亲近。」

「噢……我早就准备好了——上帝，我们都准备好了，不过……不说这个了，亲爱的。稍稍转过去一点。我来帮你。」

他们交织融合，灵悟得更加亲近。迈克得意地轻声说道：「你是上帝。」

她没有用语言回答。之后，当他们的灵悟使他们更加亲近、迈克感到自己几乎准备好解体时，她的声音将他唤了回来：「哦！……哦！你是上帝！」

「我们灵悟上帝。」

①出自《圣经》。

二十五

火星上，人类正忙着建造压力舱，为乘下一艘船前来的男男女女做准备。火星人很帮忙，所以进度比预计的更快。节省下来的时间有一部分用在对一个远期项目的先期评估上，人类计划释放火星沙土中的氧气，改变这个星球，让它对未来的无数代人更加友好。

对于这个计划，灵老们既不协助也不阻挠；时机尚未成熟。他们的冥想正接近一个剧烈动荡的关键点，事关未来许多个千年，火星艺术将何去何从就在此一举。地球上的各类选举仍在继续。一个非常前卫的诗人出版了一部限量发售的诗集，全部由标点符号和空白构成；《时代》杂志做了书评，并且建议说，联邦议会的每日记录也应该采用相同的格式。

又一轮广告攻势席卷全球，这次兜售的是植物的性器官。据说约瑟夫·「伟人背后的身影」·道格拉斯夫人讲了这么一句话：「我不会坐在没有花的桌边用餐，就好像我不会坐在没有餐巾的桌边一样。」一个来自西西里巴勒莫的西藏哲人在比弗利山发表声明，宣布自己新近发现了一种古老的浅呼吸瑜珈术，能极大地增强灵性之光和两性吸引力；他的门徒被要求穿着手织的尿布、做出脊柱扭转式①，由他在一旁高声朗读《梨俱吠陀》，一位助理宗师则在另一间房里检查他们的钱包——倒不说马上下手偷，他们不会那么直接。

美国总统宣布，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天为「全国祖母节」，并敦促美国的孙子孙女们用鲜花表达问候。一个连锁殡仪馆被控恶意降价促销。经过秘密会议之后，弗斯特教的主教们宣布了教会的第二个重大神迹：大主教迪格比肉体升天，直接晋升为天使长，与天使长弗斯特同处一级，不过位置稍后。这是个天大的喜讯，但上天迟迟没有确认继任的大主教人选，所以不得不推迟公布。在抓了好几次阄之后，布恩的小集团终于首肯了结果，修伊·肖特②主教于是从候选人中脱颖而出。

《团结报》和《今日报》发表了相同的文章，谴责肖特的晋升；《罗马观察报》和《基督教箴言报》不理不睬；《印度时代》报以窃笑；而曼彻斯特的《卫报》则一板一眼地报道了这个消息，未予置评——英格兰的弗斯特教徒人数不多，但极其好斗。

迪格比对自己荣升天使长并不高兴。他的工作才完成了一半，火星来客就打断了他。那个蠢头蠢脑的肖特准会把这份工作搞砸了。弗斯特以天使般的耐心听完了他的抱怨，然后对他说：「听着，年轻人，你现在是天使了——所以忘了它吧。在永恒里抱怨控诉没什么好处。你在毒死我之前也是个蠢头蠢脑的傻瓜，之后一样干得挺好。肖特当了大主教也会干好的，他没法干不好。这跟教皇是一个道理，其中一些晋升之前简直什么都不是。你随便找一个问问看就知道了，去吧——在这里，同行之间没什么嫉妒心。」

迪格比平静下来，但他提了个要求。

弗斯特摇摇头上的光环，「你动不了他。根本就不该尝试。哦，当然，如果愿意出丑，你也可以写份申请，要求一个神迹。不过我告诉你，那是肯定要被驳回的——你还不了解这个系统。火星人有他们自己的一套，和我们的不同，只要他们还需要他，我们就动不了他。这是个多元化的宇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份——你们这些出外勤的常常忽略了这一点。」

「你是说这个小流氓尽可以把我推到一边，而我只好忍气吞声？」

「我不也忍了？而且还在帮你，不是吗？现在听着，我们有活要干，很多活。老板要的不是抱怨，是业绩。要是你需要休息一天镇定镇定，那就躲到穆斯林的天堂去。否则就把光环摆正、翅膀捋平，动手干活。你越快做出个天使样，就会越早产生天使的感觉。要快乐，年轻人。」

迪格比深深地吸了口天堂的空气，「好了，我很快乐。该从哪儿开始？」

宣布迪格比失踪时朱巴尔没有听到。等终于听到这个消息时，他不禁有些怀疑。但他很快就把它赶出了脑袋；或许迈克真和这事有什么牵连，可他不是没给逮住吗？只要别人不为这事来烦他，大主教的去向朱巴尔是一点儿不放在心上的。

他的家里发生了动乱。朱巴尔推测出发生了什么，却不知道主角是哪一个——也不想知道。迈克已经到了法定年龄，这种事他能保护自己。再说，也该到时候了。

朱巴尔无法从姑娘们的举动推断案情，因为她们的行为模式一直变个不停——先是ABC对D，然后是BCD对A……或者AB对CD，或者AC对BD。反正一句话，女人们分成各个勾心斗角小集团的所有排列组合都用上了。

自从那次倒霉的旅行之后，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差不多一个星期，而这期间迈克一直在自己的房间里，常常彻底闭缩，完全入定。假如不是从前见过这副模样，朱巴尔准会宣布他已经死亡。当然，要不是家里被弄得乱七八糟，朱巴尔原本也不会介意。那些姑娘把一半的时间都花在迈克身上，隔三岔五地踮起脚尖溜进迈克房里，「看看迈克是不是还好」，连饭也没心思做，更别提秘书的活了。就连石头一样可靠的安妮——该死，安妮是最糟的！心不在焉，无缘无故掉眼泪……朱巴尔原本敢拿性命打赌，就算发生基督再临的大事件，安妮也能记清日期、时间、人物、事件和大气压力，那双平静的蓝眼睛连眨都不会眨一下。

星期四晚些时候，迈克唤醒了自己，局面于是立刻变成了ABCD服务于迈克，「愿为他战车下的尘土」。姑娘们也恢复了对朱巴尔服务，于是他见好就收，没去追究……只有一个乖张的念头老在纠缠他：假如他要求摊牌，迈克只需要给道格拉斯寄张明信片，姑娘们的工钱立马就能涨上五倍，小菜一碟——但就算没钱，她们也一样会支持迈克的。

既然家中的安定团结得以恢复，朱巴尔也就不去计较自己的王国被宰相篡了去。三餐都很准时，而且比过去任何时候更加可口；当他喊「速记」时，女孩子们个个眼睛闪亮、兴高采烈，而且效率极高。既然如此，朱巴尔也就不再理会谁能赢得更多支持者，或者说，女支持者了。

迈克的变化也很有趣。那个星期之前，迈克十足的温柔，朱巴尔简直要把他列为神经质；现在他却满怀自信。要不是他还跟过去一样，礼貌和体贴无可指摘的话，朱巴尔一定会把他的态度形容为骄傲。

他接受了姑娘们的顺从，仿佛那是他与生倶来的权力。现在的他似乎比他的年龄更成熟，而不是更稚嫩。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说话时不再害羞，而是饱含力量。朱巴尔于是断定，迈克已经加入了人类的行列，他的病人可以出院了。

只不过（朱巴尔提醒自己）还有一个问题：迈克仍然不会笑出声来。人家开玩笑时他也能微笑，有时还不必要求对方解释。迈克挺快活，甚至算得上兴高采烈——但他从没笑出声来。

朱巴尔觉得这没什么好紧张的。病人精神正常、身体健康——而且具备人性。仅仅几周之前，朱巴尔还以为治愈的希望微乎其微呢。他很谦卑，知道自己不该居功，功劳属于姑娘们——或者应该说「那个姑娘」？

从迈克来的第一星期起，朱巴尔几乎每天都会说这样的话：这里永远欢迎迈克，但只要他感到自己有能力应付，就应该出去看看世界。所以，这一天，迈克在早餐桌边宣布自己就要离开时，朱巴尔本来不该觉得吃惊。但他的确很吃惊。而且，让他自己更加大吃一惊的是，还很伤心。

他毫无必要地用餐巾擦了擦嘴，掩饰自己的情绪。「哦？什么时候？」

「我们今天就走。」

「嗯。复数。拉里、杜克和我是不是必须自己做饭了？」

「这个问题我们商量过。」迈克回答道，「我需要有人陪我，朱巴尔；我还不知道人们是怎么做事的，我会犯错误。陪我的应该是吉尔，因为她想继续学说火星语。但如果你任何一个姑娘都离不开，杜克或者拉里陪我也行。」

「我也能投上一票吗？」

「朱巴尔，做决定的是你。这我们都清楚。」

（孩子，这大概是你头一回撒谎吧。要是你真下了决心，我恐怕连杜克都留不住。）「我想还是吉尔最合适。不过，听着，孩子们——这里是你们的家。」

「我们知道——我们会回来的，并且再次分享生命之水。」

「会的，孩子。」

「是的，父亲。」

「呃？」

「朱巴尔，火星语里没有『父亲』这个词。但我最近灵悟到，你就是我的父亲，也是吉尔的父亲。」

朱巴尔瞥了吉尔一眼。「呣，我灵悟了。照顾好自己。」

「好的。来吧，吉尔。」没等朱巴尔离开餐桌，他们已经走了。

①瑜珈的一种姿势。

②Short，矮小、浅薄之意。作者用这个名字，也许有所寓意。

二十六

这是个再平常不过的马戏团。旋转木马、棉花糖，全是老把戏，帮呆子跟他们的美元说拜拜。黄色笑话性教育稍做改动，以适应当地人对达尔文进化论的看法；「秀女郎」们穿上了当地法律指定的遮羞布；每晚最后一个节目是空中飞人高空跳台表演；「异人秀」里没有读心师却有个魔术师，没有长胡子的女士却有个半男半女，没有吞剑的却有个吃火的，没有文身男却有位文身女（同时也是个耍蛇人），而且，在压轴戏上她将「一丝不挂！……只剩下光溜溜、活生生的肌肤，描满异国情调的图案」！——假如能在她脖子以下找到哪怕一平方英寸没有文身的皮肤，任何呆子都可以赢得二十美元。

一直没人来领赏。派文斯基夫人果真展示了「光溜溜、活生生的肌肤」——所谓肌肤既有她自己的，也有一部分属于她那条名为「甜面包」的大蟒蛇。蟒蛇占据了所有战略要地，就连当地的宗教同盟也挑不出什么漏眼儿。她特意把表演场地设在一个帆布箱里，里头有一打眼镜蛇和一张凳子，她自己站在凳子上。据说这是为了加强保护——保护蟒蛇。

另外，那地方的照明灯光也不大好。

但派文斯基夫人并没有吹牛。她丈夫死前一直在圣佩德罗经营文身工作室，生意清淡时他们就互相装饰。最后，她脖子以下的画作终于达到了完整无缺的地步，再没有任何地方可以添砖加瓦了。她非常自豪，自己成了全世界装饰得最完备的女人，而且这装饰还出自全世界最伟大的艺术家之手。（「全世界最伟大的艺术家」是她对自己丈夫的评价。）

帕特丽夏·派文斯基常跟骗子和罪人打交道，但她本人并没有受什么不良影响；她和丈夫是由弗斯特大主教本人亲自领进教会的，无论身在何方，她总要去最近的新启示礼拜堂参加活动。在演出的高潮部分，她很乐意去掉所有的遮掩，因为真正覆盖帕特丽夏的是无比坚定的信念——她相信自己就是一块绘满宗教艺术的帆布，比任何博物馆或是教堂中的艺术品更加伟大。当她和丈夫受教会启发、看见光明时，她身上还有三平方英尺的空白；但到了乔治过世时，她已经变成了一幅系列画，从天使环绕的摇篮到受上帝召唤升上天堂，弗斯特的一生尽收眼底。

表演的时候，这段圣史被遮盖住了不少，实在让人遗憾。但到各个教堂参加只对信徒开放的「快乐集会」时，只要牧羊人愿意，她马上可以尽情地展示；而牧羊人几乎总是乐意让她上台的。帕特丽夏不会布道，不会唱歌，也从没被圣灵附体、发出天音——但她却是上帝之光的活生生的见证。

在「异人秀」里，她倒数第一个出场，于是可以从容地收拾好卖剩下的照片，再溜到后面的帐篷里，准备她的脱衣秀。在这段时间里，在台上娱乐观众的是魔术师。

阿波罗博士把钢制的圆环发给观众，邀请他们检查，看每个圆环是不是都完整、结实；然后他要观众举起圆环，让它们两两相交。接着，他会用魔杖在每个交汇处轻轻一点——圆环连成了一条链子。他让魔杖飘在空中，从助手手里接过一碗鸡蛋，用半打鸡蛋变起了戏法。他的戏法没能吸引多少眼球，更多的人盯着助手看。尽管她打扮得比大腿秀里的姑娘们端庄些，但还是可以让观众蛮有把握地猜测：她身上连一处文身也没有。呆子们几乎没发现六个鸡蛋已经变成了五个，然后是四个……三个、两个——最后，阿波罗博士抛来抛去的鸡蛋只剩下一个。

「鸡蛋一年比一年稀罕了。」他一面说，一面把最后那枚蛋往人堆里一扔，然后转过身去。鸡蛋就这么消失了，可大家却几乎没注意到这一点。

阿波罗博士把一个小男孩叫到台上。「孩子，我知道你脑子里在转什么念头。你在想，我根本不是个真正的魔法师。为这个，你赢了一块钱。」他给了那孩子一个美元。钱不见了。

「哦，天哪！咱们还是再给你一次机会吧。拿好了？赶快离开这儿——你该回家睡觉了。」那孩子飞也似的跑出帐篷，手里紧紧地捏着钱。魔术师皱起眉头，「梅林夫人，咱们现在怎么办？」

他的助手低声说了些什么，他摇摇头，「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吧？」

她又耳语了几句；阿波罗博士长叹一声，「朋友们，梅林夫人想睡了。你们哪位先生愿意帮帮忙？」

台下一片骚动，他不由得眨眨眼睛，「噢，用不了这么多人！哪位服过役的？」

志愿军还是很多；阿波罗博士挑了两个，「把帆布揭开，台子底下有张军用小床——对，劳驾把它拿上台来支好。梅林夫人，请面向这边。」

就在志愿者支床的当儿，阿波罗博士比划出各种手势。「睡吧……睡吧……你睡着了。朋友们，她已经被催眠了。为她准备床铺的两位先生，可以请你们把她放到床上去吗？当心点儿——」姑娘像尸体一样浑身僵直，任人抬到床上。

「谢谢，先生们。」魔术师取回浮在空中的魔杖，指向舞台尽头堆满道具的桌子；一张床单飞了过来，「给她盖上。遮住脑袋，女士睡觉的时候不该让人盯着看。谢谢。你们可以下去了——很好！梅林夫人……能听到我说话吗？」

「是的，阿波罗博士。」

「你睡得很沉。现在你觉得轻些了。你睡在云上。你在飘浮——」床单覆盖的人影升高了大约一英尺，「哦！也别轻得太过分了。」

一个小伙子低声解释道：「他们用床单盖住她的时候，她已经从暗门出去了。床单底下现在只有一个空架子。到时候他把床单一掀，架子马上跟着收起来，你啥也看不见。谁都能办到。」

阿波罗博士没理会。「高些，梅林夫人。再高些。好——」床单下的身体停在舞台之上大约六英尺高的地方。

那年轻人又嘀咕道：「那儿有根你看不见的铁杆子，就在床单垂下来挨到床的那个角上。」

阿波罗博士请志愿者上来移开小床。「梅林夫人睡在云上，她不需要这东西了。」他面朝着空中的人形，似乎在侧耳倾听，「请大声些。哦？她说她不想盖着床单。」

(「架子就要收起来了。」）

魔术师抓住床单一扯，观众们几乎没注意到床单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只顾盯着离台面六英尺的梅林夫人。刚才那小伙子的同伴转过头来，问那位精通舞台魔术的大行家：「铁杆子在哪儿？」

小伙子回答道：「你得往他不想让你看的地方看。他们专门调了灯光，让它直射着你的眼睛。」

阿波罗博士道：「睡够了，美丽的公主。把手给我。醒来！」他伸手一拉，帮她站起身来，然后扶她下到舞台上。

(「看见她落脚的地方没有？杆子就在那儿。」那孩子满意地加上一句，「不过是个小把戏。」）

魔术师继续说道：「现在，朋友们，请听我们学富五车的泰摩申科教授说几句——」

司仪接口道：「别走开！下面的表演已经获得这个美好城市的大学联合会和安全部审核通过，我们提供二十美元奖金，任何人只要能——」

没人挣到压轴大戏的奖金。此地的巡回表演结束了，团员们纷纷开始打包。第二天一早的火车，住人的帐篷还得留几个钟头，让大家有个睡觉的地方，但负责拆装帐篷的小伙子们已经动手拆起了演出的帐篷。

司仪兼班主兼经理刚才催着上完了节目，然后又从后门把呆子们赶了出去，现在他回到帐篷里。「别忙走，史密梯。」他递给魔术师一个信封，又加上一句，「孩子，我真不愿意告诉你这个——你和你老婆不能跟我们去帕度卡了。」

「我知道。」

「你瞧，我不是针对你——我得为整个演出考虑。我们打算雇别人。那一对儿的读心术是第一流的，两个人都还另有绝活。她会看骨相和手相，他能耍魔鬼球。你知道，我没保证过整个演出季都用你们。」

「我知道，」魔术师说，「没关系的，提姆。」

「唔，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司仪有些迟疑，「史密梯，想听听我的建议吗？」

「很愿意。」魔术师的回答简单明了。

「好。史密梯，你的把戏很不错，但光懂把戏成不了魔术师。你的心思没在这上头。你的表现像那么回事：不管闲事，从没给别人的表演捣蛋，而且也乐意帮忙。可你不是个耍把戏的。你不明白，台下的呆瓜究竟为什么是呆瓜。你没这种感觉。真正的魔术师，单靠凭空变出个硬币的小把戏，也能让呆子看得目瞪口呆。你那个悬浮魔术——我从没见过干得这么漂亮的，可呆子们就是不兴奋。没有心理上的吸引力。瞧我吧，我连硬币也变不出。我不会多少表演——只懂得真正要紧的那一种。但我了解呆子。我知道他渴望的是什么，尽管他自己都不一定明白。这才是表演的艺术，孩子。无论你是个政客还是个在讲坛上说教的传教士，或者魔术师，先弄明白呆瓜要的是啥，那以后，你的道具有一半都可以留在箱子里了。」

「我相信你是对的。」

「我知道我是对的。他要的是性、血和钱。我们不给他血——但我们让他有所期待，期待吞火的或者扔飞刀的没准儿会出岔子；我们不给他钱，但我们鼓励他做他的发财梦，同时从他口袋里掏出一点点；我们不给他性。可为什么十个里头七个都会为压轴掏钱？为了看个光溜溜的女人。当然，他看不到，但我们还是能让他高高兴兴地回家去。

「呆瓜还想要啥？他要神秘！这世界他妈的一点儿都不浪漫，可他却愿意把它看成个浪漫地方。那就是你的工作了……只不过你还没学会该怎么干。见鬼，孩子，呆子知道你的把戏是假的……可他们希望自个儿能相信那是真的——这就该由你来帮帮忙。你缺的也正是这个。」

「我怎么才能学会呢，提姆？」

「该死，要学你得靠自己。不过——唔，你把自己吹成『火星来客』，这主意实在不怎么样。绝对不能塞给呆瓜一些连他都咽不下去的东西。他们见过火星来客，在照片上或者电视上。你跟他是有点像——可就算你们俩活像双胞胎，呆子们也知道异人秀里头是见不到火星来客的。这就好像把个吞火的说成是『美国总统』一样。呆瓜希望相信——可他不会任你侮辱他那点儿智力。就算是呆瓜，也总还是有点儿这样那样的脑子吧。」

「我记下了。」

「我说得太多了，司仪都有这毛病。你们这些年轻人不会有事吧？钱袋的情况如何？见鬼，我不该这么干——不过你们要不要借笔钱什么的？」

「谢谢你，提姆。我们手头不缺钱。」

「好吧，万事当心。再见，吉尔。」说完，他急匆匆离开了帐篷。帕特丽夏·派文斯基从后门走进来，她已经穿上了袍子。「怎么回事？提姆把你们的节目给毙了。」

「我们本来也准备要离开的，帕特。」

「简直把我气死了，真恨不得甩手不干。」

「别，帕特——」

「让他没有压轴！他可以另外找人充场子……看他能不能另找一个不会被小丑搞砸的压轴。」

「帕特，提姆没做错什么。我缺少表演的才能。」

「唉……我会想你们的。哦，天哪！听着，明早之前班子不会动身。来我的帐篷，咱们一起待会儿。」

吉尔道：「我有个更好的主意，帕特。你去我们那儿，找个又大又暖和的浴缸泡个澡如何？」

「唔……那我就带瓶酒。」

「不用，」迈克反对道，「我知道你喝什么，我们那儿有。」

「好吧——你们住在皇家酒店，对吧？我得先去看看我的宝宝们，还得告诉甜面包我要离开一会儿。我叫出租车去。半个钟头吧，大概。」

两人上了车，迈克驾驶。这是个小镇，没有自动交通指引；迈克驾车以最高速度飞驰，不断在车缝里钻来钻去，而吉尔每次都是经过之后才发现那里原来有个空隙。但迈克这么干却毫不费力。吉尔正在学习；迈克所做的就是延展他的时间感，把一切都变成慢动作，让抛鸡蛋和快速穿过车流之类的事情易如反掌。她心想，几个月之前，两根鞋带也能把这个人难倒——相比之下，眼前的事儿实在太让人不敢相信了。

他们没有交谈；当意识处于不同的时间频率时，交谈很不方便。吉尔回想着他们正在远离的那种生活，她将它唤到眼前珍爱它——既用火星的概念，也用英语。遇见迈克之前，她的一生都被时钟的暴政所统治。小时候上学，大些时上难些的学校，长大以后又受医院种种规章束缚，任何时候都必须循规蹈矩。

巡回演出的生活则完全不同。一天里只要摆出漂亮的姿势站一会儿，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约束。究竟一日一餐还是一日六餐于迈克全无关系，家务随她怎么操持他都觉得挺好。他们有一顶属于自己的帐篷；在许多小镇上，他们从抵达到拔营一步也不离开营地。巡回演出的日子里，外界的纷扰被远远隔绝在外。

当然了，每个营地都挤满了呆子——不过她已经学会了大家的看法；呆子不是人，他们只是一团团的泡泡，唯一的功用便是吐钞票。

马戏团是个快乐的大家庭。他们进入社会是为了让迈克开阔眼界。一开始，日子并不好过，两人不断被认出来，有时简直难以脱身。不单单是媒体，各色各样的人似乎都觉得自己有权向迈克要这要那。

不久之后，迈克把自己的面部线条想成了比较成熟的样子，还做了其他改动。再加上他们常常出现在大家以为火星客绝不会光顾的地方，这才终于避开了旁人的打扰。差不多就在那段时间，有一次吉尔打电话回家告诉哈肖新的邮政信箱，朱巴尔建议编个故事给他们打打掩护——几天之后，吉尔就读到一则消息，得知火星来客已经退隐到西藏的一座寺庙里去了。

真正的退隐地点位于一个无名小镇上的「汉克小食店」，吉尔做招待，迈克洗盘子。老板没盯着时，迈克洗盘子的速度相当惊人。他们干了一个星期，然后继续上路，有时工作，有时什么也不干。只要迈克发现一家公共图书馆，他们就会时常光顾，几乎每天都去——迈克原来还以为地球上的每本书朱巴尔的图书室里都有一本。等发现绝妙的真相后，他们在阿克伦城待了整整一个月——吉尔大部分时间都在逛街买东西，迈克抱着书本的时候完全算不上什么旅伴。

迄今为止，「巴克斯特的表演集锦和快乐大聚会」是流浪中最好的部分。吉尔想起那次在——在哪个镇上来着？表演「秀女郎」的姑娘们被拘留了。实在太不公平了。每次表演之前，他们都会事先跟当地人商量好：需不需要戴胸罩；照明灯光是强是暗，等等。可治安官还是不管不顾地把她们关了起来，而法官似乎也很乐意让姑娘们尝尝牢饭的味道。营地关了门，大家都跑来参加听证会，还有不少呆瓜淌着口水往里凑，想瞟一眼那些「没羞没臊的女人」。迈克和吉尔也挤进了法庭的后排。

吉尔早就跟迈克三令五申，绝对不可以在可能被发现的地方干任何出格的事儿。然而迈克灵悟到了一个关键点——

治安官正作证指控她们「公然猥亵」——而且显然从中得到了极大的乐趣。突然之间，他和法官都被剥了个赤条条精光光。

吉尔和迈克趁乱溜了出去；所有被告也都跑了。马戏团收起帐篷，去了一个更诚实的小镇。没人把这个奇迹跟迈克联系在一起。

治安官的表情会成为吉尔这辈子最珍贵的回忆之一。她开始在心里跟迈克交谈，想说说那个土里土气的治安官的样子有多好笑。问题是火星人没有好笑这个概念，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们之间已经有了心灵感应，联系还在不断增强——但感应时只能用火星语交流。

（「什么事，吉尔？」）他的意识回答道。

（「以后再说吧。」）

他们靠近旅馆，迈克放慢了速度，她感到他的意识也放慢了速度。吉尔更喜欢在营地宿营，只有一件事不方便：那儿没浴缸。淋浴当然也挺好，可什么也比不上一大缸热水，爬进去泡个够！所以他们有时会住进旅馆，再租辆车。由于早年的训练，迈克不像吉尔那样厌恶肮脏。他现在跟吉尔一样干净，但这只是因为她对他进行了再训练。他不必清洗也能让自己保持一尘不染，同样的，一旦知道吉尔喜欢他留什么发型，他就再也不需要理发师了。但有一点一直没变：迈克一如既往地喜欢浸泡在生命之水中。

「皇家酒店」又老又破，不过「蜜月套房」里的浴缸却很大。他们一进门，吉尔就直奔浴缸，开始放水——并且毫不吃惊地发现自己已经一丝不挂，准备好泡澡了。亲爱的迈克！他知道她喜欢购物；还强迫她纵容自己这个小恶习——只要发现任何衣服不再讨她喜欢，他就把它们送进虚空。吉尔只好警告他，太多新衣服在团里太打眼，不然的话，他准会天天这么干。

「谢谢，亲爱的！」她大声喊道，「咱们进去吧。」

他要么是已经脱了衣服，要么就是把衣服变没了——应该是前者；迈克不觉得买衣服有什么意思。除了防寒保暖之外，迈克看不出干吗要穿衣服，而他偏偏又冷热不惧。他们面对面坐进浴缸，她捧起一捧水，嘴唇轻触，然后献给迈克。仪式并非必须，但吉尔喜欢这样。它提醒着他俩彼此的关系——当然，事实上任何提醒都毫无必要，从现在直到永远。

然后她说：「我刚才想起了那个讨厌的治安官，他一丝不挂的样子真好笑。」

「他的样子好笑吗？」

「哦，绝对是的。」

「解释一下，他为什么好笑。我没看出笑话来。」

「唔……恐怕我没法解释。那不是笑话，不像双关语之类的可以解释。」

「我没灵悟到他好笑，」迈克说，「在那两个人——法官和治安官——身上，我灵悟到了错误。我本来会把他们送走，但我知道你会不高兴，所以才没那么干。」

「亲爱的迈克，」她摸摸他的脸颊，「好迈克。你那时的做法更好。他们跟咱们一样，绝对忘不了当时的羞辱。五十年之内，那地方都不会再有人因为猥亵暴露被逮捕了。咱们谈点别的吧。我一直想告诉你，取消我们的表演，我觉得很遗憾。写台词我已经尽了全力，可我跟你一样，也不是当演员的料。」

「是我的错，吉尔。提姆说得对，我没能灵悟呆瓜。但和马戏团一起巡回演出对我很有帮助……我对呆瓜的理解一天比一天更深了。」

「你不能再管他们叫呆瓜和呆子，因为我们现在已经离开了。他们只是普通人，不是什么『呆瓜』。」

「我灵悟到他们是呆瓜。」

「没错，亲爱的，但这太不礼貌。」

「我会记住的。」

「你决定好我们要去哪儿了吗？」

「没有。时候到了，我就会知道。」

千真万确，迈克总是知道。那个晚上，他从温顺听话变成了指挥若定，力量和信心不断增长。曾几何时，那个男孩连让烟灰缸飘在空中都感到疲惫，现在他不仅可以让她浮起，还能同时干别的事，而且无论你需要多大的力气，他都使得出来。她记得有一次营地满是泥泞，一辆卡车陷进泥里。二十个壮汉又推又拽——然后迈克也拿肩膀去扛；陷在泥里的后轮于是抬了起来。迈克已经老练多了，他没让任何人起疑心。

过去他以为没有灵悟到「错误」就不能让东西消失，但现在他灵悟了：这一条只适用于活生生的、能灵悟的东西——她的衣服并不一定有什么「错误」。这条规则是为巢仔制定的；成年人可以按自己的灵悟自由行事。

不知道他的下一个变化会是什么？不过，迈克善良又睿智，所以她并不担心。「迈克，要是朵卡丝、安妮和米丽安也在浴缸里有多好！还有朱巴尔父亲和小伙子们，还有——哦，咱们的全家人！」

「得换个大点的浴缸。」

「挤点有什么？我们什么时候再回家看看，迈克？」

「我灵悟时候就快到了。」

「火星的『快』还是地球的『快』？算了，宝贝儿，直到等待完成为止，对吧。这倒让我想起件事儿，帕特姑妈就快来了——地球的『快』。帮我洗澡？」

她站起身；香皂从盒子里升起，在她浑身上下游过，然后重新回到盒子里，吉尔身上的一层香皂也全变成了泡泡。「噢噢噢！你胳肢我。」

「冲水？」

「我泡一下就行。」她钻进水里扑腾几下，然后站起身来，「时间刚刚好。」

有人在敲门。「亲爱的，你们方便吗？」

「来了，帕特！」吉尔高喊着踏出浴缸，又对迈克道，「帮我擦擦？」

她立刻变干了，连湿脚印也没留下。「亲爱的，你会记得穿衣服吧？帕特是位女士——而且和我不一样。」

「我记住了。」

二十七

吉尔随手抓起件睡衣，匆匆跑进起居室。「进来吧，亲爱的。我们在洗澡；他很快就出来。我给你倒杯喝的——然后你可以进浴缸里喝第二杯。热水多的是。」

「我把甜面包送上床后冲了个澡，不过——好吧，我很愿意泡泡澡。可是吉尔宝贝儿，我来不是为了借你们的浴缸；我来是因为你们这些孩子要走，我的心都碎了。」

「我们不会失去联系的。」吉尔忙着倒酒，「提姆说得没错，迈克和我是得好好琢磨琢磨我们的表演。」

「你们的表演没什么不好。或许该再加点儿笑料，不过——嗨，史密梯。」她把戴手套的手伸给他。在营地之外，派文斯基夫人总是戴手套、穿高领套装和长筒袜，看上去像（而且确实也是）一个打扮整洁、受人尊敬的中年妇女。

「我正跟吉尔说，」她继续道，「你们的表演挺好。」

迈克微微一笑，「帕特，别哄我们。演出糟透了。」

「才不是呢，亲爱的。哦，当然，再热情活泼些会更好。添几个玩笑，或者给吉尔的服装再缩缩水。你的身材好极了，心肝儿。」

吉尔摇摇头，「没用的。」

「那，我就见过一个魔术师，他让助手穿得好像『快乐九〇年代』——是一八九〇年代——连腿也裹得严严实实，然后他再一件一件地变走衣服。呆子们爱死那节目了。别误会，亲爱的——一点不粗俗。到最后，她穿得跟你现在一样多。」

「帕特，」吉尔道，「只要节目能招人，要我赤条条上场我也乐意。」

「可不能那么干，心肝儿，呆子会暴动的。不过，既然天生一副好身材，干吗不利用呢？只要没有规定什么的拦着，我就一直往下剥，脱到底。要不然，我当文身女士能干出什么名堂？」

「说到衣服，」迈克道，「你看起来不大舒服，帕特。这鬼地方的空调又闹别扭了——我看它至少有九十岁。」迈克穿着件轻薄的袍子，团员之间没什么忌讳，穿成这样也就够了。高温对他没什么太大影响；最多偶尔调整一下新陈代谢就行。但他们这位朋友习惯了舒舒服服地几乎什么都不穿，只在去呆子中间时才套上这些古板的衣裳遮住文身。「干吗不让自己舒服点儿？『就咱们几只小鸡罢了，没别人。』」最后一句是个玩笑，用来强调眼下只有朋友们单独相处——朱巴尔跟他解释过。

「没错，帕特，」吉尔应声附和，「要是你底下是光的，我可以给你点儿什么。」

「唔……那个，我倒是罩了件演出服。」

「那就别跟朋友客套了。我帮你拉拉链。」

「我得先把这些鞋子袜子搞定才行。」她一面继续说话，一面琢磨着怎么才能把话题引到宗教上来。祝福他们，这些孩子已经可以成为求道者了，对此她深信不疑——可她原本以为自己有整整一个演出季的时间来引导他们走向光明呢，「干演出这行，史密梯，关键就是要了解呆子。如果你是个真正的魔术师——哦，我不是说你的技术不行，亲爱的，你很棒。」她把长筒袜塞进鞋子，吉尔帮她拉下拉链，「我是说你得表现得像你把灵魂卖给了魔鬼似的。呆子知道那不过是戏法，所以你必须让他们看得舒服，轻松愉快。见过哪个吞火的带着漂亮助手上台吗？老天爷，漂亮姑娘只会干扰他表演；呆子们想看的是他把自己给点着了。」

她从脑袋上把衣服脱下来；吉尔接过衣服，吻了吻她，「这样看上去才自然嘛，帕特姑妈。坐下喝酒吧。」

「先别忙，亲爱的。」派文斯基夫人祈祷上帝给她指引。没错，她身上的图案自己会讲话——乔治把它们文在那儿，为的就是这个，「看，这就是我带给呆子们的东西。这些画你们看过吗，我是说认认真真地看过？」

「没有，」吉尔承认，「我们不想跟呆子似的直愣愣地瞪着你。」

「那现在就瞪吧，亲爱的——乔治，多甜的人儿啊，愿他在天堂安息，他就是为了让人看才把它们放在我身上的。让人看，让人研究。这儿，在我下巴底下是先知圣天使长弗斯特的诞生——只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宝宝，对老天给他安排了什么样的命运还一无所知。但天使们知道——看见没，他们环绕在他周围？下一幕是他行的第一个奇迹，他上的那个乡下小学里，有个比他还年轻些的罪人射杀了一只可怜的小鸟……他把它捡起来抚摸，然后它便毫发无损地飞走了。现在我得转过身去。」她解释道，开始创作这件伟大的作品时，乔治在她身上找不到下手的地方——画布已经满了，没地方。幸好上天赐给了他灵感，最后，乔治把「偷袭珍珠港」改成了「世界末日大战」，把「纽约风情」改成了「圣城」。

「虽说每寸皮肤都绘上了神圣的图画，」她承认道，「可当初，乔治为找地方费了不少脑筋，因为必须把先知人世生活的每个里程碑都文上去。这儿是他在那座拒绝接受他的渎神的神学院台阶上布道——那时是他第一次被逮捕，也是大迫害的开始。转到这边，在我脊柱上你能看见他摧毁偶像崇拜的画面……然后是他在监狱里，天堂的光辉倾泻而下。接着是『坚贞的少数人』冲进监狱——」

（弗斯特牧师意识到，在为宗教自由而战时，你需要的是刀枪棍棒和跟警察纠缠到底的决心，这些东西远胜于消极抵抗。他的教会十足一个白手起家的军事教会。但他同时也是个战略家；只有当重武器属于上主一方时，战斗才会打响。）

「——解救了他，还抓住那位判他刑的假法官，在这人身上涂满柏油粘上羽毛。再转到前头——嗯，你们看不见多少；我的胸罩挡住了。真遗憾。」

(「迈克尔，她想干什么？」）

(「你自己知道。跟她说。」）

「帕特姑妈，」吉尔温和地说，「你想让我们看完所有的图画，是吗？」

「唔……提姆说得没错，乔治用了我所有的皮肤，绘出了完整的故事。」

「如果乔治做了那么多，他一定是想让人看到它们。把衣服脱了吧。我刚才说过，就是让我赤条条地上场我也乐意。我们的表演还只是娱乐，你的却还有一个目的……一个神圣的目的。」

「好吧……如果你们希望我这么做的话。」她暗地里唱起了哈利路亚！弗斯特在支持着她——有了天赐的好运气和乔治的作品，她一定能让这些亲爱的孩子走向上帝的光明。

「我来帮你。」

(「吉尔——」）

(「怎么，迈克尔？」）

(「等等。」）

派文斯基夫人发现自己漂亮的三角裤和胸罩无影无踪了，不由惊得目瞪口呆。吉尔的睡衣也不见了——她当然一点也不惊讶，只在发现迈克把他自己的衣服也变没了时才稍稍有些吃惊。迈克这么做是为了礼貌，他像猫咪一样讲礼貌。

派文斯基夫人倒抽了口凉气。吉尔搂住她，「那，那，亲爱的。这没什么。迈克，你必须告诉她了。」

「是的，吉尔。帕特——」

「什么，史密提？」

「你说我的魔术是戏法。刚才你准备脱衣服——所以我就帮你脱了。」

「可你是怎么弄的？衣服在哪儿？」

「和吉尔的睡衣在一起——还有我的袍子。没了。」

「别担心，帕特，」吉尔插话道，「我们会给你找些别的穿。迈克，你真不该那么干。」

「对不起，吉尔。我灵悟这没什么。」

「唔……或许你是对的。」看样子帕特姑妈并没有太不安，再说她是马戏团的人，跑江湖的口风很紧，永远不会把这些告诉别人。

派文斯基夫人并不为两片衣服担心，赤身裸体对她也没什么，无论是自己裸还是对方裸都一样。让她情绪激动的是一个神学问题。「史密梯，那是真正的魔法吗？」

「我猜你会管它叫魔法。」迈克字斟句酌地说。

「我宁愿管它叫奇迹。」帕特脱口而出。

「只要你愿意。反正它不是什么把戏。」

「我知道。」她并不害怕，帕特丽夏·派文斯基有信仰的支持，什么也不怕。但她为她的朋友担心，「史密梯——看着我的眼睛。你和魔鬼做了交易吗？」

「不，帕特，我没有。」

她继续审视着他的眼睛，「你没有撒谎——」

「他根本不知道怎么撒谎，帕特姑妈。」

「——那么这就是个奇迹了。史密梯……你是个圣人！」

「我不知道，帕特。」

「天使长弗斯特也是到了十几岁才知道的，尽管他之前就行过奇迹了。你是个圣人；我能感觉到。我想在我第一次遇见你时就已经感觉到了。」

「我不知道，帕特。」

「我想他可能真是圣人，」吉尔承认，「但他自己不知道。迈克尔……我们已经说了太多，现在只能继续说下去。」

「迈克尔！」帕特突然喊道，「天使长迈克尔，上帝派他化为人形来到我们中间。」

「拜托，帕特！就算他是，他也不知道——」

「这很可能，上帝以自己的方式施行奇迹。」

「帕特姑妈，请听我说完好吗？」

很快，派文斯基夫人就知道了迈克是火星来客。她同意把他当普通人对待——同时申明对他的本性和他来到世间的原因保留自己的意见。弗斯特在人间时一样是个真正的人，但他同时也是，并且永远是，一位天使长。假如吉尔和迈克尔坚持说自己还没有得救，她会按照他们所希望的方式对待他们——上帝行事总是神妙莫测的。

「我想你可以称我们『求道者』。」迈克告诉她。

「这就够了，亲爱的！我能肯定你们已经得救——弗斯特本人开始的时候也是位求道者呢。我会帮助你们的。」

她又参加了另一个奇迹。他们坐在地毯上；吉尔躺下来，在心里跟迈克说了自己的想法。迈克让她浮了起来，既没有所谓的咒语，也没用任何道具。帕特丽夏带着宁静的欢乐目睹了这一幕。然后迈克说：「帕特，躺下。」

她毫不迟疑地服从了，就好像对方是弗斯特似的。吉尔转过头：「要不要先把我放下，迈克？」

「不用，我能办到。」

派文斯基夫人感到自己被轻轻抬了起来。她并不害怕，只感到无与伦比的宗教狂喜，仿佛一股热流在腰际弥漫，让她眼中充满泪水；自从圣弗斯特的触碰之后，她还从未体验过这种感受。迈克把她们移到一块儿，吉尔拥抱了她；泪水更多了，她快乐地抽泣起来。

迈克把她俩放下，发现自己并不疲倦——他已经想不起上次感到疲惫是在什么时候了。

「迈克……我们需要水。」

（「？？？」）

(「没错。」她在心里回答道。)

(「然后？」）

(「然后做该做的事。你以为她为什么会来？」）

(「我知道。我只是不确定你是不是知道……或者是不是同意。我的兄弟。我的自我。」）

(「我的兄弟。」）

迈克将一个玻璃杯送进卫生间，让龙头给它注满水，然后给了吉尔。派文斯基夫人饶有兴趣地看着；眼下再没什么事情能让她吃惊了。吉尔告诉她：「帕特姑妈，这就好像洗礼……又像是结婚。这是个……火星的做法。它意味着你相信我们，我们也相信你……我们可以告诉你任何事，你对我们也一样……我们是伙伴，从现在直到永远。不过，这个仪式一旦完成，就永远无法废除。假如你违背，我们就会死——立刻死去。无论得救与否。假如我们违背——我们是不会违背它的。如果你不愿意，千万别同我们分享水。我们仍然是朋友。要是这妨碍了你的信仰，那就别干。我们不属于你的教会，或许永远都不会加入。你至多只能管我们叫『求道者』。迈克？」

「帕特，吉尔说得对。」他附和说，「真希望我们能用火星语跟你解释，那样更清楚些。这个仪式包含了婚姻所具有的一切意义——而且多得多。献水不受约束……但是，假如你在宗教方面或是心里有任何反对的理由——那就千万别喝！」

帕特丽夏·派文斯基深深吸了一口气。过去她也作过一个类似的决定……当时她的丈夫在一旁看着。那时她并没有畏缩。她算什么，怎么可能拒绝？这可是位圣人，还有圣人那受祝福的新娘。「我想要。」她坚定地说。

吉尔啜了一口水，「我们增长亲近，永不止息。」她把杯子递给迈克。

「感谢你的水，我的兄弟。」他抿了一口，「帕特，我给予你生命之水。愿你永远开怀畅饮。」他把杯子递到帕特手里。

帕特丽夏接过杯子，「谢谢你。谢谢你们，哦，亲爱的！这『生命之水』——我爱你们俩！」她如饥似渴地喝起来。

吉尔拿过杯子，喝光了剩下的水，「现在我们增长亲近，我的兄弟们。」

(「吉尔？」)

(「现在！！！」）

迈克尔抬起新兄弟，让她飘进卧室，轻轻地将她放到床上。

瓦伦丁·迈克尔·史密斯灵悟到，人类那种身体上的爱——非常人类、非常身体的那种——并不仅仅是加快产蛋或者增长亲近的仪式；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增长亲近。他还在继续灵悟，一有机会就会更加充分地灵悟它。他想过，也许就连灵老都不了解这样的狂喜。这种想法还很让他苦恼过一阵子呢。但他现在灵悟到，他的新同胞有着独特的精神深度。他探索着，心中充满快乐，因为他的童年并没有人种下禁忌，让他在这些事儿面前裹足不前，或者产生负罪感。

他的人类老师们既温柔又慷慨。她们教导他，却没有伤害他的天真。产生的结果是独一无二的，就如他本人一般。

帕特刚刚按照古老的火星仪式与迈克分享了水，现在又开始按古老的人类礼仪分享迈克自己。正如吉尔所料，帕特毫无保留地接受了这一切。迈克证明了自己在这方面也能够创造奇迹。对卧室里的奇迹，帕特居然能够平静地接受，这倒让吉尔有些吃惊。吉尔不知道的是，帕特丽夏过去曾遇到过另一个圣人，所以，她对圣人的期望值要高得多。他们在关键点采取了正确的行动，这让吉尔感到宁静的欢乐……然后，她自己在心醉神迷的快乐中增长了亲近。

大家休息的时候，吉尔让迈克用心灵感应招待帕特泡了个澡，自己则在一旁笑着闹着。迈克第一次为吉尔这么干的时候纯粹是为了玩儿，现在它成了家里的传统。吉尔知道帕特会喜欢的。

一双隐形的手为帕特洗了澡，擦干的时候既没用毛巾也没用吹风机。吉尔看着帕特的表情，不由得咯咯直乐。

帕特丽夏眨眨眼：「遇上了这种奇事，我真得来一杯。」

「当然，亲爱的。」

「还有，我还是想让你们这些孩子看看我的画。」他们走进起居室，帕特站在地毯中间，「先看看我。看我，不是我的画。你们看见了什么？」

迈克在心里剥下她的文身，抛开装饰，注视着自己的新兄弟。他喜欢她的文身；它们让她与众不同，赋予了她一个自我，还带给她一点点火星的味道，使她不像大多数人类那样单调乏味，毫无特点。他考虑也给自己弄个全身文身，当然得先灵悟出要文些什么。他父亲，水兄弟朱巴尔的一生如何？得好好考虑考虑。吉尔没准儿也想文。什么样的图案能让吉尔更美丽、更吉尔？

没有文身的帕特不如之前那么好看；她看上去就是女人应该有的样子。迈克直到现在也没灵悟杜克收藏的图片；它们让他知道了女人的尺码、形状、颜色有很多差异，在爱这方面也有些技术上的不同，但除此之外，他灵悟不到杜克的宝贝图片还能教会人什么东西。迈克所受的训练让他成了一个一丝不苟的观察者，但也使他对偷窥狂那种微妙的快感反应迟钝。倒不是说他觉得女人(包括，而且特别是，帕特丽夏·派文斯基）在性方面缺乏吸引力，但这种吸引力并不在于看到她们。嗔觉和触觉占的比重更大些——在这些方面他是半人类、半火星人的。（火星人的性反应是被嗅觉和触觉所激发的，很长时间才会有一次。但要说微妙、浪漫之类，火星人的性恐怕相当于打个喷嚏，或者静脉注射。）

没有文身之后，迈克更强烈地意识到一件事：帕特丽夏拥有属于自己的面孔，她的生活经历使这张脸异常美丽。他惊奇地发现，帕特的面孔甚至比吉尔的还要更加自我。它使他对帕特的感情更接近于爱（当然，他还没有灵悟这个词）。

她还有属于自己的味道，自己的声音。她的声音很嘶哑，即使没能灵悟她的意思，迈克还是喜欢听她说话；跟蛇打交道让她带上了一丝麝香味儿。迈克喜欢她的蛇，就连那些有毒的他也能应付——不仅仅是靠延伸时间感来躲避攻击。它们同他一道灵悟；他品味着它们天真无邪、残忍凶暴的念头，它们让他想起了家。除了帕特，甜面包只喜欢让迈克碰自己。那条大蟒蛇很迟钝，其他人也能碰它，不用担心受伤，但迈克是被它当作另一个帕特，完全接受了他。

迈克让文身重新浮现。

吉尔在琢磨帕特姑妈为什么要文身。要不是把自己弄成幅活动连环画的模样，她的模样本该很不错。但吉尔爱的是帕特本人，而不是她的模样——再说文身也确实让她有了份稳定的收入……直到她人老珠黄为止。到那时，就算文身是伦勃朗亲手绘制的，呆子也不会出钱来看她了。她真希望帕特在自个儿的小金库里存够了钱——然后又猛然想起，帕特姑妈现在是水兄弟了，迈克无尽的财富同样属于她。这让吉尔感到一阵温暖。

「怎么样？」派文斯基夫人追问道，「你们看到了什么？我多大年纪，迈克尔？」

「我不知道。」

「猜猜看。」

「我不会，帕特。」

「喔，猜吧！」

「帕特，」吉尔打断他们，「他真的不会。他还没学会判断年龄。你知道他来地球时间还很短。迈克想问题用的是火星年和火星算法。要是涉及时间或者数字，就得我替他做。」

「好吧……你来猜，亲爱的。说实话。」

吉尔上下打量帕特一番，不光留意她挺拔的身材，也没放过双手、喉咙和眼睛——然后在结果上减去五岁（当然，对水兄弟本来应该彻底诚实才对）。「呣，三十岁左右，误差在一年以内。」

派文斯基夫人得意地笑了，「这就是真信仰的奖赏，亲爱的！吉尔心肝儿，我都快五十啦。」

「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这就是快乐的功效，亲爱的。我生了第一个孩子之后，体形走样得厉害——『宽』这个字就是专门为我发明的。肚子好像怀孕六个月似的，胸部也垂了下去。我从没动过手术提胸。当然，高明的外科医生不会留下伤疤……可在我身上准能看得出来，亲爱的；那得在两幅图上凿出洞来啊。

「然后，我看见了光明！那，不用锻炼，不用节食——我的饭量活像头猪。快乐，亲爱的。通过受福之人弗斯特，获得上帝赐予的完美的快乐。」

「真不可思议。」吉尔道。他们认识的这段时间，帕特姑妈确实没有节食和运动。吉尔对提胸手术知道得一清二楚，那些文身显然从没挨过刀子。

照迈克看，不管帕特是不是把这归功于弗斯特，她肯定是学会了把自己的身体想成想要的形状。这方面，他正在教吉尔，但她必须先完善自己对火星语的理解，之后才能做到驾轻就熟。不用着急，只需等待，这个问题总会解决的。帕特继续说道：

「我想让你们看到信仰能做些什么。但真正的变化是内在的。快乐。上帝知道我没有演说的天赋，但我会尽我的力量告诉你们。首先，你们必须意识到其他一切所谓的教会都是魔鬼的陷阱。我们亲爱的耶稣宣扬了真信仰，弗斯特是这么说的，我也深信不疑。但在黑暗的时代，他的话被人扭曲，变得耶稣自己也认不出来了。所以弗斯特才被派来宣扬新启示，让耶稣的话重新显明。」

帕特丽夏·派文斯基一只手指指向头顶，仿佛突然化身为一个女祭司，浑身包裹在圣洁的尊严之中，「上帝想要我们快乐。他在世间布满了能使我们快乐的东西。假如上帝不愿我们饮酒作乐，他会把葡萄汁化成酒吗？他完全可以不去管它……或者把它变成醋，谁能从醋里找到丁点儿乐子？难道不是吗？当然，他并不是要我们烂醉如泥，打老婆、不管孩子……他给我们好东西，是让我们利用，而不是滥用。和看见光明的朋友们一块儿时，要是你想喝它一杯两杯、三杯四杯的，让你想跳起舞来、感谢主的慈悲——有什么不可以的？上帝创造了酒，还创造了脚——他创造它们就是让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快乐起来！」

她顿了顿，「再满上，心肝儿；布道是件让人口渴的差事——这次少倒点儿姜汁啤酒，那威士忌真不错。还有，要是上帝不想让女人被人瞧，他大可以把她们造成丑八怪——这才符合逻辑，不是吗？上帝不会作弊；游戏规则是他自己定的——他不会暗地里动手脚，让呆子们老赢不了，就好像骗子在地摊儿上耍的那些把戏一样。要是比赛不公平，就算有人输了，上帝也不会送他下地狱的。

「好，上帝想要我们快乐，而且告诉了我们怎么才能快乐：『相亲相爱！』哪怕是一条蛇需要爱，那就去爱那可怜的小家伙吧。爱你的邻居……耳光只为撒旦派来的腐蚀者留着，防着他们诱惑你离开上帝准备的道路，把你引进深渊。而且这个『爱』不是矫揉造作的老处女的爱，眼睛都不敢从圣歌集上抬起来，生怕看到肉体的诱惑。要是上帝憎恨肉体，他为什么会创造出那么多来？上帝可不是个娘娘腔。他创造了大峡谷和天上的彗星，还有飓风、种马和地震——能干出这一切的神什么没见过？难道姑娘逗逗小伙、男人瞅瞅女人也能吓得他背过身去尿了裤子？你们肯定不会有这样的傻念头，心肝儿——我也一样！上帝要我们去爱的时候，他可是动真格的，一点没有保留。爱那些总要换尿布的宝宝，也爱那些汗流浃背的壮汉，好造出更多的宝宝来爱——而且在这之间还要继续去爱，因为爱真是棒极了！

「当然啰，这并不是让你去随便乱搞，就好像来瓶威士忌并不意味着我会喝个烂醉跑去揍条子一顿。爱没法卖，快乐也买不到，两者都没标价……如果你以为它们有价钱，通向地狱的大门就开了。可如果你放开心胸、尽力给予，再接受上帝无穷无尽的礼物，魔鬼就没法动你一根指头。钱？」她看着吉尔，「心肝儿，给你一百万，让你像刚才那样跟谁分享水，你干吗？或者一千万？不缴税的。」

「当然不。」（「迈克尔，你灵悟吗？」）

(「几乎全灵悟了，吉尔。耐心等待。」）

「瞧见了，亲爱的？我知道那水里有爱。你们都是求道者，离光明已经很近了。既然你们俩通过心中的爱『分享水、增长亲近』，我就可以告诉你们一些事情，通常是不能告诉普通求道者的——」

弗斯特牧师的祝圣仪式是他自己搞的，也可以说是上帝赐与了他圣职——就看你引用的是哪方的观点。他对自己那个时代的脉搏有种天生的直觉，比跑江湖的老手打量呆子的眼神还准。被人称作「美国」的那个文明向来人格分裂。它的法律是清教式的；私底下的行为方式又倾向拉伯雷主义①；它的主要宗教是阿波罗式②的；流行娱乐又几乎是狄厄尼索斯③式的。在二十世纪（按地球公元纪年），地球上没有哪个地方的性压迫有美国这么严重——也没有一个地方对性的兴趣如此浓厚。

弗斯特与那个星球的每个宗教领袖有两个共同点：一是他极其富有人格魅力，二是在性方面，他把人类的条条框框抛下了何止十万八千里。地球上所有的宗教领袖都要么独身，要么与独身主义背道而驰。弗斯特不是独身。

他的老婆们和女祭司们也不是。新启示的重生步骤中包括了一个独一无二的仪式，对增长亲近特别合适。

在地球的历史上，许多宗派都用过相同的技巧，但在弗斯特的时代之前，这一招还从没在美国大规模实施过。虽然不止一次遭到驱逐，弗斯特还是坚持不懈地改进手段，终于让自己的公羊种马教得以开枝散叶。他借鉴了共济会、天主教和麦迪逊大道，正如他借鉴前人经典创作了新启示的圣经一样。他为它披上一层糖衣，伪装成对基督教原教旨的回归。他创立了任何人都可以参加的外围教会，还有中间教会，不知情的外人会以为这就是「新启示教会」了。这里全都是快乐的得救者，他们付什一税、享受教会不断扩张的商业带来的种种好处，在无止境的狂欢中忘我地庆祝：快乐，快乐，快乐！他们的罪已获赦免。（话又说回来，只要他们支持自己的教会、跟同教兄弟打交道时诚实不欺，并且声讨罪人、保持快乐，那么对他们而言，算得上罪孽的行为实在屈指可数。新启示倒不是特别鼓励纵欲，但讨论性问题的时候，总是相当神秘。

中间教会还出产突击队。弗斯特从二十世纪早期的产业工会那儿借来了这一手；要是哪个社区想压制弗斯特运动，弗斯特教徒就从四面八方拥到那个镇上，直到监狱和警察再也难以招架为止——条子被踢得满地找牙，监狱也被砸得稀巴烂。

就算有哪个检察官不识相，竟然坚持起诉，他也不可能得手。弗斯特（通过在烈火中学到的经验）会死抠法律条文，证明这种起诉实际上是心怀偏见的迫害。无论是在美国高院还是后来的联邦高等法院，从没有哪个弗斯特教徒以教徒的身份受到有罪判决。

在公开的教会之内是核心教会——由全心全意献身教会的人所组成的坚强核心。他们是教会的神父、俗家领袖、管理者和政策的制定者。他们已经「重生」，摆脱了罪的纠缠，在天堂里有个定好的位置，也是唯一知晓核心机密的人群。

弗斯特在挑选这部分人时万分小心，刚开始时他事必躬亲，直到这项工作变得过于繁重才假手他人。他要的是像他自己一样的男人，以及像他那些祭司—妻子一样的女人——活力四射、深信不疑、顽固不化，而且不受（至少一旦摆脱了负罪感和不安全感之后，有能力不受）人类大多数忌妒心的摆布。他们个个都是有希望晋升为男女神灵的壮男靓女。一句话，弗斯特的核心教会正是美国所缺乏的狄厄尼索斯式宗教，市场潜力十分巨大。

他十分小心谨慎。假如候选人已婚，那么夫妻双方都得合格才行。未婚的候选人必须在性方面具备吸引力和攻击性。他还再三强调，神职人员中，男性的数量必须等同于或者超过女性。没有记录显示弗斯特研究过早期美国那些类似的宗派，但他要么知道、要么是感觉到了，其中大多数之所以翻船，都是因为神父的性占有欲导致了忌妒。弗斯特一次也没犯过这个错误；他从没独占过哪个女人，就连他娶的那些也一样。

另外，他并不急于扩张核心集团；中间教会产出颇丰，足以满足大众那一点点需要。假如一次宗教狂欢能提供两对配得上「天国婚姻」的夫妇，弗斯特就已经很满足了。如果一对也没有，他就任种子发芽成长，再派出一对老练的男女祭司去培养他们。

只要情况允许，他总会带上一位女祭司，亲自测试候选的夫妇。这样的夫妇早就在中间教会「得救」了，所以他几乎没有什么风险——在女人方面应该说是绝对安全，而对男人，弗斯特总要事先掂量，然后才让自己的女祭司上去。

在得救之前，帕特丽夏·派文斯基是个年轻的已婚女人，而且「非常快乐」。她有一个孩子，丈夫年纪比她大得多，享受着她的景仰和崇拜。乔治·派文斯基为人慷慨大方，待老婆也挺亲热，他只有一个缺点——但这个缺点却常常让他酩酊大醉，没法再对老婆表现出自己的亲热。帕特觉得自己是个幸运的女人。没错，有时候乔治跟某个女顾客是太亲热了点儿……如果时间还早，乔治还没喝醉，很可能会演变成相当亲热。问题是，文身是需要隐私的，对女士们而言尤其如此。帕特很宽容。后来，乔治跟酒瓶打交道的时间越来越多，于是，帕特自己也时不时地跟某个男顾客约个会什么的。

但她的生命中缺了些什么。一位心怀感激的顾客送了她一条蛇——据他说自己要离乡背井，没法再养它。可这条蛇还是没能填补她心中的空白。不过帕特很喜欢宠物，而且也没有恐蛇症；她在他们的橱窗里给它安了家，乔治还为它制作了一幅美丽的四色画片：「别踩着我！」这个设计后来非常受欢迎。

她又买了更多的蛇，它们带给她安慰。她的父母一个是北爱尔兰人，另一个来自科克④；父母之间约定不讨论宗教问题，使她没有机会获得任何宗教信仰。

当弗斯特来圣佩德罗布道时，她已经是「求道者」了；她也曾想方设法让乔治参加过几次礼拜，但他并没有看见光明。

弗斯特为他们带来了光明，他们一道做了忏悔。六个月后，弗斯特离开时，派文斯基夫妇已经十分虔诚，连弗斯特本人都注意到了他们。

「从乔治看到光明的那天起，我再没遇上过一分钟的麻烦。」她告诉吉尔和迈克，「他没戒酒……但只在教堂喝，而且也不多。我们神圣的领袖回来时，乔治已经开始了他的大计划，着手在我的身体上文下神圣的图画。我们自然想让弗斯特看看——」派文斯基夫人有些犹豫，「孩子们，我不该告诉你们这些。」

「那就别说。」吉尔真诚地说，「帕特亲爱的，我们永远不愿你做任何于心不安的事。『分享水』必须是轻松愉快的。」

「唔……可我实在想说啊！但你们得记住，这是教会的事儿，一定不能告诉其他人……就好像我不会跟别人说起你们一样。」

迈克点点头，「在地球这儿，我们管它叫『水兄弟的私事』。在火星上从来没有这个问题……但我灵悟到这里有时候不一样。这是『水兄弟之间的事』，我们不会外传。」

「我……我『灵悟』了。真是个有趣儿的词，我会学起来的。好吧，亲爱的，这是『水兄弟之间的事』。你们知道吗，所有弗斯特教徒都有文身？我是说真正的教会成员，那些永永远远得救的人——比如说我。哦，并不是说全身都文上，不过——看见没？就在我的心脏上头？那就是弗斯特的圣吻。乔治让它看上去好像是一幅图的一部分……这样其他人就不会猜到什么了。但这是他的吻——而且是弗斯特本人亲自印下的一吻！」她似乎沉醉在狂热的骄傲中。

他们仔细瞧了瞧。「真的是吻痕，」吉尔惊奇地说，「就好像有个抹口红的人在那儿吻了一下。我本来以为那是日落的一部分呢。」

「没错，正是这样，乔治就是这么设计的。因为你不能把弗斯特之吻给没有弗斯特之吻的人看——我从没那么做过，直到今天。不过，」她坚持说，「总有一天，你们也会有的，你们俩——到时候，我想为你们文上它。」

吉尔道：「我不明白，帕特。他怎么能吻我们呢？毕竟他已经——已经上天堂了。」

「没错，亲爱的，他去了天堂。让我跟你解释解释。任何男女祭司都可以给你弗斯特之吻。它意味着上帝在你心中，上帝是你的一部分……直到永远。」

迈克突然变得热切起来，「你是上帝！」

「啊，迈克尔？呃——我从没听谁这么讲过。但它的确表达了这层意思……上帝在你之内、从你而来、与你同在，魔鬼无法接近你。」

「是的，」迈克赞同地说，「你灵悟了上帝。」他高高兴兴地想到，能把这个概念传达到这种程度，这还是头一次呢……当然，吉尔除外，她正在学习火星语，自然会逐步领会这层意思。

「就是这话，迈克尔。上帝……灵悟了你——而你也在神圣的爱和永恒的快乐中同他的教会结合在一起。祭司吻过你之后，吻痕被文上，作为永远的彰显。倒不一定要这么大——我的这一个嘛，大小、样式都很精确，同弗斯特那圣洁的嘴唇一模一样。你可以把它文在任何地方，以防被罪人的眼睛看见。任何隐蔽的地方。参加永生得救者的快乐集会时，你可以把它展示给大家。」

「我听说过快乐集会，」吉尔评论道，「不过一直没弄明白它们究竟什么样。」

「嗯，」派文斯基夫人解释说，「我们有不同的快乐集会，完全不同。有一种是为那些已经得救、但还可能倒退的成员准备的，那种挺好玩的——无数人参加的大聚会，让人快乐的祈祷只有一点点，更多的是热热闹闹的庆祝，好让聚会有声有色。或许还有一丁点真正的爱——但对象什么的你可得好好考虑清楚，因为你绝不能在兄弟中播下纠纷的种子。教会的各种规矩可严着呢。

「永生得救者的快乐集会嘛——嗯，在那儿就没必要缩手缩脚了，因为在那儿谁都不会犯罪——罪已经是过去的事儿了。要是你想喝个酩酊大醉……好吧，这是上帝的旨意，否则你也不会有这念头。你想跪下祈祷，或者高声歌唱——又或者扯烂衣服，手舞足蹈；这都是上帝的旨意。在那儿，绝不会有任何人觉得那有什么不对的。」

「听上去真不错。」吉尔道。

「哦，没错——从来如此！而且天堂的祝福充盈全身。假如你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同一个永生得救的兄弟躺在一起，那也是上帝的旨意，因为他想让你们大家幸福快乐。他们都有弗斯特之吻——他们属于你。」她若有所思地皱皱眉头，「这感觉跟『分享水』有些类似。你们明白吗？」

「我灵悟了。」迈克道。

（「迈克？？？？？」）

(「等待，吉尔。等待完满。」）

「但是，」帕特丽夏认真地说，「千万别以为靠一个印记就能混进核心教会的快乐集会。每一个到访的兄弟或者姐妹——那，就拿我来说吧，一弄清马戏团下一步准备去哪儿，我就给当地的教会写信，并且寄去我的指纹，他们会把它跟保存在天使长弗斯特礼拜堂里的永生得救者档案做比对。我告诉他们我的地址，他们则告诉我跟我最近的教堂的地址。然后，当我去教堂的时候——我每个星期天都去，从没错过一次快乐集会，哪怕耽误提姆的压轴戏——他们就能确认我的身份。他们很欢迎我；我神圣的图画独一无二、无可匹敌，能为集会增光添彩。我经常任大家上来仔细鉴赏，就这么度过一个晚上……每一分钟都是无上的幸福。有时祭司会让我带上甜面包，演出夏娃和蛇。当然，我得全身上下化好装，还有位兄弟扮演亚当。我们被赶出伊甸园，然后祭司会解释其中的真正涵义，不是那些扭曲的谎言。最后是大团圆，我们重获失去的纯真。到这时，聚会可就热闹了。那才叫乐呢！」

她又补充道：「每个人都对我的弗斯特之吻感兴趣……因为他二十年前就回了天堂，所以大多数人的吻都是由祭司代理的。这方面，有礼拜堂为我作证。而且我会告诉他们当时的情况。唔——」

派文斯基夫人稍一迟疑，随即便详详细细地告诉了他们每个细节。吉尔不由得有些奇怪，她那点子害臊的能力都哪儿去了？然后她灵悟到，迈克和帕特都是一类人，他们是上帝无瑕的儿女，无论干了什么，都不可能犯下任何罪过。为了帕特的缘故，她真希望弗斯特是个神圣的先知，一个拯救了她、领她进入永福的人。

弗斯特！这么个家伙居然成了圣人，真是太滑稽了，天理难容！

靠着大大增强的记忆力，吉尔突然回到了那间有大玻璃墙的房间，又一次注视着弗斯特死气沉沉的眼睛，但他似乎活过来了……吉尔打了个寒战。假如弗斯特要赐予她神圣的一吻——外加他那神圣的自己——她会怎么办？

她把这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但迈克已经捕捉到了。她感到他带着无所不知的纯洁微微一笑。

吉尔站起身来，「帕特丽夏亲爱的，你什么时候回营地？」

「噢，天哪！上帝保佑，现在就该动身了！」

「为什么？不是九点半钟才出发吗？」

「唔……可甜面包想我了。我在外头待太晚，它会妒忌的。」

「跟它说你去参加快乐集会了不行吗？」

「啊……」年长些的女人搂住吉尔，「没错！这正是一个快乐集会！」

「很好。我要去睡了，我困了。你要在什么时候起床？」

「唔，如果我八点之前回去，可以让山姆帮我拆掉帐篷，还有时间让人把我的宝贝儿们安安全全地装上车。」

「早饭呢？」

「在火车上吃。平时起床的时候我只喝杯咖啡。」

「我在这儿煮咖啡。亲爱的，你爱睡多久就睡多久；我不会让你睡过头的，不过我估计你不会睡。迈克从来不睡。」

「一点也不睡？」

「从不。他常常蜷起来思考一阵——但他不睡觉。」

派文斯基夫人庄严地点点头，「这是另一个征兆。我知道——迈克尔，总有一天你也会知道的——上帝会召唤你。」

「也许。」吉尔随声附和，「迈克，我困极了。送我上床好吗？」她浮了起来，飘进卧室，床单自动掀开——她睡着了。

七点钟，吉尔醒了过来。她溜下床，脑袋探进隔壁的房间。灯光早已熄灭，窗帘也拉上了，但他们都醒着。吉尔听见迈克轻柔而坚定地说：

「你是上帝。」

「『你是上帝——』」帕特丽夏悄声道，她的声音低沉，仿佛被催眠了一般。

「是的。吉尔是上帝。」

「吉尔……是上帝。是的，迈克尔。」

「你也是上帝。」

「你——是上帝！来呀，迈克尔，快！」

吉尔悄悄走开，先去刷牙，然后通知迈克自己醒了，却发现他已经知道了。等她回到起居室的时候，阳光已涌入房间。「早上好，亲爱的！」她吻了他们。

「你是上帝。」帕特简简单单地回应道。

「是的，帕特。你也是上帝。上帝在我们所有人之中。」她在耀眼的晨光中打量着帕特，发现她没有一丝疲劳的样子。没错，她知道这种效果。如果迈克想让吉尔整晚不睡，她就会整晚不睡，而且毫不疲倦。她怀疑自己昨晚的瞌睡是迈克的主意……并且听见迈克在他心里肯定了她的想法。

「来点儿咖啡，亲爱的。我正好还有橘子汁。」

早餐很简单，他们吃下的是满满的快乐。吉尔看见帕特若有所思的表情。「怎么了，亲爱的？」

「唔，我真不愿提起这个。可你们这些孩子准备靠什么吃饭呢？帕特姑妈倒有个胀鼓鼓的小金库，所以我想——」

吉尔哈哈大笑，「噢，亲爱的帕特，我不该笑。但是火星来客富着呢！这你肯定知道吧？」

派文斯基夫人有些不知所措，「唔，我猜我知道，可我不大相信新闻上的玩意儿。」

「帕特，你真可爱。相信我，既然我们已经是水兄弟，我们是不会客气的——『分享巢』不是诗意的意象。不过，这话得倒过来说。如果你什么时候需要钱，只管说一声。任何数目、任何时间。给我们写信——不，打电话给我更方便；迈克对钱一丁点概念也没有。说真的，亲爱的，这会儿我名下就有几十万。想要些吗？」

派文斯基夫人似乎吓了一跳，「上帝保佑！我不需要钱。」

吉尔耸耸肩，「什么时候要，说一声就成。如果你想要艘游艇，迈克会很乐意送你一艘的。」

「我肯定会的，帕特。我还从没见过游艇呢。」

派文斯基夫人摇摇头，「别净把我往高处推，孩子们——我想要的只是你们的爱——」

「你已经有了。」吉尔告诉她。

「我没灵『爱』，」迈克说，「但吉尔的话总是对的。假如我们有爱，它就是你的。」

「——还有你们得救的消息。不过我已经不再为这个担心了。迈克告诉了我如何等待，为何等待。你理解吗，吉尔？」

「我灵悟。我对任何事情都不再焦虑了。」

「但我还是有些东西要给你们俩。」文身女士从提包里拿出一本书，「我亲爱的……这就是圣弗斯特给我的那本《新启示》……就在他将吻印在我心上的那晚。我想把它给你们。」

吉尔的眼中充满了泪水，「可是，帕特姑妈——帕特我们的兄弟！我们绝不能接受。我们会去买一本的。」

「不。这是……是我与你们分享的『水』。为了增长亲近。」

「噢——！」吉尔跳了起来，「我们会分享它的。现在，它属于我们——属于我们所有人。」她吻了帕特。

迈克敲敲她的肩膀，「贪心的小兄弟，该我了。」

「我会永远这样子贪下去。」

火星来客先吻了新兄弟的嘴唇，然后又吻了弗斯特吻过的地方。他琢磨着在另一边挑个地方，好跟乔治的设计相配——按照地球的时间其实不过是一小会儿，他一面吻，一面延展时间感，考虑各种细节。有必要灵悟毛细血管——

在其他两人眼里，他只是用嘴唇碰了碰皮肤。但吉尔感应到了，「帕特！看哪！」

派文斯基夫人低下头。她的皮肤出现了一块血红色，正是迈克的唇印。她差点昏倒。「是的。是的！迈克尔——」

没过多久，文身女士变回了穿高领长袖戴手套的乏味主妇。「我不会哭泣，」她庄重地说，「在永恒里也没有离别。我会等着你们。」她吻过他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①拉伯雷主义：放纵、纵欲之意。

②阿波罗式：即井然有序，和谐而理智。

③狄厄尼索斯：希腊酒神，纵欲狂欢的代名词。

④科克：爱尔兰共和国港口城市。当地人与北爱尔兰人持不同的宗教信仰。

二十八

「亵渎！」

弗斯特抬起眼睛，「什么东西叮了你一口吗，小子？」这是一栋临时建筑，赶造得太匆忙了些，时不时还真有东西混进来，通常是一群群几乎完全隐形的小鬼。没什么害处，但被它叮了还是得起个小包，弄得「自我」直痒痒。

「唔……你非得亲眼瞧瞧才能相信——这儿，我把全能X光片倒回去点儿。」

「我能相信的东西多着呢，小子，你想都想不到。」话虽如此，迪格比的上司还是转移了一部分注意力过来。三个凡夫俗子——看得出是人类，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正在揣度永恒。没什么可怪的，「嗯？」

「你听到她说什么了！『天使长迈克尔』①，哈！」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噢，看在上帝份上！」

「很可能还真是看在他老人家的份上。」

迪格比的光环一阵哆嗦，「弗斯特，你肯定没好好看！她说的天使长就是那个比少年犯大不了几岁的家伙，把我三振出局的就是他。再仔细瞧瞧。」

弗斯特把图像放大了一点，发现实习天使说得没错。但他同时还注意到了些别的东西，于是，他那张天使的脸上露出天使的笑容，「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呢，小子？」

「什么？」

「最近我在倶乐部里没瞧见米迦勒，唯我论②千禧巡回赛也勾销了他的名字——这是个征兆，说明他很可能下去出差了。在咱们这个圈子里，要说唯我论，没有谁比米迦勒更热衷的了。」

「这种说法简直是亵渎神明！」

「大老板最妙的那些主意，许多都被其他部门称为『亵渎』。要是你知道有多少，准会大吃一惊——等等，或许不会，你在下头干的不就是那类活计嘛。话说回来，『亵渎』根本就是个无效的概念；它在神学上没有任何意义。『对纯洁者万物皆纯洁。』」

「可是——」

「我还没见证完毕呢，小子。事实是，在这一微秒，咱们的米迦勒兄弟似乎并不在了——我说『似乎』，是因为我并没有特别留意他的下落，我们不在同一张值班表上。再说，宣布那句神谕的文身女士不像是会弄错的样子；她本身就是位很神圣的凡夫俗子。」

「谁说的？」

「我说的。我知道。」弗斯特又一次带着天使的甜美微微一笑。亲爱的小帕特丽夏！年龄虽然大了些，凡俗的魅力依旧不减，而且内心有一种闪光，闪得她好像一扇彩色玻璃窗。弗斯特发现，在他最后一次看见帕特丽夏之后，乔治已经完成了敬献给他的伟大作品（当然，弗斯特此时并没有感到任何世俗的得意之情）。虽说现在高高在上，但他还是觉得，那幅他被上帝招上天堂的画还不算坏，实在不坏。他一定要去向乔治道贺，顺便告诉乔治他看见了帕特丽夏。呣，乔治在哪儿来着？他记得乔治应该是宇宙设计部的创新艺术家，直接隶属于建筑部——没关系，天国档案眨眼工夫就能把他挖出来，用不了一千年。

帕特丽夏，噢，一只多么可口的小鸭子，那么澎湃的神圣激情！要是她能再多那么一点点自信，少那么一点点谦卑，他早就让她当女祭司了。可帕特丽夏需要按她自己的天性去接受上帝，这种需要太强烈，所以她只能当个林伽派③信徒……而那儿偏又用不着她。弗斯特本想往前扫描，看看她过去的样子，却又以天使的自制否定了这个主意；还有活儿要干呢——

「忘了全能X光片吧，小子。我要跟你说句话。」迪格比遵命等待着。弗斯特掸了掸自己的光环，他沉思的时候总有这个恼人的习惯，「小子，直到现在，你还是不怎么天使呀。」

「对不起。」

「永恒里没有对不起的位置。但事实是，你过于注意那个可能是、也可能不是米迦勒兄弟的年轻人。现在，好好听着：首先，用什么工具把你从牧区召唤回来，这一点你是没有资格裁决的；其次，折磨你的也不是他——你根本说不上认识他，让你放心不下的是你从前那个黑发小秘书。你受招之前，她赢得了我的吻，比你早上好些世俗时段，不是吗？」

「我还在测试她。」

「那么现在，你心里无疑充满了天使的愉悦，因为你肯定已经注意到，大主教肖特亲自对她进行了彻底的测试——喔，彻底极了；我告诉过你他能干好的。她通过了，现在正享受着更为广泛的快乐，这也是她应得的。呣，牧羊人应该从自己的工作中得到乐趣……他得到晋升的时候，也应该从晋升里找到快乐。对了，说来还真巧，我们刚刚成立的一个新部门里有个空缺，实习守护天使。依你名义上的品级，那个职位低了些，这我承认，不过这也是很好的天使经验嘛。这个星球——嗯，你先姑且把它当作星球好了——上头的居民不是两足，而是三足，根据高层的消息，就连唐璜本人也没法从任何一个三只脚身上享受到世俗的愉悦……这可不是推测；他们把他借去做过测试。他又是尖叫又是祷告，说他自个儿的地狱单间都比那儿强，非要人家把他送回去不可。」

「打发我去那个鬼地方？你是怕我干涉下头的事儿！」

「啧，啧！你压根儿没法干涉——在这个一切皆有可能的地方，这是唯一一个不可能。你一来我就使劲跟你解释过。不过别让我的话阻止你；在这个永恒之地，尝试永远是允许的。给你的指令里头包含一个跳转段落，你可以随时回来，查看此地此时，同时不会丧失你在三只脚星球上的世俗性。现在张开翅膀，开始行动吧。我还有活儿要干呢。」说完，弗斯特继续干自己刚才被打断的工作。什么工作来着？噢，对了，一个可怜虫，被暂时命名为「艾格尼丝·道格拉斯」。激励别人是件苦差事，但她一直尽心尽力、不屈不挠。现在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她需要休息，消除战斗必然导致的疲倦……她肯定会又踢又叫，全身上下每个孔洞喷沫流脓。

哦，如此艰巨的工作之后，她需要驱驱魔才成！但所有工作都是艰巨的，没有别的可能。「艾格尼丝·道格拉斯」是位非常可靠的外勤特工；多别扭的任务她都能吃得消。只要任务的性质大体上是纯洁的，不管是在火刑架还是修道院，她准能完成。

他本人对纯不纯洁倒没什么兴趣，不过任何工作只要干得漂亮，他都会产生职业上的尊敬。弗斯特偷偷瞄了派文斯基夫人最后一眼。这才是个他欣赏的工作伙伴哪。可爱的小帕特丽夏！上帝保佑她，她是多么有激情啊——

①英美许多姓氏源自《圣经>。Michael，《圣经》译名米迦勒，为天使长。用于俗人姓名时译为迈克尔。原文中是同一个词，译文不得不加以区分。

②唯我论，又称「唯我主义」，是一种只承认自己个人存在的哲学观点。如哲学家贝克莱把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看作是「观念的集合」，他以苹果为例，说苹果不过是我的色、香、味、硬度等感觉的综合而已，如果没有我的感觉，就没有苹果，也没有任何事物。

③林伽派：印度南部的印度教教派。

二十九

门在帕特丽夏身后关上，吉尔问：「有什么打算，迈克？」

「我们离开这儿。吉尔，你读过些变态心理学。」

「没错。但不如你多。」

「你知道文身象征着什么吗？还有蛇？」

「当然。这方面，我一遇到帕特就明白了。我一直希望你能想个法子。」

「除非我们能成为水兄弟，否则我也没办法。性可以是好的，很有用——但必须是作为一种分享和增长亲近。我灵悟到，假如我在这么干时没有增长亲近——唔，我也说不准。」

「那种情况下，我灵悟你不会干这种事，迈克，所以我才爱你——当然还有许许多多别的原因。」

「我还是没灵悟『爱』。吉尔，我没法灵悟『人』。但我不愿帕特离开。」

「留下她。让她和我们一起。」

(「耐心等待，吉尔。」）

(「我知道。」）

他又补充道：「恐怕我也没法提供她所需要的一切。她每时每刻都想奉献自己，给所有人。快乐集会还有蛇和呆子，这一切都无法满足帕特。她想把自己放在祭坛上，永远献给世上的每一个人——让他们快乐。这个新启示教……对其他人，它有别的意义；但对帕特，它的意义就在于此。」

「是的，迈克，亲爱的迈克。」

「该走了。选一身衣服，拿上你的包。我来处理垃圾。」

吉尔有些心疼，有一两样东西她挺想带上。可迈克每次离开时，除了身上的衣服，什么也不带。他似乎觉得她也喜欢这样。「我穿那条漂亮的蓝裙子。」

它飘过来立在她头上，吉尔抬起双手，裙子扭动着穿到她身上；然后拉上了拉链。鞋子朝她走过去，她把脚放进鞋里。「我准备好了。」

迈克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却无法理解那个观念——它与火星人的想法差得太远了。「吉尔？你想停下来结婚吗？」

她想了想，「今天是星期天，搞不到结婚证的。」

「那就明天。我灵悟你想结婚。」

「不，迈克。」

「为什么，吉尔？」

「结婚也不可能使我们更加亲近了。我们分享过水——无论在英语还是火星语中，都同样真实。」

「没错。」

「还有一个只在英语里成立的理由。我不愿意朵卡丝、安妮、米丽安——还有帕特——以为我想把她们挤掉。」

「吉尔，她们谁也不会那么想的。」

「我不会冒这个险，因为没这个必要。你早就娶了我，很久很久之前，在那间病房里。」她稍一迟疑，「不过你还是可以为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吉尔？」

「唔，你可以用昵称叫我！就像我对你那样。」

「好的，吉尔。什么昵称？」

「哦！」她飞快地吻了吻他，「迈克，你是我遇到的最可爱、最甜的人——也是两个星球上最惹人生气的家伙！不用费心了。时不时叫我一声『小兄弟』就行……它让我从里到外浑身发抖。」

「好的，小兄弟。」

「噢，天哪！咱们赶紧离开这儿吧——免得我把你弄回床上去。楼下见；我去结账。」她突然跑开了。

他们坐上了第一辆灰狗大巴，根本不管目的地是哪儿。过了一个星期，他们回了趟家，分享了几天的水，然后没有道别就离开了。道别是迈克抗拒的又一个人类习俗；他只对陌生人才这么干。

不久，他们来到拉斯维加斯，住进市区外的一间饭店。迈克试着赌钱，吉尔则当了秀女郎来打发时间。她既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在这个西方的巴比伦，最适合她的工作是头戴高礼帽、脸挂微笑、身着一小片亮闪闪的布料，走来走去展示自己。迈克忙着的时候她宁愿工作，反正迈克总能为她搞到她需要的工作。赌场从不关门，所以迈克几乎永远没空。

迈克很小心地遵守着吉尔制定的限制，不让自己赢得太多。在每个赌场，他都先挤出几千块，然后又都倒回去。他也从不让自己放手豪赌。后来他又找了份工作，主持一张轮盘赌的赌桌，他由着小球滚动，毫不干预。他研究周围的人，努力灵悟他们为什么要赌博。他灵悟到了一个跟性有关的动机——却又似乎从中灵悟到了错误。

吉尔在一家富丽堂皇的剧院—餐厅里工作。那儿有很多顾客，吉尔认定他们全都只是些呆子，连人都算不上。可她竟然发现自己真真切切地喜欢向他们展示自己。她以不断增强的火星诚实检视这种感觉。她一直喜欢被男人看，当然得是那些有魅力、让她想触碰的男人。说起来，有一个问题让她时常苦恼不堪。她的身体对迈克没有任何吸引力，尽管他对她的身体极尽热忱，任何女人都不可能梦想得到更多了——

——前提是在他有空的时候。但就算手头正好有事，迈克也一样慷慨；他会任由她把自己从入定的状态唤醒，毫不抱怨地换过挡来，微笑、热切、深情款款。

可无论如何，问题还是摆在那儿，没法回避。这是迈克的怪僻之一，就好像他不会大笑一样。吉尔当上了大腿秀女郎，首次出场后她就确定，她喜欢陌生人用爱慕的眼光盯着自己，因为这是迈克所没有给予她的。

然而她的诚实已经臻于完美，所以这个理论很快就被淘汰了。观众大多都是些太老、太胖的秃子，吉尔不可能觉得他们有魅力。吉尔向来对所谓的「老色狼」嗤之以鼻。但一般的老男人不在此列，她提醒自己。朱巴尔可以看着她，甚至说些粗话，但她从没觉得朱巴尔心中有任何肮脏的念头。

可现在，她发现这些「老色狼」并不让她恶心。感受到他们爱慕的眼神或者赤裸裸的欲望时——她的确能感受到这些，还能识别源头——她并没有不愉快；这让她浑身暖烘烘的，自鸣得意又满心欢喜。

「暴露癖」对她从来只是个专门术语，一个她所鄙视的人类弱点。现在，她挖出了自己的暴露癖，认真研究。结论是，要么这种自恋很正常，要么是她自己不正常。但她并没有觉得自己不正常；反而觉得比过去任何时候更加健康。她一向身强力壮（护士不可能弱不禁风），而现在，她连伤风、胃胀都没了。如此健康持续了多长时间？想不起来了……天啊，就连肚子不舒服也没有。

好吧，假如一个健康女人喜欢让人瞧，那健康男人也应该喜欢瞧女人，就好像白天过后是黑夜一样理所当然，要不可真他妈的说不过去了！就在这一刻，她终于在理性上理解了杜克和他的画片。

她跟迈克讨论了这件事，可迈克就是不明白，给人家看有什么可介意的？他能理解不希望被人碰；迈克自己一直避免握手，他只愿意让水兄弟碰他。（吉尔拿不准这个「碰」能到什么程度；迈克读过同性恋，但却没法灵悟。她为他解释过，同时还立下了避免跟男人调情的规矩。她知道迈克很漂亮，有那种吸引力。迈克听从了她的建议，把自己的脸从中性美变得更有男人味了。可迈克会拒绝水兄弟的调情吗？比如杜克的？幸好迈克的男性水兄弟都极有男子气概，就好像其余的水兄弟都非常有女人味儿一样。吉尔推测，迈克或许在那些可怜的中间人身上灵悟到了一种「错误」——他大概是永远不会同他们分享水的。）

至于吉尔现在喜欢被人盯着看，迈克也同样不能理解。他们俩的态度只在一个时期算得上大致接近，那就是他们离开马戏团时，也就是吉尔开始不再介意别人看她的那个时期。她现在明白了，当时的她刚刚开始形成现在这种自我意识，还不能算真的对男人的眼光无动于衷。当时，为了适应火星来客，她不得不摆脱了一部分矫揉造作的女性气质。这种东西是从小养成的，早已成为条件反射，护士职业也无法根除。

问题是，在吉尔抛弃它之前，她并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任何矫揉造作的东西。现在她终于可以对自己承认，她心里有些东西就跟一只发情的母猫一样兴高采烈、不知羞耻。

她试着把自己的理论告诉迈克，跟他解释自恋的暴露癖和偷窥癖之间的互补作用。「事实是，迈克，男人盯着我瞧简直让我忘乎所以……这么多男人，几乎所有男人。现在我总算灵悟了杜克为什么喜欢女人的图片，而且是越性感越好。这并不意味着我想跟他们上床，就好像杜克也没想跟那些照片上床一样。但当他们看着我，告诉我——在心里告诉我——我很迷人，我浑身上下好不兴奋。」她微微皱起眉头，「也许我该照张相，摆个特别下流的姿势，把它寄给杜克……好让他知道我很抱歉当时没能灵悟，把那当成了他的一个缺陷。就算这真是缺陷，那我自己身上也有——姑娘式的。我是说，如果这真是一个缺陷——其实我灵悟它不是。」

「好吧。我们去找个摄影师。」

她摇摇头，「还是直接道歉吧。我不会寄那么一张照片去；杜克从没跟我调过情，我可不想他误会。」

「吉尔，你不想要杜克吗？」

他在说「杜克」时，心里同时想着「水兄弟」这个词，她听出来了，「呣……这我倒从没想过。我猜我是在对你『保持忠诚』。但我灵悟到你说得对；我不会拒绝杜克——而且还会好好享受！怎么样，亲爱的？」

「我灵悟到了善。」迈克严肃地说。

「呣……我的火星骑士啊，如果你能时不时做出点忌妒的表示，人类妇女会很高兴的。不过我看要你灵悟『忌妒』是毫无希望的。亲爱的，要是一个呆子跟我调情，你怎么灵悟这事儿？」

迈克没怎么笑，「我灵悟他会失踪。」

「我灵悟他或许会的。不过，迈克，听我说，亲爱的。你保证过，除非情况非常危急，否则绝不会那么干。假如你听到我尖叫，并且探索我的内心、发现真有麻烦，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但话说回来，你还在火星的时候我就跟色狼打交道了。十次里头有九次，要是哪个姑娘被强暴了，她自己也有些责任。所以千万别草率行事。」

「我记下了。希望你会把那张下流照片寄给杜克。」

「什么，亲爱的？假如我想跟杜克调调情一一既然你已经让我想到了这主意，我很可能会试试看——我宁愿抓住他的肩膀，对他说，『杜克，怎么样？我愿意。』我可不愿像那些寄照片给你的讨厌鬼一样。但如果你想要我这么干，没问题。」

迈克皱起眉头，「要是你希望寄给杜克一张下流照片，那就寄；要是不愿意就别寄。不过我想看看下流照片是怎么照的。吉尔，『下流』照片是什么东西？」

吉尔颠来倒去的态度让迈克困惑不解，杜克的「艺术」收藏更是困扰他好久了。人类在性这个方面喧嚣不已，它的火星对应物却是那么苍白平淡，根本无法给迈克提供任何基础，让他可以理解自恋或偷窥、端庄或暴露。他补充道：「『下流』意味着小小的错误，但我灵悟你指的不是错误，而是相反的东西。」

「唔，下流照片可以是任意一种情形，全看它是给什么人的。不过，迈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做给你看。把百叶窗关上好吗？」

威尼斯百叶窗自己合了起来。「好，」她说，「这个姿势只有一点点下流，任何秀女郎拍工作照时都可以用……这个姿势更下流些，有些姑娘会用它。但这一个就毫无疑问是很下流了……这一个是相当下流……而这一个实在太下流，就算用毛巾裹着脸，我也不拿它去拍照——除非你想要。」

「要是你蒙住了脸，我为什么还想要它？」

「问杜克吧。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

「我没灵悟到错误，也没看出有什么好的。我灵悟到——」他用了个火星词，指的是情感的缺失。

迈克仍旧不明白，所以他们继续讨论，一有可能就用火星语，它在区分情感和价值时总是极其细微；有时也用英语，因为火星语没法应付某些概念。为了揭开谜底，那晚迈克搞了张前排的位子（吉尔已经教会了他贿赂领班）。第一个节目吉尔就仪态万方地走了出来，她对每个人微笑，却单冲迈克眨了眨眼。她每晚表演时都享受着一种暖洋洋的愉悦感，现在有迈克在场，这种感觉似乎又增强了好多——她怀疑自己会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姑娘们摆出造型的时候，迈克离吉尔只有大概十英尺。（她已经晋升到了前排的位置。导演是第四天给她升职的：「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孩子。好多姑娘比你有看头多了，可你身上却有些东西，能让客人们目不转睛。」）

她一面摆姿势，一面在心里跟迈克交谈。（「有什么感觉没有？」）

(「我灵悟了，但不完全。」）

(「看着我看的地方，我的兄弟。那个小个子。他在哆嗦。他渴望得到我。」)

(「我灵悟了他的渴望。」）

(「你能看见他吗？」）吉尔紧紧盯住那个客人的眼睛，这样既能增加他的兴趣，又能让迈克借用她的眼睛。对火星人而言，这种做法是很常见的。随着吉尔与迈克日益亲近、她对火星思维的灵悟不断加强，到现在，他们俩终于可以这样做了。吉尔的控制还很弱。迈克只需要呼唤她就能用她的眼睛去看，但如果她要借用他的眼睛，迈克就得特意帮她一把。

(「我们一道灵悟他，」）迈克说，（「他对我的小兄弟如饥似渴。」）

（「！！！！」）

(「对，这是一种美丽的痛苦。」）

音乐提示吉尔开始缓缓走动。她动起来，举手投足都带着骄傲。她感到自己回应着迈克和那个陌生人的情感，欲望在她体内沸腾。她的线路带她走向那个满心情欲的小个子；她的目光继续同他纠缠在一起。

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完全出乎她意料的事，迈克从没告诉过她有这种可能。吉尔一直在接收那个陌生人的情感，用自己的眼睛和身体挑逗他，再把她的感觉传递给迈克，可突然间，她通过一双陌生的眼睛看见了自己，还感受到了对方看她时心中一切原始的欲求。

她绊了一跤，险些跌倒，幸好迈克即时「抓」住她，帮她稳定下来，直到她重新掌握好平衡。刚才的「天眼」消失了。

美女的队列继续走向出口。下了台，走在吉尔身后的姑娘问：「怎么回事，吉尔？」

「绊到了鞋跟。」

「从没见过那么惊险的动作。你像只提线木偶似的。」

(——正是如此，亲爱的！）「我得跟舞台经理说说，让他检查检查。我觉得那儿有块板子好像松了。」

她们再次上台表演，迈克又让她瞅了几眼她在不同男人眼里的样子。但这回他很小心，没再把她吓着。吉尔发现自己的形象千差万别，不禁大吃一惊：一个人注意的是她的腿，另一个被她起伏的线条迷住了，第三个只顾盯着她饱满的胸部。然后，迈克让她通过他自己的眼睛看了其他的姑娘。吉尔发现，迈克看她们就和她自己看她们时一样，只是更清晰些。吉尔不禁松了口气。

还有件事儿让她惊愕不已：她用了迈克的眼睛去看别的姑娘，发现自己竟然更兴奋了。

最后一幕时，迈克离开了，免得散场的时候挤在人堆里。他只请了一小会儿假，好来看表演。吉尔本以为当晚不会再见到他了。可她回到饭店时，刚到门外就感觉到了他。门开了，又在她身后关上。「嗨，亲爱的！」她唤道，「你在家真好！」

他温柔地笑了，「现在我灵悟了下流照片。」她的衣服倏地消失，「咱们来照些下流照片。」

「什么？好，亲爱的，当然。」她依次摆出先前那些姿势。每一次，迈克都让她使用他的眼睛来观察自己。她看着，体会着他的情感……同时感到自己的情感也在回应、增长。最后，她把想象力发挥到极致，摆出她能想到的最色情的姿势。

「下流照片是非常好的。」迈克庄而重之地说。

「没错！现在我也灵悟了！你还在等什么？」

他们辞去工作，看了市里的每一场表演。吉尔发现一件事，自己只有通过男人的眼睛才能「灵悟下流照片」。假如迈克在看，她会分享他的情绪，从感官的愉悦一直到完全激发的情欲。可一旦迈克的注意力转到别的地方，模特儿、舞娘或者脱衣舞女马上变成了普通女人。她觉得很幸运；要是在自己身上发现同性恋倾向，可就太那个了。

但通过他的眼睛看女孩子真是有趣极了。照迈克的话讲，「非常好」，让吉尔心醉神迷。因为她知道，迈克终于也用这样的眼光来看自己了。

他们去了帕洛阿尔托，在那儿，迈克企图吞下整个胡佛图书馆。可惜扫描仪运转不了那么快，迈克自己翻书的速度也不够他读完所有的书。迈克终于承认，就算把图书馆关门后的所有时间都用来沉思，他灵悟的速度也赶不上吸收数据的速度。吉尔松了口气，把他俩带到旧金山。在这里，迈克开始了系统的研究。

有一天，她回到他们的公寓，发现迈克无所事事地埋在书堆里。书多极了，《犹太法典》、《爱经》、好几个版本的《圣经》、《亡灵之书》、摩门教的《圣经》、帕特的宝贝《新启示》、好多种经外书、《古兰经》、完整版的《金枝》、《道》、《打开经典的钥匙——科学与健康》，还有其他宗教的圣书，大大小小的足有一打，连《克罗利的律法书》这种怪东西都在里头。

「遇到麻烦了，亲爱的？」

「吉尔，我不灵悟。」

(「耐心等待，迈克尔。等待完满来临。」）

「我不认为等待能达到完满。我知道问题在哪儿：我不是人类，我是火星人——一个火星人，却困在了错误的身体里。」

「你对我已经够男人的了，亲爱的，我喜欢你的身体。」

「唔，你灵悟我是什么意思。我没法灵悟人。我不理解怎么会有这么多宗教。你看，在我的同胞那儿——」

「你的同胞，迈克？」

「抱歉，我应该说在火星人那儿。那里只有一个宗教，而且不是一种信仰，而是确定无疑的事实。你灵悟的，『你是上帝！』」

「对，」她附和道，「用火星语，我的确灵悟……可是，最亲爱的迈克，换成英语，意思就不一样了。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呣……在火星，要是我们想知道任何事情，去请教灵老就行，他们的答案永远不会有差错。吉尔，难道说我们人类真的没有『灵老』？这可能吗？我是说没有灵魂。当我们解体的时候——死的时候——我们是不是全死了？……彻彻底底、什么也不会留下？我们之所以活得无知无识，是不是因为知识无关紧要？因为一旦离开人世，我们不会留下一丝痕迹？因为我们在世的时间是那么短暂，火星人一次长长的沉思，对我们就等于整整一生？告诉我，吉尔。你是人类。」

她沉静地笑笑，「你自己告诉过我。你教会了我认识永恒，现在你没法再从我这里夺走它了。你无法死去，迈克——你只会解体。」她用双手指了指自己，「这具身体,你教我通过你的眼睛去看它……你是那么爱它，有一天它会消失。但我不会。我是我所是！你是上帝，我是上帝，我们是上帝，永远都是。我不知道我会去哪里，也不知道我还会不会记得自己曾经是吉尔·博德曼，喜欢在明亮的灯光下展示她的细皮嫩肉，在医院倒便盆也一样高高兴兴。我爱这具身体——」

迈克弄走了她的衣服，动作罕见地急躁。

「谢谢你，亲爱的。」吉尔道，「对我来说，这是具挺好的身体。对你也是，对我们俩都是。但等我用完它之后，我猜我是不会舍不得的。我希望我解体之后，你会吃掉它。」

「哦，我会吃掉你的，没错——除非我自己先解体。」

「我看不会。你能控制你那具美好的身体，控制得比我好多了。我猜你至少会活上好几个世纪，除非你决定提前解体。」

「或许我会的。但不是现在。吉尔，我一直在努力，一直在努力。我们已经去过多少间教堂了？」

「我想，旧金山每个教派的都去过。至于我们参加了多少次求道者集会，我早就记不得了。」

「那只是为了安慰帕特。你总说帕特需要知道我们还没放弃，要不是为了她，我是再也不会上那儿去的。」

「她的确需要。我们不能撒谎——你不知道该怎么撒谎，而我则不能，不能对帕特那么干。」

「说实话，」他承认，「许多弗斯特教徒的信仰还是真诚的。当然，他们错了。但他们在摸索——就像我在马戏团的时候一样。问题是他们永远无法纠正自己的错误，因为这个——」他让帕特的书飘了起来，「——这个里头几乎全是胡说八道。」

「是的。但帕特看到的不是那些部分。纯真包裹着她。她是上帝，行为举止无一不是上帝的言行……只不过她自己不知道罢了。」

「唔，嗯，」迈克同意道，「这就是我们的帕特。但只有在我告诉她时，她才相信自己是上帝——而且还非得我再三强调不可。可是，吉尔，我能求助的地方只有三个。首先是科学。可说到宇宙是怎么运转的，我在巢里学到的东西，人类科学家已经望尘莫及了。两者的差距太大，就连悬浮这么基础的原理我都跟他们说不通。我不是在贬低科学家，他们只能做到这一步；这一点我灵悟得很充分。但他们所追求的并不是我所要寻找的。想灵悟沙漠，光数数里头有多少粒沙子是不够的。其次是哲学。据说它应该什么问题都能解决。真的吗？可是，任何一个哲学家，开始研究哲学时持什么观点看法，研究之后还是那几样。比如说康德，比如说其他那些追着自己尾巴跑的人。无一例外——只除了那些自欺欺人、拿自己的结论去证明自己的假设的人。答案本来应该在这儿，」他朝那堆书挥了挥手，「可里头并没有。一点点真实的灵悟，是的，但没有规律——就算有规律，每次一遇到麻烦，他们就要你靠信仰解决。信仰！好个肮脏的字眼。吉尔，过去你教过我，跟人客客气气相处的时候，有些字眼是不能说的——当时你怎么没提到信仰？」

吉尔笑道：「迈克，你刚刚开了个玩笑。」

「我没想开玩笑……也看不出有什么可笑的。吉尔，就算对你，我也没有一点益处。过去你会开怀大笑，我没能学会，而你已经忘了怎么开怀大笑；我没能变成人类……而你却变成了火星人。」

「我很快乐，亲爱的，或许只是我笑的时候你没注意而已。」

「就算你是在市场大街那边笑，我也会听见的。我灵悟得到。自从它不再让我害怕，每次有人笑出声来我都能注意到——特别是你。只要我能灵悟笑声，我就能灵悟人类——我是这么想的。到那时，我就能帮助像帕特那样的人了……把我所知道的教给她，把她所知道的学到手。我们就能相互理解。」

「迈克，帕特只需要你时不时去看看她就够了。咱们干吗不去呢，亲爱的？让我们离开这个雾气沉沉的鬼地方。马戏团这一季已经演完了，她在家。我们朝南方走，去瞧瞧她……反正我一直想去下加利福尼亚；我们可以继续往南，享受暖和的天气。干脆带她一起走，肯定有意思极了！」

「好吧。」

她站起身来，「我先穿件衣服。你想留下那些书吗？我可以把它们寄给朱巴尔。」

他手指轻弹。除了帕特丽夏的礼物，其他书本全都消失了。「我们带上那本；这种事，帕特肯定会注意到的。不过，吉尔，我得去趟动物园。」

「行。」

「有头骆驼朝我吐了口唾沫，我要吐还它，再问问它干吗要发脾气。或许骆驼就是这个星球的『灵老』……难怪这地方搞成了这副模样。」

「短短一天已经两个笑话了，迈克。」

「我可没笑。你也没有。骆驼也没有。没准它灵悟了这是为什么。这件怎么样？你想穿内衣吗？」

「好，亲爱的。外头冷着呢。」

「放松，站直。」他把她抬起几英尺，「裤子，袜子，吊袜带，鞋。下面穿好了，胳膊举高。胸罩？你不需要这东西。现在是外衣——穿好了。大方得体，美丽动人，不管那是什么意思。你看上去挺好。就算别的什么都干不了，也许我还能当个贴身女仆。泡澡、洗发、按摩、造型、化妆，还能为任何场合搭配服装。我甚至学会了为你修指甲。还有什么吩咐吗，女士？」

「你是个完美的女仆，亲爱的。」

「没错，我灵悟我是的。你看上去真不错，要不干脆甩掉衣服，我给你按摩按摩。增长亲近的那种按摩。」

「好极了，迈克尔！」

「我还以为你已经学会等待了。你得先带我去动物园，还要给我买些花生米。」

「好的，迈克。」

金门大桥公园寒风凜冽，迈克一点没注意，吉尔也已经学会了让自己不冷的法子。但能去温暖的猴屋，放松一会儿身体控制，还是挺好的。猴屋里吉尔唯一喜欢的就是温度。猴子和猩猩太像人了，简直无药可救。吉尔看了浑身不舒服，原本她还以为自己已经永远跟矫揉造作绝缘了呢。事实上，她的确已经学会了以一种几乎火星式的欢快去珍爱所有肉体的东西。这些猿类的当众交配和排泄不再让她不快。这些可怜家伙被关在围栏里，没有一点隐私，那不是它们的错。她现在看到这些已经没有了过去那种深恶痛绝的感觉，也不会过于敏感。不，问题是它们太像人了，实在太像。每个动作、每个表情，每个不知所措的眼神，都让她联想到自己种族里她最不喜欢的那些东西。

吉尔更喜欢猫科动物馆。强壮的雄狮即使身陷囹圄也依然傲慢，大块头的母狮展现出平静的母性，高贵美丽的孟加拉虎眼中射出丛林的光彩，小巧的美洲豹迅捷而致命，浑身的麝香味儿连空调也没法排干净。迈克和她口味相同；他们会在那儿待上好几个钟头，或者去鸟舍、爬虫馆，再不然就去看海豹。有一次他告诉她，要是非得生在这个星球上，当头海狮是最好的选择。

第一次看见动物园时，迈克非常不安；吉尔不得不命令他等待、灵悟，否则他会立刻释放所有的动物。不久他就承认，如果放掉它们，大多数动物根本没法生存。动物园也是巢，一种比较特别的巢。这之后他闭缩了好几个钟头，后来再也没威胁过要消灭围栏、玻璃和铁栏杆。他跟吉尔解释说，栏杆的作用其实主要是把人拦在外头，而不是把动物拦在里头，一开始他没有灵悟到这一点。之后，无论他们去哪儿，迈克都会去看当地的动物园，一个都没错过。

可迈克今天实在闷闷不乐，连观看愤世嫉俗的骆驼都没让他心情好起来。猴子和猩猩一样无法让他打起精神。他们在一笼子卷尾猴前站了许久，看着它们吃饭、睡觉、求爱，还有些猴子在互相照料、打扮，或者毫无目的地晃来荡去。吉尔拿出些花生，开始喂它们。

其中一只猴子接到一粒花生，还没来得及塞进嘴里，另一只个头更大的公猴就跑过来，把花生抢去不说，还揍了它一顿。这小东西根本没想反抗，只是使劲用指关节敲打地面，愤怒而无助地吱吱叫着。迈克望着他，一脸严肃。

突然，这只受了欺负的猴子冲到笼子另一头，挑了只比自己更小的猴子，狠狠放倒对方，把自己受的气连本带利地发泄到它身上。小猴子呜咽着爬开了。其他猴子瞅也没瞅它们一眼。

迈克仰面朝天，放声大笑起来——然后就这么无法控制地笑啊笑啊。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整个人颤抖着躺到了地上，却仍然大笑不止。

「停下，迈克！」

他没有再蜷起身子，但仍然狂笑不止。一个管理员匆匆赶来，「女士，需要帮忙吗？」

「能不能帮我们叫辆出租车？地面的、空中的，什么都行——我得把他弄出去。」她又加上一句，「他不太舒服。」

「要救护车吗？看来像是癫痫。」

「随便什么都行！」几分钟后，她领着迈克上了一辆由人类驾驶的空中出租车。她把地址告诉司机，然后焦灼地对迈克说：「听我说,迈克！镇定些。」

他稍稍平静下来，但一路上依然咯咯笑着，然后又开始大笑，接着再变成咯咯的轻笑，一刻也没停过。吉尔在一旁为他擦拭笑出来的眼泪。她把他弄进屋里，脱下他的衣服，让他躺下。「好了，亲爱的，如果需要，你尽管蜷起来好了。」

「我很好。我终于好了。」

「但愿如此。」她叹了口气，「你把我吓坏了，迈克。」

「抱歉，小兄弟。第一次听到笑声的时候，我自己不也吓了一跳吗？」

「迈克，究竟是怎么回事？」

「吉尔……我灵悟了人类！」

「唔？」（「？？？？」）

(「没错，小兄弟。我灵悟了。」）「我灵悟了人类，吉尔……小兄弟……亲爱的小东西……长着活泼的双腿小淘气，淫荡放肆让人春心萌动的生命力……美丽的胸部和淘气的后背……细语柔荑。我的心肝宝贝。」

「啊，迈克尔！」

「哦，我知道这些词；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用它们、为什么用它们……也不明白你为什么想要我这么说。我爱你，甜心——现在我也灵悟了『爱』。」

「你一直都灵悟爱。而且我也爱你……你这个死猿人。我亲爱的。」

「『猿人』，没错。上这儿来，母猿人，搂着我，跟我说个笑话。」

「只说笑话？」

「嗯，别这样，只搂着就好。讲个我从没听过的笑话，看我能不能笑对地方。我会的，肯定没问题——我还能告诉你它为什么好笑。吉尔……我灵悟了人类！」

「可你是怎么做的，心肝儿？能告诉我吗？是不是需要用火星语？或者心灵感应？」

「不用，这就是关键。我灵悟了人类。我是人类……所以现在，我能用人类的话来讲了。我发现了人为什么要笑。他们笑是因为痛……因为只有笑才能让他们不再痛苦。」

吉尔大惑不解，「或许不是人类的是我吧。我不明白。」

「啊，你是人，小小的女猿人。你完全自发地灵悟了它，以至于根本不必思考。因为你是在人中间长大的。而我不是。我就像一只小狗，被人带走、养大，既没法变成主人那样，也从没学过该怎么做一只狗。所以人家得教我。马哈迈德兄弟教了我，朱巴尔教了我，许多其他人教了我……而你教得最多。今天，我拿到了结业证书——所以我笑了。哦，那只可怜的猴子。」

「哪一只，亲爱的？我觉得那只大的卑鄙极了……后来我扔花生给它的那只也一样坏。这里头有什么可笑的？」

「吉尔，吉尔我亲爱的！看来你是火星语学得太多了。那当然不好笑，那是场悲剧。所以我不得不笑。我看着一笼猴子，突然间，我看到了我的同胞，看到了他们所有的卑劣、残忍和种种完全无法解释的东西——那一瞬间我痛彻心肺，然后就发现自己正在放声大笑。」

「可是——亲爱的迈克，让人发笑的是那些美好的东西……不是那些可怕的事情。」

「真的？想想拉斯维加斯。你们姑娘们上台的时候大家笑了吗？」

「唔……没有。」

「但你们这些姑娘却是整个表演里最好的东西。现在我灵悟，如果他们哈哈大笑，你们会伤心的。不，让人发笑的是绊跤摔倒的小丑……或者其他什么不好的事情。」

「但这不是全部啊。」

「哦？或许我还没有完全灵悟吧。给我举个例子吧，甜心……一个笑话、任何东西——但必须是让你笑痛肚子的那种，微笑可不行。然后咱们来看看那里头是不是有些错误，看看假如没有那个错误，你还会不会笑。」他想了想，「我灵悟假如猴子学会了笑，它们就能变成人类了。」

「也许。」吉尔并不信服，但还是急切地在记忆里搜索着，她要找些自己无法抗拒的笑话，让她放声大笑的那种：

「——她的整个桥牌俱乐部。」……「我该鞠躬吗？」……「哪个都不是，你这蠢货——而是……」「——折了一条腿。」……「——找我的麻烦！」……「——可这会坏了我兜风的心情啊。」……「——他的岳母昏了过去。」……「阻止你？三赔一，我赌你能行！」……「——奥利出了点事儿。」……「——你也一样，你这头蠢牛！」她放弃了所谓「好笑」的故事，告诉自己说那不过是瞎编的。吉尔转而回忆发生过的事件。恶作剧？所有恶作剧都支持着迈克的理论，就连漏水的杯子这种无伤大雅的也不例外，实习医生眼里的笑话就更甭提了——那些家伙都该关进笼子里。还有什么？艾尔沙·梅丢了短裤的那回？对于艾尔沙·梅来说那可不好笑。或者——

最后，她阴沉沉地说：「很显然，摔个屁股墩儿就是所有幽默的最高境界了。人类竟然是这副模样，迈克，真够惨的。」

「噢，不是那样的。」

「什么？」

「过去我以为——人家告诉我——『好笑』的东西是好东西。错了。对于亲身经历的人来说，它从来都不好笑。比如那个没了裤子的治安官。好处是在笑里。我灵悟那是一种勇敢……一种分享……共同抵御痛苦、悲伤和失败。」

「可是——迈克，嘲笑别人不是件好事啊。」

「不。但我笑的不是那只小猴子。我笑的是我们。人类。我突然明白了自己是人，所以忍不住哈哈大笑。」他顿了顿，「这很难解释，因为无论我怎么跟你说，你还是从没像火星人那样生活过。火星上从来没有任何可笑的东西。对于我们人类来说可笑的事情，在火星上要么没法发生，要么不允许发生——心肝儿，你们所谓的『自由』在火星上根本不存在；一切都由灵老安排好了。还有些事情，在地球上会惹我们发笑，在火星上却没什么可笑的，因为在火星，那种事里面没有错误。比如死亡。」

「死亡并不可笑。」

「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跟死有关的笑话呢？吉尔，对我们——我们人类——来说，死亡太悲伤了，所以我们必须嘲笑它。所有宗教，哪怕在其他任何方面它们都相互矛盾，但每种宗教都在帮助人类勇敢起来，即使知道自己正走向死亡也能放声大笑。」他停了下来，吉尔感到他几乎入定了一般，「吉尔？有没有可能是我搞错了方向？有没有可能是这样，其实所有的宗教，每一个都是真的？」

「什么？怎么可能？迈克，假如这一个是真的，那其他的必然错了。」

「是吗？指出环绕宇宙的最短路径吧。无论你往哪里指，你指的都是最短的那条……而且，你所指的永远都是你自己。」

「唔，那又如何？你已经教会了我真正的答案，迈克。『你是上帝。」

「你也是上帝，我的爱人。这是条最基本的真理，无关信仰，但它或许正说明所有信仰都是真的。」

「好吧……如果它们都是真的，那我这就膜拜湿婆如何？」吉尔大幅度动作起来，改变了话题。

「小异教徒。」迈克的声音十分轻柔，「他们会把你赶出旧金山的。」

「可咱们不正要去洛杉矶吗……在那儿没人会留意的。噢！你是湿婆。」

「跳舞吧，迦梨，跳吧。」

夜里她醒过来，发现他站在窗前，凝视着窗外的城市。（「有麻烦，我的兄弟？」）

他转过身来，「他们没必要这么不快乐。」

「亲爱的，亲爱的！我最好带你回家去。城市对你没好处。」

「在家里我同样知道。没法逃避。痛苦、疾病、饥饿和冲突——任何一样，没有一点必要。这就像那只小猴子一样愚蠢。」

「没错，亲爱的。但这不是你的错——」

「啊，可这正是我的错！」

「唔……这么说的话——好吧。但也不止这一座城市；地球上有整整五十亿人之多。你没法帮助五十亿人。」

「是吗。」

他到她身边坐下，「我现在灵悟了他们，我能跟他们讲了。吉尔，现在我可以登台表演了，我有本事让呆子每分钟都笑个不停。我敢肯定。」

「那就干吧。帕特会很高兴的——我也一样。我喜欢跟马戏团一块儿走。再说咱们已经同帕特分享过水，那儿就像家一样。」

他没有回答。吉尔轻触他的心，知道他在沉思，试图灵悟。她等待着。

「吉尔？我该怎么做才能受领圣职？」

第四部 可耻的职业

三十

第一船男女混杂的殖民者抵达火星；上一船的二十三人里面有十七个活了下来，其中六个随后返回地球。未来的殖民者来到秘鲁境内，在海拔一万六千米处接受训练。一天夜里，阿根廷总统去了乌拉圭首都蒙得维的亚，随身还带着两个手提箱；新任总统向联邦高等法院申请引渡，想把他弄回国内，或者至少把箱子弄回来。艾格尼丝·道格拉斯的最后一场追悼会在国家大教堂举行，两千人参加了这场私人悼念仪式；秘书长在爱人亡故时表现了出十足的坚忍，评论家纷纷撰文予以赞扬。肯塔基赛马大会爆出冷门，体重一百二十六磅的三岁小马「通货膨胀」一举夺魁，赔率为一赔五十四；这一结果导致肯塔基州路易斯维尔市殖民地机场酒店里的两位客人先后解体，一位是出于自愿，一位是由于心脏病突发。

未经新启示教会授权的传记《魔鬼和弗斯特》被人私下重印，同时出现在全美各地；但到太阳下山时，每一本都被烧了个干干净净、印板也被毁弃，与之相伴的是各种动产、不动产损失，外加故意伤害和袭击，最后造成数人伤残。有谣传说，大英博物馆还保存着一本第一版（不属实），梵蒂冈图书馆里也有一本（属实，但仅供天主教学者借阅）。

田纳西州议会正对一项议案进行表决，看看是不是要让圆周率等于三；这项议案是由公共教育和道德委员会提交的，结果在下院获得全票通过，最后被上院否决。一个跨教会的原教旨主义团体在阿肯色州的范布伦设立了办事处，募集资金，准备向火星派遣传教士；朱巴尔·哈肖医生捐了笔钱，署名写的却是《新人道主义者》主编的名字（和地址），那是一位激进的无神论者，也是他的密友之一。

除此之外，朱巴尔再没找着什么乐子。原因只有一个：迈克的新闻太多了。他很珍惜吉尔、迈克回家的时光，对迈克的进展，特别是他发展出幽默感之后的进展，更是大感兴趣。但他们现在很少回家，而最近的情况也让朱巴尔高兴不起来。

神学院联合会把迈克扫地出门，还有一大堆义愤填膺的神学家在他背后挥舞拳头，其中一些人生气是因为他们信仰上帝，另一些则是因为压根儿不信有上帝这码事——但双方在厌恶火星来客这点上倒是心有灵犀。朱巴尔并不为这个烦心，他总觉得神学家不是什么好东西，除了车裂之外，无论遇上什么事儿都是活该。再说这经历对那孩子有好处，下回他就知道学乖了。

迈克（在道格拉斯的帮助下）又伪造了一个名字，开始在联邦军队服役，但这也并没有让朱巴尔不安。因为他心里清楚，没有哪个军士能伤害迈克。至于联邦军队会有什么遭遇，于他更是无关痛痒。（哈肖是个心怀不满的反动分子，美国失去自己的军队那天，他就烧掉了荣誉退伍军人勋章，一切的一切。）

让朱巴尔有些吃惊的是，迈克的「二等兵琼斯」竟没惹出多少乱子，而且坚持了蛮长一段时间——差不多有三个星期之久。迈克的军旅生涯完满谢幕于一次讲课之后，他抓住自由提问的机会大肆宣扬武力的无用（同时评论了以同类相食的方法削减过剩人口的优越性），他还自愿充当小白鼠，希望当场证明自己的观点：任何性质的武器都没有存在的必要，想用它来对付一个自律的人是不可能的。

他们没有接受他的提议，而是把他踢出了军队。

道格拉斯给朱巴尔看了一份绝密、不得复制、仅存三份的报告，并且提醒他注意，没人知道「二等兵琼斯」就是火星来客，连总参谋长也蒙在鼓里。朱巴尔大致浏览了一遍，发现涉及琼斯受训使用武器的那部分最为矛盾百出；让朱巴尔吃惊的是，这世上还真有些带种的家伙，竟然有胆量宣誓作证，说自己亲眼看见武器消失了。

最后一段话朱巴尔读得很仔细。「结论：测评对象系天生的催眠师，或可用于情报部门，但不适于任何战斗单位。然而，其较低的智商（低能级）、超低的常规得分和妄想狂倾向（自以为伟大）使我们不便开发他的白痴—专家型天赋。建议：勒令退伍，不合格——无养老金、无退伍抚恤金。」

迈克给自己找了不少乐子。他当兵的最后一天正好有场阅兵式，当迈克的连队接受检阅时，将军和他的全体幕僚全陷进了齐腰深的……田园风味产品中。那种东西自有其象征意义，但在如今的阅兵场上实属罕见。不过它们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难忘的气味。所有人都相信这是一次集体催眠。朱巴尔确信，迈克在恶作剧上的品位实在恶劣。他不禁联想起自己在医学院时的一次事件，其中涉及尸体和院长。幸运的是，那次他没忘记戴橡胶手套！

朱巴尔其实很享受迈克这段不体面的军旅生涯，因为那段时间吉尔一直留在家里。这件事结束后，迈克也回了家，这次经历看来对他并没有什么打击。他对朱巴尔吹嘘说自己很听吉尔的话，没有让任何人消失，只弄掉了几样没生命的东西……但按照迈克自己的灵悟，如果吉尔不是这么软心肠的话，地球本来有好几次机会可以变成一个更好的地方。朱巴尔没跟他争论；他自己也有一张长长的「死了才好」的名单。

迈克的成长方式是独一无二的，这样很好，因为迈克本人就是独一无二的。但他最后那个把戏实在有些离谱：什么「尊敬的瓦伦丁·M·史密斯牧师、医生，文学学士、神学博士、哲学博士，寰宇教有限公司创始人」——见鬼！一个绅士压根儿不该管人家灵魂的闲事，这孩子铁了心要当个伪圣人，这已经够糟的了。还有那些野鸡大学的文凭——朱巴尔只觉得一阵阵犯恶心。

最糟糕的是，迈克宣称是朱巴尔给了他灵感。据说他曾听朱巴尔对教会和教会的能力高谈阔论，然后才孵出了这么个主意。朱巴尔承认那些话确实挺像自己的风格，但却不记得他什么时候说过。

具体操作时，迈克十分小心谨慎。他在一所非常之小、非常之穷的教会大学待了几个月，通过考试拿到学士学位，之后「受到上帝的召唤」，在这个傻里傻气的小教派当了牧师——因为它毕竟是受官方承认的。他写出一篇关于比较宗教学的博士论文——堪称学术上的杰作，只是躲躲闪闪地没有提出任何结论。这个博士学位据说是「用辛勤工作换来的」。与此同时，正好有一笔捐赠（匿名）落到了这所非常饥渴的学校里。不久，他由于「增进对星际知识的了解」获得了第二个博士学位（荣誉学位）。一个有声望、讲信誉的大学原本不该来这一手，可迈克说得很明白，他可以出席他们有关太阳系研究的会议，但在回报上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过去，火星来客拒绝了所有类似的邀请，从加州理工到德皇威廉学院都铩羽而归，这样的香饵哈佛没法拒绝。

好吧，朱巴尔忍不住又要冷嘲热讽一番。现在这些孩子真像哈佛的旗帜一样红①了。迈克在获得圣职的教堂当了几个星期牧师助理，之后便从那个可怜教派分裂出去，自己另立门户。完全符合正统教义，法律方面无懈可击，传统方面像马丁·路德一样可敬——同时像上个星期的垃圾一样臭气熏天。

米丽安把朱巴尔从酸溜溜的白日梦里拉了出来，「老板！来人了！」

朱巴尔抬起眼睛，只见一辆车正准备降落。「拉里，把我的猎枪拿来。我发过誓，要再有谁胆敢落在玫瑰花上，我非毙了那个蠢货不可。」

「他正往草地上开呢，老板。」

「让他来吧。这一回咱们准能逮住他。」

「像是本·卡克斯顿。」

「还真是他。嗨，本！喝点儿什么？」

「什么也不要，你可真没个医生样。我得跟你谈谈，朱巴尔。」

「你不正谈着吗？朵卡丝，给本来杯热牛奶；他病了。」

「少加点苏打水，」本订正道，「再往里面加点酒。私下谈，朱巴尔。」

「好吧，去我书房。不可，要真能瞒过这些孩子们，记得把你的法子跟我分享分享。」本跟家庭成员打过了招呼（跟其中三位成员打招呼时用的方式不大体面），他们溜溜达达上了楼。

「怎么回事？我走错了？」

「唔，你还没见过新添的侧楼。两间卧室，楼下还有间浴室——然后是上头这儿，我的美术馆。」

「这么多塑像，够整个墓地用的！」

「拜托，本。『塑像』是死掉的政客，这是『雕塑』。请恭敬些，免得激发我的暴力倾向。这些都是复制品，这个混账星球创造过不少伟大的雕塑，在这里，你能找到其中几件最好的。」

「啊，那个吓死人的玩意儿我见过……不过其他这些大石块你什么时候弄来的？」

朱巴尔注视着「美丽的欧米哀尔」，「别听他胡说，我的小甜心——他是个蛮子，什么也不懂。」他伸出一只手，抚摸着她满是皱纹的美丽脸颊，又温柔地碰了碰她那干瘪、萎缩的乳房，「我知道你的感觉……不会太久的。耐心些，我的爱人。」

他转向卡克斯顿，严厉地说：「本，我得给你上一课，教教你该怎么欣赏雕塑。你对一位女士无礼，这我绝不能容忍。」

「呃？别傻了，朱巴尔；你自己对女士向来很无礼——活生生的女士呢——一天至少十二次。」

朱巴尔大喊一声：「安妮！上楼来！穿上你的公证官外套！」

「我当然不会对做模特的那位老太太不敬，这你是知道的。可那些所谓的艺术家，噢，他们怎么能把人家的老祖母拉来赤身裸体地摆造型……而你的品位竟然糟到想把它放在身边，我可实在没法理解。」

安妮身穿公证官大氅走了进来。朱巴尔问：「安妮，我有没有对你、或者对任何姑娘无礼过？哪怕一次？」

「这需要我给出意见？」

「我要的就是你的意见。你又不是在法庭上。」

「你从没对我们中的任何一个无礼过，朱巴尔。」

「据你所知，我有没有这样对待过哪位女士？」

「我见过你故意无礼地对待女人，但从没见过你对一位女士不礼貌。」

「还有一个问题。你觉得这尊青铜雕塑如何？」

安妮望着罗丹的杰作，一字一句地说：「当我第一次看见它时，我觉得它可怕极了。但现在，我认为它或许是我所见过的最美的东西。」

「谢谢。就这么多了。」安妮转身离开，「还想争辩吗，本？」

「什么？跟板上钉钉的安妮争辩，除非我发了疯。但我实在没法灵悟。」

「好好听着，本。任何人都能看出哪个姑娘漂亮。艺术家却能望着一个漂亮姑娘，看到她将要成为的那个老妇人。更高明些的艺术家呢，他们能从老妇人身上看到过去那个漂亮姑娘。而一个真正伟大的艺术家却能看着老妇人，把她分毫不差地描摹下来……同时强迫别人看见她曾经多么美丽……不仅如此，他还能让任何人——任何不比犰狳更迟钝的人——看出那个可爱的年轻姑娘仍然活着，就禁锢在她毁坏的身体里。他能让你感受到那悄无声息、永无止境的悲剧：任何姑娘的内心都永远像她十八岁时一样年轻……无论残酷的时间对她做过些什么。看看她，本。衰老对你我并没有多大关系——可对她们呢？看看她！」

本望着她。过了一会儿，朱巴尔粗声粗气地说：「得了，擤擤你的鼻涕。过来坐下。」

「不。」卡克斯顿回答道，「这一个又如何？我看见这是个姑娘。可为什么要把她捆得像只法国号似的？」

朱巴尔看了看本说的复制品，「匍匐在石下的少女」，「她的块头可比法国号大多了。我并不指望你会懂得欣赏这个，但你应该能理解罗丹想表达的东西。大家为什么去看十字架？」

「你知道我不怎么上教堂。」

「但你肯定明白，十字架通常象征着残暴，而教堂里的十字架常常最瞥脚……血弄得好像番茄酱，那个前木匠活像个娘娘腔……可他原本和娘娘腔一点不沾边。他是个充满活力的人，健康、强壮。但对大多数人来说，无论肖像是多么恶劣，它的效果都没有区别。他们看见的不是瑕疵，而是一个能在内心最深处激起情感的象征；十字架让他们想起了上帝的苦难和牺牲。」

「朱巴尔，我还以为你不是基督徒呢。」

「所以我就该对人类的情感视而不见吗？最难看的石膏十字架也能在人的内心激发最强烈的感情，让人愿意为它们赴汤蹈火。象征的意义跟它的艺术性其实并没有什么关系。现在你看到的是另一个情感象征——但其中却融入了最高雅的艺术。本，三千年来，建筑家造房子时都把柱子设计成女性的形象。最后罗丹告诉全世界说，这对一个姑娘来说实在过于沉重了。他没有说：『听着，你们这些混蛋，要是你们非得这么干，那就弄个肌肉发达的男人上去。』不，他用艺术来说话。这个可怜的少女跌倒在重压之下，她是个好姑娘——看看她的脸。紧绷的面孔，为自己的失败闷闷不乐，一点没有怨天尤人……即使被压垮了，还拼命想要扛起自己的重担。

「她不单单是让低劣的作品相形见绌而已；她是一个象征，象征每一个扛起过无法承受的重担的女人。而且还不仅仅是女人——它象征的是所有坚忍不屈的男男女女，他们挥洒着自己的生命，从不抱怨哭诉，直到被重担压垮为止。这是勇气，本，还有胜利。」

「『胜利』？」

「失败中的胜利，再没有比它更伟大的了。她没有放弃，本；即使已经被压垮，她还是想举起那块石头。她是被癌症吞噬的父亲，工作到最后一刻，好往家里带回最后几张钞票；她是个十二岁的孩子，要做弟弟妹妹的母亲，因为妈妈给天堂招去了；她是坚守在配电盘旁边的操作员，不顾让人窒息的浓烟，眼看着大火切断自己的去路。她是所有无人称颂的英雄，明知毫无希望，却从来没有放弃。经过的时候，记得向她致敬。再来看看我的这座小美人鱼。」

本还真的敬了个礼。朱巴尔看在眼里，没有做声，「那，这一个，」他说，「不是迈克给的。我用不着告诉迈克我为什么买了它……原因显而易见：在人类眼睛和双手的所有创造中，它是最令人愉快的作品之一。」

「这一个不需要解释——它漂亮！」

「单有这个理由就已经够了，我们喜欢小猫，喜欢蝴蝶，都是由于同一个原因。但漂亮并不是她的全部。她不完全是条美人鱼——瞧见没？——她也不是人类。她坐在陆地上，坐在自己选择的地方……却又永远眺望着大海，因为失去了自己抛弃的东西而陷入无尽的孤独。你知道那个故事吗？」

「汉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

「没错。她现在就坐在哥本哈根港，她是每一个作出过艰难抉择的人。她不后悔，但她必须付出代价；每个选择都必须付出代价。她不仅要忍受无尽的乡愁，而且永远无法真正成为人类。当她行走时，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本，我觉得迈克就走在刀尖上，但别告诉他我这么说过。」

「我不会的。我宁愿望着她，不去想那些刀啊尖的。」

「她是个小可爱，不是吗？想不想把她哄上床去？她会像海豹一样灵敏，也一样滑溜。」

「呸！你真是个老恶棍，朱巴尔。」

「而且一年比一年可恶。我们不再看别的了，通常情况下，我给自己的配额是每天一件。」

「正合我意。我感觉像一口气喝了三大杯似的。朱巴尔，外头大家能看见的公开地方怎么没有这种东西？」

「因为这个世界已经变得疯疯傻傻的了，艺术也只能反映它的时代。罗丹正好死在世界开始发疯的时候。他的后继者们注意到了罗丹用光线、阴影、质量和构图创造的奇迹，把这部分照抄下来，唯独没有看出大师其实在讲述揭露人类心灵的故事。他们开始蔑视讲故事的绘画和雕塑，把这类作品贬为『文学的玩意儿』。所有人都一窝蜂地搞抽象。」

朱巴尔耸了耸肩，「抽象的设计也没什么不好——很适合做墙纸或者地毯。但艺术是激发怜悯和恐惧的过程。现代艺术家干的不过是伪智力的手淫。创造性的艺术是一种交流，艺术家通过它去感动自己的观众。不肯——或者不能——做到这一点的小子只会失去公众的注意。普通人不会把钱花在不能感动自己的『艺术』上。就算真为它掏腰包，也不过是想在税收之类的玩意儿上占点儿便宜。」

「朱巴尔，过去我一直不明白，我怎么就欣赏不了艺术？还以为是我自己缺了点儿什么呢。」

「呣，欣赏艺术的确需要学习。但艺术家必须使用普通人能够理解的语言。而那些小丑，大多数根本不愿意使用你我能学会的语言；他们宁愿对我们嗤之以鼻，嘲笑我们『没有能力』看出他们的意图——假如他们真的有什么意图的话。晦涩是无能者的借口。本，你会管我叫艺术家吗？」

「呃？你写的东西很不错。」

「谢谢。我尽量避免让人叫我『艺术家』，跟我讨厌别人叫我『博士』的原因是一样的；但我确实是个艺术家。我写的东西，大多数读一遍就够了……要是你知道我想说的那么点东西，读一遍都嫌多。可我是个诚实的艺术家。我写东西就是为了打动顾客，假如可能的话，用怜悯和恐惧感动他……或者至少帮他度过几个烦闷的钟点。我从来没有用他不理解的语言把作品打扮得艰深晦涩，也没有追求过其他作家的称赞，希望他们认可我的『技巧』，或者其他诸如此类的玩意儿。我只要顾客的称赞，要他们用钞票来表达，因为我打动了他。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要。扶持艺术——狗屁！政府资助的艺术家不过是性无能的娼妓！该死的，你惹得我喋喋不休了老半天。赶紧把酒满上，告诉我你有什么心事。」

「朱巴尔，我不快乐。」

「这算什么新闻？」

「我又有了一批很新鲜的麻烦。」本皱起眉头，「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跟别人谈这事儿。」

「那就听听我的麻烦。」

「你也有麻烦？朱巴尔，我还以为全世界就你一个人高明到了没有任何麻烦的地步呢。」

「呣，看样子得找个时间跟你说说我的婚姻生活。没错，我也有麻烦。杜克走了——也许你已经知道了？」

「我知道。」

「拉里是个好园丁，可这座木屋子里还有那么多小电器，现在它们搞得一塌糊涂。称职的机械师不好找，能融进这个家庭的简直不存在。我只好靠修理工对付——每次来人都是一次骚扰，他们个个心底里都是小偷，大多数使螺丝刀都要割着手。可惜我自己也一样，所以只好任他们摆布。」

「我心都碎了。」

「少讽刺我。机械师和园丁还只是方不方便的问题；秘书却必不可少。我的秘书呢，两个怀孕，一个要结婚了。」

卡克斯顿惊得目瞪口呆。朱巴尔咆哮道：「噢，我可不是在编故事。她们现在保准气哼哼的，因为我直接把你拽上了楼，没给她们机会炫耀炫耀。所以，待会儿她们告诉你的时候，一定要露出吃惊的模样，千万别忘了。」

「唔，要结婚的是哪一个？」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那位幸福的男人就是那个来自大沙漠、油嘴滑舌的家伙，咱们可敬的水兄弟酒鬼马哈迈德。我告诉他，今后只要来美国，一定得住在这儿。那混蛋笑嘻嘻地说我早就邀请过他了，很早以前。」朱巴尔哼了一声，「他要真来住也不坏，没准儿我还能逼着她替我再干些活儿呢。」

「很有可能。她喜欢工作。另外两个都怀孕了？」

「肚子挺得比风筝还高，而且都说要在家里生。我这会儿正在复习，把产科那一套重新捡起来。孩子准会把我的工作习惯搅得一团糟！不过，你凭什么断定大肚子的不是新娘？」

「啊？我只是觉得酒鬼比较保守……或者更当心些。」

「酒鬼压根儿没有发言权。本，这个问题我已经研究了好多年，一直想摸清楚她们那些小心眼儿里的花花肠子，结果我只弄明白了一件事：姑娘说要就是要。男人别无办法，只好跟不可抗力配合。」

「好吧，既不结婚也没怀孕的是哪一个？米丽安还是安妮？」

「等等，我没说新娘怀孕了……而你似乎以为朵卡丝就是准新娘。不过，学阿拉伯语的却是米丽安。」

「什么？我可真是只瞎眼狒狒！」

「你显然是的。」

「可米丽安老跟酒鬼吵嘴——」

「他们竟然放心把一个专栏交给你！见过一群六年级的小学生是什么样吗？」

「见过，可是——朵卡丝跟酒鬼什么都干了，就差给他跳肚皮舞了。」

「朵卡丝本来就是那样子。等米丽安给你看戒指的时候——有传说里的波斯怪鸟蛋那么大，稀奇的程度也几乎差不多——到时候可别忘了吃惊。为了让你把表情做得逼真些，我绝对不会告诉你究竟哪两个肚子大了。你只要记住，她们很高兴……我现在先给你透个信儿，免得你误以为她们觉得自己『糟糕了』。她们没这么想，也没觉得糟糕。个个得意洋洋。」朱巴尔叹了口气，「我太老了，实在消受不起小脚丫在地板上扑腾的声音。但只要有可能让她们留下来，我不愿为了任何理由失去这些完美的秘书——也是我爱的孩子。自从那回吉尔放倒了迈克，这个家就一天比一天乱，乱得一塌糊涂。我倒不是怪她……我想你也不会吧。」

「不，可是——朱巴尔，你好像觉得迈克的乐子是吉尔开的头？」

「呃？」朱巴尔吃了一惊，「还能是谁？」

「拿你自己的话来说，『少管别人的闲事』。不过我那时候也跟你一样，冒冒失失地瞎猜乱想，吉尔当时就跟我讲明白了。据我的理解，谁第一个得手或多或少靠了点儿运气。」

「呣……没错。我相信是这么回事。」

「反正吉尔是这么看的。她觉得迈克挺运气——他诱惑的，或者说诱惑他的，正好是最适合给他上第一课的人。这也算是个暗示吧，只要你知道吉尔的脑子是怎么转的。」

「见鬼，我连我自己的脑子还没弄明白呢。至于吉尔，无论她被爱情弄得有多晕头转向，我也没料到她竟然会去布道。所以，很遗憾，我不知道她的脑子是怎么转的。」

「她没怎么布道——这个咱们待会儿再说。朱巴尔，你从日历上看出了些什么没有？」

「呃？」

「你觉得是迈克干的——两个都是。就看他回家的日子对不对得上。」

朱巴尔谨慎地说：「本，我可没这么暗示过。」

「哈，你没有？你说她们『得意洋洋』。我知道那个该死的超人对女人有什么影响。」

「等等，孩子——他可是咱们的水兄弟。」

本寸步不让：「我知道——而且我爱他。可正因为爱他，我才明白她们为什么得意。」

朱巴尔盯着自己的酒杯，「本，照我看，你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上的几率比迈克还大些。」

「朱巴尔，你疯了！」

「别紧张。上帝所有的几十亿个名字作证，『别管闲事』这话我绝对相信，可我眼不瞎、耳不聋。管弦乐队在屋子里游行，我还是能发现的。你在我的屋顶底下住了好多晚上。有没有哪一次是自己一个人睡的？」

「什么，你这无赖！嗯，我在这儿的第一个晚上就是一个人睡的。」

「朵卡丝肯定是得了厌食症。等等，那晚你服了镇静剂——那次不算。还有吗？」

「你的问题根本不切题，捕风捉影，我不屑回答。」

「说得好。我请你注意，新添的卧室安排得离我的卧室非常远，远得不能再远了。不能完全指望房间的隔音性能呀。」

「朱巴尔，真要说起来，你自己的名字不是应该排在我之前吗？」

「什么？」

「更别说还有拉里和杜克了。朱巴尔，要说温柔乡，除了苏丹的后宫，恐怕就数你这儿了。大家都这么说。别误会——他们妒忌你。不过在他们眼里，你绝对是个色迷迷的老色鬼。」

朱巴尔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打，「本，我不介意年轻人对我没上没下，但在这个问题上，我坚持要求我的年龄要得到应有的尊重。」

「抱歉，」本生硬地说，「我以为既然你可以拿我的性生活说事儿，我这么直率你该不会介意。」

「不，不，本！——你误会了。我要求的是那些姑娘尊重我——在这个问题上。」

「哦——」

「我，正如你所说，已经老了——相当地老。咱们私下说说，我很高兴能告诉你，到现在我心里还是很好色。但情欲没法控制我。相信我，那些消遣我已经享受得很充分了，没必要再重复。比起纵欲，我宁愿要尊严。本，我这把年纪的男人，模样活像最凄惨的贫民窟。我的确还可以睡年轻姑娘——没准还能弄大她的肚子，得到她的赞许。这不是不可能的，但办法只有三个：钱……或者跟钱相当的遗嘱、夫妻共有财产之类……又或者——我先问你一个问题：在那四个姑娘里头，你能想象有哪一个会为了这两个理由跟男人上床吗？」

「不。她们谁都不会。」

「谢谢你，先生。我只跟淑女打交道；很高兴你知道这一点。第三种动机尤其女性化。有时候，一个甜美的年轻姑娘会跟个老废物上床，因为她喜欢他，为他遗憾，想让他快乐。我这儿是不是这种情况？」

「呃……朱巴尔，这个嘛，她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有可能。」

「我也这么想。但是，尽管这个理由对女士们已经足够了，对我却远远不够。我有我的尊严，先生。所以，请把我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

卡克斯顿咧嘴笑了，「好吧，你这顽固的老傻瓜。但愿我到了你这年纪时不会这么难引诱。」

朱巴尔微笑着说：「抵抗诱惑总比失望要好。现在来看看拉里和杜克。我不知道，也不在乎。无论谁上这儿来住，我都说得很清楚，这里是家，不是血汗工厂也不是妓院……既然是家，就要结合无政府主义和专制统治，一丝一毫的民主都不能有。任何运转良好的家都是这样的。也就是说，除非我下命令，否则他们完全自己做主。我的命令没有商量的余地，但我的专制从没有延伸到爱情生活上。这些孩子们的私生活基本上都是私下处理。至少——」朱巴尔沮丧地笑笑，「——至少火星的影响力大泛滥之前都是这样。也许杜克和拉里一有机会就把姑娘们拖到林子里头。不过我从没听到过尖叫声。」

「所以你觉得是迈克。」

朱巴尔沉着一张脸，「没错。正是如此。我说了，那些姑娘们得意洋洋，高兴得很……我没破产，迈克的钱也是取之不尽。他们的孩子什么也不会缺。可是，本，我担心的是迈克。」

「我也一样，朱巴尔。」

「还担心吉尔。」

「唔……朱巴尔，吉尔不是问题。问题在迈克身上。」

「见鬼，那孩子怎么就不能回家来，干吗非要在讲坛上布那该死的道呢？」

「呣……朱巴尔，他干的其实不是那么回事。」本加上一句，「我刚从那边来。」

「呃？怎么不早说？」

本叹了口气，「你一上来就说艺术，然后愁眉苦脸哼哼唧唧，之后又开始聊八卦。」

「好吧……轮到你发言了。」

「我去开普敦开会，回来的时候顺道去看他们。看到的东西把我愁得要死——所以我回了趟办公室，之后就上这儿来了。朱巴尔，你就不能跟道格拉斯合计合计，想个办法阻止他们胡闹吗？」

朱巴尔摇摇头，「迈克愿意怎么过活是他自己的事儿。」

「你是没看到我看到的那些事儿，不然就不会这么说了。」

「我？哈！退一步说，我也没办法干涉。道格拉斯同样无能为力。」

「朱巴尔，无论你决定拿他的钱干什么，迈克都会接受的。没准他压根儿弄不明白钱的事。」

「啊，他明白着呢！本，迈克刚刚写了遗嘱，送给我挑漏洞。我这辈子从没见过那么精明的文件。他知道他的继承人根本用不了那么些钱，于是把一部分钱拿出来保护其他的财产。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的，可他知道自己是私生子，知道有些人可能会主张对他法律上的父母和自然父母拥有继承权，他在遗嘱里面给这些人留了无数的陷阱，对于『使者号』所有成员的继承人也都留了这么一手。任何乍看之下有权继承的人，他都愿意庭外和解——但如果对方坚持上法庭，那几乎得推翻政府才能破坏他的遗嘱。只要瞧一眼遗嘱你就能看出来，他对债券、资产什么的一清二楚，我压根儿找不出任何漏洞可挑。」(——而且，朱巴尔暗想，关于你的那部分也一样无懈可击，我的兄弟！）「所以别跟我说什么我能摆布他的钱！」

本很郁闷，「真希望你能。」

「我可不希望。但就算我们能那也没用。差不多一年了，迈克连一块钱也没从户头上提过。道格拉斯跟我说过这事儿。他给迈克写了好几封信，迈克都没回。」

「没有取款？朱巴尔，他的花销可不小啊。」

「也许是开教堂大赚了吧。」

「怪就怪在这儿。那其实不是个教会。」

「那它是什么？」

「唔，主要是个语言学校。」

「什么？」

「教火星语的学校。」

「好吧，那样的话，我希望迈克别管它叫教会。」

「说不定它真是个教会，至少符合法律上的定义。」

「听着，本，溜冰场也可以当教堂——只要哪个教派宣称敬礼神明的时候溜冰是必不可少的，或者只说溜冰能发挥令人满意的功效，这就够了。你能以歌声颂扬上帝的荣耀，用溜冰也能达到同样的目的。马来西亚有好些神庙，在外人看来什么都算不上，只不过是给蛇住的地方……可是联邦最高法院把它们也判为『教会』，让它们和我们自己的教派享受同样的保护。」

「嗯，迈克也养蛇。朱巴尔，难道说他们可以爱怎么就怎么？」

「呣……这是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一般而言，教会不能为算命、招魂收费——但它可以接受供奉，而且让『供奉』成为事实上的费用。用人献祭也是非法的，但在这个星球的好些地方仍旧存在……没准儿这片过去的自由之地②就有。要想玩儿什么通常会被镇压的把戏，唯一的办法就是躲进隐秘的圣所，把异教徒拒之门外。怎么了，本？迈克干了什么有可能让他坐牢的事吗？」

「唔，大概没有。」

「好吧，只要他当心——几乎任何事情都能蒙混过关，弗斯特教徒已经向大家证明了这一点。跟他们相比，约瑟夫·史密斯③犯的那点子事根本不在话下。」

「迈克还真从弗斯特教照搬了不少东西。这也是我担心的原因之一。」

「说了半天，你担心的究竟是什么？」

「唔，朱巴尔，这可是『水兄弟』之间的事儿。」

「我是不是该准备一颗空牙，在里头填满毒药？」

「唔，核心成员应该有自主解体的本事，用不着毒药。」

「我从没达到那种境界，本。不过我知道不少办法，可以很容易地实施这个唯一的终极抵抗。你尽管说吧。」

「朱巴尔，我刚才跟你说迈克养蛇。我说的既是真蛇，也是比喻——那地方活脱脱一个蛇窝。简直有病。迈克的神庙很大，一个公开集会的大礼堂，几个为特别邀请的聚会准备的小会堂，许多更小些的房间——还有生活区，供生活起居的套间。吉尔发了封无线电报给我，让我在背巷的私人通道下车。生活区在大礼堂顶上，要多隐蔽有多隐蔽。简直是在城里隐居起来了。」

朱巴尔点点头，「无论你的行为合不合法，好管闲事的邻居总是很讨嫌的。」

「而迈克那儿确实太需要隐私了。我必须得通过外层的几扇大门——我猜还被扫描过，不过没发现扫描器。又有两扇自动门——然后就上了升降管。朱巴尔，不是什么普通的升降管。有个看不见的家伙在操纵，乘客自己根本没法控制。感觉也和一般的升降管不一样。」

「我这辈子从没用过那种玩意儿，今后也不会碰。」朱巴尔坚定地说。

「迈克那个你会喜欢的。我往上飘的时候轻盈得就跟片羽毛似的。」

「本，我不信任机械。它咬人。」朱巴尔又补充道，「不过，迈克的母亲就是最伟大的工程师之一，而他父亲——亲生父亲——也是个不错的工程师，甚至可能比『不错』更好些。要是迈克改进了升降管，让它们终于配得上给人使用了，那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也是。我上了顶层，落地的时候既不用抓着什么东西也没使安全网。说真的，压根儿就没瞧见那些东西。又经过更多自动门，最后走进一间偌大的起居室。家具布置得很古怪，又挺朴素。朱巴尔，人家竟然还说你这儿怪里怪气的呢。」

「无稽之谈！简简单单、舒舒服服，没别的。」

「好吧，相比之下，你家活像个女子学校，古板透顶。我都还没站稳，就看到了头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儿。一个漂亮姑娘，从下巴到脚趾头文了个遍——而且身上连点布片儿都没有。见鬼，她全身上下都文满了。简直难以置信！」

「你是个大城市出来的乡巴佬，本。我过去就认识一位文身女士。很好的姑娘。」

「唔……」本承认，「那姑娘倒也挺好，一旦你适应了——不止要适应图形附件，还要适应她经常随身带着的那条蛇。」

「我刚才还在想，没准儿咱们说的是同一个人呢。浑身文遍的女人是很稀罕的。不过，我三十年前认识的那位女士和大多数俗人一样怕蛇。我本人倒很喜欢蛇……真希望能会会你的朋友。」

「你去迈克那儿就能见到她。她好像是他的总管之类。帕特丽夏——但大家都叫『帕特』，或者『帕提』。」

「哦，想起来了！吉尔很敬重她，不过从没提过她有文身。」

「从年纪上看，她倒够当你的朋友。刚才我叫她『漂亮姑娘』，那是第一印象。看上去她也就二十来岁；可据她说她最大的孩子正好有那么大。反正，她快步迎上来，脸上笑容绽放，搂着我的脖子吻了我，『你是本。欢迎，兄弟！我献给你水。』

「朱巴尔，我在新闻这行混了好多年，可以说什么都见识过了，但还从没让个只穿着文身的陌生姑娘吻过呢。我尴尬极了。」

「可怜的本。」

「该死，你要是我也会尴尬的。」

「不。别忘了，我认识一位文身女士。她们觉得文身就是衣服。至少我的朋友贞子是这么看的。她是日本人。当然，日本人和我们不一样，他们对身体的自我意识没那么强烈。」

「嗯，」本回答道，「帕特没什么身体意识——她只有文身意识。她希望死后被填充起来做成标本，就那么赤裸裸的，以此向乔治致敬。」

「『乔治』？」

「抱歉。她丈夫。已经上天堂了，谢天谢地……不过帕特说起他来就好像他不过是偷空喝杯啤酒去了似的。不过，总的来说，帕特的确是位淑女……而且她也没让我尴尬多久——」

①哈佛大学流行色，即所谓「哈佛红」。

②自由之地：指美国。

③约瑟夫·史密斯：摩门教创始人（1805～1844年），提倡一夫多妻制。1844年与其弟在监狱候审时被愤怒的当地人杀死。据传是由于淫乱他人妻女。

第四部 可耻的职业

三十

第一船男女混杂的殖民者抵达火星；上一船的二十三人里面有十七个活了下来，其中六个随后返回地球。未来的殖民者来到秘鲁境内，在海拔一万六千米处接受训练。一天夜里，阿根廷总统去了乌拉圭首都蒙得维的亚，随身还带着两个手提箱；新任总统向联邦高等法院申请引渡，想把他弄回国内，或者至少把箱子弄回来。艾格尼丝·道格拉斯的最后一场追悼会在国家大教堂举行，两千人参加了这场私人悼念仪式；秘书长在爱人亡故时表现了出十足的坚忍，评论家纷纷撰文予以赞扬。肯塔基赛马大会爆出冷门，体重一百二十六磅的三岁小马「通货膨胀」一举夺魁，赔率为一赔五十四；这一结果导致肯塔基州路易斯维尔市殖民地机场酒店里的两位客人先后解体，一位是出于自愿，一位是由于心脏病突发。

未经新启示教会授权的传记《魔鬼和弗斯特》被人私下重印，同时出现在全美各地；但到太阳下山时，每一本都被烧了个干干净净、印板也被毁弃，与之相伴的是各种动产、不动产损失，外加故意伤害和袭击，最后造成数人伤残。有谣传说，大英博物馆还保存着一本第一版（不属实），梵蒂冈图书馆里也有一本（属实，但仅供天主教学者借阅）。

田纳西州议会正对一项议案进行表决，看看是不是要让圆周率等于三；这项议案是由公共教育和道德委员会提交的，结果在下院获得全票通过，最后被上院否决。一个跨教会的原教旨主义团体在阿肯色州的范布伦设立了办事处，募集资金，准备向火星派遣传教士；朱巴尔·哈肖医生捐了笔钱，署名写的却是《新人道主义者》主编的名字（和地址），那是一位激进的无神论者，也是他的密友之一。

除此之外，朱巴尔再没找着什么乐子。原因只有一个：迈克的新闻太多了。他很珍惜吉尔、迈克回家的时光，对迈克的进展，特别是他发展出幽默感之后的进展，更是大感兴趣。但他们现在很少回家，而最近的情况也让朱巴尔高兴不起来。

神学院联合会把迈克扫地出门，还有一大堆义愤填膺的神学家在他背后挥舞拳头，其中一些人生气是因为他们信仰上帝，另一些则是因为压根儿不信有上帝这码事——但双方在厌恶火星来客这点上倒是心有灵犀。朱巴尔并不为这个烦心，他总觉得神学家不是什么好东西，除了车裂之外，无论遇上什么事儿都是活该。再说这经历对那孩子有好处，下回他就知道学乖了。

迈克（在道格拉斯的帮助下）又伪造了一个名字，开始在联邦军队服役，但这也并没有让朱巴尔不安。因为他心里清楚，没有哪个军士能伤害迈克。至于联邦军队会有什么遭遇，于他更是无关痛痒。（哈肖是个心怀不满的反动分子，美国失去自己的军队那天，他就烧掉了荣誉退伍军人勋章，一切的一切。）

让朱巴尔有些吃惊的是，迈克的「二等兵琼斯」竟没惹出多少乱子，而且坚持了蛮长一段时间——差不多有三个星期之久。迈克的军旅生涯完满谢幕于一次讲课之后，他抓住自由提问的机会大肆宣扬武力的无用（同时评论了以同类相食的方法削减过剩人口的优越性），他还自愿充当小白鼠，希望当场证明自己的观点：任何性质的武器都没有存在的必要，想用它来对付一个自律的人是不可能的。

他们没有接受他的提议，而是把他踢出了军队。

道格拉斯给朱巴尔看了一份绝密、不得复制、仅存三份的报告，并且提醒他注意，没人知道「二等兵琼斯」就是火星来客，连总参谋长也蒙在鼓里。朱巴尔大致浏览了一遍，发现涉及琼斯受训使用武器的那部分最为矛盾百出；让朱巴尔吃惊的是，这世上还真有些带种的家伙，竟然有胆量宣誓作证，说自己亲眼看见武器消失了。

最后一段话朱巴尔读得很仔细。「结论：测评对象系天生的催眠师，或可用于情报部门，但不适于任何战斗单位。然而，其较低的智商（低能级）、超低的常规得分和妄想狂倾向（自以为伟大）使我们不便开发他的白痴—专家型天赋。建议：勒令退伍，不合格——无养老金、无退伍抚恤金。」

迈克给自己找了不少乐子。他当兵的最后一天正好有场阅兵式，当迈克的连队接受检阅时，将军和他的全体幕僚全陷进了齐腰深的……田园风味产品中。那种东西自有其象征意义，但在如今的阅兵场上实属罕见。不过它们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难忘的气味。所有人都相信这是一次集体催眠。朱巴尔确信，迈克在恶作剧上的品位实在恶劣。他不禁联想起自己在医学院时的一次事件，其中涉及尸体和院长。幸运的是，那次他没忘记戴橡胶手套！

朱巴尔其实很享受迈克这段不体面的军旅生涯，因为那段时间吉尔一直留在家里。这件事结束后，迈克也回了家，这次经历看来对他并没有什么打击。他对朱巴尔吹嘘说自己很听吉尔的话，没有让任何人消失，只弄掉了几样没生命的东西……但按照迈克自己的灵悟，如果吉尔不是这么软心肠的话，地球本来有好几次机会可以变成一个更好的地方。朱巴尔没跟他争论；他自己也有一张长长的「死了才好」的名单。

迈克的成长方式是独一无二的，这样很好，因为迈克本人就是独一无二的。但他最后那个把戏实在有些离谱：什么「尊敬的瓦伦丁·M·史密斯牧师、医生，文学学士、神学博士、哲学博士，寰宇教有限公司创始人」——见鬼！一个绅士压根儿不该管人家灵魂的闲事，这孩子铁了心要当个伪圣人，这已经够糟的了。还有那些野鸡大学的文凭——朱巴尔只觉得一阵阵犯恶心。

最糟糕的是，迈克宣称是朱巴尔给了他灵感。据说他曾听朱巴尔对教会和教会的能力高谈阔论，然后才孵出了这么个主意。朱巴尔承认那些话确实挺像自己的风格，但却不记得他什么时候说过。

具体操作时，迈克十分小心谨慎。他在一所非常之小、非常之穷的教会大学待了几个月，通过考试拿到学士学位，之后「受到上帝的召唤」，在这个傻里傻气的小教派当了牧师——因为它毕竟是受官方承认的。他写出一篇关于比较宗教学的博士论文——堪称学术上的杰作，只是躲躲闪闪地没有提出任何结论。这个博士学位据说是「用辛勤工作换来的」。与此同时，正好有一笔捐赠（匿名）落到了这所非常饥渴的学校里。不久，他由于「增进对星际知识的了解」获得了第二个博士学位（荣誉学位）。一个有声望、讲信誉的大学原本不该来这一手，可迈克说得很明白，他可以出席他们有关太阳系研究的会议，但在回报上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过去，火星来客拒绝了所有类似的邀请，从加州理工到德皇威廉学院都铩羽而归，这样的香饵哈佛没法拒绝。

好吧，朱巴尔忍不住又要冷嘲热讽一番。现在这些孩子真像哈佛的旗帜一样红①了。迈克在获得圣职的教堂当了几个星期牧师助理，之后便从那个可怜教派分裂出去，自己另立门户。完全符合正统教义，法律方面无懈可击，传统方面像马丁·路德一样可敬——同时像上个星期的垃圾一样臭气熏天。

米丽安把朱巴尔从酸溜溜的白日梦里拉了出来，「老板！来人了！」

朱巴尔抬起眼睛，只见一辆车正准备降落。「拉里，把我的猎枪拿来。我发过誓，要再有谁胆敢落在玫瑰花上，我非毙了那个蠢货不可。」

「他正往草地上开呢，老板。」

「让他来吧。这一回咱们准能逮住他。」

「像是本·卡克斯顿。」

「还真是他。嗨，本！喝点儿什么？」

「什么也不要，你可真没个医生样。我得跟你谈谈，朱巴尔。」

「你不正谈着吗？朵卡丝，给本来杯热牛奶；他病了。」

「少加点苏打水，」本订正道，「再往里面加点酒。私下谈，朱巴尔。」

「好吧，去我书房。不可，要真能瞒过这些孩子们，记得把你的法子跟我分享分享。」本跟家庭成员打过了招呼（跟其中三位成员打招呼时用的方式不大体面），他们溜溜达达上了楼。

「怎么回事？我走错了？」

「唔，你还没见过新添的侧楼。两间卧室，楼下还有间浴室——然后是上头这儿，我的美术馆。」

「这么多塑像，够整个墓地用的！」

「拜托，本。『塑像』是死掉的政客，这是『雕塑』。请恭敬些，免得激发我的暴力倾向。这些都是复制品，这个混账星球创造过不少伟大的雕塑，在这里，你能找到其中几件最好的。」

「啊，那个吓死人的玩意儿我见过……不过其他这些大石块你什么时候弄来的？」

朱巴尔注视着「美丽的欧米哀尔」，「别听他胡说，我的小甜心——他是个蛮子，什么也不懂。」他伸出一只手，抚摸着她满是皱纹的美丽脸颊，又温柔地碰了碰她那干瘪、萎缩的乳房，「我知道你的感觉……不会太久的。耐心些，我的爱人。」

他转向卡克斯顿，严厉地说：「本，我得给你上一课，教教你该怎么欣赏雕塑。你对一位女士无礼，这我绝不能容忍。」

「呃？别傻了，朱巴尔；你自己对女士向来很无礼——活生生的女士呢——一天至少十二次。」

朱巴尔大喊一声：「安妮！上楼来！穿上你的公证官外套！」

「我当然不会对做模特的那位老太太不敬，这你是知道的。可那些所谓的艺术家，噢，他们怎么能把人家的老祖母拉来赤身裸体地摆造型……而你的品位竟然糟到想把它放在身边，我可实在没法理解。」

安妮身穿公证官大氅走了进来。朱巴尔问：「安妮，我有没有对你、或者对任何姑娘无礼过？哪怕一次？」

「这需要我给出意见？」

「我要的就是你的意见。你又不是在法庭上。」

「你从没对我们中的任何一个无礼过，朱巴尔。」

「据你所知，我有没有这样对待过哪位女士？」

「我见过你故意无礼地对待女人，但从没见过你对一位女士不礼貌。」

「还有一个问题。你觉得这尊青铜雕塑如何？」

安妮望着罗丹的杰作，一字一句地说：「当我第一次看见它时，我觉得它可怕极了。但现在，我认为它或许是我所见过的最美的东西。」

「谢谢。就这么多了。」安妮转身离开，「还想争辩吗，本？」

「什么？跟板上钉钉的安妮争辩，除非我发了疯。但我实在没法灵悟。」

「好好听着，本。任何人都能看出哪个姑娘漂亮。艺术家却能望着一个漂亮姑娘，看到她将要成为的那个老妇人。更高明些的艺术家呢，他们能从老妇人身上看到过去那个漂亮姑娘。而一个真正伟大的艺术家却能看着老妇人，把她分毫不差地描摹下来……同时强迫别人看见她曾经多么美丽……不仅如此，他还能让任何人——任何不比犰狳更迟钝的人——看出那个可爱的年轻姑娘仍然活着，就禁锢在她毁坏的身体里。他能让你感受到那悄无声息、永无止境的悲剧：任何姑娘的内心都永远像她十八岁时一样年轻……无论残酷的时间对她做过些什么。看看她，本。衰老对你我并没有多大关系——可对她们呢？看看她！」

本望着她。过了一会儿，朱巴尔粗声粗气地说：「得了，擤擤你的鼻涕。过来坐下。」

「不。」卡克斯顿回答道，「这一个又如何？我看见这是个姑娘。可为什么要把她捆得像只法国号似的？」

朱巴尔看了看本说的复制品，「匍匐在石下的少女」，「她的块头可比法国号大多了。我并不指望你会懂得欣赏这个，但你应该能理解罗丹想表达的东西。大家为什么去看十字架？」

「你知道我不怎么上教堂。」

「但你肯定明白，十字架通常象征着残暴，而教堂里的十字架常常最瞥脚……血弄得好像番茄酱，那个前木匠活像个娘娘腔……可他原本和娘娘腔一点不沾边。他是个充满活力的人，健康、强壮。但对大多数人来说，无论肖像是多么恶劣，它的效果都没有区别。他们看见的不是瑕疵，而是一个能在内心最深处激起情感的象征；十字架让他们想起了上帝的苦难和牺牲。」

「朱巴尔，我还以为你不是基督徒呢。」

「所以我就该对人类的情感视而不见吗？最难看的石膏十字架也能在人的内心激发最强烈的感情，让人愿意为它们赴汤蹈火。象征的意义跟它的艺术性其实并没有什么关系。现在你看到的是另一个情感象征——但其中却融入了最高雅的艺术。本，三千年来，建筑家造房子时都把柱子设计成女性的形象。最后罗丹告诉全世界说，这对一个姑娘来说实在过于沉重了。他没有说：『听着，你们这些混蛋，要是你们非得这么干，那就弄个肌肉发达的男人上去。』不，他用艺术来说话。这个可怜的少女跌倒在重压之下，她是个好姑娘——看看她的脸。紧绷的面孔，为自己的失败闷闷不乐，一点没有怨天尤人……即使被压垮了，还拼命想要扛起自己的重担。

「她不单单是让低劣的作品相形见绌而已；她是一个象征，象征每一个扛起过无法承受的重担的女人。而且还不仅仅是女人——它象征的是所有坚忍不屈的男男女女，他们挥洒着自己的生命，从不抱怨哭诉，直到被重担压垮为止。这是勇气，本，还有胜利。」

「『胜利』？」

「失败中的胜利，再没有比它更伟大的了。她没有放弃，本；即使已经被压垮，她还是想举起那块石头。她是被癌症吞噬的父亲，工作到最后一刻，好往家里带回最后几张钞票；她是个十二岁的孩子，要做弟弟妹妹的母亲，因为妈妈给天堂招去了；她是坚守在配电盘旁边的操作员，不顾让人窒息的浓烟，眼看着大火切断自己的去路。她是所有无人称颂的英雄，明知毫无希望，却从来没有放弃。经过的时候，记得向她致敬。再来看看我的这座小美人鱼。」

本还真的敬了个礼。朱巴尔看在眼里，没有做声，「那，这一个，」他说，「不是迈克给的。我用不着告诉迈克我为什么买了它……原因显而易见：在人类眼睛和双手的所有创造中，它是最令人愉快的作品之一。」

「这一个不需要解释——它漂亮！」

「单有这个理由就已经够了，我们喜欢小猫，喜欢蝴蝶，都是由于同一个原因。但漂亮并不是她的全部。她不完全是条美人鱼——瞧见没？——她也不是人类。她坐在陆地上，坐在自己选择的地方……却又永远眺望着大海，因为失去了自己抛弃的东西而陷入无尽的孤独。你知道那个故事吗？」

「汉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

「没错。她现在就坐在哥本哈根港，她是每一个作出过艰难抉择的人。她不后悔，但她必须付出代价；每个选择都必须付出代价。她不仅要忍受无尽的乡愁，而且永远无法真正成为人类。当她行走时，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本，我觉得迈克就走在刀尖上，但别告诉他我这么说过。」

「我不会的。我宁愿望着她，不去想那些刀啊尖的。」

「她是个小可爱，不是吗？想不想把她哄上床去？她会像海豹一样灵敏，也一样滑溜。」

「呸！你真是个老恶棍，朱巴尔。」

「而且一年比一年可恶。我们不再看别的了，通常情况下，我给自己的配额是每天一件。」

「正合我意。我感觉像一口气喝了三大杯似的。朱巴尔，外头大家能看见的公开地方怎么没有这种东西？」

「因为这个世界已经变得疯疯傻傻的了，艺术也只能反映它的时代。罗丹正好死在世界开始发疯的时候。他的后继者们注意到了罗丹用光线、阴影、质量和构图创造的奇迹，把这部分照抄下来，唯独没有看出大师其实在讲述揭露人类心灵的故事。他们开始蔑视讲故事的绘画和雕塑，把这类作品贬为『文学的玩意儿』。所有人都一窝蜂地搞抽象。」

朱巴尔耸了耸肩，「抽象的设计也没什么不好——很适合做墙纸或者地毯。但艺术是激发怜悯和恐惧的过程。现代艺术家干的不过是伪智力的手淫。创造性的艺术是一种交流，艺术家通过它去感动自己的观众。不肯——或者不能——做到这一点的小子只会失去公众的注意。普通人不会把钱花在不能感动自己的『艺术』上。就算真为它掏腰包，也不过是想在税收之类的玩意儿上占点儿便宜。」

「朱巴尔，过去我一直不明白，我怎么就欣赏不了艺术？还以为是我自己缺了点儿什么呢。」

「呣，欣赏艺术的确需要学习。但艺术家必须使用普通人能够理解的语言。而那些小丑，大多数根本不愿意使用你我能学会的语言；他们宁愿对我们嗤之以鼻，嘲笑我们『没有能力』看出他们的意图——假如他们真的有什么意图的话。晦涩是无能者的借口。本，你会管我叫艺术家吗？」

「呃？你写的东西很不错。」

「谢谢。我尽量避免让人叫我『艺术家』，跟我讨厌别人叫我『博士』的原因是一样的；但我确实是个艺术家。我写的东西，大多数读一遍就够了……要是你知道我想说的那么点东西，读一遍都嫌多。可我是个诚实的艺术家。我写东西就是为了打动顾客，假如可能的话，用怜悯和恐惧感动他……或者至少帮他度过几个烦闷的钟点。我从来没有用他不理解的语言把作品打扮得艰深晦涩，也没有追求过其他作家的称赞，希望他们认可我的『技巧』，或者其他诸如此类的玩意儿。我只要顾客的称赞，要他们用钞票来表达，因为我打动了他。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要。扶持艺术——狗屁！政府资助的艺术家不过是性无能的娼妓！该死的，你惹得我喋喋不休了老半天。赶紧把酒满上，告诉我你有什么心事。」

「朱巴尔，我不快乐。」

「这算什么新闻？」

「我又有了一批很新鲜的麻烦。」本皱起眉头，「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跟别人谈这事儿。」

「那就听听我的麻烦。」

「你也有麻烦？朱巴尔，我还以为全世界就你一个人高明到了没有任何麻烦的地步呢。」

「呣，看样子得找个时间跟你说说我的婚姻生活。没错，我也有麻烦。杜克走了——也许你已经知道了？」

「我知道。」

「拉里是个好园丁，可这座木屋子里还有那么多小电器，现在它们搞得一塌糊涂。称职的机械师不好找，能融进这个家庭的简直不存在。我只好靠修理工对付——每次来人都是一次骚扰，他们个个心底里都是小偷，大多数使螺丝刀都要割着手。可惜我自己也一样，所以只好任他们摆布。」

「我心都碎了。」

「少讽刺我。机械师和园丁还只是方不方便的问题；秘书却必不可少。我的秘书呢，两个怀孕，一个要结婚了。」

卡克斯顿惊得目瞪口呆。朱巴尔咆哮道：「噢，我可不是在编故事。她们现在保准气哼哼的，因为我直接把你拽上了楼，没给她们机会炫耀炫耀。所以，待会儿她们告诉你的时候，一定要露出吃惊的模样，千万别忘了。」

「唔，要结婚的是哪一个？」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那位幸福的男人就是那个来自大沙漠、油嘴滑舌的家伙，咱们可敬的水兄弟酒鬼马哈迈德。我告诉他，今后只要来美国，一定得住在这儿。那混蛋笑嘻嘻地说我早就邀请过他了，很早以前。」朱巴尔哼了一声，「他要真来住也不坏，没准儿我还能逼着她替我再干些活儿呢。」

「很有可能。她喜欢工作。另外两个都怀孕了？」

「肚子挺得比风筝还高，而且都说要在家里生。我这会儿正在复习，把产科那一套重新捡起来。孩子准会把我的工作习惯搅得一团糟！不过，你凭什么断定大肚子的不是新娘？」

「啊？我只是觉得酒鬼比较保守……或者更当心些。」

「酒鬼压根儿没有发言权。本，这个问题我已经研究了好多年，一直想摸清楚她们那些小心眼儿里的花花肠子，结果我只弄明白了一件事：姑娘说要就是要。男人别无办法，只好跟不可抗力配合。」

「好吧，既不结婚也没怀孕的是哪一个？米丽安还是安妮？」

「等等，我没说新娘怀孕了……而你似乎以为朵卡丝就是准新娘。不过，学阿拉伯语的却是米丽安。」

「什么？我可真是只瞎眼狒狒！」

「你显然是的。」

「可米丽安老跟酒鬼吵嘴——」

「他们竟然放心把一个专栏交给你！见过一群六年级的小学生是什么样吗？」

「见过，可是——朵卡丝跟酒鬼什么都干了，就差给他跳肚皮舞了。」

「朵卡丝本来就是那样子。等米丽安给你看戒指的时候——有传说里的波斯怪鸟蛋那么大，稀奇的程度也几乎差不多——到时候可别忘了吃惊。为了让你把表情做得逼真些，我绝对不会告诉你究竟哪两个肚子大了。你只要记住，她们很高兴……我现在先给你透个信儿，免得你误以为她们觉得自己『糟糕了』。她们没这么想，也没觉得糟糕。个个得意洋洋。」朱巴尔叹了口气，「我太老了，实在消受不起小脚丫在地板上扑腾的声音。但只要有可能让她们留下来，我不愿为了任何理由失去这些完美的秘书——也是我爱的孩子。自从那回吉尔放倒了迈克，这个家就一天比一天乱，乱得一塌糊涂。我倒不是怪她……我想你也不会吧。」

「不，可是——朱巴尔，你好像觉得迈克的乐子是吉尔开的头？」

「呃？」朱巴尔吃了一惊，「还能是谁？」

「拿你自己的话来说，『少管别人的闲事』。不过我那时候也跟你一样，冒冒失失地瞎猜乱想，吉尔当时就跟我讲明白了。据我的理解，谁第一个得手或多或少靠了点儿运气。」

「呣……没错。我相信是这么回事。」

「反正吉尔是这么看的。她觉得迈克挺运气——他诱惑的，或者说诱惑他的，正好是最适合给他上第一课的人。这也算是个暗示吧，只要你知道吉尔的脑子是怎么转的。」

「见鬼，我连我自己的脑子还没弄明白呢。至于吉尔，无论她被爱情弄得有多晕头转向，我也没料到她竟然会去布道。所以，很遗憾，我不知道她的脑子是怎么转的。」

「她没怎么布道——这个咱们待会儿再说。朱巴尔，你从日历上看出了些什么没有？」

「呃？」

「你觉得是迈克干的——两个都是。就看他回家的日子对不对得上。」

朱巴尔谨慎地说：「本，我可没这么暗示过。」

「哈，你没有？你说她们『得意洋洋』。我知道那个该死的超人对女人有什么影响。」

「等等，孩子——他可是咱们的水兄弟。」

本寸步不让：「我知道——而且我爱他。可正因为爱他，我才明白她们为什么得意。」

朱巴尔盯着自己的酒杯，「本，照我看，你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上的几率比迈克还大些。」

「朱巴尔，你疯了！」

「别紧张。上帝所有的几十亿个名字作证，『别管闲事』这话我绝对相信，可我眼不瞎、耳不聋。管弦乐队在屋子里游行，我还是能发现的。你在我的屋顶底下住了好多晚上。有没有哪一次是自己一个人睡的？」

「什么，你这无赖！嗯，我在这儿的第一个晚上就是一个人睡的。」

「朵卡丝肯定是得了厌食症。等等，那晚你服了镇静剂——那次不算。还有吗？」

「你的问题根本不切题，捕风捉影，我不屑回答。」

「说得好。我请你注意，新添的卧室安排得离我的卧室非常远，远得不能再远了。不能完全指望房间的隔音性能呀。」

「朱巴尔，真要说起来，你自己的名字不是应该排在我之前吗？」

「什么？」

「更别说还有拉里和杜克了。朱巴尔，要说温柔乡，除了苏丹的后宫，恐怕就数你这儿了。大家都这么说。别误会——他们妒忌你。不过在他们眼里，你绝对是个色迷迷的老色鬼。」

朱巴尔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打，「本，我不介意年轻人对我没上没下，但在这个问题上，我坚持要求我的年龄要得到应有的尊重。」

「抱歉，」本生硬地说，「我以为既然你可以拿我的性生活说事儿，我这么直率你该不会介意。」

「不，不，本！——你误会了。我要求的是那些姑娘尊重我——在这个问题上。」

「哦——」

「我，正如你所说，已经老了——相当地老。咱们私下说说，我很高兴能告诉你，到现在我心里还是很好色。但情欲没法控制我。相信我，那些消遣我已经享受得很充分了，没必要再重复。比起纵欲，我宁愿要尊严。本，我这把年纪的男人，模样活像最凄惨的贫民窟。我的确还可以睡年轻姑娘——没准还能弄大她的肚子，得到她的赞许。这不是不可能的，但办法只有三个：钱……或者跟钱相当的遗嘱、夫妻共有财产之类……又或者——我先问你一个问题：在那四个姑娘里头，你能想象有哪一个会为了这两个理由跟男人上床吗？」

「不。她们谁都不会。」

「谢谢你，先生。我只跟淑女打交道；很高兴你知道这一点。第三种动机尤其女性化。有时候，一个甜美的年轻姑娘会跟个老废物上床，因为她喜欢他，为他遗憾，想让他快乐。我这儿是不是这种情况？」

「呃……朱巴尔，这个嘛，她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有可能。」

「我也这么想。但是，尽管这个理由对女士们已经足够了，对我却远远不够。我有我的尊严，先生。所以，请把我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

卡克斯顿咧嘴笑了，「好吧，你这顽固的老傻瓜。但愿我到了你这年纪时不会这么难引诱。」

朱巴尔微笑着说：「抵抗诱惑总比失望要好。现在来看看拉里和杜克。我不知道，也不在乎。无论谁上这儿来住，我都说得很清楚，这里是家，不是血汗工厂也不是妓院……既然是家，就要结合无政府主义和专制统治，一丝一毫的民主都不能有。任何运转良好的家都是这样的。也就是说，除非我下命令，否则他们完全自己做主。我的命令没有商量的余地，但我的专制从没有延伸到爱情生活上。这些孩子们的私生活基本上都是私下处理。至少——」朱巴尔沮丧地笑笑，「——至少火星的影响力大泛滥之前都是这样。也许杜克和拉里一有机会就把姑娘们拖到林子里头。不过我从没听到过尖叫声。」

「所以你觉得是迈克。」

朱巴尔沉着一张脸，「没错。正是如此。我说了，那些姑娘们得意洋洋，高兴得很……我没破产，迈克的钱也是取之不尽。他们的孩子什么也不会缺。可是，本，我担心的是迈克。」

「我也一样，朱巴尔。」

「还担心吉尔。」

「唔……朱巴尔，吉尔不是问题。问题在迈克身上。」

「见鬼，那孩子怎么就不能回家来，干吗非要在讲坛上布那该死的道呢？」

「呣……朱巴尔，他干的其实不是那么回事。」本加上一句，「我刚从那边来。」

「呃？怎么不早说？」

本叹了口气，「你一上来就说艺术，然后愁眉苦脸哼哼唧唧，之后又开始聊八卦。」

「好吧……轮到你发言了。」

「我去开普敦开会，回来的时候顺道去看他们。看到的东西把我愁得要死——所以我回了趟办公室，之后就上这儿来了。朱巴尔，你就不能跟道格拉斯合计合计，想个办法阻止他们胡闹吗？」

朱巴尔摇摇头，「迈克愿意怎么过活是他自己的事儿。」

「你是没看到我看到的那些事儿，不然就不会这么说了。」

「我？哈！退一步说，我也没办法干涉。道格拉斯同样无能为力。」

「朱巴尔，无论你决定拿他的钱干什么，迈克都会接受的。没准他压根儿弄不明白钱的事。」

「啊，他明白着呢！本，迈克刚刚写了遗嘱，送给我挑漏洞。我这辈子从没见过那么精明的文件。他知道他的继承人根本用不了那么些钱，于是把一部分钱拿出来保护其他的财产。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的，可他知道自己是私生子，知道有些人可能会主张对他法律上的父母和自然父母拥有继承权，他在遗嘱里面给这些人留了无数的陷阱，对于『使者号』所有成员的继承人也都留了这么一手。任何乍看之下有权继承的人，他都愿意庭外和解——但如果对方坚持上法庭，那几乎得推翻政府才能破坏他的遗嘱。只要瞧一眼遗嘱你就能看出来，他对债券、资产什么的一清二楚，我压根儿找不出任何漏洞可挑。」(——而且，朱巴尔暗想，关于你的那部分也一样无懈可击，我的兄弟！）「所以别跟我说什么我能摆布他的钱！」

本很郁闷，「真希望你能。」

「我可不希望。但就算我们能那也没用。差不多一年了，迈克连一块钱也没从户头上提过。道格拉斯跟我说过这事儿。他给迈克写了好几封信，迈克都没回。」

「没有取款？朱巴尔，他的花销可不小啊。」

「也许是开教堂大赚了吧。」

「怪就怪在这儿。那其实不是个教会。」

「那它是什么？」

「唔，主要是个语言学校。」

「什么？」

「教火星语的学校。」

「好吧，那样的话，我希望迈克别管它叫教会。」

「说不定它真是个教会，至少符合法律上的定义。」

「听着，本，溜冰场也可以当教堂——只要哪个教派宣称敬礼神明的时候溜冰是必不可少的，或者只说溜冰能发挥令人满意的功效，这就够了。你能以歌声颂扬上帝的荣耀，用溜冰也能达到同样的目的。马来西亚有好些神庙，在外人看来什么都算不上，只不过是给蛇住的地方……可是联邦最高法院把它们也判为『教会』，让它们和我们自己的教派享受同样的保护。」

「嗯，迈克也养蛇。朱巴尔，难道说他们可以爱怎么就怎么？」

「呣……这是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一般而言，教会不能为算命、招魂收费——但它可以接受供奉，而且让『供奉』成为事实上的费用。用人献祭也是非法的，但在这个星球的好些地方仍旧存在……没准儿这片过去的自由之地②就有。要想玩儿什么通常会被镇压的把戏，唯一的办法就是躲进隐秘的圣所，把异教徒拒之门外。怎么了，本？迈克干了什么有可能让他坐牢的事吗？」

「唔，大概没有。」

「好吧，只要他当心——几乎任何事情都能蒙混过关，弗斯特教徒已经向大家证明了这一点。跟他们相比，约瑟夫·史密斯③犯的那点子事根本不在话下。」

「迈克还真从弗斯特教照搬了不少东西。这也是我担心的原因之一。」

「说了半天，你担心的究竟是什么？」

「唔，朱巴尔，这可是『水兄弟』之间的事儿。」

「我是不是该准备一颗空牙，在里头填满毒药？」

「唔，核心成员应该有自主解体的本事，用不着毒药。」

「我从没达到那种境界，本。不过我知道不少办法，可以很容易地实施这个唯一的终极抵抗。你尽管说吧。」

「朱巴尔，我刚才跟你说迈克养蛇。我说的既是真蛇，也是比喻——那地方活脱脱一个蛇窝。简直有病。迈克的神庙很大，一个公开集会的大礼堂，几个为特别邀请的聚会准备的小会堂，许多更小些的房间——还有生活区，供生活起居的套间。吉尔发了封无线电报给我，让我在背巷的私人通道下车。生活区在大礼堂顶上，要多隐蔽有多隐蔽。简直是在城里隐居起来了。」

朱巴尔点点头，「无论你的行为合不合法，好管闲事的邻居总是很讨嫌的。」

「而迈克那儿确实太需要隐私了。我必须得通过外层的几扇大门——我猜还被扫描过，不过没发现扫描器。又有两扇自动门——然后就上了升降管。朱巴尔，不是什么普通的升降管。有个看不见的家伙在操纵，乘客自己根本没法控制。感觉也和一般的升降管不一样。」

「我这辈子从没用过那种玩意儿，今后也不会碰。」朱巴尔坚定地说。

「迈克那个你会喜欢的。我往上飘的时候轻盈得就跟片羽毛似的。」

「本，我不信任机械。它咬人。」朱巴尔又补充道，「不过，迈克的母亲就是最伟大的工程师之一，而他父亲——亲生父亲——也是个不错的工程师，甚至可能比『不错』更好些。要是迈克改进了升降管，让它们终于配得上给人使用了，那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也是。我上了顶层，落地的时候既不用抓着什么东西也没使安全网。说真的，压根儿就没瞧见那些东西。又经过更多自动门，最后走进一间偌大的起居室。家具布置得很古怪，又挺朴素。朱巴尔，人家竟然还说你这儿怪里怪气的呢。」

「无稽之谈！简简单单、舒舒服服，没别的。」

「好吧，相比之下，你家活像个女子学校，古板透顶。我都还没站稳，就看到了头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儿。一个漂亮姑娘，从下巴到脚趾头文了个遍——而且身上连点布片儿都没有。见鬼，她全身上下都文满了。简直难以置信！」

「你是个大城市出来的乡巴佬，本。我过去就认识一位文身女士。很好的姑娘。」

「唔……」本承认，「那姑娘倒也挺好，一旦你适应了——不止要适应图形附件，还要适应她经常随身带着的那条蛇。」

「我刚才还在想，没准儿咱们说的是同一个人呢。浑身文遍的女人是很稀罕的。不过，我三十年前认识的那位女士和大多数俗人一样怕蛇。我本人倒很喜欢蛇……真希望能会会你的朋友。」

「你去迈克那儿就能见到她。她好像是他的总管之类。帕特丽夏——但大家都叫『帕特』，或者『帕提』。」

「哦，想起来了！吉尔很敬重她，不过从没提过她有文身。」

「从年纪上看，她倒够当你的朋友。刚才我叫她『漂亮姑娘』，那是第一印象。看上去她也就二十来岁；可据她说她最大的孩子正好有那么大。反正，她快步迎上来，脸上笑容绽放，搂着我的脖子吻了我，『你是本。欢迎，兄弟！我献给你水。』

「朱巴尔，我在新闻这行混了好多年，可以说什么都见识过了，但还从没让个只穿着文身的陌生姑娘吻过呢。我尴尬极了。」

「可怜的本。」

「该死，你要是我也会尴尬的。」

「不。别忘了，我认识一位文身女士。她们觉得文身就是衣服。至少我的朋友贞子是这么看的。她是日本人。当然，日本人和我们不一样，他们对身体的自我意识没那么强烈。」

「嗯，」本回答道，「帕特没什么身体意识——她只有文身意识。她希望死后被填充起来做成标本，就那么赤裸裸的，以此向乔治致敬。」

「『乔治』？」

「抱歉。她丈夫。已经上天堂了，谢天谢地……不过帕特说起他来就好像他不过是偷空喝杯啤酒去了似的。不过，总的来说，帕特的确是位淑女……而且她也没让我尴尬多久——」

①哈佛大学流行色，即所谓「哈佛红」。

②自由之地：指美国。

③约瑟夫·史密斯：摩门教创始人（1805～1844年），提倡一夫多妻制。1844年与其弟在监狱候审时被愤怒的当地人杀死。据传是由于淫乱他人妻女。

三十一

本·卡克斯顿还没回过神来，帕特丽夏·派文斯基就给了他一个全心全意的兄弟之吻。她感到了对方的紧张，不由有些吃惊。迈克尔告诉她本要来，还把本的面孔放进了她心里。她知道本是个完全充分的兄弟，属于内巢，而且在吉尔的增长亲近中排在第二位，仅次于迈克尔本人。

但帕特丽夏总希望让其他人像她自己一样快乐，这是她的天性；于是她慢下来，邀请本除去衣裳。但在宽衣这件事上她并没有固执己见，只是请他先脱掉鞋子——巢很柔软，而且十分干净，只有迈克尔的力量才能保持如此清洁。

她把挂衣服的地方指给他看，然后跑去拿饮料。帕特已经从吉尔那儿了解到他的喜好，决定给他来杯双份的马丁尼——可怜的小东西看上去累坏了。等她回来时，本已经脱掉了鞋子和外套。「我的兄弟，愿你永离干渴。」

「我们分享水。」他回应道，喝了一口，「这杯子里头的水可少得很哪。」

「足够多了。」她回答道，「迈克尔说水可以只存在于思想中；重要的是分享。我灵悟他说得对。」

「我也这么灵悟，而且我正需要这个。谢谢，帕特。」

「我们的属于你，你的也属于我们。你能回家来大家都很高兴。其他人有的在礼拜，有的在教课。不用着急，等待完满之后他们会来的。想看看你的巢吗？」

本让她领自己转了转。巨大的厨房、尽头还有吧台，图书室里的书比朱巴尔家的还多，浴室宽敞豪华，卧室嘛——本认定那些应该是卧室，尽管里面没有床，只有比别处更柔软的地板。帕特管它们叫「小巢」，还带他去自己通常睡的那个巢看了看。

巢的一头专为她的蛇布置了块地方。本一直成功地克制住自己的不自在，直到看见蛇。「别担心，」帕特安慰他说，「我们在它们面前装了玻璃。不过，迈克尔已经教会了它们，它们知道不可以越过那条线。」

「我还是更喜欢玻璃。」

她放下一块玻璃板，「好吧，本。」本着实松了口气，等帕特邀请他摸摸甜面包时甚至成功地伸出了手。之后帕特又领他看了另一个房间。屋子是圆形的，非常宽敞，地板像卧室一样柔软，中心是个圆形游泳池。「这个，」帕特告诉他，「是核心神庙，我们接受新兄弟入巢的地方。」她把一只脚伸进水里，「想分享水、增长亲近吗？或者游游泳？」

「呃，以后吧。」

「耐心等待。」她表示同意。他们回到了那间偌大的起居室，帕特丽夏离开了一会儿，给他倒酒。本在大沙发上坐下——然后又站了起来。这地方很暖和，先前的那杯酒已经让他有些汗津津的，现在又坐在按身体曲线调整的沙发上，他觉得更热了。这身华盛顿的打扮实在太傻了，帕特不也什么都没穿吗？只在肩膀上围了条大蟒蛇而已。

他采取了折衷的方案：只留贴身短裤，把其他衣服挂在门厅里。在那儿，他发现入口的大门上有张警示：「记住穿上衣服。」

在这栋屋子里，这样的提醒恐怕还真有必要。他进门的时候没瞧见这句话，不过除此之外什么也没落。比如摆在门两边的两个黄铜大钵——里面全是钱。

不仅是里面——各种面额的联邦钞票已经漫到了地板上。

帕特丽夏回来时他正盯着钱看。「你的酒，本兄弟。在快乐中增长亲近。」

「呃，谢谢。」他的眼睛又回到钱上。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我这管家可真是粗心大意。迈克尔让一切都变得那么容易，你知道，打扫什么的，我简直忘了自己该干些什么。」她拾起地上的钱，塞进稍微不那么挤的钵里。

「帕特，为什么把钱放在这儿？」

「哦，是因为这扇门通向外头。假如我们中的哪一个要出巢去——比如我，我几乎天天都要出去采购食物什么的——我们或许会要点钱花。放在这地方你就不会忘了。」

「随手抓一把然后出门去？」

「怎么，是啊，亲爱的。喔，我明白你是什么意思了。这里头只有我们，从来没旁的人。如果有外头的朋友来——大家都有——他们会住在下面几层房间里，外人习惯的那种。在这里，没有哪个软弱的人会被钱引诱。」

「嗯，我，我就挺软弱的！」

她咯咯笑起来，「它们本来就属于你，又怎么可能诱惑你呢？」

「唔……那小偷呢？」他试着估算那些钵里一共有多少钱。大多数钞票上都印着不止一位数——该死，地板上还有张带三个零的，帕特漏了。

「还真有过，就在上星期。」

「真的？他偷了多少？」

「哦，他没偷。迈克尔把他送走了。」

「报了警？」

「哦，不！迈克尔永远不会把任何人交给警察。迈克尔只是——」她耸耸肩，「——要他离开。之后杜克修好了花房天窗上的洞——我带你去看过吗？可爱极了，青草地板。吉尔说你也有一个。迈克尔第一次看见青草地板就是在你那儿。整个屋子都铺着吗？」

「不，只有起居室。」

「要是哪天我去华盛顿，我能到上头走走、躺躺吗？本？」

「当然了，帕特。呃……它属于你。」

「这我知道，亲爱的，但还是想问问你。我会躺下来，享受青草的触感，心中溢满快乐，因为我在我的兄弟的小巢里。」

「我非常欢迎，帕特。」他希望她可别把那些蛇也带去！「你准备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直到等待得以完满。或许迈克尔知道。」

「好吧，有可能的话先跟我打声招呼，我会在华盛顿等你。要是我不在，吉尔知道我门上的密码。帕特，有人管这些钱吗？」

「为什么要管，本？」

「唔，大家一般都这么干。」

「我们不。尽管拿就是了——用完以后，如果你还记得，回家的时候把剩下的放回去。迈克尔告诉我要让钱袋满满的。要是不多了我就找他要。」

本给这种简单直接打得晕头转向，只好不再提这茬。火星的文化里没有货币，本对他们的生活法则也略有耳闻。看来迈克在这儿搞了个国中之国——这些铜钵就标志着从火星经济到地球经济的转换。可它不过是个假相……是靠迈克的财富支撑的假相。帕特知道这个吗？

「帕特，巢里有多少人？」他稍稍有些担心，但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推到一边。怕他们会打他的钱的主意？笑话，他家门背后可没有满钵的金子。

「让我想想……将近二十个吧，包括还不会说火星语、没受圣职的见习兄弟。」

「你受了圣职没有，帕特？」

「唔，是的。我一般当老师。火星语初级课程，还帮帮见习兄弟的忙什么的。道恩和我——道恩和吉尔是高阶祭司——道恩和我，我们都是挺有名气的弗斯特教徒，所以常常一起工作，让其他弗斯特教徒知道，寰宇教跟我们的信仰没有冲突，就好像浸礼教徒也能参加共济会一样。」她给本看了弗斯特之吻，做了些解释，接着又展示了它的伴侣——迈克留下的那个奇迹般的吻痕。

「他们知道弗斯特之吻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要赢得它有多难……他们还看到了一些迈克的神迹，所以很快就能准备好，专心致志地更上一层楼。」

「这很难吗？」

「当然了，本——对于他们来说。你、我、吉尔，还有其他一些人，迈克尔直接召唤我们成为兄弟。但对其他人，迈克尔先要教会他们一种修行方法——不是信仰，是在工作中实现信仰的方法。这就意味着他们必须先学火星语。那可不容易；我自己的火星语也不完美。但工作和学习是快乐的。你问巢里有多少人——让我想想，杜克、吉尔和迈克尔……两个弗斯特教徒，道恩和我……一个受了割礼的犹太人，加上他妻子和四个孩子——」

「巢里还有孩子？」

「哦，多着呢。都在旁边那个巢仔的巢里；有小孩儿在边上吵吵闹闹，谁也别指望能冥想。想去看看吗？」

「唔，待会儿吧。」

「还有一对天主教徒和他们的小儿子——被开除了教籍，真遗憾；他们的神父发现了。迈克尔不得不给他们特殊照顾，那件事把他们吓得够呛，其实完全没必要。他们跟过去一样星期天一大早去做弥撒——可孩子们是管不住嘴的。还有一个新摩门教派的家庭，这就又多了三个，再加上他们的孩子们。其他都是新教徒，还有个无神论者……我是说，他以为自己是无神论者，直到迈克尔让他睁开眼睛。他是来嘲笑的，结果却留下开始学习……他很快就要成为祭司了。唔，十九个成年人，但很少遇上所有人都在的时候，除非我们要在核心神庙做礼拜。巢的设计可以容纳八十一个人——『一个完满三』。迈克尔灵悟到，在我们需要更大的巢之前，必须有许多等待，到那时我们还会建起其他新巢。本，想去外围礼拜看看吗？瞧瞧迈克尔是怎么弄的？他这会儿正在布道呢。」

「唔，当然，假如不会太麻烦你的话。」

「很好。等我一分钟，亲爱的，我得打扮得体面些。」

「朱巴尔，她回来的时候穿了件跟安妮的公证官外套差不多的袍子，只不过袖子好像天使的翅膀，领子很高，衣服上还有迈克的商标——九个同心圆和太阳符号——刚好在心脏的位置上。这一身就是他们的法衣；吉尔和其他女祭司穿的也是这个，只不过帕特的是高领，好遮住她的卡通画。她穿了袜子，凉鞋提在手里。

「我差点没认出她来，朱巴尔。她显得庄重极了，看得出她确实比我先前猜的要老些，但也不到她自己说的那个岁数。她那身皮肤别提有多细腻了——竟在这样的皮肤上文身，真太可惜了。

「我也穿好了衣服。她要我提着鞋子，然后领我从巢里走进一条通道；我们穿上鞋，走下一道旋转的斜坡，我估计应该下了好几层楼，最后到了一个俯瞰主礼堂的阳台。迈克站在一个台子上，不是布道坛，只是个演讲大厅，背面的墙上能看见一个老大的寰字标志。他身边有个女祭司，隔了老远，我还以为是吉尔——结果是另外那个高阶女祭司，道恩——道恩·阿登。」

「什么名字来着？」

「道恩·阿登。要是你喜欢细节的话，娘家姓希金斯。」

「我见过她。」

「我知道，你这老色鬼，还装退休呢。她把你迷住了。」

朱巴尔摇摇头，「我说的那个『道恩·阿登』几乎算不上认识，只在两年前见过一面。她不会记得我的。」

「她记得你。你写那些商业垃圾用了那么多假名，可只要能查到的，她全都有一份，录音版。每晚都听着它们睡觉，能带给她美梦。她是这么说的。不过不止是道恩，他们全都认识你，朱巴尔；那间起居室里只有一件装饰品，唯一一件——你脑袋的原尺寸彩色照片。看上去就好像你被砍了头似的，笑得丑恶极了。是杜克偷拍的。」

「什么？那混小子！」

「吉尔要他干的。」

「双倍混蛋！」

「迈克的指示。请作一次深呼吸，朱巴尔——你可是寰宇教的守护神呢。」

朱巴尔惊恐万状，「他们不能那么干！」

「他们已经干了。迈克说了，他能开始这场秀，你居功至伟。全仗你把事情解释得明明白白，他才能想出办法，把火星的神学介绍给人类。」

朱巴尔大声呻吟起来。本继续说道：「还有，道恩觉得你非常美。除了这一点怪癖，她总的来说还算挺聪明……而且迷人极了。我跑题了。迈克发现了我们，大声喊了句，『嗨，本！待会儿——』接着又继续演说起来。

「朱巴尔，你真该去听听。他不像是在布道，也没穿法衣。一套剪裁精细的漂亮西装，仅此而已，听上去活像个一级棒的汽车推销员。他讲笑话，说寓言。主要就是一种泛神论……其中一个老掉牙的寓言，说的是有个在地里打洞的蚯蚓遇上了另一只蚯蚓，于是问对方，『噢，你真美！嫁给我好吗？』结果人家回答说：『别傻了！我是你的另一头。』你也听过吧？」

「『听过』？那是我写的！」

「还真没想到它有这么老。迈克把它利用得很好。他想说的是，无论什么时候，你遇上另一个灵悟对象——男人、女人，或者流浪猫……你都是遇到了自己的『另一头』。宇宙就是我们搞出来的一个小玩意儿，只不过我们弄完之后就相互约定，把这笑话给忘了。」

朱巴尔一脸酸溜溜的表情，「唯我论和泛神论，凑在一起可以解释任何东西。消除所有不方便的事实，调和一切理论；无论是事实还是幻想，随你往里头加。但这不过是棉花糖，全是滋味儿，一点实质也没有，就好像故事写到最后，给人家来一句『——然后小男孩就滚下床醒了过来』。什么也解决不了。」

「别冲我嚷嚷，把你的宏论留给迈克吧。相信我，他把它说得很可信。有一次他停下来说，『你们老听我说肯定已经烦了——』结果他们大吼，『没有！』他真是把他们给攥得牢牢的。后来他抗议说自己讲累了，而且也到了该行奇迹的时间了。于是他耍了好些不可思议的戏法——你知道他曾经在一个马戏团里当过魔术师吗？」

「我知道他在那儿待过。他从没提过那次不体面经历的具体性质。」

「他可真是个中高手；那些把戏连我也给蒙了。可如果他只耍些逗孩子的把戏，那也就算不上什么了；真正迷住他们的是他的话。最后他停下来说，『大家都对火星来客抱着期望……所以我每次集会都要施展一些奇迹。我是火星来客，事情就是如此，我也无力改变什么。只要你们希望，奇迹可以为你们发生。不过，要得到比这些狭隘的奇迹更多的东西，你们必须进入我们的圈子。想要学习的人待会儿可以来见我。现在就把名片发给你们。』

「帕特跟我解释说，『这群人只是些呆子，亲爱的——有的是来看个新鲜，有的是被那些进入几个内圈的人拉来的。』朱巴尔，迈克弄了九个圈子，就像一个个沉积层似的——而且在做好准备之前，任何人都不知道还存在更核心的圈子。『这是迈克尔策划的，』帕特说，『他干这个就像呼吸一样容易。他感知他们，决定哪些人有潜力，所以才会耽搁这么长时间。杜克就藏在后面，迈克尔告诉他谁合格、坐在哪儿之类的。他马上就要给杜克信号了……并且把他不要的人排除出去。然后就由道恩接手，这时候杜克已经把座位图给她了。』」

「具体怎么弄？」哈肖问。

「我没看见，朱巴尔。只要迈克知道他要的是哪些人，给杜克发出暗号，他们就能想出整整一打法子去挑挑拣拣。帕特说迈克有千里眼——我不否认这种可能性。那之后他们就开始募捐。迈克连募捐都弄得没个教堂样——你知道，什么轻柔的音乐啊，庄重的神职人员之类的。他说要是不募捐，没人会相信这儿是个教会。所以，老天爷啊，他们干脆就拿出好些装满了钱的篮子传给大家，迈克还告诉他们说，这是上一批人捐的，请大家自便——假如他们贫穷、饥饿，需要这笔钱，尽管拿就是了。不过如果他们想要给予，那就给。随他们怎么做。要么放些进去，要么拿些出来。我猜他又找着一个法子来消灭那些多余的钞票了。」

朱巴尔若有所思地说：「这一招嘛，只要玩得漂亮，应该会招来更多的收入……虽然少数人会拿走一点点。很可能只是很少的一点点。」

「我不知道，朱巴尔。迈克把礼拜交给道恩的时候帕特就把我拉走了。她领我去了个非公开的礼堂，这儿的礼拜是向第七级的人开放的。都是些进来好几个月，而且已经有了进展的人——假如那算是进展的话。

「朱巴尔，从刚才那个一下子冲到这一个，真让我没法适应。外围的集会半是演讲半是娱乐——而里头这个简直就是巫毒仪式。迈克穿上了袍子，看上去又高大又有激情，活像个苦行僧。那地方光线很暗，音乐让人起鸡皮疙瘩，同时又让人想跳舞。帕特和我找了个沙发坐下，那玩意儿跟床真没什么差别。仪式到底怎么样我说不上来。迈克用火星语吟唱，他们也用火星语回答——只有『你是上帝！你是上帝！』是用英语唱的，他们回应时用的那个火星词我一说起来喉咙就疼。」

朱巴尔发出一个嘶哑的音，「是这个吗？」

「呃？我看没错。朱巴尔……难道说你也上钩了？你一直在耍我？」

「不，是酒鬼教我的。他说那是所有异端邪说里头最邪的一种——当然是按他的标准。迈克翻译成『你是上帝』的火星词就是它。马哈迈德说他的翻译跟原文差了老远。那本来是宇宙宣布它的自觉……或者说它的『忏悔』，只不过完全不带悔罪的意味……又或者是一打别的什么意思。酒鬼说，就算在火星语里，他也没把那个词弄明白——只知道它是个不好的词，照他看简直坏得没个底……与其说是上帝的祝福，不如说是撒旦的挑衅。继续说。就这些吗？就是一群狂人嚷嚷火星语？」

「唔……朱巴尔，他们没嚷嚷，而且也不狂热。有时简直连耳语都算不上。过后声音可能会稍微抬高一点点。很有节奏，有种模式，就像大合唱……可又不像是排练过；更像是一个人，自己有什么感觉就哼点什么。朱巴尔，你见过弗斯特教徒怎么把自己的情绪弄起来的。」

「恐怕见得太多了。」

「嗯，迈克他们不是那种癫狂；他们很安静、很轻松，就像是慢慢睡过去。没错，情绪很强烈，而且越来越强烈，可是——朱巴尔，试过巫师的降神会吗？」

「试过。只要有可能，我什么都愿意尝试尝试，本。」

「那你就知道，就算没人动弹，没人说一个字，张力也可以不断增强。迈克的那个不是兴奋型的布道，和那些恬静的教会仪式也不一样。但它绝对不平淡，里头充满了最可怕的冲击。」

「『阿波罗式』。」

「什么？」

「与『狄厄尼索斯式』相对。一般人把『阿波罗式』简单地理解成『温和』、『平静』、『安宁』。其实『阿波罗』和『狄厄尼索斯』是一枚硬币的两面——跪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祈祷的修女，完全没有动弹，但她那种狂喜的境界却可能比酒神潘的女祭司庆祝春分时更疯狂。狂喜存在于脑子里，跟你比划的动作没关系。」朱巴尔皱起眉头，「另一种错误是把『阿波罗式』等同于『好』——这仅仅是因为咱们最可敬的一些教派在仪式和戒律上都是阿波罗式的。偏见而已。继续。」

「嗯……那儿可不像修女的祈祷那么安静。他们四处走动，交换座位，还有些人搂着亲亲嘴——再进一步的就没有了，我相信。不过当时光线很暗。有个姑娘想加入我们，帕特给了她个暗号什么的……于是她吻了吻我们就走开了。」本咧开嘴，「而且吻得很不错。我是唯一一个没穿袍子的人，总觉得自己太打眼了。但她好像根本没注意似的。

「整件事儿都挺随意……可同时又像芭蕾舞剧那么井井有条。迈克一直很忙，有时候在大家前头，有时候在人堆里晃悠——有一次他捏了捏我的肩膀，还吻了帕特，动作很快，但并不匆忙。他没说话。先前他好像是个领唱，当时他站的地方有个东西，模样像个大立体电视；他拿它来施『奇迹』，只不过他从没用过『奇迹』这个字眼——至少说英语的时候没用。朱巴尔，每个教会都许诺奇迹。可他们从来都只拿昨天和明天的奇迹来说事儿。」

「也有例外，」朱巴尔插话说，「许多宗教都做到过。只举两个例子：基督教科学派和天主教。」

「天主教？你是指卢尔德的圣母显灵吗？」

「我心里想的是圣餐的变质说①。」

「呣——这么微妙的奇迹我可没法判断真假。至于基督教科学派嘛——要是我摔断了腿，宁愿找个医生。」

「最好走路的时候就把眼睛放亮点儿，」朱巴尔一脸阴郁，「反正别来烦我。」

「才不会呢。我可不愿让威廉·哈维的同学给我治病。」

「哈维能应付骨折。」

「没错，可他的同学呢？朱巴尔，你举的那些或许真是奇迹，但迈克的奇迹可要惹眼多了。他要么是个职业魔术师，要么就是个超级催眠师。」

「很可能两个都是。」

「——或者他搞定了立体影像闭合线路，让人看不出它和现实的区别了。」

「本，你怎么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奇迹？」

「因为我不喜欢这种理论。反正，不管他用了什么法子，效果都很不错。有一次光线亮起来，屋里多了只黑色鬃毛的狮子，跟守在图书馆台阶前头的一样威武，还有小羊羔围着它转来转去。狮子就那么眨眨眼，打了个哈欠。没错，好莱坞也能拍出这效果——可我闻到了狮子的味道。当然了，气味也是可以伪造的。」

「干吗那么固执呢？」

「该死！我在试着做到公平公正！」

「那就别走极端。学学安妮的样子。」

「我不是安妮，我当时也不公正；我只是在享受，浑身都暖洋洋的。迈克搞了好多类似集体幻觉之类的玩意儿，悬浮术之类的。后来帕特跟我耳语几句，要我留下来，自己悄悄溜到了屋子后头。她告诉我，『迈克尔刚刚跟他们说，要是有人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进入下一层，现在就该离开了。』

「我说，『那我最好还是离开。』

「她说，『哦，不，亲爱的！你是第九层的。坐着吧。我就回来。』说完她就走了。

「我没看到谁退缩。那一组是准备好晋升的第七级。不过其实我也没怎么看清楚，因为灯光又亮起来……吉尔出现了！

「朱巴尔，那感觉一点不像是立体影像。吉尔专门冲我笑了笑。当然，假如演员直视镜头，那无论你坐在哪儿你们的目光都会相交。可要是做到迈克那种程度……他真该去申请专利。吉尔穿着异国风味的衣服。迈克开始吟咏什么东西，一部分是英语……关于万物之母，众人联合之类的，然后开始用不同的名字称呼吉尔……每说一个名字，她的衣服都会改变——」

本·卡克斯顿看见吉尔，立刻留心起来。光线和距离骗不了他——那就是吉尔！她望着他微微一笑。本三心二意地听着祷文，他刚才还断定火星来客身后肯定是个立体电视呢，可现在，他发誓自己可以走上那几级台阶，实实在在地掐掐她。

这个念头对他很有诱惑力——可这么毁掉迈克的表演实在太不地道了。还是等吉尔有空的时候——

「西布莉！」

吉尔的衣服突然变了。

「伊希斯！」

——又是一换。

「弗丽嘉！」……「ge！」……「魔鬼！」……「伊师塔！」……「玛利亚！」

「夏娃母亲！众神之母！爱与被爱者，不死的生命——」

卡克斯顿再也听不见了。吉尔是夏娃母亲，荣耀覆盖着她。光线蔓延开，他发现她置身一个花园中，身旁一条大蛇缠绕在一棵树上。

吉尔微笑着伸手抚摸大蛇的脑袋——接着转过身来，展开了双臂。

候选人一个个走上前去，进入伊甸园中。

帕特回来碰碰卡克斯顿的肩，「本——跟我来，亲爱的。」

卡克斯顿想要留下，留下来畅饮吉尔荣耀的幻象……留下来，加入其他人中间。但他还是起身准备离开。他往后看了最后一眼，正好瞧见迈克拥抱第一个上前的女人……他回过头，跟上帕特丽夏，于是错过了之后发生的一切。他没看到迈克吻那女人时，对方的袍子消失了——也没看见吉尔吻第一个男人……他的袍子也消失了。

「我们绕回去，」帕特解释说，「让他们有时间先进神庙。哦，当然，我们也可以直接冲进去，可那就会浪费迈克尔的时间了，他得重新把他们带回那种情绪里——他费了多少功夫啊。」

「我们去哪儿？」

「去接甜面包。然后回巢里。除非你想参加初仪。不过你还没学火星语，会被弄糊涂的。」

「唔——我想见见吉尔。」

「噢。她让我告诉你，她会找机会溜上楼去见你的。这边走，本。」

一扇门开了，本发现自己走进了伊甸园。大蛇昂起脑袋迎接他们。「哪，亲爱的！」帕特丽夏道，「真是妈妈的好姑娘！」她把大蟒从树上解下来，放进一个篮子里，「是杜克把她带下来的。我得把她盘在树上，还要告诉她不能乱跑。你真幸运，本；升入第八层的仪式是很少见的。」

本提起甜面包，发现十四尺长的蛇还真挺沉；幸好篮子用铁条加固过。他们走上顶楼，帕特丽夏停下脚步。「把她放下，本。」她脱下袍子递给本，把蛇缠到自己身上，「甜面包今天乖极了，这是她的奖赏；她知道自己表现得很好，应该可以搂着妈妈。我马上就得去上课，所以现在要抱着她，直到最后一秒钟。让蛇失望可不好；它们就像小宝宝，没法充分地灵悟。」

他们又走了五十码，这才算真正进到巢里。本脱掉鞋，又为帕特脱下凉鞋和袜子。他们走进去，本开始扒衣服，一直脱到短裤——然后在帕特丽夏面前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裤衩也去掉。现在他几乎可以肯定，在巢里穿衣服就像在舞池里穿带钉子的皮靴一样怪异（大概还一样的粗俗无礼）。门口的警告、巢里那种子宫般的舒适、帕特丽夏的装束和建议，再加上这儿根本没窗户——所有的一切都显示家里实行的是天体制度。

帕特丽夏的行为他还可以忽略不计，因为文身女的衣着习惯或许的确异于常人，但刚才他们曾跟一个男人擦肩而过，他正往浴室和「小巢」的方向走，还用一句「你是上帝」跟他们打了个招呼。本发现这人比帕特丽夏穿得还要少：少了一条蛇和许多图片。在起居室里能找到更多的证据：一张沙发上大咧咧地摊着一个身体——一个女人。

卡克斯顿知道，许多家庭在没有外人时都很随便，不怎么穿衣服——而这儿正是一个「家」,所有人都是水兄弟。但他就是没法下定决心。自己身上还遮着片象征性的无花果叶，留下它是很不礼貌的……可如果真把它扒掉，又有陌生人穿着衣服走进来，他肯定会觉得自己傻透了！见鬼，他没准儿会脸红呢！

「要是你会怎么办，朱巴尔？」

哈肖扬起眉毛，「你期望我吃惊吗，本？人类的肉体常常令人愉悦，又往往让人郁闷——但就其本身而言，并没有什么不得了的地方。迈克在家里实行裸体主义，那又怎样？我该欢呼吗？或者我必须痛哭流涕？」

「该死的，朱巴尔。摆出副超然的姿态当然再容易不过了，不过我可从没见过你在人前脱裤子。」

「今后也别想看见。但我灵悟你的动机并不是谦逊。你的痛苦来自病态的恐惧，怕自己显得可笑。这是一种神经官能症，还有个挺长的假希腊文名字。」

「胡说八道！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做才算礼貌。」

「你才胡说八道呢，先生，你很清楚怎么才礼貌……却怕人家笑话……又或者是怕一不小心下面那话儿立起来，被人家逮个正着。不过我灵悟迈克制定这个规矩自有他的理由——迈克从来都有他的理由。」

「哦，是的。吉尔跟我说了。」

本站在门厅里，背对起居室，双手放在内裤上，心里暗想：豁出去了！就在这时，突然间，两只胳膊偷偷环上了他的腰。「亲爱的本！多妙啊！」

吉尔就这么溜进他怀里，她的嘴唇贴上他的，又温暖又贪婪——他不由庆幸自己还留了块遮羞布。她只穿着祭司的袍子，不再是令人无法抗拒的「夏娃母亲」。但能搂着这么一个活生生、暖乎乎，还轻轻蠕动的姑娘，本心里还是一样高兴。

「天哪！」她结束了这个吻，「我可真想你，你这老坏蛋。你是上帝。」

「你是上帝，」他勉强做出回应，「吉尔，你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漂亮了。」

「是的，」她表示同意，「这种事就有这个效果。刚才压轴的时候对上你的眼睛，我可激动坏了！」

「『压轴』？」

「吉尔指的是，」帕特丽夏插进来，「仪式最后，她是万物之母，众神之母的时候。孩子们，我得赶时间了。」

「永远不要匆忙，帕特甜心。」

「但我还是得抓紧，免得待会儿匆忙。本，我要送甜面包上床去，然后下楼上课，所以现在就给我个晚安吻吧。好吗？」

本不由自主地吻了这个裹在大蟒蛇里的女人。他试着不去理会甜面包。帕特是个好人，他可不能怠慢了她。

接着帕特吻了吉尔。「晚安，亲爱的孩子们。」她不慌不忙地走了。

「真是只小绵羊，嗯？」

「没错。不过刚开始的时候她真让我不知所措。」

「这我灵悟。帕特能让所有人都不知所措——因为她从来没有疑惑，总能自动作出正确的选择。她很像迈克。她是我们中程度最高的一个——本该由她来当高阶祭司的。但她说文身会让她很难行使有些职责——让人分心，而她又不愿意把文身去掉。」

「那么多文身怎么可能去掉？用小刀剥皮吗？那会杀了她的。」

「才不是呢，亲爱的。迈克能办到，一丝痕迹也不会留下，而且不会伤到她。但她觉得文身不属于自己；她只是它们的保管人。来坐下吧。道恩会拿晚餐过来，我得趁这会儿吃点东西，不然就得等到明天了。告诉我，你怎么想？道恩说你看了一次外围礼拜。」

「是的。」

「如何？」

「迈克，」卡克斯顿字斟句酌地说，「有本事让蛇掏钱买鞋穿。」

「本，我灵悟你有些心事。」

「没有，」他回答道，「就算有，我也实在说不清。」

「过一两个星期我再问你。不用着急。」

「我在这儿待不上一个星期。」

「你有应急的专栏文章吗？」

「三篇。主要是我不该待那么久。」

「我想你会的……写完稿给他们再电传过去就行，也许你可以写写我们的教会。到那时，你会灵悟到你需要留下来，多留一阵子。」

「我看恐怕不会。」

「耐心等待，直到完满。你知道这不是个教会，对吧？」

「帕特跟我说了些。」

「这么说吧，它不是一种宗教。从每个法律的、道德的意义上讲，这都是教会。但我们并不试图将人引向上帝。这很矛盾，用火星语甚至没法表达出来。我们不是在拯救灵魂，灵魂是不可能失落的。我们不是在使大家产生信仰，我们提供的也不是信仰，而是真实——他们可以验证的真实。此地此刻的真实，像熨衣板一样平常，像面包一样有用……无比实用，以至于能让战争、饥饿、暴力和仇恨都不再有存在的必要……就好像在巢里无需穿衣一样。但他们必须学习火星语。难就难在这儿：找到足够诚实、能够相信自己所见所闻的人，这些人还必须愿意付出艰苦的努力——这个过程的确很艰苦——必须学习教导这一切时必须使用的语言。我们所说的这种真实是无法用英语表达的，像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她微微一笑，「好在迈克从不着急。他筛选上千个候选人……从中找出几个。慢慢地，一些人会进入巢里，他再继续训练他们。总有一天，迈克会把我们彻底训练好，那时我们就可以建造新巢，然后它就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但是不用着急。其实，我们中间还没有一个合格的。对吧，亲爱的？」

听到吉尔的最后几个字，本抬起眼睛，吃惊地看到一个女人正把一个盘子递给自己。他认出那是另一个女祭司，道恩。对，没错。他好半天没能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对方的着装风格和帕特丽夏一样，只少了文身。

道恩微笑着说：「你的晚餐，本兄弟。你是上帝。」

「呃，你是上帝。谢谢。」她吻过他，为自己和吉尔拿来餐盘，在他右手边坐下，吃起饭来。道恩没有坐在更利于欣赏的地方，这让本有些遗憾——她身上有人们赋予女神的那些最美好的特质。

「没错，」她接着吉尔的问题往下说，「现在还没有，吉尔。但等待将会完满。」

「举个例子，本，」吉尔道，「我必须休息片刻，吃点东西。可迈克从前天到现在什么也没吃过……还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不再需要他工作的时候为止。然后他会跟头猪似的胡吃海喝，靠那一顿维持，需要维持多久就维持多久。还有，道恩和我还会疲倦，不是吗，甜心？」

「当然。但我现在不累，吉尔。我替你主持下一场礼拜，你跟本一起待会儿。把你的袍子给我。」

「你那小脑袋里净是些疯话，亲爱的。本，她工作的时间都快跟迈克一样长了！我们能干上很长时间——但饿了就得吃东西，有时候还需要睡上一觉。说到袍子，道恩，这是第七层神庙里的最后一件了。我本来要跟帕特说，最好让人再送个一二十打的。」

「她已经办了。」

「要是早知道该多好。这一件太紧。」吉尔扭了扭身子，搞得本有些心神不定，「我们是不是胖了？」

「有一点。」

「很好。我们也太瘦了些。本，你发现没有，我和道恩简直一模一样？身高、胸围、腰围、臀围、体重，所有的一切——更别提肤色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已经很像了……再加上迈克帮忙，现在身材更是完全一致，就连面孔都更像了——不过这主要是因为我们做的、想的都是相同的事。站起来，亲爱的，让本瞧瞧我们。」

道恩把盘子放在一旁，起身摆了个姿势。本不由得联想到吉尔，而且不止是因为外表的相似——然后他才意识到，原来那是吉尔化身夏娃时的样子。

吉尔满嘴塞着食物，说：「瞧见了，本？那就是我。」

道恩微笑着：「天差地别呢，吉尔。」

「呸。可惜咱们永远不可能有同一张脸，我还真觉得有些遗憾。其实这样挺方便的，本。我们必须有两个女祭司，两个也才勉强能跟上迈克的步子。再说了，」她补充道，「道恩买条裙子我也肯定能穿，省了我逛街的麻烦。」

「我本来怀疑你们不穿衣服呢，」本慢吞吞地说，「除了这些祭司的袍子。」

吉尔吃了一惊，「穿这些怎么出去跳舞呢？我们最喜欢的就是用跳舞代替睡觉。坐下吃饭吧；本盯着咱们看得够久了。本，刚才的过渡组里有一个人，他的舞跳得才真叫顶呱呱呢。这个镇上满地都是夜总会，可没有一个比得上他。可怜的家伙，让道恩和我搅得好多晚都没睡成，上语言课的时候要没我们帮忙准得打瞌睡。不过会好的；一旦进入第八层，你就不怎么需要睡觉了。你怎么会以为我们从不穿衣服呢，亲爱的？」

「唔——」本鼓足勇气，一股脑儿道出了自己刚才的困境。

吉尔瞪大眼睛望着他，咯咯笑起来，又马上止住，「我明白了。亲爱的，我穿这袍子是因为时间不多，吃饭都得狼吞虎咽，来不及换衣服。要是早灵悟到这让你不安，过来之前我会先把它脱掉的。穿不穿衣服全视需要而定，我们都已经习惯了，我简直忘了这或许显得不礼貌。甜心，你可以穿着短裤——或者脱下来，完全随你喜欢。」

「呃——」

「总之别为这个烦心。」吉尔微微一笑，露出两个酒窝，「你让我想起迈克第一次上公共海滩那回。还记得吗，道恩？」

「永远忘不了！」

「本，你知道迈克的，什么事都得教他。他根本看不出衣服有什么用，直到灵悟了我们对温度很敏感，还曾经为这个大吃一惊呢。火星人没有为身体害羞的概念，不可能有。后来我们登台表演，试了好多不同的服装，直到那时候，迈克才灵悟到衣服的装饰作用。

「当然了，无论灵悟与否，迈克总会照我说的做，可你简直没法想象做一个人有多少小细节。这些东西我们得花二十多年慢慢积累，迈克却几乎要在一夜之间学会。到现在都还有好些空白。他常常不知道自己做出了某些非人类的举动。我们都教他——所有人，除了帕特，迈克的任何行为在帕特看来都是完美的。他还在继续灵悟衣服。他灵悟它们是种错误，使人与人之间产生隔阂。爱让大家增长亲近，可衣服却挡了道。最近他才灵悟到屏障是必要的——在同外人相处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我让他穿衣服的时候他才穿。

「而有一次我没能告诉他。

「当时我们在下加利福尼亚；我们就是在那儿遇到了——或者说再次遇到了——道恩。那天晚上，迈克和我住进海边的一家饭店。他太渴望灵悟海洋了，第二天一大早，他把我留在房间睡觉，自己跑出去跟大海第一次亲密接触。

「可怜的迈克！他到了海滩，扔掉睡袍就朝水里走去……看上去活像一位希腊的神祇，而且也和神一样毫不留心世俗的清规戒律，因此惹起好一阵骚动。我被吵醒了，赶紧冲下海滩，免得人家把他扔进牢里。」

吉尔突然有些出神，「他需要我，就现在。给我个晚安吻，本；咱们明早见。」

「你整晚都没空吗？」

「很可能。那是个相当大的过渡班。」她站起身，把他拉起来，投入他怀里。

过了一小会儿，她喃喃道：「亲爱的本，看来你上了不少课。唷！」

「我？我对你可是忠心耿耿——以我自己的方式。」

「我对你也一样。这不是在抱怨；我只是在想，朵卡丝帮你练过接吻了。」

「一点点，或许。爱管闲事的小家伙。」

「上课可以再等等，让你多吻吻我。我会试着去做朵卡丝。」

「做你自己就行。」

「我会的。迈克说朵卡丝的吻更彻底——『对吻灵悟得更多』——比任何人都多。」

「别再喋喋不休了。」

于是她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过渡班，我来了——像只萤火虫一样闪闪发光。好好照顾他，道恩。」

「我会的。」

「吻吻他吧，然后你就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了！」

「早有这打算了。」

「本，乖乖听道恩的话。」她跑着离开了起居室，却并不显得很匆忙。

道恩贴过来，张开双臂。

朱巴尔扬起一边眉毛，「难道你想告诉我，都到了那份上，你竟然临阵脱逃了？」

「不。其实我没什么选择的余地。我只好，呃，『跟不可抗力配合』。」

朱巴尔点点头，「你被逮住了。那种情况下，男人只能妥协。」

①天主教主张，领圣餐时的饼和酒，经神职人员祝礼之后，就变质为耶稣真正的肉与血。前文中朱巴尔对杜克提到的「象征性食人礼」即指圣餐礼。

三十二

「朱巴尔，」卡克斯顿认真地说，「关于道恩我一个字也不想谈。要不是必须向你解释我为什么担心，那里的一切我都会守口如瓶……我担心他们所有人。杜克、迈克、道恩还有吉尔，还有迈克的其他牺牲品。迈克把他们彻底迷住了。他的新人格很强大，趾高气扬，太像个超级推销员了，非常有说服力。道恩也有她自己的说服力——第二天早上，我已经被哄得平静下来，一切好像都没什么问题。有些古怪，不过还是很让人愉快。」

本·卡克斯顿醒来时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光线很暗，他躺在什么软和的东西上。不是床——头天晚上的一切猛地涌进他脑子里。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躺在核心神庙那柔软的地板上跟道恩交谈，安静而亲密。是她领他过去的，他们浸在水里、分享水、增长了亲近——

他惊慌失措地四下一望，什么也没看见。「道恩！」

光线稍稍亮了些。「这儿，本。」

「哦！我还以为你走了！」

「我本来不想吵醒你。」她已经穿上了法袍。本突然觉得好不失望，「我得去主持晨起者的外围礼拜了。吉尔还没回来。你知道的，那是个很大的班。」

道恩的话让他回想起了她昨晚说的那些事……尽管有她温和的解释，它们还是让他不安……而她则抚慰他，最后他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表示赞同。他仍然没有完全灵悟。对，吉尔忙着高阶祭司的仪式，那是她的职责，或者说快乐的责任。虽然道恩曾提出要替她去，但吉尔谢绝了。本觉得自己应该感到遗憾——

可他并不遗憾。「道恩……你非得走吗？」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伸手搂住她。

「我必须去，本亲爱的……亲爱的本。」她瘫软在他胸前。

「现在就走？」

她柔声道：「永远没必要那么匆忙。」袍子不再把他们隔开。他太投入，没工夫思考它的下落。

他又一次醒过来，刚一起身，「小巢」的灯光就亮了。本伸个懒腰，只觉精神百倍。他四下搜索自己的短裤，极力回忆它被放在了什么地方，却记不起自己曾经把它脱下来过。下水的时候肯定没穿。或许是在池边吧。他走出去，找了间浴室。

几分钟之后，本刮过脸，冲了澡，神清气爽地走进核心神庙，却没能找着自己的裤衩。他估计肯定是有人把它放到门庁去了，所有人都把上街穿的衣服放在那地方……本暗道一声管它呢，想起自己昨天为这事小题大做，他不由咧嘴一笑。在巢里不需要这东西，就好像没必要多长个脑袋一样。

昨晚他跟道恩可不止喝了几杯而已，却一点没有宿醉的感觉。酒精对道恩似乎没什么影响——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他会喝过了头。道恩……好个姑娘！意乱情迷之中，他喊了吉尔的名字，可就算那样道恩也一点没生气。相反，她似乎还挺高兴。

大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本开始琢磨究竟几点了。倒不是说他在乎这个，只不过肚子的叫唤没法置之不理。他走进厨房，想看看能不能搜刮点儿什么。

一个男人抬头瞅了他一眼，「本！」

「哈！你好啊，杜克！」

杜克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熊式拥抱。「老天，见到你太好了。你是上帝。鸡蛋要什么样的？」

「你是上帝。你当厨师？」

「只在迫不得已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托尼做饭。我们都做一点。包括迈克，除非托尼挡住他——迈克是全世界最糟的厨子。」杜克边说边继续往锅里敲鸡蛋。

本接管了鸡蛋，「你去瞧着面包和咖啡。有伍斯特产的沙司吗？」

「随你挑，帕特什么都买。这儿。」杜克又说，「我才去瞧过你，不过你正打呼噜。自从你到了之后，我一直在忙，或者，忙的是你。」

「你干的是什么活，杜克？」

「这个嘛，我是执事。总有一天会当上祭司。我脑子不怎么灵光，但那倒没啥关系。我学火星语……大家都学。我还负责修修补补，跟在朱巴尔那儿一样。」

「你在神庙里装了不少复杂的玩意儿吧？」

「灯光控制，就这个。事实上——」杜克咧嘴一笑，「——我最主要的工作就是不工作。火灾防护员。」

「什么？」

「我是代理火灾防护员，通过了考试，手续齐备，也是卫生和安全监察官。我们从来用不着外人插手。政府的那些人可以参加外围礼拜，但除非经过迈克检查，否则一步也别想往里走。」

他们把食物盛进盘子，到桌边坐下。杜克问：「你会留下吧，本？」

「我不能，杜克。」

「那又怎么样？我自己本来也只是来看看他们……结果回去闷闷不乐了一个月，然后就告诉朱巴尔我要走了。别在意，你会回来的。最好今晚的水分享之后再决定。」

「『水分享』？」

「道恩没跟你讲吗？」

「唔……我想没有。」

「该等迈克来解释。算了，一整天大家都会跟你提这事儿。分享水你是灵悟的；你是初召的人之一。」

「『初召』？道恩也用过这个字眼。」

「指那些没学火星语就成为迈克水兄弟的人。其他人一般要达到第八层才能分享水、增长亲近……到那时，他们都开始用火星语思考了。见鬼，有些人的火星语比我还棒呢。当然，没有准备好进入第八层的人，你也可以跟他分享水，没人禁止你这么干——没人会禁止你干任何事儿。该死的，我可以在酒吧里勾搭个姑娘，分享水，跟她上床——再把她领进神庙。但我不会这么做。关键就在这儿；我不想这么做。本，直说吧，我来给你算算命。你也跟不少漂亮妞儿睡过——」

「唔……是有几个。」

「我就知道你小子有过。但我敢说,今后你再也不会跟不是水兄弟的姑娘上床了。」

「呃……」

「从今天算起，一年之后，你告诉我算得准不准。有的人还没到第七层就准备好了分享水，但这得迈克说了算。有一对夫妇刚进第三层迈克就献了水——现在两个都是祭司了……萨姆和露丝。」

「还没见过。」

「会见着的。只有迈克才能那么早就确定。极少数时候，道恩，或者帕特，也会发现什么人……但从来没有发现第三层的，而且她们总要先问问迈克的意见，倒不是说有什么规定、非得这么做。总之，进入第八层，分享和增长亲近就开始了。之后就是第九层和巢。大家每天都在分享水，但我们说『水分享』的时候，指的就是那个加入仪式。整个巢都会参加那个仪式，新兄弟会永远成为巢的一部分。你其实已经是巢的一部分了……但我们从没为你举行过仪式，所以今晚所有事情都放到一边，专门欢迎你。他们为我也是这么办的。本，那是世上最美妙的感觉！」

「我还是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呢，杜克。」

「唔……它是许许多多不同的东西。参加过所谓『夏威夷狂欢』吗？会被警察突袭、最后常常弄出一两起离婚官司的那种？」

「呃……参加过。」

「兄弟，相比之下，它最多也就是主日学校的野餐会！那还只是一个方面。结过婚吗？」

「没有。」

「你已经结了。今晚之后，你心里再不会有任何怀疑。」杜克乐呵呵地回想着什么，「本，过去我结过婚。刚开始的时候挺好，之后就成了扎扎实实的地狱。而这一次，我喜欢我的婚姻，一直都喜欢。见鬼，我爱它！但不只是因为我喜欢跟一群精力充沛的宝贝儿同居。我爱他们——爱我所有的兄弟，男的女的都爱。就说帕特吧——帕特就像我们的妈妈。我觉得谁都需要个妈妈，没人例外。她让我想起朱巴尔……那老坏蛋最好赶紧上这儿来看看！我想说的是，帕特不仅仅是个女人。当然，她妙极了……」

「谁妙极了？」一个女低音打断了杜克的话。

杜克猛一转身，「反正不是我，你这身子柔韧的地中海娼妇！过来，宝贝儿，来亲亲你的本兄弟。」

「亲嘴的事儿嘛，我这辈子从来不小气。」那女人一面说，一面轻盈地朝他们滑了过去，「没等人教，我就已经开始免费发放了。」她仔仔细细、彻彻底底地吻了本，「你是上帝，兄弟。」

「你是上帝。分享水。」

「远离干渴。别睬杜克，瞧他那德性，根本就是个吃奶的孩子。」但她吻杜克的时候比刚才更加缠绵，杜克还顺势拍了拍她丰满的臀部。她个子不高，体态丰腴，肤色很深，几乎有些黑黝黝的，一头浓密的蓝黑色头发一直垂到腰间，「杜克，起床的时候瞧见一本《女性家庭杂志》没？」她拿过杜克的叉子，开始吃他的炒鸡蛋，「嗯……不错。这些肯定不是你弄的，杜克。」

「是本。我拿《女性家庭杂志》干吗？」

「本，再打两打蛋，我来接着炒几锅。里头有篇文章我想让帕特看看，亲爱的。」

「好。」本应道。

「你可别想重新装修这破地方！喂，给我留点儿！你以为我们男人喝点儿稀饭就能干活了吗？」

「啧，啧，杜克亲爱的，分享水就是增加水，你不知道吗？本，别听杜克抱怨，他从来都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只要你能给他两人份的女人和三人份的食物，他就乖得像只小绵羊。」她塞了一叉蛋到杜克嘴里，「别做鬼脸了，兄弟；我给你做第二顿还不行吗？也许已经是第三顿了？」

「连第一顿还没吃呢。全进了你肚子里。露丝，我正跟本说起你和萨姆的撑杆跳，一下子从第三层蹦上了第九层。今晚的水分享让他有些不安。」

她干掉了杜克盘里的最后一点儿鸡蛋，走过去准备做饭。「杜克，拿上你的咖啡杯赶紧滚，吃的一会儿给你送出去，保证不是稀饭。本，我当时也很不安——但其实完全用不着，亲爱的；迈克尔不会犯错。你属于这里，否则你就不会来了。准备留下吗？」

「呃，不行。第一锅蛋来了，准备好了？」

「倒吧。你会回来的。总有一天你会留下来。杜克说得没错，萨姆和我来了个撑杆跳。对一个规规矩矩、一本正经的中年主妇而言，实在是太快了。」

「中年？」

「本，修行有许多好处，其中之一就是它不仅清理你的灵魂，也清理你的身体。这一点还真让基督教科学派说对了。在浴室里看见药瓶了吗？」

「唔，没有。」

「这儿根本没有药。多少人吻过你？」

「有几个吧。」

「作为祭司，我吻过的人可不止『几个』，但巢里的人连伤风都没有过。过去我小灾小病不断，还总有些『女人的抱怨』，」她微笑着说，「现在我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女人，却瘦了二十磅，年轻了好多岁。没什么可抱怨的——我喜欢做女人。杜克刚才恭维我是『地中海娼妇』，没错，而且的的确确是更柔韧了。教课的时候我会打莲花坐，以前能弯下腰就谢天谢地了。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露丝继续道，「萨姆是教东方语言的教授；他上这儿来完全是出于职业需要。要学火星语没别的法子。对于教会，他一点兴趣都没有。我也跟了过来，想盯着他。我特别忌妒，占有欲比一般人都强。

「就这样，我们一直升上了第三层，萨姆学得很快，我也拼命跟上，因为我不要他离开我的视线。然后，嘭的一声，奇迹就那么出现了。我们开始用它思考，只是一点点……迈克尔感觉到了，有一天晚上他让我们在礼拜之后单独留下……迈克尔和吉尔给了我们水。那以后我知道了自己是什么样子，我在其他女人身上所鄙视的东西正是我自己的特质；我鄙视我的丈夫对这一切熟视无睹，恨他所做的一切。我把这些情绪一古脑儿倾倒出来，用英语，最可怕的地方还用了希伯来文。然后我就哭啊、说啊，把我丈夫烦得要死……之后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想要重新亲近。

「那之后就好过些了，但并不容易，因为他们推着我俩，以最快的速度一层又一层地上升。迈克尔知道我们需要帮助，他想把我们领进巢里，领进安全的地方。到我们的水分享仪式时，我还得靠别人帮忙才能自律呢。我想入巢，却拿不准自己能不能跟其他七个人融为一体。我怕得要命；来这儿的路上差点儿哀求萨姆转身回家去。」

她抬起头，脸上没有笑容，却显得幸福快乐，像个手里拿着把大勺子的天使，「我们走进核心神庙，一束聚光灯打在我身上，我们的袍子就这么没了……而他们都在池里，用火星语呼唤我们分享生命之水。我踉踉跄跄地踏进池子，浸到水里，从此再也没有起来！

「也从没想要起来。别担心，本，你会学到火星语，获得修行的法门，而且一路上都会有爱的帮助。今晚你跳进池里，我会伸出胳膊接住你。我们都会的，欢迎你回家。把这个给杜克，告诉他我说他是头猪……不过是头迷人的猪。还有这个是给你的。噢，你当然能吃下这么多！给我个吻，然后就去吧；露丝还有活儿要干呢。」

吻、口信和盘子都送到了。之后本找到了吉尔。她躺在一张沙发上，似乎睡着了。他面对着她坐下，沉浸在这幅甜美的画面里。本想起道恩，先前他还没意识到吉尔和她是那么相像：小麦色的皮肤毫无瑕疵，深浅也和道恩完全相同；她们的体态同样毫无二致。休息的时候，连面容也更肖似了。

他吃一口东西，抬起头来，发现吉尔睁开了眼睛，她在微笑。「你是上帝。亲爱的——那个的味道看上去很不错。」

「你看上去也很不错。我没想吵醒你。」他走过来坐到她身边，喂了她一口，「我自己做的，加上露丝帮忙。」

「干得真棒。你没吵醒我；你出来的时候我不过是偷个懒。整晚都没睡。」

「一点也没有？」

「眼皮都没眨过。但我感觉好极了。只是饿得慌。这是个暗示。」

于是本开始喂她。她任由他服侍，一点没动手。没过多久她又问：「你睡过了吗？」

「唔，睡了会儿。」

「道恩睡了多久？有没有两个钟头？」

「哦，不止。」

「那就没问题了。两个钟头就像过去的八个钟头一样。我知道你们会度过一个甜蜜的夜晚——你们俩都是，就是担心道恩没空休息。」

「嗯，是很美好。」本承认，「只不过我，呃，有点意外，你就那么把她推给我。」

「你是说震惊吧。我了解你，本。我很想自己跟你过一晚，真的，亲爱的！可你刚到这儿，还没摆脱忌妒的影响。我想现在已经都没了吧，嗯？」

「我想是的。」

「你是上帝。我昨晚过得也很棒——知道你会被照顾得很好，所以无忧无虑。最好的照顾，比我更好。」

「唔，永远不会，吉尔！」

「真的？我还是灵悟到了一点点忌妒。不过我们会把它们全都冲跑的。」她坐起来，碰碰他的脸颊，认真地说，「而且就在今晚之前，亲爱的。因为，在所有我爱的水兄弟中，你的水分享绝不可以有一点不完美。」

「唔——」

「耐心等待。」她向沙发尽头伸出一只手。卡克斯顿觉得那包香烟似乎自己跳进了她手里。

他很高兴有机会换个话题，「你也学了几个戏法嘛。」

吉尔微微一笑，「没什么了不起的。用老师的话说，『我不过是一个蛋』。」

「你是怎么办到的？」

「啊，我用火星语对它吹口哨来着。你先灵悟一个东西，然后灵悟你想让它干什么——迈克！」她挥挥手，「我们在这儿，亲爱的！」

「来了。」火星来客径直向本走去，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让我瞧瞧你，本！老天，见到你可真高兴！」

「见到你我也高兴。而且很高兴能上这儿来。」

「听说你只待三天，怎么回事？三天！」

「我是有工作的人,迈克。」

「咱们再看吧。姑娘们激动极了，都在为你准备今晚的欢迎仪式。我看这儿干脆关门大吉算了——她们现在一点活也干不了。」

「帕特已经重新安排了日程，」吉尔告诉迈克，「有什么需要道恩、露丝和萨姆会处理。帕特把早晨的外围活动都取消了，所以从现在起，你可以闲上一整天。」

「真是好消息！」迈克坐下来，让吉尔把头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又拉本坐下，伸出一只胳膊搂着他，然后叹了口气。他穿着先前外围礼拜时的衣服，一套时髦的夏装，「本，千万别去布道。我每天布道，告诉大家为什么永远不该匆忙，自己却没日没夜地从一件工作冲向另一件。你、吉尔和朱巴尔，我欠你们太多了，比欠这星球上任何人的都要多——可直到现在我才能过来问声好。你过得怎么样？看上去身体不错。道恩告诉我说你身体确实不错。」

本发现自己红了脸，「还行。」

「很好。今天晚上，那些食肉动物非把你吞下去不可。我会深入灵悟，一直支撑你。到结束的时候，你会比开始时更神采奕奕。不是吗，小兄弟？」

「没错。」吉尔附和道，「本，迈克能带给你力量——不止是精神的支持，还有身体的力量。我也能做一点点。但迈克是真能办到。」

「才不止一点点呢，吉尔。」迈克抚摩着她，「小兄弟充满力量。比如昨晚，她真是棒极了。」他低头冲她笑笑，张口唱起来：

吉尔这样的姑娘哪儿都难找。

不，十亿里头也挑不出一个来。

瞧遍所有热心肠的浪荡心肝，

就属咱们吉尔最情愿！

「——难道不是吗，小兄弟？」

「呸。」吉尔显然梃高兴，她握住他的手，把它紧紧压在自己身上，「道恩和我一模一样，而且也一点不比我更不情愿。」

「可道恩在楼下挑人呢。她忙着——你闲着。这可是很要紧的差别。对吧，本？」

「有可能。」他们的举止让卡克斯顿直发窘，即使在这么轻松的气氛里也显得太过了。他希望他们别再耳鬓厮磨，要不就给他个借口，让他躲开去。

迈克继续跟吉尔搂搂抱抱，环在本腰上的那只胳膊也没松开……而且本不得不承认，吉尔一直在鼓励他这么干。迈克认真地说：「本，昨晚那样的时刻——帮助一组人跃升到第八层——让我激动得难以自持。我跟你说一点第六层的课程吧。我们人类拥有一些东西，一些我先前的同胞做梦也想不到的东西。我必须告诉你它是多么珍贵……珍贵得无与伦比。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一点，因为我了解没有它是什么感觉。身为男人与女人，真是天赐的福音。男人和女人创造了他、他们——这是身为上帝的我们所创造的最伟大的财富。吉尔？」

「说得真美，迈克，而且正确——本也知道这是事实。不过还是给道恩也写一支歌吧，亲爱的。」

「好——」

咱们可爱的道恩热情似火；

从她的眸子里本突然灵悟——

每天清晨她都买新衣服，

双手却从没碰过一条裤！

吉尔咯咯笑个不停，「她听过了么？」

「是的，还嘘我呢——外加一个带给本的吻。我说，厨房里有人没有？我刚想起来，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或者是两年？」

「我想露丝应该还在。」本说着想站起来。

迈克拉他坐下，「嘿，杜克！看看能不能找人给我弄点儿吃的！我要一堆跟你一样高的小麦饼，还要一加仑的糖枫汁。」

「没问题，」杜克回答道，「我亲自动手。」

「我还没饿到那份上！去找托尼，或者露丝。」迈克把本拉近了些，「本，我灵悟你并不完全快乐？」

「呃？哦，我挺好！」

迈克注视着他的眼睛，「真希望你懂火星语，本。我能感觉到你的不安，却没法看清你的想法。」

「迈克……」吉尔唤了一声。

火星来客看看他，又把视线转回本身上。他缓缓地说：「吉尔刚刚告诉了我你的麻烦，本——那种事我从来没能完满地灵悟。」他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像刚学英语那时一样迟疑了好一会儿，「但我灵悟到今晚不能为你举行水分享的仪式。必须等待。」迈克摇摇头，「我很遗憾。但等待才会完满。」

吉尔坐直了身子，「不，迈克！我们不能让本这么离开。这是本啊！」

迈克犹犹豫豫地说：「我没灵悟，小兄弟。」之后是长久的停顿，那沉默比语言更令人窒息。最后，迈克疑虑重重地问吉尔，「你说得对吗？」

「你看吧！」吉尔突然起身到本的另一侧坐下，伸出胳膊搂住他，「本，吻我，别再担心了。」

她没有等待，而是主动吻了他。本的担忧确实消失了，他被诱进了感官的激情中，那里没有为疑惧留下一丝空间。就在这时，迈克收紧了绕在本腰间的手臂，柔声道：「我们灵悟得更加亲近。现在吗，吉尔？」

「现在！就在这儿，立刻——噢，分享水，我亲爱的兄弟们！」

本转过头——极度的惊异夺走了他的欢悦。不知怎的，火星来客身上的每一缕衣服竟都突然消失了。

三十三

「然后呢？」朱巴尔问，「你接受他们的邀请了吗？」

「哈！我飞也似的逃了！一把抓起衣服，根本没理会警告牌，就这么跳进了升降管里。」

「当真？我想，如果我是吉尔，恐怕会觉得受了侮辱。」

卡克斯顿涨红了脸，「我必须离开，朱巴尔。」

「呣——之后呢？」

「之后？我穿上衣服——发现包忘了拿，也没去管它。事实上，我走得太急，差点儿送了小命。你知道那些普通的升降管是——」

「我不知道。」

「呃？好吧，如果你不按下『上升』，它就会慢慢下沉，跟糖浆差不多。可那个升降管……我没有下沉——我直往下掉！整整六层楼。眼看要摔成肉酱，有什么东西突然接住了我。不是安全网，是某种动力场之类的。把我吓个半死，就好像之前那些事还不够似的。」

「千万不要信任机械。我还是坚持走楼梯，实在不行就拿电梯凑合。」

「唉，那玩意儿恐怕得好好整整。名义上是杜克负责安全检查，可无论迈克说什么他都当圣旨；迈克完全把他迷住了。见鬼，他们都被他迷住了。那条升降管出问题的时候，肯定比普通的更可怕。朱巴尔，我们该怎么办？我担心得要命。」

哈肖的嘴唇一撇，「究竟哪些方面让你觉得不安？」

「什么？所有方面。」

「真的？听你刚才说话，我还以为你挺喜欢这次拜访呢——直到你变得像只受惊的兔子那会儿为止。」

「唔——没错。迈克把我也迷住了。」卡克斯顿似乎有些困惑，「要不是最后那点儿古怪，我恐怕还醒不过来呢。朱巴尔，迈克就坐在我身边，一只胳膊搂着我——他不可能有机会脱衣服。」

朱巴尔耸耸肩，「你当时正忙着，就算地震了大概也注意不到。」

「噢，胡说！我又不是小女生，还会把眼睛闭上不成？他是怎么弄的？」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关系。或者你是在暗示我，是迈克的裸体把你吓着了？」

「我是给吓着了没错。」

「你自己不也光着屁股？得了，先生！」

「不，不！朱巴尔，还要我画张图帮你理解吗？我就是受不了群交。差点儿连早饭都吐出来了。」卡克斯顿扭了捏身子，「要是有人在你的起居室里像群笼子里的猴子那么干，你会有什么感觉？」

朱巴尔十指交叉，「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本；那不是我的起居室。你走进一个人的家里，你就要接受他家的规矩。这才是文明的行为方式，放之四海而皆准。」

「你不觉得他们的行为让人厌恶吗？」

「啊，你又提出另一个问题来了。大庭广众之下展示情欲让我讨厌，可这仅仅反映了人家在我幼年时灌输给我的准则。人类当中有很大一部分和我的品位不同；群交的历史可长着呢。不过，『厌恶』？我亲爱的先生，只有那些触犯了我的伦理道德的事情才让我厌恶。」

「照你这么说，那不过是品位的问题？」

「仅此而已。再说了，尽管我的品位和尼禄皇帝大不相同，可这并不表示我的品位就比他的更神圣。正好相反——尼禄是位神祇，我只是个凡人。」

「下地狱去吧。」

「假如真有所谓永世不得超生那种事儿——也许吧。不过，本，迈克那儿的一切并不是公开的。」

「什么？」

「你告诉我说，那群人实行群婚——要讲术语的话，应该是群体神婚。所以说，无论发生了什么，或者将要发生什么（你一直拐弯抹角的），都是他们的私事。『就咱们几只上帝的小鸡罢了，没别人。』所以，谁又会觉得受了冒犯呢？」

「我受了冒犯！」

「你还没有完全接受他们的神祇。你误导了他们。这是你自找的。」

「我？朱巴尔，我才没有。」

「噢，胡说！你一到那儿就看出他们的习俗跟你的不同。真不想干的话，当时就该回头。可你留下来了，享受着一位女神的芬芳，你自己也像位神祇一样对待她。你知道那儿是怎么回事，他们也晓得你知道；但他们错就错在把你的虚伪当成了硬通货。不，本，迈克和吉尔的行为无可指摘；问题出在你。」

「见鬼，朱巴尔，你这是故意歪曲事实！我确实陷得太深了，但当时我别无选择，只有离开！我快吐了！」

「所以你声称这是条件反射？只要过了控制不住情绪的十二岁，任何人都知道该咬紧牙关，走到洗手间去，等事情凉下来再回去给人家一个大致说得过去的借口。你的行为不是条件反射。条件反射只能倒空你的胃，它没法为你的双脚选择路线、帮你取回东西、带你穿过几道门再让你跳进一个洞里。那是恐慌，本。你为什么惊惶失措？」

卡克斯顿久久没有回答。最后他叹了口气，「说到底，我猜——因为我是个假正经吧。」

朱巴尔摇摇头，「假正经总要指手画脚，而且一心以为自己定的规矩就是自然法则。你不合格。你调节过自己，适应了许多不符合你的准则的东西。一个彻头彻尾的假正经一开始就会侮辱那位可爱的文身女，然后破门而出。再往深里想想。」

「我只知道整件事都让我不开心。」

「这我知道，本，而且觉得很遗憾。让我问你个假设性的问题。你提到了一位名叫露丝的女士。假设吉尔当时不在场，想象一下，和你一起的是迈克和露丝。想象是他们请你分享同样的亲昵，那样你还会觉得厌恶吗？」

「呃？怎么？当然。当时的情形本身就让人厌恶。我是这么看的，尽管你说那不过是品位的问题。」

「多厌恶？呕吐？惊慌逃窜？」

卡克斯顿有些窘，「去你的，朱巴尔。好吧，我大概只会找个借口躲到厨房去之类的……然后尽快离开那儿。」

「很好，本，你已经揭露了你的麻烦。」

「啊？」

「哪一个要素改变了？」

隔了好久，卡克斯顿才闷闷不乐地说：「你是对的，朱巴尔——是因为吉尔。因为我爱她。」

「很接近了，本。但还没打中靶心。」

「呃？」

「让你落荒而逃的情感并不是『爱』。『爱』是什么，本？」

「啊？哦，得了吧！从莎士比亚到弗洛伊德，每个人都插过一脚。可直到现在，这问题还没人能答出来呢。我只知道它让我痛苦。」

朱巴尔摇摇头，「我来给你一个确切的定义：『爱』，是另一个人的快乐对你自己的快乐举足轻重的一种状态。」

本缓缓地说：「这我能接受……因为我对吉尔就是这感觉。」

「很好。这么说，你的胃之所以翻江倒海，你之所以惊慌失措地逃之夭夭，都是因为你想让吉尔快乐。」

「喂，等等！我可没那么说——」

「那么它或许是另一种感情？」

「我只是说——」卡克斯顿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啊，好吧，我忌妒了！可是，朱巴尔，这一刻之前，我本来敢发誓说我没有忌妒。我知道自己已经出局了，而且老早就接受了。见鬼，我并不因为这个少爱迈克一点。忌妒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

「至少不会有任何你期望的结果，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忌妒是一种病，爱则是一种健康的状态。不成熟的心灵常把两者搞混，或者误以为爱得越深忌妒就越深。但事实上，它们几乎水火不容；其中一个不会给另一个留下什么位置。两者同时出现的话，便会造成难以承受的混乱——我灵悟这就是你的问题，本。当你的忌妒昂起脑袋，你没法正视它——所以你就逃了。」

「问题在于当时的环境，朱巴尔！那个不分彼此的后宫搞得我都快他妈疯了。别误会，就算吉尔是个下贱妓女，我也仍然爱她，何况她不是。按照吉尔的标准，她是道德的。」

朱巴尔点点头，「我知道。吉尔的纯真无法玷污，这让她不可能不道德。」他皱了皱眉毛，「本，恐怕你——还有我——都缺乏那种天使一样的纯洁，所以无法遵从这些人所履行的完美道德。」

本吓了一跳，「你觉得那种事儿是道德的？我是说吉尔不知道自己做错了——迈克把她哄得团团转，迈克自己也不知道那样不对。他是火星来的，头就没开好，不怪他。」

朱巴尔皱起眉头，「没错，我的确认为这些人——整个巢，不止是我们的孩子——所做的是道德的。我还没检查过细节，但是——没错，我认为这一切都是道德的。狂欢、毫不羞怯的性交、共同生活和无政府主义，一切。」

「朱巴尔，你真让我大吃一惊。你要这么想，那干吗不去加入他们？他们想要你。他们会开个盛大的狂欢派对——道恩一直等着吻你的脚、听你吩咐呢；我可没夸张。」

朱巴尔长叹一声，「不。如果是五十年前的话——可现在，本，我的兄弟，如此的纯真我已经无能为力了。我跟自己亲手打造的邪恶同床共枕太久，再也不可能在他们的生命之水里得到净化、重拾纯真——假如我过去真有纯真的时候。」

「迈克觉得你的『纯真』——当然他倒并不管它叫纯真——完满无瑕。道恩告诉我的，官方观点。」

「那我就不去让他幻灭了。迈克看到的是他自己的影子。我，从职业上讲，是一面镜子。」

「朱巴尔，你怕了。」

「正是，先生！但我担心的并不是他们的道德，而是来自外界的危险。」

「放心，那方面他们一点麻烦也没有。」

「你这么想？把一只猴子染成粉红色，再把它塞进一笼棕色猴子里，它们不会把它撕成碎片才怪。这些羔羊可大有指望能殉教呢。」

「朱巴尔，你是不是太戏剧化了？」

朱巴尔瞪圆了眼睛，「就算是，先生，难道我的话就少了分量不成？在他们之前，火刑柱上已经烧死过无数圣人。你会把他们神圣的受难用一句『戏剧化』打发掉吗？」

「我不是想惹你发火。我只是想说他们没有那方面的危险，现在毕竟不是黑暗的中世纪了。」

朱巴尔眨眨眼。

「当真？我倒没发现什么不同。本，迈克的这种模式，不同的人已经把它献给这个邪恶的世界好多次了——而每一次，这个世界都把它碾得粉碎。奥奈达的乌托邦与迈克的巢很相似，它生存了一段时间，但那是在乡下，邻居不多。或者就拿早期的基督教来说吧——无政府主义、群婚，甚至那个兄弟之吻——迈克从它们那儿借了不少东西。唔……如果那个兄弟之吻真是从它们那儿借来的，那男人和男人也该接吻才对。」

本一脸局促不安，「我倒不是故意瞒你。但那个……一点也不娘娘腔，真的。」

「在早期基督徒中间也一样。你以为我是傻瓜吗？」

「不予置评。」

「谢谢。我可不会建议你随便跑到街上的教堂里，给牧师来一个兄弟之吻；原始基督教已经不在了。一次又一次，总是同一个悲惨的故事：一个关于完美的分享、完美的爱的计划，光荣的希望和崇高的理想——紧接着就是迫害和失败。」朱巴尔又叹了口气，「我一直为迈克发愁，现在又开始为他们所有人担心了。」

「你觉得我又是什么感觉？朱巴尔，我没法接受你的『甜蜜轻松』理论。他们的所作所为大错特错！」

「哽在你喉咙里让你咽不下去的是最后那个小插曲。」

「唔……不全是。」

「大部分是。本，性伦理是个烫手的山芋。所谓的『道德』是一套荒谬、邪恶、完全无法实施的准则，我们每个人都必须暗中摸索，找出一个自己能接受的方案——而且要能跟『道德』并行不悖。大多数人都知道那个准则是错误的，几乎没人遵守它。可真要违背它，我们又会觉得心虚愧疚，于是加倍帮它说好话，这就是我们向它缴纳的赋税。管你情愿不情愿，它都驾驭着我们，僵死恶臭，活像脖子上的铁链子。

「你也一样，本。你自负有什么自由的灵魂——而且不肯遵守通常那些邪恶的法则。可刚遇上一个新的性伦理问题，你立刻拿同一套犹太—基督法则去测试它……完全是下意识的，然后你的胃就开始噼里啪啦……你以为这就证明了你是对的，他们错了。呸！靠你的胃来裁决，我宁愿相信老一套的折磨裁决法，谁熬得过去谁就无罪。你的胃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它反映的不过是你获得理性之前人家灌输给你的偏见罢了。」

「你自己的胃又怎么样？」

「我的也一样蠢——但我不会让它来主宰我的脑子。迈克试图设计一种完美的道德，而且他知道必须首先抛弃当前的性法则，从头来过。我欣赏他的主意，为他击节叫好。大多数哲学家都没这份胆量；他们一口吞下当代道德的基础：一夫一妻制、家庭结构、禁欲、身体禁忌、对性交的传统限制，等等等等，然后在细节上纠缠不清……就连女人袒露胸部是否有碍观瞻都拿来当回事说！

「不过他们讨论最多的还是怎么才能让我们遵循这个法则——尽管他们身边的大多数悲剧都不是因为人们没能遵循法则造成的，而是源于这一法则本身。事实明摆着，他们却视而不见。

「然后火星客来了，从一个全新的视角审视这套神圣不可侵犯的法则——并且否定了它。我不知道迈克自己的法则在细节上究竟如何，但它显然颠覆了每个大国的法律，每种主要信仰的『思想健全』的信奉者都会怒不可遏——绝大多数不可知论者和无神论者也一样。然而，这个可怜的孩子——」

「朱巴尔，他不是什么孩子，他是个成年人。」

「他真是『人』吗？这个可怜的人造火星人，他总想告诉大家，性是一种让人快乐的东西。性应该让人幸福。本，性最糟的一点就是，我们用它来相互伤害。它原本永远不该让人痛苦；它应该带给人幸福，或者至少是愉悦。

「我们的法则说，『不可觊觎邻人的妻子』。结果呢？不情不愿的贞洁，还有通奸、忌妒、怨恨、殴打，有时甚至是谋杀；支离破碎的家庭、心灵扭曲的孩子——还有鬼鬼祟祟的调情，让男人和女人同样受辱蒙羞。这条戒律真被人遵守过吗？要是一个男人拿他的《圣经》起誓说，自己从没觊觎过邻人的妻子，因为律法禁止人们这样做，我只能怀疑他要么是自欺欺人，要么是性低能。任何男人，只要他有本事造出孩子来，就一定觊觎过许许多多的女人，无论他有没有行动过。

「而现在，迈克跑出来说：『没必要觊觎我的妻子……去爱她吧！她的爱没有止境，我们将会获得一切——而且没有什么可失去的，只除了恐惧、仇恨、妒忌和负罪感。』这样的主张简直让人难以置信。据我所知，只有开化之前的爱斯基摩人才有这种纯真——而那时候他们几乎完全与世隔绝，自己也算得上是『火星来客』呢。但我们把自己的一套『美德』带给了他们，于是现在他们也有了贞洁和通奸，跟咱们一样了。本，他们得到了些什么？」

「我可不愿意当爱斯基摩人。」

「我也是。腐烂的鱼肉让我恶心。」

「我放不下的是肥皂和水。恐怕我已经退不回去了。」

「我也一样，本。我出生的那间房子里，下水道系统和爱斯基摩小屋的设备相当；我更喜欢现在这样子。但是，爱斯基摩人向来都被形容成地球上最快乐的人。无论他们遭受什么样的不快，肯定不是因为忌妒；他们压根儿没有这个词。他们为了便利、为了找乐子互借配偶，这并没有让他们觉得不快乐。好了，到底谁是疯子？看看你周围这个愁眉苦脸的世界，再告诉我：比起其他人来，迈克的信徒究竟是快乐些还是痛苦些？」

「还有些人我没见着，朱巴尔，不过——是的，他们很快乐。快乐过了头，看上去都有点儿疯疯傻傻的了。这里面肯定有什么不对头。」

「也许不对头的就是你。」

「怎么？」

「你这么年轻就给定了型，实在可惜。他们给你的东西，哪怕只有短短三天，等你到了我这把年纪也会铭记在心、难以忘怀。而你，你这小傻瓜，却让忌妒给赶跑了！要有你这岁数，我甚至会去当爱斯基摩人——唉，我真替你恼火。幸好我知道你今后肯定追悔莫及，还算稍微有些安慰。年龄并不能带来智慧，本，但它的确能给你一些洞察力……而最可悲的景象，就是回顾遥远的过去，看到自己所抵御的种种诱惑。我就有这样的悔恨，但与你将来要忍受的折磨相比，那简直不值一哂！」

「别再骂我了！」

「天哪，伙计！——等等，你是只老鼠不成？——我是在激励你啊。你干吗对着一个老头长吁短叹？你现在不正该像只回家的信鸽一样往巢里冲吗？见鬼，要是我能年轻哪怕二十岁，我自己也会加入迈克的教会的。」

「得了，朱巴尔。你对迈克的教会到底怎么看？」

「你说它不过是一种修行。」

「是也不是。那是『真实』，这个词底下还得加着重号。是迈克从火星灵老那儿学来的玩意儿。」

「『灵老』，对吗？在我看来不过是猪饲料而已。」

「迈克信仰他们。」

「本，我过去认识一个制造商，他还相信自己咨询过亚力山大·汉密尔顿①的鬼魂呢。不过——见鬼，干吗总要我出头当恶人？」

「你又怎么了？」

「本，最卑鄙的罪人就是拿宗教说事儿的伪君子。可我们得说句公道话，迈克是真心相信的，他所教导的就是他自己所见的真实。至于他的『灵老』嘛，我并没有确定无疑地知道他们不存在；我只不过觉得这个想法很难往下咽。而那句『你是上帝』的信条，其实并不比其他任何信条更荒谬或者更可信。等末日审判降临的时候（如果他们还打算来一场末日审判的话），没准儿我们还会发现，原来后台大老板是巫仙、蛊仙、部落神灵之类角色。」

「唔，朱巴尔，看在老天的份上！」

「同一顶帽子的不同名字而已，本。人类无法想象自己的死亡，所以才发明出了无穷无尽的宗教。当然啰，人的这个信念并不能证明灵魂不朽是个事实，但由此引出的问题却无比重要。生命的本质是什么，自我是如何连接肉体的，关于自我本身的那些问题，还有，为什么每个自我都仿佛是宇宙的中心？生命的意义、宇宙的意义——这些都是头等重要的问题，本。它们永远不会变得无足轻重。科学没有得出解答，所以我凭什么对宗教嗤之以鼻？尽管有些宗教在我看来难以让人信服，但它们同样是在尝试。说不定刚果的老神仙还真是大老板呢，我可不能因为他没有漂亮的大教堂就把他排除在外。我也同样不能排除一个神明附体的小伙子，虽然他是在一个装着软垫的阁楼里领导一种性崇拜；可没准儿他正是弥赛亚呢。所有宗教观点里，只有一条我确信无疑：自我意识不只是一堆撞到一块儿的氨基酸而已！」

「哇，朱巴尔，你真该当个传教士。」

「只差一点儿就当上了，算我运气。假如迈克知道怎么才能更好地管理这个乱糟糟的星球，那他根本用不着为自己的性生活辩解。天才有理由对凡夫俗子的意见不屑一顾，哪个部落的性习俗从来不能限制他们；他们自己为自己定立标准。迈克是个天才。所以他不理会那些道学先生，他爱怎么就怎么。

「但从神学的观点看，迈克的性行为其实跟圣诞老人一样正统。他宣扬说，所有生物都是上帝，共同是上帝。于是，迈克和他的信徒就成了这颗星球上唯一自觉的上帝，他也就有了一张神祇公会的会员卡，适用于神的所有原则都适用于他。这些原则向来允许众神享有性自由，唯一的限制就是他们自己的判断。

「想要证据吗？丽达和天鹅？欧罗巴和公牛？奥西里斯、伊希斯和荷鲁斯？斯堪的纳维亚诸神不可思议的近亲相奸？东方的宗教我就不说了，它们的神干的那些事儿，连喂养水貂的都看不下去。不过话说回来，只要看看西方最受尊敬的宗教就够了。三位一体的关系是什么？它又同时自称是一神论。要想调和这两者，你能怎么办？结论只有一个：神灵繁殖的准则和凡人不一样。但大多数人从没考虑过这些；他们只管把它密封好了，再贴上张封条：『神圣——切勿打扰。』

「想想你怎么对待别的神，迈克也该享受同样的待遇。一个神会分裂成至少两个部分，然后繁殖，这么干的可不止耶和华——他们都一样。要是有一群神，那他们生起来就会跟兔子一样快，而且对人类的规矩是不怎么顾虑的。一旦迈克干上了上帝这行，群婚就像日出一样顺理成章了。所以还是忘了乡下的条条框框，拿奥林匹斯山的道德去评判他们吧。」

朱巴尔厉声喝道：「本，要理解这些，你必须首先承认一点：他们是真诚的。」

「唔，我的确是这么想的！只不过——」

「当真？你一开始就假定他们错了，又拿你自己所否认的法则去批判他们。哪怕就这一次，你好歹也试试逻辑。本，他们实行多人合一、以性结合达到『增长亲近』，这一模式已经从逻辑上排除了一夫一妻制的可能性。所有人共同分享的性集会是这个信仰的基础。从你的描述里，这一点已经再清楚不过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你指望他们会偷偷摸摸地干呢？人只隐藏自己感到羞耻的东西——但他们并不觉得可耻，他们以此为荣。躲到紧闭的大门背后，这是在跟他们所抛弃的那套准则妥协……那样的话，它或许应该大喊一声，说你是个外人，一开始就不该接纳你。」

「也许他们真不应该接纳我。」

「这是显而易见的。迈克无疑已经有了疑虑，但吉尔坚持。对吗？」

「这只是让事情变得更糟了！」

「为什么？她希望你能，用迈克的话说，『完满地』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她爱你——同时一点不为你而忌妒。但你却为她妒火中烧。另外，尽管你自称爱她，行动上却没有一点体现。」

「该死的，我确实爱她。」

「哦？也许吧，但人家为你献上了奥林匹亚式的荣誉，而你显然不领情。」

「我猜你是对的。」本闷闷不乐地承认道。

「我来给你指条出路吧。你奇怪迈克的衣服怎么不见了。我来告诉你。」

「是怎么回事？」

「一个奇迹。」

「噢，看在上帝的份上！」

「很可能真是上帝呢。我跟你赌一千块，就是奇迹。去问问迈克，让他做给你瞧瞧。然后把钱寄给我。」

「见鬼，朱巴尔，我不想拿你的钱。」

「你拿不走。赌吗？」

「朱巴尔，要看比分的话，你去。我不回去。」

「他们会张开双臂欢迎你，而且永远不会问你为什么离开。这个也赌一千块。本，你在那儿只待了不到二十四个钟头。每次嗔到点儿什么新闻，你在爆料之前都会仔细调查。你给他们这个机会了吗？」

「可——」

「回答我。」

「没有，但是——」

「啊，看在上帝的份上，本！你还敢说自己爱吉尔——可你待她还不如对待一个坑蒙拐骗的政客公平。你遇上麻烦的时候她花了多大力气？你连十分之一也赶不上。想想那时候，要是她也像你一样就这么算了，你现在会在哪儿？很可能正在地狱里烤着呢。你满腹牢骚抱怨朋友之间的通奸，可你知道我担心什么吗？」

「什么？」

「基督在布道的时候没弄到警察的许可，于是给钉上了十字架。还是为这事儿操操心吧！」

卡克斯顿一言不发地咬着拇指——然后猛地站起来，「我这就回去。」

「吃了午饭再走。」

「不，就现在。」

二十四小时过后，本电汇了两千美金给朱巴尔。之后的一个星期，朱巴尔再没听到进一步消息，他往本的办公室发了封电传：「你究竟在搞什么鬼？」

回复不是太及时：

「学习火星语——你的水兄弟——本。」

①亚力山大·汉密尔顿：美国国父之一。

第五部 快乐的宿命

三十四

弗斯特从工作中抬起头来，「小子！」

「什么事，阁下？」

「你想要的那个年轻人——现在可以了。火星人刚刚已经放手了。」

迪格比有些迷惑，「抱歉。我对哪一个年轻的造物负有什么责任吗？」

弗斯特露出天使的微笑。奇迹从来都没有必要——事实上，「奇迹」这个伪概念是自相矛盾的。但这些小子必须靠自己的力量认识到这一点。「没什么，」他温和地说，「这是一次小型殉难，我会亲自去守护——对了，小子！」

「阁下？」

「请叫我『弗斯』。出外勤的时候正式些也好，但在工作室就没必要了。还有，记得提醒我别再管你叫『小子』。我看过记录，上次的临时任务你干得很不错。你想我叫你哪个名字？」

他的助手眨眨眼，「我还有别的名字吗？」

「成千上万。有特别喜欢的吗？」

「唔，在这个永世①里，过去的事儿我真记不起来了。」

「好吧……你觉得『迪格比』怎么样？」

「呃，不错。是个好名字。谢谢。」

「不用谢我。这是你自己挣来的。」天使长弗斯特没有忘记自己刚才承担下来的那个小任务，于是重新回到自己的工作中。有那么一会儿，他考虑着该怎么做才能让小帕特丽夏不那么伤心，但随即又责备自己竟产生了如此不专业、几乎是人类式的念头。天使心中是不可能有宽恕的，因为它已经给天使的怜悯占满了。

火星的灵老为他们的重大美学问题找到了一个一流的解决方案（实验性的），于是把它搁在一旁，让它在几个完满三的时间里产生新的问题。在这段时间里，被送回自己世界的那个异星巢仔已经了解了自己的同胞，灵老们不慌不忙、几乎心不在焉地接收了他的知识，然后对他放手了（当然是在珍爱过之后）。对于他们的目的而言，他已经不再有进一步的用途了。

他们拿走了他收集的数据，之后便开始考虑进行一次探查。这是为了测试先前那个实验性的解决方案。灵老们完全是出于美学研究，其结果也许会导致地球的毁灭——从美学的角度而言，这也许是必不可少的。不过，在完满地灵悟出决定之前，还将有许多等待。

镰仓大佛再一次遭到强烈的地震袭击，震中距日本本州岛二百八十公里。地震杀死了一万三千人，还把一个婴儿抛进了镰仓大佛的肚子里。后来，幸存的和尚们搭救了他。这个孩子在那场灾难中失去了所有的亲人，之后，他活了九十七个地球年，据说一辈子都老打嗝，除此之外倒没有什么别的后遗症。辛希娅·杜爵斯在一片闪光灯下进入了一所修道院，三天之后又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前联邦秘书长道格拉斯轻微中风，疾病瘫痪了他的左手，却没能瘫痪他的脑子，他仍然管理着人家委托给他的资产。环月有限公司公布了一份招股说明书，它旗下附属的战神零售公司准备发行股票。使用莱尔驱动器的探险飞船「玛丽·简·史密斯号」在冥王星上降落。二月份，科罗拉多的弗雷泽出现了自有记载以来的最低平均气温。

牛舌主教在新大道礼拜堂布道，讲的是《马太福音》第二十四章二十四节：「因为假先知、假基督将要起来，显大神迹、行大奇事。倘若能行，连选民也就迷惑了。」他还强调说，自己这番咒骂不是针对摩门教、基督教科学派、罗马天主教，或者新启示教——尤其不是针对这最后一个——也不针对任何探索旅程中的同路人，他们只是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条或仪式上有一点点分歧，但大家的工作都是好的……他说的只是那个宣扬异端邪说的暴发户，是他诱使忠实的捐献者远离了自己父辈的信仰。在这同一个国家的另一个城市，一个亚热带的度假胜地，三位原告控告一位牧师、他的三个助手，还有张三李四以及其他人，指控他们公开猥亵，外加家庭生活不检、参与腐化青年等罪行。县检察官无意提起公诉，他手上还有一打这类东西记录在案呢——原告证人在传讯的时候从没露过面，无一例外。

他向他们指出了这一点，但他们的发言人回答说：「这次你会得到支持的。大主教肖特已经下了决心，不能让这些敌基督②再兴旺下去。」

检察官对敌基督不感兴趣，可是，初选的日子眼看着就要到了。「好吧，不过别忘了，没有支持，我什么也干不了。」

「会有的。」

朱巴尔·哈肖医生对这件事一无所知，但他听说的类似事件实在太多，再也无法保持内心的安宁。最后，他屈服于那种最最阴险的恶习：新闻。迄今为止，他还只是订购了剪报服务，接受任何有关「火星来客」、「瓦·迈·史密斯」、「寰宇教」和「本·卡克斯顿」的新闻。然而请神容易送神难，就在最近，他两次一时冲动，差点让拉里把叽叽呱呱匣子装上。两次都是险胜。

该死的，难道这些孩子就这么让他干着急，就不能时不时地录封信给他吗？「速记！」

安妮走进来，但他的视线仍然停留在皑皑的白雪和空荡荡的游泳池上。「安妮，」他说，「给咱们租个珊瑚岛。把这座坟挂牌卖掉。」

「好的，老板。」

「不过，把这片荒地交还给印第安人之前，珊瑚岛要先签个长期合同。我有多久没写过赚钱的货色了？」

「四十三天。」

「把这当成个教训。开始，《林中小马的镇魂歌》——」

冬日的渴望冻结在我心深处

破碎的盟约烤炙着灵魂

久已失落的迷醉仍如幽灵般隔开你我

苦涩的寒风带来极地的悲鸣

伤痕累累、肌腱扭曲，斩落了肢体仅剩残端

饥饿如痛苦的深渊，错位的骨头抽痛不已

沙土灼烧双眼，瞳中的光彩早已黯淡

然而孤独的折磨却也不曾稍添……

高烧的微光描绘出你神圣的脸

破裂的鼓膜中依旧回荡着你的语言

奔涌而来的黑暗我并未畏惧

然而死亡将让我失去你，惟有它令我悲叹

「好了，」他轻快地加上一句，「署名『路易莎·阿尔科特』，寄给《团结》杂志。」

「老板，这就是你的『赚钱的货色』？」

「嗯？过不了多久就会值钱的；把它存档，我的遗嘱保管人可以拿它付遗产税。追求艺术就是这么回事儿：只有等到作家没法子数钞票了，他最好的作品才能卖得起价钱。文学生涯——哼！猫要是不叫，你就一直挠它，挠到它喵喵喵为止。这就是文学生涯。」

「可怜的朱巴尔！没人为他难过，所以他只好自怜自伤了。」

「还在挖苦我！难怪我什么都写不出来。」

「不是挖苦，老板。只有穿鞋的才知道哪儿夹脚。」

「我道歉。好吧，赚钱的货色，这就来了。题目：《送你上路》

垂下的绳结带来遗忘，

斧子中也有慰藉，

然而毒药更加直白，让你的神经得以松弛。

子弹带来休止，

绞架上也有安眠，

然而毒药更是唾手可得，千斤重担从此不必再挑。

你在电椅上寻着休憩，

毒气也能给你安逸，

然而就在最近的拐角，药剂师便有一堆堆封好的安息。

若你厌烦了面对事实，

堂的墓地里总能找到逃避，

好心的骗子开下毒药，那便是最平坦的大道。

一起唱吧——

一声呻吟，一声叹息，然后两腿一蹬，

死亡就此降临，要么安安静静，要么吵吵闹闹——

但要找到归宿

啊，还有什么比朋友手中的一杯忘川水更好？

「朱巴尔，」安妮忧心忡忡地问，「你肚子不舒服吗？」

「从没舒服过。」

「这个也是要存档的？」

「呃？这是给《纽约人》的。」

「他们会毙了它。」

「他们会出钱买它。它够病态，他们会买的。」

「再说，韵律也不大对头。」

「当然！你总得给编辑点儿什么东西，让他可以动笔删改一番，不然他会难过的。等他往里头撒过尿，那味儿就更讨他喜欢了，于是他就会买下来。亲爱的，我这辈子都在避免写出诚实的东西，干这种活儿的时间比你活的日子还长呢。别想对爷爷指手画脚。去把它寄了，要不要我替你看着阿比？喂！现在是阿比盖尔吃奶的时间！你不是速记，朵卡丝才是。」

「等上一小会儿阿比也饿不着。朵卡丝躺着呢。孕初反应。」

「胡说八道。安妮，谁要真怀孕了，我能比她还早两个星期发现——这你比谁都清楚。」

「朱巴尔，你别去烦她了！朵卡丝生怕自己没怀上……她就是想觉得自个儿怀上了，能骗自己一时算一时。难道你对女人这么不了解？」

「呣……经你这么一说——我还真不了解。好吧，我就不去惹她了。你干吗不把你的小天使带到这儿来喂她呢？」

「幸好没有。万一她听懂了你刚才那些——」

「这么说我会腐蚀宝宝了，嗯？」

「她还太小，看不出毒液底下其实藏着果汁软糖。不过要是真带她来，你就会一心一意跟她玩儿，一点活也不干了。」

「还能有更好的法子来填补空虚的时间吗？」

「朱巴尔，你这么迷我女儿真让人高兴；我自己也觉得她挺不错的。可问题是，你每天要么就跟阿比玩……要么就无所事事。」

「再有多久咱们就得吃救济来着？」

「问题不在这儿。你不挤出故事来就要精神便秘，这是一定的。朵卡丝、拉里和我都开始啃指甲了。每次你一喊『速记』，我们就哆哆嗦嗦地松口气。可每次都是假警报。」

「既然钱够付账单，你们还担心什么？」

「你担心什么，老板？」

朱巴尔想了想。该告诉她吗？阿比盖尔父亲的身份问题，在给她取名字的时候，朱巴尔就已经完全明白了；安妮在「阿比盖尔③」和「季诺碧亚④」之间摇摆不定——最后干脆两个一起用。安妮从没提起过这些名字的涵义……看来她大概没想到，他朱巴尔知道得一清二楚——

安妮坚定地说：「你谁也骗不了，朱巴尔。朵卡丝、拉里和我，我们都知道迈克能照顾好自己。你却吓得胆战心惊——」

「『胆战心惊』！我？」

「——拉里在他的房里装上了电视，我们总留一个人在那儿看新闻，每次播新闻都看。倒不是因为我们觉得有什么可担心的（除了担心你），而是因为每次迈克上电视（他当然要上电视的），我们都能赶在你那些蠢剪报上门前就知道。真希望你别再读那玩意儿了。」

「你们怎么会知道剪报？我明明费了好大工夫搞反侦查的！」

「老板，」安妮有些厌倦地说，「总得有人处理垃圾吧。你以为拉里不识字吗？」

「原来如此！自从杜克走了以后，那该死的粉碎机就没正常过。见鬼，全都乱了套！」

「你只需要给迈克捎个话，杜克立马就会出现的。」

「你知道我不能那么干。」安妮大概是对的，这一点几乎毫无疑问。朱巴尔不由得有些恼火……随之而来的是苦涩的怀疑，「安妮！你留在这儿是因为迈克要你留下吗？」

她毫不迟疑地回答道：「我留下是因为我愿意。」

「呣……很难说这算不算是个正面回答。」

「朱巴尔，有时候我真希望你还小，我好打你一顿屁股。能让我把话说完吗？」

「请吧。」如果不是迈克，会有任何人留下吗？假如迈克不同意，米丽安会嫁给酒鬼、跟他搬到贝鲁特吗？他们为孩子取名「法蒂玛·米歇尔」，或许一方面是为确认她如今的信仰，另一方面呢，也许是她丈夫的意思，以此来向自己最亲近的朋友致敬吧——又或者它就像小阿比盖尔的两个名字一样，是一种明示。要真是这样，酒鬼知道自己戴了绿帽子吗？没准儿这帽子还戴得挺自豪呢，据说约瑟夫⑤不就是那样的吗？唔……应该推断酒鬼对自己的天堂美人是了如指掌的，因为水兄弟之间不允许隐瞒如此重要的事情。当然，前提是这事儿真算得上重要。身为医生和不可知论者，朱巴尔自己并不看重它。但他们或许觉得——

「你根本没在听。」

「抱歉。做白日梦来着。」得了，你这讨人嫌的老东西……竟然连妈妈给孩子取的名字也要东闻闻西嗅嗅！接下来就该算生辰八字了……然后还有占星术……再招点儿魂什么的——直到老态龙钟，傻到没法体面地解体，人家只好动用通常处理这类大笨蛋的办法，把你监管起来了事。还是去医务室吧，上锁的九号抽屉，代号「忘川水」，只需要两粒，尽管一粒就已经绰绰有余了——「剪报什么的压根儿没必要，我们一直留意着迈克……本还以水兄弟的名义保证过，要是私底下有什么我们需要知道的消息，他会立刻通知我们。不过，朱巴尔，谁也没法伤害迈克。要是你肯像我们三个那样去巢里瞧瞧，你就不会担心了。」

「我从没接到邀请。」

「我们也一样啊。回自己家还要什么邀请？你在找借口，朱巴尔。本一直催你去，道恩和杜克也都给你带过话。」

「迈克没有。」

「老板，巢属于迈克，也属于我和你，大家都是平等的，迈克只是其中的第一人……就像你在这儿的地位一样。比方说阿比吧，这个家属于阿比吗？」

「巧得很，」他回答道，「这儿还真属于她……同时由我终生占有。」朱巴尔刚刚修改过遗嘱，他知道迈克自己的遗嘱已经为所有水兄弟安排好了后路，但这一个巢仔「水」到什么程度他还拿不准——只知道她常常都湿漉漉的，所以他重新分配了自己的遗产，让她和其他几个受赡养人能够从中获益，「本来不想告诉你，不过你知道了也没害处。」

「朱巴尔……你害我要哭了，还差点儿害我忘了要说什么。可我必须说完。迈克永远不会催促你，你知道的。我灵悟他在等待完满，你也一样。」

「呣……我灵悟你说得对。」

「很好。你今天比往常还要愁眉苦脸些，大概是因为迈克又被捕了吧？不过这种事儿已经发生过好多回——」

「『被捕』？我还不知道！」他又添上句，「见鬼，姑娘——」

「朱巴尔，朱巴尔！本没打电话来；我们只需要知道这个就够了。你知道迈克已经进过多少次监狱——在军队，在马戏团，还有其他地方。当传教士的时候，他被捕的次数足有半打。迈克从没伤害过任何人；他由着他们逮捕自己。他们永远没法给他定罪，他想什么时候出来就什么时候出来。」

「这回又是为了什么？」

「哦，还是老一套——公开猥亵、合谋诈骗、组织伤风败俗的集团、助长青少年犯罪、阴谋违反该州的旷课法——」

「什么？」

「他们开教会学校的执照被撤消了，可孩子们没回公立学校上课。没什么大不了的，朱巴尔——这些通通都没什么。从技术上讲，他们倒的确违背了一项法律，但却没人能证实。朱巴尔，要是你去过巢里，你就会知道，就连联邦调查局也别想悄悄塞个摄像头进去。所以尽管放心好了。等新闻界大吵大闹一番之后，他们就会撤诉——信徒会比过去还要多。」

「呣！安妮，这些指控会不会是迈克自己搞的？」

她似乎吓了一跳，「啊？这我倒从没想到过，朱巴尔。迈克是撒不来谎的，你知道。」

「这跟撒谎有关系吗？他也可以散布些真实的消息，法庭上没法证实的那种，不是吗？」

「你觉得迈克尔会那么干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最狡猾的骗子是那些明白讲多少实话才合适的家伙——讲过之后就闭紧嘴巴。为了上头版头条而对簿公堂，过去也不是没有过。好吧，我会暂时忘了这事儿，除非发现他没法应付。你还是『速记』吗？」

「我可以把阿比带进来，但你得管住自个儿，不能一边摸着她的下巴一边咕咕咯咯的，或者弄出其他类似的非营利性噪音。不然我只好让朵卡丝起来。」

「带阿比进来。我会好好努力，搞些营利性的噪音——一个全新的构思：男孩儿遇上女孩儿。」

「哦，多妙的主意，老板！真不知怎么别人就没想到呢？等我半秒钟——」她急急忙忙地冲了出去。

朱巴尔没有食言——只有不到一分钟的非营利性活动，刚够引得小天使阿比盖尔嫣然一笑，之后安妮就靠在椅背上，让孩子吃奶。「题目：」朱巴尔开始口述，「《女孩跟男孩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更像男孩》。开始。亨利·哈维四世的教育可谓面面俱到。他相信世界上只有两种女孩子：一种是在他跟前的，另一种则不在他跟前。他对后一种要喜欢得多。要是她们都能保持那样的状态，那就更好了。提行。他并不认识掉到他大腿上的这位年轻女士，也不认为平常的天灾人祸能与一次正式介绍相提并——见鬼，你想干吗？」

「老板——」拉里道。

「出去，把门关上，还有——」

「老板！迈克的教堂被烧了！」

他们乱哄哄地溃退到拉里的房间里，转弯时朱巴尔落后拉里半个身长；安妮负重十一磅，但仍旧迅速接近。这阵喧闹也吵醒了朵卡丝，但她起步太晚，落在了后头。

「——昨天午夜时分。您现在看到的是异端礼拜堂正门的情况，这是爆炸后立刻拍到的画面。新世界电视网、您身边的记者，以上是早间新闻摘要。请锁定本频道，为您带来新鲜热辣的独家报道。现在把时间交给您的赞助商——」画面一闪，废墟的图像被一个可爱的年轻主妇取代，镜头开始向她推近。

「该死！拉里，拔插头，把那东西扔到书房去。安妮——不，朵卡丝，给本打电话。」

安妮抗议道：「你知道礼拜堂从来没装过电话。叫她怎么打？」

「那就找人过去——不，礼拜堂里肯定已经没人了——呃，打给那儿的警察局长。不，打给地区检察官。最后一次听到迈克消息的时候，他们说他在牢里？」

「没错。」

「但愿他还在牢里，其他人也是。」

「我也一样。朵卡丝，抱着阿比。我来打电话。」

他们刚一回到书房就看见电话闪烁着亮光，要求保密线路和变频防窃听。朱巴尔骂骂咧咧地调好设置，准备无论是谁都把他轰走了事。

是本·卡克斯顿，「嗨，朱巴尔。」

「本！情况究竟他妈的怎么样？」

「看样子你看新闻了。我打电话就是为这个。一切都在控制中。」

「火灾呢？有人受伤吗？」

「没有损失。迈克要我告诉你——」

「没有损失？我刚看了电视，那简直就是——」

「唔，那个啊——」本耸耸肩，「朱巴尔，请听我说。我还有不少电话要打，你不是唯一需要报平安的人，不过迈克要我第一个打给你。」

「唔……好吧，快说。」

「没人受伤，甚至没人烫着。噢，财产损失大概有个两百万左右。那地方已经充满了体验，迈克本来就打算不久就放弃它。没错，它原本是防火的，但只要有足够的汽油和炸药，什么东西都能烧起来，炸个乱七八糟。」

「有人纵火，是这样吗？」

「得了吧，朱巴尔，这还不够一清二楚吗？他们逮捕了我们的八个人，能抓着的第九层全进去了，绝大多数都是现填的空白逮捕令。但一两个钟头之后，迈克就让人把我们保释出来了，只除了他自己。眼下他还在拘留所——」

「我马上就到！」

「别急。迈克说你想来就来，不过其实没那个必要。我也这么想。火是昨晚放的。因为逮捕，所有活动都取消了，礼拜堂是空的。当然，巢里还有人。爆炸的时候，除了迈克，我们留在本地的人都在核心神庙举行水分享仪式，向迈克致敬。我们已经撤到了一个应急的巢里。」

「烧成那样还能逃出来，你们运气可真不错。」

「我们被困在里头，全都死了——」

「什么？」

「我们都上了死亡或失踪名单。你看，那场燔祭之后，没人离开那栋楼……没人从任何已知的出口离开。」

「唔……那儿有一个『神父的秘道』，对吗？」

「朱巴尔，迈克有办法应付这种事，但我不准备在电话上讨论。」

「你说他当时在牢里？」

「没错，现在还在那儿。」

「可——」

「别问了。如果你来，别去礼拜堂。那儿已经废了。我不会告诉你我们在哪儿……而且我也不是从那儿打的电话。如果你来——我倒是觉得没必要，你也帮不上忙——可如果你来，像平时旅行时一样就成，我们会找到你的。」

「但是——」

「就这些了。再见。安妮、朵卡丝、拉里——还有你，朱巴尔，还有宝宝。分享水。你是上帝。」屏幕变黑了。

朱巴尔骂道：「我早就知道！这就是跟宗教搅和的下场！朵卡丝，给我叫辆出租车。安妮——不，你继续喂孩子。拉里，给我收拾行李。安妮，现金我要尽量多带，明天让拉里去银行再取些。」

「老板，」拉里抗议道，「我们都要去。」

「当然。」安妮毫不迟疑地声援拉里。

「安静，安妮。你也把嘴闭上，朵卡丝。现在可不是女人投票的时候。那儿是最前线，什么都可能发生。拉里，你留下来保护女人和孩子。不用去银行取钱了，因为直到我回来为止，你们谁都不准踏出大门半步。有人在跟迈克玩硬的，这个家和教堂牵扯太深，他们没准儿也想给这里一点颜色瞧瞧。拉里，探照灯整晚都不能关，栅栏通电，开枪之前别犹豫。如果有必要，赶紧把人转移到地下室，可别慢吞吞地——现在就把阿比的摇篮拿下去。好了，去吧——我得换身衣服。」

三十分钟之后，朱巴尔独自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拉里在楼下大声喊道：「老板！出租车降落了。」

「就来。」他转身望着匍匐在石下的少女，眼里盈满泪水。他柔声道：「你试过了，不是吗，孩子？但那块石头永远都太沉……对任何人都太沉了。」

他注视着被压垮的雕像，温柔地碰了碰她的手，转身离开了房间。

①永世：天堂的时间单位。

②敌基督：意为基督之敌，反基督者。

③阿比盖尔：《圣经·旧约》中大卫之妻。

④季诺碧亚：帕尔梅拉王国女王，该国为罗马帝国所灭。

⑤约瑟夫：耶稣基督之母圣母玛利亚的丈夫，玛利亚在嫁给约瑟夫之前由圣灵感孕，怀上了耶稣。

第五部 快乐的宿命

三十四

弗斯特从工作中抬起头来，「小子！」

「什么事，阁下？」

「你想要的那个年轻人——现在可以了。火星人刚刚已经放手了。」

迪格比有些迷惑，「抱歉。我对哪一个年轻的造物负有什么责任吗？」

弗斯特露出天使的微笑。奇迹从来都没有必要——事实上，「奇迹」这个伪概念是自相矛盾的。但这些小子必须靠自己的力量认识到这一点。「没什么，」他温和地说，「这是一次小型殉难，我会亲自去守护——对了，小子！」

「阁下？」

「请叫我『弗斯』。出外勤的时候正式些也好，但在工作室就没必要了。还有，记得提醒我别再管你叫『小子』。我看过记录，上次的临时任务你干得很不错。你想我叫你哪个名字？」

他的助手眨眨眼，「我还有别的名字吗？」

「成千上万。有特别喜欢的吗？」

「唔，在这个永世①里，过去的事儿我真记不起来了。」

「好吧……你觉得『迪格比』怎么样？」

「呃，不错。是个好名字。谢谢。」

「不用谢我。这是你自己挣来的。」天使长弗斯特没有忘记自己刚才承担下来的那个小任务，于是重新回到自己的工作中。有那么一会儿，他考虑着该怎么做才能让小帕特丽夏不那么伤心，但随即又责备自己竟产生了如此不专业、几乎是人类式的念头。天使心中是不可能有宽恕的，因为它已经给天使的怜悯占满了。

火星的灵老为他们的重大美学问题找到了一个一流的解决方案（实验性的），于是把它搁在一旁，让它在几个完满三的时间里产生新的问题。在这段时间里，被送回自己世界的那个异星巢仔已经了解了自己的同胞，灵老们不慌不忙、几乎心不在焉地接收了他的知识，然后对他放手了（当然是在珍爱过之后）。对于他们的目的而言，他已经不再有进一步的用途了。

他们拿走了他收集的数据，之后便开始考虑进行一次探查。这是为了测试先前那个实验性的解决方案。灵老们完全是出于美学研究，其结果也许会导致地球的毁灭——从美学的角度而言，这也许是必不可少的。不过，在完满地灵悟出决定之前，还将有许多等待。

镰仓大佛再一次遭到强烈的地震袭击，震中距日本本州岛二百八十公里。地震杀死了一万三千人，还把一个婴儿抛进了镰仓大佛的肚子里。后来，幸存的和尚们搭救了他。这个孩子在那场灾难中失去了所有的亲人，之后，他活了九十七个地球年，据说一辈子都老打嗝，除此之外倒没有什么别的后遗症。辛希娅·杜爵斯在一片闪光灯下进入了一所修道院，三天之后又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前联邦秘书长道格拉斯轻微中风，疾病瘫痪了他的左手，却没能瘫痪他的脑子，他仍然管理着人家委托给他的资产。环月有限公司公布了一份招股说明书，它旗下附属的战神零售公司准备发行股票。使用莱尔驱动器的探险飞船「玛丽·简·史密斯号」在冥王星上降落。二月份，科罗拉多的弗雷泽出现了自有记载以来的最低平均气温。

牛舌主教在新大道礼拜堂布道，讲的是《马太福音》第二十四章二十四节：「因为假先知、假基督将要起来，显大神迹、行大奇事。倘若能行，连选民也就迷惑了。」他还强调说，自己这番咒骂不是针对摩门教、基督教科学派、罗马天主教，或者新启示教——尤其不是针对这最后一个——也不针对任何探索旅程中的同路人，他们只是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条或仪式上有一点点分歧，但大家的工作都是好的……他说的只是那个宣扬异端邪说的暴发户，是他诱使忠实的捐献者远离了自己父辈的信仰。在这同一个国家的另一个城市，一个亚热带的度假胜地，三位原告控告一位牧师、他的三个助手，还有张三李四以及其他人，指控他们公开猥亵，外加家庭生活不检、参与腐化青年等罪行。县检察官无意提起公诉，他手上还有一打这类东西记录在案呢——原告证人在传讯的时候从没露过面，无一例外。

他向他们指出了这一点，但他们的发言人回答说：「这次你会得到支持的。大主教肖特已经下了决心，不能让这些敌基督②再兴旺下去。」

检察官对敌基督不感兴趣，可是，初选的日子眼看着就要到了。「好吧，不过别忘了，没有支持，我什么也干不了。」

「会有的。」

朱巴尔·哈肖医生对这件事一无所知，但他听说的类似事件实在太多，再也无法保持内心的安宁。最后，他屈服于那种最最阴险的恶习：新闻。迄今为止，他还只是订购了剪报服务，接受任何有关「火星来客」、「瓦·迈·史密斯」、「寰宇教」和「本·卡克斯顿」的新闻。然而请神容易送神难，就在最近，他两次一时冲动，差点让拉里把叽叽呱呱匣子装上。两次都是险胜。

该死的，难道这些孩子就这么让他干着急，就不能时不时地录封信给他吗？「速记！」

安妮走进来，但他的视线仍然停留在皑皑的白雪和空荡荡的游泳池上。「安妮，」他说，「给咱们租个珊瑚岛。把这座坟挂牌卖掉。」

「好的，老板。」

「不过，把这片荒地交还给印第安人之前，珊瑚岛要先签个长期合同。我有多久没写过赚钱的货色了？」

「四十三天。」

「把这当成个教训。开始，《林中小马的镇魂歌》——」

冬日的渴望冻结在我心深处

破碎的盟约烤炙着灵魂

久已失落的迷醉仍如幽灵般隔开你我

苦涩的寒风带来极地的悲鸣

伤痕累累、肌腱扭曲，斩落了肢体仅剩残端

饥饿如痛苦的深渊，错位的骨头抽痛不已

沙土灼烧双眼，瞳中的光彩早已黯淡

然而孤独的折磨却也不曾稍添……

高烧的微光描绘出你神圣的脸

破裂的鼓膜中依旧回荡着你的语言

奔涌而来的黑暗我并未畏惧

然而死亡将让我失去你，惟有它令我悲叹

「好了，」他轻快地加上一句，「署名『路易莎·阿尔科特』，寄给《团结》杂志。」

「老板，这就是你的『赚钱的货色』？」

「嗯？过不了多久就会值钱的；把它存档，我的遗嘱保管人可以拿它付遗产税。追求艺术就是这么回事儿：只有等到作家没法子数钞票了，他最好的作品才能卖得起价钱。文学生涯——哼！猫要是不叫，你就一直挠它，挠到它喵喵喵为止。这就是文学生涯。」

「可怜的朱巴尔！没人为他难过，所以他只好自怜自伤了。」

「还在挖苦我！难怪我什么都写不出来。」

「不是挖苦，老板。只有穿鞋的才知道哪儿夹脚。」

「我道歉。好吧，赚钱的货色，这就来了。题目：《送你上路》

垂下的绳结带来遗忘，

斧子中也有慰藉，

然而毒药更加直白，让你的神经得以松弛。

子弹带来休止，

绞架上也有安眠，

然而毒药更是唾手可得，千斤重担从此不必再挑。

你在电椅上寻着休憩，

毒气也能给你安逸，

然而就在最近的拐角，药剂师便有一堆堆封好的安息。

若你厌烦了面对事实，

堂的墓地里总能找到逃避，

好心的骗子开下毒药，那便是最平坦的大道。

一起唱吧——

一声呻吟，一声叹息，然后两腿一蹬，

死亡就此降临，要么安安静静，要么吵吵闹闹——

但要找到归宿

啊，还有什么比朋友手中的一杯忘川水更好？

「朱巴尔，」安妮忧心忡忡地问，「你肚子不舒服吗？」

「从没舒服过。」

「这个也是要存档的？」

「呃？这是给《纽约人》的。」

「他们会毙了它。」

「他们会出钱买它。它够病态，他们会买的。」

「再说，韵律也不大对头。」

「当然！你总得给编辑点儿什么东西，让他可以动笔删改一番，不然他会难过的。等他往里头撒过尿，那味儿就更讨他喜欢了，于是他就会买下来。亲爱的，我这辈子都在避免写出诚实的东西，干这种活儿的时间比你活的日子还长呢。别想对爷爷指手画脚。去把它寄了，要不要我替你看着阿比？喂！现在是阿比盖尔吃奶的时间！你不是速记，朵卡丝才是。」

「等上一小会儿阿比也饿不着。朵卡丝躺着呢。孕初反应。」

「胡说八道。安妮，谁要真怀孕了，我能比她还早两个星期发现——这你比谁都清楚。」

「朱巴尔，你别去烦她了！朵卡丝生怕自己没怀上……她就是想觉得自个儿怀上了，能骗自己一时算一时。难道你对女人这么不了解？」

「呣……经你这么一说——我还真不了解。好吧，我就不去惹她了。你干吗不把你的小天使带到这儿来喂她呢？」

「幸好没有。万一她听懂了你刚才那些——」

「这么说我会腐蚀宝宝了，嗯？」

「她还太小，看不出毒液底下其实藏着果汁软糖。不过要是真带她来，你就会一心一意跟她玩儿，一点活也不干了。」

「还能有更好的法子来填补空虚的时间吗？」

「朱巴尔，你这么迷我女儿真让人高兴；我自己也觉得她挺不错的。可问题是，你每天要么就跟阿比玩……要么就无所事事。」

「再有多久咱们就得吃救济来着？」

「问题不在这儿。你不挤出故事来就要精神便秘，这是一定的。朵卡丝、拉里和我都开始啃指甲了。每次你一喊『速记』，我们就哆哆嗦嗦地松口气。可每次都是假警报。」

「既然钱够付账单，你们还担心什么？」

「你担心什么，老板？」

朱巴尔想了想。该告诉她吗？阿比盖尔父亲的身份问题，在给她取名字的时候，朱巴尔就已经完全明白了；安妮在「阿比盖尔③」和「季诺碧亚④」之间摇摆不定——最后干脆两个一起用。安妮从没提起过这些名字的涵义……看来她大概没想到，他朱巴尔知道得一清二楚——

安妮坚定地说：「你谁也骗不了，朱巴尔。朵卡丝、拉里和我，我们都知道迈克能照顾好自己。你却吓得胆战心惊——」

「『胆战心惊』！我？」

「——拉里在他的房里装上了电视，我们总留一个人在那儿看新闻，每次播新闻都看。倒不是因为我们觉得有什么可担心的（除了担心你），而是因为每次迈克上电视（他当然要上电视的），我们都能赶在你那些蠢剪报上门前就知道。真希望你别再读那玩意儿了。」

「你们怎么会知道剪报？我明明费了好大工夫搞反侦查的！」

「老板，」安妮有些厌倦地说，「总得有人处理垃圾吧。你以为拉里不识字吗？」

「原来如此！自从杜克走了以后，那该死的粉碎机就没正常过。见鬼，全都乱了套！」

「你只需要给迈克捎个话，杜克立马就会出现的。」

「你知道我不能那么干。」安妮大概是对的，这一点几乎毫无疑问。朱巴尔不由得有些恼火……随之而来的是苦涩的怀疑，「安妮！你留在这儿是因为迈克要你留下吗？」

她毫不迟疑地回答道：「我留下是因为我愿意。」

「呣……很难说这算不算是个正面回答。」

「朱巴尔，有时候我真希望你还小，我好打你一顿屁股。能让我把话说完吗？」

「请吧。」如果不是迈克，会有任何人留下吗？假如迈克不同意，米丽安会嫁给酒鬼、跟他搬到贝鲁特吗？他们为孩子取名「法蒂玛·米歇尔」，或许一方面是为确认她如今的信仰，另一方面呢，也许是她丈夫的意思，以此来向自己最亲近的朋友致敬吧——又或者它就像小阿比盖尔的两个名字一样，是一种明示。要真是这样，酒鬼知道自己戴了绿帽子吗？没准儿这帽子还戴得挺自豪呢，据说约瑟夫⑤不就是那样的吗？唔……应该推断酒鬼对自己的天堂美人是了如指掌的，因为水兄弟之间不允许隐瞒如此重要的事情。当然，前提是这事儿真算得上重要。身为医生和不可知论者，朱巴尔自己并不看重它。但他们或许觉得——

「你根本没在听。」

「抱歉。做白日梦来着。」得了，你这讨人嫌的老东西……竟然连妈妈给孩子取的名字也要东闻闻西嗅嗅！接下来就该算生辰八字了……然后还有占星术……再招点儿魂什么的——直到老态龙钟，傻到没法体面地解体，人家只好动用通常处理这类大笨蛋的办法，把你监管起来了事。还是去医务室吧，上锁的九号抽屉，代号「忘川水」，只需要两粒，尽管一粒就已经绰绰有余了——「剪报什么的压根儿没必要，我们一直留意着迈克……本还以水兄弟的名义保证过，要是私底下有什么我们需要知道的消息，他会立刻通知我们。不过，朱巴尔，谁也没法伤害迈克。要是你肯像我们三个那样去巢里瞧瞧，你就不会担心了。」

「我从没接到邀请。」

「我们也一样啊。回自己家还要什么邀请？你在找借口，朱巴尔。本一直催你去，道恩和杜克也都给你带过话。」

「迈克没有。」

「老板，巢属于迈克，也属于我和你，大家都是平等的，迈克只是其中的第一人……就像你在这儿的地位一样。比方说阿比吧，这个家属于阿比吗？」

「巧得很，」他回答道，「这儿还真属于她……同时由我终生占有。」朱巴尔刚刚修改过遗嘱，他知道迈克自己的遗嘱已经为所有水兄弟安排好了后路，但这一个巢仔「水」到什么程度他还拿不准——只知道她常常都湿漉漉的，所以他重新分配了自己的遗产，让她和其他几个受赡养人能够从中获益，「本来不想告诉你，不过你知道了也没害处。」

「朱巴尔……你害我要哭了，还差点儿害我忘了要说什么。可我必须说完。迈克永远不会催促你，你知道的。我灵悟他在等待完满，你也一样。」

「呣……我灵悟你说得对。」

「很好。你今天比往常还要愁眉苦脸些，大概是因为迈克又被捕了吧？不过这种事儿已经发生过好多回——」

「『被捕』？我还不知道！」他又添上句，「见鬼，姑娘——」

「朱巴尔，朱巴尔！本没打电话来；我们只需要知道这个就够了。你知道迈克已经进过多少次监狱——在军队，在马戏团，还有其他地方。当传教士的时候，他被捕的次数足有半打。迈克从没伤害过任何人；他由着他们逮捕自己。他们永远没法给他定罪，他想什么时候出来就什么时候出来。」

「这回又是为了什么？」

「哦，还是老一套——公开猥亵、合谋诈骗、组织伤风败俗的集团、助长青少年犯罪、阴谋违反该州的旷课法——」

「什么？」

「他们开教会学校的执照被撤消了，可孩子们没回公立学校上课。没什么大不了的，朱巴尔——这些通通都没什么。从技术上讲，他们倒的确违背了一项法律，但却没人能证实。朱巴尔，要是你去过巢里，你就会知道，就连联邦调查局也别想悄悄塞个摄像头进去。所以尽管放心好了。等新闻界大吵大闹一番之后，他们就会撤诉——信徒会比过去还要多。」

「呣！安妮，这些指控会不会是迈克自己搞的？」

她似乎吓了一跳，「啊？这我倒从没想到过，朱巴尔。迈克是撒不来谎的，你知道。」

「这跟撒谎有关系吗？他也可以散布些真实的消息，法庭上没法证实的那种，不是吗？」

「你觉得迈克尔会那么干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最狡猾的骗子是那些明白讲多少实话才合适的家伙——讲过之后就闭紧嘴巴。为了上头版头条而对簿公堂，过去也不是没有过。好吧，我会暂时忘了这事儿，除非发现他没法应付。你还是『速记』吗？」

「我可以把阿比带进来，但你得管住自个儿，不能一边摸着她的下巴一边咕咕咯咯的，或者弄出其他类似的非营利性噪音。不然我只好让朵卡丝起来。」

「带阿比进来。我会好好努力，搞些营利性的噪音——一个全新的构思：男孩儿遇上女孩儿。」

「哦，多妙的主意，老板！真不知怎么别人就没想到呢？等我半秒钟——」她急急忙忙地冲了出去。

朱巴尔没有食言——只有不到一分钟的非营利性活动，刚够引得小天使阿比盖尔嫣然一笑，之后安妮就靠在椅背上，让孩子吃奶。「题目：」朱巴尔开始口述，「《女孩跟男孩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更像男孩》。开始。亨利·哈维四世的教育可谓面面俱到。他相信世界上只有两种女孩子：一种是在他跟前的，另一种则不在他跟前。他对后一种要喜欢得多。要是她们都能保持那样的状态，那就更好了。提行。他并不认识掉到他大腿上的这位年轻女士，也不认为平常的天灾人祸能与一次正式介绍相提并——见鬼，你想干吗？」

「老板——」拉里道。

「出去，把门关上，还有——」

「老板！迈克的教堂被烧了！」

他们乱哄哄地溃退到拉里的房间里，转弯时朱巴尔落后拉里半个身长；安妮负重十一磅，但仍旧迅速接近。这阵喧闹也吵醒了朵卡丝，但她起步太晚，落在了后头。

「——昨天午夜时分。您现在看到的是异端礼拜堂正门的情况，这是爆炸后立刻拍到的画面。新世界电视网、您身边的记者，以上是早间新闻摘要。请锁定本频道，为您带来新鲜热辣的独家报道。现在把时间交给您的赞助商——」画面一闪，废墟的图像被一个可爱的年轻主妇取代，镜头开始向她推近。

「该死！拉里，拔插头，把那东西扔到书房去。安妮——不，朵卡丝，给本打电话。」

安妮抗议道：「你知道礼拜堂从来没装过电话。叫她怎么打？」

「那就找人过去——不，礼拜堂里肯定已经没人了——呃，打给那儿的警察局长。不，打给地区检察官。最后一次听到迈克消息的时候，他们说他在牢里？」

「没错。」

「但愿他还在牢里，其他人也是。」

「我也一样。朵卡丝，抱着阿比。我来打电话。」

他们刚一回到书房就看见电话闪烁着亮光，要求保密线路和变频防窃听。朱巴尔骂骂咧咧地调好设置，准备无论是谁都把他轰走了事。

是本·卡克斯顿，「嗨，朱巴尔。」

「本！情况究竟他妈的怎么样？」

「看样子你看新闻了。我打电话就是为这个。一切都在控制中。」

「火灾呢？有人受伤吗？」

「没有损失。迈克要我告诉你——」

「没有损失？我刚看了电视，那简直就是——」

「唔，那个啊——」本耸耸肩，「朱巴尔，请听我说。我还有不少电话要打，你不是唯一需要报平安的人，不过迈克要我第一个打给你。」

「唔……好吧，快说。」

「没人受伤，甚至没人烫着。噢，财产损失大概有个两百万左右。那地方已经充满了体验，迈克本来就打算不久就放弃它。没错，它原本是防火的，但只要有足够的汽油和炸药，什么东西都能烧起来，炸个乱七八糟。」

「有人纵火，是这样吗？」

「得了吧，朱巴尔，这还不够一清二楚吗？他们逮捕了我们的八个人，能抓着的第九层全进去了，绝大多数都是现填的空白逮捕令。但一两个钟头之后，迈克就让人把我们保释出来了，只除了他自己。眼下他还在拘留所——」

「我马上就到！」

「别急。迈克说你想来就来，不过其实没那个必要。我也这么想。火是昨晚放的。因为逮捕，所有活动都取消了，礼拜堂是空的。当然，巢里还有人。爆炸的时候，除了迈克，我们留在本地的人都在核心神庙举行水分享仪式，向迈克致敬。我们已经撤到了一个应急的巢里。」

「烧成那样还能逃出来，你们运气可真不错。」

「我们被困在里头，全都死了——」

「什么？」

「我们都上了死亡或失踪名单。你看，那场燔祭之后，没人离开那栋楼……没人从任何已知的出口离开。」

「唔……那儿有一个『神父的秘道』，对吗？」

「朱巴尔，迈克有办法应付这种事，但我不准备在电话上讨论。」

「你说他当时在牢里？」

「没错，现在还在那儿。」

「可——」

「别问了。如果你来，别去礼拜堂。那儿已经废了。我不会告诉你我们在哪儿……而且我也不是从那儿打的电话。如果你来——我倒是觉得没必要，你也帮不上忙——可如果你来，像平时旅行时一样就成，我们会找到你的。」

「但是——」

「就这些了。再见。安妮、朵卡丝、拉里——还有你，朱巴尔，还有宝宝。分享水。你是上帝。」屏幕变黑了。

朱巴尔骂道：「我早就知道！这就是跟宗教搅和的下场！朵卡丝，给我叫辆出租车。安妮——不，你继续喂孩子。拉里，给我收拾行李。安妮，现金我要尽量多带，明天让拉里去银行再取些。」

「老板，」拉里抗议道，「我们都要去。」

「当然。」安妮毫不迟疑地声援拉里。

「安静，安妮。你也把嘴闭上，朵卡丝。现在可不是女人投票的时候。那儿是最前线，什么都可能发生。拉里，你留下来保护女人和孩子。不用去银行取钱了，因为直到我回来为止，你们谁都不准踏出大门半步。有人在跟迈克玩硬的，这个家和教堂牵扯太深，他们没准儿也想给这里一点颜色瞧瞧。拉里，探照灯整晚都不能关，栅栏通电，开枪之前别犹豫。如果有必要，赶紧把人转移到地下室，可别慢吞吞地——现在就把阿比的摇篮拿下去。好了，去吧——我得换身衣服。」

三十分钟之后，朱巴尔独自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拉里在楼下大声喊道：「老板！出租车降落了。」

「就来。」他转身望着匍匐在石下的少女，眼里盈满泪水。他柔声道：「你试过了，不是吗，孩子？但那块石头永远都太沉……对任何人都太沉了。」

他注视着被压垮的雕像，温柔地碰了碰她的手，转身离开了房间。

①永世：天堂的时间单位。

②敌基督：意为基督之敌，反基督者。

③阿比盖尔：《圣经·旧约》中大卫之妻。

④季诺碧亚：帕尔梅拉王国女王，该国为罗马帝国所灭。

⑤约瑟夫：耶稣基督之母圣母玛利亚的丈夫，玛利亚在嫁给约瑟夫之前由圣灵感孕，怀上了耶稣。

三十五

出租车的表现完全符合朱巴尔对机械的期望，它出了毛病，只好回家检修。结果朱巴尔被抛在纽约市，离目的地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遥远。他发现，无论租什么交通工具都不如搭商务航班来得快。只好耽搁了好几个钟头，这期间跟陌生人关在一处，看立体电视打发时间。

他看到了一条插播的新闻，大主教肖特宣布，要对敌基督——也就是迈克——发动圣故；他还看见了礼拜堂的许多画面——被彻底摧毁了，实在想不通怎么还能有人逃出来。电视主持人奥古斯塔斯·格里夫斯对这一切深表震惊……但也没忘记指出，邻里间的纠纷嘛，一个巴掌是拍不响的；接着又含糊其辞地表示，他认为错的是那个所谓的火星来客。

最后，闷在一身冬装里的朱巴尔终于站在一个市属停机坪上。他发现棕榈树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像劣质鸡毛掸子。他聋拉下脸，望望远处的大海，暗想那不过是一大团脏兮兮、不稳定的物质而已，里面全是葡萄皮和人的排泄物。他问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

一个戴制服帽的人走过来，「要出租车吗，先生？」

「呃，好。」他可以找家饭店，把媒体找来，弄个采访，这样人家就知道他在哪儿了。

「这边走，先生。」司机把他领到一辆破破烂烂的黄色出租车跟前。他跟在朱巴尔身后，把行李塞进车里。这时，他轻声说了句，「我献给你水。」

「什么？永离干渴。」

「你是上帝。」司机关上车门，坐进自己的隔间。

他们降落在一所海滨大酒店的侧楼顶上，那里有四个私人车位，酒店公用的停机坪在大楼的另一侧。司机把车设置为「回家」模式，让它自行离开，然后拎起朱巴尔的包，护送他进去。「从大厅没法上这儿来，这层楼的门厅里全是眼镜蛇。所以如果你要下去街上，一定记得找个人领路。找我或者随便什么人——我是蒂姆。」

「我是朱巴尔·哈肖。」

「我知道，朱巴尔兄弟。这边走，小心脚下。」他们来到一个极尽奢华的宽敞套房，走进一间带浴室的卧房。蒂姆道：「这是你的房间。」他放下朱巴尔的包，离开了。在一张桌上，朱巴尔发现了水、玻璃杯、冰块和白兰地——他最喜欢的牌子。他给自己调了一杯，呷上一口，随后满意地长叹一声，脱下厚厚的夹克。

一个女人端着一盘三明治走了进来。在这地方，一般人都穿着短裤、小背心和围裙之类，与其说是为了遮羞，还不如说是为了展示。这一位的穿着打扮很不一样，朱巴尔于是推测对方是酒店女仆之类。但她却对他微微一笑，「开怀畅饮，永离干渴，我们的兄弟。」她放下托盘，去浴室里为他放水，之后又在浴室和卧房查看一番，「还需要别的什么吗，朱巴尔？」

「我？哦，不，一切都好。本·卡克斯顿在吗？」

「在。他说你肯定想先洗个澡，让自己舒服点儿。有什么需要尽管说。跟任何人讲都行。或者让人去叫我。我是帕特。」

「噢！天使长弗斯特的一生。」

她露出两个酒窝，朱巴尔原本猜想她大概三十来岁，可这一笑让她突然年轻了许多。「是的。」

「我非常希望看看。我对宗教艺术很感兴趣。」

「现在？不，我灵悟到你想洗澡。除非你愿意我来帮帮忙？」

朱巴尔回忆起自己那位文身的日本朋友，她也曾这么提议过，许多次。可他现在只想洗去一身臭汗，换上夏天的衣服。「不了，谢谢你，帕特。但我真的想看，在你方便的时候。」

「随时欢迎。不必着急。」她离开朱巴尔的房间，动作很快，却一点也不匆忙。

浴缸里躺着挺舒服，但朱巴尔硬把自己拽了出来。他打开拉里收拾的行李，发现里面竟然没有休闲的夏装，于是不满地嘀咕起来。看来只好拿凉鞋、短裤和一件鲜艳的T恤将就凑合了。这身打扮让他活像只溅满油彩的鸸鹋①，一双瘦巴巴、毛茸茸的腿显得格外突出。幸运的是，几十年前朱巴尔就不再为这些事儿操心了。眼下先这样就行，直到他需要上街……或者上庭为止。不知道这里的律师协会跟宾夕法尼亚的有没有互惠协议？

他找到了起居室，地方挺宽敞，不过和其他的酒店设施一样，缺少个人风格。有几个人正在看立体电视。除了在戏院里，朱巴尔从没见过这么大的电视。其中一个抬头瞟了一眼，起身向他走过来，「嗨，朱巴尔。」

「嗨，本。情况如何？迈克还在牢里吗？」

「哦，不。我跟你通话之后没多久他就出来了。」

「初审的日子定了？」

本笑道：「不是那么回事，朱巴尔。他们没释放迈克，他自己逃了。」

朱巴尔恼怒不已，「蠢到家了。现在可好，要想赢这案子得花上八倍的力气。」

「朱巴尔，我告诉你不用担心。他们以为我们这些人都死了，现在迈克又失踪了。所以，我们跟那里市政府的争执已经成为过去，没有关系了。我们会去别的地方。」

「他们会引渡他。」

「别怕。他们不会的。」

「唔……他在哪儿？我得跟他谈谈。」

「迈克的卧室跟你的只隔了两间房，但他正在闭缩冥想。他留了话给你，让你不要采取任何行动。如果你一定要见他，吉尔可以把他叫出来。但我不建议你这么干。没必要着急。」

朱巴尔恨不能马上就跟迈克谈谈，再为了惹上这堆麻烦好好训他一顿。可是，打扰入定的迈克比打扰正口述故事的朱巴尔还要糟。那孩子「完满地灵悟」之后自然会结束自我催眠，否则就得重新回到催眠状态。这时候叫他就跟叫醒冬眠的熊一样毫无意义。

「好吧。但等他醒了我要见他。」

「当然。放轻松些，跑了这么远，你也该休息休息。」本把他拉到围在电视前的那堆人中间。

安妮抬起头来，「你好啊，老板。」她给他腾出块地方，「坐下。」

朱巴尔在她身边坐下。「我能不能问问，你到底在这儿干吗？」

「和你干的一样——无所事事。朱巴尔，别发傻了。我们也属于这里，和你是一样的。可当时你心烦意乱，我们不想跟你争。轻松点儿吧，听听他们是怎么说咱们的。治安官刚刚宣布说，他要把我们这些娼妇全都赶出城去。」她微微一笑，「我还从来没被人赶走过呢。他们驱逐娼妇的时候让坐火车吗？我是不是得自己走路？」

「我不记得这方面有什么特别的礼仪。你们都来了？」

「对，不过别担心。拉里和我一年前就安排好了——有备无患嘛。没人在的时候，马林托克家的几个男孩子会帮咱们看家，他们知道炉子怎么用、开关在哪儿之类的；你就放心吧。」

「呣！我开始觉得我自己不过是个寄宿的了。」

「是你要我们别拿家务事烦你的。话说回来，你不让咱们一块儿走真可惜了。我们比你早到了好几个钟头。你肯定是遇上了麻烦。」

「没错。安妮，这次回去以后，我一辈子都不准备再出门了……而且我还要拔掉电话线，再提把大锤子去找叽叽呱呱匣子。」

「好的，老板。」

「这次我是说真的。」他瞥了一眼那个奇大无比的叽叽呱呱匣子，「这些广告还有完没完？我的教女在哪儿？别告诉我你把她留给马林托克家的傻儿子了！」

「当然没有。她在这儿，还有个保姆呢，谢天谢地。」

「我要见她。」

「帕特会带你去的。我都被她烦死了，这一路她简直就是个小讨厌。帕特亲爱的！朱巴尔想去看阿比。」

文身女人正走过房间，不慌不忙，但速度飞快。她停下来道：「没问题，朱巴尔。我正好有空。这边走。」

「孩子们都在我房间里，」她对奋力追赶的朱巴尔解释说，「好让甜面包照看他们。」

看到帕特丽夏的助手时，朱巴尔不由微微有些吃惊。床上是条盘成一圈的大蟒蛇防线，一段蛇身把这个圈隔断，形成两个摇篮大小的巢，里面各垫一张婴儿毯，每张毯子里都是个宝宝。

他们刚进门，蛇保姆就探究似的抬起脑袋。帕特抚摩着她，「没事，亲爱的。朱巴尔爸爸想看看她们。摸摸她，让她灵悟你，下一次她就认得你了。」

朱巴尔最心爱的女朋友咯咯叫起来，还冲他蹬着小脚，他对她咕咕咯咯一阵，然后拍了拍大蟒。朱巴尔还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蟒蛇。真没想到人工饲养的大蟒竟能长到这么长。甜面包交错的条纹颜色分明，尾巴的色彩更亮些，好不显眼。帕特这只一流的宠物让他不由有些嫉妒起来，没时间跟它交个朋友实在太遗憾了。

蟒蛇像只猫咪一样用脑袋蹭着他的手掌。帕特抱起阿比，「甜面包，你怎么不告诉我？如果宝宝需要我的帮助，她会立刻跟我讲。她能做的只是在她们想爬出去时把她们轻轻推回来。可她就是灵悟不了宝宝湿了就得换尿布——甜面包看不出那有什么不对的。阿比也一样。」

「我知道。我们都管她叫『准点喷泉』。另外那个小可爱是谁？」

「那是法蒂玛·米歇尔。我当你知道呢。」

「他们也在这儿？我还以为他们在贝鲁特！」

「啊，他们的确是从国外的什么地方来的。米丽安告诉过我，不过跟我说也是白说。我从没出过国。我灵悟所有地方都是一样的——人和人能有多大差别？那，想抱抱阿比盖尔吗？我得瞧瞧法蒂玛。」

朱巴尔抱起阿比，向她保证说她是全世界最美的姑娘，然后又跟法蒂玛说了一模一样的话。两次他都是真心的，姑娘们也都相信他。自从哈丁总统执政到现在，这话朱巴尔已经说了无数回，每次都是真心实意，而且每次人家都信了。

他离开时心里恋恋不舍，还拍了拍甜面包，把那句话也对她说了一次。

他们正巧碰上了法蒂玛的妈妈。

「亲爱的老板！」她吻过他，又拍拍他的肚子，「看来他们没忘了喂你嘛。」

「偶尔罢了。我刚抱过你女儿。真是个小天使，米丽安。」

「挺不错的宝贝，对吗？我们准备把她卖到里约热内卢去。」

「我听说也门的市场更好些，不是吗？」

「酒鬼说那儿不行。一定得卖了她，好腾块地方。」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感觉到了没？酒鬼和我要造个男孩儿，没工夫应付女儿了。」

「米丽安，」帕特丽夏责备道，「可不能这么说话。」

「抱歉，帕特。我不会这么说你的孩子的。帕特姑妈是位淑女，但她灵悟到我不是。」

「我也灵悟到你不是，你这小坏蛋。不过如果法蒂玛要卖，无论其他人开什么价，我都出双倍。」

「找帕特姑妈去吧；我也只准偶尔过来瞅瞅法蒂玛呢。」

「肚子一点儿也看不出来，所以你或许还想自己留着她呢。我看看你的眼睛。呣……可能真是怀上了。」

「肯定是的。迈克特别仔细地灵悟过，而且还跟酒鬼说他造了个儿子。」

「迈克怎么能灵悟出那种事？我连你是不是真怀孕了都拿不准」

「噢，她真怀孕了，朱巴尔。」

米丽安望着他，一脸宁静，「还那么疑神疑鬼的，老板？我们在贝鲁特的时候迈克就灵悟到了，那时候我们自己还拿不准成没成呢。迈克打了电话来。于是酒鬼通知大学说安息年到了，我们要休假。然后我们就来了。」

「来干吗？」

「工作。我丈夫活脱脱一个奴隶监工，老板，比你使唤我那阵还忙呢。」

「做什么？」

「他们在写火星语词典。」帕特告诉他。

「火英词典？肯定不容易。」

「噢，不！」米丽安的表情几乎称得上惊诧莫名，「那怎么可能！火星语词典只能用火星语。以前还从没人写过呢，火星人自己不需要这种东西。我只管记录；把他们干的打出来。迈克和酒鬼——主要是酒鬼——搞了个火星语语音表，八十一个字母。我们改造了一台IBM打字机，把上档键也利用起来。亲爱的老板，我被毁了，再也当不成秘书了；现在我已经习惯了火星打字法。今后你大喊一声『速记』，我却什么也干不了，你还会一样爱我吗？做饭倒还没忘……而且人家说我还有些别的天赋。」

「别担心，我会用火星语口述的。」

「我灵悟你会的，等迈克和酒鬼搞定你之后。不是吗，帕特？」

「你说得对，我的兄弟。」

他们回到起居室，卡克斯顿走过来，建议找个安静些的地方说话。他领着朱巴尔通过走廊，来到另一间起居室。「看来这层楼大部分都被你们占了。」

「全部。」本道，「四个豪华套间——部长套房、总统套房、皇家套房和业主小屋，全都打通，而且只能从我们自己的停机坪进来……当然还有一个门厅也可以出入，不过那儿不大安全。已经有人提醒过你了吧？」

「是的。」

「眼下我们还用不了多大地方……但再过些时候就难说了；断断续续地不停有人来。」

「本，你们怎么能藏得这么大摇大摆？酒店的人会走漏消息的。」

「酒店的人不会上来。你看，这家酒店的所有人是迈克。」

「要我说这就更糟了。」

「除非咱们勇猛果敢的警察局长连道格拉斯先生也买通了。迈克通过了四层伪装才买下它。再说，只要迈克下命令，道格拉斯从来不去打探原因。依我看，自从奥斯伯特·基尔加伦接手我的专栏，道格拉斯就不再恨我了。另一个原因是，他不想放弃对那笔财产的控制权。这家酒店记录在案的老板是我们一个秘密的第九级兄弟。现在老板占了这层楼避暑，经理不会来打听为什么——他非常喜欢自己这份工作。在这里藏身很不错，我们就待在这里，直到迈克灵悟我们该去哪儿为止。」

「听你这么说，迈克好像早预料到会有今天。」

「我敢说是的。两个星期以前，迈克就清空了巢仔们的巢——只除了米丽安和她的宝宝；这儿离不开米丽安。迈克把有孩子的父母送去了其他城市，我猜都是些他准备建礼拜堂的地方。等事情发生的时候，需要转移的只剩下我们一打人。不费吹灰之力。」

「可你们差点连命也没保住。东西全丢了吧？」

「唔，重要的东西都带出来了。酒鬼的语言磁带，米丽安用的改装打字机——连你那幅肖像也没落下。迈克还抓了些衣服和现金。」

朱巴尔有些怀疑：「你是说那些都是迈克干的？迈克当时不是还在牢里吗？」

「他的身体在牢里，蜷成一团闭缩起来。但他和我们在一起。你明白吗？」

「我没灵悟。」

「附体。大多数时间，他在吉尔的脑子里，就在我们身边。朱巴尔，我没法跟你解释；你得亲自去试试看。爆炸刚一发生，他就把我们转移到了这儿。之后他再回去抢救别的东西。」

朱巴尔皱起眉头。卡克斯顿不耐烦地说：「遥感传送嘛，有什么难灵悟的，朱巴尔？是你叫我睁开眼睛，看到奇迹时要承认它。我听了你的话，它们也发生了。只不过它们不是奇迹，就好像无线电不是奇迹一样。你灵悟无线电吗？或者立体电视？或者电脑？」

「我？不。」

「我也一样。可假如我愿意花时间、费功夫学习电子学的语言，我是能灵悟的；它并不是奇迹，只不过很复杂而已。一旦你学会语言，遥感传送也同样简单——难的是语言。」

「本，你能办到吗？」

「我？这可不是幼儿园的科目。名义上说，我是执事，这只是沾了『初召』的光，我的实际进展大概只到第四级，才刚开始学习控制自己的身体。帕特是唯一一个经常用遥感传送的人……但我不知道她这么做时迈克是不是在协助她。迈克说她有这个能力。但帕特这个人天真到奇怪的程度，她是个天才，却很谦卑，总觉得自己必须依赖迈克。其实没有必要。朱巴尔，我灵悟到一件事：我们并不真的需要迈克。火星来客本来可以是你。或者是我。迈克就好像第一个发现火的人。火一直都在。只要他告诉大家该怎么做，任何人都能用它……任何有足够理智、知道不让自己被烫伤的人。明白我的意思吗？」

「灵悟一部分。」

「迈克就是我们的普罗米修斯——如此而已。迈克一直在强调这个。你是上帝，我是上帝，他是上帝，所有能灵悟的都是上帝。迈克和我们其他人是一样的。当然，他是一个卓越的人。要是换一个不那么高尚的人来传授火星人的知识，他说不定会把自己树成个无聊的神仙。迈克不屑于这种诱惑。普罗米修斯……仅此而已。」

朱巴尔慢吞吞地说：「把火种带给人类，普罗米修斯可是付出了昂贵的代价。」

「别以为迈克没有！他的代价是每天工作二十四个钟头，一个星期七天，就为了教我们怎样用火柴又不会烧着手。吉尔和帕特不许他这么干，逼他每个星期休息一晚，那是我来之前很久的事了。」卡克斯顿笑道，「但你别想阻止迈克。这地方到处是赌场，而且因为赌博在这儿是违法的，大多数地方都诈赌。于是迈克把他的休息时间拿来赌钱——拿来赢钱。他们袭击他，想杀了他，麻醉药、肌肉男，什么都试过。最后人人都知道了，他是这儿最走运的人……从而吸引了更多的人来到我们的礼拜堂。最后，他们不让他走进赌场的大门——真是打错了算盘。扑克粘成一团、发不出牌来，轮盘不肯转，骰子每回都出十二点。到头来，他们只好投降……让他赢上几千块，再请他另外换家场子。只要他们讲礼貌，迈克挺好说话的。」

卡克斯顿又补充道：「所以，反对我们的势力又多了一个。不止是弗斯特教徒和其他教派，还有赌博集团和城市的政治机器。依我看，纵火的是行家，弗斯特的打手恐怕并没插手。」

他们说话时候不断有人进进出出、聚聚散散，带给朱巴尔一种特别不同寻常的感觉：这些人既不慌不忙、从容自如，又迸发出动态的张力。没人激动、没人匆忙……然而他们的所作所为似乎都有自己的目的，就连那些显然没有事先安排的举止——比如相遇时的亲吻或问候——也不例外。在朱巴尔看来，每个动作仿佛都由编舞预先设计过似的。

一种安详宁静却又不断递增的张力——或许说「期待」更合适些；这些人一点没有那种神经兮兮的紧张。它让朱巴尔联想到某些东西。是手术吗？就像一位高明的外科大夫，没有嘈杂，没有无谓的动作。

他想起来了。许多年前，人类刚开始载人航天探险，当时用的还是化学驱动的火箭，他曾在一所小木屋里观看过倒计时的实况转播。回想起来，那期间也有类似的低语，有放松随意、千头万绪却又协调一致的行动，还有同样兴高采烈、不断升高的期待。他们在「等待完满」，这是毋庸置疑的。可他们等的是什么？为什么会高兴成这样？他们的礼拜堂、他们建造的一切都被毁了……而这些人却活像圣诞节前夜的孩子。

本第一次去巢里时，众人的裸体风俗曾让他心神不宁；可朱巴尔刚到酒店就发现，尽管没有外人，但大家似乎都穿着衣服。等终于看见有人裸体的时候，他甚至压根儿没发觉有什么古怪；这里仿佛一个亲密的家庭，他沉浸在这种氛围里，穿衣与否已经完全无关紧要了。

最先让他注意到衣服问题的不是裸露的皮肉，而是一头瀑布般的黑发，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浓密、如此美丽的头发。它们的主人是一个年轻女人，她走进来，跟一个人说了几句，给本一个飞吻，严肃地瞟了朱巴尔一眼，然后就出去了。朱巴尔用目光追随她，欣赏着午夜的翅膀在空中飘舞。等她消失不见朱巴尔才意识到，除了那头女皇般荣光的秀发，她浑身未着寸缕……随后又发觉她并不是唯一一个这样穿着的兄弟。

本注意到了他的视线。「那是露丝，」他说，「新的高阶祭司。她和她丈夫本来在这个国家的另一头，我想是筹备开设教会的分部。他们回来真是太好了。这么看来，很可能整个家族都会回家了。」

「多美的头发。真希望她多留一会儿。」

「你干吗不叫她过来呢？」

「什么？」

「我敢说，露丝是为了瞅你一眼才进来的——他们肯定刚刚才到。你没发现吗？大家几乎都没怎么往咱们这边来？」

「唔……没错。」朱巴尔原本时刻准备着避开不恰当的亲密举动——却发现自己一脚踩了个空。人家待他很热情，但那更像是猫咪的礼貌，而不是过分亲热的小狗。

「你上这儿来，大伙儿全都感兴趣极了，而且都巴不得早点儿见到你……可又对你望而生畏。」

「我？」

「噢，我去年夏天不是跟你说过吗？你是个神话，不太真实，有些夸张。迈克告诉他们说，在他认识的所有人类里面，只有你不用学习火星语就能『完满地灵悟』。大多数人都觉得你能像迈克那样轻而易举地读懂别人的心思。」

「一派胡言！我想你已经纠正过这些鬼话了吧？」

「我有什么资格毁掉一个传奇？说不定你真是他们想的那样呢，反正你自己是不会承认的。他们有点儿怕你——你拿婴儿当早饭，吼一声地动山摇。只要你开口，谁都会乐意过来……但他们不会硬缠着你。你说话的时候，就连迈克也要立正站好洗耳恭听，这谁都知道。」

朱巴尔用一个火爆的字眼打发了本的胡说八道。「当然，」本表示同意，「迈克也有自己的盲点。我告诉过你他也是人类。可你已经是守护神了——而且休想逃掉。」

「啊……那边有个我认识的人，刚进来。吉尔！吉尔！这儿，亲爱的！」

那女人犹犹豫豫地转过身，「我是道恩。不过谢谢你。」她走了过来，朱巴尔原以为她要吻自己。可她却单膝跪下，在他的一只手上印下一吻，「朱巴尔父亲，欢迎，我们深深地灵悟你。」

朱巴尔猛地抽回手，「唔，看在老天的份上，孩子！起来坐下。分享水。」

「是，朱巴尔父亲。」

「呃？叫我朱巴尔——还有，把话传出去，我不喜欢被当成麻风病人。我是在自己的家里——至少我希望如此。」

「你说得没错……朱巴尔。」

「所以我期望大家叫我朱巴尔，待我像个水兄弟——不多也不少。第一个对我恭恭敬敬的人放学以后留下！灵悟了？」

「是，朱巴尔，」她说，「我已经告诉他们了。」

「呃？」

「道恩的意思是，」本解释道，「她已经告诉了帕特——我猜是帕特——而帕特又告诉了所有能听到的人——所有能用心灵之耳倾听的人，而他们会把话传给我这种还有些聋的兄弟。」

「没错，」道恩说，「只不过我告诉的是吉尔。帕特出去了，迈克尔需要些什么东西。朱巴尔，你看过电视了吗？可真让人激动啊。」

「什么？没有。」

「你是说越狱的事吗，道恩？」

「是的，本。」

「我们还没说到那儿呢。朱巴尔，迈克不止是冲破监狱回家而已，他还留下了不少奇迹，好让他们琢磨琢磨。他离开的时候，县监狱的栅栏和铁门全都消失了……附近州监狱里也一样。他还解除了所有警察的武装。一部分是为了让他们忙活一阵子，一部分是因为迈克打心眼儿里鄙视囚禁别人。无论是什么人，无论为了什么理由。他从中灵悟到很大的错误。」

「像他的作风。」朱巴尔表示同意，「迈克很温和。任何人被囚禁起来，都会害他伤心的。我同意。」

本摇摇头，「迈克并不温和，朱巴尔，杀人对他根本无所谓。但他是终极的无政府主义者。囚禁他人是错误的。自我的自由——还有自我绝对的个人责任。你是上帝。」

「这两者之间并不存在什么矛盾。有时杀人是必须的——而监禁他却是在破坏他的完整性——同时也破坏了你自己的完整性。」

本望着他，「迈克说得没错。你的确完满地灵悟了——按照迈克的方式灵悟了。我还不太……我还在学习。」他转过头去，「他们有什么反应，道恩？」

她咯咯地笑了，「活像有人捅了马蜂窝。市长口吐白沫，不停呼吁州政府和联邦政府派兵增援——他们还真派了。好多运兵车正在降落。可那些人刚一下车，迈克就扒光了他们——不止是武器，连鞋子都没剩下。等车子一下空，车也就没了。」

本说：「我灵悟他会一直闭缩起来，直到他们罢手为止。要应付那么多细节，恐怕他得无限延展时间感才行。」

道恩若有所思地说：「我不这么想，本。要换了我，肯定会这样，即使只对付十分之一。但据我灵悟，就算要迈克同时再干些别的，比如头下脚上骑单车，他也一样没问题。」

「呣……这我就不清楚了，我自己还处在捏泥巴玩儿的低幼阶段。」本站起来，「有时候，你们这些奇迹制造者真让我有些头疼，小甜心。我要去瞧会儿电视，」他吻了吻她，「你来款待朱巴尔老爹吧；他喜欢小姑娘。」卡克斯顿迈开步子，一包香烟尾随而去，把自己放进他的口袋里。

朱巴尔问道恩：「是你干的吗，还是本？」

「本。他老忘了带上烟；在巢里的时候它们到处追着他跑。」

「呣……他捏的这块泥巴可真不小啊。」

「本的进步其实可快了，只不过他自己不肯承认而已。他是个非常神圣的人。」

「唔。道恩，你就是我在弗斯特礼拜堂见过的那个道恩，对吧？」

「喔，你还记得！」瞧她的表情，就好像朱巴尔刚递给她块棒棒糖似的。

「当然。不过你变了，看上去更美了许多。」

「那是因为我的确更美了。」她简简单单地回答道，「你刚才把我当成了吉尔。她也更美了。」

「那孩子在哪儿？我本来以为立即就能见到她呢。」

「她在工作。」道恩顿了顿，「不过我已经跟她说了，她就来。」

她又顿了顿，「我得去替她。容我先走一步。」

「去吧，孩子。」道恩站起身，几乎同时，马哈迈德博士一屁股坐了下来。

朱巴尔酸溜溜地打量着他，「你们要是懂得一丁点儿礼貌，就该提前告诉我你们来了。结果呢，我只好通过一条蛇会见自己的教女。」

「哦，朱巴尔，你总是那么匆匆忙忙的。」

「先生，当一个人——」一双手蒙上他的眼睛，打断了他的高谈阔论。一个声音问：

「猜猜我是谁？」

「堕落天使？」

「再猜。」

「麦克白夫人？」

「有进步。再猜一回，最后一次机会。」

「吉尔，别闹了。来我旁边坐下。」

「好的，父亲。」她听话地坐了下来。

「还有，除了在家里，不准喊我『父亲』。先生，刚才我正说，当一个人到我这把岁数时，他不得不匆匆忙忙。每次日出都是珍宝……因为接下来的日落或许永远不会出现了。」

马哈迈德微笑道：「朱巴尔，你是不是觉得要是自己咽了气，地球就不转了？」

「这毫无疑问，先生——从我的观点看。」米丽安悄悄走过来，像吉尔一样在朱巴尔身边坐下；他伸出一只胳膊搂住她，「你看，我一点不怀念你这张难看的脸……我从前的秘书虽然长相比你还强点儿，我也一样并没什么留恋——」

米丽安低声道：「老板，你是想念肚皮被踢上一脚的感觉吧？本人绝对美丽非凡，这是权威观点——」

「安静——尽管如此，新的教女就完全是另外一码事了。就因为你们没能寄张明信片，我差点儿当面错过了法蒂玛·米歇尔。真要那样，我做鬼也要回来缠着你们。」

「真要那样，」米丽安指出，「你来缠我们的时候正好可以见到法蒂玛……看她边吃胡萝卜边往头发上抹。肯定很恶心。」

「我那不过是个隐喻。」

「我的可不是。她是个脏兮兮的贪吃鬼。」

「老板，」吉尔轻声问，「为什么你要用隐喻？」

「什么？因为我觉得『鬼』不是一个我所需要的概念，它只能出现在比喻里。」

「鬼这个概念不止于此。」吉尔坚持说。

「唔，也许吧。但我更喜欢跟活生生的小宝宝见面，要是我自己也活蹦乱跳就更妙了。」

马哈迈德博士道：「我刚才正想说这个，朱巴尔。你离死还早呢。迈克灵悟过你。他说你还有许多年好活。」

朱巴尔摇摇头，「我早就给自己定了最后期限，是个三位数。」

「哪三个数字，老板？」米丽安一脸天真地问，「玛士撒拉②用的那三个吗？」

他摇晃了她一下，「别那么无耻！」

「酒鬼说女人应该无耻，但不该让人听见。」

「你丈夫说得对。我的钟第一次走到三位数的那天我就解体，要么火星风格，要么用我自己的笨法子。你们别想夺走它。下场之后的淋浴才是比赛中最好的部分。」

「我灵悟你说得对，朱巴尔。」吉尔缓缓地说，「我是指淋浴的那部分。不过短期之内可别指望。你的完满尚未到来。亚历上个星期才推算过你的天宫图。」

「天宫图？噢，我的上帝！这个『亚历』是谁？她怎么敢！带她来见我！老天在上，我要把她交到职业促进办公室去，给她另找个营生。」

「恐怕不行，朱巴尔，」马哈迈德插进话来，「她在为我们编词典呢。至于她是谁嘛，她是亚历山德拉·韦桑特夫人。」

朱巴尔眼睛一亮：「贝基？她也在这座疯人院里？」

「没错，贝基。我们这儿还有一个贝基，所以大家都叫她『亚历』。别嘲笑她的天宫图，朱巴尔；她有天眼。」

「哦，胡说八道，酒鬼。占星术是骗人的把戏，你心里清楚。」

「哦，当然。亚历自己也知道，而且大多数占星术士都是蠢头蠢脑的骗子。但亚历现在比过去还要热衷占星，她用上了火星人的算法和天文学——比我们的完满得多。那是她灵悟的手段。其实，无论是一池水、一个水晶球还是一只鸡的内脏，用什么东西都行。媒介无关紧要。是迈克建议她继续使用自己熟悉的符号。关键在于：她有天眼。」

「你那『天眼』到底是他妈的什么意思，酒鬼？」

「能在更大范围内灵悟宇宙，而不仅仅限于自己身边的一小片，这就是天眼。迈克也有，但那是通过在火星的多年修行；亚历是半个行家，只是没受过训练。她使用的是占星术这类毫无意义的符号，但这没有关系。念珠也一样没有意义——我说的是穆斯林念珠，我不会批评我们的竞争对手。」马哈迈德从口袋里掏出一串，拿在手里数起来，「假如打牌时转转帽子能让你的手风顺起来，那转帽子就有用。帽子本身的确没有魔力，但这无所谓。」

朱巴尔看着对方手里的伊斯兰装备，冒险提了个问题，「你还是信徒？我还以为你已经完全皈依了迈克的教会呢。」

马哈迈德把念珠放好，「两者我都做了。」

「什么？酒鬼，这二者是矛盾的。」

「只在表面上。你可以说米丽安皈依了我的宗教，我也皈依了她的。可是，朱巴尔我亲爱的兄弟，我仍然是神的奴仆，顺从他的意志……可同时我也可以说：『你是上帝，我是上帝，所有灵悟的都是上帝。』先知从没说过自己是世上最后一位先知，也从没宣称自己已经讲完了所有该讲的话。顺从神的意志不是当个机器人，无法选择，也就无法犯罪。我，以及每一个人，我们都在塑造宇宙，并且对自己塑造宇宙的方式负有绝对的责任——顺从可以包括，而且的确包括这一点。是进入天国的乐园，还是开始破坏和毁灭，完全取决于我们自己的行为。」他微微一笑，「容我借用一句《圣经》里的话，『在神凡事都能』。但有一点却不可能：神无法逃避自己，他必须永远顺从他自己的意志。伊斯兰教将永世长存，它无法逃避自己的责任。上帝无法逃避，同样的责任属于他——属于我……属于你……也属于迈克。」

朱巴尔长叹一声：「酒鬼，提起神学我就浑身不舒服。贝基在哪儿？二十来年里，我只见过她一次，太久了。」

「你会见到她的。但现在她没法停下来，她在录音。是这样的，我每天都坚持跟迈克进行精神联系——只是一小会儿，不过感觉上就像整整工作八个钟头一样。过后我会立刻把他倒给我的东西口述出来，录到磁带上，由其他受过火星语语音训练的人把磁带上的内容誊写下来。米丽安用一台特殊的打字机把这些手稿打出来，之后我或者迈克——最好是迈克，但他的时间太紧——再校正这份原本拷贝。

「不过，现在迈克灵悟到他要送我和米丽安去别处完成这项工作。或者更确切地说，他灵悟到我们会灵悟这样一个需要。所以迈克忙着让人录下成年累月的磁带，好让我把它们带走，改写成语音符号。除此之外，我们还有成堆的演讲录音，全是迈克用火星语讲的。词典写好之后，这些录音资料也必须整理。

「迈克这么忙，却还是改变了工作方法，所以我不得不假定米丽安和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有八间配录音机的卧室，能胜任的人有帕特、吉尔、我自己、米丽安、你的朋友亚历，还有其他一些人。这些人轮流进去。迈克让我们入定，然后把语言——定义、习语、概念——一脑儿地倒进我们脑子里，那一小会儿就像好几个钟头一样漫长……之后我们趁着新鲜立刻把它们口述出来。但这活儿不是谁都能干的。你必须发音清晰，还要能把一段段入定的时间连接起来，再把结果吐出来。就拿萨姆来说吧，他什么都好，就是口音不行——他竟然能用一口布鲁克斯腔讲火星语，天晓得怎么会有那种本事。所以我们没法用他，不然到时候纠错太费功夫。亚历现在干的就是这个，口述录音。完全记忆需要保持半入定状态，要是被打断，还没录下来的东西就全没了。」

「我灵悟了。」朱巴尔道，「但贝基·韦桑特竟然当上了火星语专家，这画面一时还有点儿难适应。话说回来，她的确是娱乐圈里最棒的读心师，能把呆子吓得灵魂出窍。酒鬼，你们要真想找个清静地方录磁带，干吗不回家来呢？新盖的侧楼里地方多着呢。」

「或许我们会的。耐心等待。」

「甜心，」米丽安热切地说，「这主意我肯定会喜欢的——假如迈克把我们撵出巢去的话。」

「你是说，假如我们灵悟到应该离巢。」

「一个意思。」

「你说得对，我最亲爱的。不过这里究竟什么时候开饭呢？我有种特别非火星的紧迫感。巢里的招待可比这儿好多了。」

「心肝儿，帕特不但要帮你弄那本可恶的老词典，还要保证大家都舒舒服服的，再加上为迈克跑腿。你还指望自己肚子一饿她就把吃的端上桌？朱巴尔，酒鬼永远也当不了祭司——他是肚皮的奴隶。」

「唔，我也一样。」

「你们这些姑娘也该去帮帮帕特。」她丈夫又说。

「多么赤裸裸的暗示。其实你心里清楚得很：只要是她肯让别人干的活儿，我们早就干了，再说托尼几乎不让任何人进他的厨房。」她站起来，「来吧，朱巴尔，咱们去瞧瞧煮了些什么。要是你去参观厨房，托尼保准高兴。」

朱巴尔跟她去见了托尼，对方聋拉着脸，可一认出米丽安身边的人便马上喜形于色，自豪地炫耀起自己的工作间来——整个过程始终伴随着谩骂：那些放火烧巢的大混蛋，竟然毁掉了「他的」厨房！在此期间，一把勺子自力更生，继续搅动一盆意大利面的调味酱。

不久之后，大家围着一张长桌用餐。朱巴尔拒绝坐首席，只随便找了个位置。帕特坐在桌子末尾，首席的椅子一直空着……可朱巴尔总有种感觉，好像火星来客就坐在那把椅子上，每个人都能瞧见，只除了他自己。他使劲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

朱巴尔对面是纳尔逊大夫。

他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吃惊。说真的，要是纳尔逊大夫不在他才会觉得奇怪呢。他朝对方点点头，「嗨，斯温。」

「嗨，医生。分享水。」

「永离干渴。你是什么职务？队医？」

纳尔逊摇摇头，「学医的学生。」

「啊。学到些什么没有？」

「我认识到医学是不必要的。」

「这我也能告诉你，可惜你没问。见过范吗？」

「快到了，要么今晚，要么明早。他的船今天刚降落。」

「他总来这儿？」

「范上的是函授班。能花在这儿的时间不多。」

「能见到他可太好了。我整整一年都没瞧见那家伙。」之后，纳尔逊同自己右手边的朵卡丝说话，朱巴尔也跟坐在自己右边的男人聊起来。在饭桌上，他又一次注意到了那种兴奋的期待，比先前更强烈了。他全然摸不着头脑。明明只是一次亲密、放松的家庭晚宴，不是吗？有一次，一杯水在桌上传递，传到朱巴尔手里时，他抿了一口，又把它递给了自己左边的姑娘。那姑娘一双圆圆的眼睛，对他又敬又畏，整晚都没敢跟他聊上一句。朱巴尔道：「我献给你水。」

她奋力挤出一句：「我谢谢你的水，朱巴尔父——朱巴尔。」之后他再也没能从她那儿听到半个字。玻璃杯绕桌一圈，来到首席那张空着的椅子前，里头还剩半寸高的水。杯子升起来，杯口向下倾斜，水消失了；空杯子又把自己放回到桌布上。朱巴尔确信自己刚参加了一次核心神庙的「水分享」仪式……很可能还是专门为他准备的。他原本以为他的欢迎会还有场酒神狂欢呢。是因为他们身处陌生的环境吗？或者是他的私我③作祟，让他对情况作出了误判？又或者是为了照顾他，才把那个部分省掉了？

这个理论似乎最为合理——而且让他恼怒。他告诉自己，这正合他的心意，免得还要想方设法去拒绝那些他根本不想接受的邀请。再说了，无论多大岁数，他都不会喜欢那种调调儿，不合他的口味。

但他还是恼怒不已。该死的！「谁也别提溜冰的事儿，那样不礼貌。爷爷年纪大了，身子骨又弱。希尔达，你来提议玩多米诺，然后我们大家一起响应——爷爷喜欢多米诺。要溜冰咱们另找时间。行吗，孩子们？」

朱巴尔恨这个想法——他几乎宁愿溜冰，即使摔破屁股也在所不惜。

他开始跟右手边的男人聊天，好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对方的名字是萨姆。

「这次的挫折只是表面上的。」萨姆安慰他说，「蛋已经准备好孵化了，现在我们就要开始扩张。当然啰，遇上麻烦是免不了的。所有的社会都一样，不会听凭别人挑战自己的基本准则。而我们却要挑战一切，从财产的神圣性到婚姻的神圣性。一切。」

「财产？」

「如今的这种财产观念。迄今为止，迈克只是刮了几个使诈的赌徒。可想想看，要是出现成千上万，甚至百万千万有迈克这种本领的人呢？银行的保险柜再也没法阻止他们。如果没有自律的约束，他们完全可以想拿什么就拿什么，那时候又怎么办？没错，自律的约束比任何法律更加强大，问题是任何银行家都无法灵悟这一点，除非他自己走过荆棘丛生的道路，达到自律……但那以后他就不再是一个银行家了。假如先觉者知道股票的走势，股市会怎么样？」

「你知道？」

萨姆摇摇头，「没兴趣。不过那边的索尔——另外那个犹太人，我的表兄弟——他和亚历一起灵悟过。迈克尔要他们谨慎行事，不能下大注，而且他们还用了一打的假户头。但关键在于，任何修行过的兄弟，只要是跟没有觉醒的人竞争，任何财产都是手到擒来：房地产、股市、赛马、赌博，随你挑。不，金钱和财产不会消失——迈克尔说这两个观念都很有用——但它们会被翻个底朝天，大家都得学习新的法则（就像我们一样，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否则就毫无指望，只能被别人远远抛在后头。要是从地球到月球最常见的交通工具变成了遥感传送，环月公司会怎么样？」

「我该买吗，还是卖？」

「问索尔吧。他或许会利用现存的公司，或许会让它破产。也可能一两个世纪之内都不去动它。但到头来，任何行业都跑不掉。孩子会比老师知道的更多，老师该怎么管教孩子？大家都健健康康的，医生又该怎么办？服装产业呢？衣服不再是必不可少的，女人对穿着打扮也没那么热衷了（但永远都不会完全失去兴趣）——而且就算你光着屁股也没人在乎。等到人们可以命令野草不要生长、收割的时候不再需要万国农机公司，所谓的『农业问题』又会变成什么样？修行将改变一切，任何东西。咱们随便举个能同时撼动婚姻——如今这种形式的婚姻——和财产的例子吧。朱巴尔，你知道这个国家每年要在避孕药物和器械上花多少钱吗？」

「知道个大概，萨姆。光在口服避孕药上就得花个十亿左右……不止一半都用在了无用的专利配方上。」

「哦，我差点忘了，你是搞医学的。」

「只是顺便搞搞。」

「假如女人仅仅在自愿的情况下才会怀孕，在她对疾病免疫、只需要关心亲人是不是赞成的情况下怀孕……假如她的心理取向改变，全心全意地渴望交合，其程度连克利奥帕特拉也相形见绌——而同时只要她灵悟到有这个必要，任何企图强暴她的男人眨眼间就会送了命，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到那时，会出现什么情况？假如女人摆脱了负罪感和恐惧，同时再没有人能伤害她们呢？见鬼，制药业不过是个极小的例子，还有多少行业、法律、制度、态度、偏见和诸如此类的蠢事会一去不复返？」

「我没能完满地灵悟，」朱巴尔承认，「我个人对这个问题并不十分感兴趣。」

「但有一个制度不会受到伤害。婚姻。」

「当真？」

「千真万确。婚姻会被净化、加固，让人可以忍受。忍受？让人如痴如醉！看见那个一头黑色长发的女人了吗？」

「嗯。它的美让我心旷神怡。」

「她知道它很美，自从我们加入教会以来，又长了一英尺半。那是我妻子。仅仅一年多以前，我们在一起时还像两只坏脾气的狗。她妒忌……我则对她不闻不问。厌倦。见鬼，我们都厌倦了，只不过为了孩子才没分开——还有她的占有欲；我心里明白，不闹出丑闻来她是不会放我走的……至于我，我都这把年纪了，也没有精力再组成一个新家庭。所以我就时不时地瞅准了机会偷点儿腥——教授遇到的诱惑很多，可想掩人耳目却不容易。露丝只好默默地把苦水往肚里咽。当然有时候也不是那么沉默。后来我们加入了教会。」萨姆高高兴兴地咧嘴一笑，「我又爱上了我妻子。头号女朋友！」

萨姆这话是对朱巴尔一个人说的，他的声音应该被周围的嗡嗡声盖住了，再说他妻子的座位也离他们很远。可她却抬起头，清清楚楚地说：「他太夸张了，朱巴尔。我大概排第六号。」

她丈夫喊道：「别钻进我脑子里，美人！这是男人之间的谈话。把你的注意力都放在拉里身上吧。」说着，他随手扔了个硬面包卷过去。

露丝让它停在途中，接着又把它推了回来，「拉里想要的注意力我都给了……或许待会儿还会增加些。朱巴尔，那畜生没让我说完。第六位棒极了！我们加入之前，他的名单上根本没有我。整整二十年，我在他心里从来没排到这么前头。」

「关键在于，」萨姆说，「现在我们是伙伴了，比在外边的任何时候都更加亲密。这靠的是训练，与接受同样训练的人一起达到分享和增长亲近的顶点。这个圈子里的所有人最后都会建立两两配对的伙伴关系，通常都是跟法律上的原配。也可能不是……在这种情况下，调整的时候不会有悲伤，『离婚』的那一对之间还会产生更温暖、更和谐的关系，无论是在床上还是床下。没有损失，全是收获。嘿，配对的甚至不一定是一男一女。比如道恩和吉尔——她们一起工作的默契劲儿就跟一对杂技演员似的。」

「呵……我本来当她们都是迈克的妻子呢。」

「如果说她们是迈克的妻子，那她们也同样是我们所有人的妻子。迈克自己也和我们一样。但他一直那么忙，至多只能保证让大家都分享到他，除此之外就没工夫了。」萨姆又补充道，「假如真有谁称得上迈克的妻子，那就是帕特，尽管她也忙得很。他们的关系精神多过肉体。说到床第之事嘛，迈克和帕特都吃了不少亏。」

帕特离他们比露丝还远，可她抬起头来说道：「萨姆亲爱的，我并不觉得自己吃了亏。」

「什么？」萨姆苦着脸说，「这个教会只有一个毛病——男人简直一点隐私也没有！」

这话给他招来了女性兄弟的围攻。他连手也没动就把飞来的炮弹一一扔了回去……直到一盘意大利面结结实实扣到他的脸上。朱巴尔注意到，这场战斗的始作俑者是朵卡丝。

有那么几秒钟，萨姆活像车祸的受害者。但他的脸马上变得干干净净，连溅到朱巴尔汗衫上的酱汁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别再给她吃的，托尼。她浪费食物；让她饿着。」

「厨房里还多的是。」托尼回答道，「萨姆，你配意大利面还真好看。味道不错吧？」朵卡丝的盘子飘了出去，又装了一满盘回来。

「棒极了，」萨姆赞道，「有些砸到嘴上，被我抢救出来了。是什么做的？或许我不该问？」

「警察臊子。」

没人发笑。朱巴尔琢磨着这笑话究竟是不是笑话。突然，他意识到自己的兄弟们时常微笑，却很少笑出声来。当然，拿警察做菜应该是不错的。只不过这酱用的不可能是那些猪猡的人肉臊子，否则味道该像猪肉，这面却有股牛肉味儿。

他换了个话题。「我最喜欢这个宗教的地方就在于——」

「『宗教』？」

「好吧，就说教会吧。」

「没错，」萨姆表示同意，「它实现了教会的一切功能，它的准神学与许多真正的宗教旗鼓相当。所以我才会一头扎了进来，因为我曾经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现在，我成了高阶祭司，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了。」

「你似乎说过你是犹太人？」

「祖祖辈辈都是拉比，所以我才成了无神论者。瞧瞧我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不过索尔和我妻子露丝才是宗教意义上的犹太人。跟索尔谈谈，你会发现那并不是障碍。至于露丝，一旦突破了瓶颈，她进步的速度大大超过了我；我成为祭司的时间比她晚多了。不过她是那种很灵性的人，能用性腺考虑问题。我嘛就比较麻烦，我得用两只耳朵之间那块地方。」

「修行，」朱巴尔从刚才被打断的地方接着说道，「我喜欢的就是这个。我小时候人家教我信一个宗教，它根本不要求任何人知道任何东西。只要忏悔、得救，于是你就踏踏实实地躺进了耶稣怀里。一个人可能蠢得连羊都不会数……可仅仅因为他『皈依』了，就放心大胆地当定了上帝的选民，保证能享受永福。他甚至可能没学过《圣经》，更没必要知道别的东西。据我灵悟，这个教会不接受这种『皈依』——」

「你灵悟得没错。」

「一个人必须一开始就乐于学习，加上持久、艰苦的努力。我灵悟这样做是有益的。」

「不止是有益，」萨姆表示赞同，「而是不可或缺。缺少语言就无法思考那些概念，修行带给我们许许多多益处——从怎样和平共处到怎样取悦你的妻子，而修行来源于概念性的逻辑……理解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是如何运转的——并且采取相应的行动。快乐只是顺应人性行事而已……但英文中的词语不过是些空洞的同义反复。在火星语里，词语却构成一整套操作细则。我跟你说过吗，我来这里之前得了癌症？」

「什么？没有。」

「当时自己都不知道。迈克尔灵悟了，送我出去做X光之类的，好让我能确信。后来我们一起解决了它。『信仰』疗法。一个『奇迹』。医院管它叫『自发康复』，我灵悟这意味着『我好了』。」

朱巴尔点点头，「这是专业上的含糊其辞。有些癌症的确会自己消失，我们从不知道原因。」

「我知道为什么我的癌症消失了。那时候我已经开始能够控制自己的身体。再加上迈克帮忙，我修复了身体的损伤。现在我不需要帮助也能办到了。想感觉一颗停跳的心脏吗？」

「谢谢。我在迈克身上已经观察过了。要是你说的那个真是什么『信仰疗法』，我尊敬的同事纳尔逊医生就不会来这里了。我灵悟那是自主控制。」

「抱歉。我们都知道你能灵悟。」

「呣……我不能管迈克叫骗子，他不是。可在对我的问题上，他确实带了些偏见。」

萨姆摇摇头，「整个晚餐期间我都在跟你交谈。尽管迈克说了那些话，我还是想亲自确认。你灵悟了。要是你肯费神去学火星语，真不知道你还能揭示些什么。」

「什么也没有。我是个老头子，已经没什么可贡献的了。」

「我持保留意见。所有初召者都必须解决语言的问题，否则就无法取得任何实质性的进展。就连你留在身边的那三个也有特别强化的辅导，他们过来的次数虽然不多，可来这里的大部分时间都处在入定的状态。所有人，除了你……而你并不需要它。除非你想不用毛巾就从脸上抹掉意大利面，但我灵悟你对这个并没什么兴趣。」

「只喜欢看别人这么干。」

大多数人已经离开了餐桌。愿走就走，不必顾虑什么礼节。露丝过来站在他们身边，「你们俩准备在这儿坐一整晚吗？也许该把你们和盘子一起挪出去？」

「我是个妻管严。来吧，朱巴尔。」萨姆起身吻了吻自己的妻子。

他们在有立体电视的房间停下来。「有新消息吗？」萨姆问。

一个人回答道：「县检察官一直在唠叨，说今天的天灾人祸都是我们搞的鬼……咱们究竟怎么弄的他当然是一头雾水，不过这个他倒一点没提起。」

「可怜的家伙。一口咬上了条木头腿，牙正疼呢。」他们找了个安静些的房间，萨姆道，「我说过，这些麻烦是意料之中的——而且情况会越来越糟，直到我们控制了足够的公众舆论、被社会容忍为止。但迈克并不着急。我们关闭了寰宇教，确实已经关闭了。我们换个地方，建立『唯一信仰宗』——然后又被踢出局。于是我们就到别的地方建立『大金字塔神殿』——又胖又蠢的女人会蜂拥而至，最后有些人会变得既不胖也不蠢——直到那地方的医学会、律师协会、报纸和政客都冲咱们汪汪叫。哈，到那时，我们就再换个地方，成立『浸礼兄弟会』。每一次都会赢得一些中坚分子，他们会达到自律，再不受外界伤害。这一切两年前才起步，当时迈克自己都缺乏信心，只有三个没受过训练的女祭司协助。现在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坚固的巢……还有一批程度很高的信徒，今后可以随时跟他们联系。有一天我们会足够强大，再没人能迫害我们。」「嗯，」朱巴尔赞同道，「耶稣只靠十二个门徒就搞出了好大的动静。」

萨姆高兴地咧开嘴，「而且是个犹太小伙子。谢谢你提到他。他是我们一族里最成功的故事——虽说许多人从不谈起他，其实我们一个个心里清楚着呢。他是个行了好事的犹太小伙子，我为他骄傲。请注意，耶稣从没企图在星期三之前把事情全部干完。他创立了一个健全的组织，然后让它慢慢成长。迈克也很耐心。耐心在修行中的分量太大了，它已经不再是耐心了，每个人都会不假思索、自然而然地这么做。永远不要匆忙。」

「在任何时候，这都是个合理的态度。」

「它不是态度，是修行之功。朱巴尔，我灵悟到你累了。你想变得不累吗？或者你宁愿上床睡觉？要是你不去睡觉，我们的兄弟们会整晚跟你交谈。你知道，我们是不怎么睡的。」

朱巴尔打个哈欠，「我想不慌不忙地泡个热水澡，然后睡上八个钟头。明天再跟我们的兄弟聊天吧……明天，还有其他日子。」

「还有其他许多日子。」

朱巴尔找到自己的房间，帕特立刻出现了，帮他放热水，没动手就铺好了床，接着把瓶子杯子放在他床边，又为他调好一杯酒，放到浴缸旁的架子上。朱巴尔没有催她；她是来展示文身的。朱巴尔十分了解文身综合症，如果他不要求细细查看一番，帕特会觉得很委屈。

他脱下衣服，并没有感到本在类似场合所经历的那种慌乱。上一次让人看见自己的裸体已经是好多年之前了，但朱巴尔发现他仍然能够无动于衷，心底不禁涌起一种带着一丝自嘲的骄傲。

帕特对这些更是毫不介意；她先摸了摸水温是否合适，接着让到一边，让朱巴尔踏进浴缸里。

之后她留下来，告诉他每一幅图表达的是什么，还有应该以怎样的顺序观看。

朱巴尔的景仰和恭维恰到好处，完全是以一个艺术批评家的身份在说话，不带一点个人感情。他暗地里承认，在所有用一根针所展现的艺术中，这他妈的确实是最上乘的。他的日本朋友比起帕特来，其差别有如一块廉价垫子之于最精美的博卡拉公主地毯。

「它们一直在改变，细微的改变。」帕特告诉他，「就拿这边圣人诞生的场景来说吧，背后那堵墙开始有了些弧线……床也变得像是医院的桌子。我敢说乔治是不会介意的。自从他上了天堂，从没有一根针碰过我的身子……如果这些改变都是奇迹，我敢保证他肯定也插了一手。」

朱巴尔的结论是，帕特有些疯疯癫癫，但却是个好人……反正他也更喜欢有点儿疯的人；那些「地上的盐」④实在让他觉得无趣。不过，他悄悄更正道，疯得并不厉害。帕特把他脱下来的衣服都赶进了衣柜，连一根手指都没碰过它们。或许谁都能从这个修行中获益，并不一定要神志清楚，反正谁也不知道所谓的神志究竟是什么玩意儿。帕特大概就是个明证；迈克那孩子似乎什么人都能教。

他感觉到她准备离开了，于是请她代自己给教女们一个晚安吻——这事儿他忘了。「我刚才太累了，帕特。」

她点点头。「我也得去弄词典了。」她俯身吻了他，热情但又很迅速，「我会把它带给我们的宝宝。」

「再拍拍甜面包。」

「好的，当然。她灵悟了你，朱巴尔。她知道你就像蛇一样。」

「好极了。分享水，兄弟。」

「你是上帝，朱巴尔。」她走了。朱巴尔躺在浴缸里放松下来，却惊讶地发现自己不再觉得疲惫，一身的老骨头也不疼了。帕特就像一剂补药，活生生的快乐。他忍不住希望自己的疑虑并不存在——旋即又承认他只想做自己，衰老、乖僻，自我放纵。

他抹上肥皂，冲过淋浴，又刮了胡子，省得明天早饭前还得麻烦。接着他插上门闩，关掉顶灯，上了床。

朱巴尔四下望了望，想找些东西来读，结果一无所获，不禁有些烦躁。在他所有的恶习中，这一个是最难以自拔的。他只好抿几口酒代替阅读，然后关上了床头灯。

跟帕特的交谈似乎有双重效果，既振奋了他的精神又让他得到了休息。道恩进来时他仍然没有睡着。

他喊了一声：「谁在那儿？」

「是道恩，朱巴尔。」

「天还没亮吧，这才——」

「还没，朱巴尔。是我。」

「见鬼，我以为门已经插上了。孩子，现在向后转、开步走——嘿！从床上下去。走开！」

「好的，朱巴尔。但我想先告诉你一件事。」

「呃？」

「我爱你已经很久了。几乎和吉尔一样久。」

「什么，这简直——别再胡说八道了，把你的小屁股挪到门外去。」

「我会的，朱巴尔。」她谦卑地说，「但请你先听我说。这是关于女人的。」

「现在不行。你可以明天早上再告诉我。」

「就现在，朱巴尔。」

他叹了口气，「说吧，别乱动。」

「朱巴尔……我亲爱的兄弟。男人非常在乎我们女人的外表。所以我们试着变得美丽起来，而这也是好事。你知道，我曾经是个脱衣舞娘。那是好的，让男人得以享受我为他们而有的美丽。对我同样是好的，它让我知道他们需要那些我可以给予的东西。

「可是，朱巴尔，女人和男人不同。我们在意一个男人是什么样的。有时候女人在意的是些很傻的东西，好比：他有钱吗？有时候是：他会不会照顾我的孩子，会不会好好待他们？也可能是：他是个好人吗？你就是个好人，朱巴尔。但我们在你身上看到的美不同于你在我们身上看到的美。你很美，朱巴尔。」

「看在上帝的份上！」

「我想你说得对。你是上帝，我也是上帝——而且我需要你。我献给你水。你会让我分享水，与你增长亲近吗？」

「呃，你瞧，小姑娘，要是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是想——」

「你灵悟了，朱巴尔。分享我们拥有的一切。我们自己。自我。」

「我猜也是。亲爱的，你有许多可分享的，可是，我自己——嗯，你来晚了好多年。相信我，我真心实意地感到遗憾。谢谢你。最深厚的谢意。现在去吧，让老人家休息一会儿。」

「你会休息的，当等待完成时。朱巴尔……我可以给你力量。但我灵悟得很清楚，这没有必要。」

(该死的，过去确实没必要！）「不，道恩。谢谢你，亲爱的。」

她双膝跪下，俯身看着他，「最后一句话，朱巴尔。吉尔告诉我，说如果你拒绝，我就哭。我该让眼泪沾满你的胸膛吗？用这种方式来分享水？」

「我要好好打她一顿屁股！」

「好的，朱巴尔。我要开始哭了。」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可一两秒钟之后，一粒温热、饱满的泪珠溅落到他的胸口——接着又是一粒……又一粒——还有更多。她几乎是静静地抽泣着。

朱巴尔一面诅咒一面伸出手去……开始与不可抗力通力配合。

①澳洲的一种鸟，体型很大，但不会飞。

②玛士撒拉：《圣经·创世记》中的人物，活了九百六十五岁。

③私我：弗洛伊德理论的核心概念之一，指完全处于无意识中的心理状态。它会产生本能冲动，并且要求直接满足原始欲望。

④见《马太福音》第五章十三节，耶稣称门徒为地上的盐，意为坚守信仰，不与世俗同流合污。

三十六

朱巴尔醒来时神清气爽、心情愉快，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已经许多年没在早餐前感觉如此之好了。很久以来，从睁开眼到第一杯咖啡下肚之前是一段无比黑暗的时光，他每天都对自己说，明天或许会好些，全靠这句话才挺了过来。

这天早晨他却吹起了口哨。他注意到了这个怪现象，赶紧闭上嘴巴，可没过多久又忘记了，重新吹起口哨来。

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露出个苦笑，又咧开嘴，「你这学不乖的老山羊。等着吧，宰羊的马上就到。」他看见一根白色的胸毛，把它拔了出来。白毛还剩下不少，他不再理会，径自继续准备面对世界。

他走出房门，发现吉尔站在门口。是巧合吗？但他再也不相信这家里会有什么「巧合」了；这儿就像台计算机，什么都是组织好的。她径直扑进他怀里，「朱巴尔——噢，我们多爱你啊！你是上帝。」

朱巴尔以同样的热情回吻了她，他灵悟到假如不这样就太虚伪了。吻吉尔的感觉与吻道恩完全不同，这种差别无法定义，却又明白无误。

他很快结束了这个吻，把她稍稍推开些：「你这小梅萨利娜①……竟然陷害我。」

「朱巴尔亲爱的……你真是太棒了！」

「唔……见鬼，你怎么知道我还能行的？」

吉尔睁大清澈的双眼，十分无辜地望着他，「怎么，朱巴尔，自从迈克睡觉——我是说入定，我就一直很肯定。入定之后，他仍然能看见附近很大一块地方。他有问题要问你，所以他时常会瞧瞧你，看你是不是已经睡了。」

「可我一直是一个人睡的啊！一直都是。」

「没错，亲爱的。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他不明白的事情总要我解释给他听。」

「唔，唔！」朱巴尔决定还是别问下去的好，「无论如何，你还是不该陷害我。」

「我灵悟到你心里并不介意，朱巴尔。我们必须让你入巢。完全进入。我们需要你。你是那么好，却又那么害羞，那么谦卑。于是我们就改变了一下，既能表示欢迎，又不会伤害你。而且据我灵悟，我们确实没有伤害你。」

「这个『我们』是怎么回事？」

「正如你灵悟的，那是一次全巢参加的水分享。你自己在场嘛。为了它，迈克也醒了……他和你一道灵悟，把我们维系在一起。」

看来这个问题也问不得，朱巴尔赶紧再次转移话题，「这么说迈克终于醒了。所以你的眼睛才这么亮晶晶的。」

「只有一部分是为这个。迈克没有闭缩的时候我们总是很快活，有他在，让人非常高兴……但他从没有真正离开。朱巴尔，我灵悟到你还没有完全灵悟我们分享水的方式。但等待会完满的。迈克一开始也没灵悟。在火星上，孕育和分享—亲近是完全脱离的。他以为那种事只不过是为了孕育蛋，就像在火星那样。」

「唔……这本来就是首要目的嘛。宝宝。所以昨晚的行为对有一个人——也就是我——是很傻的。到了这把年纪，我早就无意引发人口增长了。」

吉尔摇摇头，「宝宝是结果之一……但并不是首要目的。宝宝赋予未来意义，那是很好的。可女人一生中孕育宝宝的时候并不多，三次，四次，最多十几次……但她却会成千次与人分享自己——这才是那件事的首要用途。假如只是为了生殖，寥寥几次就够了，但事实上它却如此频繁。它是分享和增长亲近，直到永远，从不停息。朱巴尔，迈克灵悟到我们的法子更好。没被孵成个火星人多让人高兴啊……生为人……而且是个女人！」

朱巴尔凑近了看着她，「孩子，你怀孕了？」

「是的，朱巴尔。我灵悟到等待已经结束，我可以自由地孕育了。巢里大多数人都不需要等待，但道恩和我一直很忙。现在我们灵悟到关键点正在迫近，我还灵悟到关键点之后将会有一段等待——会有的，你等着看吧。迈克不会立刻重建教会，所以他的高阶祭司可以不慌不忙地造一个宝宝。等待终究会完满的。」

朱巴尔从这一大堆乱糟糟的话里提炼出了主要的事实……或者说吉尔对怀孕这种可能性的看法。说到底，要怀孕的话，吉尔的机会有的是，这证明不了什么。他决意好好留心，到时候一定要带她回家。迈克的超人办法没什么不对，但手边有些现代医疗设备也不会有坏处。他可不会为了惊厥、生产或者其他什么毛病而失去吉尔，即使这意味着必须跟这些孩子们来硬的。

另一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转，他决定还是不要提出来，「道恩在哪儿？还有迈克呢？这地方真太安静了。」周围一个人也看不见，也听不到说话的声音……然而那种古怪的感觉、那种快乐的期待感却比任何时候都强。他本来还以为气氛会松弛下来呢——仪式他不是已经参加了吗？虽然是蒙在鼓里加入的。可现在空气却更加地紧张。这突然让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第一次站在路边，等待马戏团的游行队伍……突然有人喊了声：「大象来了！」眼下的感觉跟那时几乎一模一样。

现在朱巴尔又有了那种感觉，仿佛只要自己再长高些，就一定能越过激动的人群头顶看到大象。唯一的问题是，这里并没有人群。

「道恩要我代她给你一个吻，她现在正忙着，大概还得三个钟头。迈克也在忙，他又进入闭缩了。」

「哦。」

「别这么失望嘛；他很快就会自由了。迈克现在特别努力，就是为了腾出时间来见你……也是为了让我们都获得自由。杜克昨晚到处搜刮编词典用的高速录音机，现在所有能干这活儿的人脑子里都塞满了火星语音符号，弄完以后迈克就能过来了。道恩刚刚开始录音；我弄完了一段，溜出来道早安……马上就要回去，好让迈克再往我脑子里装东西，装我负责的最后一部分，所以待会儿道恩会比我先出来。喏，道恩的吻——刚才那个是我自己的。」她搂住他的脖子，贪婪地贴上他的嘴唇，最后叹道，「天哪！我们为什么等了那么久？再见，暂时的。」

朱巴尔在餐厅里找到几个人。杜克抬起头，笑着对他挥挥手，随后继续大嚼早餐。他看起来完全不像一整晚没睡的样子，事实上确实不是一整晚；他已经两晚没睡了。

见杜克挥手，贝基·韦桑特也抬头四下望了望，看见哈肖，她高兴地说：「嗨，你这老山羊！」伸手抓住他一只耳朵，把他拽下来悄声说道，「我一直都知道——可教授死的时候你怎么没来安慰我？」说完又大声加上一句，「坐下，我们来往你肚子里填些吃的，你再跟我说说最近都在谋划些什么。」

「马上就来，贝基。」朱巴尔绕到桌子的另一边，「嗨，船长。旅行还顺利吧？」

「一点麻烦没有。现在的任务真是越来越小儿科。你还没见过范特龙普夫人吧。亲爱的，来见见这场秀的奠基人，独一无二的朱巴尔·哈肖——要再有第二个，那可就太多了。」

船长的妻子身材高大，相貌平平，一双眼睛平静无波，显然常常站在望夫崖上眺望远方。她起身吻吻朱巴尔，「你是上帝。」

「呃，你是上帝。」看来他还是乖乖就范的好，别再抵抗他们的口头禅了。真见鬼，要是再多说几回，没准儿剩下那几条健全的神经也会跟他拜拜，到时候他真信进去了也说不定呢……再加上船长老婆的胳膊把他搂得那么紧，这话听上去还确实有些友好的味道。没错，说到接吻，她甚至能给吉尔当老师。她——安妮是怎么形容的来着？——她全神贯注；让你知道她的注意力完全在你身上。

「范，」他说，「我猜，发现你在这儿，我不该觉得奇怪。」

「这个嘛，」宇航员回答道，「上过火星的人应该多跟火星土著聊聊，学学当地语言，不是吗？」

「就为了语言，唔？」

「还有其他方面。」范特龙普朝一片烤面包伸出手去，面包很合作，「吃的不错，伙伴也好。」

「嗯，没错。」

「朱巴尔，」韦桑特夫人喊道，「汤来了！」

朱巴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发现桌上摆着一个盘子，里面是烤牛里脊、两个鸡蛋、油炸苹果和薄饼，旁边还放着橘子汁和其他上好食物。贝基拍拍他的屁股，「你的那场『祈祷会』真不错，小伙子。」

「女人，回你的天宫图那儿去！」

「这倒提醒了我，亲爱的，我想知道你出生的准确时间。」

「唔，我一连生了三天。他们只好一截一截地把我弄出来。」

贝基的回答很不文雅，又道：「我会弄明白的。」

「我三岁的时候法院就被烧了个精光。你什么也查不到。」

「办法多的是。想打赌吗？」

「你以为你已经过了让人打屁股的年纪了？再来烦我试试。你过得怎么样，姑娘？」

「你觉得呢？我看起来如何？」

「健健康康。屁股肥了些。你染了头发。」

「才没有。好几个月前我就停用染发剂了。好好努力吧，伙计，你剩下那几根白头发也一样能解决。我们要把你的脑袋变成块郁郁葱葱的草坪。」

「贝基，我拒绝变年轻。好不容易才成了个老头字，我准备好好享受。别再废话了，还让不让人吃饭啊。」

「遵命，先生。你这老山羊。」

火星来客走进来时，朱巴尔正准备离开。「父亲！噢，朱巴尔！」迈克给他一个拥抱和亲吻。

朱巴尔温柔地拉开他，「像个大人样，孩子。坐下好好吃顿早饭，我陪着你。」

「我来不是为了吃东西，是为了找你。我们去找个安静的地方谈谈。」

「好吧。」

他们走进一间没人的起居室，一路上都是迈克拉着朱巴尔走，仿佛一个兴奋的小男孩在欢迎自己最喜爱的爷爷。他为朱巴尔选了张大椅子，自己躺在旁边的一张沙发上。起居室位于停机坪所在的一侧，长长的落地窗正对着停机坪。朱巴尔站起身来，准备挪动椅子，免得光线直射眼睛；结果椅子却自己动了，这让他稍稍有些不自在。远程控制的确省事，大概还挺省钱（至少省了洗衣费！——他那件沾上意大利面的汗衫干净得好像刚刚洗过，于是他干脆没换衣服），而且显然比盲目、顽劣的机械装置好得多。可朱巴尔究竟还是不习惯没有电线或者电波的遥控。类似的情况过去也有过。朱巴尔出生那阵，人们刚刚发明了不用马拉的车，看见那种东西，任何正派、体面的马跟现在的朱巴尔都是一个心情：稍稍有些不自在。

杜克进来为他们倒上白兰地。迈克道：「谢谢，食人生番。现在由你当管家吗？」

「总得有人干吧，怪物。每个大脑都被你抓到麦克风上卖苦力去了。」

「啊，再有几个钟头就能干完，到时候你就可以继续淫荡懒惰的生活了。工作已经完成了，生番。剧终。结束了。」

「见鬼，整个火星语都团弄好了？怪物，我最好给你检查检查，看看有没有工作过度，烧了电容器。」

「整个火星语？差得远呢！只不过是我所拥有的那些初级知识——过去拥有的。我的脑袋已经倒空了，需要酒鬼那样的学者去火星补上我从没学到的东西。还得再弄上一个世纪呢。不过我确实倒了不少东西出来，足够让大家干一阵子的。自从今早结束水分享，大概是五点吧，我已经度过了六个主观周的时间。现在，咱们那些顽强可靠的兄弟会继续干完它，我可以无所事事了。」迈克一面伸着懒腰，一面打哈欠，「感觉真棒。完成一件工作感觉总是很棒。」

「不等今天过完，你就会再找些什么事儿，继续做苦功。老板，这个火星怪物就是拿得起放不下。差不多两个月了，这还是他第一次放松放松。他该跟『打黑工联盟』签约才是。你得多来几回，你能影响他，让他歇歇。」

「我吗？天理不容。」

「滚出去，生番。还有，不准再撒谎了。」

「撒谎？见鬼。你都害我患上讲真话强迫症了……在我混的那些地方，这可大有妨碍。」杜克边说着边转身离开了。

迈克举起自己的酒杯，「分享水，父亲。」

「开怀畅饮，儿子。」

「你是上帝。」

「迈克，其他人这么说我都能忍，但你别跟我来这套。你『只是一个蛋』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了。」

「好的，朱巴尔。」

「这样好多了。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大早喝酒的？年纪轻轻就这么干，你的胃准会毁了，休想再变成我这种快乐的老酒鬼。」

迈克看着自己的杯子，「当喝酒是分享的时候我就喝。它对我没有任何影响，对我们大多数人都没有，除非我们想让它起作用。有一次我任它麻醉我，直到醉死过去。那是一种古怪的感觉。并不好，我灵悟到。就像在没有解体的时候解体一小会儿。我靠闭缩也能有类似的效果，而且比它更好，事后也没有需要补救的损伤。」

「很经济。」

「呃，唔，酒账倒没什么。事实上，维持整个教会的费用比你花在咱们家上的钱还要少。除了初期投资，外加更换一些小道具什么的，我们能花钱的地方就只有咖啡和蛋糕了。我们的享受用不着花钱。需要的东西那么少，钱却源源不断地流进来。有一段时间，我简直不知道该拿它们怎么办才好。」

「那你干吗还要募捐呢？」

「什么？哦，你一定得收费才行，朱巴尔。免费的东西呆子们才不会注意呢。」

「这我知道，我只是以为你不知道。」

「哦，我知道，我灵悟了呆子，朱巴尔。刚开始的时候，我确实是免费传道的。行不通。接受一件免费的礼物，并且重视它，要能做到这一点，我们人类要走的路还长着呢。在第六层之前，我从不给他们任何免费的东西。到第六层时他们就能够接受了……接受实在比给予困难得多。」

「呣……孩子，或许你该写本关于人类心理的书。」

「我写了，不过用的是火星语。磁带都在酒鬼那儿。」迈克很享受似的缓缓呷了口酒，「我们的确会喝些酒。有几个人喜欢这东西，索尔、我自己、斯温，还有其他一些人。我学会了让它产生一点点作用，然后保持住，从而获得一种欣快的增长亲近，跟入定很像，却不必闭缩。」他又抿了一口白兰地，「今天早上就是这样，让我自己暖洋洋的，快快乐乐地和你待在一起。」

朱巴尔仔细打量着他，「孩子，你有心事。」

「是的。」

「想谈谈吗？」

「是的。父亲，和你在一起总是好的，即使没有任何烦心事儿的时候也是如此。但你是唯一一个可以与我交谈的人，我知道你能灵悟，而且不会被压垮。吉尔……吉尔总能灵悟——可假如我感到伤痛，她会更加伤痛。道恩也一样。帕特……嗯，帕特总是可以带走我的痛苦，但她的办法却是把痛苦转移到自己身上。有些东西，如果不与人分享，我达不到充分地灵悟。问题是她们太容易受伤害了，我没法完全同她们分享。」迈克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告解是有必要的。天主教知道这一点，他们训练了一批心灵强壮的人，听取信徒的告解。弗斯特教徒也有团体告解，把痛苦说出来，让它淡化。我真该把告解引进早期的净化过程。对，我们也有告解，但那是自发的，它发生的时候，信徒已经并不真的需要它了。我们需要心灵强壮的人来听取告解。所谓的『罪』其实很少跟真正的错误有关，它只是被罪人灵悟为罪的东西。当你同他一道灵悟时，它也能让你痛苦。这我清楚。」

迈克急切地继续说道，「光有善是不够的，善永远不够。这是我最早犯下的错误之一。在火星人那里，善与智慧是同一个东西。但对我们却并非如此。就说吉尔吧，我遇见她时，她是个完完全全的好人，内心却混乱不堪——而我却差点毁了她，同时毁了我自己，因为我也一样的混乱。她无尽的耐心（在这个星球上实在很罕见）拯救了我们。我学着做人，而她学习我所知道的东西。

「在人类这里，仅有善是永远不够的。你必须同时拥有牢固、冷酷的智慧，只有这样，好心才能实现好事。缺乏智慧的善总会造恶。」迈克无比严肃地补充道，「所以我不仅仅是爱你，父亲，我同样需要你。我需要你的智慧和你的力量……因为我必须向你告解。」

朱巴尔动了动身子，「哦，看在老天的份上，迈克，别这么小题大做。有什么烦心事尽管说就是了。我们会找出办法来的。」

但迈克并没有继续讲下去。最后朱巴尔问道：「是不是教堂被毁让你觉得自己一败涂地了？我不怪你。但你又没破产，大可以再建一个。」

「哦，不，那件事我一点也不在乎！」

「什么？」

「那座教堂就像一本日记，每一页都写满了。没必要在满是字迹的纸上继续书写，是时候翻开新的一本了。火无法摧毁那些经历……再说，从政治实践的角度讲，以这么壮观的方式被驱逐，在长期效应上反而有利。教会总能靠殉难和迫害得以繁荣，这是它们最好的广告。事实上，朱巴尔，我们已经日复一日地忙碌了好久，最近这几天总算能喘上口气，大家都很愉快。没有一点害处。」他的表情变了，「父亲……我最近才发现我是个间谍。」

「什么意思，孩子？」

「灵老们的间谍。他们派我来这儿，侦察我的同胞。」

朱巴尔想了想，「迈克，我知道你很聪明，而且拥有我闻所未闻的力量。但即使天才也会产生妄想的。」

「我知道。让我解释给你听，你再来判断我是不是疯了。你知道安全部用的那些监测卫星是怎么回事吧？」

「不。」

「不是那些只有杜克感兴趣的细节，我指的是总体的设计。它们围绕地球旋转，接受、储存信息。在某一点上，天眼被激活，于是把看到的一切一股脑儿地发送出去。他们对我就是这么干的。你知道，我们巢里的兄弟都用所谓的心灵感应。」

「有这么多事实摆在那儿，我别无选择，只能接受这一点。」

「这是真的。不过现在我们是私下谈心。再说了，也没有人会去读你的想法；我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做到。即使昨晚，连接也是通过道恩的心灵，而不是你的。」

「嗯，多少算是个安慰。」

「在这门艺术上，我『不过是一个蛋』；灵老们却是大师。他们和我连通，却并不干涉；他们对我毫不理会——然后突然触动机关，我听到、看到、灵悟到的一切，我所有的经历和感觉于是全都倾泻出去，进了他们的记录。我不是说他们把我抹了个干干净净，不，他们就好比是放了一遍磁带，弄了一份拷贝。触动机关时我有所察觉——但没等我想到阻止，一切都已完成。接着他们就切断了连接。我甚至没有抗议的机会。」

「嗯……在我看来，他们卑鄙地利用了你。」

「以他们的标准看并非如此。再说，假如我离开火星之前就知情的话，我也不会反对的——我会非常乐意地自愿为他们效劳。但他们不想让我知道；他们想要我在不受影响的情况下完成灵悟。」

「刚才我正想问你来着，」朱巴尔道，「你已经摆脱了这种该死的隐私侵犯，这不就完了吗？这等于是他们派了个火星人，在过去的两年半里形影不离地跟着你，结果不过是惹得别人瞪上几眼罢了，没别的害处。」

迈克的表情非常严肃，「朱巴尔，听我给你讲个故事。听我讲完。」迈克把太阳的第五颗行星被毁灭、消失，化作宇宙中的小行星的事告诉了他，「怎么样，朱巴尔？」

「让我联想起大洪水的故事。」

「不，朱巴尔。你并不确定大洪水是不是真的发生过。但是庞贝和赫库兰尼姆呢？」

「哦，当然。那些都是已经确认的事实。」

「朱巴尔，灵老毁灭第五行星就像维苏威火山的喷发一样毋庸置疑，对它的记录比庞贝还要详细得多。不是神话，是事实。」

「呃，就算是吧，但你担心什么？怕火星的灵老会给这个星球同样的待遇？要是我说我有点难以置信，你会原谅我吗？」

「朱巴尔，这并不需要灵老们动手。只要知道物质是怎样结合的就足够了。些许物理知识，再加上你在我身上看到过无数次的那种控制手段，并且灵悟自己，知道自己想处置的是什么。我也能办到，就现在。比如在地核附近挑个直径一百英里左右的一团物质——其实没必要弄这么大一块，不过假设我们想快些了结，让大家没有痛苦，就算是为了让吉尔高兴吧。感悟它的尺寸和位置，仔细地灵悟它是如何结合的——」迈克脸上的表情完全消失了，眼球也开始往上翻。

「喂！」哈肖打断了他，「停下！我不知道你究竟有没有这种本事，但我可不想你搞什么试验。」

火星来客的脸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唔，我永远不会这么干。对于我来说这是错误的——我是一个人类。」

「但对他们来说这就不是错误了吗？」

「哦，不。灵老们或许会把它灵悟成一种美。我不知道。当然，我的修行让我能够这么干……但我缺乏意愿。吉尔也能。我是说，她能冥想出精确的方法。但她永远不会产生这种意愿。她也是人类，这是她的星球。我们修行的核心首先是对自我的意识，然后就是自我控制。只要一个人有能力以这种方式、而不是用钴弹之类的蹩脚货毁灭地球时，他就不可能抱有这样的意愿，这一点我已经充分地灵悟了。他会解体的。如此一来，任何威胁都将消失；因为我们的灵老不像火星灵老，解体过后还能干这干那。」

「呣……既然咱们已经聊到你的怪念头，就顺便跟我讲讲另一件事儿吧。你经常提起那些『灵老』，口气就跟我说邻居家的狗一样轻松自然。可我却觉得这有点不好消化。『灵老』长什么样？」

「怎么，当然是跟其他火星人一个样啊。」

「那你怎么知道他不是一个成年火星人呢？他能穿墙还是怎么的？」

「任何火星人都能穿墙。我就这么干过，昨天。」

「唔……那他们是闪着微光，还是什么别的？」

「不，你能看到、听到、感觉到他们——所有的一切。就好像立体电视里的图像，只不过完美无缺，而且直接传达到你的心里。但是——你看，朱巴尔，要是在火星上，这整个问题都会显得可笑极了。但我意识到在这里并非如此。假如你参加了一个朋友的解体——死亡，吃掉了他的身体……之后你看见了他的鬼魂，你跟他交谈、碰触他，诸如此类的。这样一来，你会相信鬼魂存在吗？」

「嗯，要么相信，要么就是我彻底发了疯。」

「好吧，在地球，那有可能是幻觉……要是我灵悟得没错，我们解体之后不会继续留下。但在火星，要么是整个星球都产生了集体幻觉，要么就是最直截了当的解释是正确的……不仅人家一直都这么教我，我的全部经验也都指向那个结论。因为在火星上，『鬼魂』是火星人中最有力量、数量也最多的一群。还活着没解体的那些都是伐木的、打水的，是灵老的仆人。」

朱巴尔点点头，「好吧，奥卡姆的剃刀，无论它切出什么来我都不会吃惊的。虽然这跟我的经验不符，但我的经验只限于这个星球，太土了些。好吧，孩子，你是怕他们会毁灭我们吗？」

迈克摇摇头，「这我倒并不特别担心。我想——不是灵悟，只是猜测——我想应该有两种可能：他们可能毁灭我们……或者试图在文化上征服我们，把我们塑造成他们的形象。」

「我们被炸上天去并不让你担惊受怕？挺超然的嘛。」

「不。哦，他们或许会决定这么干。你瞧，按他们的标准，我们是一群病态的残废。我们彼此伤害，相互间无法理解，完全无法同其他人一起灵悟。还有那些战争、疫病、饥荒和暴行——对他们来说简直是疯狂。相信我，我知道。所以我想他们会决定来个安乐死。但那只是猜测，我不是灵老。可是，朱巴尔，假如他们真决定了，那也是——」迈克考虑了很长时间，「——至少五百年，更可能是五千年之后了。」

「陪审团退场商议的时间也太长了点。」

「朱巴尔，这两个种族之间最大的区别就是：火星人从不着急，而地球人永远匆匆忙忙。他们更情愿多考虑一个世纪，或者再多上几百来年，好确保他们灵悟得绝对完满。」

「要是这样，孩子，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假如五百年甚至一千年之后，人类还是没法应付自己的邻居，那你我也就无能为力了。不过，说不定到时候他们真的仍旧没法应付邻居。」

「我也这么灵悟来着，但并不完满。我说了，对那个我并不担心。另一种可能性才更让我苦恼，我真怕他们插进来改造我们。朱巴尔，他们办不到。想让我们像火星人一样行事，那肯定会杀了我们，而且不会毫无痛苦。那将是极大的错误。」

朱巴尔思索良久，「可是，孩子，你一直以来干的不就是这个吗？」

迈克看起来闷闷不乐，「这是我开始时的目标，但不是我现在想做的。父亲，我知道，当我开始这么干的时候，你对我很失望。」

「那是你自己的事儿，孩子。」

「是的。自我。我必须独自灵悟每个关键点。你也一样……所有的自我都一样。你是上帝。」

「我不接受这个头衔。」

「你无法拒绝。你是上帝，我是上帝，所有灵悟的都是上帝，而我也是我所是、所见、所感、所历的一切。我是我所灵悟的一切。父亲，我看见这个星球处于可怕的状态中，我灵悟到我可以改变它，尽管我的灵悟并未完满。我必须教给人类的东西无法在学校里传授；我不得不把它化装成宗教偷渡进来。它其实并非宗教，但我仍要利用呆子们的好奇心，哄他们过来尝一尝。我知道它会成功的，它也确实成功了一部分；这种修行对其他人也像对我一样有用，尽管他们并不是在火星人的巢里长大的。我们的兄弟相处得很好。你都看见了，也分享了。他们和平快乐地生活，没有怨恨、没有忌妒。

「单这一点已经是胜利。男、女两性是我们最大的礼物——或许浪漫的肉体之爱是这个星球所独有的。假如果真如此，宇宙可真称得上是个可怜巴巴的地方……而我隐约灵悟到，我们这些上帝应该保护好这个珍贵的发明，并且把它传播出去。在分享的迷醉中，身体随灵魂的融合相互联结，给予、接受，在彼此中得到快乐。火星上没有任何东西能与它相提并论，真的。而且，我完满地灵悟到，它正是这个星球如此繁荣、如此奇妙的源泉。朱巴尔，每个人类都该经历这种狂喜，让灵与肉联系得同样紧密；除非拥有过沉浸其中的喜悦，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和从未与人交合一般，只是个处子。我灵悟到你有过这样的经历；你不愿随意尝试，这种迟疑本身就是证据……再说我也不需要任何证明，我知道。我直接地知道你能灵悟。你一直都能灵悟，甚至不需要灵悟的语言。道恩告诉我们说，你深深地进入了她的内心，就像你进入她的身体一般。」

「呃……那位女士太夸张了。」

「在这件事上，道恩不可能有半点虚言。再说，请你原谅，我们也在场。在她的心里，而不是你的……但你就在那里，同我们一道分享。」

朱巴尔本想说，事实上，也只有在那种情形下，他才感到自己能看透别人……而且看到的也不是思想，只是情绪。但他忍住没开口。他并不觉得痛苦，仅仅是有些懊悔，懊悔自己没年轻半个世纪。否则他可以忘掉过去的伤疤，放开胆子，再给婚姻一次机会，让道恩去掉名字前头的「小姐」二字。昨晚是美妙的，然而要拿他剩下的所有日子交换，他也不会答应。总的来说，迈克说得没错。「继续，先生。」

「性的结合就应该是那样。但我慢慢灵悟到，这种情况极少极少，有的反而是冷漠机械的动作，强暴，逢场作戏般的相互勾引，不比轮盘赌更好，甚至少了些诚实；还有卖淫、自愿与被迫的单身，还有恐惧、负罪感、仇恨和暴力；还有孩子们，人家教他们性是『坏的』、『可耻的』、『动物的』，必须遮遮掩掩，永远都要对它保持警惕。男、女两性，原本如此可爱、如此完美，却被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地彻底颠覆，变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

「所有这些错误都是『忌妒』的必然结果。朱巴尔，我原本完全无法相信，即使现在也不能完满地灵悟『忌妒』。在我看来，它简直是发疯。当我第一次体会到这种狂喜时，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分享，立刻与我所有的水兄弟分享。直接与女人分享，邀请更多的男人来，间接地同他们分享。假如当时我想到要独自享用这永不干涸的泉水，那个念头一定会让我感到极端厌恶。但事实上，那样的念头我根本无法想象。一个必然的推论就是，我完全没有一丁点愿望去同任何我尚未珍爱和信任的人尝试这个奇迹。朱巴尔，我的身体根本无法与一个没有分享过水的女人做爱。巢里的兄弟们也都是如此。或是灵魂和肉体一道融合，或是精神阳痿。」

朱巴尔沮丧地想，这个系统倒真不错——对于天使来说。就在这时，一辆空中汽车降到停机坪上，正好落在朱巴尔的斜对面。他转过头去，只见车刚一刹住便消失了。

「有麻烦？」

「不，」迈克否认道，「他们开始怀疑咱们在这儿，或者说，怀疑我在这儿；他们以为其他人已经死了。我指的是核心神庙，外围几层没人打扰……」他咧嘴一笑，「看样子，我们酒店的房间很快就能挣上不少钱。大主教肖特的突击队快把城里塞满了。」

「现在是不是该把家里人送到别的地方？」

「别担心，朱巴尔。那辆车根本没机会报告，连用无线电都来不及。我在守护咱们。一点麻烦没有。吉尔已经弄明白了，让内心带着错误的人解体是没错的。过去我必须想出好多权宜之计来保护大家。但现在吉尔知道，我只会在灵悟到完满以后才采取行动。」火星来客笑得像个大孩子，「昨晚她还帮我干了回活儿呢……而且那也不是第一次了。」

「什么样的活儿？」

「哦，不过是越狱之后的一点收尾工作。有些人太凶恶，我不能放他们出去。所以在弄掉栅栏和铁门之前必须先解决他们。当然，我已经慢慢地把这城市灵悟了好几个月……有些最坏的人并不在牢里。我一直等待着，列出个清单，对每一个都确保达到完满。所以，既然咱们现在要离开，最好顺便让那些人解体，把他们送回队尾，重新排队，好从头再来。顺便说一句，正是通过灵悟，吉尔才从犹犹豫豫变成了真心赞同。她终于完满地灵悟了：人不可能被杀死。我们不过是充当了一回裁判，把动作『过于』粗野的运动员罚下场而已。」

「扮演上帝你就一点不害怕吗，小家伙？」

迈克高高兴兴地咧开嘴，一副问心无愧的样子，「我就是上帝。你是上帝……我弄走的任何一个混蛋都是上帝。朱巴尔，据说上帝能注意到每一只坠落的麻雀。的确如此。但在英语里，最接近事实的说法应该是，上帝没法不去注意每一只麻雀，因为麻雀就是上帝。当猫偷偷跟在麻雀身后时，它也是上帝，它们俩都在执行着上帝的思想。」

又一辆空中汽车试图降落，并且消失；朱巴尔没吭声。「昨晚你把多少人弄出局了？」

「喔，大概四百五十左右，我没数。这座城市挺大的。今后一阵子，它会变成一个特别正派的地方。当然，不是根治。除了修行，没有根治的法子。」迈克露出不开心的表情，「我要问你的就是这个，父亲。恐怕我误导了咱们的兄弟。」

「怎么说，迈克？」

「他们太乐观了。他们看到修行给我们带来了什么，他们知道自己多么快乐，多么强壮、健康、觉悟，知道大家彼此多么相爱。现在他们以为自己灵悟了，以为整个人类都将得到这种祝福，剩下的不过是时间问题。当然，不是明天。有些兄弟灵悟到，对于这样一个任务而言，两千年也不过是眨眼的工夫罢了。但那一天总会来临的。

「我曾经也这么想，在一开始的时候。是我让他们这么想的。

「可是，朱巴尔，我漏掉了一个关键：

「地球人与火星人是不同的。

「我一次又一次地犯下这个错误。之后我会纠正自己……却仍然会一再重犯。对于火星人可行的东西，对地球人不一定能行。至于那些概念性逻辑，虽然只能以火星语表达，但的确对两个种族都适用。逻辑是不变的……问题是材料不同，所以结果也不一样。

「在火星上，假如大家饿了，有些人就会自愿以身相饲。在火星这是不言自明的——而且是一种荣誉，我不明白地球人为什么不这么干。我也不理解为什么这里的小孩子被捧上了天。要是在火星，这儿的两个小宝宝会被扔到门外，任她们自生自灭。十个若虫里头，九个都会在第一个季节送命。我的逻辑是正确的，可对材料的解读却错了：在这里，相互竞争的是成年人，而不是孩子们；但在火星上，成年人从不竞争，弱小者在婴儿期就已经淘汰了。不过，尽管方法不同，竞争和淘汰都同样存在……否则一个种族就会每况愈下、日渐衰亡。

「而我在做的，是把两头的竞争都去掉。婴儿之间不竞争，成年人也不竞争。我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但最近我灵悟到，人类是不会允许我这么干的。」

杜克把脑袋探进房间，「迈克？你看过外头吗？酒店周围聚了一大帮人。」

「我知道。」迈克点点头，「告诉其他人，等待尚未完满。」他继续对朱巴尔说，「『你是上帝』，这不是欢乐与希望的信息，朱巴尔。它是挑战，也是承担个人的责任，勇敢无畏，绝不退缩。」他露出悲伤的表情，「可我很难能让人接受这一点。只有极少数人，只有这些与我们在一起的兄弟们能理解我。他们接受了伴随甜蜜而来的痛苦，敢于将苦涩一饮而尽——并且灵悟它的意义。而其他人，成千上万的其他人，他们要么把它当作免费的奖赏，当作一种『皈依』；要么就干脆视而不见。我费尽口舌，他们还是坚持以为上帝是某种异己的东西，以为上帝巴不得拥抱和抚慰每一个懒惰的蠢货。我告诉他们，他们必须自己作出努力……他们所有的麻烦都是自己造成的……可这样一个念头，他们根本不能碰，或者不想碰。」

火星来客摇了摇头，「我失败的次数远远超出了成功。真不知道等达到完满的灵悟时，我会不会发现原来自己一开始就走错了道。这个种族是不是必须彼此分裂、相互仇恨、攻击，是不是必须经常不快乐，甚至与自己的自我兵戎相见……而这一切仅仅是为了完成每个种族都要进行的淘汰。告诉我好吗，父亲？你必须告诉我。」

「迈克，你怎么会以为我他妈就是全知全能的？」

「或许你不是。但每次我需要知道什么的时候，你总能告诉我答案。当等待完满以后，也总是证明你是对的。」

「见鬼，别想神化我，我拒绝！不过，我的确看出一件事，孩子。你总劝其他人永远别匆忙——用你的话说，『等待将会完满』。」

「没错。」

「但你却违反了自己定下的规矩。你只等了一小会儿。用火星人的标准看，实在短得可怜。只等了一小会儿，就迫不及待地想认输了。你已经证明自己的系统对一小群人是有效的。我很高兴为你证实这一点；我还从没见过如此幸福、健康、愉快的人。对于你所花去的那一点点时间，这样的结果应该足够了。等这个数目翻上一千倍时，你再看看吧。所有人都在工作，在享受快乐，彼此毫不忌妒。到那时，你会怎么说？」

「你说得对，父亲。」

「我还没说完呢。一百个人里面有一个没上你的钩，于是你就发愁，怕人类没有现在这些罪恶就过不下去，怕人类必须要用它们来实现优胜劣汰。可是，见鬼，孩子，你一直干的不就是淘汰吗？或者说，失败者由于不听你的话，自己完成了淘汰。你想过消除钱和财产吗？」

「唔，不！在巢里我们的确不需要，但——」

「任何健康的家庭都不需要。但出了家门，你就得用它跟其他人打交道。萨姆告诉我说，咱们的兄弟非但没有变得不食人间烟火，反而比过去更会刮钱了。是这样吗？」

「噢，是的。一旦你灵悟挣钱，它就会变成一个非常简单的小把戏。」

「你刚刚给登山宝训里②又添上了一条：『精神充实的人有福了，因为他能搞到钞票。』咱们的人在其他领域干得如何？比一般人更好还是更坏？」

「噢，当然是更好了。你看，朱巴尔，修行并不是信仰；它只是一种方法，让你在任何事情上都能高效运转。」

「你已经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孩子。假如真如你所说——我不做判断，我只提问题，你来回答——那么竞争非但远远不会被消除，反而会比过去更加激烈。如果有千分之一的人有这种潜力，能听懂你传达的信息，那你要做的就再简单没有了：把你能做的做给他们看。然后，用不了几代人的时间，傻瓜就会死光光，你的信徒会继承地球。无论那是多久之后——一千年、一万年，反正有的是时间，到时候再去想要不要弄个新篱笆，好让他们跳得更高。一夜之间变成了天使的只有几个人，没错，但别为了这个灰心丧气。我还以为压根儿不会有人合格呢。我本来以为你假装成传教士真他妈傻透了。」

迈克舒了口气，微微一笑，「我原本也开始这么想来着，我真怕自己会让兄弟们失望。」

「真希望你给教会取的是个『臭虫大集合』之类的名字。不过名字并不重要。如果你拥有真理，你就能证明自己确实掌握着它。夸夸其谈是不行的，要做给大家看。」

迈克没有回答。他的眼帘垂下来，身体纹丝不动，脸上毫无表情。朱巴尔不安地扭了扭身子，生怕自己说得太多，把这孩子逼得只能闭缩起来。

不过迈克睁开了眼睛，他开心地微笑起来，「我全想通了，父亲，都是你的功劳。现在我已经准备好了，做给他们看。我灵悟到了完满。」火星来客站起来，「等待结束了。」

①梅萨利娜·瓦莱里亚（Messalina Valeria），罗马皇帝克劳狄(Claudius)的第三个妻子，以淫乱和阴险著称。

②见《马太福音》第五章。

三十七

朱巴尔和火星来客一起，不紧不慢地走进装着立体电视的起居室里。整个巢都聚在电视前。电视里，人群密集，情绪激动，还有不少警察在场，稍稍维持一下秩序。迈克瞄了一眼，脸上露出沉静的快乐。「他们来了。现在就是完满。」自从来到这里，朱巴尔一直感受到一种狂喜的期待，而且不断增强。现在，这种期待猛然间更加高涨了，但谁也没有动弹。

「观众多得很哪，心肝儿。」吉尔表示同意。

帕特加上一句：「而且情绪高涨，刚刚合适。」

「我最好穿戴整齐。」迈克道，「这破地方里有我的衣服吗，帕特？」

「就来，迈克尔。」

朱巴尔道：「孩子，这伙人可不像是什么信男善女，你确定是对付他们的时候了吗？」

「噢，当然。」迈克道，「他们是来看我的……所以我现在下去见他们。」衣服暂时挡住了他的脸，于是他顿了顿。衣服上身的速度快得吓人，几个女人在一旁帮忙，不过其实完全没有必要——每件衣服似乎都知道该往哪儿去、怎么就位。「这份工作不仅有特权，也有责任。明星必须登台……灵悟我的意思吗？呆子等着呢。」

杜克说：「迈克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老板。」

「唔……可我从不信任暴众。」

「人群里大多数都是好奇的求道者，总是这样。哦，几个弗斯特教徒和别的人会有些恶意，但任何人群迈克都能应付。瞧着吧。对吗，迈克？」

「一点不错，生番。拉来一群人，给他们一场秀。我的帽子呢？中午的太阳底下，没有帽子可不行。」一顶昂贵的巴拿马草帽滑了出来，落在他头上，带子十分花哨。他得意洋洋地一扬脑袋，「如何？」这是他主持外围礼拜时的法衣。一套剪裁精致、用心熨过的白色西装，配套的鞋子、雪白的衬衣和一条奢华鲜艳的围巾。

本道：「就只差个公事包了。」

「你灵悟到有这个必要吗？帕特，我们有没有公事包？」

吉尔走到他跟前，「本跟你开玩笑呢，亲爱的。你看上去完美无缺。」她为他整理好领带，又吻了吻他（朱巴尔感到自己仿佛也被吻了一般），「去吧，跟他们谈谈。」

「没错。娱乐观众的时间到了。安妮？杜克？」

「来了，迈克。」安妮穿着公证官的大氅，整个人都包裹在庄严里。杜克正好相反，衣服松松垮垮，点燃的香烟叼在嘴里，脑袋上一顶破旧的帽子，帽檐里还夹了张印着「媒体」两字的卡片。他身上挂着一个工具包和好几架照相机。

他们走向顶楼四个套间共用的门厅，准备从那儿出去。只有朱巴尔跟了上来，其余三十几个人都留在电视周围。迈克在门前停下脚步。门厅里有张桌子，上面摆着一盘水果、一把水果刀，还有一罐水和好些玻璃杯。「前头是帕特的宠物，最好别再往前走，」迈克建议道，「否则只能让帕特过来护送你回去了。」

迈克为自己倒了一杯水，喝掉一部分，「布道可是件让人口渴的差事。」他把杯子递给安妮，伸手拿起水果刀，切下一大块苹果。

朱巴尔仿佛看见迈克切下了一只手指，也许是因为杜克刚巧在这时把杯子递给他，让他有些走神了。迈克的手没有流血，再说朱巴尔对各种戏法也有些习惯了。他接过水杯，抿上一口，这才发现自己的喉咙也干得要命。

迈克抓住他的胳膊，微笑着说：「别再担心了。只需要几分钟而已。待会儿见，父亲。」三人穿过眼镜蛇守卫，门关上了。朱巴尔回到其他人身边，手里仍旧握着玻璃杯。有人从他手里拿走了杯子，但他并没有在意，他的眼里只有大电视的图像。

人群似乎更加密集，更加躁动不安。警察只拿警棍维持现场秩序。时不时能听到几声高喊，但更多的还是四下里嗡嗡的低语。有人问了句：「他们到哪儿了，帕特？」

「已经从升降管下了楼。迈克尔稍快几步，杜克停下来接安妮。现在他们进了大厅。迈克尔被认出来了，很多人在给他照像。」

电视上的画面变成了一个偌大的脑袋和肩膀，一个兴高采烈的新闻播报员说道：「这里是新世界电视网，机动灵活的新闻记者为您带来最前方新鲜出炉的现场报道——我是您的新闻播报员快乐假日。我们刚刚得知，那个冒牌弥赛亚，有时也被称作火星来客的那个人，已经从他藏身的一家酒店爬了出来，地点是在美丽的圣彼得斯堡，一个让您想要放声歌唱的城市。史密斯大概准备向当局投降。昨天，他利用狂热信徒偷偷送进监狱的烈性炸药越狱潜逃，但整个城市的严密警戒似乎让他无计可施。事实如何我们尚不清楚——我再说一遍，我们尚不清楚。本频道将为您带来全方位的报道，所以别走开。现在，我们把时间留给为您带来这次爆炸性新闻的本地赞助商——」

「谢谢你，快乐假日，也谢谢所有关注新世界电视网的好人们！天堂价值几何？低得惊人！快来天国乐土看看吧，新近开发的家园，只为有限的客户提供服务。阳光灿烂的墨西哥湾（填海造田形成的土地），为您打造梦幻家园，每块土地都保证高于海潮面十八英寸，只需一笔小小的定金就能——噢，噢，待会儿再说吧，朋友们——请致电墨西哥湾92828！」

「谢谢，谢谢你们，吉克·莫里斯和天国乐土的开发商！这里似乎有了些新进展，伙计们！是的，我想是这样——」

(「他们从前门出去了，」帕特静静地说，「聚在外面的人还没发现迈克尔。」）

「或许还要再等一会儿……但用不了多久。现在您看到的是忘忧酒店的大门，这座宏伟的建筑堪称墨西哥湾的明珠。酒店管理层对逃犯潜伏于此没有任何责任，事实上，警察局长戴维斯刚刚发表声明，管理层从始至终都在与当局密切配合。静候事态发展期间，让我们再来看看这个火星长大的怪物，回顾一下这个半人的古怪生涯——」

现场画面被快速切换的资料片取代：许多年前「使者号」的火箭发射，使用莱尔驱动器的「胜利者号」悄无声息、轻松自如地向天空飞去，火星上的火星人，「胜利者号」的成功返航，节选的冒牌「火星来客」的第一次采访——「迈克，你对地球姑娘有何评价？」——接着是秘书长官邸的那次会谈，比前一个采访压缩得更短，最后是那次被大肆宣扬的哲学博士学位授予仪式，所有这些都伴随着连珠炮似的解说词。

「看见什么了吗，帕特？」

「迈克尔站在台阶最上面，人群离他至少还有一百码，警察挡着他们，不让进入酒店的领地。杜克已经拍了些东西，迈克正等着他换镜头。无需着急。」

电视画面转到人群，给出一个摇镜头的中景，快乐假日继续说道：「你们知道，朋友们，这个美好的社区正处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情况。发生了一些怪事。现在这些人可没心情开玩笑。他们的法律被嘲弄，他们的安全部队遭人侮辱，他们愤怒了，这完全可以理解。为了让这个被控敌基督的人逃脱法网，他疯狂的追随者们不顾一切地拼命制造混乱，但一切都是徒劳。现在，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任何事情！」

播音员抬高嗓门，「他出来了——他正朝人们走过去！」画面切换到反方向，迈克直直地向摄像机走去。安妮和杜克跟在他身后，但已经落得更远了，「来了！来了！压轴大戏上场了！」

迈克继续不慌不忙地走向人群，他在电视上的身影渐渐长到了真人大小，仿佛他就置身房间之中，同自己的水兄弟一起。他在酒店前的草坪边停住脚步，「你们是找我的吗？」

回答他的是一阵咆哮。

一块块云朵稀稀拉拉地飘浮在天空中；就在这时，太阳从一朵云后露出脸来，一束光线射到他身上。

他的衣服消失了。他就这么站在他们眼前，金色的青春，包裹全身的仅仅是他的美。美得让朱巴尔感到心痛——年迈的米开朗基罗也应该会从脚手架上下来，为尚未出世的无数代人记录下这一刻吧。迈克温和地说：「看着我，我是人之子。」

画面切换到一个十秒钟的插播广告，一排康康舞女郎唱道：

来呀，女士们，洗衣服！

拿上光滑、芬芳的小肥皂！

爱情肥皂保护双手——

电视里充满肥皂泡和少女的欢笑声，接着又切回新闻：

「上帝诅咒你！」半块砖打中了迈克的肋骨。他转向袭击自己的人，「你自己就是上帝，你只能诅咒你自己……而且你永远无法逃避你自己。」

「渎神者！」一块石头正好砸中他的左眼，顷刻间血流如注。

迈克平静地说：「对抗我就是对抗你自己……因为你是上帝……我也是上帝……所有灵悟的都是上帝——此外再无其他。」

更多的石头击中了他，好几个地方都开始流血。「听，这是真理。你们无需仇恨、无需争斗、无需恐惧。我献给你们生命之水——」突然间，他手里多了一个大玻璃杯，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当你们愿意时，便可以分享它……共同行走在平和、快乐与爱之中。」

一块石头飞来，砸碎了杯子，另一块击中了他的嘴。

嘴唇肿胀流血，但他依然对他们微笑着。迈克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镜头，脸上只有温和。阳光和立体影像让他的头后仿佛有了一个金色的光环。「噢，我的兄弟们，我是如此地爱你们！开怀畅饮。分享、增长亲近，永不停息。你是上帝。」

朱巴尔低声回应着他。又是一条五秒钟的广告插播：「卡胡恩加之穴！拥有真正洛杉矶雾气的夜总会，每天新鲜引进。更有六位异国舞娘。」

「绞死他！把套黑鬼的绞索拿来，让这混蛋尝尝味道！」一支大口径猎枪在近距离开火了，迈克的右臂从胳膊肘断裂、下坠。它轻轻飘落，最后停在清凉的草地上，手掌依然张开着，做出邀请的手势。

「另一发也送给他，矮子——这回瞄准些！」这群人大笑着鼓起掌来。一块砖打碎了迈克的鼻子，更多的石头为他戴上了鲜血的王冠。

「真理并不复杂，然而人的道路却布满艰险。首先你们必须学会控制自我。其他一切将会水到渠成。了解自己、驾驭自己的人有福了，因为世界是他的，爱、快乐与平和将跟随他到任何地方。」枪声再次响起。接着又有两枪。其中一发点四五打中心脏所在的部位，把胸骨附近的第六根肋骨击得粉碎，射出好大一个伤口；猎枪的铅弹和另一发点四五从左膝底下五寸穿过胫骨，骨头凸出来，与小腿形成一个古怪的角度，在伤口的黄、红两色映衬下，折断的骨头显得分外白皙。

迈克稍稍有些摇晃。他放声大笑，接着继续说道：「你是上帝。明白这个，道路就为你敞开。」

「该死的——阻止他，不许他再妄称上帝的名号！」——「大伙上啊！咱们结果了他！」一个胆大的手拿大棒往前冲，暴众跟着扑了上来。石头、拳头雨点般落在迈克身上。他摔倒之后，无数只脚开始往他身上践踏。他们踢断他的肋骨，击碎他金色的身体，打折他的骨头，一只耳朵也差点被扯掉，但他继续讲着。最后，有人大喊一声：「退后，倒汽油！」

听了这话，暴徒们稍稍让开了些。摄像机凑过来，拍到了他的面孔和肩膀。火星来客对自己的兄弟们微微一笑，再一次用温和而清晰的声音说：「我爱你们。」一只粗心大意的蚱蜢呼呼地飞过来，降落到离他的面孔几寸远的草地上；迈克转过头去与它对视。他高兴地说了一句：「你是上帝。」然后便解体了。

三十八

火焰和翻滚的浓烟腾空而起，充满了整个电视。「哎呀！」帕特虔诚地赞美道，「真是从古到今最棒的压轴。」

「真不错，」贝基一副公允客观的样子，「连教授自己都从没梦到过更好的。」

范特龙普的声音很轻，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很有型，聪明又有型——这孩子了结得漂亮。」

朱巴尔四下打量着自己的兄弟们。难道除他之外，其他人都没有任何感觉吗？吉尔和道恩坐在一起，各伸出一只胳膊搂着对方。但她俩平日一块儿时也总这样；无论在吉尔还是道恩身上都看不出什么情感波动。就连朵卡丝也很平静，一滴眼泪都没有。

电视里的人间地狱切换成快乐假日的笑脸，「现在，伙计们，时间交给咱们天国乐土的朋友，承蒙他们刚才放弃了自己——」帕特关上了电视。

「安妮和杜克正往上走，快到休息室了。」她说，「我去放他们进来，然后咱们再吃午餐。」她转身准备出去。

朱巴尔拦住了她，「帕特？你知道迈克准备那么干吗？」

她似乎有些吃惊，「什么？当然不知道了。等待必须完满。在那之前我们谁都不知道。」她转过身，离开了房间。

「朱巴尔——」吉尔望着他，「朱巴尔我们敬爱的父亲……先等待，等灵悟得以完满。迈克没有死。任何人都不可能被杀死，他又怎么会死呢？他也不可能离开我们这些已经灵悟了他的人。你是上帝。」

「『你是上帝』。」朱巴尔阴沉地重复道。

「这样好多了。来，跟我和道恩一起坐在桌子中间吧。」

「不。不，让我一个人待着。」他一路摸索着回到自己的房间，进门之后插上了门闩，双手撑住床沿，沉重地倚在上面。我的儿子，啊，我的儿子！但愿我能代你去死！他有那么多活下去的理由……可一个他太过尊敬的老傻子却在那儿夸夸其谈，教唆他去毫无必要、毫无意义地殉难。要是迈克带来的是些讨人喜欢的东西该多好，比如立体电视，比如烈酒——可他却给他们真理。或者说一部分真理。谁会对真理感兴趣呢？他一面抽泣，一面放声大笑起来。

过了一会儿，心碎的抽泣和苦涩的笑声都停了下来。他打开旅行包，把它翻了个底朝天。他想要的东西就在包里。乔·道格拉斯的中风提醒他，肉体如草，极易枯萎。从那以后，他一直把它和洗漱用具装在一起。

现在他自己也中风了，他没法忍受这个。他给自己开了三片，确保万无一失，快些了结。他用水送下药片，赶紧回床上躺着。很快，疼痛消失了。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个声音：「朱巴尔——」

「——休息。别烦我。」

「朱巴尔！拜托，父亲！」

「唔……是我，迈克？怎么了？」

「醒醒！完满尚未到来。来，让我帮帮你。」

朱巴尔叹了口气，「好吧，迈克。」他任由对方帮忙，把自己领进浴室，扶着他的头让他呕吐，又接过一杯水漱了漱口。

「好了吗？」

「好了，孩子。谢谢。」

「那我去了，我还有事呢。我爱你，父亲。你是上帝。」

「我爱你，迈克。你是上帝。」朱巴尔在房里逗留了一会儿，梳洗梳洗，换身衣服，又喝了口白兰地，去掉嘴里残留的苦味儿，这才出去找其他人。

叽叽呱呱厘子没开，起居室里只有帕特一个人。她抬起头，「这就吃午饭吗，朱巴尔？」

「好的，谢谢。」

她走到他身边，「很好。恐怕大多数人都已经吃过饭开溜了。但每个人都给你留下了一个吻。给，全都打包在一起。」这个吻里包含着所有由她转交的爱，还有她自己的那份。帕特成功地把爱完完整整地传递给了朱巴尔。朱巴尔感到自己变得坚强起来。分享过她平静的包容之后，先前的苦涩无影无踪了。

「来吧，去厨房，」她说，「托尼已经走了，所以剩下的人基本上都在那儿——倒不是说他的牢骚真能把谁赶跑。」她停下脚步，想扭头看清自己的脖子后头，「最后那一幕好像一下子变了？突然模糊了，对吗？」

朱巴尔郑重地说，自己也这么想。他并没有看出任何变化……但他不会去跟帕特的倔脾气争论。她点点头，「我猜也是。周围的东西我都能看清——只除了我自己。直到现在，我还是需要面镜子才能看清自个儿的后背。没关系，迈克说过，我的天眼很快就能发展到那一步了。」

厨房里大概有一打人坐在桌边，或者在其他地方闲荡；杜克在炉子上搅着一小盘沙司。「嗨，老板。我叫了辆二十座的巴士，咱们的小停机坪容不下更大的……加上帕特的宠物和小家伙的尿布之类，恐怕还得再来一辆这么大的。行吗？」

「当然。他们都回家来吗？」要是卧室不够用，姑娘们可以在起居室或者随便什么空地方铺些床，再说大多数人反正也是要跟人一起睡的。说起来，他自己怕也没法再独享一张床了……他决心干脆放弃抵抗。床的另一边躺着具温暖的身体，会有一种亲密的感觉，即使你没动别的什么脑筋也一样。上帝啊，他都忘了那种感觉是多么亲密！增长亲近——

「不是全部。蒂姆开车，之后他会回来还巴士，再去得克萨斯待一阵子。我们先在新泽西停一停，船长、贝阿特丽克斯和斯温打算在那儿下车。」

萨姆从桌上抬起头来，「我和露丝要回孩子们身边去。索尔跟我们一起走。」

「你们就不能先回家待上一两天吗？」

「唔，也许吧。我会跟露丝商量商量。」

「老板，」杜克插话说，「游泳池什么时候放水？」

「什么，过去我们从没在四月份之前游过泳。不过有了新的加热器，我猜什么时候放水都没问题。」朱巴尔又加上一句，「可天气还是糟得很，昨天地上还积着雪呢。」

「老板，让我给你透个信。这群人能骑着高高的长颈鹿穿过深到屁股的雪地，而且毫不在乎。游泳也一样没问题。再说，要防止结冰，咱们有比汽油加热器更便宜的法子。」

「朱巴尔！」

「怎么，露丝？」

「我们会回家待上一天，或许更久。孩子们并不想我。再说，没有帕特帮我管教他们，我也不急着回去当老妈。朱巴尔，你从没见过我头发漂在水里的样子，所以简直算不上真正见过我呢——我那样子淫荡极了，准能让你好好享受享受。」

「那就说定了。我说，有的人还从没回过那个家呢——他们总不会这么点时间也没有。」

「我会跟他们讲的，老板。」

「帕特，你的蛇能在一间干净、暖和的地下室将就一阵吗？在找出更好的法子之前？我说的不是甜面包，她是人。不过眼镜蛇嘛，我觉得还是别让它们在家里做主的好。」

「当然，朱巴尔。」

「呣——」朱巴尔四下望望，「道恩，你会速记吗？」

「她不需要会那个，」安妮插嘴道，「我也一样。」

「我早该想到的。会用打字机吗？」

「我可以学，如果你需要的话。」

「就当你有份工作了——直到哪儿空出个高阶祭司的职位为止。吉尔，还漏了什么人没？」

「没有，老板。只除了那些已经离开的，他们随时可以去你那儿安营扎寨。而且他们会的。」

「这我已经想到了。二号巢，一有需要随时敞开。」他走到炉边，瞅了眼杜克搅动的平底锅。里头有一点点肉汤，「这是……迈克？」

「没错。」杜克拿勺子蘸了一点放进嘴里，「还得加些盐。」

「是啊，迈克从来都少点调料①。」朱巴尔接过勺子，自己也尝了尝。杜克说得没错，味道稍甜了些，是需要些盐，「但我们还是照他本来的样子灵悟他吧。还有谁没分享？」

「只剩下你了。托尼的指示很详细，不断搅动，需要的时候加点水，千万别煳了，一定要等到你来。」

「那就拿两个杯子。我们来一起分享，一起灵悟。」

「来了，老板。」两个杯子飞下来，停在平底锅旁边，「迈克这次闹笑话了。他从来都赌咒发誓，硬说自己能活得比我久，还要拿我当感恩节的晚餐呢。不过他或许是拿我开了个玩笑——因为我们打了个赌，可我却拿不到奖品了。」

「到场的是你，所以你赢了。平均分。」

杜克把肉汤平均倒在两个杯子里。朱巴尔举起自己那杯，「分享！」

「增长亲近。」

他们缓缓地喝起肉汤来，一点一点地品味，赞美、珍爱、灵悟他们的施主。朱巴尔吃惊地发现，尽管自己内心充满情感，但那只是一种平静的快乐，没有带来一滴泪水。第一次见面时，他的儿子是个多么古怪、笨拙的小东西啊……那么急于取悦别人，那么天真地犯下无数的小错误——他变成了一股多么骄傲的力量，同时丝毫没有失去他那天使般的纯真。我终于灵悟了你，孩子。你所书写的，我永远不会改变任何一行！

帕特已经为他准备好了午餐；朱巴尔坐下来狼吞虎咽，他感到饥肠辘辘，仿佛从早餐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似的。萨姆道：「我刚才正跟索尔说，我灵悟到没有必要改变计划。我们还是照常行动。只要你有合适的商品，生意就能越做越大，即使创始人去世也没关系。」

「我没说你不对。」索尔反驳道，「你和露丝会再建一座神殿，我们也会建造其他的神殿。但必须先花时间积累资金。这可不是街角的宗教复兴，也不是空荡荡的店子里能搞出来的东西；它需要筹划和设备。也就是钱。更别说还要花钱让酒鬼和米丽安去火星待个一两年……那件事也一样重要。」

「好了！谁说不是了？我们等待完满……然后继续前进。」朱巴尔冷不丁地插了一句：「钱不是问题。」

「怎么讲，朱巴尔？」

「作为律师我不该透露……不过作为水兄弟，我做我灵悟的事情。稍等，我马上就解释——安妮。」

「是,老板。」

「把那儿买下来。他们砸死迈克的地方。最好把半径一百英尺的地方全买到手。」

「老板，那地方是公共用地。扩散一百尺会切断一条马路，还要占去酒店的地盘。」

「别跟我争。」

「我没争。我在告诉你事实。」

「抱歉。他们会卖的。见鬼，要是活动得好，他们甚至会捐赠那块地方——我想，就由乔·道格拉斯去活动好了。还有，迈克的尸体还有一部分在停尸房里，等那些该死的验尸官干完了，让道格拉斯把剩下的部分从停尸房给咱们要回来，我们要把他葬在那地方。比如一年之后……要让整座城市为他默哀，那些今天不肯保护他的警察全都得排队立正。」在上边放什么好呢？「匍匐在石下的少女」？不，迈克已经用足够的力量扛起了石头。小美人鱼更好些——但其他人是不会理解的。或许还是放一尊迈克自己的雕像吧，就是他说，「看着我，我是人之子」时的样子。如果杜克没拍下来，新世界那儿有。或许他们能找到某位兄弟、也可能是今后的某位兄弟，拥有一丝罗丹的灵感，可以原原本本、毫不夸张地把它描摹出来。

「我们要把他埋在那里，」他继续道，「不加任何保护，让蛆虫和细雨灵悟他。我灵悟迈克会喜欢的。安妮，一到家，我就要跟乔·道格拉斯通电话。」

「好的，老板。我们同你一道灵悟。」

「现在再来说说钱的事儿。」他把迈克的遗嘱告诉了他们，「所以，你们看，现在每个人都至少是个百万富翁——具体多出多少我最近没估算过……但就算上过税之后也远远不止百万。没有任何限制……但我灵悟你们会把钱花在需要的地方，用来建神殿之类的。当然，如果谁愿意用这钱买游艇也没人拦着。哦，对了！对那些准备照旧把钱放着增值的人，乔·道格拉斯会继续管理，报酬和过去一样……不过我灵悟乔坚持不了多久了，到时候管理权就会转移到本·卡克斯顿手里。本？」

卡克斯顿耸耸肩，「以我的名义，没问题。但我灵悟我会雇个真正的生意人，名字叫索尔。」

「那就定了。可能需要等待一段时间，但不会当真有人胆敢挑战那份遗嘱；迈克可是滴水不漏。你们等着瞧吧。咱们什么时候出发？账结了吗？」

「朱巴尔，」本温和地说，「这地方是我们的。」

没过多久他们便上车升空，警察一点儿也没来找麻烦——整座城市已经平静下来，就像爆发时一样突然。朱巴尔和酒鬼·马哈迈德坐在前排，浑身轻松。他发现自己既不觉得疲惫，也没有一点伤心，甚至并不急于回到自己的避难所。他们讨论了马哈迈德去火星深造火星语的计划……朱巴尔很高兴地得知，他们要等到完成录音之后才能成行，而且据马哈迈德估计，光是需要他亲自检查的语音就得花上一年时间。

朱巴尔阴沉沉地说：「我猜我也只好学学那讨人厌的东西，不然别想弄明白周围的人都在嘀咕些什么。」

「按你灵悟的做吧，兄弟。」

「好吧，该死的，我可受不了有人给我布置作业、每天定时上课！我愿怎么学就怎么学，我从来都是这么干的。」

马哈迈德沉默了一小会儿，「朱巴尔，拜堂里要分班上课、制定进度表，这是为了让一组人共同参悟。但对其中一些人，我们会给予特殊照顾。」

「我需要的就是这个。」

「比如安妮，虽然嘴上不说，但她的程度其实好得很。有她那种记忆力，她只需要跟迈克建立联系，然后立马就能把火星语学起来。」

「嗯，我可没有那种记忆力——再说也指望不上迈克。」

「没错，但安妮在啊。尽管你是个老顽固，道恩还是能让你跟安妮建立联系——只要你同意她这么干。等上第二课的时候，安妮一个人就完全可以应付了，你们也就不再需要道恩了。你很快就能用火星语思考，大概只需要几天，日历上的几天——主观时间会比那长得多，不过谁在乎？」马哈迈德不怀好意地斜了他一眼，「上课前还有热身运动，你会喜欢的。」

朱巴尔怒道：「你这下流、邪恶、好色的阿拉伯人——还偷走了我最好的秘书之一。」

「为这个，我永远欠你的情。但你并没有完全失去她，她肯定也会给你上课。谁也拦不住。」

「另找个座位，一边去。我得想想。」

过了一阵，朱巴尔大喊一声：「速记！」

朵卡丝走上前来，在他身旁坐下，速记装备已经准备就绪。

开始之前，他瞥了她一眼，「孩子，你看起来比平常还开心。容光焕发。」

朵卡丝梦呓似的说：「我决定叫他『丹尼斯』。」

朱巴尔点点头，「很合适。非常合适。」他暗想，就算她搞混了孩子父亲是谁，这个名字的意思也一样合适，「想工作吗？」

「哦，是的！我感觉好极了。」

「开始。立体剧。初稿。暂定名：『一个名叫史密斯的火星人』。片头：镜头朝火星推进，用资料片里的镜头，然后推近，显示『使者号』登陆的细节。宇宙飞船位于中距离。活动的火星人，最典型的那种，用资料片镜头。画面切近：飞船内部。女病人躺在——」

①这是一句双关语。原文是season，意为经历、历练，也有调味之意。

三十九

对太阳系第三颗行星的判决从未引起任何疑义，它很快就将通过。第四行星的灵老们并非无所不知。虽然方式不同，但他们狭隘的程度与地球人并没有多少区别。他们的确拥有更高级的逻辑，但仍然要以自己本土的价值观进行灵悟。既然第三行星的生物忙乱不安、喧闹嘈杂，灵老们自然会从他们身上感知到无法治愈的「错误」，从而决定一旦它被灵悟、珍爱、憎恨之后，就要着手淘汰。

不过，等他们慢吞吞地抽出时间来对付这个古怪、复杂的种族，毁灭的可能性将会降到很低的程度，甚至近于不可能。这种危险是如此微乎其微，连关心第三行星的天使们都觉得可以置之不理，所以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永世的时光。

反正弗斯特肯定没有。「迪格比！」

他的助手抬起头来，「是，弗斯特。」

「我要离开几个永世，执行一项特殊任务。来见见你的新上司。」弗斯特转身道，「迈克，这是天使长迪格比，你的助手。工作间里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他全知道，你有任何想法，只管放心交给他去办。」

「哦，我们会相处得很好的。」天使长迈克尔向他保证道。他转向迪格比，「我们是不是见过？」

迪格比回答说：「我没印象。当然，这么多『彼时—彼处』——」他耸了耸肩。

「没关系。你是上帝。」

「你是上帝。」

弗斯特说：「客套话就请免了吧。我留下一大摊子活儿，你们可没有整个永世可以慢慢磨蹭。『你是上帝』，这话当然不假——可谁又不是呢？」

他离开了。迈克把光环往后一推，动手干了起来。他想改变的地方多着呢——

(全书完）

星船伞兵

Starship Troopers

[美] 罗伯特·海因莱因
Robert A. Heinlein

张建光　译

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

2003 年 9 月

海因莱因不仅仅是美国科幻小说家中的翘楚，更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作家。直至今日，他依然是美国科幻小说界的一块金字招牌。

——美国恐怖小说大师
斯蒂芬·金

如果没有海因莱因，今天的科幻小说就可能是另一副模样。

——美国著名科幻评论家
詹姆斯·冈恩

海因莱因用非常优雅的方式将战争展现在我们眼前，并以此来作为乔尼人生的一部分。虽然书中的战争描写引发了很多人异常尖锐的批评，但这些批评却毫无参考价值。作者自己知道如何拿捏分寸。

——美国 Sci-fi 频道

《星船伞兵》的真正魅力在于，它使读者从不同的角度去理解它。你可以把它看作一部政治书籍，一部人类道德探讨小说，一部具有科幻色彩的冒险故事，甚至一部兵书。无论将其划归到哪一种类型，以何种心情来阅读，《星船伞兵》都是同类图书中出类拔萃的佼佼者。

——美国著名书评家
肖恩·斯坦福德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星船伞兵/（美）海因莱因　著；张建光　译．–成都：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2003.9

（世界科幻大师丛书）

ISBN 7-5364-5328-0

Ⅰ．星…　Ⅱ．①海…②张…　Ⅲ．科学幻想小说–美国–现代　Ⅳ．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 CIP 数据核字（2003）第 076511 号

世界科幻大师丛书

星船伞兵

著　　者　（美）罗伯特·海因莱因

译　　者　张建光

责任编辑　刘阳青　姚海军

封面设计　李益炯

版面设计　李益炯

责任出版　周红君

出版发行　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

　　　　　成都盐道街 3 号　邮政编码：610012

开　　本　850mm × 1168mm　1/32

　　　　　印张 8.5　字数 200 千　插页 4

印　　刷　成都报华印务有限公司

版　　次　2003 年 9 月成都第一版

印　　次　2003 年 9 月成都第一次印刷

印　　数　1 - 6000 册

定　　价　17.00 元

ISBN 7-5364-5328-0/1·40

■版权所有·翻印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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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因莱因和他的《星船伞兵》

姚海军

被誉为“美国现代科幻小说之父”、“美国科幻空前绝后的优秀作家”、“美国科幻黄金时代四大才子之一”的罗伯特·海因莱因诞生于 1907 年 7 月 7 日，1925 年进入安那波利斯海军学院学习，毕业后作为航空母舰和驱逐舰的士官在海军服役。1934 年，海因莱因因病退役，重返大学，学习数学和物理学，但很快又因病辍学。在成为一名科幻作家之前，海因莱因从事过许多职业。当过银矿矿工，作过建筑商，甚至还动过从政的念头。

1939 年，第二次世界大战使美国经济陷入萧条，正在费城美国海军实验站担任工程师的海因莱因被债务压得抬不起头来。恰在此时，一家科幻杂志刊出了一则科幻小说征文比赛的启事，奖金是 50 美元。从小就是科幻迷的海因莱因决定争取这 50 美元的奖金，可是，当他写完他的处女作后，却觉得它应该值更多的钱，就把它寄给了当时最著名的科幻杂志《惊人故事》。《惊人故事》的主编——大名鼎鼎的坎贝尔——慧眼识金，当即以 70 美元买下了这篇小说，它就是海因莱因的短篇杰作《生命线》（Life-Line）。

在《生命线》中，海因莱因将人生描绘成一条“粉红色虫子”，从遥远的过去一直通向未来。现时只是这条“虫子”的某个断面，人们完全可以从这个断面推测出“虫子”的首尾，也就是人的过去与未来。

海因莱因的第一篇作品就显示出与众不同的才华。对此，美国著名科幻评论家詹姆斯·冈恩这样评论道：“海因莱因在 32 岁时找到了自己的职业；与此同时，坎贝尔则找到了他的明星作家。”

海因莱因的早期作品，主要是“未来史”丛书。他著名的“未来史丛书纲要”于 1941 年发表后，曾为许多科幻作家仿效。以此为基础，他创作了大量的“未来史”故事，这些故事在 20 世纪 50 年代集中收录在《出卖月球的人》（The Man Who Sold the Moon）等中短篇集中。这些集子一版再版，至今仍然热销。

二战结束后，海因莱因开始在美国一流文艺刊物《星期六晚邮报》上连载他的“未来史”系列的重要作品《地球的绿色山丘》（The Green Hills of Earth）。这次连载可算是美国科幻的一个历史性事件，它标志着科幻小说从廉价的三流读物向高级的娱乐作品的跃升。

海因莱因还写了很多少年科幻故事，其中的《伽利略号火箭飞船》（Rocket Ship Galileo，1947）的构思为 1950 年的科幻电影《目的地：月球》所采用，而这部电影则是 20 世纪 50 年代科幻电影走向繁荣的起点。海因莱因随后又连续出版了《滚石太空家族》（The Rolling Stones，1952）、《星球人琼斯》（Starman Jones，1953）、《星兽》（The Star Beast，1954）、《银河公民》（Citizen of Galaxy，1957）等一系列少年科幻故事，在少年科幻小说领域赢得了受人尊敬的地位。

20 世纪 50 年代至 60 年代是海因莱因科幻创作的鼎盛期，他连续出版了《傀儡主人》（The Puppet Masters，1951）、《进入盛夏之门》（The Door into Summer，1957）等一系列高水准的科幻长篇，其中《双星》（Double，1956）、《星船伞兵》（Starship Troopers，1959）、《异乡异客》（Stranger in a Strange Land，1961）和《月亮是一个严厉的女人》（The Moon in a Harsh Mistress，1966）为海因莱因赢得了四座雨果奖奖杯。

海因莱因一生创作了十多部短篇科幻小说集、三十多部长篇科幻小说，其中《异乡异客》仅在美国就卖出了七百万册；1946 年、1961 年、1976 年，海因莱因三次被邀为世界科幻大会的主宾；世界科幻小说协会从 1974 年起开始不定期颁发“科幻大师奖”，海因莱因是第一个荣获“大师”称号的科幻作家。

1988 年，海因莱因逝世。美国华盛顿特区为表彰他的杰出贡献，特别为他颁发了“杰出公民勋章”。

《星船伞兵》是海因莱因最流行的作品之一。1997 年，曾执导《机器战警》、《魔鬼总动员》，以及《本能》等高票房影片的国际级导演保罗·范赫文将其搬上银幕，创下了一亿两千万的（全球）票房佳绩，成为大场面科幻片的典范之作。

这部影片在我国也拥有一个庞大的观众群——他们不仅仅只是科幻迷。即使是 6 年后的今天，从许多电脑或电子音像商场里还经常可以听到人与虫的厮杀声，看到虫族从屁股喷出流星炮击毁人类宇宙远征军战舰的火爆场面——商家仍然喜欢用这部影片的 DVD 做音响测音碟或展示显示器的诱人效果。

但是，这部电影实际上与它的蓝本小说相去甚远。范赫文严重曲解了海因莱因的原著，将一本严肃的、富有思想性的科幻名著变成了华而不实的媚俗“快餐”。

电影与小说最根本的分歧在于：小说虽然属于星际战争题材，但作家讲述的重点却不是战争，而是年轻的主人公为取得公民权所经受的严酷考验。在海因莱因的很多小说中，都有一个严父形象占据着小说的核心地位，《星船伞兵》也不例外，甚至出现了多个这样的形象。他们实际上是作者的代言人，通过他们的言行，作家畅快淋漓地表达了自己对西方政治及社会生活的独特思考与观点。而这一切在电影中却都被淡化了，范赫文将重点放在了更具画面冲击力的人类与“臭虫”两大种族的血战上。这种定位大大降低了影片的思想性。

《星船伞兵》是一部富有思想性的小说，故事的发展过程中夹杂着大量的道德与政治讨论。海因莱因这部作品不仅流露出了作者对天赋人权的质疑，更描绘了一个只有被训练成一名军人才能成为“公民”的“理想社会”，以及一场灭绝性的战争。本书一出版便引起轩然大波。一些评论者认为，这简直是对民主政治的放肆挑战。海因莱因因此戴上了“法西斯主义”的帽子，这种批评的声音一直到海因莱因出版他的另一部重要作品《月亮是个严厉的女人》才渐渐消散。

海因莱因的后期作品证明，他并不是一个法西斯分子，而是一个深受进化论哲学影响的自由意志论者。但是不可否认的是，《星船伞兵》的确流露出作者对暴力教育的崇尚（这对当时乃至当下的教育理论也是一种反动）。据说作者当初是将它纳入少年科幻系列来写作的，正是因为书中的暴力描写才使它最终以成人小说的形式被出版。

很多情况下，说一部作品富有思想往往意味着它读起来会很吃力，但《星船伞兵》却是个例外。海因莱因不仅酣畅淋漓地传达了自己的思想，更游刃有余地保持了故事本身的强大吸引力。主人公成长之路上的每一个脚印都会牵动着你的情感与神经，即使是那些讨论，也因观点新奇而别具魅力。因此，这本书虽然招来了很多批评，但它最终还是获得了 1960 年世界科幻大奖“雨果奖”。

1

给我上，你们这帮猿人！想他妈活一辈子老不死吗？

——一位无名副排长，1918 年

每次空降前我总是直打哆嗦。我打过针，在催眠状态下接受过检查，按说不应该觉得害怕。飞船上的精神病大夫检查了我的脑电波，还趁我被催眠时问了我一大堆傻问题，最后跟我说，打哆嗦不是因为恐惧，我没有不对劲的地方——等在挡板后的赛马还会打哆嗦呢。

这个我没法评论。我又不是赛马。事实就是事实：每次我都怕得要命。

离行动还差三十分钟，我们在罗杰·扬号飞船的空降舱内集合，排长检查了我们的装备。他不是我们的正式排长。拉萨克中尉在上次空降行动中牺牲了，现在这位其实只是个排副，杰拉尔军士长，绰号“果冻”。他是个来自普罗西马附近伊斯克地区的芬兰–土耳其混血儿，小个子，肤色黝黑，模样像是个小职员。但是我以前见过他制服两个狂性大发的士兵。那两人身高体壮，他得踮起脚尖才能抓住他们的脑袋，像砸椰子一样把两颗脑袋撞在一起，随即向后一跃，免得被两个摔倒在地的家伙砸到。

没有任务时他还是个不错的家伙。他是军士长，但你甚至可以当面叫他果冻。当然，新兵不能这么叫，至少参加过一次空降的人才有这个资格。

但是现在他有任务。我们每个人都检查过自己的装备（那可是我们自己的小命啊），大家集合后代理副排长又复查了一遍。可现在，果冻还是要亲自察看一番。他阴沉着脸，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忽然间，他停在我前头那个人面前，一按他皮带上能给出生理状态读数的按钮。“离队！”

“但是，长官，只是小感冒，大夫说——”

果冻打断了他。“什么但是长官！”他喝道，“空降的又不是大夫——也不是你！你在发烧，体温高了一度半。空降前我没工夫跟你闲聊。离队！”

吉金斯离开了我们，看上去既难过又生气。我的感觉也很糟。自从中尉上次空降时牺牲之后，很多人都被提升了，这次空降作战我是第二分队副队长。现在我手下出现了一个没法补上的漏洞，这意味着如果有人遇上了麻烦，想找人帮忙，可能没人帮得了他。

果冻没有继续检查。他站在我们面前，瞪着我们，无可奈何地摇着头。“一帮猿人！”他咆哮着，“没准儿你们都会死在这次空降中。上头的人只好重新开始，训练另一拨人，把他们塑造成中尉想要的真正的当兵的。问题是不太可能，瞧瞧最近一批新兵那副熊样。”他挺直身子，大声吼道，“我只想提醒你们这帮混蛋，政府在你们每个人身上大把花钱，武器、装甲、弹药、装备、训练，还有你们多吃的食物等等，所有一切计算在内，至少五十万。加上你们自己原坯子值的那两三毛钱，整个数目是非常可观的。”他狠巴巴地瞪着我们，“所以，活着回来。我们可以丢下你们，但不想丢下你们那身漂亮衣服。我不希望我们当中冒出个大英雄，中尉也不会喜欢的。你们有工作要做，到下面去给我好好做完。竖起耳朵注意听好撤退信号，一给信号，立刻按顺序出现在回收点。明白了吗？”

他又瞪了我们一眼。“你们应该了解整个作战计划。但是你们有些人催眠时没带着脑子，所以我再简单说一下。你们以两条散兵线空降，两线之间拉开两千码间距。着陆后马上向我报告你们的方位，低头隐蔽，之后立即向队友报告你的方位和距离。这些事已经浪费了你十秒钟，所以你得攻击并摧毁眼前所有目标，直到你的侧翼队员着陆。”（他在说我——左翼分队的副队长，我的侧翼再没有自己人了。我哆嗦起来。）

“一旦大家着陆——把两条战线拉直——保持战线之间等距！手头的事全都放下，开始进攻。十二秒。以奇偶数交替前进。副队长负责计数，指挥进攻。”他看着我，“如果你们执行命令正确无误——对此我表示怀疑——听到撤退信号后两条战线开始会合……那时你们就能回家了。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从来不会有问题。他继续道，“再多说一句。这只是一次突袭，而不是战役。只为展现火力，威慑对手。我们的任务是让敌人知道我们可以摧毁他们的城市——但是我们没有这么做。即使不全面轰炸，他们一样没有安全可言。不留俘虏，不得已时才开火杀敌。攻击目标必须彻底摧毁。我可不想看到你们这伙蠢猪中有谁带着没用完的炸弹回来。听明白没有？”他看了看表，“拉萨克的硬汉子有光荣的传统。中尉在牺牲前告诉我说，他会时时刻刻盯着你们……他希望你们的大名闪闪发光！”

果冻看看第一分队分队长米格拉希奥中士。“随军牧师，给你五分钟。”他宣布。一些人离开队列，走上前去跪在米格拉希奥面前。不管信仰是否与他相同，不管是穆斯林、基督徒，还是犹太教徒，无论谁想在空降前和他说句话，他总在那儿。我曾经听说，以前的随军牧师不参加战斗。我始终不理解，这怎么可能？我是说，一个不身体力行参加战斗的牧师怎么能保佑别人呢？在我们这儿，在机动步兵团，所有人都要空降，所有人都要战斗，不管是牧师、厨子，还是老头子的文书。当我们的投射舱顺着管子飞出去时，不会有一个硬汉子留在后头——除了吉金斯，当然，那不是他的错。

我没有走过去。我总是担心别人看出我在发抖。再说，牧师从他站着的地方也可以很方便地为我祈祷。但是，当他身边最后一个士兵站起来之后，米格拉希奥走了过来，他的头盔紧挨着我的，单独对话。“乔尼，”他小声说，“这是你作为代理分队副的第一次空降。”

“是的。”但是我的职责跟真正的分队副相同，不是什么“代理”，就像果冻实际上就是个军官一样。

“很简单，乔尼。别贪功。你知道你的任务，完成它，完成就行。别总想挣块奖章。”

“嗯，谢谢，牧师。我不会的。”

他用一种我不懂的语言又说了些什么，说完后拍拍我的肩膀，快步向他的分队奔去。“立——正！”我们一下子站得整整齐齐。

“全排注意！”

“分队收到！”米格拉希奥和约翰逊回应着。

“各分队——左右舷——准备空降。”

“分队注意！进入投射舱！行动！”

“全班注意！”等四班和五班的人上了投射舱，接着被送进发射管之后，我的投射舱才出现在左舷的轨道上。我爬了进去。不知道古代士兵爬进“特洛伊木马”之前会不会发抖？或者只有我才这样？每个人的舱门关闭之前，果冻都要亲自察看一下。他亲手为我关上舱门。关门前，他凑到我跟前说：“别弄砸了，乔尼。只当是一次演习。”

舱门关闭，我现在成了孤身一人。“只当是一次演习。”他是这么说的。我开始止不住地打起了摆子。

紧接着，我的耳机里传来中央发射管中果冻的声音。“舰桥！拉萨克的硬汉子们……准备完毕！”

“还有十七秒，中尉！”船长令人愉悦的女低音回答。她把果冻称为中尉，我不禁觉得有点难过。我们的中尉已经死了，或许果冻可以正式提干……但我们仍然是“拉萨克的硬汉子”。

她又补充了一句。“祝你们好运，小伙子们！”

“谢谢船长。”

“打起精神来！还有五秒。”

我被五花大绑——腹部、前额、胫骨，绑得紧紧的。但我比任何时候都抖得厉害。

弹出之后，你会好过一点。在此之前，你坐在无边的黑暗之中，为了对抗加速度被捆成了个木乃伊，只能勉强呼吸——不能打开头盔，即使能打开，舱里包围你的也是纯氮气——而且你知道得很清楚，投射舱在发射管里，如果在他们将你弹出之前，飞船中弹了，你连祈祷的时间都不会有。你根本无法动弹，只能在那儿无助地死去。黑暗中无尽的等待使你不安，让你颤抖——你会觉得他们已经把你忘了……你会以为飞船已经入轨，停止了运动，你很快就会死于无法动弹导致的窒息。或者你会以为坠机了——你会摔死，如果没有在下坠过程中被烤熟的话。

忽然，飞船的制动程序启动了，我们感觉像是被猛撞了一下。我停止了颤抖。我认为冲击力有八个 G，或者十个。哪怕驾驶飞船的是女飞行员，你也不会轻松多少，身上所有被绑住的地方都会出现瘀痕。是的，是的，我知道她们比男性更适合当飞行员，反应更快，能承受更多的 G。她们上船快，下船快，因此提高了所有人的生存几率——你们的和她们自己的。不过，十倍于你正常体重的冲力撞向你的脊柱，你怎么都好受不了。

我不得不承认，黛拉卓尔船长是个行家里手。罗杰·扬制动后没有丝毫摆动。紧接着，我听到了她的命令。“中央管……发射！”随后我感觉到了果冻和代理副排长被弹出时的两股反作用力——随即：“左右舷管……自动发射！”——剩余人员开始弹射。

砰！你的投射舱颠簸着前进一个位置——砰！又前进一格，就像老式自动武器中的子弹被压入枪膛一样。这就是我们……只不过枪管换成了星际战舰上的两根发射管，每颗子弹都是一个投射舱，大小也就是刚好能容纳一个步兵和他所有的地面设备。

砰！——我已经习惯了三号位，它弹出去较早。而现在我排在“C”班的后面，三个班之后才会轮到我。等待过程十分漫长，尽管每一秒就有一个投射舱被发射出去。我试着数砰砰声——砰！十二。砰！十三。砰！十四，声音有点怪，那是原本为吉金斯准备的空舱。砰！——

随后，当啷！——轮到我了，我的舱被挤进发射膛——随后，轰！跟爆炸产生的冲击力相比，船长的刹车制动变成了一次爱抚。

随后，世界仿佛突然消失了。

什么都没有。没有声音，没有压力，没有重力。在黑暗中飘浮……自由落体，在三十英里上空，在大气层作用力之外，无重力地落向一个你从未见过的行星表面。但现在，我已不再颤抖。最难熬的是之前的等待，一旦被弹出，你不会再感到痛苦——如果出现任何问题，发生速度之快，没等你察觉你就已经死了。

几乎与此同时，我感到投射舱在打转、摇摆，接着稳定下来，我的体重压在背上。重力快速增加，等投射舱在稀薄的上层大气中达到终极速度时，我的体重已经接近在那个星球上自身的全部重量（他们说是 0.87g）。出色的飞行员就像一位艺术家，比如我们这位船长，她能够调整驾驶和制动程序，使得投射舱被弹出时的速度刚好等于行星在那个纬度上的自转速度，那样在太空中你相对于行星来说就是静止的。满载的太空舱很重，它们穿过稀薄的高层大气时不会被吹得过于偏离预定地点。降落过程中，同一个排肯定会离散，弹射之前预定的完美队形会被打乱。一个生手飞行员能使得这一切变得更糟，他会使进攻队形分得太开，我们连赶回集合点接受回收都办不到，更不用说完成任务了。步兵只有在其他人把他送到位的情况下才能战斗。这么看来，飞行员也和我们一样不可或缺。

从投射舱进入大气的平稳程度来看，我知道船长把我们弹出时已经将横向矢量速度降低到我们所期望的无限接近于零。我很高兴——我们着陆后会保持紧密队形，从而节约了时间；另外，飞行员既然能将你准确弹出，回收你时也会非常有头脑，做到精确控制。

投射舱的外壳已经烧毁，开始脱落。过程不太均匀，因此我翻了几个筋斗。最后那部分分离后，我又恢复了直线下坠。接着，一阵震动之后，第二层壳体开始燃烧，航行又颠簸起来。现在的抖动更厉害，因为第二层外壳是一片接着一片燃烧并脱落的。这是一个能帮助星船伞兵活着享用养老金的措施。脱落的外壳不但能减缓投射舱坠落的速度，而且外壳碎片还能使目标区域的上空充满垃圾，因此在地面雷达屏上，每个降落的步兵身边都有十好几个反射信号，看上去可能是一个人，或是一枚炸弹，或是任何东西，足以引起弹道计算机的神经错乱——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

更精彩的是，你弹出之后几秒钟，你的飞船会扔下一批傀儡蛋。傀儡蛋不会蜕皮，因此下降的速度比你快。它们跑到你的下方，爆炸，发出强光，甚至能扮作雷达收发机、火箭发射器等等，使地面的欢迎委员会会员更加糊涂。

与此同时，你的飞船则会牢牢锁住排长的信号，对于自己制造的雷达噪音视而不见。它还能跟踪你的行动过程，作好着陆计算。

第二层外壳消失后，第三层外壳自动打开我的第一张带状伞。这张伞没能支持多长时间，它就是这样设计的。一阵干脆的几个 G 的加速度之后，它和我分道扬镳了。第二张伞持续的时间长一点，第三张则伴随了我好一阵子。投射舱里变得很热，我开始考虑着陆了。

当最后一张伞分离后，第三层外壳也脱落了。现在我的肉身外面除了装甲动力服和一个塑料蛋壳之外，没有任何东西。我仍旧被绑在它里面，无法动弹。现在该决定我如何降落、在何处降落了。我没有移动胳膊（也动不了），只用大拇指按下接地读数开关，并从我额头前方头盔内部的数据反射镜上读到了接地读数。

一又十分之八英里——比我企盼的稍稍近了一点，尤其是在没有同伴的情况下。像个蛋似的内舱已经达到了速度平衡，待在里头不会带来更多好处了，然而从它的表面温度来看，它还得过一会儿才能自动张开。所以，我用另一个拇指按下一个开关，把它抛掉。

第一阵冲击割断了所有的皮带；第二阵冲击把蛋体炸成了八瓣离我而去——我已经置身户外了，飞在真正的空气中，可以用肉眼观测！更妙的是，八个被抛离的碎片表面都镀着一层金属，它们在雷达上的反射波看上去像是一个穿着装甲动力服的士兵造成的。

任何一个雷达观测员，无论他是活人还是计算机，想把我从我身边的垃圾中挑出来都是件令人头痛的麻烦事，更不用提在我上面和下面还有数以千计的其他碎片了。机动步兵训练中有一项内容是让他在地面上用肉眼和雷达同时观测一次空降，以此了解空降对于地面上的守军来说具有多大的迷惑性。这么做有助于缓解你的紧张心理，因为在空中你会觉得自己无可逃遁，从而产生恐慌，结果要么开伞过早，变成一只坐着的鸭子，（鸭子会坐吗？如果是的，那又为什么呢？）要么你会忘了开伞，扭断脚踝，也可能是脊柱或是头颅。

我伸直身子，舒展一下快抽筋的肌肉，朝四周瞥了一眼……随后弯下腰，头冲下再次伸直身子，以燕式跳水的姿势仔细观察。和计划的一样，下面已经是黑夜了，但是红外线窥视仪可以使你清晰地看到地形轮廓，只要你掌握了它的使用方法。一条从对角线方向穿过城市的河流就在我的下方，正飞快地向我扑来。它的温度比陆地高，在红外线窥视仪上闪闪发光。我不介意落在河的哪一边，只是不想掉在它里面，减缓我的行动速度。

我注意到在我同一高度的右方出现了一道闪光，一定是地面某个敌对的当地人击毁了我蛋体的一块碎片。我立刻点火，打开我的第一张降落伞，想趁他忙于跟踪那些近距离目标时，冲出他的视野。我承受着点火的冲击，随着冲击力横移，在向下飘浮了二十秒之后抛掉了伞——我可不想让自己的坠落速度与其他物体不同，再次引起敌人的注意。

一定是我的策略奏效了，我没有被烧焦。

大约在六百英尺上空，我打开了第二张伞……我很快发现自己正被带向河流，将从一百英尺的上空掠过位于河边的平顶仓库或是类似建筑。

我抛掉降落伞，利用装甲动力服喷射管产生的反作用力降落在仓库屋顶。降落时只有几下弹跳，还算不错。着陆后，我马上开始搜索杰拉尔军士长的信号。

我的降落点不对，到了河流的对岸。头盔内部的罗盘上，果冻的信号闪耀在预定地点的极南处——我的位置太靠北了。我沿着屋顶向河流方向跑去，同时搜寻在我侧翼的班长。他偏离了预定目标超过一英里。我呼叫道：“尖子，注意队形！”我跳下屋顶，往身后丢了个炸弹，随后开始飞越河流。尖子的答复不出我所料——我现在的职位本来应该是他的，但是他情愿继续指挥自己那个班，他才不会接受我的命令呢。

我身后的仓库被炸上了天。我原本打算利用河对岸的建筑物当掩体的，结果身体还跃在河流上空时，冲击波便击中了我。我的陀螺仪差点大翻筋斗，我也几乎摔倒在地。我已经将炸弹设成了延时十五秒……我设了吗？突然间我意识到自己太紧张了，在地面上，最危险的事莫过于此了。“只当是一次演习。”果冻告诫过我，就应当这样。慢慢来，把事情做好，即使多花费半秒时间也不要紧。

在对岸落地后我又读取了尖子的位置信号，再次命令他注意队形。他没有回答，但是他已经开始这么做了，我也就不再追究。只要尖子能完成他的职责，我就可以忍受他的粗鲁——至少目前可以忍受。但是回到飞船以后，如果果冻让我继续担任副队长的话，最终我们非找个安静地方来解决谁是上司的问题不可。他是职业下士，我只是个一等兵代理下士班长。但是他现在受我指挥，在这种情况下，你可不能由着下级对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但是现在，我没有时间考虑这些。跃在河流上方时，我发现了一个理想目标：位于小山上的一大片建筑，看样子像公用设施，有可能是寺庙……甚至是座宫殿都说不定。趁着其他人还没有发现，我想把它们亲手干掉。这些建筑在我们扫荡范围之外几英里，但是扫荡–撤退战术中有一个策略，就是把你的一半弹药倾泻在作战区域之外。这样敌人就会产生错觉，弄不清楚我们的目标到底是哪儿。另外你还得不断运动，迅速解决任何问题。敌人在数量上总是占优势，想活下来只有依靠出其不意、迅速行动。

察看尖子的位置，第二次命令他调整队形时，我已经将火箭筒装填完毕。果冻的声音从全体线路中传了出来。“全排注意！交替前进！进攻！”

我的顶头上司约翰逊中士回应道：“交替前进！奇数队员，进攻！”

这一连串命令给了我二十秒的空闲时间。我跳上最近的建筑的屋顶，火箭筒扛在肩上，对准目标，扣下第一个扳机，火箭锁定目标——随即扣下第二个扳机，火箭呼啸着向目标飞去。我跳回地面。“第二队，偶数队员！”我命令道……在心中默数了几个数，“进攻！”

我自己也向前冲锋，跃过下一排房子。在空中滞留时，我用火焰喷射器向临河的那排房子扫了一个扇面。房子似乎是木结构，正好放把大火——运气好的话，它们中的一些可能存放着燃料，甚至是弹药。落地之后，我肩膀上的火箭筒又发射了两枚小型枪榴弹，分别飞向我左右两侧前方几百码的目标。我没能看到它们造成的破坏，因为就在这时，我发射的第一枚火箭爆炸了——如果你见过类似爆炸的话，一看那种强光就知道是核爆炸。当然，它只是个小家伙，相当于 2000 吨的当量，爆炸所产生的温度和压力仅仅比核爆所需的临界点稍低一点。话说回来，我并不想搞一次巨型核爆。部队里谁也不乐意和一个制造了大惨案的家伙睡上下铺。爆炸足以扫平山顶，可以把待在城市中的家伙们赶进掩体逃避原子尘。更绝的是，任何待在户外并且碰巧朝着爆炸方向观看的当地人，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中看不到任何东西——包括我。但闪光不会使我眼花，我的同伴们也不会。我们的面罩中加入了大量的铅，眼睛上还戴着红外线观测仪。我们还接受过训练，一旦面对不该面对的方向，立刻转身闪避，让装甲动力服承受爆炸的冲击波。

所以我只是使劲眨了几下眼睛。随后，我睁大双眼盯住一个刚从前方建筑物大门出来的当地人。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举起一个东西——我猜是武器——就在这时，果冻又叫了起来：“奇数队员！前进！”

我没有时间和他耗下去。现在我已经比预定的前进距离落后了五百码。我左手仍然握着火焰喷射器，把他烤熟之后，就跳过他刚从里头出来的那幢建筑。火焰喷射器不只是纵火的主要工具，在狭窄的空间内它也是一种非常有效的反步兵武器——你不用瞄得很准。

赶路时我既兴奋又紧张，不知不觉中我跳得又高又远。你总是会禁不住诱惑，想把跳跃装置发挥到极致——但是，别这么干！这么做会使你的滞空时间长达好几秒，成为一个大目标。正确的前进方式是掠过你碰到的任何一座建筑，简简单单跳过去就行，落地时一定要注意隐蔽——绝对不要在同一地点待上超过一两秒，绝对不能给他们瞄准你的机会。到别的地方去，任何地方，不断运动。

这一次我弄砸了——在这排房子上花了太多时间，又没好好观察下一排房子。我发现自己正向一个屋顶降落，不是那种平坦的屋顶，可以在上头待上三秒钟再发射一枚亚氢火箭弹。这个屋顶简直就是个由管子、支柱和铁架子组成的丛林——可能是个工厂，或是个化工车间。没有可降落的地方。更糟的是，六七个当地人爬了上来。这些麻秆长得有点像人，八到九英尺高，比我们瘦得多，体温也比我们高。他们没穿衣服，支起一个像霓虹招牌似的瞭望仪。白天，他们在肉眼下显得更加怪模怪样。但是我情愿和他们打仗，而不是和节肢类动物——那些虫族让我直起鸡皮疙瘩。

如果这些老兄是在三十秒之前，也就是火箭弹爆炸的时候来到屋顶的话，他们现在应该看不到我，看不到任何东西。但是我拿不准，也不想和他们纠缠。这可不是这次行动的目的。所以我再次跃起，趁着还在空中时向他们扫射了一阵子，叫他们手忙脚乱。落地后立即再次跃起，口中喊道：“第二小队，偶数队员……前进！”随即向前猛冲，缩小差距。每次腾空时，我都注意搜寻值得用亚氢弹火箭摧毁的目标。我还有三枚火箭弹，当然不想把它们带回到集合地点。但是上级一直反复训导我们：原子弹一定要物有所值——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二次获准携带这种武器。

现在，我想找出他们的供水系统。一次直接命中，整个城市就住不得了，不用杀死任何敌人就可以把他们赶出城市——派我们下来就是要制造这样的麻烦。根据我在催眠状态下被灌输的地图，供水系统应该在我目前所处位置上游三英里处。

但是我看不见。或许跳得还不够高。我忍不住想跳得更高一点，但是米格拉希奥叮嘱过我不要争功，一切要按照条例行事。我没有忘记他的话。我把火箭筒打在自动档，每次落地它都会发出两颗枪榴弹。滞空时我则随机挑选一些目标，同时搜寻供水系统或者其他值得放颗火箭弹的设施。

好了，有效射程内终于出现了一个目标——供水系统或是别的玩意儿，反正是个大家伙。所以我跳上附近最高的屋顶，锁定，发射。跃回地面时，我听到了果冻的声音。“乔尼！瑞德！两翼开始会合。”

我立刻表示收到，也听到了瑞德发出的确认信号。我把我的信号改成闪烁状态，让瑞德能跟踪我的位置，接着我又从他发来的闪烁信号了解了他的方位和距离。“第二小队，准备收拢！班长报告！”

四班长和五班长回应了。“遵命。”尖子说，“我们已经开始收拢了，你们得赶紧些。”

瑞德的信号显示，右翼部队在我前方十五英里处。天啊！尖子说得对。我得加快步伐了，要不然永远都不可能及时赶上。我身上还有大量各式各样的弹药，我必须花时间把它们都用了。我们是以“v”形队列空降的，果冻位于“v”字形的底部，我和瑞德分别位于两个顶端。现在我们必须在集合点会合成一个圈……这意味着瑞德和我必须比别人走得更多，同时还要给目标造成同样的打击效果。

随着会合的开始，交替前进阶段已经结束。至少我不用再计数了，可以全神贯注于提速。不过现在即使加快速度，无论在哪儿都没有战斗刚开始时安全。开始时，我们占了出其不意这个大便宜，没遭到任何攻击就着陆了（我想至少不会有人在降落过程中受伤）。另外，向他们冲过去时，我们的队形允许大家随意射击，不用担心伤着自己人，对方向我们射击时却很容易自相残杀——如果他们能找到目标并向我们开火的话。我不是博弈论专家，但是我怀疑对方计算机没有这个本事：能通过分析我们的上一步行动预测我们的下一步。

就算无法预测我们的下一步行动，当地人仍然开始反击了，不管是有组织的还是零星的。有两次爆炸几乎打中了我，爆炸产生的冲击波竟然使处于装甲动力服内的我都磕了一下牙齿。还有一次，我被一种光束扫了一下，头发根根竖起，好一阵子我都处于半麻痹状态，就像被击中了麻筋，只不过这根麻筋遍布我的全身。如果不是因为装甲动力服已经收到了跳跃的指令，我想我绝不可能逃出那个地方。

发生这种事本来会使你停下来，好好想想为什么当初竟然选择参军。只不过我太忙了，没时间为任何事停顿。有两次，我在跳过建筑物时，直接落在了他们的人中间——我立即再次起跳，并用火焰喷射器向四周疯狂扫射。

一路疾驰，在极短的时间内，我完成了我那部分的一半距离，大约四英里，但是一路上没有造成像样的打击，只搞了些小破坏。上两次跳跃之前，我的火箭筒已经空了。我独自一人停在一个类似后院的地方，往火箭筒里填装备用枪榴弹。我读取了尖子的位置，发现我离班里其他成员距离很远，是时候处置我的最后两枚火箭弹了。我跳上附近最高建筑的屋顶。

天已经放亮，肉眼足以视物。我把红外线仪翻起，固定在额头上，肉眼搜索远处四周，看看我们后方有没有值得摧毁的目标，任何目标都行。我没时间挑三拣四。

在他们的飞船发射场方向的地平线处有个东西，可能是指挥和控制中心，甚至可能是一艘飞船。几乎在同一方向，但只有一半距离的地方有一座巨大的建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连猜都没法猜。飞船发射场已达到射程的极限，但我还是让火箭弹锁定了它。“找它去吧，宝贝儿。”火箭弹摇晃着身子飞走了。我装上最后一颗火箭弹，将它送往近处那个目标。之后，我跳了下来。

就在跳下时，我脚下这座建筑被直接击中。如果是对方麻秆干的，他肯定觉得以一座建筑来换我们中的一个很合算（事实也是如此），还有一种可能：我的队友放焰火时太随便了。不管怎样，我不打算在这个地方跳跃了。我决定穿过剩下的几座建筑，不再一跃而过。所以落地时，我从背后取下沉重的火焰喷射器，将红外仪又扣到眼睛上。我用最大功率的火焰刀切割面前的一堵墙。部分墙体倒塌了，我冲了进去。

眨眼间，我以更快的速度退了回来。

我不知道闯进的是什么地方。正在搞集会的教堂？麻秆的廉价旅馆？甚至可能是他们的国防部？我只知道那是一间大屋子，里面装满了麻秆，比我这一辈子愿意看到的还要多。

可能不是教堂，因为有人在我后退时冲我开了一枪——子弹被我的装甲动力服弹开，冲击力震得我的耳朵嗡嗡作响。我感觉被刺了一下，却没有受伤。但是这提醒了我，离开时应该先给他们留下点纪念品。我顺手拽下皮带上的不知什么东西扔了进去，只听它发出嗤嗤的声音。新兵集训时他们不停向你灌输：凭着第一反应迅速行动，效果比思考一小时后发现最好的办法更强。

纯粹凭着运气，我做对了。这是一枚特制炸弹，为了这次任务发给我们每人一个。我们得到的指示是，一旦发现情况合适，就可以使用。我扔出它时听到的嗤嗤声其实是炸弹在用麻秆的语言叫喊（免费翻译）：“我是一枚三十秒定时炸弹！我是一枚三十秒定时炸弹！二十九！……二十八……二十七！——”

这东西应该能把他们吓得魂飞魄散。或许它发挥了作用，至少把我吓得不轻。仁慈地杀人？我没有等着听倒数，立刻跳走了，心里还想着他们能不能找到足够的门窗及时撤出。

跳到高处时我读到了瑞德闪烁的方位信号，降下来时又读到了尖子的。我又落后了——抓紧时间。

三分钟之后我们完成了会合。瑞德在我左翼半英里处。他向果冻报告了自己的方位。我们听到了果冻向全排发出的声音，他长舒了一口气：“集结完毕，回收信号还未下达。向前缓慢移动，到处看看，别找麻烦。也要注意你旁边的战友，别给他找麻烦。到目前为止，干得不错，别弄砸了！各分队……集合！”

在我看来，我们着实干得不错。城市的大部分都起火了，虽然现在天色几乎已经大亮，但是很难说肉眼和红外仪哪个看得更清楚。烟太浓了。

约翰逊，我们的分队长，开口了：“二分队，点名！”

我回应道：“第四、五、六班——点名报告！”新型通讯装置的协调性大大加快了我们的通话速度。果冻可以和分队长或任何人通话；分队长可以和自己分队的任何人或班长通话。在每一秒都非常重要的情况下，全排集合的速度快了两倍。我听着四班点名，同时清点自己剩余的弹药，并朝一个从角落里探出头来的麻秆扔了一颗炸弹。他逃开了，我也离开了。“到处看看。”老板是这么吩咐的。

四班的点名中断，最后班长才想起来替吉金斯喊到；五班开始像拨动算盘珠子似的报告，我的感觉越来越好……直到点名在尖子那个班的四号停住。我问道：“尖子，昏头在哪儿？”

“闭嘴。”他说，“六号，报告！”

“六号！”史密斯回答道。

“七号！”

“六班，弗洛尔失踪。”尖子报告道：“班长出发救人。”

“一人失踪。”我向约翰逊报告，“弗洛尔，六班。”

“失踪还是死亡？”

“我不知道。班长和副队长离队救人。”

“乔尼，让尖子去做。”

但是我没有听到，也没有回答。我听见他向果冻报告，随后传来果冻的咒骂声。听着，我不是想得什么奖章。救人是副队长的职责。副队长是搜索者，最后一个上回收船的人，一个可以消耗的人。班长还有其他职责。你现在应该已经清楚了，只要班长还活着，副队长不是必需的。

此时此刻，我比往常更加感到自己是个消耗品，而且马上就要被消耗了，因为我听到了宇宙中最甜美的声音：回收的信号，回收船就要在此信号位置上降落。信号机是一枚先于回收船发射的火箭，它像根钉子似的扎进地面，开始广播欢迎回家的音乐。三分钟后，回收船会自动在它上方降落。你最好等在那儿，因为公共汽车不会等你，而且下一趟车永远都不会出现。

但是你不能抛下任何一个星船伞兵，不能在他还有生存机会时离开他。这种事不能出现在拉萨克的硬汉子里。不能出现在机动步兵团的任何一个部门。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救人。

我听到了果冻的命令：“抬起头，伙计们！开始闭合回收编队。注意阻隔敌人。”

我还听到了信号机令人愉悦的声音：“——为了步兵永存的荣誉，让这个名字光芒闪耀，让罗杰·扬的名字响彻四方！”我多么想朝它奔去，想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但我却向相反的方向跳去，缩小与尖子信号的间距，一路用剩余的炸弹和子弹对付一切妄想阻挡我的东西。“尖子！捕捉到他的信号吗？”

“是的。快回去，你帮不了我！”

“我已经看见你了。他在哪儿？”

“就在我前面，大约四分之一英里处。滚开，他是我的人！”

我没有回答，只往左边抄近路，想赶到尖子所说的昏头的位置，与他会合。

到了之后，我发现尖子站在他身旁。几个麻秆正在燃烧，更多的朝远处逃窜。我走上前去。“把他从装甲动力服里拖出来——回收船马上要降落了。”

“没法拖，他伤得太重了。”

我看了看，他说得对。昏头的装甲居然被打穿了一个洞，血正从里面涌出来。我被难住了。要救回一个伤员，首先你得把他从装甲中拖出来……然后把他夹在你的胳膊底下——装甲就甭管了——两腿蹦着离开那儿。一个无装备的人比你已经用掉的弹药轻得多。“我们该怎么办？”

“带上他。”尖子冷冷地说，“抓住他的皮带左端。”他抓住右端，我们把弗洛尔提到直立位置。“抓稳了！现在……我来数数，准备跳——一——二！”

我们跳了一下。不算很远，配合也不默契。一个人不可能扶着他直立，装甲动力服太重了。两个人分担重量就可以办到。

我们跳着——跳着——一次又一次，尖子负责发出指令，我们两个共同负责维持昏头落地时的平衡。他的陀螺仪似乎已经脱落了。

我们听到回收信号不响了，表示回收船已经降落在信号机上方——我看到它降落了……离我们太远了。我们听到代理副排长大声命令：“按顺序，准备上船！”

果冻也命令道：“听命令行动！”

终于，我们走到一片空旷地带，看到回收船尾部朝地竖在那儿，听到了它发出的上船警告。全排仍旧在地面上围着它，形成一个防御圈。大家都趴在围成的掩体后。

果冻又叫起来：“按顺序上船——行动！”

我们仍然隔得太远了！可以看到一班离开队形进了船，防御圈收紧了。

忽然从圈中脱离出一个人，以装甲动力服才能达到的速度向我们奔来。

我们还在空中时，果冻便与我们碰头了。他抓住弗洛尔肩上的火箭筒支架，帮我们一块儿抬人。

跳了三次，我们到了船边。其他人都已经上船了，但是舱门还开着。我们把他抬进船，关上舱门。这个过程中飞行员一直在尖叫，埋怨我们耽误她错过了对接点，大家都得死。果冻没搭理她。我们放下弗洛尔，躺在他身边。当回收船启动的冲击波传来时，我听到果冻自言自语：“所有人都上船了，中尉。三个人受伤——好歹都上船了！”

我得为黛拉卓尔船长说几句好话：没有比她更出色的飞行员了。回收船和轨道上的飞船对接是经过精确计算的。我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但是你无法更改对接点。就是不能。

只有她能。她在望远镜内看到回收船的点火时间比预定的要晚，于是往后退了一些，重新加速，与我们会合，把我们拖进船内。仅仅凭着她的肉眼和感觉，根本没有时间计算。如果上帝需要一个助手来控制星星的行程，我知道他会找谁。

弗洛尔死于升空途中。

注释

英语俗语，指活靶子。

2

它令我惊恐，我让它脱了钩，

我记不起为何停手，

也忘了何时已经往回走，

直到回家

躲进妈妈的房中，

洋基·嘟得儿，加把劲儿，

洋基·嘟得儿，时髦哥儿，

留心音乐和脚步，

轻巧地伴着姑娘舞。

我从来没想过会参军。

更不会选择步兵！我宁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抽上十鞭子，被父亲骂个狗血淋头，成为家庭的耻辱。

对了，高三那年，我跟父亲提过我打算志愿参军。我想，十八岁生日就在眼前时，每个年轻人都会产生类似想法，我的生日又刚好在毕业那一周。当然，大多数人只是想想而已，回味一下，随后去干别的：上大学，找个工作，或是其他什么。我觉得我也会走这条路——如果不是我最好的朋友死也要参军的话。

高中时，卡尔和我无论干什么都在一起：一起看漂亮小妞，一起约会，参加同一个辩论队，在他的家庭实验室一起移动电子。我自己对于电子原理其实不是很懂，但我有一双稳定的适合握枪的手。卡尔是大脑，我则执行他的指令。我们过得很愉快，只要我们在一起，无论干什么都高兴。卡尔的父母不像我父母那么有钱，但这方面完全不成问题。我的父亲给我买了直升机模型作为十四岁生日礼物，这个模型是我的，也是他的；同样，地下室实验室是他的，也是我的。

当卡尔跟我说，他高中毕业后不会继续深造，会首先服役时，我愣了一下。他是认真的。他认为这么做很自然，很对，就该这么做。

所以我告诉他，我也会参军。

他怪怪地看了我一眼。“你老爸不会同意的。”

“哼，他有什么法子拦我？”是真的，按照法律，他无权阻止我做出这个选择。这是每个人一生中第一个完全由自己作主的选择（也可能是最后一个）：当一个男孩，或是女孩，到了他或她的十八岁生日时，他或她就可以志愿参军，没有人能阻拦。

“你会知道的。”卡尔换了话题。

我对父亲说了。小心翼翼，旁敲侧击。

他放下报纸和雪茄，盯着我。“儿子，你脑子出毛病了？”

我小声嘟囔说没有。

“是吗，听上去你病得不轻。”他叹了口气，“不管怎样……我早该想到的。男孩子嘛，这个阶段少不了。我还记得你刚刚学会走路的样子呢，婴儿时代一晃眼就过去了。……公平地说，有一阵子你是个小坏蛋。砸了你妈的一个中国明代的花瓶，我相信你是故意的……但是当时你还小，不知道它值多少钱，所以受到的惩罚也就是打了几下手心。我还记得有天你偷着抽了我的雪茄，身子很不舒服。你妈和我故意装作没发现你当天晚上根本没吃晚饭。今天之前，我一直没跟你说这件事。男孩子必须亲自尝试之后，才会发现成人的恶习不适合自己。到了青春期之后，我们眼看着你开始觉得女孩子和你不同——而且美妙。”

他又叹了一口气，“这些都是正常的成长历程。最后一个阶段就是，在青春期结束时，男孩想参军，披上一身神气的制服。另一种可能就是自以为爱上了，一种从来没人体验过的爱，爱得太深，非马上结婚不可。或者他想同时完成这两个心愿。”他冷笑一声，“我那时就有这样两个心愿，好在我及时清醒，没让自己成为一个傻瓜，毁了我的生活。”

“但是，父亲，我不会毁了我的生活。只是一段服役期，又不是职业军人。”

“咱们摊开来谈，好吗？听着，我告诉你你应该干什么——什么才是你应该做的。首先，我们这个家族不参与政治，专心经营自己的事业，已经有一百多年了。我看不出有什么原因能使你打破这个传统。我猜你们学校那个家伙影响了你——他叫什么来着？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他指的是我们的历史和道德哲学课老师——自然是个退伍军人。“杜波司先生。”

“哼，愚昧的名字——刚好配他。肯定是个外国人。把学校当作秘密招兵站肯定是违法的。我想我会就这件事写一封措词强烈的信。纳税人还是有这个权利的。”

“但是，父亲，他根本没那么做！他——”我停住了，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杜波司的态度总是高高在上，令人厌恶，一副我们班上任何人都没资格报名参军的样子。我不喜欢他。“嗯，非说做了什么的话，他只是泄我们的气。”

“哼，知道怎么才能领着一头猪走吗？别管了。该怎么做你知道得很清楚。毕业后，先去哈佛学商业管理。之后，你可以去巴黎大学，四处游历一番，见见我们的批发商，看看其他地方是怎么做生意的。然后回家，开始工作。先从基层干起，仓库保管员之类，走个形式而已——几下子就会当上主管。我已经不年轻了，你越早接过担子，对我来说越好。一旦你有了能力、自己又愿意时，你就是老板了。好了，这个计划听起来怎么样？跟你那个浪费两年的计划比一比？”

我什么也没说。他说的我都听过了，我得想一想。父亲站起来，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儿子，不要觉得我不同情你，但是看看现实吧。如果现在有战争，我第一个支持你，还要根据战争来调整生意。但是现在没有，感谢上帝，希望将来也不会有。我们已经结束了战争，这个星球现在处于和平时期，我们和其他星球的关系也不错。所以这个所谓的‘联邦服役’又有什么意义呢？仅仅是爱国主义，就这么简单。一个毫无用处的机构，早就过时了，却仍寄生在纳税人身上。这是一种代价昂贵的浪费，使那些除此之外找不着工作的劣等人，花纳税人的钱服役两年，就能在以后的生活中混饭吃。这就是你想干的吗？”

“卡尔不是劣等人！”

“对不起。是的，他是个好孩子……但是被错误引导了。”他皱了皱眉，随后又笑了。“儿子，我原本打算给你一个惊喜——一份毕业礼物。现在我提前告诉你，这样你可以更加容易忘记你刚才的胡言乱语。我并不是担心你会干些什么。我对你的判断力有信心，即使你年纪还小。但是你现在有些想不开，我知道，这份礼物可以使你的头脑更清醒。你能猜到是什么吗？”

“嗯，不知道。”

他笑了笑，“去火星旅行一次。”

我肯定是惊呆了。“老天，父亲，真是没想到——”

“本来打算让你惊喜的，现在看来我做到了。我知道你们这些孩子喜欢旅游，尽管你们的旅行收获经常让我失望。但现在是你旅游的好时机——就你自己，我提到过吗？——从你现在的圈子中跳出来……因为一旦你在这儿承担了责任，即使在月球上待上一星期你都会良心不安的。”他重新拿起报纸，“不，不用谢我。走开，让我把报纸看完，今晚过会儿我们家会来几个人。生意上的事。”

我走开了。我猜他可能觉得事情已经解决了……我也这么想。火星！就我一个人！我没有对卡尔提，我私底下觉得他会认为这是一种贿赂。好吧，可能是个贿赂。因此，我只告诉他说，这件事上父亲和我的意见不同。

“是啊，”他回答道，“我父亲也是。但这是我的生活。”

最后一节历史和道德哲学课上，我一直想着他这句话。这门课和其他课程的不同之处在于，每个人都得上，但是每个人都必然通过。杜波司先生似乎也不在乎我们听没听懂他的讲授。他只是用他的左臂残肢指着你（他从来不会费心去记我们的名字），飞快地提个问题。然后辩论就开始了。

但是在最后一天，他似乎想了解了解我们到底学到了多少。一个女孩直截了当告诉他：“我母亲说暴力从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是吗？”杜波司先生冷冷地看着她，“我相信伽太基的长老们会乐意接受这种说法。为什么你妈妈不告诉他们呢？为什么你不告诉他们呢？”

这两人以前就吵过架。这门课你不可能不及格，所以也就没必要拍杜波司先生的马屁。她尖声叫道：“你取笑我！人人都知道伽太基已经毁灭了！”

“看样子你并不知道。”他冷酷地说，“假如你知道的话，难道你不认为彻底决定了他们的命运的正是暴力吗？不过，我并不是针对你，我只是在嘲弄一种愚蠢得无法原谅的说法。我会一直这么做的。任何坚持这种错误的——而且是道德低下的——历史观点，说什么‘暴力从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人，我建议他们把这种观点转达给拿破仑·波拿巴和威灵顿公爵的鬼魂，让他们争论去吧。让希特勒的鬼魂当裁判，陪审团就由渡渡鸟、海雀和信鸽来担任。在历史上，暴力，赤裸裸的暴力所解决的问题比其他任何因素解决的要多得多，任何与此相反的观点是最糟糕的一厢情愿。忘记这个基本真理的种族总是为此付出生命和自由的代价。”

他叹了口气。“又是一年，又是一个年级——对我来说，又是一次失败。一个人可以向一个孩子灌输知识，但他无法教会他怎样思考。”突然，他把他的残肢对准了我。“你。一个士兵和一个平民的道德差异是什么，如果有差异的话？”

“差别，”我小心翼翼地回答，“在于公民的道德范畴。一个士兵有责任保卫他的政治团体的安全，如果有必要，他会用自己的生命来保卫它。一个平民则没有这种责任。”

“和书上的说法一模一样。”他嘲弄地说，“但是你懂这些话的意思吗？你相信吗？”

“嗯，我不知道，先生。”

“你当然不知道！我怀疑你们中是否有人能在眼前认出‘公民道德’这几个字！”他看了一眼手表，“就到这儿吧，都结束了。或许我们可以在比较愉快的场合下再次见面。下课！”

这之后不久就毕业了，三天后是我的生日，再过不到一个星期就是卡尔的生日。我仍然没有对他说我不会参军了。我相信他猜到了我不会，但是我们还没有挑开来明说。这太令人尴尬了。我们只是商量好在他生日的后一天见面，一块儿去征兵站。

在联邦大厦的台阶上，我们碰到了卡门西塔·班尼斯，一个高中同学，属于两性中令人愉快的那一性。卡门不是我的女孩，她不属于任何人。她从来不和同一个男孩连着约会两次以上，并且以同等的甜蜜——也可以说是冷漠——对待我们中的每一个。但是我对她还是相当了解的，她经常来我家的游泳池游泳，我们家的泳池是奥运会标准池。她有时候带这个男孩，有时候又带另一个。也有一个人来的时候，是我母亲逼她来的。母亲说她能给我带来“好影响”。她总算说对了一次。

她看见了我们，停下来等着，笑出两个酒窝。“你们好，伙伴们！”

“你好。”我回答道，“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猜一猜。今天是我生日。”

“哦？生日快乐！”

“我来参军。”

“啊……”我猜卡尔和我一样吃惊。但卡门西塔就是这样的人，她从来不传闲话，也不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别人。“不骗人？”我兴奋地加了一句。

“为什么要骗人？我想当个飞船驾驶员——至少会朝这个方向努力。”

“你如果想成功的话，什么都挡不住你。”卡尔飞快地说了一句。他说得对，我知道他的话有多么正确。卡门长得小巧可爱，非常健康，反应灵敏——看她跳水你肯定会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了。她的数学也很好。我的代数得了个“c”，商业数学得了个“b”。她却选修了我们学校提供的所有数学课，还自学了高等数学。我从来没想过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事实是，小卡门像个极好的摆设，你从来不会想到她会有什么用处。

“我们——嗯，我，”卡尔说，“也是来参军的。”

“还有我，”我附和道，“我们俩。”不，我还没拿定主意呢。我的嘴巴自己做了决定。

“哦，太棒了！”

“我也想试一试飞船驾驶员。”我又坚定地加了一句。

她没有笑。她非常诚恳地回答道：“哦，太好了！说不定我们能在训练中碰到一块儿。”

“对撞？”卡尔问道，“好飞行员可不会干这种事。”

“别傻了，卡尔。当然是在地上。你也要当飞行员？”

“我？”卡尔回答道，“你知道我的，卡车司机的活儿我可干不了。我想搞星际研究，如果他们要我的话。专攻电子。”

“‘卡车司机’！希望他们把你派到冥王星，冻死你。不，我不会这么想的——祝你好运！咱们进去吧，好吗？”

征兵站位于大厅中一排栏杆内。一个中士坐在那儿的一张凳子上，穿着华而不实的制服，看上去像是个马戏团的小丑。胸前挂满我无法分辨的勋标，右臂短了一大截，他的上衣专门裁剪成没有右袖……还有，如果走进栏杆里，还可以看到他没有腿。

他看上去一点儿也不烦恼。卡尔说：“早上好，我想报名参军。”

“我也是。”我加了一句。

他没理我们。虽然坐着，但他还是设法鞠了个躬，道：“早上好，年轻的女士。能为你效劳吗？”

“我也想参军。”

他笑了。“好样儿的！请去 201 号房间见拉加斯少校，她会照料你的。”他上下打量着她，“飞行员？”

“如果可能的话。”

“一看就像飞行员。好吧，去见拉加斯小姐。”

她离开了，对他说了句谢谢，冲着我们说了句回头见。现在，他把注意力转到我们身上，示意我们过去，他脸上刚才接待卡门的笑容已经无影无踪。“好吧，”他说，“想干什么？工兵？”

“哦，不！”我说，“我想当个飞行员。”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随后把视线移向一边。“你呢？”

“我对研发部门很感兴趣。”卡尔冷静地说，“特别是电子。我知道机会很大。”

“如果你能通过测试的话，机会是很大。”中士冷淡地说，“如果没有他们需要的基础知识和技能，你连一点儿机会都没有。听着，小伙子们，知道为什么他们派我来这儿露脸吗？”

我不懂他的意思。卡尔问道：“为什么？”

“因为政府根本不在乎你们参不参军！因为对于某些人——太多的人——来说，这一切不过是走个形式，服役一期之后，获取公民权，能够在领口绣上名牌说你是个退伍军人……不管见没见过战场。但如果你确实想服役，我们不能口头阻止你，我们不得不接收你，因为这是宪法赋予你的权利。它说任何人，男人或是女人，与生俱来就拥有服役并获得公民权的权利。但事实上，除了那些光荣的职业军人外，我们已经很难为所有志愿者找到合适的岗位了。你们不可能都成为真正的军人，我们也不需要那么多，况且志愿者中的大多数压根儿不是当兵的料。知道怎样才能成为军人吗？”

“不知道。”我承认道。

“大多数人认为只需要两只手、两只脚，外加一颗笨脑袋。这种货色当炮灰还行，凯撒大帝也许觉得手下有这种兵就够了，但现代士兵却必须是个专家，技能之高，放到其他行当里随便就能混个硕士。我们不会启用任何笨蛋。所以，为了打发那些坚持要服役、却缺乏必需技能的人，我们不得不发明出一系列肮脏的、恶心的和危险的工作，让他们在服役期满之前就夹着尾巴回家去……至少让他们在这辈子剩下的时间里牢记他们的公民权来之不易，付出了昂贵的代价。就说刚才在这儿的那个小姑娘吧，想当飞行员，我希望她能实现愿望；我们总是需要好飞行员，好飞行员数目不够。但如果她没能通过考核，可能只好把她派到南极洲去。那儿除了人造光线外，她什么都看不到。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会变红，干上一阵子繁重肮脏的体力活儿，她的手指头也会长满老茧。”

我想告诉他，卡门西塔是个数学专家，至少能在天空监测部找到个程序员的职位。但他说个不停，我根本插不进嘴。

“所以他们把我放在这儿，吓唬你们这些小伙子。看这儿。”他转了转椅子，让我们能看到他是个无腿先生，“假设你们不会被派到月球上挖坑道，或是一丁点本事都没有，干脆被当成试验新疫苗的实验室动物。假设这些事都没有发生，你们真的成了战士。看看我——你们以后很可能就是这个下场——如果不是彻底死翘翘，让你们的爹妈收到一份‘非常抱歉’的电报的话。后一种可能性更大，因为到了现在，无论是训练还是实战，伤员都不会很多。如果你彻底死了，他们会把你扔进棺材。我是个罕见的例外，我很走运……尽管你可能觉得我已经倒霉到家了。”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起来，“所以，你们还是回家去吧。去上大学，然后当个化学家，或是保险推销员，随便什么都行。服役不是参加夏令营，真正的军人生涯即使在和平年代都既艰苦又危险，大大超出常人的想像。绝对不是度假，也不是浪漫的冒险。怎么样？有何打算？”

卡尔说：“我还是要参军。”

“我也是。”

“你们无权挑选服役的部门，这个你们懂吗？”

卡尔说：“不是说可以列出自己的志愿吗？”

“当然。那也是你整个服役期间能作出的最后一个选择。职务委任官会认真对待你的选择的：他第一会检查这个礼拜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一个左撇子吹玻璃工，如果你的志愿正好符合这个需要，那你就乐去吧。勉强承认你的选择刚好有个地方需要——没准儿在太平洋底——他会测试你的技能和基础知识。在二十次当中有那么一次，他会不得不承认所有的条件都满足，这以后你就得到了工作……直到某天一个有实权的小丑一纸调令将你派往完全不同的岗位。但是剩下的十九次他会拒绝你，觉得你只适合去天王星实地测试生命保障装置。”他若有所思地加了一句，“天王星上很冷。还有件怪事，生命保障装置在那儿经常失灵。但是我们不得不进行实地检测，实验室不会提供所有的答案。”

“我有资格成为一名电子技师。”卡尔坚定地回答，“如果有这样的职位的话。”

“那么，你呢，小家伙？”

我犹豫了——突然间我意识到，如果不尝试一下，我这辈子都会认为自己什么都不是，只是个老板的儿子。“我想试一试。”

“好吧，不能说我没努力劝过你们。出生证带了？证件拿出来。”

十分钟后，我们仍然没有宣誓入伍。我们到了大楼的最顶层，被人拿针头全身扎来戳去，被荧光镜看来看去。我觉得身体检查是这么回事，如果你没病，他们竭尽所能想让你染上病。如果他们的努力失败了，你就通过了。

我问一个医生通不过体格检查的人的百分比有多少。他看上去吃了一惊。“为什么？我们从来不会淘汰谁；法律不允许呀。”

“哦？我是说，对不起，医生，那么这种检查又有什么意义呢？”

“意思是，”他回答道，同时弯腰用把小锤子敲了敲我的膝盖（我踢了他一下，但是不重），“为了搞清楚你的身体状态适合哪种任务。即使你两眼瞎得什么都看不见，坐着轮椅进来，仍然愚蠢地坚持要参军，他们也会找到一种同样愚蠢的岗位来满足你的要求。或许是用手摸着数毛毛虫身上的绒毛。只有一件事能让你被淘汰：医生宣布你无法理解入伍誓词的意义。”

“哦。嗯……医生，你在参军前已经是个医生了吗？要不，他们觉得你应该成为一个医生，所以把你送进了医学院？”

“我？”他看上去很震惊，“年轻人，我的样子有那么傻吗？我是个平民雇员。”

“对不起，先生。”

“我不是针对你，但是只有跟蚂蚁差不多的人才适合军队，就是这话。相信我，我看着他们出发，看着他们回来——如果回得来的话。军队对他们做了些什么我都看见了。为了什么？一群政治特权阶层，从来没有贡献过一分钱，也不知道怎样聪明地花钱。如果他们让医务人员掌管政府……不说那么多了，你会认为我在犯叛国罪，不管是不是言论自由。但是，年轻人，如果你的聪明程度足够数到十，趁着还来得及时赶紧退出。好了，拿着这些文件，回征兵中士那儿去——记住我说的话。”

我回到大厅。卡尔已经在那儿了。中士审视了我的文件，阴沉着脸说：“很明显，你们两个都非常健康——除了你们脑壳中的空洞以外。稍等一下，我要叫几个证人来。”他按下一个按钮，随后出现了两位女职员，一个老太婆，另一个长得挺可爱。

他指着我们的身体检查单，出生证和身份证，非常正式地说：“我邀请并要求你们，各自检查这些文件，确定他们是谁，并且确定这些文件和站在这里的两位先生之间的关系。”

我相信，对于他们来说这完全是无聊的日常工作。她们检查了每份文件，采了我们的指纹——又一次！那个长得可爱的在她的眼睛上戴上一个珠宝匠用的小型放大镜，比较我们出生时和现在的指纹，又比较了我们的签名。我开始怀疑我究竟还是不是我自己。

中士加了一句：“根据你们的发现，文件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允许他们宣誓就职吗？你们的结论是什么？”

“我们认为，”那个老太婆回答道，“根据每一份由特许的医学委员会指派的医生签署的检查单，他们的精神状态满足宣誓的要求，他们中没有人受到酒精、毒品和其他药物的影响，也没有受到催眠。”

“很好。”他转向我们，“随我重复——”

“我，达到法定年龄，按照我自己的意愿——”

“我，”我们重复道，“达到法定年龄，按照我自己的意愿——”

“没有受到强迫，允诺，或是任何诱惑，在被明确告知此宣誓的意义和由此带来的后果之后——”

“现在加入地球联邦军队，服役期不少于两年，并且如有需要，将作相应延长，直至联邦认可为止。”

（这一部分使我吃了一惊。我过去一直认为一个服役期就是两年，大家都是这么说的。结果一签文件，一辈子都可能搭进去了。）

“我发誓将高举和捍卫联邦宪法，针对一切地球上或别的星球的敌人，保卫所有联邦和相关地区内公民和合法居民所拥有的宪法赋予的自由和特权，并且完成我的合法上司或权力机关指派给我的任务，不管此任务是在地球上还是在别的星球——”

“——服从地球军总司令和一切职位高于我的军官和相关人员的合法命令——”

“——并且对于任何职位低于我的人作出同样的要求——”

“——当完成服役期光荣退役时，或是完成服役后转为退役军官时，在我的有生之年应继续执行联邦的任务，同时享受联邦赋予我的公民权，除非被由具有同等公民权的公民组成的法庭剥夺了这种荣誉。”

（嚯！）杜波司先生早就在历史和道德哲学课上给我们分析了就职誓言，让我们逐句学习。当时你意识不到它有多长，直到它向你滚来，那么一大串，就像神的马车一样沉重，无法阻挡。

至少它让我意识到了自己不再是个衬衣下摆可以放在裤子外头、无忧无虑的老百姓。我不知道我将成为什么，但是我很清楚，自己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我了。

“上帝佑我。”我们结束了宣誓，卡尔在胸前划了个十字，那个小可爱也这么做了。

此后又是签名、摁手印，我们五个都这么做了。卡尔和我拍了一次性身份证像，相片随即被贴在文件上。中士终于抬起了头。“早就过了午饭时间了。吃饭去吧，小伙子们。”

我使劲咽了口唾沫。“呃，中士？”

“说。”

“我能在这儿通知一下我的父母吗？告诉他们我——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

“我们做的比这更好。”

“长官，您是什么意思？”

“给你放四十八小时的假。”他冷笑一声，“知道你不能及时赶回来的后果吗？”

“嗯，军事法庭？”

“没事，根本没事，除了在你的档案上会有个记录，‘服役期未能完成’，而且你不会，不会，绝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这是我们所谓的头脑冷静期，借此剔除那些吃饱了撑的，没有诚意的，不该宣誓的孩子们。这么做不但节省了政府一大笔钱，也替这些孩子和他们的父母省了很多麻烦，邻居们也不会有闲话。你甚至没有必要告诉你的父母。”他把椅子移离桌子，“那么，后天中午见，如果我还能见到你们的话。带上你们的私人物品。”

离家令人心碎。父亲先是大骂了我一顿，随后不再和我说话。母亲则终日躺在床上。我最终出发时比预定时间早了一个小时，除了厨师和清洁工之外，没有人目送我离去。

我站在征兵中士桌前，想敬个礼，想了想又觉得自己不会，所以也就算了。他抬起头来。“这些是你的档案，拿着它们去 201 室。他们会带你参加测试。敲门，然后进去。”

两天之后，我知道自己当不上飞行员了。考察人员对我的一些评价列举如下：空间位置关系直觉不充分……数学天分不足……数学基础不足……反应时间符合要求……视力良好。我高兴他们写上了最后两条，测验开始没多久我就觉得自己的本事只够扳着指头数数。

职务委任官让我按顺序列出我的次要选择，接下来的四天内我接受了从未听说过的奇奇怪怪的智力测验。值得一说的是，一个速记员尖叫着，跳到了椅子上，结果发现地上那个他以为是蛇的东西只不过是条软管。

笔试和口试几乎同样愚蠢。但是既然他们喜欢这一套，我也就不得不参加考试。我干得最认真的事就是罗列自己的志愿。自然，我把所有太空舰队的职位（除了飞行员以外）都排在前面，不管是动力舱机械员还是厨师。我觉得海军随便哪个职位都比陆军强：我喜欢旅游。

接下来我的选择是情报人员——间谍也会四处游荡，而且，我觉得这份工作可能也挺有意思（我错了，但是这已经无关紧要了）。在此之后还有一长串职位：心理武器、化学武器、生物武器，还有战争生态学（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听起来挺有意思）、后勤部队（我犯了一个错误。我在参加辩论队时学过逻辑，但不知道“后勤”和“逻辑”是不同意思的两个词），其他还有十几个职位。在清单最后，犹豫了一阵以后，我写上了 K-9 军犬部队和步兵。

我没有在清单上列出任何非战斗单位的名字。如果不能参加战斗部队，他们把我当作实验动物也好，把我派往水星做劳工也好，都没什么区别——无论哪个职位都是为傻子预备的。

宣誓一周后，职务委任官威斯先生召见了我。他是个退休的心理战少校，现在专职招兵。但他穿着便服，坚持让人称他为“先生”。你在他面前可以放松，可以跟他愉快相处。他手里拿着我的选择清单，我所有的测试结果，还有一份我的高中成绩单——对此我感到很高兴。我在学校干得不错。自认为挺出色，又没有出色到让人讨厌的地步。没有一门课不及格，只取消过一门选修课。学校的其他活动中我都算个人物：游泳队、辩论队、田径队。另外，我还是班财务委员、年度文学竞赛的亚军、返校委员会主席，诸如此类。这些不错的纪录都显示在我的成绩单上。

我走进去时他抬起头。“坐下，乔尼。”他又看了一会儿成绩单，随后把它放下。“你喜欢狗吗？”

“嗯，是的，先生。”

“喜欢到什么程度？你的狗在你床上睡觉吗？顺便问一句，你的狗现在在哪儿？”

“现在我没有狗。但是过去我养狗的时候——嗯，它不在我的床上睡觉。你知道，我母亲不让狗进屋。”

“没有偷偷带它进去？”

“嗯——”我想给他解释一下，我母亲这个人，只要她下定决心，而你又违抗了她，她不会生气，但却大受伤害。这是她的一贯做法。但是我放弃了。“没有，先生。”

“唔……你见过新狗吗？”

“见过一次，先生。两年前他们在麦克阿瑟剧院展出过一只。但是英国动物保护协会提出了抗议。”

“让我跟你说说 K-9 小组的生活。一条新狗决不只是一条会说话的狗。”

“麦克阿瑟剧院那条新狗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懂。它们真的会说话？”

“真的。只是你要训练自己的耳朵，习惯它们的口音。它们的嘴无法发出‘b’，‘m’，‘p’或是‘v’的音，你必须熟悉这些音的替代音——听上去像是上腭分裂的残疾人发出的音。不过，它们的语音和人类语音一样清晰。但是，新狗不只是会说话的狗，它根本不是狗。它是从犬类中经过人工变异而形成的共生体。一条经过训练的新狗比普通狗聪明六倍，和人类低能儿的智力相差无几。当然，这么比较对新狗很不公平。一个低能儿是个失败的产品，而新狗在它自己的行当里却是一位天才。”

威斯先生皱了皱眉头，“不过，这一切都必须有个前提条件，它必须有自己的共生体，也就是说，一种和谐相处的……嗯，你太年轻了，还没结过婚，但是你见到过婚姻，至少见过你父母的。你能想像嫁给一条新狗吗？”

“不，不，我想像不出。”

“在一个 K-9 小组中，狗和人之间的感情纽带比大多数婚姻关系更加紧密，更加重要。如果主人阵亡，我们会杀掉新狗，马上杀掉。这是我们能给予那个可怜家伙的最大帮助。仁慈的杀生。如果阵亡的是新狗……当然我们不能杀人，尽管这是最简单的处理方法。我们会限制他的活动，把他送进医院，让他慢慢恢复。”他拿起一支笔做了个记号，“我们不能把一个无法抗拒他母亲的命令，因而从不与狗睡觉的小男孩派往 K-9 部队。所以让我们来考虑一下其他选择。”

在 K-9 之上我还填了不少志愿呢，直到现在，我才知道自己已经被所有这些单位淘汰掉了，而现在 K-9 部队也离我而去。我太震惊了，差点没能听清他接下来说的话。威斯少校说话时若有所思，脸上没有表情，仿佛不是说他自己，而是一个早已死去的陌生人。“我曾经是 K-9 部队的一员。当我的新狗死后，他们给我服用了六个星期镇静剂，随后把我调到其他部门。乔尼，你上了这么多课——为什么不选些有用的呢？”

“先生？”

“太晚了。忘了它吧。嗯……你的历史和道德哲学课老师认为你还不错。”

“是吗？”我吃了一惊，“他怎么说的？”

威斯笑了。“他说你不笨，只是太无知了，受了环境的局限。对他来说，这称得上是个很高的表扬。我认识他。”

我可不觉得是表扬！那个自大的倔老头子——

“再说，”威斯继续道，“一个电视欣赏课得 C 减的男孩应该不会差到哪儿去。我想我们可以接受杜波司先生的推荐。你对于成为一名步兵有什么看法？”

从联邦大厦走出来时，我有点失落，但也没有不高兴。至少我是个战士了。我的口袋里有证明我职位的文件。我没有被人看作又笨又无用的那一类，而是个有用之才。

下班时间已经过了一会儿，建筑物空了，里面只剩下动作慢的、上夜班的。在大厅里我碰上一个正要离开的人，看上去很眼熟，但我认不出他是谁。

他看见并认出了我。“晚上好！”他轻快地说，“还没有出发吗？”

我这才认出他来——那个主持我们宣誓仪式的中士。我猜我的下巴都掉了下来。这个人穿着平民服装，用两条腿走路，还有两只完整的胳膊。“晚上好，中士。”我嘟囔了一句。

他十分清楚为什么我会有这副表情。他朝自己身上看了一眼，笑着说：“放松点，小伙子。下班以后我不用再穿那套恐怖戏装了——现在我就没穿。还没有分配？”

“刚接到命令。”

“干什么？”

“机动步兵。”

他的脸笑成了一朵花，伸出手来。“我的行当！握握手，孩子！我们会把你训练成个男子汉——或是迫使你中途放弃。也有可能同时达成这两者。”

“这个选择好吗？”

“好吗？孩子，这是惟一的选择。机动步兵才是真正的陆军啊。其他所有人只不过按按电钮，或者做做研究。他们递给我们锯子，我们来干活。”他又握了一下我的手，继续道，“给我写张明信片——‘侯中士，联邦大厦’，就会寄到我手里。祝你好运！”他转身走了，挺起胸膛，脚步咔咔作响，头昂得高高的。

我看了看我的手。他向我伸出来的是以前不存在的东西——他的右手。感觉和真正的血肉差不多，握住我时非常有力。这种动力假肢我听说过，可真正接触到它还是感到万分惊奇。

我回到新兵待分配期间暂时居住的旅馆。我们还没有制服，白天穿着不分兵种的连裤装，晚上则穿我们自己的衣服。我回到房间，开始收拾行李。明天一早我就要出发了，得收拾行李寄回家。威斯警告过我，不要带任何东西，除了家庭相片和一件乐器以外，如果我会玩的话（但是我不会）。卡尔三天前就出发了，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研发职位。我替他高兴，他不必在我曾经面临过的一大堆选择面前发呆了。小卡门也出发了，带着海军候补少尉（见习）的军衔。她可以成为一名飞行员，挺好的，如果她能通过考核……我觉得她准行。

整理东西时，我的临时室友走了进来。“拿到命令了？”他问。

“是的。”

“干什么？”

“机动步兵。”

“步兵？哎呀，你这可怜的笨蛋！我替你难过，真的。”

我挺直身子，愤怒地说：“闭嘴！机动步兵是陆军中最好的部门——它才是真正的陆军！你们这些混蛋只不过给我们递上锯子——我们才是干活的人。”

他笑了。“你会知道的。”

“想尝尝我拳头的滋味吗？”

注释

logistics（后勤）和 logic（逻辑）拼写较为相似，因此主人公产生了误解。

3

他将用铁杖统治他们。

——启示录Ⅱ：25

我在位于北方大草原上的阿瑟·考利营和其他几千个倒霉蛋一起接受了新兵训练。我得强调一下，它的确是个营地，那儿仅有的一座永久性建筑是用来存放设备的。我们吃住在帐篷，但却在外头生活——如果那种日子称得上生活的话，当时我可不这么认为。我习惯了温暖的气候，那儿给我的感觉是北极点就在营地北方几英里处，而且有越来越近的趋势。毫无疑问，冰河期又回来了。

但是运动能使你保持温暖，他们会想方设法使你得到足够的运动。

到那儿第一天，没等天亮他们就把我们叫醒了。我因为无法适应时差，好像那时才刚刚睡着。半夜三更把人叫起来，我简直无法相信有人当真能干出这种事来。

但他们就是干出来了。一个不知道设在什么地方的喇叭大声播放军队进行曲，响得能把死人吵醒。一个浑身长毛的讨厌家伙从连部走来，一路高喊：“所有人都出来！站起来！马上！”当他回过头来又叫喊一遍时，我刚刚戴上帽子，接着便被我的衣服绊了一下，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他对于我的处境毫不在意，甚至没停下来看看我会不会摔下去。

十分钟之后，穿着裤子、内衣和靴子，我和其他家伙高高矮矮站在一起，准备开始训练。太阳刚从东方的地平线上露出脸。面对我们的是一个肩膀很宽，表情阴沉的家伙，身上的穿着和我们一样，只不过我看上去像是个活死人，而他则脸颊刮得发青，裤线笔直，靴子可以当镜子使，精神抖擞，完全清醒，像是经过了完全的放松，充分的休息。你会产生这样的感觉，那就是他永远不用睡觉，只需要每十万英里检查一下，时不时掸掸灰尘就行。

他咆哮着：“全连注意，立——正！我是职业中士兹穆，你们连的连长。你们跟我说话时，先敬礼，说‘长官’——要向所有拿着教鞭的教官敬礼，称呼他们‘长官’。”他现在就拿着一根其大无比的藤杖，在空中一挥，以此显示他所说的教鞭是什么。昨天晚上刚到这儿时，我注意到有人拿着它们，还以为自己也会领到一根哩。现在，我的想法变了。“——我们这儿没有足够的军官来教你们。所以，我们训练你们。谁在吸鼻子？”

没有回答——

“谁在吸鼻子？”

“我。”一个声音回答道。

“‘我’什么？”

“我吸了鼻子。”

“我吸了鼻子，‘长官’！”

“我吸了鼻子，长官。我觉得冷，长官。”

“喔！”兹穆走向那个吸鼻子的人，在他鼻子底下一英寸处挥了挥他的大藤条，发问道：“姓名？”

“吉金斯……长官。”

“吉金斯……”兹穆重复着，仿佛这个词让人恶心，甚至是一句下流话。“我想，今后你晚上巡逻时，也会因为流鼻涕吸你的鼻子，是吗？”

“我希望不是，长官。”

“我也不希望。但是你觉得冷。嗯……得想想办法。”他用棍子点了点，“看见那儿的军械库吗？”我向那边望去，除了草原之外什么都看不到，只是几乎在天尽头处有一座孤零零的建筑物。

“离队。跑个来回。我说的是跑。快！布鲁斯基！给他计时。”

“是，中士。”五六个拿着藤杖的人中有一个离开队列向吉金斯跑去，轻易追上他，用教鞭打了几下他的屁股。兹穆又转过身对着我们，我们仍然颤抖着保持立正姿势。他从头至尾走了一遍，逐个瞪着我们，满脸不高兴。最后，他站在我们面前，摇着头，仿佛在自言自语，但是声音响到足以让我们听清：“这种破事儿怎么老是落在我头上？”

他看着我们。“你们这些猿人——不，不是‘猿人’，你们还没有那么高等。你们这群有缺陷的病态猴子……一群关在围栏里、胸部塌陷、挺着松垮垮大肚皮的难民。我这一辈子里，从来没见过这么可耻的妈妈的小宝贝——你，说你呢！收起你的肚子！抬起头！我在对你说话！”

我缩起肚子，尽管我不确定他说的是不是我。他不停地说呀说呀，听着他的咆哮，我慢慢忘记了自己浑身的鸡皮疙瘩。他这一大堆话里连一句重样的都没有，也没有使用亵渎神灵或是淫秽的下流话。（后来我发现，只有在非常特殊的场合下，他才会使用它们。今天晚上的这次算不上。）但是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我们的缺点，身体上的，智力上的，道德上的，还有基因上的，说得详细极了，极具侮辱性。

但是，不知为什么，我没有感到自己受了侮辱。我开始对他的遣词造句产生了强烈的兴趣。要是他能加入我的辩论小组就好了。

终于，他停止了，好像快哭了。“我受不了了。”他痛苦地说，“非得活动活动筋骨，发泄一下子不可。我六岁时那套玩具木头兵都比你们强。好吧！你们这群丛林虱子中有没有自认为能打垮我的？你们当中有没有男人？说话！”

整个现场一片寂静。我没有开口。我毫不怀疑，他会反过来打垮我的。我坚信这一点。

我听到队列的远端，个子高的那头，传来一个声音。“我想我能……长官。”

兹穆看上去挺高兴。“好！站出来，让我瞧瞧你。”那个新兵站了出来，他看着挺吓人的，比兹穆中士还要高上三英寸，肩膀也比他宽。“你的姓名，士兵。”

“布莱金里奇，长官——我的体重有两百一十磅，决不是什么‘松垮垮大肚皮’。”

“你想怎么跟我较量？”

“长官，想怎么找死你自己挑吧。我可不是好对付的。”

“好的，没有规则。你准备好了就开始。”兹穆把他的藤杖扔在一边。

较量开始了——紧接着又结束了。大个子新兵坐在地上，右手攥着左手腕，一声不吭。

兹穆冲他弯下腰。“骨折了？”

“可能是吧……长官。”

“对不起。你冲得太快了。知道医务室在哪儿吗？别管了——琼斯！把布莱金里奇带到医务室。”他们正要走，兹穆轻轻拍了拍他的右肩，轻声说：“咱们过一个月左右再试一次，我让你瞧瞧今天我用的这一招。”我觉得这种话应该私下说，但是他们站的地方离快冻死的我还不到六英尺。

兹穆走了回来，道：“好的，这个连里至少还有一个带种的，我感觉好点了。还有一个吗？那就来两个吧。你们这帮癞蛤蟆中出来两个，跟我比划比划。有吗？”他将我们来来回回看了几遍。“胆小鬼，没有脊梁的家伙——哦，哦！是吗？站出来。”

队列中肩并肩站着的两个人一块儿走了出来。我猜他们刚才已经小声商量过了，但是他们远远地站在个子高的那头，我没有听到。兹穆朝他们笑笑。“姓名，包括你那位同胞的。”

“海因里希。”

“什么？”

“海因里希，长官。”他飞快地冲着另一个新兵说了一声，恭敬地加了一句，“他说不了几句标准的英语，长官。”

“叫梅耶，长官。”第二个人补充道。

“没什么。很多人刚到这儿时都说不了几句，我自己也是。告诉梅耶不要担心，他会赶上的。他知道我们要干什么吗？”

“Jawohl。”梅耶回应道。

“当然，先生。他听得懂标准英语，只是说不好。”

“好的。你们脸上的伤疤在！哪儿弄的？海德堡？”

“Nein——不是，长官，在科尼斯堡。”

“一回事。”和布莱金里奇较量过后，兹穆已经捡起了他的藤杖。他挥了挥它，问道：“或许你们都想借一根这玩意儿？”

“对您太不公平了，长官。”海因里希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如果您允许的话，空手。”

“随便你。科尼斯堡，嗯？按什么规则？”

“长官，三个人打架还谈什么规则？”

“有道理。好吧，咱们定一条，如果有谁把别人的眼睛挖出来，打架结束后必须还给对方。告诉你的同胞我已经准备好了。你们想什么时候开始都行。”兹穆把他的藤杖扔向一边，有人接住了它。

“你在开玩笑吧，长官。我们不会挖眼睛的。”

“同意，不挖眼睛。‘准备好了就开火，格雷德里！’”

“什么？”

“要打就上！不然滚回队列里去！”

这一次我确信自己看清楚了。在今后的训练中，这几招我也差不多学会了。但在当时看来，我觉得整个过程可能是这样的：这两人分别向我们连长的左右两边扑去，绕到他的两侧，这时几个人还没有交手。在这个位置上，单独作战的人有四个基本选择，这些选择可以有效地利用他的机动性和更高的协调性——两个人的协调性无论如何也比不上一个人。兹穆中士后来说过，一群人要比单独一个人来得弱，除非他们受过训练，配合默契（他是对的）。例如，他可以佯攻其中一人，紧接着出其不意迅速攻击另外一个，使之失去战斗力——比如打折他的膝盖骨，随后再对付头一个。

他却让他们先进攻。梅耶率先向他扑来，想抓住他把他摔倒在地。海因里希则从上三路进攻，用脚使劲踹去。战斗就这样开始了。

我认为下面就是我自己看到的格斗经过。梅耶根本没能抓住他。兹穆中士迅速旋转身体面对他，同时一脚踢在海因里希肚子上——随后梅耶也飞了出去，兹穆中士协助他完成了这个冲刺动作。

整个过程中，我最拿得准的就是：战斗刚一开始，两个德国小子就安静地躺在那儿，头对着脚，脚对着头。兹穆站在他们身旁，脸不红气不喘。“琼斯，”他说，“不，琼斯已经走了，对吗？默罕默德！拿个水桶来，把他们浇醒。谁拿了我的教鞭？”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醒了过来，浑身湿漉漉的回到队列中。兹穆看着我们，客气地要求道：“还有人吗？要不就开始仰卧起坐练习？”

我想不会再有人了，我猜他也这么想。但是在队列中矮个子的左端，一个小伙子站出来，走到中间。兹穆看着他。“就你一个？想挑一个同伴吗？”

“就我自己，长官。”

“照你说的办。姓名？”

“岗田，长官。”

兹穆的眼睛瞪大了。“和岗田上校有什么关系？”

“身为他的儿子我感到十分光荣，长官。”

“是这样！好！黑带？”

“不是，长官。还没有。”

“我会很乐意看到你取得这个资格。好吧，岗田，我们是按比赛规则来呢，还是先叫辆救护车来？”

“您来选吧，长官。但是，如果我有选择权的话，使用比赛规则更谨慎些。”

“不知道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但是我同意。”兹穆又将教鞭扔在一边，两人后退几步，面对面鞠了个躬。

随后，他们半蹲着转起圈来，手上做着试探动作，样子像两只公鸡。

突然间碰在一起——小个子朝地上一倒，兹穆中士从他的头顶飞出去。但他没像梅耶似的结结实实砸在地上，而是打了个滚，等岗田站起来时，他也已经站在地上，看着他。“好！”兹穆用日语叫道。

“谢谢。”岗田回答道，笑了笑。

没有任何停顿，两人再次缠在一起。我以为兹穆中士又要飞了。他没有，而是一个滑步抢进去。有一阵子，只见一片胳膊和腿扭打在一起。动作慢下来了，这时才看到兹穆将岗田的左脚扭到右耳旁。擒拿成这样，对方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

岗田用一只空闲的手拍了一下地面，兹穆马上就让他起来了。双方再次互相鞠了一躬。

“再来一次，长官？”

“对不起，我们还有其他事要做。另找个时间吧，嗯？为了娱乐……为了荣誉。或许我应该告诉你，我是你那位可敬的父亲训练出来的。”

“我猜出来了，长官。另找时间。”

兹穆在他肩上用力拍了一下。“归队，士兵。全连注意！”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我们做了一遍早操，我从刺骨的寒冷一下子进入了汗流浃背的燥热。兹穆担任领操员，亲自做每一个动作，嘴里还喊着口令。就我所见，他那身衣服还是整整齐齐，收操时也不像我们喘得那么厉害。那天以后，他再也没有领过操。（我们再也没有在早餐前见过他，军衔还是有其特权的。）但是那天早晨的确是他领的操。做完时，我们已经累得不行了。他领着我们小跑回帐篷，一路上扯着嗓门高喊：“快点！跑起来！别拖尾巴！”

在阿瑟·考利营，去任何地方我们总是一路小跑。我一直没弄明白这位考利究竟是何方神圣，准是个田径运动员。

布莱金里奇已经在营帐里了，手腕打着石膏，只露出手指头。我听见他说：“不要紧，不过是个小骨折。我早就习惯了。等着瞧，总有一天，我会给他点颜色看看。”

我不相信他的话。岗田可能有这个机会，这只大猿人肯定没戏。别人比他强得太多了，可他就是瞧不出来。第一眼看到兹穆时我就不喜欢他，但这个人挺有性格的。

早餐还算不错，一日三餐都不错。传说寄宿学校专门在吃饭时想方设法收拾你，这里倒没有那种事。如果你想狼吞虎咽，用两只手往嘴里塞东西，没人管你。这倒不错，因为吃饭时是惟一一段不会有人吆喝你干这干那的时间。早餐的品种和我在家吃惯的完全不同，我母亲要是看见食堂那些老百姓是怎么做饭的，非脸色发白逃进房间不可。不过饭菜是热的，分量充足，如果不挑剔，味道还算可以。我的饭量比过去的四倍还多，用一杯又一杯大量放糖大量加奶的咖啡把它们灌下去。我能吃下一条鲨鱼，连扒皮都等不及。

我们刚开始吃，吉金斯和布鲁斯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他们在兹穆单独享用的桌子前停了一会儿，随后吉金斯整个倒在我身旁的一张空板凳上。他看上精疲力竭，脸色惨白，呼吸急促。我说：“哎，来点咖啡？”

他摇了摇头。

“你最好吃点。”我坚持道，“来点炒鸡蛋，很容易消化。”

“吃不下。那个混帐，那个混帐王八蛋。”他开始低声地用单调的毫无起伏的声音诅咒兹穆，“只不过请他允许我不吃早饭。回帐篷躺一会儿。布鲁斯基不答应——说我必须去见连长。所以我去了，告诉他我病了，我告诉他了。他只摸了摸我的脸，数了数我的脉搏，然后告诉我看病时间是九点，不让我回帐篷。噢，那只老鼠！哪天半夜非干掉他不可，我会的。”

不管怎样，我还是往他碗里舀了些鸡蛋，又给他倒了杯咖啡。让人高兴的是，他开始吃了。我们中的大多数还在吃时，兹穆中士起身走了，临走前在我们身旁停了一会儿。“吉金斯。”

“嗯？到，长官。”

“0—9—0—0，看医生去。”

吉金斯腮帮子上的肌肉都扭曲了。他慢慢回答道：“我不需要药片——长官。会撑过去的。”

“九点钟，这是命令。”他离开了。

吉金斯又开始了单调的诅咒。终于，他停了下来，咬了一口鸡蛋，大声说起了别的。“我实在忍不住，真想捉摸是哪个娘生出了这么一个东西，我只想见上她一面，这就够了。他有妈吗？”

只不过是个用于加强语气的修辞性反问句，但有人回答了。在桌子另一头，离我们几张凳子远的地方，坐着一位下士教官。他已经吃完了，正在抽烟，剔牙。他显然听见了我们的话。“吉金斯——”

“嗯——长官？”

“你知道中士们的事吗？”

“嗯……我听着呢。”

“他们没有妈。只要问问受过训的新兵就知道了。”他向我们喷了口烟，“他们都是靠裂变生出来的……跟细菌一样。”

注释

德语：是。

美西战争中美舰队司令杜威的名言，格雷德里是舰队旗舰舰长。

4

耶和华对基甸说，跟随你的人过多，我不能将米甸人交在他们手中，免得以色列人向我夸大，说，是我们自己的手救了我们。现在你要向这些人宣告说，凡惧怕胆怯的，可以离开基列山回去。于是有二万二千人回去，只剩下一万。耶和华对基甸说，人还是过多。你要带他们下到水旁，我好在那里为你试试他们。我指点谁说，这人可以同你去，他就可以同你去。我指点谁说，这人不可同你去，他就不可同你去。基甸就带他们下到水旁。耶和华对基甸说，凡用舌头舔水，像狗舔的，要使他单站在一处。凡跪下喝水的，也要使他单站在一处。于是用手捧着舔水的有三百人，其余的都跪下喝水的。耶和华对基甸说，我要用这舔水的三百人拯救你们，将米甸人交在你手中。其余的人都可以各归各处去。

——士师记Ⅶ：2-7

到了那儿两个星期之后，他们收走了我们的行军床。也就是说我们得了一次大乐子：把床折叠起来，背着它们走四英里，卸在一个仓库里。到了那个时候，有没有床已经无所谓了。地上比床暖和，而且柔软得多，尤其是半夜紧急集合号吹响，我们连滚带爬跑出去操练时，地面构成的眠床真是又暖又软，让人舍不得起来。夜间集合每个星期大概会来三四次。但这样的操练一结束，我倒头就能睡着。我学会了在任何时间、任何场合下睡觉，坐着可以睡，站着一样睡，行军时都可以照睡不误。我甚至能以立正姿势睡过整个早点名，欣赏着教官的训话，却不会被他们的嗓门吵醒，还能立即大声回答点名。

在考利营我有了一个重大发现：幸福是由足够的睡眠构成的。就这么简单，没有更多的要求。忧郁的有钱人得靠安眠药才能入睡，机动步兵不需要。给士兵一个沙坑，允许他在里头睡觉，他就会像一条拱进苹果里的虫一样幸福——呼呼大睡。

理论上，每天晚上你都有八小时睡眠时间，晚饭后还有一个半小时自由活动时间。但事实上，你的睡眠时间受到紧急集合、夜间站岗、野外拉练，还有各种职位高于你的人所下的命令等等一系列因素的干扰。你的傍晚，如果没有被班务或是小小违例带来的额外勤务毁掉的话，也会被用来擦皮鞋、洗衣服、理发或是帮人理发（我们中的一些人理发手艺相当了得，不过，在部队里可以剃成个亮晃晃的电灯泡，任何人都有这个手艺），更不用提人事、装备和兹穆中士带来的无穷无尽的活计了。例如，在早点名时，我们学会了用“洗毕”答到，表明自己在昨天点名之后至少洗过一次澡。有人可能会撒谎蒙混过关（有那么几次，我也这么做过），但是我们连里至少有一位被人抓住了确凿证据，指出他最近没有洗过，随后他被同一个班的战士用硬毛刷子蘸着洗地板液刷了个遍，还有一位下士教官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提出些非常有用的建议。

如果晚饭后没有其他更加紧急的事要做，你就可以写写信，到处游荡，说说闲话，谈论中士的种种精神上和道德上的问题，当然，最痛快的还是谈论人类中的另一性（我们已经开始相信世上没有女人这种生物，她们只不过是我们的想像——我们连里有个小伙子说他在团部见过一个女孩，大家一致认定他是个骗子，骗死人不偿命）。你也可以打牌。我被一种非常粗暴的教学方式教会了最好不要再抓到同花顺。事实上，从那次以后，我再也没有玩过牌。

或者，如果你真的有二十分钟属于自己的时间，你可以睡觉。这是个梦寐以求的选择。我们缺着好几个星期的觉。

说了这些之后，有人可能会觉得新兵营的训练过分艰苦了，没有必要。但是，这种感觉是错误的。

它被有意设计成尽可能的艰苦。

每个新兵都认定这一切毫无必要，纯粹是折磨人取乐，是经过精心计算的虐待，是以他人痛苦为乐的愚蠢的低能儿的把戏。

它不是。它的设计是如此精心，如此智慧，如此高效，不可能仅仅是为了满足变态的残忍。它被设计成冰冷的手术，就像外科医生一样不近人情。噢，我承认，有些教官也许从折磨他人的过程中得到了很大乐趣，不过我对这一点拿不准。（现在）我知道，心理战军官在选择教官时精心剔除了那些喜欢恃强凌弱的家伙。他们寻找的是有技巧、有奉献精神的工匠，这些工匠的手艺表现在能为新兵创造出尽可能艰苦的环境。一般来说，喜欢恃强凌弱的人都是蠢材，会将自己的感情色彩带入训练，一开始是找乐子，但过不了多久，乐子没有了，他们便会垮掉，再也提不起精神。

但是，教官之中仍然可能存在喜欢恃强凌弱的人。我听说有些外科医生就酷爱伴随手术而来的切割和鲜血，这些医生的医术却并不一定就差。

这就是新兵营的全部：手术。它的近期目标就是淘汰，把那些太柔弱、太孩子气、永远不可能成为一名机动步兵的人赶出队伍。它达到了目的（他们差点把我赶了出去）。头六个星期，我们的连队就缩编成了一个排。一些人离开时没有带着不良记录，如果他们愿意，他们可以在其他非战斗单位完成服役期。还有一些人是因为行为不良，表现不佳，或是身体不适被强制退伍。

通常情况下，你不知道某个人为什么会离开，除非你在他离开时刚好碰到他，而他又主动向你透露了某些信息。有些人的确是受够了，他们大声嚷嚷着退了伍，永远放弃了获得公民权的机会。还有一些人，尤其是年纪大的，无论怎么努力，体力上都达不到训练要求。我记得他们中的一位，一个名叫克鲁索斯的挺不错的老家伙，肯定已经有三十五岁了。他们用一副担架把他抬走时，他还在高喊这不公平——还有他会回来的。

这件事让人觉得有些悲哀，因为我们喜欢克鲁索斯，他也的确努力了。我们扭过头去不看他，以为永远不会再见到他了，以为他以身体不适为由被退伍了，成了平民。只有我在很久以后又见到了他。他拒绝退伍（你有权利不接受病退），成了一艘运兵飞船上的三级厨师。他还记得我，想和我一起回忆往事，因为自己和我这么一个机动步兵同在新兵营服过役倍感骄傲，就像我父亲为自己的哈佛口音感到骄傲一样。他觉得自己比普通海军士兵要强一点。他可能是的。

但是，最重要的还不是给部队减肥，节省政府的训练经费，不把钱浪费在注定要遭淘汰的新兵身上。整个新兵训练的最主要的目的是使每个机动步兵在坐进投射舱准备空降之前，已经尽可能作好了准备，作到合格、坚定、有纪律、有技能。如果他没有准备好，这对于联邦来说是不公平的，对他的队友来说显然更不公平，最糟的是对他自己不公平。

但是，把新兵营搞得这么惨，有这个必要吗？

对这个问题，我只能这么说：下一次我不得不空降作战时，我希望我的战友是从考利营或是与它相当的西伯利亚营地毕业的。否则的话，我拒绝坐进投射舱。

但是当时，我却认为上面的话纯属花言巧语，是恶毒的谎言。各种小事都要整整你。我们到那儿一星期之后，领了一套点名时穿的栗色晨服，用来补充我们穿着的军便服（军服和制服很久以后才发到我们手上）。我拿着我的衣服走进发衣服的小棚，向后勤中士抱怨。他只是管后勤的，看上去态度挺和蔼，我就把他当成了一个半平民。当时我还不懂通过看胸前的勋标来了解个人经历，否则我是不敢向他抱怨的。“中士，这件衣服太大了。我的连长说它穿在我身上像顶帐篷。”

他看看衣服，碰都没碰一下。“是吗？”

“是的，我想要一件合适一点的。”

他仍然没什么反应。“让我来给你长点见识，小家伙。陆军中的衣服只有两个号码：太大或是太小。”

“但是我的连长——”

“我相信。”

“那我该怎么办？”

“噢，你要的是个建议。我这儿还有些物资，刚发下来，就是今天。嗯……告诉你我会怎么做。这儿有根针，我甚至还能给你一圈线。你不需要剪刀，刮胡刀的效果更好。现在在你的屁股部位把衣服收紧，留着肩膀部位别动，今后你可能用得着。”

兹穆中士对我的手艺只有二句话评价：“你应该干得比这个漂亮点儿。罚两个小时勤务。”

于是，下次列队时我做得好多了。

头六个星期充满艰苦和侮辱，我们熬过了大量队列练习和野外拉练。终于，失败者离开了这里，去了别的地方或是回了家，我们上了一个台阶：在平地上我们能在十小时内跑完五十英里——相当于一匹好马的成绩。当然，马跑这段路程时背上一直骑着人。我们的休息方式也特别，不是停下来，而是改变速率，慢行军，急行军，跑步前进。有时候我们一整天都在行军，晚上露营，吃野战定量，睡在睡袋里，第二天再回来。

一天，我们像平常行军那样出发了，不同的是没有带睡袋和野战食品。没有停下来吃午饭，我也不觉得奇怪。我已经学会了从食堂内顺手牵羊弄出一些糖和硬面包之类，藏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但是，下午我们仍旧继续背离营地行军。我开始疑惑不解了。好在我已经学会了不提傻问题。

快天黑前停了下来，总共三个人数已经减少很多的连队。我们组成一个营方阵，演练一番。随后部队设了岗哨，我们被解散了。我立刻寻找教官布鲁斯基下士，因为他比其他人好打交道一点……还有，因为我有点责任感。当时我是个新兵下士。新兵的臂章代表不了什么——很多时候不管是你的班还是你自己惹了麻烦，你总是会被挑出来承担责任——而且臂章的消失可能和它的出现一样突然。刚开始时，兹穆首先挑选了一批老家伙暂时担任新兵军士。就在几天前，我们的班长卷起铺盖进了医院，我才继承了这个绣有“V”形杠的臂章。

我说：“布鲁斯基下士，到底出了什么事？什么时候开饭？”

他冲我笑了笑。“我这儿有两块饼干，分你点？”

“嗯？不，不，长官。谢谢。（我手头可不止两块饼干。我一直在学习。）没饭吃了吗？”

“他们也没告诉我，小子。但是我没看到直升机飞过来。如果我是你，我会把全班召集起来，想个对策。”

“是，长官。但是——我们会在这儿待一晚上吗？我们没带铺盖卷。”

他的眼睛瞪大了。“没有铺盖？噢，我是这么宣布的。”他似乎认真想了想，“嗯……见过暴风雪中挤成一团的羊群吗？”

“没有，长官。”

“试试看，它们不会冻僵，或许你们也不会。如果不喜欢跟别人挤，你可以一晚上到处走动走动。只要活动范围在警戒线以内，不会有人管你的。如果一直活动，你就不会冻僵。当然，明天早晨你会觉得有点累。”他又笑了笑。

我敬了个礼，随后走回我的班。大家拿出自己的私货分了分，结果是我得到的比我今早刚出发时带的少许多。一些笨蛋要么根本没从食堂里顺过东西，要么在行军途中已经把他们的所有食物都吃光了。不过只要有几块饼干和面包，就可以有效地消除你胃里发出的警告声。

羊群战术也挺奏效。我们整个分队三个班挤在一起。我不想推荐这种睡觉方式。你要么在外层，一侧身子冰冷，总想往中间钻；要么在里头，挺暖和，但是所有人的胳膊腿加口臭都往你身上招呼。整晚，你都会在这两个位置之间迁徙，活像作布朗运动，不会有睡得很熟的时候，但也不会有完全清醒的时候。这一切使得一个夜晚感觉上长得像一个世纪。

早晨，我们在熟悉的叫喊声中醒来。“起来，动作迅速！”辅之以教官的藤杖，精确地落在人堆的支撑点上。之后，我们做了仰卧起坐，我就像具尸体，不知道怎么才能碰到自己的大脚趾。但我还是碰到了，尽管使我很不好受。随后又是启程上路。我感到自己简直变老了，可兹穆中士还是那么精神。这个无赖，居然还设法刮了胡子。

我们行军时，太阳升起来了，照得我们背上暖融融的。兹穆中士带着我们唱了起来。先是些老歌，《火海浴血战》和《弹药箱之歌》之类，接着是我们自己的《星船伞兵波尔卡》，它会使你的脚步加快，变成跑步前进。兹穆中士在梦里也找不着歌的调子，他只有一副大嗓门。幸好布莱金里奇能发出准确而且坚定的调子，把我们从兹穆发出的可怕的音符中挽救回来。于是我们都觉得自己挺厉害的，腰板挺得笔直。

五十英里之后，我们再也不觉得自己厉害了。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夜晚，却又迎来了一个更加漫长的白天。兹穆还想让我们的尊容达到阅兵要求，几个小子被臭骂一顿，因为他们在行军结束到点名之前的九分钟内没能刮好胡子。几个新兵当天晚上就要求退伍。我也想这么要求来着，但是没说出来，因为我手臂上有那副愚蠢的臂章，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弄砸。

那天晚上又来了一次两小时的紧急集合。

后来，我是多么怀念几十个温暖的身体挤在一起的奢侈感觉啊。十二个星期之后，他们把我赤身裸体扔在加拿大洛矶山脉的荒野中，我必须在山中走四十英里才能回去。我做到了，为走过的每一英寸路痛骂陆军。

最后报到时，我的样子还不算太糟。有两只野兔没有像我一样保持高度警惕，所以我没有饿扁……也没有全身赤裸。我身上裹着温暖的厚厚的一层兔子脂肪加泥土，脚上蹬着软皮鞋——兔子已经用不着它的皮了。迫不得已时，一薄片石头有那么多功能，你会觉得惊奇的。我想，我们的穴居祖先并不像我们想像的那么傻。

其他人也做到了，包括那些情愿参加测试也不愿意退伍的人。都成功了，除了两个死于途中的小伙子。然后我们全体又回到山里，花了十三天时间寻找他们。直升机在头上给我们指路，我们配备了最好的通讯器材，教官们穿着指挥服监督我们，查验各种消息——只要还有一丁点儿机会，机动步兵绝不会丢下自己的同伴。

然后我们埋葬了他们，伴随着《我们的土地》的军乐，他们被追认为一等兵，是我们整个新兵团中首批取得这么高军衔的人。一名星船伞兵必须随时准备死亡（死亡就是他任务的一部分）……重要的是怎么个死法。机动步兵死时的样子应该是头颅高昂，仍然在挣扎前进。

布莱金里奇是两名死者中的一个。另一个是我不认识的澳大利亚人。他们不是训练中第一批死去的人，也不是最后一批。

5

他肯定是有罪的。

否则他不会来这儿！

右舷炮……发射！

射击真是便宜了他。

把这伙虱子赶出去！

左舷炮……发射！

——古代鸣礼炮时的小曲

那次意外发生在我们离开考利营之后，在此之前还出过很多事。大多数是战斗训练：实战演练、战斗练习，还有战斗机动，从赤手空拳到核武器试了个遍。我以前从来不知道打仗会有那么多方式。首先从手和脚开始。如果你觉得它们不是武器的话，那么你肯定没见过兹穆中士和我们的营长弗兰克上尉演练的搏斗术，也没体验过小岗田用他的双手和露出虎牙的笑容将你从他头上抛出的滋味。因为岗田的这项本领，兹穆中士让他当了个教官，要求我们服从他的命令，尽管不用向他敬礼，口称“长官”。

队列里的人越来越少，现在除了点名以外，兹穆自己已经不再多管编队之类的事了。他把越来越多的时间放在我们的个人训练上，以此补充下士教官们的教导。他用任何东西都能马上致人于死地，但他最喜欢用的是刀。刀是他自己磨制的，不是上头发下来的那种。他作个人指导时水平挺高，对傻问题相当有耐心，不再像从前那样对我们赤裸裸地不屑一顾了。

一次，我们正在享受分布在每天各个工作时段的两分钟休息时间，一个名叫泰德·亨德里克的小伙子问道：“中士，我觉得扔飞刀挺没意思，但是我们为什么非学不可呢？它有什么用处？”

“是这样，”兹穆答道，“想一想，如果你仅有一把刀，或者连刀都没有？你会怎么办？祈祷然后等死？或者想方设法杀死对方？小子，这是现实，不是你觉得落后太多就可以随时放弃的象棋比赛。”

“但我正是这个意思，长官。假设你没有任何武器？或者只有这么一把插烤肉的家伙？你的对手却满身厉害武器？你什么都做不了，他一伸手就能干掉你。”

兹穆以一种近乎温柔的语气说：“你错了，小子。从来没有一种称得上‘厉害武器’的东西。”

“嗯？长官？”

“没有厉害的武器，只有厉害的人。我们想把你们训练成敌人觉得非常厉害的人。即使没有刀也极其危险。只要还有一只手，一只脚，只要你还活着，就能致敌死命。如果你不懂我的意思，读一读《桥上的贺拉修》，或是《本·霍梅·里查德之死》。营地图书馆里就有。只说说你的第一个观点，假设我是你，只有一把刀。目标在我身后，刚才没发现他。这个三号目标是个岗哨，除了没有氢弹，其他什么武器都有。必须干掉他……安静，迅速，不能让他有时间呼救。”兹穆中士稍稍转了转身——嗖——他一直拿在手里的刀立刻插在三号靶正中，刀柄颤动着。“明白了？最好带上两把刀——但是你必须干掉他，即使空着手。”

“嗯——”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说出来。我在这儿的目的就是这个，回答你们的问题。”

“是，长官。你说岗哨没有氢弹，但是如果他碰巧有一个呢？我想说的就是这个。你看，至少我们就有氢弹，如果我们就是岗哨的话……我们要对付的岗哨可能也有。我不是指岗哨，我说的是岗哨那一边的，我们的敌人。”

“我听懂了。”

“好吧……你明白了，长官？如果我们能用氢弹……你说过的，这不是象棋比赛，这是现实，这是战争，没有人会掉以轻心。这种情况下，在草丛里爬来爬去，到处掷刀子，可能会让你送命的……甚至会输掉整个战争……当你有真正的、可以赢得整场战争的武器，哪儿还用得着刀子？轻轻按个按钮就行了。这种情况下，让一群人冒着危险使用过时的武器还有什么意义呢？”

兹穆没有立刻回答，这可不像他的为人。随后他轻声说：“你在机动步兵部队待得舒服吗，亨德里克？你可以要求退伍，你知道的。”

亨德里克嘟囔了一声。兹穆道：“大声说。”

“我不想退伍，长官。我想完成整个服役期。”

“我明白了。好吧，你问的那个问题，一个中士是没有资格回答的……你也不应该问我。你在参军以前就应该知道答案了。你应该知道。你的学校里难道没有一门叫历史和道德的课程？”

“什么？当然——有的，长官。”

“那答案你应该早就听过了。我现在要给你的是我自己的——非官方的——观点。如果你想教训一个孩子，会把他的头砍掉吗？”

“为什么……不，长官！”

“当然不会。你很清楚。在某些情况下，用氢弹去攻击敌人的一个城市就像用斧子砍孩子的屁股一样愚蠢。战争不仅仅是暴力和杀戮这么简单。战争是为达到某种目的而使用的有控制的暴力。战争的目的就是以武力支持政府的决定，绝不是为杀人而杀人……而是为了让他做你想让他做的事。不是杀戮……而是有控制、有目的的暴力。选择暴力的方式不是你我所能决定的。士兵的任务不是决定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以及为什么——作战。那是政府高层和将军们的事。政府高层决定为什么、何种程度。将军们从他们那儿接受任务，决定时间、地点和手段。我们提供暴力，其他人——他们称之为‘聪明的老家伙们’——实施控制。这就是战争的形式。这是我能提供的最好的答案。如果你还不满意，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面见团长的机会。如果他同样不能使你信服——你就回家去，当个老百姓！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你永远不会成为一名士兵。”

兹穆站了起来。“我想，你让我这么喋喋不休只是为了偷懒。该训练了，士兵们！迅速点！站好位置，瞄准目标。亨德里克，你先来。这次我要你把刀掷向南面。南面，听懂了？不是北面。目标在你的南面，我希望至少你的刀能大致向那个方向飞去。我知道你不会击中目标，但是我想看一看你能不能吓唬对方一下。不要把你的耳朵割下来，不要脱手，伤了站在你后面的人——把你的小脑瓜子集中到‘南’这个概念上来！准备一瞄准！投掷！”

亨德里克又没能击中目标。

我们训练了怎样使用木棍，怎样使用金属丝（你可以用金属丝干出一系列野蛮的勾当）。我们还学到了现代武器可以造成什么样的破坏，怎样才能达到那种破坏，还有怎样使用和维护我们的装备：模拟核弹、步兵火箭，还有各种毒气弹、纵火设备和攻坚设备。还有其他一些最好别在这儿谈论的东西。同时，我们还学了很多“过时武器”的使用方法，比如装在木头枪上的刺刀，还有的枪虽然不是假的，但是它们和某个世纪前的步兵使用的枪看上去差不多——和在打猎比赛时使用的运动步枪很像，惟一的区别只是我们的枪管里射出来的不是其他玩意儿，而是结实的金属块，包裹在合金内的铅弹。铅弹有时射向测好距离的目标，有时射向伏击战中受惊的目标。这一系列训练的目的是让我们学会使用任何武器，让我们学会动作敏捷，保持警惕，时刻准备应对一切。我猜它达到了效果。我确信训练是成功的。

我们在野外演习中用这些步枪模拟更加致命更加凶险的瞄定式武器。我们用了很多模拟装备。必须这么做。我们用模拟炸弹和手雷攻击装备和人员，它们爆炸后会发出浓浓的黑烟，有的爆炸后会发出气体，使你满脸鼻涕眼泪——表示你已经死了或是丧失了知觉……它的残酷性同时也使你更加注意防化准备，被它攻击之后的难受劲儿就别提了。

我们仍然睡得很少。超过一半的训练是在夜间完成的，戴着红外仪、雷达和监听装置等等。

用于模拟瞄定式武器的步枪装的是空包弹，但是每五百粒子弹中随机装有一粒真子弹。危险吗？是，也不是。活着就有危险……一颗非开花弹可能杀不死你，除非它刚巧打中头部或是心脏。五百颗中加一发真子弹的真正用意是让我们用心寻找掩体，特别是当我们知道其中的几枝枪是由号称神射手的教官们负责，而且他们会想尽办法击中你的时候。想想看，如果这颗子弹刚好不是空包弹的话……他们向我们保证不会故意瞄准脑袋打——但事故还是会发生。

这个善意的保证不是十分令人安心。那颗真子弹使单调的练习变成了俄罗斯轮盘赌。你在听到步枪的射击声之前，就有一个金属块“咻”地一声掠过耳边，这种感觉一下子就驱走了你的乏味感。

但我们还是不知不觉地松弛下来。上头传下话来，如果我们不加快动作，真子弹出现的几率就会变成百分之一……如果这样还是不行，五十分之一。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做出了这样的更改——不可能知道——但是我知道大家再次紧张起来，因为别的连里有个小伙子屁股上中了一颗真子弹，形成了一个吓人的大伤疤，加上一大堆笑话，并重新燃起了我们寻找掩体的兴趣。我们嘲笑这个小子中弹的地方……但是我们知道中弹的地方也可能是他的头部——或者是我们的头部。

不负责开枪的教官们不用掩护。他们穿着白衬衣，带着他们愚蠢的藤杖，直着身子走来走去，显然确信新兵们不会故意向他们射击——他们中的某些人可能有点太自信了。但是，机会很低，只有五百分之一，带有谋杀目的故意射出的一枪极有可能不是真子弹。此外，安全程度比想像的更高，因为新兵的射击精度还没那么高。步枪可不是轻易就能掌握的武器，它可没有自主寻的的本领。我知道过去那些用这种步枪来战斗并决定胜负的战争中，平均几千发子弹才能杀死一个人。听上去不太可能，但是军事史确认这种说法是对的——很明显，大多数射击没有经过瞄准，只是随意射出后迫使敌人低头隐蔽，以此干扰他们的射击。

我们没有出现教官受伤或是死亡的事故。受训者中也没有步枪子弹造成的死亡事件。所有死亡都来自其他武器或是其他玩意儿——如果你不按照书上的要求来做动作，它们之中有些甚至能转过身来反咬你一口。不过，确实有个小伙子因为急于寻找掩体折断了脖子，当时他们正要开始向他射击——子弹没能碰到他。

然而，由于连锁反应，这一系列步枪子弹和寻找掩体的练习使我进入了在考利营的低谷阶段。首先，我的臂章被撸掉了，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我班里的其他人干了些什么事，当时我甚至不在场……我指出了这一点，布鲁斯基叫我闭嘴。所以我把这件事报告了兹穆。他冷冷地告诉我无论我的人干了什么，我都得负责。除了撤职，还罚了我六个小时的勤务，因为我没有得到布鲁斯基的允许就跑来向他申诉。接着，我收到了一封让我十分伤心的信——我的母亲终于给我写信了。再接着，我又在首次穿上装甲动力服训练时扭伤了肩膀。他们改装了这批动力服，在你穿着动力服时，教官可以用无线电进行遥控，使你受伤。我摔倒了，扭伤了肩膀。受伤后，给我安排了一些比较轻松的勤务，给了我太多时间自伤自怜。

因为“轻松勤务”的缘故，那天我被指派为营长办公室的勤务兵。刚开始我很激动，因为我以前从没去过那儿，我想留下个好印象。结果发现弗兰克并不需要我的热情。他命令我坐下，闭上嘴，别打扰他。我不敢打瞌睡，于是又是很久的自伤自怜。

午饭结束后不久，突然之间，我不犯困了。兹穆中士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三个人。兹穆和平常一样军装笔挺，脸上的表情却像骑着白马的死神。他的右眼上有块黑斑，看上去像是个黑眼圈——当然那是不可能的。三个人中间那个是泰德·亨德里克。他身上很脏。连队在进行野外训练，他们是不会清洗这些草地的，而你的大部分时间都依偎在草地的怀抱里。他的嘴唇绽裂开来，脸上衬衣上都是血，帽子也不见了。他的眼神看上去狂躁不安。

站在他两旁的也都是新兵，每人手中拿着一枝步枪。亨德里克没拿。其中一位来自我的班，一个叫里维的小子。他看上去很兴奋，趁没人注意时还冲我挤了一下眼。

弗兰克上尉似乎吃了一惊。“出什么事了，中士？”

兹穆笔直地站着，机械地开口了，像背诵什么东西似的。“长官，H 连连长向营长报告。纪律守则 9107。模拟练习中无视战术命令和条例。守则 9120。违抗命令，同一场合下。”

弗兰克上尉似乎有点疑惑不解。“这些事为什么找我？你是正式上报吗？”

我从来没见过任何人能像兹穆一样，如此窘迫，同时却又保持平静的语调和面部表情。“长官，如果你允许的话。这个人拒绝接受纪律惩戒。他坚持要面见营长。”

“我明白了。充当一个新兵蛋子的律师。我仍然不十分清楚，中士，但从技术上说，他有这个权利。当时的战术命令是什么？”

“是‘保持静止’，长官。”我看了亨德里克一眼，心里想着：噢，他该倒霉了。听到“保持静止”，你就应该马上趴在地上，尽快找到掩体，随后“保持静止”：一动不动，甚至不能动动眉毛，直到命令解除。如果你已经处于掩体中，你可以就地保持静止。他们说过，曾经有人在保持静止过程中被击中……并且慢慢死去，至死没有发出一声声响或是做过一个动作。

弗兰克的眉毛扬了扬。“第二部分指控的原因？”

“同一件事，长官。在保持静止结束后，没能按照命令行动。”

弗兰克面容冰冷。“姓名。”

兹穆回答道：“亨德里克，长官。新兵号 RP7960924。”

“很好。亨德里克，在三十天内，你被剥夺一切权利，没有勤务或非用餐时间内，不得离开你的帐篷，上厕所除外。你每天还得在教官的监视下完成三个小时的额外勤务，其中一个小时在熄灯号以前，一个小时在起床号以前，一个小时在午饭时，趁着午饭时完成。你的晚餐是面包和水——你能吃下多少面包就吃多少。每个星期天还必须完成十个小时的额外勤务，如果你提出要求，服务时间将按照你的宗教需要做出相应调整。”

（我想：哎哟，我的妈呀，所有惩罚手段都用上了！）

弗兰克上尉继续着，“亨德里克，你受到的惩戒这么轻，惟一原因是我无法在说服军事法庭之前给你更重的惩戒……还有，我不想破坏你们连的纪录。解散。”他的视线又落回放在桌上的文件，这件事就此完毕——

——亨德里克叫起来：“你还没有听到我这边的说法。”

上尉抬起头，“噢，对不起。你也有说法？”

“你说得很对，我有！是兹穆中士把我逼成这样的。他一整天都在驱使我，驱使我，从我到那儿的一刻起就开始了！他……”

“那是他的工作。”上尉冷冷地说，“你否认对你的指控吗？”

“不，但是——他没告诉你我趴的地方是个蚂蚁窝。”

弗兰克看上去觉得恶心。“噢，这么说，就因为小小几只蚂蚁，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还要搭上你同伴的性命？”

“不是几只——有几百只。能咬人的那种。”

“那又怎么样？年轻人，让我来教教你。哪怕是一窝响尾蛇，你也得趴在那儿。”弗兰克停顿了一下，“你有什么能为你辩护的东西？”

亨德里克的嘴巴张得大大的。“我当然有！他打我！他动手打我！他们一群人整天拿着根愚蠢的棍子走来走去，抽你的屁股，捅你的双肩，告诉你要振作精神——这些我都可以忍。但是今天他动手打我——他把我打倒在地，还喊着‘保持静止，你这个蠢货！’这些又怎么说？”

弗兰克上尉看了看自己的手，随后抬起头看着亨德里克。“年轻人，你有一种在平民中相当普遍的误解。你认为你的上司不能，用你的话说，‘动手打你’。在纯粹的社交场合下，你说得是对的。比如，如果我们两个恰好在剧院或商店里碰上，只要你对我的军衔表现出应有的尊敬，我所拥有的扇你耳光的权利不会比你拥有的扇我耳光的权利更多。但是在军务中，规则就完全不同了——”

上尉在椅子中转了个身，指着一堆活页书。“这些就是适用于你的法律。你可以查看这些书中的每个章节，以及每一个与该章节有关的军事法庭案例，你不会发现一个词，说明——或者它所含的意义就是——你的上司在有任务时不能动手，或是不能用其他任何方式打你。亨德里克，我可以打碎你的下巴，为此我会向我自己的上司做出必要解释。但是我不必向你解释。我还可以做得更狠一些。在有些情况下，一个上级军官，不管是不是职业军官，他不仅仅被允许，而且被要求去杀死一个军官或是其他一个什么人，没有拖延，可能也没有警告——他不但不会被惩罚，反而会受到表扬。例如，在敌人面前制止一名胆小鬼的懦夫行为。”

上尉的指头敲着桌子。“现在说说藤杖。它们有两种用途。第一，表明谁是上级。第二，我们希望它们会被用在你们身上，敲在你身上，使你动作敏捷。你不可能因此受伤，使用藤杖不会造成这样的后果。最多一阵刺痛，却可以避免很多废话。举个例子，你没有在起床号吹响之后马上出来。当然，值勤教官也可以哄你，说‘亲爱的，乖’，或是问你今早是否想在床上用早餐——如果我们能抽出一个教官专门当你的保姆的话。但是，我们不能这么做，所以他给你们这些懒鬼一记重击，要求你们跑向集合队伍，并在途中给予必要的刺激。当然，他可以简简单单踢你一脚，同样合法并且几乎可以收到同样的效果。但是主管训练和纪律的将军认为，对于值勤教官和你来说，用一根不近人情的权力棒把睡懒觉者从被窝中赶出显得更有威严。我也这么认为。你我认为事情应该怎么进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就是采取了这种方法。”

弗兰克上尉叹了一口气，“亨德里克，我必须把这些解释给你听，因为如果一个人不知道他因为什么被惩罚，那么对他的惩罚是起不了任何作用的。你是个不听话的孩子。我说‘孩子’，是因为你明显还没有成为一个男人，尽管我们正在竭力让你成长为一个男子汉。在训练的这个阶段，你是个异乎寻常的坏小子。你说的任何东西都不能成为你的辩护，也不能减轻你的罪状。你似乎并不知道训练的目的，也不知道身为一个士兵的职责。这样好了，我公平地对待你，你可以用自己的话告诉我，为什么你会觉得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我要你毫无保留地说出你的心里话。或许你的话中会含有对你有利的东西，尽管我不能想像那会是什么。”

上尉批评亨德里克时，我偷偷向他看了一两眼。不知为什么，他安静柔和的话语比兹穆对我们的咆哮更有分量。亨德里克的表情从愤愤不平变成震惊，最后变成闷闷不乐。

“说出来！”弗兰克上尉严厉地说。

“嗯……好吧，命令我们保持静止，我卧倒在地，发现自己趴在一个蚂蚁窝上。所以我爬了起来，往前挪了几英尺，结果我被来自身后的攻击打倒在地。他对我大声吼叫——我跳了起来，回敬了他一拳，然后他——”

“住嘴！”弗兰克上尉从椅子里站了起来，看上去足有十英尺，尽管他的身高几乎和我的一样。他怒视着亨德里克。

“你……打……了……你的连长？”

“啊？我是这么说的。但是他先打的我。从我身后，我连看都没看见他。没有什么人能打我。我打了他，然后他又打了我，然后——”

“闭嘴！”

亨德里克停住了。随后他又加了一句。“我只想调离这个愚蠢的单位。”

“我想我们能满足你的要求。”弗兰克冷冷地说，“而且很快。”

“给我一张纸就行，我要求退伍。”

“等会儿。兹穆中士。”

“是，长官。”兹穆很长时间都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儿，双眼平视前方，僵硬得像一座雕像，纹丝不动，除了腮边的肌肉以外。我看着他，他脸上的印记的确是个黑眼圈。亨德里克的攻击一定使他猝不及防。但是他没有就此说过什么，弗兰克上尉也没有问——可能他认为兹穆撞在了门上，如果他愿意，过会儿他自会说明。

“有关条例已经按要求在你们连里公布了？”

“是的，长官。条例已经公布并记录在案，每个星期天早晨。”

“我知道已经公布了，问一问只是例行公事。”

每个星期天早晨，在教堂礼拜开始之前，我们会列队听他们宣读司法部门和军队颁发的纪律条例。这些条例也贴在传令兵帐篷前的公告板上。没人在意，只不过是又一次队列操练，你大可以站在那儿睡过整个过程。非说注意到了什么的话，我们惟一注意到的东西就是大家称之为“三十一种让你滚蛋的方法”——毕竟，教官们想尽办法把各种条例生生灌输给我们。它们是三十一种重大违例。时不时地，有人会吹嘘自己或是别人发现了第三十二种方法，通常是些荒谬而又淫秽的东西。

“攻击上级军官——！”

突然间，这件事情不再有趣。攻击兹穆？为此被判绞刑？教我们徒手搏击时，几乎连里所有人都攻击过兹穆，有些人甚至还打倒过他。在其他教官训练了我们而我们开始骄傲，觉得自己还不错之后，他会向我们挑战——随后再想办法进一步提高我们的技术。有一次，我看到岗田把他打昏过去了。布鲁斯基往他身上泼水，他醒了，笑了笑，走上前去握手——随后把岗田摔得远远的。

弗兰克上尉向四周看了看，向我示意。“你，马上联系团部。”

我笨手笨脚地照办了。一个军官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我往后退去，让上尉接手。“团长副官。”那张脸没有表情地说。

弗兰克口齿清楚地说：“第二营营长向团长致敬。我请求派遣一位军官前来组成军事法庭。”

那张脸说：“你什么时候需要，伊恩？”

“越快越好。”

“马上就来。我相信杰克正在他的办公室。条例和姓名？”

弗兰克上尉说出亨德里克的身份，同时引用了一个条例的号码。那张脸吹了声口哨，变得严肃起来。“马上就来，伊恩。如果杰克来不了，我会自己来，不过先得报告老头子。”

弗兰克上尉转向兹穆。“此次事件——有目击证人吗？”

“是的，长官。”

“他的班长看到了吗？”

兹穆几乎没有犹豫。“我想是的，长官。”

“叫他来。那儿有人穿着装甲动力服吗？”

“是的，长官。”

兹穆开始打电话，弗兰克冲着亨德里克说：“你想让哪个证人来替你辩护？”

“嗯？我不需要任何证人，他干了什么他自己知道！只要给我一纸退伍令就行——我要离开这儿。”

“等不了多长时间。”

在我看起来，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不到五分钟，琼斯教官身着一身装甲动力服跳着进来了，胳膊底下夹着默罕默德教官。他放下默罕默德，跳着走了。就在这时，斯皮克马中尉走了进来，道：“下午好，上尉。被告和证人都在吗？”

“都在。开始吧，杰克。”

“记录仪开了吗？”

“开了。”

“很好。亨德里克，走上前来。”亨德里克照办了，他看上去疑惑不解，开始紧张起来。斯皮克马中尉倒豆子般一口气说道：“根据地球联邦的法律和军事条例，由训练和纪律部司令官颁布的第四号将令所组编的阿瑟·考利营的战地军事法庭受司令官 F·X·莫瑞尔中校命令就此开庭。检控官：伊恩·弗兰克上尉，第三团第二营营长。法官：希拉克·斯皮克马中尉，第三团第一营营长。被告：亨德里克，男，新兵号 RP7960924。条例 9080。指控：在地球联邦被视为处于紧急状态之中的情况下攻击其上级军官。”

我能记住的就是这一套进行得有多快。突然间，我发现自己也被指定成为一位“法庭人员”并被命令“带走”证人，让他们下去做准备。我不知道我怎样才能“带走”兹穆中士，如果他不喜欢被带走的话。但是他叫上了默罕默德，两个人都离开法庭，走到听不见庭内声音的地方。兹穆单独一个人待着，干干地等着。默罕默德坐在地上，卷了一支烟，不过马上捻熄了烟头——他是第一个被叫进去的。不到二十分钟，他们三个都出庭了，所陈述的事实跟亨德里克说的差不多。兹穆根本没被叫进去。

斯皮克马中尉对亨德里克说：“你想讯问证人吗？如果你想这么做，法庭可以协助你。”

“不。”

“向法庭说话时应该立正并说‘长官’。”

“不，长官。”他加了句，“我想要个律师。”

“战地法庭不允许有律师。你想为你自己辩护吗？你没有必要这么做，从目前取得的证据看，如果你不发言，法庭不会强迫你。但是请注意，如果你要自我辩护，那么你所说的任何情况都将可能被用作对你不利的证据，而且你会受到检控官的质询。”

亨德里克耸了耸肩，“我没什么可说的。有什么好处？”

“法庭再重申一遍：你要为自己辩护吗？”

“嗯，不，长官。”

“法庭必须问你一个例行问题。在你被控违例之前，你被指责违反的这一条例是否向你公布过？你可以答是，或者不是，或者保持沉默，但是你的回答不得违背有关伪证罪的 9167 号条例。”

被告沉默着。

“很好。法庭会大声宣读你被指控违反的条例并再次问你这个问题。‘条例 9080：军队中的任何人，攻击或者侮辱，或试图攻击或侮辱——”

“噢，我想他们公布了。每个星期天早晨，他们都会念这些玩意儿——一长串你不能做的事情。”

“这项条例有没有向你公布？回答是或者不是？”

“嗯……是，长官。公布了。”

“很好。在拒绝为自己辩护之后，你希望说些什么来减轻你的罪行，以争取从轻发落吗？”

“长官？”

“你还有什么要对法庭说的？任何你认为能够影响呈堂证供效力的情形？或是任何能减轻罪责的情况？例如病了，或吸食了毒品，或是药物的副作用。在这一环节下，你无需宣誓，你可以陈述任何你认为能帮助你的东西。法庭想要发现的是：这件事有什么对你不公平的地方？如果有，为什么？”

“嗯？当然不公平！所有一切都不公平！他先打了我！他们的证词你都听到了！——他先打了我。”

“还有什么？”

“嗯？没有了，长官。还不够吗？”

“案件审理结束。新兵亨德里克，走到前面来！”斯皮克马中尉在整个过程中一直站着。现在弗兰克上尉也站了起来。这个地方突然间变得冷飕飕的。

“新兵亨德里克，你被判有罪。”

我的胃仿佛作了个后滚翻。他们要干掉他了……他们要对泰德·亨德里克下手了。这个早晨我还在他旁边吃早餐呢。

“法庭判决你，”他继续着，我感到肚子里很不舒服，“接受鞭笞十下，并因表现不良而开除军籍。”

亨德里克咽了一口唾沫。“我想主动退伍！”

“法庭不允许你主动退伍。法庭还想补充一句，你得到的惩罚这么轻，只不过是因为法律赋予本法庭的判罚极限就是这么多。检控人请求成立一个战地军事法庭——至于为什么会如此要求，本法庭拒绝解释。但是一旦你被送往普通军事法庭审判，很明显在本法庭递呈的证据足以使普通军事法庭判处你绞刑。你很幸运——检控方对你很仁慈。”斯皮克马中尉停顿一下，随后又继续道：“在经上级机关审核并通过庭审纪录后，判决将尽早执行。本次审判结束。把他带下去并关入禁闭室。”

最后一句话是对我说的，但实际上需要我做的事不多：给禁闭室打个电话，在他们带走他时收下一张收据。

下午的看病时间到了，弗兰克上尉解除了我的勤务职责，叫我去见医生。医生认为我已经痊愈，让我回去参加正常训练。我回到连里，刚好来得及穿好衣服，参加列队——并被兹穆取笑制服上有斑点。好吧，他眼睛旁边的斑点更大，但是我没有说出来。

有人在列队场地竖起了一根大柱子，就在副官身后。现在正是贴出命令告示的时候，但这一回颁布的不是“每日命令”或其他琐事，而是亨德里克的军事法庭审判公告。

随后他们把他带了出来，夹在两个武装警卫之间，他的双手被铐在身前。

我从来没有见过鞭笞。在家时，他们也在公共场合执行鞭刑，就在联邦大厦后面。父亲下了严厉的命令，叫我离那儿远远的。有一次我偷偷违反他的命令……但是鞭刑延期了。从亨德里克的事以后，我再也没有看过鞭刑。

一次已经足够了。

警卫拎起他的双臂，把手铐挂在柱子高处的一个大钩子上。随后他们脱下他的衬衫。现在我们才知道衬衫为什么设计成这个样子，原来是为了方便脱下来。他没穿内衣。副官干脆地说：“执行法庭判决。”

一个其他营的教官走了上来，手里拿着鞭子。警卫连的中士计数。

非常缓慢地计数。每数一个数，中间有五秒钟间隔，但感觉长得多。打到第三下以前，泰德没有发出呻吟。随后他开始抽泣。

接下来，我只记得我瞪着布鲁斯基中士。他轻轻拍打我，关心地看着我。他停下来问道：“现在好了？那就好，归队。动作迅速。快点名了。”我们回到连队所在的位置。当晚，我没吃多少东西，谁都没有。

没人说起我晕倒的事，一个字都没提。后来我发现我不是惟一一个——晕倒的人有几十个。

6

对于唾手可得的东西。我们往往并不放在心上……如果最值得珍惜的自由都受到忽视。那岂非咄咄怪事。

——托马斯·佩恩

亨德里克被赶出营地的那个晚上，我的情绪达到了我在考利营的最低点。我失眠了——你必须亲身经历过新兵训练营才能理解，一个新兵的情绪要降到多低才会睡不着。我一整天都没有做过真正的训练，所以我身体上并不是很累。我的肩膀依然很疼，尽管上司认为我可以参加正式训练了。我的脑子里还装着母亲的信。另外，每次闭上眼睛，我都能听到“啪”的一声，看到泰德瘫在鞭刑台上。

我并不为失去臂章烦恼。那已经没什么了，因为我准备退伍了，我决定了。如果现在不是午夜，手头没有纸笔，我会立刻开始的。

泰德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一个持续了半秒钟的错误。只不过是个小错而已。一方面他恨这个单位（谁会喜欢它），另一方面他却想完成服役期并取得公民权。他十分想步入政界，经常谈起拿到公民权后他要干些什么。“我会让这个世界有所改变的，等着瞧吧。”

但是，他永远不可能再进入政府部门了。就在那一刻，他已经远离了他的梦想，他完蛋了。

这种事能发生在他身上，当然也可能发生在我身上。设想一下我出了事？明天或是后天？甚至不允许自动退伍……而是被赶了出来，带着满背的鞭纹。

现在应该承认我错了，我的父亲是对的。现在就该递上那张纸，逃回家去，告诉父亲我准备好了去哈佛，然后做生意，如果他仍然同意我这么做的话。应该去见兹穆中士了，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告诉他我已经受够了。但现在不行，因为你不能叫醒兹穆中士，除非你确信他能把你的事视为紧急状况——相信我，你不能！不能对兹穆中士这么干。

兹穆中士——

他给我造成的困惑和亨德里克事件一样多。军事法庭结束之后，泰德被带走了，他留了下来，对弗兰克上尉道：“我能和营长谈几句吗，长官？”

“当然。我正打算让你留下谈一会儿呢。坐下。”

兹穆瞟了我一眼，上尉也看着我。用不着等他们命令我出去，我离开了。外间办公室没什么人，只有一两个平民职员。我不敢走到外面去，因为上尉可能叫我。我在一堆文件后面找了张椅子坐下来。

只要我的头贴着隔板，就能听到他们的谈话声。营部是个永久性建筑，不是帐篷，里面有通讯设备和记录仪器。但它是个“最低野外标准建筑”，一座小房子。隔板起不了什么作用。我怀疑平民可能听不到什么，他们耳朵上都戴着转录耳机，弯腰对着打字机。再说，即使他们听到了也没什么。我不是有意偷听的。嗯，好吧，或许我是有意的。

兹穆说：“长官，我请求调到战斗部队去。”

弗兰克答道：“我听不见，查理。我的耳鸣又发作了。”

兹穆：“我是认真的，长官。这里的任务不适合我。”

弗兰克暴躁地说：“少跟我抱怨你的问题，中士。至少等到我们都没有任务在身的时候。你到底想说什么？”

兹穆倔强地说：“上尉，那孩子不该挨十鞭子。”

弗兰克回答道：“当然不该。你知道是谁弄糟了——我也知道。”

“是的，长官，我知道。”

“是吗？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在这个阶段，这些孩子是凶猛的野兽。你知道什么时候背对他们是安全的，什么时候不是。你知道条例 9080 的内容——你永远不应该给他们机会来违反这项条令。当然有些人会尝试违反——如果连这点攻击性都没有，还算什么机动步兵，只不过是一帮穿军装的小绵羊。他们吃饭的时候，睡觉时，行军路上就地休息时，或是上课时，背对他们是安全的。但是把他们拉到野外搞实战演习，或是进行任何使他们紧张，肾上腺素上升到极点的事时，他们就像可恶的雷汞一样易爆。你知道这一点，你们那些教官都知道。你受过训练——训练你注意到这一点，训练过在这种事发生之前就把它扑灭。给我解释解释，为什么一个没有经验的新兵能在你的脸上打出这么一大块疤？他应该永远不可能击中你，一看出他想干什么就应该把他打昏。为什么你没有这么干？你的反应慢了吗？”

“我不知道。”兹穆慢吞吞回答道，“我想可能是吧。”

“嗯，如果是真的，战斗部队是你最不应该去的地方。但这不是真的。要不然，你和我三天前的格斗练习就不是真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兹穆回答得很缓慢。“我想我把他看成了一个安全分子。”

“没有安全分子。”

“是的，长官。但是他是这么渴望、这么顽强地要服完役期。他不怎么聪明，但是很努力。我肯定是潜意识里把他看成了安全分子。”兹穆中士安静了一会儿，随后加了一句，“我想是因为我喜欢他。”

弗兰克哼了一声，“一个教官不应该喜欢上任何新兵。”

“我知道，长官，但我还是这么想了。他们是一群不错的孩子。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淘汰了真正的笨蛋。除了有点笨拙以外，亨德里克仅有的缺点是以为自己知道所有的答案。这个我倒不介意。我在他这个年纪时也是这么想的。笨蛋们都回家了，剩下的那些都积极上进、竭力取悦上级、有很强的适应性，像一窝可爱的小狗崽子。他们中的很多人会成为真正的士兵。”

“这就是你的软肋。你喜欢他……所以没有及时制止他。所以他最后上了法庭，被处以鞭刑，而且因为表现不良被赶出军队。”

兹穆真诚地说：“我向上天发誓，希望有什么法子能让我来替他挨鞭子，长官。”

“如果真有这个机会，还轮不到你，我的军衔比你高。你以为过去的一小时里我在希望什么？你知道你带着黑眼圈走进来时，我在担心什么？我尽力想用行政处罚来缓解这件事，可是那个年轻的笨蛋不想就此了结。我真没想到他会疯到说出他给了你一拳——真是太蠢了。你应该几个星期以前就把他从这儿淘汰掉……而不是照顾他，直到他惹出麻烦。但是他的确说了，当着我的面，就在证人眼前，逼得我不得不采取正式手段。难受啊。不能清除记录，不能避免军事法庭……只能把整个沉闷的过程走完，过后再给他吃些药片，制造出一个后半辈子都会和我们作对的平民。他必须接受鞭刑，你或者我都不能代替他。新兵们必须看到违反 9080 的后果。我们的错误……却是他自己的愚蠢。”

“是我的错误，上尉。所以我才要求调离。嗯，长官，我想这符合部队的利益。”

“你这么想，嗯？但是，怎么做有利于部队由我决定，而不是你，中士。查理，是谁挑了你？为什么？想想十二年以前，还记得吗，你是个下士？你当时在哪儿？”

“在这儿，你知道得很清楚，上尉。就在这儿，在这片被上帝遗忘的荒凉草原上。真希望我永远没到这个地方来。”

“我们都这么想。但它是陆军中最重要、最精细的工作——把不知深浅的年轻人调教成士兵。当时你的班中谁是最糟的？”

“唔……”兹穆缓慢地回答道，“我不会无礼到说你是最糟的，上尉。”

“你不会，嗯？但你得费一番劲才能想到第二个候选人。当时我最恨的人就是你，兹穆‘下士’。”

兹穆听上去大吃一惊，还有点委屈。“你当时这么想，上尉？可那时我并不恨你——我其实很喜欢你。”

“又怎么样？嗯，‘恨’不是教官随便使用的词。我们不能恨他们，也不能喜欢他们。我们必须教导他们。但是如果当时你喜欢我——你那时的表达方式可真奇怪呀——现在你还喜欢我吗？不要回答。我不会在意你是还是不是——或者，我不想知道答案，不管你的回答是什么。别管了。当时我恨你，常常在梦里幻想把你干掉。但是你的反应很迅速，从来没有给我制造违反 9080 的机会。所以我成了现在的我，这是你的功劳。现在再说你的请求：我还是个新兵时，你经常会给我下同一个命令，一遍又一遍。我记住了它，认为它比你所说的其他任何东西更加可贵。你还记得那句话吗？我记得，现在我把它奉还给你。‘士兵，闭嘴，当兵就要有个当兵的样子！’”

“是，长官。”

“先别走。这团让人厌烦的乱麻还是有点用处的。任何一个新兵团都要接受一堂严厉的关于 9080 的课，这一点我们都知道。他们还没有学会思考，不知道阅读，也从来不听。但是他们可以看……将来的某一天，年轻的亨德里克的不幸遭遇可以挽救他的一位同伴免于被绞死。但是，这个教学案例出自我的营，我很遗憾。我不愿意看到我的营再出现类似情况了。把你的教官集合起来，给予他们适当的警告。在未来的二十四小时之内，这些孩子还会处于一种休克状态之中。随后他们会变得沉闷，气氛也会紧张起来。到了星期四或星期五，一些注定要被剔除的孩子可能会开始觉得亨德里克受到的惩罚也不是那么厉害，还没有酒后驾车挨的鞭数多……他会开始觉得这么做或许是值得的，攻击一个他最恨的教官。中士——决不能再发生类似的攻击了！懂了吗？”

“是，长官。”

“我想让他们的警惕性提高到平常的八倍。我要让他们保持距离，我要让他们的眼睛盯着自己的后背，我要让他们像猫爪前的老鼠一样警惕。布鲁斯基——你要和布鲁斯基特别谈一次。他有一种保持友善的趋势。”

“我会让布鲁斯基明白的，长官。”

“一定要做好。因为当第二个孩子开始挥动拳头时，他应该被及时制止——而不是像今天似的丢球失分。那个孩子必须被狠狠击倒在地，而且，教官在这么做的同时不应该让那个孩子打伤他。要让他们知道这一点。他们应该让那些孩子明白，违反 9080 不仅代价昂贵，而且是不可能的。还要让那些敢于挑战的孩子懂得这么做的后果是一记重击，一桶泼在脸上凉水，一个痛得要死的下巴——没有其他任何的好处。”

“是，长官。我会完成任务的。”

“最好这样。我不但会痛骂弄糟的教官，我还会亲自把他丢出草原，附赠脑袋上几个大包……因为我不希望看到我的人因为教官的懒惰再被拴在鞭刑柱上。解散。”

“是，长官。下午好，上尉。”

“有什么好的？查利——”

“长官有什么吩咐？”

“如果晚上你不是很忙的话，为什么不带上你的软鞋和护垫到军官区来？咱们练上几把。八点怎么样？”

“是，长官。”

“这不是命令，而是一次邀请。如果你真的变慢了，或许我可以把你的肩膀踢脱臼。”

“嗯，上尉，介意小小地打个赌吗？”

“嗯？现在我可是整天坐在这儿磨椅子。我不会赌的！除非你同意你的一只脚上挂个水泥桶。严肃点，查理，我们度过了悲伤的一天，情况变好之前只会变得更糟。如果你我能在运动中出点汗，互送几下重拳，或许咱们可以睡个好觉，把那些烦心事抛在脑后。”

“我会来的，上尉。晚饭别吃得太饱——我得去处理一些事务了。”

“吃晚饭我是不指望了。还要坐在这儿处理完这份季度报告……团长希望晚饭后看到它……而且一个我不愿意点名的人使我浪费了两个小时。所以今晚的华尔兹我可能会迟到几分钟。现在，走吧，查理，别再来烦我。等会儿见。”

兹穆中士立即离开，动作之快，我勉强来得及弯下腰去系鞋带，这样在他穿过外间办公室时，我就可以躲在文件柜的后面不让他看见。弗兰克上尉喊着：“勤务兵！勤务兵！勤务兵！——我得叫你三次吗？你叫什么名字？罚你一个小时额外勤务。去找 E、F 和 G 连连长，告诉他们，晚点名之前我希望他们能来我办公室一趟。之后马上去我的帐篷，帮我拿一套干净制服、帽子、佩枪、鞋子，还有勋标——不要勋章。把它们放在我面前。然后去见医生——我看到你还能用那条胳膊挠痒痒，说明你的肩膀疼不到哪儿去。见医生以前你有十三分钟——马上行动，士兵！”

我完成了任务……其中两个连长我是在高级教官浴室找到的（勤务兵可以去任何地方），第三个在他的桌子边。你得到的命令不是无法完成的，只不过处于无法完成的边缘，看上去没有希望完成。当我在弗兰克上尉的桌子上放下他的晚点名制服时，刚好赶上去见医生的时间。他头都没抬，叫道：“别忘了额外勤务。解散。”所以我因为“叫了两次没有及时出现”而回去多做了一个小时的勤务，及时看到了那令人难受的一幕：泰德·亨德里克在机动步兵团的最后时刻。

那天晚上，我清醒地躺在床上，有足够的时间思考。我知道兹穆中士的工作并不容易，但是以前我从来没有想过他对自己的工作除了自鸣得意之外，还有什么其他想法。他看上去对于这个世界和他自己是这么得意，这么自信，这么愉快。

这个无法战胜的机器人也会觉得自己失败了，也会觉得自己的脸面丢尽，想要逃走，把他的脸藏在陌生人中间，甚至说他的离开有利于这个部队。这个想法和看到泰德受刑对我产生了同样的震动，在某些方面，它的震动还要更大一些。

弗兰克上尉同意他的观点——我是指这个失败的严重性——还刮了他的鼻子，教训了他。嚯！真是难以想像。中士们不应该被教训，他们应该教训别人。这是自然法则。

但是，我不得不承认兹穆中士所受的教训太令人尴尬，太令人羞愧了。相比之下，所有我从中士们那儿听到的或是偷听到的咆哮简直就是一支求爱曲，尽管上尉始终都没有提高声调。

整件事情看起来是这么不可能，我决不会想到和任何人提起它。

还有弗兰克上尉这个人。我们不会经常看到军官们，他们在晚点名时出现，踱着步子，直到点名结束，不会做任何能淌下一滴汗的事。他们每星期检查一次，私下对中士们说些他们的看法，当然那些看法只会让其他人产生痛苦，而不是中士们本人。每个星期，他们还决定哪个连队能得到看守团旗的荣誉。除了这些以外，他们也会在临时检查中突然出现，站得远远的，歪着身子，仪态高雅，还带着股淡淡的香水味——然后又消失了。

噢，还有一两件他们经常干的事就是伴随我们一起拉练，有两次弗兰克上尉还演示了他精湛的格斗艺术。但是军官们不用工作，我是指真正的工作，他们也没有烦恼，因为中士们是他们的下级，而不是上司。

但是，事实表明弗兰克上尉的工作这么繁重，他不得不错过晚饭。他总是有这样那样的事，才会抱怨缺少锻炼，并且愿意浪费他的私人时间，只不过为了出一身汗。

至于烦恼，很明显，对发生在亨德里克身上的问题，他比兹穆中士更加难过。尽管他根本不认识亨德里克，还得问他的姓名。

我有个令人不安的想法，觉得对于所处的这个世界的本质，自己过去的看法完全错了，仿佛它的任何一个部分的本质都和它的外表有很大的不同——这个发现就像发现自己的母亲竟然是个戴着一张橡皮面具的陌生人，以前你连她的面都没见过一样。

但是我可以确定一件事情：我不想知道机动步兵到底是什么。如果它这么艰苦，甚至连上帝们——中士们和军官们——都因此而不快乐，那么它对于我乔尼来说肯定异常艰苦。你怎么能够在一个你不了解的单位里不犯错误呢？我不想被绞死，甚至不想冒被鞭笞的风险……尽管医生站在一旁以确保它不会造成永久伤害。在我的家族中，还从来没有人被鞭笞过（学校里打手心除外，这两者之间有本质区别）。我的家族中，无论是父系还是母系，从来没有出过罪犯，甚至没有人受过指控。我们是一个骄傲的家族。惟一缺乏的就是公民权，父亲并不将公民权视为荣誉，觉得这只是一种虚荣，毫无用处。但是一旦我被鞭笞了——好吧，他可能会中风的。

亨德里克所做的事我心里梦想过一千遍了。为什么不是我？胆小，我猜是这个原因。我知道这些教官，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可以把我的胆汁打出来，所以我闭上了嘴，从来没敢试过。胆小鬼，乔尼。至少泰德·亨德里克是条汉子。而我不是……一个没有胆量的人在陆军中是没有出息的。

还有，弗兰克上尉甚至不认为这是泰德的错。就算我没有胆量违反 9080，要是哪天我犯下了另外的错误——和亨德里克一样，根本不能算自己的错——结果以我被绑在刑柱上收场呢？

是该离开的时候了，乔尼，趁着最糟糕的事还没发生之前。

我母亲的信只不过加深了我的决定。只要我的父母仍然拒绝承认我，我还能硬起心肠。但是一旦他们软下来，我就控制不住了。至少我的母亲已经软化。她这样写道：

——但是我必须告诉你，你的父亲仍然不允许提你的名字。但是，我最亲爱的，那只是他表达伤心的方式，因为他不能哭泣。你必须理解，我亲爱的宝贝，他爱你胜过他自己的生命——胜过爱我——而你却深深地伤害了他。他对外人说你是个成年人了，有能力做出自己的决定，他为你感到骄傲。但那只是他自己的骄傲在说话，是一个骄傲的人所承受的痛苦伤害，一个他最爱的人在他心底留下的伤害。你必须明白，乔尼，他不提起你，不给你写信，因为他不能——还不是时候，得等到他可以承受这份悲伤。当这个时刻到来时，我会知道的，随后我会从中为你调解，我们就又可以在一起了。

至于我自己？世上有什么事能使得一个孩子真正惹怒做母亲的呢？你可以伤害我，但是你不能使我少爱你一分。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选择干什么，你总是那个小男孩，磕破了膝盖之后蜷缩在我的腿上寻求安慰。我的腿已经变细了，或者是你已经长大了（尽管我从来不相信这一点），但是不管怎样，当你需要的时候，它总是等在那儿。小男孩从来不会拒绝母亲的腿。是吗。我亲爱的？我希望是的。我希望你能写信告诉我。

但我必须加上一句，因为你已经相当长时间没有写信了，因此你最好请你的阿姨把信转给我，直到我告诉你不用再这么做时。她会立刻把它交到我手上的——不会导致更多的伤心。你明白吗？

一千个吻给我的孩子

你的母亲

我明白，全都明白——如果父亲不能哭泣，我能。我哭了。

最后我终于睡着了……在听到警报后立刻醒来。我们跑出轰炸范围，接着全团又做了一次演习，没有装实弹。我们带上了除装甲之外的所有装备，包括耳机。当保持静止的命令传来时，我们还没有活动开。

我们保持静止了至少一个小时——我指的是我们甚至几乎屏住了呼吸。一只老鼠踮着脚走过都会听起来很吵。真的有东西从我眼前经过，我想可能是一只小狼。我没有惊慌失措。在保持静止时，我们冷得不行，但是我并不在乎。我知道这是我的最后一次。

我甚至没有听到第二天早晨的起床号。几个星期以来我头一次被打出被窝，勉强赶上列队。在早餐前要求退伍是没有意义的，我必须先和兹穆中士谈话。但是他没有来吃早餐。我请求布鲁斯基允许我去见连长。他说：“没问题，去吧。”他没有问我为什么。

但是你不能去见一个并不在这儿的人。早餐后我们进行了一次拉练，我仍然没能看到他。这是一次来回双程拉练，午饭由直升飞机送到现场——一次意料之外的奢侈，因为如果出发前没有通知我们的行程的话，那就意味着我们又要练习一次扛饿的本领，除非我们偷藏了储备食物……我忘藏了，最近脑子里的事太多了。

兹穆中士随着送饭队伍一块儿来了，还拿着我们的信。这不是意料之外的奢侈。我必须为机动步兵团申明这一点。他们可能会剥夺你的食物、水、睡眠，或是其他任何东西，事先不给你任何警告，但是他们决不会扣住你的信，不会比正常的送达时间长一分钟。那是你的信，他们会用最早的一班交通工具送到你手上，让你可以在最早的休息时间内读到，甚至拉练时都一样。这对我来说并不十分重要，因为直到母亲给我写信之前，我只收到过卡尔几封信，此外收到的几乎全都是垃圾邮件。

兹穆分信时，我甚至没有挤到他身边去。我觉得现在不是和他谈事的时候，回到营地之前最好不要让他注意到我。所以，他手里拿着封信，喊我的名字时，我呆了一下，这才快步上前拿走了信。

我又呆了一下。信来自杜波司先生，我高中时的历史和道德哲学课老师。我从来没想到圣诞老人会给我来信。

接着，我读了它，它仍旧显得不是很真实。我不得不检查收信人和发信人地址，来说服自己信确实是他写的，确实是写给我的。

我亲爱的孩子：

得知你不但志愿参军，而且还选择了我原先的部队。我应该早就给你写信表达我的欣喜之情。对于你的选择，我并不感到惊奇，我一直觉得你会这么做的——除此之外，还有一项对于我个人的奖赏：你选择了机动步兵。这是一种不会经常发生的圆满。但它却使得一个老师的努力得到了回报。为发现每一块金子，我们筛掉了大量的鹅卵石和沙子，但是金子就是努力的回报。

写到这儿，为什么我没尽早给你写信的原因已经很明显了。很多年轻人逃离了新兵训练，当然原因多种多样，很多是不应该受责备的。我一直在等（我有我自己的消息来源），直到你越过了那座小山峰，（我们知道越过那座小山峰有多么难！）并且可以确定，如果不出现疾病之类意外，你可以完成你的训练和你的服役期。

现在你正在经历你服役期内最艰难的一段时光——并不是体能上的（体力上的艰苦不会再对你构成任何麻烦了，你现在已经有能力应付了），而是精神上的困惑……深深的，触及灵魂的调整和自我评价，它们都是实现潜在的公民权所必不可少的阶段。或者，我应该这么说：你已经经历了最艰难的那部分，但是你的前头还有各种苦难和障碍，一个比一个高，你必须把它们彻底清除。但是第一个小山峰是最重要的——小伙子，我等了这么长时间，终于知道你已经成功地翻越了它，否则，你现在应该已经躺在家里了。

当你到达精神障碍那座山峰的顶端时，你会产生一种感觉，一种全新的感觉。或许你不能用语言来描绘它（我知道我不能，当我还是个新兵时），所以，或许你会允许一个老同志给你说几句，因为能听到别人的心声总会有所帮助。那就是：一个人可以想像的最崇高的生活方式，就是将他自己的身体挡在荒芜的战场和可爱的家园之间。当然，你也知道，这些话不是我说的。基本的真理不会改变，一旦一个有洞察力的人表达了它们，那么无论这个世界如何改变，都没有必要再对它们做出更改。它们是不变的，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对于谁，对于哪个国家来说都是真的。

让我能听到你的回音，如果你能为一个老家伙花费一点你宝贵的睡眠时间来写一封随意的回信的话。如果你能碰到我以前的战友，请代我致以最温暖的问候。

祝你好运，士兵！我为你骄傲。

杰·杜波司

中校（退役）

机动步兵部队

他的签名和信本身一样使我吃惊。大嘴巴竟然是个中校？我们的营地指挥官才只是个少校。杜波司先生在学校里从来没有使用过军衔。我们原以为（如果我们想到过的话）他只不过是个下士或是相近的职务，断了一只手之后，人家给他安排了一份轻松的工作，教一门不用考试，甚至也不用怎么教的课——只需要考察考察就行。当然我们都知道他是个退伍军人，因为历史和道德哲学课只能由公民来教。竟然是个机动步兵？他看上去不像。谨小慎微，却又透出一点洋洋自得，像舞蹈教师那一型——不是我们这些猿人中的一个。

但他就是这样签名的。

回营的路上，我一直在思索着这封奇怪的信。读起来一点也不像他在课堂上说的那些话。哦，我不是说它的内容和他在课堂上讲的有什么相互矛盾之处，但是语气显然是不同的。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个中校称一个新兵为“同志”的？

当他还只是“杜波司先生”时，我只是他班上的一个学生，他很少注意到我。只有一次，他暗示我有太多的钱和太少的理智，让我感觉糟透了。（就因为我的老爸可以把学校买下来，当作圣诞礼物送给我——这有错吗？根本不关他的事嘛。）

他当时正在谈论“价值”，比较黑格尔主义和传统的“使用价值”之间的差别。杜波司先生说：“当然，黑格尔主义关于价值的定义是荒谬的。如果是一团烂泥，你在它上面花多大功夫也不会把烂泥变成苹果馅饼。它仍然是一团烂泥。再进一步，技术差的工人可以轻易地导致价值的削减。一个没有天分的厨师可以把已经具有价值的生面团和新鲜苹果变成一团价值为零的糟粕。相反，一个技艺高超的大厨可以用同样的原料创造出比普通的苹果馅饼高得多的价值，而且他所付出的努力并不比一个普通厨师在准备甜点时所付出的更多。

“厨房里的这些例子推翻了黑格尔主义的价值观，显示了以使用价值来衡量的传统价值观的正确性。”

杜波司的残肢向我们挥舞着，“醒一醒，后面那位。凌乱的具有神秘主义色彩的黑格尔哲学是夸张的、扭曲的、混淆的、神经质的、伪科学的和无逻辑的。但是，这位华而不实的黑格尔，不管怎样，还是隐约瞥见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真理。如果他有点分析能力的话，或许可以第一个真正阐明价值的定义，这个星球也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令人痛心的灾难。”

“不过，也可能不是这样。”他加了一句，“你！”

我吓了一跳，坐直身子。

“如果你不想听，或许你可以说。告诉全班，价值是个相对量还是绝对量？”

我一直在听。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闭上眼睛、松弛脊柱时就不算听课。但是他的问题难住了我。我没有预习今天的课程。“绝对量。”我猜着回答。

“错。”他冷冷地说，“与活人之间的相互关系一样，‘价值’这个概念，如果不比较的话就没有意义。一件东西的价值总是和一个单独的人有关，它完全是个人的看法，对于不同的人来说它的量也是不同的。市场价值只不过是个虚拟的意义，是众人心目中的价值的一个不太准确的平均数。众人心目中的价值的量肯定是不一样的，否则贸易就不可能存在。”（我不禁心想，如果父亲听到市场价值被称为虚拟意义，他会说些什么——轻蔑地哼一声？很有可能。）

“这个与个人密切相关的比较值，价值，对于个人来说取决于两个因素：第一，这个东西能用来干什么，自己能拿它派上什么用场……第二，他必须要付出什么才能得到它，自己必须花多少。有一首老歌唱道‘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都是免费的’。这是错误的！完全错误！就是这个令人悲哀的谬论瓦解并摧毁了二十世纪的民主社会。那些用心良苦的实验失败了，因为人民上了大当，以为不管自己需要什么，只要好好投票就能得到——不经过艰苦，不流汗，不掉泪，就能到手。

“只要是有价值的东西，决不会免费。为了能呼吸的生命，我们必须承受生育时的窒息和痛苦。”他仍然盯着我，加了一句，“如果你们这些孩子为了得到玩具，必须付出一个新生儿第一次呼吸时的努力，你们会活得更加幸福……更加富有。说到这儿，你们中的某些人，我同情你们贫乏的富有。你！我发给你一个百米赛跑的奖状。这会使你快乐吗？”

“嗯，我想可以吧。”

“请不要回避。给你奖状——这儿，我把它写出来：冠军大奖，春季百米比赛。”他真的走到我座位旁，把这张纸别在我胸前。“好了！你快乐吗？你觉得它有价值吗——或者没有？”

我气坏了。这个混蛋开始时取笑富家子弟——典型的酸葡萄心理，现在又搞出这场闹剧。我扯下纸片，向他扔去。

杜波司先生看上去很吃惊。“它没有使你感到快乐？”

“你知道得很清楚，我得了第四！”

“对！第一名的奖状对你毫无价值……因为它不是你挣来的。但是你对于第四名却有点小小的得意：那是你挣的。在场的梦游症患者中，我相信有些人可以理解这出小小的道德剧。我想，那个写下刚才那首诗的诗人可能是想暗示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必须用金钱以外的东西才能购得——他是对的，但如果单纯停留在他的字面意义上，你们就错了。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无法用金钱购得，为得到它们所付出的代价就是苦难、汗水和奉献……一切东西中，最宝贵的也就是最昂贵的，它的代价就是生命本身——为了获得最大价值，必须付出最高昂的代价。”

返回营地的路上，我一直思索着从杜波司先生——杜波司中校——那儿听来的话，还有他那封出人意料的信。随后我停止了思索，因为军乐队来了。我们唱了一会儿，一组法国歌，包括《马赛曲》、《古罗马军团》和《苦难和危险的儿子》等等。

军乐队演奏是件好事：当你的尾巴耷拉在草原上时，它会使你重新振作精神。一开始我们什么都没有，列队和点名时只能放点录音。但是长官们很快就发现了谁能演奏音乐，谁不能。于是他们发放乐器，组建了一个团乐队，都是我们自己的人，连乐队指挥都是新兵。

这并不是说他们能脱离训练。噢，不！只表示在自己的时间内，长官们允许并鼓励他们玩音乐，例如晚上和星期天。还有，他们可以在列队前进时向后倒退着走，同时演奏音乐，不用和我们走在一起。我们中很多事情都是这么搞的。举个例子，我们的牧师也是个新兵，年纪比我们中的大多数都要大，入伍前是某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小地方的牧师。他在布道中倾注了很多热情。不管他的信仰是原教旨的还是其他什么（不要问我），但他显然有能力理解新兵们的问题。唱圣歌也很有意思。再说，星期天早上早锻炼和午饭之间的这段时间我们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乐队成员之间有过很多摩擦，但不管怎么说，他们还是坚持下来了。营地内有四套风笛和一些苏格兰制服，是一位苏格兰步兵团的老军官捐赠的，他的儿子在这儿死于训练事故。我们新兵中有一位竟然是风笛手，小时候在苏格兰童子军里学的。很快我们就凑齐了四个风笛手。技术可能不怎么样，但是声音很响。你第一次听到风笛演奏的时候，可能会觉得它的声音很怪，一个新手的练习更会让你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听上去——并且看起来也像胳膊底下夹着一只猫，嘴里含着猫尾巴，时不时咬上几口。

但是他们能引起你的共鸣。当我们的风笛手第一次走在乐队前排，风笛呜咽出《阿拉曼之死》，我的头发一下子竖了起来，顶高了我的帽子。它会使你感动，让你流泪。

当然，拉练不能带上军乐队，对他们也不会有特殊照顾。大号和行军鼓必须留下，因为乐队里的小伙子必须带上所有装备，大家都得这样。他们只能带上一些不会增加太多负担的小乐器。但是机动步兵有一些小玩意儿，我相信别的地方都没有，例如一个比口琴大不了多少的盒子，一个小小的电子玩意儿，却能惊人地模拟出大号的声音，演奏的方法也差不多。长途跋涉时，一旦下达乐队演奏的命令，每个乐队成员都把装备卸下，由他的同班战友分摊，同时还不能停下脚步。随后他跑向军乐纵队，开始释放音波。

这对我们的帮助很大。

乐队慢慢走向队尾，几乎已经听不到了。我们停止了歌唱，因为歌声会淹没渐渐远去的乐声。

突然间，我意识到自己的感觉还不错。

我想弄明白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感觉。因为几个小时之后我们就会回到营地，我就能要求退伍了？

不是。当我决定退伍时，我的确感到一定程度上的宁静，抚平了我紧张不安的情绪，使我得以入睡。但现在是别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我看不到。

随后，我知道了。我已经越过了我的小山峰！

我已经越过了杜波司中校信中所说的小山峰。我已经爬了上去，现在开始下山了，脚步轻松。这儿的草原就像蛋糕一样平整，但是就在这片土地上，我曾拖着沉重的脚步艰难地向上攀登。然后，在某一点——我想是当我们纵声歌唱时——我越过了顶峰，现在全是下山的路了。我的装备变轻了，烦恼也被抛在了脑后。

我们到达营地时，我没有和兹穆中士谈话。我不再需要了。他却主动要和我说话，队伍解散时示意我走上前去。

“是，长官。”

“这是个私人问题……所以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就不必回答。”他停住了，我怀疑他是想问我是不是偷听到了那次他挨训。我不禁颤抖起来。

“今天发信时，”他说，“你收到了一封信。我注意到了——完全是无意间，不关我的事嘛——回信地址上的名字。那是个在有些地方非常普通的名字，但是——你没有必要回答这个私人问题——给你写信的那个人是否恰巧没有左手？”

我猜我的下巴都掉了下来。“你怎么知道的，长官？”

“那场事故发生时我就在旁边。是杜波司中校，对吗？”

“是的，长官。”我又加了一句，“他是我高中时的历史和道德哲学课老师。”

我猜这是我惟一一次令兹穆中士刮目相看，即使只是小小那么一点点。他的眉毛向上扬了八分之一英寸，眼睛也瞪得大大的。“是吗？你真是太幸运了。”他接着说，“当你给他回信时——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跟他说一声那条船上的兹穆中士向他致敬。”

“是，长官。嗯……我想他给你写了几句话，长官。”

“什么？”

“嗯，我不确定。”我拿出信，念了起来：“——如果你能碰到我以前的战友，请代我致以最温暖的问候——是写给你的吗，长官？”

兹穆陷入了沉思，他的眼睛越过了我，看着别的东西。“嗯？是的。写给我，还有其他一些人。非常感谢。”随后，突然间，一切都结束了。他冷冷地说：“九分钟后晚点名。但是你必须先洗澡，换衣服。动起来，士兵。”

7

年轻的新兵是个傻瓜——他想到了自杀。

他迷失在魔鬼的诱惑里；他还无法感受骄傲。

但是他们每天都驱使他。帮助他逐渐进步。

直到某天早晨。他找到了全新的自我。

抹去肮脏，理清乱绪，

闭上嘴。或多或少干些事情。

——吉卜林

我不会再多说我的新兵训练了。多数训练都很单调，我通过了，这就足够了。

但是我的确想多说几句有关装甲动力服的话题，部分原因是我迷上了它们。我不是抱怨——只是实事求是评价到手的东西。

一个机动步兵和他的动力服共存亡，就像 K-9 队员和他的狗伙伴共生一样。我们称自己为“机动步兵”，而不是简单的“步兵”，一半原因就是这种装甲动力服（另一半是我们乘坐的飞船和空降用的太空舱）。我们的动力服能给我们更敏锐的眼睛，更机警的耳朵，更强壮的后背（可以携带沉重的武器和更多弹药），更快的腿脚，更聪明（军队意义的“聪明”；一个在动力服中的人可能和其他人一样笨，不过最好别这样），更强大的火力，更持久的忍耐力，还有，更不容易受伤。

动力服不是太空服——尽管它也有这个功用。它也不仅仅是装甲——尽管连圆桌骑士都不像我们捂得这么密实。它不是坦克——但如果真有人愚蠢到用坦克来对付机动步兵团的话，一个机动步兵就可以对付一小队这些玩意儿，无需别人帮助他就能将它们掀翻在地。动力服也不是飞船，但是它能飞，只不过距离很短——从另一方面来说，不管是飞船还是大气层内的战斗机都无法对付一个穿着动力服的士兵，除非对他所处区域进行饱和轰炸（就像烧掉整幢房子来杀死一只跳蚤！）。反之，我们能做很多各种船——无论空中、海中或是太空中的船——无法做到的事。

世界上有几十种可以造成大规模杀伤的方法，通过飞船和导弹或是其他一些东西。它们造成的灾难如此之广，如此没有选择，以至于战争的结束是因为那个国家或是星球已经不复存在了。我们做的完全不同。我们的打仗方式是针对个人的，就像在某人的鼻子上打一拳。我们有选择，在确定的时间内针对确定的目标施以确定的压力。我们从来没接到过让我们下去并在规定区域内干掉或是俘虏所有红头发的左撇子的命令，但是如果他们要我们这么做，我们会完成的。

我们就是这样一群小伙子。到达特定地点，按照指定时间，占领指定区域，站在它上面，把敌人从他们的洞里挖出来，逼迫他们投降或是把他们干掉。我们是可怕的步兵，我们追踪敌人，并亲自对付他们。一直都是这么做的，武器在变，但是行为没什么改变。至少在五千年以前，伟大的萨岗的步兵就已经迫使闪米特人大声叫喊“叔叔”。

或许某天他们不再需要我们了，某个长着一双近视眼、大脑门的天才会发明一种武器，可以钻进洞中，找到敌对力量，迫使他们投降或是杀死他们——而且不会误伤被他们抓住关在那儿的自己人。我不知道。我不是个天才，我是个机动步兵。在这一时刻，直到他们能造出替代我们的机器之前，我的同伴们可以担任这个工作——或许我也能帮上一点忙。

或许某一天，他们能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达到了歌中所唱的“我们不再学习打仗”那种境界。或许吧。或许有那么一天猎豹也可以脱下它的皮毛，找份儿泽西奶牛的工作。但是，我不知道。我不是政治学教授，我是个机动步兵。政府需要我时，我就出发。任务间歇，我就补瞌睡。

但是，他们还没能制造出机器来替代我们，因此必须发明点好东西来帮助我们。具体的说，就是动力服。

没有必要再描绘它的外形了，因为它经常出现在媒体中。穿上动力服，你看上去像是个巨大的钢铁猩猩，配备了猩猩般的巨型武器。（可能这就是中士们拿“你们这些猿人”当口头禅的原因。当然，也许凯撒的中士们也使用同一种光荣称号，这种可能性更大。）

但是动力服比猩猩厉害得多。如果一个穿着动力服的机动步兵和一只猩猩相互拥抱，猩猩会被挤死，机动步兵和动力服不会有一点损伤。

动力服的“肌肉”，就是人造的肌肉组织，非常显眼，但实际上，这套衣服的真正价值在于对这些力量的控制。设计中真正天才的部分就是你不需要控制动力服，只需要穿上它，它就像你自己的衣服，或是皮肤。任何船只你都需要学习如何驾驶，要花费很长时间，需要一整套全新的反应，培养不同的、非自然的思路。连骑自行车都需要学习技能，至于一艘飞船——哦，老天！我活不了那么长。飞船是为既是体操运动员又是数学家的人准备的。

但是，一件动力服，你只要穿上它就行。

它所有的装备加起来大概有两千磅。但哪怕第一次钻进它内部，你马上就能走路、跑步、跳跃、躺下，还可以抓起一个鸡蛋却不把它打破（需要少量练习，但无论什么技术，练习练习都是有好处的）、跳快步舞（如果在没有穿动力服的情况下会跳的话）——还能跃过隔壁房子的屋顶，像一片羽毛一样轻轻着地。

它的秘密就在于逆向力反馈和力放大。

别让我画出动力服的电路草图，我不会。但是我知道很多优秀的小提琴家也不懂如何制造小提琴。我可以做些战地维护和修理，检查三百四十七个项目，使动力服从“冷”状态达到可以装备的状态。傻乎乎的机动步兵嘛，人家只期望我们有这点本事。但是如果我的动力服病得太严重，我会去叫医生——科学医生（电子机械工程师）。他是一位海军参谋军官，通常是个中尉（在我们的系统中相当于上尉），是运兵飞船机组成员之一——或者是个心不甘情不愿被派到考利营地的海军人员，他们觉得被派到那儿比死都惨。

但是，如果你的确对动力服的结构蓝图或示意图感兴趣，你可以找到它们中的大部分，那些已公布的部分，任何较大的图书馆中都能找到。被列为保密资料的那一小部分，你得向一个可靠的间谍查询——必须是“可靠的”，因为间谍很滑头，他可能会把那些在图书馆里能查到的资料卖给你。

接下来我说一说它怎么工作的，电路图之类除外。动力服的内部是大量压力感应器，成百上千个。用你的手掌后部摁一摁，动力服感觉到了压力，将其放大，并向人造肌肉发出“推”的命令。听上去不好理解，刚接触到逆向反馈时总是使人摸不着头脑，尽管你的身体在你度过婴儿无助的乱踢时代后就已经开始这么干了。小孩子们还没有完全学好，所以才会笨手笨脚。青少年和成年人在这么做时已经意识不到他们曾经学习过。

动力服的力反馈可以复制你的任何动作——以更大的力量。

完全受你控制的力量……而且不用刻意想着如何控制这种力量。你一跳，沉重的动力服也跟着跳，但是比你这具皮囊跳得更高。奋力一跃，动力服的喷射管启动，进一步放大动力服肌肉的力量，三只喷射管赋予你强大的推进力，这股推进力与你身体的垂直轴线保持一致。你能跳过隔壁的房子，下降的速度与上跃同样惊人——不过不用担心，动力服的近地探测装置（一种简易雷达，起高度表的作用）重新启动喷射管，施加适量的反作用力，使得你能轻轻巧巧地着陆。整个过程中，根本不需要你刻意去控制。

这就是动力服最绝的地方：你无须刻意去控制它，无须驾驶它，操纵它，调整它的方向，只要穿上它就行了。它会从你的肌肉那儿接受命令，作出你希望你的肌肉作出的相同动作。这就使你的头脑能集中到使用武器、观察周围状况上……这一点对于一个想太太平平老死在床上的机动步兵来说太重要了。如果你必须照顾所有细枝末节，那么一个装备极其简单的人——哪怕只拿着一把石斧——也能趁你忙着察看标尺的时候，偷偷爬过来，砍下你的脑袋。

你的“眼睛”和“耳朵”也经过精心设计，既能帮助你，同时又不会分散你的注意力。举例来说，你有三条听觉线路，在作战型动力服里这很平常。控制频率以确保战术机密是非常复杂的活动：每条线路至少有两个频率，这两个频率负责所有通信信号，两个频率都由一个位于线路另一端的精确到微秒的铯钟控制——但这一切都不用你操心。你想用 A 线路和班长通话，咬合一次；用 B 线路，咬合两次。以此类推。麦克风粘在你喉咙上，耳机插在耳朵里，不会晃出来。只要说话就行。另外，头盔外部两侧的麦克风可以给你提供周围区域双耳立体音效，跟你没戴头盔时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而且，你只消转一下脑袋，就可以抑制周围的噪音，听清你班长的命令。

头部是身体惟一一个与控制动力服肌肉的压力感应器无关的部分，因此你用你的头——咀嚼肌、下巴和脖子——来切换各种装置，腾出手来战斗。所有视觉图像由下巴控制，咀嚼肌控制声音线路的切换。你额头前方的镜子上还有投影图像，显示发生在你头顶或是身后的事。头盔里这一大堆装置让你看上去像是一只得了脑积水的大猩猩。如果运气好的话，你的敌人会被你的样子活活吓死。动力服的种种设置都非常容易使用，你可以在各种雷达显示之间迅速切换，比你换台跳过广告的速度还快：确定方位和距离，找到你的上司，检查你的同伴，无论什么，易如反掌。

如果你像一匹受苍蝇骚扰的马一样猛摇脑袋，你的红外仪会翻到你的前额上，再晃一次，又扣下来。松开火箭筒，动力服会把它送到你背上，直到你再次需要它。还有喝水奶嘴、进气装置、陀螺仪等等，这些都不用多说了——所有这些设计的目的只有一个：腾出你的手来干你的本行：杀戮。

当然，这些东西的确需要练习，必须练到挑选使用正确的线路就像刷牙一样自然。但是穿着动力服运动几乎不需要什么练习。得练一下跳跃，因为你觉得自己在做一个极其自然的动作，实际上这一跃更高、更快、更远，滞空时间也延长了。单是这最后一点变化，情况便与过去大有区别：在战斗中，几秒钟时间是无价之宝。在空中，你可以趁机读取位置和距离，锁定目标，说话并应答，开火，装弹，决定是否需要暂不降落，在落地之前再跃进一段距离——只需要取消自动指令，命令喷射管重新点火就行。每一次跳到空中时，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可作。当然，需要一点练习。

但是，总体来说，装甲动力服不需要太多练习。它只是悄悄照料你的一切，就像平时你自己在做事一样。它几乎什么都能做，除了替你挠痒痒之外。如果我能找到一套能挠我后背的动力服，我会娶它的。

动力服分三种型号：作战型、指挥型和侦查型。侦查型动力服行动迅速，行动距离长，但是弹药配备较少。指挥型动力服带有大量的行走液和跳跃液，行动迅速，而且跳得很高，其通讯和雷达装置是其他类型动力服的三倍，还有一具统计伤亡的被动式追踪器。作战型则是为排成大队、一脸没精打采的家伙们预备的——他们是执行者。

我刚才可能说过，我爱上了装甲动力服，尽管我穿着它第一次摔倒时就拉伤了的肩膀。从那以后，只要哪天我的小队穿着它们训练，那一天就是我的节日。有一天我弄砸了，当时我戴着模拟的中士臂章，充当一位模拟的小队长，装备了模拟的原子弹火箭，在模拟的黑暗中对付模拟的敌人。这就是麻烦所在，所有的东西都是模拟的——但却要求你来真的。

当时我们在撤退——我是说，“向后方前进”。一位教官通过无线电遥控关闭了我小队中某个人身上动力服的能量供应，把他变成了一个毫无自救能力的牺牲品。按照机动步兵条例，我命令救人，并为自己抢在我的二号队员开始行动之前发出命令而洋洋自得（不管有没有命令，他都得马上去救），随后我开始着手下一步，发射了一枚模拟原子弹，吓退那些想干掉我们的模拟敌人。

我们的翼侧正在运动。我应该大致沿着对角方向将核弹发射出去。爆炸应该离我的人足够远，不会伤害到他们，同时又应该离那伙强盗足够近，足以扰乱他们。不用说，这一切必须在跃起滞空的一瞬间决定。事先我们讨论过在这种地形条件下应该如何行动、可能遇上什么样的困难。我们还是新手，所以暂时不要求我们考虑伤亡问题。

条例要求我通过信号准确判定己方哪些人会受到爆炸的冲击。这些应该立刻完成，而我判读这些小显示屏还不是很在行。所以我作了个小弊——甩开我的红外仪，用肉眼在大白天观看。唉，将受我的“核弹”影响的只有一个人。我可以亲眼看到他，在半英里以外。我手头有的其实只是一个小小的烟雾火箭，除了能释放出大量烟雾之外，什么作用都没有。我用肉眼找到一个目标点，发射，让火箭弹飞了出去。

随后我跳跃着离开了，洋洋自得——没有浪费一秒时间。

我还在半空中时，动力服的能量供应被切断了。不会伤到你，这是个延时命令，等你落地之后才会执行。我落地了，被困住了，蹲在那儿，陀螺保持着我的姿势。当你被成吨重的金属围住并缺乏能量时，你只能老老实实地待着。

我只能责骂自己，没料到他们居然会让我牺牲，这次演习中我是指挥官呀。真他妈的。

我本应该猜到，兹穆中士肯定会紧紧盯着小队长。

他向我跳了过来，和我进行了面对面的私人谈话。他建议我去找一份清洁地板的工作，因为我太笨了，手脚太不灵活了，又太粗心，连洗盘子的工作都找不着。他谈论了我的过去，我可能的将来，和其他一些我不想听的事。最后，他面无表情地结束道：“让杜波司中校看看你干的好事，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随后他离开了。我趴在那儿，等了两个小时演习才结束。动力服，曾经像羽毛般轻盈，像真正的飞行靴，现在却变成了一堆废铁。最后他又回来了，恢复了我动力服的能量，随后我们以最高速度跳向营部。

弗兰克上尉说得虽然少，却更令我羞愧。

随后他停顿了一下，接着又以那种军官在引用条例时惯用的平淡的语调说：“你可以要求召开军事法庭，如果你选择这么做。”

我咽了口唾沫，说：“不，长官！”直到那个时刻，我才完全意识到我的麻烦有多大。

弗兰克上尉似乎放松了一些。“那么我们得看团长会怎么说。中士，把犯人带走。”我们迅速奔向团部，然后我第一次面对面见到了团长。到这个时候，我确信自己无论如何都会上军事法庭了。不过有件事我还记得十分清楚：泰德·亨德里克是怎么多嘴多舌，把自己说上法庭的——我什么都没有说。

莫瑞尔少校总共对我说了五个字。听了兹穆中士的汇报后，他说了其中两个。“对吗？”

我说：“是，长官。”我对他总共只说了这三个字。

莫瑞尔少校问弗兰克上尉：“这个人还有挽救的可能吗？”

弗兰克上尉回答道：“我想是的，长官。”

莫瑞尔少校说：“那么，就行政处罚吧。”随后他把头转向我，说了剩下的三个字，“五鞭子。”

他们没让我等多久。十五分钟以后，医生检查了我的心脏，卫兵中士给我穿上那件特制的无需经过手臂褪下的衬衫——从脖子那儿拉开拉链，一直拉到手臂。晚点名的号角刚刚吹响。我感到自己与世隔绝，一切都那么不真实……我就是在这儿知道了吓掉了魂是什么意思。一场噩梦般的幻觉——

号角刚结束，兹穆中士来到禁闭室。他看了卫兵琼斯下士一眼，琼斯走了出去。兹穆走到我面前，朝我手里塞了点东西。“咬着它，”他悄悄地说，“会好受点。相信我。”

是个橡皮牙套，我们在徒手格斗训练时用这玩意儿避免打掉牙齿。兹穆离开了。我把它咬在嘴里。没过多久，他们给我戴上手铐，把我带了出去。

外头正在宣读团长的命令：“——在模拟战斗中，疏忽大意。在真正的战斗中，这种错误可能会导致队友的牺牲。”然后，他们扒去了我的衬衫并把我挂了起来。

现在我要说的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鞭刑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可怕。我不是说它是一次愉快的野餐。这辈子我从没像这次这么疼痛难当，每一鞭之后的等待比鞭子抽在身上更难受。但是牙套的确起了作用，我发出的惟一一次惨叫也被它挡在了嘴里。

我要说的第二件奇怪的事是：没人跟我谈起鞭刑，连其他新兵都没有。到目前为止，我觉得兹穆和其他教官们对待我的态度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在现场，医生往鞭痕上涂了点药，告诉我回去执行勤务。这件事就此了结，完全结束。当晚，我甚至设法吃了点晚饭，假装和其他人一样狼吞虎咽。

关于行政处罚还有一件事：不会留下污点。新兵训练结束时，有关记录就会被销毁，你可以重新开始。仅有的记录留在了最重要的地方。

脑子里。你永远不会忘了它。

8

教养孩童，使他走当行的道，

就是到老他也不偏离。

——箴言ⅩⅫ：6

鞭刑的事还发生过几次，但总的来说，数量非常少。亨德里克是我们团惟一一个被军事法庭下令鞭笞的人，其他的都是行政处罚，和我的一样。而且，要实施鞭刑，必须上报团长。下级军官可不愿意经常出现上报团长大人的事。即使到了团长那儿，莫瑞尔少校还是宁可以“不合要求，劝其退伍”为由把人赶出军营，而不愿意设立行刑柱。从某种角度来说，行政鞭刑是一种最温柔的善意，表示你的上级认为即使到了那个时刻，你仍有一丝最终成为一名士兵和公民的可能。

我是惟一一个受到最大限度行政惩罚的人，其他人最多只挨过三鞭子。没有人像我一样，曾经离穿上老百姓的衣服那样接近，最终却侥幸过关。这也是某种成就，但我不推荐你这么做。

我们听说过另外一件案子，比我和泰德·亨德里克的严重的多——一件真正令人恶心的事。那一次，他们设了绞刑架。

听着，别误解了。这案子其实和陆军无关。犯罪也不是发生在考利营，那个招收这个家伙进机动步兵的任务分配官应该引咎辞职。

那是个开小差的家伙，就在我们到考利营的两天前溜掉的。当然，这太荒唐了，这个案子的一切都出人意料——为什么他不要求退伍呢？开小差自然是“三十一种使你滚蛋的方法”中的一种，但是陆军不会因此判处这个人死刑，除非你当时处于特殊情况，比如“面对敌人”。在类似情况下，开小差这种极不正规的退伍方式就成了不能轻饶的大罪。

陆军不会费力搜寻开小差的并把他们带回来。这很有道理。我们都是志愿者。我们成为机动步兵，因为这是我们的理想，我们以身为机动步兵骄傲，机动步兵也以我们为荣。如果一个人不是从头到脚全身浸透了这种想法，发生战斗时我是不会与这个人做队友的。如果我受伤了，我希望身边的人来救我，因为他们是机动步兵，我也是。我这条命对他们来说跟自己的性命一样重要。我不会要一个假士兵，当局面变得艰难时，他就会夹着尾巴躲起来。队伍里宁肯出现一个空缺，也比有一个患上“强征入伍综合症”的士兵安全得多。所以，如果他们要走，让他们走。把他们找回来只会浪费时间和金钱。

当然，他们中的大部分的确会回来，尽管可能多年以后才回来。出现这样的事后，陆军会判处他们五十下鞭刑，而不是绞死，随后便释放。所有人要么是公民要么是合法居民，在这种情况下，一个逃犯受到的精神压力肯定非常大，尽管警察并没想找他们。“无人抓捕的逃犯”。自首，接受惩罚并再次自由呼吸的诱惑一定非常强大。

但是这家伙没有自首。他走了四个月了，我怀疑他连里的人还记不记得他，他们和他在一起也就待了两天。他只不过是一个没有脸的名字，“机动步兵迪林格”，一个每天都得报告的无故缺席早点名的人。

随后，他杀死了一个小女孩。

他被当地的司法机关审判定罪，但后来查明他是一个未退伍的士兵。他们通知了国防部，我们的司令官立即干预。军队的法律和权限的优先权比平民的高，他被送还给我们。

为什么将军要管这件事？为什么他不让当地的司法机关自己处理？

为了“给我们一个教训”？

不是。我确信我们的将军并不认为他的小伙子们需要这么恶心的事例来告诉他们杀小女孩是不对的。我始终相信他会设法让我们避开那一幕——如果可能的话。

我们的确学到了东西，尽管当时没人提。这一课慢慢渗进我们的思想，直至成为我们的第二天性。

机动步兵的事由机动步兵自己来处理——不管是什么事。

迪林格属于我们，他仍旧在我们的名单里。尽管我们不想要他，尽管我们当初就不应该接受他，尽管我们巴不得放弃他，他仍然是我们团的一员。我们不能扔下他，让一个一千英里以外的警长来处理他的事。如果不得不做的话，一个人——一个真正的人——应该亲手杀掉他的狗，不会雇一个可能把事情搞砸的代理人。

团里的记录文件表明迪林格是我们的人，所以，处置他就是我们的任务。

那个傍晚，我们向集合场地行军，每分钟六十步。（很难压着步子，我们已经习惯了每分钟一百四十步），军乐队演奏着《无人哀悼的挽歌》。随后，迪林格走了出来，身上和我们一样穿着全套机动步兵的制服。乐队开始演奏《丹尼·迪夫》，他们则除去他身上的各种徽记，甚至包括扣子和帽徽，最后留在他身上的是一套栗色和浅蓝色的衣服，不再是军服了。鼓手打出一串长长的鼓点，一切都结束了。

晚点名之后，我们快步跑回自己的营帐。我想没有人昏倒，也没有人会觉得很恶心，尽管那天晚上我们中的大多数都吃得不多。餐厅里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安静过。但是，尽管这很恐怖（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死亡，我们中的大多数都是第一次），它和看到泰德·亨德里克受鞭刑时的冲击是不同的——我是说，你不会把自己放在迪林格的位置上，不会有这样的感觉：那也可能是我。不算开小差，迪林格至少犯下了四项死罪。哪怕他案子中的受害者能活过来，他还是会面临另外三项指控：绑架、勒索赎金、无视人质生命。任何一个都会让他随着《丹尼·迪夫》的节奏在绞刑架上晃晃荡荡。

我当时不同情他，现在也不。有个古老的谚语，“理解一切就是原谅一切”，这可需要有很大的肚量。有些事，你理解得越多，对它们的厌恶也越深。我的同情心给了我从未见过的巴巴拉·安·恩斯怀特和那对再也见不到他们女儿的父母。

那天晚上，军乐队放下手里的乐器之后，我们开始了为期三十天的对小女孩的悼念和对自己的反思。旗帜换成了黑色，早晚点名时没有了音乐，行军时也不再歌唱。我只听到过一次有人抱怨，结果另外一个新兵马上问他是不是想在头上长几个大包。当然，不是我们的错——但是我们的职责是保护小女孩，而不是杀害她们。我们团已经有了污点，我们得清除它。我们是可耻的，而且我们觉得自己的确可耻。

那天晚上，我力图找出可以防范发生类似事件的方法。当然，如今这种事已经很少见了——但是即使是一次也太多了。我始终没有找到满意的回答。这个迪林格——他看上去和别的人一样，过去的表现和记录也不会太糟糕，要不然当初他也不会到考利营来。我猜他是那种你在书本上读过的变态人格，没办法分辨他们。

好吧，如果没有什么法子能防止它一次也不发生，那么，只有一种可靠的方法能防止它再次发生。

如果迪林格能够意识到自己的罪孽（这似乎难以想像），那么他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有点遗憾的是他并没有像巴巴拉一样受到折磨。事实上，他根本一点儿罪都没受。

但是假如，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从来没有意识到他所做的事是错误的，那又怎么办？

好吧，我们会杀掉疯狗，不是吗？

是的。但是像这样的疯狂其实是一种疾病——

我只想得出两种可能性。要么他不能治好——这种情形下，他最好死掉，对于他自己和别人的安全都有好处；要么经过治疗他能恢复正常，正常到足以重新进入文明社会……但考虑到他“得病”时所干的事，除了自杀以外他还能干什么呢？他怎么能和这样的自己生活在一起？

再假设一下，如果他在治愈之前逃走了，再一次犯下了同样的罪行呢？可能还不止一次？你怎么才能向那些悲痛的父母们解释呢？给他们看他的病历？

我只能得出一个答案。

我发现自己在温习历史和道德哲学课上的一次讨论。当时杜波司先生探讨了××世纪北美共和国解体前的混乱状态。据他说，在他们把阴沟淘干净之前，有那么一阵子，类似迪林格的案子就像狗打架一样常见。恐慌不仅仅存在于北美，俄罗斯和英伦三岛也有，其他很多地方也是同样情形。但以北美解体之前最为混乱。

“遵纪守法的本分老百姓，”杜波司告诉我们，“基本上不敢夜里去公园。这么做得冒着被狼群般的孩子攻击的危险，这些孩子配备着铁链、刀、自制枪支、狼牙棒……最起码会受伤，肯定会被抢，可能终身残疾，甚至还会送命。这种情况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俄英美联盟和日本霸权之间的战争爆发。谋杀、吸毒、盗窃、攻击和蓄意破坏成了家常便饭。还不止公园，这些事在大白天的大街上也随处可见。还有学校操场，甚至教学楼内。但是公园的不安全早已是声名狼藉，在晚上，正直的人就会避开它们。”

我试着想像我们的学校发生这些事。但是我想像不出。我们的公园也不可能。去公园是为了游玩，不是受到伤害。至于会在某个公园内被杀——“杜波司先生，他们没有警察吗？没有法庭？”

“他们拥有的警察比我们的多得多。法庭也更多。而且都在超负荷工作。”

“我想我弄不明白。”如果我们的城市里有孩子干了这样的坏事……好吧，他和他的父亲会并排接受鞭刑。但是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接着，杜波司先生问我：“说说什么是‘青少年违法者’。”

“嗯，那些孩子——殴打伤害他人的孩子。”

“错误。”

“嗯？但是书上说——”

“对不起。你的课本上确实是这么写的。但是把尾巴叫作腿怎么说都不是正确的命名。‘青少年违法者’是个自相矛盾的说法，这种提法指出了问题，同时导致问题无法解决。你养过小狗吗？”

“是的，先生。”

“你训练它不要在屋子里大小便吗？”

“嗯……是的，先生。试了好几次。”不过进展太慢，我母亲只好下令狗必须待在屋外。

“噢，好的。当你的狗犯了错误时，你会生气吗？”

“什么？为什么？它又不懂事，它只是一条小狗。”

“你会怎么做？”

“会骂他，把它的鼻子抵在大小便上来回刮，打他几下。”

“但是它听不懂你的话。”

“是的，可它知道我生气了。”

“你刚刚还说你并不生气。”

杜波司先生很擅长把人搞得晕头转向。“我必须让它以为我在生气。它得学习，不是吗？”

“我同意。但是，既然你已经让它明白你不喜欢它的做法，你怎么还能这么残忍，非打它不可呢？你说过，这个可怜的小动物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但你还是给它造成了痛苦。说出你的理由！或许你是个虐待狂？”

我那时还不知道虐待狂是什么意思——但是我懂养小狗的事。“杜波司先生，你必须这么做！你责骂它，它就知道自己有麻烦了。把它的鼻子在那儿来回刮几下，它就知道麻烦是什么。你打它，它就知道以后最好别犯类似错误——而且这些事你必须当场做！事过之后再惩罚它不会有任何好处，只会使它迷惑不解。即便这样，一次教训也是不够的。你得盯着它，再抓住它，打得更厉害一点。很快它就学会了。光责骂一顿只会浪费你的口水。”我又加了一句，“我猜你从来没有养过小狗。”

“我养过很多。我现在就养着一条德国猎犬——用的方法和你的一模一样。让我们回到青少年犯罪的话题。多数坏小子的年龄比你们班上的人还小……开始犯罪生涯的年龄甚至更小。永远不要忘记那条小狗。这些孩子经常被抓住。警察每天都要逮到好几批。他们挨骂了吗？是的，通常还很严厉。他们的鼻子被刮了吗？很少。媒体和官员通常不会透露他们的名字。他们被打了吗？绝对没有！他们中的很多从小就没被打过。当时有一种理论很盛行，即体罚，或是任何一种导致疼痛的惩罚，都会给孩子造成终生的精神损伤。”

（我想我的父亲肯定没有听说过这个理论。）

“法律禁止学校体罚学生。”他继续着，“只有一个小州，特拉华州，才将鞭刑视为合乎法律的法庭判决，而且这种惩罚只和几种犯罪有关，很少实际运用。它被视为‘残忍的、不同寻常的惩罚’。”杜波司的声音变大了。“我不理解为什么禁止‘残忍的、不同寻常的惩罚’。一个法官的目的必须是仁慈的，但他作出的判决却应该使罪犯感受痛苦，不然惩罚又从何谈起。疼痛是几百万年的进化给我们造就的基本机制，它能在我们的生存受到威胁时向我们发出警告。社会为什么拒绝使用这么完美的生存机制呢？那个时期充斥着蒙昧的伪心理学。”

“至于‘不同寻常’，惩罚必须是不同寻常的，否则便起不到作用。”他用他的残肢向另外一个男孩一指，“如果一条小狗每个小时都会挨一次打，会怎么样？”

“嗯……小狗可能会发疯！”

“有可能。可以肯定的是，它什么都学不到。这个学校的校长上一次体罚学生是什么时候？”

“嗯，我说不准。好像两年前吧，那个被打的孩子——”

“不必再说了。够长了。它意味着这种惩罚不同寻常，于是非常有用，可以阻止错误的发生，可以教导学生。现在我们再说那些年轻的罪犯。当小孩子时可能从来没有挨过打，犯罪之后肯定不会遭鞭打。通常的程序是：第一次违法，给予警告：骂一顿而已，通常不会立案；几次违法之后，监禁，但是延期执行，给这个年轻人缓刑。一个男孩在最终受到惩罚之前可能会被捕多次，几次被判有罪，最后只是一关了之，跟其他犯罪分子待在一起，从他们那儿学到更多的犯罪手段。如果监禁期内没惹出大麻烦，他还可以逃过这种过于温和的惩戒手段的大部分，他能得到缓刑，用那时的行话来说就是假释。

“这个难以置信的程序可以一直延续好几年，与此同时，他的犯罪频率和邪恶程度都加大了，却不会受到惩罚，除了条件舒适的监禁以外。随后，突然间，通常是到了法律规定的十八岁成年生日，这个所谓的‘青少年违法者’成了一个成年罪犯——有时仅仅几个星期或是几个月之后就在死囚室里等着执行，因为犯下了谋杀的重罪。你——”

他又把我挑了出来。“假如你只是责骂你的小狗，从来没有惩罚过它，让它继续在屋子里随地便溺……偶尔把它关在外面一次，但是很快又把它放了进来，只警告它不要再犯错误。随后有一天，你发现它已经是只成年狗了，却仍然没有教养。于是，你拿出一把枪，把它打死了。你有何感想？”

“那是我听过的最荒唐的养狗方法。”

“我同意。也可能指养育孩子。这是谁的错？”

“嗯……我猜，是我的。”

“再次同意，我不像你，连猜都不用猜。”

“杜波司先生，”一个女孩突然开口，“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在小孩子欠揍时不打他一顿？对于犯了错的年纪较大的那些，为什么不用皮带抽一顿？——这才是他们不会忘记的教训！我是说，那些干了很坏的坏事的人。为什么不呢？”

“我不知道。”他冷冷地说，“我只知道，有些方法经过了时间的考验，能向年轻人灌输社会道德，教会他们尊重法律。但蒙昧的伪科学阶层却拒绝接受那些方法，那些人自称‘社会工作者’或‘儿童心理学家’。我们所说的方法他们显然觉得太简单了，因为人人能作，只要拿出训练小狗时的耐心和决心就行了。有时我真怀疑他们心里暗自很喜欢天下大乱——但这种可能性不大。”

“但是——老天！”那个女孩回答道，“我并不比其他孩子更喜欢挨打，但只要有必要，我的妈妈就会动手。我在学校惟一一次被责打的当天，我在家又挨了一顿——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从来没敢想过被押解到一个法官前，被判处鞭刑。只要你遵纪守法，这种事就不会发生在你身上。我不觉得我们的社会体系有什么问题，比担心生命安全、不敢到外头去强多了。”

“我同意。年轻的女士，那些好心人的动机是一回事，但他们的所作所为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这两者之间的差异大得可悲。对于道德，他们没有科学理论。他们的确发明了一套道德理论，也尝试着将它投入实际运用（我不应该嘲笑他们的动机）——但是它一半是昏了头的自以为是，另一半是因为这种弥天大谎听上去振振有词。他们越是真诚，就越是误入歧途。知道吗，他们假定人生来便具有道德感。”

“可是先生？我想——人是这样的呀。我自己就是。”

“不，亲爱的，你有的只是一颗经过耕耘的良心，一颗精心训练而成的良心。人的本性并非向善。你不会生来就具备良心，我也不会——小狗也没有。我们之所以获得道德感，靠的是训练、教训和头脑做出的努力。那些不幸的青少年罪犯也是生来一张白纸，跟你我一样，但是他们没有获得道德感的机会。他们的体验不允许有这样的机会。什么是‘道德感’？它就是生存本能的具体表现。生存本能是人的自然表现，我们性格的每一方面都从它而来。任何与生存本能冲突的东西都能或早或晚除掉这个人，因此，这种东西在接下来的人类进化过程中便不会出现。这个真理可以用数学表达，每一步都是可证明的。生存永远是最高指令，控制着我们的一切行为。

“但是生存的本能经过耕耘之后，”他继续着，“成为比盲目的、畜牲般的生存需求精细得多、复杂得多的各种动机。年轻的女士，你所谓的‘道德本能’，其实是你的长辈们向你灌输的、比你自己个体的生存更加重要的其他更强烈的需求。例如，你的家族的生存，或者，当你有了孩子之后，你孩子的生存，或者是你的国家的生存。继续数下去，这个名单还能一直向上延伸。一种科学的道德理论必须以个人的生存本能为基础——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基础，同时还必须正确描绘各种生存的层次，指出每一层的动机，解决各层次需求之间的冲突。

“我们现在已经有了这样一种理论，可以解决任何一个层面上的道德问题：个人利益，家庭之爱，对国家的义务，对人类的责任，甚至可以将这种理论扩展到非人类的种族上去。所有与道德相关的问题都可以用一个例子来说明：没有哪个人的爱比得上一只以死保卫幼崽的母猫。一旦你们明白了那只猫所处的困境，以及它是如何解决的，你们就可以开始检视自己，看看自己在道德的阶梯上能攀爬到多高的位置。

“那些青少年罪犯爬得很低。只有出生时那点生存本能，他们达到的最高道德境界只不过是对于某一组织——街头帮会——并不牢固的忠诚。但那些好心人却妄想‘唤醒他们善良的天性’，去‘触动他们’，‘激发他们的道德感’。废话！他们没有‘善良的本性’。经历告诉他们，他们靠他们那一套活得满好。小狗从来没有挨过打，因此它认定自己已经成功完成的乐事一定‘符合道德标准’。

“所有道德理论的基石都是责任，对于一个团体来说，责任的重要性相当于个人利益对于个体的重要性。没人把责任以一种他们可以理解的方式教授给那些孩子——也就是说，以责打的方式。相反，社会不断地给他们宣扬的是他们的‘权利’。

“没有任何一个人与生俱来便具有任何天赋特权，所以，这种做法的结果是可以预见的。”

杜波司先生停顿了一会儿。有人禁不住接过话头。“先生？可是，‘生命，自由与追求幸福’的确是人的天赋特权呀。”

“噢，是的，是所谓‘不可剥夺的权利’。这个调调儿时时刻刻都有人引用。生命？一个即将淹死在太平洋里的人有生命的‘权利’吗？大海不会倾听他对自己‘权利’的呼吁。一个必须以死来拯救他的孩子的人有生命的‘权利’吗？如果他选择保留自己的生命，这么做是因为他有这个‘权利’吗？如果两个人处于饿死的边缘，除了吃掉对方以外没有其他任何可以继续生存的方法，那么他们中哪个人的权利是‘不可剥夺的’呢？至于自由，那些签下伟大宪章的英雄发誓以他们的生命换取自由。自由从来不是‘不可剥夺的’，必须时不时地用爱国者的鲜血来换取，否则它就会消失。在那些所谓的人类的天赋特权之中，自由是最不可能轻易得来的，它从来不是免费的。

“第三个‘权利’——‘追求幸福’？它的确是无法剥夺的，但它并不是一个权利。它只是个普遍的存在，暴君不能将其剥夺，爱国者也不能重新树立。把我关进地牢，架在火上烧死，或是立为万王之王，不管怎样，我都能‘追求幸福’，只要我的脑子还活着——但是，无论上帝还是圣人，无论智者还是灵药，都不能保证我得到幸福。”

接着，杜波司先生又转向我。“刚才我告诉你‘青少年违法者’是个自相矛盾的概念。‘违法者’指的是‘不能承担责任’。但责任只是成年人的美德——只有当少年成为一个成年人之后，他才能明白责任的意义，并将责任看得比天生的个人利益更为重要。从来就没有、也不可能出现一个‘青少年违法者’。但是每一个青少年罪犯的身旁总有一个或更多的成年违法者，这些成年人要么不知道他们的责任，要么知道责任而没有承担。

“正是这个软肋摧毁了过去那个很多方面都值得赞赏的文明。横行在大街上的小流氓是一个外部症状，表明那个文明已经身患重病：其公民（所有的人都是）只知道称颂着‘权利’的神话，却忘记了他们的责任。由这样的公民组成的国家是不可能国运长久的。”

我不知道杜波司中校会怎么给迪林格分类。是个不得不除掉、同时又让人怜悯的青年罪犯，还是个成年违法者，只配遭到人们的蔑视？

我不知道，我永远都不会知道。我只知道他再也不会杀死小女孩了。

知道这个就行了。我睡着了。

9

我们这支部队里没有失败者的位置，不管他们的心肠是多么善良。我们需要的是来之能战、战之能胜的男子汉。

——乔纳斯·因格拉姆海军上将，1926

在平原地区完成所有新兵训练项目之后，我们搬到崎岖的山区，进行更加艰苦的训练，地点在位于古福和瓦丁顿之间的加拿大洛矶山脉中。除了地势险峻之外，史密斯魔鬼中士营和考利营很像，但它的规模要小得多。第三团现在也小多了，从刚开始的两千人缩减到现在的不足四百人。h 连现在已经成了一个排的建制，全营列队时也变成了连队形。但是我们仍旧被称为“h 连”，兹穆仍然是“连长”，而不是排长。

现在的训练更多的是针对个人因材施教，教官的数量比我们的班数还多，而且兹穆中士现在手下只有五十个人，而不是刚开始的两百六十个，所以他能无时无刻盯着我们，即使有时他并不在现场。只要你干了什么蠢事，他准站在你背后。

不过，现在你得到的训斥几乎有点友善，是那种严厉得吓人的友善。当然，我们也和当初不一样了，全团都跟过去不同。五个里头只留下了一个，那一个几乎已经算得上是个战士了。兹穆现在的努力方向是尽力将他变成一个真正的战士，而不是把他赶下山去。

我们也能经常看到弗兰克上尉了；他现在把大部分时间花在教导我们上，而不是待在办公桌后。他记住了我们每个人的名字和长相，脑子里似乎还装着一大堆卡片，记载着我们每个人掌握每件武器、每种装备的进展程度，当然，不用说，还有你的额外勤务、医疗纪录、最近是否收到过家信等等。

以前他对我们不像兹穆那样狠，说起话来总是轻言细语，只有当你干出一件愚蠢到家的事之后，才会逼得他收起脸上的微笑。不过，你最好别被他迷惑住。微笑之下埋着火药。我从来没有弄清楚到底谁是更好的军人，兹穆还是弗兰克上尉？我是指拿掉他们的徽章，把他们看成普通士兵。毫无疑问，比起其他教官，他们俩是更合格的士兵，但哪个更出色？兹穆干任何事都很精确，有板有眼，仿佛正在大操场接受检阅；弗兰克上尉干起这些事来则更有锐气，有干劲，好像在打比赛。两种做法，结果差不多——也绝不像弗兰克上尉脸上显示的那么轻松。

我们需要大量的教官。我以前说过，穿着装甲动力服跳跃在平地上很容易。在山里，动力服也跳得同样轻巧，同样高，但如果要从两棵靠得很近的杉树中间越过一堵花岗岩石壁，你必须在最后一刻手动操纵喷射管。这种时候，事情就大不一样了。在地形险恶的野外进行动力服训练时，我们发生了三次事故，两个死了，还有一个病退。

但是如果不穿动力服，那堵石壁更加难以翻越。石壁上布满铁丝和钉桩。我一直搞不明白机动步兵进行高山训练有什么用处，但是我已经学会了闭上嘴巴，无论他们教什么，只管学就是了。我学会了，也不算太难。如果一年前有人说我可以爬过一堵高高的、和墙壁一样陡直的峭壁，所能依靠的工具仅仅是一把锤子，一些小得可怜的钢钉和一大捆绳子，我非笑话死他不可。我这个人是海平面型。更正一下，我以前是海平面型。现在已经有了很大变化。

我开始意识到自己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在史密斯魔鬼中士营，我们有了自由。我指的是可以去城里。到了考利营一个月之后我们也有过“自由”，也就是说，星期天下午，如果你没被编进勤务排，登记之后便可离开营地，想走多远就走多远，只要记得及时赶回参加晚点名就行。问题是如果不把野兔算在内的话，徒步可达的范围内什么都没有——没有女孩子，没有电影院，没有舞厅。

不管怎么说，哪怕在考利营，自由也是不可或缺的权利。有的时候，这种权利的确很重要，走得远远的，看不到一顶帐篷，看不到一个中士，甚至看不到新兵中内你最好的朋友的那张丑脸……不用干什么事都得动作迅速，可以有时间拿出你的灵魂审视一番。丧失权利的程度有好几级：受到限制，只能在营地内活动……或者只能在你连队的那条街上活动，也就是说，去不了图书馆，也不能去那个让人产生误解的“活动中心”（大多数都是身体对抗之类的野蛮比赛）……或者被高度限制，在没有接到去其他地方的命令之前，只能待在自己的帐篷里。

最后一种限制本身并没有什么意义，因为通常情况下，与之相伴的还有额外勤务，你会忙得除了睡觉以外，根本没有时间待在自己的帐篷里。这种限制只是个装饰品，像一盘冰激凌上面的樱桃，向你本人和周围世界表明：你犯的不是个每天都有的小过错，而是一种与机动步兵身份不符的大错误，在洗刷掉身上的污点之前，你不适合和其他机动步兵待在一起。

但是在魔鬼营，我们可以去城里，执行任务，履行公务等等。每星期天早晨都有去温哥华的班车，就在做完礼拜之后（礼拜本身提前到早餐后三十分钟）。你可以坐晚餐前或熄灯前的两班车赶回来。教官们甚至可以在城里度过星期六晚上，或是拿一张为期三天的任务许可通行证。

第一次拿到通行证时，我刚踏出班车，便意识到自己已经变了一个人。乔尼不再适应平民生活了。这种生活看上去如此复杂，凌乱得难以置信。

我没有在温哥华四处游荡。城市很漂亮，所处的位置也很好。这儿的人很有魅力，已经习惯了机动步兵出现在城市。他们让我们觉得自己很受欢迎。市中心有个社交中心，他们每个星期都为我们举办舞会，安排了年轻姑娘陪我们跳舞，还有年长的女士为害羞的小伙子介绍舞伴，保证他能踩到女孩子的脚。让我吃惊的是，我也成了害羞的小伙子中的一个。但你试试看，在一个除了母兔子就没有其他雌性的地方待上几个月。

第一次进城时我没去那个社交中心。大多数时间，我就站在那儿呆呆地看着：看漂亮的建筑，看那些用没有必要的小东西装饰起来的橱窗（里面没有武器），看着身边行色匆匆的人群（还有些人甚至漫步逍遥），他们各自干着自己喜欢的事，每个人的穿着打扮都不一样。还有，看女孩子。

特别是看女孩子。我从来没意识到她们是多么美妙。听着，我第一次知道女孩子和我们之间的区别绝不仅仅在于衣着不同时，我就接受了她们。在我的记忆里，我从来没有经历过男孩应该经历的那个阶段，即知道了女孩的不同并因此讨厌她们。我一直喜欢女孩子。

但是，就在那一天，我意识到自己一直忽视了她们。

女孩就是美妙。站在一个角落，观察她们走过就是一件乐事。她们不是在“走”。至少不是我们平常说的那种形式。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比走复杂得多，而且好看得多。她们不仅仅移动她们的脚，身体所有部分都在移动，而且朝着不同的方向……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高雅。

如果不是有个警察走过来的话，我可能会一直在那儿站下去。他向我们走来，道：“你们好，小伙子们。玩得高兴吗？”

我飞快地瞥了一眼他胸前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勋标，“是的，长官！”

“不用称我‘长官’。在这儿用不着这一套。你们干吗不去劳军中心玩玩？”他给了我们地址，指了指方向，我们向那儿走去——帕特·里维，“小猫”史密斯和我自己。他在我们身后喊道：“玩得愉快，小伙子们……别惹麻烦。”和兹穆中士在我们爬上班车前对我们所说的一样。

但我们没去那儿。帕特·里维小时候在西雅图住过，他想看看他的老家。他身上有钱，提出如果我们和他一块儿去的话，他愿意替我们付车费。我不介意去一趟。车很多，每二十分钟就发一班，我们的通行证并没有限制我们必须待在温哥华。史密斯也决定一起去。

西雅图和温哥华的区别不大，那儿的女孩子也一样多。我享受着这一切。但是西雅图并不习惯见到一群群的机动步兵，我们又挑了个很糟糕的地方吃晚饭，一个靠近码头的酒吧餐厅。在那儿我们不是很受欢迎。

听着，我们没喝酒。好吧，小猫史密斯吃饭时喝了两杯啤酒，但是他的态度一直很有礼貌，很友好，所以他才有那个绰号。我们第一次徒手格斗训练时，琼斯教官厌恶地训斥他：“一只小猫出手都比你重！”绰号由此诞生。

那个地方只有我们穿军服。其他顾客大都是商船水手，西雅图港的航运吞吐量大极了。我当时还不知道商船水手不喜欢我们。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们的行业协会一直想使他们这一行享受军人待遇，他们想尽办法，但没有成功。我只知道这种争端古已有之，已经有很多个世纪了。

那儿坐着几个年轻人，和我们的年纪差不多，正是服役的年龄，只是他们不愿意。他们留着长长的头发，懒洋洋、脏乎乎的。我是说，可能和我参军前的模样差不多。

我们注意到我们后面那张桌子，两个年轻蠢材，还有两个水手（从他们的衣服上可以看出来），几个人正高谈阔论着，故意要让我们听见。我不想重复他们的话。

我们什么都没说。慢慢地，他们的话越来越针对个人，笑声也越来越响。其他人都不作声了，听着他们的话。小猫悄声对我说：“咱们走吧。”

我看看帕特·里维的眼睛，他点了点头。我们不用结账，那个地方是先付账再吃饭。我们站起来，走出去。

他们跟着我们出来了。

帕特小声对我说：“注意。”我们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看。

他们上来挑衅。

我给那个朝我冲来的人的脖子上来了一记重劈，趁着他倒下的工夫转身去帮我的同伴。但是一切都结束了。四个冲过来的人都倒下了。小猫对付了两个，帕特可能把剩下那个人扔得太狠了，他现在缠在了一根灯柱上。

有人，我猜是餐厅老板，肯定在我们离开时通知了警察局，因为当我们还站在那儿不知该怎么处理那堆肉时，他们就已经赶到了——两个警察。这是个警察常来巡逻的地方。

他们中年长的那个要求我们提出指控，但我们都不肯。兹穆告诉过我们“不要惹麻烦”。小猫面无表情，装得像个十五岁的孩子。“我猜他们绊倒了。”

“我明白了。”一个警察同意道，脚尖把向我冲来的那个家伙手里的刀踢开，捡起来，向路边一磕，砸坏了刀刃。“好吧，你们最好离开这儿……到城里去。”

我们离开了。我很高兴帕特和小猫都不想把这件事闹大。事情本身非常严重：平民攻击军事人员。但是有必要追究吗？——已经摆平了。他们向我们扑过来，身上起了大包。就这么摆平了。

但是，值得庆幸的是，我们从来不带武器上街……而且接受过训练，懂得如何使对手丧失战斗力而不用杀死他。每一个动作都是自然反应。我原本不相信他们会真的扑过来，他们真扑过来时，我也没有思考，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我第一次知道了我的变化有多大。

我们走回车站，搭上一班去温哥华的车。

我们一到魔鬼营就开始空降训练。每次一个排，轮番训练。一个整排，也就是说，一个连。坐车前往瓦拉瓦拉北部的某个地方，上船，进入太空，空降，完成训练科目，随后收到信号回家。一整天的工作就此结束。总共八个连，因此有时候两星期才轮到我们一次。接着，随着人员淘汰，变成了每星期一次，空降的难度也加大了：山上、北冰洋中、澳大利亚沙漠——在我们毕业前，月球表面。在那儿，你的投射舱被射入离地只有一百英尺的空中，弹出之后立即炸裂。你必须头脑敏锐，仅仅凭借你的动力服着陆（没有空气，没有降落伞），稍有差池便会空气溢出，送掉性命。

有些淘汰来自人员伤亡，还有一些是因为有人拒绝进入投射舱——有些人这么做了，然后就结束了。甚至连指责都没有，只被示意站到一边，当天晚上就离开了。甚至一个已经空降过几次的人都有可能拒绝进入投射舱。教官们对这些人很温和，就像你对待一个得了绝症的朋友那样。

我从来没有拒绝进入投射舱，但是我的确开始哆嗦个不停。我总会这样。每次我都会害怕，现在还是这样。

但是，除非空降，否则你不会成为一名星船伞兵。

他们讲过一个故事，可能不是真的。故事讲的是个在巴黎游玩的星船伞兵。他参观了荣军院，低头看着拿破仑的棺材，问站在那儿的一个法国卫兵：“他是谁？”

法国人很反感。“先生，你不知道吗？那是拿破仑的坟墓！拿破仑·波拿巴——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士兵！”

那个星船伞兵想了想，问道：“是吗？他在哪儿空降？”

这个故事几乎不可能是真的，因为那儿有一个很大的牌子，告诉你拿破仑究竟是谁。但这就是星船伞兵心里的想法。

终于，我毕业了。

我知道，新兵训练的事儿绝大多数我根本提都没提。没有提到我们的武器；没有提到那次我们放下手头所有的事去扑灭森林火灾，一连三天；也没有提到那次紧急演习是真的，可直到结束之后我们才知道；也没有提到那天我们的餐厅被炸上了天。我甚至没有提过天气。相信我，天气对于一个步兵来说很重要，尤其是雨和烂泥。但是，尽管天气在发生时显得很重要，现在回忆起来却觉得没多大意思。天气历书中的所有描绘，随便挑，随便往什么地方一塞，可能都符合当时的情景。

整个团刚开始时有 2009 人，最后毕业的只有 187 人。至于其他人，十四个死亡（一个被处决），剩下的退伍了，开除了，换单位了或是病退了等等。莫瑞尔少校发表了一个简短的演说，我们每个人都得到了一份证书。我们进行了最后一次点名，随后团部被解散，团旗被收了起来，直到下次展开（三个星期之后）——告诉另外两千个平民他们是一个战斗单位，而不是一个帮派。

我现在已经是“老”兵了。可以在我的序列号前标上“TP”而不是“RP”。伟大的一天。

我有生以来最伟大的一天。

注释

TP：伞兵，RP，新兵。

10

自由之树必须随时用爱国者的鲜血来浇灌。

——托马斯·杰弗逊

也就是说，在去我的飞船报到之前，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个经过严格训练的“老”兵。我错了，不过，不犯法吧？

我知道，我没有说地球联邦是怎么把形势从“和平”调高到了“警戒”，后来又调到“战争”。我自己也没有怎么太在意。刚参军时，还是“和平”状态，正常状态，至少大家是这么想的。（谁还会想到别的？）接着，当我在考利营时，变成了“警戒”，但我仍然没注意到。重要的是布鲁斯基下士对我的头发、我的军服、战斗训练和装备有什么看法，兹穆中士对以上问题持什么看法则至关紧要。不管怎么说，“警戒”状态仍然是“和平”。

“和平”是这样一种状态，即没有哪个平民会注意到军队的伤亡人数——除非这个平民是伤亡人员的近亲，这些数字不会上报纸头版，不会成为头条新闻。但是，如果说“和平”的意思是没有战斗，我本人不知道历史上是否存在过这种“和平”。当我向我的第一个单位，“威利的野猫”，有时被称为第一机动步兵师三团 K 连报到，随着他们登上山谷要塞号出发时（身边揣着那张让人头脑不清醒的证书），战斗已经持续好几年了。

历史学家似乎还在争论，到底哪个名字更贴切，“第三次太空大战”（或是“第四次”），还是“第一次星际大战”。如果非说不可，我们只是简单地称之为“虫族战争”，但通常我们根本不叫它的名字。历史学家们把这次战争的开端定在我加入第一个单位、登上第一艘飞船之后，把这之前和之后不久发生的事称为“事件”、“巡逻”和“警察行动”。但如果被击毙的话，“事件”和公开宣战的战争没什么区别。

实话跟你说，除了自己负责的那一小块以及参加战斗的那几天，一个士兵并不比一个平民更关心战争。余下的时间里，他更关心的是睡觉时间、各种各样的中士、三餐之间能不能再从厨师手中骗点儿吃的。然而，当小猫史密斯、艾尔·吉金斯和我来到月球基地时，野猫连里每一个人都参加过不止一次战斗空降了。他们是士兵，我们则不是。不过大伙儿并没有因为这个不足整我们——至少我没挨过整，而且，和教官们的恐怖比起来，连里的中士和下士们出乎意料地好打交道。

过了一阵子我才明白，这种相对的优待只不过说明我们什么都不是，还不够资格接受教训。直到我们在一次空降中——真正的空降——证明了自己，我们才可能替代那些真正的、参加过战斗并已牺牲的野猫。我们现在占据的就是他们的铺位。

告诉你我菜鸟到什么地步。福吉谷号停留在月球基地时，我碰巧撞见了我的分队长。当时他正准备返回地球，身上穿着光鲜的全套制服。他的左耳垂上挂了一个小小的耳环。一个制作精良的小小的金质骷髅头，下面不是传统的海盗旗所用的两根交叉骨头，而是一堆细小的金骨头，小得几乎无法分辨。

在家里的时候，约会时我总要戴上耳环和其他饰物。我有些漂亮的夹式耳环，上面的红宝石有我的小手指末端那么大，是我母亲的祖父传下来的。我喜欢珠宝，去新兵营报到之前不得不把它们留在家里，我还因此很恼火呢……看中士的样子，部队里显然允许佩戴这种饰物。我的耳朵没有穿孔，母亲不准男孩这么做，但我可以把它安在一个夹子上……而且我手头还剩了点儿毕业时发的工资，我急着想在它发霉之前花掉。“嗯，中士？你那个耳环是从哪儿来的？很酷。”

他没有露出轻蔑的表情，连笑都没笑，只说：“你喜欢？”

“喜欢极了！”纯金与金黄色的肩章搭配起来，效果比绿宝石好得多。我还在想，用两根交叉的骨头来代替底部那一堆乱七八糟的话，样子就更漂亮了。“基地的消费合作社有卖的吗？”

“没有，合作社从来不卖这种东西。”他又加了一句，“我看，在这儿你是买不到的——但愿如此。这么跟你说吧，等我们到了能让你给自己弄一个的地方时，我会让你知道的。我保证。”

“嗯，谢谢。”

“不客气。”

那以后，我还见过另外几个小骷髅头，有的“骨头”多些，有的少些。我的猜测是正确的，部队允许佩戴这种饰物，至少休息时间可以。没过多久，我便有了“买”到一个的机会，而且发现，对于这么一个平平常常的饰物来说，它的价格高得惊人。

那是“虫穴行动”，史书上称之为第一次克兰达斯战役，就发生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被夷为平地之后不久。正是付出了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代价之后，那些一头扎进地里不抬头看天的土拨鼠们才知道厉害。没见过世面的人很难相信其他星球的存在，不会心底里真正相信，而重要的正是真正相信。我知道我以前就这样，我还算小时候就去过太空的人哩。

但是，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确使世人群情激愤。大家高声叫嚣，要把我们所有的军队都召回来，无论他们在哪儿，再把他们安排在地球的轨道上——紧紧挨着！——挡住太空生物的入侵。当然，这种想法很愚蠢。只守不攻是打不赢战争的。看看历史书就知道，国“防”部从来没赢过一场战争。这是典型的平民反应，一旦发现有战争了，他们本能地要求采取防御战术。下一步他们就想接手战争，就像飞机出现紧急事故后，乘客想从机长手里夺过操纵杆一样。

当时，没人来征求我的意见，我只是个听人差遣的小兵。我们签订过条约，对联邦属下的殖民星球和同盟者负有义务，不可能把军队全部召回来。与平民的愿望不同，我们忙得四脚朝天，急于智胜虫族：把战场搬到虫族的老家去，直捣黄龙。我想，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毁灭对我的影响没有平民们那么强烈。我们一直处于切伦科夫驱动状态，离地球几个秒差距，直到我们结束了驱动，才从另外一艘飞船那儿得知了这个消息。

我记得当时我在想：上帝，太可怕了！我为船上仅有的一个阿根廷人感到难过。但布宜诺斯艾利斯毕竟不是我的家乡，地球又离得这么远，而且我又这么忙——布宜诺斯艾利斯刚刚毁灭，对虫族的故乡星球克兰达斯的进攻马上就进入了准备阶段。自那以后，我们就一直把自己捆在舱室各自的位置上，神志不清地打着盹，因为福吉谷号的内部引力系统已经关闭了，以节省能量，使飞船能以最高速度飞行。

实际上，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毁灭对我来说关系重大。它极大地改变了我的生活，但是直到几个月后我才知道这一点。

在克兰达斯上方空降的时刻来到了。我被指派给一等兵德国佬班博格当临时助手。听到这个消息时，他设法掩饰了他的快乐。班长刚走出听力范围，他便说：“听着，新兵。你跟在我后面，别挡我的道。要是拖累我，我就扭断你愚蠢的脖子。”

我点了点头。我开始意识到这一次不是演习。

我哆嗦了一会儿，接着我们就下去了——

虫穴行动应该称作“疯子行动”才对。一切都出了差错。按计划，这应该是一次大规模行动，目的是使敌人臣服，占领它们的首都和行星上的关键地区，结束战争。然而，它却差点使我们彻底输掉了战争。

我不是批评丹尼斯将军。他本来要求提供更多的军队，更完善的后勤保障，但太空元帅否决了他的提议。我不知道这个消息是不是真的，也不关我的事。还有，我怀疑这些事后的天才是不是真的知道内情。

我只知道一件事：将军和我们一起空降，在地面上指挥我们作战，他还亲自指挥牵制进攻，使得我们中的很多人（包括我）得以被回收——并在这次进攻中送了命。他成了克兰达斯星球上的放射性碎片，想把他送上军事法庭已经为时太晚。所以，再喋喋不休议论他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只想评论评论那些坐在扶手椅内、从来没有参加过一次空降的战略家。是的，我们可以用氢弹饱和轰炸虫族的星球，直到它的地表成为放射性的结晶体。这我同意。但是这样就能赢得战争了吗？虫族不像我们。这些类蜘蛛动物其实不是蜘蛛。这些节肢类动物只是碰巧才和疯子们想像中巨大的具有智力的蜘蛛有几分相似。从它们的组织、心理和经济上来说，虫族更像蚂蚁或白蚁。它们是群居的社会化生物，具有最绝对的服从性。轰炸星球表面只能杀死士兵和工人，却不会打击制定决策的大脑阶层和女王。就算一枚钻地氢弹直接命中了目标，它能杀死一个女王吗？我不知道，我想没人说得准。我们不知道它们藏在多深的地方，我也不会急着去探个究竟——我们那些钻进虫洞的小伙子连一个出来的都没有。

就算我们真的摧毁了克兰达斯产出物资的地表，又怎么样？虫族和我们一样，有太空船、殖民地和其他行星，它们的总部丝毫未受打击。所以，除非它们投降，否则战争还将继续。

如果它们可以投降的话——

虫族士兵不能。它们的工人不会打仗（向这些连对你起哄的本事都没有的工人开火，纯粹是浪费时间浪费弹药），而它们的士兵不会投降。但是，不要因为它们长得丑，不知道投降，就以为这些虫子只不过是愚蠢的昆虫。它们的士兵聪明，经验丰富，又好斗。它们抢在我们前头开了火，按照惟一的宇宙法则，这就是说，它比我们聪明。你可以烧掉它的一条腿，两条腿，三条腿，它还是向你冲来。一侧的四条腿全烧掉，它摔倒了——请继续射击，你必须瞄准它的神经腔，打中……此后它就会跌跌撞撞地越过你，胡乱开火，直到撞在墙上或是其他什么东西上。

空降一开始就乱成一团。我们这一片有五十艘飞船。按计划，它们应该动作协调地结束切伦科夫驱动，转入聚变驱动状态，随后进入轨道，把我们按照事先排定的队形空降下去，降落到预定地点，连环绕行星轨道转上一圈来调整队形都不用。我猜要做到这一点是很难的。唉，我知道很难。但是一旦它们出了问题，倒霉的却是我们机动步兵。

从某种角度来说，我们是幸运的，因为没等我们落到地面，福吉谷号和它里面的一切便被炸了个粉碎。在那个衔接紧密、移动速度又快得惊人的飞船编队中（4.7 英里／秒，轨道速度可不是漫步逍遥），它和伊珀尔号相撞了，两艘船都彻底毁了。我们在撞击之前便弹了出来，真是走运——我是指我们这些正常弹出来的人，因为撞击发生之后，飞船仍然继续向熊熊大火中发射着太空舱。这一切当时我并不知道，我被密闭在我的茧里落向地面。我想连长当时应该知道福吉谷已经完了（同时完蛋的还有一半野猫），因为他第一个被弹射出去，指挥线路上突然间失去了与船长的联系，他立即就应该明白发生了什么。

接下来的十八个小时是一场噩梦。对这个，我不会说得太多，因为我没记住多少，只有一些片断，一些恐怖的静止画面。我向来不喜欢蜘蛛，不管是有毒的还是其他什么类型的。床上发现一只普通的室内蜘蛛就足以让我心惊胆颤，狼蛛我是连想都不敢想的，我也不敢吃龙虾、螃蟹或者类似东西。第一眼见到那个臭虫时，我的心一下子蹦到了嗓子眼。我开始乱喊乱叫，几秒钟之后，我才意识到它已经被我干掉了，这才停止射击。我猜它是个工人。我怀疑自己有没有能力攻击一个士兵，并且杀死它。

但那一次，我的处境比 K-9 部队要好得多。他们应该空降在（如果空降顺利的话）我们目标区的外围。新狗应该在外围奔跑，向阻击部队提供战术情报，让他们能够确保外围的安全。这些新狗当然不会携带除了牙齿之外的任何武器。一只新狗的任务是听、看、嗅，并用无线电把发现报告给它的同伴。它携带的所有东西就是一部无线电和一枚自杀弹。被俘或伤得很重时，它或它的同伴就会引爆炸弹。

那些可怜的狗根本没等到被俘。很明显，它们中的大多数刚和虫族接触便自杀了。新狗对虫族的感觉和我一样，如果不是更糟的话。他们现在已经开始培养幼犬，使它们见到虫族时能四处观察、逃走，而不是直接炸掉自己的脑袋。但那时的新狗没有受过这方面的训练。

这些只是所有差错的一小部分，你能想像出来的任何东西都成了一团糟。当然，当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紧紧跟着德国佬，向任何移动的东西射击或喷火，发现洞穴便往里扔个手雷。那时我已经学会了如何干掉一个臭虫而不过多耗费弹药和动力液，不过还不懂如何分辨哪些臭虫无害，哪些臭虫危险。五十个臭虫中间大约只有一个士兵——有这一个就绰绰有余了。它们的单兵武器不像我们的那么重，却和我们的武器一样致命，能发出一种光束，可以穿透我们的装甲，像切熟鸡蛋一样割下我们的肉。它们相互之间的配合比我们默契……一个“班”的思考完全交给一个大脑。大脑阶层躲在深深的洞里，抓不住它们。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德国佬和我一直很幸运。我们梳洗着大约一平方英里的土地，用炸弹封洞，杀死一切冒出头的东西，同时注意节省使用喷射管以应付可能的突发事件。作战思路是控制整个目标区，使后援部队和重型装备下来时不会受到像样的抵抗。这不是突袭，而是一场战役，建立滩头，守住它，等待大部队和重装备来俘获或是清洗整个行星。

只不过我们没能完成。

我们自己的分队干得还行。我们走错了地方，和其他分队失去了联系。排长和中士都死了，我们一直没有机会重组队形。但是我们也有一大优势，我们的特种武器班已经建立了一个强固支撑点，只要新部队到达，我们就能将领地交给他们。

只不过他们没来。他们空降在计划中我们的降落点，碰上了不友好的当地人，惹了一大堆麻烦。我们始终没见过他们的面，所以我们待在原地没动，不断伤亡，抓住机会自己动手把伤亡人员抬走。我们的弹药和跳跃液越来越少，连动力服的能量都快消耗光了。我们仿佛在那儿守了好几千年。

德国佬和我沿着一堵墙，向着传来呼救声的特种武器班奔去。突然间，德国佬前面地上裂开一个洞，一个臭虫跳了出来，德国佬倒下了。

我喷火烧了那只臭虫，扔了颗手雷封住洞口，然后转身去看德国人伤势如何。他躺在地上，样子好像没受伤。副排长可以监视排里所有人的身体状况，把死人从那些受了重伤必须接受救护的人员中分离出来。普通士兵也可以手工扳动一个人皮带右侧的开关，达到同样的目的。

我叫了德国佬几声，他没有反应。他的体温读数是九十九度（华氏），呼吸、心跳和脑电波的读数为零。看上去很糟糕，但是也有可能死的是他的动力服，而不是他本人。我就是这么想的，完全没有意识到如果是动力服的问题，那么体温的读数也应该为零。不管怎样，我取下自己皮带上的开罐扳手，动手把他从动力服里拉出来，同时注意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就在这时，我的头盔里传来全员命令，我这辈子再也不想听到类似命令了。“撤退！返回基地！返回基地！救起伤员并返回基地！赶往你能听到的任何回收信号发射地。六分钟！全体人员，快逃，带上你们的战友。赶往任何信号发射地，返回基地！撤退——”

我加快了动作。

把德国佬从动力服中拽出来时，他的头掉了下来。我把他一扔，拔腿就跑。在以后的空降战斗中，我会理智到带上他的弹药，但是现在我满脑子乱成一锅粥，无法思考。我只是从那儿跳开，奔向集合地点，那个我们刚才想抢上去救援的强固支撑点。

那地方已经撤了，我感到茫然若失……茫然若失加上被抛弃的感觉。随后我听到了召回信号，不是那首我应该听到的《扬基歌》（从福吉谷号下来的回收船以这首歌为信号），而是调子我不熟悉的《甜树林》。不管那么多了，它也是个信号。我向它奔去，慷慨地挥霍着最后剩下的跳跃液，抢在他们正要起飞时赶到，没过多久便进了沃察克号。当时我受的刺激太大了，连自己的序列号都想不起来。

有人称这场战役为一次“战略上的胜利”——我去过战场，我要说的是，我们被打得很惨。

六个星期之后（感觉像过了六十年），在大本营的舰队基地，我登上了罗杰·扬号，向船上的杰拉尔军士长报到。我的左耳已经穿了个洞，上面挂着个破碎的头颅，头颅底下是一根骨头。艾尔·吉金斯和我一块儿，也戴着个一模一样的耳环（小猫没能及时弹射出来）。活下来的不多几个野猫被分散到整个舰队。福吉谷和伊珀尔号相撞时，我们损失了大约一半兄弟；地面上的惨烈混战又使伤亡数字上升了 80%。大人物们认为我们这个战斗单位已经无法仅凭生还者重建了，于是暂时取消它的番号，把记录收在档案馆里，直到伤痕痊愈时再重建 K 连（野猫），补充新面孔，保持老传统。

再说，其他单位也出现了许多空缺，急需填补。

杰拉尔军士长热忱地欢迎了我们，跟我们说我们加入了一支聪明的队伍，“全舰队最棒的”，飞船也是最好的。他好像没注意到我们的骷髅耳环。那天晚些时候，他带我们去见中尉。中尉温和地微笑着，像个父亲似的和我们聊了一会儿。我发现艾尔·吉金斯没戴骷髅耳环。我也没戴。我注意到拉萨克的硬汉子当中没人戴这玩意儿。

他们不戴骷髅耳环的原因是：拉萨克的硬汉子们完全不在乎你参加过多少次空降作战，你参加过哪一次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么是条硬汉子，要么不是——如果你不是，管你是个什么人，他们才懒得理你呢。我们是以参加过战斗的老兵而不是新兵的身份加入他们的，所以他们热情地接纳了我们，只是有点过分客气，像接待客人，还没把我们当成一家人。

但是，不到一个星期，我们就和他们一起参加了空降作战。之后便成了完完全全的拉萨克的硬汉子，成了这个家庭的一员，用昵称互相称呼，偶尔会挨一顿教训，但双方都不会感到受了冒犯，觉得对方没把自己当亲兄弟。我们能提出建议，听取别人的建议，在各种讨论上自由发表自己愚蠢的意见，也能无拘无束地评论别人的意见。没有任务的时候，我们甚至可以直呼士官的名字。当然，杰拉尔军士长总有任务，除非在厕所里碰到他，这时候你就可以称他“果冻”，而他则会一脸高阶军衔在硬汉子当中没什么特别之处的样子。

但是，中尉总是被称为“中尉”——从来不会被称为“拉萨克先生”，大家甚至不叫他“拉萨克中尉”。只是“中尉”，无论当面还是跟第三者谈起。这儿没有上帝，但中尉和杰拉尔军士长却是他的使徒。果冻说“不”的时候，至少对下级军士来说可能还有商量的余地；但如果他说“中尉不希望这样”，那就是权威，这件事永远不会再提。没有人会去查个明白，看中尉到底是希望这样还是不希望。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中尉是我们的父亲，他爱我们，宠我们，但在船上时他总是离我们很远，在地面也一样，除非我们通过空降到达地面。空降时——你不会认为军官有能力照顾到分散在上百平方英里土地上全排的每一个人吧。但他就是有这个能力。他为每个人操心，把自己累得要死。我说不出他怎么追踪我们中的每个人，但是一片混乱之中，指挥线路中总能听到他音乐般的声音：“约翰逊！注意六班！史密斯有麻烦。”中尉能比史密斯的班长更早发现问题。要是你肯拿这个跟我打赌，我准能赢你。

除此之外，你可以一百个放心，只要你还活着，中尉绝对不会抛下你登上回收船。与虫族的战斗中有人被俘，但却没有一个拉萨克的硬汉子。

果冻则是我们的母亲。他和我们很接近，照顾我们，却从来不宠我们。但是他从来不把我们的错误向中尉报告。硬汉子中从来没人上过军事法庭，也没人受过鞭刑。果冻甚至很少派发额外勤务，他用其他方法教训我们。他可以在例行检查中从头到脚将你打量一番，简单地说一句：“在海军里，你这副模样可能还不错。你想调走吗？”——这种话很管用。我们全都坚信不疑，海军官兵穿着制服睡觉，从来不洗脖子以下的身体。这已经成了个忠不忠心，有没有信仰的问题。

果冻不需要维持士兵们的纪律，他只负责士官们的纪律，并要求士官们也能像他那样做。我刚刚加入他们时，我的班长是“红色”格利尼。两次空降战斗之后，我开始觉得自己已经成了个了不得的硬汉子，变得有点狂妄自大起来——居然跟红色顶嘴。他没有报告果冻，只把我带进洗衣房，给了我几个中等程度的青疙瘩。后来我们成了挺要好的朋友。事实上，一段时间之后，他还推荐我晋升一等兵呢。

说实话，其实我们不知道海军是不是真的穿着制服睡觉。我们待在分配给我们的船舱里，海军们待在他们自己的地盘，一旦他们在没有任务的情况下闯进我们的地盘，我们准会让他们明白他们在这儿是不受欢迎的。说到底，各个团体都有自己的准则，这些准则团体成员有责任维护，不是吗？中尉住在男性军官区，那地方属海军管辖，我们从来没去过，除非是有任务，但这种任务的机会很少。大家争先恐后去那儿站岗，因为罗杰·扬是个男女混居的飞船，有女船长、女飞行人员和其他海军女军官。三十号隔断往前就是女性的天地，两个机动步兵日夜守卫在门口。（打起仗来，那个门会像其他气密门一样被锁住，不需要岗哨。没人因为站岗错过一次空降。）

军官们有特权，可以进入三十号隔断以内地区执行公务。包括我们中尉在内的所有军官都在隔断里面不远的餐厅用餐。但是他们不会在里面逗留很久，吃完就走。或许其他轻型运兵飞船上不一样，但罗杰·扬就这个规矩。中尉和黛拉卓尔船长都希望有一条整洁的船，他们做到了。

不管怎么说，去那儿站岗都是个特权。站在那扇门旁等于休息，双足分开，叉手而立，打着瞌睡时间就过了，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但总是温馨地想到你可能看到一位女性，尽管除公务对话之外你不得与她交谈。有一次，我被叫进船长的办公室，她还和我说了话呢——看着我的脸，她说：“请把这个交给总工程师。”

除了打扫以外，我在船上的日常工作还包括维护电子设备，当然这得处于第一分队队长——“教士”米格拉希奥的严密监督之下，就像过去，卡尔得时时盯着我。空降不会经常发生，所有的人每天必须工作。如果一个人其他什么天分都没有，他总还可以不停地刷舱壁。对于杰拉尔军士长来说，没有什么东西干净到让他满意的程度。我们遵守机动步兵的规矩：人人作战，人人工作。我们的第一厨师是约翰逊，他是第二分队的中士，一个来自佐治亚的和善的大块头，同时又是个厨子。他跟大伙儿混得非常好，他自己喜欢在两餐之间吃点东西，而且明白大家都有这个需要。

有了教士领导第一分队、厨子领导第二分队，我们的身体和灵魂都被照顾得不错。但是假设他们中非得死一个，你挑哪一个？这个问题很有意思，我们一点儿也不想弄个水落石出，但总在争个不停。

罗杰·扬号一直没闲着，我们空降了很多次。每次都不一样，必须这样，让虫族找不出你的规律。但是一直没有激烈战斗。我们单独行动，巡逻，骚扰，突袭。事实是，当时的地球联邦还没有能力组织大规模战役，愚蠢的虫穴行动使我们损失了太多飞船和更多的有经验的老兵。伤口愈合，训练新兵，这些都需要时间。

与此同时，体形小速度快的飞船却无处不在，包括罗杰·扬号和其他巡航运兵船。它们扰乱敌人的平衡，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我们遭受了伤亡，每次到“避难所”基地都要补充投射舱。每次空降前我仍然会发抖，但是真正的空降作战不是很多，每次下去的时间也不长。每次战斗之间则是日复一日与硬汉们在船上生活。

这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当时我却没有意识到。我像其他人一样，只知道吹牛聊天，尽情享受这个过程。

我们一直没有真正伤心过，直到中尉牺牲那一天。

我猜那是我一生中感觉最糟的一段日子。当时我本来已经够情绪低落的了：我得到了消息，虫族摧毁布宜诺斯艾利斯时，我母亲刚好在那儿。

我是在一次飞船返回“避难所”基地补充投射舱时知道这个消息的。在那儿我收到了一封信，发自我的阿姨艾琳诺拉。信封上没有写明我们部队的编码，因此它过了很长时间才到我手上。她可能是忘了加上编码了。信只有短短三行，而且不知什么原因，她似乎将母亲的死怪在了我的头上。至于是因为我身处军队而没能保护她，还是因为她觉得我要是一直待在我应该待的地方，我母亲就不会去布宜诺斯艾利斯旅游，信中没有明确写明。她设法在一句话中同时表达了这两层意思。

我把信撕碎，想从这件事中恢复过来。我认为我的父母都已经死了，因为父亲不会让母亲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艾琳诺拉阿姨并没有这么说，无论出了什么事她都不会提到我父亲，她所有的爱都给了她姐姐。我的感觉几乎是对的。后来我终于知道，父亲原本计划和她一块儿去，但是突然有点事，他留下来处理，准备第二天去和她相聚。这些情况，艾琳诺拉阿姨没有告诉我。

几个小时之后，中尉把我叫去，温和地问我是否想留在基地，休几天假——飞船马上就要出发进行新一次巡逻。他说我已经积攒了足够的假期，可以用掉一点。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我失去了一位亲人，但是很明显他就是知道了。我说不需要，谢谢长官。我希望等一段时间，和大伙儿一起休假。

我很高兴我这么说了，否则的话，中尉牺牲时，我就不会在他身旁……那将是无法忍受的。事情发生得很快，就发生在回收之前。三班的一个人受伤了，不是很重，但他倒下了。副队长已经出发去救他，随后他自己也负伤了。和往常一样，中尉同时观察着全体人员的情况。他肯定遥控检查了那两个人的伤势，但是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了。他所做的就是确认副队长还活着，随后自己一个人救起了他们两个，一只胳膊底下夹着一个。

在最后二十英尺，他把他们扔了过来，两人被转送到了回收船上——每个人都上船了，所以没有人阻断敌人的火力。他被击中了，当场阵亡。

我故意没有提那个士兵和副队长的名字。中尉会用他的最后一口气救我们中的任何人。或许我就是那个士兵。他究竟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这个家庭的头被砍掉了。我们的名字来源于他，他是我们的父亲，他造就了我们。

中尉离开我们之后，黛拉卓尔船长邀请杰拉尔军士长去前舱，和其他部门的头头一起用餐。但是他婉言谢绝了。你见没见过严厉的寡妇将自己的家庭团结在一起，仿佛家里的主心骨只是出了远门，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回来的？那就是果冻的做法。他对我们的要求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严格，如果他不得不说“中尉不希望这样”，谁都承受不了。果冻很少会这么说。

他几乎没对我们的战斗编组作任何调整，也没有调换大家的位置，而是把第二分队的副队长移到了副排长（代理）的位置上，让分队长们仍旧留在最需要他们的地方——他们各自所属的分队。他还把我从一等兵和副班长提拔为代理班长和装装门面的副队长。他自己的表现就像中尉临时不在眼前，他还是像往常一样从中尉那儿领受命令并传达给我们。

这把戏救了我们。

注释

天文单位，等于 3.26 光年。

11

除了鲜血、苦难、眼泪和汗水之外，我没有什么可奉献的。

——丘吉尔，××世纪

完成对麻秆们的突袭后——昏头弗洛尔死在这次突袭中，这也是杰拉尔军士长第一次以排长的身份空降——我们回到了船上。一个正在关闭舱门的飞船炮手问道：“下面情况怎么样？”

“和往常一样。”我简短地说。我知道他的问话是善意的，但当时我感觉一团糟，没有说话的愿望：替昏头难过，为我们能把伤员救回来高兴，同时满腔悲愤，因为这次救人没有意义。这些感觉之外，还加上精疲力竭却又快乐庆幸之感：我们又回到了船里，四肢都在，还能动弹。再说，你怎么和一个从来没空降过的人谈论空降？

“是吗？”他说道，“你们这些家伙日子过得可真轻松啊。游荡三十天，工作三十分钟。不像我，一天三班倒守着炮位。”

“是的，我想是这样吧。”我应了一声并走开了，“有人生来就幸运。”

“大兵，少跟我吹牛冒泡。”他冲着我的背影喊道。

这位海军炮手的话里还是有些正确的地方。我们这些星船伞兵就像从前机械化战争中的飞行员：漫长繁忙的军旅生涯可能仅仅只有几个小时和敌人面对面作战，剩下的都是训练、准备、出发——随后返回、调养修整，准备进入下一个循环，并且在战斗间隙不断练习，练习，练习。过了三个星期之后我们才再次空降，而且落在围绕着另一颗恒星旋转的另一颗行星之上，这是一个虫族的殖民地。征途漫漫啊，即使有了切伦科夫推进器，恒星们还是相距遥远。

同时，我也拿到了下士的臂章。果冻给我提的名，在我们排没有自己的委任军官的情况下由黛拉卓尔船长予以批准。理论上，士官补缺在获得舰队伞兵司令部认定之前，不得颁发正式军衔。这种做法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这么高的伤亡率，机动步兵序列里的空缺远比那些可以用来补空的人多。果冻说我是个下士，我就成了下士。余下的都是走个形式。

但是那个炮手说我们“游荡”，这话就不对了。足足五十三件装甲动力服需要检查、维护，战斗间歇必须检修，更不用提武器和特殊装备了。有时，米格拉希奥会认为某件动力服无法修理，再由果冻加以确认，随后，船上的武器工程师弗雷中尉也许会认为他手头缺乏备件，也无法修理——一旦出现这种情况，一套新的动力服就会从仓库中取出，从冷状态调到热状态。这个让人激动的过程需要二十六个工时，还没有算上那个要穿上这件动力服的人所花的时间。

我们一直忙个不停。

我们也有娱乐。任何时候总有好几场竞赛，从岗位能手到荣誉班等等。还有，我们的爵士乐队可能是方圆几光年内最好的一个（可能也是惟一的一个）。约翰逊中士吹着小号领导他们演奏着甜美的圣歌。有需要时，他带领他们和着音乐的节奏撕下舱壁上的钢皮。在那次技术高超的飞船手动回收之后，排里的金工技工一等兵阿齐·坎贝尔给船长做了一个罗杰·扬号的模型，我们都签了名，阿齐把我们的签名刻在模型的基座上：献给迷人的飞行员韦蒂·黛拉卓尔，拉萨克的硬汉子敬上。我们还邀请她到船尾和我们一起用餐，“铁汉强拍”爵士乐团现场演奏，随后一个二等兵向她献上模型。她流下了眼泪，吻了他——还吻了果冻，果冻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得到 V 形臂章之后，我必须和尖子把我俩之间的事摊开来捋顺。果冻让我继续担任副队长。这可不妙。一个人在仕途上应该一步一个脚印，我应该先成为一个班长，而不是从一等兵副班长的位子上直接跳到下士副队长。当然，这一点果冻也知道。他的想法我知道得很清楚，想让这个作战单位尽力保持中尉活着时的结构，也就是说，不更换班长和分队长。

但这样一来，他就给了我一个十分棘手的难题；我手下的三个下士班长的资历都比我老，而且，如果约翰逊中士在下次空降中牺牲了，那不仅意味着我们会失去一个好厨师，也意味着我会接手指挥这个分队。在战斗中，只要我下达命令，任何人都不应该产生丝毫犹豫。我必须在下次空降之前扫除任何猜忌的阴影。

尖子是问题的关键。他不但是这三人中资格最老的，还是个职业下士，年纪也比我大。只要尖子接受了我，其他两个班不会有任何问题。

在船上我和他之间没有起过任何冲突。肩并肩救了弗洛尔之后，他一直表现得挺礼貌。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我们没有起冲突的机会。我们在船上的工作不在一起，只有例行集合时才能碰头。我们之间的谈话也非常简短，没什么内容。但是你可以感觉到，他没把我看成一个可以给他下达命令的人。

所以，我在休息时间找到他。他正躺在床上看一本书，《太空突击队员对抗银河系》——故事编得倒不错，只是我怀疑一个作战单位怎么能有这么多冒险经历，差错却那么少。船上有一个很好的图书馆。

“尖子，我正在找你呢。”

他向上瞟了一眼，“是吗？我刚刚交班，现在是休息时间。”

“我得和你谈一谈。把书放下。”

“什么事这么急？我得读完这一章。”

“得了，别读了，尖子。如果你等不及想看完，我可以告诉你结尾。”

“你要敢说，我非揍你一顿不可。”他到底把书放下，坐直了，听我说话。

我说：“尖子，我想和你谈谈队里的结构。你的资格比我老，副队长应该由你当。”

“唉，又来了。”

“没错儿。我想你该和我去见约翰逊，让他和果冻解决这个问题。”

“你真这么想？”

“是的，本来就该这样。”

“是吗？听着，矮子，让我来和你说个明白。我对你没有任何意见。事实上，那天救昏头时，你的行动很迅速。以后救人的工作就交给你了。但如果你想要一个班，自己去找一个，别盯着我的。我的小伙子们甚至不会替你削土豆。”

“说完了？”

“我想说的就这些。”

我叹了口气，“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但我得确认才行。好了，这一来就好办了。但是我还有件事；我刚巧注意到澡堂需要清洗……我觉得或许你和我应该解决这个问题。放下你的书……果冻说过，士官没有交班的时候。”

他没有立即跳起来，只轻声说：“矮子，你真的觉得有这个必要吗？我说过了，我对你没有意见。”

“看上去像。”

“你觉得你有这个本事？”

“至少我可以试一下。”

“好吧。去把问题解决了。”

我们走向船尾的澡堂，赶走一个正要洗个并非必要的澡的士兵。我们关上门。尖子说：“你有什么限制条件吗，矮子？”

“这个……我没想杀死你。”

“接受。不许打断骨头，不准故意使用任何使我们无法参加下次空降的手段。你觉得行吗？”

“行。”我同意，“唔，我想我得把衬衣脱了。”

“不想沾上血，嗯？”他的身体很放松。可我刚开始脱衣服，他突然一脚向我的膝盖踢来。没有风声，全无前兆，动作灵活自如。

只是我的膝盖不在那儿——他这一手我懂。

一次真正的搏斗可能只会持续一两秒钟。要杀死一个人，或者把他打翻在地，让他丧失进攻能力，这段时间已经够长了。但是我们已经商定不能把对方打伤打残，这就大不一样了。我们都年轻，身体状态好，受过训练，而且惯于忍受痛苦。尖子的块头比我大，但我的动作可能更快一些。在这种情况下，这个令人痛苦的过程不得不一直延续下去，直到有一方被打得无力继续——除非有谁一时疏忽，格斗才会提前结束。但我们不会疏忽，我们是职业选手，我们的警惕性都很高。

所以，格斗持续下去，一段又长又痛苦的时间。列下细节过于琐碎，也没多大意思。再说，我也没有时间记笔记。

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我躺在地板上，尖子朝我脸上泼水。他看着我，随后把我拉了起来，让我靠着舱壁站稳。“打我！”

“嗯？”我头很晕，看出去都是重影。

“乔尼……打我。”

他的脸飘浮在我眼前的空中，我瞄准它，用尽全身力气打去，足以打死任何健康状态不佳的蚊子。他闭上眼睛，倒在甲板上，我不得不抓住一根支柱，以防自己跟着他倒下。

他慢慢站了起来。“好的，乔尼。”他说，摇晃着脑袋，“我接受教训。不会再跟你顶嘴了……这个分队里也不会有这样的人了。这样如何？”

我点点头，点头时头痛得要命。

“握个手？”他问。

我们握手了，握手也痛。

几乎人人都比我们更清楚战争的动向，尽管我们置身其中。在这个时期，臭虫们已经通过麻秆找到了我们的母星球，发动进攻，摧毁了布宜诺斯艾利斯，把“接触性冲突”提高到了全面战争。当时我们还没有组成足够的兵力，麻秆也还没有转换阵营，成为我们的战时盟国和事实上的盟军。月球上也建立起了一些防御对地球攻击的设施（我们还不知道）。但是，从整个战局来说，我们正在输掉这场战争。

关于这一点，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同样不知道正在进行的瓦解敌人联盟、把麻秆吸引到我们队伍中来的艰苦努力。最接近事实的命令是在弗洛尔被杀那次突袭前下达给我们的，要我们对麻秆们网开一面，摧毁尽可能多的设施，只有在无法避免的情况下才能射杀当地居民。

一个人被俘时无法供出他不知道的东西；不管是药物、折磨，还是洗脑、剥夺睡眠，都无法压榨出他不知道的秘密。所以我们只知道必不可少的战术进展和要求。历史上曾经发生过军队哗变退出战场，因为士兵不知道为了什么参战，不知道战争的目的何在，因此也就缺乏战斗的意志。但是机动步兵没有这样的弱点，我们每个人从一开始就是志愿者，每个人都有各自这样那样或好或坏的理由。我们战斗，因为我们是机动步兵。我们是职业选手，有团队精神。我们是拉萨克的硬汉子，整个机动步兵部队中最棒的单位。我们爬进投射舱，因为果冻说该我们上了。我们下去之后就开始战斗，因为那就是拉萨克硬汉子的职责。

我们当然不知道我们正在输掉战争。

虫族会下蛋。不仅下蛋，还知道把蛋储藏起来，等到需要时再孵化。如果我们干掉一个士兵——或是一千个，或是一万个，没等我们返回基地，替换它或它们的虫子就已经被孵化出来了，而且一经孵化，立即可以参战。愿意的话你可以想像一下，某个虫族的人口监控官给地下深处某个地方打个电话，说：“乔，开始孵化一万个士兵，星期三之前投入部队……哦，对了，告诉工程部门启动 N、O、P、Q 和 R 孵化器，需求量在增加。”

我不是说真的就是这么一个步骤，但结果是一样的。请不要产生误解，认为它们和蚂蚁白蚁一样，仅凭直觉办事。它们和我们一样聪明（愚昧的种族不可能制造宇宙飞船），相互之间的配合更加协调。训练一个新兵如何战斗，如何和战友配合，人类至少需要花费一年时间；一个虫族士兵孵化之后立即拥有这样的本领。

即使干掉一千个臭虫我们只死一个机动步兵，对于虫族来说这仍旧是一次绝对的胜利。付出高昂的代价之后，我们才明白：绝对的共生社会模式一旦被一个在进化上与这种模式相适应的种族所采纳，可以产生多么高的效率。虫族指挥官对于士兵伤亡的关心程度只相当于我们的指挥官对于弹药消耗的关心。或许，我们本来应该从日本帝国重创俄英美军的历史中预见到虫族的战术。然而，“历史教训”有个不好的地方：只有等到我们被打趴在地下之后才想得起来。

但是，我们毕竟在学习，在进步。每次与它们接触之后都要总结，从中得出的技术训令和战术条令被迅速传播到整个舰队。我们学会了分辨工人和士兵——如果时间来得及，你可以凭借外壳将它们分辨出来。但是还有一个更好的经验法则：如果它向你冲来，就是个士兵；如果它逃走，你大可以背对它。我们甚至学会了不在士兵身上浪费弹药，除非为了自我保护。我们搜寻它们的窝，找到一个洞，先往里扔个毒气弹，几秒钟后毒气弹就会爆炸，释放出一种油质液体，这种液体能挥发出一种针对臭虫的神经毒气（对我们没有危害）。毒气比空气重，它会不断向下渗透——随后再扔颗手雷封住洞口。

我们仍然不知道我们的打击手段是否已经足够深入，足以杀死对方的女王——但是我们确实知道虫族不喜欢我们的战术。从麻秆和虫族自己那儿得到的情报确认了这一点。我们用这种方法清除了虫族在希奥行星地表的全部殖民地，或许它们设法救出了女王和大脑成员……至少我们学会了如何打击它们。

但是对硬汉子们来说，这些毒气弹袭击跟演习训练没多大区别，我们受领命令，完成得一丝不苟，干净利索。

最后，我们不得不回到“避难所”基地补充更多的投射舱。投射舱是易耗品（我们也是），消耗殆尽时，你必须返回基地，即使切伦科夫推进器还能带着你围绕银河系转上两圈。在此之前不久，来了一份任命书，将果冻晋升为中尉，领导拉萨克的硬汉子。果冻想隐瞒这道任命，但是黛拉卓尔船长将它公诸于众，随后要求他与其他军官一起用餐。但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里，他仍旧和我们待在一起。

到那时，我们已经在果冻担任排长的情况下空降了很多次，全排已经习惯于中尉不在身边了——仍然让人难过，但是我们适应了。果冻当上军官的消息慢慢地在我们中间传播开来时，大家都觉得现在是时候了，应该和其他部队一样，以老板的名字命名我们的部队。

约翰逊的资历最老，他负责向果冻转达我们的想法。他挑我跟他一块儿去，在精神上支持他。“什么事？”果冻问道。

“嗯，军士长——不，中尉，我们在想——”

“想什么？”

“是这样，小伙子们已经议论了一阵子了，他们想——是这样，他们认为我们这个单位应该叫作‘果冻的美洲虎’。”

“他们真这么想？他们中有多少人喜欢这个名字？”

“大家都这么想。”约翰逊简单地说。

“是吗？五十二票赞同……一票反对。反对票通过。”没人再提这个话题。

此后不久，我们进入“避难所”基地的轨道。我很高兴来到这儿。在此之前，飞船上的人造引力场坏了两天，总工程师修好它时，船上所有人都尝到了自由落体的滋味——我恨这种感觉。我从来就算不上一个真正的太空人，脚底踩着泥土的感觉真好。整个排休整了十天，被安排住进基地的一个临时军营。

我从来不知道“避难所”基地的坐标，也不知道它所围绕的恒星的名字和序列号——你不会招供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嘛。它的位置是绝密的，整个飞船上只有船长和几个飞行员知道它的确切方位。我知道他们每个人都接到命令，并且受过催眠，必要时坚决自杀以防被俘。所以，我实在是不想知道那个绝密。月球基地可能被攻陷，地球也存在被占领的危险，在这种情况下，地球联盟希望尽可能地维持“避难所”基地的秘密。这样，即使地球家园发生灾难，人类也不会沦落到非投降不可的田地。

但是我能告诉你它是个什么样的行星。它很像地球，但却是个弱智。

真的是弱智，就像一个孩子花了十年时间才学会了跟人挥手说再见，压根儿没指望学会做肉饼。这个星球和地球之间的相似性达到了两个不同行星之间所能达到的最高程度。行星学家得出结论，它们的年龄一样；天体物理学家说它围绕的恒星和太阳的年龄一样，类型也相同；它有大量动植物群落；大气层和地球上的也一样，气候也非常接近。它甚至也有一个巨大的月亮和与地球上类似的潮汐。

尽管存在这么多有利条件，它的生物进化却只勉强开了个头。你应该明白，它上面的突变不够，不具备地球上的那种自然辐射。

这颗行星上最典型、最高级的植物是一种非常原始的蕨类。它最高级的动物是一种甚至还未形成群居模式的原始昆虫。我说的不是从地球带过来的动植物，我们的那些家伙过来之后便把当地土著赶到了一边。

缺乏辐射导致了非正常的低突变率，于是，这颗行星上的进化几乎被限制在零水平。“避难所”上的本地动植物从来没有得到一个合适的进化机会，因而无法和外来生物竞争。它们的基因可以在相当长时间内保持不变，它们没有建立适应性——就像打桥牌时，被迫永远抓到同一手牌，不会有换手的机会。

如果它们一直在自己人之间相互竞争，那还罢了——也就是说，弱智对抗弱智。但是一旦引入一个从高突变强竞争的行星上进化而来的外来生物，本土星球的生物就不是对手了。

上面所说的，高中生物课上就能学到……但是那儿的研究站里有个聪明人，他向我提到了一个我从来没有考虑过的观点。

这对于在“避难所”上殖民的人类意味着什么？

不是像我这样暂时居住的过客，而是生活在那儿的移民。他们中很多人在那里出生，他们的后代也会继续在那里生活下去，直至无数代以后——这些后代身上会发生什么？对人来说，没有辐射不会带来任何坏处，事实上甚至更加安全——白血病和癌症在这里几乎不存在。而且，这里的经济条件更加优越，只要种下一片小麦（地球上的），他们连除草都不用。地球小麦可以取代任何当地植物。

但是，这些移民的后代不会进化。至少不会进化很多。那家伙告诉我，他们可以通过其他渠道的变异对现状稍加改善，例如，新移民可以带来新鲜血液，等等。但是比起地球上的进化速度来说，这种改善的步伐太小了。因此，结果会怎么样？他们会在原地踏步，眼看人类的其他种族把他们甩在后面，直至成为活化石，成为太空中的类人猿？

或者，为了后代的命运，他们会定期接受 X 光照射，或是每年引爆一些有污染性的原子弹，增加大气中的放射性尘埃？（当然，在为后代提供正常的基因变异时，他们必须面对近在眼前的放射性危险。）

这家伙预言，他们什么都不会做。他声称，人类太自私了，太自我中心，不会为后代担忧。他说，很多人根本不会想到由于缺乏辐射导致的遥远后代的基因匮乏。当然，这种威胁非常遥远。进化的过程是十分缓慢的，即使在地球上，发展一个新物种也需要成千上万年时间。

我不知道。唉，半数时间我连自己要干些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能预测一伙陌生移民会干什么？但是我确信一点：“避难所”会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殖民地，要么是我们的，要么被虫族或是其他种族占领。它是个潜在的乌托邦，而且，在银河系这一端，可居住的地方这么少，不会让它留在没有升级的原始生物手里。

它是个令人愉快的地方，在很多方面，在这儿度上几天假比在地球上的许多地方都舒服。还有，这地方虽说有不少老百姓，大概多于一百万，但以老百姓的标准来说，这些人挺不错。他们知道现在是战时，其中一半人在基地和其他军工企业中工作，剩下的则设法筹措食物转卖给舰队。你可以说他们发战争财，但是，不管动机如何，他们尊重穿军服的人，与地球上的情形正好相反。如果一个机动步兵走进那地方的一家商店，店主会称他为“长官”，这种称呼似乎是发自内心的，尽管他同时想以高得不合理的价格卖出他的商品。

最重要的原因是，这些老百姓的一半是女性。

你得在外头巡逻上很长一段时间才能真正感受到这一点。你得有这样的体会，就是渴望着去站岗，可以享受每六天一次两小时背靠着三十号隔断舱壁的好时光，耳朵搜索着任何一丝女性发出的声音。不知道全是男人的船上日子会不会好过点……但是我仍然会选择罗杰·扬号。这种事是好事，知道你打仗的最终目的是存在的，她们不是你的幻想。

除了平民中那美妙的百分之五十，“避难所”上的联邦军人的百分之四十也是女性。把她们加在一起，你就能得到自宇宙大爆炸之后最美丽的景观。

除了这些无与伦比的天然优势之外，这里还作出了大量人工努力。他们想方设法使你的休假不会被浪费掉。大多数平民似乎都有两份工作，他们熬夜苦干，累出了黑眼圈，目的便是使每一个士兵都能带着欢乐离开。在基地通往城市的丘吉尔路两旁，布满了各种一心要把士兵从对于他们来说毫无意义的金钱那里无痛苦分开的企业，让他们把钱花在娱乐、小吃、音乐和各种其他玩意儿上。

如果在流失了大量的金钱之后，你能摆脱这些陷阱，在城里你仍然可以找到同样让人心满意足的地方（我是指那些地方也有女孩子）。对军人感恩戴德的老百姓提供了许多免费场所，很像温哥华的社交中心，可态度比社交中心热情多了。

“避难所”，尤其是它的城市，埃斯普里图桑土，让我流连忘返。我觉得这个地方太好了，服役期结束时，可能我会要求到这里定居。毕竟，我不在乎我的后代（如果有的话）两万五千年后是否会和其他人一样长出长长的绿色触须，或者仍旧使用跟我目前一模一样的皮囊。研究站那个教授模样的家伙没有辐射之类的说法吓不倒我。就我看来（从我观察到的周遭事物来看），人类反正已经达到了进化的顶端。

毫无疑问，一只公疣猪面对母疣猪时，也会产生跟我差不多的想法。如果真是这样，我们两个的想法都是非常真诚的。

这儿还有其他娱乐机会。我还记得一天晚上我特别高兴，当时一桌子硬汉和旁边桌上的一伙海军（不是罗杰·扬号上的）进行了“友好的交谈”。争论热火朝天，但却稍稍吵了一点。因此，我们正在热身，准备反击时，基地警察冲了进来，用枪指着把我们分开了。除了赔偿家具之外，这件事没有造成什么后果——基地指挥官们认为度假的人应该享有更多的自由，只要他没有违反“三十一种使你滚蛋的方法”就行。

临时军营的居住条件还可以。不是很时髦，但是挺舒服，而且餐厅一天二十五小时开放，所有工作都由老百姓负责。没有起床号，没有熄灯号，你是在度假，你甚至不用返回临时军营。我每天还是回来睡觉，已经有了一个既干净又软和的免费床铺，还要把钱花在旅馆上，实在太荒谬了。况且，可以花费我攒下的工资的好地方多着呢。这里每天还多出来一个钟头，真不错，这意味着我有九个小时的时间呼呼大睡，白天的玩乐时间却不会减少——我补上了自从虫穴行动以来的所有缺觉。

这里干脆就是个旅馆。尖子和我两人共享士官区的一个房间，宽宽敞敞，不受旁人打扰。一天早晨，休假令人遗憾地即将结束，我打算一直睡到当地中午时分，尖子过来摇着我的床说：“马上行动，士兵！臭虫打进来了。”

我把应该拿臭虫怎么办的方法告诉了他。

“我们出去逛逛。”他坚持道。

“没钱。”昨天晚上，我约了一个研究站的化学家（当然是女性，而且很迷人）。她在冥王星上认识了卡尔，卡尔曾经给我写信，让我去“避难所”时有机会去找找她。她是个苗条的红发女郎，很有品位。卡尔显然向她透露过，我身边的钱已经多到足以让我干傻事的地步，因为就在昨晚，她决定熟悉一下当地产的香槟。我没有让卡尔失望，奉献了一个伞兵所能挣到的所有酬劳。我给她买了香槟，自己喝着他们所谓的新鲜（实际上不是）菠萝汁。结果是，后来我不得不步行回家——出租车不免费。但这是值得的。毕竟，钱算什么？——当然，我说的是从臭虫那儿挣来的钱。

“没问题。”尖子回答，“我给你补充弹药。昨晚我太走运了，打牌碰上了一个不识数的海军小子。”

所以，我起床了，刮了胡子，洗了澡，然后我们一起去餐厅吃了半打鸡蛋外加其他各种食物，诸如土豆、火腿和蛋糕等等。随后我们上路去找些东西润润喉咙。丘吉尔路上很热，尖子决定在一家小酒吧歇一会儿。我跟过去，想试试他们的菠萝汁新不新鲜。不新鲜，但好歹是凉的。不能什么都占全啊。

这个话题我们聊了一会儿，尖子又叫了点东西。我又测试了他们的草莓汁——结果和菠萝汁一样。尖子盯着他的杯子说：“想过当个军官吗？”

我说：“啊？你疯了吗？”

“不。听着，乔尼，这场战争可能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不管他们对家里人是怎么宣传的，你我都清楚，臭虫们不会轻易认输。所以，为什么不提前打算呢？就像别人说的，如果你非参加一个乐队不可，那么手里拿着指挥棒总比拿着大鼓强得多。”

这个突如其来的话题吓了我一跳，尤其是从尖子嘴里冒出这样的话题。“那你呢？你想当军官吗？”

“我？”他回答道，“检查一下你脑袋里的线路，小子——你大错特错了。我没受过教育，又比你大十岁。但是你受过教育，有资格参加军官学校的资格考试。而且，你还有他们喜欢的那种智商。我敢说，一旦你转成职业军人，准可以比我先当上中士……在那以后还能转成候补军官。”

“现在我知道你是真疯了。”

“好好听着你大叔的话。我恨自己这么说，但你的愚蠢、热情和忠诚足以使你成为军官，而且是那种大家愿意跟随他进入任何困境的军官。但是我——好吧，我是个天生的士官，具备应有的悲观来抵消你这种人的热情。总有一天我会当上军士长……服役二十年，然后退休，找一份预留给我的工作——可能是警察——再娶一个和我一样品位低下的胖老婆。看看体育节目，钓钓鱼，快快活活过日子。”

尖子停了下来，吹了声口哨。“但是你，”他继续道，“你会留下来，升官，光荣战死。我会读到你的故事，骄傲地说‘我认识他，我还借钱给他呢——我们从前一块儿当过下士。’觉得如何？”

“我从来没想过。”我慢慢地说，“我只想完成我的服役期。”

他苦笑一声，“你现在见过退伍的吗？还想两年就完事？”

他是对的。只要战争还在继续，“服役期”就没有尽头——至少对于伞兵来说是这样。眼下的区别仅仅在于谈论它时的态度。我们这些有“服役期”的人至少感觉自己是个短期人员，我们可以说：“等这场成天挨跳蚤咬的仗打完了——”职业军人不会这么说，他哪儿也去不了，只要还没退休——或是送命。

可话又说回来，我们一样困在这儿，哪儿也别想去。但是，一旦你转成“职业”，却又完不成二十年……是这样，尽管他们不会挽留一个不想继续待下去的人，但是会设置种种障碍，让你很难拿到公民权。

“或许不止两年，”我承认，“但是战争总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是吗？”

“怎么可能？”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这些事他们才不会告诉我呢。但是我知道，你不是为这个烦心，乔尼。是不是有姑娘等你？”

“没有。好吧，以前有过。”我慢慢地回答道，“她把我甩了。”这是句谎话，作个小小的掩饰，我这么说是因为尖子是这么想的。卡门不是我的姑娘，她从来没有等过谁——但是她的确在偶尔几次来信中以“亲爱的乔尼”开头。

尖子故作聪明地点了点头。“她们总这么干。情愿嫁给老百姓，身边好有人听她们唠叨。不要紧——退休时你会发现愿意嫁给你的人大把抓……到那个年纪，你更懂得怎么对付她们。婚姻是年轻人的灾难，老年人的安慰。”他看着我的杯子，“看到你喝这玩意儿，我真恶心。”

“对你喝的东西我也有同感。”我说。

他耸耸肩，“我说过，什么样的人都有。你考虑一下。”

“我会的。”

过了一会儿，尖子和别人玩起了牌。他借给我一些钱，我要出去走走。我得好好思考一番。

转成“职业军人”？除了可以成为军官的诱惑外，我真的想成为职业军人吗？为了取得公民权，我经历了这么多，不是吗？——如果转成职业军人，那么投票的特权就会变得遥不可及，跟我当初没参军时一样……因为只要穿着军装，你就没有投票的权利。当然，本来就该这样。如果他们允许硬汉子们投票，这些傻瓜可能会投票否决空降的。军人不能有投票权。

我当初参军就是为了获取投票权。

真是这样吗？

我在意过投票权吗？没有，我在意的是一种特权，一种骄傲，一种作为公民的姿态。

真是这样吗？

回忆自己为什么参军没多大意义。

总之，投票过程并不能造就一名公民。比如中尉，尽管他没能活到行使他的投票权，他却表现了公民这个词的全部意义。每一次空降都是一次表现。

我也是！

我能在脑海中听到杜波司中校的声音：“公民权是一种态度，一种理念，一种情感上的执著，认为集体的力量要大于个人……而且个人应该为了集体的生存而骄傲地献出自己的生命。”

我仍然不知道自己是否渴望把惟一的生命横在我“可爱的家园和战场的荒芜之间”——每次空降前我仍然会颤抖，而且那个“荒芜”的确是非常非常荒凉。但是，无论如何，我终于明白了杜波司中校的话。机动步兵是我的，同时，我也属于机动步兵。如果机动步兵所做的只是为了打发无聊时间，那么我的所作所为也一样。爱国主义对我来说过于深奥了，范围太广，无法理解。但机动步兵就是我的组织，我属于他们。他们现在是我惟一的家庭，是我以前从未有过的兄弟，比卡尔和我的关系还亲密。如果离开他们，我会迷失方向。

所以，我为什么不能成为职业军人？

行啊，行啊——但是，如果我被晋升为军官又该如何？这又是一个问题。我可以预见自己承担二十年的责任，然后懈怠下来，就像尖子说的，胸前戴着绶带，脚下踩着拖鞋……或是在退伍军人大厅度过傍晚，与有关人员一起回忆当年。那么，候补军官如何？我想起艾尔·吉金斯在一次闲聊时谈过：“我是个士兵！我想一直当个士兵！你是个士兵时，他们不会对你要求太高。谁想当军官？连当中士都不想。可当士兵时，你呼吸的是同样的空气，不是吗？吃着同样的食物，去同一个地方，进行相同的空降。少的只是军官的烦恼。”

艾尔的话有点道理。V 形臂章给我带来了什么？——除了满头大包以外。

但是我知道，一旦给我机会，我会当个中士的。你不能拒绝，一个星船伞兵不能拒绝任何东西，他会走上前去尽力完成。军官，我想我也会答应的。

不一定发生这种事。我是谁啊？我怎么能奢望成为一个像拉萨克中尉那样的人呢？

我的漫步把我带到了军官学校，我不相信自己是有意来这里的。一连军官学校的学生正在操场上跑步，看上去和新兵营的新兵十分相似。太阳很大，一看就知道，比舒舒服服待在罗杰·扬号空降舱里聊天差远了。从我毕业后，我的行军路线从没有超过三十号隔断。那种无聊的训练已经是过去时了。

我看了他们一会儿。他们的汗水从制服中渗出来。我听到他们在挨训——教训他们的也是中士。都是老一套。我摇了摇头，走开了。

我回到临时军营，在军官区找到果冻的房间。

他在屋里，脚跷在桌子上，读着一本杂志。我敲了敲门框。他向上瞟了一眼，说：“什么事？”

“军士长——我是说中尉——”

“说！”

“长官，我想转成职业军人。”

他把脚从桌子上放下来。“举起你的右手。”

他给我主持了宣誓仪式，随后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几张纸。

他已经把我的文件准备好了，只等我签名了，我连跟尖子说一声的时间都没有。怎么样？

12

一个军官的能力应该是没有止境的……他同时也应该是个受过良好教育、态度可亲、彬彬有礼、具有强烈荣誉感的绅士……下属的任何功劳都不应当逃过他的眼睛，即使给予的表扬只是简单的赞许。另一方面，他也应当注意到下属的一切细微错误。

我们捍卫的是民主政治……但军舰本身却必须实施绝对的专制。

我相信我已经使你们懂得了我们肩负的巨大责任……必须立足现有资源，尽最大努力。

——摘自约翰·保罗·琼斯 1775 年 9 月 14 日致海军委员会的信

罗杰·扬号又一次返回基地，人员和投射舱都需要补充了。艾尔·吉金斯已经因为援救战友阵亡，那次援救同时使我们损失了我们的教士。另外，他们也把我替换下来了。我佩戴着全新的中士臂章（指挥米格拉希奥分队），但是我有预感，我一走出飞船，尖子就会接替我戴上它。它是奖赏给我的荣誉，这次晋升是果冻以自己独有的方式给我饯行。我要走了，参加候补军官学习。

但我还是为这副中士臂章而骄傲。在舰队的降落场，我高昂着头迈步通过出口，走向检疫台，让他们在我的命令文件上盖章。正在这时，我听到身后传来礼貌恭敬的问话声：“对不起，中士，那艘刚刚降落的交通船——是从罗杰·扬号——”

我转身面对问话的人，朝他的衣袖上瞥了一眼，看清楚了他是个瘦小的，肩膀略塌的下士，应该是我们的一个——

“父亲！”

这位下士抱住了我。“乔尼！乔尼！哦，我的小乔尼！”

我吻了他，拥抱了他，抽泣起来。检疫台边的那位平民以前或许从来没见过两个士官互相亲吻。只要发现他哪怕抬抬眉毛，我非狠狠揍他一顿不可。但是我没有注意他，我太忙了，他不得不提醒我别忘了带走我的命令文件。

那个时候我们已经擦干净鼻涕眼泪，不再扮演引人注目的角色了。我说：“父亲，咱们找个角落坐下来聊一聊。我想知道……想知道所有的事。”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没有。或许有那么一两次差一点。不过，儿子……中士——我得先弄清那艘降落的交通船。你知道——”

“噢，是的。是罗杰·扬号上的，我刚刚——”

他看上去万分失望。“那么我得走了，现在就得走。必须去报到了。”他又急切地加上一句，“你很快会回船上的，是吗，乔尼？是在休假吗？”

“噢，不是。”我的脑子飞转，一定要想出办法来。“听着，父亲，我知道交通船的行程表。你要等上一个小时多一点才能上船。交通船不是在执行紧急回收，它要等到罗杰转完一圈后才会开始以最小油量对接，说不定飞船还不止绕一圈。他们还要上货呢。”

他不太相信。“我接到的命令是立刻向第一艘下来的交通船的飞行员报到。”

“父亲，父亲！有必要这么拘泥于形式吗？那个开交通船的毛丫头才不在乎你现在报到还是赶在起飞前呢。再说，起飞前十分钟他们会用这儿的喇叭广播起飞通知。你不会误机的。”

他让我带着他去了一个无人的角落。我们坐下时，他又问了一句：“你会上同一艘船吗？还是以后再上？”

“嗯——”我给他看了我的命令。这是最简单的方法。飞船们在夜空来往穿梭，就像伊万杰琳与她的恋人，永不聚首——唉，对我们来说，我的调令真是太残酷了。

他读着命令，泪水盈眶。我急切地说：“听着，父亲，我会尽力要求回来的。除了硬汉们，我不会去其他任何单位。而且，你也在他们中间……我知道你很失望，但是——”

“我不失望，乔尼。”

“嗯？”

“我感到骄傲。我的儿子要当上军官了。我的小乔尼——哦，我是很失望，一直等着这一天，可……但是我可以再等上一段时间。”他挂满泪水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你长成大人了，孩子。个子也高了。”

“嗯，我猜是吧。但是，父亲，我还不是军官呢，可能几天后就会回到罗杰号。我是说，有时候他们很快会把人淘汰掉，而且——”

“别再说了，年轻人。”

“嗯？”

“你会成功的。咱们别再谈论‘淘汰’了。”他突然笑了，“这是我第一次叫一个中士闭嘴。”

“好吧……我会努力的，父亲。如果我成功了，我一定会要求回到老罗杰的。但是——”我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是的，我知道。你说了不算，除非那儿刚巧有个适合你的空缺。没关系。如果这一个小时就是我们的全部，那就让我们好好利用它。我真为你骄傲，高兴得快炸裂了。你过得怎么样，乔尼？”

“噢，还行，挺好的。”我在想，事情还不算太糟。他待在硬汉们中比待在其他任何单位都强。都是我的朋友……他们会照顾他，让他活着。我得给尖子发个电报——告诉他们他就像我的父亲，但不让他们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父亲，你参军多久了？”

“一年多一点。”

“已经是下士了！”

父亲得意地笑了，“现在晋升都很快。”

我不必问他话里的意思。伤亡。士官中总有空缺，找不到足够的有经验的士兵填补空缺。我问了个别的问题：“嗯……但是，父亲，你——我是说，你不觉得自己的年龄当步兵大了一点吗？我是说，海军、后勤或是——”

“我想参加机动步兵，我的愿望实现了！”他强调说，“我并不比大多数中士年纪大。儿子，我比你大二十二岁，可还没到坐轮椅的地步。而且，年龄大也有优势。”

是的，他说得有道理。我记得兹穆中士挑选新兵士官时总是先试用年纪大的人。而且父亲在新兵训练中绝对不会犯下我曾犯过的愚蠢错误，他绝不会挨鞭子。可能还没等新兵训练结束，他就已经被视为当士官的好苗子。陆军需要一大批年长的人来填补中间职位，军队是一个实行家长制管理的组织。

我不必问他为什么他想加入机动步兵，也不必问他为什么、通过什么手段来到我的船上——我只觉得心里暖乎乎的。他的行动是对我最高的赞扬，比他的任何言辞都更加可贵。我也不想问他为什么要参军，我觉得我能猜出个中原因。母亲。我们谁也没有提到她——太令人痛苦了。

所以我突然转了话题。“跟我说说你的情况。告诉我你都去了哪儿，干了什么？”

“好吧，我在圣马丁营接受了训练——”

“哦？不是考利营？”

“一个新营。但规矩还是老一套，我知道。只不过他们让你提前两个月毕业，星期天也不休息。随后我要求上罗杰·扬号，但没去成——最后进了麦克斯拉迪志愿者。那个部队不错。”

“是的，我知道。”他们有够狠、够硬、够横的名声，几乎和硬汉子们一样棒。

“我说，那个部队真的不错。我和他们一起空降了几次，有些小伙子牺牲了。不久以后，我就戴上了它。”他瞥了一眼他的臂章，“在希奥行星空降时，我已经是个下士了——”

“你在那儿？我也是！”突然间，一阵暖流流遍我的全身，我从来没觉得跟父亲如此亲近。

“我知道。知道你们部队在那儿。我在你北方大约五十英里，我只能猜到这个程度。我们不断遭到反击，臭虫们像蝙蝠出洞似的不断从地下钻出来，弄得地面跟开了锅似的。”父亲耸了耸肩，“所以，一切结束时，我成了个没有单位的下士，我们剩下的人已经凑不成一个战斗单位了。他们就把我派到这儿来。我本来被派去国王的阿拉斯加棕熊排，但是我和任务分配官谈了谈，正巧罗杰·扬号返回基地补充一个下士。我就这么来了。”

“你什么时候参军的？”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说错了——但是我不得不把话题从麦克斯拉迪志愿者那儿引开。对于一个来自死亡单位的孤儿来说，最好尽快忘记老部队。

父亲轻轻地说：“就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出事后不久。”

“噢，我明白了。”

父亲有一阵子没有开口，随后他温和地说：“我不认为你明白了，儿子。”

“父亲？”

“嗯……解释起来不容易。当然，你母亲的死和我的决定有很大关系。但是我参军不是为了替她报仇——尽管也有这方面的因素。我的决定和你的关系更大——”

“我？”

“是的，你，我的儿子。你做的事，我一直比你母亲更理解。这不怪她，她从来没有了解的机会，就像鸟不知道游泳一样。或许，我还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尽管照我看当时你自己都不清楚。我对你发了那么大火，其中至少有一半是纯粹的嫉恨……因为你做了一件我内心深处一直想做的事。但是，你也不是我参军的直接原因……你只是推了我一把，并且决定了我服役的单位。”

他停顿了一下。“你参军时我的心情很糟。我经常去看我的催眠治疗师——你以前不知道，是吗？医生和我得到的最明确的结论就是，我的内心深处存在巨大的不满足。‘你走了之后，我把这一切怪罪在你的头上——但这并不是你造成的，我知道得很清楚，我的心理医生也知道。我觉得我年轻时的想法仍然困扰着我。在紧急状态颁布前一个月，我们应邀竞标生产军事装备。你在受训时，我们已经几乎完全转产军用品了。

“那段时间我的感觉好些了。工作忙得要死，没时间看心理医生。但后来，我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迷茫了。”他笑了笑，“儿子，你了解平民吗？”

“嗯……我们说不到一块儿去。这一点我知道。”

“说得太对了。你记得鹿特曼女士吗？结束新兵训练后，我得到几天休假，回了家。我拜访了一些朋友，和他们说再见——她也是其中之一。她喋喋不休地说，‘你真的要出发了？好吧，如果你到了法拉维，你一定得去找找我的朋友拉加特一家。’

“我尽可能婉转地告诉她这恐怕不太可能，因为虫族已经占据了法拉维。

“可她一点儿也不担心。她说，‘哦，那没什么——拉加特一家不是军人，是平民！”’父亲嘲讽地笑了笑。

“是的，我懂。”

“我的故事讲得太快了。我跟你说了我的情绪变得更加低落。你母亲死后，我可以放开手脚干我该干的事……尽管我和你母亲比绝大多数夫妇相处得更和睦，但她不在之后，我仍然自由多了。我把生意交给了莫拉雷斯——”

“莫拉雷斯老头？他能办好吗？”

“是的，他必须干好。我们中很多人都在做一些我们并不知道自己是否胜任的工作。我给了他很多股份。你也知道那句老话，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把剩下的股份分成了两份信托基金，一份捐给孤儿院，另一份给你，无论你什么时候想回去继承它都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了自己什么地方不对头。”他停顿了一下，随后轻声说，“我必须为我的信仰拿出行动来。必须向我自己证明我是一个男子汉，不是一只刺激消费的经济动物……而是一个男人。”

就在这时，没等我回答，四周墙上的喇叭响了起来：“——让这个名字光芒闪耀，让罗杰·扬号的名字响彻四方！”之后一个女声道：“罗杰·扬号的全体人员，准备上船。H 泊位，九分钟。”

父亲立刻站起身来，拎起他的行李。“叫我呢！你好好保重，儿子。好好考试，否则你会明白，你还没有长大到可以不挨打的地步。”

“我会的，父亲。”

他匆匆拥抱了我一下。“等咱们回来时再见。”随后他匆匆走了。

在司令官的外间办公室，我向一位军士长报到。他看上去非常像侯中士，甚至也缺了一条胳膊。他也像侯中士一样没有笑容。我说：“职业中士乔尼·里科奉命前来，向司令官报到。”

他看了一眼闹钟。“你的船在七十三分钟之前就降落了。出什么事了？”

我告诉了他。他抿着嘴，静静地看着我。“各种各样理由借口我全听过，现在你可算添了新花样了。你的父亲，你的亲生父亲，真的在你离开时向你的船报到？”

“我说的全是实话，中士。你可以去检查——艾米利奥·里科下士。”

“我们不会检查这儿‘年轻绅士们’说的话，我们等到将来有事实表明当时他们没有说真话时一起算总账。好吧，为了跟自己老爹告别而迟到，如果连这个都不敢，小伙子也就没什么可指望的了。忘了这件事吧。”

“谢谢，中士。我应该向司令官报到吗？”

“就算已经报过到了吧。”他在名单上做了个记号，“或许一个月以后他会接见你的，和另外几十个人一块儿。这是分配给你的房间，这是一份教你如何开始的程序单，你可以从扒下你的中士臂章开始。把它保管好，将来你也许还用得着。从这一时刻开始，你是‘先生’，而不是‘中士’。”

“是，长官。”

“不要叫我长官。我应该叫你长官。”

我不想描绘军官学校。跟新兵训练差不多，只是塞了一大堆书本子。早晨，我们活像二等兵，做新兵训练营早已做过的事，参加模拟战斗，并且因为战法不当时时被人教训——被中士教训。到了下午，我们成了学员和“绅士”，听讲，背诵——大串课程长得没有尽头：数学、自然科学、星系学、地外生物学、催眠学、后勤学、战略战术、通讯、军事法、地形识别、特殊武器、领导心理学，各种各样的知识，从如何照顾士兵到薛西斯为什么会吃大败仗。最重要的是如何盯着其他五十人，照顾他们，爱护他们，领导他们，救助他们——但是绝对不要溺爱他们。

我们有床，但是我们很少用。我们有房间，有淋浴和室内厕所，每四个学员有一个平民仆人。他负责整理我们的床铺，打扫我们的屋子，擦亮我们的鞋子，准备我们的制服，还有其他琐事。

这项服务不是为了提供奢侈享受，实际上它也不是。它的目的是为了给学员提供足够时间，去完成他们的种种不可能完成的学习任务。早已在新兵训练营中学会的勤务就没有必要再让我们重复了。

头六天你都得工作，使出全身力气；

第七天你还得做同样的事。

我真希望抓住一个认为我们整天游手好闲的平民，让他上一个月的军官学校，尝尝这个滋味。

晚上和星期天全天，我们一直学习，直到眼睛生疼，两耳轰鸣，这才睡觉（如果睡得着的话）。即使睡觉时我们枕头底下的催眠教学喇叭仍然说个不停。

我们的行军歌很符合我们的心情，《不当兵，不当兵，宁愿拉犁当农民》、《不想学打仗》和《别让我儿去当兵，母亲泣下涕零零》等等，甚至还有一首名为《军官先生》的经典老歌，它借用《迷路羔羊》的旋律，“——上帝呀，可怜可怜我们吧。哇！呀！啊！”

但是，不知为什么，我不记得自己不快乐过。我猜可能是因为太忙了。在那里，我从来没有经历过任何新兵都得克服的心理上的“山峰”，那里有的只是时刻担心自己会被淘汰的恐惧。我数学底子太差，让我很头痛。我的室友，一个来自海斯普里斯行星的殖民地后裔，有个奇怪的名字叫“安琪儿”。他一晚接着一晚熬夜给我补课，让我苦不堪言。

大多数教官都有残疾，特别是其中的军官。我能记得的少数几个四肢健全、五官完好的人都是传授战术的军士。战术教官中残疾人也不少。我们的沼地战术教官便坐着电动轮椅，戴着塑料脖套，脖子以下的身体全部瘫痪了。问题是他的舌头没有瘫痪，他的眼睛如同探测器一样敏锐，分析批评之苛刻，完全弥补了他身体上的小小缺陷。

我猜整个学习过程中我的高潮阶段是海军少尉卡门西塔·班尼斯的来访。她是“曼纳海姆”轻型巡航运兵船上的见习飞行员。卡门西塔一身白色的海军制服，令人难以置信地英姿飒爽，轻盈得像一张纸。当时我们班正排队准备前去吃晚餐，她沿着队伍走过来，你甚至可以听到眼球在她经过时发出的嗒嗒声。她走向我们的值日军官，打听我是否在这儿，声音清晰，极富穿透力。

大家一直坚信，值日军官查单上尉甚至从来没对他的母亲笑过，但是此刻，这家伙的脸都笑歪了，说我就在这儿……她冲他眨了眨长长的眼睫毛，并解释说她的船马上就要起飞了，可不可以把我带出去共进晚餐。

随后我便发现自己拥有了一张极不平常、前所未有的三小时通行证。或许海军已经开发出了一种全新的陆军闻所未闻的催眠技巧，又或者她的秘密武器要古老得多，而且无法为机动步兵所使用。不管是哪种情况，我不仅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在学员中的威信也从当时不太高的高度一下子急剧飙升，高得惊人。

那是个美好的夜晚，虽然我付出了第二天两门考试不及格的代价，但我仍然觉得太值了。惟一美中不足的是一个我们俩都知道的事实——卡尔的死讯。当虫族捣毁我们在冥王星上的试验基地时，他被杀害了。但是，不管怎样，我们已经学会了如何面对这些事。

有一件事让我吃了一惊。我们吃饭时，卡门放松下来，摘下帽子。她的一头黑色秀发不见了。我知道海军很多女孩子剃光头——毕竟，在飞船上料理一头长发不太现实。更重要的是，一个飞行员不能冒失重状态下头发乱飘的危险，头发会碍事的。唉，我剃光头是为了方便卫生。但在我的想像中，卡门的形象应该长发飘飘才对。

但是，你知道吗？一旦你习惯了，那样子看上去仍旧挺可爱的。我是说，如果一个女孩从前看上去很顺眼，那么，剃了光头的样子仍然是不错的。而且这么做能把一个海军女孩和平民姑娘分开——像一种标志，类似于星船伞兵戴的骷髅头耳环。它使得卡门看上去很特别，能够给她带来尊严。我第一次感到她的确成了一个军官，一名战士——同时也是个非常漂亮的姑娘。

在军官学校的课程中，我惟一想提的就是：历史和道德哲学课。

我发现课程表里排了这门课时感觉很奇怪。历史和道德哲学课与如何战斗、如何领导一个排毫无关系。非和战争扯上关系的话，就是讨论为什么打仗——对于所有学员来说，这个问题早在他们来到军官学校之前就已经解决了。机动步兵为什么打仗？因为他是个机动步兵……

我认为这门课肯定是为那些从来没有在学校上过这门课的人（大概有三分之一）开设的。我的同学中超过百分之二十的人不是来自地球联邦（殖民星球居民的参军比例比地球上高很多，有时候，你不禁会想，为什么会这样），而且，剩下四分之三中，有些人来自学校不开设这门课的地区。因此我认为，这门课我有把握，可以让我挤出点时间去应付其他更难的课程，那些带小数点的课程。

我又猜错了。跟我高中时不同，你现在必须通过这门课，但不是用考试。这门课也包括考试、论文和测验之类——却没有分数。你必须有的就是教官的看法，只有他认为你有资格成为一名军官才行。

如果他认为你不合格，那么你就会坐在一个听证会上，他们要检查的不仅仅是你是否能成为一名军官，还包括你是否适合在陆军中担任任何职务，根本不管你使用武器的速度有多快——他们会决定你是否需要额外教育……或是干脆把你赶出军队，让你当老百姓去。

历史和道德哲学课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你会夜半惊起，极力寻思：他说的那段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个问题在我的高中时代就有了，可我就是搞不懂杜波司中校到底在说些什么。当我还是个孩子时，我觉得把这门课安排在自然科学部是愚蠢的。它一点儿也不像物理化学。为什么不把它分在它应该属于的那些无聊学科里呢？我听课的惟一理由是因为那些辩论非常有意思。

参战很久以后我才明白，杜波司“先生”想教给我们的是“为什么要打仗”。当时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好吧，我为什么要打仗？把我的细皮嫩肉暴露在不友好的陌生人的暴力之下，岂不万分荒谬？尤其是我这个军衔的工资只是些生活费，工作时间那么长，工作环境又是那么差？我大可以安坐家中，把这些事交给那些喜欢这种游戏的蠢材。尤其是，和我交锋的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在我出现在他们面前大打出手之前，从来没有和我有过任何个人冲突。这么看来，战争真是再荒唐不过了。

因为我是机动步兵，所以要打仗？哥们儿，你跟巴甫洛夫的狗一样，只知道条件反射，别人怎么教你，你就怎么瞎说一气。闭上嘴，开动脑筋吧。

我们的教官瑞得少校是个瞎子。他有个令人不安的习惯，就是叫你的名字时死死盯着你。我们正在回顾俄英美盟军和日本霸权之间的战争。就在那一天，我们得到了消息，旧金山和圣华金河谷地区被摧毁了。我以为他会慷慨激昂演说一番。毕竟，到现在，就算老百姓也能猜到了——要么是虫族赢，要么是我们赢。或是战斗，或是死亡。

瑞得少校没有提旧金山。他从我们这些猿人中抽了一个，让他也总结一下新德里条约，谈谈该条约怎么忽视了战俘问题……而且，由于这个条约，此后再也没有就战俘问题进行过任何磋商。停战谈判陷入了僵局。交战双方中，一方扣押着战俘不放，另一方面则释放了自己辖制的战俘。在接踵而至的大动乱中，他们有的回了家，还有的则因为不愿意离开留了下来。

瑞得少校的牺牲品历数那些未被释放的战俘：两个英国伞兵师的幸存者，还有几千个平民，大多是在日本、菲律宾和俄国被捕的，被宣布为“政治犯”。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其他战俘。”瑞得少校的牺牲品继续着，“在战争中和战争前被俘虏。有传言说他们中有些人是在以前发生的战争中被俘的，一直未被释放。我们始终不知道未被释放的战俘的总数。最接近的猜测是六万五千人左右。”

“为什么说‘最接近的’？”

“嗯，书上是这么说的，长官。”

“请你说得明确点。数字是高于还是低于十万人？”

“嗯，我不知道，长官。”

“看来其他人也不知道。那么，它高于一千人吗？”

“可能，长官。几乎可以肯定。”

“完全可以肯定——因为最终逃出来的人数多于这个数字。他们设法回了家，他们的名字被记录在案。我看出你没有仔细准备功课。”

那个牺牲品没来得及坐下，瑞得少校便又叫道：“里科先生！”

现在我成了牺牲品。“是，长官。”

“一千个未被释放的战俘可以构成重新开仗的足够理由吗？想一想，成百万无辜的平民可能因此死亡。一旦重新开战的话，他们的死亡几乎可以肯定！”

我没有犹豫。“是的，长官！理由太充分了。”

“‘太充分了’。很好，那么，如果只有一个未被释放的战俘，这理由充分吗？”

我犹豫了。我知道机动步兵的答案——但我觉得他要的不是这个答案。他尖刻地催促：“快点，快点，先生！我们已经建立了一个为数一千的上限；我请你考虑考虑数目为一的下限。你不能兑付一张写着‘从一到一千英镑之间’的支票，开始一场战争可比支付一笔小钱严肃多了。为了拯救一个人而使一个国家——事实上是两个国家——陷入危险，这是犯罪吗？也许这个人并不值得我们去救他？或者在此过程中他死了呢？每天都有好几千个人因为事故而死亡……为什么要为一个人的生命犹豫不决？快回答！”

他把我逼急了。我给了他星船伞兵的答案。“是的，长官！”

“是什么？”

“不管是一千个——还是只有一个，长官。都要开战。”

“哈！战俘的数目无关紧要。很好。现在，证明你的观点。”

我陷入了困境。现在我知道这个答案是正确的，却不知道为什么正确。他还在不断催促。“说呀，里科先生。这是完完全全的科学。你拿出了数学结论，现在你必须证明它。有人会用类比法说你在声称一个土豆和一千个土豆的价值是一样的，不多也不少。是吗？”

“不是，长官。”

“为什么不？证明。”

“人不是土豆。”

“好，好，里科先生！我想今天我们已经把你的脑子折腾得够累了。明天带一份书面证明来课堂，用逻辑证明你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我给你点提示。看一下今天讲的这一章的第七个参考材料。”

“索罗门先生！”瑞得少校又点了一个人的名，“当代的政治体制是怎么从混乱期演变过来的？它在道德方面有什么合理性？”

萨利·索罗门结结巴巴回答了第一个问题。然而，没人能确切描绘联邦究竟是怎么产生的。它自然而然就生长出来了。在××世纪末期，各个国家政府都垮台了，必须有东西来填补真空，很多情况下，填补真空的人是返乡退伍军人。他们已经输掉了一场战争，大多没有工作，许多人都对新德里条约的条款痛心疾首，尤其是那个混蛋战俘条款。还有，这些退伍军人知道怎么打仗。发生的不是一场革命，更像 1917 年的俄罗斯：系统垮台了，其他人趁机进来了。

苏格兰的阿伯丁就是个典型例子，已经确知的此类事件中，它是最早的一例。几个退伍军人团结起来，成了义务警察，制止当地的骚乱和劫掠。他们绞死了几个人（包括两个退伍军人），并且决定，除了退伍军人，其他人员一概不得加入他们的委员会。从一开始，他们便独断专行，内部互相信任，但不相信别人。一两代人之后，开始时的应急办法逐渐演变成为宪法。

那些苏格兰退伍军人发现，他们有时不得不绞死的人中包括其他退伍军人。他们可能觉得，如果类似事件不得不发生，那么至少，他们不会让任何贪婪、牟取暴利、进行地下交易、不顾别人死活、欺骗军队、没有道德感的平民在这种事上有任何发言权。老百姓只配听别人吩咐，要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得干什么。明白了？发号施令的是我们这些猿人！我估计，当时情况肯定就是这样，因为如果换了我，我很可能就这么想、这么干……历史学家也同意，当时的平民和返乡战士之间的矛盾十分激烈，远远超出我们今天的想像。

萨利没有照本宣科。最后瑞得少校打断了他。“明天上课带一份总结来，三千字。索罗门先生，给我一个理由——不是从历史的观点，也不是纯理论的观点，要从现实出发——说明为什么今天的公民权只颁给退伍军人？”

“嗯，因为他们是经过精心挑选的，长官。他们更聪明。”

“荒谬！”

“长官？”

“也许这个词对你来说太深奥了？我说的是你的观点太蠢了。军人并不比平民更聪明。在很多方面，平民聪明得多。这也是新德里条约签署前的政变的合理之处，那场所谓的‘科学家的起义’的因由，似乎是只要知识精英领导国家，我们就会进入乌托邦。当然，那个愚蠢企图彻底失败了。因为科学的追求尽管能带来社会效益，但它本身并不是一种社会美德。从事这一行业的可能是完全没有社会责任感、极度自我中心的人。我给了你提示，先生，你听懂我的提示了吗？”

萨利回答道：“唔，军人都是有纪律的人，长官。”

瑞得少校对他还算温和。“对不起。你的说法倒是很吸引人，问题是没有事实根据。你和我虽然有纪律约束，但只要还在军队，就没有投票权。还有，纪律是部队强加给我们的，一个人退役后还能不能自我约束，事先谁也说不清楚。退役军人的犯罪率和平民一样高。另外，你还忘了一点，在和平年代，大多数退伍军人只在辅助性的非战斗部队里服过役，并没有完全受到严格军纪的约束。他们只是被折磨了两年，超时工作，冒一定的生命危险。可退伍之后，他们一样成了公民，投票一样有效。”

瑞得少校笑了笑，接着说道：“索罗门先生，我问你的问题很复杂，但如果从实用的角度看，答案其实很简单。为什么要延续我们目前的做法，目前的社会体系？原因和我们继续使用其他任何东西一样：这种体系管用，收到了满意的效果。

“但就算这样，更加深入的观察思考仍然大有裨益。纵观整个历史，为了全体人民的利益，人们尝试过种种办法，将这种至高无上的特权交给那些他们认为能合理、明智地使用它的人手中。早期的尝试当然就是君主制，被充满激情地称为‘神授君权’。

“人们作出了很多努力，希望选择一个明智的君主，而不是听天由命，比如过去瑞典人就选了拿破仑手下的一个法国将军来统治他们，反对方的反对意见只是，这个法国人带来的好处有限。

“在人类历史上，从绝对君主制到完全的无政府主义，人类已经尝试了上千种方法，至于各种各样的提议那就更多了。有些极端奇怪，比如蚂蚁似的共生社会，这是柏拉图在他那本书名容易让人产生误会的《共和国》中提出的。所有这一切尝试的出发点都是符合道德的，即，提供一个稳定的、具有善意的政府。

“所有社会体系都通过同一种方式来实现这个愿望，即把公民权限制在那些被认为有足够的智慧，可以公平地使用这种权利的人之内。我重复一遍，‘所有社会体系’。即使那些所谓的‘无限制的民主，也把不少于四分之一的人口排斥在公民权之外，以年龄、出身、投票税、犯罪记录等等为理由。”

瑞得少校讥讽地笑了笑，“我一直不明白，投票的时候，一个三十岁的笨蛋怎么可能比一个十五岁的天才更明智……但那是一个‘神授普通人权’的时代。不管那么多了，他们已经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代价。

“公民权的分配法则多种多样：出生地、家庭出身、种族、性别、财产、教育、年龄、宗教，等等等等。所有这些体系都能起作用，但是效果都不好。不管哪个体系都存在许多反对者，认为它们是暴政。这些体系最终都崩溃了，或是被推翻了。

“现在，我们创建了另外一个社会体系……运行得还不错。抱怨的人很多，但是没有反叛。个人自由在历史上是最大的，法律少，税率低，生活水平已达到生产水平的极限，犯罪率是历史上最低的。为什么？不是因为我们的投票者比其他体系中的投票者更聪明，这方面我们不存任何幻想。塔马尼先生，”他又叫了一个人，“请你回答，为什么我们的社会体系比我们先辈所采用的任何系统更好？”

我不知道克莱德·塔马尼的名字是怎么起的。我估计他是个印度人。他回答道：“嗯，我猜，因为投票者是一小群人，他们知道，社会的重大决定需要由他们作出，责任重大……所以他们作出决定前会认真研究。”

“不要‘猜’。我们在这里研究的是完完全全的科学。还有，你猜错了。很多其他社会体系的统治阶层也是一小群非常清楚自己拥有重大权力的人，再说，我们的公民并不是一小部分。你知道，或者应该知道，成年人中的公民占多大比例，从伊斯克殖民星球的百分之八十到地球上某些国家的不足百分之三——但是各地的政府却几乎一样。投票者也不是精心挑选出来的人。在行使这种最高权利的方面，他们并没有特别的智慧、才能，或是经过特别的训练。那么，我们的投票者和过去的公民之间到底有什么区别呢？别猜了，今天我们作的猜测已经够多了。我来说点儿明显的东西：在我们的系统之下，任何一个投票者或是政府官员都是一个这样的人，他已经通过志愿参加的艰苦服役表明，他能够将集体的利益摆在个人之前。

“这才是差别，在实际生活中，这是具有决定意义的。

“我们的投票者可能并不聪明，他可能缺乏某些社会美德，但是，我们的投票者的平均表现却比历史上任何统治阶层好上不知多少倍。”

瑞得少校停住了，他伸手碰碰他的老式手表的表面，一双瞎眼“看着”指针。“快下课了，但我们还没能弄清我们为什么能够成功地管理自己，这个机制背后存在着什么样的道德合理性。持续的成功决不是一时运气。记住，这是科学，不是一厢情愿。宇宙是自然存在的，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投票就是行使权利，它是至高无上的权利，是一切其他权利的根源——例如我有权每天一次折磨你们的生活，我的权利便源自投票权。行使投票权就是行使强权！——公民权就是强权，赤裸裸的强权。不管施行者是十个人还是十亿个人，政治权力就是强权。

“但是，宇宙万物都有二元性。权利的对应物是什么？里科先生。”

他挑了一个我知道答案的问题。“责任，长官。”

“鼓掌。无论从实用的范畴，还是从可以用数学证明的道德范畴来说，权利和责任必须是对称的。失去平衡必然产生动荡，直至重新获得平衡，就像电流一定会在不平衡的电势之间流动一样。允许不负责任的权利就等于散布灾难的种子，而让一个人为那些他无法控制的事承担责任则是盲目的愚行。没有限制的民主不稳定，原因便是公民们可以随心所欲行使这种无上的权利，却不用承担任何责任。只有等到悲剧酿成时（这是历史的必然），他们才会明白自己犯下的大错。我们独有的‘投票税’，任何一个公民必须支付，但这种事却是过去闻所未闻的。过去的投票者拥有近乎无限制的公民权，却没有人检查他是否承担了相应的社会责任。如果他投票作出了荒谬的决定，那么灾难就有可能发生，这就是他的责任，不管他愿不愿意承担。他带来的灾难将把他和他的没有根基的社会体系一并埋葬。

“从表面上看，我们的体系只有些许不同；我们的民主不受种族、肤色、信仰、出身、财富、性别或是犯罪记录的限制，任何人都可以通过短短的并不十分艰辛的服役期——对于我们的穴居祖先来说不过是一场轻松运动而已——来赢得公民权。但就是这小小的不同决定了我们的机制可行，因为这个机制符合实际，而别的系统的本质就是不稳定的。因为公民权是人类权利中至高无上的，所以我们必须保证，那些行使这个权利的人应该敢于付出最大代价以承担自己的社会责任，我们要求任何一个想要行使公民权以控制这个社会的人押上他的生命——必要时牺牲生命——来拯救社会的生命。由此，一个人所能承担的最大责任和他所行使的最高权利相互对应了。阴和阳，完美对称。”

少校继续道，“历史上每个政府都遇到反政府革命，谁能说明为什么我们政府没有遇到？尽管大家都知道，社会上始终存在怨言？”

一个年纪较大的学员抢先答道：“长官，革命是不可能的。”

“是的。但是为什么？”

“因为革命——武装起义——不仅仅需要不满，还需要攻击性。一个革命者必须乐于战斗并付出生命，不然，他就只是一个夸夸其谈的人。如果你能把那些攻击性强的分离出来，把他们训练成牧羊犬，那么羊群永远不会给你制造麻烦。”

“这个比喻很好！类比总是让人怀疑，但这个比喻却很接近事实。明天给我一份数学证明。还有点儿时间，可以再讨论一个问题。你们提问，我来回答。有人吗？”

“嗯，长官，为什么不——嗯，不把这种制度推广呢？要求每个人都参军，然后让每个人都有投票权？”

“年轻人，你能恢复我的视力吗？”

“长官？不能，长官！”

“你会发现，恢复我的视力，比向某些人灌输道德和美德——社会责任——容易多了。这些人脑子里没有美德，也不想要美德，而且痛恨承担责任。所以我们才让参军这么困难，退伍又这么容易。高于家庭和部落的社会责任需要你具有想像力、奉献精神、忠诚，这些都是更高层次的德行，必须自己主动开发才能获得。硬灌下去的话是会吐出来的。强征兵员的尝试过去也做过，去图书馆读读日本战争中被洗脑的战俘的心理分析报告。下一节课带上你们自己的分析报告。”他碰了碰手表，“下课。”

瑞得让我们忙得要命。

但也很有意思。他随意分发了许多研究生论文题目，我选了一个，写了一篇论文。文中指出，十字军东征和其他大多数战争不同。瑞得少校驳回了我的论文，给我另外分配了一个题目，强制性的：证明战争和追求道德上的完美都来自同一通过基因遗传的内在动力。我的论文概要如下：所有战争均起源于人口压力。（是的，甚至十字军东征也是如此，不过你必须深入调查贸易路线和出生率以及其他一些资料，以证明自己的观点。）另一方面，道德——所有正确的道德规范——来源于生存本能，道德行为是超越个人水平之上的生存行为，比如一位父亲可以牺牲自己以拯救他的孩子。人口压力的本质也正是和他人争夺生存权的问题。所以，我们说战争源于人口压力，也就是说它发源于这样一个遗传本能，正是这个本能创造了所有适合人类的道德规范。

再核查结论：既然缓解人口压力能够消除战争（同时消除了在战争中明显存在的人口屠杀的邪恶），我们能不能通过建立一套道德准则，将人口的增长限制在当地资源所允许的范围内？

先不讨论计划生育的有效性，观察下述事实即可明白上述提议是否可行：任何停止增长的物种最终会被继续增长的其他物种所取代。历史上曾经有些人类种族尝试过控制人口增长，结果是其他种族过来了，将他们吞没了。

退一步讲，假设人类达到了出生和死亡之间的平衡，人口数量刚好适合地球上的资源，因而也就实现了和平。又会发生什么呢？

很快（下个星期三吧），虫族就会入侵，杀光那个高唱《不再学习打仗》的种族，宇宙随后就会把我们忘记。这是有可能发生的。要么我们扩张，消灭虫族，要么是它们扩张，消灭我们——因为这两个种族都既强悍又聪明，而且同样需要地盘和资源。

人口压力使我们向整个宇宙扩张，知道我们多久便能把宇宙挤得满满当当的吗？答案会让你大吃一惊的。以我们这个种族的整体寿命而言，只相当于一眨眼的工夫。

算算吧——这是一种几何级数的增长。

但是人类有“权利”扩张到整个宇宙吗？

人就是人，一种想要生存的动物，而且有能力（到目前为止）与竞争对手对抗并生存下来。除非先承认这个先决条件，否则，所有道德呀、战争呀、政治呀——你随便列举，有关这一切的高谈阔论都是胡说八道。要树立正确的道德观，必须正视人类自己，了解“人”是什么——而不是慈眉善目的好心老太太期望它成为的样子。

到时候，宇宙会让我们知道人类是否“有权”扩张。

与此同时，机动步兵会时刻准备行动，为了我们这一方的生存。

学期快结束时，飞船把我们送到一位经验丰富的战地司令官手下。这是一次考试，相当于半决赛。和你同船的军官有权判定你不具备这份工作所必需的能力。你可以要求组织一个听证会，但是我从来没听说有谁这么做过。他们要么带上一个对钩回来，要么就再也见不到了。

有些回不来的人并不是没有通过，而是死了——我们被派去的地方都是即将参加战斗的飞船。我们奉命将所有装备打包，整装待发，随时准备上路。一次午饭时，我连里的其他学员都被点了名。他们连饭都没吃就走了，我则发现自己成了学员连的连长。

就像新兵时的臂章，这是一种让人不大舒服的荣誉，但是还不到两天时间，我自己的命令就到了。

我立刻前往司令官的办公室，身上背着装备包，感觉很是兴奋。我已经受够了两眼通红不断熬夜，从来得不到恢复，在课堂上被人当傻瓜教训。乔尼最需要的就是在一个精神焕发的连队的哪个战斗分队里待上几个星期！

我路过一群正以紧密队形跑向教室的新学员，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怅然若失的表情，候补军官学员意识到自己的军官梦可能是个错误后都是这种表情。我发现自己哼起了小曲。接近办公室耳力所及范围之内后，我闭上了嘴。

还有另外两个人在那儿，学员哈桑和贝亚。刺客哈桑是我们班上年龄最大的，看上去活像某个渔夫不小心从瓶子里放出来的家伙。小鸟贝亚的体形则比一只麻雀大不了多少，可模样和他的大个子同伴一样吓人。

我们被引进这座神殿的内堂。司令官坐在轮椅里。除了星期六的检阅外，我们从来没见过他离开这把轮椅。我猜他觉得走路很疼。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你见不到他。可能你正在黑板上演算一个问题，一转身就发现那把轮椅正在你身后，而尼尔森上校正仔细打量着你犯下的错误。

他从来不会打断我们的活动。那地方有一个传统，不允许喊“立正”。这种做法让人很不好过，当官的可以神出鬼没，那地方似乎有六个尼尔森上校，随时可能出现。

司令官有个永久军衔，舰队将军。（是的，就是那个尼尔森。）挂上校衔只是第二次退休前的临时措施。上校军衔使他得以担任学校司令官。有一次，我向一个管财务的问起，这才知道了这项规定：司令官只能按照上校军衔发饷，但是一旦他决定再次退休，他的薪水就会回复到舰队将军的水平。

好吧，就像尖子说的，什么样的人都有。选择拿一半的工资，只是为了管理一群学员。我无法想像。

尼尔森上校抬起头。“早上好，先生们。大家请自在点。”我坐了下来，但并不敢自在。他滑向一个咖啡机，拿出四个杯子，哈桑帮忙倒了咖啡。我不想喝咖啡，但是学员不能拒绝一个司令官的好意。

他喝了一口。“我手头有给你们的命令，先生们。”他宣布道，“还有你们的临时任命。”他继续着，“但是，我先得弄清楚一点：你们是否明白自己的处境。”

他要说的内容上课时教官已经告诉我们了。我们将成为军官，不过仅仅是为了方便教学和考察——“编制外的，试用的，临时的”。我们级别非常低，常常是多余的，表现必须非常优秀，任命时间极其短暂。返回之后，我们的身份将变回学员。而且，考察我们的军官任何时候都可以把我们轰走。

我们将被授以“临时三级少尉”的军衔。这个军衔的必要性相当于鱼身上的脚，插在军士长和真正的军官之间如头发丝般粗细的空隙内。这是你能在被称为“军官”的情况下所能得到的最低军衔。如果有人曾经向三级少尉敬礼，那地方的灯当时肯定坏了。

“你们的任命是三级少尉。”他继续道，“但是你们的工资不变，你们仍然被称为‘先生’，制服上只有一处变动，那就是你们的肩章比学员肩章还要小。你们仍然处于学习之中，因为我们还没有决定你是否能成为一名合格的军官。”上校笑了笑，“那么，为什么会称你们为三级少尉呢？”

我以前就想过这个问题。为什么这个象征性的任命不能成为真的任命？

当然，我知道书上的答案。

“贝亚先生？”司令官说。

“嗯……为了把我们放在指挥序列中，长官。”

“正确！”上校向墙上的组织结构图滑去。它是那种通常的金字塔形，从上至下画着指挥链。“看这儿——”他指着一个方格，从方格延伸出来的水平线条连接着他自己的名字，方格里写着：司令官助理（肯迪克小姐）。

“先生们，”他说，“如果没有肯迪克小姐，我管理这个学校就会有大麻烦。对于发生在这儿的所有事来说，她的脑袋是快速处理器。”他碰了碰轮椅上的控制键，朝空中说：“肯迪克小姐，贝亚学员上次军事法考试得了多少分？”

她的回答立刻传了进来。“百分制九十三分，司令官。”

“谢谢。”他继续说道，“看到了吗？我会在任何肯迪克小姐送过来的文件上签字。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哪个委员会来调查她究竟多少次在我看都没看过的文件上签上我的名字。告诉我，贝亚先生……如果我在空降中死了，肯迪克小姐可以继续运作这里的工作吗？”

“嗯——”小鸟有点儿迷惑不解，“我想，她会继续日常必须的工作——”

“她不会做任何事！”上校咆哮道，“直到昌西上校告诉她该干什么——在他的命令下。她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懂得你显然不懂的东西，那就是她并不属于指挥序列，她没有权力。”

他继续道，“‘指挥序列’并不只是一句空话，它和一记耳光一样真实。如果我命令你以学员身份参战，那么你顶多能传递别人的命令而已。如果你的排长被打死了，随后你向一个二等兵下了个命令——一个明智的命令。但你仍然犯了错误。如果他接受了你的命令，他就同样犯了错误。因为学员不属于指挥序列。一个学员在军队中没有位置，没有军衔，也不是一个战士。他是一个将要成为战士的学生——要么成为一个军官，要么返回他原来的职务。虽然他也受军纪辖制，但是他这个人却不在军队之中。这就是为什么——”

一个零。一个空壳。如果学员甚至不算军队的一员——“上校！”

“唔？说，年轻人。里科先生。”

我被自己的大胆吓了一跳，可我必须说出来。“但是……如果我们不属于军队……那么我们就不是机动步兵，长官？”

他向我眨了眨眼睛。“觉得难受了？”

“我，嗯，我想我不太喜欢这种说法。”我根本不喜欢这种感觉。我觉得自己仿佛被扒光了衣服。

“我明白了。”他看上去并没有不高兴，“太空律师的事务还是交给我吧，小伙子。”

“但是——”

“这是个命令。理论上你不是个机动步兵，但是机动步兵并没有忘记你；机动步兵从来不会忘记自己人，不管他们在哪儿。如果你在这次行动中牺牲了，你会作为机动步兵乔尼·里科少尉被火化。”尼尔森上校停顿了一下，“肯迪克小姐，里科先生的船是哪一艘？”

“罗杰·扬号。”

“谢谢。”他继续着，“人们会记得你，轻型巡航运兵船罗杰·扬号船载机动步兵第一师第三团乔治连二排的‘硬汉子们’的一员。”他好像在背诵课文，中间丝毫不需要别人提醒。“一个很棒的部队，里科先生——傲慢、凶悍。如果你牺牲了，那儿将响起你的葬礼号，你的名字将带着老部队的番号进入这里的纪念堂。所以我们总是会追认一名学员，小伙子。我们用这样的方式把他送回家，和他的战友们待在一起。”

我一阵轻松，有点想家，因而漏听了一些话。“……我说话时闭上你的嘴，我们会把你送回机动步兵中去，那才是你的地方。在你的实习航行中，你必须作为一名临时军官。空降作战中没有免费乘客。你要参战，受领命令，并且发出命令。合法的命令，因为你有军衔，受命在那支部队中服役。这样一来，执行任务时你发出的任何命令都和总司令的签名一样有效。”

“更进一步说，”司令官继续着，“一旦进入了指挥序列，你必须作好随时接受更高权限指挥权的准备。如果你在一个排级单位——在战争的这个阶段，这种可能性是最大的——是个副排长，当你的排长阵亡时，你—就—是—排—长！”

他摇摇头，“不是‘代理排长’。不是由学员领导的一次演习。不是一个学习过程中的下级军官。突然间，你成了家长，你成了老板，你成了这一时刻的司令官。你会感到强烈的心理冲击，只想呕吐。你的同伴依靠你一个人来告诉他们下面该做什么，怎么战斗，怎么完成任务，最后活着离开战场。他们期待着听到坚决有力的命令。时间正在嘀嗒嘀嗒过去——现在应该由你来充当那个声音，做出决定，发出正确的命令……不但要正确，而且要用平静、自信的声音发出。因为情况紧急，先生们，你们的队伍陷入了麻烦——大麻烦！——一个充满恐慌的陌生声音可以把银河系最好的战斗分队变成无组织、无纪律、胆小如鼠的乌合之众。

“这残酷的一幕发生前不会有预警。你必须立刻做出反应，你的上面只有上帝。不要期望他给你提供战术细节，那是你的工作。一个士兵最多只能指望上帝帮一个忙：保佑你，让你的声音不要暴露出你不可避免会产生的恐慌。”

上校停顿了。我还算镇定，小鸟的脸绷得紧紧的，像个毫无经验的新兵，哈桑则皱着眉头。要是我能回到罗杰·扬号的空降舱该多好啊，最好手臂上不要有太多杠杠，而且刚刚吃完饭，大家正聊得起劲。仔细想来，分队副队长的工作也多得要命。与其绞尽脑汁，还不如直接送命呢。

司令官接着道：“这就是事实，先生们。很遗憾，军事科学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能把真正的军官从那些肩扛肩章、油腔滑调的花架子里分辨出来。只能通过战斗检验。真正的军官能通过——或者英勇战死；花架子则会垮掉。

“有的时候，在垮掉的过程中，不合格者本人也送了命。真正的悲剧在于，其他人也陪他送掉了自己的性命……好样儿的军人，中士、下士和士兵，他们没有过错，只有不幸，碰上了一个不合格的指挥官。

“我们极力避免发生这种事。一条牢不可破的规定就是，每个候补军官必须是一个有战斗经验的老兵，在战场上流过血，经历过空降作战。历史上还没有哪一支军队严守这个规矩，尽管有些比较接近。过去最伟大的军校甚至连样子都不装一下。他们招收平民男孩，训练他们，任命他们，然后把没有任何战斗经验的他们派出去指挥别人……有的时候，发现这个年轻聪明的‘军官’竟然是个傻瓜，或是胆小鬼，或是个歇斯底里的人，可是已经为时太晚了。

“我们至少不会有这样的不合格者。我们知道你们是好兵：勇敢，有技巧，经历过战斗洗礼——否则你们不会来这儿。我们知道你们的智力和教育合乎最低标准。以此为基础，招收入校后，我们又尽可能地剔除不那么合适的人。在强压在他们身上、超过他们自身能力的责任毁掉这些好伞兵之前，我们会尽快让他们返回原来的岗位。课程是非常艰难的——因为在将来，我们期望你们能迎接更艰巨的挑战。

“现在这个阶段，我们有一小群看上去大有前途的学员。还有一项测试，它的主要评判标准无法在这个地方考察。这个还没有确定的东西，就是一个战场的领导者……和一个只有耳朵却没有嘴巴的人之间的区别。所以我们要进行实地测试。”

“先生们！——你们已经达到了这个阶段。你们准备好宣誓了吗？”

一片寂静，随后，刺客哈桑坚定地回答道：“是的，上校。”小鸟和我也做出了肯定的回答。

上校皱起眉头。“我一直告诉你们，你们有多棒——完美的体能，警觉的头脑，受过训练，流过血。年轻军官们的榜样——”他哼了一声，“全是胡说八道！某一天你们可能成为军官……我希望如此。我们不仅痛恨浪费金钱、时间和努力，而且，重要得多的是，每次把你们这些半吊子军官中的一个送到舰队中时，我浑身都在发抖；我知道我可能给一支部队送去了弗兰肯斯坦似的魔鬼。如果你们知道将要面对什么，你们就不会在我提问时立刻准备宣誓。你们可能会拒绝宣誓，逼我把你们送回原来的岗位。但是，显然你们并不知道。

“所以我会再尝试一次。里科先生！你想过一旦丢掉一个团，你会受到什么样的军事审判吗？”

我吓了一跳。“不，长官，我从没想过。”被军事法庭审判——不管是什么罪名，一个军官都要受到八倍于普通服役人员的惩罚。能使士兵被勒令退伍（可能伴随鞭刑，也可能不会）的罪名对于军官来说却意味着死亡。你会觉得当初自己没出生就好了。

“好好想想。”他冷冷地说，“刚才我只假设你的排长可能会阵亡，最大的军事惨剧我提都没提。哈桑先生！哪一次战斗中，指挥官伤亡最多、指挥链缺失最大？损失数是多少？”

刺客的眉头皱得比以往任何时候更紧。“我没有把握，长官。是不是在虫穴战役中的一次战斗，当时一个少校指挥起了一个旅？”

“是的，他的名字叫弗雷德里克。他得到了一枚奖章，并且获得提拔。如果你往回追溯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你会发现有这么一个事件，一位海军少尉接管了一艘主力舰的指挥权。他不但指挥了这艘战舰作战，还像个海军上将似的，对其他军舰发号施令。当时指挥官中还有军衔高于他的军官，甚至没有受伤。后来，他的辩护理由是情况特殊——通讯系统被摧毁了。我还想到一个例子：六分钟之内，四个层次的指挥官全部阵亡了，当排长的眨眼工夫发现自己指挥起了一个团。你们中有人听说过吗？”

一片寂静。

“很好。那是拿破仑战争期间周边爆发的小战争中的一个。战舰当然很原始，实际上依靠风力推进。有一艘战舰上有个级别最低的小军官，和你们班上大多数人的年纪差不多，也没有任命。军衔是‘临时三级少尉’。注意，这也是即将给你们颁发的军衔。他没有战斗经验，指挥链上有四个军官的级别比他高。战斗开始时，他的指挥官受伤了。这孩子抱起他，把他送下火线。就这样——救一个同志。但是，他救人时并没接到可以离开战斗岗位的命令。正当他这么做时，其他指挥官都战死了。他后来以‘身为指挥官，临敌擅离战斗岗位’的罪名受到审判，被判有罪，被赶出军队。”

我倒抽一口冷气。“就为这，长官？”

“这难道不够吗？是的，我们现在必须救助战友。但现在的条件已经与过去的海战大不一样了，每个人都受到严格命令，必须救人。但是，救人决不能成为临敌擅离岗位的理由。那个孩子的家族用了一个半世纪为他翻案。当然没有成功。他的案子里可能有些不清楚的地方，但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他没有接到命令就离开了战场。虽然，他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但是他的确应该为自己感到庆幸，他毕竟没有被绞死。”尼尔森上校冷冷地看着我，“里科先生，这种事会发生你身上吗？”

我咽了口唾沫，“我希望不会，长官。”

“让我来告诉你这次实习航行会发生些什么。假设你参加了一个多船混合行动，一次整团空降作战。当然，军官们会率先空降。这么做有不利的地方，也有有利的地方，但我们这么做主要是为了士气：如果军官不下去，决不把任何一名士兵空降到一个敌对行星上。假设虫族知道这一点——它们确实有可能知道，假设它们发明了某种战术，可以杀光第一波降落的人……但是效率没有高到足以杀光所有空降人员。因为你只是一个临时人员，所以你得乘坐刚巧空出来的太空舱，而不是第一波就被弹射出去。那样的话，你会面临什么情况？”

“嗯，我说不准，长官。”

“你会接管一个团的指挥权。你将怎么使用你的指挥权呢，先生？快说，虫族可不会等。”

“嗯……”我想起了书上有这么一个答案，准备鹦鹉学舌照搬书本，“我会接过指挥权，根据我对战场态势的判断相机行事，长官。”

“你会吗，嗯？”上校嘟囔着，“你也会被打死的，出了那种大乱子，谁都跑不了。我只希望你不会吓瘫——还能大喊大叫给别人下命令，不管这些命令糟糕到什么地步。小猫跟野猫打起来，我们不指望赢——只希望他们能尽自己的最大努力就行。好了，站直了，举起你们的右手。”

他也勉强站了起来。三十秒后我们成了军官——“编制外的，试用的，临时的”。

我以为他会给我们一副肩章，然后打发我们走。我们不用花钱买肩章——这是借给我们的，就像它所代表的临时任命一样。他懒洋洋地躺在轮椅上，看上去甚至有些人情味了。

“小伙子们，你们瞧，我给你们说了一大通困难。我希望你们好好想想，事先考虑到各种最恶劣的情况，作好准备。记住，你们的生命属于你们指挥的士兵，不是你们自己的，不能一时头脑发热，自杀式的追求荣誉，把生命随随便便浪费掉。另一方面，既然命已经不是你们自己的，如果情况要求你们牺牲，不能贪生怕死。我希望你们担心得要命——空降之前。这样，一旦麻烦来临，你们就不会惊慌失措。

“当然，这是不太可能做到的。能做到的只有一件事。如果负担太重，你惟一能做的是什么？哪个人能回答？”

没有人回答。

“快点！”尼尔森上校轻蔑地说，“你们不是新兵。哈桑先生！”

“依靠手下的带兵中士，长官！”刺客慢慢地说。

“对。道理明摆着。他可能年纪比你大，空降次数比你多，而且他显然比你更了解他的队伍。他不用背负那个可怕的、令人麻木的高层指挥的责任，所以他的头脑可能比你的更清晰。问问他的建议。你们和中士有专线通讯联系，目的就是这个。

“那样做不会损害你在他心目中的威信，他已经习惯于别人向他咨询。如果你不这么做，他会认为你是个傻瓜，一个专横的、自以为是的家伙——而且他是对的。

“但你不是非接受他的建议不可。不管你准备采纳他的建议，还是他的建议触发了你的灵感，做出决定的是你，你要坚决果断地发出命令。有一件事——惟一一件事！——能使一个排里的中士心中产生深深的恐惧，那就是他发现自己正在为一个优柔寡断的老板工作。

“没有哪个兵种的官兵之间互相依靠的程度比机动步兵更深，中士是把官兵黏合在一起的胶水。决不要忘记这句话！”

司令官把轮椅滑向靠近办公桌的柜子旁。里面是一个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有一个小盒子。他拿出其中的一个，把它打开。“哈桑先生——”

“长官？”

“特伦斯·凯利上尉在他的见习航行期佩戴的就是这副肩章。你认为它们配得上你吗？”

“长官？”刺客的声音变尖了，我觉得这个大块头马上就要哭出来了，“是的，长官！”

“过来。”尼尔森上校把它们别在他身上，随后说，“戴上它们后，要像他一样英勇……但是，请活着把它们带回来。明白了？”

“是，长官。我会尽力的。”

“我相信你会的。一辆空中轿车正等在屋顶，你的船二十八分钟之后起飞。执行命令，先生！”

刺客敬了个礼，离开了。司令官转身取过另外一个盒子。“贝亚先生，你迷信吗？”

“不，长官。”

“是吗？我自己相当迷信。我猜你不会拒绝佩戴一副被五位军官佩戴过的肩章吧，他们都在战斗中阵亡了。”

小鸟几乎没有犹豫。“不会，长官。”

“好。因为这五位军官总共得到了十七次嘉奖，从地球勋章到受伤狮子勋章。过来。这块有棕色污点的肩章必须一直佩戴在你的左肩上，不要把污点扒掉！只是尽量不要让另一个也变成这个样子——除非有必要，你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必要的。这是以前佩戴者的名单。你的车离开之前你还有三十分钟。立刻去纪念堂查找每位佩戴者的事迹。”

“是，长官。”

“执行命令，先生！”

他转向我，看着我的脸，厉声说：“你在想什么，小伙子？说！”

“嗯——”我一口气说了出来，“长官，那个临时的三级少尉——那个被赶出军队的——我怎么才能知道当时的详细情况？”

“哦，年轻人，我没打算把你吓昏过去，只想让你从美梦中清醒过来。战斗发生在 1813 年 6 月，老式战争了。交战双方是美国的切萨皮克号和英国的香农号。查查海军百科全书，你的船上会有的。”他转身面对肩章盒，皱了皱眉。

然后，他说：“里科先生，我这儿有一封你高中老师来的信，一位退役军官，他请求让你佩戴他当三级少尉时用过的肩章。我感到很遗憾，因为我不得不对他说‘不’。”

“长官？”我很高兴听到杜波司中校仍然关注着我——同时也非常失望。

“因为我做不到。两年前我把它们发了出去——但是一去不回。在争夺战中和它当时的主人一起损失了。嗯——”他拿出一个盒子，看着我，“我也可以给你发一副新的。金属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老师希望你佩戴他的肩章。”

“听您的吩咐，长官。”

“或者，”——他抚着手里的盒子——“你可以戴这一副。它们被用过五次……最近四次佩戴它们的学员都没能取得任命。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只是讨厌的坏运气。你想试试打破这个不祥传说吗？把它们变成好运肩章？”

我情愿养条鲨鱼当宠物。但是我回答道：“好的，长官。我会试一试。”

“好。”他把它们别在我肩上。“谢谢，里科先生。你知道吗？它们是我的，我是第一个佩戴它们的……我会非常高兴看到你能打破那个不祥传说并把它们带回来，最后能够顺利毕业。”

我感到自己一下子长高了十英尺。“我会努力的，长官！”

“我知道你会的。你现在可以执行命令了，先生。你和贝亚乘同一辆车。稍等一下——你的背包里带了数学书吗？”

“长官？没有，长官。”

“带上。你船上的司磅员已经接到通知，知道你的行李会多一点。”

我敬了个礼，离开了。他一说到数学，立刻把我的个子打回原来的高度。

我的数学书就躺在我的桌子上，已经打成了一个包裹，我的日常作业塞在包裹绳子下。我产生了一个印象，那就是尼尔森上校做任何事都是有计划的。当然，这一点大家都知道。

小鸟在屋顶上的空中轿车旁等着。他看了一眼我的书，笑了。“太糟了。好吧，如果我们碰巧在一条船上，我会教教你。你哪艘船？”

“图尔号。”

“对不起，我上莫斯科号。”我们上了车，我看了一眼飞行路线，路线已经被预先设成直接飞往飞船降落场。我们关上门，车子起飞了。小鸟道：“你还不算最惨的。刺客不仅带上了数学书，还带了其他几门课的教科书。”

小鸟很聪明，他说要教我时一点儿显摆的意思都没有。他是个教授型，只是胸前的勋标说明他同时也是个士兵。

小鸟不学数学，他教数学。每天的某个时段他就变成了教师中的一员，就像小岗田在考利营教柔道一样。机动步兵不浪费任何东西，我们浪费不起。小鸟十八岁生日时就取得了数学学士学位，所以自然被赋予了额外任务，当了教员——但却并不妨碍他在其他时刻被人教训。

他并不经常挨训。小鸟兼具罕见的超凡智力，坚实的教育背景，理解力和胆量。有了这些能力，他被大家视为一颗将星。我们一致认为，他三十岁时就能在战斗中指挥一个旅。

但是我的野心没有那么大。“如果刺客被淘汰了，”我说，“那可真是老脸丢尽了。”其实我想的是如果我被淘汰了，那可真是老脸丢尽了。

“他不会的。”小鸟轻松地说，“他们会想方设法让他通过的，哪怕他们不得不用什么催眠柜或是管子之类东西把知识给他灌进去。话又说回来，”他继续道，“哈桑被淘汰后反而能升职。”

“啊？”

“你不知道吗？刺客的正常军衔是中尉——自然是战地任命。如果被淘汰了，他就会恢复这个军衔。看看守则吧。”

我知道守则。如果我考砸了数学，我会恢复成中士，其实，回去当中士总比让人当着全班羞辱强得多。有一次我考砸了，在铺位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就这么想来着。

但是他的情况不同。“等等，”我抗议道，“他放弃了正常军衔中尉……变成了三级少尉……为了毕业后成为一个少尉？是你疯了还是他疯了？”

小鸟笑了。“疯狂程度刚刚好，正好当机动步兵。”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

“一说你就明白了。刺客没受过教育，当机动步兵时也没捡起来。所以，他能走多远？我敢说他能在战斗中指挥一个团，而且会干得很出色——只要有人已经作好了战斗计划。但是指挥作战只是军官任务中的一部分，高级军官更是如此。指导一场战争，甚至计划一次单独的战役并付诸实施，你都得具备博弈理论基础，操作分析，符号逻辑学，合成学，和其他几十种需要头脑的学识。如果你有基础，这些知识可以通过自学掌握。但是你必须先打好基础。不然的话，你的军衔不会超过上尉，或是少校。刺客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猜是吧。”我慢慢地说，“小鸟，尼尔森上校一定知道哈桑是个军官——一个真正的军官。”

“嗯？当然。”

“他的话里并没有透露出来。他给我们讲的话都一样。”

“不完全是这样。你注意到没有，每当司令官提出一个需要特殊答案的问题时，他总是找哈桑？”

我一想，真是这样。“小鸟，你的正常军衔是什么？”

这时车子停下了。他把手放在把手上，笑着说：“一等兵——我可不敢弄砸了。”

我哼了一声。“你不会。你怎么可能弄砸！”我很奇怪，他竟然连下士都不是。可转念一想，像小鸟这么聪明，又有良好教育背景的小伙子，只要在战斗中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很快就会进入军官学校……现在又在打仗，晋升很快，可能他刚刚过完十八岁生日没多久就被选送军官学校了。

小鸟笑得更欢了。“还得走着瞧。”

“你会毕业的。哈桑和我担心过不了，但你不会。”

“是吗？假如肯迪克小姐不喜欢我呢？”他打开车门，吓了一跳，“嘿！我的船发出信号了。再见！”

“再见，小鸟。”

但是我没能再见到他，他也没能毕业。两个星期后他的军官正式任命书下来了，他的肩章被送了回来，带着它们的第十八次嘉奖——受伤狮子。追认的。

注释

西方爱情传奇中的人物。

波斯国王，与雅典作战。大败。

作者杜撰的一个停战条约。

13

你们这些家伙以为这儿只是个乱七八糟的烂地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拿下。它不是！懂吗？

——公元前 1194 年，一位希腊士兵在特洛伊城墙下的话

罗杰·扬号搭载一个排就已经拥挤不堪，图尔搭载了六个却仍然显得挺宽敞。它的发射管多得足够把所有伞兵一下子弹出去，而且还有足够的空间，大可以再多装两倍数量的伞兵，两次弹射就能把他们空降下去。这么做的话，船上便会非常拥挤，吃饭得轮班，吊床必须张在走廊和空降舱里，用水受限制，战友呼气时你才能吸气。还有，把你的手肘从我的眼睛旁拿开！我在船上时他们没有装载双倍人员，我很高兴。

但是它有足够的速度和推力，把这么多伞兵部队在作战条件下空降到联盟的所有区域以及虫族的大部分地域。在切伦科夫驱动状态中，它的速度能达到 400 麦。也就是说，从太阳到御夫星座一等星，四十六光年的路程，只需不到六周的时间。

当然，一艘六个排的运兵船比起战列舰或是大型客船来说也不算大。机动步兵偏爱小小的搭载一个排的轻型巡航舰。这种船非常灵活，什么行动都能派上用场。如果一切都由海军说了算，那么我们除了团级规模的大型运兵船以外什么都没有。操纵一艘轻型巡航舰所需的海军人员和操纵一艘大到足以装下整个团的巨怪几乎一样多。当然，大怪物内的维护人员和清洁工要稍微多一点，但是士兵们可以承担这些工作。毕竟，那些懒惰的伞兵除了吃饭睡觉擦扣子以外什么事儿也没有，干些日常工作对他们有好处。海军的人都这么说。

海军内心深处的观点更为极端：陆军已经过时了，应该被废除。

海军从来没有在正式场合下讲过这句话，但只要和一个休假的海军军官谈谈，好好哄哄他，他非把这类屁话灌你一耳朵不可。他们认为自己什么仗都能打赢，打赢之后派几个他们的自己人下去掌管整个行星，等着维和部队前来接收就行。

我承认，他们手头的新玩具的确可以把任何行星炸个粉碎。我从来没见过，但是我相信他们有这个本事。或许在他们眼里，我跟霸王龙一样，过时了。可我不觉得自己过时，我们这些猿人可以完成最时髦的飞船都办不到的事情。如果政府不希望干这些事了，他们一定会告诉我们的。

也可能陆军和海军都没有资格做任何决定。一个人只有同时具有指挥团级部队作战和主力舰作战的经验之后，才会具备将来竞争太空元帅的资格。要么先当机动步兵，满头大包之后再转成海军军官（我打赌小鸟就是这么计划的），要么先当个飞船驾驶员，然后再去考利营。

同时具备这两种资格的人，无论说什么，我都会恭恭敬敬聆听他的教诲。

和大多数运兵船一样，图尔号上也是男女混合。现在我获准进入“三十号以内”，这是最令人欣喜的变化。那个分隔女士天地和那些需要刮胡子的粗鲁家伙们的隔断不一定是三十号，但是依照传统，它在任何男女混合的船上都被称为“三十号隔断”。军官起居室就在它里面不远处，女士天地在更深的地方。在图尔号上，军官起居室也被用作女性士兵的餐厅，她们在我们之前用餐。在两餐之间，这里就是她们的娱乐室，里头还有一个女性军官休闲室。男性军官有个叫作桥牌室的休闲室，在三十号的外面。

空降和回收需要最好的飞行员（也就是说女性）。除了这个最明显的理由之外，把女性派往运兵船还有一个重要原因：能大大提高伞兵的士气。

我们暂时把机动步兵的传统先放一放。让人把自己从飞船里弹出去，下面迎接你的不是受伤就是突然死亡，你还能找到比这更傻的事吗？然而，如果必须有人做这种愚蠢的特技表演，怎么才能让一个男人振作精神，不需要别人时时敲打，心甘情愿地投身战斗？还有什么比活生生就在眼前能说话会呼吸的异性更有效呢？

在男女混合的船上，一个伞兵在降落前最后听到的（可能是他一生中最后听到的）是女人的声音在祝他好运。如果你认为这并不重要，那么你可能已经不属于人类了。

图尔号上有十五位海军军官，八女七男，还有八位机动步兵军官，包括我（我很高兴这么说）。我不会说“三十号隔断”促使我想成为军官，但是可以和女士们一起用餐，这个刺激绝对要大于加薪。船长是餐厅的总管，我的老板布莱克斯通上尉是副总管——不是因为他的军衔，海军中有三个人的军衔比他高。但是作为进攻部队的指挥官，他的实际地位高于除了船长以外的任何人。

每一餐都是正式的。我们在桥牌室等着那一时刻的到来，然后跟着布莱克斯通上尉走进餐厅，在自己的椅子后等着。随后船长带着女军官进来，她走到桌子顶头时，布莱克斯通上尉便会鞠躬，道“总管好，女士们好”，她回答“副总好，先生们好”。之后，每个站在女士右面的男士应该协助女士坐下。

有这套仪式，用餐注定是个社交活动，而不是军官聚首。互相称呼也很郑重，使用军衔或是头衔，只有两三个低级海军军官被称为“先生”或是“女士”。机动步兵中享受这种待遇的只有我一个。还有一个特殊问题，我一开始真被弄糊涂了。

上船后第一次用餐时，我听到布莱克斯通上尉被称为“少校”，他的肩章分明表示是个“上尉”啊。后来我总算明白了，海军舰船上不能有两个人同时被叫作“船长”，因此陆军的上尉在社交场合被往上提升了一级军衔——不能冒犯海军的传统啊，怎么能把舰船惟一主宰的称呼放到别人头上呢？如果一个海军上尉登上了飞船，她的职务又不是船长，那么那条船上的船长就会被称为准将，即使她只是个小小的中尉。

机动步兵对于这种安排的态度是：在桥牌室尽量避免使用它，在船上我们的区域内则无视这种愚蠢的习惯。

地位沿着桌子的两头向中间逐渐降低，船长坐在头上，攻击部队的指挥官坐在桌尾。海军少尉候补军官坐在靠上尉的右手边，我自己则坐在船长的右手。我做梦都想坐在那个海军少尉候补军官身旁，她非常漂亮。但座次是早就安排好的，我到最后都没有搞清楚她的名字。

我知道身为级别最低的男性，我应该坐在船长身边——但是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协助她坐下。第一次用餐时，她就这么等着，其他人则全都站着不动，直到一个三级助理工程师捅了捅我的手肘。自从幼儿园的一次非常不幸的事故之后，我还从来没这么尴尬过，尽管乔戈森船长表现得仿佛什么事都没有一样。

船长站起来就意味着用餐结束。结束的时机她总是掌握得很好，但是有一次她仅仅迟了几分钟，布莱克斯通上尉就有点不耐烦了。他站了起来，道：“船长——”

她停了下来。“什么事，少校？”

“船长允许我和我的军官们告退吗？”

她冷冷地回答：“当然，少校。”我们退了出去，但是没有哪个海军军官跟着我们出来。

接下来的那个星期六，她行使了检查船上机动步兵的权力。运兵船的船长几乎从不这么做。她只是按照军衔从高到低看了看我们，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她不是个严肃的人，只要不紧绷着脸，微笑还挺迷人。布莱克斯通上尉指派少尉“铁锈”格雷汉姆辅导我的数学，她不知怎的知道了，并告诉布莱克斯通上尉让我每天午饭后去她的办公室待上一小时，她利用这一个小时辅导我的数学，我的“作业”不够好时还要训斥我一顿。

我们的六个排分属两个连队，这两个连队组成了一个不完整的营。布莱克斯通上尉指挥 D 连——布莱基的黑卫士，同时负责指挥这半个营。我们的营长吉拉少校和 AB 两连搭乘图尔号的姐妹船诺曼底海滩号——可能在半个星空之外，只有全营一起空降时他才会直接指挥我们。布莱基上尉不时传达他发出的报告或是书面命令，其他事情都上报舰队、师或是基地。布莱基有个非常精明的军士长，帮助他处理所有大小事宜，在战斗中协助他指挥连队和这半个营。

对于一支分散在许多光年之内几百条船上的军队来说，日常管理不是件容易的事。无论在最早的福吉谷号、在罗杰·扬号上，还是在眼下的图尔号上，我都隶属于同一个团：第一机动步兵师（北极星），第三团（贪吃宠物）。这个团是虫穴行动时由两个东拼西凑凑够数的营组成的，但在战役过程中我压根儿没见过“我的团”，我看到的只有一等兵德国佬班博格和很多很多的臭虫。

我可能会在“贪吃宠物”中接到我的委任状，在团里变老并退休——永远都见不到我的团长。硬汉子们有连长，但是他在另外一艘轻型巡航运兵船上指挥着第一排（“大黄蜂”）。在我看到要求我前往军官学校报到的命令前，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我们中间还流传着一个“失踪排”的传说：这个排在休整时，它所在的运兵船退役了。它的连长升职到了别处，另外几个排则因战术要求被调配到了其他连队。我忘了那个排的中尉当时去了哪儿，但是休整期内军官被安排到别处很常见——严格按要求的话，应该等另一个军官临时代理排长后他才能离开，问题是临时排长很难找到。

他们说在其他人想起这个排之前，他们已经在丘吉尔路上花天酒地了整整一个本地年。

这件事我不相信，但这种事的确可能发生。

长期缺乏军官极大地影响了我在布莱基黑卫士中的任务。所有有记录可查的陆军各兵种中，机动步兵中的军官比例是最低的。这个比例指的是机动步兵特有的“师级楔”。“师级楔”是军队的行话，解释起来很简单：如果你有一万名士兵，参加战斗的是多少？有多少只能削削土豆皮、开开卡车、数数墓碑，或是整理整理文件？

在机动步兵中，这一万个人都要参加战斗。

在××世纪的大规模战争中，有时一万名战斗员便需要七万名非战斗员的支持。

我承认我们需要海军把我们送到战斗地点，然而，即使在一艘轻型巡航运兵船上，机动步兵的人数至少也是海军艇员的三倍。我们还需要平民提供后勤及服务，我们中间大约总有 10% 处于轮流调整之中，有些特别优秀的还轮流去新兵营执教。

至于那些从事文案工作的机动步兵，你会发现他们总是缺胳膊少腿，或是缺些别的东西。比如侯中士和尼尔森上校，这些人拒绝退休，事实上他们的服务也确实必不可少，因为他们解放了身体完好的机动步兵，使他们免于从事只需精神不需完好身体的工作。他们所做的是平民无法胜任的工作，普通只需要技巧和头脑的工作我们只雇平民就行。平民就像是豆子，需要时大把买来就行。

买不来的是战斗精神。

它太稀有了。我们的利用率是百分之百，没有一点浪费。相对于被保卫的人口来说，机动步兵是历史上最小的军队。你买不来一名机动步兵，也无法征募，更不能强迫他——如果他想走，你甚至不能强留他。他可以在空降前三十秒退出，精神垮掉了，拒绝进入投射舱，这么做的后果仅仅是他结账走人并永远无法投票。

在军官学校里我们学过，历史上有的军队像战舰上的船奴一样，只有暴力强制才能迫使他们投入战斗。机动步兵却是自由的人，他的动力来自他的内心——自尊、企盼得到战友的尊重，还有就是为成为他们中的一分子而感到骄傲。这就是士气，或者叫团队精神。

我们士气的根源就是：所有人都要工作，所有人都要战斗。机动步兵不会搞暗箱操作来为自己弄到一份容易应付的安全的工作。这里没有这样的工作。哦，一名机动步兵也可能有自己的小想法。一个士兵，聪明程度只要能听懂闹钟报时，完全可以列出些理由来，为什么他就不能去清扫车厢或是管理商店？这是士兵自古以来就有的权利。

但是所有“容易应付的、安全的”工作都由平民承担。那个想偷懒的士兵在爬进投射舱之前可以百分之百相信，所有人，从将军到士兵，都在和他一起这么做。至于地点是在几光年之外，时间是在不同的一天，或是一个小时后——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的人都要参加空降。这就是他进入投射舱的原因，即使他本人意识不到这一点。

一旦偏离这个信条，机动步兵就会四分五裂。把我们团结在一起的是一个信条，它使我们团结在一起，比钢铁还要坚强。要保持它的魔力，我们就绝对不能改变这个信条。

正是“所有人都参加战斗”这一信条使得机动步兵在军官如此之少的情况下也能正常运作。

关于这一点，我知道得比我想了解的还要多，因为我在军事史课上问了个愚蠢的问题，随后，一份作业便落到我的头上，让我查阅大量资料，分析一个理想中的机动步兵师。这个师只存在于纸上，现实生活中并不存在。我的任务是看它需要多少军官。我用不着考虑配属的其他兵种的部队，他们可能不会出现在战场上，而且他们和机动步兵不同。比如后勤保障和通信部门，里面有一些特殊人才，比如记忆力超群者、心灵感应者、遥感者。这些人全都是军官，向他们敬礼我心悦诚服。这些人的价值比我高得多，哪怕我活到两百岁也无法替代他。再比如 K-9 部队，50% 都是军官，但另外一半都是新狗。

上述部队全都不属于这个理想中的师的指挥序列，所以我要考虑的只有我们这些猿人，看看领导我们都需要什么。

这个想像中的师有 10,800 人，分散在 216 个排中，每个排都有一个中尉。每三个排构成一个连，需要 72 个上尉。每四个连构成一个营，需要 18 个少校或是中校。六个团需要六个上校，可以构成两到三个旅，每个旅都需要一个少将，再加上一个中将当老总。

加在一起，官兵总人数为 11,117 人，其中军官 317 名。

这支部队中没有空缺，一个萝卜一个坑，每位军官都指挥着一队人马。军官占 3%。在现实生活中，机动步兵部队的军官的确只有这个比例，只不过职位安排略有不同。事实上，很多排是由军士长指挥的。另外，为了完成必不可少的参谋业务，许多军官头上都“戴了不止一顶帽子”。

即使一个排长也需要“参谋”——他排里的中士。

有时没有中士他也能对付；没有他，他的中士也可以应付。但一个将军却必须有参谋。这个工作量太大，他戴不起这么一顶“帽子”。他需要一大群计划参谋和一小队作战参谋。因为军官的数量总是不够，所以他旗舰上的部队指挥官数量增加了一倍，作为平时的计划参谋。他们都是从机动步兵中最擅长数理逻辑的人中精心挑选出来的，最后，他们还要率领自己的部队空降。将军则和一组作战参谋一起空降，再加上一小队机动步兵中最凶悍，反应最为迅速的伞兵。他们的职责是在将军指挥作战时，保护他免受粗鲁的陌生人打扰。有时候他们成功了。

除了参谋配置外，任何一个建制大于排的单位都必须有一名副指挥官。但是军官的数量总是不够，所以只好立足现有资源，想方设法凑合应付。要填补每一个空缺，一个军官只从事一份工作，那么军官的比例就会成为 5%——但 3% 是我们的上限。

和机动步兵永远无法达到的 5% 理想值相比，历史上很多陆军任命了 10% 的军官，甚至高达 15%——有时竟能达到荒谬的 20%！听上去像是个神话故事，但它却是事实，特别是在××世纪。军官数量比下士还多，士官的数量又超过了士兵！这是什么样的军队啊！

那只能是个输掉战争的结构。如果历史能说明什么的话，一支机构庞大、官僚盛行、组织臃肿的军队，它的大多数“士兵”从来不打仗。

再说“军官们”，如果不指挥作战，他们干什么？

显然是无足轻重的工作：军官俱乐部管理军官、宣传鼓动军官、体育运动军官、公共信息军官、娱乐活动军官、运输军官、法律军官、随军牧师、随军助理牧师、随军助理牧师助理，什么事都有个军官负责——甚至还有护士军官。

在机动步兵中，这些事是军官们的额外勤务。或者，如果它们真的可以称得上是个“事”的话，雇用平民完成它们更好、更廉价，不至于让一个战斗单位琐事缠身，士气低落。但是在××世纪的一个世界强国中，情况变得糟糕至极，以至于真正的军官，那些指挥战士的军官，被授予了特殊肩章，用于把他们和成群结队乘骑转椅的轻骑兵区分开来。

随着战争的进行，军官的稀缺变得日益严重。机动步兵的伤亡率一直是所有部队中最高的……机动步兵又从来不会仅仅为了补上空缺而任命某人。从长远来看，每个新诞生的团必须由它自己提供相应的军官员额，而且军官比例的上升不能以牺牲质量为代价。图尔号上的攻击部队需要十三名军官：六个排长，两个连长，两个副连长，还有一个战斗部队指挥官以及起参谋作用的一位副指挥官和一个副官。

但是只有六名……和我。

组织结构表

“半营”攻击部队——

布莱克斯通上尉

（“第一顶帽子”）

军士长

C 连——“瓦伦的狼獾”

中尉瓦伦

第一排——中尉贝恩

第二排——少尉铃木

第三排——少尉甘姆

D 连——“布莱基黑卫士”

布莱克斯通上尉

（“第二顶帽子”）

第一排——中尉希福（住院）

第二排——少尉科罗申

第三排——少尉格雷汉姆

我本来应该被安排在希福中尉手下，但就在我报到那天他住院了，因为某种严重的神经痛。这并不意味着我能得到他的排，没人把一个临时三级少尉当作有用的资源。布莱克斯通上尉可以把我派给贝恩中尉，指派一个中士掌管希福的排，甚至可以戴上“第三顶帽子”，自己接手。

事实上，他来了个双管齐下，不过他仍然指派我为黑卫士第一排的排长。他是这么安排的：首先从狼獾那儿借来最好的中士当营部参谋，把营军士长调往他的第一排当副排长——这个工作比他戴的臂章低两个级别。布莱克斯通上尉在一次训诫中让我不要被冲昏头脑：在结构表上，我显示在排长的位置上，但实际上这个排由布莱基自己和军士长指挥。

只要我规规矩矩别放肆，一切都好说。我甚至被允许以排长的身份空降，但是只要我的副排长对连长说句话，老虎钳就会合上，把我钳个稀巴烂。

这种安排很适合我。只要我能应付下来，它就是我的排；如果我不能，越快把我赶到一边，对大家越有好处。除此之外，以这种方式得到一个排比战斗中因为突发惨剧把这个排塞到我手里好得多。

我把这份工作看得很重，因为它是我的排——组织结构表上是这么说的。但是我还没学会如何将我的权力分配到下级手里。大约一个星期中，我出现在伞兵们中间的次数太多，多到对一个战斗集体产生了不良影响。布莱基把我叫进他的特等舱。“小伙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身体绷得直直的，回答道，我在尽力让排里的士兵作好战斗准备。

“是吗？好吧，但结果却不是这样。你把他们搅得像一窝野蜂。你以为我把舰队最好的军士长交给你是为什么？回你自己舱里去，找本书看，待在那儿……等到‘准备战斗’的命令响起，他会把已经调教得像把小提琴的那个排交还给你。”

“遵命，长官。”我闷闷不乐地回答。

“还有一件事：我受不了一个军官表现得像个讨厌的军校生。对我说话时把那些尊称去掉——留给将军和船长。别绷着肩膀，碰响后跟。军官的样子应该沉着自如，小伙子。”

“是，长官。”

“这声‘长官’是这星期内你最后一次这么叫。敬礼也一样。别绷着一张军校脸，面带笑容。”

“是，长——好。”

“好多了。身子靠在舱壁上，在身上到处挠挠，打个哈欠。只要别像个锡兵，怎么都行。”

我试了试……发现老习惯很不容易打破。我羞愧地笑了笑。歪歪倒倒朝舱壁上一靠，真比立正难多了。布莱基上尉观察着我。“多练练。”他说，“军官的外表不能害怕，也不能紧张。会传染的。现在告诉我，乔尼，你的排需要什么改进。别管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不关心柜子里储没储备规定数目的袜子。”

我飞快地动着脑子。“嗯……你知不知道希福中尉准备把布隆比提升为中士？”

“我知道。你的意见呢？”

“嗯……根据记录，他在过去的两个月里一直担任着代理分队长。他的工作效率得分挺高。”

“我问的是你的建议，先生。”

“好吧，长——对不起。我没见过他在地面上的表现，所以拿不出什么真正的意见。在空降舱，任何人都能表现得像个战士。但是就我的观察，他代理中士的时间那么长，不能简单地把他压回去，把一个班长提拔起来指挥他。我们空降之前一定要让他得到第三条杠杠，不然的话，我们回基地后得把他调走。最好现在就调走，如果现在有战地调动机会的话。”

布莱基哼了一声。“送走我的黑卫士你倒是挺大方——对于一个三级少尉来说。”

我脸红了。“可是，这是我排里的一个软肋。布隆比应该被提升，或是调走。我不希望他返回原来的职位，把另外一个人提升到他头上。他会有情绪的，我这儿的软肋也就更软了。如果他不能得到那条杠杠，就应该把他派到新兵训练营当教官。那样他就不会觉得没面子，他也能公平地在另一个部队中当上中士。在这儿他陷进了死胡同。”

“是吗？”布莱基没有冷笑，不过也差不多了。“进行了大师级的分析之后，再运用一下你的归纳能力，告诉我，三个星期前我们在‘避难所’时，希福中尉为什么不把他调走？”

对于这个问题我想过。一旦你决定放弃某人，那就应该迅速动手，以最快速度，事先不打招呼。对于他个人和整个团队都有好处——书上是这么说的。我缓慢地说：“希福中尉那时已经生病了？”

“没有。”

我觉得自己明白了。“上尉，我建议马上提升布隆比。”

他的眉毛往上一扬。“一分钟以前你还准备把他当成废物扔掉。”

“嗯，不是这样的。我说过只有两种选择——但我不知道是哪个。现在我知道了。”

“继续。”

“我的结论是建立在假设希福中尉是个高效率的军官上——”

“嘿！先生，告诉你，‘快手’希福的 31 号表上记录着一连串‘特优——建议提升’。”

“我知道他很优秀，”我费劲地说，“因为我继承了一个优秀的排。一个尽职的军官不提升一名士兵可能是为了——哦，原因很多，他不会把他的疑虑写出来。但是就这件事来说，如果希福中尉不能推荐提升他为中士，那么他就不会继续把他留在这个排，他会以最快速度把他赶出这艘船。但是中尉没有这么做。所以我认为，他想提升布隆比。”我又加了一句，“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不在三个星期前提出来，那样的话，布隆比在休整期间就能戴上第三条杠。”

布莱克斯通上尉笑了。“那是因为，我也是个称职的军官。”

“长——你说什么？”

“没什么。你已经明白了该怎么做，至于当时为什么没有提拔，这个嘛，我不指望一个胎毛未退的军校学生知道所有窍门。但是听着，小子。只要战争还在继续，绝对不要在返回基地时提拔任何一个人。”

“嗯……为什么，上尉？”

“你说过，如果布隆比得不到提升，你就会送他去新兵训练营当教官。但是如果我们在三个星期前提拔他，上头就会立即把他派到训练营去。你不知道新兵训练营多需要教官，抢得多凶。查查派遣单，你会发现那儿有个单子，要求我们提供两位中士担任教官。我们已经有一位副排长去了军官学校，本来就少一个中士，我自己人手都不够，当然有理由拒绝他们的要求。”他残忍地笑了笑，“这是一场野蛮的战争，小子，而且你的自己人会从你这儿把人偷走，如果你不好好看着他们的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纸，“给你——”

其中一张是希福写给布莱基上尉的信，信上推荐布隆比担任中士，日期是一个月以前。

另外一张是任命布隆比为中士的证书——日期是我们离开“避难所”一天以后。

“满意了？”他问道。

“嗯？哦，是的。”

“我一直等着你指出你队伍中的缺陷，并且告诉我该干些什么。我很高兴你发现了——但不是特别高兴，因为一个有经验的军官应该有能力从组织结构表和服役记录中一眼看出问题。没关系，慢慢就有经验了。现在听着你该怎么做。像希福一样给我写封信，日期写成昨天。让你的副排长告诉布隆比你已经为他申请了第三条杠——别告诉他希福也这么做了。推荐他时你并不知道希福已经这么做了，所以我们就保持这个状态。等我让布隆比宣誓就职时，我会让他知道他的两位长官都分别独立地做出了推荐——这会使他感觉更好。好了，还有什么事？”

“嗯……不是关于组织结构，对了，不知希福中尉是不是打算提升奈蒂为布隆比分队的副队长。如果是这样，我们可以将一名一等兵提升为下士……然后，加上现有的三个空缺，可以把四名二等兵晋升为一等兵。我不知道你是打算现在就填满结构表，还是以后再说。”

“可以现在就执行。”布莱基轻声说，“你和我都知道，这些小伙子中有些人享受晋升乐趣的时间不会太长。只不过记住，我们不会随便把一个二等兵提拔为一等兵，除非他已经在战斗中证明了自己——至少在布莱基黑卫士中我们不这么干。和你的副排长商量一下，把结果告诉我。不要急……今晚睡觉以前告诉我就行。现在……还有什么事？”

“上尉，我担心那些动力服。”

“我也是。各排都担心。”

“我不知道其他排情况怎么样，但是我们有五个新兵等着试装，还有四套损毁需要调换，上个星期还有两套没能通过检查，需要从库存里拿出新的代替。说实话，我不认为参哈和纳福瑞来得及预热那么多新动力服，同时还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另外四十一套的例行检查。即使不发生意外——”

“意外总是会发生的。”

“是的，上尉。仅仅预热和试装就需要两百八十六个工时，例行检查还得花上一百二十三个工时。而且实际所花时间总比计划中的多。”

“好吧，你认为有什么办法呢？如果其他排能提前完成，他们可以借给你人手。但是我怀疑他们是否能做到。狼獾没能力帮你的忙，说不定我们还得帮他们一把。”

“嗯……上尉，我不知道我这个提议你会怎么想，因为你说过，让我别过多打扰士兵的生活。但我还是个下士时，我是弹药和装甲中士的助手。”

“说下去。”

“好的，最后我当上了弹药和装甲中士。我没受过完整的弹药和装甲技术训练，只不过能凑合。可我当助手还行，如果你允许的话，我可以预热新动力服，或是做例行检查，让参哈和纳福瑞有更多的时间应付其他故障。”

布莱基身子向后一靠，露出了笑容。“先生，我仔细地察看过条例……我没有找到有那么一条说什么军官不能弄脏他的手。”他继续着，“我这么说是因为某些被派到我这儿来的‘年轻绅士’显然读到过这个规定。好了，去领几套工作服。没有必要让你的制服变得和你的手一样脏。去船尾找你的副排长，告诉他布隆比的事，让他准备一份推荐表，填补结构表上的空缺。然后告诉他，你要把所有时间都用在弹药和武器之上，让他替你处理其他所有事务。告诉他，如果有任何问题，去军械库找你。不要告诉他你和我商量过了——是你给他下命令。明白了？”

“是，长——是，我知道了。”

“好，开始干吧。经过桥牌室时，替我向铁锈打个招呼，告诉他把他的懒屁股挪到这儿来。”

我从来没有像接下来的两个星期里这么忙过，甚至在新兵营里也没有。每天当十个小时的弹药和装甲技术员，这还不是我的全部工作。还有数学——教我的是船长，我找不到偷懒的办法。用餐——每天大约一个半小时。还有一些只要活着就必须干的琐事：刮胡子，洗澡，往制服上钉扣子，还要到处寻找海军的军械员，让他在点名前的十分钟打开洗衣房的门（任何设施在最需要的时候总是锁着的，这简直成了海军的一条不成文的条例）。

安排哨兵、列队、点名，这些最简单的例行公事每天也要花一小时。除此之外，我还是个“万金油”。每支部队都有个“万金油”，他是军衔最低的军官，承担了很多额外勤务——运动教练官、邮件检查官、竞赛的裁判、学习指导员、函授课程官、军事法庭的检控官、福利共同基金的财务官、出版物管理官、商店管理官、伞兵餐厅管理官等等，望不到头。

在高高兴兴把这个头衔移交给我之前，铁锈格雷汉姆一直担任“万金油”。我坚持要检查每样我签名接收的东西是否存在，对这个他不太高兴。他说，如果我愚蠢到无法接受一位正式任命的军官签署的库存清单，那么或许应该给我下达一个直截了当的命令。我也有些恼怒，让他把命令写在纸上，另外再提供一份有效的复印件，这样我就可以保留原件，把带有我签名的复印件交给部队指挥官。

铁锈愤怒地让步了——即使是一个少尉也不会愚蠢到把这样的命令写在纸上。我也很不高兴，因为铁锈是我的室友，又是我的数学教师。但是我们仍然检查了库存。因为我这种愚蠢的多此一举，瓦伦中尉教训了我一顿，但他还是打开了他的保险箱，让我检查了易耗品登记表。布莱克斯通上尉没有说什么就打开了他的，至于他是不是乐意让我检查，我无法判断。

易耗品的数量正确，但是固定资产却不是。可怜的铁锈！他接受了前任报的数，但是现在数目短缺了。而且，他的前任不仅仅只是离开了，他已经死了。铁锈度过了一个无眠的夜晚（我也是），随后向布莱基报告了事实。

布莱基把他一顿痛斥，随后检查了缺失项目，设法把其中的大部分都归入“战斗中遗失”。这使得缺失项目的价值减少到了几天的工资。至少布莱基没砸他的饭碗，而且现金偿付可以无限期往后推迟。

“万金油”的工作也不是全都让人那么头痛。这儿没有军事法庭，优秀的战斗部队中不会有。也没有邮件要检查，因为飞船还处于切伦科夫驱动状态。因为同样的原因，福利基金的事务也不多。我让布隆比处理运动方面的事，至于当裁判得看我有没有空。至于伞兵餐厅内的工作，这是大好事：菜单是我安排，有时我还会检查一下厨房，也就是说，在军械库工作得很晚时，我会穿着工作服溜进去拿个三明治。函授课程带来了大量文案工作，因为很多人在继续接受教育，不管有没有战争。但是这些事我让我的副排长来处理，所有档案都由他的文员，一名一等兵掌管。

尽管如此，“万金油”的活儿还是每天要花我两小时——工作太多了。

你可以看看我的时间怎么安排：十个小时的弹药和装甲，三个小时数学，一个半小时用餐，一小时个人事务，一小时军队例行事务，两个小时“万金油”，八小时睡眠。一共是二十六个半小时。飞船上甚至不像在“避难所”那样，一天有二十五个小时。出发之后，我们就恢复到了格林尼治标准时间和通用日历。

惟一能削减的只有我的睡眠时间。

一天凌晨一点左右，我坐在桥牌室，继续和数学战斗。这时，布莱克斯通上尉走了进来。我说：“晚上好，上尉。”

“应该说早上好。你什么毛病，小伙子？失眠？”

“嗯，不是。”

他拿起了一堆纸，继续道：“文案工作你的军士长不能照顾吗？哦，我明白了。睡觉去。”

“但是，上尉——”

“坐下，乔尼。我一直想找你谈谈。我从来没有在傍晚看到你出现在这个桥牌室。我走过你的房间，你坐在桌子旁；当你的室友睡觉时，你搬到这儿来。有什么麻烦吗？”

“嗯……我总是觉得赶不上趟。”

“没人赶得上。军械室的工作进展怎么样？”

“很好。我想我们应该能及时完成。”

“我也同意。听着，小伙子，你得分清楚主次先后。你有两个主要任务。第一是保证你排里的设备及时准备好——这个你正在努力。至于排里的工作，我跟你说过你不用担心。第二点——与第一点同等重要——你自己必须准备好战斗。而你正在搞砸这一点。”

“我会准备好的，上尉。”

“胡说八道！再说些别的：你平常不锻炼，睡觉时间也不够。你受到的空降训练是这样的吗？当你领导一个排时，小子，你得反应敏捷。从现在开始，每天十六点到十八点之间，体育锻炼。二十三点熄灯时，睡觉——如果连续两天你在十五分钟之内不能入睡，到医生那儿去接受治疗。这是命令。”

“是，长官。”我感到舱壁向我压来，无奈地说了一句，“上尉，我无法在二十三点就上床——要干的事太多了。”

“那就别干了。就像我说的，小子，必须分清轻重缓急。告诉我你是怎么分配时间的。”

我告诉了他。他点了点头。“跟我想的一样。”他拿起我的数学作业，抛在我面前。“收起来。当然，你得完成它，但为什么空降以前要这么拼命呢？”

“嗯，我想——”

“‘想’什么？压根儿不该‘想’。总共有四种可能，其中只有一种要求你必须完成这些作业。第一种，你可能会打死；第二种，你可能受伤，然后得到一个荣誉任命，退役；第三种，你可能会安全度过这个时期……但是你的考官，也就是我，会在你的 31 表上注明未通过。你现在正朝这个方向走——小伙子，如果你以这副模样出现在我面前，由于缺觉两眼发红，坐在椅子上时间太长所以肌肉松弛，我甚至不会批准你参加空降。第四种可能就是：从现在起管好你自己……这样的话，我或许会让你试着指挥一个排。让我们假设你这么做了，而且在战场上的表现是自从阿基琉斯杀死赫克托耳之后最好的，我会让你通过。只有出现这种情况之后，你才需要完成这些数学作业。所以，这些作业留在返航路上做吧。

“就这么定了。我会通知船长的。现在，放下你手头剩下的作业。在返航路上，你尽可以把时间花在数学上，如果我们能返航的话。但是在学会分清轻重缓急之前，你哪儿也去不了。睡觉去！”

一个星期后，舰队会合了，脱离切伦科夫驱动，以亚光速前进。舰队各舰船之间的通讯交流超乎想像地繁忙。我们收到了战略摘要、战斗计划、我们的任务和命令——一大堆话，和小说一样长；吩咐我们，不用空降。

哦，我们会参与行动，但是我们得像绅士一样下去，乘坐回收船舒舒服服着陆。我们能这么做是因为联邦已经占领了行星表面，第二、三和五师已经控制了它——为此付出了代价。

计划中描述的地产似乎不值这么大的价钱。P 行星比地球小，海平面重力 0.7G。表面大多数地区覆盖着冰冷的海洋和岩石，有一些苔藓植物，没有任何有价值的动物。它的空气不适于长期呼吸，含有一氧化二氮和过多臭氧。惟一的一块大陆相当于澳洲的二分之一，另外还有些毫无价值的小岛。或许我们得投入和当初重整水星地形差不多的工作量，这个地方才能为我们所用。

然而，我们并不是为了去买下赖以生存的土地。我们去那儿是因为虫族去了那儿——而且参谋们认为它们去那儿是为了对付我们。参谋们告诉我们，P 行星是个未完成的针对我们的进攻基地，概率在 87% 加减 6% 之内。

这个行星没有什么价值，所以要摧毁这儿的虫族基地，惯常的做法是让海军在安全距离以外，把这个丑陋的球体变成一个人类和臭虫都无法居住的死亡之地。但是总司令有不同的想法。

这是一次袭击。把一次由几百条船参加、造成几千人伤亡的战役称为“袭击”是不可思议的，尤其是与此同时，海军和很多其他部队在许多光年以外的虫族领空不断骚扰，以阻止它们增援 P 行星。

但总司令并不是在浪费人员。这次巨型袭击是为了决定谁能赢得战争，不管是在明年还是三十年以后。我们需要进一步掌握虫族心理：是不是必须消灭宇宙中的每一只臭虫？可不可能给它们一顿痛揍，逼迫它们求和？这些我们都不知道。我们对于它们的了解就像对白蚁一样少。

为了掌握它们的心理，我们必须和它们交流，了解它们的动机，找出它们为什么要打仗，在什么样的条件下会停止战斗。为了这个目的，心理战部队需要俘虏。

工人很容易被逮到。但是一个虫族工人比一台自动机器好不了多少。要是你把士兵的腿打断得足够多，让它无法行动，你也可以活捉它。问题是在接不到上级命令的情况下，它几乎和工人一样蠢。从这些战俘身上，我们那些教授型人物学到了非常重要的东西。通过分析工人和士兵的生理结构，开发出那种油性气体，可以杀死它们而不会伤害到我们。就在我成为一名伞兵之后短短的时间内，从这些研究中还开发出了其他新式武器。但是为了发现虫族为什么要打仗，我们必须研究它们大脑阶层的成员。还有，我们希望交换战俘。

至今为止，我们从未活捉过一个脑子。我们只能肃清虫族殖民地的地表部分，在希奥行星就是这么干的。只要突击队员深入它们的洞里，就再也出不来了。很多勇敢的人都是这么失踪的，这种事太多了。

回收失败造成的失踪更多。有时在地面上的部队发现他们空中的飞船被干掉了。这些部队后来怎么样了？可能它会战至最后一个人。更有可能的是战斗到动力和弹药全部耗尽，幸存者随后便被轻易地俘虏了——围攻他们的臭虫实在是太多了。

我们从麻秆盟军那儿获悉，很多失踪的伞兵还活着，成了俘虏——希望有好几千个，我们确信至少有好几百个。谍报人员相信战俘总是被押送到克兰达斯。虫族对我们的兴趣就像我们对它们的一样浓厚——一个能够建造城市、飞船和军队，却是由独立个体组成的种族，在虫族社会眼中可能会比我们眼中的虫族社会显得更为神秘。

只要有可能，我们希望换回那些战俘。

依照严酷的宇宙逻辑，这可能是个弱点。某些从来不会营救个体的种族可能会利用人类的这一特性把我们彻底扫除。麻秆们还有一点儿援救个体的特性，虫族则似乎完全没有。从来没人见过一个臭虫营救另一个受伤的战友。它们在战斗中的配合十分默契，但是个体一旦不再有用，它们会立刻遭到抛弃。

我们的行为则完全不同。像这样的头条新闻你看过多少次？——为救落水儿童，俩成人不幸遇难。如果一个人在山里迷了路，会有上百个人前去搜救，而且经常有那么两到三个救援者会遇难。但是下一次有人迷了路，还是会出现同样多的志愿者。

糟糕的数学……但是非常人性化。所有民间传说，所有宗教，所有文学作品中都有这种观念，这是一个种族的信念——一旦一个人需要救援，其他人不应该计算得失。

弱点？它可能是一种独有的力量，能帮助我们赢得整个银河系。

不管这是弱点还是力量，虫族没有这种东西。用士兵交换士兵是没有指望的。

但是在一个共生化的等级社会中，有些等级是有价值的——至少我们的心理战部队希望如此。如果我们能抓住虫族的大脑，一个活着的没有任何损伤的脑子，我们或许可以做上一笔好交易。

再假设一下我们抓住了一个女王！

女王的交易价值有多高？一整团伞兵？没人知道，但是作战计划命令我们活捉虫族的“皇室成员”，脑子或女王，不惜一切代价。我们要赌一赌是否能拿它们来交换人类。

皇家行动的第三个目的是找到方法：怎样钻下去，怎样把它们挖出来，怎样以最少的消耗赢得战争。伞兵对士兵，我们可以在地面上打败它们；飞船对飞船，我们的海军更强大；但迄今为止，一旦钻进洞里，我们的好运就到此为止了。

如果我们在任何条件下都无法交换战俘，我们仍然必须：1．赢得战争；2．在这么做的同时，创造在战斗中营救自己人的机会；3．直说吧——死于尝试过程，并输掉战争。P 行星是个试验场，从这里我们将看出，到底有没有根除它们的办法。

战略摘要被传达给了每一名伞兵，在催眠状态中又听了一遍。所以，我们一方面知道皇家行动将为拯救我们的战友奠定基石，另一方面也知道 P 行星上没有人类战俘——它从来没有遭到袭击。所以我们也不会妄想能因为救出战俘获得一枚勋章。这只是另一次臭虫狩猎，却由大量部队和新技术来执行。我们会像剥洋葱一样清除那颗行星的整个表面，直到我们确信掘出了所有臭虫。

海军轰炸了那些小岛和大陆上没有虫族定居的部分，直至那些地方散发出强烈的放射性射线。我们进攻臭虫时不必担心后方了。海军还在围绕行星的近地轨道上密集巡航，保卫我们，监视行星表面，确保虫族不会从我们后方冒出来，尽管那些地方已经被轰炸过了。

根据作战计划，布莱基的黑卫士受领的任务是，接到命令或是机会合适时，在控制区和我们的兄弟部队换防，保护那个地区其他单位的人员，和我们周围的机动步兵保持联系——并且打烂任何晃着丑陋脑袋的臭虫。

所以我们舒服地降落了，没有受到任何抵抗。我带领我的排以动力服的跑步速度离开回收船。布莱基走在前方，他要去跟换防部队的连长会合，了解情况并熟悉一下地形。他向地平线跑去，像一只受惊的野兔。

我让参哈派出他手下第一分队的侦察兵，确定我的巡逻区域的前角方位；随后我把副排长派往我的左边，去接触第五团的巡逻队。我们第三团负责一个长三百英里宽八十英里的区域。我的那一块是一个长四十英里宽十七英里的矩形，位于我们团最左侧的前角。狼獾在我们后面，科罗申少尉的排在我们右面，铁锈在他的更右方。

在我们之前，我们的第一团已经换防了第五师的一个团。这样一来，一团既在我们前方，部分防守区域又与我的责任区的一角重合。所谓“前”、“后”、“左”、“右”，指的是每件指挥动力服上示踪器标示出的方位，这些方位又与作战计划图相匹配。我们没有真正的前线，只是那么一个区域，此时惟一正在进行的战斗发生在几百英里以外，大概在我们的右后方。

那个方向的某个地点，可能是两百英里以外，驻守着第三团第二营 G 连二排——通常被称为“硬汉子”。

硬汉们也有可能在四十八光年之外。战术图从来不会和组织结构图相匹配，我只知道有个叫作“第二营”的部队在我们右面，中间隔着来自“诺曼底海滩”的小伙子们。但是那个营也可能是从别的师借来的。太空元帅下棋时从来不会征求棋子的意见。

不管怎样，我不应该考虑硬汉们，我得全心全意想着黑卫士。此时，我的排一切都好，敌对行星上，我们这样已经算很安全了。但是在参哈的第一班到达远角之前，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我得：

1．找到我要换防的那个排的排长。

2．设立好驻守区域的几个角，并把它们的方位传达给分队长和班长。

3．联络与我驻守区域边角相邻的八个排的排长，其中的五个应该已经就位了（他们都来自第五和第一团），剩下的三个（黑卫士的科罗申，狼獾的贝恩和铃木）正向他们的目标前进。

4．命令我的小伙子们尽快以最短路径赶赴他们的计划位置。

最后一条必须首先完成，不能长时间保持下船时的队形不变。布隆比的最后一个班要布置到左翼，参哈指挥的那个班必须从最前面移动到左后方，其他四个班应该呈扇形分布其中。

这是个标准的方阵，在空降舱中我们已经模拟过怎样才能迅速完成。我用士官线路命令道：“参哈！布隆比！分散队形。”

“第一分队收到！”——“第二分队收到！”

“分队长开始行动……关照每个新兵。你们会碰到很多‘胖娃娃’的小伙子们。我不想让他们被误杀！”接着我咬下私人通讯线路道，“军士长，你在左边接触到其他部队了吗？”

“是的，长官。他们看见我了，也看见你了。”

“好。我没有看到我们左前角有信号。”

“失踪了。”

“——把方位告诉参哈。也告诉前面的侦察兵——是休斯——让休斯新设立一个信号机。”那个地方处于我的左前角，是三个团的交汇点。我不知道为什么第三团或是第五团没有替换掉那个坏掉的信号机。

光想是没有用的。我继续着：“方位检查。你的方位是 275，十二英里。”

“长官，你的是 96，十二英里。”

“很接近。我还没找到换防排长，所以我得全速前进了。照顾好我们排。”

“明白了，里科先生。”

我以最高速度前进，同时转换到军官线路。“黑一号方块，回答。黑一号，昌的胖娃娃——听见了吗？请回答。”我想和我们要换防的那个排的排长通话。我不愿意马马虎虎地说一声“我接替你，先生”，我需要的是事实。

我不喜欢我看到的景象。

要么是高层的指挥官们过于乐观，相信我们对于这个小小的还没有完全成形的虫族基地投入的力量是压倒性的；要么是黑卫士碰巧受领了这块最危险的地盘。离开飞船后不久，我就在地面上发现了半打装甲动力服。希望它们是空的，可能里面也有死人，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它们实在太多了点。

除此之外，我的战术雷达显示一个整排（我自己的）正在向预定地点前进，但是撤向回收点或仍然留在指定位置的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我也看不出他们在运动中保持着任何队形。

我需要负责 680 平方英里的敌对区域，在我的队伍深陷其中之前，我得想尽办法尽可能多地了解当地情况。战术计划提出了一个我很不喜欢的新战术条令：不要封住虫族的洞口。布莱基在解释这个条令时表现得仿佛这个想法是他自己高高兴兴提出来的，但我怀疑他是否真的喜欢它。

整个策略是简单的，我估计也是合乎逻辑的……如果我们能承受因此带来的损失的话。让臭虫们冒出来，在地表和它们对决并杀死它们。让它们不断钻出来。不要炸毁它们的洞，不要往洞里扔毒气弹——让它们出来。过上那么一阵子——一天，两天，一个星期——如果我们的确拥有压倒性的力量，它们总有出不来的一天。计划参谋预计（不要问我他们是怎么得到答案的），虫族在消耗了百分之七十到百分之九十的士兵后，便会停止想把我们逐出行星表面的尝试。

随后我们就开始扒皮，钻进它们的洞里，杀死剩余的士兵，设法活捉“皇室成员”。我们知道大脑阶层的模样，看过它们死了之后的样子（在照片上），我们还知道它们不会逃跑——它们的腿几乎纯粹是摆设，膨胀的身体中几乎全是神经系统。从来没有人见过女王，但是生物战部队就它们应该长成什么样子准备了草图，看上去像个猥亵的魔鬼，长得比马还大，完全无法行动。

除了大脑和女王之外，虫族可能还存在其他“皇室等级”。例如可能有的专门负责鼓动士兵，让它们出去送死。不管怎样，我们要活捉除了士兵和工人以外的任何臭虫。

一个很有必要的计划，纸面上看也很漂亮。对于我来说，意味着我得负责一片 17×40 平方英里的地区，其中可能布满迷宫似的臭虫洞。我必须把每个洞的坐标标出来。

如果洞太多了……好吧，我可能会不小心封住一些，让我的小伙子只操心剩下的。一个穿着作战型动力服的士兵可以看守一大片区域，但他一次只能注意到一样东西。他并不是超人。

我跳跃着超过第一班几英里，同时不断呼叫胖娃娃的排长，并时不时呼叫那个排的任何军官，向他们描述我的信号机发出的信号（嗒——嘀——嗒——嗒）。

没有回答——

最后我从我的老板那儿得到了回答。“乔尼，别制造噪音了。在会商线路上回答我。”

我照办了。布莱基冷酷地告诉我停止尝试与黑一号胖娃娃排的排长通话，已经没有排长了。哦，可能在什么地方还有个士官活着，但是指挥链已经断了。

书上说，总会有人接过排长的位置。但是现在这种情况的确会发生，因为指挥链损失的环节太多了。尼尔森上校曾经警告过我，那已经是记忆模糊的过去了……几乎一个月以前。

昌上尉和其他三位军官一起投入战斗，现在只剩下了一个（我的同学，艾比·摩耶斯），布莱基正试着从他那儿了解情况。艾比的话帮不了什么忙。我加入会商线路并表明自己的身份时，艾比误以为我是他的营长，马上作了个令人心碎的详尽报告。最让人痛心的是，出现这么大伤亡，原因却不清楚。

布莱基打断了他，命令我继续执行任务。“不要再想什么换防情况简介了。情况就是你眼前见到的一切——到处走走，睁大眼睛。”

“好的，老板！”我以最快速度穿过我的区域，向着我的远角——左前角——前进。第一次跳跃时，我转换了线路。“军士长！那个信号机设好了吗？”

“那个角上没地方安置，长官。那儿有一个新弹坑，大小约为六级。”

我吹了声口哨。一个六级弹坑足可以容下图尔号。只要我们在地面上活动，臭虫们待在地下，它们对付我们的诡计之一就是地雷（除了在飞船上，它们似乎从来不会使用导弹）。如果你离爆炸地点较近，地面冲击波可以击中你；如果爆炸时你刚好在空中，冲击波可以扰乱陀螺，使你的动力服失去控制。

我从没见过任何大于四级的弹坑。理论上说，它们不敢使用过于强烈的爆炸物，因为爆炸会损坏它们的巢穴，即使它们已经在巢穴周围塞满填充物。

“在其他地方设立一个补充信号机。”我告诉他，“通知分队长和班长。”

“已这么做了，长官。角度 110，距离 1.3 英里。嗒——嘀——嘀。你应该收得到，方位是你所在位置的 335。”他的声音和演习时的中士教官一样平静，我不禁怀疑我自己的声音是否已经变尖了。

我在显示屏上找到了信号，就在我的左眉上方——一长两短。“好。我能看到参哈的第一班即将到达指定位置。让那个班散开，巡逻那个弹坑。保持各班的巡逻区域相等——布隆比得再承担四英里纵深。”我厌烦地想着，每个人本来已经要负责巡逻十四平方英里。摊子铺得这么大，意味着每人十七英里——一只臭虫能从一个宽不到五英尺的洞里钻出来。

我继续着，“那个弹坑有多‘热’？”

“弹坑边缘是琥珀红区。我还没有进去，长官。”

“别进去。过会儿我来检查。”琥珀红可以让一个没有保护的人死亡，但是穿着装甲的伞兵可以承受较长时间。如果边缘区都有这么强的辐射，那么它的底部毫无疑问可以烤熟你的眼球。“告诉奈蒂，让他把马兰和丘克撤回琥珀区，让他们设立听地器。”我手下五名新兵中的两个在那个班，新兵又很像小狗，总把鼻子到处乱伸。

“告诉奈蒂我对两件事感兴趣：弹坑内的活动迹象……还有它周围地下的声音。”我们不会把伞兵派去检查一个辐射如此剧烈的洞，光在那儿待着就会要了他们的命。但是只要通过那儿能接近我们，臭虫就会这么干。“让奈蒂直接向我报告。我是说向你和我报告。”

“是，长官。”我的副排长答道，“我能提个建议吗？”

“当然。下次别停下来请求我同意了。”

“纳瓦瑞可以负责一班的剩余人员。参哈中士可以指挥那个巡逻弹坑的班，这样就可以空出奈蒂，让他去照顾那两个听地兵。”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奈蒂是个刚刚提升起来的下士，他以前从未在地面上指挥过一个班，看来显然不适合驻守有可能是黑一号最危险的地点。军士长之所以希望撤回奈蒂，原因和我撤回那些新兵一样。

我不知道他是否知道我在想什么。那家伙很令人头疼，他穿的动力服是专门为布莱基的营部参谋准备的，上头的线路比我的还多一个，专门用来和布莱克斯通上尉直接联系。

布莱基可能正在通过那个线路监听。显然我的副排长不同意我排兵布阵的方法。如果我不采纳他的意见，接下来可能就会听到布莱基的声音插进来：“军士长，由你指挥。里科先生，你被解职了。”

可是——事情的复杂在于，一个不被允许指挥自己的班的下士不是真正的下士……一个只能愚昧地重复他的副排长的命令的排长只不过是一件空的动力服！

我没有琢磨很长时间。这些念头只在我的脑子里一闪而过，我马上回答道：“我不能把一个下士浪费在照顾两个小孩上，也不允许一个中士只指挥四个士兵和一个下士。”

“但是——”

“别说了。我要求监视弹坑的人每小时换防一次。我要求立即对我们的区域进行第一次巡逻。班长负责检查每个洞口，确定洞口信号方位，以便分队长、副排长和排长到达这些洞口时再次检查。如果洞口不是很多，我们会在每个洞口边派上一个人——过会儿我再做决定。”

“是，长官。”

“第二次巡逻时，我要求缓慢进行，要尽可能细致，尽力发现第一次未发现的洞口。副队长在这次巡逻时要戴上红外仪。班长必须确定每个伞兵——或是动力服——在地面上的方位，胖娃娃可能还有些受伤的士兵活着。但任何人都不能停下来，即使去检查生理状态也不行。必须首先了解臭虫的状况。”

“是，长官。”

“有建议吗？”

“只有一个。”他回答道，“我认为副班长第一次巡逻时就应该戴上红外仪。”

“很好，就这么办。”他的建议有道理，因为行星表面的大气温度比臭虫洞里低得多。透过红外仪看过去，伪装过的换气洞像是片闪光的羽毛。我看了一眼显示屏。“参哈的小伙子们快应付不过来了。行动吧。”

“是，长官。”

“通话结束。”我切换到公开线路，继续向弹坑前进，同时听到全体人员在副排长下达改变原计划的命令之后立刻做出反应：抽出一个班前往弹坑，安排剩余的第一分队开始两个班的背对背巡逻，让第二分队按原计划轮流巡逻，但是巡逻区域的纵深加大了四英里。命令第二分队开始移动，随后在第一分队到达左前角时指导他们该如何行动；最后留下了充裕的时间用以向分队长指明新信号机的方位——他们应该在此方位转身。

军士长就像检阅时的鼓手一样精确，发布命令比我能做到的更快，用词更少。装甲作战服作战过程中，安排分散在战场好几英里范围内的一排士兵的位置比指挥队列操练困难得多——但是位置必须精确，否则战斗进行中，你会打爆战友的脑袋……或者，在我们这个行动中，有些地区检查了两遍，有些则漏检了。

这位操练高手只有一个雷达显示屏可以用于布置队形，他只能通过肉眼看到周遭的东西。我听着他发布命令，同时看着我自己的显示屏——一条条萤火虫以精确的队形从我眼前爬过。只能用“爬”来描述。当你把长达二十英里的队形压缩到能用肉眼观察的显示屏上时，哪怕速度高达每小时四十英里，看上去也仍然是爬行。

我立刻开始注意倾听每个人的谈话，我想听听班里的小伙子们都在说些什么。

没有人说话。参哈和布隆比下达了他们那一层次的命令——随后闭上了嘴。下士们只有在班里的队形必须调整时才会开口。分队副和副班长偶尔才会发出命令，让手下保持合适的距离和队形——士兵则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听着五十个人的呼吸声，听上去像是拍岸浪退却时发出的嘶嘶声，偶尔被一些必要的命令打断，命令的词汇已经压缩到最少程度。布莱基是对的。这个排在交给我时已经被“调教得像把小提琴”。

他们不需要我！我大可以打道回府，我的排照样能继续正常运行。

可能会运行得更好——

不让参哈监视弹坑是正确的决定吗？我拿不准。如果那地方出了问题，其他人又不能及时赶到，即使我搬出“书上是这么说的”这个借口也没用。如果你死了，或是让其他人因此而死，不管书上是怎么说的，都无法挽回损失。

不知硬汉们中间还有没有位置，能不能接受一个被打回原形的中士。

黑一号方块的大多数地方和考利营附近的草原一样平整，只是更加贫瘠。我真该谢天谢地，这种地形有利于我们注意到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臭虫，迎头痛击。我们的队形很分散，士兵之间相隔四英里，每一波检查之间相隔六分钟，我们的队形最多只能达到这个密度。这种密度远远不够。任何地点在每波检查之间至少有三到四分钟的空子——三到四分钟，足以使大批臭虫从一个很小的洞口钻出来。

当然，雷达比肉眼看得远，但是它同样无法看得精确。

此外，除了短距离武器之外，我们不敢随意开火。各个方向上都分布着我们的战友。如果一只臭虫蹦了出来，你发射一枚致命武器，可以肯定的是在这个臭虫身后不远处就有我们伞兵。这个现状极大地限制了你能使用的打击手段。在这次行动中，只有军官和副排长才配备了火箭，即便如此，我们还是不希望使用它们。火箭弹有个讨厌的习惯，如果没能击中目标，它会继续向前飞，直到找到下一个目标为止……而且它不能分辨敌我，能被塞进一发火箭弹的脑子必然相当愚笨。

如果这次巡逻不是身旁有几千名机动步兵就好了。我喜欢只有一个排参加的突击，因为在简单的单排突击中，你知道自己人都在哪儿，剩下的一切都是敌方目标。

我没有把时间浪费在抱怨上。我不断向前跳跃，冲向左前角的那个弹坑，同时注意观察地面，读取雷达照片。我没有发现臭虫洞，但是我确实跳过了一条干涸小溪，里头可能藏着几个洞。我没有停下来检查，只把它的坐标告诉我的副排长，让他派人去看一下。

那个弹坑比我想像的还要大，图尔号进了里头说不定会迷路。我把我的辐射计量器转换到定向层叠状态，读取底部和边缘的读数——红色，倍红，直至溢出计量范围。哪怕穿着动力服，长时间暴露在这儿也是非常危险的。我用头盔测距装置估计了它的宽度和长度，随后沿着四周仔细搜索，想看看有没有通向地下的开口。

我没找到，却碰上了附近第五团和第一团的排派往这儿的监视者。我把弹坑分成了几块巡逻区域，通过这种安排，一旦有事发生，这个联合监视组就可以同时向三个排呼救。我们左面“猎头族”的杜·甘布中尉认可了我的安排。随后我撤回了奈蒂的副班长和他班里的一半人（包括新兵），把他们调回排里，又向我的老板和副排长报告这里的一切。

“上尉，”我告诉布莱基，“我们没发现任何地面震动。我准备下去检查是否有洞口。读数显示我所受的辐射量不会太大，如果——”

“年轻人，离那个弹坑远点。”

“但是，上尉，我只是想——”

“住嘴。你发现不了什么有用的东西。离开。”

“是，长官。”

接下来的九个小时很乏味。通过强迫睡眠、增加血糖含量和催眠灌输，我们已经被调整到了可以执行四十小时任务（相当于 P 行星自转两圈），个人卫生问题动力服自身就可以解决。虽然动力服支持不了那么长时间，但每个人都带上了额外的能量块和超级空气补充罐。没有战斗的巡逻令人生厌，不经意间很容易出事。

我做了所有我能想到的事，让参哈和布隆比轮流担任巡逻中士（这样就可以让副排长和老板自由地四处转转）；我还命令巡逻人员的配置必须每次不同，这样每个人检查的地形对于他来说是全新的。针对某个特定区域的巡逻，通过不同的排列组合，人员配置的方式几乎是无穷的。除此之外，我和我的副排长商定，下列行为可以在各班争夺荣誉班时加分：第一个发现真正的臭虫洞，第一个杀死臭虫等等——都是新兵训练营的把戏，但是保持警惕就意味着生存，任何能防止士兵厌倦的法子都有用。

终于，我们这儿来了一个特殊单位：三个战地工兵军官，坐在一辆飞行工程车里，陪同着一位天才——一位空间感应者。布莱基事先对我说过他们要来。“保护他们，他们要什么就给什么。”

“是，长官。他们会要些什么？”

“我怎么知道？哪怕兰德里少校需要你扒下自己的皮，撑着骨头架子跳舞，你也要照办不误！”

“是，长官。”

我把命令传达下去，并在相关地区设立了岗哨。他们到达时我迎了上去，因为我感到好奇，我还从来没见过一位特殊天才工作呢。他们在我的右翼降落，离开了飞行车。兰德里少校和另外两个军官穿着装甲，手里拿着火焰喷射器。那个天才既没穿装甲，也没拿着武器，只戴了一个氧气面罩。他穿着一件没有肩章的工作服，脸上带着对一切都厌倦透顶的表情。没人把我介绍给他。他样子像是个十六岁的孩子……不过我走近他时，看到他疲倦的眼睛旁有一圈皱纹。

他一走出来便摘下氧气面罩。我很担心，没有用无线电，头盔贴着头盔对兰德里少校说：“少校——这附近的空气很‘热’。另外，我们接到警告——”

“别担心，”少校说，“他知道他在干什么。”

我闭上嘴。天才向前走了一小段，又转身回来，揪扯着下嘴唇。他闭着眼睛，仿佛迷失在自己的思绪里。

忽然间，他又睁开眼睛，烦躁地说：“这么多傻瓜跳来跳去，我还怎么工作？”

兰德里少校冷冰冰地说：“让你的排待在地上。”

我咽了口唾沫，开始和他争论——随后不得不在公开线路下达命令：“黑卫士第一排——落地并保持静止。”

我得为希福中尉说句好话；他训练的排真是出色，我只听到一片重复我的命令的声音，一直向下传达到班。我说了一句：“少校，我可以让他们在地面来回走动吗？”

“不行，闭上你的嘴。”

现在，这位空间感应者回到车里，戴上面罩。车里没有我的位置，但是我获准——确切地说是受命——抓着车身被拖着一块儿走。我们移动了几英里左右。感应者再次摘下面罩，四处走来走去。这次他和那两个战地工兵中的一个说了几句，那个工兵军官不断点头，在一块垫板上画着草图。

这个特勤小组在我的区域内大约降落了十几次，每次都做着同样的似乎毫无意义的事，随后他们向第五团负责的区域驶去。离开之前，那个负责画画的工兵军官从他的草稿盒底部拿出一张纸，把它交给我。“这是你区域的地下分布图。这条粗粗的红带子是你区域内惟一一条臭虫们的林荫大道。它进入这个区域的地点在地下大约一千英尺，不断向你的左后方向上攀升，这条坑道离开这个区域时，深度只有四百五十英尺了。和它相连的那个浅蓝色的网状物是一个大型臭虫殖民地，这个殖民地只有一处距地面少于一百英尺，我已经标注出来了。你可以在那儿布置些听地器，直到我们彻底解决它。”

我盯着草图，问道：“这图可靠吗？”

工兵军官看了感应者一眼，随后以非常小的声音对我说：“当然，你这个傻瓜！你想干什么？想把他惹火不成？”

他们离开之后我研究起这张图来。这位艺术家一般的工兵军官画的是一张双视角草图，把它放进投影仪之后，就能看到地底一千英尺以上的三维图像。我完全沉浸在图中，直到被人提醒之后才想到要解除“保持静止”命令。接着，我撤回了弹坑附近的听地兵，并从每个班抽出两个人，通知他们地下图所示的重点方位，让他们注意倾听虫族大道和城市的声音。

我把这儿的情况向布莱基做了汇报。在我开始描述虫族坑道的坐标时，他打断了我。“兰德里少校给我发了一份传真。你只需要报告你安排的听地器的坐标就行。”

我照办了。他说：“干得不赖，乔尼。但跟我想的有点不同。你在图上画出的坑道上布置的听地器太多，没有必要。沿着它们的大道放四个听地兵，在它们的城市上方以菱形布下另外四个听地兵，这样你手头还剩四个。把一个放在你的右后角和坑道形成的三角形中，剩下的三个布置在坑道另一面的广大区域中。”

“是，长官。”我又说，“上尉，这张地图靠得住吗？”

“你有什么问题吗？”

“嗯……我觉得这玩意儿像巫术，嗯，邪术。”

“噢，听着，小子，我这儿有一条太空元帅给你的口信。他让我告诉你这张地图是官方认可的……还有，一切都由他负责，你只要全心全意照管好你的排就行了。明白了？”

“是，上尉。”

“虫族掘进速度很快，你要特别注意坑道上方以外的那些听地器。只要在任何外围四个听地器中听到响于蝴蝶叫的声音，马上向我报告，不管是什么声音。”

“是，长官。”

“它们挖洞时会发出油炸熏肉似的声音。这是给你提个醒，怕你以前没听过。停止巡逻。保留一个人肉眼监视弹坑。让你的排里一半人进入睡眠两小时，另外一半两人一组轮流负责听地。”

“是，长官。”

“你可能会碰到更多的战地工兵。现在战斗计划有所改变。一个工兵连会在坑道离地面最近的地方爆破，塞住那个坑道，地点也许在你的左方，也许在‘猎头族’的区域。同时，另一个工兵连会在你右方三十英里第一团的区域内，针对虫族辅助坑道采取同样的行动。塞子填进去以后，它们的一长段干道和定居点就会被切断。很多地方都会同时采取类似行动。最后——或者我们能看到臭虫们冲出地面，与我们激战；或者它们被堵在那儿不动，我们钻下去，一段一段收拾它们。”

“明白了。”我说不准自己是否真的明白了，但我知道我的任务：重新调配听地兵，让我的半个排睡觉。接着再来一次臭虫狩猎——走运的话，战斗在表面；必要时不得不下去。

“让你的翼侧注意迎接过来的工兵连。如果他们需要帮助，你们就提供帮助。”

“好的，上尉。”我兴奋地答应着。战地工兵几乎和步兵部队一样出色，和他们共事是一种享受。在紧要关头，他们会战斗，可能不是那么专业，但的确非常勇敢；或者他们继续手头的工作，头也不抬，毫不在意身边的激战。他们有一个非官方的、非常愤世嫉俗的和非常古老的座右铭：先挖坑，再死在坑里。它补充了他们的正式座右铭：事必成！两个座右铭都真实地反映了实际情况。

“执行任务吧，小伙子。”

十二个听地器意味着我能在每个听地器旁安排半个班，由一个下士或是他的副班长带领三个士兵。安排每个听地小组四个人中的两个人监听，另两个人睡觉，随后轮换。纳瓦瑞和其他的副队长可以轮流监视弹坑、睡觉，而分队长可以轮流照顾整个排。谁也不需要远距离移动，我把详细计划和方位告诉副排长之后，整个重新布置只花了不到十分钟。我告诫每个人，必须瞪大眼睛注意迎接工兵连。等每个分队长报告听地器已经就位时，我切换到公开线路，命令道：“奇数队员！躺下，准备睡觉……一……二……三……四……五——睡觉！”

动力服不是床，但它能让你睡着。战斗催眠有一个大好处，哪怕在最不宜睡眠的场合，催眠命令也可以使一个人立即进入睡眠状态，尽管下命令的这个人根本不是个职业催眠师。被催眠者可以马上醒来，头脑清醒，立时便可以投入战斗。这可是个救命法宝。在战场上，如果一个人的体力消耗到了极限，他可能会向着空气开火，却对真正的射击目标视而不见。

我自己一点儿也不想睡。我没有接到这样的命令，也没有要求。一想到我入睡时，身子底下没准就有好几千只臭虫，我的胃都抽搐起来。只寄望于那个感应者一贯正确，只寄望于虫族冲出来时肯定会被听地器察觉。

也许真是这样，但我不想碰运气。

我切换到私人线路。“军士长——”

“是，长官。”

“你也趁机睡一觉吧。我负责监视。躺下，准备睡觉……一……二——”

“请等一下，长官。我有个提议。”

“什么？”

“从改变后的计划看，接下来四个小时内不会有行动。你可以现在睡一觉，然后——”

“别说了，军士长！我不会睡的。我要检查一圈那些听地器，还要准备迎接工兵连。”

“好的，长官。”

“我在这儿检查一下第三号听地器。你那边和布隆比一起睡上一会儿，然后——”

“乔尼！”

我立刻收住后半句话。“什么事，上尉。”老板一直在听吗？

“你的听地器都安排好了吗？”

“是，上尉，奇数队员已经入睡了。我正打算开始检查每一个听地器。然后——”

“这件事让你的军士长去干。你睡觉。”

“但是，上尉——”

“躺下。这是命令。准备睡觉……一……二……三——乔尼！”

“上尉，如果你允许的话，我想先检查一下听地器，之后再休息，如果你坚持的话。我自己情愿醒着。我——”

布莱基在我耳边大笑。“听着，小子，你已经睡了一个小时又十分钟了。”

“长官？”

“看一下时间。”我看了——感到自己真蠢透了。“你清醒了吗，小子？”

“是的，长官。我认为是的。”

“情况发展得比我们原来想的快。叫醒你的奇数队员，让你的偶数队员开始睡觉。运气好的话，他们可以睡上一个小时。让他们换班，你去检查听地器，向我报告。”

我服从命令，开始检查，其间没有和我的副排长通话。我对他和布莱基都感到不满。对于连长的不满在于他违背我的意愿强行让我入睡；至于我的副排长，我则阴暗地以为，他才是排里真正的老板，我只是个摆设，不然的话，我也不会被迫入睡。

但是当我检查完三号、一号听地机后（没有任何声音，这两个都设在虫区前方），我冷静下来。毕竟，不能因为上尉干的事责怪一个军士，哪怕是个军士长。这很愚蠢。“军士长——”

“有，里科先生。”

“你想和偶数队员一起睡觉吗？我在叫醒他们之前一两分钟叫醒你。”

他稍稍犹豫了一下。“长官，我想亲自检查听地器。”

“你还没检查吗？”

“没有，长官。刚才那一小时我也在睡觉。”

“啊？”

他听上去很尴尬。“上尉下的命令。他让布隆比临时负责指挥，然后在让你休息后马上就让我睡觉了。”

我正想回答，却禁不住大笑起来。“军士长？咱们俩干脆离开这儿找个地方再睡一觉算了。在这儿只是浪费时间，指挥这个排的是布莱基上尉。”

“长官，我认为，”他正正经经地回答，“布莱基上尉干每件事肯定都有他自己的理由。”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忘记了我的对话对象远在十英里之外。“是的，你是对的，他总是有理由。嗯……既然让我们两个都睡了，他一定希望我们现在完全清醒，保持警惕。”

“我想一定是的。”

“嗯……想到为什么了吗？”

他等了很长时间才回答。“里科先生，”他缓慢地说，“如果上尉知道，他会告诉我们的。我从来没听说他隐瞒消息。但有时他无法直接解释他所做的事。上尉的直觉——这么说吧，我已经学会了尊重他的决定。”

“是吗？班长都是偶数，他们都在睡觉。”

“是的，长官。”

“警告各班副班长。我们不会叫醒任何人……可一旦需要，每一秒都是宝贵的。”

“马上执行。”

我检查了剩余的前方听地器，又检查位于虫族城市上方的四个听地器，把我的麦克风线以并联形式搭在它们上面。我逼着自己倾听。我能听到它们，就在下面，互相像鸟一样啾啾地叫着。我想离开这个地方，我能做的只是不让自己的想法表现出来。

我怀疑那个特殊天才只不过是个听力好得异乎寻常的人。

好吧，不管他是怎么做的，臭虫就在他说的那个地方。在军官学校时，我们听过臭虫声音的录音。这四个听地器收集到的是典型的虫族大型巢穴的声音。啾啾声可能是它们的语言（但如果它们受大脑阶层远程控制，彼此之间还有交谈的必要吗？），还有树枝和干叶子发出的沙沙声，另有一种呜呜作响的背景噪音，在虫族巢穴经常能听到，很像是机器发出的——没准是它们的空调。

我没听到它们挖掘岩石时发出的嘶嘶声和噼啪声。

虫族大道的声音和巢穴中的声音不同：低沉的隆隆作响的背景噪音，短时间内突然增大为一种咆哮，仿佛大队人马正在通过。我在第五号听地器那儿听了一会儿，随后想到一个主意——让在虫族大道上方四个听地器边待命的人注意倾听，当他那儿的咆哮声增至最大时向我报告一声“到达”。

我向上尉报告。“上尉——”

“什么事，乔尼？”

“这个虫族殖民地的交通流量都指向一个方向，从我这儿到你那儿。速度大约为每小时一百一十英里，每分钟大约有一支部队通过。”

“很接近。”他同意道，“我的得数为一百零八英里、五十八秒一个单位。”

“噢。”我有点沮丧，改变了话题，“我还没有碰到那个工兵连。”

“你不会碰到了。他们在‘猎头族’区域的后半部分选了个地方。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还有什么事？”

“没有了，长官。”我们结束了通话，我的感觉好些了。连布莱基都会忘事……而且我的想法没错。我离开坑道区，前去检查虫区右后方的第十二号听地器。

和其他地点一样，那儿有两个人睡觉，一个倾听，另一个待命。我冲那个待命的说：“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长官。”

那个在听的人是五个新兵中的一个。他抬起头说：“里科先生，我觉得这个声音听上去不太对劲。”

“我检查一下。”我说。他往旁边挪了挪，我联上听地器。

油炸熏肉！声音这么响，仿佛能闻到香味。

我打开公开线路。“第一排，苏醒！醒过来，点名，向我报告。”

——随即转到军官线路。“上尉！布莱克斯通上尉！情况紧急！”

“别急，乔尼，报告。”

“听到‘油炸熏肉’声，长官。”我回答道，竭尽全力保持自己的声音平稳，“第十二号听地器，坐标东九，黑一号方块。”

“东九，”他同意道，“读数？”

我匆匆看了一眼声音仪表。“我不知道，上尉。超过最大读数。听上去就在我脚下。”

“好！”他一声欢呼——不知他为什么这样，“今天最好的消息！现在听着，小子。把你的小伙子叫醒——”

“他们已经醒了，长官！”

“很好。撤回两个听地兵，让他们在十二号附近目测。设法找出臭虫们冲出来的地点。离那个地方远远的！明白了？”

“听到了，长官。”我小心翼翼地说，“但是我不明白。”

他叹了口气。“乔尼，你会让我的头发愁白的。听着，小子，我们需要它们出来，越多越好。当它们到达表面时，你的火力不足以把它们全都干掉。只有一个办法：封住它们的洞口——但你绝对不能这么做！它们倾巢出击，一个团都对付不了，但这正是将军希望看到的，而且他有一个旅的重武器盘旋在轨道上待命。因此你要做的就是确定拥出地点，退后并监视那个地点。如果你的运气足够好，在你的区域出现虫族大冒头，你的勘测会一直上报到最高层。保住你的运气，还有，保住小命！明白了？”

“是，长官。确定拥出地点。退后，避免接触。观察并报告。”

“执行命令。”

我撤出了虫族干道中段的九号和十号听地器，让他们从左右两个方向接近东九区域，途中每半英里停下来倾听是否有“油炸熏肉”的声音。同时我把十二号听地器往我们后方移动，倾听声音在何处消失。

与此同时，在我前方的虫族城市和弹坑之间，我的副排长正在重新集结部队。集合所有的人，除了十二个听地兵之外。受命不准攻击，我们俩都担心整个排散得太开，无法互相支援。所以他把队形收缩到五英里，布隆比的分队在左，接近虫族城市。这种安排使得兵员间距不超过三百英尺（对于伞兵来说，这就等于肩并肩了），并使九个听地兵处于左右两翼照顾得到的范围内。只有那三个和我一起的听地兵处在他们的即时援助范围之外。

我告诉狼獾的贝恩和猎头族的杜·甘布我不再巡逻了，并告诉了他们原因，还把队伍的重新集结报告给了布莱克斯通上尉。

他哼了一声。“你自己决定吧。预测到了拥出方位？”

“中心区域可能位于东十，上尉，但现在很难确定。在直径大约为三英里的范围内，声音都很响，区域好像还在扩大。我想仅根据声音大小画出一个强度范围。”我继续道，“他们会不会在地底下挖一条水平方向的坑道呢？”

他吃了一惊。“有可能。我希望不是——我们想让他们出来。”他说，“如果声音中心移动了，马上告诉我。继续检查。”

“是，长官。上尉——”

“嗯？说。”

“你告诉我们它们出来时不要攻击。如果它们冒出来了，我们该怎么办？只当观众吗？”

他沉默了相当一段时间，大概有十五至二十秒，肯定是和“上头”商量。最后总算开口了。“里科先生，在东十和邻近区域不准攻击。其他地方——命令是臭虫狩猎。”

“遵命，长官。”我高兴地说，“我们打臭虫。”

“乔尼！”他厉声说，“如果你追逐的是勋章而不是臭虫——而且被我发现了——你会得到一张非常难看的 31 表。”

“上尉，”我真心诚意地说，“我根本不想得勋章。我的想法是打击臭虫。”

“对。现在别再烦我了。”

我呼叫了我的副排长，向他说明我们必须遵守的新规定，并让他把我的话传下去，最后让他提醒每个人重新给动力服加满能量和空气。

“我们刚刚完成，长官。我建议把和你在一起的听地兵替换下来。”

这个建议很有道理，因为我的听地兵没有时间加注动力服。但是他推举的替换者都是侦察兵。

我不出声地咒骂着自己的愚蠢。侦察动力服的速度和指挥官的一样快，是作战服速度的两倍。我原本就依稀觉得自己忘了些什么，最后却把这感觉归结为处在虫族的环境中不可避免的紧张。

现在我知道了。我站在这儿，领着另外三个人——他们都穿着作战型动力服——和我的排相距十英里。臭虫们冒出来时，我会面对一个十分棘手的局面……除非和我在一起的人能以和我同样的速度与排主力会合。“很好。”我同意道，“但是我不再需要三个人。立刻把休斯派过来。让他替换奈博格。用另外三个侦察员替换最前面的听地兵。”

“只要休斯？”他疑惑地问。

“休斯一人足够了。我自己会看着一个听地器。我们两个人就可以覆盖整个区域。我们知道现在它们在什么方位。”我加了一句，“让休斯立刻来这儿报到。”

接下来的三十七分钟，什么事也没发生。休斯和我在东十区来回巡逻，每过五秒听一次，接着继续前进。现在已经没有必要把麦克风射入岩石层了，放在地面都能得到清晰响亮的“油炸熏肉”声。发声区域扩大了，但它的中心没有移动。其间我曾向布莱基上尉报告声音突然消失了，三分钟之后又向他报告声音又出现了。其他时间，我一直留在侦察兵线路上，让副排长照顾排里的其他人和接近排主力位置的那几个听地站。

最后，所有的事一下子发生了。

一个声音在侦察兵线路上大叫起来。“‘熏肉炸熟了’！阿尔伯特二号区！”

我切换线路喊道：“上尉！‘熏肉炸熟了’，地点阿尔伯特二号区，黑一号！”随即再次切换线路和我的排联系，“呼叫！‘熏肉炸熟了’，地点阿尔伯特二号区，黑一号”——接着立即听到杜·甘布的报告声：“阿道夫三号区，绿十二发现‘油炸熏肉’声。”

我马上把新情况报告布莱基，又切换到侦察兵线路，听到线路上有人喊道：“臭虫！臭虫！请求帮助！”

“哪儿？”

没有回答。我又切换线路。“军士长！谁报告发现了臭虫？”

他大声回答道：“从它们城里出来的——大约位于曼谷六号区。”

“揍它们！”我转而和布莱基通话。“曼谷六号区发现臭虫，黑一号——我方正在攻击。”

“我听见你下命令了。”他平静地回答道，“东十号情况怎么样？”

“东十号——”我脚下的大地突然陷了下去。我被成群的臭虫吞没了。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没有受伤，感觉像是掉进了一棵树的枝叶里——但这些枝叶是活的，还在不断挤压我。同一时间里我的陀螺仪嗡嗡哀鸣，竭尽全力想使我站起来。我掉下去大约十到十五英尺，深得看不到天光。

随后，潮水般的活生生的魔鬼们把我托进了亮光里——训练起了作用，我两腿着地后，口里报告，手上战斗。“东十出现拥出——不，东十一，就是我现在的方位。洞很大，大量拥出。好几百。不，多得多。”我两手各抓一只火焰喷射器，报告的同时不断焚烧它们。

“快离开那儿，乔尼！”

“遵命！”——我开始跳跃。

接着马上停下来。我及时停止跳跃，不再喷火，仔细察看起来——因为突然间我意识到我本该已经死了。“更正，”我说，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东十一区的拥出是假的。没有战士。”

“重复。”

“东十，黑一号。目前这里的拥出全是工人。没有战士。我被臭虫包围了，它们还在往外拥，但是没有一个携带武器，与我身边最接近的那几个有典型的工人特征。我没有受到攻击。”我继续着，“上尉，你认为这可能是声东击西吗？真正的士兵会从别的地方拥出？”

“可能。”他承认道，“你的报告被直接转给了师部，让他们考虑吧。到处走走，复核你的报告。不要假设它们都是工人——你可能会以最痛苦的方式发现真相。”

“好的，上尉。”我跳得又高又远，想远离这片无害却又令人厌恶的恶魔。

石头嶙峋的地面到处布满令人毛骨悚然的黑色形体。我手动控制喷射管，跳得更高一些。我叫道：“休斯！报告！”

“臭虫，里科先生！好几百亿！我在烧它们。”

“休斯，好好看看那些臭虫。它们中有向你开火的吗？会不会都是工人？”

“嗯——”我落回地面，紧接着又跃上空中。他报告道，“嘿！你说对了，长官！你怎么知道的？”

“返回你的班，休斯。”我切换线路，“上尉，几千个臭虫已经从这一地区拥出，洞的数目尚未确定。我没有受到攻击。重复，根本没有受到攻击。如果它们中有战士，它们一定是利用工人作掩护，同时避免开火。”

他没有回答。

在我左方极远处突然出现一道异常明亮的闪光，紧接着，右前方更远处出现了第二道。我下意识地注意到了它们的时间和方位。“布莱基上尉——请回答！”在跳跃的最高点，我极力确定他的信号，但那个方向被黑二号绵延的小山包挡住了。

我切换了线路，叫道：“军士长！你能帮我转接到上尉吗？”

但就在那一刻，我的副排长的信号突然消失了。

我以动力服所能达到的极限速度向那个方位奔去。刚才我没有太在意雷达显示屏，我的副排长在指挥整个排，而我一直忙着，先是倾听地底动静，后来则是应付几百个臭虫。我关闭了所有非士官信号，想看得更清楚些。

我看了看只标出士官信号的显示屏，找出布隆比和参哈，还找出了他们的班长和副队长。“参哈！副排长在哪里？”

“他在勘查一个洞，长官。”

“告诉他我正赶过去。”没等他回答我就切换了线路。“黑卫士第一排呼叫第二排——请回答！”

“什么事？”科罗申少尉吼道。

“我无法接通上尉。”

“接通不了了。”

“死了？”

“不。没有能量了——所以退出了。”

“噢。那么现在你代理连长？”

“是的，是的，又怎么样？你需要支援吗？”

“嗯……不用。不用，长官。”

“那么就闭嘴。”科罗申告诉我，“除非你需要支援。我们这儿出了大麻烦，简直对付不了。”

“好的。”突然间，我发现自己也面临着无法应付的局面。在向科罗申报告时，我将显示屏调到近距全显状态，因为现在我离我的排已经很近了——我眼睁睁看着第一分队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布隆比的信号是第一个消失的。

“参哈！一分队出了什么事？”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紧张。“他们跟着副排长钻进洞里去了。”

书上讲过如何应付这种局面吗？我可记不得。布隆比是擅自行动吗？或者他接到了命令，只不过我没听到？听着，那些人已经钻进了臭虫洞，看不到也听不到他们了。现在不是讨论军法问题的时候，这些事明天再说。如果我们中有谁会有明天的话——

“很好。”我说，“我回来了。向我报告。”我的最后一跳把我带进他们中间。我看到我的右面有只臭虫，在落地之前我把它干掉了。这只不是工人——它一边移动，一边猛烈开火。

“我损失了三个人。”参哈喘息着，“我不知道布隆比损失了多少。它们一下子从三个地方拥出来——我们的伤亡都发生在那个时候。但我们正在肃清它们——”

我正要起跳，一阵巨大的冲击波猛地击中了我，把我摔向一旁。三分三十七秒——就是说三十英里的距离。是我们的工兵在往洞里填塞子？“第一分队！注意迎接下一次冲击波！”我笨手笨脚地落地了，几乎落在三四个臭虫上。它们没有死，也没有射击。被震晕了。我朝它们扔了颗手榴弹，继续跳跃。“趁机干掉它们！”我喊道，“它们都晕了。注意下一次——”

就在我说话时，第二阵冲击波到达了。不像第一次那么强烈。“参哈！马上清查你分队的人数。每个人都动起来，快，把它们消灭干净。”

点名疙疙瘩瘩缓慢地进行着——从我的生理显示器上可以看到很多人都失踪了。扫射却进行得又快又准。我本人沿着周边干掉了十几只臭虫。最后那几个在我把它们撂倒前突然恢复了行动能力。为什么冲击波给它们造成的伤害比给我们的大得多？因为它们没有护甲？或是它们藏在地下某个地方的大脑被震晕了？

点名的结果是还剩十九个人有战斗力，两名阵亡，两名负伤，还有三个因为动力服故障退出战斗——但是纳瓦瑞的这三名手下中有两人凭借从伤亡战士的动力服上卸下来的零件修好了自己的动力服；第三人动力服的无线电和雷达坏了，现场无法修复，所以纳瓦瑞派这个人去看护伤员。回收之前我们对伤员的照顾只能是这么多了。

与此同时，我和参哈中士一起检查了臭虫们从中拥出的三个洞。和地下图一对比就能看出，它们在坑道距地面最近的地方掘了几个出口。

一个洞已经被封住了，成了一堆松散的石头。第二个洞附近没有虫族活动迹象。我命令参哈派一个副班长和一个士兵看着这个洞口，碰到少量臭虫可以把它们干掉。如果它们大量拥出，就把洞口封住——太空元帅大可以舒舒服服待在天上，下达什么不准封洞的命令。可我眼下必须面对现实，而不是理论。

接着，我察看起第三个洞来，就是那个吞没了我的副排长和半个排的臭虫洞。

这是一条臭虫的通道，接近地面的部分长二十英尺，它们只需要把五十英尺长的一截坑道的顶部掀掉就行。顶部岩石层没有了，怎么还会传来“油炸熏肉”的声音？我不知道。坑道壁歪歪斜斜，上头还有一道道的凹槽。通过对照地图，我们可以看出究竟发生了什么：另外两个洞来自小型支线坑道，而我正在看的这个坑道是它们主干道的一部分。所以，其他两个洞的拥出只是佯攻，它们的主攻来自这里。

臭虫们可以透过厚厚的岩石层观察到地面的情况？

洞里面什么都看不到，既没有虫族，也没有人类。参哈指出二分队消失的方向。副排长已经下去了七分四十秒，布隆比跟下去找他也过了七分钟多一点。我朝黑暗深处望去，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心里直发毛。“中士，管好你的分队。”我说，努力使我的声音轻松一点，“如果需要支援，联系科罗申少尉。”

“有什么命令，长官？”

“没有，除非上头有什么命令下来。我要下去寻找二分队，所以我可能会有一阵子联系不上。”随后我纵身跃进洞里，动作很快，因为我觉得自己的勇气正在迅速消失。

我听到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全分队！”

“一班！”——“二班！”——“三班！”

“以班为单位，跟我来！”——参哈也跳了进来。

至少我不再感到孤单。

我让参哈在洞口留下两个人，守住后方。一个在坑道口，另一个在地面。随后我率领大家以最快的速度顺着二分队消失的方向前进——但是速度并不快，因为坑道顶部刚好碰着我们的头。穿着动力服时可以用类似溜冰的方式前进，不需要抬脚，但这种方式既不简单也不自然。不穿着动力服的话，我们反而能跑得快点。

我们需要立即戴上红外仪。此刻，我们确定了一个早已存在的理论：臭虫们通过红外线观察。黑暗的坑道在红外仪里显得很亮堂。至此，这里面还没有特别的地方，只有光滑的岩石壁，呈半圆形罩在光滑平整的地面上。

我们到达了坑道内一个十字路口，我不禁停下来思索。条令中有如何在地下分布进攻力量的内容，但是管用吗？惟一能确定的就是，写下这部分内容的那个人自己从来没有执行过它……因为在皇家行动之前，没有人活着钻出洞口，告诉大家什么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

条令要求我们守卫每一个碰到的十字路口，就像我们面前的这一个。但是我已经用了两个人守住我们的逃生口；如果每个十字路口都得留下十分之一的攻击力量，很快就会全体死翘翘。

我决定大家待在一起……还决定我们之中任何一人都不能被俘虏。不能成为臭虫的俘虏。最好能成为一次漂亮干净的地产争夺战。打定主意之后，我卸下了思想包袱，不再左右为难。

我小心地向十字路口的各个方向张望。没有臭虫。我通过士官线路呼叫道：“布隆比！”

结果令人震惊。平常使用动力服无线电时，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因为你与你发出的声音被隔开了。但是在这儿，地下一个光滑的通道网中，我发出的声音被反弹回来，整个建筑仿佛是个巨大的扩音器。

“布—布—隆—隆—比—比—比—”

我的耳朵在轰鸣。

紧接着又轰鸣了一次。“里—里—克—克—先—先—生—”

“别那么大声。”我说，迫使自己尽可能轻地发声，“你在哪儿？”

布隆比回答了，声音不再那么震耳欲聋。“长官，我不知道。我们迷路了。”

“好吧，别急。我们来接你。你离我们不会很远。副排长和你在一起吗？”

“没有，长官。我们一直——”

“等一下。”我切换到私人线路。“军士长——”

“我听到你了，长官。”他的声音很平静，音量也较小。“布隆比和我取得了无线电联系，但我们一直未能会合。”

“你在哪儿？”

他稍稍犹豫了一下。“长官，我建议你和布隆比分队会合，然后回地面上去。”

“回答我的问题。”

“里科先生，即使你在这底下待上一个星期也仍然可能找不到我……我目前也无法移动。你必须——”

“闭嘴，军士长！你受伤了？”

“没有，长官，但是——”

“那为什么无法移动？被臭虫包围了？”

“很多。它们现在无法接近我……可我也出不来。所以我认为你最好——”

“军士长，别浪费时间！我相信你很清楚自己拐了哪几个弯。现在，趁我手里拿着地图，好好跟我说说。并告诉我你的方位仪上的游标读数。这是命令。报告。”

他作了报告，简洁又精确。我打开了头盔灯，把红外仪翻上额头，对照着地图前进。“好，”我说，“你差不多在我正下方两层——我知道怎么到你那儿去。我们找到二分队之后马上赶到你那儿。”我切换了线路，“布隆比——”

“有，长官。”

“碰到第一个坑道十字路口时，你是向右、向左，还是直行？”

“直行，长官。”

“好，参哈，把人带过来。布隆比，你那儿有臭虫吗？”

“没有，长官。但是我们迷路的原因就是碰上了臭虫。我们干掉了它们中的一伙……战斗结束时，我们已经拐了几个弯。”

我准备问问伤亡人数，但转念一想，最好晚些再知道坏消息。我的任务是把我的排聚在一起并离开这儿。不知怎的，一个没有臭虫的臭虫城市比遭遇臭虫本身更令人不安。布隆比指引我们又拐过两个弯，我则朝着那些我们不会进入的坑道里扔了几个烈酒炸弹。“烈酒”是过去我们用来对付臭虫的神经毒气弹的衍生产品——它不会杀死臭虫，但是每个路过它的臭虫都会颤抖直至瘫痪。这次行动中我们专门装备了这种炸弹，但我情愿拿一吨这玩意儿换几磅真家伙。尽管如此，它也许可以保护我们的侧翼。

在一段长长的坑道中，我和布隆比失去了联系。我猜可能是由于无线电某种古怪的物质反射了回来，因为在下一个十字路口，联系又恢复了。

但是，到了那里，他就不知道该让我向哪儿转弯了。这地方，或是这儿的临近区域，就是臭虫们向他们发起进攻的地方。

也是臭虫进攻我们的地方。

我不知它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刚刚还是一片安静，紧接着我听到从纵队后方传来大叫声，“臭虫！臭虫！”，我转过身——突然间到处都是臭虫。我怀疑那些光滑的坑道壁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结实。我只能这么想，否则便无法解释它们怎么能够忽然间出现在我们的周围和中间。

我们无法使用火焰喷射器，也不能使用炸弹，因为很容易误伤自己人。但臭虫却不会受到类似的良心谴责，它们想做的就是把我们干掉。好在我们还有手，还有脚——

战斗持续时间肯定没超过一分钟，接着那里便不再有臭虫了，地板上仅剩下它们破碎的肢体……还有四名躺倒的星船伞兵。

其中一个是布隆比中士，他死了。战斗过程中，二分队加入了我们。他们就在离此不远的地方，所有人都聚在一起，以防在这个迷宫中陷得更深。他们听见了战斗声，尽管无法用无线电和我们联系，但还是循声找了过来。

参哈和我确认了躺下的队员确已死亡，随后把两个分队合并成一个由四个班组成的分队，继续向下搜寻，找到了已经被臭虫包围的副排长。

那场战斗根本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因为他事先已经警告过我将看到什么局面。他活捉了一个脑子，把它臃肿的身体当作挡箭牌。他出不来，但是臭虫也不能攻击他，这么做等于向自己的脑子开火，无异于自杀。

我们没有这种限制。我们在它们的身后开了火。

之后，我看着他活捉的那个令人生厌的家伙。尽管我们有所损失，但我仍然欣喜若狂。紧接着，我听到一阵“油炸熏肉”声向我逼近。一大片坑道天花板砸在我的头上。我的皇家行动就此结束。

我在床上醒来，以为自己还在军官学校，之前只不过做了一个又长又复杂的臭虫噩梦。但是我不在学校里，我在阿贡号运兵船上临时养伤。我的的确确在战斗中指挥过自己的排，时间总共不超过十二小时。

现在我只是一个病人，病因是一氧化二氮中毒，外加在没有动力服保护的情况下遭受过量核辐射，暴露过程大约为一小时，直至我被回收。另外还有几根折断的肋骨，头上的一记重创，正是这记重创使我失去了知觉。

过了很长时间我才大致弄清皇家行动的整个状况，但有些事我恐怕永远都弄不明白了。例如，为什么布隆比会带着他的分队钻进洞去。布隆比死了，奈蒂紧随其后也阵亡了。我庆幸他们两人事先都得到了一条杠杠，并且在那天佩戴着它参加了 P 行星上那场完全不像按计划进行的战斗。

最后，我终于知道了为什么我的副排长决定钻进洞去。他听见了我给布莱克斯通上尉的报告，知道了那个“大拥出”其实只是个幌子，让大量工人出来送死。当真正的士兵从他所在之处拥出来时，他得出了结论（正确的结论，比参谋们得出结论的时间还要早几分钟），认为臭虫在作垂死挣扎，要不然它们不会轻易把工人赶出来送死。

他看到来自虫族城市的反击力量较为薄弱，于是推想出敌人的储备力量已经不多了——并且进一步决定，趁这个天赐良机，单独一个人或许就能发起进攻，搜寻“皇室成员”，并将其俘获。请记住，那才是整个行动的惟一目的。我们有足够的部队，可以肃清整个 P 行星，但我们的目标是活捉皇室成员，并在这个过程中学习洞穴战。因此他尽力一搏，抓住机会，同时达到了上述两个目标。

这样一来，第一排可以自豪地宣称“任务完成了”。好几百个排中，只有少数几个才有这样的资格。没能抓到女王（臭虫们先把它们打死了），脑子也只抓到了六个。这六个当中没有哪个实现了战俘交换，它们只存活了很短一段时间。但是心理战部队的小伙子们确实取得了活体组织，因此我觉得皇家行动应该算是个胜利。

我的副排长得到了火线提拔。我没能得到（即使得到了，我也不会接受）。我没有为他的提拔感到惊奇。布莱基上尉早就跟我说过，我得到的是“整个舰队最棒的军士长”。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话。副排长我很早以前就见过，但我想黑卫士中没有人知道这一点——至少不会从我这儿得知，更不可能从他那儿。我怀疑布莱基本人是否知道这一点，但是我从成为新兵的第一天起就认识我的副排长了。

他的名字叫兹穆。

在我看来，我在皇家行动中的所作所为并不合格。我在阿贡号上待了一个多月，首先作为病人，随后成了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直至他们返航把我和其他十几个人送回“避难所”。整个航程给了我太多的思考时间，其中大部分用在思考伤亡上。我责备自己在地面担任排长的短短一段时间内做了多少蠢事。我知道我的指挥算不上一个好军官，我甚至没能在战斗中负伤，只被一块大石头把自己砸晕了过去。

至于伤亡——我不知道究竟有多少。我只知道合并小队时，我带出来的六个班只剩下四个了。我不知道兹穆带领他们回到地面，等着黑卫士被换防和回收之前，还会倒下多少人。

我不知道布莱克斯通上尉是否还活着（其实他还活着——事实上，差不多就在我钻进洞里时，他就返回了指挥岗位），也不知道如果一个考察对象还活着，他的主考官却死了，像这种情况该走什么样的程序。但是我觉得，我的 31 表肯定会把我打回一个中士。连我的数学书都被扔在了另外一条飞船上，但这已经无所谓了。

尽管如此，在阿贡号飞船上我获准下床的头一个星期里，大量闲逛和沉思之后，我从一位低级军官那儿借来几本书，开始学习。数学是不容易对付的，它会占用你大部分脑子。而且，不管你是什么军衔，多学点东西总是有好处的。任何有点用处的东西都建立在数学的基础上。

当我最终向军官学校报到并交回我的肩章时，我得知自己又成了一个学员，而不是中士。我猜是因为布莱基上尉无法找出我不合格的确凿证据，只好推想我合格了。

我的室友，安琪儿，正待在我们的屋子里，他的脚跷在桌子上——脚前有个包裹，那是我的数学书。他抬起头来，吃了一惊。“你好，乔尼！我们以为你死了！”

“我？臭虫没那么喜欢我。你什么时候走？”

“我已经出去过了。”安琪儿抗议道，“你走之后的第二天。我总共空降了三次，回来刚刚一个星期。你怎么用了那么长时间？”

“回家的路太长了。当了一个月乘客。”

“有些人就是走运。你参加了哪次空降？”

“没有空降过。”我承认道。

他瞪着我。“有些人真太走运了。”

或许安琪儿说得对。我终于毕业了。他把他自己的幸运分了一些给我——通过耐心辅导我的数学。我猜我的“幸运”大多都来自于他人——安琪儿、果冻、中尉、卡尔和杜波司中校。是的，还有我的父亲和布莱基……还有布隆比……还有尖子——当然少不了兹穆中士，他已经获得上尉的荣誉军衔和中尉的永久性军衔。这很好，我觉得，如果我到头来军衔比他还高，未免有点不对劲。

毕业后的一天，我的同学贝尼·蒙泰兹和我一起站在飞船降落场上，等待着登上我们各自的飞船。我们是崭新出炉的少尉，还不大习惯。别人向我们敬礼让我们很不自在，于是我假装看着环绕在“避难所”轨道上的飞船航班表——名单那么长，肯定是在准备一次大战役，尽管他们认为我还不适合与闻机密。我感到激动。我有两个最真挚的愿望，也可以说是一个：一是被派回到我的老部队，我父亲仍然在那儿。现在我实现了第二个，不管这个大战役是什么，它意味着在这次重要的空降作战中，我可以在果冻·杰拉尔中尉率领的队伍中间接受磨炼。

这个念头占据了我的心，我不敢把它说出口，所以只能研究这个名单。嚯，这么多飞船！幸好按照类型分类列在航班表上，否则我们别想找到某条船。我浏览着伞兵运输船，只有这些船才和机动步兵有关。

名单上有曼纳海姆！有机会见到卡门吗？或许没有，但是我可以发封信，查询一下。

大船——新型的福吉谷号和伊珀尔号，马拉松、阿拉曼、硫磺岛、加里波利、莱特岛、马恩、图尔、葛底斯堡、黑斯廷斯、阿拉莫、滑铁卢——是士兵使这些名字无比辉煌。

小船都以英雄的名字命名：贺雷修斯、阿尔文·约克、沼泽之狐、还有我亲爱的罗杰·扬、鲍威上校、德弗雷克斯、威辛格图里斯、桑蒂诺、奥布里·考森斯、卡梅安哈、奥迪·墨菲等等。

我说：“应该有条船叫作麦格赛赛。”

贝尼问道：“什么？”

“拉蒙·麦格西西。”我解释道，“是个了不起的人，真正的战士。要是活到今天，准能当上心理战部队的司令。你学过历史吗？”

“是这样，”贝尼承认道，“我是个粗人，只知道一个英雄人物西蒙·玻利瓦尔。他建造金字塔，打败了无敌舰队，第一个登上了月球。”

“还娶了克里奥佩特拉，你忘了。”

“噢，那个啊。是的，好吧，我猜每个国家都有各自版本的历史。”

“我想是的。”我说完之后，又嘟囔了一声，贝尼问道：“你说什么？”

“对不起，贝尼，是我母语中的一句老话。大致翻译出来，我想应该是‘心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是什么语言？”

“塔加路语。我的母语。”

“你的老家不使用标准英语吗？”

“噢，当然用。生意和学习之类的事都用标准英语。我们只是在家里偶尔说说自己的母语。这是传统，你知道的。”

“是的，我知道。我父母在家也常说西班牙语。可你是从哪儿——”喇叭里突然想起了“牧场”的曲子，贝尼容光焕发。“该和我的船约会了！伙计，自己保重！再见。”

“小心臭虫。”我转身继续浏览着航班表：蒙哥马利、格雷尼莫——

接着响起了世上最动听的声音：——让这个名字光芒闪耀，让罗杰·扬的名字响彻四方！

我抓起行李急匆匆奔去。“心在哪里，家就在哪里”——我回家了。

注释

作者杜撰的速度计量单位。

在英语中，“船长”和“上尉”是同一个单词。

布莱克斯通的昵称。

见荷马史诗之《伊利亚特》，阿基琉斯与赫克托耳分别是希腊与特洛伊方面的英雄。

指前文提到的实习军官考评表。

均以人类历史上各次重大战役命名。

菲律宾政治家，曾挫败一次兵变。

南美洲的解放者。下面的话是开玩笑，把其他人的业绩安在他头上。

14

我岂是看守我兄弟的吗？

——创世纪Ⅳ：9

一个人若有一百只羊，一只走迷了路，你们的意思如何。他岂不撇下这九十九只，往山里去找那只迷路的羊吗？

——马太福音Ⅻ：12

一个人比一头羊好多少？

——马太福音ⅩⅧ：12

以仁慈的主的名义……无论谁救了别人的性命。都好似拯救了整个人类。

——可兰经，苏拉Ⅴ：32

每年我们都取得一点进展。必须分清事情的轻重缓急。

“时间到了，长官。”我的下级军官正等着接受指示，这位候补军官，或称“三级少尉”贝尔帕，就站在了我的门外。他的长相和声音都十分年轻，跟他剥人头皮的印第安祖先一样温良。

“好的，吉米。”我已经穿上了装甲。我们走向船尾的空降舱。我边走边说：“提醒你一句话，吉米。跟着我，不要碍手碍脚。玩个痛快，记得用光你的弹药。如果我碰巧死了，你就是老板——但是如果你还有点脑子的话，你会让你的副排长发号施令。”

“是，长官。”

我们进去时，副排长命令全排立正敬礼。我回了个礼，道：“稍息。”随后开始检查第一分队，吉米则检查着第二分队。

接着，我回过头检查了第二分队，查看每个人身上的每件装备。我的副排长比我细心得多，因此我没发现什么不对头的地方。我从来都没发现过。但如果老板亲自检查每样东西，我的小伙子们就会觉得安全些。再说，这是我的工作。

检查完毕后，我站在队伍的正前方。“又一次臭虫狩猎，小伙子们。这次有点不同，你们已经知道了。由于它们仍然关押着我方的被俘人员，我们无法在克兰达斯上使用超新星炸弹——必须空降，降落到地面，守住，把克兰达斯从臭虫手里夺过来。不会有船下来回收我们，不过它们会送来弹药和各种补给。如果你被俘了，咬紧牙关，牢牢记住：你身后有你的部队，你身后有整个联邦，我们会来救你们的。沼泽之狐和蒙哥马利上被俘的小伙子们依靠的就是这一点。那些仍然活着，还在等待的人，他们知道我们会出现的。现在我们已经来了。现在我们就要去救他们。

“不要忘了我们能从自己的周围得到帮助，还有更多支援来自我们上方。我们只需要操心我们的那一小块地盘，和演习时一样。

“最后一件事。就在我们出发之前，我收到了杰拉尔上尉的来信。他说他的新腿很好使。他要求我转告你们，他记得你们每个人……他希望你们的名字闪闪发光！

“我也这么希望。给随军牧师五分钟时间。”

我觉得自己又要开始颤抖了。命令他们立正给了我一丝解脱。“各分队……左舷和右舷……准备空降！”

我检查着这一侧的每个人进入他们各自的茧，此时我的感觉还算镇定。吉米和副排长看着另一侧。随后我们把吉米送进中央发射管的三号舱。他的脸刚被盖住，颤抖又回来了。

“儿子。”

“我知道，父亲。”颤抖马上停止了，“只不过等待受不了，没什么。”

“我知道。还有四分钟。我们可以进去了吗，长官？”

“马上，父亲。”我迅速拥抱了他一下，然后让海军空降舱操作员把我们关进投射舱。颤抖没有再次出现。我很快报告道：“舰桥！里科的硬汉子……空降准备完毕！”

“还有三十一秒，中尉！”她加上一句，“祝你们好运，小伙子们！这次我们要彻底打垮它们！”

“对，船长！”

“万事俱备。等待过程中来点音乐怎么样？”她开始播放起来：

“为了步兵永存的荣誉——”

傀儡主人

罗伯特·海因莱因

简介

地球正在遭受外星生命“鼻涕虫”的入侵！它们骑在人类背上，操控人类思想！

这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特工老头子、莱姆和玛丽三人成了消灭鼻涕虫的关键力量。老头子尽一切努力，让政府相信他的判断，以动员全国抵抗鼻涕虫的入侵；莱姆强忍恐惧，自愿被鼻涕虫寄宿，接受老头子的审讯；玛丽则勇敢地追寻痛苦的回忆，只为给鼻涕虫致命一击。

人类前途未卜，世界为之惊慌，只有那些意志顽强的人类精英在与强大的敌人浴血苦战。他们，能否为人类赢得一个光明的未来？

重建文学的幻想传统

《科幻世界》杂志社总编辑 阿来

前些日子，有报纸记者采访，谈科幻出版问题。出版界的人有兴趣谈，媒体也有兴趣推波助澜，这说明，科幻作为一种出版资源，至少已经开始引起了业界的关注，这是好事情。其间，记者转述一个观点：中国科幻出版的不景气是因为中国文学中向来缺少幻想的传统。

这说法让人吃惊不小。一种以武断与无知让人吃一惊的说法关于中国文学，我们要讨论的不是有没有幻想传统，而是我们为何丢掉了这一传统，今天又该如何来接续并光大这个传统。从任何一本简明至极的文学史中，都会出现富于幻想性的作品的名字：《山海经》、《西游记》、《聊斋志异》和《镜花缘》等。甚至“五四”新文化运动以后鲁迅的《故事新编》，也是一部充满了奇丽幻想的伟大作品。只是，在刚刚过去的那个世纪中期，中国文学宽阔河床上浩荡的水流一下被紧紧收束进高高的堤坝之中，众多的支流消失了，这条人工收束的河道以被曲解的“现实主义”来命名。

从此，我们有整整两三代人的双眼中，再难从文学中看到幻想炫目的光芒，我们的两耳再也听不到想像力优美的吟唱。所以，现在才会有人站在正在重新开阔、重新恢复想像力的文学之河的岸边说：中国文学没有幻想的传统。这妄自菲薄时的大胆确实令人非常吃惊。而事实仅仅是，我们只是在短短的几十年中丢掉了优美的幻想传统，而新时期文学开始的二十多年来，文学与出版界最有意义的努力之一就是：在与我们整个文化传统接续上中断的联系，同时，恢复与整个世界的对话与交流能力。而科幻这个舶来的文学品种，之所以在这些年内获得长足进展，就是因为这不但符合科技时代的审美潮流，更暗合了人们对接续幻想文学传统的一种渴望，科幻是幻想文学在现代的变身。只不过，时代前进了，幻想重新上路时，除了渴望超越现实的心灵需求依旧之外，更重要的是站在了坚实的科学知识与科学眼光的基石之上。

常常有这样一种现象，当讨论到世界文化的绝大多数成就时，我们都能从本国古人的成就中找到佐证，证明吾国的创造与发明远比洋人们要早很多很多。这固然有一定的事实基础，就比如幻想性吧，《庄子》就以丰沛无边的想像来说明哲理，后起的希腊哲人则不是这样的方式。

霍金的新书叫《果壳中的宇宙》，指出了宇宙在一个巨大尺度上的封闭性，历史在这封闭的宇宙中转了一个圈，拥有光荣历史的我们却开始忘记智慧的祖先创下的伟大遗产。

“记忆中的形象一旦被词语固定住，就给抹掉了。”在富于幻想的卡尔维诺笔下，马可·波罗对天朝上国的可汗这样说，因为这样一个原因，他不愿意向可汗讲述记忆中的威尼斯，怕因此“一下子失去了她”。我想，那种认为中国没有幻想文学传统的说法，并不是要像马可·波罗一样，要把这伟大的遗产珍藏起来，任其尘封，在世界面前做出一副从未受过幻想恩赐的僵死的表情。其实，文学幻想传统的中断，只是文学被暂时工具化的结果。这样的结果是，文学以单一的面目，细菌一样快速自我复制，还有一些更加聪明的则学会了相互仿造，最后，以庄严现实的名义扼杀了幻想。恍惚隐记得塞利纳的小说《茫茫黑夜漫游》中，写非洲大河两岸的丛林中有一种带菌的蚊子，浪游河上的主人公被叮咬感染后，眼前便出现种种可怕的幻象。看来，在文学上也是一样，一旦被某种病毒感染，也会出现幻视：使局部的放大遮蔽了整体面貌。

今天，文学生态的多样形引在恢复，在主流文学中，想像力复活了，像汹涌的春水冲破了堤坝。遗憾的是，科幻文学却只是在文学主流视野之外悄然崛起，文学界还没有意识到，科幻文学的兴起，正是另一种意义上，对幻想文学传统的有力接续。所以如此的原因，是因为，在幻想前面有了一个限制词：科学。也正由于此，我在前面袭用了一个大概是来自佛经的词：变身。也就是说，当幻想在文学中重新出现时，如果说在主流文学中，大致还能看到原来的模样的话，那么，当幻想出现在科幻文学当中时，完全是一副很当代很时尚的样子了。特别是因为，科幻文学这一特别的样式，首先是从欧美兴起，转而进入中国，我们因而难以确认科幻文学与中国文学中的幻想传统有无一种传承的关系。现在，大批的青少年刚开始文学阅读，便把兴趣投向了科幻文学；更多想在文学上一试身手的青少年一开始使从科幻小说创作起步，而且进步神速，这样一种现象，很难完全归功于欧风美雨的吹沐。在我更愿意看成是，幻想传统在新的时代条件下以一种新的姿态在复苏与重建。所以，这种“变身”是值得学界重视的，也是值得我们为之欢呼的。

为一套域外的科幻小说丛书中文版写序，却谈的是中国文学中幻想传统的复苏与重建，也许，读者，甚至丛书的编辑会责我文不对题。但我想，我们所以译介这些作品，并计划把这样一项现在推进得还比较艰难的工作长期进行下去，其目的，是想了解幻想性的文学在另外一些文化中，是怎样一种面貌，达到了怎样的标高。恢复并重建我们的幻想传统，不可能只是一个简单的接续，而是具有全新时代特征的大幅进步。特别是考虑到，这个传统曾经有过相当长时期的中断与遗忘，那么，引进这样的他山之石，以资借鉴，以资开阔我们的视野，就是一件有特别意义的事情了。文学之河上束缚自由想像的堤坝有时实在是太坚固了，要冲决这样顽固的存在，有时需要引进另外一股有活力的水流，与堤坝之内渴望自由的力量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合力。

因此，这套丛书的出版，有着一种特别的意义，它提醒我们，中国文学幻想传统的重建，除了纵向的接续，还有大量的横向的比较，只有站在与世界对话的意义上，这种重建才是一种真正的重建。

海因莱因和他的《傀儡主人》

姚海军

被誉为“美国现代科幻小说之父”、“美国科幻空前绝后的优秀作家”、“美国科幻黄金时代四大才子之一”的罗伯特·海因莱因诞生于１９０７年７月７日，１９２５年进入安那波利斯海军学院学习，毕业后作为航空母舰和驱逐舰的士官在海军服役。１９３４年，海因莱因因病退役，重返大学，学习数学和物理学，但很快因病辍学。在成为一名科幻作家之前，海因莱因从事过许多职业：当过银矿矿工，做过建筑商，甚至还动过从政的念头。

１９３９年，第二次世界大战使美国经济陷入萧条，正在费城美国海军实验站担任工程师的海因莱因被债务压得抬不起头来。恰在此时，一家科幻杂志刊出了一则科幻小说征文比赛的启事，奖金是五十美元。从小就是科幻迷的海因莱因决定争取这五十美元的奖金，可是，当他写完他的处女作后，却觉得它应该值更多的钱，就把它寄给了当时最著名的科幻杂志《惊人故事》。《惊人故事》的主编——大名鼎鼎的坎贝尔——慧眼识金，当即以七十美元买下了这篇小说，它就是海因莱因的短篇杰作《生命线》（Life-Line）。

在《生命线》中，海因莱因将人生描绘成一条“粉红色虫子”，从遥远的过去一直通向未来，现时只是这条“虫子”的某个断面，人们完全可以从这个断面推测出“虫子”的首尾，也就是人的过去与未来。

海因莱因的第一篇作品就显示出与众不同的才华。对此，美国著名科幻评论家詹姆斯·冈恩这样评论道：“海因莱因在三十二岁时找到了自己的职业；与此同时，坎贝尔则找到了他的明星作家。”

海因莱因的早期作品，主要是“未来史”丛书。他著名的《未来史丛书纲要》于１９４１年发是后，曾为许多科幻作家仿效。以此为基础，他创作了大量的“未来史”故事，这些故事在２０世纪５０年代集中收录在《出卖月球的人》（The Man Who Soldthe Moon）等中短篇集中。这些集于一版再版，至今仍然热销。

二战结束后，海因莱因开始在美国一流文艺刊物《星期六晚邮报》上连载他的“未来史”系刊的重要作品《地球的绿色山丘》（The Green Hills of Earth），这次连载可算是美国科幻的一个历史性事件，它标志着科幻小说从廉价的三流读物向高级的娱乐作品的跃升。

海因莱因还写了很多少年科幻故事，其中的《伽利略号火箭飞船》（Rocket Ship Galileo，１９４７）的构思为１９５０年的科幻电影《目的地：月球》所采用，而这部电影则是２０世纪５０年代科幻电影走向繁荣的起点。海因莱因随后又连续出版了《滚石太空家族》（The Rolling Stones，１９５２）、《星球人琼斯》（Starman Jones，１９５３）、《星兽》（The Star Beast，１９５４）、《银河公民》（Citizen of Galaxy，１９５７）等一系列少年科幻故事，在少年科幻小说领域赢得了受人尊敬的地位。

２０世纪５０年代至６０年代是海因莱因科幻创作的鼎盏期，他连续出版了《傀儡主人》（The Puppet Masters，１９５１）、《进入盛夏之门》（The Dool into Summer，１９５７）等一系列高水准的科幻长篇，其中，《双星》（Double，１９５６）、《星船伞兵》（Starship Troopers，１９５９）、《异乡异客》（stranger in aStarange Land，１９６１）和《严厉的月亮》（The Moon in a HarshMistress，１９６６）为海因莱因赢得了四座雨果奖奖杯。

海因莱因一生创作了十多部短篇科幻小说集、三十多部长篇科幻小说，其中，《异乡异客》仅在美国就卖出了七百万册；１９４６年、１９６１年、１９７６年，海因莱因三次被邀为世界科幻大会的主宾；世界科幻小说协会从１９７４年起开始不定期颁发“科幻大师奖”，海因莱因是第一个荣获“大师”称号的科幻作家。

１９８８午，海因莱因逝世。美国华盛顿特区为表彰他的杰出贡献，特别为他颁发了“杰出公民勋章”。

《傀儡主人》是海因莱因长篇作品中动作性最强的一部，同时也是入侵题材科幻小说里的一大杰作。

自威尔斯《星际战争》以来，以外星人入侵为主题的科幻小说一直大受欢迎，特别是冷战期间，这类作品更是达到了数量惊人的程度。基本上可以这样讲，冷战期间的入侵题材科幻小说都是政治领域意识形态对抗在文学上的反映，它们中的大多数都已经沉入历史的烟云之中——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们背离了科幻小说的根本，而流于世俗的短视。

《傀儡主人》则不同。经受了半个多世纪的岁月涤荡，这部作品在科幻文学的殿堂中仍然熠熠生辉。这种成功并不是来源于作品中所传达的美国人在意识形态领域的恐惧，而是来源于典型形象的塑造。

《傀儡主人》中最突出的形象要数那些来自泰坦星的“鼻涕虫”。这种外星人也许是科幻小说中最为恐怖的异类。它们不是那种传统的鲁莽型外星人，对人类采取消灭肉体式的直接进攻，而是狡猾地、悄无声息地潜入人类社会，爬上人们的脊背，控制人们的思想意识，让人们心甘情愿地成为它们的奴隶。

鼻涕虫们的入侵，是对科幻小说入侵题材的一次超越。海因莱因击中了人们的恐惧之源。与鼻涕虫相比，那些驱动着巨大杀人机器的外星生物再也不那么可怕了。

《傀儡主人》中的人物塑造也颇为成功。老头子、萨姆和玛丽，个性鲜明跃然纸上。特别是作为故事叙述者的萨姆，他的内心世界通过一系列冒险行动得以充分展现，他对老头子和玛丽的爱，对鼻涕虫的憎恨与恐惧，令人感同身受。

《傀儡主人》是海因莱因的一部标志性作品。一方面，作品中的老头子和萨姆这两个形象奠定了海因莱因长篇作品中“严父”与“成长者”形象模式的基础；另一方面，这部作品初步流露出作者试图通过科幻小说表达政治观念的渴望。对于喜爱海因莱因的读者来说，这部语言生动、情节紧张，具有惊险小说特性的作品显然属于必读之作。从《傀儡主人》开始，到《进入盛夏之门》、《严厉的月亮》、《异乡异客》，再到《时间足够你爱》，你可以系统地感受海因莱因作品风格的定型与转变。

《傀儡主人》最初译介到我国是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发表在当时一流的科幻小说丛刊《科幻海洋》的第６辑上。但那只能算是个缩写本。尽管如此，它却仍属于那个年代所能读到的最优秀的科幻小说，影响了整整一代科幻迷。这次我们出版这部科幻名著的全译本，既是为满足新一代读者的需要，也是为了却老读者的一个心愿。

事实上，对于那些听说过《傀儡主人》，或者读过这部名著的缩写本的朋友来说，根本没必要在此哆嗦；我只想对那些从来没有听说过海因莱因，甚至是没读过科幻小说的朋友说：这本书不会让你失望，你会因此而拥有一种全新的奇异体验；而这种体验，你不可能在科幻小说之外得到。

第一章

它们真的是智能生物吗？本身确有智能？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明确答案，全不会找到明确答案。我不是实验室里的研究人员；我是一名特工。

如果它们尚不算真有智能的话，我希望永远别看见那一天：我们不得不和既像它们、又具备真正智能的生物交手、搏斗。我知道输家会是谁。我，你——我们称为人类的这个种族。

对我来说，事情始于２００７年７月１２日一大早。电话铃声大作，像要掀掉我的头盖骨。我在自己身上上下摸索，想找到能关掉铃声的东西，随后才想起我把那玩意儿放在房间那头的上衣口袋里了。

“得了，”我嘟囔着，“我听见了。把那该死的噪音关掉。”

“紧急情况，”一个声音在我耳朵里说道，“立即前来报到，亲身前来。”

我告诉他自已对付他的紧急情况去。“我正在休假，假期是７２小时。”

“向老头子报告，”那声音坚持说道，“马上赶到。”

不对劲。

“就来。”我答道，一翻身坐起来，动作大得震疼了我的眼球了。

我发现自己对面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她也坐起来了，瞪大眼睛望着我。

“你在和谁说话？”她问。

我也盯着她，费劲地回忆我以前是否见过她。“我？说话？”我一边拖延，一边绞尽脑汁想个适当的借口。接着，我脑子清醒了些，意识到她不可能听到谈话的另一端，所以随便编个借口就行，不一定要很得体。我们部门使用的电话不是那种标准型的；语音接收器以手术的方式植入了我左耳后侧的皮肤里——骨导体。

“对不起，宝贝。”我说，“做了个噩梦。我经常说梦话，”

“真的没事。”

“一清醒过来就没事了。”我向她保证。我站起来的时候身体还有点摇摇晃晃，“你接着睡吧。”

“好吧，呵——”她几乎马上就重新进入梦乡。

我走进浴室，往自己胳膊上注射了四分之一格令①“旋转”，接踵而来的震动使劲摇晃了我三分钟，在此期间，药力发作，我精神焕发。走出浴室的时候完全焕然一新，至少很像焕然一新。我拿过自己的上衣。那金发碧眼的女人正轻轻地打呼噜呢。

【① 重量单位，等于６４．８毫克。】我让自己的潜意识向前追溯，遗憾地意识到我什么也不欠她的，于是我离开了她。房间里没有什么可以暴露我身份的东西，她连我是谁都不会知道。

我通过迈克阿瑟空间站的一间洗手间进入我们部门的办公室。你在电话簿上查不到我们部门的电话。其实，它根本不存在。我大概也不存在。一切都是幻觉。我还有另一条返回路线，穿过一个狭小黑暗的商店，店招上写着：珍贵邮票和钱币。但你不要走那条路，他们只会向你兜售两便士一枚的黑美人邮票。

如果是你，哪条路线都别走。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我们不存在。

有一件事是任何国家元首都不可能知道的：他的情报机关到底怎么样。只有当这个情报机关让元首一败涂地的时候，他才可能知道。我们部门就是这样的情报机关，隐秘得像吊袜带。联合国从来没有听说过我们，中央情报局也没有听说过我们——我是这么猜的。有一次我听说，批给我们的经费名义上是拨给食品资源部的。但我不可能知道确切情况，我自己的工资全是现钞支付。

我真正了解的一切只有我所接受的训练，以及老头子指派给我的任务。有些任务挺有意思——如果你不在乎你睡在什么地方，吃什么东西，能活多久的话。我可以痛饮伏特加，眼皮都不眨一下；还能说一口地道俄语——还有库尔德语和其他许多难听得要命的语言。

只要我还有点脑子，我就会辞职，找一份实实在在的工作。

那样做只有一个麻烦：我不能再为老头子干了。那可不行。

并不是说他是个温和的老板。他能说出这样的活：“孩子们，我们需要给这棵橡树施肥。跳进树根边的那个洞里，我要把你们埋进去。”

我们会照他的吩咐做的。我们当中任何——个人都会照他的吩咐做。

而老头子也真的会把我们活埋掉，只要他有百分之五十三的把握，认为那棵树正是他所珍爱的那株“自由之树”的话。

我走进去，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向我走来。我又一次想道，他为什么不把那条腿重新弄好呢？我猜想，他为腿瘸的原因而自豪。当然，真正的原因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一个处于老头子的位置的人只能在私下里享受这种自豪感，他的职业不允许公开赞誉。

他脸上绽开了恶作剧的笑容。他长着一颗光秃秃的大脑袋，高高的鼻梁很结实，看上去既像撒旦，又像喜剧《潘趣和朱迪》中的潘趣。“欢迎你，萨姆。”他说，“对不起，把你从床上弄起来了。”

活见鬼，他会觉得对不起我？

“我在休假。”我简短地回答说。他是老头子，可休假就是休假——而休假的机会实在不多！

“呵，你这会儿也是在休假。我们一块儿去好好过一个假期。”

我不相信他所谓的“假期”，因此我没有上钩。

“照这么说，我的名字是‘萨姆’。”我说，“我姓什么？”

“卡瓦诺。我是你的叔叔查理——查尔斯·Ｍ·卡瓦诺，已经退休了。来见见你的妹妹玛丽。”

我已经注意到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但只瞟了一眼，归入档案，留待将来查考。只要老头子在座，你就得把全副注意力放在他身上，除非他不想要你这么做。现在，我仔细地上下打量着我“妹妹”，随后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她值得我这么做。

我看得出他为什么要安排我们以兄妹关系共事。对他来说，这种安排可以免掉许多麻烦。一个训练有素的特工不会让自己的假身份露出破绽，正如一个职业演员不会有意漏掉自己的台词一样。因此，我必须把这个人当作自己的亲妹妹看待——这真是我平生所见最卑鄙的一招。

身材修长、苗条，两腿匀称。真正的哺乳动物——一看就知道，非常惹人喜爱。对女人来说，肩膀相当宽。一头火焰般的红色鬈发，头形上宽下窄。面庞与其说美丽，倒不如说英姿勃发。牙齿既漂亮又干净。她打量着我，好像我是一扇牛肉。

我还没有进入角色，我只想像公鸡一样，耷拉下一只翅膀，绕着她打转转。

这种想法一定流露出来了，因为老头子温和地说：“哎，哎，萨米①，咱们卡瓦诺家可不允许乱伦啊。你们两个都是我最喜欢的嫂子一手带大的。你妹妹非常爱你，你也非常爱你的妹妹，当然是以最健康的美国男孩的方式：健康、纯洁，豪侠仗义得让人受不了。”

【① 萨姆的昵称。】

“有那么可怕吗？”我问，仍旧望着我的“妹妹”。

“就是那么可怕。”

“咳，好吧——你好，妹妹，很高兴认以你”

她伸出一只手。这了很有力，看样子和我的一样结实，“嗨，老哥。”她的声音是深沉的女低音。

听这一声就够了。该死的老头子！

“我还得补充几句。”老头子继续用他那温和的声音说道，“既然你这么疼爱你妹妹，你当然会以死保护她，而且含笑九泉。我本来不想这么说，萨米，可是对组织来说，你妹妹比你更有价值，至少眼下是这样。”

“明白了，”我答道，“谢谢你婉转的陈述。”

“好，萨米——”

“她是我最喜爱的妹妹，我一定会保护她，不让狗咬她，也不让陌生人骚扰她，响鼓不用重捶。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最好先在化装室停一下。我想，他们为你准备了一副新面孔。”

“干脆给我换颗新脑袋得了，回头见。再见，妹妹。”

他们并没有给我换一颗新脑袋，但他们在我脑后突出部位植入了私人电话，再在外面粘上头发。他们把我的头发染成和我刚认的妹妹一样的发色，漂白我的皮肤，还对颧骨和下巴做了点改动。镜子里的我和妹妹一样，变成了如假包换的红头发。我看着自己的头发，回想头发本来是什么颜色——那是许久以前的事了。然后我又想，妹妹是不是没经过改变，这就是她的本来面目。我希望是。牙齿长得真漂——打住吧，萨米！她是你妹妹。

我穿好他们给我的服装。老头子显然也去过化装室；他现在一头鬈发，颜色介于粉色和白色之间。他们对他的面部也做了改动，我一辈子也说不上是做了什么手脚，但看上去我们三人显然有血缘关系，都是那种少见的红头发亚种。

“来吧，萨米。”他说，“时间不多。我在车里和你谈。”

我们通过了一条我以前不知道的路线，出来就是发射台，高高耸立在新布鲁克林上方，俯瞰着曼哈顿火山口。

我开车，老头子说话。我们刚刚脱离本地控制中心的控制，他就告诉我切换到自动驾驶仪，把目的地定在衣阿华州的得梅因。

定好之后，我走进休息室去见玛丽和“查理叔叔”。他简要地讲述了我们的个人历史，加上一些符合现在情况的小细节。“这就是我们，”他说，“三个旅游者，一个欢度假期的小家庭。如果遇到意外情况，我们就这样应付，做那些爱管闲事、不负责任的旅游者惯做的所有事。”

“这次到底是什么任务？”我问，“只靠耳朵，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嗯——可能吧。”

“好吧，可要是送命的话，最好知道为什么送命。我总是这么说。你觉得呢，玛丽？”

“玛丽”没有回答。她具备一种非常出色的素质：无话可说的时候就不说话。这在小姑娘当中是不多见的，值得赞扬。

老头子打量着我，那种看人的样子不是拿不定主意，而是在判断此时此刻的我，并将刚刚获得的数据输入两耳之间的那部机器里。

过了一会儿，他说：“萨姆，听说过‘飞碟’吗？”

“啊？算不上听说过。”

“历史你总学过吧。说，说来听听！”

“你不会当真吧？‘大混乱’之前，飞碟疯狂症。我还以为你指的是最近发生的真事呢。过去的飞碟疯狂症是一场群众幻觉。”

“是吗？”

“哦，不是吗？统计变态心理学我没怎么学过，但我记得好像有一个方程式。那整个时期都被称作精神变态期。要是发癔症的只有一个人，准会给他穿上紧身衣，牢牢关起来。”

“而现在是一个精神健全、神志清醒的时代，对吗？”

“哦，我也不会那么夸张。”我在脑子里没有用过的那些抽屉里一阵乱翻，发现了我想找的东西，“那个方程式我想起来了——迪格比对二序和更高序列数据的评估整数方程。在排除了已经能够阐明原因的案例之后，使用该方程可以算出，飞碟是谎言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九十三点七。我之所以记得这个方程，因为这是科学史上的第一次——由政府出马，系统地收集和评估这些案例。这是某种政府项目，天知道为什么。”

老头子满脸慈祥，像个真正的叔叔。“坐稳了，萨姆，给你说件吓你一跳的事。咱们今天就去看一个飞碟。也许我们还能像真正的旅游者一样，锯下一块当纪念品呢。”

第二章

“最近看过新闻吗？”老头子继续说道。

我摇摇头。这问题真傻——我在休假呢。

“你该看看。”他建议说，“新闻里有不少事儿很有意思。算了。十七小时——”他看看自己的指表，说，“——二十三分钟以前，一艘不明飞船在衣阿华州的格林内尔附近着陆了。型号未知。大致呈碟状，直径约一百五十英尺。来源未知，但——”

“他们找出飞船的运行轨迹了吗？”我插话说。

“他们没有。”他顿了一会儿，“这里有一张贝塔空间站拍摄的飞碟着陆后的照片。”

我看看照片，递给玛丽。

照片不清晰，是那种从五千英里高空远距离拍摄的照片。大树看上去像苔癣……一团云彩的阴影挡住了照片最关键的部位。一个灰色的圆状物，可能是碟形宇宙飞船，也可能是个储油罐。或者一座水库。

玛丽把照片递过来。我说：“我看像个野外布道的帐篷。我们还知道些什么？”

“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十七小时之后？那儿应该已经挤满了特工，多得都快溢出来了！”

“啊，是啊。有倒是有，两个本来就在那儿，又增派了四个。他们没有发回情报。我不喜欢损失特工，特别是在一无所获的情况下。”

直到现在，我还没有停下来想想：老头子为什么亲自出马冒险。看上去不像冒险，但我突然意识到形势一定非常严峻，老头子甘愿用自己的智慧来减少组织的损失——因为他就是这个部门。没有哪个认识他的人会怀疑他的勇气，但他们也不怀疑他的常识。他知道自己的价值，不会鲁莽行事，除非他真正相信这项工作至关重要，而且需要他用自己的技巧亲自处理。

我突然感到一阵恐惧。一般情况下，特工有责任保住自己的小命，这样才能完成任务，把情报送回去。在这次任务中，老头子是必须平安返回的人，其次是玛丽。我是第三位，可牺牲者，价值相当于一只回形针。这我可不喜欢。

“一个特工发回了报告，但不是完整的报告。”老头子接着说。“他扮成一个漫不经心的旁观者。他通过电话汇报说。那东西肯定是一艘飞船，但他不能确定其动力形式。这些情况不重要，新闻播报里也有。他随后汇报说飞船打开了，他打算走得更近一点，穿过警戒线。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它们过来了，它们是小生物，大约——’说到这里，通讯便告中断。”

“小人？”

“他说的是‘生物’。”

“有周边报告吗？”

“太多了。得梅因立体电视台报道了飞碟着陆，还派了一个机动小组去现场直播。他们传送过来的画面都是远距离的，从空中拍摄的。画面什么都说明不了，只是一个碟状物。接着，在大约两个小时的时间里，既没有画面，也没有消息，后来才传来后续报道和新的新闻侧重点。”

老头子闭上了嘴。我说：“后续报道是怎么说的？”

“整件事是一场恶作剧。所谓‘飞船’，是农场的两个小伙子在离家不远的树林里用金属板和塑料做的，是个骗局。虚假报道源于一个播音员。此人幽默感过剩，判断力不足，他指使小伙子们捏造了这条新闻。他被解雇了，这一次‘外太空的入侵’于是成了个笑话。”

我不安地挪动身体。“原来是恶作剧——可我们损失了六个人。我们这是去找他们吗？”

“不，我们是不会找到他们的。我们要去弄清楚，为什么这张照片的三角定位——”他举起从空间站拍摄的远距离照片，“——和新闻报道不完全相符。还有，得梅因立体电视台为什么有一段时间中断了广播。”

玛丽第一次开口说话：“我想和那两个农场小伙子谈谈。”

我驾车沿格林内尔一侧在路上开了五英里，我们开始寻找麦可莱恩农场——新闻报道点出了捣蛋鬼的名字：文森特和乔治·麦可莱恩。那地方并不难找。三岔路口有一块很大的标牌，上面写着：通往飞船。从标牌外观看是专业人员制作的。不久就能看到公路两旁停放着各种两栖车、地面车和三栖车。麦可莱恩农场的拐角处有几个匆匆忙忙搭建起来的售货亭，出售冷饮和礼品。一位州警正在指挥交通。

“停下。”老头子指示说，“咱也瞧瞧热闹？”

“说得对，查理叔叔。”我附和说。

老头子跳下车，手里摇晃着手杖，几乎看不出他是瘸子。我递给玛丽一只手，把她扶出来。她紧紧偎着我，抬头看着我，装出一副笨头笨脑的淑女样子。“好哥哥，你劲儿可真大。”

我装出洋洋得意的样子，心里直想扇她一耳光。她这一套把戏称为“小可怜”，是一个特工，而且是老头子手下的特工使出来的。这是真正的扮猪吃老虎。

“查理叔叔”四下里兴奋地和人交谈，絮絮叨叨地把州警烦得要死，一个劲儿地把自己的看法强加给别人，随后又在一个售货亭买了几枝雪茄。总而言之，给人一种外出度假的有钱傻瓜的印象。他回到我们身边，朝那位州警晃了晃手中的雪茄。“那位警督说这完全是一场闹剧，亲爱的——孩子们想出来的恶作剧。咱们走吧？”

玛丽有点失望，“没有宇宙飞船？”

“倒是有一艘飞船，如果你愿意那么叫的话。”警察说，“跟着那些笨蛋，你就能看见了。还有，是‘警长’，不是‘警督’。” “查理叔叔”硬塞给他一枝雪茄，然后我们就出发了。

穿过一片草地，进入树林。进门要花一美元，许多潜在的笨蛋于是就此止步，拐回来了。

穿过树林的小路很荒凉。我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真希望我脑袋后面安装的是眼睛，而不是电话。按照情况介绍的说法，六个特工走下这条路，没有一个回来的。我可不想让这个数字变成九。

查理叔叔和妹妹走在前面，玛丽像个傻瓜一样喋喋不休，不知怎么搞的，竟然让自己显得比旅程开始时更矮，更小。我们来到一片空地，“飞船”就在那里。

大小挺像那么回事，一百多英尺宽，是用薄金属和塑料板拼起来的，上面喷了一层铝合金。大致是两个巨大的糕点盘扣在一起的形状。除此之外，它跟其他任何东西都没什么相似之处。可玛丽还是尖叫起来，“哎呀，太让人兴奋了。”

一个十八九岁的小青年，脸上长满青春痘和褪不了的雀斑，从这个大怪物顶上的一个类似舱口的东西里探出脑袋。“想看看里面吗？”他喊道。

想进去的话，每个人得再加五十美分。查理叔叔付了钱。

玛丽在舱口犹豫不决。青春痘小伙子与另一个和他像双胞胎的小伙子一起把她往里送。她缩了回来，我进去了，速度很快。我可不想让别人塞进去，这一点，百分之九十九出自我的职业训练。我能感觉到，这个地方到处充斥着危除。

“里面好黑哟。”玛丽用颤抖的声音道。

“这里非常安全。”第二个小伙子说，“我们整天都在接受观光者。我是文斯·麦可莱思，也是这东西的所有者。来吧，女士。”

查埋叔叔通过舱口往里看，像一只小心翼翼的老母鸡。“里面可能有蛇。”他说，“玛丽，我看你最好别进去。”

“没什么可怕的。”第一个麦可莱恩坚持说，“就像在家里一样安全。”

“钱你们留下吧，两位先生。”查理叔叔瞟了一眼自己的指表。“哟，我们已经晚了。走吧，亲爱的。”

我跟着他们回到小路，一路上怒气冲冲。

我们同到车里，我把车开上公路。开动之后，老头子厉声问道：“你看到什么了？”

我反问：“你对第一份报告有怀疑吗？就是中断的那一次？”

“没有。”

“林子里的那玩意儿，一个特工是不会上当的，就算天黑的时候也不会。这不是他看见的那艘飞船。”

“当然不是。还有什么？”

“你说那个假家伙能值多少钱？金属板是新的，油漆是刚刷的。就我从舱口看到的情况来看，大概还用了一千英尺左右的木料，撑着它别倒下去。”

“接着说。”

“还有，麦可莱恩家的住宅已经多年没有漆过了，谷仓也没有。那地方一大股‘待售’的气味，随便哪儿都闻得到。如果搞恶作剧的是那两个小伙子，穷成这样，他们肯定付不起那份账单。”

“显然是这样。你看呢。玛丽？”

“查理叔叔，你注意到他们对待我的样子了吗？”

“谁？”我喝问道。

“州警和那两个小伙子。每次我使出‘甜美性感的小东西’那一套时，总会奏效。可这次没有。”

“他们都很专心。”我反对说。

“你不理解。你理解不了——但我知道，这种事我懂。他们不对劲。他们的内心麻木了。来明我的意思吗？像太监。”

“被催眠了？”老头了问道。

“可能。也许是药物。”她皱着眉头，迷惑不解。

“唔——”他说，“萨米，到前面那个路口向左拐。我们要调查一个地方，向南两英里。”

“远程照片三角定位的地方？”

“还能是哪儿？”

但我们没有开到那里。先是一座桥塌了，地方太狭小，就算不理会两门车地面交通规则方面的小事，也没有足够的空间让车子跃过去。我们绕到南面，又一次开进来。除了那座桥，这是仅有的另一条路。有位警察站在那里，还有绕道行驶的标牌。我们停了下来。一场小规模火灾，他告诉我们。再往前走，我们很可能会被召去救火。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按理说应该把我派进去当义务救火员。

玛丽朝他展示着忽闪忽闪的长睫毛，还有其他部位。他投降了。她指出，她和查理叔叔都不会开车：一句话便撒了两次谎。

我们离开后，我问她：“这个怎么样？”

“你说他吗？”

“太监？”

“哦，天啊，不！一个最有魅力的男人。”

她的回答让我很恼火。

老头子不允许飞上天空，从空中穿过那个三角定位的地方。他说这么做毫无意义。

我们朝得梅因驶去。我们没有把车停在收费站，而是付了钱，把车开进城里，停在得梅因立体电视台的主演播厅。“查理叔叔”气势汹汹闯进总终理办公室，我们紧紧跟在他身后。他撒了几次谎——但没准儿查尔斯·Ｍ·卡瓦诺真的是联邦无线电管理局的大人物。我怎么会知道呢？

进来关上门之后，他继续摆着高级官员的官架子。“说吧，先生，关于飞船骗局的这些胡说八遭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实话，先生。我警告你，你的执照就看你今天的表现了。”

经理是一个个头不高、肩膀圆滚滚的人，看样子他没有被吓住，只是有点心烦意乱。“我们已经在频道上作了详尽解释。”他说，“我们也是牺牲品，上了一个内部人员的当。那家伙已经被开除了。”

“这还不够，先生。”

这个名叫巴恩斯的小个子耸耸肩，“你想怎么样？我们还能捆住他的两只大拇指把他吊起来不成？”

查理叔叔用手中的雪茄指着他，“我警告你，先生，我可不是随便就被蒙混过去的。我一直在亲自调查这件事。我就不相信，两个农场的乡巴佬，还有一个小播音员，就能弄出一个如此荒谬的骗局。这里面有钱，先生，是的，先生——钱。钱的问题，我该上哪儿追查？当然是上层。现在告诉我，先生，你到底——”

玛丽坐在紧靠巴恩斯桌子的地方。她对自己的装束做了一点改变，露出更多肌肤。她的姿势让我想起了戈雅的《脱了衣服的女人》。她给老头子打了一个拇指朝下的手势。

巴恩斯本该看不见的；他的注意力似乎集中在老头子身上。可他看见了。他转向玛丽，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他的手伸向自己的桌子。

“萨姆！杀了他！”老头子厉声命令道。

我打断了他的双腿，他的身体倒在地板上。这一枪打得不准。我本想射他的肚子的。

他的手指还在四处摸索，我迅速跨过去，一脚踢开他手指旁的手枪。为了解除他的痛苦，我正要再给他补一枪——一个人烧成这样肯定活不成，但他还得过上一会儿才会死——老头子叫道：“别动他！玛丽，站远点！”

我们照办了。老头子侧着身子，像一只猫一样缓缓接近那具尸休。小心翼翼地审视着我不知道的什么东西。

巴恩斯呼噜呼噜吐出一口气，随后一动不动了——碎死。枪灼伤是不会流很多血的，不会流那么多，老头子打量着他，用手杖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身体。

“头儿，”我说，“该走了。”

他头也没回地说：“我们在这里和在其他地方一样安全。也许更安全。它们在这幢楼里，挤满了。”

“什么挤满了？它们是谁？”

“我怎么知道？挤满了它这种东西，无论它是什么东西。”他指指巴恩斯的尸体，“这就是我必须亲自查明的。”

玛丽发出一声哽咽。就我所知，这是她第一次表现出女性的真实情感。她倒抽一口气，“看，它还在呼吸！”

尸体面朝下，上衣的后面起伏着，好像胸部在一呼一吸。老头子看着尸体，用手杖戳了一下。“萨姆，过来。”

我走过去。“脱下它的衣服。”他说，“戴上手套。小心点。”

“身上预设了诡雷？”

“闭嘴。用心。”

我不知道当时他想发现什么，但他一定产生了一种很接近事实的预感。我猜老头子大脑底部有一个内置的合成器，能从微不足道的事实中推断出符合逻辑的必然结果，就像博物馆的家伙能从一块骨骼再造已经灭绝的动物。

我遵命行事。先戴上手套——特工用的手套。戴上这种手套，我可以用手搅动沸腾的酸液，也可以在黑暗中摸出硬币的正反面。我开始把它翻过身来，脱它的衣服。

背部仍在起伏；我可不喜欢看这模样——不自然。我把手掌放在尸体肩胛骨之间。

人的背部是由骨骼和肌肉组成的。可这东西像果冻一样柔软，还在颤动。我嗖地缩回手。

玛丽一言不发，从巴恩斯桌上拿起一把漂亮剪刀递给我。我接过剪刀，剪开上衣，拉开。

我们看着剪开的部位。上衣下面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衣，几乎是透明的。有东西，在衬衣和皮肤之间。从脖子到后背的一半。不是肌肉。几英寸厚，使尸体的肩膀看上去圆鼓鼓的，或者说多少有点佝偻。

它搏动着，像水母。

就在我们的注视下，那东西从背上向下滑去，看不见了。

我伸手想剥开衬衣，看个清楚。老头子的手杖敲开我的手。

“你拿主意吧。”我揉着手指说。

他没有回答，把手杖的底端插进衬衣的下摆挑了起来，亮出下面的东西。

灰白色、半透明，光线透进去，可以看出内部结构的颜色较深，说不出是什么形状——我觉得像一堆巨大的凝在一起的青蛙卵。这东西显然是活的，它在搏动，在震颤，在流动。我们看着这东西流到巴恩斯胳膊和胸脯之间，填满那里，然后再也前进不了了。

“可怜的家伙。”老头子轻声道。

“什么？那东西？”

“不。巴恩斯。等这件事了结了，记得提醒我给他发一枚紫心勋章。如果这件事还能了结的话。”

老头子挺直身板，—瘸一拐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似乎完全忘记了巴恩斯臂弯里那团灰白色的、可怕的东西。

我往后退了一点，继续盯着那东西，手枪随时准备开火。这东西不会动得很快，显然也不会飞。但我说不清它能做什么，我不想冒险。玛丽靠近我，肩膀贴在我的肩膀上，似乎想得到一点安慰。我的手搂住她的肩膀。

旁边桌上有一堆摆放不整齐的罐子，是那种装立体声磁带的罐子。老头子拿了一个装着节目带的罐子，把磁带倒在地板上，拿着罐子过来了。“我看这就行了。”他把罐子也放在地板上，紧靠着那东西，开始用手杖戳它，想把那东西惹恼，让它爬进罐子里。

但那东西却蠕动着，几乎完全钻到躯体的下面。我抓住尸体的另一只胳膊，把巴恩斯身体的其余部分挪开。那东西紧贴着尸体不放，过了一会儿才“噗”的一声落在地板上。按照亲爱的查理叔叔的指示，玛丽和我把枪定在最小能量上，烧着了紧挨那东西的地板，迫使它进入罐子。

总算把它弄进去了，别好能装下，我“啪”地一声扣上盖子。

老头子把罐子夹在腋下，说：“上路，亲爱的。”

出来的时候，他在半掩的门旁向巴恩斯大声道别，关上门后，他在巴恩斯秘书的办公桌前停下。“我明天还要见巴恩斯先生。”他告诉她，“不，没有预约。我会先打电话的。”

我们出来了，走得并不快。老头子用胳膊夹着装得满满当当的罐子，我则警觉地竖起耳朵。玛丽装出一副傻乎乎的模样，嘴里唠唠叨叨，滔滔不绝。

老头子还在大厅里停下来，买了一枝雪茄烟，问了路，活像个多嘴多舌、妄自尊大的好老头。

一上车，他就指点我向哪儿开，又提醒我不要开快车。

按他指点的方向。我们来到一家汽车修理厂。

老头子叫来经理，对他说：“马隆先生想要这辆车——马上就要。”

这是我过去也偶尔用过的暗号，不过我用的时候，急着要车的是一位谢菲尔德先生。我知道这辆双门车二十分钟内就会不复存在，成为配件箱中来历不来的零部件。

经理打量了我们一番，然后平静地缩：“穿过那道门。”他支开屋里的两个修王单工，我们穿过了那道门。

出来之后，我们已经置身于一套名义上属于一对年迈夫妇的公寓。在这里，我和玛丽成了黑头发，老头子又恢复了秃顶，我要了一副八字胡，但这并没有改变我的外观。我吃惊地发现，玛丽变成黑头发以后同样漂亮。“卡瓦诺”家庭不复在在了。玛丽一副时髦的护士打扮，我穿上了司机的制服，而老头子则成了我们年迈体弱的顾主，加上一件披巾、满肚子脾气，他的新形象就大功告成了。

我们刚刚准备好，一辆车已经在等着我们了。

返程没有什么麻烦，我们本可以不用费事，依旧保留红发卡瓦诺的身份。我开着荧光屏，频道一直调在得梅因电视台。不知警察有没有发现死去的巴恩斯先生，反止做新闻的还没有听说这件事。

我们直接去了老头子的办公室——或者说，在这个曲里拐弯的地方尽可能地直接。在那儿打开罐子。老头子派人去叫格雷夫斯博士，他是部门生物实验室的主任，他的设备五花八门，很称手。

我们没有使用操作设备。我们所需要的是防毒面具，而不是操作没备。一股有机物腐败的恶臭弥漫在房间里，就像坏死的伤口发出的臭气。我们不得不赶紧关上盒子，加大排气扇的转速。

格雷夫斯抽了抽鼻子。“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他问道，“让我想起了死孩子。”

老头子轻声咒骂着。“这就是需要你来弄清楚的问题。用最好的设备，工作时穿上防护服，在无菌环境里操作。还有，不要认定这玩意儿是死的。”

“那东西要是活的，我就是安妮女王。”

“说不定你真是安妮女王。不要碰运气。以下足我能给你提供的所有情况：这是一种寄生物，可以把自己依附在寄主身上，比如说依附在人身上，而且还能控制寄主。差不多可以断定是源于地球以外的物种，具备新陈代谢功能。”

实验室的老板轻蔑地说：“地球以外的寄生物依附在地球的寄主身上？荒唐！人体内的化学物质肯定会排斥它。”

老头子恼怒地说：“让你的理沦见鬼去吧。我们抓住它的时候，它寄生在一个人身上。如果这意味着它是地球上的有机体，告诉我它是哪个生物类别，在哪儿交配。别仓促得出结论，我要事实。”

生物学家挺直身体，态对僵硬地说：“你会得到的！”

“去吧。等一下——研究的时候用量要适当，我还要把这东西的大部分留作证据呢。另外，不要坚持你那愚蠢的假设，认为这东西已经死了。现在这股子香味也许是一种保护它的武器。只要活着，那东西相当危险。如果它依附在你的实验人员身上，几乎可以肯定，我会被迫杀了他。”

实验室主任没有再说什么，他离开的时候，身上的锐气减了不少。

老头子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他看上去像是睡着了。玛丽和我保持沉默。

过了大约五分钟，他睁开眼睛看着我说：“博士刚才从这儿带走的东西，那种臭烘烘的玩意儿，假设那种东西大致都是那个体积，—艘和我们看到的假货飞船同样大小的飞船能装多少？”

“究竟有没有飞船还说不定呢。”我说，“证据似乎不充分啊。”

“证据虽然不足，但却是无可辩驳的。那儿原先有一艘飞船。现在仍然有一艘飞船。”

“我们当时应该检查一下现场。”

“那样的话，那个现场就是我们活着看到的最后一个地方。另外那六个小伙子也不是傻瓜。回答我的问题。”

“我回答不了。船有多大说明不了有效载重，因为我不知道飞船的推进方式、航行距离，以及乘客所需要的补给品重量。这就像问我一根绳子有多长一样。要是你想让我胡猜一下，我得说，好几百，也许好几千。”

“嗯……对。这么说，今天晚上，衣阿华州就有好几百，也许好几千个被控制的僵尸。或者按玛丽的说法，太监。”他想了一会儿，“可我怎么才能从这批太监身边通过，进入后宫呢？我们总不能四下里乱跑，把衣阿华每一个圆肩膀的人都开枪杀了吧。人家会说闲话的。”他微微一笑。

“我再给你提一个找不出答案的问题。”我说，“如果一艘飞船昨天在衣阿华州着陆，明天还会有多少艘在北达科达州着陆？或者说在巴西着陆呢？”

“对，有这个问题。”他看上去更加忧心忡忡了，“我就用你那个绳子有多长的问题来回答你吧。”

“啊？”

“长道足以勒死你们。你们两个孩子，去洗洗，享受一下吧。说不定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别离开办公室。”

我回到化装室，恢复了皮肤的颜色，也恢复了正常的相貌。我泡了个澡，又按摩了一下，随后来到工作人员的酒吧，想来点喝的，也想找个伴儿。我四下里看看，猜不出我寻找的姑娘是金发、黑发，还是红头发。但有一点我相当肯定，我肯定能认出她来。

是红头发。玛丽坐在一个火车座里，喝着一杯饮料，看上去和作为妹妹介绍给我的时候差不多。

“嗨，妹妹。”我来到她身边。

她笑道：“你好，老哥。来杯烈点儿的。”她挪了挪身子，为我腾出地方。

我叫了波旁威士忌加水，我拿这种酒当药喝，随后说：“这就是你的真面目吗？”

她摇摇头，“根本不是。其实我长着斑马条纹，两个头。你呢？”

“我妈妈第一眼看到我的时候，就用枕头把我闷死了，所以我没有机会知道。”

她又一次像看一扇牛肉那样审视着我，然后说道：“我能理解你妈妈的做法，我也许比她更冷酷。你也会的，老哥。”

“谢谢。”我说道，“我们别再装成一对兄妹了，这种关系的抑制性太强。”

“嗯……我看你需要抑制抑制。”

“我？一点也不需要。我从来没有暴力倾向，温和得很，是那种‘巴吉斯愿意①’型的。”我得再说一句，假如我把手放在她身上，而她正好又不喜欢，收回来时手肯定被砍掉，只剩下一截血淋淋的桩子。老头子的孩子们绝不会是娘娘腔。

【① 语见《大卫·科波菲尔》。老实的马车夫巴吉斯不敢向自己的爱人表明心迹，便请幼年大卫·科波菲尔转告爱人辟果提，“巴吉斯愿意。”】。

她笑了：“巴吉斯先生愿意又怎么样？好吧，你记住，巴吉斯小姐不愿意，至少今天晚上不行。”她放下杯子，“我们干了，再来一杯。”

我们又要了一杯，继续坐在那里，感觉暖洋洋的，很舒服。此时此刻，心情已经放松。特别是在我们这个行当中，这种时光并不多，值得细细品味。

玛丽身上最让人喜欢的一点是她不会拿性当工具，除非是为了工作。我想她知道——肯定知道——自个儿的本钱有多厚。可她很有绅士风度，不会滥用这种条件。只把这种性诱惑力调到最小，让我们俩都觉得暖烘烘的，同时又不紧张，很舒服。

我们坐在那里，没有多说什么。我开始想，如果她像个家庭主妇似的坐在壁炉另一侧，看上去一定很漂亮。干我们这一行的，没有谁会当真考虑结婚的事儿——说到底，漂亮姑娘不过是漂亮姑娘而已。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玛丽本人也是个特工，和她谈话不会像在回音山里一样，只能得到空空洞洞的回音。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孤独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问了。

“玛丽——”

“什么？”

“你结婚了吗？”

“啊？为什么问这个？事实上。还没有——现在没有。可这和你——我是说，这有什么关系吗？”

“哦，也许有。”我固执地说。

她摇摇头。

“我是认真的，”我继续说道，“好好看看我。两手两脚齐全，还算年轻，又不会把脚上的泥踩得满屋都是。这方面说不定你还不如我呢。”

她笑了起来，她的笑是善意的。“这段说辞大有改善的余地，肯定是临时现编出来的。”

“对。”

“那我就不多批评了，还会忘记这段话。听着，色狼，你的手段太低级了。就因为一个女人告诉你她今晚不和你睡觉，你就昏了头，要和她订下合同。有些女人会卑鄙地抓住这个把柄不放的。”

“我是认真的。”我生气地说。

“认真又怎么样？你给我开多少工资？”

“我诅咒你那双漂亮的眼睛。如果你要那种合同，行。照你说的办。你的工资你自己留着，我再把我的工资分一半给你……除非你不要。”

她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不会签这种同居合同的，不会和一个我愿意同他结婚的男人——”

“我看你也不会。”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你自己也不是认真的。”她冷静地打量着我，“但也许你是认真的，”她柔声补充道。

“我是认真的。”

她又一次摇头。“特了不应该结婚。这你知道。”

“特工不应该和别人结婚，但可以和特工结婚。”

她正要回答，又突然停了下来。我的电话也在耳朵里响起来，是老头子的声音，我知道她收听的也是同样的内容。“到我的办公室来。”他说。

我们俩站起来，一言不发。玛丽在门口拦住我，一只手放在我的胳膊上，注视着我的眼睛。“这就是不能谈婚论嫁的原因。我们手里有这件了作要完成。我们聊天的时候，你和我一样，脑子里一直想着这件工作。”

“我没有，”

“别跟我开玩笑！想想吧，萨姆——假设你结了婚，醒来的时候发现那东西在你妻子的肩膀上，控制了她。”她眼睛里充满恐惧的目光，“也可能是我，醒来时发现这东西在你的肩膀上。”

“我要碰碰运气。还有，我不会让这东西靠近你。”

她摸了摸我的脸颊：“我相信你。”

我们走进老头子的办公室。

他抬头看着我们说：“走吧，我们得走了。”

“去哪儿？”我问，“或许，我不该问？”

“白宫。见总统。闭嘴。”

我闭上了嘴。

第三章

森林大火或瘟疫一开始的时候，在一段很短的时间内，只要采取一点点正确的行动就能控制住局势，否则就会产生灾难性的后果。搞科学的伙计用指数方程来描述这个阶段，但没有数学知识一样能理解这一点。最重要的就是抢在失控之前作出早期判断，采取果断措施。老头子早已认清总统必须采取哪些措施——宣布全国进入紧急状态，封闭得梅因地区，击毙任何企图逃跑的人，无论逃跑者是一只狩猎小獚犬，还是一个拿着饼干桶的老奶奶。然后，让里面的人一个一个出来，脱掉他们的衣服，寻找寄生虫。与此同时，负责火箭的伙计们和太空站利用雷达识别新的着陆点，粉碎任何一次新的着陆行动。

向其他围家发出预警，寻求他们的帮助——现在不是为国际法的条文磨嘴皮的时候，这是为种族的生在与外层空间的入侵者作斗争。眼下，它们来自何方并不重要——无论是火星、金星、木星，或者干脆是太阳系以外。最重要的是击退入侵。

老头子解开了难题，分析了案情，仅用二十四小时多一点的时问就获得了正确的答案。他能够以不熟悉的、难以置信的事实为基础，进行逻辑推理，就好像推理基础是习见习闻的寻常事一样。这就是他人所不及的才干。不算什么？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能够全心全意将这种推理方法付诸实施的人。只要面对与基本信条相冲突的事实，大多数人都会懵了头，思维停滞了。无论笨蛋还是自以为有高度文化教养的人，遇到这种情形以后都是相同的反应，只能吐出一句话：“我简直不敢相信。”

但老头子可不是这样——而且，总统一向听他的。

负责总统安全的秘情局警卫认真检查了我们，态度彬彬有礼。Ｘ光机发出“嘟嘟”的响声，我交出了手枪。虽然玛丽身上穿的衣服就连一张税单都藏不住，可她却是一座移动军火库：机器发出了四次“嘟嘟”声，外加一次像打嗝的声音。老头子不等别人吩咐就交出了自己的手杖。我看出来了，他不想让自己的手杖通过Ｘ光检查。

我们的植入式通话器让他们很费了一番功夫。无论Ｘ光还是金属探测器都显示出了通话器，但这些警卫不可能给我们做外科手术。卫队长和总统秘书当即举行了一次会谈，最后认定，任何植入肌肤的东西都不能视为潜在的武器。

他们取了我们的指纹，留下了我们的视网膜照片，把我们领进接待室。老头子立刻被带走，单独晋见总统。

“不知为什么非得带上我们。”我对玛丽说，“我们知道的一切老头子都知道。”

她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我们被带了进去。我发现自己太怯场了，脚下竟然绊了一下。老头子介绍我们时，我结结巴巴说了些什么。玛丽鞠了个躬。

总统说他很高兴接见我们，他面带微笑，就是你在立体电视节目中看到的那种笑容——让我们觉得见到我们他确实很高兴。我感到心里热呼呼的，不再觉得尴尬了。

我也不再担心了。总统将在老头子的帮助下采取行动，我们见到的令人厌恶、引起恐慌的东西将被彻底清除。

老头子命令我汇报在这次任务中我所做的一切，以及我的所见所闻。我言简意赅地做了汇报。

讲到枪杀巴恩斯的时候，我试图捕捉他的目光。可他没有任何表情——于是，我没有提老头子命令开枪射击的事，并清楚地说明我开枪是为了保护另一个特工——玛丽——因为我看到巴恩斯伸手去掏枪。老头子打断我的话：“完整地汇报。”

于是，我又说剑老头子命令开枪。总统对老头子的纠正投去赞许的目光，这是他惟一流露出来的表情。我继续谈到寄生虫的事，我接着讲是因为到目前为止没有人让我停下来。

接着是玛丽汇报。她尴尬地试图向总统解释她为什么期待着常人的某种反应——然而麦可莱恩兄弟、警长和巴恩斯却没有出现这种反应。总统帮了她一把，对她温和地一笑，在保持坐姿不变的情况下向她微微一躬，道：“我亲爱的年轻女士，我完全相信。”

玛丽满脸通红，继续汇报，总统严肃地听着。她说完之后，他问了几个问题，然后一言不发，静静地坐了好几分钟。

他抬头对老头子说：“安德鲁，你的部门一直是无与伦比的。在历史的紧要关头，你们的报告至少两次打破了平衡。”

老头子哼了一声，“这么说，你的回答是‘不’。对吗？”

“我没有这样说。”

“你就要这样说了。”

总统耸耸肩，“我本来想建议你的这两位年轻人先出去一会儿，但眼下已经没这个必要了。安德鲁，你是一个天才，但即使是天才也会犯错误，比如劳累过度，丧失了判断力的时候。我不是天才，但我四十年前就学会了放松。你上次休假到现在有多久了？”

“让你的休假见鬼去吧！听我说，汤姆，我早就料到了；所以我才带来了证人。他们既没有吃药，也没有受人指使。把你的心理分析小组叫进来，看看他们说的话是真是假。”

总统摇摇头，“你是不会把那些不堪一击的证人带来的。我相信，这种事情，你比我找来测试他们的任何人都聪明得多。就拿这个年轻人来说吧——为了保护你，他情愿冒接受谋杀指控的危险。你很能激起部属对你的忠诚啊，安德鲁。至于这位年轻女士，安德鲁，我不能根据一个女人的直觉发动一场战争。”

玛丽向前迈了一步，非常恳切地说道：“总统先生，我真的知道这种事，每次都知道。虽然我不能向你说明我是怎么知道的——可那些人绝不是正常的男人。”

总统犹豫了一下，然后回答道：“我不和你争。可是，你没有考虑一种显而易见的解释——也就是说，他们确实是，呃，‘太监’。原谅我，小姐。人群中始终在在这种不幸的人。按照机遇法则，你一天之内碰到了四个。”

玛丽不吭声了，老头子却不然。“见鬼，汤姆——”我吓了一跳。这样跟总统说话可不行啊，“——你还在参议院调查委员会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了，我还是你主持的调查活动中的主要成员。你知道，如果这什事解释得通的话，用任何别的方法解释得通，我绝不会让你听这么一个童话故事。但事实不容忽视；他们必须被消灭，必须认真对待。那艘飞船到底是什么？里面到底有什么？我为什么连着陆点也靠近不了？”他抽出一张从贝塔太空站拍摄的照片，一下子捅到总统鼻子下面。

总统泰然自若。“噢，对，事实。安德鲁，你我向来热衷于事实。但除了你的部门，我还有几个别的情报来源。就拿这张照片来说——你打电话的时候非常强调这张照片。我已经查过了。根据当地法院的纪录，麦可莱恩农场的边界与这张照片上三角定位的经纬度完全相符。”总统抬起头来，“有一次我心不在焉地早拐了一个街口，竟然在自己住的地方迷了路。那个地方离你熟悉的地区很远，安德鲁。”

“汤姆——”

“怎么，安德鲁？”

“你没有跑到那儿亲自核对法院的地图吧？”

“当然没有。”

“感谢上帝——否则的话，你的肩胛骨中间此刻就会长着一个三磅重的像凉粉一样跳动的东西——上帝保佑美国！有一件事你可以肯定：那个法院书记员，或是你派去的任何人，此时此刻都被这种可恶、吭肮脏的寄生虫牢牢控制着。”老头子眼睛盯着天花板，“是啊，得梅因的警长、报礼的编辑、交通调度啦、警察，各行各业的关键人物都在场。汤姆，我不知道我们要对付的是什么东西，可它们对我们却了如指掌。没等我们获得真实情况，它们就控制了我们社会肌体的神经细胞——用假报告掩盖了真报告，用的就是它们对付巴恩斯的办法。总统先生，你必须立刻下令对整个地区进行最严格的检疫。没有别的办法！”

“巴恩斯，”总统轻声重复了一遍，似乎没听见老头子的其他话，“安德鲁，我本来希望不至于弄到这一步，可——”他停下来，按下办公桌上的一个键，“给我接得梅因的立体电视台，经理办公室。”

办公桌上的屏幕很快亮了。他按了另一个键，墙上的立体屏幕也亮了，我们看到的是几小时前曾经进去过的房间。

房间是越过一个男人的肩膀看到的。这个男人几乎占据了整个画面——巴恩斯。

也许是他的孪生兄弟。我要是杀了一个人，我自然认为他会老老实实当他的死人，我震惊不已，但我仍然相信自己——以及我的手枪。

屏幕上的人说：“你找我吗，总统先生？”听上去，他好像被这种殊荣惊呆了。

“对，谢谢。巴恩斯先生，你能认出这几个人吗？”

他看上去很惊讶，“恐怕不能。我该认出他们吗？”

老头子插话道：“让他把办公室的人都叫到镜头前来，”

总统有点疑惑，但还是照他说的做了。“巴恩斯”看起来有点不解，但也照办了。

他们走进来。多数是女孩子。我认出了坐在经理办公室门外的那个秘书。他们当中有人尖叫起来：“哇——是总统。”传来一片嗡嗡的交头接耳声。

没有人认出我们——没有认出老头了和我不足为奇，但玛丽的外表和在那间办公室时是一样的，我敢断定，她的外表会给任何见过她的女人留下深刻印象。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他们所有人的肩膀都是圆滚滚的。

总统陪我们走出来，他揽着老头子的肩膀说：“休假吧，安德鲁，我是认真的。”他的脸上露出了大家熟悉的笑容，“共和党是不会倒台的——瞧我的吧。尽管提心吊胆，但我还是可以坚持到你回来的时候。”

十分钟后，我们站在罗克溪平台上。老头子萎靡不振，第一次显得老态龙钟。

“现在怎么办，老板？”

“啊？对你们俩来说，没事了。放假。”

“我倒是想再看看巴恩斯的办公室。”

“不要接近那个地方。不要去衣阿华。这是命令。”

“嗯——你打算干什么，我能问问吗？”

“总统的话你也听见了。我要去佛罗里达，躺在阳光下，等待世界末日的来临。如果你还有点脑子的话，你也会和我一样。享受的时间不多了，真见鬼。”

他挺起身子，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了。

我转身要对玛丽说话，可她已经走了。

老头子的提议听上去很不错。我的脑子里突然闪出了这样的念头：只要跟她在一起，等待世界末日的来临也没有那么糟糕。

我飞快地四周扫视了一下，没有看见她。我跑向前去，赶上老头子。“请原谅，老板。玛丽去哪儿了？”

“啊？放假了，毫无疑问。不要骚扰她。”

我正要通过部门的线路与她联系。突然想到我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也不知道她的代码和身份号码。我想通过描述她的特征来找她，可这太愚蠢了。只有通过化装整容部门的档案才能知道一个特工原先的模样——而他们是不会告诉你的。对她，我只知道她两次出现时都是红头发，至少有一次是自愿选择的。这一点很对我的胃口，我觉得，她就是所谓“男人们争斗的原因”。真想把这句话作为查询条件！

我没有那样做，只找了间过夜的房间。找到房间后我想，为什么不离开首都回我自己的公寓去呢？随后又想，那个金发碧眼的女郎是不是还在我的公寓里。我又想，那金发女郎到底是谁？接着我就睡着了。

第四章

天擦黑的时候，我醒了。这房间有一扇真正的窗子——部门发放的报酬很优厚，因此我多少可以奢侈点。我眺望窗外，入夜的首都充满生机。河流拐了一个大弯，绕过纪念碑。正值夏日，他们在华盛顿特区的水面上增加了荧光灯，这条河于是成了一条蜿蜒的玫瑰色、琥珀色和艳绿色的彩带，像燃烧的火焰，十分耀眼。小小的游船在五光十色的水面上穿行。我敢断言，每条船上都少不了正在寻欢作乐的狗男女。

陆地上，夹杂在古老建筑中，水泡般的尉形屋顶灯火辉煌，城市看上去就像色彩艳丽的人间仙境。整个地区好似一篮子复活节彩蛋——一片从内部燃亮的复活节彩蛋。

由于工作关系，我常看首都的夜景。虽然我喜欢这地方，但以往并没有多想。而今晚，我却产生了一种良辰难再的感觉。这里太美了，美得让人心疼。但让我喉头哽咽的并不是这座城市的美，而是我知道，在这灿烂的灯光之下，活生生的人们本分地工作、做爱或争吵，无论什么适合他们……只要觉得高兴就去做。正如人们所说的：每个人都在属于自己的家园里安居乐业，没有人能让他们感到害怕。

我想着这些性情温和、心地善良的人们（偶尔也会碰到一个卑鄙家伙），我又想着他们每个人后颈下面部垂着一个灰色的鼻涕虫，摆弄着他们的身体四肢，让他们说出鼻涕虫想让他们说的话，去鼻涕虫想让他们去的地方。

真是地狱的景象啊。

我在心底郑重发誓：如果寄生虫赢了，我绝不苟且偷生，宁死也不会让一个那种东西像控制巴恩斯那样控制我。对于一个特工来说，死是非常简单的，只要咬一下手指甲——如果你的手不幸掉了，还有另外几种方法。专业问题上，老头子安排得十分周到。

但是我知道，老头子并没有为我所设想的情况作出任何安排。让下面这些普通人感到安全，情况恶化的时候不要跑出来碰上它们——这是老头子的职责，也是我的职责。

我转身离开窗口。现在，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认定自己需要的是找个伴儿。房间里有“陪伴公司”和“模特代理商”目录，这些目录儿下所有大饭店都有。我用拇指翻了一下，看了一遍上面的姑娘，随后“啪”的一声合上。我不想随便找个一起狂欢的姑娘；我只想找一个特定的姑娘——可我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我总是带着一瓶“时光延长”片。绝大多数特工都随身带着它，因为谁也说不清楚什么时候会碰上紧要关头。这种情况下，吃片药可以帮助你挺过去，虽然反对者的宣传很恐怖，但时光延长片并不上瘾，和原先的印度大麻不同。

那些纯粹派肯定会说我上瘾了，因为我已经养成了不时吃几片的习惯，这样能使二十四小时的休假感觉起来像一周。我承认我喜欢那种温和的欣快感。其实这只是药物的副作用，它的主要功能是把你的主观时间延长十倍以上——把你的时间更精细地切成一小段一小段，所以在同样的时段内，你过的时间更长。

这有什么错吗？当然，我知道那个吓人的故事：一个人由于不断服用这种药物，在日历上一个月的时间里就衰老致死。但我只是偶尔服用。

也许我们都应该效仿他的这种做法。他度过了漫长而幸福的一生——肯定是幸福的——最后死的时候也很幸福。太阳只升起三十次有什么关系？这种事难道还有既定规则、有记分员不成？

我坐在那里，注视着药瓶，这些药片估计能让我心满意足地兴奋上至少两“年”。如果我愿意的话，我会爬进我的洞里，在身后关上洞口。

我拿出两片药，倒了一杯水。随后，我又小心翼翼地把药片放回瓶子，带上手枪和电话，离开旅馆，直奔国会图书馆。

去国会网书馆的路上，我在一家餐馆停下来随便吃了点东西，看了新闻。没有衣阿华的新闻，衣阿华什么时候出过新闻？

在图书馆，我找到了总目录，戴上眼罩，开始查询参考资料。从《飞碟》到《飞盘》，接着是《碟》、《天光》、《火球》、《生命起源的宇宙扩散论》，还有二十多种我瞎猜的、稀奇古怪的分类文献。我需要一个类似盖革计数器①的东西来告诉我哪些是有用的，哪些不是，特别是我所检索的关键词意思太宽泛，又没有明确分类——我只知道它的类别介于《伊索寓言》和失落大陆的神话之间。

【① 德国物理学家汉斯·盖革（１８８２～１９４５）发明的用于探测单个α粒子和其他电离辐射的探测器。】一小时后，我还是找到了二十多种选择卡片。我把卡片递给柜台后的一个清纯女子，等她把卡片输入读卡机。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要的胶片，大部分都在使用中。剩下的会送到９－Ａ阅览室。请走南面的自动扶梯。”

９－Ａ阅览室只有一个读者。我走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头来，道：“噢！色狼亲自来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敢发誓，我没留下任何线索。”

我说：“你好，玛丽。”

“你好，”她说，“再见。巴吉斯小姐仍然不愿意，而且我有工作要做。”

我有点生气。“听着，你这个自负的小人。虽然你会觉得很奇怪，但我到这儿来不是为了你那无疑是漂亮、雪白的肉体的。我偶尔也做一点工作，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如果你能耐住性子忍受我一会儿，我的胶片一到，我立刻离开这里，再找一间阅览室——一间男人专用的。”

她没自反唇相讥，变得温和了许多，这证明她比我更有绅士风度。“对不起，萨姆。一个女人成千上万次听到同一个话题，她就会渐渐以为根本不可能有其他话题。坐下吧。”

“不，”我回答说，“谢谢，不过我要把我的胶片拿到一个没有人的阅览室。我确实想干工作。”

“留下，”她坚持道，“读读墙上的规定。如果把胶片转到其他房间，你不仅会让分拣器弄坏十几个显示器，还会让文献部主任精神崩溃。”

“我读完这些资料再送回来。”

她托着我的胳膊，我感到了一丝暖流。“留下吧，萨姆。对不起。”

我坐下了，对她笑道：“现在，谁也不可能劝我再离开了。我没想到会在这儿找到你，可既然找到了，我不会让你再离开我的视线，除非你告诉我你的电话号码，住址，还有你的头发的真实颜色。”

“色狼。”她温柔地说，鼻子抽动了一下，“这些事，你永远别想知道。”她夸张地一扭头，重新盯着她的阅读机，不再理我了。可是我看得出来，她并没有不高兴。

传送管道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我的胶片放进了篮子里。我把胶片拿起来，摆在另一台机器旁的桌子上。其中一盘胶片滚到了玛丽那堆胶片上，把她的胶片撞翻。玛丽抬起头。

我捡起我认为是我的那一盘，瞟了一眼——拿错了。胶片这一面都一样，不同的只有序号和供分拣器辨识的点阵。我翻过来，读了标签，放在我的那一摞上。

“嘿！”玛丽说，“那是我的。”

“瞎子才这么想呢。”我彬帐有礼地说。

“就是我的——标签对着我的时候，我看见了。这一卷我正要看。”

我就算再笨，迟早也会看出来。顷丽是不会来这儿研究中世纪鞋袜史的。我拿起三四卷她的胶片，看了标签。“这么说，我要找的都在你这儿。”我说，“但你的工作做得不彻底啊，我找到了一些你没有找到的。”我把我找到的递给她。

玛丽看_了一下，然后把所有胶片堆成一堆。“我们俩一人一半，还是每个人都统统看一遍？”

“一人一半，先把没用的剔出去，剩余部分我们俩都读。”我说，“咱们开始吧。”

即使我已经看见了可怜的巴恩斯背上的寄生虫，即使老头子已经郑重地断定一个“飞碟”着陆了，但我还是没想到，竟然能在一家公共图书馆里找到这么多证据。该死的迪格比和他的评估公式！迪格比本质上是一个Floccinaucinihilipilificator①——这可是一个价值八美元的单词，意思是一个毫无价值的混蛋，把他那张臭嘴没亲口咬过的任何东西都视为不存在。

【① 这是作者杜撰的一个词，读下去就知道该词的意思了。】证据是毋庸置疑的；来自外太空的飞船曾经到访过地球，不止一次，而是很多次。

许多记录的日期远在人类实现太空旅行之前；有些甚至记录了十七世纪——还有更早的。但是，那个时代的“科学”就是亚里士多德，想认真评价那时的报告的质量几乎是不可能的。第一批系统的数据源于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到五十年代之间的美国。第二批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大部分来自俄罗斯的西伯利亚。因为没有我们的特工的直接证据来佑证，这些报告很难评价。

我注意到一些情况，开始摘录日期。空中奇怪物体出现的周期大约为三十年。我记下了这个周期，统计分析专家也许能悟出点什么——如果我把这些告诉老头子，他就能运用他那个活像能预言未来的水晶球似的大脑，从中看出点什么道道来。

“飞碟”与“神秘失踪”现象密切相关。至少有三份文件能充分证明，飞行员追踪“飞碟”的时候，既没有在任何地方着陆，也没有在任何地方坠毁。官方把此类事件归结为在荒无人烟的旷野坠毁，没有找到——这是一种“轻松略过”或“愉快跳过”式的解释。

我产生了一种看似不可能的直觉，想看看神秘失踪现象是否也存在一个三十年周期。如果确实如此，那么这种周期是否与空中不明物休出观的周期相符？粗看起来，似乎是这样，但是我不敢肯定——数据太多，但周期波动不明显。每年都有许多人由于其他原因而失踪，从健忘症到和丈母娘闹翻了，原因不一而足，林林总总。

好在最重要的记录记录了相当长的时间段。我记下来，以便专业分析人员使用。

我没费多大劲就看出来了，好几组报告似乎在在地理方面、甚至政治方面的共性。我思考着一种假设情形：站在入侵者的立场上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假如你在一个陌生的星球上搜索，你会花费同样的功夫来研究所有的情况，还是会选择一块看起来有意思（不管有意思与否的标准是什么）的区域进行研究？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一点上？

这仅仅是一种猜测。我已经做好准备，如果有必要的话，熬一个通宵也要完成分析。

玛丽和我整晚也没有说上三句话。最后，我们站起来，伸伸懒腰，我借给玛丽一些零钱，支付地从机器里摘下的卷卷记录，（女人为什么都不带零钱呢？）同时拔下我机器的插头。

“有什么想法？”我问道。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麻雀，筑起了一个挺不错的鸟巢，却发现鸟巢竟然暴露在倾盆大雨之中。”

我接着背诵那首古老的歌谣，“我们会覆辙重蹈——不愿意学习，又在大雨之中重新筑巢。”

“哦，不！萨姆，我们必须做点什么，马上。一定得让总统相信。我已经看出头绪了；它们这次进来以后不打算走了，是要留下的。”

“有可能。其实，我也觉得它们的目的是留下。”

“那么我们该做些什么？”

“宝贝，你很快就会知道，在盲人国里，独眼龙也要担当大任的。”

“别玩世不恭了，我们没时间了。”

“对，没时间了。打起精神，咱们离开这里。”

黎明时分，我们离开了图书馆，偌大个图书馆几乎空无一人。

我说：“我看——咱们俩弄上一桶啤酒，带到我旅馆的房间里，好好讨论一下这件事。”

她摇摇头，“不去你的旅馆房间。”

“见鬼，这是工作。”

“咱们回我的公寓。离这儿只有几百英里。在我家里，我还能给你做早饭。”

“这是整个晚上我听到的最好的提议。可我是认真的——为什么不去旅馆？我们可以在旅馆吃早饭，省下半小时的旅行时间。”

“你不想去我的公寓吗？我不会咬你的。”

“我倒是希望你咬我——这样我就可以咬你了。不，我只是在想，你的态度为什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嗯——也许我想让你看看我在床的四周精心设下的熊陷阱；要不就是我想向你显示一下我的烹调手艺。”她的脸上笑出了酒窝。

我招手叫来一辆出租车，去了她的公寓。

我们进入她的公寓之后，她让我站在那儿，而她则小心翼翼地搜遍整个公寓，这才走过来对我说：“转过身去。我想摸摸你的背。”

“为什……”

“转身！”

我闭上嘴巴，转过身去。她仔细地把我的后背摸了个遍，然后说：“现在你可以摸我的背了。”

“太好了！”嘴壁说着玩笑话，手下摸得其实很认真。我明白她的意图。她衣服下面只有姑娘——姑娘，加上各种各样致命的硬件。

她转过身来，深探喘出一口气。“这就是我不愿意去你旅馆房间的原因。现在我们安全了。自从看见电视台经理背上那玩意儿之后，这还是我第一次实实在在地感到我们是安全的。这间公寓是密封的。我每次离开的时候都会关掉空气，把它彻底密封，跟金库一样严实。”

“空调怎么样？那种东西能从空调通风口进来吗？”

“可能——但我没有打开空调系统，只开了一个备用气瓶。不管它了。你想吃点什么？”

我想说就吃玛丽自己，就着莴苣和烤面包，但还是不说为好。“能有两磅牛排吗？热乎的。”

我们俩分吃了一块５磅重的牛排。我发誓，我只吃了一少半。我们一边嚼着牛排一边看新闻报道。依然没有衣阿华的消息。

第五章

我没有看到熊陷阱；她锁上了卧室的房门。这我知道，因为我试过。

三小时后她叫醒了我，我们吃了早餐，接着点上香烟，我伸手打开新闻频道。电视台在集中报道各州进入“美国小姐”决赛的人选。通常情况下，我会看得饶有兴趣。但今天，这种报道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因为这些小姐没有一个圆肩膀，她们参赛时的服装也不可能掩盖比蚊子叮咬的疙瘩更大的包。

我说：“现在干什么？”

玛丽说：“我们得把我们发掘出来的事实组织好，让总统认真看一下。应该在全国范围内采取行动——真该在全球采取行动。”

“怎么采取？”

“我们得再见他一面。”

我又说：“怎么见？”

她也不知道。

我说：“我们只有一个办法——经官方渠道。通过老头子。”

我连通了电话，用了我们两人的密码，这样玛丽也可以听见。我立刻听到：“副主任奥德菲尔德，代表老头子。他不在。说吧。”

“只能对老头子说。”

短暂的停顿，随后：“你们两人目前手头都没有工作，是公事还是私事？”

“噢，我想你会称之为私事。”

“好吧，只要不是公事，我不能给你接通老头子。所有公事都由我来处理。说还是不说？”

我向他表示感谢，趁我还没骂人赶快挂断了。随后我又输入一个密码。除了正常线路，老头子还有一个特号，即使他在棺材里，这个号码也能保证把他唤醒。可要是哪个特工在不必要的情况下使用这条线路，此人就只能祈祷上帝保佑了。五年中我从来没用过这个号码。

他大发雷霆，破口大骂。

“老板，”我说，“关于衣阿华的问题——”

骂声立即中断，“怎么了？”

“玛丽和我花了一整夜的时间，从档案中找到了以往的数据。我们想和你谈谈。”

那些亵渎神明的声音又来了。他要我做成要点，交上去完事。等上头分析；随后又说要把我的耳朵煎了做成三明治。

“老板！”我严厉地说道。

“啊？”

“如果你可以撒于不管，我们也可以。玛丽和我现在就向部门辞职——正式辞职。”

玛丽的眉毛扬了起来，但她什么都没说。长时间的沉默。我还以为他切断了线路，接着他以疲倦、认输的语气道：“帕姆格雷德旅馆，北迈阿密海滩。肤色倒数第三黑的，就是我。”

“马上就到。”我叫了出租车，我们上了屋顶。我让出租车司机拐到海面上，逃避卡罗来纳州的车速监视；我们省了不少时间。

老头子确实晒黑了。我们汇报的时候，他躺在那里，让沙子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流，看上去闷闷不乐。

我们谈到三十年轮回时，他猛地抬起头来，但还是让我继续说下去；说到这一周期有可能与失踪现象的周期重合时，他让我停下，给部门打了个电话。‘给我接分析室。喂——彼得吗？我是老板。我想要从１８００年以来没有查明原因的失踪现象曲线图，包括次数。啊？当然是人——你以为我要的是弹簧锁的钥匙吗？剔除原因已知的案子，也不要比较有把握的，以图表形式交给我。什么时候？我两个小时前就要；你还等什么？”

他挂断电话后，挣扎着站起来，让我把手杖递给他。他说：“好，回去工作。这儿没有设备。”

“去白宫？”玛丽迫不及待地问。

“啊？成熟点吧。你们俩找到的东西根本改变不了总统的想法。”

“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别吱声，除非真有什么聪明点子。”

老头子有一辆年，当然是由我来开回去。转过街区交通灯之后，我说：“老板，我有一个办法也许能说服总统，前提是你得让他有点耐性。”

他哼了一声。

“是这样的，”我继续说道，“派出两个特工，我和另外一个。另一个特工带上一台便携摄像机，把这台摄像机一直对准我。你让总统看看会发生什么情况。”

“假如什么也不会发生呢？”

“我要促使它发生。首先，我要去飞船着陆的地方，强行进入。我们要拍摄真实飞船的近距离照片，直接传到白宫。然后，我打算回到巴恩斯的办公室，调查那些圆肩膀。我要在摄像机前撕开它们的衬衣。相当于用一把大铁锤把所有伪装砸个粉碎，没有什么更精巧的手段了。”

“你知道吗？你的生存机会跟一只参加猫聚会的老鼠差不多大。”

“这倒不一定。依我之见，那些东西并没有超人的力量。我敢说，它们有很大的局限，只能做它们所寄生的人能做的事——或许连这个都做不到。我没打算当烈士。无论发生什么情况，我都会把照片传给你，清晰的照片。”

“嗯——”

“也许能行，”玛丽插话说，“我当那另一个特工，我能——”

老头子和我同时说，“不行。”——随后我的脸红了，因为我无权这么说。

玛丽接着说道：“我要说的是，我是最适当的人选。因为我，嗯，我能认出被寄生虫附体的人，这是我的天赋。”

“不行，”老头子重复说，“这没有必要。他要去的地方，那些人早已被寄生虫控制了——在没有证明之前，只能先假定是这样。除此之外，你留下还有别的工作。”

她应该保持沉默，但这一次她没有。“还有什么工作？这件事是最重要的。”

老头子没有训斥她，平静地说道：“是另一项重要工作。一旦我能让总统相信问题的严重性，我就打算让你去做他的保镖。”

“哦，”她考虑了一下，回答说，“嗯，老板——”

“怎么？”

“我不能肯定我能不能认出一个被寄生虫控制的女人。我没有，呃，这方面的才能。”

“好办，把他的女秘书全部赶走。提一个能难住我的问题吧。玛丽——你也得监视他。他是个男人。”

她认真想了想，“假如我发现寄生虫控制了他，那该怎么办？”

“你采取必要的措施，副总统接替他的职务，你因叛国罪被枪决。就这么简单。现在说说这项任务。我们派贾维斯带着摄像机去，我想我还得把戴维森也派去，作为后备杀手。贾维斯为你拍照的时候，戴维森可以监视贾维斯——而你尽可能分点心思瞄着戴维森。一个连环套。”

“你觉得这个办法行得通？”

“不——但是，任何计划总比没有计划强。也许这能引发出来点什么。”

贾维斯、戴维森和我向衣阿华进发，老头子则回华盛顿。他带着玛丽一起去了。分手时，她把我推到墙角，两手揪住我的耳朵，用劲吻了我，说：“萨姆——尽一切可能回来。”

我冲动不已，感觉就像十五岁。我想这是第二次童年。

戴维森把车开到我上次找到桥的地方。我负责指点方向，摊开一幅大比例军用地图，地图上用大头针标明真正的飞船着陆的确切地点。那座桥依然矗立在那里，成了清晰明了的参照点。我们在现场以东五分之一英里的地方下了公路，穿过灌木丛，来到现场。没有人阻拦我们。

应该这样说——几乎到了现场。我们穿过经过大火焚烧的土地，然后决定下车步行。空间站拍摄的照片所显示的现场就在大火烧过的区域之内——这里没有“飞碟”。如果换一个比我更好的侦探，说不定还能看出这里曾经是一个飞碟的着陆点。即使着陆留下了任何痕迹，也被大火烧了个一干二净。

贾维斯把所有情况都拍下来了，但我知道，鼻涕虫这一轮又赢了。从车里出来的时候，我们碰上了一个老农民。我们按照指示，与他谨慎地保持一段距离，尽管他看上去没什么威胁。

“火势不小啊。”我说着，闪到一旁。

“确实不小。”他悲哀地说，“烧死了我两头最好的奶牛，可怜的牲口。你们是记者吗？”

“对，”我说，“被派出来碰碰运气的。”我真希望玛丽在身边。有她帮助，我就拿得稳了。这个人说不定天生就是这么一副圆滚滚的肩膀。从另一方面讲，假如老头子关于飞船的说法是正确的——肯定是正确的，那么，这个看似天真的乡巴佬一定会知道。这就是说，他在掩盖真相，因此，他准是个被附体者。

我认为我必须这么做。要想抓住一个活着的鼻涕虫，并把照片通过线路传到白宫。在这里抓住的可能性远比在人群中抓住一个大得多。我向我的同伴使了个眼色；他们俩都很警觉，贾维斯开始拍摄了。

老农民转身正要走，我绊倒了他。他面朝下倒在地上，我像猴子一样骑在他的背上，扯开他的衬衣。贾维斯拍摄近镜头；戴维森也过来掩护。没等他喘过气来，我已经亮出了他的肩膀。

肩膀上光光的，和我的肩膀一样干净，没有寄生虫，没有寄生虫的任何痕迹。他身上其他地方也没有，我放他站起来前就仔细看过了。

我扶他站起来，掸去他身上的土。他衣服上沾满了灰烬，我的也是一样。

“真是太对不起了。”我说，“我完全弄错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你这小——”看来他一时找不到一个适合我的词。他看着我们几个，嘴唇也在颤抖，“我要让法律制裁你们。如果我再年轻二十岁的话，非亲手收拾你们三个不可。”

“相信我吧，老前辈，这是个误会。”

“误会！”他的脸一皱，我以为他马上就要哭出来了，“我从奥马哈回来，发现我的家被烧掉了，我的牲口有一半都不见了，哪儿也找不到我女婿。我出来想瞧瞧为什么陌生人在我的土地上四处转悠，却差点被打个半死。误会！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我想我能够回答最后一个问题，但我没有那样做。我确实想补偿刚才让他丢面子的事，可他把我给他的钱摔在地上。我们夹着尾巴逃跑了。

我们回到车上向前开，这时戴维森问我：“你和老头子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吗？”

“我会犯错误。”我怒不可遏地说，“可你什么时候听说过老头子犯过错误？”

“嗯……没有。从来没有。下面去哪儿？”

“直接去得梅因电视台。这一次绝对不会错的。”

“不管怎么说，”贾维斯说，“我从头到尾部拍下来了。”

我没有答话。

进入得梅因收费站的入口处。我把钱递过去的时候，收费人员居然有点犹豫。他瞟了一眼笔记本，又看了看我们的车牌。“警长在找这辆车。”他说，“靠右停下。”他没有升起栏杆。

“好，靠右。”我说，把车子倒了大约三十英尺，一脚将油门踩到底。栏杆又粗又结实。幸好部门的车是加强型的，发动机功率也大。冲过去之后我也没有放慢速度。

“这，”戴维森迷迷瞪瞪地说，“可真有意思。你还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别再唠叨了。”我严厉地说道，“就算我头脑发热，可我仍然是负责人。听着，你们俩：就算死在这儿，我们也得把那些照片拍到手。”

“听你的，头儿。”

我把追捕者远远甩在后面。来到电视台前，我猛地停下车子，我们一拥而出。这时用不上“查理权叔”那套委婉手法——我们冲进第一个开着门的电梯，按了顶楼的按钮——巴恩斯就在这一层。到了顶楼之后，我让电梯的门开着，希望等会儿还用得上。

我们走进外间办公室，接待员想拦住我们，但我们一把推开她，直接进去了：姑娘们全部惊讶地抬起头来。我径直走到巴恩斯里间办公室的房门，想把门打开，可门上了锁。我转身对他的秘书说：“巴恩斯在哪儿？”

“请问你是准？”她彬彬有礼地问。

我低头看她毛衣的肩膀部位是否合身。鼓起来了。老天在上，我心里想，就是她。我杀巴恩斯那次，她也在这里。

我一弯腰，一把拉起她的毛衣。

我是正确的。我不可能弄错。这是第二次，我眼睁睁地看着寄生虫鼓起的一块生肉。

我想呕吐，可我太忙了。她又是挣扎，又是抓挠，还想咬我。我以柔道手法砍在她脖子的侧面，手差点没碰到那令人厌恶的东西。我用三根手指狠狠朝她胃部戳了一下，一个大背挎把她摔倒在地。

“贾维斯，”我喊道，“近镜头。”

那傻瓜拼命拨弄着他的设备，他弯着腰，我与摄像头之间是他的大屁股。他直起身子。“完蛋了。”他说，“烧了一个管子。”

“换一个——快点！”

一个速记员在房间另一边站起来，开枪了。不是对着我，也不是对着贾维斯，她打的是摄像机——射中了。戴维森和我同时开枪撂倒了她。

似乎是一个信号，大约六个人猛地扑倒了戴维森。他们看来没有枪，赤子空拳扑倒了他。

我仍然紧紧按住那个秘书，一边开枪射击。我用眼角余光一瞟，扭头看到了巴恩斯——“巴恩斯”第二——站在他的门口。我射穿了他的胸膛，以确保射中鼻涕虫，我知道那东西就在他背上。我转过身，而对屠杀场面。

戴维森又站了起来。一个女孩向他爬过去；她好像受伤了。他对准她的面部开了一枪，她停了下来。他的下一颗子弹从我耳边掠过。我扭头一看，说：“谢谢！咱们离开这里。贾维斯——快！”

电梯仍然开着，我们冲了进去，我还拖着巴恩斯的秘书。我关上了电梯门，按下电钮。戴维森浑身颤抖，贾维斯脸色苍白。

“振作起来。”我说，“你们没有向人开枪，你们是在向东西开枪。就像这个。”我把那姑娘的身体抬起来，低头看着她的后背。

这一看我差点没倒下。我的标夺，就是我曾一直抓着、并想连寄主一同带回去的活体不见了。大概是在骚乱过程中滑落到了地板上。

“贾维斯，”我说，“你在上头粘上什么东西没有？”

他摇摇头，什么都没说。我也没说话，戴维森也是。

那姑娘的背上覆盖着一层红色的疹子，像是成百上千的大头针针尖，就在那东西曾经依附的部位。我拉下她的毛衣，把她放在地板上，靠着电梯壁。她依然不省人事，好像要永远保持这种状态。我们到达底层时把她留在了电梯里。

很明显，没有人注意到上面发生的事。我们穿过大厅走到街上，没有听到叫喊声。

我们的车还停枉那里，一个警察脚踩在保险杠上，正在开罚单。我们上车的时候，他把罚单递给我。“你知道，这儿不能停车，老兄。”他以责备的口吻说道。

我说了声“对不起”，签了他的罚单。这是最安全、最快捷的方法。然后我开足马力把车子开过路沿，尽量避开拥挤的交通，直接从市区的大街上腾空而起。我在想，那警察是不是把这个也填在了罚单上。车子升到一定高度后，我这才想起更换车牌和识别代码。老头子把一切都考虑到了。

可当我们回去的时候，他并不赞赏我的做法。我在路上就向他汇报，但他打断了我，命令我们直接回部门办公室。

玛丽和他都在那儿。我一看就来明白了：如果老头子说服了总统，她就会留在那里了。

他让我讲述所发生的情况，不时哼一声。

“你看到了多少？”我说完后问他。

“你撞断收费站的栏杆时，信号发送就中断了。”他告诉我，“不能说总统被他看到的情况打动了。”

“我想也不会，”

“其实，他让我开除你。”

我僵住了。我已经准备主动辞职，可这仍然让我大吃一惊。“我非常愿——”我开始说道。

“你冷静点！”老头予严厉地说，“我跟他说了，他可以开除我，但他不能开除我的部下。你是个顶呱呱的笨蛋。”接着，他更平静地说道，“但不能轻饶了你。”

“谢谢。”

玛丽在房间里不安地走来走去。我一直想捕捉她的目光，但什么也看不出来。现在，她在贾维斯椅子后面停下—一给老头子比了个手势，就像当初见到巴恩斯时那样，拇指朝下。

我用手枪击中了贾维斯脑袋的侧面，他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往后站，戴维森！”老头子厉声说道。他抽出自己的枪，对准戴维森的胸膛。“玛丽，他怎么样？”

“他没问题。”

“他呢？”

“萨姆也没问题。”

老头子的目光打量着我们，我从来没有感到自己离死亡这么近。“你们俩都把衬衣脱下来。”他暴躁地说。

我们都脱下了衬衣——玛丽对我们俩的判断是正确的。我开始想，如果鼻涕虫寄生在我身上，我自己会不会意识到？

“现在处理他。”老头子命令说，“你们俩都戴上手套。”

我们把贾维斯面朝下平放在地板上，小心翼翼地剪开他的衣服。我们有了活标本。

第六章

我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吐出来了。一想到从衣阿华回来的一路上，在一辆封闭的车里，那东西就在我身后爬，我的胃就受不了。我不是个爱呕吐的人——有一次，我在上水道中躲了四天——可这种东西！你不知道见到一个会对你产生多大影响，除非你亲眼见到，并且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我强忍着恶心，说道：“我们看看怎么把这东西弄下来。也许还能救活贾维斯。”

我并没有真这么想；我内心深处预感到，任何人，只要被这东西附体，他就毁了，永远毁了。我想我有点迷信的想法，觉得这东西“吞噬灵魂”——当然，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老头子挥手让我们靠后，“别再提贾维斯了！”

“可是——”

“别唠叨了！如果他能救活，时间稍长一点也没关系。在任何情况下——”他突然停了下来，我也没有再说什么。我知道他的意思。个人至上的原则在已经不适用于贾维斯了。我们是可以牺牲的，而美国人民则不能。

原谅我上面的话吧。我喜欢贾维斯。

老头子握着手枪，小心谨慎地继续观察不省人事的特工和他背上的东西。他对玛丽说：“让总统出现在屏幕上，特号０００７。”

玛丽走向他的办公桌，照办了。我听见她对着隔音式听筒说话，但我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寄生虫上。

寄生虫一动不动，没有离开它的寄主，而是缓缓地博动，令人厌恶的波纹向四周蔓延开来。

片刻后，玛丽报告说：“联系不上他，先生。他的一个助手在屏幕上。”

“哪个助手？”

“麦克多诺先生。”

老头子有点不愿意见他，我也一样。麦克多诺是一个特工，也是个讨人喜欢的人，他很有礼貌，对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的看法。总统用他充当缓冲垫的角色。

老头子大吼大叫，甚至没有打开听筒的隔音功能。

不，总统不在。不，消息传不到他那里。不，麦克多诺先生没有越权；总统曾明确表示，老头子不在特殊名单上——当然，其实并不存在这样一个名单，麦克多诺先生自然也不会承认有这个名单。对，他很乐意安排预约；无论如何，他愿意把老头子挤进去，说话算话。下个星期五怎么样？今天？完全不可能。明天？同样不可能。

老头子关掉屏幕，我以为他马上要中风了。可过了一会儿，他深深地吸了两口气，面部放松了。他步履沉重地朝我们走过来，说道：“戴夫，悄悄到下面大厅里，请格雷夫斯博士进来。你们其他人保持距离，提高警惕。”

不一会儿，生物实验室的主任进来了，进来的时候还擦着双手。

“博士，”老头子说，“这里有一个还没死的。”

格雷夫斯看看贾维斯，然后更仔细地观察贾维斯的背。“有意思。”他说，“太奇特了。”他单腿跪下来。

“靠后。”

格雷夫斯抬头看着他，“可我必须有机会——”完全是讲道理的语气。

“机会，机会个屁！听着——我让你研究这东西，这不错，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目的。首先，你必须让这东西活着。第二，你不能让它跑了。第三，你必须保护好你自己。”

格雷夫斯露出微笑，“我不害怕这东西。我——”

“害怕这东西！这是命令。”

“我认为，我们把它从寄主身上摘除之后，必须安装一个保育箱来养着它。上一个标本是死的，我们没有多少机会来研究其物质成分和化学性质，但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这东西需要氧气。你把那一个闷死了。不要误会我的意思，不是空气中的氧，而是寄主身上的氧。也许一条大狗就足够了。”

“不行。”老头子严厉地说，“留在原处。”

“啊？”格雷夫斯满脸惊讶，“这个人是志愿者吗？”

老头子没有回答。格雷夫斯继续说道：“人体实验的参与者必须是志愿者。你知道的，这是职业道德。”

这些搞科学的墨守成规，从不敢越过雷池半步。老头子让自己冷静下来，细言细语地说：“格雷夫斯博士，只要是我部署的任务，这个部门的每一个特工都是志愿者。请执行我的命令。找张担架来，把贾维斯弄出去。要小心。”

他们把贾维斯推走之后，老头子让我们解散了。戴维森、玛丽和我要去休息室喝上一杯，也许四杯。我们需要喝一点。戴维森还在颤抖。

第一杯酒喝下去之后情况没有好转，我说：“你看，戴夫，我和你一样，也对那些姑娘感到难过——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解脱出来吧；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很可怕吗？”玛丽问。

“相当可怕。我不知道我们杀了多少，也许是六个，也许是十几个。没有时间谨慎行事。我们没有向人开枪，至少，我们的目的不是杀人。我们是向寄生虫开枪。”我转向戴维森，“这你明白吗？”

他似乎振作了一点。“是这样。它们不是人。”他接着说道，“如果工作需要，我想我能对自己的亲兄弟开枪。可这些东西，不是人。你向它们开枪，可它们还是向你扑来。它们不——”他停了下来。

我能感觉到的只有怜悯。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去门诊部去打针，以消除他的痛苦。

玛丽和我又谈了一会儿，想找出答案，但并没有什么结果。随后她说她困了，到女宿舍去休息。

老头子已经下令所有人员当晚都睡在办公地点，因此，喝了一杯睡前酒，我去了侧楼的男宿舍，钻进睡袋。

我并没有立刻入睡：我能听到我们上方的城市低沉的隆隆声。我一直在想，如果处于得梅因目前的状态，这座城市会是什么样子。

警报惊醒了我。我跌跌撞撞穿上衣服，警报声渐渐消失了。接着，内部通讯系统传来老头子高声叫喊的声音，“防毒气、防辐射程序！密封所有地方——所有人员到会议室集中。行动！”

身为外勤特工，我没有本地任务，是一个额外人员。我从生活区缓缓走下隧道，来到办公区。老头子在大厅里，一脸冷酷。我想问他出了什么事，但是那里还有比我先来的十几个工作人员、特工、速记员和其他人员，我想我还是不问的好。过了一会儿，老头子派我到值勤的卫兵那里去拿进门记录。

老头子亲自点了名。很明显，目前所有签了名的活人都来到了会议室，从老头子年迈的私人秘书海因丝小姐到部门休息室的服务员，所有人都到了，除了值勤的卫兵和贾维斯。记录错不了；我们记录每个人的出人情况，比银行记录货币流通的情况还要严格。

老头子让我出去叫门卫。门卫又给老头子打了电话，以确认他离开岗位没有问题；随后他才锁上门，跟我一起进去。我们进去后，贾维斯竟然也在，由格雷夫斯和他的一个实验室人员照看。他站在那里，裹着一件医院的病号服，显然恢复了知觉，只是看上去有点迟钝。

看到贾维斯以后，我开始预感到即将发生什么事。老头子并没有让大家继续瞎琢磨。他面对参加会议的所有人员，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抽出了手枪，“一个入侵的寄生虫逃掉了，就在我们中间。”他说，“对于你们中的某些人来说。这种做法有些过分。我必须解释一下，我们所有人的安全——人类这一种族的安全——全系于此，就看我们能不能精诚合作，完全服从了。”接着，他简短地解释了这种寄生虫到底是什么，并说明了目前的局势。“换句话说，”他总结道，“这种寄生虫，几乎可以肯定，就在这个房间里。我们中间有一个人看上去是人，其实是一具行尸走肉，遵照我们不共戴天的、最危险的敌人的意志行事。”

大家发出了嗡嗡的议论声。人们在偷偷地互相观察，有的人还试图和其他人拉开距离。刚才我们还是一个和谐的集体，现在却成了鸟合之众，互相猜忌。

我自己也感觉到了这一点，还发现自己正缓缓地往后退，想离我旁边的人远一点。那人是罗纳德，休息室的服务员，我认识他多年了。

格雷夫斯清了清嗓子。“头儿，”他开始说道，“我想让你明白我采取了一切合理——”

“住嘴。我不想听任何借口。把贾维斯带到前面。脱掉他的衣服。”

格雷夫斯闭上嘴巴，他和他的助手执行了命令。贾维斯看来根本不在乎；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周围发生的一切。他左脸的颧骨直到鬓角有一道难看的紫色伤痕，可这并不是他麻木不仁的原因，我打他时没有那么重。格雷夫斯一定是给他用了麻药。

“把他转过来。”老头子命令说。贾维斯由着别人把他转了一圈。肩膀上和脖子上都有红色的疹子，这就是鼻涕虫的特征。“你们大家都看到了这东西依附在他身上的部位。”老头子说道。

会议室发出一阵低声议论，贾维斯的衣服被剥下来时，还有人发出尴尬的笑声；现在却是一片死一般的沉默。

老头子说：“现在，我们要找到那只寄生虫！再进一步，我们要活捉那东西。但是，你们这些迫不及待、手痒痒地想开枪的小伙子们得注意。你们都看到了寄生虫依附在人体上的部位。我警告你们，如果寄生虫被击毙了，我就要枪毙击毙它的人。如果你们为了抓住它不得不向寄主开枪的话，朝下打。到这儿来！”他用枪指着我说。

我朝他走去；他让我停在他和大家之间。“格雷夫斯！别让贾维斯挡着路。让他坐在我后面。不，别让他穿衣服。”贾维斯被领着穿过会议室，仍然昏沉沉的。格雷夫斯和他的助手也过来了。老头子的注意力转向我。“拿出你的枪，丢到地板上。”

老头子的枪对准我的肚脐；我小心翼翼地掏出我的手枪，扔到离我大约六英尺的地方。“脱掉你的衣服——全部。”

我不是一株娇滴滴的紫罗兰，但执行这样的命令确实有点窘迫。老头子的枪让我克服了这方面的阻力。

我脱光之后，几个年轻姑娘咯咯地笑起来，这对我克服尴尬没起到任何正面作用。她们中有人说：“不错嘛！”声音还不算小。另一个姑娘则说：“我得说，挺结实。”

我像新娘子一样羞红了脸。

上下审视我一番之后，老头子让我拿起枪站在他身边。“掩护我。”他命令说，“注意门口。你！多蒂还是什么——你是下一个。”

多蒂是个秘书。她当然没有枪，警报响起的时候她显然还在床上，因为她穿着垂到地板的长睡衣。她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但并没有脱衣服。

老头子对她晃着手枪说：“快点——脱下来！这还要一整夜吗？”

“你真让我脱？”她难以置信地问。

“脱！”

她吓了一跳——几乎真的跳了起来。

“行！”她说，“犯不着为这种事掉脑袋。”她咬着下唇，缓缓解开腰间的扣子，“为这种事，该给我发一笔奖金才对。”她不服气地说，随后哗啦一下子，把睡衣脱了下来。

她花了点时间摆了个姿势，虽然时间不长，但人人都瞧出来了。这种做法确实有点破坏印象。虽然我没有情绪欣赏，但我承认她还真有点可以展示展示的本钱。

“过来靠墙站着。”老头子粗暴地说，“伦弗鲁！”

老头子一个个点名，叫一个男人，再叫一个女人，交替着来。这是个好主意，因为这样做阻力最小。不知道他是不是有意这样安排的。噢，妈的，我当然知道，老头子做任何事都经过精心安排。我经受了折磨之后，后面的男人们就轻松多了，一本正经脱衣服。当然，有些人还是来届地觉得尴尬。至于女人，有些“咯咯”地笑着，有些满脸通红，但没有一个人过分地表示反感。换一个场合的话，我会觉得这件事很有趣。我们大家都对其他人有了比以往更多的了解。比如说，有一个姑娘，我们一直叫她“大胸”——算了，不说这些了。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一丝不挂、直起鸡皮疙瘩的面积之大，我真是见所未见。地板上的枪支堆了一大堆，好像是个军火库。

轮到玛丽了，她麻利地脱掉农服，没有任何挑逗的意思，真为大家树立了一个好榜样——老头子真该第一个就叫她，而不该叫多蒂那个小骚货。脱光之后，玛丽一点也没有大惊小怪，虽然赤身裸体，却很有尊严。我所看到的一切并没有使我对她的感情冷却下来。

玛丽为那堆军火增添了不少内容。我看出来了，她就是喜欢枪。至于我，我向来不用第二枝。

最后，除了老头子本人和他的秘书海因丝小姐，我们全都精光赤条，显然没有被寄生虫感染。我觉得他对海因丝小姐有点敬畏，因为她比他的年龄还大，而且喜欢支使他。

我开始明白附体者是谁了——假如老头子刚才的分析不错的话。但他也可能会出差错，我们毕竟对那种寄生虫一无所知，它或许会附在屋顶的大梁上，等着落在某个人的脖子上。

老头子看上去很苦恼，用手杖戳着那堆衣服。他知道里面什么也没有——或许他真的想弄个清楚。最后，他抬头看着他的秘书。“海因丝小姐——请吧，你是下一个。”

我心里暗想，老天，这下非得动用武力不可了。

她没有动。她站在那里，怒视着他，犹如一尊受到伤害的处女雕像。我看出他就要采取行动了，于是，我靠近他说——从嘴角悄悄说：“头儿——你自己呢？脱掉吧。”

他猛地一扭头，看上去吃惊不小。

“我是当真的。”我说，“不是你，就是她。是你们俩当中的一个。把衣服脱了。”

无法避免，只好顺从。老头子完全明白这个道理。他说：“脱掉她的衣服。我是下个。”他的手伸向皮带扣，样子很严肃。

我让玛丽叫几个姑娘去脱海因丝小姐的衣服。我转过身来的时候，老头子的裤子已处于降半旗的状态——而海因丝小姐的选择是朝外冲去。

老头子站在我和她之间，我无法开枪——其他特工都被解除了武装！我又一次认为这不是意外。如果发现了寄生虫，老头子不相信他们会不开枪。他想得到那个鼻涕虫，活的。

我理清头绪的时候，她已经出了门，沿着走廊跑去。我本可以在过道中射中她的胳膊，但两件事情让我犹豫不决——首先，我的情感不能如此之快地转过弯子。我的意思是说，在我心里，她仍然是年迈的海因丝女士，老板的老处女秘书，因为我报告中蹩脚的语法而冲我大喊大叫的人。第二，如果她携带了鼻涕虫，我不想冒打死鼻涕虫的危险开枪。不管怎么说，我不是世界上的最佳射手。

她钻进一个房间；我跟上去，但又一次犹豫了——完全是出于习惯：这是女厕所。

犹豫只是一瞬间的事。我猛地撞开厕所门，枪握在手里，四下查看。

右耳后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似乎经过了一段很长、很舒缓的时光，我这才倒在地上。

我无法清楚地叙述接下来的事情。首先，我昏了过去，至少有一段时间是这样的。

我记得发生了争斗，还有叫喊：　　“当心！”

“该死的——她咬了我！”

“当心你的手！当心你的手！”

随后有人比较镇定地说：“把她的手脚捆起来，快点——要小心。”

又有人说：“他怎么办？”

另一个人回答：“等会儿再说。他没受重伤。”

他们离开时，我还没有真正恢复知觉，但我开始感到一股生命的潮流在我体内涌动。我坐起来，迫不及待地想要做什么事。我站起来，跌跌撞撞走到门口。我在门口犹豫不决，警惕地四下观察：没看到任何人。我出了门，来到走廊，朝会议室反的方向走去。

到了外门，我突然惊讶地意识到自己仍然赤身裸体。我立刻放慢脚步，随后又匆忙穿过门厅来到男宿舍的侧楼。我随手抓起能找到的衣服穿上。我找到了一双鞋，太小了，但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跑回出口处，手指忙乱地一阵摸索，找到了开关；门开了。

我还以为我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来了。但有人喊了起来：“萨姆！”——就在我正要出门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我毫不犹豫地在面对我的六扇门中选了一扇，我打开这扇门，里面还有三扇。我们称之为“办公室”的这块地方十分拥挤，曲里拐弯的通道一大堆，像意大利通心粉，可以让任意数量的人员进进出出而不引起别人的注意。我终于走进了地铁站里一个卖水果和书籍的店铺，向店主点点头——他看上去一点也不吃惊——我推开后门，融入人群中。这是一条我以前从来没有走过的路线。

我赶上了上行的喷气特快，在第一站就下去了。我转到去下游的一侧，在换零钱的窗口附近等着，最后等到了一个带了许多钱过来的男人，我和他上了同一趟特快，他下车的时候，我也跟着下来了。在一个暗角里，我朝他的后颈劈了一掌。现在我有钱了，做好了行动准备。我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必须有钱，但我知道我准备采取的行动需要钱。

第七章

人们说，语言的形成是为了让使用这种语言的种族描述自己的经验。首先是经验——其次才是语言。我怎么才能说出自己的感觉呢？

看周围的东西时，我得到的是一种奇特的双重景象，好像涟漪摇荡的水面的倒影——然而我既没有感到惊奇，也没有觉得不可思议。我就像一个梦游者，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但我是十分清醒的，完全知道自己是谁，在哪里，以及我在部门所从事的工作。没有记忆缺失；我的记忆在任何时候都是健全的。尽管我不明白我打算做什么，但我始终知道我正在做什么，而且确信每个行动在当时都是必要的、有目的的。

他们说催眠生效之后，催眠者的指令就会在被催眠者身上产生这种效果。我不知道；我是一个可怜的被催眠者。

大部分时问里，我并没有特别的感觉，只是有一种做一件必要工作时的轻微的满足感。这种满足感产生于我的清醒意识——我再说一遍，我是完全清醒的。但在某个地方，在清醒意识之下的某个我难以理解的地方，我感到极度的痛苦、恐惧，内心充满愧疚——但那是在内心深处，非常深，被严密地封锁着，完全压制住了。我几乎意识不到它，所以它对我实际上没有什么影响。

我知道我离开的时候被人看见了。那声叫喊“萨姆”是对我而来的；只有两个人知道这个名字，而老头子会用我的真实姓名。因此，看见我离开的是玛丽。我想，幸好她让我知道了她的私人公寓在哪里。眼下就有必要在那间公寓里设下诡雷，等待她系下一次使用。同时，我必须开始工作，而且不能被抓住。

我正小心谨慎地穿行在一个仓库区，我充分利用了我接受的一切特工训练，以避免引起别人的怀疑。不久，我就发现了一处比较满意的偻房，上面有一块牌子：阁楼出租——请与一楼租房代理商面谈。

我将这座楼房彻底搜索了一遍，记下地址，然后跑到最近的一个西联公司的电话亭。我坐在一台空机器前，发送了如下信息：“发送两箱小娃娃的故事，与发送给乔尔·弗里曼的折扣相同。”并加上那间空阁楼的地址。我发到了衣阿华州得梅因的罗斯科和迪拉德，乔伯斯和制造商代理公司。

我离开电话亭的时候，看到了一家通宵营业的快餐连锁店。我意识到了饥饿，但这种生理反应立刻就消失了，我也不再想了。我回到仓库区的那幢房子，在后面找了一个阴暗的角落安顿好，等待黎明到来，等着商店开门。

我一定睡着了。我模模糊糊记得我做噩梦了，不断重复、幽闭恐怖的噩梦。

从天色刚亮到九点钟，我在职业介绍所的大厅里徘徊，看着不同的招聘广告；在这个地区，这里是一个没有职业的男人惟一能不引人注意的地方。九点钟，出租代理打开办公室房门时，我见了他，租下阁楼。为了马上得到这间阁楼，在办理租房的书面文件时，我给了他一笔丰厚的佣金。我上楼打开阁楼的锁，等待着。

大约十点三十分。我的箱子送来了。我让卡车司机离开，三个人对我来说太多了点，再说我还没有准备好。他们离开之后，我打开一个箱子，拿出一个容器，加热，做好了准备。接着，我下楼找到租房代理商，我说：“格林伯格先生，你能上来一下吗？我想把上面的灯改一改。”

他一通大惊小怪，但还是同意了。我们走进阁楼之后，我关上门，领他走到打开的箱子前。“来吧，”我说，“你要是能弯下腰，就明白我的意思了。我要是能——”

我一下子卡住他的脖子，让他不能呼吸。我撩起他的衬衣和衬衫，用另一只手把一个主人植入他赤裸裸的后背，然后我紧紧抓住他，他挣扎了一会儿就不动了。我让他站起来，拉下他的衬衣，掸掉他身上的从尘。

他呼吸顺畅以后，我说：“有得梅因的消息吗？”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你出来多久了？”

我开始解释，但他打断了我：“我们直接会谈，别耽误时间。”

我脱掉衬衣，他也脱了；我们坐在没有打开的箱子的边上。背靠背，这样我们的主人就可以接触。我的意识几乎是一片空白，我不知道会谈进行了多长时间。我看着一只苍蝇嗡嗡叫着绕过沾满灰尘的蜘蛛网，虽然看见了，但并没有思考。

大楼的看门人是我们下一个招募对象。他是个大块头的瑞典人，要我们两个人才能把他按住。此后，格林伯格先生把大楼的主人请了过来，坚持说他必须过来查看一下出现在大楼结构方面、会导致严重后果的问题——到底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正忙着看门人的事，并打开好几个容器，给它们加热。

大楼的主人成了我们的重大战果，我们都感到很满意，当然也包括他自己了。他是宪法俱乐部的会员，这个俱乐部的会员名单读起来就像《金融界、政界、工业界名人录》的索引。还有更好的消息，俱乐部自恃拥有城里最有名的厨子；任何一个会员，只要在城里，都可以到那里去吃午餐。

马上就到中午了，我们没有时间了。看门人到外面去为我买了合适的衣服和一个小背包，还把楼主的司机叫上来，我们也需要他。

我们离开时是十二点三十分，楼主和我坐在他的车里；背包里装了十二个主人。仍然装在盒子里，但已经准备好了。

楼主签了名：Ｊ·哈德威克·波特及来宾。一个男仆要接过我的背包，但我坚持说午饭前我要换上包里的衬衣。我们在洗手间里耗时间，最后，除了我们，就剩下服务员了——我们在这里招募了他，并派他出去告诉客房部经理一位客人在洗手间病倒了。

我们料理了经理之后，他为我找来一件白色上衣，我成了洗手间的另一个服务员。我只剩下十个主人了，但我知道箱子可以从仓库阁楼里取出来，很快就能送到俱乐部。

中午的用餐高峰结束前，另一个服务员和我用光了我带来的主人。我们正忙活的时候，一个客人让我们吃了一惊，由于没有时间留下他的性命，把他招募进来，我只得杀了他。我们把他塞进了拖把间。

此后有一段短暂的平静，因为箱子还没有运来。本能的饥饿反应把我折腾坏了，但没过多久，饥饿感逐渐消失，不过仍能感觉到。我告诉了经理，他让我在他的办公室吃了一顿最美味的午餐。我刚刚吃完，箱子就送来了。

下午过半的时候，每个绅士俱乐部都是一片昏昏欲睡。到这时，我们已经安全地控制了这个地方。到了四点钟，大楼里的所有人——会员、工作人员和客人——都成了我们的人；从那时起，只要看门人把他们放进来，我们就在大厅里处理他们。当天晚些时候，经理给得梅因方面打了电话，再要四箱货。

当天晚上，我们有了最大的收获——一位客人，财政部的部长助理。我们把他视为重大胜利：财政部负责总统的安全。

第八章

抓获这名重要的高级官员让我十分欣喜，但这只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满足，随后我就再也不去想它了。我们——从人类中间招募的新成员——很少思考。每一时间、场合，我们知道我们要做什么，但只是在行动的时间场合才知道，就像一匹良种赛马听到口令后立即作出反应一样。也和赛马一样，我们时刻待命，等着骑手的另一个信号。

赛马和骑手是一个很好的比方——但是并不十全十美。骑手可以部分地利用马的智慧；而主人们不仅仅可以完全利用我们的智慧，还可以直接利用我们的记忆和经验。我们在主人之间为他们传递信息；有时候，我们知道我们所传递的内容；有时候，我们不知道——这还只是通过仆人进行的语言交流。更重要、更直接、主人与主人之间的会淡，仆人们则完全不参与。在这种会谈期间，我们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直到我们的骑手商谈完毕，我们再重新整理好衣服以掩护他们，接着去做一切必要的事情。

财政部部长助理被招募之后，召开了一次大规模的会议；虽然我也坐在里面参加会议，但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

虽然主人通过我的嘴说话，但我并没有参与这些话，就跟植入我耳朵后面的语音转发器没有参与通过它进行的对话一样——顺便说一句，语音转发器一直沉默着；我也没有带电话——我和电话一样，只是一个通讯工具，仅此而已。我被招募的几天之后，我就给俱乐部的经理发出了新指示，告诉他们如何订购装载主人们的容器。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我模模糊糊意识到又有三船货物到岸了，但我并不知道它们的具体位置；我只知道惟一一个新奥尔良的地址。

我没有想这件事，我继续工作。

在俱乐部的那天之后，我就成了新任的“波特先生的特别助理”，整日整夜待在他的办公室里。 事实上，这种关系或许应该颠倒过来；我不断对波特先生发出口头指示。但我也说不准这种关系，因为我现在对寄生虫的社会组织的了解和当时一样肤浅。在这个社会结构中，上下级关系完全可能更加灵活、更加自由，其精妙程度是我的经验所无法想像的。

我知道——我的主人当然更清楚——我应该避开别人的视线。我的主人通过我深入了解了那个我们叫做部门的组织，了解程度和我一样。他们知道我是招募来的人类中惟一认识老头子的人——我肯定，我的主人知道老头子不会不找我，他要重新抓住我，或是杀了我。

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决定换一个身体，消灭我这个身体。可以招募的人员多的是，数量比主人多得多。我不认为主人也像人类那样神经质。才从运输容器里取出来的主人常常会毁坏他们最初的寄主；我们总是彻底毁掉受损的寄主，为主人再找一个新的。

我的主人却恰恰相反，在选择我的时候，他已经控制过至少三个人类寄主——贾维斯、海因丝小姐和巴恩斯办公室的一个姑娘，大概是秘书。在这个过程中，他无疑透彻地掌握了控制人类寄主的技巧，熟练而巧妙，完全可以轻松自如地“换马”。

从另一方面讲，一个技巧娴熟的牧场骑手不会毁掉一匹训练有素的役马，转而偏爱一匹从来没有试过的陌生坐骑。也许这就是我被藏起来、救了命的原因——或许，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一只蜜蜂怎么可能了解贝多芬？

过了一段时间，城市“搞定”了，我的主人开始让我上街。我并不是说城里的每一个居民背上都长着一坨肉——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人都没有；人类的人数太多，而主人却仍然很少——但城里的重要位置全那由我们招募来的人接管了：从街角站着的警察，到市长和警察局长，还有监狱长，教堂里的神父，董事会的成员，所有和大众通讯及媒体有关的职位。绝大多数人依旧从事他们的日常事务，不仪没有心神不安，而目，根本没有意识到所发生的任何事情。

当然，除非他们当中的一个碰巧妨碍了主人实现某种目的——在这种情况下，他就会被干掉，使他闭上嘴巴。这是浪费潜在的寄主，但没有节省的必要。

在服侍主人时，我们的工作中有一个小利条件——也许我应该说我们的主人在工作中有一个不利条件，这就是长途通讯。长途通讯只能由人类寄主用人类的语言进行，这是很大的局限。如果使用的是普通线路，限制就更大了。除非线路能保证安全，否则通讯就只能限于暗语，就像我最初订下两箱主人时那样。噢，主人们当然可以在飞船之间通讯联络，大概还能进行飞船与本土基地的通讯联络。但是附近没有飞船；这座城市被攻陷是个意外收获，是从前的我前往得梅因带来的直接后果。

几乎可以肯定地说，这种通过仆人进行的通讯是不足以实现主人的目标的；他们似乎需要不断进行身体对身体的会议，来协调他们的行动。我并不是外星人心理学专家；有些人坚持认为寄生虫不是分离的个体，而是更大的有机细胞的组成部分，这样的话——我为什么要说这些？他们看来需要直接接触的会议，知道这些就足够了。

我被派往新奥尔良，去参加一次这样的会议。

我并不知道我要去。一天早上，我和平时一样走到街上，然后上了到城里去的发射台，定了一个舱位。出租车很少，我正考虑转到另一侧去赶公共飞船，但这个想法马上就被抑制了。等了相当长的时间，我的车升到了活动舷梯前，我开始上车——我之所以说“开始”，是因为一个老先生匆匆忙忙跑过来，在我之前钻进了车里。

我接到一道干掉他的命令，但这道命令立刻就被另一道命令取消了。新的命令让我慢慢来，小心谨慎。即使是主人们，似乎也并不总是胸有成竹。

我说：“对不起，先生，这辆车已经有人了。”

“没错。”年迈的老人回答说。“我这不已经坐进来了吗？”

从他的公文包到他的举止风度，处处是妄自尊大的生动写照。他完全可以成为宪法俱乐部的一名会员，但他不是我们的人。我的主人知道，并且告诉了我。

“你得再找一辆。”我合情合理地要求他，“让我看看你排队的车票。”我一到发射台就从架子上把票取了出来；我的票上印着车辆的发射号码。

他无话可说，但就是一动不动。“你要去哪里？”他问道。

“新奥尔良。”我回答他时，才第一次意识到我的目的地。

“那你可以让我在孟菲斯下来。”

我摇摇头，“不顺路。”

“不过是十五分钟的小事！”他好像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似乎很少遇到别人不服从他的事，“你，先生，一定知道在车辆短缺的时候共用车辆的规定吧。你不能不讲道理地抢占公共交通工具。”他转过身去，“司机！向这个人解释一下规定。”

司机正在剔牙，他停下来说：“和我没有关系。我接你们，我送你们，我让你们到地方下车。你们俩自己解决，要不我就让调度员另外找一个乘客。”

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没有接到指示。于是，我把包扔进车里，自己也上去了。

“新奥尔良，”我说，“在孟菲斯停一下。”

司机耸耸肩，向控制塔发出信号。那位乘客轻蔑地哼了一声，不再理我了。

升空之后，他打开文件包，把文件摊在膝头。我兴味索然地看着他。

但没过多久，我发现自己在改变坐姿，这样我更容易把枪拔出来。

年迈的老头突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动作别太快，孩子。”他说。他的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变成了老头子本人。

我的条件反射非常迅速，但我有个不利条件：必须把所有情况都发送给主人。先发送过去，主人再把接下来要采取的行动发送给我。延时多久？千分之一秒？我不清楚。我正要拔枪，感到枪口顶在我的肋骨上，“放松点。”

他用另一只手把一个东西刺入我的身侧。我感觉是一根针，紧接着，一阵猛烈而温暖的震颤梦幻般笼罩了我的全身。以前，我曾经两次被这种药物麻倒，我给别人用的次数更是多得多；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又一次试图把枪抽出来的时候，我面朝下倒了下去。

我清晰地感觉到了声音——这声音已经持续了好一段时间，但我到现在才能够分辨出其中的意思。有人正粗暴地对付我。

还有人说：“当心那只类人猿！”

另一个声音回答说：“没关系，他的腱已经被切除了。”

第一个声音反驳说：“他还有牙齿，不是吗？”

对，我心烦意乱地想，如果你们走近我，我要用牙齿咬你们。切除肌腱的说法看来是真的；我的四肢都不能动了，但这并没有让我感到屈辱；真正让我感到愤怒的是被人叫做猴子，却无法表达出愤怒。我想，趁一个人无力自卫的时候辱骂他，实在太不应该了。

我哭了一会儿，随后就不省人事了。

“感觉好点了吗，孩子’”

老头子的身体靠在我的床头，若有所思地盯着我。他裸露的胸膛上覆盖着一层灰色的胸毛；他的腹部多少有点发胖。

“啊，”我说，“相当好，我想。”我想坐起来，但动不了。

老头子绕过来走到床边。“现在我们可以把这些限制措施取消了。”他说，一边摸索着那些挂钩，“不想让你弄伤自己。知道吗！”

我坐起来，揉搓着自己的身体。我浑身僵硬。

“你能回忆起多少？现在汇报吧。”

“回忆？”

“你和它们在一起——记得吗？它们抓住了你。寄生虫依附在你身上之后，你还记得什么吗？”

我突然感到一阵恐惧，双手紧紧抓住床边。“头儿！头儿——它们知道这个地方！我告诉了它们。”

“不，它们不知道。”他平静地回答说，“因为这里不是你记忆中的部门办公室。当我知道你干净利落逃走了时，我就从老办公室撤出来了。它们不知道这个地方——我想。你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我是从这儿离开的——我是说从老办公室离开的，去了——”我的思维比话语来得快；我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幅完整的画面：我赤手拿着一个活的、湿乎乎的主人，准备放在租房代理商的背上。

我吐在床单上，老头子拉起床单一角，为我擦了擦嘴巴，温和地说：“说吧。”

我吸了口气说：“头儿——它们到处都是！它们占领了这个城市。”

“我知道。和得梅因一样。还有明尼阿波利斯，还有圣保罗，还有新奥尔良和堪萨斯城。也许还有更多，但我不知道，因为我不可能去所有的地方。”他的样子十分阴郁，“这就像把你的脚绑着进行战斗。我们正在输掉这场战争，而且输得很快。”他愁眉不展地说道，“我们甚至不能在我们已经知道被控制的城市展开清剿。这真是太——”

“老天！为什么不能？”

“你应该知道。因为那些比我‘更年长、更聪明的人’仍旧不相信一场战争已经爆发，正在进行。原因是，每当它们占领一座城市，那里的一切都一如既往，照常进行。”

我瞪着他。

“别管那些了。”他温和地说，“你是我们取得的第一个突破。你也是被我们活捉的第一个牺牲品——现在，我们又发现你仍然能回忆起发生在你身上的事。这很重要。你身上的寄生虫是我们抓到并使之存活的第一个活体。我们会有机会——”

他突然停了下来。我的面部表情一定是太恐怖了；一想到我的主人仍然活着——而且可能再度控制我——这是我难以承受的。

老头子抓住我的胳膊摇晃着。“别担心，孩子。”他温和地说，“你还病得很厉害，还很虚弱。”

“那东西在哪里？”

“什么？寄生虫？别担心。你可以看看，如果你愿意的话：它正依靠一个取代你的生物活着，一只红猩猩，名叫拿破仑。很安全。”

“杀了它！”

“不可能——我们要它活着，做研究用。”

我的精神一定崩溃了，因为他打了我好几巴掌。

“振作起来。”他说，“你在生病，我本来不愿意打扰你，但这件事必须做。我们一定要把你能想起的一切全都记录下来。认真想，好好说。”

我打起精神，开始认真、详细地报告我能回忆起的一切。我描述了租下阁楼，招募我第一个牺牲品的情况，接着又讲了我们如何从那儿开始，一直发展到宪法俱乐部。

老头子点点头说：“符合逻辑。你是一个优秀的特工，即使对它们也是如此。”

“你不明白：”我反对说，“我根本没有思考。我知道正在发生的事，仅此而已。这就好像是，呵，好像是——”我停了下来，找不到合适的字眼来描述。

“没关系。说下去。”

“我们拿下俱乐部的经理以后，其余的人就容易了。他们一进来，我们就把他们拿下，而且——”

“名字呢？”

“噢，当然。我自己，格林伯格——Ｍ·Ｃ·格林伯格，索尔·汉森、哈德威克·波特，他的司机吉姆·威克利，还有一个叫‘杰克’的小个子，他是俱乐部卫生间的服务员，但我相信他后来被干掉了，他的主人不愿意让他浪费时间做打扫卫生的工作。最后就是经理了，我一直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停下来，让思绪回到那个在俱乐部忙忙碌碌的下午和晚上，想弄清楚招募每一个人过程，“哦，我的上帝！”

“怎么了？”

“部长——财政部部长助理。”

“你是说你把他也拿下了？”

“对。就在第一天。那天是星期几？离现在有多久了？上帝，头儿，财政部是保护总统的部门。”

但是我的对面已经没有人了；老头子坐过的地方只留下一股风。

我筋疲力尽地躺下了。我开始用枕头捂着脸低声哭泣。过了一会儿，我睡着了。

第九章

我醒来的时候，嘴巴里臭烘烘的，脑袋也嗡嗡响，而且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即将降临的灾难。似我的感觉却不错，相比而言。就在这时，一个令人愉快的声音说道：“感觉好点了吗？”

一个娇小的黑发女郎弯腰看着我。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小东西。虽然我还很虚弱，但已经恢复到足以欣赏这一切的程度了。她衣着非常古怪：紧身白短裤，一条几乎透明的东西紧裹在她的乳房上，一种类似金属盔甲的东西罩在脖子后面、肩膀上和脊椎骨上。

“好点了。”我承认说，做了个鬼脸。

“嘴里的味儿不好吧？”

“就像巴尔干国家的内阁会议。”

“喝了吧。”她递给我一杯东西；香料味很浓，还有点辣，但立刻冲走了嘴巴里的异味。“别，”她继续说道，“别咽下去。像小孩一样吐出来，我去给你拿点水。”

我照办了。

“我是多丽丝·马斯登，”她说，“你的日班护士。”

“很高兴认识你，多丽丝。”我说，饶有兴趣地盯着她看，“说说，为什么这副打扮？不是说我不喜欢这样，但你看上去就像连环漫画里的流浪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咯咯地笑了。“我觉得像个舞蹈演员。不过你会习惯的——我已经习惯了。”

“我已经习惯了。我喜欢这副打扮，不过为什么穿成这样？”

“老头子的命令。”

我又一次问为什么，然后我知道了原因，我又一次感到糟透了。我不再说话。

多丽丝说道：“吃点午饭吧。”她端起餐盘，坐在我的床边。

“我什么也不想吃。”

“张嘴，”她语气坚定地说，“要不我就揉进你的头发里。来吧！真乖。”

趁吞下几口饭的空隙，我费劲地说：“我感觉相当好。给我来点‘旋转’我就能站起来。”

“你不能服用兴备剂。”她直截了当地说，一边继续往我嘴里喂饭，“特种饮食，多休息，等会儿也许会给你一点安眠药。这都是老头子的命令。”

“我怎么了？”

“极度疲劳，饥饿，我…生中见过的第一例坏血病。还长了疥疮，生了虱子——不过疥疮已经治好了，虱子也杀灭了。现在你都知道了，如果你敢跟医生说是我告诉你的，我就当面说你撒谎。翻过身去。”

我翻过身，她开始给我换药。我好像浑身都长了疮；她用的药物有点刺痛，接下来的感觉是凉。我在思索她告诉我的情况，努力同忆我在主人控制之下是如何生活的。

“别哆嗦。”她说，“很痛吗？”

“我没事。”我告诉她。

我确实想停止哆嗦，平静地理清思绪。就我的记忆而言，在这期间，大概是三天的时间里，我水米未进。洗澡？让我想想——我根本没洗过澡！我每天都刮脸，还换上一件干净衬衣；但这是伪装的必要部分，而且主人也是知道的。

另外，根据我的记忆，自从我偷了那双鞋穿上之后，在老头子抓到我之前，那双鞋就从来没脱过——开始穿的时候，那鞋子很紧。

“我的脚现在是什么形状？”我问。

“别管闲事。”多丽丝说，“转过身来躺下。”

我喜欢护士；她们平和、朴实，而且非常宽容。我的夜班护士布里格斯小姐没有多丽丝那么令人垂涎；她长着一副患了黄疸性肝炎般的马脸——但对于她这样年纪的人来说，身材还不错。身体结实，保养得很好。她的那套音乐喜剧里的打扮和多丽丝的属于同类，可她却穿得一本正经，走起路来活像掷弹兵。而多丽丝走路的时候会轻轻扭动身子，真是赏心悦目。愿上帝保佑她。

我半夜醒来感到恐惧的时候，布里格斯小姐拒绝给我安眠药，但她却和我打起了扑克，赢了我半个月的薪水。我想从她那儿了解总统的情况，因为我想这段时间已经足够老头子行动了，或赢或输总会有个结果了，可她却守口如瓶。她甚至不承认自己知道任何关于寄生虫、飞碟和诸如此类的事情。尽管这是她穿着一套戏装坐在那里的唯一原因！

我问她当下有没有什么新闻，可她坚持说她最近一直忙着看电视剧。于是我让她把立体电视搬到我的房间，这样我就可以看新闻了。她说必须征求医生的意见，因为我在需要“静养”的名单上。

我问她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这个所谓的医生。她说她也不知道，因为医生最近很忙。

我们医院里住了多少病号？她说她确实记不清了。就在这时，叫她的铃声响了，她离开了，可能是去看另一个病号了。

我收拾了她。她离开后，我在下一副牌里做了手脚，让她拿了满把烂牌。再以后，我怎么也不肯和她打牌了。

后来我睡着了。叫醒我的是布里格斯小姐，她用冷冰冰、湿乎乎的洗脸巾抽我的脸。她把我安置好，准备吃早饭，随后多丽丝接了她的班，把早饭端给了我。这一次，我是自己吃的，我一边吃，一边想从她嘴里套出点消息——收获和我对付布里格斯小姐时一样。护士们总是把医院当成弱智儿童幼儿园。

早饭后，戴维森过来看我。“听说你在这儿。”他说。他只穿了短裤，其他什么也没穿，只有左臂缠着绷带。

“你听说的比我多多了。”我抱怨说，“你怎么了？”

“蜜蜂蜇了我。”

我不再提他的胳膊；如果他不愿意告诉我他是怎么受的伤，那是他的事。

我继续道：“老头子昨天来了，听了我的汇报就突然离开了。从那以后你见过他吗？”

“见过。”

“情况怎么样？”我问。

“还是说说你自己的情况吧。你怎么样？好了吗？那些负责心理分析的伙计们允许你重新接触机密了吗？”

“难道还会怀疑我不成？”

“你活下来了，这就是大疑问。可怜的贾维斯就没救过来。”

“啊？”我还没想过贾维斯的事，“他现在怎么样了？”

“不能说好。一直没有缓过来，昏迷不醒，第二天就死了——你离开的第二天。我是说你被他们抓住的第二天。没有明显的死因——就是死了。”戴维森打量了我一番，“你一定很坚强。”

我并没有感到自己很坚强。只觉得软弱的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我眨了眨眼睛，把泪水挤回去。

戴维森假装没看见，继续和我说话：“你真该看看你溜走后所引起的大骚乱。老头子紧跟着你追出去，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把手枪，加上满脸凶相。他本可以抓住你。我敢打赌——却被警察抓住了，我们不得不把他从监狱里弄出来。”戴维森咧嘴笑了。

我自己也露出了些许笑容。老头子一身呱呱坠地的打扮，单枪匹马地去冲锋陷阵拯救世界——这种事，真是既英勇又傻气。“真遗撼，我没有看到。后来又怎么样了’”

戴维森小心谨慎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说道：“等一下。”他出门离开了一小会儿，回来后说，“老头子说没关系。你想知道什么？”

“一切。昨天发生了什么情况？”

“那件事我在场，”他回答说，“于是我变成了这样。”他朝我晃了晃受伤的胳膊。“我算幸运的。”他接着说，“三名特工牺牲了。真是好一场轩然大波。”

“可怎么会这样？总统呢？他——”

多丽丝匆匆忙忙地进来了。“哦，你在这儿呢！”她对戴维森说，“跟你说了让你躺在床上。你现在该去摩西医院做修复手术了。救护车都等了十分钟了。”

他站起来，冲着她咧嘴笑了，还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下。“我不到，宴会就开不了席。”

“好啦好啦，快点。”

“来了。”他和她一起走了出去。

我大声喊道：“嗨！总统怎么样了？”

戴维森停下来，扭头道：“哦，他？他没事——连划伤都没有。”他走了。

几分钟后，多丽丝怒气冲冲回来了。“病人！”她说，口气像骂人，“知道为什么把他们叫‘病人’吗？因为你必须有耐心才能忍受他们①。我至少在二十分钟以前就该给他打针了；可我直等到他进了救护车之后才能给他打。”

【① 英语中总统是：president；病人是：patient；耐心是：patience。这三个单词发音相似。】　　“为什么要打针？”

“他没有告诉你？”

“没有。”

“好吧……没理由不告诉你截肢，移植，左臂下半部分。”

“噢。”好吧，我想我不可能从戴维森那里听到事情的结局了，移植一截新的肢体是件大事，他们通常会把病人关上整整十天。

我在想老头子：昨天的大事之后，他还活着吗？当然，我提醒自己，戴维森和我说话之前曾经请示过他。

但这并不是说他没有受伤。我又开始套多丽丝的话。“老头子怎么样了？他也是病号吗？告诉我是不是违反了你们神圣的搪塞大法？”

“你的话太多了ll”她说。“该给你增加早上的营养了，你也该睡一会儿了。”她拿出一杯牛奶，就像变魔术。

“说，姑娘，要不我把牛奶泼你脸上。”

“老头子？你是说部门的主任？”

“还能是谁？”

“他没有住院，至少没在这儿住院。”她颤抖了一下，做了个鬼脸，“我可不想让他在我这儿当病号。”

我同意她的说法。

第十章

此后的两三天里，他们把我像婴儿一样裹在襁褓中。我不在乎，这是我多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休息。他们大概偷偷为我加了镇静剂；我注意到每次他们喂完我，我总要睡觉。疼痛减轻了不少，现在有人鼓励我——应该说是多丽丝‘要求’我——在房间里做一些轻微锻炼。

老头子来看我。“哦，”他说，“还在装病啊，我看出来了。”

我满脸通红。“你这个黑心肠。”我说，“给我找条裤子，我让你看看谁在装病。”

“别急，别急。”他从我床脚拿起记录，浏览了一遍，“护士，”他说，”给这家伙找条裤子。我要恢复他的工作。”

多丽丝抬头看着他，像一只矮小而好斗的母鸡。“你是大老板，但你不能在这儿发号施令。医生会——”

“闭嘴！”他说，“把裤子拿来。医生一到，让他来见我。”

“可是——”

他把她揪起来，甩了一圈，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说，“快去！”

她出去了，嘴里唠唠叨叨地抱怨着，不一会儿就回来了。她没有给我带来裤子，却带来了一位医生。

老头子看了看，温和地说：“医生，我让她去拿裤子，不是去叫你。”

医生口气生硬地说：“你不干预我的病人，我就感谢你了。”

“他不是你的病人了。我需要他，我要恢复他的工作。”

“是吗？先生，如果你不喜欢我管理这个部门的方式，你可以立刻免去我的职务。”

老头子虽说固执，但并不是死脑筋，他说：“我请你原谅，大夫。有时候，我满脑子都是其他问题，忘记了按正常程序办事。你愿意帮我一个忙，检查一下这个病人吗？我需要他。如果他有可能恢复工作的话，让他立刻归队，这对我帮助很大。”

医生气得下巴直哆嗦，说出口的话却是，“遵命，先生！”

他一本正经地看了一遍我的病历，然后让我坐在床上，检查我的身体反应。我的个人感受是，身体反应太差劲了。他翻开我的上眼皮，拿电筒照了照，说：“他还需要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但你可以带他走了。护士，给这个人拿衣服。”

衣服包括短裤和鞋子，我一直穿的病号服也比这个体面。但其他所有人都是这种打扮。看着这些没有被主人依附的光肩膀，真是太让人宽慰了。我对老头子就是这么说的。

“我们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防御方法就是这个。”他愤愤地抱怨说，“弄得这地方活像个该死的夏日游乐场。如果在冬天到来之前不能赢得这场较量的话，我们就完蛋了。”

老头子在一个门前停下，门上挂着一块刚刚写好的牌子：生物实验室——不得逗留！他开了门。

我畏缩不前。“我们要去哪儿？”

“去看看你的孪生兄弟，带着你的鼻涕虫的猿猴。”

“我猜就是这回事。我不看——毫无意义。不，谢谢！”我觉得自己开始浑身发抖。

老头子停下来。“你瞧，孩子，”他耐心地说，“你必须克服你的恐惧感，最好的方法就是面对恐惧。我知道这很难——我自己就在这里度过了好多小时，盯着那东西看，让自己习惯它。”

“你不知道——你不可能知道！”我颤抖得太厉害了，只有靠在门框上才能勉强稳住身体。

他看着我。“也许吧，和真正染上不一样。”他缓慢地说，“贾维斯就——”他突然停了下来。

“你说得太对了，不一样！你不能把我弄进去！”

“是啊，我看出来了，做不到。好吧，医生说得对。回去吧。孩子，重新回医院去吧。”他的声音里充满遗憾，而不是愤怒。他转身走进实验室。

他走了两三步，我大声喊道：“老板！”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等，”我说，“我就来。”

“用不着勉强自己。”

“我知道。我要进去。需要点……时间，才能鼓起勇气。”

他没有答话，但我走到他身边时，他抓住我的上臂。他的手很暖，动作充满慈爱，我们往前走的时候他一直抓住我，好像我是个姑娘似的。

我们走进去，穿过另一道锁着的门，进入一个房间，里面有空调，温暖潮湿。猿就在那里，关在笼子里。

猿坐在我们对面，一个钢筋制成的金属框架支撑着它的身体，约束着它。它的胳膊和腿无力地耷拉下来，好像自己控制不了似的——就我所知，它确实控制不了。

我们走进去的时候，它抬头看着我们。顷刻间，它的双眼充满敌意和智慧；接着。智慧的光芒消失了，只有愚蠢的动物的眼睛。一只痛苦的动物。

“绕过来，”老头子温和地说道。我只想向后退，可他仍然抓着我的胳膊。我们绕了过去；猿的目光跟随着我们，但它的躯体却被框架约束着。从新的角度，我看到了——那东西。

我的主人。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那东西依附在我的背上，通过我的嘴巴说话，用我的大脑思维。这就是我的主人。

“站稳，”老头子柔和地说，“站稳。你会适应的。”他摇了摇我的胳膊，“往别处看看，会有帮助的。”

我的目光转向别处，确实有帮助。不是很有帮助，但有一点。我深深地吸了两口气，然后屏住呼吸，想让我的心脏跳动得慢一点。我迫使自己的眼睛盯着那东西。

引起恐怖的并不是寄生虫的外观。那东西确实丑陋，令人厌恶，但是并不比池塘里的淤泥更难看，也不比垃圾里的蛆虫更丑陋。

恐怖也并非完全出自对那东西的了解，知道它能做什么。在我真正了解那东西是什么之前，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就感到了恐怖。我跟老头子谈了这个看法，想以此稳定自己的情绪。他点点头，他的眼睛仍然盯着寄生虫。

“人人都是这样。”他说，“没有理由的恐惧，就像鸟儿见到了蛇。大概这就是它最好的武器。”他的眼睛缓缓地转了过去，似乎看得太久，他那生牛皮一样坚韧的神经也难以承受。

我紧靠着他，尽量去适应，尽量不把早饭吐出来。我一直安慰自己：我是安全的，那东西不能再伤害我了。

我的目光又一次转过去，发现老头子正看着我。

“怎么样？”他问，“承受力大点了？”

我回头看着那东西。“大点了。”我接着愤怒地说，“我想做的就是消灭它！我想全部消灭它们——我可以把我的一生都用来消灭它们，消灭它们。”我又开始颤抖起来。

老头子凝视着我。“给。”他说，把他的枪递给我。

我吓了一跳。我从病床上直接到了这里，没有带枪。我接过枪，疑惑地看着他。“啊？拿枪干什么？”

“你想消灭它，对吗？如果你觉得必须这么做——那就来吧。消灭它，动手吧。”

“啊？可是——你看，老板，你告诉过我，你要留下这个做研究。”

“对。但是，如果你需要消灭它，如果你觉得你必须消灭它，那就干吧。我认为，这一个寄生虫，它，是你的。你有权这样做。如果你要杀了它才能使自己重新成为一个完整的人，那就下手吧。”

“‘使自止重新成为一个完整的人——’”这个想法在我脑子里回旋。老头子清楚，比我更清楚我出了什么毛病，什么药能治我的病。我已经不再颤抖了；我站在那里，枪握在手里，准备开枪杀戮。我的主人……如果我杀了这一个，我将重新成为一个自由的人——只要它活着，我永远也自由不了。我想把它们全杀光，每一个，把它们搜出来，杀了它们——特别是这一个我的主人……只要我不杀了它，它就是我的主人。我产生了某种阴暗的想法：假如我单独和它在一起，我什么也做不了，我会僵在那里，等它爬上我的身体，再一次依附在我的双臂之间，找到我的脊梁骨，占有我的大脑和内在的自我。

可现在，我能够杀了它。

我不再害怕，反而感到一种强烈的兴奋。我准备扣动扳机。

老头子注视着我。

我放低枪口，有点没把握地问：“老板，如果我杀了它，你还有其他的吗？”

“没有。”

“可你需要它。”

“是的。”

“哦，可是——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为什么要给我枪？”

“你知道为什么。这个是你的；你有优先权。如果你必须杀了它，那就干吧。如果你能放过它，那么部门就要利用它。”

我必须杀了它，即使我们杀了所有的寄生虫，只要这个还活着，我就会在黑暗中缩成一团，浑身发抖。而其他的。以研究为目的的——我们随时可以去宪法俱乐部抓它们。只要这个死了，我会亲自带队袭击。我又一次举起枪，呼吸急促。

随后，我转过身来，把枪扔给老头子。他接住枪，放到一旁。“怎么回事？”他问道，“你下定决心了？”

“啊？我不知道。我的枪瞄准它的时候，我知道我能行，这就足够了。”

“我也这么想。”

我感到一阵轻松，浑身暖洋洋的，好像我刚杀了一个人，或是刚刚占有了一个女人——似乎我已经杀了它。我能够面对老头子，把自己的背对着它了。对于老头子做的一切，我甚至没有感到愤怒；只感到一股温暖。

“我知道你的把戏。当个手提木偶提线的傀儡主人是什么感觉？”

他并没有把我的嘲弄当作笑话，而是严肃地回答道：“傀儡主人不是我。我做的最多的只是把一个人引导到他想走的道路上。那里才是傀儡主人。”他用大拇指指着寄生虫。

我回头看着寄生虫。“对，”我轻声说道，‘傀儡主人’。你自己以为了解被它附体意味着什么——其实你不了解。老板……我希望你永远也别了解。”

“我也希望如此，”他郑重地回答说。

我看着那东西，不再发抖。我甚至可以把手揣进自己的口袋里，但是短裤没有口袋。我仍然盯着那东西，继续说道：“老板，如果你用完了那东西，如果还剩下什么，我就杀了它。”

“保证。”

有人匆匆忙忙闯进放笼子的房间，打断了我们。他穿着一条短裤，还穿了件实验室的大褂，看上去傻乎乎的。我不认识他——他不是格雷夫斯；我再也没有见过格雷夫斯；我想老头子把他当午饭吃掉了。

“主任，”他一边说，一边快步走上前来，“我不知道你们在这儿。我——”

“嗯，我在这儿。”老头子打断他的话，“为什么穿大褂？”老头子的枪已经掏了出来，对准那人的胸膛。

那人盯着枪，好像这是场恶作剧。“干吗啊，我当然是在工作。总有可能把什么东西溅在自己身上吧，我们有些溶液是非常——”

“脱下来！”

“啊？”

老头子对他晃着手中的枪，对我说：“准备抓他。”

那人脱下大褂。他站在那里，举着大褂，咬着嘴唇。他的后背和双臂干干净净的，没有说明问题的疹子。“把那该死的大褂拿去烧了。”老头子对他说，“然后回去工作。”

那人满脸通红，准备走开。随后，他又迟疑了一下，瞟了我一眼，对老头子说：“主任，你准备好，呃，进行那个程序了吗？”

“马上。我会告诉你的。”

那人张开嘴，又合上了，接着离开了。老头子疲倦地收起枪。“我们公开张贴过一道命令。”他说，“还大声朗读，让每个人都签字——简直把命令文在他们狭隘的胸脯上了。可总有某个机灵鬼认为这道命令不适合他。科学家！”他说最后一个词的神态就和多丽丝说“病人”时一样。

我转过身来看着我以前的主人。那东西仍然让我感到厌恶。还让我有一种危险的感觉，这种感觉并不完全是令人讨厌的——就像站在一个非常高的地方时的感受一样。

“老板，”我问，“你要拿这东西干什么？”

他看着我，而不是鼻涕虫。“我打算和它谈谈。”

“打算干什么？可你怎么能——我想说的是，猿猴不会说话，我的意思是——”

“不，猿不会说话。这是个麻烦。我们必须有一个志愿者——一个人类志愿者，”

他的话音刚落，我就开始想像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强烈的恐惧感又一次笼罩了我。“你不会是那个意思吧。你不能那样做，不能对任何人那样做。”

“我能，而且我就要这样做了。该做的一定要做。”

“你找不到任何志愿者！”

“我已经找到了一个。”

“已经找到了？谁？”

“但是我不想使用我找到的这个志愿者。我仍然在寻找合适的人选。”

我很反感，而且表现了出来。“你不应该找任何人，无论是不是志愿者。就算你已经找到了一个，我敢肯定你找不到第二个——这种疯子不可能有两个。”

“或许吧。”他同意我的说法，“可我仍然不愿意用我已经找到的这一个。谈话是必要的，孩子；我们正在进行一场完全搞不到军事情报的战争。对于我们的敌人，我们什么都不了解。我们不能和它谈判，我们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它的动力是什么。这些，我们必须找出来。我们种族的在以有赖于此。我们与这些生灵谈话的惟一——睢一方式是通过人类志愿者。所以必须这样做。但我仍在寻找志愿者。”

“哦，别看着我！”

“我就是要看着你。”

我的话有一半是俏皮话；他的回答却是极为认真的。我震惊不已，瞠目结舌。终于，我气急败坏地说：“你疯了！我拿着你的枪的时候，真该杀了它。要是知道你留着它的用处，我一定会杀了它。要我自愿地讣你把那东西放在——不！我已经体会过一次了，我受够了。”

他似乎没有听到我的话，继续说道：“这种事，不是随便哪个志愿者都能做的。我需要一个能挺过来的人。贾维斯不够稳定，从某种角度说，也不够坚强。他没挺过来。但我们知道你行。”

“我？你对这种事情根本不了解。你只知道我活过来了。我……我不能再忍受一次。”

“嗯，也许这会送了你的命。”他心平气和地说，“但与其他人相比，你送命的可能性小得多。你是经过考验的，而且你很老练。你做这件事应该是轻而易举。如果用别人，我就要冒损失一名特工的风险，这种风险非常大。”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担心特工的风险了？”我挖苦地说。

“自始至终，相信我。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孩子，你知道。这件事必须得做，而你比任何人都更有机会成功——因为你已经习惯了，所以对我们最有用。如果让其他特工替你，他们就要冒着丧失理智、甚至丧失生命的危险，你愿意这样吗？”

我开始尽力解释我个人的感受。我不是怕死，死亡是正常的，可一想到死的时候还被寄生虫所控制，我就受不了。我隐约觉得，如果这样死了，我肯定会坠入地狱的最底层。更让我受不了的却是被鼻涕虫所控制而没有死。

但我无法向他描绘，因为人类这个种族还没有这种经历，所以没有合适的字眼来描述这种体验。

我耸耸肩。“你可以撤我的职。但一个人的承受力有其极限，我已经达到极限了。我不干。”

他转向墙上的内部电话。“实验室，”他喊道，“立刻开始实验。快点！”

我听出回答的声音就是刚才闯进来的那个人。“哪个实验对象？”他问，“对象不同，测量手段也不一样。”

“最初的志愿者。”

“用那个小一点的装置？”那声音疑惑地问道。

“对。弄到这儿来。”

我朝门口走去。老头子厉声道：“你要去哪儿？”

“出去。”我也大声回答，“我不参与。”

他抓住我，把我拽得转了个圈子，好像他才是我们两人中块头更大、更年轻的那一个。“不，你一定要参与。你比我们其他人更了解这些东西；你的建议会很有帮助的。”

“放开我。”

“给我留下，好好看！”他愤怒地说，“是用皮带把你捆在这儿还是让你自由行动，由你选择。考虑到你的病情，我作了让步，但我已经受够了你的胡言但语。”

我太疲倦了，无力反驳。我感到非常紧张，筋疲力尽，连骨头都疲惫不堪。“你说了算。”

实验室人员推进来一个像椅子一样的金属框架，活像新新监狱特制的死刑椅。脚踝和膝盖处都有金属夹具，椅子的扶手上也有固定手腕和胳膊肘的夹具。还有像紧身胸衣一样的东西来限制腰和胸以下部位的活动。没有椅背，因此，坐进这张椅子的倒霉蛋的肩膀可以完全露出来。

他们把这把椅子移过来，摆在关猿猴的笼子旁边，卸掉笼子的后围栏，将侧围栏靠近“椅子”。

猿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整个过程，但四肢仍然无能为力地悬在那里。笼子打开以后，我更不安了。要不是老头子威胁要把我捆起来，我早就溜走了。

技术人员站在后面等待，显然做好了准备。外面的门打开了，进来了几个人；玛丽也在其中。

玛丽的突然出现让我吓了一跳。我一直想见到她，几次通过护士向她传话——可她们说找不到她。也不知是真找不到还是有人吩咐她们这么说。我竟然在这种情况下与她重逢。我只能在心里诅咒着老头子，知道抗议只是白费工夫。这种事，怎么也不该让一个女人看，哪怕这个女人是一名特工。不管怎么说，做事总该稍稍体面点，稍稍有点限制吧。

玛丽看见了我，一脸惊讶，她朝我点点头。我也点点头，没说什么；这不是闲聊的时候。她和平时一样漂亮，但神情很严肃。穿的服装和那些护上们相同：短裤和一件很小的三角背心，但她没戴那种可笑的金属头盎和背甲。

这群人里的其他人都是男人，像老头子和我一样穿着短裤。他们带了一大堆录音和立体电视拍摄设备，还有一些其他装备。

“准备好了？”实验室主任问道。

“开始。”老头子回答说。

玛丽径直走向金属椅子，坐了进去。两名技术人员跪在她的脚前忙着扣上夹具。玛丽的手伸到背后，解开背心的带子，让自己的背部裸露出来。我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犹如被噩梦魇住了。过了一会儿，我才一把抓住老头子的肩膀。把他推到一旁。我冲到椅子旁边，踢开技术人员。

“玛丽！”我叫喊着，“快起来，离开这里！”

老头子用枪顶着我，命令我往后退。“离她远点。”他喝道，“你们三个——抓住他，把他捆起来。”

我看着那把枪，又低头看看玛丽。她什么也没有说，一动不动；她的脚已经被扣住了。她用温柔的目光看着我。

“站起来，离开这里，玛丽。”我无力地说道，“让我来。”

他们搬走了玛丽坐的椅子，又拿进来一张更大的。我不能用她的；两张椅子都是根据身体尺寸定制的。他们把我固定在椅子上，我就跟被他们用水泥浇筑进去差不多。刚把我固定好，我的背就痒得难以忍受，尽管没有任何东西碰到我。

玛丽已经不在这个房间里了。我不知道是她自己离开的，还是老头子命令她出去的。部一样。他们把我准备好之后，老头子走向前来，一只手搭在我的胳膊上，平静地说道：“谢谢，孩子。”

我没搭理他，

因为是在我后面进行的，因此我没看到他们如何拿掉寄生虫。我刚才见他们弄进来了一个装置，是在专门处理放射性物质的遥控设备的基础上改装的。他们用的无疑就是这个装置。即使头能转过去，我也没兴趣看，再说我的头也转不过去。

猿猴开始大叫起来，有人喊道：“小心！”

一片死寂，好像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接着，一团湿乎乎的东西碰到我的脖子后面。我昏了过去。

我醒过来时，浑身充满我以前经历过的那种令人激动的能量。我知道我处境窘迫，似我暗自下定决心，要想个办法逃出去。我并不害怕；我蔑视这些围在我身边的人。只要给我时间，我有把握，一定能智胜他们。

老头子严厉地说：“你能听见我的话吗？”

我回答说：“当然。别大喊大叫的。”

“你还记得我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吗？”

我说，“我自然记得。你想问一些问题。你还等什么呢？”

“你是什么？”

“真是个愚蠢的问题。看看我。我身高六英尺一英寸，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体重——”

“不是你。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你。”

“猜谜游戏？”

老头子等了一会儿才回答：“假装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对你没有什么好处——”

“啊，可你确实不知道。”

“要知道，从你寄生在那只猿猴身上开始，我就一直在研究你。我了解许多有关你的情况，我对你有优势。第一——”他开始一条一条地列举。

“你可以被杀死。

“第二，你可以被伤害。你不喜欢电击，你受不了人能忍受的热量。

“第三，如果没有寄主，你就无所适从。只要把你从这个人的身上摘掉，你就会死。

“第四，你自己没有力量，只能利用你的寄主的力量——你的寄主当然只能听凭你摆布。试试你的枷锁；识相点。你必须合作——否则就得死。”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身上的枷锁我早就试过了，既不抱什么希望，也不觉得害怕。我只发现这副枷锁正如我所预料，是不可能逃脱的，这并没有让我担心；我既不担心，也不害怕。又一次和我的主人在一起，我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满足感，远离麻烦，远离紧张。我的事就是侍奉主人，将来的事就任其发展吧。

同时我必须保持警觉，随时侍奉他。

我一只脚踝上的夹具比另一只松一些；也许我能把脚从里面抽出来。我又试了试胳膊上的夹具；如果我把肌肉完全放松，大概——但我没有作出逃跑的尝试。立刻就来了一道指示——或者说，我做出了一个决定，因为“指示”和“决定”的意思是一样的；我告诉你，主人和我之间没有冲突；我们是一体的——无论是指示还是决定，反正我知道，现在还不是冒险逃跑的时候。

我的眼睛四下看了看，想知道谁带了武器，谁没有带，我的猜测是：只有老头子带了武器。机会更好了。

在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有一种内疚和绝望的痛楚。除了主人的仆人，没有人体验过这种痛楚——可我正忙于手头的问题，没有工夫操心这种事。

“怎么样？”老头子继续说，“你是回答我的问题呢，还是让我惩罚你？”

“什么问题？”我问，“到目前为止，你一直在唠唠叨叨，胡说八道。”

老头子转向一个技术人员，“把反馈线圈给我。”

虽然我不明白他要的到底是什么，但是我并没有感到恐惧。我仍在忙着检查我的枷锁。如果我能骗他把枪放到我能够得着的地方——假设我能挣脱一只胳膊——那我就能——他把一根杆子伸到我的肩膀前。我感到了极度的、难以忍受的疼痛。房间里一片黑暗，好像电闸被拉下来了似的。一瞬间，由于疼痛，我浑身颤抖扭曲。我被这疼痛劈开了；此时此刻，我的主人不存在了。

疼痛消失了，只留下记忆的烙印。我还不能说话，甚至不能连贯地思考，被劈开的感觉也结束了，在主人的怀抱中，我又一次感到了安全。在我侍奉他的过程中，我第一次，也是惟一的一次感觉到我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我；主人的极度恐惧和疼痛传到了我这个仆人的身体上。

我低头朝下看，看到我的左手手腕上有一条肿起来的红色伤痕。在我挣扎的时候，我在夹具上划伤了自己。这没关系；我会扯断自己的双手和双脚，迈着血淋淋的步子从这里逃走——只要我的主人能以这种方式逃脱的话。

老头子问道：“你喜欢这种滋味吗？”

笼罩着我的恐慌渐渐消失了；我又一次感到健康，无忧无虑，虽然有点谨慎小心。刚才很疼的手腕和脚踝现在已经不碍事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问，“你确实可以弄疼我——可这是为什么呢？”

“回答我的问题。”

“问吧。”

“你是什么？”

我没有立刻回答。老头子伸手去拿那杆子；我听到自己说：“我们是人。”

“人？什么人？”

“惟一的人。我们研究了你们，知道你们的方式，我们——”我突然停了下来。

“接着说！”老头子严厉地说道，拿着杆子晃了一下。

我接着说道：“我们给你们带来——”

“给我们带来什么？”

我想说，因为杆子离我非常非常近，近得可怕。但我却找不到合适的字眼。“给你们带来和平。”我脱口而出。

老头子轻蔑地哼了一声。

“‘和平’，”我继续说，“和满足感——屈服的快感。”我又犹豫了；“屈服”不是恰当的字眼。我绞尽脑汁搜寻着，就像在使用一种不熟练的外语，“快感，”我重复道，“——涅槃……之快感。”这就对了，这个词很恰当。我的感觉就像狗因为叼回棍子而受到了爱抚一样；我浑身快乐地颤抖着。

“让我来说吧。”老头子沉吟着说，“你们向人类承诺，如果我们屈服于你的同类，你们就会照料我们，让我们快乐。对吗？”

“确实是这样！”

老头子久久地注视着我，他并没有看着我的脸，他的目光掠过我的双肩。他朝地板上吐了一口痰：“你知道，”他缓慢地说道，“经常有人向我和我的同事提出类似的交易，当然，规模从来不像现在这么大。但我们从来都不屑一顾？”

我尽量把身子向前靠，“你亲自试一试，”我说，“马上就试试——然后你就真正知道了。”

他盯着我，这次是我的眼睛。“也许我应该试试。”他若有所思地说，“也许我欠谁点——什么。该试试。也许有一天我会试的。可现在，”他厉声说，“你还得多回答点儿问题。给我好好回答，免受皮肉之苦。要是回答慢了，我就升高电流。”他挥舞着手里的杆子。

我缩了回来，有一种被打败的、心灰意冷的感觉。我最初还以为他要接受条件呢，我一直计划的逃跑的可能性就可以实现了。

“现在回答，”他继续说道，“你们从哪里来？”

没有回答……我没有回答的冲动。

秆子离我更近了。

“遥远的地方！”我叫了起来。

“这不是新闻。告诉我是哪里？你们的本部基地在哪里？你们自己的星球在哪里？”

我没有回答。老头子等了一会儿，随后说道：“我看出来了，我必须触动一下你的记忆。”

我目光呆滞地看着，什么也没想。

旁边站着的一个人打断了他。“嗯？”老头子说。

“也许有讲义方面的困难。”那个人说，“不同的天文学概念。”

“怎么可能？”老头子反问道，“鼻涕虫一直在使用借来的语言。他知道他的寄主所知道的一切；我们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但他还是转过身，换了一种提问的方式，“看——你知道太阳系，你们的星球是在太阳系，还是在太阳系以外？”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回答说，“所有的行星都是我们的。”

他绷紧了嘴唇。“唔，”他若有所思地说。“不知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他接着说，“没关系；你可以说整个宇宙都是你们的；而我想知道的是你们的老巢在哪里？你们的本部基地在哪里？你们的飞船是从哪里来的？”

我不可能告诉他，也没有告诉他。我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

突然间，他把杆子捅到我的背上；我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接着就消失了。

“你这混蛋，说！是哪个星球？火星？金星？术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冥工星？”

他一个一个数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这些星星——而我去过的离地球最远的地方是太空站。当他说到那一颗星星、正确的那颗时，我知道——这想法立刻就消失了。

“说！”他追问道，“不然就挨鞭子。”

我听到自己说：“哪个都不是。我们的家在遥远的远方。你们永远找不到。”

他的目光掠过我的肩膀，接着，他盯着我的眼睛。“我认为你在撒谎，我想需要给你加点料，让你变得诚实点。”

“不，不！”

“试试也没有什么坏处，”他慢慢把杆子戳过来，戳到了我的背后。

突然间，我又知道了答案，而且准备回答，但我的喉咙被什么东西扼住了。然后，疼痛开始了。

疼痛没有消失。我被撕成了碎片；我要讲出一切，说出一切来阻止我的疼痛——但那只手仍然卡着我的脖子，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剧痛中，我看到了老头子的面孔，闪闪发光，漂浮不定。

“够了吗？”他问，“要说吗？”

我开始回答，但我感到嗓子被堵住了，说不出话来。我看到他又一次伸手去拿那根杆子。

我突然裂成了碎片，死了。

他们弯腰看着我。有人说，“他醒过来了。当心，他可能会狂性大发。”

老头子的脸伸到我面前，露出担心的表情。“你没事吧，孩子？”他迫不及待地问。我的脸转到一边。

“请让开，”另一个声音说道，“我给他打一针。”

“他的心脏受得了吗？”

“当然——否则我是不会给他打的。”说话人跪在我旁边，拉过我的胳膊，给我打了一针。他站起来，看看自己的双手，然后在短裤上擦了擦，短裤上留下了血渍。

我感到力量在我体内涌动。“旋转。”我茫然地想，或是类似的东西。管它是什么，反正这东西让我感到恢复了力量。一会儿工夫，我坐了起来，没有让别人扶我。

我还在放笼子的房间，就在那张可恶的椅子前。我毫无兴趣地注意到笼子已经关上了。我开始站起来。老头子走上前来。伸手扶我。

我甩开他：“别碰我！”

“对不起，”他说，然后厉声说道，“琼斯！你和伊托——带上担架。把他送回医院。医生，你也一起去。”

“好的。”给我打针的人走过来拉住我的胳膊。我的胳膊缩了回来。

“把你的手拿开！”

他愣住了。“走开——你们都走开。让我一个人待一会。”

医生看着老头子，老头子耸耸肩，然后示意他们让开。

我一个人走到门前，穿过门，继续走出外面的门，来到过道里。

我在那里停下来，看着我的手腕和脚踝，决定我最好还是回医院去。多丽丝会照顾我的，我肯定，也许我能睡上一会儿。我觉得自己像一个打满十五回合、而且每个回合都输了的拳手。

“萨姆，萨姆！”

我抬起头来，我熟悉那个声音。

玛丽快步走向前来，站在我身边。她看着我，目光里充满极度的悲伤。“我一直在等。”她说，“哦，萨姆！他们都对你做了什么啊？”她的声音哽咽着，我几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你难道不知道？”我回答说，发现我还有足够的力量抽她一巴掌。

“婊子，”我加了一句。

我原先住过的病房仍然空着，但我没有看到多丽丝。我清楚一直有人跟着我，大概是医生，但此时此刻我不需要他，不需要任何人。我关上门，趴在床上，想停止思考，不想有任何感觉。

突然，我听到一声喘息，我睁开眼睛；多丽丝来了。

“到底我么回事啊？”她一边喊着，一边走到我跟前。我感到她温柔的手放在我身上。“哦，你这可怜的孩子！”然后她说，“等在这儿别动。我去叫医生。”

“不！”

“你必须让医生看看。”

“不。我不见他。你来帮我。”

她没有答话。我听见她走出去了。不一会儿，她回来了——我想是不止一会儿——开始冲洗我的伤口。医生没有和她一起来。

她的块头还没有我一半大，但需要的时候，她能把我拉起来翻个身，似乎我真是她的孩子（她就是那样叫我的）。我一点也不惊讶；我知道她能照顾我。

她碰我的背的时候，我想尖叫，但她很快就包扎好了。

“翻过身来，放松一下。”她说。

“我要趴住这儿。”

“不用，”她说，“我想让你喝点东西。真是个好孩子。”

我翻过身来，其实主要是她帮我翻过来的，喝了她给我的东西。过了一会儿，我就睡着了。

我似乎记得后来被弄醒了，看见了老头子。我把他骂走了。医生也在——也许这只是一场梦。

布里格斯小姐叫醒了我，多丽丝给我端来了早餐；好像我的名字一直留住病号的名单上，从来没动过。多丽丝想喂我，但我可以自己吃。其实我的状况不是特别糟。我浑身僵硬、疼痛不已，好像被放进一只桶里从尼亚加拉大瀑布上冲了下来似的。我的两只胳膊和两条腿上都打着绷带，我在夹具上弄伤了自己，好在骨头没有断。真正的病因在我的灵魂深处。

不要误解我。老头子可以把我派到危险的地方——已经这样做了，而且不止一次——我并不会因此对他不满。这些是我的工作，我签过合同。可他对我做的这件事，我没有签下任何合同。他知道什么对我起作用，而且故意利用这一点来强迫我做我永远也不会同意的事，就算被骗进陷阱里也不会同意。一旦他把我置入他希望的境地，他就毫不怜悯地利用我。

哦，我也曾经用刑讯的办法逼别人招供。有时候你不得不这样做。但这一次不同。相信我。

我生气的对象是老头子。至于玛丽，她算什么？不过是另一个漂亮女人而已。老头子说服了她，让她充当诱饵，对此，我从灵魂深处感到厌恶。作为一名特工，利用女性自身的特点倒没有什么；部门必须有女性特工；她们可以做男人做不了的事情。女间谍从来都有，她们使用的手段从古到今没什么变化。

可她不该同意利用这种手段来对付另一个特工，而且是自己同一个部门的——至少不应该用这种手段来对付我。

不太合逻辑，是吗？对我来说是符合逻辑的。玛丽不应该那样做。

我受够了，不干了。他们可以在没有我参加的情况下继续寄生虫行动；我已经参加过了。我在阿迪朗达克斯有一座小房子，我在那儿冷冻了食物，足够我吃好几年——不管怎么说，一年没问题。我有许多“时光飞逝”，还能弄到更多。我要到那里去，用那些东西打发时间——没有我，世界也可以拯救自己，下地狱也行。

如果任何人走进我一百码的范围，我一定要先看看他赤裸裸的后背，否则就一枪撂倒他。

第十一章

这件事我没办法憋在心里，必须跟谁谈谈才行。这个人就是多丽丝。这件事当然也是机密情报，但我这么做也不算真正的泄密。多丽丝本来就知道寄生虫行动的所有情况，没有理由把这当中的任何一部分视为秘密，不告诉她。

多丽丝又愤填膺——该死的，她气得像一只怒火冲天的猫头鹰。他们给我留下的伤口是她包扎的。当然，作为一名护士，她包扎过比这严重得多的伤口，但我的伤是我们的自己人造成的。我不假思考地说出了我认为玛丽在里面扮演的角色。

“你知道吗，屠宰场有个老把戏，”我说，“他们训练一只动物，把别的动物领进屠场。那就是他们让玛丽对我做的事。”

她以前没听说过那个把戏，但她明白我的意思。“而你曾经想娶这个姑娘？”

“对。很愚蠢，不是吗？”

“只要是女人的事，男人都是大傻瓜——但这不是关键。她想不想和你结婚不要紧，最可恨的是，她知道你想和她结婚。就因为这个，她的所作所为才这么可恨，比其他情况下可恨八千倍。她知道她能对你做什么。这不公平。”她停止了按摩，双眼闪亮，“我没见过你那个红头发姑娘，现在还没有——但是如果我见了她，我非抓破她的脸不可。”

我对着她笑了。“你是一个好孩子，多丽丝。换了你的话，一定会公道地对待男人，”

“哦，我可不是天使，我正当年的时候也捉弄过不少男人。但我做的事要是有她做的一半坏，我就会砸碎我所有的镜子。转过来，我要按摩另一条腿。”

玛丽露面了。我知道她来了，因为我听到多丽丝愤怒地说：“你不能进来。”

玛丽的声音回答说：“我要进去，想拦我的话就试试看。”

多丽丝尖叫，“站那儿别动——否则我就把你的红头发连根拔掉。”

一阵短暂的宁静，只有脚步声，接着听见“啪”的一声，很响亮。有人脸上挨了一巴掌。

我大声喊道：“喂！怎么回事？”

她们俩同时出现在过道里。多丽丝气喘吁吁，头发乱成一团。玛丽一副庄重冷静的样子，但左脸那一片鲜红正是多丽丝手掌的大小和形状。她看着我，对护士不理不睬。

多丽丝喘匀了气，“从这儿滚出去。他不想见你。”

玛丽说：“除非他自己这么说。”

我看着她们俩，然后说道：“哦，见鬼——多丽丝，她竟然来了；我跟她谈谈。不管怎么说，有些事情我得告诉她。谢谢你。”

多丽丝等了一会，道：“你是一个傻瓜！”她甩门而去。

玛丽来到床前。“萨姆，”她说，“萨姆。”

“我的名字不是‘萨姆’。”

“我一直不知道你的真实姓名。”

我犹豫了。这不是向她解释我父母傻得把‘伊莱休’这个名字硬安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回答说：“有什么事？叫‘萨姆’就行。”

“萨姆，”她重复道，“哦，萨姆，亲爱的。”

“我不是你的‘亲爱的’。”

她低下头。“对，这我知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萨姆，我到这里来就是想弄明白你为什么恨我。也许我不能改变你对我的恨，但我必须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轻蔑地哼了一声。“你做了那一切之后，还不知道为什么吗？玛丽，你也许是个冷酷的家伙，但你并不愚蠢。这我知道，我们一起工作过。”

她摇摇头，“正相反，萨姆。我并不冷酷，却常常很愚蠢。看着我，请看着我——我知道他们对你做了什么。我也知道你这样做是为了让我免遭磨难。这我知道，而且我非常感激。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恨我、你不必那样做，我也没有让你那样做，也不想让你那样做。”

我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她又说道：“你不相信我？”

我用一只胳膊肘撑起身子。“我相信你，我相信你已经说服了自己，让自己相信这就是事实真相。现在，让我来给你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请吧，”

“你坐在那把骗人的椅子里，知道我绝对不会让你去忍受这一切。无论你那狡猾的女性头脑承认不承认，这一点你是知道的。老头子不能强迫我坐进那把椅子，他不能用枪，也不能用药物迫使我坐进去。你能。能迫使我承受那一切的是你，而我宁死也不愿意碰……一个让我感到肮脏、感到被糟蹋了的东西。可你做到了。”

我说这一切的时候，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白，她的脸色在头发的映衬下几乎成了绿色。她气喘吁吁地说：“你相信这些吗。萨姆？”

“还能是什么？”

“萨姆，事情不是这样的。我根本不知道你会在那里。我感到非常震惊。但是我无能为力，只能忍受这一切；我保证过的。”

“保证过，”我重复道。“一个女中学生的保证就成了这一切的借口。”

“这不是女中学生的保证。”

“没关系。无论你知道不知道我在那里，无论你说的是不是事实，都没有关系——这当然不是事实，但没关系。问题是：你在那里，我也在那里——如果你做了你确实做了的事，会发生什么情况，难道你猜不出来？”

“哦，”她等了一会儿，这才继续说道，“原来你是这么看的，事实摆在那儿，我怎么争辩都没用。”

“是的。”

她静静地在那里站了很久，我没有理她。最后她说道：“萨姆——有一次你说要和我结婚。”

“我记得说过类似的话。那是以前的事了。”

“我并没有指望你重新提出来。但还有另一件事情，算是推论吧。萨姆，无论你对我有什么看法，我想告诉你，我对你为我所做的一切非常感激，啊，巴吉斯小姐愿意，萨姆——你明白我的话吗？”

这一次，我对她咧开嘴，笑了。“真是不折不扣的女性！老实说吧，你们女性大脑的思维方式真让我叹为观止。你们总是觉得，只要打出那张王牌，无论做了什么都可以一笔勾销，从头再来。”

她的脸涨得通红，我继续时她笑道，“没用。这次不行。我不会接受你肯定是真诚的提议，免得让你不方便。”

她的脸依然通红，但声音依旧平静镇定，“我自己愿意的。还有，我是真心的，这个——或者其他任何事，我都可以为你做。”

我的胳膊肘麻木了，我侧身躺下。“你确实可以为我做点事。”

她的脸上露出喜色。“做什么？”

“离开这里，别再烦我了。我累了。”

我把脸转到一旁。我没有听到她离开的声音，但我听到多丽丝回来了。她怒气冲冲，像一只猎狐犬。一定是在过道里跟玛丽擦身而过。她面对着我，双手卡在腰间，看上去既娇小可爱，又义愤填膺。“她把你说服了，是吗？”

“我看没有。”

“别跟我撒谎。你心软了。我知道——男人都这样。白痴！像她那样的女人，只要对着男人扭扭屁股，他就跟一只小狗一样听话：打滚，装死，干什么都行。”

“我没有。我给了她她应得的待遇。”

“真的？”

“是的——我让她立刻卷铺盖了。”

多丽丝满脸疑惑。“但愿你真这样做了。也许你这样做了——她出去的时候没有刚进来时那股优雅劲头。”她不再提这件事了，“你感觉怎么样？”

“相当好。”——这是谎话，纯粹的谎话。

“想按摩吗？”

“不用了，过来坐在床边和我说说话就行。想抽烟吗？”

“好吧——只要不被医生逮住就行。”

她坐在床上；我用火柴为我们俩点上了烟，把她那一枝放进她的嘴巴。她深深地吸了一口，鼓起胸膛，她那傲慢的乳房几乎撑破了她的三角背心。我又一次想到，她真是一道美餐；为了忘却玛丽，她正是我所需要的。

我们聊了一会，多丽丝谈了她对女人的看法——看样子她对她们总的来说并不赞赏，尽管她对自己也是个女人一点也没有感到愧疚——正相反！

“就拿女病号来说吧，”她说，“我做这项工作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我们很少有女病号。男病号感谢你为他所做的一切。女病号却认为这是你应该做的，还会不断嚷嚷，提出更多要求。”

“你会成为那样的病号吗？”我问，只是为了逗逗她。

“我希望望不会。我很健康，感谢主。”她掐灭了香烟，从床上跳了下来，床反弹了几下，“得走了。需要什么，叫一嗓子就成。。”

“多丽丝——”

“怎么？”

“你最近可以休息吗？”

“我最近计划休假两周。怎么？”

“我在想。我也要休假了——至少是休假。我在阿迪朗达克斯有一座小屋。怎么样？我们可以在那里愉快地过上一阵子，忘记这个疯人院。”

她笑起来。“你知道吗，你真是太好了，甜心。”她走过来，对着我的嘴唇给了我一个热吻，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做，“我要不是一个结了婚的老婆子，还有一对双胞胎的话，说不定真会接受你的提议。”

“哦。”

“对不起。但谢谢你的好意。你真让我高兴。”

她朝门口走去。

我喊道：“多丽丝，等一下。”

她停下来。

我说：“我不知道你结婚了。你看，那小屋，我是说——带你的老头子和孩子们去那儿，让他们好好享受一下。我会给你密码锁和询问机的密码。”

“你当真？”

“当然。”

“好吧——我随后告诉你，谢谢。”她又回来吻了我一次。我真希望她没有结婚，至少别说得那么清楚。接着她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医生来了。他漫不经心地做着那种医生们常做的无关紧要的小检查时，我问：“那个护士，马斯登小姐——她结婚了吗？”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想知道。”

“你的手离我的护士远点——不然的话，我非把你的手塞进拳击手套里不可。现在把舌头伸出来。”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老头子的脑袋探了进来。我的本能反应是高兴，这是长期形成的习惯。接着我想起来了，态度冷淡下来。

“我想和你谈谈。”他开口道。

“我不想和你谈，出去。”

他不顾我的反对，拖着那条残疾腿走了进来。“我坐下你不介意吧？”

“你不是已经坐下了吗。”

我这样说，他却忍了下来。他皱巴巴的脸阴沉着，“你知道，孩子，你是我最好的手下之一，可有时候，你有点过分急躁了。”

“别为我的毛病操心了，”我回答说，“只要医生让我离开这里，我就不干了。”

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最后打定主意。不过这句话自然而然脱口而出，就和吃荞麦饼的时候喝果汁一样顺理成章。我不再信任老头子，下面的结论就不言而喻了。

任何不愿意听的事，老头子统统听不见。“你太性急了，总是急急忙忙就得出结论。就拿玛丽这姑娘来说——”

“哪个玛丽？”

“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个；你知道她的这个名字，‘玛丽·卡瓦诺’。”

“她是你设的饵。”

“你不了解情况，就把她斥责得一无是处。你让她难过极了。事实上，你几乎毁了我的一个优秀特工。”

“哼！我的眼泪都快下来了。”

“听着，你这蛮横无礼的毛孩子，你没有任何理由粗暴地对待她。你不了解实情。”

我没有答话。他不应该向我解释，这是最笨拙的防御手段。

“噢，我知道你自以为什么都明白。”他接着说道。“你以为她心甘情愿被当作诱饵，诱惑你加入我们所做的那项工作。要是这样的话，你的理解有一点点偏差。她确实被当作了诱饵，不过是我利用了她。这种方案是我设计的。”

“我知道是你干的。”

“那为什么还谴责她呢？”

“因为，虽然是你设计的，但是如果没有她积极主动参与其中，你的方案不可能实施。你确实有本事，你这个残酷无情的混蛋——可单凭你一个人，你是办不成的。”

他对我的咒骂充耳不闻，接着说道：“你什么都知道，可就是不明白关键的一点，那就是——这姑娘根本不知道。”

“见鬼，她就在那儿。”

“她确实在那儿。孩子，我什么时候对你撒过谎？”

“没有，”我承认，“但你要对我撒起谎来，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他看上去很委屈，但还是接着说：“或许我活该被看成这种人。如果出于国家安全的需要，我确实会向自己人撒谎。但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发现有撒谎的必要，因为我向来严格选拔部下。但这一次。国家利益与此无关，我没有撒谎。你可以亲自去调查，随便什么办法都可以用，看看我是不是撒谎了。那姑娘不知道。她不知道你要进入那个房间。她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到那里。她不知道还有谁要坐进那张椅子。她一点也没有怀疑我并不是要她来承受这一切，或者说我已经认定你是惟一适合的人。即使我必须把你捆上，强迫你——我会做的，如果我没有几条妙计来哄着你自愿去做的话。让你自己见鬼去吧，孩子；她甚至不知道你已经从医院出来了。”

我愿意相信，因此我才拼命地不相信。如果这是谎言的话，这正是老头子会说的那种谎言。关键是看他愿不愿意费神去撒谎——哦，让两个最主要的特工处于最佳状态，也许他会认为这种事涉及国家安全。老头子的想法是很复杂的。

“看着我！”他说。我从沉思中猛地惊醒，抬起头，“还有一件事我想让你知道，哪怕牛不喝水强按头，我也要你知道。首先我要说的是，大家——包括我——都很感谢你的所作所为，无论你的动机是什么。我把这件事写进了档案里，毫无疑问，适当的时候会发勋章的。我保证做到，无论你是否继续留在部门里。你如果要走的话，我会帮你调进任何地方，或是你想去的地方。”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又接着说：“但你别想趾高气扬地扮出一副英雄模样——”

“我不会。”

“——因为勋章发错了人。真正应该得到这枚勋章的人是玛丽。

“你别作声，我还没有说完呢。你虽然坐进去了，但却是我强迫你做的，无论我采取的是什么方法。我承认，你受了不少罪。但玛丽才是真正的、纯粹的志愿者。她坐在那张椅子里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我的打算。她并没有指望最后一刻得到解救，她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哪怕她能活着站起来，她也会丧失理智，这比死更可怕。可她做到了——因为她是英雄，在这一点上，你可是输了几分。”

他不等我回答就继续说道：“听着，孩子——大部分女人都是愚蠢的傻瓜，头脑幼稚。但她们的心胸比我们宽广得多。因此，她们当中的勇敢者更勇敢，她们当中的好人更好——而卑鄙的则更卑鄙。我要告诉你的是：这个人比你更男人，你冤枉了她。”

我的内心极不平静，难以判断他是在叙述事实，还是又在操纵我。

我说：“也许是这样。也许我冤枉了好人。不过，如果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

“——这也不能使你的所作所为变得体面起来，而是更糟糕。”

他没有回避，接受了我的看法，“孩子，如果我失去了你的尊重，我感到很遗憾。但是，如果出现类似情况，我还会这样做。对于这种情况，我别无选择，就像战场上的指挥员一样无法选择。我比战场指挥员的选择余地更小，因为我在战斗中使用的武器不一样。我向来狠得下心肠。这也许是好事，也许是坏事——但这是工作需要。如果你处在我的位置，你也会这样做。”

“我不可能处在你的位置。”

“去休个假吧。好好休息休息，思考一下这些问题。”

“我不是要休假——我要的是一去不回头。”

“可以，请便。”

他起身离开。我说：“等一下——”

“怎么？”

“你曾经向我保证过，我还记着呢。是关于那个寄生虫的——你说过我可以杀了它，亲自下手。你用完了吗？”

“是的，我用完了，不过——”

我开始下床。“没有‘不过’。把你的枪给我；我现在在就要去杀了它。”

“你做不到，因为它已经死了。”

“什么？你答应过我的。”

“我知道答应过你。可是在我们强迫你——强迫它——说话的时候，它死了。”

我坐下来，开始浑身颤抖着哈哈大笑。狂笑一开始就停不下来。我不喜欢这样，但我就是控制不住。

老头子双手抓住我的肩膀摇晃着。“振作起来！你会生病的。我很遗憾，但是这没有什么可笑的。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啊，太可笑了。”我说，我仍然在抽噎，在笑个不停，“这是我一生中遇到的最滑稽的事。你让你自己蒙羞，毁了我和玛丽——结果却是一场空。”

“啊？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因为我知道——我知道当时发生的一切。你甚至没有战胜它——战胜我们，我应该说。以前不知道的，你们现在仍然不知道。”

“我们不知道才见鬼！”

“你知道才见鬼。”

“这是一次比你想像的大得多的成功，孩子。寄生虫死之前，我们确实没有直接从它身上榨出什么——但我们从你身上获得了有价值的东西。”

“从我身上？”

“昨天晚上，我们昨天晚上做的。你被麻醉了，进行了心理分析，测了脑电波，进行了其他方面的分析，把你知道的一切都榨出来了。寄生虫向你泄露了秘密，你摆脱它之后，这些秘密仍然保存在你的脑子里，等着进行催眠分析。”

“什么？”

“它们住在哪儿。我们知道了它们从哪里来，就能反击了——泰坦星，土星的第六颗卫星。”

他说这些的时候，我的嗓子里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窒息——我知道他说得对。

“我们把它从你身上弄下来之前，你挣扎得很厉害。”他回忆说，“我们不得不按住你，免得你再伤自己——伤得更重。”

他没有离开，而是把瘸腿挪到床上，坐在床沿，点上一枝香烟。看样子，这种亲近姿态让他很不自在。我也不想再和他作对了；我感到头晕，有些情况我也要弄清楚。泰坦星——距离很远。火星是人类到过的最远的行星。只有一次向木星的卫星发射过探测器，“海坟远征”号，但它一去不复返，再也没有回来。

但我们可以到达那里，只要有那里的充足理由。我们要捣毁它们的老巢！

最后，他站起来要走。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我又一次叫他：“爸爸——”

我已经多年没有这样叫过他了。他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怎么，孩子？”

“你和妈妈为什么叫我‘伊莱休’？”

“哦？为什么，因为当时觉得这个名字合适呗。这是你外公的名字。”

“哦，我得说，这个理由不允分。”

“或许不充分。”他又一次转身要走，我又一次叫他。

“爸爸——我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妈妈？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嗯——她非常像玛丽。对，非常像玛丽。”

他没有再给我任何说话的机会，转过身去，拖着笨重的脚步出去了。

我转过脸面对墙壁。过了一会儿，我平静下来了。

第十二章

这是我从个人角度出发，对众所周知的事件进行的个人描述。我不是在书写历史。理由之一是我的视野不够宽。

也许我该为世界的命运担心，而事实上我为自己的事情坐卧不安。也许不应该这样，但我从没听说哪一个送回老家医治的伤员会过分关心战争的结局。

不过也没什么可担心的。总统被救，还有被救的情形，肯定会使每个人都睁开眼睛，连政治家都不例外。在我看来，对真相懵然不觉才是真正的障碍。鼻涕虫——那些泰坦星人——依赖于隐蔽；一旦暴露在外，它们是无法和强大的美国对抗的。它们并没有力量，只能从寄生的奴隶身上获得力量，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现在我们可以清除它们在这里的滩头阵地，然后直捣黄龙，追到它们的老巢。但计划星际远征不是我的工作。我对这项工作就像对埃及艺术一样，一窍不通。

医生一放我出来，我就去找玛丽了。我还是不知道内情，我知道的只有老头子的话，但我当时确实表现得非常粗鲁，这是没有疑问的。我不指望她乐意见我，但我总得向她道个歉什么的。

你以为找一个苗条，漂亮的红发女郎就像在堪萨斯找一块平地那么容易吗？她要是内勤人员就好了，可她是个外勤特工。外勤特工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而内勤人员则要求别管闲事。多丽丝再也没有见过她——她是这么说的——而且对我大发脾气，因为我竟然还想找到玛丽。

我在人事处碰了个软钉子。我没有正式提出要求，我不知道那个特工的名字。我以为我是谁啊？他们指点我去找行动部，意思是找老头子。这不合适。

于是我挨门查找，但运气不佳，引起了更多的怀疑。我开始觉得在自己的部门也像个间谍。

我到了生物实验室，找不到主任，就和一个助手谈起来。他对那个跟讯问项目有关的姑娘一无所知；项目涉及的对象是一个男人——他知道；他看过录像，我让他仔细看看我。他仔细看了之后说道：“啊，你就是那家伙？伙计，你一定吃了不少苦。”说完，他接着搔他的痒痒，在他的报告上写写画画。

我连声谢谢也没说就离开了耶儿，直奔老头子的办公室。别无选择。

海因丝小姐的办公桌前坐着个生面孔。自从那晚被捉走之后，我就再没见过海因丝小姐，也没有问过她怎么样了；我不想知道。这位新来的秘书输入我的身份号码，说来奇怪，老头子居然在办公室，而且愿意见我。

“你想干什么？”他生气地问道。

我答道：“觉得你这儿也许有什么事儿要我做。”其实这根本不是我要说的。

“事实上，我刚刚决定要派人去找你呢。你游荡够了吧。”他对着桌子上的通话器怒冲冲地说了些什么，然后站起来对我说，“来吧！”

我突然觉得踏实了，跟着他往外走。我问道：“要化装吗？”

“你自己那张丑脸就行。我们去华盛顿。”

然而我们还是去了化装室，只是换上了出门的衣服。我取了枝枪，又让他们检查了我的通话器。

门卫先让我们露出后背，这才让我们靠近，验证放行。我们把衬衣的下摆掖进裤腰，继续往上走。出来以后，我发现这里是新费城下区，我这才知道了我们部门新基地的位置。

“这个城市是干净的吧。”我对老头子说。

“你要是这样想的话，脑袋瓜一定生锈了。”他答道，“睁大眼睛瞧瞧。”

没有机会问更多的问题。眼前这么多穿戴整齐的人使我感到忐忑不安。我发现自己躲着人群，搜索长着圆肩膀的人。乘坐拥挤的电梯到发射台去，这种做法真是胆大妄为、不顾后果。我们上了车，设定好控制系统后，我说出了我的担心。“这儿的当局到底想干什么呀？我发誓，我们一路遇上的警察中，至少有一个是圆肩膀。”

“有可能，而且很有可能。”

“看在老天份上，为什么？这是怎么回事？我还以为你已经把这件事儿办妥了，我们正在全线反击呢。”

“我们正要这样做。你有什么建议？”

“啊，再明白不过了——哪怕天寒地冻，我们也不该在任何地方看到穿着上衣的人，除非我们确定它们已经全部死光了。”

“说得对。”

“哎，还有——这个，总统了解真相，是吗？我认为——”

“他知道真相。”

“那他还等什么？等到全国都被占领吗？他应该发布戒严令，采取行动。你告诉他，早该这样了。”

“我告诉他了。”老头子凝视着下面的乡村原野。“孩子，你觉得整个国家完全由总统说了算吗？”

“当然不是。但他是惟一可以采取行动的人啊。”

“嗯——他们有时候把茨威特科夫①总理叫做‘克里姆林宫的囚徒’。不管真假，总统是国会的囚徒。”

【① 作者杜撰的前苏联总理的名字。】“你是说围会还没有采取行动？”

“自从我们阻止了寄生虫谋害总统的企图，这些天里，我一直在帮助总统说服国会。和国会的专门委员会打过交道吗，孩子？”

我在思考。我们坐在这里，蠢得就像渡渡鸟，沿着一条小路走啊走啊，笔直地走向寄生虫——是啊，如果我们不行动起来，人类也一定会像渡渡鸟一样灭绝的。

过了一会儿，老头子说：“你也该了解了解现实生活中的政治了。国会面对比现在明显得多的危险时，都拒绝采取行动。对他们来说，这一次还不算明显。只有当你把寄生虫放在他们面前，就像放在我们面前一样，那时他们才能看见。证据不够充分，很难令人信服。”

“那财政部部艮助理呢？他们不能忽视这一点吧。”

“不能？我们把部长助理背上那个抓下来了，就在东侧楼。还打死了他的两个秘情局保镖。现在那位尊敬的先生就在沃尔特里德精神病院，精神崩溃了，对发生过的事情回忆不起来了。财政部对外说挫败了一起暗杀总统的阴谋——这倒是真的，但跟他们的说法大不一样。”

“总统对此保持沉默吗？”

“他的顾问们建议他等待国会方面的支持。最乐观的看法是，他未必能得到多数支持——参、众两院都有一些死硬派政客，恨不得砍下他的脑袋放在盘子里。党派政治可不是温文尔雅的游戏。”

“天哪，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党派偏见！”

老头子斜了我一眼。“跟你想像的不一样，对吗？”

我终于找到机会，向他提出我到他办公室去想问的问题：玛丽在哪儿？

“这问题你提出来有点怪。”他不满地咕噜道。我听之任之。他接着说，“在她该在的地方。保卫总统。”

我们先到了专门联合委员会正住审查证据的房间。这是一次保密会议，但老头子有各种各样的通行证。我们进去时，他们正在播放录像，我们悄悄找到座位，坐下来观看。

影片上是我的那位类人猿朋友，拿破仑——一只猿，片子上的它背上是泰坦星人，接着是泰坦星人的特写镜头。看到它我就恶心。寄生虫的样子长得都差不多，但我知道这是哪一个，它死了，我由衷地感到高兴。

猿消失了，只剩下我自己。我看到自己被固定在椅子上。我厌恶自己那副模样；真实的恐惧确实不好看。屏幕上的伴音讲述着正在发生的一切。

我看到他们把猿身上的泰坦星人取下来放到我赤裸裸的背上。然后我在画面中昏了过去——我差点又昏过去。我不愿意叙述这些。讲述这件事，我心有余悸。我看到电击我背上的泰坦星人时，自己在痛苦地挣扎着——我又开始挣扎起来。有一刻我的右手从夹具中挣脱出来，我一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现在我明白了我的手腕为什么一直没有愈合。

我看见那东西死了。能看到这个部分，坐在这儿看完其余部分也值了。

影片放完了，主席说道，“怎么样，先生们？”

“主席先生！”

“清印第安纳的议员先生发言。”

“我对这个问题毫无偏见，但我得说，好莱坞的特技比这个强多了。”他们都吃吃地笑了起来，有人喊道：“好啊！好啊！”我知道我们输了。

我们的生物实验室主任作证，接着，我听到让我到证人席上。我说出了姓名、住址和职业，随后，他们随便问了我一些问题，有关我在泰坦星人控制下的经历。

问题都是从一张纸上读出来的。显然，主席对这些问题也不熟悉。

我的感觉是他们并不想听我回答。有两个人在看报纸。

议员席上只提出了两个问题。一位参议员问道：“尼文斯先生——你姓尼文斯？”

我回答说是。

“尼文斯先生，”他接着说道，“你说你是个侦探？”

“对。”

“联邦调查局的，不会错吧？”

“错了，我的上司直接向总统汇报。”

参议员笑了。“和我想像的一样。尼文斯先生，你说你是个侦探——但实际上你是个演员，不足是吗？”他好像一边问，一边查考自己的笔记。

我说了实话，但我说得太多了。我说我确实曾经在一轮夏季演出中当过一季的演员，但我确实是一个真正的、活生生的、货真价实的侦探。我没有机会。

“这就够了，尼文斯先生。谢谢你。”

另一个问题是一位年迈的参议员提出来的，我知道这位大人物的名字。他想知道我对用纳税人的钱去武装其他国家的看法——他利用这个问题大发议论，阐述自己的观点。我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很模糊，但这没关系，因为我不必表述自己的观点。接下来书记员就说：“退下，尼文斯先生。”

我笔直地坐着。“听着，”我说道，“你们都听着。很明显你们不相信我，觉得这都是编出来的。好吧，看在上帝份上，把测谎仪拿来吧！催眠测试也行。这个听证会简直是个笑话。”

主席敲着手里的木槌。“退下，尼文斯先生。”

我站在那里。

老头子告诉过我，听证会的目的是把宣布全国处于紧急状态的联合决议交回国会讨论表决，并授权总统宣战。

主席问他们是否考虑好了。其中一个在看报纸的议员抬起头，半天才说：“主席先生，我要求先清外人退场。”

我们只好退了出来。我对老头子说：“看来事情要坏在这家伙手里。”

“算了。”他说，“总统听到这个委员会的名字时就战斗这一局已经输了。”

“那我们怎么办？等到鼻涕虫把国会也占领了吗？”

“总统带着给国会的咨文和全部授权的请求直接去国会了。”

“他能得到授权吗？”

老头子皱起眉头，“坦白地说，我觉得没什么希望。”

参众两院联席会议当然是秘密进行的，可我们出席了——大概是总统的直接命令。老头子和我坐在议长讲台后面类似包厢的座位里。他们开始时有一套繁琐的程序，然后，按照仪式，从两院各任命两名议员代表去通知总统。

我想总统就在门外，因为他立刻就进来了，由两院派出的代表陪同。他的保镖们和他一起进来了——都是我们的人。

玛丽也和总统在一起。有人给她搬了把折叠椅，她就坐在总统身旁。她翻动笔记本，把文件递给总统，装作他的秘书。但伪装到此为止。她将自己的女性魅力发挥到极致，看上去就像炽烈夏夜里的克娄巴特拉①——就像教堂里摆了张床那样不合时宜。我能感觉到会场的骚动；她和总统同样引人瞩目。

【① 公元前６９年到公元前３０年的埃及女王。】甚至连总统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人们可以看出他后悔把她带到这里来，但已经来不及了，如果现在让她回去，更令人尴尬。

不用说，我当然很注意她。我盯着她的眼睛——她久久地对我温柔、甜美地笑着。我像个傻小子似的高兴地咧着嘴笑个不停，老头子捅了捅我的肋巴骨，我才止住笑。我重新坐好，认真听总统讲话，可我真高兴！

总统对形势做了理智的解释，说明我们为什么知道是这种情况，以及我们必须采取的措施。总统的报告就像工程报告一样直截了当，合情合理。当然，打动人心方面也跟工程报告差不多。他只是陈述事实。最后，他撇开讲稿。“这是一个奇特的、可怕的紧急情况，史无前例，因此，我必须请求授予我足够的权力来应对当前的局势、有此地区必须实行戒严。暂时对公民的某些权利的严重侵犯是必要的，自由行动的权利必须取消。不受搜查和不受逮捕的权利必须服从公共安全的原则。因为任何公民，无论他多么受人尊敬，或者对国家多么忠诚，都有可能被迫成为这些秘密敌人的仆从。在战胜瘟疫之前，所有公民必须牺牲部分权利和个人尊严。

“我极不情愿地请求你们授予我这些必要的权力。”说完，他坐下了。

人群的思想你是可以体会出来的。他们感到了不安，但总统并没有说服他们。参议院议长拿起木槌，看着参议院多数派领袖；按照程序，应该由他提出紧急状态动议。

出了纰漏。我不知道那位多数派领袖是不是摇了头，或者给了其他什么信号，反正他没有提出动议。延迟使情况变得很棘手，会场乱哄哄的。到处都有“总统先生”和“秩序”的喊叫。

参议院议长故意疏忽了其他几个人，把发言权给了本党派的一个议员。我认出那个人了——戈特利布参议员。只要是本党提出的议案，就是对他本人处私刑的议案，他都会投赞同票。他以连篇套话开场：在对宪法、权利法案（可能还拉扯上了科罗拉多大峡谷）的尊重方面，他不亚于任何人。他谦逊地提请大家注意他忠心耿耿为国效力的长期历史，然后又唠叨起了美国的历史。

我还以为他是在拖延时间，好让他的手F就相关问题拿出一套方案——但我突然意识到，他的连篇套话加在一起，居然渐渐有了意义：他在提请终止这次联席会议，启动弹劾并审判美国总统的程序！

我想，其他人也大致是在同一时间悟出了他的含意；这位参议员的提议包裹在重重陈腐老套的夸夸其谈之下，人们竟然能意识到他的真实意图，这可真是个奇迹。我看着老头子。

老头子在看着玛丽。

玛丽带着一种特别急迫的神情回应老头子的目光。

老头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草草地写了些什么。撕下来揉成一团，扔给玛丽。她抓住纸团，打开看完——递给了总统。

总统仍然坐着，轻松自得——似乎他交往最久的朋友此时此刻并没有把他的名誉撕成碎片。同时威胁合众国的安全。他戴上他的老式花镜，看了字条，然后不慌不忙地扭过头看了老头子一眼，给老头子使了个眼色。老头子点点头。

总统用肘轻轻顶了顶参议院议长，他感觉到总统在招呼他，俯向总统。总统和他小声交换了意见。

戈特利布参议员还在那儿喋喋不休地诉说他那深深的歉意，但是友情再深也不能取代更崇高的责任，因此——参议院议长“乓”的一声敲响木槌。“参议员，请听我说！”

戈特利布露出吃惊的神色，说道：“我的发言还没有结束，我不同意交出发言权。”

“参议员没有被要求交出发言权。根据美国总统的请求，鉴于你的讲话的重要性，请参议员到台上发言。”

戈特利布看上去迷惑不解，但也别无选择。他缓慢地向会场前面走去。

玛丽的椅子挡住了通向讲台的狭窄台阶。玛丽没有乖乖地让开路，而是转过身，搬起椅子，这样不仅没有腾开路，反而挡得更严了。戈特利布停下脚步，她和他撞上了。他抓住她的一只胳膊，两人这才站稳。玛丽对他说了什么，他也对玛丽说了些什么，但其他人谁也没有听见他们说了什么。最后他们转过身来，互换位置，他继续朝讲台走去。

老头子浑身颤抖着，像一条发现了猎物的狗。玛丽抬头看着他，点点头。老头子命令道：“抓住他！”

我一下子跃过栏杆，像一枝离弦的箭。我猛地扑在他的肩上。

我听见老头子在喊，“手套，孩子！戴上手套！”我没有停下来戴手套，赤手撕开了参议员的上衣，看到了鼻涕虫在他衬衣下搏动。我把他的衬衣拉下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六台立体摄像机也无法完全记录下接下来的几秒钟里所发生的事情。

我猛击他的耳后，制止他的反抗。玛丽按住他的腿。

总统站在我旁边，指着鼻涕虫，大声喊道：“看啊！看啊！现在你们都看见了吧。”

参议院议长站在一旁，呆若木鸡，拿着木槌的手不停地颤抖。

国会乱作一团，男人叫喊，女人尖叫。老头子站在那里嚷嚷着向总统的保镖们下达命令，好像站在发号施令的舰桥上。

我们控制了局势。门都锁上了，在场的除了老头子的部下，没有其他武装执法人员。确实有带枪的警官——可他们能干什么？一个年迈的国会议员从衣服里拔出一把肯定应该放进博物馆的左轮手枪，但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

在保镖的枪口下和木槌的敲打声中，会场终于逐渐恢复了秩序。

总统开始讲话。他告诉大家，这场令人惊愕的意外给了大家一个看清敌人真正本质的机会，他建议大家排队走过来，亲眼目睹来自土星最大的卫星的泰坦星人。不等他们同意，他就指着前排的人，让他们过去。

他们过去了。

我让开路，坐回原来的地方，思考这究竟是偶然还是精心安排的结果。和老头子在一起，你永远也搞不清。难道他早已知道国会被感染了吗？我揉着摔肿的腿，迷惑不解。

玛丽站在台子上。旁边差不多有二十来个人，还有一个女议员突然歇斯底里大发作。我看见玛丽又向老头子发出信号。这一次，我比他的命令抢先一步。

若不是旁边就有两个我们的人，我可能又有一场恶斗。这家伙是个年轻壮汉，退役的海军陆战队员。我们把他放倒在戈特利布身边，又是老头子、总统和参议院议长的大喊大叫才恢复了秩序。

接下来是“检查和搜查”，无论他们愿意不愿意。妇女们到跟前时，我就拍拍她们的背。我抓住了一个鼻涕虫。后来以为又抓住了一个，可这是一个令人尴尬的错误；这位妇女的肩膀胖得圆乎乎的，我猜错了。

玛丽又找出来两个。随后，议员们排成了一长排，有三百多个。很快便发现，有人故意向后缩。

不要相信别人说的国会议员都很愚蠢。要想当选得花脑筋，要想继续当下去，那得是个有见识的心理学家。八个带枪的人还不够——应该说有十一个，包括老头子，玛丽和我。如果没有国会组织秘书的帮助，大部分鼻涕虫都会逃走。

在他们的帮助下，我们抓住了十三个，其中十个是活的。只有一个寄主受了重伤。

自从杰斐逊·戴维斯之后，美国国会从来没有成为杀戮的场所，直到今天。

第十三章

总统得到了他需要的授权，老头子成了他实际上的幕僚长；我们终于可以快速有效地采取行动了。快才见鬼呢。你试过通过官僚机构去尽快完成一项计划吗？

“决定”是要“实施”的；“各部门”间是需要“协调”的——而这一切都要经过那些繁文缛节的程序。

老头子设想的战役非常简单。当寄生虫仅限于得梅因地区时，他建议的那种直截了当的检疫方法才行不通；但现在已经不行了。我们反击之前，必须先确定它们的位置。然而，政府部门是不可能检查两亿人的；只能靠人们自己去做。

裸背计划只是寄生虫行动的第一阶段——我这么说话活像个官僚，请别介意——这个想法是，在所有泰坦星人都被标出并消灭之前，每个人，每个人都得把衣服脱到腰间。哦，女人可以戴胸罩，乳罩的背带下是藏不住寄生虫的。

我们匆忙安排了一批节目，以配合总统即将对全国发表的立体电视讲话。国会大厅里的抓捕行动十分迅速，我们得以保留了七个活体，它们现在寄生在动物身上。我们可以播放它们的画面，我们可以给观众看拍摄我的不太恐怖的那一部分。总统本人也将只穿短裤在电视中露面，模特们还要向观众展示在这个季节里不穿上衣的市民如何穿着才大方得体；其中包括金属制成的保护头部和背部的盔甲。穿上这种盔甲，即使在睡觉时也能保护人们不受侵害。

我们喝了一晚上咖啡，总算把节目准备好了。总统的写作班子也为总统写好了讲稿。结束画面非同寻常：向观众播放国会开会讨论紧急状态的情景，每一个男人、女人，包括那些跑腿的，都是光背对着镜头。

离播出时间只剩下二十分钟的时候，总统接到了一个从街上打来的电话。我当时在场；老头子也一整夜都在总统身边，并不时地指使我做些杂事。玛丽当然也在，总统是她要特别关照的人。我们都穿着短裤；裸背计划已经开始在白宫实行了。只有少数几个人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持自己的尊严：玛丽，她可以穿任何服装；黑人门童，他把自己打扮得像个祖鲁国王；还有总统本人。他那与生俱来的尊严不容冒犯。

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总统并没有打开隔音装置，因此我们可以听到。他说，“请讲。”马上又说，“你觉得有把握？很好，约翰，你有什么建议……我明白了。不，我想那样不行……还是我去吧。让他们做好准备。”他放下电话，脸色平静地转向他的一个助手，“让他们暂停播出。”然后转向老头子说，“快，安德鲁，我们必须到国会大厦去。”

他一边招呼他的贴身侍从，一边走进和他的办公室相连的衣帽间。他出来时，身着出席正式场合的服装。他未作任何解释，老头子皱了皱眉头没吭声，我也没敢说什么。我们这些人仍旧穿着我们的鸡皮疙瘩制服，一起去了国会。

这是一次两院联席会议，不到二十四小时里的第二次。我们依次而入——我产生了那种梦见自己身在教堂却没穿衣服的感觉，因为所有众议员和参议员都像往常一样穿戴整齐。只有当我看到那些听差都只穿短裤没穿衬衫时，这才感到不是那么别扭了。

我还是不明白。好像有些人宁死也不愿意放下面子，这些人中，参议员名列榜首。还有那些众议员——众议员都是想成为参议员的人。他们授予总统想要的一切权力；裸背计划已讨论批准——但是他们并不觉得这个法令同样适用于他们。毕竟他们都被检查过而且做了清理；国会是已知的惟一未受泰坦星人袭扰的地方，也许有人觉得这么做有些不妥，但是没有人愿意第一个在公众面前表演脱衣舞。面子和尊严对于官员来说是不能马虎的。他们坐得笔挺，衣冠楚楚。

总统走上讲坛，他看着那些议员，直到下面变得一片沉静。然后，他开始慢慢地，平静地脱掉衣服、脱光上衣后，他才停下来，有那么一会儿，他着实让我担心；我想其他人也往为他担心。然后他慢慢转了一圈，同时抬起双臂。最后，他终于开口了。

“我这样做，”他说道，“是为了让你们亲眼看到你们的总统不是敌人的囚徒。”他停了一下。

“但是你们呢？”最后这个词狠狠地甩向议员们。

总统把手指指向年轻的组织秘书。“马克·卡来斯，你怎么样？你是忠诚的公民还是泰坦星人的间谍？站起来！把你的衬衣脱掉！”

“总统先生——”说话的是缅因州议员夏洛特·伊文思，她看上去像个漂亮的学校老师。身着整齐的晚礼服，长裙一直拖到地板上，但上身却裁得低得不能再低了。她像个职业时装模特似的转过身来，后背一直露到脊椎的尾骨处；饱满的前胸罩着两个贝壳。“这样你满意吗，总统先生？”

“非常满意，夫人。”

卡来斯站了起来，笨手笨脚地脱下夹克衫；他的脸涨成了酱色。大厅中间有人站了起来。

那是戈持利布参议员。他看上去好像应该卧床休息；凹陷的双颊发灰，嘴唇紫青。但是他以令人难以置信的尊严，硬撑着让自己站得笔直，效法总统。他那老式的内衣是套头式的，他扭动着身体脱掉袖子，内衣吊在裤子的背带上。然后，他也把身体转了一圈；在他的背上，苍白的肌肤上有一块紫红，那是寄生虫的标志。

他说：“昨天晚上我站在这里，说出我宁愿被活活剥皮也不愿意说的活。但昨天晚上我不是我自己的主人，而今天我是。难道你们看不见吗？罗马在燃烧！”突然间，他拔出了枪，“站起来，你们这些政客，你们这些在政府里混饭吃的家伙！两分钟内脱掉你们的破衣服，露出你们的脊梁——否则我就开枪！”

他旁边的人弹簧的跳了起来，试图抓住他的胳膊，但他像挥舞苍蝇拍似的挥舞着手中的枪。猛地砸到一个人脸上。我拔出手枪，准备帮他，但没有必要了。他们看得出来，他像头危险的老公牛。他们被吓退了。

双方对峙，过了一会儿。他们开始像天体派教徒一样脱掉自己的衣服。有个人向门外窜去，但被拦住了。还好，他身上没有寄生虫。

但我们确实抓住了三个。这以后，直播开始了，晚了十分钟。国会开始了第一次“裸背”会议。

第十四章

“锁好门！”

“关好壁炉上的风门！”

“绝不进入黑暗的地方！”

“远离人群！”

“穿衣服的就是敌人——射击！”

我们本应该在一周内把全国各地的泰坦星人找出来杀掉。我不知道我们还能做什么。除了连续不断地宣传。还从空中把全国划分成四部分，搜寻着陆的飞碟。我们的雷达对不明脉冲高度戒备。军事部门，从空降兵到导弹基地都做好了准备，随时可以摧毁着陆的任何不明物体。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部队也就无所作为。整个事件就像点着了一个受潮的爆竹，“咝咝”作响，就是不爆。

在那些未受感染的地区，人们情愿或不情愿地脱下衣服。检查身体，没有发现寄生虫。他们关注新闻，忧虑地等待政府宣布危机结束，但什么也没有发生。因此，无论是老百姓还是地方官员，都开始怀疑还有没有必要身着日光浴服装在街上四处走动。我们一直在喊“狼来了”，可狼却没有来。

疫区？来自疫区的报告与其他地区的报告没有实质性的区别。

我们的立体电视和其他媒体没有覆盖那些地区。在过去的收音机时代是不会发生这种事情的；华盛顿台的信号可以覆盖全国。但立体电视波长太短，必须建立中继差转台，地方频道必须由当地的电视台发射信号；这就是我们开设各种频道和提供高分辨率图像的代价。

在疫区，鼻涕虫控制了地方台；人们一直没有听到警告。

在华盛顿，我们有种种理由相信人们已经听到了警告。但发回来的报告——比如来自衣阿华的报告和来自加利福尼亚的报告——它们几乎完全一样，衣阿华州的州长是第一批向总统发回信息的，保证全力配合。他报告说，衣阿华州的警察已经在公路上巡逻了。他们拦住所有行人，要求他们脱去上衣。并已按总统要求，在危机期间，禁止在衣阿华州上空飞行。

从中转过来的立体电视节目上可以看到，州长反复对选民们讲话，要求他们脱去上衣。州长面对摄像机。而我却想让他转过来。可他们马上就切换到了另一部摄像机。我们只看到背部的特写镜头，与此同时，州长的声音高昂起来，鼓励所有公民们配合警察的工作。

如果说合众国有一个鼻涕虫之家的话，那就是衣阿华州。难道它们撤离了农阿华州，聚集到人口密集的中心城市了？

我们集中在总统办公室旁边的会议室。总统一直让老头子陪在他身边，我也一直紧跟在一旁，玛丽仍在密切关注。安全部长马丁内斯和参谋联席会议主席雷克斯顿空军上将也在。另外还有总统内阁里的其他一些人，但他们并不是重要人物。

总统看着衣阿华州的电视资料，转向老头子。“你觉得如何，安德鲁？我想我们应该把衣阿华州隔离起来。”

老头子哼了一声。

雷克斯顿将军说：“我的想法是，它们已经转入了地下。不过，我没有多少时间来估价目前的形势，所以无法作出准确判断。我们可能不得不把可疑的地区的每一寸土地都梳理一遍。”

老头子又哼了一声。“把衣阿华州梳一遍，一堆堆玉来秆挨着搜？我觉得行不通。”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先生？”

“分析分析你的敌人。它不能转入地下，没有寄主它没法活。”

“好吧——假设真是这样，那你说农附华州有多少寄生虫？”

“见鬼，我怎么知道？它们呵没有把我当作知心人。”

“设想一下，我们做个最高估计。如果——”

老头子打断了他。“你没有可以做出估计的依据。难道你们这些家伙看不出泰坦星人又赢了一局吗？”

“是吗？”

“你只昕到州长说什么；他们让我们看了他的背——或者是其他人的背，你注意到他没有在摄像机前转身吗？”

“可他转了呀。”有人说，“我看见他转了。”

“我确实也有印象，看见他转身了。”总统慢条斯理地说，“你的意思是说帕克州长本人也被控制了？”

“对。你们只看到了别人想让你们看的东西。他还没有完全转过来的时候，镜头就切换了；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些，大家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了。我确信无疑，总统先生，衣阿华州的消息都是假的。”

总统若有所思。马丁内斯部长断然摇头说：“不可能。就算州长的消息都是假的——一个高明的替身演员就能做到这一点。还记得在１９９６年危机时的就职演说吗？当时当选总统正因肺炎卧床不起。就算这样一段录像是假的，衣阿华州的录像我们手头还有很多。你怎么解释得梅因大街上的情景？别跟我说你可以伪造出数百人光着脊梁冲向街头的录像资料。难道你那些寄生虫能对公众实施催眠术？”

“我知道它们不能。”老头子承认说，“如果它们有这个本事，我们只好认输，并承认人类已经被它们取代。但你为什么相信那些录像是衣阿华的呢？”

“嗯？见鬼，先生，录像是衣阿华州电视台的频道播放的。”

“又能证明什么？你看到街上的标牌了吗？那些镜头看上去跟任何市中心商业区的任何一条典型街道毫无区别。别管播音员告诉你这是哪座城市：你自己想想那是哪儿？”

部长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我算是具备侦探应该具备的过目不忘的本领，我把画面在心里过了一遍——但我不仅说不出是哪座城市，连是我国的哪一部分都不知道。可能是孟菲斯，西雅图，或者是波士顿——或者哪个都不是。除了像新奥尔良的运河大街，或者丹佛市中心的特殊情况外，美国各城市的商业区就像理发店的标志一样千籍一律。

“别费心了。”老头子接着说道，“我也说不出是哪儿，我正在找地标。答案很简单。得梅因电视台是在其他未被感染的城市拍摄了人们裸背的图像，换上它们的解说词重播出来。它们把所有可能穿帮的地方都减掉了……而且我们相信了。先生们，敌人了解我们。非常了解。这一切都是精心策划的，它们可以在我们所能采取的任何行动中智取我们。”

“你不是过分紧张了吧，安德鲁？”总统说道，“确实存在另一种可能性，泰坦星人已经转移到其他地方去了。”

“它们还在衣阿华，”老头子声音低沉地说，“但是你不能用那玩意儿去证明。”他指着立体电视车。

马丁内斯部长显得局促不安。“这太荒唐了！”他嚷了起来，“你是说我们从衣阿华州得不到正确的报告，好像那儿成了敌占区似的。”

“事实如此。”

“可我从阿拉斯加回来时，还在得梅因停了一下，就在两天前。那儿一切正常。听着，我相信你所说的寄生虫是存在的，虽然我没有见过。可我们得找出它们在哪儿，把它们彻底铲除，而不是在这儿虚构出些幻想中的东西。”

老头子看上去很疲劳，我也累了。我心里想，如果上层部觉得太过分的话，有多少普通人会认真对待呢。

老头子终于回答说：“控制了一个国家的通讯，你就控制了整个国家；这是基本常识。你最好立刻采取行动，部长先生，否则你就没有任何可用的通讯设施了。”

“可我只是——”

“你要彻底铲除它们！”老头子粗暴地说道，“我已经告诉你了，它们就在衣阿华——还有新奥尔良和其他许多地方。该我做的我都做了。你是安全部长；你来把它们彻底铲除。”他站起来对总统说，“总统先生，对我这个年龄的人来说，我熬的时间够长了。我睡不好觉时，就会发脾气。允许我退下吗？”

“当然，安德鲁。”老头子没有发脾气，这一点我想总统也知道。他没发脾气；他让别人发脾气。

老头子还没来得及说晚安，马丁内斯部长插话道：“等一下！你做了这些武断的论述。咱们来验证一下。”他转向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雷克斯顿！”

“有何吩咐？”

“得梅因附近的那个新阵地，以一个人的名字命名的，叫什么要塞来着？”

“巴顿要塞。”

“对，对。好啦，别再耽搁了。接通指挥线路——”

“带视频。”老头子插话说。

“带视频，当然。我们来看一下——我是说我们看看衣阿华的真实情况。”

将军请示地看了看总统，然后走向立体电视，接通安全总指挥部。他呼叫衣阿华州巴顿要塞的值班军官。

不一会儿，立体电视显示出军事通讯中心的内部情况。画面上出现了一名年轻军官。从他的帽子上可以看出他的军衔和部队番号，他前胸赤裸。

马丁内斯得意地转向老头子，“你看见了吗？”

“我看见了。”

“来确认一下，中尉。”

“是，长官！”那个年轻军官——别毕恭毕敬的样子，不断把目光从一张著名的脸上转向另一张。

“站起来，转过身去。”马丁内斯继续命令道，“嗯？啊，是的，长官。”他看上去很迷惑。但还是执行了命令——他几乎移出了视野。我们看到了他赤裸的背，最上只到肋骨处——不会再高了。

“该死的！”马丁内斯喊道，“坐下，转身。”

“是，长官。”年轻军官的脸好像红了。他靠在桌子上又说，“等一下，我把视角调宽一些，长官。”

画面突然消失了，整个屏幕上都是五颜六色的杂波。但在声音频道里仍能听见那个年轻军官的声音。“行了——清楚些了吗，长官？”

“见鬼，我们什么也看不见！”

“看不见？请等一下，长官。”

我们能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屏幕突然恢复正常了。我还以为巴顿要塞重新接通了。可这一次出现在荧屏上的是一名少校，地方看上去也大了一些。“最高指挥部，”画面中的人说，“我是通讯值班军官多诺万少校。”

“少校，”马丁内斯压住火气，“我在与巴顿要塞通话。出什么事了？”

“是这样的，长官；我刚才一直在监控。那个频道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技术故障。我们马上重新给你接通。”

“那好，快点！”

“是，长官。”屏幕上出现了波纹，然后一片空白。

老头子又一次站起来。“等你们把那个‘小小的技术敞障’排除了再叫我。现在，我要去睡觉了。”

第十五章

如果我让人们误以为马丁内斯部长很蠢，我很抱歉。一开始，任何人都不相信鼻涕虫会怎么样。你一定得亲眼看见一个——那时就心服口服了。

空军上将雷克斯顿也不是傻瓜。他俩肯定干了一整夜，向已知的危险地区打了更多的电话，每次都出现了罕见的“技术故障”。他们这才相信了。他们大约在凌晨四点叫醒了老头子，老头子又用专用电话叫醒了我——真不该把植入式装置当成闹钟使；用这种方法叫醒人实在太粗暴了。

他们在同一间会议室里，马丁内斯，雷克斯顿和他的两名高级军官，还有老头子。我刚到，总统就穿着睡袍进来了，后边跟着玛丽。

马丁内斯正要开口说话，老头子却抢先一步，“让我们看看你的背，汤姆！”

总统看上去很惊讶，玛丽向老头子示意没有问题，但老头子没有理睬她。“我是当真的。”他坚持说。

总统平静地说：“一点不错，安德鲁。”睡袍从他肩上滑落下来，他的背没有感染。“我要是不做出表率，怎么能指望别人的合作？”

老头子想帮他穿上睡袍，但总统没理他，把睡袍搭在椅背上。“我不得不养成新的习惯，很难，毕竟已经到了这把年纪。怎么样，先生们？”

我私下在想，大家一身赤裸的皮肤，这种事还真得花点儿时间才能适应。比如我们这群人，模样便十分奇特：马丁内斯精瘦黢黑，身上像红木一样光滑。我想他有印第安人血统。雷克斯顿有一张被阳光晒黑的脸，但领口以下的皮肤却像总统一样白皙，胸前一大片黑色的体毛，从左腋窝到右腋窝，从下巴到腹部。而总统和老头子的胸前和后背则像覆盖了一层花白色的皮毛，老头子身上的毛厚得能让老鼠在里面做窝。

玛丽看上去像一幅号召大家适应新形势的宣传海报——精心摆出姿势，从下在上仰拍，以突出修长苗条的双腿——就是那种海报。而我自己呢，呃，我是个注重内在心灵的人。

马丁内斯和雷克斯顿一直在往一张地图上插标志，红色的表示感染区，绿色表示未感染区，还有几处是琥珀色的。报告源源不断，雷克斯顿的助手们不停地增加新标志。

衣阿华州像一片麻疹，新奥尔良和得克萨斯地区也好不到哪儿去，堪萨斯城也一样。密苏里密西西比河流域的上游，从明尼阿波利斯和圣保罗直到圣路易斯，都是明显的敌占区。从那儿到新奥尔良还有几处红色标志——但没有绿色的。

在埃尔帕索周围还有一处热点，东海岸有两处。

总统平静地看了一遍地图。“我们需要加拿大和墨西哥的帮助。”他说，“有新报告吗？”

“没有什么特别蕈要的，阁下。”

“加拿大和墨西哥只是个开始。”老头子严肃地说，“在这件事上你需要全世界与你合作。”

总统的手指划过地图，“把信息传到太平洋沿岸有困难吗？”

“好像没有，阁下。”雷克斯顿告诉他，“它们似乎还干扰不了直线转播的通讯，但我还是把所有的军事通讯都转移了，经太空站转发。”他扫了一眼手表，“现在是通过伽马太空站。”

“嗯——”总统说，“安德鲁，这些东西会攻击太空站吗？”

“我怎么会知道？”老头子不耐烦地答道，“我不知道它们的飞船有没有这种能力，但它们很可能会通过向太空站运送物资的飞船渗透到太空站。”

我们讨论了太空站是否有可能已经被占领了。裸背计划并未在各太空站实施。尽管太空站是由我们出钱、由我们建造的，但从理论上讲，这是联合国的领上，总统必须等到联合国对整个事件做出反应。

“不用担心。”雷克斯顿突然说道。

“为什么？”总统问他。

“我很可能是这儿惟一一个在太空站工作过的人。先生们，我们在这儿穿的服装就是在太空站穿的。在太空站，穿着整齐的人就像在海滩穿着长大衣一样打眼。但我们会弄清楚的。”他给一个助手下了命令。

总统继续研究地图。“就我们所知，”他指着衣阿华州的格林内尔说道，“这一切都是源于这个惟一的着陆点，这儿。”

老头予答道：“对，就目前我们所了解的情况，是这样。”

我说：“哎呀，不是！”

他们都看着我，我感到很尴尬。

“说下去。”总统对我说。

“至少还有另外三个着陆点——我知道有——在我被救出来之前。”

老头子目瞪口呆：“你肯定吗，孩子？我们原以为已经把你榨干了。”

“我当然敢肯定。”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过去从来没想到。”我极力想解释清楚那种被控制的感觉，你知道发生的一切，可都像在梦中，一切都同样重要，也同样不重要。我感到特别不安。我不是那种神经过敏的人，但是被主人控制的经历会让一个人发生某种变化。

老头子把手放在我身上说：“镇静些，孩子。”

总统也说了一些宽慰我的话，脸上露出鼓励我的笑容。立体电视向公众显示过总统的性格，那是真正的性格，不是搞电视的人硬加上去的。

雷克斯顿说：“重要的是，它们是在哪儿着陆的？我们仍有可能捕获一艘飞船。”

“我很怀疑。”老头子答道，“它们只用了几个小时，就抹掉了第一个着陆点留下的痕迹——如果那真的是第一个着陆点的话。”他一边思考，一边补充道。

我走到地图前，努力回忆。我指着新奥尔良，浑身是汗。“我非常肯定，有一个就在这一片。”我凝视着地图，“我不知道其他的在哪儿着陆，但我知道它们着陆了。”

“这儿呢？”雷克斯顿指着东海岸问道。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老头子指着东海岸另一处危险地带。“我们知道这是一处间接感染区。”老头子挺不错，没有说那是由我造成的。

“其他事情你都想不起来了？”马丁内斯生气地说，“好好想想，伙计！”

“我真的不知道。我们从来都不知道它们要干什么，真的。”我想得头盖骨发疼。然后，我指着堪萨斯城说，“我在这儿发过几次信息。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送货定单。”

雷克斯顿看着地图；堪萨斯城周围和衣阿华州几乎插满标志。“我们先假定堪萨斯城附近也有一个着陆点。技术人员也许能解决这个问题。然后用逻辑推理的手段，或许还能推导出另一个着陆点。”

“或许是几个着陆点。”老头子补充道。

“什么？‘或许是几个着陆点。’哦，当然。但是我们还需要等待进一步报告。”他又转向地图，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它。

第十六章

事后聪明是毫无意义的。第一个飞碟刚着陆时，一个意志坚强的人和一颗炸弹就能彻底消除威胁，“卡瓦诺家族”——玛丽、老头子和我——在格林内尔周围和得梅因搜索时，要是我们不心慈手软的话，更重要的是，要是我们知道它们在哪儿的话，我们三个就能把所有的鼻涕虫全干掉。

如果在第一个飞碟着陆后的两周内就执行裸背计划的话。仅此一招，我们就能挫败它们的伎俩。可惜实施得太晚了。到第二天，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出，裸背计划作为一项进攻性的措施是失败的。作为防御措施，裸背计划是有用的；在未感染地区应该继续下去，这样鼻涕虫就不可能隐藏起来。这项计划甚至在进攻中取得了些许成功；已被感染但尚未被鼻涕虫完全控制的地区立刻被肃清了。比如华盛顿和新费城，还有新布鲁克林——处理这个地区，我有能力提出许多针对性很强的意见。整个东海岸已经转危为安。

地图中部以下地区插满了标志，一片红色，而且一直如此。后来，墙上布满按钉的地图换成了巨大的电子军用地图，感染地区在红灯映衬下格外显眼。这是一幅一百六十万分之一的军用地图，占满了会议室的一面墙，这幅地图与新五角大楼地下的另一幅随时保持同步。

整个国家一分为二，好像一个巨人用红色染料冲下中央大峡谷。两条琥珀色的之字形通道之间是被鼻涕虫控制的巨大的带状区域；这些地区相互交错，是仅有的真正活跃的地区，也是敌方太空站和仍由自由人控制的太空站能看到的地方。其中一个区域从明尼阿波利斯附近开始，经由芝加哥西部和圣路易斯东部，蜿蜒穿过田那西州和阿拉巴马州到达海湾。另一个区域穿过大平原，切开一条宽阔的地带，直到科珀斯克里斯蒂附近。埃尔帕索则是另一个目前未与主体连接的红色区域的中心。

我一边看着地图，一边想，这些边缘地带会出现什么情况。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内阁正在举行会议，总统带着老头子一起去了。雷克斯顿和他的那些高级军官已经提前离开了。我没有得到去哪里的指示，又觉得在白宫四处闲逛不大好，这才留在这儿，只觉得烦躁不安，眼看着那些琥珀色的灯变成了红色，红灯变成琥珀色和绿色却很少。

我想，一个没什么地位的过夜客怎么才能在这儿吃上早餐。我早上四点就起来了，到现在惟一下肚的就是总统侍卫给我的一杯咖啡。更令人焦急不安的是我急着上厕所。我知道总统的洗手间在哪儿，可我不敢用。我隐隐约约地有个感觉，觉得使用总统的洗手间是大逆不道的事。

看不见一个卫兵。但可能在某个地方会有个装置正监视着这个房间。我认为白宫的每个房间都暗藏着“眼睛和耳朵”，但是你一个也看不见。

我终于绝望了，不顾一切地试着打开每一扇门。前两扇都是锁着的，第三扇正是我要找的。没有标明“总统专用”，也没有陷阱的迹象，所以我就用了。

我又回到会议室，玛丽在那里。

我傻兮兮地看了她一会儿，说：“我还以为你和总统在一起呢。”

她笑了笑，“刚才是，但我被赶出来了。老头子接替了我。”

我说：“听着，玛丽，我一直想和你谈谈，可到现在才有机会。我想我——啊，总之，我不该，我是说，根据老头子的意思——”我停了下来，我精心准备的演讲就这样给毁掉了。“总之，我不该说我说过的那些话。”我的话就这样可悲地结束了。

她把手放在我的略膊上，“萨姆，萨姆，最亲爱的。别再苦恼了。就你知道的情况，你当时做的、说的一点儿错也没有。对我来说，重要的是你为我所做的这一切，其他的都无所谓——还有，知道你并没有鄙视我，我就高兴了。”

“哎，可——见鬼，别那么高尚！我受不了。”

她对我妩媚、活泼地一笑，一点儿也不像她刚才见到我时的那种文雅样子。“萨姆，我想你喜欢自己的女人多少风骚一点儿，我可警告你啊，我也会。”她继续说道，“我觉得你还为那一记耳光而烦恼，好吧，我还你一耳光。”她抬起手，在我脸上轻轻拍了一下，就一下。“好了，还给你了，你可以忘掉那一耳光了。”

她脸上的表情突然变了，她狠狠地打了我一耳光——我觉得天灵盖都被打掉了。“这一下，”她紧张而嘶哑地小声说，“把你女朋友打我的那一下还给你！”

我耳朵嗡嗡作响，眼冒金星。要不是我亲眼看见她那空空的手掌，我发誓地用的至少是一块两英寸宽，四英寸长的木板。

她以警惕和挑战的神情看着我，没有丝毫歉意——要是那呼扇的鼻孔意味着什么，那一定是气愤。

我抬起一只手，她紧张起来——可我只是想揉一揉我那火辣辣的脸颊。脸疼得厉害。“她不是我女朋友。”我心虚地说。

我们看着对方，同时大笑起来。她抱住我的双臂，头靠在我的右肩上，还在笑个不停。

“萨姆，”她终于止住笑说，“真对不起，我不该打你，不该这样对你，萨姆。至少不该打得这么狠。”

“让你的对不起见鬼去！”斡重哮着说，“你差点儿没把我的脸皮给揭掉。”

“可怜的萨姆！”她抬起手，抚摸着我的脸，脸疼得厉害。“她真不是你的女朋友？”

“不是，真倒霉。可我并不是没有尽力。”

“我肯定不是因为你没尽力。可谁是你女朋友呢，萨姆？”

这些话听起来很是卖弄风情；可她说起来可不这样。

“你是，你这个泼妇！”

“对，”她快活地说，“我是——如果你愿意要我的话。我以前就告诉过你。我说话算数。你付出了，当然得到了回报。”

她等着我吻她；我把她推开了。“该死的，娘儿们，我不要你的‘得到’、‘付出’。”

这些话一点儿也没有让她难堪。“我没有说清楚。付出了——但并没有得到。亲亲我好吗？”

我敢说，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激起我的欲望，没有真正地激发起来。看出我同意后，她吻了我，感觉就像夏日的阳光破云而出。这么形容其实并不太恰当，但也差不多了。

她曾吻过我一次；这一次她才真正地吻了我。我感觉自己掉进了暖洋洋的金色云雾中，我真的不想再清醒过来。

最后，我不得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我想我得坐下来歇一会儿。”

她说：“谢谢你，萨姆。”

我坐了下来。

“玛丽，”停了一会儿，我说道，“玛丽，亲爱的，我得求你为我做件事。”

“什么事？”她热切地问道。

“看在老天份上，告诉我，怎么才能在这个地方找到吃的？我饿坏了。我到现在还没吃早饭呢。”

她惊诧不已；我想她期待的不是这些，但她答应道：“好，当然可以。”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弄到的。她大概穿墙破壁进入了白宫的冷餐厨房，自己动手做的。几分钟后，她端着一盘三明治和两瓶啤酒回来了。腌牛肉和黑面包使我脸上又有了血色。快吃完第三个三明治时，我问道：“玛丽，你觉得会议还要开多久？”

“我想想，”她答道，“包括老头子共有十四个人，我想至少还要两个小时。有事吗？”

“要是这样的话，”我边说，边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我们还确时间出去找个结婚登记处去结婚，在老头子想念我们之前就能回来。”

她没有回答，也不看我，而是盯着她啤酒杯里的泡沫。

“怎么样？”我坚持要求道。

她抬起眼皮，“如果你这样说，我会嫁给你的。我并不是要反悔。但我不想以向你撒谎来开始。我宁肯我们不结婚。”

“你不想嫁给我？”

“萨姆，我想你并没有做好结婚的准备。”

“你是在说你自己吧！”

“别生气，亲爱的。我不是不答应你——真的。有没有婚约，你都可以要我，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什么方式。但你还不了解我。多了解了解我；你也许会改变主意的。”

“我没有改变主意的习惯。”

她抬起头来瞥了我一眼，没出声，然后伤心地扭过头去。我觉得脸发烫。

“当时是非常特殊的情况。”我辩解道，“一百年内再也不会发生那种事了。说话的并不是我，而是——”

她不让我再说下去。“我知道，萨姆。你是想向我证明那件事不是你的本意，或者说，至少你现在知道这是你自己的想法。但你什么也不必证明。我不会离开你的，也不会不信任你。找个周末把我带出去，最好你搬到我的公寓来。怎么都行，就是别结婚。”

我看上去一定很沮丧，我感觉是这样的。她把一只手放在我的手上，认真地对我说：“看看地图吧，萨姆。”

我扭过头去，看到地图上的红色区域还是一如既往，或者说更多了——在我看来，埃尔帕索周围的危险区域已经增加了。她接着说：“我们先把这一摊子事处理完，亲爱的。如果你还想的话，再告诉我。同时，你有不承担责任的权利。”

还能有什么比这更公平的事吗？我感到惟一不满意的是，这不是我解决问题的方式。为什么一个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婚姻的人，会突然决定没有比结婚更适合他的事了？这种事情我见多了，怎么也弄不明白；可现在我自己也在这样做。

会议一结束，玛丽就必须回去值班。老头子硬拉着我出去散步。是啊，散步，虽然只走到了巴鲁克①纪念碑前的长椅。在那儿，他坐了下来，摆弄着炯斗，两眼凝视天空。这种闷热的天气只有华盛顿才有，可公园里几乎没有游人。人们还不习惯裸背计划。

【① 巴鲁克（１８７０～１９６５），威尔逊总统和罗斯福总统的经济顾问。】他说道：“反冲击计划午夜开始。”

我没有吱声；问他也没用。

一会儿，他又说道：“我们要向‘红色区域’里的中继站、广播电台、报社和西联公司总部发动突然袭击。”

“听起来不错啊。”我答道，“需要多少人？”

他没有理睬我，而是说：“我不喜欢这个计划。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个计划。”

“嗯？”

“我说呀，小伙子——总统到电视台发表讲话，要求人人脱掉上衣。我们发现这一信息没有传到感染区。下一步符合逻辑的发展应该是什么？”

我耸了耸肩，“反冲击计划，我想。”

“还没有开始呢。想想——已经超过了二十四小时了：应该发生什么事可还没有发生呢？”

“我该知道吗？”

“如果你想亲自得出点什么结论的话，就应该知道。给你——”他给了我密码锁的号码，“快到堪萨斯城去，做一番凋查。避开通讯站，避开警察，还有——呸，你比我更了解它们要攻击的地方。避开它们。其他情况也顺便查一下。可别让它们抓住啊。”他看了看自己的指表，又补充道，“午夜前半小时或再早一点赶回来。快去吧。”

“让我查遍全城？你给我的时间可真不少啊。”我抱怨道，“开车到堪萨斯城就差不多得花上三小时。”

“不止三小时。”他答道，“路上不要违章，以免引起注意。”

“我是个谨慎的司机，这你非常了解。”

“行动。”

于是我开始行动，在白宫停下去拿我的用具包。我足足花了十分钟才让白宫新来的警卫相信我一晚上都待在白宫，而且我真的有属于我的东西要拿出来。

密码是我来时乘坐的那辆车的；我在罗克克里克公园站台找到了车，交通并不拥挤，我递交密码时对调度员说：“车不多啊。”

“货车和营运车辆都停在地面上，”他答道，“紧急任务——你有军用许可证吗？”

我知道只要给老头子打个电话就能弄到，但用这种小事来麻烦他，是不会让他喜欢我的。我说，“你查一下号码。”

他耸了耸肩，把密码划过机器。我的预感是对的；他的眉毛向上一挑，把密码还给了我，“你真牛！”他评沦道，“你一定是总统宠爱的小子。”

他没问我的目的地，我也没有告诉他。

车子一发动，我就把控制器设置到法定最高时速，一边向堪萨斯城进发，一边思考问题。每当我从一个管制区驶入另一个管制区时，雷达波束碰到车时，车上的应答器“嘟啷”作响，但无人出现在屏幕上。老头子的密码在这条线路上显然很管用。

我开始想，我进入红区时会出现什么情况——接着我就悟出了他说“下一步符合逻辑的发展”的意思了。交通管制网络会把我送进我们掌握得清清楚楚的受感染地区吗？

一说起通讯交流，人们就会想到通讯频道之类的东两，仅此而已。其实，“通讯交流”包括各种各样的交往，甚至连亲爱的老大婶玛米带着满脑子闲言碎语前往加利福尼亚也是交流。鼻涕虫已经控制了电视频道，总统的讲话不能转播（这只是我们的推测）——但新闻不是那么容易被封锁的；这种措施只能减缓传播速度。因此，如果鼻涕虫想对它们所在的地区实施严密控制，控制传播频道只是它们的第一步，有理由推断，它们的数量还不足以控制所有的交流方式，但它们会做什么呢？

我只能得出一个没有用处的结论：它们肯定会做些什么。根据定义，现在的我也是“通讯交流”的一部分，如果我想保留我漂亮的嫩皮肤的话，我最好还是做好准备，随时躲闪。

与此同时，密西西比河与红区每一分钟都更加接近。我在想，如果我的识别信号被主人控制的电台首显先收到，会发生什么事。我试图站在泰坦星人的角度去思考——但我发现自己做不到。尽管我曾做过一个主人的奴隶，但要从它们的角度思考问题，这种做法仿佛具有排斥性，与我的大脑不相容。

那么，如果一艘不友好的飞行器飞入一个封闭的独裁国家，负责安全的官员会做出什么反应？毫无疑问，将其击落。不，不会。只要没着陆，我很可能都是安全的。

最好还是不让它们发现我着陆。这是最基本的常识。

“最基本的常识”所面对的是被自豪地宣称为连鸟都溜不过去的交通管制网。他们吹嘘说，哪怕一只蝴蝶在美国任何一个地方强行着陆，都会被搜索和救援系统发现。这话虽然并不是百分之百真实——但我比蝴蝶大得多。

我想落在没有感染的地区，然后从地面进入。步行倒是可以穿越各种安全防护屏障，机械的、电子的、人工的，或混合的。可如果我步行进去的话，老头子要到下个来伽勒节①才能看到情报，而他要求午夜之前。

【① 每年９月２９日纪念天使长来伽勒的节日。】一次，在少有的心情愉快的时候，他告诉过我，说他不会费心去给手下的特工下达面面俱到的命令——给他布置任务；生死全凭他自己。我暗示说他这样做一定断送过不少特工的性命。

“有一些，”他承认，“但比其他方法要少。要相信个人的能力。我总是挑选那些有能力设法活下来的人。”

我问他：“可你怎么知道你选的是‘有能力设法活下来的人’呢？”

他一脸奸笑：“有能力设法活下来的人就是那些回来的人。这样我就知道了。”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我做出了决定。伊莱休，我心里想，你很快就耍知道你是哪种人了——老头子的铁石心肠真混帐！

我沿着设定好的航线朝圣路易斯方向前进，在圣路易斯附近绕过该城的弯道，然后到堪萨斯城。圣路易斯是红区。军事形势图上显示芝加哥仍然是绿区；我记得琥珀色的分界线沿之字形向西，到了密苏里州汉尼拔以北的某地——我非常想在绿区渡过密西西比河。一辆车在穿过一英里宽的河流时，会产生像流星一样显眼的雷达脉冲。

我向区域控制台发出信号，要求降低到当地规定的高度，然后毫不迟疑，恢复手控，降低了速度，向北驶去。

在离斯普林菲尔德弯道不远的地方，我又向西驶去，保持低空飞行。到达河边时，我关掉应答器，紧贴河面，缓缓穿了过去。当然，在空中是不能关掉雷达识别信号的，在标准配置中不能——但部门的车辆是非标准的。老头子对这种不法伎俩很在行。

我原希望过河的时候，如果当地交通被监控的话，我的脉冲会使他们误以为这是一条船，我并不十分清楚河对岸的下一个管制区控制站在红区还是绿区，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绿区。

我准备重新打开应答器，觉得这样做会更安全一些，至少不会那么令人怀疑。我正要回到交通系统，突然注意到在我前方展开了一道河岸线。地图上并没有显示那里有支流；我判断那是个水湾，可能是春季洪水冲出来的，尚未在地图上标出新河道。我几乎坠到了水面高度，差点儿一头栽进去。溪流很窄，蜿蜒曲折，几乎被树林遮住。我不想把空中车辆开进去，就像蜜蜂不想飞进长号——但这样做会彻底屏蔽我的雷达影像，他们就找不到我了。

几分钟后，我却找不到路了。现在，不仅监控的技术人员找不到我，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我已经脱离了地图上标示的区域。导航信号消失，出现，又重新消失，我手忙脚乱地控制着车辆，以避坠毁，根本顾不上导航信号的事。我真希望这是一辆水、陆，空三栖车，那样我就可以落在水面上了。

左岸的树林突然断开，我看到了一大片平地。于是我开过去，让车子的尾部着地，急剧的减速差点儿没让安全带把我给勒成两半。但我终于落下来了，再也不用像条鲇鱼那样在浑浊的河水里四处瞎撞了。

我在想，该怎么办。周围好像没有人；我判断我是在谁家的农场后面。毫无疑问，附近有公路，我最好找到公路。在地面行驶。

虽然这样想，但我知道这是愚蠢的。从华盛顿飞到堪萨斯城要用三个小时——我几乎走完了这段路，现在我离堪萨斯城还有多远？在陆上行驶，大约还需要三个小时。而且我还得把车停在堪萨斯城外十到十二英里的地方，然后步行——又需要三个小时。

我的感觉就像原木一端的一只青蛙，第一跳跳到原木的一半，第二跳跳到剩下距离的一半，一半又一半跳下去，老也跳不到头。我必须回到空中。

但不敢这样做，因为我不知道这里的交通是控制在自由人手里，还是鼻涕虫手里。

我突然想起，自从离开华盛顿，我还没有打开过立体电视。我对立体电视没有多大兴趣，不过新闻节目也许有用。

我找不到新闻节目。我找到了（１）．由利用普通荷尔蒙公司赞助，默特尔·杜莱特利博士主持的讲座，《丈夫们为什么会感到厌倦》——我肯定她在这方面大概有着丰富的经验；（２）．三个时髦女子演唱的三重唱《要是你就是我理解的那样，我们还等什么？》；（３）．《柳克丽霞学会生活》中的一集。

那位可爱的默特尔·杜莱特利博士穿戴整齐，她身上可以隐藏半打泰坦星人。三重唱的女孩子们的穿戴则是你可以想像的，但她们的背部没有对着摄象机。柳克丽霞的衣服不是被别人撕破，就是自愿脱下来，但每一次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她是不是光背（我的意思是，有没有鼻涕虫），镜头不是切换到了别处，就是正好灯灭了。

没有一个能说明问题。这些节目可能是在总统宣布裸背计划的数周前或数月前录制的。我仍在不停地转换频道，想找到新闻节目——或任何实况转播——突然发现我眼前出现了播音员那职业性的、殷勤的微笑。他穿戴得整整齐齐。

很快我就意识到，这也是那些露出马脚的表演之一。他在说：“——此时此刻，坐在电视机前的某个幸运的小妇人就要收到绝对免费的赠品——一个普通原子能六合一全自动男管家。会是准呢？你？你？还是幸运的你？”他从摄像机前转过身，我能看到他的双肩。他的双肩被衬衣和外罩遮盖着，显然圆滚滚的，几乎像凸起的肉丘。我在红区。

我关掉电视时，发现有人注视着我——一个大约九岁的顽童。他只穿了短裤，但从他晒得黢黑的肩膀可以看出他是出于习惯。我放下挡风玻璃，“嘿，小家伙，公路在哪儿？”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才答道：“去梅肯的公路就在那边儿。听着，先生，这是一辆卡迪托克飞行车，对不对？”

“没错。公路在哪边？”

“捎我一段，好吗？”

“没时间了。公路在哪儿？”

他先打量了我一番才答道：“带上我，我就告诉你。”

我只好答应他。他爬上车四处张望，我打开工具箱，拿出衬衣、裤子和外套，然后穿在身上。

我引出话题：“也许我不该穿衬衣。这儿的人穿衬衣吗？”

他不满地说：“我有衬衣！”

“我不是说你没有；我只是问这里的人穿不穿。”

“当然穿了。你以为你在哪儿啊，先生，阿肯色州吗？”

我不再坚持，又问他公路在哪儿。他说，“起飞时可以让我按按钮吗？”

我解释说我们要在地面行驶，他不加掩饰地流露出不满，但也无可奈何地指了一个方向。

对于没有铺路面的乡村公路来说，这辆车太重，我开得小心翼翼。一会儿，他让我转弯。

过了好大一会儿，我停下车说：“你是想告诉我路到底在哪儿，还是想让我狠狠揍你一顿？”

他打开车门，溜下车去。

“嘿！”我大声喊道。

他扭过头。“路在那边。”他承认骗了我。

我掉转车头，并没有真正指望能找到公路，但却找到了，离这儿只有五十码。小兔崽子害得我绕了大半圈。

这也叫公路——铺路时连一点橡胶也没用。但这确实是条路；我沿路向西驶去。总之，浪费了我一个多小时。

密苏里州的梅肯看上去一切正常——正常得让人不敢相信，因为这儿的人显然没有听说过裸背计划。确实有很多人光着脊梁，但那是天气炎热的缘故。更多的人都穿着衣服，任何人身上都可能隐藏着鼻涕虫。我很想干脆检查梅肯。而不是冒更大的风险检查堪萨斯城。最后，我总算抢在打退堂鼓之前又回到来时的路上。深入已经知道被主人控制的区域，我感到自己就像男子交际晚会上的牧师一样紧张。我想逃跑。

但老头子说过“堪萨斯城”；如果我不去堪萨斯城，他是不会答应的。最后我绕着梅肯行进，进入远处的着陆平台，排队等候当地发射，然后混杂在乱糟糟的农民的直升飞机和各种当地交通工具中朝堪萨斯城飞去。在穿越该州的过程中，我不得不遵守当地的速度限制，这样做要比使用违禁方式安全得多，因为每一个管制区域控制站都能通过应答机识别我的车子。

场站没有工作人员，是全自动的，就连加油线上也没有工作人员。看来我在进入密苏里交通系统时没有引起怀疑。当然，伊利诺斯州有一个管制区域控制站可能弄不明白我到底上哪儿去了，但没关系。

第十七章

堪萨斯城是个老式的城市，几乎没有重建过。从东南方，你几乎可以开到市中心，一直到斯沃普公园，既不用停车，也不用交纳进城费。

你可以飞进去，也可以选择另一种方式：降落在密苏里河北边的着陆平台上，穿过隧道进城，也可以降落在纪念山南面市中心的着陆半台上。

我决定两种方式都不用；我想让车留在身旁，这样就不必通过检查系统来取车了。如果遇到紧急情况，我用不着一边向停车场的工作人员出示密码，一边向外冲。遇到紧急情况，我不喜欢走隧道——也不喜欢使用起飞平台的电梯。那样很容易被困在里面。

坦率地说，我一点儿也不想进城。

我把车子驶入４０号公路，开向迈耶布勒瓦德收费站。大批车辆排成长龙，等待付费，以获得在城里的大街上有争议的行驶权。我身后刚开来另一辆车，我立即觉得自己被包围了。我强烈地感到要是当时决定进入停车场，以公共乘客的方式进城就好了。但收费员根本没看我就收了费。我瞥了他一眼，一切正常，但看不出他是否被控制了。

我松了口气，驶过收费站的大门——不料却在收费站的另一侧被拦住了。一根横杆挡在我前面，我停下车。一个警察从我打开的一侧把头伸了进来。“安全检查。”他说，“出来吧！”

我抗议说我的车刚被检查过，“这我不怀疑。”他同意地说，“本城正在开展安全驾驶活动。给你车卡。到路障那边取车。现在下车，进那个门。”他指着路边不远处的一座低矮建筑物说。

“为什么？”

“检查视力和反应能力。”他解释道，“快点儿，你挡住路了。”

在我脑海中，我又看到了那幅疫情地图，堪萨斯城一片红光闪烁。我肯定，该城已被彻底“占领”了；因此，这个态度温和的警察几乎可以断定已被附身。我用不着看他的肩膀。

不能用手枪打死他，再从现场紧急起飞；我只好听从他的安排。如果是个一般的警察，我可以直接贿赂他，在他给我车卡的时候把钱塞给他。可泰坦星人不用钱。

或许他们也要钱？谁说得清。

我下了车，不满地嘟囔着，慢慢向那座建筑物走去。我眼前的门上标着“入口”，远处的一扇门上标着“出口”。我往前走时，一个人出来了。我很想问问他里面的情况。

这是临时建筑，老式的门不是自动的。我用脚尖顶开门，往两侧和上面看了看才进去。看来没有什么危险。里面是一间空荡荡的接待室，还有一扇门开着。

有人在里面喊道，“进来。”

我走了进去，保持着最大的警惕性。

里面有两个人，都穿着白大褂，一个头上戴着医生用的窥镜。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轻快地说：“要不了一分钟，过来。”

他关上我进来的那扇门；我听见门闩“啪”的一声。

这比我们在宪法俱乐部所做的还要轻松自如得多。要是有时间的话，我准会欣赏这种方法。一张长桌上摆放着运送主人的盒子。已经打开，并在预热。第二个人手里已经拿着一个——准备给我的，我知道——他把手藏在身体的一侧，不让我看见他手里的鼻涕虫。运送主人的盒子不会引起受害人的警觉；医务人员手边总有些外人看来怪怪的东西。

剩下的，就是让我把眼睛贴在一个很普通的视力敏锐度测试仪的目镜上。那个“医生”会让我别动，捂着眼睛，装模作样地给我读测试数据，而他的“助手”给我安上一个主人。没有暴力，没有闪失，没有反抗。

甚至没有必要露出受害人的后背（在我自己的“效力”过程中，主人就是这样教我的），只要把主人往露出来的脖子上一放就得。离开之前，让新招募的人整理好衣服，把他的主人盖住。

“就是这儿。”那个“医生”重复道，“把双眼贴在目镜上。”

我走到装着视力测试仪的长凳前，开始照他说的做。我突然转过身来。

助手已经靠近了，双手拿着准备好的盒子。我转身时，他赶紧把手翻过去，不让我看。

“大夫，”我说道，“我戴着隐形眼镜呢。我摘掉好吗？”

“不用，不用。”他急促地说，“别浪费时间了。”

“可是，大夫，”我抗议道，“我想让你看看我的隐形眼镜合适不合适。左眼的镜片现在有点儿问题——”我抬起双手，翻开左眼的上下眼皮，“看见了吗？”

他生气地说：“这儿不是诊所。好了，请你——”

他们俩都到了伸手可以够到的地方。我双臂向下一放，猛然用力抓住他俩——有力的手指牢牢抓住他俩的肩胛骨。我的双手同时碰到了他们衣服下面软绵绵、烂糊糊的东西。一碰到那东西，我就感到浑身颤抖，天旋地转。

我曾经见过一只被车撞上的猫；那可怜的东西一下子跳了有四英尺高，身子弓错了方向，四条腿都在舞动。这两个倒霉蛋和那只可怜的猫差不多。他们浑身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好像所有运动细胞同时受到了强烈的刺激。

或许他们所有的运动细胞确实在同一瞬间受到了强烈刺激，就在我把他们的主人牢牢抓住并挤碎的一瞬间。

我夹不住他们了。他们俩在我胳膊下猝然一动，倒在地上。其实也没有必要再夹住他们了，第一阵剧烈抽搐之后，他们就垮了，失去了知觉，也许已经死了。

有人敲门。我喊道：“等一下。医生正忙着呢。”

敲门声停了。

我先确认门是锁着的，又回过头来，俯下身，撩起“医生”的衣服，看看我把他的主人弄成了什么样。

那东西成了一堆乱七八糟、黏糊糊的东西，已经开始散发出臭味。另一个身上的也一样——看到这些，我由衷地感到高兴。如果鼻涕虫还没有死，我肯定会开枪，可我并没有把握打死鼻涕虫而不把那两个人也打死。我把那两人扔在那儿，是死，是活——还是再被泰坦星人抓住，只好由他们去了。我帮不了他们。

在盒子里等待的主人是另一回事。只花了几秒钟，我就用最大负荷的扇形光束把它们全消灭了。墙上靠着两个大木条箱子。我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主人，但我也没有理由相信里面没有；我一遍又一遍开枪，直到把木箱烧成了木炭才住手。

敲门声又响了。

我仓促地扫了一眼屋里，想找个地方把那两个人藏起来，可根本无处可藏，我决定还是实施最典型的军事机动：撤退。

我正要出门，觉得少了点儿什么。我犹豫了一下，把屋里又看了一遍。

屋子几乎是空的；似乎没有我可用的东西。我可以利用“医生”和他助手的衣服，可我连碰都不想碰他们的东西。这时，我注意到长凳上放着视力测试仪的防尘罩。我解开衬衣，一把抓过防尘罩，把它揉成一团，塞在衬衣和肩胛骨之问。我把衬衣领子的扣子系紧，把夹克衫的拉锁拉得严严实实，使鼓起部位大小正合适。

然后，我出了门——人生地不熟，心惊胆颤地走进一个从未到过的地方。

但事实上，我很有点趾高气扬的感觉。

另一个警察看了我的车检单。他警惕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示意我上车。我上了车，他说，“到警察总部去，市政厅下边儿。”

“警察局，市政厅。”我一边重复，一边踩上油门。我顺着那个方向，转向尼科尔斯公路。

我来到一片空地，车辆稀少了，于是我按下电钮，换了车牌，但愿没人看见。我在收费站大门前暴露的车牌号很可能已经公布出去，大肆搜查了。真希望我能改变车的颜色和车身的装饰线条。

到马吉公路前，我拐向一条斜坡弯道，此后紧贴着居民区的边道行驶。现在是六区时间十八点，离我返回华盛顿汇报还有四个半小时。

第十八章

这城市看上去不对劲。我努力摆脱紧张情绪，以便弄清那儿的实情——当然，我既没指望看到什么表面上的异常现象，老头子也没指望我能看见。但这里就是不对劲。表面看来一切正常，实际上却不对劲，像是一出蹩脚导演的戏，什么都没问题，但就是少点滋味。我极力琢磨出是哪儿不对劲，可怎么也琢磨不出头绪。

堪萨斯城居民众多，许多住户已在这里居住达百年之久。时光仿佛从他们身边绕过，没有触动他们。孩子们在草坪上打滚玩耍，住户们坐在夏夜清凉的前庭纳凉。那些古怪、庞大、年代悠久的房屋，由早已不在人世的古代行会工匠一块砖一块砖砌成，透着朴实无华的魅力。看到这些居民区，人们不禁纳闷，堪萨斯城有伤风化的名声是怎么得来的。古老的聚居地固若金汤，不可触及。

我避开狗、皮球和互相追逐的孩童，在居民区中巡行穿梭，一心想熟悉这里的情况。此时正值一天中的松弛休闲时分，人们到这会儿才得空喝点东西，浇浇草坪或是和邻居聊聊天。

情况仿佛就是这样。我看见前面花坛里有个女人，正在俯身侍弄花草。她穿一件太阳装，后背跟我一样干干净净。不，比我更干净，毕竟我还在夹克里塞了一团布。她和旁边的两个孩子身上显然都没有主人。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大热的天，甚至比华盛顿还热。我开始寻找光着背的人，穿着太阳装的女人和穿着凉鞋短裤的男人。尽管名声不好，堪萨斯城地处“《圣经》地带”，颇受清教影响，那儿的人不会像拉古纳比奇或是科勒尔盖布尔斯的人那样，随着天气的变化而兴奋地集体脱衣。因此，即使最热的大气，成年人衣冠整齐也不足为怪。

我发现两种着装的人都有——但比例显然不对。很多孩子因为天热穿得很少，可我驱车走了几英里，只看到五个成年女人和三个成年男人光着背。

按说我至少应该看到五百个光背的人，因为正是大热天。

我顿然明白了，有些穿外套的人身上显然没有主人，但通过比例简单推算一下就能明白，足有百分之几十的人被主人控制了。

这座城市被“搞定”了，但不是以我们在新布鲁克林那样的方式“搞定”的。这座城市已经饱和了。主人不仅控制了城里的要员，而且占领了整座城市。

我只觉得一阵恐慌，恨不得立即发动汽车，直接从大街上起飞，全速驶离红区。他们已察觉我从收费站入口处的陷阱脱身了，一定在找我。或许我是惟一的自由人，驾车行驶在这座城市——周围到处都是他们的人！

我努力镇静下来，作为特工，神经紧张对自己或是老板都没什么好处，也无益于摆脱困境。可我还没有完全从被鼻涕虫附身的噩梦中完全惊醒，恢复平静的确很难。

我数了十下，定定神，好理出头绪。看来我错了；它们不可能有足够的主人渗透一个拥有百万人口的城市。我想起不足两周前的亲身经历，回忆起我们是如何招募人员，让每一个寄主都发挥作用的。当然，我们也知道有第二批货，堪萨斯城几乎可以肯定是第二批货运点之一，它附近肯定有飞碟着陆点。

但还是做不到呀，要将堪萨斯城这样的城市渗透到饱和的程度，它们肯定需要不止一艘飞船，至少得有十几艘。但是如果有那么多飞船，我们的空间站一定早就通过雷达跟踪着陆轨迹发现它们了。

或许它们没有我们可以跟踪的轨道？不是像火箭一样依一定轨迹着陆，而是凭空冒出来？也许它们用了人们津津乐道的古老的“虫洞”什么的？我不清楚什么是虫洞，也怀疑是否有人清楚，可这种方法确实是一种避开雷达探测的着陆方式。我们不知道主人在工程技术方面有多大能耐，凭人类自身的标准来猜度外星主人的弱点，这样做显然不稳妥。

但根据我所掌握的资料，推出的是一个有悖于常理的结论，因此，在向总部汇报前我必须理清头绪。有一点似乎可以肯定：如果鼻涕虫实际上几乎控制了整座城市的这一假设成立。那么显然它们尚未撕下伪装的面具，而是暂时让这座城市看上去仍然是自由之城。我也并不像我所担心的那样惹人注目。

我一边想一边漫无边际地慢驶了一英里，不觉驶入广场周围的零售区。那里人群密集，又有警察，我赶紧掉头，擦着边驶过零售区，这时恰好经过一座公共游泳池。我观察着它，分析着它。

一句话，分析的结果让我陷入了矛盾之中。

大门紧闭，上面挂有牌子——“本季停业”。

一座游泳池在酷热的夏季关门停业？这意味着什么？显然游泳池已经歇业，而且也不会再开张了。然而在最赚钱的季节关闭游泳池，这决不符合经济规律，除非迫不得已，否则就亏大了。

但是游泳池这种地方不太容易伪装。从人类的角度来看，比起游泳池停业，大热天没有人光顾泳池更引人注目。而傀儡主人向来十分注意人类的思维方式，并且利用这种方式来设计骗局。我知道得再清楚不过了，我有亲身体会！

线索一：该市收费站入口处有陷阱；线索二：穿裸背太阳装的人太少；线索三：游泳池关闭。

由此得出的结论是：鼻涕虫的数量已经超出了任何人的想像——就连我这个被“它们”附身过的人也估量不到。

故可推断：“反冲击方案”建立在对敌人错误估计的基础上，因而实施这一方案无异于用弹弓捕犀牛，自不量力。

反驳意见：我自以为看见的情况是不可能存在的。我似乎能听到马丁内斯将我的报告撕得粉碎，克制地嘲讽我。说我关于堪萨斯城的种种猜想毫无根据，并感谢我对此所持有的浓厚兴趣，但我现在需要彻底休息，别那么神经紧张，现在，先生们——　　呸！

我必须获得有力的证据，让老头子说服总统，否决官方顾问们的意见，做出理性的决断，而且我一定得马上取证。即使不考虑交通法规的因素，我也无法将返回华盛顿的时间缩短到两个半小时以内。

怎样才能挖掘出有力的证据？是否应该深入市中心，和人们交往，然后再告诉马丁内斯，我敢肯定几乎每一个我所见到的人都被主人控制了。怎样证明这一点？我自己又怎么会对此坚信不疑？我没有玛丽的超人天分。只要泰坦星人继续上演“一切运转正常”的剧目，我手里掌握的就只有少得可怜的情况：满城都是圆肩膀的人，而裸露后背的人则少得可怜。

没错，收费站入口处设了一个陷阱。我开始明白它们是如何彻底渗透这座城市的了，前提是有足够多的鼻涕虫。

我预感到在出口处、发射台或是市区其他出入口，也会遭遇类似的圈套。

每一个离开此地的人都将成为主人新的代理人；同样，每一位来访者皆会成为新的奴仆。

我对这一判断深信不疑，甚至不用到发射台去验证它。我曾在“宪法俱乐部”设了一个这样的圈套，结果进来的人无一逃脱。

刚才拐弯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出售《堪萨斯城星报》的报摊。我转过一个街区又折回来。停车走下来。往投币口塞了一角钱，等着报纸印出来。等待的时间异常漫长，可这是我自己神经紧张所致，感觉每一个路人都在盯着我看。《星报》的套路一贯是呆板无趣，既没什么兴奋事，也未谈及紧急事什，更没提到裸背计划。头条新闻标题为《太阳黑子风暴干扰电话通信》，副标题为《太阳静电将堪城半隔离》。配有一幅图片，三色半立体的太阳表面被宇宙黑子损毁，这幅照片注明发自帕洛马天文台。

照片很可能是捏造出来的，要么也许是从报社图书馆调出的一张真照片，上面还加上一条令人信服却不怎么有趣的说明，解释了为什么玛米·舒尔茨（本人未遭鼻涕虫附身）无法和在匹兹堡的奶奶打通电话。

报纸上的其他内容吭陴来一印正常。我把报纸夹在腋下准备有空再细看，然后转身向车子走去……就在这时，一辆警车悄然驶来，挡住了车头，一个警察下了车。

警车仿佛有凭空变出一大群人的本领，刚才街头还是空无一人，否则我决不会停车，而顷刻间周围到处是人，警察正向我走来。我暗暗将手向枪移去，我无法确定周围的绝大部分人是否同样危险，否则我早就把他撂倒了。

他在我面前停下来，和气地说道：“让我看看您的执照。”

“当然可以，警官先生。”我应声答道，“执照夹在了具箱里。”

我从他身旁走过，好让他跟在身后。我感觉他犹豫了一下，继而就上了钩。我引他绕到两车间的远端，这样我便知道他的车里有没有同伙。结果再好不过。更重要的是，车子把我和无辜的路人隔开了。

“那里就是，”我指着后备箱说，“执照在里面夹着。”

他又犹豫了一下，朝里看了看，趁着这当口，我使出一招最新才在实践中学会的新功夫。左掌一击，向他劈去，抓住他的肩膀，拼尽全力狠命一挤。

结果又是“被车撞了的猫”，只见他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开始抽搐。没等他倒地，我已经上了车，一脚踩下油门。旋即，正像在巴恩斯的外间办公室一样，假面具忽然揭下，人群向我逼近。有个年轻女人用指甲死死抓住光滑的车体，被车子拖了五十多英尺才摔了下来。此时我已加速行驶，穿梭在迎面驶来的车流中，随时准备起飞，但苦于没有空间。

这时左边出现十字路口，我开了进去，却发现这一步走错了。林荫大道上空枝叶交错，让我无法起飞。下一个路口则更糟，我诅咒城市规划员把堪萨斯城建得像个公园似的。

不得已，我只好放慢速度。眼下我正以市区限速行驶，一边寻找一条足够宽阔的主干道好违规起飞。大脑在飞转，可我明白找不到这样的路。这时候，对主人的熟悉帮了忙。除了“直接会谈”外，泰坦星人骑在傀儡身上发号施令，他用寄主的眼睛看，并采用各种方式利用寄主的任何器官接收、传递信息。

我很了解这一点，于是我知道：除了附着在警察身上的那条鼻涕虫之外，其他隐藏在角落的鼻涕虫不会找我这辆车，这样一来，问题就解决了！

当然，在场的别的主人也会寻找我，可它们只有寄主的身体条件和素质。我决定不必再理会他们，放过他们，到另一个街区去。

还有将近二二十分钟，我决定用寄主作为人证。因为被附过身，他能讲出城市里发生的事情，我一定得解救出一个寄主。

我必须捕获一个被鼻涕虫附体的男人，除掉或者杀了主人而不伤害寄主，然后把他绑架回华盛顿。眼下已经来不及作仔细规划，再去挑选这样一个人，我必须马上行动。

正想着，眼前就有个男人在街区走着。他手里拿着公文包，看样子是要回家吃晚饭。

我在他身旁停下，向他打招呼：“嘿！”

他停住脚步，“怎么了？”

我答道：“我刚从市政大厅来，没时间作解释了。上车我们再好好谈一谈。”

他又问：“市政大厅？你在说什么？”

我说：“计划有变，别浪费时间了，上来！”

他向后退着，我跳下车，向他隆起的肩膀抓去。可什么也没有，我的手抓到的只是骨头突出的血肉之躯。他开始尖叫救命。

我跳上车，飞速离开那里。过了几个街区才放慢速度，重新考虑这件事。难道我弄错了？是我神经过分紧张才会无中生有，草木皆兵吗，绝不会！我秉承了老头子不屈不挠的意志力，面对事实，实事求是。收费站、太阳装、游泳池以及售报机旁的警察……这些事实都摆在面前——最后这一事件只能说明是偶然的巧合，不管几率多么低，我却挑中了一个尚未被主人征用的人。于是我又开足马力寻找下一个受害者。

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浇草坪，样子既土气又过时，我有几分想放过他，可眼下没时间了，而且他穿着厚重的汗衫，可疑地隆起。要是我看见走廊上他的妻子，我就会放过他了，因为她穿着胸罩和裙子，不可能被主人附体。

我停下车，他诧异地抬起头。

我重复老话说：“我刚从市政大厅来，我们需要马上好好谈谈，上车！”

他平静地答道：“进来到屋里谈，车子太显眼了。”

我想拒绝，可他已经转身向房子走去。当我跟上去走过他身旁时，他悄声说道：“小心，那女人不是我们的人。”

“你妻子吗？”

“对。”

我们在门廊停下，他说道：“亲爱的，这位是奥基夫先生，我们要到书房谈点正事。”

她微微一笑，答道：“当然好喽，亲爱的。晚上好，奥基夫先生。天真热，不是吗？”

我应声附和，她又继续织毛衣。我们进了屋，他把我领进书房。在这女人面前，我们俩都维持着伪装，所以我只好以客人的身份先进屋。但我实在不喜欢背朝着他。

所以，他击打我脖子根的时候我早有几分提防。我打了个滚倒下去，没受什么伤。接着又滚了一下，停下来躺在地上。

在训练学校，教练用沙袋狠打倒下去试图起身的学员。我想起拳击教练以低沉的比利时口音说的话：“勇敢的人再次站起来，结果只能是丧命。要做懦夫——躺在地上反击。”

于是我躺着，用脚后跟威慑他，一有机会就反击。他向后退着，我够不着他。他没枪而我却有，但屋里有壁炉，里面拨火棒、铁锹、火钳一应俱全。他围着壁炉绕了一圈。

我刚好能够着一张小桌子。于是我翻滚过去，抄着桌子腿向他扔过去，趁他还没抓住拨火棒，桌子正砸在脸上，接着我就骑到他身上。

他的主人快要被我掐死了，主人垂死挣扎的同时，他本人也在抽搐。这时我才听到令人神经分裂的尖叫。他的妻子站在门口。我跳起来又给了她一拳，正中她的双下巴，她应声倒下，我又回到她丈夫身旁。

抬起一个浑身瘫软的人异常困难。和让他安静点相比，我花了更长的时间才把他扶起来背到肩上。他真是不轻！还好我手脚利落，身体壮实。我设法将这个笨重的家伙快步拖向车子。不知道刚才打斗的声音有没有惊扰到四邻，可是他妻子的尖叫一定把那一片半个街区的人部给吵醒了。街西边有人开门探出脑袋。但到目前为止，附近没什么人。看到车门开着，我很高兴，赶忙走过去。

接下来就让人遗憾了。一个讨厌鬼，模样酷似先前给我找麻烦的那个乳臭小儿，正在车里胡乱摆弄着操纵仪。我一边诅咒，一边把俘虏塞到后座，然后向这小家伙抓去。他向后一缩挣扎着，可我一把将他提起来扔了出去，正撞到第一个冲出来追我的人怀里。

这下我得救了，趁他甩丹小鬼的工夫，我猛地跳进驾驶席，来不及关门、系上安全带，疾驰而去。拐第一个弯时好歹把门关上了，我自己也差点从座位上飞出去。接着开上一条笔直大道，好让我抽空系好安全带。我急拐一个弯，差点撞上一辆汽车，又继续行驶。

终了驶入一条宽阔大道，我猛地按下起飞键。也许车身有几处损毁，可我来不及考虑那么多。等不及升到预定高度，我就费力地向东飞去，同时继续爬升。我手动操纵空中轿车飞越密苏里，所有推进火箭全用上了，好让车全速飞行。这回不顾一切的违规起飞让我幸免一死。在哥伦比亚上空，刚发射完最后一枚火箭，我就感到车身剧烈地震动。有人发射了一枚拦截飞弹，我想大概是超高速飞弹——讨厌的东西就在我刚才的位置炸开。

幸好再也没有飞弹射来，否则我就成了活靶子，却无力还击。这时右舷摊进器开始迅速发热，也许是因为车身几乎中弹，或许是出于机器超负荷，我只能听任它发热，祈祷机器再撑十分钟而不要散架。接着我驶过密西西比河，指针一摆，显示“危险”，我关掉右舷推进器，让空中轿车勉强用左舷推进器飞行。三百英里是最快速度，而我已驶出红区，回到自由人类的身旁。

直到那时我才有空看几眼我的乘客。他还在老地方，仰卧在地板垫上，不知道是昏过去了，还是死了。既然已经回到了自己人当中，我就无权超速行驶了，也没理由不使用自动驾驶。我叭地打开异频雷达收发器，发出请求行驶空域的信号，未等回音我就将操纵盘切换到自动驾驶挡。空管兴许在诅咒我，把我的信号记录在案。不过他们还是会接纳我进入系统。我放慢速度，又察看了一下我的证人。

他有气儿，不过还昏迷不醒。我用桌子砸他，让他脸上挂彩了，幸好骨头没断。我拍拍他的脸，又用指甲掐他的耳垂，但怎么也弄不醒他。

那条死鼻涕虫开始发臭，可我没法处置它，只好听任他继续昏迷，回到驾驶席。

计时器显示此时是华盛顿时间二十一点三十七分，还有六百多英里的路程。我全速启动一台发动机，径直向白宫老头子那儿赶去，午夜一过就会到达华盛顿。此次任务没能完成，所以老头子必定饶不了我，肯定会让我留校罚站，不放我回家。

我想碰碰运气，试着启动右舷推动器。结果不行，可能是机器受不了了，需要彻底检修。看来任何仪器转得太快都会非常危险，我打消了这个念头，试图和老头子接通电话。

但是电话打不通，或许是当天执行任务的过程中颠簸太多，把它震坏了，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印刷电路板、晶体管等全套装备都嵌在塑料里，差不多和感应引信一样抗冲击。我只好把电话装回口袋，觉得今天已经够我受的了，不值得再为这件事大惊小怪。我转向车上的通话装置，按下紧急键，“控制台！”我呼叫道。“控制台！有紧急情况！”

屏幕亮了起来，我看到一个年轻人。令人宽慰的是，他裸着身体出现在屏幕上。“控制台回复——福克斯十一区。你在空中做什么？自从你进入辖区，我一直在联系你。”

“别介意！来不及解释了。”我厉声说，“给我接通最近的军线，有紧急任务！”

他看上去有些疑惑，不过屏幕闪烁着变成空白。另一幅画面逐渐清晰，显示出一座军事情报中心。我满心欢喜地看到，每个人都裸露到腰部。最前面是位年轻的警卫员，我真想亲他一下。不过我说道：“紧急军情——给我接通五角大楼和白宫。”

“你是谁？”

“没时间解释了，没时间了！我是政府特工，你就是看了身份证也认不出我的身份。赶快！”

要不是一个年长些的男人把他推开，我本可以说服他的。从帽徽上可以看出这人是飞行联队指挥官。他只说了一句：“马上着陆！”

“你瞧，长官，”我说，“我有紧急军务，你一定要帮我接通线路，我……”

“我这里才是紧急军务，”他打断我说，“所有民用机都已在三小时前着陆了。马上着陆！”

“可我得……”

“着陆！不然就把你击落。我们一直在追踪你，我马上会出动一架拦截机冲到前方半英里处阻拦你。要么着陆，要么就一意孤行，等着领教拦截机的厉害。”

“听我说，我会着陆的，可我得……”他挂断了。我张口结舌。

第一架拦截机突然出现在我前面半英里的地方，我只好着陆。

我的着陆动作但七八糟，幸而我和我的乘客都没受伤。他们向我发射照明弹，猝然下降向我扑来，我还以为要被炸得粉身碎骨呢。接着我被带进去和飞行联队指挥官本人碰面。他甚至帮我接通了电话，当然这是在心理分析小组先对我施行催眠测试、再把我弄醒之后的事了。

这时已是五区时间一点十三分，而“进攻方案”已经实行了十三分钟。

老头子听着汇报，低声咒骂着，叫我闭上嘴，早上再来见他。

第十九章

如果当初我和老头子去的是国家动物园，而不是坐在公园长椅里，我说不定就不必去堪萨斯城了。我们将国会两院联席会议上捕获的十名泰坦星人连同第二天的两个，一并委托给动物园的管理员。它们会被安置到不幸的类人猿肩上，包括黑猩猩和巨猿，但没有大猩猩。

管理员把这些猴予锁在动物同的兽医院里。一对名叫阿贝拉尔和埃洛伊兹的黑猩猩被关在一起，它们一直是情侣，没理由把它们分开。也许这一点就说明了我们在心理上难以对付泰坦星人，即使那些将鼻涕虫移植到猿身上的人，他们仍旧把它们当猿看待，而不是泰坦星人。

关这对黑猩猩的笼子旁边是一家子患上肺结核的长臂猿。由于有病，它们没有被用作奇主，笼子和笼子之间也不相通，由密封性良好的滑板相隔，每个笼子都有空调。我记得，我待过的一家医院的条件还不如这里呢。

第二天清晨，隔板却打开了，长臂猿和黑猩猩混在一起。阿贝拉尔，也可能是埃洛伊兹，已经会撬锁了。这种锁原本是防止猴子打开的，却防不住猿猴兼泰坦星人，倒也不能怪设计锁的人。

这里原本只有一对黑猩猩、一对泰坦星人加上五只长臂猿——第二天早上却发现，七只猿猴全部被附体了，泰坦星人的数量变成了七个。

这一情况是在我离开堪萨斯城前两个小时发现的，可是老头子却没得到通知。要是他了解这一情况的话，他立即会明白：堪萨斯城的泰坦星人已经达到了饱和状态。就算换了我，也能从猿猴身上的泰坦星人数量增加中推导出这个结论。如果老头子知道了长臂猿的情况，反冲击计划决不会实施。

反冲击计划是军事史上最失败的哑炮。整个部署安排得井井有条，空降部队同时于五区时间午夜抵达九千六百个通信机构——报社、街区控制台、转播电台等等。这批空降兵是我们空降部队的精华，大部分是久经沙场的士官，技师将和他们一起使每个通信机构恢复运行。

届时，每个地方台都会播放总统的讲话和图像，裸背计划也会在所有遭到侵袭的领土上生效，这场战争便将结束，只会留下微不足道的扫尾工作。

见过鸟撞在玻璃窗上受伤的情景吗？鸟并不笨，它只是搞不清状况而已。

到午夜十二点二十五分时，不断传来已攻占某个机构的报告。稍后又从其他机构传来增援呼叫。到凌晨一点时，所有后备部队都已部署完毕。军事行动显然进行得出奇地顺利，就连部队指挥官也着陆了，并从地面发回报告。

没想到这却成了他们最后的声音，此后便杏无音信。

红区吞没了这次行动的军事力量。全军覆没。一万一千架军用飞机，十六万战士和技师以及七十一名战斗群指挥官。用不着说下去了。这是美国有史以来所遭受到的最严重的军事挫败。

需要澄清的是，我不是在指责马丁内斯、雷克斯顿、参谋长联席会议或是促成这次空中突击行动的可怜家伙。整个行动部署周密，以看似真实的情报为基础，而形势也需要我们集中优势兵力迅速行动。假若雷克斯顿当初派出的不是他最棒的精兵强将的话，他肯定会受到军事法庭的审判。合众国处于危难关头，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他并不知道那七只猿猴的情况。

没等天亮，我已经明白了，我们所收到的大捷消息实际上全是假的，我们的人已经被附了身、着了道，然后伪装成一切正常的样子。但马丁内斯和雷克斯顿怎么都不肯相信。等我汇报完，已经晚了一个多小时，来不及中止这次空袭。老头子也尽力阻止他们增派部队，然而他们正因胜利兴奋不已，急于扫平敌军。

老头子请求总统务必亲眼验证所发生的实情，但这次行动的指挥控制全都通过阿尔法空间站中转，而空间站没有足够的频道同时播放声音和图像。雷克斯顿说过：“别担心，部队知道他们对抗的是什么敌人。只要我们重新控制当地电台，我们的小伙子们就会重新接通地面中转网，那时你就能得到所有你想要的直观证据了。”

老头子指出，到那时，恐怕已经为时太晚了。

这时雷克斯顿大喊：“该死！老兄，我可没法让正在战斗的士兵停下来，让他们去拍光背照片。难道你想让上千的小伙子仅仅为了平息你内心的恐慌而丢掉性命吗？”

结果总统采纳了他的意见。

一直等到第二天一早，他们才拿到了直观证据。疫区中心的立体声电视台反复播放的全是老一套节目，诸如“和太阳同时起身开始美好的一天”以及“和布朗一家共进早餐”之类。没有一家电视台播放总统的讲话，也没有电视台承认已经发生了的事情。军方电报越来越少，四点左右电报停发，任凭雷克斯顿怎样发狂呼叫也无人应答。部队不复存在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些情况并非从老头子那里得知，是玛丽告诉我的。作为总统的贴身保镖。整日随总统出入，她处于最有利的观察位置。

直到第二天早上将近十一点钟，我才去见老头子。他听我汇报完，未加任何评论，也没有责骂我，这就更糟糕了。

他正要打发我走，我忙插话：“我抓来的人怎样了？难道他没有证实我的结论吗？” “呃，你说他吗？最新报告说他还在昏迷中。也不指望他能活过来。心理分析师从他那儿什么也搞不到。”

“我想见他。”

“干你懂行的事去吧。”

“什么，难道你还有事情要我去做吗？”

“目前没有。我想你最好——不，还是这样：去国家动物园转转，在那儿你会发现点事，说不定能得到点启发，对解决堪萨斯城的问题有帮助。”

“啊？”

“去拜访一下霍勒斯博士，动物园副主任，告诉他是我派你去的。”

于是我去了动物囝。我本想和玛丽同去，可是她有事脱不开身。

霍勒斯人很好，个子小小的，和他养的狒狒有几分相像。他把我介绍给一个叫瓦尔加斯的博士，他是外星生物专家，曾经参加过第二次金星考察。他给我讲了所发生的事情，我一边看着这几只长臂猿，一边修正我的误解。

“我看了总统的电视广播，”他随和地说道，“你是不是那位，我是说，你不是那位——”

“对，我就是‘那位’。”我简短应答。

“那么你能告诉我们许多有关此类现象的情况。你的这种遭遇是独一无二的。”

“也许我应该有能力做到，”我慢吞吞地承认，“可是我做不到。”

“你是说你——呃，我是说你成为它们的囚徒的时候并没有发生分裂生殖，时吗？”

“没错。”我考虑了一下，又说，“至少我认为是这样。”

“难道你不知道吗？据我所知，呃，受害者都完全记得他们曾遭遇过的经历。”

“哦，他们记得，又不记得。”我试图想说清楚这种作主人奴仆的奇怪而又超然的精神状态。

“我觉得，裂变有可能会趁你睡着时发生。”

“也许吧。除此之外，记不清有几次，开联合会的时候也会发生。”

“开会？”

我解释了一番。他眼神发亮，“哦，你是指‘联合成对’。”

“不，我说的是‘联合会议’。”

“我们说的是一回事儿。难道你不明白吗？结合成对和分裂生殖——无论何时，也不管寄主的数量够不够，它们都可以随心所欲地繁殖。很可能每接触一次就产生一次裂变，一旦有机会，就会裂变。也许不到数小时的工夫就会有两个完全成熟的雌性子寄生虫。”

我仔细想了想。看着这几只长臂猿，我无法置疑。如果这是真的话，那“我们”何必还要依赖宪法俱乐部去运载鼻涕虫呢？也许没这回事儿？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依照主人的意图办事，看到的只是眼前发生的事情。可是“我们”为什么不像渗透堪萨斯城那样去攻占新布鲁克林呢？时间来不及吗？

渗透攻取堪萨斯城的过程已经一目了然。手头有了足量的“货”，一艘飞船载着从泰坦星人身上提取的可移动细胞，以这种细胞体为基础迅速繁殖，使数量达到能与人类匹配的程度。

我不是什么生物学家，也并非外星生物专家，可我会做简单的运算。假定一艘飞船带来一千只鼻涕虫，降落在堪萨斯城附近。如果它们有条件每隔二十四小时繁殖一代，那么——　　第一天：一千只鼻涕虫；

第二天：两千只鼻涕虫；

第三天：四千只鼻涕虫；

一周后：十二万八千只鼻涕虫；两周后：一千六百万只以上鼻涕虫。

而且我们并不知道它们是否一天只能繁育一代，从长臂猿身上就能证实，它们的繁殖速度更快。

我们也不清楚一艘飞碟是否只能装载一千只细胞体，也许能运载一万只鼻涕虫。如果我们假定一万只鼻涕虫母体每隔十二小时繁殖一代，那么，两周后就是——两万五千亿只以上！

这个数字太庞大了，大得失去了实际意义，因为地球上没有那么多人口，即使把猿猴算在内也不够。

不久我们将深陷于鼻涕虫的世界里，比起堪萨斯城，这种前景更令我不安。

瓦尔加斯把我介绍给史密森学会的麦基尔文博士。麦基尔文是位比较心理学家，瓦尔加斯告诉我他是《火星、金星和地球：激发动机的研究》一书的作者。瓦尔加斯似乎希望我对此书有印象，可我没看过。没等我们人类从树上爬下来，火星人已经灭绝了。在这种情况下，怎么谈得上研究他们的动机？

他们俩开始交流意见，说着外人听不懂的行话。我则继续观察长臂猿。这时麦基尔文问我：“尼文斯先生，联合会议开多长时间？”

“联合成对。”瓦尔加斯更正他。

“联合会议。”麦基尔文又说了一遍，“把注意力放在更重要的方面。”

“可是，博士，”瓦尔加斯坚持己见，“类地生命中有类似的情况。在原始的繁殖中。结合成对是基因交换的媒介，借以使全身发生突变——”

“你是在用人类经验来解释宇宙万物，博士。你连这种外星生物是不是以基因为基础都不知道。”

瓦尔加斯脸涨得通红，他顽固地说：“能否请你暂时接受基因，以此为先决条件？”

“我为什么要接受它？我再说一遍，老兄，你在通过类比来推理，但是没有理由认定存在那种类推，所有的生物形式有而且只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生存的推动力。”

“还有繁殖力。”瓦尔加斯坚持道。

“假如生物体永世不死，不需要繁殖呢？”

“可是——”瓦尔加斯耸耸肩，“你的问题不恰当，我们很清楚，它们会繁殖。”他指着那几只猿猴说道。

“我是在说，”麦基尔文回到刚才的话题，“这不是繁殖，而是一种单个的生物机体的扩张，以控制更多的空间。相当于一个人给他的房子接上一间侧厅。不，博士，我不想冒犯你，可是，人有可能太受限于受精卵配子的框框，忘记还可能在在其他模式。”

瓦尔加斯发话了：“可整个体系自始至终——”

麦基尔文打断他：“以人类为中心，以地球为中心，以太阳系为中心，这些都是狭隘的思路。这些生物或许来自太阳系以外的地方。”

我说：“呃，不！”我脑中突然闪现出一幅泰坦星的画面，感到一阵令人窒息的激动。

他们俩没人注意我。

麦基尔文接着说：“如果你一定要类比，就拿‘阿来巴’变形虫来比较。这是一种早期的、较原始的，却比我们更加成功的一种生物形式。‘阿米巴’变形虫的动机心理学——”

我已经心不在焉了，我认为言论自由让人有权利谈论“阿米巴”变形虫的“心理”，可我不必聆听。他们从未掉转话题，回过头来问问我一次联合会议开多长时间；不然，我就会告诉他们：这种联合会议是没有时间限制的。

他们倒是做了一些直接试验，这令我对他们的印象有一些好转。

瓦尔加斯命人带来一只骑有鼻涕虫的狒狒，把它和长臂猿、黑猩猩关进同一个笼子。直到那会儿，长臂猿一直跟正常的臂猿一样，互相梳理着毛。区别只在于，它们显得过分平静。还有，锐利的目光一直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可一旦放进去新成员，它们马上围成一个圆圈，脸朝外，进入鼻涕虫对鼻涕虫的直接会议。麦基尔文兴奋地指着它们：“看见了吗？看见了吗？开会不是为了繁殖，而是要交换记忆。这种生物体暂时分开了，而现在重新确认了身份。”

我完全可以不用他们这种晦涩的含糊之词，照样能把同一件事讲明白：和同类失去联系的主人，重新找到同类之后总是立即进入直接会议。

“假说！”瓦尔加斯轻蔑地说，“纯粹是假说。它们现在只不过是没有机会繁殖。乔治！”他喊来负责人，让他再带来一只猿猴。

“把小阿儿带进来吗？”负责人问道。

“不，我想要一只没感染寄生虫的猴子。我看，就要那只老红毛长臂猿吧。”

负责人瞥了一眼那几只长臂猿，迅速将目光移开，说道：“啊呀，博士，我想你还是别选老红毛长臂猿吧。”

“又不会伤着它。”

“为什么不把萨坦带进来呢？它可是个不听话的讨厌鬼。”

“好吧，好吧！不过快点，你让麦基尔文博士等急了。”

于是他们把萨坦这只黑得像炭团的黑猩猩带进来。在别处它也许很放肆，可在这儿就不同了。他们把它塞进笼子里，它四处望了望，背靠着门缩成一团，开始哀叫。

我不忍心看下去了，这就像目击一场死刑，却又没办法不看。我控制住情绪，男人应该能适应任何环境，为了生存，又脏又累的活也得干。可是，猴子的歇斯底里具有很强的感染力，我真想逃走。

起初，这些鼻涕虫附体的猿猴什么也没做，它们只是像陪审团一样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萨坦的哀叫变成了低声呜咽，它用手遮住脸。就在这时，瓦尔加斯说：“博士！快看！”

“哪儿？”

“露西——那只老母猴，那儿。”他指着说。

她是这一家感染肺痨的长臂猿中的女家长。她正好背对着我们，我看到她背上的鼻涕虫努力弓起，身体中央出现了一条彩虹色的线。

鼻涕虫开始像卵一样一分为二。不一会儿，裂变完成了，一只新的鼻涕虫居于她的脊植中央；另一只从她的后背滑下来。她蹲着，臀部几乎挨着地，这只鼻涕虫从她身上滑下，啪嗒一声轻轻落在水泥地上。

它缓缓地向萨坦爬过去。这只猴子一定从手指缝偷看到了，它哑着喉咙尖叫着，爬到笼子顶部。

老天哪，它们派了一班打手去抓它。这是四只体形最大的猴子，其中有两只长臂猿，一只黑猩猩和一只狒狒。它们差点把它扯得散了架，将它硬拽下来，脸朝下按到地板上。

鼻涕虫向它滑得更近了。

离它足有两英尺远时，鼻涕虫先是缓缓生出一只伪足，像一根沾满黏液的肉茎，眼镜蛇一般四处摇晃着。然后它急速甩了出去。击中了萨坦的脚——其他猿猴立即放开它，然而萨坦却反倒不逃了。

泰坦星人似乎是通过萨坦脚上的附着点将全身拉过去，先是附到它的脚上，接着向上爬，当爬到脊椎底部时。猴子苏醒了。它刚一在背上安下身，萨坦就坐了起来。它抖抖身体，加入到其他猿猴当中，还停下来打量打量我们。

瓦尔加斯和麦基尔文兴奋地大谈起来，情绪显然没受丝毫影响。我真想砸碎什么东西，为我，为萨坦，为整个猿族好好出一口气。

瓦尔加斯坚持认为这证明不了什么，而麦基尔文却认定我们所目睹的正是能改变我们已有观念的新事物。这是一种按照一定方式形成的具有高智慧的生物，在个体或群体特性方面具有永久性和延续性。两人越争辩越糊涂。不管怎样，麦基尔文的理论是这种生物会持续记忆它的所有经历，不仅从它裂殖的那一刻起，而且还能追溯到这一物种起源的时候。他将鼻涕虫形容为单一的生物组织和四维时空结合的综合体，谈话这时变得晦涩难懂，让人晕头转向。

至于我，对这些既不了解也不关心。诚然，所有这一切都非常有趣，可我只在乎怎样消灭鼻涕虫。我想尽可能快、尽可能多地消灭它们。

关于连续不断的“物种记忆”这一理论，我只能说，能够准确地回忆你在一百万年前的三月的第二个星期三都干了些什么事情，这样过日子未免太麻烦了些。

第二十章

我回去时，出乎意料地发现老头子已经闲下来了，正等着和我谈话。总统动身去联合国的一个秘密会议致辞，老头子被排除在这次活动之外。我怀疑他是否已经在政治上失了宠，但我没说出来。

他本人没去过动物园，所以让我把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又仔细地追问我半天。我又说了我对瓦尔加斯和麦基尔文的看法。

我抱怨道：“简直是两个童子军比赛他们的集邮收藏。他们根本意识不到事态的严重性。”

老头了顿了顿才回答我：“可别太小看了这帮家伙，孩子。”他劝我说，“他们比你我更有可能想出办法来。”

“哼！”我愤然说，“更有可能让那些鼻涕虫逃脱还差不多。还记得格雷夫斯吗？”

“当然记得。但你不明白，科学必须有一种超然态度。”

“但愿我永远不明白！”

“你不会明白的。科学是世界运转的动力，没了它，我们就完了。不过话说回来，他们还真的放跑了一只鼻涕虫。”

“啊？”

“他们没告诉你大象的事？”

“什么大象？他们他妈的几乎什么也没跟我说，他俩只对对方感兴趣，把我抛在一边。”

“你生气的原因不会是这个吧？关于大象嘛，事情是这样的：一只骑有鼻涕虫的猿猴不知怎的跑了出去，有人在象房里发现了它的尸体，被踩死了，而象房里则少了一头大象。”

“你是说有一头象逃掉了，身上还附着一只鼻涕虫？”我眼前出现了一幅可怕的景象——坦克般的庞然大物，加上一个起控制作用的大脑。

“不完全是这样。”老头子更正我，“他们在马里兰州找到了它，它当时正安安静静地拔卷心菜，没有发现鼻涕虫。”

“那这只鼻涕虫到哪儿去了？”我不由自主地四处张望。老头子见状，轻声笑了。

“别担心，我这儿没有。不过附近村子里一辆双门车失窃了。要我说，这只鼻涕虫这会儿已经到了密西西比以西的什么地方。”

“有人失踪吗？”

他又耸了耸肩，“这是个自由国家，这个问题怎么说得清楚？不过在除了红区以外的任何地方，泰坦星人是无法在人身上藏身的。”

这倒是真的，“裸背计划”看来已经得到百分之百的贯彻执行。这令我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某件我在动物园看到的事，当时没有好好想想，现在却怎么想都想不起那件事是什么。

老头子继续说道：“不过，我们还是采取了相当猛烈的措施，这才把裸背令贯彻下去了。总统收到了潮水般的反对意见，大都是以有伤风化为理由，还有来自全国男子服饰用品商协会的抗议。”

“啊？”

“照他们的反应，你会以为我们想把他们的女儿卖到里约热内卢去呢。还来了一个代表团，自称‘共和国母亲’，或者是类似的乱七八糟。”

“总统的时间就这样浪费了？在这种时候？”

“麦克多诺负责应付他们。可他把我也拉进了这个烂摊子，真他妈的！”老头子一脸痛苦，“我们告诉他们，要见总统的话，不仅要光着脊梁，还必须脱光，一丝不挂。这一招把他们挡住了。”

一直困扰我的那件事突然浮出脑海。“哎呀，头儿，你或许真得这么做。”

“真得怎么做？”

“让大家脱光。”

他咬着嘴唇，一脸忧虑。“你什么意思？”

“我们是不是确切无疑地知道，鼻涕虫要控制人体，只能附在后脑？”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以前以为我清楚，可现在不那么肯定了。当我……呃，当我和鼻涕虫在一起时，我们总是这么做的。”我再次更详细地描述了瓦尔加斯把可怜的老萨坦送给一只鼻涕虫的情景，“那玩意儿一碰到猴子尾骨下的脊柱未端，猴子就醒了。也许它们更喜欢向上爬到大脑附近——我肯定它们喜涣耍但也许它们不必这么做；或许它们可以附在人的裤子里，只要能接触脊椎末端，就能控制人体。”

“嗯……孩子，你记得吗？第一次的时候，为了找到那只鼻涕虫，我让一群人脱得一丝不挂。我是有意这么做的：我想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我觉得你这样做很对。你瞧，它们或许有这种能力，在人体的任何部位都能附身，比如内裤里。当然，有些内裤里什么都别想藏住。”我想起了玛丽的紧身内衣，“但其他的——比如你那身松松垮垮的大内裤吧，鼻涕虫完全可能藏在里面，屁股看上去只会稍稍有点胖——呃，我是说，比你现在更胖一点。”

“想让我脱下来？”

“我有更好的法子。我会给你来一招堪萨斯城鹰爪功。”

说的虽是玩笑话，可我是当真的，我朝他裤子隆起的部位抓去，以确信他是清白的。如若不然，一旦我抓到了鼻涕虫，他就会扭曲成一团失去知觉。他欣然接受了我的做法，然后以同样的方式回敬了我。

他坐下时发起了牢骚，“可我们不能到处乱拍女人的屁股，这么做不行。”

“恐怕只好这么做，”我指出，“要么就让大家一丝不挂。”

“我们会做个实验看看。”

“怎么做？”我问。

“你知道头脊护甲的事吗？其实根本不值那么多钱，除了让不怕麻烦穿上它的人有种安全感之外毫无用处。我会让霍勒斯博士挑选一只猴子，给它穿上一副护甲，好让鼻涕虫只能触及它的腿，对——看看会出现什么情况。也可以用别的法子，只要能限制鼻涕虫的袭击部位就行。还可以变换不同部位。我们会弄明白的。”

“呃，好吧。不过还是别让博上用猴子吧，头儿。”

“为什么不？”

“这个，它们太像人了。”

“该死，小家伙，做事不能缩头缩脑，不打破鸡蛋——”

“哪能做煎蛋卷呢？”他还没说完我就接了上去，“好吧，好吧，可我真不喜欢这样。行啊，搞清楚问题就行。”

我看得出来，他也不喜欢他的这个主意。“真希望结果证明是你错了。先生，我真的希望你错了。让大家脱掉衬衣已经十分不容易了。”他看上去忧心忡忡，说道：“真不敢想脱内裤会出现什么。”

“兴许我们不必这么做。”

“希望不会这样。”

“顺便告诉你，我们正在往我们过去的老窝搬。”

“新费城的据点怎么办？”我问。

“两个地方都需要。这场仗也许会持续很长时间。”

“说到这儿，眼下你打算做什么？”

“现在吗，我已经说了，这是一场持久战。你干吗不休息一段时间呢？期限不确定——我需要你时会召你回来的。”

“用不着你说，你向来都是这么干的。”我说，“玛丽也要休假吗？”

“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直截了当地问，请你也直截了当地回答，头儿。”

“玛丽在总统那儿当班。”

“为什么？她已经完成了任务，完成得很好。我了解你，你不会再依靠她来发现鼻涕虫！也不需要她当保镖，一位出色的特工做那样的工作实在是大材小用。”

“哎，哎，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干了，居然可以告诉我怎么用其他的特工了？你倒是说说看。”

“算了，算了。”我说，我的脾气已经快管不住了，“如果玛丽不休假，我也不想休息——至于为什么，不干你的事。”

“她是个好姑娘。”

“我说了她不是吗？别管我的事了。还有，分给我任务干吧。”

“我说了，你需要休假。”

“用这种办法，确保玛丽有空时我却忙得很？这是什么机构？基督教女青年会？”

“你已经精疲力竭了，所以必须休假。”

“哼！”

“睦创态良好的时候是个不错的特工。可眼下你不行，你已经完全透支了。不，别打断我，听我说：我只是派你去完成一项简单的任务。进入一个被攻占的城市查看一番，把在那儿看到的一切情况在规定期限报告给我。你是怎么做的呢？你神经过敏，不敢进城查看，却在郊区一带无所事事闲逛。你没有保持警惕，所以三次险些被抓。到后来掉转回头时，却又神经紧张，烧坏了汽车，没能及时赶回复命。你的神经和判断力出了问题，休息吧——准确地说是请病假。”

我站在那儿，耳根发热。他并没有为“反冲击计划”失利而直接责备我，却达到了实际效果。我觉得这不公平，可我知道他说的有一定道理，我的神经过去如岩石般坚定，可如今，就连点根烟，双手都抖个不停，不管怎样，他还是给了我一个任务。这是第一次，也是惟一的一次，我在和他的争论中占了上风。

糟糕透顶的任务。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一直在向大人物们作报告，回答关于泰坦星人午饭吃什么这种愚蠢的问题，向他们解释如何对付被鼻涕虫附体的人。介绍我的时候，我被吹嘘成“专家”，可多半情况下，我的学生好像满有把握，觉得他们比我更了解鼻涕虫。

为什么人们总是死抱着自己的先入之见不放？谁能为我解释清楚？

第二十一章

一段时间以来，“寄生虫计划”看样子已经偃旗息鼓了。虽说泰坦星人仍然控制着红区，可它们一出红区就会被察觉。而我们虽然知道每只鼻涕虫都控制了我们的一个人，像把他当成了人质一样，但已经不拿这个当成硬闯蛮干的理由了。眼下的情形可能会持续很长时间。

联合国一点忙也帮不上。总统希望的仅仅是一项简单的合作，也就是在全球范围内实施裸背计划。可他们互相推诿，把这件事推给委员会进行凋查。真正的原因很简单：他们不信任我们。只有被烧伤的人才知道火的厉害——这种事总是对敌人极其有利。

有些国家由于自身的社会习俗而免遭鼻涕虫的侵袭，芬兰人习惯于成群结队，脱个精光，急切地钻进蒸汽浴池，天天如此，不这么做的人就会引人注意。日本人同样喜欢共浴。赤道附近的海洋相对而言也很安全，非洲大部分地区也一样。法国人早已成为狂热的裸体主又者——至少周末如此，鼻涕虫想在法国藏身恐怕没那么容易。

然而，在那些有禁忌需要遮蔽身体的国家就大不一样了，鼻涕虫大可以安全潜藏，直到它的寄主身上变味。比如英联邦国家，加拿大、英国等，尤其是英国，他们会说：“老兄，难道你就找不到别的乐子了吗？想脱掉我的内衣？现在？去你的！”

他们将三只鼻涕虫附体的猴子空运到伦敦，我知道，英国国王颇想效仿美国总统，给大家作出榜样，但是英国首相在坎特伯雷大主教的怂恿下，坚决不让国王这么做。大主教甚至不屑于看我们的猴子一眼。对他来说，道德规范比凡夫俗子的生死更重要。在邻居的冷眼下，英国皮肉是暴露不得的。

除了老头子挑选我一块儿做事的场合，我接触不到核心机密。我看这场同泰坦星人的战争，就和一般人看飓风一样，只看到他目力所及的很小一部分。

我一般不直接见老头子，只从他的副手奥德菲尔德那儿接到任务，因此我不知道玛丽已经卸下了护卫总统的重任。我在部门的休息室与玛丽不期而遇，我高声喊道：“玛丽！”跌跌撞撞地跑向她。

她对我甜美地款款一笑，朝一边挪了挪，给我腾出地方。“你好，亲爱的！”她呢喃道。她没问我这一向在做什么，也没责备我不和她联系，甚至没提我们多久没联系了。玛丽总是这样，让大坝后面的水自个儿管好自个儿。

我可不行，我叽哩呱啦说个不住：“真是太棒了！我还以为你仍在给总统掖被子服适躯睡觉呢。你来这儿多久了？用不用马上回去？嘿，我来给你拨号点饮料吧——噢，你已经有了。”我开始拨号选一种老式饮料，可又发现玛丽已经替我点了。饮料冒了出来，正送到我手里，“啊？怎么会有饮料？”

“你一进门我就点好了。”

“你点的？玛丽，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很了不起？”

“没有。”

“很好，那么我要说了：你真了不起！”

“谢谢。”

我又说：“我们需要好好庆祝一下。你什么时候闲下来的？嘿。难道你没有可能休假吗？他们不能指望你周复一周地一天二十四小时值班，一刻也不得闲。我要马上到老头子那儿，告诉他——”

“我在休假，萨姆。”

“告诉他这么做不行——啊？”

“我现在就在休假。”

“真的？休息多久？”

“随时待命，听候召唤。眼下所有假期都是这样安排的。”

“可是，你休息多久了？”

“从昨天起。我一直坐在这儿等着你出现。”

“昨天！”我昨天一育在给那些不感兴趣的高官要员做小儿科报告，“呃，求求你，”我站了起来，“待在这儿别动。我马上回来。”

我冲到作战指挥部办公搴，要求见老头子的第一副手，再三申来我有要事找他。进门时奥德菲尔德抬眼看着我，粗暴地问：“你想干什么？”

“头儿，你瞧，安排我讲的催眠故事最好还是取消了吧！”

“怎么了？”

“我是病人，按规定我早就该休病假了。从现在起我得请假了。”

“要我说，你是脑子有病。”

“对，我就是脑子有病。有时我有幻听，总觉有人跟着我，还老做梦和泰坦星人在一起。”令人遗憾的是，最后一点我说的是实话。

“发神经的事儿，在本部门里算不上请假理由。”他向后一靠，准备就这一点同我展开讨论。

“喂，准我休假，还是不准？”

他在桌子上的文件堆里但翻了一阵，找到一份文件把它撕得粉碎。“好吧，随时接听电话，听候调遣。出去吧。”

我退了出去。再次进休息厅时，玛丽抬起头，满含温情地望着我，我对她说：“拿上东西，我们走。”

她没问上哪儿，听话地站了起来。我抓起饮料大口喝下一半，泼掉了剩余的一半。找们起身走了出去，默默地漫步在城市的人行道上。

过了一会儿，我问：“嗳，你想在哪儿结婚？”

“萨姆，我们以前讨论过这个问题。”

“当然，眼下我们就要把这事儿办了。在哪儿结婚？”

“萨姆，萨姆我亲爱的，我会答应你的，可是我不得不告诉你，我现在还是反对这么做。”

“为什么？”

“萨姆，我们直接去我的公寓吧。我想给你做饭。”

“行，你可以做饭，不过不是在你的公寓。而且，我们还是得先结婚。”

“求你了，萨姆！”

我听到有人说：“再加把劲儿，小子，她快顶不住了。”

我四处环顾，发现我们正在一大群粗坯面前当众表演哩。

我挥舞着胳膊，差点儿把刚才给我出主意的那个年轻人打翻。我恼怒地喊道：“难道你们这帮人就没别的事可干了吗？去喝一杯吧！”

又有人说道：“要我说，他应该赶紧接受她开出的好处。过一阵子，恐怕就没这种好事了。”

我抓起玛丽的手臂，带她匆匆忙忙地离开这里。

路上我一语不发，直到把她让进一辆出租车，关上驾驶舱和乘客席的门后，我哑着嗓子低声说：“为什么不和我结婚？说说你的理由。”

“为什么要结婚，萨姆？我是你的，你不需要一纸婚约。”

“你说为什么？因为我爱你！这就是结婚的理由，该死！”

她好一阵子没作声。我还以为是我冲撞了她。等她开口时，我几乎听不到她的话，“你以前没说过呀，萨姆。”

“没有吗？呃，我一定说过的，我敢肯定。”

“不，我非常确信你没说过。你为什么不说呢？”

“嗯，不知道，我想我疏忽了。我对‘爱’这个词的含义不太有把握。”

“我也没把握，”她柔声说道，“不过我喜欢听你说，再说一遍吧。”

“啊？好啊。我爱你，我爱你，玛丽。”

“萨姆！”

她紧紧地依偎在我的肩上，幸福地浑身颤栗。我轻轻摇了摇地，问道：“你呢？”

“我？我爱你，萨姆。我真的爱你。我爱上你是从——”

我原以为她会说第一眼看到我时就爱上了我，谁知道她却说：“从你扇了我一耳光时起，我就爱上了你。”

这合乎常埋吗？

我告诉司机随便开，他沿着康涅狄格海岸徐徐前行。等他把我们载到韦斯特波特时，我叫他停车。我们径直来到市政大厅。

我走到证照审批局的柜台前，问那儿的职员：“这儿办理结婚登记吗？”

“这得看你了，”他答道，“左边办理狩猎执照，右边办理养狗许可证，这里嘛，专管幸福婚姻。”他斜着眼瞥着我。

我讨厌油嘴滑舌的家伙，这种插科打诨早已过时了。“很好。”我说，“劳你驾帮我们颁发结婚证行吗？”

“当然，每个人至少都应该结一次婚，我总这么跟我老婆说。”他拿出一张很大的印制表格说：“告诉我你俩的编号。”

我们给了他号码。他将表格卡进打字机，记录了下来。“那么——你俩有没有结过婚？”我们都答没有，他又说：“你们肯定吗？如果你们不跟我说实话，我会附上一条追加条款，说明如果在在其他婚约，这份婚约便告作废。”

我们再次申明没有任何婚史。

他耸耸肩，又说：“期限多久，填有期限的还是终身契约？如果超过十年的话，费用和终身的一样，如果不到六个月，不必交费。你去那边墙上的自动贩卖机上取一张简表。”

我看了看玛丽，她轻声说：“终身婚约，”

职员非常吃惊：“女士，你肯定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可续订式的婚约带有自动选择条款，和永久婚约完全一样，而且，如果你改主意，也不必去履行法庭的种种手续。”

我说：“你听到这位女士的话了！写下来吧。”

“好吧，好吧，双方当事人是选择互相协商还是要求双方必须遵守婚约？”

“必须遵守。”我答道，玛丽也点头同意。

“必须遵守，”他应和着轻敲打字机，“现在我们进入问题的实质阶段了：谁支付生括费，付多少？薪水还是基金？”

我答：“薪水。”我没有足够的钱凑成一笔基金。

与此同时，玛丽坚决地说：“两样都不是。”

“啊？”职员道。

“哪种形式都不是，”玛丽又说了一遍，“这张婚约不附带经济条款。”

职员停了下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玛丽。“你瞧，女士，”他通情达埋地说，“别犯傻，你不是听见这位先生说了他愿意养家吗？”

“不。”

“你来办手续前没和你的律师详细谈谈？外面大厅有公用通讯中心。”

“不用！”

“嗨！那我就不明白了，这张结婚证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t”

“没有。”玛丽告诉他。

“你是说你不想办？”

“我想办！按我说的填：‘无薪’。”

职员一脸无助地又伏在打字机上，他最后说道：“我想需要填的就这些了，你们这份婚约倒是真简单。下面我来念给你们听，‘你们二人是否愿意庄严地宣誓：上述事实就你们所知均属事实，你们足否认为所签婚约未受药物或其他非法引诱影响，是否相信不存在其他婚约或缔结本婚约的法定障碍？’”

我俩齐声一一回答完后，他从打字机中取出表格。说道：“按下手印……好，交十美元，含联邦税。”

我付了钱，他将表格推进复印机，打开开关，又说道，“复印件会按照编码地址寄给每个人。嗯——你们希望举行什么样的仪式？兴许我能帮上忙。”

玛丽告诉他：“我们不需要宗教仪式。”我也表示同意。

他点了点头：“正好我手边就有你们需要的人，老查姆雷博士。他是无教派人士，本城最棒的立体声伴奏师，包场专奏，全套管弦乐队。无论什么作品，他都能为你们演奏，还可以举行丰富多彩的仪式，一应俱全，典雅庄重。最后还会以慈父般的坦率忠告将婚礼推向高潮，认人倍感婚礼的隆重。”

这一次我说了“不”。

“呃，别忙。你瞧！”职员对我说，“想想这位可爱的女士。如果她遵守刚才许诺的誓言——我可不是说她不会遵守，她将不会再有机会结婚。每个女孩都有资格举行正规像样的婚礼。老实说——我没在中间拿回扣。”

我说：“听着，你能给我们办结婚手续，不是吗？继续办理吧，快点办完！”

他一脸惊奇，说道：“难道你不知道吗？眼下都是自己给自己办手续，从你俩在许可证上按下手印起，你们已经结婚了？’　　我说：“哦，明白了。”

玛丽什么也没说，我俩走了。

我在城北的降落平台租了一辆双门汽车，这辆破车有十年的历史了，散发出一股味儿，不过好在它有全自动装置。我驾车绕着城兜圈，穿过新曼哈顿后，将车没定到自动挡上。

我俩没怎么说话，这会儿好像不怎么需要说话。我满心幸福但却非常紧张。玛丽搂着我，不久我就不再紧张了，感到一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幸福。

时间过了很久，感觉却只是短短一瞬，我听到从我的山间小木屋那里的信标处传来短促而尖利的信号声，我这才放开玛丽，将车切换到自动挡，停下车来。

玛丽迷迷糊糊地问：“我们在哪儿？”

“到我的山间小木屋了。”我告诉她。

“没想到你还有一座山间小木屋。我还以为你朝我的公寓方向开呢。”

“冒险摆弄那边的熊陷阱？对了，这不是我的小屋，而是我们的。”

她又吻了我一下，结果降落时我搞得一团糟。趁我还在关操纵盘的工夫，她麻利地下了车。等我跟着下车后，发现她正出神地盯着小木屋。“亲爱的，真是太美了！”

“是啊，找遍阿迪朗达克斯山也没有比这儿更美的了。”我应声说。一抹薄雾，映衬着夕阳，好一幅奇丽的景象，“就是为了这儿的风景，我才挑了这座房子。”

她望着，说道：“是啊，你的，不，我们的小屋真美。我们赶快进去吧。”

“说得对。”我同意道，“但是，这座屋子很简陋。”

的确如此，连室内游泳池都没有。我有意这样安排的，我来到这里可不是想把城市也一块儿搬过来。屋子的外壳是传统的玻璃钢结构，不过我在它外面镶上原木板皮，除非用刀子划，否则与真的原木没有区别。

房子内部很简单：一间宽敞的起居室，里面有一座真正烧木柴的壁炉，地上铺着一块深色的纯色地毯，摆着许多低矮的椅子。屋内的所有设施都是特制的，除冷冻箱和厨房电器外，其他电器设备如空调、电源组、清洁装置、音响、管道、辐射警报器以及伺服系统等都埋在地基里，这样一来就眼不见，心不烦了。就连立体显示器也都盖了起来，不用的时候根本注意不到。既想要天然木屋，又离不开观代设备的人，最多只能做到这样了。

玛丽认真地说：“这房子太可爱了，我还担心是个豪华铺张的地方呢。”

“你我都不喜欢那种调调儿；”我打开暗码锁，前门开了，玛丽走进屋里，“嗨！回来！”我大声喊道。

她回到原地，“怎么了，萨姆？我做错什么了？”

“当然错了。”我把她拉到我身边，搂在怀里摇了摇，然后抱着她迈过门槛。我吻了吻她才把她放下，“好啦！现在你已经到自己家了。这么做才妥当。”

灯在我们进屋时亮了。她四处环顾，转身搂住我的脖子。“哦，亲爱的，亲爱的！我看不见，眼里全是泪。”

我也一样，我们替对方拭干眼泪，她这才开始四处转转，东摸摸西看看。“萨姆，要是让我来设计的话，我也会设计成这种风格。”

我抱歉地说：“可惜只有一个浴室：我们只好凑合一下了。”

“没关系，其实我很高兴，因为我知道你没带任何女人来这儿。”

“什么女人？”

“你知道什么女人。如果你想把这儿当作爱巢的话，你肯定会建一问女浴室。”

“你真太了解我了。”

她没有回答，是溜达进了厨房。我听见她惊叫了一声。“出什么事了？”我忙跟了出去。

“我从没想到能在单身汉的住处见到这么地道的厨房。”

“我的厨艺可不一般。我想要厨房，所以就购置一套厨具。”

“我太开心了！现在，我真得为你做饭了。”

“这就是你的厨房，随你怎么高兴好了。可你不想洗洗吗？愿意的话，先冲个淋浴。明天我们找一份商品目录，你可以挑选自己的浴室，然后空运过来。”

她回答道：”不用着急，你先洗吧，我想做饭。”

我先去洗澡，心单想着她使用厨房的操作按钮和菜单系统时会不会遇到什么问题。我一边吹着口哨， 一边让热水泡透皮肤。

大约十五分钟后，浴室门外一记轻敲。透过方格子门的毛玻璃，我看到玛丽的侧影。

她喊道：“我可以进来吗？”

“当然，当然了！地方足够。”我打开门看着她。她真迷人。好一会儿，她就站在那儿让我看，露出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甜美和娇羞。

我装出一副相当惊奇的表情，说道：“宝贝，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她很吃惊，一脸茫然，问道：“我吗？你什么意思？”

“你身上没带枪，哪儿都没有。”

她咯咯直笑，朝我扑来。“你这个白痴！”她尖叫着胳肢我。我抓住她左胳膊，她却使出日本柔道中最厉害的一招来反击。幸好我知道怎么应对，结果我俩都摔倒在浴室地板上，她叫道：“让我起来！你把我的头发都弄湿了。”

“不要紧吧！”我问，却没有动弹，我喜欢这样。

“我想没关系。”她温柔地回答，吻着我。接着我扶她起身，我俩一边揉着对方的瘀伤，一边咯咯笑着。这是我洗过的最怄意的澡。

我和玛丽过起了小日子，仿佛我俩已经结婚二十年了。哦，我并不是说我们的蜜月单调乏味，也不是说我俩已经不需要了解对方了。我的意思是，我们似乎在在一种默契，知道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把我俩结合在一起。尤其是玛丽，她更清楚。

这段日子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但另一方面，我又记得每一分、每一秒。我觉得幸福极了，但又有一丝惶惑。我叔父埃格伯特过去用一壶玉来酒获得同样的感受，但我俩却什么麻醉品都没用，甚至没有服用时光延长片。我觉得自己幸福。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已经忘了幸福是什么滋味，所以甚至不知道我不幸福。过去的我有许多乐子，开心，快活——但不幸福。

我们既不开立体声，也不看书。只有玛丽有时会大声朗读我的几本童话书。这些书是我曾祖父留给我的无价之宝，她以前从没见过这种书。这些书不是将人们带进现实世界，它们只能带着读者远远离开现实。

第二天，我们去了村子里，我想带玛丽四下转转。村子里的人都以为我是位作家，我也愿意他们这么想。我没有利用这次假期写点东西的打算，但我还是停下来买了几个打字机用的真空管，一个电容和一卷复印纸带。

我和零售店店主聊起鼻涕虫以及裸背计划来，谈话时当然继续保持着自己的作家身份。

当地曾发生过一次让大家人心惶惶的假警报，邻镇也出了件事：一位当地人心不在焉地穿着衬衣出现在公共场合，被一名过分紧张的警官枪杀了。店主说起这事时非常愤慨。我暗示他眼下是战争状态，这是当事人的错。

他摇了摇头，“要我看，如果我们当初别到处惹事，根本不会有这种麻烦。上帝从来没打算让人类到太空中去。我们应该放弃空间站，待在地球上，这样就太平了。”

我告诉他，鼻涕虫是乘着自己的飞船来到地球的，我们没有找它们。玛丽冲我使眼色，提醒我少说话。

店主双手支在柜台上，身体倾向我，问道：“我们进入太空之前有这种麻烦吗？”

我只好承认没有。

“我就说嘛！”他得意洋洋。

我无活可说。还能怎么分辩？

从这以后。我们就没有再去村子里，也没接触任何人。步行回家路上，我们经过本地独居修道士“牧羊人约翰”的小屋。有人说约翰过去是养羊的，我也觉得他像，味道像。他替我照料屋子的一些小事：我们彼此敬重，也就是说，敬而远之，只有在非常必要时才极简短地见上一面。可这会儿看到了他，我挥了挥手。

他也挥手致意。他和平常穿的一样，头戴针织帽，身穿旧军用短上衣。短裤，脚蹬凉鞋，我本想提醒他附近有人因为不遵守“裸露到腰”的命令遭到枪杀，但又忍住没说。因为约翰是个十足的无政府主义者，忠告反而会让他变得更加顽固。我用双手拢着嘴喊道：“把皮拉塔送来！”他又挥了挥手，我们继续隔着将近二百英尺远喊话，幸好我在上风位置，他差不多能听见。

“谁是皮拉塔，亲爱的？”玛丽问。

“一会儿就知道了。”

果然，我们一回家，皮拉塔就进来了。我把它的小门上的语音锁设成它自己的喵呜声，这样一来它就能自由进出了。

皮拉塔是一只漂亮的大公猫，一半红毛波斯血统，一半杂交品种。只见它趾高气扬地阔步走进来，仿佛在吐露它对我离开这么久有什么看法，继而用脑袋蹭着我的脚踝，表示原谅我了。我弯腰把它的一身毛弄乱，这以后，它打量起玛丽来。

我看看玛丽。她弯腰蹲在那儿，一副精通猫语的模样，冲它打招呼，可皮拉塔只是满腹狐疑地看着她。突然，它跳到她怀里，开始像台出毛病的油表似的低声呼噜着，一边还蹭着她的下巴。

我舒了一口气，说道：“这下好了，有一阵子我还以为我不能养你了。”

玛丽抬头一笑，“你用不着担心，我和猫处得很好，我自己有三分之二就是猫。”

“另外三分之一呢？”

她冲我扮了个鬼脸，“你会知道的。”她挠着皮拉塔的下巴，皮拉塔伸长脖子享受着，一副得意的表情。我注意到玛丽的头发刚好和它的毛色相配。

“我不在时老约翰照料它。”我解释说，“现在，皮拉塔属于我，我一走就归他了。”

“我瞧出来了。”玛丽说，“现在我也属于皮拉塔，对吗，皮拉塔？”

猫没有作声，只是继续依偎着她，一点儿也不害臊。我放心了：厌恶猫的人无法理解猫对于爱猫者的意又。不过，要是小屋里没有玛丽，这从猫准会烦得我要命。

从此，除了我把它关在卧室门外，猫几乎整日都和我俩或者单独和玛丽待在一起。尽管玛丽和皮拉塔都觉得我小气，我可受不了让它进卧室。我们甚至连去峡谷打靶练习时也带上它。我建议玛丽把它留在家里，可她却说：“你自己小心别打着它就行，反正我不会。”

我不作声了，心里有些不服气。我枪法很好，不放过一切机会坚持练习，就连蜜月里也一样。不，不完全正确，要不是玛丽也真心喜欢射击，我也许会放弃练习。玛丽不仅是一名训练有素的射手，她的确有真功夫，称得上女神枪手。她试图教我，可她那种枪法，光靠教是教不出来的。

我问她为什么要带不止一枝枪。她告诉我：“你会需要这么多枪的。来！把枪从我这儿夺走。”

我摆了个面对面空手夺枪的架姿，她轻向易举地闪开了，尖刻地说：“你在干什么啊？是要缴我的枪，还是邀请我跳舞？好好来。”

我只好认真对待。我的枪法或许夺不了什么奖牌，但要论近身搏斗，我可是把好手，要不是她松了手，说不定我会拧断她的手腕。

我拿到了她的枪，紧接着，我感到又一枝枪顶着我的肚脐。虽说这是一枝女式手枪，却足以不用续子弹就能让两打妻子变成遗孀。我低头一看，只见保险拴已经打开了，我的美丽新娘只消动一根肌肉就能在我身上打穿一个洞，洞虽不大，要我的命却足够了。

“你究竟把枪藏在哪儿的？”我问她。我当然要问个清楚，我俩出门时根本没费心穿上衣服，这一带人迹罕至，又是我的地盘，自然不需要费那种手脚。

我非常诧异，我刚才还坚信不疑，认定玛丽身上惟一的枪就是她纤纤玉手中的那一枝。

她一副娴静的淑女模样，告诉我：“枪就放在我头发下的脖子根，瞧见了吗？”我看了看，我知道电话能藏在那里，却从没料到可以藏枪。当然喽，一则我不用女式枪，再则也不会留火红色的披肩卷发。

我朝下看了看，因为她又用第三枝枪顶着我的肋部。“这又是从哪儿来的？”我问。

她咯咯一笑。“全靠误导别人的注意力，我成天就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她没有多说下去，我也始终没想明白。奇怪了！她走路时应该当啷作响的，可没听到呀。

我发现我还能教她几手徒手功夫，我的自尊心总算有所恢复。照我看，赤手空拳的功夫比枪更有用，常能救你的命。倒不是说玛丽不擅长拳脚功夫，她每击一拳，每踢一脚就能将人置于死地。不过她有个坏习惯，每次跌倒，就会浑身瘫软地吻我。有一次，我没有回应她的吻，而是摇晃着她，要她认真点。她没有打断我的废话，依旧全身酥软，声音低了八度说道：“亲爱的，你怎么不明白，我的武器不是这个，”

我知道她不是说她的武器是枪，她指的是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的确，她能像一头愤怒的熊一样拳打脚踢，可她不是那种高大强壮的、有男子气慨的女人，这种女人在枕边绝不会用温柔的眼神看人。玛丽真正的力量蕴含在别的才华里。

这倒提醒了我，从她那儿我了解到我是如何从鼻涕虫那里获救的，玛丽一连好多天在城里游荡，虽没找到我，却准确地报告了这座城市被“攻取”的进程。要是她没有这种本事，能识别被鼻涕虫附体的男人，我们就会白白损失许多名特工，我也永远不可能从我的主人那儿获得自由。有了她带回来的数据以后，老头子才将兵力集中在城市的出入口口，我才能获救，尽管他们并没有特意等我……至少我这样认为。

也许他们在特意等我。玛丽的一些话让我觉得，老头子和她曾马不停蹄地查遍了全市的主要发射台。很明显，寻找我曾经一度成了城市工作的重心。可是，这样做是不对的，老头子不可能为了找一名特工而放弃工作。我一定误会了玛丽的意思。

玛丽不喜欢沉湎于往事，我没有机会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一次，我问她为什么老头子不再让她继续担任总统护卫。她只说了一句，“我不能再发挥作用了。”而不愿多作解释。她知道我总有一天会明白的：鼻涕虫已经发现了性别的奥秘，这样一来，她就失去了甄别被附体男性的特殊作用。但我当时不明白这一点，玛丽讨厌这一话题，因而拒绝谈及。玛丽是我认识的人当中最不爱自寻烦恼的人。

在远离尘世的假日里，整日无忧无虑，我们几乎忘了我们要对抗的敌人。

尽管她不愿说自己的事，却很喜欢听我谈我自己的事。我心情很放松，心境也愉悦，所以很想向她解释清楚那件始终缠着我不放的心事。我告诉他我退伍以后怎么到处都没混出名堂来，最后只好忍气吞声，前去为老头子效力。

我告诉她：“我不知自己到底是我么了。我是个平和的人，老头子又是惟——个我愿意服从的人，可我仍在和他斗个不停。为什么？玛丽，我有什么地方不对头吗？”

我的头枕在她膝上，她捧起我的头，吻了吻。“亲爱的，你怎么不明白呢？你真的没什么不对劲的，只是你的身世让你变成这样的性格。”

“可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呀。”

“我知道，自从你还是个孩子时就这样了。从小没有母爱，只有一个才华横溢的傲慢父亲，总是指使着你，应该这样，应该那样。把你弄得对自己没信心了。”

她的这番话让我吃惊地坐了起来。我？对自己没信心？我说：“啊，这话是从何说起？我算得上是世上最趾高气扬、自高自大的人了。”

“过去是。现在好多了。”她站了起来，道，“我们去看夕阳吧。”

“夕阳？”我答道，“不可能，我们刚吃完早饭呀。”可她是对的，我是错的——一向如此。

弄错了时间这件件一下子把我拉回现实。“玛丽，我们在这儿待了多久了？现在是几号？”

“有什么要紧的吗？”

“当然要紧。我肯定我们来了一周多了。用不了多久，电话就要响了，我们就又得干活卖命了。”

“对，但知道不知道日期又有什么关系？”

她是对的，可我还是想知道日期。我本来可以打开立体屏幕查出日期，可这样我就会看到新闻——我不想看，我想继续我和玛丽远离尘世、没有泰坦星人的太平世界。

“玛丽，”我烦躁地说道，“你还有多少时光延长片？”

“没了。”

“嗯——我还有，足够我俩吃的，让我们把时间延长一些。就算只剩下二十四小时了，我们也可以让这段时间变慢，成为主观时间的一个月。”

“不行。”

“为什么不行？趁好时光没有溜走之前及时行乐吧。”

她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抬头望着我的眼睛。“不，亲爱的，这不适合我。我的办法是：好好享受每一刻。不把时间浪费在操心未来上。”我猜，我当时的表情一定很固执，她又说道，“如果你想服药，我不介意，但我不吃。”

“该死！我不想独自快活。”

她没有回答。在争辩中占上风的办法有很多，我觉得她这种办法是最可恶的。

我们并没有争吵。每当我挑起争论（我不止一次地这么做），玛丽总是让步，而结果总是我错了。有好几次，我想多了解她一些。我娶了这个女人，总该知道一些她的事吧。

有一次，她想了想，答道：“有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过童年，或者，我记忆中的童年是不是我昨晚的一场梦？”

我直截了当地问她叫什么名字。

“玛丽。”她平静地说。

“那么，玛丽真是你的辑字吗？”我早把我的真名告诉她了，但我们继续用“萨姆”这个名字。

“我当然叫玛丽，亲爱的。从你第一次叫我时，我就叫玛丽了。”

“对，你叫玛丽，你是我亲爱的玛丽，可以前你叫什么名字？”

她眼里有一种奇怪的、受伤的眼神，但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我以前叫‘爱尔柳科尔’。”

“‘爱尔柳科尔’，”我重复着，品味着这个名字，“爱尔柳科尔，多么奇异而又美丽的名字啊。爱尔柳科尔，好名字，我亲爱的爱尔柳科尔。”

“我现在叫玛丽。”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不知什么时候，我渐渐认定，玛丽以前受过伤害，很严重的伤害。但估计我不太可能从她嘴里知道那件事。她以前结过婚，这一点我相当确定，也许伤害她的就是从前的婚姻。

但眼下，我不再理会这件事了。玛丽就是玛丽，不论过去、现在，还是永远，她在我身边，让我沐浴在她的温暖中。我觉得心满意足。“岁月和陈腐的世俗都无法夺去她无尽的活力①。”

【① 莎士比亚：《安东尼和克娄帕特拉》。】既然她喜欢这个名字，我就继续叫她“玛丽”，反正我一想到她，就是玛丽。然而她以前用过的名字一直回响在我的脑海里。爱尔柳科尔……爱尔柳科尔……这个名字在我的唇边徘徊，不知道应该怎么拼写。

猛然间，我知道怎么拼了。我那讨厌的总爱储存琐碎事情的记忆已经找到了正确的检索标签，此时正在我大脑深处拼命翻找我储存在那儿的一些连续多年不去考虑的垃圾信息。曾有一个社区，一个殖民地、那儿使用人造的语言，就连名字也是人造的——对了，是惠特曼人。这是一群无政府主义信徒，因为反对政府而被加拿大当局驱逐出境，他们前往小亚美利加，但在那儿也没有站住脚。他们的先知写了一本书，叫《幸福熵》。我虽未细读，却草草浏览过一遍，书中充斥着装模作样的数学公式。教导人们如何获得幸福。

人人都希望“幸福”，正如人人都反对“罪恶”一样。但这个教派的做法却与众不同，总是给他们惹上大麻烦。他们有一种新奇而又相当古老的解决性问题的办法，这种方法看来挺适合他们，但只要这种惠特曼文化接触到其他类型的文化，都会引起爆炸性的大冲突。对他们而言，就连小亚美利加也不够远离他人。我不知从哪儿听说，这一教派的残余者已经移民去了金星。估计现在全都死了。

我不再想这些事了。如果玛丽真是惠特曼人，或是以这种方式被抚养成人的话，那是她的事。我当然不会让这一教派的思想引起我们夫妻之间的矛盾。婚姻不是谁对谁拥有所有权，妻子也不是财产。

如果玛丽不愿我知道她的这段往事，那我就不知道好了。我追求的是玛丽，不是什么密封包装里的童贞。

第二十二章

我再次提起服用时兆延长片时，她没有反对，只是建议我们将剂量降到最小。这种妥协其实很好—一如果两人觉得剂量太小，什么时候都可以多服一点。

我把药制成注射剂，这样药效来得更快。平常用药后我会看一座钟，只要秒针不动了，我就知道药力已经在体内发挥作用了。不过小屋没有钟，我们又没戴指表。这会儿太阳刚刚升起，我俩整夜没合眼，一直依偎着靠在壁炉前低低的半月形大沙发里。

我们又躺了好一会儿，感觉很舒服，朦朦胧胧的。我半心半意地想，不知时光延长药起作用没有。接下来，我意识到太阳已经停滞了，不再上升；又看到一只鸟拍动着翅膀在观景窗前飞着，却老是飞不过去。倘若我多盯着看一会儿，我能看见翅膀的每个震动。

我的视线移回妻子身上，欣赏着她修长弯曲的四肢和起伏有致的线条。皮拉塔蜷曲在她的肚子上，毛茸茸的一团，爪子蜷缩着，像袖手取暖。一人一猫都睡意朦胧。

“弄点早饭，怎么样？”我说道，“我饿死了。”

“你弄吧，”她答道，“要是我动一动，会惊着皮拉塔的。”

“你可是说过爱我。敬重我，要为我做早饭的。”我边说边搔她的脚心。她喘息着抽回两腿，猫抗议地尖叫一声，跳到地板上。

“哎，亲爱的！”她说着坐起来，“你让我动得太快了，你瞧，我让它不高兴了。”

“别管他，老婆，你嫁的人是我。”话虽这么说，可我清楚是我的错。在其他没有服药的人面前，吃了时光延长片的人的动作应该很当心。我没有考虑到这只猫：它肯定觉得我俩的动作像喝醉了的“蹦蹦跳”玩具。我小心地、慢慢地蹲下来，想哄哄它。

佴无济于事。它向它的小门飞奔过去。我本来可以抓住它，在我看来，它的动作就像糖蜜在慢慢流动。但这样做的话，它会更害怕。随它去吧，我进了厨房。

你知道吗？玛丽是对的，“时光延长片”对蜜月毫无益处。我先前感到的是狂喜，极乐，服药后带来的却是不正常的幸福感。虽然我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但这是药物造成的强制性的安乐感。我用化学药剂伪造出的感觉取代了真实的幸福感，这是个真正的损失。

的确，有些珍贵的东西是不能或不应该操之过急的。和往常一样，玛丽又对了。但是，不管怎样，这仍旧是美好的一天——或者说一个月，全看你怎么想。不过，我真希望当初能紧紧抓住真实的感觉。

晚上晚些时候，药效退去。我感到有些烦躁，这是药效减退的标志。我找到了指表，看着时间检测我的反应能力。测出恢复正常以后，我给玛丽测量，她却告诉我她已于大约二十分钟前恢复了正常。我还以为我按各人体重配出的剂量很准确呢。

“你想再用一次药吗？”她问我。

我将她拥入怀中吻着，答道：“不，老实说，我很高兴药劲儿过去了。”

“我太高兴了：”

我的胃口很好，一般说来，药效过去之后，不管在服药期间吃了多少顿饭，都会胄口大开。

我刚说起我的胃口，玛丽说：“等会儿，我去叫皮拉塔，它一整天都不在家。”

在刚过去的一天——或者说“一个月”里，我一点都不想它。用药以后就是这样，只觉得幸福，其他什么都不管。

“别担心，”我安慰她，“它经常整天不着家。”

“它以前可不这样。”

“跟我在一起时，它经常这样。”我答道。

“我想我让它觉得受委屈了——我知道，全怪我。”

“那它很可能去了老约翰家。每次我侍候得不周到，它都用这一套来惩罚我。它不会有事的。”

“可已经是深夜了，我担心土狼会逮着它。”

“别犯傻了，东面这么远的地方怎么会有土狼？”

“或许会碰上孤狸什么的。你介意吗，亲爱的？我要出去找它。”她朝门走去。

“穿上点衣服。”我叮嘱她，“外面冷得刺骨。”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回到卧室，拿上去村子那天我为她买的便服，走了出去。我给火添了把柴之后进了厨房。

她走时一定没有关门。我正在犹豫不决：是吃快餐好呢，还是充分享受做饭的每个环节的乐趣，就在这时，我昕到她说道：“坏猫，你让妈妈担心死了。”呢哺的声音充满爱意，大家哄婴儿和小猫时都这么说话。

我喊道：“把它抱进来，关上门！”

她没有作声，我也没有听见门关上的声音，于是我回到起居室。

她刚进屋，怀里却没有小猫。我刚要说话，却看见了她的眼神，直勾勾的，充满难以名状的恐惧。

我说了声，“玛丽！”向她走去。

她好像看见了我，却转身向门走去，动作急促而不连贯。就在她转身的一刹那，我看见了她的肩膀。

便装下的肩膀圆圆地隆起。

我不知道自已在那儿站了多久。很可能只有一瞬间，却令我永远刻骨铭心。我扑向她，抓住她的手臂。她望着我，眼神不再是惊恐万状，而是死一样的呆滞。

她用膝盖顶我。

我紧紧抓住她，勉强躲过一劫。我知道，不能用抓住对方上臂的办法来对付一个危险的对手。可这是我的妻子啊。要我用“佯攻——躲闪——格毙”的招数来攻击玛丽，我办不到。

但鼻涕虫却决不会对我良心发现。玛丽，或者说鼻涕虫使出了浑身解数来对付我，而我却竭力避免伤害她。我既要阻止她杀掉我，又要杀掉鼻涕虫，同时还必须防止鼻涕虫抓住我。那样的话，我就再也救不了玛丽了。

我松开一只手，一拳打在她下巴上。这一击本可以把她打昏的，可她连动作都没放慢，我再次抓住她，像熊那样张开四肢抱紧她，让她动弹不得却又毫发不伤。我俩扑倒在地，玛丽压在我身上，我用头用力顶她的脸，免得被她咬着。

我就这样搂着她，凭借粗壮的肌肉钳制住她强壮的身体，不让她动弹，接着我试图用神经压迫来麻痹她，可她知道我想干什么，像我一样对关键部位了如指掌。我没被她压麻痹就算幸运的了。

我只有一个办法：捏死鼻涕虫。我知道这对寄主会产生毁灭性的后果。她也许不会死，也许会。但肯定会受到重创。我想先让她失去知觉，再用比较温和的手段把鼻涕虫拿下来杀死……用高温或电击的办法，就能迫使它脱离寄主。

利用高温——

但我已经没有时间把这个想法付诸实施了，她的牙齿咬住了我的耳朵。我腾出右手向鼻涕虫抓去，却什么也没发生。我本以为手指会触到一团黏糊糊的东西，却发现这只鼻涕虫有着坚韧的角质外皮，感觉像是抓住了足球。当我碰到鼻涕虫时，玛丽猛一抽搐，咬下我耳朵上的一块肉，但她没有出现剧烈痉挛，说明鼻涕虫仍活着，还在控制她。

我努力把手指伸到鼻涕虫下面，使劲想把它从玛丽身上撬掉，可它却像吸杯一样粘在她身上，手指再也无法向下探。

与此同时，我身体的其他部位连遭袭击，我打了个滚，双膝着地跪起身，依旧抱着她。我不得不敢开了她的腿，这样就不妙了，不过我用单膝顶着让她直不起身，然后挣扎着站起来，把她拖到火炉边。

她明白我要干什么，差点从我手中挣脱开。我觉得自己像是在和山林怒狮搏斗。但我还是把她拖到那儿，揪住她的头发，硬是把她的肩头按到火上我是说——我发誓我只想用微火燎烤鼻涕虫，迫使它为躲避高温掉下来，但她奋力挣扎，我滑了一跤，我的头猛地撞到壁炉的拱门上，她的肩膀落到了炭火上。

她尖叫起来，猛地一跳，离开炭火。我挣扎着站起来，头上撞的那一下仍旧让我头晕目眩。这时她倒在地板上，美丽的头发在燃烧。

她的便服也着了火，我用双手尽力扑火。鼻涕虫已经不在她身上了，我一边把火压灭，一边环视四周，发现它躺在火炉前的地上，而小猫正在嗅它。

“快走开！”我喊道，“皮拉塔，别往前凑！”小猫好奇地抬起又，好像这是某种新奇有趣的游戏。我继续扑火，直到确信她头发和衣服上的火完全熄灭。我来不及确认她的死活，马上离开她，毕竟还有更紧要的事情要做。

我需要那把壁炉铲，因为我不敢再冒险用手去接触鼻涕虫。我转身去拿铲子。

但鼻涕虫已经不在地上了，它竟然骑到了猫背上。小猫僵硬地呆站在那儿，四肢分开，鼻涕虫正在安身。

也许我应该晚几秒看到，那样可能会好些。那样的话，骑着小猫的鼻涕虫已经逃到门外了。我是不会在茫茫黑夜中去追它的。可事实是我附身冲向皮拉塔，它刚要受鼻涕虫的控制动一动时。我一把抓住它的后腿：徒手对付一只疯猫，充其量只能说鲁莽。要控制一只已被泰坦星人操纵的猫简直是不可能的事，但我还是抓住了它，再次向壁炉走去。猫爪和利齿不断抓咬我的手臂，这一次我做得很彻底。尽管皮拉塔哀号着想挣脱，我还是把鼻涕虫按到炭火上，把猫毛和我的手都烧着了，直到鼻涕虫直接掉到火焰里。接着我把皮拉塔抱下来，放在地上。它不再挣扎，和刚才为玛丽做的那样，我为它扑火，确信火灭了之后，我这才同到玛丽身边，她仍然昏迷不醒。我蹲在她身旁，抽泣起来。

一个小时之内，能为玛丽做的一切都做过了。她左侧的头发差不多烧光了，肩和脖子也被烧伤。所幸脉搏跳动很有力，呼吸虽然急促微弱，但很稳定。她不断出汗，但我相信她还不至于脱水。这里虽然是偏僻的山村，所幸我的储备还算齐全。我替她包扎好，给她打了一针让她睡觉。这以后我才顾得上照料皮拉塔。

它仍旧躺在地上，姿势和我把它放在地上时一样，情形很不好。它的情况比玛丽糟得多，很可能肺部也灼伤了。我还以为它死了，可当我抚摸它时，它抬起了头。我轻声说道：“对不起，老伙计。”我觉得似乎听到它喵呜了一声。

除了没敢给它打催眠针，我像刚才为玛丽做的那样给它的伤口敷上药。一切料理完之后，我走进浴室检查自己的伤。

耳朵已不再流血，我决定暂时不去管它。等将来有空了，这只耳朵需要做个修复再生手术。我担心的是我的双手。我把手按进热水里，疼得我大叫了一声，转而又在空气中晾干，只觉得一阵阵刺痛。我不知道该怎么包扎自己手上的伤口。算了，反正我还需要用手做事情。

最后，我把一盎司左右胶状疗伤药倒进一双塑料手套，然后戴到手上。这种药里含有麻醉剂，可以帮我勉强挺过去。接着，我走到立体声电话前。接通村里的医师，我向他详细说明了情况以及我的处理过程。请他马上来一是。

“在深夜吗？”他说，“你一定是开玩笑。”

我保证我绝对没开玩笑。

他的答复是：“不要要求不可能的事情，老兄。你这件事是本县的第四次警报，但没人在夜里出门。今晚所有能做的你都尽力做了，明天一早，我一定去你家看望你的妻子。”

我叮嘱他早上务必先来我家，这才挂断电话。

午夜过一点，发拉塔死了。我立即把它埋了，免得玛丽看见伤心。挖土时手疼得厉害，不过幸好不必挖太大的坑。和小猫道完别，我回到房间里。玛丽正安静地躺着，我拉了把椅子坐到床前照看她。很可能我时不时打盹儿，我也不太肯定。

第二十三章

黎明时分，玛丽开始呻吟着挣扎。我走到床边把手放在她身上。“好了，宝贝儿，好了，没事了，萨姆在这儿。”

她睁开了眼，目光中依然和她被附体时一样充满了恐惧，直到看到我时才放松下来。“萨姆，啊，亲爱的，我做了一个最可怕的梦。”

“没事了。”我又说了一遍。

“你为什么戴着手套？”她注意到她身上包扎着的伤口，惊慌地说，“原来不是梦！”

“不，我最亲爱的，不是梦。不过没事了，我杀了它。”

“你杀了它？你确定它死了吗？”

“当然确定。”房间里仍充满了鼻涕虫死尸的恶臭。

“啊，过来，萨姆。抱紧我。”

“会碰着你肩膀上的伤口。”

“抱抱我！”

我只好从命。她根本不管伤痛，但我还是尽量小心，别碰到她的伤口。半晌，她浑身的颤栗才慢了下来，最后差不多完全停止了，“原谅我，亲爱的，我表现得太柔弱了，女人气十足。”

“你应该还记得我刚从鼻涕虫那里逃脱时的精神状况。”

“我当然知道。现在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一定要知道。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你想把我推到火炉边。”

“你瞧，玛丽，我别无选择，我不得不这样，否则没法把它赶下来！”

她握着我的肩头，现在轮到她来安慰我了。“我明白，亲爱的，我明白。谢谢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从心底里感激你，再次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我俩抱头痛哭，过了一会儿，我擤了擤鼻子，又说道：“起初我喊你，你没有作声，所以我就进了起居室，看见你在那儿。”

“我记得——啊，亲爱的，我挣扎过，拼命挣扎过！”

我注视着她。“我知道你尽力了——尽力挣脱。可你怎么还能挣扎？一旦鼻涕虫附体，就完了。不可能和它斗。”

“嗯，我输了，但我的确尽力挣扎过。”

这是一个难解之谜。不知怎么回事，玛丽竟然能用她的意志抵抗鼻涕虫。我知道，这几乎是做不到的。的确，她最后还是输了，但我明白我娶了一个比我更坚强的女人，尽管她有着优美的曲线和完美的女性娇柔。

我有一个直觉，要不是玛丽一定程度上顶了鼻涕虫一阵子，不论时间多么短暂，程度有多么低微，我自己是顶不住它的，肯定会输掉这场斗争。

“当时我应该开灯，萨姆，”她接着说，“但我在这儿从来没害怕过。”我点头同意，这地方很安全，感觉就像上床睡觉或是投入庇护的臂膀一样踏实，“皮拉塔立刻向我跑来，直到我弯下腰碰到它时，才看到鼻涕虫，可已经太晚了，”她坐起来，用一只胳膊撑着身体，“它在哪儿，萨姆？它好吗？把它抱进来。”

于是我不得不把皮拉塔的遭遇告诉她。她面无表情地听完，点了点头，再也没提它。

我忙换了个话题，“既然你醒着，我给你弄点早饭去。”

“别走！”我停下脚步，“别让我看不到你，”她又说，“什么理由也不许你离开。我一会儿起床给你做饭。”

“才不会让你去呢！你就待在床上，乖乖地。”

“过来，摘下手套，让我看看你的手。”

我没摘，手上的伤不堪想起，因为此时麻醉剂已经失去了效用。

她点了点头。生气地说。“不出我所料，你手上的烧伤比我更厉害。”

于是由她来做饭，她居然还吃得下，而我只想喝壶咖啡。我坚持让她也多喝点。大面积烧伤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把盘子推到一边，看着我说道：“亲爱的，出了这种事，我一点也不觉得遗憾。现在，我明白了你当时的感受，我们都受过这种罪了。”

我点点头。我懂她的意思，现在，我们不仅共享了甜蜜，也经历了同一种痛苦。

她站起来说，“现在，我们得走了。”

“对，”我表示同意，“一定得走。我想尽快给你找个医生。”

“我不是说这个。”

“我知道。”

眼下已经没必要再讨论下去了，我俩都明白：音乐已经停止，我们该回去投入工作了。

来时租的汽车仍停在我的降落平台，租金在不断累积。洗碗碟，关掉除永久电路之外的所有线路，作好出发准备——这一切只花了三分钟。临走时我却找不到鞋子了，幸好玛丽还记得我把它脱在哪儿了。

我的手有伤，所以玛丽开车。升到空中，她转向我说：“我们直接去总部办公室吧，在那儿可以边治伤边查清事情的原委。你的手疼得厉害吗？”

“还行。”我同意。

手很疼，但一小时还是坚持得下去的，我也想尽快了解情况，重新开始工作。我让玛丽打开通话屏，我渴望收到新闻广播，正如以前渴望避开新闻一样。可车上的通信设备和其他设备一样蹩脚，我们连声音都收不到。幸亏遥控线路还能用，否则玛丽还得手动操作费劲地开车。

有个念头困扰了我好一阵，我把它讲给玛丽听：“鼻涕虫是不会光为了取乐才骑到猫身上的，对吗？”

“我想不会。”

“可它为什么这么干？道理上讲不通呀。但这其中必有原因，泰坦星人做什么都有原因，至少从它们的角度来看是这样。”

“我知道为什么，用这种方法，它们不是抓住我了吗？”

“对，我知道。可它们是怎样策划的？泰坦星人数量不够，不可能一只猫上放一个，通过猫确实可以抓住人，但可能性很小。以它们的数量是浪费不起的。或许，它们的数量已经多到那个地步了？”我想起了鼻涕虫在猴背上裂殖成两只的速度，想起被渗透到饱和程度的堪萨斯城。我打了个哆嗦。

“为什么问我，亲爱的？我可没有分析型的大脑。”

从某种意义上，她说的是事实。倒不是说玛丽的大脑有什么差错，但她考虑问题不是凭逻辑推列，而是凭借直觉，直接解决问题。而我则必须靠逻辑分析，绞尽脑汁才行。

“别来小姑娘那套假谦虚的把戏，好好琢磨一下这个问题：首先，鼻涕虫是从哪儿来的？它不会走路，只能从另一个寄主身上转到皮托塔身上。什么样的寄主呢？要我说是老约翰——牧羊人约翰。我不信皮拉塔会让其他任何人接近它。”

“老约翰？”玛丽闭上眼睛，又睁开，“我一点感觉也找不到，我从来没接近过他。”

“没关系，通过排除法，我看一定是这样。人人都在遵守‘裸背命令’，而老约翰却穿着衣服……他之所以未受惩处是因为他老躲着不见人。妈的，他肯定在‘裸背方案’之前早已被鼻涕虫附身了。但让我想不通的是。为什么鼻涕虫要挑他这么一个深山里的隐士作为袭击目标呢？”

“为的是捉住你。”

“我？”

“对，为了再次抓到你。”

这话有一定道理。或许对它们而言，任何一个逃脱的寄主都是注意的对象。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我们救回来的十几个国会议员以及其他任何人，包括玛丽在内，就格外危险了。我得把这个情况记下来，上报，分析。不，玛丽不会有事……因为惟一知道她曾被附体的鼻涕虫已经死了。

另外，它们也许尤其希望抓到我。那我有什么特别之处呢？我是秘密特工，更重要的是，控制过我的鼻涕虫一定知道，我了解老头子，也知道我有机会接近他。这就足以说明它们为什么要想方设法把我重新抓回去。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老头子一定是它们的头号敌人，鼻涕虫肯定知道我的这个想法，因为它曾经完全控制过我的意识。

那只鼻涕虫甚至见过老头子，还和他谈过话。等一下，那只鼻涕虫已经死了呀。这下我的推理又不成立了。

不过马上又重新建立起来。我问道：“玛丽，自从咱们在你的公寓吃过早饭后，你有没有用过那套住所？”

“没有，怎么了？”

“无论如何也别再回去了。我想起来了，我和它们在一起时，我曾想在那里设陷阱。”

“啊，你没这么干，对吗？你已经在那儿设下陷阱了？”

“不，我没这么做，不过从那以后，它们也许设了陷阱。这和老约翰等着你或我回到小木屋的那种守株待兔的手法如出一辙。”我向她说了麦基尔文关于鼻涕虫的“群体记忆”理论，“当时我还以为他是在瞎编，科学家一贯乐此不疲，但现在我拿不准了。他的这个假设的确可以把所有问题全部解释清楚。”

“等等。亲爱的。根据麦基尔文博士的理论，每一只鼻涕虫其实就是其他任何鼻涕虫，对吗？换句话说，昨晚抓住我的那东西和你同泰坦星人在一起时骑在你身上的那一只是一码事——呃，亲爱的，我给弄糊涂了。我是说——”

“大意是这样。分开时，它们是个体；直接会谈时，它们将记忆融合为一体，就像《镜中世界》中的两兄弟那样，德威德尔德姆变成了德威德尔迪，难以区分。那么，果真如此的话，昨晚的这只鼻涕虫就记得从我这里了解到的情况，前提是此前它和骑过我的那只鼻涕虫或与之接触过的其他鼻涕虫有过直接会谈。你可以打赌，它肯定和别的鼻涕虫有过交流，从我对它们习性的了解就能知道。它也许该——我指的是第一只……等等，越说越复杂了。比如说有三只鼻涕虫：乔，莫，嗯，还有赫伯特。赫伯特是昨晚的那只，莫是——”

“如果它们不是个体，为什么要起名字？”玛丽想问个究竟。

“只是为了方便我们区分它们，没别的原因。姑且认为麦基尔文是对的，那么，认得出你我的鼻涕虫就有成百上千只，也许数以百万。它们还知道你我各自的公寓、我的小木屋。也就是说，它们盯上我俩了。”

“可是——”她眉头紧锁，“这种想法太可怕了，萨姆。它们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能在小木屋找到我们？你没跟任何人说你要去哪里，就连我也不知道。它们会一直监视小屋等我们去吗？对，我想它们会这么干。”

“它们一定是这么干的。我们不知道等待对鼻涕虫算不算什么大事，对它们来说，时间具有完全不同的意义。”

“就像金星人一样。”她联想着。

我点头同意。一个金星人很有可能和他自己的曾曾孙女结婚，他甚至有可能比自己的子孙后代更年轻些，当然，这完全取决于他们怎样夏眠。

“不管怎样，”我接着说，“我必须将这一情况连同我们对此事的种种推理一起上报，让分析小组的家伙们摆弄去吧。”

我想说，如果我们的看法是对的，老头子一定得格外小心，因为泰坦星人追逐的目标不是我和玛丽，而是老头子本人。但没等我开口，电话响了起来，这是自从我开始休假以来的第一次。

接通后，老头子道：“亲自前来向我报到。”

我回应道：“我们正在路上，约三十分钟后到。”

“再快一点。你使用Ｋ５线路进来，告诉玛丽走Ｌ１，行动吧！”

我还没来得及问他怎么会知道玛丽和我在一起，他就挂断了。

“你都听到了？”我问玛丽。

“听到了，我也在线上。”

“听起来好像好戏就要开演了。”

降落以后，我们才意识到形势变化得多么剧烈。我们还在遵守裸背计划，从未听说什么“日光浴方案”。下车时两名警察拦住我俩，“站在原地别动！”其中一人命令说，“不要做任何突然的动作。”

要不是凭他们的举止和拔出的枪，你根本看不出他们是警察。他们只挎着枪，穿着鞋子和用料极少的游泳裤。看第二眼才注意到别在腰带上的警徽。还是刚才那个警察说道：“听着，老兄，脱下裤子。”

我的动作慢了点，没达到他的要求。他厉声说：“快点！今天已经放了两枪了，你也许是第三个。”

“快脱，萨姆。”玛丽平静地说。

我照办了。我的短裤和内裤是连体装；脱掉之后，我像个傻瓜一样只穿着鞋，戴着手套站在那里。不过我还是趁脱裤子的工夫，设法把电话和枪藏了起来。

警察让我转上一圈。他的同伴说道：“他身上没有可疑物，现在检查下一个。”

我开始重新穿上短裤，这时第一个警察让我停下来。

“嘿！想自找麻烦吗？别穿了。”

我同他讲道理：“你已经搜过身了，我可不想因为赤身露体被抓起来。”

他很惊奇，然后大笑着转向同伴说：“你听到了吗，斯基？他居然担心因为赤身露体给抓起来。”

第二个人耐着性子说：“听着，土老冒，合作点，明白吗？你知道规矩的。要是我说了算，你穿毛皮大农都没关系。不过你不会因为穿得少不体面被捕，你会闭为穿得太多被抓起来。告诉你，治安委员会的人开枪比我们快得多。”他转身对玛丽说，“现在，请这位女士接受检查。”

玛丽未做争辩。开始脱短裤。

第二个警察和善地说：“不必脱了，女士，只需要慢慢转上一周。”

“谢谢。”玛丽照做了，警察的建议太有道理了；玛丽的内裤看上去就像是喷涂在身上一样，三角背心也非常明显地紧贴在她身上。

“下面该检查绷带了，”第二个警察说道，“她的衣服里当然藏不住东西。”

我心想，老兄，你错了，我打赌除了钱包里的那枝枪，她身上这会儿至少还藏着另外两枝，而且我敢肯定其中的一枝比你们的枪出手快得多！不过我嘴上却说：“她被烧成了重伤，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他狐疑地看着我马马虎虎包扎的凌乱的绷带。我包扎伤口的原则是缠得越多越好，因此如果她真的有这个意思，她完全可以在受伤最严重的肩部绷带处藏一只鼻涕虫。

“嗯……”他沉吟着，“要是她果真是被烧伤的话……”

“她当然是被烧伤的！”我感到自己的判断力在渐渐丧失；我是个十足的大老爷们儿丈夫，只要涉及妻子，马上就不讲道理了。我清楚这一点，也很喜欢。“该死！看看她的头发！难道就为了蒙骗你，她会烧掉自己的头发？”

第一个警察阴沉着脸说：“有人会这么干。”

比较耐心的那位警察说：“卡尔说得对。很抱歉，女士，我们一定得检查绷带。”

我激动地说：“你们不能这么做！我们正要赶去看医生。你们得——”

玛丽打断我，“帮我一下，萨姆。我自己解不开。”

我不再讲话，颤抖着双手愤怒地揭开大堆绷带的一角。那位年长和善的警察吹了声口哨，道：“我很满意。你呢，卡尔？”

“我也一样，斯基。啊呀，姑娘，这伤看上上像是有人想把你烧烤了似的。怎么回事？”

“告诉他，萨姆。”

我讲了事情的经过。岁数大些的警察最后发表了意见：“我得说，你们遭的罪真不算大，请别见怪，我没有恶意，夫人。这么说现在轮到猫了，对吗？我知道狗被骑过，对，还有马。可是猫——真想不到普普通通的猫身上也会有鼻涕虫。”他的脸上阴云密布，“我家有只猫，现在得除掉它。我的孩子是不会喜欢我这么干的。”

“我很难过，”玛丽安慰道，语气真挚。

“现在人人都不好过。好吧，二位，你们可以走了。”

“等等，”第一位警察说，“斯基，要是她背上裹着绷带在街上走动，很可能有人会开枪撂倒她。”

年长的警察挠着下巴。“他说得对，”他对玛丽说，“可要是去掉绷带你会受不了的。我们得为你们找辆警车来。”

他们真办到了。有辆警车正要停车，他们招手拦住。

我支付了租来的那辆破车的租金，然后同玛丽一起乘车来到位于一家宾馆的她的专用入口处。那地方需乘私人电梯才能到达。

为了避免过多解释，我同她一起进了电梯。她在比车里收到的指令低一层处出了电梯，而我则接着往上走。我很想陪着她进去，但老头子命我通过Ｋ５通道进入，而Ｋ５通道就在眼前。

我也很想重新穿上短裤。在警车里以及迅速穿过宾馆侧门的这段时间里，一直有警察护卫以防玛丽遭到射杀，我对自己穿不穿衣服也没怎么在意。不过，不穿裤子走出电梯面对世人需要很大勇气。

我的担心是多余的。我走过的短短一段路足以向我表明时下的流行趋势，原来根深蒂固的传统习惯已随着去年冬天严寒的消退一去不复返了，和两位警察一样，绝大多数男人都只穿着布条遮蔽下体，不过我并不是新布鲁克林惟一一个只穿着鞋子赤身裸体的人。我尤其记得，有个男人斜靠着街道柱子，目光冷峻，审视着每个路人。他只穿着拖鞋，臂上别着一枚写有“治安委员会”字样的徽章，胳膊上挎着一把欧文斯防暴枪。

我在去Ｋ５的路上看见三个如此穿着的人，我自己起码还带着短裤。

一些女人也一丝不挂，有些女人虽没完全赤裸，却也和赤裸全身差不多。她们穿着系带胸罩和半透明的塑料短裤，身上根本不可能隐藏鼻涕虫。

我觉得，绝大多数女性还是穿上衣服好看，最好是穿宽松外袍。倘若牧师多年来担心的一直是女人穿衣服过少，那么，他们以前真是把力气用错了地方，因为这并没有唤起男人身上的兽性。女人裸体给人的整体观感令人沮丧，这是我的第一印象。不过，我还没抵达目的地，这种感觉就渐渐消退了。丑陋的身体并不比丑陋的出租车显眼到哪儿去，渐渐地，目光自然而然就对此不再注意了。大家似乎早就适应了，街上的人们好像已经完全漠然，也许是光背计划使人们的心理事先有所准备。

很久以后我才想起一点：走过第一个街区以后，我对自己的赤身裸体已浑然不觉。在我之前，别人早就不注意我的光身子了。美国社会几百年来一直把衣着端庄当作必须信守的成律，这种做法看来真是大错而特错了。

再深想一步，这种做法就像把随风摆动的窗帘当作在在鬼魂的证据一样。穿不穿衣服其实什么问题都说明不了，不说明你是好人还是坏人、道德或是不道德。一身皮罢了，裸露着又能怎么样？

我立即获准面见老头子。他抬起眼睛，恼怒地说：“你来晚了。”

我以问代答：“玛丽呢？”

“在医务室一边接受治疗，一边作口头汇报。给我看看你的手。”

“不用了，谢谢，我会看医生的。”我答道，没有脱掉手套的打算，“发生什么事了？”

“如果你能劳神听听新闻广播，你就知道出什么事了。”他不满地发着牢骚。

第二十四章

我很庆幸自己没有看新闻，否则我们的蜜月就要泡汤了。正当我和玛丽在互诉衷肠时，这场战役几乎溃败——我不太肯定算不算“几乎”。我认为鼻涕虫在必要的情况下会在傀儡身上的任何部位隐匿，而且仍能操纵傀儡。我的这一猜想被证明是对的——这一点不需要别人告诉我，街上的经历已经足以说明问题了。我和玛丽还没有进山隐居时，这一看法就已被国家动物园通过实验验证了，尽管我没见过报道。我想老头子那时就知道这一点，当然总统和其他几位高层要员也清楚。

因此，“日光浴方案”取代了光背计划，人人都脱得一丝不挂。

但事实上，这个方案执行得并不顺利。这件事当时是“最高机密”，而内阁却在讨论斯克兰顿暴动的问题。不要问我为什么会把它定为最高机密，封锁起来不让大家知道。政府一向习惯于随心所欲将什么事情划为机密，聪明绝顶的政治家和官僚们一副大包大揽的家长作风，认定其他人全是稚气未脱的少男少女。因此不必知道这些事。我从书上了解到，过去，纳税人一度可以要求知道所有事实。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听上去有些乌托邦。

斯克兰顿暴动本来应该让所有人相信：尽管实行了裸背计划，但在绿区仍有鼻涕虫出没。然而，即使这一事件也未能促成“日光浴方案”的实施。我蜜月的第三天，东部沿海拉响了假空袭警报。假空袭警报之后，人们过了一段时间才明白所发生的事情。其实事情来摆着，不可能有那么多防空洞同时出现意外停电。

我现在想起来仍旧不寒而栗：当所有人都蜷缩在一片漆黑中等待空袭警报解除时，令人生厌的幽灵一般的傀儡在人群中游走，啪的一声将鼻涕虫放在他们身上。在有些空袭掩体中，显然没人有机会摆脱鼻涕虫附身的命运。

第二天爆发了更多的骚乱，我们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恐怖时期。严格地说，治安委员会首次活动是在奥尔巴尼一个名叫莫里斯·Ｔ·考大曼的绝望的市民从警察手中拔枪自杀后开始的，考夫曼当场死亡，几分钟后这位名叫马尔科姆·麦克唐纳的巡佐也随他而去：一名私刑行动分子和附在他身上的泰坦星人联手将麦克唐纳撕成了碎片。不过。直到防空人员投入行动，将临时执行警察任务的人组织起来以后，治安委员会才真正开始活动。

当鼻涕虫在掩体内突然发动袭击时，绝大部分防空人员都在地面，因此多数都幸免于难。但是他们感到自己对此负有责任。并非所有的治安委员会会员都是防空人员，也不是所有的防空人员都属于治安委员会。然而，街上那些一丝不挂的持械男人谁都可能找个防空人员袖章或是治安委员会臂徽戴上。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属于这两个组织，有一点你最好相信：他会向身上穿着多余衣物的人开枪——先击毙再调查。

趁着为我治疗包扎手的工夫，我掌握了最新情况，也就是我和玛丽在山间小屋里待的两个星期里发生的事件。依照老头子的指令，医生在为我疗伤前给我注射了一针时间延长剂，延长我的时间感，我觉得自己花了三天时间，通过快速扫描仪研究立体声磁带。实际上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我听说过这种装置，是有些大学生为了应付考试，私下秘密制造的。当然，这种东西从未向公众公开过。你可以调整播放速度来和自己的主观感觉相匹配，略快一些也行，然后通过音频减速器听带子上所讲的话。虽对眼睛是很大的折磨，通常还会引起撕裂般的头痛，但这玩意儿对我的工作大有裨益。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生了如此多的事情。就拿狗来说吧，即便它身上没有鼻涕虫，治安委员会会员也是见狗就杀。因为用不了多久，它几乎肯定会被泰坦星人骑上，在它的驱使下攻击人，通常是夜里，泰坦星人会在天亮之前更换傀儡，从狗转移到人身上。

这个世界简直糟透了！连狗都不能相信了！

猫很少被当作傀儡，因为它们体形太小。可怜的老皮拉塔是个不幸的例外。

现在在绿区白天几乎见不到狗，夜晚它们从红区渗入，在黑暗中游走，而白天则躲起来。它们频繁露面，令人想起传说中的狼人。我在心里默默向那他乡村医生道歉，那晚他拒绝前来给玛丽看病，我当时真想痛揍他一顿。

我快速扫过监听红区广播得来的几十盘磁带。它们分为三个时间段：一是伪装时期，这期间鼻涕虫继续进行“正常”的广播；二是短暂的反宣传时期，鼻涕虫试图让绿区的公民相信政府已经发疯了。这一招没有奏效。因为正像它们当初不转播总统的公告一样，我们也没有转播它们的广播；最后是目前阶段，这时它们放弃伪装，全然撕下了面具。

按照麦慕尔文博士的观点来看。泰坦星人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自己的文化，它们在文化方面也有寄生性，只会让它们所发现的文化适应自身的需要。也许他的观点有些偏颇，不过在红区，泰坦星人的确采用了这种做法。如果寄主饿肚子的话，鼻涕虫自己也会挨饿，所以，它们必须维持受害一方的基本经济运作模式。当然，在继续维持这种经济模式时会有所变通，采取一些我们绝不会用的办法。比方说，它们会把受伤的或是多余的人加工成促进植物生成的肥料。不过，一般说明，农民还是农民，机械师仍当机械师，银行家继续作银行家。最后这种做法似乎有些迂腐，可专家认为，任何一种经济模式只要有“分工”，就离不开会计和“金融”系统。

我心里明白，它们能从其他国家的鼻涕虫那里得到资金，因而博士也许是对的。但蚂蚁或白蚁中间存在“银行家”或是“金融界人士”吗？我从没听说过。不管怎样，也许还有许多我闻所未闻的事情。

让人更加费解的是，泰坦星人为什么会继续保留人类的消遣方式。这是宇宙生命的普遍需求吗，还是它们跟我们人类学的？“专家们”都各执一词，谁也不肯让步。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它们从人类那里学会了取乐，还加以“改进”。不过，话说回来，它们的一此“改进”或许很有道理——比如它们在墨西哥所玩的斗牛把戏，它们让牛和人一样，享有均等的机会。

然而绝大多数变通做法令人作呕，我就不再详述了。除了黄区拒不合作的几个鲁芥家伙外，我是为数不多的看过有关此类做法的录音文本的人。我是从职业角度分析这些文件。政府监听到所有红区的广播，可是录音文本却因为有违老康斯托克的“有伤风化”法受到查禁——又一例典型的“妈妈最清楚”的家长式作风。不过单椅意件事而论，也许的确是妈妈最清楚。我希望玛丽在接受情况通报时不必看这类事情，不过即使她看到了也不会告诉我。

话又说回来，也许“妈妈”说到底也并不是“最清楚”。如果还有什么事能促使尚且自由的人下定决心摧毁这令人作呕的邪恶勾当的话，那就数红区播放的“娱乐”节目了。我记得在沃斯堡威尔，罗杰斯纪念堂进行的一场拳击赛广播，或许也可以称作摔跤赛。不管叫什么，总之赛场上有一名裁判和两位相互打斗的选手。比赛规定：只要伤及对方的主人就算犯规。

别的任何举动都不算犯规——做什么动作都可以！这场比赛是一对男女拳手，两人都体格高大健硕。女选手第一次用臂钳住对方就把他的一只眼睛挖了出来，不过双方势均力敌，因为她的左腕被打断了，这让比赛又能继续进行一阵子。直到其中一人因失血过于虚弱，连傀儡的主人都无法让奴隶动一动了，比赛才会终止。结果女拳手输了。我肯定她死了，因为她的左胸几乎被挖去，流了大量的血。除非立刻进行手术，大剂量的输血才能救得了她，但她并没有得到救助。两只鼻涕虫部移到了新的寄主身上，软瘫在地一动不动的拳手则被拖了出去。

比赛一旦完结，全场进入“观众参与表演”状态，场面之下流，巫婆的夜半集会相比之下只能算妇女慈善缝纫会。

啊，鼻涕虫竟然会判断性别了！

我在这盘磁带和别的带子上还看到一件事情，一件令人发指的事，我甚至不愿意提起，但我感到有必要讲出来——在一群群男女奴隶之间，还有人（如果还能称得上人的话）在四下游走。有男人，也有女人，他们身上没有鼻涕虫，他们是鼻涕虫可信籁的人……叛徒。

我憎恨鼻涕虫，可在鼻涕虫和叛徒之间我更想消灭后者。我们的祖先认为有些人会心甘情愿地和魔鬼签订契约。先辈的这一看法有一定道理：一旦条件允许，有人会这么干的。

有些人根本不信人类会向泰坦星人变节叛变，这些人没有看过遭到查禁的录音文本。证据确凿，就在我们眼前。众所周知，鼻涕虫觉得自己不再需要伪装之后，红区也脱下了衣服，甚至比执行“日光浴方案”的绿区脱得还要彻底。这一情况大家有目共睹。我刚才含糊其辞描述的沃斯堡惨剧中的那位裁判就是个叛徒。他的上镜率很高，因此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我不愿提他的名字，不是为了保护他，而是为了保护我自己——这个败类后来是我亲手杀死的。

我们并非阵地全失，在他们给我治完伤之前我就了解到了这一情况。我们目前只能阻击敌人，阻止敌人势力的蔓延。即使这方面都做得不够彻底，一旦和他们正面交锋，我们就可能伤及自己人，炸掉自己的城市，对了消灭圆肩膀的敌人却毫无把握。我们需要一种具有选择性的武器，这种武器能除掉鼻涕虫却不会伤及人类，或者它能使人失去知觉却能保全性命，这样就让我们有机会营救同胞。上至麦基尔文与瓦尔加斯的喜剧组合，下至最底层的洗涮试管的大学生，所有搞科学的人都致力于解决这一问题。然而，这种武器仍然没能研制出来。要是能有一种“催眠”气体就好了。不过，在泰坦星人入侵之前没有这东西，这倒也好。否则的话，鼻涕虫就会利用它来对付我们了。这玩意儿是一柄双刃剑。有一点必须记住，对于美国的军事力量，鼻涕虫拥有的支配权和自由人一样多，甚至更多。

陷入僵局，时间对敌人有利。有些人竟然愚蠢到想用氢弹夷平密西西比河谷沿岸的城市，这无异于砍掉脑袋医治唇癌。还有人同他们笨得不相上下，这些人没见过鼻涕虫，不相信有鼻涕虫的存在，认为整个事件侵犯了各州的权利，“日光浴方案”是暴政的华盛顿当局策划的阴谋。第二种傻瓜如今已经不多见了，倒不是因为他们改主意了，而是治安委员会分子非常急切地要消灭这种人。

还有就是头脑灵活的中间派。这种“通情达理”的人怎么都改不了他们喜爱谈判的癖好，总认为我们可以同泰坦星人“做交易”。有这样一伙人还真的尝试了这种谈判，这个代表团是由国会反对党的核心成员组成的。他们绕过国务院，通过安插在黄区的一个中介和密苏里州的州长取得联系，获得了泰坦星人的“保证”。在确保安全通行权和外交豁免权的前提下，这些人去了圣路易斯，从此再也没有回来，只是不断向我们发来激动人心的信息。我见过其中的一则，总体意思是：“快来吧，这里很棒！”

菜牛能和肉类加工商签订协议吗？

北美仍旧是惟一一个已知的鼻涕虫蔓延中心。联合国除了将太空站交给我们管理外，惟一的举动就是暂时撤到日内瓦。他们队为此事丝毫没有涉及到斟家间的侵略，甚至还争辩说：即使鼻涕虫真的存在，从技术上讲也只能算流行病，而非什么潜在的战争根源，因此不应当引起安理会的关注。经过投票，有二十三个国家弃权，此事被定为“国家内部事件”，安理会敦促各成员国做出决定，向美国、墨西哥和加拿大三国的合法政府提供援助。

既然各国都“认定”这是流行病，我们不知道该请求什么援助。

这是一场日益严重的无声的战争。我们还来不及弄清敌人是否已经参战。一场场战役便告失利。在“反冲击方案”溃败以后，除了在黄区的警察行动以外，我们几乎不再使用常规武器。黄区目前是位于红区两边的广阔无人区，从加拿大无路可走的密林到墨西哥沙漠。

白天，除了我们自己的巡逻队外，这里人迹罕至，见不到比鸟和老鼠更大的动物。彼晚，我们的侦察部队撤退后，狗或其他东西则出没于此。

我和玛丽回来时，发射了整场战争中惟一一枚原子弹，用来阻击一艘降落在伯灵格姆以南旧金山附近的飞碟。飞碟的摧毁是遵照上级的指令，但这一指令遭到了质疑。有人争辩说，如果想做到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们应该捕获飞碟进行研究。我觉得我同情的是那些想先射杀再作研究的人。

当时间延长剂的药效渐渐退去时，我已经掌握了美国当前的形势。

局势的发展甚至超出了我在遭到渗透的堪萨斯城时的想像：国家正在经历恐怖时代，朋友杀死朋友，妻子告发丈夫。任何有关泰坦星人的谣传都会激起街上的民众开着货车高喊着要求私刑。夜晚敲门不会有人客气地开门，只会招来门内的一阵痛骂。老实人都待在家里。夜里只有狗和鼻涕虫在外面游荡。

许多发现鼻涕虫的谣传都是空穴来风，但这些谣言所造成的事实使谣言更加危险。“日光浴方案”允许人们穿少量的紧身衣，然而大家更喜欢彻底裸体，这并不是想出风头，即使是穿最少的衣服也会招来怀疑的目光，人们马上怀疑这其中是否有鬼。现在没人再穿头脊防护甲，鼻涕虫已经会伪造这种护甲了，而且马上便投入了使用。在西雅图有这样一个女孩，她只穿了一双凉鞋，挎着一个大钱包，而治安委员会的人却似乎嗅出了敌人，警惕地尾随着她。他们注意到，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即便换零钱的时候，她都不会松开右手的钱包。

她没有丧命，因为治安委员会的人把她的胳膊从腕部打落，我想她会再移值一个新的手臂，这类部件多得不得了。治安委员会成员打开钱包时，发现鼻涕虫还活着，当然它并没活多久。

在简报中看到这件事时，我不寒而栗地想起自己拿着短裤招摇过市的举动。这种举动非常不安全，携带任何和鼻涕虫大小相当的物品都容易招致猜疑。

我看完这一事件时，药效已经消退，我重新接触到周围的环境。

我向护士提起此事，她安慰我说：“不必担心，操心太多对你没好处。现在请弯曲右手的于指。”

我弯了弯手指，她则协助医生先往代用皮肤上喷药。我注意到她也没有例外，连胸罩都没穿，她所谓的短裤其实不过是块遮羞布。

穿得一样少的医生告诫我说“干重活时必须戴上手套，下周来复查。”

我谢过他们，来到总部办公室，先去找玛丽，发现她正在整形科忙着治疗。

第二十五章

“手好些了吗？”我获准进去时老头子问我。

“会好起来的。这周暂时植上人造皮肤，他们明天给我移植耳朵。”

他看上去有些恼火：“我忘了你的耳朵，来不及移植治疗了，化装部会给你仿制一个。”

我告诉他：“耳朵不要紧，可为什么要费事仿造一个？要我假扮什么人物执行任务吗？”

“不完全对，简报你已经看过了，对局势有什么看法？”

我不知道他想要什么样的回答。“不容乐观，”我不情愿地承认，“人人都在防备别人，就像处在高压暴政统治下。”我对自己的观点越来越热衷了，“这儿的情形更糟糕。就算是高压暴政之下，你还可以用点小手段，比如贿赂、收买什么的。但现在面对的是鼻涕虫，你能向它行什么贿？”

“嗯——”他沉吟着，然后评价道，“这主意挺有意思。有什么东西能对泰坦星人构成吸引力？”

“呃，我刚才说的，其实是个反问句，修辞手法。我——”

“我重复了你的意思，但我不是反问。我们会把这个问题分配出去，做理论研究。”

“到现在，有什么救命稻草都得抓住，是吗？”

“太对了。现在说另一个问题。在你看来，进入别国或是红区进行监视，哪种更容易办到？你愿意选择哪一种？”

我怀疑地看着他，“这里面有圈套，你是不会让人挑任务的。”

“我只是问问你的专业看法。”

“哦……我没有足够的信息。告诉我，除美洲以外，其他国家有鼻涕虫吗？”

“这个，”他回答说，“正是我想弄清楚的问题。”

我突然意识到，玛丽的话是对的。特工不应该结婚。倘若这项任务结束的话，我真想受雇为患有失眠症的富翁数羊，或者干点类似的温和工作。我说道：“这次想让我去哪个国家？”

“你怎么会认为我想让你去别的国家？”他问，“也许我们在红区能更快、更轻易地探明我们想知道的情况。”

“哦，是吗？”

“当然。如果除了美洲大陆以外的任何地方蔓延着鼻涕虫，那么红区的泰坦星人一定知道。为什么要舍近求远，绕到地球的另一端去凋查呢？”

我只好将我打算扮成印度商人携妻旅行的计划抛在一边，考虑他这番话。有这种可能……有可能。“那么，眼下究竟怎样进入红区？”我问，“难道让我在肩膀上戴着一个塑料仿制的鼻涕虫？只要它们要求跟我直接会谈，我马上就会露馅。说不定比那个更早。”

“不要当失败主义者嘛。已经有四名特工去了那里。”

“回来了吗？”

“呃，没有，不清楚。难就难在这儿。”

“你想让我成为第五个？你是不是觉得我把事情弄得一团糟，在职员名单上早就是个多余的人？”

“我认为其他人运用了错误的战术——”

“明摆着！”

“关键是要让它们相信你是个叛徒，明白吗？”

这主意太令人震撼了，我一时无从应答。最后我脱口而出：“为什么不让我先从轻松的做起？比如假扮一阵子巴拿马男妓，或是尝试做一名拿斧头砍人的谋杀犯？我得先进入角色。”

“这很容易，”他说，“也许不太现实的是——”

“哼！”

“不过兴许你能办得到。在我手头的所有特工里面，你对付鼻涕虫最有一套。除了把手上的轻微烧伤治好以外，你必须得到充分的休息。或者也许我们应该把你空投到莫斯科附近，让你直接考察一番。好好考虑一下，尽快想清楚。”

“谢谢，万分感谢。”我赶紧换了个话题，“你安排玛丽做什么工作？”

“你怎么不管好自己的事？”

“我和她结婚了呀。”

“对。”

“天啊，看在上帝的份上！你能说的就这一个‘对’字？连句祝福的话都没有？”

“在我看来，”他慢吞吞地说，“一个人想要的所有福气你都有了。但我还是祝福你。”

“呃，好吧，谢谢。”我在某些方面有些迟钝，但我总以自己脑子里要考虑的事情多来作为借口，直到那时我还没有意识到，也许是老头子直接过问才让我和玛丽如此顺利地同时休假。我说：“哎，爸爸——”

“啊？”这是我在一个月内第二次这么喊他。这么一喊，他好像转攻为守了。

“你一直都有意促成我和玛丽结婚，是你撮合的。”

“峨？别犯傻了，孩子。我相信自由恋爱——自主选择。”

“条件是这种选择对你的胃口。”

“你看，我们以前谈过这个话题——”

“我知道，不要紧，我不可能因为这件事生气。我只是觉得自己像一匹获奖种马，被人牵进了马厩。为什么要这么安排？你不是那类‘年轻人就应该恋来爱去’的好心家长，我了解你。”

“告诉你，我什么都没做。至于同意休假嘛——是这样的，他们跟我说人类这个种族必须繁衍。不这样的话，我们所做的其他一切都毫无意义，包括这场战争。”

“是这样吗，嗯？你会在战斗正酣时派两名特工去休假？是为了让自己早点抱孙子吧。”我飞快地做出总结，又加了一句，“我敢说你用过计算尺。”

他脸色一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俩都获准休假，其余的事纯属意外。”

“嗯！意外是不会落在你身上的。没关系，我愿意成为牺牲品。现在谈工作吧，如果你真的想让我自己选择工作方法，那就多给我一点时间，研究事情的可行性。这期间，我还能去整形科造一只橡胶耳朵。”

当时我没有去管耳朵的事，因为在去整形科的路上，我碰见玛丽刚好出来。我并不是有意要在部门办公室周围表现出惊喜与爱慕，只是太意外了。

“亲爱的！他们把你治好了！”

她慢慢转了一圈让我看。“干得漂亮。对吗？”

的确漂亮。我根本看不出她的头发被烧过。此外，他们还在她肩部的临时皮肤上做了些修补，简直可以乱真，不过这种治疗方法我知道。真正让我吃惊的还是她的头发。我轻轻抚弄着，仔细审视左侧的发丝。“他们一定把头发全部剪掉，然后重新再造。”

“没有，只是修补了一下。”

“现在你又有了喜欢藏枪的地方。”

“像这样？”她妩媚地笑着。 一边用左手整了整鬈发，突然，只见两手各握一把枪。这回我还是不清楚另一枝枪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真是我的宝贝！如果必要的话，你可以在夜总会表演魔术谋生了。不过说正经的——耍这一手的时候可别让治安委员会的人撞见你，那种人神经质得很。”

“不会的。”她一本正经地安慰我。

我们来到职员休息厅，找了个安静的地方说话。没有要饮料，好像也不需要。我俩简要交换了一下对局势的看法。我没告诉她即将执行的任务，换了是她也不会向我提起。身在总部，根深蒂固的保密习惯很难打破。

“玛丽，”我突然问道，“你怀孕了吗？”

“现在断定还为时尚早，亲爱的。”她答道，捕捉我的眼神，“你希望我怀孕吗？”

“希望。”

“那我一定尽最大努力。”

第二十六章

我们最后决定尝试进入俄国，而不是红区。评估团的意见是：没有机会扮成叛徒。他们的建议不可能左右老头子，但他和我也都是这个看法。问题的关键在于，“人怎样才能变成叛徒？为什么泰坦星人会相信他？”

答案不言自来，鼻涕虫清楚寄主的心理活动。语言上的保证对于泰坦星人来说毫无意义，只有当泰坦星人通过对人心灵的解读知道此人是不掺假的叛徒，那么才有可能满足他的心愿，让他成为叛徒而不是寄主。不过鼻涕虫必须先感受到此人内心的邪恶，才能确信他是货真价实的叛徒。

我们的这一判断并非基于事实，而是出于逻辑必然性的推定。这是人类的逻辑，同时也肯定是鼻涕虫的逻辑，因为这和鼻涕虫的能力相符。至于我，即使在催眠状态的指令下，也不可能通过鼻涕虫的测试，让它认为我具备叛徒的素质。我要对心理分析伙计们的这个决定高呼“谢天谢地”。省得告诉老头子我不想自告奋勇地被鼻涕虫捉住，同时免除了他大费周章编出什么该死的逻辑、必需，迫使我成为“志愿者”。

泰坦星人知道寄主是被它们完全控制的奴隶，仍偏偏要赋予他“自由”，这似乎不符合逻辑。但细想一下就会知道这些叛徒给它们带来的好处：可以从中培养出一批“值得信赖”的间谍。“值得信赖”一词并不确切，可英语语言中没有相应的词来形容这种形式的卑鄙行径。绿区已经被叛徒渗透了，这一点确凿无疑。麻烦在于，很难把糊涂蛋和间谍区分开来。可恶的蠢人比率高于恶棍。

于是我准备出发。在轻度催眠的状态下，我复习了需要使用的语言，重点记住新出现的流行词汇和用法。我获得一个身份，并接受指导学会了一种有利于我四处游荡的职业，修理灌溉泵。另外再加上一大笔钱。

我会被空降到俄国，不用费劲地悄悄潜入。一旦我未能向国内报告情况，其他特工会接替我继续潜入。那儿说不定已经有别的特工了。这些情况没人告诉我：即使在药物作用下，特工也不可能泄露自己不了解的秘密。

发报装置既新颖又可人。超微波材料制成的定向式空腔振荡器体积不过茶杯大小。其他电源组之类的设备一共也就和面包差不多大。整个装置屏蔽性相当优良，就连放射性粒子计量器也觉察不到。只要用它对准位了地平线外的任何空间站，都能有效地接收信号。瞄准必须精确，这就要求我牢记所有三个太空站的轨道面以及我即将执行任务地区的航空坐标。这一装置的缺点其实也是它的最大优点，即发报器的高度定向性。这意味着只有在非同寻常的偶然情况下才能探测到它。

我降落时不得不经过他们的雷达监视网，不过会伴随着密集的反雷达措施，准会让那帮监控员大为光火。他们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降落，然而并不清楚是什么东西以及降落的时间地点，因为我们会采取迷惑战术：其他地点、其他时间也会采取同样的反雷达措施。

一旦确认当地是否有鼻涕虫大举侵入，我就会向任何一个在我视线以内的空间站发送报告。我没有凭肉眼分辨出太空站的本事，也不大相信那些自称能做到的人。报告完毕，我就可以打道回府了。走回去、坐车回去、爬回去还是买通官员溜出去，随我的便。

惟一的麻烦是我没有机会实现我的种种设想，因为“帕斯·克里斯琴号”飞碟着陆了。

“帕斯·克里斯琴号”是第三艘着陆后被发现的飞碟。前两艘中的“格林内尔号”被鼻涕虫藏了起来，也许已经再次起飞，而“伯林格姆号”飞碟只相当于一种放射性存储器。不过“帕斯·克里斯琴号”的运行轨道已经被追踪到，因而一着陆就立刻被发现了。

这艘飞碟是阿尔法空间站追踪到的。根据记录，它把飞碟当成了一颗特别大的陨石，认为它已在墨西哥湾一带着陆。这一情况直到后来才和“帕斯·克里斯琴号”飞碟联系起来。联系起来以后，它的记录使我们明白了雷达屏幕未能监测到其他飞碟的原因……飞碟来得太快了。

雷达是有可能“看见”飞碟的——六十多年前，最原始的雷达便已多次发现过它们，特别是在以大气环流速度航行侦察地球的情况下。然而，如今的现代雷达已经被“改良”到发现不了飞碟的地步。我们的设备太过专业化了。电子设备的选择性以有机体生长的速度一步步提高，并按这一趋势持续发展。所有雷达都带有鉴频电路以及类似设备，确保各种型号的雷达都能“看见”应探测的物体。而管辖范围以外的则不必费神。交通调度管制只观测来往于大气的车辆；防御网和火控雷达只负责份内的观测对象，精度高的监控网可以监视运行速度极其不同的许多物体：从大气环流速度一直到每秒五英里的弹道导弹运行速度；精度低的监控网和高精度监控网的观测范围有所重合，可监视范围从最低速的无翼导弹一直到最快的太空飞船，连速度高达每秒十英里的物体都观测得到。

还有其他类型的专业雷达——气象雷达、港口雷达等等。问题在于，没有一种雷达能观测到每秒超过十英里速度的飞行物……惟一例外的是一种空间站的陨星探测雷达，但它并非军用设备，而是只有在联合国授予的情况下才能用于尖端科学研究的特许设备。

因此，记录在案的只有“特别大的陨石”，直到后来才和飞碟联系起来。

但“帕斯·克里斯琴号”飞碟降落时，的确有人看到了。当时美国海军水下巡洋舰“罗伯特·福尔敦号”正在红区例行巡逻，在莫比尔以外、距离格尔夫波特十英里远的地方，它的感应器记录下了飞碟减速并且降落的时间。当飞船的速度从太空速度（据太空站记载每秒约五十三英里）降到水下巡洋舰雷达能够探测到的速度时，它突然出现在巡洋舰的屏幕上。

它无端地冒了出束，慢慢停下，然后便从屏幕中消失了。不过观测员记下了雷达显示的目标出现的最后方位，在距密西西比州海岸不到二十英里的地方。舰长大惑不解。雷达追踪到的当然不可能是飞船，因为飞船不可能以五十个重力加速度减速飞行。可他没有想到重力也许对鼻涕虫不起什么作用。他掉转航向，准备过去仔细察看一番。

他发出的第一封电文这样写着：飞船在密西西比州的帕斯·克里斯琴西海岸降落。第二封电文如下：派出登陆部队。拟俘获敌人。

要不是这次我在总部办公室，我想我会被排除在行动之外。当时我的电话铃声大作，惊得我的头撞到我正在使用的研究仪器上。我破口大骂起来。老头子在电话里说：“快来，立刻行动！”

我和老头子、玛丽这个小团队有多久没有共同行动了？好多周以前，还是多年以前？我们在空中正以紧急情况下才用的最快速度向南行进，丝毫不理会调度管制和异频雷达收发器发出的警告，只顾全神贯注地倾听老头子的话。

当他讲完事情的原由，我说：“何必一家人全体出动呢？你需要一支建制完整的空军特遣队。”

“我会派的，”他冷冷地答道。继而又满足地咧嘴一笑。这种狡猾而又不怀好意的表情我极少能看到，加上这一次只有两回，“你担什么心？”他嘲讽地说，“咱们卡瓦诺一家又踏上征途了。对吧，玛丽？”

我哼了一声，“要是你还想来那种兄妹套路，那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跟上一次的相似之处只有一点：好好保护她，别让狗咬她，别让陌生人骚扰她。”他严肃地回答，“我是说真的，狗以及陌生男人，非常奇怪的男人。也许这就是局势的转折点，孩子。”

我想详细问问，可他却走进操作舱，关上门忙着发报。我转向玛丽，她朝我偎过来，哼哼道：“嗨，老哥。”

我一把抓住她，说道：“别再玩‘老哥’这一套，不然有人就会挨揍喽。”

第二十七章

我们差点被自己人击落，于是只好带上由两架“黑天使”组成的飞行护卫队，他们飞前飞后，以使速度不至于比我们快得太多。然后将我们移交由空军上将雷克斯顿督战的指挥飞船。指挥飞船先与我们实现同步，接着用环形锚具将我们的空中轿车接入船舱。这种事我以前从没经历过，简直太令人紧张了。

雷克斯顿想将我们痛斥一顿然后把我们遣返回家，因为从技术角度讲我们属于平民百姓。然而斥责老头子可是件既困难又讨厌的苦差事。最后他们好歹将我们卸下飞船。我几乎是把空中轿车硬生生摔在格尔夫沿岸海防大堤的公路上。我还应该补充一句，我被吓得魂飞魄散，因为我们在降落途中还遭到了对空火力射击，头顶、四周，炮火不断，但在飞碟附近却出奇地平静。

前面不到五十码处，太空飞船高高矗立。衣阿华州发现的那个塑料板制成的假飞碟有多假，这个就有多真。这艘巨大的飞碟呈铁饼状，稍向我们这边倾斜，因为它着陆时一边正好压在一幢沿海修建的那种下面有高高支柱的古老大宅上。房子压塌了，飞碟的一侧由倒塌的房子以及一棵遮蔽房子、直径达六英尺粗的树干支撑着。

由于飞碟倾斜着，我们得以看到它的顶部，肯定是气密舱——一个直径约十二英尺的金属半球体，位于船的主轴部位。如果这是一个轮子，气密舱就在轮毂处。这个半球体被直接抬起。高出船体大约六到八英尺。我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把它抬高离开船身，但我觉得一定有一个中心轴或是活塞，向上凸出，犹如一个提升阀。

很容易看出飞碟的主人为什么没能再次起飞：气密舱被打坏了，张着口。这事是“泥龟”干的，这种小型水陆两栖坦克无论在港湾的海底或岸上都行动自如，它是“福尔敦号”两栖登陆部队的组成部分。

容我先记下我随后了解到的情况：坦克由诺克斯维尔的恩赛因·吉尔伯特·卡尔霍恩指挥，同他一起的还有二级驾驶员弗洛伦斯·伯寿瓦斯基以及一位叫布克·Ｔ·Ｗ·约翰逊的炮手。当然，我们到那儿时他们全都死了。

我刚把车停在路边，就有登陆部队小分队围了上来，为首的家伙面红耳赤，像巴不得再杀几个人似的。看到玛丽以后，他不那么杀气腾腾了，但仍拒绝允许我们靠近飞碟。直到稍后他和战术指挥官接洽，而战术指挥官又接着征求了“福尔敦号”舰长的意见，我们才得到答复。这一要求想必直接传递到了雷克斯顿那里，而且反馈到华盛顿，以得到进一步证实。

我一边等候回复，一边审视战场。从眼前的情况来看，我庆幸自己不必参加这场恶战。伤亡小不了——已经有不少伤亡了。空中轿车不远处就有一具全裸的男性尸体，是位不足十四岁的男孩。他手里还紧握着一具火箭发射器，肩上留着鼻涕虫的印记，尽管这畜生已经不见了踪影。我不知道鼻涕虫是溜走了还是死了，或许它已经转移到了用刺刀捅死男孩的人身上。

我验看尸体时，玛丽已经和那位剽悍的海军军官向西走了。一想到鼻涕虫仍有可能在周围活动，我赶忙追上她，说道：“快回车里去。”

她仍旧沿路向西望去，两眼发亮地说：“我还以为我有机会开一两枪呢。”

年轻人安慰我说：“她在这儿很安全，我们已经把它们堵在这条路下面了。”

我没有理会他，厉声对玛丽说道：“听着，你这个好斗的小捣蛋，趁我还没打断你的骨头，快回车里去！”

“好吧，萨姆。”她只豪椽身回来，照我说的做。

我回头瞪了一眼那位年轻水手。说道：“你盯着我看什么？”我心里很烦躁，正想找个人出出气。这地方弥漫着鼻涕虫的气味，等待又让我紧张不已。

“没什么。”他答道，一边打量着我，“在我们老家，没人这样跟女士说话。”

“那你为什么不滚回老家去？”我说完便昂首阔步地走开了。老头子也不见了，我很担心。

一辆救护车正从西边开回来，在我身边停下。司机喊道：“去帕斯卡古拉的路开通了吗？”

帕斯卡古拉河距飞碟着陆点约三十英里，基本处在“黄区”，帕斯卡古拉城位于河口以东，至少从表面上看处于绿区，而就在同一条路西边六七十英里处的新奥尔良却是圣路易斯以南泰坦星人最密集的地区。

我告诉司机：“没听说过。”

他啃着指关节，道：“好吧……我这就开过去探探路，也许我会平安回来。”说完，涡轮机嘎嘎作响，他开车走了。我继续找老头子。

这里的地面战已经偃旗息鼓，但我们周围上空却空战不断。我仔细观察飞机喷出的尾气，试图分清谁是谁。真不知道双方怎么能分清敌我。就在这时，一架大型运输机如闪电般飞来，空中急刹车，扔下一排空降兵。我不禁纳闷，距离太远，根本看不清他们身上有没有鼻涕虫。至少这些兵是从东部来的，但这未必说明什么问题。

我总算看到了老头子，他在和登陆部队的指挥官说话。我走上去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头儿，我们应该离开这里。这地方十分钟以前就该遭原子弹轰炸了。”

指挥官和蔼地说：“放松点，人口密集区不会遭到原子弹轰炸，就连小型炸弹也不会用。”

我刚要厉声问他怎么知道鼻涕虫会那么想，这时老头子打断我，“他说得对，孩子。”然后挽件我的胳膊走向我们的车，“他的判断一点没错，但却是基于错误的理由。”

“啊？”

“我们为什么不去轰炸他们占领的城市？同样的原因，它们是不会轰炸这里的，至少在飞碟完好无损时不会这么做。它们并不想毁掉飞碟，仍希望能把它夺回去。现在，回玛丽那儿去。记得我的话吗？——注意狗和陌生男人。”

我没再说话，但心中充满狐疑。我真希望我们每一个人都能成为盖革计数器中的制动齿轮，能够抵消每一秒钟，让时间停滞不前。鼻涕虫像人一样不顺一切勇猛地战斗着——也许正因为它们不是人类吧。为什么它们会对自己的一艘飞碟那么谨小慎微呢？也许与保住飞碟相比，它们担心的是它会落到我们手里。

我们回到车里，刚要对玛丽说话，这时那位小个子海军军官匆忙走来。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冲老头子敬了个礼，道：“指挥官批复说您可以看任何想看的东西，先生。”

从他的举止上看，我估计批复电文很可能是用加大号的字体写成的。

“谢谢你，先生，”老头子温和地说，“我们只想查看被俘获的飞碟。”

“好的，先生，请跟我来。”说完却跟在我们后面，犹豫着该护送老头子还是玛丽。最后还是玛丽赢得了他的青睐。我走在后面，一直保持警惕，不理会那位年轻军官的在在。海滨这一带虽说极力经营，可大部分仍是丛林。老头子抄近路穿了过去。

那军官道：“当心，先生，留神脚下。”

我问：“小心鼻涕虫吗？”

他摇了摇头说：“不，珊瑚眼镜蛇。”

这种时候，毒蛇和蜜蜂一样无害，而且讨人喜欢。但我一定是听从了他的警告，因为我正低头注意脚下。又一件事情发生了。

我先是听到一声喊叫，再一看，天哪！一只孟加拉虎，正要攻击我们。

第一枪很可能是玛丽射中的。我清楚我的那一枪不落后于年轻军官，甚至有可能更早一些，这一点我相当肯定。老头子最后一个开枪。

我们四人击中了老虎的不同部位，把这张虎皮彻底糟蹋了，连做毯子都不行了。然而它身上的鼻涕虫却丝毫来损，我又开了第二枪。年轻军官并不吃惊地看着这一幕，说道：“哎呀，我还以为路面上的危险都已清理好了呢。”

“哦，你指什么？”

“他们派出了一大批坦克，从大猩猩到北极熊，见什么杀什么。喂，你有没有被水牛袭击过？”

“没有，我也不希望碰上这种事。”

“不像被狗攻击那么糟糕。据我看，其他动物没有灵性。”他看了一眼鼻涕虫，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而我和往常一样想呕吐。

我们迅速走出丛林，来到泰坦星人的飞船上。我更觉不安。倒不是因为船本身有什么令人恐怖的地方，而在于船的外观。

因为它的外观不对劲。船显然不是天然形成的，但却一看便知道不是人类建造的，我也说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表面是模糊的镜面，上面没有一点标记，丝毫看不出船是怎样组装起来的。

也看不出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的。金属吗？当然得用金属了。但是果真如此吗？你本以为摸上去会特别冰凉，或是由于着陆的缘故格外灼热。可我摸了摸，两种感觉都不是，既不冷也不热。别跟我说它只是碰巧才跟人的体温一样。我注意到还有一件事很奇怪：这么大的飞船高速降落，按理说应该造成地面的大面积损毁。然而根本不在在任何受损地区，飞船落点周围的灌木丛一片郁郁葱葱。

我们开始检查，先从气密舱开始（也不知究竟是不是气密舱）。正如手能够轻而易举地将纸盒子压扁一样，密封舱的边缘已经被小巧的“泥龟”坦克挤得变了形，坦克的金属装甲陷了进去。这些“泥龟”可以在五百英尺深的水下从母艘弹射出去，结实极了。

在我看来，这艘飞船也相当结实。虽说被坦克撞坏了，密封舱关不上。而另一方面，不论飞船的门是什么材料制成的，其表面却连一道撞击的痕迹都没留下。

老头子转身对我说：“你和玛丽在这儿等着。”

“你不会是想亲自进去吧？”

“我正是这么想的，时间很紧。”

年轻军官道：“我要跟你一块儿去，先生。这是指挥官的命令。”

“很好。”老头子答应了，“跟我来。”

他透过密封舱边缘仔细往里看了看，又用手撑着地跪下来。年轻人跟着他做。我很恼火，但也不想反对这种安排。

他们钻进洞口。玛丽转身对我说：“萨姆，我不喜欢这样。我害怕。”

她的话让我吃了一惊。我自己也害怕，但我没想到她也会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我们必须留下来吗？他可没这么说过。”

我考虑了一下说：“如果你想回到车里。我带你回去。”

“呃，不，萨姆，我觉得还是得留下来。靠近我点。”她在浑身颤抖。

我不清楚他们过了多久才从密封舱边缘露出头来。年轻人爬了出来，老头子吩咐他放哨，又对我们道：“跟我来，我想里面很安全。”

“安全个鬼！”我对他说，但我还是去了，因为玛丽已经开始往里钻了。老头子扶着她下去。

“当心碰头，”他说，“一路上到处都是低桥。”

外星人造的东西和地球人造的完全不同，这已经是老生常谈了，然而很少有人有机会待在金星人的迷宫里。见过火星人废墟的则更是少之又少。我就没有这种经历，因此自己都说不清自己希望看到什么。如果要用一句话粗浅地表述，我认为，飞碟内部虽然说不上让人大吃一惊，却也很奇特。飞碟是由非人类的大脑设计的，这种外星大脑中没有人类的种种观念，根本没听说过合理的角度、直线等概念，或者虽然知道，但认为这些概念不足取，没有存在的必要。我们不觉来到一个扁圆的小房间，从那里爬行穿过一根四英尺的管道，这根管子通体发着微红的光，好像是一直向下盘旋进入飞船内部。

管道散发出一种怪异的，甚至令人难受的气味，像沼泽气体，还掺杂着些许鼻涕虫死尸的臭味。这种气体、微红的光线、把手掌贴在管壁上却没有温度方面反应，种种奇怪的现象加在一起，令我产生了一种不愉快的联想：我是爬行在某种巨型怪兽的肠子里，而不是在探索奇异的飞碟。

管道有如一根动脉般伸展着，这时我们首次遇见泰坦星共生体。他——我姑且称之为“他”，头枕着鼻涕虫，伸开手足仰卧着，像是熟睡的孩子。玫瑰花蕾般的小嘴露出一丝微笑，乍看之下，我竟以为他还活着。

乍一看，泰坦星人和人类之间相似的地方比不同之处更为显著。我们总爱先人为主，把自己的观念套用在对象上。比如，在我们眼中，一块风化的石头看上去很可能像人头，或是手舞足蹈的熊。再拿刚才提到的美丽的小“嘴”为例，谁敢说这种器官只能用来呼吸？或许还有别的用场呢？

尽管他们碰巧和人相似，有四肢和像头一样的圆形隆起物，我们还是得承认他们并非人类，我们和他们之间的差异比牛蛙和牛的幼仔之间的差异还要大。不过他们给人的整体感觉并不骇人，反而讨人喜欢，有一丝人情味。我觉得他们如同小精灵似的，是土星卫星上具有人形的精灵。倘若我们能在鼻涕虫控制他们之前就遇到他们，我想我们能够相处愉快。从他们造飞碟的本领上来看，他们和我们人类旗鼓相当——如果飞碟真是他们造的话。（当然不会是鼻涕虫造的，它们是窃贼，是闯入宇宙的不速之客。）但这些是我后来的想法。当时我一看到这个小家伙，立即拔枪在手。老又子预见到了我的反应，转身对我说：“别担心，它已经死了，坦克撞毁他们的空气密封舱时，他们都死于氧气窒息。”

我仍旧拿着枪。“我想彻底打死鼻涕虫，”我固执地说道。“它也许还活着。”

这只鼻涕虫并不像我们近来遇见的那些那样覆盖着角质外壳，而是赤裸着湿漉漉的丑陋身体。

他耸耸肩说道：“你自便好了。但它不太可能伤害你。”

“怎么不会？”

“化学成分不同，这只鼻涕虫无法寄居在呼吸氧气的生物身上。”他从这个小家伙身上爬过去，即使我决意要开枪也没机会了。一贯拔枪迅速的玛丽这次却没有掏枪，而是畏缩着靠在我身边，发出急促的、哽咽似的喘气声。

老头子停下来，耐心地说：“你来吗，玛丽？”

她怨住哽咽，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们回去吧，离开这里！”

我说道：“她说得对，这项工作三个人做不了，应该派一个研究小组，还要配上合适的设备。”

他没理睬我，说：“这项工作必须做，玛丽，你是知道的。而且必须由你来做。”

“为什么必须由她来做？”我没好气地质问他。

他又没理睬我。说：“怎么样，玛丽？”

她仿佛从身体深处某个地方汲取了力量，打起精神。呼吸恢复正常，脸上的表情也放松了。然后，她从遭鼻涕虫侵袭的小精灵的尸体上爬过去，神态安详，宛如要上绞刑架的女王，毫无惧色。我拿着的枪有些碍事，只能笨拙地跟在他们后面爬着，尽量不去碰那具尸体。

最后，我们来到一间大屋子。这里也许曾是指挥控制室，因为里面有许多死去的小精灵，尽管我没有看见什么设备或是任何与机器相仿的装置。房子的内部是个空腔，和微红的光不同的是，这里的光线强得多。这间房子在我看来毫无意义，就像是大脑的脑回一样，令人费解。我不禁再次产生了那种想法——现在我知道，这种想法完全是错误的——即，飞船自身就是有生命的活机体。

老头子对这里并未多加理会，而是继续匍匐前行，爬到另一根发红光的管子里。我们跟着穿过弯曲的管子，来到一个宽达十几英尺较开阔的地方。头顶的“天花板”也高了，足以让我们站起来。但所有这些，我们都注意不到了。吸引我们全部注意力的是一堵堵透明的“墙”。

透过透明的薄膜，只见成千上万的鼻涕虫，到处都是，围绕在我们周围，在它们赖以维持生命的某种液体内游动、漂浮或是扭转着身体。每一个水槽都能从内部散射出光，我看到大团大团急速抖动的鼻涕虫。见此情景，我真想大声尖叫。

我手里还握着枪。老头子折回来，手按住枪警告我说：“可别经受不住折磨随便开枪。这是为我们好。”

玛丽一脸冷静地看着这些鼻涕虫。回头想来，我怀疑玛丽当时是不是真正地神志清醒。我瞅瞅她，又回头看看四面可怖的水族墙，急切地说：“我们离开这里吧，然后只消把这儿炸掉就没事了。”

“不行，”老头子平静地说，“那边还有，跟我来。”

管子再次变狭窄了，继而又开阔起来，随后我们又一次置身于一间稍小些的屋子，和刚才那间鼻涕虫的房间相似。同样又看到了透明的墙体，里面漂浮着东西。

我必须再看一眼，这才明白那是什么，而且相信不是自己的幻觉。

透明墙里， 一具男人的尸体脸朝下漂浮着，这是一个地球人，约四五十岁，灰色的头发几乎掉光了。他胳膊蜷在胸前，膝盖弯着，好像在床上或是子宫里安然入睡的样子。

我看着他，满脑子可怕的想法。他不是一个人，还有更多的人。男女老少都有，可他是惟一一个我能看清楚、引起我的注意的人。我肯定他已经死了，除此以外我根本没产生任何别的念头。但就在这时，我看见他的嘴在动——我真希望他是个死人。他还是死了好。

玛丽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像是喝醉了一般——不，她没醉，而是迷迷怔怔，神情恍惚。她从一面透明墙踱到另一面，出神地凝视着拥挤的透明墙内部深处。老头子一直注视着她，“怎么了，玛丽？”他轻声问道。

“我找不到他们！”可怜巴巴的小女孩儿的声音。说完，她又跑回第一面墙。

老头子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拉住她，语气坚决地说：“你没找对地方，回到他们来的地方找，还记得吗？”

她停下来，带着哭腔说：“我想不起来了！”

“你一定得想起来，现在就想，你能做的就是这件事。必须回到他们那里才能找到他们。”

玛丽闭上眼睛，泪水流了出来。她喘着气，抽泣着。我挤到他俩中间说道：“别这样！你要把她怎么样？”

他用另一只手抓住我，把我推开。“不，孩子，”他声音很轻但语气坚决地命令我，“你别管，这事你不要插手。”

“可是——”

“不行！”他松开玛丽，把我领到入口处，“待在这儿！听着，既然你爱你的妻子，恨泰坦星人，就别干预这事。我保证不会伤害她。”

“你究竟要做什么？”可他没理会我的追问，转身走开了。我待在原地，不愿听任事态发展，却又不想插手自己不明白的事，怕把事情搞得更糟。

玛丽弯身蹲在地上，像个孩子般用手捂着脸。老头子回到她身旁蹲下，拍着她的胳膊。只听见他说道：“回去吧，回到开始的地方。”

我几乎听不到她微弱的回答。“不……不。”

“那时你几岁？当时找到你时你好像七八岁上下，这事发生在那以前吗？”

“对，发生在那以前。”她呜咽着，完全瘫软到地上。嘴里喊着，“妈妈！妈妈！”

“你妈妈说什么？”他柔声问。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我，眼睛很奇怪。她背上有东西。我害怕，我真害怕！”

我起身赶到他们身旁，弯着腰以免碰到低矮的天花板。老头子目光始终盯着玛丽，一手把我推开。我停下来，犹豫不前。他命令说：“向后退，回去。”

这话是冲我说的，我照办了，但玛丽也向后退了一步。她喃喃低语：“有一艘飞船，巨大的发着光的飞船——”老头子对她说着什么，我却听不到她是怎么回答的。这回我在原地老实待着，没有打断他们。看得出来他并没有伤害玛丽。尽管我的心情很乱，但我意识到一定发生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足以让老头子在敌人的老巢中仍旧不管不顾，把全副精神放在玛丽身上。

他继续和玛丽淡活，语气中透着安慰与执著。玛丽平静下来，好像陷入一种倦怠之中，这时我才听得到她回答老头子的问话。过了一会儿，她开始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仿佛得了多语症，不停地宣泄内心的情感。老头子只有偶尔才会打断她，给她一些提示，鼓励她说下去。

我听到身后有人沿通道爬过来，忙转身掏出枪，强烈地感到我们被包围了。就在开枪前的一刹那我才意识到这人是那位无处不在的年轻军官，我们让他在外面守着。

“快出来！”他急切地喊着。他从我身边挤过去走进房间，冲老头子又喊了一遍。

老头了看来已经到了狂怒的边缘，吼道：“闭嘴，别捣乱。”

年轻人却坚持说：“您一定得出去，先生。指挥官吩咐你们务必马上出去，我们在撤退。指挥官说他随时可能使用毁灭弹。如果我们还在里面——‘嘭’的一声就炸没了！我要说的就这些。”

“很好，”老头子不紧不慢地回答道，“我们就来。出去告诉你们的指挥官一定顶住，直到我们出去为止。我有至关重要的情报。孩子，帮我来抬玛丽。”

“好，好的，先生！”年轻人同意说，“但是要快！”他匍匐着离开了。

我扶起玛丽，把她抱到房间收窄成为管子的地方。她看上去几乎失去了知觉，我把她放下。

老头子说：“我们得把她拖出去，看来她不会马上醒。这么着——我把她扶到你背上，你驮着她爬。”

我没有理会他的话，摇晃着她。“玛丽。”我大声喊着，“玛丽！你听见了吗？”

她睁开双眼，“怎么了，萨姆？”

“亲爱的，我们必须撤离，马上行动！你自己能爬吗？”

“能，萨姆。”她又闭上眼睛。

我又不停地晃她。“玛丽！”

“什么，亲爱的？什么事？我太累了。”

“听着，玛丽——你一定要从这里爬出去。否则鼻涕虫就会抓住我们，你明白吗？”

“好的，亲爱的。”她这次倒没闭眼，但目光中一片茫然。

我示意她顺着管子爬，我跟在身后。每当她胆怯或慢下来我就拍打她。我抬起她，拖拽着走过鼻涕虫的房间，接着又爬过我认为的控制室。经过被死去的精灵阻塞的管子时，她停了下来。我从她身边爬过去，把精灵的尸体搬开，塞进支线管道。这次可以肯定他身上的鼻涕虫已经死了，完成这件事令我作呕。我不得不再次打她，让她配合我。

经过无休止的噩梦般的艰难挣扎，我们终于到达最外面的一道门，四肢感觉像灌了铅似的。早已守候在那儿的年轻军官帮我把她拉上去，我和老头子则推的推、抬的抬。我助老头子一臂之力登上去后，自己也跳了出来，然后一把从年轻人手中接过玛丽。外面天早已黑了。

回去时走了很长一段路，经过被飞碟压毁的房子，绕过茂密的灌木丛，这才踏上海滨公路。我们的车不见了，不过不要紧，我们已在匆忙间不知不觉躲入一只“泥龟”坦克。刚刚躲好，我们的头顶便爆发了空战。坦克指挥员按下按钮，隆隆地驶离海堤，不断后退，没入水中。十五分钟以后。我们进入了“富尔敦号”水下巡洋舰。

过了半个小时，我们在莫比尔基地登陆。我和老头子在“富尔敦”的军官公共休息室用过了咖啡和三明治，几名海军紧急服役妇女队的志愿军官已经把玛丽带到妇女生活区照料。我们离开时她看来已经完全恢复正常，加入到我们的行列。

我问她：“玛丽，你没事了吧？”

她冲我微微一笑。“当然了，亲爱的，为什么不呢？”

一艘小型指挥飞船和护卫队将我们带出此地。我本以为我们会回总部，或者华盛顿（可能性更大）。我没问老头子，他也没心情讲话。我只要握着玛丽的手就心满意足了。

飞行员飞了一个民用飞行器做不出来的高难动作——空中高速飞行，然后钻进山洞，陡然急停。就这样，我们进入了山里的一个机库。

“我们这是在哪儿？”我问。

老头子没有作答，走出飞船，我和玛丽急忙跟上。机库不大，只能容纳十几艘飞行器。有一座引人注目的发射平台，还有一台独立发射架。机库里只停了另外两艘飞船。警卫过来示意我们继续朝后走到一扇镶在原生岩石内的门，穿过这扇门后，我发现我们来到了一间候见室。一个看不见说话人的刺耳声音命令我们脱下本已所剩无几的衣装。我对自己全身赤裸并不介意，但实在不愿去掉枪械和电话。

我们继续向里走，碰见一个全身衣物只有一块下士臂章的年轻人，臂章上有三个Ｖ形加上十字彤图案。他把我们转给一个穿得更少的女孩，她的上尉臂章上只有两个Ｖ形。这两个人都很留意玛丽，两人都产生了典型的性反应。我想这位下士一定很乐意由上尉接手处理我们的事。

“你们的信息我们已经收到了。”上尉说，“斯蒂尔顿博士在等你们。”

“谢谢，女士。”老头子答道，“越快越好，请问在哪儿？”

“请稍候。”说完，她走到玛丽身边，把她的头发摸了一遍，“要知道，我们必须确保万无一失。”她语气中不无歉疚。不知她有没有发现玛丽的大部分头发都是假的，反正她什么都没说，玛丽更是毫无畏缩。检查完之后她说，“行了，我们走吧。”她本人的头发剪成灰色的波浪形，像男人一样短。

“好的。”老头子答道，“不，孩子，你只能走到这儿。”

“为什么？”我问。

“因为你上回差点把事情弄成一团糟，”他简短地回答，“现在给我闭嘴。”

上尉说：“军官餐厅就在左手第一条走廊，你为什么不上那儿等着？”

我听从了她的建议。路上我看见一扇门上端端正正地绘着巨大的红色骷髅，还印着“警告——此门内有活鼻涕虫”的字样，然后还有一行小字“有资格的人方可入内——使用‘Ａ’程序。”

我远远地避开这扇门。

军官餐厅和普通的俱乐部房间差不多，三四个男人和两个女人闲散地坐着。好像没人对我的到来感兴趣。于是我找了张空椅子坐下，觉着在这种地方待着挺不自在，正想喝一杯的当口，一个高大威猛型的男人坐到我身旁。他脖子上的链子除了挂着上校徽章外，还有一枚圣克里斯托夫勋章及军人佩带的身份识别牌。

“新来的？”他问。

我点头承认。“你是地方上的专家？”他又问。

“不知道什么才算‘专家’。我是特勤行动人员。”我答道。

“什么名字？别怪我这么多管闲事，”他抱歉地说，“我得声明一句，我分管这儿的安全工作。我叫凯利。”

我告诉他我的名字。他点了点头。“其实你们的人进来时，我看见了。从墙里传出的声音就是我的。现在，尼文斯先生，喝一杯怎么样？简报里谈了你刚才做的事，我觉得你应该喝一杯。”

我站了起来，问道：“哪怕要杀个什么人，我都得来一杯。”

“——不过在我看来，”过了一会儿凯利才说，“这儿不需要安全官员，就好比马不需要轮式溜冰鞋一样。信息应当透明化，一有结果就公诸于众。这跟和人类对手交战完全不一样。”

我评论说他的话听起来跟普通的戴金穗军帽的高级军官不大一样。他笑了笑，一点也没生气。“听我的，孩子，并不是所有的金穗帽都是大家想像的那副德性——他们只是看起来是那副德性而已。”

我则说，我印象中，空军上将雷克斯顿就是个精明人。

“你认识他？”上校问。 ‘“只见过几面，并不是十分了解。但因为我在执行这项任务，和他打过不少交道，今天早些时候我还见到过他。”

“嗯——”上校沉吟着，“我从来没见过这位先生。你社交活动的层次比我高，先生。”

我跟他解释这纯粹出于偶然，但此后他开始对我另眼相看了。他向我介绍实验室的进展情况。“到目前为止，我们比魔鬼撒旦更了解那些令人作呕的鼻涕虫。然而怎样在不伤害到寄主的前提下消灭它们？我们仍然一筹莫展。”

“当然，”他又接着说，“如果我们一次能将它们中的一只引诱到一间小屋子里，用麻醉枪打翻，就可以救出寄主——不过这就像老话所说的捕鸟绝技：非常简单，悄悄溜到离鸟足够近的地方，在它尾巴上抹一撮泻盐就得。我本人并不是什么科学家，不过是警察的儿子，我自己现在也算是警察，只是身上的标签不同而已。但我和这儿的科学家谈了谈，我明白我们需要什么。这是一场生物战，认清了战争的实质就能赢得这场生物战。我们需要的是一种病菌，一种可以吞噬鼻涕虫而不会伤及寄主的病菌。听起来并不难，是吗？是，我们知道百余种可以杀死鼻涕虫的病菌——天花，斑疹伤寒、梅毒、昏睡性脑炎、奥伯迈耶病毒、黑死病，黄热病等等。但它们也能害死寄主。”

“他们就不能想个办法让所有的人都具有免疫力吗？”我问，“就拿伤寒症来说——人人都注射过伤寒预防针，而且几乎所有人都接种过天花疫苗。”

“毫无用处。如果寄主获得了免疫力，鼻涕虫也就不会感染上病毒。现在鼻涕虫已将寄生环境从表皮扩展到整个寄主。不，我们需要一种寄主能够感染并能杀死鼻涕虫的病毒，但这种病毒顶多只能让寄主轻度发烧，或是头疼得厉害。”

我刚要冒点肯定是天才的见解，老头子出现在门口。我说了声失陪，走上前去。

他问我：“凯利缠着你问什么？”

“他没缠着我问。”我答道。

“那是你一厢情愿，你不知道凯利是谁吗？”

“我应该知道吗？”

“应该。也许不应该，他从来不暴露自己的身份。那是Ｂ·Ｊ·凯利，当代最伟大的犯罪学家。”

“那个凯利？可他没有参军呀！”

“可能是保留军籍吧。不过单凭这个，你就可以想像得出这个实验室有多重要。跟我来。”

“玛丽呢？”

“你现在不能见她，她在休养。”

“她——受伤了吗？”

“我向你保证过，她不会受伤的。斯蒂尔顿是他这一行中最棒的。但我们还得再深入些，克服许多困难。在这方面总是不顺利。”

我思索了一下，问道：“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我们收获很大，但并不彻底。”

“你想要什么？”

这地方建在地下。我们一直沿着漫无尽头的走廊走着。他带我走进一间空空的小办公室，我们坐了下来。老头子摸了一下桌上的通话器说：“私人会议。”

“好的，先生，”一个声音答道，“我们不录音。”天花板上的绿灯亮了。

“我当然不相信他们，”老头子抱怨着，“但这样可以防止除了凯利之外的其他任何人回放录音。孩子，现在我就告诉你你想知道的，我不太肯定你是不是有资格知道这事。你确实和这姑娘结了婚，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的灵魂都归你所有了——而且，这东西来自她的心灵深处，深得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件东西的在在。”

我缄口不言，其实也没什么要说的。他又接着说，语气很忧虑，“也许——还是告诉你更好些，这样便于你理解。否则你会缠着她问个不休，我可不希望出现这一幕，决小希望。这样做只会让她昏过去。我看，光凭她自己是想不起她的过去的。斯蒂尔顿博士的手法很温和——但你却只会让她烦恼，让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我深深吸了口气：“只能由你判断，我不能。”

“好吧，我也这么想。来吧，我会透露一些情况给你，并回答你的问题——一部分问题。作为交换条件，你必须保证你决不会再用这些事打扰你妻子。你缺乏问她的技巧。”

“好的，先生。我保证。”

“好吧，有那么一群人，你或许可以称之为信徒，他们名誉扫地，不受欢迎。”

“我知道——是惠特曼人。”

“啊？你怎么知道？玛丽说的吗？不，不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

“不，不是从玛丽那里，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他以一种奇特的目光看着我，不无敬意。“也许我一直都小看了你，孩子。你说得对，惠特曼人。玛丽就是其中的一员，当时她还只是南极的一个小孩子。

“等等！”我插话道，“他们离开南极时是在——”我脑子在飞快地转动，那个数字终于冒了出来，“——是在１９７４年。”

“没错。怎么了？”

“可那样一来，玛丽就是四五十岁左右了。不可能呀。”

“你介意这个吗？”

“啊？啊！不——可她吭陴来不可能是这个岁数。”

“她是这个岁数，但又不是。听着，从时间上看她在四十岁上下，但从生理上看她只有二十多岁，从主观感觉上看她甚至更年轻，因为她什么都不记得，对１９９０年之前的事情一点都不知道。”

“你是什么意思？她失忆了，这一点我能理解——有些事她根本不愿记住。可你其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没说错，她比实际年龄要小是因为—一你见过那间打开她记忆闸门的屋子，她在类似的水槽里待了十年，而且很可能是不省人事地在其中漂浮了十年。”

第二十八章

按说我已经到了能经得住感情打击的年龄。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不是变得更坚韧，而是更温和。这也和爱上一个人不无关系。一想到我最亲爱的玛丽在那样一个人造子宫里漂着，不死不活，像一只腌蚂蚱一样保在在其中——我实在难以承受。

我听到老头子在说：“别担心，孩子，她没事。”

我说：“讲下去。”

玛丽的过去虽然神秘，但说起来却又十分简单。她是在金星北极凯瑟威尔附近的沼泽地被发现的，当时这个小姑娘根本说不清自己是谁，只知道她叫爱尔柳科尔。没人觉察出这个名字的意义，表面上看她还是个孩子，这样的年龄让人无论如何也没法把她同惠特曼人事件联系在一起。１９８０年的给养船在他们“新理想之国”的聚居地没有找到一个幸在者，他们开垦的种植园变成了一片沼泽，住处则成为断裂的薄壳，隐没在茂密的草木中。十年多时间，加上两百多英里的丛林，将这个举目无亲的凯瑟威尔流浪儿同遭到上帝惩罚的新理想国移民之间的联系切断了。

在当时的金星，一个不明身份的地球儿童应该是不可思议的，就像发现一只猫被锁在冰箱里，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然而周围没人有足够的智慧和好奇心进一步探询下去。凯瑟威尔的名声至今仍然不好，在当时，这地方的人只有矿工、妓女和两大行星公司的代表。我想，在沼泽中用铲子挖放射性的泥浆，这种工作不会让人剩下多少精力来对别的事情大惊小怿。

扑克牌筹码就是她的玩具，她就这样长大了。她管来到儿童床边的每一个女人都叫“妈妈”或是“阿姨”。相应地，她们也把她的名字缩短为一个词，“幸运儿”。

老头子没有细谈是谁出于什么原因出钱让她回到地球，对我的问题也避而不答。问题的真正关键在于，金星丛林开始吞没新理想国时她究竟在什么地方，他们的聚居地究竟出了什么事。

这些事情的惟一线索深埋在玛丽的记忆里，由于恐惧与绝望深锁其中。

在１９８０年之前的某个时候，大约和俄国西伯利亚报道的飞碟同时或是早一年左右，泰坦星人就发现了新理想国移民地。假如将它们入侵地球的时间向前推一个土星年，这几个时间就恰好吻合。看来，泰坦星人不像是在金星上寻找地球人，它们更有可能是在侦查金星，正如它们长期以来监控地球一样。或许它们已经知道到哪儿去找，因为我们知道，两个多世纪以来他们不时绑架地球人，因此，也许它们在地球捕获到了知道新理想国移民聚居地方位的人。玛丽混沌的记忆中毫无关于此事的线索。

玛丽目睹了移民地被占领，亲眼看见她的父母变成鼻涕虫的傀儡，再也无法照顾她。她自己显然没被鼻涕虫侵占，或者也许她被附体了，然后又重新获得了自由，因为泰坦星人觉得这样一个赢弱无知的小女孩不适合作奴隶。不管怎样，对她婴儿般的心智而言，这是一段漫无尽头的时光。她整日在受奴役的聚居地无所事事。没人需要她，没人照料她，却也没受到侵扰，像个耗子一样到处觅食维持生命。鼻涕虫大举侵入金星，它们主要的奴隶是金星人，新理想国的移民们受其奴役纯属偶然。玛丽肯定看到了她的父母被置于生机暂停、不省人事的状态。它们这么做是不是为了日后侵略地球？很有可能，但也不太肯定。

不久以后，她被抓起来放进水槽。具体地点是泰坦星人的飞碟里还是在金星上泰坦星人的基地？更有可能是后者，因为她醒来时仍在金星上。许多类似的谜需要解答。骑到金星人身上的鼻涕虫和入侵新理想国移民的鼻涕虫一样吗？也许一样吧——既然地球和金星都是碳氧运作模式。鼻涕虫好像永远能变化自如，但它一定得让自己适应寄主的生化环境。假如金星有火星那样的氧硅模式，或是氟模式，那么同一种寄生鼻涕虫不可能在两种不同类的寄主身上寄生。

问题的核心在于，当玛丽从人工孵雏器里被取出，当时是何种情形？泰坦星人侵略金星已经失败，或是面临失败。几乎可以肯定，它们一把她从水槽中拿出来就控制了她，只是玛丽比附在她身上的鼻涕虫活的时间长。

那鼻涕虫为什么死了？入侵金星的行动又为什么会失利？这些就是老头子和斯蒂尔顿博士想从玛丽的大脑中搜寻的线索。

我问：“就这些情况吗？”

他答道：“难道还不够呜？”

我埋怨说：“等于没解答什么问题，反倒生出许多疑点。”

“当然还有更多的线索，”他告诉我，“比这重要得多。但你既不是什么金星专家，也不是心理专家，所以不需要你来做出评估与判断。我之所以告诉你一些情况，是为了让你明白我们为什么必须在玛丽身上寻找突破口，这样你就不会缠着玛丽问个不休了。孩子，对她好点，她承受的悲伤够多的了。”

对他的忠告我置之不理。怎么和自己的妻子相处，我不需要别人指手划脚。我说：“我想不明白的是，你怎么从一开始就把玛丽同飞碟联系在一起了？我现在明白了，你当初是故意带着她去衣阿华州转上一圈。你是对的，这我承认。但是为什么呢？别敷衍我。”

老头子自己倒显得有点迟疑起来。“孩子，你有没有过预感？”

“天哪，当然有！”

“那‘预感’是什么呢？”

“呃，就是没有理由地觉得事情是这样或不是这样。或预感到有事要发生，或是有种不可抗拒的冲动想做什么事。”

“都是草率的定义。我认为，预感是一种下意识的自动推理，推理的基础是你在不知不觉中所掌握的信息。”

“听起来像是半夜三更的黑煤窑里的黑猫一样，让人摸不着边际。你当时并没有掌握什么信息。难道你的下意识自动推理可以拿你下一周才能获得的信息作为推理基础。这些胡说八道我是不会相信的。”

“啊，可我确实掌握了某些信息。”

“哦？”

“我们部门证明一个特工候选人合格所进行的最后一道程序是什么？”

“和你面淡呀。”

“不，不对！”

“哦——是催眠状态下的情况分析。”我之所以会忘了催眠分析，因为受试人永远都想不起来这种分析是怎么完成的，想不起自己睡着都做了什么，“你是说，你当时从玛丽那里获取了这些资料。那样的话，就根本不是什么预感了。”

“你又错了。我的确获得了一些信息，但非常少——因为玛丽的抵抗力很强。而且我也忘了那点本来就少得可怜的情报。不过我清楚玛丽是适合这一工作的特工。后来我又重放了她的睡眠分析测试，那时我才明白一定在在更多隐情。我们曾试图获得更多信息，但没有得手。可我知道一定得再尝试几次。”

我思索片刻后说：“你肯定觉得自个儿有绝对把握，认准了这事值得挖掘。为了这个，你肯定没少难为玛丽。”

“我不得不这么做，很抱歉。”

“行了。好吧。”等了一会儿我又问，“你说——我的睡眠分析记录里有什么情况？”

“这是个无理的要求。”

“胡说！”

“就算我想告诉你也做不到，因为我从来没听过你的分析，孩子。”

“什么？”

“我让助手听了一遍，然后问他有没有我应该了解的情况，他说没有，于是我再也没播放过。”

“是吗？好吧——谢谢了。”

他只嘟嚷了一句，但我感到与他更亲近了些。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我们父子俩总是让对方难堪。

第二十九章

金星上的鼻涕虫因为感染了当地的一种病毒而死，我们所了解的情况就这么多。我们不太可能有机会马上收集直接信息，因为我和老头子正说着话，来了一封电报通知我们，雷克斯顿最终命令炸掉帕斯·克里斯琴号飞碟，以防它重新落入泰坦星人手中。我想老头子曾希望接近那些困在飞碟里的死气沉沉的囚徒，设法使他们重获生机，然后再好好问问他们。

这下没有机会了——他们只能从玛丽那里挖掘答案了。假定金星人所感染的一种特定病毒对鼻涕虫而言是致命的，却不会对人类产生损害（至少玛丽已经挺了过来），那么下一步就是检测所有的病毒，锁定其中的一种。太绝了！这种工作量浩如烟海，就像用蹩脚的工具在宽阔的沙滩上筛查每一粒沙子！

问题多少能简化一些，因为没有必要检验那些对地球人而言是致命的金星病毒。然而，能够使地球人致命的金星本土疾病少得让人吃惊，那些虽不致命却十分恼人的病毒倒是很多——在金星病毒眼中，我们地球人一定是一种奇特的侵入对象，不对它的口味。

使问题更棘手的是，地球生物所携带的金星本土病菌的种类少得可怜。也就是说，我们所寻找的沙粒也许这片海滩上根本没有。当然，这种缺憾是可以弥补的，但这意味着需要在一个陌生的星球上探索研究一百年左右。

与此同时，空气中渐渐出现了寒霜，日光浴方案再也执行不下去了。

他们不得不重新把希望寄托在玛丽身上，想从她的大脑里找到答案。我虽不喜欢这样做，可也没办法阻止。

看样子，她似乎不知道别人为什么会要求她一次又一次地进入催眠状态。也可能她知道，但不肯说。她的样子好像很平静，但黑眼圈却显露出她的疲惫。

终于有一天，我找到老头子，告诉他必须停下来。

他温和地说：“孩了，该怎么做你应该很清楚。”

“我清楚个鬼！如果你到现在还没有从她那里得到你想知道的东西，你是永远得不到的。”

“你知不知道搜寻一个人大脑中的所有记忆需要多久？哪怕你把要搜寻的时间段限制在一定范围之内？要多久就有多久。我们需要的东西——如果它确实在在的话——也许十分微弱，难以把握。”

“如果它确实在在的话。”我重复道，“连你都不敢肯定它的存在。听我说，如果玛丽因为这个流产的话。我会亲手折断你的脖子。”

“如果我们真的没能找到它，”他柔声说，“你可能希望她流产。难道你想养育出充当泰坦星人寄主的孩子吗？”

我咬着嘴唇，“那你当初为什么不按计划把我派到别的国家去，反而让我留在这儿？”

“呃，是这样——首先，我想让你待在这儿陪着玛丽，好帮她维持士气。但不是像你现在这样，表现得如同被宠坏的乳臭小儿。其次，没必要去那儿，否则我会派你去的。”

“呃？出了什么事？其他特工发来报告了吗？”

他起身准备离开，“如果你对天下新闻持有成年人的兴趣，你就不会不知道。”

我又“呃”了一声，但他没有理会，走开了。

我匆忙离开，赶紧补课，让自己跟上最新的形势。这段时间我心无旁骛，所以对每天的新闻一直没兴趣。就我的品位而言，让地球另一端的琐事聒耳扰目，意味着扼杀严肃的思考。但这一次，我的确错过了重要的信息。

我错失了第一时间知道非洲瘟疫的消息。我忽视了本世纪最重大的，不，第二重要的新闻，这是自十七世纪以来惟一的一次洲际流行性黑死病。

我简直无法理解。我在非洲待过，知道他们的公共卫生设施不逊于我们，甚至在某些方面还更胜一筹。严格地说，一个国家要想让瘟疫蔓延就得污秽不堪——满是老鼠、虱子、跳蚤之类病菌携带者。在这些方面，现在的非洲做得非常好。即使偶尔出现黑死病和斑疹伤寒，都局限于零星的地方病，不至于发展成流行性瘟疫。

但如今，这两种瘟疫在整个非洲散播开来，速度之快宛如流言。许多政府已经到了崩溃的地步，通过空间站不停地向联合国求援。出了什么事？

我的思维将这些片断信息整合在一起，抬眼望着老头子说：“头儿，那边也有鼻涕虫。”

“你说得没错。”

“你已经知道了？好吧，看在上帝份上，我们最好迅速行动，否则整个密西西比河谷将会陷入和亚洲一样的危机。一只耗子，只需一只小小的耗子——”

我的思想又回到自己被鼻涕虫奴役的时光，我曾一度尽可能不去回忆的几天光阴。泰坦星人从来不费心思搞个人卫生。我的主人从未让我洗过澡，一次也没有。我怀疑自从鼻涕虫撕下伪装的面具以来，美加边境和新奥尔良一带是否有人洗过澡。虱子、跳蚤肆虐的程度可想而知。

老头子叹了口气：“也许，疫病流行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或许是惟一的解决办法。”

“如果那就是我们能想出来的最佳办法，还不如干脆炸掉那一大片地方呢。那种死法至少更干净利落。”

“是这样。可你知道我们不会这么干。只要存在将害虫清除干净而不致于烧掉整座谷仓的一线希望，我们就会不断尝试。”

我反复思考了好一会儿。我们还有另一个对手，那就是时间。从根本上讲，鼻涕虫一定蠢到不会维持奴隶生存的地步，也许这正是它们不断在星际迁移的原因所在——它们毁了所接触到的一切奴隶。过了没多久，寄主就会灭绝，而它们便需要新的寄主。

当然这只是推想，我将这一想法置之不理。有一点是确定的：除非我们尽快找到一种办法灭掉鼻涕虫，否则非洲发生的一幕同样会在红区上演。想到这里，我决定采取以前考虑好的行动方案——强迫自己介入玛丽正在遭受的心灵拷问。如果她的记忆深处隐藏着杀死鼻涕虫的办法，或许别人失败了而我却有可能发现。不管怎样，不论斯蒂尔顿和老头子愿意与否，我准备参与。我厌倦了这种介于女王的丈夫同不受欢迎的孩子之间的待遇。

第三十章

自从我们来到这里，我和玛丽一直住在一个小间里，大小跟个铜鼓差不多。这种房间原本只能住一位低级军官，但实验室没有为夫妻准备的卧室。我俩挤得像拼盘菜一样，但我们并不介意。

第二天早晨我先醒来。和往常一样，我首先迅速检查了一遍，确认玛丽没有被鼻涕虫附身。

正检查着，她睁开眼睛，睡眼朦胧地冲我微微一笑。“再睡一会儿。”

我说，“还有半个小时呢。”

但她没有再睡。过了一会儿。我问她：“玛丽，你知不知道黑死病的潜伏期？”

她答道：“我应该知道吗？嗯，你的一只眼睛比另一只要略微黑一些，看来你危险了。”

我晃了晃她，说：“注意听我说，媳妇儿。我昨晚在实验室做了些粗略演算，得到的结果是，鼻涕虫想必早在侵略我们三个月前就已经侵入非洲了，”

“对呀，当然。”

“你知道？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又没问。另外，这还用问吗？显而易见的嘛。”

“唉，你呀！起床吧，别耽误了早餐。”

离开小卧室前我问她：“今早还和以前一样，跟他们做室内游戏？”

“对。”

“玛丽，你从来不谈他们问你的内容。”

她一脸惊奇：“可我从来不知道他们问了我什么呀。”

“我猜就是这样！他们实施的是深度睡眠加上‘又忘’指令，对吗？”

“估计是吧。”

“嗯……好吧，道傣些调整。今天我跟你一起去。”

她只说了一句，“好的，亲爱的。”

他们和往常一样在斯蒂尔顿博士的办公室里聚齐，其中有老头子、斯蒂尔顿本人、参谋长吉布西上校、我见过但不知其名的中校，还有一大群技师、初级军官和跟班。在军队，高级军官似乎连擤鼻涕都需要配上一个八人工作小组，这正是我离开军队的原因之一。

老头子看见我时眉头一扬，但没说什么。一位看门人模样的中士却想拦住我。“早上好，尼文斯夫人，”他朝玛丽打着招呼，然后又对我说，“我的名单上好像没有你。”

“我正要把我的名字加上去。”我对一屋子人宣布说，然后推开他继续向前走。

吉布西上校对我怒目而视，转向老头子，嘴里嘟囔着，意思是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头子并不回答，但眉头抬得更高了。其他人板着脸，装山一副与自己不相干的样子。只有一位女军士忍不住满脸笑容。

老头子起身对吉布西说：“稍等片刻，上校。”然后蹒跚着向我走过来。他用只有我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孩子，你向我保证过。”

“我现在收回承诺。你无权逼一个男人做出有关他妻子的许诺。你当时跟我的谈话是不恰当的。”

“你没有权利留在这里，孩子。在这些问题上你不够专业。为了玛丽，出去吧。”

这句话之前，我本来没想到质问老头子为什么有权留在那儿。但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你不是分析家，因此你无权留在这里。出去吧。”

老头子看了一眼玛丽，我也瞟了她一眼。她面无表情，也许在等着我做决定。

老头子缓缓地说道：“孩子？你是吃了枪药还是怎么？”

我答道：“是我妻子在接受实验。从现在开始，规矩由我来定——否则取消实验。”

吉布西上校插话说：“年轻人，你疯了吗？”

我问他：“你在这儿是什么身份？”我看了一眼他的手，补充道，“你戴的是弗吉尼亚军事学院的戒指，对吗？你还有没有别的什么资历？你是医学博士还是心理专家？”

他昂首挺直身体，想摆出一副尊贵的样子——然而高贵是很难装出来的，它是一种内在的气质，就像玛丽所有的那种尊贵一样。“你似乎忘了这里是军管区。”

“你似乎忘了我和我妻子不是军人！”我又说，“来，玛丽，咱们该走了。”

“好的，萨姆。”

我又对老头子说：“我会把我们的联系地址告诉总部办公室。”我开始向门口走去，玛丽跟在我后面。

老头子忙说：“等等，就算帮我一个忙。”我停下脚步，他又对吉布西说，“上校，你能跟我出去一下吗？我想私下和你谈一谈。”

吉布西上校用军事法庭审判长的目光瞪了我一眼，但他到底还是出门去了。

我们都等着。玛丽坐下来，我仍站在那儿。低级军官们仍旧面无表情，中校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而那位女士好像要大笑出来的样子。只有斯蒂尔顿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他从收信筐里拿出一摞文件，开始埋头工作。

十到十五分钟以后，一位中士进来说：“斯蒂尔顿博士，指挥官说开始实验。”

“好的，中士。”他答应道，然后看着我说，“咱们进实验室吧。”

我答道：“先别忙。这里面的人谁是闲杂人员？他们都是吗？”我指了指中校。

“啊，这位是黑兹尔赫斯特博士——在金星上待过两年。”

“好吧，他留下。”我注视着面露笑容的女中士问道，“你在这儿担任什么工作，女士？”

“我吗？呃，我在这儿担任陪护。”

“我来承担陪护任务。现在，博士，请你把不需要的人员挑出来。”

“当然可以，先生。”结果他只需要黑兹尔赫斯特中校。我感觉他很乐意把这帮看客赶走。我、玛丽和两位专家走进实验室。

实验室有一张心理分析师的长沙发，四周是围成半圆形的椅子。头顶隐蔽地伸出一架三维照相机的双探头，我断定麦克风就藏在沙发里。玛丽在沙发上坐下，斯蒂尔顿博士拿出一枝注射器说：“尼文斯夫人，我们接着上次来。”

我说：“等等，你有以前实验的记录吗？”

“当然。”

“我们先放一遍，我想详细了解情况的始末。”

他犹豫了一下，答道：“如果你希望这么做，可以放。尼文斯夫人，建议你在我办公室等候。是这样，看一遍需要花很长时间，我随后派人请你。怎么样？”

我的想法跟他们刚好相反，刚才顶撞老头子让我的肾上腺素激增。“我们还是先看看她自己是否愿意离开吧。”

斯蒂尔顿一脸惊奇。“你不明白你的建议意味着什么。你妻子看到这些记录会扰但她的情绪，甚至会伤害她。”

黑兹尔赫斯特也插话说：“你的治疗方案非常令人怀疑，年轻人。”

我说：“这不是什么治疗，你知道的。如果你把治疗当作目标的话，你就会用让以前所见情景历历在目的视觉回忆法了，而不会使用药物。”

斯蒂尔顿看上去有些担心。“没有时间播放了。为了尽快获得结果，我们得想想办法，哪怕是些笨办法。”

黑兹尔赫斯特插嘴说：“我同意你的首见，博士。”

我按撩不住火气，历声说：“该死！没人请你们事事当权威，在这个问题上你没有任何权威。这些记录是从我妻子的大脑里偷窥而得的，本来就属于她。我真厌恶你们这帮假扮上帝的人。我不喜欢鼻涕虫的此种恶习，更讨厌人类也有这种毛病。她自己决定到底愿不愿意看。还有，请征求她的意见，问她是否希望其他人看到这记录。”

斯蒂尔顿只好问：“尼文斯太太，你想看看你的记录吗？”

玛丽答道：“是的，博士，我很想看一看。”

他看来很吃惊。“啊？当然，你希望亲眼看到吗？”他说完看了我一眼。

“我同我丈夫都很想看。欢迎你和黑兹尔赫斯特博士留下来。如果你们愿意的话。”

他们也留了下来，一大摞录像带被拿了进来，每一盘上面都标有相应的日期和年代。把那些全看完的话要花上几个钟头，所以我放弃了大约１９９１年以后的有关玛丽的生活。这段日子的录像对解决问题意义不大，玛丽如果想看，日后再看也不迟。

于是，我们从她的幼年时代开始。像所有那些被迫在记忆的轨道倒退回忆的人一样，每盘带子都从受试者——也就是玛丽——的哽咽、呻吟、挣扎中开始，所有被迫回忆自己宁愿忘记的往事的人都是这种反应。此后，记忆才开始逐步重建。带子里既有玛丽的声音，也有她记忆中别人的说话声。最让我吃惊的是玛丽的脸，我是说，这张脸泡在水槽的样子。我们一点一点地将她的脸放大，让它的立体形象清晰地呈现在我们眼前，面部表情的丝毫变化都能捕捉到。

起初，她的睑是小女孩的模样——呃，她那时的五官和成年后没多大区别，正是我亲爱的妻子幼年时的模样。这倒让我希望我们能生个女孩。

然后，随着她记忆中别的演员出场，她的表情也相应地变化着。我好像在看一个演技精湛的独角戏演员扮演许多种角色。

玛丽看录像时表情很安详，可她却悄悄把手放在我的手心。当看到她父母遭到变故成为鼻涕虫的奴隶这可怕的一幕时，她紧紧抓住我的手指。要不是我的手硬得像火腿，肯定会被她捏成肉饼。不过，她始终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我跳着浏览了标有“身体机能暂停时期”的带子。我吃惊地发现这样的带子竟有许多盘。我原以为从处于这种状态下的人的记忆中没什么好挖掘的呢。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处在这种状态下。她不可能知道什么有助于我们了解鼻涕虫灭亡原因的情况。所以我把这些部分跳过去，重点看两组带子：她的苏醒阶段，她从沼泽中被救起的情况。

从录像上的表情中可以肯定一点：她刚一苏醒就被鼻涕虫附体了。她脸上无动于衷，毫无表情，这表明鼻涕虫没有再费心伪装寄主的面部表情，红区的立体节目中到处都是此类表情。她那一时期的记忆中几乎什么都没有，这更加证实了我的上述判断。

接着，突然间，她不再受鼻涕虫奴役了，又变成了一个小姑娘，非常虚弱，惊恐万分。从她的回忆中可以看出，她当时有点神智不清。在快要结束时，一个响亮清晰的新的声音喊道：“好吧，你们星期天再来收拾我吧！嘿，皮特——这儿有个小姑娘！”

又一个声音应道：“她还活着吗？”

前一个声音回答说：“不知道。”

带子的其余部分是在凯瑟威尔，她的康复阶段。其中有许多新的声音和记忆。这时，带子放完了。

“我建议，”斯蒂尔顿博士一边从投影仪中取出录像带，一边说，“我们再放一盘同时期的带子。这些带子之间略有不同，而且，这一时期对整个问题的解决非常关键。”

“为什么，博士？”玛丽很好奇。

“啊？当然，如果你不想看就不必看这一段，但我们要调查的正是这个时期。我们必须从你的记忆中再现金星上的鼻涕虫，看它们出了什么事，研究它们为什么会消亡。尤其是，一旦我们辨明究竟是什么病毒能够杀死控制你的鼻涕虫——也就是说，鼻涕虫死了，而你却安然无恙地活了下来。这就意味着我们找到了所需要的武器。”

“你们不是什么都知道了吗？难道连这个都没弄清楚？”玛丽疑惑地问。

“呃？现在还没有。但我们会弄清的。毕竟，人的记忆是一种极其完备的记录器，只是操纵起来很困难。”

“可我现在就能告诉你——我还以为你们知道呢——我得的是‘九日热’。”

“什么？！”黑兹尔赫斯特仿佛被针扎了一下似的，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千真万确！录像你们都看了，难道你们没从我的脸上看出来？那是一张具有典型症状的九日热患者的脸。这样的脸我见过许多次，我到了凯瑟威尔以后还看护过这种患者呢，因为我得过这种病，所以有免疫力。”

斯蒂尔顿问道：“博士您怎么看？以前见过这种病例吗？”

“这种病例？不，没见过。到第二次远征金星时，他们全都接种过这种疫苗。当然啰，我完全清楚这种病的临床症状。”

“可你却没从这份录像资料上看出来？”

“这个，”黑兹尔赫斯特谨慎地回答，“我得说，我们所看到的情况与这种病的症状相吻合，然而还不能下定论。”

“什么不能定论？”玛丽尖刻地说，“我告诉过你，这就是九日热。”

“我们必须先确认这一点。”斯蒂尔顿不无歉意地说。

“要肯定到什么地步？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别人告诉我说我得了九日热病，皮特和弗里斯科发现我时我还生着这种病。我后来还护理过其他病人，但我再也没传染上。我还记得这些病人快不行了时的脸色，就像我在录像带里的那样。只要见过这种情形，任何人都会永世难忘，更不可能把它错当成别的病。你还想要什么？等待天空中出现燃烧的字母吗？”

我从没见过玛丽发这么大脾气。我暗想：当心，先生们，你们最好还是躲开点。

斯蒂尔顿说：“我想你已经把你的看法表达得非常清楚了，亲爱的女士。但请告诉我，我们都相信你对这段时期没有记忆。凭我对你的过去的了解，我也是这么想的。但现在，你似乎有直接而又清醒的记忆。告诉我，是这样吗？”

玛丽一脸迷惑，“我现在记起来了——而且记得相当清楚。我有好多年没有想过这段日子了。”

“我想我明白了。”他转身对黑兹尔赫斯特，“怎么样，博士？我们有没有在实验室培育这种病菌？你的手下在这方面下过功夫吗？”

黑兹尔赫斯特一脸的惊愕。“这种病菌？当然没有！九日热病——完全不可能！我们还不如直接使用脊髓灰质炎或是斑疹伤寒症呢。我情愿用斧子来对付指甲上的肉刺！”

我碰了一下玛丽的胳膊示意说：“我们走，亲爱的。我们能做的都做了。”离开时我发现她浑身颤抖着，泪水夺眶而出。

我带她走进基地餐厅。系统地治疗她的创伤，用的是我拿手的蒸馏剂疗法。

此后，我将玛丽安顿到床上午睡，我一直坐在她身边陪着她，直到她睡着，然后我去找父亲，他在分给他的办公室里，表示没有录音的绿灯正亮着。

“你好！”我问候道。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伊莱休，我听说你取得了惊人的成功。”

“我更喜欢你叫找‘萨姆’。”我答道。

“很好，萨姆。成功者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可惜虽然摇中了大奖，奖金却少得让人失望。眼下的形势和以前一样绝望。九月热——难怪移民们和鼻涕虫都死光了。我真不明白该怎么利用这种病菌，不可能期望人人都有玛丽那种不屈不挠的活下去的意志。”

我懂他的意思。在地球人毫无防御的情况下，这种病的死亡率在百分之九十八以上。当然，注射过疫苗的人死亡率会有效地降至零。但这样一来，这种病又没用了。我们需要一种仅仅会引起人生病。却能置鼻涕虫于死地的病毒。

“我看，意义不大。”我说出我的看法，“更大的可能是：未来六周内，脊髓灰质炎和鼠疫——或至少其中的一种——在整个密西西比河谷蔓延开来。”

“如果鼻涕虫已经从在亚洲受到的挫败中吸取了教训，开始采取极端的卫生措施。那怎么办？”他答道。这一点我倒没想到，他这一提醒让我吃了一惊，差点没听到他接下去说的话，“不，萨姆，你一定要设计出一个更好的方案来。”

“一定得我设计吗？我只是这儿的打工仔。”

“你已经做过一次了——但这一次不同，由你来负责。我不介意，反正我已经准备退休了。”

“啊？你到底在说什么呀？我什么事也负责不了——也不想负什么责。部门的头儿是你。”

他摇摇头说：“谁发号施令，谁就是头儿，头衔和徽章一般只是对事实的追认，先做事，而不是先得头衔。告诉我——你觉得奥德菲尔德有能力接替我的职位吗？”

我考虑了一下，摇了摇头。爸爸的第一副手是个执行者，是那种“执行指令型”的官员，而非“创新思维型”。

他接着说：“我早就明白，接我班的人是你。总会有那么一天的。但眼下你已经开始抢班夺权了。你在重大问题上坚决反对我的判断，迫使我接受你的决定，而结果也证明，你的做法是有道理的。”

“去你的！我就这一次固执任性，有点强加于人。你那个聪明脑瓜子忘了去咨询身边名副其实的火星专家的意见——我是说玛丽。我根本没指望能发现什么，只是交了好运而已。”

他摇了摇头。“我不相信运气，萨姆。运气是平庸之辈用来形容天才的成就的托辞。”

我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向他靠近了些，说：“好吧，就算我是个大天才——但你照样别想让我扛这个包袱。这事一完，我就和玛州去山里生儿育女，养养小猫什么的。我们没打算把一辈子时间耗在指挥疯疯癫癫的特工上。”

他温和地微笑着，一副目光比我远大得多的模样。

我接着说：“我不想干你这份儿差使——明白吗？”

“魔鬼取代了神的位置以后说的就是这句话——但他发现，已经由不得他了。别把这事看得这么重，萨姆。至于眼下，头衔我还是自己暂时留着，并且尽我的全力帮你。与此同时，您有什么指示，长官？”

第三十一章

最糟糕的是，他说这话是认真的。我想给他来软的，但同样不奏效。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召开了一个高层会议，通知我去，但我躲着不想参加。不一会儿，一位身材小巧的女军官非常客气地告诉我指挥官在等我，我能否马上去一趟。

我只好去，但尽量不参与讨论。我父亲向来有一种本事：即便他不是会议的主席，也有一种驾驭会议的气度，他想听取谁的意见就用期许的眼神看着他。这种策略很微妙，能使会议向着他希望的方向发展，与会者却一点儿也不知道。

但是我知道。每个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你，与其缄默不语，倒不如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尤其是，我发现自己还真的有意见要发表。

会议的大部分内容是一帮人在怨声载道，根本不赞成利用九日热来对付鼻涕虫。他们承认这种病菌会杀死鼻涕虫，甚至连生命力极强的金星人都会因此丧命。但它却一定会置人类于死地，而我只不过是娶了位惟一例外的幸存者。对大多数人而言，这种病毒是致命的。受到病毒侵害七到十天之后，必然死到临头。

“你怎么看？尼文斯先生？”父亲这么称呼我是在请我发表见解。我一言不发，可他始终盯着我，等我开口。

“我觉得这次会议上许多人对此事不抱任何希望。这里发表的不少看法都是基于假设，而这些假设也许本身就是错的。”

“怎么讲？”

我脑子一时也举不出什么实例，只好信口开河：“这个……比如说——我不断听到有人提及九日热，好像有个铁的事实：这种病会持续九天。其实不然，”

一位高级军官不耐烦地耸了耸肩，“这只是为了称呼的方便，这种病大致会得九天嘛。”

“没错——可你怎么知道这种病会持续九天？我是指，对鼻涕虫来说。”

话音刚落，立即响起一片交头接耳声。看得出来，我这次又摇中了大奖。

几分钟后，大家请我谈谈为什么我认为鼻涕虫感染这种病后持续的时间与人不同，而且果真如此的话，它的意义何在。

我开始有些后悔不该第一个站出来发表看法，却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说：“关于第一点，根据今天早上所看到的录像，我们得知：鼻涕虫确实不到九天就死了，远远不到九天。这段录像也是惟一的证据。凡是看过我妻子录像的人——我想在座诸位都看过——都很清楚，她身上的鼻涕虫在第八日危险期之前好几天就从她身上掉下来死掉了。虽然单独一个数据不能画出一条曲线，但如果这是真的，而且能通过实验证实的话，那么问题就截然不同了。一个感染这种病的人也许会在四天之内摆脱鼻涕虫的控制，我们则会赢得五天的时间，抓住他，并且治好他的病。”

将军吹了声口哨，“这实在是个大胆的思路，尼文斯先生。你认为该怎么治好他的病？先说怎么抓住他吧，你有何见解？我的意思是说，假如我们真的在红区播撒下九日热病毒，我们的行动必须快得难以置信——别忘了，行动还会遭到敌人的顽固抵抗。我们需要在五千多万民众死于热病之前找到他们，并治好他们的病。”

这是个烫手的山芋，我只好把它推了出去。不知道有多少“专家”也像我这样通过推诿责任功成名就的。

“关于第二点，这是个部署问题，战术问题，不归我管，这是你们要考虑的问题。至于第一点，你们有专家。”我指了指黑兹尔赫斯特博士，“问问他怎么看。”

黑兹尔赫斯特气鼓鼓地喘着气。我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以前的技术不够充分……需要做进一步研究……还要进行实验……他又想起了一件事，说以前已经在九日热的抗毒疗法方面做了一些工作，但由于疫苗的效力实在太好了，抗毒素的工作于是没有继续。他想不起抗毒素是不是已经研究到很完善的地步了。反正，凡是去火星的人如今都会在离开前注射疫苗。最后，他可怜巴巴地得出结论，说对这种来自金星的病毒的研究必定仍处于不成熟的初级阶段。

他快说完时将军打断他说：“这种抗毒素疗法——你们多久才能弄清楚？”

黑短尔赫斯特说他马上就办，巴黎索邦大学有个人在搞这方面研究，他想给他打个电话。

“马上就打，去吧。”指挥官说道。

第二天早饭前，黑兹尔赫斯特便按响了我的门铃。我很生气，但走到走廊和他见而时尽量克制住没有发作。

“很抱歉吵醒你，”他说，“可你在抗毒素这一问题上的看法是正确的。”

“嗯？”

“他们从巴黎给我寄来了一些抗毒素，马上就能收到，但愿还有效力。”

“如果失效了呢？”

“呃，我们有办法复制。当然，如果实行这个方案的话，我们得制成数百万剂。”

“谢谢你告诉我，”我说，“将军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正要转身走开，他拦住我。

“呃，尼文斯先生——”

“什么？”

“关于传病媒介这一问题——”

“传病媒介？”此时我脑子里乱做一团，什么话都听不明白。

“病毒带菌者。我们不能用鼠类，不知你知不知道这种病毒是怎样在金星上传播的？足通过一种叫轮虫的小飞虫，金星上惟一一种昆虫。但地球上没有这种虫子，而且，这是惟一的病毒携带方式。”

“你是说，无论你怎么努力，都无法将这种病毒传染给我？就算有大量活的细菌培养些也不行？”

“你说得对——当然，我可以给你注射这种病毒。但是要让百万名伞兵空投到红区，抓住鼻涕虫附体者给他们打针……我无法想像。”他无助地摊开双手。

我的脑子总算开始慢慢转动起来了……一次性空投一百万人……“为什么问我？”我说，“这好像是个医学问题。”

“当然。我只是觉得——嗯，对这个问题，你好像已经想出了办法——”他打住没往下说。

“谢谢你的信任。”我的大脑同时奋力思考两个问题，一时间纠缠在一起，交通一片混乱。红区有多少人口？

“是不是这么回事，”我说，“假如你得了这种病而我没有，我不可能从你这儿传染上？”

他回答说：“至少不那么容易。假如从我的喉咙里取出一个活体黏液涂片，放到你的嗓子里，你很有可能传染上。如果我把我的静脉割开，将微量的血输到你的静脉里，你一定会感染上这种病。”

“直接接触，对吗？”一个伞兵能为多少人做这种事？十个？二上？三十？还是更多？“如果只有这一个困难，那就没问题了。”

“什么？”他问。

“鼻涕虫遇到好久没见面的另一只鼻涕虫时所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结合，交换基因组分！”

“‘直接会谈’，我总是爱用这种说法。你觉得这种病也可以通过成对结合传播吗？”

“我觉得？我可以肯定！就在这儿的实验室，我们已经演示过：生物体相互接合期间会交换活体蛋白。它们不可能躲过这种直接传播，我们可以让整个群落一下子感染上病毒。我自己怎么没想到？”

“别半生不熟就端上桌。”我说，“最好先试一下。但我想，这种方式会有效。”

“一定会，一定会！”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哦，尼文斯先生，你是否介意——我知道这么要求有些过分——”

“什么？快说，我还没吃早饭呢。”

“嗯，能否请你考虑一下，由我在今天早上的报告里宣布这种传播疾病的方式？功劳归你，报告中一定会说明的。将军对我的报告期望很高，有了你的意见，这份报告就完整了。”他一脸渴望，差点把我逗乐了。

“我一点儿也不介意。”我说，“这是你的专业。”

“您真宽厚，我日后一定报答您。”他满心欢喜地转身走了。我也很高兴，开始觉得自己像个“天才”。

脑子里把这次大规模空投的各大要素整理清楚后，我这才开门进了我们的小卧室。玛丽睁开双眼，向我露出天使般的微笑。我俯身理了理她的秀发说：“你好啊，我亲爱的小甜心，你知不知道你丈夫是个天才？”

“知道。”

“真的？你从来没这么说过。”

“你从来没问过我呀。”

黑兹尔赫斯特真是给我面子，他在报告中使用了“尼文斯传病媒介”这个专业术语。看来应该由我发表评论了，父亲已经在朝我这个方向看了。

我开始发言：“我同意黑兹尔赫斯特博士的意见。验证性实验已经准备就绪。不过，博士的报告中还有些问题没有涉及，这是他有意留给我们讨论的，因为这些问题并不属于医学范畴。整个泰坦星人会通过接触一次性地感染上瘟疫，但还有个时间问题。时间是非常重要的，我应该说至关重要。”

吃早饭时我已经打好了腹稿，连在哪些地方停顿都想好了。玛丽在吃饭时没有跟我闲聊，真是谢天谢地！

“——需要在多个人口密集的中心地带传播病毒。如果我们希望真正拯救红区的所有人，就有必要尽力让整个鼻涕虫群落几乎同时感染上病，这样才能保证营救小组在鼻涕虫不再有威胁之后进入红区，并赶在寄主发病的危险期之前用抗毒素将他们救活。这一问题用数学分析来解决比较合适——”说到这儿，我暗想：萨姆你这个家伙，真是个老骗子，冒充内行，你就是用电子积分器拼命算上二十年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这件事该交给分析部门来办。下面我来简要定义一下各因子：把传染源的数量定为‘ｘ’，把大量的空投人员数定为‘ｙ’。会有数量不定的多种同时营救办法，当然最佳方案取决于各因子的计算结果。目前还没有进行过精密的数学计算——”其实我已经尽我的最大努力用计算尺算过，但我并没有提及，“——我自己对鼻涕虫的习性再了解不过，基于这段不幸的经历，我的估计是一”

他们听我继续往下说，会场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如果在场这些赤身裸体的人身上有针的话。

我提出了对“ｘ”的估计，这个估计有些偏低，这时将军打断了我的话，“尼文斯先生，我认为我们可以保证为你提供足够的志愿者来充当传病媒介。”

我摇了摇头，说道：“将军，不能征用志愿者。”

“我明白你为什么要反对。这种病在志愿者身上产生作用需要一定时间，而时间对志愿者本身的生命安危也是至关重要的。但我觉得我们能够克服这一困难，在他的身体组织里嵌入抗毒素胶囊之类的药物。我相信工作人员能研制出这种药。”

“这一点我也相信，”但我没说我反对的真正原因是对人类被鼻涕虫附体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反感，“您不能用人类志愿者，先生。鼻涕虫知道寄主所有的心理活动，这样一来他不但不可能参加直接会谈，还会口头警告其他的鼻涕虫。”我也不知道我说得对不对，但听起来满有道理，“不，先生，我们得用大批像猴子、狗之类的动物，这些动物不会说话，而且体形大到能容纳一只鼻涕虫，趁着鼻涕虫还没明白过来就将整个红区感染上疫病。”

我继续迅速勾勒出最后一次空投的蓝图，而且形象地将其称之为“解脱计划”。“可以这么认为：一旦确认有足够剂量的抗毒素来供给第二次空投，第一次空投，也就是‘解脱计划’就可以开始了。不到一周的时间里，美洲大陆上就将不会再有活着的鼻涕虫。”

虽然没有人鼓掌，但我还是能感到他们对我的敬意。

将军终止了会议，又匆匆离开，给空军上将雷克斯顿打了个电话，然后派助手邀我与他共进午餐。我捎话说如果也邀请我的妻子，我很高兴赴宴，否则我不能接受邀请。

爸爸在会议室外等我。“嘿，我的发言怎么样？”我问他，急于知道他的反应。

他摇了摇头说：“萨姆，你把他们摆弄得团团转。你有政治家的素质。不，我想我会签约雇你来拍摄二十六周立体电视。”

我竭力掩饰住内心的喜出望外。我在会议已酣畅淋漓地表达出了自己的全部看法，连个顿都没打。我觉得自己脱胎换骨了。

第三十二章

曾让我心碎的那只国家动物园的猴子萨坦生就是个坏脾气的家伙，摆脱鼻涕虫的奴役后，简直没办法驯服它。爸爸自告奋勇充当尼史斯－黑兹尔赫斯特病毒媒介学说的实验品，但遭到我的坚决反对，最后萨坦抽到了这个下下签。

爸爸固执得很。他有个傻念头，认为至少有一次理应轮到他被附体。我跟他说没时间耗费在他这种应受指责的虚荣心上，把他气坏了。但我仍然坚持自己的看法。

我之所以阻止他，既不是出于孝顺，也不是受新弗洛依德主义思想的影响。我担心他会成为爸爸兼鼻涕虫这样的集合体。我不想让他成为“它们”的人，哪怕是在暂时的实验条件下。我可不希望他那机智狡诈的头脑为鼻涕虫出谋划策。我不清楚他会想什么办法逃脱，也不知道他会于出什么破坏我们计划的坏事，但我断定，他一旦被附体，准会干出那种可怕的事来。

没有经历过被鼻涕虫附身的人，就算目睹过这一幕，也无法真切体会到一点：寄主已经完全和我们为敌，而他身上的各种能力仍然完好无损。我们不能冒这样的风险，把爸爸推向敌人那一边，我施加了很大的压力才驳回了他的意见。

我们用类人猿做实验品。我们手头不但有来自国家动物园的猴子，还有来自几个动物园和马戏团的类人猿。挑了萨坦来承担这一任务。不是我挑的，换了我的话，我会放过这只可怜的畜生。看着它脸上默默忍受的痛苦表情，简直能让人忘了它背上附着鼻涕虫，它是我们的对头。

萨坦在十三号星期三这天被注射了九日热病毒，到了星期五病毒就已发挥作用，另一只猴子兼鼻涕虫被带进它的笼子。两只鼻涕虫立刻进入直接会谈状态，此后，第二只猴子被带走了。

十七号星期日。萨坦的主人枯萎成一团，掉下来死了。立刻给萨坦打了一针抗毒索。星期一晚些时候，另一只鼻涕虫也死了，寄主同样被注射了药剂。

到星期三时，萨坦尽管有些瘦，但已康复。第二只猴子，方特勒罗伊阁下，也正在恢复健康。我给了萨坦一根香蕉以表庆祝，可它一下子就抓伤了我左手食指关节，而我忙得连做手术的时间都没有。这决不是什么意外，这只猴子坏透了。

这点轻伤丝毫不会破坏我的情绪。包扎好伤口以后，我去找玛丽想向她夸耀一番，但没找到她，只好待在基地食堂，想找人干一杯。

这地方空无一人，除了我以外，大家都在实验室，工作得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努力，为发动热病计划和解脱计划而奋战。

在总统命令下，所有准备工作都在实验室并然有序地进行着。约两百只用于传播病毒的猴子在此待命，细菌培养基和抗毒素也在这里“调配”，而且免疫血清所需要的马匹也都关在以前的地下壁球场里。

当然，“解脱计划”所需的百余万空投人员不可能在这里。目前他们对这个计划仍然一无所知，直到空投前几个小时才会通知他们。届时将发给每个人一把手枪和两子弹带的抗毒素注射器。那些以前从未跳过伞的人不会有机会演练了，到时候必要的话，会有一名中士用力给上一脚，把他们踹下飞机。所有准备工作都必须严格保密，惟恐泰坦星人通过叛徒察觉我们的计划。已经有太多的周密方案由于某个傻瓜告诉他的妻子而招致失败。

一旦走漏了风声，我们这些用于传播疾病的猴子非但不可能进入直接会谈，而且一出现在泰坦星人的领地就会被当场击毙。不过，一杯酒下肚后，我放松下来。有理由认定秘密不会泄露出去，想到这里我十分惬意。来往于实验室的人员“只进不出”，这一状况会持续到空投日之后。况且还有凯利上校在审查、监听所有和外界的联系。凯利可不是傻瓜。

实验室之外泄密的几率更是微乎其微。我和将军、爸爸、吉布西上校已于一周前去过白宫，见到了总统和雷克斯顿空军上将。我早已说服爸爸，保守秘密的最好办法就是不把秘密告诉任何人。他在白宫演了一场大发脾气的好戏，替我们弄到了我们需要的保密决定。最后，就连国务卿马丁内斯都不知道这次行动。接下来的一周里，除非总统和雷克斯顿睡觉时乱说梦话，我看不出我们还会有什么闪失。

一星期有些太久了，因为红区的势力还在不断扩张。它们向帕斯－克里斯琴发动的反击并没有就此止步。鼻涕虫仍在向前推进，现在已经过了彭萨科拉，占据了格尔夫比奇，而且有迹象表明它们要增兵。鼻涕虫或许会对我们的抵抗厌烦了，它们可能会决定扔原子弹，把本来可以利用的人类资源炸掉算了。这样一来，我们就被动了，雷达只能监视，却无法阻止敌人坚决的进攻。

但我已经不愿多操心了，只要再过一星期——

凯利上校进了餐厅，环顾四周，发现这里空无一人，于是走过来坐在我身边。我提议说：“来一杯怎么样？我想庆祝一下。”

他低头瞧了瞧下面凸起的毛茸茸的将军肚，道：“我想，多喝一杯我这体形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那就两杯，干脆四杯、一打算了。喝就喝个痛快。”

他点了点头说：“是呀，我听说了，听起来不错。”

“‘不错’，你居然这么说！上校，我们离成功仅仅一步之遥，再过一星期我们就胜利了。”

“是吗？”

“哎呀，拜托，别这样！”他的态度让我很气愤，“很快你就可以重新穿上衣服，过上正常的生活了。你不相信我们的计划会奏效？”

“当然，我相信。”

“那你为什么这么悲观？”

他没有正而回答，而是说：“尼文斯先生，你觉得一个像我这样的男人喜欢不穿衣服，挺着大锅一样的啤酒肚四处转悠？”

“我不这么看。至于我嘛，我开始喜欢这样了。也许哪天不能这样不穿衣服，我反倒不乐意了。一丝不挂既省时又舒适。”

“不必担心，再也不会穿回衣服了。”

“什么？我不明白你的话。你刚才还说我们的计划会奏效。现在却说裸体方案好像要永久执行下去似的。”

“它会以一种变通的方式在在。”

我说：“你说什么？我今天反应有些迟钝。”

他又要了一杯啤酒，说道：“尼文斯先生，我从没想到军用基地会变成一个大型天体营。眼看这一幕成了事实，我又不敢想像我们能重新回到以前，因为这不可能。潘多拉的盒子只能打开一次，从里面跑出来的灾难不可能收回去。”

“这一点我承认，”我答道，“这个世界永远不会回到从前。但你也有些夸大其辞了。一旦总统废止裸体计划。暂停的传统规范又会生效。到那时，不穿裤子的人准会被抓起来。”

“我不希望这样。”

“什么？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已经想清楚了。尼文斯先生，只要还有一丝可能，存在着傀儡主人（美）海因莱因著 陈珏译-２９５.JPG.TXT活的鼻涕虫，那么，文明之士就必须按要求赤身裸体，否则就会有被枪杀的危险。岂止是这星期、下个星期，从现在起，这种情况会持续二十年或是一百年。不。别打断我！”看到我想插话，他说道，“我并不是贬低你那些卓越的方案，但很抱歉，我得说你太忙于设计细节，而忽略了这些计划的局限性和时效性。比如说，你有没有制定方案一棵树一棵树地搜遍亚马逊丛林？”

他歉疚地说：“刚才的话有些夸张了。地球上有将近六千万平方英里的干旱地区，我们不可能彻底搜查，以肃清鼻涕虫。嘿！我们对耗子研究了多久？至今并没有取得什么大进展。泰坦星人比老鼠狡猾多了，繁殖力也强得多。”

“你是不是想说没什么指望了？”我要他回答。

“没指望，根本不是。再来一杯。我想说的是，我们必须在这种恐怖下学会生存，就好比我们不得不学会与原子弹共在一样。”

我沮丧地走开了，自负与傲气已经荡然无在。我想找到玛丽。我突然觉得，有时候“天才”也没什么大不了。

第三十三章

我们在白宫同一间会议室会合，这让我想起几周前总统发表讲话后的耶一夜。爸爸、玛丽、雷克斯顿和马丁内斯在场，内阁成艮无一到会，取而代之的是实验室的将军、黑兹尔赫斯特博士以及吉布西上校。得知他一直被排除在这次大行动之外以后，马丁内斯急于挽回一些面子。

没有人理会他。我们的目光都投向覆盖整面墙的一幅地图上。自从热病计划的空投行动开始以来，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天半，然而密西西比河谷一带仍旧红灯闪烁。

空投已经取得成功，我们只损失了三架飞机。但我仍感到胆战心惊。根据方程式可知，处于直接会谈范围内的所有鼻涕虫在三天前就应该被传染上了。运算表明，在最初的十二个小时内，必须接触百分之八十的鼻涕虫。这部分鼻涕虫绝大部分都集中在大城市。

如果我们的判断正确的话，很快，鼻涕虫就会以比苍蝇快得多的速度死去。

我强迫自己坐定，思忖着那些红灯到底代表几百万只病入膏肓的鼻涕虫，还是仅仅代表两百只丧命的猴子。是不是有人漏算了一位数？还是泄露了秘密？难道我们的推理在在严重的失误而我们却没有意识到？

突然，正中央的一盏灯闪烁着变成绿光。大家惊得坐了起来。尽管没出现画面，但在图板上方的立体声设备里传出了声音：“这里是小石城的迪克西电台，”一个疲惫的南方口音说道，“我们急需救援。听到通话的人，请将这一消息传下去：阿肯色州的小石城处于可怕的流行病之中。通知红十字会，我们已经在……的控制之下——”声音渐渐消失，不知道是因为说话者过度虚弱还是信号传输出了问题。

我激动得差点儿忘了喘气。玛丽拍了拍我的手，我这才有意识地放松下来，向后靠着坐好。真是太让人高兴了！就在这时，我发现那盏绿灯的位置并不在小石城，而是在更靠西的俄克拉荷马州。又有两盏灯变绿了，一盏在内布托斯加州，一盏在北边的加拿大。这时又传来一个声音，是带有鼻音的新英格兰口音。不知这人是我么进入红区的。

“有点像大选之夜，对吗，头儿？”马丁内斯热诚地说。

“有几分像，”总统表示认同，“不过通常不可能在墨西哥得到选票。”他指了指图板。一对绿灯显示这是在奇瓦瓦。

“的确，您说得对。我想等这事情完了以后，国家就该着手整治国际事务了，对吗？”

总统没有作答，他也只好闭嘴不谈了。这让我很宽慰。总统好像在暗自思索着什么，看到我在注意他，冲我一笑，大声道：　　“‘据况跳蚤会生小跳蚤，

爬到背上咬跳蚤。

小跳蚤又生小跳蚤，

永无止境咬下去。’”

我觉得这首儿歌描绘的前景太黯淡了一点，但我还是礼貌地笑了笑。总统瞅了瞅其他人，问道：“有人想吃晚饭吗？这些天来头一回觉得饿了。”

到第二天下午晚些时候，图板上的绿灯数量超过了红灯。雷克斯顿又让人装了两台信号器，和新五角大楼的指挥中心相连，一台显示大规模空投准备完成的百分比，另一台则显示计划空投的时间。时间数字不停变化，起伏不定。但在过去的两小时里，数字一直稳稳地停在东部时间十七点四十三分左右。

最后，雷克斯顿起身向众人宣布：“我打算把时间锁定在十七点四十五分，总统先生，我先走一步，可以吗？”

“当然，先生。”

雷克斯顿转身对我和爸爸说：“两位唐·吉诃德先生，如果想去的话，眼下正是时候。”

我站起来说：“玛丽，你留下等我。”

她问：“在哪儿等？”她不去的问题已经解决了——解决过程一点儿也不平和。

总统插话说：“我建议尼文斯夫人留下来。她早就成了我们这个大家庭的一分子。”

他微笑着盛情挽留玛丽，我对此表示谢意。

两小时后，我们进入了目标区。跳伞舱门已经打开。我和爸爸排在最后，跟在真正干活的小伙子们身后。我的手汗涔涔的，身上一股大幕拉开之前担惊受怕的恐惧的臭味。我害怕极了——我从来不喜欢跳伞。

第三十四章

我左手握着枪，右手准备好抗毒素注射器，开始在我负责的街区内挨家挨户找人。这里是杰斐逊城的旧城区，几乎到处是贫民窟，公寓式大楼都是五十年前建的。我已经注射了二十四针，还有三十六针没有打。此后我得赶到州议会大厦按约定会合，而现在我已经厌倦了。

我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来，不仅仅出于好奇，而是希望看到鼻涕虫死去！我想看着它们死，看到它们死了，我才解恨。我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这个愿望超过了我的所有其他欲望。可眼下我的愿望实现了，我却不想再看下去了。我只想回家好好洗个澡，把这事忘掉。

任务并不艰巨，只是单调乏味，而且令人作呕。我见到了许多死去的鼻涕虫，连一只活的都没发现。我击毙过一只躲躲藏藏的狗，它的背部隆起，好像有鼻涕虫伏在它身上，但我不太肯定，因为路灯坏了。我们在日落前四处注射，而现在天已经全黑了。

最可怕的是难闻的臭味。谁要是拿病人身上这种污秽的气味和绵羊身上的味道相比，谁就是侮辱绵羊的体面。

我检查完了所有公寓楼内的房间，大声喊了喊，确信没人需要救治了，这才来到街上。

大街上空无一人，因为所有人都生了热病，几乎没人上街。惟一的例外是一个男人，双目无神，摇摇晃晃地朝我晃过来。

我喊道：“喂！”

他停下来。

我说：“你生病了，我有办法治好你，来，伸出手臂。”

他有气无力地一拳打来，我用枪柄小心地给了他一下，他面朝下倒下了。他背上是一大片鼻涕虫留下的红疹子，我避开这片疹子，在他的肾部找了一处清洁健康的部位，一针扎进去，然后一折。完事。这是气体注射，不需要拔出针头。

下一幢房于的一楼有七个人，多数人已经昏迷不醒，我连说话都省了，只需给他们打上一针就可以继续赶路，一点麻烦都没有。二楼的情形和一楼差不多。

顶层有三套公寓闲置着，我用枪打开锁，进入其中的一套，发现里面没人。

第四套公寓可以说有人，一个女人，躺在厨房地上死了，头部遭到重击，陷进去一块。鼻涕虫仍在她肩上，也死了，开始散发出臭味。我离开他们，四处察看。

浴室的旧式浴缸里坐着一位中年男子。他的头耷拉在胸前，手腕的静脉割开一道几子。我以为他死了，可我俯下身时，他抬起头。口齿不清地说：“你来得太晚了，我杀了我的妻子。”

我暗想也许是我来早了，从他苍白的脸色和浴缸底部的情形看，我迟来五分钟也许更好些。我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浪费这一针。

他又说：“我的小女儿——”

“你有个女儿？”我大声问道，“她在哪儿？”

他的目光闪烁不定，但已经说不出话来，头又猛然耷拉下来。我冲他嘁着，然后托着他的下巴，用拇指探着脖子，但找不到脉搏。离开之前，我小心翼翼地冲他后脑底部开了一枪，帮他早点解脱。

孩子在一间屋子的床上，是个八岁左右的女孩。要不是生病，她应该长得很漂亮。她醒了过来，哭着冲我叫爹爹。

“好了，好了，”我安慰她说，“爹爹来照料你。”

趁她不注意，我给她腿上扎了一针。

我转身要走，可她又喊道：“我渴了，想喝水。”

我只好又回到浴室。

我正要把水给她，我的电话却尖声响起来，惊得我洒了一地水。

“孩子！听到我说话了吗？”

我伸向腰间打开电话，“听见了，什么事？”

“我在你北面的小公园，你能来吗？我遇到麻烦了。”

“就来！”

我放下杯子正要走，又有点迟疑不决。我又转身回来。我可不能把我新结识的小朋友独自留在坟墓般的房子里，不能让她看到父母双亡的惨状？我将她抱在怀中，跌跌撞撞跑到二楼，进了第一扇门，把她放在沙发上。那套公寓有人，或许他们也病得不轻，无法费心照顾她，但我已经尽力而为了。

“快点，孩子！”

“已经上路！”我冲了出去，加速前进。爸爸的责任区就在我的北面，它的前面就是闹市区的一个小型公园。到达那一街区时，我起初没看到他，从他身旁跑了过去。

“这里，孩子，在这儿——车里！”这回我既能从电话里，又能用耳朵直接听到他的声音。我转过身，这才看到那辆车，很像是总部常用的那款豪华型卡迪拉克轿车。里面有人，但光线太暗，我看不清究竟是不是老头子。我小心翼翼地走近，听到声：“谢天谢地！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来了呢。”直到这时我才听出来是老头子。

我必须弯下身才能从车门进到车里，这时他猛地把我紧紧缠到怀中。

恢复知觉以后，我发现手脚被捆着。我坐在副驾驶席，老头子则在主控台开车。我只觉得我这一侧的轮子离开了地，这才猛然意识到车子已经升空。

他转身冲我一笑，问道：“感觉好些了吗？”我看到了他肩上高高隆起的鼻涕虫。

“好一点了。”我答道。

“很抱歉，我不得不打你，”他又说，“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我想也是。”

“我目前还得捆着你，你知道，等以后我们会做更好的安排。”说完又露出他那惯有的狡黠的笑。最令人惊奇的是，他本人的个性竟能通过鼻涕虫说的每一句话体现出来。

我没问它们会做什么“更好的安排”，我既不需要也不想知道。我将注意力集中在研究捆我的乘客安全带上，但这纯属白费心机。老头子对怎么捆我颇费了一番心思，我找不出漏洞。

“我们这是去哪儿？”我问。

“南面。”他摆弄了一下方向盘，“在去南方的路上。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把车开好，我会告诉你以后怎么办。”他忙活了几秒钟之后道，“行了——三万英尺以后自动进入平飞状态。”

提到这一高度，我才飞快地瞥了一眼控制面板。这辆车不仅仅是总部的车，更是我们那儿最有吸引力的一款车。

“你从哪儿弄来的车？”我问。

“总部把它秘藏在杰斐逊城，我肯定没人能找到它。很走运，不是吗？”

这个问题完全可以有另一种看法，但我没有争辩。我还在寻找机会，哪怕是最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从压力感上来判断，我的枪不在身上。他的枪也许别在另一侧，至少我看不到。

“不过这还不算最幸运的事，”他接着说，“我有幸能被整个杰斐逊城惟一的一只健康的主人抓到——真是让人难以置信的好运气。所以终究还是我们赢了。”他轻轻一笑，“这真像自己跟自己下一盘高难度的国际象棋。”

“你还没告诉我这是去哪儿呢？”我继续刨根问底。我不知道这样问有没有用，可我一时间一筹莫展，谈话是我惟一能做的事情。

他想了想说：“当然不在美国。整个美洲大陆上唯一没受九日热侵扰的也许就是我的主人了，我可不敢冒这样的险。我觉得亚卡坦半岛很合适，车子设定的目的地就是那儿。我们可以在那里先站住脚，等实力壮大后从南方卷土重来，到那时我们一定不会重蹈覆辙！”

我说：“爸爸，你不能把我解开吗？我都被捆麻了。你知道，你可以信赖我的。”

“忍耐一会儿，忍耐一会儿——先不忙，等我把车调整到完全自动驾驶状态。”车还在爬升，无论配置加了多少，这辆车设计时毕竟是辆家庭用车。对它来说，三万英尺很得爬升一会儿。

我说：“你没忘吧，我曾和主人打过很长时间的交道。我了解情况，我保证听你的。”

他咧嘴笑了笑，“别在长辈面前班门弄斧。如果现在把你放开，不是你杀了我，就是我杀了你。我可不想你死，我们会成功的——你和我，孩子。我们动作敏捷、头脑灵活，所有的素质你我都具备。”

我没有回答。他接着说：“同样——你既然了解情况，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孩子？干吗要对我隐瞒呢？”

“什么？”

“你没跟我说过这种感觉，孩子。我以前从来不知道可以有这样平和、满足、心旷神怡的感觉。这么多年来，这是我最快活的日子，自从——”他突然变得神情恍惚，又接着说，“——自从你母亲去世以来。不过别介意，这样更好。你早该告诉我这种感觉如此美妙。”

我猛然觉得一阵恶心，忘了应该谨慎小心，和他斗智。“也许我不这么看。而且，如果你没有被一只污秽的鼻涕虫附身，通过你的嘴胡说八道、用你的脑子思维的话——你也不会这么看，你这个又疯又笨的老家伙！”

“别激动，孩子。”他柔声说道，这倒帮了我的忙，因为他的声音确实能宽慰我，“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明白以前你错了。相信我，这是我们的目的，也是我们的命运。人类已经自相残杀到分崩离析的田地，而主人将重新统一人类。”

我暗想，说不定真有这样的糊涂蛋，会被这番甜言蜜语骗倒，为了一番和平、安全的许诺，心甘情愿地将灵魂托付给鼻涕虫。但我没说出来，我闭紧嘴巴，免得呕吐出来。

“不过你不用等那么久了，”他突然说道，看了一眼控制板，“先等我把车弄稳当。”他校正好控制面板，又检查了一次，最后设定控制指令，“这下搞定了，下一站是：亚卡坦。现在该工作了。”说完，他从座位上起身，蹲在我身旁，一同挤在狭小的空间里，“你会没事的。”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安全带把我拦腰捆起来。

我用膝盖顶他的脸。

他直起身来看着我，一点也不生气。“你真淘气。我本该怨恨的，可是主人不喜欢愤恨。乖乖的。”他又继续捆扎，同时检查我的手腕和脚。他在流鼻血，但他并不擦拭，“马上就好，”他说，“再耐心些，不会太久的。”

他回到另一个座位坐下，膝盖托着胳膊肘，身体向前倾，让我能直接看到他的主人。

一连几分钟，什么都没发生。除了使劲拉扯身上的束缚，我也想不出该干什么。从神情上看老头子像是睡着了，但我不信他真睡着了。

鼻涕虫棕色角质外壳的正中央形成了一条细线。

我看着看着，它变宽了。现在我能看到细线下面令人憎恶的块状乳白色物质。两半外壳之间的空隙变大了，这时我意识到鼻涕虫正在裂殖，通过吮吸我父亲体内的活力与物质来生成两只。

我同时也惊恐地意识到，属于我个人的生命只剩不到五分钟了。我的新主人正在诞生，很快就会附到我身上。

要是凭人的血肉骨骼就能弄断我身上的束缚的话，我早就挣断了。可我怎么使劲都无济于事。老头子对我这番挣扎毫不在意。我怀疑他是否还有意识，因为鼻涕虫忙于裂殖的时候一定会放松对寄主的控制，仅仅让他静止不动。也许正因为这个，老头子才一动不动。

当我挣扎得筋疲力尽，知道肯定挣脱不了束缚时，我放弃了努力，我看到长有纤毛的银线正沿鼻涕虫身体的中央一路划下去，这意味着裂殖就要完成了。正是眼前的这一幕改变了我的推理思路，如果我这翻江倒海的脑袋里还能有什么思路的话。

我的双手被捆在身后，踝关节也捆着，整个人被拦腰绑在椅子上。不过我的腿尽管捆在一起，腰部以下却能伸缩自如，座位上也没有捆绑膝部的带子。

我猛地向下一坐，腾出更多的发力空间，然后高高扬起被捆在一起的双腿，猛然向控制板砸去，将控制面板上的所有控制开关一古脑儿全部砸开。

重力加速度猛地增大。我也说不清增加了多少，因为我不知道车子的最大马力是多少。反正力量很大，我俩猛地摔在座位上。我还好，因为我被捆在椅子上，可爸爸就惨了。他被扔向座椅靠背，他背上的鼻涕虫毫无防备，被挤开了花。

爸爸自己则陷入了可怕的痉挛。这种情景我以前见过三次，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他又向前倒在方向盘上，脸被撞得变了形，手指也扭歪了。

空中轿车急剧下降。

我坐在那儿——如果你把被皮带固定在座位上称为“坐”的话——看着轿车俯冲。要是爸爸的身体没把控制台彻底撞坏，兴许我还能做点什么。比如说，用我束缚着的双脚让轿车重新向上飞。我还真的试过，根本不行。控制台很可能被压碎了。

高度仪咔哒咔哒响个不停，等我腾出空来看一眼时，发现我们已经降到一万一下英尺了。然后是九千、七干、六千——接着进入最低飞行高度。

降到一千五百英尺时，和高度仪连在一起的雷达连锁装置接通了，制动火箭开始一阵阵喷射。每喷射一次，我身上的皮带便猛勒我的胃，最后我吐了。我还以为我得救了，车子会由俯冲改为平飞——这其实是不可能的，因为爸爸的身体死死卡在方向盘上。

直到飞机坠地，我还以为我们总算逃过了这一劫。

我苏醒过来时觉得四周轻轻晃来晃去，晃得我恼怒不已，我想让这种晃动停下来。我努力睁开一只眼，另一只怎么也睁不开，目光迟钝地寻找究竟是什么东西在晃动，惹得我不痛快。

我头上是车的地板，但我盯了好半天才分辨出来。等我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我才多少意识到我在哪儿、发生了什么事。我想起了俯冲和坠地，这才意识到我们一定是落在水里了，而没有坠落在地面上。这里应该是墨西哥湾。但不管在哪里，我都不在乎。

心中突然一沉，我悲痛地想起了父亲。

我座位上的皮带断了，在我身上摆动着，已经不起束缚作用了。我的手脚仍被绑着，一只胳膊像是骨折了，一只眼睛被撞得睁不开，疼得我连呼吸都十分困难。我不再察看身上的伤。

爸爸没有像先前那样卡在方向盘上，不知他在哪儿。我忍着痛，吃力地转过头，用那只没受伤的眼睛察看车里情况。他躺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我俩的头相距三英尺左右。他浑身冰冷，血淋淋的。我肯定他死了。我觉得我花了半个小时才爬过那短短的三英尺。

我和他脸对脸躺着，面颊几乎贴在一起。在我看来，他已经没有任何生气，从他扭曲着躺在那儿的奇怪姿态来看，他不可能还活着。

“爸爸，”我沙哑地喊道，然后尖叫一声，“爸爸！”

他的眼皮在动。但是没能睁开。“你好吗，孩子。”他轻声说，“谢谢你，儿子，谢谢——”他没声音了。

我想把他摇醒，但是我所能做的只是不断呼喊。“爸爸，醒醒——你没事吧？”

他又开始说话，好像每个字都是极其费力地吐出来似的。“你母亲——让我告诉你……她——为你感到骄傲。”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呼吸越来越弱，发出不祥的嘶啦啦的声音。

“爸爸，”我呜咽着。“你不能死！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他睁大双眼，“你行的，孩子。”说完顿了顿，积攒了力气之后又费力地说，“我受伤了，孩子，”他再次合上了双眼。

他还活着，但不管我怎么叫喊也没法让他醒过来。我只能紧紧贴着他的脸，任凭泪水与尘土、血水交织在一起。

第三十五章

彻底消灭泰坦星人的时候到了！

每一名要去的人都会写这样一份报告，因为我们很清楚，我们也许不会回来了。如果回不来，这就是我们又留给自由人类的精神财富。在报告中写下我们了解的清况，记下泰坦星人的行动方式，以及必须采取什么防范措施。凯利说得对，损坏的东西再也无法修复成原来的模样。尽管解脱方案大获全胜，但决不能肯定鼻涕虫已经被消灭殆尽了。就在上星期，有报道说在育空河附近射杀了一只熊，它的后背高高隆起。

人类不得不永远保持警惕。特别是在今后的二十五年里，因为很有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我们没有回来，来的却是飞碟。我们不清楚这群泰坦星魔鬼为什么以土星的“年”（即二十九个地球年）为周期活动。也许原因很简单：人类的许多周期和地球年相吻合，泰泰坦人也一样。我们希望它们只在一“年”里的一段时间活跃，其他时间则处于休眠状态。这样一来，我们这次“复仇行动”就轻而易举了。当然，我们并没有把希望完全寄托在这上面。我本人作为一名“外星人应用心理学家”奔赴太空，但我同时也是一名战士，同去的其他人也都和我一样，从牧师到厨师，人人皆兵。我们要向鼻涕虫表明，它们犯下了一个弥天大错，胆敢招惹宇宙中最坚强、最凶狠、最致命、最不屈不挠也是最有能力的生物。这种生物只可能被杀死，绝不可能被征服。

（我还有一个私人愿望，要是能想办法把那些在雌雄同体的小精灵救活该多好啊！和鼻涕虫的战斗结束时，我们没能拯救在堪萨斯城附近发现的飞碟里的小精灵，但这并不能证明什么。我想我们能够同这些小精灵相处融洽。他们很可能是泰坦星上真正的本地人，不用说，他们和鼻涕虫毫无关系。）不管我们成功与否，人类一定要将奋战赢得的勇猛名声发扬光大。如果说鼻涕虫教会了我们什么，那就是，保卫自由只有一种办法：随时随地为它战斗，不顾一切地战斗。如果我们不能明白这一点，那么——“恐龙，给我们挪个位置！我们也灭绝了。”

有谁知道无边宇宙中还潜伏着什么恶毒的陷阱、致命的危险？也许，和天狼星上的土著（姑且这么说吧）相比，鼻涕虫简直算得上单纯、友好、坦诚。如果这仅仅是序幕，我们最好还是从中吸取教训，以应对更大的挑战。

我们曾以为茫茫宇宙中没有其他生命，我们自然而然是万物的主人——甚至在我们“征服”了太空以后，我们依旧这么想。好吧，如果人类想成为宇宙的主宰，或是值得尊敬的邻居，他就一定要为此抗争，将犁头锻打成刀剑，其他种种方式都只是小姑娘的幻想。

每一个即将启程的人都至少被骑过一次。只有那些被附体的人才知道鼻涕虫有多么狡诈，他们对鼻涕虫恨之入骨，知道必须怎样时时保持警惕。他们告诉我，这次征程将长达十二年，我和玛丽总算有时间度蜜月了。

噢，对了，玛丽也去。我们绝大部分部是已婚夫妻，单身男人也和单身女人的数目匹配。十二年不是一段旅行，它是一种生活方式。

当我告诉玛丽我们准备去土星时，她只说了一句：“好的，亲爱的。”

我们会生上两三个孩子。正如爸爸说的，“人类必须繁衍发展，哪怕不知道向哪个方向发展下去。”

我这篇报告很多地方很松散，我看得出来，全文印出之前有些地方必须删掉或是修改。我把我的所知所想全部写了进去。和另一星球上的种群的战争是一场心理战，而不是机械战，因此，我的思想和感受也许比我做了什么更重要。

我是在贝塔太空站写的这篇报告。我们将在这里换乘“复仇者”号飞船。我来不及做修改，只好就这样了，让日后的历史学家们笑话我吧。

昨晚在派克斯匹克港和爸爸道别时，我们把我们的小女儿留给了他。女儿不理解，分别的过程让我们很难过，但我们只能这么做。我和玛丽需要照顾又一个即将降生的孩子。

当我说再见时爸爸更正我：“你该说，再会。你会回来的，我还想活到你回来呢，一年比一年任性、脾气坏。”

我说希望如此。

他点了点头：“你会成功的。你是那么坚韧、出色，你决不会死。你像我，我对你充满信心，孩子。”

就要换船了，我兴奋异常。傀儡主人——自由的人类就要来消灭你们了！

等待你们的将是死亡与毁灭！

【全书完】

双星

[美] 罗伯特·海因莱因

简介

穷困潦倒的演员洛伦佐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挣大钱的好机会。当他弄明白自己要扮演的竟然是大人物邦福特时，已经没有退路可选。

邦福特是整个太阳系鼎鼎大名的政治家，他所领导的“扩张党”一直在追求太阳系各文明的平等与和睦。现在，他的政治对手绑架了他。如果他不能参加火星人的“接纳”仪式。地球人与火星人的关系便将遭到彻底破坏。

天才的洛伦佐不得不扮演这一危险的角色。并顺利被火星人“接纳”。但这并不是大结局，两种政治势力的角逐才刚刚拉开帷幕。洛伦佐必定经受更惊心动魄的考验。

第一章 不速之客

要是一个人走过来，衣服穿得土里土气，而举止动作却仿佛整个地区都属于他，那他一定是个宇航员。

这种看法是完全合乎逻辑的。凡是宇航员，他的职业自会使他觉得好像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由他主宰的；一踏上地球，他就难免在人们中间显出一副匡世济贫的样子。至于他服装式样上的粗俗，当然是情有可原的。我们总不能想象，一个长年累月身着宇宙服、比文明世界更能适应外层空间的人，会懂得怎样穿戴才算得体。对于服装商人来说，他是个不可多得的顾客，因为从他身上可以捞到不少油水。据说，裁缝和服装商人专门聚集在火箭发射场中心的周围，竭力兜售“地面服装”。

依我看，这位身材魁梧的来客身上穿的一套服装，是由一个名叫做马尔的、专门制造帐篷的人剪裁缝制的。双肩衬填过大，短裤也裁剪得不成样子。穿这种衣服，人一坐下来，两条长着浓毛的大腿就会露在外面，再有就是那件皱褶的无袖衬衫，大得只有套在牛身上才比较合适。

我把这种看法闷在心里没说，只是用我剩下的最后五角金币替这位宇航员买了一杯酒。

我认为，这样做是一笔投资，因为宇航员向来花钱大方。在碰杯时，我向这个宇航员祝贺说：“热射流！”他很快地扫了我一眼。

我跟这位塔克·博罗德本特初次打交道就犯了个错误。他听了我的祝酒词却没有用他应该用的术语，如“航道畅通”、“安全着陆”等来回答，而只是仔细地从头到脚地打量了我一番，然后细声细气他说：“你有这股子热情很好，可找错了对象。我从来就没有到太空去旅游过。”

在这种场合，还是少开口为妙。字航员确实不常到卡瑟麦那纳旅馆的酒吧间来，这种旅馆不合他们的心意，再说这儿离火箭发射场中心有好几英里路。如果一个人穿了地面服装进来，挑个幽暗角落坐下，对于人们叫他宇航员十分反感，那是他的事，我才不去理会呢。我也挑了那个幽晴角落坐下，目的是想在不被人看到的情况下看看热闹——在这之前，我东挪西借，欠了一小笔债，这没有什么了不起，但是给人家撞见了总是难为情。我想，他看中这阴暗的地方，肯定有原因，至于是什么原因，我还是不问为好。

但是，我的嗓门平时自由放肆惯了，现在也无法控制。于是，我开口搭腔说：“老把式，你别给我来这一套。我敢肯定，你不是生活在地球上的人，而是一个在其他星球上的宇航员。”看到他小心翼翼地举起酒杯的样子——这是在低引力下生活的一种习惯性动作，我就接下去说：“我敢打赌，你在火星上喝的酒要比在地球上喝得多。”

“声音放低一点儿！”他嘴唇一动也不动地打断我说。“你凭什么断定我是个宇航员？你根本就不认识我。”

“对不起，”我说，“你爱是什么样的人就做什么样的人，跟我毫不相干。不过，我是有眼力的。你一走进来就露了馅。”

他压低了嗓门问：“怎么露了馅？”

“这你倒不必担心。我怀疑其他人能否注意到这一点。不过我能看到别人看不出的东西。”我把自己的名片递给了他，多少显得有点儿自鸣得意。要知道，地球上只有我这独一无二的罗伦佐·斯迈思——一个人组成的剧团。不错，我就是大名鼎鼎的罗伦佐——立体声音乐、灌成唱片或录音的歌剧、戏剧等都跟罗伦佐的名字分不开。我是“一个擅长哑剧和模拟剧的杰出艺术家”。

他看了看我的名片，随便地顺手把它塞进袖子上的一只口袋——他这副样子，真叫我看在眼里，气在心里，这些名片花了我不少钱，而且上面的文字和图案都是手工雕刻的，仿制得惟妙惟肖。“我懂你的意思，”他轻声说：“但是难道我的动作举止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

“让我来做给你看，”我说，“我模仿一个地球上的普通人样子，走到门口，然后再学你的样子走回来。你瞧。”说着，我就表演给他看，从门口那里走回来。我怕他的眼力不习惯地面上的东西，便故意把动作模仿得有点儿夸大——两只脚在地板上轻飘飘地滑动，就仿佛在铁板上走动，身予稍稍往前倾斜人用臀部保持平衡，两手稍微离开身体向前抓东西。

还有其他不少细节不是用文字所能表达出来的，关键是你学的时候就必须把自己假想成一名宇航员：身子要灵活，总是无意识地做平衡动作——你必须亲身体验一下。生活在地面上的人，在正常的地球引力的条件下，在光滑或者稳固的地面上走，一生中总难免要跌跌碰碰，甚至时常会被卷烟纸什么的绊倒或滑倒。

然而宇航员却不会这样。

“明白我的意思了吗？”我一边问，一边在原来的座位上坐下来。

“我想是懂了吧，”他脸上露出恼怒的神色承认说。“我是这样走的吗？”

“是这样走的。”

“哼……看来我得请你上上课，教教我。”

“那你会走得更不像样子啦！”我坦然地对他说。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两眼只顾凝视着我，好像打算开口说话，却又突然改变了主意，不说了。他摆动一下手指，向服务员示意重新把酒杯斟满。酒端上来时，他居然请客会了钞。喝了酒，他就一骨碌地从位子上溜了下来，动作之快，动作之干净利落，出于我的意料。

“等着我，”他悄悄地说。

他请我喝的那杯酒放在面前，我感到盛情难却，不好拒绝。我也并不打算拒绝，我对他发生了兴趣。尽管我们只认识了十几分钟，我却喜欢上了他。他可说是个彪形大汉，虽说其貌不扬，可也不算丑，女人看了会动心，男人见了唯命是从。

他以一种轻盈而又潇洒的步态穿过房间，从门口坐着的四个火星人桌子旁边走过。我可不喜欢火星人，也想不到会遇上这样一种怪物：看上去像根树干，顶部套着一顶遮阳伞似的帽子，但它却偏偏要享受地球人的特权。它们身上长的四肢是假的，看了就让人反感。因为那副样子会使我联想起正在爬出洞口的蛇。它们那种看人或看东西的模样，也不讨人喜欢。它们可以不扭头（如果它们有头的活，而实际上并没有头），同时朝各个方向看。还有，它们身上散发出一股怪味，叫人受不了！

我相信没人会指责我怀有种族偏见。我对对不管什么人的肤色、种族或宗教信仰从来都毫不在乎。不过，人总是人。而火星人却实际上是一种物体。在我看来，它们甚至根本连动物都不像。我宁愿有朝一日身边带上一头猪，也不愿看到这种火星异类，现在竟然允许它们自由出入专供地球人使用的饭店和酒吧，我总觉得实在不大像话。问题是，地球人和火星人已签订了条约，这是明文规定了的，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那四个火星人在我进来的时候并不在场，否则我早就把它们撵走了。刚才我学宇航员走路样子的时候，它们肯定也还不在。现在它们围着一张桌子，脚下放着垫座站在那里，装作人的样子。我甚至连空气调节器加速的声音也没听到，真不知它们是什么时候溜进来的。

我面前放着的那杯人家已付过钱的酒，对我也没有多少吸引力。我只希望那位请我客的人快点回来，好让我有礼貌地向他告别，不知怎么，我突然想起，就在他心急慌忙地走出酒吧之前的一刹那，他曾朝那个方向迅速地瞟了一眼，不知火星人的出现跟他匆忙离去有没有什么关系。我扭过头去张望，想再看看那些火星人对我们那张桌于是不是很注意——但是，火星人看些什么或想些什么，谁能说得清楚呢？这又叫我觉得反感。

我就这样一边想着一边摆弄着酒杯，呆坐了好几分钟。于是不觉奇怪起来：我的那位慷慨请客的字航员朋友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原本期望他会继续发扬好客精神，再请我吃顿晚饭，或者要是我们交谈得更为投机的活，他说不定会慷慨解囊，暂借给我一小笔钱的。至于其他希望——我得承认——虚无飘渺。

说来叫人惭愧。最近我给我的代理人打了两次电活，他的自动化秘书仅仅把我的事记了下来，并无片言只语的答复。除非我有硬币投入门里，当夜我就无房可进了……瞧，我已经落到这种穷困潦倒的境地，连栖身之处都没有，只能将就着我一间投币自动开门的小卧室睡觉。

我紧锁双眉，陷入痛苦的沉思之中，力图找出一种摆脱困境的办法。正在这时，一个服务员碰了碰我的手臂说：“先生，请你听电话。”

“哦，好的，我来听。朋友，请把电话机拿到桌上来好吗？”

“对不起，先生。我可搬不动那台电话机。十二号公用电话室就在旅馆的门廊里，您自己去听吧！”

“多谢了，”我怏怏地回答说，语气说得尽可能显得亲切友好，因为我实在没钱付小费。我走出去的时候，为了躲避火星人，特地绕了个大圈子。

过了一会儿，我才明白他为什么不能把电话提到桌上来的原因。十二号是一间绝对安全的电话室，在里面说话既看不见也听不到，而且里面装了扰频器，可以防止窃听。荧光屏上看不见形象，甚至我进去后锁上了门，屏幕仍旧模糊不清，直到我坐下把脸对准荧光屏，让对方看到了我的形象，那些孔白色云雾才开始消散。我才逐渐看到了我那位宇航员朋友。

“对不起，我刚才有点急事，不辞而别。”

他急促地说，“我要你立刻到艾森豪威尔宾馆2106室来。”

他未作任何解释。艾森豪威尔宾馆和卡瑟麦那纳旅馆一样，不是宇航员喜欢来的地方。

我发觉他叫我去其中必有文章：一个人总不会在酒巴间里偶然认识了一个陌生人，就坚持要他到一家宾馆包房里去——嘿，至少总不见得会叫一个同性别的人去吧！

“为什么要叫我去？”我问道。

宇航员听了我的问话，脸色一变，就像有些习惯于发号施令的人似的，总是要求对方绝对服从，不得有任何异议。我怀着一种职业好奇心，端详着他那副表情——不大像是愤怒，却有点儿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一种雷云。他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心平气和他说：“好了，罗伦佐，没时间向你解释了，你想不想要工作？”

“你的意思指的是专业工作吗？”我慢吞吞他说。顿时我愕然了。我有点儿怀疑他会不会让我干……唉，你知道——他说的是一种工作。到现在为止，尽管我时运不济，屡遭挫折，饱尝酸、甜、苦、辣，但我一直为我的职业感到自豪。

“哦，当然是专业性的！”他立刻接口说。“我们需要物色一个最好的优秀演员。”

我听了真感到无限欣慰，但没让它流露在脸上。的确，我心里其实是什么样的专业工作都想干——甚至在《柔密欧与朱丽叶》一剧中什么角色都不扮演，只充当阳台，作为道具都心甘情愿——不过，我心里想，不能显出太急切的样子。

“雇用的期限有多久？”我问道，“我的日程表是排得相当满的。”他把我的话当作耳旁风，根本毫不理睬。

“在电话里我说不清楚。也许你还不了解这种电话机的奥妙，只要用上适当的设备，破坏扰频器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任何防窃听的线路都有可能会失灵——你还是赶快到我这里来！”

他脸上的神情十分急切，因此我更用不着急了。“现在我倒要问问，”我不服气他说，“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角色？一个旅馆服务员？一个初出茅庐演小孩子角色的演员？或是只想在舞台上争得个跑龙套荣誉的角色？要知道我是罗伦佐！”我装得不以为然地抬起头，表示十分生气的样子。“你肯出多少价钱？”

“嘿，真他妈的，电话里我不能细说。你现在拿多少钱？”

“怎么？你是问我当演员的薪水吗？”

“是啊，是的！”

“那你是指一场演出拿多少钱呢，还是按一个星期计算，或者按合同定期支付？”

“嘿，这关系不大。你按天算拿多少？”

“一个晚上演出，最低报酬是一百元金币。”简单他说，情况也就是这样。哦，有时我被迫得付出相当大一笔佣金。不过，我收据上的数字不会低于我应得的数目。一个人总该有他自己的标准，或者说身价。报酬太少，我宁愿饿死也不干。

“好吧，就这样定了，”他立刻爽快地接口说，“你一来，我就把一百元金币现钱交给你。但是要快！”

“嗯？ ” 我突然感到有点儿后悔了。我本可开价二百元，甚至二百五十元。“但是关于期限问题我还没有同意接受呢。”

“这问题不大！你到了这里再谈吧！即使你拒绝，这一百元现金仍旧给你。要是你接受了——这就算是奖金，工资咱们另外再算。别啰嗦啦，现在你可以来了吧？”

我点了点头。“当然，先生，请耐心等候。”

幸亏艾森豪威尔宾馆离卡瑟麦那纳旅馆不远。当时我己身无分文，连乘地铁的车钱都付不出。不过两只脚走走也不错。尽管我对走台步的艺术早已生疏，可我对它的兴趣还不小，再说，一边走，一边还可以有时间好好把问题考虑考虑。我可不是傻瓜蛋，我知道，一个人急着想把一大笔钱塞给你，其中必有蹊跷。我得小心观察，现在可以肯定，这件事涉及的活动，不是非法的，便是危俭的，或者非法、冒险二者兼而有之。我从来不过分关心法律上的什么繁琐规定，我同意莎士比亚的看法：法律往往像是个白痴。不过总的说来，我这人毕竟还是循规蹈矩的，从没有犯过法律，更没做好犯科。

然而，眼下我子里没有掌握充分的材料来证实我的疑问。考虑到这一点，我就不去想它了。我把披肩往右肩上一披，迈步走上街头。

秋天气候和煦宜人，再加上大城市里五光十色、繁花似锦的景象，心里真有些飘飘然，可说是难得的心旷神怡。到了宾馆，我决定不走正门，而是从地下室乘快速升降机直达21层楼。这时我隐隐约约感到，在这种地方可不能让观众把我认出来。我那位宇航员朋友立刻把我请了进去。

“你在路上花了不少时间，”他声色俱厉地说。

“是吗？”我向四周扫视了一限，不去跟他顶撞。不出我所料：这是一套费用昂贵、陈设豪华的客房，只是房间里的东西凌乱不堪。

只见用过的酒杯随处乱堆着，至少有十几只，那边还放着不少咖啡杯。从这种迹象已不难看出，在我之前已经来过不少客人。沙发上正躺着另一个人，懒散地伸着四肢，瞪着双眼凝视着我。据我初步观察，这人也是个宇航员。我用探询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没有人替我作一番介绍。

“嘿，你总算来了。现在就言归正传，谈谈正事吧！”

“谈吧！这使我想起，”我接着又说：“刚才提到过什么奖金或预付款之类的事吧！”

“嗯，不错。”他转向躺在沙发上的人说：“雅克，把钱付给他。”“付什么钱？”

“付给他！”

现在我知道这两个人中谁是上级了——以后我又知道了凡是塔克·博罗德本特在场，通常都是他指挥一切，这一点是无庸置疑的。另外那个人听了塔克的话，便立刻站起身来，双眼仍旧直瞪着我，把一枚50元和五枚10元的金币数给我。我连数目也没点，拿了钱就立刻随便往口袋里一塞，接着说：“现在我得听你们使唤了，先生们。”

那个大个子咬了一下嘴唇。“首先，我要你作出庄严的宣誓，这件事，即使你在梦中也不能谈。”

“如果我简单他说一声我保证不谈，那就起誓好了。你们说呢？”那位小个子宇航员仍旧躺在沙发上。我瞟了他一眼。“我想，咱们以前没见过面吧。我叫罗伦佐。”

他盯了我一眼，却把头扭了过去。我在酒吧里认识的那个朋友急忙说：“名字在这种问题上是无关紧要的。”

“无关紧要？我父亲临终前曾要我答应做到三件事：第一，除了水之外，决不要在威士忌酒里掺任何东西：第二，永远也不要去理睬匿名信；第三，凡是不愿意说出真名实姓的陌生人，决不要跟他谈话。再见，先生们。”我说完便径直朝门口走去，口袋里装的一百元金币又使我心头感到了热乎乎的。

“站住！”我停了下来。只听他继续说、“你说得完全正确。我的名字叫……”

“船长！”

“住嘴！雅克！我是塔克·博罗德本特。两眼瞪着我们看的那人是雅克·多波伊斯。我们全是宇航员——宇航能手，不论是什么吨级的飞船，也不管飞船速度多快，全都不在话下。”

我点了一下头。“罗伦佐·斯迈思。”我谦虚地说，“是个吟游诗人，也是个艺术家——来信可由兰姆斯俱乐部转交。”其实，我得放在心上，千万别忘记交会费。

“得了，雅克，别老是绷着脸，现在可以笑一笑了。罗伦佐，我们这件事你同意保密？”

“一定保密。这是一种君子协定。”

“不论你是不是接受这个工作，从现在起，你都得保密？”

“不管我们是不是彼此谅解，达成协议，都保密。我是个人，弱点嘛，在所难免，可只要不采用非法的刑讯手段逼我，我决不会把你们的秘密泄露出去。”

“罗伦佐，我十分清楚，一种新型麻醉剂会对一个人的大脑起什么作用。我们并不期待出现什么奇迹。”

“塔克”，多波伊斯迫不及待他说，“这要犯错误的，我们至少得……”

“住嘴吧，雅克。此时此地，我可并不想请什么催眠术专家来，罗伦佐，你听好，我们要你扮演一个角色。要演得逼真，惟妙惟肖，要没有一个人——我的意思是说，宇宙大世界中没有一个人——会知道曾经发生过这件事。这个工作你干得了吗？”

我皱起了眉头： “首要的问题并不是‘我干得了还是中不了？ ’最要紧的是‘我想不想干？’具体情况怎样？你说吧！”

“嘿，细节以后再谈。扼要地说，这跟你平时扮演一位名人角色差不多。不同的是要求你做到形神毕肖，连非常熟悉他的凑近了看他也认不出来。这不只是从观礼台上检阅游行队伍，或是在女童子军身上授予奖章，没那么便当。”他目光露出一种狡黠的异样光芒，而且怪模怪样地看了我一眼。“这需要一个名副其实的艺术家所具有的特殊才能。”

“不行！”我马上表示异议。

“嘿！你对这次的任务还一无所知，别忙着表态。如果你感到问心有愧，我可以向你保证：你绝不会由于扮演那位名人而损害他的利益，也绝不会伤害其他人的合法利益。总之，这项工作非干不可！”

“不行！”

“嘿，老天，为什么不行？你甚至还不知道我们打算付给你多少报酬呢！”

“我并不打算圄什么报酬！”我坚决地说。“我是个演员，可不是个代替真人的演员。”

“我简直弄不懂了。你真无法叫人理解。代替名人出头露面赚些外块的演员多得是！”

“那种人我可不会认他们是同行。我宁愿说他们是娼妓。我得把话说清楚。一名作家能尊重一个捉刀代笔的人吗？要是一个画家只为钱而让别人在他的作品上署名，你会尊重这样的画家吗？艺术家的精神对你来说可能是格格不入的，先生。但是我不妨使用你们的行话来加以解释：如果真正驾驶飞船的人是你，而别人并没有你那种高超的技术，然而却穿着宇宙服接受公众的赞美，甚至彼誉为宇航能手。你为了点儿钱会心甘情愿去干吗？你情愿吗？”

“多波伊斯哼了一声，“要多少钱？”

博罗德本特皱了皱眉，斜眼瞟了他一眼。“我觉得你这样看而反对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对艺术家而言，先生，至关重要的是荣誉。金钱只不过是用来创造艺术的一种手段。或者说、金钱只是一种庸俗的手段。”

“嗯，说得好！所以你并不是为了金钱才干的，那么，为其他理由你愿意干吗？如果你认为这种事也是非做不可，而且只有你才干得成，你愿意去干吗？”

“要是这样，那倒可以考虑！我现在还想象不出有这样的情况。”

多波伊斯突然从沙发上跳起来。“喂，塔克，你可不能……你没有权力……”

“住口，雅克！一定要让他知道。”

“眼下不一定要让他知道，特别是在这里。再说，你无权告诉他而损害所有其他人的利益。更何况你对他其实一点儿也不了解。”

“这本来就是一种有计划的冒险。”博罗德本特转向我。

多波伊斯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使劲把他的身体扭转过去。“什么有计划的冒险，见鬼去吧！塔克，过去我一直追随着你，样样都依你，可这一次，你要是再不住口，我非踉你拼了不可。咱们两个当中要有一个遭难，休想再开得了！”

博罗德本特惊愕得愣住了，他冷冷地朝多波伊斯微微一笑。“你想逞能，是不是，老弟？”

多波伊斯怒气冲冲地注视着他，毫不示弱。博罗德本特比他高一个头，体重也多20公斤。我这才发现自己头一回对多波伊斯产生了好感。我时常看到小猫张牙舞爪，或矮脚鸡好斗的样子，也看到过小人物宁肯站着死，不愿跪着活的气势，我这时就有这种感觉，而且因此深受感动。尽管我估计，博罗德本特不至于会杀了他，但是我完全能想象得出多波伊斯今后备受欺凌的情况。

我不打算干涉。每个人都有权选择毁灭自己的时间和方式嘛！

我看到他们俩的关系愈来愈紧张，博罗德本特突然笑了一声，一把抓住多波伊斯的肩膀。

“干得好，雅克！”他转身向我，并悄悄地说：“对不起，请稍等片刻，我跟他得合计合计，”

这组套间有个角落被用作隔音室，里面放着一只电话机和一本签名册。只见博罗德本特拉住多波伊斯的手，把他带到那个角落，他们站在那儿，像是在争论燃眉之急的军国大事似的。

像旅馆这种公共场所的隔音设备，有时并不理想，声波难免照样会传出去。但是，艾森豪威尔宾馆是一幢豪华级大楼，其设备的质量层次当然没说的，绝不会失灵。我只能看到他们的嘴唇在动，却听不到声音。

他们的嘴唇确实在动，这我看到了。博罗德本特的脸正向外对着我，我在一面墙镜里瞥了一眼多波伊斯。这使我联想起我小时候表演我的拿手好戏——心灵感应术的情景。我父亲总是打我的屁股，直到我学会通过观察嘴唇动作就能理解别人说什么的才能——以前我总是在灯火辉煌的大厅里表演心灵术，而且用眼镜——眼下没有这种条件问题也不大——我尽可通过他们嘴唇的动作来了解他们谈话的内容。

多波伊斯像是在说，“塔克，你这个残忍而又愚蠢的畜牲，你现在干的和打算干的事，完全是非法的，而且十分卑鄙下流，不堪入目。你是不是要我们俩把钱都压在这家伙身上，最后弄得倾家荡产？这个自命不凡的阴险小人最终准会把一切秘密全都泄露出去。”

我几乎没有听到博罗德本特的回答。这家伙竟说我自命不凡？的确，我对自己的天才确实有点儿自我欣赏之感，但从未流露在脸上。

我觉得自己是个十分谦虚的人。

博罗德本特说：“……如果这套戏法变得十分巧妙，那就没有什么关系，何况这是城里独一无二的一套把戏？雅克，除了利用他以外，再也找不到别人啦。”

多波伊斯说：“好吧，那就请斯科迪亚医生来给他施催眠术，给他灌酒。即使如此，要害问题还是不能讲给他听，要等到他完全受我们控制了，才能跟他说。特别是我们还在地面上时，绝对不能讲。”

只见博罗德本特说：“嗯，斯科迪亚自己曾对我说，要那个人扮演我们需要的那个角色，靠催眠术或麻醉药品都无济于事。我们必须争取他，使他自愿跟我们合作。”

博罗德本特说的话，多波伊斯听了嗤之以鼻。他说：“什么自愿合作？你睁眼看看他那副样子。乌鸦窝里难道出得了凤凰？不错，他的身材长短和体形是合适的。他的头盖骨也挺像那位领袖人物，但是很可能只是徙有其表，他可能是形似而神不似。说不定他会突然慌张起来，或者勃然大怒，结果泄露了天机。我看，这个角色他扮演不了。他这人充其量顶多是个蹩脚演员而已！”

如果不朽的歌剧演员卡路索遭到非议，说他落腔走调，他一定会认为这是对他的莫大侮辱。然而我听了上面一番话以后，突然觉得这对我的侮辱要比对卡路索蒙受的侮辱更大。但是我仍旧可以当之无愧他说我继承了帕比奇和布斯的传统。我继续擦拭我的指甲，竭力不去理睬这些话，而只记住一点：总有一天，我要多波伊斯这位朋友好看。我要叫他在20秒钟之内哭笑不得。我又等了一段时间，使站起身来，朝着那间隔音室走去。当他们看见我想进去时，便立即停止了谈话。我轻声他说：“没关系，先生们，我已经改变了主意。”

听了我这句话，多波伊斯显出了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你不喜欢干这项工作？”

“我是想说，我接受你们的任务。你们也无需进行解释。博罗德本特朋友已经向我下了保证：这项工作不会使我的良心感到不安。我相信他。他既然跟我说他需要我只是干个演员，涉及舞台监督的有关细节和具体事务，我可不管。这样，我就接受。”

多波伊斯有点儿怒形于色，但是忍住了没再说话。我猜想，博罗德本特会表示出满意和欣慰的样子；事实上他的表现并非如此。他仿佛郁郁寡欢，有点儿闷闷不乐。“好吧，”他一边表示同意，一边说：“我们就开始着手谈吧！罗伦佐，我们需要你干多长时间，现在还心中无数。我想，至多几天功夫。在这段时间里，你只要露一至两次面也就行了。每次大约一小时左右。”

“只要给我充分的时间来研究如何扮演你们要我扮演的角色，别的问题就不大。但是你得说说大概要几天？我得通知我们的代理人。”

“嗬！这可不行！你不能这样做。”

“好吧，我就不去通知。那么，到底要多长时间呢？要长达一星期吗？”

“不会超过一星期。如果那么长，我们就完蛋了。”

“哦？！”

“没关系。你看一天一百元金币怎么样？满意吗？”

我迟疑了一下。想起他刚才为了急于见我，一口气就同意满足我的最低要求，现在我认为自己也应该讲点儿礼貌。钱的问题暂时放一放。“现在不要先谈这事。无疑，你给我的酬金一定会跟我的表演才能相称的。这点我很信得过你。”

“好吧，暂且不谈也好。”博罗德本特有点儿不耐烦地转过身子。“雅克，先给发射场挂个电话。然后跟兰斯顿通话。告诉他马迪格拉斯计划开始执行了。要跟他保持密切联系。罗伦佐……”他示意要我跟他到浴室里去。他打开一只小盒子问道：“这种假货你搞得来吗？”

他拿出来的真是“假货”，原来竟是一种非专业演员才会使用的化装用品，可价钱却特别贵。这种化装品是专门摆在柜台上向那些爱虚荣、一心想当演员的人推销的。我打量了一下那只盒子，显出有点儿厌恶的样子。“先生，你的意思是不是要我马上开始扮演？甚至连学习和研究的时间都不给？”

“嘿，不，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请你把脸上化装一下，免得你离开这里时人家把你认出来，如此而已。这种可能性不是不存在的，你说是吗？”

我生硬地回答说：“名人都怕在公共场合被别人认出来，这种精神负担是在所难免的。”可下面的一句话，我噎住了，没敢开口说出来。那就是：肯定会有不少人在公共场合认出我这大名鼎鼎的罗伦佐的。

“是啊，所以我才叫你把脸化装一下，免得别人认出来。”说完他立刻就走开了。

我叹了口气，察看了一下他交给我的那些儿童玩具——这些玩意儿在他看来，无疑是我的职业用品：小丑化装时用的油彩、臭气冲鼻粘假发用的胶水，以及看上去像是从玛格姨妈客厅里的地毯上折下来的绉丝茸毛。然而，连一盎司矽制的假肉都找不到，也看不到电刷子。总之，现代化的化装用品样样缺乏。不过，只要是个真正的艺术家，靠自己的天才，用上一根烧焦的火柴梗，或是在厨房里随地捡到的一些零星物品，同样能创造出奇迹。于是我把灯光调节到适当亮度，就开始进行创造性的艺术构思，看看怎样给自己化装。

要使一张大家十分熟悉、一看就知道是谁的脸不被认出来，可以采取几种方法。最简单的一种办法就是要设法造成错觉。给一个人穿上一套制服，他的脸多半不大会引起人们的注意——你设想一下，你能把最近碰到的一个警察的脸究竟是什么样的回想出来吗？如果你下一回碰到他换穿了便服，你能把他认出来吗？按照同样一条原则，可采用另一种方法，就是用化装使脸部带上明显的特征，引人注意。例如给一个人装上一只大鼻子或酒槽鼻，破坏了他正常的外貌。这样一来，普通人看了就会给迷住，至少会把注意力集中到特殊化装的部位，而讲究礼貌的人看了就会扭过头去。但这两种人都不会注意你的脸。

可我决定不采用这种原始的化装术。因为，照我推断，我的雇主只希望我不被人注意就可以了，而不是要人家记住我有一副怪相，从而认不出我的真面目。要真的做到这一点也并不容易；谁都可以出头露面，可要做到不叫人家注意，则要有一套真本领。因此，我需要化装出一张平淡无奇的脸相，让人看了印象淡薄，记不住。可惜的是，我天生一副贵族相，而且特别突出，也太英武俊秀。这对扮演剧中人物的演员来说，是个非常令人遗憾的缺陷。

我父亲时常这样说：“嘿，拉里，你长得太帅啦！要是你的懒散劲儿不改，加上不务正业，混上15年，最多只能扮演个少年角色；而不幸的是你却误以为自己早已成了一名演员，最后只能落得在剧院大厅里卖糖果杂物的境地。要记住‘愚蠢’和‘漂亮’正是娱乐圈最要命的两个严重缺点。可这两点你一应俱全。”

我父亲讲过这番话，总是越说越有气，多半是讲完就解开皮带把我狠抽一顿。这样打得我不得不开动脑筋。我父亲是个很讲究实际的心理学家。他认为，用皮带抽打屁股上的肌肉，可以把小孩子脑袋里过剩的血抽掉。尽管这种怪理论不见得站得住脚，可实践证明，对小孩子真的十分有效。不过15岁时，我已经能倒转身子四脚朝天，头顶一根松驰的钢丝，一页页、一行行地把莎士比亚和肖伯纳的警句倒背如流，或者，只需点燃一支烟，就能把观众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真的练成了一身本事。

正当我全神贯注地进行这种艺术构思时，博罗德本特把头伸了进来。“真是活见鬼！”他厉声叫道，“怎么你还不动手化装？”

我冷冷地盯了他一眼：“我猜你是要我使出绝招的，对不对？那样你就得有耐性，急不得。你设想一下，一个第一流的厨师在飞奔的马背上能做出一客风味独特的菜来吗？”

“什么马不马的，见鬼去吧！”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你顶多还有六分钟。要是在六分钟之内你完不成任务，那我们只能冒险了。”

嘿！六分钟！有充分时间当然更好，不过问题不大。我过去在《休伊·郎之被刺》一剧中充当过我父亲的替角，学过点儿快速化装以适应换演不同角色的本事。就是那出戏，要求在七分钟之内快速化装换演十五个角色。我曾经试过，速度之快，比我父亲还快九分钟。

“你给我呆在原来的地方吧！”我怒气冲冲地顶了他一句。“我立刻就来！”

然后我把自己化装成《无门之屋》一剧中的杀人犯本尼·格雷。这个剧中人物相貌无大特征，化装起来很方便。只轻快抹上几笔，在我的双颊从鼻子到嘴角画上几条皱纹，显出无精打采的样子，只要画成像我的松垂的眼泡皮一样也就可以了。涂的油彩都是法克特牌5号灰黄色， 从开始到结束，化装用了不到20秒钟。化这样装我闭着眼都能干。因为《无门之屋》一剧光是灌制唱片前就上演了29场。

化完了装，我就把脸转向博罗德本特，他惊讶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天呀！我简直无法相信！”

我只顾一本正经地装扮着本尼·格雷。听了他说的话，我根本不作回答，脸上也不露笑容。博罗德本特是个外行，完全是个土包子，他以为化装少不了擦香粉、涂油彩。其实，化这种装根本用不着油彩，可为了敷衍他，我用了一点点。

他仍旧两眼盯着我瞧。“喂，”他低声说，“你可以给我也化个装吗？能快速化一下装吗？”

我刚要开口说不，便突然噎住了。我意识到这对我的职业是个考验，其中颇多妙处，很令人向往，也十分值得回味。我想了一下，要是他在五岁时被我父亲狠狠地训练一下，调教一番，必定大有出息。不过当时我没有说出口。

“你只要求不被人家认出来就可以了，是吗？”我问道。

“是的，是的！你能给我脸上涂抹一下，或装上一只假鼻子，或者想些什么其他办法？行吗？”

我摇了摇头。“不论我怎样给你化装，只能使你看上去像个化了装准备参加变戏法或参加文娱演出的小孩。你不会演戏！更何况到了你这种年纪，再学也学不会了。我还是不碰你那尊容为好。”

“嘿，可是我这鹰钩鼻……”

“听我说，我敢断定，你那高贵的鹰钩鼻不论怎么涂抹，只能是越化装越突出。一个熟悉你的人一看就会说：‘嘿，瞧那个高个子，他叫我想起了博罗德本特。当然，那家伙不会是塔克，但是看上去很有点像他’？嗯，把你化装成这样，你称心吗？”

“嘿，我想我愿意。只要他肯定那不是我就成。人家以为我是在……那就好，只要人家以为我现在不在地球上就好！”

“肯定会说那不是你，因为我要使你改变走路的样子。这是你最吸引人的特征。即使你学过而又走得不人像样，人家也看不出那就是你，而会认为那必定是另外一个身材魁梧、双肩宽阔的壮汉，只是看上去有点像你罢了。”

“好吧，你就做给我看，该怎样走法。”

“不，你休想学会。不过，我会叫人照我要你走的样子走的。”

“怎样走？”

“很简单，我要在你的鞋子里的脚趾部位放进一把小石子。这样你走起来就非得靠脚跟不可，你的身子也得挺得笔直。这样你就无法像宇航员那样，走起路来低头弯腰、蹑手蹑脚、偷偷摸摸，嗯……我还得在你们的肩胛骨两侧绑上绷带，使你保持胸部挺起的姿势。这不就解决问题了吗！”

“你以为我改变了走路的样子，他们就认不出我了吗？”

“当然认不出来！一个熟人不会明白为什么他会断定那不是你。但是一般说来，先入为主总是下意识的，这会消除他们的怀疑。嗬，得啦！我给你稍微化装一番，好叫你放心一点儿。其实这样做没什么必要！”

这之后，我们一起回到了那间套房的起居室。当然，我仍旧扮演着本尼·格雷。我一旦上了装，进入了某个角色，那非得花上九牛二虎之力才能使我跳出来，恢复原有的神态面貌。多波伊斯正在电话机旁忙得团团转，他猛抬起头，看见了我，一低头，急匆匆走出隔音室，查问道：“他是谁？那个戏子在哪里？”

他先望望我，又转过头去，似乎不想回头再看一眼。本来嘛，我扮的角色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不值得一看。

“你说的是哪个戏子？”我以本尼·格雷那种平淡而毫无感情色彩的腔调回答说，多波伊斯听了，立即转过身来盯住我。他瞟了我一眼，又转过身去，然后又突然扭过头来，盯住我的衣服看。博罗德本特禁不住大笑起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你不是说他不会演戏吗？”他声色俱厉地补充说，“现衣这套把戏你懂了没有，雅克？”

“懂了！”多波伊斯掉过头来看我，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不多一会儿工夫，他又扭过头去。

“好，我们在四分钟之内非得离开这儿不可。罗伦佐，我们现在得看看你究竟能以多么快的速度把我化装好，”

塔克先脱掉一只靴子，然后甩掉上衣，又把衬衫拉了起来，让我把带子捆住他的双肩。

这时，门灯突然闪亮起来，电铃响了。他们一下子被吓得呆住了，“雅克，这时会有人来？”

“可能是兰斯顿来了。他曾说过，他打算在我们离开之前来一次。”多波伊斯说着便朝门口走去。

“可能不是他！可能是……”我还没来得及听同罗德本特说出到底是谁，多波伊斯已经把门打开了。突然，只见一个火星人出现在门口，那形状就像一株十分可怕的毒菌。

顷刻之间，也许是由于极度的反感，我除了这个人星人之外，什么也没看见。我没看见火星人身后还站着一个地球人，也没注意到火星人的假上肢旁正吊着一根护身杖一样的武器。

只见那火星人轻飘飘地进了门，它身后那个地球人也跟了进来。门敞开着。忽然，火星人吱吱喳喳叫着说：“你们好，先生们。这是准备上哪儿去啊？”

一种对异国人的自然恐惧感涌上心头，我愣住了，有些茫然不知听措。塔克由于还没把衣服穿整齐而行动受到限制，但是小个子雅克·多波伊斯立刻采取了行动。他表现出一种纯朴的英雄主义气概，我看了不禁为之十分感动，并一下子就把他认作了我心爱的兄弟，甚至当他死时，我仍旧怀有这种亲切的感情……只见他纵身扑向那恨护身杖——正好对准它冲了过去——看来他并设想躲避那种武器。

一颗子弹扫穿了他的腹部。多波伊斯应声倒下，中枪处伤口大得足够放下一只拳头：他肯定被打死了。可是他仍抓住那根护身杖不放。火星人的那只假上肢像一块乳脂糖一样给拉长了，啪地一下子断了，折断的地方离这个怪物的脖子只有几英寸距离。可怜的雅克，他死时两手还抱着那根护身杖。

那个跟着这个臭气冲天的怪物进屋的地球人，不得不走到旁边去装子弹——殊不知，他这就犯了个大错误。他本该先朝塔克·博罗德本特开枪，然后再对付我，可是他却对准雅克放了一枪。这一枪放过，他就再也没机会开第二枪了。因为塔克出手迅速，对着他的脸打了一枪。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塔克身上带着武器。

火星人被解除了武器，尽管失去了武器，它却并未表现出想逃走的神态。塔克跳起来，冲到它跟前说：“啊，林克林伊尔，你好？”

“你好，塔克·博罗德本特船长。”火星人以一种短促而又刺耳的声调说。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你会通知我的老家吗？”

“我会告诉你们本部的，林克林伊尔。”

“多谢了，博罗德本特船长。”

塔克伸出一只皮包骨头的瘦长手指，朝最靠近他的那只眼睛捅了进去，一直戳到他的指关节紧贴火星人脑壳的地方。然后，他拔出手指，只见手指上沾满了许多浓水。火星人怪物的假上肢一阵痉孪，骤然缩进了它的躯体，但是那只僵死的手肢仍旧一动不动地垂在原处。

塔克急忙冲进浴室。我听到他在用水冲洗。我站在原来的地方，吓得愣住了，一时痴呆得不知所措。当时我的样子准是跟死去的林克林伊尔没什么两样。

塔克·博罗德本特从浴室里走出来，用他的衬衫擦着手，并边擦边说：“我们得把这擦干净。时间紧急。”他说得十分轻巧，仿佛那不是血，而是不小心泼在地上的酒似的。

我前言不搭后语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我不想卷入凶杀，我们应该打电话叫警察来。在他们到场之前我得溜走。塔克应该知道该怎样处理这桩假戏真做的怪事，我可不想再扮演什么角色了，我准备插翅飞出窗口，一走了之。

可塔克听了我的话，根本不把它当一口事，毫不理睬。；“罗伦佐，别慌。时间已经不多，情况紧急，快帮我把尸体拖进浴室！”

“咳，天哪！老兄，干脆把门锁上，溜掉再说吧！也许他们永远也不会怀疑到我的身上。”

“可能不会，”他同意我的想法，并说，“因为他们想不到我们会在现场。不过他们肯定会看到是林克林伊尔杀死了雅克，这可不行，我们不能让他们产生这种想法。尤其不能是现在！”

“嘿！”

“要知道，如果新闻报道说，一个火星人杀死了一个地球人，这一传开去，我们可受不了。别说啦，赶快帮我的忙，干吧！”

我不再吭声，只得帮他拖尸体。我一想起本尼，格雷这个角色，心神反倒镇定下来：这角色本就是个臭名昭著的精神变态狂，他虐待成性，时常以肢解尸体为乐事。既然我已把自己化装成这个角色，就算在做戏也罢。我们把两具尸体拖进浴室。塔克用缴获的那根护身杖把林克林伊尔切割成一块块小块，以便毁灭罪证。他的动作十分小心，一刀刀干净利落，但是我实在帮不上他的忙。我觉得一个死掉的火星人比活的火星人更加臭不可闻，我只觉得恶心。

地下暗牢就在浴室靠浴缸那边的挡板后边。那块地方要不是上面有放射形的三叶装饰作标记，实在是很难察党的。我们拼命把塔克处理过的林克林伊尔尸体碎块，一块块地往下塞。我鼓足了勇气勉强帮着干，然后，塔克使用护身杖继续切割那个地球人尸体，并把血水排掉。这活儿更脏，更叫人恶心，而且他不得不在浴缸里干活。我几乎晕了过去。

一个人的血简直多得惊人。我们打开水龙头，一直让自来水冲洗着，可还是很难冲洗干净。塔克在处理他的朋友雅克的尸体时，似乎笨手笨脚，只见他双目热泪盈眶，模糊了视线，于是我只得把他推开，免得他把自己的手指砍掉。而我竟真的扮演起本尼·格雷的角色，大干起来。

我们干完以后，发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表明这套客房里曾有一只怪物和两个地球人来过，便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冲洗浴虹。这时只见塔克已站在门口，显出平时那种镇定自若的姿态，“我已经检查过，地板已洗刷干净，”他郑重其事他说。“我想，一个犯罪学专家通过精密设备或者有可能使一切再现原形——不过，我估计不会有人怀疑到我们头上。让我们赶快离开这里。我们无论如何也要争取早到12分钟左右。快！”

我还来不及问清楚到什么地方去，或去干什么以及诸如此类的问题，“好吧，让我在你的靴予里塞进一些碎石子之类的东西吧！”

他摇了摇头说：“这样一来，我们就走得慢了。眼下最重要的是速度，而不是怕被人认出来。”

“现在我只有听你摆布了。”我只得跟他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住脚步说：“这里有可能碰上其他人，如果碰上了，先开枪再说——别无选择。”他手里拿着那根护身杖，用披肩把它遮盖了起来。

“要是万一碰上火星人呢？”

“不管是地球人还是火星人，或者两者同时都遭遇，你只管开枪就是！”

“塔克，林克林伊尔是不是在麦那纳旅馆看到的那四个火星人之一？”

“当然就是！要不，你扣我为什么要兜那么大圈子把你从那儿找到这儿未呢？他们跟我们一样，也同样会盯你的梢，或者盯我的梢。你把他认出来没有？”

“老天爷，没有！看上去这些怪物长相都一样。”

“他们看我们也都长得一个样。这四个火星人是林克林伊尔和他的孪生兄弟，另外两个不是直系亲属的人，但他们都是从林克林伊尔一脉上来的。不过，眼下你还是别开口。要是你看到一个火星人，就马上开枪！喂，那支枪你拿了没有？”

“嗯，当然拿了，嘿，塔克，我实在不懂这究竟是怎么一同事。不过，只要是这帮畜牲反对你，我就站在你一边。这种火星人我就是看不上眼。”

听了我这番话，他竟大为震惊。“你真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些什么。我们绝不是要跟火星人开战，这四个是叛徒！”

“哦？！”

“火星人大多数是好的，甚至可以说他们都是好的。嗯，就是林克林伊尔，在许多方面也可以说算不上是坏人。我曾经跟他下过好几盘棋呢！”

“什么！照这样说来，我倒是……”

“住口吧！现在你已经陷得很深啦，休想打退堂鼓，撒手不干。听着，立刻跑步前进！目标——快速升降机。我来掩护撤退。”

我一声也没吭。陷得很深？的确，我卷进去已是不容置疑的了！

我们一到备用地下室，就马上奔向快速升降机。这是一种密闭式小座舱，只能乘两个人。

我们奔到时正好空着。塔克立即把我推了进去。我没来得及注意他调拨的控制密码，不过当我感受到胸部所受的气压在减缓，并看到一眨一眨的指示灯——杰弗逊空间宇航站——全速前进时，我就不怎么觉得惊讶了。

不管开到哪一站，现在我反正全不在乎了。只要离开艾森豪威尔宾馆越远越好。我们挤在这座密封舱里有好几分钟。这段时间尽管不长，却已足够我盘算出一项计划了。虽说这项计划可能不怎么成熟，就像公文上时常标明的那样，可能随时得更改，但毕竟是个计划，那就是：逃走。

然而，那天早晨我早该看到我的打算是很难实行的。在我们现在这个文明和高度发达的社会里，一个人要是没有钱，就会像一个初生婴儿那样，一步也动不了。但是，眼下我口袋里装着一百元金币，那就可以到处闲逛，自由自在。对于塔克·博罗德本特，我本来就不承担什么义务。我差点儿把命送掉，完全是由于他的缘故，而不是我的缘故。他还逼我掩盖罪状，使我成了一名逃犯，不过，我们暂时利益一致，至少已经躲过了警察，现在只要把博罗德本特这条尾巴甩掉就成了。我可以把所有这一些事忘得一干二净，当作一场恶梦，不去理会它，也就罢了。即使这案子被发现了，看来我也不至于会被人家牵连进去——幸亏，一个绅士平时总是戴着手套——我只有在化装和后来清洗那间阴森可怖的房间时，才脱掉过手套。

我对博罗德本特的计划丝毫不感兴趣。只有一阵子，我像年轻人一样感情冲动，以为塔克准备跟火星人开战。我真想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来。后来，我对塔克的这种同情和支持态度就完全没有了。因为我发觉，他总体上还是很喜欢火星人的。他要我扮演那个角色，这种事我说什么也不干。让塔克·博罗德本特见鬼去吧！我的人生目的无非是赚点钱维持生活，并献身于艺术。他要我做的事，类似描写警察和窃贼那种戏，根本引不起我的兴趣，充其量这种戏顶多是出蹩脚戏。

杰弗逊宇航站以乎为我暗中的计划提供了一线希望。这个宇航站人流涌动，熙熙攘攘，一片忙乱。快速升降机就像蜘蛛网那样综横交错，密布在站的内外，在这种情况下，只要塔克一不留神，我就可以溜之大吉，奔上去欧马哈的大路。到了欧马哈，我就可以隐蔽起来几个星期，然后再与我的经纪代理人联系，搞清那时是不是还有人在打听我的情况。

这时，塔克坚持要我们俩一起爬出密封舱。要不是这样，我本想先出来，啪地一下把门关死，立刻逃走，然而落空了，我只得装作对四周事物不感兴趣，紧跟在塔克身后。我们又乘上电动带，到地下第一层大厅去。到了那里，又一起走出电动带，我立即发现自己正好站在法一美航空公司服务处和美国太空宇航公司办事处之间。塔克穿过候船室，径直向戴安娜①有限公司走去。我估计，他是打算买去月球的飞船票。我真不懂，我身上既没有护照，又没有牛痘检疫证，他怎么能把我弄上飞船。

【①戴安娜指罗马神话中的月亮女神。】

但是，我已经领教过，他是个足智多谋的家伙。我脑子里急速盘算着，心想，一个人在数钱的时候，至少有几秒钟要集中注意力，不会注意其他事情，我正好利用他拿出皮夹付钱的时机，躲进家具里去，藏起来。

可是，这时我们正好走过了戴安娜公司服务处，走进了一条拱道，只见入口处挂着“私人舱位”牌子。拱道的那一头不拥挤，两边墙上也没有门窗。我真是懊恼极了。我早该在那繁忙不堪的大厅里就溜走，可大好时机已经错过了。我犹豫起来，突然明白这可能是就要上飞船了。

“我们是不是马上登船？”

“当然！”

“塔克，你疯了。我什么证件都没有，甚至往月球去的旅游卡都没有！”

“要那些证件干吗？你用不着那些玩意儿！”

“嘿，亏你还是宇航员！他们会在‘移民出境处’拦住我，盘问我的。我可混不过去。”

一只差不多跟猫一样大小的手，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别浪费时间了。你又不是正式离境，要办什么移民出境手续？再说，我也不是正式入境，为什么要办这种手续呢？老兄，快跑！”

我身材不算小，长得也挺结实；可我觉得好像有个机器人交通警把我从危险区突然拉了出去。我看到有块牌于写着“男厕所”，便拼命吵着要飞船停下。

“塔克，请停半分钟，我要解手！”

他既不减速，也不放我走。

“喂，我有肾病，知道吗？”

“罗伦佐老兄，我看得出，你这是害怕的缘故。我来告诉你我们的计划吧！你看到前边那个警察吗？”只见拱道尽头处的私人舱位站上，有个和平卫士身靠柜台站着，“我发现自己的良心突然受到谴责，感到内疚。我觉得有必要去坦白交代：就说你是怎样杀死到我们宾馆房间去的火星人和两个当地居民的……你又是怎样用枪逼着我帮你处理掉尸体，你看怎样……”

“你疯了吗？”

“不错，我心里内疚，悔恨，真的快要发疯啦，老兄！”

“但是，这威胁不了我。你是找不到我什么罪证的。”

“是吗？我想，我交代的内容要比你可能为自己辩护的话听上去更容易叫人相信。这事的来龙去脉我是一清二楚，而你却不一定说得清楚。我对你了解得很透彻，因为早在我们找你谈这次交易之前就把你反复研究过了：而你对我却一点儿也不了解。你什么也讲不清楚。譬如说……”

于是，他提到了几件事，触到了我的隐私。我可以发誓，这些事连我自己都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可他竟然知道得那么详细。我确实曾经专门为无子女参加的演出会表演过几个节目，这些节目有点儿低级趣味，跟我艺术家传统是绝不相称的。但是一个人总得吃饭呀！至于旅馆帐单，也是实在没办法。要是我有钱，早就付清了，不是有心欺骗。不过，话说回来，在迈阿密海滩住了旅馆赖帐逃债，跟在其他地方犯案抢劫差不多，同样要受法律制裁。

还有在西雅图发生的那桩事。唉，总之我不得不承认说，塔克确实掌握了我的不少材料。不过。他对问题的看法跟我不同……我不能同意。

“好吧，”他接着又说，“那我们就去找你们的警察。我敢以七与二之比跟你打赌，看谁能先交保释放。”

说完，我们就迈步朝警察那里走去。结果从他身边经过，并未停下来。只见那警察正在跟一位站在栏杆后面的女职员谈话。那两个人连头都没有抬一抬。接着，塔克拿出两张票予，一张是通行证——维修通行证；另一张印着舱位K——127的船票。他把那两张票子塞进自动检票器。机器作了扫描，接着显示了一张透明画，指示我们搭乘上层密封舱，舱号K一127。门自动打开，放我们进去，随即锁上，耳边传来预先录制的声音：“请留神脚下，当心辐射警板。宇航站公司对进了门的乘客不管出了什么事都是概不负责的，”

塔克在密封舱内按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号码，它立刻旋转过来，择道滑行起来。于是我们便在发射场中心的地下开始起飞了。这对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反正我现在什么也不在乎了，只好听天由命。

当我们走出小密封舱时，才发现又回到原来的地方。只见我的前边有一架梯子，直通上面的钢制天花板。塔克用手肘推了我一下，说：“往上走！”到了顶部，我们看到舷窗上有个洞孔，上边有块指示牌，写着“辐射危险——最适度——13秒”，显然是不久前用粉笔写上去的。我立刻停住脚步。尽管我对子孙后代的繁衍并不感到有什么兴趣，可我不是傻瓜。塔克这时咧嘴笑了起来，说道：“你穿上铅制的裤子没有？打开洞门，立刻钻进去吧！就顺着梯子一直爬进飞船。如果你不磨磨蹭蹭，就能提前三秒仲进船。”

我估计自己提前五秒钟就进了飞船。我只爬了10英尺左右就看到了阳光，接着就爬进了飞船中的一根长管子。说实在活，我爬梯子时一步跨了三级。

这艘火箭飞船明摆着是微型飞船，控制室显得十分狭窄。我没向窗外望上一眼。我乘过飞船， 而且不止一次。 我乘过两艘飞船：登月艇“福音号”和它的姐妹艇“百列号”。想当年，我不加思索就接受了月球要我去参加联合演出的聘约——那时我们剧团的经理有一种看法，就是类似变戏法、走钢丝、玩杂耍等等固定剧目，要是搬到只有地球引力六分之一的月球上去演出，一定非常精彩；这种看法本身当然不错，只是这位经理不给我们排练时间来适应低引力。于是我不得不从遇难旅行者法案上动脑筋，找讥会钻了个空于又溜了回来，只可丢惜弃了一套演出服装。

在飞船控制室里有两个人，一个躺在一张加速卧椅上（室内共有三张这种卧椅）；手中拨弄着调节控制盘：另一个手里拿着一把旋凿，做着莫名其妙的动作。躺在卧椅上的那个人看了我一眼，一声没吭；另一个却转过身来，越过我向另外一叫人问道：“雅克出了什么事？”说话时满面愁容。

塔克差不多可以说是从我身后的舱口中飘进来的。只听他厉声说：“没有时间了！雅克留下的空缺位置，有没有补足重量？”

“补足了！”

“雷特，飞船准备好起飞没有？跟指挥塔接通了吗？”

躺在椅子上的那个人慢吞吞地回答说：“我每隔两分钟计算一次。现在我们跟指挥塔的线路畅通。还有40……嗯47秒。”

“你给我从椅子上滚下来！给我滚！那种滴塔声我可抓住了！”

雷特慢悠悠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让塔克躺了下去。另一个人把我推到了副驾驶员位置上，并在我胸部绑上了一根安全带。然后转过身，下了太平舱口。雷特跟着那人钻了出去，他的头和肩一出舱口，身子就停住了。“票子，请拿出来！”他得意洋洋他说。

“嘿，老天爷！”塔克松了安全带，伸手摸口袋，接着便拿出了原来我们用来偷乘飞船的那两张通行证，塞给他看。

“谢谢，”雷特答道。“祝你们一路平安！再见。”他神速而又稳健地一转身就不见了。只听见气塞“膨”地一声关上了，震得我耳鸣起来，连耳膜都震得砰砰颤动。塔克根本没回答雷特的话，也没说声再见。他眼睛只顾盯着计算机控制盘，微微地进行着调节。

“还有20秒，”他对我说。“现在不会再有麻烦了。注意把手放在里面，思想要放松。第一步一定得做好。”

我按他的指示做了。神经紧张已经好几个小时，就好像开幕时站在舞台上。最后我实在憋不住了，就问，“塔克，”

“住口！”

“只提一个问题：我们这是上哪儿去啊？”

“火星！”我看到他伸出拇指按了一下红色按钮，没料到我立刻就晕了过去。

第二章 飞向火星

一个人晕船有什么可笑的？只有那铁制肠胃的蠢货才会看了哄堂大笑。我敢肯定，这类没有情感的家伙看到他奶奶折断了双腿也会哈哈大笑的。

火箭飞船点火起飞后作惯性运动时，我确实晕船了。不过，一会儿我就缓了过来。大约是我胃里空荡荡的缘故——早餐后我什么东西也没进过口。塔克也不说这是一次漫长而又可怕的旅行。我只感到四肢软弱无力，精神恍惚。过一小时四十三分钟我们才会合，这段时间虽短，可对我这样一个习惯于在地球上生活的人来说，简直等于在地狱里受难一千年。

塔克见我晕船倒没发笑。他是个宇航老手，认为我这种反应完全正常，所以根本不把它当一回事。他的态度就像航空小姐那样冷漠，脸上一点儿感情色彩也没有，不像登月艇上那些呆头呆脑、说话祖里粗气的乘客，一见人家晕船、呕吐就嘲笑一阵， 借以取乐。照我的想法，真该让这批人在飞船进入与j道时，让他们在真空中笑死才好呢！

尽管我的脑子里十分混乱，不停地涌出成百上千的问题要问，可我对一切实在提不起多大兴趣。想着想着，我们的飞船倒几乎要跟往返飞行于地球和空间轨道站的火炬飞船会合了，火炬飞船就停泊在绕地球的驻留轨道上。

老实说，这种航天飞行真不是个滋味。要是有人宣布说：晕船的人天一亮就拉出去枪毙，我猜想晕船的人都会说：“好啊，请赶快执行枪决吧！”

不过，我总算逐渐开始适应了，因此也就放弃了寻死的念头。情况渐渐好转，当然不用再想死。塔克大部分时间都在通讯装置上忙个不停。他显然是在按照密集的无线电射束进行通讯联系，指挥航行。只见他双手时刻不停地握着定向控制装置，那神情就像一个炮手在十分艰难的条件下进行瞄准似的。我听不见他在说些什么，也无法从他的嘴唇动作上猜测他所讲的内容，因为他的脸始终紧贴在送话器上。

我猜想他是在跟那艘准备接受我们会合的火炬飞船空间站通话。

当塔克把通话器放到一边，点起一支香烟时，我又感到一阵恶心，这是由于看到卷烟冒出的烟而引起的。我强制自己忍住，不让胃里的东西呕出来。“塔克，现在该是把秘密讲出来的时候了吧？”我说。

“在去火星的路上，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谈。”他冷冷地说。

“嘿，你别那么神气活现，”我忍不住气往上冲，很不以为然。“我不想到火星上去。早知如此，我才不会接受你那异想天开的计划哩！”

“听便！你不想去就不必去。”

“什么？”

“气塞就在你身后，请便吧！注意，出去了可得把门关上。”

他简直开玩笑。这种建议我根本不予理睬。接着他又说了下去：“不过，要是你不会在太空呼吸，最好还是跟我到火星上去……我会负责把你接回地球。我们这艘飞船的绰号叫‘能干’号，它马上就要跟一艘绰号叫‘拼命’号的火炬飞船会合。我们对接后17秒，或者说一眨眼工夫，‘拼命’号就直飞火星。因为我们必须在星期三赶到那儿。”

我带着病人常有的那种烦躁不安的任性固执情绪答道：“我不打算到火星上去。我宁愿赖在这艘船里不走。我想总会有人把送回地球去，在地球上着陆。你骗不了我！”。

“你没说错，”塔克表示同意，“但是，你无法老是呆在这艘船上。那三个家伙原是这艘船上的——但据火箭发射场提供的纪录——现在他们在拼命号上。而这是一艘三人船，想必你早已注意到了这一点。恐怕他们根本不会让出一个座位给你！再说，你这样回去怎么混过移民入境处的关口呢？”

“这我不在乎，只要能回地球，别的我什么也不管。”

“那就准备好蹲牢房，被指控为非法偷越国境，而且还得查为什么在宇宙飞行中偷偷摸摸，到底干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至少可以肯定：你走私。他们会把你关进一间密室，用针戳你的眼球，逼你供出阴谋。他们向你提的问题，你永远也休想回答得出来。可你别得意，你根本无法把我牵连进去，因为诚实的博罗德本特好久没有回地球了，而且可以找出许许多多清白的证人出来作证。”

听了这番话，我真感到恶心，想吐。这种反胃的感觉，一半是由于恐惧引起的，一半是因为晕船反应后遗症所致。“你是打算向警方告发我咯？你这卑鄙下流……”我实在一时找不出确切的词来反击他，只好咽住不再说下去。

“嘿，不！老兄，要叫警察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只要把你的胳膊一扭就行了。但是我决不会这样子。林克林伊尔的孪生兄弟林克拉思倒是肯定知道那个老克林进了宾馆那扇门一直没出来。他会把真相揭发出来的。他们这种孪生兄弟关系相当密切，地球人是无法理解的。因为我们人类不是通过裂变进行繁殖的。”

火星人到底是像兔子那样繁殖，还是怎么变出来的，对我来说毫不相干。只是照塔克这样说，我永远别想返回地球啦！这一点我又追问了他一下。他摇了摇头，回答道：“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这事交给我办好了。我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你从地球上弄出来，我们当然能干净利索地把你弄回去。景后你可以出示一张通行证，顺顺当当地走出那个发射场。我们会证明你是个机械师，维修时间长了一些，是最后一个下班的。我们已为你准备了一套满是油污的工作服和一只工具箱。像你这样天才的演员扮演几分钟机械师大约不在话下吧？”

“嗯，当然不成问题！不过……”

“你又来了！你只要跟着我塔克走，我会照顾你。在这次秘密行动中，我们已经调动了八个行会弟兄帮我们返回地球，包括协助我们俩撤离地球。我们可以重演一次。然而，没有宇航员那就一事无成。”他咧嘴笑了笑。

“你知道，一个宇航员，从本质上说，是个自由贸易主义者。不必谈什么走私艺术如何，我们总是把自己当作港口警卫人员，互相帮助。而局外人通常是得不到这种帮助的。”

我抚摸了一下胃部，让它舒服一点儿，同时脑子里在推敲着他所说的话。

“塔克，这箕不算偷渡？因为……”

“哦，不算！如果说是偷渡，那你就是私货了。”

“我刚才是想说，我不认为走私偷渡是犯罪行为。”

“谁会这样想呢？只有那些想通过限制贸易、交流来从我们身上搜刮饯财的人才会这样想！但是我们要你扮演那个角色，完全是光明正大的。罗伦佐，你是个合适的人选。我在酒吧间遇到你，并不是偶然巧遇。我们盯了你两天。一踏上地球，我就直奔你所在的地方。”

他不知为什么皱了皱眉头。“我希望自己能吃准：我们可尊敬的对手所跟踪的是我，而不是你。”

“为什么？”

“要是他们跟踪的是我，他们就会设法打探我所进行的公开活动。那毫无问题，因为双方的路线、方针早已确定，彼此知道是敌手。但是，如果他们跟踪的是你，他们会知道我的真实意图是物色一位能扮演那个角色的演员。”

“但是他们怎么可能识破这一点呢？除非你跟他们挑明。”

“罗伦佐，这件事非同小可。这比你所想象的要重大得多，连我自己都无法体会到它的全部深远意义。不需要你知道的，知道得越少越好。但是有一点我得通知你：就是安装在海牙的宇宙人口调查总署的一台巨型计算机，储存了一套有关人的性格特征资料。这台计算机能将每个职业演员的性格特征同它储存的人物的性格特征资料进行比较。这种分析比较非常细致，精确度相当高。扮演的演员跟彼扮演的人融为一体，难以分辨，不露一点破绽。”

“唔，那台机器提供我是最合适的人选吗？”

“不错！除了你之外，还有一个人。”

既然如此，我还是少说为妙。但是，事关我的命运，跟我的生死相关，我可不能保持沉默。我得弄清楚另一个演员究竟是谁。他竟然被认为能胜任只有我这佯才华出众、百里挑一的人才配扮演的角色！

“另外一个演员是谁？”

塔克上下打量了我一下。我看得出他狐疑不决。“嗯，那个人嘛，……叫奥森·德罗布利奇的家伙。你可认识他？”

“蹩脚演员！”我觉得非常恼火，气得浑身发颤，连晕船也给忘了。“怎么样，听说他是个很好的演员。”竟然有人认为德罗布利奇这种蠢货可以承担我准备扮演的角色。这种想法我听了不禁勃然大怒。“那是个狂妄的大笨蛋！是个牛皮大王！”我说不下去了。我想还是不去理会这类同行，这样可以显得自己高贵些。

然而，德罗布利奇会耍花招，会靠夸夸其谈手段发财致富。命运之神就是不公正，真正的艺术家总是像我一样穷困潦倒。

“塔克，我真不懂，为什么你物色他这种人来扮演这个角色。”

“你说得对，我们不要他了。他跟人家签订了长期合同。要是硬把他调出来，他的空缺就容易引人注目，这不合我们的要求。真是三全生有幸，叫我们碰上了你，你一同意担任这一工作，我就叫雅克传话：不要再去找人请德罗布利奇了。”

“我认为是该这么做！”

“但是……你听着，罗伦佐，我打算跟你挑明。当你在起飞晕船呕吐时，我就给‘拼命’号飞船挂了电话，传话叫他们再次跟德罗布利奇联系……”

“什么？”

“这是你自作自受，老弟。干我们这一行的说话要算数。比方说，你一决定承包把一批药品运往木星木卫三号，那就非运去不可，甚至示惜牺牲生命，遇到什么艰难险阻也决不变卦。 可是你呢， 答应担任这项任务，又老是说什么‘如果’、‘那么’或‘但是’等一类话，拖泥带水；旅馆争斗之后你就变得十分惊慌。后来，在发射场你又打算乘我不注意时溜走。就在十分钟前，你还吵着说拼死也要回到地球上去。作为一个演员，你可能比德罗布利奇高明一点。不过我很清楚，我们需要的人必须完全可靠，一定要临阵不惊慌，应付自如。据我了解，德罗布利奇倒是这样一个人。因此，我们一把他弄到手就可以替代你。那时立刻解雇你，什么也用不着说，把你送回地球了事。你懂吗？”

这一点再清楚没有了。他这是说我根本不是个剧团老演员——只不过没用这种字眼罢了。我怀疑他是否懂得“老演员”这个词的含义——但是他的意思已表达得很清楚。我感到十分伤心。因为他另，番话不是没有道理。我感到羞愧伤心难过，横遭指责，却又发不出火来。我糊里糊涂地接受了他的雇用，简直是个白痴。我无条件地，或者说不留余地就同意了扮演那个角色，到头来又拼命想洗手不干，这副尴尬相确实活像个怯场的业余演员。

我们艺术家行业有个不成文的传统，那就是不管怎样，“演出必须继续下去”。我的父亲就持有这种看法——我曾经看到他不顾阑尾破裂的危险，坚持连演了两场戏，在被送往医院之前还向观众谢幕。他脸上的表情我至今仍然历历在目。他常用一种蔑视的目光看着我，那种态度就好像一个德高望重的老演员瞧不起一个得不到观众赞赏的、滥竿充数的演员似的。

“塔克，”我谦卑他说，“我实在对不起你们。是我错了。”

他用锐利的目光盯了我一眼。

“这么说，你是打算干下去罗？”

“是的。”我真心实意地这样说。接着，我又突然想起一件事。这件事使我感到扮演那个角色十分困难。“那就是说……唉，我想……但是……”

“但是什么？”他用一种轻蔑的口吻说。

“你那个老毛病又犯了？”

“不，不，但是，你刚才说我们准备到火星上去，塔克，你是不是打算叫我在火星人当中扮演那个角色？”

“是啊，一点儿不错！那还用说？在火星上又怎样呢？”

“唔……但是，要知道，塔克，我可受不了火星人！他们叫我看了就不寒而栗。我真不想去，我想尽可能不去。但是……我可能演不像，可能无法把人物的性格刻划出来，会弄得一团糟的。”

“哦，要是你为这件事担心，那倒大可不必！”

“嘿！可是我不得不担心啊。这事由不得我自己哩！我……”

“我说，老兄，不必担心。我们知道你在这种事上还是个土包干。我们对你是十分了解的：你害怕火星人就像害怕蜘蛛和蛇一样。这显得非常幼稚、非常荒谬。但这是我们预料之中的。我们已经注意到这一点，因此你用不着担心。”

“既然如此，那就好说。”不过我还是不大放心。然而他毕竟一下子就抓住了我的要害……“土包子”，呃，观众不也都是“土包子”吗？我不再吭声了。

塔克把通话器挪到身旁，毫无顾忌地拉开嗓门下达了口令：“蒲公英呼叫风滚草，蒲公英呼叫风滚草，立即取消‘墨迹计划’；我们将完成‘马迪格拉斯’计划。”

“塔克，”一等他通报完口令，我就叫了一声。

“咱们以后再谈，”他回答说。“我将使两条轨道对接。注意，会合对接时会产生一些颠簸。因为时间紧迫，即使两艘飞船对接时会撞出洞来也顾不上了。你得记住，要镇定，千万别走动。”

果然，飞船颠簸得很厉害。当我们上了火炬飞船后，我感到很高兴，又重新进入惯性运动，舒服多了；不过飞船往上飞驶时产生的晕船感，比往下飞时更难受。惯性运动不到五分钟就停止了；那三个准备回“能干”号的家伙，在我和塔克飘进火炬飞船时，还在向转换锁气室里挤。……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又感到茫然不知所措：我明白自己真的是不折不扣的“土包子”，只习惯于在地球上，因为眨眼之间我已经完全迷失了方位，连地板和天花板都分不清了。只听见有人叫了一声：“他在哪里？”塔克回答：“在这儿呢！”那人又叫了一声：“是他？！”好像他根本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是他！没错。”塔克回答说。“他化了装，这没关系，不成问题。来，帮我把他拖进飞船上的铺位吧！有只手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用力顺着一条狭窄的甬道把我拖进一个小小的密舱。靠舱壁处是两个平排着的舱位，他们管那叫做“苹果汁榨取器”。还有几只压力平衡的液压槽，形状就像澡盆，用于适应火炬飞船的超高加速。

这种设备我从未见过。我只在演出描写星际探险幻想作品《地球入侵者》时使用过类似的模型。

铺位后面的舱壁上钉着一块牌子，上面刻着：警告！不穿引力服，承受的引力不得超过三个。奉……之命……牌子上的小字我没来得及看完，我的位置就换了方向。只觉得好像有人把我推进一个铺位。塔克和其他人急忙用带子把我捆在铺位上。这时又听见附近什么地方有台报警器突然响起一阵阵可怕的响声。大约响了有好几秒钟，接着听见有人说“危险警报！两个引力！三分钟！危险警报！两个引力！三分钟！”话声未落，可怕的警报声又响了起来。

透过一片轰鸣声，我听见塔克在着急地问：“发射器准备就绪了吗？录音装置做好准备！”

“准备就绪，准备就绪！”

“注射器弄来了没有？”塔克在空中扭动了一下，转身对我说：“老弟，注意！我们打算给你注射一针。这没有什么。这种针一部分是麻醉剂，一部分是兴奋剂，因为你得醒着研究台词。一针打下去，眼球开始可能会感到发烧，全身发痒，但这对你的身体没有害处。”

“等一下，塔克。我……”

“没有时间啦：我也必须抽吸这种药，”

没等我来得及开口反对，他已把身体一扭，飘了出去。另一个人一把拉起我的袖子，把一根针顶住了我的皮肤。在我不知不觉中已给我打了一针。打完针那人就走了。这当儿，警报器又发出了尖厉的警报声：“危险警报！两个引力！两分钟！”

我想朝四周环顾一下，可是那一剂针药已使我变得神志模糊起来。我感到眼睛和牙齿周围火辣辣的，脊梁骨也开始有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麻痒之感——然而安全带使我无法用手去触摸麻痛发痒的部位——可能这也起了保护我的手臂的作用，大约这样可以避免因突然加速而折断。这时，可怕的警报声又停了下来。只听见塔克那男中音声调响了起来，洪亮有力，充满自信。他说：“最后一次警报！两个引力，一分钟！停止打牌，把你们那肥猪似的身体放平，我们准备使用药品了！”这一次，警报器不那么吓人了。播放的不是刺耳欲聋的警报，而是C大调第61交响乐的录音。这是伦敦交响乐队演奏的曲子，人们对这部作品议论纷纷。全曲由14支组曲构成，曲调有些怪诞，定音鼓的响声时常压倒一切主旋律曲调。这种曲调反正对我不起任何作用，因为我已被注射了一针麻醉剂，脑子昏昏沉沉，迷迷糊糊……

突然，仿佛有一条美人鱼出现在门口。它没有鱼鳞尾，却并未改变美人鱼原来的模样。

当我定睛仔细观察这个罕见动物时，我发现她属于哺乳类动物，看上去就像个穿汗衫和短裤的年轻妇女，头朝下，在做着游泳似的动作。

显然，她很习惯于太空中的惯性运动。她瞟了我一眼，脸上却没露出任何笑容。只是自顾自地把身子靠在另一张铺位上，抓住扶手——看样子她根本用不着安全带。播放的乐曲接近尾声时，鼓声隆隆，气势磅礴。我觉得身子沉重起来……

两个引力没产生多大影响。当你飘浮在液压铺位上时，你不会产生什么难受的感觉。紧贴在形似苹果汁榨取器的铺位上的皮肤，渐渐隆起，支撑着身子，这时你才会感到全身沉甸甸的，呼吸也有些困难。我听说过，有的宇航员，在十个引力条件下往下飞而毁掉自己的事件。我体验了两个引力才相信那种情况可能是真的。不过，躺在铺位上，绑着安全带承受两个引力，只感到有些精神萎靡不振，四肢不好动弹罢了。

不一会儿，我才突然警觉到安装在天花板上的警报器是在向我喊活。“罗伦佐，你感觉如何，老兄？”

“没有什么。”我稍微用了一点气力讲话就觉得气喘吁吁。“这种情况我们还得忍受多久？”

“两天！”

我说话的声音一定是跟呻吟差不多，因为我发觉塔克在笑我。“朋友，别再无病呻吟啦，我头一回到火星上去时，花了整整三十七个星期，进入椭圆形轨道，差不多每分钟都处干惯性运动中。你现在走的这条航线舒服多了。两天中只有两个引力。我还得补充一句：在床上翻身时只有一个引力。你享受这么优越的条件待遇，其实该付点儿钱才行。”

对于他这种幽默，我准备用演员在休息室里惯用的语言挖苦他一下。但是一想到有个女性在场，我就闭口不吭声了。自从被父亲用反手狠狠打了嘴巴以后，凡是可能触犯女性的脏话。我是从未再说出口……

但是，塔克却闲不住，又开始说三道四了：“彭尼！宝贝儿，你还在那里吗？”

“是的，船长！”跟我在一起的那个年轻“美人鱼”似的妇女答道。“那就就好：开始对他进行基本训练吧！我把这个容易起火的废物堆处理好以后马上下来。”

“是，船长，”她掉转头来，用一种轻微、沙哑的女低音声调对我说：“卡派克博士要你轻松一下，看上几个小时的电影。我在你身边，必要时回答你的问题。”

我叹了一口气。“谢天谢地，总算有人来回答问题了！”

她没回答我的感慨，只是有点儿吃力地举起一只手臂，按动电闸。接着，室内的电灯全都爆灭了，同时响起了一种声音。我眼前立即浮现了一个立体图像。我一下子就认出了这个重要人物，这是一个在几十亿人口的帝国里的任何一个臣民一看就能认出来的大人物。现的恍然大悟，我真是上了塔克·博罗德本特这狡猾家伙的大当！

这个大人物就是——彭福特。

我说的这个彭福特，不是别人，正是显赫有名的约翰·约瑟夫·彭福特阁下，他是前帝国首相，也是忠于帝国的现任反对党党魁，兼任扩张主义联盟的主席。据说，他还是整个太阳系中最受爱戴的人，也是最可恨的人。

在惊讶之余，我脑子轰的一下，来了个立定顺式的思想回溯。经过一番逻辑推理，我似乎理出了一点儿头绪。据说彭福特至少曾有三大遇刺。其中有两次脱险，似乎是不可思议的，简直就像奇迹。假定他两次脱险没创造奇迹、那会怎样呢？假定他都安全脱险了——但事实上约瑟夫·彭福特大人在人家行刺时往往并不在场，那又会是怎样呢？全是谜！

要演成这出戏，看来非使出演员浑身解数不可，非累得精疲力尽。不得脱身。老天爷，我肯定是卷进去拔不出来啦！

第三章 进入角色

我从来没卷入过政治。我父亲曾警告过我说：“不要卷入政治，拉里，”他郑重其事他说，“在这方面出风头是没有什么好结果的。老百姓就不喜欢这种出风头的方式。”所以我从来不参加投票，即使在那年修正案通过以后，对流动人员（当然其中相当多的人是演员）行使公民权有利的情况下，我也没去投票。

但是，假如要我说，我想我肯定不会喜欢彭福特。我一直认为他是个危险人物，很可能是人类的叛徒。然而现在却要我扮演他，为他做替死鬼——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可我已经答应人家了，而且还信誓旦旦——想到这一点，心里真是七上八下，不是个滋味。

谁知道？我要担任的是多么“了不起”的一个角色！

我曾经在《小鹰》一剧中扮演过主角，还在两出名副其实的凯撒大帝的剧中饰演过凯撒。而眼下却要我扮演现实生活中这样一个屡遭刺杀的角色——嘿，让人懂得一个人怎样去替代另一个人上断头台就可以了——这种牺牲只不过是为了有机会扮演一个十分难演的角色，甚至只露面一小段时间，和人群照个面，目的只是为了创造卓越的艺术表演精品。真是天晓得！

我可不知道我的同行中有谁会像我这样傻，经不住表现自己，经不起几百金币的诱惑，就去扮演替人上断头台、准备挨刺杀的角色。

一边看图像，我一边竭力回忆最早谋害彭福特的事件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又有哪些同行胜任这个角色而在那个时候当了替死鬼，或者就此失踪。但是这种回忆毫无用处。一是我对这些往事本来不大在意，记忆模模糊糊；二是演员莫名其妙死去或大踪是常有的事。无疑干我们演员这一行也是个危险的职业。

看着图像，我认为我已经对人物的性格作了仔细的琢磨。

我知道，我是能扮演这个角色的。说干就干吧，只要干得稳妥一点也就是了。反正已无退路。

首先，在体形外貌方面不成问题：彭福特和我换衣穿可以下露任何痕迹。那些密谋策划。

拐骗我来扮演他，无非是过高地估计了我和彭福特外貌十分相像，其实不靠艺术打扮。外貌形似并不是主要的。我们相像当然有利，但更要紧的是演员的真本事。他们大费周折去海牙摆弄电子计算机，结果物色到我这个真正的艺术家真算他们走运。一是我确实跟彭福特像孪生兄弟，二是我完全可以把他的行为举止表现得惟妙惟肖。

彭福特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这可能是遇刺造成的后果。这没什么了不起。观察他几分钟我就能依样画葫芦地学会他的样子走路，根本用不着动脑筋，他抓搔锁骨、擦摸下巴的一举一动，以及每次说话前总要做出一种差不多难以觉察的痉挛动作，这些姿态模仿起来，在我都不成问题。边看图像边揣摸，这一切已经像水渗人沙堆那样，渗透到我的下意识中去了。的确，我们有差距：他年龄比我大几到20岁，但是这也不难，扮演年纪大的角色总比扮演年轻角色来得容易。

塔克曾经暗示过我，我非得扮演得十分逼真不可，一定得使那些熟悉他的人在任何场合都看不出破绽来。这倒真是难上加难。比方，他喝咖啡喜欢放糖吗？如果喜欢，放多少？他点燃香烟是用哪只手，姿势怎样？这些问题我己成竹在胸。因为我一边看影片，一边把所有这类细节全记住了。比方，我看了影片中他点烟的样子，就知道他发迹之前长年累月准是一直用火柴点烟的，而且他吸的必定是一种老掉牙的廉价香烟。

但是，任何人都不会任何时候行为举止单一，一成不变。一个演员不可能把任何人的任何生活细节全考虑到，更不容易全都天衣无缝。不过，我只需要扮演一小段时间，甚至只亮亮相。叫我心神不安的倒不是彭福特咬嚼芹菜的动作我扮得像不像，会不会由此泄露天机，出洋相。我心里不好受的是，说不定那一小段时间没扮演完，枪手已经向我瞄准了。

然而，我还是认真研究着我准备扮演的那个大人物。我又有什么把握呢？

正在我琢磨着的时候，门突然打开了。我听到塔克亲口喊道：“大家舒服吧？”

灯接着亮了起来，那个立体图像消失了。

我只觉得像是大梦初醒。我扭过头去，只见那个叫彭尼的年轻妇女正在使劲从另一只液压床上抬起头来，而塔克则用带子把全身扎得紧紧地站在门口。

我朝他瞥了一眼，惊疑地问道：“你怎么设法站起来？”同时我脑子里暗暗记住了他站立的样子，并按我的职业习惯，在记忆里注明这是“人在两个引力条件下站立的样子！”

他朝我咧嘴一笑。“这没有什么了不起。我身上带了弓形护托器。”“哼！”

“要是你也想站起来的话，想必也可以做到。一般在一个半引力以上条件下飞行，我们不鼓励乘客私自离开升降液压舱位——因为有些傻瓜一不小心就会绊倒而折断一条腿。但是我曾经见过一个像举重运动员那样的大力士，推举之后爬起来，在五个引力条件下走路，不过这人后来就此不中用了。两个引力问题不大，还可以背上一个人。”他瞥了那位少女一眼说：“彭尼，跟他直说了吗？”

“他还什么也没问呢！”

“怎么啦，罗伦佐。我还以为你是个好问的家伙，什么事都要打破沙锅问到底的。”

我耸了耸肩说：“现在看来，问不问已经无关紧要。因为反正我活不长了，知道了也无济干事。”

“嘿，老弟，何苦要说这种话？”

“博罗德本特船长，”我愁苦他说道，“有女人在场，我无法推心置腹直言相告，我也不能对你的家世、你的个人习惯、人生目标和道德观念有什么说什么。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一发觉自己要扮演的人那种特殊身分，就知道中了你的圈套。我现在只希望知道一件事：什么样的人要对彭福特行刺？即使是拿去给人当活靶子打的土包子，也有权利知道是谁在向它射击。”

我第一次看到塔克竟会显出惊奇的神态。

接着他就大笑起来，他笑得那么厉害，以致忘了宇航员平时在加速时的那种潇洒的平衡状态。他滑向甲板，背靠在舱壁上大笑不止。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可笑的，”我愤怒地说。

他收住笑声，抹了抹眼睛。“罗伦佐老弟，你是不是真的认为我让你当替死鬼了？”

“明摆着的。”我告诉他，这是从过去历次行刺的企图中得出的结论。

他意识到我的含义，就不再笑了。“我明白了。你一定认为这是类似中世纪国王要侍从试食的那种把戏吧？好吧，我们得使你打起精神来；要是你以为自己的性命危在旦夕，那么我认为这样对你扮演角色没好处。听着，我追随首领已经有六年。在六年中，我知道他从来没用过替身……确实有两次有人企图谋杀他，我也在场，其中有一回还是我开枪打死了刺客。彭尼，你跟首领在一起的时间更长。他以前用过替身吗？”

她毫无表情，冷淡地看着我。“从来没有。认为首领会叫别人替代他暴露于危险之中，这种想法本身就……嘿，我真该打你的耳光，是该打你的耳光！”

“算了，彭尼，”塔克温和他说。“你们俩人各有各的任务，你也还得跟他合作。再说，他的错误揣测并不是过于愚蠢，也不是受别人的影响，介绍一下吧，罗伦佐，这位是佩内洛普·拉瑟尔。她是头头的私人秘书，够得上给你当最好的辅导员。”

“见到你很荣幸，小姐。”

“但愿我也能说‘荣幸’。”

“住口，彭尼！要不然我就要在两个引力条件下揍你的屁股啦。罗伦佐，我承认扮演约翰·约瑟夫·彭福特不像乘坐轮椅那样安全，没这种事。我们都知道，已经三番两次地有人要终止他的人寿保险。然而这并不是我们这一回所害怕的事情。其实，这一次由于种种原因，我们要面对的那些家伙不敢放肆杀害首领，也不敢在扮演首领的时候把你干掉。这一点，等一会儿你就会明白的。我们的对手残暴成性，这你知道！他们会为了占点儿小便宜，把我、甚至也把彭尼杀掉。要是搞得着你，他们这会儿早就把你干掉了。但是，当你以首领的身份在大庭广众场合露面时，你会是非常安全的。他们绝不会动你。事情肯定就是这样。”

他说完就打量着我的脸。“怎么样？”

我摇摇头，“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不明白？不过你总会明白的。这是比较复杂的问题，牵涉到火星人看问题的方式。就是这么回事。在你到达那儿以前，你就会了解一切的。”

我还是无动于衷。塔克在这以前确实从未对我撒过谎，这我知道。但是他可能煞有介事地本把全部真相和盘托出，这一点我已经吃足了苦头，领教过了。我说道：“喂，我没有理由信任你，也没有理由信任这位年轻的女士。请原谅，小姐。尽管我对彭福特并无好感，但是他煞费苦心地始终要以诚实闻名于世。那我什么时候跟他谈呢？到了火星就谈吗？”

塔克那丑陋而愉快的脸上突然现出了一层悲哀的阴影。“恐怕不是这样吧。彭尼没告诉你吗？”

“告诉找什么？”

“老弟，为什么我们非要你来扮演首领的原因，是他们已经绑架了他。”

也许是由于神经一下子受了突然的刺激，也许是由于双重引力，我觉得脑袋发痛。“现在你知道了，”塔克接着说，“你知道为什么雅克·多波伊斯要等我们离开地面以后才能把真相告诉你。这是自从第一次登上月球以来的最大新闻报道。我们现在一直在扣压这一报道，要拼命把它捂住，避免走漏风声。我们希望利用你来找到他，并把他弄回来。事实上，你已经开始扮演你的角色。这艘飞船其实也不是真正的‘拼命号’ ， 它是首领的私人专用游艇和旅行办公室‘汤姆·潘恩号’。‘拼命号’正围绕火星的驻留轨道运行，由发射机应答器输出我们这艘飞船的识别讯号。这只有船长和指挥官知道，而另一艘飞船则打点行装赶回地球，去物色替代首领的人。现在你该看出一点儿眉目了吧，老弟？”

我得承认，我没看出。“是的，但是……唉，船长，要是彭福特的敌手绑架了他，为什么要保守秘密呢？我觉得你们应该大张旗鼓地宣传此事才是啊？““在地球上，我们会大声疾呼。在新巴打维亚，我们会大肆宣传，在金星上我们也会如此。但在这儿，我们是在跟火星人打交道。你听说过小卡格拉尔的传说吗？”

“我承认自己不知道。”

“你应该认真研究一下，这样有助于你真正了解什么叫火星人的信用。简单地说吧，几十年前，有个姓‘卡’的小伙子要在某时某地出场，接受比如被授予骑士称号之类的崇高荣誉。他没能准时到场，当然这不是由于被授予者的过错，至少我们是这样看的。你知道，按照火星人的准则，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他处死。但是他年轻有为，德才兼备。在场的激进分子争辩说，应该允许他回去重新来一次，但是卡格拉尔却不同意这样做。他坚持自己有权要求按照原判执行。他终于如愿以偿，被判处了死刑。这使他一跃而成为火星上崇高化身和最高的典范。”

“那简直是发疯！”

“是吗？我们不是火星人。他们是个古老的种族。他们早已制订了一套赏罚制度，适用于一切可能出现的情况。可以想象，他们是最大的形式主义者。同他们相比，古代日本人尽管崇尚义务和情谊，毕竟只不过是一批看来地造的羌政府主义者。火星人却没有什么‘对’或‘错’的概念。他们似乎只有‘礼’和‘非礼’。但是，这一点之所以对我们至关重要，是因为我们的首领彭福特将被接纳到小卡格拉尔的族里去，成为他们的一员。而他却固被绑架去不了。你现在该明白我的话了吧？”

我仍旧不太明白。在我看来，他所说的“卡”这个人物可能是巴黎大吉牛尔剧院演出的叫人讨厌的恐怖节目中的一个。这时博罗德本特船长继续说道：“事情非常简单。首领多半是对火主人的风俗习惯和心理研究得最有成效的人。他多年来一直在了解和钻研这方面的问题。他已决定于星期三当地时间中午时分，去太阳湖滨举台接纳仪式。如果首领彭福特在那儿正常地通过考验，一切就万事大吉，要是他出席不了那个仪式——至于他为什么不能出席。谁也不会关心——那么，他在火星上就会一变而为声名狼藉的人，天南地北，整个宇宙帝国的人都会瞧不起他。他努力要实行的星际不同种族间的各种改革，也就会彻底失败。甚至更为糟糕，很可能发生意外。推测一下，起码会发生这样的事：火星人甚至连眼下帝国之间暂时还存在的松散联系也会退出，更有可能进行报复。他们会杀死地球人，说不定火星上所有的地球移民及其后代，都会招来杀身之祸。那时，人这党的过激分子就会为所欲为，利用暴力把火星并入帝国，然而这只有在每一个人星人被杀死之后才可能出现。这一切的发生，就是因为彭福特没能出席接纳仪式……火星人把这个看得非常重要。”

塔克说罢就像他出现时那样突然离开了。

佩内洛普·拉瑟尔打开电影放映机。我这才焦急不安地忽然想起，应该问问清楚，万一彭福特本人（或者他的替身）不能出席火星人那种野蛮的接纳仪式，从而破坏了影响整个帝国的计划，怎样才能防止我们的敌人把我干掉。但是我恰恰把这最要紧的事忘记问清楚，也许是我潜意识中害怕可能听到的回答。

过了一会儿，我又研究起彭福特来了。我认真观察他的动作和姿态，领会他的表情，默默地模仿他的声调，逐渐进入了角色，陶醉于艺术构思之中。不夸张地说，我已经把他的脑袋套在我的脖子上了。

当屏幕上显现出彭福特被火星人围住，被他们的假肢触摸的情景时，我禁不住惊慌失措起来，把自己的观察和研究一股脑儿抛到了九宵云外。我好像也身临其境，碰到了他们。火星人那股臭气叫我难以忍受。我觉得好像被人紧紧地卡住了脖子。于是发出一声大叫，伸手抓去。“快把它失掉！”

灯亮了。图像遂即消失。只见拉瑟尔小姐两眼盯住我看。“你这是怎么啦！”

我竭力想透过气来，控制住颤抖。“拉瑟尔小姐……真对不起……不过请别再放了。我实在受不了火星人。”

她呆呆地盯着我， 仿佛不能相信她所见到的一切， 但是神态中又显出鄙视。“我早对他们说过，”她轻蔑地慢吞吞说道，“这个荒唐的计划根本行不通。”

“真是对不起。我实在没办法。”

她并不作任何回答，只是笨手笨脚地爬出了液压舱位。在两个引力下，她没有塔克走得那么自在，不过还算走得好的。她一声不吭就把我丢下，离开时把门关上了。

她没有回来。 开门的是个男人， 看上去仿佛是坐在一辆特大的儿童推车上。“你好！年轻人！”他声若洪钟地开了腔，我吓了一跳。

他样子看上去有六十多岁，略微有些发胖，可态度和蔼，不用看他的执照便能看出他肯定是干医生这一行的。

“你好，先生。”

“很好。速度放慢一些就更好。”他朝绑在他身上的机器装置瞥了一眼。“你觉得我这辆紧身坐车怎么样？大概并不时髦，但它却减少了我心里的紧张。我直截了当对你说吧，我是卡佩克博士，彭福特的私人医生。我知道你是谁。我们听说你跟火星人有些别扭？”

我想尽可能冷静地把事情解释清楚。

卡佩克博士点了点头。“博罗德本特船长应该先跟我商量一下，那样，我就会改变一下程序，换个办法慢慢叫你适应。船长在他本行中是个能干的年轻人，但是有时却免不了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他的性格完全是典型外向的，我为他担心。不过这并不碍事。罗伦佐·思迈斯先生，请允许我给你催眠。请相信我，我是医生。在这儿只是为了对你有好处才用催眠，我决不会把你弄得失魂落魄的。”于是他扬出了那种属于职业标志的怀表，静静地给我诊脉。

我答道：“我很愉快地表示同意，但我看这无济干事，对我是不会起什么作用的。”我过去在表演心灵感应一场戏时，自己也曾学过催眠术，但是我的老师从来没能催我进入睡眠状态。稍微做一下催眠木，对表演可能会很有用处，但可惜的是，医疗协会订了一大套法规，禁止我们这样做，而当地警察又总是小题大作。利用这套法规来找演员的麻烦。

“真的吗？那我们也只好试试看啦。你先放松一点儿，别紧张，然后我们再好好谈谈。”

在给我诊脉时，他手中始终拿着怀表不放，还用手不停地拨弄着，捻着表链。我所以要提到表链，是因为它把我头上方的台灯光线反射到了我的眼睛上，但是当时我只以为那也许是他自己也不清楚的一种习惯性动作。这么小的细微未节何必去提醒他，分散他的注意呢。因为我没提这一点，只是说：“我肌肉放松了，”我向他保证说，““你要问什么就请吧。自由联想也可以。”

“那就让你自己飘浮起来吧，”他轻轻他说。“两个引力使你感到沉重，是吗？我自己通常就用睡眠来摆脱它。它使血液离开脑子，使人昏昏欲睡。他们正在再次加速。我们都要睡了……我感到沉重……我们要睡了……”

我想告诉他，最好把怀表放好，“不然会从他手中飞出去。我想说，可一句话没说完， 我已经睡着了。 我醒过来时，只见卡佩克博士躺在另一张加速铺位上。“你好，老弟，”他向我致意。

“我对那辆讨厌的坐车感到厌倦了，所以决定在这儿舒展一下，放松一下紧张情绪。”

“啊，我们又回到了两个引力？”

“嗯……不错，我们现在正处于两个引力。”

“对不起，我似乎是睡了过去。我睡了有多久啦？”

“唔，不算太久。你感觉怎样？”

“很好。休息得实在太好了。”

“它常有这种功效——我是说加速。想再看看电影吗？”

“那当然，听你的，博士。”

“那好。”他伸手关灯。室内再一次黑了下来。

我心里在想：他大概要给我看火星人的影片；我打定主意不再惊慌失措。反正我已经历过多次了。只要装作它们并不存在就是了。的确，关于它们的影片，不应该影响我。我以前大概是没做好思想准备。

他放映的是火星人的立体影片，有的有彭福特先生，有的没有他。我发现，这次我已经能看下去了，心情也很平静，不再感到恐惧或厌恶了。突然，我意识到我竟挺喜欢看下去了。

我惊叫了一声。卡佩克博士立刻停了电影。“怎么啦？”

“博士，你给我催过眠了！”

“是你要我做的嘛！”

“但是催眠对我不起作用。”

“太遗憾了。”

“啊，你可真有办法。我还没有蠢到不能明白这一点呢。”我补充说：“要不，我们再试试那些影片。我真不能相信有这码事。”

他打开电影机，我看着不禁惊讶起来。要是不带偏见来看火星人，它们也并不叫人讨厌；甚至也不怎么丑。事实上，它们还有点像中国古塔那样古雅呢。当然，它们的形象跟地球人不一样，但极乐鸟也不像地球人呀，极乐鸟是最可爱的动物。

我开始发现，它们的假肢竟也具有表现力，它们那笨拙的姿势有点像小狗那种冒冒失失向你表示亲热的样子。我这才发现，过去我大概是戴著有色眼镜来看火星人的。

当然，我沉思着，要对它们那种臭味习惯起来仍然需要时间。突然，这样想着的时候，似乎闻到了它们那种气味。一点儿不错，就是这股气味。不过我怎么一点儿也不在乎？

“博士？”我急切地说，“这台机器难道附有臭味发射装置吗？”

“哦？我想不会。不，我相信它不会有，游艇式飞船负担不了太多的额外重量。”

“但是它一定有。我明明闻到了。”

“噢，对了。”他看上去有点儿难为情。

“老弟，我给你做了一件事，希望以后不至于给你引起什么麻烦。”“什么，先生？”

“我们在研究你脑袋里面的东西时，发现称对火星人有许多神经过敏的倾向，这显然是由他们体内发出的气味引起的。我来不及做深入的研究，只能把它抵消了事。我向彭尼——就是刚才在这儿的那位女青年，借了一些她常使用的香水。我只担心，老弟，从此以后，火星人对你来说，闻上去就像巴黎陪酒女一样。要是有时间，我就会用某种朴实一些的芳香气味，比如成熟的草梅或者热烘糖饼之类的味儿了。但是我只得临时应付一下。”

我用鼻子嗅了嗅。一点儿不错，闻上去确是像味道浓、价格昂贵的女用香水味，怪不得这次我对火星人的气味不讨厌了。然而，糟糕，一点儿不错，这种火星人气味我竟喜欢上了。

“你不会不喜欢它。”

“但是，你大概把整瓶香水全洒上了。这地方浸透了香水呢！”

“唔？不，不。半小时以前，我只是在你鼻子底下把瓶塞子挥了一下，就把瓶子还给彭尼，他出去时已经拿走了。”他用鼻子嗅了一下。“香味已经消失。‘丛林情’，这是香水牌号，里面好像有不少麝香。我责怪彭尼想使旅客永远想邀游太空，她听了只是对我大笑。”博士随手关上了电影机。“这些东西我们已经看够了。我要让你接触一些更有用的事。”当影片图像消失时，芳香气味也随即变淡。我不大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过我不得承认香气使我陶醉。但是，作为一名演员，不管怎样，我在思想上还是意识到了这种做法的含意。

当彭尼几分钟以后又回来时，她身上的香味果然完全像一个火星人。我爱上了这种气味。

第四章 一个大人物的诞生

我继续在舱室里进行训练。在这次特殊飞行之前，这问舱房是彭福特先生的会客室。除了进行催眠，我毫无睡意，看来也并不需要睡。卡佩克医生或者彭尼女士一直跟我在一起。

帮助我。幸亏我要扮演的人跟历史上的任何伟人一样，录音录像应有尽有，何况我还有他的贴身亲信随时给予密切合作。材料取之不尽，没完没了，问题是，所有这些在我醒着时和在催眠状态下究竟能产生多少同化作用。

我不知道从哪一点上或从什么时刻起，我终止了对彭福特的厌恶。卡佩克博士向我保证，在这一问题上他绝对没有利用催眠术来左右我的看法；我相信他，也没有要求他那样做，所以我十分肯定，卡佩克对于医生和催眠术者应负的道德责任是一丝不苟的。

我开始觉得，如果要我担任天不怕地不怕的角色，我就要学会喜欢这个角色。

“了解一切便是宽恕一切。”我开始了解彭福特。

在翻转飞行时，我们处在塔克答应给的一个引力条件下，总算喘了口气。我们从未处于自由落体状态。他们没有叫火炬飞船停机。我猜想，在飞行中他们是不愿那样干的。 飞船来了个塔克称之为180度的斜转，这种斜转要求飞船在整个过程中使用加速器。

我对宇宙飞船的了解，只知道由行星表面发动的是真正的火箭，但由于它们备有助水或氢的蒸气射流，宇航员们就把它们叫做“茶水壶”。即使喷气发动机是由原子反应堆加热，也不能认为它们是真正的原子动力飞船。像汤姆·潘恩号这类远程宇宙飞船， 也就是他们对我说的火炬船，才是真家伙，是利帛D＝MC2，还是M＝EC2？你可知道？那是爱因斯坦发明的玩意儿。

塔克尽力地为我解释这一切。无疑，这对爱好这类玩意儿的人来说是十分有趣的。但是，我想象不出为什么一位绅士竟要去费这番脑筋。在我看来，每当那些搞科学的小伙子忙于拉计算尺时，生活就变得越来越复杂。原来的东西又有什么不好呢？

在两个钟头内，我们一直处于一个引力，我已被转到彭福特的舱里。我穿的是他的衣服，按他的脸形化了装，而且见我的每个人都得记住，必须称呼我“彭福特先生”，或者“首领”，或者“约瑟夫”（这称呼只有卡佩克博士可以叫），当然，这样做无非是想帮助我演得逼真，确立角色。

人人都这样做，唯独彭尼例外。她，就是她不愿意称呼我“彭福特先生”。她尽力帮助自己配合我扮演，可就是力不从心。用不着说，她喜欢彭福特，打心里不承认我这个彭福特毫无疑问，她处境矛盾，内心苦痛。尽管她对我表示忿恨毫无道理，却也很自然。这种情况使我们两人都很不舒服。不过，我可不能反过来讨厌她，虽然我为此感到厌烦，但我对她深表同情。

现在，我们已经进入了排演阶段，因为并不是“汤姆·潘恩”号上所有的人都知道我不是彭福特。我并不十分清楚哪几个了解我当替身的秘密，但规定，只有在塔克、彭尼和卡佩克博士面前，才允许我轻松一下和提问题。我敢肯定，彭福特的一等秘书华盛顿先生知道内情。但是他从不露声色，他是个瘦小的、上了年纪的黑白混血儿，圣人面容，沉默寡言。另有两个人也肯定知道，但他们不在“汤姆·潘恩号”上；他们是在“拼命号”上打掩护，处理发布新闻电讯稿和日常电文。他们是代彭福特负责新闻事务的出面人物比尔·科帕斯曼和罗杰·克立夫敦。我不知道该怎样描述克立夫敦的工作。只知道他是彭福特任首相时的不管部长。说得通俗点儿，大体上他们的关系就是：彭福特出主意，做决定，克立大敦授权让人去执行。

这帮人心里明白，即使还有别人知道，也没必要告诉我。可以肯定，彭福特班子里的人以及这艘飞船上的全体船员，都知道一桩奇怪的事在进行之中，当然，他们不定知道究竟是什么。许多人曾经亲眼看到我上了飞船——但公开身分是“本尼·格雷”，而不是我罗伦佐自己。滑稽的是，他们再看到我时，我已经是彭福特了。

有人具有识别化装的能力，一眼便可识破，但我却几乎不用化装品。距离一近，化装肯定露馅，甚至最精妙的化学皮肤也不可能有天然、确切的皮肤肌理。我从来顶多用长效染色剂把我的天然肤色稍稍加黑一点儿，从内心刻划他的脸。我确实不得不牺牲了不少毛发，这是卡佩克博士替我干的。我不在乎，演员做这点牺牲是家常便饭，何况这样支付给我一大笔钱，足够我退休养老终生。

另一方面，有时我局促不安地想到，生命也许并不长久——说句心里话，我竟真的开始信任这些人了。相处下来，他们似乎全是挺好的人。这件事本身就度我认识到，彭福特确实不是一个人，他们是一个和谐的集团。如果彭福特不是叫个正派人物，就不会有这么多好人团结在他周围。

我决定按答应的去干了。

但最担心的是火星人的语言。我跟多数演员一样，很快学会了火星语、金星语、外木星语等等，这并不难，在摄影机前或者舞台上完全混得过去。不过，那种卷舌和颤动辅音非常难发准。我相信，地球人的声带没有火星人的那么灵巧。

好在彭福特语言上并无多大才能，我只需要学得像他那样能勉强说说火星语也就行了。

何况我是演员，听觉又灵敏，善于模仿任何声声，从锯木声到孵卵母鸡受惊时焦躁不安的叫声：都是我的拿手好戏。彭福特曾刻苦克服他所缺乏的语言天才。再说，他知道的每个火星词语，人家都先给他做好视听录音，纠正错音十分方便。

因此，我很容易研究他的语言习惯，尤其是他的错误。我把放映机搬到他的办公室里，彭尼就在旁边替我检索我所需要的录音磁带，并回答问题。

……

老兄，我可花了大力气来研习他已经掌握的几百句火星语！

彭尼在情绪上比我更显得紧张。她和塔克都会说一些火星语。但是辅导我的重担却落在她身上。塔克大部分时间必须呆在控制室里。

雅克的死，使他缺少了人手。在到达目的地的最后几百万英里行程中，我们从两个引力降到一个引力。在这段时间中，他忙不过来，因此根本就没下到舱里来。我在彭尼的帮助下，把这段时间全花在学习和熟练掌握我必须知道的“接纳仪式”和礼仪等等问题上了。

到眼下为止，我刚刚完成了我要被接纳到“卡”族时该发表的演说。这种演说的精神实质不像东正教犹太孩子宣誓承担成人的责任、而是像表演莎士比亚悲剧的内心独白。我朗诵了这篇演说，把彭福特的发音错误和面部抽搐全模仿到家了。我念完演说词便问道：“怎么样？”

“很不错，”彭尼挺严肃地答道。

“谢谢，卷发姑娘。”这句话是我从彭福特的语言学习录音磁带档案中学来的，也是彭福特高兴时对她的一种称呼。这句话我用得非常恰当，充分地体现了彭福特的性格。

“你怎么敢这样叫我！”

我惊奇地看着她，显得莫名其妙，仍旧用深入角色的语言回答道，“怎么，彭尼，我的宝贝儿！”

“也不准你叫我这个！你这个冒牌货！你这个骗子！你这……蹩脚演员！”她竟然跳起身来，奔到门口，站在那儿，背对着我，双手捂住脸孔，肩膀因哭泣而抖动。

我作了很大努力才跳出角色，深深呼了一口气，恢复了原来的心态，用我自己的声音答道：“拉瑟尔小姐！”

她止住了哭声，绷着脸，急转过身来看着我。我仍旧用我自己的身分补充说道：“过来坐下。”

我本料想她会拒绝，但她似乎经过思考而改变了主意，慢慢地走了过来，坐下来双手放在膝上。但她脸上的表情却像个不愿多讲话的小姑娘。我让她坐了一会儿，然后平静地说：“是啊，拉瑟尔小姐，我的确是个演员，这难道能成为你侮辱我的理由吗？”

她看上去就是那样固执，别扭。

“我是演员，我到这儿来是担任一个角色。这你完全清楚，而且你也知道，我是被你们骗来担任这个角色的。要是我知道真相，我也不会丧失理智来替你们干这种事。我是苦于骑虎难下，进也不是，退也不妥。老实说，这种苦衷远远超过你对我的痛恨。尽管博罗德本特船长轻松地向我保证，可我完全没有什么把握会保得住这条老命。谁知道能不能安然无恙？我非常珍惜我的生命，要知道人只有一条命啊！我完全相信，你是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难以容我的。但是，这难道是你要让我的工作难上加难的理由吗：“

她咕哝了一下。我理直气壮地大声说：“你讲啊！”

“这样干是欺骗，不光明正大！”

我叹了口气。“确实如此。没有演员的全心全意给你们支持和帮助，这类事是绝对无法办成的。这样吧，让我们把博罗德本特叫到这儿来，对他把话挑明。这出戏我看还是别演下去啦！”

她把脸猛的一抬，说道：“啊，不！我们不能这样做。”

“为什么不能这佯做？我们都认为这事不够正大光明。再说，现在撒手不干，总比登场演出时失败要强得多。我不能在这种情况下进行表演。我们必须承认这一点，”

“可是……可是……我们一定得演！非演不可！”

“为什么非演不可呢？拉瑟尔小姐，是你还是你们的隐秘理由呢？我对这完全不感兴趣，我也怀疑你会真有什么兴趣，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非做这种蠢事呢？”

“因为……因为他……”她噎住不说了，竟泣不成声，说不下去。

我站起身，走到地面前，把手放在她的肩上。“我知道，因为要是我们不干，他多年的心血就会毁于一旦，还因为他现在自己身不由己，他的朋友和信徒们正在拼命努力掩盖真相，要为他效劳；也因为他的朋友对他忠心耿耿，最明白无误的是你忠于他。然而，你看到别人取代了理应是他的地位——尽管这只是一种表演——你还是伤心得不得了。除此之外，你还为他眼下的处境忧伤和担心，甚至痛不欲生。不是吗？”

“是的。”我几乎听不到她说这句话的声音。

于是，我托起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斜抬起来。“我非常清楚地知道，你为什么看到我在这儿取代他的地位心里会那么难过。你崇拜他，你爱他，就是这么回事！要知道，我在这儿献出我作为演员的全部才智，不是闹着玩儿的，是你们骗了我，说是把我请来的！天晓得，怎么会有你这种女人！难道你打算把我骂得一文不值，就是要我顺利工作吗？你这样干难道真想让我的工作难上加难吗？”

她显得震惊了。我顿时想到这些话会使她受到刺激而打我耳光。然而她却断断续续地说：“对不起，实在对不起！这种事以后再也不会发生了，我担保！”

我放开了她的下巴，轻松地说：“那么，让我们继续干吧！”

她没有动，只低声说：“请宽恕我！”

“嘿！说不上什么宽恕，彭尼！你刚才的冲动，是因为你崇拜他。你的忧虑可以理解。现在我们照常工作吧。只有几个小时啦。我必须对我所要扮演的角色了如指掌才行。”我立即进入角色。

她捡起一卷录像胶带，打开了放映机。我先从头到尾看了彭福特一遍，然后把声音抹掉，只留下形象，并对准彭福特活动着的形象和口形，配上我模仿、扮演他说话的声音，发表他那篇接纳演说。彭尼看着我，看看形象，又看我的脸，便显出十分迷惘的神态。结束后，我自己把放映机关掉，问她：“怎么样？”

“好极了！”

我像彭福特那样笑了笑。“谢谢，卷发姑娘。”

“不用谢……彭福特先生。”

两个钟头以后，我们的飞船跟“拼命号”会合了。

“拼命号”飞船把罗杰·克立夫敦和比尔·科普曼斯运上我们的游艇。塔克马上就把他们带进我的舱里。我在电影片中见过他。于是我站起身来说：“你好，罗加。见到你很高兴，比尔。”我热情而又随便，可以说是掌握了对这些人说话的分寸。匆匆往来于地球和空间车，只不过分手几天功夫，如此而已。我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去，主动伸出了手。我们的游艇这时正处于低速航行，因为我们必须适应“拼命号”先前运行期间的比较狭小的空间轨道。

克立夫敦朝我瞟了一眼便开了腔。他从嘴里拿下雪前烟，跟我握手，然后平静地说：“见你回来很高兴，首领。”他个头小，秃顶，中年，看上去像个赌博和玩纸牌的能手。

“我外出时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没有。一切照常。我把档案给了彭尼。”

“好！”我转向比尔·科普斯曼，又伸出了手。

他没握我的手，反而把两个拳头搁在臀部，抬头看着我，吹了声口哨说：“妙极了！我深信我们准能应付过去。”他上上下下打最了我一番以后，说道：“转过来，罗伦佐，走动走动。我要看看你走路的样子。”

我已感到自己有些恼火了，就像彭福特对于这种莫名其妙的无礼举动会恼火一样。当然这马上怒形于色，脸上就露了出来。塔克轻轻地触动了一下克立夫敦的衣袖，很快地说：“住嘴，比尔。记得我们是怎样商定的？”

“胆小鬼！”他不以为然地回答道。“这个房间有隔音设备。我只是要肯定一下他能干好。罗伦佐，你的火星话怎么样？能讲吗？”

我立刻用刺耳的多音节火星语作了回答，那句话的大致含义是“正当行为要求我们中的一个离开！”但含义还不止这些，因为这是一种挑战，其真正意思往往是通知某人说：那家伙完蛋了。

我料定他听不懂，因为他咧嘴笑着答道：“我得把这件事交给你了。罗伦佐，太好了。”

但是塔克听懂了我的话。他拉住克立夫敦的胳膊说：“比尔，我叫你住嘴。你在我的飞船上，这就是命令。从现在起，每秒钟都得假戏真唱，明白吗？”

塔克又补充说：“注意他的活，比尔。你知道，我们商定过要这么干的，否则会有人走漏风声。”

克立夫敦瞥了他一眼，然后耸了耸肩说：“好了，好了。我只不过是检查一下。说到底，这是我动出来的脑筋。”他对我似笑非笑地说道：“你好，彭福特先生。见到你回来很高兴。”

他在“先生”一词上的语气略微加重了些，但是我答道：“回来就好，比尔。下船以前，有什么特别的事要我知道吗？”

“我想没有。仪式完毕以后，要在哥达德市举行记者招待会。”我看得出他在观察我，看我有什么反应。

我点了点头说：“很好。”

培克赶紧说：“喂，怎么回事？有必要这样安排吗？你批准了？”

“我本来在船长紧张不安之前要说，”科普斯曼转向克立夫敦，接着说，“这件事由我自己来办，让我对记者们说首领在仪式以后患了干喉炎——或者我们规定让他们事先把问题提上来，在仪式进行过程中，我把回答先替池写好。由于近看时，他的相貌和声音跟首领也非常像一个人，所以我说不妨冒个险。怎么样？彭福特先生？你觉得对付得了吗？”

“我看这不会有什么问题，比尔。”我在想，要是我瞒得过火星人而不露破绽，我就能对付一批地球上去的新闻记者。即兴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一点儿也不难，只要他们听。我现在已经熟练掌握了彭福特平时说话的腔调，至少对他的想法和态度已有了一个大致的概念——我用不着说得十分具体。

但是，克立夫敦看来还有顾虑。他刚要开口，飞船扩音器嘟嘟嘟地响了：“请船长来控制室。还有4分钟。”

塔克立即说道：“这事就由你们决定吧！我得把飞船引入轨道——上面除了年轻的爱帕斯坦，没有别人，我得马上去。”他说着便匆匆朝门口走去。

科普斯曼喊道，“嗨，船长！我还有话跟你说……”他也出了门，连声再见也没跟我们说，便随着塔克走了。

罗杰·克立夫敦关上了科普斯曼打开的门，转过身来慢条斯理地说：“你要冒险开记者招待会吗？”

“这由你决定。我想干的。”

“哦，……那我也倾向于冒一次险。如果我们采用书面提问方式的话，就可以考虑。但是在你回答之前，我要亲自将比尔的答案检查一遍。”“很好。”我补充说：“要是你能想办法提前十几分钟通知我，我想不会有问题。我看文件非常快。”

他打量着我。“我很相信你干得了——首领。那好，仪式一结束，我就让彭尼把答案塞给你，然后你可以借口去盥洗室，等记熟了再出来。”“这办法看来能行。“我想也是。啊，我要说，见到你宽心多了。还有什么事要我做？”

“我想没有了。对了，还有一件事。他，有消息吗？”

“嗯，说不上。既有又没有。他还在哥达德市，这一点我们能肯定。还没有把他弄出火星，甚至还没有到农村。他们想这么干也不行，我们封锁了他们。”

“哦？哥达德市并不是个大地方，对吗？不会超过十万平方吧！去那里难吗？”

“难就难在我们不敢承认你——我说是他——失踪这件事。一等我们把‘接纳’这玩意儿作为新闻报道发出去，我们就把你藏起来，然后宣布你被绑架了，好像这事刚刚发生似的，让他们挨家挨户去搜查这个城市。城市当局都是我们的对手任命的人，但是在仪式之后，他们只好合作。因为他们一定得急着让彭福特先生露面，否则卡格拉尔族的人就会对他们群起而攻之，甚至会当着他们的面把整个城市砸个稀巴烂。”

“哦……我还在学火星人的心理和习惯呢！”

“我们不是都在学吗？”

“是啊，……你怎么会认为彭福特还活着？干脆把他杀掉，他们不是就更能达到目的，而又少担风险了吗？”我局促不安地想着，一个残暴成性的人，要杀掉个把人还不是轻而易举的吗？绑架到底为什么？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这跟火星人崇尚‘仪式’神圣（他用了个人星词）密切相关。在火星人看来，死亡是惩罚不尽义务的‘唯一宽恕’。要是就这样杀了他，火星人便会在他死后追认他是‘卡’族族人。然后，整个宗族，也许火星上所有宗族都会群起而为他报仇。至于整个地球人是不是会灭绝，他们毫不在乎。这就是为什么我敢肯定， 我们的对手决不会杀彭福特的道理。 ”他说完，皱起眉头又说，“火星人对这类事的反应说不上是好是坏，反正已成为本能，这当然不是因为他们无比聪明，其实他们尽干蠢事。有时，我恨自己远离开英格兰。”

汽笛报警声打断了我们的讨论，迫使我们赶回各自的液压舱位。塔克把时间抓得很紧。

当我们进入自由落体状态时，哥达德市派来的穿梭巡回火箭正等待着我们。我们五个人进入火箭，正好把舱位占满。这看来也是计划好的，因为驻外官员曾表示要上来接“我”，但是塔克打电报通知他，我们一行需要全部舱位，这才劝阻了他。

在降落时，我想尽可能好好看看火星的表面，因为我只从“汤姆·潘恩号”的控制室里瞥见过它一眼。别人总以为我既然是演员，肯定已经多次到过那里，所以我不该表现出旅游者那种通常会有的好奇心。然而，我这次也没瞥见多少；穿梭忙着的宇航员直到摆平火箭，朝下滑翔时，才使我们有可能转过身来看见火星表面，而那时我又不得不忙着戴上氧气面罩。

那恼人的火星画具几乎要了我们的命，我从没有机会去练习一下怎样戴这种面罩。塔克没有想到这一点，我也没有意识到这会成为问题。我曾在别的场合穿戴过宇宙服和水中呼吸器。我以为这类面罩都是大同小异，可事实并不是这样的。彭福特喜爱的型号是日本三菱公司生产的“甜风”露嘴式，特点是直接向鼻孔加压——一个鼻夹、两个鼻孔插头，各连系一根软管，绕过耳际后延伸到颈部背面的增压装置。我承认，这是挺好的装备，只要用习惯了就好。因为你可以戴着它吃、喝，也可以说话。但我情愿让牙科医生把双手塞进我的嘴里，也不想戴这玩意儿。

真正的困难和麻烦是你得有意识地控制紧扣嘴部后边的肌肉，不然你就会像开水壶那样嗤嗤地作响，因为这类装置会按不同压力自行操作。幸亏我们一戴上面罩，字航员就把压力调节到跟火星一样，这样我们至少有了20几分钟时间可以逐步适应。但是，我还是有一阵子觉得夹具浮升了起来，升到了那笨装置的上面。我只好暗暗说服自己：这玩意儿我戴过，早就习以为常了，就跟我每天刷牙一样，这才慢慢觉得有点儿习惯了。

我们一路降落的一小时内，塔克在空中机场等候着穿梭结束的火箭。他确实做到了不让驻外官员跟我随便交谈，但还是不可能完全避而不见，因为我必须立刻进入那座火星城市，他把时间计算得紧凑而又紧凑，这样我至少不必应付其他地球人。这种谋划很有道理：我在火星人中间，反倒比我在地球同胞中间来得安全。这似乎有点怪，却又不怪。

跑到火星上来，这才叫怪呢！

第五章 突然的袭击

伯思罗依德外交官先生当然是当局委派的人，他的下属，除去文职技术员外，大多也是当权的一派人。但是塔克对我说过，伯思罗依德大概并没有插手这次绑架阴谋。塔克认为他老实而又愚蠢。正因为如此，塔克一伙都不信帝国首相夸济格在这次事件中有份，他们认为这次事件是当局党内一伙自称“行动主义者”的秘密团伙干的，而策划行动的后台，就是随时捞一票、赚大钱的那些人。

就我本人来说，我根本分辨不出谁是谁，或者谁好谁坏。但是我们一降落，就发生了一些使我对伯思罗依德此人心存疑团的事情。使我怀疑他是否像塔克所认为的那样老实而又愚蠢。事情虽很小，但是这种小事情弄得不好往往就会戳穿我的西洋镜，使我扮演的一切失败。外交官迎接我，当然是因为我扮演的是一位头等贵宾。不过并没有为我安排正式仪式，这是因为“我”——“彭福特”仅仅是议员而没有行政职务，况且这次又是私人旅行。除了一位助手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之外，别无其他人陪同。

我在照片上见过伯思罗依德，对他有一定的了解，因为罗杰·克立夫敦和彭尼在飞船上已把他的情况对我作过详细介绍。我和他握了手，询问他额窦炎好了没有，感谢他在我上次访问时的接待和让我度过愉快的时光，并用彭福特擅长的那种男子汉之间不分彼此的亲切态度和他的助手攀谈了几句。然后，我——彭福特转向那位年轻姑娘，我知道伯思罗依德有孩子，其中一位的年龄恰巧跟我们这一位相仿，性别也一样；可我不知道——或许罗杰和彭尼也吃不准——我是不是见过她。我——彭福特——正不知该怎么说，伯思罗依德自己替我解了围。“我想你还没见过我女儿狄尔德丽呢，她硬是要跟我一起来。”

在我已经研究过的影片中，没见过彭福特跟年轻姑娘打交道的镜头，因此我只能自我导演彭福特在这种场合的角色。五十几岁的光棍，膝下没有子女，也没有侄女儿；对于跟十几岁的姑娘打交道或许没有什么经验，可是跟形形色色的陌生人打交道却有丰富的经验。因此，我把她当作两倍于她真实年龄的女士来对待，我在她手上略微吻了吻。她涨红了脸，看上去非常高兴。

伯思罗依德带着纵容的神情说：“好吧，亲爱的，问问他吧。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她的脸涨得越发红了，她说：“先生。能否请您亲笔给我签个名？我们学校的女同学都在收集签名。我有夸罗格先生的亲笔签名……我应该也有您的亲笔签名。”她把藏在身后的小本子拿了出来。

我像一个把执照遗留在家里别的裤袋里的直升飞机驾驶员；碰到有人查看执照一样尴尬。我算得仔细研究、精心准备这次扮演了，可决未料到还得伪造彭福特的签名。真他妈的，怎么能在两天半时间里做到万无一失呢？！

但是，彭福特是决不会拒绝这样一种要求的——而我就是彭福特。我高兴地笑了笑说：“你已经有了夸罗格先生的亲笔签名？”

“是的，先生。”

“就只有他的亲笔签名吗？”

“是呀！哦，他还写了‘良好的祝愿’。”

我对伯思罗依德使了个眼色说道：“就只‘良好的祝愿’，嗯，对年轻女士，我起码也得写上‘附上我的爱念’。告诉你，我打算这样做……”我从她手中拿过小本子，翻开几页看着。

“首领，”塔克急切地说，“我们时间十分紧迫。”

“放心好了，”我头也不抬他说。“需要的话，可以让整个火星国来侍候一位年轻女士。”我把本子递给彭尼说：“请量一下这个本子的大小。提醒我赠送一张适合粘在里面的照片，当然要配上亲笔签名。”

“是，彭福特先生。”

“这样好吗，狄尔德丽小姐？”

“太好了！”

“好！感谢你的请求。船长，我们现在可以走了。那是你的车吗？外交官先生？”

“是的，彭福特先生。”他幽默讽刺地摇摇头说：“我看你已经使我家的一员成为你那扩张主义异端邪说的信徒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嘿，为别人干好事，对吗？”

“这就是教会你别让她跟坏人混在一道！嗯，狄尔德丽小姐？”我再一次跟她握手。

“感谢你对我们的接待， 外交官先生。 我看，我们现在真的得赶紧走了。““是啊，该赶紧走了。祝你愉快！”

“谢谢您，彭福特先生。”

“谢谢你，亲爱的。”

我慢慢地转过身去走了。好在立体电视中显得并不心急慌忙。四周围满是摄影师，有搞电视录像的，有专拍剧照的，还有许多新闻记者。比尔不让新闻记者靠近我们；当我们转身离去时，他挥手说道：“再见，首领。”然后转过身去，与一位新闻记者交谈。罗杰、塔克和彭尼跟着我上了车。同往常一样，空中机场人头拥挤，虽然不像地球机场上的人那么多，但也够挤的了。只要伯思罗依德看不出破绽，对他们也就不用担心了——虽然在场的人中肯定有人知道我不是彭福特。

但是，我也不会让这些个别人来打扰我。

他们要找我们的麻烦，就非犯法自讨苦吃不可。

我们的汽车是加压的罗尔斯牌越野车。我并没有摘下氧气面罩，因为别人都戴着。我坐在右手座位上，罗杰坐在我旁边，再边上是彭尼，而塔克则把长腿盘在其中的一只折椅上。

司机通过隔板往后瞥了一眼，便发动开车了。

罗杰平静地说：“刚才在那儿有一段时间我很担心。”

“没有什么可担心的。请大家现在别说话，我要温习一遍我的演说。”

其实，我是想要看一看火星的景色，而那篇演说我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司机带着我们沿机场北部行驶。经过许多仓库，我看到有弗威思贸易公司、迪安娜字航公司、三星公司和颜料工业公司等的招牌。一眼看去，火星人跟地球人差不多同样多。我们地球人有个印象，即火星人的行动慢得像蜗牛——在我们引力比较大的行星上，比方在地球上，他们确实如此。但是在他们自己的世界，他们的身体就像石头掠过水西一样轻巧、敏捷。

通过我们南边的平原，向右，便是大运河。它坐落的地方、非常贴近地平线，因而显不出两岸的轮廓。在我们的正前方，就是“卡”族所在的神话似的小城市。正当我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座城市，并被它那精细小巧的美丽所吸引时，塔克突然移动了他的身子。

我们这时早已驶过仓库拐弯处了，只见迎面开来一辆汽车。那辆车我也看见了，但没大注意。可是塔克却小心翼翼地准备应付意外事件，当那辆汽车驶近时，他突然猛地砸倒了司机与乘客问的隔板，搂住了司机的头颈，抓紧了方向盘。车子向右急转，跟迎面开来的车正好擦肩而过，然后又向左转，紧贴上公路的边缘。真是千钧一发，险而又险，因为这时我们己越过了田野，而这儿的公路是紧靠运河边的。

塔克一面从右座上俯身向前，一面手忙脚乱地驾驶汽车。那司机先是身体失去平衡，这时正拼命想把方向盘抢回去。

前几天，在艾森豪威尔宾馆里，那场搏斗我是帮不上塔克什么大忙，因为那时我身边不带枪，也没估计到会出什么乱子。今天，我还是没带武器，真是手无寸铁。但是， 我朝前冲去， 用左臂扼住司机的头颈，把右手大拇指顶上他的脊梁骨说：“动一动就要你的命！”

我用的是《二楼绅士》一剧中反派角色的声音，这句话就是那角色的台词。我的俘虏变得老实服贴了。塔克焦急地说：“罗杰，他们现在在干什么？”

罗杰·克立夫敦扭头一看，回答说：“他们又掉头冲过来了。”

塔克答道：“好啊，首领，我爬过去，你把枪对准那个家伙。”他一边说，一边就往前爬。由于他的腿长，车里又挤，爬时很费劲。

他坐进驾驶座之后，便快活他说：“我就不信别的车子在公路上能超过一辆罗尔斯。”他猛地一踏风门，车子便箭也似地向前射去。“我开车开得怎么样，罗杰？”

“他们刚掉过头来。”

“好！这家伙怎么处置？把他扔出去吗？”

我的俘虏心慌了，他神情不安地说：“我又没干什么坏事呀！”我立刻用大拇指使劲一捅，他马上闭嘴，不敢再吭声了。

“哦，还没干什么，”塔克顺着他的腔调说，眼睛注视着路面，“你只是想来个撞车，好使彭福特先生无法准时赴约。要是我没看出你放慢车速想保护自己，那么你也许已做出了坏事而不露马脚。胆小鬼，嘿？”他来了个紧急小转弯，轮胎立刻发出了尖啸声，因为回转轮仍挣扎着使我们保持直驶。“情况怎么样，罗杰？”

“他们不追了。”

“是这样。 ”塔克并没有放慢车速，我们的车速想必一定是在每小时300公里以上了。

“我不知道他们是否想用炸弹把我们干掉。是这样吗，老弟？他们是不是也准备把你一起报销掉？”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你们这样干是要自找麻烦的！”

“真的吗？我们四个正派人的话，就足够制住你这个有犯罪前科的人，对不对？你难道不是个流放犯吗？不管怎样，彭福特是宁愿我来为他开车的。当然，你也乐意为彭福特先生做点儿事。”在光滑得像玻璃一样的高速公路上，我们撞着了一种像蚯蚓粪便那样大小的东西，我和我的俘虏就差点儿从车顶飞出去。

“彭福特先生！”我的俘虏诅咒似地说道。

塔克沉默了片刻。他最后说道：“首领，我觉得我们不应该把这家伙干掉。我想，我们应该让他下车，然后把他带到一个僻静的地点。我想我们是能让他说出实话的。”

司机想要逃跑。我在他颈部加力压下去，用大拇指关节再次捅他。关节也许起不了枪口给人的那种感觉，可谁会想到去弄个明白呢？

他软了下来，但恼怒地说：“量你也不敢杀我。”

“嘿，我们不敢！”塔克用惊奇的口气答道。“那是非法的。彭尼姑娘，你有小发夹吗？”

“啊，当然有，塔克。”她回答时有点儿迷惑不解，而我也是不大明白塔克打算干什么。但是彭尼的语气一点几也不显得惊慌，而我却有些举止失措。

“好啊，老弟，你有没有尝过把小发夹钉进指甲缝里去的滋味？人家说这玩意儿破得了让人不吐露真情的催眠术，能直接对人的意志起什么作用。讨厌的是那人会发出最叫人不愉快的嚎叫声。因此我准备把你带到沙丘上去干。那里除了沙漠蝎子之外，你不会打扰别人的。你说出阴谋事实以后，对了，你真说出来的活，我们就释放你，不要你好看，只让你徒步走回城里去。不过，现在你听仔细！要是你真的通情达理，就有赏。我们会让你戴上氧气面罩走回去的。”

塔克说完后，片刻时刻里寂静无声，接着听到稀薄的火星空气中传过一阵哀哭声。一个体质良好的地球人，可以不戴氧气面罩在火星上勉强走上两百码路。我记得我曾读到过一个例子，说是一个人走了几乎半英里路才死去。

我瞥了一下计程表，知道我们离哥达德市大约有23公里。

那俘虏慢吞吞他说：“说实话，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有人出钱叫我把车撞坏。”

“那就让我们来刺激你的记忆吧！”火星城的大门就在我们眼前，塔克开始把车速减慢。

“首领，你就在这儿下车吧。罗杰，把枪拿好，让首领放开我们的客人。”

“是，塔克。”罗杰把身子移到我旁边，也用一只指关节捅着那人的脊梁骨。于是我便移开身体。塔克立即刹车，把车正对大门停住了。

“还有四分钟，”他高兴地说。“这辆车真好。但愿我也能有一辆。罗杰，坐过去点儿，好让我出去。”

克立夫敦松手让过一旁，只见塔克用手掌缘猛力朝司机颈边上干净利落地劈了一下，那家伙的身子便瘫软了。“这样，在你离开时就能叫他老老实实的了。这样才不会在‘卡’族眼皮底下闹出不像活的事情来。现在让我们大家对对表。”

我们对了表。离我必须到达的时间大约还有三分钟。“你必须准时进去，明白吗？一定要不早也不迟，正好准点！”

“完全正确，”我和克立夫敦异口同声说道。

“从这里走上斜坡大约需要半分钟；还剩下三分钟，你打算怎么办？”

我叹了口气说：“定定神呗！”

“那没问题，你刚才表演得不错，打起情神来，老弟。再过两个小时，你就可以打道回府，钱满夜袋啦！我们这是在跑最后一圈，马上就冲刺了。”

“但愿如此。我一直很紧张呢，塔克？”

“是吗？”

“过来一会儿好吗？”我下了车，示意要他跟我一起走，让他跟在后面保持一小段距离。“要是我在那儿出了差错怎么办？”

“哦？！”塔克先是显出惊讶的表情，接着便哈哈大笑起来。“你出差错？不会的。彭尼对我说，你把那玩意儿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

“是的，背是背了，可要是我一时说漏嘴呢？”

“你不会说漏嘴的。我很明白你眼下的心情，我在第一次训练单飞时，也有过同样的感觉。然而，一上场，我就只剩下忙着把一切事办好，根本来不及考虑什么出差错的问题啦。”

克立夫敦喊道：“塔克！你注意时间了吗？”他的声音在火星稀薄的空气中十分微弱。

“时间还早着呢！还有一分多钟。”

“彭福特先生！”这是彭尼姑娘的声音。我转过身子，回到车旁。只见地下车伸出一只手说：“祝你好运气，彭福特先生！”

“多谢，彭尼。”

罗杰跟我握了手，塔克拍了拍我的肩头、“还有三十五秒半，可以出发了。”

我点点头，动身朝坡上走去。当我走到坡顶时，一定是离约定的时间只有一二秒钟，因为当我到达门口时，正好大门迎面而开，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暗暗诅咒那该死的氧气面罩。

接着，我开始登台表演了。

一出新戏开场，在第一夜上演时，幕布升起，你登台亮相的刹那间，呼吸和心跳似乎完全停止了。不管你有多么丰富的舞台经验，都一个样，都会产生这种感觉。你当然十分熟悉你的台词，那不用说。当然，剧院经理也点过观众人数，并且告诉了你。这一切你事先都已做好应付的准备。可是，还是不大顶用。当你一走上舞台，就知道所有的观众都在盯着你看，都在期待着你开口讲话，还等待着你的表演动作，甚至说不定正等着看你张口结舌出洋相的窘态，老兄，你肯定会紧张的。这就是为什么剧团不管新老演员上场一概用提词员的道理。

当我抬头望去，见到了我的观众，我真想立刻逃跑。三十年来，这是我第一次怯场。

一眼望去“卡”族的同胞们已在我面前排成了一字长蛇阵。在我面前形成一条通道，数以千计的人群肃立在两侧，就像岸头芦笋似地紧紧挤在一起。我知道，我该做的头一件事便是要从通道中间慢步走过去，一直走到尽头，然后再从斜坡往下，走进内堂。

然而我的腿竟僵住了。

我自忖着：“嘿，老弟，你是约翰·约瑟夫，彭福特呀！你以前来过这儿十几次，这些人是你的朋友嘛。你到这儿来，是因为你自己要来这儿，也因为他们要你来。沿着通道走过去吧！51·11……唱起婚礼进行曲吧，新娘来啦！”①

【①这是著名作曲家瓦格纳的婚礼进行曲主题曲调。作者用来描写主人公自我鼓励时的内心独白——译注。】

于是我又开始觉得自己完全像彭福特了。

不错，我就是乔·彭福特大叔，为了人民和我们行星的荣誉以及福利，也为了我们的火星朋友们，我决心把这件事做得尽善尽美。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精神振奋地跨出了第一步。

我做的这一次深呼吸真的帮了大忙，它给我带来了那种妙不可言的芳香。成千上万的火星人紧紧挤在一起，对我来说，那气味好比有人把整箱的香水打翻在地似的，我确信自己闻到了这种醉人的香水昧，就跟我在飞船上演习时闻到的一样，一阵阵芳香扑鼻，使我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看，是不是擦这香水的彭尼跟在我后边，也进来了。我似乎在手心里也能感觉到和她握手时那种温暖。

我开始顺着通道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竭力模仿一个火星人在他自己的行星上走路的速度。人群在我后面围拢来。时不时地有小孩子挣开他们的长辈从我前面一掠而过。所说的小孩子，其实就是指分裂生殖出来的新火星人，他们的体积大约有成年火星人的一半，高度也不超过半个成年人。他们从来不出族门，因此在宇宙帝国其他星球容易忘记还有小火星人的存在。一个火星人分裂生殖以后，大约需要地球人五年那样的时间，才能回复到他原来的身材，并完全恢复他的脑子和全部记忆，在这一转变过程中，他是向低能儿过渡的白痴。由分裂生殖引起的基因重新排列，以及以后的再生，使他们有相当长一段时期失去正常活动的能力。彭福特有一套胶带就是关于这一问题的演讲，我记得还配有不怎么好的立体声音乐。

小孩子们都是些活泼可爱的“白痴”，他们不讲什么礼仪，也不必遵守种种规约。但是他们倒是挺讨人欢喜。

有两个最小的、在我看来以乎是一模一样的小孩，在我面前闪现出来，突然停住，就像一个笨头笨脑的木偶站在交通要道上。我要么停住脚步不再前进，要么就从他们身上踩过去。

我决定停住脚步，不走了。他们向我靠过来，走得更近，完全挡住了我的去路，还一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一边伸出假肢。我一点也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不明白他们要干些什么。他们很快地抓住了我的衣服，把小爪子伸进我的袖筒。

人群压得很近，我差不多无法绕过他们。

我已处在两难的境地。第一，他们是那样逗人喜爱，我真想看看有没有可以给他们吃的糖果塞在什么地方……但是最重要的是我知道接纳仪式像跳芭蕾舞配乐似的，时间准确得分秒不能差。要是我不顺着那条通道继续走下去，我准会犯下小卡格拉尔困违反尚仪而犯的弥天大罪。

但是，小火星人不马上放开我；其中有一个小火星人甚至摸到了我的手表。

我叹了口气。于是我冒险跟自己打赌。我敢断定，吻吻小孩子大概在银河系所有星球上都能普遍适用，甚至说不定比尚仪风俗还重要。我马上一腿跪在地上，跪到与他们的高度差不多，抚摸了他们一小会儿，拍拍他们。然后我站起身来小心翼翼他说：“就这样吧，我得走了。”说这两句简简单单的话，已用去了我学来的大部分基本火星语。

小孩子们还是缠住我不放，但我小心地、轻轻地把他们移向一旁，从夹道的人群中间继续加快脚步走去，以便弥补刚才和小火星人打交道而失去的时间。我没有因此而遭灭顶之灾，谢天谢地。我是孤注一掷了，希望这一插曲和我的冒险变通举动，没有冒犯了他们尚仪的规定，但愿不会因此而被判死刑。我走到了通往内堂的斜坡顶部，便逗直朝下走去。

上面那一排星号是代表接纳仪式。为什么，因为它表示只有本卡族成员通行。这是火星所谓的本家内政规章。

火星人平时自由来往，相互间可以走访各自的本家——但是，只有自己家的成员才能进入内堂。即使他们的几个配偶也不一定被赋予这种特权。我无权说出接纳仪式的详细情况，就好像一个社团成员不可以对外人随便讲内部情况一样。讲这一点也已经够了。

啊，我的担保人——彭福特最老的火星朋友克里阿希在门口迎接我，但奇怪的是他同时用护身杖威胁我。我请求说，要是我有任何违约行为，就请他立刻杀死我。说实话，我虽然仔细研究过他的照片，其实并不能认出他来。

由于仪式需要，非认这人不可。

我背诵了早就准备好的什么拥护和遵守他们的公德等等话以后，他们才允许我进去。克里阿希指引我朝拜所有十四幅那苏受难像，我接受详细盘问并作了回答。每一句话和每一个动作姿态都是按照演习，严格因袭火星时尚，否则我就真完蛋了。其实，大多数时间我并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有一半我也不大了解我自己的回答。我只是见貌辨色，随机应变。这种表演并不因为火星人比较喜欢暗淡灯光，语音含糊而变得容易些。我很吃力地在暗中摸索着。

真是如履薄冰。

在这段时间里，总有不下六根护身杖——致命的武器——对准我。

时间长得像是过了好几天，其实仪式所需时间不长。我们开始吃斋。我不知道吃的是什么，反正豁出去了，我吃了倒没给毒死。

这之后，总算熬到长者致词了。我也发表了接纳演说作为回答。他们给我取了名字，授给我护身杖。我便成了火星人。

我不知道怎样使甲护身杖这类武器，举的名字听上去像是龙头在漏水，但是从这时起，它就是我在火星上的合法姓名了。在法律上，我己成为这个行星上大多数贵族家庭的嫡亲同胞了——这正巧是我这倒霉鬼在旅店酒吧花了最后半个金市请塔克喝酒后的52小时。

我想，这正好说明，一个人最好永远也别随随便便跟陌生人搭腔。有这次经历算我倒霉。

我设法尽快地脱身出来。塔克早已事先为我编好了一篇演说辞，煞有介事地宣称我必须马上离开。他们倒也通情达理，放我走了。我简直就像是在女大学生联谊会会场上的唯一男人，神经十分紧张，因为已没有仪式来指引我。我的意思是说，哪怕是随便什么社会活动，也会有种种意想不到的习俗，极容易出岔子。我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所以我背诵完那篇演说，便托辞转身朝外走。克里阿希和另一位长者陪同着我。到了外边，我冒险跟另一对小孩——也许就是路上碰到的哪一对——逗玩了一阵，神态装得异常轻松、随和，其实心里慌得要命。等我走到大门口时，两位长者才用我听不大懂的英语说了声再见，那声音吱吱兹兹的十分刺耳。我独自一人出了大门。随着大门在我身后关上，我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罗尔斯牌轿车已等在他们原先叫我下车的地方，我匆忙赶了过去。打开车门后，我惊奇地发现，只有彭尼一个人独自坐在车里。不过，她似乎并没有不高兴的样子。于是我喊道：“嗨，卷发姑娘，我成功啦！”

“我知道你会成功的。”

我用护身杖假装行了一个剑礼，说道：“你以后叫我卡阿伊尔吧！”由于火星语发音很怪，所以发第二个音时，口水也喷了出来。

“嘿，当心那棍子！”她不安他说，显然知道这武器的厉害。

我轻快地坐到了前排座位上，问道：“你知道怎样使用这棍子吗？”这时，我的紧张、兴奋显然已经过去，开始感到精疲力尽了。但是，说实话，内心却十分快活。我真想痛痛快快喝上三杯，再吃一块大牛排，然后恭候评论家们的评论。

“不知道。不过要千万当心啊！”

“我想你只要在这里按上一下。”说着我按了一下，挡风玻璃窗上马上出现了一个两英寸见方的小洞，车子里便不再加压。

彭尼立刻开始气喘了。我说：“哎呀，真对不起。我把它放到一边，让塔克来辅导我吧！”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没什么。当心，别再点来点去。”她开始发动车子。我发觉她笨手笨脚的，比塔克好不了多少。

风从我点破的小洞中呼啸而进。我说：“干吗这样急？我还需要一点几时间来研究研究记者招侍会上的台词呢。你带来了没有？其他人到哪儿去了？”我已经把我们路上抓住的那个司机忘得一干二净。从踏进“卡”族大门那时起，我就没有想过别的，更不用说那个司机了。

“没有来！他们不能来了。”

“出了什么事，彭尼？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真不知道没有人指寻我下一步怎么办，我能否对付得了记者招待会。要是没有人来给我指导，说不定我能告诉他们一点儿关于受接纳的事，这我倒用不着编造。

我正紧张地想着下一步怎么应付，只听彭尼说道。

“那是因为彭福特先生——他们已经找到他了。”

第六章 不卸装的彭福特

这时，我才发觉，她从我出来起，就一直没有叫过我“彭福特”先生。她当然不会那样叫我，因为我已经不再是彭福特了。我又变成了罗伦佐·斯迈思——他们花钱雇来做临时替身的那个穷戏子。

我往后靠了靠，叹了一口气，让自己大大地松弛了一下。“总算顺利结束了，而且没有露出一点儿破绽。”我感到卸下了一副重担。

而直到这时，我才真正意识到这副担子有多么沉重，就连我的“瘸腿”也不再觉得痛了。 我伸手拍了拍彭尼握在方向盘上的手， 改用自己原来的嗓音对她说：“一切终于结束了，我感到很高兴。可是，我的朋友，今后你不在我身边，我会挂念你的。你也是个非常出色的演员。然而，再好的戏也总会有收场的时候，戏班子也总有散伙的一天。但愿以后还有机会再见到你。”

“我也希望能再见到你。”

“我揣摩，塔克这时大约已经想出了好点子，大概安排妥当了吧？我似乎马上就可以悄悄溜进‘汤姆·潘恩号’了。”

“我不知道，”她说话的声音有点儿反常。我偷偷瞟了她一眼，这才发现她在哭泣。

我不觉心内一颤。彭尼为什么哭呢？是因为我们快要分手了吗？令人难以相信，可又希望真是这个原因。

“彭尼，”我赶紧安慰道，“亲爱的，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当心别撞了车。”

“我忍不住。”

“嗯……告诉我，出了什么事？你只是对我说，他们把他弄了回来，别的什么也没说呢。”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可怕而又十分合乎逻辑的怀疑。“他还活着，对吗？”

“是的，还活着。但是，他们把他弄伤了！”她哭得更厉害了。我不得不抓住方向盘。

她很快恢复了平静。“请原谅。”

“要我来开车吗？”

“过一会儿我就会好的。再说，你并不会开车。我的意思是你应该装作不会开车。”

“不会开车？！别说笑话了。我当然会开车，现在已经没有关系了……”我没有再往下说，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情况可能……可能还是大有关系。要是他们真的把彭福特打得不成人样，他总不能以带伤的模样在公众面前亮相吧，至少决不能在“卡”族接纳仪式刚刚结束十几分钟之后就亮相。说不定我还是非出席那个该死的记者招待会不可。要当众离去，这样我们才能安全地把彭福特悄悄送上飞船。也罢，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就把它当作一次谢幕吧！“彭尼，塔克和罗杰是不是仍旧要我再扮演一会儿彭福特？我是不是还得给那批记者演上一场戏？或者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我也不知道。因为当时我没来得及问他们。”

这时，我们己渐渐驶近田野旁边的一长排仓库。哥达德市高大的圆顶气泡式建筑已经映入眼帘。“彭尼，把车开慢一点儿，给我说得详细点儿，行吗？你应该给我提提台词。”

原来，司机全都招供出来了。我忘记问是不是塔克给他用小发夹上了刑。既然招供了，塔克就把他放了，让他步行回去，可并没有摘掉他的面罩。塔克和罗杰还有彭尼（由塔克开车）火速赶回哥达德市，我没参加这次行动，对此非但不觉得遗憾，反而十分庆幸。其实，宇航员的使命应该是驾驶宇宙飞船，而不该搞别的把戏。

塔克他们按照司机招供的地址，在老城区找到了那幢气泡式建筑物。我能想象得出，那地方一定是个妓女、罪犯、军人商和流浪汉这类社会渣滓聚集的处所，简直可以说就像一个野兽出没的丛林，即使是警察巡逻，也得结伴而行。不过，星际帝国每个港口城市都少不了会有这么一处地方，毫不奇怪。

司机的供词是正确的，可是已经迟了几分钟。那间房间肯定关过人。里面有一张床，看上去至少已经连续使用过一星期左右，桌上一壶咖啡还是热的，搁板上放的一条毛巾里还包着一副老式的活动假牙。克立夫敦认出那是彭福特的，这证实了司机的供词。可是彭福特踪影全无，绑架他的人也不在。

他们离开那里的时候，商定仍按原计划行事，宣布绑架事件发生在接纳仪式刚刚结束之后，并扬言要向，‘卡”族发出呼吁，从而对伯恩罗依德施加压力。但是，恰恰在离开老城区的时候，他们找到了彭福特。其实确切他说，是偶然在街上碰着的——彭福特蓬头垢面，精神恍惚，像个一星期没刮过胡子的可怜流浪汉。别的几个人都没认出来，是彭尼把他认了出的。于是他们马上把车停下。提起这一段经历，她又哭了起来。我们差一点儿撞上一列蜿蜒地冲着装卸码头开去的货运拖车。看起来，第二辆，也就是打算把我们撞死的那辆车里的几个家伙，肯定是把情况作了报告。因此我们反对党的那帮幕后头头得出了结论：绑架已经失效。这样推论还是言之成理的。虽然以前也有人为我做过某种解释，但我总感到奇怪。他们究竟为什么没有干脆把他干掉呢？后来，我才明白，他们的办法比干掉他更加狡猾，也更加残酷，更加有利于达到他们的目的。“现在他在哪儿？”我问。“塔克把他送到三号圆顶楼宇航员招待所去了。”“我们现在是不是也到那儿去？”“我不知道。罗杰只叫我把你接来，就跟他们一起进了招待所。但是，我们不能到那儿去。那太冒险了。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彭尼，快停车！”“为什么？”“车里一定有电话吧？现在我们不能再往前开了。一步也不行。现在必须先确定，不，应该先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在塔克和罗杰决定让我消失之前，我还得演好我的角色。显然，一定得有人向公众告别，让人看到我登上了‘汤姆·潘恩号’。你敢肯定彭福特先生打扮一番也不可能公开露面吗？”

“公开亮相？不，根本不可能。你是没看见他那副模样。“当然没看见。不过我相信你的话。那好，彭尼，我现在仍旧扮‘彭福特’先生，你呢，还是我的秘书。继续干下去吧。”

“好的，彭福特先生。”

“现在，请你马上跟博罗德本特船长通话，好吗？”

车里没有电话簿，但七转八转，总算接通了。耳机里双方对话我都听得见。

“宇航员俱乐部。我是凯利夫人。”

彭尼捂住了话筒：“要报我的名字吗？”

“说吧，我们没必要保密。”

“我是彭福特先生的秘书，”彭尼严肃他说，“他的飞船驾驶员博罗德本特船长在吗？”

“我认识他，请等一下。”然后只听话筒中传来她的大嗓门：“嗨！你们这些人，有谁看见塔克没有？”过了一会儿，她便在电话中说：“他回自己房间去了。我这就叫他。”

又过了一会儿，彭尼说：“是船长吗？首领有话对你说。”接着，彭尼使把话筒塞给了我。

“我是首领，塔克。”

“哦，先生，您现在在哪儿？”

“还在车里。是彭尼接我上车的。原先安排的记者招待会准备在哪儿开？”

博罗德本特犹豫了一下。“幸亏您来电话。招待会已经取消了。情况略有变化。”

“彭尼跟我说了。这跟我的想法合拍；我很累，今晚不打算在陆地上过夜。我的腿痛得厉害，想在飞船自由下落时好好睡一觉。”尽管我不喜欢自由下落，但我知道彭福特喜欢。

“请你和罗杰替我向特派专员表达歉意吧。其他的事也请费心代劳吧！”

“我会安排一切的，先生。”

“就这样。还要多久才能送我上飞船？”

“‘精灵1号’一直待命为您效劳。请先到3号门。我会派一辆越野车来接您的。”

“很好！就这样办吧！”

“是，先生！”

我把话筒交还给彭尼。“卷发姑娘，我很难说这电话频率不受监听，很可能这辆车都受到监视。不管怎样，他们很可能已经偷听到两件事：一是知道了塔克在哪里；二是我下一步要做什么。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显出沉吟的神态，拿出秘书用的笔记簿，写了几个字：让我们离开汽车。

我点了点头， 拿过她的笔记写道：3号门离这儿有多远？她回答：步行一会儿就到。

我们一声不吭，钻出车子走了。她以前总是把车开到仓库外边特派员的停车点，所以到时候总会物归原主。再说，这类小事如今已无关宏旨了。

我走了大约50码便停住了脚步。我觉得有点儿不对头。当然我不是指天气。太阳照在清澈、发紫的火星天空，可以说风和日丽。路上行人熙来攘往，不论是乘车还是步行的人，都没注意我们。即使有人朝我们瞟上几眼，那也绝不是看我，而是看我身旁的这位标致姑娘。

然而我却始终感到心神不宁……

“怎么回事，首领？”

“嗯，不错，问题就出在这儿。”

“怎么啦，先生？”

“我现在已经不大像‘首领’。这样躲躲闪闪，不合我所扮演的角色的身份。我们应该回去。彭尼。”

她没有反应，但跟着我回到汽车旁边。这一回我进了汽车后座，装出一副大人物的派头坐在那儿，让她替我开车，驶向3号门。

3号门不是我们来时经过的那个入口。 我猜想塔克选中这个大门，是因为这儿主要是货车通道，来往旅客绝少。彭尼连指示标记也没看，便径直把巨型罗尔斯轿车开到了3号门前。 停车处的值班警卫想拦住她。　彭尼板起脸来一板一眼他说：“你通知一下特派专员办公室，就说彭福特先生的座车到了，叫他们把车领回去。”

警察不知所措，忙向汽车后座瞟了一眼，仿佛认出了我，便匆匆行了个礼，让我们把车停在了那里。“彭福特先生，我们警长特别强调过，不准把车停在靠栅栏的地方。”他抱歉似他说，“但是我看关系不大。”

“你可以马上把车开到别处去，”我说，“我和秘书立刻就要离开。我的越野车在这儿吗？”

“我到门口去看看，先生。”他说完便走了。跟这个警察打上交道，真是正中下怀。这可以证实“彭福特先主”确实曾经乘过官方车辆到达，然后又从这儿去乘他的宇宙飞船。我把护身杖紧紧挟在腋下，简直就像拿破仑夹着他的王仗一样。我身后紧紧跟着彭尼。警察跟大门守卫说了几句话，然后马上跑回来满脸堆笑他说：“飞船发射场接送车正等着您，先生。”

“十分感谢。”我心中暗暗庆幸。这安排真是恰到好处。

“嗯……”警察的神色有些慌乱，但是小心翼翼地赶快接着轻声说道：“我也是个扩张主义者，先生。您今天做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他带着敬畏的神情，朝我那护身杖瞟了一眼。

彭福特遇到这类恭维话该露出一副什么样的神态。我了解得一清二楚。“啊，那太好啦，祝你多生贵子。我们非常需要建立起一个巩固的多数党。”

他听了哈哈大笑，笑得有点儿过分。“我们的党是个了不起的党！嗯，如果我以后引用您的活，彭福特先生，您会介意吗？”

“当然不会。”我们边说边走，便来到了大门口。守卫碰了碰我的手臂。“请……您的护照，彭福特先生。”

我自信当时我的神情丝毫未发生变化。

“彭尼，我们的护照。”

彭尼冷冷地瞟了守卫一眼。“博罗德本特船长负责办理一切离境手续。”守卫看了我一眼，又赶快把目光移开。“那自然不成问题。不过我的职责要求我检查一下，把护照号码记下。”

“那当然。好吧，我看是非把博罗德本特叫出来不可了。我的专用飞船起飞时间安排定了没有？我看你最好还是跟指挥塔联系一下，通知他们暂缓起飞。”

彭尼非常机敏，她马上露出恼怒的神态。

“彭福特先生，这太不像话了！我还从来没见过这副官腔呢，这在火星上也实在少见！”

那位警察连忙说：“汉斯，肯定没问题的。这位先生毕竟是彭福特先生啊！”

“那当然不会错，但是……”

我仍旧装得一副轻松自如的样子，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我倒有个比较简单的办法。要是你……请问贵姓，先生？”

“霍尔斯万塔尔·汉斯·霍尔斯万塔尔，”

他有点不情愿地回答说。

“霍尔斯万塔尔先生，你看是不是打个电话给专员本人，让我向他打个招呼？这样可以省得我的驾驶员非跑来不可，至少能节省个把小时。”“这，我不想那样做，先生。还是给发射场指挥部拨电话吧？”这回他的语气中希望我同意他这一建议。

“你只要把专员的电请号码告诉我就行了，我来给他挂电话。”这一口，我的语气稍微严厉了些，俨然是位公务缠身的大人物派头。尽管他希望做到平易近人，却难免受到下属的纠缠和刁难。不过他仍旧十分宽宏大量。

这一招也真灵。守卫赶紧陪小心他说：“我看，其实也没什么关系，彭福特先生。我不过是……制度规定如此……您是知道的……“我当然知道。谢谢你了。”我正想走进。

门去。

“等一下，彭福特先生！您看那边！”

我扭头一看，由于被这位守卫耽误了一会儿，正好记者们跟踪而至。其中有个记者已经一条腿半跪在地上，拿着一架立体摄影机，对准了我。他见我刚好转过身来，便抬头说：“请您把护身杖拿好，让我们看得清楚一点几。”那还有几位记者，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玩意儿，把我们团团围住。有位记者爬上车顶，关一位拿着录音话筒塞到我嘴边，还有一位手拿定向话筒，就像一支步枪似的，瞄准着我。

我感到十分恼怒，就像个女权运动领袖发现她的名字被登在小报上一样。不过我马上意识到我该扮演的角色。我露出笑容，把动作放慢。彭福特对这一点是很重视的。我完全可以做到恰到好处。

“彭福特先生，你为什么把记者招待会取消了？”

“彭福特先生，据说你打算要求大议会授予火星人正式的帝国公民资格。对此有何评论？”

“彭福特先生，你准备什么时候对现政府发起一次信任投票？”

我抬起握着护身杖的手，微笑他说：“请一个个来！好吧，第一个是什么问题？”

他们当然都说自己提的是第一个问题；等到他们乱哄哄排好先后次序，我一个问题也没回答便打发掉好几分钟时间。这时，船长派来的人正巧赶到。

“行行好吧，伙计们，首领今天已经够累的了。你们有什么问题统统问我吧：“

我伸出手掌制止了他。“一两分钟时间还是可以的。比尔，我马上得登船，不过我还是愿意就你们问题的要点谈谈看法。据我所知，现政府并不打算重新估价火星与地球的关系……至于对现政府的信任投票，我只能说：没有必胜的把握，我们是不会采取行动的。”

有人插话说：“这太空洞了吧？”

“我本来就不打算说得太具体。”我回敬了他一句。不过为了缓和气氛，我带笑说：“如果你们问我一些属于我职权范围内的问题，我一定如实回答。比方你们要问‘你是不是不再打老婆啦’这类问题，我保证有问必答。”

这时，我突然记起彭福特是以其直率见称的，对记者尤其如此。于是我把记得滚瓜烂熟的彭福特的警句和最能抓住人心的话讲了几句，说明地球人应该保卫自己的星球，但是也不要因为恐惧和仇恨而采取愚蠢的行动。这样更为我这次到火星接受护身杖增添了光彩。

那位记者扬起眉头。“彭福特先生，这些话很精彩，可我好像在二月份已经听你说过了。”

“你到明年二月份还会听到我说。真理重复几遍是不会嫌多的。”

我掉头朝守卫和接车看了一眼，接着说道：“对不起，我得告辞了，不然起飞要误点了。”

我们钻进小型装甲车。

“你表演得真是太棒了，”彭尼很认真地说。

进了装甲车，我们就没必要演戏了。

“你应付得妙极了。你说话那副腔调真像他。”

“我真差一点儿露馅儿。守卫那小子跟我们要起护照来，我还真有点儿发慌哩，彭尼，我看不该把护照放在塔克那里。你最好随身带着。”

“护照不在塔克手里，”她从皮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我是带着的，但我没敢拿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

“彭福特先生被绑架时，护照正巧带在身上。我们没敢申请补发——这种微妙时刻不能申请。”

我这时才突然感到非常疲倦……

既然塔克和罗杰没有新的指示，我在登上“汤姆·潘恩号”时，仍然扮演着彭福特的角色。这倒也不难。

我一上船，马上走进自己的舱房，在里面熬过了一段漫长的自由降落时间。靠着防晕药片，我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然而，这实在不好受——因为我接连不断地做着一连串恶梦，梦里那些记者，还有警察、守卫都发现我是冒名顶替的冒牌货。他们指着我，争论谁最有权把我撕成碎片，或是扔进地牢。

幸亏， 我被加速警报器的笛声惊醒。 只听到塔克用宏亮的男中青大声叫道：“红色警报！三分之一引力！一分钟！”

我赶紧爬上铺位，系好安全带。

惯性运动结束后，我觉得好受多了。我的肠胃至少不再翻腾，走在地板上也觉得踏实多了。

五分钟之后，塔克走了进来。

“你好！首领！”

“你好！塔克。见到你很高兴。”

“总比不上我自己为自己感到高兴。”他没精打采他说，然后朝我的铺位看了一眼。

“让我躺一会儿行吗？”

“请便吧！”

他叹了一大口气，一翻身便躺倒在铺位上。

“老天爷，真把我累死了！我真想足足睡上一个星期！”

“我也想睡上一星期。嗯……你把他弄上船了吗？”

“弄上来了。真费了不少手脚。我是把他当作一箱冻虾运上飞船的。还得付出口税哩！”

“塔克，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医生说他肯定能复原，仅仅是时间问题。”接着塔克又说：“我真恨不得抓住那些坏蛋！把他摧残成这副样子。谁见了都受不了！可我们还得装得没事一样，让他们逍遥法外。这，当然也是为了他！”

塔克的神情显得既恼怒又痛苦。我轻声说道：“看情况，他们一定打伤了他吧？伤势严重吗？”

“受伤？！你一定误解了彭尼的意思。说实话，除了他身上太脏以外，他身体倒是挺好的。”

我目瞪口呆，“我还以为他们狠命地揍了他哩。”

“我倒宁愿他们打了他！断几根肋骨又有什么大不了？不是，他们把他的脑子摧残了。”

“啊，”我感到一阵恶心。“是搞乱脑神经？”

“对了！对，也不对。他们的目的不会是逼供。因为他本没有什么具有政治意义的秘密。他们的目的是要他听从他们的摆布……”

塔克接着说：“博士说，据他看，他们一定是每天只用很小剂量的药，只要他听从摆布。可是以后注射的剂量却足足可以叫一头大象变成会说胡话的白痴。他的脑子现在一定像洗澡用的海棉一样，吸足了药水。”

我使劲摇了摇头，想把一连串恶梦似的经历从我脑海里赶出去。”

“他还是会痊愈的吧？”

“博士说，药物只能使他的大脑瘫痪，却不会改变大脑的结构，血液的流通会慢慢把药物从大脑中带走，通过肾脏排出体外。但是，这需要很长时间。”

塔克这时抬起头，看着我。“首领。”

“什么？！该不必再叫什么‘首领’了吧？他已经回来了。”

“我正要跟你谈这件事。如果请你再扮演一下这个角色，你会觉得有困难吗？”

“为什么呢？这儿并没有什么外人啊！”

“情况并非如此。罗伦佐，我们的保密工作确实做到了万无一失。这事只有你知、我知。”他扳着手指，一个个地数。“还有博士、罗杰，当然也有彭尼。地球上还有一个你没见过的人也知道，他名叫艾斯顿，可能吉米·华盛顿也猜到了几分。但是即使对他自己的母亲，也是不会透露的。至少参与绑架彭福特的人，绝不会很多，这是可以肯定的。不管有几人，他们绝不敢说出去。即使敢说出去，他们也无法叫人相信他真的失踪过。我的意思是说，这儿还有飞船上的全体船员，以及一些外界不相干的人。他们都不了解内情，却都知道你——彭福特仍在活动。老弟，在他没有复原之前，能不能请你再扮演一些时候，每天跟船上的工作人员，包括吉米·华盛顿的女秘书，还有其他人照照面呢？”

“嗯，……我看这倒没什么不可以。要多久呢？”

“就在返程中。我们会飞得慢一些，稳一些，你会觉得舒适的。”

“好吧，塔克。这段时间就不计报酬。我答应这么做，完全是出于对绑架和用药物伤人的憎恨。”

塔克一下跳了起来，高兴地拍了怕我的肩膀。“你跟我的脾气一个样，好老弟。别担心你的报酬，我们是不会亏待你的。”说完，他态度突然一变。

“就这样，首领，明天早上见，先生。”

这以后，为了转变轨道，以便尽量避免哪个通讯社再派一艘快艇来采访报道，飞船加速了飞行，然后转为慢飞。

我醒来时飞船正处于自由下落之中。我吃了一粒防晕丸，勉强吃了早餐。没过多久，彭尼就来了。

“早上好，彭福特先生！”

“早上好，彭尼。”我朝会客室方向把头点了点。“有什么新闻吗？”

“没有，先生。还是老样子。船长向你致意。如果你不觉得麻烦，就请到他的舱房里去一下”“当然可以。”

彭尼跟着我走了进去。只见塔克为了稳住身体，双脚正勾在椅子上，罗杰和比尔正系着安全带睡在躺椅里。

塔克扭过头来说：“对不起，首领，我们需要你帮个忙。”

“早上好，什么事？”

他们像往常一样，毕恭毕敬地口答了我的问候。塔克接着说：“为了善始善终，你得再露一次面。”

“怎么，不是说好……”

“请允许我说完。按我们原来的安排，广播网在等你今天发表重要演说，对昨天的事进行评论。罗杰已经拟好了讲稿。问题是你愿不愿意发表这篇演说？”

“在什么地方演说？在哥达德市吗？”

“啊，不。就在你的舱房里，我们会把演说播送给菲伯斯号，再由他们录制以后发送到火星，同时通过大电容电路播给新巴塔维亚，再由那里转播到地球、金星、木卫三号等等。用不了四个小时，演说就会播送到整个接收系统。你用不着劳神走出舱房一步。行吗？”

能通过这么庞大的电视网发表演说，向整个宇宙讲话，这本身就是一件极有诱惑力的事。我以前在电视上只演出过一次，而且是剪掉许多镜头的讲话，其实露面时间只有27秒。

可这一回却是我一个人包下了整个宇宙广播……

塔克还以为我不大情愿，赶紧说：“没什么可紧张的，我们这飞船上就有录制设备。我们可以就在这儿录制，然后先放一遍，把该剪掉的统统剪掉。怎么样？”

“好……好吧！稿子准备好了吧，比尔？”

“是！”

“拿给我先看一下：“

“这又何必呢，时间还早呢。”

“稿子在你手上吗？”

“在倒是在。”

“那就拿给我看。”

比尔满脸不高兴的样子。“录制前一小时给你也不迟。这种演说要叫人觉得是即兴发表的才更好。”

“要让人觉得是即兴发表的，就得事先精心准备，比尔。我干这一行，比你懂得多。”

“你昨天在飞船发射场上的表演，不是也没经过准备和彩排吗？表演得不错嘛！如法炮制不就行了？！”

比尔是在拖时间。可我身上的彭福特性格却变得越发强烈起来。

别人见我可能发作起来，就劝说道：“算啦，比尔，把讲话稿给他吧！”

比尔哼了一声，把讲稿朝我一扔……

飞船正处于自由下落之际。稿纸便在空中悠悠飘荡起来。舱内的气流把稿纸吹散了。彭尼赶忙一一把稿纸收拾整理好，然后递给了我。我用彭福特的口气说了声“谢谢”，便一声不吭地看了起来。

我匆匆扫视了一边，然后抬起头。

“觉得怎么样？”罗杰问道。

“大约有五分钟是谈加入‘卡’族的事，其他全是为扩张主义党的政策进行辩护。这跟以前那些演说没多大区别。”

“对！关于加入‘卡’族的事不过是个引子。演说的目的在于引出后面那一部分。你一定知道，我们是在准备，在不久的将来发动一次信任投票。”

“这我知道。你们是要抓住这机会来造声势。这我不表示意见。不过……”

“不过什么……？你究竟担心什么？……”

“嗯，是性格表现。我觉得有几个地方的措词得改一下。这不符合他平时演说表达的方式……”

比尔听了勃然大怒。“你只要把讲稿念好就行了！至于措词，那是我们的事！”

“你不懂，比尔。我的任务是演好我的角色。如果硬要我的角色说一些他平时不可能说的话，那我是没法把角色演好的。那会显得不真实，就像一只山羊突然说出希腊语一样……”

“你听着，斯迈思，你不是雇来批评演说稿的。你是雇来……”

“别提啦，比尔！”塔克打断了他的话。

“也别老是什么斯迈思……雇来什么的！罗杰，你看怎样？”

“照我看，首领，你唯一不同意的只是一些措词，对吗？”

“可以这么说。再有，我想建议删掉对现政府首脑夸罗格的人身攻击，也用不着影射他受人经济资助。我觉得彭福特是不会说这类话的。”

罗杰目光闪烁，颇有点诡橘神态。“这一点是我加进去的，不过你的话也许是对的。他一向宽宏大度。”他停顿了一下，思考半晌。

“你认为有必要改动，就改吧。等录制以后再放出来看看，怎样？”他表情严峻地笑了笑。

“就这么办吧，比尔。”

比尔突然走出了房间。罗杰叹了口气。

“除了彭福特之外，比尔不喜欢别人指挥他。但是他的确是个很有才干的人。哦，不提了。首领，你看什么时候开始录制？我们的临时频率是160号。”

“现在难说。总之到时候会准备好的。”

彭尼跟着我走回办公室。她关上门以后，我说：“这一小时左右我没事要麻烦你，彭尼。请向博士要几粒药丸给我，可能用得着。”

“好的，先生。”她迈着轻盈的步子朝门口走去。“首领。”

“什么事，彭尼。”

“我只是想告诉你，比尔说些什么，你不必相信他！比尔确实常拟些草稿，罗杰也干，就连我有时也拟些草稿给彭福特。他也采用其中他中意的内容，但演说起来，说的全是他自己的话。”

“我相信你的话。”

“你尽力而为吧！”

我确实尽了最大努力。起初，我只是改换一些同义词，用富有生气的德语代替那些诘屈聱牙的拉丁词。可是到后来，越说越激动，干脆把讲稿撕掉，尽情照我对彭福特所有演说的理解，发挥起来。

我只以彭尼一个人作为我的听众，并得到塔克的保证：无论是谁，都不得偷听和打扰。

彭尼听了不到三分钟，就感动得满脸通红，淌下眼泪。演说持续了28分钟，正好剩下时间做预告节目之用。结束时，彭尼热泪涟涟，竟说不出话来。其实，我并未离开彭福特本人宣布的崇高理论原则，大加发挥，只是按其本来面目传达了他平时坚持的理论精髓罢了，而且其中大部分措词都摘自他以往的演说。

说来也怪，我自己对于那些我移植过来从自己口中说的话，竟也深信不疑，几乎感染上一种狂热。不管怎么说，我的确是发表了一次货真价实的演说！

然后，我们全体一道听了录音，从头至尾看了我的立体录像。播完之后，我问罗杰，“你以为怎样？要不要剪掉点儿什么？”

他从嘴里拿掉雪前，“不。如果你想知道我的意见，首领，我看应该就这样广播出去！”

比尔又像上次那样走了出去，但是别人却激动地走上前来。

“彭福特先生，讲得太好了！”

彭尼简直就说不出话来。

结束以后，我就上床睡觉。每次大获成功，我总是疲惫不堪。这一觉睡得超过了八个小时。

在开始以一个引力加速飞行时，罗杰·克里夫敦。走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形容的不安神情，既得意，又忧虑，还仿佛有点儿惶惶然。

“什么事，罗杰？”

“首领！他们偷跑了！夸罗格政府辞职了！”

第七章 密谋

我刚醒过来，还有点儿睡意朦胧。于是使劲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下。

“那又何必惊慌呢，罗杰？这不正是你们求之不得的吗？”

“当然不错，但是……”

“但是什么？我真不懂。你们几位老兄花了多年时间，支持彭福特，坚持真理，不就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吗？现在你们胜利了，却又拿不定主意……”

“咳，你不懂。是时机，这是很重要的。让我来解释一下吧！这一次夸罗格宣布了总辞职，他的人马统统得离职。这一来帝国便处于一种无政府状态。皇帝必须指定其他人组成‘看守政府’，在大选之前临时执政……”

“这不是挺好吗？你们不是可以大展宏囹吗？”

“话是不错，可皇帝已经传谕彭福特先生前往新巴塔维亚。这是势所必然的事。”

“什么？新巴塔维亚？太好了！”我这时脑子里想的是我还从来没游览过新巴塔维亚哩。我曾到月球去过一次，但是我总是命运不济，除了演戏，既无钱也无时间去旅游。“这么说，这就是为什么要加速飞行的原因哩？好啊，我没意见。如果这艘飞船回不了地球，我相信你们总有办法把我送回去的。”

“你扯到哪儿去啦。到时候总能送你回去的。现在你别拿这事来烦人吧！”

“对不起，罗杰，我忘了你在为大事操心哩。当然，我办完了事，总想早点回去，但是为了你们，在月球上呆几天，甚至个把月，关系也不大。”这时我注意到罗杰的表情。“罗杰，看上去你好像心事重重。”

“你怎么还没弄懂我的意思？现在是皇帝要召见彭福特先生。皇帝，老弟！而彭福特先生在眼下这种状况下是没办法去觐见陛下的！夸罗格这帮家伙是‘丢车夺帅’，他们深知彭福特绑架后的情况，用这一招将我们一军。从某种意义上，确实将了我们一军。”

“什么，等一下，你说慢一点儿。”这时我才忽然悟出他话里的意思。“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过，老兄，我们现在并不是在新巴塔维亚，而是在一亿英里之外，总之很远很远。这段时间博士该能让他复原的吧？到时候，他总会应付一切的。对吗？”

“这……但愿如此。”

“只是你没把握，对不？”

“这不可能有把握。博士说，这么大的剂量，什么时候能复原，全得看靠他自己身体内的化学素质，得看究竟用的是什么药。”

“罗杰，我明白了。他们最后给他注射那么多药剂，是有意要造成现在这种局面！他们一切早已预谋了，对吗？”

“我也是这么看的。博上也这样估计。”

“嘿，这么说，夸罗格原来就是绑架的幕后策动者。也就是说，帝国原来是操纵在这类大流氓手里！”

罗杰摇了摇头。“不过，永远也别想抓住他们的狐狸尾巴。他们决不会出头露面。他们可能都是些最体面的‘正人君子’。不过他们可以传话给夸罗格，告诉他们时机已到，该装死躺下了。”罗杰接着说，“恐怕一切正是这样。”

“我甘愿服输。”我恭恭敬敬地说。“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呢？叫塔克故意磨蹭，拖延时间等他身体复原，足以胜任这件事的时候，再到新巴塔维亚登陆吧！”

“不行。我们不能拖延时间，正相反，还非得以超过一个引力的速度加速飞行不可。皇帝要你去，你就得去。”

“那怎么办呢？”

罗杰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我看。我这才预感到大事不妙。

“嘿，罗杰，你不要又想出什么花样来！这跟我毫不相干！我的差事已经办完了，最多再露上几次面罢了。肮脏的政治玩意儿我可不感兴趣。把钱付给我，送我回去，这就行了。我保证选举时我连登记都不会去！”“你也许根本就不要做什么事。博士几乎肯定他到时可以复原。一切让他自己去应付。不过，其实这也不是什么难事。这跟出席接纳仪式不一样，只不过是去见一见皇帝，同时……”

“皇帝！”我几乎叫了起来。我跟大多数美国人一样，对皇帝根本不了解。在我内心深处，根本不赞成这种制度。尽管如此夕对于什么帝王皇室贵胄，我却有一种难以表达的敬畏心理。我们美国人毕竟是从后院进入帝国的。

为了换取帝国事务中的发言权，我们才在协议书上签字，同意以非正式成员身分加入帝国，并明确议定：我们国内的体制、宪法等等均不受约束，还达成协议，此后帝国皇室成员永远不得访问美国。不过，“民主”的美国妇女，比其他任何人可能还要诚惶诚恐，渴望有幸被引见在宫廷之上，这已是众所周知的丢人的事。

“别那么激动，”罗杰说。“可能你根本就没必要这么做。我们只不过是想备而不用罢了。我的意思是说，即使干‘看守政府’，其实也没多少事可做。既不需要通过法律，也不必重新制订政策。一切事都有我来照料。如果真有什么事要你做，唯一的就是觐见一下威廉皇帝，可能还得在安排好的记者招待会上露一下面，可能一次，也可能两次。这得看他什么时候复原。其实这些跟你已经完成的任务相比，要容易得多。而且，不管到时是否真的要你干，我们都会付一大笔钱给你。”

“真是活见鬼，付钱不付钱跟这事没关系！还是高抬贵手，把我剔除在外吧！”

罗杰还没来得及说话，比尔没敲门就冲了进来。他朝我们看了一眼，声色俱厉地向罗杰问道：“跟他说了没有？”

“说了，”罗杰回答，“他不肯干。”

“什么？不肯干？开玩笑！”

“我不是胡来。我跟你们订的合同里没有这一条。”

“废话，斯迈思：你大概是太笨了，自己还没意识到，你早已陷得很深了。现在说不干已经来不及啦。那不会有什么好处的。”

我走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想威胁我？”

他甩掉我的手。

正想开口，我打断了他。“没什么可说的。你给我出去。你在这儿不受欢迎。”

他满脸惊讶。“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在这儿发号施令？”

“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怎么样。但是，这是我的私人房间，是船长分配给我的私人房间。因此，还是请你自己滚出去，免得我把你扔出去。我不喜欢你这种无礼的态度。”

罗杰轻轻说了一句：“走吧，比尔，不管怎么说，现在这是他的私人领地，所以你还是离开的好。”他停了一下又说：“我也该走了，大概再说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你考虑一下吧！我们可以走了吗，首领？”

“当然！”

我坐下好好想了一会儿。刚才我控制不住自己，跟比尔一般见识，这使我深感遗憾，这毕竟有失尊严。不过……

这时响起一下敲门声。我大声叫道：“是谁？”

“博罗德本特船长。”

“请进，塔克。”

塔克开门走了进来。他坐下后，有好几分钟时间，只是一个劲儿拨弄手指上的倒刺。隔了许久才抬起头说：“如果我把那个捣蛋鬼关进禁闭室，揍他一顿，你是不是会改变主意？”

“哦，你船上有禁闭室？”

“没有，但是临时设一个也不难。“我狠狠地瞪着他看，拼命想弄清楚他那颗大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要是我向你提出这个要求，你是不是真的打算把比尔关迸禁闭室？”

他抬起头来，眉毛一扬，诡橘地笑了笑。

“不，靠那种办法是当不了好船长的。即使是‘他’向我下这样的命令，我也不会接受。”

他把头朝彭福特先生的房间歪了歪。“有些决定必须由自己来作的。”

“说得好！”

“嗯，我听说你就作出了这样一个决定。”

“没说错！”

“那么是真的哩！现在我很佩服你，老弟。刚遇到你的时候，我以为你不过是个晒衣服的空架子，是个只会做鬼脸的丑角，脑子里空空如也。我错了。”

“多谢啦！”

“所以我不想勉强你。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我们来谈谈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你看花点时间值得吗？你仔细想过这件事没有？”

“我决心已定，塔克。反正这事与我毫无关系。”

“好吧，也许你是对的。我很遗憾。恐怕我只能把希望放在他的复原上了。”他站起身。“顺便告诉你，如果你不打算马上睡觉，彭尼想来看看你。”

我干笑了一声。“只是顺便？你们是不是早走了一步棋？回头是不是该轮到博士，轮到他来拧我的胳膊？”

“本来是该轮到他；但是他正忙着照料彭福特先生。不过，他还是叫我捎个口信给你。”

“什么口信？”

“他说你该下地狱。措词当然不像我说的这么难听，可意思一样。”“他真希望我下地狱？那么请转告他，我一定在狱火旁边给他留个空位。”

“彭尼可以进来吗？”

“当然可以。不过你可以告诉她，不必浪费时间！回答还是‘不’！”

我居然改变了主意。真见鬼。为什么彭尼一来，一种观点好像就更加富有逻辑性？我倒不是说彭尼用了什么不正当的手腕。她甚至连眼泪也没淌。我连手指也没碰她一碰，但我却发觉自己在步步退让。要想拒绝彭尼，几乎是办不到的。她是个济世救人的有志之士，一片虔诚，富有感染力。

在飞往新巴塔维亚途中，我已掌握了我的角色的基本特征，又进一步熟悉了背景，做好一切准备，以便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以彭福特先生的身分出现。

我不得不试着去走这次还有成功可能的走钢丝表演。这得归功于彭福特的那本档案。彭尼把它拿给我看以前，我一无所知。

这本档案都是一些材料汇编。其中包括了彭福特漫长社会活动中所遇到的每一个人的材料，几乎每件事都有记载。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我突然想到，这档案里想必记载着这艘飞船上每个人的情况。我要彭尼翻给我看，她似乎有点感到意外。

没多久就轮到我感到意外了。这飞船上居然载乘着六位大议会议员：罗杰·克里夫敦和彭福特当然在意料之中。但是塔克在档案里第一条便是：博罗德本特——堪萨斯州人，大议会上议院议员，自由旅游者同盟代表。还提到他是物理学博士；九年前帝国射击比赛，他是手枪射击冠军称号的保持者，还曾出版过三本诗集，我下定决心，以后决不再以貌取人。

彭尼和卡佩克博士也是大议会议员。彭尼还是乔治城大学政治管理专业的硕士……

我把档案还给彭尼的时候，问她是否看过有关自己的记述。她怒气冲冲，叫我少管闲事！不过说完之后，她满面徘红，向我表示道歉。

我大部分时间用来专心研究彭福特，也抽出一些时间认真检查和改进有关彭福特外部特征的化装模仿。尽管这一切费了不少精力，但从各方面春，我这角色更加难辨真伪了。

不过，我在飞行途中全力以赴的，还是彭福特的思想和观点：帝国旗帜所到之处，必须实行自由平等，人类绝不能再重复自种人在亚、非两洲曾经犯下的错误。

我不断地放录音带，并研究所有演讲，最后竟发现，自己即使没变成一个货真价实的彭福特主义者，也差不多成了一个信徒。

我发疯似地准备一切，十分投入。

但是，在我们到达新巴塔维亚之前不久，卡佩克博士走了进来，对我说：“亮出左臂来。”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希望你在觐见皇帝的时候，由于过度疲劳而晕倒。打一针以后，你就可以一直睡到飞船着陆。请放心，到时候我们会给你注射复苏剂。”

“怎么回事？这么说，你们已断定他一时是无法复原了？”

博士没有回答，只是给我打了一针。我还想把正在放送的一段演讲听完，但是几秒钟后我就睡着了。后来我所记得的事情就是塔克毕恭毕敬地在我耳边说：“醒一醒先生，请醒一醒。我们现在已经在里泊尔登陆场登陆了。”

第八章 真皇帝与假首相

帝国“月球”是一颗没有空气的行星。火炬飞船可以在它上面降落。我们这艘“汤姆·潘恩号”就是一艘这样的火炬飞船。它可以在宇宙空间停留，作为行星轨道上的宇宙航行站，它可以在台架上降落。要是我在登陆时没睡着，就可以看到着陆时壮观的情景。听说，塔克驾驶这艘飞船着陆时就像在盘中取蛋那样容易。

塔克就是具有这种高超技艺的六个杰出驾驶员之一。

我没有到台架上去看。我只见到跟气闸相连的风箱式乘客舱的内部，以及通向新巴塔维亚的地下铁路。这里的地铁速度极快。月球吸力较小，人们可以在旅途中自由降落。

我们先参观了反对派首领的住宅和彭福特官邪。预计大选之后，彭福特将会上台。他的住宅富丽堂皇。我不禁想到，那些帝国高级大臣的官邸想必非常豪华。看来，新巴塔维亚很可能是有史以来世界上最宏伟的都城。可惜，从外表看来，却显不出它的豪华壮丽。然而，它毕竟是太阳系中唯一的城市，而且是能够防御聚变炸弹的城市。

彭福特住宅有个高空起居室，在那里，通过气泡式阳台，可以远眺到星球和地球。卧室和办公室位于一千英尺的坚实岩石之下，那里有一架私人电梯可供乘坐。

我没时间去浏览这座富丽堂皇的住宅。他们把我装扮得漂漂亮亮，让我去晋谒皇帝。给我穿的是古代宫廷服装：一条不成样子的直筒裤子，一件乡下味十足的燕尾式外套。上衣和裤子一色深黑，衬衣上配了硬梆梆的白色胸铠；翅翼形衣领上还打了个白色蝴蝶结。

这套行头实在难看极了，然而它倒是能很好地烘托出斜挂在胸前的五彩维尔汉米娜勋章。也许，一身黑色和白色可以引起人们的注意和兴趣，这传统的服装尽管不好看，却威严得很，有气派。经这么一打扮，倒是真像去晋谒国王的人物了。我在镜子里照了一下，颇感满意。

罗杰·克里夫敦交给我一份名册，上面开列着我提名担任各部大臣的名单。他还把一份打印名单悄悄塞进了我衣服的内袋。名单正本已在登陆后事先呈递给了皇帝的国务大臣。按照安排，这次晋谒，目的是皇帝通知我由我组阁，然后我再谦恭地提出我的建议。在皇帝点头嘉许之前，我的提名是绝对保密的，绝对不得走漏消息。

事实上，各种可供选择的方案早已安排就绪。在旅途中，罗杰和比尔就把精力花在内阁名单的斟酌上了，而且保证被提名者的名单已向总部报告。新闻机构却得在我谒见皇帝之后才能知道名单内容。

我拿起名册，并拣起护身杖。罗杰一下子惊呆了。“我的老天爷，你怎么能带着这玩意儿去晋见皇帝呢？”

“为什么不能？”

“嘿！你不知道这是武器么？”

“这是一种礼仪式的武器。罗杰，哪个公爵，哪个无聊的男爵不带佩剑？我也要带这个。”

他摇了摇头。“他们是贵族，他们的礼服、佩剑象征着他们有义务亲自以武器去支持和保卫君主。而你是个平民。根据传统……”

“不，罗杰。要抓住这大好时机！”

“可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嘿，你看，要是我今天带上这根护身杖，信息会传到火星上去吗？”

“什么？嗯……我想会的。”

“那好！如果我带护身杖，他们会知道；我不带他们也会知道。因为这是礼节问题，是火星人的传统，”

“是的，可是你……”

“你忘了我也是个火星人哩！”

罗杰脸上突然变得苍白起来。

我继续说道：“想一想，即将被命名为皇帝陛下的首相，这样做将给‘卡族’带来多大的影响？”

这时候，塔克进来了。他也赞成我的意见。

他们把我送到皇宫更衣室，把我交给了威廉皇帝的侍从武官帕蒂尔上校。

上校是个和蔼可亲的印度人，很有礼貌。

他恭恭敬敬地向我行了礼。他鞠躬之低，意味着我将要担任皇家首相的职务。

他朝我的护身杖瞟了一眼，然后轻声说道：“先生，那是不是火星人的护身杖？最好能放在这里，那就安全多了。”

“不，我要带着它。”我答道。

“先生，你说什么？”他眼眉拧了起来，等候着我自己未纠正明显的错误。

我从彭福特常用的陈词滥调里挑出一个斥责别人傲慢无理的口头禅：“我的孩子，织你的毛衣去吧，别管我的事，”

侍从武官脸上竟一下子变得毫无表情。

“很好，先生。请这边走。”

我们停在了皇室进口处。远远望去，远处高台上的皇位是空的。宽敞的大厅两侧站着长长的两排人，想来都是皇亲国戚。这时正等候着迎接圣驾。大概这时帕蒂尔已经打过一个什么暗号：皇宫里奏起了“帝王之歌”，个个立即肃然静立，帕蒂尔笔挺地像个机器人似地站在那里。我以工作过度劳累和普通中年人双肩松垂、稍稍驼背的姿势站着，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看上去，皇宫里的人就像商店橱窗里的陈列品。不过气氛庄严。我真希望皇宫里永远不会取消这种庄重壮丽的仪式，贵族们那些稀奇古怪的服装和矛枪、佩剑，就像是一幅美丽的图画。

帝王之歌演奏到最后几节时，皇帝终于从后面出来了。他漫步登上皇位。这就是威廉·奥伦治大公，那沙君主、卢森堡公爵、罗马帝国高级爵士，帝国军队海军总司令、火星顾问……。他还是各行星和宇宙空间苏格兰低地帝国之主。

我看不清他的脸，但心里不知怎么会涌起一般热流。我对皇室不再怀有敌视之感了。

威廉皇帝就座时，帝王之歌乐曲恰好结束。皇帝对群臣点头答礼。这时，副官帕蒂尔退下，我便把护身杖夹在腋下，举步一瘸一拐地缓缓向前走去。路似乎很长，这景象如同一次伟大的进军。一路上又奏起了帝国组曲，其中有马赛曲、星条旗之歌以及许多其他歌曲。

走到石阶前，我停住脚步，先是一鞠躬，接着再鞠躬，最后深深地一躬到地。按礼仪，贵族是要下跪的，可我并没下跪，我是平民，享有与国王同等待遇。这我长于表演，完全能应付裕如。

“您好，皇帝陛下！”要是我是荷兰人，我一定会说“君主”，可我是美国人。

我们用小时候学的拉丁文交谈。他提醒我，是他召见我的，问我想要什么。这之后，他便用英籍美国人的口音跟我交谈起来。那发音还带着美国东北部新英格兰地区的上腔。

“你过去曾在我父亲手下供职，表现很好。你现在也可以在我这里工作。你意下如何？”

“君主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皇帝陛下。”

“你上来吧！”

也许是好事过了头，反而不顺当。这时我突然发作了腿痛。通向皇帝宝座的台阶又很高，我由于腿痛又引起心理紧张，发作了心痛病。我差点儿跌倒。

威廉皇帝从高座上一跃而起，搀起我的手臂，低声说：“别着急，老朋友。我们尽快地谈吧！”

这时我听到大厅里一阵骚动，似乎有不少人在喘着粗气。

皇帝把我扶到皇座前的凳子旁，要我坐下。我十分尴尬，但只好落座。他伸手向我要名册。我递上去，他便随手翻开，假装端详空白的一页。这时厅里又响起乐曲声，这回奏的是室内乐，宫廷里气氛活跃起来：贵妇们欢笑起来，绅士们也温文尔雅地献着殷勤。侍者就像油画上的小天使似地托着各色甜品，在人群中穿来穿去，有一个小侍者向威廉下跪行礼，呈上甜品。威廉随手接过，却仍看著名册。小侍从又把托盘端到我河前。我顺手接了一客无比精美的巧克力，想必是荷兰货，别处是制造不出这样好的东西的。

我发现，宫廷里有不少人我曾经见过。地球上大部分无所事事的皇亲国戚都出现在这里，他们都曾拥有许多头衔，可如今已披列为养老金领取者。这一来可以使宫廷生色不少，二来脱离政界，留在皇宫，便少了不少麻烦。据说这也是宇宙帝国的一种治国方法。

威廉最后终于放下了名册。音乐和谈话声也随之停止。大厅里，一下子鸦雀无声。威廉皇帝不紧不慢地开了腔：“你所建议的人选，都是仁人志士，我将批准这份名单。”

“万分感谢，陛下！”

“我们考虑之后就会正式通知你的。”他向我弯下腰来，低声说道：“你用不着从这该死的台阶退下，我马上宣布退朝。”

我低声苔道：“啊，谢谢垂爱，陛下！”

他站起身，我也紧跟着起立。只见皇袍一转，威廉眨眼间就不见了。我被领着退出了宫殿。这时那些皇亲国戚又开始谈笑风生，乐曲欢快地奏个不停。

穿过远离官殿的拱道， 帕蒂尔不知什么时候又突然钻了出来， 站到我身边。“先生，请这边走。”

庄严壮丽的仪式结束了，可竭见皇帝现在才刚刚开始。

帕蒂尔副官领我穿过一道小门，走过一条空无一人的长廊，然后穿过另一道门，这才走进一间陈设普普通通的办公室。只有一件能显示皇宫气派的东西，那就是精工雕刻的墒壁饰板，上面有桌伦治皇室的盾形徽纹和不朽的箴言：“坚持到底。”大而光亮的写字台上，放着一些纸张。书桌正中，有一双镀金小鞋，压着我那份名单的正本。

帕蒂尔把我一个人留在房间里，关上门走了。我还没来得及考虑是否要坐下和坐在哪里，皇帝已经打开对面的一扇门走了进来。

“你是走近路，可找却不得不绕了一个大圈子。以后一定得叫皇宫建筑师们从宫殿皇座后面开个门，另辟一条通道，否则我老是得穿着像马戏团马匹穿的那种衣服在外面走廊上穿行。”

“陛下，我猜这些皇袍大概就跟我现在穿的这套燕尾服一样，令人感到浑身不舒服吧？”

他耸了耸肩。“是啊，我们都得各自忍受工作礼仪所带来的不便。来一杯吗？”

“陛下，你喝什么酒？”

“什么？”他抬起头，向我打量了一眼。

“那还用问，像往常一样，喝加冰块的苏格兰酒。”

我一言不发地倒了两杯酒，在自己那杯里加了点儿水。

威廉接过酒杯，只咕哝了一句：“里面的气很足啊！”接着又看那名单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问道：“约瑟夫，你认为这些人选如何？”

“陛下，这只是内阁基本人选。”

其实，某些大臣职位，只要可能，都已准备由一人兼任。例如，彭福特兼国防、财政两个职位，还有三个部门，内定了临时助理大臣。在政府部门长期供职的大臣，要通过选举产生。我这样向皇帝作了解释。

“对，对。这是你的第二套班子。嗯，你觉得布鲁恩这人怎么样？呃？”

我大吃一惊。我原先估计威廉不会发表什么意见就会直截了当地批准名单，没想到会冷不防提出这个人。好在我已看过彭福特搞的档案。里面对这人的评价有一句评语：“年轻有为，前途有望”，于是谨慎地答道：“布鲁恩？”我说：“呃，是个年轻有为的人。聪明、能干，政府里要有年轻人。”

威廉未加评论，继续低着头看名单。

没多久，皇帝把名单搁到一边。“约瑟夫，你是不是打算很快就把火星人的土地合并到我们帝国来。”

看来名单的事撂在一边，不成问题了。

“什么？我想，在大选之前不会。陛下。”

“好吧！要知道，我刚才跟你说的是大选后的事。你大概没忘记怎么说‘威廉’这个词吧？别再老是陛下、陛下的，傻里傻气。你可比我大六岁哩！”

“好的，威廉！”

“我们都知道，多年来你的党一直致力于把火星人全部合并到帝国里来。”他指了指我的护身杖。“我相信这工作你已经做得很好。要是大选中你获胜，你得想办法让州议会授权，叫我来发表公告。你说呢？”

“这正是我们打算做的事。……让我再考虑一下吧。”我谨慎地说。

皇帝又问了我一些别的事，诸如交通、贸易以及其他经济问题，随后又拿起那份名单。

“我只想问你，这个内阁名单是不是正是你所同意的名单？”

当然这名单并不是彭福特的名单。罗杰、比尔他们只是认为彭福待如果是宇宙顾问的话，他将会这么干而已。

我脑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要是我有时间问问彭尼对布鲁恩的看法，那该有多好！

我一言未发，从威廉书桌上拿起了一支笔，勾去了布鲁恩的名字。皇帝微微一笑：“看上去这是个挺好的班子。约瑟夫，祝你好运。”

皇帝接见就此结束。我心里真是急于想离开，但又不能比皇帝先走，这是至今必须遵守的礼仪，也是帝王特权。他想带我去参观他的工场和新型列车模型。在我看来。这不是成人的玩意儿，但我还是对他的新玩具赞美了几句。

“要是我过去有空的话，我本来会做个很出色的车间主任。”他一面趴在地上，一面两眼盯着机车发动机的内部。“但是命运不允许我这么做。”

接着，又冒出一句：“做皇帝是一种非常奇怪的职业。约瑟夫，你千万不要挑选这种职业。”

他不有跟我谈玩具火车了。我们又回到了他的办公室。我想这次接见大概可以到此结束了。没想到他却又开了腔。

“这次来，你路上辛苦吗？”

“不辛苦。我在旅途中还工作呢！”

“我想也是这样。顺便问你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冷不丁突如其来的问题，叫我大吃一惊。这感觉就好像小偷的肩头被警察轻轻拍了一下，也像爬到顶楼却突然发现最高一级梯级不翼而飞，或者晚上做着恶梦，一下子从床上翻滚到地下。总之，当时头脑里轰的一下晕了起来。我宁愿遇到上面那些事，也不愿听到皇帝对我提出的这个简单的诘问。我心中只好暗暗叫苦，急速思量着怎样摆脱困境。

“陛下？”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别啰嗦了！”他不耐烦地说，“我已经知道你不是约瑟夫·彭福特！尽管你还可以装蒜，骗骗你娘老子，可我知道。还是把真相告诉我吧！”

“我叫劳伦斯·史密斯，皇帝陛下，”我有气无力地说。

“喂，振作起来！别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要是我打算把你抓起来，我早就叫卫兵了。是不是有人派你来刺杀我的！”

“不是，陛下。我是忠于您陛下的。”

“你那副忠于我的模样和做法未免太离谱了吧！好吧，你再倒一杯，坐下来，把真相告诉我！”

我把整个过程，包括每个细节，都和盘托出了。我喝了好几杯酒才感到好多了。我谈到绑架的事时，他显得非常生气：我谈到他们对彭福特采取的措施所带来的影响时，他脸色变得铁青。我看得出，他愤怒无比。

最后，他平静地说：“这么说，他恢复健康只是个时间问题，对吗？”

“卡佩克博士是这么说的。”

“这样吧，在他身体复原之前，不要让他工作。他是个极有才华的人，比你和我都强六倍。你现在既然兼做他的工作，就让他好好休息，我们的帝国需要他。”

“是，陛下。”

“别再跟我来那个‘陛下’啦。既然你已经顶替他的工作，就像他那样称呼我‘威廉’吧。你该知道，正是在这个称呼上，我才看出你是个冒牌货。”

“我不知道，陛……我不知道，威廉。”

“他叫我威廉已经有二十年了。因此，当他只是为了国事求见时，却改口称我‘陛下’，我就知道有问题了。尽管你演技高超，可当我们走到里面去看火车的时候，我就全明白了。”

“请原谅，您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你太拘礼了！从前我请他参观过我的火车，他总是非常直率地批评我不该这么浪费时间。这是我们俩之间的秘密。”

我忽然想起了彭尼拿给我的那本档案。真该死。想必彭福特认为无需借助笔记来回忆威廉皇帝的私事细节。

我在这么简单的细节上出错也真无可奈何。

然而皇帝并未理会我的沉思，继续说了下去：“你干得十分出色。你以前曾在火星人那儿冒着生命危险干活儿，现在要来跟我打交道，这没什么奇怪。告诉我，过去我是不是可能在立体电视或什么地方见过你啊？”

当然！我不得不胆怯地把我的职业艺名告诉了他。皇帝打量着我，又盯着我看了半晌，然后举起双手，狂笑起来。我的自尊心受了伤害。

“呃，您以前没听说过我的名字吗？”

“听说？嘿，我是你最忠实的观众之一哩。”他又仔细打量起我来。“你和约瑟夫·彭福特还是真相像。你就是罗伦佐，真叫人难以相信。”

“可是我就是罗伦佐啊！”

“噢，我相信，当然相信。”

接着他又提起我扮演的几出滑稽短剧，跟我谈起角色的扮演。我不得不告诉他，我宁愿也更喜欢扮演真正戏剧角色。

“像这个角色一样吗？”

“并不完全一样。这种角色演一次足够了。我不喜欢长期扮演这种角色。”

“我也是这么看。不过，依我看，把这个秘密讲给随便什么人都没好处。即使对罗杰，告诉他也会让他紧张。何况他还有要紧事得去办。”威廉皇帝顿了一下，接着说：“这样吧，还是一切保密为好。”

“就按皇上的意见办吧！”

“别这么说。我的意思是，眼下只有保密比较妥当。我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为好。”

“好的，威廉。”

“现在你该走了。我叫帕蒂尔送你回去。……等一等，”他东翻西找，抽出一本小书。

“也许今后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所以在你离开之前，在这上面签个名，留个纪念吧，好吗？”

第九章 比尔的背叛

我回去时，发现罗杰和比尔在彭福特的高空起坐室里咬指甲。我一进屋，比尔就冲着我问：“你溜到哪儿去了？”

“到皇帝那儿去了。”我冷冷地回答。

“怎么会这么多时间？”

我不想回答他的问题，只对罗杰说：“彭尼在哪儿？”

“在科普斯曼那里。塔克和博士也在那儿。”

“他现在情况怎样？”我问道。

罗杰皱起眉头。“大体上看，现在似乎比以前好多了，大部分时间还是清醒的。”他迟疑了一下。“要是你想见见他，现在可以进去。”

我犹豫的时间比他更长。“卡佩克博士认为还要多久他才可以公开露面呢？”

“这还难说，时间该不会太长吧！”

“多久呢？罗杰，我真不知道这件事该如何了结！”

“你是最了解情况的了。尽可能地我们不会让你再公开露面，不过我想，还是暂时退居一旁做好准备，一直等到他完全复原为止。”

我差点儿脱口说出，皇帝也是要这么干。

可是我忍着没有说出口——当我回想起皇帝识破我根本不是彭福特时，仍旧不禁毛骨悚然。

这又让我想起了尚未完成的任务。

我掏出删过的内阁名单。“这就是已经批准，可以交新闻界的名单。比尔，请注意，里边有个名字动过了。布鲁恩改为迪拉朵尔。”

“你说什么？”

“这是皇帝的意思。”

罗杰显得异常惊讶。比尔则露出惊奇和恼怒兼有的神情。“干吗换人？他根本无权过问！”

罗杰慢条斯理地说：“比尔说得对。皇帝批准只是个形式。你不应该让他修改名单。”

我真想向他们大喝一声。只是饰演彭福特已使我具有了一些冷静性格。我差点儿告诉罗杰，要不是威廉还算个好皇帝，我们全都要遭殃了。不过我还是忍住没有发作。

我愁眉不展地回答：“大局已定，无法更改。”

比尔却说：“你说没用。要知道，两小时前我已把名单交给新闻记者。现在你得回去，把这个问题解决好。”

我说：“请安静！要是你们想去皇宫，你们去，我反正要脱下这件不合时代潮流的外套，喝上几杯睡大觉了。我哪儿也不去！”

“请等一等，首领。”罗杰不同意，“你可以用五分钟时间亲自广播新内阁名单。”

“应该由你宣布，你已是新内阁第一副首相。”

他眨了眨眼睛。“好吧！”

“我再重复一遍：两小时之前已经公布过了。”比尔恼怒地提醒说。“恩，比尔！我想的是，恐怕你不得不重新召集那些记者，并声明是你搞错了。总之，在全国广播网宣布之前我们必须纠正这个错误。”

这时，比尔露出的一副表情使我想起了猫儿临死前的那副窘相。他露出一副苦相，耸了耸肩，愤愤地转身告辞了。

我大声喊道：“比尔，既然你要对记者发表谈话，我另有一个声明要告诉他们。”

“什么？你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对这角色感到厌倦。请告诉记者，彭福特先生感冒了，他的大夫要他休息。我算受够了。不干啦！”

比尔哼了一声。“我看你还是生肺炎为好！”

“随你的便。“比尔走后，罗杰转身对我说：“首领，你别为这种事心烦。过几天就会好的。”

“罗杰，不行了，我确实要生病了。今天晚上你在立体电视上宣布吧！”

“别急。首领。我会叫比尔从今以后不再对你发脾气。”

“不，罗杰。我已打定主意。当然，我将留在你们这里，直等到彭福特先生学会观察人为止。”

此后一段时间，我几乎恢复了罗伦佐的本来面貌，在彭福特这幢豪华宅邸里大吃大喝。

如果有人进来，一定会认为我是个怪物。然而我只看到彭尼和卡佩克博士。除了塔克来过一次之外，其他人一概见不到。

到了第四天，塔克来看我时，我高兴极了。“塔克，有什么新闻吗？”

“没什么新闻，不过……”接着他摊开了来看我的目的：看来我还得露一次面，出席议会，并做好发表即兴演说的准备。因为只有创造出奇迹才有可能使彭福特恢复健康。

“这么说，你是在用一种古怪的方式来鼓动我了。塔克，说老实话，你是要我去干这个活儿，还是不要我去？”

“我当然要你去罗！你干吗不想想，我这么忙还来看你，是闲得无聊才找你谈天吗？”

众议院议长用力敲了一下褪子。神父作了祈祷，每个人都安静下来，全场肃静。

皇帝三次要求给予特殊礼遇，才被获准进入。威廉皇帝身穿海军元帅服，没带侍从，由众议院议长和军曹陪同步入大厅。

我把护身杖夹在腋下，从前排我的位置上站了起来，我朝议长打招呼时，就像不知道皇帝在场一样。随后我发了言。我所说的并不是比尔拟写的发言稿。他那份草稿，我看了一眼便扔进了字纸篓。他写的演说辞，以我对彭福特的理解，根本不适用议会这种场合，这种时刻。

我的演说辞很短，其实都是直接从彭福特所收集的材料里抄来的。它阐明了彭福特的政策观点和极有说服力的看法。总之，我明确表达了坚定不移地支持有益于人民的任何政策。

我希望大家都要相互爱护，友好团结。而且整篇演说辞就像一首无韵的抒情长诗。这演说恰到好处，既不左，也不右。

发言结束，我便宣誓永远忠于我的君主，服从和遵守宪法，保卫和执行议院的权利和特权，等等，当宣誓完毕时，咸廉轻轻地对我说：“你演得好极了，约瑟夫。”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在跟我谈，还是跟他的老朋友彭福特在说——反正我已不在乎这个。当时，不知怎么，我竟激动得热泪涟涟，泪水不断从脸上淌下，我也不去擦它。等威廉走后，我便宣布休会。我的“伤风感冒”好了，并已在议院公开露面。现在再装病躲起来已无必要，也躲不了。一个已被任命为首相的人，躲起来不和人见面，肯定会招来非议。因此，我已避免不了。

不过，对我的保护工作十分严格，到官邸来见我，必须通过五道检查关卡——而且是早已知道的来访者。只有得宠的人才能在罗杰带领下通过一条小通道，穿过彭尼办公室，来到我的办公厅。这样，不管谁来，我事先都可从容地先看看他的档案材料。其实，一切都有罗杰为我安排，什么都由他对付。

然而，并非一切顺利。过渡政府还得应付日后的大选。夸罗格垮台后并没闲着。他正在地球各大洲旅游，并通过立体电视不断出现在广大观众面前。所以罗杰他们还得忙着为我不断安排演说。

有一次，我正在准备讲稿。罗杰和塔克走了进来。

“首领，这是一份‘有把握得胜选区’的名单，你要看一下吗？”

我瞟了一眼。“我看见比尔的名字也在里面。”

“啊，是的。关于这件事，首领，我们都知道你跟比尔不和。这不怪你，过错在比尔一方。不过……”

我努力克制，不使自己发脾气。“这不关我的事。要是这是彭福特的愿望，我没意见。”

塔克迟疑了一下。“罗杰，告诉他吧！”

罗杰，慢慢说道：“是塔克和我决定的。因为四天前彭福特先生又中风了。现在经不起这种干扰。”

我沉住气，一言未发。过了好一会，我说：“比尔跟彭福特几年了？”

“什么？大概有四年了。”

显而易见，那时候为什么不给他弄个州议员当当呢？

“彭福特在任何时候都能给比尔搞个州议员职位。可是他没那样做。相反，记录中把任命改为‘辞呈’。要是彭福特真想提拔比尔，今后他好起来尽可以补缺。”

罗杰毫无表情，拿起名单说：“明白了，首领。”

就在那一天，比尔被撵走了。”

过了几天，罗杰去地球干大事，塔克也不在，可记者招待会仍要如期举行。我一直盼着罗杰回来一起参加招待会。可是我没有理由说我一个人不行。

那天，彭尼走在我前面，手里拿着机器装置，我听到她紧张地喘着气。

走进会场时，我看到比尔坐在长台的另一端。

我像往常一样，向房间扫视了一下，然后说道：“先生们，早上好。”

“早上好，首相先生！”大部分人礼貌地答道。

我接着说：“比尔，早上好。真没想到你也在这里。你是代表谁来参加会的？”

在他回答之前，大厅里死一般寂静。大家都知道，比尔跟我们闹翻了，并且被开除出去。他向我苦笑了一下，答道：“早安，彭福特先生。我是代表克莱恩·辛迪卡。”

我早料到他会来一手。所以我不给他机会说下去。“嗯，多好的组织呀，希望他们不会亏待你。”接着扭头对彭尼说：“言归正传，彭尼，有书面问题吗？”

我很快地浏览了一下问题，便逐条回答。

最后我问道：“还有点儿时间，先生们，有问题吗？”

有人提了几个其他问题，我都圆满回答了。只有一次用了“无可奉告”。

当刚要宣布招待会结束时，比尔发难了。

“喂，斯迈思！”

我听得清清楚楚，但照样站起身，眼睛并不朝他看。

“我说你！虚伪的彭福特——斯迈思先生！”他见我不理不睬便愤怒地叫喊起来。声音越来越响。

这一次我用惊讶的目光注视着他——我的模样就像一个高官遇到不礼貌的骚扰时所表现的一样。比尔满脸通红，用手指着我说：“你这个骗子！这个拙劣的演员，你是个假货！”

伦敦“时代”记者站在我身后，轻声问道：“先生，要我去叫警察吗？”

我说：“不需要，他并无恶意。”

比尔笑了起来：“你说我并无恶意？等着瞧吧！”

“我认为该去叫警察。”“时代”记者坚持说道。

“不必。”我接着厉声说，“够了比尔，你最好安静地走出去，免得出丑。”

“你多么希望我这样啊！”他接着迅速倾吐着一切详情。他没谈到绑架，也没谈到在我们这个骗局中他所扮演的角色，可是他却暗示，他早已跟我们脱离了关系，以免被牵连进骗局。这场戏能演下去是因为真的彭福特卧病在床。他还暗示，我们很可能给彭福特吃了麻醉品。总之，为我们描绘了一副狰狞面目。

我耐心地听他讲完。起初，大部分记者只是听，脸上流露出局外人不想干预内哄的神情。后来我发现，有几个记者开始匆匆地记录起来，并打开了微型录音机。

这时我插话道：“比尔，你讲完了吗？”

“讲得还不够吗？”

“你讲得够多了。很抱歉，比尔。到此结束，先生们。我要回去工作了。”

“等一下，首相先生！”有人高声喊道：“你打算发表否认声明吗？”另一个说：“你是否起诉控告？”

我先答复了第二个问题：“没必要，我不想起诉。没有人会去控告一个精神上有病的人：“

“什么，我精神不正常？”比尔嚷了起来。

“安静点儿，比尔。至于否认声明，我认为也没必要。然而，我看到你们中有些人在记笔记、在录音。我很怀疑，你们的报刊是否会发表这种故事。如果真的刊登，就请他们在这段奇闻之后再加上几句。你们是否听说过，有个教授为了证明奥德赛史诗不是荷马所著，而是另一个同名同姓的希腊人写的，竟花了四十年时间？”

我的话赢得了一阵温和的笑声。我笑了笑，转过身去。比尔绕过桌子朝我冲来，并抓住我的手臂。“你一笑了之没用！”这时，“时代”记者用力把他拖开了。

我说：“谢谢你，先生。”然后冲着比尔说：“你要怎样？我已忍着性子没叫人逮捕你啦！”

“去喊警卫吧，你这骗子！看看到底谁会坐牢！你等着，他们会来取你的指纹的。”

我叹了口气。“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了。先生们，我想该结束了。彭尼，亲爱的，请你找人把检验指纹的设备拿来好吗？”我知道，这下我要完蛋了——可是，他妈的，即使被海龙王抓住，在轮船下沉时也得像军人一样立正，即使坏蛋临死，也得充充英雄。

比尔并没呆着，他一把抢走了我面前的杯子。那杯子我拿起过几次。“见鬼去吧！有这个就够了。”

“比尔，我对你说过，别撒野。现在请你走开，不然我只有叫警卫来啦！”

我们回到彭尼的办公室。一进办公室她就晕了过去。

那天后来我们两人什么都没干。彭尼找了借口，把所有客人全打发走了。

罗杰终于回来了。我用低沉单调的口气把整个肮脏的过程告诉了他。他一面听，一面咬着那支没有点燃的雪茄烟，脸上毫无表情。

最后，我用一种近乎恳求的口吻说：“我不得不让他们打了手印。罗杰，不知道你是否明白，拒绝是不行的。”

没料到罗杰却平静地说：“别担忧。”

“什么？”

“我说，别担忧。当海牙指纹鉴定所把指纹鉴定报告送回来时，你会感到出乎意料的。但是那是一件可喜的事——而我们以前的朋友比尔会比你更感到意外，而对他却肯定是不愉快的事。如果他预先拿过什么人的赏金的话，他们自会叫他吐出来。我希望他们会这样做。”

我不会误解他的意思。“唉，可是，罗杰，他们不会就此罢休的……”

“你以为我们不够严密吗？首领？我们早就知道这件事随时可能以各种方式出现。自从塔克开始了行动计划时起，我们就准备了许多防范措施。而这一切，比尔是不知道的。”

第十章 真假首相的奇特聚会

在不知不觉中，我们盼到了最后一天。我们没有再听到比尔的消息。从乘客名单上得知，他在彻底垮台的第一天便到地球上去了，连夸罗格的演说辞中也没透露过这一点。

彭福特的健康日渐好转，看来在大选之后他可能承担起他的职务。不过他身体仍有部分瘫痪。 对此， 我们严加保密，并要他大选结束时外出度假。假期将在：“汤姆·潘恩号”上度过，那里最为安全。

罗杰必须去把某些指纹搞乱。为此要等一年或者更长时间才能平安无事。

大选那天，我简直像在壁橱里玩耍的小狗一样兴奋。尽管我还得去演一幕短剧，但扮演总算接近尾声了。我们为全帝国广播网录制了两个五分钟演讲。第一个演说十分成功，可说旗开得胜，第二个我豪爽地失了一局。我的工作就此结束。

最后一幕却是在内部奉命演出的。彭福特先生要在他同意我离职前召见我一次，还要我在他接见时扮演他。这我倒不在乎。既然充满风险的冒名顶替全闯过来了，去拜访他，并不使我犯悚。我当面扮演他是为了使他高兴，也可说是我演戏生涯中二幕逼真的滑稽短剧。可我该说些什么好呢？不管怎样，逼真的假扮才是喜剧的真髓。

彭福特一家将会聚在上面的起居室里。我们将在那里为胜利而干杯或痛饮一番。然后起誓今后要更好地大干一场。但愿能免去我扮演最后一场，可我还是得准备。

他们用病人用的轮椅，把彭福特先生送上电梯。我进房之前先躲在一旁，好让他们先把他安置在睡椅上。我打算像真正舞台上那样入场。

见到他时，我几乎吓得目瞪口呆。他长得简直跟我生父一模一样！我们之间的年龄也大体相合，只是他看上去比我更显老，头发也白了。

我走进房间时，他抬起头来，向我温和、宽容而友好地笑了笑。这笑容我已学会如何表现。彭福特接着抬手示意。我大到他身前，向他报以相同的笑容。

“我很高兴，终于看到了你。”他口齿不太清楚，可精神和气概却表现得十分刚强。

“能够见到您，我感到万分荣幸，先生。”

他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笑嘻嘻地说：“看来你以前看见过我哩！”

我双眼看着地上，“我曾经尝试过，先生。”

“尝试过！后来你成功了！嘿！能够看到自己的形象这真是件怪事！”

突然间，我领悟到，他并没意识到他自己会出现。而我的出场正是“他的出现”。

只听他继续说道：“先生，请你走几步给我看看好吗？我想看看我自己——你——我们俩。就这么一次。我想知道观众意见如何。”

于是我挺起腰板，在房间里踱起步来，跟彭尼交谈（这可怜的女孩，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他，露出十分困惑不解的神色），还拿起一张报纸来阅读，抓抓我的锁骨，摸摸我的下巴，从腋下拿出护身杖在手中不停地摆弄着。

他用一种快乐的眼光注视着我。所以我在表演结束和鼓掌之后又重演了一次。我站在地毯正中央，模仿着他最精彩的演说结尾部分，我并未逐词背诵他的原文，只根据我的理解说个大意，我高谈阔论，声音洪亮，就像他过去演说时的姿态一样——最后，我以他的原话结束：“奴隶是不能被解放的，只有依靠自己才能得到解放，同样，你也无法把一个自由的人变为奴隶，你最多只能把他杀掉！”

大厅里鸦雀无声，静得出奇。接著有人轻快地鼓起掌来。彭福特突然也用他那只好手捶打着睡椅，高声喊道：“妙极了！”

这是我扮演这个角色所赢得的唯一真正的掌声，这就足够了。

他叫我拉一张长椅坐到他身边。

接着他问我，以后我打算干什么。我对他说，我还没有打算呢。他点了点头，说：“我们这儿有个工作给你，有工作等着你干呢。”他并没说什么工作，工资多少，可我为此而感到骄傲。

这时，选举结果开始播送。大家的注意力转向立体电视机。关键的选举结果报告开始到来。所有的人都保持安静，好止罗杰的铅笔和塔克的计算尺能够顺利工作。过了好长时间，罗杰把座位向后一推。“好了，首领，”他没有抬头就说：“我们当选了。我们至少多十个席位，可能是十九个席位，也可能超过三十个议席。”

彭尼又把电视机音量放大。播音员讲了一会儿就停了下来。有人递给他一张纸叫他宣读。他转过身，笑容满脸地说：“朋友们，同胞们，现在允许我向你们宣读首席大臣的声明！”

电视机的图像立即变成我的胜利演说。

我坐在那里，沉浸在幸福之中。心中百感交集，各种美好的画面涌现在眼前。

只听电视机中继续传出我的声音：“让我们一道携手前进，让自由普降大地……”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异常的声音。

“彭福特先生！”我喊道。“医生，医生，快来啊！”

彭福特先生伸长了右臂向我抓来。他急着要跟我说什么，可说不出来。他惊人的意志力没能使他虚弱的身体听从指挥。

我用双臂抱住他——他已昏迷不醒，呼吸困难。没多久，他就魂归天堂了。

他们把他的遗体放进电梯往下开。塔克和卡佩克博士一块儿搬，我插不上手。罗杰拍了拍我的肩膀也走了。彭尼跟着他们下了楼。我孤单地走向气泡式阳台里，我需要呼吸新鲜空气少尽管那儿的空气也是用抽气机抽进来的，但总新鲜些。

我简直吓呆了，仿佛心脏也停止了跳动。我竟看到了自己怎佯死去。我不知道自己在阳台上呆了多久。最后我听到罗杰在后面喊我：

“首领！”

我转过身去。“罗杰，”我急忙说，“请不要这样称呼我。”

“首领，”他坚持说道：“你是否知道你现在必须做什么？”

我感到有些茫茫然不知所借。

“你是什么意思？”

“首领，一个人死了——可是戏还得继续唱下去。你不能就这样走掉。”

我感到一阵头晕眼花，有点稀里糊涂。他的神色变得难以叫人捉摸。我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只觉得他在我面前近近远远地晃动。

“你是什么意思？”

“……他们夺去了他完成事业的机会。因此，你必须继承他的遗愿，为他把工作做完。你得设法使‘他’活在人们中间。”

我慢慢明白过来，摇摇头，但费了好大的劲才说出话来：“这简直荒唐，可笑透顶。我只是个演员，我不是政治家，没那个能耐！”

令我感到吃惊的是，我听到的是我在以彭福特的声音说话。

罗杰看着我：“照我看，到眼下为止，你一直干得不错哩！”

我马上变换我的声音。“罗杰，请静下来，然后你就会发现，那样做是多么幼稚可笑。不错，戏是得演下去。却不是你说的办法，而是由你来接着唱这台戏，选举已经获胜。现在你立刻就能走马上任，执行既定方针。”

他看着我，忧郁地摇了摇头。“要是我行，我一定去干。可我得承认，我不合适，没能力这么干。首领，你是否记得，多少次风云变换，都是你去摆平的。如果你不照样干下去，他——彭福特为之而生和为之奋斗而死的一切就毁于一旦了。”

我没有跟他争论。他也许是对的。

“你是可以干好的！”他向我倾斜着身体，强有力地加重语气说。“我们跟你一样，也明白干这类事很危险。不过，在你进入角色之前，总有足够时间可以供你准备。而我们都会来协助你。”

我没有回答。他继续往下说：“首领，”他那样的人物并不是一个人形成的，其实是由一批人构成的——这批人有着共同的信念。组长不在了，小组却还在。现在就再选一个。”

卡佩克博士在阳台上。我转过身去问他。

“你也同意这个看法吗？”

他点点头。“是的。”

“这是你的义务。”罗杰补充说道。

“我不像他提得那么高，但我同样希望你去干。好了，罗杰，我们走吧，让他安安静静好仔想一想。一切还得他自己决定。”

他们走了。唯一让我感到轻松的是临走时总算没喊我“首领”。

“你好！塔克。”我见到塔克走进来，心里似乎轻松了一点儿。

他沉默了片刻，“老弟，我们一起工作了一段时间。我很了解你。我愿意用一切手段，手枪、金钱或者拳头在任何时间、任何场合支持你，而我决不问个为什么。要是你现在决定洗手不干，我也不会责怪你。我仍会一如既往地敬重你。因为你已做了高尚无比的工作。”

“谢谢你，塔克。”

“再说一句。你该记住，要是你不千，彭福特的政敌，那批下流家伙就会——得胜，人们就会遭殃。”他走进屋去了。

我感到心乱如麻。这之后，我不免自怜起来，而且越想越觉得不公平。为了扮演和顶替别人，竟要求我更名换姓，也许几年，也许更久，甚至把原来的我埋葬掉，让社会把我遗忘，让制片商和代理人也全都把我遗忘——甚至可能叫他们相信我已经死了。

这太不公平，这种要求太过分了，再活下去我连自己都不是了。

我仰望星空。我的“地球母亲”在天空中仍旧是那么安详、美丽、毫无变化；火星、木星和金星就在眼前，当然看不见遥远的冥王星上的孤独的移民城市。

彭福特曾把它们称之为一有“希望的世界”。

然而他死了。正当他处于黄金时代，站在事业的顶峰，他们却夺去了他生存的权利。

现在，他们，他的事业的信徒和人民大众却要我埋葬自己去重新创造他，使他“死而复生”。

这个我干得了吗？我有可能符合那么多人的崇高标准吗？处于我眼下的地位，彭福特将会做些什么呢？

这时， 我发觉有人在我背后走动。 我转过身，这才发现是彭尼。于是说道：“他们叫你来的吗？你要来说服我吗？”

“不，”她只吐出一个词，随后便默不作声了。看来她也不想听到我的回答。我们彼此默然相对，一句话不说地过了许久。最后我说：“彭尼，要是我愿意去干——你会帮助我吗？”

她突然转过身来凝视着我。“会的，噢，会的，首领！我愿意帮助你！”

“那么我就试试看吧，”我谦虚地说。

到现在为止，我已经上台下台反复三次了。也许这一任期将是我一生中的最后一次。

但是我们在前进，只要人民想到其他星球去，我们就必须前进。

为了澄清如同乱麻的混乱往事，二十五年前我就陆续写下了上面的全部经历。在我离开人世之前，我要把事实真相告诉人们。我不会宽恕我自己。四分之一世纪已经过去，如今把那位年轻人愚蠢的、激动的言辞拿来重新念一遍，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我记得他，然而让我去切身体验出我自己有一段时期就是他，那就复杂了。我的妻子彭尼说，关于他的情况，她可能比我记得还要清楚些——因为她从没爱过其他的人。消逝的岁月使人起了多大的变化啊！

不过，我发现，他早期的生活我甚至还“记得”非常清楚，比我——彭福特的真实生活还更清楚。他是个挺可怜的人。——劳伦斯·史密斯，或者他爱把自己称之为“伟大的罗伦佐”。记得这件事会使我精神失常吗？

不论是否神经错乱，我认识到，他确实一度存在过，而我——彭福特，大概就是他！据说，他离开人世时，神态跟他表演的角色十分相称。现在我手里还有一份发黄的剪报。上面说，有人发现他吞下了过量的安眠药，死在新泽西的一家旅馆里——显然，当时他一定处于意志消沉期。他的代理人后来发表声明，说是他死之前已经有很久没演戏了。我看，他们根本没有必要去谈他失业后的一段经历。剪报的日期透露，在那年动荡的大选期间，他肯定不在新巴塔维亚。

我想，该把这张剪报烧掉。

可是，今天还活着的人之中，除了塔克和彭尼之外，还有谁能知道这一切的真相呢？除非那些谋害彭福特的家伙中还有人活着！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