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福克纳经典作品集 / （美）福克纳（Faulkner, W.）著；蓝仁哲译. —南京：译林出版社，2015.3

（福克纳经典）

书名原文：Light in august

ISBN 978—7—5447—5138—4

Ⅰ. ①福… Ⅱ. ①福… ②蓝… Ⅲ. ①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270100号

书　　名　福克纳经典作品集

作　　者　［美国］威廉·福克纳

译　　者　蓝仁哲　方柏林　陶　洁　李文俊

责任编辑　许　昆

装帧设计： 所以设计馆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译林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电子邮箱 yilin@yilin.com

出版社网址 http://www.yilin.com

经 销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印 刷 江苏凤凰盐城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印 张 11.875

插 页 4

字 数 298千

版 次 2015年3月第1版 2015年3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47—5138—4

定 价 128元

译林版图书若有印装错误可向出版社调换

（电话：025—83658316）

喧哗与骚动

1928年4月7日1

透过围栏，从缠绕的花的间隙，我能看到他们在打球。他们往小旗这边来了，我沿着围栏走。拉斯特在开花的那棵树边上找寻着。他们把小旗拔出来，他们打球。然后，他们把小旗插回去，回到台子这儿，一个打了另一个又打。然后他们继续往前，我沿着围栏走。拉斯特从开花的树那儿过来，我们沿着围栏走，他们停下来，我们停下来，我透过围栏看，拉斯特在草地里找。

“来吧，球童。”2他打了一球。他们在牧场上走远了。我抓着围栏，看着他们走开。

“你听你，听听。”拉斯特说，“了不起啊，三十三岁的人了，还这样。我刚大老远跑镇上给你买了蛋糕呢。就别这么哼了。要不要帮我找那两毛五分钱，好让我晚上看演出。”

他们在牧场那头又打了会儿。我沿着围栏，回到插小旗的地方。小旗在鲜艳的草地和树丛中飘动着。

“来吧。”拉斯特说，“咱们看够了吧。他们这会儿不会过来了。咱们去小沟边找找硬币吧，不然就被那些黑鬼捡去了。”

小旗红红的，在牧场上飘动。后来一只鸟飞过来，歪斜地停在上头。拉斯特扔了块石头。小旗在那鲜艳的草地和树丛中飘动着。我抓着围栏。

“快别哼了。”拉斯特说，“他们不来，我也不能硬拉他们来，是不是。你要是不闭嘴，姥姥就不给你过生日了。要是不给我停住，你知道我会怎么干。我要把蛋糕全吃了。蜡烛也吃掉。三十三支蜡烛我全给吃了。走，我们去沟边吧。我得找我的两毛五。也许我们还可以找到些球呢。在那儿。他们在那儿。大老远呢。看到没。”他到了围栏前，伸出胳膊指着。“看见他们了吧。他们是不会回到这儿了。走吧。”

我们顺着围栏，来到花园篱笆旁。我们的影子投在上面。在围栏上，我的影子比拉斯特的高。我们走到豁口，钻了过去。

“等等！”拉斯特说，“你又被钉子钩住了。你哪一回从这里钻不被钉子钩住。”

凯蒂帮我解开，我们爬了过去。毛莱舅舅说，别让任何人看到我们。所以我们最好猫着腰，凯蒂说。弯下腰，班吉。像这样，看我。我们弯着腰，走过花园，花儿沙沙地在我们身上刮着。地面很硬。我们爬过了围栏。猪在这里哼着，嗅着。我想它们一定很难过，因为它们有个同伴今天被宰了，凯蒂说。地硬硬的，翻过，已经结块了。

手揣口袋里，凯蒂说，不然会冻坏的。你不想圣诞节把手冻坏吧，是不是。

“外面太冷了。”威尔什说，“你还是别出去了。”

“这回又怎么了。”母亲说。

“他要出门。”威尔什说。

“让他去好了。”毛莱舅舅说。

“太冷了。”母亲说，“他最好待在家里吧。班吉明3。别哭了，听到没。”

“这对他没什么害处的。”毛莱舅舅说。

“你，班吉明。”母亲说，“不给我乖点，我得把你关厨房了。”

“妈咪说今天不要他到厨房来。”威尔什说，“她说今天得把该做的东西赶出来。”

“让他去吧，卡罗琳。”毛莱舅舅说，“你别为了他，把自己担心出毛病来。”

“我知道。”母亲说，“恐怕这是上帝在惩罚我。我有时都这么想。”

“我知道，我知道。”毛莱舅舅说，“你也得保持体力啊。我去给你温一杯热酒吧。”

“那更坏事，”母亲说，“这你又不是不晓得。”

“你会感觉好点。”毛莱舅舅说，“给他身上多裹点，小子，带他出去一会儿。”

毛莱舅舅走了。威尔什走了。

“别哭了行不行。”母亲说，“我们还巴不得你出去呢。我是不想让你生病。”

威尔什帮我把套鞋和外套穿上，我们拿上我的帽子，走了出去。毛莱舅舅把酒瓶收到餐厅的橱柜里。

“让他在外头待上半个钟头吧，小子。”毛莱舅舅说，“就让他待院子里，去吧。”

“好的，先生。”威尔什说，“我们不会让他走出去的。”

我们出了门。阳光又冷又亮。

“你去哪儿。”威尔什说，“你该不会要去镇上吧，是不是。”我们哗啦啦踩着树叶走了过去。门冷冷的。“你最好把手放口袋里。”威尔什说，“你要是把手冻在大门上，那可怎么办。你咋就不能在家里等他们呢。”他把我的手塞到我口袋里。我能听到他在树叶上哗啦啦地走着。我能闻到那寒冷。门冷冷的。

“这里有几个山核桃。嚯。爬到那棵树上去了。你看看那松鼠，班吉。”

我摸着门却感觉不到它，不过我能闻到那明亮的寒冷。

“你最好把手放口袋里。”

凯蒂在走。然后她跑了起来，书包在背后摇摆跳动着。

“你好，班吉。”凯蒂说。她打开门，走了进来，弯下腰。凯蒂闻起来像树叶。“你是来接我的吗。”她说，“你是来接凯蒂的吗。你怎么让他把手弄得这么凉，威尔什。”

“我叫他插口袋里的。”威尔什说，“是抓那大门抓的。”

“你是来接凯蒂的吗。”她说，搓着我的手。“到底是什么事。你到底想告诉凯蒂什么呢。”凯蒂身上有树的气味，她说我们要睡觉了的时候，也是这气味。

你哼什么哼，拉斯特说，到了小沟，你还能再看他们啊。来。给你一根吉姆森草。他把那花递给我。我们走过围栏，到了空场子上。

“是什么事呢？”凯蒂说，“你到底想告诉凯蒂什么呢。是他们把他打发出来的吧，威尔什。”

“他在屋子里待不住，”威尔什说，“闹个没完，他们让他出来才罢休，然后就直接来到这里，往大门外看。”

“到底什么事。”凯蒂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放学回家都要到圣诞了。你是不是这么想的。圣诞节就是后天了。圣诞老爷呢，班吉。圣诞老爷。来吧，我们跑回家，暖和暖和去。”她抓住我的手，我们踩着明亮的沙沙响的树叶跑。我们跑上台阶，离开那明亮的寒冷，到了黑暗的寒冷里。毛莱舅舅把酒瓶子放回橱柜里。他叫了声凯蒂。凯蒂说道：

“威尔什，带他去烤烤火。跟威尔什去吧。”她说，“我过一会就来。”

我们到了火旁边。母亲说，“他冷不冷，威尔什。”

“不冷。”威尔什说。

“把他的外套和套鞋脱掉。”母亲说，“说多少遍才管用啊，别让他穿套鞋进屋。”

“好的太太。”威尔什说。“你就这样别动。”他把我的套鞋脱了，外套的扣子解了。凯蒂说：

“等一下，威尔什。他不能再出去吗，妈妈。我想让他跟我一起出去。”

“你最好让他留这里吧。”毛莱舅舅说，“他今天出去够多的了。”

“我想你们两个最好都待在屋里。”母亲说，“天会越来越冷，迪尔西说的。”

“哦，妈妈。”凯蒂说。

“胡说八道。”毛莱舅舅说，“她都在学校待了一整天了。她得出去透透气的。快去吧，坎迪斯4。”

“让他也去吧，妈妈。”凯蒂说，“求你了！你知道他会哭的。”

“你为什么非当着他面提这事呢。”母亲说，“你来这儿干吗，找由头让我操心吗。你今天在外头够久了。我想你最好坐下来，陪他一起玩。”

“让他们去吧，卡罗琳。”毛莱舅舅说，“冷点也伤不了他们。记住，你自己要保持体力啊。”

“我知道。”母亲说，“没有人知道我多么害怕圣诞节。没有人知道。我不是那种受得了事的女人。为了杰森和孩子们的缘故，我得坚强点。”

“你尽力而为好了，别为他们操心。”毛莱舅舅说，“快走吧。你们两个。但是别待太久，听到没。你们妈妈会担心的。”

“好的，舅舅。”凯蒂说，“来吧，班吉。我们又可以出去了。”她把我的外套扣上，我们向门走去。

“宝宝套鞋你都不给穿上，就这么带他出去么。”母亲说，“家里要来这么多人，你要让他害病不成。”

“我忘了。”凯蒂说，“以为他还穿着呢。”

我们又折了回去。“你总该动动脑子。”母亲说。你就这样别动威尔什说。他把我的套鞋穿上。“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得多替他想着点。”跺跺脚威尔什说。“过来，亲亲妈妈，班吉明。”

凯蒂把我带到母亲椅子前，母亲用手捧住我的脸，然后把我抱住。

“我可怜的孩子。”她说。她松开手。“你和威尔什好好照顾他，亲爱的。”

“好的，妈。”凯蒂说。我们往外走。凯蒂说，“你不用去，威尔什。我带他一会就行了。”

“好吧。”威尔什说，“这大冷天的我才不平白无故跑出去呢。”他继续走，我们在厅里停下来，凯蒂跪下，搂着我，她冰冷而明亮的脸跟我的脸贴在一起。她身上有树的气味。

“你不是可怜的孩子。是不是。是不是。你还有你的凯蒂呢。你有你的凯蒂呢是不是。”

你就不能把嘴闭上，别这么哼哼唧唧流口水了，拉斯特说，这么吵吵嚷嚷的，你就不害臊么。我们过了马车房，马车在那里头。它装了个新轮子。

“上去吧，快点，老实坐着，等你妈来。”迪尔西说。她把我推进马车。T.P.抓着缰绳。“我不明白杰森咋不去弄辆新马车。”迪尔西说，“这玩意儿你们这样坐，总有一天会散架的。看看这些轮子。”

母亲走出来，拉下面纱。她拿了一些花。

“罗斯克斯在哪儿。”她说。

“罗斯克斯今天胳膊抬不起来。”迪尔西说，“让T.P.去赶也没事的。”

“我怕。”母亲说，“照我看，你们一周给我腾出个车夫来赶这马车总行吧。老天知道，我这点要求不过分吧。”

“您跟我一样晓得的，罗斯克斯的风湿病这么厉害，不能多干活，卡罗琳小姐。”迪尔西说，“您快过来，上去吧。T.P.和罗斯克斯一样好把式。”

“我怕。”母亲说，“宝宝也在呢。”

迪尔西走上台阶。“您还叫这家伙宝宝啊。”她说。她抓住母亲的手臂。“这么一个大男人，都跟T.P.差不多大了。上吧，如果您想去的话。”

“我怕。”母亲说。她们走下台阶，迪尔西扶母亲上了车。“也许这样对我们所有人都最好。”母亲说。

“您这么说羞不羞啊。”迪尔西说，“您又不是不知道，光靠一个十八岁的黑鬼，哪能让‘女王’跑起来呢。它比他和班吉加在一起还大呢。你可别跟‘女王’乱来，听到没有。T.P.你要是不顺着卡罗琳小姐心意赶车，我就让罗斯克斯收拾你。他可不会手软。”

“好的，妈。”T.P.说。

“我知道会出事的。”母亲说，“别哭了，班吉明。”

“给他拿枝花。”迪尔西说，“他就想要花。”她把手伸了进去。

“不，不。”母亲说，“你会撒得到处都是。”

“你拿着。”迪尔西说，“我给他抽一枝。”她给了我一朵花，手又缩了回去。

“现在走吧，让昆廷瞧见又要跟着去了。”迪尔西说。

“她在哪儿。”母亲说。

“她回屋和拉斯特去玩了。”迪尔西说，“走吧，T.P.就按罗斯克斯跟你说的那样去赶吧。”

“好的，妈。”T.P.说，“跑起来啰，‘女王’。”

“昆廷，”母亲说，“别让它……”

“那当然。”迪尔西说。

马车在车道上吱吱嘎嘎颠簸着。“我不想走，把昆廷留下。”母亲说，“我最好不要去，T.P.”出了大门，车子不再颠簸了。T.P.用鞭子抽了下“女王”。

“悠着点，T.P.”母亲说。

“得让它跑起来了。”T.P.说，“让它醒着，挨到我们回马车房再说。”

“掉头。”母亲说，“我不想把昆廷留下。”

“这儿掉不了头。”T.P.说。不久，路变宽了。

“这儿掉头行吧。”母亲说。“好吧。”T.P.说。我们开始掉头。

“慢点，T.P.”母亲说，手抓住我。

“我总得把头掉过来啊。”T.P.说，“吁，‘女王’。”我们停了下来。“你这样会让车子翻掉的。”母亲说。

“那您想怎么办。”T.P.说。

“你这样掉头我不放心。”母亲说。

“起来，‘女王’。”T.P.说。我们继续往前赶。

“我只知道要是我不在，说不准迪尔西会让昆廷出什么事呢。”母亲说，“我们得赶紧回去。”

“跑起来，‘女王’。”T.P.说。他又用鞭子抽了下“女王”。

“悠着点，T.P.”母亲说，手抓住我。我能听到“女王”的蹄子，左右两边明亮的形体顺滑平稳地掠过，它们的阴影在“女王”的背上流淌。它们像车轮子明亮的顶端一样掠过。然后一边没有了，只有个高高的白柱子，有个当兵的在那里5。但在另一边，风景继续顺滑平稳地掠过，只是有点慢了。

“您要干吗。”杰森说。他的手插在口袋里，耳朵后夹着一支铅笔。

“我们去墓地。”母亲说。

“好吧。”杰森说，“我不想拦您，是不是。您找我就为这事，就跟我说这个。”

“我知道你不会去。”母亲说，“不过你要是去，我会感到安全些。”

“有啥不安全的。”杰森说，“父亲和昆廷又不会伤害您。”

母亲的手帕放到了面纱下。“别这样了，妈。”杰森说，“您想让这倒霉傻子在广场中央嚎啕大哭不成。赶路吧，T.P.”

“跑起来，‘女王’。”T.P.说。

“这都是报应啊。”母亲说，“不过我迟早也会走的。”

“好了。”杰森说。

“吁。”T.P.说。杰森又说：

“毛莱舅舅给您开了张五十块的支票。您打算怎么用。”

“你问我干啥。”母亲说，“哪还有我说话的份。我尽量不让你和迪尔西操心就是了。我也是过不久的人了，然后你就……”

“走吧，T.P.”杰森说。

“跑起来，‘女王’。”T.P.说。那些形体又流动起来。另一边的也开始动了，又亮又快又平滑，就像凯蒂说我们要睡觉时那样。

你就是好哭鼻子，拉斯特说，就不害臊么。我们过了牲口棚。马厩的门都开着。你没有小花马骑了，拉斯特说。地面很干，很多灰尘。屋顶在往下陷了。斜斜的洞口下，黄黄的光在转着。你要去那里干吗。要是球飞过来，还不把你脑袋砸掉。

“把手插口袋里，”凯蒂说，“不然会冻坏的。你不想圣诞节把手冻坏吧，是不是。”

我们绕过了牲口棚。大母牛和小牛站在门内，我们能听到“王子”、“女王”和“神奇”在跺脚。“如果不是这么冷，我们就可以骑‘神奇’了。”凯蒂说，“不过这么冷，也坐不稳的。”然后我们就可以看到小沟了，那边冒着烟。“他们就在那里杀猪呢。”凯蒂说，“我们回来的时候可以打那儿过，看看他们忙。”我们走下山坡。

“你要想拿信，”凯蒂说，“可以拿。”她把信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到我口袋里。“这是个圣诞礼物。”凯蒂说，“毛莱舅舅想给帕特森太太来个惊喜。我们得亲自交给她，不要让别的任何人看到。你马上把手好好放口袋里。”我们来到小沟边。

“都冻住了。”凯蒂说，“看。”她把水面的冰打破，拿起一块贴我脸上。“是冰。可见天多冷啊。”她扶我过了沟，我们向坡上走去。“我们连爸妈都别讲。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我想这对爸妈和帕特森先生都是惊喜，因为帕特森先生给过你一些糖果。你还记得去年夏天帕特森先生送你糖果的事吧。”

有道围栏。藤子干了，风从中间吹过，哗啦作响。

“就我不明白为什么毛莱舅舅不派威尔什来。”凯蒂说，“威尔什不会讲的。”帕特森夫人朝窗外看着。“你在这里等着。”凯蒂说，“就在这里等着。我马上就回来。把信给我。”她把信从我的口袋里掏出来。“把手插口袋里。”她手里拿着信，爬过围栏，穿过那些褐色的沙沙响的花。帕特森太太来到门口，打开信，站在那里。

帕特森先生在绿色的花丛里砍着。他停下来，看着我。帕特森太太从花园那边一路跑过来。我看到她的眼睛时，哭了起来。你这白痴，帕特森太太说，我叫他不要再单独派你来嘛。给我。快点。帕特森先生拿着锄头，快步过来了。帕特森太太身子探过围栏，手伸过来。她试图爬上围栏。把它给我，她说，把它给我。帕特森先生爬上围栏。他接过信。帕特森太太的衣服挂在围栏上了。我又看到了她的眼睛，于是向坡下跑去。

“那儿除了房子啥也没有。”拉斯特说，“我们去下面水沟那边吧。”

他们在小沟那里洗衣服。有个人在唱歌。我能闻到衣服在抖动，有烟从小沟那边吹过来。

“你就在这下面等着。”拉斯特说，“那上面没你的事。那伙人会揍你的，准会的。”

“他想干啥就干啥吧。”

“他哪知道他想干啥。”拉斯特说，“他以为自己想去他们打球的地方。你就在这里坐下来，玩你的吉姆森草。真要看什么，就看那些小孩子在沟里玩吧。你咋就不像其他人一样规矩一点呢。”我坐在岸上，他们在那里洗衣裳，蓝蓝的烟在上升。

“各位看到这里一个硬币没有。”拉斯特说。

“什么硬币。”

“我今天早晨在这里的时候还有。”拉斯特说，“不知丢哪里了。从我口袋这个洞里掉了。我要是找不到，晚上就没法看演出了。”

“你哪儿拿的硬币，小子。趁人不注意，从哪个白人口袋里摸的吧。”

“从拿的地方拿的。”拉斯特说，“我拿的那个地方硬币多的是呢。不过我得把丢的那个找到。你们有谁看到了。”

“没空想什么硬币。我自己还有事要忙呢。”

“快过来，”拉斯特说，“帮我找找吧。”

“他就是看到也不认识，是不是。”

“他一样可以帮着找。”拉斯特说，“你们今晚都去看演出不。”

“别跟我说什么演出。我这一大桶衣裳洗完，怕是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我敢说你会去的。”拉斯特说，“我敢说你昨晚也去了。我打赌，等那帐篷开了，你们全都会去的。”

“我就是不去，别的黑鬼也少不了。昨晚就这样。”

“黑鬼的钱和白人的一样好使吧，我估计。”

“白人给黑人钱，因为他们早就知道，弄个剧团过来，就能把钱全赚回去，这样黑鬼们又得去干活。”

“你不去看演出也没人逼你。”

“是没有。估计想都没想过，我估计。”

“你咋这样跟白人过不去。”

“也不是跟他们过不去。我过我的独木桥，他们走他们的阳关道。我没空想这演出。”

“演出上有个人能用锯子弹调子呢。就像弹班卓琴。”

“昨晚你去了。”拉斯特说，“要是找到硬币，我今天晚上去。”

“你要带上他吧，我估计。”

“我带他。”拉斯特说，“你想想，他要是嚷嚷起来，你以为我喜欢守着他。”

“他真嚷嚷起来，你咋办。”

“我拿鞭子抽他。”拉斯特说。他坐下，把工装裤卷起来。他们在小沟里玩起来。

“你们几个找到什么球没有。”拉斯特说。

“就别吹牛了。我想你还是别让你姥姥听到你这样讲话。”

拉斯特下到他们玩的沟里。他沿着河岸，在水里找着。

“今天早晨来这里的时候还没丢呢。”拉斯特说。

“你是在哪里丢的。”

“就从我口袋这洞里丢的。”拉斯特说。他们在沟里找着。然后，他们都站起来，停住了，接着又在沟里拍着打着。拉斯特找到了，他们蹲在水里，透过灌木丛看着坡上面。

“他们去哪儿了。”拉斯特说。

“看不到人了。”

拉斯特把硬币放进口袋。他们下了坡。

“有球滚下来没。”

“应该在水里吧。你们几个小子看到或者听到没。”

“没听到有啥滚下来。”拉斯特说，“听到那边有什么东西打到树了。不知滚哪儿去了。”

他们看着沟里。

“真见鬼！顺着沟往下看看。它滚到这里了。我看见了。”

他们顺着沟往下看。然后，他们又回到了坡上。

“你看到我的球没。”男孩说。

“我要球干吗。”拉斯特说，“啥球都没看到。”

男孩下了水。他接着往前走。他转过身来，又看了看拉斯特。他沿着沟继续往前走。

坡上那男的说：“球童。”那男孩从水里出来，上了坡。

“瞧，又哼起来了。”拉斯特说，“闭嘴吧。”

“他现在又哼啥呢。”

“天晓得。”拉斯特说，“他就是这样说来就来。这么哼哼唧唧一上午了。因为是他的生日吧，我估计。”

“他多大了。”

“三十三了。”拉斯特说，“今天上午三十三。”

“你的意思是，他这三岁的样子保持三十年了。”

“这是我姥姥讲的，”拉斯特说，“我不知道。总之，我们要在蛋糕上插三十三根蜡烛。小蛋糕。都很难插这么多蜡烛。别哼了。快到这里来。”他走过来，抓住我的胳膊。“你这个老傻子，”他说，“你要我抽你吗。”

“你肯定会的。”

“我可是真动过手的。别哭了，听见没。”拉斯特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你不能去那里。他们会用高尔夫球把你整个脑袋砸下来。来，过来。”他把我拉回来。“坐下。”我坐了下来，他脱下我的鞋，卷起我的裤子。“给咱下水玩去，看你是不是还哼唧。”我安静了下来，下到水里。

罗斯克斯来了，说来吃晚饭吧。然后凯蒂说，没到吃晚饭的时间呢，我不去。

她身上湿漉漉的。我们在沟里玩，凯蒂蹲下来，把裙子弄湿了，威尔什说：“你把裙子弄湿，你妈要抽你的。”

“她才不会呢。”凯蒂说。

“你怎么知道？”昆廷说。“我当然知道。”凯蒂说。

“你怎么知道。”

“她说她会的。”昆廷说，“还有，我比你大。”

“我都七岁了。”凯蒂说，“我想我知道吧。”

“我比你大。”昆廷说，“我都上学了。是不是啊，威尔什。”

“我明年去上学。”凯蒂说，“到时候该去就去。是不是，威尔什。”

“你知道，你把裙子弄湿了，她会抽你的。”威尔什说。

“没湿。”凯蒂说。她在水里站起来，我看着她的裙子。“我脱掉吧。”她说，“很快它就干了。”

“你才不会脱呢。”昆廷说。

“我就会。”凯蒂说。

“最好还是别脱吧。”昆廷说。

凯蒂到威尔什和我跟前来，转过背。

“解开它，威尔什。”她说。

“别解，威尔什。”昆廷说。

“又不是我的衣裳。”威尔什说。

“解开它吧，威尔什。”凯蒂说，“不然我就把你昨天干的好事告诉迪尔西。”威尔什于是开始解裙子。

“你把衣服给脱了。”昆廷说。凯蒂把衣服脱了，扔到河岸上。于是她身上只剩下胸衣和衬裤了，昆廷给了她一耳光，她滑了一跤，倒在水里。她站起来，开始向昆廷泼水，昆廷也向凯蒂泼。水溅到威尔什和我身上，威尔什把我抱起来，放到岸上。他说，他会告凯蒂和昆廷一状，接着昆廷和凯蒂开始向威尔什泼水。他跑到了灌木丛后面。

“我要跟妈告你们所有人的状。”威尔什说。

昆廷爬上岸，想抓住威尔什，可是威尔什跑了，昆廷却没追。昆廷回来后，威尔什停了下来，喊着要告状。凯蒂告诉他，如果他不告状，他们就让他回来。威尔什说他不告了，于是他们让他回来了。

“我猜你这回该满意了吧。”昆廷说，“我们俩现在都要挨抽了。”

“我无所谓。”凯蒂说，“我会跑。”

“知道你会。”昆廷说。

“我会跑的，而且永远不回来。”凯蒂说。我哭了起来。凯蒂马上转头说：“别哭。”于是我不哭了。然后，他们在沟里玩。杰森也在玩。他就一个人，在小沟更前面一点。威尔什绕过灌木丛走过来，又把我抱到水里。凯蒂在后面，身上又是水又是泥，我开始哭，她走了过来，蹲在水中。

“别哭了。”她说，“我不会跑的。”于是我不哭了。凯蒂闻起来就像雨里的树。

你咋回事啊，拉斯特说，你就不能别哼了，跟大伙儿一样在沟里玩一下么。

你咋不带他回家。他们不是说别让他出门吗。

他以为牧场还是他家的呢，拉斯特说，反正也没人从房子那看到这里。

我们看到了。不过大家不喜欢看傻子。看到傻子要倒霉的。

罗斯克斯来了，让回去吃晚饭。凯蒂说，还没到吃晚饭的时候呢。

“已经到了。”罗斯克斯说，“迪尔西让你们都回去。带他们回去吧，威尔什。”他爬上山坡，那里有母牛在哞哞叫。

“也许我们回到家衣裳就干了。”昆廷说。

“都是你干的好事。”凯蒂说，“我们真被抽一顿才好呢。”她穿上裙子，威尔什给她扣上。

“他们不会知道你身上湿了。”威尔什说，“你这样子看不出来。除非我和杰森告状。”

“你要告状么，杰森。”凯蒂说。

“告谁的状。”杰森说。

“他不会告的。”昆廷说，“你会不会，杰森。”

“我敢说他一准会告的。”凯蒂说，“他会告诉姥娘的。”

“他不能告诉她。”昆廷说，“她病了。我们走慢点，到时候天一黑，他们就都看不见了。”

“我才不管他们看得见看不见。”凯蒂说，“我自己都会说出去的。你带他上坡吧，威尔什。”

“杰森不会告的。”昆廷说，“你还记得我给你做的弓箭吗，杰森。”

“现在都坏了。”杰森说。

“让他告好了。”凯蒂说，“我才不怕。背毛莱上坡吧，威尔什。”威尔什蹲了下来，我趴到他背上。

咱们今晚看演出时见，拉斯特说，来，过来，我们得去找那硬币。

“如果我们走慢点，到家里天也黑了。”昆廷说。

“我才不。”凯蒂说。我们上了坡，但昆廷没有来。我们到了能闻到猪味的地方，他还在下面沟里。猪还在角落的槽子里哼着嗅着。杰森手插口袋里，来到我们身后。罗斯克斯在牲口棚门口给奶牛挤奶。

奶牛蹦蹦跳跳从牲口棚里跑出来。

“你就这样接着叫吧。”T.P.说，“再叫一次。我自己都要叫了。哎哟。”昆廷又在踢T.P.了。他把T.P.踢到猪吃食的槽子里，T.P.躺在那里。“乖乖。”T.P.说，“他以前就这么打我的。大家看那白人那次把我给踢的。哎哟。”

我不想哭，但就是停不住。我不想哭，但是地在动，然后我就哭了。地面斜着向上，奶牛跑上了坡。T.P.想站起来。然后又摔倒了，奶牛跑下了坡。昆廷抓住我的胳膊，我们向牲口棚跑去。可是，牲口棚不在那，我们只好等到它回来。我没有看到它回来。它到了我们身后，昆廷把我放到牛吃食的槽子里。我扶着槽子边。槽子也要离开，但是我紧紧扶着它。母牛再次跑下坡，穿过了门。我停不下来。昆廷和T.P.一路打着，上了坡。T.P.从坡上滚下去，昆廷又拉着他上来。昆廷打T.P.我停不下来。

“站起来。”昆廷说，“你就待这里。我回来前不要走开。”

“我和班吉要回去看结婚的。”T.P.说，“哎哟。”

昆廷又打中了T.P.然后，他开始把T.P.往墙上撞，T.P.在笑。昆廷每次把他撞到墙上，他都想说声哎哟，可是笑得说不出来。我不哭了，可是我也停不住。T.P.倒在我身上，这时牲口棚门也倒了。它沿着山坡滑下去，T.P.自己在打，然后又倒了。他还在笑，可是我停不住。我想站起来，可是我又倒下去了，我停不住。威尔什说，“你们现在一定闹够了吧。要我说你们闹够了。别叫唤啦。”

T.P.还在笑。他瘫倒在那门上，笑着。“哎哟。”他说，“我和班吉要回去看结婚的。有沙士汽水喝呢。”T.P.说。

“嘘。”威尔什说，“你在哪儿弄的。”

“外头地窖里。”T.P.说，“哎哟。”

“别叫了。”威尔什说，“在地窖哪里。”

“到处都是。”T.P.说。他又笑了笑。“还剩一百多瓶呢。还剩一百多万瓶呢。小心啊，黑鬼，我要叫了。”

昆廷说：“把他扶起来。”

威尔什把我扶了起来。

“喝点这个，班吉。”昆廷说。玻璃杯是热的。“别吵了。”昆廷说，“喝吧。”

“沙士汽水。”T.P.说，“让我喝吧，昆廷先生。”

“闭上你的嘴。”威尔什说，“不然看昆廷先生怎么收拾你。”

“抱着他，威尔什。”昆廷说。

他们按住我。这东西流到我下巴上，我衬衫上，辣乎乎的。“喝。”昆廷说。他们抱着我的头。我身体里面很热，我又忍不住哭起来，肚子里在闹腾，我哭得更厉害了，他们摁着我，一直到我肚子里的闹腾停下来。接着我就安静了。那东西还在四处转，那些形体又开始出现了。把摇床打开，威尔什。它们转得慢慢的。把空麻袋铺在地上。它们转得快起来，相当快了。马上！把他的脚抬起来。它们接着转，平滑而明亮。我能听到T.P.在笑。我跟它们一起，上了那明亮的山坡。

到了坡顶，威尔什把我放下来。“来吧，昆廷。”他叫道，回头看着坡下面。昆廷还站在沟那边。他向沟边的阴影冲过去。

“让老傻子待那儿好了。”凯蒂说。她握着我的手，我们走过牲口棚，出了大门。有一只蛤蟆在砖走道上，蹲在路中间。凯蒂从它身上跨过去，拉着我往前走。

“来吧，毛莱。”她说。它还蹲在那里，杰森用脚趾捅了捅。

“它会让你长疣子的。”威尔什说。蛤蟆跳走了。

“来吧，毛莱。”凯蒂说。

“晚上有客人来。”威尔什说。

“你是怎么知道的？”凯蒂说。

“所有灯都亮着。”威尔什说，“每一个窗口都有光。”

“我想就算没客人来，也能把所有灯都打开。”凯蒂说。

“我敢说有客人来。”威尔什说，“你们最好还是从后门进去，轻手轻脚上楼。”

“我不管。”凯蒂说，“我偏要从招待客人的客厅里直接进。”

“我打赌，你要是这么干，你爸准会抽你一顿。”威尔什说。

“我无所谓。”凯蒂说，“我偏要从客厅直接进去。我偏要直接走进餐厅，去吃晚饭。”

“你坐在哪里。”威尔什说。

“坐在姥娘的椅子上。”凯蒂说，“她自己在床上吃。”

“我饿了。”杰森说。他超过了我们，在走道上跑起来。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摔倒了。威尔什过去把他扶起来。

“你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走路才稳。”威尔什说，“你胖成这样子，要是摔倒了，抽出手来撑一下都来不及。”

父亲站在厨房的台阶上。

“昆廷呢。”他说。

“他还在小路上，往这里走呢。”威尔什说。昆廷慢慢走了过来。他的衬衫模模糊糊一片白色。

“哦。”父亲说。灯光从台阶滚下，落在他身上。

“凯蒂和昆廷刚才在打水仗。”杰森说。

我们等着。

“是吧。”父亲说。昆廷到了，父亲说：“你们今天晚上可以在厨房里吃。”他弯下身，把我抱起来，光从台阶上跌下来，也落到我身上。我能往下看到凯蒂、杰森、昆廷和威尔什。父亲转向台阶。“不过你们得安静点。”他说。

“为什么我们要安静点，爸爸。”凯蒂说，“有客人吗。”

“是的。”父亲说。

“我跟你说过有客人的。”威尔什说。

“你没说。”凯蒂说，“是我说有客人的。我说我会”。

“嘘。”父亲说。他们不说了，父亲打开门，我们走过后面的门廊，进了厨房。迪尔西在那里，爸爸把我放在椅子上，围上围嘴，把椅子推到桌子前，桌子上放着饭菜。热气腾腾的。

“现在你们听迪尔西的。”父亲说，“尽量别让他们吵，迪尔西。”

“是，先生。”迪尔西说。父亲走了。

“记住现在要听迪尔西的。”他在我们身后又说了句。我把脸向饭菜探过去。热气蒸上我的脸。

“今天晚上还是让他们听我的吧，爸爸。”凯蒂说。

“我才不会听你。”杰森说，“我听迪尔西的。”

“要是父亲让大家听我的，你们敢不听。”凯蒂说，“让他们听我的吧，爸爸。”

“我不会听的。”杰森说，“我不会听你的。”

“嘘。”父亲说，“那么大家都听凯蒂的吧。等他们都吃完，带他们从后面楼梯上去，迪尔西。”

“是，先生。”迪尔西说。

“瞧瞧。”凯蒂说，“现在，我猜大家听我的了吧。”

“都别说话了，听到没。”迪尔西说，“你们今晚上得安静点。”

“为什么今晚要安静点。”凯蒂低声说。

“这你别管。”迪尔西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她把我的碗拿过来。碗里的水汽腾起，把我的脸弄得痒痒的。“过来，威尔什。”迪尔西说。

“到时候是什么时候啊，迪尔西。”凯蒂说。

“星期天啊。”6昆廷说，“你怎么啥也不懂。”

“嘘。”迪尔西说，“没听杰森先生叫你们都安静吗。快来吃晚饭。来，威尔什。给他拿勺子。”威尔什手拿勺子，伸到碗里。勺子到了我的嘴前。蒸汽弄得我嘴里痒痒的。然后我们不吃了，互相看着，没有作声，我们又听到了那声音，我哭了起来。

“怎么了？”凯蒂说。她把手放在我手上。

“是妈妈。”昆廷说。勺子上来了，我吃了，然后又哭了。

“嘘。”凯蒂说。但我没有停，她来到我身边，伸出胳膊抱住我。迪尔西走过去把两扇门都关了，我听不到那声音了。

“别哭了，听见没。”凯蒂说。我不哭了，开始吃东西。昆廷没吃，杰森在吃。

“是妈妈。”昆廷说。他站起身来。

“马上给我坐下。”迪尔西说，“他们那儿有客人，你们这一身的泥巴怎么去。你也坐下，凯蒂，把饭吃完。”

“她在哭呢。”昆廷说。

“是有人在唱歌。”凯蒂说，“是不是，迪尔西。”

“你们都去吃饭，快点，听杰森先生的话。”迪尔西说，“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凯蒂坐回到椅子上。

“我跟你们说的，是在开晚会呢。”她说。

威尔什说：“他全都吃完了。”

“把他的碗拿过来。”迪尔西说。碗拿走了。

“迪尔西。”凯蒂说，“昆廷不吃。他是不是该听我吩咐啊。”

“快吃，昆廷。”迪尔西说，“你们都给我吃完，然后离开我的厨房。”

“我不想吃了。”昆廷说。

“叫你吃你就吃。”凯蒂说，“是不是，迪尔西。”

碗里的水汽蒸到我脸上，威尔什的手把勺子放碗里，蒸汽又进到我嘴里，让我嘴里痒痒的。

“我不要吃了。”昆廷说，“姥娘病了，他们还有心思开晚会。”

“他们会在楼下开。”凯蒂说，“她能到楼梯口往下看。等我穿了睡衣，就打算这么干。”

“妈妈刚才在哭呢。”昆廷说，“她是不是在哭啊，迪尔西。”

“小子，别老来烦我了。”迪尔西说，“你们吃完，我还得给他们准备吃的呢。”

过了一会儿，连杰森也吃完了，哭了起来。

“长点出息吧。”迪尔西说。

“自从姥娘病倒，他没法跟姥娘睡，天天晚上都哭。”凯蒂说，“哭鼻子娃。”

“我要告你的状去。”杰森说。

他在哭。“你都告过了。”凯蒂说，“现在你也没啥好告的了。”

“你们都得去睡觉了。”迪尔西说。她过来把我抱起来，用暖暖的布擦我的脸和手。“威尔什，你能不能让他们从后面楼梯悄悄上去。你，杰森，别哭哭啼啼的了。”

“现在去睡也太早了。”凯蒂说，“我们还从没这么早睡过呢。”

“今晚就得这样。”迪尔西说，“你爸说了，叫你们吃了饭就上楼去。你们都听到的。”

“他是说要大家听我的。”凯蒂说。

“我才不会听你的。”杰森说。

“不听也得听。”凯蒂说，“快点，听见没。你得按我说的做。”

“叫他们别吵了，威尔什。”迪尔西说，“你们都不会吵了，对不对。”

“为什么偏偏今天晚上要我们别吵。”凯蒂说。

“你妈不舒服。”迪尔西说，“你们快点都跟威尔什去吧。”

“早跟你们说母亲在哭呢。”昆廷说。威尔什把我抱起来，打开通向后廊的门。我们走了出去，威尔什关上门，外头黑漆漆的。我能闻到威尔什的气味，能摸到他。大家都别作声。我们暂时不到楼上去。杰森先生说了，叫大家都上楼去。他说大家该听我的。我才不会听你的。他明明叫大家都听我的。是不是，昆廷。我能摸到威尔什的头。我能听到大家的喘息声。他是不是这么讲的啊，威尔什。是的，没错。那么我说大家出去一会儿吧。来吧。威尔什打开门，我们走了出去。

我们下了台阶。

“我想还是去威尔什屋子里吧，这样他们就听不见我们了。”凯蒂说。威尔什把我放下来，凯蒂牵着我的手，我们沿砖路走过去。

“走吧。”凯蒂说，“蛤蟆不见了。现在它准跳到花园那边了。没准还能看到另外一只。”罗斯克斯提着两桶奶走过来。他接着往前走。昆廷没和我们一起来。他坐在厨房台阶上。我们走到威尔什屋子里。我喜欢闻威尔什屋子的气味。屋子里生着火，T.P.蹲在火前面，衬衫后摆搭在前面，在往火里添柴，把它烧旺。

接着我起来了，T.P.给我穿好衣服，我们又去厨房吃东西。迪尔西在唱歌，我哭了起来，她不唱了。

“马上把他从家里带走。”迪尔西说。

“我们不能就这么走。”T.P.说。

我们在沟里玩。

“我们不能绕到那头去。”T.P.说，“没听妈讲不能去吗。”

迪尔西在厨房里唱歌，我哭了起来。

“嘘。”T.P.说，“来吧。我们去牲口棚吧。”

罗斯克斯在牲口棚挤奶。他用一只手挤奶，边挤边哼哼。有几只鸟蹲在牲口棚门上，盯着他。有一只落下来，和牛一起吃东西。我看着罗斯克斯挤奶，T.P.在喂“女王”和“王子”。小牛犊在猪圈里。它鼻子蹭着铁丝网，叫唤着。

“T.P.”罗斯克斯说。T.P.在牲口棚里答应了声。“神奇”从门上面探出头，因为T.P.还没有喂它。“把那边的事做完，”罗斯克斯说，“你还得来挤奶。我没法用右手啦。”

T.P.过去挤奶。

“你怎么不找大夫看看。”T.P.说。

“大夫看了又能怎样。”罗斯克斯说，“这地方不行。”

“这地方怎么不行。”T.P.说。

“这地方不吉利。”罗斯克斯说，“奶挤完了，把小犊子关进来。”

这地方不吉利，罗斯克斯说。火在他和威尔什身后一跳一跳的，掠过他俩的脸。迪尔西安排我上了床。床和T.P.身上一个气味。我喜欢。

“你知道啥呢。”迪尔西说，“你出神了吗？”

“也不用出什么神。”罗斯克斯说，“那兆头不就在床上吗。十五年前这兆头就在，明摆着要大伙儿看的。”

“就算是吧。”迪尔西说，“这对你和你这一家也没啥不好的，是不是。威尔什能干活，弗洛尼出了嫁，T.P.也大了，到了风湿病把你收拾完的那会儿，他也能接替你了。”

“到现在，都倒俩了。”罗斯克斯说，“还会走一个。我都见过兆头了，你不也见过吗。”

“那天晚上，我听到一只猫头鹰叫。”T.P.说，“丹也不来吃晚饭。都不愿离开牲口棚一步。天一黑就开始叫。威尔什都听到了。”

“看来接下来还不止一个。”迪尔西说，“你说人哪个不会死，耶稣保佑。”

“也不是一死百了。”罗斯克斯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迪尔西说，“别提那名字了，不吉利，不然他哭起来，你可要坐那儿陪着。”

“这地方不吉利。”罗斯克斯说，“我一开始就看出来了，等他们换了名字，我就更清楚了。”

“你快闭嘴吧。”迪尔西说。她把被子盖上。被子和T.P.一个气味。“现在你们都给我闭嘴，让他去睡。”

“我见过兆头的。”罗斯克斯说。

“横竖T.P.什么活都会替你干了。”迪尔西说。把他和昆廷带屋子里去，让他们跟拉斯特玩，弗洛尼可以看着他们。T.P.帮你爹做事去。

我们吃完了饭。T.P.抱起昆廷，我们去了T.P.的屋子。拉斯特在泥地里玩。T.P.把昆廷放下来，她也在泥地里玩了。拉斯特有几个线轴，他和昆廷打了起来，最后昆廷抢到了线轴。拉斯特哭了，弗洛尼走过来，给了拉斯特一个铁罐子玩，然后我把线轴拿过来，昆廷跟我打了起来，我哭了。

“行了。”弗洛尼说，“你害不害臊。小娃娃耍的东西也抢。”她从我手里抢过线轴，还给昆廷。

“好，别哭了。”弗洛尼说，“我说了，别哭了。”

“别哭啦。”弗洛尼说，“真得好好抽一顿，你就是欠揍。”她把拉斯特和昆廷拉了起来。“过来。”她说。我们向牲口棚走去。T.P.在给奶牛挤奶。罗斯克斯坐在箱子上。

“他现在又咋啦？”罗斯克斯说。

“你得让他留在这儿。”弗洛尼说，“他又跟几个宝宝在打。抢他们耍的东西。跟T.P.在这待着，看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把那奶子擦干净。”罗斯克斯说，“去年冬天，你把那头奶牛都挤干了。你要是把这一头也挤干，就不会再有奶了。”

迪尔西在唱歌。

“别去那头啊。”T.P.说，“你没听妈说吗，别到那边去。”

他们在唱歌。

“走。”T.P.说，“我们去跟昆廷和拉斯特玩吧。走。”

昆廷和拉斯特在T.P.家门口泥里玩着。屋子里生着火，一跳一跳的。罗斯克斯面火坐着，身子黑黑的。

“都三个了，感谢我主。”罗斯克斯说，“两年前我就跟你说了。这地方不吉利。”

“那你怎么还不走。”迪尔西说。她把我衣服脱了。“你老说什么吉利不吉利的，搞得威尔什想去孟菲斯了。你该满足了吧。”

“要是威尔什只倒这点霉也没啥。”罗斯克斯说。

弗洛尼进来了。

“你们活都干完了。”迪尔西说。

“T.P.快完了。”弗洛尼说，“卡罗琳小姐要你哄昆廷睡。”

“我尽快去。”迪尔西说，“这会儿她该明白了，我可没长翅膀。”

“我不是跟你说了么，”罗斯克斯说，“这家人自己孩子的名字都不能提，这地方能吉利么。”

“小声点。”迪尔西说，“你想让他再闹一场吗。”

“养个孩子连自己的妈叫啥都不知道。”罗斯克斯说。

“你就别为人家的事费脑子了。”迪尔西说，“他们还不都是我带大的，再带一个又能咋样。行了，啊。他要想睡，就让他去睡吧。”

“说起名字。”弗洛尼说，“谁的名字他都不知道。”

“你说个名字看他知不知道。”迪尔西说，“他睡觉的时候你说一个给他听，我敢说他能听见。”

“大家都觉得他啥也不懂，其实他懂的可多了。”罗斯克斯说，“他都知道谁谁谁的日子什么时候到，准得就跟那猎犬一样。他都能告诉你他自己的日子什么时候到，要是他能讲话的话。还有你的日子。我的日子。”

“你把拉斯特从床上抱下来吧，妈咪。”弗洛尼说，“那孩子会把晦气传给他的。”

“别胡说。”迪尔西说，“你脑子不好啊。你听罗斯克斯扯这些干啥。上床吧，班吉。”

迪尔西把我推到床上，拉斯特已经在床上了。他正睡着。迪尔西找了条长木板，放在我和拉斯特中间。“你就待在你这边。”迪尔西说，“拉斯特还小，别压着他。”

你还不能走，T.P.说，等等！

我们从房子拐角看过去，看着马车离开。

“快点。”T.P.说。他把昆廷抱起来，我们跑到围栏角落，看着他们经过。“他走了。”T.P.说，“看到有玻璃窗的那个没有。瞧瞧。他躺在里头呢。看见没有。”

来吧，拉斯特说，我要把这球带回去，带回去就丢不了了。不行，先生，你怎么能自己拿去呢。人家看到，就说你是偷的。别说了。你不能拿。拿了又有什么用。你又不会打球。

弗洛尼和T.P.在门口泥巴里玩。T.P.有个瓶子，里头装着萤火虫。

“你们怎么又全跑出来了。”弗洛尼说。

“家里有客人。”凯蒂说，“父亲叫大家今晚听我的。我想你和T.P.也要听我的。”

“我才不听你的。”杰森说，“弗洛尼和T.P.也不用听你的。”

“我说要他们听我的，他们就会听。”凯蒂说，“兴许我还不跟他们说呢。”

“T.P.谁的话都不会听。”弗洛尼说，“他们葬礼还没开始么。”

“葬礼是什么意思。”杰森说。

“妈咪没跟你说别告诉他们吗。”威尔什说。

“他们干吗要哭。”弗洛尼说，“贝拉·克莱大姐死的时候，他们哭了两天呢。”

他们在迪尔西的屋子里哭。迪尔西在哭。迪尔西哭起来，拉斯特说，别出声，我们停住了，接着我又哭了，蓝毛狗在厨房台阶下头叫了起来。然后迪尔西不哭了，我们也不哭了。

“哦。”凯蒂说，“这是黑人的事。白人没葬礼的。”

“妈打过招呼了，叫我们不要告诉他们的，弗洛尼。”威尔什说。

“告诉他们什么。”凯蒂说。

迪尔西哭了，到了那个地方，我也哭了起来，蓝毛狗在台阶下头叫。拉斯特，弗洛尼在窗口里说，带他们到牲口棚去。这么吵，我怎么做饭。还有这死狗。全给带走。

我不会去那里的，拉斯特说。没准会撞着爹。昨晚我就看到他了，在牲口棚里挥着胳膊。

“我想知道为什么白人就没葬礼。”弗洛尼说，“白人还不一样要死吗。我看你姥娘就跟黑人一样死了。”

“狗都死了。”凯蒂说，“南希掉到沟里，罗斯克斯开枪把它打死，然后秃鹰过来，把狗皮都给撕烂了。”

骨头散在沟外头，黑黑的沟里有些黑黑的藤子，爬到月光下面来，好像那些形状静止了一般。然后，他们都不说了，四周漆黑一片，醒来的时候，我能听到妈妈的声音，还有匆忙离开的脚步声，我都能闻到。然后屋子显出来了，我的眼睛闭上了。我没有睡着。我能闻得到。T.P.把被子上的别针解开了。

“别出声。”他说，“嘘。”

但我闻得到。T.P.把我拉起来，赶快把我的衣服穿好。

“嘘，班吉。”他说，“我们到我们屋里去。你想去我们屋子吧，弗洛尼在那儿。别作声。嘘。”

他把我鞋带系上，帽子戴上，我们走了出去。厅里亮着灯。厅那头能听到母亲的声音。

“别哭，班吉。”T.P.说，“我们马上就出去了。”

门开了，气味更浓了，一个脑袋伸了出来。不是父亲。父亲病了。

“你能不能把他从屋子里带出来。”

“我们正要带他去呢。”T.P.说。迪尔西走上了楼梯。

“嘘。”她说，“别哭。带他回家，T.P.让弗洛尼哄他去睡。你们都好好照顾他。别哭，班吉。跟T.P.去。”

她向母亲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最好让他待在那里。”这不是父亲的声音。他关上了门，但我还是能闻到那气味。

我们下了楼。楼梯下头一片漆黑，T.P.牵着我的手，我们出了门，走到外面的黑暗里。丹在后院里嚎叫着。

“它闻到气味了。”T.P.说，“你也是这样发现的么？”

我们下了台阶，影子还在台阶上。

“我把你外套忘了。”T.P.说，“你得穿。不过我不想回去。”

丹在嚎叫。

“别哭了。”T.P.说。我们的影子在动，丹除了叫的时候，影子一动不动。

“你这么聒噪，我怎能带你回屋。”T.P.说，“你这么叫已经够难听的，现在又是这牛蛙嗓门。走吧。”

我们沿着砖路走着，影子拖在地上。猪圈里一股猪臊味。母牛站在空地上，呆看着我们，嘴里嚼着。丹在嚎叫。

“你要把镇上人全吵醒是不是？”T.P.说，“就不能消停会儿吗。”

我们看到了“神奇”在沟边吃草。我们走到沟边，看到月亮照在水上。

“不行的，先生。”T.P.说，“这里太近了。我们不能待在这儿。走吧。你看你。整条腿都湿了。来，这边来。”丹在嚎叫。

沟从嗡嗡响的草丛里冒出来。骨头从那些黑藤子中间散落了出来。

“好了。”T.P.说，“现在你吼掉了脑袋都成。你还有一晚上时间，前头是二十英亩牧场，想咋吼咋吼。”

T.P.躺在沟里，我坐了下来，看着老鹰在啄南希的骨头，然后扇着黑压压的翅膀，慢悠悠地从沟里飞走了。

我先前来这里的时候它还在呢，拉斯特说。我都给你看了。你没看到么。就在这儿，从这兜里拿出来给你看的。

“你觉得老鹰也会把姥娘的皮这样给啄烂么。”凯蒂说，“你疯了。”

“你是个坏蛋。”杰森说。他哭了起来。

“你是个混账。”凯蒂说。杰森在哭。他双手揣在兜里。

“杰森以后要发财的。”威尔什说，“他把钱抓手里一直不放。”

杰森在哭。

“你看你把他给惹哭了。”凯蒂说，“别哭了，杰森。老鹰怎能飞到姥娘屋子里呢。爸爸是不会让它们飞进去的。你会让老鹰来啄你的皮么？好了，别哭了。”

杰森不哭了。“弗洛尼说这是葬礼。”他说。

“嗯，其实不是。”凯蒂说，“是在开晚会。弗洛尼啥也不知道。他想要你的萤火虫，T.P.你就让他拿一会儿吧。”

T.P.把萤火虫的瓶子递给我。

“我敢打赌，如果我们绕到客厅窗口，一定能看到些啥的。”凯蒂说，“看到了，你自然会信我的话。”

“我都已经知道了。”弗洛尼说，“不需要看。”

“你最好把嘴闭上，弗洛尼。”威尔什说，“你这样妈要抽你的。”

“那到底是什么。”凯蒂说。

“反正我知道。”弗洛尼说。

“来吧。”凯蒂说，“我们绕前面去。”

我们出发了。

“T.P.要你把萤火虫还给他。”弗洛尼说。

“让他多拿一会儿吧，T.P.”凯蒂说，“我们会还你的。”

“你们都没抓到过。”弗洛尼说。

“要是我说你和T.P.也能一起去，你能不能让他拿着呢？”凯蒂说。

“谁说我和T.P.也得听你的。”弗洛尼说。

“要是我说你不用听我的，你能让他拿着么。”凯蒂说。

“好吧。”弗洛尼说，“让他拿着吧，T.P.我们是要去看他们哭吧。”

“他们没哭。”凯蒂说，“我说了是在开会。他们在哭么，威尔什。”

“我们站在这里，哪会知道他们到底在干吗。”威尔什说。

“走吧。”凯蒂说，“弗洛尼和T.P.可以不听我的，其他人都得听。威尔什，你最好抱着他。天黑了。”

威尔什把我抱了起来，我们绕到厨房那边。

从拐角看过去，能看到车道上亮起车灯。T.P.回到地窖门那里，把门打开。

你知道下头都有什么吗，T.P.说。苏打水。我看到杰森先生拿着满满的两大把苏打水呢。在这里等一下。

T.P.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迪尔西说，你鬼头鬼脑在这里看啥看。班吉在哪儿。

在这儿呢，T.P.说。

去看着他，迪尔西说，别让他进屋子。

好的，T.P.说，他们开始了吗。

你走吧，让那孩子离远点，迪尔西说，我这里事都忙不完了。

一条蛇从屋子下面爬了出来。杰森说他不怕蛇，凯蒂说他怕，又说她不怕，威尔什说他们两人都怕，凯蒂叫他别说话，跟爸爸一样的口气。

你现在可别嚷嚷，T.P.说，要不要喝点沙士汽水。

汽水喝得我鼻子和眼睛痒痒。

你要是不喝，我来喝好了，T.P.说。好吧，给你。趁现在没人看见，我们再弄一瓶吧。都别作声。

我们在客厅窗户前那棵树下停下来。威尔什让我坐到湿湿的草地上。地上很冷。所有窗户里都亮着灯。

“姥娘就在那儿。”凯蒂说，“她现在每天都生病。等她好了，我们一起去野炊。”

“反正我知道。”弗洛尼说。

树嗡嗡响着，草也是。

“隔壁那间就是我们得麻疹时睡的屋子。”凯蒂说，“你和T.P.得麻疹时在哪里睡，弗洛尼。”

“睡原来的地方吧，我想。”弗洛尼说。

“他们还没有开始呢。”凯蒂说。

他们马上就开始了，T.P.说。你们就站这儿，我去把那个箱子搞过来，这样能看到窗户里头。等等，我先把这沙士汽水喝完再说。这么一喝，肚子里咕咕的，就像是藏了只猫头鹰。

我们喝了沙士汽水，T.P.把瓶子插进屋子下面的格架，然后走了。我能听到他们在客厅里，我的手抓着墙。T.P.把箱子拖了过来。他摔倒了，笑了起来。他躺在那里，在草丛里笑着。他站起身，把箱子拖到窗台下，使劲憋住笑。

“我怕我会叫起来。”T.P.说，“你站箱子上去，看他们开始了没。”

“他们还没开始，因为乐队还没来。”凯蒂说。

“本来就没乐队。”弗洛尼说。

“你怎么知道？”凯蒂说。

“反正我知道。”弗洛尼说。

“你啥也不知道。”凯蒂说。她走到树跟前。“推我上去，威尔什。”

“你爸叫你别爬树。”威尔什说。

“那都猴年马月说的了。”凯蒂说，“我看他自己都忘了。再说，他说今晚大家要听我的。他不是说了么，今晚听我的。”

“我才不听你的。”杰森说，“弗洛尼和T.P.也不用听。”

“推我上去，威尔什。”凯蒂说。

“好吧。”威尔什说，“到时候挨抽的是你。不会是我。”他把凯蒂推到第一个树杈上。我们看着她沾着泥巴的衬裤。接着我们看不到她了。我们能听到树抖动的声音。

“杰森先生说了，你要是把树弄折了他就抽你。”威尔什说。

“我也会告她一状。”杰森说。

树不抖了。我们抬头看着静静的树枝。

“你看到什么了？”弗洛尼低声说。

我看见他们了。然后，我看到凯蒂了，头发上有花，长长的面纱像是闪光的风。凯蒂凯蒂“嘘。”T.P.说，“这么吵他们会听见的。快下来。”他拉了我一下。凯蒂。我手抓着墙呢凯蒂。T.P.拉了我一下。“嘘。”他说，“嘘。快到这儿来，班吉。”他拉着我往前走。凯蒂说：“别出声，班吉。你想让他们听到你么。走，我们去喝点沙士汽水，等你不吵了我们再回来。我们最好再喝一瓶，不然我们两个都会瞎叫唤。我们就说是丹喝的。昆廷先生总说这狗多么多么聪明，那我们就说这狗也喜欢喝沙士汽水。”

月光照在地窖楼梯上。我们喝了一些沙士汽水。

“你知道我都盼着什么吗。”T.P.说，“我巴不得有头熊过来，从地窖门口走进来。你知道我会怎么干么。我会直接走到它跟前，对它眼里吐口水。快把瓶子给我，不然我要叫唤了。”

T.P.倒了下去。他开始笑起来，地窖的门和月光跳开了，有什么东西碰了我一下。

“别作声。”T.P.说，他尽量忍着不笑。老天，我这声音他们都会听见的。“起来吧，班吉，快点。”T.P.说，“起来，班吉，快点。”他跌跌撞撞，笑个没完，我挣扎着爬起来。月光下，酒窖楼梯伸到了山上，T.P.倒在山上，倒在月光下，我向着围栏跑去，T.P.跟在我后面跑，嘴里说着：“小声点，小声点。”接着，他掉进花丛里，大笑着，我撞到了箱子。可是，我想爬上它的时候，它跳开了，砸到了我的后脑勺，我的喉咙里发出了点声音。喉咙接着又发出了那声音，我干脆倒着不起来了，可是喉咙又发出了那声音，我哭了起来。T.P.拉着我，我的喉咙里老是那声音。一直是那声音，我都搞不清我是不是在哭了，接着T.P.倒在我身上，大笑着，我喉咙里还老是那声音，昆廷踢了T.P.一脚，凯蒂伸手抱住我，她那闪亮的面纱，我闻不到树的气味了，我又哭了。

班吉，凯蒂说，班吉。她又伸出胳膊来抱我，但我走开了。“怎么回事，班吉。”她说，“是这帽子吗。”她摘掉帽子，然后又回来，我走开了。

“班吉。”她说，“怎么回事，班吉。凯蒂哪里不对了。”

“他不喜欢你这身臭美的衣服。”杰森说，“你以为你长大了，是不是。你觉得你比别人都强，是不是。臭美。”

“闭上你的嘴。”凯蒂说，“你这个肮脏的小畜生。班吉。”

“就因为你十四岁，你就以为你长大了，是不是。”杰森说，“你就是觉得自己了不起。是不是。”

“嘘，班吉。”凯蒂说，“你会吵到母亲的。别出声了。”

但我没有停，等她走了，我跟在后面，她在楼梯上停下来，等着，我也停下来。

“到底要什么啊，班吉。”凯蒂说，“告诉凯蒂。她都会办到的。不信试试看。”

“坎迪斯。”母亲说。

“妈，什么事。”凯蒂说。

“你为什么拿他寻开心。”母亲说，“把他带过来。”

我们进了母亲的房间，她正生病躺着，额上搭了块布。

“这次又是怎么回事。”母亲说，“班吉明。”

“班吉。”凯蒂说。她又走过来，但我走开了。

“你一定是哪里惹了他。”母亲说，“你怎么就不能不去惹他，也好让我少操点心。把箱子给他，你走吧，别惹他了。”

凯蒂把箱子拿过来，放在地上，打开。里面装满了星星。我不动，它们也不动。我一动，它们就闪烁起来，亮晶晶的。我不哭了。

可是凯蒂走了，我又哭起来。

“班吉明。”母亲说，“过来。”我走到门口。“说你呢，班吉明。”母亲说。

“这回又是怎么回事。”父亲说，“你要去哪儿。”

“把他带下楼，找人来看着，杰森。”母亲说，“你知道我病了还这样。”

我们出去了，父亲把门关上。

“T.P.”他说。

“先生。”T.P.在楼下说。

“班吉下楼来了。”父亲说，“跟T.P.走吧。”

我走向浴室门口。我能听到淌水的声音。

“班吉。”T.P.在楼下说。

我能听到淌水的声音。我在听着。

“班吉。”T.P.在楼下说。

我听着淌水的声音。

我听不到水声了，凯蒂打开门。

“什么事，班吉。”她说。她看着我，我走过去，她把我搂在怀里。“你看不是又找到凯蒂了吗。”她说，“你是不是以为凯蒂跑了。”凯蒂身上有树的气息。

我们去了凯蒂的屋子。她坐在镜子前。她停手看着我。

“什么事，班吉。到底怎么了，班吉。”她说，“你别哭。凯蒂不会走的。你看我不是在这儿吗。”她说。她拿起瓶子，把塞子拔了，凑到我鼻子前。“香香的。很好闻。很舒服。”

我走开了，嘴里还在吵着，她手拿瓶子，看着我。

“哦。”她说。她把瓶子放下，走到我面前，伸手抱住我。“你就是要这样吧。你心里想跟凯蒂讲，可是讲不出来。你想讲，可是讲不出来。是不是。凯蒂当然不会了。凯蒂当然不会了。等一下，等我把衣服穿好。”

凯蒂穿好衣服，又拿起瓶子，于是我们一起到了下面厨房里。

“迪尔西。”凯蒂说，“班吉有礼物给你。”她弯下腰来，把瓶子塞到我手里。“马上拿出去给迪尔西。”凯蒂把我的手拉出来，迪尔西接过瓶子。

“好吧，我来宣布吧。”迪尔西说，“瞧瞧，我这宝宝给了我一瓶香水呢。瞧瞧呀，罗斯克斯。”

凯蒂身上有树的气息。“我们自己不喜欢香水。”凯蒂说。

她身上有树的气息。

“得了吧。”迪尔西说，“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要别人陪着睡。你都大男孩了。都十三了。你自己睡毛莱舅舅的屋子都行了。”迪尔西说。

毛莱舅舅病了。他的眼睛病了，嘴巴也是。威尔什用盘子把晚饭端到他屋子里。

“毛莱说，他要毙了那臭流氓。”父亲说，“我都跟他说了，那么先别跟帕特森说。”他喝了口酒。

“杰森。”母亲说。

“毙了谁，爸爸。”昆廷说，“毛莱舅舅干吗要毙了他啊。”

“因为他连个小小玩笑都开不起。”父亲说。

“杰森。”母亲说，“你怎么能这样。要是毛莱中了埋伏，被人开枪打死，你都会坐那儿一动不动看着的。”

“那么毛莱最好别去中埋伏啊。”父亲说。

“毙谁啊，爸爸。”昆廷说，“毛莱舅舅究竟是要毙谁啊。”

“谁也不毙。”父亲说，“我都没手枪。”

母亲哭了起来。“你嫌毛莱在我们家白吃白喝，怎么不拿出个男人样，当面跟他说。好意思当着孩子的面嘲笑他，背后说他坏话。”

“我当然不会嫌弃了。”父亲说，“我对毛莱钦佩还来不及。有毛莱舅舅在那里，我这种族优越感就油然而生。你就是拿一对良马来换毛莱，我都不换。你知道为什么吗，昆廷。”

“不知道，爸。”昆廷说。

“Et ego arcadia，我忘记拉丁文的干草怎么说了。”父亲说，“好了，好了。”他说，“开个玩笑罢了。”他喝了一杯，把杯子放下，手放在妈的肩膀上。

“这可不是开玩笑。”母亲说，“我们家的人出身一点不比你差。毛莱只不过是病了。”

“那是。”父亲说，“身体不好可把人生全给概括了。我们在病中出生，在病中成人，最后在病中腐朽。威尔什。”

“先生。”威尔什在我的椅子后面说。

“把这细颈瓶拿去装满。”

“把迪尔西叫过来，带班吉去睡觉。”母亲说。

“你现在都是个大男孩了。”迪尔西说，“凯蒂都懒得再陪你睡。现在别哭了，去睡觉。”屋子走了，可是我没停住，屋子又回来了，迪尔西来了，坐在床边，看着我。

“能不能乖点，别哭了好不好。”迪尔西说，“好不好。要不你等一下吧。”

她走了。门口什么也没有。然后凯蒂出现在门口。

“别哭。”凯蒂说，“我来了。”

我安静了下来，迪尔西掀开被子，凯蒂睡到被子和毯子之间。她浴衣没脱。

“好了。”她说，“我来了。”迪尔西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又给她掖好。

“他立马会睡着。”迪尔西说，“我把你房间的灯留着不关。”

“好吧。”凯蒂说。她把头凑到枕头上，挨着我的头。“晚安，迪尔西。”

“晚安，亲爱的。”迪尔西说。屋子黑了。凯蒂身上有树的气息。

我们抬着头，看着她在树上。

“她看到什么了，威尔什。”弗洛尼低声说。

“嘘——”凯蒂在树上说。迪尔西说：

“你过来。”她从屋子拐角处绕过来。“你们怎么不听爸爸的话，上楼去，我一转身就偷偷溜走了。凯蒂和昆廷去哪里了。”

“我告诉过她不要爬树。”杰森说，“我会告她状的。”

“谁，爬哪棵树。”迪尔西说。她走了过来，朝树上看去。“凯蒂。”迪尔西说。树枝又抖起来了。

“你这个小鬼头。”迪尔西说，“给我下来。”

“嘘。”凯蒂说，“没听父亲说不要吵吗。”能看到她的双腿了，迪尔西伸出手，把她从树上抱下来。

“你是不是脑子坏了，咋让他们跑这里来。”迪尔西说。

“我拿她没辙啊。”威尔什说。

“你们都在这里干吗。”迪尔西说，“谁叫你们上屋子这来的。”

“是她。”弗洛尼说，“她叫我们来的。”

“谁告诉你们要听她的。”迪尔西说，“马上给我回家去。”弗洛尼和T.P.往前走了。能听到他们还在走，不过已经看不见了。

“大半夜的跑这里来。”迪尔西说。她把我抱起来，到了厨房。

“我一不留神，你们就溜出来了。”迪尔西说，“早过了睡觉时间了。你们不是不知道。”

“嘘，迪尔西。”凯蒂说，“别这么大声。咱得悄悄的。”

“那你先闭嘴别说话。”迪尔西说，“昆廷去哪儿了。”

“因为今天晚上都得听我的，昆廷很不高兴。”凯蒂说，“他还拿着T.P.的一瓶子萤火虫。”

“我看T.P.没这萤火虫也行。”迪尔西说，“威尔什。你去找找昆廷。罗斯克斯说他看见昆廷朝牲口棚去了。”威尔什走开了。我们看不到他了。

“他们在里面什么也没做。”凯蒂说，“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

“他们的事不用你们烦。”迪尔西说。我们绕过厨房。

你现在想去哪儿，拉斯特说。你要回去再去看他们打球吗。我们去那边找过了。对了。等等。你在这等一会，我回去拿那个球去。我有个主意。

厨房里黑乎乎的。天上的树黑乎乎的。丹晃晃悠悠从台阶下头走出来，啃着我的脚脖子。我绕过厨房，月亮在那儿。丹懒懒地走过来，走到月光下。

“班吉。”T.P.在屋子里说。

客厅窗边那开花的树不黑，可是那些茂密的树是黑的。月光下，草嗡嗡的。我的影子在草地上走。

“嘿，班吉。”T.P.在屋里说，“你躲哪儿了，你溜掉了。我就知道。”

拉斯特回来了。等等，他说。过来。不要去那边。昆廷小姐和她的公子哥在荡秋千呢。你从这边走。回来这边，班吉。

树下黑黑的。丹不过来。它待在月光下。然后我看到了秋千，我哭了起来。

别待那里了，回来吧，班吉，拉斯特说。你知道昆廷小姐要生气的。

秋千上现在是两个人，然后变成一个人。凯蒂快步走了过来，黑暗中的一片白色。

“班吉。”她说，“你怎么溜掉的。威尔什在哪里。”

她伸手抱住我，我停住了，抓紧她的衣服，想把她拖走。

“怎么了，班吉。”她说。“怎么回事啊。T.P.”她叫道。

秋千上的那个人起身，走了过来，我哭了，拽着凯蒂的衣服。

“班吉。”凯蒂说，“这是查理。查理你不是认识吗。”

“那个黑小子跑哪儿了。”查理说，“怎么让他乱跑。”

“别哭了，班吉。”凯蒂说，“走开吧，查理。他不喜欢你。”查理走了，我不哭了。我拽着凯蒂的衣服。

“怎么了，班吉。”凯蒂说，“你不想让我留在这儿，跟查理待上一阵子么。”

“把那个黑小子叫来。”查理说。他回来了。我哭得更响了，拉着凯蒂的衣服。

“走开，查理。”凯蒂说。查理走了过来，把手放到凯蒂身上，我哭得更凶。更响了。

“不，不。”凯蒂说，“不。不。”

“他不会说的，”查理说，“凯蒂。”

“你疯了吧。”凯蒂说。她的呼吸急促起来。“他能看到的。别这样。别这样。”凯蒂挣扎着。他们两人呼吸都急促起来。“求你了！求你了。”凯蒂低声说。

“把他打发走。”查理说。

“我会的。”凯蒂说，“放开我！”

“你会把他送走吗。”查理说。

“会的。”凯蒂说，“放开我！”查理走了。“别哭了。”凯蒂说，“他走了。”我不哭了。我能听到她的声音，感觉到她的胸脯一起一伏。

“我只好送他回屋了。”她说。她抓着我的手。“我就来。”她低声说。

“等等。”查理说，“把那黑鬼叫来。”

“不用了。”凯蒂说，“我会回来的。走吧，班吉。”

“凯蒂。”查理压着嗓门说，声音还是很大。我们接着往前走。“你最好回来。你会回来的吧。”凯蒂和我跑了起来。“凯蒂。”查理说。我们跑到了月光下，向着厨房的方向跑。

“凯蒂。”查理说。

凯蒂和我跑着。我们跑上厨房的台阶，走到门廊，凯蒂在黑暗中跪了下来，抱着我。我能听到她呼吸，感觉到她胸部起伏。“我再也不要了。”她说，“我再也不要了，永远永远不会。班吉。班吉。”然后，她哭了，我也哭了，我们互相抱着。“别哭了。”她说，“别哭了。我再也不会了。”所以，我不哭了，凯蒂站起来，我们走进厨房，把灯打开，凯蒂拿过厨房肥皂，在洗碗池前洗自己的嘴，使劲地洗。凯蒂身上有树的气息。

我一直跟你们讲别去那儿，拉斯特说。他们坐在秋千上，快点。昆廷的手放在头发上。那个男的打着红领带。

你这个老疯子，昆廷说。我要告诉迪尔西，说你让他这样处处跟着我。我要让她好好抽你一顿。

“我哪能挡住他。”拉斯特说，“来这里吧，班吉。”

“谁说的，你明明挡得住他。”昆廷说，“你就是不肯试。你们两个都鬼鬼祟祟在跟踪我。姥姥难道是派你们来当探子盯我的。”她跳下秋千。“如果你们不马上把他带走，我就要让杰森抽你了。”

“我拿他没办法。”拉斯特说，“你要是觉得你行，那你试试。”

“闭上你的嘴。”昆廷说，“你还让不让他走啊。”

“得，让他留下来吧。”他说。他打着红领带。太阳晒在上面红红的。“瞧，杰克7。”他擦着了一根火柴，放到嘴里。然后，他把火柴从嘴里拿出来。火柴还在烧。“要不要试一下。”他说。我走了过去。“张开嘴。”他说。我张开嘴。昆廷伸手把火柴打掉了。

“去死吧你。”昆廷说，“你又想把他惹哭吗。你不知道他一哭起来一天都不得消停啊。我要向迪尔西告你的状。”她跑开了。

“小子，过来。”他说，“嘿。回来。我不会捉弄他的。”

昆廷接着往屋子前跑。她绕过了厨房。

“你就想瞎闹是不是，杰克，”他说，“是不是。”

“他又不知道你在说啥。”拉斯特说，“他又聋又哑。”

“是吗。”他说，“他这样多久了。”

“到今天已经三十三年了。”拉斯特说，“生来就是傻子一个。你是不是来演戏的。”

“怎么了。”他说。

“我不记得在这一带见过你。”拉斯特说。

“是的，那又怎么样。”他说。

“没怎样。”拉斯特说，“今晚我要去看呢。”

他看着我。

“你是不是会用锯子弹曲子的那个，是不是。”拉斯特说。

“想知道的话，你拿两毛五分钱买张票就行了。”他说。他看着我。“为什么不把他关起来。”他说，“你把他带这里来干啥。”

“你这话跟我讲了也白讲。”拉斯特说，“我拿他根本没办法。我是来找我丢的硬币，找着了就去看晚上的演出。照现在这架势，怕是看不成了。”拉斯特看着地上。“你有没有多余的两毛五呢。”拉斯特说。

“没有，”他说，“我没有。”

“看来我非得把那一枚找到了。”拉斯特说。他把手放进口袋里。“你也不想买高尔夫球吧。”拉斯特说。

“什么样的球。”他说。

“高尔夫球。”拉斯特说，“我只要两毛五就行。”

“干什么。”他说，“我要这球干什么。”

“我也没指望你会要。”拉斯特说。“过来吧，蠢蛋。”他说，“过来这里，看他们怎么打那球的。给你。你可以拿去跟吉姆森草一起玩。”拉斯特把它捡起来，递给我。那东西很亮。

“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东西。”他说。他的领带照着太阳，红红的，他在走着。

“在这灌木下头找到的。”拉斯特说，“我还以为是我丢的那两毛五。”

他走过来拿住。

“没事。”拉斯特说，“他看好了还会还给你的。”

“艾格尼丝、梅布尔、贝姬。”8他说。他向屋子那边看过去。

“好了。”拉斯特说，“他肯定要还给你的。”

他把那东西给了我，我不哭了。

“昨天晚上是谁来找她的。”他说。

“我不知道。”拉斯特说，“他们每天晚上都来，她能顺着那树爬下来。我不管这些闲事。”

“总不会谁都把这些闲事包住吧。”他说。他看了看屋子。接着他又跑过去，躺在秋千架上。“走开。”他说，“别来烦我。”

“来这里。”拉斯特说，“你闹够了没有。昆廷小姐告你状也该告够了吧。”

我们走到围栏，从缠绕在一起的花朵中间看过去。拉斯特在草地上找。

“我来这儿的时候硬币还在呢。”他说。我看到旗子在飘动，阳光斜照在开阔的草地上。

“马上她们就会过来的。”拉斯特说，“已经有些人过来，又走开了。来吧，帮我找一下。”

我们沿着围栏走。

“唉。”拉斯特说，“她们要是不想来，怎么才能把她们引到这儿来呢。等等。她们很快就来的。你看那边。她们来了。”

我沿着围栏走向大门口，那些女孩背着书包打那儿走过。“喂，班吉，”拉斯特说，“回这里来。”

你从大门后头看管啥用，T.P.说。凯蒂小姐早就走了。都出嫁了，离开你了。你抱着门这样哭有啥用呢。她又听不到。

他要什么呀，T.P.母亲说。你能不能跟他玩玩，别让他闹呢。

他想去那边，从大门里往外看。T.P.说。

嗯，这可不行，妈妈说。下雨了。你只要陪他一起玩，让他安静点儿。听到没，班吉明。

没法让他安静的。T.P.说。他认为他到门口，就能看到凯蒂小姐回来。

瞎说，妈妈说。

我能听到她们说话。我出了门，听不见她们的声音了，我走到大门那边，女孩子们背着书包路过。她们看了我一下，扭过脸去，加快了步子。我想说话，可是她们走了，我沿着围栏走，想说话，可是她们步子加快了。接着，她们跑了起来，我们到了围栏角落，我没法再往前走了，我抓住围栏，看着围栏那边，想说话。

“喂，班吉。”T.P.说，“你溜出来想干啥呢。不怕迪尔西抽你啊。”

“你从围栏这边唧唧歪歪的干吗。”T.P.说，“你把这些孩子吓坏了。你瞧瞧她们，都走到马路对面去了。”

他怎么出来的，父亲说。杰森，你进来的时候，门没拴上吗？

当然没有，杰森说。这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还没有这么糊涂。您以为我想出这种事情吗。上帝知道，我们这个家已经糟得不能再糟了。这话我早该告诉您，一直想告诉您。我想您会把他送到杰克逊的。就怕还没去，就被伯吉斯先生开枪打死了。

住口，父亲说。

这话我早该告诉您，一直想告诉您。

我摸着铁门，门开着，我在暮色里抓着它。我没有哭，我努力克制自己，看着女孩们在暮色里走过。我没有哭。

“他在那儿。”

她们停住了。

“他出不来的。他不会伤到大家的。走吧。”

“我怕。我怕。我要到马路那边去。”

“他出不来的。”

我没有哭。

“别这么胆小鬼了。走吧。”

她们在暮色里过来了。我没哭，我抓着门。她们慢慢走了过来。

“我怕。”

“他不会伤害你的。我每天路过这里。他只是沿着围栏走。”

她们过来了。我打开门，她们停住了，转身就走。我想说，我抓住了她，想跟她说，她尖叫起来，我想说，可是那些明亮的形状开始静止了，我想出去。我想把它们从脸上抹掉，可是那明亮的形状又远去了。他们向山上走去，到了开始下坡的地方，我想喊叫。可是，我吸一口气，却不能呼出来，喊不出声，我努力不想滚下山，可是我还是从山顶掉了下去，掉进那些明亮的旋转着的形状中间。

在这儿，傻子，拉斯特说。这儿有一些。现在就别再哼唧了。

他们到了旗子前。他把旗子拿出来，他们打球，然后他又把旗子插了回去。

“先生。”拉斯特说。

他看了看四周。“什么事。”他说。

“要不要买高尔夫球。”拉斯特说。

“我们看看吧。”他说。他到了围栏前，拉斯特把球从围栏缝里递了过去。

“你从哪儿弄来的。”他说。

“捡的。”拉斯特说。

“我知道。”他说，“在那儿。从人家高尔夫球袋里捡的吧。”

“我在这边院子里捡的。”拉斯特说，“给我两毛五我就卖给你。”

“你凭什么说是你的。”他说。

“是我捡的啊。”拉斯特说。

“那你再去捡一个吧。”他说。他把球揣进口袋，就走了。

“我得去看今晚的演出。”拉斯特说。

“是么。”他说。他走到球台前。“让开，球童。”他说。他打了。

“我算见识了。”拉斯特说，“你看不到他们也吵，看到了也吵。就不能闭嘴呀。你这么天天闹大家都烦了，你知不知道。给你。你把你的吉姆森草也弄掉了。”他把草捡了起来，还给我。“给你摘根新的吧。你的这个都快折腾烂了。”我们站在围栏边，看着他们。

“那个白人很不好对付。”拉斯特说，“你亲眼看到了，我的球他说拿走就拿走了。”他们接着走。我们继续沿着围栏走。我们到了园子里，无法再往前了。我抓住围栏，从花缝中间看过去。他们走了。

“现在你没什么好闹的了吧。”拉斯特说，“别作声了。这下要轮到我来哼哼了。拿去。你干吗不把草拿好。一会儿找不到又要闹。”他给了我一枝花。“你又要去哪儿。”

我们的影子在草地上。影子比我们先碰到树。我的影子先到。接着我们到了，影子不见了。瓶子里有一朵花。我把另外一枝花插了进去。

“你现在都是大人了，”拉斯特说，“还拿瓶子里的两根草玩。等卡罗琳小姐死了，看他们怎么对付你。他们要把你送到杰克逊去，你也该去那儿的。杰森先生是这么说的。到了那儿，你可以跟别的傻子一起，成天抓住铁栅栏，哼个没完。你觉得怎么样。”

拉斯特挥手把花打掉了。“到了杰克逊，你再这么叫唤，他们就会这么对付你。”

我想把花捡起来。拉斯特把它们捡了起来，它们不见了。我哭了起来。

“你就这么嚎吧。”拉斯特说，“嚎吧。你想找个由头来哭是不是？那好。凯蒂。”他低声说，“凯蒂！嚎吧。凯蒂！”

“拉斯特。”迪尔西在厨房里说。那两朵花回来了。

“嘘。”拉斯特说，“在这儿呢。瞧瞧。收拾得跟开始一个样。别叫了。”

“喂，拉斯特。”迪尔西说。

“姥姥，什么事。”拉斯特说，“我们来了。你闹够了没有。起来。”他扯了一下我的胳膊，我站了起来。我们走出了树林。我们的影子不见了。

“嘘。”拉斯特说，“瞧瞧，这些人在看着你呢。别作声了。”

“你把他带过来。”迪尔西说。她走下台阶。

“这回又怎么惹着他了。”她说。

“根本没惹他，”拉斯特说，“他说哭就哭了。”

“是你惹的。”迪尔西说，“你一定是怎么惹他了。你们去哪儿了。”

“在那边杉树下。”拉斯特说。

“你把小昆廷惹毛了。”迪尔西说，你就不能别带他去见她么。你又不是不晓得，她在那儿是不想看到班吉的。

“你花在他身上时间倒不少，就跟对我一样了。”拉斯特说，“他不是我舅。”

“别跟我顶嘴啊，黑小子。”迪尔西说。

“我真没惹他。”拉斯特说，“他在那里玩，说哭就哭起来了。”

“你碰了他的坟地没。”迪尔西说。

“我没碰过他的坟地。”拉斯特说。

“不要骗我，小子。”迪尔西说。我们上了台阶，进了厨房。迪尔西打开炉门，拿了把椅子放在前面，我坐了下来。我不哭了。

你去惹她做什么，迪尔西说，干吗不让他少去那边。

他只是看看火，凯蒂说。母亲把他的新名字告诉他。我们不是故意惹她的。

我知道你没有惹，迪尔西说。他在屋子这头，她在屋子那头。你给我马上停住，别动我的东西。在我回来前别动我东西。

“你咋也不害臊，”迪尔西说，“拿他寻开心。”她把蛋糕放桌子上。

“我没拿他开心。”拉斯特说，“他在玩那狗尾巴草瓶子，然后说哭就哭了。你不是没听到。”

“你没碰他的花吗。”迪尔西说。

“我没碰他的坟地。”拉斯特说，“他这些破东西我才懒得理。我只是找我的两毛五。”

“你丢了吧。”迪尔西说。她点着蛋糕上的蜡烛。有些蜡烛小小的。有的是大蜡烛切成的几截。“我不叫你收起来吗。你是不是想让我去找弗洛尼再要一个。”

“我得去看演出，不管班吉去不去。”拉斯特说，“我不能白天晚上都跟着他。”

“他要你干啥你就得干啥，黑小子。”迪尔西说，“听见没有？”

“我一直这样做的啊。”拉斯特说，“我不是一直听他的么。是不是，班吉。”

“那你继续保持。”迪尔西说，“把他带到这儿，让他哭，还去惹她。你们都去吃蛋糕吧，快点，要不杰森来了。我可不想他为这蛋糕跟我闹，这还是我自己掏腰包买的。我要是在这里烤，他会把拿进厨房的鸡蛋都数一遍。你能不能别惹他了，要不甭想去看晚上的演出。”

迪尔西走了。

“你连吹蜡烛都不会。”拉斯特说，“看我怎么吹。”他俯下身鼓起腮帮子。蜡烛没了。我哭了起来。“别哭。”拉斯特说，“来。你看着火，我来切蛋糕。”

我能听见钟的滴答声，我能听到凯蒂站在我身后，我能听到屋顶的声音。还在下雨，凯蒂说。我讨厌下雨。我讨厌一切。然后她把头靠在我两膝间，她哭了，抱着我，我也哭了。然后我又看着火，那明亮而平滑的形状又不见了。我能听到钟、屋顶还有凯蒂的声音。

我吃了些蛋糕。拉斯特伸手过来，又拿了一块。我能听到他吃蛋糕的声音。我看着火。

一根长铁丝从我肩膀上方掠过，伸向炉门，接着火不见了。我哭了起来。“你现在又在嚎什么嚎。”拉斯特说，“你看那儿。”火还在。我不哭了。“你就不能坐一会，看看火，听姥姥话，别哭了行不行。”拉斯特说，“你该为自己感到害臊。给。再吃点蛋糕。”

“你又怎么着他了。”迪尔西说，“你就不能别去惹他么。”

“我就是想让他别嚷嚷，吵着卡罗琳小姐。”拉斯特说，“不知为什么他又来了。”

“我知道怎么回事。”迪尔西说，“等威尔什回来，我让他拿棍子抽你一顿。你就是欠揍。一整天下来都这样子。你带他去沟边没有。”

“没。”拉斯特说，“就按你说的，我们一整天都在这院子里。”

他的手又伸过来，想再拿一块蛋糕。迪尔西打了他的手。“再伸过来，我拿这把剁肉刀给你剁了。”迪尔西说，“我敢说他一块都没吃到。”

“他吃了。”拉斯特说，“他吃的是我两倍。不信你自个儿问他是不是。”

“你再伸手试试。”迪尔西说，“你倒是试试。”

这就对了，迪尔西说。我估计接下来轮到我哭了。估计毛莱也要让我哭一下了。

他已经改名班吉了，凯蒂说。

这怎么说的，迪尔西说。他出生时取的名字还没用够呢，是不是。

班吉明是《圣经》上来的，凯蒂说。比毛莱这名字好。

这怎么说的，迪尔西说。

妈妈给改的，凯蒂说。

怪了，迪尔西说。改名字管个啥用。不过也害不了他。改个名字，也转不了运。我的名字从我记事以前就是迪尔西，等人都把我忘了我还是迪尔西。

等人都忘了你，又怎么知道迪尔西呢，凯蒂说。

亲爱的，都在生命册9上记着呢。白纸黑字写着的。

你会念吗，凯蒂说。

不需要，迪尔西说。他们会给我念的。我只要说到就行。

那根长铁丝弹了一下我的肩膀，火不见了。我哭了起来。迪尔西和拉斯特打起来了。

“我看见你了。”迪尔西说，“哦，我看见你了。”她把拉斯特从角落里拖出来，晃荡着他。“还说没惹他，是不是。你就等着，看你爸回来咋收拾你。要是我还跟过去一样年轻，我准保把你收拾个半死。我得把你锁地窖里，你晚上别指望看演出去。我说到做到。”

“哎哟，姥姥。”拉斯特说，“哎哟，姥姥。”

我把手伸到刚才有火的地方。

“拉住他。”迪尔西说，“拉回来。”

我的手猛往回缩，放到嘴里，迪尔西拉住我了。我叫了起来，但还是能听见钟的声音。迪尔西伸手过来，打拉斯特的头。我哭得越来越响了。

“拿苏打粉来。”迪尔西说。她把我的手从嘴里拽出来。我哭得更响了，我想把手放回嘴里，不过迪尔西抓住不放。我哭得更响了。她撒了些苏打粉在我的手上。

“你在储藏室找找，把钉子上的破布撕一块下来。”她说，“嘘，别哭了。你不想让你妈再生病是不是。来，看看火。迪尔西马上就能让你的手不痛了。看看火吧。”她打开炉门。我看了看火，可是我手痛个不停，我哭个不停。我的手想缩到嘴里，但迪尔西抓着不放。

她用布把我的手包住。母亲说，“这回又是怎么回事。我生个病都不得安宁。两个成了年的黑人都照顾不过来，还要我下床来照看他。”

“他现在没事了。”迪尔西说，“他会停住的。他只不过是手烫了一点点。”

“你们两个成了年的黑人都照顾不了吗，非要这么嚎着叫着带到屋子里来。”母亲说，“你是故意让他这么闹的，因为你知道我病了。”她走过来站在我身边。“别哭了。”她说，“马上停住。这个蛋糕你给他吃了没有。”

“我买的。”迪尔西说，“可不是拿杰森储藏室里的东西做的。我给他过生日呢。”

“你想拿这种便宜的商店蛋糕毒死他么。”母亲说，“你是不是就这个打算呢。我一分钟都不得消停。”

“您上楼躺着去吧。”迪尔西说，“过一阵子他不痛了，也就不哭了。去吧。”

“把他丢这儿，让你们变着法子再来折腾是不是。”母亲说，“我怎么能躺在那里，听他在下头嚎啕大哭。班吉明。快别哭了。”

“那也没别的地方带他去啊。”迪尔西说，“我们过去的房间现在也没了。也不能让他在外头院子里哭，让所有邻居都听见。”

“我知道，我知道。”母亲说，“这都是我的错。我是活不久了，这样你和杰森两个人都会过得好点。”她哭了起来。

“您也别哭了。”迪尔西说，“您这样身子会垮掉的。您还是上楼去吧。我让拉斯特带他去书房玩，等我做好了晚饭再来带他。”

迪尔西和母亲走了出去。

“嘘。”拉斯特说，“你别哭了。不然我把你那只手也烫一烫。你现在不痛了。好了别哭了。”

“给你。”迪尔西说，“马上停住。”她把拖鞋给我，我停住了。“带他去书房。”她说，“要是我再听到他哭，我就自个儿来抽你一顿。”

我们去了书房。拉斯特开了灯。窗户变黑了，墙上高处有个黑黑的地方，我去摸了一下。看上去像门，其实不是。

我背后，火又升上来了，我走到炉火前，坐在地板上，拿着拖鞋。火苗升得更高了。照到了母亲的椅子垫上。

“别哭了。”拉斯特说，“你咋就没个消停时候。我把火给你点着了，你看都不看。”

你的名字叫班吉，凯蒂说。你听到没有。班吉。班吉。

别跟他说这个，母亲说。带他上这儿来。

凯蒂手放我胳膊下把我抱起来。

起来，毛——，我是说班吉，她说。

别这么抱他，母亲说。就不能把他领过来吗。这一点都想不到吗。

我抱得动的。凯蒂说：“我抱他上去吧，迪尔西。”

“还是别了吧，你这小家伙。”迪尔西说，“你这么点大，拖只跳蚤都费劲。你走吧，听杰森先生话，别嚷了。”

楼梯顶上有灯亮着。父亲在那里，穿着长袖衬衫，样子像是在说“嘘”。凯蒂低声说，“母亲病了吗。”

威尔什把我放了下来，我们走进母亲的房间。房间里生了火。火苗的影子在墙壁上一上一下。镜子里也有火。我能闻到生病的气味。这气味是从母亲头上搭着的一块布上发出来的。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火没有照到她这头发上，可是照到了她的手，她的戒指在跳动。

“来吧，跟妈妈说晚安。”凯蒂说。我们去睡觉了。镜子里的火没了。父亲从床上爬起来，把我抱起，母亲把手放在我头上。

“现在什么时候了。”母亲说。她的眼睛闭着。

“差十分钟七点。”父亲说。

“现在让他睡觉太早了。”母亲说，“他天一亮就会醒，像今天这样，我是一天也熬不了了。”

“又这么说了。”父亲说。他摸了摸母亲的脸。

“我知道我不过是你的负担。”母亲说，“但我是不久的人了。我一走，就不用再烦你了。”

“别说了。”父亲说，“我带他下楼待一会儿。”他抱起我。“走吧，老伙计。我们下楼待一会儿。昆廷学习的时候，咱得安静一会，快点。”

凯蒂走了过去，把脸埋到床上，母亲的手伸到了火光里。她的戒指在凯蒂背上跳动着。

妈妈病了，父亲说。迪尔西带你们睡去。昆廷去哪儿了。

威尔什去找了。迪尔西说。

父亲站在那里，看着我们走了过去。我们可以听到母亲在房间里的声音。凯蒂说：“嘘。”杰森还在爬楼梯。他双手插在兜里。

“你们今晚都得乖点。”父亲说，“安静些，别吵着妈妈。”

“我们会安静的。”凯蒂说，“你也得静下来了，杰森。”她说。我们踮着脚走着。

我们能听到屋顶的声音。我也能看到镜子里的火了。凯蒂又把我抱起来了。

“咱们走吧。”她说，“然后你就能接着看火了。别哭了，快点。”

“坎迪斯。”母亲说。

“别哭了，班吉。”凯蒂说，“妈妈要看你一下。要像个乖孩子。等下咱就回来。班吉。”

凯蒂把我放下来，我不哭了。

“让他待在这儿，妈妈。等他看火看够了，你再跟他讲。”

“坎迪斯。”母亲说。凯蒂弯下身，把我抱起来。我们摇摇摆摆站不稳。“坎迪斯。”母亲说。

“别哭。”凯蒂说，“你还能看到它的。别哭了。”

“把他带过来。”母亲说，“他太大了，你抱不动的。就别逞能了。你会伤到背的。我们家的女人身材都很好。你非要把自己弄得像个洗衣婆子才开心么。”

“他不是太重。”凯蒂说，“我抱得动。”

“哎，那么我就是不想让人抱他。”母亲说，“都五岁了。别，别。别放我膝盖上。让他站着。”

“你抱着，他就不哭了。”凯蒂说，“别哭了。”她说，“你马上就可以回去。给。这是你的垫子。看到没。”

“别这样，坎迪斯。”母亲说。

“让他看看，他就安静了。”凯蒂说，“你稍微起来点儿，我把垫子抽出来。你瞧，班吉。瞧！”

我看着它，不哭了。

“你也太惯着他了。”母亲说，“你和你爸都是这样。你不知道，最后倒霉的是我。姥娘把杰森宠坏了，花了两年时间才变过来，我现在这身子，要是班吉明也这样，我可应付不了。”

“你不用管他。”凯蒂说，“我来照顾他好了。是不是啊班吉。”

“坎迪斯。”母亲说，“我不告诉你了吗，别这样叫他。你父亲给你取那个愚蠢的绰号，就已经够烦人的了，我可不想你们也用绰号来叫他。绰号很粗俗。只有那些平头老百姓才用。班吉明。”她说。

“看着我。”母亲说。

“班吉明。”她说。她用手捧住我的脸，扭过来对着她的脸。

“班吉明。”她说，“把那垫子拿走，坎迪斯。”

“他会哭的。”凯蒂说。

“听我的，把那垫子拿走。”母亲说，“他得学着听话。”

垫子拿走了。

“别哭，班吉。”凯蒂说。

“你去那边坐下。”母亲说，“班吉明。”她捧着我的脸，对着她的脸。

“别哭了。”她说，“别哭了！”

但我并没有停，母亲把我抱在怀里，哭了起来，我也在哭。然后，垫子回来了，凯蒂举到母亲的头上方。她扶母亲到椅子上，母亲躺下来，靠着红黄两色的垫子哭着。

“别哭了，妈。”凯蒂说，“你上楼躺着吧，要不然又不舒服了。我去找迪尔西。”她带我到火的前面，我看着那些明亮而平滑的形状。我能听到火与屋顶的声音。

父亲把我抱起来。他身上有雨的气味。

“别哭，班吉。”他说，“你今天乖不乖啊。”

凯蒂和杰森在镜子里打架。

“怎么了，凯蒂。”父亲说。

他们接着打架。杰森哭了起来。

“凯蒂。”父亲说。杰森在哭。他不打了，但我们能看到凯蒂还在镜子里打，父亲把我放下来，也走到镜子里打了起来。他举起凯蒂。她还在打。杰森躺在地板上，在哭。他手里拿着剪刀。父亲拉着凯蒂。

“他把班吉的娃娃全给剪了。”凯蒂说，“我要把他的肚子剪开。”

“坎迪斯。”父亲说。

“我会的。”凯蒂说，“我会的。”她还在乱打着。父亲拉着她。她踢着杰森。杰森滚进了角落，不在镜子里了。父亲把凯蒂带到火前面来。他们全都不在镜子里了。只有火还在。火就像在一扇门里。

“别打了。”父亲说，“你们是想让母亲在她屋子里更难受吗。”

凯蒂停住了。“他把毛——班吉和我做的所有娃娃都给剪了。”凯蒂说，“他故意这样害人。”

“我不是故意的。”杰森说。他坐起来，哭着。“我不知道娃娃是他的。我还以为只是些废纸。”

“你怎么会知道。”凯蒂说，“你就是故意的。”

“别哭。”父亲说。“杰森。”他说。

“我明天再给你做。”凯蒂说，“我们会做好多好多。还有，你可以看看垫子。”

杰森进来了。

我一直叫你们别作声的，拉斯特说。

又怎么了，杰森说。

“他就是在瞎闹。”拉斯特说，“他今天一天都这样。”

“那你干吗不让他自己待着。”杰森说，“你要是哄不了他，就把他带到厨房去。我们大家可没法像妈那样，安安静静待自己屋里。”

“姥姥说，晚饭没有做好，不能让他到厨房来。”拉斯特说。

“那就跟他玩啊，别让他这么吵了。”杰森说，“我忙了一天，回到家，怎么像进了个疯人院似的。”他打开报纸看了起来。

你可以看看火看看镜子看看垫子，凯蒂说。你现在不用非等到吃晚饭的时候才能看垫子了。我们能听到屋顶的声音。我们也能听到杰森在墙外大哭。

迪尔西说：“你过来吧，杰森。你没惹他吧，有没有。”

“没惹。”拉斯特说。

“昆廷在哪儿。”迪尔西说，“晚饭快好了。”

“我不知道。”拉斯特说，“我没见到她。”

迪尔西走了。“昆廷。”她在门厅里叫道。“昆廷。晚饭好了。”

我们可以听到屋顶的声音。昆廷身上也有雨的气味。

杰森做什么了，他说。

他剪了班吉所有的娃娃，凯蒂说。

妈妈说不要叫他班吉，昆廷说。他坐在我们旁边的小地毯上。但愿别下雨，他说。啥也干不成。

你跟人打架没有，凯蒂说。有没有。

没什么，昆廷说。

不过你这样子看得出来打过，凯蒂说。爸爸会看到的。

无所谓，昆廷说。但愿别下雨。

昆廷说：“迪尔西不是说晚饭好了吗。”

“是啊。”拉斯特说。杰森看着昆廷。然后，他又看起报纸来了。昆廷进来了。“她说就快好了。”拉斯特说。昆廷跳到母亲的椅子上。拉斯特说，“杰森先生。”

“什么事。”杰森说。

“给我两毛五吧。”拉斯特说。

“干吗用。”杰森说。

“想去看晚上的演出。”拉斯特说。

“我还以为迪尔西找弗洛尼给了你两毛五呢。”杰森说。

“她是给了。”拉斯特说，“我给弄丢了。我和班吉找这两毛五找了一整天了。你可以问他。”

“你找他借一个啊。”杰森说，“我的一分一毫可都要干活挣的。”他看他的报纸。昆廷看着火。火照在她的眼睛里，照在她嘴上。她的嘴红红的。

“我一直不让他去那边。”拉斯特说。

“闭上你的嘴。”昆廷说。杰森看着她。

“我不跟你说了吗，再让我看见你跟那戏子一起，瞧我怎么收拾你。”他说。昆廷看着火。“我讲话你听到没有。”杰森说。

“听到啦。”昆廷说，“那你怎么不这么做呀。”

“你就不担心吗。”杰森说。

“我不担心。”昆廷说。杰森接着看报纸。

我能听见屋顶的声音，父亲侧过脸来看着昆廷。

喂，他说。谁赢了。

“都没赢。”昆廷说，“他们把我们拉住了。老师们。”

“是谁打的？”父亲说，“你说不说。”

“没什么大不了的。”昆廷说，“他个子跟我一样高。”

“那就好。”父亲说，“你能不能说说是为什么打起来的。”

“没什么。”昆廷说，“他说，他要在她课桌里放只蛤蟆，就算这样她也不敢抽他。”

“哦。”父亲说，“她。然后呢。”

“是的，爸。”昆廷说，“然后我就揍他了。”

我们能听到屋顶和火的声音，门外抽抽搭搭的。

“这十一月里哪来的蛤蟆。”父亲说。

“我也不知道，爸。”昆廷说。

我们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杰森。”父亲说。我们可以听到杰森的声音。

“杰森。”父亲说，“进来，别哭了。”

我们可以听到屋顶、火还有杰森的声音。

“快别哭了。”父亲说，“你是不是要我拿鞭子抽你。”父亲把杰森抱起来，放到他边上的椅子上。杰森抽着鼻子。我能听到火与屋顶的声音。杰森抽鼻子抽得更响了。

“我再说一次。”父亲说。我能听到火与屋顶的声音。

迪尔西说，好了。来，你们都来吃晚饭。

威尔什身上有雨的气味，也有狗的气味。我能听到火与屋顶的声音。

我们能听到凯蒂快步走过的声音。父亲和母亲看着门口。凯蒂快步从门口晃过去。她没有抬头看。她飞快地走着。

“坎迪斯。”母亲说。凯蒂停下脚步。

“哎，妈妈。”她说。

“好了，卡罗琳。”父亲说。

“过来。”母亲说。

“好了，卡罗琳。”父亲说，“由着她好了。”

凯蒂走到门口，站在那里，看着父亲和母亲。她突然看着我，然后看别的地方了。我哭了。我哭声越来越响，我站了起来。凯蒂走进来，背对着墙，看着我。我哭着走到她跟前，她退到墙上靠着，我看到了她的眼睛，我哭得更响了，拉着她的裙子。她伸出手，可是我拉起她的裙子。她哭了。

威尔什说，你的名字现在叫班吉明。你知道你这班吉明的名字怎么来的吗。他们要把你变成个蓝牙龈10的小子。妈说，过去你爷爷也换了黑人的名字，他后来成牧师了，大家看到他，他也是蓝牙龈了。过去也不是蓝牙龈的。怀孩子的人月圆时候看到他的眼睛，孩子生下来，也是蓝牙龈。有天晚上，十几个蓝牙龈的孩子在他家附近玩，他就给玩没了，再没回来。捕负鼠的人在林子里找到他，身上肉都给吃光了。你知道谁吃的吗？是那伙蓝牙龈的孩子。

我们在门厅里。凯蒂还在看着我。她手放在嘴上，我看到她的眼睛，我哭了。我们上了楼梯。她又停了下来，靠在墙上，看着我，我哭了，她接着走，我跟着，她退到墙上靠着，看着我。她打开房间的门，可是我拉着她的裙子，我们到了洗手间，她靠着门，看着我。然后，她抬起胳膊挡住脸，我推她，一边哭着。

你又怎么折腾他了，杰森说。就不能别去惹他了么。

我碰都没碰他，拉斯特说。他一整天都这样子。他欠抽呢。

得送他到杰克逊去，昆廷说。在这屋子里过，谁受得了。

小姐，你要是不喜欢最好搬出去，杰森说。

我是要搬，昆廷说。不用你操心。

威尔什说：“你往后挪挪，我把腿烤干。”他把我往后推了推。“你现在可别跟我吼了。你还能看得见。你看看火就可以了。不用像我这样，雨里来雨里去的。你生下来就这么走运，却身在福中不知福。”他在火前面仰躺下来。

“你知道你班吉明这名字怎么来的。”威尔什说，“你妈妈太为你自豪了。这是我妈说的。”

“你在那儿别动，让我把腿烤干。”威尔什说，“不然的话，你知道我会怎么办。我会把你屁股的皮给扒掉。”

我能听到火、屋顶和威尔什的声音。

威尔什迅速起身，腿猛地蜷回去。父亲说：“没事，威尔什。”

“今晚我来喂他。”凯蒂说，“有时候威尔什喂他他就哭。”

“把这盘子拿上去。”迪尔西说，“还有，快点回来喂班吉。”

“你要不要凯蒂来喂你。”凯蒂说。

他就不能不把那脏拖鞋放在桌子上吗，昆廷说。你干吗不在厨房喂他。现在我就像是跟猪在一起吃饭。

你要是不喜欢我们吃饭的样子，那就别上桌子，杰森说。

罗斯克斯身上冒着热气。他坐在炉子前。炉门开着，罗斯克斯把脚放在里面。碗里冒着热气。凯蒂小心地把勺子放到我嘴里。碗里面有个黑点。

好了，好了，迪尔西说。他不会再来烦你了。

碗里的东西到了黑点下头。接着，碗空了。拿走了。“他今天晚上很饿。”凯蒂说。碗回来了。我看不到黑点了。后来我又能看到了。“他今天晚上实在是饿坏了。”凯蒂说，“你看他吃了多少。”

他会的，昆廷说。你们就是派他来盯我的梢。我恨这个家。我迟早会跑掉。罗斯克斯说：“这雨会下一整夜。”

你这样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到了吃饭时间就又跑回来，杰森说。

你看我会不会真跑掉，昆廷说。

“那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迪尔西说，“我现在大腿根痛得厉害，想动一下都难。一晚上在这楼梯上爬上爬下的。”

哦，我一点都不觉得吃惊，杰森说。你做出什么事来我都不吃惊。

昆廷把餐巾扔到桌上。

别多嘴了，杰森，迪尔西说。她走过去，伸出手搂住昆廷。坐下，亲爱的，迪尔西说。有的事错也不在你，他怎么怪罪起你来了，也不害臊。

“她又生闷气了是不。”罗斯克斯说。

“别胡说。”迪尔西说。

昆廷把迪尔西推开。她看着杰森。她的嘴唇红红的。她拿起一杯水，胳膊往后一挥，眼睛看着杰森。迪尔西抓住了她的胳膊。她们打了起来。玻璃杯子在桌子上摔碎了，水淌在桌子上。昆廷跑了起来。

“母亲又病了。”凯蒂说。

“一定是病了。”迪尔西说，“这种鬼天气，谁能不生病。小子，你打算什么时候吃完啊。”

去死吧你，昆廷说。你这该死的东西。我们能听到她在楼梯上跑。我们去了书房。

凯蒂把坐垫给我，我可以看着坐垫、镜子还有炉火。

“昆廷在学习，我们得保持安静。”父亲说，“你在干什么，杰森。”

“没什么。”杰森说。

“不管干什么，还是到这里来吧。”父亲说。

杰森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你在嚼什么。”父亲说。

“没什么。”杰森说。

“他又在嚼纸了。”凯蒂说。

“过来，杰森。”父亲说。

杰森把那东西扔进火里。它发出嘶嘶声，舒展来，变成了黑色。接着又成了灰色。接着就不见了。凯蒂、父亲和杰森都坐在母亲的椅子上。杰森的眼睛肿肿的，闭着，嘴在动，好像是在品尝什么东西。凯蒂的头靠在父亲的肩膀上。她的头发像火，眼睛里也有点点火光，我也过去了，父亲也把我抱到椅子上，凯蒂抱住我。她身上有树的气味。

她身上有树的气味。角落里一片漆黑，可是我能看到窗口。我蹲在那里，拿着拖鞋。我看不到它，可我的手能看到它，我能听到夜晚来到了，我的手看到了拖鞋，可是我自己看不见，可是我的手能看见拖鞋，我蹲在那儿，倾听着夜的到来。

你在这儿呢，拉斯特说。你看我这里有什么。他给我看。你知道我从哪儿弄的吗。昆廷小姐给我的。我就知道他们是没法把我挡在外面的。你跑这儿来干什么。我还以为你不再往外溜了呢。你这一整天哼哼唧唧还不够吗，还要躲这空屋子来，叽里咕噜个没完。来睡觉吧，也好让我在演出开场前赶过去。我不能一晚上陪你耍。等那喇叭一吹，我可就要去了。

我们没去我们的房间。

“这是我们发麻疹时住的屋子。”凯蒂说，“为什么今天晚上让我们睡这儿。”

“你管睡哪儿呢。”迪尔西说。她关上门，坐下来，开始给我脱衣服。杰森哭了起来。“别哭。”迪尔西说。

“我想跟姥娘睡。”杰森说。

“她病了。”凯蒂说，“等她好了你就能跟她睡了。行不行啊，迪尔西。”“别说话了。”迪尔西说。杰森停住了。

“我们的睡衣都在这儿，别的也全都在。”凯蒂说，“跟搬家一样。”

“你最好穿上。”迪尔西说，“把杰森扣子解开。”

凯蒂把杰森的扣子解开了。他哭了起来。

“你想找抽哇。”迪尔西说。杰森停住了。

昆廷，母亲在门厅里说。

什么事，昆廷在墙外说。我们听到母亲把门锁上了。她往我们的门里看了下，走了进来，在床边弯下腰，亲了下我的额头。

等他睡着了，你去问下迪尔西介不介意给我灌一瓶热水，母亲说。跟她说，要是她不乐意，我就自己想办法。跟她说我就是问问。

好的，拉斯特说。来吧。把裤子脱了。

昆廷和威尔什进来了。昆廷的脸转开了。“你哭什么哭。”凯蒂说。

“嘘。”迪尔西说，“你们都把衣服脱了，马上。你可以回家了，威尔什。”

我脱了衣服，看了看自己，开始哭起来了。别哭，拉斯特说。找这些也是白找。它们不在了。你这样哭个没完，以后就不给你过生日了。他给我穿上睡袍。我不哭了，接着拉斯特也不说了，头转向窗户。然后，他走到窗前，向外张望。他回来了，抓住我的胳膊。她来了，他说。别出声。我们走到窗前往外看。那东西从昆廷窗口爬出来，爬上了树。我们看着树在摇动。摇晃的地方往下移动着，然后那东西出来了，我们看着它从草丛里走了。后来就看不见了。来吧，拉斯特说。好了。听到喇叭没有。你上床去，等我的脚不抖了再说。

屋里有两张床。昆廷上了另外一张。他面对着墙。迪尔西把杰森放到他床上了。凯蒂脱了衣服。

“你看看你的衬裤。”迪尔西说，“你最好别给你妈看到。”

“我都已经告她一状了。”杰森说。

“我知道你准会。”迪尔西说。

“看你有什么好果子吃。”凯蒂说，“叛徒。”

“我有什么果子吃的。”杰森说。

“你们怎么不把睡衣穿上。”迪尔西说。她走过去帮凯蒂脱了胸衣和衬裤。“你看看你。”迪尔西说。她把衬裤卷了卷，用它擦凯蒂的屁股。“全湿透了。”她说，“不过今晚你也没法洗澡了。穿上吧。”她帮凯蒂把睡衣穿上，凯蒂爬上床，迪尔西走到门口，手放在灯开关上。“你们都别吵了，听到没有。”她说。

“好吧。”凯蒂说，“母亲今晚不来了。”她说，“所以，大家还得听我的。”

“是的。”迪尔西说，“快睡觉吧。”

“母亲病了。”凯蒂说，“她和姥娘都病了。”

“嘘。”迪尔西说，“你还不快睡。”

房间黑了，只有门口亮着。接着门口也黑了。凯蒂说：“别吵了，毛莱。”她把手放在我身上。我于是一直没出声。我们能听到各自呼吸的声音。我们能听到黑暗的声音。

黑暗走了，父亲看着我们。他看着昆廷和杰森，然后来亲了亲凯蒂，摸了摸我的头。

“母亲病得厉害吗。”凯蒂说。

“没有。”父亲说，“你会照顾好毛莱吗。”

“会的。”凯蒂说。

父亲走到门口，又看了看我们。然后，黑暗回来了，他黑色的影子站在门里，然后门又变成了黑色。凯蒂抱着我，我能听到所有人的呼吸声，听到黑暗的声音，还有我能闻到气味的什么东西的声音。接着我能看到那些窗户，就和平常一样，就算树在那儿发出嗡嗡声。然后，黑暗开始化作那些平滑、明亮的形状，凯蒂说我已经睡着了，我也能看到。

1910年6月2日11

窗框的阴影出现在窗帘上的时候，约莫七八点钟，我又回到了时间里，又在听表了。表是爷爷的，父亲把它给我的时候说我把它给你了，你要把它当成所有希望和欲望的坟墓。你要通过它，认识到所有人类体验的reducto absurdum12——这认识让人痛苦但不可或缺。它不符合他和他父亲的需要，也未必满足你的需要。我把它给你，不是要你记住时间，而是让你不时地忘掉它，不至于把力气全用在企图征服时间上。他说，人类和时间战斗从未胜过。这些战斗甚至从未发生。战场只不过昭示了人类自己的愚蠢和绝望，而所谓的胜利，不过是哲人和傻子的幻觉。

它靠着衣领盒子，我躺着，听着。是在聆听。我想不会有人刻意去听钟表的声音。也没有这个必要，你可以长时间无视这个声音，可是一秒的滴答，就足以把你未曾听过的那些时间从脑海里全都调集出来。这时间排成队列，绵延不绝，渐渐消逝。如父亲说的那样，在那漫长而孤寂的光辉里，你或许能看到耶稣在行走，还有那好心的圣弗朗西斯13，虽然他从来没有妹妹，口中却说着死神小妹。

隔着墙壁，我能听到什里夫的床的弹簧在响，还有他的拖鞋拖过地板的哧哧声。我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手从上面掠过，摸到表，将它翻过来，表面朝下，又回去睡了。但是，窗框的阴影还在，我现在几乎能据此判断时间，能精确到分钟，所以我得转过去背对着它，当它投射在身上，痒痒的，我感觉自己像过去的动物一样在后脑长了眼睛。你养成的无聊习惯往往让你后悔。父亲这样说。说基督不是钉死的：是被小小齿轮那么一分钟一分钟的滴答慢慢给累死的。耶稣没有妹妹。

当我知道自己看不见，我就开始琢磨到什么时间了。父亲说，老是考虑一个杜撰的表盘上指针的位置，是心理功能的一种病态。一种排泄，父亲说，就像出汗。我嘴里说着好吧。还琢磨。不停地琢磨。

若是阴天，我会看着窗户，思考他说的无聊习惯具体所指。想着这天气如果持续下去，对于新伦敦14那儿的人来说倒是不错。难道不是吗？这是新娘结婚的好月份，声音响彻在她从镜子里直接跑出来，从那一堆香气里出来。玫瑰。玫瑰。杰森·里士满·康普森先生和夫人宣布女儿结婚。玫瑰。不像山茱萸和马利筋这般贞洁无瑕。我说我犯了乱伦，父亲，我说。玫瑰。狡猾而安详。如果你上了一年哈佛，但没看过划船比赛，那学校就该退钱。让杰森去吧。让杰森去哈佛待一年。

什里夫站在门口，在装自己的硬领，他的眼镜亮晶晶的，如有玫瑰色，就好像他脸上的光泽洗到了上面一样。“你今天上午又要逃礼拜吗？”15

“有这么晚吗？”

他看了看手表。“再过两分钟就要敲钟了。”

“我不知道这么晚了。”他仍然看着手表，嘴动了起来。“我得赶紧了。我不能再逃。院长上周告诉我——”他把表放回口袋里。接着我就不说话了。

“你最好提上裤子赶紧跑。”他说。他走了出去。

我起身忙碌，隔着墙听到他的声音。他走进客厅，走向门口。

“你准备好了没？”

“还没有。你快走吧。我能赶过去的。”

他走了出去。门关上了。他沿着走廊走了过去。接着，我又听到表的声音。我停下来，到窗前把帘子拉开，看着大家跑向礼拜堂，同样的人对付着同样甩动的大衣袖子，同样的书和摆动的领子奔涌而过，如同潮水中的碎渣，还有斯波德。把什里夫说成我丈夫。得，别理他，什里夫说，他是不是傻到去追这些肮脏的小荡妇，跟别人有什么关系。在南方，是处男的会感到羞耻。男孩。男人。他们都撒谎。因为对女孩来说，贞洁不贞洁关系没那么大，父亲说。他说贞洁这说法是男人发明的，而不是女人。父亲说，它就好比死亡：只是一种舍此即彼的状态，可是信不信它并不重要，他说。他说这一切的悲哀也正是这个：不仅仅是贞洁问题。我说，为什么是我，而不是她不贞。他说这也可悲；没什么东西重要到值得去改变。什里夫说，他是不是傻到去追这些肮脏的小荡妇，我说你有妹妹吗？有没有？有没有？

斯波德在他们中间，就像一只乌龟，行走在撒满枯树叶的街上，他的领子翻到了耳朵上，依然还那么不慌不忙地走着。他来自南卡罗莱纳，四年级。他们俱乐部老吹嘘，说他从来不跑着去小礼拜堂，从来不准时到，但是也从来没落下一次，另外也从来没把衬衫、袜子穿戴齐整了去小礼拜堂上课。大约到十点钟，他会走进汤普森咖啡馆，要上两杯咖啡，坐下来，趁等咖啡晾凉的时间，从口袋里拿出袜子，脱了鞋，把袜子穿上。到中午，你会看到他和其他人一样，衬衫穿好了，领子也装上了。别人都跑着打旁边经过，可是他从不会加快脚步。过了一会儿，四方院子里就空无一人了。

一只麻雀斜向穿过阳光，落到窗台上，歪着脑袋看我。它的眼睛又圆又亮。它先用一只眼睛看我，然后嗖地一转头！另一只眼睛在看我了。它的喉咙抽动着，速度比任何脉搏都要快。整点报时的钟响了。麻雀不再转头了，直直地一只眼睛看我，直到那钟的尾音消失，仿佛也一直在聆听。接着，它展翅从窗台上飞走了。

最后一次敲钟的尾音过了好一会儿才消失。它长久地留在空中，与其说让人听，不如说是在让人感觉。像那绵长将熄的光辉之中，耶稣和圣弗朗西斯谈论他妹妹时响过且仍然不绝于耳的所有钟声一样。因为，如果只是下地狱，如果这便是一了百了，那该有多好。结束了。如果一切自我了断。那儿只有她和我，没有其他人。如果我们能做点可怕的事来，让他们都吓得逃离地狱，只剩下我们俩。我犯了乱伦我说父亲那是我不是道尔顿·埃姆斯。当他把枪放在道尔顿·埃姆斯。道尔顿·埃姆斯。他把枪放在我手里，我没有动手。我就是为着这个原因没去动手。他会下地狱，她会，我也会。道尔顿·埃姆斯。道尔顿·埃姆斯。道尔顿·埃姆斯。如果我们能做出点可怕的事来父亲说这也很可悲人做不出那么可怕的事情他们根本做不出可怕的事情他们甚至今天看来可怕的事第二天就想不起来了然后我说，你可以逃避一切啊他说，啊是吗。我会向下看，看着我那喃喃自语的尸骨看着那深深的河水，河水像风一样，如同风做的屋顶，很久以后，他们甚至无法分辨哪里是尸骨，哪里是孤寂的未受污损的河沙。直到有一天，主说起来吧只有铁熨斗能浮起来。这时重要的不是你意识到什么都帮不了你——宗教，骄傲，任何东西——而是你意识到自己不需要任何帮助。道尔顿·埃姆斯。道尔顿·埃姆斯。道尔顿·埃姆斯。如果我是他的母亲，躺着摊开手脚抬起身子笑着，搂着他的父亲，我的手半挡着，眼睛看着，看着他在获得生命之前就已经死去。突然间，她站在门口了。

我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只反扣着的表。我将表的玻璃罩子在梳妆台一角磕碎手接住那玻璃渣放到烟灰缸里将指针扭掉放入烟灰缸。表接着滴滴答答。我把表正过来看，空白的表盘，后面的小轮子不知已经发生的变故仍在滴答作响。耶稣在加利利水面行走，华盛顿不说谎。父亲从圣路易斯博览会上带回一只表坠送给杰森：小小的观剧望远镜，你眯上一只眼睛往里看，能看见一座摩天大楼，一座蜘蛛织网一样辐射开的摩天轮，还有针头大小的尼亚加拉大瀑布。表盘上有处红污点。看见它时我的拇指开始疼痛。我把表放下来，到了什里夫的房间，拿了些碘酒，涂在伤口上。我用毛巾把剩下的玻璃渣从梳妆台边上扫掉了。

我拿出两套内衣、袜子、衬衫、硬领和领带，放进箱子里。我把我的一切都放进去了，除了我的一件新外套一件旧外套，两双鞋子，两顶帽子，还有我的书。我把书拿进起居室堆在桌子上，我从家里带来的还有　父亲说，过去人们是看一个人的藏书判断他是不是绅士，而今是看没归还的书来判断　我把箱子锁上，写上地址。一刻钟的钟声响了起来。我停下来听，直到余音消散。

我洗了澡刮了胡子。水让我的手指又痛了，所以我又涂了些碘酒。我穿上新外套，戴上表将另外一只箱子装好把一些零碎物件我的剃须刀还有牙刷等放入手提包，将箱子钥匙卷进一张纸里放入信封，写上父亲地址，写了两张条子，然后封入信封。

阴影还没有完全离开门口的台阶。我在门口停住，看着阴影移动。它以几乎无法觉察的速度移动，缓慢地退回门里，把屋子里的阴影赶了回去。可是我听见的时候，她已经在跑了。我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在镜子里她已经在奔跑了。跑得很快裙后摆都飘了起来缠到她的手臂上她像一片云跑出了镜子，她的面纱旋动着发出长长的闪光她的鞋跟声音清脆步子快捷她用另外一只手将裙子按在肩膀上，跑出了镜子那玫瑰玫瑰的气息那在伊甸园上方发出的声音。然后，她穿过门廊我听不到她鞋跟的声音了，接着在月光下就像一片云，面纱飘动的影子从草地上掠过，进入那吼声里。她跑着，裙子飘到身后，手抓着婚纱，跑向那吼声中，T.P.在露水里沙士汽水好哎班吉在箱子下头嚷嚷。父亲一起一伏的胸前挂着个V形银胸甲。

什里夫说：“嗯，你还没……这究竟是去参加婚礼还是葬礼？”

“我没去成。”我说。

“你这一通梳洗打扮，去得成才怪。怎么回事？你以为今天是星期天？”

“我想偶尔穿一回新买的正装，不会有警察来抓我吧。”我说。

“我在想着广场上那些学生。他们会认为你去了哈佛。你是不是傲得课也懒得去上了？”

“我先吃点东西吧。”台阶上的阴影消失了。我走进阳光里，又找到了我的影子。我沿着台阶走下去，影子紧随身后。半小时过去了。接着，钟声停了，余音慢慢消散。

执事也不在邮局里。我把两个信封贴上邮票，一封寄给父亲，什里夫的那封信我放在衣裳口袋里，然后我想起上次是在哪里看到执事了。那一天是阵亡战士纪念日，他穿着G.A.R.16军装，走在游行队伍中间。如果你多等一会，无论是在哪个角落，你总会看到他出现在某个游行队伍里。前一次是在哥伦布或加里波第或其他什么人的诞辰纪念日。他在“清道夫”组，戴着烟囱帽，拿着一面两英寸的意大利国旗，在扫帚铲子之间抽着雪茄。不过，最后一次，一定是穿G.A.R.军装的那次，因为什里夫说：

“瞧瞧。看你爷爷把这老黑鬼给收拾的。”

“是的，”我说，“现在他天天去参加各种游行都成。要不是我祖父，他得像白人一样去干活。”

我哪儿都没见他。但我连个能召之即来的靠干活吃饭的黑人都没见过，更不要说吃国家闲饭的黑人了。一辆汽车开过来。我进城去了帕克餐馆吃了顿丰盛的早餐。吃饭的时候，我听到了时钟打点。但是我想需要用起码一个小时才能忘记时间。人类开始进入机械式时间推算的过程比历史都要长。

吃完早饭我买了一支雪茄。那女孩说，五毛钱一支的雪茄最好，所以我买了一支，点着，走到街上。我站在那里，抽了几口，然后拿在手里，向着角落走去。我穿过一家珠宝钟表店的橱窗，不过及时把目光挪开了。在拐角处，两个擦皮鞋的缠住了我，一边一个，声音刺耳，沙哑，像是乌鸦。我把雪茄给了其中的一个，另外一个我给了一枚五分钱硬币。他们这才不再缠我了。拿雪茄的那个想把雪茄卖给同伴，换他那五分钱。

有个时钟，在阳光下高高挂着，我在想怎么回事，为什么心里什么都不想做的时候，身体却还要骗我们去不自觉地做。我能感觉到后颈上肌肉的动作，接着又听到了口袋里表的滴答，过了一会儿，所有声音我都避而不听，只留下口袋里的表，滴滴答答。我在街上转过身，走到橱窗前。店里那人在窗后的桌子前忙活着。有些谢顶了。一只眼睛戴着放大镜，那是一个嵌进他面孔的金属管。我走了进去。

整个地方到处都是滴答声，就如同九月草地里的蟋蟀，我能听到他头顶上一口大钟的声音。他抬起头，眼睛大而模糊，简直要从镜片后冲出来。我把自己的表拿出来递给他。

“我把表弄坏了。”

他把表拿在手里翻看。“的确。肯定是踩到了。”

“是的，先生。我把它从梳妆台碰了下来，黑灯瞎火地又踩了一脚。不过它还在走。”

他把后盖撬开，眯着眼睛看。“好像没事。不过，我得查查才能说得准。我下午看看吧。”

“那我迟点再回来拿。”我说，“能不能请问一下，这橱窗里哪只表走得准？”

他把我的表放在掌心抬头用那模糊的要鼓出来的眼睛看着我。

“我跟一个家伙打过赌，”我说，“另外，我早上忘了戴眼镜。”

“嗯，好吧。”他说。他放下表，从凳子上略起身，目光越过柜台看过去。然后，他又抬头看看墙上。“是二十——”

“不要告诉我，”我说，“拜托了，先生。就请说说有没有一个是准的。”

他又看了看我。他坐回凳子上，把放大镜推到额头上。他的眼睛周围留下了一个红圈，镜子一拿开，一张脸显得赤裸裸的。“今天是什么庆祝活动？”他问，“划船比赛下周才有，不是吗？”

“不是的，先生。我这只是一次私人的庆祝活动。是过个生日。有哪只表比较准么？”

“没有，不过那是因为没有对好。如果你想买一只的话——”

“我不买，先生。我不需要手表。我们客厅里有钟。我要表的话，把这只修好就行了。”

我伸出手。

“最好还是现在丢下来。”

“我回头再拿过来。”他把表给我。我把它放进口袋里。在别的表的滴答声中，我这表的声音终于听不见了。“非常感谢你。但愿没占你太多时间。”

“没事。你准备好了拿来就行。你那庆祝活动最好推迟一下，等我们赢了船赛再说。”

“好的，先生。我看这样最好。”

我走了出去，把那些滴答声关在门后。我回头看了看橱窗。他在柜台后看着我。橱窗有十二三只表，十二三种不同的时刻，每只都带着同样的坚决和互相矛盾的确信，就和我这只连指针都没有的表一样。互相矛盾。我能听到我的表在走，在口袋里滴答，哪怕没人能看见，哪怕看了也是白看。

所以我就告诉自己，就用这表的时间吧。父亲说，钟表杀死时间。他说，只要那小小的齿轮在转动，让时间滴滴答答流逝，那么时间就是死的，只有在钟表停转的时候，时间才会活过来。指针伸展着，略略上翘，如同迎风侧飞的海鸥。心中装满旧日的苦水，如同新月装满雨水一样，黑鬼们说的17。珠宝钟表店老板又忙了起来，弓腰站在台子前，金属管嵌在脸上。他梳着中分头，发缝线一直伸向秃斑，那里如同十二月排干了的沼泽。

我看到街对面的五金店。真没听说熨斗还有论磅卖的。

“你大概是要买裁缝用的曲柄熨斗吧。”店员说，“它们十磅重。”只不过它们比我想象的要大。我买了两个六磅重的小熨斗，因为它们包起来就像两只鞋子。两个加在一起也够沉的，不过我又想到父亲说的人类经验的reducto absurdum了，想着当初申请哈佛，似乎到头来只有这么一个机会。也许要等到明年，或许得在学校里待两年，才能学会怎样把这事办妥。

但在空气中这么拎着真够沉的。来了一辆电车。我上去了。我没有看到前面的牌子。车里坐满了人，多半是成功人士模样，一个个手拿报纸在看。唯一的空座，是在一个黑鬼边上。他戴着圆顶礼帽，鞋擦得亮亮的，手里拿着熄掉的半截雪茄。我常想，一个南方人应该时刻对黑人保持警醒。我想北方人会指望他这样。我第一次到东边来的时候一直在想你得把他们想成有色人种而非黑鬼，如果不是因为我碰巧和很多黑人一起长大，我可能要浪费很多时间，遇到许多麻烦才会认识到，其实不管黑人白人，最好的办法是按照他们自己的想法去对待他们，然后别再去烦他们。那时候我意识到，黑人其实更应该是一种行为方式而不是人的类型；他们不过是周围白人的一种相反的镜像而已。但我一开始以为我会非常怀念周围成群侍奉的黑人，因为我想北方人会是这么认为的，可是直到那天早晨在弗吉尼亚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是多么想念罗斯克斯和迪尔西。火车停下来，我醒了，掀开帘子往外看。我的那节车厢挡在路口，有两道白色的围栏顺坡而下，然后像一截牛角一般，向两边分开，向下延伸，有个黑人坐在骡子上，在僵硬的车辙中间，等着火车移开。他在那里等了多久我不知道，但他跨坐在骡子上，头上包着一块毯子，像一尊雕塑，和那围栏、道路还有那山融为一体，甚至像是从山体上雕刻出来的。这景象如同一个招牌，上面写着：欢迎回到老家。他没有鞍，脚悬着，几乎垂到地上。骡子看上去像一只兔子。我把窗玻璃推了上去。

“嘿，大叔，”我说，“是这么讲吗？”

“先生说啥哩？”他看着我，然后他解开了毛毯布，从耳朵上面拿开。

“圣诞礼物！”我说。

“说来就来哩，老板。还真被你抢先了，是不。”18

“这次我放你一马。”我从小吊床里把裤子抽出来，拿出一个两毛五硬币。“不过下次小心了。新年后两天我回来还路过这里，到时你可注意点儿。”我把硬币扔到窗外。“给自己买点圣诞老爷爷的礼物吧。”

“好的，先生。”他说。他跳了下来，捡起硬币在腿上擦了擦。“谢啦，小少爷。谢啦。”然后火车开始动了。我从窗口探出头，在冷冷的空气里，回头看着。他站在那憔悴得像兔子的骡子旁边，一对身影寒酸可怜，一动不动，不慌不忙。火车拐过弯，引擎喷出短促粗重的气流，他们就这样平稳地离开了我的视野，身上仍带着那种寒酸和那种永恒的忍耐，还有那种平静安详：其中既有孩子般的一贯的笨拙又有与之矛盾的可靠这两者的混合照料和保护他们它无需理由地爱它一直掠夺他们它逃避责任和义务那方式太直露都称不上奸诈被偷盗被避让却只有那种对胜利者的坦诚自发的敬慕一如一位绅士对任何在公平竞争中打败他的人的敬慕，对于白人的古怪行为他们也满怀好感且姑息到底如同祖父母对待任性淘气的孩童。这样的品质，我都给淡忘了。这一整天，火车蜿蜒穿过迎面而来的山口沿着悬崖峭壁这中间车的运动不过是凝滞的排气声车轮的呻吟声还有无休无止伫立的山峰慢慢退向沉重的天边，我这时候想家了，想到了那荒凉的车站那些泥巴那些黑人那些在广场上摩肩接踵慢慢走动的乡亲，想念玩具猴子玩具马车袋装糖果还有翘出来的焰火筒，我会像放学钟声响起时那样，体内骚动起来。

钟敲过三下，我才会去数。我数到六十，然后放下一根手指，同时在想着其他的十四根等着放下的手指，或者是十三根十二根八根七根，突然间我意识到四周鸦雀无声了大家的思想也都凝固了如同不敢眨的眼睛，我这时候会说：“老师？”“你叫昆廷，是不是？”劳拉小姐会说。然后接着沉默还有那残酷的一动不动的思想还有在沉静里伸出的一只只手。“告诉昆廷是谁发现了密西西比河，亨利。”“德索托。”然后，大家就不再那么聚精会神，一会儿我怕自己数慢了于是数快了点一会儿我又怕数快了于是又慢下来接着又怕慢于是又加快。总之到敲钟的时候我总无法出来，而放了学的那几十双脚已经在动，在感受着磨损的地面了。日子好像一块玻璃照到了阳光，如一次尖锐打击。我的体内开始动起来，我坐着一动不动。坐着在动着。我的肚子为你而动。突然间，她站在门口了。班吉。吼叫。便雅悯我老年所生的儿子19吼叫着。凯蒂！凯蒂！

我要逃跑。他开始哭了，她过去抚摩着他。别哭了。我不会走的。别哭了。他安静了下来。“迪尔西。”

要是不想让他转运，改名字做什么？来点运气对他也没什么坏处。

要不是为了给他转运那为什么给他改名呢？

只要他想他就能闻出你要跟他说的话。不用听，也不用说话。

他们给他改的名字，他能闻到吗？他能闻到厄运吗？

汽车停了，发动，又停了。我看着窗户下路过的那些人的头顶，上面戴着漂白过还未变色的新草帽。现在车上来了些妇女，提着赶集的篮子，还有穿着工装的男人上来，人数渐渐超过那些穿着锃亮皮鞋套着硬领的乘客了。

那黑人碰到了我的膝盖。“借个光。”他说。我把腿往边上挪了挪，让他过去。我们的车子沿着一段空白的墙在走，哐当哐当的声音传回到车厢来，传向膝盖上放着篮子的妇女还有一个戴着脏兮兮的帽子帽饰带上别着个烟斗的男人。我可以闻到水的气息，墙的一段空隙处我看到了一片水光两个桅杆还有一只在空中一动不动的海鸥，仿佛在那桅杆之间系了根看不见的绳子。我抬起手隔着外套摸了摸我写的那些信。车停下来的时候我下了车。

吊桥打开了，让一只帆船经过。帆船是被一只拖船推着，拖船拖着一溜烟，在帆船后面一路推着，而帆船就好像自己在动一样。一个赤膊的汉子在前甲板上绕着一段绳子。他的身子被晒成了烟草色。另外还有个戴着草帽把头全部盖住的男人在掌着舵。船过了桥，顶着光秃秃的桅杆往前移动，如同光天化日之下的鬼影，三只海鸥悬在船尾上方，如同玩具，栖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

等吊桥重新合上后，我走到了另外一侧，靠着船库上方的栏杆。浮桥空着，门也都关了。船员在这个傍晚时分刚刚回港，正在前头休息。桥的阴影，层层的栏杆，还有我自己斜靠在水面上的影子——这影子和我须臾不离，要是蒙骗起来，却易如反掌。至少有五十英尺吧，真希望我有什么东西，能把这影子留在水面上，定住，直到它也淹死，两个熨斗，影子如同两只包住的鞋子，躺在水面上。黑人说溺水者的影子会在水里一直守候着他。它会闪闪发光，如同呼吸，浮子也慢如呼吸，那些残渣半浸半浮，向着大海向着那些海的大小洞穴荡漾而去。排出的水等于什么的什么。所有人类经验的Reducto absurdum，两个六磅重的熨斗重量超过一个裁缝的曲柄熨斗。要给迪尔西知道了，她会说作孽啊这么浪费。姥娘死的时候班吉就知道。他哭了。他闻到了。他闻到了。

拖船顺流回来了，船后面，水被豁开变成翻滚的长筒，最终以航道的回波搅起了浮子，浮子随翻滚的圆筒上下颠簸发出噼啪的声音然后随着一阵长长的刺耳的声音，门卷了回去，出现了两个人，抬着一艘双桨赛艇。他们把它放到水里，过了一阵子布兰德20出现了，手里拿着双桨。他穿着法兰绒裤子，灰色夹克，戴着硬草帽。不知是他还是他母亲从什么地方听人说牛津的学生穿法兰绒裤子戴硬顶帽划船，于是他们三月初给杰拉德买了条双桨赛艇，穿着法兰绒裤子戴着硬顶帽下河了。船库的人威胁说要叫警察了，可是他照下不误。他的母亲开着一辆租的汽车过来了，身上穿着皮毛大衣，样子像北极探险的，她看着他在时速二十五英里的风中离去，边上一连片像脏兮兮的绵羊一样的浮冰。从那时起我一直认为，上帝不仅是个绅士、运动员，还是个肯塔基人。他开走之后，他的母亲把车掉了个头，又回到河边，和他平行地开着，车打到低速挡。他们说这两人就像从没有见过面一般，一个像国王，一个像王后，都不会互相对视，只是在这马萨诸塞州里，平行地移动着，如同两颗行星。

他上了船，划走了。他现在划得很好了。他也该这样。他们说，他母亲想让他放弃划船，去做点班上其他同学不会做或是不愿意做的事情，但这一回他倒是执拗得很，如果可以称之为执拗的话。他坐在船上，神情里透出王子般的无聊，黄黄的鬈发淡紫色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一身纽约订做的装束，而他妈妈跟我们讲述着杰拉德的马杰拉德的黑用人杰拉德的女人。她把杰拉德送到康桥这里来上学的时候，肯塔基州的丈夫和父亲们一定都非常高兴。她在城里有套公寓，杰拉德也有一套，他在学校里还有宿舍。她同意杰拉德与我交往，因为作为生在梅森和迪克逊21以南的人，至少我身上显出了一种阴差阳错的高贵感，另外还有几个家乡符合她的地理要求（最低限度）的人，也获准与杰拉德交往。至少是原谅吧。或曰姑息。可是自从她晚上一点见到从小教堂出来的斯波德之后他就说她不可能是什么名门望族的太太因为名门望族的太太不会这个时候出来她一直无法原谅斯波德有五个名字包括一个当今英国公爵的名字。我敢肯定她自我安慰的办法是认定斯波德是某个蒙高尔特或是莫特马尔家族的不肖子弟跟一个看门人的女儿生的。这很有可能，哪怕这是她的捏造。斯波德是游手好闲的世界冠军，天马行空无所顾忌。

小船现在成了一个黑点，双桨在阳光下交错闪着光，仿佛船身在跟他一道边前进边眨眼睛。你有妹妹吗？没有，但她们都是贱货。你有过妹妹吗？她曾经是。贱货。那时不是贱货　她突然间站到门口　道尔顿·埃姆斯。道尔顿·埃姆斯。道尔顿牌衬衫。我一直以为它们是卡其布，军用卡其布，后来才发现它们是厚实的中国绸缎或是上等法兰绒因为它们把他的脸衬得这么褐黄把他的眼睛衬得那么蓝。道尔顿·埃姆斯。只不过少了一点文雅。像是演戏道具。不过是纸做的，摸摸便知。哦。石棉。不是真用青铜做的啊。但是不会在家里见他。

记住凯蒂也是个女人。她也得做女人该做的事。

那你为什么不带他到家里来，凯蒂？为什么你要像那些黑人家的女人一样在牧场在沟里在阴暗的林子里偷偷摸摸犯贱呢？

过了一段时间，我也听了手表一段时间了我能隔着外套感到那信的咯吱声，靠着栏杆，我靠着栏杆，看着自己的影子，看自己如何蒙骗这影子。我沿着栏杆走着，可是我的外套太黑，我都可以在上面擦手，看着自己的影子，看自己如何蒙骗它。我把它带到码头的影子里。然后我往东走。

哈佛我的哈佛男孩我的哈佛哈佛　那个她在运动会上遇到的满脸粉刺挂着彩色奖章的小子。偷偷沿着围栏过来吹着口哨想像轰小狗一样把她轰走。因为他们没法把他轰到餐厅来母亲相信他一定是有某种魔力一旦和凯蒂单独在一起一定会把魔力施展在她身上。不过任何一个流氓　他躺在窗户下的盒子边上嚎叫着　只要能开辆轿车过来胸前扣眼里插朵花就成。哈佛。昆廷这位是赫伯特。我的哈佛男友。赫伯特会当个大哥哥的他已经答应了杰森。

像个搞推销的似的虚情假意。咧着嘴满口白牙却是皮笑肉不笑。我在上头听说过他。满口白牙却是皮笑肉不笑。你想开车吗？

进来吧昆廷。

你来开。

这是她的车你不为你小妹感到自豪吗她是城里第一个自己有车的赫伯特送的礼物。路易斯每天早晨给她上课你没收到我的信吗　杰森·里士满·康普森先生和夫人兹宣布小女坎迪斯将于一九一〇年四月二十五日在密西西比杰斐逊与西德尼·赫伯特·赫德先生结婚。八月一日后在寒舍宴客地址为印第安纳州南湾市某某大道某某号。什里夫说，你不打算打开吗？三天了。三次了。杰森·里士满·康普森先生和夫人　年轻的洛钦瓦尔骑马离开西方也太快了点，是不是？22

我来自南方。你很逗，是不是。

哦是的，我知道是在乡下什么地方。

你很逗，是不是。你应该去马戏团。

我是去了。我就是因为给大象身上浇水洗跳蚤才把这眼睛弄坏。三次了。这些乡下姑娘。这些人猜不透的，是不是。嗯，反正拜伦的愿望从未实现过，感谢上帝。23　不过打人别打眼镜　你到底还打不打开？它躺在桌子上后，桌子每个角落点上一支蜡烛再祭上用玷污过的粉色裤袜捆着的两朵假花。打人别打眼镜。

乡下人可怜巴巴的很多人从来没见过汽车前面围着好多人按喇叭啊坎迪斯是这儿么 　她都不愿意看我　他们会让开的　都不愿意看我　要是我把谁给撞伤了你父亲不会高兴的我敢说你父亲一定会说再买辆车子吧我都有点后悔让你把车子开到这儿来赫伯特当然我是很喜欢这样有马车不过我想出去的时候康普森先生总是让这些黑佬在车上忙这忙那的我还不至于那么胆大包天去打扰他老是说罗斯克斯随时待命可是我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知道很多时候人们作出承诺只不过是为着自己良心的平静你会不会这么对我的小女儿呢赫伯特但是我知道你不会的赫伯特你把我们都给宠死了昆廷我是不是跟你写信说过等杰森上了高中后他会安排他进自己的银行杰森做个银行职员应该是顶呱呱的我这些孩子也就杰森讲究实际有点头脑这得感谢我他这是从我们家这边遗传过来的其他的都是康普森家的遗传　杰森提供做浆糊的面粉。他们在后面露台上做风筝卖五分钱一个，他和帕特森家的孩子。杰森负责收钱。

这车厢里没有黑人，还没有晒黄的草帽从窗户下面经过。去哈佛。我们已经卖掉了班吉的　他躺在窗下的地上，吼叫着。我们已经卖掉了班吉的牧场，好让昆廷上哈佛是你弟弟。你的小弟弟。

你该买辆车有车的好处说不完你不觉得吗昆廷我一见着就叫他昆廷因为凯蒂不知讲过他多少回了。

干吗不呢我希望我的几个儿子不止是朋友是的坎迪斯和昆廷比朋友还亲近　父亲，我犯下了　你没有弟弟妹妹哥哥姐姐这多可惜啊　没妹妹没妹妹没有妹妹　别问昆廷他和康普森先生看到我身体结实些下来到桌子前都像是受到了侮辱似的我现在是胆大等婚事都办好了我还得吃亏的你把我小女儿带走了。我的小妹　尚未24　妈要是我能说　妈

除非我按着性子向您求婚否则康普森先生是不会来追我这车的。

哎哟哟赫伯特啊坎迪斯你听到没有　她看都不看我一下　脸色倒是平和就是梗着脖子不回头看我　你也不用吃醋了他不过是在奉承一个老女人罢了要是换作成了年出了嫁的女儿我不相信他会这么说。

您怎么能这么讲您看上去还像个姑娘呢比坎迪斯还要年轻呢您这脸色多鲜嫩就像姑娘一样　一张谴责的流着泪的脸樟脑的气味泪水的气味一个声音一直在轻轻哭着在那暮光色的门后那暮光色的金银花的香味。把空箱子从阁楼楼梯上拖下来声音就像棺材弗伦奇·利克25。盐块地没有死亡。

有的戴着还没晒黄的帽子有的没戴帽子。三年之内，我不能戴帽子26。我不能戴。过去不能。等我死了都不是哈佛人了还能不能戴帽子呢。父亲说最优秀的思想就好比死藤蔓攀附着残败的砖。那就不是哈佛了。总之对我不是了。又来了。比先前还要悲伤。又来了。最大的悲伤。又来了。

斯波德穿了衬衫，看来是到时间了。当我再次看到先前被我骗下水的影子时我如果不小心踩在这坏不掉的影子上。但是，没有妹妹。我不会这么做的。我不想让人盯我女儿的梢　我不会同意的。

你让我怎么管他们你总是让他们不尊重我不尊重我的想法瞧不起我的娘家人就因为我娘家你就教孩子不尊重我吗这可都是我的孩子我自己吃苦生下来带大的孩子　用坚硬的鞋跟把影子的骨头踩进水泥地里接着我听到了表的声音，我又隔着外套碰了碰两封信。

我不会让你或是昆廷或是任何人去盯我的女儿的梢，不管你觉得她做了什么

我去盯梢是有原因的这一点你至少同意吧

我不同意不同意。我知道你不同意不是我故意说话尖刻我觉得女人相互之间就不尊重对自己也不尊重

可是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钟声响起来的时候踩上了自己的影子不过钟报的是一刻钟哪里都看不到执事的影子。以为我会　以为可能

她的意思不是说女人都这样做事而是因为她爱凯蒂

街灯顺坡而下然后又升起来向着城区延伸　我走在阴影的肚子上。伸手都能超过它。感觉父亲在身后在那令人不安的夏天和八月的黑暗里那街灯　父亲和我保护女人不让她们互相伤害也不让她们自我伤害我们家的女人　女人就是这样对人总也不会增长见识我们男人就擅长她们只是生来就有现成的滋生猜疑的能力时不时地开花结果而且常常猜对她们和邪恶有种亲和力邪恶自身缺少的她们会给弥补上会本能地把这邪恶拉过来披在身上就如同人睡着的时候不自觉地把被子往身上拉给自己大脑施肥给邪恶作预备直到邪恶最终达到了目的姑不论当初有无目的　他是跟几个新生一起来的。他游行的兴致还没过，一过来就给我敬礼，是那种派头十足的高级军官式的礼。

“我想找你谈谈。”我说，步子停了下来。

“跟我谈谈？好吧。回见了，伙计们。”他说，步子也停下来，转过身，“很高兴和你聊天。”果然是执事味很足。谈谈你认识的那些天生的心理学家吧。他们说，他四十年来，从来没有在开学初接人的时候错过一班火车，另外他对人看上一眼就能判定他是不是南方人。他从不会搞错，他只要听你讲过一次话，就能判断出你是哪个州的人。他每次去火车站接人都穿同样的制服，一种《汤姆叔叔的小屋》式的服装，上头补丁什么的一应俱全。

“是的，先生。走这儿了，小公子，咱来了，”把你的包接过来，“来，来，小伙子，到这儿来，把这些包拿上。”这时候小山似的一大堆行李便会慢慢挪动过来，后头露出那个约莫十五岁的白人男孩，执事设法又把一只包添到他身上，引着他往前走。“小心，小心，可别给俺碰坏了。是的，先生，小公子，你把房间号报给俺黑大叔，你一到，保准东西早就凉凉地在屋子里等着你啦。”

从这时起直到他把你彻底征服之前他总是在你屋子里进进出出，无处不在絮絮叨叨，好在随着衣裳的改善他的言谈举止也渐渐北方化，最后把你敲竹杠敲够了也把你制服了他就开始对你直呼其名叫你昆廷啥的，等你下次见到他，他已经穿上了一件别人不要的布鲁克斯西服，戴上一顶帽子上面绕着我忘了是普林斯顿俱乐部还是哪里的饰带这也是别人给的不过他颇为得意颇为坚信这是亚伯·林肯军饰带上裁下来的。多年前，他从老家刚到大学那会儿，有人散布传言说他是从哪个神学院毕业的。等他明白了怎么回事之后，十分喜欢，自己都开始讲这个故事，到最后一定是他自己都信了。总之他常给人滔滔不绝废话连篇地讲他读本科时的奇闻轶事，如数家珍地说到很多作古的教授，对他们直呼其名，但通常是张冠李戴。不过对于一茬一茬无知而寂寞的大一新生而言，他还算是个不错的向导、朋友，他虽然喜欢耍这些小伎俩，做人如此虚伪，不过在天堂的鼻孔里，他也不会比其他人更臭气冲天。

“三四天没看到你了，”他摆出一种沉着的军人气质，盯着我说，“你病了？”

“不，我没事。应该说是在忙吧。不过我见过你。”

“啊？”

“前几天在游行的时候。”

“哦，那个啊。是的，我参加了。我其实并不喜欢这种事，不过小伙子们希望我跟他们一起去，毕竟是老兵嘛。女士们希望所有的老兵都能参加，知道吧。所以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哥伦布日你也去了，”我说，“是受了基督教妇女戒酒会的邀请吧，我估计。”

“这？我那是为我女婿去的。他希望在市政府谋份差事。环卫工。我跟他讲，你跟扫帚睡觉去算了。你看见了我，是吗？”

“不错，两次都看到了。”

“我的意思是说，穿着制服。我样子好不好看？”

“很不错。你看起来比他们都帅。他们真该提拔你当将军的，执事。”

他摸了摸我的手臂，轻轻地，那手上有黑人那种操劳、温柔的特质。“听着。俺这不是跟外人说的话。俺不介意跟你讲，因为总归来说，咱们也不是外人。”他身子朝我侧过来一点，语速很快，眼睛不看我。“俺放出长线了呢。等到明年瞧瞧。等着瞧吧。你就看我到时候在哪里游行吧。俺就不跟你讲俺怎么操作这个内幕了；俺说啊，你就等着瞧吧，孩子。”他现在看着我了，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踮着鞋后跟轻轻摇晃着，向我点着头。“是的，先生。俺三年前转成了民主党，这可没白转。俺女婿找到市里的差事；俺就——是的，先生。要是转成民主党能让混球去工作……至于俺：从两天前算起过一年后你就在那旮旯站着看吧。”

“但愿如此。你有这个发展是应该的，执事。这事让我去想一想——”这会儿我从口袋里拿出信。“明天把它拿到我房间里交给什里夫。他会给你点东西的。不过注意了，明天再给。”

他接过信，仔细地看了看。“封起来了。”

“是的。都写里面了，不过明天才能看。”

“嗯。”他说。他嘴噘着，端详着信封。“有东西给俺，你说的？”

“是的。我给你做的一件礼物。”

他现在看着我了，在阳光下，那信封在他黑黑的手上分外洁白。他的目光柔和，褐色，似乎没有虹膜，突然间从这身花里胡哨的白人制服、政治话题、哈佛做派之后，看到了罗斯克斯在盯着我，羞怯、神秘、口齿不清、充满忧伤。“你不是要捉弄俺黑大叔吧，是不是？”

“你知道我不会的。哪个南方人捉弄过你？”

“你说得对。大伙儿都不错。可是跟他们生活在一起不成。”

“你究竟试过没有？”我说。但罗斯克斯又不见了。他又恢复到他老早以来一直训练自己在世人面前扮演的模样来，故作气派，虚头八脑，刻意掩饰自己的粗俗。

“一切如你所愿，我的孩子。”

“等到明天，记住。”

“当然，”他说，“我理解，我的孩子。嗯——”

“我希望——”我说。他低头看着我，样子慈祥、深沉。突然，我伸出手，他带着从市政府和军旅梦想里来的派头，跟我严肃地握手。“你是个好人，执事。我希望……你帮了很多年轻小伙子，方方面面。”

“我一直想好好对待大伙儿，”他说，“我不会小肚鸡肠跟人分什么彼此。一个人对我来说就是一个人，不管我是跟他在哪里认识的。”

“我希望你今后还一直这样好人缘。”

“年轻小伙子。我跟他们合得来。他们也不会忘记我。”他说，拿着信封挥了挥。他把信放进口袋，扣紧了大衣。“是的，先生，”他说，“我好朋友不少。”

钟声又响了，是半小时钟声。我站在我影子的肚子上，在这阳光下，在那些还瘦瘦小小的树叶边上，听着有节奏的宁静的钟声。有节奏、平静、安宁，即便在女人做新娘的好月份，这钟声都带着浓浓的秋意。躺在窗下的地上嚎叫着他看了她一眼就知道了。从婴孩的口中。

街灯钟声停了。我回到邮局，把我的影子向人行道上踩去。顺坡而下然后升起来向城区延伸如同灯笼一个高过一个一溜挂在墙上。父亲说因为她爱凯蒂她是通过人们的缺点来爱他们的。毛莱舅舅在炉火前叉着腿一只手得从火前拿开好匆匆举杯庆贺圣诞。杰森跑着他的手插在口袋里倒了下来像捆住的鸡鸭一样躺在那里直到威尔什扶他起来。你跑的时候把手插在兜里干啥不然你也会倒吗　在摇篮里转着脑袋转着把后脑勺转平了。凯蒂告诉杰森和威尔什说毛莱舅舅不工作是因为小时候他就这么在摇篮里摇头的。27

什里夫从人行道上走了过来，摇摇晃晃，模样臃肿而认真，在舞动的树叶之下，他的眼镜反着光，像两个小池塘。

“我给执事留了个条子，说有东西要给他。我今天下午可能不在，所以你等到明天再让他拿东西，行不行？”

“好吧。”他看着我。“喂，你今天是要干吗？穿得这么整整齐齐，逛来逛去，就像印度寡妇等着殉夫。你上午去上了心理学课没有？”

“我现在什么也不做。一切都得等到明天再说。”

“你拿的是什么？”

“没什么。一双鞋子，鞋底才装一半。明天再给他，听见没有？”

“当然可以。行啊。哦，对了，你今天早晨从桌子上拿了一封信没有？”

“没有。”

“放在桌子上的。塞米勒米斯28寄来的。司机十点钟之前送来的。”

“好吧。我回头去拿。不知道她这回又有什么要求。”

“要你再参加一次乐队演奏吧，我猜。咚咚嗒嗒杰拉德啦啦。‘鼓敲响点，昆廷’。上帝啊，我真高兴我不是个绅士。”他接着走了，胸前喂奶似的抱着一本书，体型有点臃肿，肥硕而专注。那些街灯　你这么想是不是因为我们祖先中出过州长还出了三位将军而母亲家族没有任何活人都比死人强不过活人也好死人也好都不比其他的活人死人好多少　不过在母亲心目中已经没法挽回了。完了。完了。这么说的话我们都中毒了　你把罪和道德混为一谈了女人不会这么做你母亲想的是道德到底是不是罪她根本没有想到。

杰森我得离开你跟其他人一起过吧我把小杰森带走带到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让他有机会长大成人把所有这些忘掉其他几个孩子都不爱我从来都不爱任何人都有康普森家这种自私这种虚张声势只有杰森我能诚心相待而不用害怕。

废话杰森没事我只是在想等你身体好转了你和凯蒂不如去弗伦奇·利克走走。

把杰森留在这儿跟你和这帮子老黑在一起么

她会忘记他，然后所有这些话都会销声匿迹　盐块地没有死亡

也许我可以帮她找个人家　盐块地没有死亡。

电车开过来停住。半小时的报时钟还在响着。我上了车，车继续往前开把那半点的报时钟声抹掉了。不对，是三刻钟。这么说，只剩十分钟了。离开哈佛　你妈妈的梦想为此把班吉的牧场卖了

我造了什么孽啊生下这种孩子生下班吉明惩罚就够大了现在她也不听我的不听亲妈的我为她吃了多少苦梦想过筹划过牺牲过我都到了死荫的幽谷29可是她哪一回睁开眼睛能无私地看看我有时候我看着她都不相信这是我亲生的除了杰森他从来没让我伤过心从一开始把他抱在怀里我那时候就知道他会成为我的喜乐我的救赎我想生下班吉明是惩罚我过去犯下的罪我想生他是惩罚我不顾自己的尊严嫁给一个我自以为是高攀的男人我没有抱怨我也因此爱班吉明超过了所有的孩子因为我这是尽自己本分不过杰森总是让我揪心可是现在我也看到我的苦还没吃够我发觉我除了自己的罪还要为你的罪受罚你们都造了什么孽你们这些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人给我添了多少罪可是你也是要承担的你总是为你自己家的人找借口只有杰森会做错事因为他更像是我们巴斯康家的而不是康普森家的你自己的女儿我的小女儿我的宝贝女儿她也不见得好多少我小时候很不幸我不过是巴斯康家的人我从小的家教告诉我女人要么守妇道要么不守别无中间道路可是我从来没有梦想过但我把她抱在怀里的时候我的女儿会放纵到这地步你难道不知道吗我一看她的眼睛就明白了你或许以为她会告诉你可是她就不说她鬼鬼祟祟你不了解她我知道她干的那些好事可是我死都不会告诉你就是这样了你就接着批评杰森好了接着骂我派他去监视她就像这是什么大罪一样由着你自己的女儿我难道不知道你不爱杰森别人怎么说他坏话你都信你是的你并没像挖苦毛莱一样挖苦他现在你这些孩子把我都害成这样了你还能拿我怎样等我一走杰森没人爱他保护他不受这些伤害我每天都看着他害怕他身上也出现你们康普森家的遗传而他姐姐偷偷溜出去见那个你叫什么的来着可是你都没有见过他一面那你要不要我去看看这都是为了你好保护你可是一个家的种要坏掉谁能挡得住你都根本不让我去试试我们只是袖手旁观由着她把你的姓氏糟蹋把你子女呼吸的空气都给玷污杰森你得让我走我受不了啦让我带上杰森你带别的孩子他们都不是我的骨血就跟陌生人一样没有我的一点遗传我害怕他们我能带上杰森去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会双膝跪下祷告乞求上帝洗净我的罪好让杰森逃脱这个诅咒把其他那几个的存在都忘掉

如果刚才那是三刻钟，那现在就不到十分钟了。一辆电车刚离开，人们已经在等下一辆。我问，但那人也不知道中午之前会不会还有车出发，因为你会以为这种都市区间车比较多呢。所以，下一班是一辆无轨电车。我上去了。你可以感觉到中午了。我在想是不是连地下深处的矿工都能感觉到。所以车要鸣笛：因为车上有人浑身汗臭，如果离这些臭汗足够远，那就听不到鸣笛了八分钟你就到波士顿远离这些汗臭了。父亲说：人是其不幸的总和。有朝一日，你会觉得不幸自己会疲倦但到了那时候时间就成了你的不幸父亲说。一只海鸥停在系在空中的一根看不见的线上。你会把你受挫的象征带入永恒。然后翅膀渐渐大了父亲说只有这样才能弹奏竖琴。

每次车子停下来我都能听到表的声音，可是并不常停他们已经在吃饭了　谁要弹奏　在吃着吃饭这差事在你体内也有空间空间和时间混淆肚子说中午了头脑说吃饭的时刻到了　也罢我想现在什么时间不过时间不时间又能怎样。人们在下车。这无轨电车已经不再经常停了，去吃饭的人多了车子空了下来。

接着就过了。我下了车，站在自己的影子里，过了一会儿一辆车来了我上了车回到都市区间车站。有一辆车准备离开，我找到一个靠窗的座位车开动了我看着它疲倦地开出去经过退潮时露出的沙洲然后是树林。间或我会看到河流我在想如果天气这样杰拉德的小艇在下午前阳光中闪闪发亮在庄严地前行那么新伦敦那儿该多好啊我又在想那老夫人十点钟之前送一张条子给我，她到底想得到什么。是杰拉德什么相片吧我是其中之一　道尔顿·埃姆斯　哦石棉昆廷开枪打了　背景。有女孩的什么背景。女人总是他的声音盖过了那些数落声那些声音响起在和邪恶亲近，认定女人都不可信，可是有些男人太天真，无法保全自己。平凡的女孩。远房表亲、家族世交，不过是稍微认识，但我们贵族人家却当成了一种血缘上的义务。她坐在那里当着她们的面告诉我们，杰拉德真该感到羞耻他的相貌继承了家族特征男人不需要这些，没有更好，可是女人要是没这相貌那就完了。跟我们用一种得意而赞许的口气　昆廷射中了赫伯特他射中了他的声音从凯蒂屋子的地面上传来　讲述杰拉德的那些女人。“他十七岁那年我有一天对他说：‘真要命你这嘴巴生的，安在女人脸上多好。’”你们猜猜黄昏的窗帘斜搭在苹果树的香味上她的头枕着黄昏她的手抱在脑后睡袍袖口宽大如羽翼那声音响起在伊甸园上方衣服放在床上在苹果上方她那鼻子旁他怎么说的？注意，他那时候才十七岁。“母亲，”他说，“往往就是这样。”他坐在那儿，气派地从眼睫毛后面看着她们中间的两三个人。她们的目光如燕，飞向他的睫毛。什里夫说，他一直都这德性　你会照顾班吉和父亲吗

你最好少提班吉和父亲你什么时候替他们想过呢凯蒂

答应我

你不用担心他们你这回挺顺利

答应我我病了你要答应我不知道这笑话是谁发明的他一直认为布兰德夫人保养得很好他还说她在调教杰拉德好让他以后能钓到一位公爵夫人。她称什里夫为加拿大胖小伙她两次在不跟我商量的情况下给我换室友，一次是让我搬出去另外一次是

暮色中，他打开门。他的脸看起来像个南瓜饼。

“嗯，我来好意道个别。残酷的命运女神可能拆散我们，但我绝不会爱上别人。永远不会。”

“你说什么呢？”

“我说残酷的命运女神身上裹着八码长的杏色丝绸身上金银比战舰上划桨奴隶的镣铐还重，她也是咱们这位了不起的前南方同盟派逍遥大公子唯一的拥有者和经营者。”然后他告诉我，她如何跑到舍监那里安排把他搬出去，舍监却显出了下层人民那种倔强劲儿来，坚持先征求什里夫的意见。然后，她又建议他马上去把什里夫找来征求意见，他也不答应，所以从此之后，她对什里夫就不客气了。“我本来坚持原则不批评女性的，”什里夫说，“但在各州和领地之内再没比这个女的更贱的了。”现在托人亲手交送的信放在桌子上，就像命令，有着兰花一样的香气和色泽但愿她知道我从窗下走过知晓此事而没有 尊敬的夫人至今无缘拜读大函，但预先乞请海涵不论今日昨日明日或任何时间　我记得下一个故事是说杰拉德如何把他的黑用人推下楼黑人央求进入神学院读书好与杰拉德少爷一起他跟在马车边上一路跑到车站杰拉德少爷离开之时他是如何如何热泪盈眶我等着听另外那个故事说那锯木厂做事的丈夫来到厨房门口手里拿了猎枪杰拉德走了过去把枪一折为二然后递回给那人自己用丝手帕擦擦手把丝手帕扔到炉子里这个故事我只听说过两次

子弹穿过去射中了他　我看见你进来所以我找了个机会就过来了心想我们不妨认识一下一起抽根雪茄

谢了我不抽烟

不抽跟我们那时候真不一样了我点一支介意吗

请便

谢谢我已经听说了不少我猜你母亲不会介意我把火柴放屏风后面吧会不会听说过你的不少情况在利克那边坎迪斯总说你让我都吃醋了我跟自己说这个昆廷究竟是谁我得见见这畜生长什么样子因为这小姑娘我一见钟情我也不介意这么跟你说但我没想到她张口闭口说的都是她哥她总是说你就好像你是世界上唯一的男人如果有这样的世界她丈夫也不在里面你会不会改变主意来抽一支吧

我不抽烟

那我也就不勉强了不过这烟挺不错的一百支二十五块呢还是批发价我有朋友在哈瓦那我猜那儿变化挺大我一直想着自己去一趟可是从没去成都连轴转忙了十年了学期中间我无法离开银行过去你知道啦人的习惯会变，会把上大学时看重的一些原则也丢掉跟我说说哈佛那边现在怎么样

我是不会跟父母讲的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

不跟他们讲不讲哦你说的就是这个是不是你要知道我才懒得去管你是讲还是不讲明白吧遇到这种事很不幸可也不是什么刑事案件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只是很不幸或许你会幸运一些

你在撒谎

冷静点吧你不说我不会勉强我没有恶意但恕我直言你还年轻所以把这种事情当成多大件事再过五年你看看

欺骗行为我只知道有一种看法我想在哈佛也学不到新的思路。

我们这就跟戏剧里说台词似的你要是进剧社一定很不错你说得不错没有必要告诉他们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没有必要让这种小事妨碍我们的关系我喜欢你昆廷我也喜欢你的相貌你不像其他那些土老冒我很高兴我们能这样一见如故我答应过你妈说要为杰森做点什么可是我也想拉你一把杰森到这里来发展也不差可是你这样的年轻人缩在这个角落里是不会有多大出息的

谢谢你不过你最好还是把杰森留着他对你比我更合适

对那件事我感到抱歉不过我小时候没有你妈妈这样的人来调教学习如何为人处世她要是知道了会伤心的是的所以你说得也对没有必要去当然坎迪斯也包括在内

我是说母亲和父亲

看这儿看看我你跟我较劲能撑多久

可是你要是也在学校里学会了如何干架那我不用撑多久现在你试试看我能撑多久吧

你这该死的小东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试试你就知道了

我的天这雪茄要是你妈不巧看到壁炉架上被雪茄烧出这个印她会怎么说你听我说昆廷我们要做这种事我们两个都会后悔我喜欢你一看到就喜欢心想这小子不管是什么人一定很不错不然坎迪斯不会这么喜欢听着我是见过世面的人都闯了十年了过了这些时间很多事情没那么重要了你到时候也会明白过来的我们俩为这事合计合计吧毕竟都是老哈佛的人我猜这地方我现在已经不了解了这是世界上年轻人去的最好的地方我以后也会把儿子送来让他们有比我更好的机会等等别这么快就走这事我们讨论讨论年轻人总是想法多我都支持在学校的时候有这些想法也不坏塑造性格对学校传统也好可是等他走上社会那就得不择手段了因为他会发现其他人也都一个样这儿的一切都他妈见鬼去了我们握握手让过去的事情过去吧也免得你妈操心记住她的身体也不好来伸手过来你看崭新的就跟修道院出来的一样什么污点什么皱纹都没有你看看

你这臭钱见鬼去吧

别这样拿着吧我现在也是这个家的一员了你明白吧我知道年轻人私事多去掏老头子口袋总是难上加难我怎么会知道因为我是过来人啊这还是不久前的事可是现在我要结婚用度不小尤其是在我们那边这些你就别傻了听着等有机会我们好好谈谈我想告诉你镇上有个小寡妇

我也听说过，把你的臭钱拿走吧

就当是我借给你的行不行一眨眼就到五十了手别碰我雪茄你从壁炉架上拿走

那你就说出去啊见鬼去好了看你有什么好果子吃看你他妈傻不傻我都给安排得铁板钉钉了就算有个加拉哈德30式的二楞弟弟也不能怎样你

妈妈跟我说过你家人都这么自以为是进来吧进来亲爱的昆廷和我刚认识我们在聊哈佛的事呢你要不要我来她离不开她老相好了对不对

赫伯特出去一下我想跟昆廷谈谈

进来吧进来我们一起聊聊相互认识认识我刚告诉昆廷出去吧赫伯特出去一下子也好

也罢我猜你和老哥还想再见见呢你最好把那雪茄从壁炉架上拿走

好吧小伙子那我就先撤了让她们暂时再摆布一阵子吧等到后天就没事啦到时候就要乖乖听老相好的啦是不是来给咱亲一个亲爱的

哦，得了，留到后天再说吧

到时我可要连本带息一起要的哟可别让昆廷胡来省得他自己收不了场顺便说一句我有没有跟昆廷讲一个男人养鹦鹉的故事呢故事结局很惨的你让我想起了这事来你自己想想吧就此告辞后会有期啦

嗯

嗯

你最近忙啥

啥也没忙

你又管我闲事了你去年夏天还没管够吗

凯蒂你发烧了　你病了你怎么病了

我只是病了。我不能问。

他的声音穿过

别嫁这个流氓凯蒂

在眼前的风景之外时不时能看到河上的波光扑过来，过了正午到了午后。现在大概早过正午了，只不过我们已经过了他一脸庄严划船逆流而上的地方。划船在神或众神面前。众神。这么说更好一点。到了波士顿马萨诸塞州这种地方神都成群结队，什么都不是了。或许只有吃了亏的丈夫不去对他顶礼膜拜。湿湿的船桨眨着眼眨着明亮的眼女性的手掌挥动。马屁精。除了丈夫都是些马屁精连上帝他都会不理睬的。那个流氓，凯蒂　河流闪着光，绕过一个急转弯，流向远方。

我病了你要答应

病了你怎么病的

我只是病了我还没机会找人可是你要答应我你会

如果他们需要照顾是因为你的原因你怎么病了

在窗户下我们能听到我们的车开动了向车站出发，去接8点10分的火车去接这些堂亲表亲。赫德家亲戚31。赫德家来宾人头攒动，但却没有理发师。修指甲的姑娘。过去我们养过一匹纯种马。不错是放马厩养不过放在皮马鞍下就成了一匹劣马32。昆廷穿过凯蒂房间的地板击中了他们所有人的声音。

车停了下来。我下了车，走进自己影子的中央。有路穿过车轨。木头做的候车亭里，有个老人在拿着纸袋子吃东西，然后车子也听不见了。路伸进树林，照说应该有荫凉，可是新英格兰六月的树荫未必比家乡四月的更浓。我能看到一个烟囱。我转过身，背向着它，把自己的影子狠狠踩入尘土里。我体内有些东西十分可怕晚上有些时候我都能看到它对着我咧嘴笑我可以透过他们透过他们的脸看到它对我咧嘴狞笑它现在不在了我病了

凯蒂

不要碰我不过要答应我。

如果你病了，你不能

我能的一结婚就好了就没关系了别让他们送他去杰克逊答应我

我答应你凯蒂凯蒂

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那东西什么样子凯蒂

什么东西

对着你狞笑的那个东西透过他们对你狞笑的东西

我还能看到烟囱。那边应该就是水面了，向着大海向着那些平静的洞窟涌去。它们会平静地滚落，他说起来吧，只有熨斗会起来。威尔什和我找了一整天，我们没带任何午餐，到了十二点我就饿了。我一直饿到了一点钟，突然我就把饥饿忘了我都不饿了。街灯顺坡而下接着听到了车子下坡的声音。椅子扶手平坦凉爽光滑在我的额上印出椅子印来苹果树斜靠在我头发上在伊甸园上方衣服在鼻子边上　你发烧了我昨天就摸到了就像挨在炉子边上一样。

不要碰我。

凯蒂你要是病了就别结婚。那流氓我必须找人嫁了。接着他们告诉我说骨头还会断。

终于，我看不到烟囱了。路沿着墙延伸。树从墙外斜伸过来，上面洒满阳光。石头凉凉的。挨在边上走，能感觉到一些凉意。不过我们那儿乡下和这里有所不同。就是从这里走走就能感觉出一些不同。有一种外表沉静但内里狂暴的繁殖力，看上去甚至能满足人的食欲。在你周围流动着，却不去呵护、哺育那些光秃秃的石头。像是暂时给树林间涂抹一些青翠，甚至衬出远方的澄蓝，可是对于那强势的喷火女妖却无能为力。告诉我说我的骨头还要断我心里已经在喊哎哟哎哟哎哟了我也开始出汗。我才无所谓我知道断腿是什么滋味不管多难受也算不得什么我不过是要在家多待一阵子不过如此我的下巴肌肉麻木了我的嘴巴在说等等等一分钟我流着汗咬着牙在叫哎哟哎哟哎哟父亲说让那匹马见鬼去吧让马见鬼去吧。等等，是我的错。他每天早晨都到围栏这儿来拿着篮子走向厨房顺着围栏拖着一根棍子我一瘸一拐走到窗口腿上还裹着石膏这些东西我躺下来等着他手里拿着一个煤块迪尔西说你会把自个儿毁了你怎么这么糊涂你腿断这才几天哩。等等我很快就会习惯等一阵子我就会

这空气连声音都传不过来了，仿佛空气传声音传得太久，都已精疲力竭。在这样的黑暗里，狗的声音都比火车传得远呢。还有一些人的声音。黑人的。路易斯·哈彻尔拿着号角和那只老马灯但从来不用。我说：“路易斯，你这马灯上次是什么时候擦的？”

“俺上次擦它有那么一阵子了。你还记得上次那儿发大水把那些人冲走的事儿不？俺那天还擦了。俺老婆子和俺那天晚上把火给生了起来，她说：‘路易斯，要是大水到俺们这儿了那你可咋办呢？’我就说了：‘倒也是哩。我想还是把马灯擦擦吧。’所以那天晚上俺就擦了。”

“洪水远着呢，在宾夕法尼亚那边，”我说，“不大可能冲这么远跑这里来。”

“你是这么说的，”路易斯说，“水么，甭管在宾夕法尼亚还是在杰克逊这儿，一样的深，一样的湿，俺估计。说这里不会发大水的那帮伙计，不也是漂到了屋顶爬上了屋梁。”

“你和玛莎那天晚上出去没有？”

“俺们刚好出来了。俺把马灯擦干净了，俺和她就在墓地边的小山丘上呆了一宿。要是还有啥更高的地方跑，俺们一准会跑去的。”

“你这马灯从那以后就没擦过了。”

“不用擦俺擦它干啥？”

“你的意思是要等下次发大水再来擦？”

“上回大水可不就多亏了它。”

“哈，你还真行，路易斯大叔。”我说。

“是的，先生。你有你的办法俺有俺的办法。要是发了大水只要把马灯擦擦就平安无事，俺才懒得去争呢。”

“路易斯大叔打着灯照路，就啥负鼠也捉不到呢。”威尔什说。

“俺在这一片捕负鼠的时候，人家还往你爹头上抹煤油灭虱子蛋呢，小子。”路易斯说，“还抓虱子。”

“这倒是实在话，”威尔什说，“我估计路易斯大叔抓的负鼠在这里比谁都多呢。”

“可不是，”路易斯说，“没错，俺有足够的光照负鼠的。还没听哪只负鼠发牢骚说光不足。是不是。喂喂。接着哼哪，死狗。”我们就坐在枯树叶里，树叶在低语，带着我们等候中缓慢的呼吸声带着大地还有这个没风的十月的缓慢呼吸声，马灯刺鼻的臭味污浊了清爽的空气，我们听着狗的声音听着路易斯说话的回声慢慢逝去。他从不提高嗓门，可是在这样一个宁静的夜晚我们从前面的门廊上都能听见。他在呼唤着狗的时候他的声音就好比他斜挎在肩上从来不用的号角，只是他的声音更清晰，更柔和，仿佛这声音是黑暗和沉静的一部分，从它里面盘绕出来。又盘绕回去。呜——哦。呜——哦。呜——哦。得找个人把婚结了

过去谈的人多吗凯蒂

我认识人不多你会不会照顾班吉和父亲

你不知道怀的是谁的他知道吗

不要碰我你会照顾班吉和父亲吗

还没到桥那儿我就感觉到水流了。这座桥是灰色石桥，长满地衣，四处斑斑点点布满经年累月积存的潮渍，菌类植物悄悄从中间长了起来。桥下河水清澈，流淌在桥影之下，在桥墩周围喃喃切切，时不时打起漩来，映照出旋转的天空，而后渐渐消散。凯蒂那个

我得找个人把婚结了　威尔什跟我说过有个人把自己废了。他走进树林，坐在沟里，用剃刀干的。一把破剃刀割下之后往身后抛去，这动作使得一股鲜血向后喷溅，却无回旋。但不应该是这个问题。不是割掉再也没有它们的问题。要是从来就没有过，我就可以说哦那玩意啊中国人才这样我又不认识中国人。父亲说，那是因为你还是童男，你难道不明白吗？女人从来就不会有童贞。纯洁是一种消极的状态，与天性相违。是你的天性在伤害你不是凯蒂我说这些都只是空话他说童贞不童贞不也是空话我就说你不懂的。你不可能知道他说没错。到了这一刻我们已经意识到悲剧是个二手货。

桥影落处，我能一眼向下看得很深，但却见不到底。如果你把一片树叶放到水里，放久了，叶纤维会烂掉，那细细的纤维会悠悠荡漾，像梦一般。不管过去这些纤维如何纠结牵连，不管过去它们与骨一般的叶脉如何亲近，现在，它们已不再互相接触了。或许他会说起来吧那时候眼睛会浮起来从那寂静之处从那睡眠之中看着神的荣耀。再过一会儿熨斗也会浮起来。我把它们藏在桥头处，然后走回去，靠在栏杆上。

我看不到河底，可是目力所及，能清楚看见水的流动，接着我又看到一道阴影，如一支粗重的箭，射进流水。蜉蝣在桥下的水面上掠过，在桥的影子里进进出出。人死之后，如果只有一个地狱多好啊：那纯净的火焰，还有我们两个超越了死亡的人。倘能如此那时你就只有我那时就只有我那么我们两个人在那纯净的火焰之后在那指指戳戳在那骇人的恐怖之中　箭头更显粗大了，但仍一动不动，突然间一条鳟鱼在水下翩然跃起，舔走了一只蜉蝣，其动作之大，姿态之美，如同一只卷起花生米吃的大象。漩涡顺流而下，渐渐消失，接着我又看到了那箭头，直直插入水流中，随着水流轻轻晃动，在那水面之上，它们有时斜飞，有时定住。只有你和我，在一片纯净的火焰包围之下，在那指指戳戳和骇人的恐怖之中。

在晃动的阴影里，鳟鱼定在那里，静止着，姿态优美。三个男孩拿着钓鱼竿上了桥，我们一起靠着栏杆看着下面的鳟鱼。他们认识这条鱼。这鱼是社区的名流。

“他们抓这条鳟鱼都抓二十五年了。波士顿有家商店，说谁钓着这条鱼，他们就奖一根价值二十五块钱的鱼竿。”

“那你们几个怎么不把它给钓上来呢？就不想要二十五块的钓鱼竿？”

“想啊。”他们说。他们倚着栏杆，看着下面的鳟鱼。“我当然想。”一个男孩说。

“我不要鱼竿，”第二个说，“我要现钱。”

“没准他们不给现钱呢，”先前那男孩说，“我敢打赌，他就会给你鱼竿。”

“那我得了鱼竿也要卖掉。”

“卖不到二十五块钱的。”

“那就卖多少算多少呗。我用这个钓鱼竿钓的鱼，也不会少于二十五块钱的鱼竿。”然后他们开始讨论拿了二十五块钱会去干什么。他们七嘴八舌一起在说，一个个坚持己见，互不相让，且毫无耐心，硬是把一件虚无缥缈的事，说得有些模棱两可，接着是有鼻子有眼，再接着简直就成铁板钉钉的事实了。人一旦把自己的欲念化作言语，往往就会这样做。

“我要买马车。”第二个说。

“你不买才怪呢。”别人说。

“我真能买到的。我知道在哪里能买到二十五块钱的马车。我认识那人。”

“是谁？”

“是谁无所谓。反正我出二十块就能买。”

“那可不，”有人说，“他纯粹在胡编。吹牛皮罢了。”

“你觉得是吹？”那男孩说。他们继续嘲笑他，但他不再争辩了。他靠着栏杆，看着已经被他消费了的鳟鱼，全然露出了成人般的习性，以不发一语来显示优越，借此让自己去相信一切。突然间，另外两个人话语中的恶毒和抵触没有了，仿佛对他们来说，他真钓上了鱼，买着了马车，他们也加入到他的习性里来了。我估计，我们人类虽然常用各样话语来作弄自己欺骗他人，但至少在一点上是一致的，那就是相信沉默的智慧。一时间我都感觉到另外两个人脑筋飞转，在考虑如何对付第一个男孩，如何把他的马车抢下来了。

“你那鱼竿根本卖不了二十五，”第一个说，“我敢打赌，卖不上这个价。”

“他还没钓到那鳟鱼呢。”第三个男孩突然说，然后两个人都叫了起来。

“是啊，我怎么跟你说来着？那人叫什么名字？有种就说出来啊。要不然就是根本没这个人。”

“啊，闭嘴，”第二个男孩说，“瞧，看这儿，鱼又过来了。”他们倚着栏杆，一动不动，样子相同，鱼竿斜在阳光下，样子也相同。鳟鱼不慌不忙游上来，如同一道阴影，在荡漾的水波里越来越显眼，小小的漩涡顺流而下，渐渐消逝。“乖乖。”第一个男孩低声说。

“我们也不想钓他了，”他说，“我们只想看那些波士顿人来，看他们手气怎样。”

“这池子里就它这么一条鱼吗？”

“是的。它把别的鱼都赶跑了。这一带钓鱼最好的地方在下面大漩涡那里。”

“不是，不是那儿，”第二个男孩说，“在比奇洛磨坊那里比这儿好上一倍。”就这样为哪里钓鱼最好他们又争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沉默下来，看鳟鱼再次游上来，破碎的漩涡吸下了一小片天空。我问最近的镇子多远。他们告诉了我。

“不过最近的电车路线在那边，”第二个男孩指着马路上说，“你要去哪儿？”

“不去哪儿。随便走走。”

“你是从大学来的？”

“是的。镇上有工厂没有？”

“工厂？”他们看着我。

“没有。”第二个男孩说。那儿没有。他们看着我的衣服。“你要找工作？”

“比奇洛磨坊怎样？”第三个男孩说，“它就是工厂。”

“工个屁厂。他是说正儿八经的工厂。”

“有汽笛的，”我说，“我还没有听到一点钟的汽笛响呢。”

“哦，”第二个男孩说，“在那边一神教教堂尖塔上不有个钟么。你看看这钟就能知道时间。你那表链上没挂表？”

“我今天早上把它弄坏了。”我给他们看了我的手表。他们神情严肃地打量着。

“它还在走，”第二个男孩说，“像这样的表得多少钱啊？”

“是个礼物，”我说，“是我高中毕业那年我父亲送的。”

“你是加拿大人？”第三个男孩说。他的头发是红色的。

“加拿大？”

“你跟他们讲话不一样，”第二个说，“我听过他们讲话。他讲话就跟剧团里的人一样。”

“啥来着，”第三个说，“就不怕他揍你？”

“揍我？”

“你说他说话像黑人。”

“得了，别扯了，”第二个说，“过了那坡，你就可以看到教堂尖塔了。”

我谢了他们。“那我祝你们好运。别去管下面那个老家伙就是了。随他去才好。”

“那鱼谁也逮不着。”第一个男孩说。他们靠着栏杆，俯视着河水，三根鱼竿斜在阳光下，如同三根黄色火焰组成的线。我走在自己的影子上，再一次将它踩进斑驳的树荫里。路转了个弯，从河边渐渐升高。翻过山，然后蜿蜒而下，带着人的目光和思想向前，带向一个安安静静的绿色隧道下面，带到树顶上方那方形的钟楼和圆眼睛一般的钟面上，不过那儿路应该还很远。我坐在路边。路边野草高及脚踝，一片繁茂。路上的阴影静静的，仿佛是用模具定住一般，阳光斜射下来，样子如一支支铅笔。不过那只是一辆火车，过了一会儿，那影子消失在树林后，只留下一段悠长的声音。接着我就能听到我手表的声音了，还有火车远去的声音，仿佛来自别的地方，别的月份或者别的某一年的暑天。火车在那静止的海鸥下方疾驰而过，一切都疾驰而过。除了杰拉德。他应该还是那么神气，兀自在那儿划着，划到正午，划进下午，在那绵长而明亮的空气里，飘飘欲仙，升到让人昏昏欲睡的终极状态，在那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在保持着那神奇的静止状态，在平稳地、有节奏地划着，一前一后，划入那慵懒怠惰的日子里，世界在阳光下在他们的影子里，显得那么渺小。凯蒂那个流氓那个流氓凯蒂

他们的声音从山那边过来了，三根细细的钓鱼竿，如同三条平衡线，上面流动着火焰。他们看着我路过，脚步没有放慢。

“嗯，”我说，“怎么没看到你们钓到它呀。”

“我们试都没去试，”第一个男孩说，“那鱼是钓不上来的。”

“钟在那儿，”第二个男孩指着说，“你走近一些就能看到时间。”

“是的，”我说，“好吧。”我站了起来。“你们都去城里？”

“我们要去大漩涡那里钓鲢子。”第一个男孩说。

“大漩涡那儿钓不到鱼。”第二个男孩说。

“我想你是不是要去磨坊那儿啊，那么多人在扑水，多少鱼也给吓跑了。”

“大漩涡那儿钓不到鱼。”

“我们要是不动身那就什么鱼也钓不到了。”第三个说。

“我搞不懂，你咋老说大漩涡呢，”第二个说，“你在那儿啥也钓不着。”

“那你别去好了，”第一个说，“我又没拿绳子拴着你。”

“我们去磨坊那儿游泳吧。”第三个男孩说。

“我要去大漩涡钓鱼，”第一个男孩说，“你自己随便。”

“喂，你说你是什么时候听说有人在那儿钓着鱼的？”第二个男孩跟第三个说。

“我们去磨坊那儿游泳吧。”第三个男孩说。钟楼渐渐沉到树丛后面去了，钟面圆圆的，距离尚远。我们在斑驳的树荫里继续走。我们到了一个果园，四处都是粉红和白色。到处都是蜜蜂；我们都已经能听到那嗡嗡声了。

“我们去磨坊那儿游泳吧。”第三个男孩说。果园边上岔出一条小道。第三个男孩放慢了脚步，接着停下来。第一个男孩接着往前走，斑斑点点的阳光顺着钓鱼竿，从他肩膀上滑过，滑到他的衬衫上来。“走吧。”第三个男孩说。第二个男孩也停住了。你为什么非要找人嫁了不可凯蒂

你非要我说吗你是不是觉得我说了就不会

“我们去磨坊吧，”他说，“走吧。”

第一个男孩接着往前走。他光脚走着，步子没有声音，落脚轻柔，如叶子落在薄尘之上。果园里蜜蜂的声音如同风刚吹起来，又仿佛有人施了法术，把一个声音压在了“渐强”之下，将其定住。小道顺墙壁弯了过去，一路落英缤纷，向前延伸着，渐渐消失到树丛中。阳光无孔不入，影影绰绰地斜照到路上。黄蝴蝶沿着树荫翩翩飞舞，闪烁着，如点点阳光。

“你想去大漩涡那儿干吗？”第二个男孩说，“你想钓鱼的话，在磨坊钓就是了。”

“算了吧，你让他去吧。”第三个说。他们看着第一个男孩走开。阳光斑驳地洒落在他往前移动的肩膀上，又在他的鱼竿上闪烁着，如同黄色的蚂蚁。

“肯尼。”第二个男孩说。跟父亲说吧行不行我会说的我便是我的父亲是我生养繁殖我发明了他创造了他跟他说吧不是为了他会说我没有然后你和我因为我们子嗣众多

“好了，走吧。”第三个男孩说，“他们都在水里玩了。”他们看着第一个男孩。“是啊，”他们突然说，“那你就去吧，乖宝宝。他要是去游泳头会湿掉，回去有顿好打。”他们走上小道接着往前走，黄色的蝴蝶沿着树荫，在他们周围斜飞着。

这是因为我不相信别的什么了或许会有点别的也或许什么也没有那么我就你会发现你认识到自己的这种处境即便是不公也无所谓他没去注意我，他戴着破帽子，僵着脖子，脸稍稍扭过去。

“你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去游泳？”我说。那个流氓凯蒂

你是想找他打一架是不是

他说谎成性还是个流氓凯蒂他打牌的时候作弊被赶出了俱乐部成孤家寡人了期中考试作弊被学校开除了

那又怎么样我又不跟他打牌的

“你更喜欢的是钓鱼而不是游泳是不是？”我说。蜜蜂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了，还继续着，仿佛它不会转入沉静，而只是我们之间的沉静如水一般涨了起来。道路又拐了个弯，接上了一条街道，街两边是荫凉的草坪和白色的房子。凯蒂那个流氓你替班吉和父亲想想别想着我

我还能想别的什么我还想过别的什么　那男孩从街上转弯走了。他爬上一道尖桩围栏也不回头来看接着过了草坪到了一棵树前把钓鱼竿放下来爬到树杈上坐在那儿，背对着路那斑驳的阳光终于在他的白衬衫上停住了。别的我想过没有我连哭都哭不起来了我去年死了我告诉过你我死了可是我当时不知道我这话什么意思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在家里八月底的有些日子就像这样，空气稀薄而炽烈，仿佛有一种忧伤，一种怀旧，一种熟悉。人是这种季节变换的总和，父亲说的。人是凡此种种之总和。人生不过是一道各样特征皆有杂质的难题，在百般沉闷中，我们被动地迈向永恒不变的虚无：一边是灰尘，一边是欲望，二者僵持不下。但现在我知道我死了，我告诉你

那么你嫁人又是何必你听着我们可以走开你班吉还有我我们一起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白马拉着马车，他的脚划着薄薄的尘土；蛛网一般的轮子发出细小而干涩的吱吱嘎嘎声。榆树。不：Ellum33。Ellum。

那用什么钱呢用学费的钱啊用卖牧场供你上哈佛的钱你不明白吗你得把书念完你要是不念完他就一无所有了

把牧场卖了　他的白衬衫在树杈处一动不动。车轮如同蛛网。在沉重的马车下，马蹄轻快，如女子刺绣的穿针引线，一点点在缩小，却不见动静，如同一个被人踩着迅速从舞台上拖走的跑步机。街道又拐了个弯。我能看到那白色钟楼了，还有那笨拙而武断的圆钟面。把牧场卖了

听人说如果父亲不把酒戒掉他活不了一年了可是他戒不掉自从我自从去年然后他们就把班吉送到杰克逊去我不能哭我甚至一分钟都哭不了她站在门口接着他在拉她的裙子在吼他的声音如同波浪在四壁上捶击着她在尖叫着靠着墙样子越来越小那白色的脸那眼睛如同大拇指抠了进去直到他后来把她从屋子里推了出来他的声音来回捶击着仿佛声音的惯性无法让其停止仿佛它无法消失在沉默里吼叫着

打开门时，铃声响了，但只响了一次，声音尖利、清脆、细小，那铃干干净净但毫不起眼地挂在门上方的一个地方，仿佛是制作时就估算并锻造好了，每次都发出这么一声清脆的小小的声音，好让铃经久耐用，免得每敲一次接着要花费太多的沉静才能让钟恢复元气。门开的时候暖暖的烘烤香味扑面而来。一个脏脏的小孩，眼睛如同玩具熊，扎着两根漆皮一般乌黑的辫子。

“你好，小妹妹。”屋子里温暖而空旷，小姑娘的脸看起来如同一杯冲入咖啡的牛奶。“这儿有人吗？”

但她只是看着我，直到有门打开，有位女士走了进来。柜台上方摆着一排排看起来脆脆的点心，她的脸干干净净的灰灰的那干干净净的灰脑袋上头发稀稀疏疏束得紧紧的，她戴着干干净净的灰框眼镜，那副眼镜如同悬浮着，移了过来，像在走钢丝，又像店堂里的收钱箱。她看上去就像一位图书管理员。像是一个灰蒙蒙的架子上摆放着的什么东西，井井有条自以为是却又脱离现实，安安静静在风干着，如同一缕见过深仇大恨的空气。34

“我想买两个面包，夫人。”

她从柜台下拿出一张裁成四方形的报纸，放在柜台上，拿出两个圆面包来。小女孩看着面包，一双眼睛安安静静的，眨也不眨一下，仿佛一杯淡咖啡上一动不动浮在上面的葡萄干，老犹的国土老意的家乡。看着面包，干干净净的灰色的手，左边食指上戴着一只大金戒指，被发青的指关节固定住了。35

“这面包都是您自己烤的，夫人？”

“先生？”她说。就这口气。先生？就跟在舞台上一样。先生？“五分。还要什么别的吗？”

“不要了，夫人。我不用了。这位女士想要点什么。”她个头不高，没法探头从柜台上头看，所以她走到柜台头上看小姑娘。

“你带她来这儿的？”

“不，夫人。我进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在这儿了。”

“你这个小可怜虫。”她说。她从柜台后出来，可是她没有碰那小女孩。“你口袋里有什么没有？”

“她没有口袋，”我说，“她什么也没干。她只是站在这里，等着你。”

“为什么没有响铃呢？”她瞪着我。她就差没几根树枝条子，身后没个写着2×2=5的黑板了。“她会藏在她衣服下面，谁都不知道的。你，小孩。你怎么进来的？”

小女孩什么也没说。她看着那女人，然后向我投过来阴郁的一瞥，然后又看着那女人。“这帮外国佬，”女人说，“她进来的时候怎么连铃都没响？”

“我开门的时候她进来的，”我说，“铃就响了一次，给我们俩一起响的。再说她从这儿也够不着什么。还有，我想她不会乱拿的。是不是，小妹妹？”小女孩看着我，面容神秘，满腹心思的样子。“你要买什么？面包？”

她把攥紧的拳头伸过来。打开拳头，里面有个五分钱硬币，潮湿而肮脏，湿漉漉的灰都陷到了她的肉里。硬币潮潮的，暖暖的。我都能闻到那淡淡的金属味。

“能不能来一块五分钱的面包，夫人？”

那女人从柜台下又拿出一张裁成方形的报纸，放在柜台上，包了一块面包。我把硬币放在柜台上，又多放了一枚硬币。“再来一块圆面包，夫人。”

她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圆面包来。“把那一包给我。”她说。我递给了她，她打开包装，把第三个圆面包包了进去，拿走了我给的两枚硬币，从围裙里拿出两枚铜币递给我。我把它们给了小女孩。她的手指把铜币紧紧抓住，那手指又热又湿，就像虫子。

“你要把圆面包给她吗？”那女人说。

“是的，夫人，”我说，“你做的面包，我想她一样喜欢闻。”

我拿起两包面包，把长条面包的那包给小姑娘。那浑身铁灰色的女人带着一种冷冷的、自以为是的神情，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我们。“你等一下。”她说。她到后间去了。门又打开，关上。小姑娘看着我，把那面包抱在胸前，贴着脏衣裳。

“你叫什么名字？”我说。她不再看着我了，可还是一动不动。她的呼吸似乎都停住了。那女人又回来了。她手上拿了个模样滑稽的东西。她拿在手里的样子，仿佛那东西是一只死去的宠物老鼠。

“给。”她说。小姑娘看着她。“拿去吧，”那女人说，用这东西捅了捅小姑娘，“只不过样子怪了点。估计你吃到嘴里感觉不到有什么不一样。拿去。还要我在这儿站一整天不成。”小姑娘接了过来，眼睛还在看着她。那女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得把那门铃修一修。”她说。她走到门口，猛地拉开门。小小的门铃响了一次，声音纤弱、清脆，都无法让人看到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们走向门口，那女人回头看了看我们。

“谢谢你给的蛋糕。”我说。

“这些外国人，”她眼睛看着响过铃铛的那暗处说，“听我的，小伙子，别跟他们搅和到一块。”

“好的，夫人，”我说，“来吧，小妹妹。”我们走了出去。“谢谢你，夫人。”

她把门猛地关上，然后又猛地拉开，让那铃铛发出了小小的一声响。“外国佬。”她说，眼睛盯着铃铛。

我们接着走。“嗯，”我说，“要不要来点冰淇淋？”她吃着歪歪扭扭的蛋糕。“你喜欢吃冰淇淋吗？”她阴郁地、安静地看了我一眼，嘴里还在咀嚼着。“来吧。”

我们来到了一家百货店，吃了一点冰淇淋。她不肯把面包放下来。“怎么不把面包放下来呢，吃就好好吃啊。”我说，想伸手把面包拿过来。可是她抱得紧紧的，嘴里狠狠嚼着冰淇淋，仿佛吃的不是冰淇淋而是太妃糖一般。被咬过的蛋糕放在桌子上。她一个劲地吃着冰淇淋，然后又开始吃蛋糕，眼睛四处看着周围的橱窗。我把我的冰淇淋吃完了，我们走了出去。

“你住哪个方向？”我说。

一辆马车，马拉的那种。不过皮博迪医生是个胖子。三百磅重。我们坐在马车上，上着坡，手抓在车上。孩子们。上坡这么抓着，还不如走路，走路还容易些。看过医生没有　看过没有　凯蒂

没有这个必要我现在也不能问以后再说吧没事的无所谓的

因为女人总是这么弱不经风总是这么神神秘秘父亲说。两次月圆之间周期性污秽排泄的微妙平衡。月亮他说圆圆的黄黄的她的臀部和大腿如同秋分时节的满月。出来从她们身体里流出来总是这样不过。黄色。如同在走路的脚掌底。接着要知道会有某个男人把所有这些神秘这些专横遮掩住。所有这一切她们藏在心里外面却温柔似蜜等人来让其在爱抚中释放。那液态的腐物如同淹死的动物漂浮在水面如同淡色的软塌塌的里头装着那玩意的安全套气味和金银花混在一起。

“你最好把面包拿回家，好不好？”

她看着我。她静静地、不停地嚼着。每过一会儿，就有一小团东西从喉咙里咽下去。我打开我的纸包，给她拿了块圆面包。“再见。”我说。

我接着往前走。然后回头一看，她还在我身后。“你在前头这里住吗？”她没有说话。在我边上走着，差不多挨在我胳膊肘下，边走边吃。我们接着往前走。四周很安静，几乎没有人　气味和金银花混在一起她本该告诉我不要坐在台阶上听到她开门关门的声音暮光里门猛地摔上了班吉还在哭吃晚饭了她本该下楼来的接着又和金银花的气味混到一起了。我们到了街角。

“嗯，我得朝这个方向走了，”我说，“再见了。”她停了下来。她把剩下的一点蛋糕也吞了下去，接着开始吃圆面包，眼睛在那面包后向我看过来。“再见。”我说。我转身到了街上，继续往前走，可是到了下一个路口时我停了下来。

“你家在哪个方向？”我问，“这边？”我向街前方指过去。她只是看着我。“你住那边吗？我敢打赌，你住在火车站附近。是不是？”她只是看着我，表情平静而神秘，嘴里在嚼着。街道两边都空空的，树丛之间，只有些安静的草地和屋子，可是除了刚路过的地方之外，我们没看到一个人影。我们转身往回走。有两个男的，坐在一家商店前的椅子上。

“你们都认识这个小姑娘吗？她好像粘住我了，我也找不到她住的地方。”

他们把目光从我身上挪开，看着她。

“一定是新来的那些意大利人家的。”其中一个人说。他穿着铁锈色的燕尾服。“我见过她。你叫什么名字，小姑娘？”她阴郁地看了看他们，下巴还在不停动着。她喉咙吞咽着，嘴里还不停在嚼。

“可能她不会讲英语。”另一个说。

“她家人打发她出来买面包的，”我说，“她一定能说点什么吧。”

“你爸叫什么名字？”第一个说，“彼得？乔？还是叫约翰啥的？”她又咬了一口圆面包。

“我拿她怎么办？”我说，“她就这么跟着我。我得回波士顿去。”

“你是大学生？”

“是的，先生。而且我必须赶回去。”

“你顺着街往前走，把她交给安斯就行了。他肯定是在出租马车行里。他是警长。”

“我看也只能这样了。”我说，“我得给她想个什么办法。多谢。走吧，小姑娘。”

我们顺着大街往前，走在荫凉的一边，对面房子的影子断断续续从街上慢慢伸过来。我们到了马车行。警长不在。有个男的坐在椅子上，椅子在宽而低矮的门前斜靠着，一阵阴冷的风从一排排的马厩中间吹过来，风中充满氨气味。那男人说，去邮局找吧。他也不认识小姑娘。

“这些外国佬。我也分不清。你带她去铁路那边他们住的地方吧，兴许她家人见了能把她领回去。”

我们去了邮局。邮局在街的另外一头。先前见的那个穿燕尾服的男人在打开报纸看。

“安斯刚开车出去，”他说，“我估计你最好还是往前走，过了车站，过了河边那些房子，那儿会有人认识她的。”

“那我也只得这样了，”我说，“走吧，小妹妹。”她把最后一点圆面包塞进嘴里咽了下去。“要不要再来一个？”我说。她看着我，嘴里咀嚼着，她的眼睛黑黑的，一眨也不眨，眼神友好。我把另外两个圆面包拿出来给了她一个，我自己咬起另外一个。我找了个人打听车站在哪里，他给我指了指。“走吧，小妹妹。”

我们到了车站，跨过河边的铁轨。河上有道桥，河边是一条街，街边是一排乱七八糟木框架的房子，沿着河一字排开，背对着河。这条街破归破，倒也别致，自有一番生机。一块未曾修剪过的草坪，四周围着残缺不全的尖桩围栏，有个不知猴年马月传下来的马车歪歪斜斜立在那里，中间还有一幢饱经风霜的屋子，从楼上的窗户里挂出了一件鲜艳的粉色衣服。

“这个像是你家吗？”我说。她从圆面包后面看着我。“是这个？”我用手指着说。她只是在嚼着，但在我看来，她的神情似是肯定了，或者说是默认，虽然这态度并不迫切。“这一个？”我说，“那回去吧。”我走进了破烂的大门。我回头看着她。“是这儿？”我说，“这像是你家吗？”

她迅速点了点头，看着我，啃着湿湿的、成了半圆形的面包。我们接着往前走。我们沿着一条小径走向破烂的台阶。小径是用破破烂烂规格不等的石板铺就，石缝间冒出了很多新长的草，粗硬如矛。屋子周围毫无动静，唯有那粉色的衣裳，纹丝不动地从楼上的窗户里挂下来。门上有一只瓷把手连着的门铃，牵着六英尺长的电线，我不去拉门铃，而是敲门。小女孩把最后的面包皮里朝外放在嘴前，嘴还在咀嚼着。

一个女人打开了门。她看着我，然后快速地用意大利语跟小姑娘说话，先是带着升调，接着顿了一下，接着是质询的语气，接着又跟小姑娘说起来，小姑娘拿着最后的一点面包皮，从那后面看着她，然后用脏脏的手把面包皮塞进嘴里。

“她说她住这里。”我说，“我在城里遇到她的。这是你的面包吗？”

“英语俺不懂。”女人说。她又跟那小姑娘说起来。小姑娘只是看着她。

“不住这？”我说。我指着女孩，指指她，又指指门。那女人摇了摇头。她说话很快。她到了门廊边，向路上指过去，嘴里不停说着。

我也猛点头。“你给我指指？”我说。我抓住她的手臂，另外一只手向路上指着。她说得很快，手在指着。“你给我指指。”我说，想把她从台阶上拉下来。

“Si36，si。”她说，身子往后退缩，一边手指了指。我又点了点头。

“谢谢。多谢多谢。”我下了台阶，走向门口，我没有跑，但是步子很快。我走到门口停了下来，看了她一会儿。面包皮没了，她又用那黑黑的、友好的眼神盯着我。那女人站在台阶上，看着我们。

“那我们走吧，”我说，“我们迟早会找到你家的。”

她在我胳膊下跟着走。我们接着往前。似乎所有的房子都空着。人影都看不到一个。空房子透出一种窒息感。当然这些房子不可能都没有人在里面。要是突然把外墙拆掉，会看到里面形形色色各种房间。女士，您的女儿，领回去吧。不，女士，看在上帝分上，是您女儿。她在我胳膊肘下一起走着，小辫子束得紧紧的看起来亮亮的，接着我们试过最后一幢屋子了，路沿着河拐了个弯，绕到墙后，看不见了。那女人从破门后走出来，头上裹着围巾，手抓着下巴下面。路继续弯曲向前，路上空无一人。我找到了一枚硬币，给了小姑娘。两毛五的硬币。“再见了，小妹妹。”我说。然后我跑了。

我跑得很快，头也没回。就在路拐弯处，我回头看了下。她站在路上，一个小小的人形，一块长条面包抓在肮脏的衣服前，她的眼睛静静的，黑黑的，眨也不眨，我接着跑。

路上岔出一条小巷。我跑进了巷子，过了一会儿我脚步慢下来，变成了快走。小巷子两边都是破房子——一些没有粉刷过的屋子，有更多那种颜色鲜艳耀眼的衣服挂在晾衣绳子上，还有一个后墙坍塌的牲口棚，在果树之间默默腐烂着。那些果树没有修剪过，四周杂草丛生，粉色，白色，阳光在低语，蜜蜂在嗡嗡叫着。我回头一看。巷口空无一人。我步子更慢了，影子在我边上跟随着，影子的头，从那遮掩了围栏的杂草中慢慢经过。

小巷回到一个上了闩的栅门处，没入荒草，成了一道小径，静悄悄的，在那新长的草里时隐时现。我翻过栅门，进到一片林子，穿过林子，又遇到了一面墙，我沿着墙走着，影子现在到了我身后。墙上有爬山虎之类的植物，而在老家，墙边上应该都是些金银花。花香一阵阵袭来，尤其在黄昏和雨中，处处都有金银花香，仿佛没了这香味就缺了什么似的，仿佛事情还不够恼人似的。你干吗让他吻你

我没让他来吻是我让他看着我大发雷霆你觉得怎样？我的手在她脸上打出的红手印如同手掌上开了盏灯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打你不是因为接吻。女孩子家都十五岁了胳膊还这么支在桌子上父亲说你吞咽的样子像是喉咙里卡了鱼刺你怎么回事啊凯蒂在桌子那头不看我。我打你是因为你吻的是吊儿郎当的镇上臭小子你还要不要这样要不要我猜你该说“牛绳”37我的红色手印从她脸上慢慢消了。我把她的头摁到草里你觉得怎样横七竖八的草戳着她的肉刺痛她摁她的头。说“牛绳”吧，说吧。

反正我也不会去亲娜塔莉38这样的脏姑娘　墙壁变作阴影了，接着我的阴影，我又骗了它一次。我已经忘记了沿着路拐弯的河流。我爬上墙。接着她看我跳下来，还把那面包抱在胸前。

我站在杂草里，我们互相盯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住这边呢，小姑娘？”面包从已经残破的报纸里伸了出来，现在需要一张新报纸来包了。“好吧，来，跟我说你家房子在哪儿。”不像娜塔莉那样肮脏的女孩。下雨了，我们能听到雨打在屋顶上的声音，如叹息声，传播在牲口棚那高亢而甜美的虚空里。

是那儿吗？碰了碰她

不是那儿

是那里？雨下得不是很大我们除了雨敲屋顶的声音就什么也听不到了那雨水的声音仿佛是我或者她血液的奔腾

她把我从梯子上推下来跑掉了把我留下凯蒂是不是

是那儿吗凯蒂跑掉让你受伤了是那儿吗

哦　她就在我胳膊下走着，她的头如黑漆皮，那从报纸里掉出来的面包。

“你要是再不回家，你这面包就快掉光了。到时候看你妈怎么说你？”我打赌我能把你抱起来

你抱不动的我太重

凯蒂走了没有她去屋里没有你没法从我们屋子看到牲口棚你试过没有从那儿能不能看到牲口棚

这是她的错她推我然后跑了

我能把你抱起来

哦，她的血或者我的血　哦　我们在薄尘里走着我们的脚步悄无声息如同橡胶踩在薄尘上铅笔一般的阳光打树丛里斜射下来。我又能感觉到那神秘的荫凉之下有水在急急地平静地流淌着。

“你住在远处，是不是。你还真聪明，走这么远自己到城里来。”就像坐着跳舞这样你坐着跳过舞没有39？我们可以听到雨声，婴儿床里有只老鼠，牲口棚里除了马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你怎么搂着跳舞的是这样搂着的么

哦

我以前是这样搂着的你觉得我不够结实是不是

哦哦哦哦

我是拿着它来用像这样我的意思是说你听到我说的话没有我是说

哦哦哦哦

路继续延伸，安安静静，空无一人，阳光越来越斜了。她的小辫子硬硬的，末梢用深红色的布头扎着。她走的时候，包面包的报纸一角在一甩一甩的，面包那鼻子样的尖端赤裸裸露了出来。我停了下来。

“你看这里。你是不是在这条路上住啊？我们都差不多走了一英里了，一幢房子都没看到。”

她看着我，眼神阴郁、神秘而友好。

“你住哪里啊，小妹妹？你该不是住在城里吧？”

阳光断断续续时有时无，从阳光照不着的远处林子里，传来了鸟叫声。

“你爸会为你担心死的。你看，买了面包不直接回家，也不怕挨顿抽啊？”

鸟又发出了口哨一般的声音，眼睛却看不到它在哪里，那声音无聊而又深沉，没有高低变化，说停就停，如同被快刀斩断一般，然后又叫起来，那水的感觉又重现了，急急地平静地在那隐蔽的地方之上流淌，能感觉到但是眼看不到耳听不到。

“唉，要命呢，小妹妹。”还有一半的报纸在软塌塌地挂着。“现在也没啥用了。”我把它给撕掉丢在路旁。“走吧。我们只能回城里去了。我们沿着河走吧。”

我们离开了那条路。苔藓之间长着些小小的淡色的花儿，还有那看不见也听不到的水的感觉。我拿着用像这样我的意思是我过去这么搂着她站在门口看着我们她的手叉在后腰

你推我，是你的错，我也很痛

我们坐下来跳舞我敢打赌凯蒂不会坐着跳舞

别这样住手

我不过是把你裙子后面的脏东西掸开

把你讨厌的老手拿开别来碰我是你的错是你把我推下来的我生你的气

我不在乎她看着我们一直气鼓鼓的她走开了

我们开始听见喊叫声扑水声；突然间我看到了一个褐色的身子亮了一下。

一直气鼓鼓的。我的衬衫湿了头发也湿了。雨砸到整个屋顶上能听到屋顶上很响的雨声我能看到娜塔莉在雨中从园子里跑过。把自己淋湿你得肺炎才好呢回家去吧你这母牛脸的死丫头。我使劲一跳跳进了猪打滚的泥巴里黄黄的泥巴齐腰深臭气熏天我接着跳来跳去后来倒下来在里头打滚　“听到有人在游泳吗，小妹妹？我自己都想去游呢。”如果我有时间的话。等我有了时间。我能听到手表的滴答声了。泥巴比雨暖和可是气味实在难闻。我绕过去走到她前面的时候她把身子转了过去。你知道我在干什么？她转过身我绕到她前面雨渗到泥里渗进她的裙子让她的胸衣贴到身上那身上臭气冲天。我抱住了她我就是这么干的。她转过身去我绕到她前面。我跟你说吧，我拥抱了她。

我不在乎你干吗

你不在乎我要让你在乎我要让你他妈的在乎起来。她把我的手打开我用另外一只手把泥巴抹到她身上她那湿手打过来我都感觉不到痛我把泥巴从腿上抹掉抹在她身上湿湿的硬硬的正在转着的身体上听到她手指在抓我的脸可是我感觉不到痛这时候就是雨落在我嘴唇上也感觉甜甜的

他们先是从水里看到了我们。他们的头和肩膀露在水面上。他们大叫着，有个人站了起来弓着腰蹲着一般走了过去，跳到了他们中间。他们模样像海狸，水在他们下巴周围拍打着，他们在喊叫。

“把那个女孩带走你带个女孩来干吗？滚开！”

“她不会伤害你们。我们只是想来看看你们。”

他们蹲在水里。然后头凑到一起，看着我们，突然一哄而散，全向我们跑来，手舀水向我们泼过来。我们速速撤退。

“小心点，小伙子们，她不会伤害各位的。”

“滚开吧，哈佛小子！”是第二个男孩，就是在桥上说要买马车的那个。“小子们，泼他们！”

“我们把他们扔进河里吧，”另外一个说，“一个丫头我才不怕呢。”

“泼他们！泼他们！”他们争先恐后奔向我们，向我们泼水。我们撤退。“滚开！”他们喊，“滚开！”

我们走了。他们在岸下面凑在一起，在那明亮的水面上，那光滑的脑袋一字排开。我们接着往前走。“不是我们去的地方啊，是不是。”太阳斜照下来，照在四处的青苔上，那光更低更斜了。“可怜的孩子，你还只是个小姑娘。”青苔中间长着小花儿，比我过去看到的更小。“你只是一个小姑娘。可怜的孩子。”一条小径，沿着河边蜿蜒向前。接着，水又静了下来，在幽暗之中急急地流淌。不过是个小姑娘。可怜的小妹妹。我们趴在湿湿的草地上喘着气雨水如同冰冷的子弹打在我们背上。你现在该在乎了吧是不是是不是

我的天，我们脏成了这样子起来吧。雨水打在我额头上额头痛了起来我的手一摸手都红了在雨里淋出一道道红印子。痛吗

能不痛吗你以为

我都想把你眼睛抠出来呢天啊我们真够臭的我们最好到小沟里去洗洗。“又到城里了，小妹妹。你得回家了。我得回学校去。你看天都晚了。你回家吧，好不好？”但她只是用那阴郁、神秘而友好的目光看着我，那半裸露的面包抱在她的胸前。“面包湿了。我还以为我们撤得快没被泼到水呢。”我拿出手帕，想擦擦面包，可是一擦面包皮就往下掉，于是我停住了。“我们让它自己干吧。你这样拿。”她照我的样子拿着。面包像是被老鼠啃过一样。水慢慢慢慢涨了起来漫到那蹲着的脊背上那剥落的泥巴臭气往外冒雨啪嗒啪嗒砸下来砸出坑坑洼洼样子像热炉子上烧的油脂。我说过我要让你在乎的

我才不在乎你干吗呢

然后我们听到了跑动的声音我们停住了往后看了看见到他从小径上跑过来，斜斜的树影子从他腿上滑过。

“他在赶时间。我们还是——”然后，我又看到了另外一个上了些年纪的人，迈着沉重的步子在跑，抓着一根棍子，一个光膀子的男孩子，抓着裤子在跑。

“那是胡里奥。”小姑娘说，然后有个人向我扑来我看到了那张意大利的脸和眼睛。我们一起倒在地上。他的手捶着我的脸，嘴里在说着什么，看架势像是要咬我几口，他们把他拖开，拉住，他的胸口一起一伏，手挥个不停，嘴里骂骂咧咧。他们抓住他的胳膊，他想踢我，但被他们往后拖走了。小女孩双手捧着面包，大哭了起来。赤膊的男孩飞也似的跑开一蹦一跳地跑着，手里抓着裤子，有个人把我拉了起来，就在此时我看到另外一个赤裸的人，从小道安安静静的拐弯处跑过来，半道突然拐弯，跳进林子里，几件衣服硬硬地，如同木板，跟在后面。胡里奥还在挣扎着。把我拉起来的那人说：“好了，好了。我们总算抓住你了。”他穿着马甲，外套没穿。马甲上有个金属徽章。他的另外一只手里抓着一根长着树瘤但表面平滑的棍子。

“你是安斯，是不是？”我说，“我刚才在找你。这都是怎么回事？”

“我警告你，你的话都将成为法庭的证词。”他说，“你被捕了。”

“俺宰了这小子。”胡里奥说。他挣扎着。两个男人拉着他。小姑娘手里拿着面包，一直在哭。“你拐俺妹妹，”胡里奥说，“放手，伙计们。”

“拐他妹妹？”我说，“怎么，我一直是在——”

“闭嘴，”安斯说，“这话到时候你跟法官说去。”

“拐他妹妹？”我说。胡里奥挣脱开，又向我扑过来，可是警长上前去拉他，两个人扭到了一起，另外两个人再次过来，把他胳膊架住。安斯气喘吁吁地放开了他。

“你们这些该死的外国佬，”他说，“我都想把你也抓起来，治你袭击行凶的罪。”他转向我，“请问你是自己走呢，还是要我拷着你走？”

“那我还是自己走吧，”我说，“随便，反正拐他妹妹，我得找个人，把这事了结下，拐他妹妹，”我说，“拐他——”

“我可是警告过你了，”安斯说，“他要告你预谋袭击强奸。还有你，让那小姑娘别吵了。”

“哦。”我说。然后，我开始笑了。又有两个头发像石膏一样贴着头皮、眼睛圆圆的男孩从灌木后面出现了，扣着衬衫，衬衫的肩膀和胳膊都已经湿了，我想止住笑，可是我做不到。

“看着他，安斯，我想他疯了。”

“我得停——停住，”我说，“过——过一会儿就停住了。那一次我嘴里说啊啊啊，”我笑着说，“让我坐一会儿。”我坐了下来，他们看着我，小姑娘瘦瘦的脸对着我看，手里拿着那快像啃过一样的面包。小径下的水急急地、平静地流淌着。过了一会儿，我的笑止住了。可是我喉咙还忍不住要笑，如同肚子饿了的那种干呕感。

“好了，好了，”安斯说，“你还是收敛收敛吧。”

“是的。”我说，我努力紧缩着喉咙。我又看到一只黄色的蝴蝶，如同一片阳光散落下来。过了一会儿，我也不用紧缩喉咙了。我站了起来。“我好了。往哪儿走？”

我们沿着小径走，另外两个人盯着胡里奥、小女孩还有后面那几个男孩。小径沿着河流，延伸到了桥边。我们过了桥和铁路，人们走到门口看着我们，又有不少男孩子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等我们到了主街的时候，跟着我们的队伍已经很壮大了。药店前有一辆汽车，很大的那种，但我一时还没认出来，这时候布兰德夫人突然说，“哎呀呀，这不昆廷吗！昆廷·康普森！”然后，我看见了后座上的杰拉德和斯波德，脖子抵着车座坐着。还有什里夫。还有两个女孩我不认识。

“昆廷·康普森！”布兰德女士说。

“下午好，”我脱了帽说，“我被捕了。对不起，我没收到你的条子。什里夫有没有告诉你？”

“被捕？”什里夫说。“说什么呢。”他说。他站起身子，跨过别人的脚，下了车子。他穿了我的一条法兰绒裤子，裤子像手套一般。我不记得我把这裤子落下了。我也不记得布兰德女士有几层下巴了。最漂亮的女孩和杰拉德坐在前面。她们隔着面纱看着我，那样子娇气而惊恐。“谁被捕了？”什里夫说，“怎么回事啊，先生？”

“杰拉德，”布兰德太太说，“把这些人打发走。你上这车子，昆廷。”

杰拉德下了车。斯波德没有动。

“这位警官，他干什么了？”他问，“打劫鸡舍了？”

“我可要警告你别妨碍公务，”安斯说，“你认识案犯？”

“认识，”什里夫说，“听着——”

“那你可以一起去法官那里。你是在妨碍公务。走吧。”他推了推我的胳膊。

“嗯，那就再会了，”我说，“我很高兴能见到你们各位。很抱歉不能奉陪了。”

“你，杰拉德。”布兰德夫人说。

“听着，警察。”杰拉德说。

“我警告你，你在妨碍司法人员执行公务，”安斯说，“如果有什么话要说，你可以去法官那里，指认案犯。”我们接着往前走。我和安斯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大帮人了。我能听到大家在跟我这几个熟人说到底怎么回事，斯波德在问问题，接着胡里奥愤怒地用意大利语说着什么，我回头看到那小姑娘站在路边，用那友善而又神秘的眼神看着我。

“给俺回家去，”胡里奥冲她喊着，“小心俺把你揍个半死。”

我们沿着街道往前，走到一小片草坪上，草坪上有个平房，砖砌的，镶白边，离街有段距离。我们沿着石径走到门口，除了我们几个，别的人都被安斯挡住，他要他们在门外等。我们走进去，屋子里光秃秃的，里头有隔夜的烟味。有个铁皮火炉，架在木头框子中间，框子里填着沙子，墙上挂着一张褪色的地图，还有张破旧的镇平面图。一张伤痕累累、堆满杂物的桌子后面有个男人，一头铁灰色的乱发，从钢框眼镜上方盯着我们。

“抓到人了，是不，安斯？”他问。

“抓到了，法官。”

他打开一本厚厚的蒙着灰的册子拉到跟前把一支肮脏的钢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墨水瓶里装的像是煤灰。

“听着，先生。”什里夫说。

“案犯姓名。”法官说。我告诉了他。他慢慢在册子上一笔一划记着，笔尖划出了刺耳的声音。

“听着，先生，”什里夫说，“我们认识这哥们。我们——”

“遵守法庭秩序。”安斯说。

“闭嘴，伙计，”斯波德说，“你就随他便吧。他横竖都会这样来的。”

“年龄。”法官说。我告诉了他。他记了下来，边写嘴边动着。“职业。”我告诉了他。“还是哈佛的学生？”他说。他抬头看了看我，脖子往下低了低，从眼镜上方看着我。他的眼睛清澈而寒冷，像山羊的眼睛。“你跑出来干啥，绑架儿童来了？”

“他们疯了，法官，”什里夫说，“谁要是说这小子搞绑架——”

胡里奥跳了起来。“疯了？”他说，“不是被俺当场抓了么？不是俺亲眼看到的么——”

“你在撒谎，”什里夫说，“你从来都——”

“肃静，肃静。”安斯提高嗓门说。

“你们几位给我闭嘴，”法官说，“要是他们不保持安静，就把他们赶出去，安斯。”他们安静了下来。法官看着什里夫，然后看看斯波德，然后看看杰拉德。“你认识这个年轻人？”他问斯波德。

“是的，法官大人，”斯波德说，“他只是个乡下小子，在我们那儿上学。他不会伤害人的。我想警官可能是弄错了。他的父亲还是公理会牧师呢。”

“嗯，”法官说，“你当时到底在干什么？”我告诉了他，他用那冷酷的淡色眼睛看着我。“你怎么说，安斯？”

“可能是吧，”安斯说，“他们这些要死的外国佬。”

“俺也是美国人，”胡里奥说，“文件俺都齐的。”

“小姑娘在哪儿？”

“他给叫回家了。”安斯说。

“她样子像吓着了吗？”

“胡里奥扑到案犯身上的时候她才吓到了。他们只是沿着河边在走，往城里方向走。有几个去游泳的孩子跟我们说了他们的去向。”

“是弄错了，法官，”斯波德说，“他这人天生有孩子缘也有狗缘。他也没办法。”

“嗯。”法官说。他向窗外看了看。我们看着他。我能听到胡里奥在抓头。乡绅回头看了看。

“哎，这位，小姑娘没受到什么伤害，你不满意么？”

“伤害暂时没有。”胡利奥阴沉着脸说。

“你放下工作去找她了没有？”

“当然。俺放下手里的活。俺跑着找。俺快跑死了。这儿也找，那儿也找，然后有人跟俺说这人给俺妹吃东西，俺妹就跟着跑了。”

“嗯，”法官说，“好吧，小子，胡里奥为你耽搁了工作，我想呢总该赔偿点什么吧。”

“好的，先生，”我说，“多少钱？”

“一美元，我估计。”

我给了胡里奥一美元。

“既然这样，”斯波德说，“如果就这么定了——我猜可以放他走了吧，法官大人？”

法官没有看他。“你追他追了多远？”

“两英里，至少。我找了两个小时才抓到他。”

“嗯。”法官说。他沉思了一会儿。我们看着他，直直的头发，眼镜低低地架在鼻子上。窗口照过来的方形黄光在地上慢慢往前移动，移到了墙边，顺着墙往上爬着。微尘在光里旋转着，光一道道斜照着。“六块。”

“六块？”什里夫说，“凭什么这样罚？”

“六块钱。”法官说。他朝什里夫看了看，然后又看着我。

“你听我说。”什里夫说。

“闭嘴，”斯波德说，“给他吧，伙计，我们离开这儿。女士们在等着我们呢。你有六块钱没有？”

“有的。”我说。我给了他六块钱。

“审理完结。”他说。

“你得拿张收据啊，”什里夫说，“这么多钱你也不拿张签字收据。”

法官不在乎地看了看什里夫。“审理完结。”他说，连声音都没有提高一点。

“真他妈见了鬼了——”什里夫说。

“走吧，”斯波德说，拉住他的胳膊，“再见了，法官。非常感激。”我们刚出门，又听胡里奥狠狠地在那里吵着，过了一会儿停了。斯波德看着我，那双褐色的眼睛带着些嘲弄，还有一些冷淡。“嗯，伙计，以后追小姑娘只能选波士顿了。”

“你这蠢蛋，”什里夫说，“你到底他妈想干吗呢，孤零零跑到这儿，跟这些意大利佬搅和到一起？”

“走吧，”斯波德说，“他们一定都不耐烦了。”

布兰德夫人在跟她们说话。这二位分别叫霍尔摩斯小姐和丹杰菲尔德小姐，我们一过来她们就不听布兰德夫人的了，而是带着那种娇气、好奇、惊恐地眼神看着我，她们的面纱翻了过来，搭在她们小小的白鼻子上，面纱之下，那眼珠子神神秘秘地瞟来瞟去。

“昆廷·康普森，”布兰德太太说，“要是你妈知道了看她怎么说。年轻小伙子遇上些不巧很正常，可是被一个乡下警察当场逮捕算什么事。他们说他是干什么事了，杰拉德？”

“没什么。”杰拉德说。

“胡说。什么事，你说说，斯波德？”

“说他试图绑架那个脏兮兮的小女孩，可是幸亏他们将他及时抓住了。”斯波德说。

“胡说。”布兰德太太说，可是她的声音不知怎的黯淡了下去，她朝我盯了一会儿。两个女孩一齐轻声地吸了口气。“胡说八道嘛，”布兰德夫人匆匆说道，“这些无知的下层北方佬才干这事儿。上车吧，昆廷。”

什里夫和我坐在两个小折叠座椅上。杰拉德用曲柄发动了车，我们上去，出发了。

“好了，昆廷，把这些傻事从头到尾跟我们说说吧。”布兰德夫人说。我把经过告诉给了他们，什里夫在小座椅上驼着背，气呼呼的，斯波德在登杰菲尔德边上，脖子抵着后座坐着。

“可笑的是，昆廷这么长时间一直把我们蒙在鼓里呢。”斯波德说，“我们一直以为他是模范青年，谁家女儿交给他都放心呢，这回好，干出这种天理不容的事情来，给警察抓了个现行。”

“少废话，斯波德。”布兰德太太说。我们开着车沿街一直往前走，过了桥，过了窗户上晾着粉色衣服的屋子。“你看你，这都是因为你不看我留的条子，也算你活该。你为什么不来拿条子呢？麦肯齐先生说他跟你讲了有你的条子。”

“是的，夫人。我是有这个打算，可我还没回屋呢。”

“你就让我们这么干等着，不知要等多久呢，幸亏麦肯齐先生跟我们说了。他说你还没回来，这样我们就多出了个位置，所以就把他叫上了。麦肯齐先生，反正你能来我们也高兴。”什里夫什么也没说。他叉着双臂，眼睛一直朝前瞪着，目光越过杰拉德的帽子。布兰德夫人说过，那是英国人开车时戴的那种帽子。我们过了那一幢房子，另外三个，还有那个院子，小姑娘倚门站着。她现在手里面包没了，脸上仿佛有一道一道的煤灰。我挥了挥手，可是她没什么反应，车经过的时候，她的头才慢慢扭了过来，眼睛一眨不眨，目光跟着我们的汽车。接着我们的车经过墙边，我们的影子在墙上飞驰而过，过了一会儿，我们经过一片旧报纸，它正躺在路边，我又要笑起来了。我感觉它就在喉咙里，我目光向树林里看去，看到下午的阳光斜照着，想着下午的事，想着鸟儿和那些游泳的男孩。可是我还是笑着，停不下来，接着我知道如果憋得太猛会哭起来我想起过去想过的一件事：我不可能是处男。所有这些女人在树荫里行走，用那轻柔的姑娘嗓音喃喃低语，在那幽暗之处，那些话语那些香水味那些你能感觉但是看不到的眼睛，可是如果真这么容易，童贞也就不算什么，如果童贞不算什么，那我算什么，接着我听到布兰德太太说：“昆廷？他病了吗，麦肯齐先生？”接着什里夫的胖手碰了碰我的膝盖斯波德开始说起话来我也听之任之，不去压抑自己了。

“如果那篮子挡住了他，麦肯齐先生，你把它搬你这边来。我买了一篮子酒我想年轻人应该喝酒，只不过我的父亲，也就是杰拉德的外祖父”做过这事吗你做过这事吗在灰暗之中只有一点弱光她的双手扣在

“确实也是，我们是找到机会就会喝的，”斯波德说，“嘿，什里夫？”她的膝盖她的脸看着天空她脸上脖子上有金银花的气息

“啤酒也喝。”什里夫说。他的手又拍了拍我的膝盖。我又把膝盖挪了一下。就像淡淡一层丁香色的涂料一说到他就会

“你不是个绅士。”斯波德说。他横亘在我们之间直到她的身影在那黑暗中凸显出。

“不，我是加拿大人。”什里夫说。说起那船桨叶子眨眼一般带着他向前那帽子是英国人开车戴的一直在下面暗流涌动他们两个人形状混到了一起难解难分他当过兵杀过人

“我喜欢加拿大，”丹杰菲尔德小姐说，“我觉得加拿大很棒。”

“你喝过香水没有？”斯波德说。他一只手就可以把她架起来和她一起跑跑啊跑

“没喝过。”什里夫说。双背兽跑着她和那眨眼一般的船桨模糊到了一起那只优波流斯的猪在跑着在中间交媾着凯蒂你和多少个人40

“我也没喝过。”斯波德说。没有多少个人我这人骨子里很糟父亲我犯下了你们做过没有我们没有我们没有做过我们做过没有

“杰拉德的祖父在早饭之前，趁着露水还在，亲自去摘薄荷。他连老威尔基都不让碰你还记得吗杰拉德他总是亲自采亲自调制他的冰镇薄荷酒。他对这冰镇薄荷酒挑剔得不得了，就好像一个老小姐那样，配方脑子里都记着，完全按这配方调。他这配方只给过一个人，就是”　我们做过你怎么不知道呢如果你等一等我会告诉你感觉如何这是犯罪我们犯了大罪纸包不住火的你觉得包得住可是你等等　可怜的昆廷你从来没做过是不是　我把这感觉跟你说说吧我会告诉父亲到时候就成既成事实因为你爱父亲那这样我们就只能出走了在指指戳戳之下在那恐怖之中在那纯净的火焰里我要让你说我们做过了我比你力气大我要让你知道我们做过了尽管跟你做的是他们但实际上都是我听着我一直在骗你一直都是我你以为我在屋子里我克制着不去想那该死的金银花那秋千那雪松那神秘的起伏那屏住的喘息吸吮着那狂野的喘息好的好的好　“他自己从来不喝葡萄酒，可是他总是说一篮子你看的是什么书在杰拉德划船服里的那本说酒是绅士野餐必备用品　你爱他们吗凯蒂你爱他们吗他们触摸我的时候我死了

突然间她站在那里接着他吼了起来拉扯她的裙子他们走到过道上了楼梯嚎叫着将她向楼梯上推去推到浴室门口让她背抵着浴室的门她的胳膊捂着脸吼叫着想把她推进浴室里她来餐厅吃饭的时候T.P.在喂他吃饭他又哭了起来一开始只是低声呜咽她一碰到他他便嚎叫起来她站在那里她的眼神如同困在角落里的老鼠然后我跑进那灰色的暗夜里夜色中有雨水的气息各种花的香气湿湿的温暖的空气释放了出来蟋蟀在草丛里发出枯燥的锯一般的声音寂静如一个移动的小岛和我随行“神奇”在围栏那边看着我黑黑的如同搭在晾衣绳子上的一床被子我在想该死那黑鬼又没喂它我顺着坡跑了下去在那蟋蟀声形成的真空里如同呼气在镜子上经过她躺在水里她的头枕着沙洲水漫过她臀部水里有一点弱光她的裙子一半都被浸湿了在她两侧掀动着顺着水流的动作不知去向何方水一波接着一波我站在岸上我能闻见水栅栏上金银花的香味浓得如同在下金银花的蒙蒙细雨蟋蟀的鸣声之中你能感到肉体上有一种物质。

班吉还在哭吗

我不知道是的我不知道

可怜的班吉

我坐在岸上草只有一点点湿不过我发觉鞋子湿掉了

别再泡水里啦你疯了吗

可是她没有动她的脸白白的模糊一片如果不是头发会和模糊一片的沙

子混到一起

马上上来

她坐了起来她的裙子在身上摆动着滴着水她爬上岸她的衣服摆动着她

坐了下来

你怎么不把衣服拧干想感冒吗

是的

水打着旋汩汩地漫过沙洲接着往前流淌流进黑暗流进柳林过了浅滩水

泛着涟漪如同一块布静静地放置上面有一点光水也是一样

他航行过所有海洋跑过世界各地

然后她谈起他来她抱着湿湿的膝盖她的脸往后斜着在那灰色的光里有金银花的气味母亲的屋子里有点光班吉屋里也是T.P.正伺候他去睡觉你爱他吗？

她的手伸过来我没有动那手顺着我胳膊摸下来她抓住我的手放在她胸口她的心在怦怦跳。

不不。

是他强迫你的是他强迫你这样做的他比你力气大所以他就明天我会杀了他我发誓我会不用事先跟父亲说然后你和我别的人不用知道我们可以把我交学费的钱拿上我们可以把我的学籍取消凯蒂你恨他是不是是不是。

她抓住我的手放在胸口她的心怦怦跳我转过身抓住她的胳膊。

凯蒂你恨他是不是。

她把我的手移到她喉咙那里她的心在怦怦跳动。

可怜的昆廷。

她的脸看着天空天空很低很低夜晚的气息和声音似乎都挤在一起散不出去如同在松松垮垮的帐篷之下特别是那金银花的气息混入了我的呼吸里在她的脸上喉咙上如同一层涂料她的血液在我手下跳动着我用另外一只胳膊支着那胳膊突然抽动起来我得用力喘息好从那浓浓的灰色的金银花味道当中吸入一点空气。

是的，我恨他，为他我都想死我已经死了我因为他已经死了死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是这样。

我抬起手我还能感觉到那些横七竖八的枝子和野草扎着手掌。

可怜的昆廷。

她向后仰过去用胳膊撑着手仍抱着膝盖。

你从来没有做过是不是。

做什么。

就做我做过的那事啊？

哦有的有的跟很多女孩做过。

接着我哭了她的手又摸了摸我我靠着她湿湿的裙子哭了接着她身子仰着躺下来越过我的头看着天空我能看见她虹膜下的一道白边我打开刀子你还记得姥娘死的那天么你穿着衬裤坐在水里。

记得。

我把刀尖对着她的喉咙。

只要一秒钟一秒钟就行然后我自己来我接着自己就来行啊你刺你自己吧。

刀长度是够了班吉现在也该哄上床了是的。

只要一秒钟我尽量不让你痛行啊。

你把眼睛闭上好么。

不就像这样你得用点力扎进去你把手放上面。

可是她的眼睛没有动她的眼睛圆睁着越过我的头看着天空凯蒂你还记得你把衬裤弄脏迪尔西怎么跟你唠叨的吗？

别哭了。

我不是哭凯蒂。

你是扎还是不扎。

你要不要我扎扎啊。

你把手放上面。

不要哭可怜的昆廷。

可是我停不住我的头靠着她湿湿的硬硬的胸部我能听到她的心在有力。

地跳动现在慢了一些不再那么怦怦跳了水在柳林中在黑暗里汩汩有声。

金银花一浪一浪从空气中袭来我的胳膊肩膀都歪扭着压在身子下面怎么回事你在干什么？

她的肌肉紧了紧我坐了起来是我的刀子我给弄掉了。

她坐了起来什么时候了我不知道。

她站起身来我在地上摸索着我还是随它去了。

到屋子里。

我能感觉她站在那儿我能闻到她那潮湿的衣服感觉到她在那儿它就在这里什么地方。

随它去吧你明天还能来找走吧等一下我会找到的。

你是害怕。

在这儿原来一直在这儿呢是吗那走吧。

我站起身跟着走我们上了坡蟋蟀在我们前面不出声了真好笑你就在那儿坐着怎么丢个东西居然要到处找还找不到呢？

灰色它是灰色的带着露水斜斜地通向灰色的天空然后通向那远处的树该死的金银花真希望那气味能消失。

你过去不是喜欢这花吗？

我们过了山峰接着走向树林她撞到了我又让开了一点沟如同灰草地上的一道黑色伤疤她又撞到了我她看了看我往边上让了点我们到了沟边我们走这边吧！

干什么啊！

我来想想看你还能不能看到南希的骨头我好久都没想到来看了沟上长满了藤萝和荆棘黑乎乎一片。

它们当初就在这儿可是现在很难说能不能看到了是不是别这样昆廷。

来吧？

沟越来越狭窄最终消失了她转向树林别这样昆廷。

凯蒂。

我又到了她前面凯蒂。

别这样了。

我抱住了她。

我比你力气大。

她一动不动身子僵硬不屈不从的样子可是没动我不会跟你打的你自己停住吧最好停住。

凯蒂别这样凯蒂。

这对谁都没好处你难道不知道吗没好处你放开我。

金银花的香味如蒙蒙细雨飘落我能听到蟋蟀围成一圈看着我们她往后退了绕开我走向树林。

你回屋去吧不用来了。

我接着往前走。

你怎么不回屋去。

该死的金银花。

我们到了围栏前她从下面爬了过去我也爬了过去我从蹲姿站起时他从树林里走了出来走近那一片灰色里向着我们走来他身材高大挺拔甚至像是没动那动作像是他在站着没动似的她向他走了过去。

这位是昆廷我身上湿了浑身都湿了你要是不想可以不用和我。

他们的影子合二为一她的头抬了起来高过他的头映照着天幕两人的头都抬高了你要是不想就不用和我。

然后就不再是两个头了黑暗中有潮湿的草和树叶的气息灰灰的光如蒙蒙细雨那金银花的香味一波一波湿湿地传来我能看到她的脸模模糊糊靠在他肩膀上他用一只胳膊搂住他仿佛她是个孩子他伸出手。

很高兴认识你。

我们握了握手然后我们站在那里她的影子高高的和他的影子合到了一起。

你准备怎么办昆廷。

步行一会儿我想我会穿过林子走上大路然后从镇上回来我转身走了。

晚安。

昆廷。

我停下脚步。

你想要什么。

林子里树蛙在呱呱叫着闻到空气中雨的气息它们的声音如同转不动的。

八音盒还有那金银花。

来这儿吧！

你想要什么。

过来，昆廷。

我走了回去她碰了碰我的肩膀她的影子向我俯下身来她的脸模模糊糊。

从他高大的影子上低下来我往后退了。

小心。

你回家去吧。

我不困我去散散步。

在沟边等我。

我去散散步。

我过一会儿就去你等着。

不了我要穿过林子了。

我没有回头看那些树蛙对我不理不睬灰色的光如树上的苔藓像是飘落的蒙蒙细雨在下而又下不大的感觉过了一会儿我转过身回到林子边一到那里就又开始闻到金银花的气味我能看见法院大楼上报时钟上的光还有城里的光广场映照在天幕下黝黑的柳树母亲房里亮着灯班吉房里也亮着灯我低身从围栏下钻过在灰色的牧场上跑了过去四周是蟋蟀的鸣叫金银花的味道越来越浓还有水的气味接着我能看到水了颜色如灰色的金银花我躺在岸上脸贴着地免得闻到金银花这样我就闻不到了我躺在那里感觉泥土透过我的衣服向我渗过来听着水声过了一会儿我的呼吸非常急促我躺在那儿想如果我的脸就这么不动我就不用这么急促地呼吸这样去闻了接着我脑子里就什么也不想了她沿着河岸走了过来停下脚步我没有动。

天晚了你回家去吧！

什么？

天晚了你回家去吧！

好吧！

她的衣服在沙沙响我不动那响声就没有了。

你听不听我的话回家去啊？

我什么也没听见。

凯蒂。

是的我会的要是你想要我会给你的。

我坐了起来她坐在地上手抱着膝盖。

听我的回屋子去吧！

是的你要我做什么都行什么都行是的。

她甚至都没有看着我我抓住她的肩膀使劲摇晃。

你闭嘴。

我摇晃着她。

你闭嘴你闭嘴。

好的。

她抬起脸然后我看到她都没有在看我我只能看到那道白边。

起来！

我拉起她她的脚有点跛我让她站了起来。

走吧！

你离开的时候班吉还在哭吗？

走吧！

我们过了小沟屋顶进入了我们眼帘接着是楼上的窗户。

他现在睡着了。

我得停下来把门关上她在那灰色的光里往前走着空气里带着雨意但又没有雨落下金银花从花园的围栏传来她走到了黑暗里接着我能听见她的脚步声了。

凯蒂。

我停在台阶上我能听见她的脚步声。

凯蒂。

我听到了她的脚步声我的手碰到了她的手那手不冷也不热不过她的衣服还是有点湿你现在爱他吗？

她屏住了呼吸呼吸的时候速度也慢仿佛是远处的呼吸声。

凯蒂你现在爱他吗？

我不知道。

外面那光灰灰的所有东西的影子都如同死了一般都像是在一潭死水里我巴不得你现在死了。

你要不要现在进来你现在在想着他么我不知道。

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告诉我别这样别这样昆廷。

你闭嘴你闭嘴你听我说你闭嘴你闭嘴好不好好了我不说了我们这样太吵了。

我会杀了你的你听到没有。

我们出去去秋千那儿吧不然你这么大叫大家都会听见的我没在叫你是说我在叫。

没有别说了不然我们会吵醒班吉的你进屋去吧去吧！

我会进去的别吵了我是个坏女人这是本性我也没办法我们是遇到诅咒了不是我们自己的错是不是我们的错别说了去吧睡觉去吧！

你逼我也没用我们遇到诅咒了。

最后我看到了他他去理发店往外看了看我走过去等着我找了你两三天了。

你想见我。

我是打算见你。

他飞快地卷着烟卷三下两下就卷好了他用大拇指擦着了火柴我们没法在这儿说话我想我们还是找个地方见吧！

我去你房间你还住宾馆吗？

不行这样不大好你知道小溪上的那座桥吧就在那什么的后面。

也行就这样吧一点钟准时见好的。

我转身走开了那多谢了。

对了。

我停下来回头看她没事吗？

他穿着卡其布衬衫看上去像是青铜做的她现在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我一点钟准时到那儿。

她听到我告诉T.P.一点钟把“王子”上好鞍她一直看着我没怎么吃东西她也跟着我来了。

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我想出去兜兜风不行吗你像是要做什么事到底是什么关你什么事臭婊子臭婊子。

T.P.已经把“王子”牵到了侧门口我不想骑了还是走路吧！

我沿着车道往前走出了大门拐进了小巷子之后我就跑了起来到桥之前我看到他靠在栏杆上马拴在林子里他扭头看了看然后转过身等我上了桥停住脚步他才抬起头来他手里拿着一片树皮正从上面一小片一小片撕着把那碎皮丢进栏杆下的水里。

我是来叫你离开我们小镇的。

他故意慢吞吞地撕下一片树皮小心翼翼地丢进水里看着它漂走我说你必须离开小镇。

他看着我。

是她派你来的。

我说你得走不是我父亲也不是别的任何人说的是我说的。

听着你先别跟我说这些我想知道她好不好你们家的人是不是在跟她过不去。

这事不用你操心。

然后我听见自己说你得离开我要你日落之前离开。

他撕了一片树皮扔进水里然后把树皮放栏杆上三下两下卷了一支烟随后把火柴也丢到栏杆下了。

我不走你能拿我怎么样？

我会杀了你的别以为我在你眼中只是个孩子我就不会他的鼻孔里喷出两道烟那烟从他脸上飘过。

你多大了？

我开始发抖我的手在栏杆上我在想如果我这时候把手藏起来他会知道我为什么要藏。

我要你今夜之前离开。

听着伙计你叫什么名字班吉是那个傻子是不是昆廷。

是我嘴巴不由自主说出来的不是我心里要说的昆廷。

他小心地把烟灰从栏杆上拨下去慢条斯理一丝不苟地拨着仿佛是在削铅笔我的手不发抖了。

听着为这事较真没好处不是你的错小伙子我不来也会有别人你有妹妹吗有没有？

没有不过都他妈一个德性。

我用张开的手掌打向他我抑制住捏成拳头打向他的脸的冲动他的手的。

动作和我一样快那烟灰飞到栏杆下我用另外一只手打过去他也抓住了这时候烟灰还没落到水面上他就用同一只手抓住了我的两只手腕另外一只手闪到外套的腋下他后面阳光斜照下来一只鸟儿在阳光之外什么地方鸣唱我们互相看着那鸟在唱着他把我的手松开。

听我说：

他把树皮从栏杆上拿起来丢进水里树皮在流水里漂了上来被水流携裹着漂走他的手放在栏杆上松松地拿着手枪我们等着。

你现在可打不着了打不着吗？

树皮在漂林子里很安静我又听见那只鸟在叫后来还有水流的声音枪抬了抬他瞄都没瞄那树皮就不见了接着碎片浮了出来在水面上散开他又击中了两片碎片大小不超过一块钱硬币。

我看行了。

他把左轮枪膛转开对着枪管子里吹了口气一缕青烟冒出来散在空中他又在三个空膛里上了子弹把枪递给我枪柄朝向我。

你这是干什么我枪法比不过你。

你说过你要做的事没这家伙不行我把它给你因为你看到它的威力了你的枪见鬼去吧！

我伸手打他他把我两只手腕都抓住了之后好久我还在挣扎着要打他接着我就像是通过彩色玻璃看他似的我能听见我自己的脉搏声接着我又看到了天空还有天边那些树枝太阳斜斜地从中间照过来他扶住我不让我倒下。

你打我。

我听不见。

什么？

是的你现在感觉怎样？

好吧放开我。

他放开我我靠在栏杆上。

你没事吧！

别烦我我没事。

你一个人能回家吧！

走吧别烦我了。

你最好别走了骑我的马吧。

不用了你走吧！

你到时候把缰绳搭在鞍上放它自己走它会自己回马厩的别烦我了走吧别烦我了。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流水我听到他在解缰绳然后骑走了过了一会儿我什么也听不见了除了哗哗的流水还有再次听到的鸟鸣我下了桥坐下来背靠着一棵树头倚在树上我闭上眼睛一片阳光飘过来照在我眼睛上我挨着树又挪了挪我又听见了鸟鸣和流水接着一切似乎都慢慢远去了我什么感觉也没有这么多日日夜夜以来那金银花的香味从暗夜里袭到我屋子里来让我无法入睡现在我反倒感觉好些了过了一会儿我意识到他没有打我他也是为着她的缘故撒谎了我像一个小姑娘似的晕倒了可是这个也无关紧要我坐在那里靠着树斑斑点点的阳光从我脸上拂过如同一根嫩枝上的黄叶子我听着流水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即便听到急急的马蹄声我还是坐在那里眼睛闭着听到马蹄在沙地上踩着发出嘶嘶声然后是跑动的脚步声她的手匆匆摸着。

笨蛋笨蛋你伤着没有。

我睁开眼睛她的手在我脸上摸着。

我不知道你去哪个方向了听到枪声才明白我不知道在哪里我没有想到他会没想到你自己溜走。

没想到他居然会。

她双手捧住我的脸把我的头往树上撞。

停你给我停住。

我抓住她的手腕。

住手你给我住手。

我知道他不会的我知道他不会的。

她想把我的头往树上撞。

我告诉他说以后再不搭理他了我告诉他。

她想把手腕从我手里挣脱出来放开我。

停手我比你力气大你停手。

让我走我要抓住他要他放开我昆廷请放开我让我去。

突然间她停了她的手腕软了下去。

是的我会告诉他我会让他相信我随时都能让他。

凯蒂。

她没有拴“王子”这马要是想起来了随时都会回去的。

随便什么时候他都会相信我。

你爱他吗凯蒂。

我什么。

她看着我眼神突然显得空洞看上去如同雕塑的眼睛空白一片什么也看。

不见但平静安详。

把你的手放我喉咙上。

她拉着我的手平放在她喉咙上。

现在说他的名字。

道尔顿·埃姆斯。

我在那儿头一次感觉到了血的涌动刚劲有力加速跳动着。

再说一次。

她转脸向树林看过去太阳斜斜地在那里照下来有鸟在那里再说一。

道尔顿·埃姆斯。

她的血一直在奔腾着在贴着我的手跳动着跳动着。

它流了好长时间，可是我的脸感到冰凉，甚至有些死去的感觉了，我的眼睛，还有我手指上受伤的地方又痛了起来。我能听见什里夫在用水泵打水，接着它端着脸盆回来了，里面有圆圆的落日在摇晃着，边上黄黄的，如同远去的气球，接着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我努力想从里面辨认出我自己的脸。

“止住没有？”什里夫说，“把抹布给我。”他想从我手里把抹布抽走。

“小心，”我说，“我自己能对付。是的，都快止住了。”我又把抹布蘸了一下，把气球打破。抹布把水弄脏了。“能有块新抹布就好了。”

“你眼睛血糊糊的配上一块牛排我看正好。”什里夫说。“妈的，明天你不是黑眼圈才怪。这狗娘养的。”他说。

“我多少伤着他一点没有？”我拧干手帕，想把马甲上的血迹擦掉。

“这个你擦不掉的，”什里夫说，“你得把它送到洗衣店去洗。来吧，把手帕放眼睛上岂不是更好。”

“我能擦掉一点。”我说。可是擦的效果不大。“我现在硬领都糟蹋成什么样了？”

“我不知道，”什里夫说，“贴眼睛上吧。来。”

“小心，”我说，“我自己来。我多少伤着他一点没有？”

“你可能打到他了。不过当时可能是我看别的地方了，要不就是眨眼了什么的。他把你揍得可够惨的。他把你浑身上下打了个遍。你怎么想起跟他打架的？你这该死的笨蛋。你现在感觉如何？”

“我感觉还好，”我说，“不知道能找点什么东西来擦我的马甲。”

“哦，别去想你那该死的衣服了。你眼睛痛不痛啊？”

“我感觉还好。”我说。一切都像是紫色的，都在静止着，在屋子的山墙之外，天色渐淡，由绿色转作金色，没有风，烟囱里的一缕孤烟直直升起。我又听到了水泵的声音。有个男人在用一只水桶打水，边压着水泵边扭头过来看我们。有个女人过了门口，但是没有朝外看。我能听到什么地方有头牛在哞哞叫。

“来吧，”什里夫说，“别管这身衣服了把抹布放眼睛上。你这西服明天一早我就送去洗。”

“好吧。真抱歉，我在他衣服上淌点血也好啊。”

“狗娘养的。”什里夫说。斯波德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穿过院子，边走边说话，应该是在跟里面的女人说。他看着我，目光冷冰冰的，充满质疑。

“嗯，伙计，”他看着我说，“你他妈想找乐子什么乱子都能闯出来。先拐人孩子，然后打架。要是放假了你得干啥？烧房子？”

“我没事，”我说，“布兰德夫人怎么说？”

“她因为杰拉德把你打得这么一身是血，正在训他呢。回头见到你，她还要跟你没完，谁叫你让人打出血来。她不反对打架，她就是讨厌流血。谁叫你不把血忍着点别流，这下得罪她了吧。你感觉怎样？”

“当然，”什里夫说，“如果你做不成布兰德家的人，退而求其次的话，就该去通通奸啦，喝醉酒啦，跟他打上一架什么的，根据情况而定啦。”

“完全正确，”斯波德说，“但我不知道昆廷喝醉了。”

“他没醉，”什里夫说，“打那个狗娘养的哪里还要借酒壮胆？”

“嗯，不过看昆廷弄成了这个样子，我得把自己灌醉才敢去动手了。他拳击是上哪儿学的？”

“他每天都去镇上的迈克训练班。”我说。

“他去那儿？”斯波德说，“这情况你打他的时候知道不知道？”

“不是很清楚，”我说，“我想我知道吧，是的，我知道。”

“再湿一湿，”什里夫说，“要不要换点新水？”

“这已经行了。”我说。我又拿布蘸了蘸水，敷到眼睛上。“要是能找点什么东西把我这背心擦干净就好了。”斯波德还在看着我。

“喂，”他说，“那干吗打他？他说了什么？是不是他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动起手来的。”

“我先根本都不知道，突然就看到你跳起来，嘴里说，‘你有妹妹吗？有没有？’他说没有，你就打他了。我注意到你一直看着他，可是你好像恍恍惚惚没听任何人说话，突然就这么跳起来，问他有没有妹妹。”

“啊，他还跟往常一样，”什里夫说，“吹嘘他如何情场得意。你知道啦，老是那样子，在女孩子面前，说得她们全都云里雾里。故弄玄虚，真真假假，有些话纯属胡说八道。跟我们说他约了个丫头去大西洋城舞厅跳舞，结果放了她的鸽子，自己去宾馆睡觉去了，在那儿躺着内疚，悔不该让那姑娘自己在码头等他，而他却没法去满足她的欲望。又说什么人体之美什么一切愁烦皆由此生，还说女性多么贪得无厌，除了躺下来什么也不会干。丽达躺在灌木丛里，哭着哼着，等着天鹅来上，懂吗？这狗娘养的。我都想揍他。不过如果是我干的话，我会抓起他妈的那一篮该死的葡萄酒砸过去。”

“哦，”斯波德说，“真是护花使者啊。伙计，你叫人肃然起敬之余又惊恐万分哪。”他看着我，目光冷冷的，充满质疑。“天哪。”他说。

“我很后悔跟他动手了，”我说，“我这样子是不是太难看，还能不能回去跟他了结一下？”

“跟他道歉，去你的吧，”什里夫说，“让他们见鬼去吧。我们要进城去了。”

“他是该回去，也好让他们知道他打起架来颇有绅士之风，”斯波德说，“我是说，被打有绅士之风。”

“就这尊荣去？”什里夫说，“这么一身是血地跑过去？”

“这个，行吧，”斯波德说，“你自己知道怎样最好。”

“他不能穿着汗衫到处跑。”什里夫说，“他还没上大四呢。来来，我们去城里吧。”

“你不用来了，”我说，“你回去参加野餐好了。”

“让他们见鬼去，”什里夫说，“来吧，到这边来。”

“我跟他们怎么说？”斯波德说，“说你也和昆廷干了一架？”

“什么都别跟他们讲，”什里夫说，“就跟她说太阳下山，我们的奉陪义务便过期作废了。来吧，昆廷。我会去跟那个女的打听一下最近的城市区间——”

“不用了，”我说，“我不打算回城。”

什里夫停了下来，看着我。他转过身镜片如同两个小小的黄黄的月亮。

“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打算回城里去。你回去参加野餐吧。告诉她们，我不会回来，因为我的衣服脏掉了。”

“我说，”他说，“你到底搞什么名堂？”

“没什么。我没事。你和斯波德回去吧。我们明天见。”我又穿过院子，走向大路。

“你知道车站在哪里吗？”什里夫说。

“我会找到的。明天见。麻烦告诉布兰德太太，我悔不该让她的聚会扫兴。”他们站着，看着我。我绕过屋子。一条石径通向大路。小路两边长满玫瑰。我过了大门，走上了大路。路顺坡而下，通向树林，我还能辨认出路边的汽车。我爬上了小山。越往上光线越强，上山顶之前我听到了汽车的声音。在暮色中，车子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遥远，我停下来听着。我已经辨认不出是什么车子了，可是什里夫站在房子前面的路上，向山上看着。他身后的黄色灯光如同一层油漆，抹在屋顶之上。我抬了抬手，从山顶走了下去，边走边听着车的声音。接着那屋子不见了，我站在那绿色和黄色的灯光里，听着车子的声音越来越响，本指望它渐渐消散的时候，这声音却猛然停住。我在等着，后来又听到这声音开始了。接着我继续往前走。

下山的时候，灯光渐渐黯淡，可是光的质地却不曾改变，仿佛是我而不是光在变，是我自己在渐渐黯淡。即便是路穿过树林的时候，在那光下都还能看报纸。没过多久，我到了一条小巷。我拐了进去。小巷比路更窄更暗，可是巷子出口是一个电车站——仍是一个木制候车亭——这里的灯光还是老样子。过了小巷灯光似乎更亮了，仿佛我是在暗夜里走过小巷，出了小巷便又是清晨了。没过多久，车来了。我上去，车上乘客都转过来看着我的眼睛，我在左边找了个座位。

车上灯开着，因此，在树林里穿行的时候，除了我自己的脸还有过道对面的一个女人，我什么也看不见。那女人头顶上端端正正戴着一顶帽子，上面插着一根破了的羽毛。过了林子，我又能看到暮色了。光的质地还是那样，仿佛时光停滞了一会儿，而太阳仿佛悬在地平线正下方。接着我们又过了那个老人拿着午餐袋子吃东西的候车亭。路在那暮色之下继续往前，伸向那暮光里，我又感受到了远方平静而快速的流水。接着，车子继续向前，开着的车门里风越吹越大，把夏天和黑夜的气息持续不断带进车厢里来，只是少了金银花的香味。金银花的香味最为可悲，我想。我记得不少花的香味。紫藤是其中之一。到了雨天，母亲身体还不算太糟，不用远离窗口的时候，我们常在窗子下玩耍。母亲卧病在床的时候，迪尔西就要我们加上一件旧衣服。她让我们去雨里玩耍，她说我们年纪轻轻的淋点雨不碍事。不过母亲一起来，我们总是开始在门廊玩耍，等到她说我们太吵了，我们便跑出去，跑到那紫藤架子下。

今天早晨，大概就在这个地方，我最后一次看到了河。在那暮色之外，我都能感觉在那水的存在我闻着春天开花的时候若是下雨这气味就无处不在平时你不怎么注意可是一下雨这气味就会飘进屋子或许是傍晚本来就多雨吧或许是那黄昏的光本身有什么异样总之这时候香味最浓我最终会倒在床上想着什么时候这气味能散掉什么时候能散掉啊。门里的微风带着水的气息，潮湿的平稳的呼吸。有时候我会不停重复这话直到睡着直到金银花的香味和一切混到一起让一切都变作夜晚和不安的象征我躺在那里非睡非醒我看着灰色的半明半暗的光的长廊这里面恒定的一切都变作了阴影变作了悖论我做的一切都成了阴影我感到的一切痛苦都有了明确的形体古怪而扭曲嘲笑着莫名其妙内含着对于意义的否定它们本应让思想明确我是谁我不是谁谁不是不是谁。

在黄昏之外，我能闻到河湾的气味我看到了最后的阳光安安静静横躺在沙洲上如同一片片破碎的镜子在它们远处那淡淡的澄净的空气里开始有灯光轻轻摇曳着如同远处空中翩翩起舞的蝴蝶。便雅悯爱子。过去他常常坐在那镜子前。屡试不爽的避难所把世间矛盾缓解了平息了调和了。便雅悯我老年所生的爱子作为人质带往埃及了41。班吉明。迪尔西说，这是因为母亲太骄傲了所以觉得他不光彩42。他们如同一道黑色细流猛然间涌来进入白人的生活里将白人的事实分辨出来在那一瞬间如同显微镜一样显出那无可辩驳的真相来。他们连葬礼上吊唁者人数是奇数还是偶数都会打赌。孟菲斯一家妓院里一群黑人突然间魂游象外赤身裸体跑到大街上。每个人都得有两三个警察才能制服。是的耶稣哦好人哪耶稣哦那个好人。

车停了下来。我下了车，他们在看着我的眼睛。下一班电车来时，里面乘客满了。我在车厢的后平台上停下来。

“前面有座。”售票员说。我看着车厢里面。左侧没有座位。

“我也坐不了多远，”我说，“还是在这儿站着吧。”

我们过了河。这座桥低低地拱着，但仿佛又升向了高空，在那寂静和虚无里，那黄色、红色和绿色的灯光一再出现，在澄净的空气里颤动着。

“最好到前面找个座位吧。”售票员说。

“我很快就下车，”我说，“再过几条街就到了。”

到邮局前我就下了车。他们现在应该在什么地方围坐在一起了，接着我听到了手表的声音，我又开始注意聆听敲钟声我隔着外衣摸了摸给什里夫的信，榆树的影子像被人啃过的一般，飘到我手上来。接着，拐到宿舍区四方院子的时候钟声响起来了我接着往前走那音符如同游泳池里的水波从我身边荡漾而过我接着走，嘴里在说着到底是几点差一刻啊？行了。是几点差一刻啊。

我们的窗户里黑黑的。门口也空无一人。我挨着左边的墙进去，四周还是空荡荡的：只有楼梯盘旋而上伸入那阴影里忧伤的一代一代人脚步的回声如同薄尘落在影子上，我的脚落在这尘土一样的影子上，把它们惊醒，接着它们又轻轻地落下。

打开灯之前我就能看到那封信，立着靠在桌子上的一本书边，好让我一眼就能看到。把我叫做他的丈夫。可是斯波德说他们要出去一下，可能很迟才回来，布兰德夫人还要另一位骑士来陪。要没去我就会见到他不过一个小时之内他也坐不上车因为六点钟已经过了。我拿出我的手表听着它在滴滴答答，心里想着这表连撒谎都不会。接着我把表扣着放在桌上拿起布兰德夫人的信拦腰撕掉将碎片丢进垃圾桶，接着我脱掉了外套、背心，衣领、领带和衬衫。领带上也是血，不过送黑人好了。有血迹在上面，或许他都可以称这领带耶稣本人亲自系过。我在什里夫的房间里找了些汽油，把马甲平铺在桌子，然后打开了汽油瓶。

城里的第一辆车一个姑娘还姑娘呢杰森最受不了的就是这汽油味一闻到就犯恶心接着雷霆大作因为一个姑娘还姑娘呢没有妹妹只有班吉明班吉明我可悲的如果我有母亲我就可以说母亲母亲了　用了好多汽油接着我就分不清哪里是汽油哪里是污迹了。汽油又把我手上的伤口灼痛了所以我去洗手把马甲搭在椅子上把灯绳子拉低好把湿处烤干。我洗了洗脸洗了洗手即便是隔着肥皂气味我都还能闻到汽油味，鼻孔也为之收缩。接着我打开袋子把衬衫、衣领和领带拿出来把带血的放进去把袋子合上然后穿戴好。我在梳头的时候半小时的钟声敲响了。不过还得敲三刻钟除非　在那疾驰而过的黑暗里看到的只有他自己的脸没有折断的羽毛除非有两个戴这种帽子的夫人但不大可能有两个这样的人同一天晚上去波士顿接着两辆车子交错的一瞬那一片幽暗中两个亮着的窗口生硬地交错而过我的脸和他的脸相对着一闪而过只有我看见我刚才看到的是他吗没有道别候车亭已经空了没人吃东西了路上也空了黑黑的静静的桥拱向黑夜里睡着了水流安静而快速地流淌没有道别

我把灯熄灭了进到卧室里离开了汽油瓶可是还能闻到汽油味。我站在窗口窗帘在那黑暗中慢慢飘过来触碰到我的脸如同一个睡梦中的人在呼吸然后又慢慢地向着外面的幽暗呼吸着，那轻轻的触摸没有了。他们上楼后母亲躺在椅子上，把樟脑手绢放在嘴上。父亲没有动仍然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黑暗中那咆哮声一阵接着一阵仿佛与那沉静格格不入　我小时候的图画书里有张画，画着一个幽暗的地方有一缕弱弱的阳光斜照下来照在阴影里现出来的两张脸上。你知道我若做王会怎么去做吗？她从来没当过女王或仙女总是当国王巨人或是将军　我会把那地方打开把他们拖出来好好抽他们一顿　画被扯了下来，撕破了。我很高兴。我会回去看直到那地牢变成了母亲本人她和父亲牵着手走进那弱光里我们甚至还在他们下面在什么地方迷失了一线光都没有。接着金银花的气味又袭来了。我关上了灯想睡觉那花香会涌入屋子一阵浓过一阵我得粗重地呼吸起来才能吸入一点空气最后我都得爬起来和孩提时那样摸索着走了。　手也能看东西的在脑海里触摸构想着眼睛看不见的门门啊现在手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的鼻子能看见汽油，桌子上的马甲还有门。走廊仍空荡荡忧伤的一代代去找水时的脚步声。可是看不见的眼睛如同咬紧的牙齿并非不相信并非怀疑甚至没有痛苦胫骨脚踝膝盖一道漫长的看不见的楼梯栏杆黑暗中的一失足听得出父亲母亲凯蒂杰森毛莱都沉睡着门呢我不是害怕我只是　父亲母亲凯蒂杰森毛莱都赶在我之前早早进入了梦乡我也去睡了如果我门呢门呢门呢　这里也空着，那些管子，陶瓷，上有污迹的静悄悄的墙，沉思的宝座。我忘了但是我可以　手能看见发冷的手指看不见的天鹅颈玻璃瓶比摩西的权杖还要细那玻璃尝试性地摸着而不是敲击那瘦瘦的细细的天鹅颈敲击着冷却着那金属那玻璃满了溢了让玻璃凉下来让手指凉下来冲水把湿湿的睡意留在天鹅颈那漫长的寂静里　我又回到走廊，吵醒了一代又一代在寂静中窃窃私语的脚步，走入汽油味中，那手表还在那黑黑的桌子上扣着在说着弥天大谎。接着窗帘从那暗夜里呼吸一般吹过来，将那呼吸留在我脸上。还有一刻钟。然后我就不复存在了。平静之极的话语。平静之极的话语。Non fui.Sum.Fui.Non sum.43我又听到什么地方的钟响了。密西西比或是马萨诸塞州。过去我是。现在我不是。马萨诸塞州或密西西比州。什里夫的箱子里有一个瓶子。你不想打开吗？杰森·里士满·康普森先生和夫人兹宣布　三次。好多天了。难道你都不想打开看看　小女坎迪斯结婚　那酒会让你把目的和手段混为一谈　我现在是。饮酒。过去我不是。我们把班吉牧场卖掉吧好让昆廷上哈佛也好让我这把老骨头九泉之下安息。我会死在哈佛这里的。凯蒂说的是一年不是。什里夫箱子里有个瓶子。先生，我不需要什里夫的我已经卖了班吉的牧场我可以死在哈佛了凯蒂说在大海的大小洞穴里在那波涛之中平平静静地滚动因为哈佛这词念起来多么悦耳啊用四十公顷的牧场来换这声音很是划算。一个悦耳的死去的声音我们用班吉的牧场来换换成一个悦耳的死去的声音。它会持续很久很久，因为他听不到，除非他能闻到　她进门的时候他开始哭　我还以为父亲一直是用城里的那些公子哥跟她逗笑呢谁料到我一开始还没有注意以为他不过是一个普通陌生人是个推销员啥的觉得那衣服是军装突然我发现他并不是把我当成潜在的加害者他看着我的时候想的其实是她他是通过她来看我的就好比是透过一片彩色玻璃看我　你为什么要管闲事你不知道这没啥好处吗我还以为你是让母亲和杰森来管这事呢。

母亲是派杰森来盯你的梢　我是不会这么干的。

女人只会拿他人的荣誉法则当说辞因为她爱凯蒂　尽管病了还是呆在楼下怕父亲当着杰森的面嘲笑毛莱舅舅父亲说毛莱舅舅古典文学没修好居然冒险托一个瞎眼仙童来带信他应该找杰森因为杰森起码只会犯毛莱舅舅同样的错误如此也不至被人把眼睛都打黑帕特森家那小子也比杰森矮小他们一起卖风筝五分钱一个最后因为分钱不均起了纠纷杰森另找了一个合作伙伴还是比较矮小反正比他小就是了因为T.P.说杰森照旧管账可是父亲说毛莱舅舅去做事干吗他这个父亲养五六个只会把脚架在炉门烤火别的什么都不干的黑人都没问题不时给毛莱舅舅提供一下食宿顺带借他几个钱花花有何不可在这种炎热宜人之地他可以保全他父亲的信念亦即论天道毛莱舅舅好歹也是他同一族类母亲这时候就会哭说父亲总以为他这一方的人比她娘家的人高贵说他嘲笑毛莱是要把这种观念灌输到我们脑子里她不能容忍父亲教我们说所有人都是这样那样之和一堆玩偶里面填着从什么垃圾堆扫来的锯末这些锯末是过去所有被扔掉的玩偶里洒出来的是从哪个伤口从哪一侧流出来的不属于我的就不会死去。过去我曾经把死神想象成一个男人像祖父那样像是祖父的某个私交就仿佛过去我们想象中祖父的书桌不能去碰甚至在放着这桌子的屋子里大声说话都不行我总是觉得祖父和这桌子还在一起一直在什么地方等着老沙多里斯上校下来和他们一起坐着在杉树林后面某个高地上沙多里斯上校在更高处瞭望着远方的什么东西他们在等着他瞭望完毕然后下来祖父穿着军装透过杉树我们能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他们总是在说话祖父总是正确的

三刻的钟声响起了。第一个音符响了起来，悠闲而宁静，安详中带着蛮横，把那不慌不忙的宁静倒空了预备着下一阵宁静的到来原来如此如果人们也能这样永远地彼此改变该有多好就好比两朵火焰合到一起扭曲着向上跃起然后被吹灭在那冷冷的永恒的黑暗边上而不是躺在那儿尽量不去想那秋千直到所有的杉树发出的那种刺鼻的死亡的香气班吉十分痛恨它们。即便是想象一下那树丛我就觉得我能听到那低语声神秘的涌动还有气味不再神秘的狂野肉体之下热血奔腾着红着眼眶看着绳子松脱的猪成双成对奔跑着交媾着冲进大海于是他说我们得保持清醒看到恶会一时得势但不会长久于是我说甚至不用多久就会看到它的失势尤其对一个勇敢的人来说然后他说这个你也叫做勇敢吗于是我说是的先生你不觉得吗于是他说每个人都是自己品德的评判者你自己觉得自己是否勇敢比行动本身更重要比任何行动都更重要不然的话你不会当真这么想吧于是我说你不相信我当真于是他说我想你就是太当真了叫我担心都担心不起来不然你也不会用这种权宜之计跟我来讲你犯下了乱伦罪不然的话于是我说我没有撒谎我没有撒谎于是他说你是想把率性而为的小小蠢行升华为滔天大罪然后用真相去拷问它于是我说这是为了将她从那喧闹的世界分离出来这样这事自然会离我们而去接着它的声音就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于是他说是不是你强迫她这么去做的于是我说我一开始害怕我怕她会就范那么这对大家就都没什么好处可是如果我告诉你我们做过这事那我们就算是做过了那么就没有必要找别人了然后世界会呼啸而去于是他说那么眼前这个别人呢你现在是没有撒谎可是你忽略了你自己内心里的东西它也算是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了也就是说万事万物的发生自有定数自有报应这个道理如同阴影罩在包括班吉在内每个人的额头上你没有考虑到有限性的问题你只是沉湎于一种化境在这化境里那暂时的思想状态会与肉体平行能意识到自己和肉体的存在它不会抛弃你你甚至都不会死于是我说都是暂时的于是他说你不忍去想有朝一日这事不会像如今这样伤害到你你现在是要接近这状态你似乎只是把它当作一种体验它会让你一夜间白头却容颜不改这种情况下你不会做这种事它会是一场赌博但是奇怪的是人本来就是偶然间怀胎而成的但是每一次的呼吸都是重新掷骰子这骰子可惜灌了铅掺了假对人不利他事先就已经知道不论何人注定都要面对那最终的审判甚至都不用刻意去做点什么比如大到骇人暴行小到连孩子也骗不了的小把戏除非有一天出于厌恶他会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随手抓一张牌赌上自己的一切可是没有人会因为绝望后悔或丧亲之痛来干这种事他这么做是因为他意识到即便绝望后悔或丧亲之痛对于那个阴暗的掷骰者也无关紧要于是我说这都是暂时的于是他说人不容易相信不容易考虑到爱或哀愁是个不用设计而可直接购买的有价债券到期没个准日子召回也没个提前的警告还随时可能被诸神用当时流通的任何东西取代不你不要这样去做除非你已经相信即便是她也不是那么值得你去绝望于是我说我不会这么做的没人知道我所知道的事于是他说我觉得你最好马上去北边康桥或许你可以先去缅因州一个月要是省着点花你的钱够了你要是观察到几个小钱疗治的伤痕比耶稣还多那钱花得也值于是我说那假如我悟到了你的信仰呢假如我下周或者下个月在那边就能悟出来呢于是他说那么你要记住自从你一出生让你上哈佛就是你妈的梦想我们康普森家的人是不会让女士失望的于是我说一切都是暂时的我这样对自己对所有人都更好一些于是他说每个人都是自己品德的评判者别的任何人都不要给他人开药方于是我说都是暂时的于是他说“过去”是最悲伤的一个字了舍此之外世界上一无所有不到时间你说绝望都不行可是连时间都不管用除非它是

钟的最后一声也敲过了。终于，那振动停止了，夜再次陷入沉寂。我走进客厅打开灯。把马甲穿上。汽油味淡了，几乎闻不出来，镜子里也看不出那污迹了。总之不像眼睛那样明显。我穿上外套。什里夫的信透着布发出了咔啦一声我把它拿出来看了看地址然后放回侧边口袋里。接着我拿着手表进到什里夫的房间里，放进他的抽屉，然后我进到自己的房间，拿出一块新手帕，走到门口，手放在电灯开关上。这时我想起我还没有刷牙，只得把袋子重新打开。我找到了牙刷，挤了点什里夫的牙膏，出去把牙刷了。我把牙刷尽量挤得干干的，放回袋子合上口，然后又走到门口。把灯啪地关上之前我四处看了看怕漏掉了什么东西，这时候我发现把帽子忘了。我得去趟邮局，我想一定会遇到些认识的人，他们会说我分明是哈佛广场的学生却在假扮哈佛四年级学生。帽子我也没有刷过，不过什里夫有把刷子，所以我不用再打开袋子了。

1928年4月6日

要我说，一朝犯贱终身贱。我说如果您只是为她逃学去玩的事操心，那您算是运气了。我说，她现在应该到下面这厨房来，而不是在上头自己的房间里，往脸上涂脂抹粉，等那六个黑鬼伺候她吃早饭。这六个黑鬼要不是端着装满面包和肉的盘子把自己揣饱，都窝在椅子上不起身。母亲却说，“可是，总不能让学校觉得我管不了她，觉得我没法子——”

“好吧，”我说，“您没办法，不是吗？您从来都没有去管她，试都没试过，”我说，“你怎么到现在才管，她都十七了？”

听了这话她寻思了一下。

“可是，总不能让他们认为……我连她有成绩单这事都不清楚。她去年秋天告诉我说，今年学校就不用成绩单了。现在琼肯教授打电话给我，说她再逃一次课，就只好让她退学了。她是怎么逃的学？她都去了哪里？你整天都在城里；要是她在街上转，你总该能看到吧。”

“是的。”我说，“如果她在街上的话自然能看到。不过我估计，她逃课也不是去做什么光明正大的事。”我说。

“你什么意思？”她问道。

“我没什么意思，”我说，“我不过是在回答您刚才的问题。”接着她哭了起来，说连自己的亲骨肉都来诅咒她了。

“不是您问我的嘛。”我说。

“我不是说你，”她说，“几个孩子中间，也就剩你让我看着不揪心了。”

“当然，”我说，“我没时间来让您揪心。我也没时间去上哈佛，没时间喝得昏天黑地。我得上班啊。不过当然了，如果您要我跟着她，看她都做些什么，我也可以把店里差事辞了，找个上夜班的事。这样的话，我白天可以来看她，晚上您就让班44来值班。”

“我知道，我只是给你们添堵，给你们增加负担。”她靠在枕头上哭着说。

“我早该知道了，”我说，“您三十年来一直这么跟我说。现在连班也该知道了。这事您想让我跟她谈谈吗？”

“你觉得谈谈还有用吗？”她问道。

“要是我还没张嘴，您就跑下来指手画脚，那肯定没用。”我说，“如果您让我来管她，就跟我直说，自己就别插手了。每次我想来管一下，您就插进来，最后她对我们两个不过是嘲笑一番。”

“记住她也和你骨肉相连啊。”她说。

“当然，”我说，“我现在想的正是这个——肉。要是顺我的性子，还要见点血才好。既然是跟黑鬼一样没个规矩，别管是谁，索性当成黑鬼看待才好。”

“我怕你跟她在一起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气。”她说。

“好吧，”我说，“您这套办法看来也走不通。您是要让我管管这事呢，还是不管？管还是不管，您说句话，我还得上班去呢。”

“我知道你要为了我们去操劳，”她说，“你知道，如果我说话管用，你都有自己的公司，也有符合我们巴斯康家体面的作息时间。你就是我们巴斯康家这边的人，虽然你不是姓这个。我知道，你父亲本该预见到——”

“好吧，”我说，“我估计他也会和姓史密斯、琼斯的那些凡夫俗子一样，有看走眼的时候。”她哭了起来。

“你怎么这么绝情地说你已故的父亲。”她说。

“好吧，”我说，“算了。随您的便吧。既然没有自己的公司，我得珍惜手头这差事吧。您要不要我跟她谈谈呢？”

“我怕你跟她在一起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气。”她说。

“好吧，”我说，“那我就不找她谈了。”

“但总得做点什么，”她说，“别让人以为我放任她逃学，在街上混，或是以为我管不了她……杰森啊杰森，”她说，“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把这些负担丢给我。”

“好了，好了，”我说，“您别为这再病倒吧。您干吗不把她也成天锁起来，或是交给我，免得自己来操心。”

“我自己的骨肉竟然这样。”她哭着说。于是我说，“行了。我来管她吧。您就别哭了。”

“别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气，”她说，“她只是个孩子，记住了。”

“好的，”我说，“我尽量控制。”我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杰森。”她说。我没有回答。我从厅里走了过去。“杰森。”她在门后头说。我下了楼梯。餐厅里一个人都没有，接着我听到了她在厨房里的声音。她缠着迪尔西再给她倒一杯咖啡。我走了进去。

“估计这就是你的校服吧，是不是？”我说，“还是今天是什么假日？”

“就喝半杯，迪尔西，”她说，“求你了。”

“不行的，小姐，”迪尔西说，“我是不会答应的。你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咖啡只能喝一杯，再说卡罗琳小姐还特意叮嘱过。你还是去把衣服穿好，让杰森带你去上学吧。你再磨蹭就迟到了。”

“她不会迟到的，”我说，“我们现在就来把这事给解决了。”她看着我，手里拿着杯子。她的头发梳向脑后，浴衣从肩膀上往下滑落了点。“你把杯子放下，到我这里来一下。”我说。

“做什么？”她问道。

“来就是，”我说，“把杯子放池子里，你人过来。”

“你要干吗，杰森？”迪尔西说。

“或许你以为我跟姥姥和其他人一样，你想怎么作弄都成，”我说，“但你会发现可不是一回事。我给你十秒的时间，照我说的做，把杯子放下。”

她不看我了，目光转向迪尔西。“现在是什么时候，迪尔西？”她问道。“过了十秒，你吹个口哨。就半杯。迪尔西，求——”

我抓住她的胳膊。杯子从她手上掉了下来，在地板上摔碎了。她胳膊往回缩，眼睛看着我，可是我把她的胳膊抓得牢牢的。迪尔西从椅子上站起身。

“你，杰森。”她说。

“你放开我，”昆廷说，“不然我要扇你了。”

“你会扇吗？”我说，“你会扇吗？”她伸手来扇。我把那只手也抓住了，把她像一只野猫一样控制住。“你会扇吗？”我说，“能扇得起来吗？”

“你啊，杰森！”迪尔西说。我把她拉到餐厅。她的浴衣松开了，在身上搭来搭去，跟他妈没穿衣服似的。迪尔西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我转过身，把门对着她一脚踢上。

“你别进来。”我说。

昆廷靠在桌子上，系着浴袍带子。我看着她。

“好了，”我说，“你逃学出来玩，却跟你姥姥撒谎，在你的成绩单上伪造她的签名，把她都给急出病来，我想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一言不发。把浴袍一直系到下巴之下，在身上裹得紧紧，看着我。她还没功夫去描眉画眼，那脸就跟用擦枪布擦过一样。我走了过去，抓住她的手腕。“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说。

“关你屁事啊，”她说，“你松手。”

迪尔西进了门。“你啊，杰森。”她说。

“我不是说了吗，你给我出去，”我头也没回地说，“我想知道你逃学的时候都跑哪里去了。”我说，“你不在街上，不然我会看到你。你都跟谁一起逃？是不是跟那些油头粉面的杂种躲林子里去了。是不是就去那里了？”

“你——你这个老浑蛋！”她叫道。她挣扎着，但我把她抓得牢牢的。“你这个老浑蛋！”她叫着。

“我来给你点颜色看看，”我说，“也许你能吓唬吓唬老太太，但是我要让你知道现在是谁在管着你。”我用一只手抓着她，接着她不挣扎了，看着我，眼睛睁得大大的，黑黑的。

“你想怎么样？”她问道。

“你等着，等我把皮带抽下来你就知道了。”我拉着皮带说。接着迪尔西抓住我的胳膊。

“杰森，”她说，“你啊，杰森！你咋也不害臊。”

“迪尔西，”昆廷说，“迪尔西。”

“我不会由着他的，”迪尔西说，“别担心，亲爱的。”她抓着我的胳膊。皮带抽出来了，我一甩手挣脱开，把她推了个趔趄。她跌跌撞撞倒向桌子。她也是太老了，连走动都难，别的就不用说了。不过这也没事：我们总得有人在厨房里，把年轻人吃不了的消灭掉。她蹒跚着走到我们之间，又想抓住我。“要打打我吧，”她说，“要是打了人才算完，那就打我吧。”她说。

“你以为我不会？”我说。

“你什么坏事干不出来。”她说。接着，我听到母亲走到楼梯上的声音。我早该料到她不肯放手的。我松开了手。她跌跌撞撞地靠到墙上，把浴衣拉紧。

“好吧，”我说，“我先放你一马。但你别以为你能糊弄我。我可不是老太太，也不是半死的老黑鬼。你这个该死的小贱人。”我说。

“迪尔西，”她说，“迪尔西，我想我妈。”

迪尔西向她走过去。“好了，好了，”她说，“有我在，我是不会让他来动你的。”母亲下了楼。

“杰森，”她说，“迪尔西。”

“好了，好了，”迪尔西说，“我是不会让他来动你的。”她把手放昆廷身上。昆廷一把打了下去。

“你这该死的老黑鬼。”她说。她跑向大门。

“迪尔西。”母亲在楼梯上说。昆廷跑上了楼，从母亲身边绕了过去。“昆廷，”母亲说，“你，昆廷。”昆廷还在跑。我能听见她跑到楼梯顶，然后跑过过道，摔上了门。

母亲停住了。接着她下来了。“迪尔西。”她说。

“好吧，”迪尔西说，“我来了。你就走吧，把车发动上，”她说，“捎她上学去。”

“您不用担心，”我说，“我会带她上学，我要保证她不再逃学。既然已经开了头，我会一直管到底。”

“杰森。”母亲在楼梯上说。

“马上走吧。”迪尔西说，同时向门口走去。“你又要让她害病呢？我这就来了，卡罗琳小姐。”

我出去了。我能听到他们在楼梯上的脚步声。“您现在回床上去吧，”迪尔西说，“您不知道您身体还不好，还不能起来么？马上回去吧。我来管，保证她按时上学。”

我到了后面，把车子倒出来，接着我又绕到前面，这时候才看见他们。

“我不是说把轮胎放车后面吗。”我说。

“我没有时间，”拉斯特说，“姥姥厨房里的事没忙完，没人照看他呀。”

“是的，”我说，“我养活一大厨房的黑鬼，他们成天就晓得跟在他屁股后面，我想换个轮胎都要自己动手。”

“我找不到别人来看他啊。”他说。接着班吉就开始哼唧了。

“带他到后面去，”我说，“你他妈是怎么想的，带他出来到这里让人看见？”我把他们打发走，这时候他大声嚎起来。星期天就够糟糕的了，球场上到处都是人。可不像我，又是这些家丑，又有六个黑人要养，他们在优哉游哉打着一只大樟脑丸般的球。他要沿着围栏跑来跑去，每次看到有人在场上出现他都要嚎叫，这么下去，他们迟早要让我交高尔夫会员费，然后母亲和迪尔西要拿出几个瓷的门把手和拐棍来装打球，接着我会晚上提着灯笼来打。最后，说不定他们会把我们所有人都给送杰克逊去。天知道，到了那时候，他们或许要举办老家周45来欢庆呢。

我回到后面车库。有只轮胎靠在墙上，可是我才不会去换呢。我退了出去，转过身。她站在车道边上。我说，“我知道你没有课本：算我多嘴，我只想问问你都把课本丢哪儿了。当然，我没有权利管这事，”我说，“只不过去年九月是我给付的十一块六毛五。”

“是妈妈给我出钱买的书，”她说，“你没在我身上花过一分钱。要指望你还不饿死。”

“是吗？”我说，“你去问下你姥姥，看她怎么说。你还不至于光着身子没衣服穿，”我说，“你看你脸上抹的这些东西把你给遮的，比你身上穿的这些玩意儿加一起还要多。”

“这花了你和姥姥一分一文没有？”她说。

“问问你姥姥。”我说，“问她把这些支票都怎么了。我记得，你亲眼看她烧过其中的一张。”她听也不听，那脸上脂粉抹得厚厚的，脸皮都像给胶住了，那眼睛也像恶狗似的，透着凶光。

“要是这些花了你和姥姥一分钱，你知道我会怎么做吗？”她说，手放在衣服上。

“你会怎么做？”我说，“不穿衣服钻桶里不成？”

“我会马上撕掉，扔到街上，”她说，“你信不信？”

“你当然会的，”我说，“你哪一回不是这样。”

“那你就来看看我到底会不会这么干。”她说。她双手抓住裙子的领口，做出要撕掉的样子来。

“你要是把这裙子撕掉，”我说，“我就在这里抽你一顿，要你一辈子都忘不掉。”

“那你看我撕不撕。”她说。接着，我看到她真的想撕了，想从身上完全撕开。这时候，我已经把车子停下来，抓住了她的手，已经有十几个人在围观了。一时间我气得眼睛差点瞎掉。

“你再给我做这种事情，我让你后悔来到人世。”我说。

“我现在就后悔了。”她说。她停住了，眼神有些怪异，我心想你要是在大街上，在这车子里哭起来，我准要抽你。我要让你累死。不过她还算走运，没有哭，于是我松开了她的手腕，接着往前开。幸运的是，我们靠近一条小巷子，拐进一条后街，绕开了广场。他们已经在比尔德家的空地上支起帐篷了。演出的班子因用我们的橱窗打广告给了我们两张票，厄尔都给了我。她坐在那里，脸扭到一边，咬着嘴唇。“我现在就后悔了，”她说，“我不明白为什么把我生下来。”

“我知道，起码还有一个人也无法理解这是为什么。”我说。我停在学校门口。钟已经响了，最后一班学生正在进去。“你总算是准时了一回，”我说，“你是自己进去，不逃了，还是要我带着你，逼着你去。”她下了车，摔上车门。“记住我说的话，”我说，“我可是说到做到的。要是再让我听说你逃出来，跟那些该死的小白脸一起瞎混，我可饶不了你！”

她回过头来。“我没有出去乱跑，”她说，“谁想了解我的底细那就尽管了解好了。”

“大家也都知道，”我说，“这个小镇上每个人都知道你是什么人。不过我不想继续这样下去，你听到没有？我自己倒无所谓你做什么，”我说，“不过，我在镇上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我不希望我家有人跟个黑人骚货一样。听见没有？”

“我不管，”她说，“我坏，我会下地狱，我不管。我宁愿下地狱也不愿跟你在一起。”

“要是再让我听说你没去上课，我会让你巴不得在地狱里。”我说。她转过身，从校门口场子上跑了过去。“你给我记住，再来一次我可不客气了。”我说。她没有回头。

我去邮局取了信件，然后开车到店里，停了车。我进来的时候，厄尔看着我。我等着他数落我迟到，可是他只是说，“那一批耕作机来了。你最好帮约伯大叔装起来。”

我到了库房，老约伯正以每小时松三个螺丝的速度在拆包装箱。

“你应该给我去做事，”我说，“镇上这些百无一用的黑鬼一半都在我家吃闲饭。”

“星期六谁给俺发薪俺就给谁干事。”他说，“把这儿的事忙完，就没功夫去伺候别家了。”他拧开了一个螺母。“这国家谁干事都磨蹭，也就棉铃象鼻虫卖力了。”

“不过你该感到高兴才是，好歹还不像棉铃象鼻虫那样等着这些播种机来。”我说，“要不然的话，你就是不给压死，也会吃棉花吃撑死。”

“这倒是实在话哩，”他说，“棉铃象鼻虫日子也不大好过啊。天天都在热日头下忙，天晴得干下雨也得干。还不能坐在前廊上，看着西瓜长，星期六不星期六对它们也没啥两样。”

“星期六对你也没什么两样，”我说，“要是我给你发薪水的话。把这些东西从箱子里弄出来然后拖到里头去。”

我打开她的信，把支票拿出来。女人就这德性。晚了六天。不过她们还想让男人相信她们有能力做交易。要是男人也这样，把每个月的六号当一号，生意还能撑多久？同样古怪的是，每个月银行寄出账单了，她还想问我为什么到了六号才把工资存起来。这种事情女人总搞不明白。

“关于昆廷复活节礼服一信，我没有收到回复。不知信寄到没有。我上两次写给她的信也没有回复，只不过第二封中所附的支票和另外一张支票都已经兑了。她是不是病了？马上告诉我，不然我要自己来看看。你答应过，她需要什么你会告诉我。我希望在十号前收到你的回复。不你还是马上给我拍电报吧。你正在打开我写给她的信。我知道的，就跟在亲眼看着你一样。你最好把她的情况立刻拍电报到我这个地址。”

这时候厄尔开始冲着约伯大叫了，所以我把信收起来，走过去让他鼓起劲来。这个国家需要的是白人劳力。让这些没用的黑鬼饿上两年，他们才会知道自己日子过得太容易了。

快十点钟的时候我到前面去了。来了个旅行推销员。离十点还差几分钟，我请他到街上去喝杯可乐。我们聊起收成来了。

“没什么好说的，”我说，“棉花是投机商的作物。他们把农民说昏了头，让他们大量种植，好让他们在市场上忽悠，修理那些外行的。你以为农民能得到什么好处？无非是晒红了脖子做驼了背。那些汗流浃背种棉花的人，除了勉强糊口，你觉得他们还能多拿一分钱吗？”我说，“丰收了，采摘的成本划不来，要是歉收，用来轧棉都不够。图个什么？只是让一些该死的东部犹太人，我不是说那些信犹太教的人啊，”我说，“我也知道一些犹太人是好人。没准你就是一个。”我说。

“不是，”他说，“我是美国人。”

“我没有要冒犯的意思，”我说，“我平等对待每个人，不管宗教或其他这些那些。犹太人单个看我没有什么意见，”我说，“我说的是种族问题。你得承认，他们什么也没生产。他们跟着那些拓荒者，跑到一个新的国家，卖衣服给他们。”

“你是说亚美尼亚人吧，”他说，“是不是。拓荒者是不要什么衣服的。”

“没有冒犯的意思，”我说，“我不会因为宗教原因去谴责一个人。”

“当然。”他说。他说：“我是美国人。我家也有些法国血统，所以我鼻子长这样。不过总而言之，我是个美国人。”

“我也是，”我说，“我们这样的人不多了。我说的是坐在纽约城的那帮人，就晓得压榨那些赌博的小鱼小虾。”

“这倒是，”他说，“穷人赌博没啥好处。应该出法律禁止。”

“我的话你不觉得很有道理吗？”我说。

“是的，”他说，“我估计你说得对。横竖都是农民倒霉。”

“我知道我说得对，”我说，“这种游戏是一玩就输的，除非有人知根知底，能提供内幕消息。我碰巧就认识一些做这种买卖的人。他们的顾问是纽约城最大的投机商。我的办法，”我说，“是一次不要冒太大的险。他们要盘剥的，是那些自以为什么都懂，拿个三块钱却指望中大彩的。他们的生意能持续下去也就是这个原因。”

接着，钟敲了十下。我走到电报局。正和大家说的那样，电报局的门只是开了道缝。我走进角落，再次拿出电报，是想确认一下。我正看着电报的时候，来了份行情报告。市价涨了两个点。大家都在吃进。从大家的话音里我也能听出来。都在往船上挤。仿佛不知道这船可能是有去无回。仿佛有什么法律，规定只能吃进，别的都违法。也罢，我估计东部那些犹太佬也得有口饭吃。可是如今任何一个死外国佬，在上帝指派给他们的土地上混不下去，都跑美国来，掏美国人的口袋，这境况叫人情何以堪！又涨了两个点。四个点。见鬼，他们还真弄对了，知道怎么回事。要是我不听他们的意见，每个月给他们十块钱干吗？我走了出去，然后我想了起来，把电报给发出去了。“一切好。Q46今日回信。”

“Q？”电报员说。

“是的，”我说，“是Q。这个Q你会写吧？”

“我就是问问确认下。”他说。

“你就按我写的发，这还不就笃笃定定确认下来了？”我说，“按对方付费发。”

“你发什么呢，杰森？”赖特大夫说，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了过去。“这是不是吃进的暗号？”

“这个没啥，”我说，“你们伙计几个自有判断。你们对行情比那些纽约的家伙还在行。”

“嗯，我是该这样了，”大夫说，“要是每磅棉花涨个两分钱我今年就省下一大笔了。”

又来了份报告。跌了一个点。

“杰森要卖了，”霍普金斯说，“看看他的脸。”

“我是买是卖都没啥，”我说，“你们各位伙计照自己判断来吧。这些纽约有钱的犹太人跟别人一样，也要过日子的。”

我回店里了。厄尔在前头忙着。我回到办公桌，看了洛琳的来信。“亲爱的干爹巴不得你在这里呢。干爹出了城就不好玩了我想念我的宝贝干爹。”我估计她也不是真想。上一回我给了她四十块。就这么给她了。我从来不会跟女人许任何诺言，也不会让她们知道我会给她们什么。这是治住她们的唯一办法。得让她们一直猜。如果你想不出什么别的点子让她们惊喜，扇她们几个巴掌也成。

我把信撕碎，在痰盂上方烧了。我给自己订下了规矩：绝对不保留女人经手过的半片纸，也绝对不给她们写信。洛琳总是央求我给她写信，而我说我忘了告诉你的，到了孟菲斯之后都会告诉你。不过我又说我不介意你时不时写封信给我，用平信封装着。但你要是敢给我打电话，我要让你在孟菲斯都没法混下去。我说到了孟菲斯我就跟其他的客人一个样，可是我不会让任何女人给我打电话。拿着，我说，然后递给她四十块钱。要是你喝醉了，想打电话给我了，记住，先数到十再去拨。

“什么时候？”她问道。

“什么什么时候？”我说。

“你下次回来的时候。”她说。

“我会告诉你的。”我说。接着她想去买啤酒，可是我没让她去买。“收好你的钱，”我说，“给自己买条好裙子。”我也给了女佣一张五块钱票子。毕竟，就像我说的那样，钱本身是没有价值的，关键是看你怎么去花。钱不属于任何人，所以干吗攒起来。它只属于挣得来也守得住的人。杰斐逊有个男人卖些破烂货给黑鬼，挣了大钱，住在小店楼上一个小屋子里，那屋子小得像猪圈。大约四五年前，他病倒了。突然害怕得不得了，恐怕日后下地狱，所以病好之后，他上了教会，还每年掏出五千块钱，资助传教士去中国传教。我常想，要是突然有一天他死了，发觉没有天堂，回想起每年花的五千块钱来，那会气成啥样啊？我就说了，还不如照老样子，现在就死掉，还省了钱。

信烧完了，我正要把别的信件揣进外套里，突然我有种感觉，想在回家之前，拆开昆廷的信看看，可就在这时候，厄尔在前面高声喊我过去，于是我把信放到一边，去照应那个该死的乡巴佬。这老头儿足足花了十五分钟决定是买两毛钱的马鞍绳，还是买三毛五的。

“你最好买那个好的，”我说，“你们这帮人老买这种便宜货，怎指望出人头地？”

“要是这个不好，”他说，“怎么会有人卖？”

“我没说它不好，”我说，“我是说它跟别的比起来没那么好。”“你怎么知道它不比别的好，”他说，“你是每一个都用过不成？”

“因为它的价格不是三毛五啊。”我说，“凭这个我就知道好不好了。”

他把两毛的那根放在手里，在手指间抽过。“我估计我还是买这一个吧。”他说。我说我来包起来，可是他已经卷了起来塞进工作服口袋了。然后他拿出一个装烟的袋子，好不容易打开，从里头晃出几枚硬币来，递给我一个两毛五的。“省下的一毛五我还能凑合着吃顿饭。”他说。

“好吧，”我说，“你能耐。明年需要来换的时候，可别跟我发牢骚。”

“明年种什么我都还没个底。”他说。我终于把他给打发了，可是每次想把信拿出来都有别的事情冒出来。大伙儿都在镇上看演出，一拨一拨地来，把钱掏出来给那帮家伙，他们没给镇上带来任何好处，留下的也只有让市长办公室那帮贪官污吏瓜分的东西。厄尔忙前忙后四处跑，样子就像鸡圈里的老母鸡，嘴里招呼着：“好的，女士，康普森先生来照应您。杰森，给这位女士看看黄油搅拌筒，还有五分钱的百页窗钩子。”

是啊，杰森里就喜欢忙活。我说可不是，我从来没有上大学的好运，因为在哈佛，他们教你夜里跑去游泳，你连怎么游泳都还不会。而在西华尼47他们连水是什么都不教。我说，你还不如送我上州立大学，没准我还可以学会如何用鼻子喷雾器把钟喷停，然后可以送班去参加海军或者骑兵，反正骑兵队里还用阉马呢。后来她把昆廷送来让我养我就说我想这样也好省得我跑北边找事做而是直接把事给我送上门了于是母亲就哭起来了我说我倒也不是介意孩子送来给我养；要是能让您开心，我宁可把工作辞掉，自己在家带孩子，让您和迪尔西去挣钱，好让家里面粉桶一直满着，让班去也行。可以把他租给杂耍剧团；或许某个地方有人愿意花个五分钱看他一下呢她哭得更厉害了一直在说我这可怜的残疾儿啊我说是啊有朝一日等他长足了而不是只比我高出一半他就帮您大忙了她说反正我是快走的人了等我一死你们大家日子都好过了行吧我说也罢也罢，您想怎么着怎么着吧。也是您的外孙女，她的祖辈中间，也就您的身份一清二楚。我说她的下场只不过是个时间问题。只不过要是您不亲眼去看看，她说什么您信什么，那就自欺欺人了，因为第一次母亲颠来倒去说感谢上帝除了姓氏你还不像康普森家的人，因为我只剩下你了，你和毛莱，我说毛莱舅舅就省省吧别搅合进来了接着他们就来了说可以动身了。母亲停住不哭了。她把面纱拉下来，我们下了楼。毛莱舅舅从餐厅出来了，用手帕捂住嘴。大家夹道欢迎一般让出路来。我们出了门，这时正好看到迪尔西把班和T.P.绕过角落赶到后面去。我们下了台阶，上了车。毛莱舅舅不停地说我可怜的妹子啊我可怜的妹子啊，从嘴角里说着这些，拍着母亲的手。嘴里叽里咕噜，也不知说些什么。

“你戴上黑纱没有？”她问道。“为什么不早点出发，非要等班吉明出来闹一阵子么。可怜的小子。他哪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都意识不到。”

“好了，好了。”毛莱舅舅拍着她的手，从嘴角里说着，“最好这样。这种丧事不到迫不得已也别让他知道。”

“到了这种时候，别的女人还有孩子来宽慰她。”母亲说。

“你还有杰森和我啊。”他说。

“我怎么这么命苦啊，”她说，“两年不到，先后走了两个。”

“好了，好了。”他说。过了一会儿他偷偷把手放到嘴上，然后把什么扔到窗外。接着我就知道我闻到什么了。丁香茎48。我估计，他以为在父亲葬礼上他起码可以嚼个丁香茎的，或者是酒柜子误以为他是父亲，在他路过的时候绊了他一跤吧。就像我说的那样，要是他卖个什么东西，好让昆廷上哈佛，最好是把那酒柜卖掉，拿出一部分钱来买个单臂的束身衣49才好。母亲本来说以后我来继承康普森家族的家产，可是还没轮到我继承，就给败光了，估计都是让他喝掉的。至少我从来没听说他会卖什么东西送我上哈佛。

所以，他只是不停地拍着她的手，说“可怜的妹子啊”，用那戴着黑手套的手拍着，我们四天之后就收到了手套的账单因为这一天是二十六号。是前一个月的同一天，父亲上去把她带回家了，不说她在哪儿别的什么也没说母亲一直在哭着，还问：“你连他都没看见？你好歹让他付个抚养费吧？”父亲说：“不，她不要他的钱，一分钱都不要。”母亲说：“可以用法律要求他付啊。他什么也证明不了，除非——杰森·康普森，”她说，“你怎么这么蠢呢，居然说——”

“别说了，卡罗琳。”父亲说，然后他让我去帮迪尔西把那个旧摇篮从阁楼上搬下来，我说，“好了，他们今天晚上把我的话带家里来了。”因为我们一直希望他们能把关系理顺，他也会照应小昆廷，因为母亲总是说凯蒂好歹还顾这个家，不至于毁掉自己和小昆廷的前途之后，把我的机会也断送掉。

“她还能让谁管呢？”迪尔西说，“除了我还有谁能来养她呢？你们几个还不都是我拉扯大的？”

“瞧你把我们带得多好啊，”我说，“总而言之，这下子也有点事让她去操操心。”所以我们把摇篮搬了下来，迪尔西把摇篮放到她过去住的屋子里。这时候母亲果然又哭了起来。

“别哭了，卡罗琳小姐，”迪尔西说，“你会把她吵醒的。”

“孩子睡那儿？”母亲说，“让那种空气来害她？这孩子遇到这样的父母，还不够命苦吗？”

“别哭了，”父亲说，“别犯傻了。”

“她为什么不能睡这儿，”迪尔西说，“她妈不也是睡这儿，天天晚上都是我来哄，一直到她能自己睡为止。”

“你知道什么，”妈妈说，“我女儿都让丈夫给抛弃了。这可怜、无辜的宝宝啊，”她看着昆廷说，“你永远都不知道你给人带来的痛苦。”

“好了，卡罗琳。”父亲说。

“你怎么这么护着杰森？”迪尔西说。

“我是要保护他，”母亲说，“我一直想保护杰森别受影响。起码我也能尽量护着她。”

“睡这屋子对她到底有什么坏处，我倒想弄个明白。”迪尔西说。

“不是我故意要这样，”母亲说，“我知道我是个让人讨厌的老太婆。但我知道，上帝的律法可不是闹着玩的。”

“胡说，”父亲说，“那就放卡罗琳小姐屋子里吧，迪尔西。”

“你可以说我讲的都是废话，”母亲说，“可是永远不能让她知道。她甚至都不要知道这个名字。迪尔西，我不准你在她面前提她的名字。要是她长大了都不知道母亲是谁，那我就要感谢上帝了。”

“别犯傻了。”父亲说。

“你怎么教育孩子我从来不管，”母亲说，“可是现在我忍受不了了。我们现在就要弄个明白，就今天晚上。要么别在她面前提到她的名字，要么让她走，要么我走。你自己挑！”

“别说了，”父亲说，“你也太激动了点。那就放这儿吧，迪尔西。”

“嗯，您也快病倒了，”迪尔西说，“您看起来像一个活鬼。您上床去好了。我来给您冲杯热酒，看能不能让您睡着。我敢打赌，自从您出门后都没睡个囫囵觉。”

“不要，”母亲说，“你不知道医生是怎么说的吗？怎么还鼓励他喝酒？他的毛病就在这里。你看看我，我不也在受罪，可是还不至于软弱到要用威士忌来送命。”

“瞎说八道，”父亲说，“医生知道个什么？他们靠什么混饭吃？看病人当时不想做什么，就建议他们去做，人人都知道退化的猿猴都是这样干的。你要这么来，接下来就要请牧师来拉着我的手了。”母亲哭了，他走了出去，下了楼，接着我听到酒柜打开的声音。我醒来的时候，再次听到他下楼的声音。母亲大概是睡着了还是怎么的，因为屋子里终于静了下来。父亲也不想弄出声来。除了睡衣的下摆在光腿上的窸窸窣窣，我听不到他别的动静了。

迪尔西把摇篮安好了，把她的衣服脱下，放了进去。自从他把她带进屋子之后，她就一直没有醒来过。

“她长了这么大，都快放不进去了，”迪尔西说，“好啦。我就在过道对面打个地铺，免得您夜里起来。”

“我反正也睡不着，”母亲说，“你还是回去吧。我不介意我来看。我晚年时间都交给她都行，只要别让——”

“好了，别出声了。”迪尔西说，“我们会照顾好她的。你也去睡吧，”她对我说，“你明天还要上学呢。”

于是我走了出去，然后母亲又把我叫回来，伏在我身上哭了一会儿。

“你是我唯一的希望了，”她说，“每天晚上，我都为你感谢上帝。”我们在那儿等着动身的时候她说感谢上帝他走的时候留下来陪我的是你不是昆廷。感谢上帝你不是康普森家的人，因为我现在只剩你和毛莱了。我说毛莱舅舅还是省省吧，别跟我扯一起了。他呢，用那黑手套不停拍着她的手，嘴里跟她说个没完。轮到他铲土的时候，他把手套脱了。他走到第一批铲土的人中间。有人给这些人打着伞，时不时跺跺脚，把脚上的泥巴跺掉，铲子上也都是泥巴，他们要拍掉，泥土掉在棺材上，发出空空的声音。我退到后面，绕过马车，能看到毛莱就在一个墓碑后面，又拿出瓶子喝了一口。我以为他会喝个没完因为我身上也穿着一身新西服，不过还好，马车轮子上还没有多少泥巴。只有母亲看到了，说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再做上这么一身新衣。毛莱舅舅说：“好了，好了。不要担心。你总还可以靠我的。”

可不是吗。一直都是。第四封信是他来的。不过没有打开的必要。这信我自己都会写了，甚至都可以跟她倒背如流，我要是写，最好再夹带十块钱以防万一。不过另外那封信我倒是有些预感。我就觉得她又要跟我玩什么花招了。第一次之后她学精了。她发现我跟父亲并不是一路。他们快把墓坑填满的时候母亲果然又哭了起来，所以毛莱舅舅和她一起上车先走了。他说你跟别人一起走吧；他们一定乐意让你搭车的。我得带你妈妈走。我有句话到了嘴边没说，是啊，你带两瓶就好了，谁让你只带一瓶。不过我想到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所以任由他们走了。他们才不管我身上多潮湿呢，这样反而可以让母亲好生再闹一番，说如何如何害怕我得肺炎。

总之，我想起了这事来，看着他们铲土填坑，又拍着土，仿佛是在和灰泥什么的，或者是在装围栏，我开始觉得有些滑稽，于是决定在附近走走。我在想，如果我向镇里走，他们会赶上我，让我同行，所以我向着相反的方向，向黑人墓地走了过去。我躲到几棵雪松下面，这底下雨不大淋得到，只是偶尔滴下几滴来。从这里我能看到他们完成了仪式，动身离开。过了一段时间，他们都走了，我等了一小会儿，然后也出来了。

我得跟着小路走，好躲开湿漉漉的野草，所以快到跟前的时候我才看到她。她披着黑斗篷。还没等她转过身，我就认出她来了。她看着我，将面纱掀起来。

“你好，杰森。”她伸出手说。我们握了握手。

“你来这儿干吗？”我说，“我还以为你答应过她说你不会再回来了。我还没料到你会这么没脑子。”

“是吗？”她说。她又看了看花。这花一定都值五十块了。也有人给昆廷墓地上放了一束。“你是这么想的？”她问。

我说：“不过我也没感到吃惊。”我说，“你什么做不出来。你反正谁也不会考虑。别人死活你都不管。”

“噢，”她说，“那个职位啊。”她看着墓地。“很抱歉，杰森。”

“哼，你还觉得抱歉，”我说，“你现在怎么口气软了。不过你回来也没有必要。什么也没留下。你要是不信我，去问毛莱舅舅去。”

“我什么也不想要。”她说。她看着墓地。“为什么他们不告诉我？”她问。“我偶然在报上看到的。在最后一版。碰巧看到了。”

我没说什么。我们站在那里，看着墓地，接着，小时候的事情一件接一件浮上来，我又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生气还是什么。现在我在想，家里会让毛莱舅舅当家了，什么事情都是他来做主，比如让我在雨中独自回家。我说：“你还真是好心好意啊，他一死，你就偷偷跑过来。这对你又有什么好处。不要以为你能借这个机会浑水摸鱼跑回来。驾驭不了胯下马，下来走路能怪谁，”我说，“家里连你名字都不知道了，”我说，“你知道吗？我们甚至连你名字都不知道。你还不如和他，和昆廷在一起，”我说，“你知道吗？”

“我知道。”她说。“杰森，”她看着坟墓说，“你要是能安排我见她一会儿我给你五十块。”

“你没有五十块。”我说。

“行不行？”她说，眼睛没有看我。

“我来想想，”我说，“我不相信你有五十块。”

我能看到她的手在斗篷下动，接着她伸出手。还真他妈都是钱。我能看到两三张黄色的。

“他还给你钱吗？”我问，“他一般给你多少？”

“我给你一百，”她说，“行不行？”

“等一下，”我说，“我说了。你给一千块我都不让她知道。”

“好的，”她说，“就照你说的去做吧。你就让我看她分把钟都行。我不会来乞求什么的。我看了马上就走。”

“把钱给我。”我说。

“看了再给。”她说。

“你不信任我？”我说。

“不是，”她说，“我了解你。我可是跟你一起长大的。”

“就凭你，还说什么信任不信任的。”我说。“好吧，”我说，“我不能老这么淋雨啊，再见。”我做出走开的样子。

“杰森。”她说。我停了下来。

“什么？”我说，“快点！我淋湿了。”

“好吧，”她说，“给你。”四周都看不到人。我走了回去，把钱拿了。她仍抓着没放。“你说到做到？”她透过面纱看着我，“你答应吗？”

“放开，”我说，“你希望有人过来看到我们不成？”

她把手放开了。我把钱装进口袋。“你会做到吧，杰森？”她问道。“要是有别的法子，我也不会来找你。”

“你这说的才是人话，哪里还有什么其他的鬼法子，”我说，“我当然会做到。我不是说我会做到吗？不过你现在要按我说的办。”

“好的，”她说，“我会的。”于是我告诉她去哪里，我自己去出租马车行。我匆匆忙忙赶了过去，到那儿他们正要把马卸下来。我问钱付过没有他说没有我说康普森太太忘了什么东西现在要用车，于是他们把马车给我了。是明克赶的车。我给他买了一支雪茄，我们开着车转来转去直到偏僻小街上夜幕降临，这样大家就看不出他来了。接着明克说他要把马赶回去，我说我再给他买支雪茄，于是我们把车赶进小巷。我从院子里跑过去，进了屋子。我在厅里停住，直到能听到母亲和毛莱舅舅在楼上的声音，接着我回到了厨房。她和班都在，和迪尔西在一起。我说，母亲要她过去，于是我把她带进大屋子。我找到毛莱舅舅的雨衣，给她裹上，将她抱起来，回到小巷，上了马车。我叫明克把车赶到车行。他怕经过车行，于是我们从后头走，我看到她站在街角，在路灯下面，我叫明克挨近人行道一点，等我说“走吧”的时候，就用鞭子抽一下这些马。然后，我把她身上的雨衣脱了，把她举到窗前，凯蒂看到了她，差点跳过来。

“抽吧，明克！”我说，明克猛甩了一鞭子，我们像消防车一样从她身边冲了过去。“现在，上那火车吧，这可是你答应过的。”我说。我们能从后窗里看到她在后面追着。“再抽一下，”我说，“我们回家去吧。”我们转过拐角，她仍在跑着。

那天晚上，我把钱数了数，收了起来，感觉还真不赖。我说了我会给你看的。我估计现在你该知道了，你搅黄了我的工作，我怎会白白放过你。我从没想到她会食言，没去乘那班火车。可是我那时候还搞不懂女人；那时候她们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因为次日早上她居然跑到店里来了，只不过她还不算太糊涂，戴着面纱，跟谁都没说话。那是星期六的早上，因为我在店里，她径直走到后面我的办公桌前，步子很快。

“骗子，”她说，“骗子。”

“你疯了？”我说，“你什么意思？干吗这样跑过来？”她要张嘴，可是我把她的话堵住了。我说：“你已经害我丢了一份工作，你还想让我把这个也丢了？你要是有什么话跟我讲，天黑之后我们找个地方见面好了。有什么要跟我说吗？”我问。“我说的样样不都做到了吗？我说看她一会儿，不是吗？是不是，你是不是看了一会儿？”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像打摆子一样浑身发抖，她的手握成了拳，像是在抽动。“我都按我说的做了，”我说，“你才骗人。你答应坐火车走的。是不是？你不是答应过的吗？你可别想把钱讨回去，门都没有，”我说，“你也不想想我冒着多大的风险，就是给我一千块都不够。要是17次车开走了你还在镇上，”我说，“我可要告诉妈妈和毛莱舅舅了。这样下次再看到她，你可就要屏住呼吸长等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双手扭在一起。

“你该死，”她说，“你该死。”

“当然，”我说，“这也没事。你给我听好了。17次开走了你还在，我就告诉他们。”

她走了之后我感觉好多了。要我说，下次再要搅和人家答应我的工作，她就该三思了。我那时候还是个孩子。大家怎么说我怎么信。可是从那以后，我学乖了。此外，我都说了，估计我也不需要谁来帮衬才能长进，过去我不一直是靠自己的吗？突然我想到了迪尔西和毛莱舅舅。我想到她可以蒙哄迪尔西，而毛莱舅舅你给他十块钱让他干啥都行。而我呢，困在这店里面，连自己的母亲都保护不了。像她说的那样，要是我们中间有个人要走掉，感谢上帝，还能把你留下，让我有个依靠，我说好的，我估计我最远也不过是去店里，还算能照应到你。家产少归少，总还要人照顾。

我一回到家就把迪尔西这边给解决了。我告诉迪尔西，说她有麻风病。我把《圣经》拿出来，念了上面说有人肉烂掉往下掉的那一段，我告诉她说她要是看她或是班或是昆廷，他们也会得麻风病。所以我以为我一切都安排好了，可是突然有一天，回到家里的时候，我看到班在哭嚎。惊天动地地大闹，谁也没法让他安静下来。母亲说，好了，把拖鞋给他。迪尔西装作没听见。母亲又说了一遍，我说我去，我说我受不了他这么闹。我说了，我能忍受很多东西，我对大家也没多大指望，可是我他妈在这店里一天忙到晚，这他妈回家想安安静静吃顿饭总归可以吧。所以我说我去吧，迪尔西马上就说：“杰森！”

突然之间，我豁然明白过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为了确认一下，我去把拖鞋拿回来了，不出我所料，他一看到，就仿佛我们在杀他似的。我要迪尔西老实交代，接着我跟母亲说了。然后我们送她上床睡觉，可是等事情平息了一下，我狠狠教训迪尔西不要无法无天。总而言之，一个黑鬼能教训到什么地步，我都尽量做到了。黑鬼用人麻烦就麻烦在这里，跟你久了，就自以为是，就贱了。还以为自己是一家之主。

迪尔西说：“我搞不懂，这孩子也怪可怜的，让她看看自己的宝宝咋就不行了呢，”迪尔西说，“要是杰森先生还在世，可不会是这个样子。”

“只可惜杰森先生已经不在世了。”我说，“我知道你不会听我的，可是估计你会听妈的吧。你老让她这么操心，迟早也会让她一命呜呼，那时候你就阿猫阿狗什么人都带到家里来了。再说了，你让那个该死的小子看到她做什么？”

“杰森，你要还是个人的话，也算狠心人了，”她说，“感谢上帝我比你心好，哪怕我是黑人的心。”

“我要不是人，家里面粉桶能装得满满的靠的是谁。”我说，“下次你再这样，我让你一口也吃不上。”

因此，下一次和她联系的时候，我说她要是再找迪尔西，母亲会把迪尔西辞退了，把班送到杰克逊去，然后带着昆廷离开。她看了我一会儿。附近没有路灯，我看不到她的脸。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着我。我们小的时候，她一生气，又没有别的办法，上嘴唇就开始跳。一跳就能露出一点牙齿来，这期间她一直像根桩一样一动不动，除了跳得越来越厉害的上唇，她浑身一动不动。但她没开口。最后只是说了句，“行。多少钱？”

“这么算吧，上次从出租马车窗户里看一下值一百块的。”我说。因此，这次之后她还算老实了，只有一次，她要看银行对账单。

“我知道支票后面有母亲签字，”她说，“但我想看看银行对账单。我想知道这些支票都用到了哪些开支上。”

“这是母亲的私事，”我说，“如果你觉得你有权利窥探她的私事，我会告诉她，说你认为这些支票被挪用了，你不信任她，想审核下。”

她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动。我能听到她低声在说你该死啊真该死啊真该死之类。

“大声说出来，”我说，“我们互相怎么看估计也不是什么秘密了。也许你是想把钱讨回来吧。”我说。

“听着，杰森，”她说，“现在你别骗我。至于她。我不要求看到什么。如果钱不够，我每个月多寄来一点也可以。只要你答应她能够——她会——这你能做到吧。她要的东西。善待她。这些小事情，我办不到的，他们不让我……但你不会做到的。你身上一滴热的血都没有。听着，”她说，“要是你能让母亲把她还给我，我就给你一千块。”

“你根本都没有一千块，”我说，“我知道你在说谎。”

“有的，我有的。我会有的。我能去挣。”

“我知道你怎么挣，”我说，“你会用怀上她的方法去挣。等她长大了——”然后我看她像是想打我，但是接着我看她又茫然无措了。像是一个玩具，里面弹簧绷得紧紧的，随时可能崩成无数片的样子。

“我，我疯掉了，”她说，“我真是疯了。我没法带她的。你自己养吧，我在想什么呢，杰森。”她抓着我的胳膊说。她的手很烫，像发了烧。“你得答应好好照料她，要——她是你亲戚，也和你血脉相连哪。答应我，杰森。你名字都跟父亲一样：换了他，哪里要我求两遍？甚至都不需要张口。”

“是这样的，”我说，“他是留给我一些东西。不过你要我怎么办，”我说，“去买条围裙，买辆学步车？你遇到这些事怪不得我，”我说，“我的风险比你大，因为你没有什么后顾之忧。所以说如果你指望——”

“不是的，”她说，接着她笑起来，却又想忍住。“没错，我哪里有什么后顾之忧，”她说，笑得直打嗝，把手放到嘴前。“没——没——没有——”她说。

“好了，”我说，“快别笑了。”

“我不是在——在停吗。”她说，用手捂住嘴。“哦天啊，天啊。”

“我要离开这儿了，”我说，“我不能让人看到我在这儿。你离开镇子，听到没有？”

“等等，”她抓住我的胳膊说，“我停住了，我再也不会笑了。你能答应我吗，杰森？”她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我，仿佛贴到我脸上似的。“你答应了？母亲——那笔钱——要是她有什么需要开销的——要是我送支票来给她，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一些，你能交给她吗？你能不讲吗？你能让她添置些平常女孩用的东西吗？”

“当然可以，”我说，“只要你规矩点，听我吩咐就行了。”

于是，等厄尔戴着帽子从前面过来的时候他说：“我去罗杰斯店里吃点东西，估计我们没时间回家吃晚饭了。”

“怎么会没时间呢？”我问。

“因为镇上的演出，”他说，“他们下午也表演，大家都希望早点结束交易，去看演出。所以我们最好去罗杰斯店里吃。”

“好吧，”我说，“胃可是长在你身上的。你要真是成了店面的奴隶，我没意见。”

“我估计你从来都不愿意当任何店面的奴隶吧。”

“除非是我杰森·康普森本人的店面。”我说。

等我到了后面打开之后，我吃惊了，里面装的是汇票而不是支票。你说是不是。女人一个都信不得。我冒了这么多风险，她一年来这里一两回，我冒着让母亲发现的风险，我还得跟母亲撒谎，这也是风险。你就这么报恩。她没什么做不出来，估计都已经通知了邮局，说除非她本人，他人不得支取。这么小的孩子你居然让她来取五十块钱。我二十一岁之前就从没见过二十五块钱，别的孩子每天下午和星期六整天都在玩，我还得在店里干杂活。我都说了，她这样背着我们给她钱，你叫我们怎么去管她。我说了，她跟你住的是一样的家，是用一样的办法带出来的。你现在一个自己的家都没有，估计母亲比你更了解她的需要吧。“如果你想给她钱，”我说，“你就寄给母亲，别寄给她。如果让我每几个月冒这样一次风险，你就得按照我说的来做，否则一切免谈。”

等我就要动笔的时候——要是厄尔以为我会照他说的，冲到街上，草草啃两口两毛五分钱的让人消化不良的垃圾食品，他可就大错特错了。或许我不是高高在上把脚搭在红木办公桌上，可是在这楼里，我为我做的事情拿钱，要是我赚不足钱去过文明的生活，我会另寻出路。我能靠自己；我才不需要靠谁的红木办公桌来给我撑腰。可是每当我要动笔的时候，总会有个乡巴佬跑过来，要买个五分钱的钉子什么的，害我得把什么都放下。而厄尔在半路上快回来了，边走边啃那三明治，这时候偏不巧，所有空白支票都没了。我才想起来要去多弄一些，可是晚了，就在我抬头的时候，她来了。在后门。我听到她问老约伯我在不在。我赶紧把东西放进抽屉里，把抽屉关上。

她到了我办公桌前。我看了看表。

“你吃饭了吗？”我说，“才十二点，我刚听钟响。你难道是飞回家再飞回来的。”

“我不回家吃饭了，”她说，“今天有我的信吧？”

“你在等信？”我说，“你有个会写字的心上人？”

“妈的信，”她说，“妈给我来信了吗？”她看着我说。

“她写了一封信给母亲了，”我说，“我还没有打开。你得等她拆了才能看。我想她会让你看的吧。”

“拜托了，杰森，”她不管我的话接着说，“有没有我的信？”

“怎么回事？”我说，“我还真不知道你能为一个人这么着急。你一定是指望她给你寄钱吧。”

“她说她——”她说。“拜托了，杰森，”她说，“有没有？”

“看来今天你是去学校了，”我说，“这地方教你说‘拜托’了。你等等，我去照应一下顾客。”

我去照应那人。当我转身回来，她躲在办公桌后面看不见了。我跑了过去，跑到办公桌后面，抓住她正从抽屉里抽出来的手。她抓着信，我按住她的手向桌子上砸，直到她松开手。

“你胆子不小啊，啊？”我说。

“把它给我，”她说，“你都已经打开了。你给我。拜托了，杰森。这是给我的。我看到了上面的名字。”

“我要拿条马鞍绳来抽你，”我说，“得这么对付你。居然翻我的东西。”

“里面有钱没有？”她说，一边伸手过来。“她说会寄钱给我的。她答应寄的。给我。”

“你要钱干什么？”我说。

“她说她会寄，”她说，“给我。拜托了，杰森。我以后什么都不找你要了，要是你这次能给我的话。”

“我会给的，但是你要给我一点时间。”我说。我把信和汇票拿出来，把信交给她。她伸手来拿汇票，信看都不看。“你先给我签字。”我说。

“多少钱？”她问道。

“看看信，”我说，“我想信里会说。”

她三眼两眼就看了。

“里面没说，”她抬起头说。她把信丢到地板上。“多少钱？”

“十块钱。”我说。

“十块？”她盯着我说。

“你他妈拿到这个钱该开心了，”我说，“就你这么大个人，突然这么着急要钱干什么？”

“十块？”她像在梦游一样说，“才十块？”她突然要抢支票。“你说谎，”她说，“小偷！”她说，“小偷！”

“你还真敢抢？”我挡住她。

“给我！”她说，“是我的。她寄给我的。我会看到的。我会的。”

“你会吗？”我拦住她说，“你打算怎么看？”

“就让我看看，杰森。”她说，“拜托了，我别的什么都不找你要了。”

“你以为我骗你，是不是？”我说，“就凭这个我也不给你看。”

“但是才十块吗，”她说，“她跟我说她——她跟我说她——杰森，拜托，拜托，拜托了。我得有点钱才行啊。一定得有一点。一定要啊。给我吧，杰森。你要是给，你让我干吗都行。”

“跟我说说你要钱做什么去？”我说。

“我真是需要啊。”她说。她看着我。突然间，她眼睛丝毫没动，但不是在看着我了。我知道她要撒谎了。“我欠了人家一点钱。”她说，“我得还。我今天就得还。”

“欠谁的？”我说。她的手在扭动。我能看到她在绞尽脑汁想说个什么谎。“你该不是又在哪家店里赊账了吧？”我说，“你不用费心来跟我说这个了。你要能在镇上找到在我打过招呼后还赊账给你的人，赊到什么我吃什么。”

“是个女孩。”她说，“是个女孩。我找一个女孩借了钱。我得还了。杰森，给我吧。求求你了！你让我干吗都行。这钱我真是需要。母亲会还给你的。我会写信要她还给你的。我再也不找她要别的了。你可以自己看信。拜托了，杰森，我真的要钱用。”

“你跟我说要钱干吗，我再安排，”我说，“跟我说吧。”她只是站在那儿，手绞着裙子。“好了，”我说，“如果十块钱你嫌少，我带回去给姥姥了，你知道到了她手里会怎么样的。当然，要是你真是富得连十块钱都不肯要——”

她站在那儿，看着地板，似乎是在喃喃自语。“她说过给我寄钱来的。她说她寄钱来了你说她没寄。她说她寄了不少过来。说是给我用的。说一部分是给我用的。你说我们一分钱都没有。”

“我知道的你也都知道，”我说，“你都见到了这些支票是什么下场。”

“是的。”她说，眼睛看着地板。“十块钱，”她说，“十块钱。”

“为这十块钱你就谢天谢地吧。”我说。“在这儿。”我说。我把汇票扣在桌子上，用手按着：“签字。”

“你让我看看不行么？”她说，“我只是想看一看，上面怎么写的都没有关系，我只要十块钱。剩下的你拿去。我只是想看一看。”

“你做出这些事情来，还想让我给你看，”我说，“你得长点见识，我要你干吗你就得干吗。把名字签在这条线上。”

她拿过钢笔，可是没有签字，只是低着头，钢笔在手里发抖。就跟她妈一个样。“哦，上帝啊，”她说，“哦，上帝啊。”

“是的，”我说，“如果别的你没有学到，这个总该会吧。签字吧，然后给我滚出去。”

她签了字。“钱在哪里？”我拿过汇票，把墨吸了，放入口袋。然后我给了她十块钱。

“下午你回学校去，听到没有？”我说。她没有回答。她把票子揪在手里，仿佛这是一块抹布之类的东西，然后从前门走了出去，这时候正好厄尔过来。有个客户跟他一起进来了，他们在前面停住。我把东西收拾好，戴上帽子，走到前面。

“事儿挺多？”

“还好。”我说。他朝门外看去。

“那儿停的是你的车子？”他说，“最好别回家吃晚饭了。演出之前可能要忙上一阵子。去罗杰斯那儿吃点东西吧，回头要张发票放抽屉里。”

“多谢了，”我说，“估计我还能填饱肚子。”

他就站那儿，跟只老鹰一样盯着门，直到我再次从门里过来。是的，他最好得看上一阵子；我只不过在尽力而为。上一次我说，那是最后一个了，你得记着马上弄点来。可是这么呜啦乱叫之中，谁能有什么记性？现在这该死的演出，早不来晚不来，赶在这个时候，我还得在镇上满世界去找一张空白支票，还得忙好这些那些杂事，让这个家维持下来，还有这个厄尔，眼睛像老鹰一样盯着门。

我去了一趟印刷店，说是去找个哥们开个玩笑，可是那人说没空白支票。接着他叫我去老剧院看看，那儿有人存了不少纸张和废品，是老农商银行倒闭的时候留下来的，所以我又绕了几条小巷，免得给厄尔看到，最终我找到了老西蒙斯，从他手里拿来钥匙，上去翻找起来。最后我终于找到了一沓子圣路易银行的空白支票。当然，这次她会拿了仔细去看的。不过，也只能这样了，我再没有时间来浪费了。

我回到店里。“把一些文件给忘了，母亲要去银行。”我说。我回到自己办公桌边，把支票弄好。上面字也故意写得草草的，我跟自己说，也幸亏她现在眼神不大好使，家里有这个小骚货在烦着，母亲这么个忍辱负重的信主之人，日子哪里能好过？我说你跟我一样知道她以后长大了是怎么个货色，不过我说如果您为着父亲的缘故，非要把她留在家里养着，这是您的事。然后她就会哭起来，说也是她的亲骨肉啊，我就说行行。随便你吧。您受得了我也受得了。

我又把信收拾好，重新封上，走了出去。

“要是没别的事，就不要出去太久。”厄尔说。

“行啊。”我说。我走到电报局。那帮子机灵鬼都还在。

“哥几个谁成百万富翁没有？”我说。

“市场是这个样子，谁能有什么办法？”大夫说。

“现在什么行情？”我问。我进去看了看。比开盘时低了三个点。“哥几个不会遇到棉花市场行情这种小事，就给打垮吧？”我说，“我还以为你们多聪明。”

“聪明个屁，”大夫说，“十二点跌了十二个点，我全赔光了。”

“十二个点？”我说，“妈的怎么没人告诉我？你怎么不告诉我。”我问电报员。

“我收到什么算什么，”他说，“我不是做黑庄的。”

“你很聪明，是不是？”我说，“我在你这里花了这么多钱，你给我来个电话总成吧。没准你的公司是跟东边那些大骗子一伙的。”

他没有说什么。装作很忙的样子。

“我看你是尾巴翘起来了，”我说，“接下来，你可要靠力气吃饭了。”

“你怎么回事？”大夫说，“你不还是赚三个点吗。”

“是啊，”我说，“如果我碰巧卖掉才算赚。我想我没提过这个。哥几个都赔了吗？”

“我两次差点栽了，”大夫说，“幸亏及时掉头。”

“哎，”艾·奥·斯诺普斯说，“我就栽了，我估计，这霉运我偶尔摊上一回也算公平。”

所以我任由他们自己按五分钱一个点买来买去。我找到一个黑鬼，让他去取我的车，我站在街角等着。我没看见厄尔在街上来回看，一只眼睛盯着钟，因为我从这里看不到店门。过了大约一个星期后，他说起这个话题来。

“你他妈去哪儿了？”我说，“神气活现开车兜风好让那些黑妞看见是不是？”

“我是直接就过来的，”他说，“我得绕开广场，那儿都是些该死的马车。”

我发觉所有黑鬼都这样，不管干什么，总能找到个滴水不漏的借口。不过你要是放任他们去开车，他们不去卖弄一番才怪。我上了车，绕着广场往前走。我看到厄尔在广场对面，在门口站着。

我直奔厨房，要迪尔西快点准备吃饭。

“昆廷还没来。”她说。

“那又怎么样？”我说，“接着你会跟我说拉斯特也还没准备好吃饭。昆廷知道家里什么时候开饭。快点吧，马上。”

母亲在她的房间里。我把信交给她。她打开了，拿出支票，放在手里。我到角落里拿出铲子，给了她一根火柴。“来吧，”我说，“烧了。要不过一会儿您又要哭起来。”

她拿着火柴，可是没有点。她坐在那里，看着支票。就像我说的那个样子。

“我不想这样做，”她说，“多个昆廷，增加你的负担……”

“我猜我们能处好的，”我说，“来吧。烧掉它。”

但她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拿着支票。

“这个银行怎么换了，”她说，“过去一直是一家叫印第安纳波利斯的银行。”

“没错，”我说，“女人现在也可以这样了。”

“可以什么？”她问道。

“在两个不同的银行存钱。”我说。

“哦。”她说。她看了一会儿支票。“我很高兴知道她这么……她有这么多……上帝看到我做得对。”她说。

“来吧，”我说，“烧掉吧。这趣事咱们给办完吧。”

“趣事？”她问道，“每当我想起——”

“我还以为您喜欢每个月烧这两百美元呢，”我说，“来吧，马上。要我点火柴吗？”

“我勉强收下来也行，”她说，“为了孩子。我还没那么骄傲。”

“您从来都不知足，”我说，“您知道您为什么不知足吗？这账您都算过了，就这么一了百了下去吧。我们能对付的。”

“那我都听你的，”她说，“不过有时候我害怕这么做，是把应当归你所有的东西剥夺了。或许这样我会遭到报应。要是你希望我这么做，我就把自己的骄傲压下去，接受下来。”

“您都烧了十五年，现在怎么又想变卦？”我说，“您要是接着这样做，什么都不会损失。要是现在开始接受，您已经丢了五万块了。我们这么多年也都这么过来了，是不是？”我说，“我还没看到您进贫民院。”

“是啊，”她说，“我们巴斯康家的人不需要别人的施舍。更不要说是一个堕落的女人。”

她点着火柴，将支票点着，放入铲子里。然后把信封也烧了，看着它们燃烧。

“你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她说，“感谢上帝，你永远不用知道当妈的感觉。”

“世上还有好多女人比她也好不到哪里去。”我说。

“可是她们不是我女儿，”她说，“也不是我自己，”她说，“尽管她有这些罪孽，我还想让她回来，她毕竟是我亲骨肉啊。我这样还不是为了昆廷着想。”

罢了，我都想说昆廷这样子还怕谁能伤害她，可是就像我说的那样，我过日子要求也不高，只想平平静静吃饭睡觉，不要几个妇女在家里咋咋呼呼又哭又闹。

“也和你骨肉相连哪，”她说，“我知道你对她的印象。”

“让她回来就是了，”我说，“我无所谓。”

“不行，”她说，“这样愧对你父亲在天之灵哪。”

“赫伯特把她赶出去的时候，父亲不是一直劝您让她回来的吗？”我说。

“你不懂，”她说，“我知道你不是有意这么雪上加霜。不过我为自己的孩子受罪是应当的，”她说，“我还能忍。”

“看来您受这罪也是吃力不讨好。”我说。纸烧完了。我端到壁炉前，撒到炉格子上。“好端端的把这钱烧掉，真是可惜啊。”我说。

“但愿我有生之年千万不要看到我的子女这样，遭到这样的报应。”她说，“我宁可先看到你进棺材。”

“随您的便吧，”我说，“我们是不是马上吃饭啊？”我说，“要再不吃，我得马上赶回去了。我们今天挺忙的。”她开始起床。“我跟她说过一遍了，”我说，“好像她是在等昆廷、拉斯特还是别的什么人。好，我来叫她。等等。”可是她站到楼梯顶叫了起来。

“昆廷还没回来呢。”迪尔西说。

“那好，我直接回去了，”我说，“我去镇上弄个三明治得了。我不想打乱迪尔西的安排。”我说。这么一说，她又哭了起来，迪尔西一瘸一拐走着，嘴里念念有词。

“好了，好了。我尽快开饭好不。”

“我是想让你们大家都开心，”母亲说，“我尽量不让任何一个人为难。”

“我没抱怨啊，是不是？”我说，“我不就说我要回去上班吗，还说过别的吗？”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你没有别人的发展机会，你埋没到了一个乡下小店里。我也要你出人头地啊。我知道你父亲怎么也不会想到家里就你还有点生意头脑，可是等别的安排都泡汤了，我还相信，等她结婚了，等赫伯特……还有他答应过——”

“嗯，他大概也是撒谎，”我说，“他或许连自己的银行都没有。即便他真有银行，也不会大老远跑到密西西比来找人。”

我们吃了点东西。我能听见班在厨房里的声音，拉斯特在喂他。我说过，要是家里吃饭多了一张口，她又不肯收那钱，为什么不送班去杰克逊。周围都是和自己一样的人，他去那儿还开心些。我说了，上帝都知道，我们这样的人家哪顾得上什么自尊。就是没什么自尊的人，也不会喜欢看这么一个三十多的人跟黑人小孩在院子里玩，沿着围栏跑来跑去，一看有人打高尔夫就跟母牛一样叫起来。我说了，如果把他送去杰克逊，大家日子都会好过些。我说了，您对他的义务也都尽过了，做人的本分您也都做到了，其实比大多数人都要好，所以为什么不送到杰克逊去，这样好歹我们也能把缴的税捞一点回来。她就说：“我是快走的人了。我知道我对你们是个负担。”我说：“您这话一说再说，我都相信您了。”不过我又说您可得考虑好了，不要让我知道您要走，是因为我肯定要把他送上17次车。我还说，我还知道有个地方肯收留她，这地方可不叫牛奶和蜜大道。然后她就哭起来，我就说好了好了，我跟大家一样，对自家亲人一样有我的自尊，哪怕我不知道我这些家人都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吃了一会儿。母亲又打发迪尔西去门口找昆廷。

“我跟你说几遍了，她不会回来吃饭的。”我说。

“她还不至这么糊涂吧，”母亲说，“她知道我不允许她在街上乱跑，到了吃饭时间也不回来。你好好找过没有，迪尔西？”

“那就别由着她啊。”我说。

“我有什么办法，”她说，“你们都跟我对着干，个个都是。”

“要是没人来干涉，我会让她听话的，”我说，“不出一天，我就能让她乖乖听话。”

“你会对她太粗暴，”她说，“你的脾气跟你毛莱舅舅一样。”

这么一说，我想起那封信来。我拿出来递给她。“您不用拆了，”我说，“银行会告诉您这次欠了多少钱。”

“是写给你的。”她说。

“您就拆开吧，”我说。她拆开信，读了，然后递给我。

“‘亲爱的外甥，’信里写道。”

“你必定乐于知悉，我近来有望取得一发展良机，具体情况不便在信中详说，需等待机会以更妥善的方式透露于你。其中原因不妨向你明言。根据我的经商经验，传达机密事宜务必谨慎，切不可采取口授之外的任何实体媒介。由我如此谨慎之极的态度，你当能揣知此事的价值。无须多言，我对此事方方面面已有过极彻底的调查，可以毫不犹豫地告诉你，这实在是百年一遇的良机。我多年来孜孜以求的目标如今真真切切地近在眼前：比如，我的经济实力会极大巩固，借此我亦能使家族复兴。我有幸是家族中唯一的男性继承人，当然我也将你的淑女出身的母亲和她的子女包括在家族之内。”

“然而，我暂时没有能力充分利用这次机会。我想，与其求诸外人，不如从你母亲的存款中支取一小笔，足以补充我的初始投资即可。作为一种形式，兹附上手书字据一份，年利率以百分之八计。无须多言，这仅为一种形式，是为了在这个好捉弄人的世道中给你母亲以保护。因为我自然会像对待自己的钱一样对待你母亲的钱，要让你母亲在此机会中获益。我的充分调查已表明，这个机会如飞来横财——请允许我用此俗语——天上掉的金银财宝啊。”

“你当能理解，此事是我们两个生意人之间的机密；肥水不流外人田，是不是？鉴于你母亲身体欠佳，南方大家闺秀亦羞于谈论商务，况且她们具有率真的可人天性，言谈中难免泄露此类事宜，我建议你万不可向她提及。我思虑再三，还是建议你不要提及。最好在将来某个时间，我将这笔钱和其他零星欠款汇齐后，归还到她的银行帐户即可，对此事则只字不提。我们有义务不让她沾惹这些世间俗务。”

“对你挚爱有加的，”

毛莱·L.巴斯康’。

“您打算怎么办？”我问。我把信丢到桌子那边。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给他钱。”她说。

“是您的钱，”我说，“您就是扔给天上的飞鸟，那也是您的事。”

“他好歹是我亲兄弟，”母亲说，“他也是最后一个巴斯康家族的人。我们都死了之后，这个家族也就没了。”

“这样的话，我估计世上也会有人难以接受吧。”我说。“好了，好了，”我说，“是您的钱，您自己随便处置。您要不要我告诉银行去支付？”

“我知道你恨他，”她说，“我意识到你肩上的负担。等我走了，你日子就会好过一些。”

“要想好过一些，我现在就可以办到，”我说，“好了，好了，我不再提了。您把疯人院搬到我家来都行。”

“他是你的亲兄弟啊，”她说，“只不过他有点残疾罢了。”

“我要用一下您的支票本，”我说，“我今天要取支票。”

“他让你等了六天，”她说，“你肯定这生意靠得住吗？我觉得奇怪，好端端的不欠不亏的生意，怎么会没钱按时给员工付工资呢？”

“他没事，”我说，“就跟银行一样可靠。我跟他说在我们自己每个月账务收清之前，让他别来烦我们。所以有时候他会迟那么几天。”

“我给你的一点投资，还可能给丢掉，这事想来我就不是滋味。”她说，“我总觉得厄尔这个生意人也不厚道。你投了钱，有知情权，但是生意上的事他也不老实跟你讲。我要找他谈谈。”

“不用了，您还是别惹他吧，”我说，“这是他的生意。”

“你也有一千块投在上面了。”

“您别去惹他，”我说，“我盯得也紧。我有您的委托代理书，没什么事的。”

“你都想不到你给了我多大的宽慰，”她说，“你过去就一直是我的骄傲我的喜乐，可是你自愿过来，要每个月把你的工资以我的名义存下来，我就感谢上帝，要是其他几个都离开，幸亏还把你留给我了。”

“他们也没事，”我说，“他们我估计也是尽力而为了。”

“你用这种口气说话，我就知道你在怨恨你死去的父亲了。”她说，“你应该也有这个权利。不过听到你这么说话我心如刀绞。”

我站了起来。“您要是想哭的话，”我说，“那您自己去哭好了，因为我要回去了。您得把支票本给我。”

“我去拿。”她说。

“您不要动，”我说，“我去拿好了。”我上了楼，从她桌子抽屉里取了支票本，回到镇上。我到了银行，把支票、汇票还有另外那十块钱存了。然后我又到了电报局。现在比开盘时高了一个点。我已经损失十三点了，这都是因为她早不来晚不来，十二点的时候过来闹，害得我还为这信担心。

“报告是什么时候来的？”我问。

“大约一个钟头之前。”他说。

“一个小时之前？”我说，“我们花钱是让你干什么的？”我说，“让你做周报吗？你这样让我们能做什么？整个房顶都要掀了，我们还什么都不知道。”

“我估计你也不会做什么，”他说，“法律条文变了，都要大家去炒棉花市场了。”

“是吗？”我说，“我没有听说。估计如今新闻都通过西联汇款来寄送了。”

我回到店里。十三个点。这玩意要说谁能搞明白，鬼他妈才信，除了纽约城那些坐办公室的家伙。他们成天就等着一伙乡下倒霉蛋送上门，求着他们把钱拿走呢。哼，有个人刚刚打电话过来表示他已经没什么信心了。就跟我说的一样，如果你不愿意听人建议，那白花这个钱做什么。再说了，这些人都在那边的现场跟着，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他们难道还不知道。我能摸到口袋里的一封电报。我得证明他们是用电报局在搞欺诈。要是这样，那就说明他们是在暗地里搞欺诈。我也不会那么举棋不定的。要是像西联这样资本雄厚的大公司都不能按时拿出市场报告来，那也真他妈见了鬼了。要是你的帐户清空了，他们应该会更快地发电报过来才是。可是普通老百姓是死是活他们才懒得管。他们跟纽约那帮家伙是一伙的。这个谁都看得出来。

等我进去的时候，厄尔看了看手表。他没说什么话，等顾客都走了，他才说，“你回家吃饭了？”

“我得去看牙。”我这么说，因为我去哪里吃饭关他什么事，只不过我得整个下午跟他一起待在店里。我忍他忍了够久啦，他还来这样跟我啰嗦。要是把个乡村小店老板都当回事，那不等于一个才有五百块钱的人，却要为他操五万块钱的心。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一下，”他说，“我还指望你马上回来呢。”

“我倒贴十块钱，把这牙跟你换都可以。”我说，“我们的协议规定了我有一个小时吃饭时间。”我说，“要是你不喜欢我这样，你知道该怎么办。”

“这点我认识到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说，“要不是因为你妈，我也真的早下手了。我对她是很同情的，杰森。很可惜我认识的其他很多人还谈不上。”

“你这同情还是自己留着吧，”我说，“我们要是需要人来同情的话，我老早就会通知你。”

“你干的那事我已经给你瞒好久了，杰森。”他说。

“是吗？”我说，我让他接着说。我先不让他闭嘴，看他有什么要说的。

“那车是怎么来的，估计我比她清楚。”

“你是这么想的，是不是？”我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放话出去，说我是怎么偷我妈钱的啊？”

“我什么都不说，”他说，“我知道你有她的委托信。我也知道她还以为这一千块钱是投进了我这门面上。”

“好的，”我说，“既然你都知道这么多了，那我再跟你说点吧：去银行问问，我每个月第一天是用谁的户头存下一百六十块钱的。”

“我什么都不说，”他说，“我是要你从今往后小心点。”

我就没再说别的。这不会有什么好处。我知道一个人一旦认了死理，那就只好由着他。要是有人以为自己有什么逆耳忠言给你，你最好跟他说声：“晚安，再见！”我很高兴自己的良心还不至于那么脆弱，要像对待一只生病的小狗一样一直呵护着。要是我像他那样子，把这么个巴掌大小的生意维持到利润不到百分之八，那得多累！我估计他以为赢利超过百分之八，人家就要用盘剥罪来治他。一个人困在这么个小镇，困在这样的小生意上面，还能有什么机会？要是我把生意接过来，不出一年，赚的钱可以保证他一生不用再去干活，不过你就是给他赚了，他也会捐给教会什么的。我他妈就烦这种虚伪。自己搞不明白的事，就觉得是奸诈搞鬼，顿时觉得自己有什么道德义务，一逮着机会就把这些和自己本不相干的事情告诉给第三方。我说了，要是遇到什么不明白的事情，他都觉得是奸诈搞鬼，那么后面那些账本里面，肯定也能翻出什么名堂来，去告诉不相干的人，不过就我所知，他们没准比我更清楚，就算他们不知道，也和我他妈没多大关系。他说：“我的账本谁都可以看。要是哪位女士对此有什么要求，或觉得自己有什么要求，我都欢迎她到后台来查。”

“当然，你不会说，”我说，“你不会说服自己的良心这样做。你会把她带到后面，让她查出来。你自己是不会说的。”

“我不是要干涉你的私事，”他说，“我知道你错过了昆廷那样的机会。不过你母亲日子过得也挺不幸的，如果她来问我你为什么不干了，那我只能跟她明说。这不光是那一千块钱的事。你自己知道。因为如果一个人的实际情况和他的账目对不起来，这人是行不通的。不管是为我自己还是为别人，我都不会向任何人撒谎。”

“那好，”我说，“我估计你的良心去给你当伙计，会比我更有价值，它还不用中午回家吃饭。但也不要让它来影响我的胃口，”我说，因为我能做好什么事呢，摊上这么一个鬼家庭，她压根儿不管她谁都不管比如那次她碰巧撞见其中一个亲凯蒂第二天一整天她穿黑裙子戴着面纱在家里走来走去就连父亲都没法让她说一句话除了流着泪说她小女儿死了而凯蒂那时候才十五岁照这样下去，再过三年她准要穿上粗毛衣或者砂纸做的衣服。你是不是觉得我能看着她跟着每一个来镇上的旅行推销员在街上乱跑，我说，还跟那些新来的推销员说到了杰弗逊哪里能找到漂亮妞。一大家黑人要靠我吃饭，还把州精神病院一年级优等生硬留在家里，我也没多少自尊可言了。要论血缘，我说，我这家族是出过将军和州长的。幸亏我们家没出过国王和总统，否则，大家都在杰克逊追蝴蝶呢。我说如果他是我生的也够倒霉，但起码一开始我就知道他是野种，如今恐怕上帝都搞不清这笔糊涂账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乐队演奏起来，接着人开始散了。一个个全都去看演出了。买一根两毛钱的马缰绳还讨价还价，就为省下一毛五去孝敬那帮北方佬，这伙人为了取得演出许可或许只花了十块钱。我回后面去了。

“嗯，”我说，“你要是不小心，那螺栓可要长你手里去了。这样我得拿斧头把它剁掉。你要是不把这些耕作机收拾停当，你想那些象鼻虫会去吃什么？”我说，“难道去吃鼠尾草？”

“这帮伙计喇叭吹得倒还行啊，”约伯说，“听说演出的这帮家伙拿把手锯都能弹出曲子就跟抄个班卓琴一样。”

“听着，”我说，“你知道这演出队付多少钱来演出？大概十块钱。”我说，“现在这十块钱就揣在巴克·托平口袋里呢。”

“他们给巴克先生十块钱做啥？”他问。

“取得演出许可啊，”我说，“这样你会看到让你一饱眼福所花的本钱了吧。”

“你是说他们只要花个十块钱就能来这儿演出？”他说。

“就这么多，”我说，“你估计他们能挣——”

“乖乖，”他说，“你是说他们来这里演出还得掏腰包？要是能去看那人用手锯拉曲子，俺掏十块钱都干。要是这样的话，我估计到了明天早晨还差他们九块七毛五呢。”

北方佬还胡扯八道说要黑鬼进步。让他们进步去，叫我说。让他们可劲儿进步，最好进步到路易威尔以南牵着条猎狗都找不到一个才好。因为我跟他说他们选星期六晚上来，第二天早上从我们县里赚走起码一千块的时候，他说，“我不讨厌他们。这两毛五我还花得起。”

“两毛五个屁，”我说，“两毛五不过是一开始的毛毛雨。还有一毛钱或者一毛五的糖果之类怎么算？还有你看这乐队演出浪费时间怎么算？”

“这倒是实话哩，”他说，“要是咱晚上还活得好好的，他们又要多从我们这镇上拿走两毛五了，这肯定的。”

“那是你蠢。”我说。

“这个嘛，”他说，“俺也不跟你争了。蠢要是算犯罪，那么服苦役的囚犯就不全是黑人啦。”

说来也巧，这时候我正朝小巷看过去，就看到她了。我退到后面看表的时候，没看到她边上那人是谁，因为我在看表。可是才两点半，离放学还差四十五分钟，除了我，谁也没想到她这时候跑出来。我在门口张望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那红色领带，我在想，谁他妈会打一个红领带呢。可是她鬼鬼祟祟在巷子里走，一边盯着门，所以等他们走过，我才琢磨这个男的。我在想她是不是太不把我当回事了，不但不听我的话逃学，还打店前面过，以为我不会看到。只不过她没法往店里看，因为阳光直射店里，亮闪闪的，看过来就如同看着车大灯一样，于是我就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过，那脸涂得就像一该死的小丑，头发也抹了油拧巴起来，那衣服穿得，如果在我年轻那会儿，一个女人就算在盖苏街或是比尔街穿成她那样子，大腿和屁股都盖不住，警察都会给抓起来丢进牢里。我敢说，女人穿这种衣服，就是想让大街上碰到的每个男人看了都想上前摸一把。我想哪个男人会打红色领带，突然间我想起来他是个来演出的，就仿佛是她亲口跟我说的那样。哼，我这人也算能忍的了。要是我他妈不能忍，当场还不知道发作成什么样子。于是，等他们转过街角，我就跳起来跟了过去。为着母亲的名誉，我这一大下午连个帽子都没戴，在这些偏僻小巷里来回跑着追他们。我说了，遇到这种天性如此的女人，你有什么办法。要是她这是遗传，你又能拿她奈何。唯一的办法是让她走人，让她找臭味相投的一块过去。

我上了街，可是已经看不见他们了。我帽子都没有戴，站在那儿，就像我也疯了似的。我们这几个一个是疯子，一个投水自杀了，还有一个被丈夫扔到大街上，要是有人以为我也疯了那也顺理成章。我一直觉得大家像老鹰一样盯着我，等着机会说，哎，我一点都不吃惊，我一直觉得这一家子全疯掉了。把地卖掉送他上哈佛年年缴税资助一所我只在棒球赛上见过两次的州立大学还在家里禁止提到她的名字到后来父亲也不去镇上了就成天抱着个酒瓶坐在家里我都看到他睡衣后摆还有他的光腿听到酒瓶哐当落地的声音后来他连酒都要T.P.给他去倒了一说她就说你心里面没有你死去的父亲我说哪能没有非得记到自己疯掉的时候不可上帝知道我能怎样就是看到水我都恶心我宁可喝汽油也不喝威士忌洛琳跟大家说别看他喝酒不行你要是不相信他是男子汉我可要告诉你们怎么证明给你们看她就说你要找小婊子你知道我会怎么办吧她说我会拿鞭子抽她我要抓她只要我能找到她我就去抽她她说我就说要是我不喝酒那是我的事可是你看我手头钱短缺过没有我买啤酒洗澡都成不过我对一个老老实实的婊子还是充满敬意的因为母亲身体这么差我还得维持身份地位她却这么不知天高地厚让她自己让我也让母亲在镇上把脸丢尽了。

她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看到我来，就躲到另外一条小巷，在小巷子里跑上跑下跟着一个打着红领带的该死戏子到处丢人现眼让人去想他妈的什么人会打红领带。电报局那小子一直跟我说话，所以我拿了电报也不知道是什么内容。等到签字的时候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把它撕开，也没有太在意写的是什么。我估计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内容。也可能是这种结果，所以特地拖着，一直等到把支票兑了存进折子里。

我不知道这个不比纽约大的城市怎么容得了这么多专门敲诈我们这些乡下倒霉蛋的人。成天从早忙到晚，把钱给你，拿回来一张小纸片：“贵帐户已按20.62元收盘价结算。”一直逗我们玩呢，让你积起一堆纸面的财富，然后哐当一下！“贵帐户已按20.62元收盘价结算。”好像这还不够，每个月还要给某个人付十块钱让他来教你怎样快快输钱，此人要么一无所知，要么就是和电报局穿一条裤子的。得，从此之后我离他们远点。他们是最后一次压榨我了。除了对犹太佬言听计从的人，傻子都知道市场一直在走高，整个三角洲都他妈要涨水了，就跟去年一样把棉花连根冲走。年复一年冲走庄稼也不管，华盛顿那帮人还每天五万块钱去养尼加尔瓜50还是什么地方的军队。当然河水会再涨，然后棉花就值三毛钱一磅。得，我就想猛进一把，把钱赚回来。我没想着一本万利，只有小地方的赌徒才会这样打算。我只想把我自己的钱赚回来，这可是那帮犹太佬用所谓内部消息之类的鬼话从我手里拿走的。然后我就洗手不干了。以后他们就是来亲吻我的脚，也别想从我手里赚走一个子儿。

我回到了商店。已经快三点半了。他妈这么一点时间，什么都干不成了，不过这我也习惯了。我可不用去哈佛才能学到这些。乐队的演奏已经停了。大家已经全给糊弄进去了，他们不用再费力气了。厄尔说，“他找到你没有？他刚刚来找你了。我还以为你去后面什么地方了。”

“是啊，”我说，“我知道了。他们不会一下午不给我。这么小个镇子。我得回家一下，”我说，“要是能让你好受些，你就扣我工资好了。”

“去吧，”他说，“现在我能对付。但愿没什么坏消息。”

“有没有坏消息你得去电报局查，”我说，“他们有时间告诉你。我没有。”

“我只是问问，”他说，“你妈知道我这人靠得住。”

“她会深表感谢，”我说，“我事忙完就回来。”

“也别急，”他说，“我现在能对付，你去吧。”

我上了车回家。早上跑了一趟，中午跑了两趟，现在又要跑一趟，要对付她，还要满镇上追人，还得向他们讨要一点我自己付钱买的饭。有时候我都觉得做这些都有什么意思。有了那些先例，我如果还继续下去，那真是疯了。现在我估计只能回家，开一段长路，买一篮子西红柿什么的，然后再回镇上，身上气味就像从樟脑丸厂跑出来的，免得脑袋在肩膀上炸掉。我告诉她说那阿司匹林里除了面粉和水，估计什么都没有，是用来哄那些想象丰富的废人的。我说您都不知道头痛是什么滋味。我说如果单单为我自己，您以为我会买这车玩。我说我没这车子照样过，很多东西我没有都行，可是您要是愿意冒险，去坐那半大黑小子驾的破马车我没意见，因为我说了上帝会照顾班这种人，上帝知道他也得给他做点什么。可是您要是以为我会把一千块钱这么宝贝的机器交给一个半大黑小子或者成年黑鬼，那您自己给他买好了，因为我说了，是您喜欢坐这车子，这一点您自己心里清楚。

迪尔西说她在屋子里。我到厅里听着，可是什么也听不见。我上了楼，经过她门口的时候，她把我叫住了。

“我想知道是谁，”她说，“我总是一个人在这里，什么声音都能听见。”

“您也不用老待这儿，”我说，“要是您愿意，您可以一整天都去看其他女人啊。”她到了门口。

“我还以为你或许是病了，”她说，“你今天三口两口就把饭吃完了。”

“下次会转运吧，”我说，“您想要什么？”

“出什么事了吗？”她说。

“能有什么事情？”我说，“我大下午回来一趟，都能搅得一屋子人不得安宁？”

“你见到昆廷没有？”她说。

“她在上学。”我说。

“都三点多了，”她说，“至少半个钟头前我就听到敲钟了。她这时候该回家了。”

“她该回家了？”我说，“您哪一回天黑之前见她回来过？”

“她该回家了，”她说，“我当姑娘的时候——”

“您有人管教啊，”我说，“她可没有。”

“我拿她没办法，”她说，“我也没少费劲。”

“不知为什么，您也不让我来管，”我说，“您该满意了吧。”我到了自己的房间，慢慢地转动钥匙，站在那儿，直到门把手旋转。然后她说，“杰森。”

“什么事。”我说。

“我只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这儿可没有，”我说，“您找错地方了。”

“我不是要你担心。”她说。

“这话我爱听，”我说，“我不敢肯定。有可能是我弄错了。您有啥事吗？”

过了一会儿她说：“没有，没什么事。”然后走开了。我把盒子拿下来，数了数钱，然后藏回去，打开门走了出去。我想着樟脑油的事情，不过现在也迟了。我又得跑一个来回。她站在自己门口等着。

“您有什么要从镇上捎回来吗？”我说。

“没，”她说，“我不是要管你的事。不过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杰森。”

“我没事，”我说，“就是有点头痛。”

“我真希望你吃点阿司匹林，”她说，“我知道你不可能不用车。”

“这和车子有什么关系？”我说，“车子能让人头痛不成？”

“你也知道你闻到汽油会犯病，”她说，“你打小就这样。我真希望你能吃点阿司匹林。”

“那您接着希望好了，”我说，“这对你没什么坏处。”

我上了车，开始回头往镇上开。刚到街上，就看到一辆福特飞快冲我开过来。突然又停了。我能听到轮胎滑动，掉头，倒车，我正想着这车怎么回事，这时我看到那红领带了。然后我认出了她的脸，正从车窗往后看呢。车风驰电掣驶进了小巷。我又看到它转弯，可是等我开进了后街，它又开走了，快得要命。

我顿时火冒三丈。都跟她说过多少次了还这样子！一认出那红领带，我就把什么都忘了。我到了第一个岔道口，不得不停住，这才想起头痛来。我们一个劲地花钱修路修坝，可他妈这路开上去还跟在波纹铁皮屋顶上似的。我倒想知道这叫人能不能比独轮手推车快。我对车很爱惜，可不愿意当成一辆福特车来开，随随便便颠散了架。很可能他们那车还是偷来的，他们干吗在乎。我都说了，人有什么血液就会做出什么事给人看。如果你身上有那种血液，你也会什么都做得出来。我说了，不管你过去觉得对她有什么义务，从今往后，这义务也自动解除了。我说了，从现在开始，你只能怪你自己，因为任何一个有头脑的人都不会这么胡来。我说了，要是我把一半时间拿出来当侦探，那至少应该去当侦探能拿钱的地方。

所以我只得停在岔道口。接着我又想起头痛来。就像有人在我大脑里拿着个小锤子在捶打。我说了，我尽量让您别为她操心；我也说了，就我来讲，只要她乐意，就任由她下地狱吧，越快越好。我说了，除了每一个到镇上的该死推销员还有廉价戏班子的人，还有谁跟她好，就连镇上那帮小油子都懒得睬她了。您也不知道都发生了什么事，我说。您都听不到我听到的那些闲话，当然您也可以放心，我都叫他们闭嘴了。我说我们家族在这儿养奴隶的时候，你们所有人都还在开些巴掌大的乡下小店，或者种着连黑人都懒得去理的地。

要是他们真种过地那倒谢天谢地。上帝为这个国家干了点好事，住在这个国家的人却什么好事都没干过。星期五下午，就从这儿，我能看到三英里土地都没开耕，可县里镇上所有身强力壮的人都跑去看那演出了。我自己要是个快饿死的外乡人，在这里都不会有人给我指个去镇上的路。她还让我吃阿司匹林。我说了，我吃面包就在桌子上吃。我说了，您总是说为我们付出了多少多少，可您把买这些名牌药的钱拿出来，都能买十件新衣了。我需要的不是什么药来治病，我需要的是好好休息，修养好了都不用这些药。可是一天到晚忙活十来个钟头，养活一厨房好吃懒做惯了的黑鬼，还送他们去看演出。县里一半黑人都在看，只不过他已经迟到了。等他赶到，演出都结束了。

过了一会儿，他上了车，等我终于让他听懂有没有看到两个开福特车的经过，他说看到了。于是我接着往前开，到了马车路拐弯的地方，我看到了轮胎印子。艾伯·罗素在他的地里，可是我懒得去问他，离开他牲口棚还没多远，就看到那福特了。他们想掩饰起来。可是就跟做别的事情一样马马虎虎。我说了，不是我这人刁钻。或许她也是身不由己，因为她行事这么草率，都不为家人考虑一下。我一直都担心会撞见他们在大街中央或是在广场的某辆马车底下野合起来，就跟两只狗似的。

我停了车下来。现在我得绕路，经过一片耕过的地，这也是我离开镇上之后看到的唯一一块耕地，一路走，一直觉得有人在后头跟着，要用根大棍子袭击我。我一直在想，起码到了林子后路会平起来，不会每走一步都咯噔一下，可是林子里两边都是矮树，我得从中绕来绕去，然后又到了一条里面长满荆棘的沟。我沿着沟走，可是荆棘越来越密。这会儿，厄尔八成是在打电话给家里，问我去哪儿了，又让母亲急起来。

终于过了林子，因为绕了很多路，我只得停下来想想车子会在哪儿。我知道他们离车子不会太远，一定就在最近的灌木下面，于是我掉头往路的方向走。接着我已经搞不清走多远了，只得停下来听，一停下来，腿不用那么多血液了，这血就全上了头，头就像随时要爆炸一般。太阳快下山了，阳光直射我的眼，耳朵也嗡嗡响起来，什么都听不见。我接着往前走，尽量静悄悄地走，接着我听到了狗还是什么野物的声音。我知道，要是它闻到我的气味，一定会疯也似的朝我冲过来，那就什么都完了。

我浑身沾满了狗虱子草籽、嫩树枝和各样脏东西，衣服里鞋子里都是，接着往两边看的时候，手又不巧碰到毒毛茛上。我不知道为啥只是毒毛茛，而不是蛇什么的。我都懒得去动了。我就站在那儿，一直等那条狗过去。接着我继续往前走。

现在我根本不知道车在哪里了。除了头痛，别的什么我都没法去想，就站在一个地方，寻思着我一开始到底真见着福特车没有，甚至见没见过我也懒得去管了。我说了，随她整天整夜躺在那儿，跟镇上任何穿裤子的东西胡搞好了，我才懒得管。别人不拿我当回事，我还欠别人什么，我再怎么也不至于把那福特车停在那儿，让人花一个下午时间出来找，而厄尔把她带到后面，让她看那些账本，因为他对这个世界来说太高尚了点。我说了你要是上了天堂才有好日子过呢，那里可没闲事让你去管了，可别让我看到你来管，我说。我为你姥姥的缘故跟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是我妈生活的地方，你别让我在这里再逮着你犯贱。这些该死的小白脸，以为自己多能折腾，我要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折腾，还有你，我也饶不了。要是他以为可以这样带我外甥女在林子里乱跑，我要让他知道那红领带就是带他下地狱的催命索。

太阳直射着眼睛，我的血在涌，我一直在想，这脑袋要炸就快炸吧。荆棘和乱七八糟的东西在划着我，然后我到了他们刚才来过的沙沟边，我认出了福特车停过的树，我一出沙沟开始跑，就听到车子发动了。车子跑得飞快，一路按着喇叭。他们一直在按喇叭，仿佛叫着“呀。呀。呀——”然后渐渐离开了视线。我上马路的时候，它正好消失。

等我到了自己车子前的时候，他们已经无影无踪，只不过那喇叭还在响着。可惜，我别的都不想，只是在说跑吧。你跑回镇上吧。跑回家给母亲说我没看到你在那车子里。哄她说我不知道那人是谁。让她不要相信我就在沟里，离她只有十英尺之遥，差点没抓住她。让她去相信你当时不是躺着。

那车还在说“呀——呀”、“呀——呀”、“呀——呀”，声音越来越低。接着就没有声音了，我能听到罗素牲口棚里有牛在叫。可是我也没去想。我走到门前，打开，抬起腿。我怎么觉得车子好像比路面斜得多了点，直到车子发动，我才明白怎么回事。

得，我只得坐在那儿。快日落了，小镇还有五英里远。他们连给我车胎扎个洞的胆子都没有，只是把气放了。我就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心想着我养了一厨房黑鬼，没一个人有时间拿个轮胎放架子上，上两个螺丝。说来滑稽，我都不会想到她有脑子考虑这么周全，居然把打气筒也拿跑了，除非是他在放气的时候她考虑到了。不过也有可能是谁拿下来给班当喷枪玩了，他们为了哄班开心，把整辆车拆掉都干，迪尔西就说，你的车子没有人给你拾掇么。我们瞎糊弄咋成？我说，你是黑人。你很幸运，你知不知道？我说我愿意随时跟你调换，因为只有白人才这么糊涂，去为一个小荡妇操心。

我走到了罗素家。他倒是有个打气筒。估计他们还是大意了没料到这点。不过我没想到她竟然这么胆大包天。我一直在想这个。女人真是什么都做得出，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怎么就没长这个见识。我一直在想，我们就算把我们的恩怨忘了，这样的事我对你还做不出来。不管你怎样对我，我也不会这样对你。我都说了，血缘归血缘，躲也躲不过。你这不是八岁小孩开玩笑，你是让你的亲舅舅被一个打红领带的人笑话。他们跑到这小镇上，把我们这伙人全都当成了老土，觉得这小地方都辱没了他们这些大人物。他也不知道他这话说得多对。她也是。要是她也是这个感觉，最好远走高飞，那大家都清静。

我停车把罗素的打气筒还掉，然后回镇上。我去了趟镇上，喝了瓶可乐，然后回到电报局。收盘是20.21块，跌了四十个点。四十乘以五美元；这钱你能买点什么就去买吧，她会说，这钱我一定得要，一定得要，我就说太糟糕了，那你找别人好了，我没有钱，我太忙了，没功夫赚钱。

我看了看他。

“我跟你说点新鲜事吧，”我说，“说来你会吃惊，我对棉花市场很有兴趣，”我说，“这个你没想到吧？”

“我为了把它交给你，可是尽力了，”他说，“我打了两次电话去店里，也打了电话到你家，都不知道你去哪里了。”他说，在抽屉里翻来翻去。

“把什么交给我？”我说。他给了我一份电报。“这电报什么时候来的？”我说。

“大概三点半。”他说。

“现在都五点十分了。”我说。

“我想方设法交给你，”他说，“可找不到你啊。”

“那也不是我的错啊，是不是？”我说。我打开，想看看这次会跟我撒个什么谎。他们需要大老远跑密西西比来每个月骗十块钱，可见是够狼狈的。卖出，电报上说。行情波动，总体看跌。照政府报告的说法是无须惊慌。

“发这样一份电报要多少钱？”我说。他告诉了我。

“他们付过钱了。”他说。

“那这钱我先欠着他们，”我说，“这个我知道了。按照对方付费方式发吧。”我拿了一张空白电报表。买进，我写道，行情即将大涨。偶有震荡，也是为了引没来得及到电报局的乡下老土上钩，切莫惊慌。按照对方付费方式发出。我说。

他看了看电报，又看看表。“一个钟头前就收盘了。”他说。

“得，”我说，“这也不是我的错。这玩意也不是我发明的；我也只是买了一点点，还以为电报公司会及时通知我行情涨落呢。”

“报告一来，我们就立刻发布的。”他说。

“是啊，”我说，“在孟菲斯人家可是每十秒钟就在黑板上公布一次的。”我说，“今天下午我去的地方离那儿也就六七十英里。”

他看了看电报。“你要发这个？”他说。

“我还没改变主意。”我说。我把另外一封电报也写了，把钱数了数。“还有这个也发了，‘买进’这两个字你会写的吧。”

我回到店里。从街上老远就能听到乐队的演奏。禁酒真是好事。过去星期六大家进城，穿着全家仅有的一双鞋子，到那邮局，把包裹取了就完了。现在都光脚跑去看演出，那些开店的就跟笼子里的老虎这样，看着他们经过。厄尔说，“希望没出什么事。”

“什么？”我说。他看了看表。接着他去门口看了看法院的钟。“你该买块一块钱的表。”我说，“反正你老担心表不准，那还不如买个便宜货。”

“什么？”他说。

“没什么，”我说，“我没给你添多大麻烦吧。”

“店里不是很忙，”他说，“全跑去看演出了。没事的。”

“也不是没事，”我说，“你知道你可以怎么处理。”

“你是不是想辞职？”他说。

“这不关我的事，”我说，“我怎么想不重要。可是别以为你留我是为了保护我。”

“杰森，你要是肯用心，准能成事的。”他说。

“起码我能只管我自己的事，不管别人的闲事。”我说。

“我不明白你怎么老逼我炒你，”他说，“你知道你想辞职随时都可以辞，不会伤感情。”

“或许这就是我不肯辞职的原因，”我说，“只要我把事情做好就行，你是看这个给我发薪水的。”我到后面喝了点水，然后走到后门前。约伯终于把耕作机修好了。后面静悄悄的，没过一会儿，我的头痛也好了些。我现在能听到有人在唱歌了，接着乐队又演奏起来。也罢，让他们把县里一分一毫全搜刮走拉倒；反正又不是在剥我的皮。该做的我都做了，一个活到我这么大岁数的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收手，那就是个傻瓜了。再说了，这也不关我的事。如果是我自己的女儿就不会这样了，因为她会没这个时间去；她也得一道干活，养活几个废人、白痴、黑鬼。我哪有脸带人到这样的家庭。我对人也太尊重了，才不会干这种事。我是男人，我受得了，可那是我的亲骨肉。要是有人对我认识的女人说三道四，我倒要好好打量打量他，要是那些该死的良家妇女这么说闲话，我倒是要看看这些上教会的好女人有没有洛琳一半正经，别管洛琳是不是婊子。我都说了，我要是结了婚，您准像个气球飘起来这个您都知道她说我希望你幸福自己成个家不要为我们这帮人操劳。可是我不久就走了，到时候你就可以娶门亲，不过想找个跟你般配的女人也难我说哪里的话我能找到的。到时候您都会从坟里跑出来，您知道您一定会。我说不用了，谢谢您，现在这么多女人我都照顾不完，再娶个老婆回来，没准还是个抽鸦片的。我们家现在就缺这种人了。

太阳已经落到了卫理公会教堂后面，鸽子绕着尖塔飞来飞去，乐队停下来的时间里我能听到它们在咕咕叫。圣诞节过了还没四个月，鸽子群就已经很密了。我估计帕森·华特霍尔牧师是吃鸽子吃撑了。去打鸽子，他跟我们长篇大论，还抓住人家的枪管不放，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要去打人呢。说什么平安降临大地，善待一切，还有什么一只麻雀都不会掉在地上51。他怎么不管这鸽群多密，他就是没事干：他怎么不管现在才什么时节。他也不用缴税，也不用每年看自己的钱被用来清洁法院的钟，好让钟继续走。他们花了四十五块钱雇人来清洁这口钟。我数了数地上，孵出不久的小鸽子都有一百多。你以为它们有点脑筋，会离开镇子。幸亏我的亲眷还没有鸽子这么多，这个话我可以说。

乐队又在演奏了，这次的曲子调更高，节奏更快，好像是散场了。我估计他们现在该满足了。他们驾着车跑十四五里路回家，在黑暗中卸马、喂牲口、挤奶，好歹还有点音乐伴奏。他们只需跟着那音乐吹吹口哨，跟牲口棚里的牲口说说笑话，还可以算计一下没把牲口带去看演出省了几个钱。他们可以算计出如果自己有五个孩子七头骡子，没把一家人全带去看演出，他们省了两毛五。就这么回事。厄尔拿了几个包裹到后面来了。

“这几件东西要发出去，”他说，“约伯大叔去哪儿了？”

“去看演出了，我想，”我说，“除非你一直盯着他。”

“他不会偷偷溜出去，”他说，“他这人靠得住。”

“你是指桑骂槐说我呢。”我说。

他到了门口看了看，聆听着。

“乐队还不赖啊，”他说，“该散场了，我估计。”

“除非他们留下过夜。”我说。燕子开始飞，我也听到麻雀开始汇集到法院院子的树上。每过一会儿，我就看到一群麻雀飞过来，在屋顶上方盘旋片刻，然后飞走。依我看，它们跟鸽子一样讨厌。你在法院院子里坐着都能被它们害到。一不留神，噗的一下，就拉到你帽子上了。不过要是花五分钱打一只，那也得是百万富翁才成。要是在广场上放点毒药，一天时间就给除掉了，因为要是一个商家不懂得管住自己的禽类，不让它们在广场上乱跑，最好就别卖这些鸟雀之类的货，别卖这些啄食的，卖些犁头啊洋葱啊什么的。要是一个人看不好自己的狗，要不就是不想要这条狗，要不就是本不该养。我说了，如果我们小镇上所有的生意都当成乡下生意来做，这个小镇也就变成乡村了。

“散场了对你也没好处，”我说，“他们会把车套上。赶紧回去，照现在这样，回到家也都半夜了。”

“也罢，”他说，“大伙儿喜欢就成。也让他们偶尔花点钱去看点演出。这些山里农民种田出的都是大力，也没享什么福。”

“又不是法律规定他们要去山里种地，”我说，“去哪里种不是种啊。”

“没有了这些农民，你我会在哪里啊？”他说。

“那我现在在家里啊，”我说，“躺下来，头上敷一包冰。”

“你这头痛也太频繁了，”他说，“你为什么不好好把牙齿检查一下？今天上午他们都挨个查过没有？”

“谁查？”我说。

“你不是说你上午去看牙医了吗？”

“你是不是反对我上班时间头痛啊？”我说，“是不是这回事？”他们现在看演出回来，从巷口过去了。

“他们来了，”他说，“我估计我还得去前面。”他接着走。说来也怪，不管你这人出了什么问题，男的总叫你去看牙，女的总叫你去成家。只不过总是那些自己挣不了什么钱的人，教你怎么去做好你的生意。就好比那些一文不名的大学教授教你如何十年挣个上百万，一个嫁出去都难的女人教你怎么养儿育女。

约伯老头坐着马车来了。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把马绳拴在了马鞭插槽上。

“哎，”我说，“演出好不好看啊？”

“我还没去哩，”他说，“不过晚上我铁定去那大帐篷下，你去那里抓我都成。”

“你没去才怪，”我说，“你三点之后就走了，厄尔先生刚到后头来找你。”

“我在忙自个儿的事，”他说，“厄尔先生知道我干吗去了。”

“你蒙他成，”我说，“我也不会去告状。”

“他这么一个实在人，我蒙他做啥？”他说，“我星期六晚上能不能见到他都无所谓，又去蒙他做啥。我也不会蒙你的，”他说，“你对我来说太精了点。是的，先生。”他说，好像是忙得不得了的样子，把五六个小包裹放到马车里。“你对我来说太精了点，我们镇上没人比你更精了。谁会去蒙自己算计不过来的人呀。”他说，他上了马车，把缰绳解了。

“这人是谁啊？”我说。

“是杰森·康普森先生啊，”他说，“走起来，丹！”

一只轮子看上去就要掉了。我看着他出巷子之前会不会掉下来。把任何车子交给一个黑鬼，都这德性。我说我家那破马车看上去都碍眼，可还是放在马车房一百年，好让那小子每周去一趟公墓。我说了，谁都有不情不愿做事的时候，他也不是头一个。我就是要他赶车赶得像个文明人，要不就给我待在家里。他哪里知道该去哪儿，坐的是什么车，我们还把马车留着，好让他星期天下午出去遛遛。

约伯才懒得管轮子掉不掉，只要别让他太远走回来就成。我说了，他们这些人最适合去的地方是地里，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要是发财了，事情简单了，他们反而不自在。你弄个黑鬼在白人边上待上一会儿，他就贱得你想杀他都懒得下手。他们能当着你面跟你耍滑头，罗斯克斯就这样，他唯一犯的错是他有一天不小心死了。偷懒，偷窃，嘴巴越来越油，直到有一天你得找根棍子什么的教训一顿才成。得，这是厄尔的生意。不过，如果是我的生意，才不会弄个老黑鬼驾着这辆每转个弯都可能散架的破车，这活广告也够丢人现眼的。

外头太阳还高，可是屋子里渐渐黑了。我到了店前面。广场上空了。厄尔在后面关保险柜，接着钟响了。

“后门你锁上没有？”他说。我到了后面，把后门锁上，然后走回来。“估计你晚上去看演出，”他说，“我昨天给你两张票没有？”

“给了，”我说，“你是不是想要回去？”

“不是，不是，”他说，“我就是忘记到底给过你没有。可别浪费了。”

他锁了门，道了晚安，人就走了。麻雀还在树上叽叽喳喳，广场上却除了几辆汽车，整个都空了。药店门口有辆福特，可是我都没有去看。我什么时候受够了我自己还是知道的。我帮她无所谓，不过我什么时候忍到头了我心里清楚。我估计我可以教拉斯特来开车，这样他要是乐意，可以整天去追他们，我可以在家陪本玩。

我走进去，买了几支雪茄。接着我想再喝一杯可乐，没准运气好能把头痛止住，所以我又站住跟他们聊了一会儿。

“得，”迈克说，“我估计你今年把钱都押给洋基队了。”

“什么？”我说。

“锦标赛啊，”他说，“联赛球队没哪个能敌过洋基的。”

“那才见了鬼了，”我说，“他们没戏的。”我说，“你觉得一个球队的运气会老那么好？”

“我不觉得这是运气。”迈克说。

“那个叫路斯的在哪个队，我就不押哪个队，”我说，“哪怕我知道它会赢。”

“是么？”迈克说。

“两个联赛中，随便都能找出十几个比他有价值的球员。”我说。

“你怎么就跟路斯过不去？”他说。

“没，”我说，“我没跟他过不去。我连他的照片都懒得看。”然后我出去了。路灯次第亮了，人们沿着街道往家里走。有时候麻雀等天全黑下来才安静。法院周围的灯点亮的那天晚上，它们全醒了，四处乱飞，一晚上在灯上撞来撞去。他们把灯开了两三个晚上，于是一天早晨，这些鸟全飞走了。过了两个月，它们又都回来了。

我接着开车回家。屋子里还没亮灯，可是他们准是全在往窗外看着，迪尔西一定在厨房里絮絮叨叨，说什么要给饭保温等我回来，就好像这是她自己吃的一样。你要是听她这么说，会以为全世界就她这一顿饭，就是为我等了几分钟的这一顿。不过也罢，好歹我回来不用看到班和那黑小子在大门口，就跟关在一个笼子里的狗熊和猴子似的。一到日落他就要到大门口，就好比母牛要回牲口棚，他手抓着那大门，晃着脑袋，嘴里哼哼唧唧。就跟头猪似的阉了，算作惩罚。要是像他这样见大门开着跑出去胡来结果挨了刀，那我就再也不看了。我常纳闷他在想什么呢，当他站在门口，盯着放学回家的女孩们，想着要一些他甚至记不起来他已经不想要也不会想要的东西。要是他们把他衣服脱掉，让他碰巧看看自己，他又会那样哭叫起来。可是我说了，人们这种惩罚还是给少了。我说我知道得怎么对你，得像对待班那样对待你，然后你就老实了。你们要是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就让迪尔西跟你讲。

母亲的房间里亮着灯。我把车停好，进了厨房。拉斯特和班在那儿。

“迪尔西上哪儿了？”我说，“去准备晚饭了？”

“她去楼上跟卡罗琳小姐一起了，”拉斯特说，“她们闹上了。自从昆廷小姐回到家就这样。姥姥在上面，不要让她们打起来。演出演了么，杰森先生？”

“演了。”我说。

“我就觉得听到了乐队的声音。”他说。“真想去啊，”他说，“我要是有两毛五就好了。”

迪尔西进来了。“你回来了，是不是？”她说，“你一晚上去哪儿了？你知道我有多少事情要做，干吗不按时回来？”

“没准我去看演出了，”我说，“晚饭好了没有？”

“真想去啊，”拉斯特说，“要是有两毛五就好了。”

“你别老惦记着什么演出，”迪尔西说，“去屋子里给我坐好，”她说，“别到楼上，把她们又折腾起来，快。”

“出什么事情了？”我说。

“昆廷刚才回来了一下，说你一晚上都跟着她，接着卡罗琳小姐就冲她骂了。你干吗管她？你就不能跟自己亲外甥女在同一个屋子里不要争吵，好好过？”

“我没法跟她争吵，”我说，“因为我从早上开始就没看见她。她说我干吗来了？逼她上学？那够糟的。”我说。

“得，你还是忙你自己的，别去管她，”迪尔西说，“要是卡罗琳小姐准许，我来照应她好了。你进去，好好的，我去把晚饭准备上。”

“我要是有两毛五，”拉斯特说，“我就能去看演出了。”

“你要是长翅膀，还飞上天了呢，”迪尔西说，“别再跟我提演出。”

“这么说我还想起来了，”我说，“他们给了我两张票。”我从外套里拿了出来。

“你打算去么？”拉斯特说。

“我不去，”我说，“倒贴十块钱我都不去。”

“给我一张吧，杰森先生。”他说。

“我卖给你一张，”我说，“怎么样？”

“我没钱。”他说。

“那就太糟糕了。”我说。我做出要出去的样子。

“给我一张吧，杰森先生，”他说，“你自己又不要两张。”

“闭嘴吧你，”迪尔西说，“你知道他这人什么东西都不白给人家。”

“你要卖多少钱？”他说。

“五分钱。”我说。

“我没这么多钱。”他说。

“那你有多少钱？”

“我一分钱都没有。”他说。

“那好。”我说，我接着走。

“杰森先生。”他说。

“叫你闭嘴你怎么就不闭嘴？”迪尔西说，“他逗你玩呢。他自己要用这票的。去吧，杰森，别管他。”

“我不需要。”我说。我到了炉子前。“我是来烧掉的。要不你就用五分钱买一张？”我说，眼看着他，打开炉子门。

“我没有这么多钱。”他说。

“好了。”我说。我把一张票丢进炉子里。

“好啊，杰森，”迪尔西说，“你要不要脸？”

“杰森先生，”他说，“求求你了，先生。我一个月天天给你收拾轮胎。”

“我要现金，”我说，“给我五分钱我就给你。”

“闭嘴，拉斯特，”迪尔西说，把拉斯特拉回来。“继续烧吧，”她说，“丢进去。丢吧，别磨蹭了。”

“五分钱我就卖给你。”我说。

“烧吧，”迪尔西说，“他五分钱都没有。你就烧吧，丢进去。”

“好吧。”我说。我丢了进去，迪尔西把炉门关上。

“这么大个人也不害臊，”她说，“滚出我的厨房。别哭了，”她跟拉斯特说，“别把班吉又吵起来。晚上我找弗洛尼要个两毛五，你明天晚上去。别哭了。”

我走到客厅。楼上我听不到什么声音了。我翻开报纸。过了一会儿，班和拉斯特进来了。班看着墙上原来放了镜子的黑黑的地方，用手在上面摩挲着，淌着口水，嘴里哼哼唧唧。拉斯特开始捅起火来。

“你干吗啊？”我说，“今天晚上不用生火。”

“我要哄他不让他吵啊。”他说。“复活节的时候不都冷吗。”他说。

“这又不是复活节，”我说，“别弄了。”

他把捅条放了回去，从母亲椅子上拿下垫子来给班，班在壁炉前蹲下，安静了下来。

我看着报纸。楼上鸦雀无声，这时候迪尔西进来了，把班和拉斯特打发到厨房，说晚饭好了。

“好的。”我说。她出去了。我坐在那里看报纸。过了一会儿，我听到迪尔西来了，在门口往里看。

“你怎么不吃饭？”她说。

“我在等晚饭啊。”我说。

“在桌子上啊，”她说，“我不跟你说过了吗？”

“是吗？”我说，“那对不住了。我没听人下楼啊。”

“她们不下来了，”她说，“你自己来吃吧，她们的我送上去。”

“她们病了？”我说，“医生说是怎么回事没有？但愿不是天花。”

“来吧，杰森，”她说，“好让我把事情忙完。”

“好吧，”我说，我又把报纸举了起来，“我等着吃晚饭了。”

我能感觉她在门口看着我。我接着看报纸。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说，“你觉得我事还少吗？”

“要是母亲的病比刚才吃饭的时候更重了，那就算了，”我说，“不过只要是我在挣钱，养这些比我还小的人，那她们就得到桌子上吃饭。晚饭什么时候好，你跟我讲。”我说，又看起报纸来。我能听到她在爬楼梯，拖着步子，一路走一路哼，仿佛每级台阶都是直上直下三英尺似的。我能听到她在母亲房门口，接着我听到母亲在叫昆廷，仿佛门是锁着的，接着她回到母亲房里，接着母亲来跟昆廷说话了。然后两个人下了楼。我看着报纸。

迪尔西回到门口。“来吧，”她说，“你能再想点别的花招么。你今天晚上就是自己在瞎折腾。”

我到了餐厅。昆廷低头坐着。她脸上又涂脂抹粉了，鼻子看起来就像是瓷绝缘瓶。

“很高兴您身体健康，能下来吃饭。”我对母亲说。

“我来桌子上吃饭也是最起码的了，”她说，“我身体好坏不要紧，男人忙了一天，回家希望一家人围着桌子吃晚饭也是应当的。我也就想让你开心点。我希望你和昆廷两个和好。这样我也好过些。”

“我们处得很好，”我说，“她要是愿意，把自己反锁在家里一整天我都无所谓。不过我不希望吃饭的时候，大家又是闹又是生闷气。我知道这么要求太过分，可这就是我家的规矩。我的意思是说，您的家。”

“是你的，”母亲说，“现在你是一家之主了。”

昆廷一直没有抬头。我把菜分了，她开始吃起来。

“给你分到一块好肉没有？”我说，“要是没有，我给你找块好的。”

她一言不发。

“我说了，你分到一块好肉没有？”我说。

“什么？”她说，“是的，挺好的。”

“要不要再给你加点米饭？”我说。

“不用了。”她说。

“我最好再给你加点。”我说。

“我不要了。”她说。

“不客气，”我说，“不用谢。”

“你头痛好了没有？”母亲说。

“什么头痛？”我说。

“你下午回来，”她说，“我就怕你要头痛。”

“哦，”我说，“没事，没有痛。我们下午这么忙，我都忘了。”

“你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回来晚了？”母亲说。我能看到昆廷在认真听。我看了看她。她的刀叉还在动，可是我看到她在看我，然后又看着盘子。

“不是，三点钟左右我把车借给别人用了，我一直等到他回来。”我吃了一会儿。

“借给谁了？”母亲说。

“一个演戏的人，”我说，“好像他妹妹的丈夫跟镇上一个女人一起在兜风，他在追他们。”

昆廷一动不动，嘴里在嚼着。

“你不能把车子借给这种人用啊，”母亲说，“你也太大方了吧。所以不到迫不得已，我都不找你。”

“有一阵子我也这么想了，”我说，“不过他还是平平安安回来了。他说他找到了。”

“是哪个女人啊？”母亲说。

“我过阵子再给您说，”我说，“我不想当着昆廷的面说这种事。”

昆廷已经不吃了。每过一会儿她就喝口水，然后在那里把一个松饼撕得碎碎的，头在盘子上面低着。

“是啊，”母亲说，“估计像我这样闷在家里的人，镇上什么事情都不会知道。”

“是啊，”我说，“是不会知道的。”

“我的生活跟她们实在大不相同，”母亲说，“感谢上帝这种恶事我都不知情。我甚至都不想知道。我跟大部分人不一样。”

我不再说什么。昆廷坐在那里，一个劲掰着那松饼，直到我吃完。然后她说。

“我能离开了吗？”眼睛谁也没看。

“什么？”我说，“当然，你可以走了。又不要留你来伺候我们。”

她看了看我。她已经把那饼撕得粉碎，可是手还在动，好像还在撕似的。她的眼睛像是乜斜着，接着她开始咬着嘴唇，仿佛那嘴唇涂的是红铅，就要把她毒死一样。

“姥姥，”她说，“姥姥——”

“你还要吃点什么吗？”我说。

“姥姥，为什么他要这么对我？”她说，“我从来都没有伤害过他呀。”

“我希望你们和和气气的，”母亲说，“我现在就剩下你们了，我希望你们处好点。”

“是他的错，”她说，“他总是要来干涉我，我没办法啊。他要是不想我住这儿，他干吗不让我回到——”

“够了，”我说，“别再说一个字。”

“那他为什么不放过我？”她说，“他——他就是——”

“你没有父亲，能把他当个父亲就算不错了，”母亲说，“你我吃的都是他的饭。他要你听话也没有什么讲不过去的。”

“是他的错。”她说。她跳了起来。“是他让我这么做的。如果他只是——”她看了看我们，眼睛乜斜着，手在身边挥动了一下。

“如果我只是什么？”我说。

“不管我做什么，都是你的错，”她说，“如果我学坏了，那也是没办法。是你逼的。我真巴不得现在死了。我巴不得我们都死了。”然后她就跑了。我们听到她跑上楼梯。接着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她还是头一回说这种人话呢。”我说。

“她今天没去上学。”母亲说。

“您怎么知道的？”我说，“您去镇上了？”

“我就知道，”她说，“我希望你能对她和气点。”

“要是我这么做，那我得安排好每天去看她一次，”我说，“您得让她每天上桌子吃饭。这样我可以每次多给她一块肉。”

“一些小事你还是可以做的。”她说。

“小事？比如你嘱咐我盯着她不要逃学，我不理睬？”我说。

“她今天没去上学，”她说，“我就知道她逃了。她说她下午跟个男的坐车，你老跟着她。”

“我怎么会呢，”我说，“下午我车一直借给人家了。她今天到底上学没有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我说，“您要是操心，操心下个星期一吧。”

“我希望你跟她和和气气的，”她说，“可是她把叛逆的脾性都继承下来了。她把舅舅昆廷的性格也继承了。我当时就想，既然她是这个出身，还给她取这个名字。有时候我都觉得她是为这两兄妹送给我的报应。”

“老天爷，”我说，“您还真够操心的。难怪您老是生病。”

“什么？”她说，“我没听懂。”

“但愿您没听懂，”我说，“良家妇女好多东西不知道，这样更好。”

“他们俩一个样，”她说，“我想把他们的性格纠正过来，可是他们和你父亲合着对付我。他总说不要管他们，说他们都已经知道什么叫干净什么叫诚实，人要学的也无非是这些。但愿他现在满意了。”

“你还可以指望班啊，”我说，“开心点吧。”

“他们故意封闭起来，不让我进入他们的生活，”她说，“就是他和昆廷。他们总是想法对付我。也对付你，只不过你那时还小，意识不到。他们总是把你和我当外人，对你舅舅毛莱也一样。我总是跟你父亲讲，对他们也太松了，他们在一起也太久了。昆廷开始上学的时候，我们让她等一年才上，好让她能跟他在一起。她做不到的事，她也见不得你们任何人做。这是她虚荣，虚荣和自负。等她出了事，我就知道昆廷也会是同样下场。可是我没有意识到他这么自私，居然——我做梦都没有想到他——”

“没准他知道是个女孩，”我说，“下场还是这样他受不了。”

“他本来该管教管教，”她说，“她也就拿他当回事。不过这也是报应，我想。”

“是啊，”我说，“可惜走的是他不是我。不然您会好得多。”

“你是说这种话来伤我的心，”她说，“不过我也活该就是了。他们卖地送昆廷上哈佛，我就跟你父亲说，也应该给你预备一份。可是后来赫伯特说要给你在银行安排差事，我就说，好了，现在杰森也有条出路了，等家里的开销日积月累多起来，我就开始卖家具，把剩下的牧场也卖了，我立刻就给她写信，说她应该意识到她和昆廷该分的都分了，也把杰森的一部分拿走了，现在得靠她来补偿他。我说看在死去的父亲分上，她也该这么做。我当时还真信这个。但我只不过是个可怜的老太太；按照我从小受的教育，人应该自己吃苦受累，为自己的亲骨肉做点牺牲。这都是我的错。你责备我我都不怪你。”

“您觉得我是靠别人才能过吗？”我说，“更何况那是个连孩子亲生父亲都不知道的女人。”

“杰森。”她说。

“好了，”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当然不是。”

“我受了这么多的苦，哪里相信会是这些结果。”

“当然不会，”我说，“我不是存心让您伤心。”

“我还指望起码不会发生这种事情。”她说。

“当然了，”我说，“她跟他们两个都太像，所以出现这结果也不奇怪。”

“我是受不了。”她说。

“那就别去想了，”我说，“她是不是还晚上偷跑出去，让您操心？”

“没有，我让她意识到这是为她好，有朝一日她会感谢我。她把书带上，我把门锁上后她就开始学习。有些晚上，十一点了我都还看到亮着灯。”

“您怎么知道她在学习？”我说。

“她一个人在里面还能干吗？”她说，“不过也没见她看过什么书。”

“是没有，”我说，“您不会知道的。这您就谢天谢地了。”我说。可是这话不值得我大声说出来，不然她又要哭起来了。

我听到她上楼的脚步声。接着她在叫昆廷，昆廷在门后问什么事。“晚安。”母亲说。接着我听到钥匙在锁里面转动，接着母亲回自己屋里了。

我把雪茄抽完，上去了，灯还亮着。我能从钥匙孔里看到里面，可是什么声音也听不见。她是在安安静静学习着呢。或许这是在学校里面学的。我跟母亲道了晚安，回到自己房间，把盒子拿出来又数了数。我能听到“美国大公公”鼾声如雷。我在什么地方读到过，有些人把人阉割了，是为了让他变成女人腔。没准他并不知道他们把他怎么了。我估计他自己都不知道当时想干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伯吉斯先生当时用栅栏桩把他打晕。要是趁麻药没失效，把他一口气送到杰克逊，他也不知道有什么两样。可是我们康普森家做事哪能这么简简单单。连一半复杂都没有。非得等到他冲出来，当着小女孩父亲的面，想在街上把她扑倒。得了，我说了，他们还是割晚了，处理得也太快了。我知道起码还有两个人可以这样动下手术，其中之一离这里一英里不到。不过我想，就算这么动下手术也没什么用。我说了，一朝犯贱终身贱。就让我好好过个一天一夜，别再让什么纽约犹太佬跟我说什么市场行情的建议了。我不想一本万利；用这个说法去诱惑那些精明的赌徒吧。我只想有个公平的机会，把我的本钱捞回来。等我做到了，他们把比尔街和整个疯人院都搬到这里来我都无所谓，这样他们两个人可以睡我的床，另外一个去坐我桌子上的位置好了。

1928年4月8日

天刚破晓，昏暗而寒冷。灰色的光如一堵灰色的墙，从东北方向移过来，没有散作潮气，却化成了微小的、有毒的颗粒，如若灰尘。迪尔西打开小棚屋的门走出来，这些颗粒就横扫过来，刺痛她的皮肉。这落的仿佛不是细雨，而是未曾凝聚的一粒粒油珠。迪尔西蒙着头巾，头巾上又戴了一顶硬硬的黑草帽，身上披了件褐红色披风，披风的毛边脏脏的，也不知是什么动物的毛皮，披风下面是条紫色的丝裙。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起那张布满皱纹的瘪脸，看着天空，又伸出一只掌心柔软如鱼肚的枯瘦的手，接着她把披风掀开，端详起裙子的前襟。

那裙子憔悴地从肩上耷拉下来，掠过下垂的乳房，在突出的腹部崩紧，然后又垂下来，在下面稍稍鼓起。她穿了几条裤子，待到春天过去，日子暖和起来，她会一层层脱去。她过去身材高大臃肿，现在，骨架都突了出来，无依无靠的皮肤松松地搭在骨架上，只是到了鼓胀似的肚子那儿才重新绷紧，仿佛那身肌肉和组织都曾经是勇气，是坚忍，历经岁月之消磨，只剩下一身骨架，如同废墟与里程碑，屹立在那昏昏欲睡、麻木不仁的肠胃之上。上面的那张脸塌陷了，给人印象不像是皮包骨，简直是骨包皮。那脸抬起来看着阴沉的天，那表情带着一种听天由命，又有孩子般的惊愕与失望。接着她转过身，进了屋子，把门关上。

门旁边的地上光光的。上面有层绿锈的色泽，仿佛是一代一代的人光脚踩出来的，又像是旧的银器，或是墨西哥房屋的涂了灰泥的墙壁。屋子边上有三棵桑树，夏天的时候给屋子遮荫，它们新长的叶子在风雨里上下翻动着，日后它们会像巴掌一样宽大而厚重。不知什么地方飞来两只松鸦，如同一片鲜艳的碎布或纸片，在疾风中翻飞而上，落在桑树上，聒噪着，身子颠簸着，然后稳住，对着狂风尖叫。风把它们那沙哑的叫声如同碎布或纸片一般携裹着，传出去，传向远方。然后又有三只飞了过来，在弯曲的枝条上颠动着，翘着尾巴，尖叫着。小屋的门开了，迪尔西又出来了，这次戴着男人的毡帽，穿着军大衣。在破烂的下摆下面，她的蓝格子布裙子鼓鼓囊囊裹在身上。她穿过院子，上通往厨房的台阶时，裙子顺着她的身子一起一伏。

过了一会儿她出现了，撑了把大伞，迎着风斜打着，走到柴堆边，把伞放下来，伞仍然撑开着。突然她又去抓伞，抓过来紧紧握了一会儿，四下打量着。接着她收起伞放地上，往臂弯里一根根码木柴，抱在怀里，然后拾起伞，好不容易撑开，又走回台阶，一边颤颤巍巍地抱着木柴一边费了一番力气把伞收了，靠墙放在门后角落里。她把木柴倒在炉子后面的箱子里。然后她脱了大衣摘下帽子，从墙上取下一条脏围裙系上，开始给炉子生火。她忙着弄这些，啪啪地捅着炉格子，炉门咔哒咔哒地开开关关，这时候康普森太太开始在楼梯顶头招呼她了。

康普森太太穿了身黑缎子棉睡袍，一只手在下巴下面捏紧，另一只手拿着个热水袋。她站在后面楼梯的顶头，叫着“迪尔西”，一声声地很有规律，音调单一地传入楼梯井。楼梯井静悄悄的，落入一片漆黑，然后遇到灰色窗户投下的光，又亮起来。“迪尔西，”她叫道，声调不变，没有抑扬顿挫，仿佛根本不指望有人回答，“迪尔西。”

迪尔西应了声，不再把炉子拨得哗啦响了，可是没等她走出厨房，康普森太太又叫了，没等她走过餐厅，抬头到灰色窗户边透口气，那边又叫了一声。

“好了，”迪尔西说，“好了，我来了。我烧了热水马上给你倒。”她撩起裙子走上楼梯，把那灰色的光全挡住了。“把它搁那儿，回去睡觉吧。”

“我不明白都怎么回事，”康普森太太说，“我醒了起码一个钟头了，厨房里还什么动静没有。”

“您放下来，回去睡觉吧。”迪尔西说。她艰难地爬着楼梯，身子一歪一扭的，喘着粗气。“我过会儿就把炉子点着，要不了多久水就开了。”

“我都躺了起码一个小时了，”康普森太太说，“我还以为你是想等我下来再生火。”

迪尔西走到楼梯顶头，拿了热水袋。“我一会儿就弄好，”她说，“拉斯特今早晨睡过了，他上半夜都在看那演出。我自个儿来生火。快去接着睡，不然我还没做好饭，你就把别人吵醒了。”

“你要是依着拉斯特，准他去做这种耽误工作的事，那你只能自认倒霉，”康普森太太说，“要是杰森听说，又不高兴了。你不是不知道。”

“他去又不是花杰森的钱，”迪尔西说，“这个是肯定的。”她转身下楼。康普森太太回房间去了。刚上床时，还能听到迪尔西在下楼梯，步子沉重缓慢，听来简直让人疯狂，好在现在被食品间那扇门的砰砰响声盖住了。

她进了厨房，把火生起来，开始做早饭。这中间，她停了一下，到走到窗口朝着小屋张望，接着走到门口，把门打开，对着风雨喊起来。

“拉斯特！”她叫道，站着听了一会儿，侧脸对着风听着。“叫你呢，拉斯特！”她听着。她正要再叫的时候，拉斯特转过厨房角过来了。

“什么事，姥姥？”他一脸无辜地问。那表情不由让迪尔西低下头，看了他一会儿，身子没动，那样子不止是吃惊了。

“你去哪儿了？”她问。

“没去哪儿，”他说，“去了趟地窖。”

“跑地窖干吗？”她说。“别在雨里站着，笨蛋。”她说。

“什么也没干。”他说，走上了台阶。

“你敢没抱把柴就直接过来，”她说，“我又要抱柴又要生火。我昨天晚上不是嘱咐你把柴禾箱装满再走吗？”

“我装了，”拉斯特说，“我装过了。”

“那柴去哪儿了啊？”

“我不知道。我又没碰。”

“行，你现在给我装满，”她说，“然后上去照管一下班吉。”

她关上门。拉斯特去柴堆那儿了。那五只松鸦在屋子周围转悠，尖叫着，然后飞回桑树上。拉斯特看着它们。然后捡起一块石头砸了过去。“呜——”他说，“回你们的地狱去吧。星期一还没到呢52。”

他把小山似的一堆木柴抱在怀里，路都看不见了，晃晃悠悠走到台阶前，跨上台阶，毛毛脚脚地撞在门上，柴一根根掉在地上。迪尔西过来，给他开了门，他跌跌撞撞穿过厨房。“到，拉斯特！”她叫道，可是他已经哗啦一声把柴丢进了箱子。“哈！”他说。

“你是不是要把一屋子人全给吵醒？”迪尔西说。她用手掌心拍了一下拉斯特的后脑勺。“上去吧，给班吉穿好衣服，马上就去。”

“好的。”他说。他向通院子的门走去。

“你要去哪儿？”迪尔西说。

“我想最好还是绕过去从正门进，免得把卡罗琳小姐他们吵醒。”

“听我的，从后面楼梯上去，把班吉衣服穿好，”迪尔西说，“马上就去。”

“好的，姥姥。”拉斯特说。他走回来从餐厅门出去了。过了一会儿，食品间的门不再响了。迪尔西准备做松饼。她在面包案板上来回筛着筛子，一边哼起曲子来，没有特别的调子和歌词，翻来覆去，悲怆、哀伤而质朴。细细的面粉像下雪一样源源不断地筛到面板上。炉火开始让屋子暖起来，让屋里充满火苗的呢喃，现在她唱得更响亮了，仿佛她的声音也被升高的气温融化，这时，康普森太太又在宅子里叫她了。迪尔西仰起头，仿佛她的眼睛能看透天花板和墙壁，看到那老太婆穿着那身棉睡袍，站在楼梯顶，用机械般的声音在叫她。

“我的老天。”迪尔西说。她把筛子放下来，撩起围裙擦了擦手，拿起她放在椅子上的热水袋，用围裙包住水壶把手。水壶只是微微在冒热气。“稍微等下，”她喊道，“水刚刚热起来。”

迪尔西抓着热水袋的细颈，如同拎着一只死母鸡，走到楼梯前，向上看着。不过这回康普森太太要的不是热水袋了。

“拉斯特上去照应他没有？”她说。

“拉斯特不在屋子里。我躺在这儿听他有没有来。我知道他会迟到，不过我真希望他能按时过来，免得班吉明又吵着杰森。杰森一个礼拜也就今天早晨能睡个好觉。”

“您这一大清早就站在厅里这么喊，谁还能睡个好觉。”迪尔西说。她步履沉重地开始上楼梯。“我半个钟头前就打发他上去了。”

康普森太太手紧紧揪着下巴下面的睡袍领子，看着她上楼。“你现在做什么去？”她说。

“去给班吉穿衣服，带到厨房来，这样他就不吵着杰森和昆廷了。”迪尔西说。

“早饭还没好吗？”

“饭我也做着，”迪尔西说，“您最好回床上去，等拉斯特来给您生火，今天早晨可冷呢。”

“我知道，”康普森太太说，“我的脚冻得像冰似的。我是冻醒的。”她看着迪尔西上楼梯。迪尔西花了好长时间。“你知道早饭做晚了，杰森有的烦。”康普森太太说。

“我没法同时做两件事啊，”迪尔西说，“您就回床上去吧，这一早我还得照管您。”

“你要搁下别的给班吉穿衣服，我最好下楼弄早饭。你也知道早饭迟了，杰森有的吵。”

“您瞎做的谁会吃呢？”迪尔西说，“您倒说说看。去吧。”她说，一面艰难地上楼。康普森太太站在那里看她往上爬，她一手扶着墙支撑着，一手提着裙子。

“你叫他起来只是给他穿衣服？”她说。

迪尔西停住了。她一只脚已经搭在上一级楼梯上，站在那里，手抵着墙和身后窗户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光，她在那里一动不动，身影模糊。

“他还没醒？”她说。

“我刚才去看的时候还没有，”康普森太太说，“可是都过了平常醒来的时间了。他从来不睡过七点半。这个你是知道的。”

迪尔西什么话也没说。她也没有动，不过，尽管在她看来迪尔西不过是扁扁的、模糊的一团，但也能看出她把头低下了一点，手里提着热水袋的颈子，就像一头雨中的母牛。

“你不一定非要受这份罪，”康普森太太说，“这不是你的责任。你可以离开。你也不用日复一日地背着这副担子。你也不欠他们的，也没对不起康普森先生的在天之灵。我知道你对杰森也没什么好感。这个你连装样子也不装一下。”

迪尔西什么话也没说。她慢慢转身下了楼。就跟个小孩似的，慢慢地一级一级下着楼梯，手扶着墙。“那您就别管他，随他去吧，”她说，“别再进去了。我一找到拉斯特就让他上去。随他去吧。”

她回到厨房。她看着炉子，然后把围裙从头上脱下来，穿上大衣，打开通院子的门，打量着院子前前后后。细小的、尖利的风雨打着她的皮肤，但是四周没有其他的活物。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台阶，仿佛是为了避免出声，然后她绕过厨房的拐角。就在这时候，拉斯特突然从地窖口跑出来，一脸无辜的样子。

迪尔西停住了。“你在搞什么鬼？”她说。

“没什么，”拉斯特说，“杰森先生叫我去看看地窖漏水是怎么回事。”

“他是啥时候叫你去干这事的？”迪尔西说，“圣诞节的时候吧，是不是？”

“我也就想趁大家都还睡着去看一看。”拉斯特说。迪尔西走到地窖门口。他站到一边，迪尔西朝下面看了看，里面黑乎乎的，潮湿的泥土味、霉味和橡胶味扑鼻而来。

“怪了。”迪尔西说。她又看了看拉斯特。他和她对视着，一脸直接，清白，坦率。“我不知道你搞什么名堂，不过不管你在搞什么鬼，都别再干了。是不是一大早别人在磨我，你也跟着来了？你上楼照应班吉去，听到没有？”

“好的，姥姥。”拉斯特说。他快步走向厨房台阶。

“慢着，”迪尔西说，“正好抓住你，再给我抱一把柴过去。”

“好的，姥姥。”他说。他从她身边绕开，走向木柴堆。过了一会儿，他又跌跌撞撞到了门前，又被他的木头化身挡得严严实实，路也看不见，迪尔西把门打开，用一只稳稳当当的手，引着他过了厨房。

“可别往那箱子里扔了，”她说，“再敢扔试试。”

“只能扔啊，”拉斯特喘着气说，“没别的办法放下来。”

“那你就在那儿站一会儿。”迪尔西说。她把木柴一根根拿下来。“你今天早晨咋回事啊？过去叫你拿木柴，一次决不超过六根，生怕累死，今天倒是咋啦？你又有啥事要求我的？那些演出不是走了么？”

“是，姥姥。早走了。”

她把最后一根木柴放到箱子里。“就照我刚才说的，现在上去照应班吉吧，”她说，“在我摇铃之前，我不想有人再从楼上冲我喊。听到没有？”

“好的，姥姥。”拉斯特说。他穿过弹簧门不见了。迪尔西又往炉子里添了些柴，然后回到面板前，又唱了起来。

屋子里暖和了些。不久，迪尔西的皮肤透出了一层鲜艳、滋润的色泽，比起刚才她在厨房忙前忙后时她和拉斯特脸上蒙的一层柴火灰好看多了。她收拾厨具，忙上忙下准备早饭。橱框上方的墙上，一只挂钟在滴答，它只有晚上掌灯的时候才能看见，即便那时，它也显示一种神秘的深沉，因为它只有一根指针，它滴答响着，然后随着清嗓子似的第一声，它敲了五下。

“八点了。”迪尔西说。她停下来，歪头朝上聆听着。可是除了钟和火苗，再没一点声息。她打开烤箱，看着一盘子的饼，接着蹲下来，停了一会儿，这时候有人在下楼梯。她听到脚步声穿过餐厅，接着弹簧门开了，拉斯特走进来，后面跟着个高个子。这人的形体轮廓似乎是用一种特殊的物质做成的，这物质的颗粒没有凝聚在一起，也没有附着在支撑的框架之上。他的皮肤像是死人的，上面没有毛；他还有些浮肿，走起路来晃晃荡荡，如同一只经过训练的狗熊。他的头发色浅而纤细，整整齐齐梳到眉毛上方，像是银版照片上的小孩子。他的眼睛很清澈，是矢车菊那种赏心悦目的淡蓝色。他的嘴唇张开着，有点淌口水。

“他冷不冷？”迪尔西说。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摸了摸他的手。

“他不冷，我也冷，”拉斯特说，“复活节的时候总是冷。每年都这样。卡罗琳小姐说要是还没把热水袋准备好就算了。”

“我的老天。”迪尔西说。她拉了把椅子到柴禾箱和炉子之间。那人恭顺地坐了过去。“看着餐厅，盯好了，我把热水袋送过去。”迪尔西说。拉斯特把热水袋从餐厅拿过来，迪尔西装满了给他。“快上去吧，马上，”她说，“看看杰森醒了没有，告诉大家早饭准备好了。”

拉斯特出去了。班坐在炉子边。他懒洋洋的，身子一动不动，头却晃来晃去，迪尔西忙来忙去的时候，他一直用那温和的目光看着她。拉斯特回来了。

“他起来了，”他说，“卡罗琳小姐叫我放桌子上。”他到了炉子前，手在柴禾箱上头摊开，掌心向下。“他也起来了，”他说，“今天早晨是两脚同时着地的53。”

“你怎么回事？”迪尔西说，“别在那儿站着，你站炉子前头，让我怎么干活？”

“我冷啊。”拉斯特说。

“你刚才跑地窖咋就不嫌冷呢？”迪尔西说，“杰森咋回事？”

“说我和班吉把他屋子的窗户打碎了。”

“是碎了吗？”迪尔西说。

“他是这么说的，”拉斯特说，“说是我打碎的。”

“他屋子一天到晚这么锁着，你怎么能打碎呢？”

“说我是扔石头砸的。”拉斯特说。

“你扔了没？”

“没扔。”拉斯特说。

“别跟我撒谎了，小子。”迪尔西说。

“我真没有，”拉斯特说，“不信你问班吉，这窗户我看都没看。”

“那到底是谁打碎的？”迪尔西说，“他就是自己瞎折腾，把昆廷给吵醒了。”她说，把那盘松饼从烤箱里拿出来。

“我猜也是，”拉斯特说，“这些人真古怪，幸亏我跟他们不一样。”

“跟谁不一样？”迪尔西说，“告诉你吧，黑小子，你的鬼花招就跟康普森家的人一样多。你当真没砸碎窗户吗？”

“我砸它干吗？”

“你耍这些鬼花招干吗？”迪尔西说，“仔细看好他，免得我摆饭桌的时候他又把手烫了。”

她去了餐厅，他们能听到她在里面走来走去，接着她回来了，在厨房桌子上摆了一个盘子，把早饭放在上面。班看着她，淌着口水，嘴里发出急不可耐的哼哼声。

“好了，宝贝，”她说，“这是你的早饭。给他拿把椅子，拉斯特。”拉斯特把椅子搬过来，班坐了下来，一边呜咽一边淌口水。迪尔西在他脖子上围了块布，用那布的一头擦了擦他的嘴巴。“看你这回会不会把布弄脏。”她说，然后递给拉斯特一把勺子。

班不哼了。他看着勺子送到他嘴边，似乎在他身上连渴望也是由肌肉控制的，饥饿本身也是含混不清的，似乎自己也弄不明白。拉斯特熟练但又心不在焉地喂着他。他的注意力有时也会恢复一会儿，让他能够假装拿勺子喂班，让他咬个空，不过拉斯特的心思显然不在这里。他的另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在那死沉沉的椅背上，手指试探地、轻巧地动着，仿佛是从那死寂之中，模仿着弹奏一支听不见的曲子，有一次他甚至都忘了用勺子逗弄班，手指只是在那锯开的木板上，试探地演奏着一支听不见的复杂曲子。等班又哼了起来，他才回过神来。

在餐厅里，迪尔西来回忙碌着。现在她摇响一只小小的清脆的铃，接着拉斯特在厨房里听到康普森太太和杰森下来了，还有杰森的嗓音，他翻动着白眼倾听着。

“当然了，我知道不是他们砸的，”杰森说，“当然啊，这个我知道。没准是因为天气变化它自己碎掉的。”

“我想这不大可能，”康普森太太说，“你的屋子一直是锁着的，和你去镇上的时候一样。我们都没有进去，除非是星期天去打扫一下。你不要觉得我会去这种不需要我的地方，我也不会让别的人进去。”

“我从来没说是您砸碎的，是不是？”杰森说。

“我不想进你屋子，”康普森太太说，“我尊重所有人的隐私。我就是有钥匙，也不会跨进你门槛一步。”

“是啊，”杰森说，“我也知道您的钥匙不管用。就因为这个我把钥匙换了。我就想知道，这窗户是谁砸的。”

“拉斯特说他没砸。”

“这个不问我都知道，”杰森说，“昆廷在哪儿？”他说。

“每个星期天早晨她在哪儿，现在就在哪儿。”迪尔西说，“你这几天怎么回事？”

“也罢，这个习惯我们得给她扳过来，”杰森说，“上去跟她说早饭好了。”

“杰森，你别去惹她了。”迪尔西说，“她平常都按时起床，也就星期天睡个懒觉，卡罗琳小姐也让她星期天睡一下的。这个你都知道。”

“我就是乐意，也不能让一厨房的黑鬼顺着她的性子伺候她，”杰森说，“去叫她下来吃早饭。”

“没人伺候她，”迪尔西说，“她的饭我帮她温着，等她——”

“我的话你听到没有？”杰森说。

“听到了，”迪尔西说，“你一回到家，就听你数落个没完，不是冲着昆廷和你妈，就是冲着拉斯特和班吉。你怎么就这样由着他，卡罗琳小姐？”

“你最好按他说的做，”康普森太太说，“他现在是一家之主。他要我们听他的，也没什么错。我自己都尽量听他的，我能做到，你也能做到。”

“发这么大脾气，就是为了让昆廷起床，好如他的意，哪有这个道理，”迪尔西说，“没准他觉得是昆廷把窗户砸了。”

“她要是碰巧想到这一招，还真会这么干，”杰森说，“快去照我说的做。”

“她要是真干了这事，我都不觉得该怪罪她。”迪尔西说，向楼梯走去。“你在家里老是这么数落她。”

“别说了，迪尔西，”康普森太太说，“轮不到咱俩教杰森怎么做。有时候我觉得他错了，可是为了你们大家，我尽量听他的。既然我这把老骨头都能到桌子上吃饭，昆廷也是可以的。”

迪尔西出去了。他们听到她爬楼梯的声音。他们听到她爬了好长时间。

“您这些用人可都是活宝。”杰森说。他给母亲和自己盛了饭。“一个个下贱到杀都不值得下手，您以前有过好点的没有？我记事以前应该有过吧。”

“我得哄着他们，”康普森太太说，“我凡事都得靠他们呢。我身体又不是那么好。要是身体结实就好了。要是我自己把家务都料理了。至少能帮你卸掉这些负担。”

“我们像是住在猪圈里一样。”杰森说。“快点啊，迪尔西。”他叫道。

“我知道你是怪我，”康普森太太说，“因为我让他们今天去教会。”

“去哪里？”杰森说，“那该死的演出还没完吗？”

“去教会，”康普森太太说，“这些老黑有一堂复活节礼拜。我两个星期以前就答应让他们去了。”

“也就是说，我们晚饭要吃冷饭冷菜了，”杰森说，“或者干脆没的吃。”

“我知道这是我的错，”康普森太太说，“我知道你怪我。”

“怪您什么？”杰森说，“又不是您让基督复活的，是不是？”

他们听到迪尔西上了最后一级楼梯，接着听到她在上头那缓慢的脚步声。

“昆廷。”她说。她第一遍叫的时候杰森把刀叉放下来，和他母亲在桌子两边面对面，用同样的神态等着。一个冷酷、精明，压扁了的褐色头发打了两个倔强的卷，额头两边各一个，仿佛讽刺漫画里的调酒师，淡褐色的眼睛里带黑圈的虹膜像大理石一样。另外一个冷酷、絮叨，一头银发，眼袋松垂，眼神惶惑，眼珠乌黑，仿佛全是瞳仁或者全是虹膜。

“昆廷，”迪尔西说，“起来吧，宝贝。他们等你吃饭呢。”

“我搞不懂那玻璃是怎么会碎的，”康普森太太说，“你肯定是昨天坏的？也可能是天气热了，老早就坏了。又是上面的那半扇，帘子挡着看不见。”

“我跟您最后说一次，是昨天打碎的，”杰森说，“您是不是以为我连自己屋子都不了解？您是不是以为窗子上破个手都伸得进的大洞，我一个星期都不会发现……”他的话音停住了，退去了，只剩他呆望着母亲，一时间眼神一片空白。仿佛他的眼睛屏住了呼吸，他的母亲看着他，面容憔悴、怨怒、絮叨、狡诈却又迟钝。他们坐着的时候，迪尔西又说，“昆廷，别跟我闹了，宝贝。下来吃早饭吧，宝贝，他们等着你呢。”

“我搞不懂，”康普森太太说，“就好像有人想闯到我们家来一样——”杰森突然跳起来。椅子向后翻了。“怎么——”康普森太太说，眼睛盯着他，他从康普森太太身边跑过，跳上楼梯，然后遇到了迪尔西。他的脸隐在阴影里，迪尔西说，“她在闹别扭。你妈没锁——”可是杰森从她身边跑过去，沿着走廊跑到一个门口。他没有叫，只是抓住门把手转了一下，手握着门把手，微微低下头，仿佛在聆听着比门后那个方方正正的房间更遥远许多的某个声音，某个他确已听到的声音。那神态仿佛是摆出一副倾听的样子，想欺哄自己真听到了。康普森太太也随他上了楼梯，叫着他的名字。接着她看到了迪尔西，就不叫杰森了，开始叫迪尔西。

“我跟您说过门还没锁。”迪尔西说。

话音未落，他转身向她跑过来，但他的声音却是平静的、就事论事的。“她拿着钥匙吗？”他说，“她现在拿了钥匙没有，我的意思是说，她会不会有——”

“迪尔西。”康普森太太在楼梯上说。

“什么？”迪尔西说，“你怎么就不能让——”

“那个，”杰森说，“房间的钥匙。她是不是一直拿着。母亲。”接着他看到了康普森太太，下楼迎向她。“把钥匙给我。”他说。他开始去掏她那锈黑色睡袍的口袋。她拦住他。

“杰森，”她说，“杰森！你和迪尔西是不是想让我再回床上去啊？”她说，奋力挡开他。“大星期天的，就不能让我太平一下？”

“钥匙，”杰森说，掏着她的口袋，“快给我。”他回头看着门，似乎指望不等他拿到钥匙走过去，那门就能忽地弹开。

“喂，迪尔西！”康普森太太说，把睡袍裹在身上。

“把钥匙给我，你这个老傻瓜！”杰森突然叫起来。他从她口袋里扯出一大串套在一只铁环上的的钥匙。这些钥匙锈迹斑斑，仿佛是中世纪狱卒的。他跑回厅里，两个女人跟了过去。

“喂，杰森！”康普森太太说，“他不知道哪一个是，”她说，“你知道我从不让别人拿我的钥匙，迪尔西。”她说。她号哭起来。

“别哭了，”迪尔西说，“他也不会拿她怎么样。我不会让他乱来的。”

“可是这星期天早上，在我屋子里这样，”康普森太太说，“我费了这么大力气，想把他们培养成基督徒。我来找找是哪个钥匙，杰森。”她说。她把手放他胳膊上。接着她跟他抢起来，可是他胳膊肘一拐，就把她推到了一边，然后把她打量了一番，眼神冷酷而恼火。接着他又转向门口，带着那串沉甸甸的钥匙。

“别哭了，”迪尔西说，“还有你，杰森！”

“出事了。”康普森太太说，又哭了起来。“我就知道出事了。喂，杰森，”她说，又扑向他，“我找我自己宅子的房间钥匙，他都不让！”

“好了，好了，”迪尔西说，“能有什么事？这儿有我呢。我不会让他伤害她的。昆廷，”她高声叫了起来，“别怕，宝贝，这儿有我呢。”

门开了，朝里转过去。杰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人看不见屋里，接着他让到一边。“进去吧。”他用低沉的声音轻声说。她们进去了。这不是一个女孩子的屋子。也不像别的什么人的屋子。屋子里有廉价化妆品淡淡的气味，有几件女人的物件，还能看出主人曾想把它装点得女性化一点，但手段拙劣，并不成功，反显得不伦不类，最后变得像租给人家幽会用的那种模样刻板、临时拼凑的屋子。床上没有动过。地上放着一条脏内裤，颜色是深粉色。一只半开的衣柜抽屉上挂着一只丝袜，在晃动着。窗户开着。那儿长着一棵梨树，紧贴着屋子。梨树开花了，树枝在墙壁上刮出沙沙的声音。风灌进开着的窗户，把凄凉的花香带了进来。

“你看，”迪尔西说，“我说她没事吧？”

“还没事？”康普森太太说。迪尔西跟着她进了屋子，手摸了一下她。

“您去躺下来，快，”她说，“我十分钟就把她找回来。”

康普森太太甩开她。“找纸条，”她说，“昆廷这样做的时候是留了遗书的。”

“好的，”迪尔西说，“我去找，您回自己屋吧，去吧。”

“他们给她取名叫昆廷的时候，我就知道要出这事。”康普森太太说。她到了衣柜前，开始在里面翻找——香水，瓶子，一盒粉，一只咬过的眉笔，一边豁了口的剪刀躺在一块补过的头巾上，头巾上还有些粉，染了些胭脂。“找纸条。”她说。

“我在找，”迪尔西说，“您去吧，快点。我和杰森来找。您回自己屋里去。”

“杰森，”康普森太太说，“他去哪儿了？”她走向门口。迪尔西跟着她穿过客厅，走到另外一个门口。门关着。“杰森。”她在门外喊道。没人答应。她转了下门把手，然后又叫了一声。还是没人答应，因为他正忙着把壁橱里的东西扔到身后，衣服，鞋子，一只箱子。接着他出来了，拿了一根锯过的截口板，放了下来，又进到壁橱里，拿出一个铁盒子。他把盒子放到床上，然后又看着撬坏的锁，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挑了一把，拿在手里站了好一会儿，看着撬坏的锁。然后他把钥匙放回口袋，仔细地把盒子里的东西倒在床上，然后又仔细地收拾起里面的纸张，一次拿起一张，抖一抖。又把箱子竖起来，也抖了一抖，慢慢把那些纸放回去，看着坏锁，手上拿着盒子，头低着。窗外，几只松鸦尖叫着飞过来又飞走，那鞭抽一般的声音，在风中渐渐消散。什么地方有汽车驶过，那声音渐渐远去、消失。他的母亲又在门外叫了一下他的名字，可是他没有动。他听到迪尔西扶着她从厅里走过来，然后一扇门关上了。他把盒子放回壁橱里，将衣服往后面乱扔一气，然后下楼去打电话。迪尔西下楼来的时候，他站在那儿，耳朵贴着话筒等着。她看了看他，步子没停，接着往下走。

电话接通了。“我是杰森·康普森。”他说，声音粗哑低沉，他只好重复一遍。“杰森·康普森，”他说，这次刻意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准备好一辆警车，带上一个副警长，十分钟到。我在这儿——什么？——抢劫。我家里。我知道是谁干的——抢劫啊，我说了。准备好一辆——什么？你们还是不是拿薪水的执法人员啊——是的，我五分钟就到。把车准备好，立刻出发。你要是不干，我就报告州长。”

他啪的一声挂掉电话，走过餐厅，那些残羹冷炙还放在桌子上，他走进了厨房。迪尔西把热水袋装满。班在那儿坐着，安静而茫然。拉斯特在他边上，如同一只杂种狗，活泼而机警。他在吃着什么东西。杰森从厨房里走了过去。

“你早饭一点都不吃吗？”迪尔西说。他没理睬她。“去吃早饭吧，杰森。”他接着走。通院子的门砰的一声在他身后摔上了。拉斯特站了起来，走到窗口向外看。

“哇，”他说，“上面怎么回事？他在打昆廷吗？”

“你给我闭嘴，”迪尔西说，“你要是把班吉惹起来，我就打掉你的脑袋。尽量哄哄他，等我回来，听见没有。”她把热水袋拧上，走了出去。他们听到她在上楼梯，又听到杰森开着车从门口过去。然后，除了水壶的沸腾和钟的滴答，厨房里就鸦雀无声了。

“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拉斯特说，“我敢说他揍她了。我敢说他打她的头了，现在是去请医生。肯定是这样。”钟在滴滴答答，声音肃穆而深沉。也许这就是这座衰败的宅子本身枯竭的脉搏，过了一会儿，这钟又清了清嗓子，敲了六下。班朝上看了看，又看了看窗前拉斯特的脑袋那像子弹一样的剪影，他又开始上下颠着脑袋，淌着口水。他又呜咽起来。

“别哭了，傻子，”拉斯特头也没回地说，“看样子今天教会也去不成了。”班坐在椅子上，柔软的大手在两膝之间晃荡，嘴里轻轻哼着。突然间他哭了起来，一种慢悠悠的吼声，没有意义又持续不断。“别哭了。”拉斯特说。他转过身，抬起手。“你要我抽你一顿么？”可是班看着他，每次呼气都慢悠悠地哼一声。拉斯特走过来，摇晃着他。“你马上给我停住！”他叫道。“过来！”他说。他把班从椅子上拽起来，把椅子拖到炉门口，打开炉门，把班推到椅子上。两个人就像狭窄的码头上一条拖船在拖一艘笨重的油轮。班坐了下来，对着玫瑰色的门，不闹了。接着他们又听到了敲钟的声音，迪尔西慢慢在楼梯上走着。她进来的时候，班吉又呜咽起来。接着嗓门越来越高。

“你把他怎么了？”迪尔西说，“这一早上就够乱的了，你咋就不让他消停？”

“我啥也没干，”拉斯特说，“杰森先生吓着他了，就这么回事吧。他没把昆廷小姐杀了吧？”

“别哭了，班吉。”迪尔西说。他停住了。她走到窗口，朝外看着。“雨停了没有？”她说。

“停了，姥姥，”拉斯特说，“早就停了。”

“那你们全出门待一会儿，”她说，“我刚把卡罗琳小姐哄好。”

“我们去教会么？”拉斯特说。

“去的时候我告诉你。我不叫你，你就别让他进屋。”

“我们能去牧场么？”拉斯特说。

“好吧，别让他到屋子里来就行。我已经够受了。”

“好的，姥姥，”拉斯特说，“杰森去哪儿了，姥姥？”

“这不关你的事，不是吗？”迪尔西说。她开始收桌子了。“别哭了，班吉，马上拉斯特带你出去玩。”

“他把昆廷小姐怎么了，姥姥？”拉斯特说。

“没把她怎么的。你们都出去玩吧。”

“我打赌她不在家。”拉斯特说。

迪尔西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她不在家？”

“我和班吉昨晚看她从窗口顺着树爬下来了。我们是不是看到了，班吉？”

“你看到了？”迪尔西看着他问。

“我们每天晚上都看到她这么下来，”拉斯特说，“顺着梨树下来。”

“别跟我撒谎了，黑小子。”迪尔西说。

“我没撒谎。你问班吉我撒谎没有。”

“那你怎么不说一声？”

“这又不关我的事，”拉斯特说，“白人的事咱不管。来吧，班吉，我们出去吧。”

他们出去了。迪尔西在桌子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去餐厅把做早饭的东西收拾好，吃了早饭，又打扫了厨房。接着她脱了围裙挂起来，走到楼梯下面听了一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她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向自己的小屋走去。

雨已经停了。风从东南边吹过来，使天空露出了一块块的蓝天。越过树林和屋顶，能看到阳光洒落在一个小山顶上，样子如同一片淡淡的布片，接着渐渐散去。风里飘来一声钟声，它似乎是一个信号，别的钟声应声而起，此起彼伏。

小屋门打开了，迪尔西走了出来，还披着那红褐色披风，穿着紫色裙子，套着脏兮兮的长至臂弯的白手套，只不过这回没披头巾。她走到院子里，叫拉斯特。她等了一会儿，然后走向房子，绕过它走到地窖门口，她摸着墙走，看着门里面。班在台阶上坐着。拉斯特蹲在他前面的潮乎乎的地上。他左手拿了把锯子，锯条被手压得有点弯了，他拿出迪尔西三十年来做松饼用的木槌，敲这锯条。敲一下，锯子便发出一声慢吞吞的颤音，然后有气无力地消失。锯条在拉斯特的手和地板之间形成了一道微弱而清晰的弧线。它鼓着肚子，安静而神秘莫测。

“他就是这么弄的，”拉斯特说，“只是我没找对东西来敲。”

“你就是这么干的，是不是？”迪尔西说，“把木槌拿过来。”她说。

“我没弄坏啊。”拉斯特说。

“拿过来，”迪尔西说，“把锯子放回原处。”

他把锯子放回去，递给她木槌。接着班又呜咽起来，绝望而悠长。它什么都不是。只是声音。似乎是行星的交会令所有时间、不公和苦难顷刻间化作语声。

“听听他，”拉斯特说，“你把我们打发出屋子，他就一直这个样子。我不知道他今天早晨怎么了。”

“把他带过来。”迪尔西说。

“走吧，班吉。”拉斯特说。他下了台阶，牵着班的胳膊。他顺从地跟着，嘴里在呜咽，一种船只发出的缓慢而沙哑的声音，似乎在声音发出之前就已经开始，在声音尚未结束的时候就已终了。

“去把他帽子拿来，”迪尔西说，“别让卡罗琳小姐听到什么声音。快点，马上去。我们已经晚了。”

“您要不哄他停下来，横竖她都会听到。”拉斯特说。

“我们离开这里他就不哭了，”迪尔西说，“他闻出来了。就是这么回事。”

“闻到什么了，姥姥？”拉斯特说。

“你去把他帽子拿来。”迪尔西说。拉斯特走了过去。他们站在地窖门口，班在她下面一级台阶上。空中片片云朵匆匆飘过，那影子也飞快地离开破败的花园，越过破烂的围栏，掠过院子。迪尔西慢慢地、不停地摸着班吉的头，抚平他额前的头发。他静静地、不慌不忙地呜咽着。“别哭了，”迪尔西说，“快别哭了。我们马上就走了。快别哭了。”他还在静静地平稳地呜咽着。

拉斯特回来了，戴着一顶硬硬的新草帽，上面扎着一条彩带，手里拿着一顶布帽子。草帽的平面棱角都挺独特，让拉斯特的脑袋很惹眼，看上去像打了聚光灯一样。它形状独特，充满个性，一时看起来，似乎是戴在紧跟在拉斯特身后的什么人头上。迪尔西看着那帽子。

“你怎么不戴你的旧帽子？”她说。

“找不到啊。”拉斯特说。

“就知道你找不到！我敢说你是昨晚藏起来好让自己找不到。你就是想把这一顶糟蹋了。”

“哎，姥姥，”拉斯特说，“又不会下雨。”

“你怎么知道？去把旧帽子找来，把这顶还回去。”

“哎，姥姥。”

“那你去把伞拿上。”

“哎，姥姥。”

“那你自己挑，”迪尔西说，“要不去拿旧帽子，要不去拿伞。挑哪个我不管。”

拉斯特去了小屋。班在低声呜咽。

“好了，”迪尔西说，“他们会跟上来的。咱们去听唱诗吧。”他们绕过房子走向大门。“别哭了。”迪尔西沿车道走着，时不时劝班一下。他们到了大门。迪尔西把门打开。拉斯特沿着车道跟上来，手里拿着伞。旁边还有个女人。“他们来了。”迪尔西说。他们过了大门。“好了。”她说。班不哭了。拉斯特和他妈妈赶上他们。弗洛尼穿着一条亮蓝色丝裙，戴着一顶花帽子。她是个瘦瘦的女人，有一张扁平的和蔼可亲的脸。

“你把六个星期的工钱都穿身上了，”迪尔西说，“要是下雨了看你咋办。”

“我估计得淋湿，”弗洛尼说，“我还从来没让雨停下来过。”

“姥姥老说要下雨。”拉斯特说。

“我要是不管你们，那谁来管，”迪尔西说，“快点吧，咱们已经晚了。”

“今天是希古克牧师讲道。”弗洛尼说。

“是吗？”迪尔西说，“他是谁啊？”

“他是圣路易来的，”弗洛尼说，“是个大牧师。”

“嗯，”迪尔西说，“我看大伙儿需要的是个能让这些不争气的小黑鬼们敬畏神的人。”

“希古克牧师就有这能耐，”弗洛尼说，“听人这么说。”

他们沿街走着。安静的街上，三五成群的白人也在往教会赶，听着风中的钟声，在时隐时现的阳光下走着。风从东南方使劲吹着，过了几天暖和日子，风显得格外寒冷。

“妈，希望你别老带他来教会，”弗洛尼说，“人家会议论的。”

“哪个议论？”迪尔西说。

“我都听到了。”弗洛尼说。

“我也知道是哪些人，”迪尔西说，“那些废物白人，就是他们。觉得他上白人教会不够格，黑人教会又配不上他。”

“不管怎么说，反正人家在议论。”弗洛尼说。

“那你去把他们叫过来，”迪尔西说，“告诉他们善良的主不在乎他聪不聪明。没人在乎这个，除了这帮废物白人。”

街道转了个九十度大弯，一个下坡，接上一条土路。路两侧是很陡的下坡；一片广阔的平地上散布着一些小屋，饱经风雨的屋顶与路面平齐。小屋都建在一小块不长草的地上，地面上堆着些破烂、砖头、木板、瓦罐等等一度派上过用场的物件。附近长出来的，不过是茂盛的杂草和桑树、刺槐、梧桐之类和周围的脏乱沆瀣一气的树木。这些树即使在抽芽时节也像是九月忧伤而顽固的残余，似乎连春天都撇下它们，让它们在周遭浓重独特的黑人气味中汲取养分。

他们经过时，黑人们就在门里跟他们打招呼，通常是向着迪尔西说。

“吉布森姐妹，早上好啊？”

“挺好的，你怎么样？”

“我也挺好，谢谢你啦。”

他们从小屋出来，艰难地爬上页岩所砌的路堤，上到大路上——男人穿着式样呆板、粗糙的黑色或褐色衣服，戴着金表链，有的还拄着拐杖。小伙子穿着廉价的紫蓝色条纹衫，戴着神气的帽子；女人们穿着浆得过硬的衣服；孩子们穿着从白人那里淘来的二手货。大家带着夜行动物的那种神秘贪婪的神色，看着班：

“我打赌你不敢上去碰他一下。”

“我怎么不敢？”

“你肯定不敢。你没这胆子啊。”

“他不会伤人的。他不过是个傻子。”

“傻子就不伤人了？”

“这个不会。我碰过他。”

“我打赌你现在不敢了。”

“因为迪尔西小姐看着呢。”

“不管怎样你都不敢。”

“他不会伤人的，他不过是个傻子。”

不断有上了年纪的人跟迪尔西说话，不过，除非年纪很大的，否则迪尔西不许弗洛尼回话。

“姥姥今天心情不大好。”

“那太糟了，不过希古克牧师会治好的。他会安慰她，让她放下包袱。”

又成了上坡路，前面就好像一张画出来的布景。小路通向一片红土堆中间的豁口。红土堆上面栽着橡树。小路到这里戛然而止，仿佛一条被剪断的丝带。边上是一座破败的教堂，那样式奇特的尖顶就跟画里的教堂一样。整个景象平面化而没有景深，就像一张画了画的纸板立在平坦大地的边缘，面冲着此地四月的有风的晴空和回荡着钟声的半上午。大家带着安息日的矜持，慢慢涌向教堂。妇女孩子们直接进去，男人停在外头，三五成群，低声交谈。钟声停歇的时候，他们也进去了。

教堂里装点过，有从厨房附近花圃和树篱中采摘的几束花，还有皱纹纸做的彩带。讲台上方挂着一个破旧的圣诞钟模样的装饰，样子如手风琴。讲台上空荡荡的，不过唱诗班已经就位，天气不算暖和，但他们都在扇扇子。

大多数女人凑到屋子的一侧。她们在说话。接着钟敲了一下，她们散开，回到各自座位，会众坐了一会儿，眼神充满期望。钟又敲了一下。唱诗班起立，开始唱歌。此时会众齐刷刷转过头来，有六个小孩——四个女孩，用蝴蝶一样的小布头紧紧束着辫子，还有两个男孩，短短的鬈发——从走廊上步伐一致地走过来，白色的丝带和鲜花把孩子们连到了一起。后面一前一后跟着两个男人。第二个身材魁伟，淡淡的咖啡色皮肤，穿着礼服，打着白领带。他的头部显得威严而深沉，衣领上方的脖子皮肉叠了好几重。不过大家对他很熟悉，所以他走过的时候，大家头还在扭着。等唱诗班献诗结束，大家才意识到特邀牧师已经进来了。看到走在牧师前面的这个人登上讲台，下面顿时发出一阵难以名状的声音，那是叹息声，夹杂着惊讶与失望。

特邀牧师身材矮小，穿着破旧的羊驼呢外套。他生着一张布满皱纹的黑脸，模样如同一只上了年纪的矮小猴子。唱诗班又站起来献诗，六个小孩站起来，用细细的、惊恐的、走调的声音低声唱着。这期间会众一直看着那个其貌不扬的人。他坐在那里，被高大伟岸的牧师衬托着，显得如同侏儒，模样也颇为土气，让人惊愕。大家仍带着惊愕和疑惑看着他，这时候牧师站起来，用抑扬顿挫的语调介绍起来。介绍得越是热情，就越是显出了特邀牧师的无足轻重。

“就他还是从圣路易过来的。”弗洛尼低声说。

“我见过主用更怪的材料呢，”迪尔西说，“别哭了，听见没。”她对班说，“他们过一会儿又要唱了。”

特邀牧师站起来说话的时候，声音像个白人。他的语音平缓、冷静。听起来太响亮，不像是他发出来的，大家一开始好奇地听着，就像在听一只猴子讲话。大家看着他，就像看一个走钢丝的。大家甚至忘了他的貌不惊人，而只是看着他在那钢丝一般平静、没有抑扬的声音之上，熟练地跑着，摆着姿势，腾挪着。最后，那声音仿佛滑翔下来了，他身子靠到读经台上稍事歇息，一只胳膊搭在讲台上，和肩膀齐平，猴子般的身体像一具木乃伊或是空船，会众一起叹息起来，恍若从一场集体做的梦里惊醒过来，都在各自椅子上动了动。在讲台后面，唱诗班一直在扇着扇子。迪尔西低声说：“别哭了，他们马上要唱了。”

接着一个声音说：“各位弟兄。”

这位牧师的身子没有动。胳膊还搭在桌子上，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他那洪亮的声音在四壁之间回荡，渐渐消散。这声音和早先的声音如有昼夜之别，它像中音喇叭，忧伤、低沉，直指人心，那起伏的回音消散之后，仍在他们心里诉说着。

“各位弟兄，各位姐妹。”这声音又响起来。牧师把手从讲台上挪开，开始在桌子前面来回走动，背着手，那身躯低矮、佝偻，像一个长期困在残酷大地上的人。“我有羔羊的纪念和宝血！”54在那些七扭八歪的彩纸和圣诞钟装饰之下，他踏着沉重的步子来回走动，腰佝偻着，背着手。他就像一块淹没在自己起伏不绝的声浪中被磨去棱角的小石子。他似乎是用这样的身子喂养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像魔女，用牙齿噬咬着他。会众们仿佛眼睁睁看着那声音将他吞没，最后他消失了，他们也消失了，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只有心与心，用吟唱的节奏在交流，无需语言。等他靠着读经桌歇息下来的时候，那猴子一般的脸抬了起来，他的整个姿态如若宁静、苦难的十字架受难情形，超越了原本的猥琐与卑微，使形象变得无关紧要。会众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般的叹息，一个女人高声说：“是的，耶稣！”

随着白昼在头顶上倏忽飞过，昏暗的窗户亮起来，又幽灵般地退回阴森森的昏暗之中。有辆汽车从外面的路上驶过，在沙地里艰难行进着，声音慢慢远去。迪尔西坐直身子，手放在班的膝盖上。两滴眼泪从她那凹陷的脸颊上滑下来，在牺牲、克制和时间留下的满脸皱纹里流淌。

“各位弟兄。”牧师用沙哑的低声说，身子一动不动。

“是的，耶稣！”那女人又说了一声，不过声音低了一些。

“各位弟兄，各位姐妹！”他浑厚的、中音喇叭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把胳膊抽回来，笔直地站着，抬起手。“我有羔羊的纪念和宝血！”大家不知道他的声调和发音什么时候变成了黑人腔，他们在椅子上轻轻摇晃着，他的声音正将他们带进去。

“等那漫长、寒冷——对了，我跟你们说，各位弟兄，等那漫长、寒冷……我看到了光，看到了道，可怜的罪人！他们在埃及死去，那些摇晃着的马车；一代代的人在死去。过去的富人，如今在哪边，啊，各位弟兄？过去的穷人，如今在哪边，各位姐妹？啊，我告诉你们，如果等那漫长、寒冷的岁月过去，而你们却没有救赎的牛奶和甘露，那将如何呢？”

“是啊，耶稣！”

“我告诉你们，各位弟兄，我也告诉你们，各位姐妹，那一天迟早要来的。可怜的罪人会说，让我和主一起躺卧，让我卸下重担。那时候耶稣会怎么说，啊，各位弟兄？啊，各位姐妹？你们有没有羔羊的纪念和宝血？因为我不想让天国负荷过重！”

他在外套里搜寻着，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脸。会众异口同声地发出一声呻吟：“呣——！”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是的，耶稣！耶稣！”

“各位弟兄！看看坐在那儿的孩子。耶稣过去也是这个样子。他的妈妈也有过荣耀，受过痛苦。有时候，夜幕降临时，或许天使唱歌让他入睡；或许他朝外面看，看到罗马巡警从门前走过。”他来回走动着，擦着脸，“听着，各位弟兄！我看到了那一天。玛丽坐在门口，把耶稣抱在膝上，那位小耶稣。那位小耶稣，和那边的小孩子一样。我听到了天使唱着平安和荣耀的歌曲；我看到了那渐渐闭上的眼睛。我看到玛丽跳起来，看到了士兵的脸：我们要去杀戮！我们要去杀戮！我们要杀死小耶稣！我听到了那可怜的妈妈在哭泣和哀诉，因为她得不到主的拯救和神谕！”

“呣——！耶稣啊！小耶稣啊！”这时另一个声音高喊。

“我看到了，啊，耶稣！啊，我看见了！”还有一个人的声音，如同水里冒的气泡。

“我看到了，弟兄们！我看到了！我看到了那让人耳不忍听、目不忍视的景象！我看到了那骷髅地，那儿有那神圣的树，我看到了小偷、杀人犯，还有那些最下流无耻的人。我听见了那些大话，那些狂言：你要是耶稣，就背起你的树来行走啊！55我听到了女人的哭泣和夜晚的哀悼；我听到了那哭泣、哀号，上帝转过脸去说：他们当真杀死了耶稣！他们当真杀死了我的爱子！”

“呣——。耶稣！我看到了，啊，耶稣！”

“啊，盲目的罪人们哪！各位弟兄，我告诉你们；各位姐妹，我跟你们说，当主果真转过他大能的脸，说：我不想让天国负担过重！我能看到鳏居的上帝关上他的门；我看到了洪水在天地间汹涌；我看到了黑暗和死亡降临到世世代代人的头上。然后，看吧！各位弟兄！是的，各位弟兄！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什么，啊，罪人们啊？我看到了复活和光明；我看到温顺的耶稣说他们杀死了我，才让你们得重生；我死去，才让看到并信的人得永生。各位弟兄们，啊，各位弟兄！我看到了末日，金色的号角吹响，使荣耀降临，拥有羔羊的宝血与纪念的死人复活。”

在众人的声音和举起的手臂之间，班坐着，瞪着那双温柔的蓝眼睛出神。迪尔西在旁边坐得笔直，为着被纪念的羔羊的受难和宝血，呆呆地、静静地哭泣着。

当他们在中午明媚的阳光中走上铺着沙子的大路，三五成群地交谈着，迪尔西仍然在哭，别人说什么她都没在意。

“乖乖，他还真是个好牧师！乍一看不怎么样，结果呢，嘿！”

“人家见过权力和荣耀。”

“可不是嘛！绝对见过。面对面见到了。”

迪尔西没出声，她的脸不再颤抖了，眼泪沿着那沟沟坎坎的脸流下来，她仰着头走路，眼泪都没去擦。

“你怎么还在哭，妈？”弗洛尼说，“这些人都看着呢。我们马上要从白人身边走过了。”

我见到了初，也见到了终56。”迪尔西说，“你别管我。”

“什么初什么终呢？”

“这你别管，”迪尔西说，“我见过初，现在我也见到了终。”

在他们走到大街之前，她停下来，撩起裙子，用最外层的边擦干了眼泪。他们继续走。班在迪尔西边上摇摇晃晃地走着，看着前面怪模怪样的拉斯特。拉斯特手里拿着伞，新草帽在阳光下痞里痞气地歪戴着，就像一只大笨狗看着一只机灵的小狗。他们来到家门口，走了进去。班立马又呜咽起来，一时间，大家都朝车道尽头方方正正的屋子看去。屋子没有粉刷过，柱廊在朽坏。

“今天出啥事了？”弗洛尼说，“好像有啥不对劲。”

“没啥，”迪尔西说，“你管好你的事，让白人管他们自己的事。”

“反正出啥事了，”弗洛尼说，“我一早就听到他在闹了。不过也是，这不关我的事。”

“我也知道是什么事。”拉斯特说。

“你管的闲事太多了，”迪尔西说，“你没听弗洛尼说这不关你的事吗？你带班吉到后面玩去，别让他哭闹，等我把饭做好再回来。”

“我也知道昆廷小姐在哪儿。”拉斯特说。

“那就烂在肚里别说了，”迪尔西说，“等什么时候昆廷小姐来找你征求意见了，我会告诉你的。你们马上去后头玩去。”

“要是他们开始在那儿打球，你知道会怎样。”拉斯特说。

“他们这会儿还不会打的。到时候T.P.会来带他去兜风。来，把那新帽子给我。”

拉斯特把帽子给了她，他和班打后院走了。班还在呜咽，不过声音不大。迪尔西和弗洛尼去了小屋。过了一会儿，迪尔西出来了，仍然穿着那条褪色的印花裙子，走到厨房去。火已经熄了。屋子里什么声音也没有。她系上围裙，上了楼梯。到处都悄无声息。昆廷的房间还跟他们离开时一个样。她走进去，把内衣捡起来，把长筒袜放回抽屉，关上抽屉。康普森太太的房门还关着。迪尔西在边上站着听了一会儿。接着她打开门，走了进去，一股樟脑丸气味扑面而来。百页窗拉上了，屋子里有些暗，床也是，所以一开始她以为康普森太太睡着了，正要把门关上，这时候对方开口了。

“呣？”她说，“是谁啊？”

“是我，”迪尔西说，“您需要什么吗？”

康普森太太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她的头没有动，嘴里说：“杰森去哪儿了？”

“他还没回来，您要什么？”

康普森太太什么话也没说。和许许多多冷漠、虚弱的人一样，面临一场无可挽回的灾难时，她不知从哪里拿出了坚毅和力量。她对于这尚未明确的事件有了一种不可动摇的信念。“哎，”她马上就说，“你找到没有？”

“找到啥？您在说啥呢？”

“条子。她至少想起来留个条子吧。昆廷都留了。”

“您说啥呢？”迪尔西说，“您难道不知道她没事吗？我打赌天黑之前她一准从这门里走进来。”

“胡说八道，”康普森太太说，“这是遗传啊。外甥女像舅舅。或者像妈妈。我不知道哪种情况更糟糕。我好像也无所谓了。”

“您干吗老这样说？”迪尔西说，“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我也不知道。昆廷自杀能有什么原因呢？苍天在上，他这么做凭的是什么？不应该只是戏弄我，伤害我。不管上帝是谁，他不会允许这样。我是个大家闺秀。别人看我的子孙们这样也许不信，但我的确是。”

“您等着看吧，”迪尔西说，“她到晚上就回来了，乖乖地上床睡觉。”康普森太太什么也没说。浸过樟脑的布搭在她的额上。黑裙子横搭在床脚。迪尔西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

“好了，”康普森太太说，“你还有什么事？是不是要去给杰森和班吉明弄点晚饭，还是不弄了？”

“杰森还没回来，”迪尔西说，“我去弄一点。您真的不需要什么吗？您的热水袋还热不热？”

“你还是把我的《圣经》递给我吧。”

“早晨走之前给您了。”

“你放床沿上了。你还指望它能在这里放多久？”

迪尔西走到床前，在床沿下的阴影里摸索一番，找到了倒扣着的《圣经》。她把折了的那页抚平了，又把书放回床沿。康普森太太没有睁眼。她的头发和枕头一样颜色，额头搭着那块头巾一样的浸过药的布，她看上去就像个祈祷的老修女。“别再放那儿了，”她说，眼睛没有睁开，“早先你就放这儿。你想要我下床去捡吗？”

迪尔西伸手越过她，将书放在另一侧更宽敞的床沿。“这会儿你看不清没法读啊，”她说，“要不要我把百页窗拉开一点？”

“不用了，随它去吧。去给杰森弄点吃的吧。”

迪尔西出去了。她把门带上，回到厨房。炉子几乎全冷了。她站在那儿，橱柜上头的钟敲了十下。“一点了，”她大声说，“杰森是不会回家了。我见过初，也见过终。”她说，眼睛盯着冷炉子。“我见过初，也见过终。”她把一些冷饭冷菜摆到桌子上。来回走动的时候，她嘴里唱着一首赞美诗。调子是唱全了，歌词只是翻来覆去头两句。她把饭菜摆放好，去门口叫拉斯特，过了一阵子，拉斯特和班进来了。班还在自言自语地哼着。

“他就是不肯歇啊。”拉斯特说。

“你们都来吃吧，”迪尔西说，“杰森不会来吃饭了。”他们坐到桌子前。班自己吃固体食物满能应付，但即使现在给他的是些冷饭菜，迪尔西还是在他脖子上围了块布。他和拉斯特吃着。迪尔西在厨房里走来走去，唱着自己记住的两句歌词。“你们尽管吃，”她说，“杰森不会回来了。”

杰森这时候在二十英里之外。离开家之后，他马上飞快地开车进城，超过了慢慢走的安息日人群，穿过时有时无的风吹来的那霸道的钟声。他穿过空荡荡的广场，转进一条突然间寂静下来的窄街，在一个木框架房子前面停住，下了车，沿着两边开着花的小道走向门廊。

纱门里有人在说话。正要举手敲门时，他听到了脚步声，于是他把手缩回来，一个下身穿一条粗呢布裤子，上身穿一件无领硬胸白衬衫的大块头开了门。他一头桀骜不驯的钢灰色头发，一双灰眼睛又圆又亮，像小孩的眼睛。他抓住杰森的手，把他拉进屋里，手还握着没松开。

“快进来，”他说，“快进来。”

“你准备好出发了吗？”杰森说。

“进来啊。”另一个人说，用胳膊肘推着他进了屋，屋里坐着一男一女。“你认识默特尔的丈夫，对不对？这位是杰森·康普森，这位是维尔农。”

“认识的。”杰森说。他都没看那人一眼，警长把椅子从屋子那边拖过来，那人说。

“我们先出去，你们好说话。走吧，默特尔。”

“不用，不用，”警长说，“你们都坐着别动。我觉得问题没那么严重吧，杰森？你坐。”

“我们边走边说，”杰森说，“去拿你的帽子和警服吧。”

“我们还是出去吧。”男人说，他站了起来。

“你们坐，”警长说，“我跟杰森到门廊上去。”

“你去拿你的帽子和警服吧，”杰森说，“他们已经出发十二个小时了。”警长带他们走到门廊上。一对路过的夫妇跟他说话，他用热情、夸张的语气回答。钟仍然在敲，是从一个叫“黑人山谷”的地方传来的。“去拿帽子吧，警长。”杰森说。警长拉过来两把椅子。

“坐下来，跟我说说出了什么事。”

“我都电话里跟你说了，”杰森站着说，“我这是为了节省时间。我是不是要按照法律来办，才能让你去执行公务？”

“你坐下来，跟我说说，”警长说，“我会把你照应好的。”

“照应个屁，”杰森说，“你这样还算照应我？”

“耽误事的是你，”警长说，“坐下来跟我说说。”

杰森讲给他听，一肚子挫败和无能感让他嗓门越来越大，他激愤地为自己辩护了一通，越说越来气，过了一会儿，他反倒把急事给忘了。警长用那双冷静有神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不过你也不确定他们是不是这样干了，”他说，“你只是这样猜想。”

“不确定？”杰森说，“我花了他妈两天时间走街串巷跟着她，想方设法让她别跟他在一块，先前我就跟她讲，一旦让我逮着跟他鬼混我会怎么治她，现在你却说我不知道这个小婊——”

“好了，好了，”警长说，“够了，你别说了。”他朝外看着街对面，手插在裤兜里。

“我跑到你这个正式任命的执法官这里来。”杰森说。

“演出这周是在莫特生。”警长说。

“是啊，”杰森说，“要是我找的执法官真他妈能够保护一下起初选他的民众，那我早到莫特生了。”他又把故事简要说了一遍，仿佛能从自己的愤怒和无能感中得到实实在在的乐趣似的。警长看上去根本没在听。

“杰森，”他说，“你把三千块钱藏在家里干吗？”

“什么？”杰森说，“我怎么存钱是我的事。你的事就是帮我找回来。”

“你母亲知不知道你在家里藏了这么多钱？”

“听着，”杰森说，“我家被人抢了。我知道是谁干的也知道他们在哪里。我到你这个正式任命的执法警官这里来，我再问你一遍，你究竟要不要出点力气帮我追回财产损失，要不要？”

“要是抓到他们，你打算怎么处理这姑娘？”

“不处理，”杰森说，“什么都不做。我碰都不会碰她一下。这个婊子害我丢了工作，害我错过了唯一一次发展良机，害得我父亲丧命，害得我母亲一天天地折福减寿，害得我自己成了镇上的笑柄。我不会拿她怎么样的。”他说，“我什么都不会做。”

“是你把这姑娘逼跑的，杰森。”警长说。

“我怎么管家不关你的事，”杰森说，“你到底要不要帮我？”

“是你逼她离家出走的，”警长说，“我还怀疑这笔钱到底属于谁，这事我估计一辈子都断不清。”

杰森站着，双手在慢慢绞着帽子边。他平静地说：“你是不想帮我抓他们了？”

“这不关我的事，杰森。你要是有什么切实的证据，那我必须采取行动。可要是没有证据，我恐怕就管不了了。”

“这就是你的答复，是不是？”杰森说，“你现在再好好想想。”

“不用想了，杰森。”

“行。”杰森说。他戴上帽子。“你会后悔的。我也不是没人帮。这可不是俄国，戴上个小小的金属徽章，就可以逍遥法外。”他走下台阶，上了车，发动引擎。警长看着他开走，转弯，匆匆驶离这所房子，向镇上开去。

钟又响了起来，在那匆匆掠过的阳光之中，钟声嘹亮、破碎而杂乱。他在一个加油站停了一下，让人检查了一下轮胎，把油箱加满。

“要出远门呢，是不？”加油的黑人问他。他没有回答。“看来天总算要放晴了。”黑人又说。

“晴个屁，”杰森说，“到了十二点你看，他妈还不知道要下多大的雨。”他看了看天空，想着下雨的事，想着打滑的粘土路，想着自己困在离镇上很多英里的什么地方。他怀着一种得意的心态想着这些，想着自己铁定赶不上晚饭了，想着如果顺着一肚子的急躁现在就出发，那么极有可能到中午正好走到离两个镇都很远的地方。他感觉现下的处境就是要他休息一下，于是他跟那黑人说：

“你他妈在干吗？是不是谁收买你了，让你磨磨蹭蹭不让我的车开走？”

“这儿完全没气了。”黑人说。

“那就别他妈在那儿瞎整了，把气筒给我。”杰森说。

“现在好了，”黑人站起身说，“你现在可以开了。”

杰森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动了。他挂了二挡，引擎吭哧吭哧的，他把引擎开到最大，把油门猛踩到底，粗野地啪啪地开关风门。“要下雨了，”他说，“等我跑到半路，就大雨倾盆。”他开着车子远离了钟声，远离了镇子，想象着自己在泥泞里困住，苦苦寻找两驾马车帮忙的情形。“那时候大家全他妈在教堂里。”他想象自己终于找到一座教堂，找到几匹马，马主人跑出来，冲他喊叫，他把那人打倒。“我是杰森·康普森。看你能不能挡住我。看你能不能去选个执法长官来挡住我。”他说，他想象自己领着一群士兵，上了法院，把警长拖了出来。“还妄想能叉着手坐在那里看我丢工作。我要让他领教领教什么叫工作。”他丝毫没有去想自己的外甥女，也没有想到那笔钱究竟价值几何。十年来，外甥女也好，钱也好，在他心目中既无实在感，也无个性：二者加在一起，不过是象征着那份他还没有得到就已经失去的银行差事。

天空晴朗了，飞掠而过的碎影已变成了光。在他看来，天放晴这个事实，仿佛都是敌人搞出来的什么诡计，是一场他带着旧伤去迎接的新战斗。他不时会路过教堂——没有粉刷过的木结构建筑，钉着铁皮的尖顶，周围是系着的马匹和破旧的汽车。在他眼中，每一座教堂仿佛都是一个岗哨，在那里命运的卫兵们都在匆匆回头，向他偷看过来。“你也该死，”他说，“看看你有没有能耐把我挡住。”他又想到了自己，想到那一列士兵，还有后面上了镣铐的警长，要是有必要，就是全能的上帝，他都要给从宝座上拉下来；他想着在天堂和地狱的鏖战，他从战火中穿过，直到亲手抓住他那逃跑的外甥女。

风从东南吹来。一个劲儿地吹他的脸颊。他似乎感觉这风持续不断地劲吹，一直渗进他的脑袋，突然间，出于一种曾经的预感，他猛踩刹车，停了下来，纹丝不动地坐在那。接着他抬起手摸了摸脖子，开始骂起来，坐在那里，低声地、狠狠地咒骂着。过去，如果要开车出远门，他总是带一个浸了樟脑的手帕，缓解头痛用。出了镇子，他就把手帕系在脖子上，闻着樟脑味。于是，他下了车，拿开坐垫，指望不小心忘了一块手帕在下面。他在两个座位下都找了一遍，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嘴里咒骂着，想着这功败垂成的嘲弄。他闭上了眼睛，靠着车门。他可以回去拿忘带的樟脑，也可以继续赶路。但无论怎样，头都疼得跟要裂了一样，在家里，星期天的时候他总可以找到樟脑，要是继续赶路，可就难说了。但如果回家，去莫特生就要耽误一个半小时了。“或许我可以开慢点，”他说，“或许我可以开慢点，想想别的事……”

他上了车，发动起来。“我来想点别的事。”他说，于是他想起洛琳来。他想象他和洛琳上床，只不过他是躺在她边上，央求她帮自己忙，接着他又想起钱来，想着自己被一个女人、一个姑娘耍了。他要是相信是那男的偷走他的钱多好啊。想着被偷去的钱原本是对他丢工作的补偿，想着这钱来得是多么费劲多么冒险，它象征的就是他丢掉的工作，却被这么一个下贱的小丫头偷走了。他继续往前开着，用外套的一角挡住不断吹来的风。

他看到自己命运和意志这两股相反的势力在会合，最终将不可逆转地交汇到一起，他开始算计起来。我现在一步都不能错了，他自言自语。只有一条正路可走，别无他途：他必须这样做。他相信，这两个人见到他之后，马上都能认出来。他还不知道能不能先看到她，除非那男的还打着红领带。能否大功告成，全要看这红领带了，这一点似乎是这个迫在眉睫的灾难的总结；他几乎都能闻得到，感觉它悬在自己那抽痛的头上。

他翻过了最后一个山坡。山谷里烟雾弥漫，树丛中露出一个个屋顶，间或还有一两个尖塔。他沿坡而下，开进镇子，车速减了下来，他还在叮嘱自己要小心行事，先得把帐篷地点找到。他现在视力不大好了，他知道这是灾难不断在提醒自己直接去弄点什么东西把头痛止住。在一个加油站，他听人说帐篷还没搭起来，但是演出的车子在火车站铁路的旁轨上。他开车到了那儿。

两辆漆得很花哨的卧铺车停在轨道上。他把两辆车侦察了一番才下车。他努力放缓呼吸，免得血在他头颅里冲来撞去。他下了车，顺着车站墙壁走着，看着那两辆卧铺车。车窗里挂出来几件演出服，软塌塌，皱巴巴的，就像刚刚洗的。车踏板边的地上放着三把帆布椅子。可是他没看到四周有人，后来看到一个男的，围了条脏围裙，走到门口，把一锅洗碗水猛地倒掉，阳光在金属锅身上闪耀着。然后那人又进了车厢。

我得来个措手不及，免得他去给他俩报信，他想。他从没想过也许他们不在这里，不在车厢里。他们不在这里，结果如何不取决于究竟是他先发现他们，还是他们先看到他，这是有违常理，有违事态发展节奏的。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先看到他们，把钱拿回来，至于他们做了啥对他来说一点不重要，不然的话，全世界都会知道他杰森·康普森被昆廷，他的外甥女，一个小贱人给抢了。

他又侦察了起来。接着他走到车厢前，上了踏板，步子迅速而安静，然后在门口停了一下。厨房间里黑乎乎的，发出一股食物的霉味。那人的身影是白糊糊一片，他在用沙哑、颤抖的高音唱着歌。是个老头，他在想，个头还没我大。他进车厢的时候，那人正好抬头看。

“嘿？”那人停止唱歌问了声。

“他们去哪儿了？”杰森问。“快点，马上说，在卧铺车厢吗？”

“谁在哪儿？”那人说。

“别跟我撒谎了。”杰森说。他在拥挤而模糊的车厢里跌跌撞撞向前走。

“怎么回事？”对方说，“你说谁撒谎来着？”杰森抓住他肩膀的时候，他大叫起来，“当心点，伙计！”

“别撒谎了，”杰森说，“他们在哪儿？”

“干吗，狗杂种。”那人说。他的胳膊非常瘦弱，被杰森牢牢抓着。他想挣脱，接着他倒向身后堆满杂物的桌子，在上面乱摸起来。

“快说，”杰森说，“他们在哪儿？”

“我来告诉你他们在哪儿，”那人尖叫道，“让我找到杀猪刀再说。”

“好了，”杰森说，想法抓住他另一只胳膊，“我只是问你个问题。”

“你这狗杂种。”对方尖叫道，仍然在桌子上乱摸着。杰森想把他两只胳膊都抓住，想把他那渺小的愤怒罩住。那人的身体感觉如此老迈，如此瘦弱，可又是那么不顾一切，这让杰森第一次明明白白地看到自己正在迈向的灾难。

“慢着！”他说，“好了，好了！我出去。你给我点时间，我出去。”

“居然说我撒谎，”对方带着哭腔说，“放开我。你就放我一下。我会让你见识见识的。”

杰森瞪大眼睛狂乱地往四周看，手仍然抓紧对方。外面现在天气晴朗，阳光灿烂，风急，天晴，空荡荡的，他想到人们不久就会吃完星期日晚饭悄悄回家，一个个身着盛装，喜气洋洋，他又想着自己在这里正拼命抓住这个拼了命的气急败坏的小老头，都不敢松一下手好让自己有时间转身跑开。

“你能不能停一会儿，好让我出去啊？”他说，“行不行？”可是对方还在挣扎，于是杰森松开一只手，向他头上打过去，下手笨拙而匆忙，而且也不是很重，不过对方立刻瘫下，滑倒在地，把锅碗瓢盆砸得劈里啪啦一阵响。杰森站在他边上，喘着气，聆听着。接着他转身，跑出了车厢。到了门口，他屈身慢慢下了踏板，又在那里站住了。他的喘息发出哈哈哈的声响，他站在那里，想把这声音压下去，眼睛瞟来瞟去，突然听到身后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一转头，只见小老头从车厢过道里踉踉跄跄、怒气冲冲地跳过来，手上高高举着一把生锈的斧头。

他把斧头抓住，没感到震动，但是知道自己在倒地，心想大概就这样大结局了吧。他相信自己就要死了，突然脑后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他想：他是怎么打中我那儿的？只可能是他早就砸到我了，他想，我只是刚刚感觉到，他想，快点，快点。早点了结吧。突然他又生出求生欲望来，夹杂着盛怒，他开始扭打起来，只听到老头在哭号，用沙哑的嗓子咒骂他。

他还在扭打着，突然人们扶他站起来，抱住他，他停住了。

“我流了许多血吗？”他说，“我脑袋后面。是在流血吗？”他还在说着，这时候感觉大家把他快速推开，听到老头细弱而愤怒的声音在身后越来越远。“看看我的头，”他说，“等等，我——”

“等个屁，”抱住他的人说，“那个小个子马蜂会把你杀掉的。快走吧，你没伤着。”

“他砍到我了，”杰森说，“是不是还在淌血？”

“走吧。”对方说。他带着杰森绕过车站角落，走到空空的站台，那里停着一辆邮局卡车，一块草地上的草在僵直地长着，四周是僵直的花朵，还有一个霓虹灯的告示牌：“用你的好好看看莫特森”，文字的空隙当中画着个人眼，瞳仁是霓虹灯泡。那人松开了他。

“好了，”他说，“你离开这儿，不要再过来了。你想来干吗？寻短见吗？”

“我在找两个人，”杰森说，“我不过问问他们在哪儿。”

“你找谁啊？”

“是个姑娘，”杰森说，“还有个男的。他昨天在杰弗逊的时候打着红色领带。是这演出团的人。他们把我的钱偷走了。”

“哦，”那人说，“原来是你啊，是不是。不过，他们不在这儿了。”

“我估计也是这样。”杰森说。他靠着墙，手在后脑勺摸了一把，然后看看手心。“我还以为我流血了，”他说，“我以为他用那斧头砸着我了。”

“你的头磕在铁轨上了，”那人说，“你最好还是走吧，他们不在这儿。”

“是啊。他说他们不在，我还以为他在撒谎。”

“你是不是觉得我也在撒谎啊？”那人说。

“没有，”杰森说，“我知道他们不在。”

“我跟他说了，叫他们滚蛋，两个都滚蛋，”那人说，“我不想我的剧团里有这种事。我这是正规的演出，剧团都是正经人。”

“是啊，”杰森说，“你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的剧团里谁也不准搞这些名堂。你是她……哥哥？”

“不是，”杰森说，“这不重要。我只想见到他们。你肯定他没砸到我？我的意思是，没流血？”

“要不是我来得及时，肯定要流血了。你离远点吧，快点。那个小个子杂种会把你杀死的。那儿是你的车？”

“是的。”

“那你就上车，回杰弗逊去。要是你找到了他们，也不会是在我剧团里。我这都是正经演出。你说他们偷你钱了？”

“没有，”杰森说，“现在也无所谓了。”他走到车子前，坐进去。我该干什么呢？他在想。接着他想起来了。他发动了引擎，沿着街道慢慢开到一个药店门口。店门上了锁。他手放在门把手上，微微低头，站了一会儿。他走开了，当看到一个男人走过，他问附近有没有营业的药店，可是一个都没有。然后他又问往北的火车什么时候发车，那人告诉他两点半。他穿过人行道，又回到车上坐下。过了一会儿，两个黑人小伙子路过。他把两人叫住。

“你们两个谁会开车？”

“会的，先生。”

“马上开车送我去杰弗逊要多少钱？”

两个小伙子对视着，嘟嘟哝哝说着。

“我给你们一块钱。”杰森说。

两个人又嘟哝一番。“这个钱不行。”其中一个说。

“那多少才行？”

“你能去吗？”一个人说。

“我脱不开身，”另外一个人说，“你去不行吗？你反正也没事干。”

“我有事。”

“你有啥事？”

他们又嘟哝起来，笑嘻嘻的。

“那我出两块，”杰森说，“不论你俩谁去。”

“那我也走不开呀。”第一个黑人说。

“好了，”杰森说，“滚吧。”

他在那儿坐了一会儿。耳边传来钟打半点的声音，接着人们开始走过，穿着星期日和复活节的服装。有人路过时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静静地坐在一辆小汽车方向盘后面，无形的生活像只破袜子缠绕着他——然后接着往前走。过了一会儿，一个穿工装裤的黑人走了过来。

“是你要去杰弗逊吗？”他说。

“是的，”杰森说，“你收多少钱？”

“四块钱。”

“给你两块。”

“少于四块不干。”车里的人静静坐着。他甚至都没正眼看一下这个黑人。黑人说：“你到底要不要我来开。”

“好吧，”杰森说，“上车。”

他挪开，那黑人抓住方向盘。杰森闭上了眼睛。我在杰弗逊能买点什么对付它吧，他这样告诉自己，安抚着颠簸带来的疼痛，我能去那儿买点什么。他们顺着街开，看街上人们在安安静静地回家，去吃星期天的晚餐，他们开出了小镇。他想着这些。他没有想到家里。此刻班和拉斯特在厨房桌子上吃着凉掉的晚餐。有什么东西——在所有惯常性的罪恶中，灾难、威胁都是不存在的——允许他忘掉杰弗逊，好像那是个从没去过的地方，他会让人生在那里重新来过。

班和拉斯特吃完之后，迪尔西打发他们去屋子外面。“看你能不能让他自己待到四点钟，到时候T.P.就回来了。”

“好的，姥姥。”拉斯特说。他们出去了。迪尔西吃了晚饭，把厨房收拾干净。接着她走到楼梯下面听着。什么声音也没有。她穿过厨房，走出通院子的门，在台阶上停住了。班和拉斯特都看不到，不过站在那儿她又听到地窖门方向传来沉闷的砰的一声，她走到门口，向着下面看，又看到了早晨那一幕。

“那人就是这么弹的。”拉斯特说。他带着一种夹杂着希望和沮丧的神情凝视着一动不动的锯子。“我还找不到合适的东西来敲它。”他说。

“你在那下面找不到的，”迪尔西说，“把他带上来，去晒晒太阳。地这么潮，你们在下头都要得肺炎的。”

她在那儿等着，看他们穿过院子，走向围栏旁边的雪松树丛。然后她向自己的小屋走去。

“听着，别又开始闹了，”拉斯特说，“我今天遇到的事够多了。”那边有张吊床，是用窄桶板穿插在编织的网绳中做的。拉斯特躺到了吊床上，但是班还在茫然地漫无目的地走着。他又开始呜咽起来。“别哭了，”拉斯特说，“我可真要抽你了。”他躺回吊床上。班不走了，但是拉斯特听到他在哭。“你到底停不停，没完没了吗？”拉斯特说。他从吊床上下来，走到班跟前。班正蹲在一个小土堆前面。土堆两边各有一个装过毒药的蓝玻璃空瓶子埋在土里。其中一个瓶子里插着根枯萎的吉姆森草。班蹲在前面，低声哼着，声音缓慢而模糊。他一边哼着一边茫然地四周找着，找到一根树枝，放到另外一个瓶子里。“你怎么没完了？”拉斯特说，“你是要我给你点颜色看看，让你哼个够吗？”他跪下来一把抓过瓶子藏到身后。班不哭了。他蹲在那儿，看着刚才埋瓶子的坑，吸了口气，正要大哭，拉斯特又把瓶子拿了出来。“嘘！”他低声说，“你敢给我喊出来！你敢！在这儿呢。看到没有？在这儿。你老待这儿，肯定要闹的。走，咱去看看他们有没有开始打球。”他抓住班的胳膊，把他拉起来，一块走到围栏前，并排站着，透过密密的尚未开花的金银花丛看过去。

“那儿，”拉斯特说，“有几个人来了，看到没有？”

他们看着四个打球的把球打到绿草坪上，入洞了，然后拿回球座重新发球。班看着，嘴里哼哼唧唧。四个人走开了，班顺着围栏跟着，边走边晃脑袋，嘴里在哼着。其中一个人说，“来，球童。把袋子拿过来。”

“别吵了，班吉。”拉斯特说，可是班仍在跌跌撞撞往前小跑，贴着栅栏，用那种粗哑而绝望的嗓音哭号着。那人打了一下球，继续往前走，班一路跟着他，直到围栏拐了个直角才停住，靠着栅栏，看着这些人走远。

“你给我住嘴行不行？”拉斯特说，“你给我住嘴行不行？”他晃着班的胳膊。班手抓着围栏，还不停地哑着嗓子在哭。“你没完了吗？”拉斯特说，“有完没完？”班透过围栏呆望着。“那好，”拉斯特说，“你想找个由头来哭是不是？”他扭头朝屋子看了看。接着他低声说：“凯蒂！你嚎吧。凯蒂！凯蒂！凯蒂！”

过了一会儿，在班的哭声的间歇中，拉斯特听到迪尔西在叫他们。他抓起班的胳膊，两人穿过院子，向她那边走去。

“我跟你说过他不会消停的。”拉斯特说。

“你这坏蛋，”迪尔西说，“你又把他怎么了？”

“我没怎么。我跟你说了，这些人一打球，他就开始闹。”

“你到这儿来，”迪尔西说，“好了，班吉。别哭了。”但他不肯停。他们快步走过院子，进到小屋里。“去拿那鞋子，”迪尔西说，“你别吵到卡罗琳小姐，听见没。她要是说什么，你就说我看着他呢。去吧，快点；你估计不会把这事办砸吧。”拉斯特出去了。迪尔西带班吉上床，让他躺在身边，搂着他，来回摇晃着，用裙摆给他擦口水。“别哭了，听见没。”她说，她摸着他的头，“别哭了，迪尔西看着你呢。”可是他还是在慢慢地、可怜地干嚎着；那沉重绝望的声音说尽了阳光下所有无声的苦难。拉斯特回来了，带回来一只白缎子拖鞋。鞋子都发黄了，裂了缝，脏兮兮的，可是一递到班的手里，他就安静了一会儿。可他还在呜咽，不久，声音又响了。

“你估计你能找到T.P.吗？”迪尔西问。

“昨天他说今天去圣约翰。说他四点回来。”

迪尔西来回摇晃着班，抚摩着他的头。

“还要好久呢，哦，耶稣啊，”她说，“还要好久呢。”

“我可以赶马车呀，姥姥。”拉斯特说。

“你会把你们俩全摔死，”迪尔西说，“你就是想淘气才赶车的。我知道你脑子也不差。可我就是对你不放心。别哭了，听到没。”她说，“别哭了。别哭了。”

“不会呀，我不会乱来的，”拉斯特说，“我跟T.P.一起赶过的。”迪尔西抱着班，来回摇晃着。“卡罗琳小姐说你要是哄不了他，她就起床下楼自己哄。”

“别哭了，宝贝，”迪尔西摸着班的头说，“拉斯特，宝贝，”她说，“你能不能听你老姥姥的话，好好赶马车呢？”

“会的，姥姥，”拉斯特说，“我会赶得跟T.P.一个样。”

迪尔西摸了摸班的头，来回摇晃着。“我真是尽力了。”她说。“主都知道。那你去弄车吧。”她说，一边站起身。拉斯特一阵风跑了出去。班抓着拖鞋在哭着。“别哭了，拉斯特要去取马车带你去墓地了。咱也不用没事找事去拿你的帽子了。”她说。她走到屋角用花布帘子隔出来的衣帽间，拿出自己平日戴的毡帽。“我们过去比这更苦的日子都过过，可是又有谁晓得，”她说，“你反正也是主的孩子。我也快做主的孩子了，赞美耶稣。来。”她把帽子戴到班头上，把他的外套扣起来。他一个劲儿地哭着。她从他手里拿下拖鞋，放到一边，两个人出了门。拉斯特过来了，赶来一匹老迈的白马，拉着一辆破破烂烂歪歪扭扭的车。

“你会小心吧，拉斯特？”她说。

“会的，姥姥。”拉斯特说。她把班扶上马车后座。他本来不哭了，这会儿又开始哭起来。

“他是要花，”拉斯特说，“等等，我去给他采一朵。”

“坐着别动。”迪尔西说。她走过去抓住马的颊革。“好了，快去给他采一朵吧。”拉斯特绕过房子，向着花园方向跑过去。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拿了一朵水仙花。

“这一朵都折了，”迪尔西说，“怎么不给他摘朵好的？”

“我只能找到这样一朵了，”拉斯特说，“星期五你把别的都采去装饰教堂了。等下，我把它弄好。”迪尔西稳住马头，拉斯特找来两根线和一根嫩枝，给花茎做了个夹板，然后递给班。接着他上了马车，抓过缰绳。迪尔西还抓着缰绳没松手。

“现在你知道怎么走了吧？”她说，“沿着街道，绕过广场，去墓地，然后直接回家。”

“好的，姥姥。”拉斯特说，“跑起来啰，‘女王’。”

“你会小心赶的吧？”

“好的，姥姥。”迪尔西松开了缰绳。

“跑起来啰，‘女王’。”拉斯特说。

“来，”迪尔西说，“把那鞭子给我。”

“哎，姥姥。”拉斯特说。

“给我。”迪尔西说，一边走向车轮。拉斯特很不情愿地把鞭子给她。

“我现在没法让‘女王’走起来了。”

“这个你别管，”迪尔西说，“去哪儿‘女王’比你还清楚。你就坐在那里，抓住缰绳就行。你现在认识路了吧？”

“是的，姥姥。就是T.P.每个星期天走的那条路。”

“那么你这个星期天也要照着走。”

“当然啦，我都跟T.P.一起跑了不止一百遍了。”

“那就再这样跑一遍，”迪尔西说，“去吧。黑小子，你要是害了班吉，我自己都不知道会怎么教训你。你要是不老实，要落得做苦役的下场，他们没来抓你，我就主动送你去。”

“好的，姥姥，”拉斯特说，“跑起来啰，‘女王’。”

他把缰绳在“女王”宽阔的背上抖了抖，马车晃着向前了。

“小心，拉斯特！”迪尔西说。

“跑起来吧！”拉斯特说。他又抖了一下缰绳。在隐隐的轰隆声中，“女王”慢慢走过车道，拐上大街。一上了街，拉斯特就赶着它以一种像是向前跌倒的慢动作的步姿往前走。

班不哭了。他坐在座位中间，把那朵修过的花端端正正地攥在拳头里，眼神宁静而无可奉告。在他的正前方，拉斯特那子弹一样的脑袋一个劲儿往后看，直到屋子在视野中消失，然后他把车停到路边，从树篱上折了根枝条，班看着他。“女王”低下头，开始吃草。拉斯特上了车，把马头拽了起来，再次赶她上路。接着他支起胳膊，高举着枝条和缰绳，那样子极为志得意满，和“女王”稳重的蹄声和它肚子里风琴般的低音颇为不协调。有汽车从他们边上经过，还有行人；有一次还遇到一群半大黑人小子。

“这不是拉斯特吗。去哪儿呢，拉斯特？去坟地吧？”

“嗨，”拉斯特说，“你们几个不要去同一个坟地吗。跑起来吧，你这大象。”

他们快到广场了。广场上立着南方联盟士兵的雕像。在那饱经风霜的大理石手掌下，一双空洞的眼睛瞪着前方。拉斯特更加放肆，冲着半死不活的“女王”一条子抽过去，眼睛扫视着广场。“那不是杰森先生的车子么。”他说。这时候他又看到另外一帮黑人。“我们给这帮黑鬼显显什么叫派头吧，班吉，”他说，“你看怎么样？”他回头看了看。班坐在那里，拳头里攥着花，眼神空洞而平和。拉斯特又抽了“女王”一下，让它绕到雕像左边。

班一动不动地坐了一阵子。接着吼叫了起来。吼啊，吼啊，嗓门越来越大，都不停一下喘口气。这声音里不止是惊讶，那是恐惧；是震惊；是看不见说不出的痛苦；只是声音。拉斯特翻了个白眼，“我的老天，”他说，“别哭！别哭！我的老天！”他又扭过去，用枝条抽了“女王”一下。枝条断了，他扔到一边，班的嗓门已经高到难以置信的程度。拉斯特抓住缰绳头，身体前倾，这时杰森三步并作两步穿过广场，跳上马车踏板。

他反手一挥，把拉斯特推到了一边，自己抓住缰绳，拉锯一般猛拉猛放，又把缰绳绕回一截，向“女王”屁股上猛抽。他不停地抽打她，使它奋蹄飞奔，班的嘶哑的痛苦在他们耳际咆哮着，他赶着马转到了雕像右边。然后，他冲拉斯特的头打了一拳。

“你长没长脑子，干吗带他走左边啊？”他说。他又回转身去打班，打得花茎又断了。“别哭了！”他说，“别哭了！”他把“女王”猛往回一拉，跳了下去。“你他妈把他给我带回家去。你要是再带他出大门，我就宰了你。”

“好的，先生！”拉斯特说。他抓过缰绳，用一头打着“女王”。“走吧！走吧！班吉，看在上帝分上别哭了！”

班吉的声音吼啊吼啊。“女王”又动起来，蹄子又开始发出平稳的嘚嘚声，班立刻不哭了。拉斯特快速地扭头看了一眼，然后接着赶路。摧折的花在班的拳头上耷拉着，他的双眼又回复了空洞、湛蓝和安详，因那建筑的檐口和正脸再次由左向右平滑掠过，电线杆和树，窗户、门口和招牌都各当其位，井井有条。

1928年10月

于纽约城

附录57

康普森家族

1699—1945

伊克莫托比　一个被罢黜的亚美利加国王58，被其义兄称作“L’HOMME”59，有时是“DELHOMME”60。这位义兄是一位法国骑士，若是早生几年，定会跻身于群星璀璨的显赫恶人——亦即拿破仑麾下的元帅——之列。这位义兄把契卡索族61这么一个头衔，仅翻译为这样一个“人”字。而这位伊克莫托比也是头脑精明，想象力丰富之人，对于他人和自己都有不凡见识，看到这个译名，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将其英文化，改作“Doom”62。伊克莫托比从自己过去广阔的疆域中分出密西西比河北部足足一平方英里的一块处女地，给了一个苏格兰难民的孙子。此人也曾把前途押在一个国王身上，孰料这个国王自己也被废黜，于是该难民把自己的继承权一并丢掉。这个难民分得的土地四四方方，如同一张牌桌。那时这块地上还有森林，因为这是在命运开始逆转的1833年之前，那时密西西比的杰克逊，也不过是一幢长长的、歪歪扭扭的单层木屋，用泥巴糊着缝，里面住着契卡索族的官员和他的货栈。伊克莫托比的慷慨，得到的部分回报是能太太平平向荒野的西部进发，用他和族人觉得合适的任何交通方式，步行也可，骑马也可——只要这马是契卡索马。那片西部土地，而今叫俄克拉荷马，不过当时大家还不知道其地下富含石油。

杰克逊63一个佩剑的“伟大的白人父亲”。（他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决斗者，一头好争吵、瘦削、凶悍、邋遢、结实、顽强的老狮子。在他心目中，白宫利益不如国家利益，白宫和国家利益的重要性都不及其政党的健康，在白宫、国家、政党之上的，不是他妻子的荣誉64，而是“荣誉必须捍卫”的原则，这些荣誉不管是真是假，最终确实得到了捍卫。）他在华西镇65自己的金色印第安帐篷里，亲手批准了这样的文件，并用火漆封印。当时他也不知道那里有石油：所以后来那些丧失土地者无家可归的后裔将会四仰八叉昏昏沉沉，醉倒在上了红漆的特制尸车或者消防车上，尘土飞扬地行驶在分派给他们、日后将埋葬其骨骸的土地上。

下面是康普森家的人：

昆廷·麦克拉昌　格拉斯哥一个印刷工人的儿子，父母双亡，由住在珀斯高地的母亲娘家的人抚养成人。他从卡洛登荒原逃到了卡罗莱纳州，当时只有一把苏格兰宽刀和一条白天穿在身上，晚上垫在身下的格子呢，别的一无所有。和英国国王打过一次败仗后，他不想再次犯错，于是在八十岁那年，他带着还在襁褓里的孙子和格子呢（那把苏格兰刀也和他的儿子，即那孩子的父亲一起，大约一年前在佐治亚战场上从塔尔顿的一个军团里消失了）来到肯塔基，一个名叫波恩或是伯恩的邻居已经在那里开辟了一个定居点。

查尔斯·斯图亚特　曾在一英国军团获得名号，后被除名并取消军衔。撤退的时候他的军队以及后来赶上来的美国军队都当他死了，将他丢在佐治亚的沼泽地里，但是他们都弄错了。四年后，当他拖着自制的木头假肢，终于在肯塔基的洛兹柏格找到父亲和儿子时，他身上还带着那把苏格兰刀。他刚好赶上父亲下葬，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人格都是分裂的，总以为自己想进学校当老师，也一直在尝试，最后他放弃了，当上了赌徒，这才是他的天性。其实康普森家人都是赌徒，只不过遇到棋局艰险、胜算很小的时候，他们似乎都意识不到自己的赌徒本色。最后，他不仅押上了自己的脑袋，还把家人的安全和身后的声名也搭进去了——他加入了一个名叫威尔金森的熟人（一个具有相当的才华、影响力、头脑和能量的人）带领的南方军队，他们图谋将整个密西西比河流域从美国分裂出去，加入西班牙。幻想破灭之后（这个结果，也就康普森家的老师预料不到），他也开始逃跑。同谋的几个人里唯独他不得不出逃国外：并不是因为他企图分裂的政府的报复和惩罚，而是因为那些如今正仓皇自保的昔日同谋对他的极度恼恨。他没有被官方驱逐出境，他常说自己是没有祖国的人，他的被逐不是因为叛国，而是因为他在行动中多嘴多舌，太过张扬，还没找到机会搭好下一座桥，他就大喊大叫地把刚走过的桥烧毁了：所以最后不是宪兵司令，也不是民政机构，而是那些昔日的同谋暗中活动，把他逐出肯塔基，逐出美国，而且，要是能抓住他的话，甚至会把他逐出人世。他连夜逃走，走时恪守家族传统，带上了儿子、老苏格兰刀和格子呢。

杰森·利克格斯　他那个冷嘲热讽满腹牢骚架着木腿百折不挠也许依然打心里觉得自己想做个古典学老师的父亲给他取了这个花哨名字66。也许受了这名字的驱使，1811年的一天，他带上两把做工精良的手枪，一条空瘪的马褡裢，骑着一匹腰身纤细但四腿壮硕的小个子母马。此马跑前两个弗隆67肯定用不了半分钟，接下来的两弗隆也不会太慢，但再远点就难说了。不过这已经足够了：他到了俄卡托巴（此地直至1860年仍被称为老杰弗逊）的契卡索人管理处，就不再往前走了。六个月后，他开始给主管当文书，又过了十二个月，成了主管的合伙人，正式头衔仍为文书，不过实际上成了附属货栈的半个老板。他用那匹母马和伊克莫托比的子弟赛马，货栈里堆满了他赢来的东西。每次比赛，他康普森总是小心地把赛程限定在四分之一英里，再远也不过三弗隆。次年，伊克莫托比拥有了那匹小马，康普森实实在在拥有了那一平方英里的土地，日后这里成了杰弗逊镇的中心。当初都是树林，二十年后依然长满了树，不过已经是公园而不是树林了，这里已经有了奴隶居住区、马厩、幼儿园，也有整齐的草坪、林荫道、凉亭。建筑师是建造了石柱门廊一应俱全的主屋的那位，建设所需材料设备，皆用轮船从法国和新奥尔良运来。这一平方英里土地到1840年仍保存完好。不过此时不仅被一个叫杰弗逊的白人村庄包围，甚至整个白人县都从四周围拢了过来，因为几年不到，伊克莫托比的后人和同族就四处散开，剩下还活着的也不去作战狩猎了，而开始白人化，学他们做鼠目寸光的农夫，或是零零散散地置一些他们称作种植园的土地，蓄养起同样鼠目寸光的奴隶。他们比白人邋遢一点，懒一点，也狠一点。后来，他们身上那蛮族的血统也都快消失殆尽，只能偶尔从赶棉花车的黑人、锯木厂白人、下套猎人、车夫之流的鼻子形状上看到一点。这地方后来称作康普森领地，因为现在这土地适合培养出王子、政客、将军、主教，一洗康普森家族被人从卡洛登、卡罗莱纳、肯塔基罢黜驱逐之耻。这地方此后称为州长宅子，后来果然生产或至少是养育出了一任州长——从了其卡洛登祖父的名字，也叫昆廷·麦克拉昌。即便后来（1861年）又养育出一位将军，此地仍保持老州长宅子的名字（这个称号是全镇全县众口一词都这么叫的，仿佛他们那时就已预知老州长是康普森家族最后一个不是除了长寿和自杀之外做什么都失败的人）。准将杰森·利克格斯二世六二年在塞罗吃了败仗，六四年在瑞萨卡又败了一场，不过没有上回那么惨，六六年他把当时尚且完整的一平方公里土地抵押给一个新英格兰的投机商。那时候老城区已经被联邦军队的史密斯将军烧毁，后来重建为一个新的小镇——镇上人口慢慢增加，不过主要居民已经不是康普森家族的人，而是斯诺普斯家族的了——小镇渐渐向这一平方英里土地逼近，开始蚕食它。接下来的四十年里，这位屡战屡败的准将一直在零零碎碎地出卖这些土地，好保住余下的抵押土地。暮年的大部分时光，他都待在特拉哈奇河床上的一个渔猎营地。1900年，他在营地的一张行军床上悄然去世。68

到现在，就连老州长也被遗忘了。过去那一平方英里土地剩下的一块，如今就被称作康普森家——荒废的旧时草地和林荫大道的残迹杂草丛生，老宅早就需要粉刷了，门廊的柱子也已掉皮，杰森三世就成天坐在这里（杰森三世学的是法律，确实也在广场上的一座楼上有一间律师事务所，里头摆满了尘封的文件柜，文件柜里埋葬着本县最古老的一些姓氏——霍尔斯顿、萨德蓬、格林尼尔、毕钱普和科尔菲德——在这档案的迷宫中一年年地褪色。谁知道他的父亲那颗不老的心藏着什么梦想呢，如今他三个身份已经完成了两个——一是一个精明强干的政治家的儿子，二是一位率领英武之师驰骋疆场的将军，三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假丹尼尔·波恩69外加鲁滨孙·克鲁索式的角色，他没有返老还童，因为他原本就没有走出童年——还想着这律师事务所有朝一日能再成为一条通往州长官邸和旧日荣光的过厅），手拿一瓶威士忌，还有一堆旧书，贺拉斯的，李维的，卡图卢斯70的，卷了角，乱放了一地。（据说）他还在写一些尖酸刻薄的颂诗，献给已故的或者尚且健在的本镇居民。他只剩下零星的土地，上面是他的宅子，厨房花园，摇摇欲坠的马厩，还有一间用人住的小屋，里头住着迪尔西一家，其余的地产他卖给了一个高尔夫俱乐部，换得现钱，让女儿在1910年4月办一场体面的婚礼，让儿子昆廷去哈佛读满一年，然后在当年的6月自杀。1928年，康普森一家还在里面住着，这地方就已经被人称作康普森老宅了。那年的一个黄昏，老州长那个注定要迷失的、没有父姓的十七岁玄外孙女，偷走了她最后一个神志清醒的男性亲戚（其舅舅杰森四世）私藏的钱，顺着落水管爬了下来，和一个流动剧团的贩子私奔了。这地方在所有康普森家人都踪迹全无之后，仍叫康普森老宅：孀居的老母亲死后，杰森四世已经不再需要害怕迪尔西，便把自己的白痴弟弟班吉明送到了杰克逊的州立精神病院，把宅子卖给一个同乡，此人将其改成陪审员和牛马贩子的膳宿公寓。后来公寓消失（现在高尔夫球场也不在了），那一平方英里土地又合成了完整的一块，上面布满了一排排私建的半城半乡式独栋小平房，而这地方仍被人称作康普森老宅。

还有这些人：

昆廷三世　他爱的不是妹妹的身体，而是康普森家残存的一点荣誉。这荣誉摇摇欲坠（他很清楚）、岌岌可危地架在她那渺小、脆弱的处女膜上，就像一整个巨大地球的小件复制品能被顶在一只训练过的海豹的鼻子上。他爱的不是乱伦的意念，他也不会去乱伦，他爱的是长老会的永恒惩罚观念：通过这个办法，不需上帝出手，他自己就可以把他和妹妹一同打入地狱，在那地狱的永火之中，永远守护着她，保持她的完整无缺。不过他最爱的还是死亡，他在一种深思熟虑的几乎是变态的对死亡的预感中爱着，生活着，如同一个恋爱中的人，爱着却又强忍着不去触碰恋人那期待、甘愿、友善、温柔而又不可思议的肉体，直到他终于无法忍受，不是受不了延宕，而是受不了克制，于是干脆纵身投河，抛开一切，自溺于水中。1910年6月，妹妹婚礼两个月之后，他在马萨诸塞州康桥自杀。此前他一直在等着完成本学年的学业，免得浪费了预付的学费。这样的等待，并非因为他身上有卡洛登、卡罗来纳和肯塔基先祖的血液，而是因为老康普森把一平方英里中最后一片土地卖了，好支付妹妹的婚礼和他在哈佛一年的学费，而这土地正是他天生白痴的弟弟除了姐姐和看炉火之外最心爱的东西。

坎迪斯（凯蒂）　她注定沉沦而且自己明白，她接受这个命运，既不迎合，也不逃避。她爱她哥哥，尽管他是这样一个人，不仅爱他，也爱他在考虑家族荣誉及其没落时表现出的苦闷的先知和刚直不阿的法官的品质，就像他以为自己爱（其实是恨）她身上的他认作是脆弱的难逃一劫的盛放家族尊严的器皿和令家族蒙羞的肮脏器具，不仅如此，她爱他，尽管他没有爱的能力，而且正因为这一点她才爱他。她接受了这个事实，即他最看重的肯定不是她本身，而是她负责守护的贞操，她自己则不觉得它有什么价值：脆弱的皮膜，在她看来跟手指上的肉刺并无两样。她知道哥哥爱死亡胜过一切，她也不吃醋，有可能的话，她愿意递给他毒药（或许她精心筹划的婚礼已经是毒药了）。1910年她和一个相当出色的印第安纳青年——她头一年夏天和母亲在弗伦奇·利克度假时认识的——结婚，当时已有两个月身孕，怀的是别人的孩子，不管这孩子生下来是男是女，她都要用哥哥昆廷的名字，此时的昆廷已经跟死了没什么两样，这一点他自己和她都知道。1911年他提出离婚。1920年在加州好莱坞，她嫁给一个电影界小巨头。1925年在墨西哥，双方协议离婚。1940年，随着德国入侵巴黎，她杳无音信了。那时的她风韵犹存，或许也还颇有些积蓄，因为她看上去比她四十八岁的实际年龄小十五岁都不止，此后，除了杰弗逊图书馆一个馆员之外，再没有人听说她的消息。这位馆员终身未嫁，身材与肤色都像老鼠。她曾在城中学里和坎迪斯·康普森同窗。她接下来一辈子都在想方设法定期给《琥珀》71换新书皮，把《于尔根》72和《汤姆·琼斯》73放在偏僻书架的高处，免得让高中三四年级的学生够到，其实他们不用踮脚就能拿下来，而她自己藏的时候却要站在一个箱子上。1943年有一周，图书馆员一直神志恍惚，几近崩溃。其间来图书馆的人总发现她在匆匆合上抽屉，旋动钥匙，（这些银行家、医生、律师的太太们，有些也和馆员是高中同学，她们下午过来又离开，拿着用孟菲斯或者杰克逊的报纸精心包起来的《琥珀》和桑恩·史密斯74作品。看到她的举动，她们都怀疑她快病倒了，或者都快神志失常了）她在大下午关了图书馆的门，锁起来，把手提袋紧紧夹在胳膊下面，那一向没有血色的脸颊上现出两片写满果断的红晕。她来到农具店（过去杰森在这里当店员，现在他在这里有了自己的生意，专做棉花买卖），大步穿过通常只有男人来往的灰暗店堂——这里到处都是犁头、耙盘、缰绳圈、车横木、颈轭等，还有腌肉、廉价鞋子、纱布、面粉、糖浆，四处乱放，墙上挂着，天花板上吊着，都是黑乎乎的。这里的货物不是拿出来展示，而是要藏着，因为给密西西比农民（至少是密西西比黑人农民）供货换取部分收成的那些人，在庄稼收获，价钱能估个差不多之前，不希望提醒农民他们可以要什么，而只想供给他们最基本的、不可或缺的东西。图书馆员继续走向后面杰森的地盘：一个栅栏围起来的地方，胡乱摆着各种架子和格子柜，上面放着插在铁签上的轧花机收据、账本和棉花样品，落了一层的灰尘和绒毛。里面还混杂着奶酪、煤油、马具润滑油和一个被人吐嚼过的烟草吐了一百年的大铁炉子。图书馆员走到那个又长又高、表面倾斜的柜台前。杰森就站在后面。她一进来，那些穿工装裤的男人就不约而同地停止了交谈，甚至连烟草也不嚼了，她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带着一种让自己几近昏厥的急迫心情，打开手提袋，从里面摸出了点什么，摊开在柜台上，站在那里颤抖着，呼吸急促。杰森低头看了看，是一张图片，显然是从时尚杂志上剪下来的彩色照片，里面充满了奢华、富贵和阳光，戛纳比尔75

式的背景，远山、棕榈、柏树、海洋，一辆镀铬镶边的大马力豪华跑车，图上的女人没戴帽子，围着昂贵的围巾，身穿海豹皮外套，脸看不出年龄但美丽，冷漠、镇静而令人厌恶。边上有一个英俊瘦削的中年男人，军服上披挂着德国总参谋部授予的绶带与勋章。这位老鼠般瘦小老鼠般肤色的老处女为自己的鲁莽颤抖着，脸色煞白。她目光越过那彩色照片，看着这个无儿无女的单身汉。他终结了一个漫长的男性队列，这些人即便无从保持正直人格，即便自豪感多半已化为虚荣和自怜，都还要努力维持着体面与骄傲：从一开始那位除生命之外一无所有却拒绝认输最终逃离故土的侨民，到那位两次押上生命和名声两次失败却始终不肯承认的人，再到那位靠着一匹只能跑四分之一英里的聪明小马给自己被废黜的父亲和祖父雪了耻，并获得了一席之地的人，再到那位聪明果敢的州长，再到那位统帅勇敢无畏的军队吃了败仗但是至少自己也是豁了性命的将军，再到那个读过书的酒徒，他卖掉最后一点族产，不是为了买酒，而是为了让自己的一个后嗣能过上他理想中的好生活。

“是凯蒂！”图书馆员轻声说，“我们一定要救她！”

“是凯，没错。”杰森说。接着他笑了起来。他站在那里对着下面的相片笑着，看着那张冷美人的脸。在抽屉和手提袋之间穿梭了一个星期，这脸都起了皱，卷了边。图书馆员知道他为什么笑。1911年，坎迪斯被丈夫抛弃，把幼女送回家，乘坐次日的火车离开，从此不再回来。此后的三十二年里，她一直管他叫康普森先生。除了那位黑人厨子迪尔西，连图书馆员也能凭着直觉知道杰森利用孩子的生计和私生的事实，敲诈孩子的母亲，好让她终身不能回杰弗逊，并迫使她指派他作为孩子赡养费独一无二不容置疑的托管人。1928年，那个女儿顺着落水管爬下，跟着贩子私奔之后，图书馆员就不再理睬杰森了。

“杰森！”她哭着说，“我们得救救她！杰森。杰森！”——杰森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照片，向柜台那边的图书馆员扔了回去，图书馆员这时候还在哭着。

“这是坎迪斯？”他说，“别逗了。这照片上的婊子三十岁都不到。我们家那位都五十了。”

次日，图书馆门仍然关着。那天下午三点，虽然脚走痛了，身子累了，可是图书馆员百折不挠，仍在腋下紧紧夹着手提袋，走进孟菲斯黑人区一座整洁的小院，上了那整洁的小屋子的台阶，按响门铃。门开了，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黑人女子静静地看着门外的她。“是弗洛尼吧，是不是？”图书馆员说，“你不记得我吗——是梅丽莎·梅克啊，从杰斐逊——”

“记得，”黑女人说，“进来吧，你是要看我妈吧。”她走进房间——一个老黑人整洁但满满当当的卧室，里面一股老人、老妇人、老黑人的气味，很不好闻。老妇人自己坐在壁炉边的一把摇椅上。此时正是六月，可壁炉里却闷烧着一小团火——能看出老妇人过去身躯肥大，如今她穿着褪色但是干净的印花布衣服，那显然已几近失明的老花眼上方，围着一条干净的头巾。图书馆员把卷边的剪贴相片放到那黑手里。那双手和她这个种族其他人的手一样，还是那么柔软、细致，就像她三十岁、二十岁，甚至十七岁时一样。

“是凯蒂！”图书馆员说，“是她！迪尔西！迪尔西！”

“他怎么说？”老黑人说。图书馆员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她倒也不感到意外，老黑人不仅知道她能明白“他”的所指，而且当即知道她已经把照片给杰森看过了，这她也不感到意外。

“你知道他怎么说吗？”她哭了，“他意识到她遇到危险了，他说这是凯蒂，就算我没拿照片过来他都承认。可是他一看到有人，任何人，哪怕是我，想去救她，他又说不是了。但这确实是凯蒂呀！你看看吧！”

“看看我的眼，”老黑人说，“我哪能看得见照片啊？”

“叫弗洛尼来吧！”馆员叫道，“她会认出来的！”但老黑人已经顺着原来的折痕小心地把照片叠起来，还给了她。

“我的眼睛不中用了，”她说，“我看不见。”

就这样结束了。六点钟，她从拥挤的车站挤过去，一只胳膊紧紧夹着手提包，另外一只手拿着返程的那一半往返票，被夜伏昼出的人流带向喧嚣的站台，四周有几个中年公务员，但大部分是出发或是去赴死的士兵与水手，还有他们的伙伴，那些无家可归的年轻女人——她们两年以来一直漂泊在外，运气好的时候睡在卧铺车或是宾馆里，运气不好的时候，就住在坐席车、公交车、车站、门厅、公厕里，刚刚在慈善病房或是警局里下完小崽子，就又匆匆离开。图书馆员拼命挤上了公交车。由于她的身材比周围人都小，大部分时间她的脚根本无法沾地，后来一个人影（一个穿卡其布衣服的男人，不过她当时在哭，看不清）站起身，把她一把抱过来，放在靠窗的一个座位上。她坐下来仍悄悄哭着，看着城市的景象一道道向后退去，接着完全消失，很快她就到了家，平平安安回到杰弗逊，这里生活也在继续，自有一番不可名状的情感、混乱、痛苦、愤怒和绝望，可是在这里，到了六点钟，你就可以合上它的封面，即使是孩子那样轻盈的手，也能把它放回那寂静的永恒的书架上，放回它的没有特征的同类中间，然后拧上上面的锁，度过一个完整而无梦的夜晚。是的，她悄悄地流着泪在想，就是这样，她不想看，不管是不是凯蒂，因为她知道凯蒂不想要人来救，她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拯救的东西要人来救，也没有什么值得丢的东西还没有丢尽了。

杰森四世　从卡洛登之前的先辈算起，杰森四世是康普森家族第一个神志清醒的人（因为他是个没儿没女的光棍），也是最后一个。还有些逻辑和理性，甚至可以说算是个沿袭着旧式斯多葛传统的哲学家：对上帝根本就不放在心上，只把警察的命令当回事。他唯一敬畏的只是那个给他做饭的黑女人，自从他出生，她就是他的死敌，自从1911年的那一天，她未卜先知地猜到他利用年幼外甥女的私生子身份敲诈她母亲，两人就更加不共戴天了。杰森不仅最终和康普森家一刀两断，也和斯诺普斯家起了纠葛，最终断绝往来。康普森和沙多利斯等大家族衰败之后，斯诺普斯家的人在世纪之交渐渐掌控了整个镇。（不过衰败的起因和斯诺普斯家的人无关，而是杰森自己一手造就。母亲死后，外甥女也顺着落水管爬下来跑了，迪尔西用来威慑他的两根大棒都没了，他便把白痴弟弟送到州里，把老宅子清空，把一度辉煌的房间隔成他称作公寓的小房间，整个卖给一个乡下人，这个人将宅子改成了膳宿公寓。）这对杰森来说也不难接受，因为在他看来，除了他自己，镇上人，世上所有人，整个人类都跟康普森家的人一路货色，不可理喻，唯一能预见的就是他们不能信任。卖牧场的钱全部用在给姐姐置办婚事、供哥哥上哈佛两件事上。他从自己当店员的微薄薪水里省出三两小钱，去孟菲斯上了点学，学会了如何区分棉花等级，最后做起自己的小本生意，靠着这点收入，在酒鬼父亲去世后开始独力撑起这个破落大宅里的破落家庭，因为母亲还在，他还养着白痴弟弟，他牺牲了一个三十岁单身汉名正言顺甚至可以说不可或缺的一些快乐，好让他母亲的生活尽量维持过去的水准，倒不是因为他爱她，而是（一个神志健全的人总是这样）他害怕黑人厨子，他无法逼她离开，他曾经试着不给她发周薪，可是她照样不走。尽管如此，他还是省下了将近三千块钱（2840.50元），正如他外甥女偷走的那天晚上他告诉警察的，都是些五分、一毛、五毛的散钱，他没存银行，因为在他眼里，银行也跟康普森家一路货色。他把钱藏在卧室一个上锁的抽屉里。卧室的床他自己铺，被褥自己换，除了自己进进出出，他总把门锁着。他的白痴弟弟有一次想去摸一个路过的幼女而未遂，此后他没有告诉母亲，自作主张当上了弟弟的监护人，擅自把弟弟阉割了，而他母亲连他弟弟有没有出家门都不知道。1933年他母亲去世，于是他永久地摆脱了白痴弟弟、宅子还有那个女黑人，搬到了农具店楼上放着他的棉花账本和样品的两间办公室里，把这办公室改成了卧室、厨房、浴室合一的住处。每到周末，这里都有一个女人进进出出，这女人身材肥大，姿色平平，黄铜色头发，面容和善，她应该不算年轻了，戴着圆阔边帽，时节到了还会披上一件仿皮大衣。人们常看到这两口子——中年的棉花收购商和被城里人以“他的孟菲斯朋友”来简单称呼的女人——星期六晚上在电影院看电影，星期天上午，提着食品店的纸袋子，里面装着面包、鸡蛋、橙子、几罐汤，一起爬上公寓的楼梯，倒显出了几分居家、宠爱、幸福美满的意味来，直到下午的汽车把她带回孟菲斯。他现在解放了。他自由了。“1865年，”他会说，“林肯从康普森家解放了黑奴。1933年，杰森·康普森从黑奴手中解放了康普森家族。”

班吉明　刚出生取名毛莱，是随他唯一的舅舅叫——这位舅舅相貌英俊，花哨而招摇，不过没有工作，也没有老婆，到处找人借钱，连迪尔西这个黑人也不放过，每次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时候，还跟她解释说自己视迪尔西如他妹妹家族的一员，还说不管在谁眼中，不管在什么地方说起来，迪尔西都有天生的贵妇气质。后来连他母亲也感觉他不大正常，于是哭着要给他改名，于是哥哥昆廷给他重新取名叫班吉明（便雅悯，我们最小的孩子，被卖到了埃及）。他喜欢三种东西：一是牧场，它被变卖了，好给坎迪斯置办婚礼，以及供昆廷上哈佛，二是姐姐坎迪斯，三是火光。这三种他都没有失去，因为他并不记得姐姐本人，只记得姐姐不在了，火光依然是入睡时那样的明亮形状，牧场卖掉比没卖的时候更好了，因为现在他不但能和T.P.无休止地跟随人们的活动沿围栏跑来跑去，那些人是不是在挥杆打球跟他们没有一点关系，T.P.还能领他们去草坪或是野草丛中，T.P.手里会突然变出一些白色小球，这球从手里丢出去，对抗甚至战胜着他并不知道的重力和其它各种亘古不变的定律，砸到木地板上，熏房墙上，或是水泥人行道上。1913年被阉割。1933年被送入州精神病院。在这儿他也没有丢失什么，就像对他姐姐一样，他也不记得牧场，只记得牧场的不复存在，而那火光，依然是入睡时那样的明亮形状。

昆廷　最后一个。坎迪斯的女儿。出生前九个月就没了父亲，出生时无姓氏，从孕育她的卵子决定她性别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不能正常成婚。十七岁那年的一天中午，亦即我主复活一千八百九十五周年纪念日的前一天，她被舅舅反锁在房间里，结果她从窗户爬出来，抓着落水管悠到舅舅窗台上，窗户锁着，她砸碎了一块玻璃，爬进没人的房间，用舅舅的火炉捅条撬开上锁的橱柜抽屉，拿走了钱（也不是2840.50元，而是将近七千元，这让杰森气急败坏，这炽烈的怒火那天晚上燃起来，之后五年不时重现，烈度几乎不曾消减，这让他真的相信这怒火会出其不意地瞬间摧毁他，让他暴毙，就像一颗子弹，一道闪电：尽管他被盗的不仅是区区三千块，而是将近七千块，但他不能跟任何人讲；因为他被偷走的不是三千块而是七千块，他不能从别的倒霉到有个贱货姐姐外加一个贱货外甥女的男人那里听到一句公道话——他不想要别人同情——他甚至都无法报警；因为他丢了不属于他的四千块钱，结果连本来属于他的三千块也追不回来了；那四千块钱是过去十六年来，外甥女的母亲托他转交给她的赡养费，属于她的合法财产，另外这钱理论上根本不存在，因为按照保证人对监护人和委托管理人的要求，他每年都要给地区财政督察提供报告，在这报告上，这些钱都作为费用开销用掉了：他不仅把自己的不义之财丢了，连合法储蓄也没了，偷钱的居然是他自己的受害人；他被偷走的不仅是他冒着坐牢风险私吞的四千块，还有二十年来省吃俭用含辛茹苦一个子儿一个子儿省下来的三千块：偷钱的不光是他的受害人，还是个孩子，一下子就偷走了，事前并无预谋和筹划，她打开那抽屉的时候，既不知道也不在乎到底有多少钱；现在他都无法向警方求助：他一直把警察当回事，从不给他们添麻烦，年复一年地纳税，好让他们过着那种寄生虫外加虐待狂般的懒散日子；此外，他也无法亲自去抓那女孩，唯恐抓到了她就会揭穿他，所以他能做的只是在事情发生两三年甚至四年之后的晚上，当他本该已经忘记的时候，还做着徒劳无功的梦，这梦让他翻来覆去，流着虚汗，他梦见在她把钱花光之前，他出其不意，从黑暗里跳出来，将她扑倒，在她还没来得及张嘴前杀死了她），然后在黄昏中又顺着同样的落水管爬下来，跟当时就已经犯了重婚罪的贩子私奔了，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过她的职业不应该和镀铬的梅赛德斯车有关联；她照的任何相片里，也不该出现什么参谋部将军。

就是这些。其余的人不是康普森家族的。他们是黑人：

T.P.　在孟菲斯的比尔街，穿着一身鲜艳、花哨、廉价、招摇、芝加哥和纽约血汗工厂的人专门给他这样的人订做的衣服。

弗洛尼嫁给了一个卧铺车上的杂工，搬到圣路易住，后来又搬回孟菲斯，好让她母亲有个家，因为迪尔西不愿意搬到比孟菲斯更远的地方。

拉斯特　一个十四岁男孩。不仅完全能够照料、看护一个年龄是他双倍，身材是他三倍的白痴，还能给他逗乐。

迪尔西

他们忍受。

译后记：绕不过的福克纳

文学评论家布鲁姆称：“评论界和普通读者一致公认，福克纳是本世纪最伟大的美国小说家，显然超过了海明威和菲茨杰拉德，可与霍桑、麦尔维尔、马克·吐温和亨利·詹姆斯同列。”获得这般认可，是因他在文学的游戏规则里，充当了一个“颠覆者”的角色，开风气之先，拓展了文学的疆界。

福克纳被视作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小说家之一，也是因为他打破了小说的传统。《野棕榈》中，他把两个几乎不相干的故事放到了一起，却奇迹般产生了帕慕克所称的“内核”，这让两个故事互相映照，产生新的意义。《我弥留之际》是一个美丽的多声部的故事，每个故事都是一件独立的艺术品。《喧哗与骚动》继承了《尤利西斯》的文学传统，却又大胆创新，比如从一个白痴的视角展开故事的陈述。

他这些做法不是为颠覆而颠覆。作家叙述手段高超，作品极富艺术性，也有浓重的实验色彩，在后世小说创作中引发了喧哗与骚动。

在其故乡美国，福克纳是英文系学生绕不开的一个作家。他的作品是美国阅读选本中的常客。福克纳在国际上受欢迎的程度不亚于在美国本土，比如在日本，甚至有福克纳研究会和专门学刊。世界文坛上，福克纳徒子徒孙遍天下。帕慕克称，福克纳的效仿者包括奈保尔（《自由国度》）、昆德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纳博科夫（《微暗的火》）、卡尔维诺（《看不见的城市》）等。他影响了包括马尔克斯在内的拉美作家，这些拉美作家又影响了欧洲作家，甚至转回来影响美国作家。

据托马斯·福斯特介绍，法国曾经在2009年对法国作家作过一次调查，了解他们最喜欢的作家作品，福克纳被提到的次数排名第二，超过本国的福楼拜、司汤达和雨果。调查中，福克纳的作品《喧哗与骚动》和《押沙龙！押沙龙！》在最喜欢作品的调查结果中并列第五。福斯特认为，这样的作品摸到了当时社会的脉搏：“E.M.福斯特小说《霍华兹别墅》触到了谁来继承英国的问题，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等作品，则让人去思考：谁来继承美国南方？”布鲁姆称，《喧哗和骚动》和济慈《希腊古瓮颂》这样的艺术珍品一样，“有一种永恒的美学尊严”。

《喧哗与骚动》一书的起源，据作者自己介绍，是一个小女孩上树，底裤被人看到这样一个意象。作者从这个意象开始，编织出南方一个白人家族没落的故事。世间大多故事，都可以从不同角度去讲述，对很多人来说，这不过是对视角改变现实的一种修辞学观点，而福克纳动了真格的，把同一个故事写了四遍，从白痴那种“纯真”视角，到最后那种全知视角，他让我们领略了叙述的可塑性，以及他换用不同视角和声音开展叙述的才能。这四种不同的叙事，细节前后呼应，相互强化，如若一篇文字的交响乐。有些地方非常难读，有些文字又相当优美，如昆廷自杀前的狂想，充满诗情画意。

对于一个作家或者潜在的作家来说，福克纳能让他见识小说可以怎么去写，如何靠着细节，不搀杂一点外在的声音，把一个人，一个场景，一段对话写活。例如杰森的叙述部分，真切自然，如录音机般再现了一个小镇小市民的声音。福克纳对写作的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能以不同方式展开自己的叙述。作家按照一个视角写小说已属不易，能换三四种声音和视角来写，且各自成立，相互印证，彼此支持，非有些天分，难以成就。

如《红楼梦》一样，这本书记载了一个大家族的没落，只不过福克纳把这个没落的故事讲了四回，横看成岭，侧看成峰，叙述多次，却无冗余，只是把当初的叙述一步步推向纵深，或是以另外一种方式再现，让人回顾当初的叙述，产生新的联想或诠释，让读者能从康普森家族的衰亡中，反思美国南北战争后南方的走向，品味人性的错综复杂。

读者诸君若对美国文学感兴趣，福克纳的这本书既是高山，也是近路。福克纳如一个在文学巅峰的人物。要爬美国文学这座山，不管从哪个坡过去，通常都能看到他的身影。读福克纳，如同在峰顶看风景。很多现当代作品都有它的血脉。要想进入美国文学的殿堂，此书啃也要啃完，这是以后阅读中受用无穷的预备。

但需要提醒的是，这本书不是轻松愉悦的消遣读物。阅读过程中，读者可能也会遇到诸多困惑。小说大量使用意识流写法，思维跳跃性大，对于读者来说，有时候前后联系嫌松散。若想早点明白都是怎么回事，可不按照章节顺序来读，如先读附录，再读三四章，最后再读一二章，可能更容易理解。福克纳曾建议出版商把附录部分放在书前，因为它是理解其他章节的“密钥”。

当然，阅读方法应为读者自己的取舍。不同取舍会有不一样的遗憾。按照书的顺序从前往后读，恐怕好多地方不明白。先读附录吧，恐怕又有“剧透”之嫌。不管从哪里开始读，我们还会发现，在细节上会有些地方不一致，如小昆廷去杰森房间偷钱，附录介绍是从落水管爬下来，但是书中说是从树上爬下来的，这一点作者本人和小说中人物的说法不一。但这些出入，以及背后的原因，也是小说让人着迷的地方。

过去十年，我翻译了不少书，每次都有一个博学的美国朋友给我帮忙，解答我的各种问题。提到这本书，她破天荒地拒绝给我帮忙。她说此书颇为黑暗，书里似乎有鬼，会像梦魇一样缠住你。这一年多来，我在孤独和抑郁之中艰难翻译，慢慢校对。翻完此书，感觉元气大伤，决定把翻译这一爱好戒了。

此书旧译本出自翻译家李文俊先生之手。李先生的译文出神入化，他翻译之后再无译本问世。若非译林盛情邀请，我断不敢揽下翻译任务。这是我的第一部重译作品，这个过程中发觉重译比新译更难。翻译当中一直告诫自己不要重复李先生的文字，也不要东施效颦去模仿他的风格。为绕开印象上的先入为主，我每句话都从头翻。但回头再去翻看李先生的译本，常生出“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的感慨。有时候一对照觉得自己的译文逊色，于是推倒重来，足够折腾。这一过程中得尊重原著，尊重旧译，还要尊重读者。翻译本来就是在原文和译文的表达之间的一场较量，而重译又意味着在这样的较量中增加了新的一方。

《喧哗与骚动》这样的作品，注定以后还会被人长时间研究。不同风格译本的存在，未必会打架，而可互补。翻译这样的著作是一浩大工程，每个译者的诠释都会有失误或偏颇之处。若非硬伤连连，需推翻某一翻译，则不同风格的译文并存，正可让读者多些选择。不同译者的诠释合在一起，更有可能帮读者和研究者接近原作的面貌。

文学翻译不可能是文字的机械转换，主观选择让翻译成为艺术。纯粹客观的译者我还没有遇到过。翻译中的转换，常属译者主动取舍，这也包括在整体风格上的选择。对于此书，我的一个总体选择是尽量贴近原文，少发挥一点，让读者去想象原文的感觉。我们常说翻译“信达雅”，而这一“雅”字，在翻译界争议不少。就这本书而言，我想我们不能把一个白痴的絮叨，或是自杀者的狂想，变作老北京聊天的那种光滑流畅的文字。我想一个好的译本，能让读者单独看译作时，看不到译者，但和其他译本对照起来，又有其独到之处。我尽量这样自我要求，至于做到了几分，也不能都由我说了算。

李先生译文的一些处理很灵巧，我的译文可能更为笨重，但如上所述，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比如李先生译文中将“caddie”译作了“开弟”，与“凯蒂”谐音，又能在语义上接近“球童”。不过“开弟”的说法并不存在，不如根据说话人当时的意思，译作“球童”，在注释中说明此词与班吉明喜欢的姐姐“凯蒂”的名字同音。另外一处，“Damuddy”，为班吉明外婆，译作“大姆娣”虽然从语音上看很巧妙，但问题是“大姆娣”这个中文词也不存在，无法让人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美国很多小孩对于“祖母”有各种非常个性化的昵称，如“grannypanny”，但是多半还有一两个音节，与“祖母”（grandma, grandmother）关联，Damuddy也是，所以不如靠近“姥姥”一说，与原文一样做些变化，变做“姥娘”，因为“姥娘”也是中国一些方言中对外婆的称呼，但是不如“姥姥”常见。

书中其他一些地方，我也有稍微不同的选择，如白痴班吉明叙述的第一部分，时间转换过多，李先生选择一一注明时间。但是在福克纳的意识流式写作里，时间和事件频繁转换，一个词语、一个色彩、一个声音，都能让叙述者思维跳跃开，加时间的注释，客观上未必能和叙述者脑海中真实的时间一一对应。恐怕这样的注释对于普通读者作用不大，反有可能破坏阅读的流畅。我尽量和原文一样，仅以文字的正体和斜体区别，但是在前两章开头，对时间和事件有个总注释，但愿读者能稍加留意，对整章的理解有些好处，这是在追求阅读流畅和语义明确之间的一个折衷选择。这些处理，自然都是个人选择，倘有不妥，还望读者海涵。

此书翻译中，我需要感谢李文俊先生，他的敬业和认真，是我学习的榜样，也是压力与鞭策。我读过李先生回忆翻译福克纳的一些文章，看到他翻译此书历经艰难而不放弃。这样的精神，是我继续翻译下去的一个很大动力。

这里也特别感谢我们学校（俄克拉荷马基督教大学）的领导艾利森·盖瑞特（Allison Garrett）博士，她作为校领导，非但不反对我把业余的精力用来做这些和平时工作（课程设计）无关的翻译工作，还热情地帮我解答各种疑难。英文系的瑞贝卡·布莱利博士（Rebecca Briley）、威利·斯蒂尔博士（Willie Steele），在马拉松般的翻译过程中也常加鼓励。在我翻译得上气不接下气之时，有这些志同道合的师友加油，实属安慰。此书十分难译，我翻译中的抱怨不少，为此我要感谢我的家人，尤其是两个孩子，长时间忍受我的聒噪。但愿他们记得这个过程，日后学校让他们看起《喧哗与骚动》来，他们不要偷懒。爸爸都逐字逐句译了一遍，你读上一遍又有什么？

方柏林

2012年元月于俄克拉荷马

我弥留之际

献给　哈尔·史密斯76

主要人物表

本德仑一家

安斯·本德仑　父亲　农民

艾迪·本德仑　母亲

卡什·本德仑　长子

达尔·本德仑　次子

珠尔·本德仑　三子

杜薇·德尔·本德仑　女儿

瓦德曼·本德仑　幼子

近邻

弗农·塔尔　父亲　农民

科拉·塔尔　母亲

凯特·塔尔　大女儿

尤拉·塔尔　小女儿

主要乡邻

拉夫　青年农民，杜薇·德尔的男友

阿姆斯迪德　丈夫

卢拉·阿姆斯迪德　其妻

比利·凡纳　店主兼兽医

乔迪·凡纳　其子

休斯顿　乡邻

萨姆森　店主

蕾切尔·萨姆森　其妻

斯图尔特·麦卡勒姆　农民

朗·奎克　农民

小朗·奎克　其子

吉莱斯皮　农民，住杰弗逊城郊外大路旁

马克·吉莱斯皮　其子

尤斯塔斯·格里姆　斯诺普斯的帮工

利托江　农民

皮博迪　医生

维特菲尔德　牧师，艾迪的情人

警长　莫特森镇上的警长

莫斯利　莫特森镇上一家药店的店主

艾伯特　同一家药店的伙计

斯基特·麦高恩　杰弗逊城里一家药店的伙计

乔迪　同一家药店的伙计

“谁”弥留之际

《我弥留之际》创作于福克纳创作精力最旺盛的高峰时期，就在他的第一部杰作《喧哗与骚动》出版的同一月（1929年10月）里，福克纳开始了《我弥留之际》的写作，而且只花了四十七天的时间便顺利完成，同年正式出版。福克纳对这部小说非常满意，在上世纪30年代甚至一度把它置于《喧哗与骚动》之上，直到1947年有大学生问到他的哪一部小说最好时，他首先提到的依然是《我弥留之际》，还强调它“更容易读，也最有趣”77。当然，福克纳后来对《喧哗与骚动》的评价超出了《我弥留之际》，但《我弥留之际》无疑是福克纳最青睐的小说之一，是公认的福克纳的杰作。

《我弥留之际》是否“最有趣”，可能因人而异，而是否“更容易读”，在不少读者眼里，也会是一个问题。表面看来，小说不长，写的都是乡下人，也相当口语化，可是要仔细阅读，稍加思索，便会越读越难，把握不住小说的主题是什么，作家究竟要表明什么。难怪评论家白丁特认为：“《我弥留之际》可以被读而不能被理解，可以意会而不能言传，可以被感受而不能被分析。”78那么，我们应当如何来解读这部小说呢？

拨开小说原文标题的迷雾

小说的英文标题——As I Lay Dying，首先会令许多读者莫名其妙。“当我躺着等死”（字面直译）是一个时间状语从句，读者会认为主句是小说的内容，即“等死”之际发生的事件或情节，但事实并非如此。小说的时间跨度前后约为十天，“我”在第一天的傍晚就死去了，故事情节并不是发生在“等死”之际，而主要发生在“我”死去之后，甚至“我”出场讲述的唯一一节的内容，也不是在“我”等死之际的情景，而是“我”对生前的回顾。

“我”是谁？一般来说，是指小说中第一人称的主人公，但在本书中其实不然。这部小说是由十五个叙述者（包括七位家人和八位邻居等相关人士）共同讲述的，每一个叙述者的讲述都是一段个人独白，除了有一节，都是用第一人称讲述的。当然根据故事内容不难看出，这个“我”是躺着等死的“她”——本德仑家的主妇艾迪。在十五个叙述者的五十九节独白之中，她虽然只有一节独白，却是整个故事的核心人物，将她的遗体送回娘家墓地安葬是她生前设计好的“报复”，小说中人物的遭遇和反应都是由她的去世和履行对她的承诺所引起的。

知道了“我”是“她”，也让读者疑云重重。Lay（躺着）是英文的过去时态，应当表明小说情节是她死了之后回忆起她弥留之际的情况，但这种事在现实中是不可能的。评论家布勒卡斯坦指出：Lay在美国南方方言中有用成现在时的不规范的例子，但小说中的艾迪是小学教师，她的语言是规范的，几次使用lie或lay都符合规范。看来这不是时态用法有问题，正如布勒卡斯坦所指出的，小说标题中的Dying并不仅仅指肉体的死亡，而是另有深意。79

所以，读者应当拨开小说标题的迷雾，不必在字面意思或矛盾的意思上煞费苦心，探索字面背后的深意更为要紧。比如dying不仅可以指肉体的死亡，也可以指艾迪对家庭控制或影响的消失，深一层上还可以指艾迪精神上的死亡，甚至可以指美国南方传统价值观念的死亡。同样，Lay Dying一般指“病得起不来快要死了”的短暂时间，但也可能指一段较长时间，还可以指更为长久的时间，可以是几年，甚至是十几二十年。这是艾迪在小说里一再强调的一条信念：“我父亲说过，活着就是为不死不活做准备。我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了……”她在这句话里用了stay dead，应当说是与lay dying有区别的，即“不死不活”——指“没有意义地活着”，而这一层涵义也许更符合艾迪的实情。正是出于这种观念，她早就认为，安斯死了，可是他并不知道。她自身的情形也一样，她受父亲的虚无主义思想影响，无法在现实生活中与别人（包括她的学生、后来的丈夫和子女）建立起正常的人际关系，她的婚姻、婚外恋、子女也都无法使她获得自我的价值。因此，她精神上早已死亡，后半生都处于“不死不活”的弥留状态。她自己也坦然承认生了珠尔之后，她就“开始为清扫自己的屋子做准备”，即进入了不死不活的弥留阶段。

然而，更为重要的是，我们必须把小说的标题放回到历史的时空去看它的隐喻涵义。福克纳惯于把小说中的现实指向历史的传说和古老的神话，建立一种非凡的联系，使读者得到一种超越时空的感受。福氏其他小说的标题，如《喧哗与骚动》《押沙龙，押沙龙！》《去吧，摩西！》都是类似的例子。

神话传说与现实故事

福克纳是一位具有浓厚神话色彩的作家。背靠他自称的“邮票般大小的土地”，他创作出了十多部彼此相联系的小说，营造了一个约克纳帕塔法神话王国。用评论家乔治·奥唐奈的话来说：“他的小说主要是一系列围绕特定冲突的相互联系的神话（或一个神话的各个方面），这个冲突发生在传统主义与反传统的现实世界之间，并沉浸在这个反传统的现实世界里面。”80与此同时，他在创作自己的小说时，又常常有意识地使作品的故事情节、人物或故事结构与古希腊罗马神话或宗教传说中人们熟悉的人物、情节或结构相对应，形成一种对位关系，使读者瞬间超越时空，产生丰富奇特的联想，获得一种全新的启迪。而他这样做的常用手法，便是采用一个神话原型式的隐喻标题。

《我弥留之际》（As I Lay Dying）这个标题，据考证，引自荷马史诗《奥德赛》，出自1925年出版的威廉·马礼斯的英文译本。在该译本的第11卷里，阿伽门农的影子对奥德修斯描述，他被剑刺中正要死去（即小说的英文标题）的时候，背叛了他的妻子都不愿意伸手去抚合他的眼睛和嘴唇。阿伽门农在特洛伊战争后历经千辛万苦流落十一年才返家，被不忠的妻子和其情夫杀害，这与《我弥留之际》里艾迪和牧师的私通是暗合的。艾迪虽然没有杀害安斯，但她恨不得杀了他。为了报复，她提出他必须在她死后把她运回杰弗逊老家的墓地安葬，于是有了小说中的主要情节。履行承诺是传统价值——诚信的体现，安斯不顾洪水、火灾和尸体发臭的困扰，坚持带领全家把艾迪运回老家墓地安葬，这虽算不了什么英雄之举，不能与阿伽门农归途的艰辛相比，但也构成了一个相似对应点。应当特别指出，这类隐喻只能是暗示或影射，并不要求直接的对应或对位。有时这种对应可能是逆向的或反讽的，只要能够把现实的故事与古代的神话关联起来就行。这就是神话原型批评家弗莱所谓的原型“置换变形”。

安斯全家运送艾迪的尸体回老家安葬的艰苦旅程花了六天时间，还与古希腊的酒神节祭祀活动持续六天产生联系。酒神狄俄尼索斯的祭祀活动是盛大的狂欢，继隆重的祭祀和游行之后，前三天演出悲剧，后三天演出喜剧，这与安斯一家的艰苦跋涉形成强烈的反差。小说中对安葬的场面只字不提，却对送葬的旅程仔细描写，不仅有路途的艰辛，更有人物各自的私心和彼此之间的矛盾，凸显了这家人在灾难的环境下表现出的丑恶、可笑与疯狂。

看来，要阅读和理解福克纳这位富有神话风格的作家，读者应当具备相应的西方古代神话和宗教的知识，尤其对古希腊罗马神话和基督教以及《圣经》，要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有了这些知识，才能更好地穿越小说隐喻关联的历史时空，领略小说深刻的现实意义。

不同的聚焦层面，不同的主题涵义

福克纳的小说从来不是一个单面的现实故事，而往往是立体的、多层面的。我们聚焦在故事不同的层面，会领略到不同的主题涵义。同时，福克纳总是巧妙地引导或者迫使读者越过表面的故事，从其人物或行动中看出更普遍的意义、更深刻的意蕴。

《我弥留之际》可以当作一部家庭小说，一部关于美国南方一个普通农民家庭的故事，是福克纳许多家庭小说中的一部。它描写本德仑家的主妇艾迪的死亡和将其遗体运回艾迪的家乡杰克逊墓地安葬的旅程，把全家放在家庭遭遇剧变的时刻。旅途中灾难迭起的典型环境，展现出这个没有爱、失去了传统价值观念的家庭悲剧抑或闹剧。但是《我弥留之际》又不仅仅是本德仑一家人的故事，它反映了美国南方的穷白人在那个时代的生活状况与道德困境，同时也是南方社会的缩影，甚至在一定意义上是人类的象征。艾迪·本德仑之死既是她个人的肉体死亡，也是她的精神死亡，还是南方传统价值观念的死亡。艾迪是一个自私孤独的人，她一生没有建立起正确的价值观，一辈子都无法同家人、同别人进行正常的沟通，她的“弥留之际”既是她临死的时刻，也是南方传统精神和价值观念的消亡写照。本德仑一家暴露出来的道德堕落和人性丑恶，发生在这样的“弥留之际”也就不奇怪了。

作为一部家庭小说，《我弥留之际》最好结合另一部家庭小说《喧哗与骚动》来读。因为这两部小说不仅在创作时间方面相隔最近，它们在小说主题、人物性格、作品结构、创作手法、隐喻运用等方面都有许多相似之处。这两部家庭小说都有共同的社会文化背景，康普森家是南方的种植园主，本德仑家是南方的农民。由于缺少母爱，家里没有传统精神维系，家庭关系都十分紧张，孩子们的成长受到影响，性格变得孤僻。两部小说的中心主题之一都是死亡，不过死亡的象征意义不同。《喧哗与骚动》更为深沉，象征一个时代、一种传统、一种生活方式、一个庄园主家庭的死亡。《我弥留之际》则是一个普通的家庭由于丧失了传统的精神与价值观念，遇到主要家庭成员死亡这种重大的家庭变故，一家人难于应付，无法接受灾难的考验。他们虽然不畏艰险，和洪水、大火搏斗，不顾旁人的讥笑与敌意，完成了异地安葬的遗愿，却暴露了道德沦丧、各怀私心的丑恶嘴脸。人物塑造方面，父母都很冷漠；孩子中间，瓦德曼与班吉相似，都是智障儿童，只是程度不一样，但两人都在小说中起到很大的作用；杜薇·德尔和凯蒂都有情人，未婚有了身孕，只是情节不同；珠尔同母亲的关系和康普森夫人与杰森的关系也颇为相似；达尔和昆廷则非常相似。两部小说都从多视角叙述，让读者多方位地来观察和了解这两个不同的家庭，但《我弥留之际》走得更远，视角多至十五个，家庭内部有七人参与叙述，外部还有邻居等有关人士八人，他们一起顺着故事的进程单独表白，有的地方相互之间甚至颇有出入。这十五人一共讲了五十九段，独立成节，每节都是个人独白——包括内心独白、引述的对话和情节的叙述。两部小说都使用了不少隐喻、象征和意识流手法，寓意十分深远。不过，相比之下，《我弥留之际》没有那么厚重的历史意识，没有那种沉重的家庭传统负担，没有那么浓厚的过去时代对现代的压抑气氛，本德仑这个普通家庭的故事不似康普森家族代表一个正在死亡的文化在社会和道德上的堕落，代表一个旧秩序、旧传统行将崩溃。这也许是《喧哗与骚动》往往置于《我弥留之际》之上的原因。

《我弥留之际》可以是一部历险记，不是一个人的英雄式的历险，而是本德仑一家人集体的堂吉诃德式的历险闹剧。本德仑一家履行诺言，在艾迪死后将她运回家乡安葬。到杰弗逊的路程本来只有四十多英里，但他们磨磨蹭蹭踏上旅程后又遭遇到了暴雨洪水。河水上涨淹没了桥梁，他们折转绕道却还是没法过桥，只好从浅滩涉水。洪水淹死了骡子，险些冲走了棺材。途中遇险延误了时间，七月天气里，尸体发臭，他们一路上遭到邻居和路人的指责，最后又遭遇一场大火，停放在谷仓里的棺材差点被烧掉。这次历险被放到了一个特殊的自然环境中，家庭矛盾激化，社会冲突交织，暴露了本德仑这个没有爱、没有传统精神的家庭的脆弱，揭示了这家人在灾难中道德堕落、人性沦丧的悲剧。可是，这出悲剧带上了反讽的闹剧色彩。首先，他们的历险不可与暗喻的《奥德赛》英雄归途中的遭遇同日而语；其次，他们履行诺言这件事原是艾迪对丈夫安斯的报复安排，他们抗洪救火的“壮举”不过是一场报应而已。用批评家米尔盖特的话来说：“福克纳的主要目的更像是迫使读者以比书中的人物与行动第一眼看上去所要求的或值得的更高一层、更有普遍意义的角度来读这本小说，来理解本德仑一家及其历险……它使我们逐渐领会，在某种意义上，它是关于人类忍受能力的一个原始的寓言，是整个人类经验的一幅悲喜剧式的图景。”81

《我弥留之际》可以算是一则反讽的道德寓言。本德仑一家人的送葬历程具有约翰·班扬的《天路历程》的框架，但这家人的旅程终点是下葬的墓地，而不是飞升的天堂，送葬者不是道德化身的圣徒，而是各怀私心的凡夫俗子。圣徒朝圣是为了得到救赎，送葬者却想借送葬之机进城办自己的私事——安斯要装假牙、杜薇·德尔要买药打胎、瓦德曼要买小火车，可是最后除安斯大有所获外，卡什又一次折断了腿，珠尔舍去了心爱的马，杜薇·德尔打胎药没买成还遭药店伙计猥亵，瓦德曼向往玩具火车却连到橱窗前观望的工夫也没有。最具反讽的是达尔的结局，他参加送葬没怀个人目的，却因放火烧了谷仓被送进了疯人院。

开放的阅读视野，多样的主题意义

我们在阅读《我弥留之际》时，可以拓开阅读视野，不拘泥于一般的、较为熟知的层面，随着各自的兴趣爱好或不同的主题关注，去寻找多样的主题含蕴，或从创作的艺术层面，去领略精湛的艺术技巧。福克纳的小说是经得住这样多层次、多视角的阅读的。

我们可以关注小说中的人物。比如艾迪·本德仑这个人物，在《我弥留之际》里尽管只有一节独白，但她无疑是小说的轴心人物。仔细阅读小说的第40节，我们会发现有许多值得探讨的问题。首先，作为一个女性人物，她的思想、性格、见解和行为都表现出了强烈的反叛倾向，可以算得上是一位美国早期的女权主义者的代表。

她是一个坚守自我、独来独往、十分孤傲的女人。她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按照自己的信念生活，坦诚无伪，与此同时，她不相信任何人。她曾经是一名小学教员，可她不爱她的学生，“他们每个人心里都藏有自己的秘密和私心，都流着彼此不同的血液，跟我的血液也不一样”。82她恨不得拿鞭子抽打他们，打得他们鲜血淋淋才解恨。她对家人的态度也很异样，认为生孩子是“结婚的报应”，生下第二个孩子后想把丈夫杀了；她生了六个孩子却不把他们当作自己的亲骨肉。就这样，她拒绝了自己的学生、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孩子，同时也就拒绝了生活本身。当然，她不相信任何人，无法与人沟通，是她的孤独造成的。她试图以抽打学生来摆脱孤独，来表明自己的存在，试图用上帝“所指定的工具”——维特菲尔德牧师来摆脱对婚姻的失望，可都没有成功。于是，“‘时间’、‘安斯’、‘爱’，叫作什么都行，反正都在圆圈之外”。她就这样生活在“圆圈”——自我封闭的孤独之中，直到死去。

她不相信任何人，连沟通人与人之间思想的话语也不相信。她有一套独特的话语见解，认为“词语是没用的，就在人们说话想要表达的当儿那词意就不对劲了”。“爱”这个词“只是填补空缺的一个影子。真到了时候，你并不需要那样一个词来表明，就像不需要‘骄傲’或‘恐惧’那样的词语一样”。无论什么词，都是“需要这个词的人发明出来的”，与事实毫无联系。她还说：“我知道活着是可怕的……因为我们得通过使用词语相互利用……”完全否定话语的价值和功能，这是她的虚无主义思想的表现，是她处于彻底孤独境地的结果，也是她无法与他人沟通、建立起正常的人际关系的绝望心理的写照。

她对“性欲”的理解和她的性行为，都带有女权主义者的特色。她认为“性欲”是体内“狂野沸腾于天地的热血”在作怪，让人难以忍受是因为季节的影响，早春时节，最难将息。因为万物复苏的春天，也是动物（包括人）发情的日子。她不是“爱”上了安斯，而是“接受了”安斯，因为他的家里没有女人，可是他“有一栋房子，还有一个不错的农场”。她与安斯的婚姻是十分现实的。可是，当她与安斯的婚姻令她失望后，她便去找了个情人，到树林里与他幽会。这就是她的性自由，她对这种事并不在乎，“我什么也不隐瞒，谁我也不想欺骗”。

总之，围绕艾迪·本德仑这个女性人物，可以从女性主义的角度阅读这部小说，也可以把艾迪和科拉对照起来阅读。

达尔这个人物也是值得特别关注的。他是这部小说最主要的叙事人，在十五个叙述者的所有五十九段独白之中，达尔的占了十九段，约为三分之一，小说的大部分情节是由他叙述的，他是事件的枢纽和推动者，其他叙述者只是做些补充或从不同的视角提供看法。

达尔出生在一个没有母爱的家庭，深为没有母爱而痛苦，他说：“因为我没有母亲，我不可能爱我母亲。”正是由于没有母爱，他感到孤独和苦恼，不知自己是谁，自己存不存在，而且常常把这两者联系在一起。强烈的孤独感和失落感带来精神上的创伤，他在人们眼里显得性格孤僻，行为乖张，被认为精神有毛病。他老是跟珠尔过不去，也正是母亲抛弃了他而钟爱珠尔的缘故。

达尔孤僻偏执，却十分敏感，具有某些精神不正常的人所特有的非凡的想象力和洞察力，能够看到他不在场时发生的情景并且看穿别人的心思。他和《喧哗与骚动》里的昆廷颇有相似之处，两人都十分敏感内向，结局也相差不多，一个跳河自杀，一个精神分裂。达尔放火来结束送葬旅程，应当说是过激行为而不是发疯的表现，卡什认为这种做法有些在理：“于是后来，达尔发现我们当中似乎应该有人出来做点什么，我几乎相信在某种程度上他做的没有错。”可是，在最后被押上火车送去疯人院的时候，他大笑不止。这时他显然已经精神分裂，把“达尔”当作了另一个人，并用第三人称来称呼，问“他”在笑什么。

文学里有“诗人-疯子”一说，达尔是不是这类人我们姑且不论，但达尔的诗人气质在小说里却有充分的表现。弗·卡尔说：“在达尔的段落里，我们见到某些福克纳笔下最具狂想曲色彩的散文……福克纳为达尔的视野发明了一种语言。”83这类例子在小说里不胜枚举，比如用木瓢从杉木桶里取水喝的快感和情景，他描写得多么细腻和独特：“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开始明白：水装进了杉木桶里，过些时候，味道要好得多。喝起来温凉温凉的，还暗带一丝儿香味，就像七月天杉树林里吹过的热风……到了夜里，水就更好喝了。我老爱躺在门厅的铺板上，在那儿等着，听大家都睡着了，再起身摸回到水桶边。周围一片漆黑，搁板是黑的，静止的水面仿佛凭空成了一个圆洞，我用瓢去搅醒水面之前，说不定还能看见桶里有一两颗星星；在我喝水之前，没准瓢里还能看见一两颗星星。”同样，达尔会做关于存在不存在的哲理思考：“在一间陌生的房里，你必须什么都不想才能入睡。在你做到什么都不想之前，你是什么？而在你什么都不想的入睡之际，你什么也不是了。当你酣然大睡时，你便没了自己，从来不曾存在。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存在还是不存在。珠尔知道他存在，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存在不存在这回事。他做不到入睡前什么都不想，因为他不是他自己的存在而是他不存在的自我。”

达尔是个农村青年，小说里没有提到他受过什么教育，他的诗人气质仿佛是天生的，他那些诗情画意的描写和富有哲理的思辨有可能吗？这不禁让人想到达尔是不是福克纳的影子，甚至是福克纳的代言人。看来，达尔充当小说最主要的叙述者不是偶然的，于是有了从传记角度来考察达尔这个人物的可能。也有评论家指出：福克纳在青年时代，尤其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复员回家的那个阶段，他像达尔那样，性情古怪，成天东游西荡。那段时间福克纳也经常写诗。评论还提到，小说中的艾迪和安斯与福克纳的母亲莫德、父亲默里的情形也有相似的地方，小说中艾迪夜间拒绝安斯，莫德也有不让默里进卧室的时候。

报复心理在小说中也是一个有趣的话题。由于丧失了传统的精神价值，本德仑一家没有尊老爱幼、相互关爱的情怀，缺少母爱更给子女带来精神伤害，使他们性格扭曲。小说中的送葬历险情节就架构在恶意的报复上。艾迪生了第二个孩子达尔，感到是受了安斯的欺骗，于是决定报复安斯，她说：“我的报复是让他永远不知道我在报复他。达尔出生后我要安斯答应，我死后把我运回杰弗逊安葬……”她当了小学教师后感到教师生活平淡无聊，怨恨她的父亲，“当我想到这种日子似乎就是通向不死不活的唯一途径时，我会憎恨父亲干吗要播下我这颗种子”。父亲死了报复谁呢？她于是对小学生充满仇恨，通过鞭打他们来发泄恨意：“我总是期待那些学生犯错，这时我就可以用鞭子抽打他们。每一鞭打下去，我都会感到像是打到自己的身上；每一条留下的鞭痕和从印迹涌出的血，都像是我自己的血液；每抽一鞭我都会想：现在你可知道我的厉害了吧！”也许在她这种心理的影响下，她的孩子们也把自己的孤独的苦恼和生存的失落感发泄到他人身上。达尔不满艾迪对珠尔的偏爱，常常充满嫉妒，处处与珠尔过不去，虽是兄弟，他竟冲着珠尔问：“珠尔，你娘是一匹马，可你爹是谁呢？”他在艾迪弥留之际，还怂恿安斯让他和珠尔去拉一趟木料，耽误了送葬出发的时间；在返回的路上，他一再重复地说：“你知不知道艾迪·本德仑就要死了？艾迪·本德仑就要死了。”在送葬快到目的地时，达尔竟然放火企图烧毁艾迪的棺材。反过来也一样，珠尔得知是达尔放的火，极力主张“把他抓了绑起来”，还叫嚷着：“宰了他！宰了这狗娘养的！”杜薇·德尔被达尔发现了丑闻，二人虽然心照不宣，但她一直害怕达尔看她时的那副目光。等到有人来抓达尔的时候，报复的机会到了，杜薇·德尔“像只野猫似的猛扑向他……对着达尔又抓又扯”。

小说的结尾耐人寻味，送葬历险以光明的喜剧收尾，艾迪安葬之后，本德仑一家似乎获得了新生，起码生活有了一个新的起点。安斯装了一副假牙，有了一台留声机，他以全新的面貌出现在子女面前，还出人预料地娶了一个新夫人。不难想象的是，还有打胎未成的杜薇·德尔，她会给这个世界增添一个新生命。这样，死亡与新生获得了平衡。这就是福克纳的乐观主义，正像他在接受诺贝尔文学奖的演说里说的：“我不想接受人类末日的说法……人是不朽的，因为他的族类会延续下去。”

《我弥留之际》是公认的福克纳名著之一，名著是耐读的，它的主题是多样的，不确定的。深读见深，浅读见浅。以不同的角度阅读，往往会见到不同的景色。

蓝仁哲

1.达尔84

我和珠尔从地里走上小路，一前一后走着，我走在他前面十五英尺左右。要是有人从棉花棚张望我俩，准会看见珠尔那顶破旧的草帽比我的草帽足足高出了一头。

小路笔直，像是一根铅垂线，被人踩踏得光溜溜的，经过七月阳光的炙烤，硬如砖头。小路夹在一行行深绿色的棉苗之间，棉苗已做过最后一次耕耘，一直通到棉田中央的棉花棚，然后转弯绕过棉花棚的四个软角儿，又钻进棉田。这儿的路同样是由脚板踩踏出来的，行迹却已模糊不清了。

棉花棚用粗圆木搭成，圆木之间的填缝材料已经脱落。方形棚子的棚顶呈单面斜坡，已经破裂；棉花棚空荡荡地蹲在阳光下，映着光影，呈现出一副破败不堪的景象；相对而立的两堵墙上各开了一扇宽大的窗子，迎着路的尽头。快走到棉花棚的时候，我折过身来沿着绕棚的路行走；而在我身后十五英尺的珠尔，则两眼直视前方，一个大步跨进了窗户。他那灰白的双眼像木头似的镶嵌进木头般的面孔里，仍然直视着前方。他只四步就跨越棚内地面，神情拘谨，像个雪茄店里身着补丁工装的印第安人。他下半身倒是充满活力，又是一个大步跨过对面的窗户，再次踏上小路，这时我才刚刚绕过棚角。我俩再次一前一后，不过这回只相距五英尺，珠儿走在前面，一同沿路朝断崖脚边走去。

塔尔的马车停在山泉边，缰绳拴在栏杆上，又在座位的支柱上绕了几圈。大车里放了两把椅子。珠尔到了泉边停下，从柳树枝杈上取下水瓢来喝水。我从他身边经过，上了小路，便渐渐听清了卡什锯木的声音。

等我走到坡顶，卡什已停下锯木的活儿。他站在一堆木屑里，正在拼合两块木板。木板映衬着两边的阴影显得金黄，像是柔和的黄金，木板侧边则带有扁斧削过的平滑波状痕迹。卡什呀，真是个好木匠。他把两块木板靠在锯木搁凳上，边对边地拼成一个很考究的棺木的四等分边角。他跪在地上眯起眼仔细瞄了瞄木板边缘之后，放下木板，重新操起扁斧。真是个好木匠！艾迪·本德仑不可能找到一个更棒的木匠了，也不可能躺进一副更精致的寿材。她一定会信赖并享用这副棺木的。我继续朝屋子走去，还听见身后扁斧削木板的声响：呱哧呱哧呱哧。

2.科拉

于是我攒了些鸡蛋，昨天用来烤了蛋糕，烤得还真不赖呢。我们多亏养了那些鸡，个个都是下蛋的能手，虽然闹了负鼠呀什么的之后，剩下的鸡为数不多了。对了，夏天还有蛇来作祟呢，蛇捣毁起鸡窝来比什么都快。因此，养鸡的花费大大超出我家塔尔的估算，但我满有把握地说，划不划算要看鸡下蛋的数量，多下蛋就能弥补。既然最后是我这样说了才决定养鸡的，我就得格外细心饲养。我们本来可以选些价格便宜的鸡种，可是劳辛顿小姐85忠告过我，得买优良品种，我便信了她；而且塔尔自己也承认，从长远来看，就是买猪买牛，也是优良品种划算。损失了这么多鸡后，我们不舍得自己吃蛋了；当初养鸡是我说了算的，我才不想让我家塔尔来责怪我呢。所以，这回劳辛顿小姐谈起做蛋糕的事，我想我可以做蛋糕赚钱，每次赚的钱会提高这群鸡的净值，一只鸡不就可以顶两只了吗？而且，每回烤蛋糕还可以少放些鸡蛋，连鸡蛋本身的耗费也不多了。恰好这个星期，蛋下得也真多，我留出了要卖的蛋，留出了烤蛋糕的蛋，还剩下不少。这样一来，买面粉、糖以及烤蛋糕的柴火，算是不用花钱了。所以，昨天烤蛋糕，是我这辈子烤得最上心的一次，而且烤出的蛋糕还真是不赖。然而，我们今天早上进城后，劳辛顿小姐才告诉我，那位太太改变了主意，最后又不想举办聚会了。

“无论如何，她总该把这些蛋糕买了。”凯特说。

“唉，”我说，“我看现在，她买了根本没有用场。”

“那也该她买，”凯特说，“现在城里这些阔太太，主意想变就变，咱们乡下穷人可没法变。”

上帝能够看透人心，在上帝面前，财富算啥。我说：“没准，星期六我拿到集市上去就能把蛋糕卖掉。”蛋糕烤得可真不赖呢。

“你一个蛋糕两块钱都卖不到的。”凯特说。

“唉，没事，蛋糕亏不了我什么。”鸡蛋是我节省下来的，糖和面粉是用一打鸡蛋换来的。蛋糕没花费我什么，塔尔心里也明白，我省下的鸡蛋远远超出了我们预计出售的。这等于说，鸡蛋是我们捡来的，也可以说是白得的。

“她就是该买下蛋糕，说了话就该算数嘛。”凯特说。上帝见人心。如果这是上帝的旨意——一些人对诚信的观念可以不同于另一些人，那他的律条哪有我质疑的余地呢？

“依我看，她原本就不需要蛋糕的。”我说。蛋糕烤出来可真不赖呀。

尽管天气很热，她还是把被子拉到了下巴上，只让面孔和一双手露在外面。她靠在一只枕头上，把头支得老高，好看见窗外。他每次动用扁斧或是锯子，我们都能听到。即便我们是聋子，只消观看她的面部表情，就能听见他，甚至看见他。她的面膛消瘦得仅剩下皮包骨，只见几条白扑扑的棱线，一双眼睛像两只蜡烛，烛光摇摆，渐次没入铁烛台插孔。然而，此生永恒的、长久的解脱还没来到，圣恩还未降临。

“蛋糕烤得还真不错，”我说，“当然比不上艾迪以前烤的。”你看那只枕头套，要真是熨烫过的话，就能见识她闺女的洗烫本事了，这也许恰好表明她对闺女盲目信任。这会儿她躺在那儿，听任四个男人摆布，由一个野丫头伺候。我说：“这一带的女人烤糕饼，谁也别想赶过艾迪·本德仑。我们明白，只要她能起床再烤蛋糕，咱们烤的别想卖出去一个。”这会儿她躺在被子下面，身子没有一根杆儿粗，多亏是睡在用玉米苞叶铺垫的床上，你才听得出她在呼吸。即便有她闺女站在床边给她打扇，她面颊上的头发还是一动不动。我们去看她的时候，闺女换一只手拿扇子，继续不停地扇着。

“她是不是睡着了？”凯特轻声问道。

“她正在观看远处的卡什呢。”我们听得见锯子锯木板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鼾声。尤拉转过身，朝窗外望去。她那条项链配上她戴的一顶红帽子，显得真够漂亮。你怎么也想不到，那项链只值两毛五分钱呢。

“她就该把那些蛋糕买走的。”凯特说。

这笔钱我本来是大有用场的。不过还好，除了烘烤上花费了些工夫，别的我没有花什么钱。我可以对他说，谁都有可能出点差错，但不是所有人出了差错都能免遭损失的，我敢这样说。还敢对他说，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把出的差错吞进肚里去。

有人走进门厅，是达尔。他经过门边时没往屋里瞧。尤拉看着他走来，又看着他走过去，走向里屋，终于消失不见了。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项链珠子，又抚了抚头发。她发现我在观察她时，一双眼睛顿时变得毫无表情。

3.达尔

俺爹和弗农坐在后廊里。他在装鼻烟，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上嘴唇往外拉，把鼻烟盒盖里的鼻烟往下嘴唇边倾倒。我穿过后廊时，他们扭过头来看我。我把瓜瓢伸进水桶，舀起水来喝。

“珠尔在哪儿？”俺爹问我。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开始明白：水装进了杉木桶里，过些时候，味道要好得多。喝起来温凉温凉的，还暗带一丝儿香味，就像七月天杉树林里吹过的热风。但水在桶里至少得放六个小时，还得用瓜瓢喝，喝水绝不可用金属瓢子。

到了夜里，水就更好喝了。我老爱躺在门厅的铺板上，在那儿等着，听大家都睡着了，再起身摸回到水桶边。周围一片漆黑，搁板是黑的，静止的水面仿佛凭空成了一个圆洞，我用瓢去搅醒水面之前，说不定还能看见桶里有一两颗星星；在我喝水之前，没准瓢里还会看见一两颗星星。那以后我渐渐长大了，有了些年岁，我会等他们全都睡着了，把衬衣下摆反卷起来躺下，一边听着他们熟睡，一边不用触摸身体就能感到自己的存在，感到四周的静寂凉凉地拂过我的下身，同时还一边琢磨，睡在那边黑暗里的卡什是不是也在这样做，也许早在两年前就这样了，在我这样想、能这样做之前。

俺爹的一双脚朝外翻得厉害，脚趾挤在一起，歪歪扭扭，翘曲不平，两根小脚指头连趾甲都没了。这都是小时候穿了自家做的鞋，常在田地里干重活儿的缘故。他的椅子旁边放着一双粗革高帮鞋子，看上去像是用钝斧头从生铁里砍削出来的似的。弗农去了城里一趟回来，我可从未见过他穿着工装进城。人们都说，这是他老婆的缘故。她也在小学里教过书，曾经教过一段吧。

我把瓢里没有喝尽的水泼在地上，在衣袖上擦了擦嘴。看来明天天亮之前会下雨，也许不等今晚天黑就会下。“他到谷仓去了，”我回答说，“在给马套马具呢。”

他在那儿戏弄那匹马，将会穿出谷仓，冲进牧场。那马会不见了踪影，钻进小松树林，待在阴凉的地方。珠尔打了声呼哨，一声尖利的呼哨。马儿喷了个响鼻，这时珠尔瞧见它在绿荫中闪了一下身影。珠尔又打了一声呼哨，马儿才从斜坡上溜滑下来，腿蹄僵直僵直的，耳朵竖立着不停地抖动，一双不对称的眼睛溜溜直转；滑到二十英尺开外处马儿却突然刹住，横着身子，侧过头来瞅了珠尔一眼，露出一副小猫般顽皮而又机灵的神态。

“这儿来，伙计。”珠尔叫道。马儿应声而动，周身猛然收缩，长长的鬃毛像无数火舌翻滚，又来了一个直立腾跃式的近距离蹦跳，马鬃马尾上下挥动，眼睛滴溜溜地转，再次停歇下来后，四条腿收拢站立，打量着珠尔。珠尔两手垂在身侧，一步步朝马走去。要不是珠尔的两条腿在走动，这一人一马在太阳下的姿势活像一尊野气十足的雕像。

就在珠尔几乎要碰到它时，马儿用后腿直立起来，猛然扑向珠尔。于是，珠尔陷入了一个由马蹄组成的晃眼迷阵，一个仿佛由许多羽翼织成的幻境；他困在马蹄中间，困在后仰高耸的马胸之下，像是一条光亮灵巧的蛇那样来回扭动。就在马蹄快要踩到他双臂的一刹那，他全神贯注地腾空跃起，身体与地面平行，像蛇一样灵活地扭动，一把抓住马的鼻孔重又返回地面。这时，双方恶狠狠地对峙着，僵直不动：马儿用僵硬而又颤抖的腿蹄支撑着，身子后仰，头部下垂；珠尔则脚跟抵地，一手捂住马的鼻息，一手急促地轻拍马儿的脖颈，绵绵不息地爱抚着，同时口出恶言，大声咒骂。

在这僵持不下的可怕间隙，马儿颤抖着，呻吟着，珠尔忽地飞身上马，像根挥动的马鞭弓身上扬，身子在半空中已摆出骑马的姿势。有那么片刻，马儿低下头，叉开腿蹄，接着便拔腿开跑，以一连串足以颠骨散架的跑跳，直奔下山。珠尔骑在马背上，像水蛭一般紧紧贴在马肩的隆起部位；马儿跑到围栏旁边，才急急刹住脚步。

“行啦，”珠尔叫道，“你要是闹够了，现在就该静一会儿。”

进了谷仓，不等马儿停步，珠尔便滑下马背迅速着地。马儿走进马厩，珠尔跟在后面。马儿头也不回便向他踢来一脚，啪的一声，一只蹄子蹬在墙上，发出开枪般的巨响。珠尔朝马肚子上还了一脚，马儿龇牙咧嘴地扭过头来，珠尔朝它脸上就是一拳，趁势往马槽一跃，登上马槽。他紧抓着干草架，低下头从马厩顶部和谷仓门口凝视远望。小路上空空荡荡，从这儿他甚至无法听见卡什锯木头的声音。他直起身来，急忙扯下几抱干草，塞进马槽。

“吃吧，”他说，“给你吃你就得把这堆草吃光。你这野性子的畜生，你这讨人爱的杂种。”

4.珠尔

他老待在那外面，就在那窗下，敲呀锯呀，没完没了地造那口破棺材。就是因为这样，她才能看见他在那地方，她吸进的每一口气都充满着他那敲木锯木的声响，在那地方她能看见他说：“看呀，看我在为你打一口多好的棺材。”我对他说过，到别的什么地方去做吧。我说，上帝啊，你想看见她躺进棺材里面吗。就像他小的时候，她要是说她有了些肥料想试种点花草，他便会立即拿了烤饼的平底锅到马厩去取回满满一锅马粪来。

现在，别的人都坐在那儿，像秃鹰似的，一边等着，一边给自己扇扇子。我不是说过，就是你老在那儿锯个没完、钉个不停，直搅得谁也没法睡觉；不是吗，她一双手平放在被子上面，像是两根从地里刨出来的根茎，你就是想洗也没法洗干净。此刻我看得见那把扇子，还有杜薇·德尔的手臂。我说过，你们就让她一个人安静会儿好不好。锯呀敲呀总没个停，老搅得她脸上方的空气快速流动，你想一个筋疲力尽的人能把空气吸进去吗？还有那该死的扁斧抡个不停，一斧头劈去，又一斧头，还差一斧头；路过的行人，一个个都停下脚步来看他打棺材，说他是个多么了不起的木匠。要是从教堂屋顶摔下来的是我而不是卡什就好了，要是那车木头掉下来压在我身上而不是压在俺爹身上就好了，那就不会有这种事发生——县里每个混蛋都跑来瞧她。要是真有个上帝在，他到底是干什么的。天哪，真恨不得我和她两人待在一处高坡上，我会往山下滚石头去砸他们的脸，我会捡起石块扔向他们的脸、他们的嘴以及身上所有的部位，一直到她感到清静为止。还有那该死的扁斧，少劈一斧头多好；少劈一斧头，咱们就会清静了。

5.达尔

我们看见他绕过屋角，登上台阶。他没瞅我们一眼。他问：“你已经准备好了吗？”

“要是你套好了牲口。”我说。接着我又说了声“等一等”。他停了下来，望着俺爹。弗农坐着纹丝不动，吐了一口痰，将它慢条斯理而又精确无误地吐进了走廊下面一个凹坑的尘土里。俺爹的两手放在膝头上，缓慢地揉搓。他的目光越过断崖的顶部，越过了田野，呆滞地远望着。珠尔瞧了他一会儿，径直走到水桶边，又喝了些水。

“我跟所有人一样，不喜欢犹豫不定。”俺爹说。

“那可以挣到三块钱呢。”我说。俺爹的衬衣在背部隆起的部位比其余地方颜色要淡些，整件衬衫上没有一丝儿汗迹。他二十二岁那年，有一次在烈日下干活生了病，他便老跟别人说起，他一旦出了汗就会没命的。我猜他自己也信以为真了。

“不过，要是她坚持不到你们回来呢？”他说，“她会失望的。”

弗农又朝尘土里吐了一口痰。可是，天亮以前就会下雨的。

“她眼巴巴地指望着呢，”俺爹说，“她巴不得立刻上路。我了解她。我答应过她，我会把牲口准备好，等在这儿。她眼巴巴地指望着呢。”

“咱们真是需要挣到那三块钱的。”我说。他的目光越过田野，两手揉着膝头。他掉光了牙齿以后，一吸鼻烟嘴巴就往里陷，迟迟还不了原状；嘴边的胡子茬让他的下半脸看上去像只老狗。我说：“你最好马上拿定主意，我俩才好在天黑前赶到那儿，装上一车货。”

“俺娘没病得那么厉害，”珠尔说，“住嘴！达尔。”

“说得对，”弗农说，“她一周来就数今天精神好。等你和珠尔这趟回来，她就可以坐起身子来了。”

“你该知道，”珠尔说，“你老来这儿看她，不是你来就是你家里别的人。”弗农干瞪着他。珠尔的一双眼睛看上去像是灰白色的木头嵌在血气刚扬的脸上。他比我们几兄妹哪一个都高出一个头，一直都是这样。我跟大家讲过，这就是俺娘总经常打他又更心疼他的原因，因为他像根杆子老在屋前屋后晃悠。这也是俺娘给他起名叫珠尔86的原因，我告诉过大家的。

“别胡说，珠尔。”俺爹说，但他自己也仿佛没在听别人讲话，一边望着田野那边，一边揉着他的双膝。

“你可以借弗农家的牲口来用嘛，我们会很快赶上你们的，”我说，“要是她等不到我们回来的话。”

“呸，闭上你的臭嘴！”珠尔说。

“她想用咱们自家的牲口呢，”俺爹说，他揉着膝头，“这比别的什么都更让人为难。”

“躺在那儿，看着卡什钉那该死的——”珠尔说，话虽说得尖刻而又粗野，总算没有说出那个词儿。他像是一个小男孩，本想在黑暗中显摆一下自己的勇气，却突然被自己发出的声音吓住，不敢吭声了。

“她就想那样，就像她想用咱们自家的大车，”俺爹又说，“她要是知道是一口好棺材，又是自己人打造的，睡在里面会安稳些。她从来就是个喜欢用自家东西的女人，你们是很清楚的。”

“好，那就由自己人打造吧，”珠尔说，“可是老天爷，你哪里知道啥时候要——”他瞧着爹的后脑勺，一双眼活像是灰白木头。

“当然啰，”弗农说，“她会坚持到完工的，会熬到万事就绪的，熬到她寿终的一刻。而且现在路道又这么好走，花不了你们多少时间就能送她到城里。”

“肯定要下雨了，”俺爹说，“我这个人运气不好，从来没有好过。”他一双手揉着膝头。“都怪讨厌的医生，没准随时都可能来。很晚的时候我才捎话去请他的。要是他明天才来并告诉她，说她的时间临近了，她就不会等待。我了解她。车子在也好，不在也好，她都不会等。现在既然这样，她会心烦意乱的，而我说什么也不愿让她心烦意乱。她娘家的坟地在杰弗逊城里，她一家血亲都在那里等她，她巴不得早些去。我答应过她的，我和孩子们会以骡子最快的步子送她到那里，这样她才会静静安息。”他一双手揉着膝头。“谁也没遇到过这样让人为难的事。”

“要是大家都他妈的想火急火燎送她去那儿，”珠尔以他那尖刻而又粗野的声音说道，“那卡什一天到晚还在那窗下敲呀锯呀，做那——”

“那是她的心愿，”俺爹说，“你对她既没有一点儿感情，也没有一丝儿温顺。从来没有。我们不愿欠谁的人情，我和她都一样。我们还从来没欠过任何人的情分，而这她是知道的，也会因为这点更能安息；还有，她知道那是她的亲骨肉在锯木板，在钉钉。她一贯是个自己会打理好自己的人。”

“那可以挣到三块钱呢，”我说，“你究竟要我们去还是不去？”俺爹揉着膝头。“我们明天太阳落山时就会回到家的。”

“唉——”俺爹叹了一声。他望着田野那边，头发乱蓬蓬的，慢条斯理地用牙龈去嚼嘴里的鼻烟。

“说呀。”珠尔催促道。他走下台阶，弗农利索地朝尘土里吐了一口痰。

“那就太阳落坡赶回来吧，”俺爹说，“我可不愿意让她老等着。”

珠尔朝后扫了一眼，绕过屋角而去。我走进门厅，没进房门就听见种种声音。我家的房屋顺着山势建造，略微往下倾斜，总是有一股风穿过门厅往上斜吹。一片羽毛要是掉在前门边，就会飞扬起来贴着天花板往后斜飘，直飘到后门口与下行的气流相遇——种种声音也会如此。你要是进了门厅，就会听见空气中仿佛有声音在你头顶上说话。

6.科拉

这是我见过的最过分的只顾自己的事。就好像他知道自己再也不会见到他母亲了，是安斯·本德仑把他从母亲弥留的床边撵走，不让他在这个世界上再见到她。我总说达尔跟他其他几个弟兄不同，总说达尔是其中唯一具有他母亲性情的人，有点儿天生的情感。珠尔可不一样，虽然他娘生育他最艰辛，对他最为疼爱，最当宝贝，可他动不动就发脾气，要不就生闷气，想出种种鬼点子来捉弄他娘，到后来我都看不过去了，老想修整修整他。别说要来同母亲做最后告别，他是宁肯放弃母亲临终时与她吻别，也不舍得失掉挣那三块钱的机会。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本德仑家的人，不爱任何人，不关心任何事，除了想方设法做到既要获利又只花最少的力气。我家塔尔说，达尔请求他们等候，还说达尔差不多跪下来求他们，别在当时的情景下强迫他离开母亲。可是安斯和珠尔就是要挣那三块钱，任你说什么也不行。凡是知道安斯为人的，都不会抱别的指望；可是那个孩子，那个珠尔，却把他娘这么多年来的牺牲和明明白白的偏爱统统背叛了。他们别想骗过我——塔尔说艾迪·本德仑最不喜欢珠尔，我知道的可更清楚。我知道她偏爱珠尔，爱他身上有着同她一样的品质，一种使她容忍得了安斯·本德仑的东西。塔尔说，她本该把安斯毒死的。就为了三块钱，珠尔居然放弃了接受他娘临终时的亲吻。

为啥呀，我三个星期以来一有空就到这儿来，有时候甚至不顾自己的家和家里的事儿，不该来也来了，不都为了她临终时刻身边有个人在，有个熟悉的面孔，有人给她勇气，好让她面对那未知的地界。这不是说我有什么可夸耀的，我只希望自己到头来也同样有人在身旁。不过，上帝保佑，我见到的会是自家亲人的脸，自己亲骨肉的脸；因为我比大多数人有福气，丈夫和儿女都待我不错，尽管平时也有磕磕碰碰的时候。

她是个孤独的女人，因为自傲而孤苦，还掩盖一家人都在让她受苦的实情，竭力使乡亲们相信他们过的是另一番光景。不是吗，当她在棺材里尸骨未寒的时候，他们就要套上大车运她去四十英里开外的地方埋葬。这样做真是不把上帝的旨意当回事，这样做是拒绝她与本德仑一家人最终躺在一起。

“不过，这是她自己要去的，”塔尔说，“同她本家的人躺在一起，原是她自己的意思。”

“那她活着的时候为什么不去呢？”我说，“家里的人谁也不会阻拦她的，连那小儿子也不会；他现在也快大了，也同家里其余的人一个样，自私自利，铁石心肠。”

“那是她自己的意愿，”塔尔说，“我听安斯当面说的。”

“哦，你当然会相信安斯啰，”我说，“像你这样的男人才会，可别指望我也相信。”

“有些事他不说也别想占到我的便宜，但他要是说了，我还是相信的。”塔尔说。

“可别指望我也信，”我说，“无论是活着还是死去，女人都该同丈夫和孩子们厮守在一起。当我的大限来临时，难道你希望我回亚拉巴马州去吗？我当初不是发过誓要与你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至死不渝的吗？87”

“哎，人与人不同嘛。”他说。

我倒希望是这样。我有信奉基督的丈夫让我感到宽慰和体面，我有信仰基督的子女爱我尊敬我，我这辈子一直光明正大地活在上帝和大众的面前。所以，当我尽够了自己的职责，得到了应有的回报而最终躺下的时候，围绕在我身边的将是充满爱意的面孔，我会把每一位亲人的吻别当作最好的酬谢。绝不会像艾迪·本德仑那样孤孤单单地死去，还得掩盖自己的高傲和一颗破碎的心灵。我会高高兴兴去见上帝的。不会像她那样，把头支得高高地躺在那儿，好能看见卡什打造棺材，仿佛得看着他以防他偷工减料似的；而那些大男人一个个无忧无虑，除了琢磨有没有机会多挣三块钱，赶在还未下雨，河水未涨高的时候。要是他们真决定去拉那一车货物，他们就该在车里铺块床单，把她载上先运过河去，然后让她待在那儿等死。他们要是这样让她死去，符合基督教的规矩吗？

达尔不一样。这是我见过的最温馨的事了。有时候我会一时对人性失去信心，我会遭受怀疑的打击。不过，上帝总是恢复我的信心，向我显示他无比爱护自己的创造物。珠尔不是的，他不，虽然他一直是最受疼爱的那个；他一门心思要去多挣那三块钱。达尔可不一样，虽然乡亲们都说他人挺古怪，又懒惰，像他老子安斯那样，成天东溜西逛。卡什呢，倒是个好木匠，总在修这建那的，忙个没完。珠尔呢，老在忙着干什么事给自己捞点钱，要不就是惹别人说闲话。还有那个几乎是光裸着身子的丫头，老拿把扇子站在艾迪旁边，每当有人想同她讲讲话让她提提神，就立即抢着替她娘答话，像是有意不让任何人接近她。

只有达尔不一样。他走到房门边，站在那儿望着他命在一息的母亲。他只是那么望着她，我从中感受到上帝无边无际的爱意和慈祥。我明白艾迪与珠尔之间的情感全是装模作样，唯有跟达尔，彼此间才有相互理解和真心实意的爱。达尔只是望着他娘，连门也不进，生怕她看见了会心烦意乱。达尔明白安斯在赶他走开，今生今世他再也见不到他母亲了。他一言不发，只是望着她。

“达尔，你想干什么？”杜薇·德尔急匆匆地问道，一边不停摇扇，仿佛连达尔也不让靠近。他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儿，望着他那奄奄一息的母亲，他满心的话语，却不知从哪里说起。

7.杜薇·德尔

那是我和拉夫头一回在一起沿着棉花行子摘棉花时的事儿。俺爹不想出汗，因为他怕出了汗生病，病了会死，弄得大伙儿都来帮俺家干活儿。珠尔对家里的事儿一概不管，他跟我们不亲近，没有那种亲人之间的亲情。卡什成天都在锯木板，管它有多热多闷多难受，整天没完没了，锯好后又钉成这钉成那。俺爹心想，邻居嘛总该是相互帮忙的，就老是在想让邻居帮这帮那。他是不会发现的。我原以为达尔也不会发现，他坐在晚餐桌边，两眼里没有菜饭，没有油灯，满脑子都是自己挖过的一片地和地那边满布的坑洼。

我俩沿棉花行子摘下去，离树林子越来越近，还有那隐秘的树荫也越来越近，摘着摘着就进了那片隐秘的树荫，我挎着我的棉花口袋，拉夫挎着他的。因为口袋满了一半的时候，我问过自己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因为我对自己说过：要是摘到树林的时候口袋装满了，那就怪不得我了。我心想那时要是口袋没有装满就表明我不该干那事儿，我就转身去摘另一行，可要是满了那就由不得我自己了。就是说，我总得干那事儿的，那我就没办法了。我俩朝着那隐秘的树荫一路摘过去，两人的目光老是碰到一起，瞧瞧他的手又瞧瞧我的手，可我什么话也没说。我问：“你在干吗？”他回答说：“我把摘的棉花装进你的口袋。”就这样，摘到棉田尽头时口袋便满了，我也就没办法了。

所以，那是我没办法的事儿。就在那时，那时我瞧见了达尔，于是他知道了。他并没有开口说他知道了，就像他没开口说话就让我明白俺娘快要没命了。我明白他知道了，因为要是他明说他知道了，我还不会相信他当时在场，看见了我们俩的。可是他说他不知道，我就说——但没有说出声来：“你是不是要去告诉爹把他杀了？”他说——也没有说出声来：“何苦呢？”就这样，虽然他知道了，我心里明明恨他但又可以同没事儿一样跟他讲话。

这会儿他站在门口，看着俺娘。

“达尔，你想干啥？”

“她快没命了。”他说。这时红头秃鹰似的老塔尔走过来，瞧俺娘是不是快没命了，不过我可以耍弄他们。

“什么时候会没命？”我问。

“我们赶回来之前。”达尔说。

“那你干吗要带珠儿去呢？”我问道。

“我需要他帮我装车。”他说。

8.塔尔

安斯不停地揉搓着他的膝头。他穿的工装裤已经褪色，有只膝盖上面打了块哔叽布的补丁，那是从一条周日才穿的裤子上剪下来的，已经搓得铁皮一般光滑。“再没有人比我更烦心这事儿了。”他说。

“一个人总该是有点远虑近忧，”我说，“不过到头来，好歹不会有什么损害的。”

“她是想现在就该出发，”他说，“就算很顺利，这一路去杰弗逊也够远的。”

“不过，现在一路很好走的。”我说。倒也是，看来今晚肯定会下雨。安斯自家的亲人都埋葬在纽霍普，还不到三英里远。但这也是他的命，娶个离他家骑马也要走一整天的女人，到头来反倒死在他前面。

他远望着面前的一片田野，不停地揉搓着膝盖。“谁也不会像我这样烦心这事儿。”他说。

“他们会早早赶回来的，”我说，“换作我，我一点儿也不担心。”

“那可意味着三块钱呢。”他说。

“没准，完全没必要让他们急急忙忙赶回来，完全没有必要，”我说，“但愿没有这个必要。”

“她就剩一口气了，”他说，“心里只想着回老家去。”女人一辈子可艰难呢，至少有些女人是如此。我想起我妈活了七十多岁，不管天晴落雨，每天都在干活，生下最后一个小子后也从来没有病过一天，直到有一天她莫名其妙地四下瞧了瞧，然后转身去取出一件压在箱底四十五年都没穿过的镶边睡袍，穿好后便躺在床上，拉上被子就闭上了眼睛，临终时说道：“你们个个都要尽心把爹照顾好，我活累了。”

安斯一双手揉搓着双膝，说道：“赏赐的是耶和华。”88屋角那边，我们可以听见卡什还在锯木敲钉。

这话很对。人们说过的所有话里，就数这话最正确，我重复了一遍：“赏赐的是耶和华。”

他的小儿子爬上山坡，扛着一条大鱼，鱼身跟他个子一般高。他把鱼扔在地上，“哈”地叫喊了一声，又像大男人那样回头吐了一口口水。那鱼真长，就跟他个子一般高。

“那是啥呀？”我问，“一头猪吗？你从哪儿弄来的？”

“桥下面。”他说。他把鱼翻过身来，朝下一面湿的地方沾满了尘土，鱼的眼睛也糊了一层灰，鱼带着泥土把身子拱起来。

“你就打算扔在那儿不管吗？”安斯问道。

“我打算拿去给俺娘看看。”瓦德曼说，一边朝门口张望。我们可以顺着穿堂风听见谈话声传来，卡什还在敲敲锤锤。“屋里还有别的人。”他说。

“就只有我们家的人，”我说，“他们见到鱼也会高兴的。”

他没有吭声，只是望着门口。接下来，他低头去瞧那摊在泥地里的鱼，用脚把鱼翻过来，又用脚趾去戳鱼的眼窝，想把眼珠子抠出来。安斯远望着田野。瓦德曼瞟了一眼安斯的脸，又望着门口。他正要转身朝屋角边走去时，安斯头也不扭地叫了他一声。

“把鱼拿去洗干净。”安斯说。

瓦德曼停下脚步，说道：“叫杜薇·德尔去洗不行吗？”

“你去把鱼洗了。”安斯说。

“噢，爹。”瓦德曼说。

“你去洗！”安斯说。他头也不回，瓦德曼转身回来把鱼提起。鱼从他手里滑落，啪的一声掉到地上，湿泥溅上他身子，鱼也弄得更脏，张大嘴巴，鼓起眼珠子，像是为将死的模样感到羞愧，恨不得往地里躲藏，像是急着要重新藏起来似的。瓦德曼咒骂着鱼，双脚跨在鱼上边，像个大人那样咒骂。安斯没理睬他。瓦德曼又把鱼提起来，重又绕屋角走去。他双手合抱着鱼，像抱一捆木柴似的，鱼头鱼尾都露了出来，真是条同他一般高的大鱼。

安斯一双手腕悬在袖口下面。我这辈子从未见过他穿上一件像是他自己的衬衣，穿的都像是珠尔穿旧了才给他穿的那种。不过，这件不是珠尔给的。就算安斯腰背有些驼了，他的手臂还是挺长的。他的衬衣与别人的不同之处就在于没有汗迹，就凭这个你就可以断定，那是他的衬衣而绝对不是别人的，保证错不了。看上去，安斯的眼珠像是两粒烧尽的灰渣嵌在面膛上，毫无神采地望着远方的田野。

光影一照到台阶上，他就说：“五点了。”

我刚站起身，科拉就出现在门口，说该是咱们起身回家的时候了。安斯伸脚去穿鞋子。“得啦，本德仑大叔，”科拉说，“你就别起身好了。”安斯穿鞋老往里蹭，同他做别的事儿一样，总希望自己没法做成，于是停下来不再费劲。我们走到门厅的时候，还听得见鞋子走在地板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像是铁制的鞋。安斯朝他妻子躺着的房间门口走去，眨巴着双眼，仿佛还没有走到眼前就看到了什么，像是希望看见她坐起来，也许是坐在椅子上，也许是正在扫地。他往房内张望时，那神情十分惊讶，像是一眼发现她居然还是躺在床上，而杜薇·德尔还是拿着扇子在旁边扇。他站在那儿，像是不打算再离开，或者不知道该干啥。

“呃，我看咱们真该走啦，”科拉说，“我还得喂鸡呢。”天也快要下雨了，错不了，天上起了那样的云团。老天爷恩赐，摘棉花的天气有一天是一天。不过，这对卡什却是另一码事，他还在仔细修整那些木板。“要是有什么我们帮得上忙的事儿。”科拉说。

“安斯会让咱们知道的。”我说。

安斯没瞧我们一眼，还是那副惊讶的神情，眨巴着眼睛往四处瞧，仿佛惊讶得有些茫然了，甚至又对自己的茫然感到惊讶。要是卡什当初给我盖仓房也这么仔细就好了。

“我对安斯说过，多半不用我们帮忙，”我说，“我真希望会是这样。”

“她心意已定，”他说，“我想她是一定要去的。”

“每个人都会有这么一天，”科拉说，“愿上帝给你安慰吧。”

“有关玉米地里的事儿。”我说。我再次告诉他，妻子病成这样，他要是人手不够，我绝对会帮忙的。就像对待周围一带乡亲那样，我肯定会帮他，已经帮到这份上，会一帮到底的。

“我本来是想今天就干玉米地的活儿，”他说，“像是干什么事儿我都拿不定主意。”

“说不定她会拖到你忙完中耕那阵子。”我说。

“上帝保佑吧。”他说。

“让主给你安慰。”科拉说。

要是当初卡什给我盖仓房这么仔细就好了。我们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看来，这星期我没法上你们那儿去了。”

“不用着急嘛，”我说，“什么时候有空去就行啦。”

我们爬进马车，科拉把蛋糕盒放在膝头。天肯定会下雨，不会错。

“我不知道他会咋办，”科拉说，“我真不知道。”

“可怜的安斯，”我说，“她三十多年来总得督促他干点活，我看她够累了。”

“我原以为她会比他多活三十多年的，”凯特说，“要是她不在了，不等收完棉花，他就会另找一个的。”

“我想卡什和达尔都该结婚了。”尤拉说。

“可怜的小伙子，”科拉说，“可怜的小淘气。”

“珠尔呢？”凯特问。

“他也该了。”尤拉说。

“哼，”凯特说，“我想他会的。我就是这么想，我看这一带，不愿意看到珠尔被套住的还不止一个姑娘呢。不过，她们不用操心。”

“说些什么呀，凯特！”科拉说。马车开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可怜的小淘气。”

今天晚上准会下雨。是的，不会有错。马车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就是因为天气太干燥了，就算是辆伯尔牌89的车也一样。不过，嘎吱响声会消失，天一下雨就会。

“她说了要蛋糕，就该把蛋糕买走。”凯特说。

9.安斯

真讨厌，这条路。更糟的是，就要下雨了。我站在这儿就能看得一清二楚，就像开了天眼似的，天空忽然暗下来，像是一堵墙立在他们身后，拦在他们与我做过的承诺之间。我是尽力而为了，就同我做任何事情一样，只不过孩子们这下可倒霉了。

路躺在那儿，正对着我家门口，来来往往的厄运都不会找不着门的。我跟艾迪说过，住在大路边，路又对着门口，不会交什么好运的。她冲我说：“那你马上搬家好了！”——全是妇人之见。不过我又对她说，路是上帝造来给人走的，路本身不牵扯运气。你想嘛，上帝干吗把路平铺在大地。他想要造不断在动的东西，比如路呀、马呀、货车呀，就造成平平坦坦的；他想要造不动的东西的时候，比如树呀、人呀，就造成上下直立的。你看，他从来没打算让人住在路边，因为他先造的是啥——我是说，是路呢，还是房子？我说，你几时听说过他把一条路造在一栋房子旁边呢？我说，没有听说过，从来没有听说过。人总是不得安宁，因为大家都把房子修在路边，人人都从房子边上经过，坐在马车里的人还可以把痰吐到你的门道上。这样一来，搞得家里人不得安生，都巴不得站起来往外走，去别的什么地方，可上帝本意是让人住下不动的，就像一棵树或是一株玉米那样。因为上帝要是打算让人成天走来走去，要到别的什么地方去，那他不如把人造成长长的像蛇一样腹部着地呢。按理说，上帝是可以办到的。

路像现在这样摆着，四处游走的坏运气都能发现，还会直接窜到我家的门口；这还不说，还要把修路税加在我的头上。还有，要不是路修到了房屋那儿，卡什哪来要学木匠手艺的主意，还非学不可，非要我花钱，没有路就不会有这档子事。后来，他又出了从教堂屋顶摔下来的事，整整半年抬不起手来，得由我和艾迪当奴隶，伺候他，服侍他。而在这段时间，要是他想干活，干得动活，这一带有干不完的活儿。

还有那个达尔。老是有人在我面前劝我别要他，那些混蛋。我哪里是怕干活儿的人，我总能养活我自己、我自己一家子人，还能让大家头顶上有个遮蔽风雨的屋顶。那些人只是想让我缺少人手，就说达尔老闷着干自己的事儿，他两眼里老是只见面前的土地。我对他们说，起初他本不是那样的，尽管他眼里只见土地，因为那时候土地还是竖着的；就因为后来有了路，才把土地扭成平平的一片。还在他眼里只见土地的时候，他们就开始威胁我，逼我把他撵出去，还引法律来说事。总之，千方百计让我缺人手。

路还让我付出了代价。艾迪身体本来好好的，棒棒的，跟任哪个女人都一样。就因为有了路，她就躺下了，躺在自己的床上，不问任何人要东西。“你病了吗？”我问。

“我没有病。”她说。

“那你就躺着吧，好好休息，”我说，“我知道你没有病，只是累了。你好好躺着休息。”

“我没有病，”她说，“我会站起来的。”

“躺着别动，好好休息，”我说，“你只是累了，明天就起得来了。”她就这样躺在那儿，要不是因为有了那条路，她会好好儿的，棒棒的，跟任哪个女人都一样。

“我可从来没有请你来啊，”我说，“你得为我做个证明，说我从来没去请过你。”

“我明白你没有，”皮博迪说，“我证明。她在哪儿？”

“正躺着呢，”我说，“她只是有点儿累了，不过她会——”

“安斯，你到外面去吧，”他说，“去门廊那儿坐会儿。”

这下我得付诊费了，我嘴里连一颗牙齿都没有，原本希望一切顺顺当当，有了钱好装副假牙，能像正常人那样吃上帝恩赐的食粮，她会像这一带的女人一样，棒棒的，好好儿的，但那天她病了。想挣到那三块钱得付出代价，让两个孩子去那样老远的地方，把三块钱赚到手，也得付出代价。这会儿我像开了天眼似的，看见大雨把我们隔断，像个混账王八蛋沿路冲刷过来，像是在这偌大的田野上，就没有别的房屋要洗刷似的。

我听过别人诅咒自己命运不好，那是罪有应得，因为他们本来就有罪。我可不是说我现在遭到了诅咒，因为我从来没干过该遭诅咒的坏事。我不是个虔诚的信徒，这我也明白。不过我心里很平和，我心知肚明。我这个人一向的作为嘛，比起那些假装正经的人来，说不上有多好，也说不上有多坏。天地良心，老天爷既然不肯让一只麻雀掉在地上90，也不会不关照我。可是看来，一个陷入艰难困苦中的人，还要被路这般折腾，不是太过分了吗？

瓦德曼绕过屋角走来，身上带着血，膝盖以下满是污秽，脏得像头猪。他多半是用斧头把鱼剁了，要不就是扔在地上让狗抢着吃了。唉，看来我这辈子也别想对他有什么指望，他长大后也不会比他几个哥强。他走过来，看着房屋，一声不吭，过后才坐上台阶，说了一句：“哟，我简直累趴了。”

“去把你一双手洗洗。”我说。可是，天下没有哪个女人能像艾迪那样盯得紧，管得到位，大男人也好，小娃儿也好。这个，我得为她说句公道话。

“那条鱼的血和肠肠肚肚多得像头猪。”他说。不过，我总像是什么事儿都上不了心，加上这鬼天气耗得我没劲。“爹，”他问，“俺娘病得是不是更重了？”

“只管洗你一双手去！”我说。我心里总像什么事儿都提不上劲。

10.达尔

这个星期他去过城里一趟：后颈根的头发修得短短的，发际与晒黑的皮肤之间有条白线，像白骨间的一个接缝。他压根儿没扭过头来看。

“珠尔。”我说。路道徐徐后退，两对不住颠动的骡耳之间像是有两条隧道，消失在大车下面的大路像是一条丝带，大车的前轴像是一根滚轴。“你知不知道，娘就要死了？”

得有两个人才会生出你，可人却是单个儿地死去。整个世界就会这样渐渐完蛋。

我跟杜薇·德尔说过：“你想她死，死了你就可以进次城，是不是这样？”她不肯说我俩心里都明白的事。“你不肯说的原因是，要是你说了出来——即便是对你自己说，你就会知道那是真的了，是不是这样？可是，你现在已经明白那是真的。我差不多能够告诉你，你自己是在哪一天知道是真的。你干吗不说出来，哪怕对自己说说也好？”她是不肯说的，只是不断地问：你要去告诉爹吗？你要把他杀了吗？“你不相信那是真的，因为你没法相信杜薇·德尔——杜薇·德尔·本德仑会如此倒霉透顶，是不是这样？”

太阳像个殷红的蛋，搭在一堆雷雨云团上边，再过一小时就会掉进地平线。阳光已经变成铜黄色：眼睛会看到不详的兆头，鼻子会闻到硫磺的气味，马上就会打闪了。皮博迪到的时候，人们得用根绳子帮他一把。他喜欢吃绿色生菜，肚子里胀满了气，用绳子把他吊上来的时候，他会像个气球飘在带硫磺味儿的空气中。

“珠尔，”我说，“你知不知道艾迪·本德仑就要死了？艾迪·本德仑就要死了。”

11.皮博迪

安斯终于心甘情愿地派人来请我的时候，我说：“他折磨她的日子总算到头了。”而且还说这是件天大的好事儿呢。我开始有些不情愿去，因为说不定我能做点什么，也许能把她拉回来，上帝保佑。我心想，也许天国里跟医学院一样，都有某种同样愚蠢的道德观。我还琢磨这一次请我的会不会依然是弗农·塔尔，生命垂危才来请我，这正是弗农一贯的做法，尽量替安斯省钱，就像他在花自己的钱一样。可是当意识到天色这么晚了，又看见天空风云变化的征兆，我便明白，请我的不是别人，一定是安斯。我知道，在狂风暴雨来临之际还需要请医生的人，只会是个倒霉透顶的人，而且我知道，这人要恰好就是安斯，等到最后才来请医生，必定为时已晚。

我到了泉边下马，又把马拴好，太阳已经西沉，落到一大片乌云后面。那乌云像是一道头重脚轻的山峦，仿佛是一大堆燃烧未尽的煤渣倾倒在那儿，空气中一丝儿风也没有。隔着一英里远的地方，我就能听见卡什锯木头的声音了。安斯站在道路上方的悬崖顶上。

“马在哪儿？”我问道。

“珠尔骑走了，不在，”他说，“反正，别的人谁也别想治服那马。我看，你得自己走上来。”

“我，两百二十五磅的体重，自己走上去？”我说，“要我爬上这要命的悬崖绝壁！”他站在一棵树旁边，一动不动。真糟糕，上帝造物出了错，让树木有根，却让本德仑一家人长了腿脚。要是上帝将两者倒换一下就好了，那就不用担心这一片土地上的树林有一天会被砍伐殆尽，或者别的地方也一样。“那你打算叫我咋办？”我问，“让我待在这儿，等乌云散开，大风把我卷到别的县去？”就算是骑马，爬上坡，穿过牧地，登上山岭，到达住房，我也得花十五分钟。通向悬崖绝壁的小道像条胳膊弯来拐去。安斯已经有十二个年头没进过城了。而当初他老娘是怎么爬上山生下了他的？生了他这个不肖子。

“瓦德曼拿绳子去了。”他说。

过了一会儿，瓦德曼拿了根拉犁的绳子出现了。他把绳子的一端递给安斯，自己一边走下小道，一边放开绳子。

“你得紧紧拽住绳子，”我说，“我已经在账本上记下这次出诊，不管我上不上得去，我都会照样收你诊费。”

“我拽紧了，”安斯说，“你上得来的。”

真该死，我怎么就不明白应当立地住手。七十岁的人了，两百多磅的体重，还被人用绳子沿着那鬼山头拖上吊下。我看是自己非要在账本上凑足五万美元的死账之后才肯住手。“你老伴安的什么心，”我说，“偏要在这鬼山顶上生病？”

“很对不起。”他说，一边松开绳子，随手扔在地上，转身朝屋子走去。山顶上还有些微日光，跟硫磺火柴头的颜色相仿。看上去那些木料像是一根根硫磺色的板条，卡什头也没回。弗农·塔尔说卡什把每块木板都拿到窗前，让他娘看个清楚，说一声行。那小男孩赶上了我们，安斯朝他回过头，问道：“绳子在哪儿？”

“就在你刚才扔下的地方，”我说，“不过你不用操心那绳子，我还得靠它下山崖的，我才不想在山上遭遇暴风雨呢，要是遭大风卷起，不定会吹到多远的地方去呢。”

那丫头站在床边，替她娘扇风。我们进屋的时候，她转过头来看着我们。十天来她一直像死人一样。我想这么长一段时间不死不活已成为安斯生活的一部分，她要想改变也怕不行了，如果死能算是一种改变的话。我记起自己年轻的时候，相信死亡是一种肉体现象，现在我可知道死只是一种精神作用——亲人们失去死者的精神作用。虚无主义者说死亡是终结，原教旨主义者却认为是开始，而实际上，死亡不过如同一个单身房客搬出公寓，或者说一个家庭迁出了城镇而已。

她看着我们，仿佛只是她的眼睛在动，眼睛不是用目光或者感觉来接触我们，而是像从皮管子里流出的水，接触的一刹那，那水又似乎与管子口没有关联，仿佛从未在管子里流过似的。她全然不看安斯，只是看着我，然后又看看小男孩。她盖在被子下面，身子瘦得还不如一小捆枯柴。

“嗯，艾迪大姐。”我说。那丫头没有停止扇扇子。“你好吗，大姐？”我询问道。她躺在那儿，瘦削憔悴，头靠在枕头上望着小男孩。“你可挑了个好时候让我到这儿来，马上就会有暴风雨呢。”接着，我叫安斯和小男孩到外面去。小男孩离开房间时，她还望着他。除了眼神，她全身丝毫未动。

我出来的时候，安斯和小男孩还待在门廊里，男孩坐在台阶上，安斯站在一根柱子旁边，身子没有靠在柱子上，两条胳膊下垂着，头发像团乱麻似的翘在头上，活像只落汤公鸡。他转过身来，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我。

“你干吗不早点儿请我来？”我说。

“不巧啊，遇上这事儿又那事儿的，”他说，“先是我玉米地里的事，后来又是孩子们想干点什么，杜薇·德尔一直在好好照看着她，乡亲们又来了，主动要帮干这帮干那的，等这些事儿完了，我才想起——”

“该死的钱财，”我说，“你什么时候听说过我担心有人付不起诊费？”

“不是舍不得花钱，”他说，“我只是老在心里犯嘀咕……她多半是要走了，不是吗？”那淘气的小男孩坐在最高一级的台阶上，在硫磺色的光线下越发显得瘦小。我们这个地方就是有一个毛病：样样东西——天气，以及别的一切，都拖拖拉拉的。同样，我们的大地，我们的河流，粗野，混浊，缓慢；生出来的人，人的生活方式，贪得无厌，闷闷不乐。“我知道的，是那样的，”安斯说，“前前前后，一直以来，我心里都清清楚楚，她一门心思就是要去。”

“这也算是桩好事吧，”我说，“只不过有点儿——”小男孩穿着褪色的干活的衣服，我出来那会儿，他望了望我，又看了看安斯，现在他谁也不瞧，只是呆坐在那儿。

“你对她说了吗？”安斯问。

“干吗要说，”我说，“这不活见鬼吗？”

“她一定知道的，这我清楚，她一见到你来就会明白，就跟白纸上写黑字一样。你完全没必要告诉她。她的心思——”

那丫头来我们背后叫了声“爹！”我看了丫头一眼，看见了她的脸色。

“你赶快去看看。”我说。

我们进入房间时她正望着门口，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目光像是油灯在油尽之际的闪亮。“她要你出去。”丫头说。

“哎，艾迪，”安斯说，“他不是大老远从杰弗逊赶来给你治病了吗？”她望着我，我能感受到她那目光的意味，像是在推我。这种目光我在别的女人那里见过，她们用它把怀着同情和怜悯的人、真心来帮忙的人从房里驱走，一边却眷恋自家养的一些不管用的小畜生。这就是人们所谓的“出人意外的”91爱意吧：这是一种自尊心理，一种狂热的欲望，人们用来掩盖与生俱来的赤裸状态，人们进入手术室要面临的状态，人们又顽固不化、愤愤不平地被带回泥土的状态。我离开了房间。门廊那边，卡什的锯子不紧不慢地发出呼哧呼哧的锯木声。不一会儿，又听见那丫头叫卡什的名字，声音刺耳又响亮。

“卡什，”她叫道，“叫你，卡什！”

12.达尔92

俺爹站在病床边。瓦德曼在俺爹的腿后探望，露出圆圆的脑袋，两眼瞪得圆圆的，嘴也开始张大了。俺娘望着俺爹，正在枯竭的生命仿佛在朝一双眼里消退，急迫而又无可挽回。“她想见到的是珠尔。”杜薇·德尔说。

“唉，艾迪，”俺爹说，“珠尔和达尔又去拉一车货了。他们以为还有时间，以为你会等他们，还有挣三块钱什么的……”他弓下身，把一只手放在她的手上。她瞧了他一会儿，没带责备，没有任何表情，好像只是两只眼睛在听他那无可奈何难以说下去的声音。然后，她撑起身来，虽然已有十天没动弹过了。杜薇·德尔俯下身，想让她躺回去。

“娘，”她说，“娘。”

她朝窗口望去，望着卡什在渐渐暗淡的日光下伏在木板上不停干活，越干天色越暗，直到黑暗一片，仿佛是锯子边拉动边在照亮自己，锯子和木板也都在相互配合。

“你，卡什，”杜薇大声叫道，她的声音又尖又粗，音量十足，“叫你啦，卡什！”

他抬起头来，在暮色中看见框在窗口里的那副憔悴面容，这种组合画面是他从小就看到的。他放下锯子，又举起木板好让她看个清楚，一边又望着窗口，窗口里的那张脸纹丝不动。他拖过另一块木料放定，把两块木板斜着合在一起，对成最后的位置；空着的一只手比划着，用完还摊在地上的几块木板后，棺材就最终成型了。她又透过那副窗口组合画框，俯视了他好一会儿，那神情既不是责备，也不是赞扬。之后，那张脸不见了。

她躺了回去，侧过头，连瞧也没瞧爹一眼。她望着瓦德曼，她的眼里，眼里的生命突然涌进了目光，两眼的神光闪亮了一瞬间便消失不见了，像是有人俯身下去吹灭了似的。

“娘。”杜薇·德尔靠着床边，两手往上抬起了一点，手里还像十天来一样没停下扇子，突然放声痛哭起来，声音响亮年轻，颤抖而又清晰，似乎颇为自己的音色和音量得意。扇子还在上上下下不停扇动，扰动空气发出嘘嘘的细声。接着，她扑向艾迪的双膝，以她那年轻人的猛烈之力，抓住她摇晃，然后又突然趴到艾迪剩下的一把老骨头上拼命摇晃，晃得整张床里铺的苞叶窸窸窣窣直响。她双臂大张，一只手还握住扇子，残余的气息扑进了被单里。

瓦德曼躲在爹的屁股后面张望，嘴巴张得圆圆的，血色从整个脸上退进了嘴里，仿佛用什么法子让牙咬紧了自己的脸，把血吸了过去。他开始从床边慢慢往后退，眼睛睁得圆圆的，苍白的面孔退入暮色中，像是一张纸贴在褪色的墙壁上，然后消失到了门外。俺爹在暮色中靠在床上方，弓背的身影如同一只羽毛蓬乱、内心愤懑的猫头鹰，隐藏着某种高明的想法，要么过于深刻，要么过于迟钝，甚至称不上是思想。

“两个不争气的孩子。”他说。

珠尔，我说。头顶上天空低沉，天色灰暗，一抹灰蒙蒙的如矛似箭的云层遮住了落日。两头骡子在雨中散发出些微汗气，身上溅满了黄泥浆，侧边的一头套着光滑的缰绳紧靠在路沟边。木料倾斜着载于车上，斜向路沟，盖过了破旧的车轮，闪现出钝黄的光泽，被雨水淋湿后如铅一般沉重。沿着破损的轮辐和珠尔的脚踝有黄色的细流——既不是水，也不是泥——歪歪斜斜地往下流，越过黄泥路面的细流——既不是泥，也不是水——弯弯曲曲地流向山下，汇成一条有声有色的溪流——那暗绿的色彩既无关地，也无关天。珠尔，我说。

卡什拿着锯子来到门边。俺爹站在床边，弓着腰背，胳膊下垂。他扭过头来的时候侧影寒碜，嘴里在搅动黏上牙龈的鼻烟，下巴慢慢往后瘪陷。

“她去了！”卡什说。

“她走了，离开了咱们。”俺爹说。卡什没瞧俺爹一眼。“你还差多少才能做完？”俺爹问道。卡什没搭理他，拿着锯子进了房间。“我看你最好忙活儿去，”俺爹说，“那两兄弟还在路上，就靠你出大力了。”卡什低头细看她的面容，全然没听俺爹在说什么。他没有走近床沿，走到房间一半就停了下来；他面容镇定，锯子拿在腿脚旁边，流汗的肩背沾了些锯木屑。“要是你忙不过来，很可能明天会有人来帮你，”俺爹说，“弗农就是一个。”卡什没听，埋头去看她那副安详、刻板、就要淹进昏暗里的面容，仿佛黑暗是她最后入土的前驱，直到面容终于像是脱离黑暗而浮现出来，轻飘飘的像是一片枯叶的倒影。“会有许多基督徒来帮你的。”俺爹说。卡什没听他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转身离开了房间，看也没看爹一眼。接着，又响起了打鼾似的锯木声。“在我们悲伤的时候，他们会来帮忙的。”俺爹说。

锯木声沉稳，来回到位，不紧不慢，搅动着将尽的余光，随着每一次的来回锯动，她的面容仿佛渐次苏醒过来，在听，在等，像是她在数着锯子来回的次数。俺爹俯身去瞧她的面孔，看见杜薇·德尔摊开的黑发，张开的双臂，原本紧握在手里的扇子这时无声无息地落到了越来越黯淡的被子上。“我看你还是去做晚饭吧。”俺爹说。

杜薇·德尔一动不动。

“嘿，起身呀，去把晚饭做好，”俺爹说，“咱们还得保持体力。我想皮博迪大夫老远来一趟，怕是饿坏了。还有，卡什得赶紧吃饭，吃了饭赶紧干活，才好快些把棺材做好。”

杜薇·德尔起身，慢吞吞地站稳脚跟。她低头瞧了一眼那张脸，枕头上像是摆了一副褪色的黄铜浇铸的遗容，唯有一双手还有点儿生命的迹象：不动了，但还拳曲着，精疲力竭却仍带韧性，还能看见疲惫、衰竭和艰辛的影子；这双手即使已经无力动弹，还维持着不屈不挠的警惕，仿佛终会有回力的时候。

杜薇·德尔弯下腰，让被子从这双手下面轻轻地滑出来，又把被往上拉，直至她的下巴，再往下拉抻抚平。然后，她没瞧俺爹一眼便绕过床去，离开了房间。

她会去皮博迪那儿，站在暮色下望着他的背影，医生感受到了她那特别的神情，转过身来，会对她说：现在我不会为这事伤感了，你娘老了又有病，受过的苦比咱们知道的多。她本没有可能好起来的。而今瓦德曼也渐渐长大了，又有你照料这一家人，我会尽量不为这事伤心的。我看你还是去把晚饭准备好吧，不用准备多少，但大伙儿总得吃饭。而她望着医生，心里会说：你是可以帮我大忙的，要是你知道；要是你知道了该有多好，可你是你，我是我，我知道的你却不知道；要是你愿意，你能帮我大忙的；要是你真愿意，我会告诉你的；这样一来，除了我、你和达尔以外，谁也不知道那件事儿了。

俺爹站在床边，垂着双手，弓着腰背，一动也不动。他一边抬起手臂去抓顺头发，一边听着锯子发出的声响。他朝床边靠近，搓搓双手，搓搓手掌，又搓搓手背，再往腿上搓，然后把手放到她的脸上，又放到她双手所在、被子鼓起的地方。他像杜薇·德尔刚才做过的那样，想把她下巴以下的被子抚弄平顺，却反倒弄得更乱了。他笨手笨脚地想再试试，手却像鸟爪子似的不中用，褶皱刚抚平，就又倔强地出现在他手下。最后他只好罢休，垂下手来再次手背手心交替在腿上敲敲搓搓。锯子闷声闷气的声响不断传进房间。俺爹平静地抽了一口气，发出刺耳的声音，嘴巴里用鼻烟硬顶住牙龈，说道：“现在，我可以在牙龈上装假牙了，上帝的旨意就要实现了。”

珠尔的帽子耷拉在脖子后面，把雨水引向拖挂在肩头的湿口袋，他脚踝浸在漫水的路沟里，正用一根二英寸厚四英寸宽的溜滑木板撬动车轮，木板下面垫了一段朽木当支点。珠尔，我说，她死了，艾迪·本德仑死了，珠尔。

13.瓦德曼

那以后，我开始奔跑，朝屋后跑，一直跑到后廊边缘才停下脚步。这时我放声哭了起来。我能感到泥地上先前鱼所在的地方，鱼已不再是鱼了，剁成了碎段；溅在手上和衣服上的血，也不是鱼血了。原先可不是这样的，那么，这一切并没有发生。可是现在，她在前面越走越远，我没法赶上她了。

周围的树木像是一只只鸡，在大热天奓起羽毛想往凉快的地里钻。要是我从后廊跳下去，我会跳到鱼所在的地方，可现在它剁碎了不再是鱼了。我仿佛还能听见那床边的声音，看见她的面容，她身边的那些人，还能感觉到地板的震动，在他走进来、走在地板上的时候。那一切发生的时候，她还是好好的，可是他一来，一走过地板——

“好你个胖杂种！”

我从后廊跳下去继续跑，谷仓顶显露在黄昏中，直朝我扑过来。我要是跳起来就可以穿过去，像马戏团里那个穿粉红衣服的姑娘那样，不用等待就会进入暖融融的气味里。我双手抓住灌木丛，脚下的岩石块、脏土块在哗啦啦往下垮塌。

到了暖融融的气味里，我又能呼吸了。我进入马厩，想去触摸马，只有招惹它我才能哭出声来，哭个痛快。马一开始踢，我就能哭出来了；只有此刻我才能哭出来，哭出声音来。

“他杀死了她，是他杀死了她。”

马的生命活力在皮肤下奔跑，透过脏兮兮的皮肤传到我手上，气味蹿上来钻入我的鼻孔，鼻孔里有种恶心难受的东西在呼喊，喷出呜呜的哭声；这下我能呼吸了，能够痛痛快快哭出声来了。马的活力弄出许多声响，我能闻到这股生命活力，感到它就在双手下面，正蹿上两条胳膊。这时候，我可以离开马厩了。

我去找样东西，却不知它在哪儿。我在黑暗里沿着地面摸，顺着墙壁找，都没找到。哭的声音很响，我真不希望哭出这样大的声响来。这时我在马车棚子里找到它了，就在地上，我拿起就跑，穿过棚子来到路上，棍子扛在肩头上忽闪忽闪的。

马匹见我跑到跟前，一齐往后退，眼睛鼓得圆圆的，打着响鼻，扯动套在鼻上的缰绳猛朝后退。我用棍子抽打，听见棍子抽打的声音，看见棍子击打在马的头上、胸腹上，马儿前冲后退个不停，也有完全没打中的时候，所以我感到很开心。

“你们杀了俺娘！”

棍子打断了，马儿打着响鼻后退，马蹄踏得地面啪啪直响；响声大是因为天要下雨了，下雨之前空气稀薄。棍子断了也还够长的，马儿扯着缰绳前冲也好，后退也好，我跑来跑去追着打。

“你们杀了俺娘！”

我使劲地揍那两匹马，不停地揍，揍得它们从这边窜到那边，小马车像是在以两只轮子为轴心转来转去，车身却如同钉在地上原地不动，两匹马像是后脚被钉在转盘的中心似的，也停在原地不动。

我跑在泥土地面上，双脚陷进尘土，两眼模糊不清，马车从两个车轮处翘起来看不见了。我挥棍敲打，棍子打到地面时反弹起来，打在尘土里，又打到空气里，脚下的尘土陷进路面的速度仿佛比汽车开在路面的速度还快。这时我瞧着棍子，感到可以哭出来了。棍子打断了还抓在手里，先前的长棍子现在不比烧炉子的柴火长。我扔下棍子，哭了起来，这会儿哭声也不大了。

那头母牛站在谷仓门边，正在咀嚼，见我走进谷仓便哞哞地叫了起来，嘴里满是搅动的青草，舌头不停地翻动。

“我可不是来给你挤奶的，再不会为他们干任何事了。”

我从它身旁走过时听见它转过头来，等我扭头看时，它恰好在我身后喷出一股股香甜甜、热乎乎的强烈气味。

“我刚才不是告诉过你，不会再挤奶了吗？”

母牛推搡着我，鼻子深深吸气，体内深处呻吟了一声，之后闭上了嘴。我猛然挥动一下手，像珠尔那样骂它。

“给我滚开！”

我弯腰手伸向地面，朝它跑过去；它往后退了一下，闪开后又停住不动，站在那儿望着我。深深叹了一口气之后，它朝小路走去，站在那儿看着路的另一头。

谷仓里黑洞洞、静悄悄的，暖暖和和却有一股气味。我望着那小山顶，不出声地哭泣。

卡什爬上山坡，他从教堂屋顶摔下来过，受伤的地方走起路来还有点儿瘸。他俯看了一下泉边，又抬头望望大路，回过头来再朝谷仓看看。他僵着身体沿山坡小路下山，瞧了瞧折断的缰绳，又看看大路上的尘土，然后朝大路上张望，那儿没有尘土。

“我真希望他俩现已过了塔尔的地界，真的希望是这样。”

卡什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沿小道走着。

“真该死。我给了他点颜色看看，该死的东西。”

这时我不哭了，什么都不做。杜薇·德尔来到小山上叫我：“瓦德曼——”我可什么也不是，一声不吭。“叫你啦，瓦德曼。”我现在能够静静地哭泣，感觉到自己在流泪，也听得见自己在流泪。

“那时候鱼还没事儿，事儿还没发生，还摊在泥地上。可是现在，她正要把鱼煮熟吃了。”

天黑了。我能够听见树木的声音，还能听见静寂，这些都是我熟悉的。可是我不会听活生生的声音，也不会听鱼的声音，仿佛黑暗正在把鱼整个身躯溶解开来，分解成一些不相干的零件——喷鼻、顿脚的声音，渐渐冷却的肉体和马毛、尿臊的气味，还产生一种幻觉——一个带斑纹的马皮和筋骨强壮的有机整体，里面的东西超出想象，神秘而又熟悉，那种存在与我的存在截然不同。我仿佛看见它在分解——几条腿蹄、一只还在转动的眼睛、一块像在闪冷光的好看的斑纹，并在黑暗中浮动于不断褪色的溶液里。这一切既像一个整体，又不像是任何东西，这一切像这像那却什么也不是。我只要听见声音就能朝它而去，抚摸它，塑造起它的具体模样——距毛、屁股、肩背和头部，我看见它的样子，闻到它的气味，听见它的声音。我一点都不感到害怕。

“煮了来吃，煮了来吃。”

14.杜薇·德尔

他只要想帮，是可以帮上大忙的，能够帮我解决所有问题。我看，人世间的一切都像只里面装满内脏的桶，你想，那里面哪还有空间去装别的，再重要的东西也装不进去。他是只装满内脏的大桶，我只是只装满内脏的小桶。要是装满内脏的大桶都无法容下别的任何重要东西，一只装满内脏的小桶里面哪还有什么地方呢？可是我知道，那就在里面，因为每当出了什么不妙的事儿，上帝就会给女人一个信号。

问题是，就我孤孤单单一个人。要是我能够感觉到它，情况就会不一样，因为那样我就不会感到孤单了。可我要是不感到孤单，人人便都会明白。他要是帮了我大忙，那我就不会有孤单的感觉了。那样的话，就算是孤孤单单也无所谓了。

我情愿让他插在我和拉夫之间，就像达尔先前也插在我和拉夫之间一样。这样一来，拉夫也会孤单一人了。他是拉夫，我是杜薇·德尔。俺娘死的时候，我只好不管拉夫、达尔和我自己；我悲哀尽孝，因为想到他能帮我大忙，可是他不知道，他连要知道什么都不明白。

我从后廊看不见谷仓，这会儿卡什锯木板的声音却从那个方向传来，像是屋外有条狗在房屋周围绕来绕去，看你到哪扇门前，等着钻进来。他说我比你更担忧，可我心想你连担忧什么都不知道。我想担忧，却担忧不了，想不出究竟该有啥事儿该去担忧。

我点亮厨房的灯。那条鱼已被剁得七零八落，放在锅里还在静静地渗着血水。我立即把鱼放进碗柜，一面倾听着门厅里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她熬了整整十天才死去，也许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活到头了，也许她在等待卡什干完活才肯闭眼，也有可能是等着再见珠尔一面。我从碗柜里拿出一只放生菜的盘子，又把烤面包的烤盘从冷却的炉子里端出来。然后我停下来，观望门口。

“瓦德曼哪去了？”卡什问。他胳膊上沾满了木屑，在灯光下看像是糊满泥沙似的。

“不知道，我没看见他。”

“皮博迪的马跑掉了。你去看看瓦德曼在哪儿，他会把马抓到的。”

“好的。去叫他们来吃晚饭吧。”

我看不见谷仓。我说过，我不知道该如何担忧，不知道该如何痛哭。我试过，但没法办到。过了一会儿，锯木板的声音传了过来，从黑暗的泥地传过来，听上去声音也是灰黑灰黑的。然后我能看见他了，他正一瘸一拐地从木地板上走过来。

“你进来吃晚饭吧，”我说，“还有他。”他是能够帮我解决所有问题的，可是他不知道要帮啥。他有他的心事，我有我的心事，我又成了拉夫的心事。我看，就是这么回事。我搞不明白，他干吗不待在城里，我们乡下人比不上城里人。我搞不懂，他干吗不待在城里。这时候，我能看清谷仓的屋顶了。母牛站在小路旁边，哞哞地叫。等我转过身来，卡什不见了。

我把打过奶油的牛奶端进去，俺爹、卡什和他都在饭桌旁边了。

“姑娘，小家伙刚才抓到的那条大鱼哪去了？”他问道。

我把牛奶放在桌上。“我哪有时间弄出来吃呢？”

“我这么个大块头的人，光是青菜萝卜是不是太小气了。”他说。卡什埋头吃饭不说话，头上帽子上的汗渍与头发冒出的汗水混在一起，衬衫也被汗水浸湿了。他没有来得及洗洗手，擦擦肩背。

“你应该抽空弄出来吃的，”俺爹说，“瓦德曼哪去了？”

我朝门边走去。“我找不到他。”

“得啦，姑娘，”他说，“别再管那条鱼了。我看，留着以后吃吧。现在坐下来吃饭。”

“我这会儿还顾不上吃饭呢，”我说，“我得赶在下雨之前把牛奶挤了。”

俺爹给自己装菜，然后把菜碟推给别人。可是，他并没有动手吃，一双手半搂着围在食盘边，头微微低垂，一头乱发竖立在灯光下，看上去像是一头牛刚被大锤击打过，打得已经没命，却还不明白自己已经死了。

可是，卡什在吃饭，医生也在吃。“你最好还是吃一点儿，”医生看着俺爹，说道，“像我和卡什一样，你得吃点东西。”

“哎，”俺爹应了一声，像一头一直跪在水塘里的牛，当你跑到面前才突然惊起，“她不会舍不得让我吃饭的。”

我一到了看不见屋子的地方，就加快了脚步，母牛已在断崖脚下哞哞地叫唤。它用鼻子轻轻触我，嗅我闻我，哼呼着朝我喷出一股热风似的香甜气息，气息透过我的衣裙，直触到我暖烘烘的肉体。“你还得等一会儿，我很快就来伺候你。”母牛跟我进了谷仓，我在那儿把奶桶放在地上，它朝桶里又是喷气又是哼呼。“我跟你说过了，你得等一会，我要做的事儿多，忙不过来。”谷仓里黑洞洞的。我走过去的时候，有匹马往墙上踢了一蹄子。我继续往前走。那块踢破的墙板像是一块直立的灰白木板。于是我可以看见山坡了，感到空气又吹到我的脸上，缓慢地吹着，灰白的地方没有那么黑，却看不清楚任何东西，松树给往上翘起的山坡罩上黑影，神秘兮兮地像在等待什么。

母牛的身影映在门上，牛的身影舔着奶桶的影子，哼呼有声。

我从牲口厩栏经过，差不多快要走过去了，这时候我听到有声音在说什么，听了好久都听不出说的是啥，听觉都在担心那话没时间说出来。我感到我的身体，全身的肌肉和骨头，都在开裂，对着孤独张开，而要回到不孤独状态的过程却令人害怕。是拉夫，拉夫，“拉夫”拉夫，拉夫。我身子略微前倾，伸出了一只脚却没法走动。我感到有个黑影掠过我胸前，掠过母牛，我赶紧扑向黑影，可是母牛挡住了我，黑影又冲上来挡住了牛发出的香甜气息，哼呼声里充满了草木的香味和宁静的感觉。

“瓦德曼！是你，瓦德曼。”

他从厩栏里钻出来。“你这鬼小子！你这鬼鬼祟祟的东西！”

他没有反抗，迎面扑来的黑影呼啸着逃走了。“怎么啦？我什么也没干呀。”

“你这鬼鬼祟祟的臭小子！”我双手抓住他的肩膀，狠狠地摇个不停，我也不知道这双手用力会那么狠，把我俩一齐摇来晃去。

“我可没干，”他说，“连碰都没碰它们。”

我一双手不再摇晃，可仍然抓住他不放。“那你在这儿干吗？我叫你的时候干吗不答应？”

“我啥也没干。”

“你回屋去，去吃晚饭。”

他往后退缩，我抓住他不松手。“你放开我，不要管我。”

“那你干吗来这儿？你是不是来这儿监视我的？”

“没有的事儿，我从来不。你现在松手吧，我哪里知道你在这儿，你别管我。”

我仍然不松手，低下头去看他的脸，用眼睛去感觉去判定。他急得快哭了。“那你去吧。晚饭已经上桌了，一会儿挤完奶后我也去那儿。赶快去吧，不然他们就把东西都吃光了。我只希望他的马这会儿已经跑回杰弗逊了。”

“他杀死了她。”他说着哭了起来。

“别胡说。”

“她从未伤害过他，可他却来把她杀死了。”

“别胡说，”他想挣开，我把他抓紧，“别说啦。”

“他杀死了她。”母牛哼呼着来到我们背后。我再次摇晃他。

“你给我住嘴，马上把嘴闭上。你这样会把自己搞病的，那就别想进城了。你快去屋里吃晚饭吧。”

“我不想吃晚饭，也不想进城。”

“那我们就把你一个人留下来。你要是不听话，我们就把你留下。去，听话，不然，那个啥都吃一肚子的老饭桶会把你的那份也吃光的。”他这才走开了，慢慢朝山坡走去，不见了踪影。山顶，树木，屋顶，映着天空立在那儿。母牛哼呼着来触碰我。“你还得等等。你身上的东西跟我身上的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就算你是头母牛。”母牛哼哼呼呼地跟着我，不一会儿，那股沉闷的热乎乎、灰蒙蒙的气息又喷到了我的脸上。只要他肯帮忙，他是能够把事儿解决的。可是，他连帮什么都不知道。要是知道的话，他是能够替我解决好所有问题的。母牛带着哼呼的鼻息声，朝我的屁股和背部喷气，气息暖暖的、甜甜的。天空横躺在山坡，压在隐秘的树丛上。山背后忽明忽暗地闪现出成片的电光，沉闷的空气在静寂的黑暗里不仅让人看见死气沉沉的大地，而且勾画出死气沉沉的大地轮廓。这空气压在我身上，热烘烘的令人窒息，还透过衣服触到肉体。我心想，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作担忧。我不知道担心什么，忧虑什么，甚至不明白自己是不是在担忧，能不能担忧。我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哭泣，是不是尝试过哭泣。我感到自己像是一粒已经湿润的种子，闷在热烘烘的密不透气的土地里，莫名地烦恼。

15.瓦德曼

他们做好棺材，就会把她放到里面去。那以后不知什么时候我才能说起棺材来。我看见前面一片黑暗，又飞旋着离开，于是我叫道：“她在里面，你要把棺材钉死吗？卡什，卡什，卡什！”我被关在屯粮的仓里，新做的门重得我推不开，门关上后我透不过来气，因为里面的老鼠正要把所有的气吸光。我说：“卡什，你要在棺材上钉上钉子吗？把它钉死？钉得死死的？”

俺爹走来走去，他的影子也晃来晃去，在卡什上方，在锯子和该死的木板上边，上上下下地晃动。

杜薇·德尔说过，我们会弄点香蕉来吃。在橱窗玻璃后面，红彤彤的小火车停在轨道上。火车奔跑起来的时候，铁轨会忽明忽暗。俺爹说过面粉、白糖和咖啡太花钱了。因为我是个乡下孩子，因为——唉——有好多孩子在城里还骑自行车呢。干吗成了乡下孩子，面粉、白糖和咖啡就很贵呢？“你吃香蕉不也行吗？”香蕉没有了，吃光了。一根不剩。什么时候火车才能再次跑在铁轨上忽闪忽亮？“爹，为什么我不是个城里的孩子？”我说过是上帝造了我，我可没有跟上帝说过要把我造在乡下。要是上帝能造出火车，干吗不把所有的孩子都造在城里呢，考虑到面粉、白糖和咖啡的缘故？“你吃香蕉不也行吗？”

俺爹走来走去，他的影子也晃来晃去。

那不是她。我刚才在那儿瞧过的，看清了的。我原以为是她，其实不是。那不是俺娘。别人躺进她的床又拉上被子的时候，俺娘已经离开了。她走远了。“她走到有城那么远的地方了吗？”“她走到了比城还要远的地方。”“是不是所有的兔子和负鼠都跑到了比城更远的地方？”上帝造了兔子和负鼠，造了火车。要是俺娘跟兔子没有两样，上帝干吗要为它们的去处造一个不同的地方？

俺爹走来走去，他的影子晃来晃去。锯子发出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它已经睡着了似的。

这样看来，要是卡什把棺材钉上，俺娘就不是兔子。同样，要是俺娘不是只兔子，我不能在粮仓里呼吸，那卡什就会把棺材钉上。要是俺娘让他钉上，里面的就不是俺娘。我一清二楚。我当时在那儿，我看见的，那不是她。我亲眼见到的。他们以为是她，所以卡什要把棺材钉上。

那不是她，因为鱼是躺在那边泥土里的，现在全都给剁成段了。是我把它剁成段的。现在鱼在厨房里，躺在血淋淋的煎锅里，等着煎好了来吃。那么，当时鱼不是鱼而她是鱼，现在呢，鱼是鱼而她不是鱼了。明天，鱼给煎来吃了，她就会是他、俺爹、卡什和杜薇·德尔了，于是棺材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她就能呼吸了。当时鱼是躺在那边泥土里的，我可以找来弗农，他当时在场，看见了的。有了我俩作证，鱼就会是鱼，后来才不是鱼的。

16.塔尔

我们被吵醒的时候，已经半夜了，雨也开始下了。暴风雨正在酝酿，这可是一个令人担惊受怕的夜晚。在这样一个下雨的夜晚，一个人把牲口喂好回到屋里，吃了饭上床睡觉，会觉得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就在这个时候，皮博迪的两匹马来到屋前，浑身是汗，拖着破损的马具，颈轭夹在外边那匹马的两腿之间。科拉说：“艾迪·本德仑出事了，她终于咽气了。”

“皮博迪有可能到这附近十来户人家的随便哪一家出诊，”我说，“再说，你怎么知道这就是皮博迪的马？”

“嗯，难道不是吗？”她说，“你只管去把马套好。”

“干吗？”我说，“她要是真的去了，不等天亮咱们也帮不上忙。再说暴风雨马上就来了。”

“这是我的责任，”她说，“你去把马牵进来。”

可是我不情愿去。“按理说，要是他们需要咱们帮忙，应当派人来请的。再说，你连她是不是去了都还没有搞清楚。”

“嘿，你难道认不出这是皮博迪的马？你敢说这不是吗？好啦，你去吧。”可我还是不愿去。我发现，乡亲们要是需要谁帮忙，最好等人家派人来请。“这可是我这个基督徒的责任呀，”科拉说，“你是不是想要阻挡我去尽基督徒的责任？”

“你要是愿意尽责，明天你可以在那儿待一整天嘛。”

就这样，科拉把我叫醒的时候，天已经下雨了。等我拿着灯去开门的当儿，灯光照在玻璃上，他应当看见我来了，可还是不断地敲门。声音不大，可敲个不停，像是敲着敲着就快睡着了。可是，我压根儿没注意到敲门的地方有多低，打开门后什么也没看见。我把灯举高些，透亮的雨点儿闪过，科拉在背后的门厅问道：“弗农，是谁？”可我开始那阵子什么也没看见，再把灯拿得更低些，往门四周照照，又往下边照照。

他看上去像条落水狗，没有戴帽子，穿一身干活的衣裳，在稀泥地里走了四英里，泥巴溅上了膝盖。我叫了一声：“噢，我的天！”

“弗农，是谁呀？”科拉问道。

他看着我，双眼瞪得浑圆，黑眼珠子横在中间，像是你突然把光照在猫头鹰脸上所见到的一样。“你记得那条鱼吧。”他说。

“快进屋里来，”我说，“怎么回事？你娘——”

“弗农。”科拉说。

屋外黑洞洞的，他站在外面门后边。雨点打在灯上，我担心灯随时都可能破裂。“你当时在场，”他说，“你看见的。”

这时科拉来到门边。“你赶快进屋来避避雨。”她说着一把拉他进屋。他还在盯着我，那神情活像条落水狗。“我跟你说过的，”科拉说，“我跟你说出事了。你快去套马。”

“可他说的不是——”我说。

他望着我，身上的水直往地板上滴。“他会把地毯给淋坏的，”科拉说，“你快去套马，我领他到厨房去。”

可是，他赖着不走，滴着水，一双眼睛望着我。“你当时在场的，你看见鱼就躺在那儿。现在卡什一心要把她钉到里面去，可那时鱼是躺在那边地上的。你看见的，地上还有印呢。我往这儿来的时候还没下雨，后来才下起来的，咱们现在赶回去还来得及。”

说真的，我听了感到害怕，真不知道他在胡说些什么。可是科拉却听明白了。“你赶快去把马套好，”她说，“他难过成这样，都昏头昏脑的了。”

说真的，我心里害怕。一个人总该动动脑子才行：想想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悲伤事儿和种种的烦恼，想想它们会像雷电随时向任何地方劈去。我想，一个人真得对上帝抱有坚定的信心才能保全自己。有时候我琢磨：科拉是不是有点儿过分用心，像是老在挤开别人好让自己比谁都更靠近上帝。可是又一想，遇到眼前这种事，还是她做得对，一个人就应该仔细。我有这样一位贤惠的妻子，一辈子追求高尚，处处行善，我想这是我的幸运。正像她常说的，我真幸运。

有时候，一个人真该想想这种事。不过，用不着经常去想，这样才对；因为上帝的用意是让你去做，而不是花太多时间去想；因为一个人的脑子像一台机器，是经不起你老是折腾的。当然，机器最好是按常规转动，每天干同样的事儿，不需要转动的部分就别让它动。我以前说过，现在还要再说一遍，达尔的毛病恰好就出在这上头：他成天没完没了地想事情。科拉说得对，达尔就是需要娶个媳妇来治治他这毛病。可一想到这，我禁不住又想：要是一个人非得靠娶个媳妇来帮忙，那他差不多就没治了。科拉还说过，上帝之所以还得造出女人来，是因为男人见到自己的优点也认不出，我认为科拉这话也说得很对。

我套好马回到屋里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厨房了。她把衣服直接穿在睡衣外面，头上扎了条披巾，她的《圣经》用块油布裹起来，还备了一把伞。可他呢，坐在一只反扣着放在炉边的铁桶上，那是科拉之前放在那儿的，他身上的雨水还在往地板上滴。“除了说一条鱼，我从他嘴里什么也没问出来，”她说，“这是对他们一家的审判呀，我从孩子身上看见了上帝显灵，这是安斯·本德仑的报应，这是对他的警告。”

“我跑出来后才开始下雨的，”小孩又说，“我跑出来了。我在路上。可那时鱼在泥地里，你是看见的。卡什一心要把她钉到里面，可是你是看见鱼的。”

我们赶去那儿的时候，雨下大了；小孩裹着科拉的披巾，坐在我和科拉之间。他不再说什么了，只是静静地坐着，科拉把伞支在他头上。科拉哼着圣歌，时不时停下来说一句：“这是对安斯的惩罚，好让他明白他正走在罪过的道路上。”说完又继续唱。小孩坐在我们中间，身子微微前倾，像是觉得骡子跑得不够快。

“那时候鱼是躺在那儿的，”小孩又说，“可是雨是在我离开了之后才开始下的，所以我没法去开窗子，因为那时候卡什还没有把她钉进去。”

我们钉上最后一颗钉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了。等我回到家里，解开骡子，天差不多蒙蒙亮了。我回到床边，看见科拉扔在枕头上的睡帽，真是一点不假，这时我仿佛又听见科拉在哼唱，感到小孩向前倾着身子坐在我们中间，像是要跑在骡子的前面；我仿佛还看见卡什手拿锯子忙前忙后；还看见安斯像个稻草人似的立在那儿，像是一头牛站在没膝的水塘里，要是有人来把池塘掀立起来，他也不会有任何知觉的。

等我们钉好最后一颗钉，把棺材抬进屋里时，天快亮了。她躺在屋里的床上，窗子开着，雨水又吹到了她身上。卡什去弄窗子，忙乎了两次，已经瞌睡到极点，科拉说他的面容像是这儿圣诞节时戴的一副假面具，而且是埋在地下一段时间再挖出来的模样。人们终于把她放进棺材，钉上钉子，这样他才不用去打开朝向她的窗户。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他只穿了件衬衫睡在地板上，像是头累垮了的牛，还发现棺材盖子上面钻满了孔眼，最后一个孔眼里还留下卡什新买的木螺钻，钻头折断了。人们把盖子抬开，发现有两个孔钻到了她的脸上。

这要说是报应的话，也不合适，因为上帝要做的事很多，顾不了这个。上帝要做的事肯定少不了。再说，安斯·本德仑的唯一负担是他自己。每当听到乡亲们嘀咕他的不是，我心里就这么想：他还不至于那么差劲吧，要不然他哪能撑到今天。

这样说也不合适，要真是的话，我该死，因为就是拿耶稣说过“让小孩子到我这里来”93的话当凭据，也不能算正确。科拉说过：“我为你生的正是上帝赐予我的。因为我坚信上帝，我面对这种事既不害怕也不恐惧，我的信仰在鼓励着我，支撑着我。要是你没有儿子，那是因为智慧的主另有旨意。在上帝的子民、男男女女面前，我的一生现在是、一直是一本摊开的书，因为我坚信我的主，坚信我得到的酬报。”

我认为她是对的。我想，在天下的男男女女中间，要有谁能让主放心托付而又完全不用操心的，这个人就是科拉了。当然，无论上帝初衷如何，我想对她都会有所通融的，不过这些通融都是为了人们好，至少我们是会喜欢这些通融的，至少我们能够接受下来，装作喜欢的样子。

17.达尔

煤油灯放在一个树桩上。灯已经生锈，遍体油腻，破裂的灯罩被一旁升上来的油烟熏黑，微弱而又沉闷的灯光照在搁凳、木板和四周的地面上。小木削片散落在黑暗的地面，像是在一块黑色画布上随意涂抹的淡淡的白油彩；一块块木板却像从黑暗里拔出来的又长又光的破布条，只是里外翻了个面而已。

卡什在搁凳之间干着活，来来回回忙碌，举起木板又放下，在死寂的空气里，木板碰撞出悠长的回响，仿佛他是在一个看不见的井底摆弄木板，声响没有发出就已停止，有了动静才会从就近的空气里释放出来，加入到不断反复的回响中。卡什又在用锯子了，胳膊缓慢地闪亮，沿着锯片露出一束细微的火光，每拉一锯，火光就在锯子上下两端消失了又重新点燃，形成一个不断线的椭圆形。这样一来，锯子仿佛有六英尺长，朝着俺爹那不体面的无所事事的剪影锯进锯出。“把那块木板递给我，”卡什说，“不是这块，是那一块。”他放下锯子，走过来拿起他要的那块，举平的木板晃出一条长长的光，仿佛把俺爹的身影扫到一边去了。

空气里像是带有硫磺味儿。光影落在一个不可捉摸的空气层面，就像落在一堵墙上，声音下落时仿佛没有走多远，而是凝住不动忽然冥思起来。卡什不停地干活，身子半侧向微弱的灯光，一条腿和一条杆子般粗细的胳膊紧绷着，面孔在不知疲倦的胳膊上方显得全神贯注，活力十足，稳稳地斜侧着插入光影。天空低处有片状闪电，隐约可见；树木映着闪电纹丝不动，枝桠竖起，膨胀开来像怀了身孕似的躁动不安。

下雨了。起初雨点来势凶猛，迅疾却稀疏，落在树叶上，打在地面上，像是发出长叹，终于从难以忍耐的拖延中获救出来。雨点大得像铅弹，热烘烘的像刚从枪膛里蹦出来，扫过煤油灯时发出恶意的嘶嘶声。俺爹扬起脸，嘴角松弛，一圈又湿又黑的鼻烟紧紧黏在牙龈根部；在松弛面部呈现出的惊讶神情后面，他仿佛在做超越时间的冥思，想到了最终的愤怒。卡什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随后又看了一眼煤油灯。他没有放松手里的锯子，从活塞般拉动的锯齿边发出的火光没有断线。“快去拿点东西来遮住油灯。”他说。

俺爹朝屋里走去。雨忽然下大了，没有雷声，没有任何警示。他刚到门廊边，就给推上了门廊；一瞬间，卡什浑身湿透。然而锯子照样在拉动，像是锯子和胳膊都安然执着地相信，这雨不过是心里产生的幻觉而已。接着他放下锯子，走到煤油灯旁，弯下腰来用身体遮挡，他的湿衬衫凸显出瘦骨嶙峋的背部，仿佛突然之间他连同衬衫整个儿地给翻错了面。

俺爹穿着珠尔的雨衣回来了，手里拿着杜薇·德尔的。卡什蹲在油灯的上方，伸手往后抓起四根棍子插进地里，从俺爹的手里接过杜薇·德尔的雨衣，摊开在四根棍子上为油灯搭起一个顶棚。俺爹看着他这样做，说道：“我不知道你该穿什么，达尔自己带上雨衣走了。”

“淋湿就淋湿呗。”卡什说。他又拿起锯子，继续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拉动，那不慌不忙、自由自在的劲头，像是一个活塞在机油里扯动。他像个小老头，身材细小得如同小孩一般，瘦骨嶙峋，浑身湿透还在不知疲劳地干活。俺爹瞧着卡什，眨巴着眼，脸上雨水直流；他又抬头望望天空，带着那种沉默静思、愤愤然而又无辜的表情，仿佛这一切全在他的预料之中；憔悴的脸上流着雨水，时不时地动一动，走上几步，拿起一块木板或者一件工具，然后又放下。弗农·塔尔这时已经到了，卡什穿上了塔尔大婶的雨衣，他和弗农在到处找锯子；过了一会儿，他俩才发现锯子在俺爹的手里。

“你干吗不进屋去避避雨？”卡什说。俺爹看着他，脸上的雨水缓慢地流淌，这张脸像是由一位坏脾气的漫画家刻出来的，流露出丧妻之际最最荒诞不经的神情。“你进屋去吧，”卡什说，“有我和弗农就行了。”

俺爹瞧着他俩，珠尔的雨衣穿在他的身上，衣袖显得太短；雨水在他脸上流着，慢得像冷冻的甘油。“淋就淋吧，我不怪她。”他说着又走动起来，还动手去搬木板，拿起来又小心翼翼地放下，仿佛在搬动玻璃。他走到煤油灯跟前，用手去拉撑开做棚的雨衣，直到拉得塌下来，卡什赶紧过去重新架好。

“你快进屋里去吧。”卡什说着领他进屋。回来的时候，卡什拿回俺爹刚穿过的雨衣，把它折叠起来放进棚里给油灯当垫底。弗农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儿，抬头看时仍然在锯木板。

“你早该领他进屋去，”弗农说，“你知道这场雨迟早要下。”

“他就是有这种毛病。”卡什说，看着木板。

“唉，”弗农说，“他总会来掺和的。”

卡什眯眼端详木板，漫天飘摇不定的雨点不断打在长长的木板侧面。他说：“我想把板子弄成斜面。”

“那可要费更多工夫。”弗农说。卡什把板子沿边固定，弗农看了一会儿，把刨子递给卡什。

弗农稳稳地握住木板，卡什以一个珠宝匠般精心细致到极点的态度，把边沿刨成斜面。塔尔大婶到门廊边来叫了一声弗农，问道：“你们还差多少？”

弗农头也没抬。“不用多久了，不过还有一阵子。”

她看着卡什伏在木板上方，他做任何动作，灯光都会粗野夸张地在他雨衣上滑动。“你去谷仓拆几块木板下来用，完事后进屋来，免得淋雨，”她说，“不然，你们俩都会没命的。”弗农没有反应，她又叫道：“弗农！”

“我们很快就干完了，”他说，“再有一会儿就完成了。”塔尔大婶又看了看他俩，之后只好转身进屋。

“要是时间紧，我们真可以从那儿拆下几块木板，”弗农说，“我以后再帮你们补回去。”

卡什停住手里的刨子，沿木板眯眼看去，又用手抹了一把。“递我另一块。”他说。

快到天亮时，雨停了。但是，卡什钉好最后一颗钉的时候，天还没有大亮。他僵直地站起身，埋头端详终于完工的棺材，其他人也在一旁瞧着他。在油灯的光影里，他面色冷静，略带沉思，慢条斯理地在穿着雨衣的腿上擦了擦双手，动作从容，决断而又镇定。接着，他们四人——卡什、俺爹、弗农和皮博迪，把棺材扛上肩膀朝屋里抬去。棺材并不沉重，他们却走得缓慢；棺材里面是空的，他们却小心翼翼地抬着；棺材没有生命，他们在搬动时相互说话却谨慎而又肃静，仿佛完工后的棺材现在有了生命，这时还在浅睡着等待苏醒。他们的脚拘谨而又笨重地踏在黑暗的地板上，像是他们好长时间没在地板上走过路似的。

他们把棺材抬到床边放下。皮博迪轻声说道：“咱们吃点什么吧，天都快大亮了。卡什哪去了？”

他回到了搁凳旁边，在油灯微弱的光线下弯腰收拾他的工具，还用一块布仔细擦拭一翻才放进工具箱，箱上钉了条可以背上肩的皮带。然后，他拿上工具箱、油灯和雨衣朝屋子走去，登上台阶时渐渐发白的东方映衬出他朦胧的身影。

在一间陌生的房里，你必须什么都不想才能入睡。在你做到什么都不想之前，你是什么？而在你什么都不想的入睡之际，你什么也不是了。当你酣然大睡时，你便没了自己，从来不曾存在。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存在还是不存在。珠尔知道他存在，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存在不存在这回事。他做不到入睡前什么都不想，因为他不是他自己的存在而是他不存在的自我。隔着这堵没有灯光照亮的墙壁，我能够听见雨水绕着我们的大车落下，车上装的木料已不再属于砍倒又锯下它们的人了，可现在也不属于买下它们的人，也不属于我们，虽然是装在我们的车上，只有风和雨在向还没入睡的珠尔和我勾画它们的轮廓。因为睡眠意味着不存在，风和雨是过去的存在，木料现在也不存在。然而，大车现在是存在的，因为当大车成了过去的存在，艾迪·本德仑就会不存在。珠尔现在存在，艾迪必然存在。这样说来，我也必然存在，不然在一间陌生的房里，我不可能做到什么也不想。现在我要不是什么也不想，那我就是存在的。

有多少次我躺在陌生的屋檐下又逢下雨，想念起家来。

18.卡什

我把棺材做成了斜面的，这样做——

1.钉子钉住的面积要大些。

2.每一个结合口的咬合面积要大两倍。

3.雨水只能斜着渗入棺材。水要是垂直流动或平面流动，最最容易。

4.人在屋子里有三分之二的时间是垂直生活的。所以，房屋的结合面和接缝线都是垂直的，因为压力是垂直作用的。

5.人在床上总是躺卧着的，床的结合面和接缝线都做成侧向的，因为躺卧的压力是横着走的。

6.例外的情形。

7.人体不像一根枕木那样方方正正。

8.动物磁力。

9.遗体的动物磁力使体重的压力斜向作用，所以棺材木板的结合面和接缝口要做成斜向。

10.人们从旧的坟土堆可以发现，坟土堆的泥土是斜向陷塌的。

11.而要是一个自然的洞，泥土会在正中往下塌陷。

12.所以，我把棺材做成了斜面的。

13.做了一件更漂亮的活。

19.瓦德曼

俺娘是条鱼。

20.塔尔

我再次来到安斯的家，已经十点钟了。皮博迪的两匹马拴在马车后部，它们已经把这辆平板马车从出事的地方拖回来了。奎克在距小溪一英里远的山沟发现马车翻了个底朝天，横跨在沟上。马车是在小溪旁给拖出路道的，这儿早已有十多辆马车出过事。发现马车的是奎克，他说溪水已经涨了，而且还在上涨。他说溪水已淹过桥桩上他所见过的最高痕迹。“那桥可经不住这样大的水呀，”我说，“有谁把这告诉安斯了吗？”

“我告诉他了，”奎克说，“他说他估计两个孩子已经听说了，卸了货现在该是在回家的路上。他说他们能装上棺材过桥的。”

“他最好还是别想过这桥，就把她埋葬在纽霍普得了，”阿姆斯迪德说，“这座桥老了，我可不愿跟它开玩笑。”

“他是铁了心要送她去杰弗逊。”奎克说。

“那他最好赶快动身。”阿姆斯迪德说。

安斯在门口迎接我们。他把胡子刮了，但刮得并不高明，下巴上拉出一道长口。他穿上了礼拜天才穿的裤子，一件白衬衣，领扣也扣上了。衬衣光滑地贴在他的驼背上，看上去背部比平时任何时候都更驼，像是穿白衬衣就会出这种效果。他的面部表情也有一些异样，现在正眼瞧咱们邻里，很有些庄重的样子，面容凝重悲伤，我们走到门廊时他还跟我们握手。我们进门之前刮去鞋底上的泥土，身上穿的礼拜天衣服有些僵硬，窸窸窣窣作响；他一一招呼我们，我们却没有正眼瞧他。

“赏赐的是耶和华。”我们说。

“赏赐的是耶和华。”

小男孩不在那儿。皮博迪告诉我们：小孩如何闯进厨房，发现科拉在烹制那条鱼，于是大喊大叫着扑上前去，抓扯科拉；科拉又是如何把他拽到谷仓才了事的。“我那两匹马没事吧？”皮博迪问道。

“没事，”我告诉他，“今天早上我还喂过它们呢。你那辆车看上去也没事，没有什么破损。”

“没有谁搞鬼吗？”他说，“我真想花点钱弄清楚，马跑掉的时候那小孩在什么地方。”

“马车要是有什么地方损坏，我愿意帮你修好。”我说。

女人们陆续进屋去了，我们能听见她们谈话和扇扇子的声音。扇子啪嗒、啪嗒、啪嗒作响，谈话声却有点儿像一群蜜蜂在水桶里嗡嗡作声。男士们进了门廊就站在那儿，随意交谈几句，大家谁也不正眼瞧谁。

“你好，弗农，”人们跟我打招呼，“你好，塔尔。”

“看样子还会下雨的。”

“肯定会下。”

“是的，没错。肯定会继续下。”

“这雨来势挺猛的。”

“去得却很慢，不会罢休的。”

我转到屋后去。卡什正在那儿填补小孩在棺材盖上钻的洞眼，他一根又一根地削木条，湿木棍子削起来很费事。他本来可以劈开一个罐头盒子，用铁皮把洞一一盖上，谁也看不出有什么两样，至少是谁也不会在意的。我看见他像是在做玻璃活儿似的，一小时才削好一条木楔，其实他满可以随地捡起十多根木棍，一一敲进洞眼，那不也行吗？

我们补完洞眼之后，我回到屋前。这时男士们已经离开屋子，到了屋前的地方，有的坐在木板的两头，有的坐在锯木搁凳上。这是我们昨晚打造棺材的地方，他们坐的坐，蹲的蹲，都在等候还没到来的维特菲尔德牧师。

人们抬头望了我一眼，带着一种询问的目光。

“快弄好了，”我说，“他正要钉上钉子。”

人们站起身来的时候，安斯到门边来瞧了瞧我们，于是大家又回门廊去，再一次仔细刮掉鞋底上的泥土，在门口磨蹭一会儿，彼此谦让着等别人先进去。安斯站在门里面，庄重而又矜持。他挥手示意往里走，然后又领着大家进入房间。

人们头脚颠倒地把她放进棺材。卡什把棺材做成了个座钟形状，像这样：

每个结合面和接缝口都做成倾斜面，用刨子刨光，合起来严密得像一面鼓，精巧得像个针线盒。人们把她头脚倒置，是为了不弄皱她的衣服。那可是她的结婚礼服，下摆呈喇叭状；头脚倒放，裙子的下摆就可以展开了。人们还剪下一块蚊帐布给她当面纱，以免显露脸上被钻破的地方。

我们都往外走的时候，维特菲尔德才姗姗到来。他进屋时，腰部以下全湿了，还沾满了稀泥。“上帝给这家人慰藉，”他说，“我迟到了，因为桥给冲垮了。我绕道去了老浅滩，骑马蹚水过河的，上帝保佑了我。愿上帝的恩典也降临这户人家吧。”

我们又回到搁凳和短截木板之间，有的坐下，有的蹲着。

“我就知道桥会垮。”阿姆斯迪德说。

“那座桥啊，那座桥在那儿很久了。”奎克说。

“你得说，是上帝一直在护着它的，”比利大叔说，“已经二十五年啦，我没听说过有谁动过锤子去修补过。”

“桥造了有多久了，比利大叔？”奎克问。

“让我想想……它是在……是在1888年造的，”比利大叔说，“我记得这个，是因为第一个过桥的人是皮博迪，他到我家来为乔迪接生。”

“比利，要是你老婆每下一次崽我就得过一回桥的话，那桥早就没了。”皮博迪说。

大家都笑了，声音忽然大了起来，过后马上又变得安静，大家都回避着彼此的目光。

“有许多走过这座桥的人，今后怕是过不了任何桥了。”休斯顿说。

“这是实话，”利托江说，“一点不假。”

“又多了一个过不了桥的人，再也过不了啦，”阿姆斯迪德说，“他们用车子运送她到城里得花两三天时间呢，运到杰弗逊再回来得花整整一个星期。”

“安斯干吗要急着运送她去杰弗逊，非去不可？”休斯顿问道。

“他是答应过她的，”我说，“是她要这样做，她是那儿的人，非去那儿不可。”

“安斯也是非去不可的。”奎克说。

“唉，”比利大叔说，“就像是有这么一个人，一辈子什么事儿都无所谓，却忽然死着心眼要干某件事，这可给他认识的所有人带来了大麻烦。”

“是呀，现在要想过河得靠上帝帮她了，”皮博迪说，“安斯是办不到的。”

“依我看，上帝是会帮忙的，”奎克说，“迄今为止，安斯不都是有上帝在关照吗？”

“这话一点不假。”利托江说。

“一直关照到现在，欲罢不能了。”阿姆斯迪德说。

“我看，上帝跟我们周围的人一样，”比利大叔说，“关照到现在，不管也不行啦。”

这时卡什出现了，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衬衣。他的头发还是湿的，梳得服服帖帖，整齐地搭在脑门上，那又黑又亮的样子就像他涂了油彩在头发上似的。他来到我们中间，僵直地蹲下，大家都瞧着他。

“这样的天气，你是不是有感觉？”阿姆斯迪德问他。

卡什没有答话。

“摔断过骨头总是会有感觉的，”利托江说，“断过骨头的人能预知天气。”

“还算卡什运气，他摔下来只断了一条腿，”阿姆斯迪德说，“弄不好他会一辈子卧床不起的。卡什，你是从多高摔下来的？”

“二十八英尺四又二分之一英寸，大概是这个高度吧。”卡什说。这时我挪近他身边。

“人站在湿木板上是容易滑倒的。”奎克说。

“太倒霉了，”我说，“不过那时你能有什么办法呢。”

“都是那些娘儿们不好，”卡什说，“我那样打造是为了她的平衡，我是比照她的尺寸和体重来设计棺材的。”

要是湿木板会使人滑倒，那么这鬼天气结束之前，准会有不少人摔倒的。

“那时你能有什么办法呢。”我说。

我才不管多少人摔倒呢，我关心的是棉花和玉米。

皮博迪也不会在乎人们摔不摔倒。是不是，大夫？

那是事实。地里迟早会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似乎总会有事儿发生。

那是当然。所以，东西才会值钱。要是什么事儿都不发生，人人都获得大丰收，你以为还有人会费力去种庄稼吗？

哼，要是我喜欢看见自己种的庄稼在地里被冲得一干二净，那我就不是人，那可是我用汗水浇灌出来的呀。

那是实话。除非一个人有本事叫下雨就下雨，他才不会在乎庄稼被冲走。

谁有那种本事？他的眼珠子该是什么颜色？

对啦，是上帝让庄稼生长，是他认为该把庄稼冲走才冲走的。

“那时你能有什么办法呢。”我说。

“都是那些娘儿们不好。”卡什说。

屋子里，女人们开始唱圣歌了。我们听见第一句歌词响起，入调之后歌声变得嘹亮起来。于是，我们赶忙站起身朝门口走去，一面摘下帽子，吐掉嘴里嚼的烟草。但是我们没有进门，而是停下来在台阶上聚成一群，双手松松地握着帽子，放在身前或背后，一只脚伸在前面站着，头低垂下来，目光不是落在手里握着的帽子上，就是看着地面，或者时不时地看一眼天空，瞟一眼旁人庄重沉静的面容。

歌唱完了，声音颤抖着越来越轻，停了下来。

这时，维特菲尔德开始讲话了，声音听起来比他的个子更壮实，好像两者不属于同一个人；他是一个，他的声音是另一个的；两人并肩骑在两匹马上，蹚水过了老浅滩来到屋里，一个身上溅满泥浆，另一个连衣服都没打湿；一个兴高采烈，另一个垂头丧气。屋子里有人哭了起来，听上去仿佛她的双眼和声音折返体内，倾听着。我们挪动了一下身子，把重心移到另一条腿上，彼此目光相接却又像没有接触到似的。

维特菲尔德终于停了下来。女人们又开始唱歌。气氛凝重，她们的歌声像是来自空气，汇到一起后飘来飘去，带着哀伤而又令人宽慰的调子。歌唱完了，歌声仿佛迟迟不散，像仅仅是退进了空气里；我们要是身子一动，歌声又会释放出来，重新弥漫在我们周围，哀伤而又令人宽慰。女人把歌唱完了我们才戴上帽子，动作有些僵硬，像是我们从来没有戴过帽子似的。

回家路上，科拉还唱个不停，她唱道：“我正朝着我主和我的酬报大步前进。”她坐在马车上，披巾裹着双肩，没有下雨却支起雨伞。

“她得到了她的酬报，”我说，“不管她去了哪里，她终于摆脱了安斯·本德仑，这就是她的酬报。”她在那副棺材盒子里躺了整整三天，等达尔和珠尔先是回到家里，然后去弄一只新车轮，再回到他们车子陷在沟里的地方。安斯，就用我家的大车吧，我说。

我们要等我们自家的，他说。她会想这样的，她一向是个特别挑剔的女人。

第三天他们回来了，把她载上大车，这时动身已经太晚了。你们只好绕远道去过萨姆森家那儿的桥了。你们到达那儿得花一天的工夫，从那儿去杰弗逊还有四十英里。安斯，就用我家的大车吧。

我们要等我们自家的，她会想这样的。

我们在离开安斯的家大约一英里的地方，看见小孩坐在一个烂泥塘的边上，我从来没听说过这塘子里有鱼。他转过头来看着我们，眼睛睁得大大的，神色镇定，脸上肮脏，一根钓竿横在膝头。科拉仍然在唱歌。

“今天可不是钓鱼的好日子啊，”我说，“你和我们一块儿回家吧，我明天一大早就带你去河边抓鱼。”

“这里面有一条，”他说，“杜薇·德尔看见过的。”

“你跟我们走吧。河里是抓鱼最好的地方。”

“就在这儿，”他说，“杜薇·德尔看见过的。”

“我正朝着我主和我的酬报大步前进。”科拉唱道。

21.达尔

“死了的不是你的马，珠尔。”我说。他笔直地坐在座位上，略微前倾，背部像块木板。他的帽檐湿透了，有两处从帽顶塌陷下来遮住他木然的面孔，因此他得把头低一点才能透过帽檐往外看，像是透过头盔的护面朝外看那样。他的目光越过山谷远望，朝向靠在断崖边的谷仓，臆想那儿有一匹看不见形状的马。“看见了吗？”我问。远在我们家屋顶的高空，有东西映着迅速移动的凝重天空打旋，圈子越转越小；从这儿望去，不过是一些小黑点而已，却老在那儿转个不停，不怀好意。“可是，死了的不是你的马。”

“讨厌，”他说，“讨厌！”

因为我没有母亲，我不可能爱我母亲。珠尔的母亲是一匹马。

秃鹰在高空中盘旋，好像悬在那儿一动不动，流动的云却给人一种它们在后退的幻觉。珠尔一动不动，腰板挺直，表情木然，臆想那匹马的姿势像是一只收敛双翅、紧绷俯身的老鹰。家里人在等待我们，等待着他归来，做好了搬动棺材的准备。他走进马厩，等他的马踢他，这时他就可以蹓过去，跃上马槽，歇在那儿远望，从隔在当中的马厩棚顶看空荡荡的小路，然后爬到堆放着干草的顶层。

“讨厌。讨厌。”

22.卡什

“这样放，会不平衡。要想在搬动和运走时保持平衡，咱们得——”

“抬呀。真要命，你抬呀。”

“我跟你说，这样抬起来不平衡，运走也不平衡，除非——”

“抬呀！喊你抬。见鬼去吧，笨头笨脑的蠢猪，抬呀！”

这样放不平衡。人们要是想在搬动和运走时保持平衡，他们得——

23.达尔

他在我们中间，八只手有他的两只，大家都弯下腰抬棺材。从他的脸上可以看出，血液在一股股往上涌；血不上涌的时候，他脸色发青，如同母牛反刍的草料的青色，光滑厚实泛白；他憋着气，脸涨得通红，火气很大，用劲用得嘴唇上翻。“抬呀！”他叫道，“见鬼去吧，笨头笨脑的蠢猪！”

他用力一抬，猛然把整个一边抬了起来，我们赶紧使劲抬起以保持平衡，免得棺材整个儿翻倒。棺材稳了一会儿，好像突然有了自己的意志，又好像里面枯瘦如柴的她怒气冲冲地抓了一把；虽然已经不在人世，她似乎为了某种体面，还要努力隐藏一件被自己身体弄脏的外衣。接着棺材挣脱开来，突然往上升，像是她的躯体抽缩增加了棺木的浮力，又好像是她眼见那件外衣快要被夺走，立即拼命去抢，情急之下用力过猛，没顾及到棺材自身的意愿和需要。珠尔的脸色全变青了，我听见他气得直咬牙。

我们抬着棺材穿过门厅，脚步不齐，行动笨拙，七歪八倒地走过地板，抬出了门口。

“现在，停一下。”俺爹说着放开双手，转身回去锁大门，但是珠尔不愿停下等他。

“继续走呀，”他用他那憋气的声音说道，“走呀！”

下台阶的时候，我们小心翼翼地把棺材抬低一些，竭力保持平衡，像是抬着什么无价之宝。我们把脸转开，紧闭孔鼻，透过上下牙齿间的缝隙呼吸。下了小路，我们朝山坡抬去。

“咱们最好等一等，”卡什说，“我跟你们说吧，棺材现在已经不平衡了，下坡时还得多一个帮手。”

“那你就松开手得了。”珠尔说。他不愿意停下来，于是卡什渐渐落在后面，一瘸一拐，气喘吁吁地想再赶上来。接着，他与我们拉开了更大的距离。珠尔独个儿抬着棺材前部，这样一来，随着路面渐渐倾斜，棺材便翘了起来，从我手中滑走，像只雪橇在无形的雪上滑行，顺利地排开空气，仿佛还留下了棺材的形影。

“珠尔，等一等。”我叫道。可是，他才不愿意等呢。现在他几乎是跑了起来，把卡什甩到后面。这时我感到，我独自扛着的后部几乎没有重量，仿佛棺材顿时成了一根干草，漂浮在珠尔愤怒绝望的浪潮里。在我甚至没有触到棺材之际，他扭开身子，让棺材摇摇晃晃地越过他而去，然后伸手让它停下来，同时又顺势一推，便把它送上了大车底板。他回过头来瞧了我一眼，脸上充满了愤怒与绝望。

“蠢猪，笨死了。”

24.瓦德曼

我们要进城去了。杜薇·德尔说，小火车不会卖掉的，因为它属于圣诞老人；圣诞老人要把它收回去，等到下一个圣诞节再拿出来。到那时，小火车又会摆到橱窗玻璃后面，闪闪发亮地等在那儿。

俺爹和卡什从小山坡下来，珠尔却往谷仓走。“珠尔。”俺爹叫了一声，珠尔没有停步。“你往哪儿去？”俺爹问道。珠尔还是没有停。“你把那匹马留在这儿。”俺爹说。珠尔停下脚步，瞪了俺爹一眼，眼睛瞪得溜圆，像是两颗大理石珠子。“你把马留在这儿，”俺爹说，“咱们全都坐进大车和娘一起走，像她希望咱们做的那样。”

可是，俺娘是条鱼。弗农看见的，他当时在场。

“珠尔的娘是匹马。”达尔说。

“那我的娘就可以是条鱼，对不对，达尔？”我问。

珠尔是我的哥哥。

“那我的娘也非得是匹马啰。”我说。

“是吗？”达尔说，“要是俺爹是你的爹，干吗就因为珠尔的娘是匹马，你的娘就非得是匹马不可呢？”

“为什么是这样？”我问，“达尔，为什么呢？”

达尔也是我的哥哥。

“达尔，那你的娘是啥呢？”我问。

“我从来没有娘，”达尔说，“要是我曾经有过，那也是过去的事了；既然是过去了的，就不可能是现在，对不对？”

“不对。”我说。

“那么，我就没有，”达尔说，“这下对不对？”

“不对。”我说。

我有。达尔是我的哥哥。

“可是，你有啊，达尔。”我说。

“这我知道，”达尔说，“这正是我没有的原因，要有的话，一个女人哪能下这么多的崽儿。”

卡什扛着他的工具箱，俺爹瞪了他一眼。“回来的路上，我要在塔尔家停下，”卡什说，“接着修，把他家的谷仓顶修好。”

“这可是大不敬呀，”俺爹说，“这是在有意冒犯她，也是冒犯我。”

“那你是想让他大老远地回到这儿，再扛着箱子走到塔尔家去吗？”达尔说。俺爹瞧着达尔，嘴里不住地嚼动。现在俺娘成了一条鱼，俺爹每天都要修面刮胡子。

“这样做不对。”俺爹说。

杜薇·德尔手里拿了一包东西，还带上了装着饭食的篮子。

“那是什么？”俺爹问道。

“塔尔大婶的蛋糕，”杜薇·德尔说，一边爬进大车，“我帮她带到城里去。”

“这可不对，”俺爹说，“这是对死者的冒犯。”

小火车会在那儿。杜薇·德尔说的，圣诞节时就会出现在那儿，在轨道上闪亮。她说过，圣诞老人不会把它卖给城里孩子。

25.达尔

他走进场院，朝谷仓走去，背部直挺挺的，像是块木板。

杜薇·德尔一手挽着篮子，另一只手里拿了个用报纸包起来的方形东西。她面色镇静但有些阴郁，目光沉思而又警惕，从那双眼里我能看见皮博迪的背影，仿佛是两只顶针里的两粒圆豆豆；也许是他背上有两条那样的蠕虫，在悄悄地不停歇地啃穿你的身子，从前面钻了出来，弄得你突然从梦中惊醒，或你醒着突然看见它而吓了一大跳，脸上露出惊诧、急切而又关注的神情。她把篮子放进大车，爬了上去；她的腿从越来越紧绷的裙子下面伸出来，显得修长：那是根能够撬动地球的杠杆，也是一种能够计量生命的长与宽的两脚圆规。她坐在瓦德曼旁边的座位上，纸包放在膝头。

这时候珠尔走进谷仓，没有回过头来看谁一眼。

“这样做不对，”俺爹说，“这是该为他娘做的最起码的事。”

“咱们走吧，”卡什说，“他要是想留下就留下呗。他留在这儿也行，说不定他会去塔尔家住几天。”

“他会赶上咱们的，”我说，“他会走捷径，在塔尔家那条小道跟咱们会合。”

“他还会骑上那匹马呢，”俺爹说，“要不是我阻止他的话。那匹讨厌的带花斑的畜生，比山猫还要野。骑马去是有意冒犯他娘和我。”

大车启动了，骡子耳朵开始抖动。在我们背后，屋顶的上面，秃鹰飞在高空，羽翼一动不动地盘旋，渐渐变成些小点点，终于消失不见。

26.安斯

我告诉过他，就算是出于对他死去的娘的尊重吧，别骑那匹马。那样做实在不像话，他趾高气扬地像是骑在马戏班的动物上，而他娘是想我们大家都坐在车里，好同她的亲生骨肉守在一起。可是，还不等我们走过塔尔家那条小道，达尔就笑出声来了。他跟卡什一起坐在车后部的木板座位上，他娘就躺在他脚边的棺材里，他却大声地笑了起来。我不知跟他讲过多少次了，就是这样的行为引来乡亲们议论他。我说，人们要是对我的亲骨肉说三道四，我还是在乎的，即便你不在乎，即便我养的是一帮不争气的子女。可他非要这么干，惹得乡亲们议论纷纷。我说呀，这可是丢你娘的脸，不是丢我的。我是个男人，经受得起这些；可是，你得好好想想，这说到了女人，你娘、你妹妹。这时候，我转过身去看他，他还坐在那儿笑。

“我不指望你尊重我，”我说，“可你自己的娘躺在棺材里还尸骨未寒呢。”

“瞧那儿。”卡什说，把头往小道一晃。那马还在老远的地方，正朝我们奔来，不用人来告诉我马背上是谁。我回过头去瞧达尔，只见他在那儿笑个不停。

“我是尽力而为了，”我说，“我已尽力照她的意愿做了，上帝会原谅我的，但愿上帝也宽恕他赐给我的孩子的所作所为吧。”达尔坐在木板座位上，就在他娘躺卧的上方，还在那儿笑个没完没了。

27.达尔

他快速从小道奔来，可等他进入路口时，我们已在前面三百码远的地方，泥土在闪动的马蹄下飞扬。之后他稍微放慢了速度，轻松笔直地骑在马鞍上，马在泥泞的地面迈着小步子。

塔尔站在他的场院里，瞧见我们时举起手来打招呼。我们继续往前走，大车嘎吱嘎吱地发出声音，泥泞绕着车轮叽叽咕咕作响。弗农仍然站在那儿，望着珠尔骑马经过，望着马儿迈着高高抬起的轻松步伐落在我们后面三百码远的地方。我们继续前进，行动令人昏昏欲睡，像是行进在梦中不计较里程，仿佛在我们与目的地之间正在缩短的不是空间而是时间。

大路呈直角拐了个弯，上个礼拜天轧出的车辙痕迹已经消失；一条平顺的红色矿渣路蜿蜒伸进一片松林，一块白色的路牌立在那儿，上面的字迹已经褪色：纽霍普教堂，三英里。路道转弯前行，像是一只不动的手伸在孤寂无边的大洋之上；后面的红色路道躺卧在那儿，像是一根轮辐，而艾迪·本德仑则像是那轮辋。路道旋转着掠去，空荡荡的，没留下任何印迹；白色的路牌转换了方向，上面褪色的静寂的标识看不见了。卡什静静地望着前方的大路，面容安详。当我们经过路牌时，他的头像猫头鹰的那样转动了一下。俺爹驼着背，两眼直盯着前方。杜薇·德尔也在朝前看，过了一会儿她扭回头来看我，目光警惕而排斥，没有卡什眼里那种在想问题的神情，一忽儿也不曾有过。路牌退到身后，没留下车辙的大路向前延伸。这时杜薇·德尔转过头去，大车嘎吱嘎吱地往前行进。

卡什朝车轮外吐了一口痰，说：“过一两天就会闻到味儿了。”

“你把这告诉珠尔吧。”我说。

珠尔现在一动不动地骑在马背上，腰背直挺，正在拐弯路口；他张望着我们，仿佛我们是他正对面的那块举着褪色大写字母的路牌一样。

“棺材没有放平，走远了不行。”卡什说。

“也把这话告诉他吧。”我说。大车嘎吱嘎吱地继续前进。一英里之后，珠尔超过了我们；马儿扬起头，缰绳一扯便跑起了轻快自然的步伐。他轻松自在、昂首挺胸地坐在马鞍上，面色木然，没有任何表情，一顶破帽歪戴在头上。他快速超过我们，瞧也不瞧我们一眼，马儿使劲迈步，马蹄踏进泥地嘶嘶有声；有块泥巴被往后一甩，啪的一声甩到了棺材上。卡什俯身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件家什来，仔细地把迹印抹掉；大路穿过怀特里夫的时候，下垂的柳枝离得很近，他折下一枝来，用湿润的柳叶擦去污痕。

28.安斯

一个人要在乡下活命可不容易，真是不容易。八英里的地方，上帝的土地，都靠他流下的汗水浇灌，他这样做也是上帝的意思。在这个充满罪恶的世界，一个诚实勤劳的人无从得到好处。那些在城市里开商店的人，一滴汗水也不用流，却靠流汗水的人生活；他们不是辛勤劳动的人，不是农民。有时候，我真想不通，咱们干吗要一直忍受下去。也许是到了天上，我们会获得一份补偿吧，一旦去了那里，他们是没法带去汽车呀什么的。在那里，人人平等，上帝会把富人的东西拿来分给没钱的人。

可是看起来，等待的时间长着呢。一个人非得亏待自己和他死去的亲人，才能得到他做好事的回报，这可太难为人了。我们这一整天都在赶路，黄昏时才到了萨姆森家，得知这儿的桥也没了。人们从来没有见过河水涨得这样高，而雨还没有下完呢。就是老一代的人，他们记忆里也没有见过或者听说过涨过这样大的水。我是上帝的子民，凡他所爱的，他必管教94。可是看来，他采取的管教方式真有些古里怪气，要不，算我倒霉。

然而，现在我可以装一副假牙了。谢天谢地，这算是一种安慰吧。会装的。

29.萨姆森

那时候太阳就要落山，我们坐在走廊上。大路上有一辆大车赶了过来，车里坐了五个人，还有一个骑着马跟在后面。他们中间有一个人抬起手打了个招呼，可是经过店铺门口时没有停车。

“那是谁？”麦克卡勒姆问道，心里琢磨着——我记不起他的名字了，雷夫的双胞胎兄弟吧，准是那一个。

“那是本德仑一家，从纽霍普来的，”奎克说，“珠尔骑的那匹马是斯诺普斯95卖掉的。”

“我不知道那批马中还剩下一匹，”麦克卡勒姆说，“我一直以为你们那儿的人后来想方设法把那批马96都处理掉了呢。”

“你去试试看，骑上那匹马。”奎克说。大车继续行进。

“我敢说，朗老爹绝不会是白送他的。”我说。

“当然啰，”奎克说，“他是从我爹手里花钱买的。”大车继续往前行进。奎克又说：“他们准是没听说桥的事儿。”

“他们来这儿到底是干吗呀？”麦克卡勒姆问道。

“我想是去葬老婆，顺便放天假吧，”奎克说，“正往城里去呢，我想塔尔家附近的桥也冲垮了。我在想，他们是不是还没有听说这儿桥的事。”

“那他们就只好飞过去了，”我说，“从这儿到伊斯塔瓦河口，我看不会有什么桥了。”

他们的车里还载有东西。三天前奎克去参加过丧礼，我们自然没想到别的事上去，只是觉得他们离家太迟了些，并且还没有听说桥的事儿。“你最好叫住他们。”麦克卡勒姆说。真要命，他的名字已到了我的舌尖，可就想不起来。于是奎克大声嚷嚷，他们才停了下来；他赶到大车前，告诉了他们。

奎克和他们一起折身回来。“他们正要去杰弗逊，塔尔家附近的那座桥也没了。”他说，像是我们还不知道这事儿似的，他的面孔看上去有点滑稽，特别是鼻孔周围。可是，他们一家子坐在那儿不动，本德仑、那个姑娘和那个小男孩坐在车座上，卡什和老二——就是人们常常议论的那个——坐在大车尾部横加的一块木板上，还有一个骑着那匹花斑马。不过这时，他们怕是已经坐惯了。我对卡什说他们还得再回到纽霍普去以及该怎么办才最好之类的话，他只是回答了一句：

“我看我们是能到那儿的。”

我这人不爱多管闲事，我是说，让每个人觉得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可是等我跟蕾切尔谈起他们之中没有一个适当的男人安顿她，又遇上七月天什么的，我便去了谷仓，想同本德仑好好谈谈。

“我是答应过她的，”他说，“她一门心思要回去。”

我发现一个懒惰的人、一个怕动的人一旦动起来就不会停下来，就跟他不动的时候决心一步也不走一样，像是他憎恨的不是动而是起步和停下脚步；而且要是起步或停步还会显得困难，他反倒会感到有点儿得意。他坐在大车上，驼着背，眨巴着眼睛，听我们讲桥是怎么说没就没的，河水涨得多么多么高，他倒显出一副得意扬扬的神情，像是他本人叫河水涨起来似的。真的，要说了谎，我不是人。

“你说河水涨得比你任何时候见过的都高吗？”他问，“那是上帝的旨意。”接着他又说：“我估计到了明天早上也不会退多少。”

“你最好今晚就在这儿过夜，”我说，“明儿一大早出发去纽霍普。”我这话完全是替两头瘦骨嶙峋的骡子着想。我对蕾切尔说：“嗯，离家八英里地，天又快黑了，你忍心让我叫他们走吗？除此之外，我还能怎么做呢？”我说：“反正就只有一个晚上，他们可以在谷仓里过夜，天一亮就会动身出发。”我这样对他们说：“你们今晚就住在这儿，明天一早动身回纽霍普去吧。我有的是工具，如果愿意的话，几个男孩子可以动手挖，吃了晚饭接着把坑挖好。”这时，我发觉那姑娘两眼瞪着我，她的眼睛要是两把手枪的话，现在就没有我在这儿讲话了。她的一双眼睛要是没有冲着我直冒火，我就是条狗。后来等我到谷仓去见他们的时候，她正在讲话，没有发觉我到了身边。

“你答应过她的，”她说，“你答应了，她才咽气的。她以为你信得过，要是你说话不算数，你会受到诅咒遭殃的。”

“谁敢说我说的话不算数，”本德仑说，“我的心可以亮出来给任何人看。”

“我才不想看你的心是啥样子，”她咕哝着，说得很快，“你答应了她，就得照办，你——”这时她瞧见了我，不再吭声，只是站在那儿。她的眼睛要是两把手枪，现在我就不会在这儿说话了。所以我跟他谈这事儿的时候，他说：

“我答应过她的。她一门心思要回去。”

“可是在我看来，她愿意她娘埋葬在这附近，这样她就能够——”

“我答应的是艾迪，”他说，“她非要回去不可。”

于是，我叫他们把车赶到谷仓里去，因为天又要下雨了，还告诉他们晚饭快做好了。可是，他们不愿意进屋吃饭。

“多谢你了，”本德仑说，“我们不想打扰你，篮子里还有一些东西，可以对付了。”

“呃，”我说，“你家知道敬重妇女，我家也一样。要是到了吃饭到时间，有人留下来却又不肯跟我们同桌吃饭，我家那口子会觉得受了侮辱。”

这样一说，那姑娘便到厨房给蕾切尔帮忙去了。这时珠尔来到我跟前。

“当然啰，”我说，“马厩顶棚的草料，你尽管取用。喂骡子的时候也把马喂了。”

“喂马的我宁愿付钱给你。”他说。

“干吗呀？”我说，“我才不在乎谁用点草料喂马呢。”

“我宁愿付你钱。”他说，我以为他说了“额外的”几个字。

“什么是‘额外的’？”我问，“莫非它吃的不是干草和玉米？”

“是喂得更多一些，”他说，“我要多喂它些草料，但不愿它欠谁的情。”

“小伙子，你从我这儿是买不到草料的，”我说，“要是它有肚子把顶棚的草料吃光，明天早上我帮你把整个谷仓搬上大车。”

“我的马从不欠谁的情，”他说，“我宁愿付你钱。”

我本想说，要是我也说“宁愿”呀什么的，你压根儿就别想留在这儿。但我只是说：“那就让它现在开始欠吧，你是不可能从我这儿买到草料的。”

蕾切尔摆好晚饭，她和那姑娘又去张罗床铺。可是他们谁也不肯进屋，我只好说：“她都过世好几天了，不会再让人犯傻吧。”我对死者抱有的尊敬不比任何人少，可是你们也得尊重死者本人呀，一个女人装进棺材已经四天了，尊敬她的最好做法就是尽快让她入土。可是他们就是不这样做。

“这不对，”本德仑说，“要是几个小伙子想上床睡觉，我倒愿意陪她坐一夜，我不会不愿陪她的。”

当我又一次回到他们那里时，他们全都在那儿，一个个蹲在大车周围。“至少得让小家伙进屋去睡觉。”我说。“还有你，最好也进屋去睡。”我对那姑娘说。我并没有干涉他们的意思，当然也不记得以前跟她有过任何关系。

“小家伙已经睡了。”本德仑说。他们已经领他去了一间空马厩，用马槽当床。

“嘿，你进来呀。”我对那姑娘说，可是她还是一声不吭，其他人也只是蹲在那儿，你几乎看不清他们。“你们几个小伙子怎么样？”我说，“你们明天得忙一整天呢。”过了一会儿，卡什才答话：

“谢谢你了，我们能够对付的。”

“我们已经很感激了，”本德仑说，“我打心里感谢你。”

于是，我留他们蹲在那儿，我想他们经过四天也习惯了。可是，蕾切尔不这么想。

“这太过分了，”她说，“简直不像话！”

“他又能怎样呢？”我说，“他向她承诺过的。”

“谁在说他？”她说，“谁在乎他呀？”她越说越激动，竟然哭了起来。“我们活着的时候你们折磨我们，死了之后不把我们当回事，还拖着我们在乡间转来转去，我只希望你和他，还有世界上所有的男人——”

“得啦，得啦，”我说，“你别生气。”

“别碰我！”她说，“你别碰我！”

男人是没法琢磨透女人的。我和这一位一起生活了整整十五年，我明白她吗？天知道！我想起了我们之间发生过的许多事儿，但简直想不到惹她动气的会是一具死了四天的尸体，而且还是一具女尸。不过，女人一生总在自己折腾自己，不像男人那样，得过且过，随遇而安。

我终于躺到了床上，听见雨又开始下了，想着他们在那儿，蹲在大车周围，雨点儿打在屋顶上，又想起蕾切尔哭泣的事儿，过了一会儿，虽然她已经睡着了，我仿佛还能听见她在抽泣。我又仿佛闻到了味道，虽然我知道不可能闻到；我甚至拿不准自己究竟能不能闻到，或者是不是因为我知道那是什么就认为自己闻到了。

因此，第二天清晨我没去找他们。我听见他们在套车，我知道他们过会儿就要出发了；我到了户外，沿着通往桥头的路走，直到听见大车已开出场院，折回纽霍普的方向，这时我才回到屋里。蕾切尔一见我便跳了起来，因为我没有去那儿叫他们进屋吃早饭。你简直没法摸透女人的心思，你刚认定她们是这个主意就得立即改变想法，否则就该你倒霉，就像你事后才明白她们居然是这么个想法，真该挨顿鞭子。

可是我仍然觉得好像闻到了气味。不过，这时我心里断定，不是闻到气味而只是知道那儿会有气味，就像人们常常会这样犯傻。然而等我到了谷仓，就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了。我一进入走廊，就看见有什么东西像是躬着身子；我开始还以为他们中间有谁留下来没走呢，走近一看才明白那是什么：一只秃鹰。它扭过头来看见了我，才顺着走廊往外走，两腿叉开，两翼的羽毛略微隆起，先是从一边扭头来看我，走几步又从另一边扭头看我一眼，活像个老态龙钟的秃老头。出了门，它就飞了起来，飞了好长时间才上了天空，空气凝重，像是饱含雨水。

他们要是铁了心非去杰弗逊不可，我估计他们得绕弗农山97走，就像麦克卡勒姆做的那样。麦克卡勒姆是骑在马背上的，后天才会到家。那时候，他们离城只有十八英里了。可是，也许这里的桥也没了的事实，让他们明白了上帝的旨意和惩罚。

那个麦克卡勒姆，我和他做买卖断断续续已有十二个年头了。我认识他那会儿，他还是个小娃儿，熟悉他的姓氏就跟那是我家的姓氏一样。可是，真要命，我一时就是说不出他的姓氏来。

30.杜薇·德尔

路牌进入视线，站在那儿等着，望着大路，牌上写着：纽霍普，三英里。纽霍普，三英里。纽霍普，三英里。之后，大路就拐起了弯，弯弯曲曲地伸进树林。道路空空荡荡，等待着过往行人，从这儿到纽霍普，还有三英里。

我听说俺娘死了，但愿我有足够的时间让她死去，但愿我有时间来表明我有时间的愿望，因为在这片荒凉的被践踏的土地上，一切都是那么快，太快太快太快。我不是不愿意快，不想它快，而是它太快太快太快。

现在，路牌又开始显示：纽霍普，三英里。纽霍普，三英里。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孕期：骨架扩张带来痛苦却又毫无办法，事态发展，骨盆里的东西越来越不安分。我们接近路牌时，卡什的头部随着空旷的红色路面的拐弯处慢慢地扭了过去，他苍白的面孔茫然悲哀，沉静而又充满疑问。珠尔骑在马上，行进在大车的后轮旁边，两眼凝视前方。

达尔的一双眼里没有周围的原野，眼神游离地落在一个个关注点上；先是落在我的双脚上，然后上升掠过身体到面部，这时我感到我身上的衣服没有了：我一丝不挂地坐在座位上，经受着分娩的阵痛，呆望着前方慢条斯理行进的骡子。要是我叫他把头转过去，他会照我说的去做。你难道不知道他会照我说的去做吗？有一次，一股黑色的内空的东西从我下面冲了出去，我突然惊醒却又看不清那是什么。我看见瓦德曼站起身走到窗口，拿刀往那条鱼戳去，鱼直冒血，像是蒸汽那样发出咝咝声，但是我却看不见。他会照我说的去做。他一直是这样做的。我能劝说他去做任何事。你知道我能办到。假若我现在说在这儿拐弯。那是有一回我昏过去的事。假若我说拐弯，我们去纽霍普吧，不用进城去啦。我站起身来，从那还在咝咝喷血的鱼身上拔出刀子，一刀宰了达尔。

先前我跟瓦德曼一块儿睡觉的时候做过一个噩梦我以为自己是醒着的可是我看不见东西也没有任何感觉睡在床上感觉不到床我想不起自己是什么也记不起自己的名字我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是个女孩我甚至连想都不会想了我也不会想到醒过来也不记得与醒着相对的是什么要是记起了我就能采取行动我知道有一件事正在发生可是我甚至想不到时间的概念这时我突然知道是什么了那是风吹遍我全身像是风来了把我吹回到它来自的地方我没有搅动风房间和瓦德曼都在沉睡一切重又回到我下身并像一块凉凉的绸布不断从我赤条条的大腿上拖过。

从松林吹来的风，凉丝丝的，持续发出一种哀怨的声音。纽霍普，刚才说是三英里。刚才说是三英里。我相信上帝，我相信上帝。

“爹，咱们刚才干吗不去纽霍普呢？”瓦德曼问，“萨姆森大叔说过，咱们该去那儿的，可惜现在已经过了那路口了。”

达尔说：“你瞧呀，珠尔。”可是，他不是在瞧我，他瞧的是天空。天空中秃鹰仿佛钉在那儿似的，纹丝不动。

我们拐进了塔尔家附近的小路，经过他家谷仓继续行进，车轮在泥地里嘎吱作响，越过原野上一行行深绿色的棉花田。弗农在那边的田地里扶着犁，看见我们经过时举起手来跟我们打招呼；我们走了好一会儿，他还站在那儿看着我们。

“珠尔，你瞧呀！”达尔说。珠尔骑在马上，两眼直视前方，人和马都像是木头雕成的。

我相信上帝，上帝。上帝啊，我信任您。

31.塔尔

他们走过之后，我牵出骡子，绕上挽绳跟了上去。他们的车停在河堤旁边，人还坐在车里。安斯坐在那儿，望着已经淹进河水的桥，只看得见桥的两头。他眼里的神情，像是相信乡亲们说桥没了一直是在欺骗他，但又仿佛是一直希望桥真的没了。他穿着礼拜天才穿的裤子，瘪着嘴嚼呀嚼的，看上去既显得吃惊，又有一点儿高兴，活像一匹没有洗刷过却又装扮起来的马。究竟像什么，我真不知道。

小男孩望着那桥，桥的中段已经塌陷，还有木头之类的东西漂浮在水面，看上去摇摇晃晃、颤颤巍巍的，整座桥随时都有可能塌掉。小孩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在马戏场看杂耍。那大丫头也一样看得入神，我走到跟前时，她转过头来瞧了我一眼，目光先是一亮，接着又有些不高兴，好像我要去碰她似的。然后她又看了一眼安斯，便回过头来看着河水。

河水涨到了两岸的堤坝处，淹了地面，只留下一块踩在我们脚下又伸到桥边的舌头大的地方；要不是人们知道先前的路和桥的样子，谁也弄不清楚哪儿是河，哪儿是地面。眼前只剩下黄色的乱糟糟的一片，堤坝没被淹的地方还没有刀背宽。我们望着这一切，有的坐在车内，有的骑在马上，有的骑在骡背上。

达尔看着我，接着卡什也扭过头来看着我，那目光跟那晚他端详那些木板是不是适合她的尺寸一样，像是他在心里打量木板的长短；他不问你有什么想法，即便你说出了想法，他也是当耳边风，可你说的他还是照样听。珠尔没有反应，他骑在马背上，身子略微前倾，脸上的表情就跟昨天他和达尔经过我家回去运她的棺材时一个样。

“河水只是涨高了，咱们还是能够过去的，”安斯说，“只要对准桥就能过河去。”

有时候，一段木头从先前卡紧的地方挣脱开来浮在水面上，旋转翻滚着漂走，我们看到它漂向原来浅滩所在的地方，到了那里便慢了下来，斜向旋动，在水面停留片刻，凭这个你就可以判定那儿是原来的浅滩。

“可是这并不能说明什么，”我说，“那儿也可能是一团淤积起来的流沙。”我们观察那段木头，这时那丫头又看了我一眼。

“维特菲尔德牧师就是从这儿过河的。”她说。

“他是骑在马背上的，”我说，“而且是三天前，自那以后河水涨高了五英尺。”

“要是桥面露出来就好了。”安斯说。

那段木头腾跃起来，继续向前漂去。河面上漂浮着大量杂物和泡沫，你还能听见水流动的声音。

“可惜桥面被淹了。”安斯说。

卡什说：“小心点还是能够踏着木板和圆木走过去的。”

“不过，你什么也别带，”我说，“很可能你一踏上那破玩意儿，整个儿便没了。你认为会不会，达尔？”

他只是看着我，没有答话，只是带着那种怪怪的招来乡亲们议论的眼神。我总是说，他叫你不自在的不是他干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或任何别的什么，而是他瞧你的那副眼神。像是他把你看穿看透了，像是从他的眼神里你居然看见了你自己和你的所作所为。这时我察觉那丫头又在盯着我，像是我想要碰她似的。她对安斯咕哝了句什么。“……维特菲尔德……”她说。

“我在上帝面前许诺过她的，”安斯说，“我看没有必要担心过不去。”

可是，他仍然没有催赶骡子的意思，我们都在水边等着。又有一段木头挣脱开来漂走了；我们看着它在先前为浅滩的地方停下来，又缓慢地转动了一会儿，接着往前漂去。

“今晚可能又要下雨，”我说，“你们又会多耽搁一天。”

这时珠尔在马背上侧过身来，这之前他从未动过，现在侧过身来盯着我。他面色铁青，接着变得通红，然后又变回铁青色。“你他妈的还是滚回去犁地吧，”他说，“哪个狗娘养的叫你来跟在我们后面的？”

“我绝没什么恶意。”我说。

“住嘴，珠尔！”卡什说。珠尔回过头去看看河面，紧绷着的脸红一阵青一阵，然后又涨得通红。“嗯，”过了一会儿卡什说，“你想咋办？”

安斯一声不吭，弓着背坐在那儿，瘪着嘴。“桥面要是露出来就好了，咱们就能过河去了。”他说。

“来呀。”珠尔叫了一声就要驱马向前。

“等等。”卡什说。他直盯着桥所在的地方，我们都看着他，除了安斯和那丫头，他俩还在看着河水。“杜薇·德尔，瓦德曼，还有爹，你们最好是走过桥去。”卡什说。

“弗农可以帮他们，”珠尔说，“我们可以把他的骡子套在我们的骡子前面。”

“你可不能把我的骡子赶进水里。”我说。

珠尔盯着我，目光像是盘子打破时溅射出的碎片。“我会赔偿你该死的骡子的，现在就付钱把它买下来。”

“我的骡子可不能下到水里去。”我说。

“珠尔都打算用他的马了，”达尔说，“弗农，你干吗舍不得让你的骡子冒一回险呢？”

“住嘴，达尔！”卡什说，“你和珠尔都别说了。”

“我的骡子可不能下到水里去。”我说。

32.达尔

他骑在马上，瞪眼怒视着弗农，瘦削的脸涨得通红，红到了眼边，盖过了眼内僵硬的白眼珠。十五岁那年夏天，他着了睡魔：一天早晨我去喂骡子的时候，看见几头母牛还在牛棚里，接着又听见俺爹回屋去叫他。等我们回到屋里吃早餐的时候，他才提着牛奶桶从我们身边经过，歪歪倒倒地像是喝醉了酒。我们套上骡子往地里去的时候便落下了他，那时他还在挤牛奶呢。我们在地里忙了一小时，还不见他露面。杜薇·德尔给我们送午饭的时候，俺爹便叫她回去找找珠尔。人们在牛棚里找到了他——坐在凳子上呼呼大睡。

那之后，俺爹每天早晨都会进屋去叫醒他。吃晚饭的时候，他在餐桌边就会睡着；一吃完晚饭，他就赶紧上床睡觉，等我去睡的时候，他已睡得像个死人似的。就这样，俺爹每天早晨都得去叫醒他。可他虽然起了床，人却是糊里糊涂的：他会站在那儿发呆，听着俺爹唠叨抱怨，他却一声不吭，然后才提起牛奶桶到谷仓去。有一次，我发现他在母牛旁边睡着了，牛奶桶挤满了一半摆在那儿，双手齐腕地浸牛奶里，头靠在母牛肚子上。

自那以后，只好由杜薇·德尔去挤牛奶了。俺爹去叫他时他会起床，叫他干什么他会迷迷糊糊地去干；看上去他是想努力把事情做好的，却又像别人一样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

“你是不是病了？”俺娘问他，“有没有感到哪儿不舒服？”

“没有，”珠尔回答说，“没感到哪儿不舒服。”

“他只是人懒，想气我。”俺爹说，珠尔站在那儿，好像又睡着了似的。“你是不是啊？”俺爹问道，一面把珠尔摇醒过来，好让他回答。

“不是的。”珠尔说。

“你今天就待在屋里，休息一天吧。”俺娘说。

“把那整块滩地落下，休息？”俺爹说，“你要是没病，那你到底是咋回事？”

“没什么事，”珠尔说，“我好好儿的。”

“好什么呀，”俺爹说，“你这会儿站着就睡着了。”

“没有，”珠尔说，“我是好好的嘛。”

“我今天想要他在家里待一天。”俺娘说。

“可我需要他，”俺爹说，“人手紧着呢，我们全都得去干活。”

“你领着卡什和达尔去吧，能干多少算多少，”俺娘说，“我今天就是要他待在家里，歇上一天。”

然而，他不肯这样做。“我好好儿的。”他说，跟着去了。可是他并不是没有毛病，我们大家都看得出来。他一天天消瘦，而且我亲眼见过他除草时打瞌睡，看见锄头越来越慢地扬起落下，挥起的弧度也越来越小，最终停了下来，他一动不动地扶着锄把，站在火辣辣的太阳下。

俺娘想要他去看医生，可是俺爹不到万不得已是舍不得花这笔钱的；而珠尔看上去也似乎真没什么病，只是消瘦了些，有一种随时都可能打瞌睡的习气。他吃饭吃得很香，只是吃到中途瞌睡就袭来了，嘴里还在咀嚼，一块面包还没法递到嘴边。不过，他坚决否认自己有病。

俺娘给了杜薇·德尔点儿甜头什么的，叫她去挤牛奶；珠尔先前在晚饭前干的家务活儿，俺娘设法让杜薇·德尔和瓦德曼分担。爹不在的时候，俺娘会亲自把这些活儿做了。她还会专门弄些东西给珠尔吃，躲躲藏藏地不让人看见。而这可是我首次发现，发现艾迪·本德仑还会掩盖她自己做的事，她一向教导我们：欺骗是罪恶之首，在这个世界上欺骗是最为恶劣、最最要命的行为，相比之下，受苦受穷都不算什么。有时候，我进卧房去睡觉时会看见她摸黑坐在熟睡的珠尔身旁。我心里明白，由于有那样的欺骗行为她憎恨自己，同时也憎恨珠尔，因为她不由自主地爱着他，不得不做出那样的欺骗行为。

一天晚上她生病了，我去仓房套骡子准备去塔尔家，却找不到马灯。我记得前一天晚上灯还挂在钉子上的，可半夜起来怎么就不见了。于是，我只好摸黑套上骡子上了路；等我把塔尔大婶接回来时，天刚刚亮。这时马灯又出现了，挂在我记得的那颗钉子上，可这之前却怎么也找不着。那以后不久的一天清晨，杜薇·德尔在日出前挤牛奶时，珠尔从仓房后墙的洞里钻进来，手里提着马灯。

我把这事儿告诉了卡什，我和他只是彼此对望。

“发情了吧。”卡什说。

“没错，”我说，“可是干吗要用马灯？而且每天晚上都这样，难怪他一天天消瘦。你要不要去关照他几句？”

“会对他有什么好处？”卡什说。

“可他现在这样做，也同样没有任何好处。”

“我知道，可是得让他自己明白才行。他得有时间明白可以省着点儿，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这样他就不会有事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我想。”

“当然啰，”我说，“我跟杜薇·德尔说了，别告诉其他人，至少别告诉娘。”

“对，别跟娘讲。”

那之后，我认为这事儿挺可笑的：他显得那样痴迷，那样投入，又那样拽瞌打睡的，瘦得像根支豆苗的竿子，自己还以为干得很漂亮。我暗自琢磨那姑娘是谁，想遍了所有我知道有可能的人，还是不能断定。

“哪是什么姑娘啊，”卡什说，“准是哪个嫁过的女人。年轻姑娘能有那么大的胆子，那么强的耐力？这正是我不喜欢的地方。”

“为什么呢？”我问，“比起姑娘来，结过婚的女人对他更为安全，也更有头脑。”

他看着我，眼神游离，想说的话也游离不定。“世上并不是所有安全的事都对人……”

“你是说，安全的事情并不总是最好的。”

“唉，说什么最好。”他又游离不定了，“并不是最好的事情对于他就是好事情……一个毛头小子。一个人总是有些不愿看见……在别人的烂泥塘里打滚……”这就是他费了半天劲想要说的。要是有一件新鲜、非凡而又有棱有角的事出现，就应该有一种比“安全”更好一点儿的叫法，安全的东西是人们早就习以为常的东西，已经磨去了棱角的东西，人们无论怎么重复去做都无法夸口说：那是为所未为、无可替代的举动。

就这样，我们对谁也没说，甚至直到过了些时候，他突然出现在田地里跟我们一道干活，来不及先回家一趟，装出一副整晚都在床上睡觉的样子。他会跟俺娘说他不饿，不想吃早餐或者他刚才套骡子时已经啃了一块面包。可是我和卡什明白，那些个夜晚他整夜不在家，他是从树林子钻出来到地里干活的。但我们闭口不说。很快，夏天就要过完了。我们知道夜晚渐渐变凉，要是他还行，她也该吃不消了。

可是，到了秋夜越来越长的时候，他唯一的变化是老赖在床上，得等俺爹去叫，他才起床，老半天起来之后，又是当初那种半痴半迷的状态，比整夜在外的时候还要糟糕。

“她可真有能耐，”我对卡什说，“以前我是佩服她，现在我可是对她五体投地了。”

“不是什么女人的事。”他说。

“你知道啦，”我说，可他只是瞧着我，“那会是什么呢？”

“那正是我想要弄明白的。”他说。

“你想弄明白的话，可以在树林里盯上他一整夜，”我说，“但我可不愿参与。”

“我不是要去盯他的梢。”他说。

“那么，你管那叫什么？”

“我不盯他的梢，”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于是过了几个夜晚，我听见珠尔起床从窗口爬了出去，接着又听见卡什起床跟了过去。第二天早晨我去谷仓的时候，卡什早已在那儿，他喂过了骡子，正在帮杜薇·德尔挤奶。我见到他立刻就明白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时不时地我会看见他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珠尔，像是他既已查明珠尔的去处和干了些什么，总算可以好好想想事儿了。可是，他的目光不带担忧的意味，那是一种我发现他在替珠尔干家务活儿时的神情，俺爹以为活儿是珠尔干的，而俺娘却以为是杜薇·德尔干的。所以，我没对他说什么，相信他在心里把事儿琢磨明白之后会告诉我的。可是他一直没对我说。

一天早上——那已经是十一月，整个事儿开始之后已有五个月——珠尔没躺在床上，也没有到地里同我们一起干活。俺娘首次发觉这事前前后后有点儿名堂，她派瓦德曼去看珠尔在哪儿，隔了一会儿，她又亲自去找。这像是只要欺骗在不动声色地进行，我们大伙儿都甘愿受骗佯装不知。这也许是出于胆小怕事；而既然我们大家都是胆小鬼，自然宁肯选择背信弃义之类的过错，至少表面上还过得去。可是现在，我们大家——由于某种心灵感应都承认害怕——像是忽然把整件事掀开，如同揭开被子那样，慌忙赤身裸体地坐起身来面面相觑，只好说：“原来如此！他没回家过夜，出事了，都是我们麻痹大意。”

就在这时候，我们看见他了。他骑着马，从水沟边沿出现，接着直转穿过田野；马的鬃毛和尾巴都在飘动，仿佛在展现马浑身花斑的体态。看上去，珠尔像是骑在一架玩具大风车上，头上没戴帽子，马背没有配备马鞍，他手拿一根绳子当缰绳。这匹马是二十五年前弗莱姆·斯诺普斯买回的那批得克萨斯马的后代，当时他以两美元一匹卖给大家，唯独朗·奎克老爹逮住了他买的那匹，他又舍不得放弃，所以如今还拥有几匹带有那种血统的马。

他轻快地策马而来，脚跟紧贴着马的两胁。马腾跃旋动，马鬃、马尾以及周身的花斑仿佛与体内的骨肉毫不相干似的。他高坐在马背上，瞧着咱们。

“这马你是从哪儿弄来的？”俺爹问道。

“买的，”珠尔说，“从奎克老爹手里买来的。”

“买的？”俺爹说，“拿什么买的？是不是用我的名义买下来的？”

“用我自己的钱，”珠尔说，“我挣来的钱，用不着你为这事儿操心。”

“珠尔，”俺娘说，“珠尔。”

“这没有什么不对，”卡什说，“钱是他自己挣的。他帮奎克把在春天规划出来的四十亩新地给收拾好了。他点着马灯夜里干活，独自一个人干，我亲眼看见的。所以我认为，这匹马没花任何人的钱，咱们没有必要担心。”

“珠尔，”俺娘说，“珠尔——”接着她又说：“你马上回家睡觉去。”

“还不行，”珠尔说，“我没时间，得去配一副马鞍和一副笼头。奎克老爹说他——”

“珠尔，”俺娘说，两眼望着他，“我会给——我会给——给——”娘说着放声哭了起来。她大哭起来，没用手掩住脸，身上穿着她那件褪色的室内便衣，站在那儿看着他；他坐在马背上，也凝视着她，面色渐渐变得冷峻，又带一点儿病容，最后才急速转过脸去。这时卡什走上前去拍拍俺娘。

“你回屋去吧，”卡什说，“这儿的地面太湿，不适合你。现在你赶紧回去吧。”这时她才用双手抹了一把脸，又过了一会儿才迈起了步子，在翻犁的沟埂里蹒跚而行。可是，她很快直起身板，朝前走去，不再回头看一眼。她走到地头的沟边，才停下脚步来招呼瓦德曼。这时瓦德曼看马看得正起劲，在马的旁边上蹦下跳。

“让我骑骑，珠尔，”他说，“让我骑骑嘛，珠尔。”

珠尔看着他，转过脸去，往后拽紧缰绳勒住马。俺爹在一旁观望，努着嘴唇。

“好啊，你买了匹马，”俺爹说，“你背着我买了一匹马，从来没问过我一句。你知道咱们日子过得有多紧巴，还要去买匹马来让我养。欠着自家的人，偷着去干活挣钱，买了一匹马。”

珠尔直盯着俺爹，白眼鼓得比任何时候都厉害。

“他98绝不会吃你的草料，”珠尔说，“一口也不会，要是吃一口，我先宰了他。你别这样想，完全不用担心。”

“让我骑骑嘛，珠尔，”瓦德曼说，“让我骑骑嘛，珠尔。”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草丛里的一只蛐蛐，一只小蛐蛐。“让我骑骑嘛，珠尔。”

当天夜晚，我发现俺娘摸黑坐在已熟睡的珠尔的床边；她在哭，哭得很伤心，也许是因为她得偷偷地哭，不哭出声音，也许是她对偷偷啼哭的无奈与悄悄给食的欺骗有着同样的感受，她憎恨自己这样做，同时也憎恨他，因为她不得不这样做。这时候，我才明白自己知道的事。我这天才弄明白了这事，就跟那天我明白了有关杜薇·德尔的事一样。

33.塔尔

他们终于让安斯开口说出他想怎么做，于是他同那丫头还有小男孩一起下了车。可是即使我们到了桥面上，安斯还总在往后瞧，像是在想：也许一旦下了车，这整个事儿便会爆炸完结似的，他又会再次回到那边的田地里，她又会在屋里躺着等死，一切又会重新来过。

“你应该让他们用你的骡子的。”他说。这时桥在我们脚下摇摇晃晃，直沉入翻腾的水里，像是要一直穿插到地球的另一边，而对岸露出水面的桥则完全不像是同一座桥，谁要从水里跨上那边的桥，准会感觉像是从地底下爬上去似的。然而，桥仍然是一个整体，你只消看看就知道，这一端摇晃时，另一端不像是有任何动静，对岸以及岸上的树木只是缓缓地摆动，仿佛是一座大钟的钟摆。淹在水下的木头被水流擦来碰去，一端翘了起来，接着跳出水面，然后漂流到浅滩，在那儿停顿下来，滑动、打圈、冒泡。

“那样做有什么好处吗？”我说，“要是你们家的两头骡子不能找到浅滩，把车拉过去，多一头骡子甚至多十头骡子，又有什么用呢？”

“我没有求你那样做，”他说，“我一向是能够管好自己和自己一家人的。我没有求你拿出骡子来冒险，这不是你家里死了人。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他们应该先退回去，等到明天再说。”我说。河水凉凉的，浑浊浓稠，像是冰泥一样，只不过似有了生命。你心里的一部分认为它不过是河水而已，跟先前长期在桥下流动的河水没什么两样，甚至当一段段木头蹦出水面的时候，你也不感到惊奇，仿佛它们是河水的一部分，是能够制造威胁和停下来等待的部分。

我感到惊讶的是，我们居然还是过了河，从河水里再次走了出来，重新踏上了坚实的大地。好像是我们刚才没有料到这桥会伸到对岸，伸到坚实大地这样安全可靠的地面，而这片土地又是我们以前十分熟悉、经常踩踏的；又好像是现在站在地面上的不是我，因为我应该更有理智，不至于干自己办不到的事。当我回过头来看向对岸，看见我的骡子还站在我先前站的地方，知道自己还得想办法回到那儿去，我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事了，因为我简直想不出有啥办法能让我走过桥去，哪怕只是一次。然而我现在就站在这儿，那个能够说服自己过两次河的人绝不会是我，就算是科拉叫我这样干也不行。

还是那个小男孩有意思。我说：“嘿，你最好抓住我的手。”他等了一会儿才把手伸给我，说实话，倒像是他回过头来伸手抓住我。他似乎在说：他们不会做任何伤害你的事。好像是他在告诉我：他知道一个美好的地方，那儿会过两次圣诞节，从感恩节就开始，持续一整个冬天，再延续到春天和夏天。只要我和他待在一起，我也会平安无事的。

当我扭过头去看我那头骡子时，就像是这儿有那么一种小型望远镜似的，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它站在那儿，仿佛看见了我那片广阔的土地，看见了我流血流汗换来的房屋；汗流得越多，土地就越宽广，汗流得越多，房屋就越坚固，因为科拉就是需要有一栋坚固的房子，坚固的房子才能藏得住科拉，就像在山泉水里放一壶牛奶：你得有一只结实的牛奶壶，或者你需要有一眼喷涌的泉水。要是有了喷涌的泉水，你就会有兴致拥有结实而又精致的牛奶壶，因为那是你的牛奶，不管是酸了还是不酸，因为你宁愿喝酸牛奶而不愿喝没变酸的牛奶，因为你是一个男人嘛。

小男孩握住我的手，满怀自信，他的手暖暖的，因此我好想对他说：瞧这儿，你没看见对岸那头骡子吗？我的骡子上这儿来没事干，所以就不过来了，并不因为它仅仅是一头骡子。一个人有的时候会明白，小孩子比他自己更懂事。可是，不到小孩长出胡须，他是不会当面承认的。然而小孩子长出了胡须之后，又总是忙忙碌碌，不明白自己有没有那么一天能变回当初没长胡须却更懂事的自己。所以，你不必在乎坦然承认：你就是你自己，大家都在担心的事其实并不值得担心。

这时候我们过了河站在那儿，看见卡什在掉转大车，看着他们退回大路，朝着小路拐进滩地的方向赶去。不一会儿，大车便看不见了。

“咱们最好还是往下面走，到浅滩那儿去等着帮忙。”我说。

“我向她承诺过的，”安斯说，“这对我是件严肃的事。我知道你不高兴我这样做，可她会在天堂里祝福你。”

“唉，他们可别在地面上兜圈子，要不会失去下水的勇气，”我说，“快来呀。”

“这是在走回头路，”他说，“半路回头可不吉利。”

他站在那儿，驼着背，神情忧伤，望着松垮摇晃的桥那边往来无人的大路。那丫头也站在一旁，一条胳膊挎着饭食篮子，另一条胳膊夹着那包东西，一心想着进城，非去不可。仅仅为了吃上一纸袋香蕉，他们不顾水深火热，甘愿翻山越岭。“你们真该等上一天的，”我说，“到了明天早上，水就会退一些的。今晚可能不会下雨，水不会涨得更高。”

“我是承诺过的，”他说，“她指望着这事办成呢。”

34.达尔

黄褐色的浊流在我们面前奔腾，仰面对我们呢喃细语，叽喳不息；黄色水面激起诡异的涡纹，散作一个个小圈，静静地顺流漂忽一会儿便消失不见了，意味深长，仿佛水面之下有某种充满生机的庞然大物猛然警觉，从倦慵懒怠中醒来一会儿，然后进入了浅睡。

河水汩汩有声地从大车的轮辐和骡子的膝间流过，黄浊的水面漂浮着残骸杂物和污秽的成片成堆的泡沫，仿佛是一匹累垮的马，浑身冒汗，满是汗沫的光景。河水流过灌木丛时发出哀怨的声音，一种沉思的自言自语；淹在水里的藤蔓和小树，像是被微风推着费劲地斜立在那儿，摇摇晃晃却没有倒影，仿佛有许多无形的线经顶上的树枝牵领着它们。树木、芦秆，还有无根的与地面隔断的藤蔓，都扬起头望着动荡不安的水面，周围是一片阴森、广阔的荒凉景象，空气里回荡着河水白白流逝的哀怨声。

我和卡什坐在车上，珠尔在后轮旁边，骑在马上。马儿浑身颤抖，粉红的长脸上眼珠滴溜溜地转动，露出嫰蓝的颜色，马儿喘着粗气，像是在呻吟。珠尔直挺挺地骑在马背上，神色镇定，沉着冷静，快速左顾右盼，面色有点儿发白，但很警觉。卡什的面容也严肃持重，我和他以一种探索的目光相互凝望了一会儿，这种目光能够毫无阻碍地穿透彼此的眼睛，到达最隐秘的深处；有好一会儿，卡什和达尔之间毫不掩饰，公开承认心里存在着人类根深蒂固的恐惧和不祥的预感，彼此心照不宣，机警坦然，不觉得羞愧。我们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冷静，没有流露出内心的感受。

“依我看，咱们还在大路上，不会有错。”

“塔尔伐了两棵大白橡树。我听说早先发大水的时候，白橡树在浅滩周边围了一圈，人们凭这些树来判定浅滩位置。”

“我想，他在这儿砍树是两年前的事吧，哪会料到还有什么人用得上这浅滩呢？”

“哪能料得到？对啦，准是两年前。他可是在这儿砍了一大堆树呢，用来还清了抵押贷款，我听人说的。”

“没错，没错，我想是的。我想弗农能干出这种事。”

“那是事实。大多数来这一带砍树的人，得先种好庄稼才能开锯木厂，或者开一家店铺。可是我认为弗农能行。”

“我想是的。弗农这人挺有办法。”

“嗯，他不错。对啦，路准还在这儿。他要是没有把老路修整好，绝对不可能把砍下的原木从这儿运出去。我看咱们的位置还在路上。”他冷静地四下打量，看看树的位置，侧身这边瞧瞧，那边看看，扭回头顺着没有地基的路仔细端详。路的走向模糊，映着砍伐后留下树桩的地方仿若悬在空中，仿佛这条路被浸泡之后没了泥土漂浮起来，幽灵般的痕迹留下一座碑来纪念比这更荒芜的景象，而此刻我们坐在它的上方，静静地议论着老生常谈的安全话题和鸡毛蒜皮的琐事。珠尔看看卡什又瞧瞧我，然后转过脸去重又安静地探察周围情况，他胯下的那匹马，静静地颤抖个不停。

“他可以慢慢地继续往前走，探探路什么的。”我说。

“是的。”卡什说，他没有看我，而是朝向前方看珠尔慢慢前行，面部呈现出一个侧影。

“他不会错过河道的，”我说，“只要在五十码开外看见河道，就不可能找不到。”

卡什没有看我，侧着脸说话。“要是我早预料到就好了，上个星期我可以来一趟，察看察看。”

“那时桥还露在上面，”我说，他没有看我，“维特菲尔德骑马走过的。”

珠尔又一次看着我们，表情严肃，机警而又有所克制。他平静地问我们：“你们想要我干啥？”

“上个星期我本该来察看一趟的。”卡什说。

“咱们不可能知道，”我说，“根本没办法知道。”

“我骑马往前走，”珠尔说，“你俩跟着我来。”他拉了一下马缰，马畏缩地低下头。他凑近马儿，对它说话，让马身子几乎直了起来；马儿谨慎地踏下蹄子，身子打战，呼吸粗重。珠尔跟它讲话，低声细语的。“走啊，”他说，“我不会让什么东西伤害到你的，往前走啊。”

“珠尔。”卡什叫了一声，珠尔没有回过头来，扯着缰绳催马向前。

“他会游泳的，”我说，“只要他给马一点儿时间，反正……”他出生的时候，可遭了不少罪；俺娘总会坐在油灯底下，把他放在膝头一只枕头上，两人都不发出任何声音，我们一觉醒来常会见到这种情景。

“那枕头比他个头还长，”卡什说，他的身子略微前倾，“我上个星期该来这儿察看的，我本来应该这样做的。”

“没错，”我说，“他的脚也好，头也好，两边都够不着枕头。上星期你哪能知道呢？”

“我本来应该这样做的。”他说。他扯起缰绳，骡子行动起来，走进了前面留下的痕迹，车轮活动起来，在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他扭头往后朝艾迪躺的地方看了一眼，说道：“棺材没有放平。”

树木终于散了开来，珠尔来到开阔的河面上，马的腹部深陷在水里，他骑在马上，半侧着身子。我们看见河对岸的弗农、爹、瓦德曼和杜薇·德尔。弗农在朝我们招手，示意我们再往下游一些。

“我们的位置太靠上了。”卡什说。弗农也在嚷嚷，可流水声太大，我们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这里静水流深，畅流无阻，没有流动的感觉，直到一根木头漂来，看见它缓慢地转动。“小心！”卡什叫道，我们看着那根木头，它徘徊不前，好一阵子没动，直到后面的水汇成一道厚厚的浪奔来，才把它按进水里，过了一会儿它又蹿了上来，漂漂摇摇地前去。

“漂到那儿去了。”我说。

“对，”卡什说，“是到那儿了。”我们又看了看弗农，他正在一上一下地挥动胳膊。于是我们一边看着弗农，一边缓慢而又小心翼翼地往下游移动，他这才垂下手臂。“就是这儿了。”卡什说。

“咳，该死的，那就开始过吧。”珠尔说着，催马向前。

“你等等。”卡什说。珠尔停了下来。

“嗯，上帝保佑——”他说。卡什打量着河水，然后回头看了看艾迪躺的棺材，说道：“棺材没摆放稳当。”

“那就回到那该死的桥边去吧，走过去，”珠尔说，“你和达尔两个都去，让我来赶车好了。”

卡什没有理睬他。“棺材没摆放稳当呢，”他又说，“嘿，好兄弟，咱们得看着点儿。”

“见鬼，看着点儿，”珠尔说，“你们都给我下车，让我来。老天作证，要是你们没胆量赶车过河……”他气得两眼发白，眼睛像是脸上的两块白片。卡什直愣愣地看着他。

“我们会把车赶过河去的，”卡什说，“我告诉你该干什么：你骑马回去，从桥上过河，沿河岸往下走，拿条绳子来接我们。弗农会把你的马牵回家，帮你看管，直到我们返回。”

“见你的鬼。”珠尔说。

“你去找根绳子，从对岸下河，等着用绳子来接我们，”卡什说，“三个人干活还不如两个人干活——一人赶车，一人扶稳棺材。”

“去你的。”珠尔说。

“那就让珠尔拿着绳子的一头，从上游过河来牵拉车子，”我说，“珠尔，你愿意这样干吗？”

珠尔恶狠狠地瞪着我。他的目光机警而又凶狠，急速地扫了卡什一眼，又回到我的身上。“我不在乎干什么，只是咱们得干起来，别老是待在这儿，连他妈的手也不抬……”

“咱们就这样干吧，卡什。”我说。

“我看也只好如此了。”卡什说。

河面本身还不到一百码宽，可是我们看见的只有爹、弗农、瓦德曼和杜薇·德尔几个人，看不见那片单调荒芜的景象；那景象显得有点儿从右往左倾斜，令人毛骨悚然，我们仿佛是来到了一个地方，在这里荒芜的世界在加速运动，我们最后像是被逼到了悬崖绝壁。他们在对岸一个个都成了矮子，仿佛隔开河两岸的空间其实是时间，一种不可复返的时间；时间好像不再是一条笔直地跑在我们前面越来越短的线，而成了平行于我们两拨人之间的环状弧线，距离不是其间的间隔，而是加倍增长着的弧线延伸。站在河水里的两头骡子，前腿已经略微往下倾斜，臀部则朝上翘起。这时它们呼吸粗重，呻吟有声，一同扭过头来凝重地望了我们一眼，那目光里充满狂乱、阴郁、深沉和绝望；它们仿佛已经看见了浊水里灾难的身影，可是它们说不出来，而我们又无法看见。

卡什转身回到车上，双手抚着棺材，摇了摇里面的艾迪；他耷拉着脸，满面沉静，若有所思，十分关切。他抬起自己的工具箱，楔入座位下面；随后，我和他一起把棺材朝前推，塞在工具箱与车底板之间。之后他会意地看了我一眼。

“不，”我说，“我想我得留下来，也许需要咱俩一起在车上。”

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卷绳子，绳子的一头在座位支柱上缠了两圈，把没有挽结的绳头递给我，另一头他给了珠尔，珠尔在鞍头上绕了一圈。

珠尔强迫他的马儿进入水流，马儿抬高膝盖，弯着脖子，一副厌烦生气的样子。珠尔坐在马背上略微前倾，也把膝头抬高一些，又一次机警地扫视了我们一眼，接着又平静地凝视前方。他一面驱马步入水流，一面轻声细语地安抚它。马儿打了一下滑，水一下子淹到马鞍，它又在水浪中站稳，水流涌上了珠尔的大腿。

“你得小心！”卡什说。

“我现在上了浅滩，”珠尔说，“你们可以往前走啦。”

卡什抓起缰绳，小心而又熟练地让两头骡子进入水流。

我感到水流载着我们，于是知道到了浅滩上了，因为正是凭借着滑溜的触感，我们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前进。先前平坦的水面现在成了一连串的坑塘和土包，水流推搡着我们前进，让我们仿佛时起时伏，有时脚下经过坚实的滩地也不碍事，轻碰软撞不过是同我们开开玩笑而已。卡什回头看了我一眼，这时我明白我们遇上麻烦了。可是直到看见那根原木，我才意识到绳子的用处。原木从水里蹦出来，在浪头上耸立了一会儿，像是基督99直立在波浪起伏的荒凉水面。卡什说：赶快下车，让水流把你带到河湾那儿去，那样你就没有危险了。我说：不，去那儿也会同在这里一样全身湿透的。

那根原木突然出现在两个小山包之间，像是猛然从河底弹射出来；木头的一端挂着一长串泡沫，看上去像是老人或者山羊的胡须。卡什跟我讲话的时候，我知道他一直在观察那根原木，一面盯着原木，一面注视着我们前方十英尺的珠尔。“放开绳子。”他喊道，同时另一只手伸向支柱，解开缠了两圈的绳子。“往前去，珠尔，”他说，“看看能不能拉我们一把，避开冲来的原木。”

珠尔朝马儿大叫一声，又一次像是拽起胯下的马。这时他恰好在浅滩的高处，马也正踩在某个坚实牢靠的地方，于是往前冲去，湿漉漉的身子一半露出水面，闪着亮光。马儿继续朝前冲，速度快得让人难以置信；凭这点珠尔终于明白绳子已经松开了；我也看见他的头后仰着，一下下地勒紧缰绳。就在这时，那根原木的后部翘了起来，慢腾腾地朝我们之间漂来，打在骡子身上。骡子是看见了原木的，有那么一会儿它们的身子黑黝黝的露出水面，接着靠下游的那头骡子不见了，把另一头骡子也拖了下去。大车横斜着走，正要靠上浅滩高处的时候，原木一头撞来，撞得车身翘起，往前漂去。卡什半转过身来，缰绳在他手里拽得紧紧的，接着便落入水里；另一只手往后伸去按住棺材，使劲把它往车高出水面的一侧推。“赶快跳车，”他轻声说，“远离骡子，别想抗拒，水准会把你冲到河湾去的。”

“你也来呀。”我说。弗农和瓦德曼沿着河岸奔跑；俺爹和杜薇·德尔站在那儿看着我们，她手里仍然拎着篮子，挽着纸包；珠尔在努力迫使马儿退回来。一头骡子的头部突然露出水面，双眼睁得大大的，朝我们望了一会儿，发出一声几乎类似人发出的声音。

“后退，珠尔，”卡什喊道，“退回去，珠尔。”有一阵子，我看见他紧靠在翘起的大车边上，胳膊朝后抵住棺材和他的工具箱。我又看见那根后翘的原木，带有枝桠的一端再次撞了一下，原木那边珠尔把马扯得仰起身来，马扭过头去，珠尔用拳头连连捶打马头。我朝下游跳出大车，再次看见两头骡子在两个土包之间，一连几次翻滚出水面，四蹄朝上，腿僵直地叉开——这就是骡子与大地脱离接触时的姿势。

35.瓦德曼

卡什用尽了力气，但她还是掉进了水里。达尔一跳跳进了水里，往深处沉下去，卡什叫喊：“抓住她”！我一边跑一边叫。杜薇·德尔也冲着我叫喊：“瓦德曼——呃——瓦德曼——呃——瓦德曼——呃——”弗农冲到我前面，因为他看见她浮上来，接着又沉入水里，达尔还没有抓住她。

达尔浮出水面，想看看清楚，我喊：“达尔，抓住她。”达尔没有游回来，因为她太沉了，他得继续去抓她，我叫喊：“抓住她，达尔，抓住她，达尔。”因为在水里她比一个男人游得更快，而达尔得在水里去摸索，我知道他最会摸索，所以他是有本事抓住她的，哪怕现在有两头骡子挡路，骡子又一次浮了上来，腿蹄僵硬，忽上忽下，翻滚，现在骡子背部露出水面，达尔又得费劲，因为在水里她比一个男人或者一个女人游得更快，我跑到了弗农的前面，可是他不愿意下水去帮达尔，他知道他和达尔一道是能够摸到她的，可是他不愿意帮忙。

两头骡子又浮了上来，腿蹄僵硬，僵硬的腿蹄翻滚得慢了，接着达尔又冒出了水面，我叫喊：“抓住她，达尔，抓住她，把她的头推到岸边来。”达尔弗农是不肯帮忙的，接着达尔在躲得开的地方躲开了骡子，他在水底下抓住了她，他朝岸边游过来，游得很慢很慢，因为她在水里抗拒想待在水底，于是我知道他抓住她了，因为他游得很慢很慢，这时我赶忙跑过去冲进水里帮他一把，同时我怎么也止不住叫喊，因为达尔很强壮，他在水底下牢牢地抓住她，即使她抗拒他也不肯松手让她溜掉，他现在看见了我，他会抓住她不松手的，这下成了这下成了这下成了！

接着他浮出了水面，他慢吞吞地在水里走了好长一段路，可是没见他的一双手，他的手里准是抓着她的，准是这样我才受得了。现在他的双手露出了水面，整个身子都露出来了。我止不住叫喊，我也顾不上控制自己，我能办到的时候我会尽量控制的。可是他两手空空地露出水面，水从他手上流下，只剩两手空空。

“达尔，俺娘在哪儿呀？”我问，“你始终没能抓住她。你知道她是一条鱼，可是你让她游走了。你始终没能抓住她，达尔，达尔，达尔。”接着我沿着河岸奔跑，看着两头骡子慢吞吞地浮上来又慢吞吞地沉下去。

36.塔尔

我告诉科拉，达尔如何跳出大车，留下卡什在车里设法保护棺材，结果大车翻了；珠尔本来快到岸边，硬是逼着他的马儿退回去，可那马更加懂事，就是不肯往回走。这时科拉说道：“你跟大伙儿一个样，都说达尔是个怪人，又不聪明，可他是他们当中唯一有头脑的，懂得时候到了该跳车。我看安斯最滑头，根本不坐在车上。”

“就算他在车上，也帮不上什么忙，”我说，“他们本来挺顺利的，要不是出现了那根原木，就过去了。”

“原木，胡说八道！”科拉说，“那是上帝的一只手。”

“那你干吗说他们愚蠢呢？”我说，“没有人能够对抗上帝的手，谁要想对抗，谁就是在亵渎神明。”

“那为什么又敢去对抗呢？”科拉说，“你倒说给我听听。”

“安斯并没有对抗，”我说，“你正是为这个责怪他。”

“他应该待在车上，”科拉说，“他要是个男子汉的话，就应当待在车上，而不该让他儿子去做他自己不敢做的事情。”

“那我就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了，”我说，“你一会儿说他们竟敢违背上帝的意志要过河去，一会儿又责怪安斯没有和儿子一起待在车上。”这时她又开始唱起圣歌，一面在洗衣盆边干活；唱歌时脸上那副表情，像是她已经把乡亲们以及他们的种种愚蠢行为抛开，走在了他们的前面，正唱着歌儿大步朝天国迈进。

大车搁浅了好一阵子，水流在车下汇集，终于把车冲出浅滩，与此同时卡什用身子越来越紧地抵住车的一侧，拼命稳住棺材不让它往下滑，不至于让车身翻倒过来。可是不一会儿，大车还是翻倒了，倒在河道里。这样一来，那根原木又继续漂流向前，在大车前头绕了一圈后便一路漂走了，像一个游泳者所能够做到的那样。而且，那根原木仿佛是受了委派来完成一项任务似的，做完事情就离开了。

两头骡子终于挣脱了大车。有那么一会儿，似乎卡什能把大车弄回来，仿佛卡什和大车压根儿没有动似的；这阵子，珠尔正在逼迫他的马回到大车跟前。这时，小家伙跑到我前面去了，边跑边朝达尔叫喊，那大丫头却想把他抓住。接着，我看见骡子翻滚出了水面，腿僵直地叉开，好像它们四脚朝天慢吞吞地又要翻滚一圈，随后再一次没入水里。

大车翻倒之后，车子、马儿和珠尔搅和在一起，乱成一团。卡什忽然不见了身影，却仍然抱住棺材；接着我什么也看不见了，因为那马在水中扑打乱蹿，水花四溅。这时我以为卡什已经放弃了，可他却在浮水去救棺材；我朝着珠尔叫喊，叫他回来，可就在这个当儿，人和马都沉入水里，我琢磨他们是不是都给水冲走了。我知道马早已拉出了浅滩，那匹野马已经淹个半死，还有那翻倒的大车和那失控的棺材，情况非常糟糕。这时我站在水里，水没到双膝，冲着站在我背后的安斯嚷道：“现在瞧瞧你办的好事，该明白自己都干了什么好事了吧？”

马儿又浮出了水面，昂起头来，正朝岸边走来；这时我看见他们之中有人站在下游一侧，抓住了马鞍。于是我开始沿着岸边跑，想找到卡什的身影，因为他不会游泳；我朝着珠尔大声叫嚷，问他卡什在哪儿。我当时真像个大傻瓜，傻得跟那个在岸边的小男孩一样，总朝着达尔大喊大叫。

于是我往深水里走，这样我反倒能靠水里的淤泥站得稳当些。我看见了珠尔，水齐半身，于是知道他好歹还在浅滩上，而且正使劲往上游靠。这时，我看见了那根绳子，看见卡什在浅滩下面扶着卡住的大车，浪头正在那周边积聚。

原来是这样，当马儿跌跌撞撞、搅得水花四溅的时候，勒住马儿的是卡什；马儿挣扎着直奔岸边，又是呻吟又是喘气，跟个累极了的活人一样。我赶到马跟前时，马儿正想把抓住马鞍的卡什踢开；卡什把脸往侧面一扬，却滑到了水里；他的脸灰扑扑的，两眼闭着，面孔上横着长长一道泥污。这时他只好松开手，翻身掉进了水里。他倒在岸边，像是一堆旧衣服，被河水反复地冲刷着；他仿佛是面朝水下趴在那儿，身子忽起忽落，像是在瞅水底下的什么东西。

我们可以看见那条绳子插进水中，感觉到大车的重量正懒洋洋地冲撞过来，像是不想过来也不行；而那条绳子坚如铁棍似的直插进水里，我们甚至能听见河水像是在烧红的铁棍周围发出咝咝声。那根绳子简直就像一根笔直的铁棍插入水底，我们握住一端，大车懒洋洋地沉在另一端，忽进忽退；又像是它早已绕了一圈来到我们背后，推搡着、戳着我们，那懒洋洋的劲头像是就等着下决心，决心一旦下定，不做也不行。一头小猪漂了过来，那是朗·奎克家养的一头花斑小猪，涨鼓鼓的像是一只气球，它撞在硬如铁棍的绳子上，弹开之后继续向前漂去。我们又去看那根斜着插入水中的绳子，我们看着，看个没完。

37.达尔

卡什仰面躺在地上，脑袋下面垫着一件卷折起来的外衣；他面色灰白，双眼紧闭，头发被污泥黏在一起，整齐地覆在前额，仿佛是用油漆刷子刷上去似的。他的面孔显得略微凹陷，沿突显的眼窝骨、鼻梁骨和牙龈骨陷下去，像是原本丰满绷紧的皮肤泡了水后反而变得松弛下来；排列在发白的牙龈上的牙齿微微张开，仿佛他暗自笑过。他躺在那儿，一身湿透的衣服，枯瘦如柴，头边有一摊呕吐物，嘴角一线黏液正沿着脸颊流下来，因为他来不及扭头或者扭得不够。杜薇·德尔见了，弯下腰来用裙边替他擦掉。

珠尔走过来，手里拿着刨子。“刚才弗农找到了直角尺。”他说。他浑身湿淋淋的，埋头看了看卡什，问道：“他还是什么话也没讲吗？”

“他还带上了锯子、锤子、墨线斗和尺子，”我说，“我知道有这些东西。”

珠尔放下直角尺，俺爹看着他。“这些东西不可能漂远，”俺爹说，“都是一起漂走的。世上有过这样倒霉的人吗！”

珠尔没有理睬俺爹的话，说道：“你最好还是把瓦德曼叫回来。”他又看了卡什一眼。“只要他能开口就让他讲话，”他说，“这样他才能告诉咱们还差什么东西。”接着，他转身走开了。

我们又回到河边。大车已经整个儿拖了出来，车轮下仔细地塞上了防滑垫块。（我们大家一起帮着塞的；这架破烂而又熟悉的车子看上去一副懒怠模样，却似乎残存着某种潜伏而又随时可能发作的暴力，这暴力杀害了一小时之前还在拉着它的两头骡子。）大车底板上深沉地躺着那口棺材，由于落水的缘故，长长的灰白板材不再那么耀眼却仍然黄灿灿的，就像是透过水看见的黄金，只不过棺材上面有两道长长的污泥印迹。我们经过大车，继续沿河岸走去。

绳子的另一端牢牢地套在一棵树上。瓦德曼站在水流边，水深及膝，身子略微前倾，正在全神贯注地看着弗农。他不再叫喊了，衣服湿到了胳肢窝。弗农到了绳子的另一头，水淹到了他的肩膀，他扭过头来对瓦德曼说：“再往后退，退到那棵树那儿，帮我拉住绳子，别让它溜了。”

瓦德曼顺着绳子后退，眼睛只盯着弗农，不看退路，一直退到树那儿。当我们浮出水面的时候，他看了我们一眼，眼睛睁得圆圆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儿惊奇。接着他又用一副高度警觉的专注神情看着弗农。

“我也捞到锤子了，”弗农说，“看来我们也应当把墨线斗捞起来，它应该能浮起来。”

“要是能浮起来，早被冲老远了，”珠尔说，“找不回来的，可是我们应该能找到锯子。”

“我想也是，”弗农同时望着水面，“还有那个墨线斗。他还带了别的什么家什吗？”

“他还没有开口说话呢。”珠尔说着往水里走，一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回到他身边去，让他醒过来说话。”他说。

“爹在那儿。”我说。我跟着珠尔顺着绳子走进水里。绳子在我手里像是有了生命似的，感觉有些鼓胀，成了一条延伸的有振动感的弧线。弗农瞧着我。

“你最好回去，”他说，“最好待在那儿。”

“看看咱们还能找到什么东西，不然就冲得更远了。”我说。

我们抓住绳子，激流在我们肩背周围打起旋涡，但在温和的表象之下，激流的真正力量懒懒地倚靠在我们身上。我没有料到，七月的河水会有这么凉，像是有许多只手在捏、在戳每一根骨头。弗农不断回头朝岸边张望。

“这条绳子能不能禁得住我们这么多人？”他问。我们也回头张望，顺着那条从水里伸出来的铁棍般坚实的绳子，看它一直连到了树上；瓦德曼正蹲在树边，出神地望着我们。“但愿我那头骡子不会单独跑回家去。”

“干吧，”珠尔说，“早点离开这儿。”

我们依次潜入水底，一只手拉着绳子，彼此也互相拉住；冰凉的水墙把倾斜在脚下的淤泥往水面和上游吸引，我们却悬在水里，顺着冰冷的河底摸索。河底的淤泥也不是静止安宁的，它有一种冷冰冰的排异的物质；我们脚下的土地也似乎在移动。我们会碰触到别人伸出的手，小心谨慎地让绳子引领着我们向前摸索。有时我们会轮换着直起身来，打量另外两人之中的一人在水下摸索的情形，看见水被引向他摸索的地方，冒着泡。这时俺爹已经到了水边，望着我们。

弗农钻出水面，浑身上下湿淋淋地直淌水，他嘬起嘴唇吐气，整个脸颊都陷了下去。他的嘴皮发紫，像是一圈老化了的橡皮。他捞起了尺子。

“他会高兴的，”我说，“还是把新尺子呢，他上个月刚从商品目录邮购回来的。”

“要是我们能确定还有什么别的就好了。”弗农说，扭过头来往后看，接着又转身朝向珠尔刚才潜水消失的地方。“他不是比我先下去的吗？”弗农问道。

“不知道，”我说，“我想是的。是，是的，是他先下去的。”

我们望着那浑浊打旋的水面，如同一圈圈螺纹缓缓地荡漾开来，顺流而去。

“拉拉绳子让他上来。”弗农说。

“他在你那根绳子的另一头。”我说。

“我这一头什么人也没有。”他说。

“把绳子收起来吧。”我说。可是他已经这样做了，绳子的另外一头已露出水面；这时我们看见了珠尔，他在十码开外的地方冒了出来，一边吹气一边望着我们，头往后一甩，把他那头长发甩到了后面；接着他又朝岸上望了一眼，我们看得见他在用力吸气。

“珠尔。”弗农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可是在水面上听，很响，很清晰，是命令的口气却不失礼貌。“水回流到这儿，你最好回来。”

珠尔又一次潜了下去。我们站在水里，身子靠后顶着水流，看着珠尔刚才消失的水面，我俩握住那不动的绳子，像是在握住一条救火水管，在等待水的到来。突然，杜薇·德尔来到我们身后的水里，说道：“你快让他回来。”接着她又叫道：“珠尔！”珠尔又冒出水面，把眼前的头发甩到脑后。现在他朝岸边游了过来，但激流把他往下游冲，冲得他身子偏斜。“说你呢，珠尔！”杜薇·德尔叫道。我们握着绳子站在那儿，看见他游到岸边往上爬。他从水里站起身来的时候，又弯下腰去捡起什么东西。他沿着岸边往回走，已经找回了那个墨线斗。他来到我们跟前站定，一面又四下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俺爹沿着河岸往下走，又去河湾那儿看那两头浮上水面的骡子，骡子身体已经泡得圆鼓鼓的，在滞流的水里相互摩擦却没有任何声音。

“弗农，你把锤子放哪儿了？”珠尔问。

“我把锤子交给他了。”弗农说，扭头指向瓦德曼。瓦德曼正在往俺爹的方向看。接着他回头看着珠尔。“和直角尺一起给他的。”弗农一边说，一边看着珠尔。瓦德曼从我和杜薇·德尔身边经过，朝岸边走去。

“你离开这儿上岸去。”我说。她没有吭声，只是看着珠尔和弗农。

“锤子在哪儿？”珠尔问。瓦德曼急忙上岸把锤子拿了过来。

“锤子比锯子重些。”弗农说。珠尔把墨线斗的一端捆在锤把上。

“锤子上的木头最多。”珠尔说。他和弗农面对面站着，都在看珠尔的一双手。

“而且也平顺些，”弗农说，“锤子漂浮的速度几乎比锯子快两倍。试试刨子看看。”

珠尔看着弗农。弗农的个子也很高，两个又瘦又细长的人相互对视着站在那儿，衣服都湿漉漉地紧贴在身上。朗·奎克只消瞧瞧天上的乌云，就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雨，误差不出十分钟。我指的是老朗而不是小朗。

“你干吗不上岸去？”我说。

“跟你打个赌吧。”珠尔说。

“我不跟你赌。”弗农说。

他俩站在那儿，都在瞧珠尔一双停下不动的手。

“见鬼，”珠尔说，“那就用刨子吧。”

于是两人拿来刨子，把它和墨线斗捆在一起，又一次进入水里。爹沿着河岸走回来，站在那儿看了我们一会儿；他驼着腰背，满面忧伤，像是一头斗败了的公牛，又像是一只又高又老的鸟。

弗农和珠尔回来了，背对着激流。“让开，”他冲着杜薇·德尔喊道，“别老待在水里。”

她往我这边挤过来一点让他俩过去，珠尔高举着刨子，仿佛那是什么会泡坏的东西，刨子上拴的那条蓝色墨斗细绳拖在他的肩膀上。他俩从我们身边经过之后停了下来，开始轻声地争论大车究竟是在哪儿翻倒的。

“达尔应该知道。”弗农说，他俩瞧着我。

“我不知道，”我说，“我在车里待的时间没那么长。”

“见鬼！”珠尔说。他俩继续往前走，小心谨慎，背顶着激流，一面用脚探寻浅滩。

“你拽住细绳没有？”弗农问。珠尔没有搭理他，先是回头往岸边看，盘算着，随后又看看水面。接着，他把刨子抛掷出去，墨斗细线在他手指间滑动着，细线把他手指都勒得发青了。细线放完的时候，他把线头递给弗农。

“这次最好让我下去。”弗农说。珠尔还是没搭理他，我们看见他扎进水里。

“珠尔。”杜薇轻声叫道。

“那儿的水不是太深。”弗农说。他没往回看，只是盯着珠尔入水的水面。

珠尔钻出水面的时候，手里拿着锯子。

我们从大车旁边走过时，俺爹正站在车旁用一把树叶擦去那两道污泥印迹。珠尔的马儿拴在树丛边，像是一床百纳花被晾在一条衣绳上。

卡什还没有反应。我们站在他周围，手里拿着刨子、锯子、锤子、直角尺、长尺和墨线斗，杜薇·德尔蹲下身，端起卡什的头，叫道：“卡什，卡什。”

他终于睁开眼，深沉地望着我们一张张上下颠倒的脸。

“世上哪有过这样倒霉的人。”俺爹又在念叨。

“卡什，你瞧！”我们异口同声地说，把手里的工具拿高些好让他看见，“你还差什么家什不？”

他想开口说话，但只侧转了一下脑袋，闭上了眼睛。

“卡什，”我们又叫道，“卡什！”

他侧转脑袋是为了呕吐。杜薇·德尔用她湿衣裙的下摆擦了擦他的嘴，这时他能讲话了。

“他还差锉锯齿的家什，”珠尔说，“还是新的，跟他的长尺一起买的。”珠尔说完便转身走开了。弗农仍然蹲在旁边，抬头望了珠尔一眼之后，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进水里。

“世上哪有过这样倒霉的人。”俺爹又说。我们蹲着的时候，俺爹的身影浮现在我们头上显得很高大，像是一个喝醉了的讽刺艺术家用杂木雕刻出来的人像，做工粗糙。“这是惩罚呀，”他说，“但我不怪她，谁也不能说我怪她。”杜薇·德尔把卡什的头放回卷折的外衣上，略微扭动以防他呕吐；他的身边放着种种木工家什。“还算是运气呢，他折断的跟他上次在教堂摔断的是同一条腿，”俺爹说，“可是，这种事儿我不怪罪到她的头上。”

珠尔和弗农又到河里去了。从这儿看去，他们似乎一点儿也没有打破水面的宁静，倒像是水流一下就把他俩劈成了两截，两个躯体在水面小心翼翼地移动着，小心到了极点，极为可笑。水面显得平静极了，像是你听了看了半天之后的机器一样，这个凝块仿佛熔化成了无穷无尽的原始运动，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愤怒也全然无济于事。杜薇·德尔的湿衣裙在三个盲人不管用的眼里，仿若荒唐可笑的哺乳动物，或者是大地的地平线和山谷。

38.卡什

棺材没有放平稳。我告诉过他们，要是想在搬它、运它的时候平平稳稳，他们必须——

39.科拉

有那么一天，我们在一起交谈。她在信仰方面向来不算虔诚，即使在那年夏天的野营布道会之后也一样。那个布道会期间，牧师兄弟维特菲尔德专门挑了她出来，同她的灵魂搏斗，试图战胜她世俗心中妄自尊大的心理。我也对她说过许多次：“上帝为了安慰你苦难的人世生活，才赐给你儿女的，因为你在爱情中受孕并生育他们。这也是他自己受苦受难和博爱为怀的象征。”我那样对她说，是因为她把上帝的爱和对上帝的职责，简直当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而这样的行为不是上帝所喜欢的。我还说过：“抬高声音永不停息地赞誉上帝，这是上帝赐予我们的一份厚礼。”因为我说，在天堂里一个有罪的人所获得的喜悦，比一百个无罪的人得到的喜悦还要多。她说：“我每天的生活就是认罪和赎罪。”我说：“你是谁？敢说什么是罪，什么不是罪！判断是不是罪，那是上帝的事情；我们的职责是赞美他的慈爱和他的圣名，好让世人全都听见。”因为唯有他，才能洞察世人心灵。不能仅仅因为一个女人的生活在男人眼里是规矩的，她就可以认为自己心中无罪，女人必须向上帝敞开心扉并接受他的圣恩。我说：“不能仅仅因为你是个忠诚的妻子，就表明你心里无罪；不能仅仅因为你的生活艰苦，就表明上帝会宽恕你的罪行。”可她说：“我知道自己的罪行，知道受到惩罚是罪有应得。我不怨天尤人。”我说：“正是因为你有妄自尊大的心理，才敢僭越上帝，代他判定是不是有罪，该不该得到救赎。我们芸芸众生的命运就是受苦，同时抬高声音去称赞上帝，是他在判定有罪无罪，并以种种磨难和考验来拯救世人。从古至今都如此，阿门。你毫不悔改，甚至在牧师兄弟维特菲尔德为你祈祷、竭力拯救你之后。要知道，维特菲尔德兄弟是一位与上帝气息相通的圣职人员，这个世界上再没有谁像他那样为你着想了。”

我们自己不能判断自己的罪恶，或者说，不能以上帝的眼光看清什么是罪恶。她这一生很艰难，可是哪个女人不艰难呢？然而从她讲话的口气看来，她会以为有关罪恶和拯救的事，她怕是比上帝知道得更多，比人世间那些与罪恶不断抗争的人知道得更多。不过她只犯下一桩罪过——偏爱那从不爱她的珠尔，而不爱上帝恩赐给她的达尔；她偏爱珠尔是她自己的报应，可我们这些凡人却认为达尔有些古怪，其实达尔是爱她的。我说：“那就是你犯的罪，也是你的报应。珠尔就是对你的惩罚，可是你从哪儿得到你的拯救呢？”我又说：“要想获得永恒的恩赐，人的一生可是短暂的呀。而上帝是有嫉妒心的，裁判善恶与评定功过是他的事，可不是你的事。”

“我知道，”她说，“我——”她停了下来，于是我问：

“知道什么？”

“没什么，”她说，“他既是我的十字架，也将会是我的拯救人。他将把我从洪水和大火中搭救出来。就算我死了，他还是会救我。”

“你既没有向上帝敞开心扉也没有高声赞美上帝，你怎么能知道呢？”我问道。这时我才意识到她眼里并没有上帝。我明白出于妄自尊大，她说出了亵渎神灵的话。于是我当场跪倒在地，同时恳求她也跪下来敞开心扉，把妄自尊大的魔鬼驱赶出去，让自己得到上帝的宽恕。可是，她不愿意。她只是坐在那儿，迷失在自己的狂妄与骄傲之中，关闭了通向上帝的心扉，以那个自私的凡夫俗子取代了上帝的位置。我跪在地上为她祈祷，为这个可怜的没有见识的女人祈祷，我连为自己和家人祈祷时都没那么虔诚过。

40.艾迪

下午，放学了，最后一个流着脏鼻涕的小学生也离开了。我没有往住处走，而是走下山坡，来到泉边；在那儿我才会安静下来，流露出憎恨他们的情绪。到了这个时候，那儿也才宁静，泉水汩汩涌出又淙淙流去，夕阳静静地斜照在树上，四周静悄悄的，弥漫着潮湿腐烂的树叶的气味和新翻土地的气息。尤其是在初春季节，这股气味特别浓烈。

我还依稀记得父亲常说的一句话：活着的理由，就是为了过那种不死不活的漫长日子做准备。那时，我不得不日复一日地看着那些男女学生，他们每个人心里都藏有自己的秘密和私心，都流着彼此不同的血液，跟我的血液也不一样。当我想到这种日子似乎就是通向不死不活的唯一途径时，我会憎恨父亲干吗要播下我这颗种子。我总是期待那些学生犯错，这时我就可以用鞭子抽打他们。每一鞭打下去，我都会感到像是打到自己的身上；每一条留下的鞭痕和从印迹涌出的血，都像是我自己的血液；每抽一鞭我都会想：现在你可知道我的厉害了吧！现在我成了你们的秘密和私心的一部分，现在我的血已永永远远地在你们的血液里留下了标记。

我是这样认识安斯的。我接连三四次看见他经过校舍之后，才明白他是赶着车绕道四英里专程来这里的。那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他的背部开始有些驼——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坐在大车的驾驶座上，看起来已经像是寒天里弓着背的高大的鸟儿。他慢悠悠地驾着嘎吱嘎吱作响的大车从校舍前面经过，路过校门口的时候缓缓扭头张望，直到拐过前面的转弯处，再也望不见。有一天，他驾车经过的时候，我走到校门口，站在那儿。他一见到我，就赶紧移开目光，没敢回头再望。

早春时节，最难将息。有时候，我觉得真是没法忍受。夜里躺在床上，听野雁北飞，拖着那忽低忽高的粗野长鸣，穿越茫茫夜空而去；而漫长白天我仿佛感到时刻难耐，好不容易才等到最后一个学生离去，我才能到泉边去。在这样的日子里，有一天当我抬头看见安斯站在那儿，穿着礼拜天的盛装，手里不停地转动着帽子，我不禁问道：

“难道你家里没有女人吗，她们干吗不叫你去理个发？”

“哪有女人啊。”他说。接着他双眼直盯着我，活像闯进陌生院子的两条猎狗，突然说道：“就是为了这个，我老远地来看你。”

“把你肩头挺直吧，”我说，“你家里真没个女人？可是你总有房子吧。人家说你有一栋房子，还有一个不错的农场。这么说，你是一个人住在那儿，自个儿操持一切，对吗？”他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我，手里不停地转动着帽子。“一栋新房子，”我说，“你打算结婚吗？”

他双眼直盯着我的眼睛，又说了一遍：“就是为了这个，我老远地来看你。”

后来他告诉我：“我没有任何亲人，所以你不用担心这点。我想你的情形不会跟我一样吧？”

“不，我有亲人，住在杰弗逊。”

他的脸略微沉了一下，说道：“呃，我有一点产业，手边还算宽裕，名声也好。我了解城里人的想法，也许他们说起我会……”

“他们或许会听，”我说，“但要他们说什么就难了。”他仔细打量我的神情。“他们都躺进坟墓了。”

“可是你活着的亲人呢，”他说，“他们的想法会不一样的。”

“会吗？”我说，“我不知道，我可没有其他类的亲戚。”

就这样，我接受了安斯。当我怀上卡什的时候，我才明白活着是件可怕的事，生小孩是结婚的报应。也是这个时候我才懂得词语是没用的，就在人们说话想要表达的当儿那词意就不对劲了。卡什出生后，我知道了“母性”这个词是需要这个词的人发明出来的，有了孩子的人并不在乎有没有这么个词儿。我知道恐惧是压根儿没有过恐惧感的人发明的，骄傲这个词也一样。我知道活着是可怕的，并不是因为他们老流着鼻涕，而是因为我们得通过使用词语相互利用，就像蜘蛛利用嘴里吐出的丝从屋梁倒悬下来，摆动又旋转，彼此却从不接触；只有用鞭子抽打他们才能使我的血同他们的血流在一起。我知道活着是可怕的，并不是因为我的孤独每天都得一再受到侵扰，事实上卡什出生之前我从未受过侵扰，即使在夜里也没有受到过安斯的侵扰。

他也有一个词，他管它叫爱。可是长期以来，我对词语太熟悉了。我知道“爱”这个词同其他那些词一样，只是填补空缺的一个影子。真到了时候，你并不需要那样一个词来表明，就像不需要“骄傲”或“恐惧”那样的词语一样。卡什不需要对我说“爱”这个词儿，我也不需要对他说；我总是说，要是安斯想用这个词就让他用去吧，因为那个词无论叫“安斯”还是“爱”，叫“爱”还是“安斯”，都没有什么关系。

我总是那么想，甚至夜里我躺在他身边的时候也一样。卡什就睡在我伸手可及的摇篮里，我也是这么想，要是他醒来啼哭，我自然就会喂他奶。叫作“安斯”也好，叫作“爱”也罢，不都一样？我的孤独自在被侵扰了，侵扰之后又会复原：“时间”、“安斯”、“爱”，叫作什么都行，反正都在圆圈之外。

后来我发现怀上了达尔。起初我还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后来我相信了，真想把安斯宰掉。这好像是他在同我捣鬼，他躲在一个词后面，像是藏在一个纸屏风里边，捅破纸从身后朝我一击。可是后来，我明白自己早已受了词语的欺骗，远在“安斯”或“爱”这些词之前，而且这同一个词也把安斯骗了。我的报复是让他永远不知道我在报复他。达尔出生后我要安斯答应，我死后把我运回杰弗逊安葬，因为我知道我父亲说的话是正确的，尽管他不可能知道自己是正确的，就像这之前我也不明白自己是错误的一样。

“别胡说，”安斯说，“我和你还没生够呢，才生两个。”

那以后，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有时候夜里我躺在他身边，听见如今已成为我血肉一部分的大地的声音，我会想：安斯，怎么会是安斯，你为什么叫作安斯。我老想着他的名字，过一会儿我就能看见这个名字的形状，像是只瓶子；我会看着他逐渐变成液体，像冷糖浆那样从黑暗里流出来，流进那只瓶子里，直到瓶子装满了，一动不动：意味深长的形状，却了无生趣，像是一个空门框。接着我会发现，我已经忘记了这个瓶子的名字。我总是想：当初我还是处子之身的时候，我身体的形状像个ɑ；于是我不能想安斯这个词，记不起安斯了。这并不是因为我已经不再是处女而不能想起自己，而是因为我现在已经是三个人。我用同样的方式去想卡什和达尔，直想到他们的名字不存在了，凝固成了一个形状，然后淡化消失，这时我会说：好吧，不想了。这没有关系，人家爱叫他们什么名字就叫什么名字。

所以，科拉老对我说我不是个真正的母亲，我就会想：词语会连成一条细线，直升上天，轻快无言，而行动却多么艰难地沿着大地绕行，紧紧地贴着地面；一会儿工夫，两条线之间便越来越远，同一个人也无法从一条线跨到另一条线去。而所谓的罪呀爱呀怕呀只不过是一些声音，是那些从来没有犯过罪、没有爱过、没有怕过的人，用来代替他们从来不曾做过也不可能做的，直到他们把这些词语忘记才会了事。就像科拉这样的人，连做饭都不会。

她总是对我说，我欠了子女和安斯的情，有愧于上帝。我给安斯生了孩子，生这些孩子并不是我所要求的；我甚至没有要求他给我他本来可以给我的东西：与安斯相反的东西。不提出这个要求是我的义务，我也尽了这个义务。我愿意是我自己，让他成为他的词语的形状和回音。这可是他没有要求过的，因为他不可能提出这个要求，他既是安斯就会像安斯那样对待词语。

这之后他死了。可是他并不知道。夜里我躺在他身边，静听漆黑的大地诉说上帝的慈爱、上帝的美德和罪行；倾听漆黑夜里万籁无声，在其中词语就是行为，也有的词语不是行为，恰好是人们所缺乏的差异，像是在往日那些可怕的夜晚从荒山野岭传来的野雁哀鸣，探索着在寻找行为，犹如孤儿在一群人中间，人们给他指出两张面孔，说这一个是你爹，那一个是你娘。

我相信我已经找到犯下的罪了。我相信那是因为对活着的人，对可怕的血，对沸腾着流淌在大地上的褐红苦涩洪流，没有履行责任。我想到罪行就像我想到我们俩在世人面前都要穿衣服一样，想到大家都有审慎的必要，因为他是他，我是我；这个罪行越是彻底暴露，就越加令人害怕，因为他是制造罪行的上帝所指定的工具，用以净化上帝自己制造的罪行。我在树林里等待他的时候，在他看见我之前，我总是想象他穿着罪恶的衣衫，我想象他如同想象我自己也穿着罪恶的衣衫，但他的更加漂亮，因为他用来犯罪的衣衫是件圣洁的法衣。我总是把罪恶想象成衣衫，为了让可怕的血液既获得外形，又迫使它回应飘在高空的凄凉而又毫无意义的词语，人们还得脱掉罪恶的衣衫。然后我又会躺在安斯的身边，静听漆黑大地没有声息的诉说——我没有对他撒谎，只是拒绝了他，就像卡什和达尔断奶以后我拒绝再喂他们奶水一样。

我什么也不隐瞒，谁我也不想欺骗。我并不在乎，我有所提防是因为他认为有这必要，只是为了他的缘故而不是为了我自己的安全，就跟我在世人面前得穿上衣服一样。科拉对我唠叨的时候，我总会想到那些崇高的僵死的词语，到了一定时候连它们死气沉沉的声音也会失去意义。

那以后事情便结束了，所谓结束了是说他离我而去了，我知道有时候还会见到他，但绝不会再见到他在树林里隐秘而又急速地朝我走来；他穿着罪恶的衣衫，像是原本漂亮的外衣伴着他隐秘到来的速度被风吹跑了。

然而于我而言，事情并没有结束。我说的“结束”是指有开头和结尾，而当时对我来说什么事儿都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我甚至还让安斯节制隐忍——不是让他中途而止，而是装作压根儿没有这回事。我的孩子都是我一个人的，是狂野沸腾于天地的热血的产物，是我的，同时也是世人共有的，既不属于任何人又属于所有人。接着，我发现怀上了珠尔。当我清醒过来明白了这个发现的时候，他已经离开我足足两个月了。

我父亲说过，活着就是为不死不活做准备。我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了，而他自己却是不可能明白的，因为男人不懂得事后要清扫屋子的道理。于是，我清扫了自己的屋子。生下珠尔的时候，我躺在灯边，在他开始呼吸之前我撑起头来，瞧着那地方包缝好——狂野沸腾的热血流走了，声音也止息了。接下来只剩喂奶，给他温暖，让他安静；我静静地躺在长久的寂静里，开始为清扫自己的屋子做准备。

我给了安斯杜薇·德尔来抵消珠尔，后来又给了他瓦德曼来替代他那被我夺走的孩子。现在，他有三个属于他而不属于我的孩子。这样我就可以为死做准备了。

有一天，我正在和科拉交谈，她突然跪下来为我祈祷，因为她深信我对所犯的罪视而不见。她还要我跪下来一起祈祷，那些只是把罪过当作言词的人，同样也只会把拯救当作言词。

41.维特菲尔德

那天有人告诉我，说她快要去了。当天晚上，我和撒旦搏斗了一整夜，结果我总算斗赢了。我从自己深重的罪过中醒来，终于看见了真正的光明，于是双膝跪下，向我主坦白忏悔，请求他的指引并接受了指引。“起来，”他说，“到那个家去弥补吧，你在那里播下了活生生的谎言，你和他们中的人一起违背了我的教义。大声地忏悔你的罪过吧，向他们忏悔，向那个受了欺骗的丈夫，请他们宽恕你，而不是向我忏悔和求饶。”

于是我去了。我听说塔尔家附近的桥已经淹了，我说：“哦，我的主啊，全能的主啊，感谢您。”正因为我必须面对危险并且克服困难，我明白了他还没有抛弃我；我重新被接受而进入他的圣爱与宁静，也会因此变得更加甜美。“但愿我在乞求到受过我欺骗的男人的宽恕之前，不要遭到毁灭，”我暗自祈祷，“别让我去的太晚了，不要让我的往事和她的越轨行为经由她的嘴说出，而不是由我说出；当初她是发过誓绝不说出来的，可是面对永生的问题是件可怕的事：我自己不也和撒旦面对面地扭斗了一场吗？可别让她破坏誓言的罪过也加在我的灵魂之上。先让我在我伤害过的人面前清洗灵魂，再让您的圣洁怒火包围我吧。”

全靠上帝的手托着我平安地越过了洪流，全靠他护着我免遭了洪水的威胁。当一堆原木和连根拔起的树木朝我微不足道的身子冲过来时，我的马吓坏了，我自己心惊胆战，不知所措。但我的灵魂却没有：我一次又一次看见那些原木和树木在致命一击的最后瞬间改变了方向，这时我提高嗓门，声音盖过了洪流的喧哗：“赞美您，啊，万能的主和圣王！有了这个为证，我必将清洗我的灵魂，重新回到您永恒的大爱之下。”

当时我就明白，我已经得到了宽恕。洪流，危难，已在身后；当我再次骑马走在坚实的大地上时，我的客西马尼100场景越来越近了，我便开始为要讲的话打腹稿。我会走进屋，在她开口之前阻止她。我会对她的丈夫说：“安斯，我犯了罪。你想怎么惩罚我就怎么惩罚我吧。”

好像事情就已经了结了似的。我感到自己的灵魂轻松平静多了，多年来都没有过的平静轻松；我骑马前进，仿佛重新回到了持久的宁静之中。我无论从哪边看，都能看见上帝的手，我在心里能够听见他的声音：“拿出勇气来，我与你同在。”

之后我来到塔尔家。我打旁边经过时，他的小女儿出来叫住我，告诉我她已经去世了。

啊，我的主，我是有罪的。您知道我悔恨的程度，也知道我心灵的意愿。上帝是满怀慈悲的，他会接受我这样做的意愿，他知道我在构想自己的忏悔时要说的话是以安斯为对象的，虽然他当时并不在场。她躺在那儿，围在她身边的全是爱她、信任她的人；是上帝无边的智慧阻止了她临终时说出那事儿。而我面临洪流的危难，正是靠了他那拥有巨大力量的手的扶持。赞美您，您那无边无际无所不在的大爱。啊，赞美！

我走进这个丧亲的家庭，在低矮的住房里躺着另一个有罪的人，她的灵魂面临着可怕的无可避免的审判，愿她的尸骨得到安宁吧。

“愿上帝的恩泽降临这个家庭。”我说。

42.达尔

他骑着马往返了一趟阿姆斯迪德的家，牵来了两头骡子。我们套好车后，把卡什放到艾迪的棺材上面。我们扶他躺下的时候，他又呕吐了一次，幸好他及时把头伸到了大车底板的外面。

“他肚子上也挨了一下。”弗农说。

“那匹马或许也踢过他的肚子，”我说，“卡什，是不是踢过你的肚子？”

卡什想要说什么。杜薇·德尔又帮他擦了一下嘴唇。

“他说什么来着？”弗农问。

“卡什，你说什么？”杜薇·德尔问，躬身靠近他。“说他的工具。”她说。弗农去把他的工具收起来，放进了大车。杜薇·德尔抬起他的头，让他看个明白。我和杜薇·德尔坐在卡什身旁以便他躺得平稳些，我们的车往前进，珠尔骑着马走在我们前头。弗农站在那儿瞧了我们一会儿。然后他转身朝桥的方向走去，步子谨慎，摆动起他衬衣的湿袖子，仿佛那是刚刚才打湿的。

他在大门口让马停住。阿姆斯迪德正在门口等待，我们停下车，他也下了马。我们把卡什从大车上搬下来抬进屋，阿姆斯迪德的老婆早已铺好了床。我们让她和杜薇·德尔帮他脱下衣服。

我们跟随俺爹出了屋来到大车跟前，他回到车旁便爬进大车继续驾车前行，我们步行跟在后面来到一处空地。一身湿透反倒帮了我们的忙，因为阿姆斯迪德说话了：“欢迎你们进屋去，把东西放在那儿吧。”珠尔牵着马跟在后面，手里抓着缰绳站在大车旁边。

“谢谢你了，”俺爹说，“我们用那边的车棚好了。我知道这会给你带来不便。”

“欢迎你们进屋去。”阿姆斯迪德又说了一遍。珠尔脸上又摆出那副呆滞的神情——鲁莽、傲慢、死板，满脸涨得通红，好像他的面孔和双眼属于两种木头的颜色，一种不对劲的浅色和一种不对劲的深色。他的衬衣开始变干了，但只要他一动，衬衣仍然紧贴着他的身子。

“她会感谢你做的这一切的。”俺爹说。

我们解开了两头骡子，把大车倒进了车棚。车棚有一边是敞开着的。

“雨打不进棚里的，”阿姆斯迪德说，“不过你们要是……”

车棚尽头堆放着一些生锈的铁皮盖屋板，我们搬了两张出来，支在敞开的一边。

“欢迎你们进屋去。”阿姆斯迪德说。

“谢谢你了，”俺爹说，“要是你能给大家一点儿吃的，我看那可太好了。”

“没问题，”阿姆斯迪德说，“等卢拉把卡什安顿好，就会弄晚饭的。”他回到了马的身边，正在卸下马鞍，只要他一动，湿衬衣就紧贴在他的身上。

俺爹不愿进屋。

“进屋来吃饭吧，”阿姆斯迪德说，“马上就做好了。”

“我啥也不想吃，”俺爹说，“谢谢你啦。”

“你们进屋来把衣服烤干，吃点东西，”阿姆斯迪德说，“在我这儿怎样都行。”

“一切都是为了她，”俺爹说，“都是为了她的缘故，我才吃点东西。我的骡子没了，啥都没了。可是她会感激你们每个人的。”

“当然，”阿姆斯迪德说，“你们大家都进屋来烤烤衣服吧。”

然而阿姆斯迪德给爹喝了杯酒之后，他感觉好多了。当我们进屋去看望卡什的时候，他没有同我们一道进屋；我回头望去，他正牵着马进谷仓。俺爹已经在谈重新买两头骡子的事，等到要吃晚饭的时刻，他好像已经把骡子买到手了。他到了谷仓那儿，轻快地穿过迎面吹来的强烈旋风，带马进了马厩。他爬上马槽，扯下些干草，然后离开马厩去找马梳；找到马梳回来，他迅速地避开了马狠狠踢来的一脚，站到了马的侧面，这是马没法踢到的地方。他用马梳替马刷毛，在马踢打不到的半径内灵巧得像个杂耍演员，一面用脏话亲热地咒骂着马儿。马把头往后一甩，咧嘴龇牙；他用马梳背敲打马的脸，黄昏中一双马眼像两颗大理石珠子似的在一块华丽的天鹅绒上滚动。

43.阿姆斯迪德

等我给他又喝了一口威士忌，晚饭也快做好的时候，他已经用赊账的方式从某人手里买下了一对骡子。这时候他挑挑选选起来，说什么他并不喜欢这对骡子，不情愿花钱去买任何人手里的任何东西，哪怕是人家的一只鸡笼。

“也许你可以试试斯诺普斯家，”我说，“他家里有三四对骡子呢。没准你会挑到一对合你心意的。”

接着，他又开始搅动他那没牙齿的嘴，两眼看着我，好像我是这县里唯一拥有一对骡子的人，却又不肯卖给他。这时我明白了，帮他们走出这片土地的非得是我的一对骡子了，唯一不清楚的是，要是有了这一对骡子，他们会如何对待。利托江告诉过我，哈利低地的堤岸有两英里给冲垮了，去杰弗逊的唯一道路只能是绕道莫特森。不过，这是安斯的事情。

“跟他家做买卖可难啦。”他瘪着嘴说。可是晚饭后我又给他喝了点威士忌，他的情绪稍稍高了一些。他打算回到谷仓，去和她守在一起。说不定他认为，要是他待在那儿随时准备出发，圣诞老人没准会送他一对骡子呢。“可是，我想我能够说服他，”他说，“他身上要是还有一滴基督徒的血液，总会帮助一个遇难的人。”

“当然，欢迎你用我家的牲口。”我说，心里明白他也明白我这样说的用意。

“谢谢你，”他说，“她心里想的是用自己家的牲口。”他也该明白他说的理由我能相信几分。

吃过晚饭，珠尔骑着马去法人湾101请皮博迪医生，我听说他今天会去凡纳店铺。珠尔半夜三更才回来，皮博迪已去了印维里斯102南边的什么地方，但他找来了比利大叔，带上了他治牲口的医药包。正像他说的，人与骡子或马之间没多大区别；说到底，只不过骡子或马的头脑更清楚些罢了。他看着卡什，问道：“小伙子，你这回出了什么事啦？”他又说：“给我拿一块垫子来，还要一把椅子和一杯威士忌。”

他叫卡什喝下威士忌酒，然后把安斯赶出房间。“还算幸运，与他去年夏天摔断的是同一条腿。”安斯哀叹地说，瘪着嘴又眨巴着眼睛，“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我们用垫子裹好卡什的双腿，又把椅子架在垫子上；我和珠尔坐椅子上，大姑娘掌着灯，比利大叔往嘴里塞了把烟草便开始干活。卡什费劲地挣扎了好一阵子，终于昏了过去。这时他躺着一动不动，脸上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仿佛它们原本是要淌下来的，却又停下来等他。

他醒过来的时候，比利大叔已经收拾完毕离开了。他不断地想说什么，等姑娘弯下腰去帮他擦嘴时才弄明白：“说的是他的工具呢。”

“我带进来了，”达尔说，“在我这里。”

他又在努力说什么，她俯身下去。“他想看看工具。”她说。于是达尔拿来工具，放到他能看见的地方。人们又把工具摆在他床下，好让他身子好些的时候伸手去摸摸。第二天早晨，安斯骑上马去法人湾找斯诺普斯去了。他和珠尔先站在空地聊了一会儿，然后他才骑上马离开的。我猜想这是珠尔第一次让人骑上他的马，安斯回来之前，他一直气鼓鼓地在那儿转悠，眼巴巴地瞧着道路，仿佛他在估量要不要去追上安斯，把他的马要回来。

还不到九点，天气便热了起来。这时我看见了第一只秃鹰，我想这是由于潮湿的缘故吧。不管怎么说，已经进入大白天我才看见它们的。多亏有微风把那味儿从屋子吹散，所以进入大白天，它们才来的。可是，我一见到那些秃鹰，就好像只要见到它们，我在一英里之外的田野里也能闻到那味儿。它们一圈又一圈地在上空盘旋，全县的人都明白我的谷仓里有什么东西了。

我离开屋子才半英里远，就听见那小孩在大喊大叫，还以为他掉进了水井什么的。于是，我赶忙扬鞭催马回到空地。

停歇在谷仓屋脊的秃鹰足足有十几只，小孩正在空地驱赶另一只秃鹰，像是在赶一只火鸡似的；那秃鹰只是往高处飞一点避开他，然后又扑打着翅膀返回车棚屋顶，小孩就是在这儿发现秃鹰站在棺材上的。这时天热了起来，没错，风也停了，或是变了方向什么的。于是我走去找到了珠尔，可这时卢拉恰好出来了。

“你得想想办法呀，”她说，“这简直不像话。”

“我正在想办法呢。”我说。

“太不像话了，”她说，“这样对待她，他该受到法律制裁。”

“他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她入土。”我说。于是我找到珠尔，问他是不是要骑上骡子去法人湾，看看安斯该咋办。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我，嘴唇变得惨白，那双眼睛也惨白惨白的。接着，他走开了，开始叫喊起达尔来。

“你打算咋办？”我问。

他没有回答。达尔出来了。“来呀。”珠尔叫道。

“你打算咋办？”达尔问道。

“把大车移走。”珠尔扭头说了一句。

“别犯傻，”我说，“我没有别的什么意思，你们也是别无办法。”达尔站在那儿不动，可是珠尔无论如何不依。

“闭上你的臭嘴。”他说。

“是该移到别的地方，”达尔说，“俺爹一回来我们就动手。”

“你是不是不愿意帮我？”珠尔说，气得那双惨白的眼睛直冒火，面部仿佛是在打摆子似的直颤抖。

“是呀，”达尔说，“我不愿意，等爹回来再搬不行吗？”

于是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把大车又推又拽个不停。大车原本停在一个斜坡上，有一阵子我还以为他非要把车棚的后墙撞穿才肯住手。这时午饭铃响了，我喊他，可他连头也不回。“来吃午饭吧，”我说，“叫上那小孩。”他没有答话，于是我就去吃饭了。那姑娘去叫小孩，可回来时还是她一个人。我们吃饭吃到一半，又听到他叫喊着在赶秃鹰。

“太不像话了，”卢拉说，“简直不像话！”

“安斯是在尽力而为，”我说，“跟斯诺普斯打交道，不是半个钟头就能完事的。他们会整个下午坐在树荫下讨价还价。”

“尽力而为？”她说，“在‘为’什么？他已经‘为’得不少了。”

我想也是。麻烦的是，他要是停下不干就得由我们来干。他没有东西抵押，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可抵押的，从谁手里也别想买到一对牲口，更别说从斯诺普斯手里了。我回到田间，看着我的一对骡子，就好像在对它们说要暂时告别了。当晚回到家里，车棚已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我也不怎么感到后悔了。

他们一家子都在门廊里，正当我也踏进门廊时，安斯骑着马回来了。他看上去有些滑稽，比平时更带羞愧神色，却又有几分自傲，像是他自以为干了什么漂亮的事，但现在又拿不准别人会怎么看。

“我弄到了一对牲口。”他说。

“你从斯诺普斯手里买的吗？”我问。

“我想这一带不止斯诺普斯一个人在做买卖吧。”他说。

“当然啰。”我说。他用一种怪怪的神情看着珠尔，可珠尔早已走下门廊，朝他的马奔去。我猜想，是去看安斯把他的马怎样了。

“珠尔。”安斯喊了一声。珠尔回头看了看。“回来。”安斯说。珠尔往回走了几步停住了。

“你要干吗？”他问。

“那么说你从斯诺普斯那儿买了一对骡子，”我说，“我想，今晚他会派人送来吧？你想绕道莫特森，明天非得早起不可。”

这时候，他的神情不像刚才那样了。他摆出平时那副忍气吞声的模样，嘴巴里不住地咕哝。

“我算是尽我所能了，”他说，“上帝有眼，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有谁像我受过这么多苦，这么多气啊。”

“一个刚在生意上赢了斯诺普斯的人，应当开心才对呀，”我说，“安斯，你给了他什么？”

他没有看我，只是说：“我做了动产抵押，用我的耕作和播种农具。”

“可那些值不了四十块钱呀！你手里要是有一对值四十块钱的骡子，你想得到些什么呢？”

这时大家都不出声，专注地看着他。珠尔正往马儿走去，走了一半，停下不走了。“我还给了别的。”安斯说。他又开始咕哝他的嘴巴，站在那儿像是在等有人去揍他，心里已有了准备，挨了打也决不还手。

“别的什么东西呀？”达尔问道。

“见鬼，”我说，“你用我的牲口得啦，用了还回来就是。我自己总可以对付的。”

“这下我明白昨天晚上你干吗要动卡什的衣服了。”达尔说。他说这话的神情仿佛是在念报纸，像是他自己一点儿也不在乎。这时珠尔已经走回来，站在那儿，用他那双大理石珠子似的眼睛瞪着安斯。“卡什是想用那钱跟苏拉特买那种会说话的机器的。”达尔说。

安斯站在那儿，咕哝着嘴。珠尔一直瞪着他，眼不眨一下。

“可那只不过多了八块钱，”达尔说，那口气就像他只是个旁听的人，没他一点事似的，“买一对骡子还是不够呀。”

安斯迅速瞧了珠尔一眼，像是两眼往旁边瞥了一下，接着垂下了目光。“上帝知道，世上还有比我更可怜的人吗？”他说。还是没有人吭声，他们只是看着他，等待着，而他把目光扫到大家的脚上，又顶多上移到他们的腿部，不再往上了。“还有那匹马。”他说。

“哪匹马？”珠尔问道。安斯只是站在那儿。他娘的，一个人要是镇不住自己的儿子，就该把他们赶出家门，不管他们年龄有多大。要是他办不到，他娘的，就该自己滚蛋。我要是办不到，我他娘的不是人。“你是说，你想拿我的马去换？”珠尔问道。

安斯站在那儿，垂着双臂。“十五个年头了，我嘴里没有一颗牙，”他说，“上帝知道。他知道，十五年来我没吃到过他让人吃了长力气的食物，我这儿省一个钱，那儿省一个钱，为的是全家人不受苦，也为我自己能装一副假牙，吃到上帝指定的食物。我把装假牙的钱都拿出来了，我想要是我能做到不吃食粮，我的儿子也可以做到不骑马吧？上帝知道，我是做到了的。”

珠尔站在那儿，两条胳膊晃荡着。随后，他把目光移开，远望田野，一张脸像块岩石似的，仿佛是别的什么人在讲某某人的一匹马，而他听也无心听。接着他啐了一口痰，慢声慢气地骂了一声“活见鬼”，转身朝门口走去，解开马缰翻身上了马。他上马的时候，马就开始动；等他坐上马鞍，人和马便立即在路上奔驰起来，像是背后有人来追捕似的。就这样，连人带马一齐跑出了视线，像是一团旋风。

“好吧，”我说，“你就用我的牲口得啦。”可是他不肯那样做，而且他们甚至不愿意待下去。小孩成天在大太阳底下追赶秃鹰，赶得都快发疯了，其他几个人也没了理智。“总该让卡什留下来吧。”我说。可是他们不肯。他们把被子垫在棺材上面，算是为他铺了个床，然后把他抬到被垫上，把他的工具放到他身边。接着，我们一起把我的牲口套上，把马车沿大路朝前直赶了一英里左右。

“要是我们在这儿还打扰你们，”安斯说，“就直说好了。”

“哪儿的话，”我说，“在这儿没事的，也很安全。现在咱们回去吃晚饭。”

“谢谢你了，”安斯说，“我们篮子里还有点吃的东西，能够对付的。”

“从哪里弄来的？”我问道。

“从家里带的。”

“可是现在怕是馊了吧？”我说，“走，去吃点热饭菜。”

然而他们不愿意去。安斯说：“我看，我们能够对付过去的。”于是我独自回到家里吃了晚饭，装了一篮子东西送去，还想劝他们回到屋里。

“谢谢你，”他说，“我想，我们能够对付过去的。”于是我只好让他们待在那儿，蹲在一小堆篝火周围等待，上帝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我回到屋里，但老想着他们蹲在那儿的样子，还想着那个骑上马冲出去的小伙子，没准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他了。我不责怪他，怪他我不是人，因为他不是舍不得他的马，而是在设法摆脱一个像安斯那样该死的傻瓜。

这大概就是我当时的想法吧，因为真他娘的拿他没办法，像安斯这样的家伙，总是让人不得不帮他一把，就算下一分钟你想踢他一脚。不信你看，第二天吃过早饭一个小时左右，那个帮斯诺普斯干活的尤斯塔斯·格里姆就牵了一对骡子来找安斯。

“我还以为安斯和他压根儿没谈成呢。”我说。

“当然谈成了，”尤斯塔斯说，“人家就是喜欢那匹马，正像我对斯诺普斯先生说的那样，他这对骡子出五十块钱他就可以卖，因为他的叔叔弗莱姆当初拥有一批从得克萨斯弄来的马，要是没有卖出去的话，安斯休想——”

“那匹马？”我说，“没啦，安斯的儿子昨晚就骑走了，这会儿说不定走了去得克萨斯一半的路程了，而安斯——”

“我不知道是谁把马送去的，”尤斯塔斯说，“我没有看见送马的人，可今天早晨我去喂牲口的时候，在谷仓里见到了那匹马。我把这告诉了斯诺普斯先生，他就叫我把这对骡子送过来了。”

唉，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他，一点不会错。到了过圣诞节的时候，他们没准会收到他从得克萨斯州寄来的一张贺卡，我想会的。要是珠尔没有溜走，我想走的该是我了，我，我本人，欠他太多。他娘的，我得说，安斯真会使唤人。要是说——他还算不上是个人物的话，我就真该死了！

44.瓦德曼

现在一共有七只，在高空旋出一个个小黑圈。

“快看，达尔，”我说，“看见没有？”

他抬起头来。我俩都看见高空中那些一动不动的小黑圈。

“昨天才只有四只。”我说。

昨天在谷仓顶上的就不止四只。

“要是它还想飞到大车上来，你知道我想咋办吗？”我说。

“你想咋办？”达尔问。

“我不会让它停在她身上，”我说，“我也不会让它停在卡什身上。”

卡什病了，躺在棺材上面。可是，俺娘是条鱼。

“到了莫特森，咱们得买点药，”俺爹说，“我看，咱们非买不可。”

“卡什，你感觉怎么样？”达尔问道。

“没什么。”卡什说。

“想不想把腿垫高一点儿？”达尔问。

卡什有条腿断了，已经摔断两回了。他躺在棺材上面，脑袋枕在一条卷起的被子上，膝头下面支着一块木头。

“我看，咱们应该把他留在阿姆斯迪德家里的。”俺爹说。

我的腿没有摔断过，俺爹没有摔断过，达尔也没有摔断过。“只是一团肿块，”卡什说，“磨来磨去结成了一个肿块。我不会拖累大家的。”珠尔已经走了，吃晚饭的时候骑上他的马走了。

“这都是因为她不愿意咱们欠别人的情，”俺爹说，“上帝作证，我比谁都更尽力而为。”那是因为珠尔的娘是一匹马，对不对，达尔？我问。

“我看能不能把绑绳扎紧一点。”达尔说。就是这个道理，我和珠尔都待在车棚里，而她得待在大车里，因为马儿是要待在谷仓里的，而我非得跑个不停把秃鹰赶走。

“那你试试看。”卡什说。可杜薇·德尔没有摔断腿，我也没有。卡什是我的哥哥。

我们停了下来。达尔松开绳的时候，卡什又冒起汗来，咬紧牙关，牙齿龇了出来。

“疼吗？”达尔问。

“我看你最好还是把绳子绑回去。”卡什说。

达尔绑回绳子，绑得紧紧的。卡什的牙齿又龇了出来。

“疼吗？”达尔问。

“没事儿。”卡什说。

“要不要叫爹赶慢点？”达尔问。

“不用，”卡什说，“没时间磨蹭，没事的。”

“咱们到了莫特森得买点药，”俺爹说，“我看是非买不可。”

“让他继续赶路。”卡什说。我们继续往前赶。杜薇·德尔往后靠去，给卡什擦脸。卡什是我哥哥。可是珠尔的娘是匹马。俺娘是条鱼。达尔说，我们再次到水边的时候，说不定我会见到她。杜薇·德尔说，她在棺材盒子里面。那她怎么出得来呢？我说，她得从我钻的孔眼出来进入水里；到了水里，我就会看见她了。俺娘不在棺材盒子里，她是不会发出那种气味的。俺娘是条鱼。

“等我们到了杰弗逊，那些蛋糕的模样可就好看了。”达尔说。

杜薇·德尔没有扭头去看他。

“你最好在莫特森就把蛋糕卖掉。”达尔说。

“达尔，咱们什么时候能到莫特森？”我问道。

“明天，”达尔说，“要是这对骡子不会颠散架的话。斯诺普斯准是用锯木屑来喂它们的。”

“达尔，斯诺普斯干吗要用锯木屑来喂骡子？”我问。

“瞧，”达尔喊了一声，“看见没？”

现在它们有九只了，高高地在空中旋成一个个小黑圈。

我们来到一个小山脚下的时候，俺爹停了下来，我、达尔和杜薇·德尔都下了车。卡什的腿断了，不能走动。“上坡呀，蠢骡子。”俺爹骂道。骡子走得很费劲，大车嘎吱嘎吱地响。我、达尔和杜薇·德尔跟在车后爬上山坡。我们爬到小山顶的时候，俺爹停了下来，我们又回到车里。

现在成了十只了，在空中旋成一个个小黑圈。

45.莫斯利

我偶一抬头，恰好看见她站在橱窗外面往里看，没有靠近玻璃，也没有在看哪样特别的东西，只是站在那儿，头转过来时目光落在我身上，一种茫然的神情，像是在等待什么信号。我再次抬头的时候，她正朝门边走去。

她仿佛在纱门边绊了一下，乡下人通常都会那样，然后走了进来。她头顶上端正地戴着一顶硬边草帽，手里拎着一包用报纸包着的东西。我猜她身上只有两毛五分钱，顶多不过一块钱。她站在那儿磨蹭了一会儿之后，也许会买把便宜的梳子，或者一瓶黑人用的花露水。因此，有一阵子我根本不去理睬她，不过我注意到她模样俊俏，尽管有点木讷笨拙。她身穿格子布裙，一脸素净，远比她穿上、抹上她最后决定或者说出要买的东西更耐看。我知道，她进门之前已经想好了要买的东西，可你得等到她把那东西说出来。所以我继续做我原来在做的事，打算让这会儿正在饮水器那边忙乎的艾伯特去接待她，可这时艾伯特恰好回来了。

“那女人，”他说，“你最好去看看她要买什么。”

“她要买什么？”我问。

“我不知道。我从她嘴里什么也问不出来，最好还是你去接待她吧。”

于是我绕柜台走出去。只见她打一双赤脚，脚板平平，轻轻松松站在那儿，像是很习惯打光脚板似的。她手里拿着纸包，两眼紧盯着我；我看见那双黑黑的眼睛比我见过的所有眼睛都更黑，而这是我头一回见到她，我不记得以前在莫特森镇上见过她。“你要买点什么吗？”我问。

她还是不说一句话，盯着我，眼睛一眨也不眨。之后她扭头看了一下饮水器旁的顾客，然后目光越过我朝店堂后边望去。

“你想看看什么化妆品吗？”我问，“或者是要买什么药？”

“正是这样。”她说，说完又急忙往饮水器那边看了一眼。于是我想，也许是她妈或别的什么人派她来买那种妇科药剂103，她不好意思开口问。我知道她面色这样好，不会买了自己用；更不用说她年纪轻轻，顶多也才刚刚懂得干吗要用这种药。真遗憾，那些女人就这样自己害自己。可是，开药店的人还得供应这种药，要不然在这地方生意便做不下去，只好关门了事。

“哦，”我说，“你用来治什么病？我们有——”她又看着我，有点儿像是刚“嘘”了一声，又朝店铺里边看了一眼。

“我可不可以去里头说？”她问。

“行呀。”我说。你得诓着女人，这样才能节省时间。我跟着她来到店的后面，她却把手按在门上。“这里面除了处方柜子，别的什么也没有，”我说，“你想要什么？”她停下来看着我，像是从她的脸和眼上拆下了一层遮布。她那双眼睛啊，既木然又充满希望，同时还忧郁地情愿接受失望。可是我看得出来，她陷入了什么麻烦。“有什么麻烦的事儿？”我问，“直接告诉我你要什么，我挺忙的。”我倒不是想催促她，可是生意人就是不像他们乡下那样空闲。

“是女人的麻烦。”她说。

“哦，”我说，“就这个吗？”我想她也许比她看上去更年轻，头一回来潮吓坏了；也许是来得有点儿不正常，年轻姑娘一般都有这种情况。“你妈在哪儿？”我问，“不会没有妈吧？”

“她在外面的大车里。”她说。

“干吗不先跟她说说再来买药？”我说，“任何一个妇女都会告诉你该怎么办的。”她看着我。我又看了她一眼，问道：“你多大了？”

“十七岁了。”

“哦，”我说，“我还以为你只有——”她盯着我。不过，光看女人的眼神，她们个个都看不出多大年龄，然而她们对世间的事却样样都懂。“你来的时间很准确呢，还是不够准确？”

她不再看我了，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是的，”她说，“我想是的，没错。”

“呃，究竟是哪种情形？”我问，“你不会不知道吧？”要是卖给她，那是犯罪，也是件可耻的事；不过嘛，人家反正会从别的什么人手里买到。她站在那儿，不再看我了。“你想买点儿药来把它止住，”我问，“对不对？”

“不对，”她说，“要买点药。那个已经不来了。”

“嗯，那是——”她把头稍稍低下，女人跟男人打交道的时候都是这样的，弄得他全然不知下一次闪电会在什么地方出现。“你还没有结婚，对吧？”我问。

“没有。”

“哦，”我说，“停了有多长时间了？大约五个月了吧？”

“才两个月呢。”她说。

“唉，我这药店里没有你要买的东西，”我说，“除非是奶嘴。我倒是劝你买一个，拿回家去告诉你爹——要是你有爹的话，让他设法叫那个人给你买张结婚证。你还有没有别的事？”

可是，她只是站在那儿，也不看我。

“我有钱付给你的。”她说。

“你自己的钱，还是他真算是个男子汉给了你这笔钱？”

“他给我的。十块钱，他说这就够了。”

“在我的店里，一毛钱不够，一千块钱也不够，”我说，“你听我的劝告，回家去告诉你爹或你哥——如果你有哥哥的话，要不就去告诉路上你遇见的第一个男人也行。”

可是，她没有动弹。“拉夫说过，我能够在药房买到的。他还说要告诉你，我和他都不会对任何人说你卖了药给我们。”

“我真希望你那宝贝拉夫亲自来买药，我真希望是这样。我不知道——他要是真来了，我会对他心怀几分敬意的。你回去把我说的话告诉他，不过，他这会儿多半在去得克萨斯州的途中了，这点我不怀疑。我，一个受人尊敬的药剂师，开着一家药店，养活一大家子人，五十六年来一直热心于这镇上的教会事务。我这人心肠好，真想亲自去告诉你的家人，要是我能打听到他们到底是谁的话。”

这时她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两眼又像我最初从橱窗看见她时那样似看非看。“我不知道，”她说，“他告诉我能够在药店买到的。他说人家也许不想卖给我，但我要是有十块钱，还告诉他们我决不会对任何人讲……”

“他说的该不是这家药店吧？”我说，“要是他说了或者提到了我的名字，我非要他拿出证据不可。我量他不敢重说一遍，否则我一定要到法院起诉他，这话你可以原原本本对他说。”

“说不定别的哪家药店会卖吧。”她说。

“那我可不想知道。至于我，这是——”这时我瞧了瞧她，不过话又说回来，人家的日子也过得不容易；有时候一个男人——假如犯了罪可以找个借口的话，当然这是不允许的。不过嘛，人生在世，日子并不一定要过得单调乏味，人们也不必找出什么理由，非要一辈子循规蹈矩直到老死。“听我的，”我说，“你得把那念头抛出脑外。你身上的东西都是上帝赐予的，即使有时候他是通过魔鬼来实现的。现在你回到拉夫身边去，你和他拿了这十块钱把婚结了吧。”

“拉夫说过，我可以在药店买到的。”她说。

“那你去吧，去买吧，”我说，“在我这儿你是买不到的。”

于是她走了出去，手里拿着那个纸包，双脚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吱声；跨出店门时，她又在门边绊了一下。我透过橱窗玻璃看见她走到了街上。

这以后的事是艾伯特告诉我的。他说那辆大车停在格鲁梅特五金店的门前，过往的妇女都纷纷用手帕捂住鼻子匆忙离去，一帮能闻臭味的粗汉和小男孩则围在大车周围，听地方警长同那个男子争论。那男人坐在大车上，瘦高个儿，声称这街道是公众的，他同别的任何人一样有权利待在那儿，而警长却责令他必须把车拉走，乡亲们受不了那味儿。艾伯特说，人死后都整整八天了，他们是从约克纳帕塔法县什么地方来的，要把尸体运送到杰弗逊去。这像是蚂蚁要把一块发臭的奶酪搬进蚁山，用了一辆摇摇晃晃的大车。艾伯特说乡亲们见了都担心不等他们拉出镇子车就会散架，车上还载着一口自家打的棺木，上面铺了条被单，躺着个断腿的家伙，父亲和小男孩坐在车前面，警长正想方设法叫他们赶快出城。

“这是条公共街道嘛，”那男子说，“我看咱们同别的人一样，有权利停下来买东西。咱们买东西付得起钱的。天底下有哪条法律规定，人家想买点东西还不让人花钱？”

他们停在那儿是想买点水泥。另一个儿子正在格鲁梅特的店铺里，要让格鲁梅特拆开一包水泥，卖给他一毛钱的量，最后格鲁梅特只好拆开一包让他买了走人。他们买水泥是为了包扎车上那人的断腿，说来也怪。

“嘿，你们想弄死他不成？”警长说，“你们这样会让他失去那条腿的。你们赶快送他去看医生，尽快把这东西埋掉。危害公众健康是要坐牢的，你们难道不明白吗？”

“我们这不正在想办法嘛。”那个当父亲的说。接着他啰啰嗦嗦地说了一大堆：他们先是如何等待大车回来，桥又是如何被洪水冲走；他们又是如何赶了八英里路到了另一座桥边，可是那桥也给冲走了；这样他们只好折返回来从浅滩过河，结果一对骡子淹死了；接着他们又如何弄到另一对骡子，可这时道路又冲没了，他们不得不绕道莫特森镇。说到这里，买好水泥的那一个儿子回来了，叫他爹赶快闭嘴。

“我们马上离开。”他告诉警长。

“我们没想要妨碍任何人。”那位父亲说。

“你快把这小伙子送去看医生。”警长告诉那个拿着水泥的儿子。

“我看他没事儿的。”他说。

“我们不是心肠硬，不体谅人，”警长说，“可是我想你们自己心里应该明白，情况究竟怎样。”

“当然啰，”对方回答说，“杜薇·德尔一回来我们就动身，她这会儿送包东西去了。”

于是人们站在那儿，围在四周的都用手帕捂住鼻孔往后退。不一会儿，那个姑娘夹着个纸包回来了。

“快呀，”拿着水泥的那位说，“咱们已经耽误很多时间了。”就这样，他们爬进大车离开了。到了我去用晚餐的时候，我仿佛还能闻到那个气味。第二天我见到警长，便吸吸鼻子问道：

“没闻到什么气味吗？”

“我想他们这会儿已经到杰弗逊了。”他说。

“要不就进了牢房。谢天谢地，不是进了咱们镇上的牢房。”

“这倒是真的。”他说。

46.达尔

“这儿有个地方。”俺爹说。他勒住两头骡子，坐在车前打量那幢房屋。“咱们可以到那儿去要点水。”

“好吧，”我说，“杜薇·德尔，你得去向他们借只桶。”

“上帝知道，”俺爹说，“我是不愿意欠人家情的。上帝知道。”

“你要是看见一个大小合适的罐头盒子，就拿来用用。”我说。杜薇·德尔手里拿着那个纸包下了车。“你要想在莫特森卖掉那些蛋糕，麻烦比你预想的多多啦。”我说。我们的生命呀，怎么就飘散成无形的风、无形的声，疲惫的姿态又疲惫地重复着，化为看不见的手在看不见的弦上拨出古老回响，我们在夕阳西下的时分落定为狂态，木偶般死板的姿势。104卡什的腿断了，这会儿裹在里面的锯木屑在往外掉。卡什呀在流血，会流血致死。

“我是不愿意欠人家情的，”俺爹又在重复，“上帝知道。”

“那你就自己去弄水，”我说，“咱们可以用卡什的帽子。”

杜薇·德尔往回走的时候，有个男人跟着她。不一会儿，那人停下了脚步，她继续往前走，他却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他回到了那幢房子里，站在门廊上观望我们。

“咱们还是不要把他抬下来的好，”俺爹说，“可以就在这儿给他弄。”

“卡什，你想不想抬下来？”我问道。

“咱们不是明天就可以到杰弗逊了吗？”他说。他瞧着我们，眼里带着疑问、热切而又无奈的神情。“我可以熬下去的。”

“弄好你会感到舒服一些，”俺爹说，“固定好了就不会磨来擦去。”

“我熬得下去，”卡什说，“停下来会耽搁时间。”

“我们已经把水泥买来了。”俺爹说。

“我能熬的，”卡什说，“不就是多那么一天吗？没啥大不了。”他看着我们，那张消瘦的灰扑扑的脸上，一双眼睛显得很大，充满疑问。“现在已经绑好了。”他说。

“咱们已经把水泥买来了。”俺爹说。

我在铁皮罐里搅拌水泥，缓缓地把水倒进青灰色的泥粉中，搅成稠厚的泥圈，然后把罐子拿到车边卡什能看见的地方。他平躺在那儿，映着天空，瘦削的身影显得深沉而又清心寡欲。“你看搅成这样了行不行？”我问。

“不要放太多水，水多了不行。”他说。

“这样是不是太多？”

“说不定你得弄点沙子来，”他说，“不就是多一天嘛，我没事儿的。”

瓦德曼回到大路上，朝我们刚才跨过的溪沟跑去，带回来一些沙子。他把沙子慢慢地倒进罐中搅拌成黏糊的水泥里，我又回到大车旁边。

“这下该行了吧？”

“行了，”卡什说，“我是能够熬过去的，我不觉得有多难受。”

我们松开夹板，慢慢地把水泥敷到他的腿上。

“注意点，”卡什说，“尽量别把水泥弄到棺材上了。”

“好的。”我说。杜薇·德尔从纸包上撕下一片报纸，擦去从卡什的腿滴到棺材上的水泥。

“感觉怎么样？”

“感觉很舒服，”他说，“凉凉的，很舒服。”

“要是这样对你有些帮助就好，”俺爹说，“我求你原谅，我跟你一样没有料到会是这样。”

“感觉很舒服的。”卡什说。

要是你能从人生解脱出来进入时间，那就太好了。太好了，要是你真的能解脱出来进入时间的话。

我们重新上好夹板，绑上绳子，绑得紧紧的，黏稠淡绿的水泥慢慢从绳子之间渗出来。卡什不作声地望着我们，带着深沉的疑问。

“这样就可以稳稳地贴上了。”我说。

“是的，”卡什说，“很感谢你们。”这之后，我们在大车上的人都扭过头去看他105。他在我们后面一点点跟了上来，背部僵硬，脸上也木呆呆的，只有髋骨以下的部位在动。他走到跟前也不说一句话，径自爬进车。颧骨高突而又阴沉的脸上，灰色的眼珠木呆呆的。

“这儿是上坡，”俺爹说，“我看你们都得下来步行。”

47.瓦德曼

我和达尔、珠尔，还有杜薇·德尔都跟在车后面往山坡上走。珠尔回来了，他一路赶了上来，爬进车里。他刚才是走来的，现在他已经没有马了。珠尔是我哥哥，卡什也是我哥哥，但他一条腿断了。我们把卡什的腿固定好，他就不觉得疼了。卡什是我哥哥，珠尔也是我哥哥，但他没有一条断腿。

现在，它们共有五只，高高地在空中绕着小小的黑圈圈。

“它们夜里在哪儿歇呢？”我问，“咱们在谷仓里过夜的时候，它们在哪儿过夜呢？”

小山直升到天空里。过了一会儿，太阳从山背后出来，骡子、大车和俺爹都走在太阳上。他们慢慢走在太阳上面，你都不敢看他们。在杰弗逊城里的橱窗后面，太阳红彤彤地照在小火车上，铁轨一圈又一圈地闪亮，杜薇·德尔就是这么说的。

今天晚上，我们睡在谷仓里的时候，我要看看那些秃鹰歇在什么地方。

48.达尔

“珠尔，”我说，“你是谁的儿子？”

微风正从谷仓那边吹过来，于是我们把她的棺材放在苹果树下；在那里，月光把苹果树的影子斑驳地投到一动不动的长木板上，她在里面会不时发出一阵阵喃喃的隐秘细语，像是涓涓的细流。我把瓦德曼带去听。我们走到跟前时，一只猫从棺材上跳下，躲进了阴影里，爪子和眼睛都闪着银白的亮光。

“珠尔，你娘是一匹马，可你爹是谁呢？”

“你这该死的胡说八道的混蛋！”

“别这样骂我。”

“你这该死的胡说八道的混蛋！”

“珠尔，别这样骂我。”在美好的月光下，他的一双眼睛像是悬在高处的一只小足球上贴的两张小白纸片。

晚饭之后，卡什开始有些冒汗。“包扎的地方有点发烫，”他说，“我想可能是晒了一整天太阳的缘故。”

“要不要在上面洒点水？”我们问，“说不定那会舒服些。”

“那就太感谢了，”卡什说，“我想是太阳晒在上面引起的，我该事先想到这一点，把腿盖起来。”

“倒是我们早该想到这一点，”我们说，“你自己不可能料得到。”

“我自己一点儿也没有留意它烫起来了，”卡什说，“我该留意到的。”

于是我们往上面洒了些水，水泥下面他的腿脚像是被煮熟了似的。我们问他：“现在是不是觉得好一点了？”

“谢谢你们，”他说，“感觉好多了。”

杜薇·德尔用衣裙边替他擦去脸上的汗。

“试试看，能不能睡一会儿？”我们说。

“没问题，”卡什说，“谢谢了，现在感觉好多了。”

珠尔，我说。谁是你爹，珠尔？

你这该死的。你这该死的。

49.瓦德曼

她躺在苹果树下的棺材里，我和达尔穿过月光去看她，一只猫跳下来跑走了，我们听见她在棺材里的声音。

“听见了吗？”达尔问，“把你耳朵凑近点。”

我把耳朵凑近，于是听见她了，只是我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

“达尔，她在说什么？”我问，“她在跟谁说话？”

“她在跟上帝说话，”达尔答道，“她在祈求上帝帮助她。”

“她要上帝帮她什么呢？”我问。

“她要上帝把她藏起来不让人们看见。”达尔说。

“她干吗要藏起来不让人看见？”

“这样她才能一死百了。”达尔说。

“她干吗要一死百了，达尔？”

“听！”达尔叫道。我们听见了，听见她侧过身来。“快听！”达尔又在叫。

“她侧过了身，”我说，“她正透过木板看着我呢。”

“说对了。”达尔说。

“达尔，她怎么能透过木板看东西呢？”

“得啦，”达尔说，“咱们得让她安静休息，走吧。”

“洞孔是打在顶上的，她躺着不可能从那儿往外看，”我说，“她怎么能看见呢，达尔？”

“好啦，咱们看看卡什去。”达尔说。

我看见了一些事情，杜薇·德尔叫我别告诉任何人。

卡什的腿出了毛病，今天下午我们帮他固定了一下，可他又不行了，躺在那儿。我们在他腿上洒了些水之后，他感觉好多了。

“我觉得好多了，”他说，“太感谢你们了。”

“想办法睡一会儿吧。”我们说。

“觉得好多了，”卡什说，“谢谢你们。”

我看见了一些事情，杜薇·德尔叫我别告诉任何人。这事儿不关乎俺爹不关乎卡什不关乎珠尔不关乎杜薇·德尔也不关乎我。

我和杜薇·德尔要打地铺睡，地铺打在后廊，我们在这里能看见谷仓。月光照亮了半张地铺，我们一半睡在白色的月光里，一半睡在黑色的阴影里，月光恰好照在我们的腿上。这样一来，我们在谷仓过夜的时候，我就会看见秃鹰夜里是在哪儿歇息的了。今夜我们不在谷仓过夜，可我看得见谷仓，于是今夜我就能发现秃鹰歇息的地方了。

我们躺在地铺上，月光照着我们的腿。

“快看！”我说，“我的腿看上去是黑的，你的腿也成了黑的。”

“快睡吧。”杜薇·德尔说。

杰弗逊城还在很远的地方。

“杜薇·德尔。”

“什么事？”

“要是现在不是圣诞节，它怎么会在那儿呢？”

它一遍又一遍地在轨道上闪光，然后是铁轨一圈圈地发亮。

“那儿是什么？”

“那辆火车。橱窗里面的。”

“你快睡觉吧，要是在那儿，明天你会看见的。”

说不定圣诞老人不知道他们是城里的孩子。

“杜薇·德尔。”

“你快睡吧，他不会让城里的孩子把它拿走的。”

火车就在橱窗后面，红红的，在铁轨上，铁轨一圈又一圈地闪亮。这让我的心受不了。这时俺爹、珠尔和达尔来了，还有吉莱斯皮老爹的儿子。小吉莱斯皮的腿露在睡衣下面，他来到月光下时，他的腿显得毛茸茸的。他们绕过屋子朝苹果树走去。

“他们在干啥，杜薇·德尔？”

他们绕过屋子朝苹果树走去。

“我闻到了她的气味，你也能闻到吗？”

“嘘，”杜薇·德尔说，“风向变了，快睡觉吧。”

于是，我很快就会知道那些秃鹰晚上在哪儿过夜了。他们绕过屋子，肩上扛着她，穿过月光照亮的院子。他们把她扛到谷仓后放下，月光正好静静地照到她身上。之后他们走回来，又进了屋子。他们在月光下的时候，吉莱斯皮老爹儿子的腿上毛茸茸的。我等了一会儿说杜薇·德尔？我等了一会儿然后我要去发现它们夜里是在哪儿歇息的这时候我看见了一些事情杜薇·德尔叫我别告诉任何人。

50.达尔

他背对着黑暗的门口，仿佛是黑暗凝成的身影；在初起的火光中，他穿着内衣，瘦得像匹赛马。他跳到地上，满脸愤怒，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已经看见我了，不用扭头也不用转动眼珠；在他眼里，火光像是两只小火把在游动。“快呀。”他说，一面跳下斜坡朝谷仓冲去。

霎时间，他在月光下像是白银在滚动；接着突然发出了无声的爆炸，他蹦跳的身影像是个直接从锡箔剪下来的扁平人形。这时，整个谷仓顶上都着了火，仿佛仓里装满了炸药似的。谷仓前面有一堵圆锥形的带着方方正正入口的墙裂开了，恰好可以看见一口方形的呈蹲坐状的棺材，像一只有立体感的甲虫搁在锯木凳上。在我背后，俺爹、吉莱斯皮、马克、杜薇·德尔和瓦德曼都从屋里冲了出来。

他在棺材旁边停下，弓起身子，满脸愤怒地看着我。这时火焰在我们头顶发出雷鸣般的声音，一股凉风朝我们吹来——风里没有夹带一丝热气；一把糠壳突然升起来，迅疾被吸到了马厩那边去，马厩里有匹马受了惊，发出一声嘶鸣。“快！”我叫了一声，“快去救马。”

他狠狠地瞪了我好一会儿，然后看了看屋顶的火势，这才冲到马儿嘶鸣的马厩。那匹马又是冲撞又是尥蹶子，发出的撞击刮擦声响加入到火焰的声浪中，那声浪仿佛是一列无限长的火车在跨越一座无穷尽的高架桥。吉莱斯皮和马克穿着齐膝的睡衣，一面从我身边跑过，一面叫嚷着，声音又细又尖，不知道在叫些什么，但同时又极其暴躁和悲凉：“……母牛……马厩……”吉莱斯皮的睡衣被风吹到了身子前面，在他多毛的腿边鼓起来，像只气球。

马厩的门一下子被风吹关上了，珠尔赶紧用屁股把门顶开，然后拽住马头，把马往外拉，他拱起腰背时肌肉透过衣服鼓凸出来。在火光中那匹马的眼珠直动，显现出柔和、急速而又狂野的蛋白色的反光；当它把头甩起来的时候，那肌肉隆起抽动，把珠尔翘得双脚离地。他拽住马头不松手，慢慢地却又死命地往外拽，同时又扭过头来急速愤怒地瞪了我一眼。他和马都出了谷仓，那马还在继续挣扎，后脚还朝门口不住地踢打，直到吉莱斯皮光着身子从我身边经过——他的睡衣用来蒙在一头骡子的头上了，他狠狠地揍了几下那匹惊马之后，才把它拽出门来。

珠尔跑回来了，他再次埋头去看棺材。可是，现在他往前走了。“母牛在哪儿？”他从我身边经过时大声问道。我跟在他后面。在马厩里马克还在同另外一头骡子斗争。骡子的头转过来对着火光时，我也看见它的眼球在狂乱地转动，可是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站在那儿，扭过头来看马克，马克一靠近，它就用后腿朝他乱踢。马克回过头来看我们时，一双眼睛和一张嘴像是三个圆圆的洞，脸上的斑斑点点像是盘子里摆的豌豆，他的叫声又尖又细，仿佛来自很遥远的地方。

“我简直拿它没办法……”听上去，这声音仿佛刚从他嘴边传出便被卷走，卷得又高又远，越过一段很长很累人的距离，才最终传回来。珠尔悄悄从我们身边滑过，那骡子身子一扭，又踢又蹬，可珠尔已经把它的头抓住了。我附到马克的耳边说：

“睡衣，蒙住它的头。”

马克瞪了我一眼，接着扒下睡衣，罩在它的头上，骡子立即变得乖顺了。珠尔又朝他叫道：“母牛在哪儿？母牛？”

“里面，”马克喊道，“最里面的那个厩房。”

我们进入那厩房时，那头母牛望着我们。它退到角落里，还在咀嚼不停，不过嚼的速度加快了，但它不肯再动动身子。珠尔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这时我们突然看见整个厩房，从地板到阁楼，全都没了，完全成了一片火海，一些杂物烧成的火花下雨似的落下来。珠尔四下打量了一下，发现身后食槽下面放着一只挤奶时用的三条腿凳子。他抓起凳子就朝后墙的板壁砸去，砸掉了一块木板，又砸掉了一块，接着是第三块。正当我们弯腰在砸开的缺口处收拾残块碎片时，什么东西从背后朝我们当中冲撞过来——原来是那头母牛。它飕的一声从我们中间冲出缺口，来到外面明亮的地方，把它那尾巴翘得又直又硬，仿佛是一把垂直钉在它的尾椎骨上的扫帚。

珠尔转身就想钻进谷仓。“呃，”我叫了一声，“珠尔！”我伸手抓住了他，他把我的手甩开。“你这傻瓜，”我说，“你不明白从这儿回不去了吗？”这时，谷仓的过道成了被探照灯照亮的雨景。“快，”我说，“从这边绕过去。”

我们穿过那缺口他就开始奔跑。“珠尔。”我说着也跑了起来。他一下子飞奔过了屋角；等我到达那屋角，他差不多已到下一个屋角了，映着火光真像个用锡箔剪成的人影。俺爹、吉莱斯皮和马克这时正站在远一点的地方看着谷仓，衬着背后的一片黑暗，都成了粉红色的人物，一时之间月光已黯然失色。“抓住他！”我大声叫喊，“截住他！”

等我来到谷仓前面时，他正在同吉莱斯皮扭在一起——一个瘦瘦的身穿内衣，另一个身上一丝不挂，仿佛是古希腊楣柱上画的两个人物，在红彤彤的火光下失去了一切真实。我还没有赶到，他已经把吉莱斯皮打倒在地，转身跑进了后面的谷仓。

现在火焰的声音已经变得十分平静，像那条河一样。我们透过谷仓门口看见了渐次消失的一幕：珠尔猫着腰跑向棺材的另一头，俯身在棺材的上面。他抬起头来朝外面看了我们一会儿，这时燃烧的草料如雨般纷纷落下，仿佛是一幅火珠子织成的门帘；我还看见他叫我名字时的嘴形。

“珠尔！”杜薇·德尔叫道，“珠尔！”我仿佛现在才听见她的叫喊，过去五分钟里她一直在叫，俺爹和马克阻止她时，她一边挣扎扭动，一边还在叫喊：“珠尔！珠尔！”但是，此刻珠尔没有看我们。我们倒是看见他把棺材一端竖起来，肩膀一挺，只用双手就把棺材移下了锯木凳。棺材仿佛高得令人难以置信，把他都给遮住了；我真不敢相信艾迪·本德仑需要那么大的空间才能舒服地躺在里面。接着，棺材整个儿地竖了起来，火星像雨点般打在上面又溅开，好像碰撞出了更多的火星。接着棺材向前倾倒，渐渐露出了珠尔，火星同样也像雨点般落在他身上，溅出更多火星子，他仿佛被包围在一层薄薄的火云里。接着棺材没有任何停顿地翻了一转，后端再次竖立，略微顿了一下又慢慢地朝前倒去，穿过了那道火帘。珠尔这时连忙跨在棺材上面，紧紧抱住棺材，直到棺材落地时把他朝前甩了老远。马克纵身一跃，跳进了一股淡淡的烧成了焦肉的气味里，去扑打珠尔内衣上那些像开花般冒出来的不断扩大且带有殷红色边缘的小洞洞。

51.瓦德曼

我想去看它们夜里歇在哪儿的时候，看见了一些事情。“达尔在哪儿？”他们问，“达尔上哪儿去了？”

他们把她重新抬回了苹果树下。

谷仓仍然是红红的一片，可是现在已经不是谷仓了。谷仓塌了下来，还有红红的火苗在往上蹿。谷仓变成了一片片红色火舌，纷纷往上翻卷，直升到天空和星星那儿，星星只好往后逃退。

而这时候，卡什还没有睡着。他把头转过来又转过去，满脸都是汗。

“卡什，你要不要再往上洒点水？”杜薇·德尔问。

卡什的腿和脚都变得黑糊糊的了，我们点上油灯，仔细查看卡什腿脚变黑了的地方。

“卡什，你的脚看上去跟黑鬼的一样。”我说。

“我看得把水泥给砸掉。”俺爹说。

“真要命，你们干吗要往那儿包上水泥？”吉莱斯皮老爹说。

“我原以为这样会更稳当些，”俺爹说，“我完全是为了帮他。”

他们找来了烙铁和锤子，杜薇·德尔掌上灯。他们不得不使劲地砸，这时卡什睡了过去。

“他现在睡着了，”我说，“睡着了不会感到疼的。”

水泥只是裂开了缝，就是不掉下来。

“这样会把皮也给揭下来的，”吉莱斯皮老爹说，“真要命，你们干吗要敷上水泥？你们就没有哪个想到先给他的腿涂上一层油吗？”

“我只是想帮帮他，”俺爹说，“是达尔给敷上的。”

“达尔在哪儿？”他们问。

“难道你们当中就没有哪个长长脑袋，明白不该那样干吗？”吉莱斯皮老爹说，“我还一直以为达尔好歹有点头脑。”

珠尔趴在那里，背上红红的。杜薇·德尔给他背上敷药，这药是用黄油和烟火灰调和而成的，用来拔火气。敷好之后，他的背全黑了。

“珠尔，疼吗？”我问。“你的背看上去跟黑鬼的一样了，珠尔。”我说。卡什的脚和腿也跟黑鬼的一个样。这时他们砸开了水泥，卡什的腿在流血。

“你快回去躺下睡觉，”杜薇·德尔说，“你个小孩，应该睡觉才是。”

“达尔在哪儿？”他们问。

他在外面苹果树下陪着她，躺在棺材上。他躺在那里是为了不让猫儿再回去。我说：“达尔，你是不是想让猫儿离得远远的？”

月光也斑驳地照在他身上。月光照在俺娘身上是静止不动的，照在达尔身上却是忽起忽落的。

“你不用哭，”我说，“珠尔把她救出来了，你不用伤心，达尔。”

谷仓仍然是红红的一片，但不像刚才那么红了，刚才火舌还直往上卷，吓得星星赶快往后跑，免得掉下来。我看着大火心里疼，就像看着小火车时心里感到疼痛一样。

我想要去看它们夜里歇在哪儿的时候，看见了一些事情，杜薇·德尔叫我别对任何人说。

52.达尔

已经好一阵子了，我们经过一个又一个招牌：药店、服装店、成药店、加油站、咖啡馆。里程牌在逐渐减少，变成一个个简单的递减数字：三英里、二英里。到了小山顶上，我们再次爬上大车；这时我们看见烟雾低平地浮在地面，在无风的下午仿佛一动不动。

“达尔，那就是吗？”瓦德曼问道，“那就是杰弗逊城吗？”他也像我们大家一样掉肉了，面容憔悴，有一种不自然的恍恍惚惚的神情。

“是的。”我说。他抬起头来看看天空，它们高飞在天空里，转着小圈子，外形和行动都跟烟雾相似，却看不出在往哪里飞，是在前进还是在倒退。我们重又爬上大车，棺材上面躺着卡什，他腿上的水泥已经裂开成块状。两头瘦骨嶙峋的骡子拖着大车吱吱嘎嘎地朝山下走去。

“咱们得把他送去看医生，”俺爹说，“我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珠尔衬衫背面贴着肌肉的地方慢慢渗出了黑色的油迹。生命是在山谷里形成的，乘着古老的恐惧、古老的欲念、古老的绝望升到山顶。

这就是人们必须步行上山然后才能乘车下山的道理。106

杜薇·德尔坐在她的座位上，纸包放在膝头。我们到了山脚下，道路变得平坦，夹在两边如墙一般的树林之间，她开始不声不响地看看路的这边，又看看路的那边，终于说道：

“我得停一下车。”

俺爹看了看她，脸上露出那种既已料到又颇为不满的难看神情。他没有勒住骡子，问道：“要干吗？”

“我得到树丛里去一下。”杜薇·德尔说。

俺爹并不勒住骡子。“你就不能等等，进了城再说吗？现在连一英里都不到了。”

“停下，”杜薇·德尔说，“我非进树丛不可。”

俺爹把车停在道路中间，我们看着杜薇·德尔带上那个纸包下了车。她没有回头看我们一下。

“你干吗不把蛋糕留在这儿？”我说，“我们会给你看着的。”

她不慌不忙地下车，没有看我们一眼。

“要是等到进了城，她哪知道该去哪儿方便呢？”瓦德曼说，“杜薇·德尔，进了城你会去哪儿方便？”

她拿起纸包下车，转身消失在树丛里了。

“可别耽搁久了，”俺爹说，“咱们没时间可浪费的。”她没有答话。过了一会儿，我们就连她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咱们应当按阿姆斯迪德和吉莱斯皮说的去做，带个信去城里，叫人挖坑准备好。”他说。

“你干吗不早做呢？”我说，“你早该打个电话的。”

“干吗要那样？”珠尔说，“谁他妈的不会在地上挖个坑？”

一辆小车翻过山顶，一边开始按喇叭，一边放慢速度，换了低挡，沿着路边往前开，靠外边的轮胎进了路沟。它从我们身边经过后继续往前开。瓦德曼好奇地注视着小车，直到它驶出视线。

“达尔，还有多远？”他问道。

“不远了。”我回答说。

“咱们是该打电话的，”俺爹说，“我只是不想欠任何人的情，除了她的亲骨肉。”

“谁他妈的不会在地上挖个坑？”珠尔说。

“这样说她的坟墓，是大不敬，”俺爹说，“你们啥也不知道，从来没有真心爱过她，你们任何一个。”珠尔没有答话，有点僵直地坐在位子上，背部拱成弧形，脱离了衬衫，涨红的下巴朝上突起。

杜薇·德尔回来了，我们看她出现在树丛里，她手里拿着纸包，爬进车里。现在她穿上了礼拜天才穿的衣服，戴上了珠链，脚上穿上了鞋袜。

“我记得跟你说过的，喊你把这些衣服留在家里。”俺爹说。她没吭声，也不瞧我们一眼。她把纸包放在车里，坐好后，大车继续前行了。

“达尔，现在还剩几个山头？”瓦德曼问道。

“只剩一个了，”我说，“翻过下一个就进城了。”

这座小山是红沙土的，路两边挤满了黑人的小木屋，前方的天空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电话线；法院大楼上方，一座大钟显露在树梢之间。车轮在沙地里低声细语，仿佛沙地也在让我们进城后放低声音。山坡开始往上升，我们下了车。

我们跟在大车后面，跟在吱吱作响的车轮后面，走过那些黑人的木屋，突然一个个门口出现一张张脸，只见到一对对白眼仁，接着我们听到突然一声惊叫。珠尔一直在左顾右盼，现在他的头朝向正前方，我看见他气得满脸通红，直红到耳根。我们前方有三个黑人走在路边，他们前面十英尺处有一个白人在行走。我们经过几个黑人的时候，他们的头忽然转过去，脸上流露出惊恐和本能的愤怒神情，其中一个说道：“老天爷，他们车上运的是啥呀？”

珠尔忽地侧过身，骂了一声“狗娘养的！”他这样骂的时候，那个白人刚好与他并排，停下了脚步。珠尔像是一下子傻了眼，他侧过身去正对的不正是白人吗？

“达尔！”卡什在车里叫了一声。我赶紧抓住珠尔。那个白人拖后了一步，下巴还是放松的，接着他的下巴收紧了，牙关咬得直响。珠尔俯身对着他，下巴上的肌肉都变白了。

“你刚才骂的什么？”他问。

“嘿，”我说，“先生，他没有骂人的意思。”我招呼住珠尔，我碰他时他正要扑向那个白人。我赶紧拽住他胳膊，和他扭打起来。珠尔看也不看我一眼，只是竭力挣脱胳膊。我再看那人时，他已经打开了一把折刀握在手里。

“别动，先生！”我说，“我不是拦住他了吗？珠尔！”

“他别以为自己是什么城里人。”珠尔说，一面喘着气，一面想脱开手臂。“狗娘养的！”他又说了一遍。

那人动手了，开始绕着我缓缓移动，注视着珠尔，把刀子放低紧贴着肋腹。“谁敢这样骂我！”他叫道。这时俺爹已下了车，杜薇·德尔过来抱着珠尔，把他拖开。我放开珠尔，去对付那人。

“等等，”我说，“他没有任何骂人的意思。他病了，昨晚被一场大火烧伤了，不清醒。”

“不管大火不大火，”那人说，“谁敢这样骂我！”

“他认为是你对他说了什么。”我说。

“我什么也没对他说，以前从没见过他。”

“上帝有眼，”俺爹说，“上帝有眼。”

“我知道，”我说，“他绝对没有骂人的意思。他还可以收回去嘛。”

“那就叫他收回去。”

“先把刀子收起来，他会的。”

那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珠尔。珠尔现在平静下来了。

“收起你的刀。”我说。

那人合上了折刀。

“上帝有眼，”俺爹又在念，“上帝有眼。”

“珠尔，告诉他，你没有骂人的意思。”我说。

“我原以为他说了什么，”珠尔说，“就因为他是——”

“好啦，”我说，“就告诉他，你没有骂人的意思。”

“我没有骂人的意思。”

“你最好没有，”那人说，“敢骂我是个——”

“你以为他不敢那样骂你吗？”我说。

那人看了看我，说道：“我可没有那样说。”

“连想都别那样想。”珠尔说。

“闭嘴！”我说，“别说啦。爹，驾车吧。”

大车动起来了，那人站在那儿注视着我们。珠尔没有回头看一眼。瓦德曼说：“珠尔可以揍扁他的。”

我们接近山顶了，山顶就有街道，街上有不少小车跑来跑去。骡子拉着大车到了山顶的街道，俺爹勒住牲口。街道向前延伸，一直通往开阔的广场，一座纪念碑耸立在法院前面。除了珠尔，我们又一次上了车，人们带着我们熟悉的表情转过头去。大车再次启动，他还是不上来。“珠尔，上车呀！”我叫道，“得啦，咱们赶紧离开这儿。”可他就是不上车，反而把脚踩在后轮转动着的轮毂上，一手攀着车顶棚柱；脚跟下面轮毂顺溜地转动，他又提起另一只脚，蹲在那儿直视前方。他瘦弱的身躯，一动不动，背部像木头似的直挺着，仿佛是从一块窄木板上刻出来的蹲坐人像。

53.卡什

没有别的办法，不押送他去杰克逊107，就只好让吉莱斯皮来起诉我们，因为他似乎知道是达尔放火烧了谷仓。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但他确实知道了。瓦德曼亲眼看见他放火，可是他发誓说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除了杜薇·德尔，而她还叮嘱他别告诉任何人。吉莱斯皮反正是知道了，他迟早会怀疑上这事的，只要观察那天晚上达尔的反应，就会怀疑他。

于是俺爹说道：“我看也没别的什么办法了。”珠尔问道：

“你想不想现在就处置他？”

“处置他？”俺爹说。

“把他抓了绑起来，”珠尔说，“天哪，你还要等到他放火把这可怜的牲口和大车都烧了不成！”

可是这样做没有用。我说：“这样做没用。咱们可以等到她入土之后。”对于一个这辈子剩下的时间都要被关起来的人，应该让他在进去之前尽情享受他所能享受的乐趣。

“我看他应该去那儿，”俺爹说，“上帝知道，这是我的一场劫难。看来劫难一旦开了头，厄运就没有个完。”

有时候，我拿不准谁有权利说一个人究竟是疯了或是没疯。有时候，我认为我们谁也不是百分之百疯狂，谁也不是百分之百地正常，得看大多数人怎么说，就像一个人的行为举止究竟如何，要看大多数人对他的看法如何。

因为珠尔对他太苛刻了。不过，是珠尔用马做了交易，才换得艾迪来到离城这么近的地方，在某种意义上，达尔烧掉的是他的马的价值。在我们过河的前前后后，我不止一次想过，要是上帝从我们手里把她接走，又用某种圣洁的方式把她藏起来，那是上帝的恩惠；而在我看来，珠尔那么费力地把她从河里救上来，或许是违背了上帝的旨意；于是后来，达尔发现我们当中似乎应该有人出来做点什么，我几乎相信在某种程度上他做的没有错。不过我认为，没有任何理由去放火烧人家的谷仓，损害人家的财产，差点烧死人家的牲口。我就是这样来估量一个人是不是疯了，就是看他能不能跟大家有一致的想法。我看对于他的情形，大家也没有什么办法，只好接受大多数人的说法了。

然而不管怎么说，这是件倒霉的事。看来人们已经抛弃了那条古老的名言，那句名言说的是，无论什么时候打钉修边你都要弄好，就像在为自己做一样，讲个合用和舒适。108这就像有些人拥有光滑漂亮的木板，可以拿来盖法院大楼那样的房子，而另一些人却只有粗糙的木料，只配拿来搭个鸡棚。不过，搭个坚实的鸡棚比盖个华而不实的法院要好；这两样盖得好也罢，不好也罢，是好是坏都一个样，都不会使人感到愉快些，或是难受些。

就这样我们走在街上，朝广场走去。这时达尔说：“咱们最好先送卡什去看医生，把他放在那里，回来时再去接他。”这话说的不错。我和他出生的时间相隔近些，差不多十年之后珠尔、杜薇·德尔和瓦德曼才相继出世。我跟他们也感觉亲近，是的，我想是吧。我是家中的老大，而且他做的这件事是我已经想过的，我也说不清楚。

俺爹瞧瞧我，又瞧瞧他，嘴里嘟嘟哝哝。

“继续走吧，”我说，“咱们得先把事办了。”

“她会希望我们大家都在场的。”俺爹说。

“咱们还是先送卡什去医生那儿，”达尔又说，“她可以等，她已经等了九天了。”

“你们全都不明白，你和一个人年轻时就生活在一起，你看见她慢慢老了，她看见你慢慢老了，都明白衰老难免，而你又听见这个人说老就老吧，你就明白这是活在这个艰难世上的一句真话，这是一个男人全部的悲哀和磨难。你们全都不明白。”

“咱们还得挖坑。”我说。

“阿姆斯迪德和吉莱斯皮都告诉过你，得先捎个信的，”达尔说，“卡什，你难道不想现在去皮博迪那里吗？”

“走吧，”我说，“腿现在感觉挺好的。最好还是按部就班办事。”

“要是说挖坑的话，”俺爹说，“咱们还忘了带铁锹呢。”

“是的，”达尔说，“我去五金店吧，咱们得买把铁锹。”

“得花钱呢。”俺爹说。

“你不舍得为她花钱吗？”达尔说。

“去买一把，”珠尔说，“来，给我钱。”

可是俺爹的话还没说完，他说：“我看咱们可以借一把铁锹，这附近有许多基督徒。”于是达尔坐着不动，我们继续往前走。珠尔蹲在后门挡板上，注视着达尔的后脑勺，就像一头猛犬——那种从不吠叫的猛犬，套上绳子蹲在那儿，两眼注视着它的猎物，正等着随时扑向它。

我们停在那家人房前的时候，他就一直这样蹲着，一边听音乐，一边用他那双恶狠狠的灰白眼睛注视着达尔的后脑勺。

那家人屋里放着音乐，是那种用留声机放的音乐，轻快自然，跟乐队演奏的一样。

“你要不要去皮博迪的诊所？”达尔问道，“他们可以在这儿等爹回来告诉他，我送你去皮博迪那里，然后再回来接他们。”

“不用。”我说。最好还是先让她入土下葬，我们现在就快大功告成了，就等俺爹借来铁锹了。他沿着街道驾车，在放音乐的屋前停下。

“没准这家人有一把。”他说。他停在这家人屋前，像是他事先就知道似的。有时候我在想，要是一个勤快人能早早知道他的工作，就像懒汉偷懒一样容易，就好了。于是他像事先就知道似的停在那儿，停在那栋小新房也就是在播放音乐的屋子的前面。我们一边在那儿等着，一边听着音乐。我相信我能压苏拉特的价，压到用五块钱买上那样一台留声机。留声机是个令人开心的玩意儿，听音乐舒服极了。“没准这家人有一把。”俺爹说。

“你想要珠尔去，”达尔说，“还是认为我去更好些？”

“我看我自己去更好些。”俺爹说。他下了车，走上小道，绕过屋角到后面去了。音乐停了一会儿，接着又响了起来。

“他也能借到的。”达尔说。

“唉。”我叹了一声。就好像他事先就知道似的，像是他能看透墙壁，看出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会发生什么事似的。

只是时间超过了十分钟。音乐停了下来，好一会儿都没有再开始，这时俺爹和她正在后屋交谈。我们在大车里等着。

“你就让我送你去皮博迪那里吧。”达尔说。

“不，”我说，“咱们要先安葬她。”

“他怎么还不回来呢。”珠尔说。他开始咒骂起来，一边从大车上爬下来，一边说道：“我要走了。”

这时我们看见爹往回走来，他扛着两把铁锹，绕过屋角走来。他把铁锹放进车里，上了车，我们又继续前行。音乐没有再次响起，俺爹回头看那屋子，他的手仿佛往上举了一下，我看见窗户边那儿窗帘往后撩开了一点，现出了她的面孔。

可是最奇怪的是杜薇·德尔，我简直大吃一惊。我知道一直以来乡亲们都说达尔挺古怪，不过那都不是因为个人恩怨。就像他自己也与这事不相干，跟你一样，你为这事儿发火，就跟踩上泥潭，烂泥溅你一身，你冲着烂泥潭发火一样。再说，我总有那么一点看法，达尔和杜薇·德尔之间有些事心照不宣。要是让我说在我们兄妹几个当中，她更喜欢谁，我得说她更喜欢达尔。可是当我们填好坑，把车开出门转进胡同的时候，等在那儿的两个人朝他走了过来；他往后躲闪时，杜薇·德尔竟然立即扑向他，珠尔甚至还来不及动手。这时候我相信我明白了吉莱斯皮是如何知道他的谷仓怎么起火的了。

她没有吭一声，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可当那两人告诉他来意，要带他走，他正想往后缩时，她却像只野猫似的猛扑向他，弄得来人中的一人只好腾出手来拦住她，她则像只野猫似的对着达尔又抓又扯；与此同时，另外一个人和俺爹，还有珠尔，一齐把达尔掀倒在地，按住他不让他动，他躺在地上仰望着我。

“我原以为你会告诉我的，”他说，“我简直没料到你会一声不吭。”

“达尔。”我说。他再次反抗，跟珠尔和那个人扭打在一起，另一个人拦住杜薇·德尔，瓦德曼大喊大叫，珠尔却嚷着：

“宰了他！宰了这狗娘养的！”

真是太糟糕了，太糟糕了！一个人把活儿干砸了是脱不了干系的，他再反抗也没用。我竭力想告诉他，可他只是说：“我原以为你会告诉我的。并不是我想要——”说着，他开始大笑。另一个家伙把珠尔从他身边拉开，他坐在地上，不住大笑。

我很想告诉他，要是我能动弹就好了，甚至能撑起身来也好。我竭力想告诉他。这时他止住了笑声，两眼望着我。

“你真想让我去吗？”他问道。

“那样对你比较好，”我说，“去了那儿会清静些，什么干扰之类的事儿全没有了。达尔，那样会更好些。”

“更好些。”他说着又开始大笑起来。“更好些。”他说，笑得几乎没法说出这几个字来。他坐在地上，不住地笑了又笑，而我们只好看着他大笑。太糟了，糟糕透了！真要命，我看不出有什么好笑的。故意放火烧了人家辛辛苦苦盖起来的房子，毁了人家辛辛苦苦积攒起来的粮食，还有什么正当的理由？

可是我不能断定，谁有权利说什么是疯，什么不是疯。看来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超越了精神正常不正常的人，他带着同样的恐惧和惊奇，观察着这个人所有正常与不正常的举止。

54.皮博迪

我说：“我看一个人在危急情况下，说不定会让比尔·凡纳当头蠢驴来包扎，可是我敢说谁要是肯让安斯·本德仑用生水泥糊弄，那人准是比我多长了两条腿的畜生。”

“他们只是想缓解些痛苦。”卡什说。

“见鬼，缓解些痛苦，”我说，“阿姆斯迪德怎么昏了头，还让他们把你放上大车的？”

“看得出腿在慢慢好起来，”他说，“我们也没有时间可以耽误。”我只好看着他。他又说：“我从来没觉得腿难受。”

“你断了一条腿，在没有弹簧的车上躺了整整六天，还说没让你难受吗？”

“我确实是没有多难受。”他说。

“你是说，你没有让安斯感到有多难受，”我说，“不比他把那可怜的家伙扔到大街上，像个该死的杀人犯似的给带上手铐，更要难受吧。别说啦，别跟我说为了敲掉那水泥，扯掉你六十多平方英寸的皮也不难受，别跟我说你这辈子往后得靠一条短腿瘸着走路——如果还能走路的话，你也不难受。用水泥，”我说，“老天爷，安斯干吗没有把你背到离那最近的一家锯木厂去，把你的腿塞到锯子底下？那就会把腿治好的。然后你们几弟兄再把他的头往锯子下一塞，你们全家也就得救了……安斯究竟上哪儿去了？他又在搞什么名堂？”

“他去还借来的铁锹了。”他说。

“那就对了，”我说，“他当然要借把铁锹来埋葬他妻子，他还巴不得能够向大地借个坑呢。太遗憾了，你们几弟兄没有把他也扔进坑里去……这样疼不疼？”

“说不上疼。”他说，可豆大的汗珠从他脸上滚下来，那张脸的颜色跟吸墨纸一样。

“当然不，”我说，“到来年夏天你就可以用这条腿蹦来跳去了，那时你才不会难受，更别说……你这个人要是多少还有点运气的话，那就是折断的还是上次断过的那条腿。”

“俺爹也是这么说的。”他说。

55.麦高恩

我恰好在处方柜后面倒黄褐色药剂，这时乔迪来到后面说：“嘿，斯基特，前面来了个姑娘要看医生。我说你要看什么样的医生，她说要看在这里坐堂的医生；我说这里没有什么坐堂的医生，她就站在那里，往这里边瞧。”

“什么样的姑娘？”我问，“告诉她上楼去找阿尔福德诊所。”

“乡村姑娘。”他说。

“那就让她到法院那儿看热闹去，”我说，“告诉她所有医生都到孟菲斯去开行业大会了。”

“好吧，”他说着转身就要离开，又补了一句，“是个漂亮的乡村姑娘呢。”

“等等。”我说。他停下来，我走过去透过门缝张望，可我看不清，只见一条秀腿映着阳光。我问：“你说她很年轻吗？”

“乡村姑娘像她这样算是年轻又有味儿的了。”他说。

“拿着这个。”我对他说，一面递过黄褐色药剂。我解下围裙往前面走去。她模样儿还真不错，是那种黑眼睛的姑娘，你要是对她不专一，她会马上捅你一刀。她模样儿真好看。药店没有别的什么人，又是用午餐的时间。

“我可以帮到你吗？”我说。

“你是医生吗？”她问。

“还用得着问？”我说。她不再看着我，而在四下打量。

“我们可以到后面说话吗？”她问。

才十二点一刻，可我还是去叫乔迪给我看着点儿，要是看见老头子回来就打声唿哨，尽管一点之前他绝不会回来的。

“你最好悠着点，”乔迪说，“他会立马解雇了你，快得你连眼睛都来不及眨一下。”

“他一点之前绝不会回来，”我说，“你会看见他进邮局的。现在你把眼睛睁大点，来了给我打声唿哨。”

“你要干啥？”他问。

“你给我看着就是了，我以后再告诉你。”

“你难道不需要我打个帮手吗？”他说。

“你这该死的想到哪儿去了？”我说，“这是个配种站吗？你看着他就是了，我要去询问病情了。”

于是我往里面走去，在镜子前面停下来摸了摸头发，然后走到处方柜后面；她正在那儿等着，浏览着药柜里的药品，这时她把目光转向我。

“好了，小姐，”我说，“你有什么不舒服？”

“是女人的麻烦事儿，”她说，眼睛瞧着我，“我带了钱的。”

“噢，”我说，“你是有了女人的麻烦还是想有女人的麻烦？要是这样，你算找对医生了。”那些乡下人，多半不知道他们需要什么，要不就是没法向你说个明白。时钟上显示十二点二十分。

“不。”她说。

“不什么？”我问。

“我不来那个了，”她说，“就是这样。”她看着我，又说了一句：“我带了钱的。”

这下，我总算明白她的意思了。

“哦，”我说，“你肚子里有了你不想要的东西。”她看着我。“你是想要它长大一点还是不想要它，嘿？”

“我带了钱的，”她说，“他说我可以在药店里买到一种处理它的药。”

“谁说的？”我问道。

“他说的。”她说，两眼看着我。

“你还不想说出他的名字，”我说，“那个在你肚子里下种的人？他就是叫你来买药的人？”她一声不吭。“你还没有结婚，对不对？”我说，怪不得没有看见结婚戒指。不过看来，他们乡下那儿还没有听说过戒指这回事。

“我带了钱的。”她说。钱卷在她的手绢里，她拿给我看：一张十块的。

“我相信你有钱，”我说，“他给你的，对吗？”

“是的。”她说。

“是哪一个？”我问道。她一双眼睛看着我。“是他们当中的哪一个给你的？”

“就只有一个。”她说，两眼仍然看着我。

“往下讲吧。”我说。可是她不再说什么。麻烦的是，地下室只有一个通道，而且是在房子里面的楼梯后面。时钟上显示还差二十五分就一点了。我说道：“一个像你这样漂亮的姑娘——”

她仔细打量着我，开始把钱卷回手绢里。“对不起，请等一下。”我说着绕过处方柜走了出去。“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人耳朵被拧伤的故事？”我说，“那以后他连放炮都听不见了。”

“你最好在老头子回来之前放她从后门出去。”乔迪说。

“你只管待在他花钱雇你守着的地方，他要逮也只会逮到我一个。”我说。

他慢吞吞地往店堂前面走去，一边又问我：“斯基特，你在跟她玩什么花样？”

“我不能告诉你，”我说，“反正不是跟她讲大道理。你赶紧到前面去给我看着点。”

“快说呀，斯基特！”他说。

“唉，快去吧，”我说，“我只是给她配个药方。”

“老头子看见店里面有个姑娘也许不会咋样，但要是发现你乱动他的处方柜的话，他会一脚把你踢翻从地下室的台阶滚下去。”

“比他更凶的杂种我也领教过，”我说，“快回去看着他点吧。”

然后我回来了。还差一刻就一点了。她正在卷起手绢里的钱，说道：“你不是我要找的医生。”

“我当然是的。”我说。她打量着我。“为什么不是，因为我看起来太年轻还是长得太英俊？”我说。“我们这里是有过一帮腿脚不灵便的老医生，”我说，“杰弗逊城差不多成了那帮老医生的养老院。可是生意越来越差，大伙儿都不生病了，直到有一天人们发现女人压根儿就不生病。于是人们把老医生统统赶走了，请来我们这些讨女人喜欢的年轻又英俊的医生。这下子，女人又开始生病了，生意也就好了起来。现在全国都在这样做，难道你还没听说吗？也许是因为你从来没必要看医生吧。”

“我现在需要看医生了。”她说。

“那你恰好找对了，”我说，“我告诉过你的。”

“你有什么对路的药吗？”她问道，“我带了钱的。”

“嗯，”我说，“不用说，当医生的在他学搓甘汞丸的时候，什么杂七杂八的都要学一点，这由不得他。不过，我还不知道你有了什么麻烦。”

“他告诉我能买到一种药，他说我在药店里就能买到。”

“他告诉你药名了吗？”我问，“你最好回去问问他。”

她现在不再看着我，那块手绢在两手里绞来绞去，说道：“我得做点什么。”

“情况有多严重，让你得做点什么？”我问。她看着我。“当然啰，一个医生样样都得学点，人们想不到他懂这么多，可他不会把自己知道的统统说出来，这样做是犯法的。”

乔迪在前店叫了一声：“斯基特！”

“对不起，等一下。”我说。我走到店堂前面，问道：“你看见他了吗？”

“你还没有弄完吗？”他说，“要不你自己在这儿看着好了，我去做那问诊的事儿。”

“你简直是痴心妄想。”我说。我回到后面，她专注地看着我。“当然，你明白我帮你做了那事，我可能会坐牢的，”我说，“我会丢了执照，然后只好去干体力活。你明白吗？”

“我只带了十块钱，”她说，“不够的我下个月会送来。”

“哼哼，”我说，“十块钱？你明白吗，我的知识和技术可是无价宝，这点点钱哪够啊。”

她呆呆地看着我，连眼皮也没有眨一下。“那你想要什么？”

钟面上还差四分钟就一点了。于是我决定先放她走，我说：“你猜三遍，然后我再告诉你。”

她连眼也不眨一下，说：“我得做点什么。”她往身后看看，又四下瞧瞧，然后又往店前望了望，说道：“先把药给我！”

“你的意思是说，现在就可以做了？”我问，“就在这儿？”

“先把药给我！”她说。

于是我拿出一只标有刻度的量杯，稍稍转身背对着她，挑了一瓶看上去没问题的东西，因为无论如何，谁要把毒药装进一只没贴标签的瓶子，都该坐牢的。这东西闻起来像松节油，我倒了些在量杯里，随手递给她。她闻了闻杯里的东西，隔着量杯看了看我。

“这东西闻起来像是松节油。”她说。

“没错，”我说，“这只是治疗的开始，你今晚十点回来，我再给你做别的治疗，还要动手术呢。”

“动手术？”她吃了一惊。

“不会伤着你的，你从前动过这样的手术的。听说过以毒攻毒吗？”

她打量着我，问道：“会有效果吗？”

“当然有效果，你要是肯回来接受治疗的话。”

于是她不管那是什么东西，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喝了下去，然后走了出去。我来到店堂前面。

“得手了吗？”乔迪问。

“什么得手了？”我说。

“嘿，别装蒜了，”他说，“我又没占你份儿的意思。”

“哦，你是说她，”我说，“她只是想要点儿药。她患了痢疾，下痢不止，又有点儿害羞，不好意思在陌生人面前说起。”

管它三七二十一，这是属于我的夜晚。于是我帮老头子核对好账目，把帽子戴在他头上，八点三十不到就让他出了店门。我陪他一直走到街角，看着他走过两盏街灯，然后消失不见了。接着我赶紧回到店里，等到九点三十分，把前门的灯关了，锁上门，只留一盏灯在里面亮着。我来到店堂后面找来些爽身粉，塞进六颗胶囊里，又稍微打扫了一下地下室，这样就万事俱备了。

她十点钟准时来到，钟声还没有敲完呢。我开了门，她走了进来，走得很快。我往门外张望，没有一个人影，除了一个穿背带裤的男孩坐在街沿。我问他：“你要买什么？”他不吭一声，只是望着我。我把门锁上，关了灯，来到后面。她在那里等着我呢，这时她不再盯着我看了。

“药在哪儿？”她问。

我把那盒胶囊递给她，她把盒子拿在手里，仔细瞧着胶囊。

“你敢肯定这药有效吗？”她问。

“当然，”我说，“等你做完其余的治疗。”

“在哪儿接受治疗？”她问。

“在地下室里。”我说。

56.瓦德曼

现在宽敞多了，也明亮多了，可是店铺都黑黑的，因为人都回家了。店铺是黑的，不过当我们走过的时候，有灯光照在橱窗玻璃上，灯光来自法院四周的树林里。那些灯蹲在树上，不过法院的楼房是黑黑的。法院上方的大钟四面都看得见，因为它是亮的。月亮也是明亮的，不算太亮。达尔被押去杰克逊了是我哥哥达尔是我哥哥不过它高高挂在天边，照在铁轨上。

“咱们往那边去吧，杜薇·德尔。”我说。

“去干什么？”杜薇·德尔问道。橱窗里铁轨闪亮闪亮的，红色的小火车停在铁轨上。不过她说圣诞老人是不会卖给城里孩子的。“可是要到圣诞节，小火车才会出现在橱窗里，”杜薇·德尔说，“你只有等到那个时候，他才会把小火车带回来。”

达尔去了杰克逊，很多人都没有去杰克逊。达尔是我哥哥。我哥哥去了杰克逊。

我们走过的时候，蹲在树上的灯光也跟着转动，四边都一样亮。灯绕法院一周，然后你就看不见灯光了，不过你在远处黑黢黢的窗玻璃上还能看见反光。人们全都回家上床睡觉了，除了我和杜薇·德尔。

乘火车去杰克逊。我哥哥

这家商店的后门有一盏灯。橱窗里摆了两大瓶苏打水，一瓶红色的，一瓶绿色的。两个人喝不了这么多，两头骡子也喝不了这么多，两头母牛也喝不了这么多。

有个人来到门边，他看了一眼杜薇·德尔。

“你就在这外面等着。”杜薇·德尔说。

“我干吗不能进去？”我问，“我也想进去。”

“你就在这外面等着。”她说。

“好吧。”我说。

杜薇·德尔走了进去。

达尔是我哥哥。达尔疯了

走路比坐在地上累多了。那人站在打开的门口，打量着我，问道：“你要买什么？”他的头发油光油光的，珠尔的头发有时候也油光油光的，卡什的头发从来不会油光。达尔去了杰克逊我哥哥达尔他在街上吃香蕉。杜薇·德尔说，你吃香蕉不好吗？你等到圣诞节吧，那时小火车就会出现在那儿，你就会看见了。那时我们就有香蕉吃了，我们会有一大口袋香蕉，我和杜薇·德尔。他锁上了门。杜薇·德尔到了里面，接着灯光熄灭了。

达尔去了杰克逊。他发了疯，还去了杰克逊。许多人都没有发疯，俺爹、卡什、珠尔、杜薇·德尔和我都没有发疯，我们都没有去杰克逊。

我听见那头母牛的声音有好一会儿了，蹄子啪嗒啪嗒敲打在街道上。之后母牛进入了广场，慢慢走过广场，它低着头走，啪嗒啪嗒。它哞哞地叫。它叫之前广场上什么也没有，不过也不是空空的。它叫了之后，现在广场空空的了。母牛继续走，啪嗒啪嗒响着，哞哞叫着。我哥哥是达尔。他乘火车去杰克逊，他不是乘火车去发疯的。他是在我们大车上发疯的。达尔杜薇·德尔进去了好久好久了，母牛也走远听不见了。好久好久了，她去里面的时间比母牛在广场上走的时间还要长，不过没有空荡荡那么长。

杜薇·德尔终于出来了，她呆呆地看着我。

“现在咱们该到那边去了吧。”我说。

她呆呆地看着我，说道：“不会有效果的，狗娘养的！”

“什么不会有效果，杜薇·德尔？”

“我就知道不会有效果的，”她说，两眼茫然，“我就知道。”

“咱俩往那边去吧。”我说。

“咱俩该回旅馆了，天晚了，还得悄悄从后门溜进去。”

“咱俩干吗不能随便走走看看？”

“你吃香蕉不是更好吗？不是更好吗？”

“那好吧。”我哥哥疯了，押去了杰克逊。杰克逊远得很，比发疯还远。

“不会有效果的，”杜薇·德尔说，“我就知道不会有效果的。”

“什么不会有效果？”我问。他坐火车去的杰克逊。我还没有坐过火车，可达尔坐过了。达尔。达尔是我哥哥。

57.达尔

达尔109到杰克逊去了。他们把他押上火车，他大笑，走过长长的车厢时还在大笑。他经过时，人们的头都像猫头鹰的那样转过来。“你在笑什么？”我问道。

“是呀是呀是呀是呀是呀。”

两个人把他押上火车。那两人都穿着搭配不当的外套，裤兜右边的口袋鼓了出来。他们脖梗有条线，好像最近同时给他们理发的师傅都有卡什那样的墨斗线似的。“你是在笑那两把手枪吗？”我说。“你干吗要大笑？”我问，“是不是因为你憎恨大笑的声音？”

他们把两个座位拼在一起，好让达尔坐在车窗旁边笑个够。他们中间的一个人坐在达尔的旁边，另一个坐在他的对面，背对着火车行驶的方向。一个人必须背向而行，因为这个州的钱币每个正面都有一个背面，每一个背面都有一个正面。他们是用州政府的钱乘火车的，这些钱都在乱伦。一枚镍币的一面是个女人，另一面是头野牛。两个都是正面却没有背面，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达尔有一副小型望远镜，他打仗时从法国弄来的；里面有一个女人和一头猪，两个背面却没有正面。这我可知道是怎么回事。“达尔，你笑的是这个吗？”

“是呀是呀是呀是呀是呀是呀。”

大车停在广场上，套上的两头骡子一动不动，缰绳绕在座位的弹簧上，大车的后部朝向广场。这与别的一百多辆大车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同，珠尔站在大车旁边看着街道，跟那天在城里的任何其他人也没有两样，可是仍然有不同的地方，非常明显。这辆大车有火车即将离站时那种绝对错不了的气氛，也许是因为这时坐在座位上的杜薇·德尔、瓦德曼和躺在车里被单上的卡什都在吃香蕉，满满一纸口袋的香蕉。“达尔，你是不是在笑这个？”

达尔是我们的兄弟，我们的兄弟达尔。我们的兄弟达尔被关进了杰克逊那儿的笼子，他一双污秽的手轻轻地搭在静寂的格缝上，两眼朝外张望，嘴里吐着白沫。

“是呀是呀是呀是呀是呀是呀是呀是呀。”

58.杜薇·德尔

他看见我的钱时，我说：“这不是我的钱，这钱不属于我。”

“那会是谁的？”

“这是科拉·塔尔的钱，塔尔大娘的，我帮她卖蛋糕得来的。”

“两个蛋糕能卖十块钱？”

“别碰这钱，它不是我的。”

“你根本没有带什么蛋糕，全是谎话！你纸包里装的是你那些礼拜天穿的好衣服。”

“不许你碰它！你要是拿了就是贼！”

“我的亲生女儿骂我是贼，我的亲生女儿呀。”

“爹，爹。”

“我供你吃供你住，我爱你关心你，我自己的亲生女儿，我那刚闭眼的老伴的亲生女儿啊，就在她娘的坟头骂我是贼。”

“我跟你说了，这钱不是我的。要是的话，上帝作证，你可以拿去。”

“你从哪儿弄来十块钱的？”

“爹，爹！”

“你不愿告诉我。是这钱来路不正，你不敢告诉我吗？”

“我跟你说了，这钱不是我的。你怎么就不懂这话的意思呢？”

“就像我用了不会还你似的。可她竟然骂她亲爹是贼！”

“我告诉你，我做不到。我跟你说了，这钱不是我的。上帝作证，是我的你就拿去。”

“给我我也不要。我的亲生女儿吃了我十七年饭，还不舍得借我十块钱。”

“钱不是我的，我做不到。”

“那是谁的？”

“别人给我的，要用来买东西的。”

“买啥东西？”

“爹，爹。”

“不过是借来用用。上帝有眼，我恨自己的亲骨肉骂我。可是我供养他们向来不吝惜。我高高兴兴地供养他们，从没有什么舍不得的。现在好了，他们居然拒绝我。艾迪呀，你死了倒好了，艾迪。”

“爹，爹。”

“上帝呀，还是死了的好。”

他拿了钱，走开了。

59.卡什

我们当时停下来去借铁锹的时候，就听见那屋里在放留声机；我们用完铁锹，俺爹说道：“我看还是我拿去还吧。”

就这样，我们又要去那栋小屋那儿了。珠尔说道：“咱们现在得把卡什送到皮博迪那里去。”

“耽搁不了一分钟的。”俺爹说着下了大车，这时屋里没放音乐。

“让瓦德曼去还吧，”珠尔说，“他花不了你去的一半时间。要不这样吧，你让我——”

“我看还是由我去还的好，”俺爹说，“当初是我借的。”

我们于是坐在大车里，可是现在屋里没有放音乐。我看我们家没有留声机是件好事，要是有，我老是会听，什么活儿也完不成的。我知道听点儿音乐是人生一大享受。比如说，一个人累了一天回到家里，晚上闲着，一边休息一边听点儿音乐，哪有什么能比这更让他轻松愉快的呢？我见过留声机合起来就像个手提箱似的，把儿什么的全有，无论你想去哪儿都可以提上。

“你认为他在干啥？”珠尔问，“换作我，到现在我抱着铁锹来来回回走十趟都够了。”

“让他慢慢干吧，”我说，“别忘了，他腿脚可没有你利索。”

“那他干吗不让我拿去还呢？咱们得把你的腿固定好，明天才好动身回家。”

“咱们有的是时间，”我说，“我想知道分期付款买那机械玩意儿得花多少钱？”

“分期付款什么？”珠尔问，“你要用来买什么？”

“谁说得准呢，”我说，“我相信我只消花五块钱就可以从苏拉特手里买到一台。”

说到这里，俺爹回来了。于是我们就去找皮博迪。我们到那儿时，俺爹说他要去理个发修个面。当天晚上，他又说要去办点事，说话的时候稍微把目光从我们身上移开，他头发抹了油，梳得光溜溜的，身上喷了香水怪好闻的，可是我说，随他的便吧。我自己也不介意多听一会儿音乐。

就这样，第二天一早，他又出去了。接着他又折身回来对我们说，把车套好，准备出发，他会回来同我们会合的。他们去套牲口的当儿，他对我说：

“你身上恐怕没有多余的钱了吧？”

“皮博迪刚给了我一些，刚好付旅馆的钱，”我说，“咱们也不需要花钱了吧？”

“对，”俺爹说，“对。咱们不需要花钱了。”他站在那儿，但没有看我。

“要是咱们还需要买点什么，我看皮博迪也许——”

“不需要了，”他说，“没有别的开销了。你们过一会儿都到街角等我吧。”

接着，珠尔套好牲口来到我身边，他们在大车里给我铺了张垫子；我们驾车穿过广场来到俺爹说的那个街角，坐在车上等他，杜薇·德尔和瓦德曼一边等一边啃香蕉。不一会儿，我们看见他俩从那条街走过来了。俺爹这时一脸硬充好汉而又有点做贼心虚的神色，就像从前他干了什么他知道俺娘不喜欢的事儿那样。他手里还提着一只小箱子。珠尔困惑地问道：

“那是谁呀？”

这时我们才明白使他看起来异样的不是手里的箱子，而是他的一张脸。珠尔惊叫道：“他装上假牙了！”

一点儿不假。他一下子显得高了一头，头似乎也昂了起来，既羞愧又神气。接着，我们看清了他身后的女人——一个体型有点像鸭子的女人，全身打扮齐整，手里提着另一只箱子，一双鼓突得厉害的眼睛像是要瞪得男人在她面前不敢说话似的。我们都傻乎乎地呆在车上看着他俩，杜薇·德尔和瓦德曼惊讶得嘴巴半张，吃了一半的香蕉拿在手里。这时她从俺爹背后走了出来，那双眼睛看着我们，像是在威逼面前的男人一样。接着我看清了她手里提的箱子，就是那种小巧轻便的留声机。真是不假，闭合起来严严实实，像是张精美的画。往后每当一张邮购的新唱片寄来，我们大冬天就会坐在屋里听新唱片。这时我总会想起达尔，多可惜，他不能跟我们一起享受。不过，这对他也许更好些：这个世界不是他的世界，这种生活不是他的人生。

“这是卡什、珠尔、瓦德曼，还有杜薇·德尔。”俺爹一一介绍道，既有些羞愧又不乏神气，假牙什么的样样都有了，就算他还不好意思正眼看我们。他接着说道：“来见过本德仑家的新婆娘吧。”

译后记

这在中国是一个重译本。当初答应重译《我弥留之际》之前，颇有犹豫，因为初译者是李文俊先生。中国的福克纳译介工作可以说肇始于李文俊先生，随后又是他先先后后译出多部福克纳的代表作品。文俊兄是我的学长，又是多年的好友，他译过的作品，我是不敢轻易重译的。只是后来出版者一再鼓励，我才答应下来。

翻译福克纳的小说是个很费劲的活儿，早有过亲身体验。译了《八月之光》之后，我曾暗暗告诉自己：以后别再碰福克纳的小说了。不知怎的，隔了十年又把福克纳的另一部小说《野棕榈》接下来译了，可还是不感到轻松。幸好，《我弥留之际》的篇幅要短不少，在独自翻译的过程中遇到疑难问题，又有李先生的译文可供参考。所以这个重译本面世之际，我要由衷地感谢李先生做过的工作。

可是既然是重译，得有重译本自身存在的必要。李先生的译文完成于1988年，校改于1994年，迄今已有二十多年了。时隔这么多年，要由李先生自己来修订一遍是最好不过的。我不敢说我做了多少修订，文字上有多少仔细推敲，但我总算得益于这些年的国内翻译研究与实践，重译时有了一些译者的主体意识，更自觉地运用汉语表达。比如汉语的词序，小说一开始的“Jewel and I”，到了汉语译文里就变成了“我和珠尔”。正像2008年北京奥运闭幕式上，刘欢和一位外国女歌手一起演唱的那首歌，用英文演唱是“You and I”，用汉语演唱时就成了“我和你”。我在福克纳的原著面前，尽量避免囿于原文，亦步亦趋，时刻意识到福克纳是在用英语进行创作，而我自己是在用汉语从事翻译。英语和汉语是两种不同的语言，虽然有相通之处，但表达常常不是一回事。在追求“信”的同时，我没有严守英语的“主谓”构式，试着多用动词让汉译的句子动起来，出现汉语的流水句式，在句子的形合与意合，在词语的替代与重复等诸多方面都更多考虑到汉语的使用习惯。这样做，译文的效果如何，就看读者的感受了。

我还要借此机会，向译林出版社的信任表示感谢，特别要感谢责任编辑彭波女士，她不辞辛苦，同时为我提供了小说原文的电子文本和复印件，关心小说的翻译，负责整个编辑出版工作，谨此表示谢意。

2012年6月27日于重庆歌乐山麓

八月之光

一

莉娜坐在路旁，望着马车朝她爬上山来，暗自在想：“我从亚拉巴马州到了这儿，真够远的。我一路上都是走着来的。好远的一路啊。”她想着虽然我上路还不到一个月，可我已经到了密西西比州，这一次，离家可真够远的。打从十二岁起，我还没离开多恩厂这么远过呢。

父母去世之前，她从未去过多恩厂，尽管一年里她要去镇上七八次，每次总是在星期六，坐着马车，穿上邮购来的衣裙，一双光脚丫子踏在马车底板上，而鞋子却用张纸包好放在座位旁边。等马车快进镇子的时候她才穿上鞋。她长成个大姑娘后，总要叫父亲把马车停在镇口，让她下来步行。她不肯告诉父亲为什么她宁肯步行而不愿坐在车上。他以为她喜欢平坦的大街和街边的人行道。实际上，她认为这样一来，看见她的人，她走路遇到的人，都会相信她也是个住在城镇里的人。

她十二岁那年，父母在同一个夏天去世，死在一个只有三间小房和一处公用厅堂的小木屋里，死在一间点着虫绕蛾飞的煤油灯的房里，室内光秃秃的地板被光脚长年累月地踩踏，平滑光亮得像用旧的银器。她是家里活下来的孩子中最小的一个。先是她母亲去世，临死时她说：“好好照顾你爹。”莉娜这样做了。后来有一天，她父亲说：“你去多恩厂跟麦金利过日子吧。收拾收拾东西，做好准备，他一来你就跟他走。”说完他便咽了气。她哥哥麦金利赶着马车来了。下午他们便把父亲埋在乡村教堂后面的小树林里，用松木板立了块墓碑。第二天早上，她和麦金利一道坐上马车去多恩厂，从此离开了家乡，虽然当时她可能还不知道这一走便永远不会回来了。马车是她哥哥借来的，他答应过要在天黑以前归还。

她哥哥在厂里干活。村里的男人不是在这家厂里做工便是为它服务。这家厂采伐松木，已经在这儿开采了七年，再过七年就会把周围一带的松木砍伐殆尽。然后，一部分机器，大部分操作这些机器的人，靠它们谋生的人和为它们服务的人，就会载上货车运到别的地方去。由于新机器总可以以分期付款的方式添置，有些机器便会留在原地：立在断砖头和杂草堆中的车轮，形容憔悴，扎眼刺目，不再转动，那副样子真叫人触目惊心；还有那些掏空内脏的锅炉，以一副倔头倔脑、茫然而又若有所思的神情支撑着生锈的不再冒烟的烟囱，俯视着到处都是树桩的、萧瑟肃静而又荒凉的田野——无人耕耘，无人栽种，经过年复一年的绵绵秋雨和春分时节的狂风骤雨的冲刷侵蚀，渐渐成了一条条红色的堵塞得满满的沟壑。于是，这个即使在全盛时期也上不了邮政部地名录的小村子便被人彻底忘却，连那些继承这份遗产的、肚子里有钩虫的子孙后代也记不得了；他们拆掉房舍，用来当烧饭取暖的柴火。

莉娜到来的时候，村里大约住着五户人家。这儿有条铁路，有个车站，每天有一趟客货混合的列车，发出尖厉刺耳的声音飞驶而过。人们可以挥动红旗叫列车停下来，但它通常总是像个幽灵似的突然从满目荒凉的丛山中钻出来，像个预报噩耗的女巫尖声哭喊着，从这个小得不像村庄的村子、这个像颗断线的项链里被人遗忘的珠子似的小村庄横穿而过。莉娜的哥哥比她大二十岁。她上他家去住的时候几乎记不起来他的模样。他跟一个老在生儿育女的老婆住在一栋没油漆过的、有四间房的屋子里；一年中几乎总有一半时间，嫂子不是在卧床生育便在产后调养，这时候，莉娜便操持全部家务，照料别的几个孩子。后来，莉娜曾喃喃自语：“我想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我自己也就很快有了孩子。”

她在屋后一间披房里睡觉。这间房有扇窗户，她学会了摸黑把它打开、关上而又不弄出一点儿声响；房里还睡着别的人，先是她的大侄儿，后来是老大和老二两个侄儿，最后是同三个侄儿一块儿住在里面。她在这儿住了八年之后才第一次打开这扇窗户，但开关了十来次便发觉根本不该去碰它。她对自己说：“我命该如此。”

嫂子告诉了哥哥。于是他注意到她的体形在起变化，他本来早些时候就该注意到的。他是个很严厉的人，汗水冲掉了他身上的温柔、豁达和青春气质（他刚四十岁），只剩下了在绝望中苦苦挣扎的毅力和固执，以及对并无多大指望的祖传血统的自豪感。他骂她婊子，斥责那个男人（他猜对了，因为年轻的单身汉或者满身锯木屑的色鬼比村里人家的户数还少），但她不肯认错，虽然半年前那男人便溜了。她说来说去总是那句话：“他会捎信给我的，他说了要来接我的。”她毫不动摇，绵羊似的等待着，充满卢卡斯·伯奇之流所依赖和深信不疑的耐心和忠贞不渝，即使到了真正需要他们的时刻，他们也不打算露面。两个星期后，她又一次从窗户爬了出来。这一次爬起来有些困难了。她想：“要是先前爬起来这么困难的话，我想现在就不会爬窗户了。”她完全可以在大白天从门口走出去。谁也不会阻拦她。这她心里也许明白。但她仍然选择了晚上，并且从窗口爬出去。她带走了一把棕叶扇，一个用印花大手帕扎得紧紧实实的小包。里面除了零碎东西外，还有三毛五分钱的硬币。她穿的是她哥哥穿的鞋子，他送给她的，还有八九成新，因为夏天他们谁也不穿鞋。她一走上泥土路，便脱下鞋来拿在手上。

她这样走在路上快有四个星期了。过去的四个星期，使人想起走了很远的这段日子，像一条宁静的通道，用坚定不移的沉着自在的信念铺成的通道，满是善良的叫不上名字的人们的面庞和声音：卢卡斯·伯奇？我不知道。没听说过这一带有谁叫这个名字的。这条路吗？通往波卡洪塔斯。没准儿他会在那儿。有可能的。这儿有辆顺路的马车，它会带你一程的；在她身后伸延的通道，漫长单调，平静而又一成不变，她总是在行进，从早到晚，从晚到早，日复一日；她坐过一辆又一辆一模一样的、没有个性特色的、慢吞吞的马车，车轮都吱嘎作响，马耳朵都软耷耷的，像是化身为神的无穷无尽的马车行列，仿佛是那古瓮上的绘画，老在前进却没有移动。110

马车朝她爬上山来。刚才在大约一英里外的路上，她曾从它旁边走过。当时马车停在路边，套着挽具的骡马在打盹，脑袋朝着她前进的方向。她看见这辆车，还看见蹲在围栏那边牲口棚旁的两个男人。她只瞥了一眼马车和那两个男人，这一眼无所不包，疾速自然而又意味深长。她没有停步，围栏那边的人多半没注意到她看了一眼马车，也看了一眼他们。她没再回头。她径自走远了，步履缓慢，鞋带松散在脚踝上；她一直往前走了一英里，爬上了山顶。然后她在排水沟边坐下，脱下鞋子，双脚踏在浅沟里。隔了一会儿，她开始听见马车的声响。她听了好一会儿，终于看见马车爬坡上山来了。

马车年久失修，没有上油的木车轴和铁架子发出尖厉的吱吱嘎嘎的声响，缓慢而又刺耳；这响声像八月天午后的干燥而又拖沓的一连串声响，越过炎热而困慵的寂静，一直传到半英里开外的地方。尽管骡马仿佛受了催眠似的不懈地机械般一步一步走着，车身却似乎停滞不前。马车仿佛永远停滞在半路，老半天进不了一步，缓慢得难以察觉，好像一粒破旧的珠子穿在道路这条微红的细线上。这慢吞吞的劲头让人瞧着瞧着眼睛便不管用了：恍恍惚惚，视觉与感觉融为一体，看不见马车了；像这条路一样，在白昼和黑夜之间平静单调地变化着，像一段量好要用的线重新绕到卷轴上去。最后，马车的声响传过来了，好像来自天边外的某个无足轻重的穷乡僻壤，声音缓慢尖厉却又毫无意义，像是一个幽灵行进在离它自身形体半英里开外的地方。“隔得那么远，我听得见可还看不见，”莉娜想。她这样想着，仿佛已经上路，又一次坐着马车；她想这么看来，在我搭上那辆马车之前，在那辆马车来到我等候的地方之前，我似乎先坐着车走了半英里，而等我下了马车，它还会载着我又走半英里的路呢她等在那儿，不再理会那辆马车，听任心思懒洋洋地、自由自在地疾速驰骋，眼前浮现出陌生人的和善面孔，耳畔响起和善的说话声卢卡斯·伯奇？你说你在波卡洪塔斯找过了？这条路吗？去斯普林韦尔的。你在这儿等等，一会儿就有辆马车过来，把你载到它要去的地方她想：“要是卢卡斯·伯奇一路到了杰弗生镇，那他在见到我之前就能听见我坐的马车。他会听见马车的声音，可他不会知道谁来了。他能听见却看不见有一个人来了。然后他看清了是我，他会喜出望外。这样他还来不及转过念头想清楚，他就会看见两个人了。”111

阿姆斯特德和温特巴登蹲着，靠在后者的马棚的那堵不向阳的墙边，看见她从路上走过去。他们一眼便看出她年轻，怀着身孕，是个异乡人。温特巴登说：“不知道她在哪儿怀的身子。”

“不知道她大着肚子走了多远呢，”阿姆斯特德说。

“我猜是去那边看望什么人吧，”温特巴登说。

“我看不是。要是的话，我早听说了。那一带没有什么人。要有，我早该听说了。”

“我想她知道她要上哪儿去，”温特巴登说，“从她走路的样儿看得出来。”

“不用再走多远，她就会有伴儿的，”阿姆斯特德说。女人缓慢地继续向前走，腆着个大肚子，一望便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累赘。她走过他们身边，他们俩都没发现她瞥了他们一眼。他们见她穿着没有式样的褪色蓝布衫，手里拿着棕叶扇和一个小布包。阿姆斯特德说：“她不像是从附近地方来的。看她那慢吞吞的费劲样子，像是走了好长一段时间，而且还有更远的路要走。”

“她准是来这一带寻亲访友的，”温特巴登说。

“我想要是的话，我早该听说了，”阿姆斯特德说。女人往前走着，没有回头，一直走出了他们的视线；她大着肚子，慢慢吞吞，不慌不忙，从容不迫，不知疲倦地走着，如同这越来越长的下午一样。她走出了他们的视线，走得远远的，从他们交谈的话题中消失了，也许也从他们的思绪里消失了，因为不一会儿阿姆斯特德便说到正题上来。为了说这件事，他已经赶着马车来过两次，每次跑五英里来同温特巴登一起蹲在遮阴的墙边，以他这种人特有的磨磨蹭蹭、不慌不忙的劲头，绕着弯子聊天，边聊边吐口痰，对时间毫不在意，一蹲就是三个小时。原来，温特巴登有台中耕机要卖，他是来向温特巴登开个价钱的。最后，阿姆斯特德望了望太阳，终于把前三天晚上睡在床头就决定要出的价钱讲出了口。他说：“我知道杰弗生镇上也有台这样的机器，我用这个价钱能买上。”

“我看你就买那台吧，”温特巴登说，“听你这么说，是笔好买卖。”

“没错，”阿姆斯特德又啐了一口痰，又望了望太阳，站起身来。“好吧，我看我得动身回家了。”

他坐上马车，把骡子弄醒，也就是说让几头骡子开始走动起来，因为只有黑人才弄得清什么时候骡子是醒着什么时候是在打瞌睡。温特巴登跟了出来，走到栅栏边，两臂支在栅栏杆上。“不错，老兄，”他说，“这样的价钱，我一定会买那台中耕机的。要是你不买的话，我倒挺想买，傻子才不真心想买呢。那么便宜的价钱。那机器的主人该没有骡子要卖吧，五块钱两头，对不对？”

“当然啰，”阿姆斯特德说。他赶车前进，马车开始发出缓慢的能传到一英里外的吱嘎声。他没有回头，显然也没朝前望，因为马车快要到达山顶的时候他才看见那个女人坐在路沟旁边。他在看清那蓝色衣裙的一瞬间并不明白她是不是看见了马车。当然，谁也不知道他看了她一眼；虽然彼此都没有动静，他们却渐渐地接近了。马车艰难地爬着，以催人入眠的节奏在扬着红色尘土的道路上一步一步地缓慢地朝她爬去；骡子稳步走着，梦幻般地移动着，走一步挽具上的铃铛响一声，大野兔似的耳朵灵活地上下抖动一下；他喝住它们时，骡子仍带着先前那副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神情。

她从褪色的蓝遮阳帽下——风吹日晒而非肥皂洗涤而褪色的蓝遮阳帽——平静而又高高兴兴地抬起头来：一张年轻快活的面孔，诚挚友好而又机灵。她仍然坐着，身上穿着同样褪色的蓝衣裙，看不出身材和体形，纹丝不动地坐着。扇子和行李包放在膝头。她没有穿袜子，一双赤脚并排地踏在浅沟里；两只沾泥带土、笨重的男式鞋子放在身边，懒洋洋地摊在那里。马车停了下来，阿姆斯特德坐在车上，驼着背，目光暗淡。他看见扇子沿边整整齐齐地镶了一圈同帽子和衣裙一样的褪色蓝布。

“你还要走多远？”他问。

“天黑前还想往前赶一段路呢，”她说。她站起身，拿上鞋子，不慌不忙地慢慢爬上大路朝马车走过来。阿姆斯特德没有下车去扶她，只是勒住骡子不让它们乱动；她笨重地爬过车轮登上车，坐上位子，把鞋放在座位下边。于是，马车继续前进。“谢谢您，”她说，“走路真累人。”

阿姆斯特德显然始终没有好好打量过她，但他已经注意到她没有戴结婚戒指。现在他并不瞧她。马车再次弹起缓慢吱嘎的老调。他问：“你从多远的地方来？”

她吁了一口气，不是叹息，只是平静地吐了一口气，像是略微有些惊异，安详的惊异。“现在看来，走了老远啦。我从亚拉巴马来呢。”

“亚拉巴马？拖着身子一路走过来？你的亲人在哪儿？”

她也没瞧他，只是回答道：“我希望这就去见他。说不定您认识他，他叫卢卡斯·伯奇。我来的路上有人告诉我，他在杰弗生镇，在一个刨木厂里干活。”

“卢卡斯·伯奇？”阿姆斯特德的调门几乎跟她的一样。他们并排地坐在软塌塌的弹簧坏了的座位上。他看得见她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和遮阳帽下的侧面，从眼角瞟见的。她的目光仿佛注视着前面展现在柔软灵活的骡耳之间的道路。“这老远的路，你一直走着来的？就你一个人来找他？”

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乡亲们都挺帮忙的，他们的心肠真好。”

“女人也一样吗？”他从眼角注视她的侧面，心想我不知道玛莎会说什么又想道：“我认为我还是知道玛莎会说什么的，我想女人心肠不坏，但不一定太肯帮忙。男人呢，倒有可能。可是，只有坏女人才会对另外一个需要照顾的女人百般体贴。”他想是的，不错，我完全知道玛莎会说什么。

她略微靠前坐着，平静安详；她的侧面，她的面颊，也同样安详。她说：“真是件怪事。”

“你是说，乡亲们看见一个大着肚子的陌生年轻姑娘走在路上，怎么就知道她男人离开了她吗？”她静静地坐着。现在，马车带上了一种节奏，没有上油的受压的木头发出的吱嘎声与过得很慢的下午、道路、炎热融为了一体，十分合拍。“你打算上哪儿去找他？”

她一动不动，显然专注在骡耳之间缓慢展现的道路，那一块明确的被切开的道路的距离上。“我想能够找到他的。不会太难。他会在乡亲们扎堆凑热闹的地方，大家说笑逗乐的地方。他一向喜欢热闹。”

阿姆斯特德咕哝了一声，恶狠狠地粗暴地吆喝道：“呶，驾，骡儿。”他似想非想、似出声又未出声地自言自语：“她会找到的。我猜那家伙会发现自己犯了个大错误，他不该在阿肯色州甚至在得克萨斯州这边住下来。”

太阳偏西了，再过一小时就会触到地平线，那时夏日的夜幕就会迅速降临。一条小路从大路边拐了出去，那儿比大路更安静。阿姆斯特德说：“到啦。”

女人立即行动起来。她俯下身，拿起鞋子；显然她不打算穿上鞋，免得让马车停留耽搁。她说：“真谢谢您啦，您可帮了我大忙。”

马车停住了。女人正要下车，阿姆斯特德说：“就算太阳下山之前你能赶到瓦尔纳的店铺，离杰弗生镇还有十二英里呢。”

她笨拙地用一只手拿着鞋子、小布包和扇子，腾出另一只手来帮自己下车。她说：“我还是继续赶路的好。”

阿姆斯特德没有扶她。“你下来，就在我家住一宿，”他说，“家里有女人——女人能……要是你——来吧。明儿一早我就送你到瓦尔纳店铺那儿，你可以搭便车进城。星期六总会有人去镇上的。他不会在一夜之间离开你跑掉，要是他真在杰弗生镇的话，明天还会在那儿。”

她安静地坐着，手里拿着随身携带的东西准备下车。她望着前方，望着大路在前面拐弯延伸，路面上纵横交叉着各种阴影。“我想我还有几天吧。”

“当然啰，你有的是时间。不过，你随时都可能有个不会走路的伴儿。跟我上我家去吧。”他不等回答便吆喝起骡子。马车拐进小道，一条晦暗的小路。女人靠后坐着，手里仍拿着扇子、小包和鞋子。

“我不想打扰别人，”她说，“不想给人添麻烦。”

“当然，”阿姆斯特德说，“跟我来吧。”几匹骡马一反常态，主动地开始快步走起来。“闻到玉米香味儿了，”阿姆斯特德说，心里却想：“跟女人一个样。她本人该是第一个女人，能先发制人，毫不羞愧地打败女人，她的姐妹们。她能够在乡下到处走动不感到羞愧，因为她知道乡亲们，男人们，会照顾她的。她才不会理会女乡亲呢。又不是女人给她惹来麻烦的，她甚至不把那叫做麻烦。是呀，先生。你只要让个女人结上婚或者不结婚就惹上了麻烦，你马上就发现她会从此脱离女同胞，脱离女人的行列，她后半辈子会想方设法跟男同胞混在一起。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她们吸鼻烟，抽香烟，还想得到选举权。”

马车经过房舍朝牲口棚走过去时，他的妻子站在门口注视着。他并不往那个方向看，他不用看就知道她会站在那儿，这时候正站在那儿。“是的，”他一面把骡子往敞开的牲口棚赶，一面带着懊悔的心情自我嘲讽，“我完全知道她会说些啥，我知道得一清二楚。”他带住马车，他不必转过头就知道他老婆这时已经回厨房了，不再望着他而是去厨房等候他。他停住马车。“你上屋里去吧，”他说，他早已下了马车，而女人正慢慢地往下爬，小心翼翼地，仿佛在倾听体内的反应。“屋里要有人的话，那就是玛莎。我给骡子喝了水、喂完料就进去。”他并不看着她穿过场院朝厨房走去，没必要瞧着。他在心里同她一步步跨进厨房，看见他老婆望着厨房门口，神情完全同她刚才在屋前注视马车经过时一样。他想：“我完全知道她会说些啥。”

他给骡马卸了套，给它们水喝，把它们关进牲口棚，喂了草料，又把母牛从牧场叫唤回来。然后他到厨房去。她还在那儿，一个头发灰白的女人，面目冷峻，严厉暴躁。她六年里生了五个儿女，都给拉扯大了。她从不闲着。他不看她，径自走到水槽边，从桶里取了一盆水，然后卷起衣袖。“他姓伯奇，”他说，“至少这是她在找的那家伙的姓氏，卢卡斯·伯奇。她在老远来的路上有人告诉她，说他现在在杰弗生镇。”他开始洗了起来，背对着她。“她大老远地从亚拉巴马州来，说是独个儿来的，一路走着来的。”

阿姆斯特德太太头也不抬，只顾忙着准备晚饭。她说：“在她回亚拉巴马州以前，她会有好些日子不再单身一人的。”

“我看那个叫伯奇的家伙也一样，不再会单身一人了。”他站在水槽边，忙着擦肥皂洗脸。他感到她在瞧他，瞧他的后脑勺，瞧他因汗渍而褪色的蓝衬衣下的肩膀。“她说萨姆逊那边有人告诉她，有个叫什么伯奇的人在杰弗生的刨木厂干活。”

“她以为能在那儿找到他！他会在那儿等着，把房屋家具一切都准备好了！”

他没法从她说话的语气里断定她是不是还在注视自己。他用一块破麻袋布当毛巾把水擦干。“她多半是这样想的。要是那家伙存心想溜走躲开她的话，我相信他很快就会发觉自己犯了个大错误。他不该停留的，他早该往前走，横过密西西比河的。”这时候，他知道她又在注视自己了：这个头发灰白的女人，不胖也不瘦，男人般坚强，能吃苦耐劳；她穿着一件便于干活的灰色长裙，粗野凶狠，双手放在臀部，脸上的神情同战败的将军一样。

“你们男人啊，”她说。

“你打算咋办？赶她出去？还是让她在谷仓里睡一宿？”

“你们这些男人啊，”她说，“该死的男人。”

她们一道走进厨房，不过阿姆斯特德太太走在前面。她直接走到炉旁，莉娜却站在门边。现在她摘下了头巾，头发梳得平平顺顺，连她那件蓝布衫也显得鲜艳明亮了。阿姆斯特德太太在灶边生火，把铁炉门碰得直响，以男人般粗犷的动作往灶里塞柴禾；莉娜在一旁看着，说道：“让我来帮帮您吧。”

阿姆斯特德太太头也不抬，粗手粗脚地干着灶上活儿。“你就呆着吧。这会儿你歇歇腿，也许你还得走一阵子，在歇身子以前。”

“您要是肯让我帮忙就好了。”

“得啦，你就呆着吧。我这一日三餐做饭干活已经干了三十个年头，要人帮忙的日子早过去了。”她忙她灶上的活儿，并不回转身瞧她一眼。“阿姆斯特德说你姓伯奇。”

“是的，”莉娜回答说，语气颇为严肃，异常平静。她静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头一动不动。阿姆斯特德太太并不回头看一眼，还在忙着对付炉灶。她生火时使出孤注一掷、一了百了的蛮劲。现在这火似乎需要百般照顾。她全神贯注，小心伺候，仿佛那是块讲究的手表。

“你现在已经姓伯奇了吗？”阿姆斯特德太太问。

年轻女人没有立即回答。阿姆斯特德太太不再乱捅炉火了，却仍然背对着年轻女人。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两人正面相对，忽然彼此毫无掩饰地打量着对方：年轻女人坐在椅子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手木然地放在膝上；年长的女人站在灶边，转过身来凝然不动，灰白的头发在脑后紧紧地拧成个髻，一张面孔像木刻石雕一般。过了一会儿，年轻女人才答道。

“刚才我没有对您讲真话。我现在还没姓伯奇呢，我叫莉娜·格罗夫。”

她俩彼此望着。阿姆斯特德太太的语气既不冷淡也不热情，什么都不是。“所以你想找到他，早些姓上伯奇。是这么回事吗？”

莉娜低下头，像在注视膝上的双手。她的声音平静而又固执，不过仍然心平气和。“我并不认为我要卢卡斯做出保证。当初只是很不巧，他非走不可。后来他的计划又总是落空，所以他没能像打算的那样回来接我。我觉得我跟他不需要赌咒发誓。那天晚上发现非走不可，他就——”

“哪天晚上发现的？你对他说有了孩子的那个晚上？”

莉娜一时没有答话。她的面孔像石头般沉静，但不那么冷硬，固执中带着柔和，一种内心澄明的安详与平静，一种不带理智的超脱。阿姆斯特德太太凝视着她，莉娜却埋头讲话不看对方。“在那以前，他早就听说也许得离开。他没有早些告诉我，因为他不愿意让我担心。他一听说得离开就知道离开了倒也好。他可以去别的地方，那儿的工头待他不会那么厉害，他会混得好一些。可他老不想走，一拖再拖。但出了这事以后，我们就再也拖不下去了。工头欺侮他，因为他不喜欢卢卡斯；因为他年纪轻，成天生龙活虎的；还有，工头想把卢卡斯干的那份活儿给他自己的一个堂弟。卢卡斯不想把这些事告诉我，怕我发愁，但出了这事以后，我们不能再等了。是我叫他走的。他说只要我说声留下，他就不走，不管工头咋待他。可我叫他走。他不想走的，就是那个时候也不想走。我坚持要他走。等他要我去的时候，给我捎个信就行了。可是后来，他的计划总是落空，没像他打算的那样早些让我去。他年纪轻轻，出去跟陌生人打交道，他得过些时候才能安顿下来。他走的时候绝没有想到，会要这么长的时间才安顿得下来，没想到比他预想的还要长。尤其像卢卡斯那样一个活蹦乱跳的小伙子，爱热闹，喜欢乡亲们，也讨乡亲们喜欢。他不知道他需要的时间比他计划的还要长；他年轻，乡亲们总爱找他，因为他总是有说有笑的，又会逗乐，误了自己的事也不介意，他从来不愿意伤害乡亲们的感情。而且我也想让他最后好好乐一乐，因为结婚对一个年轻小伙子，尤其对一个快活的年轻人，跟对一个女人不一样。对个活泼的年轻人来说，结婚实在不是这么快就能接受的。您不这样认为吗？”

阿姆斯特德太太没有回答。她注视着坐在椅子里的对方，见她头发梳得光光的，两手仍然放在膝头，面容温和而又带着沉思。“说不定，他早给我捎过信，可信在半路上丢了。这儿离亚拉巴马州可远着啦，我还没走到杰弗生镇呢。我对他说过，我不盼着他给我写信，他写信可不在行。我对他说：‘你准备好了，托人带个口信给我就行。我等着你。’他走以后，起先我有点儿着急，因为我还不姓伯奇，我哥哥和他一家不如我了解卢卡斯。他们咋会了解呢？”她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柔和而惊奇的神色，好像第一次意识到她以前并不明白这一点。“你想想看，咋能指望他们了解呢。他首先得安顿下来，他到了陌生人中间会有种种麻烦，而我百事不管，只是等着；他的日子不好过，该他担心的麻烦事够多的。可是过了一阵子，我成天忙着怀孩子，等着孩子出生，没工夫为自己的名分发愁，也顾不上乡亲们会咋想。不过，我和卢卡斯之间用不着赌咒发誓。也许他出了点儿意料不到的事，要不就是他捎的信我没收到。就这样，有一天我决定上路，不再干等了。”

“上路的时候，你咋知道该往哪儿去呢？”

莉娜盯着自己的双手。手在动，在全神贯注地卷折裙子的一角。这不是缺乏自信，腼腆羞怯，显然是双手自身下意识的动作。“我沿途不断打听。像卢卡斯那样活泼的年轻小伙子，几下子就会跟人混熟的，我知道不管他到哪儿，乡亲们总会记得他。可不是，两天前我在路上便听人说他在杰弗生镇，在一家刨木厂里干活。”

阿姆斯特德太太望着年轻女人低俯的面孔，双手放在臀部，带着冷峻轻蔑的神情瞧着她：“你就相信等你赶到时他还在等你，就算他真在那个地方。你相信在他听说你到了同一个镇上以后，他还会呆在那儿等太阳落山。”

莉娜埋下的面孔显得严肃而又沉静。她的手不再卷折衣裙，现在平静地放在膝上，像钉在那儿似的。她讲话心平气和，却又固执己见：“我想小孩出世的时候一家人应当守在一起，尤其是生第一个。我相信上帝会想到这一点，会让我们团聚的。”

“我看上帝也只好这么办了，”阿姆斯特德太太说，声音粗野尖厉。阿姆斯特德躺在床上，头微微支起，越过挡脚板看见她还未更衣，正在梳妆台的灯影里弯着腰，粗手粗脚地翻抽屉。她找出一个铁皮匣子，用挂在脖子上的钥匙开了匣，掏出一个布包，又解开包拿出一只瓷公鸡来，鸡背上开着一道缝。她一摇便发出咔嗒咔嗒的碰响声；她把它倒过来，在梳妆台的上方用力摇动，钱币从缝口断断续续地落下。阿姆斯特德在床上望着她。

“深更半夜的，你拿出这些卖鸡蛋得来的钱打算干什么？”他问。

“我自己的钱，爱咋办就咋办。”她在灯光下弯着腰，面色古板严峻。“上帝明白，是我辛辛苦苦攒下这些钱的。你从来没动过手。”

“当然啰，”他说，“谁会跟你争高低，你养的那些母鸡除了黄鼠狼和蛇哪个敢去碰。这只存钱的瓷公鸡也是一样，没有人敢碰。”这时她突然弯下身子，扯下一只鞋，朝瓷公鸡狠狠一击。阿姆斯特德斜倚在床头，看着她从碎瓷片中间拾起钱币，连同刚才未抖出的几枚，一齐放进一个麻布小袋，打上一个结后又狠狠地打了三四个。

“你把这个给她，”她说，“太阳一出来就套上骡子，领她离开这儿。要是你乐意的话，把她一直送到杰弗生镇。”

“我看，她可以从瓦尼纳的店铺搭便车去，”他说。

天没亮阿姆斯特德太太就起床做早饭。阿姆斯特德挤完奶进屋时，早饭已经摆在桌上。阿姆斯特德太太说：“去叫她来吃早饭。”当他和莉娜来到厨房的时候，阿姆斯特德太太已经不在了。莉娜望了一眼室内，在门口略微迟疑了一下，脸上早已摆好表情，露出笑容，表示要开口讲话，讲事先准备好的话，阿姆斯特德明白她想说什么。可她欲言又止，什么也没表白，只是略微愣了一下。

“咱们吃吧，吃了好赶路，”阿姆斯特德说，“你前头还有一大段路呢。”他看着她吃饭，还是晚餐时的高兴劲儿，娴静大方，彬彬有礼。不过现在过于客气，几乎显得有些拘谨。然后，他把打着结的布包给她。她接过手，脸上洋溢出欣喜的神情，却并不感到意外。

“哟，她太好了，”她说，“可是我用不着，我现在马上就到家啦。”

“我看你最好拿着。你多半已经看到了，玛莎办事不喜欢别人不领情。”

“太好心了，”莉娜说。她把钱放进用印花大帕裹着的布包里，把包扎好，随后戴上遮阳帽。马车等在外面。当他们穿出小道经过住宅时，她回头望了一下，说道：“你们俩太好了。”

“是她给的，”阿姆斯特德说，“我可不能冒领这个美名。”

“不管咋说，这太好心了。您得代我向她说声再见，我本想亲自见她一面的，但是……”

“当然，”阿姆斯特德说，“我想她太忙了，或者有别的事。我会告诉她的。”

他们伴着初升的太阳来到店铺，那儿早有不少男人蹲着，蹲在墙基被脚后跟蹭得表面剥落的门廊里，不时朝外吐痰。他们看着她从车座起身，拿上布包和扇子，小心翼翼地慢慢下车。阿姆斯特德没有起身扶她。他坐在车上说道：“这是伯奇女士，她要到杰弗生镇。今天有谁去的话，带她一起去，她会感谢的。”

她那双笨重的沾满泥土的鞋踩到了地面，她沉着镇静地望着他说：“多谢了。”

“不用谢，”阿姆斯特德说，“我看你现在能够进城了。”他从车上瞧着她。接着，他仿佛在看着自己的舌头搜索字句，心思平静而又疾速，思绪飞快地掠过脑海男人，所有的男人都会为了管一次闲事，一次用不着他管的闲事，而错过一百次做好事的机会。他会因为疏忽而失去机会，发财的机会，出名的机会，做好事的机会，有时甚至是作恶的机会。可是他不会错过管闲事的机会过了一会儿，他的舌头才找到话语，他谛听着，也许带着同她一样的惊异：“只不过要是我的话，我不会抱太大的希望……不会太相信……”心想她并不在听。要是听得进这些话，她就不会大着肚子爬下马车，手里提着布包和扇子，单身一人去她从未见过的地方，寻找她再也不可能见到的人，那个她已经多见了一次的人“你要是回这边来的话，任何时候，明天，甚至今天晚上……”

“我想现在不用发愁了，”她说，“大伙儿对我说过他在那儿。”

他掉转马车，往回家的路上赶，驼着背坐在软塌塌的座位上，眼睛没有神采，一面想着：“再讲也没用处。无论说什么，听见什么，她都不会相信，都听不进去；就跟她不会相信周围人脑子里的想法一样……她说过她已经走了四个星期。现在她不会再相信别人的想法，也不会觉得别人会有想法的。此刻她坐在台阶的最高一级，双手放在膝头，蹲在旁边的男人当着她的面照样朝大路上吐痰。而且不等他们询问，她就会开始讲起来，主动给他们谈起那个该诅咒的家伙，仿佛她从来没啥要隐瞒的，即使乔迪·瓦尔纳或别的人告诉她，那个在杰弗生刨木厂干活的人叫邦奇不叫伯奇，她听了也不会发愁。我猜，她知道得比玛莎更清楚，就像她昨天晚上告诉玛莎的，上帝准会让好事圆满实现的。”

只消有人问起一两个问题，莉娜就会从头讲述她的故事，像一个说谎的孩子，慢条斯理，一本正经；她坐在台阶的最高一级，扇子和布包放在膝头，穿工装裤的男人们蹲着静静地听她讲。

“那人叫邦奇，”瓦尔纳说，“他在那厂里干了七年啦，你咋知道伯奇也在那儿？”

她的目光注视着杰弗生镇方向的大路，面容沉静，带着期望，有点儿心不在焉但不显得迷茫。“我想他会在那儿的，就在那个刨木厂，不会错的。卢卡斯总是喜欢热闹，从来不愿意静悄悄地呆着。所以，他总觉得原来那个多恩厂不对劲。嗯，他——我们决定换个环境，想多挣点儿钱，日子过得快活些。”

“为了挣钱，为了快活，”瓦尔纳说，“卢卡斯可不是第一个扔下该干的活儿，抛下靠他干活的人，去寻找钱财和快活的年轻人。”

可是她显然没有听进去。她坐在台阶最上边的一级，注视着空荡荡的、渐渐升高的通向杰弗生镇的大路拐弯处。靠墙蹲着的人们不作声地端详着她沉着冷静的面孔，心里也产生了跟阿姆斯特德和瓦尔纳同样的想法：她在思念一个坏蛋，他使她陷入了麻烦又抛弃了她。他们相信她再也见不到他了，顶多能瞥见一眼他逃窜时飞起来的外套的后摆。“也许她在回忆那个叫斯罗恩还是多恩的工厂吧，”瓦尔纳想，“依我看，即使是个傻女子，也不至于要大老远地跑到密西西比州来，发现无论到哪里都不会有什么两样，家里不比现在到的地方更糟糕，即使家里有个反对妹妹在夜里偷偷摸摸干蠢事的哥哥。”心想我要是那位兄长也会反对的，当父亲的也一样。她没有母亲，当父亲的由于爱和自尊心会憎恶这件事，可当母亲的虽然反感却照样会疼爱女儿，与她一起生活……

她完全没想这些事。她想的是手中布包里裹的钱币。她记起了吃过的早餐，想着这会儿可以进店铺买些乳酪和脆饼干；假如她愿意，甚至还可以买点儿沙丁鱼。她在阿姆斯特德家里只喝了一杯咖啡，吃了一块玉米饼，别的什么也没沾，尽管阿姆斯特德劝她多吃些。“我吃饭时挺讲礼仪，”她想，双手放在布包上，知道里面有钱币，她记起喝下去的那杯咖啡，挺有礼貌地吃下的那一小块味道挺怪的饼，不禁暗暗感到自豪：“我吃东西像位贵妇人，像贵妇人那样旅行。现在我还能买沙丁鱼吃，要是我愿意的话。”

她望着突起的朝远处伸去的道路，似乎在沉思；蹲在旁边的男人慢慢地吐着痰，偷偷地观察她，满以为她在思念她的男人和那即将遇到的考验；而实际上，她在进行着一场温和的斗争，同自己生存于其间并与之共存的古老土地所赋予的谨慎。这次她胜利了。她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不太自然地举步，在众目睽睽下走进店铺，售货员跟在后面。“我要去买，”她心想，甚至在指名买乳酪和脆饼干时她还想着，“我就是要买。”她大声说道：“还要一盒花丁鱼呢。”她把沙丁鱼的音说讹了。“五分钱一盒的。”

“我们没有五分钱一盒的花丁鱼，”售货员说，“花丁鱼每盒一毛五。”他也跟着她说“花丁鱼”。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们有什么五分钱一盒的东西卖呢？”

“除了鞋油，别的没有。我想你不会要它，那是吃不得的。”

“那我就买这种一毛五的花丁鱼吧。”她开始解开布包和结好的麻布小袋。解开一个个结子得费些工夫，但她满有耐心地解了一个又一个结，付了钱又结上小麻袋和布包，然后拿上买好的东西。她从店铺出来，恰好有辆马车停在台阶边，座位上坐着一个男人。

“这辆车要进城，”人们告诉她，“他会载你去的。”

她的面容慢慢地舒展开来，沉静而又热情地说：“哎，你们真好。”

马车缓缓地稳步前行，在这块太阳照耀的广袤而寂寥的土地上，仿佛置身于时光之外，无所谓时间的流逝，无所谓行色的匆匆。从瓦尔纳店铺到杰弗生镇还有十二英里。她问：“咱们晚饭前能赶到吗？”

赶车人啐了口痰，答道：“也许吧。”

显然他从来没瞧过她一眼，就连她上车的时候也没有。同样，她也一直没抬过眼。现在她更不用瞧他。“我猜您常去杰弗生镇。”

他说：“有时候去。”马车吱吱嘎嘎地前进。田野和树林像是老悬在中央，前后不见头尾，似静若动，海市蜃楼般地变幻着。马车慢慢地驶过它们。

“您不知道杰弗生镇上有个叫卢卡斯·伯奇的人吧？”

“伯奇？”

“我正要去那儿会他。他在一家刨木厂干活。”

“不知道，”赶车人说，“没有这印象。杰弗生镇上有好多好多人我都不认识。说不定他在那儿。”

“说真的，我希望他在。外出旅行越走越烦人。”

赶车人没有瞧她。“你从多远的地方来，来找他？”

“从亚拉巴马州，这一路够远的。”

他仍然目不旁视，漫不经心地问：“你家里人咋会让你出门，像你这样怀着身子的人？”

“我爹妈死了。我和哥哥住在一起。我自己决定出来的。”

“明白了。他带信叫你到杰弗生镇去的。”

她没有吭声。他看得见遮阳帽下她冷静的侧面。马车不停地慢慢前进。红色的道路在不紧不慢的骡蹄下，在吱吱嘎嘎的车轮下，没完没了地向前头延伸。太阳高照在头顶，遮阳帽的影子投射在她的膝上。她抬头望了一下太阳说：“该是吃饭的时候了。”他从眼角瞟了一眼，看见她拿出乳酪、脆饼干和沙丁鱼来请他。

“我一点儿也不想吃，”他说。

“请您别嫌弃，跟我一块儿吃吧。”

“我不想吃，你自己吃吧。”

她开始吃起来，慢条斯理地，一口又一口地，津津有味地咂着沾在手指头上的沙丁鱼油脂。过了一会儿，她住手不吃了；虽然不是突然停下，却一动不动，正在咀嚼的下颌也不再动，咬了一口的饼干拿在手里，面孔略微朝下，眼光一片茫然，仿佛她在凝神倾听远处的什么动静，那动静又似乎就在身边，就在体内。她脸上没了血色，全身的欢快的血液都似乎抽光流尽了；她静静地坐着，谛听着，感受着难以安抚却又无比古老的大地的躁动，既无恐惧又不惊慌。“至少是对双胞胎，”她喃喃自语，但连嘴唇也没动，丝毫没有出声。接着，一阵躁动过去了，她又开始咀嚼。马车没有停下，时光照常流逝。马车终于爬过最后的山岭，他们看见了烟柱。

“杰弗生镇到了，”赶车人说。

“哦，真的，”她说，“咱们就要到了，不是吗？”

这时赶车人却充耳不闻。他在凝视前方，越过山谷朝对面山岭的城镇望去。她顺着他用鞭指示的方向看见两道烟柱：一道是从高高的烟囱冒出的浓厚煤烟，另一道则是昏黄的烟柱，显然正从镇那边的一片树林中升起。赶车人说：“看见了没有？有幢房屋起火了。”

这下轮到她不闻不问了。她说道：“哎呀，哎呀，我上路才四个星期，现在就到杰弗生镇了。哎呀呀，人可真能走动呢。”

二

拜伦·邦奇记得三年前一个星期五早上的情景：正在刨木棚里干活的几个工人抬起头来，看见一个陌生人站在那儿观望。他们不知道他站在那儿多久了，他看上去像个流浪汉，但仔细看来又不像。他的鞋沾满尘土，裤子也弄脏了，但裤子却是哔叽料子缝的，裤缝笔挺；衬衣脏了，但原是件白衬衣。他结着一条领带，一顶还挺新的硬边草帽歪斜地戴在头上，面部毫无表情，显得既傲慢又邪恶。尽管他一身流浪汉的打扮，却不像个地道的流浪汉；他的神态清楚表明，他无根无基，行踪靡定，任何城镇都不是他的家园，没有一条街、一堵墙、一寸土地是他的家。而且他总是像打旗号似的显示他十分明白自己既无根又无基，带着一种严峻而又冷漠的、几乎是孤傲的神情。正像人们后来说的那样：“他好像刚走了霉运，既不打算倒霉下去，又懒得去管应该如何爬起来。”他年轻。拜伦瞧他站在那儿，两眼盯着大汗淋漓、工装湿透的工人，嘴角叼着根香烟，面部晦暗阴沉，鄙夷不屑，略微歪斜着避开纸烟冒出的烟气。过了一会儿，他连手也不抬便将叼在嘴上的纸烟一口吐掉，转身往工厂办公室走去；身穿又脏又旧的工装的工人都带着困惑不解的愤懑神情望着他的背影。“咱们应该把他推进刨床去，”工头说，“说不定那会刨掉他脸上那股子神气。”

他们不知道他是谁。从来没人见过他。“当着众人的面摆出那副神色，可是件冒风险的事，”有人说道，“他顶好收拾起那副脸色；要是他忘了，遇上一个不喜欢看的人，麻烦就大了。”这之后人们不再理会他了，至少不再谈论他，大家在皮带呼呼飞旋、车杠嘎嘎转动的工棚里又重新干了起来。可是不出十分钟，工厂的总管走了进来，背后跟着那个陌生人。

“给这人活儿干，”总管对工头说，“他说他会使铲子。你可以叫他去木屑堆干活。”

谁也没停下手上的活儿，但工棚里的人都一齐重新注视这个陌生人，他身穿弄脏的城里人常穿的衣服，一张难以容忍的阴沉沉的面孔，脸上满是冷漠傲慢的神气。工头迅速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同那人的一样冷淡。“他就穿这身衣服干活吗？”

“这是他的事，”总管说，“我雇的不是他的衣裳。”

“好吧，他爱穿什么就穿什么，你要是不介意，我也无所谓，”工头说，“行啦，先生。到那边去拿上铁锹，帮大伙儿铲木屑吧。”

陌生人一声不吭地转身去了。旁边的人瞧着他走过木屑堆消失了，过一会儿扛了把铲子出来干活。总管和工头在门边交谈。他们分手后，工头回答说：“他的名字叫克里斯默斯。”112

“名叫什么？”有人问道。

“克里斯默斯。”

“是个外国人吗？”

“你没听说过叫克里斯默斯的白人？”工头问。

“从来没听说有人叫过这名儿，”那人说。

拜伦记得，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一个人的名字——原以为只是一个人的称呼而已——还可以预示他的作为，要是别人能及时领悟其含义的话。在他看来，他们大家在听见这个名字以前谁也没有特别注意过这个陌生人。可一旦听见他的名字，仿佛那名儿的声音里有样东西在暗示人们应当期待什么；而且他自身还带着一种无可回避的警告意味，就像一朵花带着香气，一条响尾蛇尾巴会发出响声，只不过谁也没有足够的智力领会它。他们以为他只是个外国人。他们见他在星期五这天的其余时间里仍然结着那条领带，戴着那顶草帽，穿着那条笔挺的裤子，于是彼此议论纷纷，说他那个国家的人就是这样穿戴干活的；虽然也有人说：“今儿晚上他就会换衣服的，明早来干活就不会穿节日礼服了。”

星期六早上，晚来者赶在上工哨子吹响之前到达，人还未走过来已经在问：“他来了没有——在哪儿——”旁边的人用手一指。陌生人正独自站在木屑堆里，铁锹放在身旁。他仍然穿着昨天那身衣服，傲慢地斜戴着草帽，嘴里叼着香烟。“我们到时他已经在那儿了，”第一批到工地的人说，“就像现在这样站着。甚至好像他通宵没睡觉似的。”

他绝不同任何人讲话，也没有谁想理睬他。但是，人们都意识到他在那儿，不紧不慢地挥臂弯腰干活。（他干得挺不错，一副没好气的样子，却又克制着不停地干。）中午时分到了，除了拜伦，今天谁也没带午餐盒；大家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下班，下星期一再来。拜伦拿着饭盒独自往水泵房走去，这是工人通常午休进餐的地点。他坐下来用餐。不一会儿，有什么东西引他抬起头来。就在不远的地方，那个陌生人正靠着一根柱子抽烟。拜伦知道他进屋时陌生人早站在那儿，而且毫无走开的意思。更糟的是，他像是故意站在那儿，对拜伦的存在视而不见，仿佛他是另一根柱子。拜伦问：“你不想歇歇吗？”

陌生人喷出一口烟，然后注视着拜伦。陌生人面容憔悴，脸色像块死板板的羊皮革，不是他的皮肤而是他的脸如此；好像他的头颅是用死板的方方正正的模型浇铸，然后再放进炽烈的火炉煅烧过似的。“加班干活付多少钱？”他问。这一问拜伦心里顿时明白了。难怪他老是穿着节日礼服干活，昨天今天都没带午餐，还不跟大伙儿一起在中午收工。就像是这人亲口告诉他似的，拜伦知道他身无分文，两三天来多半就靠抽烟过日子。拜伦几乎随同这个想法把饭盒递过去，他的举动直接反映了他的心思。可这动作还未完成，那人早已转过脸去，仍带着先前那副傲慢不屑的神情，只从香烟飘散的烟雾里瞟了一眼递上的饭盒。“我不饿，留着这脏玩意儿你自己填肚子吧。”

星期一早上，拜伦的想法得到了证实。那人穿着崭新的工作服来干活了，还带了一包食品。可是中午时分，他不和大家一起蹲在水泵房里吃饭，他脸上仍挂着先前的神色。工头说：“别管它，西姆斯没雇他的衣服，也没雇他的脸色。”

拜伦心想：西姆斯还没有雇他的舌头呢。至少克里斯默斯不这么想，也没这么做。他对任何人都一声不吭，甚至半年后也一样。没有人知道他下班后干些什么。晚饭后，同他一块儿干活的人会偶尔在镇中心的广场上撞见他，可克里斯默斯却视对方为陌路人。这种时候他总是头戴崭新的帽子，裤子烫得笔挺，嘴角叼根香烟，面前烟雾缭绕。谁也不知道他的住处，他在哪儿过夜，除了偶尔有人在城边见他沿一条穿过树林的小道走出来，似乎他住在这条路那边的某个地方。

这些不是拜伦现在对他的了解，而是当时知道的情形，他那时的所见所闻。当时没人知道克里斯默斯的住处，只见他来刨木厂干黑人干的笨重的活儿，摸不透隐藏在这层面纱、这道帷幕背后的真相。要不是另一个陌生人布朗的出现，也许压根儿不会有人了解他的底细。然而布朗一旦谈起他，便有十几个人承认，他们从克里斯默斯那儿买威士忌喝已经两年多了，都是夜里单独到树林去找克里斯默斯。那个地方离城有两英里，在一座古老的殖民地时代的庄园背后，庄园里独自住着一个名叫伯顿的中年未婚女人。但即便是那些买酒的人也不知道克里斯默斯就住在伯顿小姐屋后那个破烂的、以前给黑人住的小木屋里，而且已经住了两年多。

然后大约半年前的一天，另一个陌生人出现在刨木厂，同克里斯默斯一样来找活儿干。他也很年轻，个儿高高的，来时就穿一身工作服，看来这套工装穿了已有一段时间了，而且似乎他来的一路上也没什么行囊。他神情机灵，面目也还清秀，嘴边有一道白色的小伤痕，为此他似乎在镜子面前花费了不少工夫；他有种迅速扭头往肩后一瞥的习惯，跟大路上的骡子走在汽车前面时的动作一样，拜伦想。但这不单纯是由于惊慌而往后看的动作，拜伦觉得这神情还带着自信、无畏，像在反复坚持和表明无论背后出现任何不测，他都能镇定自若。当工头穆尼瞧见这位新手时，拜伦相信自己和穆尼持有同样的看法。穆尼说：“好啦，西姆斯雇了这家伙，什么玩意儿都可以雇，就剩没雇穿开裆裤的人了。”

“这话不错，”拜伦说，“他使我想起那些沿街乱跑、装上收音机的汽车。车里装有收音机，你却听不清它在播什么，这汽车也没一定的目标。你走近一看，车里甚至连个人都没有。”

“对，”穆尼说，“他让我想起一匹马。不是一匹劣马，只是一匹不中用的马。在牧场上显得挺不赖的，可等你拿着缰绳走到牧场门边，它总是赖在泉水边的低洼地不想动。不错，它跑得挺快，但到了该派用场的时候，它的脚便躈拜了。”

“可我猜，说不定母马喜欢他呢，”拜伦说。

“当然，”穆尼说，“但依我看，他甚至没本事给母马造成任何永久性的危害。”

新来者去木屑堆同克里斯默斯一道干活。他喜欢比比划划，逢人就说自己姓甚名谁，到过些什么地方；说话的语调和神气足以表明他的为人本性，表明他那些话自相矛盾、虚虚假假。所以拜伦想，人们对他声称的名字和他说他做过的事都不敢相信。人们没理由说他的名字不应该叫布朗。不过看他那神情你就知道，他在生活中一旦犯了蠢遇上危机就会改名换姓；他会因为改名为布朗而十分欣喜，好像这名儿是什么发明创造似的。实际上，他干吗非得有个名字，非要个名字不行。谁在意呢，正像拜伦相信的那样，没有人（至少穿工装裤的人）在乎他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会在这儿呆多久；因为无论他走南闯北，不管他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大家都明白他像只蝗虫似的，只是靠这片国土生存。看来他一直东游西荡，现在已经精疲力竭，凌乱散落，只剩下一个透明的轻飘飘的空壳，毫不在意地毫无目标地随风飘飞。

然而，他好歹也干了一些活儿。拜伦相信，他身上不具备足够的能力让他精明地偷懒耍滑或者想要偷懒耍滑，因为一个人真还得具有过人的本事才装病装得在行；干任何事情都一样，甚至包括偷盗和谋杀在内，要干好都得有些本事。他得看准某个特定的目标，想方设法地为实现目标而努力。拜伦认为布朗不是这种人。他们听说了，他第一个周末晚上就下赌场掷骰子，一下子就输掉了整整一个星期的工钱。拜伦对穆尼说：“真奇怪。我以为他别的不行，掷骰子该有一手。”

“他？”穆尼说，“他连铲木屑这样轻松的活儿都不行，你咋会认为他干坏事会不错呢？他使铁锹都笨手笨脚，掷骰子那玩意儿他能糊弄过别人？”接着他又说：“噢，他干事不比别人强，我看不会有谁替他难过，因为他至少在什么事也不干这一点上比克里斯默斯强些。”

“当然啰，”拜伦说，“我看对懒人来说，规规矩矩是世界上最容易办的事。”

“我看他要学坏也挺快的，”穆尼说，“只要有人教，一教就成。”

“是呀，迟早他会找上那样一个人的，”拜伦说。他俩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瞧了木屑堆一眼。布朗和克里斯默斯正在那儿干活；一个人不紧不慢地想自己的心事，恶狠狠地挥动铁锹，另一个人手臂高高举起，轻飘飘地放下，就算走过场也做得不像，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我想是的，”穆尼说，“但就算我想学坏，也绝不跟他搅在一块儿。”

同克里斯默斯一样，布朗来干活时穿的是上街的一身衣服。不同的是，他很久都没换他的装束了。“说不定哪个星期六晚上他会在赌场赢几个钱，够买套新衣服，还能剩五毛钱的钢镚儿可以在口袋里叮当响一阵，”穆尼说，“而后的星期一早上，咱们便不会再见到他了。”然而，布朗却继续穿着那套到杰弗生镇时就在身上的工作服来干活。周末他要么把一星期的工钱全输光，要么赢几个小钱，无论见到谁都照样傻乎乎地笑着大声招呼，对那些很可能在定期诈骗他的人也嘻嘻哈哈，笑笑闹闹。终于有一天，大家听说他赢了六十块钱。于是有人说：“好啦，这是咱们最后一次见到他了。”

“我看不一定，”穆尼答道，“六十块这个数目不对。要说是十块或者五百块，那也许你说对了，但六十块还不至于。现在他只会觉得自己在这儿站住脚了，总算每星期拿到的钱跟他的身价差不多。”星期一他果然来上班了，还是穿那身工作服。人们看见他和克里斯默斯一起站在木屑堆旁。自布朗来干活的那天起，人们就注意到他俩站在那儿：克里斯默斯慢吞吞地用力把铁锹插入木屑，像在剁一条埋在里面的蛇（穆尼说“也许是在剁人”）；布朗则靠着铁锹，显然在讲故事或趣闻给克里斯默斯听，因为布朗很快便笑起来，纵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而他身旁那个伙计却一声不吭，仍在粗暴地不停干活。然后布朗又动手干，以克里斯默斯的速度挥动铁锹，但一铲不如一铲，直到最后挥起铁锹连木屑都没沾上。接着他又靠上铁锹站着，显然在继续讲刚才还未讲完的故事，而对方却仿佛压根儿没听见他的声音。仿佛讲话人远在一英里之外，或者在讲着一种那人不懂的语言，拜伦想道。有时星期六晚上，人们会看见他俩一起呆在城里：克里斯默斯一身整洁端庄的哔叽西装，白衬衫，草编礼帽；布朗也穿上他的新西装（褐黄色，带有红色十字花纹，色彩鲜明的衬衣，帽子同克里斯默斯戴的一样，只不过多一条鲜艳的彩带）。布朗有说有笑，大嗓门响彻广场，回荡有声，有点儿像教堂里那种没有意义的声音，仿佛同时从四面八方传了出来。拜伦想，布朗在有意向大伙儿炫耀他和克里斯默斯是亲热的好朋友。接着，克里斯默斯会转过身，带着那副沉静阴沉的表情，摆脱布朗夸夸其谈的声音所招来的人群；布朗又跟上去，照样喋喋不休，笑个不停。每次遇到这种情形，一旁的工人会说：“好啦，下星期一他不会回去干活了。”但每次他都回去，星期一不再上班的首先是克里斯默斯。

他干了差不多有三年，连招呼也不打便在一个星期六晚上终止了这份工作。克里斯默斯不来干活的消息是由布朗告诉大家的。这些工人年龄不等，有的安了家，有的还是单身汉，都普遍过着丰富多彩的生活，然而他们在星期一早上总是带着严肃甚至是端庄的神情回来干活。他们之中有的人很年轻，星期六晚上要酗酒赌博，甚至还时常到孟菲斯去寻欢作乐。然而星期一早上，这些人仍然神志清醒、沉着冷静地回到工地，还换上干净的衬衫和工作服，静静地等候开工的哨子；他们不声不响地动手干活，仿佛还沉浸在安息日的绕梁余音里。无论一个人在安息日干了些什么，星期一早上整洁安静地回来干活已经成了共同遵守的信条，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也是人们经常谈论布朗的问题。星期一早上他总是还穿着上星期的那身脏衣服出现，连满面的黑髭须也没刮过。可是他的话却更多，嗓门更高，老在讲些只有十来岁孩子才会说的俏皮话，玩些孩子气的鬼把戏。在其他清醒冷静的工人看来，这有点儿不成样子，跟喝醉了酒或者赤身裸体跑来干活没什么两样。可是这天星期一早上，布朗却告诉大家，克里斯默斯不再来干活了。他到得晚些，这倒没什么；没有修面也是常事。但不同寻常的是，这天他沉默寡言，过了好一阵人们才觉察到他的存在；要是往常，他早已招惹起半数的人咒骂他了，有的人还挺认真地诅咒他。这天上工哨子刚一吹响他就露面，随后一声不吭地往木屑堆走去，甚至有人同他讲话他也不理不睬。于是人们注意到他独自一人呆在那儿，少了他的伙伴克里斯默斯。工头来的时候，有人说：“呃，我看你失掉了一个烧炉子的学徒工。”

穆尼瞟了一眼布朗干活的地方，见他铲木屑像在撮鸡蛋似的。他啐了口痰说道：“是呀，他发财发得太快了，这份微不足道的破工作留不住他。”

“发财？”另一个人说。

“他们俩之中有一个发了财，”穆尼说，仍然瞧着布朗，“昨天我看见他们坐在一辆新车里，他——”说着把头朝布朗一扭，“他在开车。当时我并不奇怪。奇怪的倒是今天竟然还有一人回来干活。”

“哼，我不相信这阵子西姆斯找人替代他会有啥困难，”那人说。

“他随便什么时候都不会有困难的，”穆尼说。

“我看，他混得挺不错。”

“哦，”穆尼说，“我明白了，你指的是克里斯默斯吧。”

“你在谈谁？布朗也说不干了吗？”

“你以为他会呆在这儿干活，让他的伙伴开着新车整天在城里逛吗？”

“噢，”那人也瞟了布朗一眼，“我不明白他们从哪儿弄到那辆车的。”

“不知道，”穆尼说，“我想知道的是，布朗是在中午还是干到下午六点才辞工不干。”

“唉，”拜伦说，“要能在这儿发财致富买辆新汽车，我也会辞去这份活儿的。”

有一两个人瞧了拜伦一眼，微微一笑。“他们才不是在这儿发的大财呢，”有人说道。拜伦瞧着他。“依我看，拜伦只顾自己的事，只想明哲保身，还不知道别人是怎样发迹的，”另一人说。两人都朝拜伦望了一眼。“布朗是那种你可以叫作跑外勤的人。先前克里斯默斯总是让人们老远地到树林里，到伯顿小姐住房后面的树林里，而且是在夜里；可现在布朗把酒直接带进城里。我听人说，你只要知道暗语，星期六晚上在任何街道巷口都可以从他那里买上一品脱威士忌113，他会从衣襟里摸出来卖给你。”

“什么暗语？”另一个人问，“七十五美分？”

拜伦轮流地打量着两人的面孔，问道：“真的吗？他们真那么干吗？”

“至少这是布朗干的事。我不知道克里斯默斯的把戏，没有把握说得准。但布朗绝不会远离克里斯默斯的左右。正像乡亲们常说的一句话：一丘之貉。”

“说得对，”另一个人说，“克里斯默斯是不是那一伙的人，我看咱们可说不准。他不像布朗那样，成天吊儿郎当地在众人面前现眼。”

“他用不着，”穆尼说，一面瞧着布朗。

穆尼的话说对了。人们瞧见布朗在木屑堆边独自干到中午收工哨子响了的时候，这时人们都拿上午餐盒去水泵房蹲着用餐，布朗却闷闷不乐地进去，满面愁容，像受了欺侮的小孩似的蹲在人们中间，两手空空地悬在膝盖中间。今天他没带午餐。

“你不吃饭吗？”有人问。

“吃邋遢盒装的冷猪食？”布朗说，“天一亮就来干活，像他妈个黑鬼，整天当牛做马，中午休息一个钟头才吃他娘的几口脏盒装的冷食。”

“是呀，也许有的人像他们老家的黑鬼一样干活，”穆尼说，“可黑鬼要真像有的白人在这儿干活的样子，准熬不到中午吹收工哨的时候。”

然而布朗似乎听而不闻或者根本没听，他垂着一双手，满脸不高兴地蹲在那儿。他仿佛没有心思听任何人讲话，除了听他自己喃喃自语：“傻瓜。那样干活的人是傻瓜。”

“你可没有拴在那把铁锹上，”穆尼说。

“你说对了，我的确没有，”布朗说。

不一会儿，哨子又响了，大家又回去干活。人们看见布朗在木屑堆边，他干了刚一会儿，动作便开始减慢下来，而且越来越慢，最后他握着铁锹像握一条赶车的鞭子，这时人们会发现他在自言自语。有人说道：“这是因为他孤孤单单一个人在那儿，没有人跟他讲话。”

“不是那么回事，”穆尼说，“他自己还没有能说服自己，没有完全拿定主意。”

“拿定啥主意？”

“他还没有想清楚，他是不是真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傻，”穆尼说。

第二天早上他没有露面。有人说：“从现在起，你要找他得上那家理发店了。”

“或者说在理发店背后那条小巷，”另一个人说。

“我估计咱们还可以再见到他一次，”穆尼说，“他会到这儿来领昨天的工钱。”

他的确这样做了。十一点钟左右他来了，这时他穿上了一套新西服，头戴一顶草帽。他在工棚边停下，站在那儿看工人们干活，正同三年前那天克里斯默斯的举动一样，仿佛是师傅的举止借尸还魂；他自己虽然没意识到，但作为弟子却早已耳濡目染、融会于心，学得太快也太好了。但布朗显露出的只是魂不守舍、妄自尊大的空架子，而当年的师傅却面色阴沉，一声不吭，像条毒蛇般咄咄逼人。“死命干吧，你们这些下苦力的龟孙子！”布朗咬牙切齿地说，声音轻快而又宏亮。

穆尼两眼盯着布朗。顿时布朗不敢狂了。“你在说我，”穆尼问，“是吗？”

布朗善于变化的面孔立即随机应变，摆出另一副人们熟悉的神色。拜伦心想，他这张面皮松松垮垮，没板没眼，所以想变就变，毫不费力。“我没跟你讲话，”布朗说。

“哦，我明白了，”穆尼说，语调十分自在轻松，“你管他们这些人叫龟孙子。”

马上有人接过话去：“你是不是在指我？”

“我只是在自言自语，”布朗说。

“唔，你总算平生第一次讲了真话，”穆尼说，“就是说，讲了一半的真话。你要不要我凑近你耳朵对你说出另一半？”

这就是人们在刨木厂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情形。拜伦现在知道了也记得那辆新车（很快就有一两块挡泥板给撞弯了）在城里漫无目的地不停乱转，布朗懒洋洋地扶着方向盘，那副吊儿郎当、自鸣得意、无所事事的神气并不显得很高明。偶尔克里斯默斯会坐在他旁边，但不多见。现在他们在干什么勾当已经不再是秘密了。年轻人甚至小孩子都知道，只要碰见布朗，多半就能买上威士忌。镇里的人等着有一天看到他被人抓住，等着他伸手从雨衣下掏出酒来卖给密探。可是人们还不能断定克里斯默斯是不是与这事有关，不过没人相信布朗有能力单枪匹马地赚钱，即使是搞贩私酒这一行；而且有人知道布朗和克里斯默斯一块儿住在伯顿那儿的小木屋里。但即便是这些人也不清楚伯顿小姐是不是知道贩酒的事，就算是清楚也不会告诉她。她是个中年女人，独自住在那幢大屋子里。虽然她有生以来一直住在那儿，却仍然是个陌生人，一位外乡人，她的先辈是在南北战争后的南方重建时期从北方迁来的。她是个北方佬，一个宠爱黑人的北方人，迄今镇上还有人谈论她与镇里镇外的黑人之间稀奇古怪的往来关系，尽管现在离她祖父和哥哥遇害已经六十个年头了——一个从前的奴隶主在广场上把他们杀了，因为他们支持黑人参加州政府的选举活动。可是时至今日，往昔的阴影依然笼罩着她和她的住处：一种令人感到阴森可怕的怪异的阴影，虽然她只不过是个女人，只不过是曾经被镇里人的先辈颇有理由地（或者他们自认为有理由）憎恨和惧怕过的人的后代。往日的影响至今犹存：双方都是前辈的后代，都跟彼此先人的鬼魂有关系，他们之间还耸立着当初流血牺牲的幽灵，还游弋着往日的憎恶、愤怒和恐惧。

如果曾经有过爱情，无论女人男人都会说，拜伦·邦奇已经把她忘了；或者更像是这么回事：她（指爱情）把他忘了。这个矮小的男人已经满了三十岁，在这家刨木厂干了七个年头，往刨床里喂木料，每星期工作六天。星期六下午他仍然留下，独自在厂里干活，而别的工人都穿上礼服、系上领带进城去恣意玩耍，毫无目的地自由自在地享受劳动者的闲暇。

在这样的星期六下午，由于无法独自操作刨床，他把刨好的木料装上货车，一直干到他想象中的收工哨音的最后一秒钟。其他工人，镇里的人或镇里能记起他、想起他的人，都相信他加班干活是为了多挣钱。也许是这个原因。人们对自己的伙伴了解得实在太少。在他看来，要是他会蠢到别的男男女女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他便可以断定世间的男男女女干事情的动机。事实上，全镇只有一个人能有把握地谈起邦奇，但镇里人谁也不知道邦奇与这个人有任何来往，因为他们只在晚上见面交谈。这人名叫海托华。二十五年前他是本地主要教堂——也许要算最重要的教堂之一的牧师。惟独他知道每星期六晚上邦奇的去向，在邦奇想象中的收工哨子吹过之后（或者到了他那块大银表指出的该吹收工哨子的时刻）。比尔德太太，邦奇寄宿的女房东，只知道每个星期六晚上他在六点过后不久进屋，接着洗澡，换上一套廉价的哔叽布旧礼服；吃完晚饭，套上骡子——他把骡子养在屋后他自己搭起来的厩棚里——然后骑着骡子离去。她不知道他去哪儿。惟有海托华牧师知道，邦奇赶着骡子是去三十英里外的一处乡村教堂，星期日他在那儿的唱诗班里当领唱——教堂的仪式持续整整一天。然后半夜时分他又套上骡子，整夜骑着骡子慢悠悠地回到杰弗生镇。星期一早上，当上工哨子吹响时，他穿着干净的工装裤和衬衫又出现在刨木厂。比尔德太太只知道每周星期六晚饭后到星期一早餐这段时间他的房间和自盖的厩棚空着。惟有海托华知道他的去处和去那儿干什么，这是因为一周之内邦奇要去拜访这位往日的牧师两三次，上他独自居住的、镇里人称为不体面住宅的地方；没有油漆过，狭小而又不起眼，光线晦暗，充满男人的气息和男人污浊的臭味。他俩坐在牧师的书房里静静交谈：一个身材瘦小，长相普普通通，全然不知道一同干活的工人把自己视为神秘人物；另一位是个被遗弃的人，五十多岁了，早被自己的教会抛弃。

后来邦奇堕入了情网。他忽然爱上了一个人，完全违背养育他的朴实而好嫉妒的乡村人的要求：所爱对象应是贞洁处女的传统观念。事情是这样开始的：一个星期六下午，他独自在厂里干活。两英里外的一幢房屋还在燃烧，黄烟如柱，直冲天边。中午前，烟火开始冒出树林的时候，人们就看见了；那时还没吹收工哨子，人们还未离开。“我看拜伦今天也会停工不干的，”人们说，“那儿有场大火可以白看。”

“真是一场大火，”另一个人说，“烧的什么呢？我想不起来那一带有什么东西能烧起这样大的火，除非是伯顿小姐的住宅。”

“说不定就是呢，”另一个人说，“我爹说他记得五十年前大家就说过，那幢房子该烧掉，而且用一小块肥肥的人肉来引火。”

“也许是你爹溜去放的火，”第三个人说。大家笑了。然后他们继续干活，一面等待吹收工哨子的时刻，一面不时地眺望烟柱。不一会儿，一辆载着原木的卡车开来了。他们向穿过镇区的这位司机打听情况。

“伯顿，”司机说，“是呀。是叫这个名字。城里有人说警长已经去那儿了。”

“唔，我看瓦特·肯尼迪喜欢看火，即使他必须戴上那块警长标记也乐意，”有人说道。

“从广场上的情形看来，”司机说，“他不用费多大劲儿就能在那儿发现要抓的人。”

中午收工的哨子吹响了。别的人纷纷离开。拜伦却在用午餐，旁边放着打开的银表。表针指到一点，他又继续干活。他一个人装车，一趟又一趟地在木料棚与卡车之间往来，肩上放一条折叠的麻布袋当垫肩，垫肩上摞了一大叠木板，要换别人准会说背不起来、扛不动。正在这时莉娜·格罗夫从他身后进了门，她脸上早已带上沉静的期待的微笑，嘴已张开就要说出一个名字。他听见她进屋的声音，转身看见她面孔上的表情在逐渐消失，像一粒小石投进小溪后溅起的涟漪。

“您不是他！”她说，微笑消失之后显出一副孩子般稳重的惊讶神情。

“不，夫人，”拜伦说。他停住步，扛着一摞木板半转过身来。“我想不是的。你把我当作谁了？”

“卢卡斯·伯奇。人们告诉我——”

“卢卡斯·伯奇？”

“人们告诉我，我会在这儿找到他的，”她说，态度安详，却带着怀疑、不眨眼地打量着他，仿佛相信对方在作弄自己。“我快进城时听人们老说邦奇而不说伯奇。可我只认为是他们说走了音，或许是我自己听走了调。”

“对呀，夫人，”他说，“没说错，邦奇。拜伦·邦奇。”他肩上还平稳地扛着那摞木板，两眼注视着她，她膨胀的身躯，肥大的腰腹，脚上穿的笨重的男人鞋子，鞋子上沾满红土。“你是伯奇太太吧？”

她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站在门槛内端详他；她并不惊慌，只略微显出困惑的、怀疑的专注神情。她的眼睛碧蓝，但眼底浮现出相信他在骗人的阴影。“我来这儿的路上，人们告诉我卢卡斯在杰弗生镇的刨木厂干活。好多人都这样告诉我。我到镇上后，他们告诉我刨木厂的地点。我在镇里打听卢卡斯·伯奇，他们说：‘也许你说的是邦奇。’因此，我想他们准是把名字念错了，这没有什么要紧。他们还说这人皮肤不黑，我还是觉得没关系。您不会说不知道这儿有什么人叫卢卡斯·伯奇吧。”

拜伦放下肩上的一摞木板，把它们码放整齐，准备过一会儿再扛起来。“是的，夫人。这儿没有这个人。没听说过有人叫卢卡斯·伯奇。在这儿干活的人我都认识。说不定他在镇里什么地方工作，也可能在另一家厂子。”

“这镇里还有一家刨木厂？”

“没有，夫人。倒是有些锯木厂，还不少哩。”

她注视着他。“一路上人们告诉我，他在刨木厂干活。”

“我在这儿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拜伦说，“我记不起来有谁叫伯奇，而我的名字叫邦奇。”

她继续注视他，那神情不是更多地关心未来而是怀疑现在。然后她抽了口气，不是叹息，只是深深地平静地吸了口气。“嗯，”她说。她半转过身，瞟了四周一眼，看见锯好的木材和堆成垛的木板。“我想我得坐会儿。从镇里穿过那些难走的街道到这儿来真累人。从镇里来的这一路好像比我从亚拉巴马州来更累人。”她朝一处堆得不高的木板走过去。

“等等，”拜伦说。他差不多纵身冲了上去，同时从肩上抓下麻布垫子。女人正要坐下又止住身，拜伦立即把麻布铺在木板上。“你这么坐会软和些。”

“哦，您太好了。”她坐下身。

“我想这样会软和些，”拜伦说。他从兜里掏出银表瞧了一眼，然后也坐下来，坐在这堆木板的另一头。“我看就算五分钟吧。”

“休息五分钟？”她说。

“从你进门起算五分钟。看来从那时起我已经开始休息了。星期六下午我自己记时间，”他说。

“每停一分钟您都记下来？他们怎么知道您停过工？休息几分钟不会有什么两样，对不对？”

“我觉得休息的时间不该拿工钱，”他说，“原来你是从亚拉巴马州来的。”

这下她开始告诉他了。她臃肿的身躯坐在麻布垫子上，面色沉静安详，他也同样静静地望着她；她告诉他的事比她自己意识到的还要多，因为她不断在对陌生人重述，在他们中间，她以季节转换的不慌不忙、无忧无虑的速度已经旅行了整整四个星期。拜伦脑子里出现一个遭受背叛和抛弃的年轻女人的形象，她不明白，还不知道自己并不姓伯奇。

“不，我想我不知道他，”最后他说，“总之，今天下午除我以外这儿没有别的人了。其余的人看样子多半上那边看大火去了。”他指着那边树林上空因无风而高耸直立的黄色烟柱。

“在进城的路上，我们从马车上就看见了，”她说，“火势真大。”

“那是一幢大房子，年代很久了。没有什么人住，只有一个女人独自住在那儿。我想现在镇里还会有不少人说这是她的报应。她是个北方佬。她家里人是南方重建时期来这儿的，来煽动黑鬼的。她家有两个人为此送了命。人们说她现在还跟黑鬼来往密切。黑人病了她就去看望他们，好像他们是白人似的。她不要厨子，因为要有就得是个黑人厨子。大家说她口口声声称黑鬼和白人一个样，所以从没有人去她那儿。除了一个人。”她望着他，认真在听。可他并不注视她，反而把视线移开了一些。“说不定有两个人，就我所听说的。但愿他们及时赶去帮她搬出了家具。也许他们去了。”

“也许谁去了？”

“两个名叫乔的人，住在那个方向的某个地方。乔·克里斯默斯和乔·布朗。”

“乔·克里斯默斯？这名儿有点儿怪。”

“人也是个怪人呢，”他的目光再次从她那专注的面孔移开，“他的伙伴也是个怪人，名叫布朗。原先也在这儿干活。可是现在两人都不干了。我看这对谁都不是什么损失。”

女人坐在麻布袋上，听得津津有味，安详极了。他俩的情景像是那种在安息日的下午，穿节日礼服、坐在乡村农舍前的绿油油的草地上的藤椅里聊天的人。“他那伙伴的名字也叫乔？”

“不错，夫人。叫乔·布朗。我认为他叫这名儿挺合适，因为一想起名叫乔·布朗的小伙子，你就会想到一个喜欢讲话的家伙，成天有说有笑，嗓门挺高。所以我认为他这名儿取对了，就算乔·布朗这名儿听起来有点儿来得太快太容易，不大自然，不像个真名，不过安在他身上倒也合适。我想那是他的名字，没错。要是他多嘴多舌，说话嘻嘻哈哈也有报酬的话，也许这会儿他已经成了这家工厂的老板了。大伙儿倒是好像都喜欢他。他和克里斯默斯也还合得来。”

她注视着他，面孔仍然沉静，但此刻变得很严肃，目光炯炯，全神贯注。“他在和另一个人干些啥？”

“我猜没干什么他们不该干的事情。起码他们现在还没被抓住。布朗在这儿干过一段时间，多多少少干了点活儿；他不是自己嘻嘻哈哈就是跟别人开玩笑。可是克里斯默斯早不干了。他们俩一块儿住在那边，就是现在房子起火的那一带。我听人说过他们靠什么过日子。不过，那不干我的事，再说许多议论别人的话也不一定真实。所以，看来我也不会比别人强。”

她凝视着他，连眼皮也不眨一下。“您说他的名字叫布朗？”这可算提了个问题，但她没等回答又问：“他俩干的事儿您听别人说了些什么？”

“我不想说别人的坏话，”拜伦说，“恐怕我不应当说这么多。说真的，看来一个人一旦不干活了，十有八九会去做坏事的。”

“您听说了些什么？”她问。她坐着没动，语调仍然平静，但拜伦已经爱上她了，虽然他自己还未意识到。他没注视她，但能感到她严肃专注的目光射在他的脸上和嘴上。

“有人说他俩在贩卖威士忌。把酒藏在房子起火的那个地方。有人听说，一个星期六的晚上，布朗在闹市区喝醉了，差点儿说出他不该说的话——关于他和克里斯默斯一天晚上在孟菲斯114干的事，或者是在快到孟菲斯的一条黑乎乎的路上，带着一支枪，也许是两支。幸好，克里斯默斯来得及时，止住了布朗的嘴，把他领开了。总之，那是克里斯默斯不想张扬的事，布朗要不是喝醉了，也不至于那么糊涂，也不会说的。这是我听人讲的。我本人并不在场。”他抬起头来可又不等与她的目光相遇便低下了。他似乎预感到出了一件不可改变、不可挽回的事；他本来相信，星期六下午独自在厂里干活不会有伤害别人的机会找到自己头上来的。

“他像啥模样？”她问。

“克里斯默斯？呃——”

“我说的不是克里斯默斯。”

“哦，布朗。唔，高个儿，年纪挺轻，黑黑的皮肤；女人说他模样好，我听见不少女人这样说。很会说笑，嬉闹，拿别人逗乐开玩笑。可是，我——”他停止说话。他不敢抬头瞧她，但感到她清醒坚定的目光正注视在自己的脸上。

“乔·布朗，”她说，“他嘴边这儿是不是有一小块白伤疤？”

他不敢抬头望她。来不及挽救了，他坐在木板堆上，恨不得早把舌头咬成了两段。

三

他从书房的窗口可以望见街道，街道离得并不远，因为草坪没有多宽，只是块小草坪，上面长着几棵不高的枫树。黄褐色的平房也很小，没有油漆过，很不起眼；茂盛的百日红、紫丁香和木槿几乎遮掩了房舍，只剩书房窗外一道缺口，他正是从这儿望见街道的。房屋深深地隐蔽着，街角处的路灯也难以照到它。

他从窗口望去，还可以看见他称为纪念碑的招牌。招牌不高，立在院子的角落，面对街道。这块招牌有三英尺宽十八英寸高——规则的长方形，正面向着过往行人，背面则对着他。但他用不着读它，因为那是他亲手用锯子斧头做成的，做得很有板有眼；上面的字也是由他亲手写的，不厌其烦地下过工夫，写得工工整整；那是他意识到自己必须开始为油盐柴米、吃穿用度挣钱的时候做的。他离开神学院时拥有一小笔父亲遗留下来的收入，但他从教会得到职位后，每季度一收到支票就把它捐赠给孟菲斯的一家少女感化院。后来他丢掉了教职，失去了对上帝和教会的信仰，他相信自己有生以来所经历过的最痛苦的事——比丧失教职和由此蒙受的耻辱更为痛心——是写信告诉她们：从那以后他只能捐赠以往寄去数目的一半。

这样，他继续把一半收入捐给那些悔过的少女，而实际上整笔收入也不过够他维持生活而已。“幸运的是，我还能做些事，”当时他说。处于这种情况他才亲手制作和书写了那块招牌，匠心独具地把碎玻璃嵌进油漆笔画，因此晚上当街灯照在招牌上时，那些字迹熠熠生辉，恍若圣诞之夜的景象：

盖尔·海托华牧师神学博士

讲授艺术课程

手工制作圣诞卡片和周年纪念卡

冲洗底片

但这是多年以前的事了。他没有招收到学艺术的学生，没有印制多少圣诞卡片，也没冲洗几张底片，招牌的字迹却随着日晒雨淋褪了色，油漆斑驳剥落，碎玻璃也掉了。当然，现在字迹还能辨认，不过镇上的人同海托华一样，用不着去辨认它们。偶尔会有一个黑人女仆带着照管的白人孩子溜达到这儿，以她那懒散、目不识丁的女人的劲头，傻乎乎地大声拼读字母；或者会有陌生人偶然撞进这条僻静无人的陋巷，停下来浏览这块招牌，然后望望那矮小的深掩不露的黄褐色住房，又继续往前走；有时陌生人会同镇上的熟人谈起这块招牌。“哦，是的，”他的朋友会说，“海托华，他独自一个人住在那儿。他以长老教会牧师的身份来到这儿，但妻子给他造成很坏的影响。她隔一阵子就悄悄溜到孟菲斯去寻欢作乐。那大约是在二十五年前，就是说，他刚来这儿的时候。有些人断定他知道这事，断定是他自己无能或者不愿意满足他妻子；他知道妻子的行为。后来一个星期六晚上，她在孟菲斯的某个住宅还是某个地方被人杀害了。这件事上了各种各样的报纸，他只好辞去教职，可出于某种原因他不愿离开杰弗生镇。大家想劝他离开，为了这个镇，为了教会，也是为他自己好。你知道吧，这事给教会带来了坏影响。让外地人来这儿听说这种事，而他又不肯离开，那对教会的影响可够糟的。可他就是不走。自那以后，他一直住在那儿，独自一人，从前那儿是大街呢。现在起码不再是主要街道了。变化不小吧。可是，他没再给人添麻烦；我想，人们也差不多把他给忘了。他自己操持家务。二十五年来我想谁也没进过他的屋子。我们不明白他干吗呆在这儿不走，但无论哪天黄昏或傍晚你打那儿经过，都会看见他坐在窗边，呆坐在那儿。别的时间人们简直看不见他的影子，除了偶尔见他在花园里劳动。”

所以他亲手制作和书写的那块招牌，对于他所具有的意义还不如它在城里引起的反响大。他已经不再觉得那是一块招牌，一条广告。要不是黄昏来临他到窗边就坐时看见的话，他简直完全把它忘了。即使在这种时候，在他眼里，那也不过是一块熟悉的矮小的长方形牌子而已，低低地插在街道尽头的狭窄草坪上，没有别的任何意义；也许它也跟那些低矮的枫树和灌木丛一样，既未得到他的照顾也未受到妨碍，在这可悲而又逃离不开的大地上自生自长。现在他甚至不去看它一眼，如同他根本没看见下面长着的那些树丛一样，尽管他得从树丛间注视街道，等待夜幕降临，那入夜的一瞬间。他身后的屋子和书房渐渐暗淡了，他静候着那一瞬，所有的光线从空中消失，夜幕降临，只剩下在白天贮藏能量的树叶和草叶，不情愿地发出的一丝微光映着大地。马上就到他想着，马上，到啦他默想着，全然没有作声：“生活中仍然还有值得骄傲和引以为荣的东西。”

七年前拜伦·邦奇刚到杰弗生镇的时候，他看见招牌上那些字盖尔·海托华神学博士讲授艺术课程制作圣诞卡片冲洗底片心想：“D.D.。D.D.是啥意思？”于是他问别人，人家告诉他那是指“被神诅咒倒霉的人”115，盖尔·海托华在杰弗生镇反正已经倒霉透顶。人家还告诉他，海托华从神学院毕业出来后拒绝接受任何别的职位，直接来到了杰弗生镇；为了能派到杰弗生镇，他想方设法走尽了内线关系。他和他的年轻妻子是乘火车来的，一下火车就激动不已，又滔滔不绝地告诉教会的中坚人士，那些老头儿老太太，说他自从决定要做个牧师起，就一心想来杰弗生镇；还有些兴高采烈地谈到他写的那些联络书信，谈到他曾有过的担心，以及为了能派到这儿他所利用过的种种影响。在镇上人听来，他兴奋得像个马贩子，由于做成了一笔有利的交易而得意扬扬。也许在长老们听来，的确就是这么回事。他们带着冷漠、惊讶和怀疑的神情听他唠叨；仿佛他所向往的是来这个小镇安家，而不是为这儿的教会和会众服务；仿佛他不关心别人，活着的人，也不关心他们是不是乐意接受他。由于他年轻，年长的男女会众便跟他谈起教会的种种严肃事情，教会的责任和他自己的职责，想压压他那股兴奋劲儿。人们告诉拜伦，半年之后这位年轻牧师仍然兴奋不已，还在谈论南北战争和他的祖父——一个骑兵，在战争期间被杀害，以及格兰特将军的军需物资在杰弗生镇被烧毁的事情116，直到他的老生常谈叫人听来毫无意义。人们告诉拜伦，他在布道坛上也是这副腔调，也是这么放肆，仿佛把宗教当作了一场梦。倒不是一场噩梦，而是一种比念《圣经》里的字句还要快的东西，像一股甚至不必触及现世的旋风。自然，年长的男女会众也不喜欢他这一套。

看来，他似乎把宗教、奔驰的骑兵和在奔驰的马上丧身的祖父混在一起，纠缠不清，甚至在布道坛上也不能区别开来。而且也许在他家里，在他的个人生活里，这些事也搅成一团。拜伦想，也许他在家里根本不打算把这些事情区分开，以为对待属于男人的女人就该那样，因此女人必须坚强；她们不必为跟男人在一起做的事，为了男人或因为男人的缘故而做的事受到责备；因为上帝知道：给男人当妻子是桩十分难办的事情。人们告诉拜伦，牧师的妻子个儿瘦小，神情文静，初来时镇上的人认为她只是没什么话题可说。但全镇的人都觉得，如果海托华是个更可依赖的男人，具有牧师气质的那种人，而不是活了三十岁却似乎只生活过一天——这一天他的祖父落马身亡——她也会平安无事的。然而他不是那种人，邻居常在下午或深夜听见她在牧师住宅里啼哭，他们明白她丈夫对此毫无办法，因为他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有时候，她甚至不上教堂，她丈夫在布道的教堂，哪怕是在星期日；人们望着在圣坛上的他，不知道他心里是不是明白她不在场，是不是压根儿忘了自己讨过老婆。他讲道时手舞足蹈，他所宣讲的教义里充满了奔驰的骑兵，先辈的光荣与失败；跟他当初在街上向人们唠叨奔驰的战马时一样，他布道时也会把战马同赦免罪过和好战尚武的九级天使都七扯八拉地搅混在一块儿。自然，年长的男女会众都深信无疑：他在上帝的安息日、站在上帝的圣殿中所宣讲的这一切，简直近乎亵渎神明。

人们还告诉拜伦，大约在海托华到杰弗生镇一年以后，他妻子脸上开始显出一副冷冰冰的神情。教区里有身份的妇女前去拜访他们的时候，海托华总是独自出来接待她们，身上只穿件衬衫，连牧师领圈117都不戴，神色匆忙慌张，好一阵子仿佛想不出她们来访的目的以及他自己应当怎么办。然后他请她们进屋，自己又告退走开。于是女士们身着盛装坐在那儿，听不见屋里有任何声息，面面相觑，东张西望，侧耳细听也听不出一丝声音。隔了一会儿，他才穿着外套、戴上领圈重新露面，并且坐下来同她们谈教区里的事和生病的人。她们高高兴兴、心平气和地应付着，同时仍然细心倾听；也许注视着门口，也许心里在纳闷，他是不是明白她们相信自己已经知道的事情。

于是妇女们不再上他家了。不久，人们甚至在街上都见不到他的妻子，而他仍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后来她常常出走一两天，她们见她乘早班火车，她的面容开始变得枯瘦憔悴，好像从没吃饱过饭似的，她脸上那副冷漠的无动于衷的神情仿佛表明她视而不见。而他对人们说，她回本州什么地方去探望亲人了；直到有一天，正是她外出的时候，一个到孟菲斯买东西的杰弗生镇女人瞧见她匆匆忙忙走进一家旅店。那是一个星期六，这女人回家后便把这事对人讲了。可是第二天海托华出现在布道坛上又将宗教和骑兵队混为一谈。星期一他的妻子回家来了，下个星期日她上教堂去，这是六七个月以来她第一次在教堂露面，独自坐在后排。这之后有段时间她每星期日都上教堂。后来她又出走了，这次是在一周当中的日子（那是炎热的七月天），海托华说她去凉爽的乡间探望亲友了。教区的长老，年长的男女，都注视着他，不知道他是不是相信他自己说的话，年轻人则在背后议论纷纷。

可是，人们弄不清他是不是相信自己对人说的话，是不是把这当回事，因为他总把宗教和他祖父在奔驰的马上中弹身亡的事混在一起，仿佛那天晚上他祖父传下的生命种子也在马背上，因而已同归于尽；对这颗生命种子来说，时间便在当时当地停止了，此后的岁月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甚至就他而言，生命也同样终止了。

他妻子在星期日之前回来了。天气酷热，老人说那是杰弗生镇经历过的最炎热的天气。星期日她去教堂，独自一人坐在最后一排的长凳上。在布道过程中她突然站起身，开始朝着布道坛大嚷大叫，对着布道坛挥舞手臂；坛上她丈夫停住讲演，举起双手，俯身靠在讲坛上，定住了。站在她周围的人想拉住她，可她扭斗起来。人们还告诉了拜伦当时的情景：这时她已站在过道上，喊叫着朝讲坛挥拳头，而他正举着手俯身靠着讲坛，慷慨激昂地打比喻，话还没有讲完，一张狂热的脸就那样凝住了。人们不知道她是在向他还是在向上帝挥拳头。然后他走下讲坛来到她身边；这时她不再扭斗，由他领着走出教堂，人们都扭过脸来看着他们往外走，直到主持人叫风琴师弹奏赞美诗。当天下午，教会的长老们召集了一次秘密会议。人们不知道会议内容，只见海托华返回教堂、走进教区委员会的会议室并随手将门关上。

可是人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教会凑足一笔款送他妻子到一个公立机构，一家疗养院；海托华送走她后回来，照例在星期日布道。女人们，他的邻居们，其中有的人几个月没到过牧师住宅了，都对他很关心，不时送他一些菜肴；她们相互传说，并对自己的丈夫说，牧师家乱得一团糟，牧师像牲畜那样过日子——饿了才吃，而且有什么吃什么。每隔一个星期他去疗养院探望妻子一次，但总是一天左右就返回，星期日又出现在讲坛上，仿佛这整个事根本没发生似的。人们好心而又好奇地询问起她的健康情况，他一一表示感谢。星期日他又在布道坛上双手挥舞，情绪激昂，声音震颤热切，在这如醉如狂的声音里，上帝、救世军、奔驰的战马、他已故的祖父都幽灵般狂呼乱嚎；坐在坛下的长老们，全体会众，都感到莫名其妙，愤怒不已。秋天，他妻子回到家里，看上去像是好多了，略微显得丰满了些。她的变化还不止这些。也许由于现在她显得贞洁了，起码比较清醒。总之，现在她有些像太太小姐们长期以来希望见到的那个样子，像她们认为牧师妻子应当成为的那种女人。她按时上教堂，参加祷告会；女人们开始上门拜访她，她也回访她们；她总是安静而谦恭地坐着，甚至在她自己家里也一样，而她们则告诉她如何持家，穿什么衣服，该给她丈夫准备什么样的食品等等。

甚至可以说人们原谅了她，事实上根本没对她定过什么罪名，也没给她什么惩罚。可镇上的人不相信女人们忘得了她往日那些以孟菲斯为目的地的诡秘的旅行，对去的目的谁都深信不疑，虽然没有人诉诸言语，大声讲出来，因为镇里人相信有德行的妇女是不会轻易忘事的，无论好事坏事，以免良心的味蕾上失去宽恕人的滋味；因为镇里人相信女人们了解真相，认为坏女人会被恶行迷住心窍，得拿出些时间来表明自己不应引起别人怀疑。然而善良的女人却绝不会受蒙蔽，因为她们自身高尚，不必为自己或别人的好品行而担心，于是有充足的时间来嗅出别人的罪过。因此她们相信，德行往往会蒙骗她们而被视为邪恶，但恶行本身却永远骗不了她们。由于这个缘故，四五个月后当牧师妻子又一次出门，她丈夫再一次声称她去探亲，镇上的人便确信，这一次他心里也是一清二楚的了。然而她仍然回家，他每个星期日照常布道，照常访问会众，看望病人，谈论教区里的事，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可他妻子不再上教堂了，很快女人们也不再去拜访她，不再跨进牧师家的门槛。甚至左邻右舍也看不见她出入的踪影。过了不久，她好像不在那儿了，似乎大家都同意这看法：那儿没她这个人，牧师似乎从未娶过妻子。他照样在星期日布道，而且现在他不再告诉别人她探亲去了。也许他乐得如此，镇里人这样认为。也许他感到高兴，不用再撒谎了。

于是，谁也没看见星期五那天她登上火车，也许是星期六，就是出事的那一天。人们看见的是星期日早晨的报纸，报上说她星期六晚上在孟菲斯从一家旅馆的窗台上跳了楼或者是掉下楼摔死了。房间里有个男人同她在一起。他被抓了起来，喝得醉醺醺的。他俩以假名假姓登记为夫妻。警察从她亲手写的一张纸条上发现了她的真名实姓，这是她写好又撕碎，然后抛进废纸篓的。报纸印了这纸条又报道了她的故事：盖尔·海托华牧师的妻子，密西西比州杰弗生镇人。报道中还提到报社曾在凌晨两点打电话给她丈夫，他却说无可奉告。星期日早上人们到教堂时，院子里挤满了孟菲斯来的记者，他们正在给教堂和牧师住宅拍照。不一会儿，海托华来了。记者们设法挡住他，但他从他们中间穿过，直接走进教堂登上布道坛。一些年老的男女会众早到了教堂，既十分震惊又非常愤慨。他们最恼怒的是记者的来临而不是在孟菲斯发生的事件。可是当海托华进入教堂登上布道坛时，他们却又把记者置之脑后了。先是女人们起身退场，接着男人们也站起身来。不一会儿，教堂内走得空空的，只剩下牧师站在布道坛上，身子微微前倾，面前摊开《圣经》，双手撑在讲坛两旁，并不低下脑袋，从孟菲斯来的记者跟随他进了教堂，坐在后排长凳上。他们说，他没有注意到会众纷纷离去，茫茫然视而不见。

人们告诉拜伦，最后牧师小心翼翼地合上《圣经》，走下空荡荡的教堂，走过通道时，一眼也没觑那些记者，像会众离开时做的那样，径自走出了大门。几个摄影师在前面等着，摆好了摄影机，头部笼在黑布里等待拍照。牧师显然早料到了这个，他一出门便举起一本打开的赞美诗集挡住面孔。摄影师自然也料到了这一着，他们早就设好圈套。人们对拜伦说，很可能他不熟悉这一套，因而轻易地被人糊弄了。有一个摄影师把机子摆在侧面，牧师完全没注意到，或者等他注意到时已经太晚了。他挡住面孔躲过了前方的摄影机，可是第二天报上登出的照片是从侧面拍的，牧师正在跨步，举着打开的赞美诗集挡住面孔。在诗集背后，他咧开双唇，仿佛在微笑，但牙关却咬得很紧，那副面容活像旧书上画的撒旦。第二天他运回妻子的尸体并进行安葬，全镇的人都参加了葬礼。那并非真正的葬礼，他根本没有把尸体抬到教堂去，而是直接运到了墓地。他正准备亲自诵读《圣经》时，另一位牧师上前从他手里拿过《圣经》。许多人，尤其是年轻人，在他和别人离开后还留下来在那儿望着坟墓。

这之后，甚至其他教区的人都知道他的教区要求他辞职，而他却拒绝了。到了下一个星期日，许多其他教区的人来他的教堂，看会发生什么事。他走进教堂，全体会众便一齐起身往外走，只剩下牧师和从其他教区来看热闹的人。于是，他像往常那样向他们布道，带着人们早就视为亵渎神明的狂乱激情，其他教区的人听了都相信那是不折不扣的神经错乱。

他不愿辞职。长老们要求教区委员会召回他。可是丑闻之后，报上登了那些照片和文字，别的城镇也不接受他。人们都声称，这全然不是针对他本人，只是他运气不好，命中注定。于是人们干脆不上教堂，连那些一度出于好奇心来看热闹的人也不来了——他不再惹人注目，现在纯粹成了愤恨的目标。然而到了星期日，他依旧按时去教堂登上布道坛，会众一见他就起身离开，而游手好闲之徒则聚在教堂外面的街边，听他在空教堂里布道祈祷。下一个星期日，他抵达教堂时发现大门上了锁，游手好闲者看着他去推门，然后松手绝了念头，却仍然仰着面孔站在那儿，沿街围了一圈从来不上教堂的人和小孩。孩子们不明究竟，只知道出事了，都停下来看，眼睛睁得圆圆的，注视着他木呆呆地站在上锁的门前。第二天，人们听说他去找长老们，为了教会的利益永远辞去了教职。

庆幸之余全镇又觉得遗憾，正像人们有时对那些终于被迫屈服的人感到抱歉一样。人们想当然地认为他会远走他乡，教会还为他募集了一笔钱，帮他去别处落户。可是他拒绝离开这个城镇。人们对拜伦说，得知他在后街买了一幢小住宅时（就是他迄今一直居住的那房子），人们万分惊愕，简直是惊讶胜过愤慨。于是长老们又召集了一次会议，因为他们曾经给他一笔钱让他搬迁别处，现在他挪作它用，说明他是假借了名义。他们去找他并把话明说了。他请求谅解，接着回房取出那笔钱，分毫不差，还是原先那些钞票，坚持要他们拿回去。他们拒绝了，而他也不肯说明自己是从哪儿弄到钱来买房子的。于是第二天便有人说，他曾经为妻子买过人寿保险，然后又雇人谋害了她。可是谁都清楚这是流言蜚语，就连散布的人，传话的人和听话的人，都不相信那是真的。

但是他就是不愿离开这个城镇。不久后的一天，人们看见了那块他亲手制作和油漆的招牌，竖立在他的前院，于是明白他已决心留下来。他仍然雇用那个厨子，一个黑人妇女。从一开始他就雇用她。可是人们告诉拜伦，他妻子一死，人们仿佛突然意识到黑厨子是个女人，而且屋里整天就是他和这个黑女人单独相处。他妻子草草葬入坟墓，尸骨未寒，人们就开始窃窃私语了，说他逼得妻子不安分守己，最后寻了短见；因为他不是个大丈夫，没有男子气，而祸根便是那个黑女人。这就是整个事情的原委；整个事情缺的就是这一情节。拜伦静静地听着，暗自心想，人到处都一个样。可是看来，在一个小城镇里为非作歹相当困难，保住隐私颇为不易；另一方面人们却更能假借他人名义凭空臆造，中伤他人，因为这么做不需要太多的东西，只要让那个想法，那么一个随随便便的字，散布出去潜入人心。终于有一天，厨子不再来干活了。人们听说一天晚上，有一队人草草戴上面具闯入牧师住宅，命令他把她解雇。还听说第二天那女人声称，她是主动停工不去干活的，原因是主人要求她干违背上帝和自然的事。还有一种说法，戴面具的人威胁她放弃工作，因为她是个浅色皮肤的黑人，是所谓的混血女人。据悉，城里还有那么两三个人，反对她干任何她认为是伤天害理的事，而正如一些年轻人所说，要是一件事黑鬼都觉得是伤天害理，那必定非常糟糕。总之，牧师不可能——也许没有试过——再找一个女厨子。说不定就在那天夜晚，那伙人恫吓了城里所有的黑女人。于是，他自己做饭过了一段日子。有一天人们听说他雇了个黑人男厨。不用说，他这一着坏事了，当天晚上便有几个人，面具也不戴，把那黑人抓出来鞭打。第二天早晨海托华醒来，发现他书房的窗户被人砸坏，地板上有块系着字条的砖头，命令他天黑之前滚出城去，字条落款：三K党。可是他仍旧不走。第二天早上，有人在离镇子一英里左右的树林里发现了他。他被绑在树上，打得不省人事。

他拒绝讲出那是谁干的。大家都明白那样做是错误的，有的人便去他那儿设法再次劝他离开杰弗生镇，告诉他这是为他着想，下一次也许有人会杀了他。可是他拒绝离开，甚至不愿谈起挨打的事，别人主动提出要惩办凶手他也不吭气。他毫不理睬，既不讲出凶手也不打算回避不测之事。过了一阵子，这整个事又似乎突然烟消云散，像吹过了一股邪风。看来，大家终于明白，他将成为全镇生活的一部分，直到他死去为止，因此大家顶好还是和解了事。正像拜伦想到的，这整个事像许多人在演一出戏，而现在大家都演完了自己被分派的角色，彼此应当相安无事地生活了。他们不再找牧师的麻烦。人们看见他在院子或花园里劳动。手挽着小篮子出现在商店里或走在街上，他们见了他会同他打招呼说两句话。人们知道他自己起炊，操持家务。过了不久，邻居又开始送菜肴给他，虽然是那种通常送给穷工人家的菜。但那总是食品，而且是一片好意。正如拜伦所想，二十年间人们会忘记许多事的。“嗯，”拜伦心想，“我看除了我以外，杰弗生镇里没有谁知道他每天从黄昏到天黑坐在窗口，也不知道他住宅里是什么样子。人们甚至不知道我明白这一切；否则说不定会把我们俩一起抓到外面去痛打一顿，因为乡亲们的忘性似乎不比记性好。”拜伦这样想是因为他来杰弗生镇居住后，从接触中观察了解到另外一件事。

海托华博览群书。拜伦看见牧师书房的四壁书架上摆满了他从未听说过的各类书籍：宗教、历史、科学。他不胜惊讶，暗自钦羡。大约四年前的一天，一个黑人从牧师住房后面紧靠镇边的小木屋跑来找牧师，说他妻子临盆了。海托华没有电话，他叫黑人到邻家去打电话找医生。他看着黑人走到邻家大门口，只是呆立在那儿，并不进去。过了一会儿，他继续沿街往镇那头走。海托华知道黑人会一直在镇里走而不去请求白人妇女替他打电话，照他那样磨磨蹭蹭也许半个多钟头后才能与医生联系上。他走到自己的厨房门口，听见隔不太远的小屋里传出女人的哀叫。他不再等待了，立即跑向小屋，发现产妇已经掉下床，原因他一直不清楚；她手脚跪地，正竭力想爬上床，一面又哭又叫。他扶她上床，叫她躺着别动，并且告知利害，吓得她非照他的话办不可；接着他跑回自己住宅，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拿上刀片和绳线又跑回小屋，为产妇接了生。可是孩子下地便已死去，医生到来后说：毫无疑问，她下床的时候，海托华发现她在地上的时候，她把胎儿憋坏了。医生赞同海托华的处理办法，她丈夫也表示同意。

“然而这与另一桩事太相似了，”拜伦想，“尽管两桩事之间相隔十五个年头。”因为不出两天便有人说那婴儿是海托华的，他有意让婴儿死去。可是拜伦相信，即使这样瞎说的人也不认为那是真话。他明白，镇上的人已经养成习惯，老在訾议这位不受欢迎的牧师，那些事他们自己也不信，但他们就是改变不了习惯。“总是这样的，”拜伦想，“任何事情要是成了习惯，就会千方百计坚持，不顾真相，远离事实。”他记得有天晚上他和海托华在一起聊天，海托华说：“他们是好人。他们必须对自己应该怀有的信仰毫不动摇，尤其因为我一度既是他们信仰的导师又是为他们信仰服务的仆人。因此不该由我来怨恨他们的信念，也不应该由拜伦来说他们错了，因为人的希望莫过于被允许安静地生活在他的同胞中间。”他说这番话是在拜伦听到上述传闻之后不久，也是拜伦开始在晚间到海托华的书房拜访之后不久。拜伦当时还在纳闷，海托华为什么坚持留在杰弗生镇不走，几乎就住在看得见教堂的建筑、听得见教堂里的声音的地方，而教会早已不承认他，把他逐出了教堂。一天晚上，拜伦向他提出了这个问题。

“星期六下午，别人都进城娱乐去了，你为什么还留在厂里干活呢？”海托华反问道。

“我不知道，”拜伦说，“我想那只是我的生活习惯。”

“对了，这也是我的生活习惯，”对方说。“但是现在我明白了，”拜伦想，“那是因为一个人宁愿忍受原来的困境而害怕遇到新的麻烦。在冒着风险寻求改变之前，他乐于逆来顺受。不错，人人会说他希望逃离活着的乡亲，但真正危害他的是死去的亲人。死人静静地躺在地下并不想作弄人，然而任何人都逃脱不了死者的阴影。”

那一切像一阵雷雨似的过去了，现在是静悄悄的一片，已经进入黄昏，夜幕已经完全降临。然而他仍然坐在书房窗边，背后是黑洞洞的屋子。街角的路灯闪烁发亮，没有风，枫树的斜影仿佛轻轻地倚靠在八月的夜幕上。他听见远处传来微弱却又清晰的声音，那是教堂里人们做礼拜的声浪：这声音朴实严峻而又圆润深沉，谦恭而又自信，忽而高昂，忽而低沉，像和谐的浪潮荡漾在静寂的夏夜里。

这时他看见一个人影沿街走来。要在平日夜晚，他会辨认出这个人影，他的形状、姿势和步态。但这是星期日晚上，书房里还在无声地回响着幽灵般奔驰的马蹄声响，他静静地注视着那瘦小的没骑骡马的人影走过来，带着动物靠后脚站立以维持平衡的不牢靠和华而不实的灵巧劲儿，这个两脚动物昏昏然对此感到自豪；可是无可更改的自然法则，诸如引力，结冰的地面，会不断暴露两脚动物的虚弱；他自己苦心发明的物件，诸如汽车和摆在暗处的家具，连他自己吃后扔在地面或街道上的果皮，都会跟他过不去。于是海托华暗自在想，古人把四脚站立的骏马当作国王和武士的标志和象征，那是多么绝妙呵。这样静静想着，他看见街上那人经过低矮的招牌，折身进了他的大门，正朝住屋走近。这时他身子往前倾，看着那人踏上晦暗的小道，走向黑洞洞的门口，他听见那人蹒跚的脚步沉重地踏上漆黑的第一级台阶。“原来是拜伦·邦奇，”他自言自语，“星期日晚上还在镇上。星期日还留在城里的拜伦·邦奇。”

四

他们面对面地坐在书桌两边。现在书房被桌上的一盏带绿色灯罩的台灯照亮了。海托华坐在台灯后面的一把古式转椅里，拜伦则坐在对面的直背椅上。两人的面孔恰好避开灯罩下溢出的直射的灯光。窗户开着，传来远处教堂里的歌唱声。拜伦在讲话，声音不高，语调平板。

“那是桩怪事。我想一个人要是有个地方呆，一个坏事找不到他头上的地方，那就是星期六傍晚的刨木厂。而且那幢房子正在燃烧，可以说就在我对面。当时我正在用餐，不时抬头看看那烟柱子，心想：‘好啦，今天傍晚我在这儿总该见不到人影了。起码今晚没人会打扰我了。’然后我抬起头，巧得很，她站在那儿，整个脸都准备着要摆出笑容，嘴就要张开说出他的名字，就在这时她发现我不是他。不知咋的，我便把知道的整个事唠叨了一遍。”他勉强做了个怪相，不是微笑，只是上唇翘动了一下，脸皮刚皱起还没展开，这动作便几乎立即收敛了。“当时我绝没想到，我不知道的事还不是最糟糕的部分。”

“能够把拜伦·邦奇留在杰弗生镇过星期日的事，准是件怪事，”海托华说，“可是，她正在寻找他，而你帮她找到了他。你做的事不正符合她的愿望吗？这不正是她从亚拉巴马州一路来找寻的吗？”

“我想我把情况告诉她，这没错。我想这一点不会有啥问题。她眼睁睁地瞅住我，坐在那儿，大着个肚子，看她那神情，一个人就是想撒谎也办不到。于是我讲个没完，那边烧着的大火看得清清楚楚，好像有意在那儿警告我，要我留神讲些什么，只是我太蠢没有领会到。”

“啊，”海托华说，“是昨天烧的那幢房子吧。我看不出这两件事中间有啥联系——那是谁的房子？我也看见黑烟了，问了一个过路的黑人，但他不知道。”

“伯顿家的那幢老房子，”拜伦说。他瞧着对方，彼此对面相望。海托华个儿挺高，有阵子很瘦，但现在不瘦了。他的皮肤像面粉口袋的颜色，上半身的形状像松松装着面粉的口袋，驮着自身的重量从瘦削的双肩直往腿膝上坠。隔了一会儿，拜伦说：“你还没听说呀！”对方注视着他。他沉思地说道：“这也该由我来说了。两天之内跟两个人说话，说的是他们本来不想听到的事，根本就不应该听的事。”

“什么事你认为我不想听？有什么事我还没听人说起？”

“不是那场火，”拜伦说，“他们倒是都跑出来了。”

“他们？据我所知，伯顿小姐一个人住在那儿。”

拜伦再次凝视了对方一会儿，但海托华的表情一本正经，希望知道个究竟。“布朗和克里斯默斯呗，”拜伦说。海托华的表情仍然没有变化。“你还没听人说过，”拜伦说，“他们以前住在那儿。”

“以前住在哪儿？他俩在那幢房子里住？”

“不，是在后面的一处黑人住的那种小木屋。三年前克里斯默斯把它收拾了出来。那以后他一直住在那儿，而乡亲们还猜不到他究竟在哪儿过夜呢。后来，他和布朗伙在一起，他便把布朗带去一块儿住了。”

“哦，”海托华说，“可是我不明白……要是他们在那儿住得挺自在，要是伯顿小姐不——”

“我看他们合得来。他们在贩卖威士忌，用那个老地方当窝子，作掩护。我想她不知道，不知道卖威士忌这事。起码，乡亲们闹不明白她是不是知道。他们说那是克里斯默斯三年前自己干起来的，只卖给几个互不相识的老主顾。可是他把布朗拉入伙以后，我猜是布朗想扩大生意的，他腰间带上酒，半品脱半品脱地出售，无论在哪条小巷逢人就卖。就是说贩卖他自己从不喝的东西。他们卖的威士忌来路不明，我看经不起查问，因为大约在布朗辞掉刨木厂的工作，成天驾着新汽车到处乱窜的两星期之后的一个星期六的晚上，他喝醉了，在闹市区的理发店里，向一堆人炫耀他和克里斯默斯某天晚上在孟菲斯或者那附近的路上所干的事，说到他们把新汽车隐藏在灌木丛里，克里斯默斯拿着手枪，还大吹特吹什么一辆卡车，一百多加仑的什么东西。他一直吹牛吹到克里斯默斯赶来，走到他面前把他从椅子里拽了出来。克里斯默斯开口了，用他那特有的平静的既说不上快活也说不上发火的声音说道：‘你小心点儿，别喝多了杰弗生镇产的这种烈酒。喝了要上头的。首先你会莫明其妙地豁了嘴漏风。’他一手搀住他，一手打他的耳光。看上去不像在狠狠揍他；可是当克里斯默斯抽打时拿开手的间歇，大伙儿看见布朗髭须下的面颊都给揍红了。‘你出来吸点儿新鲜空气，’克里斯默斯说，‘你在这儿让乡亲们没法做事了。’”他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他又说：“她就坐在那儿，坐在木板堆上，两眼望着我，我一个劲儿地把这一切告诉她，她眼睁睁地注视我。然后她问：‘他嘴角上是不是有一小块白伤疤？”’

“那么布朗就是她要找的人，”海托华说，他坐着一动不动，以一种静静的惊讶的神情看着拜伦，既不感情冲动，也不义愤填膺，好像在倾听另一个民族的人所做的事。“她的丈夫原来是个私酒贩子。唉，唉，唉。”然后，拜伦瞧见对方脸上有种隐伏的东西即将苏醒流露，而这连海托华自己都未意识到，仿佛他内心深处有样东西正竭力警告他或者让他有所准备。然而拜伦觉得那只不过是他自己已经有过的体验，而且他正要讲述出来。

“这样，我不知不觉地把一切都告诉她了。即使在那个时候，在我认为那便是全部真相的时候，我也该稳住不说，哪怕把舌头咬成两段。”现在他不再瞧着对方。透过窗户，从远处教堂传来混合着风琴和歌唱的声音，声音越过静寂的夜晚，低微却很清晰。拜伦心想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能听见。也许他老听，听得多了，时间久了，不再听见了，甚至不需要听了“我在干活的整个傍晚，她一直坐在那儿，对面的火焰终于渐渐消失了，我心里一直想着该对她说些什么呢，该叫她咋办呢。她当时就要去那儿，要我给她指路。我说那有两英里远呢，她听了只笑了笑，好像我是个孩子什么的。她说：‘从亚拉巴马州来的这一路都走过了，我还怕再走两英里不成。’然后我对她说……”他的话音停住了，两眼瞅着放脚的地板出神。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我撒了个谎，是的。不过，从某一方面来看，这不算是撒谎：因为我明白那儿会有许多人看热闹，她却要上那儿去找他。我自己没有把握，也不知道他在不在，去后会怎样，会有多么糟糕。于是我告诉她，他正忙着干他的活儿，最好六点钟后到城里去找他。这话倒也不假。我相信他的确把那种事，把怀里揣满冷冰冰的小瓶子叫作活儿的；要是广场上没有他，那他准是暂时钻进了某条小巷，或者稍稍迟了一步还没从小巷回来。所以我劝她别急，等等再说。她等在那儿，我一面干活一面琢磨该咋办。现在想来当时情况不明我是多么着急，而今我知道了全部情况，相比之下当时的着急算不了什么。今天一整天我都在想，我要是能退回到昨天去，只有当时那点儿担心着急，那一切会容易得多。”

“我还是不明白你有什么可担心的，”海托华说，“那个男人干那种事，她落到这个地步，都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尽了力，一个陌生人所能做的你都做到了，除非……”他也说到一半住口了。话音一断，正说的事便渐渐消散，不经意的思索变为推测，接着竟成了关切之类的东西。拜伦坐在对面没有任何动静，他垂着头，表情十分严肃；而坐在拜伦对面的海托华，还没有想到爱情上面去。他只记得拜伦还年轻，过着独身和勤劳的生活；从拜伦的谈话里，那个与他素不相识的女人或许具有某种令人动心之处，即便拜伦仍然相信那不过是怜悯而已。于是，他更密切地注视着拜伦，既不是冷眼旁观也不是满怀热情。与此同时，拜伦继续以平板的语调讲述：到了六点钟，他还不知道该咋办，甚至在他和莉娜走到了广场的时候，他仍然犹豫不决。当拜伦不动声色地谈到，他们到了广场以后他决定将莉娜领到比尔德太太家时，海托华迷惑不解的神情才开始有所触动，有了某种预感，想要退缩逃避。拜伦静静地谈着，边想边回味：当时像是有什么东西渗入了空气，进入了夜晚，使人们熟悉的面孔变得陌生；而他还没有听人说起，也不用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弄明白是什么使他天真无知造成的困境显得十分幼稚；实际上他不用弄清事情的真相就知道不能让莉娜听到这一切。他不用别人明白地告诉他，便已确定无疑地发现了那溜掉的卢卡斯·伯奇。现在看来，他要再不明白就真是个愚昧无知的傻瓜蛋了。整整一天，命运，机遇，在空中竖起一道黄色烟柱，一个警告信号，而他太蠢，竟然没有能够领悟到。所以他得回避人们——旁边走过的人，回避周围尽在谈论这桩事的气氛，以免她得知真相。也许当时他明白，迟早她得知道，会听人说起，而且可以说她也有权利知道，但他似乎觉得只要领她走过广场，进入某个人家，他便尽到了责任。不是对那桩邪恶的责任，他的责任在于当她身无半文、长途跋涉三十天之后到达这儿，造化选择了他作为杰弗生镇的代表，在邪恶发生之际同她呆了一个下午。他没有回避这一责任的想法或愿望，只是为了让自己，也让她，有时间可以感受到惊讶和震动罢了。他静静地结结巴巴地谈着，低着头，始终是那平板的没有变化的声调，而坐在对面的海托华望着他，显出一副畏缩、不肯接受的神情。

他和莉娜终于走到他寄宿的住宅，走进了门。她好像也有某种预感似的，他俩站在门厅里，她望着他，首次开口问道：“街上的那些人想对你说什么？那幢被烧毁的房子是咋回事？”

“没啥，”他说，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话音听起来干巴巴的、轻飘飘的，“只是说伯顿小姐在这场火里烧伤了。”

“咋个烧伤的？伤得怎样？”

“我想不太糟糕。也许一点儿都没烧伤，乡亲们只是谈谈，像通常那样，他们总这样的。”他不敢看她，更不敢与她的目光相遇。可是他感到她在注视他，他仿佛听见各种各样的声音：谈话声，镇里各处紧张的小声交谈，他匆匆领她走过的广场那儿的声音，人们在那儿相遇，在熟悉和安全的灯光下谈论。寄宿舍里也仿佛充满熟悉的声音，但更主要的是沉闷，难忍的拖延，他注视着昏暗的门厅，心想她为什么不出来，为什么不露面正在这时，比尔德太太出现了：一位神态怡然的女人，手臂红红的，一头散乱的花白头发。“这是伯奇太太，”他介绍说，瞪大了眼睛，显得迫不及待，强人所难似的，“她从亚拉巴马州来，刚到城里。她要在这儿见她丈夫。他还没来呢。所以我带她先到这儿，好让她在陷入城里这阵子的热闹事之前休息一下。她还没去镇上，还没同谁交谈过，我想你可以先给她找个地方休息休息，她免不了会听别人议论的，还有……”他的声音停住了，不再往下说，但语气概括了一切，急切的强求般的口气。这时他相信她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后来他才知道，她没有把听到的事告诉她，并不是由于他的请求，而是她早已注意到她怀有身孕，认为最好避而不谈。她上上下下地打量莉娜，像四个星期来别的陌生女人常常做的那样。

“她打算在这儿住多久？”比尔德太太问。

“就一两夜，”拜伦说，“说不定只住今天晚上。她是来这儿见她丈夫的。她刚到，还来不及去问呀打听的——”他仍然简短扼要，话中有话。现在，比尔德太太打量起他来，他猜她还在努力领会他的意思。可是她却在注意他的吞吞吐吐的口吻，相信（或者即将相信）他这样支支吾吾另有原因，别有含义。于是，她再次打量莉娜，那眼神倒不一定冷漠，可也并不热情。

“我想她现在没必要马上去什么地方吧，”她说。

“我也这样想，”拜伦又快又急切地说，“她好久都没见过嘈杂和热闹，现在也许不得不忍受这一切……要是你这儿今晚很挤，我想她可以用我的房间。”

“那好，”比尔德太太马上答道，“反正过会儿你就要离开。你想让她住你的房间，住到你星期一早上回来？”

“今晚我不走了，”拜伦说，他并不转开目光，“这个星期去不了啦。”他直视着那双冷淡而且已经变得不信任的目光，看着她反过来又在观察他的神情，相信她领会了他的用意，而不是凭她自己的想象。人们常说：老练的骗子骗得了人。然而素有训练、一贯撒谎的骗子手常常只能骗自己，惟有一辈子都诚实可信的人撒了谎才会有人马上相信。

“嗯，”比尔德太太说，她又瞅了莉娜一眼，“杰弗生镇里她就没个熟人吗？”

“她在这儿一个人也不认识，”拜伦说，“离开了亚拉巴马州她没熟人。说不定伯奇先生明天早上就会露面。”

“那么，”比尔德太太说，“你到哪儿睡觉呢？”但她不等回答又说，“我想今晚我可以在我的房里给她搭个帆布床，要是她不反对的话。”

“好哇，”拜伦说，“那太好了。”

晚饭铃响时，他早已做好了准备。他找了个同比尔德太太谈话的机会。他从没有花过那么多时间去编造谎言。可后来证明这完全多余，他竭力掩盖的东西本身就是天然的保护。“男人们会在饭桌上谈论那件事的，”比尔德太太说，“我想，像她那样大着肚子的女人（而且还得找一个名叫伯奇的丈夫她带着冷嘲地想）犯不着再去听男人嚼舌头说怪话。你过阵子带她进来，等那些男人吃了以后。”拜伦这样做了。莉娜又一次吃得津津有味，但照样仪态庄重，彬彬有礼，几乎还没吃完饭便发困了。

“太累了，旅行真累人，”她解释说。

“你去客厅坐坐，我去替你搭帆布床，”比尔德太太说。

“我来帮一把，”莉娜说。但连拜伦也看得出来，她帮不了忙，已经瞌睡得要命。

“你去客厅坐着，”比尔德太太说，“我想邦奇先生会乐意陪你几分钟。”

“我不敢扔下她不管，”拜伦说。海托华坐在桌子对面，仍然没动弹。“于是我们坐在那儿等候。可就在这时候，城里警长的办公室里一切都抖出来了；这个时候布朗正在讲出那一切——关于他和克里斯默斯，还有威士忌以及所有的事情。不过威士忌对乡亲们来说已不是什么新闻，布朗入伙以前人们就知道了。我猜大伙儿想知道的是，克里斯默斯干吗看中了布朗。也许因为他们是一路货色，臭味相投，想避也避不开。然而就算是一路货色，彼此还有不同之处。克里斯默斯敢于不顾法律去赚钱，可布朗不顾法律却是因为他糊里糊涂，蒙在鼓里盲目行动。就像那天晚上，他在理发店喝醉酒大吹牛皮，直到克里斯默斯几乎是跑进去把他拽走。马克西先生说：‘你认为他正要把他和另一个人干的什么事讲出来？’麦克伦登上尉说：‘我完全没想这个。’马克西先生说：‘你不认为他们实际上在抢劫别人运酒的车吗？’麦克伦登说：‘难道你会感到奇怪，当你听说克里斯默斯那家伙一辈子都在干同样的坏事？’

“那就是昨晚布朗招认的，可这些谁都知道。大家已经谈论了很长一段时间：该有人去告诉伯顿小姐。可是我想谁也不愿意去那儿告诉她，因为没人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我看这儿出生的人中间还有不曾见过她的呢。我自己也不愿去那儿，到那幢老房子去；谁也没在那儿见过她，除了坐马车经过时偶尔见她站在院子里：长衣裙，遮阳帽，那式样就连有些黑人妇女也不愿穿戴，在她身上该像个什么样子。或者，说不定她已经知道了这事。因为她是个北方佬，北方那一套也许她不介意。于是，去对她说，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所以她上床睡觉之前我不敢扔下她不管。昨晚我打算马上来见你的，但我不敢离开她。那儿住宿的男人在门厅里走来走去，我担心会有人偶然闯进去，一旦谈起来就会把所有事都给倒出来。我已经听见他们在走廊里谈论这事，当时她一本正经地注视着我，又问起那场火的事。所以我不敢撇下她走开。我们坐在客厅里，她几乎睁不开眼睛，我告诉她没问题，会帮她找到他的，只是我得出来找一位认识的牧师，好帮助她去见他。她坐在那儿，闭上眼听我讲话，以为我不知道她和那家伙还没有结婚。她自以为把大家给蒙过去了。她问：我打算找谁去谈起她？我对她讲了，可她闭着眼坐在那儿。所以最后我说‘我讲的话你一个字也没听’，她这才稍微坐起身来，但眼睛还是没睁开，她问：‘他还可以帮人主持婚礼吗？’我说：‘什么？他还可以什么？’她说：‘他还是个正儿八经的牧师，可以主持婚礼吗？’”

海托华仍然坐着不动。他端直地坐在桌对面，两条胳膊平行地放在椅子扶手上。他既未穿衬衣也没披外套，面孔瘦削而又松弛，看来仿佛是两张面孔，一张叠在另一张上；呆滞的目光从眼镜片后面向外望，苍白光秃的头颅四周，围了一圈灰白头发。由于老坐着不走动，身体发胖，肌肉松垮垮的；他露在桌面以上的躯体不成个体型，近乎畸形。他坐得笔直，脸上那副带有保留和捉摸不定的神情现在却变得明朗了。他说：“拜伦，拜伦，你究竟要对我说什么？”

拜伦住口了。他平静地看着对方，流露出同情和怜悯的神色。“我知道你还没听人说过，我早就知道该由我来告诉你。”

他们彼此望着。“什么事我还没听说过？”

“关于克里斯默斯的事。昨天发生的事和克里斯默斯的事。克里斯默斯是个混血儿。关于他、布朗和昨天发生的事。”

“混血儿，”海托华说。他的声音低微轻飘，像蓟毛扫帚倒了下去，没有任何重量，不出一丝声响。他坐着不动，隔了一阵还是一动不动。然后，退缩和拒绝的反应突然掠过他整个身躯，像是体内的各部分同他的面部五官一样可以活动；拜伦看见，那张呆滞松弛的宽大面孔上突然渗出了汗水。但他的声音低微平静，他问：“关于克里斯默斯、布朗和昨天的什么事？”

从远处教堂传来的音乐早已停止，屋里没有任何声息，除了拜伦单调的谈话和昆虫的从容不迫的唧唧尖鸣。海托华端坐在桌对面，两手掌心向下地平行摆放着，下半身被桌子遮住，那姿态活像一尊东方的偶像。“那是昨天上午，有一个乡下人和他的家人一道赶着马车进城，发现房屋着火的就是他。不，他是第二个去那儿的人，因为他说他破门进入后发现已经有一个人在那儿。他叙述了走近那幢住宅的情景；他对妻子说，那儿的厨房怎么直冒浓烟；马车往前走，他妻子说：‘那房子着火了。’我猜，他停住马车，先在车上坐着观望了一会儿，然后他说：‘看起来是那么回事。’我想是他妻子坚持叫他下车去看看的，她说：‘他们不知道房子着火了，你去告诉他们。’于是他下了马车，走上门廊，站在那儿‘喂喂’地叫唤了一阵。他说他能听见火在燃烧，就在屋内，于是用肩头撞开门进去，看见了第一个发现起火的人，那人就是布朗，但乡下人当时不知道。他只是说那人喝醉了，看来像是刚从楼梯上摔下来。当时他还没意识到那人醉到什么程度，他说：‘先生，你的房子着火了。’他告诉人们，那醉汉不停地说楼上没有人，而且说反正上面火势很大，用不着上去救什么东西了。

“可是乡下人明白，楼上不可能有什么大不了的火，因为烟火是从后面的厨房里冒出来的，何况那人醉成那样，怎么会知道呢。他告诉大家，从醉汉竭力阻止他上楼的情形看来，他怀疑楼上出了什么问题。于是他开始上楼，醉汉却竭力拖住他，他甩掉醉汉往楼上走时，醉汉还想跟上去，还一个劲儿地说楼上没什么；可等他从楼上下来，想起刚才的醉汉时，却不见人影了。可是我想，他准是隔了一会儿才想起布朗的，因为他上了楼梯，开始叫唤，一连打开几道门，才开了该开的一道，发现了她。”

他停了停。室内一片静寂，只有昆虫的鸣叫。窗户敞开着，户外昆虫扑打跳动，发出令人昏昏欲睡的种种声音。“发现了她，”海托华说，“他发现了伯顿小姐。”他坐着纹丝不动。拜伦没注视他，也许他一面讲述一面在看自己放在膝头的双手。

“她躺在地板上，脑袋差点儿被完全割断了。一位女士，头发刚刚花白。乡下人说，他站在那儿，能够听见哔哔剥剥的火势，他所在的房间也进烟了，像是跟着他灌进了室内。他不敢抱起她跑出屋外，因为他害怕那脑袋会掉下来。他说，于是他匆匆忙忙跑下楼，跑出楼外，甚至没留意到那醉汉已经不见了；他赶到路边，叫妻子赶紧催马去附近能打电话的地方，向警长报告。然后他又绕过房屋到后面水坑取水；他说他打起一桶水后才意识到自己实在太傻，因为整个房屋的后半边都烧起来了。于是他又冲进屋内，再次上楼，扯下一张床单把她裹好，然后抓住床单的边角，像扛面粉袋似的扔上背，把她扛出屋外，放在一棵树下。他说他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因为床单已经摔开，她侧身向一旁躺着，头却转了一圈，像是回过头来观望后面。他说要是她临死前做了这个动作，也许现在便用不着这样做了。”

拜伦住了口，抬头望了一眼桌后面的人，海托华没有动静，眼镜架周围的面部不住地静静冒汗。“接着，警长来了，消防队也到了。可是来了也没用，因为救火的水管没水可抽。那座老房子于是烧了整个傍晚，我从刨木厂看得见火光和烟柱，她来时也指给她看了，因为那时我还不知道真相。他们把伯顿小姐的尸体运进城。银行里有她的一份文件，上面写着她死后该怎么办。这文件写着她有个侄儿在北方，那是她的老家，她的亲人是从那儿来这边的。他们给她侄儿拍了封电报，不出两个小时就收到了答复，他愿意出一千美金悬赏捉拿凶手。

“克里斯默斯和布朗都不见了。警长发现那间小木屋有人住过，这下人人都马上谈起克里斯默斯和布朗来，早就知道不是他俩一起便是其中一人杀死了那位女士。可是到昨天夜里为止，谁也找不着他们，两人都找不到。乡下人不知道他在屋里见到的那个醉汉就是布朗。大家猜想他和克里斯默斯都逃跑了。然而昨天晚上布朗露面了。他当时很清醒，八点钟左右来到广场，又野又狂地大喊大叫，说是克里斯默斯杀了那女人，声称他该得到那一千元赏金。人们找来警官，把他带到警长办公室。他们告诉他，赏金自然会归他，但得等他抓住克里斯默斯并证明那是他干的。于是布朗讲话了，说克里斯默斯和伯顿小姐像两口子那样住了已有三年，直到布朗与他结伙为止。布朗说，他搬去小木屋同克里斯默斯同住的时候，克里斯默斯告诉他，他一直在小木屋里睡觉。后来一天晚上，他还未睡着，听见克里斯默斯从床上翻身下来，走到他的帆布床边，像是听了一会儿，然后踮着脚尖开了门悄悄地出去。布朗说，他起身跟在后面，看见他朝大房子走去，从后门进屋，像是后门没关或者他自己有钥匙。然后，布朗回到小屋钻进被窝。可是他说他睡不着，因为他笑个不停，想着克里斯默斯还认为他自己机灵得很。他躺了大概一小时，克里斯默斯回来了。这时他再也禁不住笑了起来，对克里斯默斯说了句‘你这偷女人的扒手’。克里斯默斯立即在黑暗中站住不动了，而他躺在床上笑个不停，说克里斯默斯这滑头耍得并不高明，还取笑克里斯默斯去跟一个头发都花白了的女人胡缠；要是克里斯默斯真叫他去的话，他愿意一个个星期地轮流，大家免付房租。

“接着他说，就在那天晚上他发现克里斯默斯迟早要杀了她或者别的什么人。他说他躺在那儿笑，心想克里斯默斯会很快上床，而他却划了根火柴。于是布朗止住笑，躺着看克里斯默斯点上灯，把灯放在布朗床边的箱子上。布朗说，然后他不笑了，只是躺在床上，而克里斯默斯站在他床边俯视着他。‘这下你可捞到了一个好笑话，’克里斯默斯说，‘明天晚上你到理发店去宣扬，可以笑个够。’布朗说，那时他还不知道克里斯默斯发火了，还顶了克里斯默斯几句，但不是有意惹他发火。于是克里斯默斯以他那特有的冷腔冷调说道：‘你睡得不够，醒着的时候太多了，也许你应当多睡睡。’布朗问：‘多睡多久？’克里斯默斯说：‘也许从现在起一直睡下去。’布朗说，这下他才明白克里斯默斯发火了，懂得那不是取笑他的时候。于是他说：‘咱们不是好哥儿吗？与我不相干的事我干吗要去跟人说？难道你不相信我？’克里斯默斯说：‘我不知道，也无所谓。但你可以相信我。’他瞅着布朗：‘你难道信不过我？’布朗说：‘信得过。’

“他说就在那时，他担心克里斯默斯会在哪天晚上宰了伯顿小姐。警长问他为什么从未报告过这种担心呢。布朗说，他认为不说出来也许可以在那儿呆下去，不用惊动警方便可以阻止那种事发生。警长哼了一声，说布朗想得倒也周到，要是伯顿小姐早知道的话，一定会感谢他的。我想这时布朗才意识到他自己也有令人怀疑的地方。于是，他开始讲起那辆汽车是伯顿小姐为克里斯默斯买的，他曾设法劝说克里斯默斯，不要再贩卖威士忌，以免他们俩都陷进麻烦。警察注视着他，他越讲越快，越讲越多；他说星期六一大早他醒过来，看见克里斯默斯天不亮就起床往外走。布朗知道他去哪儿，七点左右克里斯默斯回到小屋，站在那儿盯着布朗说：‘我把那事办了。’‘啥事？’布朗问。‘上那幢房子里瞧瞧去，’克里斯默斯答道。布朗说当时他感到害怕，但绝没想到他会那样干。他说开初他只认为克里斯默斯最多揍了她几下。不一会儿，克里斯默斯又往外走，这时他起床穿好衣服，开始生火做早饭；他偶然往门外一望，却看见前面大房子的整个厨房烧起来了。

“‘那是什么时候？’警长问。

“‘大约八点吧，我想，’布朗说，‘这是通常人们起床的时候，除非他是个阔佬。上帝知道我不富。’

“‘而那场火将近十一点才有人报告，’警长说，‘下午三点钟房子还在燃烧。你是说一幢古老的木头房子，就算很大，能烧六个小时？’

“布朗坐在那儿，左顾右盼，警察围在他旁边，都在打量他。他说：‘我对你们讲的都是实话，这是你们要求的。’他的眼睛转来转去，突然头一扭，像是叫喊似的说：‘我咋会知道那是什么时间？你以为一个在刨木厂当牛做马、干粗活儿的人能有钱买表吗？’

“‘你已经有六个星期不在刨木厂或别的地方干活了，’警长说，‘一个开得起新车、整天乱逛的人，随时都可以经过法院大楼看看钟，弄清时间的。’

“‘那哪儿是我的车，我不是刚对你讲了！’布朗说，‘那是他的。她买来送给他的，他杀死的那个女人送他的。’

“‘这无关紧要，’警长说，‘往下讲吧。’

“于是布朗往下讲，越讲嗓门越大，越讲越快，一个劲儿地告发克里斯默斯而竭力把乔·布朗隐藏起来，好让他有机会把那一千块钱捞到手。有人会认为赚钱或者捞钱是一场不讲任何规则的游戏，这真使我难以理解。布朗声称，甚至看见起火了他还一点儿没想到她还会在房里，更不要说以为她死了。他说他完全没想到进屋里去看看，他一心想的是该如何把火扑灭。

“‘而这时将近八点了，照你说的，’警长说，‘汉普·沃勒的妻子将近十一点才来报告那场大火。你可真花了不少时间才发现不可能赤手空拳地把火扑灭。’布朗坐在警察中间，他们已经锁上门，但窗外挤了一大圈人，玻璃窗上挤满了一张张脸。他的眼睛东瞧瞧西望望，神色紧张，上嘴唇噘得离开了牙齿。‘汉普说他破门进去之后，屋里早有一个人在那儿，’警长说，‘那人竭力拦他，不让他上楼。’布朗被围在警察中间，他的眼珠子乱转不知往哪儿瞧才好。

“我猜这时候他感到绝望了，不仅那一千块钱离他越来越远，而且他开始明白拿到那笔钱的会是别人。我想，这像是他看见握在自己手里的一千块钱却由别人去花。他们说，看来他像是早就留着这一手，专等这样的时机才讲出来；像是他明白一到关键时刻，这些话准会救他，即使对个白人来说，承认布朗不得不承认的事，比起被控告为杀人犯还要糟糕。于是他说：‘好哇，来吧，控告我，控告一个用他知道的一切来帮助你们的白人。控告这个白人而让黑鬼逍遥法外。控告白人而让黑鬼逃跑。’

“‘黑鬼？’警长问道，‘黑鬼？’

“好像他知道这下抓住了他们的短处。好像他们相信，他干的事没有一件有他告发别人干的事那样坏。‘你们真聪明，’他说，‘全镇的人真了不起。上当受骗了整整三年。三年来一直称他是个外国人，而我只消三天就明白他跟我一个样，不是什么外国人。在他亲口告诉我以前，我早就知道了。’这时大家看看他，又面面相觑，不知是怎么回事。

“‘要是你谈的是个白人，你得小心你说的话，’警长说，‘我不在乎他杀人没杀人。’

“‘我谈的是克里斯默斯，’布朗说，‘那个杀了白人妇女的凶手，他在全镇人的眼皮下与她姘居，你们却让他远走高飞，反来控告一个知道他底细的人，能为你们找到他的人。他身上有黑人血液，我第一次见他就看出来了。可是你们这些人，你们这些聪明的警官先生们。有一次他甚至承认过，对我说他是个混血儿。也许他说这话的时候喝醉了酒，我不知道。然而他这样告诉我后的第二天早晨又来对我说（布朗现在又上劲儿了，几乎是龇牙咧嘴，瞪着眼注视周围的人，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上），他对我说：“昨天晚上我犯了个错误，你可别也犯这类错误。”我说：“错误，啥意思？”他说：“你想想吧。”我想起有天晚上我和他在孟菲斯时他干的一件事，我明白要是得罪了他，我这条小命就完了，于是我说：“哦，我明白你的意思。跟我无关的事我不会多嘴多舌的，我从来不这样，这我有把握。”布朗说：“你们大家也会那样回答的，当你一个人离镇老远地同他住在那个小木屋里，就是喊叫也没人能听见。你们也会胆战心惊的，到头来你想方设法去帮助的人反过来指控你杀了人，而你一身清清白白。”’他坐在那儿，东张西望，屋里的人打量着他，屋外的人把面孔紧贴着窗玻璃。

“‘一个黑鬼，’警长说，‘我一直在想，那家伙的确有点儿古怪。’

“这时警长又问布朗：‘这就是你到今晚才说出那儿的一切的理由吗？’

“布朗坐在中间，龇牙咧嘴，嘴边那块伤疤白亮得像颗爆米花，他说：‘你们指给我看看，有谁想得出别的办法，我只要求这一点；找个人来让我看看，这个人像我一样了解他又长期和他住在一起，可这个人的做法跟我不一样。’

“‘行啦，’警长说，‘我相信你终于讲了真话。现在你跟巴克去好好睡一觉。我会对付克里斯默斯的。’

“‘我想这话是说我得进监狱，’布朗说，‘你要把我关进监狱，自己好去得那笔赏金。’

“‘住嘴，’警长说，并没生气，‘如果那笔赏金该归你，我一定保证让你拿到手。巴克，把他带走。’

“典狱长过来拍了拍布朗的肩头，他站起身来。他们出门时，趴在窗户边看热闹的人围了上来：‘巴克，你们把他抓起来啦？是他干的吗？’

“‘不知道，’巴克说，‘你们大家回家去吧。去睡觉吧。’”

拜伦的话音停了，他那平板的、毫无变化的、像唱歌似的乡村声调陷入了沉寂。他带着怜悯、不安却又冷静的神情注视着桌子对面的海托华，看见他闭着眼，脸上的汗水像泪珠般往下淌。海托华说：“他有黑人血统的事确切吗？证实了吗？想一想，拜伦，那意味着什么，要是大家——如果他们抓住……可怜的人，可怜的人类。”

“布朗就是那么说的，”拜伦说，他的语调平静、固执、深信不疑。“好撒谎的人受了威胁也会讲真话的，就像诚实的人遭到严刑拷打也会撒谎一样。”

“是的，”海托华说。他闭着眼端正地坐着。“可是他们还没有抓到他。还没有抓到吧，拜伦？”

拜伦也没瞧他。“还没有。至少我最后听到的消息是他还没给抓着。他们今天带了警犬出去。但就我所知还没抓到他。”

“布朗呢？”

“布朗，”拜伦说，“他，他跟他们一道去了。他也许曾经帮助克里斯默斯干那事，但我不这样认为。我想他最多只敢放火。要是他真放了火，我看他也不知道自己干吗要那样做。也许他认为要是烧个精光，那就似乎什么问题也没有了，他和克里斯默斯还可以开着新车到处乱逛。我猜他估计克里斯默斯所干的不是什么罪恶而只是一个错误。”他的面孔朝下看，一副沉思的样子，然后又小声地说道，带着嘲讽的疲惫神情：“我认为他没事，现在她任何时候想找他都行，只要他没跟警察一起带着警犬外出。他不打算逃走，只要他头上还悬着一千元赏金，你也许会这样说。我认为他比他们当中的任何人都更想抓到克里斯默斯。他跟他们一道，他们把他领出监狱一道出去，回镇后又把布朗关起来。真是滑稽得很，好像凶手在设法抓住自己以便领到为自己设下的赏金。可他似乎不在意，只是抱怨他们不肯花时间外出追捕，说呆着不动是白白浪费时间。是的，我明天就告诉她。我只对她说，他目前关在牢房，和两条狗呆在一起。我也许会领她进城，在那儿她会看见他们，他和两条狗拴在一起，由别人牵着，它们使劲地拽锁链，汪汪乱叫。”

“你还没有告诉她？”

“没有告诉她，也没有对他说，因为他也许又会逃跑，管它赏金不赏金。要是他能抓住克里斯默斯，拿到那笔钱，也许他会及时同她结婚的。可是她现在还不知道这些，不比昨天乘马车到达广场时了解的情况多多少，当时她大着肚子从陌生的马车上缓慢地下来，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她带着一种沉静的惊奇神情自言自语；不过我看不出有什么惊奇的，因为她一路上慢慢地走着，说这番话已经成了习惯：‘啊，哎呀，我从亚拉巴马州一路来这儿，现在总算到了杰弗生镇，这不会有错的。’”

五

半夜过了。克里斯默斯上床已经两个小时，但他还未入睡。他还没看见布朗的人影便先听到了他回来的声音。他听见布朗朝门边走近，然后摸索着往门内闯，门框里显出他端直地靠在门上的轮廓。布朗呼吸沉重，用两条胳膊扶住门框站在那儿，开始用带着鼻音的甜蜜男高音哼唱，拖长的高音仿佛散发出威士忌酒味。“住嘴，”克里斯默斯说，他躺着没动，话音也不高，但布朗立即不唱了。他在门边又站了一会儿，笔直地靠着。然后他松手离开了门框。克里斯默斯听见他跌跌撞撞地走进屋来，不一会儿他撞在什么东西上。有一阵子只听得见紧促费劲的喘气声。接着砰的一声响，布朗跌倒在地，碰在克里斯默斯睡的床上，屋里顿时充满他高声的傻笑。

克里斯默斯从床上撑起身。他看不清床下的布朗，布朗躺在床边地板上，大声笑着并不想爬起来。“闭嘴！”克里斯默斯说。布朗仍然笑个不停。克里斯默斯下床跨过布朗，伸手去摸当桌子用的木箱，那上面放着提灯和火柴。可是他没摸着木箱，这时他记起刚才布朗倒地时提灯摔碎的声音。他弯下腰，跨着布朗的身子，摸到他的衣领，把他从床下提起来，托起布朗的头便打，手又疾又重又凶狠，一直打到布朗止住了笑声。

布朗浑身无力。克里斯默斯扬起他的头，咒骂他，声音低得像耳语。他把布朗拖向另一张床，仰面扔进床里。布朗开始大笑。克里斯默斯伸手按住他的口鼻，用左手紧紧合上他的下颚，右手又开始揍布朗，下手又重又慢，有条不紊，好像在边打边计数似的。布朗停住笑，极力挣扎。他被克里斯默斯按在手下，开始发出哽噎的咯咯声，身子扭来扭去。克里斯默斯紧紧抓住布朗，直到他不再挣扎，没了动静，这时克里斯默斯才稍微松手，问道：“现在该安静了吧？还笑不笑？”

布朗又开始挣扎。“放开你那双黑手，你这该死的混血鬼——”手又勒紧了，克里斯默斯用另一只手揍他的面膛。布朗又一次停止挣扎不再动弹。克里斯默斯又松开手。隔了一会儿，布朗狡黠地说，声音不高：“你是个黑鬼，明白吗？你自己说的，亲口告诉过我。我是白人，我是白——”手又勒紧了。布朗再次挣扎，发出闷塞的声音，口水流到手指头上。他停止挣扎不再能动弹时，手又放松了。直到后来他一动不动地躺着，气都喘不过来了。

“现在服了吧？”克里斯默斯说。

“服，”布朗气喘吁吁地说，“让我透过气来。我不会再笑了，让我透透气。”

克里斯默斯松了手，但并未拿开。布朗躺在下面，呼吸轻松些了，不像刚才那样大声喘气。可是克里斯默斯仍然不移开手。他俯在布朗倒卧的上方，黑暗中他感到布朗的气息一冷一热地冲在他指头上。他暗自在想我就要肇事啦，我就要下手啦他不用移开按住布朗面膛的左手，右手就能伸到他的床边，他的枕下，那儿放着一把剃刀，刀片有五英寸长。但他没有伸手，也许思绪已经飘远，变得十分暗淡，并且告诉他这不是该干掉的人总之他没有伸手去拿剃刀。隔了一会儿，他的手移开了布朗的脸。然而他没有走开，仍然站在床边。他的呼吸如此沉静平和，连他自己也听不见。布朗躺在黑暗里，现在呼吸平静些了，过了一会儿克里斯默斯退回自己的床边坐下，从挂在墙上的裤兜里摸出火柴和香烟。火柴的亮光照亮了布朗。点烟之前，克里斯默斯举着火柴瞧了一眼布朗。布朗懒散地仰卧着，一只胳膊无力地伸向地板，嘴巴张开。克里斯默斯瞧着他，他开始打起鼾来了。

克里斯默斯点燃香烟，把火柴棍往敞开的门口一扔，看着余光在半空里消失。这时他倾听熄灭的火柴棍着地时发出的细微声息，仿佛真的听见了似的。然后他坐在床边，屋里漆黑，他仿佛听见各种各样的声音，音量虽然不大：飒飒的树叶声，黑夜里的嗡嗡声，大地的低吟；人们的声音，他自己的声音；还有唤起他对许多名字、时间和地点的记忆的其他声音——这一切他随时随地都能意识到，却不明白；这便是他的生命，他想上帝也许同我一样，对这些也不明白这句话呈现在他眼前就像书本上印着的字句，清清楚楚却又稍纵即逝上帝也爱我这几个字则像经过日晒雨淋的布告牌上那残留的往年字迹上帝也爱我。

他不用手扶一下就抽完一根烟。他像扔火柴棍那样把烟头朝门口扔去。但它不像火柴棍那样在半空中熄灭，他瞧着烟头忽闪忽闪地翻转着穿出门外。他躺在床上，两手托着后脑勺，像一个不期望能够入睡的人那样躺着，他想从十点钟就上床，可现在还睡不着。我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但准过了半夜，而我却还没有睡着“这是因为她开始为我祈祷，”他说，说出了声，声音在黑暗里显得突然而又响亮，盖过了布朗醉后的鼾声。“是的，因为她开始为我祈祷。”

他起身下床，光着脚，没弄出任何声响。他穿着内衣站在黑暗里。布朗在另一张床上打鼾，克里斯默斯侧过头来，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然后朝门口走去，穿着内衣光着脚离开了小屋。屋外略微明亮一些。头上星辰缓慢移动，他知道这些星星已有三十年了，但叫不出任何一颗星的名字；星星的方位、亮度、形状对他也不具有任何含义。前方，一丛密林的背后耸立着一根烟囱和楼房的一壁山墙。楼房本身黑黝黝的看不清楚。他走到她卧室的窗户下，里面没漏出一线灯光，也没传出半点儿声响，他想要是她也睡了。要是她睡着了以往各道门从不上锁，从傍晚到黎明的任何时刻都这样，他要是想进去可以畅通无阻，可以进屋到她卧室，在黑暗中熟悉地径自走到她的床边。有时她醒着正在等他，会呼唤他的名字；有时他会粗手粗脚、鲁莽地摇醒她；有时不等她完全醒过来，他就野蛮地、粗暴地占有了她。

那是两年前的事，离现在已经两个年头了，他想也许这就是愤恨的根源。也许，我相信自己被骗了，受了愚弄。她对我撒了谎，隐瞒了她的年龄；没对我说真话，没告诉我女人到了某个年龄会出现的情况他在黑夜里独自站在她那黑洞洞的窗口下，大声说道：“她不应该为我祈祷。要是她不为我祈祷，她会安然无事的。年岁大了不中用并不是她的过错。可她应该明白点儿，通情达理一些，而不是为我祈祷。”他开始咒骂她。他站在黑洞洞的窗下，慢条斯理地一句又一句地用尽了最肮脏的话语去咒骂她。他没有抬头看窗户。在晦暗的夜色里，他仿佛在注视自己的身躯，看见它像一具在浓腻死寂的黑水里溺死的尸体，缓慢地在重浊污黑的咝咝作响的泥坑里漂浮转动。他用扁平的双手抚摸身躯，两手紧压着内衣罩着的身体，顺着腹部和胸膛向上挪动。内衣只有衣领口的惟一的一颗纽子扣着。他曾经穿过纽扣齐全的衣服。女人给缝上的。但只有那么一段时间，只在那段时间以内。然后那段时间过去了。此后，不等她拿到他的衣服、缝上失掉的纽扣，他便从洗衣房偷偷把它们拿走了。她令他灰心失望之后，他专门坐下来回想过哪些纽扣是掉了又给缝上的。他用自己的小刀，带着外科医生那样的冷峻无情，仔细地把她刚缝上的纽扣统统割掉。

他的右手麻利得像刀片一般，迅速滑向内衣的领口，突然将剩下的那颗纽扣轻轻一拽。内衣滑下落到腿部后，夜风吹在他身上，舒舒服服的，他感到了黑夜的凉爽嘴唇，柔软凉爽的舌头。他继续走动，感到夜气如水，感到脚下的露珠，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他穿过破裂的大门，站在大路旁边。八月的野草高过膝头，草叶和草茎上积满一个月以来过往马车扬起的灰尘。大路伸展在他面前，比黑乎乎的树木和大地显得灰白一些。路的一端通向城镇，另一端直爬上山岭。过了一会儿，山那边开始亮起一道光，显示出山的轮廓，然后他听见汽车的声音。他站着不动，两手扶在光屁股上，附着尘埃的野草高及腿膝；汽车驶过山岭开到面前，头灯直射在他身上。他看着自己的身躯由黑暗变成白色，就像柯达胶片在显影药水里变色那样。汽车从面前飞驶而过时他直视着汽车的头灯。车里传出一声女人的惊叫。“白杂种！”他大声说，“这不是你们臭娘儿们第一次看见……”然而汽车一闪而过，没有任何人听见，没有任何人在倾听。汽车驶去了，带着照亮一路的灯光和扬起的灰尘，带着女人那一声渐远渐逝的惊叫。现在他感到冷了。仿佛在最后时刻他特地来这儿露露面，现在既然终局已定，他再次获得自由了。他转身回屋去。在那扇黑洞洞的窗户下边，他停下来寻找他的内衣，找到后重又穿上。现在内衣上惟一的一颗纽扣都没了，他只好一路上用手抓着内衣回小木屋去。不久，他便听见布朗的鼾声。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一声不吭地静听那又长又粗、每次末了带着长短不一的咯咯梗塞的鼾声。“我准把他鼻梁伤得够厉害的，”他想，“这可恶的龟孙子。”他进了小屋，走到床边准备躺下睡觉。他刚要倒在床上又突然停下，半倒半坐着。他想，要是在这儿躺到天亮，伴着醉汉在黑暗里发出的鼾声，鼾声间歇里又不断听到五花八门的声音，他会受不了。他坐起身来，静悄悄地摸索床下的鞋子，穿上鞋，从床上卷起一张半截的棉毯——这就是他的整套卧具，离开了小木屋。大约三百码远的地方立着一个马厩。这儿三十年没养马了，已经破败不堪，然而他朝马厩走去，走得很快。他心里边想嘴里边说出声来：“他妈的，我干吗要来闻马的气味？”接着又咕噜道，“因为马不是女人，即使是匹母马也有点儿男人气味。”

他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刚到黎明时分他便醒了。他裹着一条毯子，睡在稀疏下陷的地板上，废弃的旧马厩里洞穴般晦暗，往日的草料上积了一层薄薄的尘埃，隐约地散发出令人窒息的霉腐气味；他透过东边墙头没装窗板的窗户，看见渐渐泛黄的天空、盛夏天穹上苍白的晨星。

他感到休息得很好，像是连续睡了八个小时似的。这是一场意料之外的睡眠，因为他根本没期望能够入睡。他穿上没有系鞋带的鞋子，腋下夹着折叠起来的毯子，他用脚试探着看不见的腐朽楼梯，一级一级地沿着垂直的单扶手旋转式的梯子走下地。他走进灰白发黄的晨曦里，空气冷冽洁净，他深深地吸气。

小木屋正对着渐亮的东方，大楼房却仍然隐在树丛里，只露出一根烟囱。茂盛的野草沾着沉甸甸的露珠，他的鞋很快湿了，皮革冷冷地沾在脚上，湿漉漉的草叶像柔软的冰条刺着他赤裸的双腿。布朗的鼾声停了。迎着东面窗口溢进的晨光，克里斯默斯能够看见布朗。现在他的呼吸平和了。“清醒了，”克里斯默斯心想，“清醒了一些，但他自己还不知道，可怜的家伙。”他瞧着布朗。“可怜的人，醒来后发现自己清醒了他会恼怒的。也许他又得花费一个钟头的时间再回到醉迷的状态。”他放下毯子，穿好哔叽裤子和略微弄脏的白衬衣，结上领结。他抽起香烟来。墙上钉着一块破镜片，他打领结时从破镜里注视着自己模糊的面孔。硬边草帽挂在一颗钉上。他没有取下来。他从另一颗钉上取下一顶布帽，从床下地板上拾起一本杂志，这种杂志的封面上要不是身穿内衣的年轻女郎，便是手执短枪相互射击的男人。他从枕头下拿出剃刀，一把牙刷和一块刮胡香皂，一齐揣进衣兜里。

他离开小屋时天色已经大亮了。鸟雀在尽情地欢唱。这一次他背对着那幢房屋向反方向走去，经过马厩进入那边的牧场。他的鞋子和裤腿很快被灰色的露水湿透了。他停住脚，小心翼翼地把裤管卷上膝头再走。走完牧场便到了树林的地界。这儿露水不那么重了，他放下裤管。又走了一会儿，他来到一处小山谷，那儿涌出一泓泉水。他放下杂志，拾来树枝和干柴，生起一堆火，然后背靠一棵树坐下，双脚朝向火堆。很快，打湿的鞋开始冒热气，接着他感到热力升到腿部；等他突然睁眼一看，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火堆早已完全熄灭。他知道自己睡着了。“他妈的，我要没睡着才怪呢，”他想，“我准是又睡了一觉。”

这次他睡了不止两个小时，因为太阳已经照在泉水上面，映得源源涌出的泉水闪闪发亮。他站起身，伸了伸蜷曲僵硬的腰背，唤醒发痛的肌肉。他从口袋里掏出剃刀、牙刷和香皂，蹲在泉边刮脸，把水面当镜子，在皮鞋上磨了磨长而发亮的剃刀。

他把刮胡用具和杂志隐藏在一丛灌木里，重新打好领结。他离开泉边时，这地方离楼房已经相当远了，待他走上大路便足有半英里之遥。再往前走一段，他到了一家小杂货店，门前立着一个汽车加油泵。他走进店里，女店主卖给他一包饼干和一听罐头肉。他重又回到泉边和熄灭的火堆旁。

他背靠着树干用早餐，边吃边阅读杂志。在此之前只读完一篇故事，现在开始读第二篇，像读小说那样从头到尾读这本杂志。他会不时抬起眼睛，一面咀嚼，一面观看映照着阳光、荫蔽着沟渠的树叶。“也许我已经那样做了，”他想，“也许那事现在不必急着去做。”他仿佛看见炎黄的天日宁谧地展现在他眼前，像一条长廊，一张挂毯，渐渐成为一幅明暗对照的素描画面。他坐在那儿，仿佛炎黄天日像一只四脚伸展、困倦欲睡的黄猫在懒洋洋地端详研究他。然后他继续阅读，不快不慢地翻动着书页，但有时却仿佛又停在一页，一行，甚至一个字上，陷入沉思。这时他并不抬头，他会一动不动，显然深深地被吸引住了，也许被一个还吃不透的单词困住了，他的整个身心在静静的阳光下被几个字母的组合悬挂了起来，而这样轻飘飘悬着的时刻，他仿佛看见时光在面前缓慢地流动，心里想着我所向往的只是宁静想着“她不应当开始为我祈祷”。

他读到最后一个故事，停下来数了数还剩多少页，然后望了望太阳，又继续往下读。现在，他像一个人沿着街道，边走边数铺路石上有多少裂缝那样读着，一直读到最后一页，最末一个字。然后他起身划根火柴点燃杂志，耐心地戳着它，直到它烧成灰烬。他把刮胡用具装入口袋后沿着沟壑往下走。

不一会儿，沟壑变宽了：底部是一片平坦的干沙地，夹在陡峭的岩壁之间，岩壁上长着茂密的荆棘和灌木丛。草丛上边还耸立着枝叶交织如盖的树木；在一侧岩壁上有个洞穴，堆满了干枯的树枝。他开始把灌木树枝掀向一旁，从洞穴里找出一把短柄铁锹，然后用它刨起刚才被灌木枝遮掩的泥土，一连掘出六个带螺旋盖的金属罐子。他不拧开盖子，只把几只罐子侧放在地上，然后用铁锹的锋利边缘戳开它们，罐下的泥土随着威士忌喷射四溢而变得暗黑，阳光照耀下的这个僻静处，空气里顿时弥漫了酒的芳香。他把罐子一一倒光，有条不紊，面色冷峻得差不多像一副面具。他倒光之后又把罐子扔回洞里，胡乱地用泥土埋起来，盖上灌木树枝，再藏好铁锹。干树枝掩得住酒的痕迹却盖不住酒的气味。他抬头看看太阳，这时已经是下午时分了。

当晚七点他到了城里，在一条小街的餐馆里吃晚饭；坐在一只没有靠背的独凳上，在摩擦得十分光滑的木制柜台边用餐。

九点的时候，他站在理发店外面，透过窗户张望那个他视为伙伴的人。他不动声色地站在那儿，两手插在裤兜里，烟卷的雾气掠过他沉静的面孔，头上的布帽像顶硬边帽般歪戴着，那姿态既傲慢又邪恶。他站在店外，神情冷漠恶狠；店内身穿弄脏的红条裤子和彩色衬衣的布朗，正在粗声粗气地比比划划地讲话，刚说到一半，忽然抬起一双醉眼，看见了玻璃窗外他的目光，尽管店内灯光辉照，空气里浓密地布着香波皂沫。他的神情那般冷酷邪恶，一个打着口哨慢吞吞地沿街走来的黑人青年，看见他的侧影连忙停住哨声，绕着道儿从他背后溜了过去，走远之后才侧回头瞧他一眼。可是这时克里斯默斯也开始走动了，仿佛他停在那儿完全是为了让布朗能瞧见他。

他离开广场继续前进，走得不快，他来到一条终日静寂的街道，此刻更是空荡无人。从这儿往下走，穿过黑人居住的弗雷曼区可以抵达车站。要是在七点钟，他会撞见不少人——白人和黑人，往广场去或者上电影院；而到了九点半，这些人又会纷纷往家转。但是这时候电影还未散场，他独自走在街上。他继续往前走，穿过白人的住宅区，从一盏街灯到另一盏街灯，橡树和枫树枝叶的浓密阴影像零碎的黑天鹅绒布的布块掠过他的白衬衣。再没有什么比一个走在空荡荡的街上的大个子更显得孤零零的了。虽然他块头不大，个儿不高，不知怎么回事，他却显得孤苦伶仃，比荒野上独立的电杆更孤凄。在宽阔空寂、阴影浓重的街头，他像一个幽灵，一个幻影，从自己的天地游离出来，不知到了何处。

过了一会儿他知道自己到什么地方了。不知不觉间，街道开始倾斜，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来到弗雷曼区，这儿看不见黑人，却弥漫着黑人在夏天的气息和他们在夏夜聚在一起的声音。他似乎被这些无形的声音包围了，到处咕咕哝哝，嘁嘁喳喳，有说有笑，使用一种他不熟悉的语言。他仿佛看见自己置身于无底的黑沉沉的深渊，被点着煤油灯的模模糊糊的黑人小屋团团围住，街灯反而显得更加遥远；好像是黑人的生活、黑人的气息跟呼吸的气体搅混到了一起，使种种声音、游动的人体和光线，都彼此消溶，慢慢地连成了一片，与此刻重浊的黑夜形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现在他站立不动了，呼吸十分困难，瞪着眼睛东张西望。他四周都是小木屋，昏暗发黄的煤油灯光使小屋在漆黑的夜里呈现出模糊的轮廓。从四面八方，甚至在他体内，都咕咕哝哝地响着黑人妇女发出的没有形体的芳醇甘美、生殖力旺盛的声音，仿佛他和四周所有的男性生命都被推回到了暗黑无光、潮湿炎热的原始状态。他开始逃跑，眼里射出愤怒的目光，龇牙咧嘴地倒抽着冷气，直往下一盏街灯处赶。那盏灯下有一条狭窄不平的巷道往上拐，接上一条与之平行的街道而脱离黑人居住的这片低洼地带。他折身跑进巷道，奋力爬上陡峭的斜坡，心咚咚跳个不停，终于踏上高处的街道。然后他停下来，喘着气，瞪着眼睛，心房咚咚地跳着，仿佛不敢相信已经呼吸到白人居住地带的凉爽硬朗的空气。

现在他冷静下来，黑人的气味和声音已被抛到身后、留在下边了。广场在他的左边，亮着簇簇的灯光，像浑身透亮的小鸟栖在低枝，展开翅膀颤抖地悬在那儿。右边是一排往前延伸的街灯，每隔一段距离闪亮在兀立不动的灯柱架上。他背对着广场继续慢慢前行，再次穿过两旁的白人住宅。游廊里也有人，草坪的椅子上还坐着人，可是他在这儿能安静地行走。他不时看见他们：头部的侧影，身穿白色衣装的模糊体形；他还看见一个有亮光的阳台上，四人围坐在一张牌桌边，几张白面孔在低矮的灯下全神贯注，轮廓分明，女人白皙柔嫩的光亮的手臂在薄薄的纸牌上晃来晃去。“这便是我向往的一切，”他想，“看来这要求并不显得那么过分。”

现在这条街本身开始呈现斜坡，但坡度不大，行走安稳。他踱步的黑黝黝的双腿和缓缓曳动的白衬衫，在伸得老远的阴影中间显不出来了，这些影子映着八月的星光显得格外庞大宽阔：一幢堆放棉花的货栈，一个横卧的圆形大油箱，像个庞然大物被砍掉头颅后剩下的身躯，还有一列货车。他跨过铁路，铁轨在转辙信号灯照射下，短暂地闪现出两道绿色的光亮，一直伸向远处。过了铁路便是一片树林。他准确无误地踏上林间小路。这条路穿过树林直往上爬，城镇的灯光隔着铁路、延伸的山谷再次呈现在眼底。但他爬到山巅后才回过头来。这时他能看见城镇，城区的光亮，从广场辐射出来的街道上亮着的一盏盏街灯。他看见他走过的街道，还有那条差点儿使他露出真相的街；更远处，呈直角的地方还能看见城镇的光亮城墙，以及他带着咚咚心跳和龇牙咧嘴的神情仓皇逃离的低洼黑人区。那个地区没有灯光，在这儿不再闻到那气息和臭味了；它只是躺在那一带，漆黑一片，深不可测，它周围却是八月的闪闪烁烁的灯光织成的花环。那地方也许就是原来的坑洼，原来的深渊。

尽管走在树林里，林间黑魆魆的，他还是能够辨路，即使在看不见的情形下也不会迷路。树林绵延长达一英里。他穿过树林走上一条大路，脚下带着尘土。现在他能看见模糊展开的原野，远处的地平线。远远近近隐约闪现出透亮的窗户，但多数小木屋没有任何光亮。尽管如此，他的血液又开始活跃了，像在不住地咕哝。他走得很快，和着脉搏的跳动；他似乎觉得附近有几个黑人，不等他看见或听见他们，甚至在他们透过死气沉沉的尘埃模糊地进入他的视线之前，他已经感觉到他们的存在。他们一共五六个人，稀稀拉拉的一群人，却又隐隐约约地像是成双作对；他又一次听见女人宏亮的咕哝声，声音高过他体内血脉的跳动。他迎着他们走去，步子迅疾。他们已经看见他，让过半边路，声音停止了。他随之改变方向，朝他们横跨过去，像是存心要走去镇住他们。几个女人像是听到一声命令突然一齐后退，敬而远之地绕开他。男人之中有一人跟着她们，像在驱赶她们，当克里斯默斯走过时他回过头瞅了一眼。另外两个早已停在路中央的男人则面对克里斯默斯。克里斯默斯也停下步子。双方似乎都没有行动，但他俩却在靠近，像两团黑影赫然飘到了面前。他闻到黑人的气味，嗅到廉价的衣服的气味和汗臭。那黑人的头部比他的更高，像是背靠天空、从天穹俯瞰。“是个白人，”他平静地说，没有回过头去。“你想要干啥，白人兄弟？在找什么人吗？”这声音既不带威胁的口吻也没有谦卑的意味。

“到这边来，丘普，”跟在女人后面的那个男人说。

“你在找谁，老兄？”那个黑人问。

“丘普，”女人中有人说道，她的声音略微高一些，“嘿，你过来。”

又隔了一会儿，两个一白一黑的头颅仿佛在黑暗中悬挂着，相持不让。然后从什么地方吹过一股凉风，黑人的头恍若漂流散去。克里斯默斯缓缓转过身来，看着他们消散、重新没入灰白的道路；他发现手里早已握着那柄剃刀。刀没有拉开。他这样做并非出于恐惧。“狗娘养的！”他大声骂道，“几个龟孙子！”

风刮起来了，暗淡而又冷凄，连那吹进他鞋子里的尘土也带着凉意。“他妈的，我怎么啦？”他心里纳闷。他把剃刀放回口袋，停下来点燃香烟。他舔了几下嘴唇才叼起烟卷。在火柴的光亮里他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这一切麻烦事，”他想，“他娘的这一切。”他骂出声来了，一面又开始举步。他仰望天空，天空里的繁星，心想：“现在准快十点了。”恰好这时，他听见从两英里外的法院大楼传来的钟声，悠悠缓缓，响亮地敲了十下。他边听边数，再次停在空寂的路上。“十点钟，”他想，“昨晚我也听见敲十点。还听见敲十一点，十二点。可是没有听见敲一点，说不定是风向变了。”

这天晚上，他听见敲十一点时正背靠着破门内的一棵树坐着，背后那幢楼房同样黑魆魆地隐没在草木丛中。今天晚上，他想的不是也许她也没睡着现在他什么也没想，心思还没开动，心里的种种声音也没有开始。他只是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直到听见两英里外的时钟敲响十二点。这时他起身朝楼房走去，步子不快。这时他甚至没想就要出事，我就要肇事了。

六

记忆里积淀的必早于知晓的记忆，比能回忆的长远，甚至比记忆所想象的更久远。知晓的记忆相信有一条走廊，那是在一幢宽大长方的歪七扭八、冷浸浸回应有声的楼房里的一条走廊；这幢楼房的红砖墙已被它的烟囱，更多的是它四周的烟囱，熏得污黑暗淡；户外空地铺满炉渣，寸草不长；这幢房屋困在煤烟直冒的工厂中间，还被一道十英尺高的铁丝网包围起来，活像一座监狱或一个动物园；这儿偶尔也会腾起孩子们雀噪的声浪，在回忆里，那些身穿清一色粗棉布蓝制服的孤儿会不时浮现脑际，但在知晓中，这些孤儿同阴冷的墙壁、同那些无遮无蔽的窗户一样总是历历在目；遇到下雨天，雨水将窗边常年从四周烟囱飘落来的烟灰粘聚在一起，像是黑色的泪水滚滚下流。

在这条寂静空荡的走廊里，在正午之后的清静时刻，他像一个影子在那儿晃动；五岁了，个子还那么瘦小，不作声不出气的，跟影子一般无二。走廊里要是还有另一个人，那人准无法确切地说出他在什么时候、从哪儿悄然隐匿，钻进了哪扇门，进入了哪间房。可是此时此刻，走廊静悄悄空无一人。他知道这一点。自从他偶然发现营养师使用的牙膏那天起，将近一年时间他总在这个时候来到走廊。

一旦他钻进那房间，便赤着脚、不出声地端直走到梳洗台前，找到那管牙膏。他正看着粉红虫状的膏汁缓缓地凉爽细滑地溢上他羊皮纸般的黄色手指头，这时突然听见走廊里响起脚步声，接着听见说话声就在门外。也许他已辨别出营养师的话音。慌忙之间，还不等弄清他们是否只是打门前经过，他便抓起牙膏，赤着脚悄声悄气、仍像影子般横过房间，躲进遮掩屋角的一张布帘后面。他蹲在这儿，置身精致的鞋靴和悬挂的女人的细柔衣衫中间。他蜷伏在那儿，听见营养师和她的伙伴进入房内。

营养师在他心灵里还没有任何印象，除了与吃饭、食品、食堂以及木桌边餐前的仪式直接联系在一起；她出没于他视线之内，在他脑海里没产生任何影响，只不过偶尔他会获得愉快的联想，看见她时会感到快活——她年轻，体态丰满，肌肤匀滑，白里透红，不禁使他的思维想起食堂，使他的嘴巴想起香喷喷黏糊糊的食品，而且还是粉红色的，有点神秘的。他最初在她房里发现牙膏的那天，他径自撞进房，从未听说过牙膏，只是仿佛知道她准会有些那一类的东西，他会在房里找到它。他能分辨出她伙伴的声音，一个从乡村医院来的年轻实习生，教区医生的助手，也是这幢房里的常客，而且迄今还说不上是个敌人。

他躲在帘子后面，现在安全了。他们走后，他会把牙膏放回原处，也要离开。于是他蹲在帘子背后，不经意地听见营养师紧张的轻声话语：“不！不行！别在这儿。现在不行。人家会抓住咱们的。会有人——不，查利！请别这样！”男人说的话他一个字也不懂，也放低了声音。那声音带着冷酷无情的意味，就像迄今他所听过的所有男人的声音，他还太年幼离不开女人的世界；可此刻他巴不得逃离，哪怕只有短暂的时间离开，然后甘愿一直呆到死亡时刻。他还听到一些他并不理解的声响：脚被拽着划过地板的声音，钥匙在门里转动的声音。“不，查利！查利，行行好吧！请别这样，查利！”女人在轻声地乞告。他还听见别的声音，窸窸窣窣，咕咕哝哝，但不是话音。他无心听，只是等在那儿，既不好奇也不在意地想着：这个时刻上床睡觉真莫名其妙。透过薄薄的布帘又传来女人微弱的声息：“我害怕！快！快！”

他蹲在满是女人气味的柔软衣衫和鞋靴中间。他凭感觉发现原先圆鼓鼓的牙膏现在给糟蹋了。凭味觉而非视觉，他感到那条看不见的凉爽虫子，像蜷曲地溢在他手指头上那样爬进了他嘴里，挺涩嘴却又甜甜地直往里钻。平常他并不贪心，嘴里含上一口就行，就把牙膏放回原处离开房间。哪怕只有五岁，他也知道不能再贪多。也许是那条软虫在警告他，贪多会使他生病；也许是他做人的本性在警告他，贪多她会发现牙膏变少了。这是他第一次贪多过量。他藏在那儿等候，到这时他已经多吞了不少。凭感觉他仿佛看见渐渐挤光的牙膏。他开始冒汗。然后他发现汗水已经冒了好些时候，好长一段时间他只是呆在那儿一个劲儿地淌汗水。这时他完全听而不闻了。帘子外面要是放一枪，他多半也听不见。他的注意力仿佛转到了自身，眼看着自己流汗，看着自己将另一条膏虫往嘴里塞，而他的肚子却不愿接受。果然，它拒绝往下钻了。现在他一动不动，凝神静气，像位化学家躬身待在实验室里等待着反应。他不用等多久，吞下的牙膏很快在体内翻腾，竭力想退出来，回到凉爽的空气里。那感觉不再是甜甜的了。他恍恍惚惚地蹲在满是女人胭脂气味的帘后暗处，口边悬着粉红色的唾沫，静听着体内的动静，带着惊讶的宿命想法等待着那即将在他身上发生的一切。接着，真的发生了。他一败涂地，只好乖乖地投降，自言自语地说：“唉，我糟了。”

当帘子突然拉开时，他没有抬头。他正在呕吐，一双手粗暴地把他拽出来，他没有抵抗。他被一双手拽着，歪歪倒倒，垂着下巴，傻乎乎地看着一张不再粉红白嫩的面庞，面庞周围拂着散乱的头发，那些泡酥酥的发卷儿曾使他想起过糖果。“你这讨厌鬼！”一个愤怒而微弱的嘶声骂道。“小密探！敢来监视我！你这小黑杂种！”

营养师二十七岁了——满有理由去冒险闯闯春宫，但毕竟年纪尚轻，她更加关心的不是爱情而是会不会被人当场捉住。而且她还愚蠢透顶，竟相信一个五岁的孩子不仅能从听见的声音推断出她所干的事，还会像成年人那样把它张扬出去。因此，事后的整整两天里，无论在什么地方，眼睛往何处瞧，她总感到那孩子带着动物的窥测本能以深沉的目光盯着她，她越想越觉得他像个成年人：她相信他不仅打算讲出去，而且此刻故意保持沉默，好让她多受折磨。她压根儿没想到那孩子会认为自己犯了罪过，而今迟迟未受处罚，心里惶恐不安；他有意出现在她面前，为了挨一顿鞭打，把罪过抵销，让事情了结，一笔勾掉。

第二天快过去了，她差不多陷入绝望境地。夜里她通宵不眠，大半时间神情紧张地躺着，咬牙切齿，紧捏拳头，又气愤又害怕；更糟糕的是，她感到悔恨：一股莫名的怒火使她恨不得将时间倒转，哪怕是一小时、一秒钟也好。这时，爱情全然被排除了。年轻的医生甚至比那小孩更不屑一顾，没给她任何帮助，只给她带来了灾难。她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最憎恨什么，甚至分不清自己睡着与醒来的时候，因为在她的眼皮下，在她的视网膜上，时时刻刻呈现出那张沉静严肃、无法躲避的死死盯着她的羊皮色面孔。

到了第三天，她挣脱了似睡若醒的昏迷状态，不像头两天那样，在白天与人一起的时候，要毫不松懈地摆出一副假面孔，把自己严实地掩盖起来。这一天她采取行动了。她毫不费事地找到他。那是在午饭后的清静时刻，在空荡的走廊里。他果然在那儿，什么事也没干。也许他一直跟在她后面。谁也说不准他是不是在那儿等候。所以她在那儿找到他，毫不奇怪，而他听见脚步声后便转过身来望着她，也一点儿不感到惊奇：两人面面相对，一张脸不再匀滑、白里透红，另一张却仍然严肃庄重，除了期待别无任何表示。“这下我可以把那事了啦，”他想。

“听着，”她说。说完，她停住脚步，凝视着他，仿佛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孩子等在那儿，屏息静气，一动不动。渐渐地，缓慢地，他背部的肌肉变得平板、僵硬、紧张起来，像块木板似的。“你要说出去吗？”她问。

他没回答。他相信谁都应当明白，他绝对不情愿谈起自己关于牙膏和呕吐的丑事。他没敢看她的脸，只注视着她的双手，等待惩罚。她一只手捏成拳头放在裙子口袋里，透过裙布他看见捏得很紧。他还从未被别人用拳头揍过，也没有经历过连等三天才受处罚的事。当他看见那只手从口袋伸出来时，他相信挨揍的时刻到了。然而她没揍他，那手仅在他眼皮下摊开，手心里露出闪亮的一枚银元。她的声音纤细、急切而又微弱，尽管走廊里就只有他们两人。“你用它可以买不少东西。整整一美元呢。”他知道那是什么，但从未亲眼见过一美元。他眼睁睁地看着它，渴望得到它就像渴望得到啤酒瓶上亮晶晶的盖子一样。可是他不敢相信她会给他，因为这东西要是他的，他准舍不得给她。他不明白她要他做什么事。他正等着挨一顿鞭打，然后被豁免了事。她又开口说道，急迫紧张，说得很快：“整整一元呢，看见了吗？能买许多东西哩。每天买吃的也够花一个星期。下个月说不定我还会给你一块钱。”

他站着不动也不吭气，像个泥塑木雕的大玩具：瘦小，沉静，圆圆的脑袋，圆圆的眼睛，穿一件罩衫。他仍然惊讶不已，目瞪口呆，感到羞耻。看着那块银元，他仿佛瞧见讨厌的牙膏像条软木棍不断往外伸，叫人毛骨悚然；他整个身躯突然蜷曲起来，显得反感嫌恶极了。“我绝不要，”他说。“我永远千万不那么干了，”他心想。

这时他简直不敢望她一眼。他能感到她站在面前，听得见她说话，一声漫长而颤栗的叹气。他闪过一个念头现在该挨揍了可是她甚至没有动他，只是紧紧地抓住他，连摇都未摇他一下，仿佛她的手也不知道往下该如何行动。她的面孔靠得那么近，他能感到她的气息冲上自己的面颊。他不用抬头便知道她此刻的面孔像什么模样。“讲吧！”她说，“那你就讲出去吧！你这小黑鬼！黑杂种！”

那是第三天的事。到了第四天，她变得十分冷静，但又怒不可遏。她不再费心盘算。这以后她按照某种预见采取行动，仿佛不得安宁的白昼和不能入睡的夜晚加剧了她冷静的面具背后的恐惧和愤怒，将她的心灵与女人对邪恶的自然敏悟连在一起了。

现在她很坦然，甚至暂时也显得不着急了。现在她似乎有了周密思考和筹划的时间。她掂量着那情形，把全部注意力、心思和考虑统统集中到那个坐在锅炉房门口的看门人。这既缺乏周密的论证，也未曾细心盘算。看起来她只是往外望望而已，像坐在车内晃眼望见行人，毫无惊异地看着那个瘦弱邋遢的看门人——他正坐在积满污垢的门边的一张藤椅里，透过钢架眼镜读着摆在膝上的一本书——这个人几乎像根木桩似的，她知道他已有五年了，却从未真正把他看在眼里。走在街上，她不会认出他，从他身边经过也会视而不见，尽管他也是一个人。她的生活此刻恍若一条走廊，笔直而又简明，他就坐在这条走廊的另一端。她立即朝他走去，还没意识到开步已经踏上那条污黑的小道。

他坐在门口的一张藤椅里，一本翻开的书摆在膝头。她走近时看清是本《圣经》，她只是看了一眼，犹如瞥见他腿上有只苍蝇。“你也恨他，”她说，“一直在监视他，我看出来了，别对我否认。”他抬起头看着她的面孔，眼镜掀在眉梢。他并不老，与他目前干的这份差事不相称。他是个严峻的人，正当壮年；他应当过一种更充实更有活力的生活，可偏偏时运不济，阴差阳错，竟把一个四十五岁、具有健壮体魄和心智的人扔到了阴山背后，一个适合六十岁或六十五岁的人呆的地方。“你知道，”她说，“在别的孩子叫他黑鬼之前你就知道了。你跟他大致在同一时候来这儿的。圣诞节晚上查利在大门的台阶上发现他，在那之前的一个月，你才到这儿干活的。我说得对吧。”看门人的脸圆圆的，面皮有些松弛，极为污秽肮脏，没刮胡子，满脸胡茬。他的眼睛十分澄明，呈深灰颜色，非常冷峻却又非常狂暴。但是女人没有注意到这个，也许在她看来并不显得狂暴。于是两人在积满煤尘的门边面面相对，疯狂的目光直视着疯狂的目光，恶狠的声音与恶狠的声音相撞，但声音不高，声音平静安详，谈话简洁，活像两个密谋者在一起策划。“我观察你已经整整五年了，”她深信自己说的一点儿不假，“你就坐在这张藤椅里，一直在注视他。孩子们到户外的时候你才坐在这儿。每当他们出现，你就把椅子挪到门边，坐在你能观察到他们的地方。你注视他，听别的孩子叫他黑鬼。这就是你干的事。我知道。你来这儿就为这个，观察他，憎恨他。你做好了准备他才来的。也许就是你把他抱来扔在那边门前的台阶上。总之，你心里明白。而且我必须知道。他一旦说出去，我就会被解雇。查利说不定——会——告诉我。把真相摊出来，现在就告诉我。”

“噢，”看门人说，“我早就晓得他会在那儿抓住你们的，当上帝惩诫的时机到来。我早晓得。我知道谁叫他藏在那儿的，一个征兆，一个对淫荡的诅咒。”

“不错，他就藏在帘子背后。离得像你这样近。你现在给我讲清楚。你瞧他的时候我看清了你的眼神。我一直在注意你，整整五个年头了。”“我知道，”他说，“我明白啥叫邪恶。难道不是我让邪恶站起来在上帝的世界里行走？我让它像浊气一样游动在上帝面前。上帝绝不阻止它从小娃儿嘴里说出来。你听见过他们叫喊的。我从来没教他们那样喊，叫他本来该叫的名字，该受诅咒的名字。我从来没对他们说过。他们早就晓得。有人告诉了他们，可不是我。我只是等待，等待上帝选择好时机，当他认为该向他的众生世界揭露邪恶的时候。现在时候到了。这是一个征兆，再次表现在女人的淫荡犯罪上。”

“是这样。但我该咋办呢？告诉我。”

“等吧，像我这样等着。我等了整整五年，等待上帝采取行动，表明他的意志。他终于这样做了。你也等待吧。等他准备好了，他会向有权威的人表明他的意志的。”

“是，有权威的人。”他们彼此怒目而视，却很冷静，心平气和。

“女总管。上帝做好准备时就会向她透露他的意志的。”

“你是说，要是女总管知道了，她就会把他送走？对啦。可是我不能等。”

“同样，你不能催促上帝。我不是等了五年吗？”

她轻轻把两手拍合在一起。“可是，难道你不明白？这也许正是上帝的意志，让你告诉我，因为你知道。由你告诉我，再由我去对女总管讲，说不定这正是上帝的意志。”她疯狂的目光显得异常沉静，恶狠狠的声音表现出耐心和安宁，只是她的一双手老在不停地动着。

“你得等待，像我这样，”他说，“你已经掂到了上帝令人悔恨的手掌的分量，大约三天了吧。我在他令人悔恨的手掌下生活了五年，一面观察一面等待，等他认为合适的时机，因为我的罪过比你的更大。”虽然他直盯着她的面孔，但似乎全然没有看见她，他的眼睛没有注视她。那双眼像是视而不见的盲眼，睁得老大，冷冰冰的，似迷若狂。“比起我犯的罪和我为赎罪吃的苦头来，你所干的事和受的折磨算个啥，只不过是女人害怕受到脏话辱骂而已。我已经苦苦忍受了五年。你算老几，敢为你那女人的淫秽去催促全能的上帝？”

她立即转过身去。“好吧。你不用告诉我。我知道，告不告诉我都一样。我老早就知道他是个混血的黑崽子。”她转身回楼房去。现在她走得不快了，而且呵欠连天。“我只消想出个办法让女总管相信就成。他不会告诉她，不会支持我。”她又打了个呵欠，又长又大的呵欠，她的面孔上除了打呵欠之外什么也看不见了，接着连呵欠也销声敛迹。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事。这以前她干吗没有想到，可是她深信她早就心里明白，一直明白，因为这主意显得太妙了：他不仅会被打发走，还会为给她带来的恐惧和担忧受到惩罚。她想：“他会被送进黑人孤儿院。当然，人们非这样做不可。”

她甚至没有即刻去见女总管。她开始是要朝那儿去的，但并没有往办公室的门口去，而是看着自己走过办公室门口继续向前，走向楼梯口然后登楼。她仿佛在跟随自己，看自己要往哪儿去。一踏进走廊，这时走廊里清静无人，她如释重负地又打起呵欠来，尽情地舒气。她走进自己的房间，闩上门，解下衣服上床睡觉。室内遮光的帘子已经拉好，光线暗淡，超过了半明半暗的程度，她仰躺在床上，静寂不动。她合上双眼，面容舒展开朗。过了一会儿，她开始伸开两腿，然后又慢慢合拢，感觉到先是凉爽平滑地拂过脚腿的床单逐渐变得暖和光滑。她经历了三个不眠之夜，现在思绪仿佛悬在失去的睡眠和将至的睡意之间，她敞开身躯去迎接睡眠，这睡眠恍若一个男人。她想着：“我只消让女总管相信我就成。”然后，她想象他在一窝黑崽子中间准会像个大傻瓜。

那是下午的事。当天晚上九点钟的时候，她正在又一次解衣准备就寝，忽然听见看门人到了走廊，朝她门口走来。开始她不知道，不可能知道这会是谁，然而她听见那从容的脚步声，心里便明白了，接着响起了敲门声，她还没来得及赶到门边门就要开了。她没有出声，立即冲向门去，用全身重量抵住门，紧紧顶住不放。“我在脱衣服！”她恼怒地轻声说，知道来人是谁。他没答话，身子紧压在正慢慢推开的门上，门缝开得愈来愈宽。“你不能进这儿来！”她叫道，但声音不比耳语更响。“难道你不知道他们……”她的声音近乎喘息，低微而又绝望。他仍然不吭声。她竭尽全力顶住渐渐向内开大的门。“让我穿上衣服马上就出来，不行吗？”她仍以低微的悄声说，调门轻飘，不产生任何作用；她好像在对一个淘气的孩子或疯子说话，又哄又骗：“你等等，好吧。听见了吗？先等一下好不好？”他不回答。无法抵挡的门还在徐缓地开大。她靠着门，身上只穿了件内衣，像一个在扮演滑稽抢夺戏的木偶，无力招架。她埋头瞧了一眼靠在门上的身子，移动不得又无计可施，好像这个木偶在表演过程中昏了头脑，茫然不知所措。然后她转过身，放开门跑回床边，胡乱抓起一件衣服，迅速转向门口，抓住衣服挡在胸部，缩成一团。他已经走进屋，在她仓皇后退、乱抓乱遮的狼狈时刻，显然他一直在望着她，等待她。

他依旧穿一身工作制服，现在戴了顶帽子，但他进屋后也不摘下。那双冷漠疯狂的灰眼睛仿佛仍然没看见她，根本不屑瞧她。“要是上帝亲自进入你们任何人的房间，”他说，“你该相信他来在你难堪的时刻。”他问：“你是不是已经告诉了她？”

女人坐在床上，紧紧抓住手中的衣服，身子像在慢慢往床里沉，脸色发白地望着他。“告诉她？”

“她要把他咋办？”

“咋办？”她凝望着他，他那沉静发亮的目光仿佛并不在注视她，而是把她包围了。她张口结舌，像个傻瓜似的目瞪口呆。

“他们要送他去哪儿？”她没回答。“别对我撒谎，别对我主上帝撒谎。他们会把他送到一家黑人孤儿院！”她闭着嘴，像是终于明白了他在讲什么。“噢，我弄清楚了。他们要送他去一家黑人孤儿院。”她没有吭声，现在却在观察他了，她眼里虽然还有些惊骇未定，但同时显出诡谲的神色，正在盘算。这时他逼视着她，目光仿佛直射她全部身心。“回答我，耶洗别！118”他大声叫道。

“嘘——！”她说，“是的，他们只能那样办，当他们发现……”

“唔，”他说。犀利的目光逐渐缓和下来，移开她，又再次包围她。看着他那目光，她似乎觉得自己十分渺小，像一段小树枝浮在一方池塘里。过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变得差不多通情达理了。他开始打量这间女人的住房，像是从未见过这样的房间似的：狭小、暖和、零乱，散发着女人的胭脂气息。“把女人的邋遢摆在上帝面前。”他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隔了一会儿，女人才挣起身。她紧捏着衣服呆站了一阵，傻乎乎地呆若木鸡，凝视着敞开的门却又想不到该做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才跑到门边，猛然把门关上，抵紧闩好，靠在门上喘气，双手紧紧拧着已经转动锁上的钥匙。

第二天早餐的时候，看门人和那小孩不见了。没发现他们的任何踪迹。人们立即向警方报告。他们发现有扇侧门给打开了，看门人有一把开那门的钥匙。

“因为他知道，”营养师告诉女总管。

“知道什么？”

“知道那孩子，圣诞夜里扔来的那个孩子，是个黑鬼。”

“是什么？”女总管问道，她的身子朝椅背忽地一靠，两眼盯着比自己年轻的女人。“是个黑——我不相信！”她大声说，“我才不相信！”

“你信不信没关系，”对方说，“可他知道。他偷偷把他带走就是因为这个。”

女总管五十多岁了，面膛松弛，闪现出和善、微弱、十分沮丧的目光，接着又说了一句：“我不相信！”然而到了第三天，她把营养师召来。看上去她有些缺少睡眠，相反营养师却精神焕发，镇静自若。女总管把找到看门人和小孩的消息告诉她之后，她仍然很沉静。“在小石城，”女总管说，“他想把孩子送进那儿的一家孤儿院。人们觉得他像个疯子便扣住了他，找来警察。”她瞧着年轻女人。“你对我说过……那天你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营养师并不转开目光。“我不知道，一点儿不明白。自然，我知道那并不意味着什么，当别的孩子叫他黑鬼——”

“黑鬼？”女总管说，“别的孩子？”

“他们喊他黑鬼喊了几年了。有时候我想，孩子们具有某种悟性，那是你我这样年纪的成年人办不到的。孩子们，还有同他年龄相仿，同那个老头儿年龄差不多的老年人也有这种悟性。所以每当孩子们到院子里玩耍，他就坐在那边门口——看着那孩子。也许由于听见别的孩子喊黑鬼，他才发现的。但也可能他早就知道。你还记得吧，他们俩是大致同一个时候来这儿的。那天晚上——圣诞节，你没忘记吧，查——哦，他们在大门前的台阶上发现了那个婴儿，他恰好是在那之前的一个月来这儿干活的。”她滔滔不绝地谈着，同时注意到女总管一双困惑皱缩的眼睛凝视在自己身上，仿佛无法移开它们。营养师的目光显得温和单纯。“于是那天我们交谈时，他急于告诉我一些关于孩子的事。他想把那事告诉我或者任何别人，但后来也许害怕了，他又不肯讲，我便离开了。当时我完全没动脑筋想想。我把这事完全抛到九霄云外了，等到——”她的话音停了。她注视着女总管，突然她脸上浮现出豁然开朗的神情，顿时有所醒悟似的，虽然谁也无法判定那是不是装出来的。“对了，因此……对，现在我全明白了。这事恰好发生在他俩失踪、走掉的前一天。我在走廊里，正要回房间，他突然走上来挡住我；就是在那天我同他讲话的，他拒绝告诉我他先前打算要讲的事；当时我想这才怪呢，我从没在这幢屋里见过他。可他一讲话——声音挺怪，神情也怪。我给吓坏了，吓得不能动弹，任他把我挡在走廊里——他说：‘你是不是已经告诉了她？’我说：‘告诉谁？告诉谁什么？’接着我意识到他指的是你，想知道我是不是把他打算对我谈起的孩子的事告诉了你。可我不明白他要让我告诉你什么事，这时我想叫喊，他问：‘她要是发现了那事会咋办？’我不知道该说啥，也不知如何摆脱他。接下去他说：‘你不用告诉我，我知道她会咋办。她会送他进一家黑鬼孤儿院。’”

“黑鬼？”

“我真不明白，这么久了，我们就没看出来。你只消看看他的面孔，他的眼睛和头发。当然，这太可怕了。但是我想，那将是他必须去的地方。”

在眼镜后面，女总管微弱不安的目光露出困惑不解的神情，仿佛她在努力迫使目光透过表面的迷蒙状态。“可是他干吗把孩子带走呢？”

“是呀，要是你愿意听听我的想法，我认为他是疯了。你要是同我一样，在走廊里见过他那副神情就好了，那天晚——白天。当然那孩子怪可怜的，非去黑鬼孤儿院不可，在这之后，在这儿同白人一起长这么大之后。他是什么种姓的，这不是他的过错。但也不是我们的过错——”她止住不讲了，望着女总管。镜片后老总管的目光仍然显得困扰，蒙眬，毫无希望。她说话时挺费劲，嘴唇直打哆嗦。虽然她的话同样不带有任何希望，却坚决果断，毫不含糊。

“咱们必须安置他。必须马上安置他。我们手里有些什么申请表？你去把卡片拿给我看看……”

孩子醒来时发现被人背着。天寒冷漆黑，他被背下楼梯，背他的人一声不吭，行动小心翼翼。在他与托起他的一条手臂之间塞了些细软东西，他知道是自己的衣服。他没叫喊，没吭声。凭着气味和空气，他知道到了后楼梯口，从这儿往下可以通往侧门；他已经离开自己的卧室，从他记事起那儿就摆有四十张床。从气味判断，他还知道背他的是个男人。可是他不作声，安静轻松地伏着像在睡觉，高高地骑在看不见的手臂上，抖动着，慢慢地下楼梯，走向紧靠活动场的侧门。

他不知道背他的是谁，也懒得过问，因为他相信自己知道在往哪里走，知道这是咋回事。他暂时不用理会背往何处。这使他想起一桩两年前的事，那时他才三岁。一天，他们之中有个十二岁名叫艾丽斯的女孩不见了。这之前他喜欢她，有点儿把她当妈妈似的，也许这就是喜欢她的原因。在他眼里，她同成年女人一样成熟，个儿也一般大；但不同的是，那些女人总是命令他吃饭、洗漱和睡觉，而她却不这么做，也从未这样对待过他，与他为敌。一天夜里她弄醒了他，对他说再见，可他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昏昏欲睡，有点儿不高兴，并未完全醒来，因为她平时一向待他挺好，他才容忍了。他没发现她在哭，因为他不知道成年人会哭泣，等他知道的时候早记不得她了。他一面敷衍她一面又睡着了。第二天早晨她不见了，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连件衣服也没见到，而她睡的床已经被一个新来的男孩占据了。他压根儿不知道她的去向。那天，他在一旁听见几个曾帮她做准备离开的大姑娘悄声地秘密谈话；在同样秘密的静悄悄的气氛下，六个年轻姑娘在帮助第七个人准备结婚，悄声悄气地谈论新衣服、新鞋子以及接走艾丽斯的那辆马车。这时他才明白，她一去不返了，她已穿过钢条围栏中间的铁门。他仿佛看见她站在深锁的大门外边那一瞬间的英姿，巍巍然大步地没入一种难以名状的光灿灿的景象，像一幅落日晚照的图景。过了一年多时间，他才知道她不是头一个出走者也非最后一个；除了艾丽斯，还有更多的人消失在深锁的大门外，穿着新衣裙或新制服，带上一个有时不比鞋盒更大的小巧布包。他相信这样的事此刻正落在自己头上。他现在才明白，她们当初是如何离开的，为何走后没留下任何痕迹。他相信别人同他一样，也是在深更半夜被人悄悄接走的。

现在他觉得快到门边了。离得很近，他准确地知道还剩下多少步看不见的梯级，到了那儿背他的人便会小心翼翼地静悄悄地放他下地。他感到那男人无声的急促而又暖和的气息冲上他的面颊，感到身体下面那双抓紧扣实的胳膊，他知道裹成一团的是他的衣服，摸黑抓上的。背他的人停下脚步。他蹲下身的时候，孩子的脚往下触到地板，脚趾却迅速从又冷又硬的木板地面缩回。那人这时才开口说话：“站起来。”于是孩子明白他是谁了。

他立即认出那人，毫不吃惊。要是女总管知道孩子如此熟悉他，倒会不胜惊讶。他不知道这个大人的名字，但他是个敏感的孩子，尽管三年内他们之间没说上一百个字，可在他的生活里这人比谁都更真切，即使包括艾丽斯在内。哪怕在他只有小小三岁年纪的时候，这孩子便意识到他们之间存在着某种不用言说的关系。他知道，只要他一出现在活动场地，这人就会坐在锅炉房门口的椅子里注视他，全神贯注，毫不松懈。要是孩子年龄大些，他也许会这样想他憎恨我可又惧怕我，弄得他不敢让我离开他的视线在现在这样的年纪，如果懂得更多词语，也许他想的是这便是我与众不同的缘故，因为他无时无刻不在注视我他接受这一切。因此，当他发现原来是这人把他从熟睡的床上背下楼，他不感到惊奇。他站在漆黑寒冷的门边，这人正帮着他穿衣服，他心里也许会想他太恨我了，甚至极力阻止将要落在我头上的事发生。

他冷得直颤抖，服服帖帖地迅速穿衣服，两人摸索着好容易才把两件衣服穿在他身上。“你的鞋在这儿，”大人无力地耳语道。孩子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穿鞋。这时大人没挨着他，但孩子听得见、感觉得出他也弯着腰，正在做什么事。他想：“他也在穿鞋。”大人又伸出手，摸到了他，扶他站起来。鞋带没系好，他还没学会自己系鞋带呢。他不告诉大人没系好鞋带，沉默着一声不吭。他呆立在那儿，接着一件大衣服把他全身裹上——凭气味他知道这是大人自己的衣服——然后他再次背起他。门轻轻地开了。新鲜的冷空气扑了进来，街灯的亮光也溢入门内。他看得见一盏盏街灯，厂房的光秃墙垣，还有高高耸入星空的没有冒烟的烟囱。映着街灯，那排钢条围栏像饥饿的士兵列队站立在那儿。他们穿过空旷的活动场地，他悬起的双脚和着大人的跨步节奏轻轻摇晃，没系上的鞋带在脚踝处兜来兜去。他们走到铁门，穿了过去。

他们不用等多久电车就开来了，要是年龄大一些，他准会赞扬大人很会把握时间。但他并不感到惊异，也没有注意这个。他站在街角，靠在大人身边，鞋带散开着，罩在那件直垂到脚后跟的外衣里，眼睛睁得又大又圆，小小的脸蛋平平静静，不瞌睡了。有轨电车开了过来，晃过一排窗子，轧轧轧地停下，他们登车时还在嗡嗡响。车内几乎空空的，因为这才凌晨两点多。这时大人注意到鞋带没拴上，于是替他系好；孩子静静地坐在位子上，两腿笔直地伸在他面前，看着他系鞋带。到车站还有一段长路，他乘坐在有轨电车上，不等他们到站他又睡着了。他醒来已经大天白亮，乘上火车也有一大阵了。他还从未坐过火车，也没谁对他说起过。像在电车上一样，他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动，除了头部和一双脚露在外面，全身都裹在大人的外衣里，他看着原野——起伏的山丘，一丛丛的树木，一群群母牛以及诸如此类——在眼前晃过，这些都是他第一次领略。大人发现他醒了，便拿出用报纸包着的食品——面包夹咸肉。“拿着，”大人说。他接过食物一面吃一面观望窗外景色。

他一言不发，没有任何惊奇的表示，即使到了第三天，警察把他和大人扣押起来也同样如此。他们新到的地方与他们在黑夜里逃离的旧处一般无二——同样的孩子，只是姓名不同而已；同样的成年人，只是气味有别。他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离开原来那个地方，干吗不可以在那地方住下去。但他不感到奇怪，当有人来叫他起床穿衣，却不说明缘故和去处。也许他知道将要返回原处，也许凭着孩子超人的感知能力，他一直明白不会在这儿住下来，住下来也不可能长久，而领着他逃离的大人却始终糊里糊涂。在火车上，他又一次观望同样的山丘、树木和牛群，只不过从另一边窗口，朝着相反的方向。警察给他东西吃，仍然是面包夹咸肉，但不是从报纸里面拿出来的。他注意到了这个区别，没有吭声，也许根本没有想这个。

然后他又回到了家。他以为回来后会受到惩罚，但惩罚的理由，究竟犯了什么罪过，他并不期望弄个清楚；因为他早就明白，成年人绝不把孩子当作大人看待，尽管孩子总是认为大人就是大人。他已经忘掉吞牙膏的事。现在他千方百计避免见到营养师，而一个月之前，他却巴不得在她眼前露面。他只顾回避她，早把回避的原因忘了；过了不久他竟把夜间出走的事忘得精光，因为他压根儿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偶尔他会回想起来，却稀里糊涂，蒙蒙胧胧，而这只发生在他朝着锅炉房门口瞧的时候；这时他记起以往老坐在那儿注视他的人，而今不在那儿了，完全销声敛迹；就连门口那张藤椅也无影无踪，跟先前那些逃走的人的情形一个样。至于那人的去向，孩子根本没有想过，一丝念头也没有。

一天傍晚，有人到校舍住地叫他。再过两个星期就是圣诞节了。两个女人——营养师不在其中——带他到浴室，给他洗澡；梳好湿漉漉的头发，穿上干净的罩衫，然后把他领进女总管的办公室。屋里坐着一个人，陌生人。他望了这人一眼，不等女总管开口便明白了。也许记忆让人知晓，而知晓使人开始了悟，甚至产生心愿；小小五岁年纪，未经沧桑，说不上抱什么希望。也许他只是突然记起了乘火车的旅行，面包夹咸肉的食品，记忆没有回溯到更为久远的时候。“约瑟夫，”女总管说，“你愿不愿意跟善良的人到乡下过日子？”

他站在那儿听陌生人讲话，身上穿着硬挺挺的新罩衫，耳朵和面孔刚被硬肥皂、粗毛巾擦过，还红红的在发烧。孩子望了他一眼，见他身躯有些粗壮，蓄着短短的棕色胡须，留一头短发，虽然不是最近才理过。胡须和头发都显得硬直有力，没有一丝银白，仿佛色素不受年龄的影响，尽管他的面孔表明他有四十多岁了。他的眼珠色泽浅淡，冷漠。他身上穿一套体面笔挺的黑色西装，膝头放着一顶黑帽，被一只粗实洁净的手紧紧抓住，手指即使扣在绒帽上也几乎攥成了个拳头。一条沉重的银表链子横过他的马甲。一双厚实的黑皮鞋，用手工擦得锃亮，双脚稳稳当当地并排踏在地上。孩子虽然只有五岁，他一眼就看出他不抽烟，也不会容忍别人抽。小孩不敢看他，由于他那双眼睛。

可是他感到那人在观察他，正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冷漠但并非有意严峻。他会以同样的目光去估量一匹马或一张用过的犁，如果他事先相信会发现纰漏，事先有了购买的打算。他讲话很留意，慢条斯理，冗长沉闷；这样讲话的人并不要求别人给予多少注意，而更要求别人静静倾听。“你既不能够，也不愿意告诉我有关他父母的更多的事。”

女总管连眼也不抬，她的眼睛显然在眼镜后面皱缩在一块儿了，至少暂时是如此。她马上接过话，差不多有点儿过分急切：“我们绝不查证孩子的父母。正像我刚才告诉你的，圣诞夜里他被扔在这儿的台阶上，再有两个星期就整整五年了。如果你认为弄清孩子的父母很重要，你最好别考虑收养孩子。”

“我说的不全是那个意思，”陌生人说，声调里带着一丝缓和的意味。他想做到在表示歉意的同时，固执己见，毫不退让。“我想应当先同阿特金斯小姐（营养师的名字）谈谈，我原是与她通信联系的。”

女总管又一次冷冷地急切说道，几乎不等对方讲完就接过话来。“也许我能向你提供同样多的情况，无论关于这个孩子或是别的孩子，阿特金斯小姐在这儿的本职工作只是与食堂和厨房有关。在这桩事情上，她好心地充当了秘书同你联系，纯属偶然。”

“没关系，”陌生人说，“那不要紧。我刚想到……”

“刚想到什么？我们不强迫任何人收养这儿的孩子，也不强迫孩子违背自己的意愿离开这儿，要是他们的愿望是合理的。这种事得由双方共同商定。我们仅仅充当顾问而已。”

“噢，”陌生人说，“我刚才对你说了，这没关系。我不怀疑这孩子合适。他同我和麦克依琴太太住在一起，会发现有个好家庭的。我们俩都不年轻了，喜欢安安静静地过日子。虽然他不能享受山珍海味，不能养尊处优，但他也不至于过分劳碌。我不怀疑，他跟我们生活在一起，长大后会敬畏上帝、憎恶懒惰和虚荣的，尽管他的出身不明不白。”

就这样，两个月前的那天下午他以一管牙膏签下的期票算是勾销了；而这位迄今仍然不明底细的签名人，现在坐上了轻便马车的座位，裹在一张干净的毯子里，瘦小的个子，呆呆地缩成一团；马车颠簸摇晃，迎着十二月的斜阳落照，钻进一条冻结的满是车辙的小巷。他们一整天都赶着车。中午时分，大人曾拿东西给孩子吃，从座位下面的木箱里掏出三天前烤好的乡村食品。可是直到此刻暮霭沉沉，他才开口对孩子说话。他戴着连指手套，用抓住鞭子的手略微指了一下小路前头透出的惟一亮光，说了一个“家”字。孩子没吭声。大人埋头瞧了瞧他。为了抵御寒冷，大人身上穿得十分臃肿，庞然一堆不见形体，屹然不动恍若顽石，那副神情与其说是粗俗不如说是冷酷。“听见我说的了吗，你的家到了。”孩子仍然不吭声。他从未见过家，的确没什么好说的。何况他小小年纪，还没有信口开河、言不及义的本事。“你会发现有东西吃，有地方住，还会得到信仰基督的人照顾，”大人说，“干些力所能及的活儿会防止你调皮捣蛋。我会很快让你懂得：懒惰和胡思乱想是两大恶行，而干活和敬畏上帝则是两大美德。”孩子还是一声不吭。他还不曾干过活儿，也没有敬畏过上帝。他对上帝比对干活更缺乏了解。他见过干活，扛着铁锹和耙子的男人每周六天出现在活动场的附近，可是上帝只在星期日才出现。这一天——除了必须穿得整整洁洁，还会有悦耳的音乐，不知所云的字句——总的来说挺愉快，虽然有点儿乏味。他不声不响。马车颠簸向前，向着家去，精心饲养的剽悍的马匹加快了步伐，直往牲口棚奔。

还有一桩事他后来才会记起，等到记忆不再接受他的面孔，不再接受表面的印象。那是他们在女总管办公室的时候发生的事。他站在那儿纹丝不动，也不望一眼陌生人那双不用看就能感觉到的眼睛，只等待陌生人讲出眼里转动的念头。然后那想法终于说出来了：“克里斯默斯。一个带异教徒意味的名字，亵渎神明。我得给改一改。”

“那是你法定的权利，”女总管说，“我们不关心小孩叫什么名字，而重视他们受到怎样的待遇。”

可是陌生人并不在听别人讲话，也不像是在对任何人宣称：“从今以后他的名字叫麦克依琴。”

“把你的姓给他是合适的，”女总管说。

“他将吃我家的饭，信仰我家的教，”陌生人说，“干吗不应当跟我姓呢？”

孩子充耳不闻，由他说去，如果这人把凉爽的天气说成炎热，他也不会特别在意。他甚至没有心思对自己说我不姓麦克依琴，克里斯默斯才是我的姓现在还没有必要去管这个，时间长着呢。

“是呀，干吗不呢？”女总管说。

七

记忆忘不了这一天，二十年之后记忆仍然相信我在这一天成年了。

整洁简朴的房间带有礼拜日的意味。窗边，微风轻轻吹拂着干净的打着补丁的帘子，送进新翻的泥土和野生苹果的气息。一架黄色的仿制橡木的风琴，踏板上包着好几层已经磨损的破旧地毯布，琴上摆着一个腌渍果品用的玻璃瓶，里面插满飞燕草。孩子坐在桌边一把直背椅上，桌上放着一盏镍制的油灯，摆了一部巨型的《圣经》，佩着黄铜的书夹钩、铰链和锁扣。他穿一件干净的光领白衬衣，一条暗色的裤子，质地粗糙，却是新近缝的。他的皮鞋刚擦过，但和八岁孩子擦鞋的情形一样，笨手笨脚，各处留下斑点，尤其脚后跟一带，鞋油还未擦匀。桌上还有一本长老派教会的《教义问答手册》，翻开摆在他面前。

麦克依琴站在桌边，穿件干净发亮的衬衣，黑色的裤子，孩子第一次见他时穿的就是这条。他的头发颇有光色，仍然未露出一根银丝，梳理得整整齐齐，直挺挺地竖立在圆形的头颅上。他的胡须同样修理得光洁整齐。“你没有用心去记，”他说。

孩子没抬头，一动不动地答道：“我是用了心的。”但大人的面色没变得更加严厉。

“那么再用番心思，我再给你一小时。”麦克依琴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厚实的银表，摊放在桌上，挪过另一把旧的直背椅，在桌边坐下，一双洗刷得很干净的手放在膝头，穿着笨重而光亮的皮鞋的双脚稳稳实实地踏在地板上。皮鞋上没有鞋油涂抹不匀的任何痕迹，但前一天晚饭时候鞋上确是有过斑痕的。为了这个缘故，后来孩子还挨了一顿打，尽管那时他已脱下外衣准备上床；接着他只穿了件衬衣，又把皮鞋擦了一遍。此刻，孩子坐在桌边，埋着头，木然不动，脸上毫无表情；充满春意的阵阵清风，徐徐吹进整洁简陋的房间。

这时是早上九点。他们从八点起就呆在这儿。附近有几座教堂，但长老派教会的教堂却在五英里之外，乘马车去得一小时。九点半麦克依琴太太来了一下。她已经穿戴好，一身黑色衣服，戴了顶宽边帽——她是个小个子女人，略微有点儿驼背，神色沮丧；看上去她比身体粗壮、生气勃勃的丈夫要苍老十五岁。她怯懦地走来，并没有跨进屋，只走到门边，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她戴顶宽边帽，身上穿的黑衣服虽已褪色却总是洗得干干净净；她手里拿着一把雨伞和一柄棕叶扇，目光有些古怪，仿佛无论她看见或听见什么，总是透过一个更直接的男人形体或男人的声音，仿佛她是一副视听器，而她强壮严峻的丈夫却是一根操纵杆。也许他听见了她走近门边，但他既不抬头也不吭声。她转身走开了。

一小时到了，麦克依琴分秒不差地抬起头来问道：“现在是不是记住了？”

孩子纹丝不动，答道：“记不住。”

麦克依琴站起身，从容不迫，不紧不慢。他拾起怀表，合上盖揣回衣兜，将表链挽了一圈穿过吊带。“来，”他说，头也没回。孩子跟在后面，穿过厅堂往后院走去；他也默不作声地昂首挺胸往前走。两人的背影酷似，那倔强劲儿像是一脉相传。麦克依琴太太在厨房里，仍戴着帽，拿着伞和扇。她注视着他们走过门边。“他爹，”她叫了一声。两人谁也没瞧她一眼。他们也许没听见，或者她压根儿没发出声音。他们继续往前走，步伐整齐，挺直的肩背姿态排除了任何妥协的可能，即使是流着相同的血也无法做出这么相似的举动。他们横穿过后院朝马厩走去，接着进入马厩。麦克依琴打开秣房门，站在门旁让孩子先进去。麦克依琴从墙头取下皮鞭，鞭子同他的鞋子一样不新不旧，也和皮鞋一样擦得干干净净，鞭子的气味与使用者发出的味儿相似，一股干硬鲜活的牛皮条味儿。他埋下头看着孩子。

“书在哪儿？”他问。孩子站在他面前不动，面容沉静，光滑的羊皮纸似的面皮下透出一丝苍白。“你没带来，”麦克依琴说，“回去拿。”他的声音虽不凶狠，却毫无人情味，完全冷漠干瘪，像书写或印刷在纸页上的字句。孩子转身往外走。

他走进屋的时候，麦克依琴太太站在过道里。她唤了一声：“乔。”他没回答，甚至没抬头看她，看她的面容，看她半抬起手模仿最温柔的手势却做出了最僵硬的滑稽动作。他板着面孔，倔强地走过她身边，脸上露出傲慢的，甚至不顾一切的神色；也许那是虚荣心的表现，是男人死要强活受罪的表现。他从桌上取了《教义问答手册》便回马厩去了。

麦克依琴等待着，手里握着皮鞭。他说：“放下。”孩子把书放在地上。

“别放在那儿，”麦克依琴冷冰冰地说，“你以为马厩地面，牲畜践踏的地方，可以放上帝的教义。为了这个我也要教训教训你。”他亲自拾起书来放在壁架上：“把裤子脱下，咱们别把它打脏了。”

然后孩子站在那儿，裤子垮到脚背，两条腿露在短小的衬衣下面。他站着，身材瘦小却立得直直的。皮鞭落在身上，他不畏缩，脸上也没有丝毫的颤动。他直视前方，凝神屏气，像画面里的修士。麦克依琴慢条斯理地开打，一鞭又一鞭地用力抽，同先前一样既不激动也不发火。很难判断哪一张面孔更显得全神贯注，更为心平气和，更富于自信。

他抽了十鞭，停下来说道：“拿上书，裤子让它垮着。”他把《教义问答手册》递给孩子。小孩接过手，还是直挺挺地站着；他仰起面孔，抬起书本，一副得意的神情。要是穿上白色的教士法衣，他会像个天主教教堂里唱诗班的男孩，这蒙胧阴晦的秣房便是教堂的中殿；隔着粗木板墙壁，从充满氨草胶和干草气味的阴暗栅栏里，不时传来牲畜的喷鼻息响声和扑通扑通的蹄子跺地声响。麦克依琴僵直地坐在一个饲料箱上，两膝分开，一手扶在膝头，另一只手里摊着银表，他那副蓄着胡须、轮廓分明的严肃面孔像用石头雕成似的，目光冷漠无情，但并不完全缺乏诚意。

他们这样对峙了又一个小时，中间麦克依琴太太到过房屋后门一次，但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儿望着马厩。仍然戴着帽子，拿着伞和扇子。然后她又进屋去。

又在分秒不爽的时候，麦克依琴把怀表放回衣袋。“现在记得住了吗？”他问。小孩不吭声，笔直地站着，面前捧着那本翻开的书。麦克依琴从他手里拿掉书，要不，小孩会老立在那儿不动。“重复一遍教义，”麦克依琴说。小孩直愣愣地盯着前方的墙壁。他的面容现在显得惨白，平滑的肌肤下本来没有多少血色。麦克依琴小心翼翼地把书放回壁架，又拿起皮鞭。他抽了十下。抽完之后，小孩毫无动静地立了一会儿。这个时刻他还没吃早饭，两人谁也没吃。然后小孩站立不稳了，要不是大人抓住他的胳膊，他已倒在地上。“来，”麦克依琴说，把他领到饲料箱边，“在这儿坐下。”

“不，”小孩说。他的胳膊开始在大人手里挣扎，麦克依琴放开了他。

“没事吧？是不是病了？”

“没有，”小孩说，声音微弱，面色惨白。

“拿起书，”麦克依琴说，把书塞进小孩手里。透过秣房的窗户，可以望见麦克依琴太太从屋里出来。这时她穿了件宽大的褪色长罩衣，戴上一顶宽边遮阳帽，手里提着一个杉木桶。她从窗下走过，没觑秣房一眼，迅速消失不见了。隔了一会儿，井边传来辘轳缓慢转动的吱嘎吱嘎声，颇有惊破安息日静谧气氛的意味。然后她又出现在窗边，身子扭曲着与手里提的一桶水保持平衡，她没瞧马厩一眼便进屋去了。

恰好又在一小时完结的瞬间，麦克依琴抬起头来问道：“会了吗？”小孩不回答，也不动弹。麦克依琴走近小孩，发现他根本没把注意力放在书上，眼睛只是呆呆愣的，眼前一片茫然。他把手搭上书，发现孩子紧紧地抓住书本像抓住一条绳子或一根竿子那样。麦克依琴使劲从他手里抽掉书，小孩扑通一声扑倒在地不再动弹了。

等他苏醒过来已经是后半下午了。他躺在阁楼间自己的床上，楼顶低矮，却很清静，这时已经是黄昏光景。他的感觉良好，躺了一阵，静静地望着头顶倾斜的天花板，然后才意识到有人坐在床边。这是麦克依琴，现在换上了日常穿的衣衫——不是下田地时穿的工作服，而是褪色的没有衣领的洁净衬衫，褪色的干净咔叽裤子。“你醒啦，”他说，伸过手来揭开被单，“跟我来。”

小孩没有起身。“你还要鞭打我吗？”

“来吧，”麦克依琴说，“起来。”小孩从床上起身，站立起来，瘦弱的身子，穿件土布内衣。麦克依琴也在移动身子，臃肿笨拙的极不灵活的动作，像是费尽了浑身力气；小孩带着孩子的淡漠神情望着，瞧见他在床边缓慢吃力地跪下。“跪下，”麦克依琴说。小孩跟着跪地，两人一齐跪在这间昏暗的斗室里：小个子穿着用大人衣服改做的内衣，大个子一副粗暴无情的神气，从不懂得什么叫怜悯，心里从来不曾有过疑问。麦克依琴开始祈祷，祷告了很长时间，声音沉闷单调，催人入睡。他请求上帝宽恕，因为他冒犯了安息日，动手打了小孩，一个孤儿，上帝怜爱的人。他祈求孩子在一个他所蔑视的、拒不顺从的人的引导下，那倔强的心会被软化，还祈求上帝饶恕孩子桀骜不驯的罪过；同时恳求全能的主同他自己一样宽宏大量，因为主以仁慈为怀，凭借仁慈并通过仁慈来挽救世人。

他祷告完毕，费劲地站起身来。小孩还跪在地上，纹丝不动。但他的双眼睁着（他一直未掩下面孔，甚至根本没低下头），面孔十分沉静，非常安详，简直不可思议。他听见大人在摸索桌面上的油灯。一根火柴刺啦一声，划出火光，火焰点燃灯芯，这时大人映在灯罩下的手掌像在血里浸泡过似的。灯影摇晃了几下才稳定下来。麦克依琴从灯边桌上拿起《教义问答手册》，埋头瞅了小孩一眼；他那鼻梁高突的面颊像花岗石一样，髭须蔓延到了戴着眼镜的洞穴般的眼窝。“把书拿去，”他说。

这事发端在星期日早餐之前。他没有用早餐，多半他们俩谁也没想到那上面去。大人尽管到了餐桌前，请求上帝宽恕他进食而且非吃东西不可了，但实际上并没沾食品。午餐的时候，由于神经紧张和疲乏，他睡着了。到了晚餐时刻，两人谁也没想到食物。孩子甚至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毛病，干吗感到虚弱却又宁静。

这也是他躺在床上的感觉。油灯还亮着，外面已经漆黑。已经过了好些时候，但他似乎觉得只要一扭头，还能看见他们俩一齐跪在床边的情景，凭空就能瞧见地毯上留下的两对膝头参差不齐的印迹。甚至室内的空气还震动着单调沉闷的声音，像在喃喃梦呓，祈告，恳求，在和某个超然的存在争论，而这个存在却在地毯上连影子似的痕迹也没留下。

他这样平躺着，两手交叉地放在胸前，像个殉葬的模拟人，这时又听到狭窄的楼梯上响起脚步声。不是男人的脚步。他曾听见麦克依琴在黄昏时候赶着马车离去，到三英里外的一座教堂，但不是长老会的教堂，去那儿弥补上午未上教堂的罪过。

不用侧过头，小孩听出是麦克依琴太太在费力地爬楼梯。他听见她走过地板来到面前。他不抬眼，但过了一会儿她的身影映上墙头，他看见那影子，发现她手里端着什么东西。是一盘食物，她把食盘放在床上。他没看她一眼，也不动弹。“乔，”她说。他躺着不动。“乔，”她又叫道。她看见他睁着双眼，却没有碰他一下。

“我不饿，”他说。

她站在那儿不动，双手交叉地插在围裙里。看来，她也没有瞧他，仿佛隔着床在对墙壁讲话：“我知道你的想法。不是那么回事。他没叫我给你送东西来，是我自己想到这样做的。他不知道。这不是他送给你吃的东西。”他躺着不动。他的面容沉静得像木刻石雕似的，两眼直端端地仰望着陡斜的木条天花板。“你今天还没吃东西。坐起来吃吧。不是他叫我给你送来的。他不知道。我等他走了才给你准备的。”

这时他坐起身。她看着他下床，端起食盘走到屋角，翻转食盘将食物碗碟一齐倒在地板上。然后他回到床边，像端圣礼匣似的端着空盘，而端匣人身上的白色法衣却是原来买给大人穿而后改短的内衣。她虽然站着不动，却不再看他，双手仍然裹在围裙里。他上床后重新平躺着，眼睛睁得大大的，依旧凝视着天花板。他能瞟见她不动的身影，没有轮廓，背有点儿驼。然后影子不见了。他没觑一眼，但能听见她蹲在屋角，把破碟烂碗收进食盘。然后她离开了房间。这时房里万籁俱静，油灯亮着，灯光稳定地燃在灯芯上；墙头映出灯蛾扑打翻飞的其大如鸟的影子。他能感到窗户外边一片漆黑，能闻到春天和泥土的气息。

那时他刚八岁。许多年后记忆才让他想起这一切；那一晚之后的许多年他才回忆起：就在那之后一小时，他翻身下床，跑去屋角跪下，不是像跪在地毯上那样；他跪在地上，俯身在那一塌糊涂的食物之上，用手抓起食物就吃，像个野人，像条狗。

薄暮时分了，他离家还有几英里地。星期六下午他本是自由的，但他从未离家这么远，这么晚还未回家。他一到家就会挨打，这与他外出时干没干什么事并不相干。回家后他会遭到同样的鞭打，没有干坏事也罢，麦克依琴发现他干了坏事也罢。

也许他自己还不明白他没打算去干坏事。他们五个人一起，静静地守在一个废弃的锯木棚门边，掩藏在幽暗的陷塌的地面上，从一百码外看见一个黑女孩进去，她回头看了一眼便无影无踪了。这是年龄稍大的一个男孩有意安排的，他第一个跟了进去。其余几个男孩抽签轮流进去，这几个孩子穿着同样的工作装，住在方圆三英里一带；他们同名叫乔·麦克依琴的孩子一样，十四五岁年纪个个就干成人的活儿——犁地、挤奶、劈柴。也许乔连想也没想过这是一桩罪过，因为对于十四岁的孩子来说，最大的过错是公开被人指摘还是个童身；也许直到他想起家里有人在等候他，才认为这事错了。

轮到乔进锯木棚了。他走了进去，里面黑洞洞的。他立即感到慌张得要命，像体内有什么东西要翻倒出来，像他想起过去吞牙膏的情形。他一时不能动弹了，站在那儿，闻到女人的气味，立即知道那是黑种女人的气味；在黑女孩的气息包围下，在慌张心情的压迫下，他不得不等在那儿，直到她开口发出一个召唤的声音，那并不是某个字，是全然莫明其妙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似乎能看清她——像什么东西俯卧在地，怪可怜的；也许看清的是她的一双眼睛。他屈着身，仿佛看见一口黑沉沉的水井，看见井底有两点光亮，像两颗灰暗的星辰的光。他移动了一下，因为脚碰着了她。然后脚再次碰着她，他在用脚踢她了。他踢得很重，踢得她惊恐地呜呜咽咽。她开始尖叫，他猛然把她拉起来，抓住她的胳膊，一阵乱打乱揍，也许是冲着叫声在揍她，但每次总触到她的皮肉，感受到黑女孩气息的包围和自己慌张心情的压迫。

然后，她从他的拳头下跑掉了；他也只好往后退，因为这时其他几个男孩一窝蜂地冲了上来，摸黑同他扭打；他又气又恼，气喘吁吁地回击。这时他闻到的是男性的气味，几个男孩的气味；那女孩子从什么地方叫喊着趁势溜走了。他们几个一齐拳打脚踢，管它是手或是身子，揍到哪里算哪里，直到相互扭打成一团，他被压倒在最下面。然而他仍在挣扎，一边扭斗一边哭泣。这时那女孩无踪无影了。他们只顾扭打；他们中间像有一阵强劲的风刮过，现在他们把他按倒在地，按得他动弹不了，毫无办法。“你不住手？咱们把你擒住了。答应住手吧。”

“不，”他说，喘了口气，继续扭动挣扎。

“住手，乔！你打不过咱们这么多人。再说，谁也不想揍你。”

“不，”他说，气喘吁吁，挣扎着扭斗。于是，大家混战一团，分不清谁是谁。这时他们把有关女孩子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即使先前明白现在也全忘了扭打起来的原因。在那四个孩子看来，这纯粹是不假思索的条件反射，全是男性好斗的自发冲动，为了那个刚才与他在一起或者正要同他交媾的女伴。但他们谁也闹不清他干吗竟会动手打人，而他也不可能对他们说个究竟。他们把他按在地上，压低嗓门悄声地相互传话。

“你们在顶上边的人先散开。留下的再一齐松手。”

“是谁在按着他？我压住的是谁？”

“嘿，松手。呃，等一下：他在这儿。我和——”扭结的一团忽又躁动搏斗起来。他们再一次按住他。“我们把他按在这儿了。你们大家散开，远一点儿。给咱留出个地方。”

有两人起身后退，出了门。接着剩下的两个仿佛腾空而起，从地上，从昏暗的锯木棚腾空而起，拔腿就跑。乔一获得自由就还击，但他们已经跑开。他仰面躺在地上，看着那四个人跑进黑暗，放慢步子，回过头来瞧。他站起身，从锯木棚出来。他站在门口拍掉身上的木屑，这也纯属自发的无意识动作；与此同时，在不远的地方，几个孩子屏息静气地挤在一起，不出声地转过头来看他。他没理睬他们，继续往前走，工作装印上黄昏的暗影。现在已经很晚了。夜空里繁星满天，像盛开的茉莉花朵。他直往前走，一次也没回头。他愈往前走，身影愈暗，像幽灵一般；观望他的四个男孩不作声地挤在一起，他们的面孔在昏暗中显得又小又苍白。四人中有人突然发出一声叫喊：“哟！”他不回头。又发出了一个声音，声音低微，缓缓传来却很清晰：“乔，明儿在教堂见。”他没回答，继续前进。他不时用手机械地擦擦身上的工装。

当他走近家时，所有光亮都从西边消失了。牲口棚背后的牧场流淌过一泓泉水，黑暗中有一丛柳树，这些他听得出、闻得着却看不见。他走到近旁，小青蛙的鸣唱戛然停止，像许多根琴弦被剪刀一齐剪断似的。他跪下，天空一片漆黑，他连自己头部的侧影都无法看清。他浸洗了一下脸部和青肿的眼睛，又往前走，越过牧场朝厨房的灯光走去。那灯光像只眼睛，仿佛在注视他，带着恐吓在召唤他。

他走到屋边空地，在栅栏处停下脚步，瞧瞧厨房窗户透出的灯光。他靠着栅栏站了一会儿。野草间活动着蟋蟀，发出欢唱的叫声。萤火虫上下飞舞，飘忽闪烁，映照着带露的灰白土地和黑压压的树丛。屋侧一棵树上有只嘲鸫在歌唱。他背后那边隔着泉水的树林中，两只夜莺在啼鸣。比它们更远的地方，仿佛在夏日遥远的天边，一条猎犬在嚎叫。然后他跨过栅栏，看见有人呆坐在门口，面对着马厩，那儿有两头母牛正等着他去挤奶。

他认出是麦克依琴，毫不感到奇怪，这一切完全合乎逻辑，理当如此，不可避免。也许这时他在想，他与这人之间历来知己知彼，心照不宣；惟一捉摸不定的倒是家里那个女人。也许他一目了然，就要受到惩罚，即使他避免了麦克依琴认为他可能犯的那种大罪，结果也会跟违犯了的情形完全一样。麦克依琴没起身，仍然坐在那儿，呆头呆脑，像一尊石头，他的白衬衣在敞开的黑魆魆的门口显得灰扑扑的。“我已经挤过奶喂过草了，”他说。说完，他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小孩也许明白，皮鞭早已握在他手里，鞭子会一起一落，有条不紊，他会一鞭又一鞭地数着，低声地一一报出数字。小孩的身体也许会变成木头、石头，变成一根柱、一座塔，他身上有感觉的部分会像隐士那样坐在塔里，凝神入静，羽化升天，快乐无比。

他俩并肩朝厨房走去。当厨房窗口射出的灯光照在他们身上，麦克依琴停步转过脸来，弯下身子仔细打量他。“斗架了，”他说，“为啥事？”

孩子没回答。他的面色十分沉静，镇定自若。隔了一会儿他才回答，声音平淡冷漠。“没为啥。”

他俩站在那儿。“你是说，你说不清楚还是不愿讲？”孩子不回答。他没有埋下头，也不在看什么。“哼，要是你不知道的话，那你是个傻瓜，如果你不肯讲，那你在耍无赖。你是不是去和女人胡闹了？”

“没有，”小孩说。大人瞧着他。他说话时带着沉思的语气。

“你从没对我撒过谎，这一点我是知道的，你撒没撒谎。”他看着孩子，看着他滞然不动的侧面。“跟谁斗架的？”

“不止一个。”

“噢，”大人说，“你狠狠地揍了他们，对不对？”

“不知道。我想是的。”

“噢，”大人说，“去洗洗。晚饭做好了。”

当晚上床时，他已下定决心逃走。他感到自己像只山鹰：结实，有能耐，有潜力，无可悔恨，坚强不屈。但是这念头被放过了，尽管当时他还不明白；正如一只山鹰，不仅周围的环境，而且他自己的躯体都仍然像牢笼般地束缚着他。

麦克依琴不见那头小母牛实际上还不到两天，便发现牲口棚里藏着一套新衣服；仔细看过之后他明白这套衣服从未穿过。他在午前就已发现这套衣服，但他对此只字不提。当天傍晚，他走进牲口棚，乔正在那儿挤奶。他坐在一只矮凳上，头往下埋着直顶在母牛的胁腹上，现在小孩的身躯至少在高矮上和成人一样了。可是麦克依琴不明白这点。他眼里看见的还是那个孩子，五岁的孤儿，还是十二年前最末月份的那天夜晚坐在马车上的孩子，带着动物般的沉静机警、淡漠懒动的神情。“我没看见你的小母牛呢，”麦克依琴说。乔不回答。他身子俯在奶桶上面，奶汁正在咝咝地直往下注。麦克依琴站在他背后，埋头看着他。“我说呀，你那条小母牛还没回来。”

“我知道，”乔说，“我想它在小溪边。我会照料它的，它属于我。”

“噢，”麦克依琴说，并未提高嗓门，“夜里小溪边可不是价值五十美元的小母牛呆的地方。”

“那就算我的损失吧，”乔说，“它本是我的小牛儿。”

“本是？”麦克依琴说，“你刚才说本是你的小牛儿？”

乔没有抬头。奶汁在他指头间咝咝地直往桶里注。他听见麦克依琴在身后移动，但他没转过头去看，直到奶汁不再流出。然后他转过身看见麦克依琴坐在门边一块木料上。“你最好先把奶提回屋去，”他说。

乔站着，奶桶提在手里晃动，他说话的声音虽然冷静却显得固执。“我明天上午就把它找回来。”

“把奶桶提回屋去，”麦克依琴说，“我在这儿等你。”

乔在那儿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才开步。他出了牲口棚朝厨房走去。他把奶桶放上桌面的当儿，麦克依琴太太恰好进来。“晚饭好了，”她说，“麦克依琴先生进屋没有？”

乔转身离开，背对着房门时才说：“他很快就进来。”他感到女人在注视他。她关切地说，用嗫嗫嚅嚅的语调：“你们赶紧洗洗吧。”

“我们马上就来。”他回牲口棚。麦克依琴太太到门边看着他走开。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她看得见丈夫坐在牲口棚门口。她没有呼喊，只站在那儿看他们俩遇到一起，却听不清他们的谈话。

“你说它会到小溪边去？”麦克依琴说。

“我说过它可能去。这牧场的面积可不小。”

“噢，”麦克依琴说。两人讲话的声音都很平静。“你认为它会去哪儿？”

“不知道。我又不是头牛，咋知道它会去哪儿？”

麦克依琴站起身说：“咱们去看看。”他们俩一前一后进入牧场。小溪在四分之一英里远的地方。萤火虫飞舞，忽隐忽闪地出现在前面黑魆魆的树林一带。他们到了树林间的地面，草木之间长满湿软的浓密泽草，即使在白天也很难穿过。麦克依琴说：“呼唤它。”乔没有回答，站着一动不动。他俩面对面望着。

“它是我的母牛，”乔说，“你给了我的。我把它从牛囡养大，你把它给了我，就成了我的牛。”

“不错，”麦克依琴说，“我的确给了你，为了教你知道占有、拥有财产的责任，懂得拥有权，懂得拥有者在上帝默许下对自己所拥有财产的责任。为了教你获得见识，增长自己的财富。呼唤它。”

他们面对面地又站了一会儿，也许彼此都在注视对方。然后乔转身继续沿沼泽前进，麦克依琴跟着。“你干吗不唤它？”他问。乔不回答。看来，他全然不在意沼泽小溪。相反，他在观望标明房屋所在的那盏孤灯，不时扭过头去，像在不断估量离开它已有多远距离。他们走得不快，但终于到了标志着牧场尽头的篱栅。现在天全黑了。乔走到篱栅时转过身来停下。这时他望着对方，两人又一次面面相对。于是麦克依琴问道：“你把小母牛咋处置了？”

“把它卖了，”乔说。

“噢，卖了。用来买了什么东西，能问问吗？”

现在他们已经看不清彼此的面孔。他们只显出两副轮廓，差不多一般高矮，麦克依琴更壮实些罢了。在白蒙蒙的衬衣上方，麦克依琴的头颅酷似内战纪念碑上一粒大理石炮弹。“那是我的母牛，”乔说，“它要是不属于我，你干吗那样对我说呢？你干吗要给我？”

“你说得完全对。它属于你。我没有责备你卖它，要是你卖了个好价钱。就算这笔买卖你吃了亏，我也不会责备你，这在一个十八岁的孩子身上是常事，虽然你本应当向年长的人请教，学点儿世故。你必须学习，像我从前做的那样。现在我要问的是，你把钱存放到哪儿去了？”乔不作声。他们面对着面。“你给了养母替你保存，对吗？”

“是的，”乔说。他的嘴一张，撒了个谎。他本不打算回答的，听见自己的嘴吐出这两个字，他大为惊讶。这时改口已来不及了。“我给了她存起来，”他说。

“噢，”麦克依琴说，叹了口气。这声叹气简直是得意扬扬，充满愉快和胜利。“然后你当然就会说，我发现藏在牲口棚顶的那套新装是你养母买的。你所能犯的每种罪过都暴露无遗了：懒惰，忘恩负义，傲慢无礼，亵渎神明。现在剩下的两桩，你又被我抓住：撒谎和好色。你要不是为了嫖女人，干吗买一套新装？”这时，他承认十二年前收养的孩子已经成人了。两人面对面站着，彼此的脚尖几乎一般齐整，他照着乔就是一拳。

乔领受了开头的两拳，也许囿于习惯，也许因为惊讶。可是他承受了，感到对方的铁拳头一次又一次狠狠地击在脸上。然后他闪开一步，蹲下身，一边舔着血一边喘气。他俩再次面面相对。“你敢不敢再揍我！”他说。

后来，乔躺在阁楼里自己的床上。身板僵直发冷，听见他们在楼下说话，声音从楼下沿着狭窄的楼梯传上来。

“我替他买的！”麦克依琴太太说，“是我！我用自己的黄油钱买的。你说过我可以——可以花——西蒙！西蒙！”

“你这笨婆子，撒谎还不如他，”男的说，声音不快不慢，严厉却不激愤，沿着狭窄的楼梯直传到乔躺卧的床边。他并不在留意倾听。“跪下。跪下。跪下，女人！乞求上帝的仁慈和宽恕，别求我宽恕怜悯。”

从十二年前十二月的那天夜晚起，她一直千方百计待他和善。当马车开到门口，她等在门廊里——一个善于忍耐、筋疲力竭的可怜动物，浑身没有性别的任何标志，除了整齐地夹在一起的灰白头发和裙子。她被那个冷酷无情、顽固偏执的人阴险地宰割和摧毁，虽然莫名其妙地幸存了下来，但被他执拗地敲打，变得纤细柔顺，如同可以任意扭曲变形的金属薄片，剥落得衰败涂地，心灰意冷，微弱苍白，好像一撮死灰。

马车一停下，她便走上前去，像早已设想过、练习过似的：她要把小孩从马车座位抱下来，然后背着他进入屋内。可是，他自从独立行走以来还没被女人抱过背过。他扭动着蹦下地，自个走进屋，还迈着大步，瘦小的个子笼在罩衫里全然不成个形状。她跟在背后，居高临下地护着他。她叫他坐下，小心翼翼地照看他，带着困惑而又机警的神情，等待突然一把扶住他的机会，努力演出她事先为他和她自己设计好的动作。她跪在他面前，打算替他脱鞋，一直等到他明白了她的用意。他推开她的手，自己脱下鞋，但没有把鞋摆放在地上，而是抱在手里。她脱下他的长袜，端来一盆热水，端得那么迅速，除了孩子外任何人都会明白她准是早就预备好了，说不定已经等了一整天。这时，他才第一次开口说话：“我昨天才洗过脚的。”

她没回答。她跪在他面前，这时他注视着她的头顶，看见她双手有些笨拙地摸索他的脚。现在他不再打算帮她了。他真不明白她想干什么，等他坐好把冰冷的脚伸进热水盆里也不明白那是怎么回事。双脚泡在热水里的感觉太舒服了，他不知道洗热水脚就是这么回事，还等着会有别的事发生，无论是什么，就算是不称心的事也罢。这体验对他来说也是压根儿不曾有过。

过了一会儿她安顿他上床。差不多两年了，他一直自己脱衣服穿衣服，没人照管过他，没人帮过他一把，除了偶尔得到艾丽斯的帮助外。他太疲倦了不能立即入睡，这时他感到迷惑不解，神经紧张起来，一心等她离去才好入睡。可是她并没有离开，相反，还把一把椅子挪到床边坐了下来。房里没生火，天气挺冷。她肩上披了一块围巾，全身蜷缩在围巾下面，呼吸时冒着雾气，好像她在抽烟似的。这时他变得十分清醒，毫无睡意。他等着会有什么不称心的事发生，无论那是什么，无论他出了什么差错。他不理解事情就是这样，这便是一切。这体验对他来说同样是压根儿不曾有过。

从这天晚上起她就这样待他。他相信今生今世这种事会没完没了。现在他已经十七岁，回顾往事，终于明白她长期以来所做的那种种细微笨拙而又徒劳无益的努力，都出于她受尽挫败的遭遇和她拙劣愚蠢的本性：那一次又一次偷偷为他备好的饭菜，坚持要他接受并偷偷地吃下去，可他偏又不愿领情，虽然明明知道麦克依琴不会过问；许多次，遇到像今晚这样的争吵情形，她会竭力把自己夹在他与惩罚之间，无论这惩罚应当不应当，公正不公正；这本是人力无济于事的，因为麦克依琴和孩子都会接受它，把它视为一个自然的无可逃遁的事实；然而她却偏要插进来，使它带上难闻的气息，令人感到扫兴，久久不是滋味。

有时他想应该单独告诉她，让她明白一个事实119，她处在无能为力的境地，既无法改变它，又无法忽略它；她知道了会对那男人隐瞒，而男人对此的反应可以预料，并且会立即做出；他不会容许这个事实在他们之间的关系中存在，于是这一切便再不会出现了。为了暗中回报她曾偷偷提供那些他不愿领受的菜饭，他要悄悄地对她说：“听着，他说他养了个亵渎神明的人，忘恩负义的人，你敢不敢去对他说出真相：他养了个黑鬼，就在他自己的家里，用他的饭食一直供养他，同他一桌吃饭。”

那是因为她一向好心对待他。那个严厉无情、直截了当的男人，只是明确地要求他以某种方式行动，要他接受理所当然的嘉奖或惩罚，他也完全可以判定那男人会对自己做的事和犯的过错做出什么反应。然而这个女人却不然，带着女人本能的亲昵和诡谲，她会使一些鸡毛蒜皮、清白无辜的事蒙上一层邪恶的阴影。在他阁楼房间的一块松动的墙板后面，她藏了一铁盒子钱币。数目微不足道，而且只有对她丈夫才是秘密，小孩相信她丈夫即使知道也不在乎。而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什么秘密。还在他年幼的时候，她就像玩游戏的孩子那样领着他，鬼鬼祟祟，神秘莫测地爬上阁楼，把几枚不常到手的了不起的硬币（对本来无可指摘、无人知道的事扯小谎说假话得来的收获），当着他瞪得圆圆的惊骇的眼睛塞进那个铁盒子，而他根本不明白这些硬币的价值。她一厢情愿地信赖他，坚持非信赖他不可，就像坚持要他悄悄地把东西吃下去那样：诡谲行事，凡事总偷偷摸摸，把信赖本身这不言而喻的事实给神秘化了。

他憎恨的不是繁重的活儿，也不是遭受惩罚和不公正的待遇。他早在见识它们之前就习以为常了。他没有抱任何侥幸的奢望，所以对承受的一切既不感到愤慨也不觉得惊讶。惟有这个女人，她那温情善意，他相信自己会永远成为它的牺牲品，他憎恨它胜过憎恨男人的冷峻无情的公正。“她在竭力使我悲伤流泪，”他想，浑身冰冷僵直地躺在床上，双手枕在头下，月光横斜地照在他身上，他听见麦克依琴滔滔不绝的咕哝，声音沿着楼梯直往上传来。“她在竭力使我悲伤流泪。她以为这样做就会征服我。”

八

他轻手轻脚地把绳子从掩藏的地方取出来。一端已经结好，准备牢牢地套在窗户里边。现在不费眨眼工夫他就能溜下地面又攀沿而上。他练习已经一年有余，能徒手沿绳上爬，完全不着墙壁，像影子般、猫一样敏捷灵活。他靠在窗口旁边，让绳子未固定的一端窸窣下坠。月光下，绳子看起来细得像蛛丝。然后，他把两只鞋拴在一块儿，插进背后的皮带内，沿绳一溜而下，如同影子似的一晃，越过两位老人的住房窗口。绳子正悬在窗口前面，他把绳子往一旁拉紧，贴着墙套定。然后，他穿过月光走到马厩，登上阁楼，从隐匿处取出那套新装。新装用张纸包裹着，裹得仔仔细细的。解开之前，他双手摸了摸纸裹的褶痕。他想：“他发现了，他已经知道。”他轻声地骂了一句：“妈的，狗杂种。”

他迅速地摸黑穿好衣服。他已经晚了，为小母牛大吵大闹之后他得让他们有时间先睡去；争吵本来已经了结，至少当晚没事，偏偏又有那女人插手。纸里包着一件衬衫和一条领带。他把领带塞进口袋里，却穿上外套，以免白衬衫在月光下太显眼。他下楼走出马厩。穿惯了常洗的柔软的工作服，他感到新衣的质料华贵却粗厚刺人。房舍蹲伏在月光里，黑魆魆的神秘莫测，暗藏危险；房舍仿佛在月光下获得了个性，充满威胁，是个陷阱。他急忙走过房屋上了小道，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廉价手表。这是他三天前花其中一部分钱买的，但他从未拥有过手表，忘了上发条。然而，用不着手表告诉他时间，他知道已经晚了。

小路平直地延伸在月光下，两旁树木投下枝叶的阴影，像黑墨般鲜明浓烈地印在盖着灰尘的地面上。他走得很快，现在房屋已被甩在背后，从那儿看不见他的身影了。前头不远就是横过小道的公路。他盼望着随时见到汽车驶过；他曾告诉她，要是他没在小路口等候，就会径自去那举行舞会的学校场所找她。但是，没有汽车驶过，他走到公路旁仍听不见有任何动静。公路，夜晚，都空荡荡的。他想：“说不定她已经去了。”他重新掏出停摆的表看了看。表停着不走因为他没有工夫上发条。他现在迟到了是他们造成的，因为他们没给他上发条的工夫，因此拿不准是早是迟。在暗黑的小路的那边，在那幢此刻望不见的房里，那女人这会儿正在熟睡，是她搅来搅去弄得他迟到的。他朝小路那边的方向望去，正在一边观望一边思索之际，突然他的整个身心好似猛然一震，他相信看见了小路阴影里有什么动静。过了一会儿，他又觉得没看见，也许是心里有事作的怪，像从墙上看见了幻影。“我倒希望那是他，”他想，“但愿那真的是他。但愿他会来跟踪我，看见我钻进汽车。但愿他会跟在我们身后，会来设法阻止我。”然而，小路上他什么也看不清。空荡荡的小路上只有令人疑心的影子不时晃动，不一会儿，他却真的听见了汽车的声音，从朝向城镇的大路的另一边老远传来。他举目凝视，立即看见车灯的亮光。

她是一家位于城镇的背街、狭窄而又暗黑的小餐馆的女招待。成年人只消瞟一眼便知道她已经三十多岁了。但在乔眼里，她个子那么小，顶多不过十七岁。她不仅个儿不高而且纤细得差不多像个孩子。可是，成年人看得出来她那纤细的身子不是自然的苗条，而是精神的某种内在腐败所致：身上没有任何年轻苗条的韵味，周身没有一根表明青春曾经留住过的线条。她的头发暗黑，面孔颧骨高突，老是埋着头，仿佛头颅生来就这样长在脖子上，有一点儿错位。她的眼睛像玩具动物的纽扣眼：谈不上质地坚硬，没有硬度可言。

正是由于她个儿瘦小，他才一见倾心，像是她的瘦弱保护了她，没招惹太多男人向她投去贪婪紧盯的目光，于是留给了他更好的机会。要是她身材高大，他很可能不敢问津。他会想：“绝对不行。她准有了相好，有了男人。”

事情开始在他十七岁的那年秋天。那是某周中间的一天。通常他们在星期六进城，带上食品——冷食，盛在专门买来携带食物的小篮子里——打算在城里过一天。这次麦克依琴进城找律师，希望办完事赶在正餐前回家。乔等在街头，将近十二点麦克依琴才出来。他一露面就看了看怀表；然后望望镇上法院塔楼上的时钟，再望望太阳，流露出一副恼怒不满的神色。他以同样的目光瞅了乔一眼，手里握着怀表，眼神冷峻，烦躁不安。他仿佛第一次审视打量这个他从小养大的孩子。然后，他转身说道：“快呀，现在来不及了。”

这个城镇是火车的大站。即使在一周中间的日子，街头也到处是男人。这地方带着男人世界匆匆过往的气氛，甚至在这城里住家的人，丈夫每隔多日或遇上节假日才在家——这些男人行踪靡定，活动场所远在外地，他们间隔的难得归家的情形好像剧院的赞助人难得光临剧场。

乔从未到过麦克依琴领他来的地方——背街的一家餐馆，狭窄而又暗黑，一条肮脏的门廊夹在两扇邋遢的窗户中间。起初，他还不知道这会是家餐馆。外面没挂招牌，听不见做菜的声音，也闻不到饭菜的香味。他只看见一张长长的木柜台前面摆了一排没靠背的独凳；靠柜台前方雪茄橱的后面站着一个个儿高大、头发金黄的女人，柜台另一端坐着一堆男人，并不在用餐。麦克依琴和乔走进烟雾缭绕的店堂，他们一齐转过头来，谁也没开腔，只是望着麦克依琴和乔，仿佛谈话一断都突然屏息静气了，甚至连烟雾也不再冒，现在听任余烟随处飘散。这些男人穿的不是工作服，大家都戴着帽子，一副面孔：既不年轻也不算老，不像农民也不像城里人。他们像是刚下火车的人，明天又会上路不见踪影，行踪无定。

麦克依琴和乔坐在柜台边的两只独凳上吃了起来。乔也吃得挺快，因为麦克依琴不停地直往嘴里塞。他坐在乔旁边，即使在吞咽时也似乎愤愤然挺胸直腰的。麦克依琴点的食品很简单，容易准备，下肚也快。乔明白他这样做绝不是吝啬小气。也许是节俭的考虑让他们挑选了这家餐馆，可是他点这种食品却是出于尽快离开的愿望。他一放下刀叉便说：“走。”说着已起身离开凳子。麦克依琴到雪茄橱边付钱给那位黄发女人。这女人带着一种无动于衷的闲散神情，傲岸不屑，漠然冷峻。她几乎没有瞟过他们一眼，无论是他们进店那阵子或是麦克依琴付钱的时候。她找钱时也不抬眼，动作麻利而又正确无误，几乎不等麦克依琴掏出钞票，硬币已溜到玻璃柜台上了。在她那副精心打扮的假发、假面孔后边，她显得颇为庄重，像镇守大门的一尊石雕母狮；摆出的那副尊容像是一块盾牌，在盾牌后面那些游手好闲、挤在一起的可疑男人才好歪戴帽子斜叼烟卷。麦克依琴点清了零钱便往外走，直走到街上。他再次盯着乔说：“我要你留心那个地方。世上有这样一些地方，大人可以去，小孩子，像你这样年纪的小青年，可不能去。那餐馆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也许你再也不应当跨它的门。但你应当见识见识这种地方，才会明白该回避什么样的去处。有我在场让你看看也好，好向你讲清道理，让你警惕。再说那儿用餐也挺便宜。”

“它有什么毛病？”乔问。

“那是这个城镇的问题，与你无关。你只消留意我说的话，除了我同你一道，不准你再去那儿。不会再去的。下次咱们要带上午餐，早也好晚也罢。”

这就是那天他坐在麦克依琴身边匆匆用餐时见到的情形：麦克依琴直着腰背，愤愤然闷不作声，他们俩单独坐在长柜台中部，柜台一端站着黄头发的女人，另一端拥挤着一堆男人；女招待面容拘谨，始终埋着头，一双大得过分的手摆盘放杯，她站在柜台的另一边，看上去只有一个大孩子那么高。然后，他和麦克依琴便离开了。他没想到还会再去。这并不是因为麦克依琴不准他去，他只是不相信这辈子还会逢着机会。他仿佛自言自语：“他们与我不是同一类的人。我看得见他们，但不明白他们在干啥，为什么要那样。我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但不明白他们在说啥，为什么那样谈话，在对谁谈。我隐约感到除了饮食用餐之外还在谈别的。但我闹不清，而且永远也不会明白。”

这事便从思维表层一晃而过了。在以后的半年间，他常有机会进城，可没再见到那家餐馆，连它的门前也没经过。他能够去，但并不想去，也许不需要去。更多的时候，他知道脑海里的思绪会突然汇成一幅图画，这画渐渐成形，呈现在他眼前：一张长长的柜台，没有任何铺饰，有些令人怀疑，一端站着那个一动不动、面孔冷漠、头发异样的女人，像在守护柜台；另一端男人们耷拉着脑袋，不住地抽烟，不断地点烟，扔烟头；而那个女招待不比孩子大多少，往来于柜台与厨房之间，胳膊上叠满菜盘，每次都得从那些男人身边经过，他们歪戴帽子，在烟雾缭绕之中对她谈话，咕咕哝哝，显出近乎兴奋得意的神情，而她面带沉思，埋着头，拘谨不安，充耳不闻似的。他想：“我连他们对她说的什么都不明白。”想着我甚至不知道他们对她说的话是男人不该对身边经过的孩子讲的相信我还闹不明白睡觉的时候眼皮合上的瞬间怎么会把她那拘谨忧郁的面容关进眼帘；悲哀、阴郁而又年轻，那神情老呈现在那儿、变幻出年轻人的欲望所具有的种种模糊无形的神秘色彩。这已经构成了爱情滋长的土壤，这种睡意蒙眬的想法使我明白三年前我为什么情不自禁地揍那黑女孩，她自己也一定明白我的用意，并且为之感到得意，带着等待和骄傲的心情。

他没期待与她重逢，年轻人之间的爱情不需要多少企求渴望就可以滋长。他对自己的举动及其表明的意味感到惊讶，惊讶的程度多半不亚于麦克依琴的反应。下一次会面是在春天的一个星期六，这时他已经满了十八岁。麦克依琴进城还是去会见律师，但这次他做好了准备。“我进去耽搁一小时，”他说，“你可以在城里到处走走看看。”同往常一样，他看着乔，目光严峻，若有所思，仍有些局促不安，像一个正直的人迫不得已要在法与罚之间做出妥协。“拿去，”他说，打开钱包掏出一枚硬币。那是一角钱。“一旦你发现有人想得到它，就不会把它扔掉。这是桩怪事，”他焦躁不安地看着乔，“但是看来，一个人要不先明白浪费是咋回事，便不可能懂得钱的价值。你一小时内回到这儿。”

他接过硬币便径直朝那家餐馆走去，连硬币都没放进口袋里。他并未筹划或盘算，几乎是不假思索，好像指挥他行动的不是他的头脑而是他的双脚。他把那枚小钱币紧紧捏在手心，捏得发烫，像孩子通常的做法。他笨拙地走进帘门，趔趄了一下。雪茄橱后边的黄发女人看着他。（半年来她仿佛一直站在那儿未曾动过似的，那一头硬直光亮的黄发丝毫未变，甚至还穿着同一件衣裙。）远在柜台那一端的一堆歪戴帽子斜叼烟卷的男人，身上还带着理发店里的气味，也在注视他。店老板夹在他们中间，这是他第一次注意到，第一次看见店老板。老板同别的男人一样戴顶帽子，正在抽烟。他的个儿不大，不比乔的块头大多少，一支烟有意地叼在嘴角，像是为了避免妨碍交谈。烟圈儿上腾，烟雾背后隐现出他眯着眼的凝滞的面孔；他从不用手去扶一下烟卷，直到整支烟抽完一口啐在地上，然后用脚跟踩灭；乔将从这副姿态获得他自己的一项举止，但不是现在。那是后来的事，当生活的节奏开始变得如此疾速，接受总是取代认识和相信。这时他只是瞧着那个靠在柜台里边的人，缠着一条脏围裙，他穿围裙的时候与拦路强盗偶尔戴一戴假胡须差不多。接受这一切是以后的事，将会随着他由愤恨到轻信的整个变化出现：这一男一女作为夫妻，开个小食店，引进一个又一个端菜上饭、手脚不灵的女招待，饭菜简便低廉倒适合这门生意。他接受了，实行了，在他那短暂而又不平静的假期里，他像匹小公马带着又疑又喜的惊奇，跳蹦在一片隐蔽的栖息着一群疲惫而又在行的母马的牧场上，而他到时候也成了那数目众多、无名无姓的男人中间的一个牺牲品。

但那是以后的事。这时他手里捏着钱币朝柜台走去。他相信男人都停住了谈话来注视他，因为他什么也听不见了，除了从厨房门那边传来的刺耳的炒炸声，心想她进厨房去了，所以没见到她他偷偷地把屁股移上一只凳子，相信人们都在注视他，雪茄橱背后的黄发女人在瞧他，老板也在瞧他，他面前的烟雾也会变得懒洋洋的不再往上冒了。这时老板只叫了一个名字。乔明白老板没有动身，也没有用手碰一下嘴边叼着的烟卷。“博比，”他叫道。

一个男人的名字。这不是在思索，只是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她不在这儿了，他们找了个男人来代替她。正像他说的，我白费了这枚钱币他相信现在已来不及后退；要是溜走，黄发女人准会阻止他。他相信背后那些男人明白这个，正在嘲笑他。于是他静静地坐下，埋着头，那枚钱币还捏在手心里。他没看见女招待，首先见到的是一双特大的手出现在他对面的柜台上，映入他的眼帘。这时他才看清她衣服上的图案，围裙的上部，一双关节粗大的手放在柜台边，木然不动，像是从厨房里端来的食品。“我要咖啡和馅饼，”他说。

她回答的声音低沉，有气无力：“柠檬椰汁巧克力。”

按她声音来自的高度，这双手绝不可能是她的。“行，”乔说。

那双手放在那儿没动，声音也一成不变：“柠檬椰汁巧克力，哪一种。”在旁边的人看来他们一定显得十分古怪。隔着沾满污黑的油渍、磨擦得光滑的柜台，他们面面相对，有点儿像是在祈祷：青年男人一副乡下人面孔，衣着朴素整洁，尴尬的神情使他显得天真单纯；他对面的女人埋着头，静静地等在那儿，由于个子瘦小，也显出同他类似的气质，不带任何情欲。她颧骨突出，瘦骨嶙岣，面部肌肉紧紧地绷在面颊上，眼眶周围暗黑；低垂的眼睑下面，她的眼睛似乎没有深度，仿佛不能反射出看见的事物。她的下巴狭窄，狭窄得托不住两排牙齿似的。

“椰汁，”乔说。他的嘴吐出了这两个字，但他立即又想收回。他只有一枚硬币。他一直紧紧地捏着，还没意识到它只不过是一角钱而已。他的手捏出了汗，汗湿了钱币。他相信四周的男人正在注视他，又一次嘲笑他。他听不见笑声，不敢抬头瞧他们一眼，但深信他们在注视他，嘲笑他。那双手消失不见了。不一会儿，它们又回到眼前，把一盘食品和一杯饮料摆在他前面。这时他望了她一眼，瞧着她的面孔，问道：“馅饼多少钱？”

“馅饼一角。”她隔着柜台恰好站在他对面，一双大手放在污黑的台面上，带着疲惫的神情等在那儿。她从来没有瞧他一眼。他说：“我想不要咖啡了。”声音微弱，充满绝望。

她愣了一会儿没动。然后一只大手端起咖啡杯，手和杯一齐不见了。他埋头静坐在那儿等待。这时有人过来了，不是老板，而是雪茄橱背后的女人。她问：“啥事？”

“他不想要这杯咖啡，”女招待说。她的答话脱口而出，不像是被问题难住了，声音平淡安静。那女人的话音也平平静静。

“他不是叫了咖啡吗？”她说。

“没有，”女招待说，声音平板，却仍然不紧不慢地答上了话，“我弄错了。”

当他出门，卑贱和悔恨使他精神痛苦不堪，巴不得钻进地下，他匆匆走过雪茄橱背后那个面孔冷漠的女人，相信自己再也不会，也不可能见到她了。他不相信自己还忍心再见到她，再见到这条街，这肮脏的门口，甚至远远地瞧上一眼。没想到年纪轻太可怕了。太可怕，可怕每到星期六，他总是寻找理由、制造理由避免进城，麦克依琴在一旁观察他，没产生具体的怀疑。他以埋头苦干打发这些日子，苦得过分；麦克依琴怀疑地琢磨他的这种苦干行径，但他完全无从知道，无法推测。他有的是活儿干，于是晚上也好过了，干得筋疲力尽，再没有睡不着的时候。随着时间的消逝，绝望、悔恨和耻辱感日益淡薄。当然他并没有把它忘记，还会重温那情景。但是现在，印象不那么深刻了，像一张留声唱片，由于纹路磨平，熟悉的声音变得模糊了。过了一些时候，甚至连麦克依琴也接受了这个事实。他说：

“近来我一直在观察你。现在我再也不怀疑自己的眼睛，只好相信你终于开始接受上帝选定的合适赐予。可是你不要因为我夸奖了你几句就得意忘形。你还会有时间和机会（我不怀疑也有欲望）使我后悔自己说过的这些话。你会再次变得懒惰闲散。然而奖赏同惩罚一样，也是为人而设的。看见那边的一头小母牛了吗？从今天起，它就归你。请注意，别让我以后为此感到后悔。”

乔向他道谢。然后他看着那头小母牛大声说：“它属于我。”他看着母牛，脑海里却不假思索地掠过一个念头那可不是件礼物，甚至说不上是一项许诺。那是威胁心想：“我并未要求得到它。他主动给我的，我没有要求过。”我相信上帝明白，它是我辛辛苦苦挣来的。

过了一个月，那是一个星期六的早上，麦克依琴说：“我想你不喜欢再进城吧。”

“我认为再去一次也没坏处，”乔说。他衣兜里有半块钱，那是麦克依琴太太给的。他向她要一枚镍币，她却坚持要他收下半块钱。他接过来捏在手里，态度冷漠，鄙夷不屑。

“是的，没有坏处，”麦克依琴说，“你的确干得挺卖劲。但对于一个还得艰苦开拓前程的人来说，进城绝不是好习惯。”

他用不着悄悄溜去，虽然他能这样办，甚至不惜蛮干。可是，麦克依琴提供了方便。他匆匆朝那家餐馆走去。这次进门他不再犹犹豫豫。女招待不在那儿。也许他看见——注意到她不在。他在雪茄橱前站定。橱后边坐着那个女人，他把半块钱放在柜台上，说道：“我欠你五分钱。一杯咖啡的钱。我叫了馅饼和咖啡，不知道馅饼就得一毛钱。我欠你一个镍币。”他没有朝后面望。那些男人就在那儿，歪戴帽子斜叼烟卷，老板也在其中。乔等在那儿，终于听见系着脏围裙的老板讲话了，嘴里仍叼着烟。

“啥事？他要什么？”

“他说欠博比五分钱，”女人说，“他要给博比一枚镍币。”她的声音平静，老板的声音也同样平静。

“噢，天哪，”他说。乔感到整个店堂都在倾听。他不想听却听见了，不愿看却看见了。这时他朝门口走去，那半块钱还摆在柜台上，老板在后堂也能看见，因为他问：“那是干什么的？”

“他说他欠一杯咖啡钱，”女人说。

乔快走近门边了。“拿去，杰克，”老板说。乔没有停步。“把钱还他，”他说，声音平板，仍然坐着没动，烟圈儿未受行动干扰照样在他面前翻腾。“把钱还给他，”老板说，“我不知道他在耍什么花招，但在这儿能骗得了谁。把钱还他。乡巴佬，你顶好回农场去，也许在那儿可以花五分钱玩女人。”

现在他踏上了街道，汗津津地捏着那半块钱，钱币湿漉漉地沾在他手里，感到比一块钱硬币还大。他在嘲笑声中走着，出门时就迎着笑声，那堆男人的笑声；到了街上他还被笑声推拥着前进，然后声音开始越过他，渐渐消逝，让他脚踏实地地走在地上，人行道上。他和女招待迎面相遇。她戴顶帽子，穿着暗色的衣服，正埋头疾走，起初没看见他。停下步了，她也没抬头瞧他；她早已瞧见他，看得清清楚楚，就像先前她把馅饼和咖啡摆上柜台的情形。她说：“噢，你专门回来还钱给我，当着他们的面，他们还取笑你。哎，真是。”

“我是怕你还得垫钱，你自己，我想——”

“嗯，你呀。别再说啦，行吗？”

他们面对面站着，却互不相视。在别人看来，他们活像两个修士在默祷的时刻巧遇在花园的小径。“我只是想，我……”

“你家住哪儿？”她问，“在乡下？噢，说吧，叫什么名字？”

“不叫麦克依琴，”他说，“叫克里斯默斯。”

“克里斯默斯？这是你的名字？克里斯默斯？哟，真怪。”

在青春期和青春期之后的那些星期六下午，他同其他四五个男孩一起去打猎捕鱼，惟有礼拜天在教堂里才能见到姑娘。她们总是同礼拜天、同教堂联系在一起。因此，他没有机会留意她们。而要那么做，他会认为是放弃对宗教的憎恨。可是，他和别的孩子在一起谈论姑娘。也许他们之中有人——比如，那天下午安排黑人姑娘到锯木棚里的那人——知道姑娘的事。那人告诉别的孩子：“她们都想干，但有时候不行。”别的孩子对此莫名其妙。他们不知道姑娘们都想干，更不明白还有她们不行的时候。他们各自想入非非，但要是承认不明白后半句就等于承认自己还未发现前半句的事实。所以那男孩谈论姑娘时他们总是侧耳倾听：“那种事每月在她们身上发生一次。”他描述自己对这种生理规仪的理解。也许他知道。总之，他谈起来绘声绘色，很能说服人。假若他只把它描述成一种生理状态，只谈他自己相信是怎么回事，别人绝不会听他的。可是他画图，画出人体，具体的情形，凭鼻子闻气味，甚至眼睛观气色，就可以发现。这使他们很动情：那短时的毫无办法的处境既令人心里痒滋滋的，又叫人垂头丧气；那光滑的妙不可言的形状里所包藏的欲望，遇上这无可回避的周期性污秽，只好甘守寂寞。这些就是那孩子的说法，其余五个男孩静静地倾听，面面相觑，满怀狐疑，神情诡谲。下一个星期六，乔没跟他们一块儿去打猎。麦克依琴以为他去了，因为猎枪不在。可是乔躲进了牲口棚，在那儿藏了整整一天。再下一个星期六，他的确去了，但独个儿一早离去，不等别的孩子来喊他。他没去打猎。他去了离家不到三英里的地方，在后半晌时分击中一头山羊。他在一条隐蔽的山沟发现一群羊，于是蹑手蹑脚地靠近，开枪击中了一头。然后他跪下，双手浸在那奄奄一息的动物所流出的尚温的血里，全身颤栗，嘴里发干，背部高耸。过了一会儿，他才镇定下来恢复平静。他没有忘记那孩子告诉过他的话，而且真听进去了。他发现自己能够忍受血，直接浸在血里。他仿佛在说，说得不合逻辑但非常镇静好吧，原来是这样。但是我可别这样做。别在我的生活中，我的爱情里这之后，三四年过去了，他已经忘掉这件事，好比当心里一旦坚信一个事实可真可假，便把它淡忘了。

他与那个女招待再次会面，发生在星期六去付那杯咖啡账之后的下个星期一晚上。那时他还没有绳子。他从住房的窗户爬出来，从十英尺的高处跳下地，步行五英里进了城。他根本没考虑如何回到自己房间的问题。

他到了镇上，站在她告诉他等候的角落里。这个角落很清静，他来得太早，心想我得记住。得让她教我咋做，在什么时间，怎么个做法。可又不能让她发现我不懂，又得通过她弄清楚。

等了一个多小时她才露面，他到得如此早。她走来站在他面前，个子矮小，低着头，一副稳重期待的神气，像突然从黑暗中出来。她说：“你来啦。”

“我一有机会走开就赶来了。我先得等他们睡熟。我还怕来迟了呢。”

“你到这儿很久了吗？多久？”

“不知道。一路上我大都在跑。我怕来迟了。”

“你跑？整整三英里的路？”

“五英里，不是三英里。”

“哟，真是。”有一会儿他们没讲话，只是站着，两个影子面对着面。一年多以后，他记起这天晚上她说的这声“哟”才突然明白她像是在等待我动手去碰她。

这时他开始有些发颤。他能闻到她，闻到她等在面前；一动不动，聪明冷静，有些倦意。他想她在等我动手，而我却不知道咋个动法他的声音在他自己听来也显得滑稽可笑：“我想时间晚了。”

“晚了？”

“我是想他们说不定在等你，等到你……”

“等……等到……”她的声音停歇，消失了。她说话时一动不动，他们像两个影子站在那儿：“我同玛米和马克斯住在一起。你知道的，那家餐馆。你一定记得他们，还去付过一枚镍币……”说着她开始笑。笑声里没有高兴的意味，什么也没有。“我一想起这事，一想起你到那儿去，带上一枚镍币。”然后她止住笑，笑声停止时也没有高兴的意味。她埋着头说话，一种平静的怜惜的声音传到他耳里。“今晚我犯了个错误。我把有的事给忘了。”也许她在等他询问忘了什么事，但他没问。他只是站在那儿，任那平静的埋头说话的声音从他耳畔悄然消逝。他已经把击毙那头羊的事忘记了。那个年龄大些的男孩告诉过他的事实，装在他脑子里太久了。枪杀山羊后的体验使他不再听信那话，时间一长就更难记起来。所以，开始他不懂她话里的意思。他们俩站在角落里，这儿是城镇边沿，街道开始变成小道，两旁不再是整齐有致的草坪，而是矮小的用石块垒起来的房屋和光秃的土地，简陋矮小的屋子构成了这类城镇的贫民地带。她说：“听着，我今晚病了。”他不懂，没话可说。也许他不需要去弄懂。也许他早已预料到会有某种注定的霉运，心想：“总之，当初把这想得太美了。”思维疾速，比想法还快马上她就要消失，不在眼前。然后我得回家，躺在床上，像没有跑这一趟似的耳边又响起她的声音：“我告诉你星期一晚上来会面的时候把日子给忘了。我想是你使我感到突然，那天星期六在街上。总之，我忘了那天是哪日。你走后我才想起。”

他的声音同她的一样平静。“病得多重？你家里没有可吃的药吗？”

“我没有可……”她的声音断了。她说：“哟，真会说。”然后她突然说道：“时间不早了。你还得走四英里地呢。”

“我已经走来了，现在到了这儿。”他的声音很轻，失去了希望，却沉着镇静。他说：“我想是不早了。”接着，像是有了什么改变。不用瞧他，不等听见他重浊的声音她便领会了他的意思。“你害的什么病？”

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才平静地埋着头说：“你还从来没有过情人呢。我敢打赌你还没有过。”他没答话。“有过吗？”他没有答话。她动了一下，第一次碰他。她走近一步，双手轻轻地抓起他的胳膊，握在手里。他埋头看见她低垂的头部轮廓，她的头生来就与颈项有些错位。她吞吞吐吐对他讲话，别扭地使用也许是她知道的仅有字句。可是他早听人说过了。他早已飞回往昔，掠过击毙山羊的经历并为获得的抵御力付出了代价，回到了那天下午他坐在溪边的情形：除了感到惊骇受到伤害之外，更感到愤恨。被她握住的胳膊猛地一下抽开了。她不相信他是有意冲撞她，事实上她相信恰好相反。但结果是一样。他消失在路上，他的轮廓、身影渐渐变得模糊，她相信他在快跑。身影消失后，有阵子她还能听见他的脚步声。他走后她没有马上离开，照样低着头站在那儿，像在等待领受刚才已受到的那一下撞击。

他并不在跑。但他在快步疾走，朝着更加远离他家的方向，家在五英里之外，他爬窗户出来，现在还没有考虑该如何进屋。他快速地沿大路走去，然后折身越过一道围栏，进入一块翻耕过的土地。犁沟里长了些作物。土地那边是一带林子，一片树林。他走到林地便钻进茂密的林间，左碰右撞，来到枝干阴影的深处，这儿万籁俱静，气息浓郁，隐匿在里边谁也看不见。到了这个看不见摸不透的林子像进入了一个洞穴，他仿佛看见一排形状讨人喜欢的瓮映照在月光下，灰白灰白地忽隐忽现。可是没有一个瓮完整无缺，不是裂了口便是破了缝，从每道裂缝里正在渗出液汁，颜色暗淡，气味恶臭。他扶住一棵树，两条胳膊支在上面，看着那一排排映照在月光下的瓮，他呕吐了。

下个星期一晚上他已备好绳索。他到先前那个角落等候，这次他又来得很早。终于他看见了她。她朝他站立的地方走来。“我原以为你不会到这儿来了，”她说。

“你真这样想过？”他抓住她的胳膊，拽着她上路。

“咱们往哪儿去？”她问。他没回答，只顾拽着她前进。她得小跑才能跟上。她笨拙地小跑着，一头动物，被她身上有别于动物的东西阻碍着——她的鞋、衣服和矮小的身材。跑到一周前他翻越围栏的地方，他拉她离开大路。“等等，”她说，话语从嘴里蹦出来。“围栏——我过不——”当她躬身从两条铁丝中间钻过时，衣服被挂住了；他已越过铁栏，靠过来猛地一拉，衣服唰的一声撕裂了。

“我会给你另买一件，”他说。她没作声，任自己被半拉半背地拽过作物，犁沟，进入林子，来到树林之间的地面。

他把绳子整齐地卷好，藏在顶楼那块松动的木板后面，这儿也是麦克依琴太太隐藏她大大小小的硬币的地方，不同的是绳子藏得更深，麦克依琴太太没法摸到。这主意就是从她那儿学来的。有时候，老两口在楼下熟睡打鼾，他悄悄拿出绳子时会情不自禁地想起这事的反讽意味。有时他真想告诉她，让她看看他隐藏罪恶工具的地方，让她明白是受了她的启发学会如何藏绳子的。可是他知道，她只会更加帮他隐藏；她巴不得他去干坏事，好替他打掩护，最后她才会有许多机会窃窃私语，挤眉弄眼，把麦克依琴搅得疑神疑鬼，昏头昏脑。

从此，他开始偷钱，从隐藏的地方悄悄地拿。很可能，麦克依琴太太没向他暗示过，从未对他提起过钱，他甚至也不明白自己为了寻欢作乐在花钱。实际上，多年来他一直看见麦克依琴太太把钱往某个地方藏，后来他自己也有东西要藏，便把它藏在他知道的最安全的地方。每次取绳藏绳，他都看见装钱的铁皮盒。

第一次他拿了五毛钱，在五毛和二毛五分之间曾犹豫了一些时候。然后他拿了五毛，这恰好是他需要的数目。他用来买了一盒盖子上沾满污渍、放陈了的糖果，而这盒糖果是另一个人在店里玩弹子冲盘游戏赢来的，原来只值一毛钱。他把这盒糖给了女招待。这是他买给她的第一件东西，像是在他之前谁也没想到过要送她东西似的。当她一双大手接过这俗气的脏盒子，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儿异样。当时她正坐在自己卧室的床边，这是她与名叫马克斯和玛米的男女一块儿住的小屋子。大约在一个星期前的一天晚上，马克斯走进卧室，她正在床边脱衣服，刚好在脱长袜子。他走了进来，靠在衣柜边，嘴里叼着烟。

“找了个有钱的农场主，”他说，“从养牛场钻出来一个约翰·雅各布·阿斯特120。”

她坐在床上，用床单遮住身子，平静地埋着头。“他付了我钱的。”

“用什么付？难道他还没花掉那枚镍币？”他注视着她，“这是为乡巴佬开的吗。这就是我把你从孟菲斯带来的目的不成。也许我也开始免费请人吃饭好了。”

“我并没有占用你的时间。”

“当然。我阻止不了你。我只是不愿看见你那样。一个毛小子，他长这么大还不曾见过一块钱呢。这镇上赚大钱的小伙子有的是，他们才适合你。”

“也许我喜欢他。你没有想到吧。”

他凝视着她，看着她那不动的埋下的头颅，这时她坐在床上，双手扶在膝头。他背靠衣柜站着，一面抽烟。他叫了一声：“玛米！”过了一会儿，他又喊道：“玛米！到这儿来。”隔墙很薄。不一会儿，黄头发的大个子女人慢悠悠地从门廊走来。他们都能听见她的动静。她走进卧室。“你听听，”男的说，“她说也许她非常喜欢他。好一对罗密欧与朱丽叶。我的天！”

黄发女人看着女招待的头。“那有什么稀奇？”

“没什么。挺好。请允许马克斯·康弗里介绍博比·艾伦小姐的青春伴侣。”

“出去，”女的说。

“马上就走。我只是来补她五分零钱。”他走了出去。女招待坐着不动。黄发女人走来靠在衣柜旁边，注视对方埋下的头。

“他付过你钱吗？”她问。

女招待坐着不动。“是的，他付钱。”

黄发女人像马克斯刚才做的那样，背靠衣柜注视着她。“从孟菲斯老远地到这儿。费了那么多劲儿弄到这儿又不想干了。”

女招待一动不动。“我不想伤害马克斯。”

黄发女人瞅着对方埋下的头。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一定别伤害他，”她说，“这种事不会长久的。这些小镇的人不会长期容忍这事的。我知道。我就来自这样一个小镇。”

她坐在床边，双手捧着那盒价廉而包装花哨的糖果，黄发女人同她谈话时她也这样坐着。然而现在背靠衣柜、目不转睛看着她的是乔。她开始笑了。她那双关节粗大的手捧着俗艳的糖果盒，满面笑盈盈的。乔注视着她，见她起身，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她穿过门出去，直呼马克斯的名字。乔还从未见过马克斯，除了在餐馆见他头戴帽子身上系着围裙。马克斯进屋时甚至不在抽烟，伸出手说道：“你好，罗密欧？”

乔还未辨认出这人是谁就已经同他握手了。“我名叫乔·麦克依琴，”他说。黄发女人也进屋来。除了在餐馆，这也是乔第一次见到她。他看着她跨进屋，仔细观察她，看见女招待打开糖果盒，伸手递过去。

“乔给我带来的，”她说。

黄发女人只瞟了一眼盒子，连手也没抬一下，说道：“谢谢。”马克斯瞟了眼盒子也没有动手。

“是呀！是呀，”他说，“有时候圣诞节会延续好一阵子。对不对，罗密欧？”乔从衣柜边移开一步。他从未到过这住处。他仔细打量这人，见他脸上带着一丝和解的神色，有些困惑但不慌张，他审视着这张看不透的僧侣般的面孔，但没有吭声。倒是女招待讲话了：“要是不喜欢，你们满可以不吃。”

他观察马克斯，瞧着他的面孔，当女招待讲话的时候。她仍然埋着头说：“不会对你，也不会对任何人，有什么害处……没用他的时间……”乔既不注意她，也不瞧黄发女人，而全神贯注地盯在马克斯身上，仍然带着那副迷惑不解的神色，和解的但并不惧怕的表情。这时黄发女人说，仿佛他们在当着乔的面谈他，而且以他们知道他听不懂的语言在谈论。

“喂，出去吧，”黄发女人说。

“天哪，”马克斯说，“罗密欧初到寒舍，我特地来请他喝一杯的。”

“他愿意喝吗？”黄发女人说。甚至当她明明在问乔，仍然显得像在和马克斯谈话。“你想喝一杯吗？”

“别因为他以往的举动搞得人家忐忑不安。告诉他这杯酒是请他喝。”

“我不知道，”乔说，“我从未沾过酒。”

“从没喝过不要钱的酒，”马克斯说，进屋之后还没有正眼看乔一下。“我的天。”他俩的谈话又明明在谈论乔，由他引起，却用一种叫他摸不着头脑的语言。

“行啦，”黄发女人说，“走吧。”

他俩往外走。黄发女人没瞅乔一眼，而马克斯虽不瞧他却喋喋不休。然后他们走了。乔站在衣柜旁边，女招待立在房间中央，埋着头，手里端着敞开的糖果盒。房里空气沉闷，一股陈腐的气味。乔从没到过这间房，不曾相信会有这样的机会。窗帘放下了。惟一的一只灯泡亮在一段电线的末端，围上一页杂志纸、用别针别着当灯罩，灯光的热力已经把纸熏得褐黄。“行，”他说，“行了。”她既不答话也不动弹。他想着外面黑洞洞的夜，想到他俩曾单独在外面的那个夜晚。“走吧，”他说。

“走？”她问。这时他瞧着她。“上哪儿去？”她问，“干吗？”他仍然不明白她的用意。他看着她走向衣柜，把那盒糖放在上面。他正瞧着，只见她开始脱衣服，几下解开，扔在地板上。

他说：“这儿？在这儿？”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女人的裸体，虽然他是她的情人已经一个月了。即使这时，他也不知道还会见到什么他不明白的事。

这天夜里，他们躺在床上，在漆黑的夜里谈话，或者说是他在不住地讲话。与此同时他一直在想：“天啦，天啦。原来是这么回事。”他也赤身裸体地躺在她身边，用手抚摸她，喋喋不休地谈她。不是谈她来自哪里，有些什么经历，而是赞叹她的身体，仿佛从未有人这样做过似的，无论是对她或是对别的任何人。他像是在一面絮语一面了解女人的身体，带着孩子般的好奇心。她告诉他第一次约会的那天晚上她所害的病。现在这不令他感到惊奇了，同样，赤身裸体和那具体的形状也不会令他惊奇，尽管原先好像根本没有过、绝不存在似的。于是他反过来把自己知道的事告诉她，谈到三年前那天下午与黑人姑娘在锯木棚里的事。他躺在她身边，镇静安详地谈着，一面抚摸她。可他闹不清她是不是在听他讲话。然后他说：“你注意到我的皮肤，我的头发了没有。”他等待她回答，抚摸着她身体的手也动得慢了。

她悄声地说：“嗯，我原以为你是个外国人，绝不是本地周围的人。”

“还不止那点儿区别。岂止是外国人。你猜不出。”

“什么？还有什么别的不同？”

“猜猜吧。”

他们的话语很轻。周围静悄悄的，夜深了，夜晚苦短，正在无情地悄悄消逝。“我猜不着，你是什么人？”

他的手缓慢而又轻柔地抚摸着她那看不见的胁部。他没有立即回答，不像是在故意逗她，只是没想到还要继续往下讲。她再次问他，他才告诉说：“我身上有黑人的血液。”

这下她躺着纹丝不动了，另一种静寂。但他似乎没注意到这个。他也安静地躺着，手沿着她的胁腹缓缓地上下抚摸。“你是什么？”她问。

“我认为我身上带有些黑人的血液，”他双眼闭着，手的动作放慢但未停止，“我不知道。我相信有。”

她没有动弹，但立即说：“你在撒谎。”

“就算是吧，”他说，躺着不动，手仍在抚摸。

“我不相信，”她的声音响在黑暗里。

“信不信由你，”他说，手仍然未停。

下一个星期六，他从麦克依琴太太的隐藏处又拿了半块钱给女招待。一两天后，他有理由相信她发觉少了钱，并且怀疑是他拿了，因为她专门寻找麦克依琴不会干扰他们的时机同他讲话。于是，她唤了一声：“乔。”他停步看着她，知道她不会盯着他看。她说话的声音平平淡淡，并不看他。“我理解正在长成大人的小伙子需要花钱。也许需要的比麦克依琴先生给你的更多……”他凝视着她，直到她住口，声音消失。显然，他在等待她把话打住。然后，他说：“钱？我要钱来干什么？”

下一个星期六，他帮邻居劈柴，挣了两元钱。他没对麦克依琴讲真话：要去什么地方，去过哪里，在那儿干了些什么。他把挣的钱给了女招待。麦克依琴发现了他帮人干活，相信乔也许把钱藏起来了；说不定麦克依琴太太就是这样告诉他的。

每周大约有两个夜晚乔和女招待一起到她的房间。起初，他不知道还有别的人这样做过。也许他相信这是天赐洪福，格外对他垂青。很可能直到最后，他仍深信马克斯和玛米只因为有他在场只好放随和点儿，虽然不赞成他俩在一起的事实。但是他明知道他们住在那儿，却没有在屋里再见到过他们。他不敢断定他们知不知道送糖果的那天夜晚他曾经留宿，以后又回去过。

通常他们在外面相会，到别的什么地方，或者溜达一阵，再去她的住处。也许直到最后他相信那是他的主意。后来一天晚上，她没到他等候的地方同他见面。他等了又等，直等到法院大楼的时钟敲响十二点。这时，他朝她的住地走去。他从未这样做过，尽管这时他还不知道没同他在一起时她会不会准许他去那儿。当晚他去了，原以为会发现屋里漆黑，人已入睡。不错，屋子一片黑暗，可是人并未入睡。他知道，在暗黑的窗帘背后，房里的人没睡，而且那儿不止她一人。他说不清自己怎么会这样认为，也不会承认他所知道的事。“那人是马克斯，”他想，“只是马克斯而已。”然而他心里更明白。他知道房里有个男人同她一起。于是他有两周没去见她，尽管知道她在等他。后来一天晚上，他到了那个角落，这时她出现了。他劈头就给了她一下，打在她身上。他甚至还知道一些他不敢相信的事。“哇，”她叫了一声。他又揍了她一下。“别在这儿！”她轻声地说，“别在这儿！”这时他发现自己在痛哭流涕。从他记事以来他还没哭过，这时他一边哭，一边骂，一边揍她。她一把抱住他。于是他揍她的缘由便荡然不存了。她说：“好啦，好啦。别哭了，别哭了。”

当天晚上他们没有离开那个角落，没有沿路溜达或闲逛，而是坐在一个倾斜的草坡上谈话。这一回是她讲，说给他听。但是，不用她多说。现在他恍然大悟，他现在的发现实际上他早就该知道：餐馆里那些闲坐的男人，他们叼着烟卷对她讲话，而她来来往往，走个不停，老是埋着头，一副可怜相。听着她讲话，他仿佛闻到了那些无名的男人的烟熏臭味。她讲话时头部微微低垂，一双大手放在膝头。自然，夜里他看不见、也不用去看。她说：“我以为你早知道。”

“不，”他说，“我不知道。”

“我以为你肯定知道。”

“不，”他说，“我绝没有这样想过。”

两周之后他开始吸烟，在烟雾中眯斜着眼，而且也酗起酒来。他总是在晚上同马克斯和玛米一起喝酒，有时还同别的两三个男人；他通常和一两个女人混在一起，有时是本镇的女人，但大多数是从孟菲斯来的陌生女人，她们呆上一周或一个月，在柜台后边充当女招待。成天闲散的男人聚在这儿，通常他不知道这些人的名字，但学着他们歪戴帽子。晚上在马克斯拉上窗帘的餐馆里，他翘起帽子，同别人谈论原先那个女招待，甚至当着她的面，用他那年轻人喝醉酒感到绝望的宏亮声音，称她是自己的婊子。他还常常开着马克斯的小车带她到乡下参加舞会，但总是留心不让麦克依琴有所风闻。“我不知道他会对什么更气恼，”他告诉她，“对你或是对跳舞。”有一次，人们实在没法可想，只得让他睡在一个他做梦也没想到会进入的房屋里。次日黎明时分，女招待开车送他回家，让他趁天明之前进屋，以免被发觉。而在白天，麦克依琴带着忧郁和纳闷的心情观察着他。

“可是，你还有充足的时间，使我懊悔不该给你那头奶牛。”麦克依琴说。

九

麦克依琴躺在床上。房里黑洞洞的，但他睡不着。他躺在麦克依琴太太身边，确信她已入睡，自己却思绪不宁，反复在想：“那套衣服已经穿过了，但啥时候穿的呢？不可能在白天，因为他一直在我眼皮下，除开星期六下午。可是一到星期六下午他就可以去牲口棚，脱下我要求他穿的衣服并藏起来，然后换上他愿意穿、必须穿上才好去干坏事的服装。”这时，他心里豁然明朗，像有谁告诉了他似的。如此推断，那套衣服准是悄悄在穿，十之八九是在夜里。要是这样，他绝不相信这孩子除了好色纵欲之外还会干别的什么。他自己从未犯过淫荡的过错，遇上有人谈淫秽的事，他总是闭目塞听。然而只消集中地思索半小时，他对乔的行为便几乎了如指掌，就像乔亲口告诉他的一样，除了不知道姓名和地点。要是乔亲口对他讲这些，说不定他还不相信；因为他这种人对善与恶的表演总是抱着一套固定不变的看法。在他的身上，固执与洞察力简直就是一回事，只不过固执显得还要迟钝一点儿。因此，当乔从楼上沿绳滑下，影子般疾速地掠过麦克依琴敞开的映照着月光的窗前，他睡在窗子后面却没有立即认出乔，也许即使看清了绳索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等他赶到窗前，乔早已挪开绳子套好，朝牲口棚走去。麦克依琴在窗边眼睁睁地看着乔，感到义愤填膺，那滋味就像法官目睹一个生死待判的罪犯，竟在法庭上靠在法警身上朝他袖子上吐唾沫。

他躲在大路与房屋之间的小道的阴影里，看得见乔站在小道的路口。他也听见了汽车驶来的声音，看见车子开过来停下，乔钻进车内。他可能根本没在乎车内还有谁，也许他早已明白，他的目的只是弄清车子往什么方向开走。也许连这个他也明白，阡陌纵横，路径相通，汽车可以开往任何地方。现在他折身回屋去，走得很快，还是那样义愤填膺，仿佛他相信现在他会受到更加高贵更为纯洁的义愤指引，而不必怀疑自己的感官能力。他只穿了双在室内用的拖鞋，帽子也没戴，睡衣直扎进裤里，听任背带悬晃着，快步如箭地赶至马厩，套上高大剽悍的老白马，重返小路，稳重地纵马驰上大道，不顾麦克依琴太太从厨房门口不断呼喊他的名字。上了大路，他仍然不紧不慢地前进，人和马都有些不自然地前倾，像是在仿效纵马飞奔的神情，虽然实际上并不存在这样的速度；像是沉着冷静，十拿九稳，人和马都坚信自己全知全能，具有超然的洞察力，目标和速度变得无关紧要。

他骑着马以同样的速度径直来到一个他寻找的地方，却像是寻找了整整一夜，几乎跑遍了半个郡县才发现似的，虽然并没有那么远。他走了还不到四英里便听见前面有音乐声，然后看见路旁一所小学亮着无数灯光，这建筑物每层只有一个大房间。他早就知道这个地方，但先前他既没理由也不便了解这里面竟然会成为舞场。然而这时他骑着马直朝小学走去，走进四处随意停放的各种汽车和轻便马车的阴影，学校周围的丛林间还拴着鞍马和骡子。马还未停蹄，他已翻身下鞍。马也不拴，他一落地便趿着拖鞋悬着背带走去，把圆形的头和气得短髭直竖的面孔伸向敞开的门和窗户；音乐从这儿传出，里面照在煤油灯下的无数人影晃动着，沉浸在颇为有条不紊的喧嚣之中。

如果他真在思索，也许他相信自己一直在接受指使，而此刻进屋时更是受到大天使米迦勒121的直接推动。显然，他的目光全然没有受到室内突然的光亮和熙攘场面的干扰，他穿入人群之中，人们回头张望，接着弄得大家莫名其妙，开始出现骚乱；而他只管朝那个青年冲去，他真心实意地收养了这个青年，一直努力按自己坚信不疑的正确方式养育他。乔和女招待正在跳舞，还没看见他。女招待只见过他一次，但她还记得，也许此刻他一露面她便全明白了。她停下舞步，脸上浮现出近乎恐怖的神情，乔见了忙转过身来。当他转身之际，麦克依琴已来到他们跟前。他也只见过这女人一面，很可能当时他不屑于瞧她，正像他一贯拒绝听男人谈论猥亵的事那样。然而这时他端直地逼近她，暂时撇下乔不管。他叫道：“滚开，臭婊子！”他声若雷鸣，灌入惊骇的寂静，灌入煤油灯下那一张张震惊的面孔，驱散了停止的音乐，灌入了初夏月光朗照的宁静夜晚。“滚蛋，娼妇！”

也许他并不觉得自己在横冲直撞，大吼大叫。很可能他还以为自己站在那儿丝毫未动，坚如磐石，心平气和，可他周围那些懒散的贪色鬼却已乱成一团，惊恐直叫，像是见到了愤怒的报复天使派来的代表。也许他觉得伸去打那青年耳光的手不属于他自己，他从小抚养他，供给了他吃的、住的和穿的；而青年人闪过那一耳光之后再次扬起的面孔已不是他所熟悉的那张孩子脸了。但是他对此并不感到诧异，因为他所关心的不是那张孩子脸而是一副他同样熟悉的撒旦的面孔。他举起拳头，直盯着那张面孔步步逼近，如历梦境，像一位大义凛然的殉难者，迎向乔照着他的头部劈来的椅子。他陷入一片昏眩，也许这昏眩使他有些震惊，但震惊不大也未持续多久。

这时，乔感到顿时一切都过去了，周围的一片喧嚣沉寂下来，只剩他站在地板中央，手里紧紧抓着那把已经碰裂的椅子，俯视着倒在地上的养父。麦克依琴仰面躺地，现在显得完全安静了，仿佛在睡觉，前额上的血也不再淌了，即使倒地长眠也露出一副顽固不化、坚韧不拔的神情。

乔喘着粗气。他能听见自己喘息，还听见别的什么声音，尖细而又遥远。他仿佛听了好长一阵才辨出那是人声，女人的声音。他举目四望，看见两个男人拉住她，她却挣扎扭动，头发乱蓬蓬的，苍白的面孔蒙上粗俗的脂粉，丑陋而又痛苦难堪，嘴咧成一个小洞放声尖叫：“骂我娼妇！”她一面叫喊一面乱扭，想挣脱拉住她的两个男人，“那个老龟孙子！放开我！放开我！”然后她的声音不再是任何字句，只是尖声嚎叫。她又蹦又跳，竭力用嘴去咬那两个抓住她的男人的手。

乔朝她走去，手里仍提着那把破椅。其他人畏缩地挤在四周墙边，一齐注视着他：姑娘们穿着紧绷绷的色彩不协调的衣服和邮购的便宜鞋袜，青年小伙子穿的衣服也是邮购的，尺寸不合，鼓鼓囊囊的；他们双手粗硬磨损，眼里流露出耐心注视一道道的犁地沟和缓缓移动的骡屁股所留下的痕迹的神色。乔开始挥舞着椅子跑过去，叫道：“放开她！”这时她忽然停止挣扎，把愤怒和喊叫转向乔，像是刚看见他，意识到他也在那儿。

“还有你！你领我到这儿来。该死的乡巴佬。狗娘养的！你和他都不是好东西。把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引向我——”乔并不像在专门追赶谁，手里举着椅子，面容却显得十分镇静。女人身边的人往后退，放开了她，可她仍然乱扭乱动手臂，似乎没意识到已经获得自由。

“从这儿滚开！”乔叫喊道。他挥动椅子，转了一圈，面色仍然十分冷静。他叫道：“往后站！”虽然谁也没朝他走去。人们个个都像瘫在地上的那人，一声不吭，呆着不动。这时他舞着椅子，步步退向门口。“站开！我说过总有一天我会要他的命！我对他明说过的！”他面色沉静地挥动椅子，继续往门口退。“你们谁也别动，”他说，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张张恍若面具的脸。然后他扔下椅子，一转身跳出门外，冲进柔和的疏影斑驳的月光。他赶上女招待，她正要钻进他俩来时乘坐的汽车。他虽然气喘吁吁，但说话却很平静，一张麻木的面孔，重浊的呼吸，只大到能发出声音而已：“回城去，我过一会儿就去那儿，我还要……”显然他不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正在发生什么事。这时女招待忽然在车门口转过身来，照着他脸便揍；他没有动，声音也未改变：“对，就那样。过一会儿我就去那儿，一旦我——”说着转身就跑，女人还在揍他。

自然，他不知道麦克依琴套马的地方，也不敢说马就在那儿。然而，他带着有些像他养父对事物的执着自信，万无一失的判断，立即跑到了马跟前，翻身上马，勒转马头朝向大道。汽车早已开上大路。他看着尾灯渐远渐隐，消失不见。

健壮的农家老马慢跑着回家。青年灵巧地骑在马背上，身子前倾，轻松地保持着平衡，兴高采烈，快活得像浮士德122曾有过的时刻：把未来的忧虑彻底地置之度外了，终于获得自由，不拘荣辱，无法无天。马在行进中累得汗流浃背，喷出强烈的气味，带甜的硫酸味，像刮过一股无形的风。他大声叫道：“我终于这样干了！终于这样干了！我对人说过要这样干的！”

他转上小路，并不放慢速度，乘着月光直骑到住宅跟前。他原以为天色会很暗淡，事实却不然。他不停歇；现在，那条精心掩藏的绳索既是他逝去的往昔生活的一部分，也成了他的光荣和希望的象征。十三年来被他视为敌人之一的衰老老太婆，此刻已经醒来，正等着他。她和麦克依琴的卧室里还亮着灯光，她站在门口，一条披巾罩在睡衣上。她问了一声：“乔？”他迅速走过门廊，那副面孔就跟椅子劈去时麦克依琴看见的一个样。也许她还没看清楚。“咋回事？”她问，“爹骑马走了，我听见……”这时她看清了他的面孔，但已来不及往后退。他没有揍她，用手轻轻地掀了一下她的胳膊，行色匆忙，要她让开路，别挡在门口。他把她掀过一旁像伸手掀开门帘一样。

“他在舞场上，”他说，“让开，老太婆。”她转开身，身子往后一靠，一只手抓住披巾，另一只手支在门上，眼看着他走过房间，开始跑上楼梯，径自到他住的顶楼去。他不停步地扭头瞧了一眼。借着灯光她看清了他咧嘴露齿的笑容。“在舞场上，听见了吗？不过，他可不是在跳舞。”他回过头来朝着灯光大笑，扭回头后仍笑个不止，一面直往楼梯上跑，跑着跑着没入黑暗，从头往下渐渐消失，像是头冲在前面跑着笑着，一头扎进了一个可以抹掉他身影的去处，像一幅粉笔画从黑板上被抹去。

她跟在后面，费力地爬着楼梯。他走过她身边时，她就开始跟去，仿佛那使她丈夫离开的紧迫感像乔肩上披的一顶斗篷被带了回来，现在又由他传给了她。她步履艰难地攀登狭窄的楼梯，一手抓住栏杆，一手扯住披巾。她不讲话，也不叫他，像个幽灵在乖乖地执行不在场的主人传回的命令。乔没点燃自己房里的油灯，但房里朗朗地映照着月光，即使没有月光她大概也能辨出他在干什么。她直身靠着墙壁，沿墙摸索前进，一直摸到了他的床边，在床上坐下来。这费了她一些时间，等她注视松动的木板所在的地方，他已朝床边走来，月光端直地洒在床上，她眼睁睁地见他把钱盒往床上一倒，迅速把一小堆硬币和钞票抓到手里，直往衣袋里塞。只有这时他才瞧了她一眼，见她弓着背坐在床上，一只胳膊支撑着，另一只抓住披巾。他说：“我没有问你要钱，记住这个。我不问你，因为我怕你会主动给我。我干脆自己拿。别忘了这点。”话音未完他便转身。她看着他转身走进照亮楼梯的灯光，直到他下楼。他的人影消失了，但还能听见他的声音，听见他迅速地回到门廊；过了一会儿，她又听见马蹄声；再过一会儿，马蹄声也消失了。

乔催马穿过城镇大街的时候，听见什么地方时钟正敲一点；现在老马已筋疲力尽，好长一段时间一直在喘粗气，但乔仍挥动一根大棍频频地敲打马的臀部，迫使它嘚嘚疾驰。这棍子不是一根树枝，而是一段帚柄，麦克依琴太太插在前院花圃里用来领着藤蔓向上长的。马蹄虽然不停地翻，但速度并不比一个人步行快多少，一起一落的棍子也同样慢了下来，马背上的年轻人身子前倾，似乎还不知道它已经疲惫不堪；他像是在拽着这匹快要不行的马行进，月光辉照的空荡街头，有节奏地响着马蹄缓慢空洞的声音。人和马都带上一种奇异的梦幻般的色彩，像电影中的慢镜头，一步一步地缓缓行进在街道上，朝他惯常去等候的街角前进，也许不那么紧急，心情却同样急迫，更带年轻人的浮躁。

现在马连快步行走也困难了，腿脚僵直，呼吸既深长又费劲，简直在喘气，一次呼吸一声呻吟。棍子还在不停地落下，马行进的速度在逐渐减慢，棍子敲打的速度却在不折不扣地相应增加。但马慢到不能举步了，忽然偏斜倒向街边，乔拖它的头，揍它，但它倒在街边就不动弹了，投下斑驳的影团，头耷拉着，浑身颤抖，呼吸细得几乎像人声。然而骑马人仍然身子前倾地坐在马鞍上，一副飞奔疾驰的姿势，不住地用大棍抽打马的臀部。要不是棍子在一起一落，马还在呻吟喘气，这俨然像一座骑马雕塑，只是塑像偏离了基座而坠落在地，以一副疲惫不堪的姿态歇在静寂空荡、月影斑驳的街头。

乔下了马，走到马的头部，开始用力拉，好像使出大力气就会拉它起来再走，然后又重新跳上马背。马仍然没有动静。他这才死了心；他微微靠着马，两者都凝然不动：累垮的马和年轻人面面相对，头挨着头，活像一副雕刻的倾听姿态，一幅祈祷的情景或彼此窃窃私语的场面。然后乔举起木棍，一个劲儿地敲打不再动弹的马头，直到棍子折断。之后他继续用一节不比他的胳膊更长的断棍击打。最后，也许他意识到再打也不会给马带来痛苦，也许是他的胳膊终于打软了，才扔掉棍子，霍地转过身，大步走开。他没有回顾一下，愈走愈远，白衬衫鼓动着，渐渐地投入了月影；他远远地跑离了马倒下丧命的地方，好像这匹马从未存在过似的。

他路过惯常等候的街角。要是他真的留意到了或思索过的话，准会说天哪！多久了。那是多久前的事了啊街道转过弯之后成了砂砾路。他差不多只有一英里地要走，所以他跑得不快，而是稳步地匀速前进，头略微埋下，像在面对脚下的被践踏的路思索。两条胳膊摆动在两侧，同训练有素的赛跑运动员一样。路继续拐弯，被月光照得灰白，路两旁稀疏地排列着随意建造的低矮丑陋的小房屋，这是那些今日来、明日去的萍踪靡定者栖身的城边地带。小屋一个个漆黑一团，惟有他跑去的那一处例外。

他走向这个亮着灯的屋子，从路上折身跑去；夜深沉寂，足音响亮而又有节奏。也许他已经看见女招待，穿上了外出旅行常穿的暗色衣服，戴上了帽子，打点好了行李，等待出发。（怎么回事，他们要去哪儿，乘什么交通工具去，这些他似乎没想到。）还有马克斯和玛米，多半是更衣就寝的缘故，马克斯没穿外套，只穿了件内衣，而玛米则穿件浅蓝色的睡袍，两人都忙忙碌碌，处于喧噪激动、正要送别什么人的情景。但实际上他并不这样想，因为他根本没叫女招待做好准备离开。也许他相信早就这样告诉过她，或者她心里应当明白，因为他近来的举动和对未来的打算显而易见，任何人一看就会懂。也许他甚至相信在她钻进汽车时，他对她讲过他回家一趟是为了取钱。

他跑上门廊。迄今为止，即使在他是这房子的座上客的日子，也总是情不自禁地从路边溜入门廊的阴影里，尽可能不引人注目地赶紧钻进有人期待他的那个房间。他敲了敲门。她房里还亮着灯光，不出所料，门廊另一端也有一盏灯。遮上帘子的窗户后面有谈话声，几个人的声音，他能听出那是紧张的而不是快活的声音。这个他也料到了，他想他们以为我不会来。那该死的马，该死的马他又敲门，敲得更响，接着抓住门把手转动，把面孔凑近后面挂着帘子的前门玻璃。谈话的声音停止了。之后，整个屋里再也没有任何动静。屋里的两盏灯，她房里照映的灯罩，门后不透光的帘子，全都明明朗朗地显现着，但当他伸手抓门把手时，仿佛屋里的人全都突然死了。他再敲门，接连不断；他正敲着，门突然悄声地在他敲打的指头下开了（没看见门帘后出现人影，没听见有脚步声走近门边）。他好像是贴在门上似的，门一开他便跨进门槛，这时马克斯却从门后出来挡住。他穿戴齐整，甚至戴上了帽子。“唔，唔，唔，”他说，声音不高，一把将乔拉进屋又关上门，乔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屋内。然而，他的声音仍然含糊不清，发自内心却完全空空洞洞，没有一丝一毫欢愉的意味，像一片贝壳，像是他拿着什么东西在面前并透过它来观察乔，而在从前这会使乔带着介乎困惑与愤怒之间的神情盯住马克斯。“罗密欧终于到了，”他说，“比尔街123的花花公子。”这时他的话音高了一些，将“罗密欧”几个字说得十分响亮。“进来，同大伙儿见见面。”

乔一进门便朝他熟悉的门口走去，甚至几乎又开始跑，如果说已经停步的话。他没听马克斯讲话，从未听人说过什么比尔街——孟菲斯城里的三四个街区的总称，相比之下哈莱姆124称得上摄影场。乔一直没抬头张望，这时突然看见黄发女人站在门厅后边，他根本没注意她进来，他进屋时门厅里原来空无一人。可这时她突然出现在那里，穿着黑衣裙，手里拿着一顶帽子。就在他身旁敞开的门边摆着一堆行李，还有几个包。也许他刚才没看见这些，也许目光比思维更敏捷我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多东西也许这时他才首次想到他们不需要带什么旅行，心想我怎么拿得动这么多可是他没停步，已经转向他所熟悉的门口。仿佛当他把手放到门上才意识到门里面一片寂静；他十八岁了，知道这寂静表明里边不止一人。但他没有止步，也许没注意到门厅里又空了，黄发女人已无声无息地离开。

他打开门便又跑了起来，像是一个人在寂静不动之中却远远地跑到了他和他的意识前面。女招待坐在床上，像他多次见到的情景。不出所料，她穿着暗色衣服，戴着帽子，低着头坐在那儿，门开时也没有抬头望一眼，一只手的指间夹着香烟，那手映着暗色衣衫悄然不动，看上去真有点儿畸形怪异。同一瞬间，他看见另一个男人，以前从未遇见过。但当时他没意识到这一点。只是到了后来他才记起这个和他曾瞟过一眼的那堆行李，这时他的思维比目光更为敏捷了。

那个陌生人同样坐在床头，也在吸烟。他的帽子往前栽，帽檐的影子落在嘴唇上。他看上去既不老也不显得年轻。如果两个白人突然窜到一个非洲村庄会被土著人当作两兄弟，那么陌生人和马克斯可谓兄弟俩。他的面部——灯光照见的下巴部分，一动不动。陌生人是不是正在注视他，乔不知道。马克斯正站在他背后，乔也没注意到。他听见了他们交谈的声音，却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甚至没留心听问他。

他怎么会知道也许他听清的就是这几个字，但多半没听清。也许他们这时的话语还比不上关闭的窗外昆虫劈劈啪啪的扑打声更有意义；也许他看见了那些打好的包裹行李，但仍不明白它们意味着什么博比说，那之后他便不见了。

他多半会知道。让咱们至少摸清楚逃走是不是有正当理由，起码。

乔进屋之后虽然纹丝未动，却似乎一直在跑。当马克斯碰他肩膀时，他仿佛在行进中被阻止似的转过身来。他甚至没有注意马克斯在房里。他带着一种愤懑的神情回过头来看着马克斯。“小伙子，给咱们讲讲，”马克斯说，“是咋回事？”

“什么咋回事？”乔问。

“那老头儿。你是不是认为已经砸死了他？给咱们直说。你不想把博比陷进去吧。”

“博比，”乔说，心想博比，博比他转过头，又像在跑动。这时马克斯一把抓住他肩膀，尽管手脚不重。

“说呀，”马克斯催促道，“咱们在这儿的人不都是朋友吗？你是不是砸死了他？”

“砸死他？”乔说，带着不耐烦却强忍恼怒的语调，像是遭到拘留却被小孩子审问似的。

陌生人说：“你用椅子砸他脑袋的那个人，是不是死了？”

“死了？”乔说，瞧着陌生人。他这样瞧着的时候才又一次看见女招待，又在跑动。等他真真实实地抬手动脚时，他却从心里完全驱开了眼前的两个男人。他走向床边，一面扯着衣袋，脸上浮现出一种胜利的喜悦神情。女招待没有看他。自他进屋以来她没觑他一眼，很可能他根本没注意到这点。她一直坐着不动，手上仍然燃着香烟。她凝滞不动的手粗大、苍白、死板，像是一块预备下锅的肉。又有谁抓他肩膀，这次是陌生人。陌生人同马克斯并肩站立，一齐盯着乔。

“别拖拖沓沓的，”陌生人说，“要是你砸死了那老头儿，就明说。这守不了多久的秘密。到下个月外面准会传开。”

“我不知道，跟你说过啦！”乔说。他的目光从一个人身上移向另一个人，满腔怒火却没有发作。“我击中了他。他倒下了。我早就对他说过，总有一天我会那样做的。”他来回地望着两张板着的几乎如出一辙的面孔。他开始挣开陌生人抓住的肩膀。

马克斯说：“那么，你到这儿来干啥？”

“干啥——”乔说，“我干啥……”他说，声音低微，惊骇不已，仍然带着愤慨而又克制的神情，目光从一张脸移向另一张脸。“我到这儿来干啥？我来接博比。你们以为我——我辛辛苦苦地跑回家一趟，是为了拿钱准备结婚的——”他又一次完全忘了他们在眼前，挣开身便朝女人走去，脸上又浮现出满不在乎的得意扬扬的骄傲神情；很可能这时候那两个男人像两张纸片一样完全从他的生活里吹刮得无影无踪了。他甚至没注意马克斯走到门边去呼唤，不一会儿黄发女人便走进房来了。他俯身床边，在女招待埋头呆坐的上方，一把把皱折的钞票和钱币从他衣袋里掏出，撒落在她膝头和她就坐的床边。“这儿！看看。瞧吧！我有钱，看见了吗？”

他又一次像被一阵风搅得莫明其妙，像三小时前在小学面对四周惊讶的面孔时的情景，而那情景这时他已忘怀。他静静地站着，如在梦中，站得笔直，坐着的女招待蓦然起身，撞着了他，他眼睁睁地见她站起身来，捧起钞票和钱币乱扔一气。他静静地看着她板起面孔，张口大叫，眼睛瞪得溜圆也在叫喊似的。在场的人惟有他显得沉着镇静，惟有他的声音平静清晰地响在耳边：“你是说你不愿意？你的意思是不愿意？”

这一切同刚才在小学里发生的事如出一辙：有人拉住她，她又叫喊又挣扎，头扭来扭去，头发弄得散乱一团；同头发形成对照的是她的面孔，她的嘴唇，严峻冷冰像是死人的嘴脸。“混蛋！狗娘养的！把我给陷进去，而我一直把你当白人对待。当白人！”

但是直到此刻，这话对他很可能还只是声音而已，没有传达出任何意思，只是搅昏他的大风的一部分。他呆呆地凝视着她，看着她那张从未见识过的面孔，轻声地说（究竟说出声没有，他自己也不知道），缓慢而又惊讶嗨，我是为她害了命，我甚至为她去偷了钱像是他刚刚听说这事，刚刚想到这点，刚刚被人告知他干了这事。

这时她像第三张纸片被大风从他的生活里刮走。他开始挥动手臂，仿佛手里还抓着那把破椅子。黄发女人到房间已有一会儿工夫了。这时他才注意到她，不带任何惊奇；她显然像是由稀薄的空气凝成，一动不动，面色沉静得像金刚石的表面，令人肃然生畏，那神情坚定冷冰恰如警察摘下的一只白手套。这时她的暗色的旅行装上面罩了件浅蓝色的晨衣，她冷静地说道：“止住他。咱们离开这儿。很快就有警察上这儿来。他们会知道去哪儿找他的。”

也许乔全然没听见她的话，也没听见女招待的叫喊：“他亲口告诉过我，他是个黑鬼！狗娘养的！我白被他奸——了，他娘的黑鬼，把我给陷进警察会插手的事，在一个乡巴佬的舞会上！”也许他听见的只是那阵大风，他挥动着仿佛仍然抓住椅子的手臂，朝那两个男人扑过去，然而他多半不知道这时他们先冲着他来了。他带着类似他养父所具有的那种得意神情扑去，恰好撞在陌生人的拳头上。倒地之前他脸上早挨了陌生人两拳，他却似乎没有感觉到。他仰面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就像先前被他打倒在地的那人一样。但他并未昏过去，因为他仍然睁着眼安详地望着他们。眼里既没流露出痛苦，也没有显出惊异。但显然他不能动了，带着深思的表情躺在那儿，静静地望着两个男人，黄发女人依然纹丝不动地站在那儿，镇定自若，不动声色，像一尊铸像。也许他听不清这些声音，或者听见了但它们再一次如同窗外昆虫唧唧喳喳的嘈杂声一样，不具有任何意义：

编织些小圈套，美妙得叫我也动心。

他应当远离坏女人。

他自己也无可奈何，生来接近这样的女人。

他真是个黑鬼吗？看上去不像。

那是一天晚上他自己告诉博比的。但我猜他究竟是什么玩意儿她同他一样糊里糊涂。这些乡下的野杂种是什么都有可能。

我们会发现的。我们会明白他的血是不是黑的。

乔安静地躺在地上，看着陌生人俯下身，从地上扬起他的头又照他脸上揍了一拳，这次是凑近猛揍。过了一会儿，他舔了舔嘴唇，像小孩子舔调羹那样。他看着陌生人的手收回去，但没有落下来。

行啦。咱们动身去孟菲斯吧。

再给他一拳乔静静地躺着，注视着那只手。这时马克斯站在陌生人旁边，也俯下身咱们还需要多一些血才能弄明白。

当然啰。他不用愁，为他自己走上门来，这一拳白送。

手并未落下，在场的还有黄发女人，她抓住陌生人举起的手腕我说过已经行啦。

十

知晓，不是悲伤，还记得成千条荒凉孤寂的街道，从那天晚上起它们开始延伸。从那天晚上他躺在地上，听见最后的脚步声和关门的声响（他们甚至没有关灯）；他安静地仰面躺着，两眼睁开，悬挂着的灯泡一直射出刺眼的光线，仿佛这幢屋里所有的人都死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他什么也没想，也不感到痛苦。也许他能意识到体内什么地方有两根切断的线头——知觉与意识——不再相连了，现在正等着相碰，重新连接在一起时他才能动弹。他们做好了要离开的准备之际，不时来回地跨过他的身躯，像要永远搬迁的人们不断横跨一件不打算带走的物品这儿博比这儿孩子你的梳子你忘了拿这儿罗密欧积攒的钱币天啦他准搜刮了主日学校的钱一路拿来给博比你看见他给她钱你看见他那副慷慨大方样子是呀捡起来孩子你可以留着付款当礼物或者别的什么怎么回事难道她还不要是吗太糟了那可难办咱们不能让它撒在地上在地板上烂个洞地上已经有个东西会帮着烂个大的洞够它的大小够任何大小嘿博比嘿孩子当然我要替博比留着他妈的你留着我是说留一半给博比你们这些坏种让它们撒在地上干吗什么意思属于他啊天哪他会有什么用他不需要用了问问博比他是不是需要用钱他们给了他咱们几个该倒霉我说过了这不是我的钱是博比的也不是你的除非你他妈的告诉我说他欠你账他背着我奸——了你我说争气点留下吧快走总共不过五六块钱接着黄发女人俯下身，他静静地看着，她提起裙子，从袜子顶端取出一扎钞票，抽出一张，停了一会儿，塞进他裤子的表袋里，然后便走了。快呀离开这儿你自己还没收拾好你应当把那件晨衣收起扣上你的行李袋脸上再抹点儿粉把我的包和帽子拿来现在走吧你领博比别的包他们拿快上车等我和马克斯一下你以为我会让你们哪一个单独留下去偷他那一张放了他走快现在离开这儿。

然后他们走了：最后的脚步声，最后的关门声。接着他听见汽车的响声淹没了昆虫的唧唧喳喳声，汽车往上开，滑下平地，再驶向更低的地方，最后只剩下昆虫的鸣叫。他在灯光下躺着，仍然动弹不得，睁着双眼却看不真切物件，听见声音却不明白内容；他安静地躺着，像孩子那样不时地舔舔嘴唇，两根切断的线头还未碰接到一起。

然后两根线头接通了。他不知道接通的那个确切瞬间，他只是突然感觉到了他嗡嗡直鸣的头部，他缓慢地坐起，重新发现了自己的存在，站起身来。他头晕目眩，房间像思维一样围着他平稳地缓缓旋转，于是思维说还不行但他仍然不觉疼痛，甚至当他支撑在梳妆台前，从镜里仔细打量他红肿流血的面部并用手去摸它的时候。“哟，天哪，”他说，“他们可真狠狠地揍了我一顿。”他并不真在思索，还没达到能够思索的程度我想还是离开这儿好我想还是离开这儿好他朝门边移动，双手伸在前面像瞎子或梦游的人走路那样。他不记得穿过房门便来到了门厅，发现自己到了另一间卧室，他不相信却仍然希望自己是在朝前门移动。这间卧室也很小，然而它仿佛还充满黄发女人的存在，狭窄粗糙的墙壁向外突出，表面像金刚石般坚硬峥嵘，令人悚然生畏。空无一物的梳妆台上只放着一个装一品脱酒的瓶子，差不多盛满了威士忌。他不慌不忙地把它喝下肚，一点儿没感到火辣辣的劲儿，身子靠着梳妆台笔直地站着。威士忌像糖浆般冷冷地经过喉头，没尝到任何滋味。他把喝空的瓶子放下，仍靠着梳妆台，头耷拉着，脑子里空空的，也许他在无意识地等待，甚至根本没意识到在等。不一会儿，威士忌开始在体内发作，他的脑袋开始慢慢地左右摇晃，思维的活动与体内五脏六腑发热的缓慢蠕动和收缩合而为一：“我得离开这儿。”他再次走进门厅。这时他的头脑倒清醒了，不听使唤的是他的身体。他得哄着身体沿着门厅，靠上一壁墙溜向前门，一面在想：“来呀，鼓起劲儿。我得走出去。”想着只要能走到外面，进入空气，凉爽的空气，走进清爽的黑夜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朝前门摸索，竭力帮助双手，一边哄一边控制住双手。“还好，他们没把我锁在里面，”他想，“天哪，不然到了白天我才出得去。打开窗子从窗口爬出去，绝对办不到。”他终于开了门，出门后又把门关上。身子本不愿费劲去关门，但他同它争辩，非得关上门掩住空屋不可；屋里还有两盏灯，发出死气沉沉的纹丝不动的光亮，它们不知道屋内已经空无一人，也不管屋内一片沉寂、破败不堪，它们像往常那样听任人们在里面廉价地酗酒纵欲，野蛮地消磨夜晚。他的身体渐渐平静下来，变得驯服了。他从黑暗的门廊走进户外的月光，头上带着血，空腹里威士忌在火辣辣地翻腾躁动，他勇敢地走上街道，从此踏上了一条将要延伸十五年的街道。

威士忌的劲儿火辣了一阵之后逐渐消退，接着又重演了一次才终于消失，可是那条街道却一直延伸。从那天夜晚起，千百条街道像是一条街道，沿途经历了无数的觉察不到的街头拐角，层出不穷的场景变化，一段又一段的旅程靠着央求便车和偷偷爬车得以延续下去；无论是火车、货车或乡村马车，无论是二十岁、二十五岁或三十岁，他都同样带着那副冷峻的面孔，穿着同一身（脏了破了也是它）城里人穿的衣服，马车主人不知道这位乘客姓甚名谁，操何职业，也不敢贸然动问。这条路深入到俄克拉荷马州和密苏里州，直到南边的墨西哥州，然后折回北上到芝加哥和底特律，之后再次往南，最后来到密西西比州。这是一条长达十五年的人生路途：它穿过了石油城的那些未开发的木板店铺的街道，在这里他成天穿着哔叽布服装、覆满井底油泥的轻便皮鞋，吃粗劣的罐头食品，一餐饭要花十美元又十五美分，他以厚厚的一摞钞票付账，钞票上同样溅上了油泥，这泥同宝贵的原油一样来自深不可测的井底。这条路还穿过金黄的麦田，他曾在烈日炎炎的田地里劳动，曾睡在九月清冷的星光月影下的草垛里。他先后当过劳工、矿工、勘探工、赛马票兜售员；还加入过部队，服了四个月的役，开小差逃跑之后没被抓住。更多的时候，无论是起初或后来，这条路总是穿过城市，不同城市的相同或近似的街区，记不住它们的名字，半夜三更溜去黑暗的可疑的栖身场所同女人睡觉，有钱给她们钱，没钱也照样去睡，睡后便声称自己是黑人。就这样，他居然混了一段时间，那是他在南方的时候。这既简单又方便。通常他最多不过挨女人或鸨母的一顿臭骂，虽然也有被别的嫖客打得不省人事，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街头或关在监牢里的时候。

那是他还在南方的时候。一天晚上，那做法不灵了。他从床上起身，告诉那女人他是黑人。“是吗？”她说，“我当你是个意大利移民什么的。”她看着他，并未表示特别的兴趣。然后她显然从他脸上观察到什么，说道：“那又咋样？你看上去不像。轮到你之前你该看见被我赶出去的那个黑鬼了吧。”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这时完全不动了：“喂，你认为这地方是啥场所？是里茨饭店125？”之后，她不再讲话，呆呆地看着他的面孔，开始从他面前往后退；她一面凝视着他，一面脸上渐次失色，就要张口喊叫。接着，她真的叫喊起来。来了两个警察才把他制服。起初，人们以为那女人昏死过去了。

这事发生后他病了。直到这时他才明白，确有白种女人愿意找黑皮肤的男人。他病了整整两年。有时他会记起曾经欺骗或者挑逗白种女人骂他是黑人，为了同她们打架，狠狠地揍她们或者自己被痛打一顿。现在他却揍那些称他为白人的黑人，这时他到了北方，先在芝加哥，后来又去底特律。他同黑人生活在一起，回避白人。他同黑人一起吃饭睡觉，却谈不到一块儿，说不好就斗殴。这时他同一个酷似乌檀木雕制的女人像夫妻般地生活在一起。晚上他躺在床上，睡在她身边，睡不着便开始用力做深呼吸。他故意这样做，感觉到甚至密切地注视着自己白色的胸脯在胸腔内逐渐逐渐地往下陷，竭力往体内吸进黑人的气味，吸进幽深莫测的黑人的思想和气质；然后又从体内着意呼出白人的血、白人的思想和白人的气质。整个呼吸过程中，他的鼻孔绷得紧紧的，胀得发白，竭力使自己的气味变成鼻孔正嗅着的气味，全部身心一齐扭曲用劲，带着肉体的反抗和心灵的抵御。

他认为他竭力逃避的是孤独而不是自我。然而这条街直往前延伸，无声无息地伸去，在他眼里一个地方与另一个地方一模一样，没有一处能够使他得到安宁。而且他在这条街上所经历的各个阶段和所处的种种心境总是一片空虚：他也许看见了自己充当过的无数角色，孤苦伶仃的处境，命中注定的走南闯北，在屡遭失败的绝望中鼓起勇气，在勇气一再受到挫折后重又陷入绝望。就这样，他走过了三十三年的人生旅程。

一天晚上，这条街辗转到了密西西比州的一条乡村大道。他被人从一列南行货车上赶了下来，来到附近有个城镇的地方。他不知道这个镇的名字，也不在乎它叫什么名，甚至没有与这个镇打照面。他绕过它，沿着树林前进，来到一条大道，望了望路的两头。这不是一条砾石路，但看上去往来行走的人不少。他看见有几间黑人住的小木屋散落在道路两旁；接着在半英里远的地方，他看见一幢大住宅。这所住宅隐蔽在一丛树林中间，显然一度是惹人注目的地方。可是现在，树木需要修剪，房屋已经多年没有油漆过。但他看得出来，这幢屋有人居住，而他已经二十四个小时没吃过东西了。他想：“到那儿也许能吃上。”

可是他并没有立即走近它，虽然已渐渐临近日暮时分。相反，他折身朝相反的方向走，穿着污秽的白衬衣，哔叽裤子，溅满泥土、吱嘎作响的城市式样的鞋子，一顶布帽傲慢地戴在头上，胡须已经三天没刮了。尽管如此，他看起来不像个流浪汉，至少这时他遇上的黑人小孩不这么看，这小孩晃动着一个锡铁桶迎面走来。他叫住小孩，问道：“谁住在后面的那幢大屋子里？”

“那地方伯顿小姐住。”

“伯顿先生和夫人？”

“不，先生。伯顿先生没有。没谁住那儿，除了她。”

“噢，我猜是个老妇人。”

“不，先生。伯顿小姐不老，也不年轻。”

“那么她一个人住在那儿，不害怕吗？”

“谁去害她，在这儿、城附近？这周围的有色乡亲们照看她呢。”

“有色乡亲们照看她？”

小孩像是立即在他自己和询问他的人之间关上了一道门。“我是说周围没有人去害她。她没害过哪个。”

“我猜是那样，”克里斯默斯说，“沿这条路走多远会到下一个镇？”

“差不多三十英里，人们都说。你不打算走着去，是吗？”

“不，”克里斯默斯说。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小孩望着他，然后也转过身来，手靠在模糊的胁部一边走一边晃动着锡铁桶。走了几步他回头望了一眼。刚才向他提问的人仍在走动，走得不快却在持续前进。小孩又往前走，身上穿一件打上补丁的短小的褪色罩衫。他赤着脚。不一会儿，他开始拖着脚步往前走，在他瘦弱的褐黑色脚边和破旧短小的罩衫周围，扬起红色的尘土。他开始哼唱，没有调门，单调却富有节奏，颇为动听：

说是不乱唱。

谁不在乱唱。

那个毛丫头

别把裤裆藏。

克里斯默斯躺在离那幢住宅一百码远的灌木丛里，听见远处的时钟敲过九点，然后又敲响十点。隐现在他前面树丛中的房屋显得格外高大宽阔。一盏灯的光从楼上的一扇窗户透出来。窗帷没有拉上，他看出是盏煤油灯，还不时从窗户看见一个人影在里壁上晃动。但他总看不见那人。过了一会儿，灯灭了。

现在那幢房一片漆黑，他不再观望。他躺在矮树丛中，伏地而卧。树丛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透过衬衣和裤子他感到有点儿寒气袭人，空气沉闷，略微有些潮湿，仿佛太阳光从未照进树丛围绕的空气。他感到湿气从一直没晒过太阳的地面透过他的衣服缓缓地向他袭来，侵入他的股沟，臀部，腹部，胸脯和上肢。他两臂交叉枕在前额下，鼻孔里充满黑油油的沃土所散发出来的强烈的潮湿气息。

他没再望一眼漆黑的房屋。他在矮树丛中静静地躺了一个多小时之后才起身走出树丛。他大摇大摆地朝楼房走去，不是偷偷摸摸地爬行或者蹑手蹑脚地走近房屋。他只是不作声而已，仿佛这就是他自然的行走方式。他绕过此刻不再显露出轮廓的房屋朝楼房的背后走去，那儿该是厨房所在的地方。他像只猫一样无声无息地停下来，在刚才亮过灯光的窗户下站了一会儿。当他走动时脚边草丛里的蟋蟀止住鸣叫，在他周围形成一个静寂的小岛，这小岛像是各种细小的鸣叫声掷下的淡黄色的影团，随着他警觉地骤然举步和驻足而不断移动，声音忽始忽停。楼背后伸出来一个耳房。“那便是厨房，”他想，“不会错，准是。”他不出声地走去，移动着脚边昆虫蓦然止息的小岛似的影团。他从厨房的墙壁上辨认出一道门，要是他去试试，就会发觉它并未上锁。但是他没有去试。他从门前走过，在一扇窗户下停下来。爬窗之前，他记起刚才看见楼上透亮的那个窗户没挂帘子。

而这个窗口甚至敞开着，用了一根木棍支撑。他想：“这可真巧。”他站在窗边，双手搭上窗台，呼吸平和，不听周围动静，不慌不忙的样子，似乎天地间根本没有任何值得慌张的事情。“好啦，好啦，好啦。这个你懂吗。对，对，对。”说着他爬进窗口，像是漂流进了那间黑暗的厨房：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没有冲力地退回了笼罩一切的朦胧和黑暗的母体内。也许这时他想起了曾经翻越的另一扇窗户以及他得依赖的绳子，也许没想。

很可能没想，他不会像猫那样去回想另一扇窗，但他却同猫一样仿佛能在黑暗里看清东西，他准确地走向他想要的食品，像是早就知道它放在那儿，像是有人知道他要来，已经替他做好了安排。他用看不见的手指从看不见的食盘里取用看不见的食物。他不在乎那是什么。等咀嚼的下颌突然停止，他才明白嘴里在嚼什么，是什么滋味，这时他的思想飞回二十五年前126游荡街头的情景，那些沉痛的挫折和令人啼笑皆非的胜利，回想起他得步行五英里才能抵达的那个街角，在可怕的初恋时期他曾在那儿等候一个人，她的名字已经忘记了；得步行五英里很快我就知道这是什么了，我从前在什么地方吃过，等一会儿我就记忆催促着知晓我明白了明白了不仅明白我听见我看见我的头埋下我听见单调机械的声音这我相信它将永不会停息我仔细窥视我看见一往直前的子弹形状的头颅整洁粗短的胡须也埋了下来于是我想他怎么一点儿不饿我闻了闻自己的嘴和舌头渗出暖暖的咸味等一等我的眼睛尝到了从盘子冒出的热气“这是豌豆，”他说出声来，“啊，天哪。紫花豌豆加了糖浆煮熟。”

不单是思维，他大半身心都已飘远；走神之前他就应该听见声音，因为任何会引起声响、朝他走近的人都不会像他刚才那样一声不吭，小心翼翼。也许他听见了声音，但他站在那儿不动，听着穿拖鞋的脚步轻声地从楼房那边渐渐临近厨房；等他终于转身，眼睛一亮，已经看见通往楼房的门下有盏微弱的灯逼近。敞开的窗户就在他身旁，几乎只消一个箭步就可以逃之夭夭。但他站着不动，连盘子也没放下，甚至嘴里还在继续咀嚼。就这样，他端着食盘站在厨房中央咀嚼着，这时门开了，走进一个女人。她穿一件褪色的睡衣，手里掌着一支蜡烛，高高举起，烛光照亮了她的面部：一张平静严肃的面孔，毫无惊恐的神情。在温和的烛光下，她看上去不过三十多岁光景。她站在门口，两人几乎带着同样的姿势对视了一分钟：一个端着盘子，一个举着蜡烛。这时他才停止咀嚼。

“假若你要的只是食品，你会找到的，”她说，声音安静，略为低沉，却十分冷峻。

十一

在烛光下看上去她只有三十多岁，柔和的烛光照在一个穿着宽松睡衣、准备就寝的女人身上。等到白天看见她时，他明白她已超出三十五岁。后来她对他说她四十多岁了。“从她说话的口吻来看，这意味着要么是四十一岁，要么是四十九岁，”他想。但是她对他讲的就这些，第一天晚上，没有讲什么，继后的许多个晚上也一样。

说到底，她告诉他的事挺少。他们之间很少交谈，即使在他成了她孤寂床头的情人之后，谈话仍属偶然。有时他几乎相信彼此间根本没交谈过，对她简直一无所知。她仿佛是两个人：一个是他白天偶尔看见的人，即使交谈也言不由衷，勉强敷衍，不知所云；另一个是晚上同他睡觉的人，他甚至连看也看不见，彼此之间无话可说。

即使一年之后（这时他在刨木厂干活了），他能在白天见到她的日子只在星期六下午或星期天，或者在他回来用餐的时候，她把替他准备好的食品留在厨房桌上。偶尔她也到厨房来，但他用餐的时候她从不呆在那儿；有时候她在屋后的游廊见他，那是他在楼房下边不远的小木屋居住的最初四五个月内，他们会在游廊里站立一会儿，几乎像陌生人那样谈上几句话。他们总是站着：她照例穿着那件整洁宽大的印花便服，这种家用衣服她多得不可胜数；有时她戴一顶遮阳布帽，像个乡村妇女；而这时他已穿上每周浆洗一次的干净的白衬衣和哔叽裤。他们从不坐下来交谈。他没见过她坐着的时候，除了有一次他从楼下窗口看见她坐在室内的书桌旁边写字。他丝毫不带好奇心地注意到她在收发大量信件，每天午饭前的一段时间，她总要坐在楼下那些不常用的陈设简陋的房间之中的一间，在一张破旧不堪、表面凹凸不平的桌边不停地书写。这样过了整整一年之后，他还不知道这些信件都是公务函件和私人文书，来自各地，盖着五十个不同的邮戳，而她发出的是给经理、董事或财产受托人的复函，有关金融或宗教事务的忠告，向南方十多所黑人大、中学校的年轻女学生，甚至这些学校的校友，奉献出她个人的切实可行的劝诫。隔一些时候她会离开家，每次三四天，尽管这时任何晚上他都可以随意地去见她，但过了一年之后，他才知道她不在家的日子是亲自访问那些学校、同师生们谈话去了。她的公共事务由孟菲斯的一位黑人律师处理，这位律师监管那些学校之中的一所学校，在他的保险柜里，连同她的遗嘱一起，放着关于她死后遗体处理的指示（她的亲笔字迹）。他知道这件事以后方明白城里人对她的看法，虽然他知道城里人不如他了解的多。他暗自说：“到那时，我就与这儿不相干了。”

有一天，他意识到她从未邀请过他进入这幢楼房的本体。他去的地方最远不超过厨房，这是他自己早就闯入的地方。这样想着，他噘起嘴来。“这个地方她阻止不了我，我猜她心里明白。”而且在白天他从未去过厨房，除了去取用她为他预备好并摆在桌上的食品。到了他开始在夜间进入楼房的时候，情形差不多同他第一天晚上闯入厨房一样；他感到自己像个贼，像个强盗，甚至当他上楼去她正等候他的卧室的时候也一样。一年以后他还有同样的感觉，每一次都像是偷偷摸摸地去窃取她的童贞。每个夜晚他都面临着重新盗窃他曾经窃取过的东西——也许他从未窃取到，而且永远也不会窃取到。

有时他这样想着，便记起那艰难的没有悲哀没有自怜的几乎具有男子气概的屈服。长期以来处于精神孤独状态，精神已沦为自身护卫本能的牺牲品，而身体状况则使男人的强劲和坚韧一败涂地。于是她显出了双重性：一个是他首次见到的女人，手举蜡烛开门站在他面前（还忆起她穿着拖鞋轻轻走近的声音），像雷电闪烁之际突然见到原野，见到人身安全和私通的地平线，即使得不到乐趣；另一个则具有男人般的体肤，从遗传和环境中形成的男性思索习惯，他必须与之搏斗到最后一刻。她既没有女性的犹豫徘徊，也没有女性终于委身于人的忸怩羞态。仿佛他是在同另一个男人肉搏抗争，为着一件对双方都不具有实际价值的东西，而他们只是按原则进行搏斗而已。

他下一次见她的时候，心想：“我的上帝，我原以为很了解女人，现在才明白自己对女人一无所知。”就在那之后的第二天，她对他讲话，他看着她，不到十二个小时以前彼此都清清楚楚的事，却仿佛根本没有发生过似的。他想没办法，她衣服下面不可能让那种事发生当时他还没开始在刨木厂干活。那天的大部分时间他躺在她借与他的帆布床上，在那间她给予他居住的小木屋里，他抽着烟，双手枕在头下。“我的上帝，”他想，“这倒像我是女人，她是男人。”但这样说也不正确，因为她一直抵抗到最后。但那不是女人的抵抗，女人的抵抗要是真心实意，任何男人也无法攻克，因为女人在肉体搏斗时绝不遵守任何规则。可是她进行的是公平合理的抵制，遵循了在某种紧要情况下缴械投降的惯例，无论抵抗是不是能够到头。那天晚上，他等到灯光从厨房里消失，然后又在她房里照亮。他朝楼房走去，步子不急，但心里暗暗感到愤懑。“我要教她明白，”他大声说。他不想默不作声。他大胆地进屋，登上楼梯；她立即听见了动静。“谁？”她问，但声调里毫无惊恐。他没有回答。他爬完楼梯，走进房间。她还未宽衣，转过身来望着他从门口进入，但没有同他讲话。她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到桌边，把灯吹熄。他想：“这下她会逃跑。”于是，他一步蹿到门边去拦她。可是她并未逃离。他发现她仍然呆在她坐的地方，连坐的姿势也没有改变。他开始解开她的衣服。他跟她讲话，声音低微、紧张而又严厉：“我要教你明白！我要让你明白是咋回事！”她毫不抵抗，甚至仿佛在帮他忙，到了最需要帮忙的时刻，她的四肢稍稍地改变着姿势。但是，他手下的身子却仿佛是一个死去的女人，只是还未僵硬而已。然而他不退却放弃，他的手脚又急又重，仅仅由于情绪狂热的缘故。“至少我终于让她明白了她是个女人，”他想，“现在她憎恶我，但至少我教她明白了那一点。”

第二天，他又整天躺在小木屋里的帆布床上，没吃任何东西，甚至不去厨房看看她是否给他留放着食品。他在等待日头偏西，等待黄昏来临。“那时候我就离开，”他想。他不期望再见她一面。“最好一走了事，”他说，“别等她有机会把我赶出小木屋。就那么大点事。白种女人从不这样干，只有黑种女人对我耍过这种威风，赶我走。”因此，他躺在帆布床上，一边抽烟，一边等待日落。他从敞开的门口瞧见日头渐渐偏西，斜影拖长，变成铜黄色。接着铜黄色褪变为淡紫色，变成夜幕四合后的昏暗一片。这时他能听见青蛙呱呱的叫声，萤火虫开始在门框外闪烁飞舞，随着夜色渐渐暗黑而更加耀眼。他站起身。除了那柄剃刀，他别无所有。一旦他把剃刀放进口袋里，他便做好了外出准备，或近或远，天涯海角也在所不辞，任凭那条看不见的危难四伏的道路延伸。然而，当他迈步时却仍朝着那幢楼房，仿佛他一发现自己的脚想朝那儿走便依了它们，像是失去重心飘浮了起来，甘愿听其摆布。心想好吧好吧飘就飘吧，越过黑暗飘向那幢房屋，飘上屋后的游廊，从那道门进去，这门是从不上锁的。可是等他把手搭上门，门并不开启。也许好一会儿他的手和信念都不敢相信；他仿佛静静地站在那儿，未加思索，看着自己的双手用劲推门，听见里边的门闩发出响声。他不作声地掉头走开，仍未发火动气。他朝厨房的门走去，估计那儿的门也闩上了。可是他却出乎意料地发现那门开着，发现自己早就希望它开着。然而这门未上锁的事实却好似对他的侮辱。仿佛一个仇敌，他已竭尽全力报复，对方却仍然傲慢地站着，安然无恙，完好无损，带着鄙夷不屑的意味深长的目光斜视着他，叫他无法忍受。他进了厨房，但没朝通往楼房本身的门走近，他第一次见到她那晚上就是在这道门口，看见她举着蜡烛出现在那儿。他径直走到为他摆放着食品的桌子旁。他不用看，他的手便能感觉到，饭菜还有余温，心想这些是为黑鬼准备的，为黑鬼。

他像是在隔着一段距离观察自己的手，看着手端起一盘菜，上上下下地晃动，然后端在手里深深地嗅闻，动作缓慢，全神贯注。他听见自己像在玩什么游戏似的大声地讲出来：“咸肉。”然后看着自己的手端起菜盘猛向墙壁掷去，投向看不见的墙壁，等待那哐啷一声响过室内然后又完全归于寂静，他又端起另一盘菜。他平稳地端到面前，不住地嗅闻。这一盘得花点儿时间。“菜豆呢或是菠菜？”他说，“菜豆或是菠菜？……好吧，就叫菜豆。”他狠狠地将它掷去，等待撞击声。响声完结后他又举起第三盘菜。“什么东西加洋葱，”他说，心想这真有趣。我以前咋个没想到这么干呢“女人的脏食。”他朝墙壁掷去，动作又慢又狠，一边听那哐啷一声响，一边等待。这时他听见了别的声音：屋内的脚步声，朝门口走近。他想：“这回她会有一盏灯。”想着这会儿我要看一眼，准会看见门下漏出光亮同时一面来回地挥动着手。现在她差不多走到门边了“马铃薯，”他终于说道，带着最后的判断口吻。他没有转身回视，甚至当他听见拉门闩的声响，门吱的一声打开，灯光照在他身上，他仍然站在那儿，手里稳稳地端着菜盘。“不错，是马铃薯，”他说，带着孩子自个儿玩游戏玩得入迷的说话语调。他既能看见也能听见菜盘撞击在墙上。然后，灯光消失了，他又一次听见门吱的关上，听见上门闩的声音。他仍然没有转过头去。他端起下一盘菜。“甜菜，”他说，“我可不喜欢甜菜。”

第二天他去刨木厂干活。他去干活那天是星期五。自星期三晚上起他一直没吃过东西。星期六下午他超时干活，当晚才领到工钱。这天晚上他到城里闹市区的一家饭馆吃饭——三天之中的第一餐。他没有回楼房去。有段时间，无论是离开或是回到小木屋，他甚至不屑朝楼房瞟一眼。六个月之后，他在小木屋与刨木厂之间踩出了一条独自行走的小道。这条道几乎笔直，避开一切住宅，穿入树林直走；随着路径日益熟悉，他可以准确无误地到达他干活的木屑堆跟前。每当五点三十分吹口哨下班时，他沿着小道返回小木屋，换上白衬衫和有褶痕的黑色裤子，再走两英里进城用餐，他好像不好意思穿工装露面似的。也许并非不好意思，虽然他满可以说不是，但很可能也说不出究竟是什么原因。

他不再故意回避看那幢住宅，但也不有意地注视。有阵子他相信她会召见他。“她会首先做出表示，”他想。可是她并不这样做。过了一些时候他不再期待召见了。然而当他第一次有意地重新朝那住宅投去目光时，他感到一阵令人惊骇的血液升腾和降落，这时他明白自己一直是害怕见她，害怕她老带着那显而易见的鄙夷神情注视他。他感到像是出了一身冷汗，经历了一场严峻的考验。“那已经过去了，”他想，“现在总算了结了。”因此有一天当他真的见到她，没有产生任何惊骇的感觉。也许是先有了准备。无论怎么说，他没有血液升腾和降落的惊骇感，当他抬起头来纯属偶然地看见她在后院，身穿灰色的衣服，戴着遮阳帽。他不能判定她是不是一直在观察他，注视他，或者只是这会儿才在打量他。“你不惹我，我不犯你，”他想我梦到过那事，却没有实现。她衣服下面什么也没有，不可能发生那种事。

来年春天他去干活。九月的一天晚上，他回家时刚一跨进小木屋便惊呆了。她坐在帆布床边注视着他。她头上没戴帽子。这之前他从未见过她光着头，尽管在黑暗中曾抚摸过她散开在枕上但并不凌乱的头发。可是他还没有看清过她的头发，这时趁她注视他的时候，他站在那儿把目光专注在她头发上。他正要继续跨步的瞬间，突然对自己说：“她正在做出努力。我早就料到她头发里会有灰白头发她正在努力成为一个女人，但不知道该咋办。”他想，完全明白她是来和他谈话的谈了两个小时之后，她仍在滔滔不绝地谈着，两人并排地坐在帆布床边，这时小木屋内已经全黑了。她告诉他，她四十一岁了，就出生在对面那幢楼房里，一直住在那儿。无论什么时候，她离开杰弗生镇从未超出过半年，而且前后间隔的时间很长，总在乡思难耐的时刻——思念她亲人所在的异乡故土，思念那儿的一砖一瓦，山水林木，那片乡土对她来说像是异国他乡。然而她的一生打上了那片土地的烙印，甚至在四十年之后的现在，新英格兰地方讲话所特有的含糊辅音和平淡元音，还同当初一样清晰地呈现在她的亲人的谈吐里；这些亲人从未离开过新罕布什尔州，在她一生的四十年里，她大概只拜访过他们三次。他坐在她身旁，屋内已经黑尽，她却讲个没完没了，喋喋不休，最后声音高亢得同男人的嗓门一样。克里斯默斯心想：“她与所有别的女人没有区别。无论十七岁或四十七岁，当她们终于彻底缴械投降的时候，都会表现为滔滔不绝的言语。”

加尔文·伯顿是一位名叫纳撒尼尔·伯林顿的牧师的儿子。他是家里十个孩子中最年幼的一个，十二岁时便从家里逃跑了，这时他连自己的姓名都不会写（也许会写，像他父亲相信的那样）。他到了一条轮船上，绕合恩角航海一圈抵达加利福尼亚州，变成了天主教徒，在修道院里住了一年。十年之后，他从西部到了密苏里州；到达后刚三个星期便结了婚，娶了一个胡格诺派教徒的女儿，这一家从卡罗来纳州取道肯塔基州移居而来。结婚后的第二天，他说：“我看我最好定居下来。”这一天他便开始定居。结婚的庆祝活动还在进行，他的第一个步骤便是正式否认效忠罗马教会。这桩事他是在酒店里办的，他要求每个在场的人听他讲话，然后说出他们的反对意见；尽管当场没人反对，但他却有些坚持要听到不同意见，直到他被朋友们领走时仍然没有谁反对。第二天他说他是真心诚意那样做的，他不愿隶属于满是吃青蛙的蓄奴者的教堂。那是在圣路易斯城。他在那儿买了一幢住房。一年后当了父亲。这时他声称他一年前否认罗马教会是为了他儿子的灵魂；差不多儿子一出生，他便开始向孩子灌输他在新英格兰的祖先所奉行的宗教。然而周围没有唯一神教的礼拜堂，伯顿又读不懂英文《圣经》。不过，他在加利福尼亚时曾跟教士学过用西班牙语来读；小孩刚能走路，伯顿（这时他自己的姓氏伯林顿读作伯顿了；因为他完全不会拼写，教士煞费苦心地教他写姓名，但他的手在理绳子、握枪托、掌刀柄方面远比执笔在行）便用西班牙语诵读《圣经》给他听，这本《圣经》从他在加利福尼亚的日子一直带在身边；他不时停下用外语诵读的琅琅动听的神秘经段，插入临时发挥的刺耳的训诫：一半来自他还记得的他父亲在新英格兰的那些漫长的礼拜日所做的惨淡苍白的推理说教，一半来自卫理公会教派的每个乡村巡回牧师都会津津乐道的坠入地狱后所受的烟熏火燎的种种苦难。父子俩单独呆在一间房里：父亲瘦削高大，北欧人的后代；儿子矮小黝黑，一个天真活泼的孩子，继承了他母亲的体格和肤色，两人像属于迥然不同的种族。小孩五岁时，伯顿同别人争辩蓄奴问题，把对方杀了，只得带上一家人搬离圣路易斯。他往西部迁移，用他的话说，“为了避开民主党人”。

他移居去的地方只有一家商店，一个铁匠铺，一座教堂和两家酒馆。在这里伯顿花了许多时间谈论政治，直起粗声粗气的嗓门大骂蓄奴制和奴隶主。他的声誉随之建立起来了，大家都知道他随身带着手枪，他发表的意见大家至少是没有异议地接受了。有时候，尤其在星期六晚上，喝了一肚子威士忌回家，耳畔还响着他自己激昂的夸夸其谈。然后，他重手重脚地推醒儿子。（这时孩子的妈已去世，还留下三个女儿，个个都有一对蓝眼珠。）“我要你学会憎恨两桩事，”他说，“不然我就狠狠地揍你一顿。那就是地狱和奴隶主。听清我的话了吗？”

“听清了，”孩子回答，“我怎么敢不听清呢。让我回到床上去睡觉吧。”

他绝不劝人改变宗教信仰，他不是传教士。遇事他总带上手枪，但除了有一回处理桩小事外都没有产生过重大影响。他差不多把全部精力花在自己的亲骨肉上。他对孩子们说：“让别人统统不知不觉地坠入黑暗的地狱吧。但只要我有举起手臂的力气，就要把仁慈的上帝灌进你们四兄妹的头脑。”这往往在星期日，这一天，孩子们都洗得干干净净，穿得整整齐齐，不是印花布便是蓝色斜纹棉布衣服；父亲则穿上绒面呢的礼服大衣，臀部口袋里胀鼓鼓地别着手枪；他穿的有褶纹的无领衬衫由大女儿在每个星期六浆洗，浆洗得同她过世的母亲做的一样，几兄妹聚集在简陋整洁的门厅里，由伯顿展开那本一度烫金并用纹章装饰过的书，用他们谁也听不懂的西班牙语诵读。他一直这样做，直到他的儿子也离家逃走为止。

儿子名叫纳撒尼尔，出走时才十四岁，一去就是十六个年头，其间只托人捎回过两次口信。捎第一次口信时他在科罗拉多州，第二次在旧墨西哥，但无论在哪里他都只字不提在干什么。“我离开时他还不错，”捎信人说，这是第二个捎信者，时间是1863年，捎信人正在厨房里用早餐，彬彬有礼地快吞快咽。三个姑娘，其中两个大的几乎已长成人，在一旁伺候他；她们穿着质地粗劣却整齐清洁的衣服，手里捧着还未盛完的菜，温和地咧着嘴站在制作粗糙的桌边；父亲则正对着捎信人坐在桌子另一边，头支在独臂上。另一条胳膊两年前在堪萨斯战斗中丧失了，当时他是游击骑兵队的一员。而今他的头发和胡须都已花白，但他仍然生气勃勃，别着沉重的手枪。礼服在臀部翘得高高的。“他陷入了一点儿小小的麻烦，”带信人说，“但我最后一次听人说起他时还算不错。”

“麻烦？”父亲说。

“他杀死一个指控他偷了马的墨西哥人，你知道那些西班牙人对白人的态度，即使他们不杀墨西哥人，”带信人喝了一口咖啡。“但是我想他们也只好严厉一点儿，那个国家里到处都是些新来的人——太谢谢你了，”他说，当大姑娘重新往他盘里盛上几块玉米饼，“好——来一点儿，我够得着这香甜的饼——大伙儿都说那哪儿是墨西哥人的马，说那些墨西哥人从来养不起马。但我想那些西班牙人只得严厉点儿，因为东部人已经给西部带来了坏名声。”

父亲咕哝了一声。“我敢肯定。要是哪儿有麻烦，我敢说一定牵涉他。你对他说吧，”他大声忤气地说，“假若他甘受那些可鄙的胆小鬼欺骗，我会拿出当兵时的威风立即宰了他。”

“你告诉他回家来，”最大的一位姑娘说，“这才是你应当告诉他的。”“是是，唔唔，”捎信人说，“我当然要告诉他啰。我要往东去印第安那州耽搁些时候。可是我回去后很快就会见到他。我当然要告诉他。噢，对对。我差点儿给忘了，他要我告诉你们，女人和孩子都好。”

“谁的女人和孩子？”父亲问。

“他的，”带信人说，“我再次谢谢你们，大伙儿再见。”

他们见到他之前，还听人第三次说起过他。有一天，他们听见他在屋前大喊大叫，虽然还隔着一段距离。那是1866年，这时全家已经又一次搬迁，再往西去了一百英里。他儿子驾着四轮马车在堪萨斯州和密苏里州跑来跑去，马车座位下像双旧鞋子似的摆着两皮袋子金沙粒、新铸的钱币和未曾加工过的珠宝玉器，他整整花了两个月才找到他们。他发现一处土墙小屋，门口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他叫喊着驱车上去。“那就是我父亲，”纳撒尼尔对坐在车座身旁的女人说，“看见了吗？”父亲虽然还不到六十岁，视力已经开始衰退了。等马车停住，几姊妹一股风似的叫嚷着拥向门口，父亲才看清儿子的面目。这时加尔文站起身，发出一声长长的吼叫。

“好啦，”纳撒尼尔说，“我们回家啦。”

加尔文全然不是在完整地讲话。他只是喊叫，咒骂。“我要狠狠地揍你一顿！”他吼道，“女孩儿们！范吉！贝克！萨拉！”几姊妹早已拥出来，像是突然拥到门边，迎着风的裙子像气球一样满鼓鼓的，一面尖声喊叫着，父亲发出的隆隆吼声高出了她们的喊叫。这时他把外衣——星期日穿的礼服，讲究的退休后穿的衣衫——敞开，伸到腰间去掏什么东西，那姿势和神态与他掏手枪时一般无二。但是他从腰间掏出的只是一根皮带，接着单手挥动皮带，掀开尖叫蜂拥的几个女孩子。“我还是得教训你！”他吼道，“教训你当初胆敢逃跑。”皮带在纳撒尼尔的肩头上落下两次，然后两人便扭在一起了。

这可以说是在闹着玩：一种无情的玩笑，板着面孔的笑容，两头狮子在抓斗，是否会抓伤却说不准。他们扭在一起，皮带被抓住了，他们面对面、胸对胸地站着：长者一张瘦削的灰扑扑的面孔，一双暗淡的新英格兰人的眼睛；年轻人的相貌一点儿不像他，长着鹰钩鼻子，嘻嘻地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住手！”纳撒尼尔说，“难道你看不见对面马车里有谁在观看吗？”

直到这时，他们谁也没瞧瞧那辆马车。车里坐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十二岁的男孩。父亲瞧了一眼那女人，却觉得没必要理睬那孩子。他望着那女人，下巴松垂下来像见了鬼似的。“伊万杰琳！”他说。她看上去酷似他去世的妻子，活像他妻子的妹妹。儿子差不多把母亲的模样忘得个一干二净，娶了一个几乎与母亲一模一样的女人做妻子。

“这是乔安娜，”他说，“这是加尔文。我们回家来结婚的。”

晚饭后，女人和孩子上床了，纳撒尼尔同家人谈话。这时大家围坐在灯下：父亲、几个姊妹，还有刚回家的儿子。他去过的那些地方没有牧师，他解释说，只有神父和天主教徒。“因此，当我们发现怀上孩子了，她便开始嚷着要找个教士，而我也不想伯顿家生个异教徒。所以为了满足她的要求，我到处寻找。但出了一桩接一桩的事，我没法脱身去找牧师；不久孩子出生了，于是不用再着急。可她一直不放心，老叫着要找个教士、牧师什么的；在往后的一两年里，我听说在某一天能在圣菲找上一位白人牧师，于是我们便收拾行李动身去圣菲，赶到那儿却只见到牧师的马车驶走的尘影。这样一来，我们就等在那儿，等了两年多才在得克萨斯州碰上另一次机会。但这次不凑巧，我牵涉到帮几个别动队员的忙，处理一桩棘手的事，在那儿一些乡亲把一位代理人困在舞厅里脱不了身。所以，那桩事了结后，我们立即决定回家完婚，于是就回到了这儿。”

头发灰白的父亲坐在灯下，面容憔悴，态度严肃。他一直在倾听，但带着沉思的神态，闷声闷气，愤懑不已。“伯顿家又出了个黑杂种，”他说，“乡亲们会以为我养的儿子成了该死的奴隶贩子，而现在他自己又养了个祸害。”儿子静静地听着，甚至无意告诉父亲那女人不是南方的叛匪而是个西班牙人。“该死的，那些低贱的黑鬼，他们之所以低贱是由于承受不了上帝愤怒的重量，他们浑身黝黑是因为人性固有的罪恶沾染了他们的血和肉。”他凝重的目光呆滞模糊，充满狂热和自信。“可是我们现在给了他们自由，白人黑人都一样了。他们将会脱去黑色。一百年之后他们又会成为白人。那时我们也许会让他们重新进入美国。”他在沉思，闷闷不乐，一动不动。“上帝作证，”他突然说道，“尽管他一身黑黑的，却有一副男人的体魄。我敢说，他长大成人后会同他的爷爷一样魁梧，不会像他老子那样矮小。他会的，尽管他娘是个黑鬼，他也一副黑模样。”

她把这些往事告诉了克里斯默斯，他俩坐在小木屋里的帆布床上，室内越来越昏暗。整整一个多小时，他俩坐着没动。这时他已全然看不清她的面容，仿佛觉得有些轻微晃动，像是坐在一只漂浮的小船里，浮在她的话音之上，又像置身于浩瀚无边、令人昏昏欲睡的宁静之中，话音不带有任何意义，他也似听非听。“他的名字同爷爷的一样也叫加尔文，身材也一样魁梧高大，虽然皮肤黑黑的像他母亲，像他外祖母家的人。她不是我的母亲，他只是我的同父异母兄弟。老爷子在十个弟兄中排行最末，我父亲是两兄弟中的老幺，而加尔文是独子。”他刚满二十岁就在两英里外的这个镇上被杀害了，被一个从前的奴隶主、在南北战争中当过兵的人，名叫沙多里斯。为了黑人的选举权问题。

她告诉克里斯默斯关于坟地的事——她哥哥的，祖父的，父亲的；父亲的两个妻子的，就在离楼房半英里的牧场上，一片长着雪松的小丘。克里斯默斯静静地听着，心想：“噢，她要领我去看坟地。我只好去一趟。”但她没有这样做。她没有再向他提起这事，除了那天晚上告诉他坟地的位置，并说如果他愿意，自己可以去看看。“你多半找不着它们，”她说，“因为他们把祖父和加尔文运回家的那天晚上，父亲等到天黑之后才把他们埋了，并把坟地给掩盖起来，刨平土丘，在上面放上柴草什么的。”

“把它们掩盖起来？”克里斯默斯说。

她的声音里没有女性的温柔气质，没有悲伤和追思回想的意味。“这样一来，人们就不会找到他们，否则会把他们挖掘出来，也许会戮尸。”她继续往下讲，带着略微不安的解释口吻。“这儿的人憎恨我们。我们是北方佬，外地人。比外地人更糟：是他们的仇敌，内战后到南方来投机牟利的北方佬。而战争——南北之间的内战——结束后的时间还不长，战争中受过折磨的人还不可能很理智。他们声称我们煽动黑人起来奸淫烧杀，威胁白人的主宰地位。因此我猜想，沙多里斯上校成了镇上的英雄，因为他用同一支手枪的两粒子弹杀死了一位独臂老人和一个还未投第一张选票的孩子。也许他们是对的。我闹不清楚。”

“噢，”克里斯默斯说道，“人们会那么干吗？把他们挖出来，在他们被杀以后，人死了之后？什么时候身上流着不同血液的人才会停止相互憎恨？”

“什么时候？”她的话音停了一下又继续说，“这我可不知道。也不敢肯定他们真会把他们挖掘出来。那时我还没有活在世上，我还未出生。加尔文被害后十四年我才出世。我不知道那时人们可能会做什么。但我父亲认为他们干得出来，所以他掩盖好那些坟地。后来，加尔文的母亲死了，他也把她埋在那儿，同祖父和加尔文埋在一起。因此可以说，不知不觉那地方成了我家的墓地。也许父亲并没有计划要把她埋在那儿。我记得我的母亲（她是在加尔文的妈死后不久父亲从新罕布什尔州招来的，那儿还有我们老家的人居住。你想想，他当时独自一人留在这儿。我想要不是由于祖父和加尔文埋葬在这附近，他就准备离开了）对我说过，加尔文的妈一死，父亲曾打算搬家。但她死在夏天，天气太热了，不可能把她运回墨西哥，运回她亲人所在的地方。因此他把她埋在这儿了。也许这就是他决定留在这儿的缘故，或者是由于那时他已上了些年纪，所有参加过内战的人都上年纪了，而黑人也没有奸淫或谋害过谁以致会引起指责。总之，她就埋在这儿了。他把她的坟也掩盖起来，因为他想要是碰巧有人看见它，就会记起祖父和加尔文来。他不敢冒这个险，就算是一切都过去了，烟消云散。第二年他写信给我们在新罕布什尔的堂兄弟说：‘我已经五十岁了，拥有她需要的一切。给我送一个能做妻子的好女人来吧。不管她是谁，只要是个善于操持家务的人，年龄起码在三十五岁。’他在信里夹了乘火车的票钱。两个月之后，我的母亲到这儿来了，当天他们就结了婚。对他来说，可是快速结婚。前一次婚姻他可花了十二年才完婚，那时还在堪萨斯州，他和加尔文，还有加尔文的妈，好容易才找到祖父。他们在那个星期的中间抵家，但等到星期日才举行婚礼。婚礼在户外举办，在那条小溪旁边，烧烤了一头小公牛，喝了一桶威士忌，每个收到信或者听到消息的人都来了。星期六上午人们就到了，可是当天夜晚牧师才来。那一整天，父亲的姐妹们都在忙，替加尔文的妈赶做结婚礼服和面纱。她们用面粉口袋做成礼服，以一块酒店老板曾用图钉按在柜台后面的一幅画上的蚊帐布做成面纱，这还是向酒店老板借来的。她们还给加尔文做了一套所谓的礼服。他那时十二岁了，人们要他充当捧结婚戒指的人，但他不愿意。头天晚上他才发现人们要他干这份差事，第二天（大家打算在上午六点或七点钟举行婚礼）人们都早早起床吃了早饭，由于找不着加尔文只好推迟举行仪式。最后人们找到了他，硬叫他穿上那套衣服，他们才举行了结婚仪式，加尔文的妈身穿朴素的礼服，戴上蚊帐布做的面纱；父亲的头发抹了熊油，光亮亮的，脚上穿着从墨西哥带回的西班牙皮靴。新娘本来该由祖父交给新郎，可是大家寻找加尔文的时候，祖父频繁地向威士忌酒桶走去，等到该他把新娘交给新郎的时刻他却以发表一通演说来代替。他扯到林肯和奴隶制的问题，问在场的人谁敢否认林肯与黑人之间和摩西与以色列的子孙127不是一回事，声称红海里尽是血，必须流干以便黑人跨入应许之地。128人们很费了些时间才止住他演讲，然后婚礼得以继续下去。举行结婚仪式之后他们在一起只度过了一个月左右。之后有一天，祖父和父亲往东去了华盛顿一趟，接受了一项政府委派的任务，来到这儿帮助解放了的奴隶。他们来到杰弗生镇，只有父亲的几个姐妹没有同来。她们之中有两个出了嫁，最年轻的一位跟了其中一个姐姐同去过日子。祖父、父亲、加尔文和他妈来到这儿，买下这幢房屋。然后，他们早就料到会发生的事真的发生了。于是，在我的母亲从新罕布什尔来到这儿之前，家里只剩我父亲一人了。

他们从未见过面，连照片也没看过。她到达的当天他们就结婚，两年后生下我，父亲以加尔文的母亲的名字乔安娜给我命名。我不认为他还想生个儿子。我不十分记得他了。我记得他，他给我留下的个人印象惟有一次，那是他领着我去看祖父和加尔文的坟地。那是一个春天，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我记得我很不乐意跟他去的情形，因为究竟要去的是什么地方我们都不明白。我不愿意走进那片雪松林地，也不知道干吗不愿意。我不可能明白那儿会有什么，当时我刚刚四岁。即使我能够明白，那也不会吓坏一个孩子的。我猜那是某种与父亲有关的东西，它会在雪松林里通过父亲传递给我。我感到那准是他早已放进雪松丛中的什么东西，一旦我走进去，那树丛便会传给我，从此我会永世难忘。我现在还是不明白。可是当时他一定要我进去，我和他站在那儿，他说：‘记住这个。你爷爷和哥哥躺在这儿，杀害他们的不是白人，而是上帝加在一个种族头上的诅咒，注定要永远成为白种人因其罪恶而招致的诅咒和厄运的一部分。记住这个。他的厄运和他的诅咒。永远永远别忘。记住我受的诅咒，你母亲受的，还有你自己将会受的，尽管你还是个孩子。这是每个已经出生的和将要出生的白人孩子会受的诅咒。谁也逃脱不了。’我问：‘连我也免不了？’他说：‘你也一样，尤其是你。’从我记事的时候起，我一直同黑人打交道，了解他们。原先我看见他们就像看见下雨，看见家具、食物或者睡眠。但自那以后，我仿佛第一次发觉他们不是人而是物，是一个我生活在其中的影子，我、我们、全部白人，其他所有的人，都生活在这个影子里。我认为所有的投生世上的孩子，白人孩子，他们一出世，在他们开始呼吸之前，就已经罩上了这个黑影。而且我仿佛在一个十字架形状里看见这个黑影。我仿佛看见这个黑影呈现出十字架的形状，白人婴儿似乎在开始呼吸之前就在挣扎，竭力挣脱这个不仅从上面而且从下面笼罩他们的黑影，像是个个都伸出两臂在乱挥乱舞，仿佛他们被钉上了十字架。我看见所有的幼婴，已经出世的和还未出世的，列成一长排，个个伸开双臂，被钉在黑色的十字架上。当时我分辨不清那是看见或是梦见的景象。但我感到可怕。我在夜里哭了。最后我告诉父亲，努力说出我的想法。我想对他说我必须逃跑，避开笼罩着我的阴影，否则我会死去。‘你逃脱不了，’他说，‘你必须斗争，站起来。而要站起来，你必须把黑影一同支撑起来。可是你永远不可能把它撑到你自己的高度。’我现在明白了，而这一点是我来到这儿以后才明白的。你想逃脱可办不到。黑种人受到的诅咒是上帝的诅咒，而白种人受到的诅咒是黑人的诅咒，他们将永远是上帝自己的选民，因为上帝曾经诅咒过他们。’”她的声音停止了。横过敞开的长方形的门口，飞舞着闪烁的萤火虫。最后克里斯默斯说道：

“我原想问你一件事，不过现在我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听了并不激动，声音平静地说：“什么？”

“你父亲干吗不把那家伙杀掉——他叫什么名字？沙多里斯？”

“噢，”她说。接着又陷入沉默。门口的萤火虫上下翻飞。“你会那样做，对不对？”

“是的，”他立即答道。这时他知道她正朝着他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好像差不多能看清他的面孔。现在她的声音几乎很柔和，十分平静而又极其镇定。

“你一点儿不知道你父母是谁？”

如果她能看清他的面孔，会发现它阴郁而带沉思。“只知道他们之中有一个是黑人混血儿。像我以前对你说过的那样。”

她仍然望着他，从她说话的声音他能感到。她的声音平静，不带个人情感，感到兴趣却没有任何好奇心。“你咋知道的？”

好一会儿他沉默不语。然后他说：“我不知道。”他的话音又停止了。从他说话的声音，她知道他转开了目光，在望着门口。他的面孔阴郁，非常沉寂。然后他动了一下，又讲话了；他的声音这时具有言外之意，忧郁而又带着嘲弄，既一本正经又充满讥讽：“如果我不是的话，他娘的，我没有浪费掉许多时间才怪。”

这下她也似乎陷入沉思，默不作声，几乎屏息静气，却仍然没有任何自哀自怜或追思回想的意味。“我早想到了。我父亲之所以没有杀掉沙多里斯上校，我想是因为父亲身上有法国血统的缘故。”

“法国血统？”克里斯默斯说，“难道有人在同一天把他的父亲和儿子杀死，这个法国人也不发火吗？我猜你父亲准是信奉宗教，也许是个说教者。”

她好一会儿没有回答。萤火虫飞舞着，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狗叫，声音显得柔和、凄凉、遥远。“我想过这事，”她说，“那时一切都过去了。身穿军装挥动旗帜的杀戮，不穿军装不打旗帜的杀戮，都一个样，在过去或现在都于事无补，毫无益处。都是一个样。而我们是外地人，陌生人，我们是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闯进了他们的领地却抱着不同的想法。我父亲是法国人，半个法国人。许多法国人都尊重别人对自己所出生的国土和人民的热爱，懂得一个人应当按照自己出生的土地所教导的那样去行事。我想这就是答案。”

十二

就这样，第二阶段开始了。他仿佛跌进了阴沟。像回顾另一种生活，他回想起她那第一次艰难的男人般的屈服，真够艰苦，真令人生畏，像精神的骷髅摔碎，骨骼折断的声音几乎肉耳都能听见。因此，俯首就擒的一幕成了虎头蛇尾的鲜明对照，像一个苦战到最后战役而终告失败的将军，在战败的第二天突然又刮洗脸面，穿上擦去战尘的皮靴，捧起佩刀俯首向对方的军事委员会称降。

阴沟里的污水只在夜晚流动。白天的情形同他们在往日的一样。早上六点半他去干活。他离开小木屋时望也不望楼房一眼；晚上六点回家，也不朝它投去一瞥目光。他洗好之后换上白衬衣和带有褶痕的暗色裤子，走进厨房就会发现备好的晚餐食品摆在桌上，他坐下便吃；到这时还未同她见面。可是他知道她在屋里，老屋四壁之内黑暗在降临，正在摧垮什么东西，让它随着等待而腐烂。他知道白天她是如何度过的，她的日子与往常没有任何区别；在她的情形，度过白天的仿佛是另一个人。他一整天都在想象，想象她在家里干的事，她会在同一时刻坐在破旧的桌边书写、同黑人妇女谈话或听她们讲述；这些女人从大路的不同方向来到这幢住宅，那些多年踩踏的小道像车轮的轮辐般从住宅朝各个方向辐射出去。他不知道她们对她谈些什么，但是他观察过她们朝住宅走近的情形：说不上诡谲，显然带着目的，通常是单独来访，有时也三三两两，系着围裙，头上缠着破旧的头巾，有时肩上披件男人的外套，从呈辐射状的小道上不快不慢地来去。她们在他脑际会一闪而过，他猜想此刻她在干这桩事。现在她在干那桩事想着她本人的时候倒不多。他相信她在白天想他的时候也不比他想她的时候多。到了晚上，在她黑暗的卧室里，她却坚持要喋喋不休地把她一天干的大小事告诉他，然后又反过来坚持要他细述一天的情形，像一对情人通常做的那样：迫切而又贪得无厌地要求彼此把一天来的琐碎小事一一诉诸言语，而实际上并不感到有任何听的必要。吃过晚饭，他便去她等待的地方。他总是不慌不忙。随着时间过去，第二阶段的新奇感开始慢慢消减而成为习惯，他会站在厨房门口观赏黄昏降临，也许带着预感和警惕发现，他自己已经选择了一条崎岖荒凉的道路，这条路正等着他去跋涉，他想这不是我的生活，我与这儿格格不入。

最初这令他震惊：新英格兰冰河凄厉的狂怒突然遇上新英格兰神圣的地狱火焰。也许他意识到这里面包含着自暴自弃：如饥似渴的迫切心情掩盖着备受挫折的岁月、无可挽回的真实绝望，她似乎想在每夜加以弥补，相信每个夜晚都是人世间最后的一夜，不惜使自己永远沉沦于祖先所在的地狱，不惜生活在罪恶之中，甚至污秽之中。她狂热地追求那些象征性的替代语，要求从他嘴里和她自己嘴里讲出来，而且百听不厌。她对有关的禁忌话题和物品显示出孩子般强烈的刨根问底的好奇心，像外科医生那样怀着一种对人体和人体可能性的入迷的孜孜以求的兴趣。白天，他会看见这个孤独地生活了二十年的中年女人面容沉静冷峻，差不多像个男人，毫无女性的恐惧，住在黑人聚居区的一幢孤零零的楼房里，每天花一段时间安详地坐在桌边，静静地为年轻人和老年人写信，以一个兼具牧师、银行家和训练有素的护士身份的人，提供切实可行的忠告。

在那段时间（难以称为蜜月），克里斯默斯目睹了一个恋爱中的女人所能显示出的种种形象和情态。她很快就令他不仅震惊，而且惊骇不已，简直给弄得糊里糊涂。她出乎预料地不时大发醋意，搞得他莫名其妙。她绝不可能有过这种体验，也没有任何场合和任何可能的对手让她争风吃醋。他知道她心里对此完全明白。看来，这整个事都是她有意而为，凭空臆造，为了达到假戏真演的目的。然而她却若有其事地大发雷霆，深信不疑，一口咬定。开初他还以为是她产生了错觉，闹到第三次上，他想她准是神经出了问题。在耍花招玩把戏方面，她显示出了料想不到的无懈可击的本领。她坚持要指定一个地方隐藏书信和纸条，这地方定在破败的马厩下面的一根空了心的栏杆柱里。他从未看见她去那儿放过纸条，她却非要他每天都去那儿寻找不可，他真去找时信纸果然出现在那儿。他要是不去而对她撒了谎，他会发现她早已设下揭穿他撒谎的圈套；于是她又哭又闹。

有时她写纸条告诉他，到了某点钟才可以去她的屋子；这幢她已孤枕独宿长达二十载的楼房，多年来除了他之外没有任何白人进去过。有整整一周的时间，她非得让他从窗户爬进去会见她，他真的这样做了。有时候，他得找遍整幢黑屋才会发现她躲藏在衣橱间或在空房里，渴望地等待着他，两只眼睛像猫眼般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她还常常约他在附近的某个灌木丛中幽会，他会发现她赤身裸体或者把身上的衣服撕成碎片，完全沉浸在追求男性的狂热里；她的身体缓慢地扭动，做出各种挑逗性欲的姿势和动作，俨然像佩特罗尼乌斯129时代的一位比亚兹莱130式的画家笔下的画面。这时她会狂野起来，在闷热的没有墙垣遮掩的半晦暗的丛林里，她的头发散乱，每一缕发都会像章鱼的触角似的活跃起来，她双手乱舞，嘴里嘘叫：“黑人！黑人！黑人！”

半年之间，她完全腐化堕落了。这不能说是他把她腐化的。他自己的生活尽管有过与众多无名女性的淫乱，倒也合乎时俗，是一种健康的犯有通常罪过的生活；关于腐化堕落的根源，他甚至比她更觉得莫名其妙。事实上，这堕落更像是由她凭空地一手酿成并以此腐化了他。他开始感到害怕，却又说不清害怕什么。可是渐渐地他恍若隔着一段距离在观察自己，像看着一个人被拖进无底的泥潭。他还没有想得这么仔细。这时他所看见的只是一条沉寂的路，崎岖而又凄凉。是的，的确凄凉。他暗自思忖，有时竟喃喃地说出声来：“我最好离开，最好离开这儿。”

然而却有什么挡住了他，像一个宿命论者常常受到阻挡的情形：被好奇心、悲观主义或者纯粹是惰性。与此同时，风骚的游戏不断，他愈来愈深地陷进那些在夜间掀起的惊涛狂浪，也许他意识到这没法逃遁。总之，他留下没走，每夜端详着一个身躯里的两个可怜人儿，像两个灰暗的影子挣扎在晦暗残月之下的黑水深潭的表面，陷入一种或另一种痛苦的深渊。先是第一阶段那个懒动的冷漠而又矜持的人儿，尽管已经变得堕落腐败，却仍然显得有些无动于衷，像是一座攻克不破的堡垒；接着又是另一个人儿，愤愤然否认自己是座攻不破的堡垒，竭力沉入自己营造的幽暗深渊，然而纯贞的身体维持得太久，差不多快要不中用了。他们不时地浮上黑水潭的表面，像两个姊妹拥抱在一起；这时黑潭里的水便会消退流逝。过了一会儿，周围的世界又呈现在眼前：房间，墙壁，从窗口传来的夏日昆虫的宁静合唱，四十年来这些窗外一直簌簌有声地扑打着昆虫。这时，她会凝望着他，带着陌生人的急切而又绝望的神情；而他则一边看着她，一边在暗自诠释她心里的想法：“她想祈祷，但又不知道该如何祷告。”

她身体开始变胖。

这一个阶段的结束像前一阶段那样，不是骤然而止，不是一个高潮。它缓缓地渐次融入第三阶段，谁也说不准哪是前者的终点，哪是后者的开端。那是在夏末秋初的时候，像夕阳西下之前的影子，秋天的凉爽和不可更改的秋意提早罩上了夏日；残夏的余威像炉中煤块的灰烬再烁然一闪便消失在秋天里了。这个阶段已经有了两年多时间。他仍然在刨木厂工作，同时已开始贩卖少量的威士忌，干得非常精细，只限于几个谨慎挑选的顾客，而顾客之间互不相识。她不知道这个营生，虽然他把威士忌隐藏在住地，就在牧场那边的树林里接待顾客。很可能她即使知道也不会反对。麦克依琴太太先前不曾对他隐藏绳子提出异议，现在他没有告诉她也许与没告诉麦克依琴太太出于同样的原因。他忆起麦克依琴太太和绳子的事，忆起女招待和给她钱而从未对她说过钱的来历；现在轮到了这位情人，他也没有告诉她有关威士忌的事，这样想来他几乎相信贩卖威士忌并不是为了赚钱，而是因为他命中注定总是要对依从自己的女人有所隐瞒。这个阶段，他有时会在白天远远地看她穿着整洁朴素的衣服在屋后款款踱步，那令人讨厌的悠闲，像长在烂泥塘里只消一碰就会烂掉的臭玩意儿，但她从不朝小木屋或者朝他望一眼。当他想着这个似乎存在于某处的幽暗实体的另一副人格，他仿佛觉得白天见到的这人只是个幽灵，已被那个在夜间呈现的另身姊妹杀害，这幽灵正漫无目的地游动在一向宁静的场所，甚至连哀伤的能力也被夺去。

当然，第二阶段最初的怒涛不可能持久。开始它像奔腾的激流，现在却成了潮水，有涨有退。涨潮的时候，她几乎把他们俩一齐愚弄了。她似乎不知道那只是潮水，很快就会消退，于是她更加气恼，蛮横否认，从而使潮水骤然低落，使他索然无味地做过一番尝试之后两人都没了劲头，少了主意，不知如何办才好。然而她好像明白时间苦短，秋天差不多快要罩到她身上，却又不清楚秋天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仿佛纯粹是本能的感觉：身体的本能和本能地对虚度岁月的否认。然后潮水消退，像刮过凛冽的北风之后他俩搁浅在洗荡一空的令人厌烦的沙滩，彼此像陌生人似的相互望着，带着失望和责备的目光：他感到疲惫，她则感到绝望。

但是，秋天的影子已经落在她身上。她开始谈到要一个孩子，仿佛本能已经告诉她，现在该是她要么合法、要么抵罪的时候了。她在退潮的时候谈起孩子。最初，每夜总以涨潮开始，似乎白天的时光和不在一起的几个小时所筑起的堤坝已经挡住够多的潮水，至少足以掀起一股激流。但只消一会儿，河水就变得十分微弱，掀不起任何波澜。于是，他带着勉强去她那儿，像个陌生人似的，在去的路上已经想着回来的光景；他会像陌生人那样在她黑暗的卧室里坐一会儿便离开她，当她谈起第三个陌生人131的时候。现在他注意到，仿佛是有预谋似的，他们俩总在卧室里相会，像是名正言顺的两口儿。他不再需要像往日夜晚那样搜遍整个屋子找她，从某个黑房间或荒芜的灌木丛中，发现她赤身裸体、焦急等待地隐藏在那儿；这样的夜晚已经一去不返，正像马厩边那根空柱子再也无人光顾。

那一切都成了过去，那些场面，那些精心扮演、沾沾自喜、无端争风吃醋的诡谲场面。但现在她要是有所风闻的话，倒真有理由感到嫉妒了。他几乎每个星期都外出，对她说是去办事。她不知道这些差事把他带到了孟菲斯，他在那儿背叛了她，花钱与别的女人鬼混，她被蒙在鼓里。也许她处于目前的阶段不会相信，也听不进提供的证据，根本没有去操那份心。因为这时，她已经习惯夜里大部分时间醒着躺在床上，第二天下午再补足睡眠。她没有生病，不是身体上的原因。她从未这样健康过，胃口好极了，比她一生中最壮的时候还要重三十磅。使她睡不着的不是身体的毛病，忧扰她的因素来自户外的黑夜、大地和日益消亡的夏天。有的事令她感到恐惧和害怕。她本能地确信自己不会受到损害；它也许会压倒她，彻底地暴露她，但她不会受到损害。相反，她会得救，生活会照此下去，甚至境况会变得更佳，会少去一些恐惧。而真正令她感到恐惧的是她并不想获得拯救。“我还不准备祈祷呢，”她说出声来，平静地直直地躺着，两眼睁得大大的。周围一片寂静，月光如水，泻进窗扉，充盈了整个房间，带着清冷的凉意和不可挽回的无限懊悔。“现在可别逼我一定要祈祷，亲爱的上帝，让我遭受诅咒的时间长一些，再长一些。”她仿佛看见自己的整个身世，那些饥渴的岁月像一条灰暗的隧道，就在那不可更改的另一端，她的胸脯袒露在那儿像耻辱一般无法磨灭；而这只是三年前的事，她曾像贞女般感到难堪、像被钉在十字架上一样感到痛苦。“还不到时候，亲爱的上帝。还不到时候，亲爱的上帝。”

因此到了现在，当他消极冷峻像是完全出于习惯地到她那儿，她便开始谈到孩子。最初她不带个人情感地泛泛谈论有关孩子的问题。也许这纯粹是女性本能的狡猾和转弯抹角所致，也许不是。总之，过了一段时间他才颇为震惊地发觉，她在认真地谈论这事，像确有那种可能，像一种实际可行的想法。他立即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她问。她揣测地望着他。他的思绪很快，想着她想要结婚。目的就在于此。她并不比我更想要孩子“这完全是个圈套，”他想，“我早该明白，料到这个。一年之前我就应当离开这儿。”可是他害怕对她这样直说，怕让“结婚”这个词说出声来，出现在他们中间。他想：“她可能还没想到这个，弄不好我反会把这想法装进她脑子里。”她注视着他，问道：“为什么不行？”这时他心头一闪亮为什么不呢？那将意味着你后半生轻松自在，得到保障。你再也不用流浪。按目前情况，你满可以同她结婚接着他又想：“不。要是我现在让步，就是否认自己度过的三十年，否认三十年的经历使我选择的道路。”他说：“如果咱们想要孩子，我想两年前就该有了一个。”

“那时咱们并不想要。”

“现在同样不想，”他说。

那是九月间的事。过了圣诞节不久，她对他说怀孕了。不等她说完，他就断定她在撒谎。他发现自己三个月来一直在等她说这话。可是当他瞧着她的面容，他明白她没撒谎。他相信她自己也明白没有。他想：“终于到了这天。现在她要说：结婚。不过我至少还来得及先逃出这幢住宅。”

但她并没有说。她安静地坐在床沿，双手放在膝头，她那沉静的新英格兰人的面孔略微埋下。仍是那副老处女的形相：颧骨高突，瘦削长形，几乎同男人的脸型相似；但对照之下，她肥胖的身躯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头膘肥肉嫩的动物。她说，带着沉思的语调，洒脱而又不带个人情感。“我豁出去了，就算生个黑崽子也无所谓。我会很高兴看见孩子像父亲和加尔文的面孔。现在是你逃跑的好机会，如果你打算逃走的话。”但是她仿佛不在听自己讲话，也不希望这些话具有任何确切的意思：在苟延残喘的夏日的返照回光之上，半死不活的秋天不知不觉地已经降临了。“现在整个事情完了，”她暗自思忖，“了结了。”剩下的惟有等待，再等一个月过去就会明确。她曾经听一个黑人妇女说过，必须过了两个月之后才会经常有感觉。还得再等一个月，她老注视着日历。为了记清楚，她在日历上画了个记号，这样就不会出错了；她守在卧室窗边，看着这一个月完结。开始出现霜冻了，有些树叶在逐渐变色。日历上标明的那天来了又过去，她让自己再等一个星期以便加倍地证实。她并不因为没有出乎预料而感到高兴。她平静地出声说道：“我怀上小孩了。”

“我明天就走，”就在当天他暗暗对自己说道。“星期日离开，”他盘算着，“我要等着领取一周的工钱，然后一走了事。”他开始盼望星期六到来，筹划着该去什么地方。那一整个星期他都没见到她。他期待着她会请他去一趟。无论是进入或离开小木屋，他发现自己总回避朝那幢楼房瞧，这同他到小木屋住下的第一个星期内的情形一样。他全然没有见到她，只是常常看见黑人妇女穿着不成式样的抵御秋寒的衣服沿着常走的旧道来往进出她的房屋。这就是他见到的一切。星期六到了，他却没有走。“顶好尽量多挣些钱，”他想，“要是她不急于赶我走，我自己干吗着急呢。下个星期六再走。”

他继续留下了。天气仍然很冷，看似晴朗却充满寒意。小木屋透风，每当他上床钻进棉毯便想到楼房里的卧室，生着火，床上多的是被子，棉绒被子。如此接近自哀自怜他有生以来还不曾有过。他想：“她起码得再送我一条毯子。”也许他自己得买一条。可是他没买，她也没送。他等待着，仿佛觉得等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二月的一天晚上，他回屋后发现帆布床上有一张她写的纸条。没有几个字，几乎是一道命令，叫他当晚到她屋里去。他不感到奇怪，从未遇见过女人找不着别的男人相伴而到了一定时候能不回心转意的。现在他却明白，明天就该离开。“这就是我一直在等待的日子，”他想，“我一直等着接受报复。”他换了衣服，把面也刮光了，毫无意识地把自己打扮成了一个新郎。像往常那样，他在厨房发现桌上为他摆好了食品，他没上她那儿去的整段时间，每天都是如此。他吃完饭后朝楼上走去，不慌不忙。“咱们有整晚的时间，”他想，“明天晚上，后天晚上，当她发现小木屋里空无一人，那就够她细想了。”她坐在壁炉前面。他进去时她连头也没转动一下，只叫道：“把那把椅子带过来。”

第三阶段就是这样开始的。这比起前两个阶段来更令他一时摸不着头脑。他原以为会见到渴求的表示，一种巧妙的道歉，或者没有任何道歉的表示，只是沉默不语需要他去亲昵。他甚至做好了这样去做的准备。可他发现的却是一个陌生人，她以男人般的沉着坚定掀开他的手，当他在迷惑绝望之余最终伸出手去摸她的时候。“得啦，”他说，“如果你有啥话要告诉我。咱们常常在那事后谈得更融洽。那不会损伤胎儿的，如果你一直担心的就是这个。”

她只用一句话就把他留下了：“你有没有意识到你在浪费自己的生命？”他第一次正视她的面孔，目光落在那张冷漠、疏远而狂乱的脸上，他坐在那儿像一块石头似的望着她，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费了不少工夫才理解到她的意思。她根本没有看他一眼。她坐在那儿直盯着火苗，面容冷淡沉静，陷入沉思，像对一个陌生人那样同他谈话，而他却听着，愤怒而又惊讶。她要求他接手她所有的公众事务——通信和定期的巡访，还有那些黑人学校。她如数家珍地向他详尽地阐述了这个计划，而他愈听愈火，越发迷惑不解。他将要全权负责，而她愿意充当他的秘书、助手：他俩将一起去巡视那些学校，一起拜访黑人家庭；他听着，尽管心里气恼却明白这个计划荒唐透顶。可是映着宁静的火光，她沉着的侧面却始终严肃镇定，活像画框里的一帧肖像。当他离开的时候，他记得她压根儿没提起将要出世的孩子。

他不大相信她神经失常了，以为那是由于她怀有身孕的缘故，同样他相信这也是她不让人碰她的理由。他竭力同她争辩，但如同面壁而谈，她一声不吭，没有半点儿反响，听完之后她又用那冷淡平板的语调把刚才的话重述一遍，似乎他什么也不曾说过。最后他起身离开，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意识到了他已经不在那儿。

之后两个月里他只见过她一面。他按自己日常的惯例行事，现在根本不靠近那住宅一步；同当初去刨木厂干活时一样，他进城去用餐。但他初次去干活那阵子，他没有必要在白天想她，几乎从未想到过她。现在他却情不自禁地想到她，她的影子老浮在他的眼前，他差不多像是亲眼看见她呆在那幢住宅里，耐心地等待着，无法逃遁，古怪而又疯狂。在第一阶段里，他好像站在一幢房屋外面，地上覆盖着白雪，他竭力想进入屋内；到了第二阶段，他身在一个坑底，又闷热又黑暗；而今他却站在一片平原的中央，既没有房屋也没有白雪，连一丝风都没有。

现在他开始感到害怕，迄今为止，他总感到迷惑不解，灾祸临头，命运注定。现在他有了个伙计帮他贩卖威士忌：一个名叫布朗的陌生人，早春的一天出现在刨木厂要求找活儿干。他明知道这人是个傻瓜，但当初他想：“至少他还没傻到不能照我的话去办的程度，用不着他自己动脑筋。”后来他才暗自思忖：“我现在明白了，傻瓜傻在没本事拿定甚至是自己的好主意。”他接纳布朗是因为布朗是个陌生人，性情活泼，叫他干啥就干啥，个人没有太大的胆量；他明白在精明能干的人手下，一个懦夫会在自身的限度内变得对任何人都相当有用，除开他自己。

他感到恐惧的是，布朗也许逐渐会知道那幢住宅里的女人，他那谁也说不准的傻劲头兴许会引出不可收拾的局面。因为他一直在回避她，他担心那个女人会在某天晚上冒冒失失地闯进小木屋。从二月以来他只见过她一次。那是他去找她，对她说布朗要来小木屋跟他一起住。那是一个星期日，他去叫她，她走到他站立的屋后游廊，静静地听他陈述。然后她说：“你不必这样做。”他当时不明白她的意思，事后才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念头完完整整，像印刷在纸上的字句她认为我带布朗来是为了回避她。她相信我以为有了布朗住在一起，她便不敢到小木屋来，这样，她就只好不再打扰我了。

因此，他深信是自己使她有了这种想法，于是把自己的信念和对她可能出现的举动的恐惧放在心上。既然她已经产生这种想法，他相信布朗的存在不仅挡不住她，反而更会刺激她、引她到小木屋来。一个多月的事实表明她一直不动声色，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他相信现在她什么事都会干得出来。于是晚上他也老躺着不能入睡了。但他在苦苦寻思：“我得采取点儿行动，确实有我可以采取的行动。”

因此他总是耍花招避开布朗，自己先回到小木屋。每次他都以为会发现她等在那儿。但回来后却看见小屋空无人影，于是想到枉自着急撒谎赶了回来，想到她成天独自闲散在屋里百无聊赖，除了琢磨该立即同他决裂或是再折磨他一段时间，想着这些他心头真有点儿鬼火直冒却又无可奈何。按通常的情形，他不会在乎布朗是不是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他的气质里绝无对女人默默含情或大献殷勤的骑士精神，他只讲求实际，满足需要。要是杰弗生镇上的人个个都知道他是她的情人，他也会毫不在乎；他所关心的是，不能让任何人动了揣测他在那儿的私生活的念头，因为那儿有他隐藏的威士忌，每个星期他能赚上三四十美元。这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是虚荣心。他情愿一死或遭杀害也不愿让任何人，另一个男人，知道他俩之间的关系变到了什么状况；知道她不仅彻底改变了她自己的生活，而且正急于改变他，企图把他变成一个介乎隐士与黑人的传教士之间的人物。他相信布朗一旦知道其一，必然获悉其二。因此，他得耍花招说谎话匆匆赶回小木屋，但等他把手扶在门上，记起刚才的匆忙，发现这样做毫无必要却又不得不防，便更加憎恨她，火冒三丈，可又别无办法。直到后来一天傍晚，他开门却发现帆布床上果然有张字条。

他一进门就看见它，白纸条，引人注目，全然像个谜似的摆在暗色的床毯上。他不假思索，相信自己知道字条的内容会产生什么结果。他不感到焦急，反而觉得放心了。“现在事情过去了，”他想，甚至还没拾起那张折叠的纸条，“现在又会回到以前那样，不再谈什么黑人和婴孩。她已回心转意，打消了念头，意识到再像那样谈下去不会有什么结果。现在她明白了，她所缺少的、所需要的是一个男人。她晚上需要男人，这个男人白天在干什么无所谓。”这时他应当觉察到自己没有离开的原因，应当明白他已经被这张尚未展开的小方纸条紧紧捆绑，这纸条有如铜锁铁链一般厉害。可是他没有想到这点。他只是又一次发现自己面临希望和喜悦。不用说，现在彼此会更加心平气和，两人都愿意如此，而且现在该他占优势。“尽管有那些风骚的荒唐事，”他想，手里仍然捏着那张尚未打开的纸条，“尽管有那一切该死的荒唐事，她仍然是她，我仍然是我。而现在，那一切该死的荒唐事都过去了。”他想着今晚两人会对那些事一笑置之，在两人干过那事之后，又会小声地交谈和嬉笑，笑那整个事，相互嘲弄，最后皆大欢喜。

他没有展开纸条，原封不动地把它放在一边，然后去洗脸刮面，换衣服，同时轻松地打着口哨。他还没有穿戴好布朗就回来了。布朗说：“嘿，瞧呀，瞧呀。”克里斯默斯一声不吭，正在对着钉在墙上的那块镜面残片结领带。布朗站在小木屋中央，年轻瘦长的个儿，穿着污秽的工作服，黝黑的眉目清秀的面孔，射出好奇的目光。他嘴边现出一条细长的伤疤，白花花地像挂着一线唾沫。隔了一会儿，布朗说：“看来你要到啥地方去。”

“真的吗？”克里斯默斯说。他没有回顾，他的哨声单调而又真切，在吹着一支忧伤的黑人小调。

“你要去赚钱我有什么好说的，”布朗说，“看你差不多已经准备好了。”

克里斯默斯回头看了他一眼：“准备好了什么？”

“你不是正要进城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去？”克里斯默斯反问道，他转回身对着镜片。

“噢，”布朗说，瞧着克里斯默斯的后脑勺，“唔，那么我猜你是去办私事。这地方晚上够冷的，躺在湿地板上，下面除了一条薄薄的毯子，啥也没有。”

“是呀，不是吗？”克里斯默斯说，吹着口哨，心驰神往，不慌不忙的样子。他转身拿起外套穿上，布朗仍在注视他。他走到门边，说了声“明天见！”。门没有在他身后关上。他知道布朗正站在门口瞧着他。但是他不打算掩盖自己的意图，径自朝楼房走去，心想：“让他瞧吧，想跟来就让他跟。”

厨房的餐桌上已为他摆好食品。就座之前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尚未打开的纸条来放在食盘旁边。纸条没有卷折，没有加封，自然地散开来像是执意地邀请他读读。但是他仍然不瞟一眼。他开始吃饭，从从容容地吃着。快吃完的时候，他突然抬起头倾听。接着他起身走到刚才进入的门口，像猫一般没发出任何声响，猛然把门拉开。布朗就站在门边，面孔靠近门板，或者说门板刚才所在的位置。灯光照到布朗脸上，显露出一副孩子般全神贯注的神情，被克里斯默斯瞧见时变得不胜惊讶，然后面孔又恢复常态，往后退缩了一点儿，布朗的话音小而又快活，谨慎而又诡谲，像他早已同克里斯默斯心照不宣，十分默契，不用询问也不必等着看个究竟，完全出于他对自己伙伴的忠诚，出自于对与整个女人相对的抽象概念“男人”的偏袒。“好哇，好哇，好哇，”他说，“原来这就是你每天晚上打野食的地方。就在咱们门前，你会说——”

克里斯默斯一声不吭便给他一巴掌。这一掌打得不重，因为布朗早已天真快活地往后退，正在窃笑。这一巴掌中断了他的笑声，他迅速往后弹回，从灯光照见他的地方消失，退入了黑暗；他的声音仍然不高，从黑暗里传来，即使此刻他也无意妨碍他的伙伴的好事，但这时声音变得紧张，带着惶恐和震惊：“你想揍我！”相比之下，布朗的身材高大一些，在对方沉着冷静的追逼面前，只见他瘦长的身影仓皇逃窜，踉踉跄跄地后退，巴不得遁入地下不见踪影。又传来布朗的声音，高昂而又充满惊慌和恫吓：“你敢揍我！”他转身之际肩膀上挨了一拳。他拔腿就跑，跑了一百码之后才放慢脚步，回过头来看看。这时他停步转过身子说道：“你这该死的可耻的胆小鬼。”说话的语气踌躇不定，说完又立即扭回头去，仿佛他的声音比他想发出的更大，更响亮了些。没有声音从楼房里传出，厨房门又一次关闭，门上重又黑魆魆的。布朗略微提高声音：“你这该死的可耻的胆小鬼！我要叫你明白你是在戏弄谁。”周围没有引起任何回响。天气寒冷，布朗转身走向小木屋，一路上独自咕咕哝哝。

克里斯默斯再次进入厨房后，甚至连摆着那张他还没读的纸条的桌子也不瞟一眼。他穿过通往楼房的门，朝楼梯走去。他开始上楼，步子不快。他一步步地往上走，现在能看见卧室的门了，门下漏出一线光亮，炉火的光亮。他继续稳步向前，把手搭在门上。门开了，他却呆呆地站着不动。她坐在一张桌子旁边，照在灯光之下。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他所熟悉的朴素衣服——看上去像是为男人缝的，为一个不修边幅的男人。衣服上方他看见一头开始灰白的头发，梳向后面，胡乱地打成个结，丑陋不堪，像病树枝干上长的树瘤。这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发现她戴了一副从未见过的钢架眼镜。他站在门口，手仍然扶在门把手上，凝然不动。他仿佛能听见自己体内的声音你应当先看看那张纸条，你该先读一遍心里想着：“我要采取行动。我得采取行动。”

他仍然听见体内的声音，当他站在那张散乱地摆满各种公文证件的桌边，她坐在那儿头也不抬。他一面听着她冷淡沉静的声音，一面重复着她讲述的那些大词大句；与此同时他俯视着那堆散乱的莫名其妙的公文证件，思绪漂浮游动，弄不清这份文件的含义，那份文件的用途。“上学去，”他嘴里重复道。

“是的，”她说，“学校会接收你。无论哪所学校都会。由我付钱。你可以从它们之中选择任何一所。我们甚至不用花钱。”

“上学，”他的嘴说道，“黑人学校。我。”

“是的，那之后你就可以去孟菲斯。你可以到皮布尔斯的事务所学法律。他会教你律师业务。然后你就能接管所有的法律事务。所有这些，他所做的一切，皮布尔斯做的。”

“然后到一家黑人律师事务所去学律师业务，”他的嘴说道。

“不错。那时我将把所有的事务交给你，所有的钱财，全部一起。这样，当你自己需要花钱，你可以……你会知道如何办；律师懂得如何办理，于是……你会帮助他们摆脱黑暗，谁也无法控告或指责你，即使有人发现……即使你不归还……但是你能够归还款项，谁也不会知道……”

“可是上黑人学院，去找黑人律师，”他的声音说道，声音不高，甚至不带争辩的意味，只是提示证实。彼此谁也不看谁，他进屋之后她还不曾抬起过头。

“告诉他们，”她说。

“告诉黑人，说我也是个黑人？”这时她瞧着他，面容非常沉静，显出一副老妇的面孔。

“是的。你必须那样做。他们才不向你索取费用，记在我的账上。”

这时，他仿佛突然命令自己的嘴说道：“住嘴。别再胡说八道！听我说。”他俯身过去。她没有动。两人的面孔相隔不到一英尺远：一张面孔冷漠，死一般苍白，痴迷，狂热；另一张呈羊皮纸色，嘴唇噘成一个无声而严厉的咆哮形状。他轻声地说：“你老啦。我以前从未注意到。一个老婆子，头发都灰白了。”她立即用扁平的手打了他一巴掌，身体的其余部分俨然未动。她这一掌只发出低微的声响，而他接着出手，那声音恰似前一巴掌的回音。他这一击用的是拳头，然后像一股长风，他唿唿地把她拖下椅子，抓起她，让她正面对着他，一动不动，她冷峻的脸上毫无动静，他终于明白，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你没有怀什么小孩，”他说，“从来没有。绝没有过这回事，只是你老了。正是由于你老了，该你不走运，现在再没有任何用处了。你的一切就坏在这上面。”他放开她，又给了她一拳。她倒在床上，缩成一团，仰面看着他，他又揍她的面部；站在她上方，他又对她说起那些她原先十分喜欢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她以往常常声称她能领会那些喁喁低语，猥亵字句，轻摸爱抚。“说到底，你已经老朽了。完全不中用了。彻底完蛋了。”

她躺在床上，侧着身，转过头望着他，嘴边流着血。她说：“也许咱们俩都死了才好。”

他一开门就看见床毯上放着纸条。这时他走过去拿起就展开。现在他忆起在空栏杆柱里藏放纸条的事像是他听说过的传闻，发生在他未曾经历过的另一次生命中。现在写字条的纸张，用的墨水，形式和式样与往常同出一辙。纸条向来不长，现在自然更短了。然而现在的纸条再也不能唤起不言而喻的期待，无法备述的无限乐趣。现在写的比格言警句更简短，比命令更强硬有力。

他的第一个反应是不去，相信自己敢于不去。但接着他明白不敢不去。可现在他不再更换衣服，穿着汗渍的工作服，踏着五月的黄昏走进了厨房。有时候他走过桌边会瞧上一眼，桌上现在不再为他摆放食品了，心想：“我的上帝，曾几何时，我安静地在这儿坐下吃过饭。”但他记不清了。

他继续往前走，进了楼房，登上楼梯。他早已听见她的声音。他愈往上爬，声音愈大，直到走到卧室门前。门关着，别上了门闩；从门的另一边传出持续的单调的声音。他分辨不出字句，只是一连串的单调的声音。他没有勇气去分辨那些字句，不敢让自己去弄清她在干什么。于是他站在那儿等候，隔了一会儿，声音停止了；她来开门，他走进屋里。他经过床边时往下看了看床边的地板，仿佛可以辨出双膝跪过的痕迹，他像看见了死神一样，立即转过目光。

看来，还不准备把灯点上。他俩都不坐下。同两年前一样，他们站着谈话；站在昏暗之中，她的声音重复已讲过的旧事：“……那么，不去上学，要是你不愿去……不去也行……你的灵魂。赎罪……”他冷漠地站着不动，等她把话讲完：“……地狱……永远，永远……”

“不，”他说。她静静地听着，他们彼此都知道对方并不信服，但谁也不让步；更糟糕的是，还不让对方安宁；他甚至站在那儿不走。他们还会在静寂的黄昏里站立好一会儿，黄昏里仿佛充满了直接从他们体内生出来的往日罪过与欢乐的无数鬼魂，他们相互看着彼此都凝滞不动的渐渐暗淡的面孔，已经疲惫不堪却又顽强不屈。

然后他才离开。刚一走，背后的门还未关拢闩上，他又听见她的声音，单调冷静，带着绝望的调子，究竟在说什么或在对谁诉说，他既不敢问津也不敢揣测。于是，就像三个月之后，他坐在八月之夜的荒芜花园的阴影之下，听见两英里外法院大楼上的时钟敲响十点，然后又敲响十一点，他冷静地自相矛盾地确信，他是自己并不相信的宿命论的软弱奴仆。他喃喃自语我早该动手了已经在后悔前事我早该动手了。她自己也这样说过。

那是她两天前的晚上说的话。他发现纸条便去她那儿。随着他一级级地登上楼梯，那单调沉闷的声音越来越响，比往日更响亮更清晰。等他爬完楼梯，一看便明白了。这次门敞开着，他进屋时她仍跪在床边没有起身。她纹丝不动，声音也没停。她的头没有低下，面孔扬起，差不多显露出骄傲的神色，她一本正经的凄凉态度也成了骄傲的一部分，在薄暮中她的声音听来安静平稳，很克制。她祈祷完一段之后似乎才发觉他已进屋。这时她侧过头说：“同我一起跪下。”

“不，”他说。

“跪下，”她说，“你自己甚至不用对上帝祷告。跪着就行，就做第一步。”

“不，”他说，“我要走了。”

她没有动，抬头望着他，说道：“乔，你留下行吗？连这你也不肯？”

“好吧，”他说，“我留下，可是得快一点儿。”

她继续祈祷，轻声细语，带着那凄凉的骄傲神情。他早教过她一些象征性的替代词语，有必要使用它们她就用上了，她脱口而出，毫不犹豫，向上帝祷告的情景好像上帝就在房内，同另外两个人在一起。她讲到她自己，讲到他，像是在讲别的两个人；她的声音低沉单调，没有邪念情欲。讲完之后她轻轻地起身。他俩在薄暮中站定，面对着面。这一次她连先前的问题也不再问，他也用不着回答。隔了一会儿，她静静地说：“那么只剩下一件事可做了。”

“只剩下一件事可做了，”他说。

他坐在一处灌木丛投下的浓影里，听见远处的时钟最后一响停止了，消失了；他静静地想着：“现在一切都完结了，都了结了。”这是两年前在那些荒唐撒野的某天晚上他追上她、发现她的地点，但那是在另一段时间，另一种生活中。现在，周围一片沉寂，肥沃的土地冷冰冰的，令人喟叹。黑暗里充满声音，来自他所经历过的所有岁月的无数声音，整个往昔像是一个扁平的模式。这模式往前延伸，明天晚上，所有的明天，都将是这个扁平体的一部分，再往前延伸……想到这个，他不禁暗暗感到震惊：延伸下去，无数的重复，大同小异，因为明天的未来与明天的过去都同属一个模式。钟声停息了，时间到了。

他站起身从浓影里走出来，绕过楼房进入厨房。楼里一片漆黑。他一大清早出来还没有回过小木屋，不知道她是不是又留了纸条，是不是期待他去。然而为了不弄出声响，他没有先回去看看。他似乎没想到睡觉，也没考虑她是不是睡了。他稳步地登上楼梯，走进卧室。刚一进屋，她就从床上说话：“把灯点燃。”

“不需要光亮，”他说。

“点灯。”

“不，”他说，他站在床边，手里捏着剃刀，但刀身还未拉开。她不再吭声，这时他却仿佛不自觉地在移动，移向桌子。他把手里的刀放在桌上，摸到灯划燃火柴。她在床上坐起，背靠在床头板上。她在睡衣上面披了条围巾，拉下遮住胸膛，两条胳膊交叉在围巾上，手掌却隐藏不见。他站在桌边，两人相对望着。

“你愿不愿意同我一起跪下？”她说，“我不求你。”

“不，”他说。

“我不求你。不是我要求你。同我跪下。”

“不。”

他俩对望着。她说：“乔，最后一次吧。我不求你，记住这个。同我跪下。”

“不，”他说。这时他看见她的双臂松开，右手从围巾下伸出来，握着一把老式的单响撞针左轮手枪，几乎同一支小型步枪一般长短但更为笨重。可是枪、握枪的手和胳膊投在墙上的影子丝毫没有摇晃，枪影和手影阴森可怕，翘起的撞针恐怖而邪恶地往后扬起，像条毒蛇昂起的头；枪举着一动不动。她的目光也毫不动摇游离，同黑色枪口的管圈一样稳定。但目光里没有狂热，没有怒火，而像所有的怜悯、绝望和信念那样安详镇静。可是他没注视它们，只看着墙上的枪影。他正看着，翘起的撞针影子突然一跳。

他站在大路中央，举起右手正面迎着逼近的汽车的探照灯光，实际上并没料到它会停下。然而它停了，发出一声吱嘎滑溜的声响，几乎令人发笑。一辆小车，又老又陈旧。他走近车前，车头的灯光照映出两张年轻的面孔，像飘过两只浅色的惊呆的气球，靠近的一位是个姑娘，怯懦地缩成一团，面如土色。但克里斯默斯这时没注意到，他问：“搭一下你们的车怎么样？搭多远算多远。”他们没有吭声，木呆呆地望着他，带着他没有觉察的困惑古怪的恐怖神情。于是，他开了门钻进车内后座。

他一上车，车内的姑娘就开始压抑地呜呜咽咽，过了一会儿恐惧获得勇气后哭声才会更响亮。车已经开动，像在往前跳跃，开车的男青年双手不离驾驶盘，也没有侧向姑娘，只是小声地说：“别哭！嘘！这是咱们惟一的机会！现在别哭好不好？”克里斯默斯也没听清这话。现在他靠背坐着，全然没有意识到前座的人处于极端恐怖之中。他只是偶尔觉得有些奇怪，这小车干吗以近乎不顾一切的速度行驶在狭窄的乡间道上。

“这条路往前还有多远？”他问。

年轻人把城名告诉了他，这恰好是三年前那天下午他初到杰弗生镇时那个黑人小孩说的同一名字。年轻人的声音干涩轻飘，问道：“你要去那地方吗，头儿？”

“行吧，”克里斯默斯说，“是的，是的。到那儿就行，很合我心意。你们是不是去那儿？”

“当然啰，”年轻人说，还是那轻飘平板的调子，“你说哪儿都行。”他身旁的姑娘又开始压抑地低声呜咽，像头小动物在呻吟；男青年又朝她发出嘘声，一边直视前方，小车飞快地跳跃向前。“嘘！嘘——嘘！嘘！”可是，克里斯默斯仍然没有注意，映着车灯他只看见两个年轻人的头僵直地朝向前方，道路像条带子晃动着直往后消失退去。然而，无论对他俩或疾速消失的道路，他都没有好奇心；那青年显然对他讲了好一会儿话，他甚至都没留意；他不知道他们已经行驶了多远或者现在到了什么地方。那青年的话语现在放得很慢，一再重复，似乎在精心挑选每个字，为了适应一个外地人的耳朵，讲得又慢又清晰：“听我说，头儿。我要在这儿前方转弯上坡。上条近路。一条更好走的近路。我要上近路。上了近路就好走多了。这样咱们可以快些到那儿，明白吗？”

“行，”克里斯默斯说。小车继续跳跃前进，在拐弯处颠晃了一下便奔上山坡，接着又飞驶而下，大地仿佛在他们脚下陷塌一般。路旁柱子上的邮政箱映入灯光又一晃而过。他们不时驶过一幢漆黑的住房。那青年又讲话了：

“好，这就是我刚才告诉你的近路。就在这儿。我要开上去，但这并不是说我要离开大路。我只是要抄段近路再上条好走的路。明白吗？”

“行，”克里斯默斯说。然后他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你们准是在附近住吧。”

这时姑娘开口了。她在座位上转动了一下，瘦小的脸苍白，布满忧虑和莫名的恐惧，一副吓得没命的样子。她叫道：“我们就在这儿住！我们俩都在！就在那边不远！我的爹和几个兄弟——”她的话音骤然停止，克里斯默斯瞧见男青年的手啪地捂上了她的下半边脸，她双手抓住他手腕，与此同时她被闷住的声音在他手掌下哽噎咕哝。

“行啦，”他说，“我在这儿下车。你可以让我在这儿下。”

“现在成了！”那位青年叫道，声音尖细，满腔怒火。“你快别出声——”

“停车，”克里斯默斯说，“我不会伤害你们哪一个，只想下车。”车又带着突然的一声吱嘎停住，但引擎仍然发动着，不等他下车站稳脚跟，车便继续冲向前去；他只好跟着向前跑了几步才获得平衡。当他这样做时，一个笨重的硬东西撞在他胁部。车继续疾驰，霎时车身变得模糊，从车内飘来姑娘的尖厉哭声。随后车便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黑暗，扬起的尘土纷纷落下；映着夏夜的星空，周围复归于寂静。撞他的家伙给了他着实一击，然后他发现它就系在右臂。他抬起手一看，原来是那支老式的笨重手枪。他不知道自己带着枪，完全不记得曾经拿起它或者为什么要拿。但这下他猛然明白了。“我刚才是用右手向汽车打手势的，”他回想，“难怪她……他们……”他右手往后一扭，手枪回到原位。这时他停下来，划燃一根火柴，借着火柴短暂微弱的亮光仔细察看手枪。尽管火柴光亮转瞬即逝，他仿佛仍然看见这支上了弹药的双膛老式枪：一膛的撞针已经落下，可弹药没有炸，另一膛的撞针还未下落，但已做好下扣的准备。“一枪为我，一枪为她，”他说。他挥起手臂一扔，听见手枪穿过灌木树丛的响声，然后周围又归于一片沉寂。“一枪为她，一枪为我。”

十三

乡里人发现大火之后五分钟，人们便开始聚集。其中有的人正赶着马车进城度周末，也停下来观看，更多的人则从周围邻近一带步行而来。这是一个黑人居住的地带，稀疏的小木屋，单薄贫瘠的土地，平时一支警卫搜查队要来梳上一遍也难找到十个人，包括男女老幼在内；然而这时，仿佛从天而降，不出半个钟头便汇集了一群又一群的人，有的独个儿来，有的一家子出动。还有的从城里开着汽车，一路哇哩哇喇地飞驶赶来。其中包括本县法庭的警长——一个身材肥胖、神情潇洒的人，头脑顽固而又机灵，一副乐善好施的样子——他推开那些围观摊在床单上的尸体的人们，这些人带着呆滞的孩子般的惊讶神色瞧着，正像成年人在端详自己的不可更改的肖像那样。人群中也有偶然南下的北方佬，南方的穷白人和短时在北方住过的南方人，他们个个都相信这是桩黑人干的匿名凶杀案，凶手不是某个黑人，而是所有的黑种人；而且他们知道，深信不疑，还希望她被强奸过，至少两次——割断喉咙之前一次，之后又一次。警长来到尸体跟前亲自察看了一番，然后叫人抬走，不让这悲惨的尸体暴露在众人的眼前。

这样一来，除了摊放过尸体的地点和大火，再没有什么可供人们观看的了。过了一会儿，谁也记不清刚才摊尸的床单摆放过的位置，盖住的地面；这样，供观看的便只剩下大火了。于是人们观看大火，带着同样呆滞惊骇的凝视目光，这目光仿佛直接来自知识起源的古老发臭的洞穴；他们好像从未看过死亡，从未观看过大火似的。不一会儿，消防车雄赳赳地开来现场，一路呐喊着，吹口哨，敲铃子。崭新的车身漆成红色，带有金色的饰边，配备有一副手拉警报器和一个音调宏亮的金色铃子，威风凛凛，十分神气。车上还站着没有戴盔帽的男人和年轻小伙子，他们把着扶手任车飞驰，凛然不惧。车上装备有自动升降梯，用手一按就会立即升得老高，像是可以折叠的大礼帽；只不过现在没剩下可以供它们升高的目标了。车上还整齐地盘绕着没有用过的皮水管，令人想起大众杂志上电话托拉斯登的广告；可是这时既没有东西把它们支撑起来，也没有水从皮管里流过。于是，车上那些没戴盔帽的扔下了柜台桌边的工作赶来的男士纷纷跳下车，包括那位拉警报器的人，他们也加入观看，被人领着看了几处不同时候摊放过床单的地点；其中有几位的口袋里装着手枪，他们便开始查找肇事凶手。

然而没有谁可查访。她如此平静地度过了一生，向来只专注于自己的事务，她在这个城镇出生长大，至死仍是个外地人，外来者；她死时馈赠给这个县城的是一场惊讶和义愤。尽管她最终为人们提供了一场激动人心的大火场面，几乎可说是一次罗马式的节日盛会，人们还是饶不了她，不让她死后得到平静与安宁。不能因为这个。安宁哪是经常可以得到的呢。于是人们熙熙攘攘，挤作一团，相信这场大火，这次流血，这个仿佛是三年前早已死去的人，现在又重新活了过来，都在一齐嚷着要进行报复，而不相信开始沉寂下来的火焰和已经僵硬了的尸体都肯定无疑地表明了房屋已毁，人已丧命，无论怎样报复也是枉然。不能因为这个。既然对她的死亡的看法已确信无疑。货架上橱柜内塞满熟悉的货品有什么可取的呢，主人进货不是为了欣赏或者得到拥有它们的兴趣，而是为了招徕顾客，让他们以为划算而买去，否则主人会常常陷入沉思，既对那些尚未卖掉的货品大为不满，又对那些具有财力购买它们却不肯花钱的顾客感到愤怒，甚至感到绝望；律师呆在发霉的律师事务所里有什么好处呢，空等客户上门，与贪婪鬼和诈骗犯的幽灵泡在一起；同样，医生空等在诊所里有什么用处呢，准备好锋利的手术刀和高效的药品，相信病人抱有同样的信念而不用向病人提出人所共知的忠告——他们能够手到病除、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女人也来了，有闲的妇人，身穿色彩鲜艳但有时是匆忙赶做的衣服，带着神秘而又兴奋的灼灼发亮的目光，同时心里暗暗感到沮丧（她们一向更热爱死亡而不甘心坐享安宁），她们到处印上坚实娇小的脚印，一面走动一面咕哝谁干的？谁干的？也许还会和着脚步说他还逍遥法外？噢，是吗？是吗？

既然没有可调查的现场，警长也带着恼怒和惊讶的神情望着火焰。他尚未想到使自己陷入困惑的是某个人。仿佛引起这一切的只是火本身，这场火是为了达到那个目的和结果而自发燃烧起来的。他似乎认为正是由于杀人放火这类罪恶，才早就有不少前辈会干上这一行——一直延续到他自己，而这场火却站在罪犯一边跟自己作对。因此，他带着困惑而又恼怒的神情继续走动，绕着那自由自在燃烧着的大火，那既给人以希望又能毁灭一切的火焰，直到他的助手跑来报告：在房子那边的小木屋里发现了新近有人居住的痕迹。这时，发现这场大火的乡下人（他还没进城去，两小时前他就下了车，马车还停在那儿没有移动一步；此刻他在人群中间走动，头发乱蓬蓬的，比划着手势，满面倦容，神情愤怒，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才立即记起来：他破门而入之际曾看见屋里有一个人。

“一个白人？”警长问。

“是的，先生。他扑通扑通地在厅堂里滚，像刚从楼梯上摔下来。他竭力阻止我上楼去，告诉我他刚才还在楼上，那儿没有任何人。等到我下楼时他却没影儿了。”

警长打量了一下他们，问道：“谁住在那小木屋里？”

“我不知道谁住过，”助手说，“我猜是黑鬼吧。我听人说，她也许曾经让黑鬼同她一起住在这幢屋里。我奇怪的倒是，过了这么久的时间才有黑鬼把她干掉。”

“给我找个黑鬼来，”警长说。他的助手和其他两三人抓来个黑人。警长问：“谁一向住在那个小木屋里？”

“我不知道，瓦特先生，”黑人说，“我不没有留心注意过。我连有没有哪个谁住那儿都不晓得。”

“把他领到那儿去，”警长说。

这时人们围在警长和他的助手以及那个黑人的周围，带着贪婪的目光，无力的延绵的火焰已开始失去吸引力，大家呈现出一致的表情。像是顿时出神入化似的，他们每个人的五种感官都变成了一个视觉器官，他们中间流动着像是由风、由空气生成的谈话声是他吗？干那事的是他吗？警长抓到他了。警长已经抓到他了。警长则盯了他们一眼，说道：“走开。你们都走开。去看火吧。假若需要你们帮忙，我会叫你们。走开去。”他转过身，领着他手下的人朝小木屋走去。被他斥退的人在他背后拥成一团，看着三个白人和一个黑人走进那个小木屋，随手把门关上。在他们背后，将尽的火焰又烘烘地燃烧起来，声音虽不比嘈杂的人声更高，却到处烧个不停看在上帝面上，要真是他干的，我们这些人在这儿干啥，老站着干啥？杀死一位白女人，龟儿的黑——他们谁也没有进过这幢住宅。她活着的时候，他们不愿让自己的妻子去拜访她。他们年轻的时候，还是孩子的时候，他们（父辈中也有人这样做）在街上追在她背后叫喊：“爱黑鬼的人！爱黑鬼的人！”

警长来到小木屋里，沉甸甸地坐在一张帆布床边。他叹了口气，大腹便便，不折不扣地像个大胖子那样懒得动弹，磐石般坐在那儿。“现在，我要知道谁住在这个小木屋里，”他说。

“我已经对您讲了我不知道，”黑人说，声音忧郁却十分机警，尽量不动声色。他注视着警长。另外两个白人站在他背后，他看不见他们，也没转过头去瞟他们一眼。他注视着警长的面孔，像一个人在瞧镜子似的。惩罚到来之前他也许就看见了，正像从镜子里所能看见的那样。也许没看见，因为警长脸上要有任何变化的话，也只不过是忽地闪烁了一下。黑人没有往后瞧；当皮鞭抽在他背上，他的面孔只抽搐了一下，那动作突然、疾速而又剧烈，嘴角猛地翘了一下，像微笑时牙齿短暂一露。然后他的面孔又恢复常态，看不见任何反应。

“我想你还没有尽力去回忆，”警长说。

“我知都不知道，能回忆个啥，”黑人说，“我不是住在这个地方周围附近。白人兄弟，你们知道哪里我住在。”

“比福德先生说你就住在路那边，”警长说。

“住路那边的许多乡亲多哩，比福德先生应该知道哪里是我住。”

“他在撒谎，”助手说，他的名字叫比福德，就是他在用皮鞭抽打。他握着皮鞭，打结的一头露在前面，正在观察警长的脸色，他像一只长毛垂耳狗，只待一声命令便会纵身跳进水里。

“也许在，也许不在，”警长说，沉思地注视着黑人，肥胖的身躯一动不动地压在行军床上，床的弹簧直往下沉。“我想他还不明白我不是闹着玩的，更不用说外面那些乡亲；他以为我们没有监狱关他，要是他不放明白点，要出了什么差错，别以为即便有监狱也不会把他关起来。”也许这时他眼里闪现一个暗示，一个信号；也许没闪现。黑人可能看见了它，也可能没有留意。又一皮鞭抽打下来，鞭头划过黑人的背部。“记起来了吗？”警长问。

“那是两个白人，”黑人说，声音冷淡但不阴郁，平平淡淡，“我不知道谁是他们，他们干啥。不与我的事任何相干。我不绝不见到过他们，只听人说两个白人那儿住。我才不管谁他们是。就是这些我知道的。您可以把血抽打出我来，但那是所有我知道的。”

警长又叹了口气：“行啦，我猜是那么回事。”

“是那个叫克里斯默斯的家伙，往常在刨木厂干活的，另一个家伙叫布朗，”第三个人说，“你在杰弗生镇上随手抓一个出气带酒味的人，都能够告诉你这些。”

“我想这也说得不错，”警长说。

他动身回城去。当人们意识到警长要走时，大家便纷纷离散。现在似乎再也没啥可看的了。尸体早已搬走，这会儿警长又要离开。仿佛他身上的什么地方藏着秘密，藏在他那懒怠的一大堆肥胖的肉内，那秘密像是什么诱人的希望，可以推动人们摆脱饱食终日、百无聊赖的日子。因此现在除了观火再没剩下什么热闹可看；而且他们已经观看了整整三个小时。现在他们已经看惯了，不新鲜了；这场大火不仅已经变成了他们的经历的一部分，而且还会永久地留在他们的生活里。他们站在烟柱下面，无风时的烟柱会比纪念碑还高，巍然耸立，但火势随时都可能变化回复。当警长一队人抵达城镇时，真有点儿神气十足，威风凛凛，那庄重的气氛像一列灵柩队伍经过。警长的车领头，别的车尾随在后，汽车的喇叭声与扬起的尘土混在一起。行至广场附近的交叉街口却被一辆乡村马车短暂地阻挡了一会儿，乡村马车恰好停下来让一位乘客下车。警长探头朝外望，看见一个年轻女人动作缓慢、小心翼翼地从马车上爬下来，带着临产孕妇的那种笨拙与谨慎。之后，马车靠过一旁；队伍继续前进，横过广场。这时在那家位于广场边的银行里，高级职员已经从保险库里取出那位死去的女人早就寄放的一个信封，上面留下了亲笔字迹在我死后拆阅，乔安娜·伯顿警长走进自己办公室的时候，银行高级职员带着那个信封和信里的内容已等在那儿。这封信的内容只有一页纸，信上的字与信封上的字出自同一手笔通知E.E.皮布尔斯律师——比尔街，孟菲斯市，田纳西州；通知纳撒尼尔·伯林顿——圣埃克塞特市，新罕布什尔州就是这几个字。

“这个皮布尔斯是一位黑人律师，”高级职员说。

“是吗？”警长说。

“是的。请问有何吩咐？”

“我想你顶好按信上写的去办吧，”警长说，“不过也许最好由我亲自来处理。”他发了两封电报。半小时内就收到孟菲斯发来的回电，两小时后，另一封回电也到了。十分钟之后城里便已传开：伯顿女士在新罕布什尔州的侄儿悬赏一千美金捉拿凶手。当晚九点钟，那个乡下人从前门破门而入时发现的那人露面了。当时人们不知道他就是那人，他没有对人这么讲。人们只知道他在这个城里住的时间还不长，是个名叫布朗的走私贩，还算不上一个真正的走私贩。他神情兴奋地出现在广场上，到处寻找警长。就这样，案件逐渐有了蛛丝马迹。警长知道布朗与另一个人有牵连，那个陌生人名叫克里斯默斯，尽管他在杰弗生镇住了三年，人们对他的了解还不如对布朗的多，迟至现在，警长才知道整整三年克里斯默斯一直住在伯顿女士屋后边的小木屋里。布朗有话想讲，坚持要讲，神情急迫，嗓门挺大；一看便知，他这样做是为了领取那一千元赏金。

“你想充当证人？”警长问。

“我啥也不想充当，”布朗说，声音沙哑刺耳，面带一丝横蛮。“我知道那是谁干的，我拿到赏金就会说出来。”

“你抓住干那事的家伙，才会得到赏金，”警长说。为了保护他的安全，他们把布朗领进监狱。警长说：“不过我认为事实上没有这个必要。只要他能嗅到这儿有一千元钱，你们想赶他也赶不走。”布朗被带走时仍然声音沙哑地大叫大嚷，又比又划，十分恼怒。之后，警长跟邻近的县城通了个电话，那个县有两条警犬，乘次日早班火车可以送到。

星期日黎明时分，站台萧条凄凉，当列车到达时早有三四十人等在那儿；无数照亮的车窗一晃而过，然后列车轧轧地临时停下。这是一列快车，在杰弗生站一般不停。这次只停了够卸下两条警犬的时间：一个价值昂贵、制作精致、稀奇发亮的金属大笼子，砰砰地推上寂静的站台，人们惊讶不止，说话声都变得低微了；笼子里两条瘦狗像幽灵一样畏缩在那儿，耳朵下垂，神情温和，阴郁地注视着人们疲惫苍白的面孔；他们从前晚以来没睡多少觉，脑子里乱哄哄的，这案子令人恐惧，亟待侦破，却又无从下手。仿佛这桩凶杀暴行开了头便会引出一连串的事，真够可恶，极端荒谬，这种事本身也违背天理。

太阳刚刚升起，搜索队就到了那幢已烧成一片炭灰、余烬已冷的住宅背后的小木屋。两条狗，要不是受了太阳的光线和阳光的温暖的鼓舞，便是感染了人们持续的紧张的激动情绪，一到小屋就开始搜索吠叫。它们出声地嗅闻，不约而同地一齐走向一条路，把牵皮带的人拽着往前走。它们肩并肩地跑了一百码，然后停下来开始猛烈地刨土，刨出一个坑，里面埋着新近吃过的空罐头盒。人们费了好大劲儿才把它们拉开，拉到离小木屋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再放开它们。两条狗忙乱了一阵，呜呜咽咽地吠叫，然后伸出长长的舌头，流着口水，又拖着跟在它们背后的叫骂着奔跑的人迅速冲向小木屋；到了那儿它们便站定脚跟，身子后仰着抬起头来，眼珠直转，朝着空门口纵情地狂吠，活像两个唱意大利歌剧的男中音歌唱家。人们用车把狗载回城里喂食。当他们横过广场时，教堂正敲响钟声，缓慢而又宁静；街道两边，穿戴讲究的人们撑着阳伞庄重地走过，手里握着《圣经》和祈祷书。

当天晚上，一个青年，一个乡下小伙子和他的父亲专程来见警长。小伙子说，上星期五晚上他驱车回家的路上，走到离谋杀地点约一两英里的地方，有一个人持枪挡住他。小伙子相信即将遭到抢劫，甚至会被杀害，他述说自己如何骗过了那人，把车一直往自己家的前院开，他原想开过去后停车，跳下来呼救，但那人起了疑心，强迫他立即停车让他下去。他的父亲希望知道，那一千元赏金当中有多少能归他们。

“你们要是抓住他，咱们再看吧，”警长说。于是他们把两条狗唤醒，装上另一辆车；小伙子指给他们看了那人下车的地点。他们立即放开狗，狗随即冲进树林，以它们寻找金属的准确性，瞬间工夫就发现了那支上了弹药的双膛旧式手枪。

“是一支内战时期用的老式手枪，”警长的助手说，“一根撞针已经扳下，但没有响火。你认为他用这家什来干啥？”

“放开狗，”警长说，“也许皮带碍着它们。”不错，他们这样做了。现在两条警犬完全自由了，半个钟头后便不见了踪影。不是他们失去了狗，而是狗失去了他们。它们就隔着一条小溪，一道山岭，人们能清楚地听见它们的叫声。它们现在不再骄傲得意、满有把握甚至充满喜悦地在那儿吠叫，而是发出拖声拖调的无望的呜咽；与此同时，人们不断呼唤它们。但是，它们显然听不见呼唤。人声与狗吠交织在一起，那凄厉的敲铃般的呜咽像是发自同一喉咙，仿佛两头动物并排靠着匍匐在地。事后人们发现它们果然伏在一条沟里，这时它们的声音几乎微弱得像小孩在悲泣。人们蹲在那儿，直等到天色开亮能够看清回到汽车旁边的路径。就这样，星期一早晨来到了。

从星期一起，气温开始上升。星期二晚上，经过了白天的炎热，天气沉闷，没有一丝风，令人十分难受。拜伦一跨进海托华的住宅就感到鼻孔变干发燥。闻到由男人照管的屋内所带有的一股浓重的陈腐气味。当海托华走近时，他那一身不常洗浴的肥肉和不勤换洗的衣服的气味——散漫懒怠、久坐不动、不常洗澡的累赘躯体所散发出来的恶浊气息，几乎叫人忍受不了。像往常进屋时产生的想法一样，拜伦认为：“这样做是他的权利。这也许不符合我的习惯，但这是他的生活方式，他的权利。”他记得有一次似乎找到过答案，当时像动了灵感，受到了神明的启示：“这是带有德性的气味。当然，腐败和罪恶的东西我们也会感到难闻。”

他们又在书房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书桌和亮着的灯。拜伦照常坐在那张硬椅子上，面孔朝下，平静不动。他的话音冷静而又固执：一个人说着某种不仅不中听而且还不为人所信的事的那种声音。“我打算为她另找一处地方，一个有更多个人独处自由的地方，她可以在那儿……”

海托华注视着他埋下的面孔。“干吗她得搬动？那儿不是挺好吗？需要人帮忙时身边就有个女人。”拜伦没有回答。他坐着不动，目光朝下，板着面孔，一副顽固的神气。海托华看着他，心想：“因为乱纷纷的，正在出事。就是为了这个。人总是不断滋事，多得让自己受不了，也不应该忍受这么多。于是人们反而发现自己能忍受一切。是这个道理。真太可怕了。人能忍受一切，一切。”他看着拜伦：“比尔德太太是她搬迁的惟一原因吗？”

拜伦仍不抬头，还用刚才那沉静顽固的语气讲话：“她需要一个对她来说像个家的地方。她没有太多的时间了，住在一个寄宿舍里，那儿大多数是男人……她临产时需要一间安静的房子，而不是那种听任该死的马贩子和陪审人川流不息的地方……”

“我明白了，”海托华说，一面注视着拜伦的面孔，“你想要我接她到这儿来。”拜伦想插话，但对方又继续讲了，语调也平板冷淡：“不行，拜伦。要是这儿还有个女人住就好了。真可惜，这儿空有这么宽敞的房间，这么安静。我是替她着想，明白吗？不是为我自己。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有啥想法。”

“我并没有这样求你。”拜伦没抬头，他感到对方在观察自己。他想他也知道那不是我的用意。他明白。只是说说而已。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想那是我期待的。我看没有任何理由要他持与众不同的想法，即使对于我“我想这点你应当知道。”也许他的确知道。可是拜伦没抬起头来看他。他继续说，埋着头，声音单调平板，而坐在他对面的海托华略微直起身子，瞧着面前这张消瘦、劳累、饱经风霜的面孔。“我不想把你牵扯进去，这与你无关。你甚至还没有见到她，而且我想你永远也不会见到。十之八九，你也从未见过他，无从了解有关的一切。只是我想，也许……”他的话音停了。坐在桌对面的那位牧师带着不妥协的神情注视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讲，无意为他解难。“遇到一桩不要紧的事，我想一个人可以独自拿主意，但遇到要紧的事，我认为一个人最好听取他可能获得的任何忠告。不过我不会把你牵扯进去，不想让你为这事担忧。”

“我想我明白这个意思，”海托华说。他注视着对方埋下的脸。“我已经与世隔绝，”他心想，“因此即使想介入、干涉也没用。就算我设法回到生活中去，他也不会比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噢，还有她的孩子）更能听我的意见或理睬我。”接着他说：“可是你对我说过，她知道他在这儿。”

“是的，”拜伦沉思地说，“当时我坐在那儿，没有想到会有伤害任何男人、女人或孩子的事落到我的头上。她刚到那儿我就噼里啪啦地把整个事全说了。”

“我指的不是那个。当时你有些懵懂。我是指那以后的事。关于他和这——那个……已经三天了。她准会知道的，无论你是不是告诉过她。到现在她一定听人说了。”

“关于克里斯默斯，”拜伦没有抬头，“自她问我那人嘴边是不是有条白色的伤疤之后，我再也没说什么了。那天晚上进城，一路上我就担心她会问起。我想方设法地找些话来同她聊，不让她有机会深问。我想我一直都在避免让她发现：他不仅使她陷入麻烦之后溜掉，而且已经改名换姓不让她找到他；现在她总算找到了，可找到的却是个走私贩子，这一点她现在已经知道，知道他是个不成器的人。”他说到这里，带上了一种沉思的惊讶神情。“我根本没有任何必要瞒过她这桩事，对她说一篇谎话。她好像事先就知道我会说什么，会对她撒谎。好像她自己早想过这事儿，在我还没说出来之前她早就不相信，而且她这样想还挺有道理似的。可是她心里也有明白的地方，那是我无论如何也糊弄不了的……”他局促不安，踌躇犹豫，端坐在他对面的人只是看着他，无意主动帮忙。“仿佛她这人包含着两个部分，一个部分的她知道他是个坏蛋，但另一个部分的她却相信：当一对男女就要生孩子的时候，上帝准会让他俩生活在一起，像是上帝在关照女人，保护她们不受男人欺侮。然而要是上帝认为不应当让她自身的两部分合到一起，做点儿比较什么的，那么我也用不着去管。”

“瞎说，”海托华说。他望着桌对面那张古板固执、苦行僧似的面孔，一位长期生活在风沙飘飞的荒凉地方的隐士的面孔。“她应当做的事，惟一应当做的事，是回亚拉巴马州去，回到她的亲人中间。”

“我不这样想，”拜伦立即说，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像是早就等着说这话似的，“她用不着那样做，我想她没有那个必要。”可是他没抬起头，但能感到对方在注视自己。

“布——布朗知不知道她到了杰弗生镇？”

拜伦差不多笑了一下。他的嘴唇轻轻一扬：一个像影子般的细微动作，没有快活的意味。“他太忙了。追逐那一千元钱的赏金。看他真好笑，像一个本不会演奏曲子的人在使劲吹喇叭，希望靠使一会儿劲儿就会吹出音乐来。每隔十二个或十五个小时他就戴上手铐被拉着走过广场，他们即使唆使警犬去咬他多半也赶他不走。星期六晚上他被关在监狱里，还在喋喋不休地吵嚷，说他们想跷掉他那一千元钱，打算诬陷他帮了克里斯默斯杀人，最后巴克·康纳去牢房警告他，要用东西堵住他的嘴，如果他还不住口还不让别的犯人睡觉。这下他才闭嘴。星期天晚上他们带着警犬外出，他闹得不可开交，他们只好把他放出牢房带他一起去。可是警犬一直上不了路，他吆喝咒骂两条狗，想揍它们，因为它们老找不到踪迹；他对每个人都声称是他首先检举克里斯默斯的，要求受到公正对待，直到警长把他叫到一旁训话。人们不知道警长对他讲了些什么。也许是威胁要把他锁回牢房，下次不再带他出去。总之，他这才安静了些，他们继续搜索。直到星期一后半夜他们才回到城里。他不吭气了，也许是累垮了。好一段时间他没合过眼；人们说他老想冲在两条狗前面，警长最后威胁说，要给他戴上手铐，由助手控制他，好让狗在他旁边嗅出点儿什么。星期六晚上把他关起来时他就该刮脸的，现在就更需要了。我猜他看上去准比克里斯默斯更像个杀人犯。他现在咒骂克里斯默斯，像是克里斯默斯太小气，专门躲起来跟他过不去，不让他得到那一千元赏金。当天晚上他们把他带回监狱后又把他关起来。今天早上他们再次带上他，同两条狗一道去寻找一条新的线索。乡亲们说，他们出城之前，一直听得见他在叫嚷，唠叨个不停。”

“你说她不知道这个。你说你没让她知道这个。你宁愿让她知道他是个坏蛋而不是个傻瓜，对不对？”

拜伦的面孔又变得沉静，不再带着微笑，现在显得十分庄重了。“我不知道。上个星期日的晚上，我来这儿同你谈过之后回到家里，原以为她上床睡了，可她仍然坐在客厅里，于是她问：‘咋回事？这儿出了啥事情？’我没有瞧她，但能感到她在注视我。我告诉她，一个黑人杀死了个白种女人。当时我没有说谎。我很高兴那时我不用撒谎。我没来得及思考便说：‘而且放火烧了房子。’这一来我便后悔莫及了。我曾经指过浓烟给她看，告诉过她有两个名叫布朗和克里斯默斯的家伙住在那儿。当时我感到她就像你现在这样眼睁睁地盯着我，她问：‘那黑人叫啥名字？’像是上帝的旨意，要人不经追问就能从别人的谎言里发现自己需要知道的东西，而且要他们不会觉察到自己不需要知道的事，甚至不明白自己还蒙在鼓里。因此，我没有把握她究竟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除了我有意对她隐瞒的这点：是她正在寻找的人告了凶手的密，现在除了与警犬一道外出去搜索那个收留过他、与他为友的人外，他都呆在监狱里。这一点我没对她讲。”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她想搬到哪儿去？”

“她想去那儿等他。我告诉她，他替警长办事去了。瞧，我没有完全撒谎。她已经问过我他住在什么地方，我给她讲了。她说那儿就是她该去的地方，去等他回来，因为那就是他的家。她说那正是他希望她做的。我不便对她直说，那个小木屋是他绝不愿意让她看见的地方。我今晚从刨木厂下班刚回家，她就要去那儿。她早已收拾好包袱，戴好帽子，专等我回家。她说：‘我刚才都想自个儿动身了，但识不识路我没有把握。’我说：‘是呀，只是今天太晚了，咱们明天去那儿吧。’‘还有一小时天才黑呢。只不过两英里地，不是吗？’我又说咱们等等吧，我得先问问。她说：‘问谁？难道那不是卢卡斯的屋吗？’我感到她在观察我，她说：‘我想你说过，那是卢卡斯住的地方。’她一面观察我一面说：‘你老跑去同他谈起我的那位牧师是谁？’”

“你要让她上那儿住吗？”

“说不定是上策。她到那儿会独自一人，听不到任何谈论，直到这桩事了结。”

“你的意思是说，她已经下决心要去，你又不愿阻止她。”

拜伦没有抬头。“那也可以说是她的家。我想，那是他所能拥有的最接近于他自己的家的地方。而他是她的……”

“独自一人在那儿，即将生孩子。离那儿最近的几间小木屋也相隔半英里。”他注视着拜伦的面孔。

“这我考虑过了。有些办法，有些法子可想……”

“哪些法子？她在那儿，你有啥办法保护她？”

拜伦没有立即回答，没有抬头。他一开口就发出固执的声音。“尊敬的牧师，一个人可以做些秘密而不邪恶的事，不管这些事乡亲们会咋个看。”

“我不认为你会干出很邪恶的事，拜伦，无论乡亲们会怎么看。但是，你是不是敢说自己清楚走到什么地步才显得邪恶呢？干坏事与显得邪恶之间的界限在哪儿？”

“不，”拜伦说。这时他微微动了一下；他仿佛也逐渐醒悟：“我不希望那样。我想我在努力按自己的理解做正确的事。”——“而这，”海托华心想，“便是他对我撒的第一个谎，对任何人，无论男女，也许包括他自己。”他隔着桌面望着拜伦那张顽固而又庄重的面孔，直到现在还未曾抬起过。“也许现在那还说不上是谎言，因为连他自己也未意识到在说谎。”

“哎，”于是他说，现在他以一种假装明白的口吻说，但下巴一垂、眼睛一愣的表情透露出了他的伪装，“那么，事情算解决了。你将领她去那儿，去她的家，你会保证她过得舒适、不受干扰，直到这桩事了结。那时你才告诉那人——邦奇，布朗——她在这儿。”

“他又会跑掉，”拜伦说。他没有抬头，但身上顿时流露出一股兴高采烈的、大获胜利的激情，他来不及抑制和掩饰这副神情，想这样做已经晚了，而且暂时他还不想抑制；他把背往硬椅上一靠，第一次抬起头来看着牧师，脸上洋溢着自信和大胆的神情。坐在对面的人镇静地接受了他凝视的目光。

“这就是你想做的吗？”海托华问。他们坐在灯光下，敞开的窗户外面是一片炎热、万籁俱寂的黑夜。“想想你在干什么事吧。你在介入一对夫妻之间。”

拜伦恢复了常态，面容不再露出欣喜，但他静静地注视着比他年长的人。也许他想打住话，但没做到。他说：“他们还不是丈夫和妻子呢。”

“她也这么想吗？你相信她会这么说吗？”他们面对面地望着。“噢，拜伦，拜伦，在上帝面前，在一个女人的坚贞不渝的本性面前，在那个即将诞生的孩子面前，祈祷几句不好吗？”

“当然，他也许不会逃跑，要是他会得到那笔赏金，那笔钱。十分可能的是，他有了那一千块钱便会成天喝得烂醉如泥，什么事都干不了，包括结婚。”

“哎，拜伦，拜伦。”

“那么你认为咱们——我应当咋办？你有啥好主意？”

“离开，离开杰弗生镇。”他俩彼此望着。海托华说：“你不需要我的帮助。你已经有一个比我更强大的人在帮助你。”

拜伦一时没吭声。他们相互冷静地看着。“有谁帮助？”

“魔鬼，”海托华说。

“而且魔鬼还在照看他呢，”海托华心想。他迈着不大不小的步子走着，走在回家的半路上，手臂上挽着一个装得满满的购物小篮子。“他也在照看，他也在照看。”他边走边想。天气炎热。他身上只穿了件衬衣，个儿高高的，腿上穿着薄薄的黑色裤子，胳膊和肩膀上瘦骨嶙峋，但大腹便便，像怀了个大怪胎。白色的衬衣，颜色已经不新；衣领已经穿脏，胡乱结上的白细布领带也一样脏，胡须已有两三天没刮过了。他的巴拿马草帽污迹斑斑，帽檐下露出一块隔在帽子与头顶之间避热的脏手巾的边角。他刚去城里进行了每半周一次的采购；在那里这个个子瘦长畸形的人，一头灰白短发，一双戴着黑色眼镜的昏花眼睛，两只边沿污黑的手，满身散发出懒动不洗、恶臭难闻的男人气味，曾跨进一家拥挤的有着强烈气味的商店；他是这家店的老主顾，付现金买东西。

“嘿，他们终于发现那个黑鬼的踪迹了，”老板说。

“黑鬼？”海托华说。他正在把找回的零钱放进衣袋里，忽然变得木呆呆地不动了。

“那个龟——家伙，那杀人犯。我早就说过他不对劲。不是什么白人，他身上有点儿异样。但你可别告诉乡亲们，等到——”

“发现他？”海托华问。

“你说得对极了，他们发现了他。哼，那笨蛋根本没想到要逃离这个县。警长如今向全县通电捉拿他，这黑杂种——咄！原来一直就在这儿，他娘的就在鼻子底下。”

“他们已经……”他朝前靠着柜台，装满的篮子放在下面。他感到柜台的边沿顶着他的肚子，牢牢实实，稳稳当当；可大地却像在隐隐地摇晃，就要移动；接着像真在移动似的，像什么东西缓慢从容地被放开，似去若留、沉而未落一般，这移动太巧妙了；因为视觉告诉他，摆在邋遢的货架上的留下污渍的罐头盒和柜台后面的老板本人分明丝毫未动——这可恶的骗人的感觉。这时他心里在想：“我不管！我不管！我经历过这种事有了免疫力啦。我付出过代价，我付出过代价。”

“他们还没抓住他呢，”老板说，“可是他们会的。今儿早晨天不亮警长就把警犬带到那座教堂去了，掉在他后面不到六小时的距离。想想吧，那狗娘养的笨蛋，没有更好的主意……这表明他是个黑鬼，即使没有任何别的凭证……”然后老板又问：“今天就买这些？”

“什么？”海托华说，“说什么？”

“这些就是你要买的东西吗？”

“是哇，是哇。那是……”他开始在口袋里笨拙地摸索，老板注视着他。他的手伸出后仍在乱摸，然后一把按在柜台上，散落出若干硬币来，老板挡住其中快要滚下柜台的两三枚。

“这是干什么的？”老板问。

“买那……”海托华伸手去摸那只装满的篮子，“买——”

“你已经付过钱啦。”老板奇怪地看着他。“那是我给你的零钱，刚给你的。找还你那一元钱的钞票。”

“哦，”海托华说，“是的，我……我只是——”老板收拢钱币，递还给他。他的手碰到买主的手时感到冰凉。

“这样大热的天气，”老板说，“真叫人受不了。你回家前要不要先坐会儿？”但海托华显然没听清他的话。他开始走动，朝着门口，店主人在一旁看着他。他穿过门，走上街，手挽着篮子，小心翼翼地艰难地走着，如履薄冰。天气炎热，热气从柏油路直往上蒸发，给广场附近熟悉的建筑物笼上了一层云雾，活像一幅明暗对照十分鲜明的生动画面。路上有人同他打招呼，他甚至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他继续走着，心想他也在照看，他也在照看现在步子加快了，当他终于转过街角走进一条狭窄空荡的死胡同，他那冷落的死气沉沉的小住宅所在的街道，他几乎在喘气了。“这是天热的缘故，”他心里在喃喃自语，反复地自我解释。但即使到了这条静寂的竖着几乎无人驻足一顾的那块招牌的胡同——还记得吧，他的家，他的庇护所，已经在望了，他的心里仍在发出自欺自慰的声音：“我不管。我不管。我经历过了，有免疫力了。”这时他像在出声地说话，耐心重复地自我辩解。“我付出了代价。我没有讨价还价。谁也不能那样说我。我要的只是安宁。我没有跟他们啰嗦就付出了代价。”街道昏昏糊糊，摇摇晃晃；他一直在冒汗，但此刻即使是正午的热气触到他身上也会感到寒冷。然后，汗水，热气，眼前的昏糊景象，统统搅成凝重的一团，消除了他心中所有合乎逻辑的设想和自我辩解，像火一样将它们扑灭。我不愿意！我不愿意！

刚到黄昏时分，海托华坐在书房窗边，看见拜伦走进街灯的光亮里，然后又走了出来，他蓦然从椅子里朝前坐起身子。他感到惊异，但不是因为在这个时刻看见拜伦。当他最初辨认出拜伦的身影，他想噢，我早就想过他今晚会来。他身上容不了魔鬼的影子他正这样想着，突然一惊，朝前坐起身来：当他借着透亮的灯光认出拜伦走近的身影，他愣了一会儿，相信自己弄错了，但心里又明明知道并没有弄错，那不是别人，只可能是拜伦，他已经折身进门来了。

今天晚上拜伦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这表现在他的行走方式，他的步态上。海托华前倾着身子，喃喃自语道他好像学会了矜持或者骄傲拜伦昂首阔步，步履矫健；海托华突然说道，几乎说出了声：“他准是干了什么事，已经迈出了一步。”他用舌头鼓动出啧啧啧的惊叹声，在昏暗的窗边倾着身子，瞧着那身影快速地从窗外消失，朝门廊走来，走到了门口，接着便听见他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海托华想：“他没有主动告诉我，我早该听他讲，让他当着我的面思索并讲出声来。”他赶忙起身穿过书房，在桌边停下来打开灯，然后朝前门走去。

“是我，牧师，”拜伦说。

“我认出是你，”海托华说，“就算这次你踩上台阶的第一级时没带任何迟疑。你之前星期天晚上也来过这间房子，但直到今晚之前，每个星期天的晚上，你踏上第一步梯级时可从来没有过不迟疑的情形，拜伦。”每当拜伦来访，海托华开始谈话就是这个调子：他那略带轻率而又热情的傲慢语调令对方感到轻松自在，而来访者在乡村养成的拘谨举止则表明了他的谦恭态度。有时，海托华似乎感到自己只消舒缓地呵口气就可以把拜伦吸进屋里，拜伦背上像负着一张帆似的。

海托华的这句话还未讲完，拜伦已经在进屋了。他立即跨了进来，带着一种不曾有过的介乎自信与傲慢之间的神气。拜伦说：“我想你会发现，不再迟疑的我比往日迟迟疑疑的我更可恶。”

“这话是希望还是威胁，拜伦？”

“唔，我这话不是威胁，”拜伦说。

“噢，”海托华说，“换句话说，你不能给人以希望。是呀，我起码早有警觉了。我看见你在街灯下就有了警觉。但是，至少现在你要对我讲讲那是咋回事。告诉我你已经干了什么，尽管事先你觉得没必要谈起它。”这时他俩朝书房门口走去。拜伦突然停步，仔细打量着耸在上方的面孔。

“那么，你知道了，”他说，“你已经听说了。”这时虽然他的头未动，已经不再望着对方。“唔，”他答道。拜伦说：“不错，每个人都长着一条自由的舌头。女人也一样。但我想知道是谁告诉你的。不是我感到惭愧，不是我存心瞒你。一有可能，我不就亲自来告诉你了吗。”

他们就站在亮着灯光的书房门外。海托华现在看清拜伦手臂上挂满大包小袋，看上去像装着食品杂货。“什么？”海托华说，“你是来告诉我什么事的？——可得进门呀。也许我的确知道了，但我想看看你在告诉我的时候的表情。我先就这样警告你，拜伦。”他们走进照亮的房间。那些包里装的正是食品：他自己购买、拿过的这类东西很多，不会不知道。他说：“请坐。”

“不坐啦，”拜伦说，“我不会呆那么久。”他严肃镇定地站在那儿，带着一副热情而又不露声色的神情：坚决却不十分有把握，自信却又不大能肯定，这种神情常常出现在当一个人即将去做他所亲近的人不理解、不赞成的事，而他自己却明白那是正确的，正像他明白他的朋友永远不会这样认为。他说：“你是不会喜欢我这样做的。但是别无它法。我希望你能明白。但我想你做不到。因此，我觉得只好如此了。”

海托华重又坐下，隔着桌面庄重地注视着他。“拜伦，你究竟干了什么事？”

拜伦以一种新的语气讲话：简明扼要，干干脆脆，字句明确，毫不含糊吞吐。“今晚我领她到了那儿。我早把小屋收拾好，弄得干干净净。她现在安顿下来了。她希望如此。这是布朗曾经有过的和将来可能会有的最接近于家这个概念的地方，因此我想她有权利使用它，尤其当它的主人正让它闲置不用的时候。当他被拘留在别处的时候，你可以说。我知道你不会喜欢这样做。你可以列举出许许多多理由，好的理由。你会说那不是他的小屋，怎么好给她。对，也许不是。但是在这个国家或者这个州内，无论男女，谁都不会说她不能使用它。你会说就她目前的情况应该有一个女人陪伴她。说得对。有一个黑人妇女，年纪不小，够懂事的，就住在不超过两百码的地方。她不需要从椅子上或床头撑起身子就能叫她。你会说，可那人不是个白种女人。那么我问问你，她能从杰弗生镇的白人妇女那儿得到什么，婴儿就要出世，她来到杰弗生还不满一个星期，可她同别的女人谈不上十分钟人家就知道她还未嫁人，而只要那该死的混蛋还呆在她不时能听人说起他的地方，她便嫁不了。到了那个时候，她能从白人太太们那儿得到多少帮助？可现在人们会发现，她至少有张床睡觉，有四壁挡风，远隔熙攘的街道。我的意思不在于这个。我猜男人会满有道理地说，她活该如此，因为她落到目前这个境地是她自讨苦吃。可是那婴儿没法做出选择。即使做过选择，我敢说要是世界上有任何可怜的小孩不得不面临这种境地，理应得到——更该得到——得到更好的——我想你明白我说的意思，甚至你也会这样说。”海托华隔着桌面瞧着他，听他以平稳节制的语气一直侃侃而谈，除了谈到某些他还感到陌生和模糊的事之外。“第三条理由，你会说一个白人姑娘单独住在那儿。你不喜欢那种情形，那是你最不喜欢的。”

“噢，拜伦，拜伦。”

拜伦的声音现在变得固执了，他凝然不动地昂着头。“我没同她一起住在屋里。我搭了个帐篷，离得也不近。在我能听见她的地方，到了需要的时候。而且我还在门上安了门闩。任何人任何时候都可以去那儿，都会看见我总在帐篷里。”

“噢，拜伦，拜伦。”

“我知道你所考虑的与大多数人想的不同，但人们会有想法的。我知道你更能理解，即使她不是——那不是为了——我知道你说那话正是因为你知道别人会有想法。”

海托华又一次像东方的偶像那样端坐着，两手平行地放在椅子扶手上。“去吧，拜伦。去吧，就现在。马上走。永远离开这个地方，这个可怕的地方，这个糟糕的可怕地方。我看得出你的心意。你会对我说，你刚懂得了爱情；我告诉你，你刚懂得的是希望。不过如此，希望。这个目标没什么了不起的，对于希望，甚至对于你。你现在走的路只能有一个结局：犯罪或者结婚。你会拒绝罪恶。没什么可谈啦，上帝饶恕我。结局将是——必定是，结婚或一无所获。而你会坚持与她结婚。你会说服她；也许已经说服了，只要她知道这一切就会接受的。要不然，她为什么心安理得地留在这儿，不再做出努力去看望她老远来寻找的人？我不能对你说选择罪恶，因为你不仅会恨我，还会把这怨恨直接带与她。所以我说：走吧。就是现在。马上走。现在你转过脸去，别回头。可是别像你现在这样做，拜伦。”

他俩相互望着。“我早就知道你不会喜欢我这样做的，”拜伦说，“我没有坐下来当客人，看来做得对。但我没有料到你会这样，竟然反对一个遭受了委屈和受到背叛的女人——”

“凡是有了小孩的女人都不曾遭受背叛；给一个做了母亲的女人当丈夫，无论他是不是孩子的父亲，总归是个戴绿帽子的人。拜伦，至少给你自己十分之一的机会吧。如果你非结婚不可，有的是单身女人，大姑娘，贞洁的闺女。太不公平了，你竟然牺牲自己，为一个曾经做过选择、现在又打算抛弃那个选择的女人。这是不对的，不公平的。上帝安排姻缘时并不希望如此。安排姻缘？是女人在左右婚姻。”

“牺牲？我做了牺牲？在我看来，这牺牲——”

“不是为她，对这个莉娜·格罗夫来说，世上有两个男人：卢卡斯·伯奇和拜伦·邦奇，而男人的数目多得不可胜数。但无论是莉娜或任何女人，都只应当有一个男人。没有哪个女人例外；不错，有不少善良的女人做过残忍男人的牺牲品，在他们做出酗酒这一类事情的时候。但哪个女人，无论好与坏，经受的残忍男人的折磨，能与男人经受的善良女人的折磨相比？给我举出来，拜伦。”

他俩心平气和地交谈，没有动气，仔细地度量对方的话语，像两个各持己见、互不相让的人所做的那样。“我想你是对的，”拜伦说，“无论如何，不应当由我来说你说错了。同时我也不认为应当由你来说我错了，就算是我错。”

“不，”海托华说。

“即使我错，”拜伦说，“我想我也得告辞了，祝你晚安。”他轻声说：“到那儿还有一长段路呢。”

“是的，”海托华说，“我自己从前也常常走那条路。准有三英里吧。”

“两英里，”拜伦说，“好啦。”他转过身。海托华没有动。拜伦调换了一下手中迄今尚未放下的食品袋。“我说晚安，”说着，他朝门口走去，“我会来看你的，过不了多久。”

“好，”海托华说，“我能够帮上什么忙吗？你需不需要什么？床单什么的？”

“谢谢。我想她够了。那儿已经有了一些。谢谢。”

“你会让我知道？如果有什么事。要是孩子——你已经找好医生了吗？”

“我会安排的。”

“但你是不是已经找好了一个？预约了吗？”

“我会照料这一切，而且会让你知道的。”

说完，他走了。海托华又从窗边看着他穿过门廊，走上街道，朝着城边踏上两英里的路程，手里提着一袋袋纸裹的食品。他雄赳赳地迈开大步，很快走出了视线；他的步伐，对一个发胖气短的老人，一个长期坐卧不动的老人来说，真是望尘莫及。海托华靠在窗边，迎着八月的暑气，全然不觉自己住处的气味——一个不再参与生活的人的气味：胖体发出的汗臭，像行将就木的人穿的衬衣的陈腐气味——他倾听着脚步声，明知听不见了，却似乎还能听见，心里想着：“上帝保佑他。上帝保佑他。”想着年轻吧。年轻吧。再没有别的任何东西比得上年轻：世上再没有别的比年轻更美好他静静地思索：“我不应当丢掉祈祷的习惯。”这时他不再能听见脚步声，只听见无数昆虫唧唧鸣叫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他靠在窗边，呼吸着沃土散发出的炎热沉闷的气息，忆起他年轻时的情景；青春年少时他热爱黑暗，喜欢在夜里到树林中去独自坐着或行走。在这种时候，地面和树干的表皮变得真切，显得荒野，神奇迷人，令人遐想万端，又惊喜又恐惧。他会感到害怕，十分惊骇，却又喜欢沉浸在那种惊骇之中。后来他进了神学院，有一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再害怕了，像是什么地方有扇门已经关闭。他不再害怕黑暗。他只是憎恨黑暗，希望逃离黑暗，进入四壁之内，见到人为的光亮。“不错，”他想，“我永远不应当让自己丢掉祈祷的习惯。”他从窗边转过身。书房的一壁摆满书籍。他在书前寻找，找到一本他想读的书。这是一本丁尼生的诗集，已经翻旧了。自从在神学院念书以来，他一直保存着这本书。他坐在灯下翻阅着。不用多久，那优美的铿锵有声的语言开始跳动，凋敝的树林重又生机盎然，沮丧无望的心境变得舒展、敏捷而又安宁。这比祈祷更妙，不必费心去思索讲出声音，像在一座大教堂里聆听一位阉人歌手在歌吟，而吟唱的字句他懂不懂完全无关紧要。132

十四

“那边小木屋里发现一个人，”助手告诉警长，“不是在那儿躲藏，而是在那儿居住。”

“去看看，”警长说。

助手去了一趟又回来。

“是个女人。年轻女人。看来，她已经安顿好，准备在那儿住一长段时间。而拜伦·邦奇住在一个帐篷里，隔着小木屋有这儿到邮局那么个距离。”

“拜伦·邦奇？”警长说，“女人是谁？”

“不知道。是个陌生人，年轻女人。她什么都对我讲。我刚一跨进门她就开始讲了，像做演说似的；像是讲熟了，开口就说，成了习惯。我想她是从亚拉巴马州的某个地方来这儿的，来寻找她的丈夫；他在她之前先来这儿找工作做，看来是这么回事；过了些时候她出来找他，一路上乡亲们告诉她，说他在这儿。讲到这时拜伦进来了，他说他能告诉我有关的事。还说他本来要报告您的。”

“拜伦·邦奇，”警长说。

“不错，”助手答道，“他说她正在准备生孩子，时间不会太久了。”

“孩子？”警长说，一面瞧着助手，“而且从亚拉巴马州来。她从什么地方来都行，你可别瞎说什么拜伦·邦奇。”

“我不想多说什么的，”助手说，“我没说孩子是拜伦的。至少拜伦没说是他的。我只是转告您他对我说的话。”

“噢，”警长说，“明白了。她干吗要住在那儿。嗯，孩子是那两个家伙之一的。是克里斯默斯的，对吗？”

“不。拜伦是这样告诉我的。他把我叫到屋外边说话，那儿她听不见。他说他本来要向您报告。孩子是布朗的，只是他的名字不叫布朗了，现在叫卢卡斯·伯奇。拜伦对我讲了布朗或者说伯奇如何在亚拉巴马州的时候把她蹬了，对她说他要来找工作，先安个家再去接她。可是她的时间愈来愈近，老没听到他的消息，不知他的去向，一概不知，于是她决定不再老等着。她一路步行，沿途询问谁知道一个名叫卢卡斯·伯奇的人，这儿搭一段路，那儿乘一节便车，逢人就问有没有人知道他。于是过了不久，有人告诉她，杰弗生镇的一家刨木厂里有个干活的人叫伯奇或者邦奇什么的，她就赶来这儿了。她是星期六到的，乘辆马车，当时我们都在忙着处理杀人的案子；她走到刨木厂，发现一个叫邦奇而不是伯奇的人。拜伦说，他不知不觉地对她讲了她丈夫在杰弗生镇。然后他说，她接着刨根究底地问他，他只好对她说了布朗住的地方。但没有说布朗或者伯奇牵涉进了克里斯默斯这桩杀人案子，只是说布朗外出办事去了。我想你可以说这是在办事。干活，总算是吧。我从没见过有谁像他那样想得到一千元钱，为它吃这么多苦头。所以她说，布朗的房子准是卢卡斯·伯奇答应为她准备好去居住的地方，于是她搬到那儿，等待布朗把这儿的事办好后回去。拜伦说，他不能阻止她，因为不想把有关布朗的实话告诉她，要说起来，他已经对她撒过谎了。他说在这之前他本来打算先报告您，只是您这样快就发现了，他还没来得及把她安顿停当呢。”

“卢卡斯·伯奇？”警长说。

“我自己也有些奇怪，”助手说，“您打算怎么处理这事？”

“没什么，”警长说，“我想他们在那儿没妨碍，况且那又不是我的房子，能叫她搬走！正像拜伦对她说的，伯奇、布朗或者叫别的什么名字的人，还要忙一阵子呢。”

“您打算对布朗说起她吗？”

“不，”警长说，“这不关我的事。我对他扔在亚拉巴马州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的老婆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他到杰弗生镇之后似乎已经找到的丈夫133。”

助手听了大笑。“我想这是事实，”他边说边冷静慎重地考虑着，“假若他得不到那一千元钱，我猜他准会气死的。”

“我想他不会，”警长说。

星期三凌晨三点钟，一个黑人赶着一头没配鞍的骡子进城。他径直上警长的家叫醒他。他是直接从二十英里外的一座黑人教堂赶来的，头天晚上那儿正在举行福音布道会。唱赞美诗的时候，教堂后排传来一声巨响，会众转过头去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门没有上锁，甚至没关严，显然那人抓住门把手猛地冲墙一推，于是发出一声巨响，像枪声一样扎进会众正在进行的集体唱诵。接着，那人疾速地走上甬道，两边人们的歌唱顿时停止，他朝布道坛走去，牧师靠着讲坛，两手还高高举起，嘴仍张着。这时人们看见来的是个白人。黑洞洞的幽暗教堂里燃着的两盏油灯更增加了黑暗感；人们不可能立即看清他是什么人，直到他走了一半甬道才看见他的面孔不黑；一个女人开始尖叫，坐在后面的人纵身而起，纷纷朝门口逃跑；坐在忏悔席的一个女人早已处在歇斯底里状态，这时她站起来转过身，瞪了他一会儿，大翻白眼，厉声大叫：“他就是魔鬼！撒旦的化身！”接着她瞎乱地开跑，直撞在他身上；他把她推倒在地，不停步地从她身上跨过去继续前进，掠过两旁惊骇得哇哇直叫的面孔；他一直走上讲坛，一把抓住牧师。

“到了这时，还没有任何人阻挡他，”报信人说，“这一切来得太快了，谁也不认识他，他是谁，想干啥，什么也不知道。女人们又叫又喊，他走上讲坛，一把扼住彼登伯雷弟兄的喉咙，想把他拽出讲坛。我们看得见彼登伯雷弟兄对他讲话，想安抚他，可他猛推彼登伯雷弟兄，打他的耳光。妇女们乱叫乱喊一气，你简直听不清彼登伯雷弟兄在说啥，只看见他从不还手，由那人摆布；然后才有几个老执事走上前去，竭力劝他，他才放开彼登伯雷弟兄，然后猛一转身，把七十岁的汤普森老爹一掌推进忏悔者的席位；接着他俯身抓起一把椅子，左挥右舞地开路，等着人们闪开。这时乡亲们仍叫喊个不停，纷纷往外走。然后他转身爬进讲坛，这时彼登伯雷已从另一边爬了出来，他站在那儿——浑身是泥，衬衣上和短裤上，下巴黑乎乎地长着胡须——像牧师那样举起两手。他开始大声咒骂乡亲们，他咒骂上帝的声音比那些女人的叫喊还要响；这时一些人竭力挡住罗兹·汤普森，汤普森老爹的外孙，小伙子身高六英尺，手里白晃晃地握着一把剃刀大叫：‘我要杀死他。放开我，乡亲们。他推倒了我的外公。我要杀死他。放开我。请让开。’与此同时，乡亲们竭力往外走，直往过道拥，都朝门口挤，而他却站在讲坛上咒骂上帝；一些人在拖罗兹·汤普森回来，罗兹却老在求拉他的人放开他，可是人们还是把罗兹拉出来了。我们退到灌木丛里，他还站在讲坛上一个劲儿地叫喊咒骂。他骂了好一会儿才住口，我们看见他来到门口，站在那儿。人们只得又一次拉住罗兹。他准是听见了人们在吵吵嚷嚷地拉罗兹，他开始放声大笑。他站在门口，映着背后的灯光大声嘲笑，然后又开始咒骂，我们看见他抓住板凳的一条腿，忽地往后掷去。我们听见第一盏灯哐啷一声，教堂里昏暗了，然后又听见另一盏灯哐啷碎裂，教堂里全黑了，不再能看见他。原先在拼命拽住罗兹的地方顿时喧闹起来，人们直叫：‘挡住他！挡住他！把他拽住！抓住他！’接着有人喊：‘他跑掉啦。’这时我们听见罗兹跑回教堂，瓦因执事对我说：‘罗兹会杀死他的。快跳上马背，赶去见警长，把你见到的这一切全告诉他。’而且谁也没惹他，警长。”黑人说：“我们从来不认识他，叫不出他的名字。甚至从来没见过他。我们尽力拉住罗兹。可是罗兹的个儿大，而他确实推倒了罗兹的七十岁高龄的老爷子，罗兹手里握着那柄白亮亮的剃刀，他没准儿会伤着谁，夺路冲回那个白人还在的教堂！可是上帝作证，我们是尽了力阻挡罗兹的。”

这些就是他讲的，他知道的就这么些。说完他立即折身返回，可他哪里知道就在他向警长讲述的时候，黑人罗兹已不省人事地躺在邻近的小木屋里，头被砸破了。罗兹冲回教堂时，克里斯默斯恰好站在漆黑的门口里边，抓起板凳脚朝他击去。克里斯默斯听见有人跑来的脚步声，举起板凳又重又狠地一击，那个直朝门口冲去的粗壮身影还来不及停步，便被打趴在地，不能动弹了。克里斯默斯也不停歇，立即冲出来站在外面地上，手里还抓着凳脚；他轻松自在地站在那儿，神情冷静，连粗气也不出。他十分沉着，一点儿没有冒汗，夜晚的空气令他感到凉爽。教堂的前院是一块呈苍白色的坚实的新月状地面，四周围着灌木丛和树木。他知道灌木丛里藏满了黑人，能感到他们的目光。“张呀望呀，”他想，“却不知道他们没法看见我。”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发现自己在好奇地举试木凳的重量，像在试着保持平衡，仿佛往日从未摸过板凳似的。“明天我要在上面刻个记号，”他想。他小心地把一只凳脚支在旁边的墙上，用手从衬衣口袋里掏出香烟和火柴。他划火柴时停了一下，等黄色的微弱火光燃成火焰，这时他的头略微转动了一下，他听见了马蹄声，听见它嘚嘚地响起，愈来愈快，然后又消失了。“一头骡子，”他说出了声，声音不高，“带着好消息往城里去吧。”他点燃香烟，晃熄火柴，站在那儿抽烟，感到黑人的一双双眼睛都盯在这燃着的细小火点上。他站在那儿直到抽完香烟，却也十分警惕。他背靠着墙，右手再次提起板凳脚。他把那根香烟抽到头，然后把闪烁的烟头用力朝灌木丛里一扔，他能感到许多黑人蜷缩在那儿。“抽个烟屁股吧，家伙们。”他说，他的声音在静寂中显得突然而又宏亮。蹲在灌木丛里的人看着烟头闪烁着落到地面，又亮了一会儿。但他离去时他们却没有看见他，不知道他走的哪条路。

第二天上午八点，警长带着他的一队人和警犬来了。他们立即进行搜捕，尽管这事两条狗帮不上忙。教堂里全跑空了，一个黑人都看不见。搜索队进入教堂，不作声地察看了各处被毁坏的东西。然后他们从教堂出来，这时狗立即嗅到了什么，在这之前，一位助手从教堂侧边发现一片纸塞在一条木板裂缝里。显然这是用手塞进去的，展开一看是空烟盒撅开后摊平的一张纸，利用空白里面用铅笔写成的字条。笔迹七歪八拐，像是出自一只不善于写字的手或者由于摸黑写下的缘故，没有几个字。它指名道姓地写给警长，内容不堪入目——一个短语——末尾没有署名。“我不是对你说过吗？”搜索队里有一个人说道。说话人没有刮脸，浑身是泥，同他们尚未搜捕到的猎物一样；看上去他的面皮紧绷，有点儿火气，带着沮丧恼怒的神情，像是近来老在发出没人理会的牢骚和喊叫，声音都沙哑了。“我早就告诉你！我对你说过的！”

“对我说过什么？”警长说，声音冷淡平板，冷冷的目光直盯在对方的脸上，那张铅笔写的纸片捏在他手里，“你什么时候说过啥？”那人瞧着警长，穷凶极恶又灰心丧气，火得忍无可忍。助手看着他，心想：“他要是得不到那笔赏金会活活气死。”那人的嘴张着却没有吐出字句，他盯着警长，带着困惑不解、难以置信的惊愕神情。“我也早警告过你，”警长说，声音阴冷沉静，“要是你不喜欢我的搜索方式，你可以呆在城里等。那儿有你好等的地方。凉爽，不像这儿老在太阳地里烤着。难道我没对你说过吗？说呀。”

那人闭上嘴，好像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转开目光，他似乎拼了命才干瘪瘪地答了声“是”。

警长笨重地转过身，把纸条揉成一团。“那么，你尽量别老把那挂在心上，”他说，“要是你还有任何记挂的心思。”他们几个人站在朝阳下，带着关切的表情静静地差不多围成一圈。“上帝才知道这究竟是咋回事，谁要是问我，”有人哄地笑了一声。“笑啥，”警长说，“咱们继续前进。巴菲，唤狗出发。”

两条狗放出去了，颈上仍套着皮带。它们立即找到踪迹。痕迹明显，靠着露水很容易跟踪。逃亡者显然没有做任何掩饰，他蹲在泉水边喝水的地方，甚至可以看见他的手和膝头的印记。“我还没领教过有哪个杀人犯比追逐他的人更精，”助手说，“但这个该死的笨蛋却万万没想到我们会使用警犬。”

“从星期天开始，咱们每天都放狗搜索他一次，”警长说，“可现在还没抓到他呢。”

“前两天的是些陈旧迹印，不像咱们今天找到的这些新鲜的痕迹。他终于露马脚了。咱们今天就会抓住他。也许不到中午。”

“等着瞧吧，”警长说。

“你瞧，”助手说，“这印迹笔直笔直的像条铁路线。我一个人几乎都能跟踪去。瞧这儿，你能看清他的脚印。这该死的笨蛋连该走大路中间都不懂，往尘土上踩，夹杂在别人的足迹里狗就不会嗅出他了。不到十点钟，狗就可以追踪到脚印的终点。”

狗的确这样做了。眼前的脚印往右猛一拐。他们跟踪而去，上了一条路；他们跟在两条低着头急切嗅闻的狗后面，跟了不多远，狗便掉头走向路边，那儿有条小路从附近一块棉田里的棉花房插下来。狗开始吠叫，打圈儿，猛拉皮带，叫声又大又柔和又响亮，高兴得一边叫一边蹦。“哟，这该死的笨蛋！”助手说，“他在这儿坐下来休息过。这是他的脚印：同样的胶底鞋跟。他在前头不到一英里了！快呀，伙计们！”他们继续往前，皮带绷得紧紧的，狗边叫边跑，人们现在放小跑了。警长转身朝向那个没修面的人。

“现在该你冲到前面去抓他，好领那一千块钱，”他说，“你干吗不动呢？”

那人没回答；他们谁也没有多少力气讲话，尤其在小跑了一英里路之后。两条狗绷着皮带直叫，从大路转向一条小道，爬了一溜山坡的四分之一距离便钻进了一块玉米地。到了这儿它们不再吠叫，要说有什么异样的话，它们急切的劲儿似乎更足了；人们现在直跑。在齐头高的玉米地那边，有一个黑人住的小木屋。“他在那里面，”警长说着掏出手枪，“你们注意啦，伙计们。他现在也会有枪。”

搜捕安排得周全巧妙：屋子四周埋伏着人，枪已上膛，警长后面跟着助手，尽管身体肥胖臃肿，却迅速而利索地贴着木屋墙壁绕了过去，从任何窗口都看不见他。他继续贴着墙转过拐角，一脚踢开门。一手执枪在前，冲进小木屋。屋内有一个黑人小孩，赤条条的，坐在壁炉的冷灰上吃着东西，看来只有小孩在家。但隔了一会儿，有个女人在内室门口露面了，吓得嘴大张着，端在手里的平底铁锅直往下掉。她穿一双男人的鞋子，有个搜索队员认出是逃犯的物品。她告诉他们，大约在天亮时分她在路上遇见个白人，他拿鞋子同她交换，换走了她当时穿的她丈夫的一双厚底皮鞋。警长听后问道：“这事就出在棉花房旁边，对不对？”她回答说是。他回到他手下人那里，走到那两条套着皮带、神情急切的狗身边。他低下头看着狗，人们正问他问题，却又立即住嘴看着他，只见他把手枪放回衣袋，转过身狠狠地踢了每只狗一脚，说道：“把这两条不中用的东西弄回城去。”

然而警长到底是个有经验的警官。他同他手下的人一样清楚，他得回棉花房去；他相信克里斯默斯一直藏在那儿，但等他们现在折身回去时，克里斯默斯便不会在那里了。他们费了不少工夫才把狗从小木屋带走，因此到了火辣辣的十点钟，他们才小心谨慎、静悄悄地把棉花房团团围住，举起手枪进行奇袭，一切按规则办事却不抱特别的希望；结果在里面只发现一只惊恐万状的田鼠。然而警长的两条狗先前拒不接近棉花房，现在却拒绝离开大路；它们绷紧皮带，勒转项圈，又一齐掉过头朝着刚才被拖开的通往小木屋的路。两人使出全身力气才把它们拉回来，可是当皮带一松开，它们又一齐绕过棉花房，不顾逃犯在棉花房的阴影里和在茂盛带露的杂草丛中留下的明显迹印，连蹦带跳地奔回大路；两个跟在后面的人被拖了五十码远之后，好容易才把皮带绕在一棵小树上将两条狗绊住。这一次，警长倒没踢它们。

搜索带来的嘈杂和惊恐，喧嚣与骚动，终于慢慢平息，消失在他的听觉之外。不出警长所料，人和警犬经过棉花房的时候，他不在里面。他在那儿只停了够他束紧鞋带所需的时间：这双厚底黑皮鞋，带黑人气味的黑皮鞋，看上去像是用钝斧子劈开的铁矿石。他俯视着这双粗糙、拙劣、笨重、不成形状的皮鞋，从牙缝里冷笑了一声。他仿佛看见自己终于被白人赶进了黑洞洞的深渊，这企图吞没他的深渊已经等候他三十年，现在他终于真的跨进来了，明显的无法除去的上涨水位已经淹没到他的脚踝。

黎明时分，天刚放亮，这灰暗静寂的短暂时刻充满了安宁，鸟雀尝试着睁开眼睛。空气吸进体内像泉水般宜人。他舒缓地深深呼吸，每吸一口气都感到自己与周围的灰暗交融，与静寂合一，变得心平气和，像从来不曾有过愤怒或绝望的体验。“这便是我想要获得的一切，”他想，暗暗地逐渐感到惊讶，“这就是我三十年来想得到的一切。看来整整三十年我所要求的并不太多。”

上个星期三以来，他没有睡多少觉，现在又一个星期三来了而且已经过去，他自己还不知道。当他想到时间的时候，他仿佛觉得自己三十年来一直生活在整齐的由有名有数的日子所排列成的方队里，那些日子像栅栏的一根根的竖桩；然而有一天夜里他睡去，次日醒来却发现自己被排除到方队之外了。上个星期五他逃跑出来，开始还按习惯努力推算着日子。有一次，他在草垛里卧了整整一宿，醒来恰好目睹农舍苏醒的情景：天亮之前，他看见一盏黄灿灿的油灯在厨房里亮起，接着在灰蒙幽暗的天色中，他听见斧头缓慢劈柴的声音，听见动静，男人的动静，夹在附近牲口棚里牲畜醒来的声响之中。然后，他闻到炊烟的气味，食物的味道，热爆爆的食物，他开始反复地喃喃自语我一直没吃过东西自从我一直没吃过东西自从努力回忆从星期五在杰弗生镇的饭馆里用过晚餐以来已经多少天了；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等待，直等到该是男人吃过早饭下地干活的时候；这时，弄清该是一周中的星期几似乎比食物更为重要。男人终于下地去了，他从草垛里钻出来，走进横空平照的淡黄色阳光，溜到厨房门口，却根本不是来向人讨吃的。他先前曾想过讨食。他仿佛感到尖刻的言语在他心里丛生，就在嘴舌后面。这时，一个瘦削的板着面孔的女人来到门口，瞧着他，他看见她眼里充满惊骇、恐惧和认出了他的神色，他想她认出了我。她也听说了他听见自己开口轻声问道：“请问今天是星期几？我只想知道今天是星期几。”

“星期几？”她的面容同他的一样憔悴，她的身体瘦削，一副不知疲倦、迫不得已的神情。她说：“你给我滚开！今天星期二！从这儿滚开！我要叫我当家人了！”

他轻轻说了声“谢谢”，这时门砰的一声关上了。然后他拔腿便跑，记不清怎么开跑的。他想了一会儿，他跑是因为突然记起要跑去某个地方，因此心里没感到有必要费事去记住跑的原因，而且开跑也不困难。事实上很容易。他感到浑身没有重量，轻飘飘的。即使跨大步，他的脚也仿佛在轻缓地往一旁蹿，心想踩这儿却踏上那儿，地面没有坚实感，直到他跌在地上。没什么东西绊着他。他莫名其妙地长瘫在地上，有一阵他还相信自己仍然站着，仍在继续跑。然而他倒下了，倒在一块新犁过的地边的浅沟里，掩面伏倒在地。然后他突然说：“我想我还是爬起来的好。”他坐起身，发现坠在半天空的太阳现在竟然从相反的方向照在身上。开始他相信自己只是转了个身而已，接着意识到已经是黄昏时刻。原来他逃跑时摔倒是在早上，尽管他仿佛觉得当时马上就坐起了身的，可现在天已黄昏。“我睡了一觉，”他想，“睡了六个多小时。我准是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就是那么回事。”

他毫不感到奇怪。时间，白昼和夜晚，早已失去规律；似乎转瞬之间，在眼皮开合眨动之际，既可以是白昼也可以是夜晚，毫无觉察。他永远也弄不清什么时候他从昼到了夜，从夜到了昼；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睡过一觉而不记得曾经躺下，或者发现自己在行走而不记得曾经醒来。有时他似乎觉得，一夜睡眠——在草垛里，在土沟边，或在被人遗弃的屋顶下，会紧接着另一夜而没有白昼的间隔，中间看不见阳光流逝；有时则是一天紧接着另一天，匆匆忙忙，不断逃窜，中间没有夜晚，没有片刻休息，仿佛太阳不曾落下，抵达地平线之前又折转身沿着来的路线返回。当他走着睡去或蹲在泉边捧水喝时睡去，他根本不知道眼睛是不是还会睁开，能不能看见下一天的阳光或下一夜的星辰。

有段时间他一直挨饿。他寻找霉烂的虫蛀过的果子充饥，有时他爬进田地里，掰下成熟的玉米棒子来啃，像台磨马铃薯的机器。他无时无刻不想到吃东西，想象着各种各样的菜肴和食品。他会想起三年前厨房桌上为他摆好的饭菜，重温挥动手臂从容而故意地把一盘盘饭菜掷向墙头的情景，带着一种沉痛的懊悔，深刻的悔恨，难忍的烦恼。后来有一天，他不再觉得饥饿了，这感觉来得突然而又平和。他感到头脑冷静，心绪安宁，然而又知道非吃东西不可。他强迫自己吃霉烂的果子，啃硬实的玉米棒，慢慢咀嚼，不辨任何滋味。他会大吃特吃，填满一肚子，出现腹泻拉血的严重后果。然而很快他又会迫不及待地贪食。现在他念念不忘的不是吃什么食物，而是必须进食。他会努力回想最后一次吃煮熟的像样的食品是什么时候。他能感到，能记起某个地方有幢住宅，一个小木屋。究竟是大住宅或是小木屋，白人或黑人，他记不清楚了。然后，当他纹丝不动地坐着，憔悴、病态、布满胡须的脸上流露出全神贯注的沉思神情，他会闻到黑人的气味。他木然不动（靠着泉边一棵树坐着，头往后仰，双手放在膝头，面容憔悴却很安宁），他闻到，他看见了黑人的菜肴。黑人的食品。这是在一间房里。他不记得如何进入的。但房里满是仓皇逃离、惊恐出走的景象，好像主人突然感到害怕，刚逃走不久。他在桌边坐下，等待着，脑子里空荡荡的似想非想，房里一片逃离后的沉寂。接着食品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像是一双又长又灵活的黑手，慌慌张张地端来，一摆下就不见了。在他周围，他仿佛听见黑人在痛苦和恐怖地呜咽，却又听而不闻，那声音比叹息更轻微，交织着咀嚼和吞咽的声音。“那次是在小木屋，”他想，“他们感到害怕，怕他们的兄弟。”

那天晚上，他心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他躺下准备睡觉，没有睡意，似乎没有睡的必要，正像他让肚子承认该吃东西而它又似乎不愿意、不需要吃。怪就怪在他既不能找出原因或动机，也不明白那是怎么回事。他发现自己在努力推算日子，好像现在他终于真的感到有种迫切的需要，为了某个目的，某项行动或某一天，必须弄清楚过去了的日子，才不至于遭到失败或弄巧成拙。他进入昏迷状态，一种急迫的需要与睡眠混在一起呈现在他心里。当他在带露的灰暗晨曦中醒来，周围如此晶莹澄明，那迫切的需要便不再显得怪诞了。

刚刚到黎明破晓的时分。他站起身，走到泉边，从口袋里掏出剃刀、刷子、肥皂。可是天色仍然很晦暗，看不清自己的面孔在水里的倒影，于是他坐在泉边，等待能够看清影子的时候。然后，他耐心地把又冷又刺人的水抹上脸。他的手发抖，尽管非刮脸不可，他仍觉得疲倦乏力，得强打起精神。剃刀钝了，他试着在一只皮靴边上摩擦，但皮革被露水打湿后铁一般硬。他勉强地开刮，手直颤抖，刮得很费劲，刮伤了三四处，他用冷水止血，直到血不再流。他收起刮胡工具，开始行走，他沿一条笔直的路线，舍去了山岭上更容易行走的路。走了一段他来到一条大路，在路旁坐下。这是一条幽静的路，路两头都静寂无声，路面只印着偶尔过往的小车的灰白轮迹，马和骡的足印，稀疏的行人脚步。他坐在那儿，没有穿外套，先前洁白的衬衣和有褶痕的裤子都溅满了污泥，憔悴的脸上残留着块块短髭和干涸的斑斑血迹；和煦的太阳正在升起，他又倦又冷，微微颤栗。过了一会儿，两个黑人孩子出现在路头拐弯处，朝他走近。他问话之前他们没看见他；两个孩子愣住了，呆呆地立定，白眼仁直翻地盯着他。“今天是星期几？”他重复地问。孩子凝视着他，一声不吭。他摇了摇头。“走你们的吧，”他说。两个孩子继续往前走了。他没有再瞧他们。他坐在那儿，显然在盯着孩子刚才站立的地方沉思，似乎觉得两个孩子像突然从两个壳里溜出来似的。他没有发现两个孩子正在跑开。

过了一会儿，太阳光慢慢地晒暖了他的身子。他坐在那儿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等他有了意识，便听见一片嘈杂的金属的叮当声，轧轧的木头声和嘚嘚嘚的马蹄声。他一睁眼刚好看见一辆马车飞快地转过道路拐弯处，车上坐的人回过头来瞧，赶车人挥动鞭子，忽起忽落，瞬间工夫便消失不见。“他们也认出了我，”他想，“他们，那个白种女人，还有我在他们那儿吃过饭的几个黑人。只要他们愿意，谁都可以把我捉住。现在这是大家的愿望：把我捉住。但他们个个都首先跑了。大家都想捉住我，到了这时我会挺身站出来说我在这儿是的，我会说我在这儿我厌倦了厌倦东躲西藏，像提着一篮鸡蛋似的提着自己的性命他们跑开了。捉住我仿佛要按一定的规则，像这样把我捉住似乎不合规则的要求。”

于是他缩回灌木丛里。这一次他挺警觉，看见马车之前便听到了声音。马车驶到身边他才露面，他上前一步说：“喂。”马车停住了，摇晃了一下。赶车的黑人把头一扬，脸上也露出惊骇，接着露出认出了他和感到恐怖的神色。克里斯默斯问：“今天星期几？”

赶车的黑人呆视着他，下巴都不听使唤了：“你——你说啥？”

“今天是星期几？星期四？星期五？懂吗？星期几？我不会伤害你的。”

“星期五，”黑人说，“哦，上帝，星期五。”

“星期五，”克里斯默斯说。他扬了一下头说道：“去吧。”鞭子落下，骡马直往前奔。这辆马车也飞快地奔跑，鞭子一起一落，转瞬不见了。可是克里斯默斯早已转身，重新钻进了树林。

他又照笔直的方向前进，像勘测员勘测路线，不顾翻山越岭，甚至横过沼泽泥潭。可是他不慌不忙，像一个人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要去哪里，到达那儿需要多少时间，精确到几分几秒。他像是要看遍自己出生的土地，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在这片土地上长大成人，像一个不会游泳的水手，他的外形和思想都不由自主地铸成，他对这片土地的真正形态和感受还一无所知。一周来他躲躲藏藏，在这片土地的隐蔽处爬来爬去，然而对大地也必须遵循的不可更改的法则，他仍然一窍不通。因为他能够稳健地行走的时候，他认为周围的景象和他看见的景物便是一切，是它们给予他平和、从容和安静；直等到他突然面临真正的答案，他才感到周身虚脱无力。“我用不着再为饮食伤脑筋了，”他想，“生存原来是这么回事。”

到正午时分他已走了八英里地。现在他到了一条宽大的砾石路，一条公路。这次他一招手，马车就缓缓地停下。赶车的是个黑人青年，他脸上既未露出惊恐也无认出他的神情。克里斯默斯问：“这条路通往哪里？”

“摩兹镇。那儿我去。”

“摩兹镇。你也往杰弗生镇去吗？”

小伙子搔了搔脑袋。“不懂那是哪儿。我去摩兹镇。”

“噢，”克里斯默斯说，“我明白了。你不是这一带的人。”

“不，先生。我住隔两个县那么远。在路上三天了。我去摩兹镇去接爹买的一头小马驹儿。你想去摩兹镇不？”

“是的，”克里斯默斯说。他登上小伙子身旁的座位，马车继续前进。“摩兹镇，”他想。杰弗生镇离这儿只有二十英里。“现在我可以自由自在地松弛一会儿。整整七天了，我还没松弛过，我想该松弛一会儿了。”他坐在车上，马车催眠似的摇晃，他想也许会睡着。但他没有睡。现在他既不瞌睡也不饥饿，甚至也不疲乏。他似乎处于这种种感觉之间，悬在当中，随着马车行进时的摇晃，既不思索又无感觉。他不知走了多长时间，多远距离；也许是一点钟之后，也许是三点钟。小伙子说：

“摩兹镇。这地儿就是。”

放眼一看，他看见炊烟低低地升在空中。就在拐角那边。这仿佛是那条延伸了三十年的街道，他再一次踏上了。这是一条铺石街道，行走应当很快。这条路已经绕了个圆圈，但他仍套在里面。虽然在过去的七天里，他没有走过铺砌的路面，却走得比他三十年所走的更远。可是他仍在这个圈内。“然而七天里我比三十年来走的地方更远，”他想，“可我从未走出这个圈子。我从未突破这个圈，我自己造就的永远无法改变的圈。”他坐在座位上静静地思索，他面前的挡泥板上摆着那双皮鞋，带有黑人气味的黑皮鞋：黑色潮水在他脚踝上留下的明确而无法抹去的印记正往他腿部移动，随着死亡到来的步伐，从他双脚直往上升。

十五

星期五克里斯默斯在摩兹镇被捕。这个镇上住着一对名叫海因斯的年老夫妇，年岁已经很大了。他们住在黑人区的一幢小平房里；可是他们的生计，生活情形，镇上的一般人不得而知，因为他们似乎穷得有点儿邪乎，完全无所事事；就镇上人所知，海因斯二十五年来没干过活儿，没有任何稳定的工作。

三十年前他俩迁来摩兹镇。一天，镇上人发现海因斯太太住进了那幢小平房，此后便一直住在那儿；头五年海因斯每月只回家一次，在周末的时候。很快人们得知他在孟菲斯有份什么差事，究竟在干啥也没人知道，因为即使在那时，他已经是个神秘人物，他那模样既像三十五岁也像五十岁，目光冷淡，神情痴迷，有点儿古怪，对什么事都不感兴趣，都没有好奇心。镇上人认为他俩神经有点儿不正常：孤孤独独，霉里霉气，个儿比大多数男女都要矮小，像是属于另一个种族，属于不同的人类。即使五六年之后也是如此，这时海因斯似乎已经来到摩兹镇，在他妻子居住的那幢平房住下不走了，人们雇用他干些他们认为他力所能及的零杂活儿。但没过多久，他连零活儿也不干了。有段时间，镇上的人奇怪他们靠什么维生，但不久便把这事忘了，不再去揣测；就像后来人们听说海因斯步行去乡下几处黑人教堂传播福音，主持布道会，于是常常看见黑人妇女从他们的住宅后门进去，端的显然是饭菜食品，出来时两手空空，镇上人揣测了一阵子后也忘了。最后，镇上人要不是忘记便是宽容了他们，因为海因斯已老，没有妨碍，那种事要发生在年轻人身上可是罪大当诛的。镇上的人只是说：“他们怪得很，对黑人的事真着迷。说不定是北方佬呢。”这样说说也就完了。也许镇上人宽容的不仅是他挽救黑人灵魂的自我献身精神，而且还有人们对他俩接受黑人施舍的食物这事的视而不见，因为抛弃良心上的负担，心里自然会感到快活的。

于是，二十五年来这对老人没有维持生活的直接收入，镇上人全都装作没看见送食品的黑人妇女和那些盖好的锅碗，而其中有些食物十之八九是从她们工作的白人家的厨房原封不动端出来的。也许这是人们心里回避的部分内容。总之，镇上的人对他们置之不理，二十五年来这对老人一直生活在孤苦伶仃的停滞的死水中，像是两头从北极圈溜出来迷了途的麝牛，从冰河时期遗留下来的两头无家可归的动物。

女的几乎从来见不到人影。虽然男的——人称博士大叔——成天呆在广场：一个肮脏的小老头儿，那张面孔从前要不是很刚毅便是很凶狠——他要不是个空想家便是个极端的利己主义者——穿一身无领的污秽的蓝色斜纹布工装，拄一根沉重的手削的山桃木拐杖，手握的地方污黑得像胡桃木，光滑得像玻璃。最初他在孟菲斯干事那几年，每月回家还一星半点地谈起自己，不仅带着独立自主的自信，还显示出他一生中曾有过比独立自主更了不起的气质，而且这就在不久以前。那时他一点儿不显得神情沮丧。使他的生活发生变化的倒是他的自信心，那种能够管束几个手下人的自信，他自愿这么做而且这样做的理由他相信别人既无可置疑又无法理解。可是，他讲起自己和当时干的差事的那些话尽管连贯又有条有理，别人却听不明白。因此，人们相信他有些古怪，即使在那个时候。看来他并不是有意在东拉西扯，而是他讲的话，讲的内容，与听话人心目中所认为的一个人的活动范围不相吻合，而这两者是必须相互一致的。有时人们断定他当过牧师。有时他谈起孟菲斯来满玄乎神气的，仿佛他一直在那儿充任什么重要的名目不详的市政职位。“当然啰，”摩兹镇的人背着他说，“他准在那儿当铁路道口指挥，每当火车经过时他就拿面红旗站在人行横道中央。”或者说：“他怕是一个报纸大员呢，从公园的板凳下拾废报纸。”人们当着他的面不会这样说，即使他们中间胆量最大的人，以老爱信口开河地说俏皮话而闻名的人，也不敢这样做。

后来他丢掉了在孟菲斯的工作，或者是自动辞了职。他在一个周末回家来了。到了星期一却仍然没走。这之后他成天呆在闹市区的广场一带，沉默寡言，衣服邋遢，带着愤怒而又茫然的目光，人们把这些当作精神病的症状；那神情像是暴力已经耗尽，只留下一种气息，一股怪味；那狂热则像渐渐微弱的就要熄灭的炉火余烬，一种传道狂般的热情，包含着四分之一的信念，四分之三的强制蛮干。因此，人们听说他常常徒步去乡下的几座黑人教堂布道并不奇怪；一年之后甚至听说了他宣讲的那些内容也不惊奇。这个几乎全靠黑人的恩惠和施舍维持生活的白人，独自深入到偏远的黑人教堂，打断正在进行的仪式登上讲坛，以威严沉闷的语调，有时竟会使用不堪入耳的言语劝诫黑人要在比自己肤色更浅的所有人面前诚心谦卑，鼓吹白种人优越，而他自己就是第一号代表，狂妄地不知所云地大发谬论。黑人相信他神经不正常是上帝在作怪，或者是他触犯了上帝。人们多半根本没听他讲，他所讲的他们大半也听不懂。也许他们当他是上帝的化身，因为他们认为上帝也是一位白人，他的行动也有些莫名其妙。

克里斯默斯的名字第一次在街上传开的那天下午，海因斯正在闹市区；消息一传开，孩子和大人——商人、店员、懒汉、看热闹的，尤以身穿工装的乡下人最多——一齐开跑。海因斯也跟着跑去，但是他跑不快，而且个子矮小，跑到之后也望不过那密密麻麻的肩背。尽管如此，他使出所有的力气和横蛮，那迫不及待的劲儿不亚于在场的任何人，拼命往熙攘的人堆里钻，仿佛先前铸在他面孔上的狂暴神情重新恢复了活力，他乱抓乱扯别人的肩背，最后竟举起手杖开打，打得人们转过身来认出是他，把他抱住；他却奋力挣扎，挥起沉重的手杖又打，一面叫喊：“克里斯默斯？人们真的说是克里斯默斯吗？”

“克里斯默斯！”抱住他的其中一人大声回应，面孔也紧绷着，射出愤怒的目光，“克里斯默斯！上周在杰弗生镇杀人的那个白面黑鬼！”

海因斯瞪着那人，没牙的嘴边唾沫直溅。然后他又开始挣扎，气势汹汹，一面咒骂。这个虚弱的小老头儿，一副小孩子的细小脆弱骨架，却竭力以手杖开路，打进人堆，朝中央钻，那儿站着抓获的凶手，满面是血。“喂，博士大叔！”人们说，一面止住他，“呃，博士大叔。他们已经把他逮住了，他跑不了啦。你这是干吗。”

可是他又扭又摆，不住地咒骂，声音都变得沙哑微弱了，嘴边挂着唾沫，止住他的人努力控制他，像握着一根压力过大、管道太细的皮水管。那一大堆人中惟有被捉获的凶手沉着镇静。人们抓住海因斯，可他不断骂人，他那副脆弱的老骨头，瘦削纤细的筋腱，一齐爆发出强烈的愤怒。他从人们手里挣脱出来，直往前冲，又挤又钻地来到凶手面前。这时他停了一下，凝视着凶手的面目。那是认真周到的一次端详，但人们还没来得及再次抓住他，他举起手杖早给了凶手一下；正要举杖再打，人们才把他抱住，他没法子，可火气仍然很大，轻飘的唾沫从嘴边飞溅。人们却止不住他的嘴，他叫道：“宰了这杂种！宰了他！杀死他！”

半小时后两人用车把海因斯送回家。一人开车，另一个扶着他坐在后座上。他布满短髭和污迹的面孔变得苍白，双眼紧闭。两人把他长瘫瘫地抬出汽车，支撑着他穿过前门，走过用碎砖头和水泥块铺就的朝向台阶的道路。现在他睁开了双眼，但仍旧茫然失神，眼珠直往内翻，只露出昏褐浅蓝的白眼仁。他浑身依旧软弱无力，不能动弹。正当他们走近门廊，门开了，他妻子跨出门外便随手把门掩上，站在那儿望着他们。他们知道是他妻子，因为她从人们所知道的他的住屋出来。两人之中却有一人从未见过她，虽然是镇上居民。“咋回事？”她问。

“他还行，”第一个人说，“我们刚才在闹市区看了一场热闹，加上这大热的天气，他有点儿受不了啦。”她站在门口，像是挡在那儿不让他们进屋；她是一个矮胖的女人，面孔圆圆的，像一块弄脏了却还没烤的面团，稀疏的头发紧紧地别在一起。“上周在杰弗生镇杀死那个女人的黑鬼，克里斯默斯，刚才被逮住了，”那人说，“博士大叔对这事有点儿受不了。”

海因斯太太正转身准备开门。正如那人后来对同伴说的，她一听这话立即愣住转不动身了，像是被人扔来一颗石子击中了。她问：“逮住谁？”

“克里斯默斯，”那人说，“那个黑人凶手，克里斯默斯。”

她站在门廊上边俯视着他们，面孔灰白，凝然不动。“像是早就知道我还会说啥话，”那人回到汽车时对同伴说，“好像她一直希望我会同时告诉她：那凶手是他又不是他。”

“他像啥模样？”她问。

“我真没看清，”那人说，“人们抓到他后得给他点儿颜色瞧瞧。是个年轻人。而且看上去并不比我更像黑人。”女人俯视着他俩。现在夹在他俩中间的海因斯能够自己站立了，口里发出咕噜声，像是快要从沉睡中醒来。那人问道：“你要让我们咋个安顿博士大叔？”

她一个字也不答。那人后来对同伴说，好像她还没认出是她丈夫。“人们要把他咋办？”她问。

“他？”那人说，“哦——那黑鬼。那得看杰弗生镇的人咋说。他是那儿的人。”

她俯视着他们，面色苍白，一动不动，心思远在别处。“他们在等杰弗生镇来人吗？”

“他们？”那人说，“噢。是的，杰弗生离这儿没多远。”他换了一下扶住海因斯胳膊的手。“你要我们扶他到哪儿？”这时，女人才开始行动。她走下台阶，来到他们跟前。“我们帮你把他背进屋去吧，”那人说。

“我背得动他，”她说。她和海因斯差不多一般高矮，只不过她更粗实些。她双手抓住他腋下。“尤菲斯，”她喊了一声，声音不高，“尤菲斯。”她轻声地对两人说：“松手。我扶住他了。”他俩放开手。现在他能走几步了。两人望着她扶他登上台阶走进门去。她却连头也没有回一下。

“她甚至没谢咱们一声，”另一个人说，“也许咱们应当把他送回去关进监狱，同那黑鬼一起，既然他似乎知道他的底细。”“尤菲斯，”第一个人说，“尤菲斯。十五年来我一直不知道他叫啥名字。尤菲斯。”

“得啦。咱们回吧。会漏看一些的。”

第一个人瞧了一眼屋子，门已关上，老两口早已消失不见了。“她也知道他。”

“知道谁？”

“那个黑鬼，克里斯默斯。”

“走吧。”他俩回到车旁。“真怪，那该死的家伙在二十英里外杀了人却跑到这个镇上来，还到大街上招摇，终于被人认出来了。但愿是我认出他就好了，我会有一千块钱花。可是我从来不走运。”汽车开动了。第一个人又回头瞧了一眼那沉寂的门口，老两口就是从那儿消失的。

老两口站在小屋的门厅里，狭小阴暗，臭气难闻，像个岩洞。老人虚脱的境况比昏迷强不了多少，妻子扶他到一把椅子上坐下，似乎只是权宜之计，仍然放不下心。然而没有任何必要退回去先把门闩上，可她却这样做了。她来到他身边站了一会儿。起初她似乎只是望着他，带着关切焦急的神情。接着，要是有第三者在场，会看见她浑身剧烈地颤栗起来，粗暴地把他掀进椅子，而她这么做像是本想把他扔在地板上或者把他当俘虏一样牢牢制住，她半天说不出话来。她站在他身旁，又矮又胖，面色灰白，那张脸活像一个淹死者的面孔。他讲话时发抖，极力控制仍发颤音，她双手紧紧握住他半躺在其中的椅子的椅臂，声音颤抖，却在尽量控制：“尤菲斯，你听我说。你必须听我的。我以前没给你添过麻烦。这三十年我没问过你一句。可是现在我得问了。我一定要问清楚，你必须告诉我。你原来把米莉的婴儿咋个办的？”

整个漫长的下午，人们聚集在广场上，拥在监狱外面——店员、懒汉、穿工装的乡下人。城里到处都在议论纷纷，此起彼伏，像一阵风吹拂，像一场火蔓延，直到日斜影长天色暗淡，乡下人才开始赶着马车或开着沾满尘土的汽车离开，城里人才开始回家吃晚饭。然后谈论又热烈起来，令人兴奋一时，在电灯照亮的房间里，在偏僻山村的点着煤油灯的小屋里，那话题到了晚餐桌上，人们对妻子和家里人再讲述一遍。第二天是星期日，在悠缓闲适的乡下，人们穿上干净的衬衫，美观的吊带裤，嘴边慢悠悠地吧嗒着烟袋，蹲在乡村教堂周围或住房门前的阴凉院落里，栅栏边停放着来访者的车辆，拴着客人的马匹；妇女们在厨房备餐，于是她们又说开了：“他并不比我更像黑人，准是他身上的黑人血液在作怪。看来他是有意让人抓住的，那劲头跟男人执意要讨老婆一样。整整一个星期他完全无踪无影。要是他没放火烧房子，人们也许在一个月之后才会发现杀了人。要不是那个叫布朗的家伙，人们也不会怀疑到他头上。那黑鬼冒充白人的时候贩卖过威士忌，人们把威士忌和杀人的事一齐推在布朗头上，布朗才把真相给抖了出来。

“于是昨天上午，他大白天走进摩兹镇，恰好是星期六，镇上挤满了人。他像白人那样走进一家白人开的理发店，因为他那模样儿像白人，谁也没怀疑他。甚至擦皮鞋的人发现他穿一双过大而笨重的旧皮鞋也没怀疑他。理发师给他理了发，修好面，他付了钱出来，随后又进一家商店，买了件新衬衣，一条领带，一顶宽边草帽，用他从杀死的女人那儿偷来的钱。然后他大白天逛街，好像这个镇是他的。他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人们打他身边经过十多次都没认出他，最后还是哈利迪看出他，跑上前抓住他问道：‘你不是叫克里斯默斯吗？’黑鬼答道‘是的’。他没抵赖一句，规规矩矩。他的举动既不像个黑鬼也不像个白人。就这样他被抓住了。他这样做可激怒了乡亲们。一个杀人犯，竟然穿得周周正正，大摇大摆地在街上逛，活像没人敢碰他似的，而他本来该躲躲藏藏，钻树林子，爬沼泽地，浑身是泥，东奔西跑。他像是压根儿不知道自己是个杀人犯，更不明白自己是个黑鬼。

“于是，哈利迪（他可高兴了，想着要拿到一千块钱；他一上去就照他脸上揍了几拳，而那黑鬼第一次像个黑鬼那样甘挨了，一声不吭：只是阴沉着脸，静静地直淌血）——哈利迪正在叫喊，一边抓住黑鬼，这时一个大伙儿称作海因斯博士的老头儿挤上前，举起手杖就打那黑鬼，最后才有两个人止住博士大叔，用车子把他送回家。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认识那黑鬼。他只是跌跌撞撞地冲上前，尖声问道：‘他的名字叫克里斯默斯吗？你们是不是在说克里斯默斯？’他挤上前打量了那黑鬼一眼，就举起手杖敲打。他的举止神情迷迷糊糊的，像有什么毛病似的。人们只好拦住他，可他的眼珠子直往后翻，现出蓝色，嘴边唾沫乱溅，挥起手杖乱打，打着哪里算哪里，直到他忽然扑的一声倒地。于是有两个人用车送他回家，他妻子出来领他进屋去，那两人又转回城里。他们不明白老头儿是咋回事，那黑鬼被捕后他竟然那么激动，但他们认为现在他没事了。奇怪的是，不出半个小时他又回来了。这时他完全疯疯癫癫，站在街角。见到路过的人便骂他们是胆小鬼，因为他们不去把黑鬼抓出牢房立即吊死，管它什么杰弗生镇不杰弗生镇的。他脸上一副疯相，像是刚刚从疯人院偷偷溜出来，知道不一会儿就有人来抓他回去。人们说他从前还是个牧师呢。

“他声称自己有权宰了那黑鬼。但绝口不说为什么；就算有人止住他叫骂，有时间向他提个问题，可他太激动太疯狂了，说不清个意思。这时他周围站了一大圈人，他声嘶力竭地叫嚷，说他最有权利决定那黑鬼的死活。乡亲们渐渐认为，也许他也该进牢房同那黑鬼呆在一起。正在这时，他妻子来了。

“有些乡亲在摩兹镇住了三十年还未见过她。她跟海因斯讲话之前人们不知道她是谁，因为那些见过她的人，只见过她出现在那幢小平房附近，总是戴顶她丈夫的旧帽，穿一身乡下妇女的衣服。可现在她已经打扮起来：穿上了紫色的丝绸衣裙，帽檐上别了一根羽毛，手里拿把阳伞。她走到围观的人群跟前，海因斯正在那儿大叫大嚷。她喊了声‘尤菲斯’，顿时他便停止叫喊，眼睁睁地看着她，那手杖还举在手里而且有些颤抖，下巴一沉，口水直淌。她抓住他的胳膊。许多乡亲由于怕那根手杖都不敢靠近他；他似乎也随时可能揍人，而自己甚至还不知道，或者知道但有意那么干。可是她径自走到他举起的手杖跟前，抓住他的胳膊，领他到商店门口的一把椅子坐下，她说：‘你坐在这儿等我回来。坐着别动，现在别再叫了。’

“他真的依了，一点儿不假。他坐在叫他坐的地方，她头也没回便走了。大家都眼睁睁看见的。也许是大伙儿从没见过她，除了在她家附近，因为她老呆在家里；而他是那种凶恶的瘦小老头儿，任何人打他面前经过都得留神，得先想想。总之，大家都挺奇怪，没想到他还会听从谁的命令。好像她拿住他什么短处，他不得不听她的。她叫他坐，他就坐下，坐在那把椅子上，不再大声叫喊不再嚷嚷了；这时他低着头，握着手杖的双手在发抖，口水丝儿仍从嘴边往下淌，流在自己的衬衣上。

“她径直地走向监狱。那儿拥挤着一堆人，因为杰弗生镇已传话来说，他们要来领那黑鬼，已经上路了。她穿过人群，走进监狱，对梅特卡夫说：‘我要见见他们抓到的那个人。’

“‘你干吗要见他？’梅特卡夫问。

“‘我不会找他的麻烦，’她说，‘只想瞧瞧他。’

“梅特卡夫对她说，想这样做的人多着呢，还说他知道她并不打算帮他逃走。不过他只是名看守，除非得到警长的许可，他绝不会让任何人进去。她昂然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穿一身绸衣裙，帽子上的羽毛也不晃动一下。她问：‘警长在哪儿？’

“‘可能在他的办公室，’梅特卡夫说，‘你去找他吧，向他要个许可证，就可以见这黑鬼了。’梅特卡夫以为这样说就会了事。于是他看着她转身出去，穿过监狱前面的人群，回到通往广场的街道。这时他只看见那根羽毛在动了，沿着栏杆顶端一路过去。然后见她穿过广场，跨进法院大楼。大伙儿不知道她在干什么，因为梅特卡夫没时间告诉他们监狱里发生的事。他们只望着她进入大楼，后来拉塞尔对人们说，当时他在办公室里，偶然抬头，隔着办公柜台看见窗外现出一顶帽子，上面插了根羽毛。他不知道她已经在那儿站了很久，一直在等他抬起头来。他说她的个儿恰好能看过台面，看起来像没有身躯似的，像是什么人溜进大楼去放了个画着人面的玩具气球，上面盖了顶滑稽的帽子，与幽默小报上画的小顽童一般无二。她说：‘我要见警长。’

“‘他不在这儿，’拉塞尔说，‘我是他的副手。有何贵干？’

“他说她一时没有答上话来，仍站在那儿。之后她说：‘哪儿能找到他？’

“‘也许在他家里，’拉塞尔说，‘本周他一直挺忙。有时晚上还在干，帮杰弗生镇那些官员的忙。他说不定在家里睡午觉呢。不过，我可——’然而他说，这时她早走了。拉塞尔说他从窗口望去，见她横穿广场，转过街口，直往警长的家走去。他说这时他还在琢磨她是什么人，究竟是谁。

“她根本没找到警长。到了那阵子，时间太晚了。警长其实就在监狱，只是梅特卡夫没告诉她，而且不等她离开监狱多远，杰弗生镇的官员就分乘两辆汽车抵达了监狱。他们来得很快，进监狱也急。但是，他们到达的消息早传开了，不一会儿监狱外聚集了准有两百人——男人、小孩，也有女人；两位警长来到门廊，咱们的警长发表了一通讲话，要求乡亲们尊重法律，说他和杰弗生镇的警长共同保证，那个黑人会受到一次及时的公正的审判。这时人群中有人说：‘公正，见鬼去吧。他给了那位白人妇女公正的审判吗？’于是人们嚷叫起来，挤得更拢，好像他们都在为死去的人鸣不平，而不是在向两位警长诉说。可是警长继续心平气和地对人们说，从人们选举他那天起，他一直在努力信守誓言。‘我对白人黑人都一样，不会对黑人杀人犯抱更多的同情，’他说，‘那是我的誓言，上帝可以作证，我是信守誓言的。我不喜欢出乱子，但要是出了我也不回避。你们冷静地想想吧。’哈利迪也在那儿，同两位警长站在一起。当时他显得最理智，绝不想制造麻烦。‘哟哟，’有人叫唤起来，‘我们猜你不想让他遭受私刑。但在我们看来，他不值一千块钱，不值一千根划过的火柴棍儿。’这时警长立即说道：‘假若哈利迪不要求处死他又咋办呢？难道我们的要求不一致吗？这儿一位本地居民将获得奖赏：那笔钱要花在我们的摩兹镇。试想，要是由杰弗生镇的一位居民得到它，公正不公正呀，乡亲们？那合情理吗？’他的声音微弱，像一个玩偶的声音，即使一个大人物讲话，声音也会这样，当他所讲的不仅乡亲们不爱听，而且违背了他们大体已定的心愿。

“说来也怪，那话似乎把乡亲给说服了，就算他们知道那一千元钱会花一些在摩兹镇而不是别的地方，即使花钱的人只是哈利迪。可是，那话奏效了。乡亲们真有趣。他们不能坚持一种想法或者坚持做任何事，除非找到一条坚定要那样做的新理由。而现在他们真有了一条新理由，就很可能改变了。因此，他们不再吭气；好像刚才那阵子人群有点儿散开的样子，现在又开始收拢。两位警长明白这点，就像他们知道这场面维持不久。他们很快退回监狱，随即带出那黑鬼，人们几乎还没转过身；那黑鬼夹在他们中间，后面跟了五六个助手。他们准是一直让黑鬼站在门背后等候，因为转眼之间就把那黑鬼带了出来，他面色阴沉，手腕上了手铐，由杰弗生镇的警长牵着；人群发出‘哇噢噢——’的声音。

“他们在街边排成一道人巷子，那儿停着杰弗生镇来的第一辆车，引擎已经发动，方向盘后面已坐好人，两位警长不失时机地跟上，这时她又出现了，那个叫海因斯太太的女人。她边挤边推地穿过人群。她个儿太矮小，乡亲们只看见那根羽毛一颠一簸地缓缓往前移动，像是什么东西即使没受阻挡也动不快，又像是辆拖拉机谁也阻挡不住。她终于挤出人群，走到人们站成的巷道，直挤到两位警长面前，黑鬼就夹在他俩中间，于是他们只好停步以免踩倒她。她的面孔像一大块油乎乎的面团，帽子挤歪了，羽毛垮在面孔前面，她得先把帽子往后推才看得见。可是她懒得管这些。她迎面挡住他们，站在那儿瞧了黑鬼足有一分钟。她一句话没说，好像她在乡亲们中间挤来挤去、东问西找就是为了这个，这似乎就是她穿着打扮赶来镇上的原因——只是为了正面瞧那黑鬼一番。因为接着她就转过身去，开始钻回人群；等载着黑鬼和杰弗生镇司法人员的两辆汽车开走之后，乡亲们回头便没见着她了。等人们回到广场，博士大叔也走了，她叫他坐在那儿等候的椅子里空无一人。然而并不是所有的乡亲都直接回到广场，许多人还呆在那儿注视着监狱，好像刚才走开的也许只是那黑鬼的影子。

“人们以为她把博士大叔领回家了。椅子还在达纳商店门前，达纳说他看见她沿街回来，走在人群前头。他说博士大叔一直没动，坐在她安顿他坐的椅子里，像被人施了催眠术似的；等她回来碰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才站起身，两人一道离开，达纳在一旁看着他。达纳说，从博士大叔脸上的气色看来，家正是该他去的地方。

“只是她并没领他回家。过了一会儿乡亲们发现，不像是她在领他去哪个地方，而像他俩在合作办理同一桩事，同样的事却为不同的理由而已；彼此都知道对方理由的不同之处，而且谁要是得逞，就会使对方大为不利。他俩像是心照不宣，相互警惕，但两人都明白，要开始行动还是数她最有办法。

“他俩径直朝汽车修理库走去，那儿萨蒙停放着他的出租车。她一个人出面办交涉。她说他们要去杰弗生镇。也许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萨蒙的要价会超出每人两毛五分钱，因为当他说要三块钱时她又问了一遍，像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三块钱，’萨蒙说，‘一个子儿也不能少。’他们站在那儿，博士大叔毫不介入，像是等在那儿，好像这事与他不相干，像是知道也不用他过问，好歹她有办法让两人一同去那儿。

“‘我付不起这么多钱，’她说。

“‘要更便宜，你们去不成，’萨蒙说，‘除非乘火车去。把你们载去，他们只收五毛二一个人。’可是她早转身走了，博士大叔像条狗似的跟在她背后。

“那是快四点钟的事。乡亲们看见他们在法院大楼的长凳上坐到六点钟。两人都不吭声，像是彼此都不知道对方坐在身边。他们只是肩并肩地坐在那儿，她身上穿着自己最体面的衣服。也许她很开心，穿上了漂亮的衣服，星期六整个晚上都呆在闹市区。也许她认为这与别的人在孟菲斯消磨一整天的情形没有两样。

“他们一直坐到钟敲响六点。这时他们才站起身。看见他们的乡亲们说，她没对他说一个字；他俩一齐起身，像两只鸟儿同时举翅飞离树枝，谁也说不准他俩是谁发出了信号。他们走在路上，博士大叔略为靠后。就这样，两人穿过广场，转身踏上去车站的大街。乡亲们知道三个小时之后才会有火车经过，怀疑他们是不是真要乘火车去什么地方，接着发现他俩要去做的事远比这个更令人惊奇。他们去车站附近的那家小餐馆吃晚饭；到摩兹镇以来，他俩一起上街的事都不曾有过，更不要说一道上餐馆吃饭了。可那确实是她领他去的地方；也许他俩怕误了火车，要是在闹市区吃饭的话。他们还不到六点半钟就进了餐馆，坐在柜台旁边的两只小凳上，吃着她点的饭菜，她点餐时也没问博士大叔一声。她向店员打听去杰弗生镇的火车，人家告诉她凌晨两点。店员说：‘今儿晚上杰弗生镇可热闹啦。你们可以从闹市区乘汽车去，不到四十五分钟就到了。你们不必等到凌晨两点上火车。’他想他们也许是陌生的过路客，还指点他们进城的路呢。

“但她没吭气，吃完饭由她付钱，她从伞里掏出个扎好的旧布袋，五分、一毛的硬币，一枚一枚地拿出来，博士大叔坐在一旁等着，一副茫然的神情，像正在梦游。然后他俩出了店，店员以为他们会听他的忠告进城乘汽车，却见他俩出店后跨过铁道侧线朝车站走去。他差点儿开始叫喊，但忍住了。‘我猜我把她的意思给理解错了，’他说，他想是这样，‘也许他们要去乘的是往南开的九点那趟火车。’

“他们坐在候车室里的条凳上，这时乡亲们、推销员和游民以及五花八门的人，开始进来买南行的车票。车站售票员说，他七点半吃好饭进候车室就注意到有人坐在那儿，但他没特别留意，直到她去售票窗口询问去杰弗生的火车几时开。他说当时他正忙着，只抬头晃了一眼，回答说‘明天’，手上的活儿也没停。接着他说，过了一会儿像有啥东西引他抬起头来，原来窗口边露出一根羽毛，一张圆圆的面孔望着他。

“‘我要买两张票，’她说。

“‘那趟车早上两点才到站，’售票员说，他也没认出她是谁，‘要是你打算早些到杰弗生镇，最好进城去雇辆车。知不知道进城咋走？’可是他说，她只是站在那儿，从打结的布袋里掏出硬币来数，一毛的五分的；他递给她两张票，然后他的目光掠过她身边，从窗口看见了博士大叔，才明白她是谁。他说他俩坐在那儿，赶南行车的乡亲们进来了，火车到了站又离开，他们仍然坐在那儿。他说博士大叔还是那副昏睡迷糊的样儿。接着南行的车开了，有的乡亲没进城，呆在车站不时进进出出，都看见博士大叔和妻子坐在条凳上，直到售票员把候车室的灯关了。

“那之后也还有乡亲留在那儿。人们从窗口望见他俩摸黑坐在屋子里。也许他们能看见那根羽毛，还有博士大叔的白头发。后来，博士大叔醒了，发现自己坐在那儿，他似乎毫不感到奇怪，也没觉得坐在那儿有啥不乐意。他竭力提提神，像昏昏糊糊了一大阵之后，现在该是拿出点儿精神的时候了。人们听见她向他打‘嘘——’声，这时他正想开始讲话。售票员进屋把灯打开，告诉他们两点钟的车就要到了，他俩还坐在那儿，她仍在不断向他‘嘘——嘘——’，像在诓小孩子；博士大叔叫嚷起来：‘淫荡，可恶！可恶，淫荡！’”

十六

拜伦敲门没有得到回应，便离开门廊绕过房舍走进那小小的四合后院。他一眼就看见桑树下那把椅子。那是一把褪色陈旧的曾经修补过的帆布躺椅，海托华长期卧躺以致帆布下陷呈现出他的体形，即使空着也似乎幽灵般地托着主人肥胖的不匀称的身躯。拜伦朝椅边走去，心想这把唤起人们对于诸如闲置不用、懒散淡漠、与世隔离的寒酸境况等等意味的回忆的无声椅子，恰好是它主人的象征，也是他的生存境遇的写照。“我又要去打扰他，”他想，嘴唇微微地上翘了一下，想着又一次？我迄今带给他的干扰，甚至他也会明白现在那干扰已算不了什么。而且又到了星期日。我想星期日会令他难受的，这一天是乡亲们的日子。

他走到椅子背后，俯身往下看，海托华还在熟睡。他那臃肿的大肚皮上，反扣着一本翻开的书，他身上穿的白衬衣（一件干净的新换的衬衣）罩在像气球一般的肚皮上，下摆绽开着，露出破旧的黑裤子。海托华的双手交叠着放在书本上，神态静谧安宁，宽厚慈祥，几乎像位大主教的神气。衬衣的式样很老，衬着一块草率烫压的花格护胸，他没有穿外衣。他的嘴张着，肌肉松弛，沿着嘴边鼻旁下垂，圆圆的出气口道下面露出有色渍的牙齿，惟有那鼻梁依然端庄没有改变，经受住了岁月的增长，年复一年的磨难。看着这张没有知觉的面孔，拜伦似乎觉得这整个人都从他鼻子以下消失不存了，惟有鼻梁在征服懒怠邋遢的阵地上仍顽强地支撑着某种值得骄傲和富于勇敢精神的东西，像一面被忘怀的旗帜插在废弃的城堡之上。太阳光，从桑叶遮蔽的天空透射来的光线，闪烁炫晃在他的眼镜片上，因此拜伦无法辨别海托华几时睁开了眼睛。他只见他的嘴闭上，交叠的双手一动，海托华便坐起身来。“噢，”他说，“呃？是谁——噢，是拜伦。”

拜伦俯视着他，面容十分庄重，不再带有同情怜悯的神情，也许什么也说不上，只是非常冷静，十分坚定。他平平板板地说：“昨天他们抓到了他。我猜你还没听说这个，就像当初没听说杀人的事。”

“抓到了他？”

“克里斯默斯。在摩兹镇。他到了那个镇，就我所知，还大摇大摆地走在大街上，有人认出了他。”

“抓到了他，”海托华现在直起身坐在椅子里，“你来告诉我，说他——他们已经……”

“不。还没有谁把他怎么样。他还没死，关在监牢里，还不错。”

“不错。你说他还不错。拜伦说他还不错——拜伦·邦奇帮了那个女人的情夫的忙，而他为了一千块钱出卖了朋友，拜伦还说这事不错。把那女人藏起来，不让她见孩子的父亲，而那——说是另一个情夫可以吗，拜伦？我可以那样说吗？因为拜伦·邦奇掩盖了真相，我也只好不说真话吗？”

“要是公众的谈论能制造真相，那么我认为这便是真相，尤其当人们发现是我把他们俩关进了监狱。”

“他们俩？”

“包括布朗。虽然大多数乡亲几乎都认定布朗没胆量干那桩杀人的事或者充当杀人帮凶，就像在追捕那凶手时他没本事抓到或者帮助抓到那人。但是人们却可以说拜伦·邦奇已经让他安全地蹲在监狱里了。”

“噢，是的，”海托华的声音有点儿颤抖，高亢而又尖细，“拜伦·邦奇现在成了公共利益和公众道德的维护者。赞赏的获得者，继承者，现在又将得到那个不相匹配的妻子——我可以这样说吗？我这样说算理解拜伦的心意吗？”说着他开始哭起来，肥大的身躯颓然陷进椅子里。“我不想动感情，你是知道的。但你不应该来打扰我，烦我，当我已经——已经说服自己不闻不问——被人劝服百事不管——而这种事竟然找上门来烦我，在我已经年迈，对人们的想法已经心安理得——”拜伦曾经见过他坐着汗如泪下的情形，而此刻却见他的泪水像汗水一般淌过他松弛的面颊。

“我明白。这是桩可悲的事。太不该烦扰你。我没意识到，我最初牵涉进去时我真不知道。要不我一定会……然而你是一位牧师，不能回避这个。”

“我不是牧师。而这并不是出于我的意愿。还记得吧，不是我自己放弃再当牧师的。那是他们的意志，胜过命令，他们那些人像你，像她，像关在那边监狱的他，像那些把他们的意志强加于他的人，他们对他跟处置我一个样，肆意侮辱，施用暴力；而别的人跟他们一样都由同一个上帝造就，却被他们强迫去做事，但他们又反过来因为他那样做了而加害于他。那不是我心甘情愿放弃的。记住。”

“我知道这个。因为一个人没有被给予那么多选择。在那之前你自己却做过选择。”海托华瞧着他。“在我出世之前，你曾有过选择，而且你做了选择，在我、她或他出世之前。当牧师就是你的选择。我认为无论是善良的人或邪恶的人同样得为所做的选择受苦。她、他，还有我，都不会例外。这同样包括其他人，另一个女人。”

“另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女人？我都五十多岁了。难道我的生活非得受人侵犯，我的安宁必须被两个迷途的女人破坏，拜伦？”

“这另一个女人不再是迷途人。她迷途了三十年，可现在她清醒了。她是他的外祖母。”

“谁的外祖母？”

“克里斯默斯的，”拜伦说。

海托华从黑洞洞的书房窗口等待着，望着街道和住宅的前门，当远处的音乐一开始响起他就会听见。他不明白自己在期待那音乐，每个星期三和星期日晚上，他都坐在黑暗的窗口等待音乐开始。他几乎分秒不差地知道它开始的时刻，完全不用看表或者看钟。他既不使用表也不使用钟，二十五年来两者他都不需要。他过着与机械时刻毫不相干的生活。但也正是为了这缘故，他从未丧失过时间观念。他像是通过潜意识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些固定场合的实感，据此他逝去的生活得以在现实世界中井井有条地呈现。不用求助时钟，他只消一想就立即知道星期日做早、晚礼拜和星期三晚上祷告仪式的特定时刻，在开始和结束这两个固定时刻之间，要在往日他会在哪里，正干什么；知道他进教堂的准确时间，知道应当在某个时刻结束他精心准备的祷告或布道。因此，黄昏还未完全消退他便自言自语现在人们聚在一起，沿着街道缓慢走近，转身进去，彼此招呼问好：成群的人，成对的人，单个的人。教堂里面有些人在攀谈，声音很低，女人在不断地打扇，响起咝咝的声音，还向刚到的经过甬道的朋友点头致意，加鲁塞尔斯小姐（她是风琴手，死去差不多二十年了）就是其中之一，不一会儿她就要起身进入风琴所在的楼厢星期日晚上的祷告会，他总觉得这仿佛是人们与上帝靠得最近的时刻，胜过七天中任何别的时间。在教堂的各种集会之中，惟独这个场合具有某种静穆感，这种感觉正是人们对教堂的期望和办教堂的目的。这时，人们的精神和心胸得到净化，倘若真有净化的可能；过去的一个星期连同其间遭遇的任何灾祸，都被早礼拜仪式的严肃庄重的浓烈气氛结束了，罪过清算了，一笔勾销；而下一个星期，无论会有什么厄难出现，此刻的心灵却静静地沐浴在信仰和希望的凉爽柔和的春风里。

坐在漆黑的窗边，他仿佛看见他们现在聚在一起，走进门去。他们几乎全都去了这时他身子略微靠前，开始说“快啦，快啦”。然后像一直在等待他打个手势似的，音乐忽然演奏起来。风琴奏出的旋律透过夏夜传来，宏亮而又低沉，响亮的声音里交融着惨淡与庄严的韵味，这自由无阻的声音仿佛随着量的聚积而凝现出各种受苦的形状和姿态，庄严静穆，意味深长，令人入迷。然而即使这时，它仍带有另一种音调：严厉，毫不宽恕，有意摒弃以致毁弃激情；恳求的不是爱，不是生命，而是不允许把它给予别人，以响亮的音调强烈地要求死亡，仿佛死亡是一项恩惠；这同新教各派的音乐完全一样。接受这音乐的人们似乎在赞美声中更加高声地称颂，既然是这音乐所赞颂和象征的东西铸成了他们目前的状况，他们也以赞颂来回报它。他听着，似乎感到自己的历史、自己的乡土和自己身上循环流动的血液在这音乐中出神入化了；而他出自其间、生活其间的人们，却永远领略不到欢乐，承受不住灾祸的打击，但又无法逃遁，无法安然置之度外。即使得到欢乐或者陶醉，他们似乎也受用不了：他们宣泄的方式会是暴力，酗酒、斗殴或者祷告；灾祸，总是与暴力联在一起，也显然无法逃避因此他们奉行的宗教为什么不该驱使他们自己经受苦难和互相折磨呢？他想。他仿佛从音乐中听到了他们已经知道明天必须付诸行动的宣言和做出的奉献。他似乎觉得匆匆过去的一周有若激流，而从明天开始的一个星期将是无底深渊，而此刻则在瀑布的边缘；这瀑布是溪流高涨汇合而成的一串宏亮高亢的厉声呼喊，不是在为自己辩护，而是在为自己投身而下唱出的临死赞歌；不是在向任何神祇祷告，而是在向囚于死牢的人诉说；他能听见他们的歌声，还能听见另外两处教堂传来的音乐，在他被处以死刑时，他们也会竖起十字架。“他们会很乐意这样做，”他说，倚在漆黑的窗边。他感到嘴唇和下巴的肌肉由于预感到什么而变得紧张起来，某种甚至比嘲笑更为可怕的事。“既然怜悯他等于承认他们怀疑自己，等于表明他们自己也希望、也需要得到怜悯。他们那样做会很乐意的，会乐意那样做的。因此，这是多么可怕啊！可怕，可怕。”这时，他身子往前一靠，看见三个人走来，走在阴影里，侧影映着街灯，转身进了前门。他已经认出拜伦，便注视着跟在他身后的另外两人。他知道那是一女一男，除了能辨明其中一人穿的是衣裙外，两人几乎完全相似：同样的高矮，一致的块头，比普通男女还宽大一倍，像两头熊。他忍俊不禁。“拜伦头上要是顶块手绢、戴上耳环那就有意思了。”他这样想着，禁不住大笑特笑，一面不出声响地准备去开门，一面竭力收敛笑容，以便拜伦敲门时他早到了门边。

拜伦把他们领进书房——一个是身穿紫色衣裙的矮胖女人，帽子上插根羽毛，手里拿把阳伞，面孔极为古板；另一个是脏得出奇的男人，令人难以置信地显得衰老，蓄着一把带烟草气味的山羊胡，两眼射出疯狂的目光。他们进屋时并无胆怯的神情，却有些木偶般的呆板拘谨，像是在受笨拙的弹簧装置操纵。两人之中女的显得更为自信，至少更为清醒。尽管她凝重机械，缺乏生气，却显然是为着某种明确的目的而来，起码抱着某种模糊的希望。但海托华一眼便看出那男人处于麻木不仁的状态，昏昏糊糊地全然不知身在何处，而且带着一种随时都可能爆炸发作的神情，自相矛盾地显得既痴迷又机警。

“这就是她，”拜伦平静地说，“海因斯太太。”

他们站在那儿不动：女的像是经过长途跋涉现在终于到达了终点，面对陌生的面孔和环境，她安静地等待着，冷冷的如同冰山，呆呆的如同着了颜色的石刻；脏老头子显得冷静机警，但随时有可能大发雷霆。似乎两人谁也不大在意要理睬海托华，看不出是否对他抱有兴趣。海托华指了指椅子。拜伦引女人就坐，她小心翼翼地坐下，手里仍握着阳伞，男的则一屁股坐进椅子。海托华挪了把椅子在书桌对面坐下，问道：“她想同我谈什么？”

女人坐着没动。显然她没听见。她像一个靠抱着希望而获得力量、刚刚完成了一次艰苦旅行的人，现在不想动弹，只是等待着。“这就是他，”拜伦说，“他叫海托华牧师。告诉他吧。把你想让他知道的都告诉他。”拜伦讲话时，她瞧着他，脸上完全没有表情。这张面孔背后要有什么隐衷的话，全被古板的面容掩盖了，如果抱有任何期望或渴求，也没有一丝流露。“告诉他吧，”拜伦说，“告诉他你来找他的原因。你到杰弗生镇来的目的。”

“那是因为——”她说。她的声音突然而又深沉，虽然不高却几乎刺耳。仿佛她开口讲话时没打算发出这样大的声音；她似乎听了自己的声音也有些吃惊，连忙住口，目光从一张面孔移到另一张上。

“告诉我吧，”海托华说，“尽量讲给我听。”

“那是因为我……”她的声音再次止住，虽然仍然不高，却像受了声音本身的惊骇嘎地一下断了。仿佛这五个字自动形成了一道障碍，她的声音没法越过去；他们差不多能看见她做出努力来绕过它。“他能行走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她说，“整整三十年我都没见过他。从来没见过他独立行走，没叫过一声他的名字——”

“淫荡，可恶！”男的突然嚷叫，声音很高，又尖细又有力。“淫荡，可恶！”说完便住嘴了。他从直觉和梦幻的状态叫嚷出这四个字，带着满腔愤怒，预言家般的突然，别的话也不多说。海托华瞅了他一眼，然后瞧了瞧拜伦。拜伦平静地说：

“他是他们女儿的孩子。他——”他的头略微摆动指着老头儿，这时老头儿正以疯狂的炯炯目光注视着海托华，“——婴孩一下地他就把他抱走了。她不知道他把婴孩咋办了，甚至不知道婴儿的死活，直到——”

老头儿再次以那种令人吃惊的突然把话打断。但这次他没有高声叫嚷：他的声音现在同拜伦的一样平静，有条有理。他的讲述清楚，只是声音略微有点儿急促：“是的。老海因斯博士抱走了他。上帝赐了老海因斯机会，所以老海因斯也以机会回报上帝。于是，上帝利用小孩子的口表达了他的意志。那些小孩高声地叫他黑鬼！黑鬼！让上帝和人们都能听见，让上帝的意志得到表达。于是老海因斯对上帝祈祷：‘但这样叫还不够。那些小孩子之间乱叫的名字比黑鬼更难听。’可是上帝说：‘你等着瞧吧！因为我没有时间浪费在处理世人的懒惰和淫荡上。我已经在他身上烙下印记，现在我要他知道一桩事。我已经派你去观察和维护我的意志。处理和监督就看你的了。’”他的话音停了，语调却一点儿没下降。他的声音只是戛然而止，就像有人不愿听唱片，突然把唱针提起来一样。海托华的目光从他身上转向拜伦，几乎瞪大了眼睛。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问。

“我本想安排她同你交谈，没有他在场，”拜伦说，“但没地方让他呆。她说她必须看着他。昨天在摩兹镇他就莫名其妙地竭力煽动乡亲们的情绪，要把他处以私刑。”

“把他处以私刑？”海托华说，“对他的亲外孙处以私刑？”

“她是那么说的，”拜伦平淡地说，“她说他来此地的目的就是这个。她得跟他一道来，不让他那样做。”

女人又开始讲话了。也许刚才她一直在听。但同她进屋时一样，现在她脸上仍然毫无表情；她板着面孔，以她那死气沉沉的声音，几乎同老头儿一样猝然开口：“五十年来他一直像那样。还不止五十年，但我经受了五十年的苦。还在我们结婚前，他就总是同人斗殴。就在我生米莉的那天晚上，他因为斗殴被关进监狱。我一直忍耐着，一直受这份苦。他说他非斗不可，因为他比大多数人矮小一些，不然乡亲们会欺负他。那是由于他的虚荣心和骄傲心理。但我对他说那是他身上的魔鬼在作怪，而且有一天魔鬼会袭击他，等他明白时已经晚了；魔鬼会说：‘尤菲斯·海因斯，我收税来了。’我就是那样对他讲的。米莉出生的第二天，我身体虚弱，连头都抬不起，他刚好又一次放出监狱。我对他说：上帝多及时地给了他一个信号和一项警告——他在自己女儿出生的时刻被关进监狱，那是上帝有意表明，上天认为他不配养育女儿。那是上帝给的预示，那个镇（当时他是一名制动手，在铁路上干活）只会对他有害。而且他自己也相信了，既然是一个预示，我们便搬离了那个城镇；过了不久，他在一家锯木厂当了工头，干得不错，因为那时他还没有带上虚荣和骄傲，没以上帝的名义来辩护和原谅他身上的魔鬼。所以那天晚上从马戏场回家，勒蒙·布什路过家门口没停住马车让米莉下来，尤菲斯便进屋把橱柜的东西乱翻一气，找出了手枪。我说：‘尤菲斯，这是魔鬼而不是米莉的安全在催促你。’他说：‘管它魔鬼不魔鬼，管它魔鬼不魔鬼。’他掀了我一把，我倒在床上眼睁睁地看着他——”她住口了。但她的声调却是缓缓地降落下来，像唱针在唱片转动的中途出了故障。海托华的目光再一次从她身上移向拜伦，眼睛瞪得大大的，不胜惊讶。

“我听说的也是这样，”拜伦说，“起初我也很难闹清是咋回事。他们住在阿肯色州那边的一家锯木厂，他是厂里的工头。那女孩当时大约十八岁。一天晚上有个马戏班经过锯木厂去城镇。那是在十二月份，雨水下了很多，有架马车在锯木厂附近的桥头撞翻了，车上的人去他们家叫醒他，想借用一下吊木滑车把马车吊起来——”

“那是上帝憎恶女人的肉体！”老头儿又突然叫起来。然后他的声音下降，放低，仿佛全是为了引人注意。接着他又疾速地讲话，语气含混狂热，振振有词，再次以第三人称说起自己：“他知道。老海因斯知道。他早就在她身上、从她衣服下发现了上帝憎恶的女人标记。所以当他穿上雨衣、点燃马灯回到门口，她已经站在那儿，也穿上了雨衣。他说：‘你回床上睡觉去。’她说：‘我也想去。’他说：‘你进里面那间屋去。’她这才回去。他去锯木厂弄来大滑车，把马车给吊了起来。他一直干到天快亮的时候，以为她听从了父亲的命令，上帝给她的命令。可是他早该知道，早该知道上帝憎恶女人的肉体；他早该知道可恶的淫荡已在蠢蠢欲动，就在上帝的眼皮下。她告诉老海因斯，那人是个墨西哥人，而他心里更明白。老海因斯从他脸上看见了全能的上帝对黑人的诅咒，告诉他——”

“什么？”海托华问。他的声音很高，像是预料到只有提高嗓门才能盖过对方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

“那是马戏班里的一个家伙，”拜伦说，“她告诉他那人是墨西哥人，他发现她时女儿才这样告诉他的。也许那家伙就是这样对女孩子说的。但他——”拜伦又一次暗示指那老头儿——“说来也怪，他却知道那家伙身上有黑人血液。说不定这是马戏班的人告诉他的。我不知道。他从未说过他是咋个发现的，似乎说不说明都一样。我想的确是那样，第二天晚上之后。”

“第二天晚上？”

“我猜想马戏班遭遇大雨的那个晚上她便悄悄溜去。他说她的确去了。总之，他的举动表明是那样。要是他不知道，要是她没溜出去，他做的事便不会发生了。因为第二天她跟一些邻居去看马戏。他让她去看，因为他当时不知道头天晚上她曾溜出去。他没产生任何怀疑，甚至当她穿着节日盛装出来登上邻居的马车的时候。可是当天晚上他一直在等马车驶回来，一直在听回来的动静，他听见马车驶到门前大路，经过他家，好像不打算停车让她下来。于是他赶上去叫喊，邻居停住马车，他女儿却不在车上。邻居说她在马戏班驻扎的地点下了车，说是要去六英里外同另一个姑娘过夜，邻居挺奇怪海因斯咋不知道这回事，因为她上马车时就拿着手提包。海因斯没看见这个手提包。而她——”这一回他指板着面孔的女人；她是不是在听他讲话倒说不准——“她说那是魔鬼在指引他。她说女儿当时究竟在哪儿他不可能知道得比她多，然而他进屋拿上手枪，她想阻止他却被他掀倒在床上，接着骑上马便走了。他说他抄了他可能走的惟一捷径，在黑暗中从十多条路挑了一条最有可能赶上他们的路。但他们走的哪条路他绝不可能知道。然而他却猜着了。他找到了他们，像是他一直明白他们一定会去那儿，像是他和那个他女儿声称的墨西哥人早约好在那儿会面。他好像早就知道。天色漆黑，甚至当他追上一辆轻便马车时，他仍然没法断定那就是他要追的那辆。但他紧跟在马车背后，这是当晚他看见的第一辆马车。他从右边赶上前，夜仍然漆黑，他没说一句话，也没停住马，俯身下去便抓住那人，这人既可能是陌生的过路客也可能是一位邻居，因为他无论如何不可能看得见听得清。他一只手抓住他，另一只手握枪对准他；开枪打死他后，他把女儿载上身后的马背便掉头回家，而把那辆轻便马车和那人扔在路上不管。当时天正下着雨。”

拜伦住口了。那女人立即接过话去，好像她一直在强忍着等他住口。她说话的声调仍然沉闷平板：两个单调的声音一唱一和，两个无形的声音梦呓般地进述着发生在某个小地方的事件，参与者的血腥残忍。“我被掀倒在床上，听见他出去，后来又听到马从牲口棚过来经过住宅的声音，已经在嘚嘚地开跑了。我和衣躺在那儿，呆呆地望着油灯。油慢慢快燃干了，我起身进厨房添了油，挑明灯芯，然后脱衣躺下，让油灯亮着。天还在下雨，而且很冷，过了些时候，我听见马回到了院子，在门口停下，我起身披上围巾，这时听见他们进屋。我先听见尤菲斯的脚步声，接着是米莉的脚步声。他们来到门厅，米莉站在那儿，浑身是水，脸上，头发，还有她的新衣服沾满泥，她双眼闭着；然后尤菲斯揍她，她倒在地上，躺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同刚才站着时没有两样。尤菲斯站在门口，也是浑身湿透，溅满了泥，他说：‘你原先说我在受魔鬼的指使。好啦，现在我给你带回了魔鬼现成的收获。问问她肚子里有什么东西了。问问她吧。’我很疲倦，天又寒冷，我问：‘出了啥事？’他说：‘去那儿瞧瞧有什么陷进泥路你就明白了。他也许愚弄了她，说自己是什么墨西哥人。可他休想骗过我。他本来蒙骗不了她。他根本不用那么做，只是因为你说过总有一天魔鬼会来向我收税。是呀，他来了。我妻子给我养了个娼妇。可是他来收税时起码帮了我的忙。他指了我该走的路，他帮我稳稳地握住手枪。’

“因此，有时我纳闷魔鬼竟然会把上帝给征服了，因为我们发现米莉很快要生小孩，尤菲斯便开始寻找一个愿意把它解决掉的医生。我相信他会找到，有时我想能找到最好，要是还想在世上过日子。有时我希望他能找到，经受了那场折磨之后我累坏了，马戏班老板又来说那人不是墨西哥人，真是个混血的黑鬼，像尤菲斯一直声称的那样，像是魔鬼告诉了尤菲斯他是个黑鬼。尤菲斯又带上枪，说他要么找到一个医生，要么杀死一个。他每走一次就是一个星期，而乡亲们都知道这回事，我设法劝尤菲斯搬家。因为说那人是黑鬼的只有马戏班的老板，也许他本人没弄清楚，而且他也走了，以后我们也许再也不会见他，所以尤菲斯不愿意搬走。米莉的时间越来越近了，尤菲斯带着手枪寻找能够处理掉它的医生。不久我听说他又被关进监狱了，听说他到各地寻找医生，撞进教堂和祈祷会，听说有天晚上他在祈祷过程中突然起身走上讲坛，开始宣讲，大声咒骂黑人，号召白人乡亲起来把黑鬼统统杀死，教堂里的人叫他住口滚下讲坛，于是他当场掏出枪来威胁人们，直到警察赶到把他抓起来，他当时像个疯子似的。人们还发现他曾在另一个城镇打伤一位医生，被人抓住之前逃跑了。所以等他出狱回家，米莉的时间已经快到了。这时我以为他已经放弃原来的打算，终于明白了上帝的意志，因为他呆在家里静静地不吭声了。一天，他发现了米莉和我准备好的衣服，藏起来不让他知道的，但他没说什么，只问该是什么时候。每天他都要问，于是我们认为他死了心，也许是闯教堂或又蹲了次监狱的经历使他甘心了，就像米莉出世那天晚上他被关进监狱的事把他驯服了一样。就这样，米莉的时间到了，一天夜里她叫醒我，告诉我她发作了，我连忙穿衣，叫尤菲斯去请医生，他穿好衣服便去了。我把样样东西都准备停当，我们等着，等到尤菲斯和医生该回来的时间到了又过了，可尤菲斯还没有个影儿，等到医生该赶到门口的时候，我到前门去看，原来尤菲斯却坐在台阶顶头的第一级，膝头放着一支猎枪，他说：‘滚回屋里去，养娼妇的鬼老婆子。’我恳求地叫他：‘尤菲斯。’他却举起猎枪对准我说：‘滚回屋去。让魔鬼收获它自己的作物：这是它播的种。’我设法从后门出去，他听见了，拿起枪绕过屋来追我，用枪托子揍我，我只好回到米莉身边。他站在厅堂门外边，从那儿看得见米莉，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然后他走进房间，到床边来瞧婴儿，他抱起来，抱得老高，比灯还高，像等待着看是上帝还是魔鬼赢得了胜利。那时我疲倦得要命，在床边看着投射在墙上的他的影子，他胳膊的影子，高高举起的婴儿的影子。当时我以为上帝赢了，但是现在我却不明白究竟是咋回事。因为当时他把婴儿放回米莉身边便走了。我听见他从前门走出去的声音。然后我起身在炉子里生起火，热了点儿奶。”

她住口了，刺耳的沉闷的声音断了。海托华隔着桌面望着她：这个面若石头、没有表情的女人穿着紫色衣裙，进屋后一直丝毫未动。过了一会儿，她又继续讲，仍然不动。几乎连嘴唇也不动一下，她像一具木偶，她的声音听起来像从隔壁房间传来的口技声响。

“尤菲斯走了。锯木厂老板不知他的去向，另请了个工头。但他还让我在那幢房里多住了一段时间，因为我们不知道尤菲斯的下落；冬天到了，剩下我一人，还得照顾婴儿。我同格尔曼先生一样不知道尤菲斯哪儿去了，直到他寄来一封信。信是从孟菲斯寄出的，里面有张汇款单，别的什么也没有。所以我仍然蒙在鼓里。那以后，十一月里又来了张汇款单，同样没附信纸或别的什么。我疲倦得很，圣诞前两天我到后院劈柴，等我回到屋里，发现婴儿不见了。我离开屋子不到一小时，我应当瞧见他来去的，可我偏偏没瞧见。我只看见他留在枕头上的信，这只枕头我用来隔在婴儿与床沿之间，以防婴儿滚下床去。我那时累坏了。我等待着，过了圣诞节尤菲斯回家来了，他不对我做任何说明，只说我们要搬家，我以为他已经先把婴儿送过去现在又回来接我。他也不告诉我要搬到哪儿去，只说很快就搬，我快急疯了，担心我们搬去之前婴儿咋过日子，可他还是不告诉我，而且我们好像又老是搬不去。后来我们搬去了，婴儿却不在那儿，我说：‘你告诉我，把乔咋办了。你必须对我说清楚。’他瞧着我的那副神情跟那天夜里他瞧着米莉躺在床上死去的一样，他说：‘那是上帝的憎恶，我是执行他的意志的工具。’第二天他又走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又是寄回一张汇款单；过了一个月，尤菲斯回家了，说他在孟菲斯工作。于是我猜他是把乔藏在孟菲斯的什么地方，我想这样他可以在那儿照看乔，即使我不能去。同时我知道我得等待，等到尤菲斯愿意让我知道的时候，每一次我都认为他下一回要领我到孟菲斯去。因此我等着，我为乔缝制好衣服，他每次回家时我把衣服都准备好了，还设法要他告诉我那些衣服乔穿上合不合身，他过得好不好，但尤菲斯总不回答我。他常常坐下来阅读《圣经》，高声朗读，除了我没别的人听，他又读又嚷，好像他认定我不相信《圣经》上说的话。可是整整五年他都没对我讲，我从不知道我缝的衣服他给没给乔穿。我怕问他，怕惹他心烦，因为好歹他守在乔所在的地方，即使我去不了。五年后的一天他回家来说：‘咱们得搬家。’我想现在也该搬了，我会见到乔了；就算那是桩罪过，我想这时候我们也偿还清了，我甚至原谅了尤菲斯，我以为这回我们终于要搬到孟菲斯去了。可是去的不是孟菲斯，而是摩兹镇。我们得经过孟菲斯，我乞求他，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求他。我当时苦苦哀求，求他给我一分钟，一秒钟；我不碰乔，不同他谈话，只是看他一眼。可是尤菲斯不同意。我们连车站也没离开。下火车后我们在那儿等候了七个小时却没离开车站一步，直等到另一列火车开来，这样我们到了摩兹镇。这以后尤菲斯没再回孟菲斯干活了，过了些时候我说：‘尤菲斯。’他盯着我。我说：‘我等了整整五年，从没有打扰你。难道你不可以对我说：他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他说：‘死了。’我问：‘对世人来说是死了还是只是对我？要是只对我来说是死了，就明白告诉我得啦，整整五年我没问过你一句。’他说：‘他死了，对你，对我，对上帝，对上帝的整个世界，永远永远地死了。’”

她再次住口。海托华隔着桌子静静地望着她，带着令人绝望的惊讶。拜伦听了也一动不动，头略微低垂。三个人像是退潮后海滩上现出的三块石头，海因斯老头儿除外。他一直在听人讲话，几乎是侧耳倾听，以他那特有的本事在恍若听而不闻的贯注神情与昏糊茫然的神情之间不断变化，他的目光显然朝内凝视像是他在用手捧着，令人见了怪不舒服。他忽然咯咯笑了，声音欢快，宏亮，疯狂；他讲起话来有股说不出的老气横秋的叫人难以置信的怪味儿。“那是上帝的意思。他在那儿。老海因斯报答了上帝给予的机会。上帝吩咐老海因斯如何干，老海因斯便照办了。然后上帝对老海因斯说：‘现在，你看着，瞧我的意志起作用了。’于是老海因斯留意观察，从上帝怜爱的没父没母的小孩子的口里听见‘黑鬼！黑鬼！’的喊叫，那些天真无邪的孩子，他们不懂得罪恶，因为他们还没有犯过罪，女孩子甚至还不明白啥叫罪恶和淫荡，上帝却把自己的话、了解的事通过他们纯洁的嘴说了出来。‘我告诉你什么来着？’上帝对老海因斯说，‘现在我的意志已经开始执行，我得离开了。这儿没有足够的罪恶让我忙碌，一个浪荡女人的私通值得我老费心思么，那也是我意图的一部分。’老海因斯问：‘一个浪荡女人的私通咋会是你意图的一部分呢？’上帝说：‘等着瞧吧。你以为那纯属偶然——圣诞之夜我安排那个年轻医生在台阶上发现裹在毯子里的邪恶产物？你以为那只是巧合——孤儿院的女总管当晚不在，让那些浪荡女人有机会不顾亵渎我的儿子而给他取名克里斯默斯134？现在我得走了，因为我的意志已经开始执行，我可以留你在这儿观察监视。’因此，老海因斯留下来监视和等待。他从上帝的锅炉房旁边观察那些孩子，监视那个活在他们中间不为人知的魔鬼的后代，以不断呼喊他的名字来玷污大地。因为这时他不再同别的孩子一块儿玩耍，单个儿呆呆地站着，这时老海因斯知道，他正在倾听上帝判决的神秘警告。老海因斯问他：‘你干吗不像从前那样同别的孩子一块儿玩呢？’他不吭气，老海因斯又说：‘你是不是认为自己是个黑鬼，因为上帝在你脸上烙下了印记？’他反问：‘上帝也是黑鬼吗？’老海因斯说：‘上帝是愤怒的万军之主，他的意志不可违背。你我的意愿都微不足道，因为你我都是他的意图和报复的一部分。’他走开了，老海因斯瞧见他在听，也听见了上帝的报复意志。后来，老海因斯发觉自己注视小黑鬼在院子里的活动，一面干活一面密切注视他在院子里的情形。最后那小黑鬼问：‘你干吗老盯着我瞧？’海因斯说：‘你咋成个黑鬼的？’小黑鬼说：‘谁告诉你我是个黑鬼，你这没用的白杂种？’他说：‘我可不是黑鬼。’小黑鬼说：‘你比黑鬼更糟，连自己是啥玩意儿都不知道。比那更糟，你永远闹不清楚，不管是活着还是到你死的时候。’他说：‘上帝才不是黑鬼呢。’小黑鬼说：‘我看你应当知道上帝是干啥的，因为只有上帝才明白你的底细。’可是上帝已经不在那儿，他早已让自己的意志开始执行，留下老海因斯进行监视。从那天晚上开始——上帝就选择了自己的儿子的庄重生日作为执行意志的起点，他派老海因斯进行监视。那是一个寒冷的夜晚，老海因斯站在角落后面的暗处，从那儿他能看见门口的台阶，看见上帝意志的实现，看见那个年轻医生在私通淫荡之后走到台阶停下来，弯下身捡起上帝憎恨之物，把他抱进屋去。

老海因斯跟了进去，耳闻目睹了一切。他看见那群年轻的淫妇在亵渎我主的神圣诞辰，趁女总管不在时大喝混合蛋酒。她们解开毯子。正是医生的情人杰热贝尔充当了上帝的工具，她说：‘咱们给他取名克里斯默斯吧。’另一个女人说：‘什么克里斯默斯，克里斯默斯什么。’这时上帝对老海因斯说：‘告诉她们。’于是她们个个身上带着污秽的臭气，都一齐嚷着朝向老海因斯：‘嘿，这不是博士大叔吗。瞧，博士大叔，圣诞老人给咱们送什么来啦，放在门口台阶上的。’老海因斯说：‘他的名字叫约瑟夫。’她们不再笑了，都盯着老海因斯，杰热贝尔问：‘你咋个知道的？’老海因斯说：‘上帝说的。’于是她们又笑开了，嚷着说：‘《圣经》里是这样说的：克里斯默斯，乔的儿子。乔，乔的儿子。乔·克里斯默斯。’135她们提议说，‘为乔·克里斯默斯干杯！’想以此让老海因斯不顾上帝的憎恨也喝酒，可他把酒杯掀往一旁。于是他只好监视和等待，他真等到了，上帝赐予良机，邪恶生出邪恶。医生的情人杰热贝尔从淫荡的床头跑来，还带着罪恶和恐惧。她说：‘他躲在床背后。’老海因斯说：‘由于上帝的厌恶和愤怒，你使用了成为你自己祸根的芳香肥皂，活该。’她说：‘你可以同他谈谈。我看见你同他谈过话的。你可以劝劝他。’老海因斯说：‘我同上帝一样，才不过问你的私通淫荡呢。’她说：‘他会说出去，我会被解雇。我会丢尽脸。’她身上散发出纵欲好淫的臭气，站在老海因斯面前，上帝的意志正在她身上起作用，她玷污了上帝收养孤儿的房屋。‘你一钱不值，’老海因斯说，‘你和你那群贱女人。你是执行上帝愤怒意图的工具，天网恢恢，连只麻雀也逃脱不了。你是上帝的工具，同乔·克里斯默斯和老海因斯一样。’她走开了，老海因斯一面等待一面观察。过了不久，她又回来，面孔摆出一副荒山野地里一只贪婪野兽的凶相。她说：‘我把他收拾了。’老海因斯说：‘咋个收拾的。’没有任何事瞒得过海因斯，因为上帝不向自己选择的工具隐藏他的意图，老海因斯说：‘你为上帝早已注定的意志效了劳。去吧，你竟可以不喜欢上帝，直到最后审判的一天。’她的面孔活像荒山野地里一只贪婪野兽露出的凶相，腐朽发臭的涂脂嘴唇里发出了对上帝的讥笑。于是有人来把他带走了。老海因斯看着他坐上轻便马车离开。他回来等待上帝，上帝对老海因斯说：‘现在你也可以离开了。你已经完成我给的使命。这儿除了女人的邪恶之外没有更多的罪恶了，不值得由我挑选的工具来监视。’上帝叫走，老海因斯便去了。可是他不断与上帝保持联系，夜里他会说：‘那个杂种呢，上帝。’上帝说：‘他还活在我的土地上。’老海因斯一直与上帝联系，一天夜里他烦躁不安，搏斗着大声喊道：‘那个杂种呢，上帝！我有感觉！我感到了邪恶的毒牙！’上帝说：‘这正是那杂种。你的使命尚未完成。他是我土地上的败类和恶果。’”

远处教堂的音乐早停息了。现在夏夜宁静，只有夏夜特有的种种声息从敞开的窗户传进来，海托华坐在桌对面，比任何时候更像一头中了圈套没及时逃脱的动物，现在被设圈套的人弄得十分狼狈，进退维谷。另外三个人坐在面前，正面看着他，差不多像是个陪审团。其中两人也凝然不动，女人的面孔严峻，像一块石头耐心地等待着，老头儿则筋疲力尽，像一支蜡烛被猛然扑熄了火焰而剩下的焦黑灯芯。惟有拜伦似乎保留着生气。他略微低着头，像在注视放在膝头的一只手，陷入了沉思，大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缓缓地揉搓，呈现出一副像在聚精会神地注视指头动作的神情。这时海托华讲话了，拜伦知道这不是对他讲，也不针对房间里的任何人。“他们要我干什么呢？”他说，“他们认为我、希望我、相信我能干什么呢？”

没有任何回音；显然老头儿和女人都没听见。拜伦并不指望老头儿能听见，心想：“他不需要任何帮助。他才不呢。他需要的是阻碍。”这样想着，他记起自十二个小时前遇见他们以来，老头儿一直处于昏糊而又疯狂的状态，梦影般地跟随在女人背后走来走去。“他需要的是阻碍，他几乎到了绝望的地步，我看这倒是件好事，对她，对更多的乡亲。”他注视着那女人，轻声地，几乎是柔和地说：“继续讲吧。把你的要求告诉他。他想知道你要求他干啥。告诉他吧。”

“我想也许——”她说。她说话时纹丝不动，声音与其说是带着试探不如说十分迟钝，像是被迫说出什么难于出口成声的话，说出某种只可意会不便言传的事情。“邦奇先生说也许——”

“什么？”海托华问，他的声音有些高，显得机警却缺乏耐心。他坐着也一直没动，背靠在椅子上，双手扶在椅臂。“什么？想说什么？”

“我想……”说两个字又停了。窗外昆虫扑扑地飞着。过了一会儿，话音又接了下去，平板单调，她也微微地埋头坐着，像带着同样的专注在倾听自己的声音。“他也是我的外孙，我女儿的小孩。我只是想能不能……他是不是……”拜伦静静听着，心想这才怪呢。人们会认为他们曾经有过什么交易。反倒像是他有个黑人外孙即将被绞死话音继续：“我知道不应当来打扰一个陌生人。可是你很幸运。一个单身汉，一个到老都不曾对爱感到过绝望的人。但是就算我直说出来，我想你也永远不会明白。我在想要是能再有一天，像什么也不曾发生，乡亲们像是从来不知道他曾经杀过人……’话音又断了。她仍然纹丝不动。好像她听见话音停止同刚才听见它开始一样，带着同样的专注，同样的镇静。

“往下讲吧，”海托华说，还是那不耐烦的高亢声音，“往下讲。”

“从他能够走路说话起，我就再也没见过他。整整三十年来没见过他一眼。我不是说他没有干人们说他干过的事，不应当因此受苦，像爱他、失掉了他的人一样感到痛苦。可是，假如乡亲们要能够给他一天日子，像还不曾发生什么事，像世上的人还没有什么可指责他的。这样，他会像是刚刚做过一次旅行，长大了，成了大人，现在回来了。要是能够那样，哪怕一天也好。那以后我就不干涉了。要是他干了那种事，我不会站出来袒护他，让他免受惩罚。只要求有那么一天，明白吗。像是他从一次旅行归来，告诉我途中的种种经历，还不曾受到世人的指控。”

“噢，是这样，”海托华说，声音既尖又高。虽然他丝毫未动，他一双紧紧抓住椅臂的手的指关节都绷紧得发白了，他的身子开始在衣服下面慢慢地无法抑制地颤栗起来。“噢，是的，”他说，“就是这些。简单，简单，简单。”他显然无法控制住自己地说着。“简单，简单，”他不断小声地重复。然后他提高声音问：“他们要我做什么？我现在该怎么办？拜伦！拜伦？咋回事？他们现在要求我做什么？”拜伦已经站起身。这时他站在桌边，双手放在桌上，面对着海托华。海托华仍然坐着没动，只是他虚弱的身体颤栗得愈来愈厉害。“唔，对了。我早该明白。提出要求的会是拜伦。我早该明白。那该是等着拜伦和我的事。哎，行啦，直说吧。你干吗现在犹豫了？”

拜伦俯视桌子，看着放在桌上的双手。“这是桩可怜的事。可怜呀。”

“噢，怜悯？耽搁了这样长的时间？怜悯我还是你拜伦？行啦。直说吧。你究竟要我干什么事？因为这是你的主意，我知道。我一直明白。哎，拜伦，拜伦。你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戏剧家。”

“也许你是说一个鼓动者，代理人，推销员，”拜伦说，“这是桩可悲的事。我知道。用不着你告诉我。”

“但我不像你那样具有超人的感知能力。你似乎已经知道我能对你讲些什么，可你却仍不告诉我你的用意。你要我干什么？要我去对这桩凶杀认罪么？是不是这样？”

拜伦脸上挤出一个怪相，淡淡地一晃而过，带着讥嘲疲惫的意味，没有一丝快乐。“我想，还不完全是那样。”然后他的面容变得沉静，十分庄重。“说出来真难为情。上帝知道我心里明白这个。”他看着自己的手缓慢地在桌面移动，神情专注，动作轻微。“我记得曾经对你说过，行善作恶同样得付出代价，付出高昂的代价。需要偿付账单的时候，只有善良的人才不会拒绝付出。他们之所以不拒绝，是因为他们绝不是被迫支付，像一个诚实的赌徒那样。坏人则会矢口抵赖，因为谁也不指望他们当场或在别的任何时候付账。好人不能拒绝，也许因为行善而付出代价的时间比起作恶来更长些。你以往不是没有这样做过，不是没有付出过代价，现在要这样做不会那么糟，不会像你以往所经历的。”

“说下去，说下去。究竟要我干什么？”

拜伦沉思地瞧着自己不断移动的手。“他从未承认他杀害了她。他们迄今所取得的对他的指控惟有布朗的口供，这几乎等于零。你可以说那天晚上他在这儿同你一起。布朗总是说每天晚上都看见他朝那幢大屋子走去，进入屋内。乡亲们会相信你。他们会相信你的话。他们宁肯相信你而不会相信他与那女人像夫妻那样一起生活，然后把她杀死。再说你现在上了年纪，他们不再会因此做出任何可能有害于你的事。而且，我认为你已经习惯他们可能做的任何事。”

“哦，”海托华说，“嗯，是呀，是呀。他们会相信那话。那太容易了，妙极了。对所有人都有利。然后他会回到曾为他受过苦的人身边，布朗得不到赏金会害怕她的孩子变得合法，于是又会逃跑，而这一次会永远消失。于是就只剩下她和拜伦。既然我已年老，而且很幸运，活到老还不曾领受过爱的绝望滋味。”他不住地颤抖，现在却抬起头来。灯光下他的面孔显得光滑，像涂过油似的，扭曲抽搐的面膛在灯下闪亮。早上刚换的久洗发黄的衬衫已被汗水湿透了。“并不是因为我不能，不敢那样做，”他说，“而是因为我不愿意！不愿意！你听见了吗？”他从椅臂上抬起双手。“因为我不愿意那样做！”拜伦没有动，放在桌上的手也不再移动了。他注视着对方，心想他不是在冲着我叫喊，像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离他比离我更近，需要被说服因为这时海托华高声地喊叫：“我不愿意那样做！我不愿意！”他紧紧地捏着双手，高高地举起，满面淌汗，嘴唇咧开，现出咬得紧紧的腐坏的下排牙齿，松弛的灰褐色的肌肉从牙床的四周长长地下垂着。突然，他的声音升得更高：“滚出去！”他厉声大叫。“滚出我的屋子！滚出我的屋子！”接着他朝前伏倒在桌上，面孔夹在他伸出的两条胳膊和紧捏的两个拳头之间。两个老人走在拜伦前面，到了门边拜伦回头一望，看见海托华仍然伏在桌面上未动，他的秃头，紧捏拳头的两条伸出的手臂，端端地照在灯罩下的光圈内。敞开的窗户外边，昆虫的鸣叫声仍然不息，没有任何变化。

十七

那是星期日晚上的事。莉娜的孩子出世在第二天早晨。刚刚拂晓时分，拜伦勒住嘚嘚奔驰的骡马，停在他离开还不到六个小时的那幢屋子前面。他一翻身下地就跑起来，跑上通往昏暗门廊的狭窄小道。尽管在匆匆忙忙地奔跑，他却又仿佛看见自己兀立着，注视自己，带着严肃但并不惊诧的神情在思索：“拜伦·邦奇在为生小孩忙碌。两个星期前我要是看见自己这副样子，准不会相信自己的眼睛。谁要是这样对我说，我会说这是撒谎。”

这时窗户还黑洞洞的，六个小时前他刚从那儿离开牧师。他边跑边想着那光秃的头，紧捏拳头的两手，浑身肌肉松弛、颓然趴在桌面上的虚弱身体。“但我猜他还没睡着多久，”他想，“就算他不充当——充当——”他想不起“助产妇”这个词，而海托华准会用它的。他想：“我看没有必要去想它，正像一个人在冲向或者逃离一管枪口之际，哪有时间去考虑他的行动是‘勇敢’或是‘怯懦’。”

门没有关闭。显然他知道这门是不会关闭的。他摸索着进入门厅，不是轻脚轻手地行动，他没打算那样做。在这幢屋里他没有深入到比那间书房更远的地方，几小时前他在那儿看见主人端端地伏在灯光照亮的桌面上。然而他几乎径直地走向他要找的房门，仿佛他知道、能够看见或者是有人在领他前往。“那准是他会使用的词，”他想，一面慌慌忙忙地在黑暗中摸索前进，“她也会那样说。”他指莉娜，此刻正躺在那边小木屋里，已经开始分娩了。“只不过他们对引导生产的人会各叫一个不同的名字。”他还没跨进房门，便听见海托华在打鼾。“还好，他并没有被刚才的事搅得睡卧不宁，”他想，但又立即认为，“不，不对。那样说不公平。我不相信会是那样。我知道他能睡而我却睡不着是因为他老了，不可能像我一样经受得住。”

他走近床边，仍然看不清床里的人，那深沉的鼾声，带着一种完全而又彻底屈服的意味。不是筋疲力尽，而是屈膝投降，像是他已经甘拜下风，完全放弃了他那紧紧抱住的掺和着骄傲、希望、虚荣和恐惧的复杂意识，放弃了那股要么胜利要么失败的顽强劲儿，即所谓的强烈的自我，而放弃它往往意味着死亡。拜伦站在床边，又一次想着可怜的人，可怜的人他仿佛觉得，现在要让他从这样的沉睡中惊醒，会是自己迄今对他最痛苦的伤害。“然而，不是我在等待，”他想，“上帝知道。我觉得上帝近来一直在注视我，像注视着别的众生，瞧我下一步会采取什么行动。”

他碰了一下睡者，坚实有力但不粗野。海托华从正在打的一声鼾息的中途停住，在拜伦手下猛然一惊，迅速坐起臃肿的身子。“噢？”他说，“什么？是谁？谁在这儿？”

“是我，”拜伦说，“又是拜伦。你现在醒了吗？”

“噢，干什么——”

“是的，”拜伦说，“她说现在快到时候了。那时间到了。”

“她？”

“告诉我灯在哪儿——海因斯太太，她守在那儿。我这会儿是去请医生，可是也许得费点儿时间，所以你骑我的骡子去。我想你骑这么段距离没问题。你还保留着那本书吗？”

床随着海托华的起动吱吱地响。“书？我的书？”

“那个黑人孩子出生时你用过的书。我只是提醒你也许有必要带去，万一我请医生回去晚了。骡子就在门口。它认识路的。我步行去城里请医生。我会尽快赶回那里。”他转过身走出房间。他能听见，能感觉到另一个人从床边站起身。他在房间中央摸到垂下的灯线把灯拉开。灯亮时拜伦已经走向门口。他没回头。他听见身后海托华在喊：

“拜伦！拜伦！”他没有停步，没有回答。

天愈来愈亮了。他沿着空寂的街道疾步行走，走在间隔开的逐渐暗淡的街灯下面，虫子还在绕着街灯翻飞。可是天渐渐明亮；等他走到镇上广场，东面的场地已经与天空辉映。他迅速地转动着念头。到现在他还没同医生预约过。他边走边咒骂自己，带着就要成为年轻父亲的人的愤怒和恐惧，相信自己愚不可及，该受谴责，竟有这种疏忽。然而这不完全是一个快要当父亲的人的焦虑，背后还隐藏着别的担心，过些时候他才会意识到。他的心里，在事不宜迟的想法支配下，仿佛还潜伏着某种就要跳出来攫住他的东西。可是这时他心里嘀咕着：“我得立即决定。人们说他曾为那个黑人孩子接过生，干得不错。可是这回不同。上个星期我就该料理好提前与医生约定的，而不应当等待；现在临到最后时刻还得从头解释，挨家挨户地寻找，直到找着一位愿意去的医生，一个会相信我迫不得已而向他撒谎的人。我要是还不会撒谎就是小狗；最近我说了那么多谎话，现在我撒的谎谁都相信，不分男女。可是看来实际上我并不在行。我想我生就不善于撒谎，撒起谎来总不像。”他疾速地迈着步子，脚步声响在空荡沉寂的街道上；他的决定已经有了，甚至他自己还没觉察。对他来说，这既不荒唐也不可笑。这主意不等他有所意识已迅速进入他的头脑，早已在他脑子里确立，双脚早已听从它的使唤。他的脚把他带到那个曾为黑人孩子接生的医生的家，那次他去迟了，海托华靠他的刀片和书本已代他行使了职责。

这一次医生又到达得太晚。拜伦必须等他穿好衣服。现在他已上了些年纪，琐琐碎碎地很不利落，而且一大早被人叫醒颇有点儿不高兴。然后他又得找他汽车的钥匙，钥匙放进了一个牢实的小金属盒里，而开盒子的钥匙一时又找不着，他又不准拜伦把锁撬开。因此，等他们终于抵达小木屋，东方已经彩霞当空，夏日的朝阳早已喷薄欲出。当两位现已年迈的老人在小木屋门口再次相遇，职业医生又输给了业余接生员，因为医生进门便听见婴儿的哭声。医生惊愕地望着牧师，十分烦恼地说：“呃，博士，但愿拜伦早就告诉我已经请了你，我这会儿还会睡在床上呢。”他从海托华旁边擦身走过，进入屋内。“这一回你的运气似乎比上次更好，尽管上次咱俩在一块儿商量过。不过此刻你自己看上去也需要找医生了。也许你需要的是喝杯咖啡。”海托华说了句什么，但医生继续往前没停下听他讲话。他进入屋内，一位素不相识的年轻女人虚弱无力地躺在一张狭窄的行军床上；一个身穿紫色衣裙的老妇人，他也从未见过，把婴儿抱在膝头。有个老头儿睡在暗处的另一张床上。医生注意到那人时还暗以为那人已经死去，因为他睡得那样深沉，那样安静。可是医生并没有立即注意到那老头儿。他朝抱着婴儿的老妇人走去。“好哇，好哇，”他说，“拜伦准是很兴奋。他只字未提一家子都住在一起，还有爷爷奶奶呢。”老妇人抬头看着他。他想：“尽管她是坐着的，看起来却同卧床的老头儿一样没有生气。她不像有足够的勇气承担母亲的责任，更不用说是祖母的责任了。”

“是的，”老妇人说。她抬头瞧着医生，一边弯下腰护着婴孩。这时他发现她的面孔并不愚蠢、茫然若失，倒显得既平静又可怕，好像那平静和可怕早先曾经消亡现在又一起恢复了生命。但他更为留意她的神态，她既像一块岩石又像一头蹲着的动物。她把头朝老头儿那边一扭，医生才第一次看清那躺在另一张行军床上睡觉的人。她悄声地说，带着逐渐消减的恐惧，显得既诡谲又紧张：“我骗过了他。我对他说你这次会从后门进来。我骗过了他。现在你终于来了。你现在照料米莉。我来看管乔。”过了一会儿这神情也消失了。就在他注视的当儿，那生气和神采迅速从她脸上隐退，突然从一张呆滞木然的脸上消失，这张面孔从来没有可能蕴藏那样的神情。现在她两眼审视着他，缄默无言，不知该说什么好，困惑地躬身护着婴孩，好像他伸手要从她怀里夺走婴儿似的。也许是她的动作刺激了婴儿，婴儿发出一声哭泣。接着，那困惑的神情荡然无存，像影子一晃而过。她埋头瞧着孩子，面带沉思，木呆呆地显得荒唐可笑。“这是乔，”她说，“我的米莉的小宝宝。”

医生进屋时拜伦停在门外，他就是在这儿听见那声哭喊的，他感到可怕的事发生了。海因斯太太先是朝他的帐篷喊他，声音里有某种意味使他几乎一边穿裤子一边就开跑；海因斯太太还未解衣就寝，他在小木屋门口从她身边经过，径自跑进屋内，这时他一看见她的神情便惊骇得目瞪口呆，像堵墙立在那儿。海因斯站在他旁边同他讲话；也许他答了话，应对了一两句。不知怎的，他跃上骡背便朝城里奔去，一路上他仿佛还瞧见她，瞧见她的神情：她用两条胳膊支起身子，斜倚在行军床上，一面俯视着床单下自己的体形，带着无望的恐惧呜呜咽咽地哭泣。他眼前一直浮现出这幅景象，当他唤醒海托华的时候，当他催促医生动身的整个时候；与此同时他身上像有什么揪心的事潜伏着，等待着，他的念头在疾速转动来不及思考。那倒一点儿不假。脑海里念头翻滚无暇思考，一直持续到他和医生赶到小木屋。这时他刚在门边停下步，便听见婴儿一声哭泣，他原先觉得可怕的事终于发生了。

现在他明白了那像在等待的隐隐约约的揪心事是什么，当他横穿空荡荡的广场去寻找由于疏忽而未预约的医生的时候。现在他才明白为什么会忽略了预约医生。那是因为直到海因斯太太从帐篷里叫醒他时他才相信他（她）需要一位医生，真有这种需要。好像一个星期来他的眼睛接受了她怀着大肚子的事实，心里却不相信。“然而我的确知道，完全相信，”他想，“我准是知道的，已经办了这许多事：东奔西跑，四处撒谎，麻烦乡亲们。”但他现在发觉，直到从海因斯太太身边经过进入小木屋后他才相信。他睡梦中第一次听见海因斯太太的声音，便明白是咋回事，发生了什么；他起身穿衣，匆匆地像拢上工装那样，知道这事的紧迫性，明白为什么这样，知道自己期待这个已经有五个夜晚了。然而他仍然有些难以相信。这时他还以为跑到小木屋朝门内看时会看见她坐着，甚至她还会到门口迎接他，态度平静，没有变化，与往常一样。可是他伸手碰门时便听见一种闻所未闻的声音。那是大声的呻吟呜咽，急切而又凄惨，显然像在针对什么诉说，他知道那些字句不属于他，任何男人都不那么说话。接着他从海因斯太太身边进去，见她躺在行军床上。他从未见过她躺在床上，他相信在这种情形下真这样见到她，她会感到紧张并十分警惕的；也许会露出一丝微笑，却完完全全地意识到他站在面前。可是他进屋后，她甚至没看他一眼。她似乎没有感到门开了，没有感到屋内除了她自己还有别的人或别的东西，也不明白自己呜呜咽咽地在向谁哭诉，以一种男人不懂的语言。床单盖齐她的下巴，但上半身支在两条胳膊上，耷拉着头。她的头发散乱，两眼深陷下去像两个孔穴，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面色惨白得与垫在她背后的枕头相似，她显得慌张惊骇，带着愤懑的难以置信的神情审视着盖在床单下的体形，再次发出大声的悲哀的呻吟哭喊。这时海因斯太太凑在她身边。她从紫色肩膀上转过那张呆板的面孔，说道：“去，去找医生。发作了。”

他全然不记得去过马厩，但他去了，一把抓住骡马，拖出马鞍，啪地一下搭上骡背。他的动作极快，思维却转动得很慢。现在他知道那是什么缘故。他在思索，在慢慢估量琢磨，像油在愈来愈烫的热锅里慢慢地散开。“我要是早知道这个，”他想，“我要是那时就知道。要是那时候就想通了这事。”他静静地想着这个，带着惊讶的沮丧神情，有些懊悔。“要是那样，我早就转过身去，骑上骡马往另一个方向跑了。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不为人记起，我想我早已溜之大吉。”然而他没有那样做。这时他骑着骡子疾驶过小木屋，思想渐渐平静镇定下来，但他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但愿她再次哭喊之前我早已走远，不再能够听见，”他想，“但愿我能走远，不再听见她的哭喊。”这样想着，他上了路，强壮的小骡马现在加快了步伐，思维像油在均匀平滑地散开。“我先去找海托华。我将把骡子留给他，还得记住提醒他带上那本当医生的书。这可不能忘了。”这样想着，他到了海托华的住宅，翻身从仍在奔跑的骡子背上跳下，进了海托华的屋。这时他又想起别的。“现在这事成了。”心想即使我找不到一个职业医生这样想着他到了广场，接着又露出了先前的忧虑；他能感到它，心里惴惴不安，他想就算找不到一位职业医生，因为我从不相信会需要医生。我不相信这念头留在他心上，使他陷入了一种身不由己的境地，一方面他感到时间紧迫，巴不得直往前冲，可他偏偏又得帮老医生寻找开小铁盒的钥匙，然后才能从盒里拿到汽车的钥匙。他们终于找到了它，有一阵子他的脑海交织着紧迫感与慢动作——速度的困扰，他俩在空寂的黎明沿着无人行走的道路奔驰；有时他感到完全无能为力，服了坐在身旁的医生，像人们通常做的那样，他将眼前的一切，所有的恐惧和担心，统统抛到脑后。不管怎样，他们赶到了小木屋，一下车便往门口奔去，门内还亮着灯：在这最后几步奔跑的间歇他刚得到一瞬安宁，可是打击马上来了，揪心的事又从背后赶来攫住他。直到他听见一声婴孩的啼哭，他心里这才踏实了。天色很快变得明亮。在冷飕飕的安宁的黎明时刻，他静静地站着——大地渐渐苏醒时的宁静美不胜收，难以形容，无论是谁也难有重逢的机会。现在他知道那一直在阻止他相信的东西是他自己的信念，是他所相信的东西阻止了他。他神情严肃，十分惊讶，他想好像直到海因斯太太叫我，我听见她的声音，看见她的面孔，才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在那个时刻，拜伦·邦奇对她无足轻重，我才发现她不是一个处女他想这太可怕了，但这还不是一切。还涉及别的。他的头没有垂下。他静静地站在愈来愈明朗的晨曦之中，一面安静地思索正像海托华说的，这也得由我自己决定，现在我必须告诉他了，告诉卢卡斯·伯奇这确实令人感到不得不吐露真相，有些像是可怕的无可弥补的青春时期的绝望。不是吗，在这之前我甚至不相信他是那么回事。好像我，还有她，以及我不得不把他们卷进这事的乡亲们，都只是一堆从不表明任何意义的词语，甚至我们什么也不是；而我们自身却一直存在，一直生活下去，甚至不关心是不是确有那些词语。不错，直到现在我才相信他是卢卡斯·伯奇，确实有一个叫卢卡斯·伯奇的人存在。

“运气，”海托华说，“运气。我不清楚自己是不是有过运气。”但是，医生已经走进小木屋。海托华又回头望了一下，瞧着帆布床旁边围着的人，听见医生快活的声音。老妇人现在安静地坐下了，然而就在一会儿工夫之前他似乎还在同她争夺婴儿，生怕她在惊骇无言之余狂暴起来，把婴儿扔到地上。但是她并不因为沉默无言而不那么狂暴，婴儿艰难地从母体一拉出来她便把它高高举起，一面还扭转那笨重如熊的身子去瞧睡在帆布床上的老头儿。海托华刚到时老头儿就这样睡着，仿佛连呼吸的气儿都没有，而老妇人则躬身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里。看上去她活像一块就要滚下悬崖的石头，海托华愣了一会儿，以为她已经把他杀了。这一次她采取了预防措施然后他忙碌起来，没意识到老妇人就在他胳膊旁边，直到她把还没有开始呼吸的婴儿抓过去高高举起，一面虎视眈眈地瞧着睡在另一张帆布床上的老头儿。不一会儿，婴儿开始呼吸，呱呱哭泣起来，年轻女人像在回应，以无法明白的言语，粗犷而又充满喜悦。可是老妇人的面容几乎一片狂乱，海托华忙把婴儿从她手里争夺过去，以防她把婴儿扔到地上。“明白吗，”他说，“你瞧！他躺在那儿没吭气。这一次他不会把孩子抱走的。”老妇人仍然默不作声地盯着他，像头动物，仿佛听不懂英语似的。可是，那狂乱的喜悦神情已经从她脸上消失了：她嘶哑地咕哝了一声，竭力想把婴儿从他手里抱回去。“小心，”他说，“你小心点儿好吗？”她点了点头，咕哝有声地轻轻地伸出手来抱孩子。她的手显得挺稳，他让她抱过婴儿。这时她坐着，婴儿放在膝头，迟到的医生站在床边，快活而又烦恼地说着话，一面双手忙着。海托华转身走了出去，像老年人那样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朝垮塌的泥土阶梯坐下去，像是他大腹便便的体内安放了什么致命物，放了一触即发的炸药。这时早过了黎明时分，已经是大天白亮的早晨，太阳已经升起。他四下瞧瞧，停了一下喊道：“拜伦。”没有人回应，然后发现他拴在附近的一根栅栏柱上的骡子也不见了。他叹了口气。“好哇，”他想，“到头来我还得遭受拜伦的无礼，毫无体面地步行两英里回家。拜伦不值得这样做，就算是出于记恨也罢。可是我们做的种种事情也常常是不值得做的，我们也配不上去做那些事。”

他缓慢地走回城——面容憔悴，大腹便便，头戴一顶弄脏的巴拿马草帽，粗棉布睡衣的下襟塞进黑色的裤子里。“幸好我离开前穿上了鞋，”他想，“我累了。”他有些烦躁地想道：“我已经筋疲力尽，但不再睡得着了。”他恼怒地想着，拖着疲惫的双脚一步又一步地终于转身跨进了自己的家门。太阳升高了，城镇已经醒来，他闻到这儿那儿早炊的烟气。他想：“既然不把骡子留给我，他起码该先回来帮我把炉子的火生好。他不会是认为早饭前走两英里路对我的胃口大有益处吧。”

他朝厨房走去，把炉子生好，动作既慢又笨，二十五年之后仍笨拙得如同第一天学习生火似的，然后把咖啡放上去。“过会儿我要再上床去，”他想，“不过我知道再也睡不着了。”可是他注意到自己的想法听起来像在发牢骚，像个婆婆妈妈的女人在静静地唠叨，连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然后他发觉自己在准备早餐，同往常一样的丰盛早餐；他突然停下，像不满意似的啧啧啧咂嘴。“我的感觉应当比现在更差才对，”他想。可是他得承认事实并不如此。他孤零零地站在冷清而又零乱的厨房里，瘦长畸形，手里掌着长柄平底煎锅，昨日残存的油脂在锅里煎得吱吱响；这时他的面膛突然一亮，心里升起一股浪花，涌上一股暖暖的热流，几乎感到一种胜利的喜悦。“我已经向他们表明！”他想，“当他们又一次迟到，一个老人还能迎接新的生命。拜伦也许会说，他们赶到时只有替他扫尾的份了。”这是他的虚荣心和无用的自豪感。然而得意的容光消退得缓慢，没有自愧自责的意思。他想：“那又怎么样？我真有这样的感觉又怎么样？胜利的喜悦和自豪？我感到了又怎样？”这温暖的感觉，容光焕发的神情，显然既不需要别人注意，又不需要别人承认；这感觉和神情在他吃着橙子、鸡蛋和面包时依然没有消减。然后他俯视着桌上用脏的空盘，大声说道：“我的天哪，这会儿我甚至不想洗碗盘。”而他也不往卧室去睡觉，而是走到门口，带着那决断和自豪的神情瞧了室内一眼，心想：“这会儿我要是个女人就好了。回到床上去休息：女人才会这样做。”他走向书房，那劲头像是一个具有明确目标的人在行动，而二十五年来他却一直是从早到晚无所事事地在打发日子。这一次他选择的书不再是丁尼生的诗集，而是一个男子汉的精神食粮：《亨利四世》136。然后他来到后院，往桑树下那把陷塌的躺椅上一坐，身子沉甸甸地陷进椅里。“然而我不可能睡，”他想，“因为拜伦很快又会来叫醒找。但也值得一醒，听听他又想到了别的什么事要叫醒我去干。”

他很快便睡着了，几乎立即响起鼾声。谁要停下来俯视椅里躺睡的人，都会瞧见映着天空的两片眼镜后面那张单纯质朴、充满宁静和自信的脸。可是没有人来瞧，尽管六小时之后他醒来却似乎相信有谁叫过他。他猝然坐起身，椅子吱嘎直响。“噢？”他说，“噢？什么事？”可是周围连个人影也没有，他四下打量了一会儿，像是在听，在等，带着专注和自信的神色，而且脸上仍然带着焕发的容光。“我原先希望睡一觉就把它睡掉了，”他不假思索地想道，“不。我的意思是说希望。我脑子里想的是担心。看来我是沉溺其中了。”他想着，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他开始搓手，先是缓慢地带着一丝内疚。“我已经听其自然了。而且我会准许自己这样做。是的。也许这也是全然该由我自己决定的事，因此，我允许自己这样做。”于是他这样说了出来，还在想我接生下来的那个小孩。我还没有同名的人呢。我知道有不少感恩戴德的母亲以接生医生的名字来替孩子命名。可这事，还有拜伦。不用说拜伦会占先。她必然还会生孩子，生更多的他脑海里记起那年轻结实的身体，即使在分娩的剧痛中仍显得安宁无惧。更多的子女，许许多多。那将是她的生活，她的命运。善良的人们安静地生活，为可爱的大地繁衍后代，从从容容地孕育出一代又一代的母亲和女儿。可是下一个生命该由拜伦播种。值得可怜的人，尽管他刚才让我一路走回家来。

他进入屋内，修好面，脱下睡衣，又穿上昨天脱下的衬衣，套上硬领，结好细麻布领带，戴上巴拿马草帽。往小木屋去一趟并没比他刚才回家花的时间长，尽管这次他穿过树林走，挑了条更为艰难的路。“我得这样多走走，”他想，太阳间断地晒在他身上，他感受到热力，闻到荒野间肥沃土壤的气息，树林的清新，喧噪声中别有一种宁静。“我本来也不应当丢掉这习惯的。可是说不定它们两个都会重新恢复，要是它本身不同于祈祷。”

他从树林的另一边走出来，到了小木屋背后的牧场边沿。他的目光越过小木屋望见那一丛树林，树丛中当初那幢耸立的楼房已被烧毁，旧日的房板屋梁已化作无声的灰烬，虽然他从这儿看不清。“可怜的女人，”他想，“可怜的不曾生育的女人。要是再活上一个星期，幸运就会回到这片土地。幸运和生命就会回到这些贫瘠荒芜的田土。”他仿佛能看见、能感到四周的肥沃土地的幽灵，这一带黑人居住区充满盎然生机，回荡着欢声笑语，到处是生育旺盛的母亲，家家户户的门前嬉戏着一群光着屁股的孩子；而那幢高大的楼房仿佛重新再现，热热闹闹，三代人欢乐地生活在一起。他走到小木屋，也不敲门便一面伸手推门，一面兴高采烈地大声说道：“能让医生进屋吗？”

小屋里空空的，只剩下母亲和孩子。她坐在行军床上，身子靠着，孩子正在怀里吮奶。海托华进屋时她连忙把床单往上拉，掩盖露出的胸部，同时毫不惊慌地却又十分警觉地瞧着门口，露出一副安详而又热情的面容，就要解颐一笑。他看见这表情逐渐在消失。她说：“我以为——”

“你以为是谁？”他说，声音宏亮，他走到行军床边，低头看着她，看着婴孩那张皱巴巴的赤褐色小脸，孩子悬在母亲胸部，仿佛没有身躯，仍然睡眼惺忪。她把床单更紧地贴在胸膛，态度谦和而又安静，而站立在她身旁的人显得憔悴，大腹便便，头顶光秃，脸上倒露出和蔼愉快、得意扬扬的神情。她埋头注视着孩子。

“看来他老是离不开手。我以为他睡了把他放下，他马上叫唤起来，我只好又抱起他。”

“你不应当独个儿留在这里，”他环视了一下室内，“哪儿去了——”

“她也走了。进城去了。她没说，但她准是去了那儿。他溜出去了。她醒来问我他哪儿去了，我说他出去了，于是她便跟了去。”

“去城里？溜出去？”接着他轻轻地“哦”了一声，面孔变得严肃了。

“她整天都盯着他，他也老在注视她。这我看得出来。他假装睡着的样子，她却真以为他睡着了，于是晚饭后不再盯住他了。她昨晚通宵没休息，晚饭后她坐在椅子里打起盹来。他盯着她，轻手轻脚地从那张床上起来，朝我眨巴眼睛，斜视着我。他朝门边走去，还扭过头来对我挤眉弄眼，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出门外。我没打算阻止他，也没想叫醒她。”她注视着海托华，眼睛睁得大大的，目光变得严峻。“我也怕那样做。他讲话古里古怪的。他瞧我的那神情，好像他朝我挤眉弄眼的目的不是阻止我叫醒她，而是要我明白，一旦我那样做会有什么后果。我害怕了。于是我抱着孩子躺在这儿，过了一会儿她猛地惊醒了。这时我才明白她本来没想睡着。仿佛她一醒来便立即跑向他睡的床，不相信他已经溜走似的摸了床上一把。她站在那床边，把床单翻来翻去，好像以为他钻进了床单似的。然后她瞧了我一眼。她没有挤眉弄眼，可我几乎希望她那样做。她问我，我告诉了她，她戴上帽子便出门了，”她看着海托华，“她走了我挺高兴。我想不该这样说，她帮了我这许多忙。可是……”

海托华站在行军床边。他似乎看不见她了。他的面容十分严肃，站在这儿的一会儿工夫他差不多老了十岁。也许他的面容这时应当如此，他进屋时的表情与现在完全两样了。“进城，”他说，这时他的眼神才清醒过来，又能看清东西了。“唉，现在无能为力了，”他说，“不过，闹市区的人，神志清醒的人……那儿总有几个这样的人……他们走了你为什么感到高兴？”

她低下头。她的手在婴儿头上晃动，不是在抚摸，一种本能的动作，多余的动作，显然是下意识的动作。“她很友好。不止是友好。一直抱着孩子让我休息。她想一直抱着他坐在那把椅子里——请您原谅，我还没请您坐呢。”她看着他把椅子挪到床边坐下。“……她坐在能看见他睡在床上的地方，看清楚他睡着了。”她瞧着海托华，目光专注，充满疑问。“可她老在叫小孩乔，小孩不叫这名儿。她老在……”她看着海托华，这时她的目光显得困惑，满腹疑虑。“她不断谈到——她有点儿迷迷糊糊的。有时我也给弄糊涂了，听着听着，不得不……”她的眼神，她的话语，在摸索着试探着。

“迷迷糊糊？”

“她不断在谈孩子，好像他的爸是……那个关在监牢的人，那个克里斯默斯先生。她老在唠叨，然后我也给弄迷糊了，好像有时我不能——像是我也给搞昏了，以为他的爸就是那个克里——克里斯默斯先生——”她注视着他，仿佛格外费了一番努力。“可是我知道不是那样。那太可笑了。只是因为她老在念叨个不停；也许是我身子还虚弱，我给搅糊涂了。可是我害怕……”

“害怕啥？”

“我不愿意给搅得糊里糊涂的。我害怕她会把我弄糊涂，像人们说的，斜惯了眼要改也改不过来了……”她不再注视他，一动不动，但能感到海托华在注视她。

“你说孩子的名字不叫乔。那叫啥名呢？”

有好一会儿她没瞧海托华。然后她抬起头来立即说道，完全是脱口而出：“我还没给他取名呢。”

他知道这是为什么。自他进屋以来，他好像才第一次看清她。他这才注意到她的头发刚刚梳过，面容也精神多了；他看见一把梳子，一块破镜片，半掩在床单里，像是当他进屋时才匆匆忙忙塞进去的。“我进来时你在盼望什么人。不是我，在盼谁呢？”

她没有转过脸去，面容坦然，既不装得天真也不故意掩饰，既不慌乱也不沉静。“盼望？”

“你在盼拜伦·邦奇，对不对？”她的脸仍然没转开。海托华的面容冷静，镇定而又温和。然而其中却隐藏着坚毅无情的神色，她曾在一些善良人的面孔上见过，通常是男人，在她认识的男人中间。他凑过去把手放在她正托着孩子的手上。“拜伦是个忠厚的好人，”他说。

“嗯，我知道这个，同别人一样了解他。比大多数人更了解他。”

“你是个好女人。会是的，我不是指——”他赶紧说。然后又住了口。“我刚才指的不是——”

“我想我明白，”她说。

“不，不是这个。这并不要紧。这算不了什么。一切看你自己打算怎么办，这以后。对你自己。对别人。”他瞧着她，她并不转开脸。“打发他走吧。让他离开你。”他们彼此望着。“让他走开吧，孩子。你的年龄可能不比他的一半大多少，可你的生活经历超出了他的两倍。他永远超不过你，赶不上你，因为他浪费掉的岁月太多了。而且他一事无成，像你们这些人一样无法弥补。他再也无法回头重新做起，正像你无法回头勾销往事。你生了一个男孩，不是他的，而是另一个男人的。你会强行给孩子的生活加进两个男人，却仅有三分之一个女人；就算他白活了三十五岁，就算他的生活注定要受到侵犯，也别让他所受的侵犯有两个人知道。打发他走吧。”

“这不是该我做的事。他是自由的。问问他。我从没有想过要留下他。”

“这就对了。你多半也无法留住他，即使你想这样做。这就对了。你要是知道该如何打发他走就好了。但真要是那样，你就不会躺在这张床上，怀里抱着这个婴儿。你不想叫他走？你不愿说这句话？”

“我该说的已经说了。就在五天前我明确地对他说过不行。”

“不行？”

“他要我嫁给他。别再等待。我说不行。”

“你现在还会说不行吗？”

她直愣愣地盯着他。“是的，现在我还会说不行。”

他舒了口气，坐在那儿臃臃肿肿地偌大一堆。他的面孔再次变得无精打采，疲惫不堪。“我相信你。你会继续这样说，在你见了……”他再次盯着她，目光专注严峻。“他到哪儿去了？拜伦？”

她看着他。隔了一会儿她才轻声地说：“我不知道。”她看着他，她的面孔突然变得空虚无力，仿佛曾使它显得充实坚定的东西就要流失干净，现在什么也没留下，没有掩饰，没有警觉，也没有谨慎。“今天上午十点左右他来过。没有进屋，只到门口，站在那儿瞧着我。从昨晚起我还没有见过他，他还没见到婴儿，我说：‘进来瞧瞧他。’他站在门边看着我，说道：‘我来问问你，啥时候要见他。’我问：‘见谁？’他说：‘他们可能得派个人跟他一块儿来，但我可以说服肯尼迪让他单独来。’我问：‘让谁来？’他说：‘卢卡斯·伯奇。’我说：‘好吧。’他说：‘今天晚上行吗？’我说：‘行。’于是他离开了。他只是站在那儿，然后就走了。”她开始哭泣，他绝望地看着她，像所有男人一样在女人的眼泪面前毫无办法。她端直地坐着，孩子抱在怀里，哭声不大，也不剧烈，但带着孤苦无望的凄凉神情，也不掩住面孔。“而现在你却老在问我是不是说过不行，我已经说过不了，你还要问，不断地问。现在他早已走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他坐在那儿，她终于低下头去。他站起身，立在她的旁边，把手抚在她低垂的头上，心里想着谢谢上帝，求上帝帮助我。谢谢上帝，求上帝帮助我。

他找到了克里斯默斯常走的穿过树林直抵刨木厂的旧道。他先前不知道这条路，但当他发现这条路伸去的方向，欣喜之下他仿佛觉得这是个吉兆。他相信她，但想加以证实，纯然由于亲耳听见就会感到喜悦。他到达刨木厂时刚好四点钟。他去办公室询问。

“邦奇？”记账员说，“你在这儿找不到他了。今天上午他辞去了活儿。”

“是这样，是这样，”海托华说。

“为公司干了七年，还加上星期六下午。今天上午他却来说不干了。没说明原因。这些乡下人办事就是这样。”

“是的，是的，”海托华说，“这些乡下人可是好人啊，善良的男人和女人。”他退出办公室。进城的路经过刨木房，拜伦干活的地方。他认识工头穆尼。“我听说拜伦·邦奇不会再同你一起干活了，”海托华停下步说。

“是呀，”穆尼说，“他今天上午辞去的。”可是海托华没听他讲话；穿着工装的工人瞧着这个寒碜、形相古怪、似曾相识的人，见他以欣喜的颇感兴趣的目光打量着墙头、木板和神秘的机器；这机器及其用途他完全不懂，甚至没听说过。“你要是想见他，”穆尼说，“我想你可以在城里的法院找到他。”

“在法院？”

“是的，先生。大陪审团今天开会，特别会议。对杀人凶手起诉。”

“噢，是的，”海托华说，“因此他去了。是的，一个好小伙子。再见，再见，先生们。再见了。”他继续往前走，穿工装的人在背后注视了他一会儿。他双手背在背后，一步步地行进，不作声地思索，安静而又感伤。“可怜的人。可怜的家伙。谁也没有、不可能有正当理由夺走别人的生命，更不要说一位在任的官吏，一位宣誓为大众服务的公仆。要是一位公众选出的知道自己并未吃过受害者（叫作受害者或别的什么名目都行）的苦头的官吏可以公开地定夺生死，那么我们如何能期望一个相信自己曾身受其苦的人会手软呢？”他继续走着，现在到了他屋前的街道。很快他就会看见篱栏，那块招牌，然后是那隐在八月的翠绿丛中的住宅。“原来如此，他竟然不辞而别。这些年来他帮了我许多忙，带给我不少消息。唉，带给我，专门说给我听。看来这是有意对我这样做的。这下一切都完结了。”

然而，这并没有完结。还有一桩事等着他呢。

十八

拜伦到了城里，发现中午才能见到警长，因为警长整个上午要参与特别陪审团的工作。他们告诉他：“你只好等等。”

“是的，”拜伦说，“我知道咋办。”

“知道咋办什么？”但他没有回答。他离开警长办公室，走到面对广场南边的圆柱门廊下站定。一根根石头圆柱从不高的石铺台面升起，顶上形成拱道，日晒夜露，石柱已被一代又一代在此抽烟聊天的人们弄脏。拱道门廊下一年四季总有不少人，带着一种庄重的漫无目的的神情（而且东一堆西一伙地呆站在那儿或者在懒洋洋地闲谈；有些人较为年轻，本镇人，拜伦知道其中有店员、年轻律师，还有商人，他们总是带着一副相应的权威神气，像是乔装的警察，却又不在乎那身乔装能不能掩盖警察的身份），穿工装的乡下人走动着，那神气像是在修道院的游廊上缓缓踱步的修士，他们彼此窃窃细语，谈庄稼谈钱财，不时默默地望一眼顶上的天花板，那上面大陪审团正在秘密会商剥夺一个人性命的问题，因为这个人杀害了一个女人，他们之中认识这人的不多，见过那女人的就更少了。他们进城时乘坐的马车和溅满泥土的汽车停在广场周围；街道上，商店里，随同当家人进城的妻子女儿三五成群地走着，漫无目的地悠哉游哉，像牧场上的牲口，像天空的浮云。拜伦呆呆地在那儿站了好一阵，既不倚墙也不靠柱；这个身材矮小的人在镇上生活了七年，然而乡里人知道他姓名或习性的人比知道那杀人犯或那被害者的更少。

拜伦并没有意识到这点。现在他完全不在乎，虽然这要在一个星期前会大为不同。要在那时他根本不会站在这儿，让大家有机会见他，也许认出他：拜伦·邦奇，到别人的作物倒伏的田地里去干活，半份收获也没得到。这家伙去照顾另一个人的臭婊子，而那家伙却忙着捞一千块钱赏金。他却一无所获。拜伦·邦奇去维护那个女人的好名声，当她的名声还好时却跟了另一个男人，结果两人都丢丑；拜伦自己掏钱保那家伙的杂种平安出世，得到的报酬只是听见婴儿的一声啼哭。他白忙了一场。还答应把那家伙带到她身边；而一旦他把那一千块钱弄到手，拜伦便不再有啥用处了，拜伦·邦奇“现在我可以走开了，”他想。他开始深深地呼吸。他能感到自己在深深吸气，像是每一次呼吸他的内脏都担心下一次不会有这次深，而且会有什么可怕的事发生；同时他一直埋头看着自己呼吸，看着胸部，却看不见任何动静，这情景像炸药引信开始点燃，愈燃愈近要爆，要爆，爆！他的外部神情没有显出变化，从他面前经过瞧见他的人不会见到任何变化。这个个子矮小的人，你不会再次瞧他，你决不会相信他做过的那些事，他有过的那种感觉；他自己原来满以为：远在那边刨木厂里，又是星期六下午，他独自一人在那儿，遭殃的噩运不可能落到他的头上。

他在人群中走动。“我得去个地方，”他想。他还来得及去那里：“我得去那个地方。”那会使他继续往前走。他还在这样念着已经来到寄宿舍。他的房间面向街道。他情不自禁地往那儿瞧，然后又移开目光，他想：“也许会看见有人在窗边读书或抽烟。”他走进门厅。他一上午都在耀眼的阳光下，进门后一时看不清东西，但能闻到潮湿的亚麻地毯和肥皂的气味。“还是星期一，”他想，“我已经把时间忘了。也许是隔了一周的星期一，看来应当是这样。”他没有呼唤。过了一会儿，他看得清楚些了。他听见厅后，也许是厨房里，有拖地板的声音。映射着长方形光线的后门敞开着，他看见比尔德太太的头伸出来，接着现出她全身的整个侧影，她正朝前厅走来。

“嘿，”她说，“是拜伦·邦奇先生呢。拜伦·邦奇先生。”

“是是呀，”他说。一面在想：“一个胖女人罢了，她的麻烦绝不会比一只洗拖把的水桶装的更多，犯不着做得像个……”他又一次想不起要用的一个词，而这个词海托华准知道、准会脱口而出的。“这好像没有他我什么事也干不了，而且没他帮忙我甚至不能思索。”“——是是呀，”他说。这时他站在那儿，甚至说不出口他是来向她告别的。“也许不是，”他想，“我相信一个人在一间房里住了整整七年，不会一天之内就搬走。只是我觉得这不该影响她出租那个房间。”“——我想还欠你一点儿房租吧，”他说。

她瞧着他，露出一副认真的面孔，却也轻松自在，不乏善意。“啥房租？”她问，“我以为你已经安顿下来了。决定住帐篷过夏。”她瞧着他。然后她轻言细语、关怀备至地对他说道：“我已经收过那房的房钱了。”

“噢，”他说，“是的，我明白。是的。”他静静地望了一眼擦干净的楼梯，梯上铺着有他自己一双脚磨损发毛的亚麻地毯。三年前新地毯刚铺上时，他是第一个踏脚上楼的房客。他说：“唔，我想我最好……”

对此她也立即答话，和和气气。“我已经给料理好啦。你留在房间里的东西我统统装进了你的旅行包，放在我的房里。你要不要自己去看看，呃？”

“不，我相信你把每一件……唔，我想我……”

她注视着他。“你们这些男人，”她说，“难怪女人有些对你们没耐心。你们糊里糊涂，连自己会不会干坏事都不知道。我看你们的鬼心眼不比针眼大。要不是总有女人来帮你们的忙，你们个个都得倒霉，不到十岁就哭哭啼啼上天堂去了。”

“我猜没谁来同你说她的坏话吧，”他说。

“没有，我不，我不需要嚼舌头。需要嚼舌头的女人也没来过。我不是说女人家不爱东说西说。可是你除了男人的见识之外还多少懂得点儿的话，你就知道女人家说的那些都是废话。只有男人家说话才正儿八经的。没有哪个女人相信败坏你和她的话。因为女人个个都明白她犯不着同你使坏心眼，甚至没把那生孩子的事看得有什么大不了。男人现在也没啥说的。她自己绝不会那样干。难道不是你和那个牧师还有知道她的人帮了她所有的忙吗？她干吗要不学好呢？你说给我听听。”

“对，”拜伦说。他此刻不再看她。“我只是来……”

不等他讲完，她又立即答道：“我猜你很快就要离开我们。”她注视着他。“今天上午他们在法院干了些啥？”

“我不知道，他们的会还没完呢。”

“这个我敢肯定。他们会尽量拖时间，瞎忙活，花费县里的公款；而收拾这种事，我们女人家在星期六晚上花上十分钟就办好了。简直是个傻瓜蛋。不是杰弗生镇少不了他。没有他不行。只是蠢透了，他会相信杀死一个女人对男人的好处会比杀死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好处要多一些……我猜他们现在会放另一个人了吧。”

“噢——嗯，我想会的。”

“他们有阵子相信他帮了忙。所以要给他那一千块钱来表明善意。然后他们就可以结婚了。那倒还像话，对不对？”

“噢——嗯。”他感到她在注视他，却没有任何恶意。

“所以，我猜你就要离开我们了，你有点儿觉得像是在杰弗生镇呆腻了，是不是？”

“有点儿像。我想得换换地方。”

“哟，杰弗生可是个好镇子哩。当然不会好到哪里去，但像你这样到处流动的人，到别的镇子照样会有怪事和麻烦事叫你搅不清的……你的旅行包可以先放在这儿，等你要走以前来取，要是你愿意的话。”

他一直等候到中午过后，直等到他相信警长已用过正餐。然后他朝警长家走去。他没进屋，等在门口，直到警长出门——一个胖子，两只聪明的小眼睛像云母片嵌在肥实沉静的脸上。他俩朝路旁走，走进庭院的一片树荫下。那儿没有凳子，他们也不蹲在脚后跟上，要在平时他们准会那样做的（他俩都是在乡间长大的）。警长静静地听小个子讲话，七年来这个不声不响的年轻人在镇上是个小小的神秘人物，而在过去七天里却几乎成了众矢之的，遭人攻击唾骂。

“我明白了，”警长说，“你认为现在该是他们结婚的时候了。”

“我不知道。那是他和她的事。不过，我认为他顶好去那儿看看她。我想该是那样做的时候了。您可以派个人跟他一块儿去。我对她讲了他今晚会去那儿。那以后他俩咋办是他和她的事，与我无关。”

“当然，”警长说，“那不是你的事。”警长瞧着对方的侧面。“现在你有啥打算，拜伦？”

“不知道。”他的脚在泥地上缓慢地移动，并且看着自己这样做。“我早就想上孟菲斯去。这样想已经有一两年了。我也许会去的。这些小城镇没啥意思。”

“还用说。孟菲斯不坏，在那儿生活会有城市的味道。自然，你没有家室拖累妨碍你。要是退转去十年，我还是单身汉那阵子，我多半也会去，说不定在那儿还会多挣几个钱呢。我猜你打算马上离开。”

“很快吧，我想。”他抬头望了一下，然后又埋下头。他说：“今天上午我辞去了刨木厂的活儿。”

“嗬，”警长说，“我猜你不是十二点后赶了不少路来这儿的，也不打算在一点钟前赶回去。哎，看起来——”他住口了。他知道天黑前大陪审团就会对克里斯默斯的罪行起诉，布朗——或者说伯奇——会成为一个自由人，除了在下个月还得作为目击者出庭作证。克里斯默斯既然毫不抵赖，他的出庭也无绝对必要，警长相信克里斯默斯为免受绞刑会乖乖服罪的。他想：“这没什么坏处，让那可恶的家伙去面对上帝的威严，哪怕一辈子就一次也好。”他说：“我看你说的那事就算定了。当然，像你说的，我得派一个人跟他一块儿去，就算他不会逃跑，还抱有希望得到那笔奖赏的一部分。不过，他到那儿之前，不得让他知道是去见谁。他还不知道这个吧。”

“是的，”拜伦说，“他不知道。还不知道她到了杰弗生镇呢。”

“所以我想派一个人押送他去。别告诉他理由：就送他去那儿。除非你愿意亲自带他去。”

“不，”拜伦说，“不，不。”但他却站着不动。

“我就这么办。我猜那时你已经离开了。我派人跟他去，四点钟行不行？”

“行，谢谢您，您的一片好意。”

“嗯。她到杰弗生镇后，除了我之外，不少乡亲都待她挺好。好啦，我不对你说再见的话。我想，说不定哪天你会再到杰弗生来。从没听说过有谁在这儿住过一阵便一去不回的。也许得除开关在那边牢狱里的家伙。可是我想他会服罪，免遭绞刑。对杰弗生镇来说，这个案子也可以了结了。那个自认为是他外祖母的老妇人可真够呛。我回家时那老头儿在市区又叫又闹，大骂乡亲们是胆小鬼，不敢把囚犯抓出监狱当场处以私刑。”说着他开始放声大笑。“他顶好小心点儿，不然珀西·格雷姆会派他手下那伙人把他抓起来的。”他收住笑声，平静下来。“真太难为她了。当女人可不容易呀。”他瞧着拜伦的侧面。“这桩事使我们许多人都受了不少苦。好啦，你不会过多久，说不定哪一天你会回来的。说不定下次回来杰弗生镇待你会好一些。”

当天下午四点钟，拜伦藏在一旁，看见一辆汽车开到后停下，押送人和那个他知道名叫布朗的人从车里钻出来朝小木屋走去。现在布朗没戴手铐了，拜伦看着他们走进小木屋，押送人把布朗往前一推，推进了门。然后门在布朗背后关上了，押送人在台阶上坐下，从衣兜里掏出旱烟袋。拜伦站起身。“我现在可以离开了，”他想，“我可以走了，就是现在。”他隐藏的地方是先前那幢大屋子耸立的草坪旁边的一处灌木丛。树丛对面拴着一头骡子，从小木屋和大路上都看不见。旧马鞍后边绑着一口破旧发黄的仿皮革的箱子。拜伦跨上骡背，转身上路，头也没回。

在斜阳照耀的宁静下午，略带红色的大路向一座小山爬去。“唔，我可以翻山越岭，”他想，“我可以翻山越岭，男子汉能够办到的。”周围安宁沉静，他在这地方生活了七年，一切都很熟悉。“一个男人似乎什么事都可以承受。甚至他没干过的事也能承担下来。他还能忍受这种想法：有些事他简直就无能为力。甚至干不了躺下哭泣不愿再干的念头他也能忍受。他能忍着不回头看一眼，尽管他知道回不回头对他无足轻重。”

山势往上升，直升到山顶。他还从未见过大海般的景象，因此他想：“这像是一片虚无飘渺的边沿所在。我要是跨越它，便会掉进无底的深渊。在那儿树木看上去像是别的东西，也被叫作别的名目，不叫作树木；人也一样，不称作乡亲们，而被叫作别的名字。而拜伦·邦奇不一定还是拜伦·邦奇，也许不再有拜伦·邦奇了。拜伦·邦奇和他的骡子摔下去会粉身碎骨，如同海托华牧师讲的那样，会像往下滚的石头，愈往下速度愈快，快得着火爆炸，末了连一星半点渣儿都溅不到地面。”

可是到了山顶后他开始看见山边呈现出熟悉的景象：树木仍是树木，前面还有望不尽走不完的路，他这血肉之躯，还将永远永远走下去，走在不可改变的大地上，走在逃避不了的两条地平线之间。这一切慢慢呈现在眼前，既不怪诞也不可畏。就是这样。他算什么，在它们面前他渺小得等于零。“它们不知道我，也不把我当回事，”他想，“它们仿佛在说好吧，你说你受了苦。就算是吧。可是首先，我们听到的全是你自己说的没有证据的话。其次，你只是说你是拜伦·邦奇。第三，你只是今天，现在，这一分钟，把自己叫作拜伦·邦奇的人……唉，”他想，“如果这便是一切，我何必掉回头去看，不看心里更坦然。”他带住骡马，在马鞍上转动了一下。

他没意识到已经走了这么远，山岭会如此高。七十年前新开垦出来的一片广阔地面呈现在他眼前，看上去像个浅碗，就隔在他与对面的山岭之间，而杰弗生镇恰好坐落在对面山上。可是如今，这片平地已被零散的黑人小木屋、一块块菜园和死寂的荒地分割得七零八落，水土流失之后显得坑坑洼洼，杂乱地长着橡树、檫树、柿树和带刺的灌木丛。然而在它的正中央地带耸立着一圈橡树，尽管圈内当初修建的楼房没有了，橡树还同楼房在时一样耸立着。他从站立的地方，几乎看不清火烧的痕迹，要不是那些橡树、马厩的废墟和那边的小木屋，他甚至辨别不出楼房往日所占据的地面。他正朝那个小木屋眺望。小木屋静静地坐落在夕阳余晖里，像个小玩具，坐在台阶上的押送人也同玩具相仿。拜伦正眺望着，忽然看见一个人像玩魔术似的从屋后蹦出来，一出小木屋就摆出跑的姿势，拔腿就跑，而坐在屋前台阶上的人仍毫无疑心，呆坐着没有任何动静。拜伦侧身坐在马鞍上，好一会儿没有动弹，只看着那小小的人影越过屋后光秃秃的山坡朝树林跑去。

这时，像有一股寒冷强劲的风穿过他，既猛烈又平静，像吹走糠壳、枯枝败叶一样也刮走了所有的意愿、绝望、灰心以及悲惨的一厢情愿的憧憬。在这股风的吹刮下，他仿佛又回到过去，空虚的往日，毫无牵挂，像两个星期之前还没有见到她的情形。他这时的心愿不仅是心愿而已，而且是沉着镇定的信念。在他意识到这个之前，大脑已经指挥他的手拨转骡马，离开大路，沿着与逃跑者钻进树林的路线相平行的山岭奔驰。他还来不及向自己道出那人的名字，还没有揣测那人要往何处去以及逃跑的原因。他脑海里压根儿没想到布朗又会逃跑，虽然他早就预言过。要是他真想一想，也许相信布朗正以他自己的方式从事完全合法的事，一定与他和莉娜的离开有关。可是他全然没有想到这个，一点儿没想到莉娜，像是她完全不曾在他脑际出现过，他从未见过她或者听说过她的名字。他在想：“我为他照顾他的女人，为他接生了他的孩子。现在还有一桩事我可以为他效劳。我不能主持他们的婚礼，因为我不是牧师。我也许抓不到他，因为他先开跑。也许我不能用鞭子抽打他，因为他个儿比我高大。然而我可以试试。我可以竭力去办。”

当押送人到监狱去叫他，布朗立即问要去哪儿。押送人说去访问。布朗后退了一步，扬起那张清秀的假装无畏的面孔注视押送人。“我不想在这地方访问谁。我在这儿是个陌生人。”

“你到哪儿都会感到陌生的，”押送人说，“甚至在家里。来吧。”

“我是美国公民，”布朗说，“我认为自己享有权利，就算我的吊裤带上没挂星章。”

“甭说啦，”押送人说，“我这会儿做的就是帮你获得权利。”

布朗脸上一亮，掠过一道光：“他们已经——他们就要付——”

“那笔赏金？当然啰。我这就亲自领你去那儿，要是该你得什么赏金的话，你准会得到的。”

布朗冷静思索了一下。但他还是动身了，尽管仍然怀疑地盯着押送人。“这儿办事真怪，”他说，“把我关进监狱，那些龟孙子又想靠我弄清真相。”

“我想算计得过你的龟孙子恐怕还没有生出来，”押送人说，“走吧，人家在等咱们呢。”

他俩从监狱出来。布朗走到阳光下眨巴着眼睛，东瞧瞧西看看，然后扬起头，又像马似的转过头来往后一瞧。汽车等候在街边。布朗看看汽车又瞧瞧押送人，十分镇静，非常警惕。“咱们乘车到哪儿去？”他问，“今儿早上走路去法院我并没有嫌远。”

“瓦特派了辆车帮你运赏金，”押送人说，“上车吧。”

布朗咕哝道：“他倒突然对我的舒适特别关心起来了。有汽车乘，还不戴手铐。只派他妈的一个人跟着怕我跑掉。”

“我才不是来防止你逃跑的，”押送人开始发动汽车，却又停下说，“你想现在逃跑吗？”

布朗注视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态度阴郁愤懑，充满狐疑。“我明白了，”他说，“这是他玩的圈套。引诱我逃跑，然后他自己好得那一千块钱。他答应给你多少？”

“我？我会同你得的一样多，分毫不差。”

布朗更长时间地盯着押送人。他不得要领地咒骂，声音不高却很凶狠。“走就走吧，”他说，“要是咱们得去就动身吧。”

他们开到了纵火和谋杀的现场。几乎每隔一会儿他就要扭头回顾一下，那动作活像一头任其自由的骡子跑在一条狭窄的路上，后面跟着一辆汽车。“咱们到这儿来干啥？”

“领你的奖赏，”押送人说。

“到哪儿领？”

“到那边小木屋。在那儿等着你呢。”

布朗四下张望，看了看房屋烧毁后的黑灰烬，瞧了瞧那静静地晒在阳光下的褪色的小木屋，他在里面住了四个月。他的面容十分严肃，非常警惕。“这事有点儿怪。要是肯尼迪以为他能践踏我的权利，就因为他娘的戴了一枚星章……”

“走吧，”押送人说，“如果你不想要这份奖赏，我会等着随时送你回监狱，你爱在那儿呆多久都行。随你便。”他推着布朗继续往前走，开了小木屋的门，一把推了他进去，随后把门关上，坐上台阶。

布朗听见门在背后关上了。他继续往前走。接着，当他迅速扭头回顾之际，目光往屋内一扫，突然愣住不动了。莉娜在床上看见他嘴边的白伤疤突然消失，好像血液顿时下沉揭掉了疤印，像从晾衣绳上突然取下一块布。她没有吭声，只是躺在那儿，上身靠着枕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沉静的目光里什么也没流露——欢乐、惊奇、责备、爱情——与此同时，他脸上却掠过震惊、惊讶、愤恨，然后充满恐怖，每种神情都能从那块白伤疤里显示出来；与此同时，他一双困惑绝望的眼睛不住地朝空屋内四处打量。她盯着他，镇住他的目光，像两头受惊吓的动物，强迫对方正视自己的眼睛。“哟，哟，”他说，“嗬哟，嗬哟，嗬哟，是莉娜。”她注视着他，盯住他，要他把目光转向自己，像两头动物分离前对视的情景，他似乎明白这次一旦分手，他再也看不到这双眼睛，他自己也会消失不见踪影。她几乎能看穿他的心思，见他神不守舍，困惑不安，十分害怕；他在努力搜索字句，他的声音——他的舌头，能够吐出的字句。“这不是莉娜吗。是的，不错。原来你得到我的口信了。我一到这儿，上个月一安顿下来，就给你捎了个口信，我还以为口信没有带到呢——那捎信的家伙我不知道名字，可他说他要带——他看上去不可靠，但我只好相信他，我带给你十块钱当路费，我想他……”他的声音在那双绝望的目光背后消逝了。然而她仍旧看得见他的心思东游西荡，她凝视着他，没有怜悯，什么也没有，她冷峻犀利地瞧着他，眼也不眨一下；她见他支支吾吾，躲躲闪闪，直到他残存的得意神情、枉费心机的狡辩、难以自圆其说的沮丧——统统从他身上消失，露出他自身的原形。这时她才第一次开口。她的声音不高，沉着冷静。

“站过来，”她说，“来呀。我要让他咬你一口。”他蹑手蹑脚地移步。她注意到了这个，虽然她不再注视他，她明白他移步的动作，明白这时他正带着别扭而又惶恐的心情站立在她和沉睡的孩子旁边。但她知道这并不是因为孩子在旁或者由于孩子的缘故，她知道这反倒可以说他甚至对孩子视而不见。她仍然能够看见、感觉到他的心思在晃荡他正在努力表明自己并不害怕她想。为了掩饰惶恐而撒谎他不会感到羞耻，就像他并不因为撒了谎而担心自己会更加害臊。

“嘿，嘿，”他说，“在这儿会面，当然是这儿啰。”

“是的，”她说，“坐下吧。”海托华挪过的椅子还在行军床边。他已经注意到这个。她早把椅子摆好等着我他想。他再次咒骂，无声地，恼羞成怒地那些狗杂种。那些狗杂种可是他坐下后面容不再紧张了。

“是呀，莉娜。咱们又在一块儿了。同我当初计划的一样。我本来该把一切替你准备好的，只是近来我忙得不可开交。这使我想起了——”他又做出像骡子那样把头突然往后瞧的动作。她没注意他，说道：“这儿有位牧师，他已经来看过我了。”

“那好，”他说。他的声音变得爽朗热忱了，然而那诚意像那音色、像那两个字的声音一样短暂，戛然而止，什么也没有留下，甚至没有在耳里或心上留下一星半点实在的概念。“那太好了。等我一旦了结了这一切——”他猛地扭动胳膊，做出一个模糊拥抱的手势。他瞧着她，脸上流露出奉承讨好的茫然神情。他的目光温和、机警、诡谲，背后却仍然隐藏着困惑和绝望的神情。可是她并没有看他。

“现在你在干啥活儿？在刨木厂？”

他观察她。“不。我辞掉了。”他的眼睛盯着她，仿佛那双眼睛不是他的，不属于他身上的任何部分，与他的言行毫无联系。“在那儿像个服劳役的黑鬼，每天得干十个小时。我手上有了点儿办法了，这意味着一笔钱。不是一丁点儿钱，每小时一毛五分什么的。等我把几桩小事理清楚，很快就会得到那笔钱，那时你和我就……”那双冷峻专注而又诡谲的目光注视着她，看着她埋着头的侧面。她又听见那细微而突然的声音，当他猛地回头往后一扭。“这使我想起——”

她没有动。她问：“那究竟是啥时候，卢卡斯？”这时她能听到，能感到万籁俱寂，绝对的沉默。

“那会是啥时候？”

“你瞧，像你说过的。在家那阵子，那时只有我一人，我从来不在乎。可现在不同啦。我想我有理由发愁。”

“嗯，那事，”他说，“那事。你别担心那个。只等我把这儿的事了结，那笔钱拿到手。那钱应该归我。他们那些狗杂种谁也甭想——”他住嘴了，声音开始升高，像是忘了他在什么地方，而刚才他只在脑子里想。他放低声音说：“你放心，让我来办好了。啥也别愁。我从来没让你有什么好愁的，不是吗？你说说看。”

“不，我从没发过愁。我知道能够依靠你。”

“你当然是知道的啰。可这儿那些狗杂种——这儿那些——”他从椅子里站起身。“使我想起——”这时她既没有抬头看他也没有讲话，他立在她身边，眼神困扰不安，绝望厌倦，好像是她不让他离开这儿，而且她知道他在这样想。于是她心甘情愿地有意放他走。

“我猜你现在够忙的。”

“说实话是这样。有许多事缠住我，还有那狗杂种——”现在她望着他，看见他盯着后墙的窗户。接着他转过头看看背后关上的门，然后又看看她，看着她严肃的面孔，茫茫然像没有任何表情又像什么都明白，心里完全一清二楚。他放低声音说道：“我在这儿有仇敌。人们不让我得到我辛苦挣来的东西。所以我要——”又好像是她绊住了他，在困扰折磨着他，逼得他最后再次撒谎，甚至他剩下的一丁点儿可怜的自豪感都反抗起来；绊住他的不是棍棒或者绳索，而是使他的谎言像枯枝败叶般四处飘飞的力量。然而她一声不吭，只瞧着他蹑手蹑脚地走向窗户，不出声响地打开窗。这时他看了她一眼。也许他以为现在安然无事了。在她伸手碰到他之前就可以钻出窗户；也许刚才的得意神情现在成了灰溜溜的狼狈相，因为他一看到她便又原形毕露，又得撒谎欺骗。他的声音低得与耳语相似：“外面有人。在前门口等我。”说完他钻出窗户不见了，没发出任何声响，那干净利落的动作像一条长蛇出洞。她听见窗外他开跑时的细微声响。这时她才动了动，然后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息。

“现在我又只好动身了，”她出声地说道。

布朗从树林子里钻出来踏上铁路的基道，已经气喘吁吁。这不是由于劳累，虽然在过去二十分钟内他走了将近两英里，而且道路崎岖。更准确地说，他的喘气是逃跑的动物常有的那种剧烈急促的呼吸。当他站在空旷无人的铁道上朝左右张望，那神情活像一只单独逃跑出来的动物，不想得到同类动物的帮助，只依靠自身肌肉的坚实力量；当他停下换气时，他憎恶出现在眼前的每棵树、每片叶，仿佛它们都是站在面前的敌人，甚至憎恨自己脚踏着的大地，憎恨自己新陈代谢所必不可少的空气。

他踏上的铁路地段离他预计到达的地点只差几百码远。那是一溜斜坡路段的顶点。北行的货车开到这儿得十分缓慢地上爬，慢得几乎不如人的步行速度。在他前方不远的地方，两条闪烁发亮的铁轨像用剪刀截断了似的。

他站在路基旁边的树荫里隐藏了好一会儿。他站在那儿像一个人在沉思，处心积虑地盘算着，像仍在心里琢磨一盘败局里最后的铤而走险的某一着棋。他凝神谛听，又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身又跑，钻入树林，保持着与铁道平行的路线。他心里似乎完全明白奔去的目标，很快上了一条小道，沿小道继续奔跑，来到一块开阔的平地，这儿有一间黑人住的小木屋，现在他朝屋前走去，走着而不是跑步。门口坐着一个年老的黑人妇女，正在抽旱烟，头上裹着一条白头巾。布朗并不在跑，但呼吸仍然急促沉重。他缓了缓气之后说道：“嗨，大娘，有谁在这儿？”

黑人老妇移开烟袋。“这地搭儿。谁个想要晓得？”

“我想捎个口信进城。马上去，”他屏息静气地说，“我给钱。这儿没谁想挣钱吗？”

“要是那么急，你还不如自己亲自跑。”

“我给钱，听明白了吧！”他说，带着克制的耐性，压低声音，放慢呼吸，“给一块钱，要是跑得快。这儿没人想挣一块钱吗？没有个男孩子？”

老妇人边抽烟边注视他。她那张饱经风霜、幽深莫测的脸仿佛在打量他，带着超然的神情，几乎像神一般，但一点儿也不慈善。“一块现钱？”

他打了个不明确的手势，显得急迫，强忍着愤怒，近乎绝望。他正要转身，老妇人又讲话了：“这地搭儿谁没有，除我和两个小娃儿。我怕他们对你太小。”

布朗转过身。“多小？我只要有个人能马上给警长送个信——”

“警长？那你算找错地方。我才不想谁个我们跟警长瞎闹。我有过一个崽儿，他以为明白警长够熟去拜访他。他去从不回来再没有。你到别那搭子去找人。”

可是布朗早转身走了。他没有立即开跑，还没有想到跑字上来，因为他脑子一时没法思索，愤怒却又无可奈何的心情几乎使他陷入痴迷。他仿佛在思考遇到无法预料的挫败时的种种良策善计，他似乎感到一直神机妙算，得心应手，这使他振奋起来，不再心烦那些不称意的小小期望和心愿了。因此，黑人妇女叫喊了两声他才听见转过身来。她没说什么，仍然坐着不动，只是叫喊：“这儿有个人愿带信帮你。”

这时，屋门口站着一个黑人，像凭空变幻出来似的，一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低能儿，面膛黑乎乎的，痴呆呆的像个谜。他俩对望着站了一会儿，或者更确切地说，布朗在打量那个黑人。他说不准黑人是不是在望着他。这似乎也恰好符合他的需要：他最后求助的人应当是个似痴若呆的笨蛋，他那模样连找到镇上都得费劲，更不用说去那儿见某个人了。布朗又一次打了个模糊的手势。接着几乎是跑向门口，一面伸手往衬衣口袋里掏。“我要你带张字条进城，讨个答复回来，”他说，“你能不能办到？”可是他并不听对方回答。他已经从衬衣口袋里抓出一张破纸、一截铅笔，躬身在门边写画，既匆忙又费劲，黑人在一旁见他这样写道：

瓦特肯尼地先生亲爱的先生请给来人我抓杀人手克里斯默斯的讲尚钱用纸包了把给来人你的真的他没署名。他抓起字条，瞪大眼睛瞧了一会儿，黑人在一旁看着他。他瞪着那张肮脏无辜的纸条，那潦草费劲的笔迹，他终于成功地通过它发出了整个心灵的叫喊。接着啪的一声放下，又加上几个字不署名但错不了你知谁然后折起来递与黑人。“把它带去交给警长。不给别的人。你看能不能找着他？”

“要是警长先不找到，”黑人老妇说，“把信给他。他会找他，要是他还活在的话。拿你那块钱，娃儿，拿了就走。”

黑人开步后又停下。他愣在那儿，不吭气，也不张望。黑女人坐在门口抽烟，一面俯视着白人虚弱而又凶狠如狼的面孔，这张本来清秀乖巧的面孔现在由于疲劳，不止是身体的劳累，变成了一副皱缩奸狡的面具。“我想是你事很急事，”她说。

“不错，”布朗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钱币，“给。你要是一小时内给我带回答复，我再给你五个这么多。”

“走哇，黑娃子，”女人说，“没时间你整天磨。你想要答复带回这搭儿？”

布朗注视了她一会儿。这时，谨慎和羞耻统统从他身上丧失。“不，不在这儿。带到那边斜坡地段的顶头。一直沿铁轨往上去，我会叫你。我会一直看着你。别忘啦。听见没有？”

“你甭担么子心，”黑女人说，“他会把它带到去，带回答复来。要是没啥挡他。走哇，娃儿。”

黑人上路了。但他的确受到了阻拦，而且还在他没走上半英里的时候。那是另一个白人，牵着一头骡子。

“哪儿？”拜伦问，“在哪儿见到他的？”

“刚才那儿那屋。”白人继续牵着骡子走，黑人在背后望着他。他没给白人看那张字条，因为白人没叫给看。也许白人没叫给看的原因是他不知道有张字条；也许是黑人在这样想，因为他脸上霎时掠过一道可怕的阴影。等阴影掠过之后，他高声叫喊起来。白人转身停下。

“他不在那搭儿啦，”黑人高叫，“他说他上铁路斜坡等。”

“谢谢，”白人说。黑人继续赶路。

布朗回到铁路轨道。现在他不再跑步前进了。他喃喃自语：“他不会办到。没能力办到。我知道他找不着他，拿不到那玩意儿，不会带回来。”他没提名字，没想到名字。他仿佛觉得他们现在都成了棋盘上有名无实的棋子——送信的黑人，警长，那笔钱，所有的那一切——都是未知数，都将无缘无故地被一位超然的棋手摆弄支使，这位棋手能够看清他还没移动的棋路，可以随时创立他必须遵守而棋手却不受约束的规则。他走到斜坡路段的顶端，又一次转身离开铁路钻进旁边的树林，这时他甚至感到无忧无虑了。他行动从容地估量着距离，除此之外，世间，他的生活中，什么也不用操心。他选好地方之后坐下来，从这个隐蔽处他可以望见铁路，铁路上的人却看不见他。

“只有我知道他办不到，”他想，“我甚至没指望。要是我看见他手里拿着钱回来，也不会相信。那不是给我的。我明白这点。我会认为那是误会。我会对他说你往前走吧。你找的是别人不是我。你找的不是卢卡斯·伯奇，不，老兄，卢卡斯·伯奇不配那笔钱，那笔赏金，他没干什么事。不，老兄他开始大笑，蹲着身子，一动不动，埋下疲惫的面孔，笑个不停。“是的，老兄。卢卡斯·伯奇只想讨个公正。只是讨个公正而已。不是吗，他曾经告诉那些狗杂种杀人凶手的姓名，该到哪儿去抓他，只可惜他们不愿那么干。他们从不试一试，因为那样做就只好给卢卡斯·伯奇那笔钱了。”接着他大声说道：“公正！”声音刺耳，充满辛酸。“公正。那就是一切。只消把我自己的权利给我。那些佩戴小星章的杂种，一个个都赌咒发誓地要维护美国公民。”他厉声说，差不多在喊叫，带着愤怒、绝望和疲惫的神情：“我不算是人，要是这样做不把人逼反才怪。”因此，直到拜伦走到他背后开口说话，他压根儿没听见任何声响：

“站起来。”

不会对峙多久。拜伦知道用不了多长时间，但他没有犹豫；他刚爬到能看清对方、看见他蹲着没受惊动的身影的地方，便停了下来。“你个子比我大，”拜伦想，“但我不在乎。你在别的方面都比我强，我也不虚。你在九个月内两次抛弃了我三十五年没有能够得到的东西。现在我将被你打得头破血流，可我对此一点儿不在意。”

不会对峙多久。布朗急转身，甚至利用了惊讶给他带来的便宜。他简直不敢相信任何人遇到自己的敌人坐着，会给对方站起身来的机会，即使对方的个子要矮小一些。他自己是不会这么干的。而比他个子小的人本来可以不这样做，事实上却做了，这比侮辱更令人难堪：这是嘲弄。因此他格外凶猛地攻击，比拜伦不先警告便从背后袭击更要厉害：他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饿狼，穷凶极恶，拼命搏斗。

这场搏斗没持续两分钟，拜伦便无声无息地倒下了。倒在被践踏蹂躏过的草丛里，血流满面；他听见下层丛林被撞击的碰响，声音渐渐消失，最后是一片寂静。这时只剩下他一人。他不特别感到疼痛，而且也不再有急切紧迫的感觉，要急着做什么事或去什么地方。他只是静静地躺着流血，知道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有机会重新进入这个世界的时空。

他甚至没有心思去管布朗往何处去了。现在他没必要去想布朗了。他脑海里重又浮现出那些静寂不动的形影，像是童年时的玩具，七零八落、残缺不全地乱堆在一个被遗忘的积满了灰尘的橱柜里——布朗，莉娜·格罗夫，海托华，拜伦·邦奇——一个个都像不曾有过生命的小玩具，他童年时同它们玩过，它们残缺之后便被遗忘了。他这样躺着，忽然听见火车的汽笛声从半英里外传来。

汽笛声噪动着他，眼前呈现出先前的世界和时间。他慢慢地试着坐起身。“还好，没有折断什么，”他想，“我是说，还没有损伤我身上的任何部分。”时间不等人，该是起身的时候了，火车离得愈来愈近。“是的，我必须行动了，我必须站起来找点别的东西帮帮忙。”火车愈来愈近了。随着火车就要开上斜坡地段，车头引擎发出的撞击声变得更加短促，更为沉重；很快他就看见了火车冒出的烟气。他伸手去衣兜掏手绢，兜里没有，于是他撕下衬衣衣襟，战战兢兢地轻轻擦拭面孔，同时听见火车头发出的短促猛烈的哐啷哐啷巨响，开足马力驶上斜坡。他移动到能看见轨道的草丛边沿，现在可以望见火车头在一股股喷射的墨黑浓烟下轰隆隆地朝他驶来，惊天动地，却给人走不动的印象。然而它的确在动，慢吞吞地往上爬，爬向斜坡的顶端。他站在草丛边，带着他在乡村养成的孩子般的专注神情（也许还有期待），注视着火车头逼近然后又从眼前费劲地爬过去。火车头过去了，他的眼睛跟着移动，看着一节节车厢依次爬坡，翻越坡顶，这时在同一天下午他又一次看见一个人突然凭空闪现出来，摆出奔跑的姿态。

即使在这时，他还没有意识到布朗就在旁边；他刚才陷入沉静与孤寂陷得太深了，一时弄不清这是怎么回事。他站在那儿眼睁睁地看着布朗跑向火车，纵身一跃，抓住一节车厢末端的铁梯，往上一翻便没了踪影，像被吸进了真空。火车开始加快速度。他看着布朗隐没的车厢开过来，布朗抓住车厢后部，站在两节车厢之间伸出头来探望草丛。这时他们的目光恰好相遇：一张脸温和模糊，满是血迹，另一张消瘦绝望，扭曲成高声喊叫的模样，声音却被列车的轰鸣淹没了；两张脸像是各在一条轨道上对面晃过，仿佛是幽灵鬼影。拜伦的脑子仍然没有转动。“呵，全能的上帝，”他说，显出孩子般的惊讶失神，“他可真会爬车。他肯定早就干过。”拜伦完全没有思索。暗黑的车厢形成的活动墙壁像一道堤坝，坝那边的世界、时间、难以置信的希望和不容置疑的事实都在等待着他，会给他多一点儿安宁。然而，当最后一节车厢一晃而过，眼前的世界疾速地朝他冲过来，像洪水浪潮一般。

这世界如此广阔，无边无垠地迅速伸展开去；因此不用回头走路了，他牵着骡子走着，走了好大一段路才想起骑上骡背行进。他好像早已走到自己的前面去了，已经等在小木屋的门口，就要推门进屋这下我就会站在那儿，就要……他又试了试这下我就会站在那儿，就要……可是他怎么也迈进不了一步。现在他正行进在大路上，迎面来了一辆从城里返回家的马车。这时大约六点钟了。然而，他没有放弃努力。即使这会儿我仿佛没办法再迈进一步，我总会打开门走进屋站在那儿。那时我就会——见到她，见到她，见到她——耳边响起了声音：“——兴奋，是吧。”

“什么？”拜伦说。马车恰好停在他身边，骡子也不走了。坐在马车上的人又说，声音平板，带着抱怨意味。

“真不走运。恰好碰上我得赶回家。我已经晚了。”

“兴奋？”拜伦说，“什么兴奋？”

那人注视着他。“从你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来，你自己正处于兴奋之中。”

“我跌倒了，”拜伦说，“今晚城里可有什么兴奋的事？”

“我猜你也许还不知道。大约一小时之前，那个黑鬼，克里斯默斯，人们把他干掉了。”

十九

在星期一的晚餐桌上，城里人议论纷纷，但谈论得更多的不是克里斯默斯是如何逃跑的，而是他逃脱后干吗要去那个地方躲藏；他准知道人们会追到那儿去的，而到最后那个时刻他干吗既不投降又不抵抗。看来他像是横了心，周密地计划了这次听其自然的自杀行动。

他最后为什么要逃往海托华的住宅，众说纷纭，看法不一。“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呗，”心直口快、不动脑筋的人这样说，同时忆起往日那些关于牧师的传闻。有的人则认为那纯属偶然；还有的人说，这是那家伙聪明的表现，谁也不会怀疑他去了牧师家，要不是有人看见他穿过牧师的后院跑进了厨房。

加文·史蒂文斯的见解与众不同。他是地方检察官，哈佛大学毕业生，该学府的优秀生联谊会的成员，个儿高高的，动作灵活，老在抽旱烟袋，一头散乱的铁灰色头发，常常穿着松垮垮的没熨平的暗灰色衣服。他出生在杰弗生镇上的一个古老家族，前辈拥有奴隶，他祖父认识伯顿小姐的祖父和哥哥（同时也憎恨他们，曾为他们的死去公开向沙多里斯上校表示祝贺）。他以一种随和缄默的方式与乡里人、选民和陪审团成员相处，常常可以看见他在那些乡村小店的门廊上蹲在穿工装的人们中间，哪怕是夏日炎炎也一蹲就是一整下午，以他们惯用的言语同他们瞎扯闲谈。

就在这个星期一晚上九点钟，从南行列车走下一位大学教授，他是史蒂文斯的哈佛同学，现在邻近的一所州立大学执教，专程来同老朋友一起度几天假。他一下火车就看见自己的朋友。他相信史蒂文斯是到车站来迎接他的，却见他正同一对模样古怪的年老夫妇谈话，招呼他们上车。教授打量着他们，见那老头儿肮脏瘦小，蓄着短短的山羊胡，仿佛陷入了强制性昏厥；老妇人准是他妻子，身形矮胖，她的面孔在一根不断晃动的弄脏的白羽毛下边像堆生面团，身穿一件式样过时的丝绸衣裙，不成个形体，颜色怪诞得不伦不类。教授一时不胜惊奇，停步看见史蒂文斯将两张火车票递到女人手里，像递给一个小孩；他继续走近，仍未被朋友瞧见；车站司旗工把老两口扶上车厢连廊时，教授偶然听见史蒂文斯最后讲的几句话。“是的，是的，”史蒂文斯说，安抚地扼要重述，“他会由明天上午的火车运到。我负责安排。你只管回去安排葬礼和坟地。你照顾好这老头儿回家，让他上床休息。我保证把那孩子载上明天的早班火车。”

这时火车开始启动了，史蒂文斯转过身来才看见教授。一坐上进城的车，他就开始讲述这个故事，等他讲完时他俩早已坐在史蒂文斯家的阳台上，他把来龙去脉简要地告诉了教授。“我想我知道他最后逃往海托华家躲起来的原因。我认为原因在他外祖母身上。他们再次押他回法院之前，她恰好去过他的牢房：她和他的外祖父——那个疯狂的老头子想把他处以私刑——从摩兹镇专程赶来。我不认为老妇人来时抱有任何搭救他的希望，任何具体的想法。我相信她的愿望只是要他死得‘体面’，用她的话来说。体面地按法规、由警察当局绞死，而不是被烧死，乱棒打死或者活活地被什么东西拖死。我想她来这儿的目的只是监视老头儿，怕他煽风点火把事闹大，所以她不敢让他走开一步。你明白吗，并不是她怀疑克里斯默斯是她的外孙。她只是没抱希望，不知道该如何指望。我猜想，过了整整三十年，产生希望的机制不是二十四小时内就能重新启动、再次运转的。

“但是我相信，一旦被那老头儿的疯狂和愚顽的浪潮推动，她也不知不觉地卷了进去。于是他俩一起到了这儿。星期天早上大约三点钟乘早班车到的。她没设法去见克里斯默斯，也许是由于她一直在监视老头儿。可是我不这么想。我认为那时产生希望的机器还未开动。启动的时刻直等到今天早上婴儿出生在小木屋的时候，可以说就生在她的面前，而且也是个男孩。这之前她从未见过这位年轻的母亲，完全不知道婴儿的父亲；她的外孙长成人后她也从未见过。当孩子呱呱坠地时，那往昔的三十个年头便被抹掉了，不再存在。

“这一切对于她来得太突然了。这一切活生生的现实摆在她面前，使她眼花缭乱手足无措，而她的手和眼不能证实的这一切她又必须视为当然；许许多多无法说明的东西都突然一起要她不分青红皂白地接受和相信。整整过了三十年，这仿佛是一个人突然独自撞进了一个房间，里面挤满了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大家一齐嘁嘁喳喳，她茫然若失，左顾右盼，急于采取某种她能办到的合乎逻辑的行动，以保持自己的理智，而对于这行动她得深信自己具有实践的能力。直到那婴儿出世，她仿佛才找到独自站住脚跟的地面，才像一个可以机械发声的模拟人，在邦奇的操纵指挥下说话行动，正像昨天晚上的情形，邦奇领她去见海托华博士，让她把整个故事讲给他听。

“你明白吗，她还在摸索，还在努力寻找三十年来她那颗显然没大活动的心所能相信的东西，能够承认的东西，具体而又真实的东西。我认为她在那儿找到了，在海托华那儿，而且是第一次：一个她能对之倾诉的人，能倾听她的倾诉的人。很可能那是她第一次将往事倾吐。她多半发现自己与海托华同在一个时候首次真切地看清了过去的一切。因此我不感到奇怪，她不仅把婴儿而且把婴儿的父母都搞混淆了，因为在那间小木屋里，过去的三十年已不复存在——这婴儿和她从未见过的婴儿的父亲，她的同样只在婴孩时见过的外孙和外孙那对于她来说从不存在的父亲，那些都搅到一块儿了。于是，当希望开始在她心里萌动，她自然立即带着自己庄重的无限的信赖转向牧师，转向那些自愿献身上帝、誓为人们祈祷效劳的奴仆。

“今天在牢房里她就是这样对克里斯默斯说的。老头儿趁她去探监的机会溜了出来，等她跟着找到城里，发现他又站在街角，活像个疯子，声音完全嘶哑了，还在一个劲儿地鼓吹私刑，告诉人们他是那畜生的外祖父，养了个魔鬼的后代，一直监管到今天。也许这情景是她离开小木屋去监狱探望的路上遇见的。总之，当她发现听众只是在看热闹而并未受到鼓动时，她立即撇下他去找警长。警长刚用过午餐回来，一时不明白她的用意。她的声音在他听来准是十分古怪，还有她讲起的那一串事情，穿的那身故作高雅的节日盛装，那副筹划越狱的神气。不过，警长还是准许她探监，派了一个人监护。到了监狱，她同他呆在牢房里的时候，我相信她谈起了海托华，告诉他海托华可以救他，正打算救他。

“当然我不知道她究竟对他讲了些什么。我相信那一场对话谁也编造不出来。我不认为她心里明白自己在说什么，或者事先计划过，因为那些话早在她生他母亲的那天晚上就为她一字一句地预备好了，而那时离现在如此久远，纵然在遗忘中再现，她也忘记了那些话语。也许就是这个缘故，他立即毫无疑问地听信了她。我是说她不用顾及自己讲的话在他听来是不是可行、可能或可信。总之，那个被世人遗弃的老牧师，他的形象或者他的存在以及有关他的一切，都被说成一座圣殿，不仅官吏和暴民会感到神圣不可侵犯，无可挽回的往昔也会变得圣洁；因此无论是什么罪恶铸成了或决定了克里斯默斯的遭遇，以致最后被打入高墙铁栏的牢房，他的周围已出现即将执法的刽子手，无论如何他都可以到那儿去寻找庇护。

“而且他对她深信不疑。我想这与其说是给了他勇气不如说是给了他坚韧自持的听任自然的耐心，使他发现并利用了一个逃跑的机会：在他戴着手铐穿过拥挤的广场途中。但是，同他一起奔跑的东西太多了，步步紧随着他。不是追逐者，而是他自身：逝去的岁月，往日的行为，忽略的和承担的事情，都一齐紧跟着他，同一脚步，和着呼吸，同一心跳，共用一个心脏。她不仅不知道那三十个年头，而且不知道三十年里前前后后发生的一切事情，直到发生那桩使他的白人血液或者黑人血液变污的事，那桩要了他性命的事。可是他总有一阵子是抱着信念在逃跑，至少是怀着希望。然而他的血不能平静，要他去拯救它。但无论是他的白人血液或黑人血液都救不了他，他只有靠自身才能解救自己。因为首先是黑人血液驱使他到黑人小木屋去。接着白人血液又把他从那儿赶出来，正像黑人血液叫他抓起手枪，而白人血液却不让他开火。催送他去牧师家的是白人血液，那是它最后一次在他体内升起，使他违背了一切理智和现实，进入了幻想的怀抱，进入了对《圣经》里说的某种东西的盲从。然后，我相信白人血液又暂时把他抛弃，只那么一秒钟，一眨眼，允许黑人血液最后升起一瞬间，使他背弃自己要求获得拯救的希望。是黑人血液以他希冀不得到任何人帮助的愿望席卷了他，使他为摆脱黑暗的丛林而狂喜，在那片丛林，他的心脏还未停止跳动，生命却已止息，死亡成了期望和圆满的实现。然后，黑人血液再次消退，正如在他一生中的所有的危急时刻，总是这样。他没有杀害牧师，只用手枪揍了他，又继续跑，钻到那张桌子后面，最后一次向黑人血液挑战，像他三十年来一直进行反抗那样。他蹲在那张被推翻的桌子背后，任他们开枪射击结果他性命，而他手里一直握着那把上膛的手枪却没有扳响。”

当时城里住着一个名叫珀西·格雷姆的年轻人，大约二十五岁，州国民警卫队的队长。他出生在这个城镇，除了夏季野营的日子，长这么大从未离开过。他太年轻，未能参加欧战。但迟至1921年或1922年他才意识到这个事实，为此绝不饶恕父母。他父亲是个五金商人，不明白这点。他认为这孩子只是懒惰而已，很可能成为无用之徒，可实际上孩子却在经历一场可怕的悲剧——他出生太晚，但又未晚到能逃脱对那段错过的他该是个成人而不是个小孩的时间的直接了解。然而到了现在，战争的歇斯底里过去了，即使在歇斯底里中吵嚷得最厉害的人，甚至那些身受其苦、立功受奖的英雄，也开始相互侧目而视，疑惑起来。他没有人可以与之交谈，吐诉自己的衷肠。事实上，他的第一次严重的冲突正是同一位退伍老兵殴斗，当时那老兵讲了这样的话：要是有可能重新来一次，这回他愿意站在德国一边攻打法国。格雷姆立即接过话头说道：“也攻打美国？”

“要是美国照样犯傻去帮助法国的话，”老兵说。格雷姆马上揍他，可他还只是个十多岁的娃娃，个子比老兵矮。后果不言而喻，格雷姆自己心里明白。可是他甘愿挨揍，决不罢休，最后还是老兵恳求一旁的人把这个小孩拉开。他骄傲地带上了这次殴斗的伤疤，却跟他后来穿上盲目奋斗得来的军装时一样自豪。

后来，还是新的民兵条例拯救了他。他像个长期陷入泥潭、处于黑暗的人。他仿佛不仅看不见前面的路，而且知道没有任何道路可走。然后，突然柳暗花明，他的生活有了明确目标。那些虚掷的年华，在学校里被视为笨蛋，在家里被看作懒惰、愚顽和庸碌之人，这一切统统都成了往事，忘得干干净净。现在他看见自己的生命展现在面前，毫不复杂，无可回避，像一条空荡荡的一眼便可望穿的长廊，完全不用再费心思或另做决定，他主动挑起的重担跟他的铜肩章一样，光亮轻巧而又闪耀出尚武精神：对于勇往直前和绝对服从的精神抱着坚定不移的信念，坚信白种人优于其他任何种族，坚信美国人优于其他任何白种人，美国的军装比任何人的军装都高等，坚信他只需要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来换取这种信念，这种特殊的荣幸。每逢有军事意义的国家节日，他总要穿上他的上尉制服来到城里闹市区。人们见到他身上佩戴着闪烁发光的射击手徽章（他是个神枪手）和徽条，昂首挺胸，严肃持重。他走在市民中间，那神气既像个好斗的武士，又像个骄傲矜持的小孩，遇见他的人都会情不自禁地回忆起他与老兵殴斗的情景。

他不是美国退伍军人协会的成员，但这是他父母的问题而不是他自己的过错。可是星期六下午克里斯默斯还没有从摩兹镇给带回来以前，他已经会见了该协会在本地机构的指挥官。他的想法，他的讲话，简单明了，直截了当。“咱们得维护治安，”他说，“咱们得让法律得到实施。法律即国家。任何市民均无权宣判一个人死刑。而我们作为杰弗生镇的战士，有责任保障它的实施。”

“你咋知道有人不打算执行法律呢？”指挥官问，“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说法？”

“不知道。我没听说。”他没撒谎。他似乎认为市民说没说什么无关紧要，用不着撒谎。“问题不在这儿。重要的是咱们作为军人，穿过军装，得首先表明自己的立场，及时向人们表明这个国家的政府在这类问题上的立场，他们甚至没有任何谈论的必要。”他的计划非常简单，即把地方退伍军人编成一个排，由他根据他的现役职务代行指挥职权。“要是他们不赞成我指挥，那也没关系。我乐意作副手，要是他们同意的话。我当一个中士或者下士也行。”他这话是真心诚意的。他要求的不是虚荣，他十分诚恳。他那诚恳劲儿，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使得指挥官只好放弃他本来打算断然拒绝的初衷。

“我仍然觉得没有这种必要。倘若确有必要，我们也只能以市民身份行事。我不能像你说的那样滥用地方退伍军人协会的牌子。说到底，咱们不再是军人了。即使再有可能，我恐怕也不一定愿干。”

格雷姆瞧着他，并不愤怒，只是视他如虫豸。“然而您曾经穿过军装，”他耐心地说，“我想您不至于运用您的权威不准许我同他们谈谈，对不对？以个人名义进行交谈？”

“当然，我没有任何权利那样做。但请你注意，只能以个人的名义。你绝不可使用我的名义。”

格雷姆当即顶了他一句，自我辩护地说：“我才不做这种事呢。”说完便离开了。那是星期六下午四点钟左右。当天下午的剩余时间里，他跑了一圈协会会员们工作的商店和办公室。到黄昏时刻，他有了足足可以编成一个排的人员，个个都被怂恿得同他一样上劲。他努力不懈，颇有节制却坚强有力；他像个预言家似的，令人无法抗拒。然而，所有应召者都与指挥官一样坚持这点：绝不能正式打出协会的旗号——这样一来，无意之间他却实现了初衷：现在他成了首领。晚饭前他把大伙儿都召集了起来，分成班组，指定了军官和办事员；年轻一些的成员，没有去过法国作战的人，这下激动起来了。他态度严峻、措词简洁地对他们讲话：“……治安……公正的程序……让杰弗生镇的人明白，咱们曾穿过美利坚合众国的军装……而且还有一桩事。”这时他变得亲切熟悉，像个叫得出部下名字的团长。“我把这交给你们大伙儿决定。我将听从你们的意见。我认为在这事解决之前咱们最好穿上军装。这样人们才明白，山姆大叔并不仅仅是精神尚在而已。”

“但山姆大叔并不出面，”有人马上插话，他的态度与指挥官的如出一辙。顺便提一句，地方退伍军人协会的指挥官没有到场。“这并不是政府遇到的麻烦。肯尼迪不会喜欢这样做的。这麻烦是杰弗生镇的，不是华盛顿政府的。”

“那就叫他喜欢，”格雷姆说，“你们退伍军人协会是干什么的，如果不去维护美国和美国公民利益的话？”

“不行，”另一人说，“我看咱们最好别把这事闹大了。不用大张旗鼓咱们照样能达到目的。那样更好些。对不对，弟兄们？”

“好吧，”格雷姆说，“我照你们说的办。可是每个人都需要准备一把手枪。一个钟头以后，咱们再到这儿来检查一下武器装备。每个人都得来这儿报到。”

“肯尼迪会对带手枪这事说什么呢？”一个人问。

“我来对付，”格雷姆说，“一小时后准时到这儿报到，带上随身武器。”他把大家解散了，然后越过静寂的广场朝警长的办公室走去。人们告诉他，警长在家里。“在家里？”他重复了一句，“这个时候？他在家里干什么？”

“吃饭呗，我想。像他那样大的个子，一天得吃几餐饭的。”

“在家里，”格雷姆重复道。他没有冒火，还是那副冷峻超然的神情，他刚才同指挥官打交道时就是这副神色。“吃饭，”他说。他往外走，走得很快。他又一次穿过空荡荡的广场，在这片安静土地上的这个安静城镇，当人们悠闲地围桌晚餐时，广场上总是清静无人。他到了警长的家。警长立即说“不行”。

“十多二十个乡亲在广场周围转悠，屁股兜里揣着手枪？不不。那不行。我不允许那样做。那可不行。这事你们让我来处理。”

格雷姆又注视了警长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又是步子匆匆的。“好吧，”他说，“如果你想要那么办，我不加干涉，可你也别管我。”这话听来并不像是威胁，说得平平淡淡，没有更改余地，也不带一点儿火气。他继续往前走，走得挺快。警长瞧着他，然后叫了他一声。格雷姆转过身来。

“你自己的手枪也留在家里，”警长说，“听见了吗！”格雷姆没吭气，径自往前走。警长皱起眉头，直瞧到他的身影消失。

当天晚餐后警长回到市中心，他多年来不曾这么做过——除非在紧急的无可奈何的事态下他才在晚饭后回到闹市区。他发现格雷姆手下的人在监狱外面布置了一条纠察线，又在法院门口设了条纠察线，第三条在广场和邻近广场的街道上执行巡逻。他们告诉警长，另有一些后备人员在格雷姆受雇的棉花厂的办公室待命，那儿成了文书室，指挥部。警长在街上碰见格雷姆，他正忙着往各处视察。“小伙子，过来，”警长说。格雷姆站住了。但他并不走过去，警长反而走向他。警长用肥胖的手指拍了拍格雷姆的屁股，说道：“我叫你把这家伙留在家里。”格雷姆不吭气，正眼看着警长。警长叹了口气说：“嗯，要是你听不进去。我想只好另外委派你做特别副官。但是你可不能露出枪来，除非我叫你那样做。听见了吗？”

“当然，”格雷姆说，“要是我没发现有任何必要，你自然也不会叫我掏枪的。”

“我是说，除非我叫你掏时你才能掏。”

“当然，”格雷姆说，平静耐心，立即满口答应，“这是咱俩说好的。别担心。我会去那儿的。”

随着夜幕的降临，城镇逐渐变得安静；电影院的人走空了，杂货店一个又一个关了门，格雷姆的一排人也开始散去。他不反对，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他们变得有点儿胆怯拘谨，处于守势。这样，他不知不觉地又打出了一张漂亮的牌。正因为他们感到怯懦不安，在他冷峻的目光面前问心有愧，他们第二天又会露面，哪怕只是为了在他面前亮个相。也有几个人留下未走。但这毕竟是星期六晚上。两人从不知什么地方搬来几把椅子，于是他们玩起扑克牌来。牌一打就是个通宵，虽然格雷姆不时派一个班在广场上巡逻（他自己没参加玩牌，也不准许他的第二号指挥官，队伍中惟一具有相当于这军职的人参与）。这时担任夜间巡逻执勤的人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不过他也没有参加玩牌。

星期日挺平静。扑克牌整天都在静静地玩着，只是在周期性的轮班换哨时才中断。与此同时，教堂敲起悠扬的钟声，教徒们穿着夏日的鲜艳服装，彬彬有礼地聚在一起。广场附近早有传闻，大陪审团将于次日开会。不知什么缘故，一提起陪审团几个字就令人产生神秘、既成定局、无法更改的感觉，使你想起那隐蔽的、警觉的、全能的目光在注意人们的一举一动，这使格雷姆一伙人更坚信自己的假想。人往往会很快糊里糊涂地、难以意料地发生变化。杰弗生镇的人并没意识到这一点，但他们突然对格雷姆刮目相看了；也许还带着一点儿敬畏和一定的信赖，好像他对本镇和这种场合的预见、热忱和自豪感，比他们自己的反应更灵敏，更真切。他手下的人当然对此心领神会；他们整夜不眠，经历了紧张劳累，放弃了假日，甘愿做出牺牲，大家的情绪都十分高涨，到了如有需要几乎乐意为他卖命的地步。现在他们一本正经，带着令人肃然起敬的神情，这神情几乎像格雷姆希望他们穿的土黄色军装一样看得见摸得着；格雷姆希望他们穿军装，希望他们每次回到指挥室时着装更换一新，穿上他梦想的文雅朴素的光荣制服。

这情景持续了整个星期日夜晚。扑克牌继续在玩，先前显得小心翼翼、躲躲闪闪的那种气氛没有了，现在的牌风显得过于自命不凡，怡然自得，自以为了不起。当天夜里，他们听见巡夜人踏上阶梯的脚步声时，有人叫道：“我们是宪兵队。”这时他们彼此瞪大眼睛，射出盛气凌人的、目空一切的得意目光；接着有人大声嚷嚷：“把这龟孙子赶出去。”另一个人则噘起嘴唇怪头怪脑地嘘了一声。就这样到了第二天早晨——星期一早晨，当第一批从乡间开来的汽车和马车开始聚集的时候，那一队人又全部归队了。而且现在他们个个都穿上了军装。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面孔。他们代表一个时期，一代人，一种经历。不仅如此，现在他们深沉冷静、严肃庄重地站在人群之中，他们严肃地、一丝不苟地、冷漠地以阴冷而又毫无表情的目光看着人群在他们身边缓慢移动。人们在他们面前游来荡去，东瞧瞧西看看，摸不着头脑但又有所感觉。因此在他们四周，围了一圈神情专注而又木呆呆无表情的像牛一样的面孔，忽而凑近围观，忽而后退散去。走了一批人又来一批。整个上午，轻轻的问答声此起彼伏。“瞧，他在那儿。那个别着自动手枪的小伙子。他是这队人的领头。州长委派的特使。他是这整个事的头头。今天可没警长说话的地方啦。”

事后，为时已晚之后，格雷姆对警长说：“当初你要是听我的话就好了。让我领一班人把他从牢房里押出来，而不是由一个人护送他走过广场，连手铐都不给戴上。广场上看热闹的人那么多，该死的比福德就算是个好射手也不敢开枪。”

“我咋知道他打算逃跑，并且就利用走过广场的时机呢？”警长说，“史蒂文斯早对我讲过，他会服罪接受无期徒刑的。”

然而那为时已晚。事情已经过去。事就出在广场中央，在人行道与法院的中途，在人群的中间，可人群就跟赶集日那般拥挤。格雷姆还是听到押送人朝天放了两枪才发觉出了问题。他马上明白出了什么事，虽然这时他还在法院里面。他的反应明确而又迅速。他拔腿就朝枪响处跑去，一边扭头命令紧跟在身后的人，迄今寸步不离他左右差不多快四十八小时的副官兼通讯员。“赶快鸣火警！”

“火警？”副官说，“什么——”

“赶快鸣火警！”格雷姆对他大叫，“甭管乡亲们会咋想，只有这样他们才知道出事了……”他还没讲完话，已跑得不见踪影了。

他在跑动的人群中快跑，赶上又超过人们，因为他有目标而他们只在瞎跑；黑色的、粗大笨重的自动手枪像犁杖一样在黑压压的人群中为他打开一条通道。人们瞧见他神情紧张，板着年轻的面孔，不禁个个目瞪口呆，面皮发白，发出一声长长的低声叹息：“瞧……往那边跑了……”然而格雷姆已经看见押送人了，见他一面跑一面高举着手枪。格雷姆瞟了一下四周，继续往前冲。同押送人和囚犯一齐奔跑在广场的人群中间，有一个穿西部邮政公司制服的身材笨重的青年，正扶着自行车的车把，像牵着一头温驯的母牛那样往前走。格雷姆唰地一下把手枪插进皮套，将小伙子往旁一掀，纵身跳上自行车，分秒不停地一溜烟跑了。

这辆自行车既没有装铃也没有别的警报器。然而人们却意识到他，主动为他让路。在这桩事情上，信念——他盲目地确信自己的所作所为完全正确、必然胜利的信念，仿佛又一次帮了他的忙。当他赶上奔跑的押送人时他放慢了车速。押送人朝他转过汗淋淋的面孔，向着他边嚷边跑。“他转弯了，”押送人尖叫道，“进了那小巷——”

“我知道，”格雷姆说，“他戴手铐没有？”

“戴了！”押送人说。自行车猛冲向前。

“这下他跑不快了，”格雷姆心想，“很快他得躲藏起来。总之，不会暴露在外。”他迅速转进那条巷道。小巷夹在两幢房屋之间，一边隔着木板围栏。这时候火警汽笛才首次拉响，开始缓慢而又持续地尖叫，渐渐变得似乎超出了听觉的极限，像是无声的振动。格雷姆骑在车上，思维敏捷，推理设想，感到一种强烈而又紧张的喜悦。“第一步他会躲开人们的视线，”他边想边四处张望。一边是敞开的巷道，另一边则竖着六英尺高的木板围栏。围栏尽头被一道木门隔断，门外边是一片牧地，然后是一条标志着城界的深沟。沟底的树只有树尖刚好露在深沟边沿，这里可以掩藏布置一个团的兵力。“哈，”他大声说道。他没有停住车或放慢车速，而是拐个弯又骑着车倒回他刚才离开的街口。这时汽笛的呜呜长鸣渐渐变弱，降到了听觉能接受的程度。当他转上街道，晃眼看见跑动的人们和一辆汽车朝他开来。尽管他蹬得飞快，汽车还是很快就赶上了他，车上的人朝他俯身前视的面孔大叫：“进来！上车来！”他没回答，看都不看他们一眼。汽车在他面前慢了下来，他照自己稳定的快速赶了过去，汽车又加速超过他，车上人探身朝前望。他的速度也极快，一声不吭，像幽灵般闪烁飘忽，像世界主宰或命运之神般不可更改。身后汽笛开始再次鸣叫。车上人又一次回头寻他，他已经完全没了踪影。

他全速地钻入了另一条小巷。他的面孔沉静得像块岩石，却又神采奕奕，充满胸有成竹的自信和镇定自若、毫无顾忌的喜悦。这条巷比前一条更深，更凹凸不平。尽头是一个光秃秃的小丘，自行车冲了上去便倒下来，他看见城边深沟的全貌，只有沟边两三处黑人小屋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独自静静地立在那儿，一动不动，凛然像根界标似的。城里汽笛的尖叫开始再一次在他背后低弱下来。

这时他望见了克里斯默斯。由于距离很远，他看见的人影很小，露在深沟边，两手并在一起。格雷姆看见逃犯的手闪亮了一下，像是太阳光照上手铐，发出如同日光反射映出的光亮；他仿佛在他站立的地方听见那个现在仍未获得自由的人的喘息声和紧迫的呼吸声。接着那小小的人影又开始跑动，在靠得最近的一间小木屋背后消失了。

现在格雷姆也开始奔跑。他跑得很快，可是看起来他并不慌张，并不费劲。也看不出他带了什么报复心，既不愤怒也不暴躁。克里斯默斯自己也看出了这一点，因为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他们几乎正面对视。那是格雷姆正要绕过小木屋跑去的时候。在那一瞬间，克里斯默斯从小木屋的后窗跳出，像玩魔术似的高举铐上的双手，手铐像映在火上似的闪烁发亮。他俩对视了一会儿：一个刚跳跃出来，身子微微往下蹲，另一个正拔腿朝前跑，就要趁势绕过屋角。格雷姆这时猛然瞧见克里斯默斯拿着一支沉重的镍皮手枪。格雷姆忽地一闪身，退过屋角，赶紧掏出身上的自动手枪。

格雷姆冷静地迅速思索，仍带着不动声色的喜悦。“他可以做两件事。要么再退回深沟，要么绕着屋子躲闪，直到我们两人中有一个挨一枪。而沟恰好在他那一边的屋旁。”他立即做出反应，以最快速度冲过刚才拐过的屋角。他不顾一切，像是受着魔法或上天的护佑，像是他知道克里斯默斯不会端着枪等着他。他不停步地跑过下一个屋角。

现在他到了沟边，双脚跨立不动。在寒光逼人的自动手枪上方，他的面容安详平静，超凡脱俗，像装饰在教堂窗扇上的天使。不等站定他又开始行动，动作敏捷，像枚棋子在棋盘上盲目地听凭棋手的调遣。他向沟里跑去。可是他刚往沟里跳去，发现沟里有树丛阻挡难于下去，便又回头往上爬。现在他发现小木屋高出地面两英尺。匆忙中他刚才忽视了这一点。他明白自己失了一着，处于不利的地势。克里斯默斯一直在屋子下面注视着他两腿的移动。他说了一声：“好家伙，真行。”

他往下的一跳使他冲出一段距离之后才能停下来回头往上爬。他不屈不挠，好像不是血肉之躯，好像挪动他这马前卒的棋手在不断给他打气。他毫不停留，立即纵身一跳，跳出深沟，接着开跑。他跑着拐过小木屋，刚好看见克里斯默斯在三百码开外的地方越过一道围栏。他没有开火，因为克里斯默斯正穿过一个小园子，径直朝一幢住宅跑去。他跑着，看见克里斯默斯跃上屋后台阶进入屋内。“好哇，”格雷姆说，“钻进了牧师的家，到海托华的屋里去了。”

他没减慢步子，虽然他突然转弯绕过住宅来到街上。那辆曾经赶上他、随后又不再见他踪影的汽车已经开回来，这时恰好来到它应该出现的地方，像是棋手的安排，像是天意。车没等他打任何手势便停了下来，接着有三个人钻出汽车。格雷姆一声不吭，转身就跑，穿过前院进入那幢屋子，那被废黜的老牧师独自居住的地方；三人随后紧紧跟上，冲进门厅才停步，给这间陈腐阴暗的与世隔绝的隐居室带进了他们刚刚离开的暴烈的夏日的阳光。

他们身上充满了夏日的阳光，他们散发出夏日的阳光：无所顾虑、暴烈粗野的阳光。他们的面孔像是脱离躯体，悬在空中；目光却炯炯逼人，仿佛来自神的光环。他们看见海托华满脸流血躺在地上，连忙弯下身扶他起来。在这之前，克里斯默斯举着戴手铐却握着手枪的双手跑进门厅。手枪和手铐闪射出晃眼的雷电似的光芒，克里斯默斯像一个图谋报复、宣布劫难来临的凶神恶煞，把他击倒在地。他们把老人扶起来。

“在哪间房？”格雷姆边问边摇晃他，“哪一间房，老头儿？”

“先生们！”海托华喊了一声。然后又说：“人啊！人啊！”

“哪一间房，老头儿？”格雷姆叫道。

他们扶他站定。人们刚从阳光下走进阴暗的厅堂，他的秃头，他那张苍白的淌血的大脸更显得十分可怕。“乡亲们！”他喊叫着说，“听我说。那天晚上他在我这儿。发生谋杀案的那天晚上他同我呆在一起。我向上帝起誓——”

“我的上帝！”格雷姆叫道，声音宏亮激愤好像发自一个年轻牧师之口，“难道杰弗生镇上每个牧师和老处女都跟这黑兔崽子有不清不白的关系？”他撇开老人又往前跑。

他仿佛只是在等待棋手再次移动他，他带着稳操胜券的信念，笔直地跑向厨房，进入门道便立即开枪，他还没看清那张掀倒的侧靠在屋角的桌子，还没注意到那个蹲在桌子背后的人和桌子上方边沿烁烁闪亮的双手，可他早已开枪了。他把枪膛里的子弹统统射向桌面；后来有人用块折叠的手绢盖上一共五处弹眼。

可是棋手还没走完这盘棋。其他几人走进厨房，发现格雷姆已把桌子掀在一旁，正俯在尸体上边。他们凑近去看他在干什么，发现那人还未咽气：其中一人看见格雷姆正干的事，不禁发出一声哽塞的喊叫，跌跌撞撞地退回墙边，开始哇哇呕吐。接着，格雷姆也纵身跳开，朝身后面扔掉血淋淋的屠刀。“现在你会让白人妇女安宁了，即使你下到地狱里，”他说。可是躺在地上的人没有动弹，只是躺在那儿，眼睛还睁着，但目光中除了残留的意识，什么也没有了，嘴边挂着的也许是一丝阴影。他长时间地仰望着他们，带着安静、深不可测、令人难以忍受的目光。然后，他的面孔、身躯、身上的一切，似乎一齐瓦解，陷落在自己身上。在划破的衣服下面，淤积的黑色血液从他的大腿根和腰部像呼出的气息般汹涌泻出，像腾空升起的火箭所散发的火花似的从他苍白的躯体向外喷射；他仿佛随着黑色的冲击波一起上升，永远进入了他们的记忆。他们不会忘记这个情景，无论在多么幽静的山谷，在多么清幽宜人的古老溪边，从孩子们纯洁如镜的面孔上，他们都将忆起旧日的灾难，产生更新的希望。这情景将留在人们的记忆里，沉思静默，稳定长存，既不消退，也并不特别令人生畏；相反，它自成一体，安详静谧，得意扬扬。城里又一次响起汽笛的尖锐长啸，尽管受到墙垣阻隔，它还是愈升愈高，超出了听觉的极限。

二十

下午最后一线铜黄色的阳光渐渐暗淡下去，低矮的枫树和告示牌那边的街道已经空荡无人，像是已经准备好的舞台，书房的窗户就是这个舞台的台框。

他还能记起自己年轻的时候离开神学院、初到杰弗生镇的情形，那时渐淡的铜黄色阳光几乎可以听见，像喇叭声逐渐低沉下去落入寂静与等待的间歇，随后又立即从间歇中传出。甚至在渐次低沉下去的号角声止息之前，他仿佛能够听见正在开始发动的雷声，不比飒飒风声、喃喃细语更响地荡在空气中。

可是他从没有把这告诉任何人，甚至是她，那些日子的她，当他俩还是感情交融相亲相爱的时候，当耻辱和分离还没有来到之前；她知道而且即使由于分离、懊悔乃至绝望也没忘记他为什么坐在这个窗户旁边，等待夜幕降临，降临的那一瞬间。他甚至没对她，对女人讲起过。这时的女人（不是当初他在神学院时所钟情的女人），后来变得萎靡不振没有个性的女人，上帝把她造出来不单是为了接纳他身上的精液，而且还要接受他的精神——这对他来说是条真理或者说是他敢于问津的最接近真理的东西。

他是独生子。他父亲五十岁时才生下他这个儿子，他母亲是个病人，几乎整整二十年卧床不起。长大后他相信那是由于在内战最后一年她必须赖以为生的那种食物所引起的。也许原因确乎如此。他父亲没拥有奴隶，虽然祖父当时还在蓄奴。他自己满可以拥有奴隶的。尽管在他父亲出生、成长、生活的时代和地域，养奴隶的开销比起不养奴隶来还更少，他却从来不吃黑奴耕种出来的粮食、准备的饭菜，从不在黑奴铺的床上睡觉。因此南北战争期间他离家在外的时候，他妻子没有任何种植园地，除了自己动手开垦的一丁点儿外；她偶尔也得到邻居的帮助，但这种帮助她丈夫不允许她接受，因为无法做出类似的回报。他说：“上帝会提供的。”

“提供什么？山上的蒲公英？沟里的野草？”

“要真是那样，上帝会给咱们一副消化它们的肠胃。”

他是位牧师。有一年，他每星期日一大早就离开家（这在他成亲之前），他父亲虽然是主教派教堂的一位很有身份的会友，可是就他儿子记忆所及，他从未上过教堂，这时他发现了儿子去的地方。年方二十一岁的儿子每星期日竟骑着马到十六英里外的山村里的一个长老会小教堂布道，父亲忍不住好笑。儿子听见这笑声如同听见叫喊或咒骂一样，态度冷淡，敬而远之，一声不吭。可是下一个星期日，父亲却回到了他的会众中间。

内战开始时，儿子不是第一批上前线也不属于最后一批。他在部队里呆了四年，却没使用过滑膛枪，穿的不是军服而是浅黑色的礼服大衣，这套衣服他原是买来当结婚礼服用的，布道时也曾穿过。1865年他退伍回家时仍穿着它，可是这以后他再没有穿过了；那一天马车在门前台阶停下，两人扶他下车，抬起他进屋，把他安顿在床上。他妻子替他脱下那件大衣，放进阁楼的一口箱子里。这件衣服整整在那儿放了二十五年之后，一天他的儿子打开箱子拿出来，展开仔细叠好的褶痕，可当初收存它的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现在记起这事来了，当他坐在静寂的书房的窗口等待黄昏消逝，等候夜幕降临和嘚嘚的马蹄声响起。铜黄色的阳光现在已经完全消失，整个世界悬在一片绿色之中，那色泽和景象恍若光线透进彩色的玻璃。过了一会儿他就该开始念很快就到，就要到了“我当时只有八岁，”他想起来了，“那天下着雨。”他仿佛还能闻到那雨，嗅到十月间的阴晦潮湿的气息和揭开箱盖后散发出的霉味。然后他看见那件礼服大衣，折得整整齐齐。最初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因为想象死去的母亲亲手折叠存放它的情景几乎使他受不了。然后他慢慢地展开翻看。对他，一个孩子，这仿佛大得出奇，像是为巨人缝制的；好像只要被他们之中的任何人穿过，这衣服本身就会获得那些幽灵的气质；那些英勇卓绝的幽灵闪现在炮声隆隆、硝烟弥漫、破旗翻卷之中的悲壮情景，至今还充满他似醒若睡的生活。

这件衣服满是补丁，几乎看不出是件衣服。粗手粗脚缝上去的皮补丁，南部同盟的灰色标记的补块已经褪成褐黄，其中有块补丁特别令他心惊肉跳：一块蓝色、暗蓝色的补丁，北部联盟军制服标志性的蓝色。凝视着这块补丁，这块缄默的来历不明的布，孩子体验到一种静穆的胜利的震惊，他几乎有些承受不住；因为这孩子出生在父母生命中的晚秋岁月，他们的器官已经衰老，早就需要像对一块瑞士表那样精心照料。

在当天的晚餐桌上，他吃不进东西。年近六旬的父亲抬起头，发现孩子正注视着自己，带着震惊、敬畏和别的莫名其妙的神情。于是他问：“你在想什么？”孩子没回答，说不出话，只是盯着父亲看，稚气的脸上呈现出深不可测的表情。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不能入睡。他僵直地躺在漆黑的床上，甚至没颤动一下，而他的父亲，他惟一的亲人，却睡在隔着几堵墙的另一间房里。他俩之间年龄如此悬殊，不是二三十岁可以计量的，他们的身体和外貌如此不同，几乎没有任何共同之处。第二天，孩子的肠痉挛毛病便发作了一场。可是他不吭气，甚至也不告诉操持家务、既充当他的妈又充当保姆的女黑奴。然后，他的体力慢慢地恢复。这之后的一天，他又偷偷地爬上阁楼，打开箱子，拿出那件大衣，带着恐惧和病态的喜悦心情摸摸那蓝色的补丁，揣测他父亲是不是杀了人，用死者的蓝色制服来当了补丁；他更为恐惧不安地感到自己既想刨根究底地了解，又胆战心惊地害怕知道详情。可是就在第二天，当他知道父亲去给他的乡下病人看病，天黑之前不可能回家，他便到厨房去求女黑奴：“再给我讲讲爷爷的事吧。他杀死过多少北方佬？”这时他听的时候不再感到恐惧了。他不只是感到得意扬扬，而且十分自豪。

这位祖父可是他儿子的一根肉中刺。儿子心里这么想可嘴里却不这么说，他俩彼此心里都明白：当儿子的但愿另有一个父亲，做父亲的则希望有个不同的儿子。他们之间的关系倒也平平静静，相安无事，因为儿子方面摆出一副冷淡、一本正经、敬而远之的保留态度，父亲则显得坦率直接、粗放爽朗、诙谐滑稽却并不富有幽默感。他们住在城里一幢两层楼的房里，彼此和睦相处；好长一段时间，儿子不动声色却十分坚决地拒绝女黑奴准备的任何食品，尽管是她把他从小带大的。他不顾女黑奴对此满腔愤恨，自己下厨房亲手做饭，然后端上桌同父亲面对面地进餐；父亲总是拘谨地举起一杯波旁威士忌邀他同饮，儿子依旧不领情，手不沾杯，一口也没品尝过。

儿子结婚那天，父亲让出了那幢楼房。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开门的钥匙等候新娘新郎到达。他头戴草帽，身披大衣，身旁堆放着他的个人物品，背后站着他的两名黑奴：做饭的厨娘和他的“侍奴”，她的丈夫，一个年纪比他更大、头上不剩一根头发的男仆。他不是一个农场主，而是一名律师，他习法律有些像他儿子后来从医的经历，用他的话来说，“靠下工夫、魔鬼的帮助和运气”。这之前他已在两英里外的乡间买好了一幢小房子，此刻轻便马车和拉车的马匹等在门前，而他叉开腿站在那儿，帽子往后翘——显得精神矍铄，态度潇洒，红红的鼻梁下蓄着一溜土匪头子爱蓄的八字胡。这时儿子和他从未见过面的媳妇从大门口走过来了。他躬身向她致意时她闻到威士忌和雪茄的气味。“我看你行，”他说。他的目光大胆坦率，但又很和善。“伪装虔诚的逆子就是需要找一个能照着长老会教派的赞美诗集唱歌的女低音，而在那儿甚至连上帝自己也插不进任何音乐。”

他乘上装饰着流苏的轻便马车离去，载着他的个人行李——衣物、零杂什物、黑奴。黑人厨娘甚至没有留下来为新郎新娘准备第一餐饭。没有人请她留下，因此也不存在她拒绝留下的问题。从此，父亲再没有进过这幢楼房。他会受到欢迎的，他和他儿子心里都明白，可谁也不曾表白过。然而他儿子的妻子——一个有教养的人家的众多子女之一，家境从不富裕，却似乎从教堂里找到了餐桌上缺少的东西——喜欢他，敬佩他，以她那大惊小怪却又沉默寡言的秘密方式喜欢他谈笑风生，直率坦荡，以及他对朴素的信条恪守如一的态度。彼此虽不来往，小两口却听说了老头儿干的种种事，就在他搬去乡间后的第二个夏天，他撞入了在附近树丛间举行的一次持久的为复兴教会信仰举行的户外聚会，把它变成了整整一个星期的业余赛马活动；面对日渐减少的会众，几位乡村牧师怒不可遏，气得脸青面黑，公开在乡村教堂的讲坛上对他大肆诅咒，强烈谴责他昏聩健忘，顽固不化。他不去访问儿媳的理由相当坦白：“你们会觉得我讨厌，我也不会喜欢你们。谁说得准呢？逆子也许会腐蚀我，也许会在我风烛残年、快进天堂之际把我毁掉。”可这并不是真正的原因。儿子心里明白，真正的原因是，倘若别人向他说教，他会立即同对方干起来；而这正是老人的思想言行里粗中有细之处。

儿子是一位废奴主义者，早在这种观点变成一个词语从北方渗透到南方之前。虽然他听说共和党人已经有了一个表达这种观点的名词，但他在自己信念的称谓完全更新的同时，丝毫没有放弃他的原则或修正他的举止。尽管他是一个好酒贪杯、听天由命的人的后代，他不到三十岁却已年少老成，具有斯巴达式的刚毅克制的品性。这也许说明了他为什么在内战之后才有孩子，他在内战后回家时为什么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用他已故父亲的话来说，他身上多少“除去了”些内战的神圣意味。虽然在服役的四年里他从未放过一枪，他的职责却不全是在星期日上午向部队布道和说教。他负伤回家，等他恢复健康之后，他变成了一名医生，尽管他只搞外科和司药；这是他在前线帮助医生的过程中，在敌人和朋友身上进行了大量的实践而学会的本领。在儿子的一切作为里，父亲也许对此最为满意：儿子从侵略者和破坏自己家园的人身上学会了一门技术。

“可是对他来说，‘神圣’一词并不恰当，”儿子的儿子却这样想，他坐在晦暗的窗边，外面的世界悬在一片绿色之中，不受远处渐渐低沉的号角声的干扰。“谁要是使用这个词，祖父多半会率先起来反对。”这得退到不太久以前的生活简朴而非暗淡的年月，那时这个国家的人没有东西可浪费，没有时间可闲散，而他微不足道的所得不仅要防止遭到自然的破坏，还必须加以护卫以免被人窃夺，一生中全靠坚韧不拔的精神在支撑，而艰苦奋斗一生却并不一定能得到实际的报偿。这便是他父亲不赞成奴隶制的地方，不满意他祖父渎圣和贪欲的原因。他站在与自己所奉行的理念相违背的一边却又积极参加这场主义之争的战争，他却完全不认为这有什么自相矛盾的地方，这个事实本身充分证明他身上具有截然不同的两重人格，一个沉浸在明澈的理念世界，这个世界却没有真实可言。

但是他的另一个自我却生活在现实世界里，同别人一样过日子，比大多数人生活得更好些。和平年代他按自己的原则生活，战争到来他把那套原则带进战争，并以它们作为他的生活准绳；每当平静的礼拜日举办户外布道活动，他总是承担起职责，用不着任何特别的设施，他依靠的是他的意志、信念和他临时的感触；遇到战火纷飞、伤员需要救护医治的时候，他也会效劳，同样用不着什么器械和设备，他依赖的是他的力气、胆识和他在紧急中生出的智慧。内战以失败告终之后，别人回到家里仍顽固地把眼睛盯住他们不相信已经逝去的东西，拒不承认现实，他却往前看，实际运用战争期间学到的技能，变失败为成功，于是成了一名医生。他妻子便是他的首批病人之一。也许正是他延续了她的生命。起码，他使她能够孕育生命，虽然儿子出生时他已年届半百，妻子已过四十岁。他们的儿子在幻影中长大，同幽灵一道度日。

这些幻影有三：他的父亲、母亲和那位年老的女黑奴。父亲曾经是个没有教堂的牧师，没有敌人的士兵，他在失败中将两者合而为一，成了一名医生，外科医生。看来正是他那冷静的毫不妥协的信念支持他昂首挺立，恍若立于清教徒与武士之间，使他变得更加聪明，而不是心灰意冷，垂头丧气。这信念呈现在炮火硝烟里，像是在梦幻中感到有双手放在他身上；他好像突然相信那是基督要他明白：惟有他的精神需要医治，而他本身不值得存在，不值得拯救。这是第一个幻影。第二个幻影是他的母亲，他记得最牢的要算她那瘦弱憔悴的面孔，一双大大的眼睛，一头散在枕上的黑发，一双颜色青紫、呆滞不动、皮包骨的手。如果在她逝世那天有人告诉他，他曾经在别的任何地方而不是在床上看见过她，他绝不会相信。但他后来记起的却不同：他的确记得她曾在屋内走动，操持家务。可是在他八、九、十岁时的记忆里她仿佛没有腿没有脚似的，只有那张瘦削的面孔，那双似乎愈来愈大的眼睛，大到几乎要包罗周围的一切，所有的生命，带着可怕的充满挫折、痛苦和心里明白的最后回光返照的炯炯眼神，而当最终的一瞥出现时，他仿佛听见了它：像是一声哭泣。早在她逝世前，他就能透过墙壁感到这一切。这些都是由于房屋引起的，他们住在晦暗的室内，长期笼罩在病弱衰竭所造成的阴影里。他和她住在里面像两头瘦小衰弱的动物栖在兽穴山洞里，父亲有时进来——在他们眼里他像个陌生人，外来者，几乎是个威胁：身体的衰弱与强健会多么迅速地改变人的精神。他还不止是个陌生人，而且俨然是一个异物。他的气息与他们的不同。他说话的声音与他们的不一样，使用的几乎是不同的词语，好像他置身于不同的环境，处在另一个世界，小孩蹲在床边，感到父亲健壮的身体和无意识的鄙视，仿佛充满了整个房间，而他自己也同母亲一样感到无可奈何，垂头丧气。

第三个幻影是女黑奴，就是那天上午当儿子和他的新娘回家时，乘上轻便马车离开的那个黑奴厨娘。她离开时是个奴仆，1866年回到老住处仍然是奴仆，而且这次是步行回来。她是一个身躯庞大的女人，她的面孔既容易发怒又会很平静：黑人随不同情景而改变面谱的悲剧。主人去世之后，到她终于相信她再也见不到主人或者她的丈夫（那位跟随主人上战场也一去不归的“侍奴”）的时候为止，她一直拒绝离开乡间的那幢房，她随主人一道迁去而当主人骑马奔赴战场时又托她照管的住房。父亲死后，儿子去收拾父亲的个人遗物，关闭住宅，主动提出供养她。她拒绝接受供养，而且还拒绝离开。她开辟出自己的菜园，独个儿住在那儿，等待她丈夫归来，拒不相信她丈夫已死的传闻。那只是模糊的传闻：据说，他的主人在范·多恩137骑兵队偷袭格兰特将军138在杰弗生镇的军需仓库的战斗中丧命之后，这个黑人悲痛不已。一天夜里他溜出了军营。接着便有不少关于一个疯黑奴的传说：他在敌人前线附近被联邦军队的哨兵抓住，又讲起那段含混的关于他的失踪主人的故事，说是北方佬为了索取赎金把他给扣押了。人们简直没法让他想想主人也许可能是死了。“不，先生，”他总是说，“不是格尔老爷，不是他。他们不敢杀海托华家的人。他们不敢。他们把他藏在么子地方了。要迫他说他和我把夫人的金银器具藏在哪搭子了。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每次他都逃跑出来。后来有一天，联邦军队中传闻有个黑人用铁铲攻击一位北方军官，迫使军官开枪自卫。

很长一段时间，女奴不相信这种说法。“哪像啊，他莫得那傻，那么子干，”她说，“他要见到他们，他没那脑筋晓得拿铁铲揍。”她这样唠叨了一年多。然后有一天她出现在少爷的家门口，手里提着一包随身物品，十年前她离开这幢房子，以后没再进过门。她走进屋里说：“我这来了。您筐里柴火够来晚饭煮不？”

“现在你自由了，”主人的儿子对她说。

“自由？”她说。她愣住了，带着鄙夷不屑的沉思神情。“自由？自由又啷个，还不是格尔老爷给杀了，波普给成了个大笨蛋，上帝也不没法叫他那笨。自由？甭对我说啥么子自由。”

那是第三个幻影。同这个幻影一起，那孩子（那时他不比一个幻影强多少，而今坐在渐次暗淡的窗边的正是他）老在谈论着幽灵。他们从未感到过疲倦：孩子全神贯注，眼睛睁得大大的，又害怕又喜欢；年老的女黑奴则带着沉思的神情，流露出粗犷的悲哀和自豪。但是，这在孩子听来却又惊又喜。他毫不感到恐惧，当他得知他祖父杀死了“成百上千”的人，听说黑人波普临死时还打算结果一个人的性命，他被告知的所有这些他都相信。他不感到恐惧，因为他们不过是幽灵而已，从未有人亲眼见过，他们是些英勇、单纯而又热情的幻影；而他所了解和害怕的父亲却是一个永远不死的幽灵。“所以，难怪我跳过了一代人，”他想，“难怪我没有父亲，在我出世以前的二十年的一天晚上我就死了。我只有回到杰弗生镇去才会得救，在那儿我的生命还未开始就已终结。”

在神学院的时候，他去那儿还不久，就常常考虑该如何告诉他们，那些长者，教会里那些高贵显要的中坚人士，他甘愿献身的教会的命运就寄托在他们身上。他该怎样去对他们说：“听吧。上帝准会召我去杰弗生镇，因为我还未诞生就在那儿死去，二十年前的一天夜里在杰弗生镇的一条街上，我从一匹嘚嘚奔驰的马的背上中弹而坠下马鞍。”最初他认为能够这样说，相信他们会理解。他上神学院，以去杰弗生镇服务作为自己的天职，把去那儿当作自己的目标。可是他信奉的比这更多，他信奉教会，相信由教会派生和引起的一切事物。他怡然自得地相信，假若世间确有庇护所存在，那就是教会；要是真理能够赤裸裸地行走而不感到羞耻或恐惧，那只能是在神学院内。那时他相信他听见了仿佛向他发出的召唤，仿佛他能看清自己的未来，自己的一生，完完整整，神圣不可侵犯，像一只典雅的玲珑剔透的花瓶；在那里他的精神可以获得新生，可以免受现实生活的狂风侵袭，临死时能安详宁静，只听见被围堵的风在远处吹，几乎不会带来一丝污泥浊土。这就是神学院这个词的含义：一个在墙垣之内静谧安全的地方，为衣食发愁的困苦心灵能够在这儿重新获得宁静，能够毫不恐惧或惊慌地关注自己的本来状态。

“可是天地间除了真理之外还有更多的东西，”他想，静静地琢磨着，似在潜心探询又好像漫不经心，一本正经又像充满嘲弄。他坐在暮色渐浓的窗边，那缠着白绷带的头显得更大，更加阴森。他想：“的确有更多的东西。”人类显然被赋予了足够的心智，在危难之际能够构想出种种幻影和声音来使自己回避真理。他至少有一桩事不必懊悔：他没把本来打算说的话告诉神学院的长者。在神学院里住了不出一年，他就变得明白懂事多了。而且知道的东西愈多愈加失望；好在长了见识有了醒悟，他不仅没有丧失得到的东西，反而逃避了一些麻烦。而他的所得还为他的爱情的面貌和形态增添了色彩。

她是神学院里一位牧师兼教员的女儿。她同他一样是独生子女。他一见钟情地相信她长得很美，因为见面之前他早听人谈起过她；等真的见到她时却全然没看清她的模样，因为他自己早在心里描绘好了她的面目。他认为她一直住在神学院里，哪有不美丽姣好的道理。整整三年他没有看见她的真容实貌。那时候，他们通过一株空心树传书递信已有两年。要说真把这当回事的话，他相信这主意出于他俩相互的需要，不论最初是谁想到、是谁先说出来。可是事实上，交换纸条的主意既不出自她，也不是他的发明，而是他从一本书上学来的。但是他全然没看清她的面貌，没看见那张椭圆的急剧向下尖削的小脸，脸上带着饥渴的情欲（她比他大两三岁，他却不知道，以后也永远不曾明白）。整整三年他没看出她那双眼睛在注视他，几乎带着贪婪的竭力想捞一把的神情，像红了眼的赌徒。

然后一天晚上他见到她，瞧见了她。她突如其来地粗野地谈到结婚。这事先没有征兆，也不曾有过暗示，两人之间从未提起过。他甚至压根儿没想过这事，脑子里从未闪现出这两个字。他接受了结婚这个概念是因为大多数教职人员都结了婚。可是对他来说，结婚不是男女天经地义、亲密无间地生活在一起的现实，而是一种伸入到、存在于活着的人们中间的静寂状态，像两个身影被一条铁链捆绑在一起还看得见铁链的影子。他对此十分习惯，因为他是伴随着幽灵长大。后来有一天晚上，她又突然谈起结婚，显得迫不及待。当他终于明白她的用意在于逃避眼前的生活，他并不感到奇怪。他太天真无邪了。他问：“逃避？逃避什么？”

“这个地方！”她说。他才第一次看清她那张真实的面孔，一副罩着欲望和憎恨的面具，面目都扭曲了，完全盲目地受着情欲的支配。那神情不是愚蠢，而是盲目，不顾一切，孤注一掷。“这儿的一切！一切！一切！”

他毫不感到奇怪。他立即相信她是正确的，而在这之前他还不够了解她。他立即认为自己对神学院抱的信念从一开始就错了。不是严重的错误，只是没认识清楚，看法不正确。也许他早已开始怀疑自己，直到这时才恍然明白。也许正是由于这个缘故，他迄今还没有把自己必须去杰弗生镇的想法告诉他们。一年之前，他对她讲了他想去那儿。必须去那儿，而且他还打算把理由告诉他们，可是她以那种他不曾见过的目光注视着他。“你认为，”他说，“他们不会派我去？不会安排我去？我说的理由还不够充分？”

“当然不，”她说。

“可为什么呢？那是真话。也许很蠢，可一点儿不假。教会是干什么的，如果不帮助那些鲁钝而又渴求真理的人？他们为什么不让我去？”

“为什么？以你告诉我的那理由，我要是他们，也不会让你去。”

“哦，”他说，“我明白了。”可是他并不真正明白，尽管他相信自己也许错了而她说得对。因此一年之后，她以同样的话语突然对他谈起结婚和逃避，他不感到惊奇，也没觉得受了伤害。他只是静静地想：“原来这就是爱情。我明白了。我以前对爱情的想法也是错的。”他想了又想，像每个人都曾想过的那样，终于明白那博大精深的经典一旦运用于生活现实竟会变得如此虚假。

他完全改变了。他们计划结婚。现在他才明白他一直瞧见的她那眼里的孤注一掷的打算。“也许人们把爱情放进书本是明智的，”他静静地想，“看来爱情别无居留的地方。”那孤注一掷的神情仍然闪现在她眼里，可是现在变成了具体的计划，一个确定的日期，主要在进行盘算，安静得多了。现在他们谈论他任圣职的事，如何争取去杰弗生镇任职。“咱们应当马上做工作，”她说。他告诉她，他从四岁起就一直在为这工作了；也许他这样说是故作风趣，奇思怪想。她对此置之不理，热情而又一本正经地几乎是出神地自言自语，像是在告诉自己需要去找的那些人，他们的姓名，该去拜访游说，卑躬屈膝地哀求或者威胁恫吓；她向他罗列了一系列求情说项的活动和计谋。他听着，脸上流露出隐约的微笑，古怪疑惑的神情以及无可奈何的意味。他一边听她讲述一边答应着：“是的，是的。我明白。我懂。”仿佛他在说是的。我明白。我现在明白了。人们就是这样钻营获利的。这就是处世之道。我现在明白了。

最初，他们在教会上层人士中间到处游说，卑躬求情，假假真真，引起了一些反响；最后以请求和建议的形式道出威胁，他终于得到了杰弗生镇的圣职，可他忘记了当时究竟是如何成功的。这一切重新浮现在他心里得等他在杰弗生镇安顿下来之后，当然不是在旅程的最后一段他乘坐的列车上，更不是当列车朝着他一生追求的顶点驶去，窗边掠过一片类似他出生地的田野的时刻。可是那地方看起来有些异样，虽然他知道这差异不在车窗外的景色而在车厢内的人物：他几乎像个孩子似的把脸紧紧地贴在车窗上，他妻子坐在身边，现在脸上也带着某种急迫渴求的神情，除了显得饥饿和绝望之外。那时他们结婚还不到半年。他一毕业他俩就立即完婚的。自那之后，他再也没有看见她脸上公开露出绝望的神情，同样也见不到情欲的影子了。他静静地思索，既不感到特别吃惊也不觉得受了伤害：我明白了。结婚就是这么回事。是的。我现在明白了。

列车奔驰向前。他倚着车窗，看着一晃而过的田野，像小孩般愉快兴奋地谈着：“我以前几乎任何时候都可以来杰弗生镇。可是我没有来。我是完全能够想来就来的。你知道吧，在老百姓与待命士兵之间有一种区别。待命士兵？噢，那即是敢死队。一队人（他不是军官：我想这是父亲与老辛瑟的说法相一致的惟一一点。祖父没佩带马刀，他骑着马冲在别人前面可手里没刀可挥）以小学生的轻浮去干一桩荒唐事，反对他们去干这事已有四年的部队根本不相信他们会去冒这个险：骑马穿过一百英里的乡村，沿途的树丛和村舍里都有北方佬宿营，最后进入重兵把守的城镇。我知道他们冲入镇内然后又退出来的街道。我从未见过这条街，但完全知道它像什么样子。我十分清楚咱们有一天终会在那条街上拥有的住宅像啥模样。当然开始不可能拥有，得呆一段时间，开始咱们得住进供牧师用的房舍。但很快，愈快愈好，咱们将有自己的住宅，从窗口就能看见那条街道，甚至还看得见地上的马蹄印记，看得见那队人在空气里留下的身姿，因为即使当年的尘埃、泥土不复存在，但同样的空气却仍会在那儿——他们肚里饥饿，面容憔悴，却按精心策划的部署，一路叫喊着点燃军需物资，然后又飞快地冲出镇外。他们没干那种抢劫掠夺的勾当，甚至没停下来系鞋带，抽根烟。告诉你吧，他们不是那种追求战利品和功劳的人，他们是敢于赴汤蹈火的好汉。正因为如此，才称得上好汉。干得可真漂亮。嘿，瞧吧。这就是那英武的雄姿，具有使他们成为英雄的不朽青春和纯洁愿望的魅力。这使他们的英雄行为近乎不可思议，难怪他们的行为像烟雾中的炮火时常闪现，难怪他们刚一断气身亡，大众立即传诵他们的事迹，不让似是而非的说法歪曲真相。这些都是辛瑟告诉我的。而且我相信她说的这一切。我知道，这太英勇神奇了，不容置疑。既英勇神奇又一目了然，这是白人的头脑里从来想象不到的。黑人也许能臆造出来。如果那是辛瑟的臆造，我仍旧相信。

因为事实本身也无法与之媲美。我不知道祖父所在的骑兵中队是不是早给冲散了。我想不会。我认为他们是有意去偷袭；那些放火烧敌人仓库的好汉不拿别人一针一线，却有可能在逃跑时偷吃邻家或朋友的几个苹果。你可知道，他们饥肠辘辘。他们挨饿挨了整整三年，也许他们已经习以为常。总之，他们只是放火烧毁堆积的食品、衣物、烟草和酒，自己什么也不拿，尽管当时还未颁布禁止掠夺的命令。他们什么也没拿，转身便跑，背后留下一片惊恐，留下熊熊烈火，天空也着了火一般。你能够看见，听见一片喊叫声、枪声、得胜的呼喊、惊骇的尖叫、鼓点似的马蹄奔跑声，这时映着烈焰红光的树木也仿佛吓呆了似的立着不动，三角墙壁的轮廓像炸裂的土地，显现出鲜明的凹凸不平的锯齿。现在那情景就在眼前：你能感觉到，能听见战马在黑暗中越跑越近，直冲过来；听见武器交锋的声响、大声的耳语、急促的呼吸、胜利的欢呼；在他们后面，其余的部队跃马奔驰，奔向号角召唤的地方。这些你一定都听见了，感觉到了，然后你就会看见。在冲杀之前，你会看见战马映着突然爆发出的火光烈焰，扬起头颅睁大眼睛，浑身汗淋淋的；看见兵器的寒光闪烁，枯瘦如柴的士兵面容憔悴，不记得有吃过一餐饱饭的时候；也许有的士兵已经落马，有一两人已钻进鸡笼。你看见的这一切都发生在一支猎枪撞响之前，然后又是一片黑暗。事情就出在这一声枪响。‘是呀，恰好该他被打中，’辛瑟说，‘正在偷鸡。一个老兵，都有了个结了婚的儿子，还去打仗，关他啥事去杀北方佬。反倒被打死在别人的鸡笼里，手里抓着一把鸡毛。’正在偷鸡。”他的声音很高，像孩子般得意忘形。他妻子早已抓住他胳膊：嘘嘘嘘嘘！嘘嘘嘘嘘！人们都在看着你！可是他似乎全然没听见她的话。他瘦削的病态的面孔，他的一双眼，仿佛在散发出一种光亮。“事情就是那样。他们不知道谁放的那一枪。永远闹不清楚。他们没法去查明。说不定是个女人，很可能是个同盟军士兵的妻子。我喜欢这么想。这挺有趣。任何士兵都有可能在激战中被敌人杀死，死在一件由战争主宰者和战规制定人所认可的武器之下，或者被藏在卧室里的一个女人击毙。但是不至于死在鸡笼里，不会是被一支猎枪、一支打鸟的枪干掉。因此，这个世界处处都是死人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不用说，当上帝照料他们的后代的时候，他当然愿意同我们共有他手下比比皆是的幽灵。”

“别作声！嘘——！人家在看咱们啦！”

然后，列车慢慢地驶进城镇，肮脏的城边地带从车窗外掠过。他仍在朝外观望——一个瘦弱的看似不修边幅的人，脸上却依然呈现出他的圣职、他的使命所闪耀的熠熠光辉——他静静地扶住、抱着、护卫着激动的胸膛，不作声地想着：不用说，天国里必然会有信仰者心目中憧憬的乡村、山丘或村舍，信徒见了会说：“这就是我所渴望的地方。”火车停住了，他慢慢地走过甬道，目光还在朝外瞧，然后下车走进神情严肃、彬彬有礼、谨言慎行的人群中间：一片话声、耳语、零碎的好心的议论，还不想贸然下断语，还不愿（咱们这样说吧）产生偏见。“我承认当时的情形，”他想，“我相信自己能够理解人们的反应。但也许我只能那样，上帝宽恕我。”现在，周围的景物已模糊一片，差不多再也看不清了。夜幕几乎已经完全降临。他缠着绷带的变了形状的头部，没有轮廓，没有实感，一动不动地恍若悬在两个苍白无力的支点上，这支点便是他撑在窗台边沿的两条胳膊。他身子朝前倾着，已经能够感到两个时刻就要碰在一起：一个是他生命之源的每当黄昏至天黑之间便恢复了活力的时刻，另一个是悬凝的时光，将至的一瞬便从其中降临。在年纪更轻的时候，他没有这么好的兴致等待，有时会自己骗自己，明知时刻未到却相信已经听见它们碰到了一起。

“也许那便是我干过的事，干过的最蠢的事，”他想，回忆起那一张张迎接他的面孔：老年人拱手把教会交给他而心生妒嫉，这差不多像父亲把新娘交给新郎的情形；老年人的面孔现出了完全由于疑虑和失望而形成的皱纹，可这画面的反面往往记录了他们精神矍铄受人尊敬的充实年月，而且对这一面的主题和主人不可能视而不见，完全没有办法回避。“他们尽够了自己的责任，完全没有办法回避。他们尽够了自己的责任，完全是按照规则办事的，”他想，“是我自己做得不对，违反了礼仪。也许那是最严重的社交过失，唉，说不定是道德上的罪恶。”思绪静静地安详地流动，慢慢地安静平和下来，既不自信也不自责，也不感到特别懊悔。他看见自己是个置身许多幻影中间的影子，荒谬怪诞，带着虚伪的乐观和自诩，相信自己会在教会的那些带着盲目的热情、手舞足蹈地呼喊、充满梦幻和干出许多荒诞事的仪式中，发现他不曾在世间教堂的神圣理念里找到的东西。在他看来，他心里一直明白：破坏教会的既不是教会中那些表面上蒙昧的人，也不是教会外部那些心存疑问之士，而是控制教会的圣职人员，他们摘下了教堂建筑顶端的铃。他仿佛看见无数教堂空荡而又零乱，塔尖高耸富于象征却又暗淡凄凉，既没有生气又没有欢乐，陷于被审判的地位，处于威胁和摇摇欲坠之中。他仿佛看见世上的教堂像一道防护土墙，像中世纪的街垒，竖立着一根根晦气的削尖的栏杆，阻碍了真理，不让人们获得犯了罪可以受到宽恕的内心平静，而这恰好是人类应有的生活。

“我理解人们的反应，”他想，“我心悦诚服。唉，可我弄得更糟，那全是我一手造成。我只顾自己的心事，没把人们放在眼里。我来到这儿，人们脸上充满困惑和饥渴，他们急切地等待我，期待着信任我，可我对他们视而不见。他们举起手以为我会给予，我却没看见他们。我肩负着一项职责而来，也许那是人的首要职责，我在上帝面前心甘情愿地接受了它；我却轻视了自己的许诺和责任，甚至不知道自己曾经接受过它。而且如果那便是我为她做的一切，我还能期待什么呢？除了感到丢脸和绝望以及遭到上帝摒弃之外，我还能期待什么？也许当我向她表白的时候，我不仅揭示了自己内心深处的饥渴，而且还表明永远不需要她过问它减轻它；也许那时我就成了她的诱饵，谋杀犯，酿成她的耻辱和死亡的工具和罪魁祸首。说到底，有些事不能责怪上帝，不能由上帝承担责任。一定会有这样的事。”这时思维开始慢下来，像车轮开始驶进沙地，而推动它的车轴，车辆，推动车辆前进的力量还没意识到逐渐缓慢下来的变化。

他仿佛看见自己在无数面孔中间。总是这样被无数面孔围绕着包围着，好像他是从教堂后面看着自己站在布道坛上，或者他像是一条放在缸里的鱼。不仅如此，那众多的面孔像一面面镜子，他看见自己映在镜里。他知道这所有的镜面，懂得自己在镜里的一切动作。他似乎看见镜里映照出一个丑角，颇为狂乱地在做滑稽表演：像个骗子在宣讲比异端邪说更糟糕的内容，完全忘记了他正站在讲坛上，他讲述的不是受难者的慈悲与仁爱，而在吹嘘一个鄙俗不堪的坏蛋被猎枪击毙在静寂的鸡笼里。思维的车轮慢了下来，现在车轴已经知道速度在减慢，可是车辆本身却仍然没有意识到。

他看见围在四周的面孔呈现出惊骇的困惑的神情，接着是愤恨和恐惧的神情，仿佛人们的目光越过了他狂乱的滑稽表演而从他背后瞧见他，鄙夷不屑地看着他，他自己却一点儿都没觉察到；最后连那位受难者的崇高面孔，由于他自身无所不在的超然神情，也显得冷峻可怕。他知道人们心里看得更清楚：他们看见他辜负了自己被委托的责任，该受到惩罚；现在他仿佛面对着那副崇高的面孔在说：“也许我接受的职责超出了我的能力。可是这样做算得上罪恶吗？我将因此受到惩罚吗？我能为自己力所不及的职责承担责任吗？”那副面孔回答道：“你接受它并不是为了履行圣职。你把它当作了达到自己私利的手段，当作了被派到杰弗生镇的工具；你到杰弗生镇不是为了我的目的，而是为了你自己的利益。”

“真是那样吗？”他在想，“那能是真的吗？”他又一次看见面临耻辱到来的处境。他记得事情酿成之前他就感觉到了，他只是不愿去想。他看见自己像个不中用的男人，坚忍克制，保全体面，像个殉难者那样离开讲坛，就在那时他的面孔流露出他内心翻滚着的浪潮，他感到激愤而又尽量克制，他以为把面孔藏在举起的赞美诗集背后就会平安无事，摄影师却啪地拍下了他的侧面。

他仿佛看见自己机警而又具有耐心，灵巧熟练地应付局面，装出一副被人驱逐却逆来顺受的姿态，被迫承认他当时尚未认同的早在进入神学院之前就抱定的夙愿。与此同时，他继续施舍他的小恩小惠，像在一群猪面前抛扔腐烂的果子：他继续将父亲遗留下来的一笔微薄的收入分赠给孟菲斯的那家教养院；他听任自己遭受迫害，夜里被人从床头拖进树丛，用树枝抽打；他一直赖在城里，忍辱负重，显示了殉道者的耐心、气度和举止，度过了多么漫长的一段时间哟，上帝直到他终于能够闭门独处，怡然自得地摘下强装的面具。噢，现在一切过去了，一切都成为过去，付出了代价，终成定局。

“可那时候我还年轻，”他想，“我还得做点儿事，不是我能够胜任的事，而只是我懂得的事。”现在思维的步伐变得异常沉重，他应当知道这个变化，感觉到它。可是，这架车却仍然不知道要开往何方。“总之，我付出了代价。我买下了自己的幽灵，即使我是以生命作为代价。谁能阻止我那样做呢？自我毁灭是每个人的特权，只要他不损害别的任何人，只要他能做到自行其是，独善其身——”他突然停住，凝然不动地坐着，无声无息，顿时感到一阵惊恐，差不多是身临其境的恐怖。这时他才意识到行进在沙地；有了这种意识之后，他感到内心正在竭力聚积力量，像是在做某种巨大的努力，车轮仍然在朝前转动，然而却与刚才碾过的路面混在一起，像是转动的车轮黏附上了刚滚过的几英寸沙地的沙土，正在下雨般地嘶嘶朝后飘落，在这之前他早该有所警觉：“……向我妻子表明我的饥渴，我的私心……成了她的绝望和耻辱的工具……”他完全未曾思索，却有一句话蓦然清清楚楚地掠过他脑际，呈现在他眼底：我不愿想这事，我不能想这事，我不敢想这事他坐在窗口，身子前倾，支在纹丝不动的胳膊上，他身上开始大汗淋漓，像血朝外流，往外涌。这时，陷在沙地里的思维的车轮突然开始缓慢地移动，带着中世纪残酷的刑具的威严，承受着他被扭曲的被摧残的身心的重负。“要是果真如此，要是我真是使她绝望和死亡的工具，那么我也是身外另一个人的工具。我知道整整五十年来我甚至还没有变成人：我只是黑暗中的一瞬间，在这瞬间里有匹马在奔驰，有一声枪响。如果我是祖父死去那瞬间的他，那么我的妻子，他的孙媳……孙媳妇的奸夫和谋杀犯都是一回事，因为我既不能让我的孙子生存也不能让他死亡……”

车轮挣脱出了沙地，仿佛带着长叹的声音继续前进。他浑身冷汗，凝然不动地坐着，余悸未消，汗还在冒，不停地冒。车轮旋转起来，现在运转得既快又顺当，因为它已经释去了重负，脱离了车辆、车轴以及别的一切。黑夜就要完全融入八月的轻轻摇曳的暮霭，车轮飞转着，仿佛在它周围形成了一道隐约闪烁的光圈。光圈里充满了面孔。这些面孔不再带有痛苦的神色，什么也没带，没有恐惧、悲痛，甚至没有责备。它们都显得安详平静，像是已经彻底解脱，到达了羽化升仙的境界；他自己的面孔也在其中。事实上，这些面孔都有点儿相似，融合了他见过的所有面孔。可是他能逐个地区分它们：他妻子的面孔，镇上乡亲的面孔，那些曾经如饥似渴地在车站迎接过他、后来又摒弃了他的教区会众；还有拜伦的面孔，抱着婴儿的女人的面孔，还有那个名叫克里斯默斯的人的面孔。惟有最后这张面孔不清晰。仿佛到了现在的平静状态，到了痛苦胶着凝固的时刻，这面孔反而格外显得模糊。过了一会儿，他发现仿佛那是两张面孔在挣扎（不是它们自身在挣扎或扭动，他知道这个，而是由于车轮本身的转动和意图），在竭力地相互挣脱，然后又模模糊糊地重合在一起。可是现在他看见了另一张面孔，不是克里斯默斯的面孔。“怎么，它是……”他想，“我曾经见过，就在最近……咋回事，竟是那个……小伙子。手里拿着黑色手枪，人们称作自动手枪的家什。这人……闯进了厨房，在那儿开枪……打死了……”这时他似乎感到体内一股该诅咒的洪水骤然决堤奔流。他像是在眼睁睁地看着它，感到自己与地面失去了联系，身子愈来愈轻，体内空荡荡地就要飘浮起来。“我要死了，”他想，“我应当祈祷。我应当努力祈祷。”可是他没有这样做，没有做出努力。“空气中，天空里，充满了曾经活在世上的人们的不被理睬的哭泣，还在呜呜咽咽地像一群失落在寒冷而又可怕的星球上的孩子……我想要得到的如此少，我要求得到的如此少。这应当是……”车轮还在转。现在它开始旋动，愈来愈慢，似乎不再前进，它像是靠着身上最后流出的血在推动，血渐渐流光了，他的身体比一片被遗忘的落叶更轻，比漂浮在水面的渣滓更无价值，他颓然不动地倚在窗边，胳膊下没有实感，双手也失去了重量；这可能是完结的时候了，就在此刻。

他们像是在耐心地等待他抓住什么东西，喘过一口气，等着他以最后残存的荣誉、自豪和生命，再次确信自己的胜利和愿望。他听见自己心脏上方的轰鸣愈来愈响，轰隆隆地连成一片。开始时那声响像穿过林间的一声长叹，然后呈现出他们的形体，像是幻梦般地从泥云尘雾之上浮现出来。他们一晃而过，俯身骑在马背，手执缰绳，佩带利器，快马加鞭；他们人喊马嘶地席卷而去，如潮汹涌，奔腾的野马有若掀起的惊涛骇浪，利器闪烁有如火山迸喷。他们奔驰而过，霎时不见踪影，只剩下尘土飞扬，遮蔽天空，淹没进现在已经完全降临的黑夜。然而他仍然倚在窗边，他缠着绷带的头部显得很大，失去了轮廓，支在两条扶在窗边的胳膊上。他仿佛还能听见他们：号角劲吹，马刀砍杀，嘚嘚奔驰的马蹄声渐远渐逝。

二十一

这个州的东部住着一个家具修理工兼经销商，最近去了田纳西州一趟，运回通过信函购买的几件旧家具。这次旅行他驾着拖车（车后挂了一间背后开门的活动屋），同时带上宿营的装备用品，省得沿途住旅馆；由于是一辆崭新的拖车，他不想以超过每小时十五英里的速度行驶。回家后他把途上的一段经历告诉妻子，这段经历当时他就觉得有趣，事后仍感到好笑，值得重提。他觉得这事有趣并认为重述时他会使之娓娓动听，多半是因为他和他妻子的年纪都不算老的缘故，而且他离家已经一星期有余（那是中速行驶的结果，他觉得控制车速是明智的）。那段故事涉及两个人，他在途中顺便搭上的两位乘客，他提到那城镇的名字，在密西西比州境内，在他进入田纳西州之前：

“我决定加些油，已经减慢车速朝着加油站开去，这时我忽然看见一个面目和善的年轻女人站在路边的拐弯处，像在那儿等候我经过，好主动搭她一程。她怀里抱着什么东西。开初我没看清，也完全没瞧见跟她一道的那个男人，直到他走上前来同我说话。起初我认为，刚才没瞧见他是由于他没同她站在一起。后来才明白，他是那种不是一眼就能看见的人，要是他独个儿站在地势低洼些的地方。

“他于是走上前来，我有点儿急急忙忙地说：‘我可不去孟菲斯哟，如果那就是你们想去的地方。我正要往田纳西州去，要经过杰克逊城。’于是他说：

“‘那很好。这正合我们的意。恰好顺路。’接着我说：

“‘你们两个要往哪儿去？’他瞧着我，像一个不惯于撒谎的人得临时编造一个谎话，但自己明白即使说出来别人也不会相信。‘你们只是到处游逛，对不对？’我说。

“‘是的，’他说，‘就是那样。我们在旅游。由您载我们去哪儿都会帮我们不少忙。’

“于是我叫他上车。‘我想你们不会抢劫我，把我干掉吧。’他去领了她一同回来。这时我才发现她抱着一个婴儿，刚出生不久的婴儿。他扶她从挂车后门上车，我说：‘你们哪个人来这儿的座位上坐好吗？’他俩合计了一下，然后她来到座位上，他又去加油站拿来一个仿皮革的纸箱子放进车里，然后钻入车内。这样我们开车上路了，她抱着婴儿坐在座位上，不时转过头看他是不是摔下车了什么的。

“起初我以为他们是两口儿，根本没想别的，只觉得这么一个健壮匀称的年轻姑娘咋会喜欢上他。他并没有什么毛病，只是看上去像个老实人，那种找上活儿就会认真干的人，长时间地干同一桩活儿也不会闹涨工钱什么的，让他干他就会一直干下去。这就是他给人的印象。他看起来像是，除了干活的时候，都是木里呆气的，同周围摆放的东西差不多。我绝对不能想象，会有什么人，任何女人，同他睡过觉，更不用说有任何把柄可以向乡亲们证实这件事。”

你不害臊？他的妻子说。当着女人的面这样讲话他们在黑暗中闲谈。

无论咋说，我看不见你脸红他说。他继续往下讲：“等到当晚该宿营的时候，我才觉得他们有点儿不对劲。她坐在我身边，像男人通常做的那样，我同她攀谈，谈了一会儿才发现他们从亚拉巴马州来，她老在说‘咱们来自’，我以为她在指她自己和车后那个男人。说起他们上路已经快八个星期了。我说：‘你那婴儿没八个星期吧，要是我没把肤色看错。’她说婴儿刚生下来三个星期，在杰弗生镇出生的。我说：‘噢。人们在那儿用私刑处死了一个黑鬼。当时你准在那儿。’她立即闭嘴不谈了，像是他早就关照过她别谈这事。我知道是那种情形。于是我们往前行驶，后来到了天快黑的时候我才说道：‘咱们快到一个镇了。我不进城去住。可是，你们要想明天跟我一起走的话，早上六点我会上旅馆去接你们。’她坐着不动，像是在等他表态，隔了一会儿他说：

“‘我看您的车挂了活动屋，您用不着担心旅馆的事。’我没吭气，我们的车往镇上开去，他问：‘这是不是个大镇？’

“‘我不知道，’我说，‘我猜这地方总会有个寄宿舍什么的。’

“于是他说：‘我在想，他们会不会有个供旅游者露营的地方。’我没答话，他又说：‘会不会有帐篷出租。这些地方的旅馆要价都很高，对于出远门的乡亲来说。’他俩压根儿没提要去哪儿。看来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走着瞧，能去哪儿算哪儿。可当时我不知道，只知道他想听我说什么，可又不想直截了当地亲自求我。像是如果上帝有意叫我说，我就会说，要是上帝有意叫他们去住旅馆，花三块钱住间房，他也会那样做。

“于是我说：‘哎，是个暖和的夜晚。要是你们不怕几个蚊子咬，不介意睡在车上的光木板上的话。’

“他立即说：‘当然不。那行。那太好了，您要是能让她。’我立即注意到他是怎样说她这个字的。我开始发现他有点儿可笑和不自然，像一个人决心要做他自己想做的事却又害怕去做。我的意思不是说他害怕那样做会对他造成什么后果，而是除非万不得已，想尽了别的一切办法，到了无可奈何的情况他才会那样做。那是我没闹清楚之前的情形。当时我简直弄不明白那究竟是咋回事。要不是那天晚上和晚上发生的事，我想他们在杰克逊镇下车时我还会莫名其妙。”

他想干什么呐？妻子问。

你莫急，等我讲到那儿再说。也许我会让你明白他接着讲：“于是我们在一家商店前面停车。车还没停稳，他早就跳了下去，像是他怕我骗他；他满脸兴奋，像个小孩似的竭力讨好你，生怕你答应了替他做的事随后又变卦。他小跑着进了商店，出来时抱了无数包货的纸袋，多得遮住了他的视线，我暗暗在说：‘瞧，好家伙。你打算长住在这辆车上操持起家务来不成。’我们又往前开，很快到了一处适合宿营的地方，在这儿我可以把车开离大路，进入几棵树中间；他急忙跳下车，跑过来小心翼翼地扶她下车，好像她和婴儿都是玻璃或者豆腐做的。他脸上仍然带着那副神色，像是他差不多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他算豁出去了，只要事先我或者她不做什么阻挡他的事，只要她从他脸上不发觉他决心要做的事。然而即使这时我仍然摸不着头脑。”

那是咋回事？妻子问。

刚才我对你说过一遍。你要我再对你说一遍，是不是？

你说不说我觉得无所谓。可是我并不认为这事有什么滑稽可笑的地方。他干吗要那样跑来跑去、干这干那的？

因为他俩并不是夫妻丈夫说。甚至那婴儿也不是他的。可是那时我还不知道。直到当晚我听见他俩在火堆旁边的谈话才明白，我想他们没发觉我听见了。一路上他用尽心思，忙个不停。我认为他可真周到细致，他干得对。我猜他只是想再给她一次机会他继续说：“他在那儿忙活，搬东西，支帐篷，样样事都想干，却又不知道从何干起，直弄得我脑袋都大了。于是我叫他去弄点儿柴火来，我拿出床毯子，铺在车板上。这时我有点儿气恼自己，咋回事，这一下反倒搞得我自己睡地面，身子下没有垫的东西，双脚得朝向火堆取暖了。也许当时我有点儿脾气急躁，转来转去铺排东西；这时她背靠着一棵树坐着，遮上一块披巾给婴儿喂晚奶，一遍又一遍地说她很不好意思，给我添了麻烦，说她打算就一直坐在火堆旁边过夜，因为她整天坐在车上没干事，一点儿不累。然后他回来了，弄到的柴火够烧烤一头小公牛；她开始吩咐他，他上车去拿出那口箱子，打开后拿出条毯子。这下咱们有戏了，不会有错。就像常常登在滑稽报纸上的两个人，那两个法国佬，你推我拉地争着睡地面，好像咱们离开家老远地来这儿就是为了享受睡地面的特权，一个比一个更会吹牛说谎，说睡地面的该是自己。有一阵子我心里想说：‘好吧。要是你们甘愿睡地面就睡，我才不想受这份罪。’可是我想你也许会说我赢了，或者说他和我都赢了。可结果呢，正像我们大家早料到的那样，他把他们的毯子铺在车上，而他和我终于把我的毯子铺到了火堆的旁边。我猜他早知道会这样了结。他们要是像她声称的那样，真是一路从亚拉巴马州南部老远地来这儿，怎么会这样。我想正是这个缘故，他去弄来那么多柴火，却只烧了一壶咖啡，开了几筒罐头。然后我们一起吃饭，过后我便发现了谜底。”

发现了啥？他究竟想干啥呢？

还没到时候。我看他比你还更耐心一点儿他往下讲：“于是我们吃好饭，我躺在毯子上。我疲倦了，摊开四肢感到挺舒坦。我并不想偷听，更没打算装作睡着了。是他们要求我搭他们一程的，不是我坚持要他们上车。要是他们认为在那儿讲话合适，不用管有没有人听见，那可与我不相干。可这样一来，我却发现了他们是在追寻什么人，跟踪他，或者说正设法这样做，或者说得明白点儿，是她在这样做。于是我猛然对自己说：‘啊哈。这儿又有一个自作主张的姑娘，她妈要等到星期天去请教牧师的事，她星期六晚上就拿定主意了。’他们一次也没提那人的姓名。他们完全不知道他往哪儿跑了。我明白他们要是知道他的去向，那可绝不是逃跑人的任何疏漏。我很快就明白了。我听他告诉她，他们也许会像这样跑一辈子，从一辆车搭上另一辆车，从一个州找到另一个州，到头来仍寻不到他的踪迹。她坐在一段木柴上，抱着婴儿，像块石头那样静静地听着，也像石头那样自在得意，像是就要被感动或者被说服的样儿。我暗暗对自己说：‘噢，伙计。我看这不仅仅是因为她一直坐在我的座位上，而你却悬着脚坐在后面车里，不是因为这一路她坐在前面。’可我一句话也没说出口。我只是躺在那儿听他们谈话，或者说听他谈话，声音不高。他甚至连‘结婚’二字都没提过，可谈的却正是这个意思；她温和平静地听着，像是她早已听过，明白自己既不用对他说‘是’也不用对他说‘不’。她脸上还带着一丝微笑。可是他看不见。

“然后他不再说了。他从柴火堆旁边起身走开。可是他转身时我瞟见了他的面容，知道他还不甘心。他明白自己又给了她一次机会，而现在他感到绝望，有些不顾一切了。我看得出来，现在他正下决心按他当初早该做的那样去做。可是我猜他有他的理由。总之，他朝暗处走了，让她坐在那儿，面孔略微埋下，仍挂着那丝微笑。她没朝他看一眼。也许她知道他只是自行走开去做准备，好办可能是她一直想让他做的事，她本人当然从未明明白白地说穿过，女人自然是不会这样做的；即使是那种自作主张的女人也一样。

“不过我觉得也不像是那么回事，也许时间地点对她不合适，更不用说还有旁人在场。过了一会儿，她起身来瞧了瞧我，可我纹丝不动，然后她便走到车边爬了进去，隔了一阵，我听见她不再窸窸窣窣，知道她收拾好就要睡觉了。我躺在地上——这时我让自己醒着留意动静——有一长段时间。可是我明白他就在附近的某个地方，也许在等余火熄灭，或者等我完全睡熟。果然不出所料，火刚刚熄尽，我便听见他像只猫似的轻轻走到我身边，站在我面前俯视着我，仔细倾听。我没弄出一声响动，我不知道但也许我故意让他听见了一两声呼噜。于是他朝车走去，蹑手蹑脚，像在踩着鸡蛋行走，我躺在地上注视着他，暗自说道：‘好家伙，你要是昨晚干这种事，我敢说现在你们准在南面六十英里的地方。要是前晚干这种事，我不会看见你们中间的任何一个。’接着我感到有点儿担心，不是担心他会违背她的意愿去损害她。事实上，我在替那家伙着急。真是这么回事。我拿不定主意要是她叫喊起来我该咋办。我知道她会叫喊的，要是我翻身爬起来跑到车边，会把他吓跑；要是我不跑去，他会知道我醒着，并且一直在观察他，他会吓得更惨。可是不用我干着急。我自从看了她和他第一眼之后就该知道结果了。”

我想你不用干着急是因为早已发现她遇到这种事会咋办妻子说。

当然啰丈夫说。我本不打算让你明白这个的。唉，大人。我原以为这回没露马脚。

好啦，往下讲吧。出啥事啦？

你猜猜出了啥事？那姑娘个子又大又健壮，他事先又没给她提个醒，那该倒霉的家伙，个儿又小，看来已经到了无法控制自己的地步，只会像个婴儿哇哇地哭了他继续讲：“根本没什么叫喊的事。我看着他慢慢地轻而易举地爬进车内，不见人影了，接着没有任何声息，过了大约有慢慢数到十五这个数字的时间，我听见她醒来发出一种惊讶的声音，她好像只是感到吃惊，有点儿恼怒但毫无恐惧，她说，声音不高：‘嘿，拜伦先生。你害不害臊。你会把孩子给弄醒的。’接着他从车后门出来了。动作不快，而且不是他自己一双脚爬下来的。我要是不信是她把他给拽起来放下车外的地面，我就是小狗，像是在处置她的婴儿，要是那婴儿有了六岁的话；她还说道：‘你现在去躺下吧，睡会儿觉。咱们明天还有老远的山路得走呢。’

“唉，我简直完全不好意思见他，让他知道有人耳闻目睹了所有的这一切。要是我不想找个洞同他一起钻进去，我就是小狗；我差不多真这样做了。他站在她松开手的地方。火堆现在已经熄尽，我几乎看不见他。可是我知道站在那儿的滋味，他会作何感想，假若我是他。很可能我会低下头，等着法官传令：‘把他押到这儿，赶紧绞死他。’我没发出任何声响，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走开了。我听见拨开草丛的声音，好像他高一脚低一脚地钻进了树林。天亮之后他还没回来。

“嗯，我没说什么，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一直相信他会露面，会从草丛里钻出来，管它有脸无脸见人。所以我生起火，开始做早餐；隔了一会儿，我听见她爬出车。我没有抬头张望，但我听得见她站在那儿，东张西望，也许她在仔细观察火堆或者我的毯子，推测他是不是在那儿。可是我没吭气，她也没声张。我想捆整好行李又上路。我知道我不能中途扔下她不管。可是我妻子会说什么呢，她要是听说我跟一个眉目清秀的乡村姑娘和一个三个星期的婴儿一起旅行，就算这姑娘声称她在寻找自己的丈夫，也许这时在寻找两个丈夫。因此我们吃好饭后我说：‘对啦，我还有一长段路呢，我想最好上路吧。’她一句话也没说。我瞟了她一眼，发现她的面孔同往常一样冷静安详。要是她脸上流露出了一点儿惊异什么的话，我就是小狗。这下我被难住了，不知道该怎样对待她；这时她已收拾好她的东西，甚至用桉树枝打扫好了车内，然后放上仿皮革纸箱子，用毯子折起来做了个像坐垫似的东西摆在车的尾部。我暗暗对自己说：‘难怪你能够老往前走。别人爬起来跑了，你收拾起人家留下的东西继续前进。’——‘我想就坐在这后面，’她说。

“‘坐这儿会抖得孩子受不了的，’我说。

“‘我可以把他抱起来，’她说。

“‘那就听便吧，’我说。我们开车出发了，我不断探出身子回头瞧瞧，希望我们在转弯之前他会露面。然而他没有。不是常常听人谈起吗，某某人在车站突然发现手里凭空钻出个婴儿。可这会儿我真和一个奇怪的女人和婴儿同在一辆车里了，担心从背后开过来超过我们的每辆车都满载着赶来寻人的丈夫和妻子，更不用说担心是来追查的警官了。我们快接近田纳西州地界那阵，我心里暗下决心，要么毁了这辆新车，要么开进一个设有妇女救济机构的大城市，把她安置到那儿去。我不断往后瞧，希望看见他徒步紧跟在后面；可是我每次看见的都是她坐在那儿，面孔静穆得像座教堂，手里抱起孩子，让他既可以吃东西，又不会受颠簸。你真拿他们没办法。”他躺在床上大声笑起来。“是呀，夫人。要是你拿他们有什么办法的话，我就是小狗。”

这以后呢？后来她咋办的？

啥也没办。光是坐在那儿，望着车外，像是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乡村——道路、树木、田地和电线杆。她连他的影子也没见着，最后还是他自己绕到车后来。她根本不用张望，只需要等待。而且她心里早就明白这个。

他？

是呀。他就站在路旁，当我们转个弯之后。他站在那儿，管它有脸无脸见人，就死皮赖脸吧，横了心豁出去了，反倒显得镇静，好像他已经不顾一切，现在孤注一掷，知道反正一切都无所谓了他接着说：“他完全没看我。我刚好刹住车，他早转身朝着车后门边她坐的地方跑去了，而她一点儿不觉得奇怪。‘现在我已经走了这么远了，’他说，‘我要是现在半途而废是狗。’她瞧着他，好像她心里一直明白他在想些什么，而他自己却弄不清想干啥，他干了什么自己也莫名其妙。

“‘谁叫你半途而废呢，’她说。”他笑起来，躺在床上笑个不停。“是的，夫人。你真拿女人没办法。你知道我在想啥？我想她只是在旅行。我不认为她脑子里想着在跟踪谁在找谁。我不认为她曾经有过这种打算，只是没把这告诉他。我猜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家这么远，她这辈子太阳下山之前别想能够走回去了。而且迄今为止，她一路顺利，沿途的人们都待她挺好。因此我想，她决心再往前走走，尽量饱饱眼福，她知道这次要是安定下来的话，很可能后半辈子就再也动不了啦。这就是我的想法。她坐在车后面，现在同他在一起了，还有那个开车十英里以来一直不停地在用早餐的婴孩，这像是坐在火车的餐车上；而她老望着车外，注视着经过的电线杆和围栏，像在观看马戏团游行的队伍。过了一会儿我说：‘苏尔伯里到了。’她才恍然答道：

“‘啥地方？’于是我又说：

“‘苏尔伯里，田纳西州。’我回头一望，看见她的面孔，像是早已做好准备等着表示惊奇，而且她知道，一旦流露出惊奇她就会感到美滋滋的。惊奇的神情果然浮现在她脸上，而且显得十分和谐，因为她又说道：

“‘哎呀呀。人可真能走。咱们从亚拉巴马州出来才两个月，现在已经到达田纳西州了。’”

《八月之光》的光谱

1932年10月6日《八月之光》在美国问世，立即引起评论家的关注，就在小说发表的同一周内，美国很有影响的报刊《星期六文学评论》和《纽约时报书评》即载文评论；次年1月，一向对福克纳作品并不热心的英国也相继有权威的批评家撰文。尽管初期的评论在肯定它的同时不无訾议，但随着评论的深入，到了1935年8月，《八月之光》作为福克纳有特色的重要作品已得到公认。后来，福克纳的作品曾一度普遍地受到冷落。但自20世纪40年代末，对《八月之光》仔细深入的研究与评论便开始了。1949年福克纳荣获诺贝尔文学奖之后，他的作品重新引起重视，从此他在美国文学乃至世界文学的地位和影响扶摇直上。在这种趋势下，福克纳研究逐渐形成一个专门的学术领域。单以《八月之光》而论，60年代出现两部评论它的专著，70年代又有两三本问世，80年代既有全面深入的专论，又有新的论文汇编。据1990年美国南部颇有影响的杂志《南方生活》在创刊二十五周年之际做的一次调查统计，在最受喜爱的美国南方文学作品的前十部排名中，福克纳占了四部，名列第一位的是《押沙龙，押沙龙！》（1936），其余三部为《村子》（1940）、《我弥留之际》（1930）和《八月之光》（1932）。139可见，《八月之光》经久不衰，不愧为福克纳创作成就的主要代表之一。

然而，正如著名的福克纳研究学者迈克尔·米尔格特指出的：“《八月之光》尽管是福克纳作品中最常被评论、被用作教材的作品之一，然而对其众多的读者来说，它仍然是最令人困惑的、最难纳入无论是理性的思辨还是美学的透视的小说之一。因此，它还是一部远未被读懂的小说。”140众所周知，福克纳作品均有晦涩难懂的倾向，连英美学人读起来都颇为费劲。《八月之光》既然迄今“还是一部远未被读懂的小说”，在译介给中国读者的同时，我想有必要对这部小说的创作及其最主要的方面做些简要的评介，以便读者对《八月之光》的光谱有所认识，可以较为便捷地进入小说中的天地。

《八月之光》创作前后

到了20世纪20年代末，司各特·费茨杰拉德、海明威、多斯·帕多斯等小说家已声名鼎沸，福克纳仍默默无闻。1926年他的第一部小说《军饷》出版，之后又发表了《蚊群》（1927）、《沙多里斯》（1929）、《喧哗与骚动》（1929），但他常常为自己写成的作品难以找到出版商而苦恼。他曾这样叹息道：“现在我有才能创作了，我能够使自己成为一只古罗马人摆在床边的花瓶，花瓶的边沿被亲吻却慢慢地在磨损。”141然而，《喧哗与骚动》为他顺利地找到了出版商，而且以其现代主义的意识流手法大获成功。从此，福克纳开始充满自信地走上了自己认准的创作道路。

1930年10月，他又有一部以现代主义的多叙事角度手法著称的小说《我弥留之际》问世。可是，先于它交稿的另一部小说《圣殿》却迟至1931年2月才出版。出版之前，曾做了不少修改，出版后其暴力描写（包括强奸和谋杀）的情节引发争议，褒贬不一。当时一位有影响的批评家亨利·坎比称它为“美国小说虐待狂的代表作品”，把福克纳归为美国小说家的“残酷的一派”。这不能不说是福克纳开始走上自己的创作道路之后的一个波折。然而，正是《圣殿》出版前福克纳对该小说繁复的情节结构所做的修改和对大量倒叙的压缩调整，以及出版后暴力内容所引起的强烈反响，对紧接其后的《八月之光》的创作产生了十分积极的影响。因此，比起《圣殿》来，《八月之光》的结构更为考究，暴力描写更为含蓄，甚至糅进了一些喜剧性情节和侦探小说的叙事技巧；经过修改的《圣殿》的开头和结尾处理，直接影响了《八月之光》的开头结尾的艺术性安排。这也从《八月之光》发表后的评论清楚地反映了出来：一年前把福克纳归入“残酷的一派”的同一批评家坎比，这时称赞《八月之光》“是一部极有见地和感人力量的小说，人物难以置信地丰满，描写生动有时几近诗的境界。小说充满同情精神，救助了那些过于看重生活的艰辛和绝望的人”142143。另一位评论家J.D.亚当斯写道：“由于这部小说的问世……前一部小说中呈现给人的有些粗糙和纯然暴力的印象很有成效地得到了节制，以致令人难以相信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竟能奏效。”144

显然，《喧哗与骚动》和《我弥留之际》为他赢得高度赞许之后，《圣殿》却又不期而然地带来某些负面影响，福克纳创作《八月之光》时便格外警惕，并对新作抱有很高的期望。从现存的《八月之光》手稿上的标注日期看，福克纳于1931年8月17日（也许更早一些）开始动笔，直到次年2月19日完稿。创作过程顺利，完成后他也很满意，送给出版社后很快排出了校样。他在1932年秋看完校样后致他的朋友兼出版代理人本·华生的信中写道：“我看不出它有什么不妥之处。我希望就照现在这样出版。这部小说是小说而非轶事，也许因此它可能显得头重脚轻。”145

福克纳对自己作品的估价充分表明，他对《八月之光》充满自信，非常肯定。的确，这是他至那时为止创作的篇幅最长的一部小说。他在这部小说里展开了更广阔的现实空间，塑造了更多更丰满的人物形象，揭示了更为广泛的美国南方社会的问题，在艺术手法的独特运用上也日臻完善。“这部小说是小说而非轶事”的提法是值得注意的。1932年初，福克纳便使用过“轶事”（anecdote）一词，在他看来，小说《喧哗与骚动》讲述了“一个与巡回演出的男人私奔的姑娘的轶事”146。《我弥留之际》则从本特伦一家的几个人物的不同角度来叙述母亲遗体出殡的单一事件，明显带有奇闻轶事的味道。小说《圣殿》的情节虽然较为松散，却始终围绕着邓波尔强奸的前因后果进行描写，这个故事的素材，据说便是福克纳在孟菲斯的一家酒店听来的传闻。

如果说一则“轶事”往往仅是世间流传的故事，一部小说则是一个由作家自己虚构的世界。《八月之光》不是由某个传闻故事衍生出来，它的创作源出于福克纳脑海里的一个意象。谈到《八月之光》的酝酿，福克纳后来回忆说，最初在他头脑里“只是一个名叫莉娜·格罗夫的年轻姑娘，怀着身孕，决心赤手空拳地去寻找她的情夫”147。这部由一个意象幻衍出来的真正意义的“小说”，为什么题名《八月之光》？一向为评论家和读者关注乃至争论的情节结构像什么？它的主要人物是谁？反映的社会与人生问题是些什么？由于这些基本问题构成了阅读理解这部小说的初阶，下面拟分别谈谈。

标题《八月之光》的含义

在创作过程中，无论是现存于得克萨斯大学的残缺草稿或是弗吉尼亚大学存留的打字稿，都以《八月之光》为标题。因此，对小说曾一度题为《幽暗之宅》的原委可以不论，但《八月之光》这个题名的深意却值得一说。

在早期的批评文章中，曾有人提出过一种解释，认为“八月之光”是一个针对莉娜身孕的乡村俗语，原指怀孕的母牛到八月产仔后体重就变轻了。按照这种解释，“light”是形容词“轻”而非名词“光”的意思。通常，一个作家绝不会选用一个贬低自己作品主人公的乡村俚语来做标题，这显然是不能成立的误解。福克纳采用“八月之光”的引喻早见于《喧哗与骚动》里昆丁讲述的一节：“在老家八月底有几天也是这样的，空气稀薄而热烈，仿佛空气中有一种悲哀、惹人怀念家乡而怪熟悉的东西。人无非是其气候经验之总和而已，这是父亲说的。”148这个引喻的含义也可以从《八月之光》初版时护封标题页上洒满阳光的设计图案得到证实，最新的1985年改订本的封面也采用了类似的设计。

1957年福克纳在弗吉尼亚大学讲演时，有人问到这个问题，福克纳明确地这样答道：“在密西西比州，八月中旬会有几天突然出现秋天即至的迹象：天气凉爽，天空里弥漫着柔和透明的光线，仿佛它不是来自当天而是从古老的往昔降临，甚至可能有从希腊、从奥林匹斯山某处来的农牧神、森林神和其他神祇。这种天气只持续一两天便消失了。但在我生长的县内每年八月都会出现。这就是那标题的含义。对我来说，它是一个令人怡悦和唤起遐想的标题，因为它使我回忆起那段时间，领略到那比我们的基督教文明更古老的透明光泽。”149

福克纳的回答既表明“八月之光”是指他家乡实有的自然景象，更暗示了它包含的古老深远的底蕴。因此，这个“唤起遐想的标题”令人联想到莉娜身上闪现的超越道德准则的异教观，她那自然纯真、超然物外的品性；也可用来寓言般地暗示这部小说超越时空的普遍意义——人世间、人生中总有那么一段神奇的时光，即使很短暂；小说中几个主要人物届时都从中得到了启迪或拯救：拜伦·邦奇遇到莉娜后一见钟情，俨然变成了另一个人；乔·克里斯默斯一生追寻自我，最后发现他生活中需要的只是简单的宁静；海托华在助产新生命的感悟下，终于挣脱往昔的噩梦，认识到自己的过错和人们应当彼此相依的生存事实。推而言之，《八月之光》可以作为《在接受诺贝尔文学奖时的演说》的注释，象征着人类将赖以“永垂不朽”的古今延绵的“人类昔日的荣耀”150。

《八月之光》的时空与情节结构

米尔格特认为，20世纪30年代初期福克纳的创作在同时追求着两大目标：一是探索小说形式在结构和风格上存在的最广阔领域和可能达到的极限，二是进一步建构他业已开始的神话王国——约克纳帕塔法世界。151这两种追求的努力和成果都可以从《八月之光》里找到明显的体现。

福克纳建构他的神话王国始于他的第三部小说《沙多里斯》，他以自己的家乡——密西西比州北部拉斐特县为蓝本，构筑了一个神话般的约克纳帕塔法世界；他五岁时全家移居的该县县城牛津镇，遂成了出现在他众多小说里的杰弗生镇的原型。《八月之光》是紧接《沙多里斯》之后继续营造约克纳帕塔法王国的又一大艺术工程。小说以杰弗生镇为故事背景，由此福克纳把自己的小说视野由先前的家庭扩大到了城镇。尽管此前的长、短篇小说也有以杰弗生镇为背景的，但《八月之光》对杰弗生镇的描写比以往小说都更为集中和深入；它把现实事件、现实人物与往昔历史的影响结合在一起，既展示了杰弗生镇这个典型的南方社会在20世纪20年代的现实，又使之获得了历史的深度。

在小说艺术形式方面，福克纳在《八月之光》里把现世主义的技巧与传统的艺术手法有机地结合起来。如果说，他此前的小说以多角度的叙事观点著称，《八月之光》则以多线索的情节结构闻名。正像《喧哗与骚动》和《我弥留之际》一次只让读者通过一个人物的视角去观察和理解中心故事，《八月之光》拒绝读者顺着一条连贯的线索去窥知全貌。福克纳能够如此操作所凭借的控制阀，前者是人物的意识流动，后者则是时间的跳跃交织。《八月之光》展开的现在时间在八月中旬，前后历时仅十天左右。莉娜在小说开始时出现在路上的时间是星期五，星期六下午她抵达杰弗生镇，这时一幢住宅还在燃烧，一桩凶杀案发生了。这个案子涉及两个住在现场附近的嫌疑犯——伯奇和克里斯默斯。凶手克里斯默斯逃跑了；为了获得一笔抓获凶手的奖金，伯奇露面来帮助警方捕捉凶手。克里斯默斯逃跑躲藏一周之后，星期六出现在摩兹镇。莉娜一路来寻找的情夫是伯奇，却遇见了邦奇；她已临近产期，在邦奇的帮助下住进了克里斯默斯和伯奇先前住过的小木屋：一周后的星期一早上，由海托华助产，婴儿诞生了。婴儿出生这天恰好是凶手克里斯默斯被杀害之日，也在这一天伯奇去小木屋会见莉娜，可是见面几分钟后伯奇便又逃离。于是，如同小说开始时那样，莉娜又上路了。整个故事横向展开的现在时间虽然只有十天，纵向延伸的过去时间却涉及几个人物的一生，甚至包括了其父辈祖辈的三代家史。随着情节的展开，人物的出现，时间在现在与过去之间流动，不断地前后跳跃相互交叉，形成了一个纵横交错、纷繁变化的多质肌体。

《八月之光》是一个多线索的情节结构。首先是两大平行对照的线索：一是莉娜的故事，主要出现在首尾两章，占的篇幅虽然不多，却构成了小说的框架；二是克里斯默斯的故事，小说的主体；介于两条平行线索之间的还有海托华，除了他的故事自身的意义外，他还在小说的叙事模式中起着类似读者或者第三者的观察与反馈作用，小说中凡现时情节大都通过拜伦向他“讲述”出来。使情节结构繁复的另一大因素是，每条主线又套上支线，莉娜的故事里有伯奇的故事；克里斯默斯的故事涉及更多人物，其中最主要的有伯顿小姐；海托华的故事包含了他妻子的故事。以克里斯默斯的故事为基本情节，《八月之光》可以粗略地划为四部分：第一至五章，克里斯默斯杀害伯顿小姐前后，小说的铺垫部分；第六至十二章，克里斯默斯的身世倒叙，杀害伯顿的原因；第十三至十八章，克里斯默斯逃亡及被捕之后；第十九至二十一章，克里斯默斯遇害及小说的尾声。

理清小说中几条主线的曲折走向，才能看出《八月之光》的结构形态；看清了这些线索之间的联系，才能明白福克纳探索小说形式的匠心与成就。福克纳的小说不同于一般的小说，他每部小说都在探索或者实验某种创作技巧。《八月之光》以其情节结构为一大特色，阅读时要特别细心。例如，小说的第一章是莉娜的故事，第二章却是克里斯默斯的故事，第三章又换成海托华的故事。在三个主要任务及其故事线索的铺垫完成之后，第四章拜伦访问海托华，把自从见到莉娜后的种种事件和传闻讲给海托华听，于是三条线索便间接地交汇在一起了。第五章回过头来集中地描写克里斯默斯杀害伯顿小姐前的星期五一整天，直到夜深人静他等在伯顿住宅的外面，“听见两英里外的时钟敲响十二点。这时他起身朝楼房走去……”。可是在这关键的一刻，福克纳把笔头一掉，让克里斯默斯悬在楼梯口，竟用了整整六章共一百四十页（原文）的篇幅来倒叙克里斯默斯的身世，阐明他去杀害伯顿的复杂原因和心理。到了第十二章末尾部分，我们才看到克里斯默斯终于“稳步地登上楼梯，走进卧室……”。而在第十三章，才又回到故事开头的现在，呈现星期六早上谋杀之后的现场以及楼房燃烧时的围观场面。

从平行线索之间见到它们的联系，从看似分裂的排列看出天然浑成的组合，显然这对读者更具有挑战性。在创作过程中，福克纳曾一度把第三章的情节放在开头，后来才改成以莉娜的故事开端，末了再以她的故事结尾。这一首一尾，构成了整个小说的统一框架。莉娜的故事采用传统的叙事手法，因为这更适合她的故事的主题含义。她的故事在首章运用的是直接描述，末章却通过一个家具商贩来转述；两相对照，一近一远地呈现出她不断“行进在路上”的永恒意象。前三章分别引入莉娜、克里斯默斯和海托华的故事，其中包含一个共同之处：描写他们如何来到杰弗生镇；最后三章这三人的顺序却颠倒过来，分别描写他们如何离开（包括死的方式）杰弗生镇。这样，前后六章在两个层面上首尾呼应，遥相对照，使这部看似畸形的小说不失为一个独特的统一体。在各线索之间，尤其是两大平行主线之间，表面上两线从未交叉，莉娜与克里斯默斯从未见过面，但福克纳从小说主题、人物遭遇、事件、行动、时间、用品、话语、意象等诸多细节描写上，巧妙地大量采用了对置、对位、对应、反衬等手法，构成了不同线索之间的契合与张力，维系了小说的整体结构。比如，莉娜和克里斯默斯都是孤儿，曾被另一家收养，最后都以越窗的方式逃走；在同一个星期五，莉娜搭乘马车怀着希望去会见情夫，朝杰弗生镇悠缓地行驶；克里斯默斯却从早到晚消磨时光，怀着杀人的动机等待夜幕降临去杀死情人；莉娜来到杰弗生镇的一周正是克里斯默斯逃离该镇的时候；莉娜的婴儿在星期一诞生，克里斯默斯却在这一天惨遭杀害；两个人都对自己的姓名十分重视，一个说：“我现在还没姓伯奇呢，我叫莉娜·格罗夫。”（第一章）另一个声称：“我不姓麦克依琴，克里斯默斯才是我的姓。”（第六章）在其他线索之间也大量运用这些手法：海托华和伯顿都是坚持住在杰弗生镇的不受欢迎的外来者，他们的祖辈父辈都有美国内战和重建时期的不幸经历，都有类似的怪癖，给后代留下了沉痛的精神创伤；莉娜和伯顿，一个年轻单纯、充满活力生机，一个空负了年华、以死作为解脱，但两人大致在同一时候怀上身孕，前者为后者烧毁的庄园带来新生；星期一下午的同一时候，拜伦·邦奇在野外追赶再次逃离的伯奇，矮小的邦奇甘愿被高大的伯奇痛打一顿；而气盛的珀西·格雷姆则在城里穷追亡命的克里斯默斯，后者握着手枪却未向追击者还击。……细心阅读，便会发现层出不穷的这类细节描写。福克纳似乎关心的不是各线索之间的融汇或调和，相反是彼此间的对置、对比或反衬，正是这些匠心独运的手法，赋予了《八月之光》多线索结构的向心力，使“头重脚轻”的形态获得了内在的整体性。

福克纳在《八月之光》里试验着一种高度自由的组合结构，1957年他被问到为什么把海托华的身世放在倒数第二章，他答道：“除非像惊险故事那样沿着一条直线发展，否则一本小说只能是一系列断片。这多半像是装饰一个展览橱窗。要把各种不同的物件摆放得体，相互映衬，需要有相当的眼力和审美情趣。原因就在于此。在我看来，那样放最合适：克里斯默斯故事的悲剧结局最好以其对立面的悲剧来反衬。”152在福克纳看来，小说的结构布局，如同干木工活儿，多半凭经验、凭感觉行事，或者像“装饰展览橱窗”那样，需要的是以艺术的眼光将不同的物件排列组合，而且正是从物件的自由排列组合中呈现出新颖的构型。因此，小说的形式可以是多元组合结构，而不必是传统的人工斧削的直线型的单一模式；小说结构所追求的不是整齐匀称的机械统一体，而应由各断片以自身的理由呈现出独特的形状，千姿百态地组合在一起，形成一幅天然成趣的画面。迈克尔·米尔格特高度地评价了福克纳的探索和取得的成就：“正是在《八月之光》的创作里，福克纳首次成功地找到了自己的结构模式：几条在本质上彼此区别、各自独立的叙事线索既能同时展开又能不断地相互影响——每一条线索都在以某种方式持续地与另外的线索达成默契，往往造成相得益彰的甚至是喜剧式的效果。”153

人物与社会

《八月之光》出现的人物众多，有名有姓的多达六十余个，少数几个没提名姓，更多人物以“他们”、“人们”、“镇上居民”、“乡下人”的称谓出现。这些人物，像福克纳其他小说中的人物一样，只要在他的笔下出现，哪怕是一晃而过，都会给读者留下鲜明的印象。

莉娜·格罗夫是主要人物之一，由于她的故事简单，在小说中没有多少情节。她是一位年轻、单纯、天真的乡村姑娘，父母早丧，跟着哥哥一家长大。她没有受过什么教育，似乎只是按照人的健康的本能和冲动行事。她受了卢卡斯·伯奇的欺骗而怀上身孕，腹中的胎儿一天天长大，她便毅然上路去寻找胎儿的爸爸。一路上乡亲们目睹她的处境都为她担心，她自己却总是乐观自信，带着“一种内心澄明的安详与平静，一种不带理智的超脱”，相信“上帝准会让好事圆满实现的”（第一章）。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她花了四个星期从亚拉巴马州一路找寻，来到杰弗生镇却没有如愿以偿。等婴儿出世以后，伯奇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但几分钟后伯奇又撒谎溜走了。她几乎是“心甘情愿”地放他走掉，只是发出一声叹息：“现在我又只好动身了。”莉娜与其说是福克纳塑造的一个人物，不如说是他有意运用的一个非人格化的意味隽永的象征。她从容自在地行进在路上的形象贯穿小说始终，不仅为整部小说构建了一个框架，更暗示了一个以乡村为背景的淳朴人生，那幅“老在前进却没有移动”的“古瓮上的绘画”般的悠然景象，是她坦荡无忧的人生之路的绝妙写照，体现了亘古不变的自然人生。她俨然是大地母亲的化身，负荷身孕的体态象征着大地潜在的蓬勃生机；她以强大的生命力和超然的人格与小说中其他悲剧人物形成强烈的对照，并给他们以人生的启迪。她身上闪现的自然淳朴、宽厚仁爱、坚韧不拔、乐观自在的精神，令人想起福克纳在接受诺贝尔文学奖的演说中所赞美的人类“心灵深处的亘古至今的真情实感、爱情、荣誉、同情、自豪、怜悯之心和牺牲精神”154。可以说，她就是《八月之光》的光辉的具体象征。

乔·克里斯默斯是小说的主人公，他的故事是小说的主体和中心。他的一生是悲惨的一生：他还在襁褓之中就被抛弃，“克里斯默斯”的得名（英文“Christmas”）记下了他在圣诞之夜被抛弃在孤儿院门外的遭遇。他被剥夺了父母之爱，在一双邪恶的目光注视下度过了五年时光。由于偶然发现了女营养师的性隐私而遭到报复，幼小的心灵里从此播下对女人的敌对种子。之后被麦克依琴夫妇领养，受到继父严格的清教徒戒律的约束，养成刚强不屈的性格；继母麦克依琴太太对他怜爱关心，反令他厌恶，加强了他对女人的反感与怨恨。他成年后遇到的情人偏偏是个名叫博比的暗娼，他夜里偷偷爬窗去与她幽会，导致了他成为砸死继父的罪犯。为了逃避罪责，他开始了长达十五年的流浪生活；他走南闯北，干过多种活计，同许多女人睡过觉。造成他不安宁的原因是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白人还是黑人。他努力想变成黑人，黑人不认同他；他本来看上去像个白人，但自己心里又不踏实，因为从小就有人骂他是“黑杂种”。因此，他长达十五年的流浪生涯可视为他寻找自我的历程。他偶然来到密西西比州北部地面，闯入了伯顿小姐的厨房。他俩萍水相逢，即使成为情人之后也很少交谈，彼此并不了解，他们走到一起实质上是两个孤苦人的自然需要。所以，当伯顿小姐要按自己的意志改变他的生活时，他坚决不从。于是两人的关系到了尽头，她未能实现先毙了他再结果自己性命的打算，反死在他的剃刀之下。

克里斯默斯的一生是一出悲剧。造成他悲剧的原因，福克纳曾很深刻地指出：“我认为他的悲剧在于，他不知道自己是谁——究竟是白人或是黑人，因此他什么都不是。由于他不明白自己属于哪个种族，便存心地将自己逐出人类。在我看来，这就是他的悲剧，也就是这个故事悲剧性的中心主题：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一辈子也无法弄清楚。我认为这是一个人可能发现自己陷入的最悲哀境遇——不知道自己是谁只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明白。”155福克纳正是这样来塑造这个悲剧主人公的。他用了整整七个章节来追述他悲惨的身世和遭遇，让读者了解他为什么杀死伯顿小姐。福克纳还精心塑造了克里斯默斯的悲剧人物性格：他具有悲剧主人公的勇气，尽管他只是一个卑贱的现代流民，却像古希腊悲剧《俄狄浦斯王》中的主人公俄狄浦斯那样，敢于向命运抗争。他拒绝继父给他的姓氏，坚持对伯顿小姐的要求说“不”；他流浪四方，一直寻找、试验、确认自己是谁。苦恼他一生的问题不是如何维持生存，而是他屡遭命运的打击所留下的创伤。他具有悲剧主人公的气魄，敢于正视现实，杀害伯顿之后他没有逃亡他乡，而在一周之后自动出现在摩兹镇，还去理发店“理了发，修好面……又进一家商店，买了件新衬衣，一条领带，一顶宽边草帽”（第十五章）。这一切表明他从容不迫地走向死亡。直到最后他被珀西追击，临终之际手里握着手枪却没有开枪反抗。福克纳对他最后惨遭杀害的描写也是意味深长的：他倒在地上，“带着安静、深不可测、令人难以忍受的目光”，他的血“像腾空升起的火箭所散发的火花似的从他苍白的躯体向外喷射；他仿佛随着黑色的冲击波一起上升，永远进入了他们的记忆。……这情景将留在人们的记忆里，沉思静默，稳定长存，既不消退，也并不特别令人生畏；……城里又一次响起汽笛的尖锐长啸，尽管受到墙垣阻隔，它还是愈升愈高，超出了听觉的极限。”（第十九章）这深沉的笔触，祭奠似的氛围，寄托了作家的无限感叹与同情。

盖尔·海托华是一个被废黜的长老会派教会牧师。他从神学院毕业后，出于个人的目的执意要求来杰弗生镇供职，因为这是他心仪崇拜的祖父——美国内战时南部同盟军的骑兵，最后丧命的地方；他自幼生活在祖父的阴影里，对现实世界、他的教区和教区会众漠不关心，甚至在布道讲坛上梦呓起祖父光荣的过去和死时的情景。在家里，妻子曾帮助他来到杰弗生镇，但他的生活中没有妻子的地位；他的冷漠使她孤独、绝望、神经失常以及私自出走，造成跳楼身亡的桃色丑闻。他被教会罢免之后拒绝离开杰弗生镇，过着离群索居、晦暗阴郁的日子。这个悲剧性人物同伯顿小姐一样，其悲剧的造成既有自身的责任，也有南北战争和重建时期的影响，两人的祖父都分别留下了令人难以承受的精神遗产，使他们与社会格格不入，要么被社会遗忘，要么成为众矢之的。与海托华来往的几乎只有拜伦·邦奇一人。在小说的开头，他在拜伦眼里仿佛是“一尊东方的偶像”，拜伦像虔诚的弟子总是向他请教，并以他为榜样，也过着与世隔绝、独善其身的生活。但是，八月之光涤荡了他们的心灵。拜伦遇到莉娜以后产生了爱情，几乎变成了另一个人；真挚的爱情滋润了他长期干枯的心田，怜悯之心使他同情他人，帮助他人。海托华为莉娜接生之后感受到了生命的活力与喜悦，打破了传统的道德观念，开始理解拜伦对莉娜的爱。在拜伦的影响下，海托华甚至同意挽救克里斯默斯，表明他重新回到了现实世界。在小说倒数第二章，我们看到这位在往昔沉溺了一生的可悲人物，终于从沉睡梦幻之中觉醒而且认识到：他辜负了教区的会众，“是我自己做得不对……说不定是道德上的罪恶”；他应对妻子之死负责，他是“使她绝望和死亡的工具”，他白白地虚掷了一生，“我知道整整五十年来我甚至还没有变成人”。

值得注意的是，三个主要人物及与他们关系密切的另外三个人物——卢卡斯·伯奇、乔安娜·伯顿和拜伦·邦奇，对于杰弗生镇来说，都是外来者。虽然他们在杰弗生镇的经历有长有短，遭遇有好有坏，但都与杰弗生镇这个社会有关。

杰弗生镇是《八月之光》的社会背景，克里斯默斯的谋杀轰动了全镇，“发现大火之后五分钟，人们便开始聚集。……不出半个钟头便汇集了一群又一群的人，有的独个儿来，有的一家子出动。还有的从城里开着汽车，一路哇哩哇喇地飞驶赶来”（第十三章）。在其他几个场合：克里斯默斯被捕后的监狱外面，大陪审团开会时户外走廊里，追击克里斯默斯时的广场上，总是挤满了“人们”、“镇上居民”、“乡下人”。这些人不单看热闹，而且三五成群地议论。在公众场合是这样，在家里也一样，“在星期一的晚餐桌上，城里人议论纷纷”（第十九章）。对克里斯默斯事件如此，对早年的海托华事件也没什么两样。而且，整个小说相当大一部分情节都是从第三者的眼光或民众反应的角度传达出来的。因此，小说从头到尾给人一个深刻的印象：杰弗生镇是一个公众积极参与、社会舆论强大、相当封闭落后的美国南方社会。很明显，这个社会的精神支柱是传统的道德观念和宗教教义的清规戒律。它要求生活于其中的每个人都按它的规范行事，任何偏离其准则的言论举止都会遭到公众的议论或谴责。这样的社会必然保守封闭、对外排斥，成为产生社会偏见和种族歧视的温床。有时人们会不顾事实，想当然地对事物做出结论：在伯顿被杀的现场，“他们个个都相信这是桩黑人干的匿名凶杀案，凶手不是某个黑人，而是所有的黑种人；而且他们知道，深信不疑，还希望她被强奸过，至少两次——割断喉咙之前一次，之后又一次”（第十三章）。任何超越他们准则的举动，出乎他们意料的事实，都会被认为“岂有此理”。克里斯默斯自动地出现在摩兹镇而被捕，“他这样做可激怒了乡亲们。一个杀人犯，竟然穿得周周正正，大摇大摆地在街上逛，活像没人敢碰他似的……他像是压根儿不知道自己是个杀人犯，更不明白自己是个黑鬼”（第十五章）。这样一个社会，个人如果不赞同它，就会受到它的压力，变成双重性格的人；公众舆论可能会被引导利用，兴起迫害风浪，以致成为滋生三K党、珀西·格雷姆一类的法西斯分子的土壤。

另一方面，我们看到杰弗生镇是一个具有典型意义的南方社会。19世纪中叶的南北战争和其后的重建时期造成了难以愈合的精神创伤，留下的浓重阴影迟至20世纪20年代仍然笼罩着杰弗生镇。种族问题，对北方佬的歧视，黑人的权利与地位，仍然困扰着后代。“为了黑人的选举权问题”，伯顿小姐的祖父和哥哥——废奴主义者、北方佬，被“从前的奴隶主、在南北战争中当过兵的”沙多里斯上校在杰弗生镇上杀害。埋葬他们的坟墓还不得不掩蔽起来，“这儿的人憎恨我们。我们是北方佬，外地人。……是他们的仇敌”。伯顿还被父亲带到坟前，要她“记住这个。你爷爷和哥哥躺在这儿，杀害他们的不是白人，而是上帝加在一个种族头上的诅咒……记住我受的诅咒，你母亲受的，还有你自己将会受的……这是每个已经出生的和将要出生的白人孩子会受的诅咒。谁也逃脱不了”（第十一章）。历史的创伤，南北的分歧，时代的怨恨，尤其是种族歧视和迫害，似乎已经根深蒂固，成了永远无法摆脱的命运。因此，海托华和伯顿的遭遇，克里斯默斯的悲剧，还可能以不同的形式、在不同程度上重新上演。

当然，人与社会的关系总是两方面的。人的因素常常是更主要的方面，人对社会采取不同的态度和立场往往会引出不同的结果。克里斯默斯的悲剧有社会对他的不公，种族歧视的压力，但命运的作对却是注定不变的。“那条延伸了三十年的街道……已经绕了个圆圈，但他仍套在里面。”在他为社会中的“自我”而苦恼而求索的一生中，他对社会和他人采取了不妥协的顽强态度，可是他自己也忽视了对社会和对自己的了解，甚至“他在这片土地上长大成人……对这片土地的真正形态和感受还一无所知。……对大地也必须遵循的不可更改的法则，他仍然一窍不通”。直到他感到周身虚脱无力，才意识到“生存原来是这么回事”（第十四章）。在海托华和伯顿的情形中，可以说伯顿更多地是历史创伤的受害者，一个被社会扭曲了的人物，而海托华虽生犹死地虚掷了一生，则主要应由他自己负责。对莉娜来说，她是自然的幸运儿，她总是得到各地乡亲的帮助，杰弗生镇的乡亲对她也是友善的。正像福克纳在他的其他小说里所表现的那样，他对南方社会的描写是客观真实的，但对存在的问题和弊端所持的态度，则是相当温和的。

福克纳的语言风格

福克纳的文体风格，一向是批评家关注和评论的焦点之一，尤其是在20世纪30年代。不少英美同行和评论家，就他对某些词语的偏爱或滥用，任意拼合词语，臃肿繁复的文句以及其他怪癖，都不曾放过。在这些文章中，康拉德·艾肯《论威廉·福克纳的小说的形式》一文，相当集中而又中肯地谈到了福克纳的语言风格。文章发表于1939年1月，今天读来仍颇能引起共鸣，而且艾肯的评价对读者也不乏指点迷津的作用。因为，不妨多引两段：

总之，福克纳先生的文体，虽然有时很漂亮，而且总是很有趣，但糟糕透顶的地方也实在太多；它无可避免地给温德姆·刘易斯那样敏锐的评论家提供了太容易狙击的目标。然而如果说人们很容易取笑福克纳先生对某几个字或是着了迷，或是漫不经心，或者滥用，或者鹦鹉学舌般地老用机械的m-音缀……那么对于他专门爱用过于繁复的句子结构，却还需要另加评述。

过于繁复也确实过于繁复，这些句子雕琢得奇形怪状，错综复杂到了极点：蔓生的子句，一个接一个，隐隐约约处于同位关系，或者甚至连这隐约的关系也没有；插句带插句，而插句本身里面又是一个或几个插句……仿佛福克纳先生在急促的失望之中，决心要告诉我们一切……似乎要使每个句子成为一个微观世界。而且应该承认，那样的句法使人困惑和心烦意乱。

使人困惑的是你读完一个句子之后，发现全然不知悬空着的动词的主语是什么——使人心烦意乱的是你必须回头去理出它的意思来，循着一个一个子句去弄清整个句子的结构，然后终于发现弄不清楚也无所谓，而那晦涩或许是既非纤巧，也无必要。……

然而，尽管有大错误，尽管有坏习惯和有意的坏写法（有意是显然的），他的文体总的说来是极其动人的；读者的确是一直沉浸在那里面，也要一直沉浸在那里；这就值得研究其中的道理。假如我们不是孤立地考虑这些奇怪的句子，不是作为语法上的怪物或拙劣的怪物，而是把它们同全书作为一个整体来考虑，我们立即会发现这些句子所以写成这个样子自有其机能上的理由和必要……

显然，这样的文体，尤其结合了这样一种对方法的关注，一定会给读者造成困难；也应该承认，福克纳先生一般并不致力或不大致力于使他高度复杂的“情境”易于被接受或理解。读者简直必须决心下功夫，也可以说共同合作；读者的报酬是确有一种意境将会显形，有一种意义可以抽引出来，而一半的趣味正是在于仔细体会福克纳先生怪异、艰难，又常是那么煞费苦心的构思过程。……156

读过福克纳作品原文的读者都会有同感，评论家对他的文体的批评是有的放矢的，不无道理的。然而，他达到的独特风格境界又总是令评论家和读者折服和倾倒。

福克纳自己如何看呢？在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前，福克纳很少在乎别人说些什么，自己也从不加以解释，一味按他自己追求的目标进行创作。可是在获奖之后，他一反常态，在讲演或接受采访时常常谈起或回答各种有关的问题。在回答《八月之光》的写作风格时，他曾这样说道：“我对风格一无所知。我不在心里催促他写出来——我想一个作家有许多事，他没有时间去考虑风格问题。要是他只是想写，没有什么催促他，那么他就能成为一个文体家，但有许多东西催促着写出来的作家们却无暇顾及，只好任其粗放，巴尔扎克就是一个例子。”157

在另一个场合，1956年初接受吉恩·斯泰因采访时他却这样谈到风格：“依我看，人表达思想感情的手段，以音乐为最便。……可是我之所长是文字，所以我就一定要啰啰嗦嗦地用文字来设法表达纯音乐简单明了就能表达清楚的意思。也就是说，尽管音乐可以表现得更明白、更简洁，可是我却宁可使用文字。我觉得，看比听强，无声胜于有声，用文字创造的形象就是无声的。文中惊雷、文中仙乐，都只能在无声中领会。”158福克纳的以上谈话不仅回答了当场提问，也是对先前不少评论家的指责的间接回答，对读者理解和欣赏他的语言风格也大有助益。看来，形成福克纳独特的语言风格的主要原因有二：一是他听从心里的催促纵笔写去，“任其粗放”；二是他“一定要啰啰嗦嗦地用文字来设法表达清楚意思”。他的“粗放”、“啰啰嗦嗦”是显而易见的，但他文中的“惊雷、仙乐”却需要读者“合作”才能领会。纵观《八月之光》的文字，的确不乏“文中惊雷、文中仙乐”。诸如第一章莉娜行进在乡村道上的悠缓和午后时分的凝重气氛，第十九章珀西追击时的紧张氛围及克里斯默斯死亡之际仪式般的描写，第二十章海托华临终幻觉的逼真细微的描绘等，以及更多散见的精彩段落，无不令人叫绝。

福克纳最擅长运用文字的积累效果，他往往以词语泼洒成激流，将读者卷入其间，使其沉浸其中，令人达到忘记词语和语法规则的地步，从而仿佛看见文字积累幻衍成的画面形象。他像一位天才的文字画家，文字在他手里成了色彩，他执意“啰啰嗦嗦”之际正是他瞄准心目中的形象而酣畅地增添色彩、泼洒浓墨的时候。对于福克纳来说，似乎用文字创造形象胜于表达意思。由于他时刻关注“用文字创造的形象”和“看比听强”的效果，所以他频繁地使用“seem”（看似）、“like”（像是）、“as if,as though”（仿佛是，恍若，好像）、“look”（看上去像）等视觉比拟的引导词语，不断地运用“now”（这时，现在）、“then”（之后，接着，那时）来指示变换的画面或情景，总是把形容词一个又一个地附着在前一个之后，或让分句不断蔓生以致“过于繁复”。

如果说福克纳的语言风格曾令不少评论家摇头，曾令众多读者感到“困惑和心烦意乱”，那么它简直令译者头痛、叫苦不迭。福克纳的作品，有时真叫译者望而生畏，止步不前。遇上那些“雕琢得奇形怪状，错综复杂到了极点”的句子，即使反复阅读解除了“困惑”，拿起笔来用另一种文字表达却又像入了迷宫，找不到出口，或者深陷泥潭，半天动弹不得。汉语与英语的规范大相径庭，福克纳作品的汉译难度是很大的，他的文体风格在译文中很难完全不走样地被复制。译本无论如何只是原著的替代品而已，对福克纳的原著来说更是这样。中国读者可聊以译本作为步入其堂奥的阶梯，但要真正欣赏和研究福克纳的作品则必须直接阅读原文。

蓝仁哲

1998年1月重庆歌乐山麓

献给爱米丽的一朵玫瑰花：短篇小说集

烧马棚

治安官借了杂货店在坐堂问案，杂货店里有一股乳酪味。捧着帽子、蜷着身子坐在人头济济的店堂后边的孩子，觉得不但闻到一股乳酪味，还闻到了别的味儿。他坐在那里，看得见那一排排货架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罐头，看上去都是矮墩墩、结结实实、神定气足的样子，他暗暗认过罐头上贴的招牌纸，可不是认招牌纸上的字，他半个大字也不识，他认的是那上面画的鲜红的辣子烤肉和银白色的弯弯的鱼。他不但闻到了乳酪味，而且肚子里觉得似乎还嗅到了罐头肉的味儿，这两股气味不时一阵阵送来，却总如昙花一现，转瞬即逝，于是便只剩下另一股老是萦回不散的味儿，不但有那么一股味儿，而且还有那么一种感觉，叫人感到有一点恐惧不安，而更多的则是伤心绝望，心口又跟从前一样，觉得一腔热血在往上直冲。他看不见治安官当作公案的那张桌子，爸爸和爸爸的仇人就在那桌跟前站着呢。（他就是在那种绝望的心情下暗暗地想：那可是我们的仇人，是我们的！不光是他的，也是我的！他是我的爸爸啊！）虽然看不见他们，却听得见他们说话，其实也只能说听得见他们两个人在说话，因为爸爸还没有开过口。

“哈里斯先生，那你有什么证据呢？”

“我已经说过了。他的猪来吃我的玉米。第一次叫我逮住，我送还给了他。可他那个栅栏根本圈不住猪。我就对他说了，叫他防着点儿。第二次我把猪关在我的猪圈里。他来领回去的时候，我还送给他好大一捆铁丝，让他回去把猪圈好好修一修。第三次我只好把猪留了下来，代他喂养。我赶到他家里一看，我给他的铁丝根本就原封不动卷在筒子上，扔在院子里。我对他说，他只要付一块钱饲养费，就可以把猪领回去。那天黄昏就有个黑鬼拿了一块钱，来把猪领走了。那个黑鬼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说：‘他要我关照你，说是木头干草，一点就着。’我说：‘你说什么？’那黑鬼说：‘他要我关照你的就是这么一句话：木头干草，一点就着。’当天夜里我的马棚果然起了火。牲口是救了出来，可马棚都烧光了。”

“那黑鬼在哪儿？你找到了他没有？”

“那黑鬼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没错儿。我不知道他跑到哪儿去了。”

“这可不能算是证据。不能算证据，明白吗？”

“把那孩子叫来问问好了。他知道的。”孩子起初也只当这是指他的哥哥，可是哈里斯马上又接着说：“不是他。是小的一个。是那个孩子。”蜷缩在后边的孩子，看见他和那桌子之间的人堆里立刻裂开一条道儿来，两边两排铁板的脸，道儿尽头就是鬓发半白、戴着眼镜的治安官，没戴硬领，一副寒酸相，正在那里招手叫他。孩子矮小得跟他的年纪很不相称，可也跟他父亲一样矮小而结实，打了补丁的褪色的工装裤穿在他身上都还嫌小，一头发根直竖的棕发蓬松稀乱，灰色的眼睛怒气冲冲，好像雷雨前的狂风。他看见招手叫他，顿时觉得光秃秃的脚板下像是没有了地板；他一步步走去时，那两排一齐扭过头来冲着他看的铁板的脸分明似千斤重担压在他身上。他爸爸穿着体面的黑外套（不是为了出庭听审，是为了搬家），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对他一眼也不瞅。那种要命的伤心绝望的感觉又梗在心头了，他心想：他是要我撒谎呢，这个谎我不能不撒了。

治安官问了：“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低声答道：“‘上校沙多里斯’·斯诺普斯。”

“啊？”治安官说，“大声点说。‘上校沙多里斯’？在我们本地用沙多里斯上校的名字做名字的人，我想总不能不说实话吧？”孩子没有吭声，心里一个劲儿地想：仇人！仇人！眼睛里一时竟什么都看不见了，所以他没有瞧见那治安官的神色其实倒很和蔼，也没有听出治安官是以不高兴的口气问这个叫哈里斯的人的：“你要我问这个孩子？”不过这句话他倒是听见了，随后的几秒钟过得好慢，这挤满了人的小店堂里除了紧张的悄声呼吸以外，再没有一丝声息，他觉得就像抓住了一根葡萄藤的梢头，像打秋千一样往外一荡，飞到了万丈深涧的上空，就在荡到这最高点时，地心似乎霎时失去了吸力，于是他就一直凌空挂在那里，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算了算了！”哈里斯暴跳如雷，气势汹汹地说道，“活见鬼！你打发他走吧。”于是孩子立刻觉得那流体般的时间又在他脚下飞快流去，那乳酪味和罐头肉味，那恐惧和绝望，那由来已久的热血上涌的苦恼，又都纷至沓来，在一片纷纭之中还传来了人声：

“这个案子就这样了结了。我虽然不能判你的罪，斯诺普斯，但是我可以给你提个劝告。你还是离开本地，以后不要再来了。”

爸爸第一次开了口，声音冰冷而刺耳，平平板板，没有一点轻重：“我是要搬走了。老实说有的地方我也真不想住下去，尽碰到些……”接下去的话真下流得无法落笔，不过这话却不是冲着哪一个说的。

“这就好。”治安官说，“天黑以前就赶着你的大车走吧。现在宣布，本案不予受理。”

爸爸转过身来，于是孩子就跟着那硬邦邦的黑外套走去。爸爸虽然精瘦结实，走路却不太灵便，那是因为三十年前偷了匹马逃跑时，脚后跟上吃过南军纠察队的一颗枪弹。一转眼他的面前突然变成了两个背影，原来他哥哥不知从哪儿的人堆里钻了出来，哥哥也只有爸爸那么高，可体格要粗壮些，成天嚼那嚼不完的烟叶。他们走过了那两排面孔铁板的人，出了店堂，穿过破落的前廊，跨下凹陷的台阶，迎面只见一些小狗和不大的孩子踩在那五月的松软的尘土里。正当他走过时，听见有个声音在悄悄地骂：

“烧马棚的贼！”

他猛地转过身去，可眼睛又看不清东西了；只觉得一团红雾里有一张脸儿，好似月亮，却比满月还大，那脸儿的主人则比自己还要矮上一半，他就对准那张脸儿往红雾里扑去，虽然撞了个嘴啃泥，却觉得并没有挨打，也并不害怕，就爬起来再纵身扑去，这次还是一拳也没挨，也没有尝到血的滋味，等到再一骨碌爬起来，只见那个孩子已经没命地逃跑了，他拔起腿来追了上去，可是爸爸的手却一把把他拉了回来，那刺耳的冰冷的声音在他头顶上说：“去，到大车上去。”

大车停在大路对面一片刺槐和桑树丛中。他那两个腰圆身粗的姐姐都是一副假日打扮，妈妈和姨妈则身着花布衣，头戴遮阳帽，她们早已都上了大车，坐在家具杂物堆中。连孩子都记得，他们先后已经搬过十多次家了，搬来搬去就只剩下这些可怜巴巴的东西——旧炉子，破床破椅，嵌贝壳的时钟，那钟还是妈妈当年的嫁妆呢，也记不得从哪年哪月哪日起，就停在两点十四分左右，再也不走了。妈妈这会儿正在淌眼泪，一瞧见孩子，赶紧用袖子抹了下脸，就要爬下车去。爸爸却叫住了她：“上去！”

“他弄破啦。我得去打点水，给他洗一洗……”

爸爸却还是说：“回车上去！”孩子爬过后挡板，也上了车。爸爸爬到赶车的座儿上，在哥哥身边坐了下来，拿起去皮的柳条，朝瘦骡身上猛抽了两下，不过这倒不是他心里有火，甚至也不是存心要折磨折磨牲畜。这脾气，正仿佛多少年以后他的后代在开动汽车之前总要先让引擎拼命打上一阵空转一样，他总是一手挥鞭，一手勒住牲口。大车往前赶去，那个杂货店，还有那一大堆人板着面孔默默看着，都给丢在后头了，一会儿路拐了个弯，这些就全瞧不见了。孩子心想：永远看不见了。他这该满意了吧，他可不是已经……想到这里他马上打住了，下面的话他对自己都不敢说出口。妈妈的手按在他肩头上了。

“痛吗？”妈妈问。

“不，”他说，“不痛。甭管我。”

“看血都结块了，你干吗不早点擦一擦呢？”

“等今儿晚上好好洗一洗吧。”他说，“甭管我了，放心好啦。”

大车只顾往前赶。他不知道他们要上哪儿去。他们从来没人知道，谁也从来不问，因为大车走上一两天，两三天，总会来到个什么地方，总有一所这样那样的房子等着他们。大概爸爸事先已经安排好了，要换个农庄种庄稼，所以这才……想到这里他又不得不打住了。爸爸总来这一套。不过，只要事情有一半以上的把握，爸爸干起事来就泼辣而有主见，甚至还颇有些魄力。这是很能使陌生人动心的，仿佛他们见了潜藏在他胸中的这股凶悍的猛劲，倒不觉得很可靠，而是觉得，这个人死死认定自己干的事决错不了，谁只要跟他利益一致，准也可以得到些好处似的。

当夜他们露宿在一个小林子里，那是一片栎树和山毛榉，旁边有一道清泉。夜里还是很冷，他们就生了堆火挡挡寒气，正好附近有一道栅栏，就偷了一根横条，劈成几段当柴烧——火堆不大，堆得很利落，简直有点小家子气，总之，那手法相当精明；爸爸的一贯作风就是只烧这样的小火堆，哪怕在滴水成冰的天气里也是这样。到年纪大些以后，孩子也许就会注意到这一点，会想不透：火堆为什么不能烧得大一些？爸爸这个人，不仅亲眼见过打仗的破坏靡费，而且血液里天生有一种爱慷他人之慨的挥霍无度的本性，为什么眼前有东西可烧却不烧个痛快呢？他也许还会进而想到有这么一个理由：在那四年159功夫里，爸爸老是牵了一群群马（爸爸称之为缴获的马）藏在树林里，见人就躲（不管是穿蓝的还是穿灰的），那小家子气的火堆就是他赖以度过漫漫长夜的活命果子。到年纪再大些以后，孩子也许就看出真正的原因来了：原来爸爸心底深处有那么个动力的源泉，最爱的是火的力量，正像有人爱刀枪火药的力量一样，爸爸认为只有靠火的力量才能保持自身的完整，不然强撑着这口气也是白白地活着，因此对火应当尊重，用火也应当谨慎。

不过现在他还想不到这一层，他只觉得他从小到现在，看到的总是这么小家子气的一堆火。他只管坐在火堆旁吃他的晚饭，爸爸来叫他时，他捧着个铁盘子，已经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于是只好又跟着那直挺挺的背影，随着那生硬而严峻的跛行，上了高坡，来到了洒满星光的大路上，一扭头，只见爸爸背对着星空，看不见脸儿，也辨不出厚薄——就是那么一个一抹黑的剪影，身穿铁甲似的大礼服（分明不是他自己定做的），像白铁皮剪成的人形儿一样扁扁的、死板板的，连声音也像白铁皮一样刺耳，像白铁皮一样没有一点热情：

“你打算当堂说了。你差一点就都对他说了。”孩子没应声。爸爸在他脑袋边上打了一巴掌，打得很重，不过却并没有生气的意思，正如在杂货店门口他把那两头骡子抽了两鞭一样，也正如他为了要打死一只马蝇，会随手抄起一根棍子来往骡子身上打去一样。爸爸接下去说的话，还是一点不激动，也一点没冒火：“你快要长成个大人了。你得学着点儿。你得学会爱惜自己的血，要不你就会落得滴血不剩，无血可流。今儿早上那两个人，还有堂上的那一帮人，你看有哪一个会爱惜你？你难道不知道，他们就巴不得找个机会来干我一下子，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搞不过我。懂吗？”孩子在二十年以后倒是思量过这件事：“我那时要是说他们不过想搞清真相，主持公道，那准又得挨他的打。”不过当时他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哭。他就默默地站在那里。爸爸说了：“问你，懂吗？”

“懂了。”他小声说。爸爸于是就转过脸去。

“回去睡吧。明天我们就可以到了。”

第二天果然就到了。过午不久，大车就停在一所没有上过漆的双开间小屋前，孩子今年十岁，十年来大车在这种模样的小屋前就先后停过了十多回，这回也还跟以前的那十多次一样，是妈妈和姨妈下了车，把东西搬下车来，两个姐姐、爸爸和哥哥都一动不动。

“这屋子只怕连猪也住不得呢。”一个姐姐说。

“怎么住不得呢，你住着就喜欢了，包你不想再走了。”爸爸说，“别尽在椅子里坐着啦，快帮你妈搬东西去。”

两个姐姐都是胖大个儿，其笨如牛，爬下车来时，满身的廉价丝带飘拂成一片；一个从乱糟糟的车肚子里掏出一盏破提灯来，另一个则抽出了一把旧扫帚。爸爸把缰绳交给大儿子，不大灵便地从车头上爬了下来。“等他们卸完了，你就把牲口牵到马棚里去喂一喂。”说完他喊了一声，孩子起初以为那还是冲着哥哥说的呢：“跟我来。”

“叫我吗？”孩子说。

“对，叫你！”爸爸说。

“阿伯纳！”妈妈这是喊爸爸。爸爸停了脚步，回过头去——那火性十足的日渐花白的浓眉下，笔直地射出两道严厉的目光。

“从明天起人家就要做我八个月的主子了，我想我总得先去找他说句话。”

他们又返身顺着大路走去。要是在一个星期以前——应该说要是就在昨晚以前——孩子一定会问带他上哪儿去，可是现在他就不问了。在昨晚以前爸爸不是没有打过他，可是以前从来没有打了他还要说明道理的；那一巴掌，那一巴掌以后的沉静而蛮横的话声，仿佛至今还在耳边回响，给他的唯一启示就是人小不济事。他这点年纪实在无足轻重，索性再轻一些倒也可以遵命飞离人世，可偏偏飞又飞不起，说重又不重，不能在人世牢牢地站定脚跟，更谈不上起而反抗，去扭转人世间事情的发展了。

不一会儿他就看见了一片栎杉间杂的小树林，还有其他一些花开似锦的大树小树，宅子按说就是在这种地方，不过现在还看不见。他们沿着一道攀满忍冬和野蔷薇的篱笆走去，来到一扇洞开的大门前，两边有两道砖砌的门柱，他这才看见门后一弯车道的尽头就是那座宅子。他一见就把爸爸忘了，也把心头的恐怖和绝望全忘了，后来虽然又想起了爸爸（爸爸并没有停下脚步），那恐怖和绝望的感觉却再也不来了。因为，他们虽然也先后搬过十多次家，可是以前始终旅居在一个贫苦的地方，无论农庄、田地还是住宅，规模都不大，像眼前这样的一座宅第，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大得真像个官府呢——他暗暗想着，心里不觉顿时安定起来，感到一阵欣喜，这原因他是无法组织成言语的，他还太小，还说不上来。其实这原因就是：爸爸惹不了他们了。生活在这样安宁而体面的世界里的人，他别想去碰一碰；在他们的面前他只是一只嗡嗡的黄蜂，大不了把人蜇一下罢了。这个安宁而体面的世界自有一股魔力，就算他想尽办法放上一把小小的火，这里大大小小的马棚、牛棚也决烧不掉一根毫毛……他又望了望那直挺挺的黑色的背影，看见了那生硬而坚定的颠颠跛跛的步子，他这种安心而欢喜的感觉一时间又消失了。爸爸的身影并没有因为到了这样的宅第跟前而显得矮上三分，因为他到哪儿也没有显得高大过，倒是如今衬着这一派圆柱耸立的宁静的背景，反而越发显出了那种我自无动于衷的气概，仿佛是怀着铁石心肠从白铁皮上剪下的一个人形儿，薄薄的一片，斜对着太阳的话简直连个影子都不会有似的。孩子冷眼看着，发觉爸爸只顾朝一个方向走去，脚下绝不肯有半点偏离。车道上拴过马，有一堆新鲜马粪，爸爸明明只要挪一挪脚步，就可以让过，可是他看见那只不灵便的脚却偏偏不偏不斜一脚踩在粪堆里。不过那种安心而欢喜的感觉过了片刻就又恢复了。他一路走去，简直叫这座宅第给迷上了，这么一座宅第给他的话他也要的，不过没有的话他也并不眼红，并不伤心，更不会像前面那一位那样——他不知道前面那个穿着铁甲般的黑外套的人，却是妒火中烧，真恨不得一口吞下肚去呢。孩子这时候的心情，可惜他也无法用言语来表白：或许爸爸也会感受到这股魔力呢。他先前干那号事，可能也是身不由己，或许这一下就可以叫他改一改了。

他们穿过了门廊，现在他听见父亲那只不灵便的脚像时钟一样一板一眼地一下下蹬在地板上，声音跟身子的移动幅度一点也不相称，这雪白的门也并没有使爸爸的身影矮上三分，仿佛爸爸已经憋着一腔凶焰恶气，把身子缩得不能再缩了，说什么也不能再矮上一分一毫了——他不在乎头上那宽边黑帽已经瘪了，不在乎身上那原是黑色的地道细呢外套已经磨得泛出了绿稀稀的亮光，好像过冬的大苍蝇一般，不在乎抬起臂膀就显得袖管太大，也不在乎举起手来就活像拳曲的脚爪。门开得快极了，孩子知道那黑人一定早就在里面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了。那是个黑老头，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一件亚麻布夹克，他一开门出来就用身子把门口堵住，说道：“白人，你把脚擦一擦再进来。少校现在没在家。”

“滚开，黑鬼。”爸爸的口气里还是没有一点火气，说着把那黑人连人带门往里一推，帽子也没摘下就走了进去。孩子看见那只不灵便的脚已经在门框边上留下了脚印，看见那机器一样从容不迫的跛脚过处，浅色的地毯上出现了一个个脚印，似乎压在那脚上的分量（也就是一脚踩下去的分量）足有他体重的两倍。那黑人不知在背后什么地方狂喊：“萝拉小姐！萝拉小姐！”孩子看见这光洁优雅的一弯铺毯回梯，这顶上熠熠耀眼的枝形吊灯，这描金画框的柔和光彩，早已被一股暖流淹没了，随着喊声他听见了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也看见了这位小姐。像这样的一位贵妇人，他恐怕也是从来没有见过的：身上穿一件光亮柔滑的灰色长袍，领口绣着花边，腰里系一条围裙，卷起了袖子，大概正在揉面做糕饼，所以一边拿毛巾擦着手上的生面，一边来到穿堂里，可是一进来她的眼光却不是看着爸爸，而是直盯着那浅色地毯上的一串足迹，一副神气吃惊得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拦他没拦住。”那黑人急得直叫，“我叫他……”

“请你出去好不好？”贵妇人的声音都发抖了。“德·斯班少校不在家。请你出去好不好？”

爸爸没有再开过口。他也不再开口了。他对那贵妇人连一眼都没有看。他就那样戴着帽子，直挺挺地站在地毯的中央，只见那鹅卵石色的眼睛上边，两撇灰白的浓眉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此刻他才谨慎了点，把屋子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他又同样谨慎地转过身来；孩子看见他是以那条好腿作为支点，用那只不灵便的脚费劲地画了个圆弧，这才转了过来，在地毯上最后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淡淡的污迹。爸爸对自己留下的脚印看也不看，他始终没有低头朝地毯上看过一眼。那黑人把门拉开了。他们刚跨出门去，后边门就关上了，还传来一声女人歇斯底里的号叫，却听不分明。爸爸走到台阶前停了一下，就着台阶边把靴子擦擦干净。到大门口他又停了下来，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一只脚不灵便，站着也显得硬僵僵的。他回头望着那所宅第，说道：“雪白的，很漂亮，是不是？那是汗水浇成的，黑鬼的汗水浇成的。也许他还嫌白得不够，不大中意呢。也许他还想浇上点白人的汗水呢。”

两小时以后，孩子在小屋后边劈木柴，妈妈、姨妈和两个姐姐则在屋里生火做饭（他知道这准是妈妈和姨妈的事儿，那两个大姑娘哪里肯动手呢；离得这么远，还隔着垛墙，照样还感觉得到她俩那无聊的大声聒噪散发出一股不可救药的怠惰的气息）。孩子正劈着木柴，忽然听见了马蹄声，看见一匹极好的栗色母马，马上坐着个只穿衬衣的人——他一看这人就明白了，果然立刻又看见后面跟着一匹肥壮的红棕色的拉车大马，骑马的年轻黑人腿前有一卷地毯。他看见前面那人怒火直冒，脸涨得通红，飞快地直驰而来，一下子就消失在屋前，爸爸和哥哥这会儿正好搬了两把歪椅子在屋前歇着呢；才一眨眼功夫，简直连斧头都还没来得及放下，他就又听见马蹄声起，眼看那匹栗色母马从院子里退了出去，早又撒开四蹄疾驰如飞了。接着爸爸就大声喊起一个姐姐的名字来，一会儿这姐姐就拉住那卷地毯的一头，一路顺地拖着，从厨房门里倒退着走了出来，另一个姐姐跟在地毯后面。

“你要不肯抬，就去把洗衣锅架起来。”前面那个姐姐说。

“嗨，沙尔蒂160！”后面那个姐姐马上喊道，“快把洗衣锅架起来！”爸爸闻声来到门口，如今他背后完全是一副破落光景，跟刚才他面前的一派富贵风流景象不可同日而语，不过这些反正都影响不了他。他肩后露出了妈妈焦急的脸。

“快去抬起来。”爸爸说。两个姐姐弯下腰去，一副臃肿相，有气无力；她们弯着腰，看去就像一块其大无比的白布，系着一条条花里胡哨的丝带，飘成一片。

“我真要把块地毯当作宝贝，老远地从法国弄来，我就决不会铺在那种碍脚的地方，叫人家一进门就得踩上。”前面那个姐姐说。她们终于把地毯抬起来了。

妈妈说：“阿伯纳，让我去弄吧。”

“你回去做饭，”爸爸说，“我来看着。”

孩子一边劈木柴，一边就这样看了他们一下午，只见地毯摊平在地上的尘土里，旁边是泡沫翻滚的洗衣锅，两个姐姐老大不愿意地懒洋洋伏在地毯上，爸爸毫不容情地铁板着脸，时而盯着这个，时而盯着那个，尽管再也没有吭声，却盯得很紧。孩子闻到了他们锅里的那一股刺鼻的土碱液味儿，看见妈妈有一次来到门口，探头朝他们那边张望了一下，妈妈现在的神情已经不是焦急，而很像是绝望了。他看见爸爸转过身去，等他又抡起斧头时，从眼梢角里还瞟见爸爸打地上拾起一块扁扁的碎石片儿，仔细看了看，又回到锅边，这一回妈妈说的竟是：“阿伯纳，阿伯纳，请别这么干。我求求你，阿伯纳。”

后来他的活儿也干完了。天已薄暮，夜鹰早已啼过几遍。他闻到屋里飘出一股咖啡香，平日到这时候他们往往就吃一些午饭吃剩下的冷菜冷饭，可是今天一进屋去，却看见他们又在喝咖啡了，大概是因为炉子里有火的缘故吧。炉子跟前摆着两把椅子，那摊开的地毯就架在两个椅背上。地毯上已经看不见爸爸的脚印了。原来沾着脏迹的地方，如今是长长的一摊摊水浸的残痕，像是有一台小小的割草机在上面东割了一块、西割了一块似的。

他们吃冷饭的时候，地毯照旧搭在那儿，后来大家都去睡觉了，而地毯还是搭在那儿。两间屋里到处是横七竖八的床铺，没有一点秩序，床铺也没有一定的主儿。一张床上睡着妈妈，待会儿爸爸也就睡在那里，另一张床上睡的是哥哥，他和姨妈以及两个姐姐则打地铺睡草荐。不过爸爸还没有去睡。孩子临睡前看见爸爸戴着那顶帽子、穿着那件辨不出厚薄的外套的刺眼的剪影正俯伏在地毯上；他依稀觉得自己蒙蒙眬眬似乎还没有合眼，那黑影却已经矗立在他身旁了，背后的炉火差不多已经熄灭了，那只不灵便的脚也来踢醒他了。“去牵头骡子来。”爸爸说。

孩子牵了骡子回来，看见爸爸站在黑糊糊的门洞里，卷拢的地毯扛在肩上。孩子说：“你不骑吗？”

“不骑。把脚伸上来。”

孩子屈起膝头，让爸爸用手托住，只觉得一股惊人的强劲的力量缓缓地透体而入，带着他升腾而起，把他送到了那没鞍的骡背上（他记得他们过去也有过一副鞍子，不过记不得那是何时何地的事了）。接着爸爸又同样轻而易举地抱起地毯往上一甩，一下子就送到了孩子的腿前。借着星光，他们又顺着白天的老路走去，走过忍冬遍生、尘土满地的大路，进了大门，沿着那黑坑道一般的车道，来到了上下一片漆黑的宅第跟前。孩子坐在骡子上，觉得那毛里毛糙的地毯在大腿上一擦就不见了。

他低声说：“要我帮忙吗？”爸爸没有应声，于是他又听见那只不灵便的脚一声声蹬着空荡荡的门廊，还是那样不慌不忙却又那样刻板生硬，还是那样劲头大到简直放肆的地步。孩子在黑地里也看得出来，爸爸肩上的地毯不是扔下去的，而是推下去的，地毯在墙角上一弹又落到了地板上，声音大得真叫人不敢相信，好像打了个响雷，接着又是那脚步声，从容不迫，响得出奇。宅子里随即亮起了一抹灯光，孩子坐在骡子上，内心紧张起来，呼吸倒还均匀平静，就是快了一点。可是听那脚步声却始终没有加快节奏——脚步声这时候已经从台阶上下来了；一会儿孩子就看见爸爸到了跟前。

他低声问：“你不骑上来吗？这下子两个人都能骑了。”正说着，宅子里的灯光有了动静：先是倏地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他心想：那人下楼来了。他早已把骡子赶到了踏脚台161旁；一会儿爸爸就上来坐在他的背后，他把缰绳理齐叠起，朝骡脖颈上一抽，可是牲口还没有来得及撒开快步，那瘦细而结实的胳膊已经从他身边伸了过来，只觉得那疤痕累累的结实的手把缰绳一拉，骡子立刻又慢慢儿走了。

天边刚刚吐出火红的霞光，他们就已经在地里给骡子套犁了。这次那栗色母马来到地里，孩子可是一点响声都没有听见；那骑马人没戴硬领，连帽子都没戴，浑身直震，说话的声音都发了抖，跟昨儿大宅子里那个女人一个样；爸爸正在扣轭棒，只抬头望了一眼，又弯下腰去干他的了，所以那个骑马人是冲着他弯着的背在说话：

“你可得放明白点儿，地毯已经叫你给弄坏了。这里没有人了吗？连个女人都没有吗？”……他打住了，浑身还是震个不停，孩子只顾看着他，哥哥这时也从马棚门里探出了身来，嘴里嚼着烟叶，慢悠悠地不断眨巴着眼，显然并不是因为有什么事叫他看得吃惊。“这张地毯值一百块钱，可是你自出娘胎还不曾有过一百块钱。你也永远休想有一百块钱，所以我要在你的收成里扣二十蒲式耳162玉米作为赔偿。这一条要在文契里补上去，回头你到粮库去，就去签个字。这虽然消不了德·斯班太太的气，却可以教训教训你：下次再到她的公馆里去，可要把你的脚擦干净点儿。”

说完他就走了。孩子看了看爸爸，爸爸还是一言不发，连头也没有再抬一下，他此刻是在那里埋头弄销子，要把轭棒套套结实。

孩子叫了声：“爹！”爸爸望了他一眼——还是那副莫测高深的脸色，两道浓眉下灰色的眼珠闪着冷冷的光。孩子突然急步向爸爸奔去，可又同样突然地站住了。他嚷道：“你洗得也算用心的了！他要是不喜欢这样洗，上次为什么不说说明白该怎么洗呢？这二十蒲式耳玉米可不能赔给他！屁也不能赔给他！到时候收了庄稼就都藏起来！我来守着好了……”

“我叫你把割草刀还跟那堆理好的家伙放在一起，你去放好了吗？”

“还没有，爹。”他说。

“那么快去放好。”

那是星期三的事。从这天起他就一个劲儿地干活，不停地干到周末；干得了的活儿他干，有些干不了的活儿他也一样干，用不到逼着他，也用不到催促他，他干得就是这样勤奋；他这都是学的妈妈，不过他跟妈妈却也有些不一样：他干的活儿，至少有一些是他喜欢的，比如他就喜欢拿那把小斧头去劈木头——这把小斧头还是妈妈和姨妈挣到了钱（也可能是从哪儿省下了钱），买来作为圣诞礼物送给他的。他跟两位老太太一起（有一天下午连一个姐姐也来参加了），把猪圈和牛栏搭了起来，因为爸爸跟地主订的文契里也有养猪牧牛这两条。有一天下午，爸爸骑了一头骡子不知上哪儿去了，孩子看爸爸不在，就到地里去干活。

他们这一回使的是一把双壁犁，哥哥扶着犁柄，他牵缰绳。他跟着拼足了劲的骡子在一旁走，破开的肥沃的黑土落在光脚背上，觉得又凉又湿，他心里想：说不定这一下倒可以彻底解决了。为了这么一张地毯赔上二十蒲式耳，虽然好像有点难受，可是只要他能从此改掉那个老脾气，再也不像从前似的，花上二十蒲式耳说不定还划得来呢。想着想着，不觉想入非非了，弄得哥哥只好对他猛喝一声，叫他当心骡子。他幻想连连：也许到时候一算账，都抵了个精光，那就玩儿完了——什么玉米，什么地毯，干脆来一把火！可怕啊！痛苦啊！简直像被两辆四挂大车两边绑住，两头一齐往外拉！——没指望了！完蛋了，永远永远完蛋了！

转眼到了星期六。他正在埋头给骡子套犁，从骡肚子底下抬头一看，只见爸爸穿起了黑外套，戴上了帽子。爸爸说：“不要套犁，套车！”过了两个钟头，爸爸和哥哥坐在车前，他坐在车厢里，车子最后拐了个弯，他就看见了那饱经风雨的漆都没上的杂货店，墙上贴着些破破烂烂的香烟广告和成药广告，廊下停着马车，拴着坐骑。他跟在爸爸和哥哥的后面，登上那踏出了凹的台阶，于是又遇上了那两排看着不出一声的脸，中间又让出一条道儿来让他们爷儿三个走过。他看见木板桌后面坐着的那个戴眼镜的人，不说他也知道那是位治安官；前面还有一个人，就是他生平只见过两次，两次都骑着快马的那一个，这一回却戴上了硬领，还打起了领带，脸上的表情倒不是怒气冲冲，而是惊奇得不敢相信，孩子不可能晓得，那人是不信天下竟有这样岂有此理的事：他的佃户居然敢来告他的状。孩子摆出一副势不两立的神气，狠狠地、得意地瞪了他一眼，走上前去，紧挨爸爸站着，向治安官大声嚷道：“他没干呀！他没烧呀……”

“快回大车上去。”爸爸说。

“烧？”治安官说，“你是说这张地毯已经烧啦？”

“谁说烧来着？”爸爸说，“快回大车上去。”可是孩子没有去，他只是退到了店堂的后边，这店堂也跟上次那个店堂一样挤，今天更是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他只好挨挨挤挤地站在一动不动的人群中间，听着堂上的问答：

“那么你是认为要你拿二十蒲式耳玉米赔偿他地毯的损失，数目太大了点？”

“他把地毯拿来给我，要我把上面的脚印洗掉。我就把脚印洗掉了，给他送了回去。”

“可是你给他送回去的地毯却已经不是你踩上脚印以前的那个原样了。”

爸爸一言不发，室里悄悄地听不到一点响动，持续了足有半分钟之久。唯一的声息就是呼吸——聚精会神侧耳静听的那种轻微而均匀的深长的呼吸。

“你拒绝回答吗，斯诺普斯先生？”爸爸还是一声不吭。“我就判你败诉了，斯诺普斯先生。我裁定，德·斯班少校的地毯是你损坏的，应该由你负责赔偿。不过根据你目前的境况，要你赔偿二十蒲式耳玉米似乎未免太苛刻了点。德·斯班少校说他这块地毯值一百块钱。到十月里玉米的价格估计是五毛钱左右。我看，德·斯班少校的东西是过去买的，九十五块钱的损失就由他承担了吧，你的钱还没有挣到手，那就让你承担五块钱的损失。我裁定，到收获季节你应该在契约规定以外，另从收成中提出十蒲式耳玉米缴付给德·斯班少校作为赔偿。退堂！”

这堂官司总共没审多长时间，看看天色还只是清早。孩子心想他们该回家了，也许该回去犁地了吧，因为庄稼人家早已都下了地，他们已经晚了。可是爸爸并没有上车，却从大车后边走了过去，只是用手打个手势，叫哥哥牵着大车跟在后边，他自己就穿过大路，向对面的铁匠铺走去。孩子紧跟着爸爸，追到爸爸身旁，抬头冲着褪色的旧帽子底下那张泰然自若的严厉的脸，嘁嘁喳喳地说：“十个蒲式耳也甭给他。连一个都不要给。咱们……”爸爸低头瞥了他一眼，脸上的神情还是若无其事，两道花白的眉毛乱蓬蓬地遮在冷静的眼睛上，说话的声音简直很和蔼，很轻柔：

“是吗？好吧，反正到十月里再说吧。”

修修大车也要不了多久，无非有一两根辐条要校校正，还有轮箍得紧一紧，等到轮箍弄好以后，就把大车赶到铁匠铺后面的小水涧里，让车子就停在那儿。骡子不时把鼻子伸进水里，孩子干捧着缰绳坐在车前的座儿上，抬眼望着斜坡顶上那黑烟囱一般的打铁棚里，只听那里铁锤丁当，一声声不慌不忙，爸爸也就坐在那边一个竖起的柏树墩子上，好不自在，时而说上两句，时而听人讲讲，一直到孩子拉着湿淋淋的大车从小涧里出来，在铁匠铺门前停好，爸爸还是坐在那儿没动。

“牵去拴在阴头里。”爸爸说。孩子拴好就回来了。原来爸爸同铁匠，还有一个蹲在门口里边的人，正在那儿聊天，谈庄稼，谈牲口；孩子也就在这满地发臭的尘土、蹄皮和锈屑之中蹲了下来，听爸爸原原本本、慢慢悠悠地讲他当年做职业马贩子时代的一段故事，那个时候连哥哥都还没有出世呢。后来孩子走到杂货店的那一头，看见墙上有去年马戏团的一张残破的海报，那一匹匹枣红大马，那些蝉纱衣女郎和紧身衣女郎的惊险姿态和盘旋绝技，还有那红鼻子白脸的丑角的鬼脸媚眼，正叫他默默地看得出神，不防爸爸却来到了他身边，对他说：“该吃饭啦。”

可是这天的饭却不是回家吃的。他靠着临街的墙，蹲在哥哥的旁边，看爸爸打杂货店里出来，从一只纸袋里掏出一块干乳酪，小心翼翼地用小刀一分为三，又从纸袋里掏出几把饼干。爷儿三个就蹲在廊下，一声不响，慢慢地吃；吃完又到店里，借只长柄锡勺喝了点不热的水，水里有一股杉木桶的气味，还有一股山毛榉树的气味。喝过了水还是没回家。这次又到了一个养马场上，只看见一道高高的栅栏，栅栏上坐着人，栅栏外站着人，一匹又一匹的骏马从栅栏里牵出来，到大路上先是遛遛蹄、跑跑步，随后就往来不绝地奔驰，就这样慢条斯理地谈着买马和换马的交易，一直谈到太阳渐渐平西，而他们爷儿三个却一直看着听着，哥哥两眼蒙眬，嘴里的烟草照例嚼个不停，爸爸不时对一些牲口评头品足，可并不是说给谁听的。

直到太阳下山以后，他们才到了家。在灯光下吃过了晚饭，孩子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看夜幕终于完全罩上了。他正在听夜鹰的啼叫和那一片蛙鼓，忽然听见了妈妈的声音：“阿伯纳！干不得！干不得！哎呀，天哪！天哪！阿伯纳呀！”他急忙站起来扭头一看，从门里看见屋内灯光换过了，如今桌上一只瓶子的颈口里点着一个蜡烛头。爸爸依然戴着帽子穿着外套，显得又正经又滑稽，仿佛是打扮得齐齐整整，好彬彬有礼地去行凶干坏事似的；他把灯里的油重又全部倒进那贮油的五加仑火油桶里，妈妈拼死拉住了他的胳膊，他只好把灯递到另一只手里，胳膊一甩，并不粗暴也并不凶悍，但是劲头很猛，一下子就把她摔到了墙上，她张开双手扑在墙上，好容易才没有倒下，嘴巴张得大大的，满脸是那种生望断绝、走投无路的神气，跟她刚才的口气完全是一个味儿。正在这时，爸爸看见孩子站在门口。

“到马棚里去把大车加油用的那罐油拿来。”爸爸说。孩子没动，半晌才开得出口来。

“你……你要干什么……”他嚷了起来。

“去把那罐油拿来。”爸爸说，“去！”

孩子终于挪动了腿，一到屋外就拔脚向马棚里奔去，敢情那老脾气又来了，那古老的血液又涌上来了。这一腔古老的血，由不得他自己选择，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就硬是传给了他；这一腔古老的血，早在传到他身上以前就已经传了那么许多世代——谁知道那是怎么来的？是多少愤恨、残忍、渴望，才哺育出了这样的一腔血？孩子心想：我要是能一个劲儿往前跑就好了。我真巴不得能往前跑啊，跑啊，再也不要回头，再也不用去看他的脸。可是不行啊！不行啊！他提着生了锈的油罐奔回家去，罐里的油一路泼剌剌直响；一到屋里，就听见了里屋妈妈的哭声。他把油罐交给了爸爸，嚷着说：

“你连个黑鬼都不派去了吗？上次你至少还派了个黑鬼去啊！”

这一回爸爸没有打他。可是比上回的巴掌来得还快的是只爪子：爸爸的手刚刚小心翼翼地把油罐在桌子上放好，忽然就如一道电光冲他一闪，快得他根本都没法看清；他还没有看见爸爸的手离开罐子，爸爸的手早已抓住了他的衬衫后襟，一把抓得他脚跟都离了地。那冲他俯着的脸一股凶气，寒峭逼人，那冷酷阴沉的声音向他背后桌上靠着的哥哥说了一声（哥哥还是像牛一样，怪模怪样的，左嚼右嚼，嚼个不停）：

“把这罐油倒在油桶里，你先走，我马上就来。”

哥哥说：“最好还是把他绑在床架上。”

“叫你干啥你就干啥。”爸爸说。话音刚落，孩子的身子就已经在动了，只觉得那只精瘦而强劲的手在他两块肩胛骨之间一把揪着衬衫，提着他几乎脚不沾地地从外间到了里间，擦过了摆开粗壮的大腿、对着没火的炉子坐在椅子里的那两个姐姐，直拖到妈妈和姨妈那里。姨妈正搂着妈妈的肩头，两个人肩并肩坐在床上。

爸爸说了声：“揪住他！”姨妈一惊，手就一动。爸爸说：“不叫你。伦妮，你把他揪住。你千万要把他揪住。”妈妈抓住了孩子的手腕。“不行，要抓得牢一点。要是让他跑了，你知道他要去干啥？他要上那边去！”说着把脑袋朝大路那头一摆。“恐怕还是把他绑起来保险一点。”

“我就揪住他好了。”妈妈低声说。

“那就交给你啦。”爸爸说完就走了，那不灵便的脚在地板上踩得很重，不紧不慢，好一阵才消失。

孩子就挣扎了起来。妈妈两条胳膊把他紧紧抱住，他把妈妈的胳膊又是撞，又是扭。他知道，扭到头来妈妈总是弄不过他的。可是他没有时间磨功夫了。他就嚷起来：“放我走！要不，伤着你我可就不管啦！”

“放他走！”姨妈说，“老实说，他就是不去我也要去呢！”

“我怎么能放他走呀？”妈妈哭叫着说，“沙尔蒂！沙尔蒂！别这样！别这样！来帮帮我呀！莉齐！”

突然他挣脱了。姨妈来抓他也来不及了。他扭头就跑，妈妈跌跌撞撞地追上去，膝头一屈，扑倒在孩子脚跟后边，她向近旁的一个姐姐叫道：“抓住他，耐特！抓住他！”可是也来不及了，那个姐姐根本还没有打算从椅子里站起来，只是把头一转，侧过脸来，孩子就已经飞一般地过去了。在这一瞬间他只觉得看见了一个其大无比的年轻妇女的脸盘儿，脸上竟没有一点惊异之色，只是流露出一种不大感兴趣的神气（两个姐姐是同时同刻生的双胞胎，尽管这样两大堆肉占地大、分量重，一个人足足可抵家里两个人，可是此时此地姊妹俩竟好像根本就不存在似的）。孩子一下子冲出了里间，冲出了屋门，跑到了那洒满星光、蒙着松软的尘土、密密层层攀满忍冬的大路上。他一路奔去，只恨这脚下的淡白色带子拉开得太慢，好容易才到了大门口，马上一拐弯，气急心慌地顺着车道向那亮着灯光的大宅子奔去，向那亮着灯光的门奔去。他连门也不敲，就一头闯了进去，抽抽搭搭地喘不过气来，半晌开不出口；他看见了那个穿亚麻布夹克的黑人的吃惊的脸，也不知道那人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德·斯班！”他气喘吁吁地喊道，“我找……”话没说完，他看见那个白人也从穿堂那头的一扇白门里出来了。他就大叫：“马棚！马棚！”

“什么？”那白人说，“马棚？”

“对！”孩子叫道，“马棚！”

“逮住他！”那白人大喝一声。

可是这一回还是没抓住他。那黑人倒是抓住了他的衬衫，可是衬衫袖子早已洗得发了脆，一拉就撕了下来。他又逃出了那扇门，又奔到了车道上，事实上他就是冲着那白人嚷嚷的当儿也没有停下过脚来。

他听见那白人在他背后喊叫：“备马！快给我备马！”他起初想抄近路，穿花园，翻篱笆到大路上去，但是他不识花园的路径，也不知道那挂满藤蔓的篱笆究竟有多高，他不敢冒这个险。所以他还是只顾顺着车道奔去，只觉得血在奔腾，气在上涌；一会儿就又到了大路上，不过他看不见路。他也听不见声音；那疾驰而来的母马快要踩到他身上他才听见，可他还是照旧往前跑，仿佛他遭受苦难到了这样危急的关头，只要再过片刻就自会叫他插翅高飞似的。他直挨到最后一秒钟，才向边上纵身一跃，跳到路旁长满野草的排水沟里，后面的马呼的一声冲过，飞驰而去，映着这初夏的恬静夜空，映着这满天星斗，还留下了一个暴跳如雷的身影，转眼就没了。可是就在那人影马影尚未消失的当口，夜空里像是突然狠狠地泼上了一摊墨污，不断向上扩大——那是不绝冲天而起的一团团浓烟，惊心动魄，却又阒寂无声，把天上的星星都抹掉了。孩子跳了起来，他连忙又爬到大路上，再撒腿奔去，他知道已经来不及了，可他还是一个劲儿往前奔，听见了枪响也还是往前奔，一会儿又是两声枪响，他不知不觉地就停了下来，叫了两声：“爹！爹！”又不知不觉地奔了起来。他跌跌撞撞的，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赶紧又连跑带爬地从地上起来。起来后匆匆回头望了下背后的火光，就又在看不见的树木中间只管奔去，一路气喘吁吁、抽抽噎噎地喊着：“爸爸呀！爸爸呀！”

午夜时分，孩子坐在一座小山顶上。他不知道现在已是午夜，也不知道自己到了多远的地方。不过如今背后已经没有火光了，如今他坐在这儿，背后是他好歹住了四天的家，前面是一片黑沉沉的树林子，他打算歇息歇息以后，就到这片树林子里去。这小小的孩子，就抱着那少了袖子既薄又脆的衬衫缩成一团，在凉飕飕的黑暗里抖个不住，如今那伤心绝望的心情已经不再夹着惊恐忧虑，光剩下一片伤心绝望了。他在心里念叨：爸爸呀，我的爸爸呀！他突然叫出声来：“他是好样儿的！”这话他说出了声，但是声音不大，简直不过是耳语。“好样儿的！到底打过仗！不愧是沙多里斯上校的骑马队！”却不知道那次打仗他爸爸其实并不是一名士兵，只能说是一名“好汉”，他爸爸根本不穿制服，根本不效忠于哪一个人、哪一支军队、哪一方政府，也根本不承认谁的权威；他爸爸去打仗的目的完全跟麦尔勃鲁克163一般无二，是为了猎取战利品——缴获敌人的也罢，自己打劫的也罢，反正在他看来都无所谓，压根儿无所谓。

天上渐渐星移斗转。回头天就要亮了，再过些时候太阳也要出来了，他也就要觉得肚子饿了。不过那反正是明天的事了，现在他只觉得冷，好在走走就会不觉得冷的。他现在气也不喘了，所以就决定起来再往前走，到这时候他才发觉自己原来是打过盹了，因为他看出天马上就要亮了，黑夜马上就要过去了。他从夜鹰的啼声中辨得出来。如今山下黑沉沉的树林子里到处是夜鹰的啼鸣，拉着调子，此起彼伏，接连不断，让位给晨鸟的时刻越来越近了，夜鹰的啼鸣也就越发一声紧接着一声。他就站起身来。他觉得身子有点儿发僵，不过那走走也就会好的，正像走走就可以不冷一样。何况太阳也就要出来了。他就向山下走去，向那一片黑沉沉的树林子里走去，从树林子里不绝传来一声声清脆的银铃般的夜鹰的啼叫——暮春之夜的这颗响亮的迫切的心，正在那里急促地紧张地搏动。他连头也不回地去了。

（蔡慧译）

两个士兵

我和彼得常去基尔格鲁老人家听他的收音机。我们总是等到晚饭以后，等到天黑，然后我们就站在基尔格鲁老人的客厅窗户外面，我们听得见是因为基尔格鲁老人的妻子耳朵聋，他总把收音机的声音尽量调大，因此我想，我和彼得跟基尔格鲁老人的妻子一样能听得清清楚楚，尽管我们是站在外面，而且窗户是关着的。

那天晚上我说：“什么？日本人？什么是珍珠港？”彼得说：“嘘。”

于是我们就站在那里，天真冷，听收音机里那个人说话，只不过我怎么也听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后来那人说眼下他就说这么多，我跟彼得就上路走回家，彼得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因为他快二十岁了，去年六月已经读完联合中学164，知道好多事情：告诉我日本人往珍珠港扔炸弹了，而珍珠港在水那头。

“哪片水那头？在奥克斯福德的政府水库那一边？”

“不是，”彼得说，“在大海那头。太平洋。”

我们回到家。妈跟爸早就睡了，我跟彼得上床躺下，我还是不明白那水在哪里，彼得又讲一遍——太平洋。

“你怎么回事？”彼得说，“都快九岁了。九月以来一直在上学。你难道没学点东西？”

“我想我们还没有学到太平洋那一段呢。”

当时我们还在种巢菜165，这本应该在十一月十五日以前种完的，可因为爸又晚了，就像我和彼得认识他以来他总误事一样。我们还有柴火得收进来，可每天晚上我跟彼得总去基尔格鲁老人家，在冷风里站在他的客厅窗户外面听他的收音机；然后我们回家上床躺下，彼得就给我讲那是怎么一回事。这就是说，他给我讲一会儿，然后他就不给我讲了。好像他不想再说了。他会叫我闭嘴，说他要睡觉，可他根本不要睡觉。

他就那么躺在那里，比他真睡着了要蠢得多，而且有样东西，我能感觉到这东西从他身体里冒出来，好像他甚至在生我的气，不过我知道他想的不是我，又好像他在为什么事情发愁，不过也不是那么回事，因为他从来没有什么要发愁的事情。

他从来不像爸那样误事，更别说有什么事情赶不上趟。他从联合中学毕业的时候，爸给他十英亩地，我跟彼得都觉得爸少了起码十英亩地高兴得很，少了一些自己要发愁的东西，而彼得在这十英亩地上都种了巢菜，翻了一遍，平整好准备过冬，所以，不是那么回事。可又有点事儿。我们每天还是去基尔格鲁老人家听他的收音机，现在他们去了菲律宾，但麦克阿瑟将军在挡着他们。然后我们就回家，躺在床上，彼得不肯告诉我任何事情，也不肯说话。他就那么一声不吭地躺在那里，安静得像是个隐蔽的伏兵，我碰碰他，他的身子或腿硬极了，一动不动跟铁似的，过了一会儿我就睡着了。

后来，有一天——在这以前除了我们在柴林里砍树的时候骂我没有把柴火劈够以外，他什么话都不跟我说——他说：“我得去。”

“去哪里？”我说。

“去打那个仗。”彼得说。

“在我们砍够柴火以前？”

“柴火，去他的。”彼得说。

“好吧。”我说，“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可他没在听。他躺在那里，像铁一样又冷又硬地躺在黑暗里。“我得去。”他说，“我可不能容忍那帮人这么对付美利坚合众国。”

“对，”我说，“什么柴火不柴火的，我看我们得去。”这一回他听见了。他还是安安静静地躺着，可这是另一种安静。

“你？”他说，“你去打仗？”

“你揍大家伙，我来揍小家伙。”我说。

然而他告诉我我不能去。开始我以为他就是不想要我跟在他身后，就像他去追塔尔家姑娘的时候不要我跟着去一样。可他告诉我，是军队不要我，因为我太小了。这时候我知道他是真有这种打算，不管我怎么说怎么做我都是去不了的。不知怎么回事，在这以前我一直不相信他会自己一个人走的，现在我知道他要去了，而且他无论如何是不会让我跟他去的。

“我可以给你们大家劈柴打水的！”我说，“你们总得要用柴用水的！”

他转过身把手放在我胸口，因为现在是我笔直地硬邦邦地仰天躺着。

“不，”他说，“你得待在这里帮爸的忙。”

“帮他干什么？”我说，“他永远也赶不上趟了。他也不可能再落后多少了。我跟你揍他们日本人的时候，他当然能够照料这巴掌大的一个农场。我也得去。要是你得去的话，那我也得去。”

“不行。”他说，“别说了。别做声。”他是当真的，我知道他是当真的。不过我肯定那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我不闹了。

“那我就是不能去了。”我说。

“对，”彼得说，“你就是不能去了。首先你还太小，其次——”

“好吧，”我说，“那你就闭上嘴让我睡觉。”

于是他不说话，躺了回去。我躺在那里好像已经睡着了，没过多久他就睡着了，我知道他是因为想去打仗才发愁得睡不着的，现在他终于决定要走了，他不再发愁了。

第二天早上他告诉妈和爸。妈还好。她哭了。

“不，”她哭着说，“你不要走。我宁可我替你去，要是可以的话。我可不要救国家。那些日本人可以拿走，留着它，只要别来惹我，我的家，我的孩子。可我记得我弟弟马许和另外一次战争。他还没到十九岁可他得去打仗，我妈妈跟我现在一样也不明白。但她对马许说要是他非去不可，他就得去。所以要是彼得非去打这场仗不可，那他就得去。就是别要求我弄明白这是为什么。”

可爸不行。他是那种闹的家伙。“去打仗，”他说，“哼，我看不出这有什么丁点儿的用处。你还没到征兵入伍的年龄，这不，国家还没有受到侵犯。我们在华盛顿特区的总统在注意事态的发展，他会通知我们的。还有，在你妈说的那次战争里，我被招兵了，给送到得克萨斯，在那儿待了快九个月一直到他们终于不打了。在我看来，有了你舅舅马许在法国战场真的受了伤，这对我，至少我这辈子在保卫国家方面也就够了。还有，你走了，我要人帮忙干农活时该怎么办。看来我要大大地落后了。”

“从我记事以来你总是落后的。”彼得说，“反正我要去。我得去。”

“当然他得去。”我说，“那些日本人——”

“你给我闭嘴，”妈哭着说，“没人在跟你讲话。去给我抱一捆柴火！这才是你能干的活儿。”

于是我就去抱柴火。第二天整整一天，我跟彼得和爸尽量地把柴火抱进来，因为彼得说爸所谓柴火够多了就是墙上还靠着一根劈柴，妈还没有把它放进炉膛，妈在为彼得出发做准备。她把他的衣服洗干净补好，又给他煮了一鞋盒的干粮。那天晚上我和彼得躺在床上听她一边哭一边给他理旅行袋，过了一会儿彼得坐起来，穿着睡衣走到后面去，我听见他们在讲话，后来妈说：“你非去不可，所以我愿意你去。但我不明白，我永远不会明白，也别指望我能弄明白。”后来彼得回来上床，像块铁一样硬邦邦地安静地躺在那里，后来他说，他并不是对我说，他也不是在对什么人说：“我得去。我就是得去。”

“当然你得去。”我说，“那些日本人——”他猛地翻过身来，他好像呼地翻过来侧身躺着，在黑暗里看着我。

“总而言之，你还行。”他说，“我因为对付你要比对付他们大家加在一起还要麻烦得多。”

“我想我也是没有办法。”我说，“不过也许还得再打几年，我还能去。也许有一天我会闯进来跟你碰头的。”

“我不希望有这一天。”彼得说，“大家上战场不是去玩的。一个人不会为了玩就离开他妈让她哭哭啼啼的。”

“那你为什么要去？”我说。

“我得去，”他说，“我就是得去。现在你赶快睡觉。我得一早赶那早班公共汽车。”

“好吧。”我说，“我听说孟菲斯是个大地方。你怎么才能找到部队待的地方？”

“我会跟人打听上哪儿去参军。”彼得说，“现在睡吧。”

“你就这么问？上哪儿去参军啊？”我说。

“对，”彼得说，他又翻过身去，“别说了，睡吧。”

我们就睡觉了。第二天早上我们点着灯吃早饭，因为公共汽车六点钟就经过这里。妈不哭了，只是神色阴郁，忙忙碌碌地把早饭一样样放在桌上让我们吃。后来她把彼得的旅行袋收拾好，可彼得根本不想带什么旅行袋去前线，但妈说规矩人无论到哪里，就算上前线，都得换衣服，都要有地方放衣服的。她往鞋盒里放炸鸡和饼，还把《圣经》也放了进去，这就到了该走的时候了。我们这时候才知道妈不去公共汽车站。她只是把彼得的帽子和外套拿了过来，她还是没哭，只是站在那里两手扶着彼得的肩膀，她站着不动，就那样扶着彼得的肩膀，可她看上去又厉害又凶狠的样子，跟头天夜里彼得翻身对着我说我总而言之还算不错的神情一模一样。

“他们可以把这个国家拿走留着它，只是不要给我和我家的人添麻烦。”她说。接着她又说：“永远别忘了你是谁。你不是有钱人，出了法国人湾，天下没人知道你是谁。但你身体里的血跟任何地方任何人的血一样好，这一点你千万别忘了。”

然后她亲了亲他，接着我们走出大门，爸拎着彼得的旅行袋，不管他要不要。天根本还没有亮，我们上了公路走到信箱边上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天才蒙蒙亮。后来我们看见公共汽车亮着车灯开过来，我一直看着那辆公共汽车等它开过来，等彼得招手让它停下来，果然，这时候天就亮了——我没注意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现在我跟彼得都等着爸说话，说几句傻话，就像马许舅舅在法国受伤，爸在一九一八年去过得克萨斯就足以在一九四二年拯救美国之类的傻话，可他一直没有说。他表现得也不错。他只说：“再见，儿子。永远记住你妈说的话，有空就给她写写信。”接着他跟彼得握握手，然后彼得看了我一阵子，把手放在我头上，使劲揉我的脑袋，都快把我的脖子给拧断了，接着他跳上公共汽车，那家伙把车门关上，公共汽车嗡嗡地响起来，接着就开动起来，嗡嗡声、嘎嘎声、嚓嚓声越来越响；它开得越来越快，车身后面的两个小红灯好像并不变得越来越小，只是好像跑到一起去了，好像过不了多久它们就会碰在一起变成一盏灯。可它们并没有变成一盏灯，后来公共汽车就看不见了，即便如此，我几乎快要放声大哭了，尽管我都快九岁了。

我跟爸回到家。整整一天我们都到柴林里干活，一直到后半晌我才有了个好机会。我拿了我的弹弓，我还很想拿上我所有的鸟蛋，因为彼得把他收集的鸟蛋送给了我，他还帮我收集，他跟我一样也喜欢把放鸟蛋的盒子拿出来看一看，尽管他已经快二十岁了。可那盒子太大了，拿着走长路不方便，而且还让人提心吊胆，所以我只拿了那只绿鹭鸟的蛋，因为这是最好的一个，把它好好地包起来放到战争火柴盒里，把它和弹弓藏在谷仓的一个角落下面。后来我们吃了晚饭，上了床，我然后想，要是我还得待在那间屋子，躺在那张床上，就算再来一个晚上我都会受不了的。后来我听见爸打呼噜，可我一直没听见妈出什么声响，不管她睡着了没有，但我想她没睡着。于是我拿起我的鞋，把它们扔出窗外，然后我爬了出去，就像我从前看彼得爬窗户，那时他才十七岁，爸说他还太年轻，不能在夜里像公猫似的去找女朋友，因而不放他出去，我穿上鞋，走到谷仓，拿了弹弓和那只绿鹭鸟的蛋朝公路走去。

天不冷，只是他妈的黑得厉害，那条公路在我面前伸展得远远的，好像因为没有人走过它就长出一半，就像人躺着要比站着长一样，所以，有一段时间里，好像我还没走完去杰弗生的二十二英里的路大太阳就会追上我。但它没有。我上山走进城的时候天刚刚亮起来。我能闻到小木屋里煮早饭的香味，很希望我想到带一块冷饼，不过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彼得告诉过我出了杰弗生才能到孟菲斯，可我根本不知道那是八十英里。于是我站在那空荡荡的广场上，天一点点地亮起来，街灯还点着，那警察低头看着我，而我离孟菲斯还有八十英里，我走了整整一夜才走了二十二英里，照这个速度走下去，等我到了孟菲斯彼得早就出发去珍珠港了。

“你从哪里来的？”警察说。

我又跟他说一遍：“我得去孟菲斯。我哥哥在那儿。”

“你是说你在这里没有亲人？”警察说，“除了那个哥哥没有别人了？要是你哥哥在孟菲斯你大老远地上这儿来干什么？”

我又跟他说一遍：“我得去孟菲斯。我没有时间跟你详细说，我也没有时间走过去。反正，我得在今天到那里。”

“跟我来。”警察说。

我们又走了一条街。然后看到了公共汽车，就跟昨天早上彼得乘的那一辆一样，只是现在里面不点灯也没有人。这儿有一个跟火车站一样的正规的公共汽车站，有个售票处，柜台后面有个人，警察说：“坐那儿。”我就在长凳上坐下，他拿起电话说了一会儿，放下电话对售票处柜台后面的人说，“看着他。等哈伯山姆太太起床穿好衣服我就马上回来。”他走了出去。我站起来走到售票处。

“我得去孟菲斯。”我说。

“当然，”那人说，“你上长凳那儿去坐下。福特先生一会儿就回来。”

“我不认识什么福特先生，”我说，“我要乘那辆公共汽车去孟菲斯。”

“你有钱吗？”他说，“这要七毛二分钱呢。”

我拿出那火柴盒，把那只绿鹭鸟的蛋拿出来。“我拿这个跟你换一张去孟菲斯的车票。”我说。

“那是什么？”他说。

“是一只绿鹭鸟的蛋，”我说，“你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吧。这值一块钱哪。我只要七毛二分钱就卖给你。”

“不行，”他说，“那些公共汽车的主人一定要现钱交易。要是我用鸟蛋、牲口之类的东西换车票，他们会开除我的。你现在上长凳那儿去坐下，像福特先生——”

我朝门口走去，但他抓住了我，他一手摁柜台，跳了过来，追上我，伸手来拽我的衬衣。我一把掏出我的小刀，嗖地打开刀子。

“你要是碰我一下，我就拿刀砍掉你的手。”我说。

我努力想绕过他朝门口跑去，可他的动作比我认识的哪一个大人都要快得多，几乎跟彼得差不多。他挡在我前面，背朝门站着，一只脚稍稍抬起来一点，因此我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走出去。“回去上长凳那儿坐下，待在那儿。”他说。

我没有什么办法走出门去。他站在那里，背靠着门。所以我就走回到长凳那儿。后来我觉得车站里好像到处都是人。那警察又来了，还有两个穿皮大衣的太太，她们的脸都化妆过。可她们还是看上去像是匆匆忙忙起的床而且不大高兴这么匆忙起床，一个年纪大一点，一个年纪轻一点，低着头看着我。

“他没有穿外套！”年纪大的说，“他到底是怎么一个人上这儿来的？”

“我也想搞明白，”警察说，“从他嘴里我什么都打听不出来，只知道他哥哥在孟菲斯，他要回那里去。”

“对，”我说，“我今天得去孟菲斯。”

“当然你得去，”年纪大的说，“你肯定你到孟菲斯能找到你哥哥？”

“我想能找到，”我说，“我只有一个哥哥，认识他有一辈子了。我想我看见他会认出来的。”

年纪大的那一个看看我说：“他看起来好像不像是住在孟菲斯的人。”

“他可能是不住在那里，”警察说，“不过这也没法说。他可能住在随便什么地方，不管他穿没穿外套。现在这种时候和日子里，他们说不定哪天就从鬼——地方冒出来，男孩还有女孩，路还走不好就想吃早饭了。他昨天也许在密苏里，也许在得克萨斯，谁知道呢。可他好像很肯定他哥哥在孟菲斯。我只知道我得把他送那里去，让他自己去找。”

“对。”年纪大的那一个说。

年轻的那一个在长凳上坐下，坐在我身边，打开一个手提包，拿出一支书写笔和几张纸。

“好吧，宝贝儿，”年纪大的说，“我们要帮你找到你哥哥，但首先我们得要为我们的卷宗立一个个人档案。我们得知道你的名字和你哥哥的名字，你在哪里出生，你父母什么时候去世的。”

“我并不需要什么个人档案，”我说，“我只需要去孟菲斯。我得在今天赶到那里。”

“你明白了吧？”警察说。他说得好像他挺得意似的。“我跟你说过的吧。”

“你挺运气的，哈伯山姆太太，他这么跟你说，”公共汽车站里的那个人说，“我认为他身上没有枪，可他打开那把刀时真他——我是说，快极了，跟任何男人一样快。”

可那年纪大一点的太太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

“唉，”她说，“唉，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知道该怎么办，”公共汽车站里的那个人说，“我要掏自己的腰包给他买一张票，作为保护公司不出现闹事或流血事件。福特先生向市董事会报告的时候，这就成了一件市政大事，他们不但会还我钱还会发我一个奖章哩。怎么样，福特先生？”

但没有人理会他。年纪大一点的太太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我。她又说了一声“唉”，然后从钱包里拿出一块钱，交给公共汽车站里的那个人。“我想他该买儿童票吧。”

“呃哼，”公共汽车站里的那个人说，“我真不知道规章制度该是什么。我很可能因为没有把他装箱并且在箱子上注明是毒品而被开除。但我愿意冒这个险。”

之后他们都走了。后来警察又回来，带了份夹肉面包，把它给了我。

“你肯定你能找到你哥哥？”他说。

“我想不出来为什么找不到？”我说，“要是我没有先看见彼得他也会看见我的。他也认识我的。”

尔后警察也走了，没有再回来。我吃起夹肉面包。随后又来了好多人，他们买了票，后来公共汽车站里的那个人说到时候了，该走了，我就跟彼得一样上了车，我们就走掉了。

我看到了所有的城镇。我都看见了。公共汽车开得飞快时，我发现我已经累得直想睡觉。可我从来没看见过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我们开出了杰弗生，经过了田野和树林，接着又进一个镇又出了那个镇又经过田野和树林，接着又进一个有商店、有轧棉厂、有水塔的镇，我们沿着铁路开了一阵子，我看见铁路标志杆在移动，后来我看见火车了，后来又过了几个城镇，我简直累垮了直想睡，可我不敢错过什么。后来孟菲斯快要到了。在我看来，这开始就是好几英里。我们经过一大片商店，我想这肯定是孟菲斯了，公共汽车就要停了。可这还不是孟菲斯，我们又往前走，经过一批水塔和工厂上空的烟囱，要是它们是轧棉厂和锯木厂的话，我从来不知道有那么多轧棉厂和锯木厂，也从来没看见过这么大的轧棉厂和锯木厂，我不知道它们上哪儿去找足够的棉花和木材来开工。

之后我看见孟菲斯了。我知道这一次我一定猜对了。它高高地站在那里，快到天上了。它看上去像是十几个比杰弗生还要大的镇子加在一起矗在一块田的一边，高耸入天，比约克纳帕塔法所有的山还要高得多。随后我们就进了孟菲斯，在我看来，公共汽车隔几英尺就停一下。汽车在它两边呼呼地开来开去，街上挤满了从全城各地来的人，多得我都不明白怎么全密西西比州居然还会有人有空卖我一张公共汽车票，更别说要写什么个人档案了。后来公共汽车停了下来。这儿又是一个公共汽车站，比杰弗生那个要大得多。我说，“好吧。大家都到哪儿去参军的？”

“什么？”开公共汽车的人说。

我又说了一遍：“大家都到哪儿去参军的？”

“噢。”他说。接着他告诉我怎么走法。开始我担心在孟菲斯这么大的一个地方也许不知道该怎么走。可我还是成功了。我只不过又打听了两次。后来我就到了，我实在是非常想躲开那些横冲直撞的汽车和推推搡搡的人，还有那乱哄哄的场面，我想，现在用不了多久了，我想，要是其中有一群是已经参了军的人，那彼得可能在我看见他以前先看见我。于是我就走进屋子。可彼得不在里面。

他居然不在那里。里面有个袖子上有个很大的箭头的兵在写字，他前面站着两个人，我想里面好像还有些人。我觉得我记得里面还有些人。

我走到那个在写字的兵的桌子跟前，我说：“彼得在哪儿？”他抬起头，我说，“我哥哥。彼得·格里埃。他在哪里？”

“什么？”那个兵说，“谁？”

我又跟他说一遍：“他昨天参的军。他要去珍珠港。我也是。我要追上他。你们把他放哪儿了？”现在他们大家都看着我，可我根本没把他们放在心上。“说啊，”我说，“他在哪儿？”

那兵不再写字了。他伸开两只手放在桌上。“哦，”他说，“你也要去，啊？”

“是啊，”我说，“他们总得要柴和水的。我可以劈柴担水。快说啊，彼得在哪儿？”

那兵站了起来。“谁让你进这儿来的？”他说，“别胡说八道了。出去。”

“甭管那个，”我说，“告诉我彼得在哪——”

他要不是动得比那公共汽车站里的人还要快，我就是狗。他根本不是从桌子上跳过来的，他是绕着桌子冲过来的，我还不觉得他已经到了我的身边，我刚来得及往后一蹦，抽出我的小刀，打开刀子就扎了一下，他大喊一声，往后一跳，用另一只手捏住这只手，又喊又骂。

另外一个家伙从后面把我一把抱住，我用小刀去扎他，可是够不着。

后来两个家伙从后面把我抱住，接着从后边一扇门里又走出一个兵。他扎着一根皮带，一个肩膀上斜挂着一根吊裤子的皮带。

“老天爷这是干什么？”他说。

“那小家伙拿刀扎我！”头一个兵嚷嚷着说。他这么说的时候我又想扑上去，可那些家伙抱着我，两个人对付一个，那个戴背带的兵说：“好了，好了。伙计，把你的刀收起来。我们这儿的人都没有武器。男子汉大丈夫是不跟赤手空拳的人动刀子打架的。”我开始听他说话了。他的口气和彼得跟我说话时一样。“放开他，”他说。他们放开了我。“好吧，这打打闹闹都是为了什么？”我告诉了他。“我明白了，”他说，“你来这儿是要在他离开以前看看他好不好？”

“不，”我说，“我来是为了——”

可他已经转身去找第一个兵，那人正在用手绢包他的手。

“你有他的名字吗？”他说。第一个兵回到桌子前面查看一些文件。“他在这儿，”他说，“他昨天入伍的。他正在一支今天早晨出发去小石城的队伍里。”他手腕上戴着块表。他看了一眼。“火车还有五十分钟才开。如果我了解乡下青年的话，他们可能现在都已经到火车站了。”

“把他叫到这儿来，”戴背带的那一个说，“给车站打个电话。叫脚夫给他找一辆出租汽车。你呢，跟我来。”他说。

这屋子在那个办公室后面，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我们坐着，那个兵抽着烟，时间不长；我一听见脚步声就知道彼得来了。头一个兵打开门，彼得走了进来。他根本没有穿军服。他看上去跟他昨天早上上公共汽车时一模一样，只是在我看来那起码是在一个星期以前；许多事情发生了，我也已经旅行了很久了。他走了进来，站在那里看着我，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家，只不过我们是在孟菲斯这里了，在去珍珠港的路上。

“老天爷，你在这里干什么？”他说。

我告诉他：“你得用柴用水来做饭。我可以给你们大家劈柴担水。”

“不行，”彼得说，“你回家去。”

“不，彼得，”我说，“我也得去。我得去。我也心痛的呀。”

“不行。”彼得说。他看看那个兵。“我实在不知道他怎么了，中尉，”他说，“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用刀子扎过人。”他看看我，“你干吗要在这儿这么做？”

“我不知道，”我说，“我就是得这样。我就是要这么做。我就是得上这儿来。我就是得找到你。”

“好了，以后绝对不许再这么做，听见没有？”彼得说，“把刀子放你的口袋里，放里面，不许掏出来。要是我再听说你对人动刀子了，不管我在哪儿我都会赶回来把你揍个半死。你听见了吗？”

“要是能让你回家住下来，我会去割人脖子的，”我说，“彼得，”我说，“彼得。”

“不行。”彼得说。他现在的口气不那么理会，说话也不那么快了，声调几乎很低很平静，我知道我现在没法改变他的主意了。“你一定得回家。你一定得照顾妈，而且我还得靠你照料我那十英亩地。我要你回家。今天就回。听见了吗？”

“听见了。”我说。

“他能自己回去吗？”那个兵说。

“他自己一个人来的这儿。”彼得说。

“我想我回得去，”我说，“我就住在一个地方。我想那地方还不至于跑掉了。”

彼得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给了我。“这可以买一张公共汽车票一直到我们家的信箱那里，”他说，“我要你听这位中尉的话。他会把你送到公共汽车站。你回家，照顾好妈，管好我的十英亩地，把刀子放口袋里别掏出来。听见了吗？”

“听见了，彼得。”我说。

“好吧，”彼得说，“现在我得走了。”他又把手放在我头上。不过这一次他没有拧我的脖子。他只是把手放在我头上。接着，他弯下身子亲了我一下，他要是没这么做我就是狗，后来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和关门声，我一直没有抬起头，就是这么回事，我坐在那里摸彼得亲过的地方，那兵仰躺在椅子里，望着窗户外面咳嗽起来。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样东西，没有转身看我就递给了我。那是一片口香糖。

“谢谢，”我说，“哦，我想我不如现在就起身往回走。有挺长一段路得走呢。”

“等一下。”那个兵说。他又打了个电话，我又说我最好动身回去了，他又说：“等一下。记得彼得跟你说的话吗？”

于是在外面等着，后来又来了一位太太，也是个年纪大的，也穿了件皮大衣，但她身上的香味闻着还不错，她没有什么书写笔也没有什么个人档案。她走了进来，那兵站了起来，她马上东张西望，一直到她看见我，她走过来，把手轻轻地、很快地、很自然地放在我的肩膀上，就像妈那样。

“来，”她说，“我们回家吃饭去。”

“不了，”我说，“我得赶公共汽车回杰弗生呢。”

“我知道。还有的是时间。我们先回家吃饭。”

她有辆汽车。现在我们就夹在所有的车子的中间。我们几乎是在公共汽车的下面，所有街上的人都离我们近得很，要是我知道他们是谁，我都可以跟他们讲话了。过了一会儿，她刹住汽车。“到了。”她说。我看了看那栋房子，要是那是她家的话，那她一定有个大家庭。不过，不是那么回事。我们走过一个种着树的门厅，走进一个小屋子，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黑鬼，他穿的制服可要比那些大兵气派得多，黑鬼关上门，我大喊一声：“小心！”还伸手去抓。可什么事都没有；那小屋子只是往上，然后停了下来，门打开了，我们进了另外一个门厅，那太太打开一扇门，我们走进去，里面也有一个兵，年纪挺大，也有系裤子的背带，两边肩膀上各有一只银色的鸟。

“我们到了，”那位太太说，“这是麦克凯洛格中校。好了，你想吃什么饭？”

“我想，就要点火腿、鸡蛋和咖啡吧。”我说。

她已经拿起电话。她停了下来。“咖啡？”她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喝咖啡的？”

“我不知道，”我说，“我想在我记事以前吧。”

“你快八岁了，是吗？”她说。

“不对，”我说，“我八岁十个月了。快要十一个月了。”

她打了电话。我们就坐着，我告诉他们彼得当天早上刚出发去珍珠港了，我本来打算跟他一起去的，但我现在得回家照顾好妈，管好彼得的十英亩地，她说他们也有一个个子跟我差不多的小男孩，在东部上学。后来一个黑鬼，是另外一个，穿一件好像下摆短一点的衬衣似的外套，推了一辆像独轮手推车的东西进屋来。上面有我的火腿、鸡蛋、一杯牛奶，还有一块馅饼，我以为我饿了。可我咬了一口以后发现我咽不下去，我马上站了起来。

“我得走了。”我说。

“等一下。”她说。

“我得走了。”我说。

“就一会儿，”她说，“我已经打了电话要了车。车马上就到。你难道连牛奶都喝不了？要不来点你要的咖啡？”

“不了，”我说，“我不饿。我到家再吃。”这时候电话铃响了。她根本不接。

“来了，”她说，“汽车来了。”我们又进了那个有一个穿戴讲究的黑鬼的、小小的会活动的屋子。这次是一辆大汽车，开车的是个兵。我跟他一起坐在前座。她给了那兵一块钱。“他也许会饿，”她说，“给他找个像样一点的地方。”

“好的，麦克凯洛格太太。”那兵说。

我们就又出发了。我们在孟菲斯城里转来转去，现在我可以看得很清楚，它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不知不觉，我们又回到今天早上公共汽车走过的公路——那一爿爿商店和那些大轧棉厂和锯木厂，在我看来，孟菲斯好像要过好几英里才会出城。后来我们又在田野和树林之间奔跑，车开得快了，除了身边那个兵，我好像根本从来没有去过孟菲斯。照这个速度，我们很快就会回到家，我想到我坐着一辆大汽车，由个兵开着进法国人湾，忽然我哭了起来。我根本不知道我打算哭，可我停不下来。我就这么坐在那兵边上，大声哭着。我们开得很快。

（陶洁译）

献给爱米丽的一朵玫瑰花

一

爱米丽·格里尔生小姐过世了，全镇的人都去送丧：男子们是出于敬慕之情，因为一座纪念碑倒下了。妇女们呢，则大多数出于好奇心，想看看她屋子的内部。除了一个花匠兼厨师的老仆人之外，至少已有十年光景谁也没进去看看这幢房子了。

那是一幢过去漆成白色的四方形大木屋，坐落在当年一条最考究的街道上，还装点着有十九世纪七十年代风格的圆形屋顶、尖塔和涡形花纹的阳台，带有浓厚的轻盈气息。可是汽车间和轧棉机之类的东西侵犯了这一带庄严的名字，把它们涂抹得一干二净。只有爱米丽小姐的屋子岿然独存，四周簇拥着棉花车和汽油泵。房子虽已破败，却还是桀骜不驯，装模作样，真是丑中之丑。现在爱米丽小姐已经加入了那些名字庄严的代表人物的行列，他们沉睡在雪松环绕的墓园之中，那里尽是一排排在南北战争时期杰弗生战役中阵亡的南方和北方的无名军人墓。

爱米丽小姐在世时，始终是一个传统的化身，是义务的象征，也是人们关注的对象。打一八九四年某日镇长沙多里斯上校——也就是他下了一道黑人妇女不系围裙不得上街的命令——豁免了她一切应纳的税款起，期限从她父亲去世之日开始，一直到她去世为止，这是全镇沿袭下来对她的一种义务。这也并非说爱米丽甘愿接受施舍，原来是沙多里斯上校编造了一大套无中生有的话，说是爱米丽的父亲曾经贷款给镇政府，因此，镇政府作为一种交易，宁愿以这种方式偿还。这一套话，只有沙多里斯一代的人以及像沙多里斯一样头脑的人才能编得出来，也只有妇道人家才会相信。

等到思想更为开明的第二代人当了镇长和参议员时，这项安排引起了一些小小的不满。那年元旦，他们便给她寄去了一张纳税通知单。二月份到了，还是杳无音信。他们发去一封公函，要她方便时到司法长官办公处去一趟。一周之后，镇长亲自写信给爱米丽，表示愿意登门访问，或派车迎接她，而所得回信却是一张便条，写在古色古香的信笺上，书法流利，字迹细小，但墨水已不鲜艳，信的大意是说她已根本不外出。纳税通知单附还，没有表示意见。

参议员们开了个特别会议，派出一个代表团对她进行了访问。他们敲敲门，自从八年或者十年前她停止开授瓷器彩绘课以来，谁也没有从这大门出入过。那个上了年纪的黑人男仆把他们接进阴暗的门厅，从那里再由楼梯上去，光线就更暗了。一股尘封的气味扑鼻而来，空气阴湿而又沉闷，这屋子长久没有人住了。黑人领他们到客厅里，里面摆设的笨重家具全都包着皮套子。黑人打开了一扇百叶窗，这时，便可看出皮套子已经坼裂；等他们坐了下来，大腿两边就有一阵灰尘冉冉上升，尘粒在那一缕阳光中缓缓旋转。壁炉前已经失去金色光泽的画架上面放着爱米丽父亲的炭笔画像。

她一进屋，他们全都站了起来。一个小模小样、腰圆体胖的女人，穿了一身黑服，一条细细的金表链拖到腰部，落到腰带里去了，一根乌木拐杖支撑着她的身体，拐杖头的镶金已经失去光泽。她的身架矮小，也许正因为这个缘故，在别的女人身上显得是丰满的东西，在她却给人以肥大的感觉。她看上去像长久泡在死水中的一具死尸，肿胀发白。当客人说明来意时，她那双凹陷在一脸隆起的肥肉之中，活像揉在一团生面中的两个小煤球似的眼睛不住地移动着，时而瞧瞧这张面孔，时而打量那张面孔。

她没有请他们坐下来。她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听着，直到发言的代表结结巴巴地说完，他们这时才听到那块隐在金链子那一端的挂表嘀嗒作响。

她的声调冷酷无情。“我在杰弗生无税可纳。沙多里斯上校早就向我交代过了。或许你们有谁可以去查一查镇政府档案，就可以把事情弄清楚。”

“我们已经查过档案，爱米丽小姐，我们就是政府当局。难道你没有收到过司法长官亲手签署的通知吗？”

“不错，我收到过一份通知，”爱米丽小姐说道，“也许他自封为司法长官……可是我在杰弗生无税可缴。”

“可是纳税册上并没有如此说明，你明白吧。我们应根据……”

“你们去找沙多里斯上校。我在杰弗生无税可缴。”

“可是，爱米丽小姐——”

“你们去找沙多里斯上校。”（沙多里斯上校死了将近十年了。）“我在杰弗生无税可纳。托比！”黑人应声而来。“把这些先生请出去。”

二

她就这样把他们“连人带马”地打败了，正如三十年前为了那股气味的事战胜了他们的父辈一样。那是她父亲死后两年，也就是在她的心上人——我们都相信一定会和她结婚的那个人——抛弃她不久的时候。父亲死后，她很少外出；心上人离去之后，人们简直就看不到她了。有少数几位妇女竟冒冒失失地去访问过她，但都吃了闭门羹。她居处周围唯一的生命迹象就是那个黑人男子拎着一个篮子出出进进，当年他还是个青年。

“好像只要是一个男子，随便什么样的男子，都可以把厨房收拾得井井有条似的。”妇女们都这样说。因此，那种气味越来越厉害时，她们也不感到惊异。那是芸芸众生的世界与高贵有势的格里尔生家之间的另一联系。

邻家一位妇女向年已八十的法官斯蒂芬斯镇长抱怨。

“可是太太，你叫我对这件事又有什么办法呢？”他说。

“哼，通知她把气味弄掉，”那位妇女说，“法律不是有明文规定吗？”

“我认为这倒不必要，”法官斯蒂芬斯说，“可能是她用的那个黑鬼在院子里打死了一条蛇或一只老鼠。我去跟他说说这件事。”

第二天，他又接到两起申诉，一起来自一个男的，用温和的语气提出意见。“法官，我们对这件事实在不能不过问了。我是最不愿意打扰爱米丽小姐的人，可是我们总得想个办法。”那天晚上全体参议员——三位老人和一位年纪较轻的新一代成员在一起开了个会。

“这件事很简单，”年轻人说，“通知她把屋子打扫干净，限期搞好，不然的话……”

“先生，这怎么行？”法官斯蒂芬斯说，“你能当着一位贵妇人的面说她那里有难闻的气味吗？”

于是，第二天午夜之后，有四个人穿过了爱米丽小姐家的草坪，像夜盗一样绕着屋子潜行，沿着墙角一带以及在地窖通风处拼命闻嗅，而其中一个人则用手从挎在肩上的袋子中掏出什么东西，不断做着播种的动作。他们打开了地窖门，在那里和所有的外屋里都撒上了石灰。等到他们回头又穿过草坪时，原来暗黑的一扇窗户亮起了灯：爱米丽小姐坐在那里，灯在她身后，她那挺直的身躯一动不动像是一尊偶像。他们蹑手蹑脚地走过草坪，进入街道两旁洋槐树树阴之中。一两个星期之后，气味就闻不到了。

而这时人们才开始真正为她感到难过。镇上的人想起爱米丽小姐的姑奶奶韦亚特老太太终于变成了十足疯子的事，都相信格里尔生一家人自视过高，不了解自己所处的地位。爱米丽小姐和像她一类的女子对什么年轻男子都看不上眼。长久以来，我们把这家人一直叫作一幅画中的人物：身段苗条、穿着白衣的爱米丽小姐立在身后，她父亲叉开双脚的侧影在前面，背对爱米丽，手执一根马鞭，一扇向后开的前门恰好嵌住了他们俩的身影。因此当她年近三十，尚未婚配时，我们实在没有喜幸的心理，只是觉得先前的看法得到了证实。即令她家有着疯癫的血液吧，如果真有一切机会摆在她面前，她也不至于断然放过。

父亲死后，传说留给她的全部财产就是那座房子；人们倒也有点感到高兴。到头来，他们可以对爱米丽表示怜悯之情了。单身独处，贫苦无告，她变得懂人情了。如今她也体会到多一分钱就激动喜悦、少一分钱便痛苦失望的那种人皆有之的心情了。

她父亲死后的第二天，所有的妇女都准备到她家拜望，表示哀悼和愿意接济的心意，这是我们的习俗。爱米丽小姐在家门口接待她们，衣着和平日一样，脸上没有一丝哀愁。她告诉她们，她的父亲并未死。一连三天她都是这样，不论是教会牧师访问她也好，还是医生想劝她让他们把尸体处理掉也好。正当他们要诉诸法律和武力时，她垮下来了，于是他们很快地埋葬了她的父亲。

当时我们还没有说她发疯。我们相信她这样做是控制不了自己。我们还记得她父亲赶走了所有的青年男子，我们也知道她现在已经一无所有，只好像人们常常所做的一样，死死拖住抢走了她一切的那个人。

三

她病了好长一段时间。再见到她时，她的头发已经剪短，看上去像个姑娘，和教堂里彩色玻璃窗上的天使像不无相似之处——有几分悲怆肃穆。

行政当局已订好合同，要铺设人行道，就在她父亲去世的那年夏天开始动工。建筑公司带着一批黑人、骡子和机器来了，工头是个北方佬，名叫荷默·伯隆，个子高大，皮肤黝黑，精明强干，声音洪亮，双眼比脸色浅淡。一群群孩子跟在他身后听他用不堪入耳的话责骂黑人，而黑人则随着铁镐的上下起落有节奏地哼着劳动号子。没有多少时候，全镇的人他都认识了。随便什么时候人们要是在广场上的什么地方听见呵呵大笑的声音，荷默·伯隆肯定是在人群的中心。过了不久，逢到礼拜天的下午我们就看到他和爱米丽小姐一齐驾着轻便马车出游了。那辆黄轮车配上从马房中挑出的栗色辕马，十分相称。

起初我们都高兴地看到爱米丽小姐多少有了一点寄托，因为妇女们都说：“格里尔生家的人绝对不会真的看中一个北方佬，一个拿日工资的人。”不过也有别人，一些年纪大的人说就是悲伤也不会叫一个真正高贵的妇女忘记“贵人举止”，尽管口头上不把它叫作“贵人举止”。他们只是说：“可怜的爱米丽，她的亲属应该来到她的身边。”她有亲属在亚拉巴马；但多年以前，她的父亲为了疯婆子韦亚特老太太的产权问题跟他们闹翻了，以后两家就没有来往。他们连丧礼也没派人参加。

老人们一说到“可怜的爱米丽”，就交头接耳开了。他们彼此说：“你当真认为是那么回事吗？”“当然是啰。还能是别的什么事？……”而这句话他们是用手捂住嘴轻轻地说的；轻快的马蹄嘚嘚驶去的时候，关上了遮挡星期日午后骄阳的百叶窗，还可听出绸缎的窸窣声：“可怜的爱米丽。”

她把头抬得高高——甚至当我们深信她已经堕落了的时候也是如此，仿佛她比历来都更要求人们承认她作为格里尔生家族末代人物的尊严，仿佛她的尊严就需要同世俗的接触来重新肯定她那不受任何影响的性格。比如说，她那次买老鼠药、砒霜的情况。那是在人们已开始说“可怜的爱米丽”之后一年多，她的两个堂姐妹也正在那时来看望她。

“我要买点毒药。”她跟药剂师说。她当时已三十出头，依然是个削肩细腰的女人，只是比往常更加清瘦了，一双黑眼冷酷高傲，脸上的肉在两边的太阳穴和眼窝处绷得很紧，那副面部表情是你想象中的灯塔守望人所应有的。“我要买点毒药。”她说道。

“知道了，爱米丽小姐。要买哪一种？是毒老鼠之类的吗？那么我介……”

“我要你们店里最有效的毒药，种类我不管。”

药剂师一口说出好几种。“它们什么都毒得死，哪怕是大象。可是你要的是……”

“砒霜，”爱米丽小姐说，“砒霜灵不灵？”

“是……砒霜？知道了，小姐。可是你要的是……”“我要的是砒霜。”

药剂师朝下望了她一眼。她回看他一眼，身子挺直，面孔像一面拉紧了的旗子。“噢噢，当然有，”药剂师说，“如果你要的是这种毒药。不过，法律规定你得说明做什么用途。”

爱米丽小姐只是瞪着他，头向后仰了仰，以便双眼好正视他的双眼，一直看到他把目光移开了，走进去拿砒霜包好。黑人送货员把那包药送出来给她；药剂师却没有再露面。她回家打开药包，盒子上骷髅骨标记下注明：“毒鼠用药。”

四

于是，第二天我们大家都说：“她要自杀了。”我们也都说这是再好没有的事。我们第一次看到她和荷默·伯隆在一块儿时，我们都说：“她要嫁给他了。”后来又说：“她还得说服他呢。”因为荷默自己说他喜欢和男人来往，大家知道他和年轻人在麋鹿俱乐部一道喝酒，他本人说过，他是无意于成家的人。以后每逢礼拜天下午他们乘着漂亮的轻便马车驰过：爱米丽小姐昂着头，荷默歪戴着帽子，嘴里叼着雪茄烟，戴着黄手套的手握着马缰和马鞭。我们在百叶窗后面都不禁要说一声：“可怜的爱米丽。”

后来有些妇女开始说，这是全镇的羞辱，也是青年的坏榜样。男子汉不想干涉，但妇女们终于迫使浸礼会牧师——爱米丽小姐一家人都是属于圣公会的——去拜访她。访问经过他从未透露，但他再也不愿去第二趟了。下个礼拜天他们又驾着马车出现在街上，于是第二天牧师夫人就写信告知爱米丽住在亚拉巴马的亲属。

原来她家里还有近亲，于是我们坐等事态的发展。起先没有动静，随后我们得到确讯，他们即将结婚。我们还听说爱米丽小姐去过首饰店，订购了一套银质男人盥洗用具，每件上面刻着“荷·伯”。两天之后人家又告诉我们她买了全套男人服装，包括睡衣在内，因此我们说：“他们已经结婚了。”我们着实高兴。我们高兴的是两位堂姐妹比起爱米丽小姐来，更有格里尔生家族的风度。

因此当荷默·伯隆离开本城——街道铺路工程已经竣工好一阵子了——时，我们一点也不感到惊异。我们倒因为缺少一番送行告别的热闹，不无失望之感。不过我们都相信他此去是为了迎接爱米丽小姐作一番准备，或者是让她有个机会打发走两个堂姐妹（这时已经形成了一个秘密小集团，我们都站在爱米丽小姐一边，帮她踢开这一对堂姐妹）。一点也不差，一星期后她们就走了。而且，正如我们一直所期待的那样，荷默·伯隆又回到镇上来了。一位邻居亲眼看见那个黑人在一天黄昏时分打开厨房门让他进去了。

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次看到荷默·伯隆。至于爱米丽小姐呢，我们则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过她。黑人拿着购货篮进进出出，可是前门却总是关着。偶尔可以看到她的身影在窗口晃过，就像人们在撒石灰那天夜晚曾经见到过的那样，但却有整整六个月的时间，她没有出现在大街上。我们明白这也并非出乎意料；她父亲的性格三番五次地使她那作为女性的一生平添波折，而这种性格仿佛太恶毒，太狂暴，还不肯消失似的。

等到我们再见到爱米丽小姐时，她已经发胖了，头发也已灰白了。以后数年中，头发越变越灰，变得像胡椒盐似的铁灰色，颜色就不再变了。直到她七十四岁去世之日为止，还是保持着那旺盛的铁灰色，像是一个活跃的男子的头发。

打那时起，她的前门就一直关闭着，除了她四十左右的那段约有六七年的时间之外。在那段时期，她开授瓷器彩绘课。在楼下的一间房里，她临时布置了一个画室，沙多里斯上校的同时代人全都把女儿、孙女儿送到她那里学画，那样的按时按刻，那样的认真精神，简直同礼拜天把她们送到教堂去，还给她们二角五分钱的硬币准备放在捐献盆子里的情况一模一样。这时，她的捐税已经被豁免了。

后来，新的一代成了全镇的骨干和精神，学画的学生们也长大成人，渐次离开了，她们没有让她们自己的女孩子带着颜色盒、令人生厌的画笔和从妇女杂志上剪下来的画片到爱米丽小姐那里去学画。最后一个学生离开后，前门关上了，而且永远关上了。全镇实行免费邮递制度之后，只有爱米丽小姐一个人拒绝在她门口钉上金属门牌号，附设一个邮件箱。她怎么也不理睬他们。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我们眼看着那黑人的头发变白了，背也驼了，还照旧提着购货篮进进出出。每年十二月我们都寄给她一张纳税通知单，但一星期后又由邮局退还了，无人收信。不时我们在楼底下的一个窗口——她显然是把楼上封闭起来了——见到她的身影，像神龛中的一个偶像的雕塑躯干，我们说不上她是不是在看着我们。她就这样度过了一代又一代——高贵、宁静，无法逃避，无法接近，怪僻乖张。

她就这样与世长辞了。在一栋尘埃遍地、鬼影憧憧的屋子里得了病，侍候她的只有一个老态龙钟的黑人。我们甚至连她病了也不知道；也早已不想从黑人那里去打听什么消息。他跟谁也不说话，恐怕对她也是如此，他的嗓子似乎由于长久不用变得嘶哑了。

她死在楼下一间屋子里，笨重的胡桃木床上还挂着床帷，她那长满铁灰头发的头枕着的枕头由于用了多年而又不见阳光，已经黄得发霉了。

五

黑人在前门口迎接第一批妇女，把她们请进来，她们话音低沉，发出咝咝声响，以好奇的目光迅速扫视着一切。黑人随即不见了，他穿过屋子，走出后门，从此就不见踪影了。

两位堂姐妹也随即赶到，他们第二天就举行了丧礼，全镇的人都跑来看看覆盖着鲜花的爱米丽小姐的尸体。停尸架上方悬挂着她父亲的炭笔画像，一脸深刻沉思的表情，妇女们唧唧喳喳地谈论着死亡，而老年男子呢——有些人还穿上了刷得很干净的南方同盟军制服——则在走廊上、草坪上纷纷谈论着爱米丽小姐的一生，仿佛她是他们的同时代人，而且还相信和她跳过舞，甚至向她求过爱，他们把按数学级数向前推进的时间给搅混了。这是老年人常有的情形。在他们看来，过去的岁月不是一条越来越窄的路，而是一片广袤的连冬天也对它无所影响的大草地，只是近十年来才像窄小的瓶口一样，把他们同过去隔断了。

我们已经知道，楼上那块地方有一个房间，四十年来从没有人见到过，要进去得把门撬开。他们等到爱米丽小姐安葬之后，才设法去开门。

门猛地被打开，震得屋里灰尘弥漫。这间布置得像新房的屋子，仿佛到处都笼罩着墓室一般的淡淡的阴惨惨的氛围：败了色的玫瑰色窗帘，玫瑰色的灯罩，梳妆台，一排精细的水晶制品和白银做底的男人盥洗用具，但白银已毫无光泽，连刻制的姓名字母图案都已无法辨认了。杂物中有硬领衬衫和领带，仿佛刚从身上取下来似的，把它们拿起来时，在台面上堆积的尘埃中留下淡淡的月牙痕。椅子上放着一套衣服，折叠得好好的；椅子底下有两只寂寞无声的鞋和一双扔了不要的袜子。

那男人躺在床上。

我们在那里立了好久，俯视着那没有肉的脸上令人莫测的龇牙咧嘴的样子。那尸体躺在那里，显出一度是拥抱的姿势，但那比爱情更能持久，那战胜了爱情的熬煎的永恒的长眠已经使他驯服了。他所遗留下来的肉体已在破烂的睡衣下腐烂，跟他躺着的木床黏在一起，难分难解了。在他身上和他身旁的枕上，均匀地覆盖着一层长年累月积下来的灰尘。

后来我们才注意到旁边那只枕头上有人头压过的痕迹。我们当中有一个人从那上面拿起了什么东西，大家凑近一看——这时一股淡淡的干燥发臭的气味钻进了鼻孔——原来是一绺长长的铁灰色头发。

（杨岂深译）

干旱的九月

一

九月的傍晚，残阳如血。整整六十二天没有下过一场雨。久旱后的傍晚，有一件事像燎原烈火迅速传播开来——这是一个谣言、一个故事，你怎么称呼都可以，反正是一件有关米妮·库珀小姐和一个黑人的事儿。这天正是星期六。傍晚，人们聚集在理发店里。吊在天花板下的电扇不断转动着，既没有送来阵阵清风，也没有驱散混浊不堪的空气，反而掺杂着污浊的头发油和洗发剂的阵阵气味，把人们自己身上散发的和嘴里吐出的种种臭味一股脑儿又吹了回来。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然而，人人似乎遭到袭击，受到侮辱，甚至有些担惊受怕。

“反正不是威尔·梅耶斯。”一个理发师说。他是个中年人，瘦瘦的个子，黄头发略微带红色，面目温和可亲。他正在为一位顾客修面。“我了解威尔·梅耶斯。他是个规规矩矩的黑鬼。我也了解米妮·库珀小姐。”

“你了解她什么？”又一个理发师问道。

“她是谁，”修面的顾客打听起来，“是个年轻的姑娘？”

“不是，”理发师说，“我猜她快四十岁了。她没结过婚。所以我不相信……”

“相信？见鬼去吧！”有一个穿汗渍斑斑绸衬衫的大个子青年说，“难道你不相信白人女子说的话，反倒相信黑崽子？”

“我不相信威尔·梅耶斯会干这样的事儿，”理发师说，“我了解威尔·梅耶斯。”

“那你也许知道谁干了这件事？也许你已经把干事的人送出城外，你这个喜欢黑崽子的人。”

“我根本不相信有谁干过什么事儿。我不相信出过事儿。请你们大伙儿想一想：那些年纪不小的老小姐有时候是不是会胡思乱想，以为男人……”

“你真是个混蛋白人。”顾客说，他在围布下翻动起来。那个年轻人从座位上蹦了起来。

“你不相信？”他说，“难道你指责一个白人妇女撒谎？”

理发师拿着剃刀，举在半站起身的顾客上空。他目不斜视，不去看周围的人。

“全都得怪这该死的天气，”另一个人开口了，“天气热得让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连对她都干得出来。”

没有人发笑。理发师慢声细气却又颇为固执地说：“我并没有指责任何人干了什么事儿。我只知道，你们大伙儿也知道，一个女人，老不结婚……”

“你这个热爱黑鬼的混蛋东西！”年轻人说。

“别说了，帕契，”另一个人说，“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了解真相，采取行动。”

“谁来了解？谁来调查事实真相？”年轻人说，“事实！去他的！我……”

“你是个好样的白人，”那位顾客说，“不是吗？”他胡须上涂满肥皂，很像电影里看到的沙漠里的耗子。“杰克，你告诉他们，”他对年轻人说，“要是这个镇上白人死绝了，你可以把我算上一个。尽管我只是个旅行推销员，而且还不是本地人，可我总还是个白人。”

“说得对，伙计们，”理发师说，“先打听一下真相如何。我了解威尔·梅耶斯。”

“啊呀，上帝啊！”年轻人大喊大叫，“真想不到，这个镇上居然会有个白人……”

“住口，帕契，”第二个开口说话的人呵斥他，“我们有的是时间。”

顾客坐了起来。他瞪大眼睛望着说话的人。“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屁大的事儿都可以是宽恕黑鬼冒犯侮辱白人妇女的理由？难道你想告诉我，你是个白人，可又赞成这种事情？你还是回老家去吧，回你的北方去吧。南方不要你这样的人。”

“什么北方北方的！”第二个开口说话的人反驳道，“我可是在这里生，在这里长大的，是在这个镇上土生土长的。”

“唉，上帝哪。”年轻人说。他愣在那儿，茫然不解地四下张望。他仿佛在努力回忆要说的话和想干的事。他用袖子抹抹满是汗水的脸颊。“他妈的，要是我让一个白人妇女……”

“杰克，你跟他们好好说说，”旅行推销员说，“上帝啊，要是他们……”

砰的一声纱门撞开了。一个人走进屋里，分开双腿站在屋子中央。他身材矮胖，但从容自如，身上的白衬衫敞着领口，头上戴一顶毡帽。他气势汹汹地扫视屋内的人们，目光灼灼逼人。他叫麦克莱顿，曾在法国前线指挥过部队作战，因为勇敢过人而获嘉奖。

“怎么，”他说，“你们打算就这么坐着，听凭黑兔崽子在杰弗生的大街上强奸白人妇女？”

帕契又蹦了起来。他的绸衬衣紧紧地黏在宽厚的肩膀上，两腋下面是半月形黑色的汗渍。“我一直在对他们这么说！我就是这么……”

“真的出事了？”第三个人问道，“正像霍克肖说的，她可不是第一回说男人对她不怀好心了。约莫一年以前，不是有过那么一回事，她说什么有个男的趴在厨房屋顶上看她脱衣服？”

“什么？”顾客问，“这是怎么回事？”理发师正把他慢慢地往下按，让他坐回到椅子上。他不肯往后躺，使劲抬起头来；理发师还在用力让他躺下。

麦克莱顿猛地转身面对第三个说话的人。“出事了？有没有出事，这又有什么关系？难道你打算让这些黑崽子就此溜掉，让他们有朝一日真这么干起来？”

“我就是这么对他们说的。”帕契大声嚷道。他骂骂咧咧，没完没了，既不清楚在骂谁，也不明白骂些什么。

“得了，得了，”第四个人开口了，“别这么大嗓门。别这么大声说话。”

“对，”麦克莱顿说，“根本没有必要说什么话。我的话都说完了。谁跟我来？”他踮起脚尖站着四下巡视。

理发师把旅行推销员的脸按下去，举起剃刀。“先打听打听，伙计们，把事实真相弄弄清楚。我了解威尔·梅耶斯。不是他干的。咱们把警长找来吧，正正当当地办事。”

麦克莱顿嗖地转过身子，怒气冲冲地逼视他。理发师并不躲避麦克莱顿逼人的眼光。他们俩好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民族。其他的理发师都停下手中的活，让顾客仰面躺着。“你是对我说，”麦克莱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相信黑崽的话，不相信白人妇女的话？哼，你这个喜欢黑崽的混账东西……”

第三个开口讲话的人站起身来，拽住麦克莱顿的胳臂；他也曾当过兵。“算了，算了。咱们一起来琢磨琢磨。有谁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吗？”

“琢磨个屁！”麦克莱顿使劲挣脱他的手。“跟我干的人都站起来。那些不……”他瞪起眼珠，四下看看，用袖子抹了把脸。

三个人站起来了。躺在椅子里的旅行推销员坐起身子。“得了，”他说，使劲地拽脖子上的白围布，“把这块破布给我扯掉。我拥护他。我不住在这里。不过，老天在上，要是我们的母亲、妻子和女儿……”他用白围布胡乱擦了擦脸，把布朝地上一扔。麦克莱顿站在屋子中央，大声咒骂剩下的人。又一个人站起来朝他们走去。其余的人很不自在地坐着，彼此互不相望。渐渐地，他们一个接一个站起身，走到麦克莱顿身边。

理发师弯腰从地上捡起白围布，叠得整整齐齐的。“伙计们，别这么干。威尔·梅耶斯绝不是那样的人。这我知道。”

“来吧。”麦克莱顿说。他转过身子，裤子后兜露出一把沉重的自动手枪的枪把。他们走出屋去。纱门在他们身后猛地碰上又弹开，死寂的空气里回荡着纱门的撞击声。理发师迅速而又仔细地擦净剃刀，收拾起来，然后向屋后方跑去，从墙上取下帽子。“我尽早回来，”他对别的理发师说，“我不能让……”他跑步出门。其他两个理发师随他走到门口，正赶上纱门撞上又弹开。他们向门外探身，目送他在大街上渐渐远去。空气凝固而死寂。舌头根发麻，好像含了块铁似的。

“他能干什么？”第一个人说。第二个人反复轻声念叨：“耶稣基督，耶稣基督。”“要是霍克肖把麦克莱顿惹翻了，那还不如威尔·梅耶斯干过这件事。”

“耶稣基督，耶稣基督。”第二个人悄声喃喃自语。

“你看他真对她干出了这种事？”第一个理发师问道。

二

如果她不是三十八岁，那便是三十九岁了。她和久病不起的母亲以及身材瘦削、面带菜色却又精力充沛的姑妈住在一座小木板房子里。每天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她戴着饰有花边的睡帽来到阳台，坐在秋千上荡到中午时分。午饭后，她总躺下休息一会儿。等到下午，天气凉快一些，她便穿上一件新的巴厘纱裙——她每年夏天总做三四件新的薄纱裙服——进城和小姐、太太一起逛商店，消磨时光。她们在商店里对各种货物指指点点，品头论足，虽无意购买，仍冷静而快嘴快舌地讨价还价。

她家境宽裕，但在杰弗生算不上是最高贵阔绰的人家，只能说家道不错。她的长相平平常常，但身材至今还很苗条。她爱穿颜色鲜亮的衣服，举止谈吐总是高高兴兴的；然而，她的服装言行总又隐隐约约给人一种枯槁憔悴的感觉。年轻时，她修长苗条，亭亭玉立，好动感情；她那时总是兴致勃勃，甚至有些活泼得过分。她曾一度雄踞杰弗生镇社交生活的王座。那时候，她和她的同龄人还都是孩子，没有门第等级观念。因而，她在中学舞会和教会组织的活动中是个数一数二的活跃人物。

她一直没有发现她在失去追逐者，开始失势落伍。她一向比同伴们聪明活跃，是簇更为欢蹦乱跳的火焰。但她一直没有认识到，她的朋友中间，男的开始变得自负势利，目中无人；而女的学会打击报复，以此作乐。等她醒悟过来，已经为时太晚。从此，她开始显得喜气洋洋而又憔悴失意。她继续出席在昏暗的回廊或夏天草坪上举行的舞会，带着这种既像面具，又似旗号的神色。她的眼光流露出拒不承认现实而又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情。一天晚上，在舞会上，她听见一个男孩和两个女孩——都是她的同学——的谈话。从此，她不再接受任何邀请。

她眼睁睁地看着和她一起长大的女孩子结婚嫁人，生儿育女，建起小家庭。可是，男人们不再始终如一倾心于她。渐渐地，朋友的孩子大了，称她为“阿姨”。她当了好些年的“阿姨”；孩子的母亲们常常津津有味地谈论米妮阿姨年轻时是个多么讨人喜欢的姑娘。后来，镇上的人开始看见她和银行出纳员星期天下午一起坐车兜风。他是个四十来岁的鳏夫——面色红润，身上常常散发淡淡的发油或威士忌的气味。他拥有全镇第一辆汽车，一辆红色的轻便小汽车。米妮是全镇第一个戴上坐车兜风用的帽子和面纱的人。镇上的人开始窃窃私语：“可怜的米妮。”还有人说：“她年纪够大了，可以照料自己。”她开始要求老同学让她们的女儿叫她“表亲”，不要叫“阿姨”。

公众舆论指责她犯私通罪是十二年前的事情。出纳员调到孟菲斯的银行去工作也有八年了。他每年圣诞节回镇来过节，参加在河边打猎俱乐部举行的一年一度的单身汉晚会。她的邻居们偷偷地撩起窗帘，目送他和朋友们朝河边走去。然后，那些朋友在圣诞节专程登门拜访她时，便会絮絮不断地议论他，讲他气色好极了，听说他在孟菲斯的日子越过越宽裕。她们唠叨着，目光炯炯而又诡秘，不时瞥眼偷看她强颜欢笑而又憔悴失意的面容。往往，在这个时刻，她嘴里有威士忌酒味。一位年轻人，在出售饮料的商店工作的职员，供给她威士忌：“对；是我为老姑娘买的酒。我认为她该稍稍快活一番。”

她的母亲卧床不起，足不出户；干瘦的姑姑主管家务。相形之下，米妮花色鲜艳的裙服，悠闲而无所事事的日子便显得十分不真实，一片空虚。她现在晚上只和女人、邻居们外出看电影。每天后半晌，她便穿上一件新衣服，独自去闹市。她的“表亲”们早就在闹市散步游逛。她们秀发如丝，头和面庞娇小优美，胳臂细长而笨拙，她们已经懂得故意扭动臀部。她们互相偎依，站在汽水柜台前面和同伴男友高声尖叫或咯咯嬉笑。她走过她们身边，走过一排排密集的商店铺面，她向前走着。懒洋洋地倚靠在门框上或坐在商店门口的男人不再抬起眼睛凝望她；他们的目光不再追随她的身影。

三

理发师在街上快步疾走。稀稀落落的路灯在死气沉沉的半空放出冷酷而又灼目的光芒。遮天蔽日的风沙吞噬了白昼。精疲力竭的尘土笼罩着昏暗的广场。广场上空，黄灿灿的穹隆像口铜钟。东方天际，一轮比平时大两倍的月亮时隐时现。

他赶上他们时，麦克莱顿和另外三个人正要坐上一辆停在小巷里的汽车。麦克莱顿低下浓发蓬松的脑袋，从车顶篷下向外张望。“你改变主意了，是吗？”他说，“好极了；上帝啊，要是明天全镇人听说你今天晚上讲些什么……”

“好了，好了，”另外一个退伍士兵说，“霍克肖是个好人。进来吧，霍克肖，快坐上来。”

“伙计们，威尔·梅耶斯没干过这种事，”理发师说，“就算有人真干了的话，也决不是他。唉，你们大伙儿跟我一样，都知道我们镇上的黑鬼比哪儿的都要好。你们也知道，女人有时候会无缘无故对男人疑神疑鬼。不管怎么说，米妮小姐……”

“对，对，”退伍士兵说，“我们只是去跟他谈谈；没别的打算。”

“谈个屁！”帕契说，“我们跟他打完交道的时候……”

“住嘴！老天爷，”士兵说，“你难道要让全镇人人都……”

“上帝啊，让他们都知道！”麦克莱顿说，“告诉那些混蛋，告诉每一个能让白人妇女受……”

“走吧，咱们走吧。这儿还有一辆车。”第二辆车从小巷口一片尘土中滑行出来，发出尖利的轰响声。麦克莱顿发动汽车，走在头里。风沙尘土像浓雾一样弥漫整个街道。悬挂在半空的路灯像是水中的阴影。汽车驶出镇外。

一条车辙杂乱的小路向右拐去。路面尘土飞扬，整个大地飘浮着风沙。夜空下耸立着黑糊糊的庞大的制冰厂厂房。黑人梅耶斯在厂里当守夜人。“我们最好停在这儿，对吗？”退伍士兵说。麦克莱顿并不作答。他猛地把车冲上来，一使劲刹住汽车，车前灯光直射白墙。

“听我说一句，伙计们，”理发师说，“他要是人在这儿，不就证明他没干过那件事？不对吗？如果是他干的，他会逃跑的。你们都明白他会逃跑的。”第二辆车开上来，停下。麦克莱顿走下车；帕契跳下车站在他身边。“听我说，伙计们。”理发师又说。

“把车灯关了！”麦克莱顿说。顿时，无声无息的黑暗向他们猛烈压来。四周一片寂静，他们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在两个多月干旱无雨枯焦的尘土中寻找空气的喘息声。接着是麦克莱顿和帕契渐渐消逝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黑暗中响起麦克莱顿的嗓音：

“威尔……威尔！”

东方天际，一轮朦胧疲惫的月亮冉冉升起，月晕越来越大。月亮爬上山脊，给空气，给风沙尘土涂上一层银灰色，仿佛它们在一锅炽烈的铅水中呼吸生存。四周悄然无声，既无鸟鸣，亦无虫声，一片寂静；只有人的喘息和汽车散热、金属冷却时的轻微声响。他们坐在汽车里，相挨着的身体火热火烫，似乎只出干汗。“耶稣基督！”有个人开口了，“咱们下车吧。”

可是他们没有挪窝。渐渐地，前面黑暗中隐约传来嘈杂的声音；他们走出车外，在毫无生气的黑暗里紧张地等待着。又传来皮肉挨打的声响、嘶嘶的吐气声和麦克莱顿压低嗓门的咒骂声。他们又站了一会儿，便一齐向前奔去。他们笨拙地、跌跌撞撞地奔跑着，似乎在为了躲避而逃跑。“杀了他，杀了他这个狗娘养的。”一个人低声嘟囔着。麦克莱顿猛地把他们都推了回去。

“别在这儿，”他说，“把他弄进车去。”“杀了他，杀了这个黑畜生。”那个声音还在喃喃自语。他们把黑人朝汽车跟前拖过来。理发师一直站在汽车边上。他觉得浑身直冒冷汗，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反胃呕吐。

“什么事，长官们？”黑人说，“我没干过什么坏事。上帝作证，约翰先生。”有人拿出一副手铐。他们围着黑人忙碌起来，默默无声，聚精会神而又彼此妨碍，仿佛黑人只是一根柱子。黑人顺从地听任他们给他戴上手铐，同时不断迅速地打量黑暗中看不清楚的面孔。“你们大家都是谁，长官们？”他说着，探过身子使劲辨认一张张面孔。他凑得很近，他们感觉到他吐出的气息，闻到他身上的汗臭味。他说出一两个人的名字。“你们说我干了什么事，约翰先生？”

麦克莱顿一使劲，打开车门。“滚进去！”他说。

黑人站着不动。“你们要干什么，约翰先生？我什么也没干。白人先生们，长官们，我什么也没干。我指天发誓。”他又叫出一个人的名字。

“上车！”麦克莱顿说。他打了黑人一巴掌。其他的人嘶嘶地嘘出一口长气，跟着动手朝黑人身上乱打。黑人猛地转过身来大声咒骂；他举起上了手铐的双手朝他们劈头盖脸地打去。手铐划破了理发师的嘴巴，理发师还手揍他。“把他推上车。”麦克莱顿说。他们使劲又推又拽；黑人不再挣扎，他上车安静地坐着。其余的人纷纷上车就座。黑人坐在理发师和退伍士兵的中间，两腿并拢，胳臂紧紧地靠着身子，极力避免和他们相碰。他的眼睛不断飞快地从一张张脸上转过去。帕契拽着车窗站在踏脚板上。汽车开动了。理发师用手绢捂着嘴。

“怎么了，霍克肖？”士兵问。

“没什么。”理发师说。汽车又上了公路，离开城镇。第二辆车稍稍落后，落在飞扬的风沙尘土后面。汽车向前奔驰，速度越来越快；最后一排房屋向车后掠去，消失了。

“他妈的，他真臭！”士兵说。

“我们会治好他这穷毛病的。”推销员说。他坐在前座，麦克莱顿身边。车外踏脚板上，帕契对着迎面扑来的热风大声咒骂着。理发师突然探过身子碰碰麦克莱顿的胳臂。

“约翰，让我下车。”他说。

“跳下去，你这个喜欢黑鬼的人。”麦克莱顿头也不回地说。车开得飞快。第二辆车在漫天的风沙尘土中追了上来，车灯十分晃眼。麦克莱顿驱车转入一条狭窄的小路。这条偏僻失修坑坑洼洼的小路通向一座常年废弃不用的砖窑——一座座红色的土堆和一个个杂草藤蔓丛生、深不见底的洞穴。这里一度曾是牧场，但是有一天，主人丢失一头骡，他用长长的竹竿小心翼翼地在洞里打捞，可是始终够不到洞底。

“约翰。”理发师又叫了一声。

“要下车，你就跳下去。”麦克莱顿边说边顺着错乱的车辙把汽车开得飞快。理发师旁边的黑人开口了：

“亨利先生。”

理发师向前坐起身子。狭长的路面朝着汽车疾驰而来，迅速消失，好像是从熄灭的火炉里飘出来的空气，虽不炽热却全无生气。汽车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颠簸着，跳跃着前进。

“亨利先生。”黑人说。

理发师拼命推门。“小心！别……”士兵说。可是理发师已经踢开车门，转身站在踏脚板上。士兵把身子扑过黑人，想要抓住理发师，但他已经纵身跳下汽车。车子并未减速，依然向前疾驰。

汽车的惯性把他摔了出去，越过积满沙土的杂草丛，摔进了沟里，拍打起一片尘土。没有汁液的干草纷纷断落，发出一阵轻微的似有恶意的断裂声。他躺在地上，喘不过气而又一个劲儿地干呕。第二辆汽车开过来又消失了。他站起身，一拐一拐地走上公路，返身向城里走去，边走边用手掸掉身上的尘土。月亮升得高高的，终于超越风沙尘土，高高地悬挂在天空。他慢慢走着，渐渐地，杰弗生镇在风沙尘土中隐约可见，放射出晦暗的光芒。他一瘸一拐地走着。过一会儿，他听见后面传来汽车声，身后尘土中汽车的灯光越来越明亮耀眼。他走下大路，匍匐在杂草丛里等汽车过去。现在，麦克莱顿的汽车走在后边。车里坐着四个人，帕契不再站在踏脚板上。

汽车向前疾驰；风沙尘土吞没了汽车的踪影；灰暗的灯光和隆隆的车声远远地消失了。汽车扬起的灰沙在空中飘浮，马上又和永恒的尘土会合在一起。理发师爬上大路，跛着脚朝镇上走去。

四

那个星期六晚上，她梳妆打扮准备吃晚餐时，觉得浑身上下烧得烫手。她两手哆嗦，摸索着系上扣儿。她的眼光烧得灼人。她梳头时，头发不断翻卷，发出沙沙的噼啪声。她衣服还没穿戴整齐，朋友们就来了。她们坐着看她穿上最轻最薄的内衣、长袜，套上一件新的巴厘纱裙服。“你身体行吗？上街去受得了吗？”她们问道；她们的眼睛闪烁着暗黑色的光泽，灼灼逼人。“再过一阵子，等你的惊慌劲儿过去了，定下心来，你一定要把出事经过告诉我们。他说些什么，干些什么；详详细细地给大家讲一讲。”

她们顺着树木的阴影朝广场走去。她好像是准备跳水的游泳家，开始作深呼吸；她终于不再浑身哆嗦。她们四个人走得极慢，因为天气闷热，还因为要关心照顾她。快近广场时，她又发抖战栗。她高昂着头，两手紧握拳头垂在身边；朋友们说话的声音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和她们闪烁发烧的眼光一样，恍恍惚惚而又激动急迫。

她们走进广场；她走在中间，穿着新衣服，弱不禁风。她哆嗦得越发厉害，越来越迈不开脚步。她昂着头，木然憔悴的脸庞上闪烁着滚烫发烧的眼睛；街上，孩子们吃着冰激凌。她走过旅馆，坐在路边椅子上没穿外套的旅行推销员们转过头远远地望着她：“就是那一个，看见了吗？中间穿粉红衣服的那一个。”“那就是她？他们把黑鬼怎么处置的？他们……”“当然。他现在挺不错了。”“不错，是吗？”“当然。他外出旅行了。”她们走近药品杂货店，连懒洋洋地靠在门口的年轻人都向她抬起帽子表示敬意。她走过药店，他们的目光追逐着她大腿和臀部的摆动。

她们向前走着，走过抬帽致敬的绅士；她们走过来了，人们的谈话声倏然中断，人人态度恭顺，小心翼翼。“看见了吗？”朋友们问。她们说话嘶嘶发响，仿佛喜不自禁，却又似摇曳不定拖长的叹息声。“广场上一个黑人都没有。一个也没有。”

她们走进电影院。灯火辉煌的休息室，描绘可怕而又美丽的生活变迁的彩色图画，使剧院像个小型的仙境乐园。她的嘴唇牵动抽搐。等到电影开演，一切就好了；她可以克制自己，不至于匆匆忙忙很快便把笑声浪费掉。于是她迎着转向她的一张张面孔，迎着低低的表示惊讶的窃窃私语快步向前。她们在老座位上坐定下来。银幕上的白光映照着座位间的通道。她看见年轻人男男女女成双作对地走进场内。

灯光逐渐暗淡，幕布泛出银光。于是，生活在眼前展现：美好、热情又忧伤。这时候，男女青年络绎不断地走进来；在半明不暗的光线下，闻得见他们身上的香水味，听得见他们沙沙的脚步声。他们双双对对的侧影轻盈匀称、柔滑光亮；他们细长的身体灵敏而又笨拙，充满青春的神圣活力。在他们身后，银色的美梦连绵不断地编织着，奔泻向前，永无尽头。她失声大笑。她想克制自己，反而发出更多的声响。人们纷纷回头。朋友们把她搀起来，领出戏院，她边走边哈哈大笑。她站在马路边上尖声狂笑，笑个没完。终于，来了一辆出租汽车。朋友们把她扶上汽车。

她们帮她脱掉巴厘纱裙，薄内衣和长袜，让她躺在床上，为她砸冰块敷脑门，同时派人请大夫。大夫一时难以找到；她们便主动照料她，不时压低嗓门尖叫一声，为她换冰块，给她打扇子。冰块刚换上还没有融化时，她会停止狂笑，安静地躺着，偶尔发出低低的呻吟声。然而，笑声马上涌上喉头，她便尖声狂笑。

“嘘——嘘——”她们哄着她，一边换冰袋，一边抚摸她的头发，仔细寻找白头发。“可怜的人儿！”她们互相询问，“你觉得真出事了吗？”她们的眼睛闪烁着黑黝黝的亮光，诡秘而又兴奋。“嘘——可怜的人儿！可怜的米妮！”

五

半夜时分，麦克莱顿驱车回到家。他的房屋还挺新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像个鸟笼子，白绿相间的油漆明亮悦目，但面积跟鸟笼一样窄小。他锁上汽车，走上门廊，进入屋内。他的妻子从台灯下椅子里站起身来。麦克莱顿站在屋中央，瞪起眼珠，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直盯得她垂下眼睛。

“看看几点钟了。”他说，抬起胳臂远远地指指座钟。她站在他跟前，低垂着头，手里拿本杂志。她脸色苍白，神色很不自在，而且疲惫不堪。“我不是对你说过，不许你这么坐着等我，看我几点钟回家。”

“约翰。”她叫了一声，放下杂志。他脚掌着地稳稳地站着，满脸大汗，愤怒的眼睛使劲地瞪着她。

“我对你说过没有？”他朝她走过去。她抬起眼睛。他抓住她的肩膀；她望着他，呆呆地站着。

“别这样，约翰。我睡不着觉……天太热了，不知怎么回事。请别这样，约翰。你把我弄得好痛。”

“我对你说过没有？”他放开她，半推半搡地把她摔倒在椅子里。她躺在那儿，静静地望着他走出房间。

他穿过屋子，边走边扯下身上的衬衣。他站在黑糊糊的带纱窗的后阳台上，用衬衫擦擦脑袋和肩膀，把衣服使劲扔到一边。他从裤子后兜掏出手枪，放在床边小桌上。他坐在床边脱鞋子，又站起身脱掉长裤。他又出了一身汗，湿漉漉的。他弯下身子四处乱找那件衬衣。他总算找到了，又把身子擦一遍。他光着身子紧靠着落满灰沙尘土的纱窗；他站着直喘粗气。四下一无动静，没有一丝声音，连虫声都听不见。冷月昏星，黑暗的世界像患了重病昏沉沉地睡死了。

（陶洁译）

夕阳

一

如今在杰弗生星期一跟其他工作日已经没啥区别了。街道铺上了柏油，电话公司和电力公司不断地砍伐两旁的树木——水橡、杨树、刺槐和榆树，腾出地方栽上了那些铁杆子，杆顶上还挂着一串串臃臃肿肿、阴森森、没有生气的葡萄。我们有了一家洗衣房，它每星期一早晨派出一辆辆颜色鲜艳的特制汽车挨家挨户地收集成包成包的衣服：整整一星期攒下的脏衣服就这样来到机警、烦躁的电动喇叭后边，像鬼影般地消失了，只听见车轮与沥青路面摩擦产生的裂帛般的声音，逐渐减弱，久久不息。甚至那些依旧按老方式给白人洗衣服的黑人妇女，如今也都用汽车取活儿送活儿了。

然而十五年前，逢到星期一早上，那灰土遍地、浓荫蔽天的宁静街道上便到处都是黑人洗衣妇。她们头上缠着头巾，安安稳稳地顶着用单子扎起的一捆一捆的衣裳，几乎有棉花包那么大，从白人家的厨房一直顶到“黑人坑”里小棚屋旁的发黑的洗衣盆边，手连扶都不扶一下。

南希总是先把衣包放到头上，再把她那顶冬夏不离身的黑色水手草帽搁到包上头。她个子挺高，颧骨突出，一副悲哀的面孔，缺牙的地方嘴有点瘪。有时我们陪她走上一段，穿过胡同，走过草场，跟着她瞧那稳稳当当的大包裹，还有那顶草帽，甚至当她在水渠那儿爬上爬下，或是弯腰从栅栏下面穿过去时，她的帽子都从不摇晃。她四肢着地爬过渠沟，头直挺挺地朝上抬着，然后站起身来接着走，衣服包像块岩石或像只气球似的四平八稳。

有时洗衣妇的男人会帮她们取送活儿，可是耶苏却从来没帮过南希，即使在爸爸还没禁止他来我家的时候，即使在迪尔西生了病，南希来我家做饭的那些日子里，他也从来没帮过她。

而且，逢到南希做饭，十天有五天我们得穿过胡同，上她家去催她快来做早饭。爸爸叫我们别跟耶苏打交道——耶苏是个矮个儿黑人，脸上有一条刀疤。于是我们在水渠边停下，朝南希家小屋扔石头，直到南希在门口露了面，头倚在门边，身上一丝不挂。

“你们干吗砸我家房子？”南希说，“你们这些小鬼头要做啥？”

“爸爸说叫你快去做早饭。”凯蒂说，“爸爸说你这会儿就得去，已经晚了半个钟头了。”

“我可没想做早饭的事，”南希说，“我得先睡醒觉再说。”

“我敢说你醉了，”杰生说，“爸爸说你醉了。是吗，南希？”

“谁说我醉了？”南希说，“我得先睡够觉，我顾不上想早饭的事儿。”

于是，过了一阵子以后我们就不再扔石头，掉头回家去了。等南希最后来了，时间已经太晚，连我上学都耽误了。因此我们一直认为她在喝酒，直到那天她又被抓起来，带往监狱，半路从斯托瓦尔先生身边走过。他是银行出纳，浸礼派教会的执事。这时南希开口说：

“你多会儿付给我钱，白人？你多会儿付钱呀，白人，你可有三次一分钱也没给了……”斯托瓦尔先生把她打倒在地，可她仍不停地说，“白人，你多会儿给钱呀？你可有三次……”斯托瓦尔先生用鞋跟朝她嘴上踹了一脚，随后警官拉住了他，南希躺在街上，笑着。她转过头，啐出嘴里的血沫和断牙什么的，说道：“他已经整整有三次一分钱没给我了。”

这就是她被打掉牙的经过。那天人们整天都在谈论南希和斯托瓦尔先生，而且当天晚上路过监狱的人整夜都能听见南希唱歌和号叫。人们能瞅见她的手扒着窗上的铁栏杆，不少人在栅栏前停了下来，听她叫喊，听看守怎样想法子制止她。南希一直号到天快亮时方才停下来，这时看守听见楼上有撞击声和摩擦声。他上了楼，发现南希在窗口的铁栏杆上上吊了。他说那是可卡因，不是威士忌，因为，一个黑人要不是满肚子可卡因，是绝不会上吊的，而黑人要是肚里满是可卡因，就不再是个黑人了。

看守割断带子将南希放下，把她救活过来，然后他就打她，用鞭子抽她。她是用自己的衣裳上吊的。她安排得挺妥帖，不过他们逮她的时候，她身上没穿别的，只有一件衣裳，因此她找不到东西绑自己的手，结果那双手死不肯撒开窗台。于是看守就听到了动静，跑了上来，瞧见南希吊在窗户上，赤条条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像只小气球似的。

那回迪尔西生了病，在家歇着，于是南希来给我们做饭，我们可以看出她的围裙那儿鼓了起来；那时爸爸还没吩咐耶苏不许来我家。耶苏在厨房里，坐在炉灶后面，黑脸上有一道刀疤，像一截肮脏的线。他说南希在衣服下边塞了个西瓜。

“不过，反正不是你那条藤上结的。”南希说。

“什么叫藤上结的？”凯蒂说。

“我能砍断结它的那条藤。”耶苏说。

“你干吗要在孩子们面前这么说话？你干吗不去干活儿？你光吃。你成心想让杰生先生撞见你在他家厨房闲荡、跟他的孩子说那种话吗？”

“说哪种话呀？”凯蒂问，“藤是什么呀？”

“我不能在白人家厨房闲荡，”耶苏说，“可白人却能待在我家的厨房里。白人能进我的家，可我不能拦他。白人想进我家的时候，我就根本没有家了，我不能阻挡他，可他也不能把我踢出去。他不能。”

迪尔西依旧在家病着。爸爸叫耶苏别再进我们家的门。迪尔西还病着，好久好久了。晚饭后在我们书房里。

“南希在厨房还没收拾完吗？”妈问，“我觉得她早该洗完碗碟了。”

“让昆丁去看看吧。”爸爸说，“昆丁，去瞧瞧南希完事没有，告诉她说可以回家了。”

我到了厨房。南希拾掇完了。碟子已经收了起来，火也熄了。南希坐在一把椅子上，紧挨着冷炉子。她瞅着我。

“妈想知道你弄完了没有。”我说。

“完了。”南希说。她瞧着我，“我弄完了。”她瞅着我。

“怎么啦？”我说，“什么事呀？”

“我不过是个黑鬼，”南希说，“那不是我的错儿。”

她瞅着我，坐在冷灶前的椅子上，头上戴着水手草帽。我回到书房。你以为厨房里又暖和又忙乎又叫人快乐，可是那儿只有冷炉子什么的。只有冷炉子，碟子也都收起来了，而且在那个钟点里谁也不想吃东西。

“她完事了？”妈说。

“嗯。”我说。

“她干什么呢？”妈说。

“她啥也没干。她干完了。”

“我去看看吧。”爸爸说。

“没准儿她在等耶苏接她回家呢。”凯蒂说。

“耶苏走了。”我说。南希告诉过我们，有一天早上她睡醒来，发现耶苏不见了。

“他离开我走了，”南希说，“我琢磨是上孟菲斯去了。我猜是躲镇上的警察。”

“这倒清静点，”爸爸说，“我希望他就留在那儿。”

“南希怕黑。”杰生说。

“你也怕。”凯蒂说。

“我不。”杰生说。

“小胆儿猫。”凯蒂说。

“我不是。”杰生说。

“住嘴，凯丹斯166！”妈说。爸爸回来了。

“我去送送南希，”他说，“她说耶苏回来了。”

“她见到他了？”

“没有。有个黑人给她捎口信说他回到镇上来了。我一会儿就回来。”

“你把我撇下去送南希？”妈说，“对你来说，她的安全就比我的更要紧？”

“我一会儿就来。”爸爸说。

“那黑鬼就在附近，你难道当真把孩子们无依无靠地扔下？”

“我也去，”凯蒂说，“让我去吧，爸爸。”

“一个人要是不幸雇用了黑人，你又拿他们怎么办呢？”

“我也想去。”杰生说。

“杰生！”妈说。实际上她是冲着爸爸说话。从她叫这名字的口气就能听出来。她像是认定了爸爸成天在盘算如何做最使她不快的一件事，而且她始终认为父亲马上就会想出那件事是什么了。我一声不吭，爸爸和我都明白，只要妈妈及时地想到了，她就会让爸爸叫我留下来陪她的。因此爸爸不往我这边看。我最大。我九岁，凯蒂七岁，杰生五岁。

“别胡说了，”爸爸说，“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南希戴着帽子。我们走到胡同里。“耶苏一向对我不赖，”南希说，“只要他有两块钱，就有一块是我的。”我们在巷子里走着。“只要走出这条胡同，”南希说，“就没事了。”

胡同里总是黑洞洞的。“万圣节前夕杰生就是在这儿给吓坏了。”凯蒂说。

“我没有。”杰生说。

“雷切尔大婶不能劝劝他吗？”爸爸说，雷切尔大婶很老。她住在南希家旁边的小屋里，独自一人。她一头白发，整天坐在房里抽烟斗，她不再干活了。人们说她是耶苏的妈。有时她承认这点，可有时她又说她跟耶苏根本不沾亲。

“你就是害怕了，”凯蒂说，“你吓得比弗洛尼还厉害。你吓得比T.P.还厉害。吓得比黑鬼们还厉害呢。”

“谁都劝不住他。”南希说，“他说我把他身上的恶魔搅醒了，只有一个办法能使它安静下来。”

“不过现在他走了，”爸爸说，“你现在没什么可怕的了。只要你别再招惹那些白人。”

“别招惹什么白人？”凯蒂说，“怎么不招惹法？”

“他哪儿都没去，”南希说，“我觉得出来，我这会儿就能觉出他在，在这胡同里。他在听我们说话，一字一句的，他藏在什么地方等着。我看不见他，往后也不会见到，直到最后他衔着剃刀出现在我面前，就是他背后那根带子上系着的那一把，在他衬衣里头。到那会儿我甚至一点儿不会吃惊。”

“那天我根本没害怕。”杰生说。

“你要是检点一些，就不会有这些事了。”爸爸说，“不过现在还算好。他这会儿也许在圣路易斯，也许已经另娶了个老婆，早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了。”

“要是他那么干了，最好别叫我知道。”南希说，“我要紧紧盯住他们，他一搂她，我就砍断他的胳膊。我要把他的脑袋砍掉，我要把那女人剖肚开膛，我要推……”

“嘘！”爸爸说。

“给谁开膛呀，南希？”凯蒂问。

“我没吓坏，”杰生说，“我敢一个人走这条胡同。”

“哼，”凯蒂说，“要不是我们都在这儿，你根本不敢在这儿跨一步路。”

二

迪尔西仍旧病着，于是我们每天送南希回家，直到妈发了话：“这得到什么时候才了啊？把我一个人撇在这所大房子里，而你们却去送那个吓破胆的黑鬼回家？”

于是我们就在厨房给南希打了个地铺。有一天夜里我们被什么声音吵醒了。那声音从阴暗的楼梯传上来，既不是唱，也不是哭。妈屋里亮着灯，我们听见爸爸穿过过堂，从后楼梯走下去，凯蒂和我走到过堂里。地板冰冷冰冷的。我们倾听着，脚趾头蜷着不去碰地板。那声音似唱非唱，是黑人常发出来的那种怪调。

后来叫声停了，我们听见爸爸沿后楼梯往下走着，我们走到楼梯口，接着那声音又在楼梯上响了起来，声音不算太大。我们可以看见南希的眼睛，在楼梯半中腰，紧挨着墙。就像是猫眼，就像有只大猫倚着墙，盯着我们。我们走下楼梯来到她身边，她不再出声了。我们站在那儿，最后爸爸出了厨房，提着手枪走上来。然后他又和南希一道走下去去取南希的铺盖。

我们把南希的铺盖在我们屋里打开。等妈屋里的灯一熄，我们就又能看见南希的眼睛了。“南希，”凯蒂悄悄说，“你睡了吗，南希？”

南希小声嘟囔了句什么，或是“噢”，或是“没”，我没听真。仿佛根本没有人讲话，那话声像是从虚无缥缈中发出，又在虚无缥缈中消逝，甚至于连南希都好像并不存在似的；好像只不过由于我在楼梯上使劲瞧南希的眼睛，于是它们就映到了我的眼珠上，就如当你闭上眼，看不见太阳时，太阳仍映在你眼睛里一样。“耶苏啊，”南希低声说，“耶苏。”

“是耶苏吗？”凯蒂问，“是耶苏想进厨房？”

“耶苏啊。”南希说。她是这样说的：耶—埃—埃—埃—苏，直到声音渐渐消失，如火柴或蜡烛的熄灭。

“她指的是另一个耶苏。”我说。

“你看得见我们吗？”凯蒂小声说，“你也能瞧见我们的眼睛吗？”

“我不过是个黑鬼，”南希说，“上帝知道，上帝知道。”

“你在楼下厨房里看见什么啦？”凯蒂悄声道，“什么想进来？”

“上帝知道，”南希说，我们能看见她的眼睛。“上帝知道。”

迪尔西病好了。她来做午饭了。“你最好在家里再躺一两天。”爸爸说。

“为啥？”迪尔西说，“我再迟来一天的话，这地方就该毁完了。快都出去，我好把我的厨房拾掇整齐。”

晚饭也是迪尔西做的。那天晚上，天刚刚擦黑，南希走进了厨房。

“你怎么知道他回来了？”迪尔西说，“你又没见着他。”

“耶苏是个黑鬼。”杰生说。

“我能觉出来，”南希说，“我能觉出他正躲在那边的沟渠里。”

“今儿晚上？”迪尔西说，“今儿晚上他就在那儿？”

“迪尔西也是黑鬼。”杰生说。

“吃点东西吧。”迪尔西说。

“我啥也不想吃。”南希说。

“我不是黑鬼。”杰生说。

“喝点咖啡。”迪尔西说。她给南希倒了一杯咖啡。“你当真知道他今儿晚上在外头？你怎么知道是今晚上在呢？”

“我知道，”南希说，“他在那儿等着呢。我知道。我跟他过得太久了。我知道他打算干什么。他自个儿还不知道呢，我就知道了。”

“喝点咖啡。”迪尔西说。南希把杯子举到嘴边，吹着。她的嘴噘起，像伸延的蝰蛇的嘴，像橡皮做的嘴。仿佛她在吹咖啡时把唇上的血色全吹掉了。

“我不，不是黑鬼，”杰生说，“南希，你是黑鬼吗？”

“我是地狱里养的，孩子。”南希说，“要不了多久，我就什么都不是了。不久我就该回老家了。”

三

她开始喝咖啡。她喝着，两手捧着杯子，又叫唤开了。她朝杯子里叫唤，咖啡溢了出来，洒在她的手上和衣服上。她坐着，瞧着我们，两肘支在膝盖上，手捧着杯子，隔着湿漉漉的水杯望着我们，一边发出那种声音。“瞧南希，”杰生说，“现在南希不能给我们做饭了。现在迪尔西病好了。”

“你快别吱声了。”迪尔西说。南希双手捧着杯子，瞅着我们，还发出那种声音，仿佛她身上有两个人：一个在瞧我们，另一个在号叫。“你为啥不请杰生先生打电话叫警官？”迪尔西说。南希不叫了，修长的棕色的手捧着杯子。她又试着想喝点咖啡，但咖啡从杯子里溅了出来，洒在她的手上和衣服上。她放下杯子。杰生望着她。

“我咽不下，”南希说，“我咽了，可它不肯下去。”

“你到我家去吧，”迪尔西说，“弗洛尼会给你打个铺的，我一会儿就回去。”

“黑人谁也拦不住他。”南希说。

“我不是黑鬼，”杰生说，“对吗，迪尔西？”

“我想你不是。”迪尔西说。她望着南希。“我看不见得吧。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南希看着我们。她两眼死盯着我们，几乎一动不动，好像是怕再没机会看了。她看着我们，我们三人。“记得那天晚上我在你们房里吗？”她说起第二天清晨我们怎样一大早就醒了，怎样玩，等等。我们只能在她铺上悄没声儿地玩，直到爸爸醒了，到了做早饭的时候。“去求求你妈，让我在这儿过夜吧，”南希说，“我可以不用地铺。咱们还能玩。”

凯蒂去问妈妈。杰生也去了。“我可不能让黑人在我家卧室睡觉。”妈说。杰生哭了。他哭个不休，最后妈说，他要是再哭就三天不给他吃甜点心。于是杰生说，要是迪尔西给他做巧克力蛋糕他就不哭了，爸爸也在那儿。

“你为什么不采取点措施？”妈说，“那些警察是干什么的？”

“南希为啥怕耶苏呢？”凯蒂说，“你怕爸爸吗，妈妈？”

“他们又能做什么呢？”爸爸说，“连南希都没看见他，警官又怎么能找到他呢？”

“那她为什么要怕？”妈说。

“她说他在那儿。她说她知道他今晚在那儿。”

“我们纳了税，”妈说，“可我却得一个人待在这大房子里，等你们去送一个黑女人回家。”

“可你知道我没拿着剃刀埋伏在外头呀。”爸爸说。

“要是迪尔西给做巧克力蛋糕我就不哭。”杰生说。妈叫我们都出去，爸爸说，他不知道杰生吃不吃得上蛋糕，可他知道杰生若再不听话马上就该吃苦头了。我们返回厨房，把经过告诉南希。

“爸爸说，你回家锁上门，就没事儿了，”凯蒂说，“你怕出什么事儿呀，南希？耶苏生你的气了吗？”南希又端起了咖啡，胳膊肘架在膝上，手在双膝之间，捧着杯子。她朝杯子里凝视着。“你干什么了，让耶苏生那么大气？”凯蒂说。杯子从南希手里跌落。杯子没有摔碎，可是咖啡洒了一地。南希坐着，手仍保持着捧水杯的姿势。她又叫开了，声音不太响，似唱非唱的。我们盯着她。

“听我说，”迪尔西说，“别叫了。你在自己吓自己。你在这儿等等，我去叫威尔许送你回家。”迪尔西出去了。

我们望着南希。她的肩一直抖着，但不再发怪声了。我们看着她。“耶苏打算把你怎么着？”凯蒂说，“他走了呀。”

南希瞧着我们。“那天夜里在你们屋里，咱们玩得真高兴，是吧？”

“没有，”杰生说，“我不高兴。”

“你在妈屋里睡着呢，”凯蒂说，“你压根儿就不在。”

“咱们再一块上我家玩去吧。”南希说。

“妈不会答应的，”我说，“天太晚了。”

“别惊动她，”南希说，“明儿早上再告诉她。她不会在意的。”

“她不会让我们去。”我说。

“这会儿别问她，”南希说，“这会儿别惊动她。”

“她没说我们不能去。”凯蒂说。

“我们没问。”我说。

“你们要去的话，我就告诉妈。”杰生说。

“我那儿有好玩的，”南希说，“他们不会在意，不过是上我家嘛。我给你们家干了这么久了。他们不会在意。”

“我不怕上你家去，”凯蒂说，“是杰生害怕。他会告密的。”

“我不会。”杰生说。

“你会，”凯蒂说，“你会告密的。”

“我不会告密，”杰生说，“我不怕。”

“跟我走杰生不会害怕的，”南希说，“杰生，你怕吗？”

“杰生准会告密。”凯蒂说。胡同里黑咕隆咚的。我们穿过草场的门。“我打赌，要是有什么东西打门后蹿出来，杰生准要大号。”

“我不。”杰生说。我们在胡同里走着。南希高声地说话。

“南希，你干吗大叫大嚷的？”凯蒂说。

“谁？我吗？”南希说，“听，昆丁、凯蒂和杰生说我讲话声儿大呢。”

“你说话的口气就像我们有五个人，”凯蒂说，“你说话的口气就像爸爸也在这儿似的。”

“谁？我说话声大吗，杰生先生？”南希说。

“南希管杰生叫‘先生’呢。”凯蒂说。

“听凯蒂、昆丁和杰生怎么说话。”南希说。

“我们说话声不大，”凯蒂说，“你才声大呢，口气就像是爸爸……”

“嘘，别吱声，”南希说，“杰生先生，别吱声。”

“南希又管杰生叫‘先生’了……”

“别吱声。”南希说。我们走过了渠沟，在她常常顶着衣服包过往的地方穿过栅栏，她大声地说着话。随后我们来到了她家。我们走得很快。她打开了房门。房子的气味闻起来像油灯，而南希的味儿就像是灯芯，仿佛是她和房子都在等待对方，合在一起就发出了气味。南希点着灯，关了门，把门闩好。她不再大声说话了。她看着我们。

“咱们要干吗呀？”凯蒂说。

“你们想干啥呢？”南希说。

“你说有好玩的。”凯蒂说。

南希屋里还有别的什么，你能闻出来，除去南希和房子，还有别的东西。连杰生都闻出来了。“我不想待在这儿，”他说，“我要回家。”

“那你走吧。”凯蒂说。

“我不想一个人走。”杰生说。

“我们要玩好玩的了。”南希说。

“怎么玩？”凯蒂说。

南希站在门口。她望着我们，不过，她的眼睛似乎空荡荡的，仿佛她不再使唤它们了。“你们想玩啥呢？”她说。

“讲个故事吧，”凯蒂说，“你会讲故事吗？”

“会。”南希说。

“讲吧。”凯蒂说。我们望望南希。“你根本没有故事。”

“有，”南希说，“我有故事。”

她走过来，在炉前的一把椅子上坐下。炉里有一点点火星。等里头烧红了，南希把柴火拢好。火熊熊地烧了起来。她讲了个故事。她讲话的神情跟她看人一样，仿佛瞅着我们的那对眼睛、讲故事的那张嘴都不是她的。仿佛她正在别的什么地方，等待着。她在屋子外边。她的声音在屋里，还有她的影子，那个能像顶气球般若无其事地顶着一大包衣服稳稳当当钻过带刺铁丝网的南希的影子。但仅此而已。“于是，王后走到渠边，坏人就藏在沟里。她走到渠边，说：‘但愿我能平安过去。’她这么说……”

“哪条渠？”凯蒂说，“跟外头那条一样吗？王后干吗要到水渠里去呀？”

“为了回家。”南希说。她看着我们。“要想赶快回家、闩上房门，她就非得过渠沟不行。”

“她干吗要回家闩门呢？”凯蒂问。

四

南希看着我们。她不说话了。她看着我们。杰生坐在南希膝盖上，腿直挺挺地从短裤里伸出来。“我觉得这故事不好，”他说，“我要回家。”

“没准儿我们真该回家了。”凯蒂说。她从地板上站了起来。“我敢说这会儿他们正在找我们呢。”她朝门口走去。

“别，”南希说，“别开门。”她匆忙起身抢到凯蒂前头。她没碰门，没碰木门闩。

“为啥？”凯蒂问。

“还到灯跟前去吧，”南希说，“咱们玩个痛快。你们用不着走呢。”

“我们得走，”凯蒂说，“除非有好多好多好玩的。”她和南希回到火炉和油灯旁。

“我要回家，”杰生说，“我要告诉妈。”

“我还有一个故事。”南希说。她紧挨着灯站立。她看着凯蒂，像是在瞧着鼻子上平放的一根小棍。她本当眼朝下看凯蒂，但她的两眼却那么对着，就像是想让一根小棍在鼻子上维持平衡似的。

“我不想听，”杰生说，“我要跺地了。”

“这回是个好故事，”南希说，“比刚才的那个强。”

“讲什么的？”凯蒂说。南希站在灯前。她的手放在灯上，灯光映衬着修长的、棕色的手。

“你把手放在热灯罩上，”凯蒂说，“不觉得烫吗？”

南希看看放在灯罩上的手。她缓缓地把手移开。她站着，看着凯蒂，修长的手拧来拧去，好像它是用绳子系在腕上似的。

“咱们干点别的吧。”凯蒂说。

“我要回家。”

“我有玉米。”南希说。她看看凯蒂，看看杰生，又看看我，最后又看着凯蒂。“我有玉米。”

“我不喜欢爆玉米花，”杰生说，“我要吃糖。”

南希望着杰生。“你可以拿爆玉米的锅。”她仍在拧自己的手，那棕色的修长疲软的手。

“好吧，”杰生说，“要让我拿锅我就在这儿待一会儿。不能让凯蒂拿。要是让凯蒂拿我就要回家。”

南希把火弄旺。“瞧，南希把手伸进火里去了，”凯蒂说，“南希，你怎么了？”

“我有玉米，”南希说，“我有。”她把爆玉米的锅从床底下拿出来。锅是破的。杰生哭开了。

“我们没法爆玉米了。”他说。

“反正我们得回家，”凯蒂说，“走吧，昆丁。”

“等一等，”南希说，“等等。我能修好它。你们不想帮我修爆玉米的锅吗？”

“我不想吃玉米花，”凯蒂说，“现在太晚了。”

“杰生，你来帮我，”南希说，“你不想帮我吗？”

“不，”杰生说，“我想回家。”

“嘘，”南希说，“别做声。瞧，瞧我。我能修好锅，然后杰生就能爆玉米了。”她拿起一根铁丝，把锅绑好。

“绑不结实的。”凯蒂说。

“不，能绑结实，”南希说，“你们瞧吧。来帮我剥点玉米吧。”

玉米也在床下边。我们把玉米粒剥进锅里，南希帮着杰生把锅放到火上。

“它不爆，”杰生说，“我想回家了。”

“你等等，”南希说，“它这就要爆了。爆开了多好玩呀。”她在火旁坐着。油灯捻儿捻得那么高，它都开始冒烟了。

“你干吗不把灯往小里捻捻呢？”我说。

“没事儿，”南希说，“我会把它擦净的。等一等，现在玉米快要爆裂了。”

“我不觉得快要爆裂了，”凯蒂说，“不管怎么说，我们得回家了。他们该着急了。”

“别价，”南希说，“玉米这就该爆了。迪尔西会告诉他们你们在我这儿呢。我给你们家干活干了这么久了。你们在我家他们不会生气的。等等吧。玉米现在马上就要爆了。”

这时烟熏了杰生的眼，他哭了起来。他把锅扔进火里。南希拿起块湿布，擦了擦杰生的脸。但杰生仍哭个不停。

“别哭，”她说，“别哭。”杰生依旧哭着。凯蒂把锅从火里弄了出来。

“全烧焦了，”她说，“南希，你得另外再找点玉米。”

“你们把玉米全放进去了？”南希说。

“嗯。”凯蒂说。南希看着凯蒂。随后她拿起爆玉米的锅，打开它，把糊渣子倒进围裙里，在里头挑来拣去，她的手长长的，棕色的，我们瞅着她。

“你没有玉米啦？”凯蒂问。

“有，”南希说，“有。瞧，这些玉米豆没烧焦。我们只要……”

“我要回家，”杰生说，“我要告诉妈。”

“嘘。”凯蒂说。我们都倾听着。南希已经把头转向闩住的房门。红色的灯光映着她的眼。“有人来了。”凯蒂说。

于是南希又开始出怪声了，声音不大，她坐在炉火跟前，手垂在双膝间；猛地，大颗大颗的汗珠从她脸上渗了出来，每滴汗都映着一个旋转的火球，都像一颗火星，直到汗珠从她的下巴上滴落。“她不是在哭。”我说。

“我没哭，”南希说。她两眼闭着。“我没哭。是谁来了？”

“不知道。”凯蒂说。她走到门口，朝外望去。“现在我们得走了，”她说，“爸爸来了。”

“我要告诉爸爸，”杰生说，“是你们让我来的。”

南希脸上仍旧淌着汗水。她在椅子上转过身子。“听着，告诉他，跟他说我们会玩得很快活。跟他说我能好好照料你们到天亮。叫他答应让我跟你们回家睡在地上。告诉他我不要床铺。我们能玩个痛快。记得上回咱们玩得多高兴吗？”

“我没高兴，”杰生说，“你把我弄疼了。你用烟熏了我的眼。我要告诉爸爸。”

五

爸爸走进来。他看着我们。南希没起身。

“跟他说呀。”她说。

“凯蒂让我们来的，”杰生说，“我本来不想来。”

爸爸走到炉火跟前。南希抬头望望他。“你不能去雷切尔大婶那儿待待吗？”他说。南希抬头望着他，手放在两膝间。“他不在这儿，”爸爸说，“要不我就会看见他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在沟里，”南希说，“他在那边的渠沟里等着呢。”

“胡说，”爸爸说，“你怎么知道他在那儿？”

“我看见迹象了。”南希说。

“什么迹象？”

“我看见了。我进屋时它在桌上。一根猪骨头，上边还有带血的肉，在灯旁边。他就在外头，你们一走，我也该上西天了。”

“上哪儿了，南希？”凯蒂说。

“我不是告密的。”杰生说。

“胡说八道。”爸爸说。

“他就在外头，”南希说，“这一刻他正从窗口朝里望呢，等着你们离开。那时我就该上西天了。”

“胡说，”爸爸说，“锁上房门，我们送你上雷切尔大婶家去。”

“那没用。”南希说。她不再看爸爸了，爸爸却低头望着她，望着她那修长的、无力的、不停扭动的手。“拖延一点用处都没有。”

“那你想怎么办呢？”爸爸说。

“我不知道。”南希说，“我没有办法，只能拖延；但拖延没有好处。我想我命该如此。我想，我要碰上的事都是命里注定的。”

“碰到什么？”凯蒂说，“什么是你注定的？”

“没什么，”爸爸说，“你们都该睡觉了。”

“是凯蒂让我来的。”杰生说。

“去雷切尔大婶家吧。”爸爸说。

“那没用。”南希说。她坐在炉火前，手臂放在腿上，两只修长的手垂在膝盖之间。“连你们家的厨房都不管用。哪怕我睡在你孩子屋里的地板上，第二天早上我也会挺在那儿，血……”

“别说了，”爸爸说，“锁上门，吹熄灯，上床睡吧。”

“我怕黑，”南希说，“我怕事情发生在黑暗中。”

“你是说你打算这么一直点灯坐着？”爸爸说。南希又开始出怪声了，她坐在炉火旁，修长的手放在两膝间。“唉，真见鬼，”爸爸说，“来吧，孩子们，上床睡觉的时间早过了。”

“你们一回家，我就完了。”南希说。她说得比较平静，面孔和手似乎也安静了下来。“不过，反正我已经在洛夫雷迪先生那儿攒下棺材钱了。”洛夫雷迪是个肮里肮脏的矮个子，他敛收黑人的保险费，每星期六早晨他在黑人的小棚屋和各家厨房之间转来转去，每人收十五美分。他和他老婆住在旅馆里。有一天早上他老婆自杀了。他们有个孩子，一个小姑娘。于是他领上那孩子走了。过了一两个星期他独自回来了。逢到星期六早上，我们可以在一些小巷里和僻静的街上见到他。

“别胡说，”爸爸说，“明天早晨我在厨房头一个见到的准是你。”

“你会见到你将见到的东西，我想，”南希说，“可是，只有上帝才能说将要发生什么。”

六

我们离开了，她仍坐在炉火旁。

“过来闩上门吧。”爸爸说。可她没动。她不再看我们，静静地坐在油灯和炉火之间。我们沿着胡同走了一段，回过头来，仍能通过敞开的房门看见她。

“什么事，爸爸？”凯蒂说，“要出什么事呀？”

“没什么。”爸爸说。爸爸背着杰生，因此杰生成了我们当中最高的了。我们走到渠沟里。我朝沟里瞧了瞧，一声不吭。在月光和阴影交错的地方我没看出多少名堂。

“要是耶苏藏在这儿，他能看见我们，不是吗？”凯蒂说。

“他不在这里，”爸爸说，“他好久以前就离开了。”

“是你们把我弄来的。”杰生说，他高高在上，衬着夜空，看上去像是爸爸有两个脑袋似的，一个小，一个大。“我本来不想来的。”

我们从沟里走上来。我们还能看见南希的房子和敞开的房门，不过现在已经看不见她本人了，她坐在炉火旁，任门大敞着，因为她累了。“我实在累了，”她说，“我不过是个黑人。那不是我的过错。”

但是我们能听见她的声音。因为，正当我们走出渠沟时，她又开始发出那似唱非唱的声音。“爸爸，以后谁来给咱们洗衣服呢？”我说。

“我不是黑鬼。”杰生说，他高高地趴在爸爸头顶上。

“你比黑人还坏，”凯蒂说，“你是个告密的。要是有什么东西蹿出来，你比黑鬼还吓得厉害。”

“我不会。”杰生说。

“你会大哭大号。”凯蒂说。

“凯蒂。”爸爸说。

“我才不会呢！”杰生说。

“小胆儿猫。”凯蒂说。

“凯丹斯！”爸爸说。

（黄梅译）

殉葬

一

两个印第安人穿过庄园，直奔黑奴居住区而去。部落里的奴隶就都住在那面对面的两排屋里，粗砖砌的房子，粉刷得干干净净，中间夹着一条小巷，倒还阴凉，地下尽是深深浅浅的光脚印子，还有三五个自制的玩偶默默地躺在尘埃里。就是没有半个人影儿。

“我就料到会有这一手。”一个印第安人说。

“有个屁。”另一个说。这时虽是晌午时分，巷子里却是空荡荡的，小屋门洞里也都阒无一人，起了裂缝、涂了灰泥的烟囱没有一个冒出炊烟来。

“是啊。咱们当今头人167他的老爷子当年去世的时候也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还当今呢，该叫已故头人了。”

“对。”

先开口的那个印第安人名叫三筐，年纪兴许已有六十了。两个人都是矮墩墩的，还算结实，俨然一副“自由民”的架势，大肚子，大脑袋，泥土色宽宽的大脸膛，安详的脸色看上去迷迷糊糊，仿佛暹罗或苏门答腊一堵残壁上雕着的两个头像，隐隐出现在薄雾中。那是阳光造成的感觉——阳光奇猛，阴影也就奇浓。他们的头发活像烧得光光的土地上长出的芦苇。三筐还有一只彩色的鼻烟壶，当个耳坠戴在耳朵上。

“我一直说的，这一套做法不好。想当年，一没有这些房子，二没有黑人。那时候自己的光阴自己受用，真是从容自在哪。哪儿像现在，还得给他们找活儿干，把大半的功夫都花费在他们的身上——这帮人哪，干起活来就不怕出臭汗。”

“他们简直像马，像狗。”

“他们跟这人间世界的什么东西都不像。他们什么都不在乎，只有出了臭汗才算满意。真比白人还讨厌。”

“头人总不见得会亲自去找活儿来给他们干吧。”

“就是这话。养奴隶我不赞成。这种做法不好。当年的世道，那才好呢。现在这一套不行。”

“当年的世道你也没有见过吧。”

“有人见过，我听他们说的。反正现在这一套我算是尝过滋味儿了。出臭汗，那不合人的天性。”

“可不。瞧他们的皮肉，老出汗都成了那个样子。”

“是啊，都发黑了。连味道也发苦了。”

“你吃过？”

“从前吃过。那时候年纪还轻，胃口也比现在强多了。我眼下可比不得从前咯。”

“是啊。他们现在也值钱了，吃掉不上算了。”

“那种肉有一股子苦味，我受不了。”

“既然白人愿意拿马来换，那吃掉就不上算了。”

他们进了小巷。门前长了青苔的石阶下，跟肉骨头、破葫芦瓢盘子一起默默躺在尘土里的，就是那种木削布缠、上插羽毛、做成神像样子的软瘪瘪的玩偶。可是小屋里全都没有一点声息，门洞里也不见半个人影儿；自从昨天伊塞梯贝哈去世以后，就是这样的情况了。其实他们俩也早就料到了。

正中那所小屋比别的屋子都要稍微大一些，每到月亮盈亏到一定形状时，黑人就都聚在这所屋里，祭礼先在这里进行，到黄昏以后再移到小溪边的洼地上，他们的鼓就藏在那边。一些小东西则都放在这间屋里，有各种神秘的祭器，还有用红泥涂了种种标记、作为祭祀记录的一根根树枝。地中央是一只炉子，当头屋顶上有一洞，炉子里有一些木柴的冷灰，上面吊着个铁锅。百叶窗都关上了。那两个印第安人在逼人的阳光里待久了，乍一进屋，眼睛一时什么也辨不出来，只觉得刷地一下，眼前一片黑暗，黑暗里依稀有许多眼珠子在滴溜溜打转，因而恍若满屋都是黑人。两个印第安人在门口站住。

“是嘛，”三筐说，“我就说过这种做法不好。”

“这个地方我简直待不下去。”那另一个说。

“那是因为你闻到有股味儿，黑人一害怕就有这么股味儿。我们害怕时不发出这种味儿。”

“这个地方我简直待不下去。”

“你也害怕得有股臭味儿了。”

“咱们嗅到的味儿只怕是伊塞梯贝哈身上来的。”

“对咯。其实他心里有数。他知道咱们会扑空。他临死的时候早就料到咱们今天跑来非扑空不可。”一派幽暗混浊之中，黑人的眼睛在四下里打转，黑人的气味在周围荡漾。三筐冲着屋里说：“我是三筐，你们都认识我的。我们是奉头人的命令来的。我们要找的那一位他逃走了吗？”黑人没有言语。他们那股味儿，他们身上那股臭气，似乎在热烘烘静止的空气里时起时伏。他们似乎是在那里一齐苦苦思索一件年代久远的事，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他们就像是一条章鱼，他们就像一棵大树见了老根，就在泥土刨开的一瞬间，露出了底下那长久不见阳光，郁愤难舒的一大堆，纠结盘曲，粗而奇臭。“说吧，”三筐又接下去说，“我们的差使你们都清楚。我们要找的那一位他逃走了吗？”

“他们在琢磨什么呢，”那另一个说，“这个地方我是待不下去了。”

“他们肯定知道点情况。”三筐说。

“你是说他们把他藏起来了？”

“不，他是逃走的。昨儿晚上就逃走了。这事从前有过先例，当今的头人他爷爷去世的时候就发生过这样的事。为了抓那个人我们花了三天功夫。杜姆也就拖了三天没咽气，一个劲儿地念叨：‘我的马，我的狗，我都见到了，就是见不到我的奴隶呀。你们把他怎么啦，弄得我不能安安心心闭上眼？’”

“他们可不想送命。”

“就是。他们都是牛脾气。这就老是给我们添麻烦。这帮子人呀，不懂得荣誉，不晓得体面，尽捣乱。”

“这个地方我待不下去了。”

“我也是。不过话说回来，他们到底是野蛮人，当然不懂得尊重风俗习惯。所以我说眼前这一套做法不行。”

“就是。他们都是牛脾气。他们宁肯在毒日头底下干活，也不肯陪着酋长入土为安。现在这个人又逃走了，真是！”

黑人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出一点声。白白的眼珠子直打转，目光愤激地克制着。一股子臭气浓极了。那另一个印第安人说：“是的，他们害怕了。咱们这该怎么办呢？”

“去回禀头人。”

“莫克土贝肯听？”

“他不听又怎么样呢？他心里是不大想管，可他到底是当今的头人啊。”

“对，他是头人了。他现在可以把那双红跟鞋一直穿在脚上了。”两个人就转身出了门。门框里其实并没有门。这里哪一间屋子都没有门。

“他以前早穿过了。”三筐说。

“那是背着伊塞梯贝哈偷偷穿的。如今那可是他的鞋了，他是头人了。”

“就是。为了这事伊塞梯贝哈还不高兴呢。我听人说的。据我所知，他曾经对莫克土贝说过：‘等你做了头人，这鞋就归你。没到时候，鞋还是我的。’可现在莫克土贝当上头人了，他就可以穿个痛快了。”

“对，”那另一个说，“他现在是头人了。以前他老是背着伊塞梯贝哈偷偷儿穿，不知道伊塞梯贝哈晓得不晓得。伊塞梯贝哈人还没老，就一命呜呼了，莫克土贝接位当了头人，红跟鞋也就归了他了。对这事儿你有什么感想？”

“我根本就不去想，”三筐说，“你想了？”

“我也不想。”另一个说。

“好，”三筐说，“算你聪明。”

二

酋长府坐落在一个土墩上，四周都是栎树。正面就是一层，是一艘轮船的舱面船室原封不动搁在那儿。说起来那还是伊塞梯贝哈的父亲杜姆手里的事了。有一次碰到一艘轮船在岸上搁了浅，杜姆就带了奴隶把舱面船室拆下来，用柏树干当活动轮子，从陆上拉回到家里，行程十二英里，历时五个月。他当时的所谓酋长府，其实总共就是一堵砖墙，轮船拉来，便横靠在墙上。如今那百叶门门楣高处标明船室名称的金字上方虽还伸出了洛可可式的檐口，却早已边损漆落、光彩黯淡了。

杜姆生下来的时候，身份不过是个小酋长，他是个“明哥”168，酋长家有三个外甥，他便是其中之一。年轻的时候他从密西西比河北段坐上一艘龙骨船，作了一次新奥尔良之行。当时新奥尔良还是一座欧洲人的城市，在那里他结识了一位“舍尔·布朗迪”169骑士德·维特雷，此人的社会身份从表面上看也跟杜姆相当。杜姆得了这个保驾将军的护卫，就冒充舅家土地的世袭继承人，以酋长、头人的身份出现在新奥尔良河滨一带的强徒赌棍之中。正是这个德·维特雷骑士，管他叫作杜姆，杜姆的名字就是由此而来的。170

这两个人到处形影不离——一个是印第安人，矮胖身材，一脸犷悍粗野的神气，叫人摸不清底细；一个是巴黎人，一直流落在海外，据说是卡隆特莱171的相识，威尔金森将军172的密友。后来两个人忽然又双双销声匿迹，原来常去的那些暧昧的去处从此再也见不到他们的踪影，只留下了一些传奇般的风闻，说是杜姆赢得钱的数目大到如此这般，另外还提到了一个大姑娘，是西印度一家相当有钱的大人家的小姐，说杜姆失踪以后，那姑娘的兄长、一家的嗣子，还带了把手枪，到杜姆以前常到的地方去找过他，找了好一阵子才作罢。

六个月以后，那个大姑娘搭上了去圣路易斯的班船，从此也不见了。班船一天深夜在密西西比河北段的一个木码头上靠了岸，姑娘由一个黑人侍女伴着下了船。有四个印第安人赶了一辆马车来迎接她。她那时早已有了身孕，所以马车不敢走快，走了三天才到，到庄园一看，杜姆已是这里的酋长了。杜姆对她绝口不谈自己这酋长是怎么当上的，只说舅父和表兄都突然亡故了。当时的酋长府无非就是一堵砖墙，是叫无所事事的奴隶砌起来的。靠墙支起了一个单坡的茅草屋顶，下面隔成几个房间，肉骨头和垃圾满地乱丢，这就是府第了。四外上万英亩一大片，是稀世少有的林野，宛如皇家的猎苑，鹿群到处自在吃草，好像家养的一样。就在伊塞梯贝哈坠地前不久，杜姆和姑娘匆匆结了婚，主持婚礼的是一位巡回牧师兼奴隶贩子，他骑了一头骡子，鞍子上绑着一把布伞，还有足足三加仑的一坛威士忌。其后杜姆又不断地弄奴隶来，并且学了白人的样，种上了一部分土地。不过他始终没有那么多活儿给奴隶干。大部分奴隶根本无事可做，还是把非洲丛林中的那套生活全部照搬过来过，只有逢到杜姆请客的日子那才遭殃：杜姆会放出狗来把他们当猎物追逐，以娱宾客。

杜姆去世那年，儿子伊塞梯贝哈年方十九。他不但继承了那一大片土地，还继承了五倍于当年的黑奴，这么多奴隶，他可实在没有一点用处。虽然头人的头衔是归了他，管理部族却另有一个掌权的集团，都是他的堂表兄弟、叔伯舅舅之类；就为了这个黑人问题，后来他们终于坐下来举行了一次机密会议，在轮船房门门楣高处的金字映照下，一个个坐在那里，神情严肃，莫测高深。

“吃他们不是个办法。”一个人说。

“怎么？”

“他们人太多了。”

“这倒是真的，”又有人说，“咱们要是一开这个例，那就势必把他们全吃了。那么多肉食，人吃了不好。”

“他们的肉恐怕跟鹿肉也差不多吧，我看碍不了事。”

“咱们可以杀掉一些，杀了别吃。”伊塞梯贝哈说。

他们对他瞅了好一会儿。有个人说：“那为什么呢？”

“是啊，”又有一个人说，“这事可使不得。杀掉他们太可惜了。你想想，咱们为了找事给他们干，为他们费的心还少吗？咱们应该学白人的做法。”

“怎么个做法？”伊塞梯贝哈问。

“多开地，多种庄稼，让黑人吃饱，多多繁殖，繁殖出来就卖掉。咱们也可以开垦土地，种上庄稼，繁殖出黑人来，卖给白人，好换钱。”

“可换了这些钱来又怎么办呢？”又有个人问。

他们想了半晌。

“这就将来再说吧。”前一个人说。他们还是坐在那里，神情肃然，莫测高深。

“这么说就要干活咯。”那后一个人说。

“让黑人干去。”前一个人说。

“对，让黑人干。出臭汗可不好受，身上湿淋淋的，弄得毛孔都张开了。”

“到晚上就受凉了。”

“对，让黑人干去。他们好像挺喜欢出汗似的。”

于是他们就叫黑人开垦了土地，种上了庄稼。本来奴隶全都住在一个大围栏里，围栏一角架上一个单坡屋顶，真跟猪圈差不多。现在可也造起奴舍来了，弄了好些小屋，把年轻的男女黑奴配了对，派在小屋里住；过了五年，伊塞梯贝哈便向孟菲斯的一个奴隶贩子卖出了四十名奴隶，拿了这笔钱，在他新奥尔良那位舅舅的指引下，出了一趟洋。那时“舍尔·布朗迪”骑士德·维特雷已是巴黎的一个龙钟老翁了，头戴假发，身穿紧身背心173，一张牙齿尽落的皱皮老脸总是留着几分心眼儿，做出一副怪里怪气的苦相，似有无限的悲痛。他向伊塞梯贝哈借了三百块钱；作为答谢，就介绍伊塞梯贝哈踏进了某些“圈子”。一年后伊塞梯贝哈渡洋而归，带回了三样东西：一张描金大床，一对多枝大烛台（据说蓬巴杜174当年就常在这烛台的光映照下对镜梳妆，路易王则总是隔着她的粉肩对自己镜中的脸儿嘻嘻傻笑），还有就是一双红跟轻便鞋。鞋子太小，他穿不下，因为他向来是光脚板惯了的，这次为出洋到新奥尔良，才第一次穿上了鞋。

他特意用棉纸把鞋包得好好的带回家来，平时鞍囊里塞满了防虫蛀的香柏皮，他总留下一个口袋，一直把鞋藏在那儿，只是偶尔才取出来给儿子莫克土贝玩玩。莫克土贝那时三岁，扁扁的大脸盘儿很像黄种人，老是罩着一副打不破、摸不透的木然的神气，可是一见鞋子就立刻判若两人了。

莫克土贝的生母是个娟秀的姑娘，是有一次在瓜田里当班干活的时候让伊塞梯贝哈看见的。伊塞梯贝哈收住了脚步，盯住她瞧了好一阵——壮实的大腿，挺拔的腰背，恬静的神态。那天他本来打算要到小溪边上去钓鱼，这一下就再也不走了。很可能他一边呆呆地瞧着那个浑然不觉的姑娘，一边就在心里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自己那位扇子摇摇、缎带飘飘的母亲，就有黑人的血统，是个城里来的私奔女，为了那件丢人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叫人笑话。结果，那个姑娘不过年就生下了莫克土贝。莫克土贝才三岁就已经穿不下那双鞋了。在静静的炎热的下午，看他发了狠劲，死不认输，硬是要跟鞋子拼命，伊塞梯贝哈就在心里暗暗好笑。这莫克土贝斗鞋的场面，他看了好多年，也笑了好多年，因为莫克土贝始终不肯死心，总想穿上，一直到十六岁上才罢手不干。应该说，那是伊塞梯贝哈以为他罢手不干了。其实他只是没在伊塞梯贝哈的面前干罢了。后来还是伊塞梯贝哈新娶的那位夫人告诉了丈夫，说是鞋子早已给莫克土贝偷去藏起来了。伊塞梯贝哈这一下可笑不起来了。他把那位夫人打发开，独自一人想了想，喃喃自语道：“唉，我倒也还想多活几年呢。”他派人把莫克土贝叫来，对他说：“我把鞋子给你吧。”

莫克土贝那时二十五岁，还没娶亲。伊塞梯贝哈个儿不高，不过比儿子还是高出了六英寸，体重也轻了近一百磅。莫克土贝早已害上了肥胖病，大大的脸盘儿痴呆苍白，手脚浮肿。“鞋子现在就归你了。”伊塞梯贝哈说完，便冷眼瞧着他。莫克土贝可只是进门时瞧过他一眼，那是匆匆的、谨慎的一眼，遮遮掩掩。

他说了声“谢谢”。

伊塞梯贝哈对他直瞅了。他真不知道莫克土贝这双眼睛到底算是见到了什么没有，到底算是看着什么没有，“怎么，鞋子给了你，总不见得还是无动于衷吧？”

莫克土贝仍然只是一声“谢谢”。伊塞梯贝哈当时正在用鼻烟，有个白人教了他一种用法，就是撮点烟末在嘴唇里边，用一根橡胶树或锦葵的嫩枝儿，挑着烟末往牙上搽。

“唉，”他说，“人哪有长生不老的呢。”他望了望儿子，这回可是轮到他自己的目光茫然，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沉思了片刻。谁也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只听见一句，像是低声自语：“是啊。可杜姆的舅父并没有红跟鞋。”他又望了望儿子，儿子是又胖又呆。“归根结底一句话，人心隔肚皮，谁保得定人家不是在暗暗打什么主意呢，等到明白过来可就来不及了。”他坐在一把绷着鹿皮条的藤条椅里寻思，“那双鞋他根本就穿不下。他那一身肥肉，不但弄得他泄气，连我也觉得灰心。那双鞋他根本就穿不下。可是这能怪我吗？”

他又活了五年，就去世了。他是一天晚上突然得病的，虽然医生穿上了鼬皮背心来了，还烧了树枝条，可没挨到第二天中午他就咽了气。

那也就是昨天。如今墓坑早已挖好，高亲贵戚也都已纷至沓来，十二个小时没有断过，有坐大车的，有骑马的，也有徒步的，一是来吃烤狗肉、玉米豆、煨白薯，二才是来参加葬礼。

三

三筐他们回酋长府来了。路上三筐说：“总得要三天！总得要三天！弄得吃喝都招待不上来！这种事我可见识过。”

另一个印第安人名叫路易斯·伯雷。“天这么热，三天他都发臭啦。”

“是嘛。这帮子黑人，就是给人添麻烦，叫人操心。”

“也许用不到三天吧。”

“他们逃得可远哩。是啊，只怕头人等不到入土，就要叫我们闻闻他那股臭味了。你瞧着吧，我说的不会错。”

快近酋长府了。

“他现在就可以穿那双鞋了，”伯雷说，“可以当众穿了。”

“暂时还不能穿。”三筐说。伯雷对他瞧瞧。三筐便又说：“先得带队去抓人。”

“莫克土贝去抓人？”伯雷说，“你看他会去？连说话都还觉得吃力呢，他会去？”

“不去又怎么办呢？快要发臭的可是他的亲爸爸。”

“这倒是真的，”伯雷说，“他要穿这双鞋倒还得付出点代价哩。是呀，其实他这双鞋也并不是白拿的。你说呢？”

“你说呢？”

“你说呢？”

“我什么也说不上。”

“我也说不上。反正这双鞋伊塞梯贝哈现在也不用了。莫克土贝要拿着就拿着吧，伊塞梯贝哈也不会计较了。”

“就是。人总是要死的。”

“就是。他要拿着就拿着吧，死了一个头人照样还有一个头人。”

门廊是树皮盖的顶，下面用剥了皮的柏树干做支柱，比那轮船舱面上最高的一间屋还高出许多，底下的廊道没铺石子，仅仅是一长条踩硬了的泥土地，逢到刮风下雨的日子，骡马就都拴在那儿。在轮船甲板的船头那边，坐着个老头和两个女人。一个女人在煺鸡毛，一个女人在剥玉米。老头在说话。他光着脚，穿一件长长的亚麻布礼服大衣，戴一顶海狸皮帽。

“这世道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他说，“都叫白人给败坏了。我们的日子多少年来一直过得蛮好，可后来白人偏要把他们的黑人硬塞给我们。以前，上了年纪了，就在阴头里一坐，吃吃玉米煨鹿肉，抽抽烟，讲讲人生的荣耀，谈谈正经的大事，可现在呢？为了照应那帮子爱出臭汗的家伙，连老头子都累得命也没啦。”一见三筐和伯雷穿过甲板走来，他就收住了话头，抬头对他们瞧瞧。昏花的老眼透着一股怨气，脸上小皱纹多得数不清。他问了声：“他也逃走了吧？”

“对，”伯雷说，“逃走了。”

“我就知道会逃走。我早对他们说了。这一来就得等三个星期，当年杜姆去世的时候就等了三个星期。不信你们瞧。”

“是三天，不是三个星期。”伯雷说。

“那时候你在啦？”

“没在，”伯雷说，“不过我听人家说的。”

“嗐，那时候我可在哪，”老头儿说，“整整三个星期，沼泽地里，荆棘丛中，哪儿没有跑到……”那两个可只管往里走，由他一个人去絮叨。

早先的轮船大厅如今只剩了慢慢朽烂的一副空架。亮铮铮的红木雕花只发过短短一阵子光彩，而今几经发霉变色，早已成了一团团玄之又玄的图案，只剩下框子的窗子像是眼珠子上长了白内障。大厅里放着几袋东西，不是种子便是粮食，还有四轮大车的一副前轮轴，车轴上两个C型弹簧因为没有压上分量，都松开了婀娜的身子，发锈了。一个角落里有只柳条笼子，里边一只小狐狸在无声无息地不停来回奔跑；三只精瘦的斗鸡在尘土里乱踩，满地是斑斑的粪干。

他们穿过那堵砖墙，走进一间圆木垒壁、裂缝累累的大房间。那四轮大车的后轮轴就放在这间屋里，卸下的车身也横倒了搁在一边，窗洞上钉满了柳条，柳条缝里又伸进了好几个鸡头，都鸡冠凌乱，默默地瞪出了愤愤的溜圆小眼，那都是还小的斗鸡。脚下是压得很坚实的泥地。一个角落里靠墙搁着一把简陋的耕犁和两把手工削成的船桨。顶棚上挂下四根鹿皮条，伊塞梯贝哈从巴黎带来的那张描金大床就吊在那里。床上一无垫子，二无弹簧，如今床架上一竖一横，齐齐整整绷着许多皮条，做成个网子似的。

这床本来是伊塞梯贝哈让他新娶的那位年轻夫人睡的。伊塞梯贝哈自己有个娘胎里带来的气喘病，只能半坐半躺地在藤条椅里过夜。他每天总要等那位夫人先在床上睡下，这才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他经常睡不着觉，事实上他一个晚上总共只能睡上三四个钟点，他就坐在那里装睡，夫人轻得几乎毫无声息地偷偷溜下那描金皮条床，在地上铺条床单当地铺睡下，他都听在耳里。一直到快要天亮时，夫人才又悄悄摸上床去，这回可是她装睡了，其实一旁黑暗里的伊塞梯贝哈却一直在那里暗暗好笑。

那对烛台则用皮条扎在两根木棒上，插在一个角落里，旁边还有一只十加仑的酒桶。屋里有一只泥炉子，炉子对面的藤条椅里就坐着莫克土贝。他身高大约只有五英尺多一英寸，体重足有两百五十磅。身上就穿一件细布外衣，没穿衬衫，本来是一套的汗衫裤也只穿了条汗裤，裤腰上边像个铜色的气球似的，鼓起了那又光又圆的肚子。脚上蹬着那双红跟鞋。椅子背后站着个小伙子，手里拿着把形如大葵扇的蓬边纸扇。莫克土贝靠在那里纹丝不动，大大的脸膛蜡黄蜡黄的，鼻子眼儿里气息微微，鳍足一般的手臂直直地耷拉着。脸上的表情痛苦而又麻木，莫测高深。三筐和伯雷进来的时候，他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三筐问小伙子：“鞋一早就穿上了？”

“一早就穿上了。”小伙子说，手里的扇子可并没有停下。“你还看不出来？”

“对，”三筐说，“看得出来。”莫克土贝还是毫无动静。他看去仿佛是个木头人，就像一尊马来人的神像，给塑成穿上礼服大衣，下套汗裤，袒胸露肚，脚下还弄了这么双不值钱的红跟鞋。

“我要是你的话，我就不会去打搅他。”小伙子说。

“我要是你的话，我也不会去打搅他。”三筐说。他和伯雷就在地上一坐。小伙子还是不紧不慢地管自打扇。三筐说：“头人啊，你听我说吧。”莫克土贝还是一动不动。三筐就又接着说：“他逃走啦。”

“我跟你们说的没错吧，”小伙子说，“我就知道他要逃走。我跟你们说的没错吧。”

“对，”三筐说，“事后叽叽呱呱派我们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的，你也不是第一个了。可你们这些聪明人，为什么昨天就没人出来想个法儿防止呢？”

“死，他总是不愿意的。”伯雷说。

“他有什么理由不愿意呢？”三筐说。

“总不见得因为他反正有一天会死，所以就要他现在去死吧？”小伙子说，“老实说换了我我也不服气的，老兄。”

“别多嘴。”伯雷说。

三筐说道：“二十年来他的同族谁不在地里出臭汗干活，唯独他一直凉凉快快地侍候大人。他既然不愿意出臭汗干活，那还有什么理由不愿意去死呢？”

“反正眼睛一合就完事了，”伯雷说，“要不了多大功夫的。”

“那你快抓住他，找他去说吧。”小伙子说。

伯雷嘘了一声。两个人就坐在那儿，细细打量莫克土贝的脸色。莫克土贝那模样儿真像自己也死了一般。大概他身上包着的这堆肥肉实在太厚了，连呼吸的动作都看不出来。

“头人啊，你听我说吧，”三筐说，“伊塞梯贝哈去世了。他还入不了土哪。他的狗，他的马，都牵来了。可他的奴隶逃走了。给他端尿壶、吃他残羹剩饭的那个奴隶逃走了。伊塞梯贝哈还入不了土哪。”

“是啊。”伯雷说。

“这样的事也不是第一遭了，”三筐说，“头人的爷爷杜姆当年就为了这样的事，一直咽不了气，入不了土。他等了整整三天哪，嘴里不住念叨：‘我的黑人在哪儿啦？’头人的老爷子伊塞梯贝哈当时就回复说：‘我一定去把他找来。你安息吧，我一定去把他给你找来，让你好安安心心地去。’”

“是啊。”伯雷说。

莫克土贝还是没动，连眼皮也没抬。

“伊塞梯贝哈在溪边一带搜了三天，”三筐又接着说，“他连回家吃饭都顾不上，后来终于把那黑人找到了，于是便对他的老爷子杜姆说：‘狗，马，黑人，都在了，你安息吧。’这话是昨天去世的伊塞梯贝哈说的。现在伊塞梯贝哈的黑人又逃走了。他的马，他的狗，都在他身边了，就是他的黑人逃走了。”

“是啊。”伯雷说。

莫克土贝还是一点都不动。他两眼紧闭，那似倚似卧的庞然的身形叫一股无比巨大的怠惰的势力给压住了，这股凝然不动的力量，是人力无法加以推倒，也无法撼动分毫的。他们还是坐在那儿，望着他的脸。

“这事就发生在你的老爷子刚接位的时候，”三筐又说，“伊塞梯贝哈亲自出马，追回了奴隶，带来送他的老爷子入土为安。”莫克土贝的脸上还是毫无动静，眼皮也没有抬一下。过了半晌，三筐说道：“把鞋脱了。”

小伙子把鞋脱了。莫克土贝这才喘过气来，袒露的胸膛顿时大起大伏，他仿佛从一堆肉山下钻了出来，重新又活了，他仿佛从海底里浮了起来，出了水面。不过他的眼睛还是没有睁开。

伯雷说：“请他带队去搜吧。”

“是啊，”三筐说道，“他是头人。应该由他带队去搜。”

四

伊塞梯贝哈临死那天，给伊塞梯贝哈当贴身奴仆的那个黑人一直躲在马棚里观望动静。他今年四十岁，是个几内亚人。扁鼻子，短头发，小脑袋，靠里边的两个眼角带着点红丝，方方的阔板牙上牙床突出，淡红中微微有些发青。他是十四岁那年被一个奴隶贩子从喀麦隆掳来的，那时牙齿都还没有锉过。他给伊塞梯贝哈当贴身奴仆，算来已有二十三年了。

上一天，也就是伊塞梯贝哈得病的那天，他在薄暮时分回到了奴舍。黄昏是个悠闲的时刻，家家户户的炊烟缓缓飘过小巷，串到对门，带来的都是同样的肉味儿，一色的面包香。做饭自有女人，男人都聚在小巷口，远远地瞅着他从酋长府顺着土坡一路走来，在今天这个异样的黄昏，他光着的脚板丫子每一步踩下去都很小心。守候在巷口的男人觉得他眼珠子有些发亮。

“伊塞梯贝哈还没死。”那领头的说。

“还没死，”贴身奴仆说，“可人哪有不死的呢？”

暮色苍茫中，这些不同年龄的人看去都是跟他一样的脸色，像是从人猿脸上套取的面型，脑子里的想法都给封得严严的，谁也猜不透。从小巷里，从赤条条踩在尘土里的黑小孩头顶上，徐徐飘来了柴火味、饭菜香，在这个异样的黄昏嗅来觉得分外扑鼻，真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飘来的。

“挨得过太阳下山，就挨得到天亮。”有个人说。

“谁说的？”

“都这么说的。”

“对，是有这么个说法。可咱们只晓得有条规矩。”他们都瞧着站在人群里的那个贴身奴仆。他眼珠子有些发亮，呼吸缓慢而深长，光着胸脯，沁出了微汗。“他清楚。他应当一清二楚。”

“咱们让鼓来说话吧。”

“对，咱们让鼓来说吧。”

天色黑沉沉，鼓声就响起来了。他们把鼓藏在小溪边的洼地上。鼓都是将柏树根上长的树瘤子中间挖空了做成的，一向偷偷地藏着——为什么要藏起来，那就谁也不知道了。沼泽地里有条小溪，鼓就埋在溪岸上的烂泥里，还有个十四岁的小伙子看守。小伙子个儿矮，又是哑巴，整天坐在那儿的烂泥里，蚊子黑压压地围着他打转，他就光着身子，遍体涂上泥巴，来对付蚊子的进攻。他脖子里总是吊着一只线袋，袋子里装有一根猪肋骨，骨头上还带着些肉，都发黑了，另外还有一根铁丝，串着两张鳞状树皮。小伙子一迷糊就流口水，口水滴落在蜷起的膝盖上。背后的矮树丛里不时有印第安人悄悄出来，站在那儿对他默默地瞅上好一阵才走，他却从来也不知道。

那贴身奴仆就躲在马棚顶上的草料棚里，天都黑尽了，他还躲在那儿。他也听见了鼓声。擂鼓的地方离这儿虽有三英里远，可是那咚咚咚的声音却直送进他的耳朵，仿佛鼓就在下面马棚里擂。他恍惚连火堆都瞅见了，恍惚还看见乌黑的四肢发着铜色的光泽，在腾起的火焰里穿进穿出。不过他知道事实上那儿是肯定不会有火堆的。那儿也是黑沉沉的一片，就跟这满是灰尘的草料棚里一样——岂止满是灰尘，头顶上那年深月久的、削得方方的暖和的椽子上还有一阵阵耗子跑动的声音呢，窸窸窣窣的，好似急速弹奏的和音。要说有火堆的话，也只有抱着小娃娃喂奶的妇女们身边才会有堆熏蚊火，她们一定是俯着身子，把沉甸甸耷拉下来的奶子塞在儿子嘴里，让小娃娃满满地含着奶头，咂个畅快，她们一定在默默想她们自己的心事，对鼓声不会在意，因为有火也就意味着有生命。

那轮船里也有个火——在支起的烛台和吊起的大床下，在众夫人的围视下，奄奄一息的伊塞梯贝哈就躺在那儿。他连那儿飘出的烟都看得见。就在太阳落山前不久，他看见医生穿着件鼬皮背心从里边出来，在轮船甲板的头上点着了两根涂着泥的树枝。“这么说他还没有死。”草料棚里的黑人冲着那窸窣有声的一片昏黑自问自答。他可以听见耳边有两个话音，一个是自己的，另一个也是自己的：

“人哪有不死的呢？”

“你已经死了。”

“对，我已经死了。”他轻声说道。他真想到擂鼓的地方去。他想啊，想啊，只当自己从矮树丛中一跃而出，舒展开自己那看不见的、瘦瘦的、油油的光膀子光腿，跳跃在鼓群里。可是这都办不到了，因为跃过了生限，那就必然是死亡。他已经入了死地，只是尚未死去罢了。大凡一个人给死神揪住，那总是在他活命的日子将尽未尽之时。此刻正就是死神已经追上了他，而他还一息尚存的当儿。椽子上耗子窸窸窣窣细小的跑动声一阵轻似一阵，渐渐消失了。他以前还吃过耗子呢。那时他还是个小伙子，才来美洲不久。他们是给装在高仅三英尺的中舱里，在热带海洋上度过了九十天以后才到的——在船舱里只听见那个醉醺醺的新英格兰船长老是在甲板上拉着调子念一本书，一直过了十年他才明白那原来就是《圣经》。来到了这儿，有一次也就这样坐在马棚里，他冷眼见到一只耗子出来活动，这耗子跟人混惯了，学得斯文了，脚不灵了，眼也不尖了；他没有费什么事，手到擒来，慢慢地把耗子肉吃了，使他奇怪的倒是这样的耗子居然也能逍遥无事，活到这一天。当时他身上还穿着奴隶贩子（是唯一神教会的一个会吏）给他的仅有的一件白衣服，还只会讲家乡的本族话。

如今他赤条条的，身上就是一条粗布短裤，那是印第安人向白人买来的，另外腰里还有一根皮条吊着他的护身宝。他的护身宝有两样，一是伊塞梯贝哈从巴黎带回来的珠母贝长柄眼镜，残剩半截，二是一颗水蝮蛇脑袋。这条水蝮蛇是他自己打死的，肉吃了，有毒的蛇头就留了下来。他躲在草料棚里，一边观察酋长府中轮船里的动静，一边听着鼓声，仿佛身在群鼓之中。

他在那里躲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瞅见穿鼬皮背心的医生走了出来，跨上骡子扬鞭而去。他一时之间连气都出不来了，眼看那细腿骡子扬起的尘雾都消散了，他才发觉原来自己还有气息。他觉得奇怪：怎么自己还在呼吸？怎么自己还得呼吸？他趴在那里悄悄瞭望，准备随时逃跑。他的眼珠子有些发亮，不过那是一种暗淡的亮光。他的呼吸急速而匀称。他看见路易斯·伯雷出来望了望天色。这时天已经很亮了，轮船甲板上早已有五个印第安人盛装坐在那儿；到中午时分，那里的人便已增加到了二十五个。下午还掘了一条沟，准备烤肉、煨白薯；到那时宾客已经近百，都拘谨地穿戴上了欧洲式的华丽服饰，威仪堂堂，沉着耐心。他看着伯雷把伊塞梯贝哈的那匹牝马从马棚里拉了出来，拴在一棵树上，接着瞥见他从府里牵出了伏在伊塞梯贝哈椅子旁的那条老猎狗，也在树上拴好。那畜生一到树下，就往地上一蹲，虎起了脸，对周围那么多面孔看了起来，不一会儿就汪汪地叫开了，一直到太阳下山还吠个不停。也就在太阳落山的时分，那贴身奴仆爬下了马棚的后墙，一头钻到泉水溪边。那儿四处早已是一派苍茫，走不多久，他索性拔腿跑了起来。他听得见那条猎狗还在背后直叫。奔到出水的泉眼附近，碰到了一个黑人。两个人，一个端然不动，一个快步飞奔，双方匆匆对看了一眼，仿佛这是越过两个世界的实际分界线。他迎着黑透的夜色只管奔去，闭上了嘴唇，紧握着拳头，大大的鼻子眼儿不断呼哧呼哧喷气。

他只管摸黑往前跑。他熟悉这一带的地形，他以前经常跟随伊塞梯贝哈在这一带打猎，伊塞梯贝哈骑马，他骑头骡子随从在侧，一同跟在猎狗后面，去追狐狸或臭鼬。对这一带熟悉的程度，他决不下于派来的追兵。他第一次看到追兵在第二天太阳下山前不久。那时他已经顺着小溪边的洼地跑了三十英里又原路折回，正在巴婆树丛里躺着，他第一次发现有人追踪。来人是两个，都身穿衬衫，头戴草帽，裤子卷得整整齐齐夹在腋下，手里并没有武器。两个都是中年人，都挺着大肚子，看那样子反正是走不快的；等他们回去报了信再赶到这里，总得要十二个钟点。他心里盘算：“这么说我就可以休息到半夜。”这里离庄园并不远，连生火烧饭的气味都闻得到，他已经三十个小时没吃东西了，肚子恐怕也真是饿透了。“不过现在更要紧的是得歇歇。”他对自己说。他躺在巴婆树丛里再三对自己这么说，因为他很需要歇歇，也急着想歇歇，就为了拼命要歇下来，倒弄得心儿怦怦直跳，跟刚才奔跑时一样了。他似乎已经连歇口气都不会了，这区区六个小时似乎也不够歇一口气，甚至还不够好好回想一下这气到底是怎么歇的。

天一黑，他又起来走了。他本来打算，既然无处可去，那就放松了步子，不停地跑上一夜吧，可是他一跑起来就又快得像拼命了，挺出了气喘吁吁的胸膛，翘起了张开的鼻翼，顶着沉闷的、刺人的黑暗跑去。他跑了个把钟头，早已跑得晕头转向，辨不出东西南北，于是就匆匆停住，过了一阵，隐隐听到了鼓声，他那颗狂跳的心才算踏实。根据声音来判断，离这儿不到两英里地，他就循声寻去，走着走着，终于嗅到了烟火堆的气息，尝到了那辣乎乎的浓烟味儿。他走到了鼓群里，鼓声也不停，只有那个头头来到了他的跟前。他站在滚滚的烟雾中，张大的鼻翼在翕动，泥污的脸上两颗眼珠滴溜溜转个不停，那逼人的目光虽然极力自敛，还是随着喘息喷散出来，仿佛他的眼珠子通着肺似的。

“我们早料到你会来的，”那头头说，“好了，快走吧。”

“走？”

“吃了就走吧。死人跟活人混在一起可不行啊，这你是知道的啦。”

“对，我知道。”他们谁也没有看着谁。鼓声也没有停止。

“你要不要吃点东西？”那头头又问。

“我现在不饿。我今儿下午逮住了一只野兔子，就躲起来吃了。”

“那就带点儿熟肉去吧。”

他收下了包在树叶里的熟肉，重又钻到小溪边的洼地里；过一会儿，鼓声就歇了。他就不停地走，直走到天色透亮。“我还有十二个钟点，”他心里一直在想，“可能还不止这些，因为夜里来追我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他坐下来吃了肉，把手在大腿上擦了擦。然后就站起身来，脱下粗布裤子，到沼泽地边上重又坐下，两臂两腿，脸上身上，都涂上一层烂泥，这才抱住了膝头，低下了脑袋，坐在那里。一等天色大亮，东西都能见了，他就到沼泽地里去坐，坐着坐着就睡着了。他可连个梦都没有做。他也幸亏到了沼泽地里，因为猛然一觉醒来，已是日高三丈，一片明亮，跃入他眼底的赫然就是那两个印第安人。他们就在他的藏身处对面站着，腋下还夹着卷得整整齐齐的裤子，一副大腹便便、臃肿笨重的样子，脸色倒还和善，戴着草帽，衬衫下摆露在外面，显得有些滑稽。

“这差使真累人哪。”其中一个说。

“我是巴不得待在家里凉快凉快，”那另一个说，“可头人还等着要入土为安哪。”

“是啊。”他们不慌不忙地四下里看了看，其中有一个弯下腰去掸了掸衬衫下摆，拂掉黏附在上面的一团苍耳子，一边说，“这个黑人简直可恶。”

“是啊。那帮家伙除了给我们添烦恼，叫我们伤脑筋，还会干什么好事？”

中午过后不久，那黑人爬到一棵大树顶上，向庄园里眺望。远远看见两棵树上分别拴着伊塞梯贝哈的爱马和猎狗，中间一张吊床上安放着伊塞梯贝哈的遗体，轮船外的场地上停满了骡马大车，轻车鞍马，一群群服饰鲜明的女人跟老人小孩一起坐在烤肉的长沟旁，沟里烤肉的烟雾浓重，飘得很慢。男人和大小伙子则全部出动，要到小溪边的洼地里去跟踪追赶他，他们的盛装都已小心卷好，嵌在树杈里。不过酋长府的门口附近，也就是轮船大厅的门口附近，却还簇拥着一堆男人，他就盯着那里，不一会儿，便看见莫克土贝坐着一顶柿树杆的鹿皮轿，由他们抬了出来。他们所要追捕的那个黑人高高地隐蔽在密叶丛中，以平静的目光瞅着这一切；他见到了自己这无可挽回的命运，脸上的表情也跟莫克土贝的面色一样莫测高深。“好哇，”他暗自喃喃道，“这么说他要来了。这个做了十五年活死人的家伙，他也要来了。”

下午过了一半时，他面对面地撞上了一个印第安人。他们是在一条小溪的独木桥上相遇的——黑人憔悴，消瘦，却身板结实，不知疲倦，不顾一切，那印第安人体格健壮，样子和气，然而人世间最强烈的厌烦、第一等的怠惰，却都活生生地体现在他的身上。他一动不动，也不吭一声，就站在那独木桥上，眼看着黑人跳进水里，游到岸边，嚓的一声钻进灌木丛中不见了。

太阳下山前不久，那黑人瞧见有根横倒的圆木，就在圆木后边躺着。木头上有一行蚂蚁，列着队慢慢地向一头爬去。他就慢慢地捉蚂蚁吃，那种满不在乎的样子，就像筵席上的客人在吃一道菜里的盐花生一样。那蚂蚁也有一股盐味儿，引得他的涎水禁不住大流特流。他慢条斯理地捉着吃，看蚂蚁的队伍还是不乱不散，顺着木头爬，不偏不离，坚定不移，只顾爬向自己还漠然无知的厄运。这整整一天来他还没有吃过别的东西；泥巴结了块的脸上，一双滴溜溜的眼睛眼眶都熬红了。到太阳下山时分，他居然发现了一只青蛙，于是就顺着小溪边偷偷爬过去，冷不防前臂上像着了一刀似的，叫一条水蝮蛇不爽不快、拖泥带水地咬了一口。那条蛇咬得也真不高明，竟然在他手臂上拉出了两道长长的口子，像剃刀划的一样。由于蹿来时冲力太大、劲头太猛，那蛇一时就软瘫瘫地伏在那儿，仿佛因为自己无能，气得发昏，动弹不得似的。那黑人叫了声：“好哇，我的老祖宗！”手刚按上蛇头，不想那蛇又蹿起来在他臂上咬了第二口，第三口，咬得都很不得法，不爽不快的，像抓一样。“我可不想死啊。我可不想死啊。”那黑人连说了两遍。说到第二遍时，口气就平静了，可是轻声慢气之中却含着惊异，仿佛他在话儿自然而然出口之前，原来还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个心愿，至少并不知道自己这心愿是如此深切，如此强烈。

五

莫克土贝把那双鞋子也带上了。他尽管有轿子坐，可以一直躺在那儿，不过在行路时这鞋终究还是不能多穿的，所以他就在腿上铺了一方小鹿皮，把鞋子搁在小鹿皮上——那漆皮鳞面、有舌无扣的红跟鞋，如今已经起了裂，发了脆，有点走样了，鞋子下面那个仰面高卧的痴肥人形，不过比死人多了一口气，浩浩荡荡，一大帮人轮班替换抬着他，穿荆棘，过沼泽，就这样整天不停地肩负着一个罪恶的化身，一个罪恶的目的，准备去收拾一个已经没命的人。莫克土贝大概总觉得自己好比是个天神，此刻正由苦命的精灵抬着从地狱里匆匆穿过，这些精灵生时为他的不幸而操心，死后也就该糊里糊涂地伴着他受罪。

每次休息总是随从围坐一圈，轿子停在当中，莫克土贝一点不动地躺在轿里，闭着眼睛，一到此刻他脸色马上就平静了，显出一副早就有数的神情。歇上一会儿以后，他就可以穿会儿鞋了。身边的小伙子把他那双娇气的浮肿的大脚硬是往鞋里塞，好歹替他穿上了；于是他脸上顿时又出现了那种痛苦欲绝而又无可奈何的凝神屏息的表情，活像消化不良症患者。穿上以后，就又继续上路。他不动也不响，一直那样懒懒地躺在一步一晃、很有节奏地颠动的轿子里——那多半是无穷的惰性发挥了作用，可也说不定是英勇、刚强之类王者气概的表现。过了一段时间，他们再把轿子放下，上来看看他，他蜡黄的脸像个神像，满面都是汗珠。于是三筐或者双父儿就会说：“脱了吧。风头已经出过了。”这就把鞋子脱了下来。莫克土贝的脸色往往也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到这时才可以看出他呼吸的动作，气儿在他两片苍白的嘴唇间穿进穿出，带着一丝“嗳—嗳—嗳”的微弱声息。大家就再坐下，这时报信的，打探的，便走上前来。

“还没逮住吗？”

“还没哪。他投东边去了。估计到太阳下山他可以到达铁巴口。他到了那儿就得退回来。明天我们就可以把他逮住了。”

“但愿如此吧。越早了结越好。”

“是啊。都已经三天了。”

“杜姆去世那会儿，只花了三天功夫。”

“不过那次是个老头子，这一个年轻。”

“对，这一个是上等品种。明天要是能把他逮住，我就可以赏到一匹马。”

“但愿你得到赏赐。”

“好，这趟差使可实在不愉快。”

到这一天庄园里备下的吃喝也都吃尽喝完了。客人们各自回家，次日又都携粮而来，带来的东西可足够吃上一个星期的。那天伊塞梯贝哈却开始发臭了。将近中午，天气炎热，风一吹，溪边一带好远的地方都闻得到臭味。可是接连两天还是没有逮住那个黑人。一直到第六天薄暮时分，报信的才匆匆赶到轿前，报告说发现了血迹。“是他自己受伤的。”

“伤得大概不厉害吧，”三筐说，“咱们可不能打发个没用的人跟着伊塞梯贝哈去啊。”

“反而要伊塞梯贝哈去照料他，当心他，那怎么行呢。”伯雷说。

“情况还不清楚，”报信的说，“他躲起来了，又溜到沼泽地里去了。我们留了人在那儿看着。”

这一下，抬着轿子也走得飞快了。到这黑人藏身的那一带沼泽地不过是一小时的路程。人一忙，心一慌，忘了莫克土贝脚上还穿着鞋呢；等赶到那里，莫克土贝早已昏了过去。于是赶快脱下鞋子，把他救醒回来。

到天黑时，他们终于把沼泽地包围了起来。坐在那里，蚊蚋成群地围着他们打转。黄昏星已经不亮，低垂在西方的天际。天上渐渐参横斗转。大家纷纷说道：“就宽放他一夜吧。明天跟今天还不是一码事。”

“好，就宽放他一夜吧。”于是大家就不再说话，一齐盯着那黑沉沉看不见的沼泽地。一会儿嘈杂的声音平息了。过不多久，报信的从黑暗里钻了出来。

“他想往外逃呢。”

“把他堵回去啦？”

“回去啦。我们三个人倒担心了好一阵呢。我们鼻子一闻就知道他想在黑暗里偷偷溜过去，另外我们还闻到了点什么，总觉得好像有些情况，就是说不上来。我们觉得担心，原因也就在这里，后来还是他对我们说了我们才明白。他要我们当场立即把他杀了，说是反正天黑，一家伙来了，他连人面也看不见。不过我们疑心的情况可并不是这个，还是他把这闷葫芦给我们解开了。原来他叫蛇给咬了。那是两天前的事了。他胳臂肿了起来，发出了臭味儿。不过我们刚才闻到的可不是那股臭味儿，因为他的肿早已退了，胳臂只有小孩胳臂那么细了。他给我们看的。我们把胳臂还都摸了摸，三个人全摸过，果然只有小孩胳臂那么细了。他要我们给他一把斧头，让他把胳臂砍掉。可我们想反正明天也是一样嘛。”

“对，明天也是一样。”

“我们倒担心了好一阵呢。后来他又回到沼泽地里去了。”

“那就好。”

“是啊。刚才我们真担心哪。要不要我去禀告头人？”

三筐说：“我来回禀吧。”说着就去了。那报信的就坐下来，再给大家讲黑人的事。不一会儿三筐回来说：“头人说很好。回去照旧干你的差事吧。”

报信人悄悄退了下去。大家就在轿子周围坐着，时不时地打上个瞌睡。过了半夜，那黑人的声音把大家都吵醒了。他大声嚷嚷，自言自语，尖利突兀的一声声不绝地从黑暗里传来，闹了好一阵才沉寂下去。天亮了，一只白鹤拍拍翅膀，在淡黄色的天空里缓缓飞过。三筐醒过来了。他说：“咱们动手吧。今天该下手了。”

两个印第安人叽里呱啦地闯进了沼泽地。他们还没到黑人那儿就站住了——啊，那黑人唱起歌来了。人影儿已经可以看见了：光着身子，遍体都是干结的泥巴，坐在一根木头上，在那里唱歌。两个印第安人就在离他不太远的地方默默坐下，等他唱完。他仰面向着朝阳，在用本族的语言唱一支什么歌。声音清朗、洪亮，带着一种激昂、悲哀的情调。那两个印第安人说：“让他唱完吧。”于是就坐在那儿，耐心等待。等他歌声停后，这才走上前去。他回过身来，抬头望着他们，那戴着个面罩般的一脸泥巴已经开裂，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两片干裂的嘴唇贴着短短方方的牙齿。他这个泥巴面罩看去好像松松的，贴不住脸，仿佛自从他戴上以后，他一下子就瘦了很多。他的左臂一直紧靠着胸口，胳膊肘以下满是乌黑的泥，都结了块，哪还像个胳臂的样子。他们闻得出他有股味儿，难闻极了。他不声不响的，一个劲儿瞅着他们，最后还是印第安人碰了碰他的胳臂，对他说：“来吧。你跑得不错哪。这也就不算丢脸了。”

六

晴朗的早晨沾染了一股臭气，大队人马快到庄园时，那黑人的眼睛才微微转了转，像两颗马眼似的。烤肉沟里散出的烟紧挨着地面，都飘到了坐等在场地上和轮船甲板上的宾客们身上——这班穿戴得漂漂亮亮、显得不大自然、看着也有点别扭的客人，都是老幼妇孺。他们派了几个报信人沿着小溪来回传信，还派了一个跟着先头部队跑在前边，所以伊塞梯贝哈的遗体早已连同他的爱马、猎狗，一起移到了掘好的墓坑前，不过他生前起居的府第左右似乎总还闻得到他那股死人味儿。等到莫克土贝的轿子登上土坡时，客人都已经纷纷朝墓坑那儿跑了。

一眼看去，那黑人是最高的一个了，那昂得高高的脑袋，短短的头发，满脸泥巴，突起在大队人马的头顶上。他呼吸都很困难，仿佛推迟了六天，死命挣扎了六天，六天死命挣扎的劳累如今一齐压到了他的身上。队伍虽然走得不快，可是他左臂蜷紧在胸前，那带着伤痕的裸露的胸膛却不住地起伏。他一直这边望望，那边瞧瞧，却似乎根本什么也没看见，好像眼光和视觉总有些脱节似的。嘴巴张开了一条缝，露出阔阔白白的牙齿来：他直喘大气了。已经朝墓坑那边走去的客人都停了脚步，回过头来，有人手里还捧着肉，那黑人一刻不歇的眼睛带着两道迫切而又克制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

三筐问他：“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一遍不行，又问了第二遍。

“噢，对了，”那黑人说，“我是要吃点东西。”

人群反倒往回挤了，大家都想挤到中间去。消息马上传了开来：“他要先吃点东西。”

到了轮船跟前，三筐说：“坐下吧。”那黑人就在甲板边上坐下。他还在喘息，胸脯不住地起伏，头也左一转右一转的，跟着白白的眼珠子转个不停。他之所以视而不见，问题似乎出在心里，是因为心里断绝了希望，而不是因为眼睛丧失了视力。吃的拿来了，他们就一声不吭地看他吃。他把东西往嘴里一塞，就嚼了起来，可是嚼着嚼着，那嚼得才只半烂的东西却从嘴角边上退了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都落到了胸口上。过了一会儿他索性不嚼了，这个赤条条浑身泥巴的汉子，就坐在那儿，膝盖上搁着个盘子，张开了嘴巴，烂糊糊的东西塞满了一嘴，双目圆睁，不停转悠，一口一口地直喘气。他们还是看着他，耐心等待，毫不动容。

过了好一会儿，三筐才说：“来吧。”

“不，我要喝水，”那黑人说，“我要喝水。”

水井在土坡下不远处，靠奴舍那一边。土坡上斑驳一片，铺满了晌午的浓阴，往日在这个恬静的时刻，伊塞梯贝哈总是坐在他的椅子里打盹，只等吃过了午饭就美美地睡上一个下午，贴身服侍他的这个黑人这时也就得了空闲。他可以在厨房门口一坐，跟做饭的女人闲聊天。从厨房后面望去，奴舍中间的小巷静悄悄的，一片安谧，远远可以看见两边人家的妇女在隔巷答话，像乌木娃娃一样踩在尘土里的黑小孩身上飘过一阵阵炊烟。

“来吧。”三筐说。

那黑人夹在人群里走，看去比谁都高。客人们又都朝墓坑那边去了，伊塞梯贝哈和他的爱马、猎狗都在那儿等着呢。那黑人一路走，高高昂起的头一路转个不停，胸口也一路起起伏伏。三筐叫他：“来吧。你不是要喝水吗？”

那黑人说：“对，对。”他回头对酋长俯瞅了一眼，就朝土坡下的奴舍望去。今天没有人家举火做饭，门洞里也人影全无，尘土里更见不到一个黑小孩。他气喘吁吁，心里在说：“我这条胳臂叫蛇给咬了，一口，两口，一连咬了三口，咬一口就抓出两道口子。咬得我直叫：‘好哇，我的老祖宗。’”

三筐又叫他了：“快来吧。”那黑人还是走得一丝不苟，高高地抬起了腿，高高地昂起了头，像在踩踏车似的。眼珠子射出两道迫切而又克制的目光，活像一对马眼。三筐说：“你不是要喝水吗。喏，到了。”

井里有一只葫芦瓢。他们满满地舀了一瓢水，递给黑人，看着他喝。瓢儿凑到了泥巴干结的脸前，慢慢翘起来了，可是眼睛却还在那儿不停地转。他们看见他的喉咙在骨碌碌地动，可是晶莹的水却都从瓢的两头哗哗地泻下，顺着下巴、胸脯，往下直流。一会儿就流完了。三筐说道：“好了，来吧。”

那黑人说声“等等”，又舀了一瓢，凑到脸前，瓢儿慢慢翘起，一双眼睛还是照样不停地转。他们又看见他的喉咙骨碌碌地动，水还是没有灌下嗓子眼儿，却如无数利刃在下巴上挑开了一层皮，又在结满泥巴的胸脯上冲出了许多沟沟。他们还是耐心地等着，头人的族人也罢，宾客也罢，亲戚也罢，一律都是威仪堂堂，神态端肃，不动声色。过不多久，尽管那空瓢越举越高，尽管那黑黑的喉咙还在一再枉自空咽，水却没了。胸口一块被水冲松的泥巴掉落下来，跌碎在他泥污的脚下。从翘起的空瓢里还可以听见他“嗳—嗳—嗳”的声息。

“来吧。”三筐说着，就从黑人手里接过了葫芦瓢，重新在水井里挂好。

（蔡慧译）

瞧！

总统一动不动地站在更衣室的门口，穿戴得整整齐齐，只是还没有穿靴子。这是早晨六点半，天上在下雪；他已经在窗户前站了一个小时看着雪。现在他就站在通往走廊的门里边，穿着袜子，纹丝不动，瘦高的身子略微低俯，仿佛在倾听，脸上是一副毫无幽默的关切的神情，因为三个星期前他的处境就无幽默可言，他的观点也失去了幽默。从他靠着身子的手上垂着一面法国做的精致讲究的手镜，一面应该躺在女士们的梳妆台上的镜子；尤其是在这种二月天的这个时刻。

终于他把手放在门的把手上，把门一点点地打开；在他的手下门一寸寸地挪动着，没有丝毫声响；在那无边的寂静中他把眼睛凑近门缝，看见在走廊厚实的地毯上有一块骨头。那是块煮过的骨头，一块排骨；上面靠近骨头的地方一些肉上面还有人的牙齿留下的默不出声的重叠的印子。由于门打开了他也就可以听到说话的声音了。他仍然不出声响，小心翼翼地把手镜往前举起来。一瞬间他看见自己在镜子里的模样，他停顿了一会儿，带着一种冷漠的狐疑仔细端详起自己的面孔——一个精明、勇敢的战士的面孔，那位正在预测和控制人及他们的行动方面几乎是无懈可击的专家的面孔，现在却堆满了孩子才有的一筹莫展的软弱。接着他把手镜向前稍为倾斜，一直到他能在镜子里看到那走廊。两个人面对面地蹲在地毯两侧，仿佛隔着一条河。他不认识这两个人，尽管他认识那面孔，因为三个星期以来，白天他看见它，晚上他梦见它。这脸胖胖的，黑黑的，有点扁平，有点像蒙古人；诡秘，温文尔雅，莫测高深，很严肃。他不断地看见这张脸以至他不再企图计算见过的次数，甚至不再估计了；即使现在，尽管他可以看见这两个人蹲在他面前，可以听见他们静悄悄说话的声音，他似乎觉得，在令他筋疲力尽的失眠和压力的某个说不出名堂的时刻里，他看见的只是一个人，一个对着镜子照自己的人。

他们戴着海狸帽，穿着新的长礼服，除了领子和背心等细小的地方，他们腰部以上的穿着无懈可击——虽然在时间上早了一点——现在还是上午。但所有关于合适和体面的观念都给破坏了。乍一看，你会说他们来自匹克威克175的英国，丝毫没有改变，只是那紧身的、浅颜色的短裤下面不是德国雇佣兵176那种膝前有饰穗的长靴，甚至不是任何靴子，而是黑色的光脚丫子。在他们俩身边的地板上各有一捆卷得好好的黑布；在这捆黑布边上是两双脚趾对脚趾、脚跟对脚跟的崭新的靴子，仿佛两个看不见的卫兵隔着走廊面对面地站着。在一个蹲着的人的身边有一个用白桦树皮编的篮子，里面突然伸出一只斗鸡蛇一般的头和脖子，一只圆圆的、黄色的愤怒的眼睛使劲地瞪那镜子里淡淡的光亮。说话的声音是从那里传过来的，轻快、得体、安静的声响。

“这公鸡在这儿对你没什么用？”

“是啊。可谁知道呢？况且，我不可能把它留在家里，留给那些该死的懒惰的印第安人。我连根鸡毛都会找不到。你是知道的。可日日夜夜带着这个笼子也是件麻烦事。”

“这整件事都是麻烦，按我来说。”

“你说得对。整夜蹲在这扇门外，又没有枪啊之类的东西。要是有坏人半夜想闯进来，我们能干些什么？要是有人想进去，我可不想。”

“没人想进去。这是为了荣誉。”

“谁的荣誉？你的？我的？弗兰克韦德尔的？”

“白人的荣誉。你不了解白人。他们像孩子：你对付他们得小心，因为你不知道他们下一步会干什么。所以如果这是规矩——客人得整夜蹲在这个人的房门外，我们就只好这么蹲。何况，比起守在外面雪地里那些该死的帐篷里，你难道不愿意待在这儿？”

“你说得对。这天气真糟透了。这地方糟透了。就算他们把这个镇子白送给我，我也不会要的。”

“你当然不会要的。可他们是白人啊：他们的品位没法说。只要我们在这里，我们就得像他们那些人认为是印第安人的举止去做。因为只有在事后你才知道你干了什么事把他们给侮辱了或吓坏了。就像现在得一天到晚说白人的话……”

总统收起镜子，悄悄地关上门。他再次安静地一动不动地站在屋子中央，沉思着，一筹莫展却又毫不气馁：毫不气馁是因为这并不是他第一次遇到难题；一筹莫展是因为他不是在露天的战场面对敌人，而是在他自己高贵而孤独的办公室里被他们所包围，而他，根据法律，如果不说是根据上天的旨意，是这些人的父亲。在冬日清晨的酷冷之中，他似乎能透过墙壁看到自己无所不在，跟正在苏醒过来的庄严的白宫成为一体。在冥想他的恐惧中，他仿佛看到自己无影踪却又跟每一群南方来的客人待在一起——蹲在他房门外的那一群，外面那更大的一群——戴着新的海狸帽子，穿着长礼服和羊毛裤衩，好像是雕塑在这年轻国家的骄傲神化的标志，这座钢骨水泥的、有圆顶的建筑物的石墙上的许多雕像。一个胳臂下面夹着他们卷得整整齐齐的裤子，另一只手里拿着没有穿过的鞋子；在欧洲外交家吃惊的面孔和金色的辫子，那刀剑、缎带、星星的后面，黑黝黝的，永恒的，规矩得体，宁静祥和。

总统轻轻地说：“该死，该死，该死。”他穿过房间，停下脚步从椅子边上拿起放在那里的靴子，向对面房门走去。他又停下脚步，出于三个星期以来时刻等待命数降临的习惯，有点过于小心和过于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虽然门外只有他的妻子在床上平静地安睡着。他又穿过这间屋子，手里拿着他的靴子，停了下来把镜子放在梳妆台上，放在新法兰西共和国赠给某位前任的那套梳妆用具中间，踮着脚走进前室，那里一个穿着长外套的人抬起头，接着站了起来，他也只穿着长袜。“没有敌情？”总统低声说。

“没有，将军。”

“好。你……”那人又拿出一件简朴的长外套。“好，好极了。”总统说。那人还没有让开身子，他已经把外套披在身上。“还有……”这一次那人已经预料到了；总统把帽子戴得很低，遮住脸。他们踮着脚，手里拿着靴子离开了这间屋子。

后楼梯那里很冷；他们穿着袜子的脚趾走路时都缩了起来。他们轻轻地走下楼，坐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穿上靴子。

外面还在下雪；在跟雪一样颜色的天空下，跟雪一样颜色的地面上，雪花似乎在黑糊糊的马厩门口突然安静而又猛烈地显了出来。矮树丛和灌木丛一个个都像白色的气球，那黑色的边缘，轻飘飘地，没有动静地，向下延伸到白色的大地。在这些树丛中，相当有规律地分布着一些帐篷形的小丘，脊背那里升起一小股烟，进入那没有风在吹动的雪花中，仿佛雪花本身处在一种宁静的燃烧状态之中。总统阴郁地看了一眼这一切。“走吧。”他说。另外那个人低着头，把外套紧紧地裹在脸上，疾走几步，钻进了马厩。灭亡两字应用到一个党和国家的士兵将领身上的那一天真该灭亡，但总统紧跟在他身后，挨得太近了，两人的呼吸成了一股热气。逃跑两字应用到一个党和国家的士兵将领身上的那一天也真该灭亡，但他们几乎还没有进入马厩就已经出来了，已经骑在马上小跑起来，跑出草地，经过被雪盖起来的帐篷，向着那大门跑过去，大门通向那条大道，现在尚在雏形但今后将成为的一座舞台，每四年检阅一次年轻国家那充满渴望的人的骄傲而又精心盛装的、令疲惫的世界赞美、嫉妒而又吃惊的家产。然而，此时的大门却被更为当前而不是预言中光辉的未来所占领。

“小心。”另外那个人说着勒住了马。他们在大门里面勒住了马——总统拉起外套遮住了脸——让那群人进门：那些矮矮的、宽肩膀的、皮肤黑黝黝的人在雪地里显得黑压压的，那海狸帽子，那正式的西服，结实的腿从臀部到脚腕子都裹在羊毛衬裤里。他们中间走着三匹马，马背上捆着六只宰好的鹿。他们进来了又走了过去，没有理会两个骑马的人。

“该死，该死，该死，”总统说，然后大声一点，“你们打猎收获不少啊。”

其中的一个人短暂地瞥了他一眼。他边走边客气、轻快而平淡地说，“马马虎虎。”

马又走动起来。“我没看见有枪。”另外那个人说。

“对，是没有，”总统阴沉地说，“这件事，我也得调查一下。我下过严格的命令……”他烦躁地说，“该死，该死。他们去打猎的时候也带着他们的长裤？您知道不知道？”

国务卿在用早饭，尽管他没在吃。他穿着晨袍，没有刮胡子，坐在没吃过的早饭中间；他读着放在他面前空盘子上的报纸，神情苦恼。壁炉前有两个人——一个是外套上还有没融化的雪的骑手，坐在一把木靠椅上，另外一个人站着，显然是国务卿的秘书。总统和他的伙伴进来时骑手站了起来。“坐下，坐下。”总统说。他走近桌子，脱下外套，那秘书上前接了过来。“给我们吃点早饭。”总统说。他坐了下来；国务卿亲自给他拿东西。“现在又出什么事了？”总统说。

“你还问？”国务卿说。他又拿起文件，怒气冲冲地瞪着它，“这一次是宾夕法尼亚来的。”他拍了一下那文件。“马里兰、纽约，现在是宾夕法尼亚；显然，只有波特马克河的水温才能阻挡他们。”他说话的口气很粗鲁，很烦躁。“抱怨，抱怨，抱怨，这次是在盖底斯堡附近的一个农民。他的黑奴天黑以后在谷仓里点着灯笼挤牛奶——突然，那黑奴一定以为有一二百人，因为那农民数着有十一二个——从黑暗里跳了出来，戴着高礼帽，拿着刀子，腰以下没穿裤子。结果，灯笼踢翻后烧毁了一座谷仓和一厩的干草和一头牛；最后一次有人看见那身强力壮的黑奴时，他正以飞快的速度逃离现场，向森林跑去，现在毫无疑问，他不是死于恐慌就是丧命于野兽之口。借方美利坚合众国政府：谷仓和干草，一百美元；那头牛，十五美元；黑奴，二百美元。他要求用金币支付。”

“是吗？”总统说，他吃得很快。“我猜那黑奴和牛以为他们是德国雇佣兵的鬼魂。”

“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认为那牛是只鹿。”那骑手说。

“对了，”总统说，“这又是一件事情，我要……”

“谁不会把他们当成地球上或地球下面的任何东西？”国务卿说，“波特马克河北边沿海地区到处都是戴海狸帽、穿长礼服和羊毛内裤的畜生，他们吓唬女人和孩子，放火烧谷仓，吓跑黑奴，杀死鹿……”

“对，”总统说，“关于鹿，我自己也要说一点。我来的时候遇到他们一群人正回去。他们有六只鹿。我以为我下过严格的命令他们不许有枪。”

说话的又是那个骑手。“他们并不用枪。”

“什么？”总统说，“我亲眼看见……”

“不是的，先生。他们用刀子。他们跟踪鹿群，追上去，爬到它们身上，用刀子割断它们的喉咙。”

“什么？”总统说。

“是这样的，先生。我看见过这样的一只鹿。它身上没有一点枪伤，只是喉咙被一下割到后脖颈。”

总统又说，“该死，该死，该死。”后来总统不说了，可那个兵还连续不断地骂了一阵子。其他人听着，表情严肃，他们小心地转过脸，只有国务卿没在听，他又拿起一份文件。“要是你能说服他们穿上长裤的话，”总统说，“至少众议院……”

国务卿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头发都竖了起来，好像一只被惹火了的铁灰色鹦鹉。“我，先生？我去说服他们？”

“为什么不可以呢？他们不是受你那部门管辖的吗？我只不过是个总统，我该怎么跟，譬如说，法国大使解释为什么他的夫人不敢来拜访我妻子，因为白宫的走廊和入口处都挤满了半裸体的契卡索印第安，不是躺在地上睡觉就是在啃半生不熟的肉骨头？而我本人只好躲了起来，离开我自己的餐桌问别人要早饭吃，而政府的官方代表却没事干，只好……”

“……只好每天早晨向财政部再解释一遍，”国务卿愤怒地尖声说，“为什么宾夕法尼亚州或纽约州又有一个农民一定要三百块金币以赔偿他所损失的农场和牲畜，向国务院解释我们的首都并不是被地狱来的魔鬼所包围，向国防部说明为什么十二顶崭新的军队帐篷必须用屠宰刀把顶部砍去以便通风……”

“我也注意到了，”总统温和地说，“我忘了。”

“哈，阁下注意到了，”国务卿凶狠狠地说，“阁下看见了又忘记了。我没有看见也没被许可可以忘记。而现在阁下不明白为什么我没有去说服他们穿长裤。”

“看上去他们是会穿的，”总统十分烦恼地说，“其他的衣服好像都很讨他们的喜欢。不过人的品位是很难说的。”他又吃了起来。国务卿看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后来没有说。他看着那不在意的总统时，脸上出现一种奇怪而诡秘的表情，他那灰白的、怒气冲天的头发慢慢地平复下来，仿佛自己消了气。他再开口说话时，语气婉转平和；现在其他三个人都带着好奇急迫的神情看着总统。

“是的，”国务卿说，“人的品位是很难说的。可是，要是有人接受了表示荣誉、尊敬，更别说是礼节的一套衣服做礼物，而且是一位，呃，部族领袖送……”

“这正是我想到的。”总统毫无防备地说。接着他停止咀嚼，抬起头厉声说：“哎？”那三个地位低一点的人赶快转脸望别处，但国务卿继续用那温和、诡秘的神情望着总统。“你他妈的是什么意思？”他知道国务卿说的是什么，一如其他三个人。他的客人事先没通知就来后的一两天，在最初的震惊多少消失一点以后，是总统下命令给他们那些新行头的。他自掏腰包命令那些商人和帽匠，正如在战争危急的关头他会命令那些枪炮和子弹制造商一样：他正是在这么做的时候才无意中发现他们的数目，至少是男人的数目，因此在四十八小时之内他把他客人那严肃而繁杂的队伍都改造得至少表面上是像样得体的。然后，两天后的一个早晨，那客人——那个一半契卡索血统一半法国血统的矮胖子，长着一张加斯科尼177土匪的脸，举止像个被宠坏的宦官，脖子和手腕处的纱边脏得发黑，有三个星期了，无论他醒着还是在做梦，这个人以一种无动于衷而又无法逃避的姿态纠缠着他——在早晨五点钟的时候，在他和他妻子还躺在床上的时候对他正式拜访，两个随从捧着一捆东西，还有在总统看来，有百十来个男人、女人和小孩安静地挤进他的卧室，显然是来看他穿那套衣服的。因为那是一套衣服，即使在那震惊恐惧的时刻，总统还有时间胡思乱想魏德尔（或卫泰尔）是在首都什么地方找到这套衣服的——一堆，一大套金色的编织物——青蛙、肩章形饰物、腰带和剑——用鲜绿色的布松松地缝在一起，作为回礼赠送给他。这就是国务卿说的事情，总统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他俩身后那三个人一动不动地神情严肃地看着壁火。“开你的玩笑吧，”总统说，“赶快开。你笑完了没有？”

“我笑？”国务卿说，“笑什么？”

“好极了。”总统说。他推开盘碟。“那么可以谈正事了。你还有什么文件需要引用的吗？”

国务卿的秘书走上前了。“先生，我要不要把其他文件拿过来？”

“文件？”国务卿说，他的头发又一次怒发冲冠了。“我他妈的要那些文件干吗用？这三个星期里我日日夜夜还想过别的事情吗？”

“好极了，好极了，”总统说，“你能不能把事情大致回顾一下。万一我忘记了什么。”

“阁下真是个幸运的人，如果你能忘记什么的话。”国务卿说。他从晨袍口袋里拿出一副金属架子的眼镜。

但他只是用来又一次气呼呼地看总统，头发像鹦鹉似的怒气冲天。“这个人，魏德尔，卫泰尔——不管他叫什么名字——他和他的家庭或家族或不管他们是他的什么人——声称他们拥有这条有争论的河的西部的密西西比的全部土地。哦，转让证书没有问题：他那从新奥尔良来的法国父亲把一切都办好了——呃，碰巧在他家或他种植园对面是三百英里内唯一的浅滩。”

“这一切我都知道，”总统不耐烦地说，“当然我现在很遗憾那里有办法过河。可是除此之外我看不……”

“他们也看不出来，”国务卿说，“一直到白人来了以后。”

“啊，”总统说，“那个人，被谋……”

国务卿举起一只手。“等一下。他跟他们在一起待了大约一个月，表面上是在打猎，因为他白天总不在家，尽管显然他是在确认附近没有别的浅滩。他从来没有带回来什么猎物，我猜他们对这一点以他们轻快的方式大加嘲笑。”

“对，”总统说，“魏德尔一定觉得这非常可笑。”

“……或者卫泰尔——不管他叫什么名字，”国务卿不耐烦地说，“他似乎并不知道也不在乎他自己到底叫什么名字。”

“说下去，”总统说，“讲讲那浅滩。”

“好的。后来，一个月以后，有一天，那白人提出来要买魏德尔的一些地——魏德尔，卫泰尔——该死的，该……”

“叫他魏德尔。”总统说。

“……从魏德尔那里买。不大，就像这间屋子那么大，魏德尔或者卫——提出大约十种价格。不是出于收益享用的欲望，你明白，魏德尔会把那块地给他的，或者不管怎么样做一场抛刀游戏的赌注，显然当时他们还没有人想到那人要的那一小块地是去那浅滩的唯一的出入口。毫无疑问这场交易进行了好几天，也许好几个星期，成了一种消磨无事可做的下午或晚上的举动，旁观的人看着那快乐的情景兴高采烈地欢快地笑着。他们一定笑得很厉害，尤其在那人照魏德尔的价格付了钱；后来在他们看着那白人在太阳底下围着他的财产筑篱笆时一定笑得更加厉害，毫无疑问，就是在那个时候他们中间还是没有人想到那白人是在把进入浅滩的唯一的入口处拦起来。”

“对，”总统不耐烦地说，“可我还是不明白……”

国务卿又举起一只手，傲慢地，警告性地。“他们也不明白，一直到第一个旅行者来了要过浅滩。那白人给自己修了个通行税征收卡。”

“噢。”总统说。

“对。现在对他们来说，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是看着那个白人坐在荫蔽处——他把一个鹿皮做的袋子绑在一根杆子上，让旅行者往里面放钱，他还把大门盖得他可以从他那一间屋子的住所阳台上用一根绳子来开和关而他甚至不必离开他的座位；看着他开始积累财产——其中之一是那栋房子。”

“啊，”总统说，“现在我们快说到点子上了。”

“对。从那时起，他们很快就明白了。好像是那白人的马和那侄子的马比赛，赌注是那浅滩和那通行税征收卡对一千来英亩的土地。那侄子的马输了。那天夜里……”

“啊，”总统说，“我明白了。那天夜里那白人给谋……”

“让我们说，死了。”国务卿一本正经地说，“因为在那代理人的报告中是这么说的。虽然他在一份私下的通信中加了一句说那白人的病似乎是一个开裂的头颅。但问题并不在这里。”

“对，”总统说，“问题在那边，在白宫里。”他们现在已经在那里待了有三个星期了，男人、女人、孩子、黑奴，坐着慢腾腾的大车，走了一千五百英里，自从深秋那一天，契卡索代理人来调查那白人死因开始。走了一千五百英里，穿过冬天的沼泽与河流，穿过美洲大陆东部没有道路的主要山脉，由一个温和的、肥胖的、混血的暴君与家长所领导，他坐在马车里打瞌睡，他的侄子坐在他身旁，一只戴着戒指的、在脏兮兮的纱边下面的肥手放在那侄子的腿上以支持他指挥一切。“那代理人为什么不拦住他？”总统说。

“拦住他？”国务卿喊道，“他后来退让到允许那侄子在当地受审，由印第安人自己来审判，他只保留关于取消那通行税征收卡的打算，因为反正没有人认识那白人。可是不行。那侄子不能来你这里，由你亲自赦免他或判他有罪。”

“可是难道那代理人不能拦住其他那些人吗？拦住他们不让……”

“拦住他们？”国务卿又喊了起来，“听着。他搬到那儿，住了下来——魏德尔，卫——该死！真该死！哪儿——对。魏德尔告诉他们那房子是他的，没过多久真成他的了。因为他说得上来，为什么每天早晨出现的面孔要比头天晚上少一些？你做得到吗？你现在能做到吗？”

“我不想试，”总统说，“我只想宣布一个全国性的感恩节。这么说，他们是在夜里溜走的。”

“对。魏德尔同马车及一些装粮草的车先出发；他们大约走了一个来月嘛，代理人才意识到每天早晨留下来的人数又少了一些。他们装好大车在晚上出发，一家家地走——祖父母、父母、孩子、奴隶、牲畜和狗——所有一切。为什么不这样呢？他们为什么要放弃这个由政府出钱的节假日？他们付出的代价仅仅是在严冬里在陌生的国土上走一千五百英里，为什么要错过戴着新的獭皮帽、穿着新的绒面呢大衣和新的内衣内裤在慈祥的白人父亲家里过上几周或几个月的快乐与特权？”

“是啊。”总统说。他说：“你跟他说了，这里没有人指控他的侄子？”

“说了。还说了要是他们回去的话，代理人会亲自在他们认为合适的任何仪式上公开宣布他侄子无罪。可他说——他怎么说来着？”国务卿现在用一种轻快的，几乎是欢唱的口气，几乎是惟妙惟肖地重复他所模仿的那个人，“我们要求的只是公正。要是这个傻孩子谋杀了一个白人我想我们应该知道。”

“该死，该死，该死，”总统说，“好吧。我们举行调查会。把他们请到这里，让我们把这件事了了。”

“这里，”国务卿吓了一大跳，“在我家？”

“为什么不可以？他们在我那里待了三个星期了；至少你可以忍受他们一个小时。”他对陪他来的人说，“赶快。告诉他们我们在这里等着对他侄子审判。”

现在总统和国务卿坐在收拾干净的桌子后面看着那个人，他站在那里，仿佛被圈在他刚走进来的打开的门框里，牵着他侄子的手，好像一个叔叔第一次把乡下来的年轻的亲戚带进大都会的蜡人博物馆。他们纹丝不动地审视着站在他们面前的温和的，大腹便便的，长着一张柔和、温顺、不可捉摸的面孔的男人——长长的、猴子似的鼻子，似睡非睡的眼皮，松弛的、一堆脏兮兮的、五十年前华贵而入时如今旧式而无华贵可言的花边所围绕的牛奶咖啡色的下巴颏；嘴巴丰满，不大但很红润。然而，在这张松弛的、带着疲惫的、看透一切的表情的面孔后面，就像在那平和的声调和几乎是女性化的言谈举止后面隐藏着另外一些东西；某些霸道的、精明的、不可预测的、专制的东西。在他身后挤满了安静而严肃庄重的黑色随从，人人头戴獭皮帽，身穿绒面呢外衣和羊毛内裤，个个腋下夹着卷得整整齐齐的长裤。

他又站了一会儿，端详着面前的一张张脸，直到他找到了总统。他说，口气略带责怪，“这不是你的房子。”

“对，”总统说，“这是这位酋长的房子。我亲自任命他主持我和我的印第安人民之间的公道。”

那叔叔略略欠身致意。“那正是我们所要求的。”

“好极了。”总统说。他前面的桌子上放着墨水瓶、鹅毛笔和沙盒，还有许多瞟一眼就能看见的系着丝带、盖着金色大印的纸张，虽然没人能说那凝重的视线是否落在上面。总统看看那侄子。侄子年轻、瘦削，他站着，右手腕抓在他叔叔肥胖的、带花边的手里，带着严肃与警惕的安详的神情静静地打量着总统。总统把鹅毛笔蘸了蘸墨水。“这就是那个人，他……”

“他犯了这桩谋杀案？”叔叔轻快地说，“这就是我们在冬天的时候长途跋涉来发现的事情。如果他干了，如果那个白人也许真的不是从他那跑得飞快的马上摔了下来，把脑袋磕在一块尖利的石头上，那我这个侄子应该受到惩罚。我们并不认为杀害一个白人跟杀那些可恶的柴罗基或克里克部族的人一样正确。”他十分不可捉摸，非常谦恭有礼，看着那坐在桌子后面用假文件玩弄笨拙的欺骗游戏的两个得意洋洋的人物；在一瞬间总统本人跟那似睡非睡的眼睛四目相视，他低下眼睛。然而那国务卿，挺直身子，发冠激烈地向上高高耸起，怒目瞪视那叔叔。

“你应该在浅滩上举行这次赛马，”他说，“水是不会在这个白人的头骨上留下一个裂口的。”

总统立即抬起眼睛，看见那迟钝的、莫测高深的面孔以阴郁的揣测的神情打量着国务卿。但那叔叔几乎马上就开口说话。“是应该这样。但这位白人肯定会问我侄子要个钢镚儿才让他通过他那扇门。”接着他笑了起来，笑得高兴、欢快、端庄。“要是他让我侄子免费通过的话，那也许对这位白人好一点。不过现在这不是问题的所在。”

“对，”总统说，口气似乎非常严厉，于是他们又去看他。他拿起鹅毛笔，举在纸的上方。“哪个是正确的名字？魏德尔还是卫泰尔？”

还是那轻快的、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魏德尔还是卫泰尔。白人酋长用什么名字叫我们又有什么关系？我们不过是印第安人：昨天还记得，明天就忘了。”

总统在纸上写着。鹅毛笔在一片静寂中在纸上不断地划拉着，只是静寂中还有另外一种声音：一种隐隐约约、连续不断的、轻微的声音仿佛从叔侄身后的黑暗而没有动静的人群中传了出来。他用沙子吸过他写的东西，把纸对叠，然后起身站着，以便使大家安静地望着他——一位在其他更多的场合下曾经出色地指挥过人的战士。“你的侄子并没有犯这桩谋杀案。我指定的在我们中间主持公道的酋长说，他可以回家去，以后再也不要这么做，因为下一次他会生气的。”

他的话消失在震惊的沉寂之中；就在那一瞬间甚至那沉重的眼皮都颤动了起来；他身后那黑色人群中那由于闷热和羊毛而静静地搔抓所引起的、既轻微又持续不断的、犹如大海之轻微而永远的涌动一般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停止了。那叔叔用十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口吻说，“我侄子自由了？”

“他自由了。”总统说。那叔叔震惊的目光扫视整个房间。

“这么快？在这里？在这栋房子里？我以为……不过，没关系。”他们望着他，那张脸又变得温顺、神秘莫测、毫无表情。“我们不过是些印第安人；毫无疑问，这些忙碌的白人没有多少时间来处理我们那些微不足道的事务。也许我们已经打扰他们太多了。”

“没有，没有，”总统连忙说，“对我来说，我的印第安人民和我的白人人民是一样的。”但那叔叔的眼睛又静静地扫视房间周围；总统和国务卿肩并肩地站着，彼此可以感受到同样的逐渐省悟的惊惧。过了一会儿，总统说，“你原来以为会议会在哪里举行？”

那叔叔看着他。“你会觉得好笑的。我愚昧无知，我以为即使我们那些微不足道的事务也会包括在……不过，没关系。”

“包括在什么里面？”总统说。

那没有表情的胖脸又打量了他一阵。“你会哈哈大笑的，然而我听你的吩咐。在那金色大鹰下面的那个很大的白色会议屋子里。”

“什么？”国务卿喊了起来，又吓了一大跳，“在……”

那叔叔眼望别处。“我说你们会觉得好笑的。不过没关系。我们反正得等着。”

“得等着？”总统说，“等什么？”

“这真的很好笑。”那叔叔说。他又笑了起来，还是那种欢快的无所谓的声调。“还有更多的我的人快要到了。我们还要等他们，反正他们也想看一看听一听的。”现在没有人惊叫起来，连国务卿都没有做声。他们只是瞪着眼望着他，而那平和的声音继续说：“他们有些人好像把地方弄错了。他们听人说起过白人酋长的首都的名字，可碰巧我们国家还有一个名字一模一样的城镇，因此有几个老百姓在路途中打听的时候，他们被指错方向，上那里去了，可怜的愚昧的印第安人。”他笑了，他那莫测高深、睡眼惺忪的面孔带着喜爱和快乐的宽容。“但有个信使已经来了；他们会在这个星期内到达。那时候我们将研究如何惩罚这个任性的孩子。”他轻轻地摇了摇侄子的手臂。除了胳臂动了，那侄子没有动过一下，只是以他那严肃而不眨眼的目光审视着总统。

很长一段时间里，房间里除了印第安人轻微而持续不断的搔痒声再没有其他声响了。然后，国务卿开始说话，他十分耐心，仿佛是在跟一个孩子说话。“你看，你侄子自由了。这篇文件说他没有杀害那白人，没有人可以再这样指控他了，否则我和站在我身边的大酋长会生气的。他现在可以回家了，可以马上回去了。你们大家都马上回家。有句话不是说得很好吗：一个人要是不在家，他的父辈在坟墓里也不得安宁？”

又是一片沉默。后来总统说：“不但如此，金色大鹰下面那个很大的白色会议屋子，现在正有一些在那里比我权力还要大的酋长在开会。”

那叔叔举起手，绕满着脏兮兮的纱边的食指摇了摇，表示责备和不满。“请不要要求一个愚昧无知的印第安人相信这一点。”他说。接着他说，语调一点没有变化；国务卿一直不知道那叔叔现在是在对他讲话，还是总统后来告诉他的：“那白色的会议室，我想那些酋长肯定还要用相当长一段时间。”

“对，”国务卿说，“一直要用到最后一场冬雪在花朵和青草中融化为止。”

“好的，”叔叔说，“那我们就等着。那样的话，其他的部落老百姓也有时间赶来了。”

于是大队人马冒着仍在下着的雪朝着那条具有崇高使命的大道前进，为首的是辆马车，坐着总统、那叔叔和侄子，那肥胖的手又一次放在那侄子的膝盖上，后面跟着的第二辆马车里坐着国务卿和他的秘书，再后面是两列士兵，他们中间走着黑压压的、端庄凝重的大群男人、女人和走着的或被抱着的孩子；于是在那间孕育和思考比公正的事件和人类的愚蠢还要出色的使命的崇高梦想的会场里，总统和国务卿站在众议院议长的桌子后面，在他们下面站着那叔叔和侄子，四周是那使命的活着的操纵者，还有威严的、观望着那使命梦想者的灵魂作点缀，他们的后面是由亲戚、朋友和熟人组成的黑压压的人群，从他们中间持续不断地传出那轻微的羊毛与肉体相摩擦的声响。总统俯身对国务卿说：

“大炮准备好了吗？”他悄声说，“你肯定他们能从那门口看见我的胳臂？还有，万一那些该死的炮爆炸了怎么办？自从华盛顿178最后一次向科恩华勒斯179开火以后从来没有用过，他们会弹劾我吗？”

“会的。”国务卿嘶嘶地说。

“上帝保佑我。把书给我。”国务卿把书递过去；是彼特拉克180的十四行诗选，国务卿在出门时从桌子上抓来的。“希望我还记得足够的用于法律的拉丁文，让我说得不至于像英文或契克索文。”总统说。他打开书，然后，总统——法律和军事方面的人的征服者、外交战争的赢家——又一次挺直身子，俯视下面黑压压的、沉默的、聚精会神的、期待的面孔；他张嘴时用的是在此以前促使人们停顿、倾听，然后服从的声调：“弗朗西斯·魏德尔，契克索民族的酋长，还有你，弗朗西斯·魏德尔的侄子、未来的酋长，听我说。”然后他开始朗读。他的嗓门高亢洪亮，深邃而神圣的音节在黑黝黝的面孔上方旋绕，在威严的圆顶大厦里回荡。他朗读了十首十四行诗。然后，他高举手臂，结束演说；他的声音富有深意地渐渐消失，他放下手臂。过了一会儿，从大楼外面传来震耳的炮弹爆炸声。此时黑色的人群才第一次骚动起来；他们中间发出表示惊喜的声响，一阵低语声。总统又开口了：“弗朗西斯·魏德尔的侄子，你自由了。回家吧。”

就在这时候，那叔叔说话了；他的手指又一次从纱边堆里伸出来摇动着。“任性的孩子，”他说，“看看你给这些忙人惹来多少麻烦。”他几乎很灵活地转身面对国务卿；他的口气还是那样平和、轻快，甚至很欢乐：“现在，关于那个该死的浅滩这件小事……”

秋天的落日暖洋洋地、十分适意地照着他的肩膀，总统在秘书离开时转向书桌轻轻地说：“做完了。”他拿起信，拆开信封时，太阳光落在他的手上和信纸上，暗示这一年又将辉煌地逝去，即将到来的收获和大地宁静的烟囱上空一缕缕安详的木柴的烟雾——和平岁月的恬静的旗帜。

突然，总统大吃一惊；他猛地跳了起来，手里拿着封信，在震惊与骇异的迷乱中瞪着眼望着它，他努力想理解时，那信中的字眼像步枪子弹似的一发发地爆炸。

亲爱的先生与朋友：

这件事情很有意思。我这个鲁莽的侄子——他这种性格一定是从他父亲的部落继承来的，因为这不是我的性格——又要来麻烦你和我了。问题还是那该死的浅滩。外面又来了一个白人，我们以为他是来和和平平地打猎的，因为上帝创造的森林和他放在里面的鹿是属于大家的。但他也着了魔似的一心想要占有这块浅滩，他听说他同类的那些故事，他们按照白人的稀奇古怪的、坐立不安的方式，总发现河流的一边要比另一边好得多，值得花钱买到那一边的特权。于是事情按照这位白人的意愿作了安排。也许你会说我做错了。然而——我还需要告诉你吗？——我是个头脑简单的人，我相信我有一天会变老的，这些络绎不绝的白人的干扰，他们总希望有人过那浅滩，总要收钱管钱，实在是麻烦。因为钱对我来说算得了什么，显然我的命运是在熟悉的树林下消磨余生，我的伟大的白人朋友和酋长已经从它们宁静的树阴里消除了除了死亡以外的一切敌人的面孔。那是我的想法，但要是你读下去的话你会发现情况并非如此。

又是这个心急鲁莽的孩子。看来他向我们这位新来的白人发出挑战（也许是这位白人向他发出挑战；事实真相我将留待您那永远正确的智慧来解决）在河里比赛游泳，赌注是这片该死的浅滩对几英里的土地（你会觉得好笑），这土地根本不属于我那野得很的侄子。比赛举行了，不幸的是我们那位白人一直到死了以后才从水里冒出来。现在你的代理人到了，他似乎认为这场游泳比赛根本不应该举行。因此我现在没有办法，只好劳动我这把老骨头把这个毛里毛躁的孩子带来由你处置。我们到达的时间大约是……

总统冲到铃绳前拼命地拉了起来。秘书进来时，他一把抓住这人的肩膀，猛地转过他的身子，使他又面朝房门。“把国防部长叫来，还把从这里到新奥尔良的所有的地图都拿来！”他大声喊道，“快。”

于是我们又看见他了；总统现在消失了，跟国防部长一起坐在铺满地图的桌子后面的不再是总统而只是一位战士，面对他们的是一个骑兵团的军官。秘书在他的桌子跟前手忙脚乱地写着而总统在他身后观看着。“写得大一点，”他说，“大到即使是印第安人也不会搞错。告示天下人均知，通过下列礼物，”他引用道，“弗朗西斯·魏德尔、他的继承人，子孙后代、受让人从今以后永远……条件是——你把条件是写下来没有？好极了——条件是他或他的继承人，子孙后代、受让人永远不再过河到上述河流的东岸……现在是给那该死的代理人的通知，”他说，“通知必须是双份，贴在那浅滩的两边：美利坚合众国对穿过这浅滩的任何男人、女人，或儿童、黑人、白人、黄种人或红种人一概不负责任，任何白人都不得购买、租借这片浅滩或接受它为礼物，否则将受到法律的严厉的惩罚。我能这么做吗？”

“恐怕不行，阁下。”国务卿说。

总统飞快地思索一番。“该死，”他说，“那就删除美利坚合众国这几个字。”秘书照办了。总统把两个文件叠好，交给骑兵团长。“给你的命令是，拦住他们。”

“如果他们拒绝停下来，”团长说，“我可以向他们开火吗？”

“可以，”总统说，“开枪打死每一匹马、骡子和牛。我知道他们不愿意走路的。你们去吧，马上出发。”军官们退了下去。总统转向那些地图——他现在还是战士：热切而快乐，仿佛他自己跟骑兵团在一起行进，或者他已经在精神上把这一团人马部署完毕，以他的精明与狡猾发现并选择对敌人最为不利的地方而且是首先到达那里。“就在这个地方。”他说。他把手指按在地图上。“将军，给一匹马，让我可以在这里跟他相遇，掉转他的侧翼，把他赶走。”

“成功了，将军。”国务卿说。

（陶洁译）

调换位置

一

美国人——年纪大点的那个——没穿粉红灯心绒。他裤子是普通马裤呢的，跟上装一样。上装没有伦敦裁剪的长下摆，因此后尾在军用皮带下面露出一截，跟那种挎手枪皮套的宪兵穿的上衣一模一样。他护腿很普通，脚上是一双一般中年男子穿的休闲鞋，并非什么萨维尔街名牌货，鞋子和护腿色调不相称，武装带又跟这两样东西都不协调，他胸前的飞行员标志也仅仅是枚双翼章。章下拖的勋带倒是蛮抢眼的；他肩头的军阶识别是上尉的两条杠。他个子不高。脸瘦瘦的，有点儿鹰钩；眼睛很聪明，也显得有点儿疲倦。他不止二十五岁了；瞧着他，你会想，此人并不真是什么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倒有点儿像骷髅旗麾下的一员猛将，也没准是个吃罗德斯奖学金的。

他面前那伙人里的一个也许根本没看到他。此人由一个美国宪兵拉扯着才勉强站住。他醉得一塌糊涂，跟把他扯直的大下巴宪兵相比，他双腿细长，柔若无骨，看上去简直像个参加假面舞会的姑娘。他也许有十八岁，个子高高的，有一张白里透红的脸和一双蓝眼睛，那张嘴也像是姑娘的。他穿了件水手短夹克，纽扣全扣错了，上面有新沾上的湿泥，在他长了一头金发的脑袋上，以别人永远学不来，连有几分像都学不到的那种明目张胆、招摇过市的倾斜角度，扣着顶皇家海军军官帽。

“怎么回事，班长？”那美国上尉说，“出了什么事儿？他是英国人。你最好让他们的宪兵来管他。”

“我知道他是英国人。”宪兵说。他喘着大气响亮地说，那是正干着重活的人的说话声；英国小伙子尽管四肢像姑娘般纤巧，却比他看上去要重得多——或者说更难摆布。“站直啰！”宪兵说，“他们是军官！”

于是英国小伙子做了番努力。他使劲立直，想法子凝聚目光。他摇来晃去，胳膊在宪兵脖颈四周乱摆，举起另一只手敬礼，他把手往右耳朵上举，指头有点儿弯，此时身子已经又在乱晃了，他挣扎着想站直。“干一杯，长官，”他说，“名儿不叫贝蒂吧，我希望。”

“不这么叫。”上尉说。

“啊，”英国小伙子说，“我原本也没这么指望，我弄错了。不在乎吧，啊？”

“不在乎。”上尉轻轻地说。不过他眼睛却在看那宪兵。第二个美国人说话了。这是个中尉，也是飞行员。不过他年纪没到二十五，他穿的是粉红色的裤子，伦敦靴子，他的外套很像英军外套，只不过不是那种领子。

“是那班海军浑小子里的一员，”他说，“人们通宵都从此地排水沟里把他们拖出来。你不常进城。”

“哦，”上尉说，“倒是听说过他们。我此刻记起来了。”他现在也注意到，虽然这条街满热闹的——它就处在一家生意兴隆的咖啡馆外面——这里人来人往，当兵的，老百姓，女人家都有，可是他们谁都连停都不停一下，仿佛已经见惯不怪，他眼睛直看着宪兵，说：“你能不能把他弄回他船上去呢？”

“上尉想到之前，我就这么考虑了，”宪兵说，“他说天黑后他回不了船，因为太阳下山时他把船藏起来了。”

“藏起来了？”

“站直啰，水兵！”那宪兵粗暴地说，一边拽拉他那摊泥似的负担。“没准上尉能听出个头绪来。我可一点儿也听不懂。他说他们把小船藏在码头底下。晚上开到码头下面，要到第二天潮水动了才能把它再开出来。”

“码头底下？一只小船？那是什么呢？”他此刻是在跟中尉说话，“他们是不是在使用某种水上摩托艇？”

“就是那类东西，”中尉说，“你见到过的——那种小艇。是汽艇，加上伪装，等等。在港口里横冲直撞。你见到过这种东西的。他们一整天玩这个，到晚上就在此地排水沟里一倒，一直睡到天亮。”

“哦，”上尉说，“我还以为这些小艇是指挥官的专用艇呢。你是说他们让军官来干这样的小——”

“我说不上来，”中尉说，“没准是让小艇把热水从一条船送到另一条上去。或者是送面包。要不就是忘了带餐巾或是别的东西时可以快些来回。”

“胡说八道。”上尉说。他又在看那个英国小伙子了。

“他们就是这么干的，”中尉说，“城里整个夜晚哪儿都是他们。排水沟里都满了，他们的宪兵一车车把他们装走，就跟公园里的保姆那样。说不定法国人让他们用汽艇，为的是不使他们白天睡地沟。”

“哦，”上尉说，“我懂了。”可是很明显他压根儿没懂，也没有好好听，听了也根本不信。他瞧瞧那个英国小伙子。“哎，你可不能让他就这样待在这里呀。”他说。

英国小伙子再次努力振作起来。“没事儿，放心好了。”他模糊不清地说，他的声音挺悦耳，几乎讨人喜欢，也很文雅。“习惯了。虽然石子地硬得有点难受。应该命令法国人修一修的。客场球员应该有好点儿的场地玩球，你说什么？”181

“他可是在独霸整片场地，”宪兵毫不客气地说，“他准以为这支球队就他一个人呢。”

这时候第五个人出现了，他是个英国宪兵。“啊，又出事了。”他说，“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这时他看到了美国人的肩章。他行了个敬礼，听到他的说话声，那英国小伙子转过身来，摇晃着，朝这边盯着。

“哦，你好，艾伯特。”他说。

“这又怎么了，霍普先生。”英国宪兵说。他扭过头来问那个美国宪兵：“这一回又是什么事儿？”

“好像也没什么事儿，”那美国宪兵说，“你们就是这样带兵打仗的。不过在这儿我是个外国人。哪，交给你了。”

“到底怎么回事，班长？”那个上尉说，“他方才干什么来着？”

“他不会当它是一回事的，”美国宪兵说，头一斜朝英国宪兵指指，“他只会说那不过是只画眉，或是只知更鸟，或是只别的什么小雀儿。方才我在三个街区远的地方拐进这条街，我发现路堵塞了，从码头开来的卡车排成了长行，司机们都吵吵嚷嚷，问前面到底出了啥事。于是我往前走，发现卡车排满三个街区，把十字路口也堵了，于是我来到队伍最前面，事情就出在这里，我看见有十来个司机围在前面，在街心开会或是讨论什么问题，于是我来到那里，我说：‘这儿有什么事？’于是他们闪开让我插进去，我发现这个浑球躺在——”

“你是在说国王陛下的一位军官呢，我的老弟。”那个英国宪兵说。

“说话留点神，班长，”上尉说，“于是你发现了这个军官——”

“他把街心当成他的眠床，拿只空篮子作枕头，躺在那儿，双手搁在脑袋后面，膝头交叉，跟大伙儿辩论，他到底应该起床走开去呢还是用不着。他说卡车可以调头绕开走另一条路，他可没法用别的马路，因为这条街属于他。”

“属于他？”

那个英国小伙子倾听着，很感兴趣，情绪很高。“膳宿提供令嘛，你们懂吧，”他说，“必须要有秩序，即使是在战争紧急状况下也要有膳宿提供令。这条街是我的；不许别人偷猎，懂吗？下一条是杰米·沃塞斯庞的。不过卡车可以走那条街因为杰米眼下还不需要用。还没上床呢。失眠了。早就知道的。也告诉他们了。卡车走那条街去。这下明白了吧？”

“是这样吗？班长？”上尉说。

“他不跟你们说了吗？他不肯起来，就躺在那儿，跟他们辩论。还叫他们派个人到什么地方去领一份他们的作战条例来——”

“国王饬令；没错儿。”上尉说。

“——看看本子上是怎么写的，他有权用马路呢，还是卡车有权。于是我把他拖起来，这时候上尉来了。事情就是这样。如果上尉允许我此刻就把这小子交给他国王陛下的奶妈——”

“行了，班长，”上尉说，“你可以走了。我来处理这事。”宪兵行了个礼走开去了。现在是英国宪兵在支撑着那个英国小伙子。“你能带他走吗？”上尉说，“他们总部在哪儿？”

“长官，他们到底有没有总部我也不太清楚。我们——我总是看到他们待在酒店里直到天亮。他们好像不用什么总部的。”

“你是说，他们并不是真的从船上下来的？”

“嗯，长官，那些也许可以算是船，要看怎么说了。不过得比他更能睡的人才能在那样的船上睡着。”

“我懂了。”上尉说，他看着那个宪兵：“那是哪一类的船艇？”

这回宪兵的声音是一下迸出来、断然与完全不留余地的。就像是一扇关死的门。“我可不清楚，长官。”

“哦，”上尉说，“不错。好吧，他此刻的状况可不宜于在小酒馆里待到天明。”

“也许我能给他找到家有黑角落的小酒馆，在那儿他可以趴着睡。”宪兵说，可是上尉并没有在听。他在朝街对面看过去，那里另外一家咖啡馆的灯光洒落在人行道上。英国小伙子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像个小孩子似的，他的嘴显示出粉红色，毫无顾忌地大张着，跟小孩一模一样。

上尉转过身子对宪兵说：

“你能不能上对面去把鲍加特上尉的司机叫出来？霍普先生由我来照顾。”

宪兵走开了。此刻扶着英国小伙子的是上尉，他的手撑在小伙子腋下。这小伙子又像个疲倦的孩子打起哈欠来。“站稳了，”上尉说，“车子一分钟就能来。”

“好吧。”英国小伙子的声音透过哈欠发了出来。

二

一进汽车，他挤在两个美国人中间马上就睡着了，很快很平静，就跟婴儿似的。不过，虽然去军用机场只有三十分钟路程，他们抵达时他也醒了，显然精力很充沛，还跟他们要威士忌呢。等他们走进食堂时，他已经显得相当清醒，仅仅是在灯光明亮的房间里眨了眨眼，他戴着他那顶歪斜的军便帽，穿着那件扣子扣错的短夹克，围着条脏兮兮的丝巾，上面还绣有某个俱乐部的徽记，鲍加特认出那是家名牌寄宿学校的。这丝巾扭七扭八地缠在他脖子上。

“啊。”他说，此刻他的声音很清醒，很清楚，一点儿都不含糊，很悦耳，也很洪亮，因此房间里别的人都扭过头来看他。“绝了。有威士忌，什么？”他像条猎狗似的径直朝角上的酒吧走去，中尉跟在后面。鲍加特已经转过身子朝房间另一头走去，那里有五个人坐在一张牌桌旁。

“他是统领哪支舰队的海军上将？”有个人问。

“整个苏格兰海军的吧，反正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是的。”鲍加特说。

另一个人抬眼看了看。“哦，我想我在镇上见到过他。”他对那位来客打量了几眼，“也许是因为他站直了所以走进来的时候我没认出。寻常都是见到这班哥儿们躺在地沟里的。”

“哦，”那第一个人说。他也朝四周看了看，“他就是那伙人里的一个？”

“当然。你见到过他们的。坐在马路牙子上，你知道的，总是一边一个英国佬宪兵拽拉着他们的胳膊。”

“是的，我见到过他们。”那另一个说，他们全都瞅着那英国小伙子。他站在酒吧前，在说话，他的声音很响，也显得很愉快。“他们全跟他一个样儿，”说话的人接着说，“十七八岁吧。他们开起那种小艇，总是横冲直撞。”

“他们就干这种活儿？”第三个人说，“你是说，英国陆军妇女辅助队还附属有一支男兵海军辅助队？老天爷，我参军时真是投错了门。这都怪招兵广告写得不清楚。”

“我说不上来，”鲍加特说，“我猜他们把小艇开来开去不光是为了玩儿吧。”

可是谁也没有听他的话。他们都在注视那个客人。“他们是小时工，”那第一个人说，“你在天黑后看到他们中的一个成了什么模样，你几乎可以肯定此时是几点几分。可是我不明白的是，每天半夜一点钟醉成那样的人第二天居然还能看清一艘舰船。”

“没准在英军有信息要传给舰船时，”另一个人说，“他们仅仅是做出一个个副本，把小艇排成行，让它们对着大船，每条小艇带一个副本，把它们放出去。找不到大船就折回来沿着港口走，哪儿有码头就在哪儿登岸。”

“只怕没那么简单吧。”鲍加特说。

他还想往下说什么，可是此时那客人已从酒吧那边转过身子，朝这边走来，手里举着一只玻璃杯。他步子走得还算稳，可是脸红红的，眼睛很亮，他走近时说起了话，嗓门很大，也显得很愉快。

“我说，这几位朋友愿不愿一起——”他打住了。他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他是在盯着他们的胸前。“哦，我说，你们是天上飞的。你们全都是。哦，好上帝！觉得好玩吗，啊？”

“是的，”有个人回答说，“好玩。”

“可是危险，对吧？”

“速度比打网球是要快一些。”另一个说。客人看着他，表情很开朗，很和蔼，注意力也很集中。

第三个人迸出来一句：“鲍加特说你指挥一艘舰船。”

“算不得是舰船。不过，谢谢你抬举。也不是指挥。指挥的是龙尼。军阶比我高一点。年纪也大些。”

“龙尼？”

“是的。人不错。好样儿的。年龄嘛，大了点。人也太倔。”

“太倔？”

“倔得厉害。你简直没法相信。每当我们见到烟柱时只要是轮到我在用望远镜，他扭开船头就走。总把船身藏得低低的。那就不会有海狸了。到昨天为止两星期里让我输了两局。”

美国人对看了下。“没有海狸？”

“我们玩游戏。拿篮状桅杆作数，懂了吧。看见一根篮状桅杆，那就是海狸182！赢一局。不过，艾尔根街183不再算数了。”

牌桌边上的人你看我我看你。鲍加特说：“我明白。每当你或是龙尼看见一艘船上有篮状桅杆，你就赢对方一个海狸。我明白了。那么艾尔根街是什么呢？”

“那是德国船。受管制的。乱跑的轮船。前桅上装有索具，看上去有点像一根篮状桅杆。栏木、缆绳之类的东西，我敢说是。我自己并不觉得特别像篮状桅杆。可是龙尼说像。有一天就那么叫开了。接着有一天他们开着它驶过内湾，我认为赢了龙尼一局。后来我们决定不再把它算在里面。这下懂了吧，啊？”

“哦，”提到网球的那个人说，“我明白了。你和龙尼开着船蹓来蹓去，玩玩海狸。呣。这不错嘛。你们还玩过——”

“杰里。”鲍加特说。那客人一动不动。他低下头去看说话的人，仍然保持着微笑，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那个说话的仍然盯着客人。“你和龙尼的船屁股涂上黄颜色184没有？”

“黄颜色船屁股？”英国小伙子问。他不再微笑，但是他仍然是和颜悦色的。

“我寻思既然有两位船长，他们没准会想到给船屁股涂上黄漆或是什么的。”

“哦，”客人说，“伯特和里夫斯不是军官。”

“伯特和里夫斯，”另外那个人说，用的是在沉思掂量的口气，“那么说他们也出海。他们也玩海狸啰？”

“杰里。”鲍加特说。另外那人看着他。鲍加特把头稍稍斜侧了一下。“过来一下。”另外那个站起身来。他们走到一边去了。“别捉弄他了，”鲍加特说，“我是认真的，听见没有。他还是个孩子呢。你跟他那么大的时候，你懂什么？只知道准时上教堂做礼拜吧。”

“不过，我的国家可没有打了四年仗，”杰里说，“我们来到这儿，花自己国家的钱，每小时都可能给打中，从事的甚至还不是我们的战争，而这些英国小鬼可能已经被德国人的鹅步踩了整整一年，倘若不是——”

“闭嘴，”鲍加特说，“你这腔调跟自由贷款分子的没什么两样。”

“——还以为是什么公平交易呢。‘好玩’。”他的声音此刻变得很尖，很刺耳，“‘可是危险，对吧？’”

“嘘……”鲍加特说。

“我真想在外面港口咬住他和他的龙尼，一次就成。任何一个港口。伦敦也行。而且我别的什么都不要，只要一架詹尼185。詹尼？不，用辆自行车和一对水上翅翼就行！我要让他们看看仗是怎么打的。”

“好了，你就放过他吧。他马上就要走的。”

“你打算把他怎么办？”

“我想今天上午把他带去。让他在前面坐哈珀的位置。他说他会使刘易斯机枪。说他们船上也有。他跟我说过的——说有一回在七百码外打瞎了一台水道信号灯。”

“好吧，反正这是你的事。说不定他比你还行呢。”

“比我行？”

“玩海狸呀。接下去你就能跟龙尼较量了。”

“反正我要让他见识见识有些仗是怎么打的。”鲍加特说。他看着那位客人：“他们参战到现在已经三年了，可他的态度还像是个进城来寻找刺激的二年级大学生。”他再次盯着杰里，“不过，你先放他一马。”

当他们走近桌子时，只听见那位客人的声音又响亮又兴高采烈：“……要是他先拿到望远镜，他就会凑到近处去看个明白，不过倘若是我先拿到望远镜，他就会把船绕开让我除了烟柱之外什么也看不见。这人脾气很倔，倔极了。可是我们再也不把艾尔根街计算在内。如果你一不小心叫了她的牌，你就在自己的积分上丢了两个海狸。不过只要龙尼没记住也叫了她的牌，那我们就扯平。”

三

深夜两点钟了，那个英国小伙子仍然说个没完，他的声音里充满生气，很天真也很悦耳。他在告诉他们，瑞士在一九一四年给宠得不像样，他父亲原来答应他十六岁生日时让他去那儿旅游，可是生日来到时他和家庭教师只好将就上威尔士去。不过他和家庭教师登山爬得相当高，因此他敢说——当然，对于在座任何一位有缘结识瑞士的先生他并无不敬之意——在威尔士大概也能跟在瑞士一样登高望远。“汗出得一样多，气也喘得一样凶，至少是。”他又加上一句。在他身边那几个美国人围坐着，比他风霜经历得多些，头脑清醒些，年纪也稍稍大些，他们以带点儿漫不经心的惊讶在听着。他们此刻已经站起来出去过，回来时换上了飞行服，带来了头盔与风镜。一个勤务兵走进来，端着个放有一些咖啡杯的托盘，客人理会到他听到外面黑暗中响起引擎声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鲍加特终于站起身。“来吧，”他说，“我们也给你弄套服装。”他们走出食堂时，引擎声变得相当吵——是一种空转的雷鸣声。沿着那条看不清的柏油路，是整整齐齐的一溜在半空吐着蓝绿火花的黑影。他们穿过机场来到鲍加特的宿舍，那位中尉，麦金尼斯，正坐在行军床上系飞行靴的鞋带。鲍加特弯下身去扯出一套锡德科服，往行军床上一扔。“把它穿上。”他说。

“全套都得换吗？”客人说，“咱们得出去那么久吗？”

“说不定的，”鲍加特说，“穿上的好。在高空可冷了。”

客人把制服拿起来。“我说，”他开口说，“我说，龙尼和我还有自己的任务呢，明儿——我是说今天。你觉得要是我晚回来一点龙尼会不在乎吗？没准就不等我了。”

“喝下午茶之前能赶回来。”麦金尼斯说。他好像鞋子总也穿不好了。“答应你就是了。”英国小伙子盯着他。

“你应该什么时候之前回来？”鲍加特说。

“啊，没事儿，”英国小伙子说，“我敢说不会有事的。上头让龙尼决定何时出发，反正是。要是我稍稍晚一点他会等我的。”

“他会等的，”鲍加特说，“穿上制服吧。”

“好的。”小伙子说。他们帮他钻进服装。“以前还没上去过呢，”他说，聊家常般轻松地说，“准比从山上看得远，是吧？”

“至少能看得更多，”麦金尼斯说，“你会喜欢的。”

“哦，那是，但愿龙尼能等我。真好玩。不过挺危险，是不是？”

“得了，”麦金尼斯说，“你别取笑我了。”

“闭上你的嘴，麦克，”鲍加特说，“走吧。还要喝点儿咖啡吗？”他看看那位客人，可是麦金尼斯替客人回答了：

“不了。得来点儿更有用的。咖啡会在翅翼上留下一摊讨厌的污渍的。”

“在翅翼上？”英国小伙子说，“干吗把咖啡留在翅翼上？”

“别废话了，我说，麦克，”鲍加特说，“走吧。”

他们重新穿过机场，朝那面吐火的墙走去。他们走近时，客人开始辨认出那架汉德利—佩奇的形状与轮廓。它看上去像一节普尔曼车厢朝上斜插进了一幢未盖成的摩天大楼空架子的底层。客人一声不响地看着它。

“它比一艘快艇大些，”他用他那充满生气和兴趣的声音说道，“我说，你们知道的。它不是一整团飞上去的。你们骗不了我。以前见过。它由两部分组成：鲍加特上尉和我在一处；麦克和别一个在另一处。是吗？”

“不是的。”麦金尼斯说。鲍加特不知上哪儿去了。“它是一整团飞上去的。像大云雀，嗯？像秃鹰，懂了吧？”

“秃鹰？”客人喃喃地说，“哦，我说。不如说像一艘快艇。空中飞的。我说，就是这样。”

“你听着。”麦金尼斯说。他的手往前伸；一件冰冷的东西胡乱地往英国小伙子手里塞去——是只瓶子。“要是你觉得不舒服，懂吗？就喝上一口。”

“哦，我会不舒服？”

“当然。我们全都会的。在飞行的某个阶段。这东西能让你好过些。不过倘若仍然止不住。明白吗？”

“明白什么？那是。明白什么？”

“别朝外面，别朝舷外吐。”

“别朝舷外？”

“会吹回到鲍吉和我脸上来的，那就没法看了。吧唧。玩完。懂了吧？”

“哦，那是。那我拿它怎么办？”他们的对话很轻，很简短，很严肃，像阴谋家似的。

“头朝下把货出清。就行了。”

“哦，那是。”

鲍加特回来了。“教他怎样爬进前舱，行吗？”他说。麦金尼斯让他进入机腹的活板门。再往前，一点点升上去，是斜斜的机身，通道变窄了，得爬着才能过去。

“爬进去继续再往前。”麦金尼斯说。

“简直像个狗窝嘛。”客人说。

“没错吧，是不是？”麦金尼斯愉快地说，“简直是量体裁剪的。”他伛下身子，能听到那人在快快地往前爬。“在顶头处你会找到一杆刘易斯机枪，绝对错不了。”他冲通道里喊道。

客人的声音传回来：“找到了。”

“管军火的军士马上就来，他会告诉你上没上子弹。”

“子弹上着呢。”那位客人说；话音未落枪就响了，很短促的一个短发，几个人喊叫起来，最响的来自飞机鼻底下的地面。“没事儿，”英国小伙子的声音说，“我开枪之前先对着西边了。那儿什么都没有，除了海军办公室和你们队部。龙尼和我去任何地方之前都这样做的。我急了一点，很对不起。哦，顺便说一说，”他又说，“我名叫克劳德。好像没跟你们提起过。”

在地面上，站着鲍加特和另外两个军官。他们跑着奔来。“是朝西开的，”有个军官说，“他还会知道哪边是西？”

“他是个水手，”另一个说，“这你忘啦。”

“他好像还满会使机枪的呢。”鲍加特说。

“但愿他没忘记这门手艺。”那头一个军官说。

四

尽管如此，鲍加特仍然时不时朝在他前面十英尺机首处机枪舱里逐渐离地升高的那个黑影瞥上一眼。“不过，他还真的会使那杆枪，”他对身边的麦金尼斯说，“他连鼓点子怎么敲都是自个儿挑定的，方才是不是这样？”

“是的，”麦金尼斯说，“那模样就好像他真没忘记该怎么开，而且感觉那枪就是他自身，同时他的家庭教师正从威尔士一座高山上四下眺望呢。”

“说不定我不该把他带上的。”鲍加特说。麦金尼斯没有回答。鲍加特把驾驶盘扯动了一下。前面，在机枪舱里，那位客人的头在不停地左右转动，是在张望。“咱们飞到那边把货卸了，然后就扭头飞回家，”鲍加特说，“没准在黑暗里头——也真不像话，他的国家陷进这场动乱整整四年了，他却连一杆对准他的枪都没见到过，这真是他国家的耻辱。”

“要是不把头缩低点，今天晚上他会见到的。”麦金尼斯说。

可是那小伙子没有这样。甚至在他们抵达目的地麦金尼斯爬下去扳投弹开关时他仍然没有这样。这以后，探照灯光搜索到他们，鲍加特给别的飞机发出指令接着往下俯冲，两只引擎叫着全速朝一阵阵炸开的炮弹冲进又冲出，即使此时，他也能在探照灯的白光里见到小伙子那张脸，朝舷外伸出去远远的，显得轮廓分明，就像是舞台上给灯光投射着的一张脸，上面的表情是孩子般的兴奋与喜悦。“不过他倒是在开那杆刘易斯机枪，”鲍加特想，“还对得直直的。”他把机头压得更加低，注视着定点目标摇摇晃晃地进入准星，他的右手举起，准备等麦金尼斯看到目标时放下。他把手往下一劈，透过引擎声他似乎听到了炸弹松开时的嘎嗒声和呼啸声，这以后减轻了重量的飞机直向上冲，一下就飞出了光的罩照。这以后有一阵子他很忙，冲进又穿过炮火丛，斜刺地朝另一束光冲去，那束光照到飞机并且持续了一阵，时间相当长，足够使他能见到英国小伙子把身子往舷外探出很远，朝机翼和起落架后面张望。“也许他在哪本书里读到过这些事。”鲍加特想，扭过头来，把心思用到飞完归程上来。

这以后一切都过去了，周遭的黑暗凉飕飕空荡荡的，很宁静，几乎连声音都没有，除了引擎恒定的哼鸣。麦金尼斯爬回到座舱里来，在他座位上站直，这时他发射了彩色信号枪，又站立了片刻，扭过头去看探照灯仍然在搜索与刺画着的空间。他重新坐下。

“行了，”他说，“那四架我全都点数齐全了。咱们甩开飞吧。”这时他朝前面看了看。“国王的御林军怎么的啦？你没把他挂在炸弹架上放下去吧，嗯？”鲍加特也看看前面。前舱空着。此刻星光映衬下那儿又是模模糊糊的了，但可以辨认出除了那杆枪别的什么都没有。“不，”麦金尼斯说，“他在那儿呢。看见了吧？身子弯出去了。妈的，我说过让他别吐的！他弯回来了。”客人的脑袋现在可以看见了。但它又一次沉下去看不到了。

“他又回来了，”鲍加特说，“叫他别乱动。告诉他三十分钟之内德国鬼子海峡集团的每支空军中队都可能压在我们头顶。”

麦金尼斯自己弯下身子冲着通道入口。“回来！”他嚷道。那个人身子几乎都伛在外面；他们那样蹲着，面对着面，像两条狗似的，压过纤维墙两边仍然不大顺畅的引擎声嚷叫。英国小伙子的声音又细又尖。

“炸弹！”他尖叫道。

“没错，”麦金尼斯喊道，“它们是炸弹！我们让他们吃了个够！快回来，我告诉你！十分钟之内在法国的德国鬼子都会扑向咱们的！快回到你那杆枪前面去！”

小伙子的声音再次传过来，很尖，在喧闹声中显得很微弱：“炸弹！不要紧吧？”

“没事！没事！不要紧的。回到你枪前面去，你这浑小子！”

麦金尼斯爬回他的座舱。“他回去了。要我来开一会儿吗？”

“好吧，”鲍加特说。他把驾驶盘推给麦金尼斯：“放慢一点好了。我宁愿他们扑过来的时候是大白天。”

“行，”麦金尼斯说。他猛地把驾驶盘扳了一下。“右翼怎么啦？”他说，“瞧……懂了吧？我是在用右辅翼和一片小舵飞呢。你来试试看。”

鲍加特把驾驶盘接过去片刻。“我方才倒没注意。是哪儿的线路不对吧，我猜。我没觉着有炮弹挨近呀。不过你注意着点儿。”

“好的，”麦金尼斯说，“那么说你明儿——今天——要搭他的小船出海了。”

“是的。我答应过他的。真是的，小孩子家的感情是不应该伤害的，你知道吧。”

“你干吗不把科利尔也带上，让他再拎上他那把曼陀林琴？这样你们就可以边走边唱了。”

“我答应过他的。”鲍加特说，“让那片翼子翘高一些。”

“好的。”麦金尼斯说。

三十分钟以后开始破晓了；天灰蒙蒙的。很快，麦金尼斯就说：“这不，他们来了。你瞧瞧！就跟九月间的蚊子似的。我但愿他这会儿没来疯劲儿，以为自己在作海狸游戏。要是那样他会只输龙尼一局了，除非那鬼子留有一把大胡子……要驾驶盘吗？”

五

八点钟，海滩、英吉利海峡在他们底下了。油门关小后，飞机在鲍加特对方向舵的操纵下一点点下落，进入海峡上空的那股气流。他的脸变得憔悴了，他有点累。

麦金尼斯也显得累了，他胡子拉碴，得刮刮了。

“你说他这会儿又在找什么？”他说。因为此时那英国小伙子又从座舱的右面伛身出去，朝右翼下面东张西望了。

“我不知道，”鲍加特说，“没准是弹孔吧。”他开大了左边的引擎。“得让机械师——”

“他以前就可以看得比那样更近一些的嘛，”麦金尼斯说，“我敢说有一回曳光弹都打在他背上了。也许是他想看大洋。不过他从英国渡海过来时准已经看到过了。”这时候鲍加特开始平飞；机头朝上直翘，沙滩、卷动的潮头朝后面掠去。可是英国小伙子仍然大半个身子探在外面，朝右翼下面来回看着某件东西，他脸上神情痴迷，显出极高的儿童般的兴致。直到机器全部停下他仍然是那个模样。接着他头钻了下去。在停机后陡然来临的极度寂静中他们能听到他在通道里爬行的声音。两位飞行员从座舱里僵直地爬下来时他也出现了，他脸上兴致勃勃，在期待着什么，他的声音高亢而兴奋。

“呦，我说！呦，好上帝！真了不起哟。对距离的判断多准哪！能让龙尼见见就好了！哦，好上帝啊！不过也许飞机跟咱们那艘玩意儿不一样——空气冲击时它们不感到有压力。”

两个美国人盯着他。“什么不感到什么？”麦金尼斯说。“那颗炸弹呀。它真漂亮；我说，我不会忘掉它的。哦，我说，你们明白吧！它真了不起！”

过了半晌麦金尼斯才说：“炸弹？”那声音像是发自一个快晕过去的人。接着两个飞行员对看了一眼；他们异口同声地叫道：“右翼！”接着他们像一个人似的从滑板门里钻出来，跑着绕过飞机，看右翼底下，客人跟在他们脚后。那颗炸弹，尾部挂吊着，像个铅锤似的直直地垂在右轱辘旁，炸弹头刚能触及沙地。与轮迹平行的是炸弹尖在沙子里划出的一道长长的细线。在两人身后，英国小伙子的声音又高又清晰，很天真：

“简直吓坏了，我独自一个人。想告诉你们来着。可是明白对自己职务上的事你们比我内行。技术呀。神了。哦，我说，我是永远也不会忘记的。”

六

一个手持上了刺刀的步枪的水兵放鲍加特进码头并且指给他小船的方位。码头上空荡荡的，他起先未见到那艘船，直到他走近码头水边垂直朝下看，才见到小船内部以及两个穿着油腻腻劳动服的下伛的背，这两人站起来快快地瞥了他一眼，紧接着又弯下身去。

这条船大约有三十英尺长三英尺宽。它涂上了灰绿的伪装漆。它的上层甲板在前部，有两根粗笨、倾斜的排气烟囱。“我的天，”鲍加特想，“要是那一层全是发动机的话——”上层后部是驾驶座；他见到一只大驾驶盘，一块仪表板。有一片厚厚的挡板，也是涂了伪装漆的，竖起在光秃秃的舷边，大约有一英尺高，从船尾一直朝前伸到上层甲板跟前，而且一直绕到上层甲板后沿，因此是一直包抄到船尾另一个边的，它围住了整条船，除了船尾那三英尺的宽度，那里是敞开的。正对着舵手座位像一只眼睛似的是挡板上的一个洞，直径大约有八英寸。他朝那狭长、一动不动、邪恶的船身看去，只见船尾处有一杆可旋转的机枪，他又看看那圈低低的挡板——它所围住的整条船只比水面高出不到一码——也看着那只空洞、朝前瞪视的独眼，他平静地思忖：“这是钢的。是用钢制作的。”他脸色十分严峻，心事重重，他把军大衣掖掖紧，扣上纽扣，仿佛感到冷了。

他听见背后有脚步声便转过身来。不过那只是飞机场的一个传令兵，他由那个手持步枪的水兵带过来。传令兵手里拿着一只大纸包。

“是麦金尼斯中尉交给上尉的。”传令兵说。

鲍加特接过纸包。传令兵和水兵退走了。他打开包包。里面有几件东西和一张笔迹潦草的字条。东西是一只新的黄缎子的沙发垫子和一把日本阳伞，显然是借来的，还有一把梳子和一卷手纸。字条上写着：

哪儿也找不到照相机，科利尔不肯借给我他的曼陀林。不过也许龙尼可以用梳子奏乐的。

麦克

鲍加特看着这些物件。不过他的脸仍然心事重重，十分严肃。他把东西重新包起，带着它走到码头边，悄悄扔进水里。

在他朝那艘看不见的船走过去时，他见到有两个人走近。他立刻就认出那个小伙子——高挑、细瘦，已经在说话了，而且滔滔不绝，他的头向比他矮一些的同伴倾侧过去，此人在他身边拖着步子走，双手插入兜里，在抽一个烟斗。小伙子在一件发出啪哒啪哒响的油布雨衣底下仍然穿着那件小夹克，不过已经不戴那顶匪气十足的便帽，此刻换了顶步兵用的满是油污、长及肩部的巴拉克拉瓦盔帽，它拖曳着一片帘子般的布，它长得像阿拉伯人的头巾，在空中飘飞，仿佛在追逐他的声音。

“哈啰，老兄！”还在一百码之外，他就喊了起来。

不过鲍加特在观察的却是另外那人，他自忖自己一辈子还真的没见到过一个比这个更古怪的角色呢。在他那伛偻的双肩，他那微微低俯的脸上本身就含有一种坚实的力量。他比小伙子低一个头。脸也是红红的，不过那上面有一种深沉的凝重，简直到了冷酷的地步。那是整整一年日思夜想使自己显得像二十一岁的一个二十岁的人的脸。他穿了件高翻领球衫和一条粗布裤子，套了件皮夹克；外面是油腻腻的海军军官大氅，长得几乎拖到脚后跟，一边的肩章带已荡然无存，纽扣全掉了，一颗也没剩。他头上戴的是格子花呢前后都有帽檐的猎鹿人便帽，用一条狭丝巾从头顶一直缠到脖子底下，把耳朵遮住，在脖子上围了一圈，然后在左耳后面打了个绞刑吏惯用的套结。这丝巾脏得让人没法相信，又加上他双手深到肘部全插在兜里，双肩伛偻着，头低着，看上去简直像哪家老祖母吊起的巫婆傀儡。一个烟锅朝下的短杆烟斗咬在他牙缝之间。

“他来了！”小伙子喊道，“这就是龙尼。那是鲍加特上尉。”

“你好！”鲍加特说。他伸出手去。那一位一声不吭，不过手倒还是伸了出来，有气无力的。手很冷，不过很硬，结有老茧，他可是一句话也没说；只朝鲍加特投去短暂的一瞥，接着便把眼光移开。可就在那一瞬间，鲍加特在眼光里捕捉到了什么，某种颇为奇怪的神情——是一个闪光；是一种隐蔽、好奇的敬重，有点儿像十五岁的男孩子在看一个马戏团的空中飞人。

可是他一声不吭。只顾闷着头往前走；鲍加特看着他从码头边缘突然消失，仿佛是双脚直着跳进海里似的。他此刻注意到那艘看不见的小船的引擎发动了。

“我们也可以上船了。”小伙子说。他朝小艇走去，接着又停了下来。他碰碰鲍加特的胳膊。“瞧那边！”他轻声轻气地说，“看到了吧？”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

“什么啊？”鲍加特也悄声说；出于老习惯，他不由自主地朝后上方仰望。小伙子捏紧他的胳膊朝海港那头指去。

“那边！再往远点。瞧那像艾尔根街。他们又挪动她了。”港口对面躺着一只陈旧、发锈、背部凹陷的船壳。小小的，没什么特征，鲍加特记起什么，便朝那前桅看去，只见那儿有奇形怪状的一大团缆绳和帆桁，有点儿像——倘若你有足够想象力的话——一根篮状桅杆。在他身边，那小伙子简直是在咯咯大笑。“你认为龙尼注意到了吗？”他压低声音说，“你认为呢？”

“我说不上来。”鲍加特说。

“哦，好上帝！要是龙尼抬起头在注意到之前就叫她的牌，那我们就扯平了。哦，好上帝！不过，来吧。”他往前走；他仍然在乐出声来。“小心点儿，”他说，“扶梯很不像话。”

他先下去，船艇里的两名水兵立起来敬礼。龙尼已经钻进去了，只有他的背部此刻充塞着通往甲板下层的一个小舱口。鲍加特小心翼翼地往下爬。

“好家伙，”他说，“你们每天都得这么爬上爬下吗？”

“很不像话，是不是？”小伙子说，声音仍然是兴高采烈的，“不过你总算自己明白了。上头那班人又想用松松垮垮的代用品来敷衍，然后又奇怪仗干吗老是打不赢。”狭窄的船身滑溜溜的，让他们好歹挤了进去，即使又增加了鲍加特额外的重量。“船就坐在水面上，你瞧，”小伙子说，“简直像是浮在草地上，在露水重的时候，有如一片纸页，一直飘到鬼子跟前。”

“能这样？”鲍加特说。

“哦，绝对的。优势就在这上头，你懂了吧。”鲍加特并没有懂，他此刻正忙着左顾右盼，让自己好歹能坐下来，根本就没有坐板；没有座位，除了一根又长又粗脊骨般的圆柱，它贯穿船底，从驾驶员座位一直延伸到船尾。龙尼重新出现在他们眼前。他此刻坐在方向盘后面，伛身在仪表板上。不过在他目光朝肩膀后面扫过来时他也没有开口。他脸上仅仅显露出询问的表情。此刻他脸上添加了长长的一道污痕。小伙子脸上此时也是一点儿表情都没有。

“行了。”他说。他朝前面看，那儿的一个水兵已经看不见了。“前面准备好啦？”他说。

“是，长官。”那水兵说。

另外那个水兵是在船尾线上。“后面准备好啦？”

“是，长官。”

“解缆。”小艇拐了个弯开走，发出哼哼声，船尾底下是一溜开锅般的水。小伙子低头看着鲍加特。“蠢不可言。还舰船般一本正经的呢。不知道四条杠的大官儿——”他脸上的表情又变了，真是迅速万变，显出很关心的模样。“我说，你会不会不够暖和？我没想到要带上——”

“我没问题。”鲍加特说，可是对方已经在脱他的油布雨衣了。“别，别，”鲍加特说，“我不会穿的。”

“那你觉得冷了一定跟我说。”

“是的。那自然。”他正低下头去看他坐着的那个圆柱体。那其实是个半圆柱——准确地说，像某个巨大无比的火炉上的热水柜，下半部稍稍朝外撇，用螺栓固定在船底钢板上，开缝朝上。它有二十英尺长，两英尺多高。它顶端升起得跟舷边一般高，在它与船壳之间，两边都只留下一个人能放下脚的空间。

“这是‘穆瑞尔号’。”小伙子说。

“穆瑞尔？”

“是的，在这之前是‘阿加莎号’。取的是我姨妈的名儿。我跟龙尼合开的头一艘叫‘奇境中的阿丽斯’。龙尼和我是那对白兔，好玩吧，啊？”

“哦，你和龙尼都用过三艘了，是吗？”

“哦，是的。”小伙子说。他低下头来。“他方才没注意呢。”他悄悄地说。他脸上又是容光焕发、兴致勃勃的了。“等咱们回来的时候，”他说，“你就瞧吧。”

“哦，”鲍加特说，“那艘艾尔根街。”他朝船尾看去，此时他想：“老天爷呀！我们真的是在走动了——在行进了。”他此刻朝外张望，朝舷侧，看见港口飞也似的向后退，于是他自忖，小船快赶上汉弗利—佩奇飞离地面时的速度了。虽然仍然受到港湾的庇护，他们此刻已经开始从一个浪尖跃向另一个浪尖，那震荡也是明显的。他的手仍然按在他所坐的圆筒上。他再次低头看它，从头上看起，从前面龙尼座位下面它仿佛可以通出去的地方，一直到它斜下去没入船尾之处。“那里面是空气吧，我猜。”他说。

“是什么？”小伙子说。

“空气。贮藏在里面，可以使船浮得高些。”

“哦，是的。我敢说是的。非常可能的。我以前还从没往这上头想过呢。”他往前走，那条盔巾在风里飘飞，他在鲍加特身旁坐下。他们的脑袋埋在挡板底下。

在船尾，海港往后飞掠，在消失，在往大海里沉下去。小船此时开始升高，朝前朝下猛扑，片刻间会猛地一震，几乎停滞不前，接着又蹿起身子朝前猛扑；一片浪花越过船头掠来，像是泼过来一满铲子散弹。“我希望你能穿上这件大衣。”小伙子说。

鲍加特没有回答。他扭过头来看着那张开朗的脸。“我们来到外海了吧，对不对？”他静静地说。

“是的吧……请穿上它，好不好？”

“谢谢，不用。我没事儿。反正我们时间不会太长，我猜。”

“不会的。马上就要拐弯了，到时候会好一些的。”

“是的。等我们拐弯我就会好过些的。”接着，他们真的拐弯了。行进变得平稳一些了。也就是说，小船再不是往大浪里浑身颤抖闷头扎去。他们此刻在浪面上穿行，小船加速前蹿，以一次次长长的、令人难受的、打哈欠般的跃动，先是斜向一边，接着又侧向另一边。不过它总是在往前蹿，鲍加特朝舷外望去，脸上现出他初次朝小船内部看去时那同样的严肃表情。“我们此刻是在朝东。”他说。

“稍稍偏北，”小伙子说，“这样船走起来顺当一些，是么？”

“是的。”鲍加特说。舷外此刻什么都没有，除了空荡荡的大海和衬在开锅、打旋的波痕前那细细、针一般的倾斜的机枪，两个水兵一声不吭地蹲在船尾。“是的，这样顺当一些。”接着他说，“我们得走多远？”

小伙子身子伛得更近了。他往前移了移。他的声音很快活，很机密，很自豪，虽然压低了些：“这回是龙尼的戏。他想出了这点子。倒不是说我想不出，迟早会的。要对得起人，等等等等。不过他年纪大些，你瞧，脑子动得也快。礼尚往来，位高则任重186嘛——诸如此类的理由。我今天早上告诉他的时候马上就想到了这层。我说：‘喂，告诉你。我上那边去过了。开眼界了。’而他说：‘不是飞吧。’而我说：‘撒胡椒面呢。’于是他说：‘多远？这回可不许说谎。’于是我说：‘哦，很远。远着呢。飞了整整一夜。’于是他说：‘飞了一夜。还不到柏林了。’我说：‘我不知道。我敢说差不多吧。’于是他动起脑子来了。我看得出他是在动脑子。因为他年纪大些，你明白吧。待人接物上更有涵养，这也是有道理的。这时候他说了：‘去柏林。对那位天上飞的来说可不是什么有趣儿的事，随我们一块冲上去又杀回来。’他又盘算起来了。于是我等着，接着我说：‘可是咱们没法带他去柏林。太远了，再说，也不认识路。’于是他说——话说得快极了，像颗子弹迸出来——他说：‘可是认得去基尔的路187呢。’于是我就知道——”

“什么？”鲍加特问。人没有动，整个身子却蹦了起来。“基尔？就用这条小船？”

“绝对没错。龙尼想到的。漂亮，即使他是个倔家伙。他还说过，去泽布吕赫188没法给那位空哥露一手。得让他瞧瞧咱们的绝活儿。‘柏林，’龙尼说，‘我的上帝！柏林。’”

“听着。”鲍加特说。他此刻转过身来，面对着小伙子，脸上表情十分严肃。“这条小船是干什么的？”

“干什么的？”

“它是起什么作用的？”接着，没得到回答前他自己倒先领悟了，他说，把他的手摁在圆筒上：“装在这里面的是什么？一枚鱼雷，对不对？”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小伙子说。

“不，”鲍加特说，“我原先不知道。”他的声音仿佛从离他很远的地方传来，不带感情，像是蛐蛐儿在叫：“你们是怎样发射的？”

“发射？”

“你们怎么让它离开小船？方才舱口盖打开时我看到的是引擎。引擎就在管子顶端的前面。”

“哦，”那小伙子说，“你扳动那边的一个卡子，鱼雷就会从船尾处下水。一等螺旋桨遇到水，它就开始转动，此时鱼雷就准备好了，上好炸药了。此刻你唯一要做的就是赶紧扭开船头，鱼雷自会继续前进。”

“你是说——”鲍加特说。过了片刻他的声音又听从指挥了。“你是说你们用小船为鱼雷瞄准目标，接着把它放下，它开始行进，你们调头让路，而鱼雷则顺着小船空出来的水道前进？”

“知道你悟性很高的，”小伙子说，“跟龙尼也这么说的，空军嘛。咱们没有你们的那股狠劲，也许。可是这是没有办法的。尽可能做得好一些罢了，在水上只能如此。不过早知道你能领悟的。”

“听着。”鲍加特说，他的声音在他自己听来是够镇定的。小船继续往前蹿，在一个个浪峰上歪过来扭过去。他坐着尽可能撑住不动。他仿佛在听到自己对自己说话：“往下说呀。问他呀。问他什么？问他放鱼雷前得离大船多近……听着。”他说，用那强自镇定的声调。“现在，你告诉龙尼，你懂吧。你就告诉他——就说——”他能感到自己的声音又在背叛自己了，因此就停住了。他坐着几乎一动不动，等待自己重新镇定下来；小伙子此刻身子前伛，盯着他的脸。小伙子再次表露出关切的口气：

“我说，你感到不舒服吧。这种吃水浅的小船真是糟糕透了。”

“倒不是因为这个，”鲍加特说，“我只不过是——你们的命令是说去基尔？”

“哦，不是的。他们让龙尼作决定。只要我们把小船开回去就成。这是为了你。表示感激。龙尼的主意。这太温和了，比起飞行来，不过你宁愿怎么样呢，啊？”

“是的，去近一些的地方。你明白吧，我——”

“当然。我明白。战争期间不能休假。我跟龙尼说去。”他往前去了。鲍加特没有动。小船长距离扭歪着朝前扑。鲍加特平静地朝舷外望去，对着溅着飞沫的大海，对着天空。

“我的上帝啊！”他想，“你比得上吗？你比得上吗？”

小伙子回来了；鲍加特把一张灰纸般的脸转向他。“行了，”小伙子说，“不去基尔。去近些的地方，权当是打猎，没准也挺好。龙尼说他知道你会明白的。”他费劲地从兜里掏着什么。他摸出来一只瓶子。“哪，没忘记昨天晚上。也招待你一下。胃里会觉得好过些的，对吧？”

鲍加特喝了，是吞咽——好大一口。他把瓶子递过去，可是小伙子拒绝了。“执行任务时从来不喝，”他说，“跟你们哥儿们不一样。这里没那么野。”

小船继续行进。太阳已经西垂。可是鲍加特完全失去了对时间与距离的感觉。前面，透过对准龙尼脸部的那个圆洞，他可以看到白茫茫的大海，看到龙尼的手按在方向盘上，看到龙尼侧面花岗岩般突出的下巴以及那个熄了火上下倒置的烟斗。小船继续往前飞驶。

接着小伙子伛身碰碰他的肩膀。他半欠身子。小伙子在指着什么。太阳红红的，映衬在太阳前面，离他们大约两英里处，是一条船——一条拖网渔船，看上去像是——停泊着，在移动一根高高的桅杆。

“灯塔船！”小伙子喊道，“他们的。”再往前鲍加特能看到一溜低矮、平平的防波堤——是个海港的入口处。“走水道！”小伙子喊道。他把胳膊朝两边挥动。“水雷！”他的声音被风刮往后面。“这儿满处都是这种邪恶的东西。四面八方都是。咱们底下就有。真逗，是吗？”

七

一排轻柔的波浪拍打着防波堤。小船此刻行驶在波涛之前，它似乎从一溜长浪跃向另一溜；螺旋桨升入空中的那一瞬间，引擎似乎在使劲把自己连根拔起。不过小船并未减低速度，当越过防波堤末端时小船仿佛以舵为支点几乎直立起来，像是一条旗鱼。防波堤离他们有一英里远。从它的末端处，微暗的小亮点开始闪烁着飞来，像是一些萤火虫。小伙子伛身向前。“趴低点，”他说，“机关枪。没准会截住一颗流弹的。”

“我该干什么？”鲍加特喊道，“我能干什么？”

“是条好汉！狠狠咒他们就是了，对吗？知道你会喜欢的！”

鲍加特蹲伏着，抬头看看小伙子，他脸上恶狠狠的。“我能开机枪！”

“不需要，”小伙子嚷叫着回答，“前半盘让他们先表演。体育比赛嘛。观众喜欢，懂吗？”他在朝前张望。“船在那儿。瞧见了吧？”他们现在进入港口了，浅湾的入口就在他们前面。停泊在水道上的是一艘大货轮。船体当中用油漆画了一面大大的阿根廷国旗。“必须回到战位上去！”小伙子低头冲他喊叫。此时龙尼初次开口说话了。小船正在比较平静的水面上推进。速度并未减低，龙尼说话时也没有扭过头来。他仅仅是稍稍转动那突出的下巴和咬住的烟斗，透过嘴角迸出一个词儿：

“海狸。”

小伙子原来弯身在他称为他的“开关”的部件上，此时猛地跳起来，脸上显现出惊讶与愤怒的表情。鲍加特也朝前看，只见龙尼的手臂指向右舷。一英里开外停泊着一艘轻巡洋舰。它有篮状桅杆，在他看时，该舰的后炮塔开炮了。“哦，妈的！”小伙子喊道，“你倒推球了！”“哦，真有你的，龙尼！现在我输三局了！”不过他已经再次伛身在开关上了；他的脸又是很开朗、不动声色和很机警的了；倒不是严肃，仅仅是镇定，在等待着。鲍加特再次朝前看，感到小船以舵为支点在旋转，然后以惊人速度直直地朝巡洋舰冲去，龙尼此刻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举起平伸，保持在自己脑袋同样的高度上。

可是鲍加特觉得那只手像是永远也不会落下了。他蹲伏着，不是坐着，以平静的恐惧眼看那面漆画的国旗在一点点变大，仿佛是看一部伏在铁轨间拍摄火车头驶近的电影。在他们后面，巡洋舰发射的炮弹再次爆炸，而货船也从甲板上朝他们平射。两边的声音鲍加特全都没有听见。

“好家伙，好家伙！”他喊道，“老天爷呀！”

龙尼的手掌劈下。小船又一次以舵为支点旋转。鲍加特看到船头升起，旋转；他满以为船身舷边会撞上大船的。可是倒没有。小船画一根长切线驶了开去。他正等待小船拐大弯朝大海开去，好把货船留在后面，接着他又想到那艘巡洋舰。“这回可要挨舷炮的一次齐射了，等我们离货船稍远些之后。”他想。接着他记起了货船和鱼雷，于是扭过头去看货船，等着看鱼雷爆炸，可是使他大吃一惊的是，他看到小船拐了个急弯又朝货船冲去了。像一个在做梦的人似的，他看到自己朝那条货船冲去，在船舱柜底下穿过，他仍然在朝前蹿，近得都看得清甲板上那些人的脸了。“他们方才没射中，此刻打算追上那枚鱼雷抓住它以便重新发射呢。”他像个白痴似的想道。

因此小伙子只得碰碰他的肩膀，好让他明白自己在他身后。小伙子的声音相当镇静：“在那边龙尼座位底下，有只小小的曲柄扳子。劳驾递给我——”

他找到那个扳子。他传到后面去；他做梦似的想道：“麦克会说在船上他们有部电话了。”不过他并没有立刻去看小伙子拿了扳子在干什么，因为在那阵阒寂与宁静的恐惧中他正专注地看着龙尼，此人嘴里僵僵地咬着那杆冷烟斗，正以最高速度开着小船绕着货船转，挨得那么近，他都能看清铁板上的铆钉了，接着他朝后面看，他的脸显得激动、紧张，他看明白小伙子用扳子在干什么了。小伙子把扳子对在圆筒尽头附近侧边很低的一个地方，那显然是一个小小的绞盘。小伙子抬起头见到了鲍加特的脸。“方才那回没走成！”他兴致勃勃地说。

“没走？”鲍加特喊叫道，“它没有——那枚鱼雷——”

小伙子和水手中的一个非常忙碌，弯身在绞盘和圆筒之上。“没走。不灵便。常有的事。满以为工程师那么聪明的角色——可是经常发生。把它拖回来再试一次。”

“可是那弹头，那雷管！”鲍加特喊道，“它仍然在圆筒里，是不是？这不要紧？啊？”

“绝对没事儿。不过它在动了。炸药装上了。螺旋桨也开始运转。要把它重新收回去再好好放出去。要是耽搁了或是动作慢一点，它会钉住我们的。让它退回管子里去。嘿嘿！什么？”

鲍加特此刻立直了，他转过来，好支撑住旋转木马般的小船里自己的身子。在他们上方，那艘货轮活像特技电影里那样在旋转。“让我来用扳子！”他喊道。

“要稳住！”小伙子说，“决不能把它拖回得太快。别让我们自己把它卡住在管口处。那就同样是：嘿嘿！会让我们，每一个笨工匠都见末日去，什么？”

“哦，那是，”鲍加特说，“哦，绝对的。”这话像是另一个人用他的嘴说的。他身子前伛，支撑着，双手按在冰冷的圆筒上，站在那两个人身边。他体内热得冒火，可是身子外部却冰冷冰冷。他能感到自己全身的肉都因为寒冷而在抽动，此时他注视着水手，那只粗壮、起茧的手在快快地、满不在乎地拧动绞盘，每拧一下，弧度总有一英寸长，与此同时，那小伙子弯身坐在圆筒末端，用一个扳子在轻轻敲击筒身，他头倾侧着，是在谛听，那姿势既细致又考究，蛮像个钟表匠。小船一边这样乱扭乱转一边朝前冲。鲍加特见到有一行口水从不知什么人嘴里淌下来，在他双手间滴落下去，他发现原来那是从自己的嘴里流出来的。

他没听到小伙子说话，也没有注意是何时站直的。他只感到小船笔直走了，把他甩得跪在了圆筒旁边。那个水手回船尾去了，小伙子重又伛身在他的开关上。鲍加特此刻跪在地上，觉得不舒服。小船再次拐弯，他并未感觉出来，也没有听到巡洋舰与货船发出的枪炮声，前者方才怕打中货船不敢开火而后者则是角度不对无法射击，现在重又枪炮齐发了。他什么都没觉察，忽然见到有面大大的、漆画的国旗贴近自己眼前而且以火车头的速度在扩大，此时龙尼举起的手劈下。这一回他倒是觉察到鱼雷发射出去了；而且为了转身与扭开去，整条小船都仿佛离开了水面；他看到小船船头直朝天冲，仿佛一艘驱逐舰的船头想做跃升转弯半滚倒转的特技表演。接下去他那翻滚不已的胃不听控制了。趴倒在圆筒上时，他既没看到喷柱也没听见爆炸声。他只觉得有只手在抓住他外衣下摆，一个水手的声音在说：“悠着点儿，长官。我扶着呢。”

八

一个声音叫醒了他，还有一只手。此时他半个身子坐在狭窄的走道上，半个身子瘫在圆筒上。他那样已经有好一会儿了。好久以前他觉出有人把件大衣盖在他身上。不过他没有抬头。“我没事了，”他光是说，“你穿吧。”

“不需要了，”那小伙子说，“已经在往回走了。”

“我很抱歉我——”鲍加特说。

“得了。这破船吃水太浅。没习惯时谁都会反胃的。龙尼和我都这样，一开始那会儿，每一回都是。你简直没法相信。人的胃竟能盛下那么多东西。来。”那是只瓶子。“好酒。大大吞上一口。会让胃觉得好些的。”

鲍加特喝了。很快他就感到舒服多了，也暖和多了。在那只手再次摸着他的时候，他发现自己都睡着一觉了。

仍然是那个小伙子。那件水兵短夹克对他来说小了点儿；缩水抽抽了，也许是。袖口底下他那双修长、细细的姑娘般的手腕冻得发青。这时鲍加特明白盖在自己身上的大衣是谁的了。可是不等鲍加特开口说话，那小伙子先伛下身来，悄悄地说，脸上乐滋滋的：“他方才没注意呢！”

“注意什么？”

“艾尔根街呀！他方才没有注意他们把她换了。好啊，那我只输他一局了。”他用明亮、急切的眼光注视着鲍加特的脸。“海狸，你知道吧。我说的是。觉得好些了，是吗？”

“是的，”鲍加特说，“是好些了。”

“他压根儿没注意。哦，上帝！哦，老天！”

鲍加特爬起来在圆筒上坐下。海港入口处就在前面，小船速度放慢了一些。天刚变黑。他静静地说：“这样的事经常发生吗？”小伙子瞅着他。鲍加特碰碰圆筒。“这个，发射不出去。”

“哦，是的，正因如此，他们在上面安了绞盘。这是稍后的事了。先是造出第一艘船；有一天全炸烂了。因此才安了绞盘。”

“不过有时候还出事儿，即使是现在？我是说，有时候它们还会炸飞，即使安了绞盘？”

“哦，没准头的，那是自然。小船开出去，没回来。蛮可能的。永远也查不出原因，自然是。没听说过有一艘给俘获过。蛮可能的。反正我们没遇到过。暂时还没有。”

“是的，”鲍加特说，“是的。”他们进入港口，小船的速度仍然很快，但此刻发出了噗噗声，平稳地滑过暮色苍茫的内湾。小伙子再次把身子伛过来，声音显得喜滋滋的。

“一句话也别说，求求你！”他悄声说。“大家注意！”他站直身子，提高了嗓门：“我说，龙尼。”龙尼没有扭头，可是鲍加特看得出他是在听。“那艘阿根廷船真有意思，对不对？竟进到那里面去了。你们说它是怎么经过我们这儿的？蛮可以就停在这儿的嘛。法国人会买下那批小麦的。”他打住了，狠巴巴的——俨然是个长了张迷途小天使脸的马基雅弗利189。“我说，咱们这儿已有多久没来过外国船了？好几个月了吧，啊？”他再次伛低身子，悄声说。“现在，瞧我的吧！”可是鲍加特看不出龙尼的头有一丝一毫的移动。“他是在细细观察呢！”小伙子轻轻说，完全是用气声。龙尼正在观看，虽然他的头纹丝不动。接着他们看见了，剪影似的映衬在冥色朦胧的天空前，那是一艘被扣船舰模模糊糊、篮子形状的前桅。龙尼的手臂立刻举起，指向那儿；他仍然连头也没有扭，仅仅透过那只冰凉、咬紧的烟斗，说了一个词儿：

“海狸。”

小伙子蹦了起来，像一根放松的弹簧，像一只解开皮带扣走在脚后跟的小狗。“哦，你不像话！”他喊道，“哦，你赖皮！那是艾尔根街！哦，你不像话！我现在只输你一局了！”他只跨出一步就完全超越过鲍加特，此刻他整个身子压在龙尼头上。“是不是？”小船正减低速度朝码头靠去，引擎懒洋洋的。“我对不对？现在只输你一局，是吧？”

小船向前漂，那个水手再次朝前爬到上层甲板。龙尼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开口。“对。”他说。

九

“给我弄来，”鲍加特说，“一箱苏格兰威士忌。要存货中最最好的。还要把它包装得好看点。送进城去。我还要让个有责任心的人干这事。”那个有责任心的人来了。“这是给一个孩子的，”鲍加特说，指指那包东西，“你能在十二小时街找到他，在挨近十二小时咖啡馆的某处。他准在地沟里。你会认出他的。一个孩子，大约六英尺高。任何一个英国宪兵都会指给你看的。要是他睡着了，别弄醒他。就坐在那儿等他醒来。然后把这交给他。告诉他是鲍加特上尉送的。”

十

大约一个月后，一份不知怎么来到美国军用机场的英国公报在伤亡名单栏下登载了这样一则消息：

失踪：鱼雷艇XOOI。英国皇家海军后备队海军准尉R.博伊斯与L.C.W.霍普，次水手长伯特与一等水兵里夫斯。属海峡舰队轻鱼雷师。执行海岸巡逻任务时未能返回。

不久后，美国空军作战总部也发表了一篇公报：

为嘉奖高度勇敢与超常完成任务事。H.S.鲍加特上尉偕机组人员，包括少尉190达雷尔·麦金尼斯、机枪手瓦茨与哈珀，于一次无侦察机掩护之日间袭击中，掷弹摧毁战线后数英里敌方一军火库。机组嗣后于数量占优势敌机干扰下，携剩余炸弹飞离彼处前往位于布兰克之敌军团总部，将城堡部分摧毁，然后在无一伤亡状况下安返基地。

对于这桩业绩，不妨再加上一句：要是袭击失败，鲍加特上尉又能活着脱身，那他是会立即受到一场毫不容情的军事审判的。

带着余下的两颗炸弹，他驾着那架汉弗利—佩奇向城堡俯冲，在那里将军们正坐下来享用午餐，他直往下冲，直到在他身下操纵开关的麦金尼斯开始朝他喊叫，到此时他还不发出投弹信号。他仍然不发信号甚至在他已能辨清屋顶上那一片片石瓦之时。直到此刻，他才把手往下劈并急急将机头拉起，在飞机狂吼声中他嘴唇翕张，呼吸重浊，心里想：“上帝！上帝啊！但愿他们全在那里——所有的将军、海军上将、总统、国王——对方的，我方的——整套班子，一个都不剩。”

（李文俊译）

荣誉

一

我径直穿过客厅。维斯特小姐说：“他正在开会。”我没有停步，也没有敲门。他们正在说话，他停下话题，从桌子的另一端看着我。

“我离职需要提前多长时间告诉你？”我问。

“离职？”他问。

“我不想干了。”我说，“一天够了吧？”

他望着我，瞪大着眼睛，跟青蛙似的。“难道你觉得我们的飞机让你表演还不够好？”他问道。他手夹着雪茄，放在桌子上。他手上戴着一枚后车灯般大的红宝石戒指。“你跟我们一起只干了三周，”他说，“时间太短，还不足以理解门上那个字的含义。”

他不明白，但三周时间已够长了。比纪录还少两天。如果三周对他来说是纪录的话，他完全可以不动身子便与新冠军握手。

问题是，我什么都不会做。你知道当时的情况，连大学校园里都是身着英国和法国军装的士兵，而我们都担心还没来得及参战，还没来得及驾驶飞机上天，战争就结束了。你知道，参加战斗，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

停战后我留在军队里当了几年的试飞员。我就是在那时候爱上了在机翼上行走，为了不让生活太枯燥。一个名叫沃尔德里普的家伙和我一起驾驶耐恩飞机飞到三千英尺的高空，我在飞机外边吃力地行走。和平年代的军营生活枯燥无味：除了到处闲逛，白天酣睡，晚上通宵打牌外，无所事事。孤独无聊对牌运不利。输了便赊账，越赊陷得越深。

有一个名叫怀特的家伙一晚上就输了一千。他一输就没完没了，我不想再玩了，但我是赢家，他还想再玩，越陷越深，每局都输。他给我开了一张支票，但我告诉他不用着急，别太认真，因为他在加利福尼亚还有妻子。但第二天晚上他又想玩了。我竭力劝他别再玩了，但他却发火了。骂我是胆小鬼。那晚上他又输了一千五百。

然后我说我来切牌，要不加倍下赌要不就算了，最后再赌一把，就最后一次。他抽到一张Q。我说：“啊，我输定了。我牌都不用抽了。”我把他抽的牌翻到下面，很快洗完牌后，我们看见很多张K、Q、J和三张A牌。但他还是坚持要玩。我说：“还有什么用？即使整副牌都给我，我也输定了。”即使这样，他还是坚持要玩。我真的抽到那张A牌。我倒宁愿掏钱也要输掉这一局。我再次提议他把支票撕了，但他仍旧坐着，诅咒我。我走了，只留下他一人，穿着衬衫，衣领敞着，坐在桌子旁，眼睛望着那张A牌。

第二天，我们有活干，试飞高速飞行。我已经使出浑身解数。我不可能再把支票还给他了。我会让一个痴迷不悟的家伙诅咒我一次，但我不会让他再一次诅咒我。就这样，我们有活干，试飞高速飞行。我不肯碰那飞机。他把飞机拉高到五千英尺，然后加大油门全速俯冲，到两千英尺时飞机两翼折断了。

四年后我退伍了，又成了一个普通公民。我漂泊不定时——就是我第一次尝试推销汽车时——遇上了杰克，他告诉我有一个家伙的巡回特技飞行表演团想雇一个特技飞行员。就这样我认识了她。

二

杰克——他给我一张他写给罗杰斯的便条——告诉我罗杰斯是个非常出色的飞行员，还跟我提起过她，说有人议论她对他不满意。

“你的老朋友对她也不满意呀。”我说。

“大家都这么说。”杰克说。我见到罗杰斯，把条子递给他——他属于那种清瘦、少言寡语的类型——我心想他就是那种娶了在战争中追到的、轻浮、易冲动、漂亮的女人的人，而且让她们一有机会便抛弃他们。所以我感到安全。我知道她是不会为像我这样的人而等待三年的。

我以为她是那种细长、黑糊糊、像蛇一样的女人，浑身裹满鸵鸟羽毛、洒满窝尔窝斯牌香水、躺在长沙发上叼着香烟，让罗杰斯跑到街角熟食店去买装在纸盘里的火腿片和土豆沙拉。但我错了。她进来时，有点褪色的柔软衣服上围着围裙，手臂上沾着面粉或像面粉一样的东西，她没有道歉，也没有慌乱应酬，什么也没有。她说霍华德——就是罗杰斯——跟她提起过我，我问：“他跟你说什么了？”但她只是说：

“我猜晚上你会觉得挺无聊的，你得帮着做晚饭。我猜你倒宁愿出去喝几瓶杜松子酒和跳舞。”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我问，“难道我看上去别的什么都不会做？”

“啊，不是吗？”她反问道。

我们已把盘碟洗刷完毕，关了灯坐在炉光中，她坐在地板上的一个坐垫上，背靠着罗杰斯的膝，边抽烟边聊天，她说：“我知道你觉得枯燥乏味。霍华德曾建议我们到餐馆里去吃晚饭，然后找个地方跳舞。但我跟他说我们平时是啥样就该是啥样，开头是这样，以后也这样。你后悔了吗？”

她看起来好像只有十六岁左右，尤其是围着围裙。她给我也买了一条围裙，我们三人都得一起下厨房做晚饭。“我们以为你跟我们一样不喜欢做饭。”她说，“只是我们太穷了。我们只是飞行员。”

“嗯，霍华德飞行挣钱，足足可以养活两个人呀，”我说，“这已很不错了。”

“他告诉我说你也是一个飞行员时，我说：‘天啊，一个特技飞行员？你在选择家庭朋友时，’我说，‘你干吗不选一个我们可以提前一周邀请他出去吃晚饭的人，我们不但可以指望他光临，还可以指望他带我们出去把他的钱花在我们身上。’但他只选了一个跟我们一样的穷光棍。”有一次她跟罗杰斯说：“我们也得给光棍找个女人呀。总有一天他会连我们也厌倦的。”你知道这样的话她们是怎样说的：那些话听起来似乎颇有深意，但你去看看她们，就会发现她们目光茫然，你就会怀疑她们是否想到过你，更别提谈起过你。

也许我真的应该请他们出去吃晚饭，然后看戏。“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不是暗示要你带我们出去。”

“你说给我找一个女人也不是真的啦？”我问道。

她睁大眼睛望着我，神色茫然、天真。我请他们到我的房间去喝鸡尾酒——罗杰斯不喝酒，就他一人不喝——那天晚上回来后我发现我的梳妆台上有一些化妆粉，或许还有她的手绢或别的什么东西，我上了床，满屋子散发着一股气味，好像她还在屋子里似的。她问我：“你真的想要我们给你找一个？”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个话题，过了一段时间，当有某种亲近或男人为女人做的那些小事，即抚摸她们时，她都会转身对着我，好像是我而不是他是她丈夫似的；有一天晚上我们在市区遇上了暴雨，我们去了我的住处，她和罗杰斯睡我的床，我则睡在客厅的椅子上。

一天晚上我正在穿衣准备去他们那儿，电话铃响了。电话是罗杰斯打来的。“我——”他刚开口就被打断了。好像有人用手堵住了他的嘴，我能听见他们在说话、低语，更确切地说，是她。“嗯，什么——”罗杰斯说。接着话筒里传来她的呼吸声，她呼唤着我的名字。

“千万别忘了今晚你得来。”她说。

“我没忘，”我回答道，“我是不是把日子搞错了？如果不是今天晚上——”

“你快来呀，”她说，“再见。”

我赶到那里时，他正等着我。他的脸色跟平时一样，我没有进去。“进来吧。”他说。

“我也许把日子搞错了，”我说，“如果你们——”

他把门往后一推。“快进来呀。”他说。

她躺在沙发上，抽泣着。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关于钱的事。“我没法再这样下去了，”她说，“我已尽力了，但我无法忍受。”

“你知道我的保险金是多少？”他问，“要是出了事，你怎么办？”

“我究竟算什么？哪个住公寓的女人不比我富有？”她没有抬头，脸朝下躺着，围裙乱七八糟地压在身下。“你干吗不辞掉这份差事，像别的男人那样找一份保险金高一点的工作呢？”

“我得走了。”我说。我待在那里真是自讨没趣。我走了出去。他跟着我一起走到大门前，我们俩不约而同地转身往楼梯口的那扇门望去，她脸朝下躺在门边的沙发上。

“我手里还有一点赌金，”我说，“我看我白吃你们那么多，还没来得及花掉这些钱。所以如果有急用的话……”我们站在那儿，他让大门开着。“当然，与我不相干的事我绝不掺和……”

“要是我是你的话，我也不会掺和。”他说。他开了门。“明天机场见。”

“再见，”我说，“机场见。”

我差不多一个星期没见到她，也没有她的消息。我倒是天天都见到他，终于我问：“米尔德里德近来怎样？”

“她出去玩去了，”他回答说，“去娘家了。”

随后的两个星期我天天都和他在一起。每当我在飞机上边我都会转眼瞅瞅他那张被眼镜遮着的脸。我们压根儿没有提到她的名字，直到有一天他告诉我她又回家了，邀请我晚上去吃饭。

当时是下午。他一整天都忙着搭载乘客，我无所事事，百无聊赖，盼着夜晚早点来临，思念着她，偶尔也想想别的事，但更多的时间想的是她终于又回家了，又和我呼吸着同样的烟雾和尘埃，我一时心血来潮，决定去她那儿。事情很简单，就好像有个声音在呼唤：“去那里。现在就去，马上就去。”我去了。我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她独自一人在炉火前看书。那正像是破裂的油管里迸发出来的汽油在你周围燃烧。

三

真有趣。每当我在飞机上边，我都要转眼瞅瞅挡风玻璃后面他的脸，心想他知道些什么。他一定很快就知道了。唉，比如说，她为什么一点儿都不回避。你知道，她说话做事毫不遮掩：她坚持挨着我坐；用那种不同于你给她们打伞或披雨衣时的方式触摸我，那方式任何人一眼都能看出来，她还以为他没有看见：不是她知道他不可能看见的时候，而是当她以为他也许不会看见的时候。每当我解开安全带爬出机舱时，我都要转眼看看他的脸，琢磨他在想什么，他知道多少或怀疑多少。

下午他忙碌的时候我常去她那儿。我常常在一旁等着，直到看到他接的活够他忙一天，然后就找个借口溜之大吉。有一天下午，我一切都准备就绪，只等他起飞后就走，他却关掉油门，伸出身子，示意我过去。“别走，”他说，“我想跟你谈谈。”

我顿时明白他已经知道了。我一直等到他做完最后一次飞行，在办公室里换飞行服。他望着我，我望着他。“一块儿吃晚饭吧。”他说。

我进门时他们正等着。她穿着一件柔软的衣服，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身上，当着他的面吻我。

“我跟你走，”她说，“我们谈过了，我们都认为发生那种事情以后我们不可能再彼此相爱，这是唯一理智的事。以后他可以重新找一个他爱的女人，一个不像我这样坏的女人。”

他望着我，她抚摸着我的脸，在我的脖子上发出低沉的呻吟，我像一块石头似的。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压根儿没有在想她。我在想，他和我在天上时，我爬上机翼，会发现他丢开操纵杆，让飞机自动飞行，他知道我明白他丢开了操纵杆，因此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没事的。我们就像一块木板靠着另一块木板，她缩了回去，望着我的脸。

“你不再爱我了？”她望着我的脸说，“你要是爱我就直说吧。我把什么都跟他说了。”

我很想离开。我想跑开。我不是怕。而是因为那里又热又脏。我想远离她一会儿，让罗杰斯和我出去，到一块又冷又硬又安静的地方去解决问题。

“你想怎么办？”我问，“你会跟她离婚吗？”

她紧紧盯着我的脸，她放开我，冲到壁炉前，头放在手腕上大哭起来。

“你骗我，”她说，“你没有说实话。啊，天啊，我干了些什么呀？”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如同任何事情都有个恰当的时候。如同没有任何人本身有什么了不起的，如同一个女人，即使你爱她，对你来说也只是部分时间是女人，而其他时间则只是一个与男人看法不同的人。她对什么是高雅，什么是庸俗，跟你的看法不一样。我走过去，用胳臂环抱着她的身子，心想：“见鬼，你能不能不哭！我们俩都在尽力照顾你，因此你不会受到伤害的。”

因为我爱她，你知道。在世人的眼中，没有什么比共同的罪孽更能使两人更加亲密。他已经有了这样一个机会。如果是我先认识她、娶了她，他就该是我了，我也就有了我的机会。但是是他有了那个机会，因此当她说：“那么你把我们俩单独在一起时所说的话再说一遍。我说了我把事情全都跟他说了。”我说：

“全都说了？你说把事情全都跟他说了？”他望着我们。“她把什么都跟你讲了？”我问。

“讲没讲倒没关系，”他说，“你想要她吗？”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说：“你爱她吗？你会好好待她吗？”

他脸色灰青，如同遇到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你说：“天啊，这是罗杰斯吗？”我最后离开时，离婚的事全定下了。

四

第二天早晨我到机场时，飞行表演团的主人哈里斯告诉我那份工作的特殊性；我猜我是忘了。他说他曾告诉过我。最后我说我不愿和罗杰斯一块儿飞。

“为什么不？”哈里斯问。

“问他好了。”我回答道。

“他要是同意搭你，你愿意上天吗？”

我说我愿意。这时罗杰斯走了出来；他说他愿意搭我。所以我认为他一直都熟悉这份差事，一直都在套我，在骗我。我们一直等到哈里斯出去后才说话。“难怪昨晚你总是转弯抹角的。”我说。我诅咒他。“这下你赢了，不是吗？”

“那你自己来驾驶吧，”他说，“我来干你的那份苦差事。”

“你以前干过类似的工作吗？”

“没有。不过，我可以干，只要你能好好驾驶。”

我诅咒他。“你倒感觉良好，”我说，“算你抓到我了。来吧，你倒是笑呀。来吧！”

他转身朝那架破飞机走去，然后往前排座位里钻。我冲过去抓住他的肩膀，使劲往回拉。我们面面相觑。

“如果你想挨揍的话，”他说，“我现在不想揍你。我们返回地面再说。”

“不，”我说，“因为我也想还一下手。”

我们俩你盯着我，我盯着你；哈里斯从办公室里望着我们。

“好吧，”罗杰斯说，“把你的鞋给我，行吗？我这里没有胶底鞋。”

“坐下吧，”我说，“这究竟有什么关系？要是处在你的位置上我看我也会这样做的。”

飞行表演在一家正在举行狂欢活动的游乐场上空进行。地面肯定有两万五千人，像一群五颜六色的蚂蚁。我那天冒了一生从未冒过的风险，而这些冒险从地面是无法看见的。但是每次冒险时，飞机总在我身下保持平衡，使我不受侧面压力或其他压力的影响，好像他都知道我想法似的。你知道，我觉得他在耍我。我回头盯着他的脸，朝他叫道：“来啊，你把我抓在手心里了。你的胆子到哪儿去了？”

我猜我是有点失去理智。不管怎样，我想起我们俩在天上，互相叫骂，下面小虫子般的人群望着我们，等着看翻筋斗的好戏。他能听见我，而我却听不见他；我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来吧，”我叫道，“抖抖翅膀吧；我很容易掉下去的，明白吗？”

我有点失去理智了。你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一种你一定要干某件事的感觉，不管是什么，但你知道肯定要发生的事情。我猜恋爱中的人或自杀者都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我朝他叫：“你想装出一切正常的样子吧，嗯？想把我从水平着的飞机上抖掉，不那么正常吧？好吧，”我叫道，“开始吧。”我回到中间部位，把绳子抖开，把它来回绕在前面的应急支柱上，我紧贴着应急支柱站好身子，我回过头看着他并发出了信号。我有点失去理智。我还在朝他尖叫；我也不明白我在叫些什么。我想我也许已经掉下去死了，而自己却不知道。绳子发出呜呜的叫声，我往地面望去，全是五颜六色的小斑点。钢绳发出呜呜的叫声，他加大油门，地面在机头下滑了过去。我等着，直到看不见地面，地平线也滑了过去，我眼前只有天空。然后，飞机正要陡直上升翻筋斗时，我放开绳子的一端，猛地把绳子往回朝着他的脑袋扔了过去，把胳臂伸了出去。

我不是想自杀。我想的不是自己。我想的是他。我是想竭力让他出丑就像他曾让我出过丑一样。我要让他干一些他无能为力的事情，就像他曾让我干过我无能为力的事一样。我想努力打败他。

飞机翻筋斗翻到底朝天时他摔掉了我。我又看见地面以及地面上那些五颜六色的小斑点，我脚底没有了压力，我正在往下掉。我刚翻了半个筋斗，正准备倒着做第一个平螺旋时，背上突然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这一下几乎要了我的命，我顿时失去了知觉。等我睁开眼睛时，我仰天躺在机翼上，头悬挂在后缘上。

我滑到了机翼斜面的底部，无法在机翼的前缘弯下我的膝盖，我能感到机翼在我身下滑动。我不敢动弹。我知道我如果试图迎着滑流坐起来的话，将会从后面掉下去。根据机尾和地平线我知道我们现在正在浅俯冲倒飞，我看见罗杰斯在座舱里站了起来，解开安全带，我轻轻转了转头，发现我要是掉下去的话，要么整个儿掉下去，要么肩膀撞在机身上。

我躺在那儿，机翼在我下边蠕动，我感到肩膀开始慢慢悬空，脊背滑下去时我一根根数着脊骨，看见罗杰斯沿着机身朝前座爬来。我久久地望着他顶着压力慢慢往前移，裤管被吹得啪啪作响。过了一会儿，我看见他的双腿伸进了前座舱，接着我感到他的手抓住了我。

我们中队有一个家伙。我对他没有好感，他对我也恨之入骨。嗯，有一天我因阀门漏气被困在十英里高的线上，他救了我。我们着陆后他说：“别以为我只是救了你。我是在抓一个德国丘八，我捉到他了。”他诅咒我，眼镜架在额头上，手摸着屁股，诅咒我时像是在笑。不过没关系。你们每人驾驶的都是骆驼牌飞机191。你要是出事，就太糟了；要是他出事，也同样太糟了。不像你在飞机的中间部位，他在驾驶，只需稍稍减速或在翻筋斗时稍稍改变方向就行了。

但我那时还年轻。天啦，我曾年轻过！我记得一九一八年停战纪念日的那天晚上，我正在亚眠192到处乱窜，带着一个那天早上我们从信天翁飞机193上打下的该死的囚犯，以免他落到法国宪兵的手里。他人不错，可那些混账步兵想把他关在一间写满S.O.S 194和全是喝得醉醺醺的厨子之类的棚子里。他远离家乡又吃了败仗，我真替那家伙难过。我当年真的年轻过。

我们都曾年轻过。我记得一个印度人——他是王子，牛津大学学生，头上裹着头巾，戴着伪造的证明他是少校的肩章——说我们参加过战斗的人全都死了。“你们不会知道的，”他说，“但你们全都死了。有一点不同：那边的那些人——”他手用力朝前线的方向指了指——“并不在乎而你们并不知道。”他还说了一些别的什么，还得呼吸很长一段时间啦，是某种在行走的葬礼，等等；一九一四年八月四日195便已经去世，但不知道自己已经去世的人的灵车、坟墓和墓碑，他说。他是一个怪人、一个怪诞的人。也是一个小个子的好人。

但是，我躺在标准牌飞机上，一根根数着像一群蚂蚁似的爬过机翼边缘的脊骨时，直到罗杰斯抓住我时，我并没有完全死去。那天晚上，他到基地来跟我告别，捎来一封她给我的信，我第一次得到的她的信。她字如其人；我几乎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感觉到她抚摸我的双手。我没拆开便把信撕成两半，扔在地上。但他把碎片捡起来，重新递给我。“别犯傻了。”他说。

一切就这样结束了。他们现在已有小孩，一个六岁的男孩。罗杰斯给我来信，大约六个月后我才收到信。我做了他的教父。一个从未见过你而你也永远不会见到的教父，真有趣，不是吗？

五

我对莱因哈特说：“提前一天够吗？”

“一分钟就够了。”他说。他按了一下蜂音器。维斯特小姐走了进来。她是个好人。偶尔我不得不吐吐怨气时，我和她便到街对面的乳品店去共进午餐，我给她讲她们，讲女人的故事。她们是最糟的。你知道；假如叫你去表演，她们就会挤得满满的一车等在门口，我们会挤进去，全部去逛商店。我在车流里东躲西闪，寻找一个泊车的位子，她说：“约翰坚持要我试试这辆车。但我告诉他，买一辆像这样难找到泊车位的车真是蠢极了。”

她们用那种警惕、锐利和怀疑的眼神望着我的后脑。天知道她们以为我们有什么；也许是一件可以像折叠椅一样折起来靠着灭火栓放好的东西。见鬼，我连卖直发器给一个因铁路事故而失去丈夫的黑人遗孀都不行。

维斯特小姐走了进来；她是一个好人，只是有人跟她说我一年就换了三四个工作，都没干多久，还跟她说我曾经是一个战斗机飞行员，她一直缠着问我为什么不做飞行员，为什么不重操旧业，既然飞机更受欢迎，既然我既不善于推销汽车，也不善于干别的，这些只有女人才会干。你知道，着急也好，同情也好，你不能像对男人那样叫她们闭嘴；她走了进来，莱因哈特说：“我们准备不再雇莫纳汉先生了。带他到出纳那里去。”

“不用麻烦了，”我说，“钱留着给自己买一枚戒指好了。”

（刘荐波译）

曾有过这样一位女王

一

埃尔诺拉从她的后院小屋出来走到院子里。在漫长的午后时光，这座巨大的方形住宅以及整个院子静静地、睡意蒙眬地躺在大地上。自从约翰·沙多里斯从卡罗来纳迁到此处建造它以来，它已经这样度过了近一百年。沙多里斯先生及其儿子贝亚德均在这里去世。贝亚德的儿子约翰和孙子贝亚德也埋葬在此处，尽管最后一个贝亚德不是死在这里。

因此，现在的寂静是女人们的寂静。当埃尔诺拉穿过后院走向厨房门时，她记起十年前的此刻，与她同父异母的兄长老贝亚德（虽然他们两人，甚至贝亚德的父亲有可能不知道他们是兄妹。这一可能性虽然存在，但不大），正在后廊下来回踱步，朝马棚喊话，叫黑人备马。可现在他早已故去，连他的孙子贝亚德也在二十六岁时便年纪轻轻地丧了命。黑人男仆也都不在了，其中有埋在墓园里的西蒙——埃尔诺拉的妈妈的丈夫；还有卡斯比——埃尔诺拉自己的丈夫，因偷窃而关进监狱；她的儿子乔布去了孟菲斯，以便穿戴整齐地在城里的大街上闲逛。这样一来，家里剩下的人只有老约翰·沙多里斯先生的妹妹弗吉尼亚，她现已九十高龄，整日坐在窗前的轮椅里，望着窗户下面的花园。另外一个女人是娜西萨196，即小贝亚德的遗孀，以及她的儿子。弗吉尼亚·杜·普里一八六九年来到密西西比州，她是卡罗来纳老家剩下的最后一人。她到达这里时，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外，仅带了一只篮子，盛着从老家窗户上取下的几块镶有彩色玻璃的窗框，还有一些剪下的花枝和两瓶葡萄酒。她亲眼看见家人在这里一个个去世，先是兄长，随后是侄子、侄孙和两个曾侄孙。现在她住在一个没有男人的家里，只有曾侄孙的寡妇和她的小儿子。这男孩叫本鲍，但老妇人称他乔尼，因为这是孩子在法国阵亡的叔叔的名字。至于说到黑人，埃尔诺拉负责烧饭，她的儿子艾塞姆管理花园，她的女儿萨迪睡在弗吉尼亚床边的一张小床上，像看护婴儿一样照看着老妇人。

不过，这没什么。“我可以照顾她，”埃尔诺拉穿过后院时边走边想，“我不需要别人帮忙。”她大声地自言自语。她的皮肤为咖啡色，身材高大，一张小巧的脸总是昂得高高的。“因为这是沙多里斯家里的事，上校197去世前嘱咐我照顾她的，是他发的话。我用不着城里来的外人帮忙。”

她在想让她提前一小时来到房里的那件事。她正在小屋里忙时，忽见小贝亚德的妻子娜西萨带着她的十岁儿子在大下午穿过草地走出大门。埃尔诺拉站在房门口观察他们俩——男孩和身着白色衣裙的高个子年轻妇人在午后的炎热中，经过草地朝着小河走去。埃尔诺拉没有像白人妇女那样猜想他们去的方向和原因。她是个混血儿。她带着沉默严肃，而又鄙夷的表情注视着那白人妇女。当年这房子的继承人仍在世时，她也是以鄙夷的神情听着这位女主人发号施令。同样，两天前，娜西萨说她要去孟菲斯一两天，她叫埃尔诺拉一个人照看年迈的姑婆。“好像不是我一直独自照看她似的，”埃尔诺拉心说，“你进到这家门后，还没为任何人做过什么呢。我们从不需要你。”可这些话她没有说出口，而只在心里想。她帮娜西萨做好出门的准备，看着马车载着娜西萨朝城里和车站方向驶去。她一句话也没说。“你甭回来了。”她一边看着车子远去一边在心里唠叨着。可是，今儿一早娜西萨却回来了，闭口不提为什么匆匆出门又突然归来。晌午一过，埃尔诺拉从她的小屋门口看见这女人带着男孩在炎热的六月阳光下走过草地。

“唉，她去哪儿是她自个儿的事。”埃尔诺拉大声地说，走上厨房的台阶。“她跑到孟菲斯去，让珍妮小姐198一个人坐在轮椅里，除了黑家伙外就没旁人照顾她了。这也是她自个儿的事。”接着，她又大声说，想一句说一句：“她出门，我倒不奇怪，可她又回来了，我真没想到。不，这我也不吃惊。她既然进了这家门，就不会离开这里。”然后，她平静地大声说，既不激动也不生气：“贱货，城里的贱货。”

她走进厨房，女儿萨迪正坐在饭桌旁，边吃着一盘萝卜拌蔬菜，边欣赏一本已经用手指翻脏的时装杂志。“你在这儿干什么？”她对女儿说，“为什么不到珍妮小姐身边去？她有事好使唤你。”

“珍妮小姐不需要什么，”萨迪说，“这会儿她正在窗前坐着。”

“娜西萨小姐去什么地方了？”

“我不知道，”萨迪回答说，“她和鲍里199出门了，还没回来。”

埃尔诺拉用鼻子哼了一声。她脱掉没有系带子的鞋，走出厨房，进入天花板很高的、十分寂静的前厅，那里充满着从花园飘来的香气和六月的午后令人昏昏欲睡的嗡嗡杂音。接着她朝书房走去。一位老妇人端坐在窗前的轮椅里。（窗子拉上去了。冬天，她的头部和胸部在狭窄的窗框和卡罗来纳带来的彩色玻璃的映衬下，酷像一幅悬挂的肖像。）她笔直地坐着。她身材消瘦，腰板直直的，长着一个小巧玲珑的鼻子和满头白发，披着一条和头发一样雪白的羊毛披肩，身着一件黑色衣裙。她望着窗外。从侧面看，她的面部呈拱形，纹丝不动。当埃尔诺拉走近时，她转过身，带着急切的、疑惑的神情注视着这位黑人妇女。

“他们没有从后边回来吗？”她问。

“没有。”埃尔诺拉答道，说着走近轮椅。

老妇人又朝窗外望去。“我不得不承认我对这一切毫不理解，娜西萨小姐突然出门，突然开始……”

埃尔诺拉走到椅旁，用冷淡的声音说：“那懒婆娘出去一下也好。”

“突然开始……”老妇人说了半句话就打住了，“不许你这样议论她。”

“我说的是大实话。”埃尔诺拉说。

“那你也不许对别人这么讲，她毕竟是贝亚德的妻子，是沙多里斯家的女人，至少现在还是。”

“她永远也成不了真正的沙多里斯家的女人。”埃尔诺拉说道。

老妇人望着窗外。“两天前突然去孟菲斯过了两夜。可她儿子生下后，她一天也没离开过他。这次却离开他整整两夜，甚至不讲清原因。一回家又在大中午把他带到林子里去。他倒是不想她，你说她不在家时儿子想她了吗？”

“没有，”埃尔诺拉说，“沙多里斯家的男人缺了谁也能活。”

“他当然不想她。”老妇人看着窗外，问道：“他们是穿过草地走的吗？”埃尔诺拉站在轮椅后，“我不知道。他们朝着小河的方向走远了。”

“朝着小河？为什么去那里？”

埃尔诺拉没有回答。她站在椅后，像个印第安人那样挺立着。下午快过去了。此时，夕阳降到窗户下，落到与园子同一水平线上。再过一会儿，花园里的茉莉花就要散发出傍晚的香气，一阵阵缓慢地飘到屋里，浓浓的，几乎可以用手触摸到，甜腻的花香，过分甜腻的花香。窗前，这两个妇人一动不动，一个身体略向前倾地坐在轮椅里，站在椅后的黑人妇女也纹丝不动，身体笔直得像根雕柱。

花园里的光线渐渐转为黄铜色。这时，那个女人和她的儿子走进花园，朝房子走来。坐在椅子里的老妇人猛地向前探了探身子，在埃尔诺拉看来，那姿态好像一只小鸟在努力挣脱其无用的身躯，以便到花园里去迎接那个男孩。埃尔诺拉自己也向前探着身子，看到老妇人脸上慈爱的、急切的、忘掉一切的表情。那两个人走过花园，快要到房门口了。老妇人又猛地坐正了身子。“怎么，他们全身透湿！”她说，“瞧瞧他们的衣服，他们穿着衣服下到小河里去了！”

“我得去弄晚饭了。”埃尔诺拉说道。

二

在厨房里，埃尔诺拉在拌莴苣和番茄，把面包切成片（这不是纯正的玉米粉面包，也不是软饼），这是那个女人——除非必要时，否则她不愿叫出她的名字——教她烤的。艾塞姆和萨迪坐在靠墙的椅子里。“我对她不抱成见，”埃尔诺拉说，“我是个黑家伙，她是白种人，可是我的孩子比她有更多的热血，举止也比她强。”

“你和珍妮小姐对谁都瞧不上眼。”艾塞姆说。

“什么？”埃尔诺拉问。

“珍妮小姐和娜西萨相处得还行，”艾塞姆说，“我没听到她说过娜西萨的坏话。”

“那是因为珍妮小姐人品高贵，”埃尔诺拉说，“就是这么回事。你什么也不懂，因为你生得太晚，除了她你谁也没见到过。”

“我看娜西萨小姐和别人差不多，没什么两样。”艾塞姆又说。

埃尔诺拉突然离开桌子，艾塞姆敏捷地跳起身，将椅子从她面前挪开，其实埃尔诺拉只不过要从碗柜取出一只大盘子。接着她又回到桌边拌番茄。

“算不算沙多里斯家的人，不能看名分，而要看实际表现。”她用平淡、无变化的声音说。她的一双褐色的手柔软、灵活。每当她提到这两个女人时，都不加分别地用代词“她”。不过，指珍妮小姐时，声调更平稳。“她200一个人来到这里，那时到处都是北方佬。一路从卡罗来纳赶来，家人都死光了，只有约翰少爷在这里，住在离她两百英里的密西西比。”

“从这儿到卡罗来纳不止两百英里，”艾塞姆纠正他妈的话，“我在学校学过，差不多有两千英里呢。”

埃尔诺拉不住手地干活，似乎没听到他说什么。“北方佬杀了她爹和她的丈夫，还烧了在卡罗来纳的房子，大火就在她和奶妈的头顶上烧着。她自个儿一人来到密西西比，投奔她唯一的亲人。到这里时正是大冬天，她什么都没带，只挎了一只小篮子，里面有些花种，两瓶葡萄酒和几块彩色玻璃框子，约翰老爷把它们装在书房的窗户上，好让她从窗子望出去就跟还在卡罗来纳的老家一样。她是在圣诞节傍晚时到达的，约翰老爷、孩子们和我的妈妈全等在门廊里，她高昂着头，端坐在大篷车里，等着约翰老爷扶她下车。在大家面前他们没有互吻。约翰老爷只说了声，‘嗨，珍妮。’她也只回了一句，‘嗨，乔尼。’然后他们走进房里，他牵着她的手，一直走到屋里，当别人不能偷看他们时，她才开始哭出了声，约翰老爷搂住她，她走了四千英里才到……”

“这儿离卡罗来纳不是四千英里，”艾塞姆说，“只有两千英里，书上说的。”

埃尔诺拉根本不理会他。她的双手不停地干活。“她哭得真伤心。‘因为我不习惯哭，’她说，‘我已没有哭的习惯了，没有功夫掉眼泪。那些该死的北方佬，该死的北方佬。’”埃尔诺拉又朝碗柜移动，看上去好像她在用沉默的赤脚将她的身体和她的声音分开，尽管她的话完了，但她的声音仍然充满厨房。她取出一只大盘子后回到桌边。她的双手又忙着拌莴苣和番茄，这道菜她自己是不吃的。“可是她却（现在的‘她’指娜西萨，两个黑人孩子都心领神会）以为她可以突然离家到孟菲斯去寻开心，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整整两夜，除了黑人再没别人照看她。在沙多里斯家住了十年、吃了十年的饭，可说出门就出门，到孟菲斯去玩，就跟一个黑家伙外出玩耍一样，连个理由都不讲。”

“我还以为你说过珍妮小姐除了你之外不需要别人照看呢，”艾塞姆说，“我听你昨天还说她要是不回来，你才不在乎呢。”

埃尔诺拉发出一种刺耳的声音，虽不太响，但带着轻蔑。“她不回来？花了整整五年才把贝亚德这个丈夫弄到手，她会不回到这个家吗？贝亚德上前线后，她一直缠着珍妮小姐。我全看到眼里了。一个礼拜三天两头儿地往这儿跑，让珍妮小姐以为是来看望她的，装成个上等女士，可我心里明白。我最清楚她在搞什么名堂，因为我了解那些贱货。我知道贱货是怎么和上等人打交道的。上等人识不破他们，因为他们正派高尚。可我却能够。”

“那鲍里一定也是个贱货了。”艾塞姆说。

埃尔诺拉转过身子，她还没开口，艾塞姆已从椅子里蹦下来了。“你快闭嘴。准备开饭。”她看着他走到水池去洗手。她转回身，面对桌子，双手在红色的番茄和淡绿色的莴苣叶子里忙碌起来。“什么需要，”她说，“不是鲍里需要她，也不是她老人家需要她，而是那些已故的人，约翰老爷，上校，约翰先生和贝亚德等已死去的人需要，他们已经无能为力，她应该对他们负责。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除了那边坐在轮椅里的她和厨房里我这个黑家伙之外谁也不懂。我对她没成见，我只是说让高贵的人和高贵的人交往，不是高贵的人应该找和自己相配的人去。好了，你穿上衣服吃晚饭得了。”

三

这事是男孩告诉她的。她坐在轮椅里，探着身子从窗口望着那女人和男孩经过花园拐过屋角。她仍然前倾着身子望着花园。此时，她听见他们走进屋里，经过书房门，走上楼梯。她没有改变坐的姿势，也不朝门口张望。她继续看着花园里的矮树丛，那是她从卡罗来纳带来的，当时只是火柴大小的树芽，如今已枝粗叶茂。正是在花园里她和那个要嫁给她的曾侄孙，并在后来给他生了个儿子的年轻女人相识的。那是一九一八年，年轻的贝亚德和他的兄弟约翰还在法国，在约翰阵亡之前。娜西萨每周至少从城里来看她两三次，而她时常在花园里摆弄花草。“她和贝亚德早就订婚了却不告诉我，”老妇人心想，“反正，她有事从来不对我讲。”她想。她的目光没有离开窗外的花园。此刻已临近黄昏，整个园子浸在若明若暗的光线里。她已有五年没进过花园了。“什么事都很少对我讲。我有时真不明白她怎么使得贝亚德同意和她订婚的，和这么个不爱讲话的人。也许，仅仅因为她的存在。就像那次她收到那封信一样。”事情发生在贝亚德从前线归来的前夕。娜西萨到这里待了两个小时。她把一封信给她看。那是封言语不堪入目的匿名信。写信的人似乎发了狂。她劝娜西萨将信交给贝亚德的祖父，由他找到那男人并好好教训他一顿。可娜西萨不愿意。“我会把信烧掉，忘了它。”娜西萨说。“好吧，这是你自己的事，”她说，“不过，这样不好。一位正派女士不应对这种男人手软，尽管他干那种事是在信上。任何一位绅士都会同意我的看法并采取行动。何况，如果你不制止他，他还会接着干下去。”“如果真如此，我再把信交给沙多里斯上校。”娜西萨说。她是个孤儿，哥哥也在法国。“不过，您为什么不明白我不能让别的男人知道有人这么看我？”“我宁愿一次性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有人这么看我，然后让这人为此挨顿马鞭，也不能让他不受到任何惩罚地继续想下去。不过，这是你自己的事。”“我会把信烧掉，忘记它。”娜西萨又说。过了不久，贝亚德从前线归来。没过多久他和娜西萨成了婚，于是娜西萨搬到这里住下。她怀了孕，孩子还未出生，贝亚德就在一次驾驶飞机时失事身亡。之后，他的祖父老沙多里斯去世，儿子降生。两年后，她才想起问侄孙媳妇是否又收到过那种信，娜西萨回答说没有。

自那时起，她们在这所大房子过着清静的、无男人的生活。她不时地劝娜西萨再嫁，但那女人总是平静地拒绝。这样，她们俩加上一个男孩过了数年。她坚持用男孩去世的叔叔的名字为他命名。

一周前的一个傍晚，娜西萨邀了位客人来家吃晚饭。当她听说来访者是位男士时，她无声地坐在椅子里有好一会儿。她心里暗暗地想：“啊，到时候了。是的，本应这样。她还年轻，况且是和一个卧床不起的老太婆朝夕相处。唉，我不会让她学我，我不能期望她像我一样。她毕竟不是沙多里斯家的人。沙多里斯家人是一群骄傲愚蠢的幽灵，她和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客人到了。开饭时，当她的轮椅被推到桌首时她才见到客人。她发现来客还算年轻，不过已秃顶，人长得很机灵，怀表链上系着Phi Beta Kappa201的纪念钥匙。她不知那钥匙为何物，但她看出他是个犹太人。当他对她讲话时，她的气愤变为暴怒，她突然向后坐直，好似一条准备出击的蛇。这一动作力量之大，以至于能把轮椅从桌边移去。“娜西萨，”她说，“这个北方佬来这里干什么？”

他们三人僵直地坐在烛光映照的餐桌边。过了一阵，那男人先开了口：“夫人，如果你们女人当时也参战的话，现在就留不下活着的北方佬了。”

“这用不着你说，年轻人，”她说，“你应该感谢你的幸运之星，因为与你祖父辈交战的只有南方的男人们。”之后，她叫艾塞姆将她的轮椅推走，晚饭也不吃。回到卧室里，她不让开灯，也不去碰娜西萨送上来的餐盘。在黑洞洞的窗前，她一直坐到客人离去。

三天后，娜西萨突然神秘地前往孟菲斯，并在那里逗留了两夜。自孩子出生后，她从未离开过他，哪怕一夜也没有。她走时没有讲原因，回来时也闭口不言。现在，老妇人注视着她和儿子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回到花园，看来他们下到小河里去了。

是那男孩告诉她的。他进到她屋里时，已经换上了干净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仍是潮湿的。当他走到她的椅旁时，她没有说话。“我们下河了，”他说，“可没有游泳，只是坐在小河里。她让我指给她能游泳的深水处，但我们没有游，我猜她不会水。我们穿着衣服坐在水里，整整一个傍晚。她想这么做。”

“啊，”老妇人说，“噢，那一定很好玩。过一会儿她来吗？”

“是的，夫人，她换好衣服就来。”

“好了，如果你喜欢，饭前可以到外边玩一会儿。”

“不，我只想和您待在一起，如果您允许的话。”

“不，你还是去玩吧。我没事的。”

“那好。”他走出了房间。

夕阳的余晖消失了，窗户暗下来。老妇人银灰色的头部也变暗了，像挂在碗柜上的一件固定不动的器皿，带有彩色玻璃的窄窗框如梦幻一般深沉、无声。她坐在椅中，过了一会儿听到侄孙媳妇走下楼梯。她恬静地坐着，目不转睛地望着门口，这时那年轻女人走了进来。

她三十来岁，身材高大，着白色衣裙，在黄昏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显出一种雕像的英姿。“给您开灯吗？”她问。

“不用，”老妇人说，“不，现在还不用。”她笔直地、纹丝不动地坐在轮椅里，注视着站在屋子那边的年轻女人，她的白衣裙轻轻地飘动，英姿飒爽，好似由矗立在寺庙前廊上的石雕女像变成的活人。她坐了下来。“是那些信……”她开口说。

“等一等，”老妇人说，“先别说话。茉莉花，你闻到它的香味了吗？”

“是的。是那些……”

“等一等。每天这个时候便开始飘香，五十七个夏季，一到六月份，每天都是此时开始。我用篮子从卡罗来纳带来的。我记得第一年三月的一天，我整夜未眠，用烧报纸给根部加温。你闻到花香了吗？”

“是的。”

“如果是结婚，我说过，五年前我就说过，我不会责备你，一个年轻的寡妇。尽管你有个孩子，我告诉过你，光有个孩子还不够。我说过，我不会因你没有学我的样子而责备你。我是这样说的吧？”

“是的，但事情没有那么糟。”

“是吗？没有那么糟？”老妇人端正地坐着，她的头微微朝后仰，那张消瘦的面庞高雅地融合在暮色中。“我不会责怪你，我说过。你不必考虑我，我的生活之路已走到尽头，我不需要什么，黑人们可以照料我的一切。你不必考虑我，听见了吗？”那个妇女没有回答，也是一动不动，十分平静。她们的声音似乎在两人之间的暮色中形成有形之物，好像不是出自她们的口中，不是来自她们那凝固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变得模糊不清的面孔。“不过，你要事先告诉我。”

“是那些信。十三年前，您还记得吗？在贝亚德从法国归来前，在您还不知道我们已订婚时。我给您看了其中一封。您要我交给沙多里斯上校，请他查出写信的人。可我不愿意，您说一个正派女人不应允许自己收到那种匿名情书，不管她自己多么愿意。”

“对，我还说过宁愿让世人皆知一个女人收到过那种信，也不应允许男人暗地里对女人抱着那种想法而不受惩罚。你告诉我把信烧掉了。”

“我说了谎。我保留了信，后来又收到十封。因为想到您对正派女人的看法，我对您隐瞒了这事。”

“噢。”老妇人说。

“是的，我把信保留起来了。我以为把信藏在了无人能发现的地方。”

“那么，你又读过那些信了，你时常拿出来读它们。”

“我以为把信藏得很秘密。您记得我和贝亚德婚后的那夜我们城里的房子被撬，同时沙多里斯上校的银行会计偷钱后逃跑一事吗？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信不见了，于是我知道写信的人是谁了。”

“是的。”老妇人说。她仍旧没有动，她的头部宛如一件银器。

“这样一来，信流传到外界的某个地方。有一阵，我都快急疯了，一想到人们——男人们——读着那种信，不仅看见信上有我的名字，而且还有我一遍遍读信时眼泪留下的痕迹，我真快发疯了。当时我和贝亚德正在度蜜月，我甚至不能将心思集中在丈夫一人身上，好像我不得不和世界上所有的男人一同上床睡觉。十二年前我生下鲍里，我以为这事过去了，对信流失到别人手中已经习惯。大概我开始相信那些信已不存在或被销毁了，我已安全无恙了。有时我也想起这事，但鲍里似乎在保护我，使他们无法越过他来伤害我。只要我离开城镇住到这里，好好地对待鲍里和您。谁能料想，十二年后的一个下午，那个犹太男人出现了，就是来吃晚饭的那个人。”

“噢，”老妇人说，“我记得。”

“他是联邦调查局的特工人员。他们仍在搜寻那次抢银行的罪犯。那个特工得到了我的信。案子发生的那晚，会计逃跑时把信丢了，被特工发现。十二年来，他一直在设法破这案子，也一直保留了这些信。最后他来找我打听那男人的下落，以为我知道，因为那人给我写了信。您一定记得那个特工，您用异样的目光打量他，并说：‘娜西萨，那个北方佬是什么人？’”

“当然，我记得。”

“我的信曾在那男人手中十二年，他……”

“曾在他手中？”老妇人问，“曾在他手中？”

“是的，现在回到我手里了。他没有把信送交华盛顿。所以除了他别人没有读过，而且再也不会有别人读了。”说完此话，她平静地吸了口气，“您还不明白吗？他掌握了信中的一切情况，他迟早要把信交到联邦调查局有关部门。我请求他把信还给我，可他说要把信交上去。我问他能否在孟菲斯做出最后决定。他问为什么在孟菲斯。我解释说，我知道金钱是不能从他手中买回信的，所以我非得去孟菲斯。我尊重您和鲍里，我只得找个别的地方。就是这么回事，男人都是一类货，不管他们的是非观如何，都是大傻瓜。”她均匀地呼吸，接着打了个大哈欠，彻底地松了口气。她止住哈欠，再次朝对面纹丝不动、渐渐变暗的银色头部望去。“您还不明白吗？”她说，“我只得干那个事。信是我的，我非得收回不可。我只有这唯一的办法，否则将付出更大的代价。就是这样，我收回了信并把它们烧掉了，永远不会再有人看见它们了，因为他不能说出去。如果他提到信的存在一事，那他就毁了自己。调查局甚至可能把他关押起来。现在信都烧了。”

“所以，”老妇人说，“你回到家中，带着乔尼坐在小溪的流水中，就像在约旦河，是的，密西西比州偏僻乡间的约旦河。”202

“我必须把信收回，您还不懂吗？”

“是的，”老妇人说，“是的。”她直直地坐在轮椅里。“啊，我的上帝，我们这些可怜的、愚蠢的女人。乔尼！”她的声音尖利，命令式的。

“什么？”年轻女人问，“您需要什么吗？”

“不，”老妇人说，“叫乔尼来，我要我的帽子。”年轻女人站起来，说：“我去取。”

“不，我要乔尼去取。”

年轻女人站在那里，俯视着轮椅中端坐的老妇人，她的头发像一座失去光泽的银色王冠。那女人走出门，老妇人仍然丝毫不动。她一直在黄昏中坐着，直到男孩手捧一顶小巧的黑色老式女帽走进屋里。有时，当老妇人不高兴时，他们就把这顶帽子取来，她将帽子放在头顶正中央，坐在窗前。男孩将帽子递给她。他的妈妈站在一旁。黄昏已完全降临，老妇人全身被黑暗吞没，唯有银色头发可见。“您要开灯吗？”年轻女人问道。

“不。”老妇人说。她将帽子放在头顶。“你们都去吃饭吧，让我休息一会儿。去吧，都去吧。”他们顺从地走开，留下她一人坐在窗前的轮椅里，窗户嵌着来自卡罗来纳的带有彩色玻璃的窄框，窗前是一个纤瘦挺直的影子，只有头发的银光隐约可见。

四

自男孩八岁起，他就一直坐在餐桌一端属于已故祖父的位置上。今晚，他的妈妈重新安排了座位。“今晚只有我们两人，”她说，“你坐到我身边来。”男孩有些犹豫，“请你坐在我身边好吗？昨晚在孟菲斯，没有你我感到非常孤独。你不想我吗？”

“我和珍妮姑婆睡的，”男孩说，“我们过得很愉快。”

“坐到我身边来，好吗？”

“好吧。”他说，在她旁边的一把椅上坐下。

“坐近点，”她说，把椅子拉近鲍里，“我们再也不了，是吗？”她握住他的手，身子向他靠近。

“你说什么？不再坐在小河里吗？”

“不再分离了。”

“昨晚我没感到寂寞，我们过得很好。”

“答应我，答应我，鲍里。”他的名字叫本鲍，这是她娘家的姓。

“好的。”

穿着帆布衣服的艾塞姆侍候开饭后回到厨房。

“她不来吃晚饭吗？”埃尔诺拉问。

“不来了，”艾塞姆回答，“一个人在黑暗中坐在窗前。她说不想吃饭。”

埃尔诺拉瞧了一眼萨迪。“刚才你去书房时她们在做什么？”

“她和娜西萨小姐在谈话。”

“我去报开饭时，她们还在谈呢，”艾塞姆说，“我告诉过你了。”

“我知道。”埃尔诺拉说。她的声音既不尖利也不柔和，而是命令式的，音调不高，但冷冷的。“她们在谈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教我不要偷听别人谈话。”

“艾塞姆，她们说些什么？”埃尔诺拉又说，她用异常严肃、专注和命令式的表情看着他。

“说谁应该结婚了。珍妮小姐说，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不会责怪你，像你这样年轻的女人，我希望你结婚，不要像我。她就说这些。”

“我猜她也想结婚。”萨迪说。

“谁结婚？”埃尔诺拉说，“她结婚？为什么？放弃她在这里得到的好处？不会的。我真想知道上礼拜到底出什么事了……”她的声音止住了，把头转向门口，好像听到了什么。从餐厅传来年轻女人的说话声。但是，埃尔诺拉似乎在听更远处的声音。她离开厨房，虽然步子不匆忙，但她那无声的大步使她突然消失，就像一幅画在轮子上的无生命的人像被推下舞台一样。

她默默地走上黑暗的大厅，经过餐厅门口，里面的餐桌边坐着两个人。他们挨得很近，那女人在说话，身子靠向男孩。埃尔诺拉一声不响地走过，门里的身影重叠在一块。她那光线略强的面孔在那团影子上掠过，她的眼球微微发白。突然，她停下脚步。她还没到书房门口就止步不前了。她整个人既无形又无声，面孔也几乎消失在黑暗中，但她的一双眼睛突然发出亮光，她开始用低沉的声音轻声地叫道：“噢，上帝，噢，上帝。”随之，她移动身体，快步走向书房门口，朝里面张望，黑漆漆的窗前坐着静止不动的老妇人，只能分辨出她的白发映出的微微光亮，看上去，她九十来年的生命虽然慢慢在她瘦削挺直的身躯内消耗已尽，生命虽已终止，但在完全逝去之前仍弥留不去，在她的头部发出瞬间的幽暗之光。埃尔诺拉朝房内看了一眼，便转过身，踏着快速无声的步子回到餐厅。那女人仍靠向男孩说话。他们没有立刻注意到埃尔诺拉的出现。身材高大的她站在门口，双手下垂，面部毫无表情，目光散视。她说：“你最好快点来一下。”她轻声地、冷冷地，用命令口气说道。

（王立礼译）

山上的胜利

一

透过小屋的窗户，五个人注视着一队人马沿着泥泞的山道蜿蜒而上，在大门口停下。首先走出一个男人，他手里牵着一匹马，头戴一顶宽大的帽子，在脸上拉得很低。他裹在一件饱受风吹日晒的灰色斗篷里，看不出身体的形状。他的一只手从斗篷中伸出来，握着缰绳。那是一匹棕红色的纯种马，很瘦，全身是泥。辔头是银质的，马鞍处铺着一条海军蓝色的军用毛毯，用一截绳子绑在马身上。第二匹马身体矮小，但头很大，是匹小种栗色马，也全身是泥。它的辔头用绳子和铁丝拧成，马背上是一副军用马鞍，马鞍上离晃个不停的脚镫很高的地方缩着一个无形无状的比一个孩子稍大一点的东西。从窗口处望去，它好像没穿任何衣服，或者说是没人知道的衣服。

窗户旁站着的三个男人中有一个迅速离开了，其他的人没有转身，但听见他离开屋子，很快又回来，手上拿着一杆长枪。

“不行，你不能这样！”那年长的男子说道。

“难道你看不出那件斗篷？”年纪较轻一点的人回答，“叛军穿的斗篷？”

“我不准你那么干，”老者说道，“他们已投降了，已经承认自己失败了。”透过窗户，他们看着两匹马在大门口停下来。胡桃木做的大门摇摇欲坠。石块垒成的院墙沿着荒凉的山腰蜿蜒而下，与峡谷以及更远处的山脉形成鲜明的对比，远处山峰绵延不断，直至融入远方低矮的天际。

他们看着第二匹马上的活物下来，把缰绳递到身穿灰色斗篷、牵着红棕马的那个人的左手上。他们看着那活物进了大门，沿山腰的路而来，消失在窗户拐弯处。接着他们听见他穿过门廊，敲门。他们站在那儿，又听到一声敲门。过了一会儿，年长的男子开口说话，但头并没有动一下。“去看看。”

其中一个女人，那个年龄大一点的从窗户旁转身离去，脚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因为这些人都光着脚。她来到前门，打开了门。四月黄昏时分寒冷、潮湿的光线落在这妇人的身上。她身材矮小，穿一件没有任何形状的灰色衣服，脸上皱纹纵横交错但没有丝毫表情。门槛外站在她对面的那个活物仅比一只大个儿猴子大一点，身穿一件联邦军队列兵穿的蓝色外套，头上绑一块油布，一直披到肩膀上，像个帐篷一样。油布好像是从一辆军需供应车的车顶上剪下来的。

从帐篷的洞口那妇人没看见别的东西，只看到两只眼睛的眼白，既短暂又虚幻。而只一瞥之下，黑人不但打量了光脚站在他面前身穿印花布衣服的妇人全身，而且对屋内的贫困和粗陋已猜个八九不离十。

“索瑟·韦德尔少校大人问安，他说希望能够为他和他的随从以及两匹马找一间睡觉的屋子。”他用自大的、鹦鹉学舌一般的腔调说道。妇人盯着他，她的脸就像一个用旧的面具。“我们在北边很远的地方打北方佬，”黑人说道，“现在打完了，正往家赶。”

那个妇人似乎是从她脸后边什么地方说话，好像在一尊雕像或者一块涂着漆的屏幕背后说话：“我得问问他。”

“我们给钱。”黑人说。

“给钱？”停顿。她似乎若有所思地望着他。“这山上附近没有旅馆。”

黑人做了个很大的手势：“有没有旅馆区别不大。比这儿更糟的地方我们都待过，你就说是韦德尔少校。”这时他看见那女人往他身后瞧，他转过身，看见身穿破灰色斗篷的人已经走到离门一半的地方。只见他走过来，登上门廊，用左手摘下那顶宽大下垂、上面有一枚联邦野战军军官徽章的帽子。他的眼睛和头发都是黑色的，脸很黑很大却很瘦，有股傲气。他个头不高，但超过黑人五至六英寸。他的斗篷很旧，肩膀上太阳晒得最多的地方已经褪色。斗篷的下摆已经磨破，满是泥点，很脏。他的衣服上补丁摞补丁，因洗刷过多，衣料上的绒毛早已消失殆尽。

“你好，夫人，”他说，“你有没有马厩让我的马待一夜，给我和我的随从找个地方住一晚上？”

那妇人看着他，脸色平静，若有所思，仿佛看见了个鬼魅，但毫不吃惊。

“我得看看。”她说。

“我付钱，”男人说道，“我知道现在大家都不容易。”

“我得问问他。”妇人说着转过身，但又停住了。那个年长的男子在她之后来到了门庭。他很高大，身穿牛仔服，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呈铁灰色，眼睛泛白。

“我叫索绪尔·韦德尔，”身穿灰色斗篷的人说道，“我从弗吉尼亚来，要回密西西比老家去。我是在田纳西吗？”

“你是在田纳西。”另一个回答道，“进来吧。”

韦德尔转向黑人：“把马牵到马厩去吧。”他说。

黑人走回到大门口，他披着油布，加上肥大的外衣让人看不出他的身材来。但当他看到妇人光着脚，屋子里拮据贫穷的样子后，威风凛凛的神气样子立马又回到他身上。他拉起马缰绳，用一种毫不必要的官腔朝马吆喝起来，但那两匹马并不理睬，仿佛对他的这一套已经习惯很久了。那黑人自己对自己的喊叫也不以为然，仿佛吆喝是他把马牵出门外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就像两匹马身上的臭气，黑人接受了然后马上忘掉了一样。

二

从厨房的墙上，女孩可以听见屋里男人们说话的声音（她父亲在陌生人走近屋子之前就把她撵走了）。她大约二十岁，身材高大，头发又光又亮，手很大但很细腻，赤脚，身上穿一条面口袋做的衣服。她站在离墙很近的地方，一动不动，头朝前倾斜，两眼圆睁，目光宁静、空洞，就像夜游者的眼神。她听见她父亲的说话声，听见客人走进了隔壁房间。

厨房由木板搭成，斜靠在用原木做成的一面墙上。她身旁的原木上抹的灰泥由于炉火的烤炙变成了粉状，成片成片地剥落。她弯下腰，动作很慢，小心翼翼，光脚踩在地上没有一点声响。她把眼睛凑到其中一处灰泥剥落的地方，看到一张桌上摆着一只瓦罐，一盒外面写有“美国军用”字样的毛瑟枪弹药夹。桌旁的藤条椅子上坐着她的哥哥和弟弟。她的弟弟虽比她年龄小，但可以留在屋里。她的弟弟朝门口方向望着，她知道陌生人进了屋。她哥哥把子弹从夹子里一个一个拿出来，把它们紧紧排在一起摆在手上，像一队士兵。他的背朝向门口，她知道陌生人此时正在门口。她呼吸很轻，“梵奇本来会开枪打死他，”她对自己说着，同时弯下腰，“我猜他还会开枪的。”

这时她又听见说话声。她母亲朝厨房门走来，在穿过屋子时有一刻身体挡住了小洞。但她没有动，甚至在她母亲走进厨房后也未动。她弯腰对着墙上的洞眼，呼吸均匀平和。她听见母亲在她背后开关炉盖的叮当声音。这时她第一次看见了陌生人，她屏住呼吸，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完全停止了呼吸。她看见他站在桌旁，身穿破旧不堪的斗篷，左手握着他的帽子。梵奇没有抬头。

“我叫索绪尔·韦德尔。”陌生人开了口。

“索绪尔·韦德尔，”女孩子呼出来的气吹进了干燥、破碎、粉末状的缝隙。她可以看见他的全身，穿着那件污渍斑斑、缀满补丁的已经磨光了绒毛的斗篷。他头微微上扬，脸很瘦削，脸色憔悴，有一种抹不去的疲惫不堪，当然还有骄傲，他就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异类，呼吸着不同的空气，血管里流淌着不同的热血。“索绪尔·韦德尔。”她喃喃自语。

“来一点威士忌。”梵奇说道，身子未动。

随后，因为屏住呼吸的缘故，她突然之间没有听任何人说话，似乎她再也没有必要去听，好像在这个陌生人停留的空间里好奇心再也不存在了。她也在同样的空间里停留了一会儿，注视着那站在桌子旁边的陌生人看着梵奇。梵奇转动他的椅子，手里拿着弹药夹，抬头打量着陌生人。她对着墙上的缝隙轻轻地呼吸，声音从缝隙里传过来，没有急促，也看不出男人们那种孩子般的、粗暴的、蠢蠢欲动的虚荣心。

“我猜你一看见这个就知道是什么东西，对不对？”

“为什么不会？这东西我们也用。我们没有时间也没有药粉来自己制作，所以时不时不得不用你们的，尤其到了后来。”

“也许你更知道它们的厉害，假如有一颗在你脸上爆炸的话。”

“梵奇！”她看着她父亲，因为他说话了。

她弟弟从椅子里站起来一点，身体往前倾斜，嘴微微张开。他十七岁。陌生人仍然一动不动地看着梵奇，手中的帽子紧贴着破旧的斗篷，脸上依然是一副骄傲、疲倦和困惑不解的神态。

“你可以拿出你的另一只手，”梵奇说道，“不要怕，先别管你的枪。”

“是的，”陌生人回答，“我不怕拿出我的手来。”

“那就来点威士忌吧。”梵奇说着将杯子朝他推过来，举止当中充满轻视和瞧不起。

“我非常感谢，”陌生人回答，“可是我的胃有问题。战争中有三年时间我对不起自己的胃。现在是和平时期，我得对得起它才是。不过我想为我的随从讨杯酒，行不？四年了他还是受不了寒冷的天气。”

“索绪尔·韦德尔。”女孩呼出的气吹进了缝隙的灰尘之中，从那里传过来说话声，声音不高可是说话者之间已经永无和解的可能，已经注定如此，一个是盲目的牺牲品，另一个是盲目的杀人者。

“或者在你的背后爆炸，你可能对它会更了解一点。”

“你，梵奇！”

“算了吧，老爹，要是他在军队里待上一年，他也保准开小差，至少一回。假如碰上北弗吉尼亚军，也许还不止一回呢。”

“索绪尔·韦德尔。”女孩子呼吸着，弯下腰。这回她看见了韦德尔，正在径直朝她走过来，左手上端着一只粗壮的杯子，胳肢窝里夹着他那顶皱巴巴的帽子。

“别往那儿走。”梵奇说道。陌生人停下来回头看着梵奇。“你想上哪儿？”

“把这个拿给我的随从，”陌生人答道，“就在马厩。我以为这个门是……”他的脸全部展现在她的视野里，憔悴、骄傲、疲惫，他的眉毛竖起显出迷惑不解和傲慢的巡视。梵奇将头猛然往后一抽往旁一扭，但没有抬起。“别靠近那门！”可是陌生人未动，只把头移动一点似乎他只是仅仅改变了一下眼睛的方向。

“他在看爸，”女孩子呼吸声在说，“他在等爸来告诉他。他没被梵奇吓住。我知道他没有。”

“离那门远点！”梵奇说道，“你这该死的黑鬼。”

“这么说是我的脸而不是我的制服了，”陌生人说道，“你打了四年仗来使我们获得自由，我明白了。”他说。

接着她听见她父亲说话。“从前门出去，绕过房子，陌生人。”

“索绪尔·韦德尔。”女孩子说道。在她背后，她的母亲在灶台上不时发出叮当声。“索绪尔·韦德尔。”女孩子说。她没有大声说。她又呼吸起来，深沉而安静但不急促。“它就像音乐，像一首歌。”

三

黑人蹲在谷仓地上，摇摇晃晃、破败不堪的谷仓里除了两匹马外一无所有。黑人身边放着一只破旧的帆布口袋，敞着口，他正在用一块破布和一管油擦一双很薄的舞鞋。管子里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只有管口处依稀有一圈油。另一只擦好的鞋放在他旁边的一块木板上，鞋的前部已经裂了口，鞋帮上新近钉了一块粗陋的补丁，马马虎虎钉在上面。

“谢天谢地，别人看不见你的脚底，”黑人说道，“谢天谢地，这些人不过是山里的穷乡巴佬。我讨厌让这些北方佬看见你的脚上穿这样的东西。”他一边擦，一边侧头打量着鞋，嘴里哈了哈气，又接着擦起来。

“给。”韦德尔说着把酒杯向他递过去，酒杯里的液体没有颜色，像水。黑人停下来，手上仍举着鞋和布。“什么？”他问道，向杯子里望去。“那是什么？”

“喝了它。”韦德尔说道。

“那是水，你给我端杯水来干吗？”

“喝了它，”韦德尔说，“不是水。”

黑人极其小心地接过杯子，他端着杯子的架势好像里边盛着炸药。他瞧着杯子，眨巴着眼睛：“你从哪儿搞到这个？”韦德尔没有回答。他捡起擦好的那只鞋瞧着。黑人把杯子放到鼻子下边，“闻起来像是那么回事。”他说，“如果不是我就是狗，这些家伙肯定要毒死你。”他侧过杯子，小心呷了一口，又放低一些，眨巴眨巴眼。

“我一点也没喝。”韦德尔说着放下了鞋子。

“你最好别喝，”黑人说道，“这么多年来我想方设法照顾你，像老主人嘱咐我的那样，把你护送回家。现在你晚上却睡在人家的谷仓里，就像一个流浪汉，像一个做苦力的黑奴一般……”

他把杯子举到嘴边，头和杯子往后一歪，猛地一仰脖。他放下杯子，里边空空。闭上眼睛说：“喔！”他猛烈摇晃着头，“闻上去味道不错，口感也对。不过看上去不对头，要是对头我是狗。我劝你别碰它，就像你出发时那样，要是别人强迫你喝，你就给我。我已经喝过不少了，都挺过来了，看在老主子面上，再喝一两口也无所谓。”

他又拿起鞋和布。韦德尔蹲在口袋跟前。“我要枪。”他说。

黑人停了下来，鞋和布停在空中。“要它干什么？”他侧过身，朝着通向木屋的那条泥泞的山路望了望。“这些人是北方佬？”他悄悄问道。

“不是。”韦德尔回答，左手在口袋里掏着，黑人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

“在田纳西？你说过我们是在田纳西，就是孟菲斯在的地方，即使你从来没告诉过我孟菲斯都是高高低低的地方。我就知道当年我和你爸去孟菲斯的时候没有见过他们。可是你就说是孟菲斯。现在你又说孟菲斯人是北方佬？”

“枪在哪儿？”

“我不告诉你，”黑人回答，“又像平常一样，让这些家伙看见你走路上山，牵着凯撒，因为你觉得它累了。让我骑马你走路，本来我走路一直胜过你，哪怕我今年四十你二十八。我要告诉你妈，我要告诉她。”

韦德尔站起身，手里拿着一把沉甸甸的左轮手枪，他一只手摆弄着枪，扳上扳机又退回原处，发出咔嗒声。黑人望着他，就像一只猩猩蹲在蓝色的联邦军服下面。“你把那玩意儿放回去，”他说，“战争结束了，在费尔吉尼他们就告诉咱们一切已经结束了。你把它放回去，听见了没？”

“我去洗澡，”韦德尔说道，“我的衬衣——”

“在哪儿洗？拿什么来洗？这些人从来连澡盆也没有见过。”

“在井边洗。我的衬衣好了没有？”

“你要还当它是件衬衣的话。你把那枪给我放回去，索瑟少爷。我要向你妈妈告发你。我要告诉她。要是老主人在就好了。”

“去厨房，”韦德尔说道，“告诉他们我想在井房洗澡，让他们拉上窗户的帘子。”枪在灰色的斗篷下消失了。他走到那匹纯种马的马槽旁，马用鼻子蹭着他，它的眼睛里滚动着柔和和野性。他用左手拍拍马的鼻子，马发出嘶鸣声，声音不大，喷出香甜温暖的气息。

四

黑人从后边走进了厨房。他已经摘掉了头顶上的油布帐篷，头戴一顶捡来的蓝色的帽子，像他的外套一样，帽子对他来说太大了，以至于帽檐因没有支撑而晃来晃去，仿佛也有生命一般。要不是帽子和领子之间的那张像一只干透了的、马来人的战利品般的脸，他整个是个看不见的人。他的脸很小，脸上由于天冷的缘故铺着薄薄一层像木头灰似的东西。那年长的妇人站在灶台旁，煎着的食品发出咝咝的响声和噼啪声。黑人进来的时候她没有抬头。那女孩儿站在屋子当中，什么也没干。她看着黑人装模作样地、带着小丑一般的神情走进厨房，拿起灶台旁边的一块木板首尾倒过来后坐在上面。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他，眼神里透着和缓、严峻和神秘。

“要是你们的天气老是这个样子，”他说，“北方佬强占这块地方我不在乎。”他解开外套，露出他的双腿和脚，他的腿和脚包在一层沾满泥巴、像皮子但叫不出名字，很大但无形状的东西里边，那东西看上去像是两头泥糊糊的、半大的狗那么大的怪兽，他朝女孩子旁边挪了挪。女孩子默默地想：那是皮子，他从一件皮衣上剪下来裹在脚上。“是啊，”黑人说道，“只要让我回家就行，哪怕北方佬把所有的一切都拿去好了。”

“你们家在哪里？”女孩问道。

黑人看看她。“在密西西比。在德曼。难道你从来没有听说过康蒂梅森？”

“康蒂梅森？”

“对。他的祖父起的名字，因为它比一个县还大，骑一头骡子得从太阳升起一直走到太阳落山才能走完它，这就是它的来历。”他的双手缓慢地在大腿上搓着，他的脸转移向灶台，大声嗅着。他皮肤上的那层灰样的东西已经褪去了，露出干枯的脸，他的嘴有点松弛，好像因肌肉使用过多而松弛下来，像两块橡皮，不像吃饭用的肌肉，倒像是说话用的肌肉。“我琢磨我们离家不远了，至少那猪肉的味道闻上去和我家乡人吃的差不多了。”

“康蒂梅森。”女孩儿重复道，语调中充满快乐和兴奋，但仍然用那种严峻的一眨不眨的眼神看着黑人。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墙，脸上完全是一副宁静的神态，一种完全不可捉摸的、不慌不忙的、深沉而全神贯注的神情。

“没错，”黑人说道，“听说就连北方佬也知道韦德尔家的康蒂梅森庄园，知道弗朗西斯老爷，也许你看见过他的车打这儿经过，那时他往华盛顿去对你们北方佬的总统说，他不喜欢北方佬总统对待百姓的态度。他一路坐车到华盛顿，有两个黑人赶车和烧热砖头来给他暖脚，还有人驾车在前面开路，准备好新马。他给你们总统带了两头剥了皮的熊，八爿熏鹿肉。他准是打你家门前经过，我猜想你爹或许你爷爷看见他们经过。”他没完没了地说着，用一种催眠式的调子滔滔不绝地说着，他的脸上开始闪出亮光，大量的热量使之熠熠生辉。女孩的母亲弯腰在灶台上忙乎，而女孩一动不动，完全凝固在那儿，她的光脚在那根粗糙的烧火棍跟前显得圆滑，她年轻的躯体大而光滑，在粗制的衣服下面反而更显出哺乳动物特有的柔软和生动，她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黑人，目光非言语所能形容。

黑人不停地说着。他双眼紧闭，滔滔不绝的声音里有夸耀，神态中透着懒懒的褊狭，好像他仍然待在家里，没有发生过战争，也没有关于自由和变化的刺耳谣传，他（一个马夫，在家长特权制度下的一个马夫）好像还是在下人住的屋子里与那帮长工消磨夜晚的时光。直到年长的妇人盛好饭离开厨房关上门去后，他才睁开眼睛。他朝门口望了望，目光又回到那女孩子身上。她看着墙，看着她母亲消失的那扇关上的门。“难道他们不让你和他们一块在桌上吃饭？”他问。

女孩看着黑人，眼睛一眨不眨。“康蒂梅森，”她说，“梵奇说他是黑人。”

“谁？他？一个黑人？索瑟少爷？哪一个是梵奇？”女孩子看着他。

“那是因为你们从来没有去过别的地方，没见过世面罢了。住在这么个山上，连一丝烟都看不见。他是个黑人？我但愿他的妈妈能听见你说这话。”他朝厨房四周打量着，那干枯的眼睛里只有眼白不停地转动，一会儿转到这边，一会儿转到那边。女孩儿注视着他。

“那儿的女孩子一年四季都穿鞋吗？”她问道。

黑人朝厨房四周看看，“你们把那田纳西泉水放哪儿？就在这儿跟前？”

“泉水？”

黑人慢慢眨巴着眼：“那种味道很淡的煤油。”

“煤油？”

“你们喝的那种颜色很淡的灯油。难道你们没在这跟前藏点什么的？”

“啊，”女孩儿说，“你说的是玉米酒。”她走到一个角落，提起地板上一块松动的木板，黑人看着她从里面搬出一个坛子。

她在另一只大酒杯里盛满了酒，递给黑人，看着他仰脖朝喉咙倒下去，闭上双眼，接着发出一声“喔！”然后用手背在嘴上抹了抹。

“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他问道。

“在康蒂梅森女孩子们都穿鞋吗？”

“女士们都穿鞋，如果她们没鞋，索瑟少爷也会卖掉一百个黑奴给她们买鞋。是哪一个说索瑟少爷是黑人？”

女孩儿望着他：“他结婚了吗？”

“谁结婚了吗？索瑟少爷？”女孩儿望着他。

“在这和北方佬打了这几年仗，他哪有时间结婚？四年没有回家，他没有女士可以结婚了。”他看着女孩子，眼白有些充血。他的皮肤微微泛着光，松弛下来后他的身体似乎比以前增大了一些。“他结婚不结婚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们对视着。黑人可以听见她的呼吸声。然后她就不再看他，虽然她既没有眨一下眼睛也没有转动一下头。“我猜他大概看不上一个连一双鞋也没有的女孩子。”她说。她走到墙边，弯下身子对着缝隙。黑人看着她。那老妇人走进来，从灶台上端走另一盘菜，谁也没有看一眼又离开了。

五

四个男子，三个男子和那个男孩子坐在晚饭桌旁。粗大的盘子里盛着吃过的饭。刀叉是铁质的，桌子上有一只坛子。韦德尔现在脱去了斗篷。他的脸才刮过，湿发朝脑后梳去。胸口处衬衣的褶子在灯光下鼓了起来，右手的袖管是空的，用一枚极细的金针别在当胸。桌子下面，那双单薄的补过的舞鞋放在两个男人生皮制的皮鞋和男孩的光脚之间。

“梵奇说你是黑人。”那个父亲开口道。

韦德尔在椅子里往后稍微靠了一些。“这就是了，”他说，“我刚才还想他不过是天生脾气不好。原来也是一个非要当个胜利者不可的人。”

“你是黑人吗？”那个父亲问。

“不是。”韦德尔回答。他看着那个男孩子，饱经风霜、疲惫不堪的脸上闪过一丝迷惑不解的神色。在他的脖子背后，他的长发好像用刀子或是刺刀胡乱剪成。那个男孩全神贯注地看着他，好像我会是一个幽灵似的，韦德尔想。也许我是个鬼魂。“不，”他说，“我不是黑人。”

“你是什么人？”父亲问道。

韦德尔在椅子里往旁边斜了斜，把手搁在桌上。“田纳西人总要问客人是什么人吗？”他说。梵奇正在从坛子里往杯子里倒酒，脸立刻拉了下来。他的两只手又大又粗，表情凶狠。韦德尔看着他。“我想我知道你的感觉，”他说，“我从前有过同样的感觉。可是要四年保持一种感觉不变的确不易，甚至有感觉就不容易。”

梵奇说了句话，又快又狠。他把酒杯往桌子上使劲一放，酒洒出来了一些。那酒看上去像水，却有一股又浓又冲的气味。酒里似乎有一种内在的挥发性，它把酒朝桌面泼过去，一直冲到韦德尔胸脯上早已磨损过头但纤尘不染的亚麻布衬衣上，那突如其来的冷冽的力量透过衣服直接砸在他的肌肤上。

“梵奇！”父亲说道。

韦德尔没有动，他的表情里既有骄傲又有迷茫和疲倦，但没有改变。“他不是故意的。”他说。

“要是我故意的话，”梵奇说，“看上去也决不会像偶然的事。”

韦德尔看着梵奇，“我想我已经说过一次了。”他说，“我的名字是索绪尔·韦德尔，密西西比人，家住在一个叫康蒂梅森的地方，是我父亲起的名字，他叫弗朗西斯·韦德尔，曾经是乔克多部落的首领。这你们可能没有听说过。他是乔克多女人和一个家住新奥尔良的法国移民的儿子。我祖父叫弗朗西斯·韦德尔，曾是拿破仑王朝的将军，是法国‘荣誉军团’的骑士。我父亲曾赶车到华盛顿向杰克逊总统抗议政府对他的人民的政策，他带了一车粮草和礼物，还有足够的马以备路途更换。这些事情都交给我父亲的表兄——一个纯乔克多血统的土著头人负责。在过去‘大人’是我们部落头领世袭的称号，但是自我们欧化变得像白人一样以后，我们世袭的称号就被另一支拒绝混血的部落抢走了，不过我们仍然拥有奴隶和土地。‘大人’现在住在一座比黑奴（一个上等仆人）住的小屋稍大一点的房子里。我父亲是在华盛顿遇见我母亲并娶她为妻的。他在墨西哥战争期间阵亡了。我母亲两年前故去了，那是一八六三年，她是在联邦军队开进来之前的一个潮湿的夜晚监督家人埋那些银器时受了凉，得了肺炎，再加上饮食欠佳，死于肺炎综合征。可是我的随从拒绝相信她已经死了，他拒不相信我们县会允许北方佬抢走她从法国进口的咖啡以及她每个星期日中午和周三晚上吃的特制饼干。他认定我们县会在那之前武装起来。不过话说回来，他只是一个黑奴，一个肩负自由使命的被压迫种族中的一员。他把我每天的过失记录在册，准备到家后向我母亲告发。我在法国上的学，不过学习不怎么努力。两周前我是密西西比州步兵团的少校，编在一个名叫朗斯垂统率的军团下面，这个名字你也许听说过。”

“这么说，你是个少校。”梵奇说道。

“看起来那就是我的罪证，是的。”

“我原先见过一个叛军少校，”梵奇说，“你想让我告诉你我在哪儿见到他的吗？”

“说吧。”韦德尔回答。

“他当时躺在一棵树旁。我们不得不停下来，卧倒，他躺在那棵树旁，要水喝。‘你有水吗，朋友？’他问。我说：‘我有水，我有很多水。’我当时不得不趴在地上，我站不起来。我朝他爬过去，把他扶起来，把他的头立起来靠在树上，我让他的脸朝前。”

“你没有刺刀吗？”韦德尔问道，“我忘了，你站不起来。”

“然后我往回爬，我得往回爬一百码，在那儿……”

“往回？”

“太近了。谁能在那么近的距离开枪？我得往回爬，可是那支该死的毛瑟枪——”

“该死的毛瑟枪？”韦德尔在椅子里往旁边挪了挪，手在桌上，脸上仍然是迷惑不解、嘲讽和克制的表情。

“第一发未中，我把他的脸再支起来，然后我转过身，他的眼睛睁开看着我。第二枪又没打中。我在他的喉咙处砸了一下，我还得再开一枪，就因为那该死的毛瑟枪。”

“梵奇！”父亲说道。

梵奇的手放在桌上。他的头、脸与他父亲一模一样，只是缺少他父亲的沉稳。他一脸怒气，安静但不可预测。“就怨那支该死的毛瑟枪，让我连开三枪，接着他就变成了三只眼，三只眼睛在他靠在树上的大脸上排成一排，三只眼睛都睁着，就像他用三只眼睛瞧着我。我给了他第三只眼，让他看得更清楚一些。但我非得连开三枪，就因为那支该死的毛瑟枪。”

“你，梵奇！”父亲说着站起来，双手搁在桌上支撑着他骨瘦如柴的身子。“别在意梵奇的话，陌生人。现在战争结束了。”

“我不介意。”韦德尔说道。他的手伸进了怀里，消失在一堆亚麻布泡泡里，同时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梵奇，目光中除迷惑和讥讽外多了警惕。“他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不会跟任何一个人计较的。”

“来点威士忌。”梵奇说。

“这是建议吗？”

“让你的枪见鬼去吧。”梵奇说道，“来点威士忌。”

韦德尔把他的手又放回桌上。梵奇举起坛子对准了酒杯但没有倒，他朝韦德尔背后望着。韦德尔转过身，那个女孩子出现在屋子里，她站在门口的过道里，她母亲站在她的背后。那母亲说话的模样仿佛是和她脚下的地板讲话：“我想拦住她，像你说过的那样，我想拦住她，可她跟男人一样有劲，跟男人一样倔。”

“你回去。”父亲说。

“你说我回去？”母亲对着地板说。

父亲说了个名字，韦德尔没有听见，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疏忽。

“你回去！”

那女孩儿动起来，她没有看任何人，她走到放着韦德尔那件又破又缀满补丁的斗篷跟前，打开它，显出四块似乎是用刀子割去貂皮后剩下的破布。就在她看着斗篷的时候，梵奇突然抓住了她的肩膀，但她仍然看着韦德尔：“你把它割下来给那个黑奴用来包脚。”她说。接着父亲又抓住了梵奇的肩膀。韦德尔扭头向后，脸上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他身旁的男孩身子从椅子里升起来，把他那张年轻、不活泼的脸朝桌上的油灯伸过来。可是屋子里除了梵奇和他父亲的呼吸声外没有一点声响。

“我还是比你壮实，”父亲说道，“我还是一条比别人强的汉子，或者说和别人一样不赖。”

“你不会老这样的。”

父亲扭头看着女孩说：“回去！”她转身朝门厅走去，脚下没有一点声响，像长着橡皮脚似的。父亲又叫了一声那个韦德尔先前没有注意到的名字，这次韦德尔又没有听见，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疏忽。她走出了屋子。父亲看看韦德尔，韦德尔依然是从前的老样子，只是他的手又藏在怀里。他们看着对方——一张是冷漠的北欧血统的脸，另一张是一半法国人一半蒙古人的面孔，瘦削而疲惫不堪，似一尊青铜像，像死人一般的眼睛里只剩下视力而没有了幻想。“牵上你的马，走吧！”父亲说道。

六

门厅里又黑又冷，四月里山区的寒气从地面升起，笼罩在她的周围，她光着腿只穿一件粗糙的外衣。“他把斗篷的衬里剪下来给那个黑奴裹脚，”她说，“他这么做为了一个黑奴。”她身后的门开了，灯光里出现一个男人的身影，接着门在他背后关上了。“是梵奇还是爸？”她问。随后有东西打在她的后背——是一条皮带。“我还担心是梵奇呢。”她说道。皮带又落下来。

“上床去！”父亲说。

“你可以用鞭子抽我，可你不能抽他。”她说。

皮带又落下来，打在那粗面袋下面的肉体上，发出深厚、单调和柔软的声音。

七

在空无一人的厨房里，黑人在灶台旁边翻开的木板盖子前又多坐了一会儿。他盯着门口，过了一会儿，他小心地站起来，一只手扶着墙。

“喔！”他说，“但愿我们德曼有一口泉整天流出这个，牲口一定会踩死不少。”他朝着门口眨巴着眼睛，听了听，接着往前移了移，小心翼翼地靠着墙，不时停下来朝门口看一看，听一听，他的神情既狡猾，又不稳定又警觉。他来到那个角落，提起松动的木板，仔细弯下腰，身子抵在墙上，他把酒坛子提出来，身子一下失去了平衡，脸朝下跌倒在地，由于惊吓脸上显出又滑稽又认真的样子。他翻起身坐在地板上，小心翼翼地将酒坛夹在两只膝盖中间，举起坛子喝起来。他喝了很久。

“喔！”他说，“在德曼我们用这些东西喂猪。可这些无知的山里穷光蛋……”他又喝起来，接着他手里抱着酒坛，脸上突然闪过关切和惊恐的表情。他放下酒坛，试图站起来，他身子伏在酒坛上，半天终于站稳了身子。他的身子摇晃不定，不断往下滑落，嘴里流着口水，脸上仍旧是那副惊恐的神情。之后，他一头栽到地上，将酒坛打翻在地。

八

他们站在黑人上面轻声说着话。韦德尔穿着他起皱的衬衣，他旁边是那位父亲和那个男孩。他们拉起黑人，韦德尔用他的一只手将黑人的头扶起来，摇晃着他：“犹八！”他叫道。黑人迷迷糊糊举起一条胳膊打出去，嘴里喃喃自语：“别管我，放开我！”

“犹八！”韦德尔叫道，黑人又打了一下，又猛又狠。“你别管我，”他说，“我可以分得出这些人，我可以分得出。”他停止活动，嘴里嘀咕着：“长工。黑奴。”

“我们得抬他。”父亲说。

“是，”韦德尔说，“我很抱歉。我应该预先告诉你们一声。我没有想到他会找到另外一坛酒。”他弯下身，用他唯一的胳膊揽住黑人的胸口。

“走开，”父亲说道，“我和赫尔可以抬走他。”他和男孩抬起黑人，韦德尔打开了大门，他们一起消失在寒冷的黑夜。在他们下边，谷仓若隐若现，他们把黑人抬下山坡。“把他们的马牵出来，赫尔。”父亲说道。

“马？”韦德尔说，“他现在不能骑马，他在马上待不住。”他们看着对方，在寒冷静寂的深夜里朝对方声音发出的方向看着。

“你不想现在就走？”父亲问。

“很抱歉，你看我不能现在就走。我不得不等到天明，等到他清醒后再走。”

“把他留在这儿，留下一匹马，你走你的，他不过是个黑奴而已。”

“很抱歉。四年后他再也不是了。”他的声音中有迷惑、古怪，但仍旧是那种极端的疲惫不堪。“我和他一道担惊受怕到如今，我要带他一块儿回家。”

“我警告过你了。”父亲说道。

“多谢。我们天明就动身。赫尔能否帮我把他搬到谷仓阁楼上？”

父亲朝后退了一步说：“赫尔，放下那个黑奴。”

“他会冻僵在这儿。”韦德尔说，“我一定要把他搬到阁楼上。”

他把黑人拉起来靠在墙上，自己弯下身子，把黑人软绵绵的身子扛在肩上。他很轻松就站起来了，但只有在听到那位父亲的话后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赫尔，你不要在那儿掺和。”

“是啊，你走吧。”韦德尔平静地说道，“我可以把他弄上梯子。”他听见男孩的喘息声，也许是兴奋的缘故，他那很快、很嫩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韦德尔没有功夫琢磨这些，也没有留意男孩的声调里有一种不顾一切的冲动。

“我要帮你。”

韦德尔没有再反对。等他把黑人捣醒后，他们把他的脚放在梯子上，然后往上推他。在半中腰黑人停了下来，又朝他们挥拳打下来。“我看得出他们是什么人，我看得出谁是下人，谁是主子。谁是地里干活的长工，谁是地里干活的黑奴。”

九

他们并肩躺在谷仓的阁楼上，身子下面铺着那件斗篷和两条马鞍上用的毯子。没有草。黑人打着呼噜，呼出的气又急又浓，臭气熏天。下边的马圈里那匹纯种马不时用蹄子拍打地面。韦德尔仰面躺着，胳膊放在胸前，手里抓着另一只胳膊的残肢。头顶上，透过屋顶的缝隙可以看见天空，那浓浓的寒意，漆黑的夜空，预示着明天、明天的明天还会下雨直到他们离开山区。“如果我离开了山区。”他平静地说道，身体一动不动仰面而卧，眼睛盯着上方，他身边的黑人呼噜声不停。“我曾经担心过，我还以为我已经失掉了害怕的本能，以为那已经消耗殆尽了，可是我没有。所以我感到快乐，很快乐。”他直挺挺仰面躺在寒冷的黑夜里，想起了自己的家。“康蒂梅森。我们的生命是用声音总结出来并因此而变得有意义。胜利、失败、和平、家。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干那么多事来为那些声音赋予意义，做他娘的那么多事情。尤其当你不幸要成为胜利者的时候，就得做他娘的那么多事。挨鞭子抽不错嘛，安安静静让人抽吧。挨鞭子抽，躺在一间破屋顶下，想家。”黑人仍在打呼噜。“做他娘那么多事。”在黑暗中他似乎看见那些字在他嘴的上方静静成形。“假如说一个男人在孟菲斯的盖奥苏大厅里突然大笑起来会发生什么事呢？可是我非常快乐。”接着他听到有动静，他静静躺在那里不动，手里抓着夹在断肢下面的那把温热的枪，他听着那个非常轻微、几乎察觉不到的声音登上了台阶，但他没有动，一直到看见阁楼出口模糊的轮廓被黑影遮住。“待在那儿别动！”他说道。

“是我。”一个声音说道，是那个男孩的声音，还是那种急速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声调，韦德尔没有去想那是不是由于兴奋的缘故，他甚至什么话也没有说。男孩用双手和膝盖爬过来，在干燥的地上摩擦发出“咝咝”声。“开枪打吧。”他双手和膝盖撑地，气喘吁吁地俯身对着韦德尔说道，“我但愿死掉。我但愿如此。但愿咱们都死。梵奇怎么想我也可以怎么想。你们干吗非要停在我家？”

韦德尔没有动。“梵奇干吗希望我死？”

“因为他仍然能听见你们的大叫声。我原来和他一块睡，他半夜老是醒来，有一次爸不得不防止他醒来之前掐死我，他老是大汗淋漓，听见你们在大叫。梵奇说你们手上没有别的东西只有空枪，在那儿大叫，就像玉米地里的稻草人。”他开始哭起来，声音不大，“你们真该死，你们都该死。”

“是的，”韦德尔说，“我自己也听到过。可你为什么想死？”

“因为本来她自己要来，只是她得……”

“谁？她？你的姐姐？”

“得穿过爸的屋子才能出来。爸醒着，他说：‘如果你走出那道门，就再也别回来。’她说：‘我没想出去，’梵奇也醒着，他说：‘让他赶快和你结婚，否则天一亮你就成了寡妇。’于是她就回去了，告诉了我。因为我也醒着，她就叫我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韦德尔问道。男孩静静地哭着，一副沉静而又无限绝望的神态。

“我告诉她如果你是黑人，如果她那么干，我告诉她我……”

“什么？如果她干了什么？她要你告诉我什么？”

“告诉你她和我睡觉的阁楼窗户。有一架梯子你可以用，那是我做的，晚上打猎回来时用的。不过我告诉她如果你是黑人，她还那么干我就……”

“既然这样，”韦德尔严厉地说道，“你振作起来。难道你不记得？她进屋子时我只见过她一面，就被你父亲送出去了。”

“可是你还是看见她了，她也看见了你。”

“不！”韦德尔说道。

男孩止住了哭。他仍然蹲在韦德尔上面。“不什么？”

“我不会去的，不会爬上你的梯子。”

有一阵儿男孩似乎在想他说的话，他一动不动，呼吸很慢很轻。现在他开始用一种沉思的、几乎是做梦一般的语调说话：“我不能随便把你杀了。你只有一只胳膊，即使你比我大……”突然间他动起来，身手之快令人难以置信。首先让韦德尔吓一跳的是男孩那双坚硬、巨大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韦德尔没有动。“我可以一下子把你杀掉，我一点也不在乎。”

“嘘，”韦德尔说道，“不要这么大声。”

“我一点也不在乎。”他扼住韦德尔喉咙的手开始用力，韦德尔感觉到憋闷，感觉到男孩的前臂在摇晃，摇晃使男孩的力量到达双手之前有所减弱，好像他的大脑和双手之间的联系不完整似的。“我一点也不在乎，只有梵奇会发疯。”

“我有枪。”韦德尔说道。

“那就拿它打死我吧。打吧。”

“不。”

“为什么不？”

“我前头告诉过你。”

“你发誓你不会吗？你发誓吗？”

“听我说，”韦德尔说道，他现在用一种耐心的、安慰的口气讲话，好像用单音节词和一个孩子讲话那样。“我只想回家，就这样，我离家已经四年了，我所要的就是回家，你难道看不出吗？我想看看四年之后我的家里还剩下什么。”

“你在那儿干什么？”男孩的手松松紧紧，但胳膊依然僵直。“你整天打猎，如果你乐意的话整个晚上也打猎，有一匹马可骑，有黑奴伺候你，给你擦靴子，给马上鞍子，你只是坐在门廊下吃东西，一直吃到再去打猎的时候？”

“我希望如此。你瞧我有四年不在家了，所以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

“带我一块儿走。”

“我不知道那儿还有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了：没马可骑，没猎物可打。北方佬去过那儿了，那之后不久我母亲就去世了。我不知道我们还会找到什么，只有到那儿看了才知道。”

“我会干活。我们两个可以干活，你们可以在梅斯费尔德结婚，不远。”

“结婚？哦，你的……我明白了。你怎么知道我还没有结婚？”突然，男孩的双手在他的喉咙处收紧并开始摇晃着他。“住嘴！”他说，“你要是说你有妻子，我就杀了你。”

“不，”韦德尔说，“我没有结婚。”

“你还是不想爬上那架梯子？”

“不想。我只不过见过她一回。即使再见面我也不一定认得她。”

“她说的可不一样，我不信你，你撒谎。”

“不。”韦德尔说道。

“你是因为害怕了吗？”

“是的，我害怕了。”

“怕梵奇？”

“不是，我只是害怕。我想我的运气已经尽了，我知道我的好运已经跟我太久了。我害怕发现我已经忘记害怕是什么滋味了，所以我不能再冒险失去它，我不能冒了风险却发现我已与真理无缘。不像犹八这会儿，他相信我依然属于他，他不会相信我已经自由了，他甚至不允许我这么对他说，你瞧他没有必要去操心真理。”

“我们可以干活。她看上去可能不像一年四季老穿鞋的密西西比女人，可是我们可以学嘛，我们不会在别人面前给你丢脸。”

“不，”韦德尔说，“我不能接受。”

“那么你走，马上走！”

“我怎么走？你看他不能骑马，在马上待不住。”男孩没有立刻回答，但随后韦德尔几乎马上感到那种紧张感，一种完全的静止不动，虽然他自己没有听见一点声音。他知道男孩猫着腰没有呼吸，在向梯子处方向张望。“是哪一个？”韦德尔悄声问。

“是爸。”

“我下去，你待在这儿，你替我拿着枪。”

十

漆黑的夜空很高很冷。峡谷静卧在广阔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峡谷的对面是同样寒冷的山峰，在黑色的夜空中呈现出一片更深的黑色。韦德尔抓着那截胳膊的断肢，浑身不停地哆嗦。

“走吧。”那个父亲对他说道。

“战争结束了，”韦德尔回答，“梵奇的胜利跟我没有关系。”

“带上你的马和黑奴，开路！”

“如果你担心你的女儿，我只见过她一面，我绝对不指望再见到她。”

“骑马走人，”那父亲说道，“拿上你的东西，走。”

“我没法走。”黑暗中他面朝对方，“四年之后我已经获得了不用逃跑的权利。”

“天亮以前你有。”

“四年来我在弗吉尼亚有过比这更短的时刻。这儿不过是田纳西。”但听话人已经转身，消失在漆黑的山坡下。韦德尔走回了马厩，登上梯子。男孩一动不动蹲在呼噜声不断的黑人旁边。

“扔下他，”男孩说道，“他只不过是个黑奴而已，扔下他走吧！”

“不。”韦德尔回答。

男孩蹲在黑人上边，他没有看韦德尔，但他们之间无声无息地存在着矮树丛、尖利而干燥的枪声、马前蹄突然立起时发出的雷鸣般的狂叫以及飘动的缕缕硝烟。“我可以指给你一条通往峡谷的近道，你在两个小时后就可出山。到天亮你能走出十英里路。”

“我不能这么做。他也想回家。我一定要带他回家。”他弯下腰，用一只手笨拙地将斗篷展开盖在黑人身上。他听见男孩爬出去了，但他没有看他。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黑人。“犹八！”他叫道。黑人呻吟着，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韦德尔蹲坐在他身边，就像男孩刚才那样。“我原以为我已经永远失去了它，”他自语道，“失去了安宁和平静，失去了害怕的力量。”

十一

小屋在拂晓浓浓的寒意中显得荒芜而凄凉。此时，两匹马穿过摇摇欲坠的大门来到坑坑洼洼的路上。那匹红棕色纯种马上坐着黑人，韦德尔坐在栗色马上。黑人浑身发抖，缩着肩，弓着腰，膝盖外翻，脸在油布里几乎看不见。

“我告诉过你他们一定会用那玩意儿灌醉我们，”黑人说道，“我告诉过你，这是一帮山里的红脖子。而你不但让他们把我灌醉，还亲手拿酒给我。噢，上帝，上帝！只要到家就好了。”

韦德尔回头看了看小屋，那简陋而饱经风霜的房子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连烟也没有一丝。“我猜想她有了小伙子，有情人了。”他大声说道，他还在沉思，仍然迷惑不解。“那个男孩赫尔说走到能看见桂树丛的地方就是路消失的地方，走左边那条道，他说我们一定不要经过那树丛。”

“谁说什么？”黑人问道，“我哪儿也不去，我要回到阁楼上躺下来。”

“好吧，”韦德尔说，“下来！”

“下去？”

“我需要两匹马，等你睡醒后可以走路。”

“我要告诉你妈，”黑人说道，“我要告诉她四年后你居然连起码的本事也没有了，甚至到了看见一个北方佬也认不出来的地步。和北方佬过夜不算，还让人家把主人的一个黑奴灌醉，我要统统告诉她。”

“我刚才还以为你要待在这儿呢。”韦德尔说道。他也是浑身发抖。“但是我不冷，”他说道，“我不冷。”

“待这儿？我？没我你怎么回得了家？如果我一人回了家，她要是问我你的下落，我拿什么对主人交代？”

“走吧。”韦德尔说了声后便催动栗色马。他静静回头看了看小屋就前进了。他身后的黑人骑在纯种马上，独自用伤心的哭腔唠叨个不停。那条长长的山路他们昨天来时是很费劲的上坡，现在是下坡。路很泥泞，时有石块露在外面，在包容万物的天空下，在那贫瘠多石的土地上形成了众多的暗礁。这条崎岖的山路一直通到山下长满松树和桂树的地方，不久小屋完全消失了。

“我就这么跑掉了。”韦德尔说道，“到了家我也不会为此而感到骄傲的，不，我要以此为骄傲，这意味着我还活着，还活着，因为我还知道害怕，我有欲望，因为生活就是对过去的肯定，对未来的承诺。这么说我还活着。啊！”前面就是桂树丛，在前方大约三百码远的地方无声无息长了出来，似乎空气中一个不祥的秘密，空气中有很多的水分。他突然勒住马，黑人仍然弓着腰，呻吟个不停，他的脸整个捂了起来还在继续往前走，直到纯种马自己停下来。“可是我看不见任何路……”韦德尔说道。这时一个身影从树丛后冒出来并朝他们跑过来，韦德尔将缰绳往两腿之间一塞，把手伸进了斗篷里。随后他看见原来是那个男孩。男孩小跑过来，他脸色苍白，神色紧张，目光很严肃。

“就在那边。”他说。

“谢谢。”韦德尔说，“真麻烦你来给我们指路，不过我估计我们能找得到路。”

“是啊。”男孩说话的样子好像他并没有听见韦德尔的话，他已经牵住了栗色马的缰绳。

“就在树丛的另一边，等你看到它的时候你已经在里边了。”

“在哪里？”黑人问道，“我要告诉她，过了四年了，你居然还……”

韦德尔嘘了一声，然后对男孩说：“谢谢你。但我不能答应你别的事，现在你回家去吧。我们可以找到路，现在没事了。”

“他们也知道路。”男孩回答。他牵着栗色马继续往前走。“走吧。”

“等等。”韦德尔说着话拉住了栗色马。男孩仍然抓着缰绳，一边看着前方的树丛。

“也就是说我们只能猜一个，他们也只能猜一个，是吗？”

“见你的鬼，快点吧！”男孩说道，他有些恼怒了。“我讨厌这一切，讨厌！”

“可是，”韦德尔说着朝四周看了看，他那张瘦削而且疲惫不堪的脸上显出迷茫和嘲讽，“可是我必须得走，我不能待在这儿，即使有房子住也不能待在这儿。这么说我得在三者之间选择了，这额外的选择会让一个男人无所适从。正当他认识到活着是从两个选择中选择错误的那一个的时候，他不得不从三个中选择一个。你回家去吧！”

男孩转过身，抬头望着他说：“我们可以干活。我们现在可以回到屋子，因为爸和梵奇在，我们可以骑马下山，两个人骑这匹马，两个人骑那匹。我们可以回到峡谷。在梅斯费尔德结婚，我们不会辱没你的。”

“可是她已经有了另一个小伙子，不是吗？那人周末在教堂等她，陪她回家，一起吃周末晚餐，也许还会为她和另一个小伙子打架呢！”

“那你是不带我们走了？”

“不带。你回家吧。”

男孩手里握着缰绳，垂下脸来站在那儿。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平静地说道：“那么快点走，我们得快。”

“等等！”韦德尔说道，“你要干什么？”

“我要和你们走一段路，快点！”他拉动栗色马的缰绳往路边走去。

“停住！”韦德尔说道，“你回家去吧。战争结束了，梵奇知道这一点。”

男孩没有回答，他把栗色马牵到矮树丛处。纯种马拉在后面。“快点，凯撒！”黑人叫道，“等一下，索瑟少爷。我不想骑马下山……”

男孩一边走一边扭头朝后面喊道：“就待在那儿，待在原地别动。”

那条小路原先有一条隐约可见的痕迹，在草丛里时而分开时而交织在一起。“我现在看见了，你回去吧。”

“我要和你走一段。”男孩回答。周围是那么安静，韦德尔发现自己一直在屏住呼吸。神经一直处于绷紧的不自然的警觉状态中。他恢复了呼吸，栗色马在他身下笨拙地颠簸前行。“岂有此理！”他想，“他要我再装五分钟的印第安人。我原来是想恢复害怕的能力，但现在看来已大大超出了那个目标了。”路开始变宽，纯种马赶了上来，男孩走在两匹马之间，他又一次抬头看着黑人说：

“我让你靠后边待着。”

“为什么要他后边待着？”韦德尔问道。他看着男孩苍白而紧张的脸，脑子里一边飞快地想：“不知道我是否在装印第安人，”他大声问，“为什么他非得靠后？”

男孩看了看韦德尔，然后停下来拉住马缰绳说：“我们可以干活，我们不会给你丢人。”

韦德尔的脸变得和男孩一样严肃。他们看着对方。“你认为我们猜错了路吗？我们只得猜了，我们刚才不得不从中选一个。”

这一次男孩对他的话似乎根本没有听见。“你不会认为是我吧？你发誓。”

“是的，我发誓。”他平静地回答，同时盯着男孩。他们说话的样子既像两个男人也像两个孩子。“你认为我们应该怎么办？”

“转回去。他们现在一定走了。我们可以……”他往回拉缰绳，纯种马又一次赶上来，与栗色马并肩缓行。

“你是说这条路可能是对的？”韦德尔问道。突然他踢了栗色马一下，将牵着缰绳的男孩往前带了一截。“松手！”他说。男孩仍然抓着缰绳，被拖着走了一段直到那纯种马与栗色马并肩而行。黑人还缩在马上，膝盖向外翻起，嘴上仍然说个不停，那张嘴似乎有说不完的东西，说起话来就像旧鞋习惯走路一样又容易又现成。

“我给他说了又说。”黑人说着。

“松手！”韦德尔一边说话一边催促着栗色马，男孩松开了缰绳，躲在了纯种马的脖子下面。在栗色马往前急奔的瞬间，韦德尔朝身后看了一眼，看见男孩往上一蹿上了另一匹马，将黑人往后推去直到黑人从马背上消失。

“他们认为你会骑这匹好马，”男孩声音很细，说话时有点气喘吁吁：“我告诉他们你们会……往山下骑。”当纯种马飞奔而过的同时，他大声说道：“这匹马能行，别走这条路！别走……”韦德尔不断驱动着马，两匹马几乎并肩到达拐弯处。路在拐弯处急转而回，通向蓬乱的桂树丛和杜鹃花树丛。男孩一边回头向后看，一边叫道：“靠后！别走这条路！”韦德尔继续催促栗色马，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恼羞成怒的狞笑，看上去几乎像是微笑。

这丝狞笑在他落到地面死去以后还仍旧挂在他的脸上，他的脚还紧紧扣在马镫上。栗色马听到枪声后惊跳起来，将韦德尔拖到小路旁后停下来，然后开始吃草。那匹纯种马却已冲过了拐弯处，又急转弯往回跑，从男孩的身体上面跳过，它的眼珠转动个不停，毯子在它的肚子下面扭成了一团。男孩的身子躺在路当中，他的脸扭向一边紧贴在一块石头上，双臂朝身后展开，手心外翻，就像一个妇人手里提着裙子正要跳过一个水洼似的。接着，那纯种马转动身子，站在韦德尔尸体旁边，不停地发出嘶鸣声，又摆动它的头，看着桂树丛，看着那缕黑色的硝烟渐渐逝去。

两个男人从桂树丛后走出来时看见黑人双手双膝着地。他们中的一个朝他跑过来。黑人看着他一边往前跑，一边还嘴里叫喊着一句话：“大傻瓜！大傻瓜！大傻瓜！”然后那人突然停下来，扔掉枪，跪到地上，像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带着震惊和不知所措的表情盯着男孩的尸体，仿佛正从一个梦里醒来。接着，黑人看见另一个男人。那人在停下来的同时抡起枪开始装弹药。黑人没有动，仍旧手和膝盖着地，他望着那两个白人，充血的白眼球急速凸起，变得疯狂。接着他也动起来，回转身，手和双膝着地小跑到韦德尔躺着的地方，护在他身上，他又回头看，看见第二个男人一边慢慢往后退一边往枪里装弹药。他看着那人停下来，但他既未闭上眼睛，也没有扭过头去。他看着枪管前伸、举起，又慢慢变小，直至在梵奇的脸上变成一个圆点，就像一张纸上的一个问号。黑人蹲在那里未动，血红的眼睛里喷射出怒火，活像一头困兽的眼睛。

（魏玉杰译）

阴间

听诊器那坚硬的圆听筒贴在他裸露的胸上，冰凉冰凉的，很不舒服。房间很大，呈正方形，有一张胡桃木质、样式陈旧的床。这张床起初是他一个人睡的，后来成了他的婚床。他儿子就是在这张床上被怀上，出生，最后衣冠整齐地躺在上面等待入殓。这所他熟悉的已经六十五年的房子虽然普通、安静、孤寂、气味与其主人一样，却似乎挤满了人，尽管这里只有三个人，而且都是他所认识的：有卢西斯·皮博迪，他这时本应在城里行医，还有两个黑人，一个可能在厨房里，另一个可能在草坪上的割草机旁，正装模作样地干活，挣着他们到了星期六傍晚就期待着发放的工钱。

但最糟糕的是听诊器那又硬又凉的小听筒，甚至比那裸露的、长满细软的灰毛的胸膛遭受蹂躏更为糟糕。事实上，只有一种情况令他轻松。他以含有担忧与嘲弄的幽默想着：“至少身边没有大声嚷嚷的女人烦我，否则就倒霉了，她们结婚或离婚都免不了大声嚷嚷。如果他只是把这该死的小玩具听筒拿掉，让我的黑鬼去干活——”

果然，他的思想还没有结束，皮博迪就拿掉了听筒。可是，他刚如释重负似的叹了口气，把身子放回靠垫里，其中的一个黑人，是个妇女，就突然尖声大叫起来，使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双手捂着耳朵。那个女黑人站在床脚处，一双又长又灵活的黑手一动不动地放在床脚竖板上，眼睛往头颅里翻着，露出许多眼白，嘴巴大张着，发出连绵不断的女高音，像高音调风琴的声音那样圆润，像汽笛那样具有震裂墙壁的力量。

“克劳丽！”他喊道，“停下！”她没停。她显然是既看不见又听不见。“你，杰克！”他冲着站在她身旁，手也放在床脚竖板上，脸朝下对着床，神情高深莫测的男黑人喊道：“把她领走！快！”见杰克也没动弹，他就愤怒地转向了皮博迪。“来呀！卢什！把这些该死的黑鬼从这儿赶走！”但皮博迪似乎也没听见他的话。法官看着他有条不紊地把听诊器折好放进箱里，在那个女人响彻房间的尖叫声中又凝视了他一会儿。随后，他扬手掀开毯子，起身下了床，怒气冲冲地快步离开了那间屋子，那所房子。

他立即就意识到他还穿着睡衣，便扣上了大衣。大衣是绒面呢的，黑色，过时但仍雅致，有着黑貂皮衣领。“至少他们没来得及把这种东西给我藏起来，”他烦躁而又气愤地想着，“如果现在还有我的……”他低头看了看脚。“啊。我似乎已经……”他看了看鞋。“这也还算幸运。”然后，短暂的惊讶也消退了，愤恨这时就有了扩散的空间。他碰了碰帽子，又摸了摸翻领。那朵茉莉在那儿。不管怎么说，虽然他像过去不得不做的那样骂杰克，但那个黑人决不会忘记任何一种应时开放的花。你总能在早上的咖啡盘里见到新开的、完美的鲜花。鲜花，还有那……他握住胳膊下方的乌木手杖，打开了公文包。两块新洗的手绢放在书的旁边。他拿了一块塞进胸前的口袋里，继续往前走。走了一会儿，克劳丽的尖叫声听不见了。

一时间，他十分不快。他憎恶人群：那种转来转去、漫无目的、不急不躁的傻样儿，那种有活力的肉体与他的肉体的碰撞。但不一会儿，他就自由了，自由地站着，尽管仍有一点怒气和一点烦恼。带着正在消失的愤恨和厌恶，他回头看到那群人默默地聚集在入口处。等到他的厌恶消失，他的脸就会变得平静而理智，模糊而又执着地显示出，他的沉思默想没被扰乱，没被惊醒。因此，他就能以十分轻松、戏谑和平静的声调说：“他们好像有一大群。”

“是的。”另一个人说。法官看了看他，发现是个年轻人，身穿寻常的、略带婚礼气味的晨礼服，正紧张、耐心地看着入口。

“你在等什么人吗？”法官问。

这时，另一个人看了看他。“是的。你没见过——但你不认识她。”

“认识谁？”

“我妻子。确切地说，她还没成为我妻子。但婚礼本应是在中午举行。”

“出了什么事，是吗？”

“我不得不那么做。”年轻人看了看他，紧张而又忧虑。“当时我晚了，就开了快车。一个孩子跑到了马路上。我开得太快停不了，就不得不转弯。”

“你没撞着孩子吧？”

“没有。”另一个人看了看他。“你不认识她吗？”

“那么你等在这里是要……”法官凝视着另一个人。他眯起双眼，目光锐利而严峻。他突然厉声说道：“废话。”

“什么？你说什么？”另一个人问道，神情茫然、紧张，又有点急切。法官挪开了视线。他额上因气愤和惊讶而起的皱纹松开了。他似乎是采取了迅速而审慎的行动将它从脸上除了去。他就像一个击剑外行，面对着某种不大可能发生的危机舞了一会儿剑，却握着剑突然发现危机就在面前。他神情警觉，迅速朝着入口凝望起来：他似乎在以一种平静而又强烈的专注默默地凝望着那些进入者的脸。他默默看了一周，视线又回到另一个人。那个年轻人仍然在注视他。

“我猜你也是在等你妻子，”他说，“希望你能等到她。希望你能。”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淡淡的绝望。“我猜她年纪大了，像你一样。一个人寻找和等待他或她与之携手到老的另一个人时的感觉一定很不好受，因为像我这样等待和寻找一个尚未嫁人的姑娘就已经够受的了。当然，我的情况可能是最难忍受的。你瞧，如果那事发生在第二天该多好——无论什么事也行。但如果是那样的话，我想我也会因为那个孩子而不出来了。也许我只是在想象我的情况糟糕。它不可能有我想象的那么糟。它一定不可能。我希望你等到她。”

法官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我来这里是为了逃避某个人，不是为了等待任何人。”他看了看另一个人。他脸上依然是一副苦笑。但他眼睛不在笑。“如果我是在等任何人，那也许是我儿子。”

“哦。一个儿子。我明白了。”

“是的。他的年纪也该跟你差不多。他是十岁上死的。”

“在这里找他。”

这次法官真的笑了，但眼睛除外。另一个人看着他，那严重的忧虑这时掺入了轻微的好奇。“你是说你不信？”法官大声笑了起来。他一边笑，一边掏出一个装烟丝的布袋，卷了一根细长的烟。他抬头看时，发现另一个人又在看入口处。法官停住了笑。

“你有火柴吗？”他问。另一个人看了看他。法官举起了烟。“火柴。”

另一个人在口袋里找了找。“没有。”他看了看法官。“在这里找他。”他说。

“谢谢你，”法官答道，“我以后也许会采用你的建议。”他转身走了。然后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看。那个年轻人正看着入口。法官茫然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一下。他转身接着走，然后又停下，呆住了。他的脸上全是震惊，变得像一副面具一样纹丝不动；那张敏感、无力的嘴，那对小巧的鼻孔，那双只有瞳孔或没有瞳孔的眼睛。他似乎丝毫也不能动了。这时，马瑟谢德扭头看到了他。刹那间，马瑟谢德暗淡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他那短小、无牙的下巴剧烈地动了一下，开始持续下垂，最后停下了。

“噢哟？”马瑟谢德说。

“没错，”法官说，“是我。”随着催眠力的离去，他的脸又笼罩在困惑和谨慎的阴影之中。甚至在他自己听来，他的言词也像是出自白痴之口。“我还以为你死……”接着，他尽了最大努力，嗓音又变得轻微、戏谑和镇定，“噢哟？”

马瑟谢德是个矮胖的男人，穿着一套搭配不当、满是油泥的衣服，肮脏的衣领上也没打领带。马瑟谢德看了他一眼，暗淡、困倦的目光里充满了强烈的愤恨。“那么，是他们带你来这里的，是吗？”

“这要看你说的‘他们’的所指和‘这里’的所指了。”

马瑟谢德的一只胳膊猛烈挥动了一下。“就是这里，老天爷作证！那些个传道士。那些个高喊耶稣者。”

“哦，”法官答道，“好吧，如果我还在我一开始认为我所在的那个位置上，我不会知道我是否在这里。但你是绝对不在这里，是吧？”马瑟谢德激烈地骂着。“是的，”法官说，“那时，我们下午坐在我的办公室里，讨论伏尔泰和英格索尔，从未想到我们会谈起这种问题，是吧？你呢，是无神论者，哪怕是看一眼高耸入云的教堂尖塔也会激怒你，而我却是从未偏离一点理性来接受你那省心省力的虚无主义理论。”

“省力！”马瑟谢德叫道。“老天爷作证，我……”他无力而又激烈地骂道。法官脸笑眼不笑。他再次把烟卷上。

“你有火柴吗？”

“什么？”马瑟谢德问。他盯着法官，张着嘴。他把衣服里里外外找了一遍。猛烈的动作使他那把挂在腋窝处的大手枪的枪柄闪现了一下。“没有，”他说，“我没有。”

“是的。”法官说。他搓着烟，注视的目光轻柔而又戏谑。“可你还没告诉我你在这里干什么。我听说你已经……”

马瑟谢德又突然怒气冲冲地骂了起来。“我没有。我那只是自杀。”他瞪了法官一眼。“该死，我记得我拿起了手枪；我记得它贴在我耳朵上形成的那个冰凉的小圆圈；我记得我告诉扣动扳机的手指……”他瞪了法官一眼。“我以为那是我逃避那些传道士的一条途径，因为根据教会自己的标志……”他瞪了法官一眼，暗淡的目光里含着无奈与愤怒。“可是，我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来这里找那个男孩。”

法官垂下目光，嘴唇翕动了一下，使眼睛周围的皮肉皱了起来。他平静地说：“不。”

马瑟谢德怒目注视着他。“寻找那个男孩。不可知论。”他咆哮着，“先看清事情的发展方向，然后再说‘是’或‘不是’。老天爷作证，我情愿认输，神圣地死去，让十英里内的每一个冲天叫喊的傻瓜围绕着……”

“不。”法官平静的声音从他色泽灰暗的牙齿后面传出。接着，他的牙齿消失了，但他没有抬头看。他又认真地卷那根烟。“这里似乎人很多。”马瑟谢德这时收住了他暗淡、愤怒的眼神，开始一边品味着他那粗糙的牙龈，一边以推测的目光看着他。“我猜你在这里除了我，已经见过其他熟悉的脸了。甚至还有那些你只知道姓名的人的脸，是吧？”

“哦，”马瑟谢德说，“我明白了。我现在知道你的想法了。”法官的注意力似乎都在烟上。“你也是想试试他们，是不是？去吧。我希望你比我从他们那里得到更多的合你心意的东西。也许你会，因为你似乎不想知道太多，只想知道一点不能确定的新东西。这样，你可以从他们任何一个人那里获得许多那类的东西。”

“你是说你已经……”

马瑟谢德又尖刻、激烈地骂了起来。“当然喽。英格索尔·潘恩。所有那些我过去花功夫阅读的杂种。当时我还不如坐在一段木头上晒太阳。”

“啊，”法官说，“英格索尔。他是不是……”

“当然。在那边公园里的一条长凳上。就在那条长凳上，你或许会看到那个写妇女小册子的人。如果他不在那里，他过一会儿应该在。”

法官坐着，身子前倾，双肘放在膝上，手指夹着那根没点着的烟。“那么你也适应，”他说，被马瑟谢德称作英格索尔的那个人默默地看着他的侧面，“这个地方了。”

“啊。”另一个人说。他做了个简单的手势。“适应了。”

法官没有抬头看。“你接受它了？你默认了？”他似乎在全神贯注地看着烟。“但愿我能见到上帝，和他谈谈。”烟在他指间缓慢地转动。“也许我当时是在寻找他。也许我在读你的书，读伏尔泰和孟德斯鸠时，一直是在寻找他。也许我是那么做的。”烟在缓慢地转动着。“我相信了你。相信了你的真诚。我说过，如果真理会被人发现的话，此人将会成为真理发现者中的一位。有一段时间，我因为一个尚未愈合的伤口而受了很多苦，那个伤口甚至会令智者迫不及待地四处求助。当时我有一个愚蠢的想法。你会是第一个笑话它的人，因为后来我自己就感到可笑。我当时想，也许会有一个来世，也许在通往虚无的路上会有一个小站，这样普通人就可以与你这样的值得信赖的人做短暂交谈，就可以听这样一个人亲口说这些话：‘有希望，’或者‘这不重要。’我对自己说过，在这种情况下，我所寻找的不会是他，而会是英格索尔、潘恩或伏尔泰。”他看着烟。“你现在给我个话吧。对我随便说那两句话中的哪一句。我会相信的。”

另一个人看了法官一会儿。然后他说：“为什么？为什么相信？”

裹烟的纸松了。法官又认真地把它裹好。“跟你说，我有一个儿子。他是我这一姓与家族的最后一位继承者。我妻子死后只有我们俩一起生活，两个男人一家。跟你说，他的名字很好，我想要他具备男子气概，名副其实。他有一匹他一直骑着的矮马。我有一张他们俩的照片，把它用作了书签。看到这张照片，或悄悄地望着他们经过书房的窗户，我常想‘骑马者多有希望啊’；对于那匹矮马，我常想‘不会说话的牲口，你盲目地驮着多重的负担啊’。有一天，人们往我的办公室打电话。他被发现倒挂在马镫子上，在地上拖着。到底是矮马踢了他，还是他掉下来时摔了头，我一直不知道。”

他把烟小心地放在身旁的长凳上，打开了公文包。他拿出一本书。“伏尔泰的《哲学辞典》，”他说，“我总是随身带一本书。我酷爱读书。正好我这一生举目无亲，因为我是我这个家族的最后一人，也许是因为我身处民主党阵营却在共和党里任职。我是一个联邦政府的法官，却是来自密西西比地区。我妻子的父亲是共和党党员。”紧接着他补充道：“我认为共和党的宗旨最有利于国家。你不会相信这一事实，在过去十五年里，我的一位受过教育的伙伴一直是狂热的无神论者，几乎快变成文盲。他不但嘲弄一切逻辑和科学，还有着独特的体臭。和他在夏天那潮湿的下午坐在我的办公室里，我有时想，如果恢复信仰能驱除他对洗澡的偏见，我也算是有理由花那么大功夫了。”他从书里取出一张照片，递了过去。“这就是我儿子。”

另一个人看了看照片，没有动，没有伸手接它。发黄的褐色相纸上，一个十岁的男孩笔直地坐在矮马上，静穆而又高傲地看着他们。“他实际上总是骑着马。哪怕是去教堂（我那时按时去教堂。即使现在我也不时去）。我们不得不在马车里多带一个马夫去……”他看着照片，沉思着。“他母亲死后我没有再娶。我自己的母亲弱不禁风，是个病人。我能哄骗她。我姨妈们不在时，我能威逼她同意我赤脚到院子里去，两个家仆为我望风，见我姨妈来了就发信号。往家走时，我以为自己的男子气概成功地得到了证明。进了屋，见她在等我，然后就知道了，给我的脚带来快感的每一粒灰，都会使她少活一秒钟。昏暗中，我们像两个孩子一样坐在一起，她握着我的手，默默地哭着，直到我姨妈们拿着灯进来。‘哟，索菲亚。又哭了。这次又是什么让他把你给吓哭了？’我十四岁时她死了；我过了二十八岁才敢于维护自己的权利，娶了自己选择的姑娘；我三十七岁时儿子出生。”他看着照片，眼睛眯着，周围的脸皮形成两张小网，无数的线条像蚀刻的那么纤细。“他总是在骑马。所以就有他们俩的这张照片，因为他们分离不开。我用这张照片作书签，夹在记载他和我的十代祖先的那本印刷出来的美国编年史中。这样，随着书页的延续，我就好像能亲眼看到他活生生地骑马走在一条漫长的路上，先是他的鲜血和骨头，然后就变成他的躯体。”他拿着照片。另一只手捡起了烟。裹烟的纸又松开了。他夹住了它，抬起了手，然后就停在了那里，像是不敢再抬了。“你可以告诉我你想说的话。我会相信的。”

“去找你儿子，”另一个人说，“去找他。”

这时，法官一动不动。他拿着照片，捻着烟，纹丝不动地坐着。他似乎处于一种提心吊胆的悬置状态。“还要找到他？还要找到他？”另一个人没有答话。法官转身看他，捻碎的烟像雨点一样无声地飘落到他洁净闪亮的鞋上。“那是你想说的话吗？我会相信的，我告诉你。”另一个体态难看、衣服灰暗、不爱活动、难以形容的人坐在那里，眼睛朝下。“喂，你不能就那么结束了。你不能。”

人们不停地从他们面前的路上走过。一个带着一个孩子和一只篮子的妇女经过这里。她年纪很轻，披着一块朴素、拉绒的旧披肩。她把一张不算漂亮但活泼可爱的脸转向那个被马瑟谢德称作英格索尔的人，并用亲切、平静的嗓音对他说话。随后，她亲切地看了看法官，执着的目光里没有强悍或怯弱，然后继续往前走。“喂。你不能。你不能。”然后，他的脸变得完全模糊了。说着说着话，他的脸就消失了；他以沉思和惊恐的语调重复着“不能。不能”。“不能。”他说。“你是说你不能给我任何的话？是说你不知道？是说你也不知道？就你，罗伯特·英格索尔？罗伯特·英格索尔？”另一个人没有动。“是罗伯特·英格索尔在对我说，我在过去的二十年里依靠着一根丝毫不比我结实的芦苇？”

另一个人仍没有抬头。“你看见那个带着孩子刚走过去的妇女了。跟着她。观察她的脸。”

“一个年轻妇女。带着一个……”法官看了看另一个人。“啊。我明白了。是的。我要看看那个孩子，我会发现伤疤。然后，我就观察那个妇女的脸。是那样吗？”另一个人没有回答。“那就是你的答复？你的最后一句话？”另一个人没有动弹。法官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往上的运动使他眼睛周围的皮肉皱了起来，就像绝望、忧伤的火焰在熄灭之前作最后的一蹿，在他的苦脸和坏牙上留下它临终的微光。他站起身，把照片放回公文包。“就是这个人说他曾是罗伯特·英格索尔。”他沉思着，牙齿以上的部分呈现出微笑，只有眼睛除外。“我寻找的不是证据。在所有人中，就我知道证据只是人们为了向自己和他人证明他们极度的欲望和愚蠢有理而编造的谬论。我寻找的不是证据。”他把手杖和公文包夹在胳膊下面，又卷了一根细长的烟。“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不相信你是罗伯特·英格索尔。即使你是，我也无法知道。总之，无论是对还是错，一个人必须怀有某种不可缺少的稳定性，因为只有它才能允许他死。所以，我过去怎么样，现在还怎么样；我现在怎么样，将来还是这样，直到我死亡的那一刻来临。然后，我就不再存在了。怎么样？不存在。存在。不存在。”

夹着那根没点燃的烟，他首先想到要往前走。可是他又停止了，低头看着那个孩子。孩子在路上坐在那个妇女的脚边，四周摆着铅制的小人，有的站着，有的倒着。篮子这时空了，翻倒在一旁。法官发现，那些小人是罗马士兵，被不同程度地肢解了——有的没头，有的没胳膊没腿——被散乱地摆在四周，或俯卧地上，仿佛在沉思默想，或仰卧在稀薄却神秘的灰尘中，以败兵的神秘目光仰望长空。孩子脚面的正中心各有一块小疤。他那只露在外面的手的手心里有第三块疤。当法官默默无语、目不转睛地俯身察看时，孩子把剩下的几个小人胡噜倒了，他又看到了第四块疤。孩子哭了起来。

妇女“嘘”了一声，抬头看了一眼法官，然后跪下去把那些士兵扶起来。孩子不停地哭，有着一条条脏印的脸蛋结实、从容、冷静、无泪。“看哪！”妇女说，“看到了吧？这里！这里也有彼拉多！看哪！”孩子不哭了。他坐在灰里，用无泪的双眼看着那些士兵，表情像那些士兵一样神秘、超然、尊贵、冷淡。她把士兵胡噜倒了。“你瞧！”她用疼爱、快活的嗓音喊道，“看到了吧？”孩子坐了一会儿，然后哭了起来。她抱起他来，坐在长凳上，来回地摇着他，抬头看了一眼法官。“得啦，得啦，”她说，“得啦，得啦。”

“他病了吗？”法官问。

“啊，没有。他只是玩腻了他的玩具，孩子都会这样。”她摇着孩子，神情疼爱又漫不经心，“得啦，得啦。这位先生正看着你。”

孩子不停地哭着。“他没别的玩具吗？”法官问。

“啊，有的。多得天黑时我都不敢在屋里走动。但他最喜欢他的士兵。很久以前住在这里的一位老先生，据说很有钱，把它们给了他。一位留着白胡子的老先生，他的眼睛是鼓出来的，老人吃得太多就会这样；这我告诉他了。他有一个男仆拿着他的雨伞、大衣和船上用的毛毯。他有时在这里和我们坐上一个多小时，一边说话，一边吃力地呼吸着。他总是带着糖果什么的。”她低头看了看孩子，神情沉静。法官疑惑不解地站了起来，低头默默地看着孩子有疤的脏脚。妇女抬头看了一眼，又随着他的视线看去。“你是在看他的伤疤，想知道他是怎么得的它们，是吧？那是有一天别的孩子和他一起玩时造成的。当然，他们并不知道他们会伤害他。我猜想，他们和他一样吃惊。你知道孩子们过分安静时是怎么回事。”

“是的，”法官说，“我也有一个儿子。”

“你也有？那你为什么不把他带来？我们一定会很高兴看他玩我们的士兵。”

法官的牙齿隐约闪现了一下。“恐怕他玩玩具太大了一点。”他从公文包里拿出照片，“这就是我儿子。”

妇女接过照片。孩子不停地大声哭着。“哟，是霍华德。是啊，我们每天都看见他。他每天都骑马路过这里。有时他停下，让我们也骑马。我在旁边走，把他扶住了。”她补充道，同时抬头看了看。她把照片拿给孩子看。“看！看见霍华德骑他的矮马了吗？看见了吗？”孩子没有停住哭，他注视着照片，脸上一条条的泪和泥，神情超然，仿佛在同时过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她还回了照片。“我猜你在找他。”

“啊。”声音从法官那瞬间闪现的牙齿后面传出。他把照片小心地放回公文包，手指还夹着那根没点燃的烟。

妇女在长凳上挪动了一下，收拢起裙子，做出邀请的动作。“你不想坐下吗？你肯定会看到他路过这里。”

法官又“啊”了一声。他用老年人模糊的眼睛疑惑地看了看她。“跟你说，情况是这样的。他总是骑着同一匹矮马，你是这么说的吧？”

“当然，就是这样。”她看了看他，静穆而又诧异。

“那么你说那匹矮马有多大了？”

“唔，我……它看上去大小正适合他。”

“那么你是说是匹年轻的矮马吗？”

“唔……是的。是的。”她看着他，眼睛圆睁着。

“啊。”声音又从法官那暗淡的牙齿后面传出。他小心地合上公文包。他从口袋里掏出半元钱。“也许他也玩腻了这些士兵。也许用这……”

“谢谢你。”她说。她没有再看那块硬币。“你的脸如此忧伤。你瞧，当你以为你在笑时，它就更加忧伤。你不舒服吗？”她低头看了一眼他伸出的手，没有伸手去接那块硬币。“跟你说，他只会弄丢了它。而且它又是如此好看、光亮。等他大一点，能保管好小玩意儿时……跟你说，他现在太小了。”

“我明白了。”法官说。他把硬币放回口袋。“那么，我想我就——”

“你和我们一起在这里等。他总是路过这里。你会更快地见到他，如果他还是那样。”

“啊，”法官说，“骑着那匹矮马，同样一匹矮马。跟你说，照那样看来，那匹矮马就该有三十岁了。在我那个地方，那种矮马十八岁死，六年不能骑。那就是十二年前了。所以我还是走吧。”

可是，这又是很不愉快的。而且这竟然会加倍地不愉快，一方面是因为那入口狭窄，另一方面是因为上次他与大家一起走，而这次他必须贴着它费力地慢慢挪动。“但我至少知道我在往哪儿走，”他想着，头上戴着可折叠的帽子，胳膊上挎着手杖和公文包，“而这我以前好像不知道。”但他最后自由了。像以前下办公室楼梯常做的那样，他抬头看了看县政府办公大楼顶上的钟，发现整一小时过后晚饭才会准备好，邻居们才会注意到他像时钟一样路过。

“我将有时间去墓地。”他想。看到地上新挖的坑，他恼怒地骂了一句，因为有些可恨的土块落在或被扔在旁边的大理石板上。“那个该死的佩蒂格鲁，”他说，“他本应该负责办好这件事。我告诉他我想要它们两个尽量靠近，但至少我认为他……”他跪下，想把落在石板上的土弄掉，但力不从心，只弄掉遮盖了部分文字的土。上方的文字是“霍华德·阿历森二世。一九〇三年四月三日。一九一三年八月二十二日。”下方的文字用的是朴实而又神秘的哥特体：“再见，小男孩。”把土弄掉后，他的手还在石板上移动着，抚摩着那些字母，表情疑惑、平静，像是在对被马瑟谢德称作英格索尔的那个人说话：“跟你说，如果我相信我会再看到和摸到他，我就不会失去他。如果我没有失去他，我就不会拥有一个儿子。因为我之所以是我，是由于我经历了死别。我不知道过去的我或将来的我。但由于死亡，我知道现在的我。这就是理智能获得而肉体所渴求的所有的不朽。其他的一切都属于乡民和痴汉，因为他们对于儿子的爱决不可能达到可以失去他的地步。”他的脸碎成无数小块，流露出戏谑，他的手在那些无声的文字上轻轻地移动着。“不。我不要求那样。对我来说，能躺在他旁边就足够了。不错，我们之间会隔着一层土，而且他过了这二十年也已经变成了土。但有朝一日我也会变成土。于是——”他这时的语调坚定、平静，略带得意，“有谁能断言一定得由骨肉之网来保持爱心的形状呢？”

天这时晚了。“或许他们这时正在把时钟往后调。”他一边想着，一边沿着道路慢慢往家走。他没有听到本应听到的割草机声，可就在他对杰克生气的当儿，他注意到他门前的一队轿车，顿生一种急促感。但是一看到车队头里的那辆车，他就又骂了起来。“那个该死的佩蒂格鲁！我当着证人的面在我的遗嘱上签名时，曾对他说过，我不愿意脚冲前地被拉着以每小时四十英里的速度穿过杰弗生。还说过，如果不给我找两匹像样的马……我就会记着回来缠他，就像杰克会使我做的那样。”

但他有了急促感和迫切感。他快步绕到后门（他注意到草坪刚被修剪整齐，像是那天干的），走了进去。接着他就闻到了淡淡的花香，听到了说话声；他正好来得及脱掉大衣和睡衣，把它们整齐地挂进壁橱里，穿过门厅走进新割的鲜花的芬芳和单调低沉的说话声里，快速地穿上衣服。它们刚被熨过，他的脸也刮过了。然而，它们属于他，所以没有熨斗能改变往日的那种熟悉的合身感。他十分热切地适应着衣服，就像他在冬夜使四肢适应铺盖一样。

“啊，”他对那个被马瑟谢德称作英格索尔的人说，“这终究是最好的。老人只有穿上自己的衣服才自在；他知道他的老想法和老信念，老手和老脚、老肘、老膝、老肩穿上会合身。”

这时光线消失了，一个静默、微弱、谦恭、空洞的声音在瞬息间将被杀花朵的可怕、阴惨的气味压到他身上；同时，他意识到那低沉的嗓音已经停止。“也在我自己的屋里，”他想，等待那花的气味消散，“可我一次也没想到去注意一下谁在说话，他停止时也没注意。”接着，他听到或感到周围有谦恭的拖脚走动的声音，而他躺在封闭的黑暗中，像老人睡觉那样把手交叠着放在胸前，睡在那里，等待着那一刻。它到了。当最后一次彻底的呼吸倒空了他身体的警觉时，他仿佛在刹那间从睡乡的入口看了一下四周，平静地说了一句，就像他每天晚上躺在孤寂、安静的屋里所做的那样，声调响亮、戏谑、幽默、温和：“陪审团的先生们，你们可以开始了。”

（刘建华译）

清晨的追逐

我从船里看见了它。当时天刚擦黑，我刚喂完马，从岸上下到船里，撑船返回对岸的营地，就见它在上游四五百米远的地方游水。只看得见它露出水面的头，在那种光线下只是一个点儿。但我能看清它顶在头上的那把摇椅，知道那就是它，正一直往长沼泽口的那片芦苇丛游去。它一年到头住在那里，只是每当猎季开始的前一天就不见了，就像野生动物监视员给了它一本日历似的，而且没人知道它去哪儿了，直到结束后的第二天才回来。可是这次它却提前一天回来了，像是记错了时间，或是误用了头一年的日历。这对它来说是太糟糕了，因为明天早上日出时，它将倒在我和欧内斯特先生的坐骑胯下。

我把看见的告诉了欧内斯特先生。我们吃完饭，喂完狗，我就帮欧内斯特先生打牌，在他椅子后面一直站到大约十点。这时罗斯·埃德蒙问，“你为什么不去睡觉呢，孩子？”

“如果你想熬夜，”威利·勒盖特说，“你为什么不熬夜读识字课本……他认识词典里每一个骂人的词，扑克中的每一手牌，酒厂里的每一种威士忌，可他连自己的姓名也不会写……你会吗？”他朝我问道。

“我没必要把我的姓名写下来，”我说，“我能在脑子里记住我是谁。”

“你十二岁了，”沃尔特·尤厄尔说，“说实话，你一生中究竟在学校里待过几天？”

“他没功夫上学，”威利·勒盖特说，“既然他不得不离开学校来这里当欧内斯特的耳朵，他上学从九月上到十一月还有什么用呢？而且一月份再回到学校又有什么用呢？因为再过十一个月就又到了十一月十五日，他就又要告诉欧内斯特狗往哪条路上走了。”

“哎，不管怎样也别看我的牌哪。”罗斯·埃德蒙说。

“什么？什么？”欧内斯特先生问。他耳朵里总是塞着耳塞，但他从不带电池到营地，因为电源线在我们穿越灌木丛时肯定会碍事。

“威利说我该去睡觉！”我喊道。

“他从不称任何人为‘先生’吗？”威利问。

“我叫欧内斯特先生‘先生’。”我说。

“好吧，”欧内斯特先生说，“睡觉去吧。我不需要你了。”

“这决不是假话，”威利说，“不管他聋不聋，只要追加五十元，即使你嘴唇不动，他也能听得见。”

这样我便睡觉去了。不一会儿，欧内斯特先生进来了。我想告诉他，即使是在河里四五百米远的地方，它的角也显得很大很大。只是这么做我就不得不喊，而欧内斯特先生只是在我们骑着丹恩并等我指出狗的去向时才会承认他听不见。因此，我们只是躺在那里。不久，西蒙便用勺子敲响了洗碟盆底，喊道，“起床喝你们四点钟的咖啡喽！”我这时在黑暗中拿着灯过了河，给丹恩和罗斯·埃德蒙的马喂了草。天气将会晴朗而又寒冷。即使在黑暗中，我也能看见树叶和灌木丛顶上的白霜。这正是会让卧在灌木丛里的那头大家伙乐于奔跑的那种天气。

然后，我们吃了饭，并把装备架运到对岸，让艾克·麦卡斯林大叔按他的想法把它们放在架上的适当位置，因为他是营地里的最年长者。他在这片树林里打鹿我想有大约一百年了。如果有谁知道一只公鹿会路过哪儿，那就是他了。或许对于这只又大又老、在树林里奔跑了上百年的公鹿来说，它和艾克大叔肯定会于这天早上设法在同一地点和同一时间会面——条件当然是它能设法逃脱我和欧内斯特先生。因为我和欧内斯特先生想捕获它。

然后，我、欧内斯特先生和罗斯·埃德蒙把狗运了过去。系着皮带的伊格尔等老狗由西蒙牵着，因为那些小狗，那些不满一岁的小狗，绝对不会在得到伊格尔允许以前到处乱跑。然后，我、欧内斯特先生和罗斯装上马鞍。欧内斯特先生上了马。我把他的连发枪递给了他，放开了丹恩的缰绳，让它像每天早上那样尽兴跳跃，直到欧内斯特先生用枪管敲了敲它两个耳朵中间。然后，欧内斯特先生往枪里装了子弹，给了我一个马镫，我上马坐在了他身后，我们便上了去长沼的路。西蒙被那五条狗拉着走在头里，他的单筒猎枪用一截犁绳系着背在背上。那些小狗一个嬉闹，妨碍了大家行进。天亮了，阳光染黄了东方，预示着一个晴天。但温暖的太阳还没升起，在寒冷明亮的空气里，我们呼出的气变成了烟。车辙里的冰碴，白霜覆盖的树叶、树枝和冻土块，都在等待太阳的最终出现，等待着阳光照耀它们，使它们放出彩虹般的光芒。这时，我内脏感觉就像气球一样轻盈、结实，装满了那又轻又冷又结实的空气，因此我几乎都感觉不到身下的马背——只有那热乎而又结实的肌肉在那热乎而又结实的皮肤下运动，坐在那上面一点重量也没有，因此虽然老伊格尔又跑又跳，我和丹恩以及欧内斯特先生却像鸟一样行进着，脚甚至都不碰地面。天气真好。但愿那只年老的大公鹿今天被打着，因为我知道，它即使再等上十年，也挑不着一个天气更好的日子。

果不其然，我们一到长沼就发现了它头天夜里上岸时在软泥上留下的脚印。脚印很大，像牛的，也像骡子的。伊格尔和其他的狗大口咬起系它们的绳索，欧内斯特先生叫我下马帮西蒙拦住它们。因为我和欧内斯特先生知道它所在的确切地点——长沼中央的一个长满芦苇的小岛上。它可以隐藏在那里，一直等到被猎狗碰巧惊起的母鹿或小鹿往长沼的上游或下游逃跑并带走猎狗，然后它就可以钻出来，悄悄地返回长沼，下到河里，游过河去，像往常那样在猎季开始那天离开此地。

这正是我们这次绝对不想让它做的。因此，我们让罗斯待在马上，为的是把他排除在外，或打发他去艾克的架子那里，如果它试图溜回长沼的话。我和西蒙带着那群用皮带系着的狗继续朝长沼方向走，直到马上的欧内斯特先生说够远了为止。因为这天早上会刮南风，我们在灌木丛北面二百米远的地方拐入树林，再折向南面的灌木丛。欧内斯特先生下令放狗，我们便解开了系狗的皮带。欧内斯特先生又把马镫给我，我上了马。

老伊格尔跑走了，因为它像我们一样清楚那个家伙正卧在哪儿。它不声不响，只顾在藤蔓之中钻行，后面跟着其他的狗。甚至丹恩好像也知道那只公鹿，开始加快速度，有时跳过藤蔓，所以我在欧内斯特先生踢马之前就抓紧他的腰带。因为我们追鹿跑得快，所以我的身子大多数时间都不在丹恩的背上，而是横在空中，只是靠抓腰带的手与欧内斯特先生连在一起。所以威利·勒盖特说，我们在林子里飞奔时，欧内斯特先生就像有一条孩子大小的工装裤从背后的口袋里飘了出来。

那甚至都不是进攻，只是一跳。伊格尔一定是一直走到它的背后，也许踩着它时它正卧在那里，仍以为那是后天呢。伊格尔只是向后和向上摆着头说：“它走啦。”我们甚至都听到了那只公鹿撞倒第一根芦苇时的声音。接着，所有其他的狗在它身后叫起来。丹恩蹲下身去想跳，但这次被勒住了。欧内斯特先生让它下到长沼里，带它绕过灌木丛，上了对岸。他根本就不必问“往哪儿走？”因为我已从他身后指出了方向。欧内斯特先生用那又大又旧的锈靴刺去碰丹恩的右后腿，我又抓紧了他的腰带，因为丹恩被刺后会像出膛的炮弹，径直穿过它所能冲开的一切障碍，或跳过和钻过它所不能冲开的障碍。

那些狗已跑得几乎听不见叫声了。伊格尔一定是一直仰视着那个大家伙的尾巴，直到它决定还是离开那儿为好。现在它们一定正在接近艾克大叔的架子。但欧内斯特先生拉住缰绳不让马走。马又蹦又跳，浑身抖动，像被剪了尾巴的骡子。我侧耳听了一阵，没听到枪声，就大声对欧内斯特先生说，我们最好乘我还能听到狗叫继续往前走。他松开缰绳，但仍没有枪声。这时我们知道竞赛者们已跑过了架子。我们冲出一片灌木丛，果然看到了艾克大叔和站在他脚边软地里的威利。

“它逃脱了我们所有人，”艾克大叔说，“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做到的。我只是瞥见了它一眼。它看上去有象那么大，头上的角像饲草架，可给哭叫的小牛做摇篮。它就是从那条垄上下去的。你们最好也跟上。在豪格长沼的那个营地可能不会错过它。”

这样我又抓紧了腰带。欧内斯特先生又碰了一下马。那条垄伸向正南，上面没有藤蔓和灌木，所以我们可以快走，走进风里，因为这时起风了，太阳也升起了。这时我们就可以随时听到狗叫声，因为有风。我们可以快走，却仍然只让马慢走，因为如果它只跑到在我们营地以南八英里的豪格长沼营地的架子处，那用不了多少时间，而如果它逃脱了他们，那时间还长着呢。果不其然，不一会儿我们听到了狗叫声。我们这时让丹恩慢走下来，让它喘喘气。我们听到了狗叫声，但因逆风声音较弱。它们这时没有奔跑，而是在尾随，因为那个大家伙可能早就决定结束这场胡闹，所以就加速跑了一段，使它与那群狗有了大约一英里的距离，直到它跑到南面那个营地的架子处。我几乎可以看到它在一片灌木丛后面停下，窥视了一会儿，问道：“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难道这整个鬼地方今天早上到处都是人吗？”然后，它一边看着身后老伊格尔和其他狗冲它叫唤的地方，一边合计它有多少时间去决定它下一步要做的事。

这次除非它有足够的运气。我们听到了枪声，像是打响了一场战争。老伊格尔一定又是一直在仰视它的尾巴，而且它不得不开辟最好的路径。一阵“啪，啪，啪，啪”，接着“啪，啪，啪，啪”，似乎有三四个人向它围拢而去，它甚至都来不及躲避。我高喊“不！不！不！不！”，因为它属于我们。它吃的是我们的豆子和燕麦，卧在我们的灌木丛里，我们每年都看着它，就像我们饲养了它，最后却要在我们的土地上，在我们的猎狗面前，被几个陌生人杀死。这些陌生人可能会赶走那些狗，把它拖走，我们连一块肉也得不着。

“别喊了，听着。”欧内斯特先生说。我照做了。我们听到了狗叫声，不仅是别的狗，还有伊格尔。它们这时不在跟踪任何气味，也不在争夺被杀动物的肉，只是在枪响很久之后还一见它就猛跑。我又及时抓紧了腰带。是的，先生，你一看见，它们就跑。正如威利·勒盖特后来所言，如果伊格尔之前喝上一杯威士忌，它就会逮住那只鹿。继续走了一段，我们走出了灌木丛，看到了那些开枪的人，有五六个，或蹲着或四处爬动，在往地上和灌木丛里看，就好像如果他们看得使劲一些，血迹就会像蛙状菌和山楂那样从那些枝叶上开出花来。

“运气怎么样，伙计们？”欧内斯特先生问。

“我想我是打中了它，”他们中的一个说道，“我知道我打中了。我们正在找血迹呢。”

“好吧，等你们找到了它，吹一下号角，我就会来帮你们把它运回营地。”欧内斯特先生说。

然后，我们继续前进，这时加快了速度，因为跟踪的猎狗又跑得几乎听不见叫声了。它们也跑快了，就好像所有那些骚动与射击不但给那只公鹿，也给那些狗注入了新的活力。

我们这时进入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因为我们以前从未跑过这么远。以前，到这时候，我们都已经打到动物了。这时，我们已经到达了豪格长沼，它往南延伸到离我们营地十五英里远的那条河里。沼里没有水，更看不到杂乱地倒在地上的树木之类的东西。欧内斯特先生又勒住了丹恩，问道：“往哪儿走？”我只是隐隐约约听到了它们，有点偏东，就好像那老家伙中途变卦不去威克斯堡或新奥尔良，而是要去看看亚拉巴马。我指出了方向，我们就转向长沼上游寻找渡口。本来我们也许能找到一个，我想只是欧内斯特先生认为我们绝对没有时间找下去了。

我们来到长沼只有十二或十五英尺宽的地方。欧内斯特先生说：“小心，我要碰它了。”接着就碰了它一下。

我还没来得及抓紧腰带，我们就已经到了空中。接着我就看到了那根藤子。那是一圈葡萄藤，有我手腕那么粗，一圈一圈地延伸过来，刚好过了长沼的中间。我想他也看见了，而且正准备抓住它再往我头上方甩，从它下面通过。而且我知道丹恩也看见了它，因为它甚至都低下头要从它下面跳过。但欧内斯特先生之前一点也没看见它，结果藤子贴着丹恩的脖子往后拉过来，从下面挂住了马鞍的鞍头。我们在空中继续往前飞，那圈藤子越拉越紧，除非有什么在哪儿断开。结果是马鞍的肚带。带子断了，丹恩继续往前走，挣扎着爬上对岸，身上除了笼头，什么也没有。我和欧内斯特先生没与鞍子分开。欧内斯特先生仍然坐在鞍子上，手里握着枪。我仍然抓着欧内斯特先生的腰带。我们就这样悬在长沼的上空。拦住我们的那圈藤子就像一把大弹弓的被往后拉紧了的皮筋。藤子突然一还原，把我们从长沼的这边又射了回去，这才离开我们。我仍然抓着欧内斯特先生的腰带，但这时我在底下，如果我们这样着地，欧内斯特先生和鞍子都会压在我身上。所以我迅速地绕过鞍子，爬到欧内斯特先生一侧的上方。所以我们着地时，鞍子在下，欧内斯特先生在中间，我在上面。直到我跳立起来，欧内斯特先生还躺在那里，只能看得见他的两圈眼白。

“欧内斯特先生！”我喊道，接着往长沼下游爬了一段，舀了一帽子水回来泼到他脸上。他睁开眼睛，躺在鞍子上骂起我来。

“该死的，”他说，“你为什么不像开始那样待在后面？”

“您最重！”我说，“否则您会压扁我！”

“可你对我怎么做这事，你又是怎么想的呢？”欧内斯特先生问，“下次如果你不能待在原来的位置，你就跳开。不要再爬到我身上。听到了吗？”

“听到了，先生。”我说。

他一边用手托着背，一边骂着，终于站了起来，费力地走到河边，用手舀水倒在脸和脖子上，又舀水喝了，我也喝了一些。然后，他费力地走了回来，拿了鞍子和枪，我们一起从横倒的木头上过了长沼。我们要能找到丹恩就好了。倒不是怕它走完那十五英里路回到营地，而是怕它独自往前去帮助伊格尔逮那只鹿。然而，它离我们只有大约五十码，正吃着鹿藤呢。我把它牵了回来，然后我们用欧内斯特先生的裤子背带、我的腰带和从欧内斯特先生的号角上解下的牛皮环，将鞍子绑在了丹恩身上。这条肚带不太好看，但也许还顶用。

“除非你先喊一声，再让我叫马跳。”欧内斯特先生说。

“好吧，先生，”我说，“下次我就先喊一声。只是你下次碰它时也要喊得快一点。”但这并不要紧，我们上马时就必须忍让一点。“现在该往哪儿走？”我问道。因为耽误了这么多时间，我们什么也听不到了。而且这又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生长高大的灌木丛横穿其间，我们即使站在丹恩的背上也不可能看到它的背后。

但欧内斯特先生一声也不应。他只是掉转丹恩，走上了长沼的堤岸。这一段堤岸开阔一点，我们又可以快走了。不久，丹恩和我们就习惯了那条自制的肚带，对它也有了点信心。我们碰巧在往东走。我从不注意方向，但我当时认为是往东，因为这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我不知道清晨去了哪儿，但它不见了，随同清晨一起离去的还有霜。

然后，我们听到了它。不，错了。我们听到的是枪声。这时我们才意识到我们走了有多远，因为我们知道，那个方向只有霍利诺一个营地，而霍利诺离我和欧内斯特先生居住的范道恩有整整二十八英里。我们只听到枪声，没有狗叫，也没有任何别的声音。如果老伊格尔仍然跟着它，而且那只公鹿还活着，那么它这时会筋疲力尽，甚至都无力说“它来啦”。

“别碰它！”我喊道。但欧内斯特先生也记起了那条肚带，他只是放松了丹恩的圈嚼子。丹恩也听到了那些枪声。它小心翼翼地走在灌木丛里，遇到能跳过去的藤蔓和木头就跳过去，不能的就从下面钻过去。不出所料，就像先前那样，有两三个人在灌木丛里，或蹲着或趴着，正在寻找伊格尔说过找不到的血迹。但这次我们只是马不停蹄地从旁边快步走过。然后欧内斯特先生掉转马头，使我们走向正北。

“停下！”我喊道，“不走这条道。”

但欧内斯特先生只是转过脸来。那张脸显得很疲倦，还带有刚才被葡萄藤从马上拉下来时留下的一块泥印。

“难道你不知道它往哪儿去了吗？”他问，“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给了每个人一个朝它自由开枪的机会，现在它要回家了，回到我们那条长沼的灌木丛里。它一定要准时在天黑时到达那里。”

那就是它当时正在做的。我们继续走着。这时快走没关系了。四周一片寂静；就是在十一月的下午开始不久的那段时间里，才会什么动静也没有，甚至连啄木鸟、黄鹂、松鸦鸟也看不到。我仿佛看到了我们仨——我、欧内斯特先生和丹恩——还有伊格尔和其他狗，还有那只又大又老的公鹿，正穿行在安静的树林里，沿着同一方向，朝着同一地点，这时不是奔跑，而是行走，大家都已经跑出了自己才知道的最好成绩。我们仨现在是不约而同地往家走，并不是走在一起，因为我们不想互相打扰或吸引，因为我们仨今天早上的所作所为并不是演戏作乐，而是严肃认真的，而且我们仨仍然如此——那只老鹿不得不跑，不是因为它受了惊吓，而是因为它最擅长奔跑，而且最为此自豪。伊格尔和别的狗追它，不是因为它们憎恨或害怕它，而是因为那是它们最为擅长和最感自豪的事。我、欧内斯特先生和丹恩追它，不是因为我们想要它的肉，那肉都老得不能吃了，也不是想要它的头去挂在墙上，而是因为我们现在可以回家，辛苦劳作十一个月种完一茬庄稼，然后我们就有权在下一年的十一月回到这里。我们仨这时正往家走着，心平气和，相互分离，直到下一年，下一次。

然后，我们第一次看见了它。我们这时已走出砍光了树木的地方。我们原本可以慢跑，但我们仨都早已失去了那么做的兴趣。走着走着，我们就遇见了那些狗。那些小狗和一只老狗都已筋疲力尽，趴在一小块潮湿的洼地里，气喘吁吁，我们路过时它们只是往上看着我们。然后，我们来到了一块狭长的林中空地，又看到了另外三条老狗和在它们头里约一百码处的伊格尔。它们都在走着，一声不发。突然，在空地的尽头，那只公鹿从它休息的地方站立起来，因为猎狗过来了。它起立时不紧不慢，块头很大，有骡子那么大，也有骡子那么高。它掉转身子，尾巴底部的白色显现了一两秒钟后，就消失在灌木丛里。

那也许是一个信号，表示告别，表示再见。我们继续走着，路过在空地中间也趴倒在地的三条老狗。在它们头里一百码处，我们也赶上了伊格尔，因为尽管伊格尔还站着，但它的腿叉开了，头耷拉着。也许只是在等我们走得看不见它的羞愧。我们路过它时，它的眼神就像语言一样清楚地告诉我们，“对不起，伙计们，到此为止了。”

欧内斯特先生停住了丹恩。“跳下去看看它的脚。”他说。

“它的脚没问题，”我说，“只是力气用光了。”

“跳下去看看它的脚。”欧内斯特先生说。

我照做了。在我俯身观察伊格尔时，我听到连发枪“喀嚓，喀嚓，喀嚓”响了三下，但我当时什么也没想到。或许他只是让子弹在枪里过一遍，以确保我们见到它时枪能好使，或许是为了弄确切它们都是打鹿用的大号铅弹。然后，我又上了马，我们接着往前走。现在的方向是往北偏西，因为当我们在那一两秒钟内看到它那随即消失在灌木丛里的白色小旗时，它正对着长沼的那个凹口。这时已是傍晚。风停了，空气中有一丝寒意，太阳刚碰到树梢。它这时也走了一条最便捷的路，尽量走直线。我们在土软的地方看见了它的脚印。它休息之后先是跑了一阵。但不久也走了起来，就像它也知道伊格尔和其他狗在哪儿似的。

然后，我们又看见了它。那是最后一次——在灌木丛里，从一个洞眼里出来的阳光像探照灯一样照在它的身上。它往灌木丛里哗啦啦地冲了一次，然后站在那里，侧身对着我们，距离不到二十码，大得像尊雕像，在阳光下红得像金子，阳光在它角的顶部闪闪发光——一共有十二只角——所以它就像在头的四周长出了十二根点着的蜡烛，它就是这样站在那里看着我们。与此同时，欧内斯特先生举起了枪，瞄准了它的脖子。枪响了，“喀嚓，喀嚓，喀嚓”，一共三声。欧内斯特先生仍然端着枪瞄准着，而那只公鹿掉转身子，奋力一跳。它尾巴的白色底部也像是一团灿烂的火，直到灌木丛和暮色把它扑灭。欧内斯特先生把枪慢慢地、轻轻地放回身前的鞍子上，用呼吸一样的声响低声低气地说道：“该死。该死。”

然后，他用肘轻轻撞了我一下，我们下了马，动作缓慢而又谨慎，因为怕弄断了那条肚带。他把手伸进背心，掏出一根雪茄。雪茄有一段破裂了，我想那是我们摔到地上时我压在那上面造成的。他把它扔了，又掏出一根。这根也破裂了，因此他便咬下一大截来嚼，把剩下的扔了。这时太阳已从树梢上消失了，西面只剩下一大片通红的光亮。

“别担心，”我说，“我不会告诉他们你忘了往枪里装子弹。而且他们也没必要知道我们见到过它。”

“多谢了。”欧内斯特先生说。这天晚上也没有月亮，所以他从扣眼里的牛皮圈上摘下指南针，把枪递给了我，把指南针放在一根树桩上，后退一步看着它。“差不多正是我们现在前进的方向。”他说，然后从我手中拿过枪去，打开它，在后膛里放了一颗子弹，捡起了指南针。我抓起丹恩的缰绳，我们出发了。他走在头里，手里拿着指南针。

过了一会儿，天全黑了。欧内斯特先生不时划一根火柴看看指南针。明亮的星星出来了，我们可以选一颗跟着走了，因为在我问他“您认为还有多远？”时，他说“比一盒火柴远一点”。所以，只要做得到，我们就用一颗星星。只是我们不能一直看见它，因为林子里树木稠密。当我们有点偏离方向时，他就不得不再用一根火柴。这时已经非常晚了，他站住脚说：“上马。”

“我不累。”我说。

“上马，”他说，“我们不想把它惯坏了。”

自从我认识他起，他一直是个好人，这我在两年前就看到了。两年前的一天，我妈妈跟着威克斯堡路边旅馆里的那个家伙走了。第二天，爸爸也没回家。第三天，欧内斯特先生骑着丹恩来到河边的那所木屋门口，让我们住在那里，所以爸爸就可以种他的地，打他的鱼了。就是这位好人说：“放下枪，到这儿来，爬到我身后。”

所以，即使我够不着马镫，我也坐进了鞍子。欧内斯特先生掌握着缰绳，而我一定是睡着了，因为我后来发现我短夹克衫的一个扣眼被从指南针上解下的皮带系在了鞍头上。这时，天已经很晚，我们离营地不远了，因为丹恩已经在闻水，也就是那条河。也许它是在闻草地，因为我们已经到了它南面不足四百米的防火道，而且不久我也看到河以及横卧在河上那像棉花一样柔软、安静的白雾。接着就是草地、家。黑暗中，上游的那个地方其实也没有平静。那只老公鹿卧在长沼上那属于它的灌木丛里，离我们很近，也许能听到我们卸鞍子和剥玉米，当然能听到欧内斯特先生朝黑暗的营地吹号角，招呼西蒙撑船过来接我们。经过了那番艰难的奔跑，它也回了家，也正在休息，但它不时醒来，梦到追它的狗群，也许弄醒它的是我们的喧嚷。

欧内斯特先生在岸上吹着号角，直到西蒙那摇摆的灯出现在雾里。我们摸索着下到码头。欧内斯特先生不时地吹响号角，告诉西蒙方向，直到我们在雾中看清了西蒙的灯、西蒙和船。但是，好像每当我坐着并安静下来以后都会出现这种情况，我又睡着了，因为欧内斯特先生又摇了我，我才下了船，上了岸，进入了黑暗的营地，最后用膝盖碰到了床，跌倒在上面。

然后就是第二天的早上。一切都结束了。一直要等到下一年的十一月我们才会回来。艾克大叔、威利、瓦尔特、罗斯以及其他人，在昨天伊格尔带着那只公鹿跑得听不见声音，在他们知道那只公鹿已经走了以后，就回到了营地收拾行装，准备这天早上动身回到他们居住的约克纳帕塔法。等到来年的十一月再回来。

所以，我们一吃完早饭，西蒙就用大船把他们送回河上游停放他们轿车和小货车的地点。这时只有我和欧内斯特先生在阳光里坐在靠着厨房墙壁的凳子上。欧内斯特先生吸着雪茄——这次是一根完好的雪茄，丹恩在把他从一圈藤子里摔出去时没把它弄破。他还没洗掉从藤子上掉进泥里时留下的泥印。但那也没什么关系。他脸上通常都带着泥印、拖拉机油或胡子茬儿，因为他不只是个种植园主，还是个农夫，他像他的每一个雇工和佃户那样艰苦劳作——这就是为什么我一开始就知道我们合得来，从那天起就知道他和我在一起不会有麻烦。那一天我醒来时，妈妈已经跟威克斯堡路边旅馆里的那个家伙走了，甚至连早饭也没来得及做。第二天早上，爸爸也走了。大约是第三天的晚上，我听到有马蹄声过来，便拿起了枪，后膛里的子弹是我头天晚上因为爸爸没回家而装上的，然后站到了门口。这时欧内斯特先生骑马走了过来，说：“跟我走吧。你爸爸也不会回来了。”

“您是说他把我给了您了？”我问。

“谁稀罕呢？”他说，“跟我来吧。我带了把锁来锁这门。我们明天将派辆小货车取你想要的东西。”

这样我就跟他回了家，一切都不错，而且还很好——他妻子大约三年前去世了——这样就没有女人麻烦我们，或者深更半夜跟着威克斯堡路边旅馆里的那个该死的家伙走了，甚至连早饭也来不及做。我们今天下午也将回家，但也不一定。我们总是在别人离开之后再待上一天，因为艾克大叔总是把他们没吃完的所有食物留下，还有他喝剩下的自制的玉米威士忌和罗斯·埃德蒙的那种城里的威士忌。罗斯把那种威士忌叫作苏格兰威士忌，但它闻起来像是从装房顶油漆的旧桶里倒出来的。先在阳光里多坐上一天，然后我们再回家准备播种来年的棉花、燕麦、豆子和牧草。河对岸，在那大树林边的一排树木后面，那只老公鹿今天也在休息，而在来年的十一月之前不会有人来打扰它。

所以，我们当中至少有一位对此感到高兴，那就是还要再过十一个月和两个星期，它才有必要以那么快的速度跑上那么远。所以，它为此感到高兴，而我们却恰恰为此感到难过。但我突然想到，或许种植、劳作和收获燕麦、棉花、豆子和牧草，并不只是我和欧内斯特先生想这么干上三百五十一天，以填充我们下次回来打猎之前的这段时光。相反，这是我们不得不干的，而且是在那三百五十一天里要认真负责地干的，这样我们才有权利回到大树林里打上十四天的猎。在这十四天里，那只老公鹿在猎狗头里奔跑也不只是为了填充它的时间，以便在剩下的三百五十一天里不必再跑，但在猎狗和猎枪前面奔跑和冒险也是它在那十四天里不得不做的，以便它有权利在其余的三百五十一天里免受干扰。因此，打猎与种地决不是两码事——它们只是对方的另外一面。

“是的，”我说，“我们现在所必须做的就是种植下一年的庄稼。这样十一月就不再遥远了。”

“你就别种下一年的庄稼了，”欧内斯特先生说，“你应该上学。”

起初我都不相信我听到了他的声音。“什么？”我问，“我？上学？”

“是的，”欧内斯特先生说，“你得有点出息。”

“我正在努力着呢，”我说，“我将成为一个像您一样的猎手和农夫。”

“不，”欧内斯特先生说，“那再也不够了。过去，一个人可以种十一个月地，打半个月猎，不用干别的。而现在，只从事耕种和打猎已不够了。你一定要从事人类的工作。”

“人类？”我问。

“是的，”欧内斯特先生说，“所以你该上学。因为你应该知道原因。你可以从事耕种和打猎，而且可以学会区分对与错，学会做对事。这在以前就够了——只是做对事。但现在不够了。你应该知道对的原因和错的原因，还要能够告诉那些从没有机会了解它的乡亲，教他们如何做对事，不只是因为他们知道那是对的，而是因为他们知道了它对的原因，因为你已经向他们显示过，说过，教过。所以你应该上学。”

“那是因为你当时听到了那该死的威利·勒盖特和沃尔特·尤厄尔说的话！”我说。

“不是。”欧内斯特先生说。

“是！”我说，“难怪你昨天没打着那只鹿。您是跟那群让它逃走的家伙学的。叫我和您差点没把丹恩和那些狗给活活累死！因为您从来也没有打偏过！您从来也没有忘了往枪里装子弹！您是事先有意退出了子弹！我听到声音了！”

“好吧，好吧，”欧内斯特先生说，“你喜欢要什么呢？是放在那边厨房地板上的血淋淋的鹿头和鹿皮以及装在回约克纳帕塔法县的小货车里的半拉子鹿肉，还是它有头，有皮，有肉，完整无缺地待在那边的灌木丛里，等待我们明年十一月再去追它？”

“并且追着它，”我说，“下次我们都犯不着与威利·勒盖特和沃尔特·尤厄尔一起瞎胡闹。”

“也许吧。”欧内斯特先生说。

“就是。”我说。

“也许，”欧内斯特先生说，“这是我们语言中的最好的词，是所有词中最好的一个。这就是人类一直依靠的东西：也许。他一生中最好的日子不是那些他事先说了‘就是’的日子，而是那些他只知道说‘也许’的日子。他直到后来才不能说‘就是’，不仅是因为他直到后来才知道这一点，还因为他到了后来也不想知道‘就是’了……去厨房给我兑一杯酒来。然后我们就准备午饭。”

“好的。”我说。我站了起来。“您想要艾克大叔的玉米酒，还是罗斯·埃德蒙的那种城里的威士忌？”

“难道你不能说罗斯先生或埃德蒙先生吗？”欧内斯特先生问。

“能，先生，”我说，“哎，您要哪种酒？艾克大叔的玉米酒，还是罗斯·埃德蒙的那种东西？”

（刘建华译）

花斑马

一

是啊，先生。弗莱姆·斯诺普斯搞得这一带乡下到处都是花斑野马。白天黑夜都听得见乡亲们的赶马声，又嚷又叫的。有时还听得见野马在小木桥上来回奔跑，声音跟打雷似的。就说今天早上我进城去，快到半路，马慢吞吞地走着，我坐在四轮马车里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突然，从树丛里腾地蹦出一样东西，一下子蹿过大路，蹄子没沾地，从我的骡子身上飞跃过去。这东西足有一张广告牌那么大，活像一只老鹰飞过天空。我整整花了三十分钟才把我的骡子勒住，把乱了套的缰绳和马车收拾好，重新套马赶路。

这位弗莱姆·斯诺普斯真是个人物。他要算不上是个人精，那我就不是人。大约十年前的一个早上，大伙儿刚在凡纳的门廊里坐定下来，打算抽袋烟聊聊天，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没穿外套，头发从中间对分，就好像他给凡纳当伙计已经有十年了。乡亲们都认识他。他的家族人口很多，住在离河边低地大约五英里外的地方。至少那一年他们是住在那儿的，种着租来的土地。他们从来不在一个地方长住，一年不到就会带着当年出生的孩子，有时还是双胞胎，搬到别处去了。他们就是那么一大家子人，年年生孩子，年年租种别人的土地，事事挺有规律的。除了弗莱姆以外，全家人还是当佃户，年年搬家。可是有一天，弗莱姆在这儿出现了，从乔地·凡纳的柜台后面走出来，似乎他就是店主人。他在店里才干一两年，乡亲们就知道，要是他再给乔地干上十年，乔地就该给他弗莱姆·斯诺普斯当伙计了。这个家伙啊，只要手里有四分钱做本钱，他就能赚五分钱。他同我做过两笔买卖，都赚了我的钱。我这个人够精明了吧，可那个家伙还要厉害。我只是希望他在我之前先发财。我就是这么一个想法。

好吧。弗莱姆就这么待了下来，在凡纳店里当伙计。他东赚五分钱，西赚五分钱，可对谁都一字不提。不，先生。乡亲们从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占了别人的便宜，除非上他当的人自己说出来。他总是坐在店堂的椅子里，嚼着烟草，从来不肯谈他自己的事。总得过一星期左右，我们才能打听出来，他不跟人说的原来并不是他的事儿，而是别人的。不过，这得受他骗的那个人气得忍不住说了出来，我们才知道。这就是弗莱姆。

我们估计他得花上十年时间，才能把乔地·凡纳的全部家当拿过来。可是，他根本没有等那么久。我想你们大家都知道比利·凡纳大叔的那个姑娘尤拉。她是凡纳大叔最小的女儿，乔地的妹妹。一到星期天，这一带的所有的黄轮轻便马车就都到了比利·凡纳家，梳刷整齐的马都拴在他家篱笆上。花花公子们坐在门廊里，像蜜蜂围着蜜罐子一样，围着尤拉团团转。她是这里那种身材高大可是模样挺温柔的女孩儿，笑起来比新翻的田地还要可亲。小伙子们谁也不肯首先告辞。他们就这样坐在门廊里，一直坐到半夜三更不得不回家的时候。尽管有的人还得骑马走上十来英里路，第二天一早又得下地干活，可他们总是一齐起身告别。一大伙人三五成群地骑马、坐车到小溪渡口，把梳刷整齐的马和黄轮轻便马车拴好，相互打上一架，然后再上马坐车回家。

大约在一年前，有一天，一辆黄轮轻便马车和一匹梳刷得干干净净的马离开这里。听说这两个人去得克萨斯了。第二天，比利大叔和尤拉还有弗莱姆坐着比利大叔的四轮双座马车进城去。回来的时候，弗莱姆和尤拉已经结了婚。再过一天，我们听说又有两辆黄轮轻便马车走了，可能也是到得克萨斯去了。那是个大地方。

总之，大概在婚礼之后一个来月的时候，弗莱姆和尤拉也到得克萨斯去了。他们走了快一年。上个月尤拉回来了，带着个娃娃。我们仔细琢磨，大伙儿都认为从来没见过三个月的孩子长得这么大的。他都能扶着椅子站起来了。我想得克萨斯是个大地方，那里的人一定长得又大又快。反正，照这样长下去，这孩子到八岁就该会嚼烟叶，能参加投票了。

上星期五，弗莱姆本人也回来了。他是跟另一个人一起坐着大车回来的。那个家伙戴一顶大高帽子，裤子后兜插着一把象牙柄的手枪和一盒姜汁饼干。他们的大车后面拴了大约二十多匹得克萨斯矮种马，用带刺的铁丝拴在一起长长的一大串。它们的颜色花花绿绿像鹦鹉，脾气温顺得像鸽子；可随便哪一匹马都会像响尾蛇那样，一下子就要了你的命。没有一匹马的眼睛是一个颜色的。我猜哪匹马都没见过马鞍子。得克萨斯人下车走到马跟前，想让大伙儿看看，这些马是多么驯顺。有一匹马刺啦一下把他的背心撕了下来，就跟用剃刀刺的一样。

弗莱姆早就无影无踪了。我猜他是看老婆去了，也许还去看看他那个娃娃有没有下地去帮比利大叔犁田。得克萨斯人把马赶到小约翰太太家的场院里。一开始他遇到点小麻烦。那是在马进门的时候；它们从来还没见过篱笆呢。后来他总算把这些牲口全赶了进去，还拿把剪刀把拴马的铁丝都铰断。他把它们轰进牲口棚，在马槽里倒上玉米粒儿。这时候那些马差点没把牲口棚踢翻了。我想它们以为那些玉米粒儿都是虫子。也许是这么回事吧。总之，他把马关起来，宣布第二天清早天一亮就开始拍卖。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小约翰太太家的门廊下。你们大伙都记得吧，那天快到月中，月亮有点圆了。我们看得清清楚楚：那些带花斑的畜生就像池塘里的小鱼似的，绕着篱笆在场院来回乱窜。隔一阵子它们就靠着牲口棚挤成一堆，相互又踢又咬，这就是休息了。我们先听见一声长嘶，接着就是一阵用蹄子踢牲口棚的梆梆声，好像手枪在开火，似乎有个人拿把手枪在一窝山猫里从从容容地练枪法。

二

这时候，谁都不知道弗莱姆究竟是不是这些马的主人。大伙儿只知道他们是永远打听不出底细的。就连弗莱姆是否在镇口顺路搭的便车，大伙都没法闹明白。连埃克·斯诺普斯，弗莱姆很亲的堂兄弟，都一无所知。不过，这不是什么稀罕事儿。我们都知道，弗莱姆要是想诈骗埃克的钱财，他会像对付我们一样，绝不留情。

第二天一大清早，人就都来了。有的还是从十几英里外赶来的。他们沿篱笆站着，工装裤的烟荷包里装着本来打算买种子的钱。得克萨斯人吃完早饭，从小约翰太太的旅店里走出来。他爬上篱笆门柱，白手枪柄露在后兜外面。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没开封的姜汁饼干，就像咬雪茄烟那样把纸盒盖咬下来，吐掉嘴里的纸，然后宣布拍卖开始。这时候，人们还川流不息地坐着大车，骑着马、骡赶来。他们在大路对面拴好骡、马，走到篱笆跟前。只有弗莱姆还没露面。

可是得克萨斯人鼓不起大伙儿买马的劲头。他开始在埃克身上下功夫，因为头天晚上是埃克帮他把马赶进牲口棚喂上玉米粒的。他还跑得及时，没给马踩死。他就像是堤坝决口时被水冲出来的一块小石子，从牲口棚里蹦了出来，及时跳上大车，躲得正是时候。

正当得克萨斯人动员埃克的时候，亨利·阿姆斯蒂坐着大车赶来了。埃克说他不敢喊价。他怕一喊价，也许真的要他买下来。得克萨斯人说：“你瞧不起这些矮种马？嫌它们个儿小？”他从门柱上爬下来，朝马群走去。马四下乱跑，他跟在后面，嘴里啧啧作声，手伸出去好像要抓只苍蝇。终于，他把三四匹马逼到角落，往马背上一跳。接着，尘土飞扬，有好一阵子，我们什么也看不见。尘土像乌云似的遮天盖地。那些目光呆滞、花花斑斑的畜生从灰土里蹿出来，一蹦足有两丈高。它们至少往四十个方向乱跑，你不用数就知道。尘土落了下来，他们又出现了：得克萨斯人和他骑的那匹马。他像对付猫头鹰那样，把马脑袋拧了个个儿。至于那匹马，它四条腿绷得紧紧的，身子像新娘一样瑟瑟乱抖，嘴里直哼哼，好像锯木厂在拉锯。得克萨斯人把马脑袋拧了个个儿，马只好朝天吸气。“好好看个仔细。”他说道。他的鞋跟顶着马身，白柄手枪露在口袋外面，脖子涨得老粗，像一条鼓足气的小毒蛇。他一边咒骂那匹马，一边对我们说话。我们勉强听懂了：“前前后后仔细瞧瞧。这个脑袋像提琴的畜生，十四个老子养的崽子。过来骑骑看，把它买下来；了不起的好马……”接着又是尘土飞扬。除了带花斑的马皮和鬃毛，还有得克萨斯人像用线拴着的两个核桃似的皮靴跟外，我们什么也看不见。一会儿，那顶高帽子悠悠地飘过来，活像一只肥胖的老母鸡飞过篱笆。

等飞扬的尘土落下来时，他正从远处篱笆角落里走出来，掸着身上的尘土。他过来捡起帽子，掸掉灰尘，又爬到门柱上去了。他这时气喘吁吁的。他从口袋里拿出姜汁饼干盒，吃了一块，一面直喘粗气。那匹傻马还在绕着场院一圈圈地跑着，跟集市商场上的旋转木马一个样。这时候，亨利·阿姆斯蒂推推搡搡走到篱笆门前。他穿着一条打补丁的工装裤和一件大袖子衬衣。起先，谁也没有注意他来了；我们都在看得克萨斯人和那些马。连小约翰太太都过来看看。她已经在后院洗衣锅下点起一堆火。她到篱笆前站一会儿，回屋去，抱了一堆要洗的东西走出来，又在篱笆前站一会儿。这时候，亨利挤了上来；接着我们看见阿姆斯蒂太太。她紧紧跟在亨利后面，穿着一件褪色的晨衣，戴着一顶褪色的阔边太阳帽，脚上蹬着一双网球鞋。“回大车去。”亨利说。

“亨利。”她说。

“喂，伙计们，”得克萨斯人说，“闪开些，让这位太太过来看看。来吧，亨利，”他说，“你的好机会来了，可以给你太太买一匹她一直想要的驯马了。十块钱，怎么样，亨利？”

“亨利。”阿姆斯蒂太太说。她把手放在亨利的胳臂上。亨利把她的手一把推开。

“我跟你说了，回大车去。”他说。

阿姆斯蒂太太一动也不动。她站在亨利后面，两手裹在衣服里，谁也不看。“他本来为难的事就够多了，不能再买这玩意儿，”她说道，“我们比贫民院的人多不了五块钱。他为难的地方多着呢。”这是真话。他们那块地只够他们勉强糊口。他们还有四个孩子。孩子身上穿的衣服都是靠她晚上等亨利睡下以后借着炉子的火光织布挣来的。“住嘴。回大车去，”亨利说，“你真要我拿根大车杠当街把你揍一顿？”

好啦，得克萨斯人看了她一眼，就又去动员埃克，似乎身边根本没有亨利在场。可是埃克有些害怕：“我可能会白花钱，买个咬人的老鳖或水里的毒蛇。我才不买呢。”

这时，得克萨斯人说，他要送埃克一匹马。“为了这场拍卖好开张，也因为昨天晚上你帮了我的忙。如果你给下一匹马喊个价钱，我就把那匹脑袋长得像提琴的畜生白送给你。”

我真希望你能亲眼看到那伙人。他们站在那里，口袋里揣着本来是买种子的钱，眼睁睁地看着得克萨斯人白给埃克·斯诺普斯一匹活马。不管埃克要不要，人人都打定主意叫他大傻瓜。埃克总算开口了，他要那匹马。“不过我就喊个价钱，”他说，“我用不着再买一匹马，除非没人肯出更高的价钱。”得克萨斯人说，行！埃克就喊价一块钱。亨利·阿姆斯蒂张着嘴站在那里，像疯狗一样瞪眼瞧着埃克和得克萨斯人。“一块钱。”埃克说。

得克萨斯人看看埃克。他的嘴巴也张着，好像刚要讲句话就给噎了回去。“一块钱？”他说，“一块钱？你是说一块钱吗，埃克？”

“去他的，”埃克说，“那就两块钱吧。”

噢，先生。我真希望当时你在场，能亲眼看见那个得克萨斯人。他掏出那盒姜汁饼干，举在眼前，小心翼翼地往里瞧，好像里面有枚金刚钻戒指，要不然就是有只大蜘蛛。他把盒子一扔，拿块印花大手绢擦了擦脸。“好吧，”他说，“好吧，两块钱就两块钱。埃克，你脉搏正常吧？”他问，“你晚上没有打摆子出虚汗吧？”“得了，”他说，“我也只好这么办了。不过，你们这些家伙难道真就站在那儿看着埃克用一块钱一匹马的价钱把两匹马全买走吗？”

这句话真管用。这个人的精明能干绝不低于弗莱姆·斯诺普斯；这要不是事实，我就不是人。他话还没说完，这边亨利·阿姆斯蒂就挥起胳臂说：“三块钱。”阿姆斯蒂太太又想拉住他。他推开她的手，挤到门柱跟前。

“先生，”阿姆斯蒂太太说，“我们家里有孩子，哪来玉米喂牲口？我只有五块钱，是天黑以后他在床上呼呼大睡的时候织布挣来的。这钱是要花在孩子身上的。亨利为难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亨利出价三块钱，”得克萨斯人说，“埃克，你只要比他再多出一块钱，这匹马就是你的。”

“亨利。”阿姆斯蒂太太说。

“比他多出点钱，埃克。”得克萨斯人说。

“四块钱。”埃克说。

“五块钱。”亨利说，一面挥动拳头。他推推搡搡，一直挤到了门柱底下。阿姆斯蒂太太也盯着得克萨斯人看。

“先生，”她说，“要是你拿走我织布为孩子挣来的五块钱，换给我们一匹那玩意儿的话，老天爷不会饶恕你，你们家世世代代都不得好死。”

不过这番话还是拦不住亨利。他已经挤了上来，对着得克萨斯人直挥拳头。他松开拳头；手里都是些五分和两角五分的硬币，只有一张一块钱的票子，皱皱巴巴像在牛胃里反刍过的。“五块钱，”他说，“哪个人还想抬价就得把我的脑袋砸了。要不然，我就砸他的脑袋。”

“好吧，”得克萨斯人说，“定价五块钱。不过，别对着我挥拳头。”

三

太阳快下山了，最后一匹马才拍卖掉。得克萨斯人只有一次把大家搞得很来劲儿，喊价高到七块两毛五。大多数的马人们只肯出三四块钱。他坐在门柱上，用嘴数落着把马一匹匹挑出来卖。他拍卖的时候，小约翰太太坐在洗衣盆边一上一下搓洗衣服，有时停下来走到篱笆前待一会儿再回去洗衣服。她把该做的事都做了：洗好的衣服晾在后院绳子上，我们也闻到她在煮的晚饭的香味。马终于全都卖掉了；得克萨斯人把最后两匹马加上他的大车换了一辆有弹簧座椅的四轮马车。

我们都有些累了；亨利·阿姆斯蒂的模样更加像是一条疯狗。他买马的时候，阿姆斯蒂太太走回大车坐在两匹瘦骨嶙峋，比兔子大不了多少的骡子后面。那辆大车也好像只要骡子一起步就会马上散架似的。亨利根本没顾上把车赶到路边，大车就在路中央停着。她坐在上面，什么也不看，从早晨起一直坐在那里。

亨利一直站在篱笆门口，现在他走到得克萨斯人跟前。“我买了一匹马，付的是现款，”亨利说，“可你把我撂在这里，让我等你把所有的马都卖了才能领马。现在我要把我的马领出场院。”

得克萨斯人看了看亨利。他说话的口气好像是在饭桌上要一杯咖啡，轻松自在。“把你的马牵走吧。”他说。

亨利不再对得克萨斯人瞪眼。他咽了口吐沫，两手抓住大门。“你不来帮我的忙？”他说。

“又不是我的马。”得克萨斯人说。

亨利再也不看那个得克萨斯人；他谁都不看。“谁肯帮我逮马？”他问道。没有一人说话。“把犁绳拿来。”亨利说。阿姆斯蒂太太走下大车，把犁绳拿了过来。得克萨斯人从门柱上下来；那个女人拿着绳子正要从他身边走过去。

“太太，你可别进去。”得克萨斯人说。

亨利把篱笆门打开。他头都不回。“过来。”他说。

“太太，你可不能进去。”得克萨斯人说。

阿姆斯蒂太太目不斜视。她拿着绳子，两手抱在胸前。“我想我还是得进去。”她说。她和亨利走进场院。马群四散奔跑；亨利和阿姆斯蒂太太在后面跟着。

“把它逼到角落里。”亨利说。他们终于把马逼进角落。亨利拿出绳子，可是阿姆斯蒂太太却让马跑掉了。他们又把马拦住，阿姆斯蒂太太却再次让马跑掉。亨利转过身用绳子抽她。“你为什么不把它拦回去？”亨利说。他又抽了她一下。“为什么？”这时，我四下望望，看见弗莱姆站在一边。

还是那个得克萨斯人干点正经事儿。他个子虽大，动作倒很利索。亨利第三下还没抽打下去，他已经把绳子抓住了。亨利猛地转过身，好像要朝得克萨斯人扑去。不过他并没有那么做。得克萨斯人走过去，拉着亨利的胳臂，把他领出场院。阿姆斯蒂太太跟在后面走了出来。得克萨斯人从口袋里拿出一些钱，放在阿姆斯蒂太太手里。“把他搀到大车上去，送他回家吧。”得克萨斯人说，口气好像在说，他晚饭吃得很满意。

这时弗莱姆走了过来。“贝克，你这是干什么？”弗莱姆问道。

“他以为他买了一匹矮种马，”得克萨斯人说，“把他领得远远的，太太。”

可是亨利不肯走。“把钱还给他，”他说，“我买下了那匹马。即便我得把它打死，我也还要这匹马。”

弗莱姆站在那儿，两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嚼着口香糖，好像他凑巧路过这里。

“你拿着你的钱，我要我的马，”亨利说，“把钱还给他。”他对阿姆斯蒂太太说。

“你没有买我的马，”得克萨斯人说，“把他送回家吧，太太。”

这时候亨利看见了弗莱姆。“你跟这些马有关系吧，”他说，“我买了一匹。钱在这儿。”他从阿姆斯蒂太太手里把钱拿过来，递给弗莱姆。“我买了一匹马。你问他。给，这是钱。”他说道，一面把钞票递给弗莱姆。

弗莱姆接过钱。得克萨斯人扔掉他从亨利手中抢过来的绳子。他早就让埃克·斯诺普斯的儿子上小铺替他又买了一盒姜汁饼干。他从口袋里拿出盒子，朝里面看看。盒子空了；他把盒子扔在地上。“斯诺普斯先生明天会把钱给你的，”他对阿姆斯蒂太太说道，“你明天可以向他要。你丈夫没有买我的马。你把他搀回大车，送他回家吧。”阿姆斯蒂太太走回大车坐了上去。“我买的四轮马车在哪儿？”得克萨斯人问道。这时候，太阳已经下山。小约翰太太走到门廊下，摇铃叫寄宿的旅客吃晚饭。

四

我进屋去吃晚饭。小约翰太太不停地进进出出；她端进一盘面包或别的饭菜，到门廊下站上一会儿，再进来报告外边的事儿。得克萨斯人已经把他的骡马套上他用最后两匹马换来的那辆带弹簧座椅的四轮马车；他和弗莱姆都走了。她又进来告诉我们那些没带绳子的人跟着I.O.斯诺普斯上店里去买绳子了。篱笆门口已经没有别人，只剩下亨利·阿姆斯蒂，还有埃克·斯诺普斯和他的儿子。阿姆斯蒂太太坐在大路正中的大车里。“那帮蠢货傻瓜给这些畜生踢死多少个，我都不在乎，”小约翰太太说道，“不过我不能让埃克·斯诺普斯把儿子再带进场院。”说着她上篱笆门那儿去了，可是回来时还是只有她一个人。埃克没来，那孩子也没跟来。

“用不着替那小子发愁，”我说，“他有魔法保护。”头天晚上，埃克去帮忙喂马，这孩子一直紧紧跟在他后面。那一大群马都从孩子头上蹿过去，没有一匹伤他一根毫毛。倒是埃克碰了他的皮肉，埃克把他一把拖到大车里，拿起一根绳子，狠狠揍了他一顿。

我吃完晚饭再到房间，正脱着衣服准备上床。第二天我要赶长路，到比惠特里夫还要远的地方去卖一部缝纫机给本德伦太太。就在这个时候，亨利·阿姆斯蒂打开篱笆门，一个人走进场院。他们拦不住他，没法让他等到别人买了绳子回来。埃克·斯诺普斯说，他当时拼命劝亨利等一等，可是亨利不肯。埃克说，亨利一直走到马群跟前，马立刻四下散开，就像干草堆散了垛，都从亨利身上蹿过去。埃克说，他一把抓住他的儿子往边上躲，躲得还真是时候。那些畜生就像小溪发水似的拥出大门，冲进拴在路边的大车和牲口群里，把车辕撞断，缰绳都像钓丝一样纷纷断裂。只有阿姆斯蒂太太还坐在大路中间的大车里，像是木雕泥塑一般。这下子，野马驯骡全都乱跑起来，朝着大路两头上下飞奔，身后拖着一段段缰绳、一棵棵树木。

“爸，我们的马。”埃克告诉我们他儿子喊了起来。“往那儿跑了，进小约翰太太的家了。”埃克说那匹马冲上台阶，冲进屋子，好像是位迟到的房客，急急忙忙赶来吃晚饭。我猜想是这么一回事儿。总之，当时我在自己房间里，穿着睡衣睡裤，手上拿着一只刚脱下来的袜子，另一只袜子还穿在脚上。我听见外面乱哄哄一片骚动，正把身子探出墙外想看个究竟；忽然，我听见有样东西冲进来，撞在走廊里的风琴上，风琴乱响，像是火车车头在轰鸣。紧接着，我的房门飘飘悠悠地倒了进来；那情景就跟你顶风扔个铁皮桶盖一样。我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像十四英尺的风车般的东西对着我直瞪眼珠子。我没等它再瞪一下眼珠赶紧跳到窗户外边。

我猜它也挺发怵。我估计它从来没见过带刺的铁丝和玉米粒儿；但是我也敢肯定它从来没见过睡衣睡裤；也许它没见过的是卖缝纫机的推销员。反正，它嗖地转过身去，顺着走廊退回去冲出屋子，正赶上埃克·斯诺普斯和他的儿子拿着绳子进屋来。它又飞快转过身冲过走廊从后门跑出去，赶巧又遇上了小约翰太太。她刚把洗好的衣服收起来，正一手抱着一大堆衣服一手拿着搓板走进后院门廊。马冲到她跟前正要收住脚步转过身去，小约翰太太不假思索就动手了。

“滚出去，畜生。”她说。她用搓板打马脸；搓板整整齐齐裂成两半，跟用斧子劈过似的。马转身跑回走廊时，她用剩下的那一半搓板又揍了它一下；这次打的当然不是脑袋了。“在外面待着，不许进来。”她说。

这时候埃克和他的儿子正走到过道中间。我猜埃克也觉得那匹马像是架风车。“艾德，快他妈的跑出去！”埃克说。可惜已经来不及了。埃克马上趴在地上；而那小子却站着一动不动。这孩子快有三英尺高，穿着一条跟埃克身上的一模一样的工装裤。马从他头上飞跃过去，连根头发都没碰掉。这一切我看得清清楚楚，因为我正从前门台阶走上来，还穿着睡衣睡裤，拿着那只袜子。凑巧，马又来到门廊。它看我一眼便嗖地转过身跑到门廊尽头，像只母鹰越过栏杆和场院的篱笆，落到场院里迅速跑起来。马冲出大门，跳过九十辆倒翻的大车，顺着大路往前跑。那天正是满月当空。阿姆斯蒂太太仍然坐在大车里，像是个给人丢弃遗忘的木头雕像。

那匹马啊，一点儿都没有减慢速度，依旧以四十英里的时速冲上小河上的木桥。本来它可以畅行无阻直冲过去的，偏偏弗农·塔尔也赶在这个时候过桥。他从城里回来；他没听说有拍卖马匹这回事。他和妻子、三个女儿，还有塔尔太太的姑妈都坐在火车上的那种小椅子里。他们都昏昏沉沉睡着了，连拉车的骡子也打着盹儿。那匹野马刚踏上桥板他们就醒了过来。可是塔尔说，他睁眼看见的第一个情景就是骡子想要在桥中央拉着大车调转方向；然后他看见那花斑畜生冲进骡子中间，像只松鼠蹿上大车车辕。他说，他只来得及用鞭杆朝它的脸抽一下，因为就在这个时候，骡子在那座单行桥上把大车调了个个儿，那匹马从一头骡子身上蹿过去，又跳到桥上继续往前跑。而弗农呢，他站在大车里拼命踢这匹马。

塔尔说，骡子转过身来也爬上大车。弗农想把它们打下去，可是缰绳绕在他手腕上了。这以后，他说，他只看见倒翻的椅子，女人的大腿，月光下闪闪发亮的白裤衩，他的几头骡子，还有那匹花斑马像个幽灵似的在大路上飞奔。

骡子把塔尔拽出大车，在桥上拖了一段路缰绳才断开。她们起先以为他死了。她们跪在他周围，给他拔掉身上扎的木刺。这时候，埃克同他的孩子赶来，手上还拿着那根绳子。他们跑得气喘吁吁。“它上哪儿去了？”埃克问。

五

我回屋穿上裤子、衬衫和鞋袜，正好去帮忙把亨利·阿姆斯蒂从场院的乱摊子里抬出来。他脑袋往后耷拉着；月光照在他龇着的牙齿和眼睑下露出的一点眼白，看上去好像死了一样。我说的要是有半点不对，那我就不是人。我们仍然听得见到处狂奔的马蹄声。我猜想，野马对这一带乡下太不熟悉，哪一匹马都还没有跑出四五英里地。所以马蹄声还听得见；不时还听见有人喊：“喂，截住它！”

我们把亨利抬进小约翰太太的屋子。她还在过道里站着发愣，手里抱的衣服还没有放下。她一看见我们就放下裂成两半的搓板，拿起灯，打开一间空屋子。“把他抬到这儿来。”她说。

我们把他抬进去，放在床上。小约翰太太把灯放在梳妆台上。“我说你们这些男人啊。”她说。我们高高投射在墙上的影子蹑手蹑脚地走着；我们连自己出气的声音都听得见。“最好把他的老婆找来。”小约翰太太说。她拿起衣服走了出去。

“我看最好还是去叫他的老婆，”奎克说，“去个人把她找来。”

“你干吗不去？”温德博顿说。

“让欧内斯特去找她，”德雷说，“他是他们家的邻居。”

欧内斯特出去找她。亨利看上去好像断气了；他要是不像个死人，我就不是人。小约翰太太又走进来，提着一壶水和几块毛巾。她开始给亨利擦洗；阿姆斯蒂太太同欧内斯特走进屋来，阿姆斯蒂太太在床脚前站下，两手裹在围裙里，我想，她是在看小约翰太太护理亨利。

“你们男人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小约翰太太说，“上外边去，”她说，“去看看还有什么可以玩玩的，可以再让你们送几条命的。”

“他死了吗？”温德博顿说。

“他不死也不赖你，”小约翰太太说，“去叫威尔·凡纳上这儿来。我看人和骡子好多地方没什么两样，只不过骡子也许还更有头脑些。”

我们出发去找比利大叔。皓月当空。我们不时听见四英里外马的奔跑声和人的喊叫声：“喂，截住它！”到处都是马；每座木桥上都有马，它们奔跑过桥好像打雷一样。“喂，它往那边跑了。截住它！”

我们没走出多远，亨利就号叫起来。我想是小约翰太太的水把他救活了；不管怎么样，他没有死。我们还往比利大叔家走去。他家屋子一片漆黑。我们喊了几声。过一会儿，窗户打开了，比利大叔探出脑袋；他精神得很，侧耳细听活像只啄木鸟。“他们还在逮那些该死的兔子吗？”他问道。

他走下楼来，马裤套在睡衣外面，背带耷拉着，手里拿着兽医药包。他歪着脑袋，就像一只啄木鸟。“对了，先生们，”他说，“他们还在追呢。”

我们没到小约翰太太家就听见亨利在呻吟。他啊呀呀地直哼哼。我们在院子里站下来；比利大叔走进屋子。我们听见亨利的叫唤声。我们站在院子里，听见人和马在桥上，在四处奔跑着，“喂，喂！”地直叫喊。

“埃克·斯诺普斯该把他的马逮着了。”欧内斯特说。

“看来他该逮着了。”温德博顿说。

亨利在屋里哼呀咳呀地哼个不停；忽然，他又大声尖叫。“比利大叔动手了。”奎克说。我们往过道一瞧，只看见门缝底下的亮光。小约翰太太走出来。

“威尔要个人帮忙，”她说，“你来，欧内斯特。你就行。”欧内斯特进屋去了。

“听见没有？”奎克问，“这匹马在四里桥。”我们听见了，就像是远处在打雷，隔不多久就有一声呼唤：“喂！”

我们听见亨利直叫唤：“啊呀呀……”

“他们俩都动手了，”温德博顿说，“欧内斯特也干起来了。”

夜还不深。这倒是好事，因为乡亲们要撵上那些畜生，亨利要躺在床上呼天喊地，都需要有个长夜。何况，比利大叔给亨利整治伤腿的时候，根本没有用麻醉剂。所以说，弗莱姆还是挺会体贴人的，天没大黑就让大伙儿忙碌起来。可你猜弗莱姆说些什么来着？

你猜对了。他什么也没有说；他根本不在。得克萨斯人一走，就再没有人见到过弗莱姆。

六

这一切发生在星期六晚上。我估计阿姆斯蒂太太天亮才到家——她回去看她的孩子们。我不知道那些孩子以为她同亨利上哪儿去了。幸好老大是个姑娘，已经十二岁，懂得照料下面小的了。她又照看了两天弟弟妹妹。阿姆斯蒂太太夜里护理亨利，白天在小约翰太太的厨房干活算是顶替她和亨利的膳宿费，下午她赶车回家（大概有四英里的路程）去照料孩子。她煮一大锅吃的放在灶上；她的大女儿闩上大门，哄着弟弟妹妹不哭不闹。我听见小约翰太太同阿姆斯蒂太太在厨房里说话。小约翰太太问：“孩子们日子过得怎么样啊？”

“还行。”阿姆斯蒂太太说。

“他们晚上不害怕？”小约翰太太又问。

“英娜·梅在我走的时候把门闩上，”阿姆斯蒂太太说，“她床头放了一把斧子。我想她能对付。”

我也相信他们能对付的。我还想，阿姆斯蒂太太在等着弗莱姆回镇上来。今天早上总算有人见到他了。得克萨斯人说弗莱姆替她保管着钱；她得等他回来问他要那笔钱。没错，我看她是在等弗莱姆。

总而言之，今天吃早饭的时候我听见阿姆斯蒂太太在厨房里同小约翰太太聊天。小约翰太太告诉她弗莱姆回来了。小约翰太太说：“你可以向他要那五块钱了。”

“你看他会还给我吗？”阿姆斯蒂太太问道。

小约翰太太在洗盘子，粗手粗脚地像个男人，好像盘子都是铁打的。“不会还的，”她说，“不过向他要一下总没有什么坏处。这也许会使他觉得不好意思。我想他是不会还钱的，当然也可能还的。”

“要是他不肯把钱还给我，我去找他也没有用。”阿姆斯蒂太太说。

“随你便，”小约翰太太说，“这是你的钱。”

我听见盘子的磕碰声。

“你看他会不会把钱还给我？”阿姆斯蒂太太问道，“得克萨斯人说，他会给我钱的。他说，我以后可以从斯诺普斯先生那里把钱取回来的。”

“那你就去向他要。”小约翰太太说。

我听见盘子砰砰乱响。

“他不会还我的。”阿姆斯蒂太太说。

“好吧，”小约翰太太说，“那就别去向他要。”

我听见盘碟乱响；阿姆斯蒂太太在帮忙。“你看他不肯还钱的，是吗？”她问道。小约翰太太没有做声。她好像在把盘子往盘子上扔。阿姆斯蒂太太说：“也许我该跟亨利商量一下。”

“要是我，我早就跟他商量了。”小约翰太太说。她好像在拿着两个盘子对砸。要是听起来不像是这么回事儿，那我就不是人。“这样亨利就可以再买一匹五块钱的马了。说不定他下次买的马会痛痛快快一脚把他踢死的。我要是早想到这一点，我会掏自己腰包给你这笔钱的。”

阿姆斯蒂太太说：“我想我还是先跟他商量的好。”接着一片砰砰乱响，好像小约翰太太把所有的盘子都拿起来朝炉灶上砸。我就走了出来。

这是今天早上的事儿。早饭前，我已经去过本德伦太太家。回来后，我想事情多少该告个段落了吧。于是，吃过早饭我就上乔地·凡纳的商店去。弗莱姆在店里，坐在店堂椅子上削着木头203，好像从他给乔地·凡纳当伙计以来还没挪过窝呢。I.O.靠门站着。他穿件衬衫，头发从中间分开，打扮得跟从前弗莱姆当伙计时一个样儿。斯诺普斯家的人有一点很有意思——他们长得像极了，可是他们中间没有人肯承认彼此是亲兄弟；他们总说是堂兄弟。弗莱姆和埃克还有I.O.就都是堂兄弟。埃克也在店门外。他和他的儿子靠墙蹲着，从一个口袋里掏干酪和饼干吃。别人告诉我，埃克还没回过家。而朗·奎克索性连镇都不回了；他赶着一辆大车，带上宿营的东西，一直追到山姆森林。埃克总算逮到他的那匹马。马跑到弗里曼村的一条死胡同里；埃克和他的儿子在胡同口拦了一条绳子，拦在大约三英尺高的地方。那匹马跑到胡同底转过身没停步又跑回来。埃克说，那马根本没有看见绳子。他说那马看上去很像圣诞节时卖的玩具风车。“这马不想再跑了吗？”我问道。

“不跑了，”埃克说，一面从刀尖上咬一口干酪。“只是踢蹬了几下。”

“踢蹬了几下？”我说。

“它脖子折了。”埃克说。

唉，他们一伙人大约有五六个，蹲在那儿聊天议论弗莱姆，可是谁都不知道弗莱姆在这笔卖马的交易中有没有股份。最后，还是我直截了当地问他。我说：“弗莱姆骗过我们大家，骗了不少钱，我们都为他骄傲。跟我们明说了吧，弗莱姆。你和得克萨斯人在这些马身上挣了多少钱？说给我们听听。咱们这些人中间只有埃克买了一匹马，别的买马的人都没有回镇上呢。埃克是你的嫡亲堂兄弟；他听了也会为你骄傲的。说吧，你们俩一共赚了多少钱？”

他们都削着木头不看弗莱姆，好像都在研究木头该怎么削；门廊里安静得连掉根针都听得见。至于I.O.，他本来一直在门上一上一下蹭他的背，现在他停下来，像一只追到猎物的猎狗直瞪瞪地瞧着弗莱姆。弗莱姆削光木棍上的刺，他往门廊外大路上啐了口唾沫说：“那不是我的马。”

I. O.格格地笑了，像只老母鸡似的，两只手拍打着大腿。“你们这帮人算了吧！你们甭想斗得过弗莱姆。”

咳，就在这个时候，我看见阿姆斯蒂太太从小约翰太太家大门里出来，顺着马路走过来。我只装着没看见，一字不提。我说：“唉，做买卖的时候谁要是照顾不了自己，他就不能埋怨那个占他便宜的人。”

弗莱姆一言不发削他的木头。他没有看见阿姆斯蒂太太。“就是这么回事，先生们，”我说，“拿亨利·阿姆斯蒂来说，像他那样的人埋怨不到别人头上，只能怨他自己。”

“当然他怪不到别人头上。”I.O.说。他并没有看见阿姆斯蒂太太。他接着又说：“亨利·阿姆斯蒂生来就是个笨蛋，一向傻极了。就算弗莱姆没有赚他的钱，别人也会把他的钱骗走的。”

我们看看弗莱姆，他纹丝不动。阿姆斯蒂太太沿着大路走上来。

“说得对，”我说，“不过，仔细想想，亨利并没有买过马。”我们朝弗莱姆看看，店里安静得连掉根火柴也听得见。“得克萨斯人让阿姆斯蒂太太第二天从弗莱姆那里取回五块钱。我想弗莱姆早就去过小约翰太太家把钱还给了阿姆斯蒂太太。”

我们看着弗莱姆。I.O.又停下在门上蹭背了。半晌，弗莱姆抬起头往门廊外面尘土里吐痰。I.O.像只母鸡似的格格笑了起来。“他这个人城府很深，让人难以捉摸，是吧？”I.O.说。

阿姆斯蒂太太越走越近。我一边不停地说话，一边注意弗莱姆的一举一动，看他会不会抬起头来看见她。不过他一直没有抬头。我又提起凡纳，说他打算控告弗莱姆。然而弗莱姆只是坐着削木棍，除了说过一句马不是他的，从此不再开口。

I. O.随便四下望望，正好看见阿姆斯蒂太太。“糟了。”I.O.说。弗莱姆抬起头来。“她来了，”I.O.说，“你从后门出去。我就对她说你今天进城了。”

不过弗莱姆声色不动。他还是坐在那儿削木头。我们大家看着阿姆斯蒂太太走上门廊；她仍然戴着那顶褪色的阔边太阳帽，穿着那件晨衣，脚上的网球鞋走在门廊地上吱吱直响。她走上门廊停住脚步，两手裹在胸前衣服里，对谁都不瞧一眼。

“他星期六说，”她开口说，“他的马没卖给亨利。他说我可以向你要钱。”

弗莱姆抬起头来，小刀不停地削着，削掉一根木刺，好像他还是在一面看一面削似的。他说：“他走的时候把那笔钱带走了。”

阿姆斯蒂太太对我们谁都不看；我们也不去看她。只有埃克的儿子，手里拿着一块吃了一半的饼干，一面嚼，一面看着她。

“他说亨利没有买过马，”阿姆斯蒂太太说，“他让我今天向你要钱。”

“我想他忘了这件事，”弗莱姆说，“他星期六把钱带走了。”他又削了起来。I.O.慢慢地又蹭起背来，舐舐嘴唇。过了一会儿，那个女人抬头看看大路，这条路通上山一直通到坟地。她看着路，看了好一阵子；埃克的儿子望着她，I.O.在门上慢慢蹭他的背。她转身朝台阶走去。

“我想我该去做饭了。”她说。

“今天上午亨利好些吗，阿姆斯蒂太太？”温德博顿问道。

她看看温德博顿，放慢脚步。“他歇着呢，谢谢你关心。”她说。

弗莱姆站起来，推开椅子，放下刀子，朝门廊外面唾了一口。“等一等，阿姆斯蒂太太。”他说。她停步不走了，但是也不去看他。弗莱姆走进店铺里面。I.O.不再蹭背，伸着脖子去看弗莱姆。阿姆斯蒂太太站在一边，两手裹在衣服里，什么都不看。一辆大车赶过来，经过商店门口又远去了；这是弗里曼进城去。弗莱姆走出来，I.O.直盯着他。弗莱姆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带条纹的口袋，乔地·凡纳的糖果口袋。我敢打赌，他至今还欠着乔地买糖的五分钱。他把口袋放在阿姆斯蒂太太手里，好像是在往树墩空心里放东西。弗莱姆朝门廊外唾了一口。“一点点糖果，给孩子们吃吧。”他说。

“你真好心，”阿姆斯蒂太太说。她拿着糖口袋，谁都不看。埃克的儿子在一旁看着，盯着那个口袋，手里拿着咬了一半的饼干，但顾不上嚼了。他看着阿姆斯蒂太太把糖果口袋裹在围裙里。“我想我该回去帮忙做饭了。”她说。她转身走过门廊回去了。弗莱姆又在椅子上坐下打开小刀。他朝门廊外唾了一口，痰从阿姆斯蒂太太身边飞过去；她还没有走下台阶。她朝前走着，她的帽子和衣服都已经褪成一个颜色。她顺着大路朝小约翰太太家走回去。她走路不像个女人，看不出她裙子在摆动。她像是一根杵在水里的老树杈子，顺着潮水在移动。我们看着她走进小约翰太太家，渐渐地看不见她的人影了。弗莱姆削着木头。I.O.又开始在门上蹭他的背。他格格地笑起来，真像是只该死的老母鸡。

“你们这伙人别枉费心机了，”I.O.说，“你们甭想占他的上风。你们对付不了他。他真是个人物，不是吗？”

他要不是个人物，我就不是人。要是我弄一群山猫子到镇上来卖给左邻右舍、亲戚朋友，他们肯定会用私刑把我杀了。他们不杀我那才怪呢，先生。

（陶洁译）

明天

加文舅舅不是一直当县政府律师的。不过，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儿，而且他不当县政府律师的时间很短，短得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记得。就是上岁数的老人也不是个个都想得起来有这么回事。因为他当时只承办了一件案子。

当时，他是个年轻人，才二十八岁，离开州立大学法学院才一年。他在外公的建议下才在读完哈佛和海德堡两所大学回家以后，又去上了州立大学法学院。他是主动接管这件案子的，还劝外公不要插手，让他一个人来负责。外公照办了，因为人人相信，这案子简单得很，只走走形式就能了结。

于是，他受理了这一案件。多年以后他还说，无论在他当私人律师还是当公诉人期间，这是他坚信正义和公理在他手里而又偏偏输掉的唯一一件案子。其实，他不能说是输掉了——因为在秋季法庭受审期内，这案子算是误判，第二年春季法院受审期做出无罪释放的决定。被告是个体面的富裕农民、丈夫和父亲，叫布克赖特，来自我们县偏远的东南角的一个叫法国人湾的地方；受害人是个爱说大话趾高气扬的暴徒，他自称巴克·桑普，不过，那些在他待在法国人湾的三年里被他用拳头征服的年轻人叫他“喷鼻息的公羊”204；他无亲无故，一夜之间，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他是个惹是生非好打架的人，是个赌棍，大家都知道他私自酿造威士忌酒。还有一次，他赶着一群偷来的牲口去孟菲斯，半道上被人发现，牲口主人马上拿出证据证明谁是牲口的主人。他拿出一张出售牲口的票据，但县里没人认识单据上签了名的那个人。

那件事本身是个古老而毫无新意的故事：一个十七岁的乡下姑娘，被小伙子的吹嘘、勇武、大胆和他那张能说会道的嘴挑逗得想入非非；做父亲的给她讲道理，跟一般做父母的遇到这类事时表现得完全一样；接下来便是禁令、封锁、不得出门和不可避免的午夜私奔；于是，第二天凌晨四点钟，布克赖特叫醒治安法官、区首席官员威尔·凡纳，把手枪交给凡纳，并且说：“我来自首。两小时以前，我杀了桑普。”最早赶到现场的名叫奎克的邻居发现桑普手里有一把拔出一半的手枪；孟菲斯的报纸对这件事作了报道；一周以后，有个自称是桑普妻子的女人来到法国人湾，她出示结婚证书表明身份，一心想领取他也许留在身后的钱财或家产。

我还记得大陪审团发现居然真有申诉状时的惊讶；法庭书记员宣读起诉书时，人们打赌说，陪审团用不了十分钟便能做出决定，赌注高达二十比一。区检察官居然不出面，让一个助手来出庭。不到一小时，一切证据都陈述完毕。于是，加文舅舅站了起来，我记得他当时望着陪审团的神情，他看了看十一位农民和店主，也看了看第十二个人，那个断送他胜诉机会的人，他也是个农民，一个瘦小的人，头发花白而稀疏，一副山里农民的长相——看上去，瘦弱憔悴、劳累过度却又让人觉得他是摧不垮压不断的，他似乎刚过五十就进入耄耋之年，因而能抵挡时光的销蚀。加文舅舅的声调很平静，几乎有点单调，不像刑事法庭里常能听到的拿腔拿调的叫嚷；只是他的词句跟他在以后生涯中用的不太一样。不过，就在那时候，尽管他才干了一年，他已经知道该怎么讲话了。我们乡下所有的人，无论是山里人、黑人还是平原地区有钱的种植园主，都听得懂他在说些什么。

“我们这片土地上的人，所有的南方人，从一生下来便受到教育，知道有几件事情是高于一切的。其中的第一件——并不是最了不起的一件；只是首要的事情中的一件——便是：如果有人伤害了一条生命，他只能以命相抵；所以一人死亡只是事情的一半。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本来可以在那天夜里在被告离家以前阻止他，从而拯救两条生命；我们至少可以拯救一条生命，即使我们不得不为了阻止被告而夺去他的生命。只是，我们并没有及时了解一切。而这正是我要讲的内容——不是关于死者，死者的品德和他所干的那件事的道德性；不是关于自卫，论证被告是否有充分理由把问题发展到伤害生命的地步。我要谈的是关于我们这些没有死的人和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关于我们大家，本心想做得正确的人，不想伤害别人的人；有着错综复杂的强烈的激情、感情和信念的人，我们在接受或拒绝这些复杂的激情、感情和信念问题上无可选择，无论我们有还是没有这一切，我们都尽力而为——这位被告，也是一位有着同样的错综复杂的激情、本能和信念，他遇到了一个问题——他女儿必然会遇到的苦难。他的女儿，由于年轻人的刚愎自用和愚蠢——这也是她跟别人一样并没有主动要求继承的亘古以来的复杂的激情、本能和信念——没有能力保护自己。于是，他尽他最大的能力和信念解决了这个问题，他没有要求别人帮忙，默默地接受他自己的决定和行动所带来的后果。”

他坐下了。区检查官的助手仅仅站起来，向法庭鞠躬致意，然后又坐下了。陪审团出去了，我们大家并没有离开屋子。连法官都没有退席。我记得，长凳上方的时钟走过十分钟，又走过半小时，法官示意叫过来一个法警，悄悄跟他说了句话，法警走了出去又走了回来，稍稍地对法官说了几句，法官站起身，小木槌一敲，宣告休庭。人们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某样东西传遍整个屋子。

我急急忙忙跑回家，吃了饭又赶回城里。办公室还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外公一向不管谁给绞死了，谁没有给绞死，他吃过饭总要睡午觉，可他第一个回来了。三点钟过了，全镇的人都知道，加文舅舅的陪审团由于一个人而不能做出一致的决定，十一个人赞成无罪释放，一个人反对。这时候，加文舅舅匆匆走了进来，外公说：“唉，加文，至少你及时把说的话停了下来，只让你的陪审团没做出一致决定，而没让你的委托人给绞死205。”

“说得对，先生。”加文舅舅说。他看着我，目光明亮，面庞消瘦、敏感，蓬乱的头发开始花白了。“过来，契克，”他说，“我找你有点事。”

“请弗雷泽法官允许你撤回你的演说吧，让查利替你做总结。”外公说。可我们已经走出屋子，下了楼梯。加文舅舅走了一半停了下来，我们站在楼梯中央，离上面和下面都一半的地方，他的手放在我肩上，他的眼睛更加明亮，更加聚精会神了。

“这没有什么不光明正大的，”他说，“很多时候，正义是通过经不起检验的方法而得以实现的。他们把陪审团的人挪到朗丝韦尔太太做饭的后屋去了。那间屋子正对着那棵桑树。要是你能溜进后院而不给人发现，爬树的时候要小心——”

没有人看见我进院子。可我能透过随风摇曳的桑树叶子向屋里望去，不仅看见还听见——在房间的那一头九个气呼呼的带厌恶神情的人懒散地靠坐在椅子里；工长霍兰先生和另外一个人站在那个瘦小、憔悴、干瘪的男人的椅子前面。他叫芬奇雷。我记得他们每个人的名字，因为加文舅舅说过，在我们这地方你要想当个成功的律师或政客的话，你不需要能说会道，连头脑都用不着，唯一需要的是好记性，能记得住人的名字而不出差错。不过，我总是会记住他的名字的，因为他叫石壁·杰克逊206——石壁·杰克逊·芬奇雷。

“难道你不承认他要带着布克赖特十七岁的女儿逃跑？”霍兰先生说，“难道你不承认他们发现他的时候，他手里拿着枪？难道你不承认他刚一入土就来了个女人证明她是他的妻子？难道你不承认他不光是个无赖还是个危险人物；如果布克赖特没杀了他，迟早会有别人这么干的，只不过布克赖特运气不好倒了霉。”

“你说的都对。”芬奇雷说。

“那你还想要什么？”霍兰先生问道，“你想干什么？”

“我实在没办法，”芬奇雷说，“我不能投票赞成布克赖特先生应获得自由。”

他果然没投赞成票。当天下午，弗雷泽法官解散了陪审团，宣布案子在下一个法院受审期内重新审理。第二天早上，我还没吃完早饭，加文舅舅就来找我了。

“告诉你妈，我们可能得在外面过夜，”他说，“告诉她我保证不让你挨枪打，挨蛇咬，也不让你灌太多的果味汽水……因为我一定得弄个明白。”他说。我们现在把车开得飞快，过了东北路，他目光明亮，并不迷茫，只是坚定而又热切。“他在县的另一头，离法国人湾三十英里的地方出生、长大，一辈子没离开过那个地方。他宣誓时说他以前从来没见过布克赖特。你看他一眼就会明白他从来没时间摆脱苦活去学会撒谎。我猜他以前连布克赖特这个名字都没听说过。”

我们开车赶路快到中午时分。我们现在是在山里了，离开了富饶的平地，到了松树和蕨丛里面，这里土地贫瘠，小块小块偏斜的瘦田里长着枯萎的玉米和棉花，不知怎么回事，它们活了下来，就像它们供衣穿供食用的人多多少少熬了下来一样。我们驱车走过的路连小道都不如，弯弯曲曲，又狭又窄，坑坑洼洼，尘土遍地，汽车多半时候只能挂二挡。后来，我们总算看见信箱了，看见简陋粗略的几个大字：G.A.芬奇雷；信箱后边是一幢两间房间带露天门廊的小木屋，连我，一个十二岁的小男孩都一眼看出，这里已经很多年没有女人的照料了。我们走进大门。

这时候，一个声音喊了起来，“站住！站住，不许过来！”我们先头并没看见他——一个小老头，光着脚，胡子雪白、粗短而蓬乱，穿着一身带补丁的、洗得发白、跟脱脂牛奶颜色差不多的劳动布衣服，个子比他儿子还要瘦小。他站在破败的门廊边上，胸前端着一杆猎枪，浑身哆嗦，因为生气，也许是因为年纪太大而不由自主。

“芬奇雷先生——”加文舅舅说。

“你们纠缠他折磨他够厉害了！”老头说。他气坏了；他的嗓门仿佛突然升高，更为凶狠，带着难以控制的火气：“出去！不许上我地里来！滚！”

“来吧。”加文舅舅平静地说。他的眼睛依然明亮、热切、坚定而严肃。我们现在不开快车了。不出一英里，我们便又见到了一个信箱。这一次，那房子是粉刷过的，台阶两边种的是喇叭花，周围的土地要肥一些，而且，这一回，那个男人从门廊里站起来，走下台阶到大门口。

“你好，史蒂文斯先生，”他说，“这么说来，杰克逊·芬奇雷让你的陪审团悬而不决。”

“你好，普鲁伊特先生，”加文舅舅说，“看来他让他们没法做出一致的意见。告诉我，怎么回事？”

于是，普鲁伊特先生把一切告诉了他，尽管那时候，加文舅舅有时候会忘了注意他的讲话，会倒回去用哈佛大学甚至海德堡大学的语言。大家好像一看他的脸便知道，他提出问题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也不是为了个人的私利。

“只有妈比我知道得还多。”普鲁伊特说，“上门廊里来吧。”

我们跟着他走进门廊，一位胖乎乎的白头发老太太，戴着一顶干干净净的条纹布的宽边遮阳女帽，穿一身干干净净的条纹布女裙，围了条洁白的围裙，正坐在矮摇椅里往一个木碗里剥紫花豌豆。“这位是史蒂文斯律师，”普鲁伊特说，“史蒂文斯上尉的儿子，从镇上来的。他想打听杰克逊·芬奇雷的情况。”

于是，我们也坐了下来，他们两人讲了起来，儿子和母亲轮流着讲。

“他们那块地，”普鲁伊特说，“你从大路上可以看到一点。你看不到的那一片并不好多少。他爸和他爷爷都种这块地，养活了自己和一家老小，付了税还从来不欠人钱。我不知道他们是怎样做到这一切的，不过，他们做到了。杰克逊小时候刚长到够得着犁把扶手时就下地帮忙干活了。不过，他后来没长高多少。他们个子都不高。我猜这是他们能靠地养家付税不欠债的原因。到了一定的时候，杰克逊管起了这块地，他在地里干到快二十五岁，可看上去像是四十岁的人了。他不求人照顾，也不结婚，什么都不是，光是他和他爸两人住在一起，自己做饭，自己洗洗涮涮。他和他爸两人才有一双鞋，他怎么结得起婚？如果真值得找个老婆的话，那地方已经害死了他妈和他奶奶，她俩都没到四十岁就去世了。有天晚上——”

“胡说八道，”普鲁伊特太太说，“你爸和我结婚的时候，我们头上没有一片自己的瓦，住的是租来的房子，耕的是租来的地——”

“好吧，”普鲁伊特说，“有天晚上，他来找我说他在法国人湾找了个锯木厂的工作。”

“法国人湾？”加文舅舅说，他的眼睛更明亮、更机敏，也很专注。“说吧。”他说。

“一个按日计工资的工作，”普鲁伊特说，“不是去发财；只是去也许多挣一点钱，冒个险花掉一两年的时间多挣一点钱，不再过他爷爷、他爸那样的生活，他爷爷一直种地种到有一天倒在犁把扶手中间，他爸也过着这种苦日子，也会一直过到有一天倒在玉米地的犁沟里断了气，接下来就该轮到他了，而他连个能来地里把他从土里抱起来的儿子都没有。他雇了个黑人在他不在的时候帮他爸种田。我能不隔些时候去他家看看他爸？”

“你去了。”普鲁伊特太太说。

“我走到离他家不远的地方，”普鲁伊特说，“我总是走到离田不远的地方去听他咒骂那黑鬼动作不够快，看那黑鬼拼命想跟上他。我总想杰克逊没找两个黑鬼来帮他种地真是做得对极了，因为那老头——他当时快六十岁了——要是在阴凉地的椅子里坐上一天，手里不拿把锄头或斧子干点活的话，那他一定等不到太阳落山就死掉的。于是，杰克逊走了。他是走着去的。他们只有一头骡子。他们什么也没有，光有一头骡子。路不算远，只有三十英里。他走了有两年半的样子。后来有一天——”

“头一个圣诞节的时候，他回来过。”普鲁伊特太太说。

“对了，”普鲁伊特说，“他走了三十英里路回到家，过了圣诞节，又走了三十英里地回到锯木厂。”

“谁的锯木厂？”加文舅舅问。

“奎克的，”普鲁伊特说，“贝·奎克老人的锯木厂。第二个圣诞节他没回来。后来，大约在三月初，就在法国人湾的河滩地开始干涸，可以沿滑木轨道运送木材的时候，就在你以为他会安顿下来干第三年的锯木活的时候，他回家来长住了。这回，他不是走回家的。他坐着一辆雇来的四轮轻便马车。因为他抱回来一只羊和一个娃娃。”

“等一等。”加文舅舅说。

“我们一直不知道他是怎么到家的。”普鲁伊特太太说，“因为他回家一个多星期以后我们才发现他有了个娃娃。”

“等一等。”加文舅舅说。

他们望着他，等待着，普鲁伊特坐在门廊栏杆上，普鲁伊特太太还在把豌豆从长长的、一碰就破的豆荚里剥出来，她边剥边望着加文舅舅。他的眼睛并不显得喜出望外，它们以前也并不显得困惑或狐疑好奇；它们只是更加明亮了，仿佛眼睛后面的某样东西突然燃烧起来，沉着而更为凶猛，但还是很安静，仿佛它走得要比讲述的快得多。

“对，”他说，“告诉我吧。”

“等我听说了上他们那儿去的时候，”普鲁伊特太太说，“那娃娃还不到半个月大。他怎么养活这娃娃，光靠羊奶——”

“我想你们并不知道，”普鲁伊特说，“羊跟牛不一样。你得两个来小时挤一次羊奶。这就是说夜里也得挤。”

“就是嘛，”普鲁伊特太太说，“他连尿布都没有。他只有几块撕开的面粉口袋布，产婆教他怎么放尿布。所以，我做了几块尿布，我上他那儿去；他留下那黑鬼帮他爸在地里干活，他做饭，洗衣服，照料孩子，挤羊奶喂孩子。我总说：‘让我来照顾他。至少到他可以断奶的时候。你想的话，也住到我家里来。’而他总是看看我——一个又瘦又小，早已筋疲力尽的人，一辈子都没有坐下来好好吃个够的人——对我说：‘多谢您了，太太。我能对付。’”

“这话不错，”普鲁伊特说，“我不知道他锯木活儿干得好不好。他从来没个农场让他发现自己干农活的本领。可他确实把孩子养大了。”“是啊，”普鲁伊特太太说，“我老提醒他，‘我们从来没听说你结婚了。’我说。‘是的，太太，’他说，‘我们去年结的婚。孩子生下来，她死了。’‘她是谁？’我问他，‘是法国人湾的姑娘吗？’‘不，太太，’他说，‘她是南边人。’‘她姓什么？’我又问。‘史密斯小姐。’他说。”

“他可没时间不干苦活去学撒谎。”普鲁伊特说，“不过他养活了那男孩。秋收以后，他让黑鬼回家，第二年开春，他跟老头像从前一样干活。他做了个像印第安人常用的那种小背包来背孩子。地里还冰凉的时候，我有时候去他那儿看杰克逊和他爸犁地砍柴枝，小背包挂在篱笆上，那娃娃坐在里面睡得呼呼的，好像背斗是鸭绒垫的眠床。那年春天他学会走路了，我常常站在篱笆边上，看着那个一丁点儿大的家伙在犁沟中间拼命想追上杰克逊。杰克逊犁到拐弯的地方会停下来，走回去，把他举起来让他骑在脖子上，然后扶起犁杖接着犁地。夏天快完的时候，他已经会满地走了。杰克逊用根小棍和一小块木瓦给他做了把小锄头。你能看得见杰克逊在齐大腿高的地里割棉花，可你根本看不见那孩子；你只看到他待的地方棉花在摇晃。”

“杰克逊还给他做衣服呢。”普鲁伊特太太说，“他亲自缝的，用手一针针缝的。我做了几件褂子，拿了过去。我只做了一次。他收下衣服，还谢谢我。不过，你看得出来的。他好像连土地都妒忌，因为它提供娃娃吃食让他能活下来。我还劝杰克逊带孩子去教堂，给他受洗礼。‘他已经取了名字了。’他说，‘他的名字叫杰克逊与朗斯特里特207·芬奇雷。爸两个名字都合适。’”208

“他哪儿都不去，”普鲁伊特说，“因为杰克逊走到哪儿，那孩子跟到哪儿。要是他是在法国人湾把孩子偷来的，那他不可能把他藏得更贴身了。就连去汉文山商店买东西都是由老头去买。每年只有一次杰克逊和那孩子真正分开一小会儿，那便是杰克逊骑马去杰弗生付税。我第一次见到那孩子的时候，我觉得他像一头塞特种小猎犬。有一天，我听说杰克逊去杰弗生镇付税了。我就上他们家去了。那孩子躲在床底下，不吵也不闹，只是缩到一个角落里，朝外看着我。他没眨一下眼睛，简直就像有人头天晚上抓到的狐狸崽子或狼伢子。”

我们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鼻烟，往盒盖里倒了一点鼻烟，把鼻烟倒进下嘴唇里，小心翼翼地敲敲盒盖，让烟丝一点不落地都倒进嘴里。

“好了，”加文舅舅说，“后来呢？”

“没有了。我都讲了。”普鲁伊特说，“第二年夏天，他跟孩子都不见了。”

“不见了？”加文舅舅说。

“对，不见了。一天早上，他们俩都没了。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走的。有一天，我实在憋不住了，就上他家去了，可屋里没人。我就到地里去。老头儿在犁地。开始，我以为犁把扶手中间的横档断了，他用棵小树绑了起来。可他看见我就把小树一扔，我才发现那是管猎枪。我估计，他对我讲的话跟今天你们在那儿时对你们讲的差不多。第二年，老头又把那黑鬼找来帮他干活。后来，大约过了五年吧，杰克逊回来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家的。有天早上，他就在那儿。那黑鬼又走了。他跟他爸又像从前那样种地干活。有一天，我又憋不住了，又上他那儿去了。他在犁地，我就站在篱笆边上。过了一会儿，他犁到篱笆边上，可他正眼都不瞧我一下；他犁着地，从我身边走过去，走了有十英尺远，还是没看我一眼，后来，他转过身子走了回来。我说：‘杰克逊，他死了吗？’这时候，他抬起头看看我。‘那孩子。’我说。可他只说了一句，‘什么孩子？’”

他们请我们留下来吃饭。

加文舅舅谢谢他们。“我们带了些点心。”他说，“这儿到凡纳商店有三十英里，从那儿去杰弗生又是二十英里。我们这儿的路又都不大合适开汽车呢。”

因此，我们正好在太阳落山的时候赶到法国人湾村的凡纳商店。又有一个男人从空荡荡的门廊里站起身，走下台阶，来到我们的汽车旁。

“我一直在等你。”他说，“看来你白费劲了。”他对加文舅舅眨了下眼睛。“那个芬奇雷。”

“就是嘛，”加文舅舅说，“你干吗不早告诉我？”

“我自己都没认出来。”奎克说。“我听说你的陪审团没能做出一致决定，而且只有一个人反对，我这才把他们的名字联系在一起了。”

“名字？”加文舅舅问，“什么名——没关系。说吧。”

于是，我们坐在上了锁的、空无一人的商店门廊里。树上的知了尖利地叫个不停，尘土飞扬的大路上萤火虫一闪一闪地飞来又飞去。奎克懒散地坐在加文舅舅边上的长凳上，浑身松松垮垮的，好像一动就会散架了。他用懒洋洋的嘲讽的口吻说话，好像他有整整一晚上的时间来讲这件事，而且讲这件事就需要整整一晚上。可是，他没花那么长的时间。就他讲的内容来说，他花的时间实在不够长。不过，加文舅舅说，要总结任何一个人的一生的经历，你并不需要太多的字；有人已经用十二个字概括了：他生了下来，他受了苦，他死了。

“是爸雇他的。不过，等我打听出来他是哪儿的人，我就知道他会干活，因为那儿乡下的人除了干苦活外没时间学别的事情。我还知道，由于同样的原因，他一定老实可靠：他们乡下没什么东西能让人想得不得了只好学会偷盗。不过，我当时估计不足的是他的爱心。我想我当初认为，他从那么样的地方出来，他从来就是一无所有，而且出于跟前面说的同样的原因——就连对爱的理解也在他以前早八辈子就消失了，从他第一个来这儿在老祖宗要对追求爱情还是想方设法生存下去这两者之中做出最后选择的时候开始，他们就顾不上考虑爱心了。

“他就这样来我家干活了，跟黑鬼干一样的活，拿一样的工资。一直到秋末，河滩地积水了，我们打算关门过冬的时候，我发现他已经跟爸达成协议，他留下来当巡夜人和看守人，一直当到第二年春天，只放三天假回家过圣诞节。他就这么待下来了。第二年开工的时候，他已经学会很多东西而且还在不断学习。夏天没过，他已经能够一个人照管锯木厂的全部活计。到了夏末，爸根本不上锯木厂去了，我只是高兴去才去，也许一星期去个一次两次的。到秋天，爸都说他打算给他盖个小棚屋，不让他再住在锅炉房里，睡用苞叶做的褥子，使破旧的坏厨灶。那年冬天他还留在厂里。他那年圣诞节什么时候回的家，他什么时候走的又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们一点都不知道，因为连我过了秋天都没去过他那里。

“二月里，有天下午——有几天天气比较好，我想我有点心神不定——我骑马去他那里。我看到的第一样东西便是她，这也是我第一次在他那儿看见她——一个年轻女人，也许在她身体健康的时候，她还挺漂亮的；我说不上来。因为她不光是瘦，她是骨瘦如柴。她有病，并不只是看上去挨过饿，尽管她还能走动，还没有躺倒；这也不是因为她出不了一个月就会生孩子。我说：‘她是谁？’他看着我说：‘她是我老婆。’我说：‘你什么时候娶的？去年秋天你还没老婆呢。那孩子不到一个月就要生了。’他说：‘你要我们走吗？’我说：‘我干吗要你们走？’现在我要告诉你的是根据我现在知道的事，根据三年以后她两个弟弟拿了法院批件来找我之后我打听出来的事。这不是根据他告诉我的话，因为他什么都没对人说。”

“好的，”加文舅舅说，“说呀。”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找到她的。我不知道是他在某个地方找到她，还是有一天或者有一个晚上，她自己走进锯木厂，他抬起头看见了她。这有点像有人说的——没有人知道什么地方什么时候闪电或爱情会击打过来；不过，有一点是明白的，它不会击打两次，因为它用不着击打两次。我也不相信她当时是在寻找那个遗弃了她的丈夫——很可能她一说她怀孩子了，他就丢下她逃跑了——我还不相信她出于害怕或羞愧而不敢回家，因为她兄弟、她父亲都曾想过办法不让她嫁给那个男人的。我想那是因为一种黑皮肤的，并不特别聪明的人的相当冷酷的血缘傲气。她的两个兄弟后来在这儿的一个来小时里也充分表现了这种傲气。

“总而言之，她待在那儿。我猜她知道她快要临产了，他对她说：‘我们结婚吧。’她说：‘我没法嫁给你。我已经有了个丈夫。’她临盆的时候到了，她躺了下来，躺在用玉米苞叶编的褥子上，他很可能用勺喂她吃饭，我猜她知道自己再也不会起来了，他找来产婆，娃娃生了下来，很可能产婆和她都知道她再不会从褥子上坐起来，也许她俩最后把他也说服了，也许她知道这起不了作用，她说好吧，他便牵出爸让他留在锯木厂的骡子，骑了十英里地，赶到惠特菲尔德牧师家，在天亮前把牧师领到锯木厂，惠特菲尔德给他们举行了婚礼，她死了，惠特菲尔德和他把她给埋了。当天夜里，他来我家，告诉爸他辞工不干了，并且把骡子留了下来，过几天，我去锯木厂，发现他已经走了——那儿只有玉米苞叶做的褥子和那口灶，还有妈妈给他的盆子和长柄平底煎锅，都洗得干干净净的，整整齐齐地放在架子上。第三年夏天，那两个兄弟，两个桑普家的人——”

“桑普。”加文舅舅说。他的嗓门并不高。天黑得挺快，我们这儿天黑起来总挺快的，我根本看不见他的脸了。“说呀。”他说。

“跟她一样，黑黑的——最小的那个看上去真像她——他们坐着四轮马车上这儿来，还带了个不是副治安官便是法警一类的人，还有写得清清楚楚、盖了图章、加了大印的文件。我说：‘你们不能这么干。她是自己上这儿来的，生着病，一无所有，是他收留了她，给她饭吃，照料她，还找人帮她生孩子，找了牧师把她安葬入土；她死以前，他们还成了亲。牧师和产婆都可以作证。’那个大弟弟说：‘他不能娶她。她已经有丈夫了。我们已经找过他。’我说：‘就算这样，当初没人要那娃娃的时候，是他收养了他。他给他吃给他穿，养了他两年多了。’那个大一点的兄弟从口袋里掏出个钱包，掏出一半又放了回去。‘我们会认真处理的——等我们见到那孩子的时候。’他说，‘他是我们家的人。我们要他，我们一定会找到他。’当时我想，这世道真不是应该有的模样。那可不是我第一次想到世道不该如此。我说：‘他家离这儿有三十英里呢。我想你们要住一宿，让马也歇一宿。’大弟弟看着我说：‘马不累。我们不打算停下来。’‘那我跟你们一起去。’我说。‘欢迎你来。’他说。

“我们走到半夜才停下来。我想，即便我没东西可骑，我还是有了个机会。可等我们卸了马，躺了下来，那大弟弟一直没睡。‘我不困，’他说，‘我要坐会儿。’所以，一点用也没有，我睡着了，太阳出来了，一切都太晚了。大约八九点钟，我们到了那个信箱，信箱上的字很大，谁都不会错过这地方，房子空荡荡的，看不见人也听不见有人说话。后来我们顺着斧子砍木头的声音走到房后边。他从柴火堆里抬起头看见了我猜三年来每天太阳出山他就想要看到的景象。因为他没有停下来。他对小男孩说，‘快跑，快到地里去找爷爷。快跑呀。’他对着那大弟弟冲了过来，手里的斧子已经举了起来而且已经在往下砍。我一把抓住斧子把，那大弟弟抓住了他，我们俩把他举了起来，紧紧抱住他，或者说，努力想抱住他。‘住手，杰克逊！’我说，‘住手！他们带了法警来的！’

“有个小东西又踢又抓我的腿；是那个小男孩，他一声不吭，只是在我和那兄弟边上转，用一块芬奇雷刚才在劈的木头使劲往上够着打我们。‘抓住他，把他抱到马车上去。’大的那个弟弟说。于是年轻的那个弟弟抓住那孩子，他跟芬奇雷一样抱不住，即使他给抱了起来，他还是又踢又打，纵身想往下跳，可他还是一声不响。芬奇雷使劲挣扎着拼命往前扑，一直到小弟弟和那孩子走得看不见了。接着，他全身软瘫了下来，好像他浑身骨头都变成了水，我和那大弟弟把他放下来，放在他劈柴用的墩子上，好像他身上根本没有骨头，他靠着他刚劈好的柴堆，喘着粗气，嘴角上冒出点白沫子。‘这是法律呀，杰克逊。’我说，‘她丈夫还活着。’

“‘我知道。’他说，声音轻极了。‘我一直等着这一天。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大吃一惊。我现在没事了。’

“‘我很抱歉，’那兄弟说，‘我们一直到上星期才知道。不过，他是我们家的人。我们要他回家。你待他好。我们很感谢。他母亲也感谢你的。给你。’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钱包，放在芬奇雷的手里。然后，他转过身子走掉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马车调过头下山回去了。后来，马车声听不见了。我不知道芬奇雷听见没有。

“‘这是法律，杰克逊。’我说，‘不过，法律也有两个方面。我们进城去跟史蒂文斯上尉谈谈。我跟你一起去。’

“他从木墩子上坐起身子，慢慢地、艰难地坐了起来。他气喘得不那么厉害了，脸色也好看一些，只是眼睛不对头，眼神迷乱，恍恍惚惚的。他抬起拿钱包的手，开始用钱包擦脸，好像那是块手绢。我相信他在擦脸以前根本不知道手里有东西，因为他把手放下来，盯着钱袋看了大约有五秒钟，然后随手一扔——他并没有使劲地扔出去；他只是随手一扔，就像你扔掉你在研究可以干什么用的一把土——把钱包扔到木墩子后面，然后他站起来，穿过场院朝树林走去，走得笔直但并不太快，看上去不比那小男孩大多少，他走进了树林。‘杰克逊。’我喊了一声。但他没有回头。

“我在鲁福斯·普鲁伊特家里过了一夜，向他借了头骡子；我只说我想到处走走，因为我不想跟人说话。第二天早上，我把骡子拴在大门口，沿着小路走了进去。起初，我根本没看见老芬奇雷站在门廊里。

“我看见他时，他动作飞快迅疾，我还不知道他手里拿的是什么，那玩意儿已经轰的一声炸开了。我听见子弹把我头上的树叶打得嚓嚓直响，鲁福斯·普鲁伊特的骡子拼命挣扎，不是想挣断拴它的缰绳就是想吊死在大门柱子上。

“喷鼻息的公羊上我们这儿来酗酒、打架、拿别人的牲口玩把戏以后，过了半年吧，有一天，他坐在这门廊里，喝得醉醺醺的，在胡吹乱说，身边围了六七个人，都是他不时看紧急情况用不正当手段或者偶尔用正当手段打得半死不活的人。他每次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他们便哈哈大笑。我正好抬起头，看见芬奇雷在路那边，骑着一头骡子。

“他就那么坐在骡子背上，三十英里的尘土跟骡子的汗水凝结在一起。他望着桑普。我不知道他来了多久了，他一言不发，只是坐在骡背上望着桑普；后来，他调转骡子沿着进山的大路往回走。他这辈子实在不该走出那山地的。也许，正如有人说的，天下没有一个地方能躲过闪电或爱情的。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一直没把这两个名字联系起来。我知道桑普这名字听起来有点耳熟。不过，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早就忘了。等我听说你的那个陪审团没能做出一致的决定，我才想了起来。他当然不肯投票让布克赖特获得自由……天黑了。咱们去吃饭吧。”

不过，这儿到镇上只有二十二英里，我们可以走公路，沙砾石铺的路；我们在一个半小时之内可以到家；有时候，我们开车可以一小时走三十到三十五英里呢。加文舅舅说，总有一天，密西西比州的主要道路会铺得跟孟菲斯的街道一样好，美国每家人家都会有辆汽车。我们现在开得挺快了。

“当然他不会投这一票的。”加文舅舅说，“人间谦卑而不可战胜的人——苦熬、苦熬又苦熬，明天、明天又明天。当然他不会投票赞成让布克赖特获得自由的。”

“我会的，”我说，“我会让他获得自由的。因为巴克·桑普是个坏蛋。他——”

“不，你不会的。”加文舅舅说。他一手抓住我的膝盖，尽管我们的车开得很快，黄色的灯光束和黄色的土地平行。虫蛾一团团撞入光柱又四散地飞出去。“他想的不是巴克·桑普，那个长大了的男人。如果他处在布克赖特的境地，他也会像布克赖特一样很快地开枪打死那个男人。那是因为布克赖特杀死的那具丧失人格的兽性的躯体里还保留着那个小男孩，也许不是他的精神，至少是对他的记忆，那个小男孩，那个杰克逊和朗斯特里特·芬奇雷，尽管那个男人，那个小孩长成的大人并不知道这一切，只有芬奇雷知道。你也不会投赞成票的。别忘记这一点。永远不要忘记。”

（陶洁译）

沃许

塞德潘站在草垫床的旁边，草垫上躺着母亲和孩子。穿过干缩了的墙板的隙缝，清晨的阳光投射下来，像是些铅笔画出来的长长的道子，被他叉开的双腿和手中的马鞭所隔断，横在这母亲的一动不动的形体上。她躺着，那双阴沉而不可测度的眼睛纹丝不动地朝上望着他，身边的孩子裹在一块虽然干净却有点发黑的布片里。在他们的后面，一个黑人老太婆蹲在简陋的壁炉旁，壁炉里奄奄一息的火在冒着烟。

“嗯，弥丽，”塞德潘说，“真可惜，你不是匹母马。不然的话，我就能分给你一间挺像样的马棚了。”

草垫上的姑娘还是没有动。她一直在毫无表情地朝上望着他，她那阴沉而不可测度的年轻的脸由于刚才的临产阵痛仍然没有血色。塞德潘动了动，把他那张六十岁的男人的脸移进铅笔画出来似的一道道太阳光中。他平静地对蹲着的黑女人说：“格利赛达今天早上下驹子了。”

“公的还是母的？”黑女人问。

“公的。直叫唤的小驹子……这个呢？”他用拿鞭子的手指指草垫。

“是个母的，我觉得。”

“哈，”塞德潘说，“一匹小驹子。将来准跟六一年209时候的老罗布·罗伊活脱脱一样，我那会儿骑着它北上，还记得吗？”

“记得，老爷。”

“哈，”他回头看看草垫。谁也说不上那女孩是不是还在望着他。他又用拿着鞭子的手指指草垫。“她们需要什么，尽量想办法。”他向外走去，经过摇摇欲坠的门口，走下台阶，进到茂密的野草中（就在这儿，沃许三个月以前向他借来割这些野草的大镰刀还靠着门廊的拐角在生锈）。就在这儿，他的马正等着他，就在这儿，沃许站着，手里握着缰绳。

当年塞德潘上校跨马离家去打那些北方佬的时候，沃许没有去。“我在照看上校的家，照看他的黑鬼们。”他总是这样告诉所有问起他的和并没有问起他的人——沃许是个干瘦的、有疟疾病根的人，浅色的眼睛总带着探询的意味，看样子大约三十五岁，虽然大家都知道他不仅有个女儿，还有一个八岁的外孙女。他这个答复是骗人的，绝大多数听见他这么说的人——那些留在本地的为数不多的从十八岁到五十岁之间的男人——都清楚，虽说有的人相信沃许自己真的相信这个说法，可是就连这些人也相信沃许总还有点脑子，不会把这个说法拿到塞德潘太太或者塞德潘的奴隶面前去试试。他们说，他之所以不这样做，是因为他还有点脑子，或者只不过是太懒，太窝囊，因为他明明知道自己和塞德潘种植园的唯一联系，仅仅在于许多年以前，塞德潘上校曾允许他住在自己的地界里，占用河谷沼泽地上的一间摇摇欲坠的棚屋，那是塞德潘单身的时候搭起来供钓鱼时住的。从那以后，由于荒废，已濒于坍塌，如今看上去恰似一头衰老的病兽，在它垂死的挣扎中怪吓人地趴在那里喝水。

塞德潘的奴隶们也听到了他这个说法。他们大笑起来。这可不是他们第一次笑他，在背后管他叫穷白鬼。他们于是当面来问他，他们在那条从沼泽地和老钓鱼营地往上走的刚可辨认的路上，成群结队地迎住他：“你干吗没去打仗，白人？”

这种时候，他就会停住，环顾周围这一圈隐含着嘲弄的黑脸、白眼和白牙。“我得养活女儿，我得养家，”他说，“别挡我的路，黑鬼。”

“黑鬼？”他们学他，“黑鬼？”他们哄笑起来。“这是谁呀，管咱们叫黑鬼？”

“就是嘛，”他说，“我要是走了，我可没有黑鬼来侍候家里的人。”

“除了下边那个棚子，你也没有什么别的了呀，那种地方，上校说什么也不会让我们住的。”

他骂了起来；有的时候，他会从地上抓起根棍子，向他们扑过去，这时候，他们便会在他的前面四散逃开，可是，却又总像还在用那黑色的哄笑围住他，嘲弄着，闪避着，让你摆脱不掉，弄得他又急又恼，气喘吁吁，简直毫无办法。有一回，这种情况就发生在那座大房子的后院里。那是在从田纳西山里和维克斯伯格传来坏消息，谢尔曼已经到过这个种植园，绝大多数黑人都跟着他走了以后的事了。几乎所有的东西都已经被联盟军拿光，塞德潘太太给沃许捎了个话，说是他可以到后院棚架那儿去收正在成熟的斯库培诺葡萄。这回难为他的是一个女仆，是留下没走的少数黑人当中的一个；这一次，她不得不一直退到厨房的台阶上才转过身来。“就在那儿站住，白人。就在你那儿站住。上校在家的时候，从来没让你上过这些台阶，现在也别上来。”

这倒是真的。不过，其中也有着一种骄傲的成分：他从没试过走进这所大房子，虽说他确信，只要他进去了，塞德潘就准会接待他、许可他的。“我可不能让黑鬼有机会对我说不许上这儿，不许上那儿的。”他心里想，“我甚至也不给上校机会，让他为了我去骂黑鬼。”就是因为这一点，他才没有进去，虽说偶尔在星期日，当房子里没有人给塞德潘做伴的时候，他们曾经一起度过了不止一个下午。也许他心里明白，这是因为塞德潘无事可做，而塞德潘又不是那种能够孤居独处的人。不过，事实终归是事实：他们两人总是一下午一下午地待在那座葡萄棚下，塞德潘歪在吊床上，沃许背靠柱子坐着，两人中间放着一桶贮水槽里的水，在同一个罐子里一口一口地喝着。在平日，他总看见这个人的优美身姿，跨在那匹黑色种马的优美躯体上满种植园奔跑，这人和他几乎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虽然两个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或许是因为沃许已经有了外孙女，而塞德潘的少爷则还是个在上学的青年。看着这人在马上的雄姿，沃许心中总是感到宁静而自豪。他常常想，在这个世界上，黑人本是《圣经》说的被上帝造出来承受天谴的，应分成为畜类和所有白人的奴仆，可是他们的境况却比他和他家的人都要好，连住的房子以至穿的衣服都比他强；在这个世界上，他总是感觉到被裹在黑色哄笑的嘲弄的回声里，这样的世界其实不过是一个梦，一个幻觉，真实的世界却是另外一个，横过它，沃许心中的偶像似乎正骑在那匹黑色纯种马背上飞驰，独来独往，他记得经书里说过，所有的男人都是按上帝的形象创造出来的，因此，至少在上帝眼里，所有男人的形象都是一样的；因此，他能够这样说，而且就好像是在说他自己：“一个优美而高傲的人。若是上帝亲自降临，骑着马在世上奔驰，他也会摆出这副样子来的。”

塞德潘一八六五年回来，骑着那匹黑色种马。他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在他妻子死去的那年冬天，儿子也在战争中被打死了，他带着李将军亲手颁发的英勇奖状，回到了一个被毁掉的种植园；在那里，这一年多来，他的女儿就部分地指靠着那个十五年前被准许住进摇摇欲坠的钓鱼小屋的男人送来的一点可怜巴巴的东西过活，而他回来的时候，早把这人给忘了。沃许在那里迎接他，样子一点儿也没有变：还是那么干瘦，还是那样看不出年龄，浅色的眼睛探询地凝望着，神情有点缺乏自信，有一点点奴性，还有一点点亲热。“啊，上校，”沃许说，“他们杀了咱们的人，可并没把咱们打垮，对吧？”

这就是往后五年他们谈话的主调。现在他们是从一个石头罐子里喝劣等威士忌，地点也不在葡萄棚了，而是在塞德潘想方设法在大路旁边开设的小铺后面。这是一间有一格格货架的房子，沃许兼管收钱和看门，在这里，他把煤油、吃食、包装漂亮的陈年糖果和廉价的珠子、缎带之类的东西卖给黑人和跟沃许一样的穷白人；这些人或者走着来，或者骑头瘦骡子，为着一角两角小钱，跟这个曾经纵马飞奔（那匹黑色种马还活着，这宝贝住的棚子比它主人住的房子修得都要好），越过自己的良田沃野，一口气跑上十英里远，也曾经英勇地率领队伍去作战的人讨价还价，没完没了；一直到塞德潘发起火来，把所有的人都轰出去，关上门从里面锁好。之后，他和沃许就会到后面酒罐子那里去。不过，他们的谈话不再是平静的了，不像过去，塞德潘躺在吊床上，发表着目空一切的独白，沃许则靠着他的柱子蹲着，嘻嘻哈哈地笑个不停。现在他们全坐着，塞德潘坐唯一的那把椅子，沃许则随便找个箱子或小桶坐上，就连这样也只不过是一小会儿，因为很快塞德潘就会到不甘失败却又无能为力因而怒气冲天的程度，他会站起身来，摇摇晃晃，东冲西撞，再一次宣布他要拿起手枪，跨上黑马，单枪匹马，直奔华盛顿，杀死林肯（这时已经死了），还有谢尔曼（这时已经解甲为民）。“杀死他们！”他会吼道，“跟打狗一样，枪毙他们，他们这群狗——”

“行啦，上校；行啦，上校。”沃许会说，一边抓住倒下去的塞德潘。接着他会截住一辆路过的大车，把塞德潘送回家去，遇到没有车的时候，他就走一英里多的路，到最近的人家借一辆回来。他现在进那大房子了。他这样干已经很久了，用一辆不论什么样子的借来的车送塞德潘回家，一面轻言细语，连哄带劝地弄着他往前走，就像塞德潘是一匹马，是一匹种马。那个女儿会迎过来，默默地给他们打开门。沃许便会带着这个负担走进曾经是白色的正门。这里的扇形窗上每一块玻璃都是从欧洲运来的，如今缺了一块玻璃的地方钉上了木板，他们走过厚绒已经磨光了的地毯，走上那道大楼梯（往昔的堂皇，如今只剩得两道淡去的油漆之间的一行露了白的木板，像个在消逝中的幻影），然后他们进了卧室。这时候该是黄昏了，他会把他的负担伸手伸脚地放到床上，给他脱掉衣服，然后，他总是静静地在旁边椅子上坐下。过一会儿，那个女儿会来到门口。“我们这会儿挺好啦，”他会告诉她，“您什么也不用操心，朱迪丝小姐。”

接着，天就会黑下来，再过一阵，他就会躺在床边的地板上，并不是要睡觉，因为再过一会儿——有的时候还到不了半夜——床上那人就会动弹，哼哼，接着会叫：“沃许呢？”

“在这儿哪，上校。睡吧。咱们还没有垮，对吧？您跟我还能干一气呢。”

甚至就在那时，他便已经看见了外孙女腰上扎着的缎带。她十五岁，已经发育了，她那种人都是早熟的。他知道缎带是从哪儿来的；三年来，他每天都看见它和这一类的东西，就算她在这东西的来历上撒谎也没有用，可她并不撒谎，一下子变得大胆、阴沉，样子吓人。“行啦，”他说，“要是上校愿意把它给你，我倒希望你想着谢谢他。”

甚至当他看见了那件衣服，望着她那神秘、挑衅而又吓坏了的脸，听着她说那是上校的女儿朱迪丝小姐帮她做的，那时候，他的心也还是很平静。不过，当天下午店铺关门，他跟着来到后面向塞德潘走近时，神情却相当严肃。

“去拿罐子。”塞德潘吩咐。

“等等，”沃许说，“先不拿，稍等一下。”

塞德潘也没有否认那件衣服。“怎么啦？”他说。

可是沃许迎着他傲慢的目光；他说话很平静。“我认识您二十年了。您叫我干什么，我还从来没有驳回过。我是个快六十岁的人啦。她可才不过是个十五岁的丫头。”

“你是说我会害一个丫头？我，一个跟你一样老的人？”

“您要是别的人，我可以说您我一样老。不管老不老，我都不会让她从您手上收下那件衣服或者什么别的东西。可是，您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对此，沃许只用他那双冷静的浅色眼睛探询地看着他。“这么说，你就是因为这个怕我？”

现在，沃许的眼里没有了探询的意味，变得宁静而安详。“我并不怕。只因为您勇敢。倒不是说，您这辈子里哪个时候、哪一天是个勇敢的人，从李将军那里得了张文书来做证明。我是说，您的勇敢就跟您活着，跟您在呼吸一样。这就是不一样的地方。这用不着有什么人给了张什么票据我才知道。我也知道，不论您掌管、处置什么东西，不论是一团军人，还是一个不懂事的丫头，或者只是一条猎狗，您都会处理好的。”

这回是塞德潘把眼光转开了，转得又突然，又粗暴。“拿罐子去。”他厉声地说。

“是啦，上校。”

因此，在两年以后的这个星期日早晨，当他看见自己走了三英里路找来的黑人接生婆进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门，门的里面，他的外孙女正躺在那儿又哭又叫，这时候，他的心虽然关切，却依然是平静的。他知道人们一直在怎么说——这一带住在小房里的黑人和整天在店铺周围闲逛的白人都在静静地瞅着他们三个：塞德潘、他和他的外孙女，她在身子一天比一天明显了之后，带上了一种厚颜无耻却又畏缩而挑衅的神气，他们就像三个演员，在舞台上来来去去。“我知道他们在叽咕些什么，”他想，“我几乎都能听见那些话。沃许·琼斯总算把老塞德潘弄住了。这花了他二十年，可他总算办到了。”

过一会儿就会天亮，现在还没有。从房子里面，从翘曲的门框的那一面发出昏暗灯光的地方，外孙女的声音不断传来，像是受着一座钟的支配。这时候，他的思绪在缓慢而可怕地前行，茫然地摸索着，又不知怎的与奔马的蹄声交织在一起，直到在这奔跑之中，那骑在优美而高傲的种马身上的优美而高傲的男人的身姿突然飞奔向前；此时，他那茫然摸索着的思绪便也一泻而下，异常地清晰，它不是辩白，甚至也不是解释，而是有如圣物，孤芳独秀，可以理解，却不会被凡人的接触所亵渎：“他比所有那些杀死他的妻子、儿子，夺走他的黑奴，毁掉他的田地的北方佬还要伟大，比这个如此适合他的地方，这个逼得他只能开一爿乡村小店的鬼地方还要伟大；比这种逼迫，这种像《圣经》里讲的举到他口边的苦杯对他的逼迫还要伟大。我住得离他这么近，住了二十年，怎么竟然一点也没有受到他的教导，被他所改变呢？可能我没有他那么伟大，可能我一次也没有骑马飞跑过。可是，至少我是被他拉着拽着的。我跟他还能够干一气，只要他愿意告诉我，他想叫我干什么都成。”

这时候天亮了。突然之间他能够看见房子，看见那个黑女人在门里瞧着他。接着，他意识到外孙女的叫声停息了。“是个女孩儿，”黑女人说，“你要是愿意，可以去告诉他了。”她又走了进去。

“女孩儿，”他重复说，“一个女孩儿。”他感到惊奇，又听见了奔马的蹄声，又看见了那奔驰着的高傲身影。他似乎看见它疾驰而过，这神灵的化身，这记载着岁月、时间的累积的化身，正在奔上绝高峰，在它的头顶上面，军刀挥舞，一面枪弹洞穿的军旗猎猎迎风，衬着雷鸣般的硫磺颜色的天空，奔突而下，这时，沃许此生第一次想到，或许塞德潘真的是个和他一样的老人。“得了个女孩儿。”他惊奇地想；然后，他又带着孩子般的惊喜想道：“是啦，先生。不管怎么说，要不是命里注定我该当太公，我就是条狗。”

他进了房子，笨手笨脚地踮起脚尖走着，好像他不再住在这里了，好像这个刚刚喘上气来的在晨光中啼哭的婴儿夺走了他的家，哪怕就是自己的亲骨肉，这也是可能的。可是，他往草垫俯下身去，也还是看不清楚，只能模糊地看见外孙女精疲力竭的脸。蹲在壁炉前的黑女人说话了：“要是你愿意，最好去告诉他。这会儿天亮了。”

其实并没有这个必要。他还没有转过门廊拐角——三个月以前借来清除现在脚底下野草的大镰刀就靠在这里——塞德潘自己就骑着那匹老种马来了。他没有去想塞德潘怎么得到的消息。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就是这件事使得那个人星期天这么早出门。塞德潘下马的时候，他站着，接过缰绳，干瘦的脸几乎因为一种傲人的胜利感而带上了如痴如呆的表情，他说：“是个女孩，上校。您要不是跟我一样老，我就是条狗——”一直说到塞德潘走过他的面前，进了屋子。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缰绳，听见塞德潘在地板上走向草垫床。他听见了塞德潘说的那些话，身上好像有个什么东西一下子凝住了。

其时，太阳，在密西西比这个纬度动作迅速的太阳，已经升起。他觉得仿佛站在一个生疏的天空之下，置身于一个生疏的场景之中，一切都只因为在梦中熟悉而熟悉，就像那种从未向上攀登过的人的坠落下来的梦。“我以为我听见了那个话，不可能的。”他平静地想，“我知道，不可能的。”可是，那个声音，那个说了那种话的熟悉的声音还在往下说，这时正在对黑老太婆讲今天早晨下的小驹子。“他早起为的是这个，”他想，“就是这么回事。并不是为我，为我的人，甚至也不是为他自己的人。”

塞德潘出来了。他下台阶走进草地，动作是那么沉重而从容不迫，那在他年轻时原是匆促而急迫的。他并没有正眼看沃许。他说：“狄茜留下来照看她。你最好……”接着他似乎看见沃许正面对着他，便停了下来。“怎么？”他说。

“您刚才说……”沃许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鸭子叫，像聋子说话。“您刚才说，她要是匹母马，您就会分给她一间好马棚了。”

“怎么啦？”塞德潘说。他的眼睛睁大，又眯起，像人的拳头松开又攥紧，沃许开始向他走近，腰微微弯着。塞德潘一时惊愕得愣住了，看着这个二十年来他只知道是非命令不动的人，这个他了解得并不比胯下的马更多的人。他的眼睛眯起，又睁大；他没有动，却似乎突然挺直了身子。“滚开，”他突然厉声喝道，“不准碰我。”

“我就是要碰碰您，上校。”沃许用那种平板、镇静、几乎是温和的声音说，还在向前走。

塞德潘抬起手，手里握着那根马鞭；黑老太婆从摇摇欲坠的门口向外瞧，畸形的黑脸像个衰败残缺的鬼怪。“滚开，沃许。”塞德潘说。接着，他动手了。黑老太婆一步蹿到草地上，像灵巧的山羊似的一溜烟地跑了。塞德潘又用鞭子抽到沃许脸上，把他抽得跪倒在地。当沃许爬起身来再往前走的时候，他的手里握着那把大镰刀，那是他三个月以前跟塞德潘借的，塞德潘再也用不着它了。

他再进屋的时候，外孙女在草垫上动了一下，恼怒地叫了声他的名字。“什么事呀？”她问。

“什么什么事呀，亲爱的？”

“外边那儿吵吵闹闹的。”

“什么事也没有。”他轻轻地说。他跪下，笨拙地摸了摸她滚烫的前额。“你要什么东西吗？”

“我要喝口水，”她抱怨地说，“我躺在这儿想喝口水，都好半天了。谁也不关心我，谁也不管我。”

“行啦，行啦。”沃许哄着她。他硬挺挺地站起身，拿来一舀子水，扶起她的头来喝，喝完又把她放下，看着她那石头一样绝对没有表情的脸朝孩子转过去。过了一小会儿，他看见她在默默地流泪。“好啦，好啦，”他说，“要是我，我就不哭。老狄茜说是个挺好的小丫头呢。现在都好啦。都过去啦。现在用不着哭啦。”

可她还在默默地流泪，他又几乎是阴沉地站起来，在草垫旁边不安地站了一会儿，心里想的，就和起先是他的妻子，尔后轮到他的女儿这样躺着的时候他想的一样：“女人。我看真是个猜不透的谜。她们要孩子，可得了孩子，又要为这哭。我看真是个猜不透的谜。哪个男人也明白不了。”然后，他走开，把一把椅子拉到窗口，坐下。

整个上午，悠长，明亮，充满阳光，他都坐在窗口，在等着。时不时地，他站起来，踮起脚尖走到草垫那边去。他的外孙女现在睡着了，脸色阴沉，平静，疲倦，婴儿躺在她的臂弯里。之后，他回到椅子那儿再坐下，他等着，心里纳闷为什么他们耽误了这么久，后来他才想起这是星期天。下午过了一半，他正坐着，一个半大不小的白人男孩拐过屋角，碰上了死尸，抽了口冷气喊了一声，他抬头看见了窗口的沃许，霎时间好像被催眠了似的，之后便转身逃开了。于是，沃许起身，又踮着脚来到草垫床前。

外孙女现在醒了，可能是不知不觉被那孩子的喊声吵醒了。“弥丽，”他说，“你饿吗？”她没回答，把脸扭开。他在壁炉里生上火，做起头一天带回家的肥脊肉和冷玉米面包来；又把水倒进破咖啡罐去煮。可是等他把盘子端去，她却不要吃，所以他就自己吃起来，静静地一个人吃。吃完了，盘子也不收，又回到了窗口。

现在，他好像意识到、感觉到那些男人了，他们该正带着马和枪还有狗在集合——那些古怪的、报复成性的人：跟塞德潘一类的人，在沃许还不能越过葡萄棚，到离房子更近的地方的那个时候，聚在塞德潘饭桌上的也就是这帮人——那些给年轻点的做出了怎样打仗的榜样的人，他们或许也从将军们那里得到了签过字的纸片，说他们是第一流的英雄好汉；他们从前骑着骏马，傲慢而神气地跑过美好的种植园——是引起赞慕和希望的象征；也是造成悲恸和绝望的工具。

他们会以为他要逃跑，躲开他们这样的人。他却觉得逃去的地方也并不比他要逃开的更好。如果他跑，那不过只是从一群显得挺大的邪恶阴影跑向跟这一模一样的另外一群，因为他知道，普天之下，这种人都是一样的，而他也已经老了，太老了，就算要逃，也逃不远了。不论他怎么跑，跑上多远，也绝对躲不开他们：一个快六十岁的人跑不了那么远。不可能远得越出这些人所居住的世界，这个由他们给生活立规矩定秩序的世界。经过这五年，他觉得自己第一次明白了，北方佬，或者任什么别的军队，怎么能够打垮他们——这些英俊、骄傲、勇敢的人；从他们所有的人当中挑选出来的，公认为最优秀的，体现勇气、光荣和自豪的人们。也许，如果沃许曾经跟随他们上过战场，他可能会早一点把这些人看穿。不过，要是他早把这些人看穿了，从那以后他的日子可怎么过呢？靠回忆从前的生活来度过这五年，他可怎么受得了呢？

现在太阳快落了。小家伙刚才在哭；他走到草垫旁，看见外孙女在给孩子喂奶，脸色还是那么恍惚、阴沉，捉摸不透。“你饿吗？”他问。

“我什么也不想吃。”

“你该吃点东西。”

这次她索性不回答，低头看着孩子。他回到自己的椅子那儿，发现太阳已经落了。“不会再有多久了。”他想。他能感觉到他们现在相当近，那群古怪的、报复成性的人。他甚至都好像能听见他们在议论他什么，听见那种在眼前的暴怒底下的信念的潜流：老沃许·琼斯到底栽了。他自以为弄住了塞德潘，其实塞德潘把他耍了。他觉着自己在这事上弄住了上校，以为塞德潘只好娶那个丫头，要不就得给钱。可是上校不干。“可我从来就没有这么指望过呀，上校！”他喊了出来，被自己的声音惊醒，连忙回头，看见外孙女正盯着他。

“你在跟谁讲话呀？”她说。

“没有谁。我只是在想事，不知不觉说出来了。”

她的脸又开始看不清楚，变成了苍茫暮色中的一团阴沉、模糊的影子。“我想也是。我想你还得大点声嚷，他在那上边房子里才能听见。我还想，要叫他来这儿，你得做点什么，光嚷不行。”

“行啦，好啦，”他说，“别操心啦。”可是他的心里已经又在不由自主地接着往下想了：“您知道我绝对没有。您知道我从来就没指望过、从来就没请求过任何一个活着的人，除开您，您也清楚我指望您的是什么。我从来就没请求过。我觉得用不着。我说过，我用不着。怎么会用得着像沃许·琼斯这么个人去质问、去怀疑一个连李将军都在一张手写的纸片上说是勇敢的人呢？勇敢，”他想，“要是他们一个都没有在一八六五年骑着马回家来就好了。”他想，最好是他那种人和自己这种人都从来没有出气进气地在这个世界上活过。最好是自己这一类还活着的人都叫一阵大风从地面上刮走，总比让另外一个沃许·琼斯亲眼看着他的整个生命从自己身上硬撕下来，像扔到火上的干玉米皮一样卷巴卷巴地烧掉的好。

他停住了，一动不动。他听见了马蹄的声音，又突然，又清晰；现在，他看见了提灯，人影在晃动，枪筒在移动的灯光中闪闪发亮。他还是没有动。天黑下来了，他听着他们包围这所房子，一边说着话，碰得小树丛沙沙响。那提灯还在自行往前来；它的亮光落到野草中静静躺着的死尸上，停住不动了，这些马又高又大，暗影憧憧。一个男人下马，在灯光里向死尸弯下了腰。这人手里握着一把手枪；他直起身，对着房子。“琼斯。”他说。

“我在这儿，”沃许从窗口平静地说，“是您吗，少校？”

“出来。”

“是啦，”他平静地说，“我先安置一下我的外孙女。”

“我们会安置她的。出来。”

“是啦，少校。稍等一下。”

“点个亮。把灯点上。”

“是啦。稍等一下。”他们能听见他的声音退进屋里，可是看不见他，他快步走向烟囱的裂罅，在那里藏有一把屠夫用的刀，由于它锋利得像把剃刀，便成了沃许在他那邋遢的生活和邋遢的房子里引为骄傲的东西。他走近草垫，听见外孙女的声音：

“谁呀？点上灯，外公。”

“用不着灯，亲爱的。用不了一分钟。”他说，跪着朝她的声音摸索，现在，他在悄悄地问：“你在哪儿？”

“就在这儿，”她烦躁地说，“我能在哪儿？这是什……”他的手碰到了她的脸。“这是什……外公！外……”

“琼斯！”警察局长说，“从里边出来！”

“稍等一下，少校。”他说。现在他起来了，迅速地行动。摸着黑，他知道那桶煤油在哪儿，他也知道桶里是满满的，因为不过两天以前，他才在店里灌满，放在那里，一直到搭上车带回来，因为五加仑太重了。炉膛里还有煤；再说，这摇摇欲坠的房子本身就跟火绒差不多：煤，壁炉，墙，轰然一声，爆炸了，成了一片单一的蓝色强光。衬着这蓝光，外面等着的人看见了他，在这个疯狂的瞬间，正高举着那把大镰刀，跃向他们，惊马打挺向后转去。他们勒住马，转回身面对强光，此时，火光鲜明地映出一个疯狂的黑影，这个干瘦的人影带着高举的大镰刀，仍然在奔向他们。

“琼斯！”警察局长喊道，“站住！站住，不然我开枪了。琼斯！琼斯！”可是那干瘦、狂怒的人在耀眼的强光和熊熊的烈火的映衬下，仍然在继续向前扑来。他高举镰刀，向他们，向那些圆睁的马的眼睛，向那些晃动的枪筒的闪光劈来，没有喊叫，没有声音。

（范与中译）

路喀斯·布香

他210认识路喀斯·布香——跟任何白人一样知道他。也许除了卡洛瑟斯·爱德蒙兹以外（路喀斯就住在爱德蒙兹离镇十七英里外的农场上），他比别人更认识路喀斯，因为他在他家吃过一顿饭。那是四年前的初冬；当时他才十二岁，那事是这样发生的：爱德蒙兹是舅舅的朋友，他们在同一个时候在州立大学上学。舅舅是从哈佛和海德堡大学回来以后去州立大学的，为的是学到足够的法律知识以便当选做县政府律师。出事的前一天，爱德蒙兹进城来看舅舅谈一些县里的事务并且在他们家住了一夜。那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爱德蒙兹对他说：

“明天跟我一起上我家去逮兔子吧。”接着对他母亲说，“明天下午我把他送回来。他拿着枪出去的时候我会派个童仆跟着他。”接着又对他说：“他有条好狗。”

“他已经有个童仆在伺候他呢。”舅舅说。

然而爱德蒙兹说：“他那个童仆也会逮兔子吗？”

舅舅说：“我们可以保证他不会跟你那个捣乱的。”

于是，第二天早上他和艾勒克·山德跟着爱德蒙兹回家。那天早上天气很冷，是冬天的第一场寒流；灌木树篱挂了霜显得硬邦邦的路边排水沟里的死水结了一层薄冰就连九里溪的活水表面都亮晶晶的像彩色玻璃似的仿佛一碰就会碎从他们经过的第一个农家场院和后来经过的一个一个又一个的场院里传来不带风的强烈的木柴烟味他们可以看见后院里的黑铁锅已经在冒热气还戴着夏天遮阳帽的女人或戴着男人的旧毡帽穿着男人的长外套的女人在往锅底下塞柴火而工装裤外面围着用铁丝系着的黄麻袋片做的围裙的男人在磨刀或者已经在猪圈附近走动圈里的猪呼噜噜地咕哝着不时尖叫着，它们不太惊慌，没有张皇失措只是有点警觉仿佛已经感觉到尽管是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它们丰富多彩而又与生俱来的命运；到了傍晚时分整个大地将会挂满它们那鬼怪似的完整的油脂色的空荡荡的尸体它们是在脚跟处被固定起来其姿态犹如在疯狂地奔跑，仿佛笔直地扑向地球的中心。211

他并不知道那事是怎么发生的。那个童仆是爱德蒙兹一个佃户的儿子，年纪和个子比艾勒克·山德要大，而艾勒克的个子又要比他大，尽管他们的年纪一般大。那男孩在大屋里等着他们带着他的狗——一条真正的逮兔子的狗，有点猎犬血统，相当多的猎犬血统，也许大部分是猎犬血统，美洲赤犭是，是体黑而有深褐色或深红色斑点的捕浣熊的猎狗杂交的后代，也许一度还有点那种能指示动物所在地的小猎狗的血统，一条杂种狗，一条黑鬼的狗，一眼就能看出来它的本性跟兔子特别亲近，就像人们说黑人跟骡子特别友好一样——艾勒克·山德已经拿了他的飞镖——一个钉在一小段扫帚把上的拴铁路路轨的粗螺母——艾勒克·山德能把飞镖嗖嗖地头尾相接地旋转着投向在奔跑的兔子，其准确性跟他用猎枪差不了多少——艾勒克·山德和爱德蒙兹的童仆拿着他们的飞镖他拿着枪他们穿过庭园经过牧场来到爱德蒙兹的童仆知道的水面上架有一根木头可以踩着过河的小溪边，他并不知道那事是怎么发生的，那种事情发生在女孩身上也许可以想象甚至可以原谅但在别人身上就不应该也不可原谅，他踩着木头走了一半他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因为他在围栏最上面那根木头上走过许多次而且距离比这个要长两倍突然那熟悉的十分了解的阳光普照的冬天的大地翻了个个儿平展展地倒伏在他的脸上他手里还拿着枪他急速猛扑不是脱离大地而是远离明亮的天空他还能记得冰面破裂时轻微而清脆的碎裂声记得他怎样在落水以后并不觉得震惊倒是在又浮出水面呼吸到空气时才激灵了一下。他把枪掉了只好扎猛子再潜到水里去寻找，离开冰凉的空气又回到水里他还是对水没有感觉，既不觉得冷也不觉得不冷连他湿漉漉的衣服——靴子和厚裤子和毛衣和猎装外套——在水里也不觉得沉重只是有点碍事，他找到了枪又使劲摸找水底然后一只手划着水游到河边一边踩水一边拽住一根杨柳枝一边把枪往上递直到有人接了过去；显然是爱德蒙兹的童仆因为这时候艾勒克·山德正使劲向他捅来一根长木杆，那简直是根原木，刚一捅过来就打在他脚上使他站立不稳把他的脑袋又弄到水底下还差一点让他失手松开了手里抓着的柳树枝后来有个声音说：

“把木杆拿开别挡着他让他好出来”——那只是个声音，并不是因为这不可能是别人的声音只可能是艾勒克·山德或爱德蒙兹的童仆而是因为不管是谁的声音都没有关系：现在他两只手抓着柳枝爬出了水面，薄冰在他胸前喀嚓喀嚓地碎裂，他的衣服像冰凉的软铅他不是穿着衣服在活动而是好像套上了南美披风212或海员用的油布衣。他往岸上爬先看见两只穿着高统靴的既不是爱德蒙兹的童仆也不是艾勒克·山德的脚，接着是两条腿上面是工装裤他继续往上爬站了起来看见一个黑人肩上扛了把斧子，身上穿着一件很厚的羊皮外套，戴着一顶他外祖父过去常戴的浅色宽边的毡帽，眼睛正看着他这就是他记忆中第一次看到的路喀斯·布香或者更确切地说他记得这是第一次因为你看见了路喀斯·布香就不会忘记的；他喘着气，浑身哆嗦着，这时才感受到河水的冰凉并为之震惊，他抬起头看见一张脸正在望着他没有怜悯同情或其他表情，甚至没有惊讶：只是望着他，脸的主人根本没做任何努力来帮助他从小溪里爬出来，事实上还命令艾勒克·山德不要去用木杆那唯一的表示有人试图帮助他的象征物——在他看来这张脸也许可能还不到五十岁甚至可能只有四十岁要不是有那顶帽子和那双眼睛还有那黑人的皮肤但这就是一个冻得直哆嗦并且由于震惊和劳累而直喘气的才十二岁的男孩所看到的一切因为望着他的那张脸的表情并没有任何色素，甚至没有白人所缺乏的色素213，不是傲慢，甚至也不是鄙夷：只是自有主见从容自若。然后爱德蒙兹的童仆对这个人说了句话，说了一个名字——有点像路喀斯先生——于是他知道这人是谁了，想起了那个故事的其他部分那是这个地区历史的一个片断，一个部分很少有人比舅舅更了解的历史：这个人是爱德蒙兹的曾外祖父214一个叫老卡洛瑟斯·麦卡斯林的人的奴隶（不仅仅是老卡洛瑟斯的奴隶而且还是他的儿子）的儿子，现在他站着一直哆嗦着在他看来又有一分钟的光景那人站着看着他脸上毫无表情。后来那人转过身子，说话时连头都没回，他已经走了起来，甚至没有等一下看看他们是否听见了，更别说看看他们是否会服从他：

“上我家来吧。”

“我回爱德蒙兹先生那里。”他说。那人并不回头。他甚至没有回答他的话。

“拿着他的枪，乔。”他说。

于是他跟在他后面，爱德蒙兹的童仆和艾勒克·山德跟在他的后面，他们成单列沿着小溪朝桥和大路走去。很快他不再哆嗦了；他只是又冷又湿，不过只要他不断走动那冷和湿也会过去的。他们过了桥。前面就是那大门，车道从那里穿过庭园通到爱德蒙兹的家门口。那段路大约有一英里；也许等他走到爱德蒙兹的家宅他的衣服就已经干了身子也已经暖和了即使在他知道他不会拐进去或者在他没有拐进去以后，他还是相信他会在大门口向里拐进去的现在已经走过大门口，他还是对自己说他不进去的理由是，虽然爱德蒙兹是个单身汉家里没有女人，但爱德蒙兹本人很可能在把他送回他母亲身边以前不会允许他再走出他的房子，他一直对自己这么说尽管他知道真正的理由是他无法想象自己会违背那个大步走在他前面的人就像他不能违背他外祖父的旨意一样，并不是害怕他报复也不是由于他威胁要报复而是因为在他前面大踏步地走着的人跟他外祖父一样根本不可能想象一个小孩会表示违抗或藐视。

因此在他们走过大门时他根本没有收住脚步，他甚至连大门都不看一眼现在他们走的不是通往佃户或用人家的经常有人走的保养得很好的留有走路人脚印的道路而是一条崎岖的狭长的洼地半是水沟半是道路通向也带着一种孤独自处独立不羁难以对付的气派的山路然后他看见了那座房子，那个小木屋并且想起了那故事，那神话的其余部分：爱德蒙兹的父亲215怎么立下契约留给他的黑人嫡亲姑表兄弟和他的子孙后代那座房子和周围的十英亩土地——跟信封上的邮票似的永远位于那两千英亩种植园中心的一块长方形的土地——那没有油漆的木头房子，那没有油漆的尖桩篱栅，那人用膝盖撞开篱栅的没有油漆没有门闩的大门还是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过一次头而是大步走进庭院，他跟着他艾勒克·山德和爱德蒙兹的童仆又跟在他的后面。这里即便在夏天也是寸草不生；他完全能够想象那情景，整个一片光秃秃的，没有野草也没有任何树枝草根，天天早上路喀斯家的某个女人会用柳枝扎成的扫帚打扫尘土，把土扫成一系列复杂的螺旋涡或重叠的环圈这些图形随着白昼的消逝会渐渐地慢慢地被鸡屎和家鸡富有神秘含义的三趾脚印弄得面目全非变成微型的（现在十六岁时才想起来的）像巨蜥时期出现的地貌，他们四人走在不能算是人行道的道路上因为路面是土铺的可又比小径要好，用脚踩实的小道在两边用铁罐空瓶及插进地面的陶瓷碎片组成的边界中间笔直地向前延伸，通向没有上过油漆的台阶和没有上过油漆的门廊门廊边上摆着更多也更大的罐子——过去装糖蜜或者也许是油漆的一加仑容量的罐子和破旧的水桶或牛奶桶和一个削掉上半截的装煤油的五加仑大的罐子和半个从前某家人家（毫无疑问是爱德蒙兹的家）的厨房里的热水罐现在被竖着剖成了香蕉形——夏天里这容器里长过花草现在里面还有东歪西倒的枯萎的茎梗和干枯的一碰就碎的卷须，它后面便是那房子，灰蒙蒙的久经风吹雨打不是没有上过油漆而是油漆漆不上去不肯接受油漆的摆布结果那房子不仅是那条严酷的没有得到修缮的小道的唯一可能的延续而且还是它的冠顶一如那雕刻的樗树叶子是希腊圆柱的柱头。

那人仍然没有停步，他走上台阶穿过门廊打开大门走了进去他跟了进去然后是爱德蒙兹的童仆和艾勒克·山德。从明亮的外边走进来门厅显得挺阴暗几乎是黑糊糊的他已经能够闻到那种他长这么大从未怀疑过总认为任何有一点黑人血统的人居住的地方必定会有的气味就跟他相信所有姓莫里逊的人都是循道公会的教徒一样，再往里走是卧室：地板是光秃秃的磨损了的相当干净没有上过油漆也没有地毯，房间的一角模模糊糊是一张巨大的有华盖的可能是从老卡洛瑟斯·麦卡斯林家里搬来的大床上面铺着色彩绚丽的百衲被还有一个破旧的廉价的大拉皮兹牌的梳妆台还有当时没看见的别的东西了或者至少没看到什么别的东西；只是在事后他才注意到——或者想起来他看到了——那凌乱的壁炉台上放着一盏有手绘花卉的煤油灯和一个塞满了拧成麻花形的报纸做的纸捻的花瓶壁炉台上面挂着一份平版印刷的三年前的彩色日历画面里波卡洪塔斯216穿着苏人217或奥吉布瓦人部落首领穿着的打褶皱的带流苏的鹿皮服装靠在以规则的几何图形布局的柏树花园上面的意大利大理石的栏杆上床对面的幽暗的角落里有一张彩色平版印刷的两个人的肖像笨拙地镶在描金画架的描金木制镜框里。但这肖像他当时还没有看见因为它在他身后边他现在看见的只是那炉火——那用泥抹的大卵石砌的烟囱灰色的灰烬里一根垫底的烧了一半的大木柴红彤彤地闷燃着炉火边摇椅里有样东西他在没看到脸以前觉得是个孩子，后来他确实停了很长的时间好好地看了看她因为他又想起舅舅告诉他的关于路喀斯·布香或至少跟他有关系的另外一件事情，他看着她时才第一次意识到那男人年纪究竟有多大，必定有多老——一个身材娇小几乎像个洋娃娃似的肤色比那男人黑得多的老妇人披着披肩戴着围裙脑袋包着一块一尘不染的白布上面是一顶染色的带有某种装饰品的草帽。但他想不起来舅舅说过的话或告诉过他的事情后来他连他曾经记得舅舅告诉过他这件事都忘记了，他现在只是端端正正地坐在壁炉前面爱德蒙兹的童仆正在用劈开的木柴和松木片把火烧旺起来而艾勒克·山德蹲在地上拽掉他湿透了的靴子又脱掉他的裤子他站起来脱掉了外套毛衣和衬衣，他们两人都得在那男人的身前身后甚至脚下躲闪着而他叉开双腿背对着火站在壁炉前面仍然穿着他的橡皮套鞋戴着他的帽子只是脱了他的羊皮外套后来那个老妇人站到他身边比只有十二岁的他和艾勒克·山德都要矮她胳臂上搭着又一条色彩绚丽的百衲被。

“全脱光。”那男人说。

“不我——”他说。

“脱光。”那男人说。于是他把湿漉漉的连衫裤也脱了然后他又坐在椅子里坐在现在变得明亮而火苗乱蹿的炉火前面，裹在百衲被里像个虫蛹似的，而且完全被那不可能搞错的黑人气味所包围——那气味要不是由于现在可以用分秒计算的时间里将发生一些事情他到死都不会考虑不会捉摸也许那气味并不真的是一个种族的气息甚至也不是贫困的气息而也许是说明一种情形218：一种思想，一种信念，一种接受，消极地接受了他们因为自己是黑人所以不应该有可以适当或经常洗涤的设备的思想甚至不应该经常洗涤沐浴的思想即使在没有洗刷设备的情况下；事实上人们更希望他们不接受这种思想。然而那气味现在毫无意义或者一时还没有意义；还要再过一个小时那事才会发生还要再过四年他才会明白那件事的余波有多深远对他有什么影响在他还没有意识到，在他承认他已经接受了那气味以前他就已经长大成人了。所以他只是闻了那气味就把它置之不理因为他已经习惯于这种气味，他这辈子断断续续一直在闻这种气味而且还会继续闻下去：因为他这辈子相当一部分的时间是在艾勒克·山德的母亲巴拉丽的小屋在他们的后院里度过的他俩小时候在天气不好的日子里就在那里玩耍巴拉丽会在大屋两顿正餐之间给他们煮一顿饭食他跟艾勒克·山德一起吃，在两人的嘴里那饭菜的味道完全一样；他甚至不能想象这种气味消失了一去不复返的时候生活会是什么样的。他一直在闻这种气味，他还将永远闻到这种气味；这是他无法逃避的过去的一部分，这是他作为南方人所接受的传统中的十分丰富的一部分；他甚至不必去排斥那气味，他只是不再闻到它就像长期抽烟斗的人从来闻不到已经成为他的衣服和衣服上的扣子和扣眼一部分的冷漠而呛人的烟油味，他坐在那里裹在百衲被温暖而浓烈的气息里甚至有点瞌睡起来，他听见爱德蒙兹的童仆和艾勒克·山德从他们靠墙蹲着的地方站起来走出屋时又有点清醒过来，但没太清醒，又陷入被子温暖的浓烈的气味而那人还一直站在他前面，背对着炉火反背着双手跟他从小溪里抬起头第一次看见他时完全一模一样只是两手紧握着没有了斧子和也没有了羊皮袄那人穿着橡皮套鞋和褪了色的黑人穿的工装裤不过工装裤的前胸横挂一条挺粗的金表链他们走进房间不久他觉得那人转身从凌乱的壁炉台上取下一样东西放进嘴里后来他看到那是什么东西：一根金牙签就像他亲外公用的那种牙签。那顶旧帽子是手缝的海狸皮做的很像他外公花三四十块钱一顶买来的那种皮帽，帽子不是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而是有点歪斜帽子下面的面孔肤色像黑人但鼻子的鼻梁很高甚至有点弯钩从那脸上望出来的神情或者说从脸后面望出来的神情不是黑人的也不是白人的，一点都不傲慢甚至也不是蔑视：只是不容置辩说一不二从容不迫。

然后艾勒克·山德回来了，拿着他的衣服，衣服干了甚至由于刚从炉子上拿下来还有点烫，他穿上衣服，又蹬又跺地穿好发硬了的靴子；爱德蒙兹的童仆又蹲到墙根，还在吃手里的什么东西，于是他说：“我要在爱德蒙兹先生家吃饭。”

那个男人既没抗议也没同意。他一动不动；他甚至都没看他。他只是平静而又不容争辩地说：“她现在已经都把饭盛好了。”于是他走过那老妇人的身边，她站在门口闪开身子让他过去，他走进厨房：一张铺着油布的桌子放在朝南的窗户下太阳光照得很明亮的地方，他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的，因为那里没有标志，没有痕迹，没有吃过的脏碗来表明——爱德蒙兹的童仆和艾勒克·山德已经在那里吃过饭了，他坐下吃了起来，显然吃的是给路喀斯准备的饭——甘蓝菜、一片油煎的裹着面粉的猪肋肉、大而扁的白白的挺油腻的半生不熟的小圆饼、一杯乳酪：也是黑人的饭食，他也接受了而又不予理会因为这正是他所预料的，这就是黑人吃的东西，显然因为这是他们喜欢的，他们所选择的食品；并不是十二岁的时候（在他第一次对此事感到惊讶疑惑以前他就已经是个长大了的人）在他们长期的历史里除了那些在白人厨房吃饭的人以外这是他们唯一有机会学着喜欢吃的食物而且他们在所有食品中选择这些东西因为这就是他们的口味他们的新陈代谢；事后，十分钟以后然后在以后的四年里他一直企图告诉自己是那食物使他犯错误。但他会知道得更清楚；促使他做出最初的错误判断的错误的原因一直就存着在那里，根本不需要房子和百衲被的气息来怂恿他为了挺过那男人脸上望出来的（甚至不是对着他的，只是望出来的）神情；他终于站起身手里已经攥着那钱币，那五角钱的硬币回到另外那间屋子：因为他正好面对它他第一次看见那金色画架上的镶在金色镜框里的合影他走过去，在他还不知道他要那么做的时候就已经弯下腰定睛细看在那黑魆魆的角落里只有那金色的叶子闪烁发光。那肖像显然被修理过，从那有点折射光的球面圆盖的后面犹如从占卜者的水晶球的里面回望着他的还是那张大摇大摆歪戴着帽子的从容自如不容置辩的面孔，一个蛇头形的跟蛇头差不多大小的领扣把浆洗过的没有领带的硬领扣在浆洗过的白衬衣上，表链现在横着悬挂在细平布上衣里的细平布马甲的胸前只是那牙签不见了，他边上是那个娇小的洋娃娃似的女人戴着另外一顶绘着花的草帽披着另外一块披肩；这肯定就是那个女人尽管她看上去不像任何一个他以前见过的人接着他意识到事情远不是那么简单：那照片或者她这个人有些可怕的甚至不能容忍的不对头的地方。她说话他抬头的时候，那男人仍然叉着腿站在炉火前而女人又坐在几乎是摆在角落里老地方的摇椅上她并没有在看他他知道在他又一次走进屋子以后她还没有看过他一眼可她说：

“那是路喀斯干的又一件好事。”他说。

“什么？”那男人说。

“莫莉不喜欢这照片因为拍照的人把她的包头布摘掉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她有头发了；这简直像是透过棺材上密封的玻璃盖去看一具做过防腐处理的尸体，他想到莫莉，当然因为他现在想起来舅舅告诉他的有关路喀斯或有关他们俩的那些事情。他说：

“他干吗要摘掉它？”

“我叫他摘的，”那男人说，“我不要在房间里摆什么田里干活的黑鬼的照片。”现在他朝他们走去，把攥着五角钱的拳头放回口袋，又去摸那一毛钱和两个五分钱的硬币——这是他全部的钱财——把它们都攥到手心，嘴里说：

“你是从镇上来的。我舅舅认识你——加文·史蒂文斯律师。”

“我也还记得你妈妈，”她说，“她以前叫麦琪·丹德里奇小姐。”

“那是我的外婆，”他说，“我母亲也姓史蒂文斯。”他伸出手递过硬币；在他认为她会接受那些钱的同一瞬间他知道在那不可挽回的一瞬间他已是永远晚了一步，永远不能挽回了，他站在那里，缓缓流动的炽热的血液像分分秒秒似的缓缓地涌上他的脖子和面孔，那愚蠢的手永远伸开着，上面是四枚抛过光的铸压过的可耻的废料，终于那男人最后做了点至少表示怜悯的事情。

“这是要干什么？”那男人说，他仍然站着不动，甚至没有低下头看看他手心里的东西：又是一个永恒的时刻只有那炽热的死去的不流动的血液直到最后那血液终于汹涌奔腾使他至少能够忍受那耻辱：看着他的手掌翻了过来不是把硬币扔出去而是轻蔑地把它们倒下去让它们叮叮当当地掉在光秃秃的地板上又蹦了起来，其中一个五分钱的镍币甚至滚出一个长长的大大的弧圈发出干涩而轻微的响声好像是只小耗子在奔跑，接着是他的声音：

“捡起来！”

还是没有动静，那男人一动不动，反背着双手，什么都不看；只有那炽热的死去了的沉重的血液在汹涌奔流，从中传来那声音，并不针对任何人：“把他的钱捡起来。”接着他听见并看见艾勒克·山德和爱德蒙兹的童仆在靠近地板的阴影里俯下身子乱转起来。“把钱给他。”那声音说。他看见爱德蒙兹的童仆把两个硬币放到艾勒克·山德的手心，感到艾勒克·山德的手拿着那四枚镍币摸索着找他垂着的手把钱塞进他的手里。“现在走吧打你们的兔子去，”那声音说，“离那小溪远一点。”

二

于是他们又走在明亮的冷空气里（虽然现在已经是中午气温可能已经到了今天的最高点），又从小溪的桥上走回去（突然，他四下张望，他们已经沿小溪走了差不多半英里地而他一点都不觉得）那狗把一只兔子赶到一块棉花地旁边的荆棘丛里又在疯狂的乱吠乱叫中扑上前去把它赶出来，那惊慌失措的黄褐色小东西一瞬间看上去缩成一团呈球形像个槌球不过在接着的一刹那变得很长就像一条蛇似的窜出荆棘丛跑在狗的前面，它的小白尾巴一晃一晃地在只有残枝剩梗的棉花垄里左拐右拐地奔跑就像玩具小船的船帆在起了风的池塘水面漂浮这时艾勒克·山德在荆棘丛的另一边大声喊叫：

“开枪啊！开枪打啊！”接着说，“你为什么不开枪打它？”而他不慌不忙地转过身子稳步走到小溪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四枚硬币抛到水里。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彻夜不眠他知道那顿饭并不仅仅是路喀斯所能提供的最好的东西而是他可以提供的全部食物；他今天早上上那里去不是做爱德蒙兹的客人而是做老卡洛瑟斯·麦卡斯林农场的客人路喀斯明白这一点而他不知道所以路喀斯打败了他，他叉着腿站在壁炉前连反背在身后的手都没动一下就拿了他219自己的七毛钱并且用这些钱把他打倒，他辗转反侧无可奈何却又气愤万端，他已经对这个他只见过一次面而且是只不过在十二小时前才见到的男人有了想法，正如第二年他了解到乡下全部地区每一个白人多年来一直在琢磨这个男人：我们得首先让他像个黑鬼。他得承认他是个黑鬼。那时候我们也许会按看来他希望大家接受他的方式去接受他。因为他马上开始了解到更多的关于路喀斯的事情。他不是亲耳听到的：他只是了解到，任何一个熟悉那一带乡下的人所能告诉他的关于那个黑人的一切事情那黑人像任何白人一样称女人为“夫人”他对你说“老爷”或“先生”如果你是白人的话但你知道他心里并不把你当老爷或先生他还知道你明白这一点可他甚至并不等待，甚至并不看你敢不敢采取下一步的行动，因为他根本不在乎。比如说，有这么件事。

那是三年前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在离爱德蒙兹农场四英里的一个十字路口的商店里每逢星期六下午有一段时间里附近的每个佃户每个地主每个终身享有不动产的人不管是白人还是黑人都至少要路过那里一般来说会停留一下常常还会买点东西，那些上着鞍子被缰绳勒伤的骡子和马都拴在泉水下方被人踩来踩去的泥地里的柳树桦树和悬铃木树上而它们的骑手把小店挤得水泄不通一直挤到门前面落满灰尘的软长椅，他们或站或蹲喝着瓶装的果味汽水啐着烟叶汁不慌不忙地卷着香烟从容不迫地划着火柴去点燃已经抽完的烟斗；这一天有三个在附近锯木厂当工人的年纪比较轻的白人，都有点喝醉了酒，其中一人以好吵架好用武力出名，这时路喀斯走了进来穿着那件他进城或星期天才穿的已经穿旧了的黑色细平布西服戴着那顶做工精致的旧帽子还有那根粗表链和那根牙签，于是发生了一件事情，那故事并没说或者甚至并不知道是件什么事情，也许是路喀斯走路的样子，他走进来不跟任何人说话便径直走到柜台前买他的东西（那是五分钱一盒的薄脆姜饼）转身把盒子的一头撕掉把牙签拿下来放进前胸的口袋里晃晃那盒子往手心里倒出一个姜饼放进嘴里，也许什么事都没有就足够惹事了，站着的那个白人忽然对路喀斯说起话来，说什么：“你这个该死的傲慢的犟头倔脑的臭里叭唧的脑袋长刺的爱德蒙兹的兔崽子。”而路喀斯嚼着姜饼咽了下去手里的盒子已经在另一只手的上方侧了过来，非常缓慢地转过头看了那白人一阵子然后说：

“我不叫爱德蒙兹。我跟这些新来户没关系。我属于老家老辈的。我是个麦卡斯林。”

“你要是脸上带着这副神情还在这儿走来走去的话你就会变成诱捕乌鸦的烂尸肉。”那白人说。大约有一分钟或者至少有半分钟的时间路喀斯带着沉思默想平静冷漠的神情看着那白人；他一只手里的盒子慢慢地侧过来直到又倒出一块姜饼落在他另一只手的掌心，接着他掀起唇角，吮吸了一个上牙，在突然的静寂里显得挺响但并无含义既不是嘲弄也不是反驳甚至都不是不同意，完全没有任何一点含义，而是几乎漫不经心地咂了一下，好像一个在广漠百里的孤独中吃姜饼的人——要是他吃的话——会吮一下上牙似的，然后说：

“是啊，我以前听说过这种说法。我还注意到提起这话头的人还都不姓爱德蒙兹。”话音未落那白人已经跳了起来同时伸手往背后乱摸他身后的柜台上有六七根犁杖上的单驾横木他抓起一根已经开始往下揍去这时店主的儿子，他也是一个很活跃的年轻人，不是绕过柜台就是从柜台上跳了过来一把抓住那个人结果那横木没有伤害任何人只是飞过过道砸在那冰凉的炉子上；这时另外一个人也抱住了那个白人。

“出去，路喀斯！”店主的儿子扭头说。可路喀斯还是没有迈步，他神色平静，甚至并不含有嘲笑，甚至并不表示蔑视，甚至并不很警觉，那花里胡哨的盒子还在左手倾斜着小饼还在右手里，他只是在观望而店主的儿子和他的伙伴正使劲拦着那满嘴白沫怒骂不已的白人。“滚出去下地狱去，你这个该死的傻瓜！”店主的儿子大声喊。只是在这时候路喀斯才有所动静，不慌不忙地转过身子朝门口走去，一边把右手送到嘴边，因此在他出门时他们看得见他嘴巴一上一下有节奏地咀嚼着。

因为有那五角钱。实际数目当然是四枚硬币七角钱但他从那最初一秒钟的短促瞬间起就把它们换成演绎成一个硬币一个整数从体积和重量都跟它微不足道的可换算的价值不成比例；事实上有时候那煎熬他的后悔心情也许只不过是羞愧难当的心绪或者不管什么样的难受心境终于暂时筋疲力尽甚至消停安宁他便会告诉自己至少我有五角钱，至少我有点东西因为现在不光是他的错误和由此带来的耻辱而且还有这件事的主角——那个男人、那个黑人、那房间、那时刻、那一天——都被锤炼成消融于那硬币所象征的坚硬滚圆的含义之中他似乎看见自己躺着观望着毫无遗憾甚至很平和因为那硬币一天天地膨胀到巨大的极限，终于永远固定地悬挂在他的痛苦的黑暗洞穴里像那最后的死去的没有亏缺的月亮而他自己，他自己弱小的身影对着硬币指手画脚而又微不足道拼命地要遮盖硬币的光芒却又白费心血；拼命而徒劳但又不屈不挠因为他现在永远不可能停止永远不可能放弃因为他并不仅仅损害自己的男子气概而且伤害了他的整个种族；每天下午放学以后还有星期天整天，除非有球赛或者他去打猎或者有些别的他想干或需要干的事情，他总是到舅舅的办公室去接接电话或跑腿做杂事，这一切都出于某种类似责任心的东西即使并不是真正的需要；至少这体现了他想承担一些自己的价值的愿望。他在孩提时期在他几乎还不会记事时就开始这么做了，那是出于他从来不想追究的对他母亲的唯一的兄弟的盲目而绝对的依恋，从此他就一直这么做了；后来，在十五岁、十六岁、十七岁的时候，他常常会想到那个关于一个男孩和他的宠物小牛的故事，每天男孩都要把小牛抱起来放到牧场围栏的外边；一年年过去了，他们或长大成大人或成为大公牛了，可那牛还是天天被抱着越过牧场的围栏。

他抛弃了他的小牛。离圣诞节还有不到三个星期的时间；每天下午放学后和星期六整天他不是在广场就是在看得见广场，可以观察广场的地方。天气又冷了一两天，接着就变暖和了，风力缓和了，然后明亮的太阳施展威力天又下起雨来，可他还是在街上溜达或站在街头那里商店橱窗里已经都是玩具圣诞节商品炮仗彩色灯泡常青树金银箔的街头，或者隔着杂货店或理发店蒙着水蒸气的窗户看里面乡下人的面孔，那两包东西——给路喀斯的四根一毛二分五一根的雪茄烟和给他妻子的一个平底玻璃杯的鼻烟——用五颜六色的圣诞礼物包装纸包好的东西就在他的口袋里，一直到他终于看见爱德蒙兹并把东西交给他请他在圣诞节早晨送过去。不过，这仅仅偿还了（以加倍的利息）那七角钱；那每天夜里悬挂在愤怒与无奈的黑暗深渊里的死去的可怕的没有热气的圆片依然存在：要是他先就当个黑鬼，只当一秒钟，小小的微不足道的一秒钟，那该有多好啊。于是在二月里他开始攒钱——父亲每周给他当零用钱的两角五分和舅舅的作为在他办公室工作的薪水的两角五分钱——到五月里他攒够了钱在母亲的帮助下挑了件带花的仿真丝的裙衫用农村免费投递的方式寄给卡洛瑟斯·爱德蒙兹转交莫莉·布香终于他有某种类似无忧无虑的感觉因为那愤怒已经过去他所不能忘却的只是那悲哀和那耻辱；那圆片仍然悬挂在那黑暗的洞穴，但几乎快有一年了，那洞穴不再那么黑暗了，那圆片变得暗淡他可以在圆片下入睡了，因为就连神经衰弱的人最后也会在他那越来越亏缺和没有光彩的月亮下打瞌睡的。接下来是九月。还有一周就要开学了。一天下午他回到家里母亲正等着他。

“这儿有样东西给你。”她说。那是一桶容量为一加仑的新鲜的家制的高粱做的糖蜜。她还没有把话说完他早就知道答案了：“有人从爱德蒙兹先生家那边给你送来的。”

“路喀斯·布香，”他说，几乎是喊了起来：“他走了有多久？他为什么不等我？”

“不，”母亲说，“他没有亲自送来。他是派人送来的。一个白人孩子骑着头骡子送来的。”

那就是发生的一切。他们又回到他们开始的地方；一切又要从头做起；这一次情况更糟糕因为这一次路喀斯命令一个白人孩子把他的钱捡起来还给他。接着他意识到他根本不可能从头做起因为要是他把那桶糖蜜送回去扔进路喀斯的前门的话，那只不过是把硬币事件重演一遍让路喀斯再指挥某个人捡起来还给他，更何况他还得骑上那匹小孩子才骑的设得兰矮种马他已经太大了不好意思再骑了（只不过他母亲还不同意让他有一匹完全长大的大马或者至少是他想要的舅舅答应给他的那种像个模样的大马）走十七英里的路到他家门口把桶扔进去。事情只能是这样了；任何可以或可能解救他的办法的不仅是他力所难及而且还超越了他的知识范围；他只能等待着如果解救那一天会来到的话，如果没有那一天的话他也只好在没有的情况下如此这般地过日子。

四年后他几乎已经自由了十八个月他以为事情就那样了结了。老莫莉死了她跟路喀斯生的女儿跟着丈夫搬到底特律去了他现在终于通过偶然的间接的迟到的传闻听说路喀斯一个人住在那房子里，孤身一人无亲无故倔强而难以对付，显然没有朋友不仅没有他自己那个种族的朋友他甚至还颇以此自豪。他又见到过他三次，在镇上广场里而且并不都是在星期六——事实上他在最后一次见到他以后又过了一年才发觉从来没有看见他在星期六进城来而乡下其他所有的黑人还有大多数白人都是在星期六到镇上来的，甚至连他见到他的那几次中间的间隔都差不多是整整一年他能见到路喀斯并不是因为路喀斯的到来是种巧合正好赶上自己偶尔穿过广场而是因为他220正好赶上路喀斯每年必须进城来的时候——但不是在周末而是跟那些不是农民而是种植园主，那些像商人医生和律师那样穿马甲打领带的白人一样是在工作日里，仿佛他拒绝，他不肯接受某个不单是黑人而且是乡下黑人的行为方式中哪怕是小小的规范，他总是穿着描金画架上那张照片——肖像里的那套显然当年很昂贵但现在已经破旧然而刷得很干净的细平布做的黑西服还有那顶歪斜的做工精细的帽子他外公时代的上过浆的白衬衫没有领带的活领很粗的表链以及那根跟外公放在马甲前胸口袋里的牙签一模一样的金牙签。他第一次见到路喀斯是在第二年冬天221是他先开的口虽然路喀斯马上就认出他来；他谢谢他送的糖蜜而路喀斯的回答跟外公在这种场合上说的话一模一样，只是用词和语法有点差别：

“今年的糖蜜做得不错。我做的时候想起来男孩子总是喜欢吃甜的东西喜欢好的糖蜜的。”他继续往前走，又扭头说，“这个冬天别再掉到小溪里去。”后来他又看见过他两次——还是那黑西服、那帽子、那表链，但再一次见到他时没有了那根牙签这一次路喀斯笔直地看着他，从五英尺外笔直地看着他的眼睛然后走了过去他想他已经把我忘记了。他甚至不再记得我了一直到差不多又过了一年舅舅才告诉他莫莉在一年前去世了。他当时没有花心血没有费时间去考虑舅舅怎么那么巧会知道这件事（显然是爱德蒙兹告诉他的）因为他已经在飞快地往回计算时间；他抱着一种被证明无罪的感觉一种解脱几乎是一种胜利的心情，想：当时她刚去世。那就是他没看见我的原因。那就是他为什么不带牙签的原因怀着一种惊讶的心理想他在伤心。你并不一定非得不是黑鬼才会伤心悲哀接下来他表现自己在等候，经常去广场就像两年前老在找爱德蒙兹要给他那两件圣诞节礼物请他转交，他白等了那以后的两个月三个月四个月才忽然想到他以前总是一年在镇上看到路喀斯一次总是在一月或二月然后他第一次明白这是什么道理：他是来付一年一度的土地税。于是那是在一月末，一个明亮而寒冷的下午。他在微弱的阳光下站在银行的拐角看见路喀斯从县政府大楼里走出来穿过广场对着他走过来，穿着那黑西服那无领带的衬衫那趾高气扬地歪戴着的做工精致的旧帽子，走路时腰板挺得如此笔直使得外套只是在肩部垂下来的地方才碰到他的身体他已经能够看见那根翘起来的歪斜的金牙签的亮光他感觉到自己面部的肌肉开始紧张，他等候着后来路喀斯抬起眼睛又一次笔直地看着他的眼睛大约有四分之一分钟然后往别处看他笔直走过来甚至为了从他身边走过去而往边上绕了几步走了过去又继续前进；他也没有回视路喀斯的目光，只是站在微弱的阳光下站在马路牙子边沿心想这一回他甚至没有去想我是谁。他甚至不知道我是谁，他甚至没有费心思去忘掉我。甚至带着平和的心情想：事情过去了。就是这样了因为他自由了那个三年来使他无论醒着还是睡着都心神不安的人已经走出他的生活。当然他还会再见到他；毫无疑问在路喀斯的余生里他们还会像这样每年一次在镇上的街道里相遇并且擦肩而过但就是这么回事了。其中一个不再是那个人而只不过是命令两个黑孩子捡起他的钱还给他的那个人的鬼魂；另外一个只不过是那个孩子心中的记忆他拿出钱来要给他后来把钱扔在地上，他带入成年时期的只有那日渐淡却的一鳞半爪的有关那古老的一度使他几乎疯狂的耻辱痛苦与不是报仇雪恨而是重新肯定他的男子气概和白人血统重新平等化的需要的记忆。到了某一天其中一个甚至不再是那个叫人捡起那些硬币的人的鬼魂而对另外那一个来说那耻辱和痛苦不再是想得起来可以回忆的事情而只不过是一次呼吸一句悄悄话就像那男孩在消逝的童年里所吃过的小酸模222的又苦又甜又酸的味道，只是在品尝的一瞬间才记得在它被想起来被回忆起来以前就已经被忘却了；他能够想象他们两个人成为老人，在很老的时候的某次相遇，到了人们称之为活着的痛苦的某个时刻相遇，由于缺乏更好的言词人们只好如此这般地称呼那赤裸裸的无法麻醉的神经末梢的痛苦那时候不仅他们度过的岁月就连他们那年龄相差的半个世纪都跟煤堆里的沙子一样难以区别无法统计他对路喀斯说：我就是那个孩子当年你分给我一半你的饭而我想用那时候大家称之为七角钱的钱币来付给你为了挽救面子我能想到的只是把钱扔在地板上。你还记得吗？而路喀斯说：那是我吗？或者换个方式，倒过来是路喀斯说我就是那个在你把钱扔在地板上不肯捡起来的时候让两个黑鬼捡起来还给你的人，你还记得吗？这一回他说那是我吗？因为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他把另一半面孔也转了过去并且被接受了。223他自由了。

（陶洁译）

莱巴嫩的玫瑰花

一

在一幢建有卷形装饰和山墙、占地两英亩的房子前，布朗特大夫停下了他的小汽车。这房子装配有大量平板玻璃和扇形窗，坐落在齐整的大草坪上那漂亮的大树间；街道整洁、宽阔而安静。草坪上的树大多是橡树和枫树，橡树依然枝条秃秃，但映着二月下旬的天际，枫树正渐次丰满，抽出了细羽般的赤褐色叶片。这日狂风阵阵，寒气袭人，天色阴霾，仿佛是从时间而非空间的遥远距离传来了城市孟菲斯的微弱声息。他的汽车是个分期付款出售的大众型牌子，然而布朗特孀居的祖母和他父亲的未婚妹妹拥有的两辆笨重的大轿车牌子却是鲜为人知的，只是曾于二十五年前在杂志上做过一英寸见方的广告。他和她们一起住的房子与他正走近的这幢有些相似。

他走上水泥人行道，按响了门铃。一个老黑人开了门，他穿着的那件白色仆人服看来像是门铃乍响时才应急借来的。“您可好，加文先生？”他问道。

“我很好，内德，”布朗特说。黑人长着个圆溜溜的、马鞍颜色的脑瓜，有一圈灰色的头发。“你怎样？”

“不怎么好，”黑人说，“我们以为您今个晚上不来了呢。”布朗特脱下外套。他细瘦精干，穿的黑色套装或许值二十五美元，或许值一百二十五美元。他黝黑的皮肤，长长的脸，一副不染时务的面容，三十又七了，还是单身汉一个。他住在祖父出生的房子里，那时还算是在乡下，不过现在已处在一条以微贱的小花命名的街上，四周成片成片地都是仿乔治时代风格的房舍，城镇和麦迪逊大街的犹太人相互之间把它们买进卖出。他和祖母、姑妈及三个黑人奴仆住在那里。祖母胖胖的，坐在轮椅上，可她胃口很好。她坐着轮椅来到桌前，打开餐巾，重新叠好，在桌沿上摊平，利索地把她那小小的、肥肥的、软软的、戴着戒指的无用的手放在上面。“你现在可以开饭了，加文。”她就会说。

布朗特离开大厅里的黑人，上了楼梯。楼梯宽大、沉重、阴暗；大厅也宽大、沉重、阴暗，温度有点过高而不利于身体健康。上层大厅也一个样，周围都是黑糊糊、暗沉沉的木头门。他进了房间，见一个妇人躺在壁炉对面的一把睡椅上，面前有一小桌，旁边还摆了把椅子。妇人裹在一条厚毛毯里面，她倚在白枕头上的头发雪白如霜。

“我原想你今天不会来了。”她说。

“对啊，夫人，”布朗特说，“我来晚了。今天下午我在巴特里炮台碰见兰·戈登了。”他在桌子旁的椅子上坐下。“你想不到吧。”

“他又挣了一百万。”妇人说。

“是啊，”布朗特讲，声调急切而忘情，身体微微前倾。“我想是这样。你想不到吧，还不到一年时间呢。”他话说得很快，身体前倾，声调急切而言语啰嗦。“内战中男人们一败涂地，要是男人让出道来而叫女人，女人像——”门开了。穿白外套的黑人没敲门就进来了，他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咖啡壶、茶杯、细颈玻璃酒瓶和足有高脚杯那么大个的闪亮沉重的玻璃酒杯。他把托盘放在桌上。

“樱桃烈酒全没了，”他说，“这儿的这东西是扬基头酒，但它也一样能叫您蹦起来。”他斟满了妇人手上的咖啡杯，又从玻璃酒瓶中给布朗特倒酒，然后他过去站在火边。“好久没瞧见您家奶奶了。”他对布朗特说。

“不到六个礼拜前她还在这儿待过，”妇人对黑人讲，“当时你送上了咖啡，你自个送的呢。”

“您脑子里想的是莱维尼亚小姐吧。”黑人跟她说。莱维尼亚小姐是布朗特的姑妈。一个瘦瘦的、不知疲倦的女人，现任法国协会的主席。这个妇女俱乐部传阅各期的《法国信使》，看上面那些保罗·福特、马拉美和亨利·贝克的东西。她们在说定的下午在“乡村俱乐部”（历史最悠久的乡村俱乐部，其他俱乐部都有称号、名字或确切地址）碰头，喝喝咖啡，用英文谈谈她们的儿子、女儿、侄女、侄子，说说青年女子协会和志愿者卫队。“是莱维尼亚小姐过来看咱们的呀，”黑人说，“是圣诞节时候。您可是从上年夏天就没见布朗特太太出过屋，夏天到来之前，您见不着太太她。”他见布朗特从玻璃杯中啜饮，又问：“您觉得扬基头酒怎么样啊？”

“挺好。”布朗特说。

“比不上烈酒啊，可烈酒今天已喝完了。这个冬天我们也不再酿了。我给太太说过酒越来越少了。”

“没有，你没说过，”妇人道，“大约两天前你才给我讲。”

“听听她说的啥，”黑人讲，“我在圣诞节前老早的时候就告诉过她了。太太真是靠不住。我是早就看出来了。”他走向门口，“我想我最好下去瞧瞧厨房里的那些黑鬼。”

“我希望你去，”妇人道，“我希望你离开这儿。”

“好吧，太太。”黑人答应。他先走了出去，可又回身开了门，探头进来，“加文先生，您回到家后，告诉您奶奶，说我问候她，替太太邀她来看看我们。”

“我会的。”布朗特说。门又关上了。他转向妇人，张了嘴要讲话，但被她抢先开了口。

“兰·戈登挣了多少？”

“挣什么？”布朗特问，过了一会他说，“有更好的事呢。露易丝·兰道夫要回镇上来了。”

“露易丝——”妇人话音戛然而止。她看了看他。她的头发很白，面色如蜡，脸上皮肉松弛，脸型不匀称，两只眼睛像雪茄燃着的烟头，只需轻轻一吸便可使其生机勃发。

“是的，夫人，她要回镇上来了。只不过六十五个年头已经过去。”他话说得飞快，手中握着半空的玻璃杯，身体微微前倾。妇人盯着他，眼中带着阴暗、凝滞而又专注的神情。

“你今年挣多少？”她问。

“——什么？你问的什么？”

“你共挣了多少钱？”

“我自己买衣服，还自己掏钱买汽车。”

“怎样的汽车？那辆你一月要付二十一美元的小车吗？”

“你怎么知道是二十一美元？”他们彼此瞪着眼。他出生不到一周她便见过他。她的眼睛深不可测，充满思虑。她看见震惊从他脸上消退，但那神情还没完全消失之前，他又讲开了。“她已有六十五个年头没来过了。她曾在十二月里，坐着沾满污泥的马车，从密西西比州行了六十英里路，过来参加一八六一年的卫队舞会。那以后她再没来过。”

“这我晓得，”妇人说，“我也在场。”她声调不耐烦起来，带着些许不快。“过去那些舞会上满场都是密西西比州和阿肯色州的乡下姑娘。我听说目前还是这样。”

“是啊，”布朗特说，“就是的。”然后他又讲开了，他的身体微微倾向火光，手中握着半空的酒杯。

二

几乎每个下午他都沿着大堤向北走，从同一地点出发再到同一地点停下。他取道比尔街码头那圆滑的鹅卵石堆成的陡坡，沿堤下行，一路过去，攀上悬崖抵达巴特里炮台。这是一处小小的公园，有着人工修整的草地、人行道和花坛；沿着悬崖还有低矮的石头护墙，其上点缀着写满名字的小铜碑，从碑与碑之间的缝隙向外看，可见火门塞着的、锈迹斑斑的大炮正阴沉地守卫着下面的河面。在这儿他站住脚，浏览那安静无声、锈蚀了的大炮，那小心堆放的弹药金字塔，还有那朴素（但也绚美）的小铜碑，从其中一个小碑上他还读到了他现在叫的名字。在悬崖的下方横陈着火车道，卵石堆成的大堤斜坡，还有那往来稀疏的破旧的汽轮。那些轮船被拽进破旧的码头，载上粗陋而微薄的货物，将其发往交通不便的目的地，这些目的地在风景上几乎不着痕迹，在任何地图上也难觅其名字。船只沿堤停靠，船身垢痕重重、锈迹斑驳，船尾突出部和轮箱之间有四英尺大的褪色字母表示着夸大其词的船名。机车和普通火车二十小时可达芝加哥，十小时可达新奥尔良，它们呼啸着来往的身影对轮船形成了嘲讽。他常常站在矮墙那儿，现在河几乎看不到了，河被某物给遮住了。那里三十年前还是个浅滩，一个几乎未露出水面的沙洲，如今已是一个小岛了。岛上长着原生的柳树，在柳间掩映着拽到或漂到岸上的流浪者的船屋，还有沙上的名副其实堆起来的房舍，但河身被遮得几乎看不见了。一八六二、一八六三年的时候，联邦军的船只在河上穿行，用鹦鹉牌榴弹炮对着悬崖开火，直到把这城池攻陷；后来南方联邦的人在河上再夺取船只，也沿着河上上下下，反过来也用同样的“鹦鹉”对着阴森、永久、健忘的悬崖开火。那悬崖是以一个消亡了的民族命名的。

布朗特继承了医业，就像律师承袭父业一样。这职业使他经常悠闲地到那些体面、富有的家庭去出诊，那里老妇人们终因懒惰和丰盛的食物而生出意外。她们已比他的父亲长命，她们中的一些人也会比他活得还要久。她们在闷热的房间里接待他，在那里七十年代的精致而厚重的胡桃木家具在跳跃的火光里熠熠闪亮，在那里他自己也像个老太太。他们常谈到儿子、女儿，说起青年女子协会和志愿者卫队。后者是个半军事化的组织，其中有军队军官的基本编制，还有一个头衔由选举产生的社会等级体系，最高一级是军旗班长，这职位布朗特已连任了十四年。一八五九年，五十一名年轻的单身汉创立了这个组织，同年十二月他们举办了第一场舞会。一八六〇年它变成了国民警卫队的一个单位，那年的舞会上男士们便穿上了带有骑兵队黄色条纹标志的蓝色军服，会员人数也增至一百零四人。一八六一年第三次舞会时，男士穿着灰色军装，他们新发的帆布背包堆在一间化妆室里，车站上已停了一列火车等着半夜时分将他们载往弗吉尼亚。是夜，国民警卫队操练厅挤满了人，不仅有跳舞的人，还有年长的客人、父母和亲戚。大厅后部乐队平台上方的联邦的旗帜已被扯下，只剩下无言的钉子坚守原地，取而代之的是人们还不十分熟悉的新旗；旗下人影绰绰，灰色军服、闪亮的女裙、扇子还有披肩在汇合，在旋转。十一点半，音乐——三把小提琴、两把吉他、一支黑人们吹奏的单簧管——停了下来。少校，美利坚合众国军队的前任少校，进行清场。男士们沿墙排成单列，少校站在排头，隔着空荡荡的地板正与年长的客人们相望。少校的军装与其他男士的没有区别，他没配军徽，只不过多了一条猩红的饰带和一把军刀，此刻他正靠在那军刀上。女孩子们、新来的舞伴们远在大厅的另一头，他们聚在一块形成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群体。这屋房顶高耸，寒意阵阵，阴气森森，墙上成排地装着临时的烛架和油灯。少校开始发言。

“你们中的很多人已经走了，我不是跟他们说话；你们中的许多人将会计划要走，我也不是跟他们说话；然而有些人就得走了，而且相信夏天时战事便会结束，我对他们有话要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形如洞穴的房间里显得清楚而洪亮。屋外已下起了雪，虽说雪片飞扬，但无一不化在耙过的、沉厚而冰冷的泥土中了。“你们听说过弗吉尼亚，但你们有些人没见过它；你们听说过华盛顿、纽约，但从没见过它们。”在这洞穴般的寂静中，在人们紧张的心情和期待中，他的声音让人觉得浑厚、响亮而又空洞，仿佛是只掉到铁桶里的蜜蜂在折腾。“……由美国南部邦联总统授权……”

他们欢呼起来，客人们、长辈们还有妇人们的尖细嗓音混在一起。同样没有言词的呼喊将为许多战役所消损，终变得声微而气弱；但又必将比战争本身延续的时间要长久：这喊声将被老兵们、老兵和死难者的儿子们带着越过密西西比州向西传去，这喊声虽时常被疾驰的马蹄和枪声打断，却可直达边境小镇上那烟尘纷扬的广场。欢呼声未落，乐声又起，是那种仿佛为高原的风笛而作的尖声细气的调门，节奏又快，并不适于舞蹈。这时，观众们看到先前聚在大厅一端的女孩子正有序地移向那灰色的队列。穿着光闪闪的优雅的裙裳，她们走动时看着像一组倒放着的花瓶。她们先是遮住那灰色队列，一边前行，一边一个个亲吻他们；当那灰色队列再次进入眼帘时，可见每人的束腰外衣上都别上了一朵玫瑰花，红艳艳如枪伤一般。起先一阵，秩序井然，后来灰衣和女裙开始混合，难解难分，混杂中传来女孩子们受惊的尖叫，那叫声并不怎么像佯装出来的，也不含多少恐惧在里面。屋内各处人们开始随着欢快的小提琴、吉他和单簧管的乐声歌唱：

愿我正在棉田之乡

纯良的种子植在河边的沙地上

四处观赏，观赏，观赏

观赏观赏迪克西这地方

少校没有动，他靠在军刀上看着客人，看着平民和那穿着黑礼服的青年男子。“现在，孩子们，”他问，“哪个想在圣诞节前朝波托马克河啐上一口唾沫？”

三

“露易丝·兰道夫是那夜在那里的女孩子之一，”布朗特说，“她是一连吻了一百零四个男人的女孩子之一。她坐着辆热砖铺砌的沾满污泥的马车——一路上还得不时停下来用他们，我指的是黑鬼们，随身带的松木生火给砖头加热——大老远从密西西比州赶来，亲吻了一百零四个男人，只为了能送给查利·戈登一朵红玫瑰。祖父的模样我不怎么记得了，但我曾听祖母讲过露易丝·兰道夫的事情。也许因为祖母自己就是镇上的著名美人，也许因为即使她们活到九十也不会意识到：一个妇人拥有和失去美丽的外在形体就如同人们冲往和散离繁忙火车站的电话亭一样，各人的姿态和听见的铃声都没有什么不同。不管怎么说，当她们自己成了著名美人时，她们就可宽容，几乎是无私地对待其他妇人。她对我说了祖父怎么讲述的有关查利·戈登如何如何的故事。在她要来的前两天，他带着一名黑童仆和一头骡子也从密西西比州北上赶到镇里。马车该到的那天，从天色微明，一定是从天色微明起——骡子就靠在路边，黑童仆蹲在它一旁被十二月的雨淋得瑟瑟发抖，他拿着的花却裹在油布披风里；那花有院子里的扫帚那么大，可能是从私人的地下温室里砍来的、借来的或者花大钱买来的；在灌木丛那边，沿路过去一点的地方，查利·戈登本人也待在雨中，也许从破晓时分就等啊等，一旦马车出现便骑骡迎上去，光着的头，衬衫、外套都湿漉漉的。”

“我先前就老讲他是个傻瓜。”睡椅上的妇人道。

“你这话对她说过吗？”布朗特问。妇人盯着他，在稳定的火光中，她那靠在托起的枕上的脸显得肿胀不堪、颜色蜡黄。“如果他还活着，你还会对他们两个讲这话吗？无论如何，你不能对他或他那类人讲这话。也许因为那本是事实。但现在告诉他们已为时太晚。他们都光着头飞马疾驰，有军刀时还挥舞着军刀，但不管怎样马蹄疾驰，都一同离开了舞台而进入滂沱大雨之中，这雨可比十二月的蒙蒙细雨要强劲得多了；也许他们到达了另一个能把自己撞得粉身碎骨的地方，仿佛木偶见到糊墙纸板上的花园、树林和幽谷的浓彩的幻影而把自己撞得粉身碎骨一般；当马车停在泥泞的路上时，露易丝·兰道夫曾探头观望，也许他们还想要遇见比她这一刻的面孔更为明媚的容颜。也许至少对他来说，她不值什么，不过是在加斯顿饭店喝酒时提到的几个单词‘露易丝·兰道夫’的发音而已。那个你想到过没有？”

“我对她说过他们俩都是傻瓜。”睡椅上的妇人道。

布朗特停下来，看了看她。她那松弛的面庞有点清醒了，眼睛正专注地望着他的脸，身体微微后缩，仿佛他表示出要揍她的意思似的；她的眼睛此时就像两支已吸燃的雪茄一样炯炯有神，虽不够英勇无畏但也坚强不屈，虽说不上胜局已定却也没有败势已成。“你的名字也可能一样在他们喝酒时被四处谈论，不要说你不记得自己曾相信是这样。”他看见她的面容暗淡下去，眼神也暗淡下去，托起的枕头上又浮现出一个老妇人的倦容，那是种看得太久，见得太多的神情。“我知道男女有别。这是上苍刻意的安排。并非由于女人的过失，也由不得女人来决定，她们得给男人生孩子，是孩子使她们尊贵。可不是什么母性使然，母性只是一个属性，既是每个女性的冠冕，又是她们的孽债。女孩子被她同时代的人像父亲、母亲和祖辈那样规劝训诫，而男孩子则是被他前面的所有日子所哺育。”

“我看不出这与露易丝·兰道夫有什么关联。”

布朗特喝完酒，把杯子放下，去拿酒瓶。瓶盖还没打开，他又开始讲话了。“那夜你也在场，那夜你也亲吻了一百零四个男人。那夜她和查利·戈登发现他们离开彼此都没法活。也许你就在车站听到了火车开动时嘈杂的声音。她就在车上，舞裙上盖着查利·戈登的披风。坐着当日满载士兵的客车，由贴身黑奴为她拨弄木炭炉取着暖，她前往诺克斯维尔，他们第二天就结了婚。有个牧师凑巧就在候车的步兵团当兵，主持了他们的婚礼，使她恰能及时赶上下一班南下的火车返回密西西比州。她随身带着查利·戈登写在车站餐厅账单背面的给他母亲的一封信。”

睡椅上的妇人的眼睛闭上了。“那个舞会上还有其他比露易丝·兰道夫漂亮的姑娘。”她声调疲倦地说。

“而（我说给你听）她们却坐不上那天的火车，只是眼睁睁地看那火车离站，看一个士兵的披风搭在一条环形的舞裙上面。”这时他点上一支香烟。“她回到密西西比州，来到她的新家。这是一处大大的、方方正正的房舍，有着花坛、玫瑰园，但距离任何城镇都有二十五英里之远。当她带着那封写在账单背面的信抵达时，她公公正组建一个步兵团。黑女孩们挑拣、熨烫出明艳的小块丝绸，她和婆婆用它们绣军团的旗帜。她们干活的房间在高处，安安静静的，从那里她们整天可以听见大厅里厚重的皮靴声，还有餐厅里五味酒钵旁的说话声。地里也满是陌生的马匹；草坪上、林子里也都散置着帐篷，布满乱丢的垃圾。晚间，草坪上会燃起篝火，在闪耀的红光和烈焰映照下，他们依次讲演。那有力、洪亮而又絮絮不绝的人声，直传到上面妇人们起坐的门廊。那时在影影绰绰的门廊里，两妇人臂靠臂地站立，在黑暗中，远处的光亮暗暗地映着她们，两人紧挨着却不说话，甚至不互相看一眼。后来步兵团开拔；谈话声、大厅里的靴子声也跟着走了；十一月的第一场雨洗去了草坪上的垃圾，只剩下伤痕累累的地面、践踏破损的人行道和花坛。于是家中又寂静下来，只有两个女人住在里面；单调的黄昏时分，黑奴们的各个住地平和地传来说话声、甜润的呼喊声、笑声和锯木声。

“她是独养女儿，出生的家和现在的家相像，两家简直可以对调：都有厚木家具、花坛和黑奴。她父亲也穿着同样厚厚的呢料，戴着同样的帽子，脚蹬同样的靴子。她十五岁那年，他用一辆笨重的马车，那种以移动砖头做地板的马车，把她送到牛津青年女子神学院，在那里她待了三年。她十八岁时，他们又送她到孟菲斯去参加她的第一场舞会。他们在加斯顿饭店住下，一八五九年卫队第一次舞会之夜，她初次见到了查利·戈登。两年后，她在诺克斯维尔下了运兵车并在车站结了婚。她的身边围着一群穿灰色新军服的士兵，飘扬着那鲜艳但还不很熟悉的步兵团旗帜。三十个小时她都没合眼了，但她穿着舞会的衣服站在那里，头发一丝不乱，举止处处得体。她好似昂贵商店的制成品，饰着丝带，擦着亮粉，却被胡乱地放在了部队的中空方阵之中。那些士兵都还年轻，还没人听到过枪声，然而，虽然年轻、阅历浅，或许是因为预感，对此事那些陌生的面孔无不带着些许狐疑。我想象得出她是那里唯一一个镇静自若的人，因为女人在她们开始呼吸之前已活了许久了，而男人则是每小时都在新生，每一秒都在新生。”

他又伸手去拿玻璃酒瓶，并在这一回斟满了他的酒杯。睡椅上的妇人既没动弹也没睁眼，火光静静地照在她脸上。随着那潮湿、阴霾的二月黄昏来临，窗色渐暗。“因而就两个人住在那栋房子里。一八六二年深秋，来了辆马车，近六个月了，第一次有马车进门。直到马车来到房前她才认出它来，随后她认出了那车夫。这车赶了三天的路从她老家来的。从去年春天她就未与她父母谋面，而且她将再也见不着父亲了。‘爹死了，’她告诉婆婆，‘我得回家过一阵。’

“当她回到家，见母亲正卧病在床，发着烧。‘银子，’母亲说，‘我们可得埋掉它。’

“‘好的，我们埋，我们埋。’

“‘他们杀了你爹，现在还会上这儿来。我们一定得埋掉它。’那晚天下大雨，听着雨声，女儿在她昔日的房间里上床睡觉。半夜后，有个女黑奴唤醒了她。

“‘太太出事了，’女黑奴讲。她见母亲正在厨房，睡衣上罩着个斗篷，浑身泥水，头发耷拉在发烧的脸上，神志不清。黑奴们找着她时，她正在花园里要挖坑，身旁搁着裹在被子里的银质咖啡具。三夜之后，她死于肺炎。雨就一直没停；在雨中他们把她葬在祖坟里。

“那个冬天老下雨。我记得祖父曾讲过那个冬天：枪声，密集而单调的枪声从河边炮群传来，随后北方佬部队进了城，并在夜间骑马上街巡逻。密西西比州的北方佬一定多如牛毛。也就是从那时起，她开始在她的印花布口袋里装了把小手枪。那时候，她已回到婆婆这里了。后来，又差不多是夏天了，一天晚上，一匹坐骑和一辆马车进了家。她的公公骑在马上，她丈夫坐在马车里的谷皮垫褥上。他身体虚弱但正恢复；六个月以后，他又离去，参加了范·多恩的骑兵队。公公早已走了，参加到布拉格的部队，现已被俘，正关在石头岛监狱里。再一次两个女人孤守着这房舍，现在从厨房和各住地传来的黑奴的说话声也更少了。黑奴们一个接一个地在夜晚开溜，跑到城里去了；男男女女们游荡在联邦部队的厨房和营房里，男的在等待那四十亩田和骡子；女的，她们的欲望和需求更简单也更迫切，不要等待就能得到满足。

“第二年，兰出世了。没有大夫她们也照样挺过来了，不过当夜婆婆去厨房温水时，从楼梯上摔了下来，从此再也不能下床。家中还剩一个老的男黑奴和两个女黑奴。但据他们所知，公公还待在石头岛监狱。范·多恩骑兵队杀进霍利斯普林斯并焚烧了格兰特将军的军需品仓库，但就在同时，一天夜晚，查利·戈登死了，被射下了马。在一个鸡棚附近，兰对我讲的。不管怎样，那时黑糊糊的，地方狭窄，人也匆忙，当时他们背后是红彤彤的天空，他们所处的狭小庭院里满是脱缰的惊马和急匆匆的人流。我猜他们正在抢掠鸡棚呢。后来有人用猎枪近距离直对着他们开了火。

“兰大了，能留心，能记事了。或许只是他如此声称而已，事情可能是黑奴们后来告诉他的。他说他母亲不跟他透任何风声。他说他跟她也不怎么讲话，因为他怕她，怕问她。他长大记事时，还有三个黑奴留下没走，他们也一样怕她。就是他们，而不是他的母亲，给他讲了那当过石头岛囚犯的祖父。祖母自兰出世那夜摔倒在楼梯上就没能离开过房间，最后终老在那房里。她去世近一年的时候，南军投降也几乎一年了，他祖父回家来了。他是走回来的。黑奴们说他看来像个鬼似的，体质衰弱，没有头发，没有牙齿，还一点也不愿说话。黑人们不得不像对付小狗、小猫、小孩一样，跟着他清理地板和地毯。他在家待了两年，跟谁也不说话，闭口不谈停战后那一年他去了哪里，并且不肯脱衣上床睡觉。一天早上，兰的母亲正在厨房用什么东西凑合着给他弄婴儿吃的羹，来了一个女黑奴。‘老爷没了。’黑奴说。

“‘你是说，死了？’他母亲问；黑奴们告诉他，她甚至连搅羹的手都没停一下。

“‘不哩，是没影了。昂克·奥斯一大早就找他哩，就是没谁找得着。’

“那就是兰所谓记得的事。同样他还告诉我，他曾躺在篱笆阴凉的角落，而他母亲穿着口袋里装着小手枪的印花衣，头戴印花太阳帽，身子不碰篱笆，双臂交叉站在那里看一黑奴犁地。‘当她在场时，他还是犁得很快，’兰说。或者，在一口正滚开的大锅的背风处，他裹着床被子被放在结冰的地面上，他的母亲正搅着锅水，而三个黑奴则在剥皮、清洗一头猪。后来有一天——他可搞不清战争与和平，也不晓得实际的和明确的日期——他了解到他母亲口袋里的小手枪不见了，而且已失踪有些时候了。‘它就是没影了。’她告诉我。‘好像它不再有用处了。我知道北方佬来过一回，但即使是黑奴也不愿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当你长大成了男子汉，到了可以听这事的时候，叫她自己讲给你听，他们跟我说。但他们晓得我明白自己将永不会成为那样的男子汉，所以我就没法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许她开枪打死了他或他们，而黑人们则把他们埋在了牧场里。我只知道小手枪不见了，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的，好像是最终不再需要了吧。’

“明摆着的事嘛，”布朗特说着，喝了一口酒。睡椅上的妇人没动也没睁眼。“当北方佬巡逻队或一个侦察兵来到那里，发现只有一个白人妇女、一个婴儿，还有三名惊恐的黑奴，可会发生什么呢……我希望她没朝他开枪。想想看：一个北方佬，一个北方佬啊，居然给露易丝·兰道夫毙掉了。有此殊荣的那只手，曾供给男人，男人们成瓶成瓶的上好威士忌；那只手四年之前还从不曾往火上添过一根柴。

“兰离家时十五岁。她（还是瘦瘦的，坚实得跟钉子似的，也许晒黑了点，还穿着同样的印花衣，用他记忆中的同样眼神越过篱笆，看黑奴犁地）教会了他读书写字，仅此而已。他坐在一辆大车上离开了家。那车由一辆散了架的轻便马车的前部制成，由一头骡子拉着。因老车夫已去世，一个女黑奴赶着车把他送到岔路口的店里。从那里他开始步行，尽量求搭便车，来到了县城火车站。他带着一件家织的衬衫，一把黑色猪毛粘制的牙刷，还用装发酵粉的罐子盛了一听自制肥皂粉裹在手帕里。以前他从没见过城镇，也没见过铁路。他坐着一个闷罐车到孟菲斯来，十六个小时没吃饭，没见光亮和其他东西；他甚至不敢问这车是否开往孟菲斯。十二个月后他写信给母亲说他攒了二百美元，她现在可以到他这里来了。她回信说她不来。离家两年后，他回乡探亲，那时他有了一千美元。故土没有变化：还是墙皮剥落的宽大房子，以往正规的草坪上还残存着模糊的花坛的痕迹；依然有两个黑人妇女；他母亲（外表上她一天也没变老）还穿着同样的印花衣，看着篱笆那边的黑童仆赶着骡子犁地，犁的速度还是很快。有七年他没再见她。后来他结了婚，成了银行的出纳，有了自己的房子。他见她还保持着他离家时的老样子，她再一次拒绝来孟菲斯，甚至连看一看都不肯。‘我不喜欢城市。’她说。这以后他大概每两三年见她一面，毕竟他成了银行行长之类的人物，也有了一儿一女，他老婆也正着眼于青年女子协会或国民警卫队。每回他去看她，她变化极小：都穿着相同的印花布。可房子却日渐衰破了。虽则当时他已是百万富翁，但她只让他对房子稍加修整，而不许他大兴土木。

“一天（他自个都五十岁了，拥有一个大家庭）他收到一封信。那信用铅笔写在一张毛边的包装纸上，潦草难读，字体骇人，像是瘫痪了的学童的手迹。他回到家（那时他开车回家）见邻居在房中而母亲躺在床上。她已轻度中风，但那枕上的面容还是不屈不挠、冷冷静静，为自己身体的不争气稍稍憋着一股怒气。虽说他不能把她载上汽车启程，他至少让她挪了个地方。他不得不给她弄辆马车，得买一辆。尽管她生活不能自理，他依旧没法使她稍微移向孟菲斯一点，只能把她搬到鸽棚路上的平房里。他把那房子也买下来，马车就停在房前的路上。那儿，在那十英亩的果园、花园和养鸡场上，她一住就是十二年。自从六十五年前那夜她乘南方运兵车离开，她就再没见过孟菲斯了。

“今天下午我碰见兰了。‘明天晚上她要来吃晚餐，’他告诉我说。‘我终于劝动她了。但得早早开饭，六点钟，她坚持要六点钟，因为她认定她八点半一定得回去。然而我还有时间给她找一辆马车。有个意大利菜农欠我钱，他给了我一辆马车，可那车得修理修理，还得漆一漆。’我刚才就在那儿。”布朗特说。“我和兰一块去看收拾马车的情况了，看他们怎么给车轮画条纹来着。”他手中握着的酒杯自从他再次倒满后就再没碰过。窗色已黑透。睡椅上的妇人躺着没动。枕头上她的面色平静，双目闭合，火光跳跳闪闪地照来，那面容更显得是一副纹丝不动的样子。“当她死了，就会是这副样子，”布朗特自忖，“在这个国家，在南方的女人们，不管是已赴黄泉的，苟延残喘的，还是寿比南山的，死后看来都会像这副样子。”随后他大声说，“我本以为……我曾担心——我怕我将永远不能给露易丝·兰道夫献花了。永远不能了。那是生命的终结，生命的全部。”

四

那长长的、宽大的餐厅里，摆着一张沉重的长餐桌，桌边挨着两排黑白礼服的闪闪发光的前襟。她坐在儿子右侧：一个身着黑衣的小个子女人，没有穿绸缎绫罗，没有任何珠宝首饰，甚至连结婚戒指也没戴。她头顶的那个褶边帽是洁净的白粗布做的，和黑人妇人们戴的一样。若以肌肉松弛论，她的脸算不上苍老；她面容的苍老更像木头或石头的那种年代久远，仿佛因饱经风霜，因时日流逝而自动地消磨了似的。她眼睛乌黑，手指发僵，关节肿大。她偷偷伸手去摸了摸那摆好的银器，又缩回手，同时用目光躲躲闪闪地瞟其他人的脸，去看是否有人注意她的举动。从她进屋在她高大、粗壮、肤色铁灰的儿子身边落座那一刻起，从她差不多是偷偷摸摸的小动作上，都可以看出一个生养在山间木屋的女人的警觉、戒备和隐隐约约的拘谨。

起先他们对她大加恭维，妇人们尤其急切、殷勤、恭敬，但她还是坐在儿子身边巍然不动，面前的汤水一口未尝，不时用冷淡的、决无二话的口吻回答人家，而且尽可能地只用单个词。后来她儿子出面干预，他们也理解了他的暗示，将话题扯开。这时她才开始吃饭。她拿起一个汤匙看了看又放下，拿起一个茶匙吃了起来，把茶匙整个地送进了嘴。她不用该用的匙而拿起另外的匙，这做法仿佛不是出于错误和犹疑，就像是一时性起而刻意如此。

布朗特大夫获准挑了自己的位置，与她隔桌相对而坐。“我宁愿坐在能看见她脸的地方。”他这样说。来客大多是年轻人。“她不想见一大堆老古板，不想叫人拿北方佬和战争的事烦她，”儿子讲，“而且，对她来说，这些可不是什么新奇的事。”然而她身边坐着的恰是她的同代人，一位记得城里的北方佬的男士；布朗特一会儿就见他们聊起天来，谈的就是战争。“我想，乡间的境况有所不同，”那男士说，“比这儿还要糟。”

“问题是，”布朗特开了口，身体微微前倾到桌子上方。“问题是我们永远无法保持合适的比例，就好像厨子应付不了太多的菜料。要是我们能保证比例为十个或二十个北方佬对我们一个的话，我们就能收拾他们。只是他们有一千人对我们一人；或十个、二十个北方佬对一名妇女，也许还有一个小孩及几个吓坏了的黑鬼——”他身体前倾，他的汤也一口未尝。从桌子对面她盯住了他，她正吃着一块面包，因为没牙，她咀嚼时很是小心谨慎，她继续这样吃着看他。戈登先瞧了瞧布朗特，又望了望他母亲。布朗特身体前倾，神色急切而表情生动。“当只有他们几个溜到了乡下的人家，那里人们本来能够免遭北方佬侵害的；他们溜进后门，因为他们知道男人都不在，没有鞋子和弹药的骨瘦如柴的人甚至不抱任何风险减少的希望，向另一方数十万之众的军队冲锋——”

她依旧盯着布朗特，口中仍在咀嚼。此时她停了下来，向桌两侧飞快地瞟了一眼；她面容沉静，像花岗岩一般；她把手放在桌上，把椅子稍稍向后一推。“妈妈——”戈登说着，也微微站起。“这是布朗特——您的乡亲——”

但她并没离席，而是演说开了。“我只见过他们五个人。迈米说前线还有更多呢，都骑着大马，可他们只有五个来到我家附近，还是走着来的。他们来到厨房门口走了进来；连门都没敲一下，就一直走进我的厨房。迈米刚刚从房那头跑来，边跑边喊，说后院满是北方佬。我刚从炉边转过身，在那儿我正给他——”没有动作，她说话时仅停顿了一下，或者说是用声调的变化来点明是她儿子——“热奶装他的奶瓶。我刚说完‘别嚷嚷，把孩子从地板上抱起来’，就见那五个流浪汉进了我的厨房，门都没敲一下。”

“妈妈，你！”戈登说着，半站起来，也向前倾着身子。

这时她正后掣着身子坐在桌子后边，手搭在桌沿上，眼盯着布朗特，盯着那与她隔桌相望的倾向前方的脸。这两个，一个是冷静而克制；一个则狂乱而急切，仿佛某种可爱亮丽却无任何特殊价值的物品在寻求平衡，一旦它坠地便会摔成碎片。“滚开的牛奶就在炉子上，像这样子。我就拿起来，像这样子——”她和布朗特像是安在同一条金属线上，同时直挺挺地站起，她操起自己的汤碗对着布朗特劈头泼去。“我说——”他们带着木偶般的极度僵硬面对面站着，忘掉了演戏的舞台，那个创造出强烈幻觉的微型舞台和金银箔装点的侧景。霎时间，这巨大、丑陋又富丽的房间降格为木偶戏《庞奇和朱迪》224的舞台空间。此时她手中握着一把水果刀，不像拿匕首那样握着柄，而是将大部分握在了伸出去的拳中，这样亮闪闪的小刀片就平稳伸出，好似手枪的枪管一般。因为事发突然，人们还来不及恐慌，甚至说不上震惊，屋内一片沉寂。她在寂静之中，就那么站着，与布朗特面对面，对他说出了六十五年前她对五个北方佬说过的话，用的是同样的言语，那种船员才讲的辛辣、伶俐而又粗野的污言秽语。

五

十分钟后，布朗特和戈登从窗口目送载她回家的汽车开远。她不愿再待在那儿，甚至不肯吃完晚餐再走。或许有整整一分钟，她站在桌边，拳中握着把水果刀，脸上的那副表情据讲像个突然被唤醒的梦游者；正对面的布朗特大夫也依然身体僵硬、挺直，头上肩上都湿淋淋地滴着水。与此同时，屋内的沉默变成惊愕，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歇斯底里，舒心开怀，欣喜若狂。可能又过了半分钟，她站在那里，轮番看了看那一张张或大声笑或尖声笑着的脸，便转身离开了房间。布朗特大夫从桌子这一侧跟着跑了过去，到门口时，她超过了他。戈登跟着她，见她去了他们晚饭前相聚的屋子，并已在她碰着的第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她面色冷峻地抬头看了看他，又用平和的声调说：“我想回家。”

“好的，”他说，“行。但布朗特——”

“我不是，”她说，“我没——”

“他知道您不是存心的。这事要怪他。那个他知道。他想道歉。”此时她不再看他，她坐在椅子上，安静而瘦小；她的脸转向一侧，但没低垂。

“我想回家，”她再一次声称，用的是相同的语调。然后他听到她长吸了一口气，“我想我可以坐汽车回去。”

（吴新云译）

后记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评论家认为福克纳擅长写长篇小说，他的短篇小说并不很出色。他在长篇小说方面的成就确实非同一般，光是一本《喧哗与骚动》就可以使他名垂史册，何况他还有其他堪称经典的诸如《我弥留之际》《八月之光》《押沙龙，押沙龙！》等好几部长篇小说。至于短篇小说，福克纳本人对这种体裁评价很高，认为它在艺术高度上仅次于诗歌，因为作家写“长篇小说时可以马虎，但在写短篇小说时就不可以……它要求几近绝对的精确”，“几乎每一个字都必须完全正确恰当”225。但他对自己的短篇小说却常有微词。他在一九三二年给编辑要求预支稿费的信中说，要是他得不到这笔钱，他就只好“放下长篇小说去再一次卖淫写短篇小说了”226。确实，为了生计，福克纳常常写些短篇小说给一些通俗杂志来换取比较高的稿费。为了故事能被录用，他常常根据编辑的意图做些修改，但对长篇小说，他是绝对不让编辑随便改动一个字的。他似乎把自己写短篇小说看成是为了赚钱，曾经做过图表来对比长篇及短篇小说的稿费收入。他甚至说：“如果我得写垃圾，我不在乎谁来买，只要他们能给我最好的价格。”227这种自我贬抑的结果使评论家不去看重他的短篇故事。尽管几十年来总有人撰文赞美福克纳的短篇故事，但这类文章无论在数量还是质量上都比不上对他的长篇小说的评论。

然而，这种情况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后有所改变。一九七九年，福克纳家乡的密西西比大学每年一度的福克纳国际研讨会首次以他的短篇小说为中心主题，并于次年出版了论文集。一九八一年瑞典福克纳专家汉斯·谢率先发表专著《威廉·福克纳的短篇小说生涯》，一九八五年，他又出专著《威廉·福克纳：作为短篇小说作者的小说家》。同年，美国学者詹姆斯·卡洛瑟斯出版了专著《福克纳的短篇小说》。从此，福克纳的短篇故事成为学者们的新的研究对象，评论日渐增多，质量有所提高，有关的研讨会也经常举行。现在评论家一致认为福克纳反对的是为了赚钱而写的、带商业气息的、迎合大众口味的短篇小说，他是一个出色的讲故事的大师，因此他在短篇小说方面的成就也不可低估。福克纳早在一九一九年，在发表第一部长篇小说《士兵的报酬》（一九二六年）以前，就开始写短篇小说。但他究竟写了多少短篇故事始终没有定论。这一方面是因为福克纳有的长篇最初的意图不过是个短篇故事。例如，他原先打算写一个叫《黄昏》的短篇故事，讲一个勇敢的小女孩爬到大树上去探视死亡，但在写作过程中他发现短篇小说的形式不能表达故事素材的内涵，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我先从一个兄弟的角度来叙述故事，但这还不够。这就是第一部分。我换一个兄弟来叙述，还是不够。那是第二部分。我又试了第三个兄弟的角度，因为凯蒂对我来说实在是太美丽太动人，不能降低她，让她来讲述，从别人的眼光来看待她是更加激动人心。然而那也失败了。于是我亲自出马——第四部分——来解释发生的一切，可我还是失败了。”228这就是一个短篇发展成为长篇小说《喧哗与骚动》的过程。另一部长篇《押沙龙，押沙龙！》也是同样情况，起源也是一个短篇，叫《伊万吉琳》。这篇小说并不十分出色，但由此产生的长篇《押沙龙，押沙龙！》却成为公认的杰作。另一方面，福克纳又常常把长篇小说的某一部分作为短篇在杂志上发表，如《路喀斯·布香》是以《坟墓的闯入者》的第一、二章为基础的。《花斑马》经过修改，成为斯诺普斯三部曲的第一部《村子》的一部分。有些短篇如《曾有过这样一位女王》最初是要写成长篇，但始终未有发展。另一个无法确定的原因是人们很难界定究竟什么是福克纳的短篇？一九四六年他在马尔科姆·考莱的提议下为《喧哗与骚动》写的《附录》算不算短篇小说？他晚年写的《密西西比》《南方坟地》是散文还是短篇小说？当然，还有一个大问题：由一个个故事组成的《没有被征服的》和《去吧，摩西》中的故事算章节还是算短篇小说？

对此，评论家都有各自的看法。但他们大体上承认福克纳一生写了一百多个短篇小说，他对短篇小说的创作态度基本上是严谨的。即便他的第一篇短篇小说《幸运着落》，虽然内容比较琐碎，但已显示他讲故事的才能，而且也包含他以后常写的如飞行、异化、少年成长等主题与意象。在他长篇小说写作最旺盛的时期，即从一九二八年开始撰写《喧哗与骚动》《我弥留之际》，一直到一九四二年出版《去吧，摩西》这段时间，他在短篇小说方面也取得了巨大的成就。这时期发表的《献给爱米丽的一朵玫瑰花》《烧马棚》《夕阳》《干旱的九月》等短篇杰作可以跟他的长篇杰作相媲美。即使在晚年，他也没有完全放弃短篇小说的创作。他对侦探小说发生兴趣，以侦探小说的格局写了《明天》《让马》等故事。甚至在他去世以后，评论家还在不断发掘他的短篇小说，最近的有一九九五年的《莱巴嫩的玫瑰花》、一九九九年的《路喀斯·布香》。从国外对福克纳短篇小说的研究和发掘来看，我们现在翻译出版他的短篇小说集可以说是跟上了国际潮流，是个很及时的措施。

有意思的是，我国在介绍福克纳时往往先翻译他的短篇小说。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现代杂志》发表他的短篇《伊莱》、五十年代《译文杂志》登载他的《胜利》和《拖死狗》，七十年代末对福克纳的介绍则是从《外国文艺》的《献给爱米丽的一朵玫瑰花》开始的。对于我们外国读者，从短篇小说入手来了解福克纳确实是一条捷径。这主要是因为福克纳的短篇比他的长篇容易理解。前面说过，他为了故事能被录用，常常根据编辑的意图做些修改，使它们更能被读者所接受。因此福克纳在短篇小说里很少使用错综复杂的多视角、意识流等试验手法，语言方面也少用晦涩的难词偏字，句子也不那么冗长累赘。他在短篇中更多采用写实手法和民间故事的技巧，因而情节鲜明，戏剧性强，生活气息比较浓厚。

不过，这不等于福克纳的短篇小说没有特色。相反，他的短篇充分显示他的故事大师的才能。以我们这本集子为例，所收的故事可以说篇篇都独具一格。从题材来说，它们涉及南方旧时代的衰亡、新旧南方的对比、社会公正、种族关系、战争、少年成长、爱情、荣誉观念及道德抉择等问题，其广泛性远远超出他同时代的海明威、费茨杰拉德等许多作家。《烧马棚》深刻表现一个孩子要在家庭观念、血缘关系和仁义、公道、正派等处世之规的冲突中做出正确的道德抉择是何等艰难。不仅如此，小说还同时预示这孩子虽然背叛了父亲却永远摆脱不了父亲对他的影响；《干旱的九月》不仅揭露了南方种族主义者对黑人的歧视与残忍，还展示了一个年华已逝好景不再的女人的悲哀，以及传统观念对人的影响和人际关系，等等；《献给爱米丽的一朵玫瑰花》《曾有过这样一位女王》描述了一个旧时代的没落，但与此同时，对新时代、新的价值观念和行为准则也提出了有力的批判；但如果我们从女性主义角度来分析这两个故事和《夕阳》，甚至《干旱的九月》，我们还可以发现福克纳对女性的同情，他的超前意识使他在半个世纪以前就尖锐地批评社会及旧思想、旧习俗对妇女的禁锢与压制。此外，《明天》所刻画的对一个孩子的爱，虽不惊心动魄却感人肺腑，这个故事还曾被改编拍成电影，可见其魅力不同一般。即使是那些过去不太为评论家看好的故事，如《荣誉》《瞧！》《两个士兵》等，今天来看也还有出色之处。《荣誉》虽然谈的是个比较抽象的概念，但如同《调换位置》联系在一起，可以帮助我们了解福克纳在他接受诺贝尔文学奖的演说中所强调的作家应该赞扬的勇敢、同情、忍耐等“亘古真情”。《瞧！》表面上是一个滑稽可笑、不太可能发生的事情，但其中印第安人的智慧不能不让我们肃然起敬。尤其是，如果我们知道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美国黑人向华盛顿进军的大规模示威活动，我们便不能不钦佩，福克纳在三十多年前就预见到总有一天美国的种族矛盾会大爆发，少数民族会起来反抗。有人曾认为在日本人轰炸珍珠港以后写的《两个士兵》是应景之作，感情色彩太浓，等等，这些看法失之公允。这个故事让我们了解福克纳是一个有责任感的作家，有强烈的爱国心。他特地把《两个士兵》和它的姊妹篇《永垂不朽》收在一九五〇年出版的《福克纳短篇小说选》里，说明他并不只缅怀往昔时光，并不只表现旧南方败落，而是关心时代政治，注意社会问题。

在手法方面，《献给爱米丽的一朵玫瑰花》一个短篇就分五个小节，从爱米丽小姐的去世开始，转了一圈，在最后一节又回到她的死亡，首尾相接，天衣无缝。在五个小节中，时序来回颠倒，故事悬念迭出，福克纳正是通过这种非传统的叙述手法来迫使读者注意故事的有关时间的主题。他没有用意识流的手法向我们展示爱米丽的内心活动，只是通过一系列不按时序排列的事件来表现一个生活在过去时代的女人的悲剧。这些事件的先后顺序是许多评论家的研究课题。我们未必能完全弄明白，但我们可以从中领略福克纳在《喧哗与骚动》和《押沙龙，押沙龙！》等长篇中运用得更得心应手的时序颠倒的手法。在《夕阳》里，福克纳从一个孩子的角度来讲故事，用两个不懂人事的孩子的无聊争吵来反衬黑人南希的恐惧、痛苦与无奈，这种手法恐怕不是一般作家所能想到的。福克纳没有对康普生太太做任何描写，而是利用她跟康普生先生的对话来揭露她的冷漠与自私。这种用对话说明人物性格的做法可以跟海明威相媲美。《干旱的九月》五个小节中，第一、第三、第五围绕种族主义分子麦克莱顿，第二、第四两节以米妮小姐为中心。两条线索交替进行，连语言都有差异，麦克莱顿部分几乎完全以对话为主，句子短，节奏快，充分体现带种族偏见的人的浮躁情绪，另外两节句子比较长，节奏也比较慢，更多展现的是米妮小姐的心理活动。故事中反复出现的“尘土”两字及其意象，给人一种世界犹如荒原，人类走向灭亡，末日就要降临的印象，把小说的主题衬托得十分鲜明。《花斑马》又是另一种风格。第一人称的“我”用讲故事的口吻娓娓道来，用反讽、夸张和轻描淡写、低调处理等民间故事的手法把一个不讲道德、没有人情味的新生资产阶级分子的丑恶面目揭露得淋漓尽致。

凡此种种都说明福克纳在短篇小说的技巧方面也是匠心独具，取得了杰出的成就，因此完全应该引起我们的注意。这是我们翻译这本集子的出发点，希望我们的读者能通过阅读对这位大师有所了解，并产生进一步了解他的长篇小说的愿望。

陶洁

[1]本书中福克纳用斜体和正常字体区隔，以示时间转换。书中时间转换多次（尤其在班吉叙述的部分），福克纳曾考虑用不同颜色的字体印刷。此书前后涉及的事件和大致时间如下：1890年，昆廷出生；1892年，凯蒂出生；1894年，杰森出生；1895年4月7日，小毛莱（班吉）出生；1900年，姥娘（昆廷、凯蒂、杰森和小毛莱的外婆）葬礼，此时凯蒂七岁，同年小毛莱改名为班吉明；1900—1901年，娜塔莉和昆廷玩性游戏的插曲发生；1906年，班吉、凯蒂玩香水插曲发生；大约在1908年春，班吉帮毛莱舅舅送信给帕特森太太，被帕特森先生抓住的场景发生；1908年12月23日，凯蒂和班吉送信给帕特森太太；1908—1910年间，凯蒂和查理在秋千上的场景发生；1909年秋，昆廷去哈佛读书；1910年4月25日，凯蒂婚礼，随后班吉试图非礼女学生；1911年1月，小昆廷出生；1912年，班吉父亲去世；1912—1914年，班吉定期去公墓；1915年，罗斯克斯去世；1928年4月6—8日，本章“现在”的时间。参见Ross,Stephen M.and Noel Polk.Reading Faulkner.The Sound and the Fury：Glossary and Commentary.Reading Faulkner Series.Jackson：University Press of Mississippi，1996，3-4。

[2]球童原文为“caddie”，与“凯蒂”同音，班吉一听到Caddie就会想起姐姐凯蒂。

[3]班吉的大名，书中也称班吉为“班”。

[4]凯蒂的大名。

[5]镇广场上南方军队士兵的雕像。

[6]上文的“到时候”原文为“in?the?Lawd’s?own?time”，“Lawd’s?time”也可理解为“主的时间”，昆廷取了这个意思，理解成了星期天做礼拜的时间。

[7]不知对方名字时随便称呼的一个名字。

[8]20世纪初流行的一种避孕套，每盒装三个，盒上标签写着：“三个快乐寡妇：艾格尼丝、梅布尔、贝姬。”

[9]《圣经·启示录》中记载，人受审判时，名字都记录在“生命册”上。

[10]黑人迷信，称蓝牙龈的孩子咬人有毒，此说多用来吓唬孩子。

[11]此章节的“现在”时间为1910年6月2日，昆廷回忆中的一些时间、事件或人物包括：凯蒂嫁给赫伯特·赫德和婚礼前几天的场景，时间段在1910年4月23—25日；1909年8月左右，凯蒂和埃姆斯发生关系，失贞，此后昆廷和埃姆斯交锋，昆廷和父亲有一次关于自杀的长谈；1901—1906年间，昆廷和邻居家小女孩娜塔莉玩性游戏，这也是昆廷和凯蒂的性启蒙时期；大约在1900年左右，“姥娘”去世。（Ross＆Polk，42—43）

[12]正确的拉丁文应为reductio?ad?absurdum，意思是归谬法。

[13]阿西西的圣弗朗西斯，圣方济各会创始人，据说死前曾说：“欢迎死神妹妹的到来。”

[14]康涅狄格州一镇，哈佛耶鲁两所学校划船比赛在此举行。

[15]在一些教会创办的私立大学（包括哈佛），学生每天要去学校礼拜堂做礼拜。

[16]Grand?Army?of?the?Republic，“共和国大军”，即美国内战期间的北方军队。

[17]据黑人的传说，新月如果是月弯的两角朝上，则是“装水”，次日有雨。如果两角朝下，则是“放水”，次日天晴。

[18]南方习俗，圣诞节期间，谁先喊“圣诞礼物”，就算谁赢，对方要给他礼物，但最后未必真给。

[19]参见《圣经·创世记》21：7：“又说，谁能预先对亚伯拉罕说撒拉要乳养婴孩呢？因为在他年老的时候，我给他生了一个儿子。”班吉明旧式译法为便雅悯。

[20]杰拉德·布兰德，昆廷同学，肯塔基人。

[21]南北战争期间南北分界线。

[22]参见沃尔特·司各特爵士所著《马米恩》，过去很多小学课本中曾收录。在长诗的第五章，主人公洛钦瓦尔在心上人艾伦即将嫁给一个“情场无兴致战场也无勇气”的人时，出现在婚宴上，将新娘带上马，一起离去。

[23]传说拜伦和其同母异父妹妹奥古斯塔·蕾有乱伦关系，昆廷此处否认，但很多学者倾向于认为确有此事。

[24]参见《圣经·雅歌》8：8：“我们有一小妹，她的两乳尚未长成。人来提亲的日子，我们当为她怎样办理。”

[25]印第安纳南部的度假胜地，20世纪初很多有贵族背景的人家来这里。康普森太太带凯蒂来这里，希望她能钓得金龟婿，她果然在这里遇到了赫德。弗伦奇·利克（French?Lick）让昆廷想起了猎人用来引诱猎物的大盐块（salt?lick）。这种大盐块能让鹿毫无防备地舔着不动，猎人极易下手。

[26]哈佛四年级学生才可以戴帽子。

[27]《马太福音》21：16：“经上说，你从婴孩和吃奶的口中，完全了赞美的话。你们没有念过吗？”

[28]传说中的亚述王后，此处指布兰德太太。

[29]《圣经·诗篇》23：4：“我虽行过死荫的幽谷，也必怕遭害。”

[30]亚瑟王神话中品格高贵、重视风度和荣誉的骑士。

[31]此处描述的赫德（Head），其姓氏也是“人头”的意思。

[32]修指甲manicure中的“cure”音节让昆廷联想起了劣马（cur），此马曾将昆廷摔下来，将其腿摔断。

[33]昆廷在纠正自己对“elm”（榆树）一词的发音。在新英格兰乡下，“elm”的发音为“ellum”。

[34]当时一些收钱箱会悬在柜台上方的线索上，收银员可以让其滑动来变换其位置。

[35]美国国歌中有“自由者的国土，勇士的家乡”一句歌词，昆廷这里将其改作“老犹的国土老意的家乡”，因为面包店老板娘和小姑娘的脸分别有犹太人和意大利人的特色。

[36]意大利语，意为“行”，“是”。

[37]说“牛绳”是表示认输，源自西部牛仔竞技表演。表演中，牛仔会抛绳子套住小牛犊，然后迅速近前将其放倒。

[38]昆廷家的邻居。

[39]昆廷和邻家女孩玩的小孩之间的性游戏。

[40]莎士比亚《奥赛罗》中以“双背兽”喻指性交。优波流斯是古希腊神话中的牧猪人。当帕耳塞福涅被冥王普鲁托带走的时候，优波流斯的猪群一同消失在深渊里。在古希腊的繁殖仪式里，人们有时候还把猪丢进得墨忒耳和帕耳塞福涅的深渊里，作为一种纪念。

[41]参见《圣经·创世记》42—44章，因饥荒，雅各派儿子去埃及找曾被弟兄卖到埃及的约瑟，其中便有最小的儿子便雅悯（班吉明），雅各害怕这个小儿子在埃及沦为人质。《创世记》42：4记：“但约瑟的兄弟便雅悯，雅各没有打发他和哥哥们同去，因为雅各说，恐怕他遭害。”后来约瑟反以西缅为人质，要见小弟，雅各此时叹说：“你们使我丧失我的儿子，约瑟没有了，西缅也没有了，你们又要将便雅悯带去。这些事都归到我身上了。”（见《创世记》42：36）

[42]指康普森太太发现班吉明弱智后，不想让他随舅舅叫“毛莱”，故改名“班吉明”。

[43]拉丁文时态练习，意为：我过去不是。我现在是。我过去是。我现在不是。

[44]指班吉。

[45]美国一种庆祝活动，遇到喜事，邀请原来住在一起的好友相聚一周，共同庆祝。

[46]昆廷。

[47]田纳西的一所大学，杰森父亲毕业于此校。

[48]除酒味用。

[49]限制精神病人自由的衣服。

[50]杰森将尼加拉瓜误读成了尼加尔瓜。

[51]《马太福音》10：29：“两个麻雀不是卖一分银子吗？若是你们的父不许，一个也不能掉在地上。”

[52]根据民间传说，松鸦星期五下地狱，星期一出来。

[53]过去美国人的一个迷信，以早晨起床哪只脚先着地预测凶吉。

[54]羔羊是指耶稣，宝血指耶稣在十字架上受刑时流的血，《圣经》称此血有洁净人罪的功效。参见《圣经·启示录》7：14：“我对他说，我主，你知道。他向我说，这些人是从大患难中出来的，曾用羔羊的血，把衣裳洗白净了。”

[55]据《圣经·马太福音》27：39—44节和《马可福音》2：9节记载，耶稣死前被迫背负十字架行走。

[56]参见《圣经·启示录》22：13：“我是首先的，也是末后的，我是初，我是终。

[57]“附录”部分在1929年《喧哗与骚动》初版中并不存在，当初并非小说的一部分。1945年秋，麦尔康姆·考利给维京出版社编纂《袖珍版福克纳》时，福克纳写下了这一篇，题为：“附录：康普森家族，1699—1945”。“我应该在起初写书的时候，就写好这一篇，”福克纳写信给考利说，“这样的话，整本书就会明朗起来，如同一幅拼图在魔术师的魔杖的点触下显出图案。”后来兰登书屋准备出版现代文库版《喧哗与骚动》时，福克纳建议把附录放在开头。“等你看过，”他写信给罗伯特·N.林斯考特称，“你会发现，它是了解整本书的密钥。读完之后，现有的四个独立的部分会清晰明确起来。”后来，他又写信给林斯考特，将附录篇名改作“康普森家族”。他说：“它应简化为康普森家族1699—1945因为这一篇如讣告，而非独立的一章。”本书所用附录参照福克纳交代后印制的两个版本。译注：上述介绍，引自戴维·敏特编辑的《喧哗与骚动》第二版（诺顿出版公司1994年版）。

[58]美国印第安土著部落首领，通常的称呼是酋长。

[59]法语：人。

[60]法语：人的。

[61]印第安一部族名，今多分布在俄克拉荷马州。

[62]霉运。

[63]安德鲁·杰克逊（1767—1845），美国第七任总统。

[64]杰克逊和妻子蕾切尔结婚时，以为她已离婚。结婚两年后雷切尔前夫刘易斯·洛巴兹以遗弃和通奸指控她，与其离婚。蕾切尔和杰克逊重新结婚，可是此后这个丑闻一直纠缠着杰克逊夫妇，尤其在杰克逊从政期间。杰克逊为此多次与人决斗。

[65]华盛顿。

[66]古典学研究的对象之一是古希腊文化，“杰森”（在希腊神话中译作“伊阿宋”）是古希腊神话中寻找金羊毛的英雄，而“利克格斯”是古希腊法律制定者和改革者。

[67]八分之一英里，约合201米。

[68]斯诺普斯家族在福克纳小说中有重要地位，尤其是在《村子》、《镇》、《大宅》三部小说中。

[69]美国拓荒英雄，探险家。

[70]这几个人分别是罗马诗人、历史学家、诗人。

[71]凯瑟琳·温莎所著小说，主角琥珀通过结婚离婚，结交了很多权贵，但把真爱留给了自己得不到的人。书中有不少色情描写。

[72]詹姆士·坎贝尔所著小说，主人公是一个四处留情的花花大少，连魔鬼的妻子都敢勾引。书中颇多色情描写。

[73]英国作家亨利·菲尔丁所著滑稽小说，也曾被指含有色情内容。

[74]擅写色情故事的美国作家。

[75]法国马赛的一条街。

[76]奥利弗·哈里森·史密斯（1888-1971），出版商，1929年-1936年期间，史密斯开设的出版公司一直是福克纳作品的出版人。此为译注，后文中所有注释均为译注。

[77]J.B.Meriwether and M.Millgate, eds.Lion in the Garden, Random House，1968.P53.

[78]Calvin Bedient，“Pride and Nakedness：As I Lay Dying，”Modern Language Quarterly（March，1968）.P62.转引自肖明翰：《威廉·福克纳：骚动的灵魂》，四川人民出版社，1999年，第158页。

[79]Andre Bleikasten, The Ink of Melancholy,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1990.P163.转引自肖明翰：《威廉·福克纳研究》，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1997年，第282-283页。

[80]乔治·奥唐奈：《福克纳的神话》，转引自李文俊编：《福克纳评论集》，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0年，第5页。

[81]迈·米尔盖特：《威廉·福克纳的成就》，第110页，转引自李文俊编：《福克纳评传》，浙江文艺出版社，1999年，第134页。

[82]这这几段中有关艾迪的引文均见小说的第40节“艾迪”（第147-150页），不再一一注明。

[83]弗·卡尔：《威廉·福克纳》，第392页，转引自李文俊编：《福克纳评传》，浙江文艺出版社，1999年，第140页。

[84]小说的故事情节由众多人物多角度地讲述。每节或长或短，几乎都是标题人物以第一人称的视角观察讲述的。

[85]福克纳在后期的小说《村子》的初稿里提到过这位女士，称她是常到乡村宣讲农业技术的“宣讲员”。

[86]英文为Jewel，“珠宝”的意思，译为“珠尔”旨在音义兼顾。

[87]指基督教徒举行婚礼时对着牧师宣称的誓言：“愿与某某某结为夫妻，不论富贵与贫贱，无论健康与疾病，都将永远安慰他，照顾他，至死不渝。”

[88]语出《圣经·旧约·约伯记》1：20-21：“约伯便起来，撕裂外袍，剃了头，伏在地上下拜，说：‘我赤身出于母胎，也必赤身归回。赏赐的是耶和华，收取的也是耶和华；耶和华的名是应当称颂的。’”这是约伯听人报信，说他家遭袭，牲畜、仆人和儿女全都死了之后的反应，西方新教徒常以此为典范，引用约伯的话来自我安慰或安慰死者的亲人。

[89]伯尔牌是一家老字号厂家造的车。

[90]语出《圣经·新约·马太福音》10：29：“两个麻雀不是卖一分银子吗？若是你们的父不许，一个也不能掉在地上。”

[91]语出《圣经·新约·腓立比书》4：7：“神所赐出人意外的平安，必在基督耶稣里保守你们的心怀意念。”

[92]这一节达尔描写艾迪去世时的情景，运用了全知全能视角，因为达尔这时离家运货，本是不可能看见家里的场景的。

[93]语出《圣经·新约·马太福音》19：14：“但耶稣说：‘让小孩子到我这里来，不要禁止他们，因为在天国的，正是这样的人。’”

[94]语见《圣经·新约·希伯来书》12：6：“因为主所爱的，他必管教，又鞭打凡所收纳的儿子。”

[95]福克纳的小说，无论长篇或短篇，相互之间常有关联。弗莱姆·斯诺普斯是一个外来的唯利是图的新兴资产阶级的代表人物，在斯诺普斯三部曲——《村子》《小镇》和《大宅》中，福克纳塑造了这个典型人物及其家族；短篇小说《花斑马》《庭院里的骡子》《黄铜怪物》等也可见其故事。

[96]指斯诺普斯弄来的一批野马，为了赚钱他想方设法卖给乡亲，出了不少乱子，珠尔的马是其中之一。

[97]镇名，离杰弗逊城十八英里。

[98]原文用“he”而不用表动物的“it”，以示珠尔对他的马的深情与挚爱。

[99]语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14：25：“夜里四更天，耶稣在海面上行走，往门徒那里去。”

[100]耶稣被出卖临危受难前祷告的地方，语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26：36：“耶稣同门徒来到一个地方，名叫客西马尼，就对他们说：‘你们坐在这里，等我到那边去祷告。’”

[101]福克纳虚构的约克纳帕塔法县内的一个聚居点。凡纳店铺即比利·凡纳大叔——一个兼做兽医的老板——在那儿开的铺子。

[102]另一个小镇。

[103]指当时盛行的声称能治各种月经病的药剂。

[104]这儿又是达尔天然的诗人气质的流露。

[105]这里的“他”，指的是珠尔。

[106]达尔的诗人气质的表述，让人联想到人生旅程。

[107]密西西比州的首府，那儿有个州立精神病院。

[108]这句名言出自《圣经·新约·马太福音》7：12：“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人。”这儿卡什只在述说其大意。

[109]这一节与小说其他各节不同，不是标题人物的第一人称独白，因为达尔这时已经疯了，精神分裂之后，“我”和达尔成了两个人。

[110]暗指英国诗人济慈的名篇《古瓮颂》。

[111]指莉娜和她肚子里的婴孩。

[112]英文为“Christmas”，意思是“圣诞”。克里斯默斯由于在圣诞之夜被收养而获其名，详见后文。

[113]这部小说以20世纪20年代为背景，正是美国实行禁酒法的时代。当时有人私自酿酒出售，借以赚钱。

[114]孟菲斯，城市名，位于美国田纳西州西南部，靠近书中虚构的杰弗生镇。

[115]“神学博士”的英文是“Doctor of Divinity”，缩写为“D.D.”，也可曲解为“Down Damned”，即“遭到诅咒、倒霉透顶”的意思。

[116]指内战期间，1862年12月20日夜晚南部同盟军在范·多恩将军指挥下，以骑兵偷袭联邦军队格兰特将军在牛津镇北面三十英里处的军需物资库。

[117]指只有牧师戴的、表示牧师身份的一种领圈。

[118]见《圣经·旧约·列王纪》。耶洗别为以色列国王亚哈之妻，作恶多端，后世用她的名字指一切歹毒淫荡的女人。

[119]指他身上有黑人血统的事实。

[120]约翰·雅各布·阿斯特（1763—1848），出生于德国，后成为美国的皮毛富商和金融家，这里用以讥笑女侍者。

[121]见《圣经·启示录》第十二章第七节。米迦勒曾率领其他天使与邪恶的撒旦搏斗，因而被称为大天使或天使长。

[122]浮士德：中世纪传说中的人物，后来成了文学作品里的主人公——一位老哲学家，用自己的灵魂去同魔鬼交换知识和力量。

[123]比尔街：孟菲斯的臭名彰著的街区，下等人聚居之地。

[124]哈莱姆：纽约市的黑人聚居地区。

[125]瑞士经营旅馆的有名企业家里茨，在世界各地经营的不少豪华旅馆的共同名字。

[126]原文如此。似应为“十五年前”，那时他十八岁。

[127]上帝看见以色列的子孙在埃及受苦，指示摩西领他们出埃及。见《圣经·旧约·出埃及记》第三章。

[128]“应许之地”即“promised land”，这几个英文字并不见于英文《圣经》，但指的是迦南，上帝赐给亚伯拉罕的地方。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十七章第八节。

[129]尼斯·佩特罗尼乌斯（？—66），公元1世纪古罗马的讽刺作家，其喜剧传奇小说《萨蒂利孔》描写当时罗马社会的享乐生活和习俗。

[130]奥布里·文森特·比亚兹莱（1872—1898），英国艺术家和画家。

[131]指她想要生的小孩。

[132]阿尔弗雷德·丁尼生（1809—1892），英国诗人，1850年到1892年为英国桂冠诗人，其诗音调铿锵，节奏鲜明。

[133]指克里斯默斯。

[134]上帝的儿子耶稣，他的诞辰（12月25日）称为圣诞（Christmas），这里指用“Christmas”来命名拾得的婴儿。

[135]约瑟夫是耶稣的父亲的名字，乔即约瑟夫的昵称。用耶稣的生日——圣诞（Christmas）来命名捡来的孤儿，是亵渎神明的表现，这儿的语句更在戏拟《圣经》中的语势。

[136]《亨利四世》：莎士比亚最著名的历史剧之一，包括上、下两部，描写英王亨利四世（1367—1413）及其王子（亨利五世）为夺取王权和巩固王权而进行的一系列斗争，亨利四世和五世的形象是莎氏心目中理想的英武骑士的象征。

[137]范·多恩：美国内战时南部同盟军的一位将军，曾率骑兵偷袭联邦军队在斯普林斯的军需仓库。福克纳在别的小说中也提及此事，但在这部小说里，把偷袭地点改成了杰弗生镇。

[138]格兰特：美国内战时北方联邦军队的统帅，内战胜利后，曾出任美国第十八任总统（1869—1877）。

[139]姚乃强：《福克纳研究的新趋向》，见《外国文学评论》（季刊），1993年第1期，第108页。

[140]迈克尔·米尔格特：《是小说而非轶事》，见《新论〈八月之光〉文选》，剑桥大学出版社，1987年，第31页。

[141]福克纳：《〈喧哗与骚动〉序言》，见《南方评论》，1972年秋季刊。

[142]亨利·坎比：《残酷的一派》，见《星期六文学评论》，1931年3月21日。

[143]亨利·坎比：《生命的本质》，见《星期六文学评论》，1932年10月8日。

[144]J.D.亚当斯：《福克纳先生惊人的小说》，见《纽约时报书评》，1932年10月9日。

[145]J.布洛顿纳（编）：《福克纳书信选》，兰登书屋，1977年，第66页。

[146]詹姆斯·梅里韦瑟与迈克尔·米尔格特（合编）：《园中之狮：福克纳采访录，1926—1962》，兰登书屋，1968年，第31页。

[147]F.格温与J.布洛顿纳（合编）：《福克纳在弗吉尼亚大学讲演录》（1957—1958），弗吉尼亚大学出版社，1959年，第74页。

[148]福克纳：《喧哗与骚动》（李文俊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84年。

[149]《福克纳在弗吉尼亚大学讲演录》（1957—1958），第199页。

[150]福克纳：《在接受诺贝尔文学奖时的演说》，见《福克纳评论集》（李文俊编），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0年，第254页。

[151]《是小说而非轶事》，第5页。

[152]《福克纳在弗吉尼亚大学讲演录》（1957—1958），第45页。

[153]《是小说而非轶事》，第2页。

[154]《福克纳评论集》，第254页。

[155]《福克纳在弗吉尼亚大学讲演录》（1957—1958），第72页。

[156]康拉德·艾肯：《论威廉·福克纳的小说的形式》，见《福克纳评论集》，第73—75页。

[157]《福克纳在弗吉尼亚大学讲演录》（1957—1958），第7页。

[158]福克纳：《福克纳谈创作》，见《福克纳评论集》，第265页。

[159]南北战争自一八六一年四月爆发至一八六五年四月结束，历时整整四年。北军是蓝色制服，南军是灰色制服，下文所说“穿蓝的”和“穿灰的”，即指此而言。

[160]沙多里斯的爱称。

[161]用木头或石头做的小台，供上马下马时垫脚用。

[162]二十蒲式耳约合七百公升。

[163]十八世纪早期法国一支歌曲中的人物。这支歌曲的第一句是“麦尔勃鲁克去打仗”。

[164]联合中学：好几所学校合并而成的中学。

[165]一种肥田的植物。

[166]凯丹斯是凯蒂的大名。

[167]头人是对酋长的称呼。

[168]“明哥”系易洛魁人的别称。易洛魁是印第安人中的一个部落集团，本居于密西西比河中下游一带。

[169]“舍尔·布朗迪”在法文中原意是“金发修女”，可见这本来是一个外号，而并不是一个头衔。

[170]杜姆原文为法文du homme，是这位骑士创造的the Man（头人）一字的法译（显系由de l’Homme而来）。du homme（杜姆）与英语中的Doom（杜姆，有“厄运”之意）读音相近，这个印第安人就这样得了个很难听的名字。

[171]卡隆特莱（1748—1807），西班牙男爵，驻在美洲的殖民官员。十八世纪末曾任西属路易斯安那—西佛罗里达总督。

[172]威尔金森将军（1757—1825），美国将军。路易斯安那为美国购得后，于建州前曾由威尔金森做过一任长官（1805—1806）。

[173]原文是corset，男人年老体弱，或伤病畸残，才穿这种紧身背心。

[174]蓬巴杜（1721—1764），法国侯爵夫人，国王路易十五的情妇。

[175]十九世纪英国作家狄更斯的小说《匹克威克先生外传》中的主人公。

[176]指美国独立战争时英军中的德国雇佣兵，多为德国黑森人。

[177]法国西南部一地区。

[178]华盛顿（1732—1799），领导美国独立战争的将领和美国第一任总统（1789—1797）。

[179]科恩华勒斯（1738—1805），英国将领与政治家，1781年10月19日在弗吉尼亚州的约克镇向华盛顿投降。

[180]彼特拉克（1304—1374），意大利诗人与学者。

[181]原文为法语。

[182]“篮子”、“海狸”在美国俚语中分别隐指男女生殖器。但从文中看，英国小伙子不知此意。

[183]“艾尔根街”是个德语词。

[184]在英语中，“黄”有胆小之意。

[185]大概是当时一种小飞机的外号。

[186]原文为法语。

[187]德国西部海港，为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州的首府。

[188]比利时西北海港城市，当时在德军占领下。

[189]尼可罗·马基雅弗利（1469—1527），意大利政治家。一般被认为是位权术家与权术政治理论家。

[190]原文如此。

[191]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协约国的战斗机。

[192]法国北部一城市。

[193]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德国飞机。

[194]呼救信号。

[195]第一次世界大战时英国向德国宣战的日子。

[196]娜西萨是Narcissa一名的音译，与Narcissism一词相连，该词意为自恋，即对自己的容貌、状况过于关注。作者以此词命名此人表明了这个人物的特性。

[197]上校即沙多里斯先生。

[198]珍妮小姐即弗吉尼亚，沙多里斯先生的妹妹。

[199]娜西萨的儿子名本鲍，昵称鲍里。

[200]此处的“她”在原文中为大写，表示埃尔诺拉对珍妮小姐的崇拜。

[201]拉丁文，意为“哲学是生活的指导”，为美国优秀文科大学联谊会的标志，该会成立于1776年。

[202]约旦河源于叙利亚境内的赫尔蒙山，流经以色列，在约旦境内注入死海。在《圣经》中圣约翰在约旦河水中施洗礼。

[203]这是南方农村人的一种消遣。

[204]巴克，原文的Buck在英语里有“公羊”的意思，此绰号指巴克好斗成性。

[205]原文中的“hang”既有“绞死”，又有“使……不能做出一致决定”的含义，在这里是双关语。

[206]“石壁”（Stone wall）是美国内战时期南军著名将领托马斯·杰克逊（1824—1863）的外号。南北战争期间，他用一个旅的兵力组成坚强防线抗击了优势北军的进攻，赢得了著名的“石壁”绰号。

[207]朗斯特里特（James Longstreet，1821—1904），美国内战时期南军将领，与李将军（Robert Edward Lee，1807—1870）一起投降。

[208]美国人给孩子起名字时常用长辈的名字表示纪念或敬意。这里也许指老芬奇雷也是这名字。

[209] 1861年，南北战争开始的年份。

[210]即主人公查尔斯·莫里逊，爱称为“契克”。整个故事采用的是他的视角。

[211]由于福克纳是从契克的角度叙述，很多时候表现的是契克的意识流，因此不用标点符号把句子断开。译文试图尽量少用标点以保持原文的风格。

[212]南美人穿的一种毛毡外套，领口开在中间，穿时从头部套入。

[213]指路喀斯的表情不受他肤色的影响。

[214]关于卡洛瑟斯·麦卡斯林家族，请参阅上海译文出版社于1996年出版、李文俊翻译的《去吧，摩西》的《译本序》第IV页及谱系图和主要人物表。路喀斯·布香是老卡洛瑟斯·麦卡斯林跟他的黑奴（也是他的女儿）所生的儿子的儿子。但老卡洛瑟斯·麦卡斯林并不是卡洛瑟斯·爱德蒙兹的曾外祖父。爱德蒙兹的曾祖母是老卡洛瑟斯·麦卡斯林的外孙女。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世系小说中，同样的人物会在不同的小说中出现。但福克纳对有关他们的细节并不很注意，因此常常出现疏漏。

[215]在《去吧，摩西》中《灶火与炉床》这篇小说里，是爱德蒙兹的祖父而不是父亲为路喀斯“盖了房子专门划了几英亩地”。详见《去吧，摩西》，李文俊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96年，第101页。

[216]波卡洪塔斯（约1595—1617），北美波瓦坦印第安人部落联盟首领波瓦坦之女，曾搭救过英国殖民者约翰·史密斯。1614年跟英国移民约翰·鲁尔夫结婚，1616年去英国，受到上流社会的礼遇。此处福克纳讽刺日历作者不了解印第安人文化把她的服饰搞错了。

[217]北美印第安人的一支，美国南部和加拿大北部的印第安人。

[218]原文此处用冒号。福克纳有时用的标点符号不合规范。为保持原文风格，译文尽量不做改动。

[219]指契克。

[220]指契克。

[221]指契克掉到小溪后的第二个冬天。

[222]一种羊爱吃的带酸甜味的青草，叶子比较窄，开红花。

[223]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5章第39节：“不要与恶人作对。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去由他打。”

[224]英国木偶剧。庞奇和朱迪是该剧的男女主角。庞奇钩鼻、驼背，蛮横无礼，有仇必报，常与官方作对，并爱揍朱迪。

[225]格温与勃洛特纳编：《福克纳在大学》，夏洛茨维尔：弗吉尼亚大学出版社，1977年，第207页。

[226]同上，第84页。

[227]约瑟夫·勃洛特纳编：《福克纳书信集》，纽约：蓝登书屋，1977年，第59页。

[228]格温与勃洛特纳编：《福克纳在大学》，夏洛茨维尔：弗吉尼亚大学出版社，1977年，第1—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