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 公 英

Taraxacum mongolicum

单翼天使蒲公英

1851年5月24日早晨，亨利·戴维·梭罗迎来了他“最为神圣和难忘的生命时刻”——一个普通的早晨。梭罗说：“我许多次醒来时都被一种气氛围绕着，仿佛我不再记得的梦是神圣的，仿佛我的心灵曾旅行到它的故土，在重新进入它原来的躯体时，向四周弥漫开天国的芳香……”我在睡前翻看到这一节，临睡的蒙眬里展开了梭罗的田野：瓦尔登与康科德在他一天比一天远的漫步里，扩展着令人鼓舞的视野，渐渐地没有边际，却有一颗毛茸茸的蒲公英种子，在漫山遍野摇曳着、摇曳着……它摇曳出扎实的大地和颤抖的天空，渐渐地充满天国的芳香：

我是一颗蒲公英的种子，

谁也不知道我的快乐和悲伤。

爸爸妈妈给我一把小伞，

让我在广阔的天地间飞翔，飞翔……

亚洲蒲公英（2007年7月新疆伊犁科桑草原）

蒲公英，菊科植物，别名黄花地丁、婆婆丁、奶汁草、苦菜、满地金等。看它的名字，我们不难想见小小蒲公英的英姿，它在举国上下遍地播撒着它黄色的“钉子”，似乎是它们克制了大地的飞翔。

和大多异花授粉的植物不同，蒲公英是自体受精的，而且它的绝妙还在于：蒲公英的自体受精往往不需要雄性的合作就能完成。这种类型的种子只从母方复制基因，植物学家本哈特把植物的这种不完全无配生殖称为“处女生子”——可见并非只有人类能够处女生子，完成基督的“纯洁拯救”；同样纯洁完全的，还有大自然本身——把这种“处女生子”说成“不完全无配生殖”，是因为这类植物中的一些还是需要雄性花粉的，但它们需要这些花粉的目的是为了促进子房发育，而非受精。另一方面，蒲公英的“独身”并非情不得已，它会制造花粉，也会吸引昆虫，可这只是它的备用方案：它顶端的1%的种子，是异花传粉的结果。据说这也是为了在多变的世界里，更保险地产生出多样的子代的缘故，但这并不是它的主要选择。

由此看来，“结婚还是独身”并不单是人类的问题，植物们对此大约也是各执一词。区别就在于，植物们并不为此争论——植物都是行动派，它们不像人类那样需要夸夸其谈、喋喋不休的“云彩”。对人类来说，这“云彩”几乎像呼吸一样不可缺少；而植物们能看懂天空上星星聚集的谜语，并对每一股风、每一只飞来的昆虫心领神会。或者正因为如此，蒲公英降落伞般的种子才会“称心得像一个外出旅游的神”——蒲公英有极强盛的生命力，只单独一种，就可以成功反驳“植物单性生殖势必脆弱”的论调。

蒲公英种子是由花茎顶端的头状花序发育而成的，种子成熟后，它顶部就会长出美丽的羽毛状头饰。这种美丽的装置构思的根本是：把自己的基因送到更远更高更好的地方去——蒲公英的子女们天生适合飞翔，哪怕是最轻微的一阵“微风的波尔卡”，也会让它情不自禁掀起头饰，像那个永恒的少女般：

会为了爱情，到天涯海角

会跟随坏人，永不变心。

（多多《少女波尔卡》）

在不追随爱情的时候，蒲公英也愿意“屈尊微笑”，和人类配合。关于蒲公英的药用价值，李时珍的《本草纲目》就有记载:“女人乳痈肿，水煮汁饮及封之，立消。解食毒，散滞气，化热毒，消恶肿、结核，疗肿，乌须发，壮筋骨。白汁涂恶刺、狐尿刺疮，即愈。”

除李时珍外，现代医学也已研究证实蒲公英的根中含有蒲公英甾醇、蒲公英赛醇、蒲公英苦素及咖啡酸、蔗糖、葡萄糖、果胶；全草含蒲公英甾醇、天冬酰胺、苦味质、皂甙、树脂、菊糖、果胶、胆碱；花含毛茛黄素、维生素B2等——这一切让蒲公英成为一味珍贵的中草药：性味甘、苦、寒，具有清热解毒、消痈散结、消炎、凉血、利尿、利胆、轻泻、健胃、防癌等功能。其验方已从广泛流传的民间转到了医书和报刊上。

蒲公英还是营养价值较高的蔬菜新品种。现已有人工栽培。在维吾尔族人的食谱中，有一道菜是蒲公英拌韭菜，其作用是壮阳兼强身。

与蒲公英同样用小伞借风传播种子的蒜叶婆罗门参（摄于2007年6月伊宁市郊外）

也用小伞借风传播种子的旋覆花（2007年6月伊犁察布查尔）

当然，蒲公英更多的时间是在大地和天空上的。这个外出旅游的神，无论是被村民在几内亚棕榈树下估价为一根长矛，还是在小亚细亚的大地上被列入纳税人的名册，又或者被据说已崛起的中国高尔夫球场宣布为“暴民”，它都无动于衷，继续着它的飞翔、生长、盛开和继续飞翔。甚至从不考虑它为人类做“吃物”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念及此，我便成了《查令十字街84号》里的女主角海莲，隔着30年关爱的尘烟，望着为她源源不断提供图书的方向，望着那个听任她指手画脚却永远温和如饴的英国绅士，望着她还未能涉足谋面、就已人去楼空的查令十字街84号说：“我亏欠它良多。”

不同的是，我对蒲公英和碗碟里其他源源不断的蔬果们说的“亏欠”里没有悲伤，或者因为这“亏欠”里，没有人去街空的街道吧；也或者因为，在此刻春天的田野里，那个手上系着蒲公英茎串成的手链，嘟着嘴唇，把蒲公英的种子吹向天空的小女孩，也是我。

我也曾是它的播种者。

石 榴

Punica granatum

石榴裙

南疆喀什巴扎，是从一口现榨的石榴汁中突现的。当石榴汁鲜红的颜色和甜酸清丽的滋味浸过我的唇齿、舌尖、咽喉，到达无边黑暗的肺腑，再抬眼，阳光已重新布置了街道：左边是卖高粱扫把的妇人头巾的深褐，她面前扫把上高粱微微的红晕；右边是卖乌斯蔓草的红衣少女和她街头青春的迷惘；身后是榨石榴汁的维吾尔汉子，他用力时手臂上肌肉隆起，转头看他时，他眼里有笑意相对，那街头传达莫名笑意的眼睛还留有石榴花的颜色……

第一朵花是何时抓住这个世界的，它经过了怎样的努力和挣扎才得以绽放，并最终决定把自己变成大地朝向天空的无邪笑脸？我们不知道。我们一出生，就已经置身于鲜花盛开的田野，就在“流奶与蜜”之地，有时候，我们对此浑然不觉，但花儿似乎也并无意见，石榴大约并不在意我们把它分归为被子类植物吧。

开花植物又称为被子植物（angiosperm），被子植物厚而密实的心皮可以像瓶子一样保护发育中的种子，所谓心皮，就是我们吃的果实部分。花朵和心皮的出现，构成植物演化史上开天辟地的一章，这是母性的大胜利。这胜利的前提条件是开花，继而是改变世界。

石榴熟了（2006年8月摄于新疆伊宁市邻居院）

艾斯利在其1972年写的著名文章《花如何改变世界》中说道，开花植物提供给小型哺乳动物新的高能食品：花蜜、花粉、种子、果实。这些食物都经过浓缩，能提供给哺乳类动物扩张和繁衍的能量。禾草类植物长出花后，平原上就会遍布吃草的动物。所有的哺乳类动物都到齐后，很快就会窜出一只多毛的掠食者。百万年后，在平原和树林交界处，会有一种好奇心特别旺盛的哺乳类动物挺直而立、盯着前方，手中抓根棍子……小小的一片花瓣，使人类得以称霸。

作为艾斯利所说的“好奇心特别旺盛的哺乳类动物”的后代，我们大多时候已放下手中那根棍子。在我们挺直而立、盯着前方的时候，或者会握着一枚石榴，经过石榴原产地伊朗和阿富汗中亚地区，到麦加听取穆罕默德的训导：“吃一吃石榴吧，它可以使身体涤除嫉恶和憎恨。”也许我们还能在5~7月石榴花开时，把它的颜色染在中国唐朝的裙子上，招引嫉妒：“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或者也会在盛产石榴的喀什、和田六七世纪的火红的石榴花下，拿出从娘家带来的一枚石榴出嫁，在嫁礼上，把石榴砸在地上，数数从里面蹦出多少石榴籽儿，卜算出将来的儿女数量，微笑面对。8~9月石榴成熟时的天气，也是石榴喜欢的：晴朗、温暖。这石榴可是珀耳塞福涅手中的那只呢？

当然，我并非想说我此刻就在古希腊，并成了吃了石榴忘了前世今生的珀耳塞福涅。我想说，有时候，景色真的就在我们身边：如果你仔细品尝一块烤馕，一直咬出麦香和烤它的柴草气息；或者你置身街头，被一阵突然充满街道的烤肉香味挡住；有时候，它就是你喝下的石榴汁……当然，唇触石榴时，也可能是黯夜已上枯藤，画中的古希腊女子郁悒的脸庞已被迷惘守卫，袍袖幽蓝中，一枚火红的石榴在纤指间闪光。可供画此画的巴塞斯在旁边写下“悲伤的果子，一旦品尝，禁锢我终生”——这就是珀耳塞福涅。在希腊神话里，她是谷物女神得墨忒耳的女儿，在一次地中海海滨的嬉戏中，邂逅了冥王哈得斯，冥王为其美艳所倾倒，给她吃了一枚希腊传说中的“忘忧果”——石榴，于是她忘记了自己的身世，成了冥府王后。可怜的谷物女神因想念女儿，荒废了对大地的管理，因此五谷凋零、长冬肆虐、民不聊生。于是宙斯只好出来调停，让珀耳塞福涅每年回人间一次，得见其母。母女重逢之际，大地回春。于是南北朝诗人何思徵就可以“南苑逢美人”：“风卷葡萄带，日照石榴裙。”元代的刘铉也可在“乌夜啼”时看望女子裙裾:“只有榴花全不怨东风。暮雨急，晓霞湿，绿玲珑，比似茜裙初染一般同。”最强烈的一瞥当然来自盛唐，来自无名氏：“石榴花发街欲焚，蟠枝屈朵皆崩云。千门万户买不尽，剩将女儿染红裙。”①

石榴花发街欲焚的街色里，我所敬仰的西蒙娜·薇依 ②拉着珀耳塞福涅的手，与她手间的石榴一起穿行而过：灵魂爱美的天赋倾向，是上帝经常使用的手段，以使灵魂迎着上天的气息敞开。珀耳塞福涅正是中了这个圈套。水仙花的香气使苍天和波涛滚滚的大海欣喜微笑。这位可怜的姑娘刚伸出手去就被抓住了。

花儿把自己弄得如此美丽的目的因此就达到了吗？这个问题，也许你能在本书其他章节里找到答案——我不能在一朵石榴花面前喋喋不休，我还得给自己留点儿时间去染我的石榴裙，无论是否有人拜倒其下；也许，你在咬开一枚石榴，汁水在齿间迸裂时，眼里风吹草动，就有了突然了悟；也有可能你和我一样，永远都无法真正理解它。但是没关系，如果速度太快，容不下我们的眼睛静观石榴花的世界，我们的身体自会理解石榴，它们之间的默然相知，正如我们的身体和谷物、蔬菜的握手言欢，在我们不知晓处，为我们运转出石榴裙下的世界。

这个石榴裙下的世界当然也包括原产于美洲热带地区的桃金娘科植物番石榴（Psidium guajava），它与石榴虽然名字相近，却并无亲戚关系，果实形状也大相径庭。番石榴别名芭乐、番桃，果实呈梨形或圆球形，表面是白绿色、黄色或粉红色，中心部分含有大量坚硬的小核。而我们此篇讲的表皮艳红的石榴是石榴科石榴属，别名“安石榴”的石榴。

① 一说此诗为明代蒋一葵所著《燕京五月歌》。——编者注

② 西蒙娜· 薇依（ Simone Weil），20世纪杰出的女性神学家，著有《在期待之中》一书。

石榴红（2006年8月新疆伊宁市汉人街，在这条街上，你可以喝到鲜榨石榴汁，还可以坐上名叫六根棍的马车）

黑 种 草

Nigella damascena

迷雾情人黑种草

带女友到伊犁“绿野”伊斯兰风格餐厅，闲闲地喝着维吾尔族人精制雕花铜壶里的茶——清茶倾倒出来的时候，温厚的香料气息氤氲，似乎是它倒出了此刻的黄昏夜色，倒出了餐厅的雕花门楣，让夜色被植物合宜的香味充盈：小杯里茶的异香、黑种草拌的凉粉、表皮上涂了黑种草粉的馕和酥油色的手工冰激凌都让女友感叹：“这真是会享乐的闲城啊，老了一定要到这儿来生活！”夸张完她又疑惑，“你怎么老是能在这么好的城市生活？”

话音起落之间，“绿野”傍晚时分的拱顶大窗透露出黑暗，更衬托出大厅内黄灯朗照，这光里的人影交错也是静的，似开放在凡·高明亮的《向日葵》中央。

黑种草（2009年6月摄于成都）

梅特林克的随笔《花的智慧》描绘的是黑种草的爱情。在这位戏剧《青鸟》的作者、诗人和植物观察者的笔下，黑种草的雌蕊“俨如五位身披绿袍的女王，高傲而冷漠”。而围在“女王”周围的雄蕊则是一大群毫无指望的追求者，因为它们的高度连“女王”的膝盖都不到——这种方式大约很适合展开一部戏剧：时间是快乐的夏日，黑种草高高在上的“女王”和低矮的拥戴者们相持着，“她”不肯低首俯就，而“他们”没有一跃而起的能力。整个白天过去，天色转成黄昏。这会儿的“女王”在这变幻的色彩中渐渐顺从时光（因为考验追求者的时间够长）——流逝的晨昏，就是花朵的春秋，如果再不交合，就没有时间了。所以，在某个特定时刻，“女王”突然低下坚持的头，“好似五股泉水落入水池那般划出和谐的抛物线，优雅地后仰，在卑微情人的嘴唇上，采集新婚之吻的金色粉末”——黑种草在梅特林克笔下，展现了花卉们的爱情“令人愉悦的、难以察觉的优雅”。可我看了以后很疑惑，在我的知识范畴里，直白坦率的花朵们一向是以生存和繁殖为唯一目的的，就是让我们炫目并以之为美的五彩缤纷的花色，也不过是花朵们在引诱传粉者“莫持艳他侬”的佻——莫不是花朵某一天突然经历了内部的叛乱，突然变成了戏剧爱好者？

众所周知，花朵是植物的性器官，在被子植物的世界里，大约80%的花都是雌雄同体的。传粉就是要让位于花药上的花粉转到柱头上来，完成受精。雌雄同体的两性花很容易自我传粉和受精，但它们大多不会这么做，它们尽可能地和其他花的花粉和卵子杂交育种。据说这么做的原因是：在多样的时代，多样的子代生存的机会更多。雌雄同体的黑种草花，无论是雌蕊比雄蕊高得离谱，还是摆弄自己的性器官，其目的都是为了避免自花授粉。但是，事情总会有意外：如果风不准时来临，如果昆虫或者鸟儿被其他花勾引得腾不开手脚，又怎么办？为了防止这种情况，植物也有备用方案：自花授粉。梅特林克笔下的黑种草，最后倒向自己的雄蕊，其实并不是“女王”的傲慢已被时光瓦解，而是“无限的援军永不抵达”。

毛茛科一年生草本植物黑种草一般种下去7~15天就可以发芽，如果气温适合它生长，比如温度在15~35摄氏度之间，那么一年四季它都愿意开花。长成后的黑种草株高30~60厘米，有棕色绒毛的茎与互生的三回羽状深裂叶子，它们合作在顶端顶出黑种草的单生花，带着它5片薄艳的花瓣。黑种草花可以从纯白色渐变出诱惑的淡蓝，自始至终，美得几近诡异。

维吾尔族人用黑种草蒴果里的黑色种子做调味品，黑种草的种子外形大小如黑芝麻。维吾尔语称之为“斯亚旦乌如克”。

黑种草（2009年6月摄于成都）

黑种草干燥成熟的种子还是维吾尔族的惯用药材。秋季是采收黑种草成熟果实的季节，除去泥沙及果皮，晒干后，就可以用它来做调料和药品了。据说可补肾健脑、通经、通乳、利尿。用于耳鸣健忘、经闭乳少、热淋、石淋。民间还有吃黑种草种子驱虫的验方。另外，因为黑种草种子含黑种草素、百里醌、黑种草酮等成分，长期使用据说有抗衰老和促进毛发生长等作用，现今已用做美容。

从“绿野”的现世安稳到梅特林克的戏剧，我想我已部分了解了“斯亚旦乌如克”，也已从离海洋十分遥远的城市乌鲁木齐，坐在了被海洋“簇拥”的海口——经历大海，那波浪翻卷出的也是“迷雾情人”黑种草几近诡异的蓝花、白花、粉花甚至紫色的花，不停地交替、变幻着，那美如同梦幻，那美消逝又出现——此刻它已化进落地窗外的风起云涌。

风雨大作时，我接受雨声如同圣训，我关掉了韦伯的《歌剧院的幽灵》，起身面窗。

烟 草

Nicotiana tabacum

烟雾的田野

回新疆时，我常常在伊犁的汉人街“练习”游手好闲。在人群熙攘的街头，看到有维族老人蹲在路边，正用报纸卷着莫合烟，就在他对面洒满阳光的“马路牙子”上坐下来。他抬头看见了我，朝我一笑，把手里正在卷着的烟递给我看，那报纸和其上堆起的莫合烟的黄，盛满阳光。

想起朋友曾说要莫合烟，我问：“要哪种啊？烟叶多的还是烟杆多的？烟叶多的显绿，而烟杆多的显黄。卖烟的老人还教过我，说黄的烟杆就像是马车，烟叶呢就是拉车的马，离了哪个都不行的。有些人爱车有劲儿，有些人爱马有劲儿……”说着才突然发现，关于莫合烟，我多少还有点儿常识。记得小时候爸爸的莫合烟是放在铁皮盒子里的，家里寂静无人时，我偶尔会打开铁皮盒子，把鼻子探进莫合烟里深深地吸一口气，莫合烟那油黄的熏香，便成了深入肺腑之气，在孩子的心里，那是尚未知晓世界时无法体味的香和独自在家的味道。

莫和烟（2005年11月摄于新疆乌鲁木齐二道桥）

以前爸爸单位的同事都用《新疆日报》卷莫合烟。据说不同的版面卷出来的烟卷味道还不一样呢。还据说一个单位的人，会根据自己的喜好选择版面卷烟——如若是我，会选择哪个版面呢——这叫我想到了文化。啊，我已经不是一个纯粹的人了，不能再从具体事物中体会纯粹的物质之美啦！这可真是可耻。

小时候在田野里看过烟草，阳光下它大大的叶片下面长满了白的绒，枝干上也有白绒，不若一般植物单纯的肥绿，不知为什么，我感觉它一直在受着渴。

我们至今也弄不清楚人类是从何时开始使用烟草的，我们只知道远在哥伦布到达美洲前，美洲土著们就开始抽烟了。在美洲土著的各种仪式中，烟草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凡预卜战争、狩猎、和谈和祭祀，统统都要用到烟草：“以求在烟雾缭绕中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这是丝毫马虎不得的。1860年有一则烟草广告是以休伦人的传说为背景的。在传说中，烟草是美丽的女精灵送给休伦人提神的礼物，“吸”了这种叶子可以让人想入非非，心旷神怡。

当哥伦布的船停在美洲，他的随从罗德里格不无犹豫地抽了一口印第安人送来的礼物——烟草。他成为了欧洲的第一个烟民。从此，烟草就从“天人之际”降落到“耶和华与撒旦之际”了：烟草从“天人合一”的人与灵界的联媒，变成了对人的身体有用或有害的“物质”——显然，对这个物质时代的现代人而言，想入非非、心旷神怡或者已不再重要。哥伦布把烟草带到了西班牙，而已对这种黄色叶子非常着迷的欧洲第一个烟民罗德里格，有一次在家里点燃了烟叶，看着从他鼻子里嘴巴里冒出来的烟雾，邻居们吓坏了，他们把罗德里格送进了监狱。几年后罗德里格出狱时，发现同胞们都学会了抽烟。

从此烟草就开始了它从“避之如瘟疫”到“灵丹妙药”的身份转换，当它被认为是灵丹妙药时，人们想尽办法把它灌进自己的身体里，有些方法让人匪夷所思：嚼，吃，当饮料喝，甚至当成洗肠汤药硬性灌进身体里。潮流和商业握手言欢，烟草这轰动世界的野草在100年内就从美洲传遍了全世界，成为传播得最快的植物之一。

烟草为一年生草本植物，属茄科。1753年，植物分类学始祖林奈为这种植物命名，并把它分为两种：黄花烟亚属和红花烟亚属。后来在商业生产中所使用的烟草均为这两个属及其变种。由于生长的环境不同，烟草的高度在50厘米到3米之间，上部叶片肥大。它采取异花授粉和自花授粉；蒴果呈卵形；烟草籽轻，一个蒴果里可长出4万粒种子，而1.2万粒种子重1克左右。

烟草可分离出4 000多种化学成分。1828年，烟草中的生物碱（尼古丁）首次被识别和分离出来。这是烟草令人上瘾的主要成分。尼古丁具有强烈的兴奋作用，其作用与海洛因、可卡因相当。它除了在维多利亚时代被当成杀虫剂使用外，据说还会引发癌症和呼吸系统疾病。

烟草、尼古丁以及疾病的事情留给科学家去研究吧，对我而言，“烟草”总不如“莫合烟”来得熟稔，这就好比“衣服”和“服装”是不同的：衣服是人的，甚至有可能是我的；服装属于衣架或者T型台。“莫合烟”这个词和卷烟的动作总会为我翻开熟悉的场景，比如早晨的汉人街街头，比如维吾尔族老人高高举起的烟纸上烟丝聚集的阳光。

后来，我再去汉人街为朋友买莫合烟的时候，没遇到以前卖烟的老人。据说因为《烟草专卖法》，私营莫合烟已经被取缔，一起消失的还有它们的黄绿和熏香。就像这世界的未知部分，常在我们还未及看清时，就永远地关上了它的门。

汉人街一袋袋小山般耸立、高低不等的莫合烟袋子已消失不见了，正如美洲新移民用它来买新娘的时代也已消失：在1619年的美洲，一个女人的要价大约是54千克烟草。

烟草（2009年6月摄于川西路途中）

孜 然 芹

Cuminum cyminum

孜然飘香

一阵孜然烤肉的香味飘来，清晨的阿合卖提江街立马飘进了传说：街道白杨挺拔、车马寂然，含露的草丛也含住了光。在光中，“心悦诚服”的道路四通八达——光飘进迎面走来的维吾尔妇人挺拔的鼻翼间、理出她艾德莱丝绸①的衣袂。晨光还运来了街头席地而坐的男人，他身下有一只快餐盒，里面是腌萝卜色的食物，盒上凭空架着几串烤肉，快餐盒旁立着一瓶啤酒。他的脸从简陋破败的衣服上方，侧着低向自己的食物，脸上是微微的笑，那笑也被光充溢……

置身于突然被孜然香味充满的人世，我几乎已拥有世界，几乎已被充溢……

拨通了南国女友的电话：“在路上呢，有烤肉香，孜然味儿，还有白杨树……”我忍住才没和她说草丛边低低的溪水晶亮，白杨树摇晃出的维吾尔族人晃眼的白墙蓝裙，可她已经在疑惑了：“烤肉、孜然，很好，但它们和白杨树有什么关系？”

烤肉的孜然香味，虽然和新疆买卖人的小花帽一起，已从阿合卖提江街飘进了西北、西南、东北、华南、中原的大街小巷，但是，于我而言，如果没有了白杨树上刷刷作响的风，没有了这风低身传送的艾德莱丝绸裙，没有了白墙蓝裙旁的潺潺溪水，没有了维吾尔老人微微笑的眼睛和街头随时响起的十二木卡姆的歌声，这孜然的味道就太单调，而有了这人世的体贴宠溺，它才有了情义。

孜然飘香（2005年11月摄于新疆乌鲁木齐二道桥市场）

作为烤肉基调，孜然大约不会有这样的分别心。原产于中亚、伊朗一带的伞形科植物孜然芹的种子孜然把自己的味道弄得如此奇妙，或者本意是要动物们无法理解，因而怕它、远离它，从而能更好地保护自己的种子。孰料它这么一弄，反倒让人发现，经它点缀的牛羊肉不仅全无腥腻，而且芳香鲜美到像已从肉中脱胎换骨，甚至具有了灵性，不仅可使人食欲大增、豪情万丈，还可醒这豪情万丈之人的脑，通其脉，降其火，平其肝，于是自然就可以祛寒除湿，理气开胃，甚至对消化不良、胃寒、肾虚、便频均有疗效。而且据说做菜时用孜然调味，还能防腐杀菌。

这一切被人类重新理解了的孜然功效，一定让田野里准备随时被风带到任意地方的孜然芹的种子大为吃惊——植物也不是无所不能的，这真让人放心。

种子是植物“发明”维管束之后第二次伟大的创造，维管束让植物可以由草变成树；而种子，让植物们站那儿一动不动，就可以被“一意孤行”的风吹到任何地方，这是植物们变换环境的方法。当风随意地把它们扔在随便什么地方，哪怕这环境再不合适，种子也不抱怨，它们拥有隐忍的机制。

种子的外壳都有货真价实的抑制发芽的物质，外壳越厚，这种抑制剂越多。这种能够抑制自己发芽的渴望，调控自己、等待合适环境到来时再发芽的能力实在太异乎寻常了。如果你不同意我的说法，你可以设想一个有了身孕的人，决定停止几个月甚至几年的胎儿发育，让分娩延迟到几年之后……这确实有点儿惊世骇俗。但这惊世骇俗于植物们来讲，却很平常。人类现代的胚胎冷冻技术似乎提供了延迟生育的可能。植物的保存种子法有些类似于这种胚胎冷冻，但它采取的是脱水法。植物最干燥的部分是种子，仅含有10%的水分，而植物的其他部分则含有80%的水分。干燥的种子大约相当于干菜，比新鲜菜蔬更容易储存。人类大约无法想象储存了1 000年的菜蔬还可以吃，但在寒冷的泥炭层里发现的莲花种子在千年后发了芽，而在日本地质层里出土的玉兰花的种子，甚至是在2 000年后发了芽。比这莲花种子和玉兰种子更能隐忍的是最近发现的羽扁豆的种子，在事隔10 000年之后，它遇到了合适的环境，竟然也毫不犹豫地发了芽。在那些漫长的等待岁月，一年、两年，千年，万年……植物们隐忍的灵魂蕴藏了发芽所需要的全部内在生命之光，这真是了不起的天地大信，或者它们朗诵起艾略特的《四个四重奏》时，声音更为宏远：

在那些时刻，我对自己的灵魂说，静下来，

不怀希望地等待，

因为希望也可能是对错误事物的希望；

不怀爱情地等待，

因为爱情也可能是对错误事物的爱情；

还有信仰，

但信仰、希望和爱情都在等待之中。

不加思想地等待，

因为你还未准备好怎样思想：

所以黑暗将是光明，静止将是舞蹈。

（艾略特：《四个四重奏·东科克》 裘小龙译）

当然，一年生草本植物孜然的“舞蹈”比起“千年等一回”的莲花种子，也许要让人容易理解些。不过，如果实在理解不了，就用胃消化它好了。

孜然别名阿拉伯小茴香、安息茴香。种子淡绿略灰，中心椭圆，两头稍尖。天然的孜然种子气味略燥，微有尘土，那气息有如丝路上瘦小的苦行僧，但一遇着火焰中的牛羊肉，它便顿时袅袅，一如遭遇爱情的维吾尔族女子情不自禁地舞蹈，在翩然的扭动中，她舞蹈中迎接的手，似乎已接住空中一只只无名的盘子，命运的盘子。

我吃过的最好的烤肉，在克拉玛依附近的白桦林边。金玮、小飞、沈苇一包一包地抱来白桦树和胡杨枯干的枝条，我和小文则负责在干燥的沙地上点火。旷野的火焰集中了桦木的香、胡杨木的香、肉的香、孜然的香和风传递来的松脂香……只是当时我不知道这香味的“天作之合”。此情此景，此生不再——最喜吃烤肉的诗人金玮和画家小飞都信了佛教，他们让肉和烤肉在存在中消失了。

那个傍晚，我们把烤肉过后的桦木、胡杨木的热灰埋藏在沙地里，或坐或躺于其上，胡杨、桦木吸收了全部黑暗，哗哗地运送着星星的河流，此刻犹在我眼前。

①艾德莱丝绸另有雅号“ 玉波甫能卡那提古丽”，意为布谷鸟翅膀花。

杏

Armeniaca vulgaris

杏儿，杏儿

邻居墙头的黄杏射中的

蓝天，倾注下来，下面就是那片

金黄麦田

这是我在诗中唯一一次提到杏儿。此刻，我穿过大海和无数的山峦起伏，八千里路云和月，回顾它，那强烈的色彩依然如此炫目：逐次展开苜蓿极目的草原、野马渡渡口的翠雀毛茛花、奔涌的特克斯河，它们把自己送进10倍荒凉的“零公里”——树梢上杏儿的闪亮的黄摇曳着，和着童年时田野上的脚步，平衡着这些奔涌……

多年之后，我的季节似乎已被热带水果占领，但无论是芒果喷香还是菠萝馥蜜，甚至再加上荔枝晶莹，都无法篡夺一枚杏儿的位置，篡改它的滋味。而杏儿，因为不易保存，是我在南国8年唯一如此想念却无法染指的水果，在故乡与海南之间，似乎有无形的空气屏蔽了它通向我的道路，而换由热带水果作为季节性商品轮番上场。它代表我已失去的田野，代表我与家乡依然联系在一起，如航海家之于未发现的岛屿。

杏花（2005年4月2日摄于新疆伊犁家中）

梭罗说，让新英格兰的孩子们的眼睛和舌头感到愉悦的，是附近草地上的鹿蹄草的果实，而非古巴的橘子，因为这是“自己提着篮子，花了整个下午，从远处的山丘沼泽采来的季节的第一批野果”。可他为什么不说说鹿蹄草的红或者杏儿的黄，说说沾在傍晚迟归的孩子嘴角的颜色？这永远来不及擦干净的嘴角在梦中露出狡黠的笑时，大约是他们在梦中又打下一枚邻家墙头的杏儿了。和这些孩子相比，现在城市的孩子干净得就像没有出生过。

在杏儿的主产地西北、东北、华北至长江流域温带针阔叶混交林区长大的孩子大约都有自己童年的杏儿，都可以对杏树说：“我也曾猴身上树，采摘了你的精华。”如果想抒情，还可以加一句：“你养育了我少女时的眉眼、初吻嘴唇的颜色。”

如果陆游在新疆南部的库车县，雪刚刚开始消融的3月底，他就可以写“小楼一夜听春雨，明朝深巷卖杏花”了；如若在北疆的伊犁，他就得耐着性子等到4月初。虽然新疆甚少有人卖杏花。去年清明我给奶奶扫完墓回来的路上，不时有一树又一树的杏花拐进车窗，郊区的杏花还是红的，越往城里走，拐进车窗的杏花也渐渐从红到粉，再到雪白——杏花初绽的花蕾是红色的，到半开就成了粉红，盛开的杏花如雪落半空。城市的杏花往往比郊区的早开，这是气温差异造成的，但老杏树比新杏树先开花又是为什么呢？我不知道，只好同意朋友沈苇的抒情：“也许开花是一门古老的技艺，老树比新树掌握得更娴熟、更出色吧。”

然后就是“花褪残红青杏小”的时节了。

花褪残红青杏小（2005年4月20日摄于新疆伊犁家中）

小时候吃杏儿常常从青杏开始，小小的青杏又脆又酸又涩，吃在嘴里，常常酸得我的小脸都歪了，但还是要把软白杏仁里的一汪水挤到小伙伴们的脸上、最好是眼睛里去，然后是尖叫，然后是奔跑……然而就是如此任性妄为的吃法，也只是吃了树的低处能随手摘到的部分——这会儿的杏儿味道实在酸涩，就是暴烈的孩子也只能部分容忍。这其实是植物的果实们保护自己种子的手段：在它没有成熟时，果实都是青涩的。植物果实中的肉质部分和花朵的花蜜一样，对植物本身几乎是无用的，但却成了植物最炫目的部分之一，其目的是为了吸引传粉者和播种者——植物清楚地知道，这个世界不是无条件的，不宜期望任何同情和无偿的仁慈援助，它根本不会枉费时间徒劳地乞求蜜蜂、鸟类和人的恩惠。植物或者比我们更懂得，这个世界上一切和死亡抗争的生命都是为了自己的种属而生存的，决不会为另一种属的开花结果、生儿育女的事业无私效劳；但是植物只能一动不动的命运，注定它得依靠与它者的合作才能完成传播大业。于是，它们发明了指引蜜蜂飞翔的花蜜和“教育”我们舌头的甜美果实。为了这些花蜜和果实，蜜蜂和人类成了植物的爱情信使和传播者。就此，达尔文写道：“天择不可能让一个物种特意为了另一物种的利益改变自己，不过自然界的物种的确会利用其他物种的构造，持续让自己受惠。”正因为这合作是“持续的受惠”，杏树们才在这受惠的光芒中努力开出花，长出果实，它们的美丽和甜美也会让杏树对自己很满意，因此活得更加兴致勃勃，而且忍不住把这兴致传递给动物：让蜜蜂们在“流蜜之地”的天空飞翔，让我们在杏树下挥锄劳作时，成为这蓬勃向上的世界中的一员。

在盛产杏儿的新疆，维吾尔族人是天生的园艺师。他们喜欢在庭前屋后都种上果树，在被树木围绕着的土墙内外，哪怕生活是贫穷的，也有丰盛与安稳：他们的季节在环绕的树上，被花朵和果实轮流呼唤；他们灵魂的富足，在有青杏的玉米粥或汤面里，在屋前屋后吃不完的杏儿晾成的杏干里。坐拥这些杏干，何愁等不来下一季的鲜果！

杏如今已登上世界卫生组织的最佳水果排行榜。对杏树来说，本来就是给别人吃的杏肉上了什么榜，它大约也不特别关心，种子杏仁的命运才是它真正关心的。如果看到自己的种子名列我国卫生部颁布的《既是食品又是药品的物品名单》，它又会怎么想？

杏儿黄了（2005年6月16日摄于新疆伊犁家中）

作为一个略有些植物知识的人，我一直不理解甜杏仁的香甜。按照植物保护自己的“私心”来说，含有氢氰酸毒质的苦杏仁才应该是它的本意——这样它才可以保护自己的种子不被动物侵食。后来才知道，甜杏仁源于人类杂交后的杏树，所以我再吃杏仁咬到苦杏仁时，就有会心一笑，仿佛对着消失在空气里的那棵童年的杏树。

6月的午后，安排1岁半的小侄子天天坐在杏树下，就开始摇杏儿。看着杏儿们纷纷从天上落到他头上、身上以及身后的草坪上，天天有怔忡，但还是镇定的。等杏儿不落了，他的小手迅速地探进草丛，一只手抓着一只杏儿朝嘴里塞，另一只手抓了杏儿后，高高地举起，松开，杏儿就从他手里落下来——他这是在模拟落杏吗？他以为自己是天空还是杏树？

他这个动作让我有安慰——他不贪婪；哪怕他只有两颗杏儿，他也要其中的一颗成为精神追求。这让我作为与天天同在的人类，面对植物杏树时，甚至是骄傲的。

葡 萄

Vitis vinifera

葡萄的首都

在伊犁的时候，回家要经过三挂葡萄架，一挂大院里的，一挂是邻居李叔叔家的，另一挂就是自己家的。近11月时，穿过大院那挂葡萄架，葡萄们已不知去向，葡萄叶也大多黄落，葡萄藤却更遒劲了。见一个园丁在那儿拉架子上的葡萄藤，他的身上落满夕阳，唯有衣服褶皱在抵抗着，就忍不住站那儿看他，和他说话：“葡萄藤都要拉下来吗？”他说：“是啊，冬天要把它们埋在土里呢，要不会冻坏的。”我又问：“冬天要给葡萄加肥的吧？”他边干活边说：“要加的呢，加胡麻油渣做肥最好了。”又说，“市场上榨油的地方都有卖的呢，一小袋一小袋的……”

于是边往前走边想，胡麻和葡萄本来不认识的吧，却被人这么加在了一起，竟然就是“最好”的，它们会不会觉得这好实在有些莫名其妙呢，可也坦然接受了。

小时候吃的也是吐鲁番的葡萄吧，觉得甜得有些不可思议，大人就逗我说：“秋天埋葡萄根时给它们加好多蜂蜜，就甜成这样了。”现在晓得是玩笑话，可秋天看别人埋葡萄藤，还是会想：啊，他们又要给葡萄加蜂蜜了。给葡萄加蜂蜜之类，还算是比较老实的“物类相感”，做此类“相感”的还有唐太宗长安百亩禁苑中的著名园丁郭橐驼，他为葡萄发明了“稻米液溉其根”法，记载在他的《种树书》里，大约因为此方法比较浅显易行，一时汉地风行。而《物类相感志》就比较深奥佻了，竟然建议把来自发情动物的麝香加入葡萄皮内，说这样结出的葡萄会香气满藤；而且作者还认为，葡萄藤如若攀越枣树，则味道绝美。

但这些葡萄以及种种感应，便是繁花似锦，也只是葡萄的乡村野居，我心里葡萄的首都，在吐鲁番。

上学时有个同室女友家在吐鲁番，家人给她带来了一箱无核白葡萄。那葡萄已甜到脆弱，一触唇齿，汁液就已迸裂出来。课间午后，女友打开葡萄箱子在那儿喊：“葡萄甜裂啦，快来吃！”几天里，我们嘴里是葡萄，肚子里是葡萄，就是手指，也被葡萄滴上的汁水甜得黏糊糊的，张都张不开。那甜蜜实在是过分的，但有青春做底，所以可以谈笑风生——夜半舍友们蹑手蹑脚地去卫生间洗手，女生宿舍走廊的寂静也便有了葡萄的馥香。我感觉那些日子的美好甚至超过奥玛尔·哈亚姆的“柔巴依”：

在枝干粗壮的树下，一卷诗抄

一大杯葡萄酒，加上一个面包——

你也在我身旁，在荒野中歌唱——

啊，在荒野中，这天堂已够美好。

（奥玛尔·哈亚姆：《柔巴依集》 飞白译）

我们那时还没有诗抄，没有“你”，没有葡萄酒——或者正因为如此，葡萄才有少女本身的平实廉洁——还尚未成酒。

穿过吐鲁番葡萄荫下跳舞人群的“布谷鸟翅膀花”的衣裳、吐鲁番葡萄沟绿荫如盖的深处酝酿着的沁凉如玉的坎儿井，记忆的秋千荡过透过葡萄荫的阳光，荡过葡萄怦然跳动的心房，便荡进了那首诗：

道路穿过人间的水井

穿过风中嬉戏的叶子

穿过成群长成的少女

把自己送进十倍的荒凉。

让我们看看围绕 “火洲”吐鲁番的葡萄的一串地名吧：火焰山、交河故城、高昌故城、吐峪沟千佛洞、有“地下博物馆”之称的占地 10平方公里左右的阿斯塔那-哈拉和卓古墓群、柏孜克里克千佛洞、世界第二低地——低于海平面154米的艾丁湖……

要有光

车行吐鲁番，要路经寸草不生的火焰山，夏季的阳光“燃烧”在火焰形状的基岩裸露的红色山体上，似一阵阵固体的烈焰在排队燃烧。中国古典小说《西游记》称此山“八百里火焰”，唐三藏西天取经在此受阻，孙悟空三借铁扇公主的芭蕉扇大战牛魔王，使火焰山更披上一层神秘色彩。而李颀的《黄昏饮马傍交河》中那安然的“交河”，现已不知流向；主建于唐代、曾是西域36国之一的“车师前国”的都城交河，在它36万平方米土坯石块的梦中。建于公元前1世纪，为丝绸之路重镇的高昌，历经高昌郡、高昌王国、西川、回鹘高昌、火洲等长达1 400余年的变迁，于公元14世纪荒废；如今唯有它吹了千年的干燥的风，安然穿过土坯的残垣断壁、笔直竖立的阳光，仿佛瞬间可把人吹成葡萄干。高昌回鹘王朝的公共墓地阿斯塔那-哈拉和卓古墓群壁画中的贵族夫妇依然坐在葡萄架下，在侍女手捧果盘、摩尼教徒的工笔画和葡萄酒深处宴饮享乐，在壁画外边，考古学家们相继发掘出一些租种葡萄地、买卖葡萄园的契约、书信、账册，葡萄酒作坊遗址，酒坛、随葬的葡萄（葡萄干）、葡萄枝、葡萄种子。2000年，考古工作者们发现了公元前1000年至公元前后氏族社会大型墓葬群：面积5万多平方米的洋海古墓，位于吐峪沟洋海夏村西北。在281号墓的墓口上，有一条截面为扁圆形、长115厘米、宽2~3厘米的葡萄藤。这一发现表明，在中国的春秋战国时期，吐鲁番盆地已开始种植葡萄了。

吐鲁番，这冰与火之地，火焰山的炙热和葡萄的甜蜜同样的刻骨铭心，高昌、交河故城的风蚀干旱与坎儿井丰盈沁凉闪身相错处，是荒野里顶水罐而行的少女，她转眸一笑，荒凉衣衫便流露出明眸皓齿的天堂，那脸庞眉眼也是我的葡萄沟：

因干旱而甜蜜的葡萄，在世界的低地

在守住的激情里，只斟饮它们自己

《圣经》里说太阳照好人也照歹人，它照吐鲁番的每一片葡萄叶，照每一枚葡萄，照生命的一切可能——谁能说如今吐鲁番葡萄沟和其他散落于吐鲁番各地的葡萄藤不是从洋海墓葬群墓口那条长115厘米的葡萄藤上发出来的呢？谁又能说，吐鲁番的葡萄藤不是火焰山、交河故城、高昌故城 、吐峪沟千佛洞、阿斯塔那-哈拉和卓古墓群、柏孜克里克千佛洞、低于海平面154米艾丁湖合作发出的呢？谁能说它们不是吐鲁番的夏天干燥空气里阳光的火焰和冬日的冰相遇结成的呢？

另翻一章，就是歌里唱的“天空是汉唐以来的地中海……”，乍一听好像是在胡说八道，不过，在被葡萄酒熏染的丝绸之路连接起来的各国的天空下，一千零一夜的盛世梦里，这么唱也是合适的。公元前329~前323年，亚历山大东征，把希腊文明和葡萄一起带入了中亚，同时带来的还有口缘处雕有葡萄藤和希腊神祇的酒器和酿酒方法。还有灌注在《突厥语大词典》里的民歌：

让我们吆喝着各饮三十杯。

让我们欢乐蹦跳，

让我们如狮子一样吼叫，

让忧愁散去，让我们尽情欢笑。

这大约是伊斯兰教传入西域之前，中亚葡萄藤下常有的午夜狂欢吧。狂欢之后会如何呢？嗜酒的亚历山大大帝在饮过葡萄酒后，拔剑杀死了他多年的爱友克莱提斯，那曾经从狮子口中救出他的克莱提斯葡萄酒瓶般一言不发地倒下了，剩下亚历山大在酒醒后的清晨痛哭追悔。这位追悔者死去200年后，张骞出使西域，把葡萄的种子带回了汉朝——比法国栽培葡萄早了200年。于是就有了《史记·大宛列传》里的“离宫别馆旁尽种蒲陶，苜蓿极望”。但当时张骞大约并没有带回有效的酿酒方法，所以本应从汉庭开始的葡萄狂欢就推迟到了唐代。《史记·大宛列传》里说张骞在西域看到“宛左右以蒲陶为酒，富人藏酒至万余石，久者数十岁不败”。唐太宗的目光穿过司马迁的笔、张骞的眼看到了这些葡萄美酒，于是“太宗破高昌，收马乳葡萄种于苑，并得酒法，仍自损益之，造酒成绿色，芳香酷烈，味兼醍醐，长安始识其味也”（《册府元龟》）。据说唐太宗被自己酿的酒弄得大喜过望，竟然宣布长安“赐酺三日”。葡萄酒让相对端庄的唐太宗也疯狂了一把，可见其确是“克服地球引力的精神力量”。

从亚历山大大帝清晨的痛哭追悔到汉朝的离宫别馆旁尽种“蒲陶”，从《柔巴依集》中的那一大杯葡萄酒到唐太宗长安的“赐酺三日”，这一切于古老的被子植物葡萄而言，又是怎样的心路历程呢？

科学家对古代化石的研究结果表明，葡萄的远祖是在光照充足的旷地上生长的喜光矮小灌木，当旷地逐渐被森林代替，为适应新的环境，争取较多的光照，葡萄逐渐演化成攀缘植物，并同时用它柔软味甜多汁的小型浆果诱引飞鸟啄食，经过它们的消化道排泄出种子，从而广泛传播。据康多勒和瓦维诺夫的考察，南高加索、中亚南部诸国以及阿富汗、伊朗、小亚细亚邻近地区是葡萄的原产地。大约在7 000~5 000年以前，葡萄就广泛栽培在南高加索、中亚细亚、叙利亚、美索不达米亚和埃及。大约3 000年前葡萄栽培业在希腊极为兴盛，并开始沿地中海向西先传播到罗马，后到法国的罗讷河流域，往北扩展到莱茵河和摩泽尔河流域，逐渐传播到世界各地。

当人们唱起“吐鲁番的葡萄熟了，阿娜尔罕的心儿醉了”的时候，那些成串挂着的晶莹的葡萄对自己的甜蜜和美丽也相当心醉吧。正是这美丽甜美让葡萄自它的原产地诱使人类开始栽培它，并随着人类的脚步扩展到世界各地。

在由无数典故铺成的葡萄的道路上，《北齐书》载，李元忠进献一盘葡萄给皇帝，获赏丝绢百疋；东汉灵帝时，陕西扶风县人孟佗，给皇帝宠臣宦官张让送了一斛葡萄酿的陈年老酒，换得凉州刺使的官职。这些大约是葡萄不感兴趣的，对以最大限度传播自己儿女为业的葡萄而言，它借助人类，在吐鲁番葡萄2 000多年的种植历史中，完成了藤本植物对乔木和草本植物争夺土地与生存权的伟大的胜利。

除了鲜食之外，葡萄还为自己存留了另外的道路：由人酿成葡萄酒或晒成葡萄干。

据统计，全世界的葡萄有82%都是用来酿酒的，葡萄酒因为有软化血管的效果，近年来越发被看好。刘禹锡有诗云：“我本是晋人，种此如种玉，酿之成美酒，尽日饮不足。”这说明当时山西早已种植葡萄并酿造葡萄酒。当时的长安还有胡人开设酒坊，专门销售西域的葡萄酒。中国内地比较有规模地酿造葡萄酒要到清末：1892年，华侨张弼士在烟台建立了葡萄园和葡萄酒公司——张裕葡萄酿酒公司，从西方引入了优良的葡萄品种，并引入了机械化的生产方式，贮酒容器从瓮改为橡木桶，从此我国的葡萄酒生产技术上了一个新台阶。

我在吐鲁番却没有酒的记忆，记忆中唯有从高高的土坯葡萄晾晒房小方格窗子吹出来的，随风飘荡的晾晒葡萄干的甜蜜气味，它心满意足地穿街走巷，似乎是它串起了吐鲁番的街道房舍，串起了这热都的千年风尘，让葡萄沟、火焰山、坎儿井、高昌故城并肩而行。

吐鲁番葡萄有600多种。最著名的是以制干为主的无核白，吐鲁番的无核白葡萄干因在晾房自然风干，既保存了葡萄干中的叶绿素，又使其色彩呈纯正银绿，含糖量高达80%，是世界葡萄干里的佳品。另外还有以鲜食为主的“马奶子”、红葡萄……维药药典里还记载有药用的索索葡萄，《大明会典》说索索葡萄的价值比驼皮和獭皮还高，但我看了却又有疑惑，葡萄和驼皮什么的是怎么比的呢？论斤呢，还是把驼皮们全扯成葡萄那么小的块来论块呢？

《神农本草经》说葡萄“主筋骨湿痹，益气倍力强志，令人肥健，耐饥忍风寒，久食轻身不老延年，可做酒”。不过我更喜欢《本草衍义补遗》里说的葡萄：“东南人食之多病热，西北人食之无恙，盖能下走渗道，西北人稟气厚故耳。”用葡萄竟然就能验证出是哪儿的人，而且能验出“禀”气厚不厚，可见葡萄是有“神”气的。

喜光植物葡萄选择位于天山东部博格达山南麓、地势南低北高、盆地结构的吐鲁番并接受人类的驯养，是有它的理由的：这个地球上海拔最低的人类生存地之一，日照充足、强烈，每年的无霜期平均达到268天，如此丰富的热量资源，让吐鲁番产出了世界上最甜的葡萄。对以最大限度传播自己后代作为唯一事业的葡萄而言，把对自己几乎无实际用处的果肉部分变得如此之甜，几乎可以说是的一种精神追求。或者葡萄拥有比我们更远的眼光，或者它真正听懂了《圣经》所言：“原来我们不是顾念所见的，乃是顾念所不见的；因为所见的是暂时的，所不见的是永远的。”在对天地的大信里，它定睛在“看不见的永远”上，在这信心中，葡萄诱使只有60多万人口的吐鲁番地区年均产葡萄达60万吨，在吐鲁番，每人每年拥有1吨葡萄！

车窗闪出葡萄沟如今已是回忆的一章。而搭着架子高高在上摘女友家庭园里的葡萄，葡萄碧绿的叶子落在脸上的光阴，至今想起，却丝毫没有热的记忆，唯记得葡萄触手将裂的甜蜜，记得坎儿井井水浸过的葡萄皮面的沁凉。奇怪的是，记忆已虚掉了女友的面孔，丰盛的葡萄架下空荡荡的桌上，藤篮里那串葡萄却清晰可见。它似乎在等人，因为等了2 000多年，已在全国最热、最低、最干旱的地方失陷，无法抽身离去。我已记不得是我还是葡萄写了这几句诗：

风蚀交河故城，饮河战马的影子在空气中

分散。我不知道自己的呼吸中走散了多少

人群的别离，城南怨妇的相思

承载着身体，我绝不只是一小片身体

而是四面风交汇处的一片

回忆……

秋天的葡萄架（2005年10月27日摄于新疆伊犁家园内）

沙 枣

Elaeagnus angustifolia

沙枣花香天地间

诗人沈苇发短信说：“我在莎车阿曼妮沙罕出生的村庄，找到了传说中她的墓，由12棵沙枣树环绕——沙枣花的香味突然从空中流出一条路来。”

那道路是如此芳香、浓郁、绵密，黏稠、强烈，丝绸般倒进我的身体，让我有一种错觉，似乎闻沙枣花用的不是鼻，而是河流般的喉咙——当它突然从路旁丛林里闪出来，流出来，不由分说地把你挟裹到它里面，那香气里的勇气是乡野妇人之爱，态度却又是少女的，倒是像《诗经·郑风》里那些理直气壮的女子：“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岂无他人？狂童之狂也且！”你思念我，那就拉起衣角过河吧；你不思念我，没关系啊，还有别人呢。那女子如此有信心，大约是知道自己有如沙枣花的香。那种舍我其谁的阵势，哪里还有别的花香容身的余地呢？沙枣花开的五六月天，天地之间只要有一棵沙枣树，就唯有它的香了。

无论是人或者植物，想要自己散发出香味，大抵与情事有关。人使用香水，大概是希望自己闻起来不像人，而像一朵花，或者一头发情的麋鹿？相较而言，花的态度朴素直接：它们大多希望自己闻起来像是食物。花散发的香味是给传粉者的信息。

不同植物的花朵散发出来的香味不同，而且这些香味结构之复杂多变，是无法模拟的。每一朵花就能产生多达100种的化合物，而且这些化合物可随时间而演变成不同的组合。每一种香味可能都在传达不同的信息，有些是发邀请：“来看啊，多好的房子啊，在这里产卵吧！”有些是在说：“这儿有花蜜！吃吧！”还有一些花在受精之后会改变香味，提醒授粉者别在它身上浪费时间了。另一些花更是坚贞到清绝，受精后就完全停止制造香味啦。

花儿们把花香弄得如此复杂是因为昆虫们太会闻了，香味是昆虫飞行地图上的路标——据说有一种蛾类，可以闻到1 000米以外的花香。在这种情况下，每一种花朵都建立了它们独特的“品牌意识”，而这种品牌，大约只有一部分人会喜爱，其中还有一部分人会非常喜爱，甚至有一部分人，一生只珍爱这一个品牌——这听起来无论如何有点儿过分，但真有这样的人，所以也有专门为某一种花传粉的昆虫，植物学家把这种现象叫“专一性”现象，对“专一”的传粉者而言，花朵的香味就是它们“通往忠诚国度的地图”。

5月底途经库车，公路两边和大块的条田中做防风林的沙枣树在干燥的风中大片地翻动叶面的淡绿、叶背的银灰，“泄露”出一朵朵黄色的喇叭状小碎花，一串串不厌其烦的繁密。沙枣花浓郁的花香随风扬起，铺天盖地地盖房子，把我、同伴、停在路边的车、车下的路和更远一些的一片村庄全部盖在它的香味里了。看着它就在那儿想呢：沙枣花有它的“忠诚爱人”吗？给沙枣花当忠诚爱人需要很大的勇气吧，那可是掉进去拔不出来的爱情，是浓郁到要窒息的爱情，几乎无法被我理解——沙枣花如此之香，自然也有它的理由，作为沙漠植物，它的生存条件极为严苛，在沙漠炎热干燥的环境里，它必须想尽办法吸引传粉者。沙漠植物各有各的招数，其中有一些比如沙枣花，就采用把香味发挥到极致的办法来吸引授粉者，根本不照顾我的理解力——但是，强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你只要路经过沙枣花，不管你喜欢不喜欢，你都必被它强烈地经过，强烈地烙进记忆。

一般有浓郁香味的花朵含蜜量都比较高，沙枣也是很好的蜜源植物。在新疆沙漠和盐碱地边缘长大的孩子，和沙枣相伴从它开花就开始了：沙枣最初是上下课时衣袋里的沙枣花香；然后是吃它没熟时碧玉般的果实，在又苦又涩的味道里，皱起的童年的眼眉；终于等到它显出成熟的金黄和浅红，那些日子，是沙枣甜沙、干燥的滋味相伴的童年的秋天。当然，孩子们的食谱里也少不了用沙枣面烙的饼、擀的面条，做的糕点。但无论怎么吃，我感觉汉族人和沙枣果实的干燥沙甜、和它的花味深重都有隔阂，只感觉沙枣的灵魂是维吾尔族人的。

还记得在沙枣树树荫下，强烈的沙枣花香中，听维吾尔族老人坐在布单铺成的桌席旁，弹着都塔尔，唱着由阿曼妮沙罕整理定稿的十二木卡姆：

哎，我的心哟，只要看到你，什么苦痛都能承受，

我的愿望是：让爱情的火在你面前将我烧得精光。

哎，尼亚孜，现在已是你在情人面前献出生命的时刻，

如果你是真心爱着她，你就将心儿全部奉上。

那种绝对、热烈、疯狂和无可排遣的浓郁热情被老人沧桑、安静地唱出来，有种摄人心魄的平静，是此刻沙枣花香与桌布上沙枣间的凝望：“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

沙枣是胡颓子科植物沙枣树的果实。沙枣树盛产于中国西部各省区的沙漠。又名桂香柳。可耐高寒、干旱，和很多沙漠植物一样，它还能通过稀盐、拒盐方式适应盐渍化环境，所以在重度盐渍化环境中也能生长。在维吾尔语中，沙枣叫“吉格代”。在维药中，沙枣被用于健脾胃、安神、镇静、止泻涩肠。主治脾胃虚弱，消化不良。

沙枣（2006年8月21日摄于新疆伊犁‘我的田野’）

樱 桃

Cerasus pseudocerasus

樱桃红了

小花园中的天色在书页间渐渐变暗，从书页间抬头，我听到鸟鸣。那会儿6点多，4月的鸟鸣，漫天的清越，无止境地从树林间滴落下来，在我身体里摇晃；风翻动涌现的树叶，吸纳着黑——是浑然忘我的坐拥一切。

天色触黑的时候，鸟鸣突然停止，那静默无声，也是丰盈。突然出现的骑单车的红衣小孩儿，像一枚樱桃驶过——为什么不可以是樱桃呢？既然梭罗保证说，鸟儿可以把樱桃的种子带到任何地方——让鸟儿带着这么大的樱桃“种子”，一定勉为其难吧；但也是可以的吧——既然大鹅可以把尼古拉带到拉普兰，它也应该也能把这“樱桃红”带到新疆伊犁特克斯的那堵墙边。

樱桃花（2007年4月17日摄于新疆伊犁家中）

樱桃树就在那堵土墙边，闪现出它小小的红，转动出蓝天——转动的是我童年的头，在外婆家的院墙下数邻居家的红樱桃，绿的就略过不计。

两米多高的樱桃树，对童年的我来说，太过高大了。有时候会努力爬上那堵“坎坷”的土墙，寂寞的土墙味道就在身下，在衣服上。樱桃掩映中，可见一垄丛生的草，草前方有几棵果树，再往前，又是一垄草几棵树，再之后就看不见了。我一直想透过樱桃树看清这家的庭园、人家，但是，一直没看见过。只有草与树轮番递送着荒凉。虽然说小孩子偷人家树上的果子吃，在那会儿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这家人的樱桃我却没有摘过，虽然爬在墙上时，它的红已伸手可触。

樱桃如果在电影《樱桃的滋味》中的标本制作师手上，就可以打开那个他企图自杀的夜晚：标本制作师准备好自杀的绳子，开始爬一棵樱桃树。爬树时他的手沾满了黑暗中的浆果，他吃了一口，感觉它们味道不错，于是就坐在樱桃树上吃了起来。直吃到黎明金灿灿的太阳升起，他坐在樱桃树上，惊异地看着大地展开它自己，如同初生。上学的孩子们路过樱桃树，孩子们求他摇一些果子下来，他摇了；又摘了些樱桃回家，他妻子醒来吃了樱桃，也说它们真好吃啊。

后来标本制作师载着想自杀的陌生人巴迪，穿过无数荒凉的市镇和尘土，那么多无意义的拐弯里都有标本制作师在说：“你是否丧失了所有希望？当你早晨醒来是否曾仰望天空？在拂晓时分，你难道不想看着太阳冉冉升起？金红相映的落晖，你不想再看了吗？你见过月亮吗？你不想再见到星星？那满月之夜，你不想再看一次？你想就此合上双眼？你不想再喝口泉水了吗？或是在水中洗脸？看看四季，每个季节都会带来水果。夏天有果子，秋天亦如是，冬天带来不同的果子，春天亦如是。没有一个母亲可以为了她的孩子，用这么多种水果把冰箱填满，没有一个母亲可以为孩子做这么多，神为他的造物所做的却是如此多。你要拒绝所有一切？你要放弃所有一切？你要放弃去尝试樱桃的滋味？”

樱桃红了（2005年6月3日摄于新疆伊犁家中）

这声音让我几乎看见标本制作师从樱桃树上下来的那个清晨，他手捧樱桃走过庭园，四周是清新鼓舞、生机勃勃的早晨。他已苍老的声音背后现出妻儿晨起的声音、叠被的声音、摆放碗碟的声音，在樱桃的映衬下仿佛初生。他与巴迪的说话声落在周围苍凉的旷野里，无论车怎样行驶，它都在重复，如同人生。但他的声音却被樱桃树荫护了。

在这样的声音里，樱桃树下，我记得一心想自杀的巴迪喝了泉水，又捧起它来洗了脸——电影里有无这样一个镜头已无关紧要。正如此刻在热带的天气里根本长不出一棵樱桃也无关紧要，要紧的是，我的记忆已拥有那棵樱桃树，童年的、巴迪的、标本制作师的，拥有樱桃黎明金灿灿的太阳。

樱桃，又名含桃、莉桃、恩桃。是蔷薇科落叶小乔木。我国作为果树栽培的樱桃有中国樱桃、甜樱桃、酸樱桃和毛樱桃。我国栽培的甜樱桃主要为欧美品种，一般需900~1 400小时7.2摄氏度以下的低温环境才可完成冬眠，所以它无法长到我此刻所在的热带海岛上来。但是南方温热带的“标本制作师”能在“中国樱桃”中得到安慰，虽然以前中国樱桃的优良品种极少，普遍果小、味酸、还会采前裂果、落果，而现在据说中国樱桃黑珍珠的选育，已成功地弥补了这些缺点。

樱桃果实营养丰富，每100克樱桃含铁6毫克，比苹果、梨子、橘子高出20倍左右，含磷钙各18毫克，还有大量糖分和维生素。果汁可治烧伤、烫伤，有止痛、防止化脓之功能；叶子煮水口服可温胃健脾，止血解毒，治胃塞、食积、腹泻、吐血、疮毒肿痛。常吃樱桃对缺铁性贫血患者尤为有利。但不能吃得太多，樱桃属火性，大热，平素有热性病及哮喘者不可食用。小孩子过食樱桃也易发热性病、肺结核、慢性支气管炎与支气管扩张等病。

可是吃樱桃的时候，谁还会想那许多呢？如果让我想，我更愿意把自己送到新疆伊犁6月的街头，站在流动菜贩的平板车旁边。这时节他们的车里除了水灵灵的小白菜、菠菜、水萝卜、豆角，旁边还有用小竹筐装着的樱桃。买一捧，提着它走在街上，心里盘算着看刚两岁的小侄子吃它时皱成一团的小脸，他大约会扑哧一声吐出来吧，对不喜欢吃的东西，他永远那么果断——旁边应该还有妈妈和爸爸。五叶地锦的叶子，那会儿也应该攀上篱笆墙了。或者，就径自去旁边的小果园，用渠沟的雪山融水把樱桃洗了，躺在果园的草丛里，看着天空，一粒一粒吃——像刚刚从童年的墙头偷来的一般。

野樱桃（2012年6月摄于湖南张家界大峡谷）

哈 密 瓜

Cucumis melo var. saccharinus

哈密瓜之梦

公元147年左右的一个晚上，东汉明帝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吃了一只瓜，甚美。于是明帝就派使者求诸方国。敦煌献来的瓜中有一种叫“穹隆”的，滋味恰如帝梦所食。这种叫穹隆的瓜，突厥语名为“卡波”，维吾尔语叫“库洪”。明帝梦瓜后1 500多年，清代康熙年间张寅在甘肃路遇贡瓜：“路逢驿骑，进哈密瓜，百千为群，人执小兜，上罩黄袱，每人携一瓜，瞥目而过，疾如飞鸟。”

作为植物，能入皇帝梦，并能让人如飞鸟般帮自己运送种子，哈密瓜对自己的甜蜜一定相当满意。有人不无偏颇地说，女人的阶级取决于她的容貌；对瓜而言，它的阶级就体现在香甜、美味和以此换取的运输。当然，瓜果中也有不在容貌上用力，发奋成才的异类人才，比如与哈密瓜同属葫芦科的喷瓜。

喷瓜的果实像大黄瓜，它的种子不像我们常见的瓜那样埋在柔软的瓜瓤中，引诱我们食用和运输。喷瓜成熟后，生长着种子的多浆质的组织变成黏性液体，挤满果实内部，强烈地挤压果皮，稍遇风吹草动，就会“砰”的一声迸裂，喷瓜的这股气力很猛烈，可把种子及黏液喷射出十四五米远，种子就这样传播出去了。

但这力气战显然没有哈密瓜的“甜蜜战”来得有效，虽然喷瓜的力气是个长达十四五米的传奇，但对实用主义来说，甜蜜却更合适，而且它的流传程度是人类对甜蜜的欲望长度，自然远远不止十四五米。所以传奇的最后获胜者当然是哈密瓜。

哈密瓜是一年生草本植物，现在世界上的甜瓜分为两大类：东方甜瓜（薄皮甜瓜）和西方甜瓜（厚皮甜瓜），哈密瓜属西方厚皮甜瓜。最古老的品种见于埃及，我国的著名产地有喀什、哈密、鄯善、吐鲁番、石河子等。哈密瓜的原产地在中亚至北非的沙漠绿洲地带，而东方甜瓜的原产地在印度和黄河流域。

哈密瓜是以地名命名的。我用的五笔输入法里，有“哈密瓜”这个词，却没有“哈密”。可见虽然瓜因地而名，而地却不如瓜有名。哈密瓜其实以鄯善所出者为上，哈密次之，所以瓜的本名应该是“鄯善瓜”。康熙平葛尔丹叛乱，以哈密为基地。皇帝吃过献上的瓜后，甚觉美味，遂问是什么瓜，左右瞠目不知，因是哈密王所献，就信口回答说：哈密瓜。从此哈密瓜的名字和它的种子一起传到了中原。瓜虽然移去种了，也并没有像橘子一移成枳，但是风味却不如原产地：“瓜洲之名虽著，不及哈密之佳，鲜美胜于崖密，各地移植，其味终逊。”

路边的哈密瓜摊（2006年11月摄于新疆乌鲁木齐二道桥）

夏日走在新疆的市巷，到处都有哈密瓜的身影和如影随形的清香。哈密瓜的瓜瓤有乳白、明黄、橘红、碧绿不等，白瓤的甜而多汁，明黄甜蜜而黏，碧绿的则清脆可人。童年的中午，我常常和当地人一样，用哈密瓜或者西瓜代茶，就着一块馕当午饭，那清简敞亮，正如耶律楚材写的诗：“自愧不才还有幸，午风凉出剖新瓜。”但现在吃哈密瓜，感觉不如以前的甜，不知道是人长大了，还是哈密瓜感觉自己太有名了，不必长得太甜也能完成传宗接代的要务，所以就松懈了？而且古代的哈密瓜似乎也比现代的要大，《汉书·地理志》中说：“古瓜洲地生美瓜，长者狐入瓜中食，首尾不去。”另有唐人杜环《经行记》中也说：在中亚末禄国（今土库曼斯坦木鹿城），“果有红桃白柰，遏白黄李，瓜大者名寻支，十余人食一颗辄足”。无论是狐狸可藏身其中的瓜还是“十余人食一颗辄足”的名叫寻支的大瓜，我都没有见过。哈密瓜为什么现在变小了呢？它是不是嫌现代人对它简慢了呢？以前中亚和新疆摘瓜甚为考究，必要选未出嫁的姑娘来摘，其风俗如同江南采茶必用女儿家的纤手净气。但如今商业时代，哪里还有这许多习气讲究。新疆维吾尔农民爱吃哈密瓜的风俗却不改，田间地头，或者路旁树荫里，剖开一只瓜，或站或立，嘴角流蜜中面对着旷野，是心旷神怡的夏天。他们还认为哈密瓜可祛病延年。李时珍大约并不完全同意维吾尔人的看法，他认为，甜瓜的瓜瓤味甘，性寒滑，有小毒，虽然能止渴，除烦热，利小便通气，治口鼻疮，暑热天食后永不中暑，但多食者容易反胃；患脚气食后，则病患永不能除；多食瓜易导致腹胀，以食盐可化解。在哈密午夜吃瓜，听当地人说，吃完瓜后，别急着把嘴擦干净，因为哈密瓜的甜蜜气息，可招来天使吻你。天使有没有在夜里吻我，睡梦里的我并不知晓，只感觉在哈密瓜丰收季节的哈密城，穿街走巷地在哈密瓜味道里走，凭空心里就有丰盈，好像一切都没真正开始，还来得及。如果再坐上哈密特有的红彤彤的马车，在夹道的白杨树之间穿行，在一路瓜香里摇晃着前行，那种喜滋滋的感觉像是在抱着哈密瓜去嫁人——嫁好人。

哈密瓜的花（2007年7月1日摄于从伊宁市到察布查尔的路途中）

酸 浆（红姑娘）

Physalis alkekengi

红姑娘

从知道花朵是植物的性器官开始，植物世界的奇思妙想总是让我不断震惊，但说实话，这并没有妨碍我继续拿着植物的性器官去看望朋友，有时候我也会把它买回家，看它盛开的样子，感觉心情不错——毕竟我又没拿一条牛鞭去看人，虽然它们在本质上是一样的，可我凭什么老管什么本质呢？也许科学家们不这么想。科学家总是与众不同——他们大概从不开花？

还是先说回我。面对植物，我几乎已经准备好不再吃惊，无论它再变什么花招。花招毕竟是花的事情，花已经在这世上存在了几百万年，我倾尽全力也只能观察它80年，整个人类研究植物的历史也不过几百年。可是当我得知《红楼梦》中的绛珠草，也就是林妹妹的前身竟然就是我们小时候吃过玩过的“红姑娘”时，还是大吃了一惊。林妹妹何等仙灵，那株绛珠草在我心里，也一直纤细文弱了很多年，一直不肯成形，至多也就是个风中含露带水的影子，我觉得这才合林妹妹。而它竟然可以是山野林间兀自喜滋滋、亮晶晶、红红圆圆的、吹咬起来咕咕作响的红姑娘？这怎么可以！

红姑娘花（2005年4月27日摄于新疆伊犁家中）

红姑娘又名酸浆，灯笼草、红灯笼。科学家认为它是茄科酸浆属植物，还给它起了拉丁学名Physalis alkekengi Linn.。植物的拉丁名，是植物分类学始祖林奈创建的。这种植物命名体系采用“双名命名法”，就是依植物的生殖器官分成了24纲，并在此基础上，给每一种植物物种一个“两项式”的名字，即每一个名字可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第一个字母大字，代表属名；第二部分第一个字母小写，功能是描述。有时还有第三部分，则是发现它的人的名字，比如红姑娘学名中的Linn。林奈在《物种起源》出版前100多年就发表了对花的分类，至今我们还在沿用。这种植物的分类法相当复杂，24纲之上还有界、门，纲之下还有目、科、属、种，加起来是“界门纲目科属种”——好好的一个红姑娘，竟然被分解成这样，听起来科学家真是疯了。

既然这世界上总得有人发疯，就让科学家去为植物发疯好了。我们还不如和人谈谈花，比如和旅游路遇的英国人谈谈布谷鸟花，一路谈过去，你会发现，这种花在英国有十几种，凡是在布谷鸟叫的时节开的花他们几乎全叫布谷鸟花；或者谈谈白睡莲，不久你可能也会发现，在英国，这个花有15种俗名；而三叶南天星，他们叫它“讲坛上的杰克”，大红吊钟柳竟然可以是“猩红号角手”，而打碗花，在中国，可以是田旋花，也可能是银莲花……鬼才知道大家说的是哪种花。这花名的“巴别塔之旅”整个就是鸡同鸭讲，但这又有什么关系，说啥还能不是鸡同鸭讲？

但是，我说过科学家的想法总是与众不同，比如说，当他们发现短叶红豆杉能产生紫杉醇这种抗癌物质，没多久这种树就因为滥采而濒临灭绝了。那么我们将用什么抗癌呢？科学家们又在相关物种中找这种紫杉醇，这就像亲戚的血型基因相类的可能要大得多一样，植物的界门纲目科属种其实也就是归亲划戚。虽然它对我们鸡同鸭讲的日常交流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用处，但如若土豆再遇像智利那样的大面积单一物种种植导致的“惨绝人寰”的枯萎病，我们就可以去找土豆的爸爸的爸爸的爸爸来帮忙，如果这“爸爸”不存在了呢？也许我们可以找它的亲戚。

唉，从红姑娘扯到科学和马铃薯枯萎病实非我愿——可是你小时候吃过红姑娘吗？写《植物的故事》的刘华杰先生津津乐道，说他小时候常帮小姑娘们挤红姑娘的籽，说要领在于用针在蒂儿处来回扎……唉，毕竟是男孩儿，这么笨手笨脚竟然还敢说他技术一流。其实挤红姑娘的籽，最高的技术是根本不借外物，先把又大又红的红姑娘灯笼似的外皮撕成4瓣或6瓣，手抓住与蒂连接的外皮，把肉质部分倒过来在手心里慢慢揉，等它里面的浆籽全变软，就可能拔掉它的蒂了。要领在于要一点一点地小心剥离，这是个技术活。不过，干这活再熟练也有出错的时候，那大约可以归之为天意。剥离得好的，红姑娘的蒂口就会如拔掉瓶塞的瓶口一般，是一个浑然的圆，这是针刺不可能达到的天然效果。然后，咱们可以慢慢地、小心地挤出里面的瓤肉来吃——红姑娘酸甜酸甜的味道就从齿间唇角漾开了。等吃完了瓤肉，再把它洗干净，放到嘴里，呼气，用它的蒂口抵住下唇，咬下去，空气挤压中，它就会发出响亮的“咕咕咕”声。

科学家们说，红姑娘的瓤肉富含维生素C，对治疗再生障碍性贫血有一定疗效，还可清热利尿，外敷还可消炎；还说红姑娘全株可配制杀虫剂。这些让科学家管去吧，我只知道田野里树荫下红姑娘从绿到红的果实增添了童年响亮的酸甜。

去年10月到伊犁河，看到河边小店的窗里坐着一个维吾尔族小女孩，啃着青苹果安静地看我，周围是河流喧响，她身旁的塑料筐里放着苹果，还有一小筐红灯笼一般的红姑娘。靠着店门站着的维吾尔老人，是小女孩的爷爷吧——秋天夕阳下的他们像静止不动的时间。我不顾想去划船的好友的阻拦，到小店前买了几个红姑娘。剥开红姑娘的宽衣大袍，看到里面罩住的果实如童年般红亮光莹，像小新娘笑盈盈地坐在花轿里。在维吾尔族小孩和老人安详的目光中，我成功地剥离了红姑娘。它酸甜微苦的味道，它发出的咕咕咕的响声，是童年停在空气里的那口呼吸，重新在我唇齿间。

听维吾尔老人说，1公斤红姑娘可以卖10元钱，这两天没有什么游客，有时候一整天也卖不出1公斤，不如苹果卖得好——如果林妹妹听到绛珠草如此的境遇，会不会又哭起来呢？

有红姑娘的维吾尔族药摊（摄于2005年11月新疆乌鲁木齐二道桥）

阿 月 浑 子

Pistacia vera

做粒阿月浑子

初来海南时，通过几乎能让人对人生产生确定不移信念的邮政系统，给在新疆的妈妈寄开心果的时候，是想要妈妈尝一下南国滋味，那会儿我竟还不知道，其实所谓开心果就是原产新疆的阿月浑子。更不知道开心果是在通过人类的邮政系统完成它漫无目的的传播。虽然我寄的开心果产自美国，和原产新疆的阿月浑子虽说是同类兄弟，大约也并不认识。但这也没关系，《百年孤独》里的奥雷利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征战时留在各地的孩子，有一天从四面八方赶向村庄，虽然长相肤色都各异，但凭他们眼里孤独的神色一眼就能看出属于这个家族。那么，尖端微开，只露小荷尖尖角似的微绿果仁的开心果阿月浑子，一定更容易彼此相认，而且我以为它们大约更愿意相认——它们长得喜不自胜的样子，让人相信，这相识也是喜悦的。

比起近年来被普遍认可的开心果这个名字，我实在喜欢阿月浑子。开心果好也是好，但毕竟太过“切题”。有人说这名字是美国产品通过香港翻译后的结果，这让我想起胡兰成说战后香港，熟人在电车上相见，都要逼到脸上似的发问：赚多少钱？并随着回答转换脸色。虽然香港现在富人多了，大约也学会委婉了，但他们既然能把讲述爱书人通信故事、深情款款的《查令十字街84号》改编的电影译成《迷阵血影》，可见直白的传统是不会一下消失的。开心果的名字，大约只是此“传统”并不显著的一个例子。

比起开心果的切题，阿月浑子是“浑子”的混沌有“阿月”笼罩看护，是天地人初，更合它的长相：喜悦得于心，形于色，于是情不自禁咧嘴就笑。

阿月浑子（2005年摄于南疆）

当然我允许别人对此名的不同理解，比如段成式的《酉阳杂俎》就言之凿凿地说：“胡榛子阿月生西国，蕃人言与胡榛子同树，一年榛子，二年阿月。”如此的神话，要不是这个“蕃人”语焉不详就是他存心开着阿月浑子式的玩笑，间接让我懂得道听途说的迷人之处。陈藏器在《本草拾遗》中让这个神话得以继续，不过这会儿名字变成了“阿月浑子”。唐代有个波斯后裔李珣的《海药本草》就很明确了：“其实状若榛子，波斯家呼为阿月浑子。”不知是不是因为深度迷恋阿月浑子的名字滋味，汉学家劳费尔对波斯语、亚美尼亚语、欧塞提克语、希伯来语、梵文中类似“阿”字的发音进行了考证，认为“阿”是用来代表带有当头音“a-”的伊朗词“坚果”。关于第二个音“月”，据说法国汉学家伯希和有详细研究，我不知道研究结果。第三个音“浑”，劳费尔考证出它指的是这种果实的树——他们的见解和我对阿月浑子的理解大相径庭，如若“阿月浑子”就是长坚果的树，那么叫这个名字的，应该还有别的坚果树才是吧，比如松子、核桃、板栗？

能叫坚果的，除外皮坚硬之外，还有含水量多少的要求。一般来说，植物的果实可按含水量的多少分为3种。一种是含水量在80%以上的，叫水果，比如西瓜，菠萝、橘子；另一种的含水量在30%左右，一般称之为浆果，像香蕉，苹果，梨等；还有一种果实外面有坚硬的果壳，果实内含水量很少，我们就叫它坚果。

阿月浑子的叶子（2005年10月摄于新疆植物园）

从营养学的角度来说，坚果一般是“宅心仁厚”。作为植物的精华部分，先不说它含量很高的蛋白质、油脂、矿物质、维生素对人体生长发育、增强体质、预防疾病有极好的功效，单说100克坚果的热量：榛子的热量是594 千卡（ 热量相当于500 克米饭），松仁是619千卡（相当于550克米饭），板栗212千卡（相当于180克米饭），杏仁562千卡（相当于480克米饭），开心果552千卡（相当于475克米饭），葵花子616千卡……而且这6种坚果据说还能治疗不同疾病。阿月浑子是心脏的好朋友。它含有单不饱和脂肪酸，可降低胆固醇含量，减少心脏病——倒也合它的名字。

阿月浑子属漆树科黄连木属植物，约有20个种，分为中亚类群和地中海类群两类，其树高达10米，树龄长达300~400年。每年5月开花，9月结果——从它的类群上，不难看出它的原产地，而它属的漆树科，则让我想起海南黎族先民对同是漆树科的漆树的法子：黎族人进山砍柴错砍了漆树，会被“喷”得浑身水肿，奇痒难耐（漆树汁有毒，会造成皮肤过敏）。这时候，黎族人就认为是漆树发灵了，所以被漆树“喷”的人会把树紧紧地捆绑起来，用力痛击，并出口讥笑“漆树官”的管理能力：不好好管束部下，才让漆树如此任性妄为。经过这么一番作法后，用不着几天，奇痒、水肿竟然就会逐渐消除——这天真烂漫之气，瞬间就让我放弃了科学，情不自禁笑出声来。

当然，产于热带雨林的漆树和中国主要集中分布在新疆天山以南的喀什、和田、阿克苏地区、疏附县的干旱亚热带的漆树科古老树种阿月浑子也许并无关系。

沙 棘

Hippophae rhamnoides

野沙棘的特克斯河

透过童年的刺牙子丛，那条河汹涌地持续向西，有时，它的雪山融水是混沌的，神态几近木讷，似乎在疑惑自己是怎么由冰变成水，又为什么流到这里。然而又因为混沌，更有力地向前流去，那力量似乎来自波浪之下看不见的手，那一鼓一鼓的拳头——那些小兽般的男孩，站在高高的桥上，夕阳为他们黑漆的身体嵌了光。他们一跃而下，河面的拳头闪身容纳，水光溅出。他们小小的胳膊在水面上划动着，水光在他们身前身后涌着，也是漆黑的……到了深秋季节，河岸的刺牙子丛、白杨、柳树和榆树色彩斑斓，河水则变得清澈，它的流动如此令人心悦诚服，甚至一度握住了天空的手。然而，一场寒风之后，明亮的冰面就凝固了它，雪落其上，远山如黛。那些跳水的男孩，这会儿穿着厚厚的棉衣，拉着爬犁子（人工雪橇），或者和父亲一起推着车，甚至驾着马车，到河边砍刺牙子回去当柴烧。寒风吹红他们的脸，吹裂他们的拉爬犁子的小手，吹得雪原如波涌，吹蚀那些沙地上的刺牙子，吹出它们适合燃烧的根系，吹得它们枝冠失去支撑，匍匐在地，但仍活着，任风在其中呜咽。后来，那条河还叫特克斯河，刺牙子隔着岁月的尘埃，有了正式的名字：沙棘。

在河滩，特克斯河的喧嚣和刺牙子的葳蕤里，当年的“桥头小兽”之一李昊，温厚地、抬着眼里的笑意对我们说：“去摸摸河水。”

风翻动着沙棘叶子，闪烁出沙棘果实的橙黄和橘红。叶子表面的绿是此刻，背面的灰白是回忆——当然，沙棘对回忆可能另有说法。它叶子背面的灰白，是为了防止野地里漫无边际的阳光灼伤自己。而它的刺，和很多有刺植物一样，主要是为了对付敌害，比如此刻河滩上袒露的我们。想这漫滩遍野的沙棘，不停地牵绊我们，甚至刺中我们，它一定会为自己浑身长的刺得意扬扬吧，像小王子的那朵玫瑰一般，甚至要笑得咳嗽不止？当然，它的笑声可能比小王子的玫瑰要大许多，毕竟它的刺比玫瑰多，还比玫瑰的皮刺要粗大，沙棘刺可是由小枝条变来的真正的枝刺。不过说植物的刺以大为厉害，在沙棘树下躲着的，茎秆、叶柄甚至叶脉上都含有剧毒刺的蝎子草或者会有不同意见。沾了我们满裤角的有刺毛狼尾草种子，这会儿也在风中摇头说：“长刺不应该刺人，应该是为传播种子！”或者它的声音还会唤来老家在墨西哥的，有本事把叶子变成刺的仙人掌的反对：“长刺的目标明明是为了减少水分的蒸发！”

康科德田野的梭罗听得不耐烦啦，这会儿大约会转过身来说：“喂，你们，还有这会儿在路上飞奔要参加长刺理想辩论的，叶片边缘长刺突的枸骨，为了能爬墙，枝条、叶柄和叶脉都长倒钩刺的杠板归们听着：一个人只能接受他所愿意接受的，不论身体上、智力上还是道德上……任何与他既有智慧链条不能统一的现象和事实，他都看不到。”接着他又补充道，“你以为我说的是人，而不是你们各自不同的刺？”说完，他低下头来，微微笑着对自己说：“我倒也糊涂了，和植物们说说智慧就可以了嘛，竟然说起了什么道德……”

有沙棘林的夏塔河（2006年9月摄于新疆昭苏夏塔乡）

众声归寂，河流喧响，宣布已把中国天然沙棘林从这儿送到了东经75°（新疆喀什）至122°（内蒙古通辽）、北纬27°（云南迪庆）至48°（新疆阿勒泰）之间。在这些地方，沙棘随遇而安，生存条件好它就长成乔木，如若水分缺乏，沙棘就选择长成灌木状。若遇到的是岩石呢？它的根会穿透岩石，顺着石缝扎下茂密的根系。1年内就能向四面延伸出10余条水平根，根幅达3米以上。沙棘在1米长的根上可以萌发70个以上的芽——这种萌蘖和串根能力，使沙棘能够在3~5年内形成圆形的团状群落。最早生长、最高大的原生植株坐在群落的中央，周围围着越来越低的群落，一般最外边是一年生的小苗。

李昊这会儿穿过沙棘林披荆斩棘向我们走来，根本不管我们大呼小叫让他注意沙棘的刺。似乎他和这些刺很友好。

突然的阵雨把我们送进了河边孤零零的维吾尔族人家。因为语言不通的缘故，也没交流什么。他们也没表现出欢迎我们的样子，当然也没不欢迎。我和童年女伴萍与京坦然坐他们家炕席上，看她们舀水做饭——各不相干，却有种不相干的温暖。有些“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的意味，但比那还好，因为不必“感子故意长”。

雨停后，看李昊在院外与归来的男主人在雨后的大天大地里站着，互相递烟说话。他们的背后，雨后的两重彩虹从青黛色的山的这一头牵到那一头，从天到地，无遮拦地贯穿始终——很多年没看到过这么完整的彩虹了，在雨后沙棘的清香里。

李昊说：“你要把这个写下来啊。”

我答应他：“嗯。”

这一声“嗯”，到现在已有4年。这期间，生长在海拔1 200米以上高寒地区的野生植物胡颓子科沙棘能长出多少果实呢？

当然，要遭遇沙棘现在也不一定非得到号称“中国最大的野沙棘林”的特克斯河畔。富含维生素C的沙棘酸楚的果实现已被制成果汁和沙棘油胶丸，虽然它不能变出接天彩虹，但据说可以缓解大脑疲劳，预防感冒和抗衰老，还对消化系统和心脑血管系统疾病特别是预防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有良好疗效。在蒙药和藏药里，它老早就被用于止咳祛痰，消食化滞，活血散瘀。

有沙棘林的特克斯河（2006年9月摄于新疆特克斯）

向 日 葵

Helianthus annuus

向日葵

那片广大的向日葵地是突然出现的，在去肖尔布拉克的早晨：向日葵们的头仰着，花盘上每一枚花瓣极力张开自己，被晨光齐刷刷地牵引，仿佛听到了无声的号令。这听命里又有服从的欣悦，在这样的欣悦里，方圆几十里的向日葵地，强烈的金黄达到齐刷刷的平衡，背衬的蓝天不断展开——看着真让人清心啊，沉默的天蓝：

自由的温暖在额上在肩上

哦

这明亮的

田野——似闪向天空的光芒。

这光芒穿过我如过无人之境。

回来的时候已是傍晚了，黄昏的光线柔和散漫，被房屋们漫无边际的影子充满。依然是那田向日葵，却又完全不同了，那么多黄金的头冠，方圆几十里地东倒西歪着，方圆几十里被阳光放弃得不知所措……那情形像张爱玲离开胡兰成所说：“我死是不会死，便只是萎谢了。”

向日葵的名字直接取自它的属名Helianthus。希腊语helios意为太阳，anthos意为花。而它实在也是名副其实的：向日葵、日头花、太阳花，是必得向着阳光生长的，没有阳光它便委顿了。向日葵因其向光性，被南美崇拜太阳的印加人视为神花，有“印加魔花”之誉。

向日葵是菊科一年生草本植物，是Helianthus属下的67种之中的一种，包括野生、杂草种及栽培种三种。俗称葵花、葵花籽。

向日葵初绽（2006年8月摄于伊犁市郊路侧）

小时候后家里有块自留地，弟弟喜欢在家里自留地的田埂上随手插种葵花瓜子。或者土地爱孩子天然的慈悲贞洁——这也并非完全属于浪漫抒情，向日葵和豆科植物们都会因听到某种似人声但分贝较高的声音而长得更快——或者童年的孩子发出的声音、手脚稚嫩的动作是它们喜欢的吧。每年，弟弟种的向日葵长得又大又圆，厚重无比，对着太阳转头，那枝干颤巍巍的，简直就要顶不住了……然而还是顶了下来。我从未见过比弟弟的向日葵更大的葵花。凡·高画里的那13株向日葵自然也是长得疯狂，但那是花的疯狂，我怀疑它并不是真正的向日葵（事实证明我的怀疑是对的，那是只开花，没有葵花籽吃的观赏品种），弟弟的才是。弟弟的向日葵是内里的疯狂，又多又满的葵花籽简直要溢出花盘……长成后我们和弟弟一起把它们剥下来，在阳光里晒干。然后弟弟会亲手炒给我们吃。每人分一杯。小小的弟弟炒的瓜子也是最香的，全家人谁也比不过他。在晚秋天气里，合家坐在一起吃着弟弟的劳动成果，那种幸福真是很平常，然而其乐融融。后来和南方的朋友说到葵花籽，说北方人的门牙往往有一小缺口，就是小时常吃葵花籽的结果。他认为难看，我却不觉得，也并不完全是对完美无缺的东西有疑虑，而是被葵花籽的香和家常的幸福安慰过——有缺憾的忆念总比没有忆念要好。

印第安人早在公元前3000年就开始栽培向日葵，供食用、观赏用及药用。在公元1510年的时候，输入西班牙，1568年以后再由西班牙逐渐东传至大半个欧洲，1769年由荷兰再北传至俄国。向日葵刚刚传入欧洲时只作为园艺栽培观赏，到后来就变成食用栽培。1830~1840年俄国农民开始把向日葵当油料作物栽培。如今，向日葵已和大豆、花生及油菜同列为世界四大食用油料作物。

仔细看过向日葵的种子形状的人，想必记得它螺旋状递增的种形，一圈一圈扩大，却饬然有序，有21、34、55、89粒种子的。要是花盘特别大的，甚至会有144粒种子。而奇妙的是，向日葵每一圈的种子数都是前面两圈种子数的总和。在自然界，这样的模式几乎随处可见，小到松针、软体动物的壳、鹦鹉的啄，大到螺旋状星系。螺旋状递增到第十四个数目之后，每个数字除以前一个数字，就会得到黄金比例的长宽比。当我知道古埃及的金字塔、古希腊的帕台农神庙以及几乎所有的优秀美术甚至音乐作品依循的都是这个比例时，实在要惊叹世界的整饬，并感觉有安慰：那临向日葵之顶的光，始终在光临我们。

向日葵在幼苗时期，为挣脱邻近植物的遮阴，会释放出一种有毒化合物，抑制邻近植物的生长。然后它就用根使劲地品尝泥土，以探寻养分。向日葵的根是很厉害的，它可以深入地下两三米“试吃”，品评出最好的食物来源，然后向那边长去。而且它还能吸收放射性物质，据说有人用向日葵为生产铀元素的工厂去污，结果是，向日葵用自己的根，为工厂吸收了水槽里95%的放射性锶——这种功效大约是向日葵自己也想不到的吧。1996年，美国和乌克兰的国防部在一个原导弹地下发射井象征性地洒下了向日葵的种子。

除了作为吃食和吸收放射线，向日葵服从阳光和永远向光的本性，在20世纪前半叶内科医生巴哈的植物疗法里也被派上了用场：可以推荐给无法摆脱骄心的人，对缺乏自尊心的人也有疗效。

紫 苜 蓿

Medicago sativa

苜蓿地

吃完饭出来，南方人小H问我：“那道菜为什么叫‘苜蓿肉’呢？我真的很仔细地把里面的木耳、金针菜什么的吃了个遍，怎么一点儿苜蓿的影子也没发现呢？难道我的发现机制又出了问题？”

“啊，那道菜啊。”我想都没想就信口开河，“那菜是北方的游牧民族发明的，那会儿，成吉思汗和他的儿孙们不是打到城市里来了？然后在城市里住下来。但是他们是在草原长大的啊，自然非常想念草原，想念又回不去怎么办呢？他们只好一边想着草原大片大片的苜蓿地，一边把厨房里的木耳、金针菜胡乱炒起来，起名叫苜蓿肉——想念也得有个名啊——你在里面没有发现苜蓿不是你的发现机制出了问题，而是你没有草原可以想念。”

我这实在是胡说八道，《史记·大宛列传》里就记有苜蓿：“（宛人）俗嗜酒，马嗜苜蓿。汉使取其实来，于是天子始种苜蓿、蒲陶肥饶地。及天马多，外国使来众，则离宫别馆旁尽种蒲陶，苜蓿极望。”从这可以看出，中原地区在汉朝时就有苜蓿了，而且到了“极目”的地步，元朝人不会看不见苜蓿而“思苜成肉”。但这胡说却打开了我自己的思念机制：无论如何，苜蓿生长在草原上，比在一只碟子里“不知所云”的苜蓿肉更贴切。

草原是天空和大地在谦卑处的广阔联姻，也是植物广大的判决地。草和花朵在微风里，因着广大，看起来格外的平静，柔顺，黯然无声而又冥然有思，似乎万物都已解甲归田。然而，植物世界天人清安的只是它的表面，这和美的表面下，植物们其实经历着命运最激烈的抗争和挣扎。

植物最基本的营养器官——它的根部，把它和土壤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从生到死，寸步不得离开。对这个判决，植物所做的回应是：从黑暗之根出发，在黎明中成形、盛放。我们看到的每一种植物完美无缺的外形，都是植物们坚定不移的信念力量呈现的无与伦比的奇观：全力以赴“向上逃离地底下的命运”——为此，它们发明了翼状的花朵，发明了香味，发明了色彩、发明了甜美，发明了会飞翔的种子，目标只有一个：尽可能远地逃离狭隘的命运，打破逼仄的界域，打入一个永远蓬勃向上的世界。它们果断、坚决、目标明确，从不陷于无谓的纠缠，它们只行动。或者正因了心思单纯，它们的个人奋斗看起来甚至是无忧无虑的。当你在户外低身，看到随便哪个石头缝隙里的、从那点滴之土中长出的酢浆草、飞蓬或者野生苜蓿时，你会同意我的看法。

苜蓿是双子叶植物，豆科，属蝶形花亚科，是苜蓿属中的紫苜蓿、南苜蓿等的统称，多年生草本植物。野生苜蓿常见的有两个品种，一种是长着紫红花儿的，另一种则长着豌豆大小的黄花。它们的姿态正如我们见过的最普通的草，匍匐在草丛或者石缝里。看着它轻柔弱小的样子，谁会料想得到，早在杰出的几何学家和物理学家阿基米德发现螺旋之前，它就在自己的种子上刻上了螺旋并努力把它们用于飞行艺术呢？

天蓝苜蓿（2007年8月摄于伊犁河谷）

野生苜蓿（2007年6月摄于新疆特克斯）

野生苜蓿的种子上刻有三四道回旋的“阿基米德螺旋”——野生苜蓿对这个螺旋大概有自己的想法，而且肯定和阿基米德没什么关系——这样的一个构造，是苜蓿假想自己的种子们遇到风就能飞翔，而且有了螺旋就可以保证种子在空中飞行时想到的，以减缓降落的速度，飞得更高更远……可所有“螺旋”想要飞高飞远，必须有足够的风力和高度，比如螺旋状种子从高高的树上落下来的时候，遇到了一阵风，就可以“一曲相思借风力，歌到天边雁字”。野生苜蓿显然没有这个高度，它费尽心机发明的“阿基米德螺旋”，因为没有高度和那个高度上的风，结果常常是“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有人说，这是大自然在探索过程中所遭遇的错误之一种。我是部分地承认的，不承认的部分是因为我相信偶然性，野生苜蓿的“螺旋”里也有一股拔地而起的风。

黄色苜蓿在继续动脑子：仅仅有天空就足够了吗？思量间它就干了起来：除了给自己刻“阿基米德螺旋”，再给自己在螺旋线的边缘加添两排穗状钩怎么样呢？不知道创造出这两排钩用了它多少时间，但它成功了——这种双保险的用意不言自明，拥有天空的时候，也不放弃大地。它种子的这种钩，可以随便钩上经过它的行走者——但凡有经过野地经历的人，大约都被这类种子选中过，并在不知晓时就把它们带上了路。

苜蓿是优良饲料植物。小时候听人说，不能放任牛羊吃苜蓿的。因为对它们来说，苜蓿太好吃了，而且苜蓿到胃里还会发酵，所以牛羊可着劲儿吃下去，往往会因为饱胀而死。那以后，遇着傍晚归家的牛羊，看到肚子吃得饱饱的、慢腾腾归家的牛羊们肚子上那圈夕阳的光，我就替它们担着心，怕它们的圆肚子里全是苜蓿，怕苜蓿突然胀起来……好在因为小，那担心也如银河轻浅，一转身便也就忘了。

紫花苜蓿是世界上栽培最早、种植最广的饲草，在我国栽培已有2 000多年的历史。在草原上，经过漫长的无人区后，看到紫花苜蓿，就意味着不远处有人家了——大片的种植苜蓿附近肯定有人！对于牧民和农民来说，苜蓿既可以成为饲料，它富含的氮肥又可以养地，天气寒冷无粮的时候人也可以吃。

中国产的苜蓿，除紫花苜蓿、黄苜蓿外，还有另一种野苜蓿，俗名叫草头，又名金花菜。据说苜蓿中的维生素K含量是绿叶蔬菜中最高的，它的维生素B、C含量也相当丰富。《食疗本草》中就有苜蓿条：“利五脏，轻身健人。洗去脾胃间邪热气，通小肠热毒。”现今苜蓿已不再是牛羊们的专利，据我所知，上海菜馆就有生煸草头。是摘除茎梗，完全用苜蓿叶炒成的，吃起来很幼滑，售价稍贵。生煸草头和苜蓿肉相比，胜在它是真苜蓿，但在上海的菜馆里吃，感觉和草原的关系很牵强，弄得我甚至连附会的愿望都没有了。

胡 麻

Linum usitatissimum

让你回到童年的胡麻

田野上，胡麻浅蓝色的花朵是停在空气里的一个童年的眼神，那么轻灵、纯粹，一如灵魂，似乎随时会被风吹散。用镜头微距对准它轻轻张开的花瓣，它细长的茎和互生披针形叶子已虚在背景的绿色里，4枚花瓣准确的蓝开满整个镜头，几乎像天空那样大……打开以后，大约可以走进小明在阔克阿尕什街刚开张的榨油坊。榨油坊旁边有个牌子，上面写着：胡麻油的清香能让你回到童年。

小明就在这些牌子和胡麻油的香里和维吾尔人阿逊说话。阿逊也是阔克阿尕什街上开店的，他开一家抓饭铺子。他进来就俯身闻刚榨出的胡麻油，抬起身来笑说：“香，是真正的胡麻！”

宿根亚麻（2011年6月摄于北京郊外）

转身却又走了。回来时拿了一只油迹斑斑的油壶，要小明给他打油。边说，打回去给自己做抓饭吃，现在的抓饭都味道不足，是油不对，现在好了，加上胡麻油味道就对了。他脸上阳光的颜色味道很足。

在维吾尔人阿逊提油离开的背影里，市场上种种食物混合的香弥漫着安慰，最强烈的安慰自然是胡麻香——因为我正无所事事地坐在榨油坊里，周围是市场的田野。听小明和人说，最怕收购胡麻籽时收到亚麻籽，因为他们认不出来，而老农放手里一看就知道了，所以现在收购胡麻他们都带着老农帮忙认。听着，我不由脱口而出：“下次你们收胡麻时带上我吧。”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让老农带着走向田野，是件很不错的事情。小明训斥我：“你以为那个地方是写诗的？”

我想跟着老农走，并非是为了写诗，而是因为我相信植物学家佩尔特。他说其实世界上所有的狩猎者和采摘者都对植物了如指掌。现在只有几个有数的植物学者能够成为比他们更好的植物学家。我想那是因为植物和他们的生活休戚相关，甚至就是他们的生活。当他们第一次发现自己年复一年丢弃在路边的剩余物、掉落在屋边的种子发了芽，一定非常吃惊吧？从这发现开始，他们的生活就不再仅仅是采摘和狩猎，而又出现了一个新的词：收获。

但只是这样偶然的收获，当然不足以让游牧的民族停下脚步，也不可能形成任何一个榨油坊。要形成这一切，必须让播种成为有意识的。这就涉及驯化植物。一提到驯化，我自然就会想到拿着鞭子对着动物的人，但植物的驯化却是温和得多的。原始的采摘者们在知道种子会发芽之后，把采摘的种子种进了地里，播种收获之后，了解种子性能的他们或者会想：保留一部分收成做种子如何呢？这样连续几年，人们收获的植物将越来越不同于他们第一次播种的植物，植物被部分地“驯化”了。在我看来，被驯化的还有人，当他们不再是果实的追逐者，而改做它们的播种和收获者时，一种新的生活方式诞生了：村庄创造了田野。

原产于中亚细亚的胡麻，何时开始参与创造新疆的田野并流进我童年的油壶呢？我不知道。《太平御览·卷八四一》中提及“豆”时引《本草经》云：“张骞使外国得胡麻。”这里的外国，说的就是西域。

一年生草本植物亚麻在新疆常用的主要有两种：用来做纤维织布的，被称为亚麻；而油用亚麻，新疆人就叫它胡麻了。胡麻的茎与纤维比亚麻的短，而且粗，分枝和果实要比亚麻多，子粒也较亚麻大。胡麻已从原产地中亚细亚遍布于全世界温带、热带国家的田野——这样的一条种子之旅，只是想想也觉得是广阔天地了。

回来和远在北京的朋友说：“我今天到一家榨油坊去啦，那些油菜子胡麻现榨的油好香啊，那可都是从花朵的心脏里来的啊！榨油坊弄得很干净，红红绿绿像麦当劳的那种——我都想在那儿不走了，让他们聘我当女工——好天天闻花的心，穿着红围裙四处招揽顾客，多现实贴切的事情啊，而且周围就是有各种调料具体的香，还有刚从田野摘的滴着露水的新鲜樱桃蔬菜们呢……”

可当小明问我“你为什么要到处乱跑，不和我一起生活”时，我却认为他太过幼稚。他难道忘了多年之前他还没有榨油坊时就抱着我的肩头打击我：“怎么一点儿感觉也没有啊？”小明是我的弟弟，在感觉上，人类像植物中的“自株不亲”植物。“自株不亲”就是指植物自己的精子不给自己的雌蕊传粉。或者正是因为这“自株不亲”，飞遍大地天空的代表雄性的花粉才创造了这个世界：

为了认识

为了和陌生人跳舞

隐隐约约出现了平常人诞生的故乡

我也是一粒想和陌生人跳舞的花粉吧，只是我的“平常人诞生的故乡”可能更隐约，而且我肯定没有胡麻籽的欧米伽3脂肪酸含量高。作为优质食用油，胡麻油是目前已知的含欧米伽3脂肪酸最多的食物，两倍于鱼油；而且我也没有它含有的木酚素和纤维。所以我既没办法把自己变成一块布，也没法对癌症（尤其是激素敏感型癌症如乳腺癌、前列腺癌等）、心血管病、肾病、皮肤病、关节炎、肺病、免疫系统病等有治疗效果。但我也不是完全没用的，我能吃它，并证明它富含的最基本的欧米伽3脂肪酸，保护了我的心脏，并可抑制食欲，防止脂肪在体内堆积——不过话说回来，要防止脂肪在你体内堆积，大约还得由你自己去吃。

阿尔泰亚麻（2007年11月，在分伊犁深秋的枯草丛中，突然发现了这朵蓝精灵，独自绽放。）

啤 酒 花 

Humulus lupulus

啤酒花儿

在伊犁时，买了些伊犁风光明信片寄给内地的朋友。我把伊犁河夕照啊，巴扎上的牛羊啊，暮色烟尘里归来的羊群牧羊人啊，草原毡房，鲜花草地等寄出去之后，却把在这一切包围拥护中的，维吾尔族庭园宴饮的片子留下来，一直没忍寄出去：那是我的卡佳、我的阿瓦古丽，我的托尔森、我的托克加阿塔、我的阿米娜阿帕，那是我童年廊沿雕花门楣上盛开的沙枣花、石榴花、苹果花……是我自家编织的手工地毯上的哈密瓜花、杏花、樱桃花、月季花、苜蓿花……那是我的托克加阿塔烟袋上的雪莲花，是我的阿米娜阿帕衣裙上的丁香花；是我和阿瓦古丽争吵赌气几天后，在啤酒花藤蔓掩映里相视而笑；是我与托尔森合谋在在午后的繁花溪流中，偷喝阿米娜阿帕浸在庭园溪流里的格瓦斯，打开橡胶瓶塞“砰”的那声巨响，是甜美的格瓦斯入口时的冰冽柔滑，周身通泰，是我与托尔森互往嘴角抹泡沫的手……那是格瓦斯在家庭宴饮杯盏相碰溢出的泡沫，和这清香的泡沫里永远笑语盈盈的阿米娜阿帕……那是我的心。

夏季早餐后的庭园，溪水奏出白杨挺拔，用庭园泥抹的地面已洒水清扫，宽宽地铺展到月季花前，苹果香味隐约，阿米娜阿帕拖着宽大的身体走来走去，在庭园里做格瓦斯，她的艾德莱丝绸裙在起落行动中的流水花纹，是我的布谷鸟翅膀花的故乡。

阿米娜阿帕先把洗干净的麸皮用开水烫熟，等它稍凉后加入引子搅拌，盖好盖，把它放到月季花下发酵（温度必须有25摄氏度以上）。等它起泡后，阿帕把干啤酒花泡好的水倒进去，搅拌后盖好盖，再放到月季花下发酵，一天后过滤，加入蜂蜜。这时我们就可以加入了，我们分别把还未成熟的格瓦斯装入已放了几粒葡萄干，或者几滴玛林娜果汁的瓶内，用特制的格瓦斯橡胶盖压盖，再放在暖和的月季花或者苹果树下发酵，一天后，放到流经庭园的小溪水中镇凉就可以喝了——如若收晚了，就可以听到月季花下或者苹果树下格瓦斯发酵的力量冲起橡胶皮塞的砰砰的响声——或者它们也闻到了阿米娜阿帕铁皮烤箱里正烤着的啤酒花水发酵的面包香味，有些迫不及待了？

格瓦斯自19世纪末由俄罗斯传到新疆，就成了新疆，特别是伊犁、塔城一带的家庭饮品，各家的口味都不同，100个家庭做出的格瓦斯，就有100种味道。

做格瓦斯用的啤酒花被誉为“啤酒的灵魂”。多年生草质藤本桑科大麻亚科葎草属植物啤酒花球果的树脂腺上含有十分独特的混合物，它的化学成分极为复杂，正是这些十分复杂的、上百种香味成分精妙搭配的啤酒花，构成了各种啤酒的独特风味。啤酒花中含有的甲酸让格瓦斯的甜有了方向，也让其他不同种类的啤酒带有各自独特的香和清爽的苦。

日本人称啤酒花为“唐花草”，意思是来自中国的花草。我国的俗称中叫酵母花、蛇麻花——就是说它不仅可以做发面酵头，如若把它含在嘴里，会有麻酥酥的感觉，如有蛇经过。《本草纲目》说蛇麻花有生津止渴、镇静安神、利尿健胃之功效。

已成熟的啤酒花（2006年10月摄于新疆伊犁64团场）

原产温带、亚寒带、寒带地区的啤酒花全株都有倒钩刺，茎长约10厘米，中间是空的。在很多维吾尔人家庭园里都可以看到啤酒花卵形对生叶搭起的一墙多高的棚架，繁密翠绿的叶片从根到茎蔓，互相交叉缠绵，织成了厚厚的一棚绿荫，7~8月花期之后，在浓绿啤酒花荫下，长出一簇簇小铃铛似的啤酒花，颜色嫩绿，微风吹拂中，散发出一股股沁人心脾的啤酒香味。啤酒花10月左右成熟后，颜色如枯叶，但香味更深浓，仿佛空气里有无数个阿米娜阿帕在酿格瓦斯，可以一直酿到野生啤酒花原产地之一的新疆天山、阿尔泰山的山坡林间——啊，不过要让阿米娜阿帕这样酿格瓦斯，实在太辛苦她了。

时隔8年之后，重回我的布谷鸟翅膀花的故乡，我在伊犁的阿合买提江街、阿瓦提街、斯大林街甚至江苏路的无数灯火辉煌的午夜，无数个烤肉摊上喝过土制的格瓦斯，格瓦斯里的啤酒花和烤肉的孜然香加深了道路，但这道路再深，也不能把我送回阿米娜阿帕家的庭园——阿米娜阿帕，你在天堂还好吧？天堂里有没有格瓦斯？

一个有月亮的傍晚，推着小侄子天天给爸爸买格瓦斯。满市场的灯火辉煌中，竟然找不到一瓶土制的格瓦斯了。只好给爸爸买了某公司批量生产的，包装精美可保质很久并可以运输到很远的地方的格瓦斯——它甚至被改名叫“格瓦其”。可阿米娜阿帕，那不是我们的格瓦斯，尽管我们的格瓦斯颜色更混浊，瓶子也没有它那么好看，甚至保存期很短很短，几乎不可能运输，但正如苏格兰的艾莱岛威士忌木桶工人吉姆所说：“对我们来说，木桶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在艾莱，木桶是有呼吸的。存储威士忌的仓库位于海边，雨季时，木桶一个劲儿地吸入海风；到了旱季（6~8月），威士忌又从里面一把一把地把海风推还出去。艾莱特威士忌的香味有海风的呼吸。”吉姆还说，“最关键的是人，是在这里生活的我们酿造了这种威士忌，是人们的个性和生活样式造就了它的味道。”

在我们的格瓦斯里，清晨洒水的院落、月季花丛、苹果树荫、白杨树上哗哗作响的风、流过庭园的天山融雪的溪水是重要的；雕花门楣上盛开的沙枣花、石榴花、苹果花是重要的，自家编织的手工地毯上的哈密瓜花、杏花、樱桃花、月季花、苜蓿花是重要的；攀爬在自家庭园的啤酒花，卡佳、阿瓦古丽，托尔森、托克加阿塔以及牵动起这一切的阿米娜阿帕丁香花的裙角是重要的——它们合在一起酿就了我们的格瓦斯。

阿米娜阿帕，那天我沿着啤酒花香一直走进阿合买提江街附近的小巷深处，看到溪水的院落旁有维吾尔妇人穿着你的裙子，像你一样坐在院外的长条木凳上，面前的水里浸着自酿的格瓦斯——我想我还能看到这，也是重要的。

小 麦

Triticum aestivum

麦垄黄轻

金色的麦田

让波浪走过众多闪电的游戏

在新疆我看到过风过麦田，我写下——如若几千万年甚或几亿年后，它被另一群“人类”发掘出来，他们或许会抬起上半身，擦擦茹毛饮血的嘴角，疑惑地对望：这有啥用？或许他们也早已进化得像我们一样，能辨识甲骨文了，可以从我这几句诗判断出：某某年代新疆有麦！

虽然有日本学者认为中国西汉前期及之前古书里的“麦”都应该理解成原产于中国的大麦，张骞通西域后才从中亚传入小麦，并且他们从中国谷类大多以“禾”为部首判断出，小麦应该是外来物种，但也有另一些人坚定地认为，古籍中的“麦”或者“来”指的就是小麦。他们当然也找到了证据：1955年在安徽亳县钓鱼台的西周遗址中就发现了很多的小麦种粒。另外一些人态度比较折中，认为麦子这东西，咱们中原以前也是有的，只是不会弄它，所以把麦粒炒来吃或者直接用麦粒做饭，炒麦子或麦饭吃起来味道当然不好啦，而且还不容易消化，虽然小麦种不是张骞通西域才带回的，但他却带回了以前汉字中没有的“饼”，所以是张骞让汉地吃上了磨成了粉的小麦，从此小麦才真正得以推广，并登堂入室，在五谷里被正了名。

馕（2005年11月摄于新疆乌鲁木齐二道桥）

汉地称为“胡饼”的馕大约是张骞来西域之前就有的吧，或者他正是从这馕上带走了“饼”字——从哈萨克毡房天顶罩下来的光有秋天田野的味道，男主人坐在毡房挂毯坐毯的如花似锦里，用随身带着的刀子熟练地把馕削成一块一块的三角状，随意地撒在众人面前，这动作有多少年了呢？当馕的麦香和被柴火烤过的味道穿越时空，扑鼻而来，这柴火和面混合成的清香与我心皆默然——这心领神会，是如此浅显而又沁人肺腑——共同经历的时间打开了我童年轻车熟路的草原：麦垄黄轻，牧草绿重。

禾本科小麦属麦子的记忆之路又是怎样的呢？对此，巴比内有一个有趣的研究：某些植物在远离了习惯气候之后，不再固执己见，会变异自己的想法。如果麦子在亚洲、非洲最炎热的地区生长，因为不会遭遇到一年一度的严寒，它就会一年到头绿油油的，成为像草一样生长的植物，并通过根系繁殖，不再结穗或者长麦粒。如果再把它们移到寒冷地区，炎热地区的“懒习”无法保证后代的传播，它就创造出新的繁殖模式，开出穗状直立的花序，并让小穗单生于精致的穗轴各节上，还让每枚小穗顶出3~9朵美丽的小花，再从这些小花里变出种子。它做得如此熟练，似乎天生如此。但巴比内对着它们说：“由于一种不可思议的奇迹，植物的机体似乎预见到必须经过种子阶段，才能避免自己在严酷的季节里彻底消亡。”

种子的出现是个奇迹。有人统计过，在现代的森林中，46%~90%产生鲜果的树木是由鸟类和哺乳动物来采食并传播的，而令人困惑的是，至今没人能说清楚植物们用种子传播的优势和它的发生方式，也没人弄明白植物与吃它们果实并传播它们种子的脊椎动物之间那种古老和难解的关系。种子植物是如何理解这一切的呢？它们会不会在发明出种子的同时，就预见到亿年后它们的最大传播者脊椎动物将出现？

麦子初熟（2007年6月15日摄于伊宁市郊）

种子植物的出现是植物进化史上的分水岭，种子植物的眼光从掠过它上空的偶然之风转到了那些整天跑来跑去的动物身上，新选定的传播者出现了。从此，飞翔的蜜蜂看身下的植物世界，世界就是它们采蜜的大蜜床；从植物视角向上看蜜蜂或者人类呢？很可能是：那干活的家伙又来了。这其中有一章被脊椎动物当成大胜利的，就是农业的产生，这是人类驯化植物的胜利。从此，人也多少可以像植物，不用到处乱跑就能有食物了。在安居的家园里，我们甚至学会了打开窗子看，看到自己播种的成果：禾苗青青或者油菜花黄，或者会认可这样的结论：一个人应该是朝外看着大地去寻找意义。但小麦们会怎么看呢？它是否从人类的内部寻找到了意义？它选中了我们人类，抓住了我们的欲望，它愿意变得如此可口美味，我们为它不惜伐掉大片的森林，为它们腾出空地，让它们从我们的窗口一直长到天边。

农业的开始意味着人类插手以前由自然选择的进化，植物的进化到了“人工期”，如今甚至到了荒野都需要人工保护才能存在的地步。对此，我们人类当然对自己相当满意。在这同时，大量的植物也明白，现今所谓“适者生存”于它们而言，可能就意味着有力量生存在一个人类已成为强有力的进化力量的世界中，它们服从于这种力量——植物几乎从来都是顺从的，无论是对风或是来播种的鸟，几乎从来不在对外在世界的反抗和埋怨上用力。它们大约更知道，力量是有限的，对不能走动的它们来说更是如此。它们倾尽全力让自己变得更鲜艳，更美味、更吸引人，它们轻盈地实现了自己的愿望：用营养换取基因的运输，成为我们厨房里，阳台上，田野里的主角。在对人类的全面服从和合作的农业中，小麦们让我们变得充实，我们窗口空虚的远方也被它们的黄绿填满。小麦则通过人类，在草本作物与树木的空间战中，成为胜者。当然，在这场“乖巧的合作”中，小麦也失去了野性，失去它偶然性的荒野，以及荒野时代无法无天的性狂欢。

麦田（2007年9月13日摄于新疆昭苏夏塔乡）

红 蓝 花（红花）

Carthamus tinctorius

颜色红蓝

在尖峰岭仰望那棵高高在上的胭脂树时，我又想起了红蓝，接下来的想法还是老样子：我一定要认识红蓝这个家伙。虽然当时我连它是不是植物都不能确定。

回来后就恶查资料，首先查到的是那首熟稔的匈奴关于失去的悲歌：“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几张书页之后，匈奴那座失去的山峰，就转到了东晋学者习凿齿的信中：“（焉支山）山下有红蓝……北方人探取其花染绯黄，采取其上英鲜者作燕支，妇人将用为颜色……匈奴名妻阏氏可爱如烟支也。”

晋朝的崔豹从《古今注》侧身出来说：“燕支，叶似蓟，花似蒲公，出西方，土人以染，名为‘燕支’。中国人谓之‘红蓝’，以染粉为面色，为燕支粉。”

从焉支开始，它的文字变身有：红蓝、燕支、烟支、阏氏，另外没引用的还有：胭脂、燕脂、胭支，我仿佛进入了纳博科夫所形容的“无赖的词汇长廊”，在这些词汇里使劲挤出头来才能发问：“红蓝到底是动物还是植物？”

张华从《博物志》探头出来告诉我说：“是‘张骞得种于西域’的。”如果这个“种”指的是种子的话，那么红蓝是植物了。

我甚至还查到了当时胡地做胭脂比中原要好的例证，《齐民要术》中记载“作燕支法”，提到需要加草木灰和醋来分离红蓝花中的红色素和黄色素，其中的草木灰和醋的碱、酸作用很重要。化学家王至堂发现匈奴日常用品干酪中的天然酸和草原碱湖中的天然碱要远优于汉族所使用的草木灰和醋。匈奴的做胭脂技术比汉人好就顺理成章地得出原因了：原材料优势。

从王至堂先生的《秦汉时期匈奴族提取植物色素考略》中，我终于惊喜地知道，红蓝是植物！关于一定要认识红蓝的念想，在知道它是植物之后，也就放下了。理由自然是太忙，多年以来，我的工作在车轮和摄像机镜头间轮番转动，已飞速错过了海南岛的山山水水。那会儿我与被车窗迅速伐掉的山峦、田野和树木之间的关系，留在一句诗中：“路过却从未诞生。”当然，我是个任性的家伙，是不允许我的世界一直转这么快的，后来我干脆坐在胭脂树下不动了。但是总要干些什么吧，比如问一下红蓝？

花友跨过台湾海峡告诉我：“红蓝花，又名红花，中药染料都有用。是菊科草本植物，跟有球根的番红花不同。”

在看着他给我的回复时，我心里突然响起了外婆的声音：“訇花——”外婆的甘肃口音把红发成“訇”，听起来要比“红花”强烈许多，但就是这个红花了。

红蓝原来就是红花！我终于抓住你了！小时候的中秋，外婆会做像锅那么大的月饼，表面用顶针“印”满装饰性的小圆圈，整齐地切开月饼后，里面是一层一层的颜色：一层红的，外婆说就是红花；另一层绿，外婆说是香豆子，还有一层黄的是姜黄。世界是那么宽广，却到处都有相遇。而红蓝从胭脂到外婆的红花，应该不能说是“遇”了，而是“回归”。虽然我大约钻破头，也不能钻回外婆用顶针“印刷”的圆圈里去了，外婆走了之后，这种月饼的手艺就已失传。虽然玉萍姨保证她会做，可这个时代，除了天空中的圆月，怕是无人有心去做那么大的一只月饼了吧。便是做了，吃的人脸上那种相聚的喜兴，怕也已失传。

一年生草本植物红花别名草红、刺红花、杜红花、金红花。是菊科植物。红花初开时是黄色的，到夏季花瓣由黄变红，这时的红花就可以采摘了。红花除可吃之外，东汉时的《杂病论》还说它可治病：“妇人六十二种风，乃腹中气血刺痛，红蓝花酒主之。”《本草纲目》也说它可“活血、润燥、止痛、散肿、通经”——既然那么多专家都说红花是妇科良药，我也不好反对。另外，红花籽可以炼油，红花油中含有人体自身不能合成的亚油酸，亚油酸在降低对人有害的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的同时，可使对人体有益的高密度脂蛋白胆固醇升高，不仅可以降低血脂，防治冠心病，还具有软化血管、增加血液循环、预防衰老和调节内分泌等作用。红花油中的亚油酸含量是所有的植物中最高的，人称“亚油酸之王”。

红花格外喜欢新疆的气候，在新疆不仅其种植的历史悠久，且在天山南北的广阔平原地区你都可能看到红花先黄后红、色泽鲜亮的笑脸，这儿红花的笑脸约占全国的80%。另外，新疆红花和价值昂贵的西红花（即藏红花）“异名同功”，却又价廉物美、经济实惠。

广布野豌豆下采集后的红蓝（2006年10月摄于新疆伊犁家中）

油 菜

Brassica campestris

油菜花黄

那片几乎是无穷无尽的油菜花远远地铺张过来。

7月的夏塔谷地，麦子刚开始灌浆，油菜花盛开着。在中国南方的农村，这个季节的油菜花大约已变成从花朵心中榨取的油，放进了各家的油壶，经历着火的焚烤。而在这里，它们还只是花朵。田地里没有一个人，唯有遍地花的黄金展示着正午的阳光，展示其上的湛蓝天空——似乎全世界的油菜都商量好到夏塔谷地这个清凉的世界来绽放了——风轻轻地移动它们，仿佛要在其中移出一条羞涩的路。舒展开的路摇曳出一片金黄，它的姿容像一个超凡脱俗的朋友，在它的魅力之下，窗外的世界可以如此不同，当它们奔涌而来时，此时此刻车速的挤压也已消失。而车，已缓缓停在油菜花地前了。

在中国，有多少车轮被油菜花地挡住过？如果在早春二月，车子可能停在云南的罗平坝子，在红褐色的云南泥土铺排下，天性喜凉的油菜花是绵延数十公里的流金；或者停在春天的贵州、江南吧，乍暖还寒的天气尚存新生的凛冽，而油菜花的水彩已涂抹出近郊的横一条金黄竖一道翠绿；或者就是7月的青海湖岸、伊犁夏塔，在高原深蓝的天空下，油菜繁花的黄金，镶住了湛蓝的青海湖岸和奔放的伊犁草原。中国油菜花的分布是如此之广：北起黑龙江和新疆，向南一直铺排到海南，向西至青藏高原，向东又纵横沿海各省，按生态划分，可分为冬油菜和春油菜两个大区。其界线东起山海关，经长城沿太行山南下，经五台山过黄河至贺兰山东麓向南，过六盘山再经白龙江上游至雅鲁藏布江下游一线。这条线以南以东为冬油菜区，以北以西为春油菜区——车窗外给人安慰的油菜花地，崩溃河流般地冲向中国的大江南北，几乎已重新布置了大地与天空，这让我心里有振动。如果换了在金色的油菜花地上飞翔的蜜蜂，它会不会感觉寂寞呢？开始它还会是惊喜的：油菜花！然后是：油菜花。再后来就应该是：还是油菜花？

油菜花（2012年4月摄于湖南张家界）

凡是栽培的十字花科芸薹属植物用以榨油的，都叫油菜。我国种植的油菜可分为白菜型、芥菜型和甘蓝型。白菜型原产于中国，主要集中于长江流域和西北高原各地。芥菜型主要集中于西北和西南地区。甘蓝型则是20世纪三四十年代从日本和欧洲流入我国的，主要集中于黄淮和长江流域各地。我国是油菜的主产区，也是世界上最大的油菜生产带，其菜子总产占世界菜子总量的25％。从我国油菜野生资源最丰富的地区新疆传出消息说，通过7次考察，研究者已搜集野生油菜种子513份和芸薹属近缘植物标本207份，并保证目前保存的油菜种质资源已有1 600多份——人已深知驯化是要以野生为基础的，因为“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技术也不能创造出一种新基因”。

在野地里，植物与害虫常常是共同进化的，这里没有最后的得胜者，有的只是“抵抗和征服的共同舞蹈”。动物学家威尔逊谈生物多样性时说：“这是一种生命的集结，它需要10亿年才能进化出来……把它们载入了自己的基因之中，创造了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创造了我们。它使得这个世界稳固。”

那么，被人的欲望简化到漫无边际的油菜花在进化上意味着什么呢？在这点上，它和果园里的嫁接品种是一样的：共同进化停止了，被我们驯化的油菜或者苹果放弃了野性，而害虫们还在持续进化，于是胜利当然站在病毒、细菌、虫子一边。这样我们这些驯化者，就得把大量的农药没完没了地撒向田野，撒向油菜花和苹果。而“真正民主”的苹果和油菜是在自我中形成，它们几乎乐意在任何地方生长，“不管是被忽视，被虐待、被放弃，它们都能够照管自己，能够硕果累累”——真正的苹果和油菜花有它们自己的轮子，它们是自己开着车的，它们生命的神性本能会告诉它们应该在哪儿停车，而不会央求谁说：停车吧停车吧。此刻的油菜花地，用直通天际的黄色显示了它利用人类传播自己基因的非凡才能，但同时，它也把自己的驾驶权交给了人类，在这片唯目的论的田野上，它失去了大自然创造新的遗传组合时随心所欲的天才表达，它的方向变得如此脆弱——只有它自己。或者油菜花心里面也有一首诗：

在那垄岗之上，在那最远的边际

是些什么？

要是茴香豆多好。

或者是胡萝卜……

油菜花去找茴香豆胡萝卜谈谈恋爱结果会如何呢？或者路上还能遇到洋葱甚至是一个男孩？

贡布里希在写《世界小史》时也是一个谈恋爱的男孩，他在写老子时说：“在整个世界里——在风雨、动植物，在白天到黑夜的转换中，在星辰的运动中，所有东西都根据一个伟大的原理而运行。他把这称做‘道’，意思是‘路’或‘途’……只有当一个人成为了一棵树或一朵花，涤尽了所有意志和目的，他才会感觉到‘道’。”那么，把所有的花朵和树们变成人的欲望的实现，应该叫什么呢？我知道老子是这么说的：“道可道，非常道。”把它“翻译”进无边无际的油菜花地或者麦田里，那就是农药在和害虫与杂草的战斗中，没有开始那么强大了，甚至渐渐失效。于是遗传学家开始进入跑道，1883年培植了世界第一棵转基因烟草——一种可从内部抗菌的烟草。随着基因技术的逐渐成熟，今天，我们在自家的厨房，不知不觉中食用转基因产品。人移动了自己所不熟悉的生态效应链，插手了造物主的工作，结果是什么，我们现还不知道。

油菜结籽（2006年9月摄于新疆昭苏县郊外）

犁属

Pyrus

名叫快乐的梨

在新疆时，曾和L说起库尔勒香梨：说起它的脆甜无渣；说起它的低眉顺眼的倒卵果形；说起曾称过的一只只有109.8克的重量；说起4月中旬的库尔勒，距城10多公里的沙依东园艺场“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盛况；说起和库尔勒香梨同生于孔雀河畔的舍友S，说她的恋爱格言“河流一路流过去都有不同的风景”，以及“万物皆为我所用”……

如果说香梨时略似“月是故乡明”的炫技派，说S的格言就稍有贬义了。但如今回头想想，这格言用在库尔勒香梨身上也无不可。

如果没有孔雀河一路流经的风景，或者多少也失却了库尔勒香梨的滋味。从乌鲁木齐到库尔勒，一路的风尘翻开的是一路的中亚史：亚洲最大的风力发电站的风车旋转着翻开乌拉泊古城、回忆中的柴窝堡湖和盐湖的地理构造、风尘仆仆的达坂城，而在无边的戈壁之后博斯腾湖的蓝如同安慰，送出“千树万树梨花开”的库尔勒城，那突然开花般的豁然，似重生。

但如若没有沙漠戈壁的干旱包围，没有国内最大的内陆淡水湖博斯腾湖化做孔雀河，奔腾的河水终年不息地流经，就没有夏季“早穿皮袄午穿纱，围着火炉吃西瓜”的气温的激情转换，没有生活在库尔勒的维吾尔人和蒙古人被终年干旱的风的吹拂得越发凸显棱角的脸，这一切，让库尔勒梨汇集周围的风光，团结起全部的内心回到了自己的本性：“皮薄肉丰，心细甜而多液，入口消融”（萧雄《西疆杂述诗》）。

此地一路的沙漠戈壁、蓝湖绿洲，那一路蜿蜒，终是渴断自己的塔里木河的长河落日，其实也就是悬在树梢枝头的库尔勒梨，是它绿黄色的阴面和娇憨红晕的阳面，是它风中摇摆盈盈一握的小。

这其实也不正是S说的“万物皆为我所用”吗？这世上没有单独的梨，也没有单独的人。而其中的佼佼者，也无非如惠特曼所言，是更深地站在自己这片土地上，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并用自己的声音说话罢了。

同样的环境，如若让唐代诗人岑参来理解，就变成了“铁关西天涯，极目少行客。关门一小吏，终日对石壁。桥跨千仞危，路盘两崖窄；试登西楼望，一望头欲白。”而让《西游记》中的猪八戒来，就成了“偷”。据说他在开都河（塔里木河上游）附近偷的人参果，就是库尔勒梨。岑参诗中所言的铁门关是丝绸之路三十六关之一，是丝绸之路中“路出焉耆去龟兹（今库车）”的必经之地。铁门关两山夹峙，石壁巍峨，石壁高数十米，长15公里，一线中通，是孔雀河河道切割形成的峡谷。不知道库尔勒梨为什么选择这让诗人“一望头欲白”的地方来修炼自己，或者这世上的甜蜜，须是要这样地隐藏在崇山峻岭中，有肥沃土地的宽容，有孔雀河河水响彻终日的“深渊与深渊的呼应”，才能有真修持吧。

汉人街市场上的库尔勒香梨（2005年10月摄于新疆伊犁）

库尔勒梨一出峡谷便身手不凡。在汉唐时期它就通过古丝绸之路传入印度，这枚维语里的“奶西姆提”、蒙古语里的“开地姆”，到了印度被变成了“支那罗弗罗明”，意思是“中国王子”。丝绸之路改一个方向让它成了汉地的瀚海梨，这名字倒也是贴切:“有瀚海梨，出瀚海地，耐而不枯”（晋代吴钧《西京杂记》）。在1924年法国万国博览会上的1 432种梨中，库尔勒梨仅次于法国白梨被评为银奖，被誉为“世界梨后”。1999年，在昆明世界园艺博览会上，库尔勒香梨获得金奖，从此库尔勒梨被称为“世界上最甜美的梨”。

但凡有强烈个性的事物，无论植物也好，人也罢，必有其脆弱的一面。如今的交通、信息四通八达，库尔勒梨也被运输到四面八方。但它不像葡萄、苹果般通达，到了别处，至多变换一个滋味继续生长。原产于库尔勒的库尔勒梨除了生长在与原产地环境相类的阿瓦提、喀什、墨玉、莎车、叶城和鄯善等地外，别地据说至今未有移植成功的先例。对尽可能广泛扩展自己领地的植物来说，库尔勒梨在传播上无疑是失败的。这结论很可能是出自我的一相情愿，或者在库尔勒梨的“国度”实行的是老子的“小国寡民”政策？

梨花（2007年4月13日摄于新疆伊犁家中）

蔷薇科植物库尔勒梨的果实也没有因为格外甜美，而失去普通梨的本分，它依然可以“润肺凉心，清痰降火，解疮毒、酒毒。”

初到南国，运输还没有如今这么发达。爸爸来出差的时候，千里迢迢地带了半箱库尔勒梨。邀L吃，他吃得汁水淋漓，说：“啊，真是快乐梨。”

我疑惑：“你说什么？”

他也疑惑：“以前不是说它叫‘快乐’梨吗？”

弄不明白他怎么把我津津乐道了无数次的“库尔勒”梨误会成“快乐”梨的。但这误会也是好的，很难想象一树郁郁寡欢的梨子，在人类培植了近2 000年后，还能如此心无渣滓、汁水淋漓、单纯甜蜜。

乌斯蔓草（欧洲菘蓝原变种）

Isatis tinctoria var. tinctoria

眉毛上的乌斯蔓草

那个维吾尔族少女站在于田巴扎的柳树荫下，美也站在那里——红得有些发旧的上衣和头巾几乎遮住了她的美，然而，犹豫了一下，它们又听任美从旧衣旧头巾的缝隙间，隐隐地流露出来，一直上升到她的脸，弥漫到她身前的柳条筐，柳条筐上的木板，木板上的乌斯蔓草——绿绿的，一束束小把的。在我就要转身离开时，她突然出现在我眼前，远远的，是十二木卡姆在唱：“那腰里藏着苹果的眼睛闪射着痴情……当我看到你的眼眉时，像看到了无边无际的草原……”

她在低头点钱。那些毛票们是现实的，所以也有着和她的旧衣一般的稳妥可亲。看我把镜头对着她，她有些不情愿地侧过身体。在热情非凡的大巴扎上，几乎所有看我拍照的维吾尔族人都热情配合，甚至有人突然迎面立在我面前，兀自端庄起表情，等我在惊诧中立起镜头拍完，那人却看也不看，笑笑便转头走了——似乎照相这事儿对他们而言，在快门按下的那一刻就完成了。至于自己影照里“古今如梦，何曾梦觉”的魂魅，则可以放心让陌生人带着去游牧。而那女孩却仿佛还未降临，又如山溪般突然涌现，瞬间就把整个巴扎送进了回忆。

巴扎是维吾尔语，意思是“大门外的集市”。在于田，农民是巴扎的主角。这些业余商人把自己种的养的东西拿来卖，换来盐巴、油、米、面……巴扎上的“商人”有的面前只有一只鸡，一堆鸡蛋，或者一只大南瓜，一小堆无花果或红姑娘、几个石榴或者像这个女孩一样，有几把乌斯蔓草。在这样的巴扎上闲逛，心情是安闲的，似乎回到人类只需要简单必需品的那些早晨：盐巴、谷物、油、糖、火……那些口齿清晰的早晨不需大声吆喝，唯有静静等待，一如这个维吾尔少女，明眸皓齿，长眉入鬓，面前一束乌斯蔓草。

乌斯蔓草大名叫欧洲菘蓝（原变种），是两年生十字花科草本植物，叶呈深绿色。维吾尔族人把乌斯蔓草叫做“眉毛的粮食”，用它的汁液涂眉，久而久之，眉毛便会像吸足了养分的庄稼，变得乌黑发亮。维吾尔族人涂乌斯蔓草的传统已有千年，据说用乌斯蔓草洗头发，头发也一样乌黑亮泽。现代医学证明乌斯蔓草内含菘蓝甙、芥甙等成分，长期涂抹可助眉毛及头发生长。传说有了科学配合，很容易就成为商业。但这商业至今并未像可口可乐般兴旺发达，也许是因为乌斯蔓草太有性格的缘故：据说它对生存环境极为挑剔，全世界只有新疆的地貌、气候符合乌斯蔓草的生长条件，如若将其移植他处，很容易发生变种，生眉效果也会减弱甚至消失。就是在新疆，一旦环境发生变化，乌斯蔓草也会变种。不同于那些为让子女尽可能地远走高飞，绞尽脑汁给孩子准备降落伞、翅翼、“阿基里德”螺旋或者给它们包上甜美果肉的植物妈妈们，乌斯蔓的妈妈，有些像维吾尔人的母亲，她们并不那么想让子女远离，是啊，为什么一定要远走高飞呢？

小时候，外婆家有果树的院子就坐落在维吾尔族村落里。几个姨姨因为在维吾尔伙伴中长大的缘故，都会说一口流利的维语，生活习俗、美学观也和维吾尔族姑娘相类。我少年时的假期，常常是去外婆家玩的。犹记那些被果树拥护的空气惊醒的清晨，和姨姨们推开院门，把牛赶到马路上；记得牛群经过后，漫天的尘土中那些孩子在拣牛粪……院里老果树的枝丫低低地垂落地下，似在邀请枝下绿绿的乌斯蔓草吃苹果……做完晨工的姨姨在溪水里净了手，在果树的荫护下摘乌斯蔓的叶子，再用门前清亮的溪流冲洗它，用手掌揉压它，等它墨绿的汁液滴进倒过来的小碗的碗底，一滴滴汇成浓浓的一汪，再用卷了棉花的火柴棍蘸乌斯蔓的汁一笔笔地涂到眉毛上，等干了再涂一次，一般要涂三四次——给我涂乌斯蔓的，是姨姨被溪水冲洗过的凉凉的、还余有牛粪里青草味儿的手……那气味和沁凉，至今仍在我脸上；那涂过乌斯蔓后眉毛紧绷绷的感觉，似乎至今还留在我的眉上。只是我的眉毛却并没有因此长得像维吾尔姑娘一般长眉入鬓，更不能像维吾尔姑娘那样眉毛在眉心汇合了。

维吾尔族人相信这样一个传说：女儿两眉之间的距离越小，将来出嫁的地方就离娘家越近，这样，母女就可以免受遥遥相思之苦。所以，维吾尔族母亲在女儿出生的第7天便用乌斯蔓草汁涂抹女儿的双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长大的女儿两条秀眉终于紧紧相连——难道是因为我没有这样的眉毛，所以必须得远走他乡？而乌斯蔓草没有帮我长成这样的眉毛，不知是不是我放假的时间短，没常去姨姨家涂的缘故。但在这点上我并不完全相信数量学，傅雷曾在给友人的信中提及对傅聪的培养，大意是说虽然为他指出了路，但天赋作用同样不可没：不能侥天功为己有。

低头点钱的维吾尔族少女，明眸皓齿，长眉入鬓，面前一束乌斯曼草。（2005年11月摄于新疆喀什）

维吾尔族女性长眉入鬓，也是先有“天功”做底的。在乌斯蔓草的大地上，维吾尔族民歌在唱：“天啊，别瞧吧，要瞧就瞧我的全部历程。”我是汉族，自然没有维吾尔族人的历程，也不会有这样的歌声一路培育：“……我的追求在你的黛眉之间。我穿越喀什、莎车、和田，浪迹荒原大漠，最后我平安来到了策勒、于田。”有了这样的追求，才有了如此的黛眉；有了这样的黛眉，才有生长乌斯蔓草的喀什、莎车、和田、策勒、于田和伊犁。

玫 瑰

Rosa rugosa

玫瑰传奇

参观完葡萄酒厂，带着对那艘消失的船一贯的浪漫幻想，诗人朋友说：“以前的那种玫瑰香酒，每一瓶酒里都有18朵玫瑰！”说时，他脸上的天真气适合做任何一种玫瑰的背景。

我是怎样把那瓶玫瑰香酒倒进我少女时毫不怜惜的杯的呢？那会儿，我还不知道那酒和玫瑰的关系，不知道那瓶中18朵玫瑰花瓣上的道路的褶皱如何改变并构造了我的身体，致使我在多年之后写下：

当我像一个背囊在漂流的河上

——只有河流奔涌的水

才能簇拥起始终沸腾的脸

……

我知道它们一直长在玫瑰花瓣上：

盛开，必先拥有道路的褶皱

在这褶皱里，1888年，阿尔玛·苔德玛爵士在绘制他的《黑利阿迦巴鲁斯的玫瑰》。画笔下，飘飞的玫瑰花瓣象征转瞬即逝的欢乐，在粉红粉白玫红的玫瑰花瓣下方，淹没于其中的人头上戴着橄榄叶和玫瑰花，不久他们就会窒息在这些玫瑰花瓣中。这是罗马最残忍的皇帝黑利阿迦巴鲁斯发明的一个著名的游戏。而沉浸在酒宴中的人毫不知情，他们脸上是对美的惊奇和欢悦——黑利阿迦巴鲁斯也斜签着身子坐在酒宴上，从那张只余英俊的脸上看不出他从这些飞逝的玫瑰花瓣中看到了什么，他的身体和表情好像那道印度人的咒语：风将不会吹到这个人身上，水将流不到他身边，火也不能将他燃烧。

粉玫瑰（2005年10月25日新疆伊犁家中）

古罗马的玫瑰消费惊人，对于一种算不上食物，也不是药，不是毒品，甚至也不能盖房子的植物来说，古罗马发展起来的玫瑰农业是个传奇。他们不仅用它来让人窒息，也用它为君王铺玫瑰路，他们认为这些具有“烟雾般消散性和狡黠性的花瓣”可以象征君王的威严。当然，玫瑰也可用于制药、做化妆品和玫瑰油。据说从公元前7世纪腓尼基人制作的香水瓶可以推断出，当时从玫瑰中提取精油的香水生产及贸易已经非常发达——可资料上没说凭一只公元前7世纪的玻璃香水瓶，是怎么推论出腓尼基人制作的香水必是玫瑰精油的，但用玫瑰来做酱我却熟悉，那于我是少年时维吾尔族庭园的事儿。

维吾尔族人的玫瑰不像如今花店里情人节的玫瑰。没有香味的情人节玫瑰在我看来，红得像阴暗天气的叹息般郁暗繁重，花瓣则有种建筑般的古怪庄严感，只看着就觉得花事已了。维吾尔族的庭园玫瑰有着亮丽散漫的红，香气远远就漾在空气里，开在繁花的院落、流水的桥边和轻歌曼舞的维吾尔姑娘的发际，在傍晚缓重的空气里传递着香，让人觉得生命是可以鲜活得如此清亮浅显。维吾尔族人天性喜欢花和果树，清晨我常见维吾尔女孩在洒水清扫庭园，晨光斜照着庭前玫瑰晨露、玫瑰深处的果树，停在女孩低下来的身体上，她一扫一扫地扫出了清晨的光与尘。月季和玫瑰花儿对维吾尔庭园来说，几乎和晨光一样重要，是这个随时随地就能起舞歌唱的民族的一种精神追求。记得年少时和女友在尘土飞扬的小路上漫步，维吾尔族人蓝蓝白白的院墙映在树荫里面，黄灿灿的落叶落在院前小小的流水上，都是炫目的追忆。黄昏时分，维吾尔族女人三五成群地坐在院外，穿着洁净凉爽的宽大花裙——牛奶已经挤完，羊已经进圈，喝完了奶茶，洗干净碗盏，一天就要过去——这些女人们说着、笑着，空气心满意足地漾开去。

有一个微胖的维吾尔老妇人独自坐在院落外的条凳上，衣裙清白亮人。女友指给我看她鬓角的玫瑰，那朵玫瑰斜斜地插在慈眉善目的她的鬓角旁，插在她的印花头巾外，在溪水、树荫和蓝白院墙的黄昏浮雕一样地开出来，又娴静又热烈。我真有些看呆了，妇人看我久久凝望，笑了，拿下鬓角的玫瑰向我招手。

我不记得后来是如何处置那朵玫瑰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在对自己还新鲜着的世界里是不会记得太多事情的，有些事可能要事隔多年后才能重回记忆，像那维吾尔老妇人招手的样子，和她宽厚的手在空气里的柔和亲密。

或许有维吾尔女孩和妇人做底，我更能理解身为加勒比海马提尼克岛种植园主的女儿约瑟芬对玫瑰的喜爱。

拿破仑把第一任妻子约瑟芬安置在远离巴黎的乡间时，玫瑰还没有全部登场。然而酷爱加君王便可令玫瑰有缘起。1810年，约瑟芬和拿破仑离婚，当她告别乡间别墅，这简陋的屋子周围200多个品种的玫瑰也在送别她——这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玫瑰收藏园，我们可以从博物馆艺术家雷杜德的手绘玫瑰图中部分地看到这些告别的面孔：麝香玫瑰、法国玫瑰、大马士革玫瑰、药剂师玫瑰、白玫瑰、月季斯兰特深红蔷薇、波兰特玫瑰、约克与兰加斯特……其中有一种花香清雅、有着粉红大花的玫瑰，用她的名字命名：约瑟芬皇后。

雪玫瑰：雪是突然下的，玫瑰还没来得及卸妆，这样的雪玫瑰，只能“开”一个早晨了。（2006年11月26日新疆伊犁家中）

原生于中国的野生玫瑰月季，经过复杂的杂交后产生了大量玫瑰品种，不知其中有哪些曾参与告别种植园主的女儿约瑟芬，有哪些已返回我这会儿置身的庭园；也不知道其中有哪些是植物学家声称的来自犬蔷薇变种的真正的玫瑰。我原谅我的无知——植物学家说“真正的玫瑰”在地球上已有4 000万年的历史，目前的品种已达25 000余种，而且每年都有10多个新品种问世……我能做的就是每天晨起洗漱后洒扫庭园，为顶着晨光的月季、玫瑰浇水。曾几何时，街角的那个16岁的女孩吃着一只油炸果子，想到：在雪夜的路灯下，一个冬天都在梦想/突然跳上一辆单车的后座/走进未有过的生活……这么一想就是“每一艘船都充满传奇色彩，只我自己这艘除外”的十几年，就是在搭载别人的船的浪漫幻想中停滞不前的十多年。今日此刻，我终于停在了自己的浇灌面前：这些经我的手浇灌出的玫瑰，每天盛开的花红、花白、花黄支撑的颤抖的空气构成了我的船与舷。

昨天提水浇花，两岁半的小侄子天天也用一只小红塑料杯接水来浇花。看他迈着小碎步走到玫瑰花前，我本想和他说“用姑姑桶里的水浇浇就好啦”，但看他一本正经、小心翼翼的样子，我改变了想法：或者对天天来说，捧这杯水的端然，这捧水在他手中的重量，洒在路上的零星水滴，成了他水落花根时的神清气爽，构成了他的玫瑰花路和他的玫瑰船舷。我甚至可以停在那条路上，微笑驻足，让此刻的整个天空展露全部的自己。

夕照玫瑰花丛，也照花丛旁闲坐翻书的我。翻到“先知穆罕默德升天时，滴下的汗水掉到地上，化成了玫瑰”，看旁边自己加的批注：升天为什么要流汗呢？可见升天是件很费力的事情——我怎么没从这玫瑰汗水想到维吾尔族人家庭前屋后的玫瑰，却加了这么一条批注？这真像夕阳落在玫瑰花丛上一般难测。

薰 衣 草

Lavandula angustifolia

薰衣有草

记得初遇S君的文字，便赞：从她的文字里闻得见香气。那会儿，我闻到的是什么香呢？是临窗时晚风拂过的茉莉花的阴润薄明，抑或是飘荡在清晨空气中的鸡蛋花的凝香静远，也可能是初春天气里，淫雨初晴时苦楝花香的温柔细碎、波澜不惊——植物的香气，来自于它们在进行光合作用的过程中细胞分泌出的芳香分子，这些分子聚集成的香囊散布在植物的花瓣、叶子或树干上。随便一股拂过我们的香气就由上百种不同分子构成。

现在人类已经能够变化植物的颜色甚至基因组合，但他们还不能随意变换植物的香气。据说3个以上的化学分子随机组合的合成物，与人相遇已有太多的可能性，已非人类所能解读及预测。人“制造”出花瓣无比繁复、花色极尽变化的玫瑰，是以失去它的香气为代价的。这“制造”上有引号是因为，事实上，人并没有制造出什么，而只是“人工合成”了大自然已有的东西，所以达尔文在《物种起源》第一章叙述自然选择的一种特别情况，叫做“人工选择”。他只用了“选择”，而非“人造”——无论是杂交玫瑰还是变种的矮牵牛，人在其中都没有创造什么。

但文字却是人造的。那么文字里的香气又由哪些分子构成？会有多少种？如若让晚清才子王国维谈香气艳词，他或者会说：“永叔（欧阳修）、少游（秦观）也写艳词的嘛，但终有品格。比之美成（周邦彦），便有淑女与娼妓之别。”我明白其意不在说娼妓，古诗里写娼妓也可以清洁到“当户理清曲”——王国维说这在神不在貌，而神是什么呢？

是陶公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抬头眉目间的悠然南山吧；《诗经》里头便是处处“既见君子，云胡不喜”的喜形于色；也或者就是薰衣草在蓝天之下的紫花波浪，是它香气里的树树秋色、山山落晖。

薰衣草（2005年10月19日摄于新疆伊犁家中）

新疆伊犁的老友带着他的新婚妻子来海南旅游，在万绿园的风筝与大海之间，我不知怎么突然和学植物学的新娘子说起薰衣草，说对那紫得发蓝的田野的神往。那会儿，我说话的神气大约很像在猫薄荷荆芥地里打滚的那只猫吧。猫薄荷荆芥对猫“几乎有魔术一样的作用”，猫一看到它，便会忘情地嗅其气味，直到醉倒——它内含的“荆芥内脂”对人似乎没有同样的作用。薰衣草据说对虎豹狮等大型猫科动物也有类似的作用，有些文化里认为它对人也有同样的作用，我大约能为这些看法做证。

新娘子笑说：“咱们伊犁就是中国薰衣草的故乡，伊犁的薰衣草产量占全国的90%还多呢。我回去就给你寄些来，可塞些花儿放枕头里，那样你的失眠大约可以不治自愈。还可以用花儿包香囊挂屋子、衣橱里面，那若有若无的香气可醒神驱虫。精油自然是最好的，一两滴薰衣草精油滴到薰香炉里，那袅袅的香气，闻着就像在大片的薰衣草地里呢。它不单可镇定安神，安抚保养皮肤头发，还可杀菌除疤……滴几滴薰衣草精油在浴缸里，躺在里头，说不定觉得自己就是薰衣草在开花呢……”

听到这儿，我心里说：这可不成，哪怕滴了薰衣草精油洗浴，让我把自己当成薰衣草花是无论如何也不成的——要是薰衣草开如此大一朵肉质花，它的香也不会是这般隔水流溪的脉脉不语。薰衣草的香味是沿溪过林的木头盒子，合上时简直可以把自己也合进里面，然而却并不局促，竟也可以“横素波，干青云”。

薰衣草一般可分为狭叶和阔叶两种，叶片是长披针形或线性对生的，它在顶部开出穗状花序，呈轮伞状排列，每轮有6~10朵小伞，唇形圆筒状的花冠长约1.5厘米，花萼长约0.8~1厘米，1 000粒种子才重1克左右——小得真让我放心啊。可更让我发痴的是，我曾在诗里写过：以失去的方式拥有——我如此轻易就拥有了我的薰衣草故乡？

一年后回伊犁，竟发现自家院落也有妈妈种的几排薰衣草，我常会摘一两朵紫蓝的薰衣草花朵放衣袋里面，然后就忘了。偶或从衣袋抽手，薰衣草如影随形的香如隔溪夜语。

路经67团路边的薰衣草花地，对着那片接天紫蓝，突然和女友说：“咱们做薰衣草生意吧？”这可是此生我第一次发经商愿——可已是商人的女友说了一大堆代理更轻易，且并不需要花地之类的话，我伟大的经商愿也就止于那刻的薰衣草花开。

薰衣草是唇形科薰衣草属常绿芳香灌木，原产于南欧，尤其是地中海一带。薰衣草名源自拉丁文lavare，意即“洗”，此名的来由，大约是因为罗马人喜欢在洗澡水中加入薰衣草吧。到了12世纪，薰衣草成为极受重视的植物，13、14世纪时，它是欧洲医学修道院园圃中的栽种植物，古代欧洲人把薰衣草做兴奋剂、滋补剂、健胃品使用。16世纪的植物学家马西欧尔认为薰衣草是最有效的万灵丹，提出用薰衣草治疗癫痫、中风及各种精神疾病。他有一种消水肿的配方，是用酒煮薰衣草花朵，每天饮用两杯。另外薰衣草还具有抗痉挛、利尿、抗菌、治创伤、促进循环等效用。薰衣草从罗马人的“洗”到成为最常用的治灼伤与皮肤问题的精油，大约和“薰衣草先驱”盖特福医师有关。据说他的手曾严重灼伤，把手浸到盛满薰衣草精油的缸中，不但不痛了，灼伤痊愈也极快，而且不留疤痕。不留疤痕的薰衣草却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了城镇街道，比如伦敦南区的薰衣山。法国的普罗旺斯，尤其是格拉斯附近的山区也以遍野的薰衣草闻名。

精油是从植物的花、叶、根、籽、皮、果、茎等部位萃取的，不同植物萃取精油的部位和量都不同。玫瑰花苞只含有极少可萃取的部分，据说约100朵玫瑰花才能萃取一滴玫瑰精油。薰衣草没那么矜持，虽然它的精油也主要从花萃取，但它的茎也可萃取精油，只是香味不及花朵精油悠然清远。薰衣草精油虽然不如玫瑰精油那么名贵，但在所有精油中它像颜色中的白色，中药中的甘草，几乎可以和任何精油搭配来用。

组成精油的分子极小，且易溶于酒精或乳化剂，尤其是脂肪，所以精油极易渗透皮肤，并借着与脂肪纤维混合而进入体内，改善皮肤状况。大约因为精油之香太纯粹了，不太合适直接擦皮肤上，须稀释于乳液或水中才能用于皮肤。当它们挥发时，由呼吸道进入身体，将信息直接送到脑部，靠着小脑系统的运作，调控人的情绪和身体。不同植物精油的香味、色彩、流动性和系统运作方式都不同，所以每一种植物精油与人体交会的结果也不同。薰衣草精油与日本人的精密精神、现代科技、温水、脚合作后得出的结论和古代也差不太多：若将薰衣草精油滴入温水中，用来泡澡或泡脚，10分钟后用心电图观察，可以发现人的神经放松、精神松弛。

上个世纪60年代，新疆伊犁开始引种薰衣草。新疆天山北麓与法国普罗旺斯处同一纬度带，且气候条件和土壤条件相似，目前新疆的薰衣草已被列入世界八大知名品种。

伊 犁 翠 雀 花（飞燕草）

Delphinium iliense

伊犁翠雀花

“在开遍飞燕草的草原上”——这句话可以把我带到新疆伊犁赛里木湖边、科桑或者唐布拉任何一个依山傍水、鲜花盛开的草原。这些蜂飞蝶舞、花枝招展，可以让瑞典博物学家、植物双名命名法创始人林奈站这儿，愉快地说：“嫁与娶都走向喜洋洋的洞房。”

在鲜花盛开的季节，草原上正举行着成千上万个婚礼：紫苜蓿仰着脸等待风或蜂带来它的爱情；茵陈全枝散发着独特的芳香勾引前来传粉的蜂蝶；伊犁翠雀花（飞燕草）准备变性；自体受精的蒲公英又一次坚定地留下顶端的雌蕊等待在风中的花粉；而黑种草估摸着要是情郎不准时到来，它就赌气写几句诗：“如果你不来，我就用等你的方式等另一个人……”

性，究竟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夏塔谷地红裙的哈萨克小姑娘要在站在墙上向远处了瞭望？为什么有种欧洲兰花长得像雌蜂？为什么一只雌性橡树蛾刚刚孵化出来，哪怕它在喧闹的城市，那些远在森林里、草原上的雄蛾会在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指引下，从四面八方飞向它？为什么诗中那个少女，头上顶着的水罐突然掉了下来？为什么飞燕草要长成盘旋而上的一股股紫蓝？为什么在雌性缅甸原鸡的鸣叫声中，附近的公鸡会突然打成一团？为什么自交不亲的罂粟遇着太熟悉的花粉粒进入花粉管，它会把这粒花粉引向管子更深处，让它冲过头……在这一切中安德拉德在吟唱：

我不过是俯向你身体的

一束光

来自太阳、血液或者盐

当我向着伊犁翠雀花俯身，不是一束光，对它来说也不是血液或者盐，但它依然把它的紫蓝浇进我的眼睛：它如此倾心于自己，而又向光、风、蜂和我毫无保留地张开它的花瓣。这相遇于它有何意义？面对大自然，我越来越多地陷入无知，但并不为此羞愧，我认可梭罗所说：“我们发现，我们身处一个已经被种好了的世界，但它还在继续被种植，如同起初。”

在这起初之地，伊犁翠雀花沿着长长的穗轴，仔细地，一圈一圈长上去；花朵细长的针管连在一片有翼的小花瓣上，五瓣张开的花瓣组成了飞燕般的紫蓝花朵，在向熊蜂和风发出邀请——植物学家说飞燕草们在不同的时间段会用不同的性器官，开始，它是雄性的，在几小时或者几天后，它会进入雌性阶段——我眼前的这穗飞燕草有11朵花，下面较大较老的花中，有6朵已经进入了雌性阶段，而顶层较年轻的还是雄性花，它的花药正在制造花粉。

蜂一般会从飞燕草的底层一路向上采集花蜜，底层较大较老的花往往花蜜较多，到下一株飞燕草熊蜂也这么干。这样蜂可以用最少的时间采到最多的花蜜。这也让飞燕草满意：因为蜂会把花粉迅速带向另一株飞燕草的雌花，让它受孕。

飞燕草和熊蜂这种相知相契，是飞燕草自己想出来的呢，还是它依照熊蜂的习性修改出来的？或许熊蜂为了获取最多的食物也会和飞燕草商量：这么做如何呢？于是，飞燕草为了提高传粉的成功率，就成了我眼前这个样子——自然是灵魂的对应物，和灵魂处处回应。爱默生说过，有多少自然仍然未知，就有多少头脑的领域未被挖掘。因此古老的“认识你自己”和现代的“研究自然”变成了同样的东西——佛经说世界即心想，对此我很疑惑，我怎么能狂悖地认为天蓝与地黄是我想象出来的？我更想象不出指挥家梅纽因路遇的3只蜜蜂嘤嗡出大调和弦，我甚至连大调和弦是怎么回事都不太清楚。虽然我不能明了世界与心想之间的必然关系，但却懂得人不可起轻心动妄念、“一念即城”的道理，所以我更不能轻易认为我能想象出凤仙花种子的“爆鸣弹簧”装置、槭树种子的“空中螺旋桨”，能想象出某种兰花是如何精确地计算出昆虫吸吮花蜜后到下一朵花所需要的时间，而这种兰花花朵的构造正建立在这种计算上。但当爱默生“对应”说从飞燕草和熊蜂的草原涌向我，我突然有了悟：我何曾了解自己？

花朵与它的传粉者的关系虽然并非都是单纯的，但有些传粉搭配有相对的稳定性：据说黄凤蝶最喜欢黄色的花；夜行的蝙蝠喜欢在夜间散发出深幽香味的白色花；而蜂鸟则喜欢红色，特别是红色管状花——它长长的弯曲的喙像是为了吻合弯曲的管状花演化出来的，它必须得推正管状花的花冠后，才能吸食到甜美的花蜜，在推正花冠时，蜂鸟的喙上也涂满了花粉。至于有些管状花还要演化出更弯曲的花冠，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就弄不太明白了。难道它真要拒绝蜂鸟吃蜜传粉？或者它只是为了表明“它愿意向着更富有热情、更复杂，更令它振奋的几乎是精神性的生存形式迈进”？是的，它做得好极了，可以和用喙支撑自己颤动在它花朵上的蜂鸟相媲美，它的热情同时鼓励蜂鸟为此继续制造出前进的喙。这种力量甚至在某一天，让我奇迹般地立在一朵飞燕草面前，蝶飞蜂舞周围是草原花被的万亩波浪。

远远的，有个穿着红上衣的细小身影向我跳跃而来，周围是赛里木湖的蓝，云杉的绿和草滩上花朵的清晨。她仰起脸来用汉语要求把她“拿走”。我明白她的意思是要我给她拍张照片。我拍了，然后给她看，她很高兴。转过头，头顶上橡皮筋扎出的散落的小花，说话走动时都会一抖一抖的，这“花儿”的手指着山腰间冒着炊烟的毡房，要求我把她和她妈妈一起拿走。我离开了伊犁翠雀花跟着她去“拿”她妈妈。

毛茛科多年生草本植物伊犁翠雀花的中药药名叫飞燕草。喜生在海拔1 680~2 400米的山地阳坡灌木丛中，在新疆分布于伊犁河谷。中亚地区也有分布。飞燕草全草入药，它含有生物碱（飞燕草碱）、黄酮类、有机酸，可祛风燥湿，止痛定惊。主治风湿痛、小儿惊风和跌打损伤。

伊犁翠雀花（2007年8月摄于新疆特克斯大坂）

马 蔺 

Iris lactea var. chinensis

马蔺花蓝

远在美国的好友说，马蔺花就喜欢开在路边，开在粗粝的石头缝里，专门和环境作对。

因对“作对”这个词过度敏感，致使我无法再与他谈马蔺花。事实上，我不给自己这种权利，哪怕是通过蓝得如同灵魂的马蔺花，移动他“作对”的想法。既然他能读犹太人的“父辈书”，能从“不要习惯于凭猜测来确定什一税的多少”中明白应做既清楚又肯定的事，才能从困惑中解脱出来；既然他能继续困惑：“困难的是，我不知道‘既清楚又肯定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用语言将那样的事情描述出来如同在厨房里洗澡，一定是个灾难。”

在厨房里洗澡这样的念头，从未在我头脑中形成过，更不必说确认它是灾难。就正如我从未使一朵“既清楚又肯定的”马蔺花开放过——而我能看到马蔺花灵魂般的蓝，或者并非是蓝，它甚至可以是创造之手离去时留在空气里的痕迹，是你离开后马蔺花的天空，或者只是马蔺花瓣上空气的间隙。

事实上我们能看见的为数不多，我们甚至连那个失去辨色能力的男性病患者眼中的“妻子和朋友是会动的灰色石雕”也看不到。事实上，在我们这儿，我们能看到的只有紫外线和近红外线之间满载能量的光子的波长。这股我们能看见的光线划分出我们的色彩世界，其光谱的一端是紫色，另一端是红色。而更多的颜色已被玫瑰红和马蔺花的蓝藏起，我们看见了红与蓝，那是因为它们的花瓣情愿为我们反射红光和蓝光范围里的光波。而我们看见白色的花朵，那是因为它的色素把光谱内的赤橙黄绿青蓝紫全部反射掉了——“物体中所有的颜色都被反射掉时，我们看见了白色”，正如我们自身的“道路”从来都并非广场，而是那些在排斥中才能形成的自我的岛屿，其中包含我们的错误，我们的既不清楚又不能肯定；我们不是马蔺花，有肯定的蓝，在我们的能见度里，完全肯定的世界是所有可见光都被花瓣吸收的世界，那会儿，我们看见的是黑色——可花儿不会那么绝对，它不准备致力于使我的想象力狭隘，这就让我避免了在一片煤黑色的花朵中午餐。这样，我甚至能够看到那拉提草原午睡的羊群，有时候，即使在我们知道了所谓“眼见为实”是非常荒唐的自大后，我们还能与蜜蜂同在马蔺花侧。

马蔺花（（2007年6月12日于摄新疆伊犁特克斯大坂））

据说蜜蜂在色彩研究方面与我们大异其趣：蜜蜂有三种感光器（又称为感光细胞），对紫外线、蓝光和绿光的区域最敏感，而人的敏感区域是蓝、绿、红。据说，在蜜蜂眼里，大部分我们看到的白色是蓝绿色，而马蔺花的叶子在它眼里是灰色的——像那个眼病患者看到的妻子，从这点上来看，蜜蜂可真不幸；但不幸的是我们也看不到蜜蜂可见的花朵反射紫外线后呈现的“蜜蜂紫”。世界是公平的，无论是对蜜蜂还是我们，我们清楚又肯定的世界在色彩中颤抖，容得下《金刚经》所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可关键是在这虚妄中开出马蔺花，关键是在这虚妄中我们和蜜蜂隔着无数个巴别塔能共同面对一朵马蔺花，并不会因对色彩的不同观感而去争论“一个鸡蛋该不该摊着吃”。而鸡蛋的黄和花朵不计其数的黄，因其反射紫外线的方式不同，在蜜蜂眼里，据说是3种不同色彩。这样，问题就不只是鸡蛋该不该摊着吃了。

但总有一些“清楚而又肯定”的，比如说，2005年5月5日，在新疆特克斯白杨的路边，石缝里，马蔺花开。另有一些清楚而又肯定的，是我曾深爱的史蒂文斯①的田纳西的坛子，奔涌的方向突然改变。

开始我敬佩的是“不曾产生鸟雀或树丛”的坛子方向：史蒂文斯插手后，它不仅让“凌乱的荒野，围向山峰”；而且在它之下：“荒野向坛子涌起，匍匐在四周，不再荒凉”——后来我才弄清楚，荒野不一定非得“围向山峰”或者“匍匐在四周”，它能与荒凉并肩而行。坛子之后，它专门从事那只灰色无釉坛子“君临四界”的事业——是因为它允许自己这样，因为大自然天性顺从，因为我们带着自己这只巨大的坛子到的地方太多而又无处可去，我们已被这只坛子的全部空洞注满，我们像它一样不能产生鸟雀或树丛，除了“君临四界”，我们能怎么办？

但你拔下一片马蔺花的叶子情况是否会有所不同？马蔺花叶子根茎下绿白相间的地方可撕开分离，把它放唇边，或者能吹出童年的鸟鸣？

在马蔺花不与环境作对的时候，它入土深度可达1米以上、发达的根系需要北风、干旱、寒冷、盐碱和石缝所包含的真诚，在这真诚中它能聚集出韭菜状的叶片，可让我们在北方严酷天气里1年看见280天以上的绿色，而它如晾翅鸟般的蓝花，也可在它的“翅膀”上定格整整50天，等候我们的目光低下来。

鸢尾科鸢尾属多年生宿根草本植物马蔺花的叶子极韧，除了能造纸或做家畜饲料外，晒干了还能当绳子用。小时候常见农人用它扎黄瓜西红柿秧，帮它们上架。当然，也许我们没有黄瓜西红柿秧，那就用它来捆菜、在买买提卖肉的摊子上捆肉。也许以后我不再会跑到“田纳西的山顶”上去。我为什么非得上山顶？我可以提一条马蔺叶捆着的青菜，路经买买提卖肉的摊子，进入那条阿拉伯谚语的世界：“当一株无花果树看见另一株无花果树时，它就开始结果了。”

对马蔺花而言，既清楚又肯定的事情是要用它“在流动的运动中未破损的整体”结出种子。它的种子除了继续它的传播大业外，还可入人类的药：马蔺子能退烧、解毒、驱诸虫。藏药中“十六味马蔺子丸”专治睾丸疾病。

紫苞鸢尾（2007年6月摄于新疆伊犁特克斯喀拉峻草原）

①即华莱士·史蒂文斯（Wallace Stevens ），美国20 世纪著名诗人，著有与田纳西有关的诗：《坛子逸事》。——编者注

附：

坛子逸事

[美]华莱士·史蒂文斯著  赵毅衡译

我把一只坛子放在田纳西,

它是圆的,置在山巅。

它使凌乱的荒野

围着山峰排列。

于是荒野向坛子涌起,

匍匐在四周,再不荒莽。

坛子圆圆地置在地上,

高高屹立,巍峨庄严。

它君临着四面八方,

坛是灰色的,未施彩妆。

它无法产生鸟或树丛，

不像田纳西别的事物。

波 斯 菊

Cosmos bipinnata

波斯菊开

初看到波斯菊的名字不知是什么时候，想当然就把它当成花瓣丝丝垂吊下来的无比繁密的大菊花：因为它的名字波斯。所谓波斯，总有很多“不绝如缕”的丝吧，就算它长得像波斯湾的海浪那样重重复重重我也不觉得有什么过分——毕竟是波斯菊。把它想成一朵大花，大约是想象里又把它与丝绸之路啊，中亚的骆驼沙漠啊联系在了一起，甚至波斯历代率兵远征，将国土一直从地中海扩展到印度洋甚至更远的波斯国王们也在这联系之列——文化的力量真是强大，它可以侵入你的潜意识，构造你的想象，从而移动你的世界，而你浑然不觉。一如波斯菊开在我少年时的庭园、溪头、路畔……那么多年突然闪身的单纯明媚；那么多年，我不知道它的名字；那么多年，波斯菊在它的名字里为我开着繁密的大花……

朋友给我看一节川端康成的《波斯菊的朋友》，说的是道代因为怀疑澄子弄坏了学校花坛里的波斯菊而去接近她，结果看到满是忧伤的澄子，她没多想，就搂住澄子的肩说：“让我们相好吧。”

让我们相好吧——那样繁密的大花也可以如此单纯流丽？

电脑屏幕上展开波斯菊的模样时，我的身子不由向椅背仰过去——波斯菊也可以是这样的：1米左右纤细的茎一边向上高高立着，一边散落无数稀疏的10厘米左右的线形叶子，一路洒洒脱脱到顶端，开成心思单纯的八瓣紫红、白、桃红的单瓣花儿。它似乎比风还轻，摇动着风：“让我们相好吧。”

回昭苏夏塔乡，一日晨起无事，就随溪沿街闲逛。九月晨光从容安排着村舍房屋、牛羊路人和它们的投影，汗腾格里峰在它的冰雪中倾身夏塔谷地。溪流旁有一维吾尔族人家的姑娘出来在溪水里低身拧了一把毛巾，起身返到院门却停下了，拿着那条湿漉漉的毛巾回身斜倚在门框上看我。红红的衣裳也立在那里。她身边的土墙和屋顶的金黄麦垛上秋阳浩荡。对面走来一只白额黄牛，也停在前面看我，溪水在一侧响。我向前走几步，低身对着它的头就“哞”地叫了一声——它眼睛都不眨一下，歪歪头回身悠悠地走了，可它本来要去哪儿呢？门框上的姑娘歪头笑了，我对她笑笑，继续沿着溪水走。迎面过来一个戴白帽的回族男子，笑着说：“牛把你吓着了。”

我也笑：“是我把它吓跑啦。”要一头牛理解溪头村畔突然出现的异乡人，且这异乡人还说起了牛的方言，大约是比较困难的事儿。但它也不该如此公然不屑啊——于是我就有些郁闷：牛是忠厚，它识我轻佻。然而路人对我有原谅，也因在这日照大地、溪水潺潺的言语里，我与这轻佻皆如水面风来。突然溪旁就闪出了一丛波斯菊，接着又是一丛，傍着溪水，影照流闪，便只是这几丛波斯菊的迷离，便已是木落山空，林深不知处。花丛里放着一只不知谁人谁家的白瓷盆，让木落山空的断肠天涯，有了小桥流水人家依傍。

突然想起那回族男子是穿着短袖衬衫的，以前在这儿没见过穿短袖衫的人呢。乡里人告诉我，夏塔今年夏季最高温度高达33摄氏度！3年前在夏塔温泉遇到了《伊犁日报》的摄影记者马忠义，他准备第二天早晨骑马翻越那个传说中非神兽、神鹰引路不得过往的木扎特达坂，想拍摄冰山融化的情况。这条传说中唐僧取经曾路经的达坂，当地很多哈萨克人也不敢随便翻越：如果马蹄稍稍一打滑，后果就不堪设想；如果遇着了山上随时会来的大风雪，后果同样不堪设想……在傍晚夕阳斜照里，看着马忠义举着他那架不算很好的相机，一会儿跪在坡地上，一会儿靠近草丛，一会儿脱下鞋子淌进冰冷的雪山融水里，我甚至怀疑60多岁的他跨越那么多无法想象的障碍是否有意义。这次回来，有人告诉我，几十年来，马忠义拍的木扎特达坂的照片，如今已是绝版。

而这些，原产于墨西哥的波斯菊是不知道的吧？至于它和古波斯国、波斯湾没有任何关系，人们却为什么要叫它“波斯菊”，它想知道吗？据说这花名是由希腊语“Cosmos”而来，Cosmos在所有欧洲语言里表示的都是“（和谐的）宇宙（体系）”——这么伟大而沉重的任务，让纤细的波斯菊去承担，是否“知花善任”呢？这会儿，树头溪旁的它是否可以瞭望到终年积雪的木扎特达坂上的冰雪正在消融，是否能感知逐年上升的雪线正在逼退达坂上的天山雪莲？

接下来的一丛波斯菊在大路旁人家院里了。说大路也是土路，被晨起的路两旁的人家用门前溪水洒过，这会儿还如空山新雨初歇般。从木头门的横栏向院里看，紫色临风的波斯菊院落里还有向日葵、大丽花、孔雀草……再住深有一头黄额小牛也在抬头向外看。院子空空的，没有一个人。站马路上看了会儿那木头横栏的“门”——是2根劈开的圆木，插土里，支撑在中心各挖几个对称的洞，然后把稍细些的几根直木横插在里面，就算是关了门。这会儿，3根横插的木棍有两根已从洞中斜滑下来，似是刚刚送走主人。旁边的黄泥墙上是小小的方格窗，窗框上的蓝漆已开始剥落，窗台里面的天竺葵却从拉开一半的手绣白色镂空布窗帘一格一格地映出红……

回身看，有几个维吾尔族妇人宽衣大裙地坐在白杨树下的条凳上。我指指木棍的门，再指指自己，意思是“我能不能进去”。

她们含笑挥手允可。看不出谁是这家的女主人，全都像，但又全像是古道热肠的邻人。

波斯菊（2005年10月摄于新疆昭苏夏塔）

于是就自个儿在闲庭院落里信步：看波斯菊、向日葵、大丽花荫护下娇艳的海娜花；看收拾干净的厨房、碗盏，刚刚熄了火的泥灶……还有一只小铁炉在屋前烧着水，烟雾袅袅。用手去探那炉火，温温的不急不慌，那小牛的眼神也是……突然一辆车开进了空院，载着满满一车麦子，“哗”的一声，车斗翻过来，麦子倾倒在波斯菊下，一地金黄——他们忙着拢麦子，似乎并不认为我在他们家院子里站着有什么问题，我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车载着他们径直走了，那些准许我进院的妇人们没一个回来当忙碌的主妇。这会儿的空空的院子，除了波斯菊、向日葵、小牛、我，还多了一堆麦子。不知为什么，我凭空觉得豪华富足。

于是便志得意满地出了院门。对面的妇人们依然坐在白杨的影子里，说着话儿。听她们在身后猜：柯孜？阿雅拉？她们这是在猜我是姑娘还是媳妇。但这问是不用答的，那是她们自己的波斯菊村畔溪头的株形洒脱。而我则因街头风日闲静，有人家笑语，心里很安静，所有的远游近思都可放心在庭园里开波斯菊。

波斯菊是菊科秋英属一二年生草本植物，它的别名秋英适合放进汉族人家里的庭园。但我觉得还是溪头路畔突然闪烁而出的波斯菊最喜人。或许是因为在野生状态下，它更能发挥喜阳、耐干旱、耐瘠薄的强健天性吧——虽然它看起来是那样纤弱无依，但它能顶住它的光。当然我也不反对你把它当秋英种进你的“汉”家，但要注意别太宠溺它，对波斯菊来说，多肥多水是灾难，那样它会一股脑儿倒伏在地的。

几个法国植物学家联合起来说：“中国人栽培菊花的历史久远，尽管菊花原产于南欧……”我听着很高兴。可他们不顾我的情绪接着说“中国人不仅赏菊……还用煮过的菊花叶、花瓣拌酱油吃”时，我就很不高兴，并非不高兴吃菊花，而是想到酱油要淋到菊花身上，就像看格林童话里复仇的孩子用烧化的沥青浇后母，觉得浑身不自在。

分布于全世界的菊科植物是植物界里一个了不起大家族，该科包括了1 000个属，这些属下边有约19 000种植物……但说到这儿，我想我该打住了。现是农忙季节，男主人都去田里割麦收胡麻了，我也当配合这风日闲静，到日上三竿，可就要忙着准备午餐了。再说九月遇菊并不难，再遇时咱们再说也来得及。一会儿去院子摘西红柿辣椒时，或者我会帮你看一眼不知从哪儿跑来开在我家地头的紫色小雏菊；起身抬头，还可以看到邻家篱笆里的孔雀草；或者你愿意餐后喝菊花茶，那我也愿意帮你摘妈妈傍路种的白菊……

波斯菊（2005年10月摄于新疆伊犁家中）

孔雀草（2005年10月摄于新疆伊犁家中）

毛 茛

Ranunculus acris

毛茛花黄

听说我要山花蜜，大姨从昭苏天山牧场带来一桶。在蜜色之溪中，山花、山野的气味、蜜蜂的嘤嗡之声倾身而出……那会儿，抬头看灶头炉旁烧牛奶的小红锅，依窗放着的胡麻油壶，看早餐桌上已掰开的金色的馕，妈妈拌的凉菜里来自大海的海带、田野的黄瓜，看窗沿西红柿上站立的阳光，茶几上那粒鲜枣的红……突然之间，感觉四墙之内的自家餐桌，便是从那拉提草原山顶看下去，山谷阳光里那座又寂寞又温暖的木头房子。整个山峦连着云杉草滩野花对它倾身相许，连着围绕群山的田野和田野麦粒顶起的阳光颤动的大海，对它倾身相许。

那一刻的怔忡可以是诗：

雨落屋檐，我只是倾听

有时会为此流出泪水，不是让墙壁透明

仅仅是一缕光降临其上

然而这体悟与感激于繁乱的生活而言，常常只是蓦然回首间的“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我于这伊人，也便是“溯洄从之，道阻且右”。

或者正是这“道阻且右”，毛茛花才得以在科桑、那拉提、唐布拉、夏塔草原的石缝、河沟、草甸上一次次地“溯洄”到我眼前：它明黄单纯的小号，傍着透出溪底彩色石头的小溪，傍着整个背景里浓墨重彩的云杉，流注进我的眼鼻身心，那是柔弱得似才出生的黄啊。从毛茛花前抬头起身，那微微的眩晕也是明亮的，再看云杉溪流，毡房前晨起拾柴草烧茶的哈萨克妇人，她的动作起落也如毛茛花开。她身前身后，是蓝天初画，日色如洗。山谷间隐隐传来瀑流声，加深了此刻。

后来知道，这山谷间隐逸的、有小小的五瓣黄花的毛茛，竟是植物里的一个科——“毛茛科”的“科长”。毛茛科有50属约1 900种植物，主产于北温带，中国有43属700余种，且这一科还有许多药用植物和有毒植物——它们的毒可是这朵小毛茛花传授的呢？

虽说毛茛全株有毒，尤与花盛，然而蜜蜂熊蜂们却不管这些，便是在这深谷溪流里，这朵小小的毛茛花上，它们也在飞。

毛茛花大约早上9点左右开放，而山腰间牧场里的紫苜蓿据说风味最佳的时间是午后，月见草最甜蜜的时刻在傍晚——花儿似乎有能力预见什么时候开花对释放花粉最有利。为避开暴风雨，风媒植物选择在早春和秋季气候较温和时开花。而由昆虫传粉的被子植物，据说不同的花儿还会成为好邻居：若草原上红跃升花和蓝飞燕草恰好做了邻居，它们像是为自己的传粉大业商量过了，会分时间段开花。这些花儿们合作起来，为出行一次就能造访500朵花儿的蜜蜂，构造了对不同主人忠诚的时间地图。据说一些传粉的昆虫恰好需要这么长的时间繁殖下一代——这是个合作的世界。

毛茛科矮金莲（2007年6月新疆特克斯喀拉峻草原）

花蜜从那朵毛茛花到我的蜂蜜罐，是一段漫长的征途。在这段征途上，很多人认为，蜜蜂作为运输工，它采来了花朵里现成的花蜜。吸吮过花蕊里蜜汁的人都知道，那味道和蜂蜜大相径庭。蜜蜂从花中得到的是花的甘露，蜜蜂通过采集过程酿造了它，它减少甘露的水分并加入一小滴蚁酸，正是她自己的这一小滴，她的吮吸、她的运送和飞翔创造了美妙的蜂蜜……

我的那一滴在哪里？

你在卧室醒来后的早饭时间，我正打开自己在草原、荒野中宿营的帐篷：清晨流动的空气涌向我，涌向毛茛花展露的草原山谷……当我凝神面对毛茛花，屏住呼吸，用相机镜头定格它风中的摇摆，抬眼起身，它的颜色与溪流声已转为我内心的澄明，那一刻的屏息忘我，是我与山谷、毛茛花之间的相互委身。而当我写下这一切，并把它呈现在你面前，它们包含了我的心境和感情，我的行走与时间，我与这片土地的息息相关，这一切构成了我的生命。当它们经由我的文字，开进你的眼睛，那是我为你实践着一种生命的可能，正如你为我茫然地站在地铁站口、被淹没在塞车时的人流车声里……

梅特林克说过，当一个人走过人生的一半……当他几乎览尽岁月众生的艺术、才华、奢华……在体验和比较了众多事物之后，他又会回到非常简朴的记忆。这些简朴的记忆在纯净的天际立起三两幅纯洁、恒定而清新的画面——要是其中有一幅能跨过隔开两个世界的门槛，他希望带着它长眠。梅特林克选择的是非常漫乱地长着的宏伟的山毛榉树。而梭罗则在森林里对他的朋友埃勒瑞·长宁说：“我死时候，你们会发现我的心里有一棵沼泽中的橡树。”

那么我呢？我想，那幅图画于我就是从一朵毛茛花里喷涌出的云杉山谷、溪流草滩——这是生养我的地方，在我的远离里，它甚至一度远得像安得烈·皮萨斯的《斯佩斯》，关于这幅画，本雅明有几句说明：“她坐着，无可奈何地举着双臂，伸向一个她永远够不到的果实。尽管如此，她却是有翅膀的。没有什么比这更真实了。”多年之后，当我归来，知道我能够把自己的一滴注入这朵毛茛花里。我相信因我们的不同选择，世界才呈现出它的纷繁之美，才有了山毛榉、橡树、毛茛、云杉……

你会选择你阳台窗外哪一种树木花朵？

毛茛是毛茛科毛茛属植物，喜温暖湿润的环境，耐严寒。生于水边湿地、山坡草丛中，除新疆外，东北至华南都有分布。全草带根皆可入药。辛，微苦，温，有毒。夏秋采集，切段，鲜用或晒干用。可利湿、消肿、止痛、退翳、截疟、杀虫。用于胃痛、黄疸、疟疾、淋巴结结核、翼状胬肉、角膜云翳，灭蛆、杀孑孓。《本草纲目》的“毛茛条”中有记载：“山人截疟，采叶贴寸口，一夜作泡如火，故呼之为天灸，自灸。”

毛茛科翠雀属还亮草（2012年8月摄于湖南张家界）

毛茛科金莲花（2007年6月新疆特克斯大坂）

胡 杨

Populus euphratica

我的胡杨

作为明信片或风景图片的主角，胡杨常置身于波浪起伏的沙海，在沙漠金黄波浪的阴影中，显示它明亮的黄金，漫天夕照流在胡杨身上，仿佛就回了家。偶尔它也会换个场景，旁边会有一道秋日的清冽溪流，甚至溪流旁还有一小摊初雪，那会儿，背衬蓝天的胡杨便是更充分的黄金，在风吹树动中。

某年6月，我在特克斯三乡马拉塔西河边，看那株大树漫天地飘出硕大的杨絮，落在草丛、拴马桩、河面上和哈萨克老人的身上、脸上，眼睑上。老人看我看这树，抬眼笑眯眯地说：“托克拉克。”①

啊？这同时有柳树杨树叶子的树，竟然就是“最美丽的树”——胡杨？我抬眼左看右看，心里还是有不满：它怎么是绿油油的呢？杨絮还像个老婆婆絮絮叨叨一样没完没了地飘，沙漠勇士怎么可以不戴黄金盔甲？

回到有绣着石榴花、沙枣花、玫瑰花、巴旦杏花的地毯和毡顶的毡房，胡杨絮从敞开的天顶盖、打开的毡房门和毡房小窗追进来，甚至飘到我的奶茶碗里和我论理。可惜我不懂得它在说什么，只在花团簇拥中对着毡房门坐着，看它喋喋不休的白。

胡杨（2005年10月摄于新疆库车）

在胡杨絮飘荡而出的世界间，毡房里煮着牛奶，炉边的一叠馕散发着麦子和烤它的胡杨木的香气；门外，哈萨克婶婶在用胡杨树缝间流出的“胡杨泪”做的塔形肥皂洗衣服，缓缓地哼着哈萨克歌；而哈萨克叔叔在收拾羊肠子，他缓慢地起身、蹲下，似乎整个世界都可以停在他手间，停在他衣服的褶子里；哈萨克弟弟正用梭梭柴烤着羊头，不时地抬头向门里一瞥，微微一笑，眼睑下就有两团黑黑的红晕；远处是马拉塔西河在喧响……光线在树木与树木的隙缝间，映照出米沃什的那句诗：

我相信在她们眼睛、睫毛和裙子的配合里

会流露出终极的真理。

是啊，我为什么要执著于风景画中的胡杨金黄呢？在远处的天山和近处毡房低低的阴影构成的世界里，胡杨为什么不可以是这个样子？这么想着时，抬眼再对胡杨，我想我看见了它。

当然，我也并不反对这个又称为胡桐、梧桐的胡杨，在塔克拉玛干沙漠极端干旱贫瘠、严重的盐碱和酷寒酷暑中，长成4 000多米的胡杨林带；不反对这种有6 500万年历史的树，在库车千佛洞和甘肃敦煌铁匝沟中，成为第三纪地层中的化石；也不反对杨柳科落叶乔木、高15~30米的胡杨在无边的沙海或特克斯河边，在杨絮飘尽的秋日蓝天下，一路运送它叶片的黄金。

胡杨除了被称为托克拉克，还叫“会流泪的树”。胡杨的树皮划破后，会从伤口流出源源不断的树汁，像人在流泪。《新疆舆图风土考》说：“夏日炎蒸，其津液自树梢流出，凝结为琥珀状为胡桐泪，自树身流出色如白粉者为胡桐碱。”《本草纲目》说胡杨泪可食用、洗衣、制肥皂——这让我想再次向李时珍致敬，是无数次中的一次：他竟然知道胡杨泪，竟然知道当地人除用它发面、制肥皂外，还用它清热解毒，治酸止痛。而我在新疆生活了那么多年，甚至用过无数次胡杨肥皂，却并不晓得它的来处。

当然这些都是从人的角度说胡杨，从胡杨的角度来说，它生活的地方太干旱了，为了生存，它在体内贮藏着大量的水分，越干旱的地方，它存的水就越多，据说用锯子把它的树干锯断，会喷出1米多高的黄水。而它生活的地方，常常盐碱度极高，它体内盐碱贮藏过多时，就会从树缝、树的表皮和受伤处自动溢出米黄色的“胡杨泪”。这种用自己的身体搬运盐分的现象，是胡杨在生态学上的一大特点，也是它能适应干旱荒漠、土壤盐渍化的特殊本领。或者因为生存的条件过于苛刻，胡杨的木质变得极为坚硬，荷重超过了天山云杉，且极耐腐。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发现的2 000多年前的楼兰古城中，房屋建材、棺木、独木舟、木碗、木盆、木勺、木抓都是胡杨木做成的。当地人说，胡杨“长一千年不死，死一千年不倒，倒一千年不烂”——这样的纪年法，如若让司马迁来写，应该入什么“纪”呢？

有胡杨林处，牧民们常常把羊群赶到胡杨林里过冬。胡杨的叶片富含蛋白质和盐，在冬日冰冷的阳光中，可温暖羊的胃。胡杨的木材或者因为遭受盐碱侵蚀，心材较差，但边材纹理却极其漂亮细腻——写到这儿，我突然很想拥有一件胡杨木家具，可用它做什么呢？当我已逝去，它余有的900多年岁月会是什么样的呢：

金属，陶器，鸟的羽毛

无声地庆祝自己战胜了时间。

只有古埃及黄毛丫头的发夹嗤嗤傻笑。

……

至于我，你瞧，还活着。

和我的衣服的竞赛正如火如荼进行着。

（希姆博尔斯卡：《博物馆》 陈黎、张芬龄译）

去年在乌鲁木齐二道桥国际大巴扎闲逛时，遇着一家卖木雕的店，看见一尊维吾尔老人的头像木雕，店主说是胡杨硅化木的。驻足看了很久，因为胡杨木，也因为极喜欢雕像中老人的表情：他翘着胡子笑着，那苍老的俏皮在胡杨木里，是结结实实、亮晶晶的。拿在手上良久，又把他放回原处了——我已拥有了他的笑，我不想和它作战。

胡杨柱（2003年10月28日摄于新疆楼兰古城)

被电击中的胡杨（2005年10月摄于新疆塔克拉玛干）

① 托克拉克，维吾尔语，指最美丽的树。

芦 苇

Phragmites australis

芦苇风

那风可以直接把人吹成木乃伊。

离开了吐鲁番的坎儿井、葡萄架，从吐鲁番到柏孜克里克千佛洞，一路的风尘枯草在土堆中，都像被时光剥蚀尽了的古城，行走其中，我们皴裂的皮肤和北京吉普一起，也在时光飞快的尘封中。

突然闪出一沟芦苇，举着它的芦花找到了蓝天。

朋友放下方向盘就要下车去拔：“放屋子里多好看……”我在他们身后叽咕：“可不久它们就会飘满你们的屋子的。”他们却不听，一径全下车了，任我在他们身后喊：“要不多拔点儿吧，做个又大又软的枕头……”

1905年3月，阿尔伯特·冯·勒·寇克随德国的第二梯次远征队到达柏孜克里克屯垦区。

“我们来到屯垦区，却看不到房舍，只发现一座庙，但庙前砌了一面土墙，有些墙面尚未倾颓。土墙的功能显然是遮蔽寺庙……清修的僧侣，竭尽所能地保持佛门净地的清静，不受红尘喧嚣干扰……沙地后方是起起伏伏、奇形怪状的冈峦，我们即使从山顶上，也无法看到寺庙。”寇克说。

但就在这清静之地，无法看到的寺庙里，寇克用亚麻包扎、芦苇填充，运走了大量的壁画。在这里，我无意评判西方探险家们的行为，但却想引用《新疆地理宝藏记》编辑的一句话：“我们在阅读那些“发现者”的描述时，并不完全感到舒适，因为，他们所说的蛮荒，有时就是我们的家乡。”

或者芦苇的种子们不会这么看？也许它很乐意在寇克和壁画的帮助下去新的世界？

无论是去拔芦苇的朋友还是寇克，于芦苇而言，他们的偶然到来等同于同样偶然的信风、洋流和漂浮筏……芦苇对这一切的态度也如日照大地：它照远处天山青黛，也照近处村舍篱墙；照佛洞尘封，也照行人衣裳——朋友和寇克带走的芦苇种子，和早期生物学家们关注的被信风、洋流、漂浮筏们带走，远距离传播自己子孙后代的植物种子，都属于植物种子中特异的英雄——一亿种子中大约只有一颗能漂流到遥远的岛屿，占领那里一条岩石的缝隙，最后飘荡起满沟的芦花。而大多数，也就是另外的大于99%的种子，虽然它们具有各式各样几乎完美的飞行机械甚至弹导装置，但它们不会传播到离母株几百米以外的地方。这也正如花粉，虽然各色各味的花朵使尽了全部花招来引诱传粉者，但花儿的大多数花粉还是得交给偶然的风，和风里的神意。

芦苇与胡杨（2005年10月摄于塔克拉玛干沙漠）

用芦苇等筑起的土墙（2003年11月摄于新疆沙湾荒野）

在偶然的风中，芦苇从西北荒漠一直飘荡到整个北半球，甚至全世界的河岸、湖边、池塘和河流的出海口——或者它能听懂梭罗的话：“如果我知道你有一颗种子，我会准备好等待奇迹的发生。”

但是种子的奇迹并非指它啥也不干了，只专心致志地等待奇迹般的信风、漂浮筏、寇克或朋友的到来。事实上，梭罗所说的种子的奇迹很平常——无论在大自然的正常演化还是在人生中，奇迹类的东西常常难以持久。梭罗所说的奇迹，或者就是从一颗种子里长出来的巨掌棕榈高14米，基底直径12米，超过70万朵花的花序；是1个榛木花序里包含的400万颗花粉粒，而且它1棵树就可以长出几千个花序；是从我头上落下来的1颗油松果里上百粒深棕色的松籽……是路旁道上任何一棵树，它沉着的姿态里所包含的忍耐、不事声张的昂扬，向外恭敬于季节，向内锲而不舍、始终不渝，以赤子之心立在自己命运的风里，从不躲闪。

在离开柏孜克里克千佛洞芦苇滩4年后，这偶然的风，把我吹到了伊犁66团5连的芦苇沟。身后是童年伙伴小静的婆家，他们一家人在葡萄架下忙着洗菜剥鸡，麦秸芦苇秆在灶膛里烧着，啤酒鸭的气味从灶头锅里升起来，浮得空气都是饱的。葡萄架下苇秆编织的筐里放着洗得亮亮的西红柿、辣椒、洋葱、黄瓜……那气味声响里的感情，是我与小静自小长大又各自分离，经年岁月后又隔窗相见。

在灶旁相帮把苇秆往灶里送，火光映脸热气如拂。婆婆却在赶我：“别弄脏了衣裳。”又说，“丫头好不容易回家，玩儿去。”

于是便听话地去玩——心里头放着这些颜色声响，沿秋日干枯的河沟漫无目的地闲步，一路枯燥的芦苇摇曳着蓝天。在高低错落的芦丛里静静地走，穿过芦苇丛又穿进芦苇丛，像王昌龄在写《塞上曲》：“出塞复入塞，处处黄芦草。”

婆婆家的桃树园也在芦苇丛的包围里。撩开芦苇秆编的门帘，就进了桃树园。这会儿，桃子已不见踪影，桃叶落了一地，在脚底窸窸窣窣响。远远看到厕所一角也是用芦苇秆编席围起的，和嘉峪关以西用芦苇骨干夯筑而成的长城比，做门帘的芦苇秆自然简单得多。

相传古人遇恶鬼为害人间，会用芦苇做绳索绑了它们去喂老虎，是因为古人相信芦苇可辟制鬼神。《后汉书·礼仪志》里说古代腊祭以芦苇为戟，桃木为杖，祛除邪鬼。我自小在新疆长大，却很少听人做辟鬼制神的事儿，即使是“桃木可避邪”也是到南方以后才听说，想必是新疆大天大地宽绰得足以让神鬼人同在，不必相辟也成的吧；又或者是这里有斯文·赫定所看到的：“在中国西部的每寸土壤里都闪烁着释迦圣者的神秘光晕。”

这会儿，婆婆家灶上的啤酒鸭们也该熟透了吧，或许那些西红柿辣椒们也入了盘。从夕日涂照的芦苇影子向着那屋那灶走去，只觉得近处和远方的狗吠人声，风吹苇叶声，骑车过路的父亲斥骂后座孩子的声音，都是我的晨钟暮鼓。

禾本科芦苇属植物芦苇，是多年生水生或湿生的高大禾草。秆高1~3米，可做造纸、造丝、造棉的原料；嫩时含大量蛋白质和糖分，可食用。芦苇粗壮的匍匐根状茎叫芦根，性寒、味甘，中医学上入药，以清胃火，除肺热；并有健胃、镇呕、利尿的功效。

红 蓼

Polygonum orientale

蓼影流溪

朋友兴高采烈地总结，认为在文艺书里面，把“山蓼”想成“山间的各种各样的蓼”大约也行。

可什么是蓼呢？

初秋天气里，我带着小侄子天天沿溪过桥拔草编草帽。先摘了柳条编草帽环，给他说柳树，他点点头表示明白了——柳树多高啊，他能不明白嘛。给他头上的草帽插狗尾巴草，摇摇那草，问他：“像不像狗尾巴呀？”他高兴地点头，表示他完全能理解狗尾巴这类东西。等朝草帽上别溪头摘来的红蓼水蓼，想到要给两岁半的天天说“蓼”这个既复杂又没联想可能的词，我就觉得很羞愧——还不如直接和他说什么水蓼的总状花序之类，完全弄蒙他得了。怎么给植物们起名字的人，竟没有想象力呢？凡事都应该从生活出发嘛，狗尾巴草就比蓼不知要好多少倍……

朋友扔来一句：“可人家已经从他们的生活出发了很久了。”

我只好替天天屈尊接受：“那在山、溪间各种各样摇头摆尾的蓼啊！”

朋友立马纠正：“山蓼可不摇头摆尾，它是蓼科植物里的哲学家，一本正经着呢。虽然常只有几瓣基生叶顶着，它也把茎长得直直的。它的生长地在海拔3 100~4 900米的山坡石缝、河滩砾石地，它也能在自己15~30厘米的高度里挺拔着，圆锥状花序直立头上，而且它微红的扁圆瘦果不只有‘翅膀’，细看，边缘还有精密的小‘齿轮’呢。”

朋友说起植物总是津津乐道，眼神发光，像在说自家珍宝。可我什么时候才能把这眼神里的光、山蓼瘦果上的“齿轮”和那漫山遍野的“自家珍宝”交给天天呢？

在深冬枯黄的落叶、牛蒡和熏黄的大片蒿类植物中，溪影流闪里处处开着红蓼，它鲜红的枝干剔透如汉乐府里的“不惜红罗裂，何论轻贱躯”。然而有秋日溪水潺然，便只是枯叶，也没有轻贱，而且蓼枝上头分明还有红蓼花开。透过红蓼花红红的小花粒望秋日田野，各色的黄已然层次分明，翻卷在列维坦的油画里。王维曾咏西施“君宠益娇态，君怜无是非”，也是这山河大地，秋日朗照与溪头红蓼的写照，是以红蓼傍树听溪低垂的微红，粒粒都是山河曙色初动。

然而还有小蓟。有一株溪头小蓟竟忘了已是10月底，而在完全枯干的枝杈间长出一枚绿绿的蒴果，蒴果上的刺也是绿的，中间放射出亮紫的花儿，那上面甚至还飞旋着一只蜜蜂！溪头还有一株满是绒毛的高高的柳叶菜，中间开出一朵极小的紫色五瓣小花，秋日的光照在它里面，虽然是小小的一枚，但在北方深秋乱世的枯黄中，那紫也俯首视地，花枝微微倾斜……

离溪不远处，便是岑参咏过“北风卷地白草折”的白草滩。在白草和粗野的大蓟中，夹有一株草木樨，它嫩绿的羽状复叶拥戴出一串明黄娇柔的花儿……这会儿飞雪虽已上路，甚至已落上远望的山头，但毕竟没来到此时此地，还来得及开一朵花。水菖蒲也还来得及立在水畔溪流里，映照它绿得发黄的修长叶脉。鸟类和植物们似乎有不同的世界观，那些迁徙的鸟儿，时节一到，无论气温如何，都一如既往地开始迁徙，像是和季节结了婚。可植物们却要和温度谈恋爱，只要有合适的温度，它们会立马进入恋情，根本不管飞雪上路，不管这温度是否只是深秋一时的乍寒还暖，除了这些蓟花草木樨，我还见过桃花在深秋的一阵暖风里兴致勃勃地开出了花儿。

在荒野里与认识的野生植物相遇自然高兴，遇着不认识的则像詹姆斯·赖特在写诗：

这是妇女摸面包的手的

美好的黑暗

一棵树的灵魂开始移动

我触摸叶子

我合上眼，想到水

新疆优良牧草蓼科蓼属植物们变成了珠芽蓼、山蓼、红蓼、水蓼各色不同，是不是也想到了那沿溪奔流触摸叶子的水呢？植物学家自然不会合上眼睛，他们会总结：“这展示了大自然有一种永不重复自己的想象力。”

多年生草本植物山蓼，可以在中国的新疆、西藏、云南、四川、陕西、吉林见到，但也许你更喜欢到西欧、小亚细亚、俄罗斯的西伯利亚、中亚、蒙古、日本、巴基斯坦、伊朗、印度甚至北美去见它。人的想法有时相当古怪：一出门便可见着的东西，却偏偏有人要千里万里地去会它。

我在水蓼溪头蒿草旷野跑了一上午，该午休了。家里的地暖已放了暖气，穿袜走在暖暖的木地板上，闻到自己身上有野地蒿草的香：那是记忆里新疆旷野和坟地特有的味道。在这气味和枕头的薰衣草香气里入眠，那感觉像第一缕鸦片烟雾飘过德·昆西（著有《瘾君子自白》）的大脑：“这是在人生的道路上开花并与坟墓中的平静相一致的愿望……”

当然，这回没鸦片什么事儿。

《陕西中草药志》说，山蓼在夏秋间采收，全草晒干即可入药。清热利湿。主治肝气不舒、肝炎、坏血病。

珠芽蓼（2007年6月摄于新疆伊犁特克斯大坂）

叉分蓼（2011年7月摄于北京）

蓟

Cirsium japonicum

蓟花飞扬

早餐时天天不肯喝牛奶，一会儿假装打饱嗝，一会儿又一次次跳下椅子声言要“便便”。把他拎起来抱怀里说：“这牛奶啊，是小牛的妈妈吃了好多好多草：狗尾巴草啊，冷蒿草啊，茵陈草啊，还有大蓟啊，还有好多好多花儿，蓼花、蒲公英花啊才产出来的。你喝了它，那些草啊花啊，就会在天天的小肚肚里长啊长啊长……天天就跟着它们嗖嗖嗖地长高了。天天不喝，那些草啊花啊到哪儿去长呢？”

天天开始还想挣脱，听着听着，身子就软在我怀里，脸上浮出温柔甚至有些羞涩的笑……低头一口气就把小半碗牛奶喝落肚，然后仰头就问：“长了吧？”

天天妈妈在一旁笑：“在他那里，什么东西都是活的。”

可我在和天天说大蓟的时候，还是犹豫了一下，大约是想了一下它羽状深裂具齿的叶片有那样多针刺，枝干基部又有那么多白色丝状毛，种子上又有强壮的冠毛，不知它们长在天天的小肚子里是否合适吧。好在它们经过了牛肚子才到天天的肚子，那会儿它们的刺和毛大约都没那么厉害了吧。

在收割后连天的麦子油菜地里，人立其中，但觉旷远寥落，那微微的晕眩像船行水上时辛弃疾的：“行到东吴春已暮，正江阔、潮平稳渡。”低头却见田地里有大蓟野油菜在麦茬间粗壮地长出来，我便远远地问管农业的哈萨克族副乡长：“这是什么草啊？”

他正在田埂边低身拔插种的萝卜，拎着几条沾泥带叶的亮黄萝卜走过来，邀我吃萝卜，又用不太熟练的汉语说：“草嘛。”

我笑说：“这草看起来很厉害啊，比庄稼都能长呢。”

他也笑：“是啊，庄稼长它也长，割了庄稼，庄稼不长了它还长，厉害得很。”

“在草原上它也长得很厉害？”

“草原上没关系，它长得再厉害，牛啊羊啊一放，草原又平平的了……这种草牛羊只在早晨晚上吃，那时候露水一泡，它的刺软软的……”哈萨克乡长手脚并用地给我介绍大蓟，显然对它相当熟悉，但却没有和我说出它的名字——或者他认为我没必要知道大蓟的哈萨克名字吧。

在农业发源之前，人类靠狩猎放牧生活，据说他们之中能记得野生植物生长位置和形态用处的人，在部落里有着极为尊贵的地位：这关系到整个部族的生死存亡。而今在植物之中，那些能够“记得”人类是如何驯化植物的野生植物，获得了极大的生存空间。它们和小麦、油菜子一起被筛选、播种，成了麦地油菜地里永不能斩草除根的不知疲倦的杂草：蓟属大蓟、十字花科芸薹属野油菜、旋花属打碗花，还有那些无论人怎么对待，都能在田野里生存下来的虞美人、灰菜、繁缕、矢车菊、广布野豌豆……据植物学家说，它们甚至获得了驯化植物的某些特点。

但这些杂草无论怎样有害，毕竟大多和人要种的植物不属一类，它只是从空间上挤占庄稼的位置，不能从根本上威胁人类的田野。要是换了野生黍或者野生稻就会不同。植物学家说野生黍会给驯化黍授粉，被野生黍授粉的黍类植物发芽时和驯化黍看起来没什么区别，甚至它的成形黍也像是驯化黍，但在它们成熟的时候，黍粒会全部掉到地上——人们一年的辛苦就这样覆水难收。野生稻也给许多驯化植物偷偷授粉，而追逐和消灭这些风中的野生稻花粉，成了一部真正的传说。

中医认为大蓟性凉味甘，有凉血、止血、祛瘀、消痈肿的作用，并能降低血压，对结核菌等有较好的抑制作用。如若人们因此想驯化大蓟，广泛种植它，第一步要做的是让它们脱离原生长地，把它们运到完全没有这类植物的另一种自然状态中——那样才能避免野生大蓟的授粉。但我觉得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新疆伊犁野外，8月底就可以看见蓟花的冠毛在空中飞舞，一直可延续到冬天。公元前350年，西奥佛雷特就知道蓟绒可做气象的标志：海面上一旦出现散落的蓟绒，狂风马上就会随之而来。在《蔬菜的历史》中，菲利普说：“每当看到蓟绒无风自飘，树叶摆个不停，牧羊人就会带着羊群找避风所。”还有一个作者曾经计算过，一粒普通的蓟的种子，经历5年的繁殖，“不仅足以长满整个地球表面，换了太阳系中的任何一个星球，情形也一样。”我一点儿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算上“太阳系中的任何一个星球”的——它们肯让大蓟长么？

对这样一种把整个天空大海都当成自己田野的植物来说，想驯化它精明的降落伞驾驶员，绝非像我哄天天喝牛奶那般简单。

菊科植物蓟，全国大部分地区都有生长。别名虎蓟、马蓟、牛口刺、马刺草等。《本草纲目卷·十五：大蓟、小蓟》引陶弘景言：“大蓟是虎蓟，小蓟是猫蓟。”李时珍又说：“蓟犹髻也，其花如髻也。曰虎、曰猫，因其苗状狰狞也。曰马者，大也。”大蓟和小蓟都是新疆杂草类优良牧草，这大约可以解释它另两个别名的由来。

能入药的是蓟干燥的地上部分或根。据说三国时期，庞统在一次战斗中身中数箭，血流如注，跌于马下。士兵中有懂得草药的，从道旁扯来一把草，揉搓后塞入他的伤口，很快止住了血。据说这草就是大蓟。

准备飞翔的蓟绒（2006年8月摄于新疆伊宁市郊，这位蓟绒同学沾了我浑身都是，它莫不把我也当土地了？）

白 桦

Betula platyphylla

亭亭白桦

冬至日我拍过一组照片，镜头里的种子在结着薄冰的河流上拥挤着，起名叫“辉煌的种子”。解说很简单：“河流，是种子运送自己的方式之一。”网友看了，对“辉煌”这个词的用法很不满意，他不仅认为这“辉煌”没有“历时的过程感”，没有看到万事万物都有悲哀的一面，甚至怀疑起我的智力，诊断这属于“智幼无知”的“辉煌”。

那些种子实在不“辉煌”，它们零落在冰里，在水里，那么小的一点儿，可就是那么小的一粒种子，它们心里有一棵树，一株草——无论是参天大树或者只是株芥菜，这信念，让它们心怀着种子，平静从容地承受流水任何方向的冲击，在等待中——当我俯身看冰面上的它们，这辉煌是我心里的，也是种子的。就拿一棵有2.54厘米长、0.64厘米粗果球的白桦树来说，可以容纳上千颗种子，而它在长这些种子的时候，大约也不知它们中是否有一粒能长成树吧。或者正是这种茫然的勇气，让我们和我们周围的世界同在。如若没有合适的机会和地点，它们似乎也不会去学习哈姆雷特和自己讨论生存还是死亡的问题——据植物学家杜洛说，泡在水中的芥菜籽和桦树籽，即使过了20年，也同样能发芽。

落叶乔木白桦树可以长到25米高，胸径可达50厘米。它最主要的传播方式是风——对空气动力学的运用，植物比人类开始得更早，也走得更远：白桦林的种子长得像艳丽的棕色蝴蝶，两侧各有一片宽阔透明的翼，在风中，它们充满了远方的虚无——这飞碟形的种子极小，极轻，天生合适飞翔。200万颗白桦树的种子也只有1公斤重。只要风力合适，它会像尘埃一般随风飘荡，转眼间就无影无踪。其数量之大，有人说，遇着冬春两季的大风天，假如在空中架上一张网，准能捞到不少漂浮的桦树籽。当风力停止，它们随便停在一个地方，如果地方合适，就会生长发芽，并逐步扩张。让我们在某一天突然看见水塘旁或者河流沿岸冒出一片片小小的白桦林，环顾四周，却找不到一棵白桦树母株，唯有白桦树皮上线形横生的“眼睛”，也在凝然瞭望——是不是也在疑惑自己的来处呢？

它能望到穆迪的那片桦林吗：山涧溪边，桦树枝条低垂，朱顶雀啄食着枝头的果穗，十分动人。那些枝条长6米左右，比打包绳稍粗一些，鸟儿站在上面，若隐若现，摇来摆去，就好像钟的摆锤，虽然嘴闲不住，但也不会失去平衡——当然，从朱顶雀的角度来看，它是在进午餐；但白桦林可能不会这么想。

除了让风带着种子漫山遍野地飞翔外，鸟类也是白桦树选中的传播者之一。但这传播毫无约定性，让人凭空为白桦树担心：如果风吹错了方向怎么办？如果朱顶雀不准时到来怎么办？桦树们会不会也学文友研究起了《世说》《晋书》什么的，甚至学他朗诵起庾信《哀江南赋》中的“壮士不还，寒风萧瑟……死生契阔，不可问天”，突然悲哀起来，担心自己长那么多种子可怎么办？因为白桦树的种子实在太多，如果它把这些孩子们全忧虑一遍，我估计它连长出一粒种子的力气也没有了——树木存在的历史比人类要长得多，它们读狂风读暴雨读夜晚的黑，见识不见得比人类少，却也没见识多到开始忧虑，依然天真幼稚、心思单纯，一代一代地结不计其数的种子并挥金如土——其实人类的精子到达卵子的过程从数量上讲也是辉煌到几至挥霍的：用上千万甚至上亿个精子去围攻有时甚至不存在的一个卵子，实在是无甚必要。但也许生命本质里就有一种富丽堂皇，一种气势磅礴，这种挥洒自如的气势远远超出了人类的理解力，甚至还可以免除我对自己天真幼稚的羞愧，并顺便让达尔文写下：“这种认为生命气势磅礴的观点囊括了数种力量，先是由造物主吸纳，再转化为一种或数种形式，于是这个星球在重力的不断运转之下，原始的状态竟演化出这美妙绝伦的一切，而演化仍未停止。”

因为演化仍未停止，新疆阿勒泰那片白桦林才出现在我眼前，带着它特有的洁净气息：它洁白的、在风中随时准备剥落的树皮，一枝一枝的……

嗯，白桦林是可以这样说的：“一枝一枝的。”桦木科桦木属白桦林枝叶疏散，枝条柔软，适合迎风摇曳。白桦林的风中之姿相当端庄俊美，所以被称为“美人树”。吹过我的风，吹白桦林，那哗哗的声音也是洁净的，像风在山溪涧把手洗得干干净净的在翻书。白桦林树皮洁白，是因为含有35%的白色桦皮脑，在树皮上聚集成一层“银霜”所致。它的树皮分层，用刀一划，能层层剥离。那硬质的“纸张”可以哔剥作响并合适写情书——小时候看一部小说还是电影，里面有一个守卫边疆的战士，用白桦树皮给恋人写信。后来这事儿就成了一个情结，弄得我总想着用白桦树皮给一个什么人写封情书。

在阿勒泰终于实现了这个愿望。和同行的朋友们围住几棵倒下的白桦树剥白桦的“纸张”。默默无言地剥了半个上午，剥完后一起放进车里。等再想起时，那车和白桦树“信纸”已消失在空气中。虽然很想找回来，但又想想，就让它去吧，或许我也应该任我的情书如白桦的种子随风飘散。如果它也喜欢庾信，我希望它大声朗诵他的另一首赋：“树里闻歌，枝中见舞。恰对妆台，诸窗并开。斜看己识，试唤便来。”

棘皮桦（2011年7月摄于北京百花山）

疣枝桦（新疆的桦木属中，只有这种是白皮。2007年5月摄于新疆喀纳斯）

白 杨

Populus tomentosa

白杨之心

看夏加尔的画，感觉在他那儿，悲伤的云的线条都是圆的。他的悲哀，是家居乡村的，就好像村民的羊走丢了，但知道羊就在村子里，在某一条向晚的白杨路上就能找回来——可是我为什么要提到白杨呢，而且那种“找”回来难道必在长满白杨的路上么？

看到女友在一篇文字里说：“白杨是我的心。”当下就心惊：白杨也是我的心。

俄罗斯女诗人茨维塔耶娃说：

一切家园我都感到陌生，一切神殿对我都无足轻重

一切我都无所谓，一切我都不在乎

然而在路上如果出现

树丛，特别是那

——花楸果树……

经历苦难、什么都不在乎了的诗人茨维塔耶娃尘世的心，最后是被故乡土地上的花楸果树抓住了。那大约是陪伴她生长的、童年的、故乡溪流边的树，是她舍不下的树荫下的人世间。于我来说，这花楸果树就是白杨。

记得小时候，单位大院内外都有高高的白杨树，它们的树根周围堆满不知做什么用的沙子，它们大大的树根在那些沙堆里突出来，纵横驰骋，突兀而又从容。雪山融化的溪水在它一侧清亮地奔流跳跃，被它的树荫浓密地荫护，这荫护透露出夏日午后，我和一只小红水桶一起在白杨树下嬉水的童年。不知怎么红桶突然脱手而去，它的红在水里跳跃着，越来越远，越来越欢快——穿着橡胶雨鞋的奶奶看到了这失去的一幕，沿溪一路奔跑着想追回那红，那奔跑的身影里有着贫穷日子已然成熟的仓皇辛酸与不舍。而小小的我，竟然一动不动地站在溪水里，看着它远去——那时候，我还太小，不懂得失去的况味；或者是那时候，小小的我，就在清亮溪流和红桶离去的速度中，看到失去之美。我不知道的是，失去是可以生长的，它会在多年之后再次找到你，在白杨掀起的空气里，重新成为我：

看着它小小的红色在惊慌中，渐远

我接受我的失去。站着，一动不动

我不喊，从来都是这样

如果它听不到，谁可能听到？

从海南回新疆，到我出生的小县城特克斯，它曾经是白杨之城，也是世界上唯一的“八卦城”。下车的时候，我一眼看到的竟然是雕出来的塑料椰子树，在向晚的空气里闪着绿的灯光，还有粉的灯光……感觉真是奇怪啊，特别是当我从椰树的故乡重回白杨故乡时，那种突然的迷离不下于告别了“心荡神驰”的小偷生涯，在高级公寓里写着描写颠簸流离时境遇的《小偷日记》的让·热内。这大约多少证明了对其赞美有加的萨特所说：“世界是荒诞的，人生是痛苦的。”

小时候的伙伴指给我看我们家以前住的地方，竟就在我对面，我都快认不出来了。伙伴们高高地站在饭店台阶上等我，我一个人往里走，夕阳里，直感觉整个城市都失陷了。本来以为是我长高了的缘故，后来一想，路旁院墙边支撑城市的白杨没有了，这城市已失去信仰。

白杨树间的瓜摊（2006年8月摄于到新疆伊宁县的途中）

羊群的白杨林（2006年10摄于伊犁六十四团）

好在伊犁的汉人街一路上还有白杨夹道，在维吾尔族的白墙上摇动着蓝天。坐上红彤彤的马车，在飘飞的杨絮中如雪中行驶，汉人街的高音喇叭一路陪伴的维吾尔语歌声穿林过溪，直抵蓝天，像在保证着尘世的幸福：

你解开咬着发梢编成的辫子铺展乌云

让它那青春生命的芳馨飘逸于黄昏

当香汗涔涔而来，秀发飘拂在寒舍

群星俯首服输，世人全都屏息凝神

（纳瓦依：《十二木卡姆》）

白杨树正如我们中学课本里礼赞的那样，是西北最普通的树。它主要被用来做绿化，而利用最多的是杨柳科杨属的毛白杨。关于毛白杨的记载，最早见于西晋崔豹著的《古今注》，证明在公元4世纪时，今陕西西安的大街两旁，杨树已是重要的行道树了。白杨因其树形圆整直耸，树干端正，“终不曲桡”，可以做屋材。中国古人多写白杨萧瑟悲惨：“白杨亦萧萧”（陶渊明），“肠断白杨声”（李白），这和我小侄子天天的观点不太一样。

一年前，抱着一岁多的天天散步到白杨树侧，黄昏的光抹在白杨树上，风吹白杨上的金光绿瀑，天天凝神看着那瀑，伸出手去说：“摸。”那会儿，在他为数不多的词汇里，这是他对花朵、圆月才用的词，他会用小手掌轻轻抚过花瓣上方的空气——这是他对“摸”的理解。对星星这类“小”光亮，他在伸出手去的同时，都说“抓”——可我怎样才能让他摸到白杨的瀑布之光！

白杨是雌雄异株植物，同是雌雄异株的胡杨据说因为这个原因而不能盛大其家族，但白杨似乎并没有遇到这个问题。我们常见的五月飞雪般的杨絮，是雌性白杨产生的飞絮，雄性白杨没有这种功能。雌性白杨以飞絮量多、质轻、色泽白等优势“技压群芳”，因此也招致了它被砍伐的命运——因为据说它妨碍并迷离了行人的眼——好像砍掉了白杨，人们就能摆脱迷离的命运。另一种让行人走出“迷离”的方法是，把雌性白杨全部换成雄性白杨，据说北京等地已经开始实施这项白杨“单身”大计。

20世纪前半叶的内科医生巴哈对白杨花絮则另有理解，在他的植物疗法中，白杨的柔荑花序可用来对付不明的恐惧感。

干枯的雪莲花①

Saussurea involucrata

①（2005年11月12日新疆乌鲁木齐二道桥）

雪莲花

很久以来，我已习惯于问人路遇的植物名字。开始是因为无知，后来就有想听听他们如何回答的狡黠——事实上也不全是狡黠，而是在他们的各色回答中，我拥有了一棵树曲径交叉的花园，一棵树的国度。

摩托车挟持着风，“驾驶”夏塔河谷风的是柯尔克孜族森林防护员阿加夏。我在他背后指着夏塔河边的灌木丛问：“那是什么树啊？”

他偏头用眼梢扫了下那片野生沙棘林，答：“树嘛。”

可是是什么树呢？

他依然答：“树嘛。”

又抬高手指着山上纵横千里的天山云杉问：“那是什么树？”

这回阿加夏没偏头就说：“木头。”

我差点儿从摩托车后座笑得跌下来，像那漫山遍野的云杉从阿加夏嘴里突然变成木头，沿着山坡滚落下来，那声音当然比我的阔大，但心境或者也是一样的吧。

或者阿加夏只懂得很少的汉语，只能为我做这样的表达。但也许在他看来，但凡能做家具器物用的，全是木头，而灌木野生沙棘林显然不在此列。虽然阿加夏是森林防护员，我却也并不以这样的回答为忤，或许是因为他衣裳后角露出的匕首柄上开着一朵雪莲花？

从阿加夏身后就能看到盛夏时节依然冰雪烁烁的天山主峰汗腾格里峰。汗腾格里是突厥语，意为“造物主居住的山顶”。传说住在天山峰顶的“造物主”到人间巡视，一路行走，行出一路雪莲花，这传说的造物之行，便是好得可以是“步步莲花”的。这哈萨克语的“卡日卡勒达克”（Kar-kaldak），维吾尔语的“塔格莱依力斯”（Tag-Leylisi），到公元756年唐代诗人岑参那儿就开成优钵罗花。“优钵罗”是梵语，意思是“青莲花”。唐代西域信奉佛教，所以用梵语形容雪莲花。据说唐朝高僧玄奘“过凌山到热海”，途经夏塔古道，那会儿他行在冰雪世界里，汗腾格里峰上烁烁的、冷香飘拂的雪莲花可曾开在他的呼吸里？

过去高山牧民路遇雪莲，会认为看到了神迹，是吉祥如意的征兆，对雪莲花以圣洁之物相礼。还认为若饮它苞叶上的露珠，就能驱邪除病，延年益寿——这倒可以和欧洲著名的医生、杰出的草药巫师贝奇达成共识。贝奇走遍了森林田野，寻求天然方法恢复病人的健康，他找到了露珠。他认为植物的振动和辐射能治病，而被这振动和辐射磁化的露珠则聚集着植物的全部效力，将是前所未有的特效药。据说这已得到很多病人的印证。

菊科凤毛菊属雪莲亚属、多年生草本植物雪莲花产于帕米尔高原、昆仑山、天山和阿尔泰山一带，以天山雪莲为冠，这大约可以和“神迹”说相印证。

盛夏的天山，雪线下的平均气温只有零上5~10摄氏度，整个夜晚都在零度以下。在高山岩缝，雪线附近的冰迹陡岩、砾石坡上的雪莲花的种子却能在零摄氏度时的白雪皑皑中发芽，在3~5摄氏度中就能生长，幼苗能经受零下21摄氏度的低温。雪莲虽然要3~5年才能开花，但实际生长天数只有8个月。在种植后3~5年的7、8月间，雪莲花那绿中泛黄的、碧玉般的苞片迸开时，会露出一大团紫色的头状花序，不到两个月就能迅速长出种子。它是怎么弄的？

高寒山地植物都有一套自己的生存绝招，有些直接在母体上长出子体，这种“胎生”法可节省开花结籽所需的能量消耗，此类植物如株芽蓼，切开它的株芽就可看见根、茎、叶，而且叶片也已开始生长。某个名叫“毛头雪兔子”的家伙，是雪莲花同属的菊科凤毛菊属兄弟，它的办法是让自己的叶片长出长长的棉毛，给整个植株都盖上厚厚的棉被。而有一些植物则会自建温室，比如蓼科植物塔黄，它由众多苞片构成的花序就像一座温室，每个苞片都向下把花序盖起来，这样一来，当外面的温度在13摄氏度时，花序内的温度可达30摄氏度。而夜晚的气温下降到摄氏零度以下时，花序内的温度还能保持在零上6摄氏度。

雪莲的方法和它的兄弟毛头雪兔子类似。雪莲花的叶上有极密的白色长棉毛，这些棉球、棉毛形成了无数的“小房子”，白天用它来吸收明媚阳光，夜晚则可保温，同时可免遭高山强辐射的伤害。当雪莲花开花时，它也会派两面密布长棉毛的叶片包封雪莲花开在顶端的头状花序——给她的花孩子也穿上白绒衣，以保证在寒冷的高山环境下“传宗接代”。

雪莲花的种子极小，每1 000粒只有2.6克，每株雪莲大约可结种1 000粒左右。带有白色冠毛的雪莲种子是出色的飞行家，任那东西南北的风把它送到岩隙、石缝、冰碛石、湿沙地中，等待被某一缕阳光叫醒……雪莲种子的发芽率最高只有3%，但只要一发芽，它就能在山岩琼浆、高空的急风暴雨、或雪山的沁骨严寒中顽强生长并最终开花结果。当花魂随种子飘飞时，它的叶、茎和根会全部枯萎而死。这就不单是柳永“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所能形容的了。当地的男女喜欢用这与尘世无染、冰清玉洁的雪莲花作为爱情的象征，大约也如波斯、突厥双语诗人纳瓦依在夜莺、百花、明月、晨星、破酒馆、尘土、黑夜、裹尸布之间所唱：

啊，纳瓦依

你可知道不愿舍弃生命者

他就绝不会从情人的樱唇上获得生命

“当（词语的）金库里没有足够的黄金和白银时，人们就开始用纸币。”——雪莲花从那拉提草原牧民的尿素袋子里被倒出来，皱成一团，摊在被过度使用的草地上……在低矮的风中，它变成了售价10~15元的“雪莲”，我不能认为它是雪莲花。

在纸币的鼓励下，有资料表明，仅新疆就有30多家企业在生产雪莲成药或药酒。由于多年乱采滥挖，这种国家二级保护物种已濒临灭绝。即便是大力保护，新疆天山雪莲野生生态已无法在近几十年恢复；反之，20年后它就可能灭绝。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把这种现象怪罪到赵学敏头上，清朝时他就在《本草纲目拾遗》中写道：“大寒之地积雪，春夏不散，雪间有草，类荷花独茎，婷婷雪间可爱。其根茎有散寒除湿、强筋活血之奇效。”或者蒙、藏、维药也有责任？它们用雪莲花治雪盲、牙痛、风湿性关节炎、阳痿、月经不调、红崩等症。或者雪莲花里含的秋水仙碱也该负责？秋水仙碱能抑制癌细胞增长，特别对乳腺癌有一定疗效，对皮肤癌、白血病和何金氏病等也有一定作用，还可缓解和治疗痛风急性发作。此外它还能延长大鼠动情期。但秋水仙碱也有副作用，能引起恶心、食欲减退、腹胀，严重者会出现肠麻痹、便秘、四肢酸痛，不可多服。

我不知道多年之后，是否还有人会因雪莲花的秋水仙碱过敏，也不知道那会儿的哈萨克维吾尔族人是否还会像我的托克森阿塔那样，跨马背影里的匕首柄、装莫合烟的烟袋上都有雪莲花开。

大 麻

Abutilon theophrasti

我的大麻地

诗人蒋浩来伊犁时，沿着记忆里敞亮的锡伯院落，木桌上一碟缤纷的花花菜，一瓶没完没了的白酒，桌子周围的果树、葡萄藤、孔雀草和从其中拔地而起锡伯歌声，我陪他来到察布查尔。遇到阿苏时我已不记得他是10年前的歌者之一，他却从记忆里把我一下捞了起来。

阿苏的歌声再度响起时，已是晚上，餐桌上是满满一桌酒菜，身体周围是包厢的墙。阿苏把锡伯民歌《咸盐铺子》唱得像蓝调，据说这首歌还被改了歌名，叫《深情的眼睛》了。只是歌声依然是“拔地而起”的，那条从他的喉管里流出的河，一直通向庭园树梢上的天心月半。我听着，像是童年换季时忘在冬日棉衣口袋里的糖，再被摸出来，虽有了隔年衣箱的樟脑味，还是甜。

“不要肯定遗忘就是不合需要的。”米库拉姆提示说，“你真的想记住今天上午在纽约地铁站见过的每一张脸吗？”

虽然我记得锡伯院落花花菜胡萝卜红辣椒的颜色，记得从中拔地而起的歌，但是，多年以来，我为什么常常看不见路旁开着的矮牵牛、紫茉莉、羊蹄甲？看不见它们的叶脉在光中完美无缺的纹理呢？为什么我站在秋天的溪水潺潺声里，却无视它为我弹奏的清澈之音，无视它之上天空的蓝，迎面的风，无视中亚溪旁的蓼科植物从童年到此刻为我顶起的晨曦、黄昏之光——我以为我微不足道的经验对这一切早已了然，这个人经验的“生理学上的喧嚣”挡住了我通向万物的清新之路，在这喧嚣中，它们与我一起变得微不足道，成为此刻的陈年旧事：每天早晨，我一出生，就已经老了。

为了遗忘，陪女友在海南五指山热带雨林漫游，在葱茏的植物和清新得像刚出生的空气里，女友萦绕于怀的仍是某人的某个眼神和某句话。我这个看不见溪流、蓼科植物的“老人”气不过她的聒噪，终于向她布道：“每天早晨太阳为你准时升起，照在你身上也照在一只蚂蚁身上；树木每天为你站在这儿；那树下的海芋这会儿甚至为你结出了红硕的果实；依兰香用它的花儿把经过你的空气薰香；檀香树为你寄生在洋金凤一边，努力吸收洋金凤营养，可洋金凤还在兴高采烈地为你开着橘红色的花儿……《圣经》里摩西带领以色列人穿越竖立的红海，也不过是为许诺中的‘流奶与蜜’之地，现在，你打开冰箱，这世界草尖牛腹的奶就涌向你，每一朵花儿都为你备着蜜，我们一出生就在‘流奶与蜜’之地，你现在坐的地方就是‘红海’为你闪避而成的，你每走一步空气都在谦卑地为你闪身让道，你做什么念念不忘要把你的‘红海’弄得倒下又竖起……”说着说着，我看见女友眼睛里的笑意，突然间，我们相对大笑起来：我走过了我的义愤填膺的红海，而她从哪个红海走出来，我就不得而知了——遗忘作为一种精神活动，并非全代表衰弱，它甚至能让此时此刻窗外的飞鸟、停在树叶上的绿和阳光里飞舞的灰尘历历在目。

当我们失去了此时此刻，大麻带着它的四氢大麻酚出场了。

戴维·伦森为“欲望的麻醉品”（如可卡因）和大麻这类“让人愉悦的麻醉品”划出了一条界线：“可卡因用一分钟左右的时间就承诺了从未有过的最大愉悦……但是这种未来却永远不会到来……（可卡因是在）凶猛地模仿消费意识；而大麻类麻醉品的愉悦能够来自于自然界的美、日常生活中的目标、朋友和亲戚、交谈或者任何事物，这些事物用不着去购买。”我想他的意思是说，在大麻的作用下，自然界、交谈、朋友和亲戚像从刚刚擦干净的玻璃看窗外的景色，似刚刚出生，又如久别重逢。于是唐朝诗人孟浩然就可以在“故人具鸡黍”后“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而我则在把我的“大麻”输入给女友的同时，重新看到了她和她周围簇拥着的树木花朵，以及它们之间穿梭的阳光在颤抖中联姻的黄土和蓝天。

大麻科野生草本植物大麻并非首创了我们的“天真”，它只是叫醒了我们头脑化学中具有的天真——在发现大麻中的四氢大麻酚约30年后，拉夫尔·米库拉姆和威廉姆·迪文发现了大脑自身内生的大麻化学成分，他们叫它“安那代米德”（anandamide），取自梵语“内在福佑”——这像在印证佛教里讲的“我心即佛”、“人本性圆满俱足”。也说明了为什么人能通过打坐、辟谷、冥思、禅定等方式，能让身体“生理学上的喧嚣”静下来——“云在青天水在瓶”，不离平易正常。

但“我”心里的这个“佛”如若不是靠自我的“活动”，而服从于对高潮无休止的渴望，并依赖外在的大麻类麻醉品机械性地一棒打醒，那么，那些在黑暗中隆隆作响的战车也会从吸鸦片后期的德·昆西的夜晚驶进你的大脑。这“隆隆作响”抹去了“故人、鸡黍、场圃、桑麻”泛起的天然喜悦、人家笑语、风闲日静，唯余“把酒”的手臂骨骼毕现。

“骨骼毕现”后，或者就可以像柯勒律治那样说：“想象是一种可以消融、漫射、驱散、以便来重新创造的精神能力……”在柯勒律治这种类似麻醉品的“第二层的、转换过来的想象”引领下，大批的艺术和艺术家“吸着大麻”朝着“偶然、即兴、无意识的领域”奔去……文学评论家伦森就此写道：“我们还是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那就是我们一些最典范的诗人和理论家，在他们看起来是在谈论着想象的时候，实际上谈论的却是如何获得高潮。”

“高潮”确切来讲是什么意思？艾林·豪利特提简明扼要地回答说：“认知功能紊乱。”借它物而来的“高潮”是古诗里的“汝南雄鸡登台唤”，然而却没有下句“万户千门天下旦”。身外内心高低错落的街道里巷人家朝气铺陈，这雄鸡之唤的“弃绝无明”之心，终也要杀尽文明的。

当然，并非“把酒话桑麻”中的所有的“麻”都能产生麻醉作用。这种原产于中亚的野生植物大麻，作为纤维强韧的纤维植物，不知怎么就跑到《诗经·陈风》里为人们织起了衣服：“东门之池，可以沤麻。”大麻植株有雌雄之分，只开花，不结果实的雄麻被称为“枲”，因其纤维比雌麻强韧，可织衣，诗经就有“麻衣如雪”。想必孔子的弟子点的理想“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也有着这麻衣的清洁之色吧。雌麻叫“苴”，主要供采种子食用，苴大约就是《诗经·豳风·七月》里，与禾（小米）、菽（大豆）、麦并提的“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黍稷重穋，禾麻菽麦”中的麻了。而能敲醒人的“愉悦之情”的据说是大麻科植物的少数派印度大麻，在由它精育的无籽大麻中，中国古人用来做夏衣的雄株不仅毫无用处，而且是有害的。只要雌株大麻没有被授粉，它就会不断地产出新花萼并增加花朵长度，在这样一种“永久性的性交受挫”中，大麻持续地分泌大量的四氢大麻酚的汁脂。如若雄株的花粉一遇到雌株，雌株开始产籽，精育无籽大麻就毁了。这个过程中让大麻感到愉悦的是，它分泌的四氢大麻酚不仅可以帮它抗虫害和紫外线，还能避免产籽削弱自己——通过人的手，它无限地把自己从原产地中亚一直克隆到北美的秘密室内种植园，变成美国最昂贵的经济作物——1盎司（28.35克）500美元的顶级精育无籽大麻。这会儿它们甚至来到了我的书里。

茼麻（2007年8月摄于伊宁市郊野）

甜麻（2008年9月摄于海口郊野）

草 乌

Aconitum kusnezaffii

草乌紫蓝

单车在院里停下来，看坐在车后的天天还在，单车后车轮却一滴滴在漏水——很奇怪：没有下雨啊。转念一想：天天尿尿了！当即就笑了——原来他在红薯摊前摸小鸡鸡，是无视人流如注，要当众尿尿！可面对我疑惑的目光，他止住了自己：他是那样顺从、隐忍，自认微不足道而又自行其是，如一朵花。突然想到蒙药中童子尿可降草乌毒并增强它的药效，不禁为天天这泡憋屈的童子尿惋惜——这惋惜之情也不是特别强烈，因为蒙药降草乌毒增其效除童尿法，还另有炮制法：诃子水制草乌、干草水制草乌、酸奶制草乌……要轮到要我来发挥《本草纲目》所说的草乌“祛风除湿，活血通络，散淤止痛”的个性，我想我得选择“酸奶制草乌”。虽然酸奶源自比关天人命的童尿可能要低一层的生命，但毕竟也源自肉体生命。而且酸奶会比童尿味道要好些吧？当然我允许你有不同看法，我得抱湿乎乎的天天上楼，帮他换裤子——他竟然丝毫不因自己的湿乎乎羞愧，这真了不起。

不过话又说回来，一泡童尿竟然就能解毛茛科植物北乌头干燥块根草乌的大毒，在蒙药中化解它所含的双酯型二萜类生物碱强烈的毒性——中了这些有强心作用的碱们的毒，是会心率不齐、呼吸麻痹而死的呀——梅特林克在《花的智慧》里说：“我们目力所到达的极限，就是神迹开始的地方。”类似《圣经》所说，人的尽头是神的开头。我很想问一下梅特林克，我目力所及的一泡童尿的奇迹该怎么讲？

在特克斯的科桑草原，和小男孩谢浩楠登上山腰。向下目力所及是云杉围绕中低低的毡房，毡房旁哈萨克孩子和狗儿一起奔跑、玩耍，他们的妈妈在用松枝生火，薄脆的青色炊烟摇摆不定地升向云杉、蓝天。俯身低头，草乌花就开在腐木、草甸中，紫蓝色的上萼片像一只歪着头的鸟，而旁边它相依的另一朵“鸟儿”，很有志气地把头歪向相反方向，却不像在生气，倒像知道自己的那个“他”就在旁边，还偏要拉着自己的裙袂“美人和泪辞”一下。那“辞”里轻薄紫蓝的灵动流丽，是任一缕光都能透彻的。长圆形下萼片有些还紧紧闭着，中间稍稍鼓起，像小孩子的小圆肚子；有些已经张开，露出藏在里面的花蕊更深的紫蓝——我觉得它的下花瓣合起的样子有点儿像蝶形豆科植物的花朵，比如我们家院子里的豌豆花。豌豆花的下花瓣像拉上拉链的钱包，把雄蕊和雌蕊秘密地封在里面，只要它还没成熟，就对来访的蜜蜂紧闭房门。而这“钱包拉链”在花蕊准备好传粉的时候，会在蜜蜂们重力的作用下果断地打开自己，猛烈地投出它闪亮的花粉，它的力道之大，不仅把来访者喷得满头满脸，甚至风和周围的花儿也被它喷到了——但是你别担心，草乌的花粉若也是这样的暴力主义者，即便是撒到前面开着黄花的同科植物毛茛身上，大约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花朵只接受同种植物的花粉的爱情，只有好运气的花粉，才能遇到合适的花儿，而且还须是同种的，但不在同一个花序，也不是这粒花粉的女儿或者孙女。虽然有80%的花都是雌雄同体的完全花，但大多花儿宁肯把花粉交给不确定的风、交给要大量消耗它花粉花蜜的昆虫，也不会选择看起来很方便的自体授精。在如何保持和发展自己的种族方面，植物们的努力似乎并不亚于人类。而对不同类的花粉，加斯顿·博尼埃曾做过试验，似乎证实了每一种花卉都能分泌出毒素，破坏和抵消它，对待不同类的花粉的到来，它们还会采取爆裂、歪错方向或停止生长等宁死不屈的方式，保持自己种属的完整性。

偶然的风、任性自私的蜂和植物种族传宗接代的事业看起来相当矛盾，但花朵们可能不这么认为，它们大量地制造花粉并发展“科技”事业。有些大方的花，比如虞美人，据说每朵花就可以制造出250万个花粉粒，其中虽然有不少要变成昆虫们的早午晚餐，甚至变成破壁花粉进入我的身体，但一朵花有了250万粒花粉就可变偶然为必然。至于植物们的“科技”水平，你当然知道，在我们还在用棍棒、弓箭的古代，蒲公英们就已制造出能直上云霄的轻灵的降落伞，而草乌飞翔靠的是种子上的膜质翅。单是蒲公英降落伞，到目前为止，人类也处于初级甚至拙劣的模仿阶段：我们又大又笨的那种降落伞怎么好意思拿去跟蒲公英的比？

草乌花紫蓝的上盔下裙在风中轻颤，单瓣毛茛沉浸在自己黄色里，伊犁翠雀花蓝紫的花朵则像一只只飞雀……还有蓝、黄、红各色不知名的小花以各种不同的姿态呼吸着森林清新，一如鸟儿歌唱。那会儿，我几乎觉得，是它们的色彩把我运到了那时那地，它们的明亮转成我心头的喜悦：在一朵花里，在吹过它的风里，是看不尽的江山依然，风日无猜。

男孩谢浩楠在云杉之上的天蓝中喊：“小安阿姨——”男孩的声音和着云杉传出很远，像在山风中抖得颤巍巍的草乌花。我用尽了办法，甚至没法让风中的草乌花在我镜头里定格成清晰的紫蓝。好在我得应这会儿已不见踪影的谢浩楠一声：“哎——”那声音穿林过谷，几乎可以带着我飞起来。

但在起飞之前，大约还来得及说两句：多年生草本植物草乌是国家明文禁止私人买卖的剧毒性草药。你即便是挖到了它的块根，也千万不要乱吃。草乌究竟毒到什么程度呢？据说过去彝族人打猎时会把草乌汁涂在箭头上，射中的猎物跑不出三步，当地群众称之为一箭封喉。如何能解草乌的毒呢？我知道也不告诉你，那得要专业人士去做。

做梦的草乌（2005年8月摄于新疆伊犁特克斯科桑草原）

牛 蒡

Arctium lappa

牛蒡之城

来自各方的牛蒡信息几乎让我的牛蒡个人经验土崩瓦解。

这些信息得意扬扬地告诉我：牛蒡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按我的思路，这话若指牛蒡的种子倒是气势相当：毕竟它长满了又干又长的刺啊。它曾沾满黄昏归家的牛尾巴，牛一边慢悠悠地走，一边把尾巴甩到左边的肚皮上，再摔到右边的肚皮上。它甚至停了一会儿，一门心思甩它的尾巴，当然除了让它的肚皮也沾了些牛蒡的种子之外，牛并没有摆脱牛蒡蛮横的爱情：牛蒡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又厚又暖和的羊毛也是牛蒡的最爱，有时候，它不仅可以把自己带刺的干果整个沾在羊身上，在草原上，还常常可以看见牛蒡植株的刺果上有丝丝的羊毛，在与风戏耍。牛蒡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种子、果实上长有尖刺、小钩和其他类似东西的植物，林奈叫它们“粘着植物”。这类植物对空间的征服全仗着它长在蒴果上的“粗野”的钩刺。据说长刺的苍耳属植物，在19世纪西欧还没多少人知道它时，作为俄罗斯的原住民，它抓住俄罗斯动物的皮毛，随着大捆进口的羊毛，突然从梅特林克的家乡比利时的田野上冒了出来。梅特林克建议我在地图上追索一下这位“占领了新世界的伟大移民所走过的各个阶段”。但我这会儿身边没地图，而且牛蒡大约也不会看地图这类劳什子，那么就让梅特林克建议你吧。德·康多尔也曾说：“由于洗涤来自东方的羊毛，蒙彼利埃附近滋生了大片（新的植物）物种……如果你感兴趣，也可以在地图上追索一下这条路。”

而牛蒡的另一条道路是从中国到日本的。话说900多年前，牛蒡怀着它的一腔刺横渡日本海域来到这个“天照大神”之国。不知道为什么，牛蒡被此国的“大神之天”一照，立马变成了另一种和牛毫无关系的东西，它甚至被改名叫东洋参、牛鞭菜，还出现了许多栽培品种，成了日本的主要蔬菜种类之一。甚至我国南宋的林洪也在《山家清供·牛蒡脯》里帮它们说话：“孟冬后，采根净洗，去皮煮，毋令失之过。捶扁压干，以盐、酱、茴、萝、姜、椒、熟油诸料研，悒一两宿，焙干。食之如肉脯之味。”他们说的真的是童年时托尔森扔到我头上，粘了我满头的那个牛蒡么？弄得我几乎把头发揪断也没法把它弄干净，自然，托尔森也为此挨了阿米娜阿帕一顿狠揍——阿米娜阿帕站在阳光下的苹果树下从我头发里一根根挑牛蒡刺；托尔森在阳光照耀的墙角哭；我呢，则坐在苹果树下，吃着苹果，任阿米娜阿帕梳头，对一切都很满意。

这是粘在我毛衣上的牛蒡种子（2005年10月27摄于新疆伊宁市郊）

和托尔森友好时，也曾将牛蒡干硬的蒴果粘起来盖房子，它长长的刺会彼此粘合起来，根本不用灰浆泥巴就能盖很大的“房子”，还有围墙！可它怎么跑到了日本变成了什么蜜汁牛蒡沙茶牛蒡清水牛蒡？甚至还跑到《大长今》剧里变成了卤牛蒡？这个放在日本韩国超市里的所谓的高档食品牛蒡到底是怎么回事？而且日本熊本大学医学部前田博士认为牛蒡有保健功能，可消除和中和有害人体健康的“活性氧”，“活性氧”不仅是致癌因素也是动脉硬化老化的原因之一。美国人也不甘落后，它们派著名保健专家艾尔·施德尔博士在《抗衰老圣典》中谈及牛蒡，赞它是一种可以帮助人体维持良好工作状态（从幼年到老年均适实用）的温和营养药草，对体内系统的平衡具有复原功效，在药草师手下，它是一种癌症治疗剂，同时它又是疗效突出的消化剂及解肝毒剂……最后他总结：牛蒡的根部深受全世界人的喜爱。

艾尔·施德尔博士说的全世界人包括我和从来没想到牛蒡有根部的托尔森吗？他到底在说什么？我觉得我的世界被移动了，像路途中在他乡晨起，睁眼寻不着家里墙上的窗。

无论如何，我必须得再去看看我的牛蒡，虽然前几天我还在我的“荒原”上看到深秋时的它：完全干枯的熏黄枝干在蓝天下举着它满满的刺，毫不指望又满怀信心——虽然现在很少有牛羊来这儿了，但在它眼里，只要不是赤身裸体而来，我和牛羊大约也没什么区别。梭罗说，在大自然的逻辑里，即使穿着最破烂的乞丐、无所事事的流浪汉大约也并非毫无是处，只要他们脚步不停歇。

晨起后，不顾冷冷的小雨，我骑着单车向我的“荒野”驶去。一路的矮牵牛和月季花儿在秋雨里低头阴郁着，平日与它们低回缠绵的蜂蝶们踪影全无——低低的天底下，一块工地和另一块工地的间隙，我的牛蒡在山马蝗、白草、大蓟、冷蒿与猪殃殃之间，展露着它高高在上的刺果……

牛蒡（小时候，我们用海娜染指甲时，常常用它的叶子包手。2007年6月摄于新疆伊宁市郊）

有一小株菊科植物在这群粗野、枯干的植物中，张开它鲜活灿烂的小黄花，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派头，让人精神为之一振，我的“牛蒡错位委顿症”也随之消散不少。在凹凸不平的“荒野”上走了很久，任那些粗野的植物们张开它们的罗天大网，向我投掷它们种子的箭、枪和铁饼，我的裤角毛衣上沾满了它们各式各样的种子。

骑车到家，已是风和日丽。回屋先脱了毛衣，坐在院子的台阶上，在阳光里一粒粒地摘下它们的种子。仔细看它们时，这些“粗野”植物的种子，每一粒都用心打造，完美无缺，那细小的精美让人感动。

摘完衣服裤脚上的种子，已是半小时后了，想必它们对我也很满意吧：它们借助我这头“牛”，完成了它们的迁徙。在摘种子的时候，突然想，牛蒡把自己肥大得像牛尾巴的肉质根弄得如此甘美、富有营养，大约是我的牛蒡一直对我藏着的另一手绝招，因此弄得日本人不得不大面积地栽培它，甚至中国人又把它引进回来栽培。牛蒡是不是因此对自己相当满意，甚至没有牛也没关系了呢？多年之后，它会不会还像我的牛蒡那样长满了刺呢？

植物若生长在干燥且阳光强烈的野地，就会长又多又坚挺的刺，比如热带沙漠里的仙人掌，新疆荒野里的牛蒡大蓟——在荒凉的砾石滩头，炎热的沙漠里，它可能意识到自己是唯一的幸存者，它得用枝干上的刺来加强自我防卫，用种子上的刺进行传播。而在阴湿的情况下，这些刺就会退化——仙人掌、牛蒡们同样意识到，这地方没必要防卫什么了，传播这类事儿，就交给那些追逐自己腹部的人们去做吧。

两年生草本菊科植物牛蒡别名大力子、牛子、蝙蝠刺、东洋萝卜。《本草纲目》称其“通十二经脉，洗五脏恶气”，“久服轻身耐老”。其子、其根均可入药，也可食用。

也许这会儿，我也应该拿把铁锹去荒野，挖它的根来通通我的十二经脉，洗洗我的五脏恶气？

毛头牛蒡（2007年8月摄于新疆特克斯大坂）

火 炬 树

Rhus typhina

燃烧的火炬树

大院五叶地锦前有排亭亭玉立的小树，我每天都要路过它，有次甚至站在它面前，用手臂模仿它匀称的左一枝右一枝舒展开的枝条，它们这样一左一右伸开来，合起来就是一枝圆满的团扇——开花的团扇。可却一直未向人问它的名字。

怎么说它的颜色呢？比如此刻的黄昏夕照里，从窗口望出去，房屋的影子、秋天尚绿的小菜园的菜们的影子，一直连到树木深处，这一路便是悠悠千年，而那小树几点闪烁的红叶，便是这悠悠千年里，此时此刻街道人家红泥小火炉的暖。如果走到它面前，它和身后攀满篱笆的五叶地锦响彻云霄的红比又如何呢？

那对老人坐在绿草坪上，膝前坐着他们一岁半的小孙子。秋天的五叶地锦和那小树的红竟然把坐在它前面的人的脸映红了——镜头刚低下来，孙子突地从老人膝前起身：照片里的爷爷奶奶在笑中努力起身抓孙子，孙子几乎已冲到镜头外去了——五叶地锦的红，是爷爷奶奶脸上的笑；那小树叶的红是小孙子身体里莫名的“跑”。

后来在乌鲁木齐植物园看到了初冬的火炬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鹿角形枝头树梢举着深枣红色的大团的干“火炬”，在落叶或不落叶树们的天蓝地阔中，它的样子显得极殊异，蛮到不讲理。

再回新疆的那个秋天，路过那小树，小树娇羞闪烁的互生披针形奇数羽状复叶正露初红。走进细看，竟然看到乌鲁木齐植物园那蛮不讲理的“火炬”从中伸出了头！我大为吃惊：它难道就是植物园那种漆树科、盐肤木属的火炬树？可妩媚的红泥小火炉怎好生出这样雄赳赳硬生生的蛮火？看着就让人意难平，甚至跑到它面前试着摇了一下：或者那朵“红火炬”是来这树梢做客的？

叫我心意难平的“火炬”是由核果聚合而成的圆锥花序，它的红色火炬形状，便是这树名的由来。

我们院里最响亮的两种植物，五叶地锦的原产地是美国，火炬树原产于北美。五叶地锦、火炬树下那张照片上的爷爷的“原产地”也不在我们家，在上海，是我爸爸；奶奶的“原产地”在甘肃，是我妈妈；孩子原产地在新疆伊宁市，是我侄子天天。

我究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上？

火炬树春夏季节叶片优雅妩媚，秋冬之季叶片则具有火焰的颜色，当这火焰在1629年甘愿从野生转入驯化时，可知道广泛栽培它的19世纪的欧美国家是什么世界？植物学家1959年把它从美国引入中国之后，它的火焰迅速从北京烧至华北、西北、东北、华中和西南许多省区，当它停在我的窗前路旁，它可知道它引起了我怎样的人生疑惑？

火炬树（2006年10月摄于伊宁市家中大院）

别名鹿角漆的火炬树虽然外表娇羞如“落花人独立”，事实上它却是个性极强韧的家伙。它不只坚韧不拔，根蘖能力也很强，只要有光，只要地不太湿，它就不管干旱瘠薄不顾寒冷和大气污染，哪怕让它落脚在石砾山坡荒地上，只一年就可以从容成林。

既然美艳的杨贵妃有她的马嵬坡，火炬树妩媚加强悍的生命力也不会单是它自己的事儿。在火炬树抵达中国的首站北京，专家们在开会：火炬是否是外来入侵或潜在的外来入侵植物，是否需彻底消灭？

某一种植物，当它被引种栽培在其自然分布区（过去和现在的）以外的地区（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时，在新的栽培区则被称为外来物种。

事实上我们引进外来物种的历史悠久。公元前138年张骞通西域带回大量西域植物种子，才会有汉朝的“离宫别馆旁尽种蒲陶，苜蓿极望”，才有了“葡萄美酒夜光杯”，中原的油壶里才有了胡麻油……至于原产于墨西哥的金色笋瓜，原产地在克什米尔和印度河流域的黄瓜以及原产于非洲的萨赫勒地区的西瓜怎么来到我们的餐桌上，大约我们读了许多部史诗后才能把自己完全弄糊涂。

当然，植物外来物种的入侵现象也不是没有。比如说为解决日益增长的饲料需求，引进我国并广泛推广的凤眼莲（水葫芦），它在热带地区8个月内就可由10株变成60万株——原生于南美洲的凤眼莲实在不懂得“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中国智慧，不老老实实做饲料却要僭越，结果是2004年上海出动了30多艘作业船，每天从黄浦江和苏州河打捞出1 700吨水葫芦。它还跑去堵住刚果河上运粮食和日用品的船，让当地居民远走他乡，自个儿又在美国、印度、巴拿马的河道滩涂上无休止地寻欢作乐——当然它能吸收放射性物质的功能也在同时发挥作用。

但据我观察，我们院的十几棵火炬树这两年来，只有傍桥的一枝蘖萌出几枝小树，其他的都还在亭亭地“独善其身”。在伊犁宾馆深秋的密林中见它，它也低低地立在高层乔木之下，那屈尊嘹亮的红，引得整个顶级树木群落越发深幽。事实上，根系较浅、水平根发达的火炬树最高不过十几米，且主要靠根蘖而非种子传播，我觉得要它变得像水葫芦那样生猛大约不太可能——当然专家们不必听我的话。倒是富有美国精神的五叶地锦，它不仅爬得我们家、整个大院满墙都是，还把伊宁市西公园一棵极高大的树爬得全然不见了树形。有天中午散步到邻院，在一棵小无花果树底看见一丛鲜亮红叶，远远就认出是生出不久的五叶地锦。我估计没人管它，它明年会爬得这棵无花果树踪影全无——当然这也可以交给专家们去管。

我要做的事就是每日晨起时，到五叶地锦、火炬树下做会儿呼吸瑜伽，然后盘坐在它们之下翻随手带来的书。阳光透过它们通红的叶片落在我身上，这颜色我看不见。深秋吹它们的风也吹我，在我身上一言不发的风，翻身到了它们身上就有了声音。风吹过枯叶和润泽叶片的声音是不同的。我能看见它们的落叶，但看不见我自己的：我比它低。

五叶地锦和火炬树的复叶是一片片分别掉下来的。随手捡一片落叶，那用心缜密的锯齿，脉络分明的叶脉，几乎已团结起我散乱无着的心，当我把自己移向这片叶子，似是大海在最远的那朵浪花中听见全部的自己，听见它漫过我的脸，我恬然安适的身心。起身时，目光落在五叶地锦上：昨儿见它的一根卷须向左移向依墙立着的铁锹把儿，怀着玩笑的心把铁锹移到它的右边，这会儿它竟然彻底转了个身，又找锹把去儿了。不由就对着那卷须笑，全然忘了 “外来入侵”这档子事了。

冬天的火炬树（2005年11月摄于乌鲁木齐植物园）

新 疆 云 杉

Picea obovata

云杉之瀑

在英国的女友问：“有没有拍伊犁河谷的照片呢？多年前我曾经独自从伊宁到巴轮台，或拦车或走路……那里的风景是没治了，很像俄罗斯的古典风景画。从巴轮台到吐鲁番，颜色一下子就变了。”她还说，“记得在快到巴音布鲁克草原的岔路附近有一片很大的松林，沿着一层层的山峦铺展，8月的午后,山风吹过，关于那松涛声，我至今没有写下一句话……”

我从她的话里听到了那片松涛声，听到了它们此起彼伏，动摇的安静；后来我才知道了从伊宁市到巴伦台坐车也要十几个小时。这想念10年之后从英国重返中国的伊犁——我知道她说“关于那松涛声，至今没写下一句话”是什么意思——虽然发出那声音的并非是松树，而是新疆连绵数千里的新疆云杉。

新疆云杉又名西伯利亚云杉，在我国分布于新疆天山南北坡、昆仑山西部、准噶尔西部山地，东西绵延达1 800公里，向西延伸到吉尔吉斯斯坦的天山与阿赖山，组成中亚荒漠带最主要的山地常绿针叶林。在天山北坡，天山云杉林分布于海拔1 500~2 800米的中低山上，构成了断断续续连绵千里的山地森林垂直带。在带内森林与山地草甸、草原、灌丛交错分布——这连绵数千里的松涛声自然是波澜壮阔的，长春真人到这儿也禁不住要写：“横截天山心腹树，干云蔽日竟呼号。”只是我不觉得它是在呼号，它那声音的瀑布，壮阔的节奏音律，铺展于天地间，却又自在性空，是能容人，置身其中，甚至觉得自己就是云杉树下一枚小小的草乌毛茛花儿，幽幽地散发着香气。

年少时的夏天我会和伙伴们到山里野游，走着走着不知怎么就离开了众人，独自穿行在云杉林里了，在松脂凝香、涛声静远中，突然听到伙伴们叫我的名字，那种感觉像在山巅回首，突然看自家小小的屋顶，在群山包围中，渺小而温暖。

当黄昏的颜色流入云杉林，伙伴们便四处拣了松枝来烧篝火。至今仍记得那火焰流窜的颜色、它清脆的爆裂声，以及烤得红红的青春面孔；而背对云杉林的后背却越来越凉，不管包多厚的衣服棉被也还是冷——山风无处不钻——终于熬不住了，就在充满松香的空地上，和伙伴们拥挤成一团躺下，渐渐地暖和过来，那篝火却兀自烧着：它不会冷，也不孤单吧？1918年受北洋政府委托，前住新疆考察的谢彬写到过天山云杉自然燃烧的情况：“其根枯腐，恒多自焚，日中遥见山间延烧广阔，火光烛天……入夜出帐立观，仿若夜坐长沙天心阁中，看全城灯火万家。”不知谢彬醒来的那个清晨，可否像我一般，一睁眼，云杉青黛的山壁几乎是劈面而来。

天山云杉可以活很久，几十年上百年的树木在天山山地俯拾皆是。有人甚至在天山北坡发现了737岁高龄的云杉，据说可根据它来揭示当地700多年来气候水文的变化。虽然松科植物们大多可以活很多年，但也有一个特点，那就是砍倒后不能从根部再生。希罗多德曾经讲过一个和松树有关的故事：克罗伊斯打发人去命令兰普萨斯尼斯解救米太亚得，说如果办不到的话，就要把他们像砍松树一样消灭掉。兰普萨斯尼斯很疑惑，不知像松树一样消灭掉是个什么消灭法，费了很大周折，才有一个年长者发现其中的厉害——树木中只有松树砍了以后就不再发芽，这意味着一棵树的彻底消失。为了不让自己“被砍”，松科云杉属植物新疆云杉把自己变成靠风来传播花粉种子的风媒植物。

青海云杉松果（2005年11月摄于新疆乌鲁木齐植物园）

据说，风媒植物中花粉飞得最高、最远的记录是松树的花粉创造的。松树的花粉有能够帮助飞行的气囊，它可以在风里让自己升到几千米高度，越过山岭，跨过海洋，飘出几千里之外！这样的高度，克罗伊斯恐怕是砍不到了吧。

云杉带有翅膀的种子成熟时是黑褐色的，它的翅翼有倾斜度，有点儿像飞机的螺旋桨叶，这种结构能让种子在下落过程中像单翼直升机一样旋转飘飞，风停了之后，它们还能飞好长一段，这与直升机发动机熄火后凭惯性缓慢下落的道理是一样的。如果风经过时，云杉种子下落前距地面有一定高度，它的种子能随风飘飞到离母株相当远的地方，有的甚至能趁风飞越山坡峡谷，播散到邻近地区。据说，一场大规模山火毁林事件后，只要相邻地区还保有一片完好的松柏林，它们的种子就有可能随风飘飞而至，几年之后，被山火毁坏的地段就会重新郁郁葱葱。

松科云杉等裸子植物是泥盆纪晚期就已出现的，这个时期距今已有2.45~0.65亿年，而人类的历史不过才160万年，莱特兄弟发明的螺旋桨飞机在1903年12月第一次试飞，这个时间差，可让我们窥见植物“科学技术”之发达，而且，从传播的角度上来讲，有“螺旋桨”的裸子植物松树是比被子植物（即开花植物）要落后的植物。

松科植物为了避免意外——毕竟风是任性的——它还让自己的松子充满了动物所需要的营养，如此一来，松鼠、鸟类和所有以松子为食的动物们也成了松科植物的播种者。梭罗认为松鼠是松林里最受欢迎的客人，松鼠“哪怕是嘴边掉下些许碎屑，也能满足大自然所需，足以让种子广为传播”。梭罗曾观察过松鼠吃松果的过程：摘下果球后，松鼠先找个篱笆桩之类的地方作为栖息地，然后便从苞片最软的根部开始，一粒一粒往上啃，慢慢品尝松子的美味，啃到最后，只留下顶上六七个没松子的，然后再看，果球好像被捋过，剩下的顶部成了一朵美丽的花儿，真要是想用刀子雕出这样一朵花来，必然大费时日……松鼠在树上摘果球时，有时果柄一断，果球落在了地上，松鼠总是困惑地看上一眼，好像果球归了别人……梭罗认为这是松鼠粗心，可我却不想下这样的结论，我写下诗：

那只松鼠匆忙地

把坚果分散埋进大地粮仓

后来，面对一棵小树，它怀疑起自己的记忆

在否定中，它用推动世界的力量投身

下一场劳作，追逐饥饿的

腹部……

松子甚至抓住了鸟儿的腹部，让它之中部分幸运者，逃过鸟儿的消化系统，远远流传，按照威尔逊等人的说法，这些鸟包括山雀、松金雀、紫燕雀、棕羽旋木雀，红腹五子雀、黄腹松林莺等。

经历了很多次草原的旅游之后，到特克斯的科桑草原我才为在英国的女友找回那片涛声：大景是被两岸的云杉包围的、平铺过去的河谷，天在上方蓝得心平气和；中景是透过云杉的河和河水沁凉；特写镜头是在云杉的包围下，河水的凝玉……

女友说：“我看了很久，真想喝一口。”又说，“我的眼泪要掉下来了。”

新疆云杉（2007年8月摄于新疆库尔德宁草原）

风 滚 草①

①风滚草是几十种植物的总称。故此处无学名。—— 编者注

风滚草

从广州火车站到番禺的路上，4年未见的小飞驾着车说：“你写写风滚草吧，它像我们，随风而生。”

一路的钢筋水泥是一路的楼层跌宕，然而，我知道，此刻的小飞与我，看到的不是这些。我们分离经年，甚至到我们白发苍苍，一想到小飞，都是温暖熟悉的。那温暖熟悉的背景是从克拉玛依到魔鬼城的尘土飞扬，是布尔津河的哗然静默，是一路断木、灌木和小乔木的河湾……小飞几乎在每个河湾都要发一回誓：“我要在这盖房子！”盖了七八幢房子之后，在阿勒泰的石头、白桦林，喀纳斯的狼牙之间，骑着马的干瘦小飞，一次次消失在松林远山中。配诗可以是爱默生的《自我依靠论》：

把这黄口小儿抛给岩石，

让母狼的乳汁将它喂养；

让他与鹰、与狐狸共度冬日，

让他的双脚与双手变成速度与力量。

在跨海火车站口看到小飞，他缺了一块的门牙已补全，开始吃斋念佛，瘦削的身体也开始圆润，新疆旷野之光追逐出的黝黑面孔也被城市漂白，他几乎已不是和哪一块岩石都相配的野孩子了。我夸他的三菱越野车比在新疆伴我们翻山越岭的旧北京吉普车好，他把我的行李放后备箱里说：“一样的。”

在聚会上，一个女孩稚气的歌声之后，小飞突然爆发的哑然后的欢呼又让我看到了他身后那块岩石。有些事情事出天然，有些事情的纹理天然如此，就如那些以沙漠为避风港的植物，它们对沙漠的适应已成了天性，在沙漠里它们才能出名。在土地肥沃的地方，它们自然也能生存，但是，在那儿，它们要改变在沙漠里形成的一套“人生观”需要时间，而其他先占了优势的植物们，也许不会给它这时间。当然我不是用植物来暗指小飞，他毕竟是理论上比植物们高级得多的生命……说到在广州买房子的事情，小飞的眼神穿过车窗玻璃，望着空气中的一个点——那可是布尔津河？

久居南方的我，大约已不能理解无尽沙海、漫天尘土之后，突然的河流喧响、灌木成林对小飞的意义，如同我不理解沙漠植物的种子在等待10年、20年后才下的那场雨时所怀的隐忍与信心。或者童话王国丹麦的植物学家能够理解那株葡枝黄心属植物，他看到了这沙漠小植物在8天内发芽、生长、开花、结果、死亡。它在8天内做完了所有植物要做的事情：结出种子。它把生命安排得如此之短，如此准确——在它的信仰世界，天空的雨就是那几滴，它为此等待1年，在8天中经历了生命的全部，周而复始。

风滚草（2006年10月摄于去克拉玛依途中）

在一望无际的戈壁、草原深秋的萎黄中，大风过处，常能看到一个个球形的草球顺风滚动，这个把枝条向内弯曲成圆球状的流浪者就是风滚草。事实上，它们滚动并非只是为了流浪，风滚草的每个草球都是一部天然的播种机，它们一路滚动，一路撒播着种子，只要风不能止住自己，风滚草就会一路滚下去几十里，即使冬天的雪原弓起身体也阻挡不了它的脚步，它们在雪的波浪上滚，在天地的苍茫中旅行，最后停进自己的春暖花开。

风滚草是几十种植物的总称，这几十种戈壁、草原植物为了适应地理环境，都靠风滚动植株来撒播种子。最常见的风滚植物有丝石竹、鞑靼补血草、猪毛菜、刺藜、分叉蓼等。风滚草除了让自己长成内敛的圆球状，成熟后它们的茎基部会变得极脆，干枯的身体极轻，这样风就可以轻易拔起、折断它们，并把它们抛向天空，一飞数里，那会儿，它又是自己的空中播种机。风滚草藏于果实底部的种子极多，轻且细小，在果实的开口处常常生有密密的茸毛，只有当果实受到滚动和大力振荡时，种子才能均匀地从果内溢出：这种生长方式是对无往而不利的风的坚信，在风与风滚草的合作中，是风滚草搭上了风轻便的马车。既然所有生长性的合作都是互利的，那么风得到了什么好处？难道它只为了吹出我的诗句：

风，这天地间的游子，

一口气吸尽冈底斯镜面一样的湖水，

挟裹着它，翻山越岭，然后把自己

挂在摇摆的树枝上，整整九个夜晚。

我无法回答风的问题，我也不能回答太阳从它始终普照的大地上得到了什么，所以这首诗只能这样结句：

在无人过问的情况下早已完成的一切

在叶子的寂静里甚至显出细微的虫鸣。

沙漠植物风滚草也有它自己的虫鸣，当车停在一片荒凉的戈壁滩上，穿过风和风中干燥得哔剥作响的阳光，站在那股风滚草面前，无数蚂蚱从风滚草的圆形中有力地跳跃而起，有几只甚至跳到我身上，不知为什么，怕小虫子胜过怕老虎类的大动物的我，这次却没有惊叫。只在那儿呆呆地想，有活生生的蚂蚱相伴着，风滚草就不那么寂寞了吧？

当然，风滚草有时也会生活在别处：现供奉在意大利某天主教堂的杜林裹尸布上有个受伤者的形象，有人相信它是埋葬耶稣基督用的裹尸布。留在上面的霸王属风滚草的花粉证明织布的原料来自以色列。

风滚草的另一个“去处”在红色火星。火星上自然环境十分恶劣，地表崎岖不平、沟壑交错纵横，无数碎石散落地面，人类探测它困难重重。美国宇航局的科研人员突然想到风滚草，于是情况变了。他们设计出新型火星“风滚草”式探测器，这个直径6米多的充气圆球，能够把火星强风转化为动力，它能乘着这风轻而易举地前进。当碰到特殊地势、岩石，或者需要采集数据时，大球就会自动泄气固定在原地；等探测结束后，它会再自动充气，继续随风在火星上散步。

能以这样的姿态翻滚，也在地球上的风滚草意料之外吧？

风滚草的山谷（2006年8月摄于到新疆伊宁县途中）

荨 麻

Urtica angustifolia

荨麻火焰

“她摸了一下荨麻，它像燃烧的火焰”——《野天鹅》说。《野天鹅》还说，她必须采集它们，她的手得烧起泡；她要用脚把这些“火烧火燎”的荨麻踩碎，才能得到绿色的麻，把这些麻搓成线，织出11件长袖披甲，当她把披甲披到那11只野天鹅的身上时，就能解除魔法。”“野天鹅”们又成了她的11个哥哥。

这是安徒生的荨麻。在安徒生的荨麻里，有嫉妒、魔法、爱和眼泪——当“她”的小哥哥看到妹妹在为自己受苦时，不禁哭了起来，泪水滴到的地方“她就不感到痛楚，连那些灼热的水泡也不见了”。

比起格林兄弟，我更喜欢安徒生。在安徒生笔下，即便是恶毒的后母伤害王子公主们，也就是把他们变成野天鹅之类，当然安徒生还允许后母用青蛙、毒苹果、毒梳子……在他那里，后母即便是恶毒也还没有完全放失其心，因为那坏还未离自然，当然这心里的柔软其实是作者的。而在格林那里，终于回来的孩子报复恶毒后母，竟然用燃烧的沥青、烧红的烙铁……这残忍是自暴自弃的，“格林”的孩子们长大后会成什么样的人呢？

然而童年的我却不懂这些，只顾记得莴苣姑娘和她长长的、能当梯子用的发辫，她心爱的人可以沿着这发辫攀缘上去找她，那会儿我就想，也留这样一条长长的发辫吧。女友说她小时候看了《野天鹅》，去采了许多苘麻试图搓成线绳编成衣服，虽然她心里也疑惑这“麻”不是《野天鹅》里的荨麻，因为故事里的荨麻有刺，苘麻虽然柔韧却没刺。可她才不管这些呢，照样像模像样地编着，并幻想送给自己变成野天鹅的哥哥。

人说，从小看到老。比起女友，我只想不劳而获地长长辫子就算了。而她那么小竟然动手编起了衣服，还要送哥哥！可见我是多么好逸恶劳，甚至那么小就想引出“心爱的人”，而非哥哥。

这真是不可救药！

而且那会儿我还偷苹果，偷苹果时最害怕的除了管果园的老汉，就是果园里无处不在的荨麻了。

小时候父母单位每家都有一块自留地，菜地浇水的渠沟都通过单位的果园。我们常常通过某个渠沟洞钻到果园里去的，心惊肉跳地爬上果树，或是站在树下，从浸水的草丛里拣出小伙伴从树上扔下来的苹果，塞进束紧腰带的背心里。苹果冰凉的皮面贴着肚皮的沁凉，至今还记得，还记得等着放哨的孩子喊“老汉来了——”时准备急急逃跑的忐忑。

有一次在“老汉来了”的叫声中乱跑，平常左顾右盼小心翼翼地躲避着的荨麻，那会儿也在我们脚下飞奔——可见植物再可怕，也可怕不过人。虽然荨麻的刺蜇人，甚至会把手臂小腿蜇得又麻又痛，甚至长疙瘩起泡泡，但那蜇与痛毕竟是知晓的；而人，谁知道人会干出什么？最前面一个小伙伴的皮带在跑动时松开了，苹果一个个从肚子里往下掉，后面的孩子看见了，也从脖颈中掏出苹果一个个往外扔。等穿过渠沟的小洞，坐在自家的菜园里，喘稳气，用被荨麻蜇得又红又肿的小胳膊数战利品时，才发现偷到的苹果所剩无几：皮带松的孩子没掉完的，还有扔的孩子没扔完的。几个孩子坐在那里，沮丧极了，但现在回想，那次偷苹果所剩无几成了记忆里最深的一次，荨麻蜇痛的记忆荡然无存。所谓得失寸心，这又何尝不是“得”呢？

很多荨麻科的植物都会蜇人。它们的部队分5个属30多种，遍布中国各地。南方部队以荨麻、蝎子草、火麻树为主；北方军则有蝎子草、焮麻和狭叶荨麻。荨麻科植物一般全身都长着毛，叶背面生的是蜇毛，毛枕会分泌毒汁，这种毒汁的成分据说非常复杂。但如果你被它蜇着了，就先不要管它的成分，赶紧用肥皂水冲洗或涂一些碳酸氢钠溶液中和毒汁；如若皮肤已被刺破，要马上敷上浓茶或鞣酸，以防感染。

荨麻蜇人从植物的角度讲当属自卫，但我感觉它实在是防卫过度，应该被抓起来关进监狱——它怎么能自大到以为我们是冲它去的？难道它以为它有果树那般甜美的果实？

但也许荨麻更了解自己：荨麻全草都可供药用，可治疗风湿、虫咬，解毒、温胃。它的营养价值也很丰富，除含有很高的胡萝卜素和维生素之外，它含有的铁和锰比苜蓿多3倍，铜和锌的含量比苜蓿要高5倍，荨麻还含有单宁、活性酸和其他活性物质，可治病防病。而且荨麻的纤维韧性很强，不仅可造纸，还可以织出优质的防弹衣。2002年，新疆就有人开始有规模地种植荨麻。新疆的荨麻以狭叶荨麻为主。

爱德华·托马斯《高高的荨麻》里写的是荨麻的哪支部队呢？我很喜欢那场雨通过他的眼睛落在荨麻上。我相信你会喜欢我引来这阵小雨，它们看起来只下了一小会儿：

和好多个春天以来发生的一样

高高的荨麻遮住了，那把生锈的耙，

早就磨损的犁，还有石碾子；

如今，只剩下榆木柄高过那片荨麻啦。

我最喜欢这农场的一角：

还有一株树上所有的花骨朵

我喜欢荨麻上的灰尘，从不掉落

除非是为了显示，一场阵雨的甜蜜。

（爱德华·托马斯：《高高的荨麻》 萧易译）

他竟然喜欢蜇人的荨麻，甚至喜欢上面什么也不是的灰尘；他写火焰般的荨麻还能引出一阵雨，这雨竟还是甜蜜的，这让我很佩服他。我个人认为一株小小的荨麻让爱德华·托马斯成了诗人中的安徒生，那么作为诗人的我或者也应该拜荨麻为师？那我是先学荨麻的“甜蜜”呢，还是先学习它雄蕊的弹导技术？荨麻雄蕊少年时很是隐忍，一直蜷缩在花冠的茎上，但一到授粉时节，它的茎会像弹簧般挺起，一下把花粉弹上柱头，这曲终“奏雅”，倒有些像西藏民歌里风流浪荡的活佛仓央嘉措：他想要的，和凡人没什么两样。

焮麻（2007年8月摄于新疆恰西草原）

红 柳

Tamarix chinensis

野有红柳

“察布查尔，察布查尔……当我反复在脑海默念着这个有些奇怪的文字组合时，我没有想过要去触及它背后的汉语意思：粮仓——在汉语中这是一个多么现实的表达！但‘察布查尔’在我这样的汉人心中却是一个奇妙的节奏：察布查尔，察布查尔……”——车轮跨过伊犁河，驰向察布查尔时，这是同行的诗人蒋浩心中所念。他甚至还因此想到了约翰·凯奇：“音乐可以是无声的，比如在约翰·凯奇那里，有一种奇妙无声的演奏，很像我们禅宗的打坐——是啊，音乐可以是无声的，比如此刻车窗外白杨道路坦荡、田畴整齐，高粱、水稻被车窗伐倒又站起，然有一丛红柳，突然的红艳，突然闪过……”

红柳（2005年7月摄于沙湾郊野）

我们在驶向一个民族。这个民族中的几千人在240年前坐着牛车从沈阳迁往西北边陲时，前方的目的地是察布查尔。有350个孩子诞生在这两年间泥泞的路上——他们大约是历史上年纪最小的兵——经年之后，当这350个孩子的后代游故宫时，叫醒了故宫门额上的满文，这种差不多死亡了的文字。乾隆帝大概不会想到，当他的后代子孙已化进其他民族的浩荡长河之时，他派去守疆的一只小小的部队，经历了几千里的山河翻转，在戈矛、旗帜、马匹、牛车、铁锨、犁叉的遥远边陲，守着了这些满文字里的弯曲、它们读音里的天籁，这天籁之下的锡伯大饼和花花菜的民谣：

阿帕尔（那个）田间

犁铧上的铁片都磨掉了：

为了跟随你，小妹妹，

我的鞋底都磨破了。

在锡伯风情院，隔着玻璃看那些犁铧、铁片，还有一只全由木头做成的叉把，我奇怪地问旁边的锡伯族人：“这是什么做的？做什么用？”

他低身看叉把一眼：“把柄是用白蜡木做的，叉的部分用的是红柳，红柳又坚韧又柔软，叉干草很合适呢。”我看着叉把的白蜡木把柄，看着被经年的干草们磨得又尖又滑的红柳叉：我不曾用它们去叉大田秋日的干草，我甚至没到过那块大田，没触摸过那个叉把，所以我没法从一根根看起来差不多的木头上分辨出白蜡与红柳。虽然我能认出一路田间路旁的红柳，认得它已经退化成鳞片状的叶片，也在沙漠中会过红柳粗大的树干，它们深埋在沙包里，露在沙包外的枝条依然红褐……但我与它隔着一层风情院的玻璃。

湿地上的红柳（2006年10月摄于新疆轮台）

好在长在风情院外的红柳不在乎这些，它们得用萌生力极强的枝条和长达几十米的根系把一切被风扬到自己身上的沙粒抓住，压到身下，并掺进自己脱落、腐烂的老枝叶中的盐分，建筑成独特的红柳“沙包”，让沙漠上奔突无着的万方流沙有一个家。这个“家”除了为人类治沙防沙，还可以像树木的年轮一样用来计年：据说它一年积累的厚度是1厘米，一个10米高的红柳沙包有1 000年寿命，据说科学家可从这上千年的红柳沙包年层中，测出这片土地的过去并预测未来。

当然，科学能测出的永远只是一个轮廓，它不可能测出锡伯人的红柳叉把；测不出南疆馕坑里燃烧的红柳火柴般的劈啪声；测不出生活在沙漠边缘的维吾尔妇人俯身烧热馕坑时，闻到麦子和“最好的燃料”红柳相遇时的气味和温度；测不到我面对这一切时，身在其中，又置身事外的怅然。但好在从小到大，我吃过无数馕，它也得对我的怅然负责。也许它们穿过我的身体，并带着它在我不知晓处经历着红柳。

耐干旱水湿及耐盐碱性极强的红柳，能吸收土壤中含有硫黄的苦咸水，蒸发水分时，却把硫黄留在了体内，所以燃烧红柳相当于点燃火柴。用“最好的燃料”打的馕因其干燥性极好，可以保存半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只要有馕和水，人就可以在荒漠中生活下去，在沙漠中织丝绸之路，并站在科学的一边测红柳的沙包，甚至还能像我写下这两个字——红柳，就被送到伽师的重盐碱地，成为大面积失去植被的人们中的一员：当我们每年栽种治沙的沙枣树一批批死去时，却能惊奇地看到，我们灌溉的沙枣林，变成了从天而降的大片红柳。没有人知道，又名柽柳的红柳种子何时飞行到了这儿。它们干吗要代替逃兵沙枣帮我们治盐碱？但种子自有它神奇的道路，在这道路上能生长出来的都是幸存者。每一粒幸存的红柳种子都可以像二战时的德国犹太哲学家本雅明那样给朋友朔勒姆写信：“我们每发表一行文字，都是对黑暗势力战斗的一次胜利。”

生活在白天地表温度达70摄氏度的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柽柳的种子却不会飞行，这是中国迄今为止发现的唯一在流动沙丘上生长的红柳。也许你会怪它的种子有惰性，因为沙海浩瀚无边就取消了对远方的向往，并要求我鼓励它长出翅膀。但我并不全同意你的想法。记得有一次女友与家人生气，在家中尘土飞扬杯盘罗列中发愤说要去艰苦的地区当志愿者，她甚至在发愤中去了南非支援难民。记得当时我笑说：“咱们把桌子上的灰尘擦干净再去南非怎么样？”

我们在想象中对远方不负责任的爱，常常缘于对近处的无能为力，甚至是对近处的恨。我认为塔克拉玛干柽柳的种子没学其他20多种柽柳兄弟们长翅膀，大约是它对自己桌上的灰尘了然。再说它们不仅没有锡伯人的牛车，也没有发令的皇帝，干吗非得去那么远呢？它的种子完全可以长成合适在沙丘上生存的锥形嘛。

塔克拉玛干柽柳锥形的种子会沿着沙子的坡度滚落到沙丘之间的平缓地带，然后站稳脚跟。掩埋它的沙子可为它保湿，如果不是埋得很深，它会在两天之内发芽，然后像其他红柳一样，和沙包一起生长。沙埋一点儿，它就把埋进去的部分变成根，吸水，吸水里的盐碱，同时，身体从沙包中探出头来再向上伸展，一边用叶子和嫩枝把吸到体内的盐分排出，一边派嫩枝顶出又小又密的圆锥形粉色花序。这些淡雅俏丽的花儿从每年5月到9月三起三落，在盐碱地、沙漠远望那红蓼般的花儿，如早霞披落，它们让沙漠的起伏甚至是妩媚的，据说偶然还有旱獭穿梭其中呢。

柽柳几乎所有的别名都和柳有关：观音柳、西河柳、山川柳、三春柳。但它在植物学上却不属于柳属，而是柽柳科柽柳属的小乔木或灌木。柽柳的老枝柔软坚韧，除了做锡伯人的叉把以外，还可编筐。嫩枝和叶可做药，据说可疏风散寒、解表止咳、升散透疹、祛风除湿、解酒，也可用做牲畜饲料。

寄生在红柳根部的大芸，学名叫管花肉苁蓉，是沙漠地区特有的名贵中药材，有“沙漠人参”之称。有补肾、壮阳、通便、强身健体等功效。听起来身价似乎要比红柳高许多——唉，既然我没有锡伯人家的叉把田野，也不会烙锡伯大饼，甚至也不能像那些红柳还没固定的塔克拉玛干的沙子那样，在风中兀自去日本旅游……我该用什么止住我漫无边际的生涯？或者停在红柳根部寄生一下也不错？这样，借着红柳，我不仅可以在塔克拉玛干的沙丘玩耍，还能跑到黄河流域和沿海有盐碱地的甘肃、河北、河南、山东、湖北、安徽、江苏、浙江、福建、广东、云南等省区浪游。甚至我还可以借它出国：在美国拉斯韦加斯向西去洛杉矶的让人渴热难耐的荒凉路上，有条绿荫带，据说那是30年前从中国新疆引种的红柳，现已是大片绿荫。

红柳梢头（2006年9月摄于伊宁至查布查尔路边）

罂 粟

Papaver somniferum

罂粟流绢

大烟花薄绢的红第一次流入我的眼睛，不知是几岁。只知大约是在乡下的外婆家。在村边溪头的路上，敞门开户的人家院落里也偶然会闪出它的风吹蝶舞。

那会儿，罂粟这个名字和它背后的历史和我的记忆还各自清安，只觉得大烟花的美艳是非人间的，和它依风柔弱的模样几不相称，只怕它就要顶不住下一股风了——风从它娇嫩的花瓣上流过去，它依着风，它不拒亦不迎，它舞着自己。同是罂粟科的虞美人也有此美艳，后来知道虞姬，那美人剑光一闪而过的红，与杨玉环“婉转娥眉马前死”的极尽“婉转”又有不同，虞美人的颜色里是有剑光刚烈的——日光照降罂粟花虞美人，照那薄绢流光。

野罂粟花苞（2007年6月摄于新疆伊犁特克斯喀拉峻草原）

那会儿的小孩子在大自然里摸爬滚打、吃喝玩乐，几乎个个是博物大师：记得小时候还用刀在绿绿的大烟果上划过，看它流出寂寂的乳白色浆液，又渐渐凝结成褐色的胶状物。但我只是那么看着，没想过要把浆液从蒴果上剥下来，也不知道把它做成小球状，在太阳下晒干或阴干就变成了鸦片。而那会儿的人们种它也只为它花色美艳吧，外婆偶尔会摘几个成熟的罂粟壳，炒它的籽给我吃。大烟籽不含鸦片蒴果果皮的“毒”——记忆里炒熟的大烟籽的香琐细得咬不住，一如童年外婆在油灯灶旁絮絮叨叨的话语。地里大多罂粟蒴果没人摘，沉浸在自己的蒴果里，那里面有成千上万粒灰色、深蓝种子的细小光芒，它们和渐褐的大烟壳一起，立在空旷的秋日田野。

一待完全成熟，罂粟蒴果就低垂在花梗上，稍有风吹草动，就如香炉般，一板一眼把烟雾般的种子细细地撒向空中，像一个出色的播种者。现在想想，罂粟的蒴果是精明且有远见的，如若它随便选择一个地方裂开掉落或者从底部打开自己，那样它的种子就会堆在脚底，无法发芽。而它的设计正是种子唯一的出路：打开蒴果的顶端。罂粟蒴果低垂的姿态也为它的种子迎合着风，但恰如其分，不卑不亢——可见哪怕是罂粟自己，也不会抽它蒴果浆液里面的疯狂，哪怕这疯狂如德·昆西在他著名的《瘾君子自白》所描绘的那般，是“同时抵达的无穷的活动和无穷的安息”，或者也是因为，罂粟和所有植物们无穷的活动和无穷的安息就在它自己的里面，是植物们内在就有的“对一切忧虑的无忧无虑的平静”。

1896年的某一天，抵达中国凉州的斯文·赫定看见“中国农民可以随意离开田间工作，而到教堂中向贞女玛丽亚行礼”，他觉得很奇怪。我出生在甘肃永登农民家庭的外婆在表示感叹和惊奇时，会说：“上帝啊。”“上帝”在我童年时的新疆，是一个极为奇怪的词，它只属于外婆偶然的感叹。许久之后，外婆才和我说起鸦片这个斯文·赫定在凉州似乎没听过的词。事实上在19世纪时，鸦片就在中国的大地上广为流传。

野罂粟（2007年7月摄于新疆伊犁特克斯科桑草原）

那会儿外婆家秋天会用泥水砌粮仓放种子，这是外婆家来年的“希望的田野”。她的祖母和几个被鸦片枪击中的儿子，在这粮仓底部挖了小洞，用鞋装了粮食去换大烟来抽，到第二年开春，外婆的祖父打开粮仓，才发现新年的“春日田野”已从粮仓的内部成空。

那会儿，罂粟的红、白、紫色的花儿，正在哪儿开放呢？而野罂粟开花的夏天，它4瓣单纯薄绢的黄灵动出的沟谷，是否已穿过外婆祖父空洞的粮仓，回到4 000年前苏美尔人的“欢乐草”的前世？

流动在两河流域的聪明的苏美尔人在劳累或者情绪低落时，会去采集一种特殊的草，捣碎后煮汁喝，喝了这汁，心情立即变得明亮愉悦。他们为这种草起名叫罂粟，意为欢乐草。后来，这种“欢乐草”从小亚细亚通过埃及、腓尼基、克里特岛和塞浦路斯的贸易路线，以药材的身份传遍整个地中海地区。

“欢乐草”被提纯是16世纪的事情：“医学化学”学派的创始人帕拉塞苏斯烧着希波克拉底等古代名医的论著，提纯了罂粟的“浆汁”。虽然那会儿它的身份还是镇痛药，但提纯的“欢乐”是危险的。

1806年，德国青年科学家弗里德里克·塞特尔内尔从鸦片中提纯出吗啡，命名为“摩尔甫斯”，即希腊神话里的睡梦之神。这与1753年植物学家林奈给罂粟分类的名字中的“催眠”之意异曲同工。19世纪初吗啡被用于催眠和外科手术。但人们很快发现，“神”是不好轻易惊动的。1860年，也就是中国的鸦片战争的后20年，英国颁布了限制鸦片消费的《药品法》。1866年，这个被惊动了的“神”，又从C. Y. 怀特的炉子上换了张面孔出现了。1900年，实验人员对从怀特的炉子上升起来名叫海洛因的“神”再次测试，结果仍是“不太可能成瘾”。真正结果是，海洛因给20世纪的西方世界带来报复性的浩劫：西方人曾发动了罂粟内部的疯狂，他们曾在这花薄绢的红浪中，以英国海军的身份，在1840~1842年，仅用5艘战舰、3艘汽船和21艘运输船打败了有3亿人口、已被他们运来的鸦片提前击溃的闭关自守的“天朝大国”。1906年，中国的鸦片消费量达39 000吨。20世纪初，在中国有27%的成年男性吸食鸦片：在天朝的皇宫之内，深受毒瘾之苦的道光皇帝的3个儿子死于鸦片的烟雾；在甘肃永登，我的外婆的祖母和她的孩子用走路的鞋底挖空了田野。

后来，这朵花在中国内陆停了一会儿，让我童年的雨滴从它的绢红上滑落。我再见它就是1999年，中国海南琼山强制戒毒所。那16岁的女孩立在洒满阳光的庭园中，立在那排被强制戒毒的少年中——没有一个超过25岁。在强制戒毒3个月后，她身体的青春丰润得几乎要溢出来，她含羞的面孔就像是我少年时的雨落罂粟花。这面孔如今可在戒海洛因成功的1%的概率里？穿过她的面孔，刷在新疆、海南等地乡村土墙上的“一人吸毒，全家遭殃”的白漆标语，何时充满了我回家的路途？

当然，这不关罂粟和野罂粟的事儿，野罂粟与罂粟是在风中，在天空星球不知疲倦的旋转中端然播种，这两种罂粟科罂粟属植物的蒴果液汁里都含有生物碱，可为人治病也可让人得病。

一年生草本植物罂粟目前主要种植在从土耳其到老挝的部分地区；多年生草本植物野罂粟分布于我国新疆、东北、内蒙古、河北、山西、宁夏、西藏等地的山地林缘、草甸、草甸草原和沟谷地带。蒙古、西伯利亚也有。中国北方地区少数民族常用野罂粟做草药，以全草或蒴果入药，用来止咳平喘、抗腹泻。其有效化学成分包括野罂粟碱和野罂粟醇等。

有一篇叫《民族药野罂粟的化学及应用研究现状与发展前景》的文章提到：“研究表明，野罂粟碱具有很好的镇痛作用，而无成瘾性。其镇痛原理不同于吗啡，根据中医戒毒的理论，野罂粟碱有可能在稽延性戒毒阶段发挥更大的功效。”看到这儿我突然担心从怀特的炉子上升起的、本来用来戒鸦片吗啡毒的海洛因，会从中国中医的炉子上再度探头。虽然野罂粟碱在野罂粟中含量很低，而且野罂粟的野生资源十分有限，但人只要一发起疯，植物也常常会很乐意配合，比如罂粟。

海娜花（凤仙花）

Impatiens balsamina

海娜花

梦涵从广州发来短信说：“有一种新疆独有植物，据说可以染指甲和头发，叫海娜？”

正是秋日晴好天气，刚割掉的麦子的短茬顶着的光，被大地挽留。和萍萍从伊宁县郊外的啤酒花园回来，沾染着一身啤酒花气，在凉爽得让人振奋的空气中，恍然发觉自己就是一瓶格瓦斯，被一路的车程摇晃、酿造。白杨树中间是路，两边是玉米地。这会儿左边白杨叶、干的阴影落在路上，白杨树干一枝枝隔开玉米地——望不到尽头的玉米地叶片梢头都是烁烁的言语。一路上都有人家在晒玉米，把玉米直接铺在半条公路上晒，有时半里长的路上都是玉米金灿灿的黄金，那样的阔气，而旁边竟没有一个人。

白杨的路两边，突然冒出一排瓜摊，是铺张的满坑满谷的西瓜、哈密瓜……卖瓜的维吾尔男孩汉子妇人各自坐在红布做顶的凉篷里。下午的秋阳抹在白杨树干叶子上，再连着树干叶子抹在红布篷上、人脸上、瓜上、路上，前面是伊宁市杜甫诗中的“城中十万户”，这儿便是微风燕子斜的“此地两三家”。

和萍萍相视一笑，下车去吃瓜。卖瓜的维吾尔族妇人的头巾和衣裳图案是黑种草形的蓝碎线状花，这开放的冷色暖而艳，因为衣裳连着她的人。“垮”的一声，瓜在她手间木桌上剖开。在剖开的鲜红里，才看到她手指上海娜花染出的晕红，比瓜色黯，却比瓜色暖，像是从她皮肉里洇出来的，似乎与周围秋天触目的净、瓜色的红甚至她的皮肤指甲都有不调和，然而风声树林却因此是活生生的。这妇人指甲手指掌心上的颜色，就是梦涵所说的新疆特有的海娜所为。说新疆特有，大约是因为什么东西和新疆连起来，便是归雁入胡天的传奇。其实海娜花就是凤仙花。

这么和梦涵说，她会不会失望呢？

在新疆维吾尔族院落里，几乎家家溪头的果树旁月季花丛下都种有海娜。海娜不比果树有纵横驰骋的英雄气，也不若高过半人头的月季花横出墙外，有夺人眼目的艳；有树影和月季花丛在一旁，海娜披针形叶子与翘然如凤的花儿仿佛晓得自己是被荫护的，叶绿花红里都有一种对这荫护的知晓安心，是以放心地嫩，花花叶叶的鲜活都像才长出，初开放，甚至茎秆枝条里似乎都有一种小户人家庭园的大地初阳。

海娜（风仙）种子——有些风仙发射种子的速度，可达到惊人的6米/秒（2005年9月28日新疆伊宁市一维吾尔人家院落）

小时候到农村的外婆家，年轻的姨姨们爱美，傍晚时分，常常会一朵朵摘院里的海娜花，加上明矾，放碗里用擀饺子皮的小擀面棍细细捣烂，包染指甲。我在时，便连我也捎带上。染指甲的时间一般在晚上，点点油灯晃动里，先把捣烂的海娜们握一把在手心里，再一个指甲一个指甲团团放上，然后用牛蒡或酸模等大叶植物把手整个包起来，再用马蔺花类的叶子扎紧。手里就握着暖暖湿湿的海娜，在熄了灯后的热炕上，外婆的故事里睡着了。早晨醒来，海娜已成手心里的凉，解开捆绑，满手满指都是洇开的橘红，这手伸到早晨清冽的溪水里去洗，那橘红便转成心头的美。现在想来，那样“乱点鸳鸯谱”的红实在不怎么美，然而，那美也好似成吉思汗跨马起兵之初，虽版图尚朦胧，但勇气已足。

然后就可用这橘红的凤仙花手去捏凤仙花的种子玩。凤仙花毛茸茸嫩绿的种子囊变成黄色时，就成熟了，捏它的种皮，它会炸开得连果肉也翻卷过来，弹弓一样把里面的种子弹出去。小时候姨姨们上工上学没人理我时，我常常躲在树荫下，一个个捏凤仙花的种子，比哪颗种子弹得远。有时候手指还没用力，它的种子已经弹出几米了，这大约是它别名“急性子”的由来。要有小伙伴在，凤仙花的种子就成了子弹，甚至偶然还有弹到伙伴眼睛里闯祸的时候。那会儿，我哪知道这是凤仙花在借我的手传播它的孩子呢？

凤仙花科凤仙花属的凤仙花全世界约有500多种，原产我国的就有200多种。《花镜》说凤仙花“花形宛如飞凤，头、翅、尾、足俱全，故名金凤花”。它的种子除了性子急之外，还是解毒之药，有通经、催产、祛痰、消积块的功效。或者它太过通达，所以孕妇忌服。凤仙花瓣除可当女儿红之外，《本草纲目》上讲，它还可“活血消积，治蛇伤、腰胁引痛”，全草捣汁，还可外用于治跌打损伤。它的种子含皂苷、脂肪油、甾醇、多糖、蛋白质、氨基酸、挥发油等——听起来好像可以吃，但这味苦的种子除辛、温外，还有小毒，没病可别乱吃。

罗 布 麻 

Apocynum venetum

罗布麻

《中草药汇编常用手册》说：“高血压不可怕，一年六斤罗布麻。”

《三国志·华佗传》说罗布麻是神医华佗治疗眩病（高血压），延年益寿的传世良方。《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在历次版本中都强调罗布麻主治“高血压、心悸、失眠”等。

有资料说：两三千年以前，罗布平原有一个罗布村寨，村里的人们被称为罗布人。罗布人属于维吾尔族一支，是新疆最古老的土著居民之一。罗布人逐水而居，“不种五谷、不牧牲畜、唯以小舟捕鱼为食”。他们有一种神奇的植物罗布麻，抽它的纤维做衣服穿，采它的花叶做茶喝，于是许多疾病便不治自愈了。近来在新疆尉犁县发掘的罗布古墓葬中发现有罗布麻纤维做成的网斗、粗麻布衣和罗布麻秆等随葬品。这说明罗布麻在3 000多年前就是当地人的生活必需品。

罗布人村寨多百岁老人，罗布人平均年龄在80岁上下。他们的生活水平很低，却很少得病，尤其是高血压及心脑血管病发病率几乎为零。专家对其全面体检发现：这些老人的许多生理指标竟如同二三十岁的年轻人……

新疆、罗布泊、罗布麻、楫小舟捕鱼为食的罗布人、古墓随葬品网斗、粗麻布衣服和罗布麻秆……我该从哪儿说起？

看2003年远方出版社出版的《亚洲腹地旅行记》插图本，在释迦牟尼出山图、玄奘像、尼雅的“讨南羌”锦裤子、引领赫定发现楼兰的奥尔里克的速写、楼兰美女复原图、成吉思汗与塔克拉玛干的枯树之间，一张最近的图片向我翻卷过来：一顶鲜蓝色的帐篷，从拉开的拉链间可隐约看见里面的人和他红色的衣服。这红色和他被大胡子装饰的笑脸也曾出现在我眼前，他在大学门口向女友和我挥动手臂，出发，消失——那会儿的余纯顺，电视镜头还没有追逐到他，他衣袋里只有朋友绵薄的心意和几页纸，一支笔：1996年，在足迹踏遍中国23个省市自治区、行程4万多公里之后，在电视镜头的追逐下，在即将完成徒步穿越罗布泊全境时，他不幸遇难。

遇难的可还有多年前的那个夜晚，那出发前彻夜的话语和他眼神里跃动的光？10多年后，我甚至忘了那个女友的名字，可他却又出现了，躺在一张照片的蓝色帐篷里，躺在他已走得太快的梦里。

《亚洲腹地旅行记》第44页余纯顺的蓝色帐篷和27页尼雅的“讨南羌”锦裤子隔着16页，我很想翻回页码摸摸那裤子美丽纹理里的麻——我摸不到它波纹里的缓慢之美。

最近两次回新疆，在南疆的伊犁汉人街的白杨柳枝间，我突见有另种着装的维吾尔族少女：深浅不一的包头丝巾露出黑的眉眼睫毛，及膝的长袖长衫下露出半截宽裤，行走时绰然流丽。这种衣裳不若现今时装那样紧贴切题，似要标示出每一块肉体形态。相较起来，它的长衣宽裤是规矩的，但这规矩里有宽绰从容，行走便是如影随形的溪影流闪，如若是麻质的，则并有敛目垂首的谦逊。

从这衣裳上，时光开始倒流。

现今那长衫下露出的约40多厘米裤管大多非麻织，且20世纪初手绣其上的亮丽璀璨的花团锦簇及边缘的涡形装饰也被印刷图案替代。这种衣裳上曾有的手绣花儿和花儿的红绣线，曾是从布哈拉经过阿富汗到旁遮普省北部，从土耳其到哈密一路开放的女子的裤角之花。斯坦因在沙洲千佛洞发现的摩尼教经文卷帙里的插图人物，也穿这种衣裳，距今已1 000多年。

罗布泊罗布人罗布麻，便在这些衣裳行走的花朵里，千年长路上，开出它粉红、淡紫的花儿。

我认可罗布麻的神奇，但不会像那些国内外专家学者，他们在长期调查研究后想当然地认为：罗布人的健康奇迹完全得益于神奇植物罗布麻特殊的保健功效——我不认为世界上有一棵单独的树，一种单独的麻。无论是仔细观察一棵树一株麻还是一朵花，你都会像《西藏生死书》的作者索甲仁波切那样发现：树没有独立的存在，它由无数微细的关系网，延伸到整个宇宙。落在树叶上的雨，摇动树的风，滋养树的土壤、四季和气候，乃至日月，都构成树的一部分。当你继续想下去，就可以发现宇宙间的一切都在成就这棵树，任何时刻，树都不能独立于其他事物；任何时刻，树的性质都在微细变化中。

罗布人、罗布麻、街头的维吾尔族少女裤角的麻质花朵又何尝不是如此？

当地人把这种麻称为“野麻”。罗布人用“野麻”织蓑衣挡风御寒，用“野麻”的叶子泡茶制烟，将“野麻”作为驱祸辟邪的神物。它是新娘婚前要为夫君一针一线连缀起的12件罗布麻衬裤；是岳丈送给新女婿的渔网、钓线上罗布麻的力道；是新婚晨起的新娘新郎挨户拜谢村里亲戚朋友左邻右舍衣裳动作里的麻线；是村人送给他们的松鱼、罗布麻、木器里的祝福……

是这一切和罗布麻的日月风尘雨露构成了罗布人的罗布麻。罗布人3 000多年来与它相依为命、楫舟捕鱼的简单生活方式构成了罗布人的生命结构。罗布麻在淮河、秦岭、昆仑山以北各省（自治区）都有分布，在塔里木、柴达木及河西走廊甚至以数十亩数万亩的面积茂盛生长，而罗布村只有一个。

罗布麻是夹竹桃科罗布麻属半灌木。有红麻和白麻两种。罗布麻耐寒，耐旱，也耐暑热，抗盐碱能力很强，常常生长在盐碱荒地、沙漠边缘、海岸及戈壁滩上。白麻幼苗为浅绿色或灰白色，成长后变成浓绿色，株高1~1.5米。红麻幼苗为紫红色，背阴部分为绿色，株高1.5~2米，分枝习性强。罗布麻纤维细胞位于麻茎韧皮内，纤维束松散，皮层下有乳管细胞，含有大量乳白胶质。罗布麻纤维在现已发现的野生纤维植物中品质最优，是纺织、造纸的原料，但其纤维长度不一，纺织时落麻率高，成纱率较低。

在乌鲁木齐二道桥遇到罗布麻茶和罗布麻与棉混纺的内衣，我仔细看了它们，也看了开在广告画上的罗布麻圆锥状伞形花序顶生的小花，看了它椭圆和卵圆状披针形对生的叶子，看了叶子边缘的细锯齿，但我没有买——到现在为止，我还是“罗布麻”的路人，也很抱歉到现在我还没有勇气去面对罗布泊罗布村和罗布麻的花儿。

罗布麻（2005年10月摄于罗布泊附近）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植物记：新疆篇 / 安歌著. ——北京 : 中信出版社,2012.9

ISBN 978-7-5086-3419-7

I. ①植… II. ①安… III. ①植物－介绍－新疆 IV. Q948.5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148315号

植物记：新疆篇

著 者：安歌

摄 影：安歌

封面设计：慢书房@留白-庄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 号富盛大厦2 座 邮编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字 数：137 千字

版 次：2012 年9月第1 版 

广告经营许可证：京朝工商广字第8087 号

书 号：ISBN 978-7-5086-3419-7/G.828

定 价：39.00 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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