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一

琴之为器，起于上皇〔1〕之世，后圣承承〔2〕，益加润饰。其材则钟山水之灵气，其制则备律吕〔3〕之殊用。可以包天地万物之声，可以考民物治乱之兆，是谓八音〔4〕之舆，众乐之统也。

自伏羲作琴，而乐由此兴。女娲氏之笙簧、朱襄氏〔5〕之瑟、葛天氏〔6〕之八阕〔7〕、阴康氏〔8〕之舞、伊耆氏〔9〕之土鼓〔10〕蒉桴〔11〕苇龠〔12〕，源源以流；皇帝作咸池〔13〕、少皞〔14〕作大渊，帝喾〔15〕作六英、尧之大章、舜之九韶，皆资琴以成乐，三代之盛，此为重焉。周官大司乐□□□□□□（缺六字）之奏宗庙也。

关雎之诗云窈窕淑女，琴瑟友之，施之房中也；鹿鸣之诗云我有嘉宾，鼓瑟鼓琴，作之朝廷也。礼云春诵夏弦，太师诏之，教之庠序〔16〕也。士无故不彻琴瑟，施之闺门〔17〕也。

故奏之宗庙，则祖考来格；用之房中，则后妃和顺；作之朝廷，则君臣恭肃；教之庠序，则俊造成德；施之闺门，则长幼咸序。是以动荡血脉，通流精神，充养行义，防去淫佚，至于移风易俗、迁善远罪而不知者，琴之德也。

故古之君子未尝不知琴也。达则推其和以兼济天下，穷则寓其志以独善一躬。其操弄遗名，或传于今。孔子既没，下逮战国，礼乐〔18〕废缺，人忘其学，浸及汉唐之间，荐绅士夫不以乐为事。间有贤智异能之士超然远览，得意于徵弦之间，载在前史班班可述，后之君子宜为之裒次〔19〕而褒显也。

余经述之暇，每愿学焉，而病故相仍〔20〕，是以未就。尝谓书书之事，古人犹多编述，而琴独未备，窃用慨然，因疏其所记作琴史。方当朝廷成太平之功，谓宜制作礼乐，比隆商周，则是书也，岂为虚文而已。

元丰七年正月吴郡朱长文伯原序。

【注释】

〔1〕上皇：上古的帝王，文中指代上古三皇五帝时期。

〔2〕承承：代代承继。

〔3〕 律吕：古代汉族乐律的统称，此处指代音律。

〔4〕 八音：我国古代对乐器的统称，通常由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种不同质材所制，也泛指音乐。

〔5〕朱襄氏：汉族神话中的上古帝王炎帝。炎帝定都于“朱”，故称朱襄氏，传其创制了五弦瑟，曾鼓瑟降妖。

〔6〕葛天氏：汉族神话中上古时期的“圣皇”之一，约在有巢氏之后，伏羲之前，居今河南长葛一带，传其创制了原始的歌舞艺术。

〔7〕八阕：古代的八种乐歌，分别是《载民》《玄鸟》《遂草木》《奋五谷》《敬天常》《达帝功》《依地德》《总禽兽之极》。

〔8〕阴康氏：汉族神话中的一位古帝，在炎帝之后，传其引导人们以舞的方式治疗因风湿而引起的各种病症，祛病保健。

〔9〕伊耆氏：即神农氏， 《礼记·明堂位》：“土鼓、蒉桴、苇龠，伊耆氏之乐也。”

〔10〕土鼓：以陶土为框，两面蒙皮的一种原始打击乐器，也是由日常工具改制演变而成。

〔11〕蒉桴：以草和土抟成的鼓槌。

〔12〕苇龠：用芦苇做成的管乐器。

〔13〕咸池：与下文的“大渊”“六英”“大章”“九韶”同为古乐曲名。

〔14〕少皞：又作少昊，汉族神话传说中的三皇五帝之一。

〔15〕帝喾：汉族神话传说中的三皇五帝之一。

〔16〕庠序：古代私塾，学校。

〔17〕闺门：家门。

〔18〕礼乐：礼与乐。古人认为礼乃行为道德的规范，而乐能调和性情、移风易俗，二者皆可用以教化人民，治理国家。

〔19〕裒次：搜集编排。

〔20〕相仍：相继，连续不断。

█以瓦为框的土鼓

【译文】

琴作为一种乐器，起源可以追溯到上古时期，创制之后，历代圣人继承改进并将其发扬光大。制琴之材皆为凝聚了山水灵气的上等木料，制成之后则可发挥弹奏乐曲的特别作用。琴号称可模拟万物之声，考证社会治乱兴衰，由此，人们把琴奉为乐中王者。

自从伏羲发明了琴，音乐便由此兴盛，女娲氏的笙簧、朱襄氏的瑟、葛天氏的八阕、阴康氏的舞蹈、伊耆氏的土鼓、蒉桴、苇龠，种种乐器、乐曲、舞蹈连续不断地创制；黄帝的《咸池》、少昊的《大渊》、帝喾的《六英》、尧的《大章》、舜的《九韶》等，都是上古先皇借助琴创作出来的乐曲。而夏、商、周三代的繁荣兴盛，音乐发挥了重要作用。周朝主管声乐的官员甚至会在宗庙祭祀的时候演奏琴乐（原籍此处缺六个字，本句为估测翻译）。

█〔东晋〕顾恺之 斫琴图（宋人摹本）

《斫琴图》所画为十四位古代文人学士制作古琴的场景。画中有人断板，有人制弦，有人试琴，有人旁观指挥，还有几位侍者执扇或捧场。

《诗经·关雎》说“遇到美丽善良的女子，弹奏琴瑟亲近她”，这是用琴乐增进情感；《诗经·鹿鸣》上说“有贵客光临，弹奏琴瑟来欢迎”，这是琴乐用于朝堂之上。而《礼记·文王世子》中所说的“先生告诫学生，春日口诵诗歌的篇章，夏天则以琴瑟伴奏诗章的音节”，这是琴乐用于学校里的教导传授；《礼记·曲礼》中说“士人无故不得撤去琴瑟”，这是说家中也应时常伴有琴乐。

宗庙里奏琴乐则家族兴旺，卧室中奏琴乐则夫妻和睦，朝堂上奏琴乐则君臣同心，学校里奏琴乐则学生才德俱全，家中奏琴乐则长幼有序。因此，琴乐可以使人精神振奋，激昂向上，不骄不躁，远离奢侈淫逸，至于移风易俗，使人向善而远离罪恶却不自觉，则是琴器的雅正之德。

所以，古代先贤没有不懂琴的。这些人得志之时就向世人推行自己的理念以求天下安定，不得志时就洁身自好，修养个人品德。而他们弹琴弄弦的美名则得以流传于世。可惜自从孔子逝世乃至战国，礼乐文化日渐衰落，士人琴艺荒废。这种情况发展到汉唐，连有文化的乡绅士大夫都不再重视琴乐了。这期间也曾有志趣高洁的贤能之人超俗远虑，寄情于琴，他们的事迹被清晰地记录在史书中，后世之君子应该对这些记载加以搜集整理，将其发扬光大才对。

我在著书立说之余，经常兴起学琴的念头，但由于身体持续不适，屡屡未能遂愿。古人撰写了大量著述，唯独没有一本专门写琴的，感慨之余，我整理了历代的记载，写了这本《琴史》。时值当今朝廷太平兴盛，举国重视礼乐文化，与商周时期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在这样的时代，写这样一本书又怎会是无用的呢？

宋元丰七年（1084年）正月，吴郡人朱长文序。

【延伸阅读】

《诗经》是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所有篇章皆可和乐演唱，所涉古代乐器多达二十余种。在生产力水平低下的时代，乐器除用于娱乐外，更在祭祀、战争、巫术、舞蹈、劳动等方面兼具实用功能。

《诗经》中的乐器按演奏方式可分为：打击乐器，如钟、盘、鼓等；吹奏乐器，如管、箫、埙等；弹奏乐器，如琴、瑟等。按制作材料分类：土石制品乐器，如缶、埙等；金属制品乐器，如钟、镛、钲等；竹制品乐器，如笙、箫、管、簧等；综合制品乐器，如琴、瑟、鼓、贲等。

琴、瑟多与婚恋有关，如《周南·关雎》中“窈窕淑女，琴瑟友之”，表现恋人间关系融洽，《小雅·常棣》中“妻子好合，如鼓瑟琴”以及《国风·郑风》中的“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则表现夫妻之间情意相投。

█〔明〕朱厚爝 风宣玄品之伏羲像、伏羲琴

【名家杂论】

古琴起源说法众多，真实性无从可知，但起源于三皇五帝时期是毫无争议的。先秦著作《世本·作篇》载：“伏羲作瑟，伏羲作琴。”司马迁《史记·封禅书》有黄帝改琴说：“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太古遗音》亦说“伏羲见凤集于桐，乃象其形”削桐木“制以为琴”。另有《吕氏春秋》《琴操》等著作也有伏羲、神农、尧、舜制琴之说。

伏羲琴有五弦、二十弦，神农氏琴有五弦，尧琴五弦，舜琴五弦，禹夏承舜制，周代则有七弦。东汉应劭《风俗通》：“七弦者，法七星也，大弦为君，小弦为臣，文王、武王加二弦，以合君臣之恩。”此后，琴皆七弦，并逐步建立起一套完整的美学、乐律、记谱、弹奏、指法体系。

春秋战国时，俞伯牙弹奏《高山》《流水》遇知音，孔子游列国作《猗兰操》成为佳话，师旷、师襄等技艺高超的琴家辈出。两汉魏晋时司马相如所作《凤求凰》《长门怨》，蔡邕所作《蔡氏五弄》（包括《游春》《渌水》《幽思》《坐愁》《秋思》），阮籍所作《酒狂》等琴曲相继问世，嵇康更以善弹《广陵散》而闻名。琴论著作则有刘向《琴说》、桓谭《新论·琴道篇》、蔡邕《琴操》、谢庄《琴论》、嵇康《琴赋》等。东晋画家顾恺之所画《斫琴图》则描摹了琴师制琴的生动场景。

唐朝时，琴文化进入全盛期。此时的斫琴方家有雷氏世家、郭谅、张越、沈镣等，《琴苑要录》载：“唐贤所重，惟雷、张之琴，雷琴重实，声温劲而雅；张琴坚清，声激越而润。”李白《听蜀僧浚弹琴》有“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的意境，白居易《对琴待月》有“共琴为老伴，与月有秋期”的感叹。

两宋帝王皆好名琴，宋徽宗赵佶曾设万琴堂，搜罗天下名琴。上行下效，朝野内外无不以能琴为荣，范仲淹、欧阳修、苏轼无一不是琴中高手，朱长文《琴史》即成于此时。

元明清时期，琴文化进一步发展，各种琴曲、琴论百花齐放，在继承古曲的基础上出现了《平沙落雁》等琴曲珍品，明成祖更是敕造《永乐琴书集成》。

序二

曾伯祖乐圃先生〔1〕早年登乙科，绝意仕进，笃志于学，博极群书，深造于道〔2〕，故立言足以垂世。五经辩说、春秋通志，学者赖焉。琴台、吴郡〔3〕之志，俯察尤详。文集且成百卷，中罹兵火，遗失过半，所幸通吴二志犹完。文集收拾散亡，仅存什一，俱已锓版〔4〕。又有所著琴史六卷，经史百家、稗官小说莫不旁搜博取。上自唐虞〔5〕，下迄皇宋，凡圣贤之崇尚，操弄之沿起，制度之损益，无不备载。使隆古正始之音味平，人心陶成，善化人知，崇雅黜郑〔6〕，乐正〔7〕得所复见于今者，是书深有功焉。

藏之既久，恐遂淹没，敬刻于梓〔8〕，以永其传。亦欲俾〔9〕后学知我伯祖读书之不苟也。

绍定癸巳立秋日侄孙正大〔10〕谨书。

【注释】

〔1〕乐圃先生：即朱长文，朱长文号乐圃。

〔2〕深造于道：遵循一定的方法来加深造诣。语出《孟子·离娄下》，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

〔3〕琴台、吴郡：指朱长文所著《琴台志》《吴郡图经》和《续吴郡图经》。

〔4〕锓版：同锓板，即刻刊成书。

〔5〕唐虞：唐尧与虞舜的并称。

〔6〕郑：指春秋战国时期郑国民间音乐，后与雅乐对举，被视为“淫邪之音”。

〔7〕乐正：周朝官职名，乐官之长，管理乐队，司掌音乐声律。

〔8〕梓：木头雕刻成的印刷用木板。

〔9〕俾：使。

〔10〕正大：即朱长文曾侄孙朱正大。

【译文】

曾伯祖乐圃先生早年曾考中乙科进士，但是他无意仕途，笃志研究学问，他博览群书，钻研道理，学问之精深足以垂范后人。先生所著《五经辩说》《春秋通志》，成为学者必备的书籍；《琴台志》《吴郡图经》《续吴郡图经》，内容审慎翔实。乐圃先生的文集有百卷之多，可惜后来遭遇战乱兵火，遗失过半，好在《吴郡图经》和《续吴郡图经》还完好无损。搜集整理以前散失的文集，也仅留存下原来的十分之一，这部分都已经刊印。乐圃先生还著有《琴史》六卷，经史百家、稗官野史都有收录。上到唐虞时代，下至北宋时期，有关古琴的记载：圣贤的崇尚，弹琴的源起，制度的增补，这本书里都有收录记载。使得上古音律的流派源头得以恢复其貌，陶冶人心灵，教化人心智，尊崇雅乐而排斥淫邪之音，前人的音乐精华能够再现给今人，这本《琴史》有莫大的功劳。

我收藏《琴史》很久了，担心它淹没失传，于是恭敬地雕版印行，使它永传后世。也希望后进之学者了解我伯祖读书治学的认真严谨。

侄孙朱正大写于绍定癸巳（1233年）立秋日。

█褐漆仲尼式古琴

█“海月清辉”伏羲式古琴

【延伸阅读】

受儒家文艺观点影响，中国传统乐论向来崇雅黜郑，即崇尚古雅中正，反对奢靡淫邪。孔子曾提出“雅郑之辨”，并一再批评郑声：“恶郑声之乱雅乐也。”孔子恶郑声源于“郑声淫”。许慎《五经异义》记叙：“郑国之俗，有溱、洧之水，男女聚会，讴歌相感，故云‘郑声淫’。”清代词论家刘熙载在《词概》中开宗明义写道：“乐，中正为雅，多哇为郑。词，乐章也，雅郑不辨，更何论焉。”王国维美学思想中的“古雅说”，其核心便源于“雅”。

【名家杂论】

朱长文，字伯原，号乐圃、潜溪隐夫，今苏州人。朱长文出身名门望族，其高祖、祖父、父亲历代为官。高祖朱滋为越州剡县人，曾祖朱琼曾仕吴越钱氏政权，祖父朱亿在宋太宗朝官至刑部尚书，父亲朱公绰曾从学于范仲淹，官至光禄大夫。

朱长文自幼聪颖，“十岁能属辞，读书辄竞夕，从泰山孙复授经于太学，无所不知”。他在《与诸弟书》中自言：“某自幼稚知以事亲养志，好古读书为乐。生十年既代先人笔札，十五能代书启。”

朱长文于嘉祐四年（1059年）举乙科进士第，后因堕马伤足不仕。他隐居在苏州城西，筑“乐圃”，著书阅古，吴人皆称其贤，名动京师，人称“乐圃先生”。朱长文隐居二十年后，经苏轼等人推荐，于宋哲宗元祐年间，被起用为本州岛教授，后擢升太学博士，迁秘书省正字，兼枢密院编修。

朱长文是书学理论家，本人并不精于抚琴，但他生于琴学世家，对琴颇有感情。其姑祖母与其祖父朱亿皆擅琴，姑祖母受越王赏识，遂荐其弟朱亿为翰林院待诏。朱亿有一张唐代名琴“玉磬”，朱长文其舅跟朱亿学琴，得传“玉磬”琴。朱长文在写作《琴史》期间，秉着“琴以载道”的理念，遍访各地琴人，收集各种资料，不辞辛劳整理笔录。

朱长文一生藏书约两万卷，著有《乐圃文集》一百卷，可惜南渡之后，尽毁于战火。《琴史》为我国现存最早的古琴史专著、七弦琴史专著。全书共分六卷，前五卷为对先秦至北宋一百多位琴家的述评，第六卷为乐理专题评论。纪晓岚在《钦定四库全书总目》中评价《琴史》：“凡操弄沿起，制度损益，无不咸具。采摭详博，文词雅赡，视所作《墨池编》更为胜之。”

卷一

朱长文按史书列传的写法编撰《琴史》，前五卷汇集一百多位琴人的事迹。本卷依时代顺序叙述尧、舜、禹等历代帝王以追溯古琴思想源头，另记载周公、孔子等贤人有关古琴之事迹，确立古琴在儒家传统文化中的地位。

帝尧

帝尧宅天下，其圣神之妙用，则荡荡〔1〕乎民无能名〔2〕者也；其事业之余迹，则巍巍〔3〕乎其有成功者也。扬子〔4〕尝云：“法始乎伏，成乎尧，匪伏匪尧，礼义哨哨。”〔5〕夫琴者，法之一也。

当《大章》之作也，琴声固已和矣。旧传尧有《神人畅》〔6〕。古之琴曲，和乐而作者命之曰“畅”〔7〕，达则兼济天下〔8〕之谓也；忧愁而作者命之曰“操”，穷则独善其身之谓也。夫圣而不可知之谓神〔9〕，非尧孰能当之？

【注释】

〔1〕 荡荡：宽广无边的样子。

〔2〕 名：叫出，说出。

〔3〕 巍巍：崇高伟大的样子。

〔4〕 扬子：即扬雄，字子云，西汉著名的辞赋家、思想家。

█〔宋〕马麟 帝尧

〔5〕法始乎伏，成乎尧，匪伏匪尧，礼义哨哨：语出扬雄《发言·问道》。伏，即伏羲。匪，同“非”，不是。哨哨，宋吴秘曰：“哨哨，不正貌。”

〔6〕《神人畅》：古琴曲名，相传为帝尧所作。

〔7〕和乐而作者命之曰“畅”：东汉应劭所著《风俗通义·声音》中说：“和乐而作者，命其曲曰畅。畅者，言其道之美畅，犹不敢自安，不骄不溢，好礼不以畅其意也。其遇闭塞忧愁而作者，命其曲曰操。操者，言遇灾遭害，困厄穷迫，虽怨恨失意，犹守礼义，不惧不慑，乐道而不失其操者也。”

〔8〕达则兼济天下：出自《孟子·尽心上》：“古之人，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9〕夫圣而不可知之谓神：出自《孟子·尽心下》：“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

【译文】

帝尧安定天下，出圣入神，言行绝妙，德行宽广，难以用语言形容；他事业所留下的余迹，成就的功绩极其崇高伟大。扬雄曾说：“法度的制定始于伏羲，成于帝尧，不是伏羲和帝尧时的礼义，就非正道。”古琴就是旧时法度规定中的一种。

当尧作《大章》之时，琴声本已达到和谐境地。旧传帝尧制有《神人畅》。古代琴曲，表达和乐的琴曲被称为“畅”，有得志显达之时就要造福天下百姓的意思；表达忧愁的琴曲命名为“操”，有不得志时就洁身自好修养个人品德的意思。“圣”达到不可知之境称为“神”，除尧之外，还有谁能当得起呢？

█〔明〕颜宗 湖山平远图（局部）

【延伸阅读】

尧，姓伊祁，名放勋。上古时期陶唐氏部落联盟首领。汉族神话传说中的三皇五帝之一，帝喾之子，继承父亲帝喾的帝位，开创了“禅让制”先河，传位于舜。

《史记》中记载尧帝：“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云。”尧帝发明了围棋，又命羲氏、和氏测定推求历法，测定春分、夏至、秋分、冬至，为百姓颁授农耕时令。

【名家杂论】

北宋乐圣陈旸《乐书》载：“琴之为乐，所以咏而歌之也，故其别有畅、有操、有引、有吟、有弄、有调。”琴曲中常见的体裁有畅、操、引、吟、弄、调等，区别是“畅则和畅，操则立操，引则引说其事，吟则吟咏其事，弄则习弄之，调则调理之”。

《神人畅》是唐以前仅存的两首有记载的以“畅”为题材的古琴曲之一，另一首得以流传的“畅”是舜的《南风畅》。畅只用宫、商、角、徵、羽五弦，而少宫、少商两弦皆不用。

东汉桓谭的《新论·琴道》中说：“达则兼善天下，无不通畅，故谓之‘畅’。《尧畅》经逸不存。”但《神人畅》曲谱后收录于明嘉靖琴家汪芝所辑《西麓堂琴统》一书。20世纪80年代初成都古琴打谱会上，武汉音乐学院的丁承运教授曾演奏此曲。

《神人畅》开始一大段通透天灵的泛音（天音）由远而近，如同上帝启示人的福音飘然而至，接着是一段有节奏起伏的散音（地音），而按音（人音）又似乎把人带入到一次虔诚的祭祀里，神秘而有韵律。最后则是天人合一般的人神交融，心领神会，全曲只用五弦，有远古琴味。

据说尧禅让帝位给舜时，把自己的琴也传给了舜。《史记·五帝本纪》曰：

“尧乃赐舜 衣，与琴，为筑仓廪，予牛羊。”尧赐给舜一套细葛布衣服，给他一张琴，为他建造仓库，还赐给他牛和羊。

帝舜

舜继尧位，刑政〔1〕日以明，礼乐日以备。孔子叙书〔2〕，断自唐虞，言天下之治，前此则未备，后此则无以加也。

帝之在侧微〔3〕也，以琴自乐。孟子曰：舜在床琴，盖虽更瞍、象〔4〕之难而弦歌不绝，所以能不动其心，孝益烝〔5〕也。旧传有《思亲操》，此之谓乎？

及有天下，弹五弦之琴以歌《南风》，而天下治。其辞曰：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当是时，至和之气充塞上下，覆被动植。书曰：箫韶九成，凤凰来仪〔6〕，和之极也。

【注释】

〔1〕 刑政：刑法政令。

〔2〕 叙书：孔子为《尚书》作序，此处引申为整理《尚书》。叙，同“序”。书，古书《尚书》的简称。

〔3〕 侧微：卑贱、微贱。《尚书·舜典》中有：“虞舜侧微，尧闻之聪明，将使嗣位。”

〔4〕 瞍、象：瞍，舜的父亲。象，舜同父异母的弟弟。两人曾欲迫害舜。

〔5〕 烝：美好，引申为恭谨。

〔6〕 箫韶九成，凤凰来仪：高雅的艺术可以上通神灵，使吉兆来临。语出《尚书·益稷》：“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击石拊石，百兽率舞。”箫韶，虞舜时的乐章。九成，即九章。仪，有容仪，一说配合。

【译文】

舜继承尧的帝位，刑法政令日益通明，礼乐也日趋完备。孔子整理《尚书》时说，从虞舜时期开始，天下安定，早于虞舜之前条件不成熟，晚于虞舜又已尽善尽美，无以复加。

舜身份低微时，曾弹琴以自乐。孟子说：舜坐在床上鼓琴，纵然父亲瞍和弟弟象百般刁难，他仍然弦歌不断，以此得以不改其心，反而更加孝顺恭谨。旧时传说有《思亲操》这首曲子，说的就是这个事情吧。

舜称帝以后，用五弦琴弹奏乐曲《南风》，天下太平。《南风》辞上说：南风轻柔温和，可以消除百姓心中的烦恼怨愤；南风适时缓吹，可以富庶万民的衣食财物。

那个时候，社会上下充满调和，乃至泽被万物。《尚书》上说：“箫韶之曲连续演奏九章，凤凰也随乐声翩翩起舞。”天下和顺至极！

█〔清〕周鲁 五知斋琴谱之虞琴

虞舜琴。长三尺八寸二分，用古玉尺比，宣声三尺六寸。临岳二寸，龙唇二寸。皆法阴阳律吕之象。杨雄曰：“舜弹五弦之琴，而天下治。故德如泉流，千古不泯也。” ——《五知斋琴谱》

【延伸阅读】

舜，传说姓姚，名重华，字都君。上古部落联盟首领。汉族神话传说中的三皇五帝之一。《史记·五帝本纪》评价舜：“天下明德皆自虞（舜）帝始。”

相传尧年老后，将两个女儿娥皇和女英嫁给了舜，“观其德于二女”，又把帝位传给了舜。娥皇、女英与舜巡狩洞庭湖，因天气炎热，娥皇、女英留在洞庭湖君山，舜继续南巡。娥皇、女英做了不祥之梦，结果舜死在苍梧山，娥皇、女英悲伤过度，眼泪渐渐哭干了，一滴滴鲜血从眼中流出，洒在洞庭湖君山的翠竹上，君山翠竹都浸染上斑斑点点的泪迹，史称湘妃竹。

【名家杂论】

舜得尧之琴，又命乐师质整理帝喾时的《九招》《六英》《六列》等乐曲，《九招》即《九韶》，因使用箫、瑟等乐器配奏，又称《箫韶》。

《尚书·尧典》载：“帝曰：夔！命汝典乐，教胄子。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舜深明音乐之理及其政治教育功能，能从声音哀乐中考察社会治乱。舜任命了九位官员分管社会各方面的工作，并让夔主管音乐，教育年轻人，把他们培养成具有“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品格的人。

舜是至孝之人，《二十四孝》第一篇故事便是舜“孝感动天”。《古今乐录》曰：“舜游历山，见乌飞，思亲而作此歌。”谢希逸《琴论》曰：“舜作《思亲操》，孝之至也。”

舜独居时，又借五弦琴作歌《南风》，《史记·乐书》曰：“舜歌《南风》而天下治，《南风》者，生长之音也。舜乐好之，乐与天地同，意得万国之欢心，故天下治也。”三国魏人王肃注《孔子家语·辨乐》云：“昔者：舜弹五弦之琴，造南风之诗。其诗曰：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唯修此化，故其兴也勃焉，德如泉流。”南方和煦的风呀，吹散人民的愁苦啊；南风及时吹来呀，增长人民的财富啊。虞舜奏五弦琴，歌《南风》用琴音感化人民，故其国生机蓬勃，美德如泉，源源不断。

千百年来，《南风》曲已成为中国琴文化中琴德的标志，古琴音乐思想中，每论及古琴曲《南风》，都将其放在至尊之位。盖因其“德如泉流”“以平天下之心”“以琴道致和平”的内涵与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一致，也是怀有政治抱负的文人以琴载道的体现。

大禹

大禹悼鲧〔1〕绩之不成，而哀尧民之垫危〔2〕，于是乘四载〔3〕，历九州，过家不入，以平水土。观洪水襄陵泛丘〔4〕，乃援琴作“操”，其声清以溢，潺潺，志在深河也，名曰《禹操》，或曰《襄陵操》。及嗣舜之业，当作《大夏》，夏，大也，言治水之功为大也。

【注释】

〔1〕鲧：大禹的父亲，《史记·夏本纪》记载：“尧听四岳，用鲧治水。九年而水不息，功用不成。”后来鲧被舜帝杀死在羽山。随后舜又起用鲧的儿子禹治水。

〔2〕垫危：受洪水危害。垫，陷沉，淹没。

〔3〕四载：古代的四种交通工具，史载略有不同。《史记·夏本纪》：“水行乘舟，陆行乘车，泥行乘橇，山行乘欙。”《尚书·孔传》：“所载者四，水乘舟，陆乘车，泥乘 ，山乘欙。”

〔4〕 襄陵泛丘：洪水危害严重。襄，冲上。泛，水漫流。

█〔宋〕马麟 大禹

【译文】

大禹哀伤父亲鲧治水功败垂成而命丧羽山，又忧虑尧地百姓深受洪水危害，于是乘坐四种交通工具，行遍九州，三过家门而不入，都是为了治水平土。大禹亲眼目睹洪水漫上丘陵，便操琴作曲，曲声清澈如流水溢出、如泉水潺潺，借此表达一定能治理洪水的决心，此曲名为《禹操》，也有人称为《襄陵操》。后来大禹继承舜的帝位，于是作乐舞《大夏》，夏，是大的意思，赞美大禹治水功高。

█〔南宋〕马远 水图卷之黄河逆流

【延伸阅读】

禹，名文命，字高密，号禹，后世尊称大禹。大禹是黄帝的玄孙、颛顼的孙子，鲧之子，夏朝开国君王，亦被称为夏禹。传说大禹忙于治理水患，三过家门而不入。因为治水有功，舜年老后将帝位传给了大禹。大禹铸造了九鼎，九鼎分别象征九州，借此显示天下归于一统。

【名家杂论】

《禹操》是大禹在治水时，见河水泛滥，心有所感而作，桓谭《新论》上亦载：“《禹操》者，昔夏之时，洪水襄陵沈山，禹乃援琴作‘操’，其声清以溢，潺潺，志在深河。”

《大夏》是以古代人民歌颂大禹治水为内容的乐舞，共分为“九成”，即九章音乐，以形状像笛的管乐器“龠”伴奏，又称为“夏竹九成”，竹则是排箫的前身。

《大禹陵志》一书中曾收录一首创作于1947年的《大禹纪念歌》，歌词中既有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胼手胝足八年治水的感人经历，又有后人仰慕先贤的崇敬之情。

大禹纪念歌

我思古人，伊彼大禹，洪水滔天，神州无净土！

左准绳，右规矩，声为律，身为度，三过其门而不入，八年于外不辞苦，岂不怀归，念此象庶，嗷嗷待哺，大哉圣哉禹！

我思古人，伊彼大禹，洪水滔天，神州无净土！

薄衣食，卑宫宇，排淮泗，决汉汝，生民相庆免为鱼，禾黍既登修贡赋，亿万斯年，诸夏子孙，弦歌拜舞，大哉圣哉禹！

太王

太王嗣后稷〔1〕公刘〔2〕之烈，居于邠〔3〕。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币〔4〕，不得免焉；事之以犬马，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乃属其耆老〔5〕而告之曰：“狄之所欲者，吾土地也。我闻之也，君子不以其所养人者害人，二三子何患乎无君？我将去邠，踰〔6〕梁山，邑于岐山之下居焉。”邠人曰：“仁人也，不可失也！”从之者如归市。

旧说虽如此，诗不云乎：“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宇。”〔7〕又曰：“周原膴膴，堇荼如饴。爰始爰谋，爰契我龟。”〔8〕盖岐之地美于豳。其迁于岐也，非苟然也，谋之素也，余作诗说尝言之矣。太王于是作岐山之操，盖以思积累之艰难而悼戎狄之猾〔9〕也。

韩退之谓《岐山操》为周公之作，然据《琴操》云：“太王自伤德劣不能化，为夷狄之所侵，喟然叹息，援琴而鼓之。”则宜为太王自作也。其辞曰：“戎狄侵兮地土移，迁邦邑兮适于岐。烝民〔10〕可忧兮谁者知？嗟嗟奈何余命遭斯！”太王能责己而拊其民，是以肇基王迹，不亦美哉！

【注释】

〔1〕 后稷：姬姓，名弃，尧舜时期掌管农业。周朝先祖。

〔2〕 公刘：后稷曾孙，姬姓，名刘，周部落杰出首领。

〔3〕 邠：古地名，古同“豳”，在今中国陕西省旬邑县。

〔4〕 皮币：兽皮和束帛，古时用作馈赠或聘享的礼物。《孟子·梁惠王下》载：“事之以皮币，不得免焉。”赵岐注：“皮，狐貉之裘；币，缯帛之货也。”

〔5〕 耆老：老人，多指德高望重者。

〔6〕 踰：同“逾”，逾越，越过。

〔7〕 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宇：语出《诗经·大雅·绵》。来朝，清晨。走马，驰马疾行。岐下，岐山之下。爰：于是。及，与。姜女，姜氏之女，太王之妻，即太姜。聿，语首词，无义。胥，动词，省视，视察。宇，屋宇。胥宇，即相宅，卜宅。

〔8〕 周原膴膴，堇荼如饴。爰始爰谋，爰契我龟：语出《诗经·大雅·绵》。膴膴，肥美的样子。堇，一种野菜。荼，苦菜。始，治理。谋，谋划。契，同“锲”，雕刻。

〔9〕 猾：乱，扰乱。

〔10〕 烝民：众民，百姓。

【译文】

太王继承先祖后稷、公刘这些人的封地，居住在邠邑。狄人进犯，太王把兽皮和束帛送给狄人，不能免其入侵；把宝马名犬送给狄人，不能免其入侵；把珠玉财宝送给狄人，不能免其入侵。太王于是召集族中长老并告诉他们：“狄人想要的，是我们的疆土啊。我听说，君子不会因为争夺用以养民的土地而伤害百姓，你们何必担心没有君主呢？我将离开邠邑，越过梁山，在岐山脚下兴建城邑定居。”邠邑的百姓说：“太王真是仁义之人啊，我们不能失去这样的领袖。”于是跟随太王去岐山的人非常多。

旧时的传说虽是如此，但《诗经》里不是这样说过：“古公亶父，大清早骑着马，沿着西方的水滨直到岐山之下。他带着妻子姜氏，来此寻找安居的地方。”又说“周原土地肥美，堇菜苦菜甜美如糖，大家开始谋划商量，又刻龟甲看卜象，兆示这是个定居的好地方”。大概是赞美周原比豳地更美丽吧。他们迁到岐山，并非随意为之，而是一开始就谋划好的，我曾在一些诗文里谈及此事。于是太王作了《岐山操》，大概是感慨创业积累的艰难，哀叹戎狄侵犯吧。

韩愈说《岐山操》是周公旦所作，然而根据《琴操》记载：“太王自我感伤德行低劣不能教化，结果导致戎狄入侵，喟然长叹，操琴而奏。”所以《岐山操》应是太王自己所作。《岐山操》歌辞里说：“戎狄入侵，我迁徙土地，把居住地迁到更适宜居住的岐山。百姓的担忧谁能体会呢，我长吁短叹，命中怎会遭此劫难？”太王能自责而安抚民众，这是开创天下基业的征兆，难道不该成为美谈吗？

【延伸阅读】

太王，即古公亶父，姬姓，名亶，周文王的祖父。周人本居豳地，古公亶父始迁岐山，百姓追随他，放弃游牧业，向农耕定居生活过渡。亶父上承后稷、公刘之伟业，下启文王武王之盛世，周武王姬发建立周朝时，追谥他为“周太王”。

█〔明〕孔兴诱 琴苑心传全编之岐山操

【名家杂论】

古公亶父是周氏一族承上启下的领袖，他曾准确预言：“我世有当兴者，其在昌乎？”果然他的孙子昌，即后来的文王成为圣人，并作《周易》。

《琴苑要录》上说：“岐山操者，周太王之所作也。太王居邠，狄人攻之。事之以珠玉犬马皮币，狄侵不止，问其所欲。得土地也。太王曰：土地所以养万民也，吾不争所用养而豁吾所养，遂策杖而去之。逾梁山而邑乎岐山，喟然叹息，援琴而鼓之。”东汉蔡邕《琴操》上也有类似记载。

太王肇基不易而德行高尚，不忍干戈而自迁他方。“君子不以其所养人者害人”，既是对琴史的探讨，更是对先圣的赞颂。太王是有名的地理风水大师，迁到岐山之后，从相地到设计都城，他都亲力亲为，才使周原成为西岐第一大城。司马迁赞美太王：“营筑城郭室屋，而邑别居之，作五官有司，民皆歌乐之，颂其德。”《诗经》歌颂他：“后稷之孙，实维太王，居岐之阳，实始翦商。”

唐代韩愈作有《琴操十首·岐山操》以表达对太王的仰慕之情：

我家于豳，自我先公。

伊我承序，敢有不同。

今狄之人，将土我疆。

民为我战，谁使死伤。

彼岐有岨，我往独处。

尔莫余追，无思我悲。

王季

王季，太王之子。太王有长子曰太伯〔1〕，次曰虞仲〔2〕，太姜生少子季历。季历娶太任〔3〕，祇迪厥德〔4〕，生昌，有圣瑞。古公曰：“我世当有兴者，其在昌乎！”太伯、虞仲知古公欲立季历以传昌，二人乃亡如荆蛮〔5〕，文身断发以让季历。古公卒，王季既立，思太伯不得见，于是作哀慕之歌，见于《琴操》，其首云：“先王既徂，长殒异都。哀丧伤心，未写中怀。”又曰：“瞻望荆越，涕泪双流。伯兮仲兮，逝肯来游，自非二人，谁写我忧？”呜呼！太伯王季孝友纯至，周室席是以王，其积德可谓深厚矣。《诗》云“帝作邦作对〔6〕，自太伯王季”，其此之谓乎？

【注释】

〔1〕太伯：也作泰伯，太王长子。太伯为让国而奔吴，是吴国第一代君主。

〔2〕虞仲：名仲雍，太王次子，吴太伯之弟，是吴国第二任君主。

〔3〕太任：任氏，名字不详，西伯侯季历之妻，周文王姬昌之母，与太姜、太姒并称“周室三母”。

〔4〕祇迪厥德：要真正履行先王的德政，就会决策英明，大臣们团结一致。语出《尚书·皋陶谟》：“允迪厥德，谟明弼谐。”祇，大。迪，履践，遵循。厥，代词，代指先王。

〔5〕荆蛮：周人对荆楚土著的称呼。

〔6〕作邦作对：经营国家。作，兴建。邦，国。对，疆界。

█〔北宋〕李成 茂林远岫图

【译文】

王季，太王之子。太王长子名泰伯，次子虞仲，太姜又生了小儿子季历。季历娶太任为妻，施行德政，太任生下姬昌，有圣瑞之象。古公说：“我们这里会有使天下兴旺的人出现，大概就是姬昌吧？”太伯和虞仲知道古公想立季历为储君，如此得传王位给姬昌，于是二人便出走荆蛮之地，（按当地风俗）文身剪发，让位给季历。古公死后，季历继承王位，想念太伯却苦于不能相见，于是便作哀愁思慕之曲，这首曲子见于《琴操》，开头唱道：“先王已逝，长眠异都，我哀伤先王之丧，没有人可以理解我的忧愁。”又说：“遥望荆越之地，涕泪双流。太伯和虞仲，不肯相见，没有你们，谁能理解我的忧愁呢？”唉，太伯和王季孝顺友爱之情至纯，因此周室才得以有了天下，他们的德行很深厚啊。《诗经》中说“帝王经营万国，从太伯王季开始”，说的就是这件事吧。

【延伸阅读】

王季，即季历，姬姓，季是排行，尊称“公季”“王季”，周太王的幼子，周文王之父。商王文丁时，受封为“牧师”，成为西方诸侯之长。《竹书纪年》记载，武乙时代，季历曾“伐西落鬼戎，俘十二翟王”，战功赫赫。后因权重遭忌，为文丁所杀。

【名家杂论】

周太王卧病在床，想把王位传给幼子姬季历。于是姬太伯和姬虞仲借口为周太王采药主动离开故国，并文身断发，改变外貌。周太王去世，太伯、虞仲二人回来奔丧，只在门外痛哭，以示自己是夷狄之人，不得进入王庭。

姬季历闻之此事后说：“太伯是长子，应当立为国君，为什么不即位呢？”姬太伯答道：“太王活着时，我不能奉养；入殓时，我没在他口中放饭；哭泣时，我没有靠近棺材，这都是不孝之子之举，怎么能够继承父位呢？我现在断发文身，这是犯罪获赦的人的形象，是戎狄之民。三者除去，怎么还可以担任君王？”

太伯三让天下，一直到了江海的边际，寻求肥沃之地，后来到达虞越之地，战国后期改称此地为“吴”。

文王

文王当纣之时，独行仁政，养老慈少，礼下贤者，日中不暇食以待士。伯夷、叔齐、太颠、闳夭、散宜生〔1〕之徒皆往归之。崇侯虎谮〔2〕于纣曰：“西伯积善累德，诸侯皆乡之，将不利于帝。”纣乃囚西伯于羑里〔3〕。闳夭之徒患之，乃求莘氏之美女、骊戎〔4〕之文马、有熊〔5〕之九驷〔6〕，他奇怪物，因嬖〔7〕臣费仲而献之纣。纣大悦，乃赦西伯。西伯之在羑里也，演益《易》之八卦为六十四卦。及其出也，作《拘幽操》，或曰《离忧操》，所以伤己之不幸而不敢怨也。《琴操》载其辞恶纣而欲诛之，后人之所述也，岂文王之心哉？三分天下以服事商，文王之心也。韩愈作《羑里之操》，卒句云：“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此知之矣。然则纣不赦，则文王如之何？曰扬子云：“龙以不制为龙，圣人以不手〔8〕为圣人。”圣人既受天命，虽纣如文王何？昔孔子尝学《文王操》于师襄，盖文王所制操非一，后人不能尽得其传也。琴操有云，文王既得太公，作《思士曲》，此殆是欤。

【注释】

〔1〕伯夷、叔齐、太颠、闳夭、散宜生：皆为人名。语出《史记·周本记》：“伯夷、叔齐在孤竹，闻西伯善养老，盍往归之。太颠、闳夭、散宜生、鬻子、辛甲大夫之徒皆往归之。”

〔2〕谮：说别人的坏话，诬陷。

〔3〕羑里：一作牖里，今河南省安阳市汤阴县北。

〔4〕骊戎：古族名，古戎人的一支。在今陕西省临潼县一带。

〔5〕有熊：黄帝的部落名。

〔6〕驷：四匹马。

〔7〕嬖：宠幸。

〔8〕不手：不受桎梏。手，指桎梏之类的刑具。

【译文】

文王在纣王当道时独行仁政，尊老爱幼，礼贤下士，甚至中午顾不得吃饭都要接待士民。伯夷、叔齐、太颠、闳夭、散宜生等人都慕名前往归顺文王。崇侯虎向纣王进谗言说：“西伯侯积德行善，诸侯都前往归顺于他，这将对您的统治不利呀！”于是纣王就把西伯囚禁在羑里。闳夭等人担心西伯侯的安危，于是找来有莘氏的美女、骊戎地区毛色有花纹的骏马、有熊国的三十六匹好马，以及其他奇珍异宝，通过殷商的宠臣费仲献给纣王。纣王大喜，于是赦免西伯侯。西伯侯被囚于羑里时，把《易经》的八卦加以演化，增为六十四卦。出狱后，又作《拘幽操》，也称《离忧操》，感伤自己的不幸却不敢怨恨。《琴操》里说《拘幽操》的歌辞充满对纣王的憎恶，纣王因此想杀掉文王，这其实是后人的说法，怎可说是文王的心意？文王本意是想三分天下而臣服于商。韩愈所作《羑里之操》末句说：“臣罪该万死，大王圣明。”由此可知文王的本意。然而如果纣王不赦免，文王又该怎么办呢？扬雄说：“龙因为不受制约而为龙，圣人因为不受桎梏而为圣人。”圣人既然受命于天，即使是纣王又能拿文王怎么样呢？以前孔子曾向师襄学习《文王操》，大概文王所作琴曲“操”不止一首，后人并不能全部得其绝学。《琴操》上说，文王既然得了太公辅佐，他作《思士曲》，大概确有其事。

【延伸阅读】

周文王姬昌，太王之孙，季历之子，建都丰京（今陕西西安），在位五十年，为一代明君。

周文王善施仁德，纣王发明了炮烙之刑以博宠妃妲己一笑，即命犯人在涂满油脂的铜柱上行走，如果滑倒就会倒在火坑里，皮焦肉烂。文王来到商朝都城朝歌，愿意献上周国洛河西岸的土地换取纣王废除炮烙之刑，纣王答应了西伯的要求，废除了炮烙之刑，姬昌得到了天下百姓的爱戴。周国强大后，纣王不安，将姬昌囚于羑里，史称“羑里之厄”。

【名家杂论】

“文王兴周，鸣琴而治”，说的是周文王以礼乐教化人民，从而达到“政简刑清”的统治效果。

文王曾作《拘幽操》。东汉蔡邕《琴操·拘幽操》载：“《拘幽操》，文王拘于羑里而作也。”韩愈《琴操》十首中有《拘幽操》诗：“目窈窈兮，其凝其盲。耳肃肃兮，听不闻声。朝不日出兮，夜不见月与星。有知无知兮，为死为生？呜呼！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全诗总共十一句，起首四句，张眼所见，一片昏暗，视线凝结，有如目盲。倾耳谛听，一片萧条冷落，毫无声息。终结四句，写囚禁之处，朝不见日出，夜不见月星。耳目无所闻见，不知为死为生。结尾三句，自叹君王圣明，吾罪当杀，为全诗的主旨句。以世俗眼光来看，这样的观点是不切实际和不可思议的，但从道德修养而言，面对横逆，犹然深切反省之人格节操，是何等难能可贵，或许这正是韩愈心中向往的高尚人格。清朝黄遵宪仰慕文王德行，其《到家》诗曾有“援琴欲鼓《拘幽操》，月在中天天四垂”之句。

北宋文学家苏轼诗《舟中听大人弹琴》曾有“江空月出人绝响，夜阑更请弹《文王》”之句，诗中所说《文王》，即《文王操》；北宋琴家成玉涧《琴论》誉之“其声古雅，世俗罕闻”；明代琴谱《杏庄太音补遗》曾说：“鼓此曲令人荡涤邪秽，消融渣滓。”可见古人对《文王操》的评价之高。

█〔五代〕 关仝 关山行旅图

周公

周公以圣人之才佐文武、定王业、相成王、致太平，于是四海和会，越裳氏〔1〕重九译〔2〕而来贡。周公曰：“此非旦之力也，文王之德也。” 廼〔3〕援琴而鼓之，故曰《越裳操》，喜远人之服而归美于先王也。或云又有《临深操》，盖言当天下之任而益加恭慎也。当周公之制礼也，《诗》之“二南、雅颂”〔4〕皆奏之于歌咏，播之于管弦，然则二南、雅颂者亦为琴之曲也。是故作之朝廷则君臣和而治本成，作之乡党则仁义修而人伦厚，作之闺门则父子亲而家道正，作之庠序则师友惇〔5〕而学艺成，琴之所补岂小哉？是以君子重之。

【注释】

〔1〕越裳氏：又作越常氏，古南海国名，位于今越南、老挝一带。

〔2〕重九译：经过九种语言的转换才能理解交流，指语言要经过多次翻译才能听懂。

〔3〕廼：同“乃”，于是。

〔4〕“二南、雅颂”：二南，《诗经》中的《周南》《召南》，周南是周公统治下的南方地域，召南是召公统治下的南方地域，二南包括长江、汉水、汝水流域的诗歌。雅颂，《诗经》中的《雅》《颂》篇目，雅乐为朝廷的乐曲，颂为宗庙祭祀的乐曲。

〔5〕惇：推崇，尊重。

【译文】

周公以圣人之才辅佐文王、武王平定天下，又以宰相身份辅佐成王，使天下太平，四海和谐安定，就连南方的越裳国都要通过种种语言转译前来朝贡。周公说：“这不是我的功劳，全赖文王德高啊！”于是抚琴而弹，所以名为《越裳操》，是欣喜于他国前来臣服而把功劳归功于先王。有人说还有一曲《临深操》，大概是说承担天下重任而愈加谦恭谨慎吧。当周公制定礼仪之时，把《诗经》中的《周南》《召南》《雅》《颂》等篇目都以歌曲的形式奏出，并用管弦乐器弹奏，而《周南》《召南》《雅》《颂》本身也是琴曲。所以在朝堂上演奏则君臣相和而天下太平，在乡邻间演奏则百姓行仁义而重视人伦，在家中弹奏则父子相亲家风正派，在学校弹奏则师友相互尊重而学业有成，琴起到的补益作用还小吗？所以君子都很重视弹琴。

【延伸阅读】

周公，姓姬名旦，文王姬昌第四子，武王姬发之弟，辅佐武王伐纣，并制作礼乐。其采邑在周，爵为上公，故称周公。《尚书·大传》中概括周公一生的功绩为：“一年救乱，二年克殷，三年践奄，四年建侯卫，五年营成周，六年制礼乐，七年致政成王。”周公归政时，正式确立了周王朝的嫡长子继承制，为周族八百年统治奠定了基础。贾谊评价周公：“孔子之前，黄帝之后，于中国有大关系者，周公一人而已。”

韩愈有《琴操十首·越裳操》云：“雨之施物以孳，我何意于彼为。自周之先，其艰其勤。以有疆宇，私我后人。我祖在上，四方在下。厥临孔威，敢戏以侮。孰荒于门，孰治于田。四海既均，越裳是臣。”

【名家杂论】

周公辅佐武王伐纣，武王死后，又辅佐其子成王治国。史书载“周公制礼作乐”，周公为巩固周朝统治，由政治及文化，制定了一套完整的典章制度。

礼乐与俗乐皆是传统音乐文化中的组成部分，但在国家意义上礼乐要高过俗乐。儒家的“礼”强调“别”，即所谓“尊尊”，“乐”的作用是“和”，即“亲亲”。有别有和，是儒家治国的精髓。

周公将礼制仪式用乐提升并以制度固定下来，确立了礼乐存在的意义，作为“人情所不免”的乐，虽然在发展过程中产生了“为艺术而艺术”的观念，但周公无疑是开创功能性用乐分类的第一人。

孔子

孔子生周之季〔1〕，逢鲁之乱，辙环天下〔2〕而不遇于世。当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3〕摄相事。齐人闻而惧，谋间鲁以疏孔子，于是盛饰女乐，以遗鲁君。时季桓子专政，亦不悦孔子之用也，乃受女乐，君臣游观，三日不朝。孔子以谓鲁君臣之志荒不在于治，不足与有为，遂去之他邦，歌曰：“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之谒，可以死败。盖优哉游哉，聊以卒岁。”然犹裴回〔4〕不忍去，复回望鲁国，而龟山蔽之，乃叹曰：“季氏之蔽吾君，犹龟山之蔽鲁也。”故作《龟山操》。其辞有云：“无斧无柯〔5〕，奈龟山何？”斧以喻断，柯以喻柄，无断割之柄则不能去季氏也。

自鲁适〔6〕卫，过曹、郑，遂至陈，久之复适卫。既不得用，将西见赵简子〔7〕，而闻窦鸣犊、舜华之死也。临河而叹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济，此命矣夫？窦鸣犊、舜华，晋国之贤大夫也。刳胎杀夭〔8〕则麒麟不至，竭泽涸鱼则蛟龙不游，覆巢毁卵则凤凰不翔。何则？君子讳伤其类也。”乃还，息乎陬〔9〕乡，作《陬操》以哀之。《陬操》者，盖《琴操》所谓《将归》也。其辞曰：“秋水深兮风扬波，船楫颠倒更相和，归来归来归为期。”秋水深者，险难也；风扬波者，威暴也；船楫颠倒者，行不以道也。遭时如此，不归何以哉？又曰：“周道衰微，礼乐陵迟〔10〕。文武既坠〔11〕，吾将焉师。周游天下，靡邦可依。凤鸟不识，珍宝枭鸱〔12〕。眷然顾之，惨焉心悲。巾车〔13〕命驾，将适唐都。黄河洋洋，攸攸〔14〕之鱼。临津不济，还辕息鄹。伤予道穷，哀彼无辜。翱翔于卫，复我旧庐。从吾所好，其乐只且〔15〕。”

及孔子厄于陈、蔡之间，讲诵弦歌不辍。后自卫反〔16〕鲁，过隐谷，有幽兰独茂，子喟然曰：“兰，香草也，而与众卉为伍，如圣贤伦于鄙夫也。”乃作《猗兰操》，其辞有云：“如何苍天不得其所，逍遥九州岛无所之处。”感愤之深切也。又作《丘陵之歌》，曰：“登彼丘陵，峛崺其阪〔17〕。仁道则迩〔18〕，求之若远。遂迷下复，自婴屯蹇〔19〕。喟然回虑，题彼泰山。郁确〔20〕其高，梁甫〔21〕回连。枳棘充路，陟〔22〕之无缘。将伐无柯，患兹蔓延。惟以永叹，涕霣〔23〕潺湲。”

█〔清〕周鲁 五知斋琴谱之仲尼式

孔子琴。长三尺六寸四分，用周尺也。琴制惟仲尼列子二琴，类太古。宜千百世也。——《五知斋琴谱》

孔子去鲁凡十四岁而后归鲁，鲁终不能用孔子。孔子亦不复求仕，于是删《诗》、定《书》、论《礼》、正《乐》、作《春秋》、赞《易》道，而六经之道灿然大备矣。其删《诗》三百也，孔子皆弦歌之，合于雅而后取也。庄子云：“孔子游乎缁帷〔24〕之林，休坐乎杏坛〔25〕之上。弟子读书，孔子弦歌鼓琴。奏曲未半，有渔父者，下船而来。”此因夫子之好琴而寓言也。孔子以鲁哀公六年〔26〕四月己丑卒，年七十三。

余尝读《龟山》之辞而哀至圣之不得位，听《将归》之歌而伤浊世之多险难，闻《猗兰》之名而叹盛德之不遇时也。然则使孔子见用，则鲁将复兴乎？曰：“夫子之为司寇也，外沮〔27〕齐侯以壮邦君之威，内堕三都〔28〕以削大夫之势，可谓勇于有为矣。使其得志之久，则将兴鲁尊周以复文武之治。”故曰：“如有用我者，三年有成。”岂过论哉？

【注释】

〔1〕 季：一个朝代的末期。

〔2〕 辙环天下：乘车环游天下，语出唐韩愈《进学解》：“昔者孟轲好辩，孔道以明，辙环天下，卒老于行。”辙，车轮碾过的痕迹。

〔3〕 大司寇：先秦官职，西周始置，辅佐周王行使司法权。

〔4〕 裴回：同“徘徊”，来回走动。

〔5〕 柯：斧子的柄。

〔6〕 适：往，归向。

〔7〕赵简子：原名赵鞅，春秋时晋国赵氏的领袖，政治家、改革家、军事家。

〔8〕刳胎杀夭：剖腹取胎，杀害幼兽，指凶残不义。

〔9〕陬：古地名，在今中国山东省曲阜县东南，孔子的家乡。

〔10〕陵迟：趋渐衰败。

〔11〕坠：同“隳”，毁坏，崩毁。

〔12〕枭鸱：古书上指鹞鹰，即猫头鹰，旧时误以为恶鸟，喻为恶人。

〔13〕巾车：装设帷幔的车子。

〔14〕攸攸：水流状。

〔15〕只且：语气助词，表示感叹。

〔16〕反：通“返”。

〔17〕峛崺其阪：峛崺，即逦迤，连绵不断貌。阪，山间小道。

〔18〕迩：近。

〔19〕自婴屯蹇：艰难困苦，不顺利。婴，缠绕。屯蹇，《易经》中的两个卦名，都有艰难困苦的意思。

〔20〕郁确：很高的样子。

〔21〕梁甫：又作梁父， 泰山下的一座小山。古代皇帝常在此山辟基祭奠山川。

〔22〕陟：登高。

〔23〕涕霣：流泪。霣，通“陨”，降，落下。

〔24〕缁帷：形容林木繁茂。

〔25〕杏坛：传为孔子聚徒讲学处，泛指授徒讲学的场所。

〔26〕鲁哀公六年：历史资料多见记载孔子卒于鲁哀公十六年（前479年）。

〔27〕沮：阻止。

〔28〕三都：三座都城，即季孙之费（今山东费县）、孟孙之成（今山东宁阳）、叔孙之郈（今山东东平）。

█〔宋〕仲尼式古琴

【译文】

孔子生于春秋时期，适逢鲁国政乱，乘车周游列国却怀才不遇。鲁定公十四年（前496年），孔子五十六岁，任大司寇一职而行宰相之职。齐国人听说后很恐惧，谋划离间鲁国以疏远孔子，于是准备了一些浓妆艳抹的歌舞伎进献给鲁国国君。当时季桓子当政，他也不喜欢孔子被重用，就接受了齐国的歌舞伎，君臣以巡视之名前去观看，以致三日不上早朝。孔子认为鲁国君臣的志向被荒废，不在于治国，和他们在一起难以有所作为，于是离开鲁国前往他国，并唱道：“那些妇人的口舌，可以让贤人出走；那些妇人的口舌，可以让国家败亡。我还是优哉游哉地闲逛，了此余生吧。”孔子依旧徘徊着不忍离去，又回望鲁国，却被龟山遮挡，于是叹息说：“季氏蒙蔽我国君王，就像这龟山遮挡了鲁国啊。”于是作《龟山操》。歌里说：“手无斧柯，我能拿龟山怎么样呢？”“斧”比喻裁断，“柯”比喻权力，没有裁断的权力就不能铲除季氏。

█〔明〕仇英 孔子圣迹图之空中奏乐图

孔子从鲁国去卫国，经曹国、郑国到达陈国，许久之后又回到卫国。不被卫国重用，就想西去晋国拜见赵简子，却听到了窦鸣犊、舜华的死讯。于是站在黄河边叹息说：“壮美啊，黄河！浩浩荡荡啊！我孔丘时运不济，不能渡河，是命中注定的啊！窦明犊和舜华都是晋国的贤能大夫。剖腹取胎，杀死幼兽，麒麟就不会来到郊野；竭泽而渔，一网打尽，蛟龙就不会游来调和阴阳；捣毁巢窠，打碎鸟蛋，凤凰就不会飞翔前来。什么缘故呢？因为君子忌讳伤害他的同类啊。”于是返回陬乡，撰作了《陬操》的琴曲来哀悼被害的晋国大夫。《陬操》，大概就是《琴操》里所说的《将归操》。歌辞说：“秋水深兮风扬波，船楫颠倒更相和，归来归来归为期。”“秋水深”，表示道路艰难；“风扬波”，是说强权暴虐；“船楫颠倒”，比喻不正之道。遭逢乱世，不归隐又能如何呢？又说：“周道衰微，礼乐陵迟。文武既坠，吾将焉师。周游天下，靡邦可依。凤鸟不识，珍宝枭鸱。眷然顾之，惨焉心悲。巾车命驾，将适唐都。黄河洋洋，攸攸之鱼。临津不济，还辕息鄹。伤予道穷，哀彼无辜。翱翔于卫，复我旧庐。从吾所好，其乐只且。”

█〔明〕仇英 孔子圣迹图之围匡图

后来孔子困于陈国和蔡国，讲学诵读弹琴不断。此后，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路过一座隐秘的山谷，见到幽兰独自盛开，孔子喟然说：“兰花是香草，却与这么多杂草长在一起，恰如圣人沦落于人品鄙陋、见识浅薄的人群中一样。”于是作《猗兰操》，歌辞说：“如何苍天不得其所，逍遥九州岛无所之处。”感伤悲愤如此深切！又作《丘陵之歌》，歌辞说：“登彼丘陵，峛崺其阪。仁道则迩，求之若远。遂迷下复，自婴屯蹇。喟然回虑，题彼泰山。郁确其高，梁甫回连。枳棘充路，陟之无缘。将伐无柯，患兹蔓延。惟以永叹，涕霣潺湲。”

孔子离开鲁国长达十四年之后又回到鲁国，但鲁国始终没有重用孔子。孔子也不再追求仕途，便删简《诗经》、编订《尚书》、论证《礼记》、校正《乐经》、撰作《春秋》、完善《易经》，“六经”之道由此完备，光彩夺目。删简的《诗经》三百首，孔子都用琴弦弹奏，和于乐歌才会取用。庄子说：“孔子周游，来到一片茂密的树林，坐在杏坛上休息。弟子们读书，孔子弹琴吟唱。曲子尚未奏一半，有位捕鱼的老人，下船而来。”大概是寄托喻指孔子喜好弹琴吧。孔子死于鲁哀公十六年（前479年）四月十一日，享年七十三岁。

我曾拜读《龟山操》的歌辞哀叹至圣的孔子不得其位，听《将归操》的歌辞感伤乱世艰难，听《猗兰操》感叹孔子盛德却生不逢时。如果孔子被重用，鲁国就会复兴吗？答：“孔子作为司寇，对外遏制齐侯以壮鲁国国君之威，对内毁三都以削弱大夫势力，可以说是勇于作为。如果让孔子长期施展自己的才华，那么鲁国必定兴旺，尊崇周天子，以恢复周朝的文治武功。”所以孔子说“谁如果重用我，三年就可以功成”，这难道是夸大之辞吗？

【延伸阅读】

关于孔子所作几首琴曲，东汉蔡邕《琴操》均有详细解释。

《龟山操》者，孔子所作也。齐人馈女乐，季桓子受之，鲁君闭门不听朝。当此之时，季氏专政，上僭天子，下畔（叛）大夫，圣贤斥逐，谗邪满朝。孔子欲谏不得，退而望鲁。鲁有龟山蔽之，辟（譬）季氏于龟山，托势位于斧柯。季氏专政，犹龟山蔽鲁也。伤政道之凌迟，闵（悯）百姓不能其所，欲诛季氏而力不能，于是援琴而歌云：“予欲望鲁兮，龟山蔽之。手无斧柯，奈龟山何！”

《将归操》者，孔子之所作也。赵简子循执玉帛，以聘孔子。孔子将往，未至，渡狄水，闻赵杀其贤大夫窦鸣犊，喟然而叹之曰：“夫赵之所以治者，鸣犊之力也。杀鸣犊而聘余，何丘之往也？夫燔林而田，则麒麟不至；覆巢破卵，则凤皇不翔。鸟兽尚恶伤类，而况君子哉？”于是援琴而鼓之云：“翱翔于卫，复我旧居；从吾所好，其乐只且。”

《猗兰操》者，孔子所作也。孔子历聘诸侯，诸侯莫能任。自卫反鲁，过隐谷之中，见芗兰独茂，喟然叹曰：“夫兰当为王者香，今乃独茂，与众草为伍，譬犹贤者不逢时，与鄙夫为伦也。”乃止车援琴鼓之云：“习习谷风，以阴以雨。之子于归，远送于野。何彼苍天，不得其所。逍遥九州，无所定处。世人暗蔽，不知贤者。年纪逝迈，一身将老。”自伤不逢时，托辞于芗兰云。

█〔明〕孔兴诱 琴苑心传全编之岐山操

【名家杂论】

先秦时期，除了专业琴人，业余弹琴者亦不在少数，文人奏琴与专业琴人不同，他们弹琴并不为谋生，而是作为自我娱悦、修养身心、寄托理想的方式。

孔子是儒家文化最重要的奠基人，也是春秋时文人琴人的代表之一。孔子非常重视乐的社会作用和教化作用。孔子的人生理想与准则是“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而“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则是实现这种人生理想境界的必由之路。

█〔明〕仇英 孔子圣迹图之在齐闻韶图

孔子喜欢弹琴，曾学琴于师襄，他习琴作曲的故事，以及他对琴道的理解，都是琴学理论中不可或缺的资源。

《猗兰操》是孔子所创琴歌中最著名的一首。孔子志向高远，周游列国却始终未遇伯乐明君，自卫返鲁途中，见山谷兰花并杂草丛生，心中感叹，停车取琴，奏唱《猗兰操》，以抒胸中不得志之块垒。后代统治者多引此曲，以明贤君礼贤下士。例如，唐初李世民曾有《芳兰》诗云：“春晖开紫苑，淑景媚兰场。映庭含浅色，凝露泫浮光。日丽参差影，风传轻重香。会须君子折，佩里作芬芳。”孔子终生入世救世，但是《猗兰操》只为王者而香，却是超凡脱俗。

█〔明〕仇英 孔子圣迹图之齐人归女乐图

《将归操》叙述了孔子未遇明君时，宁可“从吾所好，其乐只且”，成为后世怀才不遇者所钟爱的琴曲。宋代诗人王令终生不仕，年二十八逝，却是一位懂琴通琴之人，他曾写过一首《陬操》诗：“行曷为兮天下，老吾身而不归。人固舍吾而弗从，吾安得徇人而从之。昔所闻其是兮，今也见之则非。嗟若人之弗类，尚何足以与为。彼天下之皆然，嗟予去此而从谁。信亦命已矣夫，固行兮而曷疑。”

《龟山操》则表现了孔子面对国君荒政却无能为力的感慨。孔子五十六岁那年是一生中少有的得志之时，“摄行相事”使鲁国大振，却致齐国忧之，离间鲁君沉湎声色女乐。孔子对此深为担忧，又无从劝谏，只有望着龟山援琴而歌，凄然长叹。韩愈为此操所作歌辞亦怀忧愤之情：“龟之氛兮，不能云雨。龟之枿兮，不中梁柱。龟之大兮，祗以奄鲁。知将隳兮，哀莫余伍。周公有鬼兮，嗟余归辅。”

孔子在鲁国听到《韶》乐，为之“三月不知肉味”，并提出了音乐审美标准，即“尽善尽美”。古琴中有一种“仲尼式”，简洁和谐，为人钟爱。后人景仰孔夫子，以其字“仲尼”命名，是儒家审美理想的完美体现。

█〔明〕仇英 孔子圣迹图之学琴师襄图

夷齐

夷、齐〔1〕者，孤竹君之二子也。伯夷以国让其弟，闻文王作〔2〕，兴曰：“盍〔3〕归乎来〔4〕？吾闻西伯善养老者。”于是与叔齐偕归之。及武王伐纣，独二人者以为不可，武王不听，遂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作歌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于嗟徂〔5〕兮，命之衰矣！”此所谓《采薇操》也。遂饿死于首阳山。盖耻商周干戈之事，而思尧舜揖让〔6〕之节。万世之下闻其风者，乱臣为之怵惧。孔子以谓求仁得仁，孟子以为圣之清者。

【注释】

〔1〕夷、齐：即伯夷、叔齐，是古代抱节守志的典范。相传周武王伐纣，二人扣马谏阻。武王灭商后，他们耻食周粟，采薇而食，饿死于首阳山。

〔2〕作：起，兴起。

〔3〕盍：何不，表示反问或疑问。

〔4〕来：表示语气，无实义。

〔5〕徂：通“殂”，死亡。

〔6〕揖让：类似“禅让”，以位让贤者。

【译文】

伯夷和叔齐，是孤竹国君的两个儿子。伯夷想把国家让给叔齐（叔齐不受），伯夷和叔齐听说文王贤明，叹道：“为什么不归顺西周呢？我听说西伯侯善待老者。”于是两人一起归附西周。等到武王伐纣，只有他们两人认为不可行，武王不听劝告，于是伯夷和叔齐拒吃周朝的粮食，隐居在首阳山上，采摘薇菜果腹。他们作歌：“登上那首阳山哪，采摘薇菜充饥。西周以暴制暴，还不知错在自己。神农、舜、禹的时代忽然隐没了，我们将要去往何方呢？唉，我们就要死去了，性命衰微！”这就是《采薇操》。于是，他们便饿死在首阳山上。大概他们是以商周干戈杀伐为耻，怀念尧舜时代的禅让之风。听说他们的高风亮节后，乱臣贼子心中为之恐惧。孔子说他们求仁得仁，孟子认为他们是至清的圣人！

【延伸阅读】

《琴集》曰：“《采薇操》，伯夷所作也。”《史记》曰：“武王克殷，伯夷、叔齐耻之，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乃作歌，因传以为操。”《乐府解题》曰：“《采薇操》亦曰《晨游高举》。”《史记》所记：“登彼高山，言采其薇。以乱易暴，不知其非。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适安归。”

█〔宋〕李唐 采薇图

画中描绘伯夷、叔齐对坐在悬崖峭壁间的一块坡地上，伯夷双手抱膝，目光炯然，显得坚定沉着；叔齐则上身前倾，表示愿意相随。伯夷、叔齐均面容清癯，身体瘦弱，由于生活在野外、以野菜充饥，两人肉体上受到极大的折磨，但是在精神上却丝毫没有被困苦压倒。

【名家杂论】

周文王死后，武王载着文王棺椁，讨伐纣王。《史记·伯夷列传》记载伯夷、叔齐扣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意思是说父亲死了却不下葬，反而大动干戈，这是孝道吗？以臣杀君，这是仁道吗？一时间，群臣愤怒，想杀了他们，幸被姜子牙制止。

伯夷、叔齐采薇而食，并不是秉承狭隘的商朝遗老遗少的观念，而是表达了对以武王之“有道”伐纣王之“无道”的不认同。王朝替换，王位更迭，有道取代了无道，有道再沦落为无道，再被有道所伐，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介之推

介之推〔1〕者，事晋公子重耳〔2〕。重耳被谗，得罪于献公〔3〕，奔亡在外十九年。子推从行，备历勤苦。及公子即位，是为文公。推不言禄，禄亦不及推。且曰：“献公之子九人，惟君在矣。惠〔4〕、怀〔5〕无亲，外内弃之。天未绝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非君而谁？天实置之，而二三子以为己力，不亦诬乎？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遂隐而死。

尝作龙蛇之歌曰：“有龙矫矫，遭天谴怒。卷排角甲，来遁于下。志愿不与，蛇得同伍。龙蛇俱行，身辨山墅〔6〕。龙得升天，安厥〔7〕房户。蛇独抑摧〔8〕，沈滞〔9〕泥土。仰天怨望，绸缪悲苦。非乐龙伍，惔〔10〕不眄〔11〕顾。”

盖既有此辞，则时人当播之丝桐〔12〕之间矣。之推节士也，晋侯方与群卿图霸中原，故未遑〔13〕赏，而之推秉志高厉，遁而去之，风烈凛凛足以傲贪而矫浮矣。

【注释】

〔1〕介之推：春秋时代晋文公的忠厚臣僚，留下很多广为传颂的典故，如“割股奉君”“功不言禄”“功成身退”等。

〔2〕重耳：晋文公，姓姬，名重耳，文治武功卓著，是春秋五霸中第二位霸主，与齐桓公并称“齐桓晋文”。

〔3〕献公：晋献公，姓姬，名诡诸，晋武公之子。

〔4〕惠：晋惠公，姓姬，名夷吾，晋献公之子，晋文公之弟，春秋时期晋国君主，在秦国的帮助下继位。晋惠公继位后，背信弃义，诛杀大臣。

〔5〕怀：晋怀公，姓姬，名圉。早年在秦国做人质，继承其父晋惠公王位，后被重耳派人杀死，年仅22岁。

█〔南宋〕陈容 九龙图（局部）

〔6〕墅：田野的草房。

〔7〕厥：同“缺”。

〔8〕抑摧：受压抑挫辱。

〔9〕沈滞：亦作“沉滞”。积滞，郁积。

〔10〕惔：平静淡泊。

〔11〕眄：斜着眼看。

〔12〕丝桐：古代制琴多用桐木，以丝作弦，故以丝桐代称琴。

〔13〕未遑：来不及。遑，闲暇。

【译文】

介子推，辅佐晋公子重耳。重耳被陷害，得罪晋献公，在外逃亡十九年。介子推一直跟随重耳，吃尽苦头。等到重耳继位，是为晋文公。介子推不求封赏，文公也没有给他高官厚禄。介子推还说：“献公有九个儿子，如今只有晋文公一人了。惠公、怀公没人亲近，内外反对。天不绝晋国，必定要立人主。主持晋国祭祀的人，除了晋文公还能有谁呢？这是上天安排的，而几个随从之人却认为是自己的力量，这不是很荒谬吗？偷人财物尚且被称作强盗，何况贪老天的功劳认为是一己之力呢？”于是隐居至死。

介子推曾经作过一首《龙蛇歌》：“有一只蛟龙，遭受上天谴责，只好收起犄角和龙甲，隐藏于乡野地下。志高难遂，却与蛇辈同伍。龙与蛇一起，处身在山野。后来龙飞上天，又怎么会缺少房屋宫殿呢？可是蛇却独自抑郁，留在泥土里。哀怨地望着天空，内心悲苦不已。其实它并非乐于与龙为伍，它只是淡泊名利不屑一顾。”

大概这首歌出现之后，时人就把它付梓谱成琴曲弹奏。介之推是高节之士，晋文公刚刚与群臣谋划图霸中原，尚未来得及封赏他，秉性高洁的介子推则逃遁隐居而去，他的高风亮节足以傲视那些贪婪狂傲浮躁之辈啊。

【延伸阅读】

古代文学史研究专家逯钦立编《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曾记：“《龙蛇歌》分见《吕氏春秋》《史记》《说苑》《新序》《淮南子》注及《琴操》等。辞各有异。”而他收录的另一个广为流传的版本是：“有龙于飞，周遍天下。五蛇从之，为之承辅。龙返其乡，得其处所。四蛇从之，得其露雨。一蛇羞之，桥死于中野。”

全歌以“龙”喻晋文公，以蛇喻其追随者。“有龙于飞”喻指晋文公前后十九年的流亡生活，“五蛇相随”喻指其追随者的情况。相传重耳流亡时，辅助他的最著名的贤士有五位。后面说重耳返晋即位，龙施露雨于四蛇，喻指五贤士中四人得其封赏，羞于封赏而槁死于中野的“一蛇”，则是指介之推。此歌显然是后人托作。

【名家杂论】

春秋时，晋国内乱，晋献公晚年宠幸骊姬，欲废太子申生，改立骊姬之子奚齐。变乱陡起，太子申生被陷害致死；公子夷吾和重耳畏惧逃亡在外，重耳避难奔狄。介子推就是当时跟随重耳流亡的人员之一。《史记·晋世家》记载：“晋文公重耳，晋献公之子也。自少好士，年十七，有贤士五人：曰赵衰；狐偃咎犯，文公舅也；贾佗；先轸；魏武子。自献公为太子时，重耳固已成人矣。”至于随行人员的名单等级，《史记》语焉不详：“重耳遂奔狄。狄，其母国也。是时重耳年四十三。从此五士，其余不名者数十人，至狄。”从中推测，介子推应该是“其余不名者数十人”之一。

█〔明〕 王世昌 山水图

献公死后，奚齐继位，之后被大夫里克所杀，夷吾在秦穆公帮助下继承王位，是为晋惠公，晋惠公忘恩负义，出尔反尔，杀死了拥立他的权臣里克，之后与秦交战被擒，幸得其姊，秦穆公夫人帮助周旋，被放回国，之后病死。

惠公死后其子继位，是为怀公。重耳流亡在外十九年，这期间走遍各诸侯国，待遇不同。之后在秦国帮助下，继承王位，史称晋文公。即位后的文公论功行赏，却没有封赏介子推。介子推不以为意，而且还十分鄙视那些居功邀宠的所谓功臣，于是便有了文中的《龙蛇歌》。

颜子

颜回字子渊，道德充茂〔1〕，去夫子一间〔2〕耳。孔子氏之门人，盖未有不知乐者，况子渊乎？故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而回也不改其乐，知乐之致也。仲尼闲居，子贡入侍，而有忧色。子贡不敢问，出告颜回，颜回援琴而歌。孔子闻之，果召回入，问曰“若奚〔3〕独乐？”回曰：“乐天知命故不忧，回所以乐也。”孔子曰：“汝徒知乐天知命之无忧，未知乐天知命有忧之大也。夫乐而知者非古人之所谓乐知也，无乐无知是真乐真知，故无所不乐无所不知，无所不忧无所不为。”颜回拜手曰：“回亦得之矣！”弦歌诵书终身不辍。

【注释】

〔1〕充茂：繁盛。晋左思《魏都赋》：“姜芋充茂，桃李荫翳。”

〔2〕一间：很小间隔，比如相去不远，很接近。

〔3〕奚：疑问词，为什么。

【译文】

颜回字子渊，品德高尚，和孔子的差距很小。孔子的门人，大概没有不熟知音乐的，更何况颜子渊呢？所以颜子渊有一小筐饭吃，有一瓢水喝，住在简陋的房屋中，别人都受不了这种贫苦，颜回却不改变向道的乐趣，这是因为他达到了知乐懂乐的极致啊。孔子闲居在家，子贡前去侍候，看到孔子面露忧色。子贡不敢多问，就出来告知颜回，于是颜回弹琴而歌。孔子听到后，果然召颜回进屋，问道：“你为何独自一人奏乐呢？”颜回说：“乐天知命没有烦恼，所以我就弹琴自乐了。”孔子说：“你只知道乐于知晓命运而没有忧愁的一面，却不知道乐天知命才会更加忧愁。乐而知者并非古人所说的乐知，无乐无知才是真乐真知。无乐无知就是无所不乐无所不知，无所不忧无所不为。”颜回跪下行礼说：“学生知道了！”于是弹琴读书终身不断。

【延伸阅读】

《孔子家语》和《吕氏春秋》曾记载“颜回拾尘”的故事。《吕氏春秋·审分览·任数》载：“孔子穷乎陈、蔡之间，藜羹不斟，七日不尝粒，昼寝。颜回索米，得而焚之，几熟。孔子望见颜回攫取其甑中而食之。选间，食熟，谒孔子而进食。孔子佯为不见之。孔子起曰：‘今者梦见先君，食洁而后馈。’颜回对曰：‘不可。向者煤室入甑中，弃食不祥，回攫而饭之。’孔子曰：‘所信者目也，而目犹不可信；所恃者心也，而心犹不足恃。弟子记之，知人固不易矣。’”

孔子与众弟子被困于陈、蔡之间，七天没有吃饭。孔子依然每天不断学习，弦歌不绝。子贡换米回来，颜回煮粥，子路有事离开。子贡经过，看见颜回自己在偷偷喝粥。子贡将颜回偷喝粥的事告诉孔子，孔子相信颜回的人品，便说：“粥能祭祀祖先吗？”颜回说不行，因为粥里有一块烟灰，我舀出来想倒掉，又觉可惜，就吃了，吃过的不可以祭祀啊。事情真相大白，后人常以“拾尘”来比喻因误会而生疑。

█〔明〕陈洪绶 晞发图

【名家杂论】

孔门弟子三千，孔子最珍视的始终是不改其乐的颜回，然而颜回却英年早逝。清末民初琴家彭祉卿得其父所传的乐曲《忆故人》，原曲便是孔子想念颜回之作，经后人多次修改转变成对亲友的思念。曲调缠绵悱恻，每当静中奏之，即触发对远方亲友的思念之情，而现实却是相会无期、催人泪下的凄清孤寂。

在孔子眼里，子路、子贡对他恭敬有加，君主们对他有的礼遇是出于敬贤，颜回才是最亲近、最理解自己的人。颜回的骤然离世，在孔子眼里，更意味着天命，意味着道之不存，意味着失去了最具有心灵契合的人。在这里，颜回已经超越了孔子的弟子，更像是朋友、至交。

《庄子·让王》里载：“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通也。道德于此，则穷通为寒暑风雨之序矣。”一个道德高尚的人，不以物质财富和处境顺逆来衡量穷通，而应以精神财富和思想境界的高低来修身养性。

子贱

宓子贱名不齐，为单父〔1〕宰〔2〕。弹鸣琴，身不下堂，而单父治。巫马期〔3〕以星出，以星入，日夜不处，而单父亦治。子贱任人，子期任力。任力者劳，任人者逸，故异也。然子贱岂徒鼓琴而已哉？固能作乐以平心气，审音以知政教。心气既平，政教既得，有不治哉？孔子称之曰：“君子哉！若人贤之深也！”单父至今有子贱祠及琴台存焉。

【注释】

〔1〕单父：今山东省菏泽市单县。

〔2〕宰：古代官名。

〔2〕巫马期：姓巫马，名施，字子期，接替宓子贱治单父。

【译文】

宓子贱名不齐，任单父县令。日夜弹琴，足不出户，而单父被治理得很好。巫马期接替宓子贱，早出晚归，日夜不停地忙碌，也把单父治理得很好。子贱用的是人，巫马期用的是力。用力的人辛苦，用人的人安闲，所以不同。然而宓子贱难道只是会弹琴而已？他能通过音乐来平心静气，通过琴音变化来了解政治教化。心气平和，政教开明，哪能治理不好呢？孔子称赞他说：“君子啊！这个人是何等的贤明啊！”单县至今还存有子贱祠和琴台。

█〔唐〕阎立本 孔子弟子像（局部）

【延伸阅读】

宓子贱，姓宓，名不齐，字子贱。春秋末期鲁国人，孔子的学生，七十二贤人之一。

宓子贱初到单父，大小官吏前往拜见。宓子贱让副官登记官员名字，自己却不断用手去拉副官的胳膊肘儿，两人的字写得一塌糊涂，宓子贱则鄙薄、训斥两位副官，导致二人辞职。两副官向鲁君告状，鲁君负疚叹息：“这是故意做给我看的，他怕我左右的近臣设置人为障碍，以阻挠政治主张，提醒我警惕专权乱谏的臣属。”

【名家杂论】

《蒙训》有言：“巫马戴星，宓贱弹琴。”宓子贱“鸣琴而治”单父，是以礼乐教化人民，“政简刑清”的典型事例。《吕氏春秋·察贤》称：“宓子则君子矣。逸四肢，全耳目，平心气，而百官以治，义矣，任其数而已矣。”《说苑·政理》则进一步指出：“巫马期则不然，弊性事情，劳烦教诏，虽治犹未至也。”后人遂用“鸣琴而治”歌咏官吏善于管理。

苏轼有一首《浣溪沙》词，曾以子贱为榜样：“长记鸣琴子贱堂，朱颜绿发映垂杨，如今秋鬓数茎霜。聚散交游如梦寐，升沉闲事莫思量，仲卿终不避桐乡。”意即我时常记着宓子贱弹琴治理单父的故事，以前我容颜红润，头发乌黑映垂柳，如今却鬓发如霜雪。聚散离合如在梦中，仕途得失进退这等闲事就别去想了，西汉朱邑朱仲卿至死还不是归葬桐乡。

宓子贱治单父三年，虽“身不下堂”，却自有一套“躬敦厚，明亲亲，尚笃敬，施至仁，加恳诚，致忠信”的施政方案。他重视选用当地“贤人”辅助自己，使他们人尽其能，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使得民“不忍欺”，做到“鸣琴而治”。选贤任能、为政以德、身正令从正是宓子贱的成功之道。《论语》里孔子称赞子贱有君子之德说：“君子哉若人。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后人便以“单父琴”称颂地方官治绩之典。

卷二

古琴雅正之德具有教化民众之用，琴乐可以使人精神振奋，不骄不躁，远离奢侈淫逸，乃至移风易俗，教人向善远恶。本卷收录师旷、师襄、伯牙、钟子期等宫廷乐师或民间琴人之琴事，以及百里奚妻等女性的琴艺传闻。

师旷

师旷，字子野，晋人也。生而失明，然博通前古，以道自将〔1〕，谏诤〔2〕无隐〔3〕。或云尝为晋太宰〔4〕，晋国以治，盖非止工师之流也。其于乐无所不通，休咎〔5〕胜败，可以逆知。晋人闻有楚师，师旷曰：“不害〔6〕。吾骤歌北风〔7〕，又歌南风。南风不竞〔8〕，多死声，楚必无功。”已而果然。至于鼓琴感通神明，万世之下，言乐者必称师旷。

始卫灵公〔9〕将之〔10〕晋，舍于濮水之上，夜半闻鼓琴声，问左右，皆不闻，乃召师涓〔11〕问其故。且曰：“其状似鬼神，为我听而写之。”师涓曰：“诺。”明日曰：“臣得之矣，然未习〔12〕也，请宿习之。”因复宿。明日，报曰：“习矣。”即去之晋，见平公〔13〕。平公置酒于施惠之台。酒酣，灵公曰：“今者来，闻新声，请奏之。”即令师涓援琴鼓之，未终，师旷抚而止之曰：“此亡国之声，不可听。”平公曰：“何道云？”师旷曰：“师延〔14〕所作也。商纣为靡靡之乐，武王伐纣，师延东走，自投濮水而死，故闻此声，必于濮水之上。”平公曰：“愿遂闻之。”师涓鼓而终之。平公曰：“此何声也？”师旷曰：“此谓《清商》者，不如《清徵》。”公使为《清徵》，一奏之，有玄鹤〔15〕二八，集于廊门；再奏之，延颈而呜，舒翼而舞。平公大喜，问曰：“音无此最悲乎？”师旷曰：“不如《清角》。昔者黄帝以大合鬼神，今君德义薄，不足以听之，听之将败。”平公曰“愿遂闻之。”师旷不得已，援琴而鼓之。一奏之，有白云从西北起；再奏之，风至而雨随之，飞廊瓦，左右皆奔走。平公恐惧。晋国大旱，赤地〔16〕三年。

然则琴者，乐之一器耳，夫何致物而感祥也？曰：“治平之世，民心熙悦〔17〕，作乐足以格和气；暴乱之世，民心愁蹙，作乐可以速〔18〕祸灾，可不诫哉？世衰乐废，在位者举不知乐。然去三代未远，工师之间，时有其人，若师旷者，可不谓贤哉？及夫乱久而极，虽工师亦稍奔窜，是以挚、干、缭、缺〔19〕之俦〔20〕相继亡散，而孔子惜之也。”

█〔明〕朱厚爝 风宣玄品之师旷像、师旷琴

【注释】

〔1〕将：保护，卫护。

〔2〕谏诤：直言规劝，使人改正过错。

〔3〕无隐：毫无保留。

〔4〕太宰：古代官职名。周制，统理百官之长。秦、汉不置。晋改太师为太宰。南北朝时，废置不一。隋后无此官，至宋徽宗时改尚书左仆射为太宰，不久即废。明、清则通称吏部尚书为“太宰”。

〔5〕休咎：吉凶、善恶。

〔6〕害：心理上发生不安定情绪，担心，害怕。

〔7〕骤歌北风：《左传·襄公十八年》杜预注曰：“歌者吹律以咏八风。南风音微，故曰不竞。师旷惟歌南北风者，听晋楚之强弱也。”歌，吹律管。北风，北方的音乐。

〔8〕不竞：乐音微弱。

〔9〕卫灵公：姓姬，名元，春秋时期卫国国君。

〔10〕之：到……去，往。

〔11〕师涓：春秋时期卫国著名音乐家，名重于卫灵公在位期间，以善弹琴而著称，同时善于搜集和弹奏民间乐曲。

〔12〕习：学过后再温熟反复地学，使熟练。

〔13〕平公：姓姬，名彪，春秋时期晋国国君。

〔14〕师延：上古时期的神话人物。在轩辕之世黄帝，为司乐之官，居中牟县东南二十里造箜篌，为中华民族第一位乐神宗祖。夏末，投奔殷商，周武王兴师伐纣时，在涉濮水时沉水身亡。

〔15〕玄鹤：黑色的鹤。

〔16〕赤地：光秃秃的土地，灾荒后的不毛之地。《汉书·夏侯胜传》：“蝗虫大起，赤地数千里。”颜师古注：“言无五谷之苗。”

〔17〕熙悦：和煦愉悦。

〔18〕速：招致。《国语·楚语下》：“是之不恤，而蓄聚不厌，其速怨于民多矣。”

〔19〕挚、干、缭、缺：皆为古代乐师名。清赵翼《陔余丛考》：“《古今人表》列挚、干、缭等，师古亦以为纣时人。”

〔20〕俦：这一类，之辈。

█〔明〕陈洪绶 品茶图

【译文】

师旷，字子野，晋国人。虽然天生失明，却博通古代文化，以“道”为根本，直言谏诤，毫无保留。师旷并非普通乐师之流，有人说他曾做过晋国太宰，晋国因此得以治理。师旷对音乐无所不通，吉凶胜败，莫不悉知。晋国人听说楚国动兵，师旷说：“别担心。我先吹奏北方的音乐，继而再奏南方的音乐。南方的乐音微弱，楚军必然战不能胜。”后来果真如此。传世以来，谈论音乐的人一定会谈论师旷。

卫灵公将要去晋国，住在濮水边，半夜听到抚琴之声，问左右随从，都说没听到。于是召见师涓，说：“那音乐美妙犹如鬼神弹奏，你听完把琴曲记下来。”师涓说：“是。”第二天，师涓道：“臣已经把曲子记下来了，但还没有练习，请让我晚上练熟它。”因此又住一宿。第二天，报告说：“我已练熟。”这才动身去晋国见晋平公。平公在施惠台上摆酒筵招待他们。饮到酣畅痛快时，卫灵公说：“这次来时听到一首新曲子，请让我的乐师为您演奏。”于是命师涓取琴弹奏，一曲未完，师旷按住琴弦制止说：“这是亡国之音，不能听。”平公问：“为何这么说？”师旷说：“这是师延谱的曲子，他为纣王作了这靡靡之音，武王讨伐纣王后，师延向东逃走，投濮水自杀，您这支曲子一定是在濮水上听到的。”平公说：“就让我听完吧。”师涓于是奏完了这首曲子。平公问师旷：“这是什么曲子？”师旷说：“这叫《清商》，比不上《清徵》。”平公让师旷弹奏《清徵》。刚开始弹奏，有十六只黑鹤从南方飞来，停在廊门顶上；再次弹奏时，鹤伸长脖子鸣叫，张开翅膀起舞。平公非常高兴，问道：“没有比《清徵》更悲伤的曲子了吗？”师旷说：“这支曲子还比不上《清角》。它是过去黄帝会合鬼神时的曲子，现在您的德义尚薄，还不能够听这首曲子，听了会招致祸患。”平公说：“希望能够听到这支曲子。”师旷不得已，拿过琴来弹奏。刚开始弹奏时，有白云从西北方升起；再弹奏时，刮起大风，随后下起大雨，廊瓦飞坠，随从都四散逃跑，平公惊恐不已。晋国大旱，三年寸草不生。

古琴不过是一种乐器，为何能够教化民众，感知祥兆呢？回答是：“政治清明之世，民心和谐祥睦，作乐可以达到和气；暴乱之世，民心忧愁困苦，作乐则会遭致祸灾，难道不应该引以为戒吗？世道衰落，礼乐废弛，在位者都不知道遵从礼乐。然而离尧、舜、禹三代不远，乐师之中，不乏像师旷这样的人，难道不能称为贤者吗？乱世日久，达到极致，就连乐工也纷纷逃窜，因此挚、干、缭、缺这样的琴师也四下逃散，难怪孔子会感到可惜。”

█〔清〕周鲁 五知斋琴谱之月琴

晋师旷式。于中为月形。图写山水。——《五知斋琴谱》

【延伸阅读】

师，《辞海》的解释为：“乐官的称谓。西周金文称乐官为辅师或师，春秋时各国多称乐官为师。”春秋战国时代人们称呼以某种技艺为职业的人，习惯在其名字前面加上一个表其职业的词。如同庖丁不姓庖，丁是人名，而庖是厨师，表职业。当时人们把名叫旷的乐官称为师旷，把名叫襄的乐官称为师襄，把名叫延的乐官称为师延，把名叫涓的乐官称为师涓。鲁国乐师师襄善弹琴，孔子曾拜他为师学琴。师延是商朝乐官，与纣为靡靡之音，武王伐纣，他往东逃亡，自投于濮水而死。师涓出生于春秋时期的卫国，事卫灵公为乐官。

师后来成为姓氏，凡姓师者多为乐师或乐师之后代。

█〔明〕沈贞 竹炉山房图

【名家杂论】

师旷是春秋时代最著名的音乐家，生活于晋悼公、晋平公时期。师旷是盲人，生而目盲，得益于感觉补偿，眼睛不好使，而听力发达，善辨声乐，《孟子·离娄上》说：“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唐谢偃《愚夫愚妇论》：“故有离珠之目者，不可惑之以色；有师旷之耳者，不可惑之以音。”

师旷之异于常人，一是他弹琴功力超强，相传师旷弹琴乐声一起，天上的飞鸟都会被感动，纷纷围绕着他的琴声盘旋起舞。二是师旷听声判事的功夫超一流，更像是一个休咎胜败，可以逆知的巫师，他凭“南风不竞，多死声”就可以得出“楚必无功”的结论，后代把师旷凭声音推断未来的本领用于占卜，专门有一类占卜就叫师旷占。三是师旷的学问和人品出众，师旷曾按四季声音不同调定六律，由音乐延伸到治国，敢于做一个诤臣，“以道自将，谏诤无隐”。晋平公酒后失言，他便“援琴撞之”。有一次，晋平公感叹师旷生来就眼瞎，饱受昏暗之苦，师旷则言天下有五种昏暗，其一是君王不知臣子行贿博名，百姓受冤无处伸；其二是君王用人不当；其三是君王不辨贤愚；其四是君主穷兵黩武；其五是君王不知民计安生。

█〔明〕朱厚爝 风宣玄品之师襄像、师襄琴

师襄子

师襄子，盖鲁人，《论语》所谓“击磬襄”〔1〕者是也。夫子学鼓琴师襄子，十日不进〔2〕。师襄子曰：“今子于琴已习，可以益矣。”孔子曰：“丘已习其曲矣，未得其数〔3〕也。”有间，曰：“已习其数，可以益矣。”孔子曰：“未得其志也。”有间，曰：“已习其志，可以益矣。”孔子曰：“未得其为人也。”有间，曰：“有所穆然深思焉，有所怡然高望而远志焉。”曰：“丘得其为人矣，为 然而黑，颀然而长，旷如望洋〔4〕，如王四国，非文王其谁能为此也！”师襄子避席再拜，曰：“师盖云《文王操》也。”

夫以琴为圣人师，其工妙矣。然师襄之学，徒知其音；圣人之学，必得其义，其过襄远矣。其先授以声而未授以名者，盖古人之教人者，常待学者之自得而未尽告也，自得则悟之深而左右逢其原矣。

【注释】

〔1〕击磬襄：语出《论语·微子》：“大师挚适齐，亚饭干适楚，三饭缭适蔡……击磬襄入于海。”击磬，演奏乐器。

〔2〕进：前进，继续学习，与后面的“益”意思相同。

〔3〕数：技艺，技巧。

〔4〕望洋：仰视貌，远视貌。

█〔清〕周鲁 五知斋琴谱之师襄式

卫师襄式。师襄作，肩项直而深，有乱纹如丝，缀七十二调作八百九十曲。为孔子师。——《五知斋琴谱》

【译文】

师襄子是鲁国人，即《论语》中所说的“击磬襄”。孔子向师襄子学琴，一连十天都弹奏同一首曲子。师襄子说：“这首曲子你已经学好了，可以另学新曲了。”孔子说：“我已熟悉乐曲的形式，但还没有掌握其技巧。”过了一段时日，师襄子说：“这首曲子的技巧你已经掌握了，可以另学新曲了。”孔子说：“我还没有领会这首曲子的思想感情。”又过了些日子，师襄子说：“你已经掌握了曲子的思想感情了，可以另学新曲了。”孔子说：“我还没了解曲子的作者是谁。”又过了些日子，孔子说：“时而严肃沉思，时而安闲远望，志向高远。”又说：“我已经知道作曲者是谁了，那人皮肤黝黑，体形颀长，目光明亮远大，像个统治四方的王者，如果不是周文王还能是谁呢？”师襄子离席向孔子拜了两拜，说：“我听老师说过，这首曲子正是《文王操》。”

师襄子凭着琴艺成为孔圣人的老师，他的琴艺自然十分精妙。但师襄子所学，仅仅是知道琴曲的乐音；孔子学琴，一定要明晓其中的旨意，这远远超过了师襄子。仅仅传授琴曲的乐音，而不传授曲子的名目，是因为古人在教学时，常常等待所学之人自己领悟，而不是全部告知。

【延伸阅读】

唐朝韩愈《师说》载：“圣人无常师。孔子师郯子、苌弘、师襄、老聃。郯子之徒，其贤不及孔子。”可见孔子的老师不止一位。孔子少时家贫，无固定学塾教师，周游列国时，曾经短期问学于郯子、苌弘、师襄、老聃等人，甚至从为难他的稚童那里都能学到东西。

公元前十一世纪，少昊后裔中的炎族首领封于炎地，称炎国。国君郯子的政绩、才华和仁孝之德颇有名望。有一天晚上，孔子向郯子请教关于少昊时代官职制度典籍历史等情况，郯子倾其所有，全部奉告。二人一见如故，谈至天亮。离开郯子后，孔子感叹，周天子那里已经没有主管这类事情的人了，像郯子这样有学问的人，已经散落四方了。

█〔明〕陈洪绶 诗酒待琴图

苌弘，字叙，古资中县人，《庄子·外物篇》载：“苌弘蜀人，被杀后，血流不止，蜀人藏其血，三年之后化为碧。”成语“碧血化珠”“碧血丹心”即此而来。苌弘博学多才，知天文地理，精星象音律，孔子久仰其名，曾往周国造访苌弘，求教韶乐与武乐。孔子问苌弘道：“武乐与韶乐孰为轩轾？”苌弘说：“武乐尽美而不尽善，唯韶乐可称尽善尽美矣！”孔子此后往齐国聆听韶乐，“三月不知肉味”史称“访弘问乐”！

师襄，春秋时鲁国乐官，擅击磬，也称击磬襄，《史记·孔子世家》《韩诗外传》都记载孔子曾从他学琴。

老聃，即李耳，字伯阳，世称老子，又叫老聃，与孔子来往较多。孔子曾经适周问礼于老聃，向他学过周礼。

【名家杂论】

孔子向师襄子学琴，师襄子多次要求孔子增加新的学习内容。孔子却并未急于求成，从“习其曲”到“得其数”，再到“习其志”最终到“得其为人”，实际就是先熟悉乐曲内容，再研究弹奏技艺，进而发掘作品的情感意蕴，从而探究作者的精神世界和人文情怀。孔子习琴的过程，不啻于一场精神之旅。他深思善悟，知人论世，使学习的过程得以升华。

《韩诗外传》上对孔子和师襄子之间的对话进行了更深一层的描述：“师襄子曰：‘敢问何以知其《文王操》也？’孔子曰：‘然。夫仁者好伟，和者好粉，智者好弹，有殷勤之意者好丽。捕是以知《文王操》也。’”师襄子叹服。后来诸侯争霸，“礼崩乐坏”，师襄子不满于此，放弃了乐官职位，跑到海边另谋生路去了。

师襄子能够成为孔子的老师，其琴艺必然卓绝，但在朱长文看来，师襄子的造诣远远落后于孔子，究其原因，便是师襄子只知琴音而不知琴义，对琴艺的领悟止步于“器”的层面，而孔子却已上升到了“道”的境界。

钟仪

钟仪者，楚人也，见拘于晋。晋侯〔1〕观与军府〔2〕，见仪，问其族曰：“伶人〔3〕也。”与之琴，操南音〔4〕，公曰：“君子也，言称先职〔5〕，不背本也；乐操土风，不忘旧也。”乃命归之。当衰乱之世，贤者任于伶官〔6〕，至其执于强国，犹能守节自免〔7〕也。

【注释】

〔1〕晋侯：春秋时代晋国君主晋景公，姓姬，名獳，一名据。

〔2〕军府：军中府库，亦用以囚禁俘虏。《左传·成公七年》：“晋人以钟仪归，囚诸军府。”杜预注：“军藏府也。”杨伯峻注：“军府，据杜注，即军用储藏库，亦用以囚禁战俘。”

〔3〕伶人：乐官、伶工、乐人，歌舞或戏剧演员。

〔4〕南音：中国现存历史最悠久的汉族古乐。起源于前秦，兴于唐，形成在宋，是全中国最古朴的乐种之一，发源于福建泉州，其音乐主要由指、谱、曲三大类组成。

〔5〕先职：先人的官职。

〔6〕伶官：在宫廷中授有官职的伶人，叫伶官。

〔7〕自免：求得脱身，自求避灾免祸。

【译文】

钟仪，楚国人，被拘于晋国。晋景公在战俘营里见到钟仪，问他旁边的人，回答说：“是个乐官。”于是给他一把琴，钟仪弹奏了一曲南音，晋景公说：“你是君子啊，言谈举止对得起先人的官职，不忘本啊；音乐有故土的风格，不忘旧啊。”于是下令放钟仪回去。逢世道衰乱，贤能之人却沦为乐官，等到他被俘虏到强大的敌国，还能守住节操，自求脱身。

【延伸阅读】

钟仪为楚共王时期楚国郧邑的行政长官，称作“郧公”。楚令尹子重率兵攻打郑国，钟仪随军出征，战败被俘，郑国抓住钟仪后，又转送晋国，钟仪成了“楚囚”。又过了两年，晋景公见到头戴南方式帽子的钟仪，有了一番关于身世、职业、君王的对话，范文子对景公说：“这个楚囚是真君子啊。他不说自己的姓名而说他父亲，这是不忘本；弹琴只弹楚国的音乐，这是不忘旧；问他君王的情况，他只说楚王小时候的事，这是无私；只说父亲是楚臣，这是表示对楚王的尊重。不忘本是仁，不忘旧是信，无私是忠，尊君是敬。他有这四德，应该放回去，让晋楚两国修好。”钟仪由此被封为四德公。回楚后，钟仪建议两国罢战休兵，楚晋重归于好。

【名家杂论】

八音之中，楚国人最爱钟，因此让司乐的官，也就是司钟的官以“钟”为姓。文献记载中以“钟”为姓的楚人有三个，都在音乐上享有盛名：钟仪、钟建、钟子期。

钟仪家世代都是宫廷琴师，而钟仪也是最早见于文史记载的职业琴人。但作为楚国的县尹，钟仪不免要带兵征战。可惜，钟仪虽然精通乐理，但在兵法上却造诣不深，他被郑国人俘虏后，又被郑国人献给晋国，反倒演绎出一段戏剧性的典故佳话，为楚国立下大功。晋景公对钟仪“重为之礼，使归求成”的同年冬天，楚共王也派公子辰使晋，“报钟仪之使，请修好结成”。第二年春，晋又派大夫使楚，作为对公子辰的回访，直接促成了晋楚的第一次弭兵（平息战争）之盟。而钟仪以音乐为桥梁因祸得福的事迹也得以流传。

钟仪从晋国回来后，人称仁、信、忠、敏俱全的“四德公”。

伯牙

伯牙，古之善琴者也。见称于春秋之后，杂见于诸家之书。尝学鼓琴于成连〔1〕先生，三年而成，神妙寂寞之情，未能得也。成连曰：“我虽传曲，未能移人之情。我师方子春，在东海中，能移人情。与子共事之乎？”乃共至东海，上蓬莱山，留伯牙曰：“子居习之，我将迎师。”刺〔2〕船而去，旬日〔3〕不返。牙心悲，延颈四望，寂寞无人，徒闻海水汹涌，群鸟悲鸣。仰天叹曰：“先生亦以无师矣，盖将移我情乎！”乃援琴而作《水仙》之操。云：“荀卿〔4〕尝曰：‘伯牙鼓琴，六马仰秣〔5〕。’”鸟兽犹感之，况于人乎？

█〔明〕朱厚爝 风宣玄品之伯牙像、伯牙琴

【注释】

〔1〕成连：春秋时有名的琴师，师从方子春，伯牙之师。

〔2〕刺：用篙撑。《吕氏春秋·异宝》：“见一丈人，刺小船，方将渔。”

〔3〕旬日：十天。亦指较短的时日。

〔4〕荀卿：即荀子，名况，字卿，战国末期赵国人，著名思想家、文学家、政治家。

〔5〕六马仰秣：语出《荀子·劝学》：“昔者瓠巴鼓瑟，而游鱼出听；伯牙鼓琴，而六马仰秣。”形容乐声美妙，连马都抬起头倾听，不吃饲料。六马，天子的车驾之马。仰秣，仰头不吃饲料。

【译文】

伯牙，是古代善于弹琴之人。关于他的记载最早见于春秋之后，也杂见于诸子百家中。伯牙曾经向成连先生学习弹琴，三年学成，但神妙、寂寞的情感却不能体悟。成连说：“我虽然能够传授琴曲给你，却不能将情感转移给你。我的老师方子春住在东海，他能转移人的情感，我与你一起前去拜访他可好？”于是一起来到东海，登上蓬莱山，成连挽留伯牙说：“你在此学习，我前去迎接我的老师。”撑船而去，十日不返。伯牙心中悲伤，伸长脖子四处张望，寂寞无人，只听到海水汹涌，群鸟悲鸣，仰天叹道：“先生也以‘无’为师，是想转移我的情感吧？”于是取琴作《水仙操》。古人云：“荀子曾说：‘伯牙弹琴时，正在吃饲料的马也会抬起头来倾听。’”鸟兽都能够为之感动，何况是人呢？

█〔清〕周鲁 五知斋琴谱之号钟

余伯牙式。伯牙、子期俱海盐人。考伯牙墓，在海盐东门外。——《五知斋琴谱》

【延伸阅读】

伯牙，本姓伯，《荀子》《琴操》《列子》等书中均称“伯牙”。东汉高诱注曰：“伯姓，牙名，或作雅。”其他伯氏名人有伯夷、伯乐等。伯牙姓俞的说法，源于明代文学家冯梦龙所撰《警世恒言》，其开篇《俞伯牙摔琴谢知音》戏说道：“话说春秋战国时，有一名公，姓俞，名瑞，字伯牙，楚国郢都人氏，即今湖广荆州府之地也。”

【名家杂论】

伯牙学琴，初作《水仙操》。《琴苑要录》记曰：“水仙操，伯牙所作也。伯牙学琴于成连，三年不成……仰天叹曰：‘先生将移我情矣。’乃援琴而作歌曰：‘繄洞渭兮流澌濩，舟楫逝兮仙不还，移情愫兮蓬莱山，呜钦伤宫兮仙不还。’”《琴苑要录》所记，以诗作结，却引出诸多疑问，世间究竟有无方子春其人？成连最后是归来，还是死于海上？如果是死在海上，所为者何？

█〔元〕王振鹏 伯牙鼓琴图

遇难，还是自杀？如果是自杀，是想施舍身命、陷伯牙于孤独绝望之境地，以移其情、成其道，还是为了殉琴道？这一切的种种设想，都在伯牙的《水仙操》中，如同后人演奏千遍，仍各有其意。

清嘉庆年间《自远堂琴谱》曾记有《水仙操》曲谱：首段散起，以一段幽静纤丽的泛音曲调开头，入调后，以委婉凄恻的按音滑奏，可揣伯牙孤寂一人流落蓬莱岛中的寂寞心境。入调之后，各段主调近似，并步步加紧，第六段达到高潮，此后逐段重现前面的欸乃曲调，借以描摹伯牙乘船归去的景象，直至尾段仍泛音曲调呼应、收束。全曲以伯牙学琴传为主线，以纤丽柔美的艺术风格和层次分明的章法结构营造了一个幽美宁静的仙境，有人赞此曲“逸韵泠然，摹神之作”，亦有人言其“缠绵幽咽，顿挫悠扬”。

无招胜有招，涛声鸟语成为伯牙最好的老师，伯牙终于明白艺术的本质便是庄子声称的天籁。伯牙观海，终得悟海；伯牙学琴，终得懂琴；伯牙无师，终得有师。

钟子期

钟子期，楚人钟仪之族，伯牙之友也。伯牙鼓琴，钟子期善听之。伯牙方鼓琴，志在泰山，子期曰：“善哉乎鼓琴，巍巍乎如泰山。”志在流水，子期曰：“洋洋乎若流水。”伯牙所念，子期必得之。伯牙游于泰山之阴，卒〔1〕逢暴雨，止于岩下，乃援琴而鼓之。初为霖雨之操，更造崩山之音。曲每奏，子期辄穷其趣。伯牙乃舍琴而叹曰：“善哉，子之听！夫汝志想象犹吾心也。吾于何逃声哉？”子期死，伯牙擗〔2〕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以为世无足知音也。

子期夜闻击磬者，声甚悲，旦召问之：“何哉？子之击磬若此之悲也？”对曰：“臣之父杀人而不得，死，臣之母得而为公家隶，臣得而为公家击磬。臣不见母三年于此矣。昨日偶睹之，意欲赎之，无财，又身为公家之有也，是以悲也。”子期曰：“悲在心，非手也，非木非石也。悲于人而木石应之，以至诚故也。”

盖子期于音皆然，非独琴也。夫志有所存，则见于音，君子知其音，以逆〔3〕其志，则得焉。或识于斯须〔4〕之间，或知于千载之下，合若符节〔5〕。周衰乐散，世罕知者。以伯牙之艺而独一子期能知其志。子期死，是以发愤而绝弦也，后人知其曲者鲜矣，又况察其音亦鲜矣，又况探其志者乎？

█〔明〕朱厚爝 风宣玄品之子期像、子期琴

【注释】

〔1〕卒：同“猝”，突然，出其不意。

〔2〕擗：捶打，连续拍打。

〔3〕逆：预测；揣度。逆志，猜测其志向。

〔4〕斯须：片刻，一会儿。

〔5〕符节：中国古代朝廷传达命令、征调兵将以及用于各项事务的一种凭证。用金、铜、玉、角、竹、木、铅等不同原料制成。用时双方各执一半，合之以验真假，如兵符、虎符等。

█〔清〕周鲁 五知斋琴谱之子期式

钟子期作于顶直而深，端有乱纹如丝，项制半月势。少与伯牙同事成连先生，授百二十曲，子期辅作五百八弄，为二十八调。——《五知斋琴谱》

【译文】

钟子期，楚国人钟仪的族人，伯牙的朋友。伯牙善于弹琴，钟子期善于倾听。伯牙弹琴时，心里想着泰山，钟子期说：“弹得好啊！琴曲巍峨庄严俨如泰山！”伯牙心里想着流水，钟子期说：“浩浩荡荡，像江河流水！”伯牙想到什么，钟子期一定能领会到。伯牙正在泰山北面游览，突然下起暴雨，滞留在岩石下，于是拿起琴弹了起来。先弹《霖雨之操》，又弹《崩山之音》，每弹一曲，钟子期都能领会它的旨趣。于是伯牙放下琴叹道：“你听琴的本领真是太高了，你从琴声中听出的心意正是我心所向，我怎能隐藏自己的心意呢？”钟子期去世后，伯牙摔琴断弦，终身不再弹琴，认为世上再无知音。

钟子期在夜里听见有人击磬，乐音很悲伤，天明之后把那人叫来问他：“为什么你击磬的时候那么悲伤呢？”那人回答说：“我的父亲杀人不成，自己却送命，我的母亲受牵连成了官府的奴隶，我也因此成了为官府击磬的乐人。我已经三年不曾见过我的母亲了。昨天偶然见到她，想为她赎身，却没有钱财，自身又为官府所有，因此悲伤。”钟子期说：“悲伤在于内心，而非你手上所弹之曲，也非木石所作之琴啊。人悲伤而木石之琴能够感应，这是你至诚的缘故啊。”

大概钟子期对于音律一向如此，并非只是古琴。因为心中有志，则从声音中表现出来，君子通过音乐可以揣测他的志向，因此就做到了。或者了然于片刻之间，或者明白于千载之后，其贴合无间就像符节一样。周代衰微，音乐散失，世上少有知音者。以伯牙那样的技艺只有钟子期能够知道他的志向。子期去世后，伯牙心中愤懑而摔琴弃弦，能够知道他琴曲的后人很少了，能听懂他琴音的人就更少了，更何况能揣知他心志的人呢？

【延伸阅读】

同样，子期也并非如冯梦龙所写：“小子姓钟，名徽，贱字子期。”王昕《漫说三言二拍》：“‘伯’是姓，‘牙’是名，或者也写作‘雅’；‘钟’是姓，‘期’是名，‘子’是通用的敬称。所以俞伯牙应是伯牙，钟子期应是钟期。”

【名家杂论】

伯牙与子期，大概是对“知音”二字的最好诠释，《吕氏春秋·孝行览·本味》文末言：“钟子期死，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以为世无足复为鼓琴者。”见于《列子》《吕氏春秋》等书中的琴曲《高山流水》，则被传为“知音之曲”。

明朝朱权《神奇秘谱》解题：“《高山》《流水》二曲本为一曲，至唐分为两曲，不分段数。至宋分《高山》为四段，《流水》为八段。”现存《高山》曲谱便是采用朱权的版本。清代川派琴家张孔山奏《流水》，引入滚拂手法，号称《七十二滚拂流水》，曲谱载于《天闻阁琴谱》中。现传《流水》，多为《天闻阁琴谱》版本。

█〔明〕董其昌 临范中立溪山行旅图

对于《流水》一曲的意境，张孔山之徒欧阳书唐曾云：“起首二、三段叠弹，俨然潺湲滴沥，响彻空山。四、五两段，幽泉出山，风发水涌，时闻波涛，已有蛟龙怒吼之象。息心静听，宛然坐危舟，过巫峡，目眩神移，惊心动魄。几疑此身在群山奔赴、万壑争流之际矣。七、八、九段，轻舟已过，势就淌洋，时而余波激石，时而旋洑微沤，洋洋乎！诚古调之希声者乎！”

子期死后，伯牙不复鼓琴，这是一种选择。屈原不被世俗容纳，投汨罗而死，这是一种选择。孔子颠沛流离，却仍热衷于宣传自己的学说，这也是一种选择。一个人一生之中如果能遇到三两知己、知音，切要珍惜。

宋玉

宋玉〔1〕者，楚人也，为屈原弟子。善赋，类屈原，而哀伤感愤，曲伸讽谕。楚威王〔2〕尝问曰：“先生其〔3〕有遗行耶，何士民不誉之甚也？”宋玉对曰：“客有歌于郢中〔4〕者，其始曰《下里》《巴人》〔5〕，国中属而和之者数千人；其为《阳陵》《采薇》〔6〕，国中属而和之者数百人；其为《阳春》《白雪》〔7〕，国中属而和之者，数十人其已也；引商刻角〔8〕，杂以流徵，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人。是以曲弥高者，其和弥寡。此虽言歌通于琴也。”玉又自云，尝援琴为《和竹》《积雪》〔9〕之曲，然则玉固为琴矣。当战国时，虽俗听己喜哇淫〔10〕，而古曲犹有存者，如《阳春》《白雪》是已去古浸远〔11〕，雅声益讹，惜哉！

【注释】

〔1〕宋玉：又名子渊，崇尚老庄，为屈原弟子，曾事楚襄王，好辞赋。

〔2〕楚威王：战国时楚国国君。姓芈，名横，楚宣王之子。

〔3〕其：用在谓语“有”之前，表委婉语气，相当于“大概”“可能”“或许”等。

〔4〕郢中：今湖北钟祥市郢中。春秋战国时期称郊郢，为楚国的别邑。

〔5〕《下里》《巴人》：楚国的民间歌曲，比较通俗。下里，乡里。巴人，指巴蜀的人民。

〔6〕《阳陵》《采薇》：楚国的民间歌曲，两种稍为高级的歌曲。

〔7〕《阳春》《白雪》：楚国高雅的歌曲。

〔8〕引商刻角：讲究声律、有很高成就的音乐演奏。引，引用。刻，刻画。商、角，均为古代五音宫、商、角、徵、羽之一。

〔9〕《和竹》《积雪》：清朝章樵注：曲名。取坚贞之节不为物移，以自况也。

〔10〕哇淫：鄙俗淫靡。

〔11〕浸远：久远。

【译文】

宋玉，楚国人，是屈原的弟子。善于作赋，风格类似屈原，哀伤感慨愤懑，曲调婉转讽谕。楚威王曾经问宋玉说：“先生也许有不检点的行为吧，为什么士人百姓都不说你的好话呢？”宋玉回答说：“有个人在都城里唱歌，起初他唱《下里》《巴人》，都城里跟着他唱的有几千人；后来唱《阳陵》《采薇》，都城里跟着他唱的有几百人；等到唱《阳春》《白雪》的时候，都城里跟着他唱的不过几十人；最后引其声而为商音，压低其声而为羽音，夹杂婉转流利的徵音，都城里跟着应和的不过几个人罢了。这样看来，歌曲越是高雅，和唱的人也就越少。这虽是说歌曲，其实弹琴也是同一个道理。”宋玉又说自己曾经抚琴作《和竹》《积雪》等曲目，然而宋玉却坚持古琴弹奏之法。战国时候，虽然俚俗之声已经鄙俗淫靡，但古曲仍然有传世者，比如《阳春》《白雪》也已经偏离古时候的曲调很远了，好曲子也错讹不堪，可惜啊！

【延伸阅读】

登徒子在楚王面前说宋玉是个美男子，且好色，“玉为人体貌闲丽，口多微辞，又性好色”，并建议“愿王勿与出入后宫”。宋玉知道后就写了《登徒子好色赋》献给楚王，自辩说：“体貌闲丽，所受于天也；口多微辞，所学于师也；至于好色，臣无有也。”

难能可贵的是，宋玉并非徒有其表，他有卓越的文学才能，他很早便在文学作品中抒发悲秋情绪了，也很擅长写女性，他的《神女赋》和《高唐赋》把巫山神女的美貌描述得让后人垂涎了数千年。

█〔元〕黄公望 快雪时晴图（局部）

【名家杂论】

宋玉是中国文学的赋圣、赋祖，与屈原齐名，开创了文学的“伤春”“悲秋”主题和“云雨”意象，是第一位创作山水、性爱、游戏文学的作家。欧阳修称：“宋玉比屈原，时有出蓝之色。”虽然宋玉是屈原的学生，却在某些方面超过了屈原。而在《宋玉对楚王问》中，宋玉也以鸟之凤、鱼之鲲自比，“故鸟有凤而鱼有鲲。凤凰上击九千里，绝云霓，负苍天，翱翔于杳冥之上……鲲鱼朝发昆仑之墟，暴鬐于碣石，暮宿于孟诸”。

更难能可贵者，宋玉还是中国最早的民间文化大师。他对先秦的民俗风情、民间文学以及民间艺术均有涉猎，民间艺术里则包括了民间歌舞、器乐、美术等。

宋玉有一篇《讽赋》，记叙了自己弹琴以拒美色的行为：“臣尝出行，仆饥马疲，正值主人门开，主人翁出，妪又到市，独有主人女在。女欲置臣，堂上太高，堂下太卑，乃更于兰房之室，止臣其中。中有鸣琴焉，臣援而鼓之，为《幽兰》《白雪》之曲。主人之女，翳承日之华，披翠云之裘，更被白谷之单衫，垂珠步摇，来排臣户曰：‘上客无乃饥乎？’为臣炊雕胡之饭，烹露葵之羹，来劝臣食，以其翡翠之钗，挂臣冠缨，臣不忍仰视。为臣歌曰：‘岁将暮兮日已寒，中心乱兮勿多言。’臣复援琴而鼓之，为《秋竹》《积雪》之曲，主人之女又为臣歌曰：‘内怵惕兮徂玉床，横自陈兮君之傍。君不御兮妾谁怨，日将至兮下黄泉。’玉曰：‘吾宁杀人之父，孤人之子，诚不忍爱主人之女。’”

《讽赋》本意为谏楚王莫贪色，却为后人留下了一幅民俗风情画卷：客人投宿，室上太高，室下太卑，这是礼节；房中有兰草、白芷和琴，这是居设；房东女儿采来色彩鲜艳的花朵，做好菰米饭，煮好青菜汤，这是款待；女子挑逗、调情，客人为自制和婉拒而弹琴，自己先拿房东家的琴，“援而鼓之，为《幽兰》《白雪》之曲”。此后，当房东女调情时，“复援琴而鼓之，为《秋竹》《积雪》之曲”，以定心神。

《西麓堂琴统》曾记载琴曲《宋玉悲秋》，题解云：“楚宋玉负才放志，不协于时，感秋气而有悲哉之叹。后人因被之于徽轸。”琴曲则充满“事楚威王而不见察”的自悯。楚自庄王称霸，及威王“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的雄邦。到宋玉时不过数十年，因怀王庸懦、襄王昏乱，丧师割地，由盛变衰，亦如秋气摧残，草木凋落，国运衰微。犹是如此，如宋玉者却不为人所用。宋玉和大多数传统的知识分子一样，才高命薄，正直却软弱，想入仕为国为民做一番事业，却在仕途上失意潦倒，落个自命清高、孤芳自赏的小资情调。

作家林庚在《屈原与宋玉》一文中称：“屈原的崇高伟大，永远令人为之景仰，而宋玉却只是那么平易近人。我们当然最需要屈原，却也因此不能忘了宋玉。”大师也有凡人的一面，或许这正是宋玉最为宝贵的地方。

█〔明〕仇英 西园雅集图

百里奚妻

百里奚〔1〕妻者，当其夫之穷阨〔2〕而相失，及既相秦，乃讬为瀚妇〔3〕。一日，百里奚堂上作乐，所赁〔4〕瀚妇自言知音，呼之，援琴拊〔5〕弦而歌曰：“百里奚，初娶我持五羊皮，临当别行食乳雌，今适富贵忘我为？”其三章皆类此，乃知其为故妻也。于是还为夫妇。亦可谓女子之善为谋者矣。当其夫之得志，美色盈前，闻故妇之来，则将悁嫉以加害，不讬为瀚妇，则孰为通哉？

【注释】

〔1〕百里奚：姓百里，名奚，字子明。秦穆公时贤臣，著名的政治家、思想家。

〔2〕穷阨：亦作“穷厄”，陷于困境。穷，失意。厄，困窘。

〔3〕瀚妇：洗衣妇。瀚，洗涤。

〔4〕赁：给人做雇工。《史记·栾布列传》：“穷困，赁佣于齐，为酒人保。”

〔5〕拊：弹奏。拊弦，弹琴。拊乐，奏乐。

【译文】

百里奚之妻，与其夫在穷困之时走失，等到百里奚做了秦国的丞相，百里奚的妻子被招为洗衣妇。有一天，百里奚在堂上弹琴，他所雇用的洗衣妇说懂音乐，叫她上来，洗衣妇抚琴按弦而歌：“百里奚当初娶我时用了五张羊皮，他当初离家时我宰了一只小母鸡给他吃，如今富贵了难道就把我忘了吗？”连唱三首都是这一类的曲子，百里奚才知道是他原来的妻子。于是，二人又重新结为夫妇。百里奚的妻子也算得上女子之中有谋略之人了。当他的丈夫得志之时，美女环绕，听说糟糠之妻前来，很是恼怒对她的伤害，不让自己的老妻再做洗衣妇，谁能阻碍呢？

【延伸阅读】

春秋时，虞国人百里奚饱读诗书，才学过人，心怀五霸之略，可惜家境贫困，加上楚国宗法制度森严，平民无望入仕为官。百里奚的妻子杜氏很有见识，深知自己丈夫是旷世奇才，于是就鼓励百里奚出游列国求仕。临行前，杜氏为百里奚饯行。取出家中仅剩的两升粟米，煮成干饭，又宰杀了唯一的母鸡。劈柴不够，她又把门闩卸下来烧了让百里奚吃饱上路。临行时，杜氏携着幼子道：“郎君，苟富贵，勿忘了今日的门闩煮鸡啊！”

百里奚从南阳出游求仕后，历经宋、齐等国，他在楚国为国君养牛时，秦穆公以买一个奴隶的市价，用五张黑公羊皮换来了百里奚。故世人称百里奚为“五羖大夫”。羖，即黑公羊皮。唐李群玉《薛侍御处乞靴》：“百里奚身悲甚似，五羊皮价敢全轻。”

《东周列国志》上载百里奚夫妇相认之后的情景：“百里奚闻歌愕然，召至前询之，正其妻也。遂相持大恸。良久，问：‘儿子何在？’杜氏曰：‘村中射猎。’使人召之。是日，夫妻父子，再得完聚。穆公闻百里奚妻、子俱到，赐以粟千钟，金帛一车。次日，奚率其子孟明视朝见谢恩。穆公亦拜视为大夫，与西乞术、白乙丙并号将军，谓之‘三帅’，专掌征伐之事。”

卷三

古琴为承载儒家正统文化的器乐，具有通天地神明、抚慰心灵之效用，古人亦多有以琴谏事之典故。本卷记录汉、魏、晋时期帝王将相文人雅士，诸如汉高祖、淮南王刘安、司马相如、刘向、谭桓、蔡邕等琴人琴事。

汉高祖

汉高祖既定暴秦，帝〔1〕天下十三年。过沛〔2〕，留，置酒沛宫，悉召故人父老佐酒。发沛中儿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上击筑〔3〕自歌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令儿皆和习之。上乃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谓沛父老曰：“游子悲故乡，吾虽都关中，万岁之后吾魂魄犹思沛也。”筑似琴而后人播之丝桐，名曰“大风起”者号令及天下也，“云飞扬”者润泽加生民也，“安得猛士守四方”者忧海内之未辑宁〔4〕也。王通〔5〕曰“《大风》安不忘危”，此之谓也。

█汉高祖刘邦像

【注释】

〔1〕帝：称帝，为帝。

〔2〕沛：沛郡。刘邦是沛郡丰邑人。

〔3〕筑：古代汉族弦乐器，形似琴，有十三弦，弦下有柱。演奏时，左手按弦的一端，右手执竹尺击弦发音。

〔4〕辑宁：安抚，安定。

〔5〕王通：字仲淹，号文中子。隋朝教育家、思想家，著有《中说》一书。

【译文】

汉高祖刘邦平定暴秦之后，统治天下十三年。高祖路过沛郡时，停留下来，在沛宫置备酒席，请老朋友和父老兄弟来一起纵情畅饮。挑选一百二十名沛中儿童，教他们唱歌。酒喝得正痛快时，高祖弹击筑琴，唱起自编的歌：“大风刮起云彩飞扬，我威武平定天下荣归故乡，怎样才能得到勇士去守卫边疆啊！”让儿童们跟着学习唱和。于是高祖起舞，情绪激动，心中感伤，洒下数行热泪，对沛县的父老兄弟说：“游子思念故乡而悲伤，我虽然建都关中，但我死后魂魄还会思念我的故乡沛郡。”筑像琴，而后人则传播成丝桐乐器，“大风起”寓意号令天下，“云飞扬”是说造福万民，泽被后世，“安得猛士守四方”则是担忧天下还有不安定的地方。王通说《大风歌》居安思危，即为此意。

【延伸阅读】

筑是古代一种形似琴的弦乐器，《说文》载：“筑，以竹曲五弦之乐也。”《汉书·高帝纪》中则记载：“状似琴而大，头安弦，以竹击之，故名曰筑。”

演奏筑时，须左手按弦一端，右手执竹尺击弦发音。筑起源于楚地，其声悲亢而激越，在先秦时广为流传，宋以后失传。所谓悲歌击筑，即敲打筑琴，慷慨悲歌，多抒写悲壮苍凉之气。陶渊明《咏荆轲》：“渐离击悲筑。”司马迁《史记·刺客列传》载：战国时，荆轲受燕太子丹托付，入秦刺秦王，太子及朋友们送别于易水，高渐离击筑，荆轲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登车不顾而去。

【名家杂论】

史家谈及刘邦，多有争论。一般人多认为刘邦粗俗不文雅，但刘邦作为一代人主，也是性情中人，以一篇《大风歌》名垂千古，其诗歌水平颇受称赞。大文学评论家刘勰称赞它为“天纵之英作”。宋代陈岩肖言：“汉高帝《大风歌》不事华藻，而气概远大，真英主也。”王世贞注：“《大风》三言，气笼宇宙，张千古帝王赤帜。”

实际上，刘邦能唱歌，会跳舞，善弹琴。他的妻子戚夫人长于鼓瑟，刘邦听了常不由自主地随声唱和，高兴时两人开怀大笑，忧伤时则相对唏嘘不已。而且刘邦唱到动情处，喜欢在乐器伴奏下，边唱边舞。

《大风歌》全歌不过三句，每一句各揭示了一个大而不同的场景与心境，惜墨如金、高度凝练。第一句“大风起兮云飞扬”，唐代李善《文选》解释说：“风起云飞，以喻群雄竞逐，而天下乱也。”如果项羽的《垓下歌》表现了失败者的悲哀，那么《大风歌》则显示了胜利者对于人的渺小的感伤。第二句，“威加海内兮归故乡”，一个“威”可见各路诸侯臣服于大汉天子脚下的盛景，也见刘邦荣归故里的荣耀冲天豪气。与前二句的踌躇满志不同，第三句既是希冀，又是疑问的“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显出作者的焦灼和不安。也许刘邦想起了秦二世和项羽的覆亡，作为一个胜利者，刘邦并没有被冲昏头脑，也就难怪他歌舞时，“慷慨伤怀，泣数行下”了。

█〔南宋〕 夏珪 溪山清远图（局部）

高祖刘邦顾虑吕后所生太子刘盈柔弱，难当大任，加之喜爱宠姬戚夫人所生赵王如意，但刘盈听信张良之计，请商山四皓出山辅佐。汉高祖十二年（前195年），刘邦病重，自知不久于人世，召来戚夫人，指着四皓背影说：“我本欲改立太子，无奈他已得四皓辅佐，羽翼已丰，势更难动。”说罢，长叹一声，戚夫人考虑到吕后凶猛，悲从中来，流泪不止。刘邦强劝道：“你也不要过于悲伤，须知人生有命，得过且过吧。你为我跳楚舞，我为你作楚歌。”刘邦让戚夫人跳楚舞，自己则借着酒意击筑琴高歌：“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翼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奈何？虽有弓矢，尚安所施！”

史书载其“歌罢复歌，回环数四，泣然泪下，相顾伤神”。

果然，刘邦一死，戚夫人的厄运就来了。吕后把持朝政后，将戚夫人打入冷宫，剃去头发，穿上囚衣，强迫她天天做苦役，并把戚夫人的儿子赵王如意发配三千里地以外，使母子不得见。最终，吕后设计杀死赵王，将戚夫人残害成人彘，置于厕所里折磨至死。

淮南王安

淮南王安〔1〕，厉王〔2〕之子，好书鼓琴，故传有《八公〔3〕操》。八公者，皆神仙也，以王好道术，乃往谒之。初请门者皆须眉皓素〔4〕，俄〔5〕化为十五童子，露髻青鬓〔6〕，色如桃花。王闻之，徒跣〔7〕出迎，以登思贤之台，张绮帷，设象床，燔〔8〕百和之香，进金玉之几，执弟子礼，以求教八公。复为老人告王曰：“吾一人能坐致风雨，立起云雾；一人能收絷〔9〕虎豹，役使鬼神；一人能分形易貌，坐在立亡〔10〕；一人能乘虚越海，呼吸千里；一人能入蹈水火，兵刃莫中；一人能变化转徙，惟意所为；一人能防灾辟害，长生久视；一人能煎泥为金，乘龙太清〔11〕。在王所欲。”王遂受丹经，药成未服，会雷被〔12〕事。天子使宗正、持节〔13〕治安，八公曰：“可以去矣。”乃与王登仙山大祭，即日登天。然《汉书》以为安自杀，不著其仙去也。

【注释】

〔1〕淮南王安：淮南王刘安，汉高祖刘邦之孙，淮南厉王刘长之子。

〔2〕厉王：刘长，刘邦少子，汉惠帝刘盈、汉文帝刘恒异母弟。谋反后文帝赦之，绝食而死，谥号厉王。

〔3〕八公：汉淮南王刘安的八位门客，有苏非、李尚、左吴、田由、雷被、毛被、伍被、晋昌八人。八公奉刘安之招，和诸儒大山、小山相与论说，著《淮南子》。

█〔明〕沈周 盆菊幽赏图

〔4〕皓素：雪白，纯白。北魏郦道元《水经注·肥水》：“刘安……忽有八公，皆须眉皓素……”

〔5〕俄：短时间。

〔6〕露髻青鬓：露髻，露出发髻。青鬓，浓黑的鬓发。

〔7〕徒跣：赤脚。

〔8〕燔：点燃，焚烧。

〔9〕絷：抓住，使不能活动。

〔10〕坐在立亡：坐着在那里，站起来就消失。坐化、坐亡，指端坐念佛而迁化。立亡，指直立合掌念佛而往生。

〔11〕太清：道家三清境之一，为道德天尊太上老君居所，也用来代称太上老君。

〔12〕雷被：刘安的手下，曾诬告刘安谋反。

〔13〕宗正、持节：皆官名。宗正，中国秦至东晋朝廷掌管皇帝亲族或外戚勋贵等有关事务之官。持节，汉末与魏晋南北朝时，掌地方军政的官往往加使持节、持节或假节的称号，即后来节度使的前身。

【译文】

淮南王刘安，是淮南厉王刘长之子，喜欢读书弹琴，所以相传他作有《八公操》。八公都是神仙，因为刘安喜欢道术，所以八公前去拜访他。起初敲门的人都是须发皆白的老者，不一会儿化身为十五个童子，露出发髻和浓黑的鬓发，面如桃花。刘安听说后，光着脚去迎接，又登上思贤台，搭上绮帷绸帐，放上象牙床，燃起百和香，递上金玉小几，行弟子礼，来请教八公。八公又变回老人对刘安说：“我们八个人中，一个可以呼风唤雨喷云吐雾；一个可以驯服虎豹，驱使鬼神为自己效力；一个有分身与隐形之术，可以变化相貌，坐在那里可以凭空消失；一个人可以腾云驾雾，飞越江河湖海，一呼一吸的工夫便能到千里之外；一个可以入火不怕烧，入水不被湿，什么兵器都奈何不了他；一个会变化之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一个能防灾辟邪，长生不老，眼不花；一个能够把泥土熬成金子，骑龙驾云在九天遨游。看您想学哪一项了。”刘安遂接受了八公炼丹的经书，并按经书所说把仙丹炼成了，但还没来得及吃，就出了遭雷被诬告谋反之事。汉武帝派遣宗正和持节前去查办此事，八公对刘安说：“你该走了。”于是八公和刘安一同去仙山上大祭上天，然后就白日升天成仙了。《汉书》上只记载刘安畏罪自杀，而不说他成仙之事。

【延伸阅读】

雷被是淮南王的手下，剑艺精湛，素有“淮南第一剑客”之称。根据《太平广记·神仙·刘安》记载，刘安的儿子刘迁爱好舞剑，自认为剑法无敌。有一次，他让当时担任郎中的雷被和他一起舞剑，结果雷被失手误伤了刘迁，刘迁勃然大怒，雷被也吓坏了，害怕刘迁杀死他，就要求带兵讨伐匈奴来赎罪。刘安听说后不同意，要惩治雷被。雷被害怕，就上书给皇帝说：“汉朝的法律规定，如果诸侯中有人贪图享乐不去讨伐匈奴的，该判死罪，刘安应该被处死。”汉武帝敬重刘安，并没有处罚刘安，只是把他的封地削减了两个县。刘安因此更加怀恨雷被，雷被害怕刘安报复他，总是提心吊胆。雷被和伍被是好朋友，伍被也是因为干过坏事得罪了刘安，刘安一直忍着。雷被和伍被怕被刘安杀掉，就一起向皇帝诬告说刘安要造反。

汉武帝正有“削藩”之意，对刘安的所作所为有所耳闻，因此雷被这一状正好告对了时候，汉武帝顺水推舟，剥夺了刘安的封地。不久后刘安因谋反满门被诛，雷被也死在酷吏张汤手里。

█〔明〕陈洪绶 山水人物画册之一

【名家杂论】

刘安才思敏捷，好读书，善文辞，乐于鼓琴。刘安做淮南王的中前期，才华横溢，志趣高雅，成为被朝廷上下尊敬、被文人骚客拥戴的一位诸侯王。他是西汉初年的思想家、文学家；他是世界上最早尝试热气球升空的实践者，将鸡蛋去汁，以艾燃烧取热气，使蛋壳浮升；相传他还是我国豆腐和豆浆的创始人。他曾“招致宾客方术之士数千人”，集体编写了《淮南子》一书，内容涉及政治、哲学、伦理学、历史、文学、经济学、物理、化学、天文、地理、农业水利、医学养生等领域。

西汉初年，刘安建都寿春，召集天下宾客，在北山著书立说、冶金炼丹。其门下苏非、李尚、田由、雷被、伍被、晋昌、毛被、左吴，号称“八公”。后刘安因谋反罪被诛，传说八公便带着他在山中升天成仙。

实际上，淮南王刘安门下宾客多达数千人。西汉司马迁《史记》载，刘安为了谋反，广招“轻薄士”，事发后，“所连引与淮南王谋反列侯、二千石（郡守级别的官吏）、豪杰（才能出众者）数千人，皆以罪轻重受诛”。可见刘安门下人数之多。东汉班固《汉书》中载：“淮南王安为人好书，鼓琴，不喜戈猎狗马驰骋，亦欲以行阴德拊循百姓，流名誉。招致宾客方术之士数千人，作为《内书》二十一篇，《外书》甚众，又有《中篇》八卷，言神仙黄白之术，亦二十余万言。”说其招募数千人才不是为谋反，而是为了做学问，为老百姓积德行善，留下好名声。

司马相如

司马相如，字长卿，成都人。以文章名汉世，而少善鼓琴。尝客游临邛〔1〕，临邛令与之相善。邑富人卓王孙〔2〕知令有贵客，为具〔3〕召之。酒酣，临邛令前奏〔4〕琴，曰：“窃闻善绿绮〔5〕，愿以自娱。”

相如辞谢，为鼓一再行〔6〕。卓氏女文君窃从户窥，心悦而好之。夜亡奔相如，相如纳之。故史氏谓长卿以琴心〔7〕挑文君。呜呼！斯言之玷，不可为也。使其无卓氏之疵，岂不为完士哉？虽然，其晚节称疾闲居，不慕荣贵，斯可尚也。

█〔明〕朱厚爝 风宣玄品之司马相如像、司马相如琴

【注释】

〔1〕临邛：今四川邛崃。

〔2〕卓王孙：卓文君之父。

〔3〕为具：备办酒席。具，指饭菜。

〔4〕奏：进献。

〔5〕绿绮：古琴样式，一说为古琴别称。传闻司马相如得“绿绮”，如获珍宝。司马相如精湛的琴艺配上“绿绮”绝妙的音色，使“绿绮”琴名噪一时。后来，“绿绮”就成了古琴的别称。

〔6〕一再行：一两首曲子。再，第二。行，乐曲。

〔7〕琴心：指琴声中蕴含的感情。

█〔清〕周鲁 五知斋琴谱之绿绮式

汉蜀郡司马相如琴，名绿绮。——《五知斋琴谱》

【译文】

司马相如，字长卿，成都人。以文章闻名于汉代，年少时就擅长弹琴。曾经客居临邛，与临邛令交好。当地富人卓王孙知道临邛令有贵客到来，便备办酒席前去宴请。酒兴正浓之际，临邛令走上前去，将琴放在司马相如面前，说：“我听说您擅长弹琴，希望演奏一曲，以助酒兴。”

相如辞谢一番，便弹了一两首乐曲。卓王孙之女卓文君从门缝里偷看他，心中喜悦，十分爱慕。于是，文君乘夜逃出家门，私奔到相如的住所，相如娶她为妻。因此太史公说长卿以琴声引诱文君的思慕之情。唉，言语之中有错漏，不可取。如果相如没有琴挑卓文君这样的瑕疵，岂非完美之士？虽然是这样，他晚年称病闲居，不慕荣华富贵，还是值得称道的。

【延伸阅读】

古代“四大名琴”指号钟、绕梁、绿绮和焦尾，其中绿绮便是司马相如弹奏的琴。司马相如家境贫寒，但诗赋极佳。梁王慕名请他作赋，相如便作《如玉赋》相赠，梁王一时高兴，以传世名琴“绿绮”回赠。琴内有铭文“桐梓合精”，即桐木、梓木结合的精华。相传绿绮通体黑色，隐泛幽绿，有如绿色藤蔓缠绕古木之上，故名“绿绮”。

【名家杂论】

琴挑，是中国戏曲史一出非常有名的折子戏，最初源于司马相如琴挑文君。《史记·司马相如列传》：“是时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缪与今相重，而以琴心挑之。”

相传卓文君与司马相如夜奔成都后，家徒四壁，二人过了一段清苦的生活后，又返回临邛老家开酒肆，其父不堪受辱，终于承认了他们的爱情。后来，司马相如欲纳妾，卓文君作《白头吟》：“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民间更相传司马相如给妻子送出一封十三字信：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

█〔明〕仇英 文君琴心

█〔明〕杜堇 听琴图

此画题材来自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爱情故事“文君听琴”。画中庭院内，一文士倚桌抚琴，身后屏风旁有一娇美女子正侧耳听。

文君读后，明知一行数字中唯独少了一个“亿”，便写了《怨郎诗》：“一别之后，二地相悬。虽说是三四月，谁又知五六年。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无可传。九连环从中折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百思想，千系念，万般无奈把郎怨。万语千言说不完，百无聊赖十倚栏。重九登高看孤雁，八月中秋月圆人不圆。七月半，秉烛烧香问苍天，六月伏天人人摇扇我心寒。五月榴花红似火，偏遇阵阵冷雨浇花端。四月枇杷黄，我欲对镜心意乱。三月桃花飘零随水转，二月风筝线儿断。噫，郎呀郎，巴不得下一世，你为女来我做男。”司马相如看后，羞愧难当，与文君终老。

刘向

刘向，字子政，汉世大儒〔1〕。尝作《琴传》，并颂向博极群书，所著必精备。余不得见之，惜哉。或云扬子云尝制琴清英〔2〕，今皆逸也。

【注释】

〔1〕大儒：也称鸿儒，道德学问修养极高的学者，旧时指学问渊博的人。

〔2〕清英：清英式，传说为汉代扬雄的琴。

【译文】

刘向，字子政，汉朝的大学者。刘向曾著《琴传》一书，人们都称道刘向博览群书，所著之书也一定是精品，可惜我见不到此书。有人说扬雄也曾制作清英琴，如今已经散失了。

【延伸阅读】

刘向，原名更生，字子政，彭城（今江苏徐州）人，祖籍沛郡丰邑（今江苏丰县），源出刘邦家族，称彭城刘氏。刘向为官嫉恶如仇，刚正不阿，曾三次下狱。所编《别录》二十卷成为世界上第一部书目解题式图书总目，尤以《战国策》最为后人倚重。刘向是两汉唯一能与司马迁比肩的大经学家、目录学家、文学家。

█〔清〕周鲁 五知斋琴谱之清英式

杨雄庾信琴，俱名清英。——《五知斋琴谱》

【名家杂论】

刘向对古琴有较高造诣，认为琴乐通政事。他在《说苑·修文》中说：“声音之道，与政通矣。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其要只在慎独。”这一论断被明代徐祺《五知斋琴谱》中发展为：“自古帝明王，所以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者，咸赖琴之正音是资焉。”

明朝《永乐琴书集成》曾记载，刘向《琴说》云：“凡鼓琴有七例：一曰明道德，二曰感鬼神，三曰美风俗，四曰妙心察，五曰制声调，六曰流文雅，七曰善传授。”又曰：“弹琴之法必须简静，非谓人静，乃其指静。手指繁动谓之喧，简要轻稳谓之静。凡弹调弄，节奏、停歇不得过多，取声用指又须甲肉相兼。若甲多则其声焦，肉多则其声浊。兼而用之，其声自然清润激切。左右手附弦不得绝高，亦不得太下。须精神舒畅形貌闲雅。吟抑不得过度。”

虽只言片语，仍能看出刘向的琴学主张。前面七例讲弹琴的作用，一是其思想内容，二说艺术感染力，三言琴乐的美化作用，四强调弹琴的状态，五要求形式，六是琴乐的内容，七指琴学的传播。后一部分则详论了弹琴的指法、音色和节奏处理。

王昭君

王昭君名嫱，始以良家子〔1〕事汉元帝〔2〕，时呼韩邪单于〔3〕来朝，求姻于汉帝，以昭君赐之。昭君色殊绝，不见答于元帝，而远嫔虏庭〔4〕。单于以为阏氏〔5〕，然终不能忘汉也。于是作怨旷之歌，见于《琴操》。其后词人歌咏载于乐府者多矣。

【注释】

〔1〕良家子：清白人家的女子。

〔2〕汉元帝：刘奭，汉宣帝刘询之子，西汉第十一帝。多才艺，善史书，通音律，少好儒术，为人柔懦，西汉由他始走向衰落。

〔3〕呼韩邪单于：蒙语为“广智，多智”之意。西汉后期匈奴单于，名稽侯珊，因迎娶王昭君而广为人知。

〔4〕虏庭：古时对少数民族所建政权的贬称。

〔5〕阏氏：蒙语中为“主妇”之意。汉时匈奴君长的嫡妻称为阏氏，后意义扩展为汉朝的公主、匈奴皇后封号。

【译文】

王昭君本名王嫱，最初以“良家子”身份侍奉汉元帝，正碰上呼韩邪单于前来朝觐，向汉元帝乞求联姻，汉元帝便把昭君赐给呼韩邪单于。昭君容貌绝美，却不受汉元帝的宠幸，而远嫁外邦为妃嫔。呼韩邪单于把昭君奉为正妻，然而王昭君却始终忘不了汉朝，于是写下了《怨旷思惟歌》，这件事记载于《琴操》中。此后，文人词客歌咏昭君出塞而载于乐府歌集中的诗作就多了起来。

█〔清〕倪田 昭君出塞图

此画自题“一望关河萧索”，写王昭君思乡之情。画家较少用线条勾勒而以墨彩渲染。画作背景以淡彩渲染烘托，以红、绿、黑等重色为主调，形成较为强烈的视觉效果。笔不显而意满，景不实而韵足，格调清新雅致。

【延伸阅读】

先秦两汉时期，并非品行端正、安分守己之人便是良家子，良家子是一种身份，因而有一定的入选标准。汉时，指从军不在七科谪内者或非医、巫、商贾、百工之子女，为良家子。后世以奴仆及娼优隶卒为贱民，以平民为良民，遂用以称良民子女。区分良贱是重要的等级界限。“良家”，也叫“好人家”。司马迁《史记·李将军列传》里提到“广以良家子”，唐代史学家司马贞在《史记索引》里引如淳语云“非医、巫、商贾、百工也”。即凡当时认为品行不正的行业，如工匠、医生、商人等，家里有从事者，不能算良家子。

█〔明〕陈洪绶 闲话宫事图

【名家杂论】

汉元帝建昭元年，下诏征天下美女，王昭君为南郡首选，隋朝薛道衡有一首《昭君辞》，起篇便提到昭君的良家子身份：“我本良家子，充选入椒庭。不蒙女史进，更无画师情。”

王昭君之父王穰以“小女年纪尚幼，难以应命”辞，遭拒，昭君只能无奈进宫。传其因自恃貌美，不肯贿赂画师毛延寿，毛延寿便在她的画像上点上丧夫落泪痣，昭君便被贬入冷宫三年，无缘面君。《西京杂记》载：“前汉元帝，后宫既多，不得常见。乃令画工图其形，按图召幸之。诸宫人皆赂画工，多者十万，少者不减五万。惟王嫱不肯，遂不得召。”《琴操》上则说：“昭君心中怨旷，伪不饰其形容。元帝每历后宫，疏略不过其处。”以良家子身份选秀入宫，却三年不得面圣，这于年轻的昭君是一个不小的打击，年轻的王昭君为自己的自恃与任性付出了代价。

和亲政策为王昭君迎来了命运的转机，匈奴呼韩邪单于几次请求“愿为汉家婿”。宁可远走异乡，也比老死深宫要强。在呼韩邪单于的辞别宴上，王昭君“乃更修饰，善妆盛服，形容光辉而出”，结果“帝大惊，悔之不得复止”，回去之后，一怒之下，杀了画工毛延寿。千百年后，王安石《明妃曲》曾为其鸣不平：“归来却怪丹青手，入眼平生几曾有；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而原因正是：“曾闻汉主斩画师，何由画师定妍媸？宫中多少如花女，不嫁单于君不知。”自己有眼无珠，却怪罪画师，难怪有人感叹汉朝会自此衰亡了。

中国传统文化的意境中，“惆怅感”大概是所有古琴曲中最能表现其所蕴含意味的极致之美。昭君出塞后，很快便怀念起家乡来。她日日弹琴唱歌，旋律中寄托着一缕挥之不去却又无望的乡愁，此情此景，最是惹人哀怜。

昭君死后，葬于今内蒙古，留下一座衣冠冢。杜甫《咏怀古迹》说：“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青冢之意，即北地草皆白，唯独昭君墓上草青，恰如《归州图经》云：“边地多白草，昭君冢独青。”

桓谭

桓谭，字君山，父成帝〔1〕时为太乐令〔2〕。因好音律，善鼓琴，博学多通，遍习“五经”。

建武〔3〕中，大司空〔4〕宋仲子〔5〕荐谭才学，洽闻〔6〕能及扬雄、刘向父子，于是召谭拜议郎、给事中〔7〕。帝每宴，辄令鼓琴，好其繁声。仲子闻之不悦，伺谭内出，正朝服坐府上，遣吏召之。谭至，不与席而诮之曰：“吾所以荐子者，欲令辅国家以道德也，今数进郑声〔8〕以乱《雅》《颂》，非忠正也。能自改邪？将令相举以法乎？”谭顿首谢，良久乃遣之。

后大会群臣，帝使谭鼓琴。谭见仲子，失其常度〔9〕，帝怪而问之。仲子乃离席免冠谢曰：“臣所以荐桓谭者，望令以忠正导主，而今朝廷耽悦郑声，臣之罪也。”帝改容谢之。

盖谭之知音，兼于雅郑，不能守雅而奏郑，以求悦于上，宜其见咎于君子也。前史又言谭嗜倡乐〔10〕，何其好之不醇也欤？少时数从扬雄、刘歆辨析疑义，尝谓子云大才而不晓音，子云曰：“事浅者易喜理，深者难识卿，何不识雅颂而好郑声也？”盖子云识其不能为醇儒〔11〕耳。谭又尝曰：“我志乐，听音终日而心不足，由是察之深其旨，则欲罢不能。不入其意则一过而已。”此所以自解也。

谭尝著书二十九篇，言当世行事，其一篇曰《琴道》，有发首〔12〕一章，会卒，肃宗〔13〕使班固〔14〕续成之。盖能舍郑而适雅，子恨未得而见之。呜呼，去古浸远，正音不闻，今之为乐者熟雅郑之辨哉？

█〔明〕陈洪绶 对讲图

【注释】

〔1〕成帝：汉成帝刘骜，西汉第十二位皇帝，在位时荒于酒色，宠幸赵飞燕，导致外戚涉政，为王莽篡汉埋下祸根。

〔2〕太乐令：汉代太常所属有太乐令及丞，东汉改太乐为大予乐，置大予乐令及丞，仍属太常。

〔3〕建武：东汉开国皇帝刘秀的第一个年号，也是东汉的第一个年号。

〔4〕大司空：古代官职名，尧舜时设，春秋晋时主司土木。汉成帝时，改御史大夫为大司空，与大司徒、大司马并称“三公”，成为共同负责最高国务的长官。东汉以后去大，只称司空。明清用作工部尚书的别称。

〔5〕宋仲子：宋弘，字仲子，东汉初年大臣。为人正直，做官清廉，直言敢谏。刘秀即位后，历任太中大夫、大司空。

〔6〕洽闻：多闻博识。

〔7〕议郎、给事中：皆为古代官职名。议郎，郎官之一种，与中郎相同，高于侍郎、郎中。给事中，秦始置，为加官，位次中常侍，无定员，常侍从皇帝左右。

〔8〕郑声：郑卫之音，春秋战国时期郑、卫地区的汉族民间音乐，新鲜活泼、热情奔放。

〔9〕常度：常态。《后汉书·吴汉传》：“诸将见战陈不利，或多惶惧，失其常度。”

〔10〕倡乐：倡优（古代称以音乐歌舞或杂技戏谑娱人的艺人）的歌舞杂戏表演。

〔11〕醇儒：学问专精纯正的儒者。

〔12〕发首：开头。《东观汉记·桓谭传》：“《新论》凡二十九篇，惟《琴道》未毕，但有发首一章。”

〔13〕肃宗：汉章帝刘炟的庙号，汉明帝刘庄第五子，东汉第三位皇帝。

〔14〕班固：字孟坚，东汉著名史学家、文学家，“汉赋四大家”之一。

【译文】

桓谭，字君山，父亲在汉成帝时任太乐令。桓谭喜好音律，善于弹琴，博学多才，遍读“五经”。

汉建武帝年间，大司空宋弘推荐说桓谭才学过人，博闻多识几乎可以媲美扬雄和刘向父子，于是建武帝征召桓谭，任命他为议郎、给事中。建武帝每次宴会，都命桓谭弹琴，很喜欢听他奏美妙繁复的乐曲。宋弘知道后不高兴，等到桓谭从宫中退出，自己则整整齐齐地穿上朝服，坐在大司空府堂上，派属吏传唤桓谭。桓谭进来后，宋弘并不请他入坐，反而责备说：“我之所以推荐你，是希望你用道德来辅佐君王，但你几次弹奏郑卫淫声，损害了《雅》《颂》正统音乐，这不是忠正之士所为。你能悔过自新吗？还是让我依法纠举呢？”桓谭一再叩头认错，过了好久，宋弘才让他离开。

后来建武帝大会群臣，又让桓谭弹琴。桓谭见宋弘在座，演奏失去了往日的水准，建武帝奇怪，盘问其中缘由。宋弘离开座位，摘下官帽，向建武帝谢罪道：“臣之所以推荐桓谭，是希望他能够用忠正之节引导君王，可现在他让朝廷上下沉迷于郑卫淫乐，这是为臣的罪过。”建武帝改变神情，向宋弘道歉。

大概桓谭所懂所擅之音乐，在雅俗之间，他不能守雅却弹奏奇声淫曲，以求取悦皇帝，而被君子所责备。史书上记载桓谭嗜好倡优之乐，他的爱好是何等不纯正啊？年轻时曾多次和扬雄、刘歆辨析疑义，曾说子云虽有大才却不懂得音律，子云说：“浅显的事物有理可循，高深的事物一般人则难以透识，为什么不粗通《雅》《颂》而偏好郑声呢？”大概子云知道桓谭不能成为一个学识纯正的儒者吧。桓谭又说：“我志趣所在的乐曲，听一整天乐音心中都不会感到厌倦，是为了审察深入音乐的旨趣，往往欲罢不能。始终不得其意的则一过了之。”这不过是他的自我辩解罢了。

桓谭曾著有《新论》二十九篇，评论记述当时的时事，其中一篇《琴道》只写了一章他就去世了，肃宗令班固继续完成。桓谭能够舍弃郑声转而追求雅乐，我只恨自己不能亲眼所见。唉，离古代愈发久远，愈听不到纯正的音乐，当今这些乐人又有谁能分辨雅俗呢？

【延伸阅读】

宋弘，为人正直、清廉、直言敢谏。农民起义军赤眉军攻入长安，召宋弘出仕，走到渭桥时，跳河自杀未遂，后装死以得免召。

刘秀即位后，有一次召见宋弘，刘秀回头看了多次画着女人像的屏风，宋弘直言谏曰：“没有见过喜欢美德如喜欢美色的人。”刘秀立即悔改。刘秀的姐姐湖阳公主守寡，欲嫁宋弘，宋弘以“糟糠之妻”辞，“糟糠之妻不下堂”即出自此处。

宋弘以品行清雅获得称誉，曾先后为朝廷推举选拔贤能之士三十多人，有的甚至官拜相位。

【名家杂论】

桓谭是东汉有名的哲学家、经学家、琴师、天文学家。自十七岁入朝，七十九岁卒于任上，历事西汉、王莽、东汉三朝，爱好音律，善鼓琴，博学多通，遍习五经，著有《新论》二十九篇。

桓谭对音乐颇为内行，对于那些徒具形式的“雅乐”很是反感，主张在音乐中有创新。他在《新论》中公开承认：“余颇离雅操而更为新弄。”“新弄”即根据民间音乐素材而创作的具有鲜活生命力的琴曲。但身为保守势力的宋弘却并不认可桓谭的新乐，人微言轻的桓谭只得作罢。

刘秀在位时，桓谭任议郎、给事中。刘秀正迷信谶记，多以此来决定疑难。桓谭却坚决反对谶纬神学，上《抑谶重赏疏》，劝谏刘秀，险遭处斩。后被贬官流放，出任六安郡丞，流放途中病卒。

桓谭《新论》一书，名曰“新论”，旨在对儒家的天命观进行批驳，其中《琴道篇》包括琴论、琴史、琴曲等内容。而琴曲，共介绍了七首作品，有《尧操》《舜操》《禹操》《文王操》《微子操》《箕子操》《伯夷操》。

《后汉书·桓谭传》记载，桓谭的《琴道篇》并为写完，后来肃宗命班固续成，班固秉承儒家音乐思想，与桓谭所记颇有抵触，其琴论亦复述《乐记》所言，如琴可以通万物，可以禁止邪心，因而琴是八音之首等。但《琴道》对后世研究古琴艺术的发展仍有积极的意义。

█〔唐〕阎立本 光武帝刘秀

蔡邕

蔡邕，字伯喈，陈留圉〔1〕人也。少博学，师事太傅胡广〔2〕。好辞章、数术、天文，妙操音律。尝作《琴赋》曰：“言求茂木，周流四垂。观彼椅桐，层山之陂〔3〕。丹华炜烨〔4〕，绿叶参差。甘露润其末，凉风扇其枝。鸾凤翔其颠，玄鹤巢其岐〔5〕。考之诗人，琴瑟是宜。尔乃清声发兮五音举，发宫商兮动角羽，曲引兴兮繁弦抚。然后哀声既发，秘弄乃开。左手抑扬，右手徘徊，指掌反复，抑按藏摧〔6〕。于是繁弦既抑，雅韵乃扬。仲尼思归〔7〕，《鹿鸣》二章〔8〕，《梁甫》悲吟〔9〕，周公《越裳》〔10〕，青雀西飞〔11〕，别鹤东翔〔12〕，饮马长城〔13〕，楚曲明光〔14〕，楚姬遗叹〔15〕，鸡鸣高桑〔16〕，走兽率舞〔17〕，飞鸟下翔〔18〕。感激兹歌，一低一昂。”

桓帝时，中常侍徐璜、左悺等五侯擅恣〔19〕，闻邕善鼓琴，即白天子，敕陈留太守督促发遣。邕行次偃师，称疾而归。后应辟〔20〕累迁议郎。疏论奄官〔21〕，谪徙朔方〔22〕。即会赦还，乃亡命江海，远迹吴会〔23〕。尝经会稽高迁家，见屋椽竹东间第十六可以为笛，取用之，奇声独绝。吴人有烧桐以爨〔24〕者，邕闻火烈之声，知良材也，裁以为琴，果有美音，而其尾犹焦，时人名曰“焦尾琴”焉。

董卓为司空〔25〕，闻邕名高，辟之，称疾不就。卓大怒，将害邕。邕不得已，遂应命。既至，旬日之间历三台〔26〕。卓重其才，遇邕甚厚。每燕〔27〕集，辄令邕鼓琴赞事，邕亦每存开益。后坐〔28〕卓，为司徒王允所诛，天下惜之。

█〔明〕朱厚爝 风宣玄品之蔡邕像、蔡邕琴

邕在陈留，其邻人有以酒食召邕。比〔29〕往，客有弹琴于屏，邕至门，试潜听之，曰：“嘻！以乐召我而有杀心，何也？”遂反。将命者〔30〕以告主人，遽自追而问其故，邕具以告，莫不抚然〔31〕。弹琴者曰：“我向鼓弦，见螳螂向鸣蝉，将去而未飞，螳螂为之一前一却。吾心耸然，惟恐螳螂之失蝉也，此岂为杀心而形于声者乎？”邕莞然而笑曰：“此足以当之矣。”由此观之，人之善恶，存于思虑，则见于音声，惟知音者能知之。故曰：“惟乐不可以为伪。”人之思虑且知之，则世之治乱，举不能隐矣。汉世乐道废弛，如伯喈者，一人而已。

或云：邕嘉平〔32〕中尝谒鬼谷先生〔33〕，不遇。憩于清溪，游览岩谷。山有五曲，曲有幽居灵迹。每一曲制一弄，三年曲成，出示，马融、王允〔34〕等异之。盖所谓《游春》《渌水》《幽居》《坐愁》《秋思》五弄得于此也。余以为不然，伯喈所以寓其哀思者，盖在此五曲，特假物以名之耳。

噫！伯喈始不屈于王侯（此处似为五侯更妥），而终见羁于董氏，岂流殛困窘，不堪其苦，而聊以息肩〔35〕乎？将欲忠论正音、规讽暴戾而感发其善心，以救民生乎。何所遭之不幸也！邕所制焦尾琴，至南齐犹在主衣库〔36〕，明帝〔37〕尝以给王仲雄〔38〕弹之。

【注释】

〔1〕陈留圉：今河南省开封市杞县圉镇。

〔2〕胡广：东汉名臣，作《百官箴》四十八篇。胡广博学多闻，史称“学究五经，古今术艺毕览之”。

〔3〕陂：山坡，斜坡。

〔4〕炜烨：光彩貌。

〔5〕岐：同“歧”，物的分支，此处指树的分叉。

〔6〕“左手抑扬”四句：抑扬、徘徊、反复，抑按，皆为古琴手法。

〔7〕仲尼思归：即琴曲《将归操》，孔子所作。

〔8〕《鹿鸣》二章：琴曲《鹿鸣操》。《琴操》载：“《鹿鸣操》者，周大臣之所作也。王道衰，君志倾，留心声色，内顾妃后。设旨酒嘉肴，不能厚养贤者，尽礼极欢，形见于色。大臣昭然独见，必知贤士幽隐，小人在位，周道凌迟，必自是始。故弹琴以讽谏，歌以感之，庶几可复。歌曰：‘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此言禽兽得美甘之食，尚知相呼，伤时在位之人不能，乃援琴而刺之，故曰《鹿鸣》也。”

〔9〕《梁甫》悲吟：琴曲《梁甫吟》，是古代用作葬礼的一支民间曲调，音调悲切凄苦。古辞今已不传。

〔10〕周公《越裳》：琴曲《越裳操》。周公辅佐成王，成就王道，天下太平，越裳远道来献白雉。周公归德于文王，于是援琴而歌，作《赵裳操》，献白雉于文王之庙。越裳，周时南海国名，在今越南之南。

〔11〕青雀西飞：《古文苑》章樵注此曲即《离鸾》。《乐府诗集·琴曲歌辞·胡笳十八拍》：“唐刘商《胡笳曲序》曰：‘蔡文姬善琴，能为《离鸾》《别鹤》之操。”

〔12〕别鹤东翔：琴曲《别鹤操》。晋崔豹《古今注》卷中：“《别鹤操》，商陵牧子所作也。娶妻五年而无子，父兄将为之改娶。妻闻之，中夜起，倚户而悲啸。牧子闻之，怆然而悲，乃歌曰：‘将乖比翼隔天端，山川悠远路漫漫，揽衣不寝食忘餐！’后人因为乐章焉。”后用以指夫妻分离，抒发别情。

〔13〕饮马长城：汉代乐府古题《饮马长城窟行》。相传古长城边有水窟，可供饮马，曲名由此而来。版本不一。

〔14〕楚曲明光：指琴曲《楚明光》。《琴操》：“明光乃作歌曰《楚明光》。”唐阎朝隐《明月歌》：“挥玉指，拂罗裳，为君一奏《楚明光》。”

〔15〕楚姬遗叹：一说是《烈女引》，一说是《楚妃叹》。

〔16〕鸡鸣高桑：疑为琴曲《鸡鸣曲》。

〔17〕走兽率舞：语出《尚书·舜典》：“於！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本义指各种野兽，相率起舞。旧指帝王修德，时代清平。

〔18〕飞鸟下翔：语出《韩非子·十过》：“师旷不得已，援琴而鼓。一奏之，有玄鹤二八，道南方来……”

〔19〕中常侍徐璜、左悺等五侯擅恣：中常侍，西汉虚衔官职名。西汉时皇帝近臣，给事左右，职掌顾问应对，多为皇帝爱幸之臣。徐璜，下邳良城人，“五侯”之一。璜恃宠骄横，天下谓之“徐卧虎”。左悺，东汉宦官，桓帝时为小黄门使，因参与合谋诛外戚梁氏，任中常侍，封上蔡侯，为“五侯”之一。五侯，指同时封侯的五人。汉桓帝封宦者单超新丰侯、徐璜武原侯、左悺上蔡侯、具瑗东武阳侯、唐衡汝阳侯。《后汉书·宦者传·单超》：“五人同日封，故世谓之‘五侯’。”

〔20〕应辟：接受征召而出仕。

〔21〕奄官：宦官。奄，通“阉”。

〔22〕朔方：郡县名，汉武帝驱逐匈奴，收复河南时所设。在今内蒙古河套附近。

〔23〕吴会：吴郡、会稽的合称，在今江苏、浙江一带。

〔24〕爨：烧火做饭。《广雅》：“爨，炊也。”《说文系传》：“取其进火谓之爨，取其气上谓之炊。”

〔25〕司空：古代官职名。《后汉书·百官志》在“司空”条下注说：“掌水土事。凡营城起邑、浚沟洫、修坟防之事，则议其利，建其功。凡四方水土功课，岁尽则奏其殿最而行赏罚。凡郊祀之事，掌扫除乐器……凡国有大造大疑、谏争，与太尉同。”后多有更名，至明始废。

〔26〕三台：古代官职名。汉时以尚书为中台，御史为宪台，谒者为外台，总称“三台”。

〔27〕燕：通“宴”，宴会，宴集。

〔28〕坐：定罪，获罪。

〔29〕比：及，等到……的时候。

〔30〕将命者：仆人。

〔31〕抚然：茫然自失貌。抚，通“怃”。汉路粹《为曹公与孔融书》：“往闻二君有执法之平，以为小介，当收旧好，而怨毒渐积，志相危害，闻之抚然，中夜而起。”

〔32〕嘉平：三国时期曹魏的君主魏齐王曹芳的第二个年号，共计六年。

〔33〕鬼谷先生：即王诩，因隐居鬼谷，故自称鬼谷先生。春秋时期道家、纵横家的鼻祖，被誉为千古奇人。

〔34〕马融、王允：马融，字季长，东汉经学家。王允，字子师，东汉末年大臣。董卓死后，王允与吕布共执朝政，董卓余党率军攻破长安，吕布出逃，王允被处死。

〔35〕息肩：让肩头得到休息，比喻卸除责任或免除劳役。

〔36〕主衣库：储藏皇帝衣物服饰的地方。衣库，贮藏衣物的府库。《南齐书·明帝纪》：“永明中，舆辇舟乘，悉剔取金银，还主衣库。”

〔37〕明帝：齐明帝萧鸾，字景栖。494年，萧鸾废杀萧昭业，改立其弟萧昭文，不久又废萧昭文，自立为帝。

〔38〕王仲雄：南朝齐诗人、音乐家。明帝萧鸾欣赏其琴艺，赐弹蔡邕焦尾琴，仲雄连弹五日，即兴作《懊侬曲》献于明帝。后遭明帝猜忌，其父起兵造反，仲雄在京被杀。

█〔清〕周鲁 五知斋琴谱之焦尾式

汉蔡邕闻火烈声，乃爨桐也，知其良材，遂裁为琴。——《五知斋琴谱》

【译文】

蔡邕，字伯喈，陈留郡圉县人。年轻时博学多才，奉太傅胡广为师。蔡邕喜好诗文、数术和天文，并擅长音律。曾作《琴赋》曰：“追求茂盛的树木，枝条四垂。看到椅桐，长在山坡。花红吐艳，绿叶婆娑。甘露滋润树梢，凉风吹动树枝。鸾凤在树顶飞翔，黑鹤在枝叶间筑巢。经过诗人考察，适宜制作琴瑟。于是发出清悦之声，五音并举，宫商发，角羽动，乐曲兴起，抚弄琴弦繁乐。然后奏响哀伤的乐曲，精妙的演奏开始。左手抑扬，右手徘徊，指掌之间反复，或抑或按，或藏或摧。于是繁乐终止，雅韵开始。有孔子所作《将归操》，有《鹿鸣操》《梁甫吟》，有周公作的《越裳操》，有《离鸾》《别鹤操》《饮马长城窟行》《楚明光》《楚妃叹》《鸡鸣曲》，百兽率舞，群鸟飞翔。有感于这些歌曲高低错落，时而低吟，时而高昂。”

桓帝时，中常侍徐璜、左悺等五侯擅权妄为，听说蔡邕善于弹琴，于是奏请皇帝下令陈留太守督促并遣送蔡邕进京。蔡邕行至偃师，推托自己患病而归。后来受诏迁至议郎。因上疏弹劾宦官，被贬官流放到朔方。适逢皇帝大赦，得以返回，于是流亡江湖，远走吴郡、会稽一带。有一次经过会稽高迁家，看见屋顶竹椽向东隔十六根可以制笛，取来一用，果然声音奇特绝妙。吴地有人烧桐煮饭，蔡邕听到火烧桐木之声，知道是上好琴材，将其制成琴，声音果然美妙，但琴尾似乎有烧焦的痕迹，时人名之“焦尾琴”。

董卓担任司空时，听说蔡邕的名望很高，就征召他，蔡邕称病不去。董卓极为恼怒，想要加害他。蔡邕迫不得已，只得应命。到位之后，十天之内遍历三台。董卓敬重蔡邕的才学，很是厚待他。每有宴饮聚会，就让蔡邕弹琴助兴，蔡邕也常对董卓有所匡正补益。后来蔡邕因为受董卓牵连，被司徒王允所杀，天下人莫不叹息。

蔡邕在陈留时，邻人准备了酒食宴请他。蔡邕到时，有客人在屏风后弹琴，蔡邕在门口悄悄一听，说：“呀！以音乐召我来却有杀心，何故？”就径自回去了。仆人告知主人，主人立即追上他并询问原因，蔡邕将所想告诉了他，在场人没有不奇怪的。弹琴的人说：“我刚才弹琴时，看见螳螂对着鸣蝉，蝉将去还没起飞，螳螂随之忽进忽退。我心中紧张，唯恐螳螂捕不到蝉，这难道就是所谓杀心形于声音吗？”蔡邕笑着说：“确实如此啊。”由此可见，人之善恶，存于思虑，而显现在声音之中，只有知音才能听出来。所以说：“唯有音乐不可以作伪。”人的思虑尚且能够知道，那么世事兴衰，就都无法隐藏了。汉代音乐之道荒废缺失，如蔡邕这样的人，恐怕只有他自己了。

有人说，嘉平年间，蔡邕曾去拜谒鬼谷先生，没有见到。于是在清澈的溪水边休息，游览岩谷。山有五处弯曲，弯曲之处有幽居和神灵足迹。蔡邕在每一个弯曲处作曲一首，用了三年才完成，拿给马融、王允等人看，他们都很惊奇。《游春》《渌水》《幽居》《坐愁》《秋思》五首曲子，就是由此而得。我认为并非如此，蔡邕寄托哀伤的情思，皆在这五首曲子中，不过是假借事物来命名而已。

唉！蔡邕起初不肯屈服于五侯，最终却被董卓收买，难道仅仅是因为在流放中困窘，不堪其苦，而卸去心中的负担吗？蔡邕想以忠诚的言论和雅正的音乐，规劝讽刺凶暴乖戾的行为，感发触动其善心，来拯救人民啊。奈何他的遭遇多么不幸！蔡邕所制的焦尾琴直到南齐时还在主衣库里，齐明帝时还曾拿给王仲雄弹奏。

【延伸阅读】

《饮马长城窟行》版本众多，作者也未有定论。相传蔡邕所作汉乐府民歌版本全诗造语平淡，感情浓郁，流宕曲折，感人肺腑。

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

梦见在我傍，忽觉在他乡。他乡各异县，辗转不相见。

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入门各自媚，谁肯相为言！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长跪读素书，书中意何如？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

魏晋陈琳有同题词诗作。本诗用乐府旧题，以秦代统治者驱使百姓修筑长城的史实为背景，通过筑城役卒夫妻书信往返的对话形式，揭示了男女主人公的内心世界和彼此的牵挂，读之感人。

饮马长城窟，水寒伤马骨。往谓长城吏，慎莫稽留太原卒！

官作自有程，举筑谐汝声！男儿宁当格斗死，何能怫郁筑长城。

长城何连连，连连三千里。边城多健少，内舍多寡妇。

█〔清〕 董邦达 溪山行旅图

作书与内舍，便嫁莫留住。善待新姑嫜，时时念我故夫子！

报书往边地，君今出语一何鄙？身在祸难中，何为稽留他家子？

生男慎莫举，生女哺用脯。君独不见长城下，死人骸骨相撑拄。

结发行事君，慊慊心意关。明知边地苦，贱妾何能久自全？

唐太宗李世民亦有《饮马长城窟行》传世。全诗带有浓重的帝王色彩，诗中的塞外悲壮之景、出征奋然之情、立功慷慨之意，充满了对国家、民族的自信和自豪，对此后的边塞诗有启迪之功。

塞外悲风切，交河冰已结。瀚海百重波，阴山千里雪。

迥戍危烽火，层峦引高节。悠悠卷旆旌，饮马出长城。

寒沙连骑迹，朔吹断边声。胡尘清玉塞，羌笛韵金钲。

绝漠干戈戢，车徒振原隰。都尉反龙堆，将军旋马邑。

扬麾氛雾静，纪石功名立。荒裔一戎衣，灵台凯歌入。

此外，魏晋陆机、南朝袁朗，隋炀帝杨广，唐代虞世南、王翰、王建皆有同题词曲。

【名家杂论】

东汉末年，群雄并起，民不聊生。蔡邕一生历经汉顺帝、汉桓帝、汉灵帝和汉献帝时期，曾经做过中郎将的官职，所以后人又称其为蔡中郎。桓帝时，有人向朝廷推荐蔡邕，并通过陈留太守把他调赴京都洛阳。蔡邕不满宦官专权，走到半路称病返乡。回来时，写了《述行赋》，通过对“人徒冻饿，不得其命者甚众”的描写，表达其“心愤此事”的感情。终因弹劾宦官权贵，流放朔方。遇赦归来时，再度受到迫害，不得不“亡命江海，远迹吴会”，流亡避祸达十二年之久，带着一家老小在外奔波。在此期间，他感怀命运之曲折，创作了著名琴曲《蔡氏五弄》。嵇康《琴赋》把《蔡氏五弄》列为“谣俗”作品，隋文帝开创科举制度，规定弹奏《蔡氏五弄》为必考课目。李白、李贺、王维等都曾借《蔡氏五弄》题目吟诗。

蔡邕是汉末最后一位辞赋家，他所作《琴赋》是描写弹琴动作的一篇赋，赋起首不落凡俗，句式整齐，有气势力度，行文流畅，后面“仲尼思归，鹿鸣二章，梁甫悲吟，周公越裳，青雀西飞，别鹤东翔，饮马长城，楚曲明光，楚姬遗叹，鸡鸣高桑，走兽率舞，飞鸟下翔”十二句话，十二首古琴曲，十二个古琴故事，四字句式，用语精练，典雅而有气度。《琴赋》中，蔡邕重视雅音、悲音，则是其受儒家思想支配，面对东汉末年的社会境况作出的必然选择，他寄希望于用音乐起到移风易俗的作用，但汉室积重难返，大厦将倾，蔡邕已无力回天。

█〔清〕黄慎 赏琴图

题识：伊珠弦之雅器，含太古之遗美，扣清澄于云和，激流泉于绿绮，神女落霞，蔡邕焦尾陶潜抚之，以寄意宓子弹而为治，周公之善《越棠（裳）》。文王之拘羑里传古法嵇康。感幽灵于女子。若乃前广后狭之制，圆天方地之仪，或悬壁以为戒，或去轸以观辞卫女具归之引伯奇违养之悲，玩之有龙鸾之状，听之有志羲之思师，襄既拱于夫子伯牙，亦哀于子期，则有寒山之干。龙门之枝，空桑之美，峄阳之奇，则九星之象六合，应八风而发四时。

蔡琰

蔡琰，字文姬，伯喈之女，妙音律。邕夜鼓琴，弦绝。琰曰：“第二弦。”邕故断一弦，问之，琰曰：“第四弦。”皆不差谬。邕曰：“偶得之耳！”琰曰：“吴札〔1〕观乐，知兴旺之国，师旷吹律，识南风之不兢，由此观之，何不知也？”少适河东卫仲道，夫亡无子。天下丧乱，为胡骑所获，没于南匈奴左贤王。在胡中十二年，生一子。曹操素与邕善，痛其无嗣，乃遣使以金璧赎之。

还，再嫁陈留董祀，尝感伤乱离，追悼怀愤，赋诗二章，其辞曰：“汉季失权柄，董卓乱天常〔2〕。志欲图篡弑〔3〕，先害诸贤良〔4〕。逼迫迁旧邦〔5〕，拥主以自疆。海内兴义师〔6〕，欲共讨不祥〔7〕。卓众〔8〕来东下，金甲耀日光。平土人脆弱，来兵皆胡羌〔9〕。猎野围城邑，所向悉破亡。斩截无孑遗，尸骸相撑拄〔10〕。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长驱西入关〔11〕，迥〔12〕路险且阻。还顾邈冥冥〔13〕，肝脾为烂腐。所略有万计，不得令屯聚。或有骨肉俱，欲言不敢语。失意几微间，辄言毙降虏〔14〕。要当以亭刃〔15〕，我曹〔16〕不活汝。岂复惜性命，不堪其詈骂。或便加棰杖，毒痛参并下。旦则号泣行，夜则悲吟坐。欲死不能得，欲生无一可。彼苍者何辜，乃遭此厄祸。边荒〔17〕与华异，人俗少义理〔18〕。处所多霜雪，胡风春夏起。翩翩吹我衣，肃肃入我耳。感时念父母，哀叹无穷已。有客从外来，闻之常欢喜。迎问其消息，辄复非乡里。邂逅徼〔19〕时愿，骨肉来迎己。己得自解免，当复弃儿子。天属〔20〕缀人心，念别无会期。存亡永乖隔，不忍与之辞。儿前抱我颈，问母欲何之。人言母当去，岂复有还时。阿母常仁恻，今何更不慈。我向未成人，奈何不顾思。见此崩五内，恍惚生狂痴。号泣手抚摩，当发复回疑。兼有同时辈，相送告离别。慕我独得归，哀叫声摧裂。马为立踟蹰，车为不转辙。观者皆嘘唏，行路亦呜咽。去去割情恋，遄征〔21〕日遐迈〔22〕。悠悠三千里，何时复交会。念我出腹子，胸臆为摧败。既至家人尽，又复无中外〔23〕。城廓为山林，庭宇生荆艾。白骨不知谁，纵横莫覆盖。出门无人声，豺狼号且吠。茕茕对孤景〔24〕，怛咤〔25〕糜肝肺。登高远眺望，魂神忽飞逝。奄若寿命尽，旁人相宽大。为复强视息，虽生何聊赖。托命于新人，竭心自勉励。流离成鄙贱，常恐复捐废〔26〕。人生几何时，怀忧终年岁。”

其二章曰：“嗟薄祜〔27〕兮遭世患，宗族殄〔28〕兮门户单。身执略兮入西关，历险阻兮之羌蛮。山谷眇〔29〕兮路漫漫，眷东顾兮但悲叹。冥当寝兮不能安，饥当食兮不能餐，常流涕兮眦〔30〕不干，薄志节兮念死难，虽苟活兮无形颜。惟彼方兮远阳精，阴气凝兮雪夏零。沙漠壅〔31〕兮尘冥冥，有草木兮春不荣。人似禽兮食臭腥，言兜离〔32〕兮状窈停〔33〕。岁聿幕〔34〕兮时迈征，夜悠长兮禁门扃〔35〕。不能寐兮起屏营，登胡殿兮临广庭。玄云合兮翳月星，北风厉兮肃泠泠。胡笳动兮边马鸣，孤雁归兮声嘤嘤。乐人兴兮弹琴筝，音相和兮悲且清。心吐思兮匈〔36〕愤盈，欲舒气兮恐彼惊，含哀咽兮涕沾颈。家既迎兮当归宁〔37〕，临长路兮捐所生。儿呼母兮号失声，我掩耳兮不忍听。追持我兮走茕茕，顿复起兮毁颜形。还顾之兮破人情，心怛绝兮死复生。”此乃悼汉室之圮绝〔38〕，嗟民生之罹灾。往则遭戎狄之困辱，归则痛天性之永隔，闻者可为之叹息。世传《胡笳》乃文姬所作，此其意也。

【注释】

〔1〕吴札：春秋吴公子季札。吴王寿梦少子，孔子的老师，与孔子并称“南季北孔”。季札过徐，徐君好其佩剑，以出使各国，未即献。及还，徐君已死，乃挂剑于徐君墓树而去，史称“季札挂剑”。

〔2〕天常：封建社会所谓的人伦之道。儒家以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等人伦五常为天生不变的法则，称为“天常”。乱天常，犹言悖天理。

〔3〕篡弑：弑君篡位。董卓于公元189年以并州牧应袁绍召入都，废汉少帝刘辩为弘农王，次年杀弘农王。

〔4〕诸贤良：指被董卓杀害的丁原、周珌、任琼等人。

〔5〕旧邦：旧都，指长安。公元190年董卓焚烧洛阳，强迫君臣百姓西迁长安。

〔6〕兴义师：为维护正义而兴起的军队。

〔7〕不祥：指董卓。

〔8〕卓众：董卓部下李榷、郭汜等所带军队。初平三年（192年）李、郭等出兵关东，大掠陈留、颍川诸县。蔡琰于此时被掳。

〔9〕胡羌：胡人和羌人，泛称西方和北方各族。

〔10〕相撑拄：互相支拄。此处指尸体众多，堆积杂乱。

〔11〕西入关：指入函谷关。

〔12〕迥：遥远。

〔13〕邈冥冥：渺远迷茫貌。

〔14〕毙降虏：犹死囚。毙，詈骂之词。

〔15〕亭刃：犹加刃。亭，通“停”。

〔16〕我曹：犹我辈，兵士自称。

〔17〕边荒：边远之地，指南匈奴，其地在河东平阳（今山西省临汾附近）。

〔18〕少义理：言其地风俗野蛮。此句隐括自己被蹂躏侮辱的种种遭遇。

〔19〕徼：侥幸。

〔20〕天属：自然关系所结合的亲属，如父母、子女、兄弟、姐妹。

〔21〕遄征：疾行。

〔22〕日遐迈：一天一天地走远了。

〔23〕中外：中，舅父的子女，为内兄弟。外，姑母的子女，为外兄弟。

〔24〕景：同“影”。

〔25〕怛咤：惊痛而发声。

〔26〕捐废：弃置不顾。

〔27〕薄祜：缺少神明的佑助。犹不幸。《后汉书·皇后纪上·和熹邓皇后》：“薄祜不天，早离大忧。”

〔28〕殄：尽，绝，断绝。

〔29〕眇：同“渺”，远，高。

〔30〕眦：眼角，上下眼睑的接合处，靠近鼻子的称内眦，靠近两鬓的称外眦，此处代指眼。

〔31〕壅：堆积。

〔32〕兜离：言语难懂。

〔33〕窈停：深目高鼻貌。

〔34〕岁聿幕：一年将尽。聿，语气助词。

〔35〕门扃：从外面关门的闩、钩等。

〔36〕匈：通“胸”。

〔37〕归宁：回家省亲。多指已嫁女子回娘家看望父母。

〔38〕圮绝：断绝，隔绝。《说文》：“圮，毁也。”

█〔宋〕陈居中 文姬归汉图

塞外的土坡沙丘之间，左贤王与蔡文姬端坐于毡毯上，汉使相向而坐，双方的随从侍于周围，车马都已准备完毕，等待踏上返回中原的征程。左贤王在双手托盘送到身体一侧接酒的同时，双眸仍注视着蔡文姬，神态凝重。蔡文姬身后站立着她的两个孩子，年幼的孩子紧紧抱住母亲。对蔡文姬而言，日夜思念的回归故土竟与亲生骨肉的诀别交织在一起。

【译文】

蔡琰，字文姬，蔡邕之女，精通音律。蔡邕夜里弹琴，琴弦断了。蔡琰说：“第二根弦断了。”蔡邕故意又断一根弦，问她，蔡琰说：“第四根弦。”丝毫不差。蔡邕说：“不过是偶尔猜对了。”蔡琰说：“吴人季札通过观赏音乐，可以预知国家兴亡，师旷吹律管，可知南方的音调不强，由此看来，有什么是不能知道的呢？”后来嫁给河东的卫仲道，丈夫去世，没有留下子嗣。天下政局动荡，蔡琰被胡人虏获，沦落在南匈奴左贤王之手。蔡琰在胡地十二年，生下一子。曹操向来与蔡邕交好，痛心他没有留下子嗣，于是派使节以金璧赎回蔡琰。

回来之后，蔡琰嫁给陈留人董祀，蔡琰曾感伤离乱之苦，追忆悲愤痛苦，赋诗二章，诗中写道：“汉王朝失去权柄，董卓专权祸乱朝纲。他一心密谋弑君称帝，先杀害汉朝诸多贤臣。又逼迫朝廷西迁旧都长安，挟持幼主以号令天下。天下诸侯发动正义之师，打算共同起兵讨伐董卓。董卓的部下出兵东下平原，盔甲在阳光下闪耀着金光。平原地区的百姓软弱不堪，无法抵挡来犯的胡羌。胡羌践踏野外的庄稼，围攻城池，所到之处百姓家破人亡。他们疯狂屠戮，不留一人，死人骸骨相抵交叉。马前悬挂男人头颅，马后捆绑抢来的妇女。他们长驱直入，西进函谷关，道路险峻遥远，行进艰难。被虏掠者回望来路两眼迷茫，肝肠寸断，如同烂泥。被掳掠的人数以万计，但胡羌兵不许她们聚集。亲人偶然相遇，想说句话却又不敢言语。胡羌兵动辄一点不如意，就会说：‘杀死俘虏无须客气，正好刀刃空闲，我们本来就不想养活你们。’这时候谁还会爱惜性命，最不能忍受的是他们恶语相向。有时他们顺手举起棍棒，打骂交加。被虏掠者白天号哭着被迫行进，夜里则悲哀地坐着哭泣。想死又死不成，想活却没有希望。老天啊，老百姓有什么罪过，要让我们遭此惨祸？边地荒蛮与中原不同，人性粗鄙，不讲道德仁义。居住地长年累月积满霜雪，北风不分春夏呼呼地刮。每当北风呼啸着卷起我的衣裳，呼啸声传入我的耳朵，就会激起我对父母的思念，这样的哀叹不知道有过多少次。每当有客人从外地到来，我听到后总是异常欢喜，迎上前打听家乡的消息，却往往回复说不是老乡。想不到还能实现被抓住时的心愿，等到亲人来接自己回家。有幸可以解脱回去，却要面对抛弃儿子的诀别。母子天生连心，分别就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从今以后不管是死是活，我们母子天各一方，实在不忍与儿子辞别。儿子跑上前来抱住我的脖子，问我：‘阿母，您要去哪里？有人告诉我阿母将要离去，您走后还回来吗？阿母一贯善良仁慈，为何今天如此无情？我尚未长大成人，为何您不考虑我的心情！’眼见儿子苦苦哀求，我五内俱焚，恍恍惚惚如痴如狂。我哭泣着用双手抚摩儿子，屡次出发却又返回，犹豫不决。与我一同被掳来的同伴赶来相送道别，羡慕只有我可以回去，哀叫哭喊声撕天裂地。马儿悲哀地站在原地不走，车子也因悲伤而不转轮子。围观的人都跟着抽泣唏嘘，过路的人也为此呜咽低泣。走吧走吧，割舍情感，匆匆征程一天比一天远。漫漫路途三千里，什么时候我们母子能再见？一想到我怀胎十月所生的儿子，心就像被撕裂一样疼痛。回到汉地老家才发现家人早已死绝，甚至连姑舅表亲都不在了。城市荒芜成了山林，庭院内屋檐下长满了艾草荆棘。院里白骨根本分不清是谁，横竖交错甚至没有覆盖掩埋。出门也听不到人声，只有豺狼呜嚎吠叫。我孤零零地对着自己的影子，不停哭喊，声音撕肝裂肺。登高远眺，突然感觉魂魄出窍飞逝离去。奄奄一息好像是寿命将尽，幸亏旁人安抚宽慰，挣扎着睁开眼睛又勉强活下来，虽然没死可又有什么盼头呢？我把命运寄托于再嫁的丈夫董祀身上，尽心竭力生活下去。自从流离之后成为鄙贱之人，常常害怕丈夫废婚休妻自己遭抛弃。想想人生还能有多少时间，心怀忧伤勉强度过一年又一年。”

第二章写道：“我哀叹福薄命薄遭时艰之难，宗族遭杀戮竟然一个不剩。我自己被胡人一路掳掠向西入关，历尽艰险来到羌蛮之地。山谷遥远路途漫漫，回首东望只有悲叹。夜晚该就寝却无法安睡，饥饿该吃饭却不能就餐。我时常泪流眼不曾干，缺乏志节想死又畏惧，虽然苟活于世却已无人形。蛮荒之地天寒地冻、远离太阳，寒气凝聚甚至盛夏飞雪。沙漠覆盖尘土昏暗，即使草木生长春天也不开花。人像禽兽一样吃腥臭的食物，长得深目高鼻，说话也听不明白。一年到头时光飞逝，黑夜漫长门户紧闭。无法入睡时我登上胡人的宫殿，俯瞰宽广的庭院。黑云汇合遮蔽了星月，北风凄厉肃杀冷清。胡笳响起来，引得边马嘶嘶长鸣，孤雁归去其声嘤嘤。乐工一时兴起奏响了琴筝，音声相和悲哀凄凉。我心中思潮奔涌胸中积愤满腔，想抒发情绪又害怕惊动乐工，无限悲凉泪湿脖颈。家中已经来人接我回去了，遥望漫漫长路，我只能丢下亲生骨肉。儿子呼喊母亲，痛哭失声，我掩住两耳不忍再听。儿子孤单地追赶我的身影，摔倒又爬起，形容憔悴。我回头望见此景，心都碎了，悲痛欲绝，死去活来。”这是哀悼汉室的衰亡，嗟叹人民遭受苦难的辞章。蔡琰之前遭受戎狄的困辱，归来后又承受母子永不相见之痛楚，听闻者都为之叹息。世上传闻《胡笳》为蔡琰所作，即是此意。

【延伸阅读】

关于蔡文姬在胡地究竟生了几个孩子，史家历来争论不一。朱长文认为蔡文姬“在胡中十二年，生一子”，而《后汉书·董祀妻传》却说“在胡中十二年，生二子”。晚唐诗人刘商《胡笳十八拍》第十三拍“伤别”中写道：“童稚牵衣双在侧，将来不可留又忆。”许健《琴史初编》说：“汉末军阀混战中，她被乱军所掳，后辗转流入南匈奴，居留十二年之久，做了匈奴人的妻子，生了两个孩子。”小说三国演义也持二子论：“原来操素与蔡邕相善，先时其女蔡琰，乃卫仲道之妻；后被北方掳去，于北地生二子，作《胡笳十八拍》，流入中原。操深怜之，使人持千金入北方赎之。”子在古代常指儿女，综合分析，蔡文姬应是在胡地与左贤王生了两个孩子，性别不详。

█〔明〕仇英 仕女图

【名家杂论】

蔡琰，即蔡文姬，蔡邕之女。博学有才辩，妙于音律，千古绝唱《胡笳十八拍》以乱世诉身世之苦，有叩天问地的气势。

蔡邕年轻时才华出众，曾奏请皇帝订正《六经》文字，并把他修订后的《六经》镌刻在石碑上，供学子们观摩学习，蔡邕一举成名。蔡文姬出生的第二年，天灾人祸不断，蔡邕写了《对诏问灾异八事》，得罪了当朝权贵，被论罪处以减死一等，按律带全家老小流放朔方，一岁的蔡文姬便开始了她一生飘零的命运。但是，在流浪时，蔡邕也并未放松对蔡文姬的教育，给她打下了坚实的文学、音乐基础。蔡文姬十六岁时嫁给河东人卫仲道为妻。后来蔡邕返京，受到董卓器重，董卓被杀后，蔡邕也死于狱中，同年，蔡文姬的丈夫英年早逝。随后，曹操和袁绍关中混战，匈奴趁机进犯，蔡文姬被掳塞外，开始了十二年凄惨的异族生活。

《后汉书》上说蔡文姬“没于”左贤王，而非“嫁给”左贤王，虽然蔡文姬为左贤王生育了两个孩子，却并未改变她作为奴隶的地位，仍旧要吃粗食，穿陋衣，进行繁重的体力劳动，并承受左贤王对她的凌辱，正如蔡文姬《胡笳十八拍》中所说“戎羯逼我兮为室家，遭恶辱兮当告谁”。郭沫若甚至把《胡笳十八拍》称作“是一首自屈原《离骚》以来最值得欣赏的长篇抒情诗”。

曹操得知蔡邕的女儿流落匈奴后，花重金将其赎回，并指婚给屯田都尉董祀。后来董祀因事犯罪被判死刑，蔡文姬顾不得梳妆，披头散发找曹操求情，救下董祀一命，此后董祀才对这位因政治婚姻而得的夫人态度有所好转。

阮籍

阮籍，字嗣宗，陈留尉氏人，居于魏晋衰乱之际，晦迹埋照〔1〕，游乎四方之外也。尤嗜酒能啸，善弹琴，当其得意，忽忘形骸〔2〕。时人以为痴，而嗣宗益酣放〔3〕，不自拘，卒于步兵校尉〔4〕，年五十四。

嗣宗能为青白眼〔5〕，见俗士，以白眼待之。母丧，嵇喜〔6〕来吊，以白眼待之，喜不怿〔7〕而去。喜弟康闻之，乃赍〔8〕酒挟琴造焉，嗣宗青眼。由是礼法之士薄之如雠〔9〕矣。

兄子咸〔10〕，字仲容，与嗣宗为竹林之游，而任达不殊〔11〕，妙解音律，善弹琵琶，补始平〔12〕太守，卒。子瞻〔13〕字千里，清虚寡欲，自得于怀，亦善弹琴，人闻其能多往求听，不问长幼贵贱，皆为弹之，神气冲和。内兄〔14〕潘岳每令鼓琴，终日达夜，无忤色，由是识者叹其恬澹〔15〕不可荣辱矣。以太子舍人〔16〕卒，年三十。

【注释】

〔1〕晦迹埋照：亦作埋声晦迹，犹销声匿迹。

〔2〕忽忘形骸：犹放浪形骸，指行动不受世俗礼节的束缚。

〔3〕酣放：纵恣狂放。

〔4〕步兵校尉：古代官职名。汉武帝始置，统特定地域兵力。

〔5〕青白眼：青眼，表示对人喜爱或尊重。白眼，表示对人轻视或憎恶。

〔6〕嵇喜：字公穆，曹魏治书侍御史嵇昭长子，嵇康兄长。为济世而为官，不为清流所重。

〔7〕不怿：不悦，不欢愉，不高兴。

〔8〕赍：怀抱着，带着。

〔9〕雠：同“仇”。

〔10〕咸：阮咸，“竹林七贤”之一，阮籍之侄，与阮籍并称为“大小阮”。

〔11〕任达不殊：同“任达不拘”。任性放纵，不受礼法拘束。

〔12〕始平：今湖北襄樊一带。

〔13〕瞻：阮瞻，字千里，阮咸之子。为人清心寡欲，谦让不争。

〔14〕内兄：妻子的哥哥。

〔15〕澹：同“淡”。

〔16〕太子舍人：古代官职名。秦朝始置。汉有此官，秩二百石，选良家子孙任职，轮番宿卫，似郎中。

【译文】

阮籍，字嗣宗，陈留尉氏人，生于魏晋交替的乱世，隐居遁世，悠游四方之外。阮籍尤其嗜好喝酒狂啸，善于弹琴，放浪形骸。和他一个时代的人都认为他痴傻，而阮籍却越发纵恣狂放，行事毫无拘束。五十四岁时死于步兵校尉任上。

阮籍能作青白眼，见到俗人，就以白眼相待。阮籍的母亲去世，嵇喜来吊丧，阮籍白眼待嵇喜，嵇喜不悦离去。嵇喜的弟弟嵇康听说此事，就怀抱美酒，携琴造访，阮籍青眼有加。那些礼法守旧之士却对他菲薄犹如仇人。

阮籍哥哥的儿子阮咸，字仲容，与阮籍同列“竹林七贤”，为人放任旷达，无拘无束，精通音律，善弹琵琶，补缺任始平太守，后来去世。阮咸儿子阮瞻，字千里，清心寡欲，自得其乐，也擅长弹琴，人们听闻他善琴都去求听，阮瞻不论长幼贵贱，都为其弹奏，神气冲和。妻哥潘岳每让阮瞻弹琴，不分昼夜，而阮瞻毫无怒色，懂他的人感叹他的恬淡不计荣辱得失。死时官至太子舍人，年三十岁。

【延伸阅读】

青白眼，即青眼和白眼。青，即黑色。青眼是指眼睛正视时，眼球居中，表示对人喜爱或尊重。白眼，眼珠向上翻出或向旁边转出，眼睛斜视时则现出眼白，表示看不起人或不满意，对人轻视或憎恶。

阮籍为人“旷达不羁，不拘礼俗”。嵇喜庸俗，虽为吊母丧而来，阮籍仍作白眼对之；嵇康高雅，且同为“竹林七贤”之属，故阮籍对以青眼。后人遂以青眼表示对人尊重，如青眼有加。唐杜甫《短歌行·赠王郎司直》：“仲宣楼头春色深，青眼高歌望吾子。”宋黄庭坚《登快阁》：“朱弦已为佳人绝，青眼聊因美酒横。”描写白眼的诗句也有不少，唐王维《过崔处士兴宗林亭》云：“科头萁踞长松下，白眼看他世上人。”鲁迅《衷范君三首》之一：“华颠萎寥落，白眼看鸡虫。”

由于阮籍待人常常白眼相对，使遵从礼法的人十分厌恶他，幸亏他常用喝醉的办法避开冲突，才得以善终。

█〔明〕仇英 桃源仙境图

【名家杂论】

阮籍为人狂放不羁，憎恶世俗礼教，对母至孝，但又与众不同。其母亲病死，阮籍正与别人对弈，对手就劝他终止棋局，阮籍却坚持把棋下完。回家中，阮籍一口气喝下两斗酒，放声痛哭，吐血不止。

服孝期间，裴楷吊丧，阮籍发如乱草，一脸醉意。裴楷自顾自走入灵堂，哭祭而去。有人问裴楷：“阮籍都不哭，你为什么要哭？”裴楷答说：“阮籍厌恶名教礼法，而我却要遵守世俗的礼仪。”

阮籍之嫂欲回娘家，阮籍与嫂嫂相见并告别，时人讥笑他，阮籍却说：“这些俗礼难道是为我设的吗？”邻居有一美少妇，在柜台前卖酒。阮籍前去买酒，醉后睡在少妇身旁，其夫了解阮籍，不以为意。还有一家女儿有才气，有姿色，未嫁而死，阮籍径直前往她家哭泣，泄悲而回，其坦荡淳朴如斯。

阮籍在政治上倾向于曹魏皇室，为求自保，“口不藏否人物”，但蔑视礼教，以“白眼”看待“礼俗之士”。《世说新语·德行》：“晋文王（即司马昭）称阮嗣宗至慎，每与之言，言皆玄远，未尝臧否人物。”嵇康在《与山巨源绝交书》中也说：“阮嗣宗口不论人过，吾每师之，而未能及。至性过人，与物无伤，唯饮酒过差耳。至为礼法之士所绳，疾之如雠，幸赖大将军（指司马昭）保持之耳。”

受其父阮瑀影响，阮籍是一名弹琴好手，其《咏怀》诗八十二首开篇即说：“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借以抒发内心无限情感。孟浩然《听郑五愔弹琴》说：“阮籍推名饮，清风坐竹林。半酣下衫袖，拂拭龙唇琴。一杯弹一曲，不觉夕阳沉。余意在山水，闻之谐夙心。”孟浩然说郑五弹琴，有名士阮籍之风，这是对郑五莫大的夸奖。

阮籍曾创作《酒狂》，表现了他在司马氏大肆杀戮、排斥异己的黑暗统治下，且恐且忧、且怒且避的真实心态。“酒狂”不在于描写饮酒，而是借酒抒怀。“狂”则以饮酒直至沉醉忘忧来自我解脱，保持自身高洁清白。明朝朱权《神奇秘谱》解题谓：“是曲也，阮籍所作也。籍叹道之不行，与时不合，故忘世虑于形骸之外，托兴于酗酒以乐，终身之志。其趣也若是，岂真嗜于酒耶，有道存焉。妙在于其中，故不为俗子道，达者得之。”这大概是阮籍《酒狂》的真相。

嵇康

嵇康，字叔夜，谯国铚〔1〕人也。有冠伦〔2〕之才，韬世之量〔3〕。尊生以存道，居正以待时，而卒不见容于衰世，古今所悼愍〔4〕者也。博总技艺，特妙丝竹。以为物有盛衰，而此无变；滋味〔5〕有厌，而此不勌〔6〕。可以导养神气，宣和情志。处穷独而不闷者，莫近于音声也。尝著《琴赋》，于琴德备矣。其辞曰：惟椅桐之所生兮，托峻岳之崇冈。披重壤以诞载〔7〕兮，参辰极而高骧〔8〕。含天地之醇和〔9〕兮，吸日月之休光〔10〕。郁纷纭而独茂兮，飞英蕤〔11〕于昊苍〔12〕。夕纳景〔13〕于虞渊〔14〕兮，旦晞干于九阳〔15〕。经千载以待价兮，寂神跱〔16〕而永康。

且其山川形势，则盘纡〔17〕隐深。崔嵬〔18〕岑嵓〔19〕。玄岭巉岩，岞崿〔20〕岖崯〔21〕，丹崖险巇〔22〕，青壁万寻〔23〕。若乃〔24〕重巘〔25〕增起，偃蹇〔26〕云覆。邈隆崇〔27〕以极壮，崛〔28〕巍巍而特秀。蒸灵液以播云，据神渊〔29〕而吐溜〔30〕。尔乃颠波奔突，狂赴争流。触岩觝隈〔31〕，郁怒彪休〔32〕。汹涌腾薄，奋沫扬涛。瀄汩〔33〕澎湃，蟺〔34〕相纠。放肆大川，济乎中州〔35〕。安回徐迈〔36〕，寂尔长浮。澹乎洋洋，萦抱山丘。

详观其区土〔37〕之所产毓〔38〕，奥宇〔39〕之所宝殖，珍怪琅玕〔40〕，瑶瑾〔41〕翕赩〔42〕，丛集累积，奂衍〔43〕于其侧。若乃春兰被其东，沙棠植其西。涓子〔44〕宅其阳，玉醴〔45〕漏其前。玄云荫其上，翔鸾集其巅。清露润其肤，惠风流其间。竦肃肃〔46〕以静谧，密微微〔47〕其清闲。夫所以经营其左右者，固以自然神丽，而足思愿爱乐矣。

█〔南朝〕竹林七贤画像砖

模印砖画由两百多块古墓砖组成，分为两幅，嵇康、阮籍、山涛、王戎四人占一幅，向秀、刘伶、阮咸、荣启期四人占一幅。人物之间以银杏、松槐、垂柳相隔。八人均席地而坐，但各呈现出一种最能体现个性的姿态，士族知识分子自由清高的理想人格在这块画像砖上得到了充分的表现。

于是遁世之士，荣期、绮季〔48〕之畴，乃相与登飞梁〔49〕，越幽壑，援琼枝，陟峻崿〔50〕，以游乎其下。周旋永望〔51〕，邈若凌飞，邪睨昆仑，俯阚海湄〔52〕。指苍梧〔53〕之迢递〔54〕，临回江〔55〕之威夷〔56〕。悟时俗之多累，仰箕山〔57〕之余辉。羡斯岳〔58〕之弘敞〔59〕，心慷慨以忘归。情舒放而远览，接轩辕之遗音。慕老童〔60〕于騩隅，钦泰容〔61〕之高吟。顾兹桐〔62〕而兴虑，思假物以托心。乃斫孙枝〔63〕，准量〔64〕所任。至人摅思，制为雅琴。乃使离子督墨〔65〕，匠石奋斤〔66〕，夔、襄荐法〔67〕，班、倕骋神〔68〕。锼会裛厕〔69〕，朗密〔70〕调均。华绘雕琢，布藻垂文〔71〕。错〔72〕以犀象，籍以翠绿。弦以园客之丝〔73〕，徽〔74〕以钟山之玉。爰有龙凤之象，古人之形。伯牙挥手，钟期听声。华容灼烁〔75〕，发采扬明，何其丽也！伶伦〔76〕比律〔77〕，田连〔78〕操张。进御君子，新声憀亮〔79〕，何其伟也！

及其初调，则角羽俱起，宫徵相证，参发并趣，上下累应〔80〕。踸踔磥硌〔81〕，美声将兴，固以和昶〔82〕而足耽矣。尔乃理正声，奏妙曲，扬《白雪》，发《清角》〔83〕。纷淋浪〔84〕以流离，奂淫衍〔85〕而优渥。粲奕奕而高逝，驰岌岌以相属。沛腾遌〔86〕而竞趣，翕 晔〔87〕而繁缛〔88〕。状若崇山，又象流波。浩兮汤汤，郁兮峨峨〔89〕。怫 烦冤〔90〕，纡余〔91〕婆娑。陵纵播逸〔92〕，霍濩纷葩〔93〕。检容授节〔94〕，应变合度。兢名擅业〔95〕，安轨徐步〔96〕。洋洋习习〔97〕，声烈遐布〔98〕。含显媚以送终〔99〕，飘余响乎泰素〔100〕。

若乃高轩飞观〔101〕，广夏〔102〕闲房，冬夜肃清，朗月垂光，新衣翠粲〔103〕，缨徽〔104〕流芳。于是器冷弦调，心闲手敏。触批〔105〕如志，惟意所拟。初涉《渌水》〔106〕，中奏《清徵》〔107〕。雅昶《唐尧》〔108〕，终咏《微子》〔109〕。宽明弘润，优游躇跱〔110〕。拊弦安歌，新声代起。歌曰：“凌扶摇兮憩瀛洲〔111〕，要〔112〕列子〔113〕兮为好逑〔114〕。餐沆瀣〔115〕兮带朝霞，眇〔116〕翩翩兮薄天游。齐万物兮超自得，委性命兮任去留。激清响以赴会，何弦歌〔117〕之绸缪〔118〕。”

于是曲引向阑，众音将歇，改韵易调，奇弄〔119〕乃发。扬和颜，攘〔120〕皓腕，飞纤指以驰骛〔121〕，纷涩譶以流漫〔122〕。或徘徊顾慕，拥郁抑按〔123〕，盘桓毓养〔124〕，从容秘玩〔125〕。闼尔〔126〕奋逸，风骇云乱，牢落〔127〕凌厉，布濩〔128〕半散，丰融披离〔129〕，斐 〔130〕涣烂。英声发越，采采粲粲。或间声错糅，状若诡赴。双美并进，骈驰翼驱。初若将乖〔131〕，后卒同趣〔132〕。或曲而不屈，直而不倨〔133〕。或相凌而不乱，或相离而不殊；时劫掎〔134〕以慷慨，或怨沮而踌躇。忽飘飘以轻迈，乍留联而扶疏〔135〕。或参谭〔136〕繁促，复叠攒仄〔137〕，纵横骆驿，奔遁相逼〔138〕，拊嗟〔139〕累赞，间不容息。瑰艳奇伟，殚不可识。

若乃闲舒都雅〔140〕，洪纤〔141〕有宜，清和条昶〔142〕，案衍〔143〕陆离。穆温柔以怡怿〔144〕，婉顺叙而委蛇；或乘险〔145〕投会，邀隙趣危〔146〕，嘤若离鹍鸣清池，翼若游鸿翔层崖；纷文斐尾〔147〕，慊縿离 〔148〕。微风余音，靡靡猗猗〔149〕。或搂批栎捋〔150〕，缥缭潎冽〔151〕。轻行浮弹，明婳暌惠〔152〕；疾而不速，留而不滞，翩绵飘邈，微音迅逝。远而听之，若鸾凤和鸣戏云中；迫而察之，若众葩敷荣曜春风。既丰赡以多姿，又善始而令〔153〕终。嗟姣妙以弘丽，何变态之无穷！

若夫三春〔154〕之初，丽服以时〔155〕，乃携友生，以遨以嬉。涉兰圃，登重基〔156〕，背长林，翳华芝〔157〕，临清流，赋新诗。嘉鱼龙之逸豫〔158〕，乐百卉之荣滋。理重华之遗操〔159〕，慨远慕而长思。若乃华堂曲宴〔160〕，密友近宾，兰肴兼御，旨酒清醇。进《南荆》，发《西秦》，绍《陵阳》，度《巴人》，变用杂而并起，竦众听而骇神。料殊功而比操，岂笙龠之能伦？若次其曲引所宜，则《广陵》《止息》《东武》《太山》《飞龙》《鹿鸣》《鹍鸡》《游弦》，更唱迭奏，声若自然，流楚窈窕，惩躁雪烦。下逮谣俗，蔡氏五曲，《王昭》《楚妃》《千里》《别鹤》，犹有一切，承间簉乏〔161〕，亦有可观者焉。

然非夫旷远者，不能与之嬉游；非夫渊静者，不能与之闲止；非放逸者，不能与之无吝；非至精者，不能与之析理也。若论其体势，详其风声，器和故响逸，张急故声清，间辽故音庳，弦长故徽鸣〔162〕。性洁静以端理，含至德之和平，诚可以感荡心志，而发泄幽情矣！是故怀戚者闻之，莫不憯懔〔163〕惨凄，愀怆〔164〕伤心，含哀懊咿〔165〕，不能自禁；其康乐者闻之，则欨愉〔166〕欢释，抃舞〔167〕踊溢，留连澜漫〔168〕，嗢噱〔169〕终日；若和平者听之，则怡养悦愉，淑穆玄真〔170〕，恬虚乐古〔171〕，弃事遗身。是以伯夷以之廉，颜回以之仁，比干〔172〕以之忠，尾生〔173〕以之信，惠施〔174〕以之辩给，万石〔175〕以之讷慎。其余触类而长，所致非一，同归殊途。或文〔176〕或质〔177〕，总中和以统物，咸日用而不失。其感人动物，盖亦弘矣！于时也，金石寝声，匏竹屏气〔178〕，王豹〔179〕辍讴，狄牙〔180〕丧味。天吴〔181〕踊跃于重渊，王乔〔182〕披云而下坠。舞 〔183〕于庭阶，游女〔184〕飘焉而来萃。感天地以致和，况蚑行〔185〕之众类。嘉斯器之懿茂〔186〕，咏兹文以自慰。永服御而不厌，信古今之所贵。

乱曰：愔愔〔187〕琴德，不可测兮；体清心远，邈难极兮；良质美手，遇今世兮；纷纶翕响，冠众艺兮；识音者希〔188〕，孰能珍兮；能尽雅琴，唯至人兮！

█〔明〕唐寅 琴士图（局部）

尝为中散大夫〔189〕时，时晋将篡魏。叔夜不乐仕进，钟会〔190〕以康负德望，劝司马〔191〕诛之。康临刑，顾日景，索琴弹之，曰：“昔袁孝尼〔192〕常从吾学《广陵散》，吾每靳〔193〕之，《广陵散》于今绝矣。”时年四十。或云康游于洛西，暮宿华阳亭，引琴而弹。夜久，忽有客诣之，自云古人，与康共谈音律，辞致清辩，因索琴弹之，为《广陵散》，声调绝伦。遂以授康，仍誓不传，亦不言姓字。此说已怪，不足据也。知叔夜之意者，惟唐之李勉〔194〕乎？

【注释】

〔1〕谯国铚：今安徽宿州境内。

〔2〕冠伦：盖过同辈。语出《文选·扬雄〈甘泉赋〉》：“皋伊之徒，冠伦魁能。”李善注引应劭曰：“冠其群伦。”

〔3〕韬世之量：度量大。《文选·潘岳〈寡妇赋序〉》：“乐安任子咸，有韬世之量。” 李善注：“《广雅》曰：韬，藏也。言度之大，包藏一世也。”

〔4〕悼愍：哀悼。《后汉书·吴汉传》：“及薨，有诏悼愍，赐谥曰忠侯。”

〔5〕滋味：泛指各种食物。

〔6〕勌：同“倦”。

〔7〕披重壤以诞载：重壤，厚厚的土壤，地下，泉下。李善注：“重壤，谓地也。泉壤称九，故曰重也。”吕向注：“重壤，厚地也。”诞载，生长。李善注：“毛苌《诗》传曰：‘诞，大也；载，生也。’”

〔8〕参辰极而高骧：参，与……齐高。辰极，北斗星。高骧，高巨。骧，上举。

〔9〕醇和：精纯之气。

〔10〕休光：美好的光辉。

〔11〕英蕤：艳丽的花。

〔12〕昊苍：苍天。

〔13〕纳景：吸纳光线。

〔14〕虞渊：古代汉族神话传说中日落之处。

〔15〕旦晞干于九阳：晞，晒干。干，树干。九阳，云崖。

〔16〕神跱：神灵所树立。跱，站立。

〔17〕盘纡：纡回曲折。《淮南子·本经训》：“木巧之饰，盘纡刻俨，嬴镂雕琢，诡文回波。”高诱注：“盘，盘龙也；纡，曲屈。”

〔18〕崔嵬：高峻的样子。

〔19〕岑嵓：危险的样子。

〔20〕岞崿：山势高峻的样子。

〔21〕岖崯：山势险峻的样子。

〔22〕险巇：崎岖艰险。

〔23〕寻：古代长度单位，八尺为一寻。

〔24〕若乃：至于。用于句子开头，表示另起一事。

〔25〕重巘：重叠的山峦。

〔26〕偃蹇：高耸的样子。

〔27〕隆崇：高峻的样子。

〔28〕崛：突起，卓然而立。

〔29〕神渊：山泉。

〔30〕吐溜：形成泉流。

〔31〕觝隈：觝，同“抵”，撞击。隈，山转弯处。

〔32〕郁怒彪休：郁怒，盛怒，愤怒郁结于心。彪休，发怒的样子，水势壮阔貌。

〔33〕瀄汩：激流冲荡的样子。

〔34〕 蟺：盘旋。 ，通“婉”。

〔35〕济乎中州：济，贯通，汇聚。中州，中原，旧指全国中心，今河南一带。

〔36〕安回徐迈：安回，缓缓回施。徐迈，徐徐流淌。

〔37〕区土：区域，土地，国土。明何景明《渡泸赋》：“想汉炎既烬，蜀都始家，区土未辟，士马不加。”

〔38〕产毓：产育、生长。

〔39〕奥宇：犹宇内，天下。此处指深藏宝物的区域。

〔40〕琅玕：似玉的美石。汉张衡《四愁诗》：“美人赠我金琅玕，何以报之双玉盘。”

〔41〕瑶瑾：两种美玉名，亦用为美玉的通称。

〔42〕翕赩：光彩，光色盛貌。李善注：“翕赩，盛貌。”

〔43〕奂衍：多而布满貌。李善注引《苍颉篇》：“奂，散貌；衍，溢也。”刘良注：“奂衍，多貌。”

〔44〕涓子：古代人名。《列仙传》载：“涓子者，齐人也。好饵术，接食其精，至三百年乃见于齐，著《天人经》四十八篇。后钓于荷泽，得鲤鱼腹中有符。隐于宕山，能致风雨。受伯阳《九仙法》。淮南山安，少得其文，不能解其旨也。其《琴心》三篇，有条理焉。”

〔45〕玉醴：指甘甜的泉水。汉扬雄《太玄赋》：“茹芝英以御饿兮，饮玉醴以解渴。”

〔46〕竦肃肃：高耸上扬的样子。

〔47〕密微微：幽静。

〔48〕荣期、绮季：荣期，容启期，传说中的古代隐士，据《列子》记载，孔子游泰山曾与他相遇。绮季，绮里季，传说中的古代隐士，当生于秦汉之际，与东园公、夏黄公、甪里先生四人合称“四皓”。

〔49〕飞梁：凌空飞架的桥，或指山间栈道。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晋水》：“水侧有凉堂，结飞梁于水上。”

〔50〕峻崿：又高又陡的山崖。

〔51〕永望：长相望。

〔52〕阚海湄：阚，通“瞰”，俯视。海湄，海边。

〔53〕苍梧：苍梧山，相传舜帝及其二妃葬于此。《山海经·海内经》云：“南方苍梧之丘，苍梧之渊，其中有九嶷山，舜之所葬，在长沙零陵界中。”

〔54〕迢递：遥远。

〔55〕回江：江流曲折。

〔56〕威夷：逶迤，迂远貌。

〔57〕箕山：古代传说唐尧时的隐士许由、巢父隐居的地方。据《高士传》记载，许由为逃避尧帝所让帝位，隐居于箕山之下，颖水之滨。死后于箕山上，尧帝封其墓，号曰“箕公”。旧时用以称誉不愿在乱世做官的人。

〔58〕斯岳：指梧桐所生之山。

〔59〕弘敞：高大宽敞。敞，大貌也。

〔60〕老童：也称耆童。古代神仙名，颛顼之子。

〔61〕泰容：传说中黄帝的乐师。

〔62〕兹桐：此处的梧桐树。

〔63〕孙枝：从树干上长出的新枝。

〔64〕准量：计量；估量。

〔65〕离子督墨：离子，离朱，黄帝时人，目力极好，能于百里之外察秋毫。督墨，监督绳墨，掌握尺度。墨，即木匠画线的绳墨。

〔66〕匠石奋斤：匠石，字子伯，古代著名工匠。奋斤，使用斧子。斤，斧子。

〔67〕夔、襄荐法：夔，人名，相传是尧舜时的乐官。襄，师襄。荐法，传授制琴之法。

〔68〕班、倕骋神：班，鲁班。倕，相传是古代巧匠。骋神，施展神通。

〔69〕锼会裛厕：锼，透雕，即将木雕空。会，合缝。裛厕，连接紧密工致。

〔70〕朗密：疏密，指间距。

〔71〕文：通“纹”，木纹。

〔72〕错：镶嵌。

〔73〕弦以园客之丝：用园客所缫出的丝作琴弦。园客，据《列子传》记载，济阴人园客收养神蛾，神蛾变成了蚕。一美女夜至，自称是园客之妻，夫妻得百十个蚕茧，置于瓮中，缫六十天，丝乃尽。

〔74〕徽：在琴面上镶嵌的用来做琴位的圆形标志。

〔75〕华容灼烁：华丽的容姿，光彩的样子。

〔76〕伶伦：传说为黄帝时人，曾取竹截为二，作黄钟之音。又制成十二排箫，其音如凤鸣。传说伶伦所吹之音为音律之本。

〔77〕比律：协调音律。

〔78〕田连：古代琴师。

〔79〕憀亮：嘹亮。

〔80〕上下累应：上下，指琴的徵位上下。累应，屡次呼应。

〔81〕踸踔磥硌：踸踔，声音由弱变强，向四处散发。李周翰注：“踸踔，初声布散貌。”磥硌，大声。

〔82〕和昶：同“和畅”，指和暖舒适。

〔83〕《清角》：雅曲名。

〔84〕淋浪：流滴不止貌。晋陶潜《感士不遇赋》：“感哲人之无偶，泪淋浪以洒袂。”

〔85〕奂淫衍：奂，繁多。淫衍：声音悠长。

〔86〕腾遌：腾跃相击。

〔87〕 晔：光彩焕然的样子。

〔88〕繁缛：声音细碎。

〔89〕峨峨：山体高大陡峭。《广雅》：“峨峨，高貌。”

〔90〕怫 烦冤：声音多而不散。《字林》：“怫，郁也，心不安也。”

〔91〕纡余：曲折回旋。吕向注：“纡余婆娑，曲旋而繁乱或散之声。”

〔92〕陵纵播逸：声音高扬，传播高远。陵纵，放任。播逸，向四处散发。

〔93〕霍濩纷葩：霍濩，浪涛声。纷葩，开张貌。

〔94〕检容授节：检，同“敛”。检容，敛容。授节，按节拍弹奏。李周翰注：“授，付也。为曲节将至，则当缓而分布，故须端检其容，以定其声，乃付手指以成其节，则应合于度。”

〔95〕兢名擅业：兢名，形容小心翼翼的样子。擅业，形容专心致志，符合节度。

〔96〕安轨徐步：顺着一定的道路，慢慢地走。

〔97〕洋洋习习：清雅和谐貌。汉傅毅《舞赋》：“或有矜容爱仪，洋洋习习。”李周翰注：“洋洋习习，清雅貌。”

〔98〕声烈遐布：烈，美。遐布，远扬。

〔99〕含显媚以送终：显媚，鲜明而动人。送终，乐曲结束。

〔100〕泰素：指自然界。

〔101〕飞观：高耸的宫阙。汉王延寿《鲁灵光殿赋》：“阳榭外望，高楼飞观。”李善注引《尔雅》：“观，谓之阙。”李周翰注：“观，楼也。”

〔102〕广夏：即广厦。

〔103〕翠粲：衣服相擦声，一说色彩鲜艳。

〔104〕缨徽：彩带，指妇女系香囊等物的带子。

〔105〕触批：触，弹拨。批，古琴的弹奏指法。

〔106〕《渌水》：古曲名。《文选·马融〈长笛赋〉》：“中取度于《白雪》《渌水》。”李周翰注：“《白雪》《渌水》，雅曲名。”

〔107〕《清徵》：古曲之一。清澄的徵音。

〔108〕《唐尧》：指古曲《尧畅》。

〔109〕《微子》：古曲《微子操》。

〔110〕躇跱：同“踌躇”，此处指琴声婉转，舒缓不急。

〔111〕瀛洲：传说中的海上仙山。

〔112〕要：同“邀”，邀请。

〔113〕列子：本名列御寇，战国时期郑国人。道家学派的杰出代表人物，著名的思想家、文学家。

〔114〕逑：配偶、伴侣。

〔115〕沆瀣：露水。

〔116〕眇：通“渺”，高远。

〔117〕弦歌：依琴瑟而咏歌。

〔118〕绸缪：缠绵。

〔119〕奇弄：奇妙的琴曲。弄，奏乐或乐曲的一段、一章。

〔120〕攘：同“捋”。

〔121〕驰骛：此处形容手指弹琴动作敏捷。

〔122〕涩譶以流漫：涩譶，声音繁多。流漫，声音多而相混。

〔123〕拥郁抑按：拥郁，犹抑郁。抑按，按压。汉蔡邕《琴赋》：“扺掌反复，抑按藏摧。”此处指低回不尽、声音下滑的意思。

〔124〕毓养：育养，培养。

〔125〕秘玩：闲缓拨弄。

〔126〕闼尔：快速貌。李善注：“闼，疾貌。”

〔127〕牢落：稀疏零落貌。

〔128〕布濩：遍布，布散。薛综注：“布濩，犹散被也。”

〔129〕丰融披离：丰融，盛美的样子。披离，四面散开。

〔130〕斐 ：李善注：“斐 ，明貌。”

〔131〕乖：古时本义指背离、违背、不和谐。

〔132〕同趣：同趋，即殊途同归。

〔133〕倨：古同“踞”，本义为傲慢，伸开脚坐着。

〔134〕劫掎：形容琴音飞扬高昂。

〔135〕扶疏：意为枝叶茂盛，高低疏密有致，此处指某物呈飘散状。

〔136〕参谭：李善注：“参谭，相随貌。”

〔137〕攒仄：形容声音繁急重叠。

〔138〕纵横骆驿，奔遁相逼：刘良注：“皆声繁及重叠，纵横相连貌。”奔遁，即奔驰。

〔139〕拊嗟：拍手嗟叹。

〔140〕都雅：美好闲雅。

〔141〕洪纤：大小，巨细。

〔142〕清和条昶：清和，清朗平和。条昶，通畅。

〔143〕案衍：形容曲调不平的样子。张铣注：“案，平。衍，长也。”

〔144〕怡怿：愉悦。

〔145〕乘险：凌空。

〔146〕邀隙趣危：邀隙，进入间隙处。趣危，向危、赴危。

〔147〕纷文斐尾：纷文，纹理繁多。斐，文彩。

〔148〕慊縿离 ：羽毛初生的样子。

〔149〕靡靡猗猗：靡靡，乐声柔弱的样子。猗猗，余音缭绕的样子。

〔150〕搂批栎捋：四种古琴指法。

〔151〕缥缭潎冽：戴明扬注：“缥缭潎冽，自是状声之词。”

〔152〕明婳暌惠：明婳，光明美丽。暌惠，明察。

〔153〕令：美、善。

〔154〕三春：三月。

〔155〕以时：按一定的时间。

〔156〕重基：高山。

〔157〕翳华芝：翳，遮盖。华芝，即灵芝，喻指伞形顶盖。

〔158〕逸豫：犹安乐，舒缓貌。

〔159〕重华之遗操：重华，即虞舜。遗操，指舜帝留下来的琴曲。

〔160〕曲宴：古代宫廷赐宴的一种，其特别之处在于无事而宴，时间、地点不固定，席上常有赏花、赋诗等活动，参加的人员主要是宗室成员、外国使臣以及近密臣僚。

〔161〕簉乏：临时充数。

〔162〕间辽故音庳，弦长故徽鸣：戴明扬《嵇康集校注》：“琴弦最长，音高则须紧之。徽鸣者，纠徽索而取音也，此自总泛声而言之。此处上二句，曰逸曰清，言其风声之美；下二句，则言其体势殊于众器耳。曰音庳，曰徽鸣，但指取声之方，不指发声之美也。”

〔163〕憯懔：忧惧貌。

〔164〕愀怆：悲伤。愀，脸色改变，多指悲伤、严肃。

〔165〕懊咿：悲伤的样子。李善注引《字林》：“懊咿，内悲也。”

〔166〕欨愉：愉快。

〔167〕抃舞：鼓掌舞蹈。

〔168〕澜漫：尽兴。

〔169〕嗢噱：放声大笑。

〔170〕淑穆玄真：淑穆，恬淡安详。玄真，归于质朴纯真。

〔171〕恬虚乐古：恬虚，恬淡，不慕名利。乐古，喜爱古道。

〔172〕比干：姓子，商朝帝王太丁的次子，官少师神灵，一代忠臣，最终被纣王剖心而死。

〔173〕尾生：传说春秋时期鲁国坚守信约的人。他与一个女子约会于桥下，女子未来，这时河水上涨，他抱桥柱而被淹死。

〔174〕惠施：战国宋国人，名家代表人物，以善辩著称。

〔175〕万石：即万石君，西汉大臣。司马迁认为石奋虽不善言谈，却敏于行事。

〔176〕文：文彩，文饰。

〔177〕质：质朴。

〔178〕金石寝声，匏竹屏气：指金、石、匏、竹等为材质而制成的乐器皆不发声，意谓与琴声对比相形见绌。

〔179〕王豹：古代歌者。

〔180〕狄牙：即易牙，齐桓公宠臣，善辨味。

〔181〕天吴：传说中的水神。

〔182〕王乔：王子乔，古仙人，相传会腾云驾雾。

〔183〕：凤凰的别名。

〔184〕游女：传说中的汉水女神。

〔185〕蚑行：指虫类爬行。一切活动着的生物。

〔186〕懿茂：美好。

〔187〕愔愔：和悦安舒貌。《左传·昭公十二年》：“祈招之愔愔，式招德音。”杜预注：“愔愔，安和貌。”

〔188〕希：通“稀”，稀少。

〔189〕中散大夫：古代官职名，简称中散。王莽时置，或作东汉光武置，掌论议政事。元废。

〔190〕钟会：三国时期魏国名将、书法家。公元263年，钟会与邓艾分兵攻打蜀汉，致蜀汉灭亡。钟会欲据蜀自立，因部下反叛而败，死于兵变，时年四十岁。

〔191〕司马：即司马昭，三国时期曹魏权臣，西晋王朝的奠基人之一。司马昭死后，其子司马炎代魏称帝，建晋朝。

〔192〕袁孝尼：即袁准，字孝尼，有隽才，以儒学知名，曾注《服经》，晋武帝泰始中，官至给事中。

〔193〕靳：吝惜，不肯给予。

〔194〕李勉：唐朝宰相、宗室，唐高祖李渊玄孙。《旧唐书》载其“善鼓琴，好属诗，能自制琴，又有巧思”。

【译文】

嵇康，字叔夜，谯国铚人。才华绝世，气量宏大。尊重生命以存天道，行为正派以待时机，却不被容于衰落的世道，是古今所追悼悲悯之人。嵇康精通各种技艺，尤擅丝竹。嵇康认为，虽然事物有衰有盛，但对音乐的爱好却始终不变；美味虽有吃腻的时候，但音乐却从不让人疲倦。音乐可以导引精神，宣泄感情表达心志。处于穷困孤独之中而不感到烦闷的，莫过于音乐。嵇康曾著有《琴赋》，所有琴德皆有体现。《琴赋》说：适合做琴的椅桐所生长的地方，总是在崇山峻岭上。它植根厚土，高举的树梢与北斗星齐高。它蕴含天地精纯之气，吸纳日月和煦之光。它枝繁叶茂风姿独绰，飞花飘落远播苍天。黄昏时，它吸收落日余晖，清晨它迎着云崖晒干枝杈。历经千载历练等待采伐，寂然矗立而永葆安康。

█〔明〕陈洪绶 高梧琴趣图

山川形态走势盘旋迂回，曲折幽深。群山崔嵬，山岭高峻，玄岭险岩，高达天际，红崖崎岖，青石耸立。至于重峦叠嶂，高耸入云。远眺崇高雄壮，巍然秀丽。水汽升腾如播云行雾，山泉叮咚似神仙吐珠。于是泉水颠簸奔突，争相奔流。行至山弯拍击岩石，如勃然怒吼。汹涌磅礴，高举水沫，涛声远扬。激流澎湃，盘旋纠结。放纵汇入长河大川，流贯中原大地。静静回旋，徐徐流淌，无声无息，渐行渐远。水面平静宽广，萦山绕岭。

详细观察椅桐生长之地所蕴藏的宝藏，珍玩异石，美玉生辉，聚集累积，满布椅桐之侧。东边是盛开的春兰，西边有种植的沙棠，琴师涓子在其南面建造住宅，甘甜的泉水在门前喷涌。祥云为其遮阴，鸾鸟在山巅汇集飞翔，清露润泽它的肌肤，和畅的南风徜徉其间。椅桐枝干静静高耸上扬，茂密的枝叶幽静清闲。那些往来其左右的人，正是因为这自然的神采妍丽，流连忘返，驻足于此啊。

因此那些厌世隐居的高士，如荣启期和绮里季之辈，就相约登上凌空的飞桥，穿越幽深的沟壑，攀缘着玉树琼枝，登上陡峭的山崖，游玩于椅桐树下。环顾游荡极目远望，个个像在凌空飞翔。侧视莽莽昆仑，俯瞰迷蒙海畔。指点遥远的苍梧山，下临逶迤曲折的江流。感悟世俗的劳烦累赘，敬慕许由隐遁箕山的光芒。赞叹山岳的广大宽敞，心情喜悦，留连忘归。游目远览心旷神怡，领略黄帝时代流传下来的乐曲。羡慕居于騩山的老童，钦仰泰荣的高雅歌声。环顾椅桐感慨横生，借以寄托心志。于是砍削旁枝，量材而用。至人谋划思虑，方才制成雅琴。由离子掌握画线的尺度，匠石挥斧下料，夔和师襄传授制琴方法，鲁班和倕施展神通。透雕合缝做工精致，调音的琴柱间距疏密均匀。再加上精美的刻绘雕琢，琴身布满华丽的纹饰，镶嵌象牙和犀牛角，再涂上翠绿的颜色装饰。用园客所缫丝做琴弦，用钟山美玉制作琴徽，琴体便有了龙凤气象，包藏古人神采：伯牙挥手抚琴，钟子期会意听声，他们容光焕发，神采奕奕，是何等和谐美好！再请伶伦协调音律，田连调整琴弦，进献君子，琴声嘹亮动听，何等壮美！

█〔清〕黄慎 鼓琴图

等到他们开始调弦试音时，便会角声、羽声齐发，宫声、徵声相互验证，单音、和音交替，上下徵位呼应。声音响亮而变化无穷，美妙的音乐将起，肯定会因和畅的旋律令人沉醉。接着便演奏中正的雅乐，奏《白雪》，弹《清角》，乐音如水滴般纷纷洒洒，飞散四面八方；如春潮般泛滥，繁复浑厚；如流星般璀璨，远飘天际；如高山般连绵不断，紧密相接。琴音腾跃相击，光彩焕然。状若高山，巍峨沉厚，又像流水，浩浩荡荡。时而声音蕴积，心情沉郁；时而迂回婆娑，曲折跌宕；时而高昂激越，犹如波涛荡漾。琴师神情端庄，节拍变化，应对自如。乐声小心翼翼，从容不迫。那琴声宽广舒展，美好的乐声远扬四方。乐曲自始至终鲜明美好，余音在大自然里回荡不绝。

高楼长廊，广厦闲居，冬夜清冷，明月如水，身穿彩鲜新衣，佩戴芳泽香囊。于是琴弦浸润了凉意，琴师心境悠闲而指法娴熟，心手相应，以声抒志，随心所欲。起初演奏《渌水》，随后是《清徵》，最流畅的是《唐尧》，最后演奏《微子》。辽阔明朗，宏大丰润，悠游从容，婉转徘徊。于是抚琴而歌，和乐安详的新乐响起，歌辞道：“凌空腾飞的先贤栖息在仙山瀛洲，盛情邀请御风而行的列子为佳伴，以露水为饮，以朝霞为带，舞姿翩翩在太空遨游。万物生死荣辱超然自得，尘世去留安于天命任其自然。激越的清唱声与琴声紧密相和，依琴瑟而咏歌多么缠绵。”

█〔元〕赵孟 松荫会琴图

画中高士抚琴动操，知音端坐聆听，悠然神会。侍童侧立，神态专注。远山坡势平缓，水天一色，渐入烟霭。

乐曲将近，众音也将止之时，突然调弦转调，又奏出奇妙的曲弄。琴师和颜悦色，捋袖露腕，纤纤手指飞快地往还，众声融汇。有时徘徊不止，迂回旋绕，长久不散，盘桓不前，有时酝酿情感，悠闲自如。忽而声音迅疾，好似风云飞渡，忽而稀疏零落，欲聚还散；忽而琴音饱满，四方播扬，灿烂辉煌。琴声清脆，声音激越，文彩斑斓，华美无比。有时掺杂变音，和正声分道扬镳，双美并进，仿佛二马并驰、双鸟比翼。初听像相互背离，最终殊途同归。有的琴声曲折如志士节气，宁死不屈而刚正不阿；有的琴声凌而不乱，有的琴声背离而不同行，时而慷慨激昂，时而哀怨踌躇。忽而飘逸清迈，忽而连绵不绝，忽而四处飘散；有的琴声如步履匆匆紧紧相随，重叠而来荟萃聚集。有的纵横驰骋，络绎不绝，四散奔逃。令人拍手赞叹的琴声，应接不暇，片刻不得喘息，那些瑰丽美艳奇妙宏伟的琴声，不可尽识。

再说琴声的舒展闲雅，大小异同。清朗平和韵律通畅，高低不一参差不齐。愉悦于和睦温柔，曲折和顺谐调于一体。有的凌空直下如赴盛会，有的如穿越间隙而赴危地。有的像失去伴侣的鹍鸡鸣叫，有的像孤鸿展翅在重叠的悬崖。有的像纹理繁多的飞禽尾巴，有的像初生的羽毛娇嫩柔软。有的像微风余音，柔弱萦绕。琴师们抹、挑、擘、托，多种弹奏指法并用，模拟各种风声的琴音逼真缭绕。有的琴师漫不经心的弹奏，光明而美丽的神采令人欣赏赞誉。有些琴声如同快步行走而不匆忙，流连盘桓而不滞留。有些翩翩而来的琴声缥缈远逝，微弱的琴声迅即消失。远处静听，像鸾凤在云中和鸣嬉戏，近处体察，像百花盛开笑迎春风。琴师们既有多姿的风采展示，又有善始善终的美德。那美好而宏大的琴声多么美妙啊！变幻无穷，无法描述。

如果到了阳春三月，人们盛装华服，呼朋引伴，嬉戏悠游。经过兰圃，登上高山，背靠茂密树林，在华盖般绿荫下，面对清清溪流，题赋新诗。领略鱼龙遨游的安乐，饱览百花齐放的兴盛。整理舜帝传下来的古曲，慨叹悠远敬慕的幽思。若是在华堂里的宴会上，亲朋近友，鲜花与佳肴共芬芳，美酒清醇。琴师进献一曲楚乐《南荆》，再献秦乐《西秦》古曲，弹一曲高雅的《陵阳》，再奏一曲通俗的《巴人》，乐声此起彼伏，众人雅俗共赏，听得如痴如醉。这些功用不同的曲子比拼演奏，岂是笙龠那些乐器能与之比美的呢？倘若将这些琴曲排列顺序，则是《广陵》《止息》《东武》《太山》《飞龙》《鹿鸣》《鹍鸡》《游弦》，交替演奏，乐声自然，流畅清楚，可除烦躁。此后便是民谣俗曲，当属汉末蔡邕的《蔡氏五弄》，其次还有《王昭》《楚妃》《千里》《别鹤》，以及一时权宜之作，杂进俗曲，也有值得欣赏的琴曲。

█〔明〕杜堇 梅下横琴图

此画描绘文人雅士在梅下抚琴的情景。老梅虬曲如苍龙盘空，枝上梅花绽开，一位文士梅下抚琴，琴音清越，两位童子也悠然神会，凝神谛听。这便是“琴赏”，赏花抚琴，高雅之极。

若非心胸旷达之人，不能与琴相伴行游；若非深沉宁静的人，不能与琴安闲居止；若非开阔放达之人，不能与琴知足常乐；若非琴艺精湛之人，不能解析琴德理趣。至于谈论琴制，深究琴的教化功能，可知：琴体和谐则琴音悠扬，琴弦紧则琴声清脆悦耳，琴弦有间隔故能奏出低音，琴弦长故能奏出泛音。琴性纯洁、恬静端庄，包含着平和的最高道德意向，确实可以感化激荡心志，抒发幽情！心怀悲戚的人听了，无不凄惨忧伤，饱含哀戚伤感，无法自控；心怀康乐的人听了，就会心情愉悦，鼓掌跳跃，纵情欢乐，终日喜不自胜；心情平和的人听了，就会颐养心性，恬淡安详，不慕名利，怀念古道，抛弃世俗，轻松自得。伯夷因此廉洁，颜回因此仁义，比干因此忠诚，尾生因此诚信，惠施因此明辨是非，万石因此言辞谨慎。其余皆可触类旁通，感受虽千差万别，却都殊途同归，或富有文彩，或朴实无华，皆以“中和”之道综理万物，一切日常生活缺它不可。琴音感应人的举动和万物灵性的神奇，恢宏无比。当琴演奏时，金石等乐器就会停止声响，匏竹等也会屏气噤声，王豹停止歌唱，天吴急忙跳入深渊，王乔披戴彩云凌空下坠，凤凰在庭阶前翩翩起舞，游女飘然而至前来集会。美妙的琴音感动天地，更何况是芸芸众生呢？我赞美琴的丰盛美德，以此篇琴赋歌咏琴德聊以自慰。永远侍弄操琴而不厌倦，只因古往今来，琴最高贵！

█〔清〕顾麟士 张琴和古松

这幅画别有一番韵致，所画山中云雾缭绕，古松道曲。画中一人正在临流弹琴，后立一童子握杖。几枝古松伸出枝丫形成前景、中景、后景，相互环绕，松枝密密匝匝，张琴四周大片的空地使画面疏密有致，开阖自合天机，隐者的心情同观者的心态自然达成一种默契。

结束语：和悦安详的琴德，深不可测。琴体清纯则琴声意境高远，难以穷尽；质地优良的琴材，技艺高超的琴手，有幸今世相遇；众多乐音汇聚和谐，冠绝超群；知音者少，谁能珍重爱惜呢？能尽知雅琴之妙的，唯有修行极致而忘我之人啊！

嵇康曾做中散大夫，当时晋将谋篡魏朝。嵇康无意做官，钟会声称嵇康有负于他的德行和威望，劝司马昭杀了嵇康。嵇康临刑前，看看时间，要来古琴弹奏，说：“当初袁孝尼曾想跟我学《广陵散》，我每每吝惜，不肯传授，《广陵散》就此失传。”时年四十岁。另有一说，嵇康在洛西游玩，晚上住宿在华阳亭，拿琴来弹。深夜，忽然有客人造访，说自己是古人，和嵇康共同探讨音律，言辞清晰明辨，因此索要古琴弹奏《广陵散》，声调无与伦比。于是传授给嵇康，并让他发誓不可外传，也不说自己叫什么。这种说法很奇怪，不足为据。能理解嵇康心意的，恐怕只有唐朝的李勉吧？

【延伸阅读】

《琴赋》约两千字，开头有序，结尾有乱，序即序言，乱即结束语，是序乱兼备的赋体结构。嵇康在序中点明了抚琴的心志，在他眼里，诸多乐器之中琴最为贵，“琴德最优”，并对琴制、琴曲、典故、琴声、指法、乐理等详加论述。

《琴赋》处处体现着嵇康对儒家思想的推崇，然而政局混乱，礼教崩溃，他说自己“性好老庄”，不过是对现实的反叛，对礼崩乐坏的对抗，以及对司马政权的痛恨。清人何焯在《文选评》对《琴赋》给予高度评价：“音乐诸赋虽微妙古奥不一，而精当完密、神解入微，当以叔夜此作为冠。”

嵇康有一首《琴赞》，全文不长：“惟彼雅器，载璞灵山；体具德真，清和自然。澡以春雪，澹若洞泉；温乎其仁，玉润外鲜。昔在黄农，神物以臻；穆穆重华，记以五弦。闲邪纳正，亹亹其仙，宣和养气，介乃遐年。”第一句是说琴为雅器，琴德“清和自然”契合魏晋风度。第二句讲的是古琴丰厚的表现力和圆润音色。第三句则是追溯琴的历史和形制。末句述说琴之功用。

嵇康“和”的音乐主张则集中在《声无哀乐论》一文中：“夫哀心藏于苦心内，遇和声而后发。和声无象，而哀心有主。夫以有主之哀心，因乎无象之和声，其所觉悟，唯哀而已。”他认为乐哀源自心中先哀，而音乐不过是表达个人情绪的媒介而已。

【名家杂论】

嵇康是三国魏文学家、思想家、音乐家，与阮籍齐名，是魏晋风骨的典型代表。嵇康是谯国人，与魏武帝曹操同乡。

他与魏宗室通婚，官至中散大夫，世称嵇中散。司马氏掌权后，嵇中散与当权者政见不合，便辞官归隐。与阮籍、向秀、刘伶、阮咸、山涛、王戎等，常在竹林中饮酒清谈，弄琴赋诗，世称“竹林七贤”。嵇康在《赠兄秀才入军诗十八首》中曾言“弹琴咏诗，聊以忘忧”，可见其志。

后来“竹林七贤”中的山涛，也是司马懿的亲戚，出仕做官，并推荐嵇康出任尚书吏部郎，嵇康认为这拂逆了自己的心志，写下了名垂千古的《与山巨源绝交书》，表达与司马氏政权势不两立的决心。

《世说新语·简傲》载：“嵇康与吕安善，每一相思千里命驾。安后来，值康不在，喜出户延之，不入，题门上作‘凤’字而去。喜不觉，犹以为欣，故作。‘凤’字，凡鸟也。”嵇康和吕安是好友，两人住处却天南地北，但每有想念，便驱车千里相见，有一次，吕安来访，嵇康不在，其兄嵇喜相迎。吕安未进门，只在门上写一“凤”字而去。嵇喜以为是在夸自己，其实“凤”字拆开即说嵇喜是“凡鸟”。

之后，吕安之兄诬安不孝，嵇康为其辩护，恰好钟会与嵇康有嫌隙，便向司马昭告状，指责他“上不臣天子，下不事王侯”，司马昭心领神会，便下令处死嵇康。嵇康在狱中悲愤交加，写下四言诗绝唱《幽愤诗》。

嵇康临行刑前，洛阳三千太学生联名上书请愿，要求赦免嵇康，司马昭又惊又恨，欲置之死地而后快。嵇康从容自若，仰视日影，看时间离午时三刻尚有一会儿，便叫外甥摆把琴说：“你一向请求我教你弹奏《广陵散》，都被我拒绝。这是因为我昔日夜宿华阳亭，得异人传授此曲，曾与异人相约，誓不传人。这首名曲，表现的是聂政刺韩相的事件。我一生爱恨，皆在此曲！今天，你仔细听一听吧！”琴声响起，如金石裂帛，时而秋风萧瑟，草林皆兵；时而骤风暴雨，山崩地陷；时而猿啼鹤唳，泉声呜咽。忽然，乐音戛然而止，弦断琴碎，刀起头落，嵇康最终血溅洛阳东市。

张翰

张翰，字季鹰，时人号为“江东步兵”，齐王冏〔1〕辟〔2〕为大司马、东曹掾〔3〕。冏时执政，季鹰谓彦先〔4〕曰：“天下纷纷，祸难未已。夫有四海之名者，求退良难。吾本山林间人，无望于时。子善以明防前，以智虑后。”彦先怆然曰：“吾亦与子采南山蕨，饮三江水耳。”翰因见秋风起，思菰菜鲈鱼〔5〕，遂命驾而归，任心自适，不求当世。遭忧〔6〕，以毁卒。

【注释】

〔1〕齐王冏：司马冏，西晋宗室。“八王之乱”中，司马冏大败，被擒斩首，暴尸三日，同党皆夷三族。

〔2〕辟：指君主招来，授予官职。

〔3〕大司马、东曹掾：古代官职名。

〔4〕彦先：顾荣，字彦先。西晋末年拥护司马氏政权南渡的江南士族首脑，与陆机、陆云同入洛，号为“洛阳三俊”。

〔5〕思菰菜鲈鱼：比喻怀念故乡的心情。

〔6〕遭忧：遭逢父母丧事。旧制，父母死后，子女要守丧，三年内不做官，不婚娶，不赴宴，不应考。

【译文】

张翰，字季鹰，当时人称“江东步兵”，齐王司马冏征召张翰，授予大司马、东曹掾官职。冏当时执掌大权，张翰对顾荣说：“天下纷乱祸难不断，到盛名享誉四海之时，急流勇退恐怕相当困难。我本来就是山林之人，对时势不感兴趣。您善于以明达之思防患未然，也善于以睿智谋虑未来。”顾荣悲伤地说：“我也和你一起去南山采蕨菜，痛饮家乡之水。”张翰见秋风刮起，思念起吴地的菰菜、莼羹、鲈鱼脍等家乡美味，于是命人驾车回归故里，任随心意舒适自得，不求随顺世俗。后来因为母亲去世，忧伤过度而逝。

【延伸阅读】

西晋时，司马冏执政洛阳，大司马张翰见朝党祸乱方兴，不想卷入八王之乱，写下名篇《思吴江歌》：“秋风起兮木叶飞，吴江水兮鲈正肥。三千里兮家未归，恨难禁兮仰天悲。”

《世说新语》曾记载张翰听琴识人的逸闻。东吴亡后，张翰在阊门附近的金阊亭听到有琴声清越，循声找去，适逢会稽名士贺循泊船阊门下，弄琴舟中，二人相见恨晚，张翰问贺循将往洛阳，临时起意与之同往，其为人处世随心所欲可见一斑，颇不负“江东步兵”之雅称。

【名家杂论】

关于张翰莼鲈之思，《晋书·文苑列传·张翰》有详细记载：“翰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驾而归……俄而冏败，人皆谓之见机……或谓之曰：‘卿乃可纵适一时，独不为身后名邪？’答曰：‘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时人贵其旷达。”

█〔明〕徐武功 松荫憩寂图

另一位与张翰同时代的名士陆机却没有这么幸运。晋武帝司马炎时期，陆机为应朝廷征召，作为南方士族代表北上洛阳，出仕为官。在一次侍中王武子的家宴上，王武子指着案上羊酪问陆机：“卿吴中何以敌此？”你们吴地有这样的美味吗？陆机针锋相对：“有千里莼羹，但未下盐豉耳。”我们那的莼菜羹，不用加盐豉，都比它好吃！把王武子气得够呛。

“生命何可惜？常为功名叹。”陆机带着家乡菜一般的傲气，决心做出一番事业，全程参与了“八王之乱”，可惜奸人孟超诬其欲反。疑心颇重的司马颖不仅冤杀了年仅四十三岁的陆机，连同他的两个弟弟、两个儿子和三位友人也一并杀害。

卷四

古琴乃历代文人修身养性之乐器，具备以德润身之功用，故不少文人与古琴交往颇深。本卷论述魏晋南北朝和隋唐时期古琴艺术的发展，更是当时文人文化的再现，录入陶渊明、董庭兰、薛易简等文人琴家琴事。

陶渊明

陶潜，字渊明，浔阳柴桑〔1〕人。怀忠履洁〔2〕，忘怀于得丧〔3〕之境，古之伯夷、原宪〔4〕、荣启期之徒欤。性不解音，常畜〔5〕素琴一张，每有酒适〔6〕，常抚弄以寄其意。每曰：“但得琴中趣，何劳弦上声？”〔7〕盖得琴之意，则不假鸣弦而自适矣。尝有诗云：“弱龄寄事外，委怀在琴书。”〔8〕又云：“乐琴书以消忧。”非虚言也。卒，谥靖节先生。

【注释】

〔1〕浔阳柴桑：今江西九江。

〔2〕履洁：躬行廉洁之道。

█〔明〕陆治 桃花源图（局部）

〔3〕得丧：犹得失，指名利的得到与失去。

〔4〕原宪：孔子的弟子，一生安贫乐道，不肯与世俗合流。

〔5〕畜：收藏。

〔6〕酒适：酒后快意。

〔7〕但得琴中趣，何劳弦上声：语出《晋书》，意为只要懂得古琴的真趣，又何必非要奏出声音呢？

〔8〕弱龄寄事外，委怀在琴书：出自陶渊明《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作》一诗。

【译文】

陶潜，字渊明，浔阳柴桑人。胸怀忠义，行事廉洁，能忘怀名利得失，是古代伯夷、原宪、荣启期那类人。陶渊明天性不懂音律，曾收藏一张古琴，每当酒后兴尽之时，常抚弄古琴以抒发胸臆。陶渊明常说：“但得琴中趣，何劳弦上声？”大概因为得到琴中深意，则无须假借弹琴，就可自求安适。曾有诗说：“弱龄寄事外，委怀在琴书。”又说：“乐琴书以消忧。”这些都不是虚言。死后谥号为靖节先生。

【延伸阅读】

陶渊明祖上为仕宦家庭，但陶渊明出生时家道已中落，家境贫寒。八岁丧父，后陶渊明与母、妹三人在外祖父孟嘉家里生活，艰难度日。陶渊明十二岁丧母，此后便挑起家庭重担。为衣食计，陶渊明便出仕做官。初在刘裕手下做参军，后外放彭泽令。

苏轼《谢陈季常惠一揞巾》诗：“半升仅漉渊明酒，二寸才容子夏冠。”郑板桥《橘菊画题辞》：“橘皮香与鞠花香，都入陶家漉酒缸。”皆是写陶渊明爱酒成癖、嗜酒为荣。陶渊明喝酒也不讲究，有次郡将拜访他，适逢酿酒熟，他就取下头上葛巾滤酒，滤过又把葛巾戴上。

陶渊明在彭泽令任上时，督邮来视察，陶渊明正着便服在室内读书吟诗，不愿相见，说：“我不为五斗米折腰。”言罢，辞官归家。从此隐居山野茅庐，直至终老。

█〔明〕陈洪绶 陶渊明故事图（局部）

【名家杂论】

关于陶渊明会不会弹琴，史家多有争论。南梁昭明太子萧统《陶渊明传》中所述与《琴史》无二：“渊明不解音律，而畜无弦琴一张。每酒适，辄抚弄以寄其意。”《晋书》上也说：渊明“性不解音，而畜素琴一张，弦徽不具，每朋酒之会，则抚而和之”。此后，陶渊明家收藏无弦琴便为后人津津乐道。

实际上，陶渊明不仅对音乐痴迷，且具有较高音乐素养。他在《与子俨等疏》中自称“少学琴书”，置琴与书并重，屡见于诗文，如《和郭主簿》中“息交游闲业，卧起弄书琴”，《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作》中“弱龄寄事外，委怀在琴书”，《答庞参军》中“有琴有书，载弹载咏”，《归去来兮辞》中“乐琴书以消忧”，以及《自祭文》中“欣以素牍，和以七弦”，可见，陶渊明是爱琴的，不仅常抚琴高歌，而且对自己的琴艺也颇为自负。

陶渊明《拟古》九首其五云：“东方有一士，被服常不完。三旬九遇食，十年着一冠。辛勤无此比，常有好容颜。我欲观其人，晨去越河关。青松夹路生，白云宿檐端。知我故来意，取琴为我弹。上弦惊《别鹤》，下弦操《孤鸾》。愿留就君住，从今至岁寒。”听说东方有一位高士，爱好追求颇合己意，便一大早，渡河过关，赶到山中拜见。高士一见陶渊明，便知其来意，取琴为他演奏，先弹《别鹤操》，再弹《孤鸾操》，一切尽在琴曲中：久别的鹤期盼再聚首和鸣九皋，离散的鸾渴望重相逢共栖仙山。我们是知音，对您仰慕已久。陶渊明感动不已，当即直吐心曲：“愿留就君住，从今至岁寒。”诚愿和您并肩携手，共历岁寒而不凋。琴声一下让两位初次谋面的志士结为知音。此诗亦可见陶渊明的音乐修养，对琴音、技法以及琴曲特点颇为熟悉。

█〔明〕陈洪绶 陶渊明故事图（局部）

█佚名 渊明归去来辞卷

此画描绘陶渊明持杖归家的情境。画中陶渊明头戴葛巾，两仆人随其后，一人囊琴携卷，一人背负酒坛。门前有五柳苍然古木，表明画中之人即是五柳先生陶渊明。

陶弘景

陶弘景，字通明，丹阳〔1〕人，读书万余卷，一事不知以为深耻。善琴棋，工草隶。居句曲山〔2〕，号山中宰相，卒年八十五。

【注释】

〔1〕丹阳：汉置丹阳郡，治宛陵（今安徽宣城），三国吴移治建业（今南京）。

〔2〕句曲山：在南京句容、金坛两县交界处。

【译文】

陶弘景，字通明，丹阳人，读书破万卷，哪怕有一件事不知道也引以为耻。擅长弹琴下棋，工于草书和隶书。居于南京句曲山，号称山中宰相，八十五岁时去世。

█〔南宋〕刘松年 秋树寒鸦图

【延伸阅读】

句曲山，在今南京一带。西汉时陕西茅氏三兄弟来山采药炼丹，救民济世。因而后人改名为三茅山，简称茅山。东晋时葛洪在此炼丹著书。

南朝梁时，陶弘景隐居句曲山，屡聘不出。这样常有朝廷的使者带着皇帝的信件风尘仆仆地前往茅山，得了回书又急匆匆赶回，有时遇有重大事件，往来频繁，前头刚刚派人捧着诏书、敕告出发，马上又加派使者去催办。人们称陶弘景为“山中宰相”。后来人们便以“山中宰相”比喻隐居的高贤。

█〔清〕华岩 草庐琴趣图

【名家杂论】

道家好琴之人不在少数。东汉光武帝时五斗米道的创始人张道陵被尊为道教创始人，《琴书大全》中记载他说：“性沉默，好古博经史，兼明星气图纬之学，尤妙抚琴，别得真趣。”当时朝廷曾数次征召他入朝做官，皆不从命，只“弹琴咏经，独乐天真”。

陶弘景还是一名药物学家，在整理古籍《神农本草经》的基础上，吸收魏晋间药物学的新成就，撰有《本草经集注》七卷，所载药物凡七百三十种，对后世本草学发展有很大影响。作为葛洪之后的中国著名炼丹家，陶弘景记载了硝酸钾的火焰分析法：“先时有人得一种物﹐其色理与朴硝大同小异，朏朏如握雪不冰。强烧之，紫青烟起，仍成灰，不停沸，如朴硝，云是真消石也。”钾盐“紫青烟起”的特性也使陶弘景成为世界化学史上钾盐鉴定的最早记录者。

陶弘景其祖、父皆有书名，他也是一名书法家，工草隶两体，尤擅长行书。师法钟繇、王羲之，采其气骨成自己风格，他与梁武帝论书的信札集《与梁武帝论书启》为后世书家所看重。

赵耶利

赵耶利，曹州济阴〔1〕人。慕道自隐，能琴无双，当世贤达，莫不高之，谓之“赵师”。所正错谬五十余弄，削俗归雅，传之谱录。每云：“吴声清婉，若长江广流，绵延徐逝，有国士〔2〕之风；蜀声躁急，若激浪奔雷，亦一时之后。”又言：“肉甲相和，取声温润。纯甲，其音伤惨；纯肉，其声伤钝。”尝以琴诲邑宰〔3〕之子，遂作谱两卷以遗之，今传焉。其序者称耶利云：“弱年颖悟，艺业多通。束发〔4〕自修，行无二过〔5〕，清虚自处，非道不行。笔妙穷乎钟、张〔6〕，琴道方乎马、蔡〔7〕。”贞观十三年卒于曹，年七十六。

当文皇〔8〕兴乐之时，而耶利不见收擢〔9〕，盖不求闻达故也。或云蔡邕撰《游春》《渌水》《幽居》《坐愁》《秋思》，以传太史令〔10〕单飏，自飏十七传而至耶利，耶利传濮〔11〕人马氏，又传宋孝臻〔12〕，孝臻亡，师音遂绝。

【注释】

〔1〕济阴：菏泽古称，因在济水之南而得名。又据《太平御览》引《乐纂》注，赵耶利为唐初天水人。

〔2〕国士：全国所推崇景仰的人。

〔3〕邑宰：县令、县长。

〔4〕束发：古代男孩成童时束发为髻，因以指代成童之年约十五至二十岁。《大戴礼·保传》：“束发而就大学，学大艺焉，覆大节焉。”

〔5〕行无二过：犯过的错误不再犯。典出《论语·雍也》：“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

〔6〕钟、张：即钟繇、张芝。钟繇，三国曹魏著名书法家、政治家，是小楷的创始人，后人尊其“楷书鼻祖”。张芝，东汉书法家，有“草圣”之称。

〔7〕马、蔡：即司马相如、蔡邕。

〔8〕文皇：即唐太宗。

〔9〕收擢：录用提拔。

〔10〕太史令：古代官职名。秦称太史令，汉属太常，掌天文历法，秩六百石。魏晋以后太史令仅掌管推算历法。至明清两朝，修史之事由翰林院负责，又称翰林为太史。

〔11〕濮：濮州，在今河南濮阳。

〔12〕宋孝臻：古琴名手，赵耶利的弟子。按《太平御览》引《乐纂》：“弟子宋孝臻、公孙常，数百年将传于马氏。”

█钟繇书法

█张芝书法

【译文】

赵耶利，曹州济阴人。向往修道归隐，擅长古琴，绝世无双，当世贤达之人无不尊崇，称其为“赵师”。赵耶利修正了五十余首琴曲的谬误，删改其中庸俗之处，使之归于雅正，并用琴谱记录传世。他曾说：“江南的琴声清越婉转，像长江宽广的江流，绵延不断，缓缓流逝，有国士风范；四川的琴声躁动急促，好像汹涌澎湃的波浪和声响猛烈的激雷，也有当世俊杰之风。”

█〔清〕高简 松林煎茶图（局部）

又说：“肉甲相互和谐，所弹琴声温润。单纯用指甲弹奏，其声音过于惨烈；单纯用手指弹奏，其声音过于钝浊。”赵耶利曾教县令之子弹琴，于是编写了两卷琴谱赠予他，并流传至今。为琴谱作序的人形容赵耶利说：“年少时聪颖，精通多种技艺。成童后自行修习，犯过的过错不会再犯第二次，以清静虚无自持，不做不合于道之事。书法有钟繇、张芝的妙处，琴道堪与司马相如、蔡邕相媲美。”贞观十三年（639年），赵耶利死于曹县，时年七十六岁。

唐太宗振兴音乐时，没有提拔赵耶利，这是因为他不求闻达显赫。有人说蔡邕创作了《游春》《渌水》《幽居》《坐愁》《秋思》，传授给太史令单飏，单飏传了十七世至赵耶利，赵耶利又传给濮州马氏，马氏又传给宋孝臻，宋孝臻去世后，世代师承的琴音就此绝世。

【延伸阅读】

关于赵耶利的籍贯，《琴史》上说是曹州济阴人，即今之山东菏泽曹县人。而《乐纂》和《唐书·乐志》上则说他是甘肃天水人。《乐纂》载：“赵耶利居士，唐初天水人也。以琴道见重子海内，帝王贤贵，靡不钦风。旧错谬十五余弄皆削，凡归雅无一征玷不合于古。述《执法象》及《胡笳五弄》谱两卷。弟子达者三人，并当代翘楚。贞观十年，终于曹，寿七十六。弟子宋孝臻、公孙常，数百年内常传于马氏。”《唐书·乐志》则载：“赵师字耶利，天水人也。在隋为知音，至唐贞观初，独步上京，遽入琴苑。畴之嵇氏，累代居曹。遂令曹郡琴者，所修五弄，具列于曹，妙传濮州司马氏，琴道不坠于地也。”

赵耶利除修订整编琴曲五十弄，琴学著作颇丰，有《琴叙谱》九卷、《弹琴手势图谱》一卷、《弹琴左手法》一卷。而他总结的“吴声清婉”“蜀声躁急”至今仍符合吴、蜀琴派的特点，被人们认为是最早的古琴流派风格。

【名家杂论】

唐朝时，经济繁荣，文化交融，音乐也是兼容并蓄，唐朝音乐大量吸收西域各国乐曲和乐器，汉乐与胡乐同样盛行，有《霓裳羽衣曲》这样的大型乐曲。而音乐人才上既有宫廷音乐家李龟年、吕才、裴神符等人；又有赵耶利、董庭兰、康昆仑、善本等民间琴家。《新唐书》记载，唐之盛时，凡乐人、音声人、太常昌杂户子隶太常鼓吹署，皆悉上，总号音声人，数万人。

唐太宗本人不懂音律，却否认音乐是亡国之音。《旧唐书·音乐志》曾载：贞观二年（628年）六月，太常少卿祖孝孙奏所制雅乐，唐太宗同御史大夫杜淹、尚书右丞魏征有过一番讨论。唐太宗说：“礼乐之作，盖圣人缘物设教，以为撙节，治之隆替，岂此之由？”杜淹不以为然：“前代兴亡，实由于乐。陈将亡也，为《玉树后庭花》；齐将亡也，而为《伴侣曲》，行路闻之，莫不悲泣，所谓亡国之音也。以是观之，盖乐之由也。”唐太宗反驳道：“不然，夫音声能感人，自然之道也，故欢者闻之则悦，忧者听之则悲。悲欢之情，在于人心，非由乐也。将亡之政，其民必苦，然苦心所感，故闻之则悲耳。何有乐声哀怨，能使乐者悲乎？今《玉树》《伴侣》之曲，其声具存，朕当为公奏之，知公必不悲矣。”魏征说：“古人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乐在人和，不由音调。”唐太宗赞同魏征的说法。

白乐天

白居易，字乐天，太原人，以文章德范称于宪、穆〔1〕文武之间。自云嗜酒、耽琴、淫诗。凡酒徒、琴侣、诗客，多与之游。每良辰美景，或花朝月夕，好事者相过，必为之先拂酒罍〔2〕，次开诗箧〔3〕。酒既酣，乃自援琴，操宫声，弄《秋思》一遍。若兴发，命家僮调法部绿竹，合奏《霓裳羽衣》一曲，放情自娱，酩酊而后已。有时舁〔4〕适野，舁中置一琴一枕，陶谢诗数卷。竿左右悬双酒壶，寻水望山，率情便去。抱琴引酌，兴尽而返，其旷达如此。又尝云：“博陵〔5〕崔晦叔〔6〕琴韵甚清，蜀客姜发授《秋思》，声甚澹。”夫乐天之于琴，其工拙未可知，而高情所好，寓情于此，乐以忘忧，亦可尚也。已官至刑部尚书〔7〕，其诗篇言琴者颇多，载之《琴台志》。

【注释】

〔1〕宪、穆：即唐宪宗、唐穆宗。唐宪宗李纯，初名李淳，唐代第十二位皇帝，在位十五年，政治上有所改革，暂时平定了一些藩镇。元和十五年（820年），为宦官陈弘志等谋杀，享年四十三岁。唐穆宗李恒，原名李宥，唐朝第十三位皇帝，唐宪宗第三子，在位五年。

〔2〕酒罍：古代盛酒器。

〔3〕诗箧：放诗稿的小箱子。

█〔明〕周臣 香山九老图（局部）

〔4〕舁：即肩舆，轿子。起初只作山行工具，后来走平路也以之代步。初期肩舆为二长竿，中置椅子以坐人，其上无覆盖，后来，椅子上下及四周增加覆盖遮蔽物，其状有如车厢，并加种种装饰，乘坐舒适，称“轿舆”，唐宋后盛行。

〔5〕博陵：东汉本初元年置郡，治所在博陵。西晋置国，治所在安平。今河北安平县一带。

〔6〕崔晦叔：白居易好友，为官刚直，辞职后“以山水琴酒自娱”。逝世前将自己的“玉磬”琴赠予白居易，白居易曾写有《哭崔常侍晦叔》。

〔7〕刑部尚书：古代官职名，掌管全国司法和刑狱的大臣。

【译文】

白居易，字乐天，山西太原人，以文章和个人德范称颂于唐宪宗、穆宗年间。自称酷爱喝酒，喜欢弹琴，尤爱写诗。凡是酒徒、琴侣、诗客，大多与他交游来往。每当良辰美景，或花朝月夕，知交好友前来拜访，他一定先打开酒坛，再翻开诗柜。酒酣尽兴以后，就自己抚琴，以宫声调弹奏《秋思》一遍。如果兴致大发，就会命令家中的仆从调好法部绿竹，合奏《霓裳羽衣》一曲，纵情自娱自乐，酩酊大醉才作罢。有时坐着轿子去野外，轿子里只放一张琴和一个枕头，几卷陶渊明、谢灵运诗歌集。轿杆左右悬挂一对酒壶，沿水绕山，由着兴致前往。然后抱着琴，举起酒壶喝酒，兴尽而返，其旷达闲适至此。又曾说：“博陵崔晦叔赐琴，琴音清雅，蜀地客人姜发传授《秋思》曲，曲声淡泊。”白居易弹琴，暂且不论其擅长与否，单凭他钟情爱好，寄情于此，乐以忘忧，就值得崇尚。后来白居易官至刑部尚书，留有多篇写琴的诗作，多记载在《琴台志》一书。

█怀古古琴

█“松风自合” 子期式古琴

【延伸阅读】

《唐才子传》记载了关于白居易名字的一桩逸事：“居易字乐天，太原下邽人。弱冠，名未振，观光上国，谒顾况。况，吴人，恃才少所推可，因谑之曰：‘长安百物皆贵，居大不易。’及览诗卷，至‘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乃叹曰：‘有句如此，居天下亦不难。老夫前言戏之耳。’”

白居易作诗，通俗易懂，《唐才子传》上曰：“每成篇，必令其家老妪读之，问解则录。后人评白诗‘如山东父老课农桑，言言皆实’者也。”意思是白居易每写一首诗，都要请教自家的老仆，能否读懂。如若不懂，就一直改到她懂为止。清人赵翼评价白居易说：“其笔快如并剪，锐如昆刀，无不达之隐，无稍晦之词；工夫又锻炼至洁，看是平易，其实精纯。”一首好诗，绝不是用了多少典故，而是在平易中见深意。

【名家杂论】

白居易不仅是有名的诗人，更对音乐颇有研究，会鼓琴，能弹筝，是一位技艺精湛的音乐家和见解独到的音乐评论家。“常与七弦为友”并“自我陶醉”，他认为音乐应服从政治，“如知乐与时政通”并提出“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这一不朽的创作主张。

据统计，白居易的琴诗逾一百余首，是唐代琴诗最多的诗人，他有多首诗词谈及自己与琴的渊源。不仅听别人琴，白居易自己也常抚琴，喜欢《夜琴》：“蜀桐木性实，楚丝音韵清。调慢弹且缓，夜深十数声。入耳淡无味，惬心潜有情。自弄还自罢，亦不要人听。”更有雅致《船夜援琴》：“鸟栖鱼不动，月照夜江深。身外都无事，舟中只有琴。七弦为益友，两耳是知音。心静即声澹，其间无古今。”

他《对琴酒》中写道：“西窗明且暖，晚坐卷书帷。琴匣拂开后，酒瓶添满时。角樽白螺盏，玉轸黄金徽。未及弹与酌，相对已依依。泠泠秋泉韵，贮在龙凤池。油油春云心，一杯可致之。自古有琴酒，得此味者稀。只应康与籍，及我三心知。”白居易慕魏晋之风，认为只有嵇康与阮籍才是他知音，能得琴酒之味。

白居易还曾写过一首寓意极深的《废琴》诗：“丝桐合为琴，中有太古声。古声淡无味，不称今人情。玉徽光彩灭，朱弦尘土生。废弃来已久，遗音尚泠泠。不辞为君弹，纵弹人来听。何物使之然，羌笛与秦筝。”筝与笛向来被认为属于俗乐的乐器，在此诗中，白居易因古琴声淡无味，遗音泠泠，主张废去古琴，而实际上是白居易对古琴衰落的感慨：即使我不辞辛劳为你演奏，你也并不爱听，这多么令人伤心。以琴人之雅，当然难容于世，白居易心灰意冷，认为古琴不被重视，实在是知音太少。

也正是因为寂寞使白居易与琴结下了不解之缘，在《邓鲂、张彻落第》中将古琴与松柏共喻，“无俗韵，无妖花，守其贞，不改声”，恰是诗人对自我的要求与真实形象的写照。

█〔清〕上睿 携琴访友图

画中一条清溪横贯，水榭幽轩隔岸斜对，其间有板桥，一位老者及携琴随童，过桥去访幽居之友。古人跋山涉水，以琴会友，诚心及雅致都着实令今人羡慕不已。

董庭兰

董庭兰，陇西人也，在开元、天宝〔1〕间工于琴者也。天后〔2〕时，凤州参军陈怀古善沈、祝二家声调〔3〕，以《胡笳》擅名。怀古传于庭兰，为之谱，有赞善大夫李翱〔4〕序焉。然唐史谓其为房琯〔5〕所昵，数通贿谢〔6〕，为有司〔7〕劾治，而房公由此罢去。杜子美〔8〕亦尝云：“庭兰游琯门下有日贫病之老，依倚为非，琯之爱惜人情，一至于玷污。”而薛易简〔9〕称庭兰不事王侯，散发林壑者六十载，貌古心远，意闲体和，抚弦韵声，可感鬼神矣。天宝中，给事中房琯，好古君子也。庭兰闻义而来，不远千里。余因此说，亦可以观房公之过而知其仁矣。当房公为给事中也，庭兰已出其门，后为相，岂能遽弃哉？又赂谢之事，吾疑谮〔10〕琯者为之，而庭兰朽耄〔11〕，岂能辨释？遂被〔12〕恶名耳。房公贬广汉〔13〕，庭兰诣之，公无愠色。唐人有诗云：“七条弦上五音寒，此乐求知自古难。唯有开元房太尉，始终留得董庭兰。”〔14〕

有郑宥者，师庭兰，亦善琴。宥调二琴至切〔15〕，各置一榻，动宫则宫应，动角则角应，稍不切，乃不应。尤善沈声、祝声。

【注释】

〔1〕开元、天宝：皆为唐玄宗李隆基的年号。

〔2〕天后：即武则天。

〔3〕凤州参军陈怀古善沈、祝二家声调：凤州，今属陕西凤县凤州镇。参军，古代官职名，东汉置，掌参谋军务。至隋唐时兼为郡官。唐参军一般为七品或八品，也有低至从九品下的。陈怀古，人名。沈、祝二家声调：即流行于唐代的沈家声、祝家声。

〔4〕赞善大夫李翱：赞善大夫，古代官职名，掌传令、讽谏、赞礼仪、教授诸郡王（指太子之子）经籍。李翱，字习之，唐朝文学家、哲学家。

〔5〕房琯：字次律，唐朝宰相。唐肃宗时，房琯被委以平叛重任，但因不通兵事，用人失误，大败而回，被罢为太子少师。

〔6〕数通贿谢：董庭兰收受贿赂之事，《新唐书》《旧唐书》皆有记载。

〔7〕有司：官吏。古代设官分职，各有专司，故称有司。

〔8〕杜子美：即杜甫。语出《奉谢口敕放三司推问状》。

〔9〕薛易简：唐代琴家，天宝年间以琴侍诏翰林。下文有传。

〔10〕谮：说别人的坏话，诬陷，中伤。《玉篇》：“谮，谗也。”

〔11〕朽耄：极言人老。耄，《礼记·曲礼》：“八十九十曰耄。”

〔12〕被：加，加上。

〔13〕广汉：蜀中古郡名，今四川广汉市。

〔14〕“七条弦上五音寒”四句：此诗出自唐诗人崔珏《席间咏琴客》。末句一作“始终怜得董庭兰”。

〔15〕至切：指调琴很准。

█〔明〕沈周 虎丘送客图（局部）

【译文】

董庭兰，陇西人，是开元、天宝年间善于弹琴之人。武则天当政时，凤州参军陈怀古擅长沈家声、祝家声，以弹奏《胡笳》闻名。陈怀古将《胡笳》曲传授给董庭兰，董庭兰整理出琴谱，赞善大夫李翱作序。但是唐史说董庭兰被房琯赏识，数次收受贿赂，被官吏弹劾，而房琯也因此被罢官。杜甫曾说：“董庭兰交游于房琯门下，有人说董庭兰作为贫病老人，依仗房琯做非法之事，房琯爱惜人才，以至于被其玷污名声。”而薛易简却说董庭兰不事王侯，披发隐居山林六十年，貌有古风，心怀悠远，意态悠闲，身体和谐，抚琴时的声韵可以感泣鬼神。天宝年间，给事中房琯，是崇古的君子。董庭兰听说他高义的名声，不远千里而来。我因此说，可以从房琯的过失中看到他的仁义。房琯身为给事中时，董庭兰已在其门下，后来房琯做了宰相，又怎么能突然放弃他呢？至于贿赂之事，我怀疑是诬陷房琯的人所为，而董庭兰老朽，怎能分辩解释呢？于是蒙受恶名。房琯被贬至广汉，董庭兰前往拜访，房琯毫无愠怒之色。唐人有诗云：“七条弦上五音寒，此乐求知自古难。唯有开元房太尉，始终留得董庭兰。”

有个叫郑宥的人，师从董庭兰，也善于弹琴。郑宥将两张琴调得很准，各置一榻上，弹宫音则另一张琴的宫音与之相应，弹角音则另一角音与之相应，稍微不准，就不能应和。郑宥尤其擅长弹沈家声、祝家声。

【延伸阅读】

房琯事件是唐肃宗当政时期一场政治变动，众多前朝遗臣包括大诗人杜甫也牵涉其中。房琯事件起因是房琯曾主动向唐肃宗请缨平复叛乱，结果却被安史叛军大败，死伤四万余人，令肃宗大怒；另一个原因则是房琯的琴师董庭兰被人弹劾收受贿赂。

以上原因，唐肃宗将房琯连同一帮前朝旧臣，从身边亲信中清除。房琯被贬后，杜甫曾专门写了《奉谢口敕放三司推问状》为房琯辩护，结果自己却因站错队而被唐肃宗以放假的形式疏远。

对于董庭兰收受贿赂一事，朱长文说“吾疑谮琯者为之”，可见作者是不相信这种说法的。曾翻译整理仓央嘉措情诗的曾缄教授在一首悼裴铁侠夫妇悲剧的长诗中也曾说：“岂必交通房次律，偶然误挂董庭兰。”可见，世人多认为董庭兰受贿是被人所诬。

█〔明〕仇英 草堂抚琴图

【名家杂论】

董庭兰是盛唐开元、天宝时期的著名琴师，因在兄弟中排行第一，人称“董大”。董大少年时不爱读书，浪迹江湖，做过乞丐讨过饭。但浪子回头金不换，五十岁时董大归正努力读书，学作边塞诗，并跟随凤州参军陈怀古学当时流行的“沈家声、祝家声”，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成为一代名手，誉满天下。

琴技愈加精进的董大深切体会了曲高和寡之苦。于是抱琴而出，“周游四方，闻有解者，必往求之”。之后的董庭兰，选择收敛锋芒隐居山林，对他来说，只要身边有琴，就足够了，因为琴声“可以观风教，可以摄心魂，可以辨喜怒，可以悦情思，可以静神虑，可以壮胆勇，可以绝尘俗，可以格鬼神”。痴绝其中，终成《琴诀》一卷，传于后世。

薛易简

薛易简，以琴待诏翰林，盖在天宝中也。尝制《琴诀》〔1〕七篇，辞虽近俚〔2〕，义有可采，今掇〔3〕其大概著焉。曰：“琴之为乐，可以观风教〔4〕，可以摄心魂，可以辨喜怒，可以悦情思，可以静神虑，可以壮胆勇，可以绝尘俗，可以格〔5〕鬼神，此琴之善者也。鼓琴之士，志静气正，则听者易分；心乱神浊，则听者难辨矣。常人但见用指轻利，取声温润，音韵不绝，句度〔6〕流美，但赏为能。殊不知志士弹之，声韵皆有所主也。夫正直勇毅者听之则壮气益增，孝行节操者听之则中情感伤，贫乏孤苦者听之则流涕纵横，便佞浮嚣〔7〕者听之则敛容庄谨。是以动人心，感神明者，无以加于琴。盖其声正而不乱，足以禁邪止淫也。今人多以杂音悦乐为贵，而琴见轻矣。夫琴士不易得，而知音亦难也。”

易简尝慕昔贤悉善鼓琴，自九岁学之，至十二，拊黄钟杂调三十曲，工《三峡流泉》《南风》《游弦》三弄。十七岁，弹胡笳两本〔8〕，《凤游云》《乌夜啼》《怀陵》《别鹤操》《仙鹤舞》《凤归林》《沉湘怨》《楚客吟》《秋风》《嵇康怨》《湘妃叹》《间弦》《白雪》《秋思》《坐愁》《游春》《渌水》十八弄。后益苦心，周游四方，闻有解者，必往求之。凡所弹杂调三百，大弄四十。善者存志精之，否者〔9〕旋亦废去。今所弹者，皆研精岁久，并师传勘谱，亲授指法，犹未敢言妙。每以授人，声数〔10〕句度，用指法则，毫寸不差。如指下妙音，亦出人性分，不可传也。尝览操弄之名，凡数百首，然自古琴者，只工三两弄，便有不朽之名。或自制杂弄〔11〕，或传习旧声，固不以弹多为妙也。今人皆不知志，惟务多为，故云：多则不精，精则不多也。

夫鼓琴之时虽无人，须畏惧如对长者，则音韵雅正，可以感动幽冥。揽琴在膝，身须卓然。乃定神绝虑，情意专注，指不虚发，弦不误鸣。凡打弦轻重，相似往来，不得不调。用指兼以甲肉，甲多则声干，肉多则声浊，甲肉相半，清利美畅矣。左右手于弦不可太高，亦不可低弦，不疾不徐，手臂调畅。暗用其力，戒于露见。夫琴之甚病有七：弹琴之时，目睹于他，瞻顾左右，一也；摇身动首，二也；变色惭怍，开口怒目，三也；眼色疾遽，喘息粗悍，进退无度，形神支离，四也；不解用指，音韵杂乱，五也；调弦不切，听之无真声，六也；调弄节奏，或慢或急，任己去古，七也。此皆所甚病，病去则可以为能矣。观易简之意，亦可谓善其事者矣。

█琴诀 书影

【注释】

〔1〕《琴诀》：薛易简所著琴论，今大部佚失。

〔2〕俚：通俗。

〔3〕掇：拾取，选取。

〔4〕风教：犹风俗。《诗大序》：“风，风也，教也。风以动之，教以化之。”后以“风教”指风俗教化。

〔5〕格：感格，感通。

〔6〕句度：即句读，古时称文词停顿的地方叫作句或读。连称句读时，句是语意完整的一小段，读是句中语意未完，语气可停的更小的段落。

〔7〕便佞浮嚣：奸巧浮浪。

〔8〕胡笳两本：即《大胡笳》《小胡笳》。

〔9〕否者：不认可的人、物，此处指不好的琴曲。与前文善者相对。

〔10〕声数：声律。

〔11〕杂弄：杂调与大弄，此处泛指各种琴曲。

【译文】

薛易简，翰林院的琴待诏，是天宝年间的琴人。曾著有《琴诀》七篇，虽然文辞俚俗，但其义理却又可取之处，现在摘取此书的大致内容：“古琴这种音乐，可以考察风俗，可以摄人心魄，可以明辨喜怒，可以愉悦情思，可以安静神思，可以壮大胆气，可以断绝尘俗，可以感动鬼神，这是古琴的好处。鼓琴之人，神志清醒，心气纯正，则听琴的人容易分辨；弹琴之人心乱神浊，则听琴之人难以分辨。普通人只看到用指轻捷，取声温润，音韵不绝，曲调流畅优美，就赞赏弹得好，殊不知有志之士弹琴，声韵皆由内心主宰。正直勇敢之人听后则更增胆识，孝顺忠诚之人听后则内心伤感，贫乏孤苦之人听后则纵横流涕，奸巧浮浪之徒听了则严肃庄重。所以能打动人心、感通神明的东西，没有比琴更好的了。这是因为琴声正而不乱，足以禁止邪恶放荡。现在的人多以杂音悦乐为贵，而琴则受到轻视。可见琴士不易得，而知音也难寻啊。”

薛易简曾钦慕昔日的圣贤都善于弹琴，自从他九岁学琴到十二岁，能弹奏黄钟杂调三十首，擅长《三峡流泉》《南风》《游弦》三弄。十七岁时能弹奏大小胡笳，《凤游云》《乌夜啼》《怀陵》《别鹤操》《仙鹤舞》《凤归林》《沉湘怨》《楚客吟》《秋风》《嵇康怨》《湘妃叹》《间弦》《白雪》《秋思》《坐愁》《游春》《渌水》十八弄。之后费尽心思，周游四方，听说有擅长弹琴的人，必定前往求教。他所弹杂调三百，大弄四十，其中好的琴曲就精研保存，不好的就立即废止。如今所弹的曲子，都是精研日久，并经琴师勘定琴谱并亲自传授指法的，尚且不敢说能穷尽其妙处。每次教人弹奏，声律、句读、用指法则，丝毫不差。但指下所弹出的美妙音乐，也要出于人性，是无法传授的。曾经遍览操弄琴曲名数百首，然而自古以来的琴人，只要能擅长其中两三首，就有不朽的名声。或是创作乐曲，或是研修古曲，都不以多弹作为好的标准。如今之人都不知道此中道理，只知道多弹，所以说贪多则不精，精则不多。

弹琴的时候虽然无人在侧，但也应如面前有长者一般恭敬，这样奏出的琴声就会典雅方正，可以感动鬼神。将琴放在膝盖上，身体须正直，集中精神，断绝思虑，情意专注，指不虚发，不误弹琴弦。但凡弹拨琴弦轻重，相似往来，必须调整。用指要半甲半肉，指甲用得多则声音干涩，肉用得多则琴声混浊，甲肉各半，琴声清晰明丽，优美流畅。左右手弹琴时不可太高，也不能低于琴弦，不快不慢，手臂和谐通畅，暗暗用力，不可显见于外。弹琴忌七大毛病：弹琴之时，眼睛看别处，环顾左右，是其一；摇身晃脑，是其二；面有惭色，张嘴怒目，是其三；眼神慌张，喘息局促，进退无度，形神支离，是其四；不了解指法，音韵杂乱，是其五；调弦不准，听的声音不准确，是其六；调弄节奏，或慢或快，任意而为，远离古意，是其七。这些都是大毛病，除去这些毛病就可以称为善于弹琴之人了。看薛易简文中之意，也算得上是善于弹琴之人了。

█〔明〕董其昌 聚贤听琴图

【延伸阅读】

薛易简在其琴论著作《琴诀》一卷中发展了刘向《七例》的说法，称古琴有七善，可“观风教、摄心魂、辨喜怒、静神虑、壮胆勇、绝尘俗、格鬼神”。“观风教”是说古琴可反映社会思想意识，“辨喜怒”指古琴可表达人的情感，“摄心魂”指古琴可感动演奏者和听琴者。“悦情思”指琴的娱乐作用，鼓琴与听琴是一种精神寄托与享受。“静神虑”指琴的平抚作用，“壮胆勇”是鼓舞正直之心坚毅之志，如岳飞忠勇、苏武节义，以及聂政刺韩相、荆轲别易水，皆见琴之功。“绝尘俗”则是善琴者之境界，而“格鬼神”是说古琴的艺术感染力感人深极而动神鬼。

古代中元节定于农历七月十五日，俗称鬼节、七月半，佛教称为盂兰盆节。凡有新丧人家，例上新坟，而其他地方则要祭孤魂野鬼，是中国民间最大的祭祀节日之一。薛易简提出琴之第七善便是“格鬼神”，所以古人往往在这一天要弹奏古琴，除了《孤馆遇神》等少量曲谱不适外，其他可以安定心魄的曲子皆大受欢迎。

【名家杂论】

薛易简和董庭兰大体同时而稍晚，在天宝中以琴待诏翰林。薛易简九岁习琴，年十二岁可弹《三峡流泉》及杂曲三十首，十七弹胡笳两本及《别鹤》《白雪》等名曲。一生前后共弹过杂调三百，大弄四十，琴艺精进。

除此之外，薛易简于古琴演奏意识方面，也提出许多专业性的见解。尽管薛易简能奏三百四十曲，但他指出人们学琴常常只求曲多，而多则不精，故提出了“以精为要”的学琴宗旨。演奏效果要达到潜移默化，教化育人的目的。他不仅批评了只讲究“用指轻刮，取声温润，音韵不绝，句度流美”的追求形式主义的作风，强调“声韵皆有所主”，即艺术手法必须服从于内容表现。他还归纳了演奏中常见的“七病”，并主张演奏时要“定神绝虑，情意专注”。

中国音乐美学发轫甚早，又与古琴有着不解之缘。至唐宋，琴论深入而繁荣，与历代亲人的探索努力不无关系。薛易简正是这样一位继承先贤而又启迪后世的琴人。他对弹琴指法如甲肉相半、清利美畅，暗用其力，戒露于见的观点也是现存最早的古琴演奏技法的直接论述，对琴文化发展所做出的贡献，显著而巨大。

卷五

宋代文教昌明，文官政治的施行使得上及皇族贵胄，下至士大夫阶层皆孜孜不倦追求文人趣味，文人士大夫阶层将古琴纳入他们政治理想的一部分。本卷收录宋太宗、朱文济、范文正公、赵阅道等宋代琴人琴事。

太宗

太宗〔1〕皇帝神武圣文绍天承统，既平晋阳〔2〕，混一六合〔3〕，于是戢雕戈〔4〕，橐〔5〕大弓，悠游岩廊之上，讲修〔6〕盛德之事。而天纵多能，博总群艺，书冠神品，棋登逸格，至于今古音律，罔不研精。谓夫五弦之琴，文武加之以成七，乃留睿思而究遗音，作为九弦之琴，五弦之阮，非达与礼乐之情者，孰能与于此？

又制九弦琴、五弦阮歌诗各一篇，琴谱二卷，九弦琴谱二十卷，五经阮谱十七卷，藏于禁阁〔7〕，副在名山，又尝作《万国朝天》《平晋》二乐曲，圣制乐章各五首，曲名三百九十首，臣窃谓三代〔8〕而下，汉孝元〔9〕善琴，孝章〔10〕议乐，俱不能有所制作，梁武帝〔11〕论钟律而徒闻其言，唐明皇〔12〕解音曲而未尝及雅，惟吾太宗勋德〔13〕巍巍，敷被天渊〔14〕而留神于正声，抒怀于妙曲，自三代而下，未之有也。

【注释】

〔1〕太宗：宋太宗，宋朝的第二位皇帝。本名赵匡义，后因避其兄宋太祖名讳，改名赵光义，即位后改名赵炅。

〔2〕晋阳：今山西省太原市晋源区。公元979年，北汉统治者向北宋太宗投降，晋阳被北宋占领，宋太宗以“盛则后服，衰则先叛”将晋阳火烧水淹，彻底摧毁。三年后在晋阳以北的唐明镇重建太原城。

〔3〕混一六合：即混六合为一家，统一天下。

〔4〕戢雕戈：戢，本义为收藏兵器，引申为收敛、止息。雕戈，镌有花纹的戈，亦泛指戈。

〔5〕橐：口袋。此处为名词动用，将弓箭装入口袋，引申为止戈息武之意。

〔6〕讲修：犹讲习。

〔7〕禁阁：犹秘阁，宫中藏书之处。《宋书·律历志下》：“法兴议曰：月蚀检日度，事验昭著，史注详论，文存禁阁，斯又稽天之说也。”

〔8〕三代：指夏、商、周三朝。

〔9〕汉孝元：汉元帝刘奭，谥号为孝元皇帝。

〔10〕孝章：汉章帝刘炟，去世时年仅三十一岁，谥号孝章皇帝。

〔11〕梁武帝：萧衍，南北朝时梁朝政权的建立者，谥号武皇帝，庙号高祖。

〔12〕唐明皇：唐玄宗李隆基，因其谥号为“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故亦称为唐明皇。

〔13〕勋德：功勋与德行。

〔14〕敷被天渊：敷被，即敷披，开放。张铣注：“敷披，开也。”天渊，高天和深渊，语出《诗·大雅·旱麓》：“鸢飞戾天，鱼跃于渊。”

【译文】

宋太宗皇帝文韬武略，上承天恩，平定晋阳，一统天下之后，止戈息武，悠闲自在地穿梭宫殿内，修德讲道。而宋太宗作为天纵奇才，多才多艺，书法冠绝神品，下棋能入品级，对于古今音律，无不精通。说五弦琴，由文王和武王各加一根弦而成七弦琴，于是思虑过后，研究流传下来的音律，制作了九弦琴和五弦阮，不是能够精通礼乐之精神的人，又怎么能够这样做呢？

又创作了九弦琴、五弦阮歌诗各一篇，琴谱二卷，九弦琴谱二十卷，五经阮谱十七卷，藏于禁阁，副本藏在山洞之中，还曾作《万国朝天》《平晋》二乐曲，圣制乐章各五首，曲名三百九十首。我认为夏、商、周三代以后，汉孝元帝善于弹琴，孝章帝能评论音乐，但都不能动手创作，梁武帝谈论钟律也只是高谈阔论，唐明皇能解琴曲却没有达到雅的地步，只有我太宗皇帝功勋卓著德高望重，以开天辟地之功而能够留心正声，以妙曲抒解心怀，这是自三代以后未曾有的壮举。

【延伸阅读】

阮是传统乐器阮咸的简称，相传西晋“竹林七贤”中的阮咸善弹此种琵琶，故名阮咸。唐代时由西域传入中国的曲项琵琶盛行，居乐部首位，遂将曲颈琵琶直称琵琶，而直柄圆形的秦琶琶，则称阮咸。

█〔明〕仇英 汉宫春晓图（局部）

汉武帝时，张骞出使乌孙国（在今伊犁河和伊塞克湖一带），乌孙王猎骄靡与汉通婚，乌孙公主出嫁前，汉武帝命乐工参考琴、筝、筑、卧箜篌等创制了一种能在马上弹奏的乐器，圆形音箱、直柄、十二柱、四弦，称“秦琵琶”，这便是阮的前身。

阮，由琴头、琴杆和琴身三部分组成。琴头饰有中国传统的龙或如意等骨雕，两侧装四弦轴。四弦有柱，形似月琴。琴身为扁圆形共鸣箱，由面板、背板和框板胶合而成。其结构、材料以及演奏技法和琵琶多有相似。

█琵琶

█阮

【名家杂论】

历代帝王中，“琴棋书画”皆精者不乏其人，善琴者亦颇多。如汉桓帝刘志、唐太宗李世民、唐玄宗李隆基、宋太宗赵匡义、宋徽宗赵佶、金章宗完颜璟、明崇祯帝、清乾隆帝等。

宋代结束了五代十国动乱后，宋太祖顺应民意，制定抑武扬文的政策。自太宗起，两宋帝王贵族平民皆以能琴为荣。开国之君赵匡胤曾有一把御用官琴——“虞廷清韵”，他对此琴极为喜爱，曾亲题御书之宝篆刻于此琴之腹。在兵荒马乱中此琴得以幸存，南宋高宗将其供奉于一古殿之中，不时抚琴慰藉，并在琴腹上加题“复古殿”，所以此琴又名“复古殿”。

█〔北宋〕赵佶 听琴图

█〔北宋〕赵佶《文会图》（局部）

宋太宗进行音乐改革，命令音乐家把七弦琴改成九弦，把阮由四弦改为五弦。宋太宗会弹阮，还能作曲、做乐器。宋太宗曾有一首《缘识》诗，里面关于弹琴的指法、意境、作用，读来颇有专业水准：“妙手弹琴无向束，知之修炼五音足。先辨浮沉有指归，弦头制度相催促。左手抑扬禁淫邪，右手徘徊堪瞻瞩……”

宋徽宗赵佶也十分爱琴。徽宗朝祭祀、朝贺大乐演奏须用琴八十多张，仅七弦琴就要用二十多张。他着力“搜罗南北名琴绝品”，并在宣和宫中专设“万琴堂”以供珍藏。其中最名贵的便有唐代雷威所制春雷琴，为镇堂重器。北宋灭亡后，徽宗、钦宗被擒，春雷琴到了金章宗完颜璟手中，被列为“御府第一琴”。宋徽宗的传世名画《听琴图》描绘了徽宗身穿常服，端坐于青松之下信手弹琴的场景；而《文会图》中，徽宗召集文人学士，在御花园内琴诗宴饮，其情其景，令人向往。

朱文济 赵裔

朱文济〔1〕、赵裔〔2〕，皆善鼓琴。昔待诏太宗之时，帝方作九弦之琴，五弦之阮，裔以为宜增，文济以为不可。帝曰：“古琴五弦，文武增之，何为而不可？”于是遂增琴阮弦，赐裔以绯〔3〕，且遣使剑南〔4〕、两川〔5〕，获饷甚厚，以赏其赞助之勤，而文济执前论不夺，上不以其不达为谴，而嘉其有守，亦命赐绯。文济性冲澹，不好荣利，唯以丝桐自娱，而风骨清秀若神仙中人，上令供奉僧元霭〔6〕写真留禁中〔7〕。

█〔明〕周臣 松溪抚琴图

【注释】

〔1〕朱文济：北宋宫廷琴师。

〔2〕赵裔：北宋画家。

〔3〕绯：即绯衣，古代朝官的红色品服。

〔4〕剑南：今四川大部，云南澜沧江、哀牢山以东及贵州北端、甘肃文县一带。

〔5〕两川：东川和西川的合称。唐肃宗时，剑南道置东川、西川两节度使，因有两川之称。

〔6〕僧元霭：蜀中僧人，宫廷画师，曾为太宗画像。

〔7〕禁中：指帝王所居宫内，也作“禁内”。

【译文】

朱文济、赵裔，都擅长弹琴。当初二人作为太宗皇帝的待诏时，太宗正在制作九弦之琴、五弦之阮，赵裔认为应该增弦，文济认为不可。太宗说：“古琴本来就五根弦，周文王和武王各增一弦，为什么我不可以呢？”于是增加琴和阮的弦，赐给赵裔绯红官袍，并派遣他出使剑南、两川，待遇优厚，以赞赏他对太宗皇帝的支持，而朱文济坚持先前的言论不变，太宗也不以他不通达而谴责他，而是嘉许他有操守，也下令赐他绯红官衣。朱文济本性淡泊，不热衷荣誉名利，只喜欢弹琴自娱，其风骨清秀就像神仙中人，太宗于是命令禁中供奉蜀僧元霭画朱文济像，留在宫中。

【延伸阅读】

蜀地人元霭，自幼在京师的相国寺出家，因为看佛像较多，后来能自学画人像，太宗听说后，召来为自己作画。当时，太宗正好从后花园赏春景回来，元霭一气呵成，太宗很满意，厚赐他，达官显贵听说后，一时间洛阳纸贵，争相求之。

█〔元〕朱德润 林下鸣琴图

【名家杂论】

宋太宗好琴，想效仿文王、武王，把七弦古琴加二弦变为九弦琴，而“性冲淡，不好荣利”的朱文济对此坚决反对，提出“五弦尚有遗音，而益以二，今无所阙”。

最终，朱文济弹奏了一首古曲《风入松操》以明心志。《风入松操》，相传为晋代嵇康所作，嵇康因不慕权势，坚守节操，违逆钟会，招致杀身之祸，朱文济此后也渐遭排挤。

北宋琴家多为僧人，琴技多出朱文济，沈括《补笔谈》中说他在太平兴国中号“鼓琴为天下第一”，其文载：“兴国中，琴待诏朱文济鼓琴为天下第一。京师僧慧日大师夷中尽得其法，以授越僧义海。海尽夷中之艺……天下从海学琴者辐辏，无有臻其奥。”朱文济弟子夷中，尽得其琴学之传。其后知白、义海、则全等承袭其艺，名闻北宋。

范文正公

范文正公仲淹，字希文，少有经国致君〔1〕之志，学必师古。闻唐异〔2〕善琴，与书曰：盖闻圣人之作琴也，鼓天下之和而和天下，其为道大矣乎！暴秦之后，礼乐失叙〔3〕于吁？嗟乎！琴散已久，后之传者妙指美声，巧以相尚〔4〕，丧其大，矜其细〔5〕，人以艺观焉。皇宋文明之运，宜建大雅，东宫故谕德崔公〔6〕其人也，得琴之道，志于斯，乐与斯，垂五十年。清静平和，性与琴会。著《琴笺》，而自然之义在矣。尝游于门下，一日请曰：“琴何为是？”公曰：“清厉〔7〕而静，和润而远。”某拜而退，思而释之曰：“清厉而弗静，其失也躁；和润而弗远，其失也佞。不躁不佞，其中和之道欤？”

一日又请曰：“今日能琴，谁可与先生和者？”曰：“唐处士〔8〕可矣！”某拜而退，美（原版本为“缺”字，此“美”字据范仲淹《与唐处士书》补）而歌曰：“有人焉，有人焉！且将师其一二。”属远仕乎千里，未获所存，今复选于上京，崔公既没，琴不在于君子乎？君将怀其意授之一二，使得操尧舜之音，游羲皇之域，其赐也，岂不大哉？

又先生之琴传，传而无穷上圣之风存，存乎盛时其旨也，岂不远哉？诚不敢助南熏〔9〕之诗以为天下富寿，庶几宣三乐〔10〕之情以美生平而可乎？公之好琴如此，盖君子之于琴也，发于中以形于声，听其声以复其性，如斯可矣，非必如工人务多趣巧以悦他人也。故文正公所弹虽少而其得趣盖深矣。道直才周，为本朝全德大老。云族孙世京〔11〕颇好琴，其操行亦完洁，任至秘书丞〔12〕。

【注释】

〔1〕经国致君：经国，治理国家。致君，辅佐国君，使其成为圣明之主。

〔2〕唐异：字子正，隐士。

〔3〕失叙：亦作“失序”。谓次序混乱，失去常规。

〔4〕相尚：相互推崇、崇尚。

〔5〕矜其细：注重小节。

〔6〕崔公：崔遵度，北宋官员、古琴家，著有《琴笺》。

〔7〕清厉：形容声音激切高昂。

〔8〕处士：古时候称有德才而隐居不愿做官的人。

〔9〕南熏：《南风》歌，借指从南面刮来的风。

〔10〕三乐：语出《孟子·尽心上》：“孟子曰：‘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者不与存焉。’”

〔11〕世京：范世京，进士，官至秘书丞。

〔12〕秘书丞：古代官职名，掌文籍等事之官。

【译文】

范文正公仲淹，字希文，少时有治国辅君之志，学习必师从古代贤人。听说唐异善于弹琴，给他写信说：听说圣人制作琴，是为了弹奏天地之间的和声而使天下和谐，这种行为是何等高尚啊？暴秦之后，礼乐各失其序？唉，琴艺散失已久，后来传习琴艺的人妙指弹奏琴声，推崇精巧，丧失大节，注重小节，人们只把它当作“艺”来对待。如今大宋文明繁荣，适宜建立雅乐，所以太子告知崔遵度，修得习琴之道，立志于此，乐在其中，将近五十年。清静平和，性格与琴相通。曾著有《琴笺》，有道法自然之义。我曾经游学于崔公门下，有一天请教他说：“琴有何用？”崔公说：“琴声激切高昂而能使人平静，和润却能远播。”我拜别退下，思考之后明白：“琴声激切高昂而不能使人平静，失之浮躁；和润却不能远播，失之谄媚。不浮躁不谄媚，这难道不是中和之道吗？”

一日我又请教说：“当今能弹琴的人中，可有谁能和先生相媲美？”回答说：“唐异处士可以！”我拜别而退，以歌声赞美他说：“有高人啊，有高人啊！不妨让我稍稍学学吧。”可惜我远赴千里为官，不能有所收获，如今再回京城，而崔公已然逝世，难道琴道之中果真缺少君子吗？先生如果能将其本义传授一二，使人得以弹奏尧舜之音，遍游伏羲领地，这样的恩赐岂不大极了？

█〔明〕仇英 兰亭雅集图（局部）

先生传承琴艺，传习无穷尽，而上古先圣之风得以留存盛世，其意义不是要深远得多吗？我不敢助长《南风》一类歌颂富庶的歌词，或许可以宣扬“君子三乐”之情而使人生有意义。范公如此喜爱弹琴，在于君子对琴是发于内心而通过声音表达出来，听其琴声得以窥其心性，如此这般，不必像一般琴工一定要投机取巧，取悦别人。范公弹的曲子虽少，但他得琴趣颇深。范公为人正直，才艺过人，实在是本朝德艺双馨的贤人。听说他的族孙范世京也很爱弹琴，其操守言行亦高洁完美，官至秘书丞。

【延伸阅读】

朱长文与范仲淹家族成员有密切来往，如范仲淹次子元祜丞相范纯仁、范仲淹的侄子北宋侍御史范师道，以及范师道的儿子范世京等人。范世京与其兄范世亮皆为进士。嘉祐八年（1063年），其父范师道去世，范世京回乡扶丧，不梳洗不穿鞋袜，昼夜哀号不绝，路人无不悲痛。守丧三年后转任秀州海盐知县，名震浙右。后来，范世京调任为湖北广惠仓管勾，因与变法的王安石意见不合辞退此职位，回归海盐县。后因病辞官，退休前被封秘书丞，回乡后与乐圃先生朱长文私交甚笃，藏其文集若干卷。

不仅如此，朱长文跟当时在苏州很有影响力的文人，如林氏家族的林希、林旦也交往密切，文坛名宿如苏轼、米芾更是朱长文好友。

█〔北宋〕范仲淹 边事帖

【名家杂论】

范仲淹重视音乐的教化作用，推崇儒家的“正始音”。在《听真上人琴歌》中，他提出要像圣人那样“治四海先治琴”；在与朋友《和杨畋孤琴咏》的诗词中言及对古琴的喜爱：“爱此千年器，如见古人面。欲弹换朱丝，明月当秋汉。我愿宫商弦，相应声无间。自然召南风，莫起孤琴叹。”

陆游《老学庵笔记》记载：“范文正公喜弹琴，然平日只弹《履霜》一操，时人谓之范履霜。”说的是范仲淹素爱弹琴，但平时只喜欢弹《履霜》一首曲子，当时的人称他范履霜。

范仲淹在《听真上人琴歌》中谈及听到一首好的琴曲时，心中欢喜之情：“感公遗我正始音，何以报之千黄金。”范仲淹以一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而名垂千古，实乃至忠至孝之人。

█〔明〕张路 听琴图

赵阅道

赵抃，字阅道，以清节正论〔1〕显于仁宗〔2〕朝，迄熙宁〔3〕初，尝参豫国政，今以太子少保〔4〕致仕〔5〕。公好琴，其将命于四方，虽家人不以从行，而琴与龟鹤未尝去也。王事〔6〕之隙，时弹古曲以和平其心志。故终始完洁无疵，为世师表云。

【注释】

〔1〕清节正论：清节，即清操，高洁的节操。正论，正确合理的言论。

〔2〕仁宗：名赵祯，宋朝第四位皇帝，史家把仁宗在位及亲政的时期称为“仁宗盛治”。

〔3〕熙宁：宋神宗赵顼的年号。

〔4〕太子少保：古代官职名，负责教导太子的官员。

〔5〕致仕：交还官职，即退休。一般致仕的年龄为七十岁，有疾患则提前。《尚书大传·略说》：“大夫七十而致仕，老于乡里，大夫为父师，士为少师。”

〔6〕王事：王命差遣的公事。语出《诗·小雅·北山》：“四牡彭彭，王事傍傍。”

【译文】

赵抃，字阅道，以节操高洁、言论正当而闻名于仁宗时期，一直到熙宁初年，始终参与国事，如今以太子少保的官职告老还乡。赵抃好弹琴，他要去四方云游之时，即使家人也不能跟随，而古琴与龟鹤却从未离开过他。公事之余，常常弹奏古曲以平和心志。所以赵抃一生为人完美无瑕疵，堪称一代师表。

【延伸阅读】

古时皇族，太子常居东宫，“东宫”便成了太子的别称。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都是东宫官职，均负责教习太子，合称“三公”。周朝时以太师、太傅、太保称“三公”，秦及西汉，改以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为“三公”，西汉末至东汉初变为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汉光武帝又改为太尉、司徒、司空。魏、晋、宋、齐、梁、陈等皆沿用光武帝时称呼，此后屡有更改，北宋承唐制，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师”，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至宋徽宗，依三代旧制，改“三公”为太师、太傅、太保，罢司徒、司空、太尉。

█〔明〕唐寅 琴趣图

█〔南宋〕马远 踏歌图

【名家杂论】

赵抃年少时成为孤儿，由长兄赵振抚养，潜心学习，进士及第后，任武安军节度推官。此后历任知县、通判，翰林学士曾公亮不认识赵抃，闻其名举荐他为殿中侍御史，此后又任龙图阁学士、成都府知府。《宋史·赵抃传》载：“帝曰：闻卿匹马入蜀，以一琴一鹤自随；为政简易，亦称是乎！”成都属天府之国，赵抃看到人民安居乐业，高兴地弹琴养鹤，并时常用鹤毛的洁白勉励自己不贪污受贿，用鹤头红色勉励自己赤心为国。

赵抃在任时，弹劾不避权贵佞幸，美誉鹊起，京师称之为“铁面御史”，与包拯齐名。赵抃曾写过一首《廉泉》诗：“岁旱江潢万井污，此泉深净肯清渝。伯夷死后泉流在，能使贪人一饮无。”赵抃借诗言志，把打击贪官污吏、营造清廉世界作为自己的人生理想，立志要当宋朝官场的“清洁工”。

宋神宗即位后，因政治主张不同，赵抃极力反对王安石变法，请求辞职回乡，后改任越州知州。适逢吴越饥荒，人口死亡过半，赵抃救荒救人，后调任杭州知州，以太子少保之职致仕。其子赵屼授提举两浙常平仓，以就近照顾赵抃晚年，赵屼带赵抃遍游江南名山大川。

元丰七年（1084年），赵抃逝世，追赠太子少师，谥清献。

卷六

琴乐是用来演绎天地声音的，可以调气养神。本卷为琴学专题论述，包含《莹律》《释弦》《明度》《拟象》等条目，涉及琴制、琴声、乐理、琴曲、弦歌、琴心、琴志等音乐专题，亦有助于现代人提高音乐鉴赏能力。

莹律

昔者伏羲氏既画八卦，又制雅琴。卦，所以推天地之象；琴，所以考天地之声也。天地之声出于气，气应于月，故有十二气〔1〕。十二气分于四时，非土不生。土，王于四季之中，合为十三，故琴徽十有三焉。其中徽〔2〕者土也，月令〔3〕中央。土，其音宫〔4〕，律中黄钟之宫〔5〕者是也，故中徽之声洪厚包容，为众徽之君，由中徽左右各六徽。徽有疏密者，取其声之所发，自然之节也，合于天地之数，故律之相生有上下，而为管有长短，盖取诸此也。凡天地五行十二气、阳律阴吕〔6〕、清浊高下，皆在乎十三徽之间。尽十三徽之声，惟三尺六寸六分之材可备，故度而制之，亦以象期之日也。当宓羲〔7〕之时，未有律吕之器，而圣人已逆其数矣，未有历象之书，而圣人已明其时矣。

黄帝氏作命伶伦〔8〕，取嶰谷〔9〕之竹制十二筩〔10〕，以为黄钟、大蔟、姑洗、蕤宾、夷则、无射之律，大吕、夹钟、仲吕、林钟、南吕、应钟之吕，盖协于琴而备数，和声审度、嘉量权衡之术加备矣。琴之徽有十三，而律管虚其一者，谓土之数居中，其气无不通，其声无不在，不可以一器名也。律吕既成而八音〔11〕备，后世圣人复以六律，不可以易审，于是考律以立均〔12〕，因均以作乐，故曰“律”，所以出均立度也。

夫律本于琴，乐本于律，故知琴者为能知律，能知律者为能知乐也。古之君子缺而不谈，或以十二徽配十二律，以中徽配闰〔13〕，而不言制作之义，本诸理，作《莹律》。

█古琴徽示意图

【注释】

〔1〕十二气：北宋科学家沈括创制的一种历法，与现今阳历相似，并未行用。

〔2〕中徽：七弦琴琴面十三个指示音节的标志叫“徽”，居中的一个叫“中徽”。

〔3〕月令：农历中某月中的气候、时令，人们以此来安排生产生活。

〔4〕宫：宫音为五音之首，由喉发出，气来自脾胃，脾胃属土，故宫音五行属土。

〔5〕黄钟之宫：十二乐律之一。黄钟律的宫声，称“黄钟宫”。宫声既定，其他各声用何律可随之而定。

〔6〕阳律阴吕：十二律的名称由低到高，依次为黄钟、大吕、大蔟、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其中单数各律（阳六）称“律”或“阳律”，双数各律（阴六）称“吕”或“阴吕”，合称阳律阴吕。

〔7〕宓羲：即伏羲。

〔8〕伶伦：传说中黄帝时代的乐官，是中国古代发明律吕、据以制乐的始祖。

〔9〕嶰谷：昆仑山北谷之名。

〔10〕筩：竹管。唐玄应《一切经音义》卷二引《三苍》云：“筩，竹管也。”

〔11〕八音：我国古代对乐器的统称，通常由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种不同质材所制，也泛指音乐。

〔12〕均：依据宫音所在的律，称为某均，如黄钟、大吕称为黄钟均、大吕均。

〔13〕闰：闰月。

【译文】

上古时，伏羲画出八卦之后，又制作了高雅的古琴。卦是用来推演天地变化的，琴则是用来演绎天地声音的。天地万物的声音都出于气，气则和月份相感应，所以有十二气。十二气划分为春、夏、秋、冬四时，无土不生。土位于四季中央，（与十二气）合在一起是十三个，所以琴徽有十三个。琴的中徽，即七徽，象征土，位于月令的正中间。土的音代表宫音，律中就是黄钟宫，所以中徽的声音洪亮厚重而富有包容感，为徽中最重要的，在它的左右各有六个徽。徽有疏有密，是根据发声的部位不同，属于自然节律，和天地运行数理相合，所以乐律的相互衍生有上下之分，体现在管上就是有长有短，这便是管子长短不同的原因。天地五行、十二气、阴阳律吕、清浊高下，都在这十三徽之间。能够完美展现十三徽的声音的，只有三尺六寸六分的琴材具备，所以考虑后制作，也是用以象征一个周期的日子。在伏羲之时，并没有制定律吕的标准器，可是圣人已经能够推算出它的数理，没有历法和天象之书，但是圣人在那个时候已经能够明确天时了。

黄帝命令乐官伶伦，取嶰谷的竹子制作十二个筩来为定律吕的标准，黄钟、大蔟、姑洗、蕤宾、夷则、无射为律，大吕、夹钟、仲吕、林钟、南吕、应钟为吕，都与琴音的数理和谐，审查考量它们相互之间的声音、测算权衡的方法已经齐备了。琴有十三个徽，而律管中间是空的，这就是土的数位居中，它的气通畅，声音无处不在，不可以用一件器物命名。律吕制成之后八音具备，后世圣人又规定了六律，不能更改审查，于是又推演律而立均，凭均而作乐，因此叫“律”，所以又出现了均，设立了度。

律的根本在于琴，乐的根本在于律，所以弹琴之人皆懂律，懂律之人才懂得音乐。古代君子避谈这些，或者以十二徽配十二律，用中徽配闰月，却说不出制作它的含义，本着以上这些原理，我写了《莹律》。

█五音十二律图

【延伸阅读】

律吕，即十二律，是古代汉族乐律的统称，源自三分损益律的六律、六吕，即阳律和阴律。其中奇数各律（黄钟、大蔟、姑洗、蕤宾、夷则、无射）称“六阳律”或“律”，其余偶数各律称“六阴吕”或“吕”，总称“六律六吕”。《汉书·律历志上》载：“律十有二，阳六为律，阴六为吕。律以统气类物，一曰黄钟，二曰大蔟，三曰姑洗，四曰蕤宾，五曰夷则、六曰无射。吕以旅阳宣气，一曰林钟，二曰南吕，三曰应钟，四曰大吕，五曰夹钟，六曰仲吕。”

【名家杂论】

伶伦模拟自然界的凤鸟鸣声，选择内腔和腔壁生长匀称的十二根竹管，竹管最长九寸，最短的四寸六分，按长短次序将竹管排列插到土里。竹管中空，里面灌满用苇子膜烧成的灰。这种飞灰最轻，叫葭莩。将竹管埋在西北阴山，以布幔遮蔽，外面筑室，避风，以此感应地下阴阳二气之变化，并据此制作了十二律，暗示阳律“雄鸣为六”，阴吕“雌鸣亦六”。

冬至时，一阳生。阳气一生，第一根九寸长、叫黄钟的管子里面的灰，自己就飞出来了，同时发出一种“嗡”的声音，这就是黄钟之音，这个时间就是子，节气就是冬至。用这种声音来定调相当于现代音乐的C调，同时也可以定时间，来调物候的变化。每个月都有一根管子里的灰喷出来，发出不同的声音，即六律和六吕，这种方法称“律吕调阳”。

█〔北齐〕杨子华 校书图

释弦

舜弦之五〔1〕，本于义〔2〕也，五弦所以正〔3〕五声〔4〕也。圣人观五行之象丽于天、五辰〔5〕之气运于时、五材〔6〕之形用于世，于是制为“宫、商、角、徵、羽”以考〔7〕其声焉。凡天地万物之声，莫出于此五音者，故最浊〔8〕者谓之宫，次浊者谓之商，清〔9〕浊者谓之角，微清者谓之徵，最清者谓之羽。宫为土，为君，为信，为思；商为金，为臣，为义，为言；角为木，为民，为仁，为貌；徵为火，为事，为礼，为视；羽为水，为物，为智，为听。故达于乐者，可以见五行之得失，君、臣、民、事、物之治乱，五常〔10〕之兴替，五事〔11〕之善恶，灼然〔12〕可以鉴也。

帝舜曰：“予欲闻六律、五声、八音，在治忽〔13〕，以出纳〔14〕五音，汝〔15〕听。”盖察音声以为政也。圣人既以五声尽其心之和，心和则政和，政和则民和，民和则物和。夫然，则天下之乐皆得其和矣。天下之乐皆得其和，则听之者莫不迁善远罪〔16〕，至于移风易俗而不知也。故乐者，上出于君心之和，下出于民心之和。上出于君心之和，而复以致君于善也；下出于民心之和，而复以纳民于仁也。故五声之和，致八风〔17〕之平，风平则寒暑雨旸〔18〕皆以其叙，而太平之功成矣。五声不和，致八风之违，则寒暑雨旸皆失其叙，而危乱之忧著矣。

五声之感人，皆有所合于中也。宫正脾，脾正则好圣，故闻宫声者，温润而宽悦；商正肺，肺正则好义，故闻商声者，刚断而立事；角正肝，肝正则好仁，故闻角声者，恻隐而慈爱；徵正心，心正则好礼，故闻徵音者，恭俭而谦挹〔19〕；羽正肾，肾正则好智，故闻羽声者，深思而远谋，此先王所以贵于乐也。

夫五声之作，始于宓羲之琴，其后神农、皇帝、尧、舜氏作，于是按之为六律，播之为八音，而大乐〔20〕备矣。故琴者，五声之准，六律之元，八音之舆〔21〕也。他乐不能备其用，众器不能俪〔22〕其德。至哉琴乎！昔舜之弹五弦也，非独舜能弹也，当是时，百辟卿士〔23〕，孰不知乐也。舜之命夔曰：“命汝典乐，教胄子〔24〕。”此之谓也。至周之文武，谓五弦未足以尽清声之变也，于是加二弦，谓之少宫、少商，而声律加备矣。盖礼乐之制，皆始于羲、农、尧、舜之世，而备于禹、汤、文、武之时也。

夫十二律还相为宫〔25〕，其法以黄钟为宫，大蔟为商，姑洗为角，林钟为徵，南吕为羽，五声足矣。又以应钟为变宫〔26〕、蕤宾为变徵〔27〕，合为七音〔28〕。余律皆然，谓之十二均，然后尽声之变而八音克谐〔29〕也。故琴之有少宫、少商〔30〕，犹律之有变宫、变徵也。或曰周加二声为变，然则律之二变亦本于文武二弦耶？《左传》曰：“为七音、六律以奉五声。”谓是也。至于编钟、编磬，既设十二正音，各配一律，又设黄钟至夹钟四清声〔31〕以附正声之次，合为十六。则律吕还相为宫，各就谐协，而君、臣、民、事、物无陵慢〔32〕之声焉，琴加二弦，亦类此也。

古人学琴者多矣，罕尝言文武二弦之意，独《琴操》以谓合君臣之恩，此未喻也。今推其法，作《释弦》。

█〔明〕杜堇 古贤诗意图（局部）

【注释】

〔1〕舜弦之五：典出《礼记·乐记》：“昔者舜作五弦琴，以歌《南风》。”

〔2〕义：正义，古代一种含义极广的道德范畴。义谓天下合宜之理，道谓天下通行之路。

〔3〕正：纠正、改正。

〔4〕五声：宫、商、角、徵、羽五音。

〔5〕五辰：古代谓五行分主四时（木主春、火主夏、金主秋、水主冬、土分属四时），故称四时为“五辰”。

〔6〕五材：亦称“五才”。一指金、木、水、火、土五种物质。《左传·襄公二十七年》：“天生五材，民并用之，废一不可。”杜预注：“五材，金、木、水、火、土也。”一指金、木、皮、玉、土五种物质。《周礼·冬官·考工记》：“或审曲面势，以饬五材，以辨民器。”郑玄注：“此五材，金、木、皮、玉、土。”一指勇、智、仁、信、忠五种德性。《六韬·龙韬》：“所谓五材者，勇、智、仁、信、忠也。”此处指金、木、皮、玉、土。

〔7〕考：审查，考证。

〔8〕浊：低音。

〔9〕清：高音。

〔10〕五常：指仁、义、礼、智、信。董仲舒《贤良策一》：“夫仁、义、礼、智、信五常之道，王者所当修饬也。”

〔11〕五事：古人修身的五件事情，包括貌、言、视、听、思。《尚书·洪范》：“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视，四曰听，五曰思。貌曰恭，言曰从，视曰明，听曰聪，思曰睿。”

〔12〕灼然：明显的样子。

〔13〕在治忽：一作“采政忽”。《史记·夏本纪》作“来始滑”，司马贞《史记索隐》云：“今此云‘来始滑’，于义无所通。盖‘来’‘采’字相近，‘滑’‘忽’声相乱，‘始’又与‘治’相似。因误为‘来始滑’。”在，察，观察。治，治理。忽，乱。《经传释词》：“在始滑，调查治乱也。”

〔14〕纳：《史记·夏本纪》作“入”。夏僎《尚书详解》云：“所谓以乐出五言者，谓受君之言于上，乃播之于乐，使其言合于宫、商、角、徵、羽之五音，民闻之，皆洞晓上意，故谓之五言。所谓以乐纳五言者，谓采民之言于下，亦播之于乐，使其言亦合于五音，君闻之，足以为戒，故谓之纳五言。”五言：说法不一。一说为五德之言。孔传：“以出纳仁、义、礼、智、信五德之言，施于民以成化。”今人方孝岳认为：“‘五言’即《王制》所云‘五方言语’。”蔡仲德认为是五声之言，即乐言、歌辞。

〔15〕汝：指禹。按，“予欲言”四句出自《尚书·益稷》。

〔16〕迁善远罪：犹言向善而远离罪恶。迁，向。远，离开。

█〔明〕唐寅 西园雅集图（局部）

〔17〕八风：一说为八方之风，《易纬通卦验》：“八节之风谓之八风。立春条风至，春分明庶风至，立夏清明风至，夏至景风至，立秋凉风至，秋分阊阖风至，立冬不周风至，冬至广莫风至。”一说为八音，清王引之《经义述闻·春秋左传中》：“古者八音谓之八风。襄公二十九年传：‘五声和，八风平。’谓八音克谐也。”

〔18〕雨旸：谓雨天和晴天。

〔19〕谦挹：谦逊退让。

〔20〕大乐：古代指典雅庄重的音乐，用于祭祀、朝贺、燕飨等典礼。

〔21〕舆：车厢。应劭《风俗通》：“琴者，乐之舆。八音并行，君臣以相御。”

〔22〕俪：相称。

〔23〕百辟卿士：列国诸侯，间亦称百辟。

〔24〕胄子：指帝王或贵族的长子。语出《尚书·舜典》：“夔，命汝典乐，教胄子。”

〔25〕还相为宫：典出《礼记·礼运》：“五声六律十二管，还相为宫也。”还相为宫，一说即“旋相为宫”，指十二律轮流做宫音，以构成不同调高的五声、七声音阶。

〔26〕变宫：古代七声音阶中的第七音级，比宫音1低半音，即b7。

〔27〕变徵：比徵音5低半个音，即＃4。

〔28〕七音：又称“七律”，是七声音阶及其七个音（宫、商、角、变徵、徵、羽、变宫）的总称。

〔29〕八音克谐：语出《尚书·尧典》：“诗言志，歌咏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克谐，能够成功。克，能，能够。谐，和谐，顺利，成功。

〔30〕少宫、少商：后加的第六七弦是第一二线的八度中音，称之少宫、少商。《七弦论考》上记录，一弦属土为宫，在天符经曰，土星分旺四季，弦最大，用八十一丝，声沉重而尊，故曰为君；二弦属金为商，在天符经曰，金星应秋之节，次于宫，弦用七十二丝，能决断，故曰为臣；三弦属木为角，在天符经曰，木星应春之节，弦用六十四丝，为之触地出，故曰为民，居在君臣之下为卑，故三弦下八为此也；四弦属火为徵，在天符经曰，火星应夏之节，弦用五十四丝，万物成美，故曰为之事；五弦属水为羽，在天符经曰，水星应冬之节，弦用四十八丝，聚集清物之相，故曰为之物；六弦文声主少宫，在天符经曰，文星柔以应刚，乃文王之所加也；七弦武声主少商，在天符经曰，武星刚以应柔，乃武王之所加也。

〔31〕清声：高八度音。

〔32〕陵慢：欺凌轻慢。

【译文】

舜所制琴有五根弦，源于义，以五弦来正五声。圣人观察天空中的五行之象，在时令中运转的五辰之气，以及世间所用的五材之形，并据此制成“宫、商、角、徵、羽”五音来考察声音。凡是天地万物的声音，都出自五音，因此最低音为宫，次低音为商，高低音之间的为角，次高音为徵，最高音为羽。宫象征土，象征君，象征信，象征思；商象征金，象征臣，象征义，象征言；角象征木，象征民，象征仁，象征貌；徵象征火，象征事，象征礼，象征视；羽象征水，象征物，象征智，象征听。所以精通音乐的人，可以洞察五行得失。君、臣、民、事、物的治乱，五常的兴替，五事的好坏，清晰可鉴。

█〔清〕顾洛 鹤听琴图

帝舜说：“我听六律、五声、八音，是通过音乐来考察政治，以取舍各方面的意见，你们负责审听。”这是通过音乐以审查为政的得失。圣人凭借五声而使人内心谐和，心和则政和，政和则民和，民和则物和。如此，天下之乐都和谐了。天下之乐都和谐了，听过的人则向善远恶，潜移默化中达到了移风易俗的作用。故音乐，上来自君王内心谐和，下来自民众内心谐和。上来自君王内心谐和，才能使得君王向善；下来自民众内心谐和，才能使得民众仁和。因此五声和谐以至八风平和，八风平和则寒暑雨晴都顺应和谐，则天下太平的局面就形成了。五声不和则导致八风相互违背，那么寒暑雨晴就会失调无序，天下危难动乱的局面就显现了。

五声之所以感人，皆与身体的内部相对应。宫音正脾，脾正则有信，故常听宫音的人，温润而宽悦；商音正肺，肺正则好义，故常听商音的人，刚正果断易成事；角音正肝，肝正则好仁，故常听角音的人，恻隐而慈爱；徵音正心，心正则好礼，故常听徵音的人，恭俭而谦让；羽音正肾，肾正则好智，故常听羽声的人，深思而远谋，这就是古代君王重视音乐的原因。

五声始于伏羲所制之琴，之后神农、黄帝、尧舜继起效法，于是规定六律，传播八音，形成了典雅庄重的大乐。因此琴是五声的标准、六律的源头、八音的主心骨。其他音乐不具备琴的功用，众器不能达到琴的品德。琴多伟大啊！以前舜弹五弦琴，并非只有舜能弹琴，当时诸侯百官没有不知乐的。舜命夔说：“我命你掌管音乐，教育贵族子弟。”就是这个意思。到周文王、周武王时期，认为五弦不能充分表现高低音的变化，于是增二弦，称为少宫、少商，至此声律设置完备。如此看来，礼乐制度始于伏羲、神农、尧舜的时代，完备于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的时代。

十二律还相为宫，方法是用黄钟为宫，大蔟为商，姑洗为角，林钟为徵，南吕为羽，五声得以完备。又用应钟为变宫，蕤宾为变徵，合为七音。其他律也是如此，称之为十二均，如此则可以穷尽声音的变化而八音和谐。因此琴有少宫、少商，犹如律有变宫、变徵。有人说周文王、周武王加二声以作变音，然而律的二变也源于文、武两根琴弦吗？《左传》说：“制定七音、六律以奉和五声。”即是此理。至于编钟、编磬设置十二正音，每一正音配合一律，又设黄钟到夹钟四个清声来作为正声的补充，合在一起是十六个。

█冯超然 眠琴绿阴图

这样律吕还相为宫，都和谐了，而君、臣、民、事、物没有欺凌怠慢的声音，琴上增加两根琴弦也类似这个道理。

古代学琴的人很多，却少有人探究文、武二弦的含义，唯独《琴操》说这是合于君臣之恩，这是没有明白其中的奥妙。我推敲其中道理，作《释弦》。

【延伸阅读】

古代五音为宫、商、角、徵、羽，是我国五声音阶中五个不同音的名称。宫类似1（Do），商同2（Re），角同3（Mi），徵同5（Sol），羽同6（La），宫音为五音之首，其声极长极下极浊。宫音由喉发出，气来自脾胃，脾胃属土，宫音五行属土，唱宫音是脾胃运动；徵音为宫音所生，其声次短次高次清，由齿音喷出，其气来自心和小肠，属火，唱徵音是心和小肠的运动；商音由徵音所生，其声次长次下次浊，由额发出，其气来自肺和大肠，属金，唱商音是肺与大肠的运动；羽音由商音所生，其声极短极高极清，是唇音，气来自肾和膀胱，属水，唱羽音是肾和膀胱的运动；角音是羽音所生，其声在长短高下清浊之间，为舌音，气自肝胆，属木，唱角音是肝胆运动。

【名家杂论】

司马承祯《素琴传》：“夫琴之制度，上隆象天，下平法地，中虚含无，外响应晖。晖有十三，其十二法六律六吕。其一处中者，元气之统，则一阴一阳之谓也。”《律吕精义》上也说：“相生有序，循环无端，十二律吕一以贯之。”十二平均律，也叫“十二等程律”，是世界上通用的把一组音（八度）分成十二个半音音程的律制，各相邻两律之间的振动数之比完全相等。十二平均律是指将八度的音程（二倍频程）按频率等比例地分成十二等份，每一等份称为一个半音即小二度。一个大二度则是两等份。

十二律、现代音名、十二月与均对应图

明度

《琴操》言：琴之度〔1〕，长三尺三寸六分，以象期之日，此古制也。旧说以谓自伏羲而后，琴制十有二，而尺度有修〔2〕短，短至于三尺三寸，修至于三尺九寸有奇。此无他，乃律学废而度数乖也。《周礼》：“凡为乐器，以十有二律为之度数，以十有二声为之齐量〔3〕。”言乐而不稽〔4〕诸度数，言度数而不合诸律，何以为乐？《孟子》曰：“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此之谓也。

自周道既亡，礼乐大坏，更秦燔〔5〕毁，寂无遗绪〔6〕。历代以来，有制为准弦〔7〕以定律者，有参校古器以立度者，有累积秬黍〔8〕以合尺者。制为准弦以定律，则患乎奥远而难继；参校古器以立度，则患乎咫〔9〕寸之难壹；累积秬黍以合寸，则患乎大小之不齐。议论纷纷，莫适其正。朝廷讲修〔10〕太平，大有为于天下，同律度而兴礼乐，其在今乎！夫然，则作琴之制，可著明矣。综其数，作《明度》。

【注释】

〔1〕度：尺度。

〔2〕修：长。

〔3〕齐量：标准的度量。汉郑玄注：“齐量，侈弇之所容。”孙诒让正义：“钟之侈弇，亦以十二律所容之齐量算之。”

〔4〕不稽：无可查考。《孔子家语·三恕》：“听者无察，则道不入；奇伟不稽，则道不信。”王肃注：“稽，考也。”

〔5〕燔：焚烧。

〔6〕遗绪：前人留下来的功业。

〔7〕准弦：按弦发音原理的定律法。弦律所用的正律器称为“弦准”或“律准”（简称准）。

〔8〕秬黍：黍的一种，古代的度量衡以产于羊头山（位于今山西省长治市境内）附近中等大小的秬黍的种子为基准单位。《汉书·律历志上》：“度者，分、寸、尺、丈、引也，所以度长短也。本起黄钟之长。以子谷秬黍中者，一黍之广，度之九十分，黄钟之长。”

〔9〕咫：古代长度名，周制八寸，合今制市尺六寸二分二厘。

〔10〕讲修：谋议修治。

【译文】

《琴操》记载：琴的尺度，长为三尺三寸六分，象征一年三百六十五日，这是古制。以前认为自伏羲之后，有十二种琴制，尺度有长有短，短至三尺三寸，长达三尺九寸多。这是因为律学荒废，而度数偏离标准。《周礼》载：“凡制造乐器，都以十二律确定度数，以十二声来纠正大小容量。”谈乐但不考察度数，谈度数却不合于音律，怎么能称为音乐呢？《孟子》说：“即使有师旷这样好的辨音能力，如果不使用六律，也不能够校正五音。”就是这个意思。

自从周道消亡，礼乐受到毁坏，加上秦始皇焚书，前代律制几乎覆没。历代以来，有制作准弦以定律的，有参考古器以确立度的，有累积秬黍以合尺的。制作准弦以定律，不足在于其古远而难以承继；参考古器以确立度，不足在于咫尺寸毫的精微难以统一；累积秬黍以合尺，不足在于秬黍大小不同。议论纷纷，没有合适而正统的说法。朝廷谋议修治太平，大有作为于天下，统一律度而兴礼乐，就在今天！这样一来，制琴的制度，就可以明了了。综合以上数条，作《明度》。

【延伸阅读】

古琴一般长约三尺六寸五分，宽约六寸，厚约二寸。其形制是根据天文、历法确定的。《尚书·尧典》称：“协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明杨抡《太古遗言》称：“琴制长三尺六寸六分，象（周年）三百六十六日也。”琴面弧形表天，琴底扁平表地，暗合天圆地方之说。整体形状依凤身而成，亦与人身相应，有头、颈、肩、腰、尾、足。

█〔明〕陈洪绶 授徒图

【名家杂论】

琴人弹琴的第一件事，便是为古琴定弦。古琴制作及其弹奏技艺的发展，从“无法”到“有法”，从“无序”到“有序”，从缺少标准到确立标准，经历了较长的过程。加之古代琴人多以文人自娱为主，少有交流，古琴定弦随情就性，并无统一音高，只要所弦琴弦张力松紧适度，各弦音高相对音阶关系准确即可。

古琴正调的定弦法，主要有三种不同的说法，明人朱载堉以一弦为林钟，二弦为南吕，三弦为黄钟，四弦为大蔟，五弦为姑洗，六弦清林钟，七弦为清南吕，因此三弦宫音正应黄钟，故此正调又被称为黄钟均；宋人姜白石、杨缵、徐理，元人陈敏子等都以一弦为黄钟，二弦为大蔟，三弦为仲吕，四弦为林钟，五弦为南吕，六弦清黄钟，七弦为清大蔟，因正调三弦为宫音，宫音正应仲吕，故此正调即称为仲吕均；还有一种说法，宋人聂崇义，清人曹庭栋、汪绂等则皆以一弦为宫，一弦为黄钟，宫、商、角、徵、羽的五音序列黄、大、姑、林、南、黄、太。自古及今，古琴多以三弦为宫，一弦为黄钟的仲吕均为正调，即上列三种说法中的第二种。

拟象

圣人之制器也，必有象〔1〕。观其象，则意存乎中矣。琴之为器，隆其上以象天也；方其下以象地也；广其首，俯其肩，象元首〔2〕股肱〔3〕之相得也，三才〔4〕之义也。高其前以为岳，命曰临岳，象名山峻极，可以兴云雨也。虚其腹以为池，一曰池，一曰滨，象江海幽远，可以蟠〔5〕灵物〔6〕也。所以张弦者曰轸，象车轸〔7〕以载，致远不败也。所以柅〔8〕弦者曰凤足，象凤皇来仪〔9〕，鸣声应律也。翼其旁者曰凤翅，传其末者曰龙尾，取其瑞也。其所饰之材，以枣，以黄杨，以玉，以金，或以竹。枣赤心，黄杨正色，玉温金坚，竹寒而青，皆君子所以比德〔10〕者也。若崇庳广狭尺寸，昔人已铢铢〔11〕而偶〔12〕之矣，余不复谈也。通其意，作《拟象》。

█〔明〕张大命 太古正音琴经之琴面制度

【注释】

〔1〕象：王弼《周易注》：“夫象者，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

〔2〕元首：头。

〔3〕股肱：大腿和胳膊。

〔4〕三才：指天、地、人。

〔5〕蟠：盘曲，弯曲。

〔6〕灵物：祥瑞之物。

〔7〕车轸：车后横木。《周礼·考工记序》：“车有六等之数，车轸四尺，谓之一等。”郑玄注：“轸，舆后横木。”

〔8〕柅：塞在车轮下的制动木块。

〔9〕凤皇来仪：亦作“凤凰来仪”。凤凰来舞，仪表非凡，古代指吉祥的征兆。仪，容仪。

〔10〕比德：德行、德教可与之比拟、比配。

〔11〕铢铢：形容特别细小。铢，古代重量单位，二十四铢为一两。

〔12〕偶：匹对。

【译文】

圣人制造器物，必有其象。观其象，可知其志意。琴作为乐器，琴面隆起象征天；琴底方正，象征大地；琴首宽广，琴肩俯卧，象征头和四肢之间的关系，蕴含天、地、人三才之义。琴前方隆起为岳，命名临岳，象征名山峻岭，可以翻云覆雨；琴腹内虚空为池，一名池，一名滨，象征江海幽远，可以盘曲灵物。张弦处叫轸，如同车轸载重物，远行也不会散架。缠弦处叫凤足，象征凤凰来仪，鸣叫声与音律相应。琴侧翼叫凤翅，琴末端叫龙尾，取龙凤祥瑞之意。琴的装饰材料有枣木、黄杨、玉、金，还有竹。枣木红心，黄杨正色，玉温金坚，竹寒而青，这些都是君子用以自比其德的参照物。琴之高低宽窄尺寸，前人已有详细记载匹对，兹不赘述。会通其意，作《拟象》。

【延伸阅读】

琴面面板多用纹理梳直匀称的桐木、杉木等松质木料制成，呈拱状瓦弧形，与底板胶合成琴。琴面从外向内由粗及细缚弦七根，古时琴弦用蚕丝等丝质物制成，今多用钢弦。一弦外侧的面板上嵌有十三徽，徽的点位实为弦的泛音振动节点，自然而成，其音律为纯律。琴面右侧头部处横嵌一条硬木，称为岳山。用弦头一端绕结而成，并位于岳山顶端系连绒扣的弦结，称为蝇头，连接蝇头与轸子的丝绞称为绒扣。轸子是系绒扣调节琴弦松紧长度、改变音高之用的，多用红木、紫檀等坚韧耐磨的木料制成。

底板上储放轸子的浅平凹槽，称为轸池。琴底多用梓木、塞木等硬质木制成，底板的中部和尾部，各有一大小不一的长方形或圆形的洞孔，中部大的称龙池，尾部小的称凤沼。

█古琴琴面示意图

█古琴琴底示意图

█古琴侧面示意图

【名家杂论】

古琴号称“君子之器”，古人讲究“君子之座必左琴而右书”和“君子无故不撤琴瑟”。

古琴的造型非常讲究，外形和尺寸皆有象喻，囊括天地人三才，古琴中的泛音、按音和散音三种音色，则象征天、地、人之和合，故抚琴可以感格天地而通神明。古人造琴巧妙融入了哲学思想，古琴各部件皆专属名称，如龙池象征潜龙，龙出则布雨，从而象征人君的仁慈。凤池以凤浴其中喻清洁其身，象征人君品德。轸池，急于发令而顺以成礼。池侧有凫掌二处，护轸，轸如震动，凫掌合而止。凤额下有凤嗉一个，接喉舌以发音。琴底大小两个音槽，中部较大的称“龙池”，尾部较小的为“凤沼”。上山下泽，又有龙有凤，象征天地万象。琴底有凤足，用黄杨木制成，以现凤本色。临岳，以枣木制成，表其赤心。人肩，顾于臣，有俯就随肩之像。凤翅，左右张开。龙唇，以出声。龙龈，吟声所出。龙口，固定弦且起装饰之用。七根琴弦上起承露部分，经岳山、龙龈，转向琴底的一对“雁足”，象征七星。

█〔清〕苏六朋 流水清音图

上善若水，古琴的多个部位和水有关，如承露、龙池、凤沼、轸池、足池、声池、韵沼等，寄托着古人希望琴人像水一样利万物而不争的美德。中国文人的传统审美意趣讲究见山立志，遇水生情，或者仁者喜山，智者乐水。

论音

音之生，本于人情而已矣。夫遇世之治则安以乐，逢政之苛则怨以怒，悼时之危则哀以思，此君子之常情也。出于情，发于器，形于声，若影响〔1〕之速也。然君子之情虽安以乐，而不忘于戒劝；虽怨以怒，而不忘于忠厚；虽哀以思，而不忘于扶持。故其为声，亦屡变而数迁，不可以为常也。

善治乐者，犹治诗也，亦以意逆志〔2〕，则得之矣。夫八音之中，惟丝声于人情易见，而丝之器，莫贤于琴。是故听其声之和，则欣悦喜跃，听其声之悲，则蹙頞〔3〕愁涕，此常人皆然，不待〔4〕乎知音者也。若夫知音者，则可以默识〔5〕群心而预知来物，如师旷知楚师之败、钟期辨伯牙之志是也。古之君子不撤琴瑟者，非主于为己，而亦可以为人也。盖雅琴之音，以导养神气、调和情志、摅〔6〕发幽愤、感动善心，而人之听之者亦皆然也。岂如他乐，以为慆〔7〕心堙〔8〕耳、佐欢〔9〕悦听，以为尚哉？

古之音指〔10〕，盖淳静简略，经战国暴秦，工师〔11〕逃散，其失多矣。然其故曲遗名，传者尚多，《琴操》所纪皆汉时有之也。故刘琨知《清角》〔12〕，嵇叔夜〔13〕所谓“初涉《渌水》，中奏《清徵》。雅昶唐尧，终咏《微子》”〔14〕。入言其曲、引，有《东武》《太山》《飞龙》《鹿鸣》《鹍鸡》《游弦》，皆叔夜所常为者，今人亦罕知之矣。夫蔡氏五曲，所谓《游春》《渌水》《坐愁》《秋思》《幽居》者也，今人以为奇声异弄，难工之操，而叔夜时特谓之“淫俗之曲”，且曰：“承间簉乏，亦有可观”〔15〕，盖言其非古也。汉儒所制，尚且非古，况于魏晋之曲乎！

宋世有琴工嵇元荣、羊盖之俦〔16〕，率造新声，去古益远。柳吴兴〔17〕常以叹恨，乃著《清调论》，并上《乐议》，今逸〔18〕矣。惜哉！唐世琴工复各以声名家，曰：马氏、沈氏、祝氏，又有裴、宋、翟、柳、胡、冯诸家声。师既异门，学亦随判〔19〕，至今曲同而声异者多矣。虽然，古乐之行于人者，独琴未废，有志于乐者，舍琴何观？安得夔、旷之徒〔20〕，与之论至音哉！原于古，作《论音》。

【注释】

〔1〕影响：影子和回声，多用以形容感应迅捷。

〔2〕以意逆志：用自己的想法去揣度别人的心思。

〔3〕蹙頞：愁苦貌。頞，鼻梁。

〔4〕待：依靠，凭借。

〔5〕识：记住。

〔6〕摅：表示，发表。

〔7〕慆：喜悦。

〔8〕堙：堵塞。

〔9〕佐欢：助兴。

〔10〕指：通“旨”，旨意，意图。

〔11〕工师：乐师。

〔12〕刘琨知《清角》：事出陈旸《乐书》卷一百十九：“……东汉刘琨亦能弹雅琴，知《清角》之操，则雅琴之制自汉始也。”刘琨，字越石，中山魏昌（今河北无极）人，西汉中山靖王刘胜后裔。善文学，通音律。

〔13〕嵇叔夜：即嵇康。

〔14〕“初涉”四句：出自《文选·嵇康》：“初涉《渌水》，中奏《清徵》。雅昶唐尧，终咏《微子》。”

〔15〕承间簉乏，亦有可观：出自嵇康《琴赋》：“王昭楚妃，千里别鹤，犹有一切，承间簉乏，亦有可观者焉。”簉乏，临时充数。

〔16〕嵇元荣、羊盖之俦：嵇元荣、羊盖，皆为南朝宋著名琴士。《梁书》：“初，宋世有嵇元荣、羊盖，并善弹琴，云传戴安道之法，恽幼从之学，特穷其妙。”俦，同类，辈。

〔17〕柳吴兴：即柳恽，字文畅，南朝宋人。因任吴兴（今浙江湖州）太守，时人以所辖之地称之。著名诗人、音乐家、棋手。少有志行，师从戴逵的学生嵇元荣、羊盖。

〔18〕逸：散失。

〔19〕判：区别。

〔20〕夔、旷之徒：指像夔、师旷这样的琴师。

█〔清〕苏六朋 文林雅聚图

【译文】

音乐的产生，本源自人情。世道太平则音乐安适欢乐，政事苛刻则音乐哀怨愤怒，哀悼命运危难时则音乐哀伤思虑，这是君子的常情。音乐出于情感，发于乐器，显于声音，犹如影子和声音一样迅疾。然而君子虽安于欢乐，而不忘告诫劝勉；虽愁怨愤怒，而不忘忠厚；虽哀伤忧思，而不忘扶持。所以君子作乐，也多有变化迁移，不可以保持恒常不变。

█〔明〕杜堇 十八学士图（局部）

善于创作音乐的人，犹如创作诗歌，也是揣度他人心思，则得其志。八音之中，弦乐最易体现人的情感，而弦乐中，琴最具此能力。因此琴声和谐则听者欣然喜悦，琴声哀伤则听者愁苦流泪，常人皆如此，不必依靠知音。如果是知音，则可默记众人之心意而预测未来，如同师旷知楚师之败、钟子期明辨伯牙之志。古代君子无故不撤琴瑟，并非只为自己，亦为他人。雅琴之音，可以导养神气、调和情志、抒发忧愤、感动善心，而听琴之人也是如此。怎能像其他音乐以赏心助兴，充塞动听为风尚？

古代琴乐意趣，淳静简略，经历战国暴秦后，乐师逃散，损失良多。然而这些旧曲留名的也不少，《琴操》所记皆是汉代曲目，因此刘琨知《清角》，嵇叔夜所谓“初涉《渌水》，中奏《清徵》。雅昶唐尧，终咏《微子》”。其中含有古琴的曲、引，有《东武》《太山》《飞龙》《鹿鸣》《鹍鸡》《游弦》，都是嵇叔夜经常弹奏的曲目，今少有人知。蔡氏五曲，所谓《游春》《渌水》《坐愁》《秋思》《幽居》，今人认为是奇声异弄，难以弹奏的曲操，而嵇康特别指出它们是“淫俗之曲”，并且说：“杂俗之曲中，也有一些可以欣赏的曲目。”就是说它们并非古曲。汉儒所创琴曲尚且不是古之所传，更何况魏晋流传的曲目呢？

南朝宋国有嵇元荣、羊盖等琴人，率先创造新声，偏离古声越来越远。柳吴兴常以此为恨，于是写下《清调论》，并附上《乐议》，现在都已散失。可惜啊！唐代琴工重新以声称呼各家，有马氏、沈氏、祝氏，又有裴家声、宋家声、翟家声、柳家声、胡家声、冯家声等。师从各门，所学也随之有所区别，至今同名异曲者众多。虽然如此，古乐能被今人弹奏的，唯独琴乐没有荒废，有志于音乐的人，若舍去琴还有何可赏的呢？哪里能找到如夔、师旷这样的琴师，和他们探讨古乐的至理呢？推源于古，作《论音》。

【延伸阅读】

羊体嵇心，说的是南朝宋国人柳恽师从嵇元荣和羊盖学琴，终成一代琴师的故事。南朝宋国人嵇元荣和羊盖两人都擅长弹琴，技艺相当高超。他们都能传戴安道琴法，柳恽跟从他们二人学琴，曲尽其妙。齐国竟陵王萧子良称赞他说：“你的琴技超过嵇元荣，妙处与羊盖有一拼。”

【名家杂论】

情感是音乐的灵魂，音乐的目的便在于传递内心的情感。古琴以声音表现和激发听者的情感，撼动人们的心灵。当人沉浸在音乐所表现出来的喜、怒、哀、乐中，随着音乐的欢乐而欢乐，悲伤而悲伤，则音乐所表达的内涵已经成为人内心情感的一种音乐表现。

先秦《乐记》上认为，一切音乐的产生，都源于人的内心。人心受到外物的影响而通过声音表现出来，把音组合起来进行演奏和歌唱，就是乐。

梅庵派大师徐立荪曾说：“音由心生，心随环境而别。北方气候凛冽，崇山峻岭，燕赵多慷慨之士；发为语言，亦爽直可喜。南方气候和煦，山水清嘉，人文温雅，发为音乐亦北刚而南柔也。”

█〔明〕仇英 百美图（局部）

琴乐经历代传承，是有着深厚文化积淀的文化艺术精品，理解和欣赏古琴，不仅是对传统文化的传承，更是对“大音希声，大善至美”生生不息民族精神的弘扬。

审调

古者推律，以立均，依均以作乐，故十二律旋相为均。均有七调，合八十四调，播于八音，著于歌颂，而作乐之能事毕矣。夫琴之为器也，律吕备焉，八十四调存乎其中矣。三代之时，律正乐行，士君子举知乐，度之而立曲，拊之而成文，则八十四调之音皆可以知而鼓之，惟其意之所之耳。自汉而下，律乐两堕，旧音略存，而传习者犹患不及，况周知均调哉。唐人有言“琴通三均”，盖其所知者止三而已哉？其九均之音岂有不通？遭乱湮没世，莫得闻也。夫周之曲至汉而存者鲜矣，汉之曲至唐而存者希矣，唐世所传今人，亦有不能者，去古寝远而遗弄寝亡耶。夫近世乐道之士，或好于琴，聊以娱养情性而已。至于学释道〔1〕者，虽多从事于此，徒能纪其拂、历〔2〕之数，作为繁声淫韵，以悦人听而已，其知乐者，盖有之矣？我未之见也。呜呼，安得知？乐之君子，与之审调，以制音哉。述旋均，作《审调》。

【注释】

〔1〕释道：佛教和道教的并称。

〔2〕拂、历：皆为古代弹琴的手法。

【译文】

古人推演乐律，用来设立均，再依均作乐曲，所以十二律旋相为均。均有七个调，合八十四个调，传播于八音，创作歌曲吟唱歌颂，作乐的功能也就在于此。琴作为乐器，律吕齐备，包含八十四调。夏、商、周时代，乐律纯正，美妙的音乐盛行，士大夫和君子都知乐懂乐，可以审度作曲，拊和成章，通晓八十四调的音律并且可以弹奏，能够领悟乐曲旨意。从汉代以后，音律和音乐双双堕落，虽然古音略有留存，担心来不及传承，更何况知道全部的均和调啊。唐朝人说“琴通三均”，难道当时的人只知琴的三个均吗，另外九个均的音律难道不知道？历经战乱，湮没人世，不得而知。周朝的琴曲到了汉代，留存的就很少了，汉朝的曲目传到唐代，留存的更少，从唐代传到今人的曲目，也有无法演奏的，离古代越遥远，遗留下来的古曲消亡得越多。近代喜欢音乐的人，有喜好古琴的，也是聊以自娱，怡养情性而已。至于传习佛教和道教之人，虽然有很多从事于此，也只能记录一些诸如拂、历的小指法，不过是作为繁声淫韵，取悦于人而已，作为懂得音乐的人，难道有这样的吗？我从来没见过。唉，这怎么能知道呢？与音乐中的君子一起审查音调，用以制作音乐。述说均，作《审调》。

█〔清〕苏六朋 听琴图

【延伸阅读】

“均”是传统宫调理论之一，类似现在的“音阶”，先秦著作《吕氏春秋》以及后来的《乐志》《礼志》皆有阐述。

“均”最早是用来为钟“度律”的均钟，是一种弦准调律器。三国时期吴国韦昭言：“均者，均钟。木长七尺，有弦系之。以均钟者度钟大小清浊也。汉大予乐官有之。”

【名家杂论】

从上古发端、先秦初兴、春秋战国时于民间流行，汉以后逐渐集中在文人间，至唐宋鼎盛而至清代、民国之衰微，作为中国传统乐器的代表，古琴从“家弦户诵”而“琴道几绝”，令人感叹。

自春秋战国始，古琴的影响逐渐增大，被视为法天地而成，可“通神明之德，合天地之和”的神器，列于八音之上，“八音广博，琴德最优”。由于孔圣人的示范效应，古琴成为读书人必修或必须了解的课程，得以传承数千年。

魏晋至元明，社会动乱，文人由入世而出世，转而追求个人的品性涵养和心灵自由。琴歌逐渐成为文人雅士自吟自叹之作，近代琴家杨宗稷《琴话》指出：“古人以琴为怡情养性之具，非以悦耳取媚于人。”

█〔清〕刘彦冲 听阮图

隋唐时期，科举制度兴起，让文字的重要性越来越突出，传统文人不再隐于“溪山”，从琴曲中寻求精神寄托，转而“学而优则仕，仕而优则学”。

至明朝时，古琴没落已初露端倪。明代宫廷，古琴只在祭祀宴饮等重大节日时才拿出来弹奏，而平时只落得放在仓库里，不练习、不保护的境遇。

清代后期，一方面，古琴在宫廷沦为“虚器”；另一方面，随着士大夫阶层彻底解体，古琴可依赖的群体消失，古琴最后的辉煌不复存在。杨宗稷《琴学丛书·琴话》曾叹曰：“……琴师黄君云遨游南北三十余年，所见按弹旧谱不恃传习能得谱中精意者才六七人。吁，可以观世变矣！”至清末古琴已全面衰落。

声歌

古之弦歌〔1〕，有鼓弦以合歌者，有作歌以配弦者，其归一揆〔2〕也。盖古人歌则必弦之，弦则必歌之，情发于中，声发于指，表里均也。《周礼·太师》教六诗〔3〕，以六德〔4〕为之本，以六律为之音。夫以六诗协六律，此鼓弦以合歌也。古之所传十操、九引之类，皆出于感愤之志，形之于言〔5〕，言之不足，故永〔6〕歌之，永歌之不足，于是援琴而鼓，此作歌以配弦也。《舜典》曰：“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此典乐〔7〕教人之叙〔8〕也。以声依永，则节奏曲折之不失也；以律和声，则清浊高下之必正也，惟达乐者为能弦歌耳。孔子之删《诗》也，皆弦歌之，取其合于《韶》《夏》〔9〕，凡三百篇，皆可以为琴曲也。至汉世，遗音尚存者，惟《鹿鸣》《驺虞》《鹊巢》《伐檀》《白驹》而已，其余则亡。独文中子〔10〕尝闵〔11〕时之乱，泫然鼓《荡之什》〔12〕，世所不传，而能鼓之，可谓知乐也已。近世琴家所谓操弄者，皆无歌辞而繁声以为美，其细调琐曲，虽有辞，多近鄙俚，适足以助欢欣耳。稽〔13〕诸事，作《声歌》。

【注释】

〔1〕弦歌：用琴瑟等伴奏歌唱。

〔2〕揆：准则，道理。

〔3〕六诗：犹六义。出自《周礼·春官·太师》：“教六诗：曰风，曰赋，曰比，曰兴，曰雅，曰颂。”太师，一作大师。

〔4〕六德：周大司徒教民的六项道德标准。《周礼·地官·大司徒》：“以乡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一曰六德：知、仁、圣、义、忠、和。”

〔5〕形之于言：此句脱于《诗·大序》：“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6〕永：通“咏”，下同。

〔7〕典乐：古代官职名。舜置此官，掌管朝廷的音乐事务。

〔8〕叙：顺序，次序。

〔9〕《韶》《夏》：即舜之《韶》和禹之《大夏》，亦泛指古乐。

〔10〕文中子：即王通，字仲淹，号文中子。任蜀郡司户书佐。弃官归，以讲学著书为业。

〔11〕闵：同“悯”。怜恤，哀怜。

〔12〕《荡之什》：即《诗经·大雅·荡之什》，共11篇。

〔13〕稽：查核，考核。

【译文】

古代的弦歌，有以弹琴配合歌唱的，也有作歌配合弹琴的，道理皆然。古人唱歌必弹琴，弹琴必唱歌，情感发自内心，声音发于指端，表里如一。《周礼·太师》教授六诗，以六德作为根本，以六律作为音声。以六诗协调六律，用弹琴配合唱歌。古代流传下来的十操、九引等曲目，都是将感慨愤懑之志，通过言语来表达，言语不足以表达，就用歌曲诵咏，诵咏不足以表达，就援琴而弹，这是用唱歌来配合弹琴。《舜典》说：“作诗以言志，高歌以咏言，作声以依咏，演律以和声。”这是典乐教人的顺序。声音以歌咏为依托，那么节奏变化就不会错；音律和声音谐和，那么音乐的清浊高低必定正确，只有通晓乐理之人才能擅长弦歌。孔子删改《诗经》，都以弦歌唱和，选择其中与《韶》《夏》相合的三百篇，都可以制作成琴曲。到了汉代，遗留下来的弦歌只有《鹿鸣》《驺虞》《鹊巢》《伐檀》《白驹》而已，其余尽皆佚亡。只有文中子曾悲悯时乱，含泪弹奏《荡之什》，世间不再流传，但他却能弹奏，可谓通晓音乐。近世所谓弹琴的琴家，都以没有歌辞而琴曲繁复为美，这些琐碎曲调，即使有歌辞但大多粗鄙俚俗，只适合助兴娱乐。查证考察这些事，作《声歌》。

█〔唐〕周昉 调琴啜茗图

【延伸阅读】

弦即乐器上发声的线，弦歌即指依琴瑟而咏歌。《周礼·春官·小师》郑玄注：“弦，谓琴瑟也。歌，依咏诗也。”元李治《敬斋古今注》卷一载：“古《诗》三百五篇，皆可声之琴瑟。咏其辞，而以琴瑟和之，所谓弦歌也。古人读诗皆然。”

【名家杂论】

弦歌，是诗词与音乐相结合、用于歌唱的一种古老的艺术形式。历代文人弹琴弦咏，所弹之曲就是琴乐，所唱之辞即是歌辞。琴曲因为无法保留故大多失传，而歌辞却以文字形式得以保留。早在《尚书·益稷》中，就有“搏拊琴瑟以咏”的记载，《论语·阳货》也记有“闻弦歌之声”，《史记·孔子世家》中亦言“诗五百篇，孔子皆弦歌之”。可见琴歌源远流长，传统悠久。

弦歌流行于汉魏，蔡邕《琴赋》中有“感激弦歌，一低一昂”的描述，而其所著的《琴操》中所记载的九引、十二操、河间杂歌皆是弦歌。唐代时由于歌舞燕乐繁盛，而古琴遇冷，但仍有诗词入乐歌唱，如名曲《阳关三叠》便改编自王维的《送元二使安西》。

█〔明〕杜堇 宫中图（局部）

宋代琴曲创作题材愈加广泛，演奏技法更为复杂，弦歌仍有发展，目前可见的最早弦歌，姜夔《白石道人歌曲》中所载《古怨》以及《事林广记》所载《开指黄莺吟》，皆是这一时期作品。

明代琴曲歌辞却走上了矫枉过正的另一个极端，明代琴家谢琳、黄士达、杨表正、杨抡等人，都主张借用古代诗词歌赋来谱曲。明代传世琴谱《浙音释字琴谱》《绿绮新声》《太古遗音》《伯牙心法》等十七部附有歌辞。由于过分强调“正文对音”，词曲过于拘于一字一音，在一定程度上束缚了古琴音乐的发展。

尽美

琴有四美：一曰良质、二曰善斫〔1〕、三曰妙指、四曰正心。四美既备，则为天下之善琴，而可以感格幽冥〔2〕，充被〔3〕万物，况于人乎？况于已乎？

昔司马子微〔4〕谓：“伏羲以谐八音，皆相假〔5〕合，思一器而备律吕者，遍斫众木，得之于梧桐。”盖圣人之于万物也，亦各辨其材而为之器也。既知其材矣，又常求其良者，以待于用，养其小者，以致于大。故禹作九州之贡〔6〕，有峄阳孤桐〔7〕，而《诗》美周室之盛曰：“梧桐生矣，于彼朝阳。”〔8〕又卫文公〔9〕之作宫室也，亦云：“树之榛栗，倚桐梓漆，爰伐琴瑟。”〔10〕是所谓求其良者以待于用，养其小者以致于大也。古之圣贤留神于琴也如此。后之赋琴，言其材者，必取于高山峻谷、回溪绝涧、盘纡隐深、巉岩岖险之地，其气之钟者，至高至清矣；雷霆之所摧击，霰〔11〕雪之所飘压，羁鸾独鹄〔12〕之所栖，鹂黄 〔13〕之所翔鸣，其声之感者，至悲至苦矣；泉石之所磅礴，琅玕之所丛集，祥云瑞霭之所覆护被，零露惠风之所长育，其物之助者，至深至厚矣；根盘拏以轮菌〔14〕，枝纷郁以葳蕤，历千载犹不耀，挺百尺而见枝，其材之成者，至良至大矣。

一日，夔、襄、钟、牙之俦睨而视之，嘉其可以为琴也，于是命般、倕之徒斤斧〔15〕之，绳墨〔16〕之，锼〔17〕中襄间，平面去病，按律吕以定徽，合钟石以立度，法象〔18〕完密，髹〔19〕采焕华，于是饰以金、玉瑰奇之物，张以弦轸弭〔20〕之用，而琴成矣。昔伏羲之“龙吟”、黄帝之“清角”、齐桓公之“号钟”、楚庄王之“绕梁”、相如之“绿绮”、蔡邕之“焦尾”，传于天下久矣。唐相李勉〔21〕以“响泉”“韵磬”闻，白乐天以“玉磬”闻。而世称有雷氏〔22〕者、有张越〔23〕者，尤精斫琴，历代宝传，以至于今，非力〔24〕足而笃好者不能致也。近世斫琴者间有之，然孰能杰然可以绍〔25〕前人之作者欤？

昔圣人之作琴也，天地万物之声皆在乎其中矣。有天地万物之声，非妙指无以发，故为之参弹复徽，攫援摽拂〔26〕，尽其和以至其变，激之而愈清，味之而无厌，非天下之敏手〔27〕，孰能尽雅琴之所蕴乎？

当其援琴而鼓之也，其视也必专，其听也必切，其容也必恭，其思也必和，调〔28〕之不乱，醳〔29〕之甚愉，不使放声，邪气得奸〔30〕其间，发于心，应于手，而后可与言妙也。是故君子之于琴也，非徒取其声音而已，达则于以观政焉，穷则于以守命焉，尧之《神人》、舜之《南风》、武王之《克商》、周公之《越裳》，所以观政也。许由之《箕山》、伯夷之《采薇》、夫子之《猗兰》、王通〔31〕之《汾亭》，所以守命也。又若子贱以治一邑〔32〕、邹忌以相一国〔33〕，彼皆至命也，又有所自得也。夫丝与梧桐皆至清之物也，而可见人心者，至诚之所动也，是故孔子辨文王之操，子期识伯牙之心者，昭见精微〔34〕，如亲授于言也。故曰“惟乐不可以伪为”〔35〕，又曰“至诚动金石”〔36〕“不诚未有能动者也”〔37〕。吾于乐，益知诚之，不可不明也。夫金石丝桐，无情之物，犹可以诚动，况穹穹〔38〕而天，冥冥〔39〕而神，诚之所格，犹影响也。君子慎独〔40〕，不愧屋漏〔41〕，可不戒哉？是故黄帝作而鬼神会〔42〕、后夔成而凤凰至〔43〕，子野奏而云鹤翔〔44〕，瓠巴作而流鱼听〔45〕、师文弹而寒暑变〔46〕，可谓诚至也。

是故良质而遇善斫，善斫既成而得妙指，妙指既调而资于正心，然后为天下之善琴也。总其能，作《尽美》。

【注释】

〔1〕斫：砍，削，引申为制作。

〔2〕感格幽冥：感格，感通，感动。幽冥，鬼神。《淮南子·说山训》：“视之无形，听之无声，谓之幽冥。”

〔3〕充被：覆盖，这里指化育。被，同“披”。

〔4〕司马子微：唐道士司马承祯，字子微，道教上清派茅山宗第十二代宗师。曾受武后、睿宗、玄宗接见，玄宗并从他受法篆。

〔5〕假：大。

〔6〕禹作九州之贡：语出《尚书·禹贡》篇，篇中将全国分为九州，篇首云：“禹别九州，随山浚川，任土作贡。”孔颖达疏：“禹分别九州界，随其所至之山，刊除其木，深大其川，使得注海。水害既除，地复本性，任其土地所有定其贡赋之差。史录其事，以为《禹贡》之篇。”

〔7〕有峄阳孤桐：语出《尚书·禹贡》篇：“海岱及淮惟徐州……峄阳孤桐。”孔安国传：“峄山之阳，特生桐，中琴瑟。”峄阳，山名。《汉书·地理志》：“东海下邳，县西有葛峄山，古文以为峄阳。”孤桐，桐树中特别好又难得的桐树。

〔8〕梧桐生矣，于彼朝阳：梧桐挺拔生长，在朝阳照耀的地方。语出《诗经·大雅·卷阿》。朝阳，古称山的东面为“朝阳”。

〔9〕卫文公：姓姬，卫氏，初名辟疆，后更名毁。公元前659至前635年在位。

〔10〕树之榛栗，倚桐梓漆，爰伐琴瑟：种植榛树和栗树，还有梧桐与梓漆，待其长成，制成琴瑟。语出《诗经·墉风·定之方中》。

〔11〕霰：高空中的水蒸气遇到冷空气凝结成的小冰粒，多在下雪前或下雪时出现。

〔12〕羁鸾独鹄：羁鸾，孤鸾。鹄，即天鹅。

〔13〕 ：鸟名，似鸡，昼夜常鸣。《淮南子·时则训》载：“（仲冬之月）冰益壮，地始坼， 不鸣。”高诱注：“ ，山鸟。是月阴盛，故不鸣也。”

〔14〕根盘拏以轮菌：盘拏，盘绕。孥，通“挐”，纷乱。轮菌，屈曲的样子。

〔15〕斤斧：此处作动词，意为砍削。

〔16〕绳墨：木匠画直线用的工具。此处意为规划。

〔17〕锼：刻镂。

〔18〕法象：指事物现象的总称。出于《易经·系辞上》：“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此处指琴的形制、构造。

〔19〕髹：赤黑色漆。

〔20〕 弭：古时琴上类似发簪一样的装置，和琴轸配套使用。

〔21〕李勉：唐宗室，曾任宰相近二十年。《旧唐书》载其“善鼓琴，好属诗，妙知音律，能自制琴，又有巧思”。

〔22〕雷氏：唐代斫琴世家，蜀人。段安节《乐府杂录·琴》：“古者能士固多矣。贞元中成都雷生善斫琴，至今尚有孙息，不坠其业，精妙天下无比也。”

〔23〕张越：唐代斫琴家。陈旸《乐书》卷一百四十二：“然斫制之妙，蜀称雷霄、郭谅；吴称沈镣、张越。霄、谅清雅而沈细，镣、越虚鸣而响亮。”

〔24〕力：财力。

〔25〕绍：继承。

〔26〕攫援摽拂：弹琴的指法。杨荫浏《七弦琴讲座提纲》中指出：“攫、援、摽、拂”指“左手像禽鸟抢东西似的左右很快地移动着，以引取着琴音（攫、援）；右手向前向后地弹着拂着（摽、拂）”。

〔27〕敏手：指代技艺高超的演奏家。

〔28〕调：变化指法演奏。

〔29〕醳：通“释”，指演奏完毕。

〔30〕奸：通“干”，扰乱。语出《乐记·乐化篇》：“不使放心邪气得接焉。”

〔31〕王通：字仲淹，隋代哲学家。门人私谥“文中子”。

〔32〕子贱以治一邑：典出《吕氏春秋·察贤》：“宓子贱治单父，弹鸣琴，身不下堂而单父治。”子贱，即宓不齐，字子贱，曾为单父（今山东单县）宰。

〔33〕邹忌以相一国：典出《史记·田敬仲完世家》。邹忌，战国时人，以鼓琴游说齐威王，被任命为相国，齐国从此强大。

〔34〕昭见精微：明白地体会精深微妙之处。

〔35〕惟乐不可以伪为：语出《乐记·乐象》，原句为：“惟乐不可以为伪。”

〔36〕至诚动金石：语出《说苑·修文》：“钟鼓之声，怒而击之则武，忧而击之则悲，喜而击之则乐。其志变，其声亦变，其志诚通乎金石，而况人乎？”

█〔清〕 黄慎 听琴图

〔37〕不诚未有能动者也：至诚动金石，不诚未有能动者也，语出《孟子·离娄》：“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

〔38〕穹穹：高远的样子。

〔39〕冥冥：幽深的样子。

〔40〕慎独：于人见闻不及之处也能谨慎不苟。

〔41〕不愧屋漏：语出《诗经·大雅·抑》：“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毛传》：“西北隅之屋漏。”郑玄：“‘屋’，小幅也。‘漏’，隐也。”指心地光明，不在暗中做坏事，生恶念。

〔42〕黄帝作而鬼神会：典出《韩非子·十过》：“昔者黄帝合鬼神于西太山上，驾象车而广蛟龙，毕方并辖，蚩尤居前，风伯扫进，雨师洒道，虎狼在前，鬼神在后，腾蛇伏地，凤凰覆上，大合鬼神，作为《清角》。”

〔43〕后夔成而凤凰至：典出《尚书·益稷》：“夔曰：‘……《萧韶》九成，凤凰来仪。’”后夔，即舜乐官夔，诸侯称“后”。

〔44〕子野奏而云鹤翔：典出《韩非子·十过》：“师旷援琴而鼓之，一奏之，有玄鹤二八集乎廊门；再奏之，延颈而鸣，舒翼而舞。”子野，即师旷，字子野。

〔45〕瓠巴作而流鱼听：典出《荀子·劝学》：“匏巴鼓瑟而流鱼出听。”马叙伦云：“古书言琴、瑟不甚别异。”

〔46〕师文弹而寒暑变：典出《列子·汤问》：“于是当春而叩商弦以召南吕，凉风忽至，草木成实；及秋而叩角弦以激夹钟，温风徐回，草木发荣；当夏而叩羽弦以召黄钟，霜雪交下，川池暴冱；及冬而叩徵弦以激蕤宾，阳光炽烈，坚冰立散；将终，命宫而总四弦，则景风翔，庆云浮，甘露降，澧泉涌。”

【译文】

琴有四美：一是优良的材质，二是精细的制作，三是精妙的指法，四是纯正的心态。四美兼备，则为普天下优秀的琴人，可以感动鬼神，化育万物，何况对于人呢，更何况对于自己呢？

从前，司马子微说：“伏羲为了协调八音，使它们相互和谐，便想要找到一种具备十二律吕的器物，他砍遍各种木材，最终选用梧桐木，制成琴。”大概圣人对于万物，也要各自辨别材料的属性而制作成器物。知道该用何种材质后，常常还要挑选好的以备使用，培植小的以求长大成为良材。所以大禹确定九州的贡献，就有峄山南面向阳的孤桐，而《诗经》赞美周室的兴盛说：“梧桐生矣，于彼朝阳。”另外，卫文公营造宫室，也说：“树之榛栗，倚桐梓漆，爰伐琴瑟。”这就是所说的要挑选好的以备使用，培植小的以求长大成为良材。古代圣贤对琴都是这样倾注心神的。此后的琴曲歌赋，说到材质，必须是取自高山峻岭、山谷溪涧、悬崖峭壁、盘纡深洞，大多是隐秘幽深、崎岖险峻之地，因为这里树木汇集的气息至高至清；必须经过雷霆的打击、霰雪的压迫、羁鸾独鹄的栖息、鹂黄 的飞鸣，这样的声音最悲伤最痛苦；必须为泉石所环绕，玉石所丛聚，祥云瑞霭所笼罩，零露和风所养育，这样的树木所得到的滋补最为深厚；必须是树根盘绕而屈曲，枝叶纷繁而茂盛，历经千年而不折损，高千尺而继续生长，这样的树木长成的木材最好最大。

一天，乐师夔、师襄、钟子期、伯牙等人认真地观察它，赞许它可以用以制琴。于是就命鲁班、倕等人砍削、规划、镂刻、缠裹、刨平、去掉瑕疵和树疤，根据律吕确定徽位，根据钟磬确定度数，使其形制完备，色彩华丽。之后又用金、石、玉等奇珍异宝，用弦轸、弭等物加以配备，于是琴就制成了。从前伏羲的龙吟琴、黄帝的清角琴、齐桓公的号钟琴、楚庄王的绕梁琴、司马相如的绿绮琴、蔡邕的焦尾琴，都是名扬天下、闻名已久的琴。此外，唐代丞相李勉以响泉琴、韵磬琴闻名，白居易以玉磬琴闻名。而相传雷氏、张越这些人尤精斫琴，他们所制之琴，历代珍爱，流传至今，不是财力富裕而又偏爱此道的人就得不到它们。近代斫琴者也偶有其人，但水平能够和前人相媲美的又有几个呢？

从前圣人制作古琴，天地万物的声音都包蕴其中。有了天地万物之声，没有神妙的指法也无从发出。所以要调弦定音，攫、援、摽、拂，尽展其和谐，穷尽其变化，越弹越清淡，越听越赞叹。若非天下高手，谁又能尽情发挥出雅琴的内蕴呢？

█〔清〕苏六朋 赠琴图

弹琴时，看得必须专注，听得看得真切，仪容看得端庄，思虑看得平和，必须做到变化时无错乱，弹奏完毕十分愉悦，不能使放纵的声音、邪恶的气息从中扰乱，这便是琴声发于内心，应于手指，然后才配谈琴艺的神妙。所以说，君子弹琴，不是徒取其声音美妙，还要在顺达时用琴考察政治得失，穷困时靠琴使自己安于天命。尧的《神人畅》、舜的《南风操》、武王的《克商操》、周公的《越裳操》，就是用琴来考察政治得失的例子。许由的《箕山操》、伯夷的《采薇操》、孔夫子的《猗兰操》、王通的《汾亭操》，就是拿琴使自己安守命运的例子。再比如子贱用琴治理一邑，邹忌以琴辅佐一国，他们既靠琴达成使命，又从中自得其乐。用来制琴的丝和梧桐都是无情之物，人们却可以从中看出作者的心志，这是至诚感动之故。因此，孔子能够分辨文王的琴曲，子期能知晓伯牙的心意，他们都能明白地体会乐曲的精深微妙之处，就好像作者亲自对他们讲的一样。所以说“唯有音乐不可以作假”，又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不精诚什么也打动不了。我认为音乐尤其要重视真诚，这一点不可不知。金石丝桐，本是无情之物，尚可以诚心打动，更何况崇高的天，幽深的神受诚心感动，就如影随形，如响应声一样应验极快。君子独处时须谨慎，要问心无愧，不暗中做坏事，不心生恶念，怎能不如此警戒自己呢？因此黄帝弹琴而鬼神出没，后夔成乐而凤凰飞至，子野奏乐而玄鹤飞翔，瓠巴弹琴而游鱼出听，师文弹琴而寒暑变换，这些都可说是精诚所至了。

因此，良好的材质遇到精良的斫制，精斫的好琴又得到绝妙的指法演奏，绝妙的指法练好后又有纯正的心志作根本，然后才能成为天下优秀的琴人。总结琴的功能，作《尽美》。

【延伸阅读】

明末清初虞山派琴家徐上瀛《溪山琴况》里记载弹琴之法，须“弦与指合，指与音合。音与意合，和将至亦”。学琴者从右指空弦音练起，左指“走音”，经过“弦与指合，指与音合”的阶段之后，再追求“音与意合”。“意”指乐曲所要表现的内容、意境、韵味，即薛易简所谓“声韵皆有主”，如伯牙弹《高山》《流水》，子期则听到了“巍巍乎若高山”，“汤汤乎若流水”。

█〔明〕朱厚爝 风宣玄品之琴法示意图（节选）

【名家杂论】

历代琴人造琴，皆重视选材，讲究面桐底梓，即阴阳材，桐木为阳材，梓木为阴材，琴面起传音和振动发声的作用，故常选质轻而传音良好的桐木；琴底起托音作用，随面板一起振动，故常用坚实又不过硬的梓木制作。琴面应选用纹理顺直、年轮宽度均匀、硬度适中、无疤节、无虫蛀等干燥的梧桐木和杉木。

古琴选材多样，一琴一音，发音有清亮、浑厚、松透、古朴、苍老、宏大、清润、凝重、甜美、灵透、幽奇之别，宋代《梦溪笔谈》说：“以琴言之，虽皆清实，其间有声重者，有声轻者，材中自有五音。”故名琴木材除常用桐梓木外，还常用松、杉、杨、柳、楸、椴、桑、柏等材，但唯有“以桐之虚合梓之实”，才能达到“刚柔相配”。

但无论何种木头，皆以年代久远者为佳。沈括《梦溪笔谈》载：“琴虽用桐，然须多年木性都尽，声始发越。”故有用棺材木、旧门木、老船木制琴的。

志言

琴之为乐，行于尧舜三代之时。至战国时，雅音废而淫乐兴，尚铿锵坠靡之声，而厌和乐深静之意。魏文侯〔1〕，当时之贤君，犹云：“吾端冕而听古乐则惟恐卧，况其下者乎？”〔2〕于是秦筝、羌笛、箜篌、琵琶之类迭兴而并进，而琴亡矣。汉兴，犹未暇复古，由河间献王〔3〕留神雅乐，孝宣〔4〕时，制氏、龙氏、赵氏、师氏〔5〕之家，始于琴书〔6〕，谓之“雅琴”者，以别于俗乐也。又桓谭、孔衍皆集《琴操》，及马融〔7〕、蔡邕以大儒名当时，特好斯艺，时人翕然〔8〕宗尚。阮嗣宗、嵇叔夜绍而倡〔9〕之，自魏及晋，名儒高士学者盖多，而史册之间岂遑遍述。迨〔10〕乎隋唐，缙绅〔11〕多以是道为务，而清言雅技，罕常攻之。间有贤智有所论著，如吕渭〔12〕、李良辅〔13〕、陈拙〔14〕、赵惟谦〔15〕、李约〔16〕、齐嵩〔17〕、王大力〔18〕、陈康士〔19〕之徒，皆云有书，其名载于《艺文志》〔20〕。然余所未睹，亦不闻，其果精于琴与否？岂辞多近俚，不足以行远耶？抑不幸而不见耶？惜哉！观其名，作《志言》。

【注释】

〔1〕魏文侯：战国时期魏国的统治者。姓姬，魏氏，名斯。一曰都。

〔2〕“吾端冕”句：语出《礼记·乐记》：“魏文侯问于子夏曰：‘吾端冕而听古乐，则惟恐卧；听郑卫之音，则不知倦。敢问古乐之如彼，何也？新乐之如此，何也？’”

〔3〕河间献王：即刘德，西汉景帝之子，封河间王，谥献王，曾向汉武帝献雅乐。《汉书·礼乐志第二》：“是时，河间献王有雅材，亦以为治道非礼乐不成，因献所集雅乐，天子下大乐官，常存肄之。”

〔4〕孝宣：即汉宣帝刘询。

〔5〕制氏、龙氏、赵氏、师氏：制氏，汉代音乐家，鲁人，为大乐官。龙氏，即龙德。赵氏，即赵定。刘向《别录》：“雅琴之意皆出龙德诸琴杂事中。宣帝元康神爵间，丞相奏能鼓琴者，渤海赵定、梁国龙德，皆召入见温室，使鼓琴待诏。定为人尚清静，少言语，善鼓琴，时间燕为散操。”师氏，即师中，西汉琴师，东海（今江苏宿迁）人。汉武帝时被推荐入宫为鼓琴待诏，著有《雅琴师氏》八篇。

〔6〕琴书：指《雅琴赵氏》《雅琴龙氏》《雅琴师氏》。

〔7〕马融：字季长，曾宦校书郎、郎中、议郎、武都太守以及南郡太守。东汉儒家学者，著名经学家，尤长于古文经学。

〔8〕翕然：一致的样子。

〔9〕倡：歌唱、吟咏、演奏。

〔10〕迨：至，到。

〔11〕缙绅：也作“搢绅”。将笏板插在腰间，引申为士大夫。

〔12〕吕渭：字君载，唐浙东道节度使吕延之长子。《新唐书·艺文志》言其著有《广陵止息谱》一卷。

〔13〕李良辅：唐代琴家。

〔14〕陈拙：晚唐琴家，曾做京兆户曹。

〔15〕赵惟谦：疑为“赵惟暕”，唐代翰林待诏。

〔16〕李约：唐宗室，字在博，一作存博。

〔17〕齐嵩：唐时人。《文献通考》引《崇文总目》：“唐殿中侍郎齐嵩撰，概言创制音器之略。”

〔18〕王大力：唐时人，著有《琴声律图》一卷，今佚。

〔19〕陈康士：字安道，晚唐琴家。著有《琴书正声》十卷，又撰《琴调》十七卷、《琴谱记》一卷、《楚调五章》一卷和《离骚》谱一卷。

〔20〕《艺文志》：即《新唐书·艺文志》，载：“赵惟暕《琴书》三卷，陈拙《大唐正声新址琴谱》十卷，吕渭《广陵止息谱》一卷，李良辅《广陵止息谱》一卷，李约《东杓引谱》一卷，齐嵩《琴雅略》一卷，王大力《琴声律图》一卷，陈康勉子兵部员外郎士《琴谱》十三卷。”

【译文】

琴作为乐器，盛行于尧、舜、禹三代时期。到战国时，雅音荒废而俗乐流行，崇尚铿锵、堕落的靡靡之音，厌恶和乐深静的乐音。魏文侯是当时的贤明君主，尚且说：“我听古乐的时候要把帽子端在手里，唯恐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更何况比我地位低下之人呢？”于是，秦筝、羌笛、箜篌、琵琶之类的乐器纷纷兴起而齐头并进，琴却接近消亡。汉代百废俱兴，但尚未来得及恢复古制，仅有河间献王留意雅乐。汉孝宣时，制氏、龙氏、赵氏、师氏等人开始在琴书中称“雅琴”，以此区别于俗乐。另外，桓谭、孔衍都集录《琴操》，马融、蔡邕这些当时有名的大儒，特别喜好琴艺，当时人们一致追崇效仿。阮籍、嵇康也继承而奏之。自魏到晋，名儒高士学者众多，但史册里难免遗漏。到隋唐时，缙绅士大夫多以琴道为务，但清言雅技却少有擅长，偶尔有贤人智者加以论述，如吕渭、李良辅、陈拙、赵惟谦、李约、齐嵩、王大力、陈康士等人，都说著有书作，他们的名字载于《艺文志》。然而，这些书我都没看到过，也没听说过，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精于琴艺？难道是言辞多近时俗，不足以流传，或许是我不幸没有看到？可惜啊！观察其名，作《志言》。

█〔明〕吴伟 武陵春图

【延伸阅读】

《汉书》记载了一则魏文侯改过的故事。春秋战国时，礼崩乐坏，魏文侯就公开宣称不喜欢听古乐。当听到师经弹奏琴曲新声，他竟不由自主地手舞足蹈起来。乐师经拿琴撞魏文侯，魏文侯大怒要煮了乐师经。乐师说，那就当我撞的是桀纣。魏文侯听后大惭，将琴悬挂在城门上，帽子破了也不补，以此警醒自己。

【名家杂论】

琴曲的雅俗之争，古今之辩，一直存在。琴人林晨曾说，所谓的“雅”与“俗”，并非一成不变。当朝之雅，往往就是前朝之俗。今人所崇之“古”，往往就是古人所黜之“俗”。“蔡氏五弄”在如今看来，早已是可望不可即的古曲，可在嵇康的笔下，却只是尚可临时凑数的“俗乐”罢了。

琴称雅琴，古琴的审美定位就是雅，不像琵琶与二胡，不登大雅，原因无非二者皆非中原之物，蛮夷胡乐，不可与正统的琴相媲美。琴自古便有“琴到无人听自工”“不是知音莫与弹”之说，以及“不坐不弹、不衣冠不弹、对俗子不弹、市俚不弹、疾风暴雨不弹”五不弹，以及“丧门不传、俳优不传、俗夫不传、薄德匪仁者不传”之四不传。

琴也并非一直高雅，《清稗类钞·音乐类》曾记载一则“乔山人善琴”的故事，说的是清初，有个乔山人善于弹琴，惜无知音，后来一位老妪听后叹惋怅恨不已，乔山人以为遇到知音，结果，原来是老妪的丈夫生前经常弹棉花，老妪听琴音似弹棉花音，故而思念丈夫。

█〔元〕佚名 抚琴图

然而，艺术的优劣与雅俗无关。弹琴，如果过分强调技术，则沦为“技匠”，过分强调“琴道”，则境地衰微。大俗即大雅，通俗而不粗俗，俗乐自有其“下里巴人”的生命力；高雅而非作态，雅乐亦自有其“阳春白雪”般的韵致。琴是圣人治世之音，《论语》讲孔子过武城，闻弦歌之声莞尔笑语，割鸡焉用牛刀？子游答说，夫子曾说，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孔子说是是，前言戏之耳。孔子的理想是行礼乐于天下，却只能小试武城，故莞尔笑曰“割鸡焉用牛刀”。实际上，大雅偕俗并不是妥协，而是和。小隐于野，中隐于市，大隐于朝。

叙史

夫琴者，闲邪〔1〕复性、乐道忘忧之器也。三代之贤，自天子至于士，莫不好之。自汉唐之后，礼缺乐坏，缙绅之德，罕或知音，然君子隐居求志，藏器待时〔2〕者，亦多学焉。然其人或晚登于卿相者，功业溥博〔3〕，而丝桐〔4〕小艺，史氏或不暇书；终遁岩壑者，名迹幽晦，而弦歌余事，后人岂能遍录？其漏缺无传者，可胜算〔5〕哉？余深惜之，是以于史、传、记、集，苟有闻见，皆著于篇，病〔6〕于尽得古书，可以广览而博求此，亦遗恨耳，叹其遗，作《叙史》。

【注释】

〔1〕闲邪：防止邪恶。《易·干》：“闲邪存其诚。”李鼎祚《集解》引宋衷曰：“闲，防也。”

〔2〕藏器待时：比喻学好本领，怀才以等待施展的时机。器，用具，引伸为才能。《周易·系辞下》：“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梁书·武帝纪中》：“独行周闾，肥遁丘园，不求闻达，藏器待时。”

〔3〕溥博：周遍广远。《礼记·中庸》：“溥博渊泉，而时出之。”孔颖达疏：“溥，谓无不周徧；博，谓所及广远。”

〔4〕丝桐：指琴。削桐为琴，练丝为弦，故称。

〔5〕胜算：胜，尽。数量多得不可计算，形容数量极多。

〔6〕病：难，不易。

【译文】

琴，是一件让人远离邪恶、恢复本性、乐于求道、忘记忧愁的乐器。三代贤人，从天子到士大夫，没有不喜欢琴的。从汉唐以后，礼缺乐坏，有钱有势的缙绅，少有懂琴乐的，而君子隐居以求明志，隐藏琴器，怀才以待时机者，大多是儒士。然而这些人有的最终成了王公大臣的门客，忙于建功立业，而弹琴这种丝竹小技，写史书的人顾不上记录；有的最终隐遁于山林岩壑，功名隐迹，而弹琴作歌以把这些事告诉后人，后人又怎么能完全记录呢？其中有缺漏而不能传承下来的，简直不可胜数啊！我为此深深惋惜，于是把“史、传、记、集”中的见闻，都集中起来写进文中，苦于我不能得到全部古书并博览群书，也只能空留遗憾。感叹这些遗留的文字，作《叙史》。

█冯超然 松阴鸣琴图

【延伸阅读】

《琴史》是我国现存最早的琴史专著，也是七弦琴史专著。朱长文一生著述颇丰，传其出生时，“周夫人梦覆锦衾，或曰是生子能文矣”。朱长文十九岁擢进士第，后因“坠马伤足”不仕，居家二十余年，筑藏书楼乐圃坊，藏书两万余卷，多有珍本秘籍，闻名于京师，时人曾以不到乐圃坊为耻，朱长文所说“病于不能尽得古书”实在是自谦之词。朱长文一生著述甚富，本有《乐圃集》一百卷，可惜南渡之后，尽毁于兵火。

【名家杂论】

自从蒙昧时期华夏始祖伏羲与神农氏“削桐为琴，绳丝为弦”，古琴就成为数千年来中国传统文人一抒胸臆和怡情养性的必备之器，充满了传奇性。

█〔明〕文征明 真赏斋图卷

宋代，文教大昌，加之宋朝帝王多好古琴，使古琴技艺得到长足发展，除宋太宗赵匡义，制“九弦琴”，宋徽宗赵佶设“万琴堂”，著名文人如范仲淹、苏东坡、欧阳修、王安石等，皆好琴乐。欧阳修患“幽忧之疾”，学琴于友人孙道滋，竟“不知其疾之在体也”，他的佳作《醉翁亭记》，被太常太傅沈遵“归而以琴写之”，创作琴曲《醉翁吟》。数年后，二人相逢，沈遵弹起《醉翁吟》，琴声“有如风轻日暖好鸟语，夜静山响春泉鸣”。欧阳修回首往事，发出“世事多虞嗟力薄”“心以忧醉安知乐”之叹，并作《赠沈博士歌》记之。又三十年后，沈遵之友崔闲常恨此曲无词，乃谱其声，请东坡居士为之填词，传为佳话。

朱长文便生活在这样一个“礼兴乐盛”的时代，撰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本《琴史》。在《琴史》一书中，朱长文灌注了深厚的儒学旨趣，强调学琴要尊圣重道、崇古尚雅、观政易俗的观念。依朱长文所见，古乐就是雅乐，《论音》中说“古之音指，盖淳静简略，经战国暴秦，工师逃散，其失多矣”，秦之后“淫俗之曲”，甚至唐人的“各以声名家”，宋人的“率造新声”，都是“去古益远”的创造，难望上古雅音之项背。朱长文认为琴乐不仅可以用来“观政”，还可以“为政”，迁善远罪、移风易俗，最终达成天下“太平之功”。尽管朱长文从儒学的角度记述琴史，有崇古鄙今、尚雅黜俗之嫌，但他希望琴学须有益于世治，试图从琴乐实践的层面推动社会文化、风俗的改良，还是值得激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