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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谷崎润一郎精选集

作者：〔日〕谷崎润一郎

译者：竺家荣　储元熹　赖明珠　陈德文　张蓉蓓　谭晶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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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十六日。……晚上去新宿第一剧院看夜场。剧目有《恩仇彼岸》、《彦市谭》和《助六曲轮菊》[1]。我不看其他两出，只想看《助六曲轮菊》。虽说勘弥演的助六不够过瘾，但据说扬卷由纳升出演，他演的扬卷不知有多美艳，所以比起助六来，我对扬卷更感兴趣。老伴和飒子陪我一起去。净吉从公司直接赶去剧院。看过助六的戏的只有我和老伴，飒子没看过。老伴好像也看过团十郎演的助六，但是没什么印象。她说看过一两次上上代的羽左卫门演的助六。真正看过团十郎演的助六的只有我一个人。记得是在明治[2]三十年左右，我十三四岁的时候。那是团十郎最后一次出演助六，他死于明治三十六年。扬卷由前代歌右卫门扮演，那时候他还叫做福助。意休是福助的父亲芝翫扮演的。那时我家住在本所割下水[3]，至今我还记得在两国广小路有个浮世绘版画店，店名我忘了，店头挂着助六、意休和扬卷的三联幅彩锦画。

当年我看羽左卫门演助六的时候，意休由前代中车，扬卷还是由过去的福助，即当时的歌右卫门出演。记得那是个寒冷的冬日，羽左卫门尽管高烧近四十度，还是哆嗦着跳进水里[4]。门兵卫是特地从浅草的宫户座请中村堪五郎来演的，给我留下了格外深刻的印象。总之，我喜欢有助六的戏。只要一听说有助六，哪怕是勘弥演的，也想去看，更何况还能看到我一向偏爱的纳升呢。

勘弥大概是第一次演助六，总归不大令人满意。不止勘弥，近来的助六都穿着紧身裤，裤子上常常出现褶皱，这实在让人扫兴。在光腿上涂白粉，那才有看头。纳升演的扬卷着实好看，也总算没白来一趟。从前福助时代的歌右卫门另当别论，近来还没有看过如此美丽的扬卷。我并没有Pedrasty[5]的嗜好，最近竟莫名其妙地对歌舞伎的年轻旦角[6]着了迷。当然，不化装的话也不好看，只有穿着女装的舞台形象才够味道。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其实也不能说我完全不曾有过Pedrasty的兴趣。

年轻时我曾有过一次奇妙的经历。从前，新派里有个叫若山千鸟的美少年旦角演员。他属于山崎长之辅一座，后来去中洲的真砂座演出。稍稍上了一些年纪之后，便作为长相酷似第六代的前代岚芳三郞的配角到宫户座演出。说是上了年纪了，其实他也就三十岁左右，依旧艳丽迷人，看上去像个半老徐娘，根本看不出是男人。真砂座时期，他演红叶山人[7]的《夏衣》里的小姐时，我真的被她，不，是被他迷住了。要是能够把他请来，让他穿着舞台女装，哪怕一会儿也好，和他睡上一觉，该多美啊。我开玩笑地这么说了一句，在场的艺伎馆的老板娘就说，您真有此意的话，我来促成此事。就这样，我的愿望竟然实现了，顺利地和他同了衾。行事之时，他的接客方式和一般艺伎也没什么两样。也就是说他自始至终不让对方感觉他是男子，完全变成了女人。他盘着云鬓，头枕着舟形枕，躺在昏暗的房间的褥子上。虽说穿着友禅绸长衬衣[8]，可技巧着实高超。那实在称得上是一次非常奇妙的体验。顺便说明一下，他并不是所谓的Hermaphrodite[9]，完全具备正常的男性器官，只是通过技巧不使人感觉到罢了。

不过，我本来就没有这种嗜好，只是满足了一下好奇心而已。所以，无论对方技巧多么高超，我后来再也没有和同性发生过关系。如今我都七十七岁了，已经丧失了那种能力，怎么会对女装的美少年——而非男装的丽人——迷恋起来呢？难道说时至今日，青年时代的有关若山千鸟的记忆又复苏了吗？又不像是这么回事。倒像是和已经阳痿了的老年人的性生活——虽然不行了，但也有某种形式的性生活——有些关联似的……

今天写累了，就写到这儿吧。

十七日。再接着昨天的写点。最近正值梅雨季节，阴雨连绵，但昨天晚上很闷热。剧场里有空调，可我最怕用这东西。就因为它，我左手的神经痛更厉害了，皮肤的麻痹感也更严重了。以前的发病部位是从手腕到指尖，而现在从手腕往上，直到肘关节都痛起来，有时还越过肘部，波及肩膀周围了。

“你看看，这不是跟我说的一样吗？你难道非得来看戏，遭这份罪不可吗？”老伴说道，“而且还是二流演员的戏。”

“也不至于像你说的那样。只要一看到扬卷的脸，我就不觉得那么疼了。”遭到老伴的奚落，我更加固执了。手感觉越来越冰。我在纱外褂上罩了件波拉呢[10]单衣，里面还穿了罗制长衬衣。左手还戴上了鼠毛手套，用手帕包上银制怀炉抱在手里。

“纳升的扮相真的很漂亮，难怪爷爷那么说呢。”飒子说。

“你……”刚说个开头，净吉又换了个称呼，说，“你也看得懂？”[11]

“演得好坏虽说看不懂，但扮相漂亮得让人佩服。爷爷，明天去看日场好不好？《河庄》里的小春肯定也好看。您想看的话，明天就去怎么样？再往后天气就越来越热了。”

说实在话，我怕手痛，本来不打算去看日场，可受了老伴的责怪，就赌气明天忍着痛再来看一回日场。飒子早就看穿了我的心思。飒子之所以不讨老伴的欢心，就是因为在这种时候，她向来不顾老伴的态度，总是一味地迎合我的心情。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她也喜欢纳升，或者对演治兵卫的团子更感兴趣吧……

今天日场的《河庄》是下午两点开演，三点二十分结束。今天烈日当空，比昨天还热。车里想必热得烤人，可冷气我更受不了，担心手痛会加剧。司机说，昨晚是夜场还好说，可现在这个时间出门，肯定会碰上游行队伍，必须从连接美国大使馆和国会议事堂还有南平台的这条线之间横穿过去才行，所以还是提前一点出发比较保险。不得已，我们一点就出发了。今天是三个人，少了净吉。

幸好没遇上什么游行，顺利到达。到时，段四郎的《恶太郎》还没演完。我们不看此剧，径直去餐厅稍事休息。她们二人要了饮料，我要了冰激凌，却被老伴拦住了。

《河庄》的演员有演小春的纳升、演治兵卫的团子、演孙右卫门的猿之助、演夫人的庄宗十郎和演多兵卫的团之助等。从前，前代雁治郎在新富座演此剧时，孙右卫门是这个猿之助的父亲段四郎、小春是前代梅幸出演的。团子演治兵卫演得非常卖力，虽然得承认他很努力，但稍嫌过火，加上紧张，表演显得生硬。这也难怪，年纪轻轻就饰演这么重要的角色。看他如此努力，祝愿他将来能成大器。我觉得，同样是饰演重要角色，比起演大阪的戏来，团子还是适宜演江户的戏。纳升今天的扮相也很漂亮，但感觉还是扬卷更好看。后面还有《权三与助十》，我们没看，出了剧院。

“既然到了这儿，就顺便去伊势丹转转吧。”明知老伴会反对，我还这么建议。

果然，老伴说：“你又想去受空调的罪吗？天这么热，还是早点回去吧。”

“你瞧，”我举起蛇纹木手杖让她瞧，“铁头掉了，不知怎么搞的，这东西就是不耐用，两三年准掉。伊势丹的特卖场没准有合适的。”

其实，我还有点别的打算，没说出来就是了。

“野村，回去时会不会碰上游行啊？”

“应该不会。”

据司机说，今天有全学联[12]的反主流游行，两点开始在日比谷集会。主要行进范围是国会和警视厅一带，所以，只要避开他们走就行。

绅士用品特卖场在伊势丹的三楼，那儿没有中意的手杖。我说“顺便去二楼看看吧”，我们就又去了二楼的妇女用品特卖场。伊势丹正值中元节[13]礼品促销，人很多。一个意大利夏季时装展台上，挂满了著名设计师设计的意大利风格的高级时装。

“啊，太漂亮了。”飒子赞不绝口，半天挪不动步子。

我给飒子买了一条卡尔丹绸的丝巾，三千元左右。

“我早就想买这样的坤包，就是太贵了，买不起。”在一个澳大利亚制的驼色女包前面，飒子一个劲儿地赞叹着。女包的金属扣上镶嵌着人造蓝宝石，定价两万几千元。

“叫净吉给你买呀，又没多少钱。”

“他才不给我买呢。他可小气了。”

老伴在旁边一声不吭。

“老婆子，已经五点了，咱们现在去银座吃晚饭，然后再回家好了。”

“去银座的哪个饭店呢？”

“去浜作吧。我早就想吃海鳗了。”

我叫飒子给浜作挂电话，预约了吧台的三四个座位，定在六点过去。还让她告诉净吉一声，能来的话就过来。野村说，游行要持续到夜里，从霞关行进到银座，十点解散。所以现在去浜作的话，八点之前就能回去，应该没事。如果稍微绕远一下，走市之谷的见附，经九段，出八重州口，就不会碰上游行队伍了……

十八日。继续写昨天的事。

按预定时间六点来到浜作，净吉已经先到了。我们按老伴、我、飒子和净吉的顺序就座。净吉夫妇要了啤酒，我和老伴要了大杯的粗茶。凉菜我们俩要的是泷川豆腐，净吉要了毛豆，飒子要了海蕴。我除了泷川豆腐外，还加了个酱拌鲸鱼丝。生鱼片是两份薄片加级鱼和两份梅肉海鳗。加级鱼是老伴和净吉的，梅肉海鳗是我和飒子的。烤鱼只有我要的是加级鱼，其他人要了盐烤香鱼。清汤四人都是清蒸鲜菇。最后还有一份酱烤茄子。

“我还想要点什么，可以吗？”

“开玩笑吧，这么多还不够吗？”

“也不是不够，只是一到这儿来就特别想吃关西菜。”

“有暴腌方头鱼。”净吉说道。

“爷爷，您帮我吃了好吗？”

飒子的海鳗几乎没有动。她想剩给我吃，所以只吃了一两片。说心里话，也许我是估计到她会剩给我——或许这才是今晚来这儿的目的——才来这里的。

“哟，我早吃光了。梅肉盘子都撤了。”

“梅肉我也剩了。”飒子边说边把自己的梅肉和鳗鱼一起推了过来。

“再给你要份梅肉吧。”

“不必了，这就足够了。”

虽说飒子只吃了两片梅肉，盘子里却一片狼藉，真不像女人吃过的。我猜她没准是故意的。

“我也给你留了香鱼肠子呢。”老伴说。老伴能把烤香鱼的骨头剔得很干净。她把鱼头、鱼骨和鱼尾堆到盘子一边，鱼肉吃得一点不剩，就像猫舔过似的。肠子留给我已成了习惯。

“我这儿也有香鱼。”飒子说，“我不大会吃鱼，吃得不像奶奶那么干净。”

正如飒子自己所说，她吃剩的香鱼也是乱七八糟的，比梅肉还不像样，我感觉这也是不无用意的。

吃饭聊天时，净吉说他这两三天可能去札幌出差，大约去一个星期，问飒子想不想和他一起去。飒子想了想说，虽然一直想去看看北海道的夏天，这次就算了，因为春久邀她二十日去看拳击比赛。净吉只说了句“是吗”，也没再勉强。我们七点半左右回了家。

十八日早晨，经助上学，净吉去公司上班后，我在院子里散了会儿步，然后到亭子里休息。虽说离亭子只有三十多米远，但最近我的腿脚渐渐不灵便了，一天比一天迈不动步子。也许是进入梅雨季节后湿气增多所致。可是，去年梅雨时节也不是这样。虽然两条腿感觉不像手那么痛、那么凉，但特别的沉，像要抽筋似的。沉重之感有时到达膝盖，有时直达脚背和脚心，每天的情况不大一样。医生的看法也各不相同。有的说是由于以前的轻度脑溢血后遗症导致脑中枢轻微病变，进而影响到腿部。有的让我照了X光后，说是由于脊椎和腰椎变形，要想矫正的话，需要躺在倾斜的床上向上牵引头部，还得在腰部打上石膏固定一段时间。我实在难以忍受那种一动不动的姿势，所以就一直这么对付着。医生吓唬我说，就算行走不便，也要每天走一走，不走动走动的话，就会真的走不动了。我走路颤颤巍巍的，老是要摔倒似的，即便拄着紫竹手杖散步，也得由飒子或护士或其他人陪着。今天早晨是飒子陪我的。

“飒子，给你。”在亭子里休息时，我从和服袖子里掏出一叠折得很小的钱塞到飒子手里。

“这是什么？”

“这是两万五千块，去买昨天那个坤包吧。”

“真不好意思。”飒子迅速将钱塞进上衣里面。

“不过，看见你拎着那个包走路，老伴会不会猜到是我给你买的呀？”

“奶奶当时没看见，她径直往前走了。”

我也觉得好像是这么回事。

……

……

十九日。今天是星期日，净吉下午从羽田机场出发了。他前脚走，飒子后脚就开着希尔曼出去了。飒子开车的技术让人担心，家里人一般很少坐她的车，这辆车自然就成了她专用的了。她并不是去送丈夫，而是去斯卡拉剧院看阿兰·德龙演的《阳光普照》了，今天大概也是和春久一起去的。经助一个人无精打采地待在家里。今天，嫁到十堂的陆子要带孩子们来，他好像是在等他们。

下午一点多，杉田来出诊。佐佐木护士见我痛得不行，非常担心，才打电话请他来的。据东大梶浦内科诊断，现在我脑中枢的病灶已经基本消除，说明痛感并非脑部所致，已转为了风湿性或神经性疼痛。杉田建议我去整形外科看一看。前几天，去虎之门医院照了X光，发现颈椎附近有个阴影。医生吓唬我说，从手部的剧痛来看，说不定是得了癌；甚至还让我做了颈椎的断层扫描。好在不是癌，但颈骨的第六节和第七节变了形，腰椎也变了形，只是没有颈椎那么严重。手部的疼痛和麻痹就是这么引起的。要想进行矫正，就要做一张活动方便的木板床，下面装上滑轮，倾斜成三十度左右。开始每天早晚在上面各躺十五分钟，同时把头放进一种名为“格林逊氏牵引器”的器械（一种让医疗器械厂家根据自己头部尺寸制作的头部牵引器）中靠自身的重力拉伸颈部。时间和次数逐渐增加，据说坚持两三个月就会好起来。这大热的天，我实在不愿意受这份罪，可又没有别的好办法，所以杉田医生劝我试试看。于是，不管自己做不做，先找来木匠制作了活动床，又找来医疗器械店的人照我的头部量了尺寸。

两点左右，陆子带着两个孩子来了，长子好像去打棒球了没有来。秋子和夏二立刻进了经助的房间，三个孩子打算去动物园。陆子和我寒暄了几句，就去起居室和老伴没完没了地聊了起来。她们一向如此，也不稀奇。

今天没什么其他要写的了，就写点感想吧。

也许人到了老年都是这样，近来我没有一天不在思考自己的死。我不是最近才开始想的，早在二十多岁时就开始想了，最近尤其严重。“莫非我今天就会死吧。”一天要想两三次之多。想的时候并没有恐惧之感。年轻时倒挺害怕的，老了反而感觉到几分乐趣，而且可以对自己死时和死后的情景进行具体的想象。告别仪式我不要在青山殡仪馆举行，就在这个家朝院子的和式客厅里放上棺材，以便吊唁的人从大门经中门，踩着踏脚石来上香。我可不想听什么笙箫之类的吹打乐，找个像富山清琴[14]那样的人弹上一段《残月》即可。

月隐松影里，

又没波涛中，

浮光亦似梦，

真如现光明，

恍在月都住。

……

我的耳边仿佛响起了清琴的吟唱。已经死了，却依然能听见这乐声。我还听见了老伴的哭泣声。我和五子、陆子都合不来，生前常和她们怄气，现在她们也在放声痛哭。飒子一定是无所谓的，但说不定也会哭，至少会做做样子吧。不知我死的时候是什么模样，最好跟现在一样胖，看上去有些可憎……

“爷爷……”

写到这儿，老伴突然领着陆子进来了。

“陆子有事要请您帮忙呢。”

陆子要我帮忙的事情是这样的。长子阿力还是大学二年级学生，虽说早了点，可也已经有了女朋友，想要结婚，陆子夫妇同意了。可是，让他们去住公寓又不放心，打算让他们暂时住在家里，等阿力毕业工作后再出去单住，这么一来现在十堂的家就太小了。本来光是陆子夫妇和三个孩子就已经很挤了。媳妇来了迟早要生孩子，因此他们夫妇打算借机换一所更宽敞的现代式样的房子。正好在十堂那一带，只隔着五六条街的地方，有所房子出售，很合他们的意，所以他们很想要把它买下来，可是还缺两三百万。一百万还勉强凑得出，再多的话，眼下有困难。当然也不是说让外公出这笔钱。他们打算去银行贷款，只想请外公帮忙出一下当下的两万元的利息，明年就还上。

“你们不是有股票吗？卖了不行吗？”

“卖了的话，我们可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就是，最好是不要动用股票。”老伴帮起腔来。

“是啊，那是以备不时之需用的。”

“哪儿的话，你丈夫不是才四十多岁吗？这么年轻用得着考虑那么多吗？”

“陆子出嫁后，从没为钱求过咱们。这是头一次，就帮帮他们吧。”

“虽说是两万元，可要是三个月后的利息还不上怎么办呢？”

“到时候再说吧。”

“那可就没完了，不行。”

“矛田也不想给您添麻烦，只是怕时间长了，房子被别人买走，请您救救急。”

“利息也没多少钱，你妈也拿得出来啊。”

“你让我出，真说得出口。给飒子买希尔曼你就不说了。”

被老伴这么一抢白，我来了气，横下心来一分钱也不打算给了。这么一想，心情反倒舒畅了。

“我考虑考虑吧。”

“今天不能给我答复吗？”

“最近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

她们俩嘟嘟囔囔地离开了房间。

没想到受到了意外的干扰，再接着往下写点。

五十岁之前，死的预感让我感到非常的害怕，现在却不怎么害怕了。可以说是对人生感到疲惫，什么时候死都无所谓了。前几天我在虎之门医院做断层扫描，被告知可能是癌后，陪同我的老伴和护士都大惊失色，而我却面不改色。连自己都没想到能如此的镇定。一想到漫长的人生终于要画上句号，反倒松了一口气。我对生没有丝毫的执著，可只要活着，就总是被异性吸引。我预感这种心境会一直持续到自己死亡的那一瞬间。我没有如扬言“九十岁时还要生个孩子”的久原房之助[15]那样旺盛的精力。我已经是个纯粹的性无能者了，不过却能够以各种变形的或间接的方法来感受性的魅力。现在的我正是靠着对性欲和食欲的乐趣活着。似乎只有飒子隐约觉察到了我的内心。在这个家里，只有飒子了解我，其他人都不了解。她好像在用间接的方法一点点试探我，观察我的反应。

我很清楚自己是个脏兮兮、皱巴巴的老头。晚上睡觉前，摘下假牙照镜子时，觉得自己的长相实在很特别。上颚和下颚没有一颗牙齿，也没有牙龈。一闭上嘴，上唇与下唇便瘪了进去，上边的鼻子快耷拉到下巴上了。难道这就是自己的脸吗？我不禁愕然。甭说是人类，就连猴子长得都没这么丑陋。凭这张脸想博得女人的青睐，纯粹是天方夜谭。不过，对这个自知完全不具备吸引女人的资格的老头，人们反倒会放松警惕，这正是我的可乘之机。虽说我既无资格也无实力利用这可乘之机干什么，却可以放心大胆地接近美女。尽管自己没有能力，却可以教唆美女去勾引美男，引起家庭纠纷，坐山观虎斗……

二十日。……看来净吉现在并不是很爱飒子。也许是生了经助后，爱情渐渐变淡了吧。他经常去外地出差，在东京时又总在外面吃饭，回家很晚。也许是外面有人了，可又不能肯定。现在他对工作好像比对女人更有热情。尽管他们俩过去也轰轰烈烈地热恋过，但净吉对感情不能持久，多半是来自我这个父亲的遗传吧。

我是个放任主义者，并没过多地干涉他们，但是老伴反对他和飒子结婚。飒子说自己在NDT[16]做过舞蹈演员，其实她在日本剧场只待了半年，不知后来都干过什么。听说在浅草一带的剧团干过，还在某夜总会里待过。

我曾问过她：“你跳不跳脚尖舞？”

“不跳。我曾经想当芭蕾舞演员，专门学过一两年芭蕾，能用脚尖走几步。现在不知道还行不行。”她对我这么说。

“好不容易学到这个程度，怎么不学了？”

“因为脚会变形，太难看了。”

“所以才不学了？”

“我不愿意脚变成那样。”

“变成什么样啊？”

“什么样？难看极了。脚趾全都磨出了茧子，肿得老高，趾甲都掉光了。”

“现在你的脚挺好看的呀。”

“本来比现在还好看。就因为跳芭蕾长了茧子，变难看了。不跳芭蕾后，为了使脚恢复原样，我每天用浮石和锉刀什么的磨脚，不过还是没恢复到以前那样。”

“是吗？让我看看。”

我意外地得到了触摸她的光脚的机会。她把两脚伸到沙发上，脱下尼龙袜子让我看。我把她的脚放到自己的膝盖上，挨个捏了一遍脚趾头。

“摸着挺软的，哪有茧子呀？”

“您仔细摸摸看，使劲摁摁这儿。”

“是这儿吗？”

“是吧？还没完全磨掉呢。芭蕾舞演员有什么好，一想到脚这么难看就够了。”

“列佩申斯卡娅[17]的脚也是那样的吗？”

“当然了。我在训练时都好几次从鞋里流出鲜血来了呢。不光是脚，就连小腿肚都没肉了，变成工人那样干巴巴的。胸部瘪瘪的，乳房也没了。肩膀的肌肉变得像男人那么硬。舞台上的舞蹈演员多多少少都会变成这样，幸亏我没去跳舞。”

想必净吉正是被她的风姿给迷住了。虽说她没正经上过学，脑子却还不笨。她很要强，来我家后学过法语和英语，能说上只言片语的。她还学会了开车，喜欢看残酷打斗的拳击。除了喜欢这类刺激的，她居然还喜欢插花。京都一草亭[18]的女婿每周来东京教她两次插花，每次都带来一些奇花异草。她跟这位师傅学的是去风流派[19]。今天她在青瓷水盘里插了芒草、三白草和泡盛草，摆在我房间里。我顺便换了张条幅，是长尾雨山[20]的书法。

柳絮飞来客未还，

驾花寂寞梦空残，

十千沽得京华酒，

春雨阑干看牡丹。

二十六日。大概昨晚多吃了点凉拌豆腐，半夜开始闹肚子，拉了两三次。吃了三片消虫痢也没止住。今天又折腾了一整天。

二十九日。下午我让飒子开车陪我去明治神宫方向兜风。本想瞅个空，两人悄悄出去，可是被护士发现了，非要陪我去。所以没什么意思，只玩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早早回家了……

二日。几天前开始血压又有些升高。今天早晨是180/110，脉搏100。护士让我吃了两片血普舒和三片阿达林后，手还是冰冰的，疼痛不已。以前，不论多疼都不影响我睡觉，可是昨天半夜里却被疼醒了。实在疼得受不了，就叫醒了佐佐木，让她给我打了止痛针。这种针虽然很见效，但打了之后感觉不舒服。

“老爷的矫正环和活动床已经做好了，不防下决心试试吧。”

我虽然不大情愿，可是看身体这样糟糕，也想试着用用了。

三日。……试着把矫正环套在脖子上。这是石膏做的，将脖颈支起来，一直顶到下巴。并不觉得疼，只是脖子一点也不能动，更不能上下左右地扭动，只能目不转睛地平视前方。

“这简直就像地狱里的刑具啊。”

今天是星期日，净吉、经助、老伴和飒子都围拢过来看新鲜。

“哎呀，爷爷真可怜。”

“这样子得坚持多少分钟啊？”

“要治疗几天哪？”

“还是算了吧。这么大年纪，哪禁得住呀。”

我听见大家在周围七嘴八舌地议论，却因为回不了头，看不见他们的表情。

最后还是决定不用矫正环，只是躺在活动床上进行颈部牵引。开始的时候早晚各做十五分钟。这种方式是用比矫正环柔软的布吊住下颌来做牵引，虽然没矫正环那么拘束，但脖子还是不能动，只能直愣愣地瞧着天花板。

“好了，十五分钟到了。”护士看着表说道。

“第一次结束。”经助嚷着从走廊跑掉了。

十日。牵引治疗已经做了一周，并从十五分钟延长到了二十分钟，活动床的倾斜度也稍稍增加了，加强了颈部的牵引力度。然而却丝毫不见成效。手还在痛。据护士讲，怎么也得连续做两三个月方可见效。我觉得自己不一定能坚持到底。晚上，全家人聚在一起商量。飒子说，对于老年人来说这种方法不大可行。夏天还是先停一下，考虑考虑别的办法。她听一个外国人讲，美国药品专卖店有一种叫做德尔辛的药，专治神经痛。尽管不能根治，可每天吃三四次，每次吃三四片，就能止痛。听说特别见效就买来了，让我试试看。老伴说，不如请田园调布的铃木来扎扎针，也许见效，让我试试。老伴抱着话筒说个没完。铃木说他非常忙，希望我能去他家治疗，如果出诊的话，一周只能来两三次；虽然没有实际诊断，但根据老伴说的情况，多半能治好，大概需要两三个月的时间。几年前我心脏期前收缩一直不好的时候，以及头晕难受的时候，铃木都给我治好过，所以这次也请他下周来出诊。

我的身体一直很健康。从少年时期一直到六十三四岁，除了做痔疮手术住过一个星期医院外，没有得过什么大病。六十三四岁时得了高血压，六十七八岁时因轻度脑溢血躺了一个月左右，但都没感到过肉体的痛苦。感到肉体痛苦是虚岁七十七岁的喜寿之后的事。最开始左手疼痛，然后发展到肘部，又从肘部发展到肩部，接着从脚到腿也疼起来，而且是两条腿都疼，行动日渐不便。别人可能会想，这样子下去活着还有什么乐趣，我自己也这样想过。可是，不知算不算是不幸中的万幸，食欲、睡眠和大便都还正常。医生不让喝酒和吃辛辣刺激的食物，但可适当吃些牛排和鳗鱼。我的食欲倒是相当的好，可以说来者不拒，什么都吃得很香。睡觉也总是睡过头。加上午觉，一天要睡九到十个小时。我一天要大便两次，因此尿量也增多了。夜里要起夜两三次，却从不影响睡眠。半梦半醒地排尿，事后倒下便能酣然入睡。偶尔也会因手痛醒来，但迷迷糊糊的，不知不觉又睡着了。实在痛得受不了，打一针止痛针就能立刻睡着。靠着能吃能睡，我才活到了今天。否则，说不定早已不在人世了。

“您总说手痛，走不动，看您活得挺自在的，是不是说谎哪？”也有人这么对我说。我没有说谎，只是有时痛得厉害，有时不厉害，甚至有时一点也不痛，感觉随着天气和湿度变化而变化。

奇怪的是，痛的时候也有性欲。应该说，痛的时候性欲更强，或者说，让我碰了钉子的异性，我更感觉其魅力，更被其吸引。

这可以说是一种嗜虐倾向吧。我并非年轻时就有这种倾向，而是上了年纪后才逐渐变成这样的。

假设这里有两位同样美丽、同样适合我口味的女性，A和蔼、诚实、体贴；B冷淡、虚荣、狡猾，要问我会对哪个女人更感兴趣的话，现在我敢肯定，比起A来，我会对B更感兴趣。当然，在美貌上B决不能比A差。对于女人的美貌，我有自己的偏好，从容貌到体态，都要与之吻合才行。我不喜欢笔挺的高鼻子。尤其重要的是脚要白要细。在其他各种条件都大致相等的情况下，坏女人更让我着迷。有的女人会偶尔面露残酷的表情，我最喜欢这种表情了。我一看见这种表情的女人，就觉得她不光是表情，性格上也残忍，甚至希望她就是这样的女人。以前，泽村源之助的舞台扮相就是如此。法国电影《恶魔》里的女教师西蒙娜·西尼奥雷，以及最近走红的炎加世子也是这种面相。这些女人实际上也许是善良的女人。然而，如果她们真是恶人的话，要是能与她们同居——即便不能，至少住在她们身边，可以随时接近她们，那该多幸福啊……

十二日。……即便是坏女人，也不能坏得露骨，越是坏就必须要越聪明。坏也是有限度的，有偷窃癖、杀人癖者固然招人痛恨，可也不能一概而论。知道她是专门哄骗男人上床后进行偷窃的女人，我反而会更被其吸引。我觉得就算明知她是骗子，自己也会和她发生关系，难以抗拒其诱惑的。

大学时代，同学中有个叫山田湿的法律学士，在大阪市政府工作，不过早已去世了。他的父亲是个老资格的律师亦或辩护人，明治初年曾为高桥阿传[21]辩护。据说他常对儿子谈起阿传的美貌，说她娇艳也好妩媚也罢，反正迄今为止他没见过如此妖冶的女人，所谓妖女说的就是她那种人，就算被这样的女人杀了也心甘情愿。他一有机会就不胜感慨地对儿子唠叨这些。我即使活得再长久，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艳遇了。所以，假如世上出现了阿传那样的女人，也许被她亲手杀死才是最幸福的。像现在这样忍受着手脚疼痛地活受罪，还不如干脆被残酷地杀死好呢。

我之所以喜欢飒子，也许是因为从她身上多少能感受到那样的幻影吧。她有些坏心眼，有些尖酸，还有些爱说谎；和婆婆、大姑子们都处得不太好，对孩子也缺乏爱心。刚结婚时还好一些，这三四年明显变了。这多少跟我对她的教唆和引导有关。她本来并没有那么坏，即便是现在，她的本质也是善良的，但不知什么时候，她学会了故意让自己看上去很坏，并且颇引以为豪。大概她看出来我这个老头很欣赏她这么做吧。不知怎么搞的，比起自己的女儿来，我更偏爱她，不希望她和女儿们处得融洽。她越是给她们使坏，就越使我对她着迷。这种心理状态是最近才开始的，但越来越走向极端。难道受到病痛的折磨，无法享受正常的性快乐，会使人的性格变得如此乖戾吗？我想起了前几天家里发生的一起风波。

经助已经七岁，上小学一年级了，可是飒子至今再未生育。老伴怀疑飒子在避孕，而且怎么看怎么像。我心里也觉得多半是这么回事，可在老伴面前却否定说“不会吧”。老伴忍不住一再跟净吉提起这件事。

“没有啊。”净吉总是笑着敷衍她。

“准是这么回事，我很清楚。”

“哈哈哈哈，那你自己问问飒子呗。”

“有什么好笑的，这可是正经事。就因为你太宠飒子，她才不把你放在眼里的。”

终于，净吉把飒子叫来，让她向老伴讲清楚。我断断续续听见飒子那尖细的说话声。她们争执了大约一个小时，最后老伴过来叫我去一下。我没有去，所以不知道详情。后来听说飒子受不了老伴刻薄的数落，竟然进行了反击。

飒子说“我不太喜欢孩子”，还说，“死灰[22]在散落，还生那么多孩子干什么”，等等。

老伴也不示弱：“你背着我直呼你丈夫‘净吉净吉’吧？净吉在我面前虽然直呼你的名字，但在外人面前对你是用敬称的吧。一定是你让你丈夫这么叫的。”就这样越扯越远，没个完。最后，老伴和飒子都火了，净吉谁也劝不住。

“既然这么讨厌我们，就让我们搬出去住吧。喂，亲爱的，你说好不好？”她这么一说，老伴就卡壳了。老伴和飒子都明白我是不会允许这样做的。

“照料爷爷的事有奶奶和佐佐木就行了，对吧，亲爱的，就这么办吧。”见老伴完全软下来了，飒子更起劲了。事情到此告一段落。我直后悔没亲眼瞧瞧这场有趣的争吵。

“梅雨天该过去了吧。”今天老伴又到我房间来了。看来她对前两天的争吵还没有释怀，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今年倒没怎么下雨啊。”

“今天是花市[23]，我想起了墓地的事，你说怎么办？”

“不着急。我前几天已经说了，不愿意要东京的墓地。虽说我是老江户，可不喜欢现在的东京。在东京买墓地的话，说不定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原因就被迁到哪儿去了呢。多摩[24]墓地没有东京的感觉，我不想被埋在那样的地方。”

“这我明白。可您不是说要在京都买，还要在下个月的大文字[25]之前，把这事定下来吗？”

“还有一个月呢，不着急。就让净吉跑一趟吧。”

“您不亲自去挑选也可以吗？”

“这么热的天，我这身体根本去不了，就推迟到秋分吧。”

我们夫妇俩于两三年前领受了法名。我的法名是琢明院游观日聪居士，老伴的法名是静皖院妙光日舜大姐。我不喜欢日莲宗，想改成净土宗或天台宗。不喜欢日莲宗的主要理由是：我不愿意叩拜佛坛上供奉着的头戴棉帽的泥人般的日莲上人像。我希望能埋在京都的法然院或真如堂那样的地方。

“我回来了。”飒子进来了。现在是下午五点左右。正巧撞见老伴也在，她十二分恭敬地行了礼，老伴躲不及似的立刻离开了房间。

“一大早你就不在，去哪儿了？”

“去逛商店了。还和春久去饭店的西餐厅吃饭，然后去异乡人做衣服。接着又和春久会合，一起去有乐座看《黑人奥尔菲》[26]了。”

“你的右胳膊怎么晒得这么黑呀？”

“这是昨天去逗子兜风晒的。”

“还是和春久一起去的吧？”

“是啊。春久开车不行，来回都是我开的。”

“一个地方晒黑了，别的地方就显得特别白。”

“因为方向盘在右边，开一天车的话，就晒成这样了。”

“看你脸色发红，玩得很高兴吧。”

“是吗？也没有啊。不过，布雷诺·梅洛不错。”

“你说的是谁呀？”

“是《黑人奥尔菲》里的黑人主角。这个电影以希腊神话里的俄耳甫斯传说为蓝本，主人公是里约热内卢狂欢节上的一个黑人，演员全部用黑人。”

“有那么好看吗？”

“布雷诺·梅洛是足球运动员出身，据说没演过电影，在这个电影里演电车司机。他一边开车一边不停地朝街上的女孩子打飞眼，简直帅极了。”

“我可能欣赏不了。”

“为了我去看好不好？”

“你要带我再看一次？”

“是啊。我陪您去的话，您看吗？”

“嗯。”

“这个电影我百看不厌。——因为一看到他那张脸，就想起我以前崇拜的莱奥·埃斯皮诺萨了。”

“又出来个怪名字。”

“莱奥·埃斯皮诺萨是菲律宾的拳击运动员，参加过特轻量级世界锦标赛，也是黑人。虽然没有梅洛长得帅，但是感觉很像，打飞眼时尤其像。现在他不如以前好看了，以前真的特别棒，所以就想到他了。”

“拳击我只看过一次。”

这时，老伴和佐佐木来通知我该上活动床了，飒子趁势故意添油加醋地显摆起来。

“他是宿务岛[27]上的黑人，擅长左直拳。他笔直地伸出左臂，击倒对方后，马上缩回胳膊。他‘嗖嗖’地快速伸缩时，简直神了。就这么‘嗖嗖’地一伸一缩，好看极了。进攻时，他嘴里总爱发出‘嘘嘘’声。对方直击过来，一般人都是或左或右地躲闪，可他是上身猛地向后一仰，身体柔软得出奇。”

“哈哈哈，原来你喜欢春久，是因为他的皮肤黑，跟黑人很像呀。”

“不过春久的胸毛很浓，黑人却很少，所以出汗时全身亮光光的，魅力无穷。我非得拉您去看一次拳击不可。”

“拳击手很少有美男子吧？”

“鼻子被打瘪的人很多。”

“和摔跤相比，哪个好看呢？”

“摔跤主要是观赏性的。别看打得鼻青脸肿的，并没认真打。”

“拳击也要流血呀。”

“那当然了。嘴上被打到时，鲜血直流，连护齿都被打飞，碎成三半呢。不过，不像摔跤是故意做给人看的，所以没那么血淋淋的。一般都用头撞对方的脸。有时眼睑都被打裂。”

“少夫人也去看这种比赛吗？”佐佐木插嘴道。老伴一直呆呆地站着，好像要随时准备逃开似的。

“不光是我，好多女人都去看呢。”

“我肯定会吓晕的。”

“血会让人兴奋，还使人愉快。”

就在和飒子说话的时候，我感觉左手剧痛起来。尽管疼，却有种极大的快感。一看到飒子那恶妇般的表情，手就越来越疼，快感也越来越强烈了……

[1] 江户古典歌舞伎代表剧目之一，助六为该剧主人公。

[2] 明治（1868—1912），日本年号。

[3] 位于东京墨田区。

[4] 指《助六曲轮菊》中助六躲进水桶里的场景，水桶里真的装了水。

[5] 英文，娈童癖。

[6] 指歌舞伎中饰演年轻女性的演员，现在多由男性扮演。

[7] 尾崎红叶（1867—1903），明治时期小说家，代表作有《两个比丘尼的色情忏悔》、《金色夜叉》等。

[8] 和服衬衣的一种，上半身穿的贴身单衣。

[9] 英文，两性人。

[10] 精纺三股强捻纱织成的平纹毛织物。

[11] 原文中净吉对飒子的称呼前后分别为“君”和“御前”，两词均为“你”的意思，但前者比后者更礼貌。

[12] “全日本学生自治会总联合”的简称。

[13] 起源于中国，在当今日本转变为夏季向上级和长辈等赠送礼物的节日。

[14] 富山清琴（1913—2008），日本民谣筝曲演奏家。

[15] 久原房之助（1869—1965），实业家、政治家，日立公司创始人。

[16] 日本剧场舞蹈团的简称。

[17] Ольга Ваcильевна Лелешинская（1916—2008），俄罗斯芭蕾舞女演员。

[18] 西川一草亭（1878—1938），日本去风流插花派的第七代传人。

[19] 日本花道流派之一，主张花之自然姿态。

[20] 长尾雨山（1864—1942），明治时期的汉学家、书画家。

[21] 高桥阿传（1850—1879），被称为“凄艳的毒妇”，因“强盗杀人罪”被判处死刑，在日本家喻户晓。她是日本历史上最后一个被公开处斩首刑的人。

[22] 指二战时投放到日本的原子弹的放射物。

[23] 也称盆市。阴历七月十二日晚至十三日早晨，出售盂兰盆节祭奠用的花草等用品的集市。

[24] 位于东京西南部。

[25] 八月十六日，日本很多地方会在山上燃烧“大”字形篝火，以指引祖先的灵魂回到人间。

[26] Orfen Negro，一九五九年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获奖影片。

[27] 菲律宾中部岛屿。

二

十七日。昨晚送完盂兰盆的神火[1]后，飒子就立刻出门了。她要乘夜行快车去京都看祇园会[2]。大热的天，春久还得辛苦地去给庙会摄影，他已于昨天先去了京都。电视台的人住在京都饭店。飒子住在南禅寺，说是二十日（星期三）回来。她和五子不和，住的时间长不了。

“轻井泽什么时候去？孩子们放假以后可就吵了，还是早点去为好。”老伴说道，“二十日入伏吧。”

“今年怎么办好呢？——像去年那样待长了也没意思。和飒子约好二十五日去后乐园体育馆看全日本特轻量级拳击锦标赛了。”

“真是不自量力，到那种地方去，可小心别伤着。”

二十三日。……写日记是因为对写东西有兴趣才写的，并不是为了给谁看。由于视力急剧下降，不能长时间看书，又没有其他消遣的方法，为打发时间才特别想写点什么的。为了看得清楚，我用毛笔把字写得大大的。不愿被人看到，都锁进便携式保险柜里，保险柜已经增加到五只了。我也在想过些日子把它们烧掉，但转念一想，留下来也未尝不可。经常翻出以前的日记看一看，会为自己变得如此健忘而惊讶。一年前发生的事，就像刚刚发生的一样，看得津津有味，丝毫不觉得疲倦。

去年夏天，趁着去轻井泽，不在家住，请人把家里的卧室、浴室和厕所都作了改建。无论我变得多么健忘，唯独这件事记得一清二楚。可是翻开去年的日记本一看，有关这次改建的记录却不够详细，今天打算详细写写这件事。

去年夏天之前，我们夫妇一直是在同一个日式房间里并排睡觉的。去年在房间里铺上了木地板，摆上了两张床，一张床是我的，另一张是佐佐木护士的。老伴早就时不时去起居室睡觉了，自从摆了床以后，我们便彻底分开睡了。我是早睡早起，老伴是晚上不睡早上不起；我喜欢西式厕所，而老伴非得日式厕所不可。此外，还考虑到方便医生出诊和护士看护等情况，便把挨着卧室右边的、我们老两口专用的厕所改造成了我专用的坐便式，并打通了卧室与厕所的墙，这样不出房间就能去厕所，方便多了。卧室的左边是浴室，去年也进行了彻底的改造。从盥洗池到地面、墙面都镶上了瓷砖，还新装了淋浴设备。这些都是飒子要求的。浴室与卧室之间也打通了，但可以根据需要从里面锁上门。

顺便写上一点，厕所右边是我的书房（厕所与书房之间也打通了），再往右边是护士的房间。护士只是夜间睡在我旁边的床上，白天一般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老伴则无论白天黑夜都闷在走廊拐角处的起居室里，几乎整天看电视或听收音机，没事很少出来。净吉夫妇和经助一家的卧室和起居室在二楼。二楼还有一间带卧室的客房。年轻夫妇的起居室装修得相当豪华。由于楼梯中间有一段是螺旋状的，我腿脚不便，极少上楼去。

改造浴室时，也有过一些争执。老伴说浴缸必须是木质的，瓷砖浴缸的话水容易凉，冬天水太凉不好。可是，最后还是按照飒子的要求（这点没告诉老伴）装上了瓷砖。果然失策——不，或许应该说是个成功——因为瓷砖一湿，很容易滑倒，对老人来说太危险了，老伴就曾经在喷头下面摔了个四脚朝天。有一次我躺在浴缸里，突然想站起来，就去扶浴室的墙壁，手却打滑，怎么也起不来。我的左手不好使，这种时候很不方便。于是在喷头下面垫了一块木质踏板，不过浴缸是没办法更换了。

昨晚发生了这么一件事。

佐佐木护士有小孩，她每月要回亲戚家去看一两次孩子。天黑走，住一晚，第二天上午回来。佐佐木不在的晚上，老伴睡在佐佐木的床上。我习惯十点睡觉，睡前入浴，浴后马上睡觉。而老伴自从摔了一跤之后，就不帮我洗澡了，由飒子或女佣帮我洗，可她们都不如佐佐木洗得耐心且舒服。飒子做洗浴准备时倒是很麻利，然后便站得远远地看着，不好好帮我洗。最多用海绵给我搓两下背。洗完后，从背后用毛巾给我擦干，再往我身上撒些婴儿爽身粉，然后打开电风扇，但决不到我前面来。也不知这是对我的恭敬还是厌恶。最后给我穿上浴衣，送进卧室后便离开，似乎下面就是老伴的事，与她无关了。我心里一直盼望她也能偶尔晚上来卧室陪我。可老伴早就在卧室等着了，飒子更显出一副冷淡的样子。

老伴不喜欢睡在别人的床上，每次都把佐佐木用的床单和被子统统换掉，然后皱着眉头躺下。上岁数的关系，老伴也经常起夜。她说在我那个西式厕所有尿也尿不出来，夜里要绕远去两三次日式厕所，所以总是抱怨睡不好觉。我暗暗期待有那么一天，佐佐木不在的时候，由飒子来陪我。

今天，机缘巧合，下午六点时，佐佐木说她晚上有事，想请个假，就看孩子去了。吃完晚饭，老伴突然感觉不舒服，就在起居室躺下了。自然而然，入浴和陪睡的任务都轮到飒子头上了。帮我洗澡时，她穿了件印有埃菲尔铁塔图案的POLO衫，下边穿着到膝盖的紧身裤，看上去十分健美而潇洒。也许是我的心理作用，我感觉她比以前搓洗得认真，脖子周围、肩头和胳膊，处处都感觉到她那轻柔的触摸。她把我送进卧室后，对我说：“我马上就来，您稍等一会儿。我去冲个澡。”然后又进了浴室。我一个人在卧室等了三十分钟左右，感觉有些心神不定，就坐到了床上。这时，飒子出现在了浴室门口。这回她穿了件粉红色的大睡袍，脚上穿了双大概是中国产的绣有牡丹花的缎面拖鞋。

“让您久等了。”

她走了进来。这时走廊的门开了，女佣阿静抱着把折叠藤椅进来了。

“爷爷，还没休息吗？”

“正要睡呢。你让她拿这个来干什么？”

飒子回答说：“爷爷睡得早，可我暂时睡不着，坐在这上面看看书。”

老伴不在的时候，我对飒子有时用敬称，有时不用，刻意用敬称的时候居多。而称呼自己的时候，有时用谦称，有时不用。只有我和飒子两个人时，自然就不用谦称了。飒子也一样，只有我俩的时候，说话就十分随便。她知道这样反倒会让我高兴。

飒子把藤椅拉开，躺在上面，打开了带来的书。好像是本法语教科书。她在台灯上搭了块布，以免光线照到我。她大概也不愿意睡佐佐木的床，打算在藤椅上过夜吧。

见她躺下，我也躺了下来。我的卧室里只开了一点冷气，以免手疼。这几天天气闷热潮湿，医生护士说为了干燥空气，开着空调比较好。我一边装睡，一边偷看她睡袍下面露出来的中国绣花拖鞋的小尖头，像她这么纤细的脚，日本人里很少见。

“爷爷，还没睡着吧？没听见您打鼾。听佐佐木说，您一躺下马上就打起鼾来。”

“奇怪，今天怎么也睡不着。”

“该不会是因为我在旁边吧？”

见我没做答，她扑哧一笑，说：“太兴奋了对身体可不好噢。”然后又说，“可不能让您兴奋，给您吃片阿达林吧。”

飒子对我说这种卖弄风骚的话还是第一次，我听了有些亢奋。

“不用吧。”

“好啦，我喂您吃。”

她出去取药时，我想出了一个点子。

“来，吃了吧。两片够吗？”

她左手端小盘子，右手拿着阿达林药瓶往盘子里倒了两片，然后去浴室接来一杯水。

“来，张大嘴。我给您喂药，多好啊。”

“别放在盘子里，你用手捏着放进我嘴里。”

“那我去洗洗手。”她又去了浴室。

“我自己喝，水会洒的，你嘴对嘴喂我喝吧。”

“不行，不行，不许得寸进尺。”

她迅速将药片塞进我嘴里，又灵巧地将水倒进我的嘴里。我本想假装药力起作用继续装睡，谁知不知不觉真睡着了。

二十四日。半夜两点和四点左右，我去上厕所。飒子果然睡在藤椅上。法语书掉在地上，台灯关上了。由于阿达林的作用，我只记得去过两趟厕所。早上和往常一样，六点钟醒来了。

“您醒了？”

我以为爱睡懒觉的飒子肯定还没睡醒，没想到我刚一动弹，她就立刻坐了起来。

“怎么，你已经醒了？”

“我昨晚没睡好呀。”

我卷起了百叶窗，飒子大概不愿意让我看见她刚睡醒的模样，赶紧钻进了浴室……

下午两点左右，我从书房回到卧室，睡了大约一小时。我迷迷糊糊地睁眼躺在床上，浴室门突然开了一半，飒子伸出头来。我只能看见她的头，别处看不见。她头上戴着浴帽，脸上湿淋淋的。还能听见哗哗的喷水声。

“今天早上真是失礼了。我来洗个澡，正好是午睡的时候，顺便看看您。”

“今天是星期日吧，净吉不在家吗？”

她答非所问地说：“我洗澡时也从不锁门，随时可以打开。”

她的意思是因为我入浴的时间一向是晚上九点多的关系，而对我不用设防？还是很信任我？还是我想看就可以进来看？或者是觉得我这老糊涂的存在完全不是问题？她到底为什么特意对我说这句话呢？实在想不明白。

“净吉今天在家，他打算今天晚上在院子里吃烤肉，这会儿正忙着准备呢。”

“有客人来吗？”

“春久和甘利来，好像十堂那边也来人。”

估计因为上次的事，陆子暂时不会来，大概来的是孩子们吧。

……

……

二十五日。昨晚完全失策了。傍晚六点半开始在院子里烤肉，我见外面很是热闹，心里也痒痒起来，想加入到年轻人中间去。老伴一个劲劝阻说，这个时节坐在草地上会着凉的，还是不要出去为好。可是，飒子招呼我说：“爷爷，来啊！”

我对他们大吃特吃的羊肉和鸡翅之类不感兴趣，根本不打算吃什么，只是想看看春久和飒子是怎么接触的。可是与大家围坐在外面才三四十分钟，就渐渐感到凉气从腿上一直蹿到了腰间。也可能是由于听了老伴的劝，而神经质起来，疑神疑鬼的缘故吧。大概是听老伴说的，不一会儿，佐佐木也担心地来到院子里劝我。这么一来，我越加固执，不肯马上站起来，可却感觉越来越凉了。老伴了解我的脾气，这种时候决不硬劝我。佐佐木担心得不行。又挨了三十分钟，我终于站起来回房间了。

然而，麻烦事还在后头呢。凌晨两点，我觉得尿道奇痒就醒了，急忙跑进厕所，一看，尿成了浑浊的乳白色。回到床上没过十五分钟又想尿尿，而且一直痒痒，就这样反复了四五次。佐佐木给我吃了四片新诺明，又用暖水袋焐在尿道上，才好容易不难受了。

几年前，我得了前列腺肥大症（我年轻时得性病的时候还叫摄护腺），总是尿不干净或尿不出来，还用导管导过两三次尿。尿闭症在老年人中很常见。平常排一次尿也要花很长时间。在剧院上厕所时，要是后面排着长队等我，就更费时间。有人说，前列腺肥大手术在七十五六岁以前都可以做，劝我最好下决心做一下。还说手术后的感觉好极了，能像年轻人那样哗哗地尿出来，就像回到了青春时代。但也有人说，这种手术又难做，又不舒服，还是算了吧。我一犹豫，又过了两年，就错过了手术的时期。不过所幸近来有所好转，可是由于昨晚的失误，又前功尽弃了。医生说最近要多加小心，新诺明吃多了有副作用，所以一天三次、一次四片，服用不要超过三天。每天早上要坚持验尿，有杂菌的话，就吃杀菌药。

结果，今天我不能去后乐园看拳击赛了。尿道的毛病今天早上见好，想去也能去。但佐佐木说晚上绝对不能外出，不同意我去。

“爷爷，对不起啦。我自己去了，回来讲给你听。”飒子说着快步出了门。

我不得不在家静养，让铃木扎了针。从两点半扎到四点半，时间很长，很不好受，中间有二十分钟休息。

学校放暑假了，已经定好了经助和十堂的孩子们过几天去轻井泽，老伴和陆子陪他们一起去。飒子说她下个月去，拜托他们照顾好经助。净吉下个月能请到十天假，打算到时去。十堂的千六大概也那时去。春久说电视台的工作很忙，搞美术设计的，一般白天还有空闲，晚上根本脱不开身……

二十六日。最近我每天必做的事如下。早上六点左右起床。先去厕所。排尿时，用消过毒的试管取最初的几滴尿。然后用硼砂液洗眼。然后用小苏打水仔细漱洗口腔和喉咙。然后用含叶绿素的牙膏清洗牙龈。戴假牙。在院内散步约三十分钟。躺在活动床上做牵引，已延长到三十分钟。接下来吃早饭。只有早饭在卧室里吃。牛奶一瓶、烤面包加奶酪一片、蔬菜汁一杯、水果一个、红茶一杯。同时吃一片合利他命。然后到书房看报，写日记，时间富余的话看看书。上午一般写日记，有时会写到下午或晚上。上午十点，佐佐木来书房给我量血压。三天打一次五十毫升的维生素。中午在饭厅就餐，一般只吃一碗面条和一个水果。下午一点至两点在卧室午睡。每周一、三、五的两点半至四点半，铃木先生来给我扎针。下午五点开始再做三十分钟牵引。六点以后在院子里散步。早晚两次的散步都由佐佐木陪伴，有时是飒子。六点半吃晚饭。米饭一小碗。据说菜式丰富比较好，所以每天都翻新花样，品种丰富。老人和年轻人的口味不同，吃的菜都不大一样，吃饭的时间也不统一。饭后在书房听收音机。我眼睛不好，晚上不看书，也不怎么看电视。

前天星期日，即二十四日中午，飒子随口说的那句话，总是在我脑子里盘旋。那天中午两点，我在卧室里午睡醒来，正睡眼惺忪地躺在床上，突然，飒子从浴室门里探出头来对我说道：“我洗澡时也从不锁门，随时可以打开。”

我猜不出她是故意这么说的，还是无意说的，反正从她嘴里说出的这句话挑起了我极大的兴致。那天晚上吃烧烤，昨天因病静养了一天，这两天里，她的话不断在我脑子里转悠。今天下午两点，我睡醒后去了书房，三点又回到了卧室。我知道，最近飒子只要在家，都是这个时间来洗澡。我试探着悄悄推了推浴室的门，果然没有锁，里面有喷水声。

“您有事吗？”

我只稍稍推开了一条缝，她就发现了。我觉得很狼狈，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你说从不锁门，我来看看是不是真的。”我一边说一边探进头去，看见飒子正在沐浴，全身被白底绿条的浴帘挡住了。

“我没骗您吧。”

“没有。”

“您站在那儿干什么呀，请进来吧。”

“可以进来吗？”

“您想进来吧？”

“其实也没什么事。”

“瞧您，太兴奋容易摔倒啊。镇定，镇定。”

木踏板立在一边，铺着瓷砖的地面湿漉漉的。我小心翼翼地钻进浴室，然后锁上了门。从浴帘的缝隙中能隐约看见她的肩头、膝盖和脚尖。

“那就给您找点事干吧。”水声停了，她将上半身背朝我探出了帘外，“您把那条毛巾拿过来给我搓搓背吧。小心我头上的水掉您身上。”她摘掉浴帽时，有两三滴水珠溅到我身上。

“别那么害怕，再用点力使劲搓。对了，我忘了，爷爷的左手不好使，用右手使劲搓。”

我突然隔着毛巾抓住她的双肩，然后把嘴贴到她的右肩肌肉突起的地方，用舌头去嘬。就在这时，我的左脸啪地挨了一巴掌。

“您都爷爷辈了，还这么狂啊。”

“就吻一下，我以为你会答应的。”

“绝对不行。我告诉净吉去。”

“对不起，对不起。”

“请您出去吧。”说完，她冲洗起来，还说：“您慢着点，慢着点，滑倒可不得了。”

我慢慢地走到门口，感觉到她柔软的手指推了我的后背一下。我坐在床上歇了一会儿。她很快从浴室出来了，换上了那件纯棉睡袍和那双绣花拖鞋。

“请原谅，刚才对您不敬了。”

“这有什么呀。”

“痛吗？”

“不痛，只是吓了一跳。”

“我动不动就爱扇男人的嘴巴，所以刚才不知不觉就出了手。”

“我猜也是。对很多男人用过这手吧？”

“可是，打爷爷终归是太不像话了。”

……

二十八日。……

……

昨天下午针灸没得空，今天下午三点，我又伏在浴室门上偷听。门没有锁，听见有哗哗的水声。

“进来呀，我等您来呢。前天对不起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

“人上了年纪，脸皮就是厚。”

“前天挨了你一巴掌，还不补偿我一下？”

“开什么玩笑。请您发誓今后不再做那种事。”

“就吻了脖子一下，至于生那么大的气吗？”

“脖子不能吻。”

“什么地方可以吻呢？”

“什么地方都不行。感觉就像被鼻涕虫舔了似的，一天都不舒服。”

“要是春久吻你呢？”我顿了顿，说了出来。

“当然也打啦，真的。上次就让他领教了。”

“不至于那么介意吧？”

“我的手很有弹性，真打的话，疼得眼珠都要掉出来。”

“我巴不得挨一下呢。”

“真是个不好对付的不良老人。可怕的老头子。”

“我再问一遍，脖子不行的话，哪儿可以呢？”

“膝盖以下可以允许一次，就一次啊。——而且不能用舌头，只能用嘴唇接触。”她从浴帘缝里伸出了小腿，膝盖以上到脸都遮得严严实实的。

“这简直跟医生给妇女做妇科检查一样啊。”

“说什么呢。”

“接吻不让用舌头，太难为人了。”

“不是让您接吻，是用嘴唇碰一碰。对爷爷来说最合适了。”

“先关上喷头好不好？”

“不能关，等您亲完后，得马上冲洗干净，不然心里不舒服。”

我的感觉好像只是喝了一些水。

“对了，说起春久，他有个事想请您帮忙。”

“什么事呀？”

“春久说今年夏天太热了，想不时到咱家来洗洗澡。他让我问问您行不行。”

“电视台那边没有浴池吗？”

“有是有，可是演员和演员之外的人的浴池是分开的，水特别脏，他不愿意去洗，只好去银座的东京温泉洗澡。要是能在咱家洗的话，离电视台又近，就方便多了，所以托我问问您。”

“这点小事，你看着办吧，不用什么都问我。”

“其实，前几天他背着您来洗过一次。不过，他说，总觉得偷偷来洗澡不合适。”

“我无所谓，要问的话，问奶奶去。”

“爷爷帮我说说吧，我有点害怕奶奶。”她嘴上这么说，其实更在意我的态度。因为是春久的事，她才觉得有必要特意跟我打招呼……

……

二十九日。……下午两点半开始扎针。我平躺在床上，盲人医生铃木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进行治疗。他从包里拿出针盒，用酒精给银针消毒，这些细致的准备工作都是他亲自做，但总是有一位徒弟陪在他的身后。治疗到今天为止，手的冰冷感和指尖的麻痹感依然没有消退。

进行到二三十分钟左右的时候，春久突然从走廊的门走了进来。

“伯父，打扰您一下。您正在治疗，很不好意思。前几天托飒子求您的事，听说您同意了，实在感激不尽。我从今天开始借用您家的浴室，特来向您致谢。”

“这点小事，不用这么客气，随时都可以使用。”

“谢谢您。那我就承蒙您的好意，以后常来打扰了，当然，不是每天来。——最近您看起来气色相当不错。”

“哪里，越来越老糊涂了，每天都被飒子数落呢。”

“瞧您说的，飒子总是感叹您不服老哪。”

“哪儿的话，现在不是还在扎针吗，苟延残喘而已。”

“怎么会呢。伯父肯定会长寿的。——我就不打扰您治疗了。我去跟伯母打个招呼，先告辞了。”

“大热天的，在这儿多休息一会儿。”

“多谢了，我就是忙碌命。”

春久出去后不久，阿静端来了两份茶点，休息时间到了。今天的茶点是布丁和冰红茶。休息之后继续治疗，四点半结束。

在治疗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别的事。

春久求我让他来洗澡，可事情并不那么简单，好像有什么企图似的。很可能是飒子的主意。今天春久也一定是故意在我治疗时来问候我的。飒子大概觉得，这样一来，就可以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避开老人的纠缠了。隐约听家里人说，春久说他夜间很忙，白天时间比较多。那么，他来洗澡的时间是下午至傍晚之间，和飒子洗澡的时间差不多。也就是说，选择我在书房或在卧室治疗的时候来洗澡。他在浴室的时候，那个门肯定不会不锁的吧，一定会把门锁上的吧。飒子说不定为自己不爱锁门的毛病后悔呢。

还有一件事让人担心。大后天，八月一日，老伴、经助、十堂的陆子和三个孩子以及女佣阿节等七人出发去轻井泽。净吉二日去关西出差，六日回京，七日他也去轻井泽待十天。这样一来，对飒子来说可是求之不得的天赐良机。飒子说，她下个月会去轻井泽住两三天。理由是虽说有佐佐木和阿静在，但把爷爷一个人留在家里不放心。而且，轻井泽的游泳池水太凉，没法游泳，偶尔去去还可以，不愿意长时间住在那边。她还说她喜欢海边。听她这么一说，我也得编个理由设法留在家里了。

“那我先去了。您什么时候来呀？”老伴问我。

“说不好。好容易开始了针灸，想再扎一段时间看看效果。”

“您不是说一点也不见效吗？天气又热，先停一段吧。”

“不行，最近感觉有点效果了。刚刚开始还不到一个月呢，现在停下来不合算。”

“这么说，您今年是不打算去了？”

“也不是，早晚会去的。”

就这样，好歹通过了老伴的盘问。

[1] 日本风俗，在盂兰盆节的最后一天，要以送神火的方式把祖先的灵魂送回阴间。

[2] 日本京都八坂神社的祭祀活动，于七月十七至二十四日举行。

三

五日。……

两点半，铃木来了，马上开始治疗。三点多休息时，阿静送来了茶点，是摩卡冰激凌和冰红茶。她正要转身离开，我随口问道：“今天春久没来吗？”

“来过了，现在好像已经回去了。”她含糊其词地答了一句，就出去了。

盲人吃东西费时间，徒弟一勺一勺慢慢地将冰激凌喂进他的嘴里，他还不时就一口红茶。

“对不起，失陪一下。”我下了床，来到浴室门口，拧了拧把手，门锁着。为了再次确认，我假装去洗手，进了厕所，从厕所门出来到了走廊上，打开走廊上的浴室门一看，里面没有人。但是，春久的衬衣、裤子和袜子都脱在筐里。再拉开浴室里面的玻璃门看了看，里面没有人。又拉开浴帘看看，也没有人。只见瓷砖和四周的墙上都溅满水滴。阿静这丫头，说瞎话糊弄我。可是，春久他人到底在哪儿呢？飒子又在哪儿呢？我刚要去餐厅，看看是不是在吧台那儿，正好碰见阿静用托盘端着可乐瓶和两个杯子从餐厅出来，正要上二楼去。

一看见我，阿静的脸立刻变得煞白，呆呆地站在楼梯口，端盘子的手颤抖着。我也有些狼狈，按说这个时间自己在走廊乱转也不大正常。

“春久还没走吧？”我故作愉悦，语调轻松地问道。

“没有。我以为他已经回去了呢……”

“是吗？”

“……在二楼上乘凉呢……”

盘子里有两瓶可乐和两个杯子。两个人在二楼“乘凉”。既然衣服扔在筐里，那么他洗完澡穿的就是浴衣了。洗澡是否也是一个人呢？二楼有间客房，可他们究竟在哪间屋里乘凉呢？借他浴衣穿也没有什么，但是楼下的客厅、会客室和起居室都空着，而且这会儿老伴也不在家，哪儿都没有人，根本用不着上二楼的。看来他们一定以为，两点半到四点半这段时间我在接受治疗，不会从卧室出来的。

我看着阿静上了二楼后，马上返回了卧室。

“对不起。”说着，我又躺到了床上。我离开不到十分钟，盲人医生才刚刚吃完冰激凌。

又继续扎针。从现在开始的四五十分钟时间，我必须把自己的身体完全交给铃木。到了四点半，铃木走了，我回到书房。他们以为可以在我治疗的时候，悄悄地下楼离开，然而他们失算了。没想到我突然出现在走廊上，撞上了阿静。如果我没撞上阿静，他们就不会察觉我知道他们的事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应该说阿静碰见了我，还算是幸运的。但要是往坏处猜测的话，也说不定是飒子估计到了我怀疑她，很可能会在治疗休息时到走廊来查看，所以故意吩咐阿静送饮料，假装撞上我的。也许他们考虑的是尽量早点让老人知道，一方面便于他们行事，一方面也可以让老人死心，这也算是一种积德吧。

“没事，慌什么。沉住气，大大方方地回去。”我仿佛听见了飒子的声音。

从四点半到五点休息。五点至五点半做牵引。五点半到六点休息。在这段时间里，在我治疗结束以前，二楼的客人肯定已经回去了。飒子也一起出去了？还是不好意思见我，躲在屋子里？反正一直没见到她的人影。今天只在吃午饭的时候见了她一面。（从二日以来，家里就只有我和她两人面对面地吃饭了。）六点，佐佐木来催我去院子里散步。我正要到从套廊下到院子里去时，飒子不知从哪儿忽然冒了出来：“佐佐木，今天你不用陪了，我来吧。”

“春久什么时候走的？”一到亭子里，我就直截了当地问道。

“那以后不久就走了。”

“那以后是什么时候？”

“喝完可乐后不久。虽然我说反正也被您瞧见了，立刻就走反倒让人怀疑。”

“没想到他还挺胆小的。”

“他一个劲地说，肯定会被伯父误解，让我跟您好好解释一下。”

“算了，不谈这个了。”

“误解就误解吧。不过二楼比下面通风好，我们只不过是上二楼喝了杯可乐呀。上年纪的人总爱想歪了，净吉就不这样。”

“算了吧，怎么样都没关系。”

“怎么能没关系呢？”

“我声明一下——你是不是误解我了？”

“怎么误解了？”

“假设你——只是假设——和春久做了什么事，我也不打算追究……”

飒子一脸惊讶，没说话。

“我不会对老伴和净吉说的，都藏在我心里。”

“爷爷的意思是允许我做那样的事？”

“差不多吧。”

“您不正常吧！”

“也许吧。你刚发现呀，你不是挺聪明的吗？”

“可是，您怎么会这么想呢？”

“自己不能享受恋爱的冒险了，于是，为了心理平衡，让别人去冒险，自己在旁边欣赏。人到了这个地步，是很可悲的。”

“自己没有希望了才这样自暴自弃的吧？”

“还有种酸溜溜的心情。您就当是同情我吧。”

“说得真好听啊。我当然可以同情您，可我不愿意为了让爷爷欣赏而牺牲自己呀。”

“这怎么是牺牲呢？让我愉快的同时，你自己也愉快呀。比起我来，你要愉快得多，我才真是可怜哪。”

“请留心不要再挨嘴巴。”

“别打岔。也不一定非得和春久，甘利或者别人都行啊。”

“一到亭子里来就说这事，还是散散步吧。老说这事，不光对腿脚、对脑子也不好。您看，佐佐木在套廊看咱们呢。”

路很宽，可以两个人并排走。路两旁的胡枝子伸到了小路上，很碍事。

“叶子太茂盛了，容易绊着，您还是扶着我走吧。”

“你要是能让我搀着你的胳膊就更好了。”

“这可不行，爷爷个子太矮。”

本来在我左边的飒子，突然转到了我的右边。

“我来拿手杖，您用右手扶着这儿。”说着，她将左肩靠近了我，用手杖拨开挡路的胡枝子……

六日。……接着昨天的写。

“净吉到底对你怎么样啊？”

“我还想知道呢。您觉得呢？”

“我也说不上来，我不太想净吉的事。”

“我也一样，问他也懒得理我，不跟我说实话。总之，他现在不爱我了。”

“如果告诉他你有情人的话，他会怎么样？”

“他会说，有就有了呗，请不要有什么顾虑。——表面是在开玩笑，其实他很往心里去的。”

“被老婆这么一说，无论哪个男人都会嘴硬的。”

“他好像也有喜欢的女人呢。似乎是跟我有同样经历的，某个酒吧里的女人。我跟他说只要让我经常见见经助，离婚也行。他说不想离婚，经助太可怜了。而且，最要紧的是，你不在的话，父亲会伤心的。”

“真小看人。”

“他对爷爷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虽然我并没对他说过什么。”

“到底是我的儿子啊。”

“哪有这么尽孝心的呀，真够新鲜的。”

“其实他还恋着你呢，拿父亲做幌子罢了。”

说实在的，我对自己的长子、卯木家的嗣子净吉几乎一无所知。对宝贝儿子如此无知的父亲，恐怕也不多见吧。我只知道他从东京大学经济系毕业后，进了太平洋塑料工业公司，但不了解他的具体工作。只听说是个从三井化学买进树脂原料，做胶卷、聚乙烯膜和聚乙烯制品，如塑料桶啦、装蛋黄酱的塑料管之类的公司。工厂在川崎一带，总公司在日本桥，他在总公司的营业部工作。据说不久将要升为部长，但他现在拿多少工资和奖金就不知道了。他虽然是继承人，但目前我是这家的主人。家事的开支他也负担一部分，但大部分还是靠我的房产收入和股票分红。以前每月的家计都由老伴负责，不知何时由飒子当家了。听老伴说，飒子很会精打细算，对常来送货的商贩的账单都查得非常仔细。她还时常去厨房打开冰箱查看。所以一提起少夫人，女佣们都很惧怕。喜好新鲜事物的飒子去年在厨房里安了一台垃圾粉碎机。我亲眼见过一次，阿节因为把还能吃的白薯给扔进去了，被飒子狠狠地训斥了一顿。“如果烂了喂狗也可以啊，你们觉得好玩，就什么都往里扔。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买它呢。”飒子后悔地说道。

据老伴说，飒子尽可能压缩开支，刻薄女佣，把省下来的钱全部塞进了自己的腰包，让大家过紧巴巴的日子，她自己不知道有多奢侈呢。有时她也让阿静打算盘，但一般都是她自己亲自计算。虽然税是会计师负责的，但由她和会计师打交道。光是少夫人的工作就已经很忙了，而她还大包大揽，并且做得干脆利落，这一点一定颇让净吉满意。如今飒子在卯木家已经站稳了脚跟，对于净吉来说，在这个意义上她是不可或缺的。

当年老伴反对净吉和飒子结婚时，净吉说：“她虽是舞女出身，但肯定会把家里管得很好，我看得出她有这个才能。”净吉可能只是信口开河，并非有什么先见之明。不料飒子过了门后，果然渐渐显露出其管理才能，也许连她自己也没想到自己有这个才能吧。

说实话，我虽然同意他们结婚，但觉得肯定长不了。净吉迷上一个女人会迷得神魂颠倒，厌倦起来也很快，这一点是我的遗传。我以为他和我年轻时完全一样，现在看来不能简单下定论。结婚时净吉相当投入，现在却差得远了。不过，在我看来，现在的飒子比刚结婚的时候更漂亮了。她来我家已经快十年了，却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好看了，生了经助后尤其如此。现在她身上已经没有过去那种舞女的感觉了，只是单独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才偶尔流露出些许往日的风情。和净吉两人单独在一起时，还有以前情浓意厚时想必也是这种感觉，然而现在却不再这样了。到如今，儿子恐怕只是欣赏她的会计才能，怕失去她会有种种的不便。飒子故作乖巧的时候，俨然一副贵妇人的派头。她说话做事干脆利落，又聪明伶俐，还不乏人情味和亲切感，很有一股吸引力。大家都这么看她，儿子心里自然也不无得意，所以很难做出离婚的决定。即使她有行为不端之嫌，也可能会视而不见，只要别让他太难堪……

七日。……净吉昨晚从关西回来，今早去轻井泽……

八日。……下午一点至两点午睡，起来后等着铃木来出诊。这时，浴室门从里面敲了几下。“我锁上门了。”里面传来飒子的声音。

“那位要来吧？”

“是啊。”飒子探了探头，就咔嚓一声锁上了门。我瞥见她板着脸，表情冷冷的。看来她一个人先洗了，头上的浴帽正往下滴水……

九日。……今天不扎针。午睡后，我放不下心，就继续待在卧室里。

“我锁上啦。”今天她也敲了几下，比昨天晚了三十分钟，而且根本没探出头来。下午三点多，我轻轻拧了拧门把手，门还锁着。下午五点做牵引时，听见春久走到跟前跟我打招呼：“伯父，多谢了，每天都洗得很舒服。”我看不见他的脸，真想瞧瞧他说这话时是什么表情。

六点在院子里散步时，我问佐佐木：“飒子不在家吗？”

“刚才我看见希尔曼出门了。”佐佐木又去问了阿静，回来说，“少夫人确实出门了。”

……

十日。……下午一点至两点午睡，然后又经历了与八日相同的事……

……

十一日。……今天不做针灸，不过今天和九日那天不一样。

飒子没有说“我锁上啦”而是说“我没锁门啊”。她还难得地探出了头，表情很快活。从里面传出哗哗的水声。

“今天他不来吗？”

“不来，您进来吧。”

她让我进，我就进去了。她早已躲进浴帘后面去了。

“今天您可以吻我。”沐浴声停了，她从浴帘下面伸出了小腿。

“怎么还是看妇科的姿势？”

“当然了，膝盖以上不行。不过，这回我把喷头关上了呀。”

“是想要感谢我吗？这礼也太轻了吧。”

“不愿意就算了，我可不勉强您了。”然后又加上一句，“今天不限嘴唇，用舌头也可以。”

我和七月二十八日那天姿势相同，用嘴去吸吮她小腿肚的同一个位置。我用舌头尽情地享受，这感觉跟接吻很像。我咂咂地从小腿肚往脚踝吻下去，她竟一直没说什么，全由着我。舌尖触到了脚面，进而触到了大拇趾。我跪在地上抱起她的脚，一口含起了大拇趾、二趾和三趾。又吻了脚心，湿漉漉的足底很诱人，仿佛也有表情似的。

“差不多了吧？”

突然，喷头打开了，喷到了她的脚底，也喷了我满头满脸的水……

五点，佐佐木来通知我做牵引时，问我：“哎呀，您的眼睛怎么红了？”这几年来，我的眼白常常充血，平时总是红红的。仔细观察瞳孔的话，甚至能看见眼角膜下面暴着几条又红又细的血管。担心是眼底出血，去做了检查，医生说眼压正常，还说我这个年纪也不足为奇。只是每当眼底充血时，就心跳加快，血压明显升高。佐佐木马上给我号了脉。

“脉搏90多下，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啊。”

“给您量量血压吧。”

她硬让我躺在书房的沙发上，静躺十分钟后，在我的右臂缠上橡皮管。我看不见血压计，但是从佐佐木的表情上大致猜得出来。

“您现在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没什么不舒服啊。血压高吗？”

“200左右。”她这么说的时候，一般都是在200以上，差不多205、206、210或220以上。不过，我过去最高的时候曾经达到过245，所以多少高一点，也不会像医生那么吃惊。反正我也看开了，一不留神就这么丧了命也没法子。

“今天早上量的时候是高压145，低压83，很正常的，怎么突然这么高了，真奇怪。是不是大便干燥，用力太猛了？”

“没有啊。”

“没什么事吗？真是奇怪了。”佐佐木仍旧百思不得其解。我嘴上没说，可心里再清楚不过了。刚才吻脚心的触觉还留在嘴唇上呢，想忘都忘不了。血压一定是我在把飒子的三根脚趾含在嘴里的时候高上去的。当时，我的脸一下子变得火热，血液全部涌到了头部。我甚至想到自己会不会在这一瞬间突发脑溢血死去呢。我会死吧？我会死吧？我千真万确是这么想的。我曾设想过这种情况，然而一旦真到了这时候，一想到“死”还是害怕。于是，我拼命对自己说：“要冷静，不能太兴奋。”可奇怪的是，越这么想就越停不下来。不，越想要停下来，就越疯狂地吮吸起来。一边想着我要死了，一边吮吸着。恐惧、兴奋和快感在我胸中轮番涌动着，心绞痛发作般的疼痛让我喘不上气来……到这会儿已经过了两个小时，血压还没下来。

“今天就不要做牵引了，安静地休息一下为好。”佐佐木不由分说地硬把我送回了卧室，让我躺下休息。

……

晚上九点，佐佐木又拿着血压计进来了。

“再给您量一次吧。”

这回所幸回复了正常，高压150多一点，低压87。

“好了，这下可以放心了。刚才可是高压223和低压150哪。”

“这不过是偶尔的。”

“偶尔也不行啊，幸亏持续时间不长。”

放心的不光是佐佐木，其实我比佐佐木还要松了一口气。同时，我又觉得照现在的状况，我还可以继续疯狂下去，虽说不是飒子喜欢的桃色冒险，但我这种程度的桃色冒险也不该就此停止，纵使一时疏忽丢了性命又有何妨……

十二日。……下午两点多春久来了，好像待了两三个小时。晚上吃完饭，飒子马上出门了，说是去斯卡拉座看马丁·拉萨尔主演的《扒手》，然后去王子饭店游泳。我想象着从她那露背泳衣露出的雪白的肩头和后背，在夜晚的灯光下闪烁的情景……

十三日。……下午三点左右，又经历了一次桃色冒险。只是今天眼睛没有红，血压也正常，反而让我扫兴，仿佛没有兴奋得眼睛充血，血压200以上，就不过瘾似的。

十四日。净吉晚上从轻井泽回来了，他星期一要上班。

十六日。飒子说，昨天到好久没去的叶山游泳去了；还说今年夏天为了照顾我，没工夫去海边，所以没机会晒黑一点。飒子的皮肤有白人那么白，被太阳晒到的部分有些发红。她说从颈部到胸部晒出了一个鲜红的V字形，被泳衣遮住的腹部显得格外的白，今天她似乎是为了向我炫耀这些才让我进浴室的。

……

十七日。今天好像春久也来了。

十八日。……今天也进行了桃色冒险，只是和十一日、十三日稍有不同。今天她是穿着高跟凉鞋冲澡的。

“你为什么穿凉鞋？”

“在歌厅看脱衣舞时，舞女都是光着身子，穿着这个出场的。对于恋足癖的爷爷来说，这样不是很有魅力吗？有时还能看见脚心呢。”

这还不算什么，后来发生了这样一件事。

“今天就让爷爷necking吧。”

“‘necking’是什么意思呀？”

“这都不知道吗？前几天爷爷不是还做过吗？”

“是亲脖子吗？”

“是啊，是petting的一种呀。”

“‘petting’是什么意思啊？我没学过这个英语单词。”

“上年纪的人真是麻烦，就是爱抚的意思。还有个词叫‘heavy petting’。对爷爷还得从头教起。”

“这么说，我可以吻你这儿了？”

“您可得感谢我啊。”

“我给你磕头作揖吧。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看来可怕的还在后头哪。”

“嗯。您还算明白。这么想就对了。”

“先告诉我行不行啊？”

“别问那么多了，先necking吧。”

最终我还是抵挡不住诱惑，尽情地享受了二十多分钟的所谓necking。

“哈哈，我赢了。这回您可不许不答应我了。”

“答应什么呀？”

“我说出来您可别吓瘫了。”

“到底是什么呀？”

“我老早就想要买件东西。”

“说吧，什么东西？”

“猫眼石。”

“猫眼石？”

“对，没错。可不是那种小的，我想要的是男人戴的那种大个的。我在帝国饭店的商店里看上了一颗，真想把它买下来。”

“多少钱？”

“三百万。”

“你说什么？”

“三百万。”

“开玩笑吧。”

“没开玩笑啊。”

“我手头没有那么多钱。”

“我知道您正好有笔现成的款子，差不多这个数。我今天已经订了货，跟人家说好这两三天内去取货的。”

“真没想到necking有这么昂贵呀。”

“不光是今天，以后您随时可以necking呀。”

“不就是necking吗，真的接吻才值哪。”

“说什么哪。刚才还说给我磕头作揖呢。”

“这可麻烦了，被老伴瞧见了怎么办呢？”

“我怎么可能那么笨呢。”

“再怎么说也心疼啊。可不能这么欺负老年人噢。”

“瞧您那副高兴的样子，言不由衷。”

我的确是满脸愉快的表情。

……

十九日。天气预报台风快到了。也许是这个关系，手疼得更加厉害了，腿脚也愈发不灵便了。每天吃二三次飒子买来的杜尔辛，每次三片，总算减轻了疼痛。这种药是口服药，比止痛药容易吃一些，但由于属于阿司匹林类的药，一个劲的发汗，让人受不了。

下午，铃木突然打来电话说，台风来了，出行不便，今天想休诊一次。我让女佣回复说“好的”，便从卧室回到了书房。刚坐下，飒子就进来了。

“我来拿说好的东西了。现在就去银行，然后直接去帝国饭店。”

“台风要来了，非这个时候去不可？”

“趁着您还没改变主意，得把我想买的买了，尽快把那块石头戴在手上啊。”

“我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变卦的。”

“明天是星期六，一睡懒觉就取不了钱了。俗话说，好事要快做。”

其实，这笔钱我本来有别的用途。

我家好几辈以前就住在本所割下水，从父亲那代起搬到了日本桥区横山町一丁目。那是明治哪一年的事，我那时还小，记不得了。后来，大正[1]十二年大地震后，又搬到了麻布狸穴的新居。盖起新居的是我的父亲。父亲于大正十四年、我四十一岁时去世了。过了几年，母亲也于昭和[2]三年去世了。虽说麻布的家是新盖的，但据说那一带原先曾经是明治年间政友会的长谷场纯孝的宅邸，因此保留了一部分原来的老房子，其他的都重新翻盖了。父母将老房子作为养老居所，特别中意那里幽静的环境。战争期间又改建了一次，唯独老房子奇迹般地免于战火。因此，至今那里仍然保留着父母健在时的样子。老房子已经破旧不堪，无法住人，所以一直闲置着。我想把老房子拆掉，建成现代式样，作为我们自己以后的养老居所，但老伴对此一直持反对意见。她说，任意毁坏已故父母的隐栖之所是大不敬，还是尽可能地保留下去为好。可是，这样下去没有个头，我正琢磨着这几天强迫老伴答应这件事，请人来拆房子呢。现在的这所正房虽说全家人住也不算狭窄，但是对于实行我的种种不轨计划多有不便。名义上是翻盖养老居所，其实是想将我的书房和卧室尽量和老伴的卧室间隔得远一些，将老伴专用的厕所安在她卧室旁边。美其名曰“为了老伴用着方便”，还要在她的卧室旁边建一个纯日式的木质浴室。我专用的浴室是铺瓷砖、淋浴式的。

“老两口住的地方建两个浴室太浪费了吧。我无所谓的，和佐佐木、阿静她们共用正房的浴室就行。”

“我说老婆子，这算什么浪费啊。上岁数的人，不就喜欢舒舒服服地泡个澡吗？”

我想方设法让老伴尽量待在自己的屋子里，不出来四处乱转悠。我还想顺便也改建一下正房，将二层去掉，改为平房。可是，这不仅遭到飒子的反对，经费也不够。万般无奈，只好光翻盖老房子。飒子盯上的就是这笔费用的一部分。

“我回来了。”飒子早早地回来了，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犹如凯旋的将军。

“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没有回答，伸出手来给我看。她的手心里有一颗猫眼石，果然非常漂亮。这就意味着我翻盖养老居所的空想化作了这柔软的手心里的一点。

“这有几克拉？”我拿在手里掂了掂。

“十五克拉。”

猛然间，我的左手又痛起来了，赶紧吃了三片杜尔辛。看着飒子那炫耀的神情，疼痛也变得无比的快乐。这比起翻盖养老居所要有意义得多了……

二十日。随着十四号台风日益临近，每天风雨交加。尽管如此，我们还是按原计划早上出发去轻井泽。飒子和佐佐木陪我一起去，佐佐木乘坐的是二等车厢。佐佐木特别担心天气，说“再推迟一天比较好”，我和飒子都不同意。我们俩都神气十足的，根本不把台风放在眼里。这是猫眼石的魔力……

二十三日。本打算和飒子于今日回京，可老伴说，学校要开学了，让我们再推迟一天，二十四日和大家一起回去。结果，和飒子两人旅行的乐趣化为了泡影。

二十五日。今天早上又该做牵引了，可因为没有效果，就决定不再做了。针灸也打算到月底停下来。……飒子才回来，今晚就去后乐园体育馆了。

九月一日，今天是二百二十日[3]，但平安度过。净吉今天飞去福冈出差五天。

三日。秋意朦胧，阵雨过后，天空晴朗。飒子在我的书房里摆上了一盆高粱和鸡头的插花，还在玄关摆了一盆秋七草。我顺便又换了一幅字画，这回是装裱过的写在色纸上的荷风散人[4]的一首七绝。

卜宅麻溪七值秋，

霜余老树拥西楼。

笑吾十日间中课，

扫叶曝书还晒裘。

荷风的字和汉诗虽说不算很好，但他的小说是我最爱读的书之一。这幅字是从一个画商那儿买的。不过，听说有一个人模仿荷风的字可以乱真，所以这幅字真假难辨。被战火烧毁之前，荷风一直住在离这儿很近的市兵卫町的一所涂了漆的木头洋房里，号称“偏奇馆”，故有“卜宅麻溪七值秋”一句。

四日。清晨五点左右，我迷迷糊糊听见不知从哪儿传来蟋蟀“嘟嘟”的叫声。声音虽然不大，却“嘟嘟”、“嘟嘟”的一直叫个不停。虽说已是蟋蟀鸣叫的季节，可在这个屋子里怎么会听得见呢？这所宅子的院子里偶尔也能听到蟋蟀叫，但在这间卧室的床上睡觉的时候听见蟋蟀叫，却有点不可思议。莫非有蟋蟀钻进了卧室？

我不由得回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还住在割下水，我大概只有六七岁，被奶妈搂在怀里睡觉时，总听见蟋蟀在套廊外叫个不停。它们躲藏在院子的石子路下或套廊的地板底下，叫声特别响亮悦耳。蟋蟀不像铃虫和松虫似的成群结队，总是单独活动。但每一只的叫声都很清脆，仿佛穿透到了耳朵里面。每当这时，奶妈便对我说：“阿督，你听，已经到秋天了，蟋蟀在叫呢。好像在说‘秋秋秋秋’似的。一听到这叫声，就到秋天了。”

听奶妈这么一说，我仿佛真的感觉冷风嗖嗖地钻进了我的白色睡衣的袖口里。我不喜欢穿浆洗得硬邦邦的睡衣，睡衣上总有股变质了的浆糊的甜酸味。那股气味、蟋蟀的叫声、秋天早晨硬邦邦的睡衣还残存在我模糊而遥远的记忆里。现在，我七十七岁了，黎明时分，只要一听到蟋蟀“嘟嘟”的叫声，就会联想起那浆糊味、奶妈说话时的表情和硬邦邦的睡衣。半梦半醒中，恍惚觉得自己就躺在割下水的家里，被奶妈搂着睡觉呢。

然而，今天早晨，随着脑子渐渐清醒，我才发现，原来这“嘟嘟”的叫声出自佐佐木在旁边床上睡觉的这间屋子。真是莫名其妙，这房间里怎么会有蟋蟀呢？按说门窗都关着，外面的声音根本听不见的，可是我确实听见“嘟嘟”的叫声了。

我心想，奇怪了，就又侧耳细听了一下。啊，原来如此，我渐渐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我一遍接一遍地仔细听着，没错，是这个声音，就是这个声音。

其实，我听到的并不是蟋蟀的声音，而是我自己的呼吸声。今天早上空气干燥，老年人的喉咙发干，加上有点感冒，所以每次呼吸，就会发出“嘟嘟”的响声。这声音也不知是从喉咙里还是从鼻腔里发出来的，反正是从这某个通道经过时产生的“嘟嘟”声。这声音听起来不像是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好像是从身体以外的什么地方传来的。我觉得那么可爱的“嘟嘟”声不可能是从自己身体里发出来的，怎么听都像是虫鸣声。可是，我试着呼吸了几下，果不其然，发出了“嘟嘟”声。觉得有意思，就又试了几次。越是使劲呼吸，声音就越大，跟吹笛子似的。

“您醒了？”佐佐木坐起了身子。

“你知道这是什么声音吗？”我又呼吸了一下。

“是老爷的呼吸声吧。”

“怎么，原来你知道啊？”

“知道啊，每天早上都能听见。”

“是吗？每天早上我都发出这种声音？”

“老爷不知道自己发出这种声音吗？”

“不知道。从前几天开始，一到早上就听见这种声音，迷迷糊糊的以为是蟋蟀在叫呢。”

“不是蟋蟀，是从老爷喉咙里发出来的。不光是老爷，上了年纪的人，喉咙容易发干，一呼吸，就会发出这种笛子似的声音。这对老年人来说是很正常的。”

“这么说你早就知道了？”

“是啊，最近每天早上都能听见。‘嘟嘟’的，声音挺可爱的。”

“我想让老伴也听听。”

“太太听见过。”

“飒子听见了一定会笑吧。”

“少夫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五日。黎明时分梦见了母亲。对我这个不孝儿来说真是新鲜事。大概是由昨天清晨做的蟋蟀的梦和奶妈的梦引起的。梦中的母亲是我记忆中最美丽、最年轻时候的样子。记不清是在什么地方了，大概是住在割下水的时候吧。她穿着出门时常穿的灰色碎花和服和黑绸外褂，好像正要出门，又好像正在某个房间里走动。她从腰带里拿出烟丝盒和烟袋抽了一袋，所以又好像是坐在起居室里。不知什么时候她来到门外，光脚穿着吾妻木屐走路。她的头发盘成银杏卷，插着珊瑚头饰和珊瑚簪子，别着镶珍珠贝的玳瑁梳。发型能看得很清楚，却看不清她的脸。母亲是旧时的人，个子矮，只有五尺[5]左右高，大概因为这个才只能看到她的头吧。不过，可以肯定是母亲。遗憾的是母亲没看我，也没跟我说话。我也没跟她说话。也许是因为我怕跟她说话会挨骂，才没吭声吧。我猜想，她大概正在去横网那边串亲戚的路上。我只记得这一分钟的梦境，后来的都想不起来了。

醒来以后，我还在反复地回忆着梦中的母亲。或许曾有过这样的事：明治中期，明治二十七八年的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也许是母亲从我家门前走过，在大街上看见了还是幼童的我。大概这幼年某一个时刻的印象又在我现在的梦里复苏了。然而奇怪的是，母亲还是年轻时的模样，我却是现在的老态。我个子比母亲高，所以俯视着母亲。尽管如此，我还是认为自己是幼童，母亲还是母亲，而且认定是在明治二十七八年的割下水。这种主观上的一厢情愿也许正是所谓的梦吧。

母亲知道儿子生了个叫做净吉的孙子。可是母亲在昭和三年，净吉五岁时就去世了，因此不可能知道嫁给孙子净吉的飒子。对于他们的婚姻，连我的妻子都强烈反对，如果母亲能活到净吉结婚的话，还不知道会怎么反对呢。总之，他们肯定是结不成婚的，不，净吉根本就不会考虑和一个舞女出身的人结婚的。然而，他们不仅结了婚，她自己的儿子——就是我——居然还被孙媳妇迷得颠三倒四，为了得到爱抚她的许可，竟以三百万为代价，给她买了昂贵的猫眼石。母亲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吃惊得晕过去吧。要是父亲还活着，我和净吉一定都会被逐出家门的。不过，要是亲眼看到了飒子的姿色，母亲又会怎么想呢？

据说母亲年轻时是个美人，我还依稀记得她当年的风采。直到我十五六岁的时候，母亲依然貌美如前。我回想着母亲年轻时的容貌，将她和飒子作了一番比较，发现她们相差甚远。飒子也是公认的美人，净吉也主要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娶飒子为妻。从明治二十七年到昭和三十五年间，日本人的体格变化实在太大了。母亲的脚也很美。可是看了飒子的脚，才知道两人的美是完全不同的，简直不像同为人类的脚，不像同为日本女人的脚。母亲的脚小巧玲珑，能放在我的手掌上。脚上穿着草编面儿的木屐，走起路来，内八字得厉害。（我想起梦里的母亲穿着黑绸外褂，脚上却没有穿白色分趾短布袜。也许是特意为了让我看她的光脚吧。）不仅是美女，明治的女人都是那么脚尖朝内走路的，就像天鹅似的。飒子的脚像柳鲽鱼那样优美修长。飒子常常自豪地说：“一般日本人的鞋太扁了，我穿着不合适。”而母亲的脚是扁平的。每次看到奈良三月堂的不空绢索观世音菩萨的脚，我总会想起母亲的脚来。这尊观音菩萨的个子不高，和母亲差不多。女人个子不到五尺并不少见。我也是明治年间出生的，个子比较矮，才刚刚五尺二寸。而飒子比我还高一寸三，有一百六十一点五厘米高。

化妆上也很不一样。过去人化妆十分简单。已婚的女人、虚岁十八九岁以上的女子一般都要剃掉眉毛，染黑牙齿。明治中期以后，这一习惯渐渐被废除，但我小的时候还是这样的。我至今还记得，染黑牙齿的时候铁浆散发出的特殊味道。飒子要是看到那时的母亲会作何感想呢？飒子把头发烫出波浪，戴着耳环，把嘴唇涂成珊瑚粉、珍珠粉、咖啡色等各种颜色，描眉，涂眼影，戴假睫毛，这还不够，还要在上面涂上一层睫毛膏。白天要画上深褐色的眼线，晚上还要再加上眼影，使眼睛显得漂亮。指甲的修饰也一样复杂，我实在是没耐心详细写了。同是日本的女人，六十多年的岁月里，却发生了如此之大的变化。我不由得惊讶地意识到，我也活了很久了，经历了这么多的变化。母亲如果知道自己明治十六年生下的儿子督助，依然活在这个世上，还不知廉耻地迷恋上一个叫做飒子的女人，而且这个女人还是她的孙媳妇，以被她虐待为乐，为了换取这女人的爱，不惜牺牲妻子和孩子的利益，该作何感想啊。母亲肯定万万没想到，从她去世那年的昭和三年算起，三十三年后，自己的儿子竟变成了这样的疯子，还把这种女人娶来做儿媳妇吧。不，就连我自己也万万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

十二日。……下午四点左右，老伴和陆子进来了。陆子好久没到家里来了。自从七月十九日遭到我的拒绝后，她就不再理我了。和老伴、经助他们去轻井泽时，她也故意没到家里来，而是在上野和他们会合的。前几天在轻井泽，她也一直尽量躲着我。今天却和老伴一起来，想必有什么缘故。

“前些天，孩子们多有打扰了。”

“有事吗？”我直截了当地问。

“没什么事……”

“是吗？孩子们很是活泼呀。”

“谢谢您。托您的福，他们今年夏天也玩得很开心。”

“大概是平时不怎么见的关系，发觉三个孩子一下子都长大了。”

这时，老伴插嘴道：“先别说这个。陆子听说了一件有趣的事，想来告诉您。”

“是吗？”我猜她又是来跟我说些烦人的事。

“您还记得油谷先生吧？”

“去了巴西的那个油谷？”

“您还记得那位油谷先生的儿子吗？净吉结婚时，他们夫妇代替他父亲出席婚礼……”

“我哪能都记得呀。他们怎么了？”

“我也不太记得他们了。不过，油谷先生的儿子由于和矛田工作上的关系，最近走得比较近，两人经常见面呢。”

“说来说去，他们到底怎么了呢？”

“也没怎么。陆子说，上个星期日油谷夫妇说他们正巧在附近，就顺便去了矛田家。还说那位爱嚼舌头的太太说不定是为了汇报此事才去的矛田家。”

“此事是什么？”

“您还是问陆子吧。”

我躺在安乐椅上。本来并排站在我面前的这两个人，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陆子接着说了起来。她与飒子只差四岁，却已俨然一副中年妇女模样。她说油谷夫人话多，其实她也差不到哪儿去。

“前几天，我们从轻井泽回来的第二天晚上，就是上个月的二十五日晚上，后乐园有东亚次轻量级拳击锦标赛，您知道吧？”

“我怎么知道。”

“反正有比赛。日本次轻量级第一名的坂本春夫击败了泰国次轻量级第一名的悉力诺依·鲁库布拉库利斯，为日本首次获得了该锦标赛冠军的那场比赛呀……”

“悉力诺依·鲁库布拉库利斯”这么一长串名字，陆子竟然说得非常流畅，真是服了。我是根本不可能听一遍就记住，也不可能一口气说得下来的，肯定得咬舌头。真不愧是长舌妇。

“——油谷夫妇早早地入了场，想从垫场赛看起。油谷夫人右边与主看台之间空着两个座位，正式比赛快要开始时，只见一位身材苗条的夫人，一只手拎着一个驼色坤包，一只手甩着一把车钥匙进了场，坐在了他们右边。您猜猜她是谁？”

“……”

“油谷夫人说她只在婚礼上见过飒子。还说已经过了七八年，也难怪对方不记得她了。而且参加婚礼的人那么多，人家根本不会把她这样的人放在眼里的。但是她绝对忘不了飒子，因为她长得太出众了，美得让人过目不忘。而且，她现在比以前更漂亮了。油谷夫人还说，不过，觉得不跟飒子打个招呼不太合适，刚要问飒子，‘您是不是卯木先生家的少夫人啊’，这时，又来了一位陌生男人坐在飒子身边。看样子是熟人，和飒子亲热地说着话，所以她就没跟飒子打招呼。”

“……”

“其实，我要说的还不是这个……反正不是什么好消息，那事还是待会儿让外婆跟您说吧……”

“哪有什么好消息啊！”老伴这时插嘴道。

“那件事还是让外婆跟您说吧，我就不说了。总之，那位油谷夫人最先看见的是飒子手上戴的那枚耀眼夺目的猫眼石戒指。因为飒子就坐在她右边，所以戴在她左手上的戒指看得一清二楚。据油谷夫人说，猫眼石不稀罕，但那么大个、那么漂亮的难得见到，足足有十五克拉以上。外婆说她从来没见飒子戴过这样的戒指，我也没见过。那么，她到底是什么时候买的呢？”

“……”

“我想起岸信介当总理大臣的时候，因为从法属印度支那还是哪儿买了猫眼石而招致非议。当时报纸上说，那石头价值两百万呢。在法属印度支那宝石比较便宜，所以那边是两百万的话，进口到日本后，大概还要贵上一倍吧。这么说来，飒子的猫眼石应该相当昂贵了。”

“那么贵的东西，究竟是谁在什么时候给她买的？”这时，老伴又插了一句。

“据油谷夫人说，反正那个石头实在太耀眼了，自己的眼睛都直了，不住地往那儿看。大概飒子也觉得不好意思，就从包里取出蕾丝手套戴上。可谁知不仅没遮住，反而显得更加光彩夺目了。因为那手套好像是法国产的手工蕾丝，还是黑色的——黑色更能衬托出宝石的光彩。或许飒子正是为了这个效果才戴上手套的。我说‘您观察得可真细致啊’，夫人说，‘因为飒子坐在我的右边，戒指戴在她的左手上，当然看得真切啦。’总之，夫人说她那天晚上根本没看成比赛，只顾看蕾丝手套里的戒指了。”

……

[1] 大正（1912—1926），日本年号。

[2] 昭和（1926—1989），日本年号。

[3] 指立春后第二百二十天，约在九月十一日。该日为忌日，不宜出行。

[4] 永井荷风（1879—1959），明治时期小说家。“散人”是对文人墨客的雅称。

[5] 日本长度单位，一尺等于十寸，约合三十点三厘米。

四

十三日。接着昨天的内容写。

“您说呢，老爷子。按说飒子不会有那么贵重的东西吧……”

老伴单刀直入地问道。

“……”

“我问您，什么时候给她买的？”

“什么时候买的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啦。您怎么会有这么大一笔钱呢？您不是跟陆子说，最近花费太多，才不借钱给她的吗？”

“……”

“你所说的花费原来是这么回事呀。”

“对了，就是这么回事。”

听了我的话，老伴和陆子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我就是有钱给飒子，没钱给陆子。”我来了个先发制人。突然，我又想出了一个好借口。

“老婆子，我打算翻盖养老居所，你不是反对吗？”

“当然反对了。我怎么会赞成您这么不孝的决定啊。”

“瞧瞧，多孝顺的儿媳妇呀，二老在九泉之下也会高兴的。不过不翻盖房子，这笔钱不就多出来了吗？”

“就算有这笔富余的钱，也不该给飒子买那么贵的东西呀。”

“这有什么，又不是给外人买，是给咱们的宝贝儿媳妇买的。二老地下有知，也会夸奖我干了件好事，真是他们的好儿子的。”

“翻盖房子的钱也不止这些呀，还有富余吧？”

“是啊，当然有，买宝石只用了一部分。”

“剩下的打算干什么用？”

“那是我的事，请不要干涉。”

“告诉我们您打算干什么，也好给您参谋参谋啊。”

“是啊，先为她做什么好呢？飒子说过院子里要是有个游泳池就好了，所以不如先给她修个游泳池吧。她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呢。”

老伴什么也没说，两眼都瞪圆了。

“游泳池一时半会儿也修不成啊，都已经秋天了。”陆子说。

“据说等混凝土干透需要时间，所以即使现在开工，也需要四个月才能完工。飒子都已经了解清楚了。”

“那竣工就到了冬天了。”

“所以说不用着急，慢慢地修，到明年三四月份完工就行。不过，真希望能早点完工，好早日看到飒子的笑脸啊。”

这下，陆子也沉默了。

“而且飒子不喜欢像一般人家的游泳池那么窄小的，至少要长二十米、宽十五六米的，否则没法进行她擅长的花样游泳。她说要单独表演给我看。就是说，她是为了给我表演，才要修这个游泳池的。”

“这事也还不错。自己家里要是有个游泳池的话，阿经也会高兴的……”

听陆子这么一说，老伴说道：“她这个当妈的根本就不关心经助，连学校的作业都推给做家教的学生了。您也跟她一样不关心孩子，咱们家的孩子真可怜哪。”

“可是修了游泳池，阿经自然也会下去游泳了。让十堂的孩子们也多来游游泳吧。”

“当然可以啦，什么时候来都行。”

没想到让她们在这儿出了口气，我总不能说不让经助和十堂的孩子们来游泳吧。不过，学校要到七月下旬才放假，一到八月，把他们打发到轻井泽去就行了。关键的问题还是春久。

“那么修游泳池需要花费多少呢？”

我早就等着她们问这个问题了。可是，老太太和小老太太竟然都因为别的事情忘了问这个重要的问题，我松了口气。老伴和女儿的目的并不光是问这个，而是打算由猫眼石入手，一点点追问下去，先迫使我坦白买猫眼石的事情，让我无话可说，然后对飒子和春久的关系进行一番刨根问底。可是那样的话，问题就严重了，这种事又不好随便乱说。就在她们这么犹豫的工夫，我摆出了一副强硬无比的架势，她们到底也没再问下去。不过，她们早晚还会追究这个问题的……

十三日是大安。傍晚，净吉夫妇去参加朋友的婚礼。他们夫妇一同出门近来很少见。净吉穿着晚礼服，飒子穿着日式礼服。虽说是九月，天气还很热，飒子完全可以穿洋装，不知她为什么要穿和服去，这也是近来少有的。

“怎么样？爷爷，您看怎么样？”

“转过身去，再转一圈看看。”

白色一越绉绸质地的和服下摆上印有浓淡相间的墨色枝桠图案，四周以淡蓝色勾勒阴影，领口也隐约露出一圈天蓝色衬里。罗织袋带[1]也是以加银丝线的淡青色为底色，织有淡黄色和金色丝线的乾山[2]风格的陶绘花纹。腰带结打得较小，垂下来的部分比平时长些。再配上白底渐粉的腰带衬垫和金银线捻成的细绦绳。她手上戴着翡翠戒指，左手拿着一个小巧玲珑的白色镶珠手包。

“偶尔穿穿和服也蛮不错的，没戴耳环和项链就对了。”

“爷爷也很懂穿着啊。”

阿静拿着木屐盒跟在飒子后面进来了，她拿出木屐摆在飒子跟前。穿着拖鞋来的飒子，特意在我面前穿木屐给我看。木屐由银线织成，只有木屐带内层是粉红色的，底帮有三层厚。木屐是新的，夹趾的地方很难穿进去。阿静蹲下来帮着穿，弄得满头大汗才好容易穿了进去。飒子来回走了几步给我看。她最得意的就是穿上白色分趾短布祙后脚踝不显得那么鼓。大概她是为了这个才穿和服的，为了让我看，才到我房间里来的吧……

十六日。近来每天都暑热难当。已是九月中旬还这么热，不太正常。大概是天气的关系，脚特别的沉，而且还浮肿起来，从小腿到脚背尤其严重。靠近脚趾的地方，用手一摁，陷进去很深，半天也不复原。左脚第四个脚趾和第五个脚趾完全麻痹了。脚趾肚肿得像葡萄似的，从小腿往上当然也肿了，但脚底肿得最厉害，感觉就像粘了块铁板一样沉重。不光是左腿肿，两条腿都肿了。走路时两条腿互相绊来绊去的，走不动路。坐在套廊上穿木屐时要费好大劲，一遍是穿不进去的。经常一晃悠，脚就踩到了沓脱石[3]上，有时还踩到了地上，把脚底弄脏。这些症状以前也有过，不过最近特别厉害。佐佐木很担心，每天让我平躺着，还让我双腿交叉，给我检查是否有脚气，好像脚气倒还没有。

她说：“请杉田医生来给您好好检查一下吧。心电图好久没做了，也该做做了。这次浮肿的情况让人担心。”

今天早上又发生了一件事。佐佐木扶着我在院子里散步时，本来应该关在笼子里的柯利[4]，不知怎么搞的，自己跑了出来，突然向我扑来。柯利一定是跟我闹着玩的，可是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东西吓了一大跳，像遇见了猛兽似的。我来不及抵抗，一下子就被它扑倒，仰面朝天地躺在草地上了。虽说不算太疼，但后脑被磕了一下，脑袋里嗡嗡直响。我想要爬起来，可是好半天也爬不起来，靠着手杖，用了好几分钟才站了起来。柯利扑倒我之后，又扑向了佐佐木。听到佐佐木呀呀的尖叫声，飒子穿着睡衣跑了过来。

“莱斯利，干什么！”飒子瞪眼朝它喊了一声，柯利立刻就变得温顺起来，跟在飒子后面，摇着尾巴朝狗舍那边走去了。

“没伤着您吧？”佐佐木给我拍打着浴衣问道。

“没有。不过，被那么大的家伙撞一下，颤颤巍巍的老人哪站得住呀。”

“幸亏倒在草地上了。”

我和净吉本来都喜欢狗，也养过狗。但我们养的都是些像艾尔谷犬、猎獾犬和斯皮茨犬之类的小型犬，养大型犬是自从净吉和飒子结婚以后的事。记得他们结婚刚过半年，净吉说“想养条俄罗斯狼犬”，不久就弄来一条很漂亮的俄罗斯狼犬，还聘请了训狗师每天进行训练。从喂食、洗澡到梳毛都很费工夫，所以，老伴和女佣们抱怨个不停。不过，再怎么说净吉也要养这条狗，这也写在了我当时的日记里。但是后来回想起来，这肯定不是净吉的意思，多半是飒子唆使的，可我当时却没有意识到。两年后，那条俄罗斯狼犬因传染上犬瘟死了。这回她终于现了形，自己说要养条灵，并托宠物店买了一条来。飒子给狗起名叫库珀，对它宠爱有加。她让野村开车，载着她和狗满街兜风，还经常牵着它在附近散步，以至于有人说少夫人对库珀比对经助还好呢。可是，后来那只库珀被别的老狗咬了，不久得了绦虫病，腹胀而死。第三次买来的是这条柯利。据血统书上说，它的父亲生于伦敦，名叫莱斯利，于是管它的儿子也叫莱斯利了。这些事在我当时的日记里都有详细记载。莱斯利也和库珀一样受到了飒子的宠爱。大概是陆子她们在老伴面前煽风点火的缘故，两三年前，认为家里面不宜养柯利这样的大型犬的意见开始出现了。

其理由是，说什么两三年前爷爷腿脚还硬朗的时候，被大狗扑一下也没关系。可现在情况不同了，甭说是狗了，就连猫扑上来大概都招架不住了。我家的院子里不全是草坪，还有一些斜坡、台阶和石子路，要是被狗扑倒在那样的地方，磕坏了可不是闹着玩的。现成的例子就有某某家的老人，只是被狼狗绊了一下就摔成了重伤，住了三个月的医院，到现在还打着石膏。所以老伴让我去跟飒子说说，不要养柯利了。她说自己也会委婉地跟飒子说的，但是她去说的话，飒子肯定不会听的。

“可是她那么喜欢柯利，不让养太可怜了……”

“是您的身体重要还是狗重要啊？”

“就算不养了，那么大的狗怎么处理呀？”

“肯定有喜欢狗的人家会要的。”

“小狗还好说，那么大个就不好养了，再说我也不怎么讨厌莱斯利。”

“您是怕飒子不高兴吧。您就不怕摔成重伤？”

“既然这样，你就去跟她说呀。如果飒子同意的话，我没意见。”

其实，事到如今老伴也没去跟她说。无论有没有这件事，“少夫人”的权威都早已渐渐凌驾于“老夫人”之上了。很可能会因为一条狗的问题闹得不可开交，所以老伴也不好轻易挑起争端。

说实话，我也不太喜欢莱斯利。仔细想想，我发觉自己也只是在飒子面前装着喜欢它而已。每当看见飒子带着莱斯利开车上街时，我心里就很不是滋味。如果是和净吉一起出去倒没什么，就算和春久一起我也认了，可是跟这条狗怎么争风吃醋啊？真让我搓火。加上这狗长得一副贵族相，举止优雅，比长得跟黑人似的春久还要英俊。飒子让它紧挨着自己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边脸贴着它的脖子开车。她这副样子，路人见了也会觉得不舒服吧？

野村对我说：“少夫人在外面并不是那样的，只是在老爷面前才这么做的。”

果真如此的话，说不定飒子是为了揶揄我而故意做给我看的。

我想起自己出于讨好飒子的心理，在她面前假装对莱斯利说话特别温和，还往笼子里扔点心给它吃。飒子见了立刻绷起脸来呵斥我说：“爷爷您这是干什么呀。请不要随便喂它东西吃。——您瞧，它是经过专门训练的，不会吃您喂的东西的。”

说着她独自走进了狗舍，当着我的面，故意爱抚起莱斯利来，还跟它脸贴脸的，跟接吻差不多了。她得意地笑着，仿佛在说：“您吃醋了吧。”

为了博得她的欢心，即使受伤我也在所不惜。要是因此而死，倒正合我意。只是，如果不是被她踩死，而是被她的狗踩死的话，我就无法忍受了……

下午两点杉田氏来出诊。其实也不一定非要今天，就因为发生了狗事件后，佐佐木立刻通知了他，才来的。

“听说您受惊了？”

“哪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先给您检查一下吧。”

他让我躺下来，仔细检查了腰部和四肢。肩部、肘部和膝盖的关节痛是老毛病了，跟莱斯利没关系。好像没检查出被莱斯利伤了哪儿，真是万幸。杉田又听了好几遍心脏，检查了后背，还让我深呼吸，又用便携式心电图仪器做了心电图，然后对我说“基本正常，回头我把检查结果通知您”，便告辞了。

晚上，心电图的结果出来了。

“心电图结果并无异常。上年纪的关系，难免多少有些变化，但和上次相比情况差不多。不过，有必要再检查一下肾脏。”

二十四日。佐佐木说，今天晚上想请个假，去看孩子。从上个月到现在，她一直没有去，我只好同意。按说应该明天上午回来，可是明天正好是星期日。六、日两天连起来的话，佐佐木就能有时间和孩子多待一会儿。可这就得问问飒子的意见了。老伴自七月以后就说不再顶替佐佐木陪睡了。

“我没意见，她难得回去一次，就让她去吧。”

“你没关系吗？”

“为什么这么问呢？”

“明天是星期日呀。”

“我知道，那又怎么了？”

“你也许无所谓，可净吉这阵子不是经常出差吗？”

“是啊。怎么了？”

“他难得星期六、星期日在家。”

“您到底想说什么呀？”

“说不定他偶尔也想搂着老婆睡个懒觉吧？”

“您这位不良老人还有心为儿子着想啊。”

“赎罪呗。”

“净瞎操心。净吉没准还嫌您多事呢。”

“也可能吧。”

“好了，您就少操点心吧。我今晚会代替佐佐木去您那儿过夜的。爷爷起得早，然后我再回他那儿去不就得了。”

“那样会把他弄醒的，多可怜哪。”

“什么呀。他肯定睁着眼睛等我呢。”

“真说不过你。”

晚上九点半入浴，十点就寝。和上次一样，阿静又送来了藤椅。

“你还睡在那上面？”

“睡哪儿都无所谓。您就别管了，睡您的吧。”

“睡藤椅会感冒的。”

“我会让人多拿几条毛毯来的。阿静办事周全，会想着的，您放心吧。”

“要是害你得了感冒，就对不起净吉了。——不对，不光对不起净吉。”

“您真够烦人的，看样子又想吃阿达林了？”

“两片大概不起作用吧？”

“瞎说。上个月吃了两片特别管用，您马上睡得跟死人似的，张着嘴直流口水。”

“我的样子一定不堪入目吧？”

“随您去想象吧。不过，爷爷，我陪您的时候，您为什么不摘掉假牙呀？我知道您一向是摘掉睡的。”

“当然摘下来睡舒服了，可是摘了实在丑得不得了，老伴和佐佐木看见倒没关系。”

“您以为我没看见过？”

“你看见过吗？”

“去年您痉挛发作时，昏睡了半天时间，您忘了？”

“那次看见的？”

“其实有没有假牙都差不多，总想要遮丑才不正常呢。”

“我并不是要掩盖什么，是不想让别人不愉快。”

“您以为不摘假牙可以遮丑就错了。”

“那我就摘了它。——好了，你瞧瞧吧，我这张脸——”

我从床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冲着她摘去上下假牙，放进床头柜的假牙盒子里；然后故意使劲咬紧牙龈，尽可能使脸颊瘪进去，鼻子耷拉在嘴唇上边，就连黑猩猩长得也比我这张脸好看。我的嘴一张一合喀巴喀巴地磕着上下牙龈，在口腔里蠕动着黄色的舌头，做出吓人的表情给她看。飒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脸，忽然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镜子举到我的眼前。

“您让我看您的脸，没什么意义，倒是您，仔细看过自己的脸没有呢？如果没看过的话，就请您看看吧。——您瞧，就是这副样子。”说着她把镜子支在我的面前。

“怎么样啊，这张脸？”

“是一张老丑得难以形容的脸。”

我看了看镜子里的脸，又去看飒子漂亮的脸蛋，怎么也无法相信这两张脸属于同一种生物。越是觉得镜中的脸丑陋，就越是觉得飒子这个生物无比的优秀。我遗憾地想，要是我的脸再丑一些就好了，那就更显得飒子漂亮了。

“行了，睡觉吧，爷爷。快回您床上去吧。”

“我想吃阿达林。”我一边往床边走，一边说。

“今天晚上也睡不着？”

“和你在一起总是会兴奋。”

“看见那样的脸还会兴奋吗？”

“看完那张脸，再看你的脸就更兴奋得不行了。这种心理你是不会明白的。”

“我是不明白。”

“就是说，我越丑，就显得你越漂亮。”

她心不在焉地听我说着，出去拿药去了，随后手指上夹了一根美国KOOL牌烟回来了。

“好，张大嘴巴。这药吃上瘾了可不好，今天晚上也吃两片吧。”

“嘴对嘴地喂我吃好不好？”

“说话之前最好先想想自己的脸。”

不过，她还是用手捏着药放进我的嘴里。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最近偶尔在二楼偷偷抽。”

她打着了手里的打火机。

“其实我并不喜欢抽，不过，这也是一种装饰品啊。今天晚上抽一根去去刚才的药味。”

……

二十八日。……一到下雨天，手脚就疼得更厉害，从下雨前一天就开始隐隐作痛。今天早上一起来，手的麻痹、脚的浮肿和痉挛都加重了。因为下雨不能去院子里散步，只好在走廊上走走。可是也很费劲，颤颤巍巍的，随时可能摔倒似的，心里直怕一不留神会从套廊摔下去。手的麻痹已从肘部发展到了肩部，这样下去会不会半身不遂呢？从傍晚六点左右开始，手的冰冷感觉更加厉害了，仿佛泡在冰水里似的没有知觉。不，说是没有知觉，可要是冷到这种程度，也就和疼痛差不多了。可是别人摸我的手时，都说一点也不凉，和一般人的手的温度差不多。只有我本人感觉冷得受不了。以前也经常有这样冰冷的感觉，大多是在冬天最冷的时候，当然也不一定。不过像今天这样，九月份发病还没有过。按照以往的经验，感觉冰冷的时候，就用大毛巾浸透热水后把手和胳膊都包上，外面再裹上一层很厚的法兰绒，然后再放上两个银制怀炉。可十分钟左右还是会凉，于是再端来一盆热水放在我的床头，将毛巾热一遍再重新包上，如此反复五六次。热水总会变凉，便拿来热水壶，不断地往洗脸盆里加热水。今天也反复用这个方法才好容易减轻了冰冷感。

[1] 织成双重的筒状和服腰袋，多用于庄重场合。

[2] 尾形乾山(1663—1743），江户时代的画匠、陶工。

[3] 指门口、檐下以及茶室入口放鞋的石板。

[4] 犬种名，即柯利牧羊犬。

五

二十九日。昨晚由于浸泡了很长时间的热水，手痛有所缓解，才睡了个安稳觉。可是，早晨醒来后感觉又疼了起来。雨停了，天空十分晴朗。身体好的话，这样秋高气爽的日子该多么惬意呀。我已经有四五年没享受过这种清爽的好天气了。一想到这儿，心里又难过又气恼。服了三片杜尔辛。

上午十点量血压，降到了105/58。听佐佐木的劝，我吃了两块咸饼干配一点奶酪，喝了一杯红茶。二十分钟后重量了一遍，升到了158/92。这么一会儿工夫，血压变化这么大，可不太妙。

“请不要写得时间太长，又痛起来可怎么办？”见我在写日记，佐佐木劝阻道。我虽没让她读过日记的内容，但老是需要麻烦她，她大概也能猜到我在写些什么。说不定还得让她帮我研墨。

“稍微有点疼的时候，写写东西就忘了。疼得厉害就不写了。趁着这工夫，你正好可以忙你的，你去吧。”

下午一点开始午睡，眯糊了一个小时，醒来后浑身是汗。

“这样会感冒的。”佐佐木又进来给我换下了湿透的内衣。我的额头和脖子四周都黏糊糊的。我问她：“杜尔辛倒是能止疼，可是老这么出汗，怪难受的，有没有别的药啊？”

下午五点杉田来出诊。大概是药劲过去了，手又剧烈地疼痛起来。

“老爷说，吃杜尔辛总爱出汗，太难受。”佐佐木对杉田说道。

“真是不好办哪。我跟你们说过好几次了，经X光检查证明，这种疼痛二三成是由脑中枢引起的，六七成是颈椎的生理变化引起的神经痛。要想治疗，只能通过活动床或牵引法来去除神经压迫，但这需要坚持三四个月。你们担心老年人身体受不了，是可以理解的，可是，这样的话就只能通过药物来暂时缓解了。药倒是不少，但是杜尔辛不行，诺布隆也不行，那就先打打腮腺激素针试试吧，应该可以暂时缓解一下痛苦的。”

注射之后感觉疼痛减轻了一些……

十月一日。手还在继续疼。小指和无名指疼得最厉害，往大拇指走稍微轻些，可渐渐地五根手指都剧痛起来。从手掌到手腕，从小指到尺骨的茎状突起和桡骨都疼了起来，手腕疼得连转都不能转。手腕的麻痹感最强烈，根本分不清是疼痛还是麻痹了。下午和夜间又打了两针……

二日。疼痛不见好。佐佐木和杉田商量，给我注射了匹拉比特鲁……

四日。我不愿意注射诺布隆，就试了试坐药，没什么效果……

九日。从四日到今天几乎一直手疼，没精神写日记，整天躺在床上。佐佐木不离左右地看护我。今天感觉好一些，想写写。这五天来，真是服用、注射了不少的药。比如匹拉比特鲁、易尔加比林，以及腮腺激素针、易尔加比林坐药、杜冷丁、溴米索拉，等等。服用的这些药名佐佐木都告诉过我，可能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我一下子根本记不住。杜冷丁和布罗巴林等不是镇静剂，而是安眠药。我本来睡眠很好，现在却疼得睡不着，得吃各种安眠药。老伴和净吉经常来看我。

五日下午，是疼痛得最厉害的一天。老伴第一次过来看我时，对我说：“飒子说，不知道该不该来看看您，正为难呢……”

“……”

“我就让飒子来看您了。我对她说，爷爷疼的时候，一看到她的脸，就不觉得那么疼了。”

“胡说！” 我突然吼道。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激动。也许是一想到被她看到我现在这副模样，太难为情了，才发火的吧。其实，自己心里也并非不想见到她。

“怎么，让飒子来看您，不好吗？”

“不光是飒子，陆子她们也最好不要来。”

“我知道。前两天，陆子来看您的时候，我就把她轰走了。我对她说，手再怎么疼，也不是要紧的地方，不用担心。让她最好还是别进去看了。陆子都哭了。”

“有什么好哭的。”

“五子也说要来看你，我硬是给拦住了。不过，飒子来有什么不好呢？怎么讨厌起飒子了？”

“混蛋。混蛋。混蛋。谁说讨厌她了，是太喜欢了。因为太喜欢了，才不愿意见的。”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呀。我真的不知道。千万别生气，生气对身体最不好了。”

老伴像哄小孩似的说完，赶紧走掉了。我被老伴戳到了痛处，才恼羞成怒的。老伴走了以后，一个人静下心来想一想，也用不着发那么大的火。飒子要是从老伴嘴里听说了，会怎么想呢？我一个劲地担心。她能看穿我的五脏六腑，应该不至于误会我吧……

“对，还是见见她为好。这两三天找个机会提出来……”今天下午，我忽然这样想。今天夜里手肯定还会疼的——就好像我是在期待疼痛似的。我打算在最疼的时候，叫飒子过来。“飒子，飒子，疼死了，疼死了。救救我吧！” 我打算像小孩一样哭叫起来。于是，飒子就会吃惊地跑进来。她一定会寻思：“这老家伙，这么哭，真的假的呀？说不定打什么鬼主意呢。”接着故作吃惊假装糊涂地跑进来。“我找飒子有事，别人不用进来！” 我再叫唤着把佐佐木轰出去。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该怎么说好呢？

“太疼了，救救我吧！”

“好的。好的。爷爷，您打算让我干什么呀？做什么都可以，您尽管说。”要是她这么说，当然是再好不过了，但这似乎不大可能。怎么才能让她照我说的做呢？

“你要是和我接吻，我就能忘了疼。

“吻脚不行。

“吻脖子也不行。

“非得是真的接吻才行。”

我就这样拼命耍赖，放声大哭，叫唤个不停的话，会怎么样呢？就算是飒子也会不得不顺着我吧。要不近两三天内试一次看看好了。虽说要找个“最疼的时候”，其实也不一定非要等最疼的时候，装疼就行。只是胡子必须刮掉，四五天没刮了，满脸胡子拉碴的。虽说不刮更像个病人，效果反而更好，但考虑到接吻，这么乱蓬蓬的，很不方便。假牙也要摘掉，还要清洁口腔……

就在我这么胡思乱想的时候，傍晚开始，手又疼起来了。什么也写不下去了……

我扔下笔，喊起佐佐木来……

十日。打了一针0.5cc的易尔加比林。好久没感到头晕了，天花板直打转，柱子也成了重影。五分钟后恢复了正常。颈部有压迫感，吃了三份0.1cc的鲁米那后睡觉。

十一日。疼痛和昨天差不多，今天用了诺布隆坐药……

十二日。吃了三片杜尔辛，照例又出了好多汗……

十三日。今天早上好些了，趁此机会赶紧把昨天发生的事写下来。

晚上八点，净吉来卧室看我。最近他都尽量天黑以前回家。

“怎么样啊？好些了吗？”

“好什么呀。越来越厉害了。”

“可是，您还刮了胡子，看着挺精神的。”

尽管手疼，不方便用剃须刀，但我今天早上还是忍着刮了胡子。

“连刮胡子都费了半天劲。可是老不刮的话，更像个病人了。”

“让飒子来给您刮不就行了吗？”

净吉这小子，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呀？不会是见我刮了胡子，就猜到了什么吧？其实他不喜欢家里人随便使唤飒子的。大概因为自己的老婆是舞女出身而有点自卑，才会这样的吧。不过，这更助长了“少夫人”的气焰。当然，她变成这样我也有责任，可净吉这小子身为丈夫，却从一结婚就处处迁就她。不知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怎么样，反正在别人面前都是这样的。可是，即便再孝顺，他会真的愿意让自己的宝贝老婆去给父亲刮胡子吗？

“我不愿意让女人给我刮。”我故意逞强地说。不过我心里在想，当我仰靠在椅子上，让她给我刮脸时，能清晰地看到她鼻孔的最里面。她那薄薄的鼻翼红润透明，这该多美啊。

“飒子用电动刮胡刀用得不错，我生病的时候就是她给我刮的。”

“怎么，你也让她干这个？”

“当然了，刮胡子有什么奇怪的。”

“我以为这种事，飒子不愿意干呢。”

“不光是刮胡子，什么都可以让她为您做。什么都可以。”

“谁知道她做不做，你光对我说没用。你能当面命令飒子，一切都照父亲的吩咐做吗？”

“当然可以啦，我一定这么吩咐她。”……

不知他是怎么对她说的，当天晚上十点多，飒子突然来到我的房间。

“虽然您说不让我来，可是净吉非要我来，我就来了。”

“净吉去哪儿了？”

“他说出去喝一杯。”

“我真想见识一下净吉把你带到这儿，在我眼皮子底下命令你的样子。”

“他哪能命令我呀，早就躲出去了。——不过，我都听他说了。我说你在这儿碍事，出去找地方待着吧，就把他给轰出去了。”

“算了，不过还有一个碍事的人。”

“好的，我明白了。”佐佐木很识趣地离开了。

突然，我的手不失时机地疼了起来。从尺骨和桡骨的茎状突起到五根手指的指尖，整只手僵直得像木棍一样，无法弯曲。手掌内侧和外侧跟针扎似的一阵一阵地隐隐作痛，就像有蚂蚁在爬似的。不过不是那种轻微的疼痛，而是强烈的剧痛。而且，手冰得像插进米糠酱里似的，又凉又痛，凉得几乎没有知觉，又因而产生疼痛。这种疼痛旁人是体会不到的，跟医生说，也不会完全明白。

“阿飒！好疼啊！” 我不禁叫了起来。不是真疼的话还真叫不出这种声音，装疼是发不出这么逼真的声音的。首先，我从来没有管她叫过“阿飒”，这次却很自然地叫了出来。我为此庆幸万分，尽管疼得受不了，心里倒挺高兴的。

“阿飒，阿飒，疼死我啦！” 我的声音就像十三四岁的顽童。这并不是故意装出来的，而是自然而然发出来的声音。

“阿飒，阿飒，我的阿飒哟！” 我叫着叫着哇哇大哭起来，鼻涕眼泪和口水一齐吧哒吧哒地流了出来。哇哇哇……我并没有做戏，叫“阿飒”的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淘气任性的孩子，竟忍不住哭了出来，止也止不住。啊，我是不是真的疯了呀？疯子就是我这样子吧？

“哇哇哇……”

我心想，疯了就疯了吧，管不了那么多了。然而，就在这么想的一瞬间，我突然产生了反省之心，害怕自己真的疯了。然后，便开始做戏，故意装小孩耍起赖来了。

“阿飒，阿飒，哇哇哇……”

“行了，别闹了，爷爷。”

刚才一直害怕得默默瞅着我发疯的飒子，偶然和我对视了一眼，就马上看出了我内心的变化。

“装疯的话，就会真的发疯的。”她凑近我的耳朵，用非常镇静而低沉的声音冷笑着说道。

“看您刚才那副装疯卖傻的样儿，离疯也不远了。”她的语调里充满了嘲讽，仿佛在我头上浇了一盆凉水，“您到底想让我干什么呀？您老是这么哭，我能做什么呀。”

“好，那我不哭了。”我恢复了常态，若无其事地说。

“这就对了。我这个人很犟的。您跟我演戏，我就更不买您的账了。”

下面的事不用再啰啰嗦嗦地写下去了。总之，接吻又泡汤了。她只是让我张开嘴，从距离一厘米左右的地方往我嘴里滴了一滴唾液而已，嘴根本没碰着。

“好了，可以了吧。这还不愿意的话，就随您便了。”

“我刚才一个劲喊疼，没有骗你，真的很疼啊。”

“这下应该好点了吧？”

“疼死了。疼死了。”

“您又叫唤什么呀！等我走远了，您再自己一个人随便哭吧。”

“飒子，以后让我经常叫你阿飒好吗？”

“胡闹。”

“阿飒。”

“又是耍赖，又爱骗人，谁会上当呀。”她说完气鼓鼓地走了。

……

十五日。……今天晚上服用了巴比妥和普罗姆拉尔。安眠药也得不停地换着用，否则就没有效果。鲁米那对我已经根本不起作用了。

十七日。杉田建议请东大梶浦内科的梶浦博士来出诊。今天下午，博士来了。几年前，我脑溢血的时候，博士曾经来给我看过几次病，所以认识他。杉田给他详细介绍了我这几年来的病情，还给他看了颈椎和腰椎的X光片子。博士说，这方面他不是专家，不能确定左手的疼痛就是颈椎和腰椎引起的，但恐怕虎之门医院的整形外科的诊断是正确的。他先把片子拿回去给大学的专家看过后再作答复。不过，他说自己虽非这一科的专家，但也可以肯定左手神经系统不大正常。因此，如果不愿意打石膏，也不愿意上活动床和做牵引的话，就没有其他办法能够消除神经压迫了。那就只能像杉田医生一样靠药物来暂时缓解了。腮腺激素针剂是最好的，易尔加比林有副作用，不吃为好。他又颇为仔细地给我做了一番检查，然后带着片子回去了。

十九日。博士给杉田打来电话，告诉他说大学整形外科和虎之门医院的看法完全一致。

晚上八点半左右，有人没敲门就偷偷摸摸进来了。

“谁呀？”我问道，来人没有回答。

“谁呀？”我又问了一次。原来是经助穿着睡衣蹑手蹑脚地进来了。

“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

“爷爷，手疼吗？”

“小孩子不用担心这个，你该睡觉了吧？”

“我已经睡了，是偷偷跑来看您的。”

“去睡吧，去睡吧，小孩子别管闲事……”刚说到这儿，不知怎么搞的，我鼻子一酸，眼泪突然啪哒啪哒滚落下来。这和前几天在这孩子的母亲面前掉的眼泪性质完全不同。那次是哇哇大哭，老泪横流，而现在只掉出来几滴，挂在眼角上。我为了掩饰，赶紧拿起眼镜戴上，可镜片也立刻蒙上了一层雾，更让人尴尬。这下就没法对孩子遮遮掩掩的了。

上次哭说明自己疯了，这次哭说明什么呢？上次的眼泪也算是预料之中，而这次却是预料之外。我和飒子一样喜欢恶作剧。明知男人掉眼泪没出息，自己却泪窝子浅，一丁点小事就掉眼泪，还特别怕别人知道。年轻时，我总是喜欢装得冷酷无情，对老婆说话很刻薄。可是，只要老婆一哭，我马上就软下来了。所以，多年来，我一直尽量不在老婆面前哭出来。总之，在别人看来，我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其实，我多愁善感，动不动就爱哭，可同时还是个内心极其乖戾而薄情之人。我就是这么一个男人，突然听见可爱的小孩子对我说了几句安慰话，便掉下泪来，眼镜怎么擦也擦不干。

“爷爷，坚强些啊。再忍忍会好起来的。”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来掩盖自己的眼泪和哭泣声。最让我生气的是，估计佐佐木也听见了。

“啊，马上就会好的……你快上二楼去睡吧……”我本想对经助这么说，可说到“快上二楼去”的时候，声音忽然嘶哑起来，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我把被子蒙到头上，黑暗中，眼泪如洪水决堤般哗哗流了下来。经助这小子，怎么还不走啊，还不赶快上二楼睡觉去呀。真可恶。我越生气，哭得越厉害。

过了约莫三十分钟，等眼泪完全干了之后，我从被子里探出头来一看，经助已经不在了。

“经助少爷可真懂事啊。”佐佐木说道，“他年纪虽然不大，却知道担心爷爷呢。”

“这孩子小小年纪却像个大人似的，真讨厌。我最讨厌小孩子这样了。”

“哎呀，您怎么这么说呀。”

“我说过小孩不许到病房来，可他还偷着跑来。小孩子就得像个小孩子才行。”

都这把年纪了，却在小孩子面前哭起来，这让我心里很恼火。虽说我本来就爱哭，可为这么点小事哭也太不正常了，说不准是死期临近的缘故吧，我暗想道。

……

二十一日。今天佐佐木给我带来一个好消息。佐佐木说，她以前在PQ医院工作过。昨天下午，她请了一个小时假去了品川看牙，在那家牙科医院偶然遇见了在PQ医院工作时认识的整形外科的福岛博士。在排队看病的时候，她和福岛博士交谈了二十多分钟。博士问她现在在干什么，她回答说在某某人家看护病人，由此谈到了老爷的手疼。她问博士，有没有什么有效的治疗方法，因为老人年纪大了，不愿意做牵引以及其他费事的治疗。博士说，其他办法也不是没有，但有一定的危险性，很有难度，需要一定的技术，所以一般的医生是做不了的，也不愿意做。不过，他说他能做，而且有成功的把握。这种病应该是颈椎综合征。要真是第六根颈椎有毛病的话，只要在其横突起处注射利多卡因就能阻断其交感神经，这样手马上就不疼了。只是颈部神经紧挨着颈部大动脉的后部，在不碰到大动脉的情况下把针扎进神经很难很难，万一伤到大动脉就危险了。除了动脉，颈部还有无数的毛细血管，要是不小心把利多卡因注射到某条血管，或者进了空气，就会导致病人呼吸困难。正因为有上述危险，一般的医生不采用这个方法。但博士说他敢冒这个险。迄今为止，他已经给许多患者实施过这种手术，一次也没有失败。都成功了。所以，他有自信能够做好这个手术。我问他这个手术需要花多长时间，他说一天就行，手术只用一两分钟。只是手术之前需要做X光检查，加在一起，二三十分钟也就够了。由于是阻断神经，成功的话，疼痛就会立刻消除。他说只需要忍受半天，就可以轻松愉快地回家了。佐佐木问我，想不想下决心请他做这个手术。

“那位福岛博士可靠吗？”

“当然了。他是PQ医院整形外科的大夫，肯定是可靠的。他是东大毕业的医学博士，我很早就认识他了。”

“到底有没有危险哪？万一做坏了会怎么样呢？”

“既然他都那么说了，应该没有问题的。要不然我再去详细问他一下？”

“要真能如他说的一样，可再好不过了。”我先去问了问杉田的看法，他对此事持怀疑态度，不大赞成我做这个手术，“真有那么高明的技术吗？要是能做这种手术，简直太神了。”

二十二日。佐佐木去了趟PQ医院，找博士仔细询问了一番。博士做了很多专业的说明，具体说了什么，我也不清楚。博士说，就像他上次说的那样，他已经看过几十个这样的病人，都用这个办法轻松地治好了。所以，他并不认为这个手术像别人说得难得那么离谱。患者们也都没有感到不安或者害怕，都很轻松地接受了注射，病痛立刻消除，高高兴兴地回家了。不过，要是担心的话，可以请一位麻醉师到场，请他准备好氧气，以防万一。就是说，万一把药液或空气打进了血管的话，就马上把氧气管插入气管内输氧。一般患者都没做过这种准备，也没有出现问题。但如果是老人注射的话，他可以做一下这些准备，让我们不用担心。

“您打算怎么办？博士说决不会勉强您的。您要是有顾虑，还是不做为好。他让您好好考虑一下……”

几天前的那个晚上，被小孩子的几句话意外弄哭了的事，还让我有些耿耿于怀。现在想来，总觉得是一个不吉的预兆。那天晚上自己哭得那么厉害，一定是死亡的预感在作怪。我表面上什么都不在乎，实际上胆小如鼠，干什么都小心翼翼。可现在居然听信佐佐木的话，打算去做那个危险的手术，确实有点不同寻常。说不定到头来，正是这一针置我于死地呢。

可是，我不是一直觉得什么时候死都无所谓吗？不是早已做好死的心理准备了吗？今年夏天，在虎之门医院听大夫说我颈椎得了癌症时，陪我同去的老伴和佐佐木都吃惊得脸色煞白，我却非常平静，连自己也没有想到能如此的镇定自若。想到自己的人生即将走到尽头，反而坦然了。既然如此，借此机会碰碰运气又有何妨？万一运气不好，也没有什么可惋惜的。像现在这样每天被手疼折磨，看见飒子也感觉不到任何乐趣，飒子也把我当成了病人，不正经搭理我了，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呀。一想到飒子，我就打算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这回就撞撞大运吧，否则，活着也没有意义……

二十三日。疼痛还在继续，吃了杜冷丁睡下后，不一会儿又醒了，又让佐佐木打了一针镇静剂。

六点睡醒后，我又琢磨起昨天的那个问题来。

我不怕死，然而一想到我此刻正面临死亡——一想到死亡已迫在眉睫——这么想本身就令人害怕。可以的话，我希望就在这个房间里，在这张床上静静地躺着，亲人们围在身边（不要，还是没有亲人围在身边的好，尤其是飒子最好不在身边。“阿飒，这些年来，多谢关照了”，等等。说这样的告别话，一定很伤感，眼泪还会流下来，这样飒子也得跟着流泪装装样子。那样一来，自己会觉得难为情而不能痛快一死。倒不如我死的时候，飒子薄情地把我忘了，只顾自己去看拳击比赛，或是跳进游泳池里去玩花样游泳的好。对了，如果活不到明年夏天的话，就再也看不到飒子的泳姿了），不知不觉地像睡着了似的死去。我不愿意被送到那个没听说过的什么PQ医院的病床上去，不愿意被围在那些根本不认识的、也不知有多了不起的博士们——什么整形外科的大夫、麻醉师、放射科大夫——中间，憋得喘不上气、死去活来的。光是置身于那样紧张的气氛之中，就死也死不了。当我上气不接下气，呼哧呼哧地喘息着，渐渐地不省人事，气管里插上氧气管的时候，我将是什么感受呢？我并不怕死，可是受不了死亡时伴随而来的痛苦、紧张和恐惧。在临死的刹那间，自己七十年来所做过的坏事一定会像走马灯似的一幕幕出现在眼前。你这家伙干了这么多坏事，还想舒舒服服地死，想得倒美。受这份罪理所应当，活该！——我仿佛听见有人对我这么说。看来还是不去PQ医院的好……

今天是星期日，天阴，下雨。我犹豫不决，又和佐佐木商量了一番。佐佐木说，明天星期一，她先去拜访东大梶浦内科的梶浦教授，听听他的意见再说。她把福岛博士的话详细讲给他听，看梶浦医生怎么说。如果医生说可以注射就做，说绝对不要做就不做，她问我这样好不好。我说，好，就这么办吧。

二十四日。傍晚，佐佐木回来了。她汇报说，梶浦教授说他不认识PQ医院的福岛博士，而且也不懂外科，没有资格发表深入的意见。不过，既然他是东大出身的博士，又在PQ医院工作的话，至少是可以信任的，决不会不可靠或是冒牌货。即便手术不成功，他也会采取万全之策、以防万一的，所以还是应该相信那位博士。我内心希望教授不赞成，那样我就能心安了。可既然教授赞成，也只好做了。难道我注定将面临冒险的命运吗？难道无论如何也无法摆脱吗？我琢磨着，要是还能找到其他逃避的借口就好了，但最后还是决定去做那个手术。

二十五日。

“我听佐佐木说了，有没有危险呢？您现在疼是疼，可是不做那个手术，也肯定会慢慢好起来的呀。”老伴气急败坏地对我说。

“就算失败了也死不了啊。”

“就算死不了，昏过去半死不活的样子，也让人看着难受啊。”

“每天这么受罪，还不如干脆死了呢。”我格外悲壮地说。

“什么时候做手术？”

“医院方面说什么时候都行。既然决定了，越快越好，明天就去。”

“等一等，您总是那么性急。”老伴出去了，不一会儿拿来了高岛[1]编的占卜日历。

“明天是先负，后天是佛灭，二十八日是大安，即‘平安’。就定在二十八日吧。”

“你还真信这一套，我才不管什么佛灭不佛灭，越快越好。”我明知老伴会反对还是这么说。

“不行，就定在二十八日吧，到那天我陪您去。”

“你用不着去。”

“不行，我要去。”

“太太要是能去，我就放心了。”佐佐木说道。

……

二十七日。今天是佛灭之日。日历上写着“此日搬家、开店及其他皆凶”。明天下午两点，老伴、佐佐木和杉田医生会陪我去PQ医院，三点开始注射。谁知今天也是一大早就疼得很厉害，注射了镇静剂。傍晚又疼起来，用了诺布隆坐药，夜里又打了呱替啶。这药是第一次用，虽说不是吗啡，可也是麻醉药的一种。好容易疼痛减轻，得以安眠。从今天开始，好几天不能执笔，几天后再根据佐佐木的看护记录补上吧。

二十八日。早上六点醒来。终于到了决定我命运的日子，我感到忐忑不安，非常兴奋。医生说要尽量保持平静，我就一直在床上躺着。早餐和午餐都是端到房间里吃的。我说想吃中国菜东坡肉，大家都笑我。

“看您这么有食欲，我就放心了。”佐佐木说道。当然我并不是真的想吃，只是假装精神罢了。午餐是一杯浓牛奶、一片烤面包、一个西班牙煎蛋卷、一块奶油点心和一杯红茶。我本想去餐厅吃，说不定能见到飒子，但佐佐木说“您不能去”，拦住了我。我只好乖乖听话。饭后午睡三十分钟，自然睡得也不踏实。

一点半，杉田来了，量了量血压，大致检查了一下。两点出发。杉田坐在我右边，老伴在左边，佐佐木坐在司机旁边。就在汽车发动的时候，飒子的希尔曼也发动了。

“咦，爷爷这是去哪儿呀？”飒子停下车问道。

“去PQ医院打个针，一个小时左右就回来。”

“奶奶也一起去？”

“奶奶说她得了胃癌，想要顺便去检查一下。她总是疑神疑鬼的。”

“就是。”

“你……”刚叫了一半，我赶紧改口道，“你去哪儿呀？”

“去有乐座。那我先走啦。”

我忽然意识到，自从“洗浴季节”过后，好长时间没见到春久那家伙了。

“这个月演什么片子？”

“卓别林的《独裁者》。”

希尔曼一阵风似的开走了。

我吩咐大家不要把这件事张扬出去，所以飒子应该是不知道的。不过，也说不定老伴或佐佐木已经告诉她了，她只是故意装糊涂吧。也许是为了给我打气，她才特意等我去医院的时候出门的。也可能是老伴吩咐她这么做的。不管怎么说，反正能见到她是件高兴的事。她是位装糊涂的高手，这不，又像平常一样大摇大摆地去有乐座了。——一想到老伴的这份良苦用心，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按约定时间到达了医院。我马上被送进了×××号病房，床头上挂着“卯木督助先生”的名牌，我只住今天一天的医院。然后我躺在运送病人的担架车上，穿过长长的水泥地走廊，被推进了X光室。杉田、佐佐木和老伴他们都跟了进来。老伴走得慢，连吁带喘地追着担架车。为了方便，我是穿着和服来的。老伴帮着佐佐木给我把衣服脱光。我躺在又硬又滑的台子上，按医生的吩咐把身体弯曲成各种姿势。从天花板上吊下来一个很大的摄影暗箱似的机器，正对着我的身体。操作台离得比较远，要操控这么大而复杂的机器，对准要拍摄的部位，很有难度，而且差一毫米都不行，调试起来很费时间。正是十月末，台上有些凉。我本来手就一直在疼，可能是太紧张了，现在竟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疼了。先是向左侧卧，然后是向右侧卧，正面、后背、颈部，等等，拍了各种角度的照片。每次变换角度，都要调试那个暗箱，非常麻烦。医生让我在X光通过的瞬间憋一下气，和在虎之门医院拍片时差不多。

拍片后，又被送回×××病房，躺在床上。X光照片很快就送来了，照片刚洗出来，还没干。福岛博士仔细看了片子后说道：“现在开始注射吧。”博士说话间已经拿起注射有利多卡因的针管。

“请您站起来，到这边来，站着好打一些。”

“好的。”

我从床上下来，故意迈着稳健有力的步子，走到博士站的明亮的窗边。

“那么现在就开始了。一点也不疼，您不用担心。”

“我不担心，请不要有所顾虑。”

“那很好。”

我感到针尖扎入颈部。奇怪，怎么不疼也不痒啊？想必我的脸色也没变，身体也没有颤抖。我感觉自己十分平静。心里想的是“死了又怎么样”，可是并没有快要死的感觉。博士先在局部实验性地扎了一针，又把针拔了出来。无论打什么针都是这样的程序，并不只限于利多卡因。比如打维生素针也是这样。为了慎重起见，不把药液打进血管，要在注射之前，先把针头拔出来看一看有没有血液混进来。凡是谨慎的医生都不会掉以轻心的，况且又是这么重大的手术，福岛博士自然不会省去这一程序的。

“哎呀，不行。”这时，博士突然有些失望地说道，“我给许多患者打过这种针，一次也没有扎到过血管，今天不知是怎么搞的。您看，这针里面有血，大概是扎到毛细血管了。”

“那怎么办哪？要重来一遍吗？”

“不行，这种情况下，还是暂停为好。真是抱歉，请您明天再来一趟吧。明天一定会成功的，我还从来没有失败过呢。”

我放下了悬着的心，心想今天算是逃过去了，又多活了一天。可是一想到明天，就觉得还不如干脆现在重打一针痛快呢，是死是活试试看。

“先生真是太谨慎了，才出那么点血，干吗那么害怕呀？”佐佐木小声嘀咕着。

“哪里，这才说明先生了不起呀。还请了麻醉师，以防万一。虽然谁都不想遇上那种情况，但仅仅因为一滴血就中止手术，一般人是很难做到的。这正体现了医生的医德。医生都应该有这样的责任心。今天我受到了很大的教育。”杉田说。

约好明天的时间后，我们马上打道回府。在车里，杉田还一个劲地夸赞博士的做法，佐佐木则不停地说“还不如干脆打了就完事了”。不过，两人都认为由于博士过于重视这次手术了，才会失败的。其实，若像平时那样，也不做那么多准备，轻松地扎针就好了。都怪博士太小题大做了。

“在颈动脉附近扎针太危险了，我一开始就不赞成，明天干脆别去了。”老伴说。

到家后，飒子还没回来。经助正在狗舍外面和莱斯利玩耍。

我还是不得不在卧室吃了晚饭，躺着静养。手又疼起来了。

二十九日。今天和昨天同一时刻出发，去的人也全部一样。不幸的是，手术经过也和昨天完全一样。今天注射时也扎到了血管，注射器里进了血。越是准备得周密，博士就越是紧张，这倒让我们有些过意不去了。大家商量了一下，结论是，既然出现这样的不吉之兆，非常遗憾，还是暂时停止注射比较好，要是明天再失败的话，就麻烦了。博士看上去也不想再试了。这回我彻底放了心，松了口气。

下午四点回到家。壁龛里新换了一盆插花，琅玕斋[2]花篮里插上了雁来红和贵船菊，今天大概是京都的插花师傅来了。飒子是特意为我这个老人插的呢？还是为了做枕花[3]而特别用心地插的呢？挂了很久的荷风的字也换成了浪华逸民菅楯彦[4]的作品。画面细长，上面画着点着长明灯的烛台。楯彦喜欢在画旁题汉诗和和歌。这幅画上还竖着题了一行万叶和歌[5]。

思念吾夫君，

而今在何方。

旅途路漫漫，

翻越名张山。

[1] 高岛吞象（1832—1914），明治时期的易学大师。

[2] 饭塚琅玕斋（1890—1958），竹编艺术家。

[3] 指装棺之前献在死者枕边的花。

[4] 菅楯彦（1878—1903），画家，自称浪华逸民。浪华即大阪一带。

[5] 这首和歌为《从驾石上大臣作歌》，表达了妻子对远行丈夫的思念之情。

六

九日。去PQ医院以来已经过去十天了。老伴说很快会好起来的，还真有些见好了。虽说一直是靠着镇静剂才扛过来的，但也许是到了该好转的时候了，光吃药店买来的药就见了效，真是不可思议。我是个现实的人，见病情有所好转，就感觉可以去看看墓地了。今年春天以来，我一直惦记着这事，索性趁着这个时候，下决心去趟京都吧……

十日。……

“您总是这样，稍微好一点就待不住了，真叫人操心。再观察一段时间怎么样？在火车上疼起来怎么办哪？”

“已经基本上好了。今天都十一月十日了，京都的冬天早，再拖下去天气就冷了。”

“不一定非要今年去呀，等到明年开春再说好不好？”

“这事和别的事不一样，不是可以慢慢来的。这次去京都也许就是最后一次了。”

“又说这种话……您想让谁陪您去？”

“和佐佐木两人不太放心，让飒子也一起去吧。”

我去京都的主要目的其实在这儿，找墓地只是借口。

“不打算住南禅寺吗？”

“带着护士，住宿太麻烦，再说飒子也一起去。——飒子说，她在南禅寺住够了，还是饶了她吧。”

“反正飒子去了五子那儿也会吵架的。”

“打起来才有意思呢。”我故意和老伴抬杠。

“南禅寺永观堂的红叶很美，我已经好多年没去看了。”

“永观堂的红叶还没到时候，高尾和槙尾的红叶正红呢，可是我这腿脚也去不了。”

……

十二日。……我们乘下午两点三十分的第二回音号快车出发。老伴、阿静和野村送我们到车站。我坐在窗边，旁边是飒子，佐佐木坐在过道另一侧。可是车开起来后，飒子说窗边风太大，便和我对调了座位，于是我坐到了靠过道一边的座位上。不妙的是手又疼起来了，嗓子也发干。我说口渴，就让列车员拿来一杯茶，悄悄吃了两片事先放在兜里的止痛药。我怕她们两人知道了又要小题大做。血压是临出门时量的，高压154，低压93。上车后，我明显感到自己很兴奋，大概是因为好几个月都没跟飒子并排坐在一起了——尽管旁边还有个灯泡，而且今天飒子的穿着很有挑逗性。（她虽然穿的是素色套装，但里面的衬衣非常华丽，还佩戴了一条法国产的人造宝石项链，长长地垂在胸前。这种类型的国产项链也很常见，但她的项链扣上镶有各种宝石，这是国内做不了的。）我血压一高就尿频，一尿频血压就高，也说不清哪个是因，哪个是果。到横滨之前去了一趟，到热海之前又去了一趟。厕所离座位很远，每次走到那儿都踉踉跄跄地，快要跌倒似的。佐佐木陪着我，十分担心。排尿很费时间，第二次去厕所的时候，丹那隧道都过了，还没有尿完。等到好容易尿完，从厕所出来一看，都快到三岛了。回座位时差点摔倒，幸好扶住旁边的人才站住了。

“是不是血压又高了？”刚一坐下，佐佐木就问。她马上过来要给我诊脉，我生气地甩开了她的手。

一路上就这样折腾着，下午八点三十分总算到了京都。五子、菊太郎和京二郎都到车站来迎接。

“大姐，大家都来迎接，真过意不去。”飒子这么客套，真不像她。

“哪里，明天是星期日，大家都有空。”

出京都站时，要上好多级台阶，我感到特别吃力。

“外公，我来背您上台阶吧。”菊太郎在我面前蹲了下来，背过身去。

“笑话，我还没老到那个程度呢。”我嘴上逞强，可还是由佐佐木扶着我，硬着头皮一口气上了台阶，中间也没休息，累得直喘气。大家都担心地望着我。

“这次您打算待几天？”

“大概怎么也得一周左右吧。早晚会去你那儿打扰一晚的，今天先住在京都饭店。”

我懒得跟她唠叨，赶紧上了车。城山一家坐了另一辆车跟在后面也来到了饭店。

这是个两间挨着的房间，一间是双人间，另一间是单人间。这是按照我的要求预订的。

“佐佐木，你睡旁边那间屋子，我和阿飒住这间。”我故意当着五子他们的面这样称呼飒子，五子显得很惊讶。

“我想一个人睡，爷爷和佐佐木一间吧。”

“为什么呀？一起睡有什么不好？在东京的时候不是经常这样睡吗？”我故意说给五子听。

“佐佐木就睡在隔壁，尽可以放心啊。好不好，阿飒和我一起睡吧。”

“不能抽烟，我可受不了。”

“你随便抽，我不管。”

“可是佐佐木要骂我的。”

“爷爷本来就咳嗽得很厉害。”佐佐木接着话茬说，“您要是在旁边抽烟，爷爷会咳个不停的。”

“服务生，请把那只箱子拿到这个房间来。”飒子不管不顾地径直向单人间走去。

“您的手已经全好了吗？”一直在一旁吃惊得直眨眼睛的五子好容易才插上了话。

“好什么呀，现在还疼呢。”

“是吗？外婆信上说您已经好了。”

“我对老婆子是这么说的，否则不会让我出来。”

飒子从房间里出来了。她脱去风衣，换了件衣服，又换上了一条三串式的珍珠项链，还重新化了妆。

“我肚子饿了。爷爷，我们快点去餐厅吧。”

五子他们已经吃过了，只有我们三人在餐桌就坐。给飒子要了杯莱茵葡萄酒。飒子喜欢吃生牡蛎，她说这里的牡蛎产自的矢湾，没有污染，吃了好多。饭后在大厅里和五子他们聊了一个小时左右。

“饭后可以抽一支吧？佐佐木，这里空气流通，不会呛的。”

飒子从手包里拿出一支KOOL抽了起来。她平时都是直接叼在嘴里的，今天稀罕地加了个烟嘴。这是个细长的大红色烟嘴。为了颜色协调，她的指甲油也涂得比平常红，唇膏也一样。她的手指又嫩又白，我猜她是有意想在五子面前炫耀一下这红白映衬的效果吧。

十三日。上午十点去了位于南禅寺下河原町的城山家，飒子和佐佐木陪我前去。这是我第二次去城山家，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去的已经记不得了。城山家本来住在吉田山，当时还经常来往。女婿桑造一死，五子他们搬到这儿来以后，我就很少来了。今天是星期日，菊太郎在百货公司上班，不在家。在京都大学读工科的京二郎在家。飒子说，陪爷爷去看墓地也没什么意思，她就不去了。想去四条大街的桐生和高岛屋[1]买东西，下午想去高雄那边看红叶。她觉得一个人去太无聊，就问有没有谁能给她当导游。京二郎说“当导游要比找墓地容易，我陪你去吧”,于是飒子和京二郎先走了。我、五子、佐佐木三人午饭吃的是瓢亭的半月盒饭。吃完饭，决定去鹿谷的法然院、黑谷的真如堂、一乘寺的曼殊堂一带转悠。晚上，在嵯峨的吉兆和飒子他们、还有菊太郎共进晚餐。

我的祖上最早是江洲[2]商人出身，从四五辈前移居到江户。我也是在本所割下水出生的，所以当然算是纯粹的老江户了。可是，我不大喜欢现在的东京，而喜欢京都，因为京都能使我想起东京从前的风情。今天的东京之所以变成如此庸俗、杂乱的都市，不正是那帮乡巴佬出身的、不了解东京从前风貌的、所谓政治家之类的人干的吗？把日本桥、铠桥、筑地桥和柳桥下面流淌的清澈的河水变成黑乎乎的臭水沟的，不正是那些家伙吗？不正是那些没见过隅田川里曾经白鱼成群的家伙们干的吗？虽说人死了以后埋在哪里都无所谓，可是我不愿意把自己埋在现在的东京这样令人不快的、与自己已经毫无关联的土地里。可能的话，甚至想把父母和祖父母的墓地也迁到东京以外的地方去。其实父母和祖父母现在也没有埋在最早下葬的地方。祖父母的墓地本来是在深川的小名木川附近的法华寺，可是不久那一带成了工厂区，寺院便迁到了浅草的龙泉寺町。后来那一带又在大地震中被烧毁，便迁移到了现在的多摩墓地。也就是说，先人们自从埋在东京、化成白骨后，还被这样迁来迁去的。从这一点考虑，京都是最安全的了。虽说祖上就是老江户了，不过再过五六代谁知道会怎么样呢。况且我家祖上最早就是从京都一带出来的。总之，如果埋在京都，东京的亲人也可以经常来玩。“啊，爷爷的墓地大概是在这儿吧。”路过这里时，还会给我上一炷香。这比埋在与老江户无缘的北多摩郡的多摩墓地要强得多了。

“这么说来，法然院是最合适的地方了。”五子一边下曼殊院的台阶，一边说。

“想要散步时顺便看看的话，曼殊院离得太远。而黑谷的话，去扫墓还得爬上那个坡。”

“我也这么觉得。”

“法然院现在在市中心，市营电车就从旁边经过。疏水[3]樱花盛开的时候尤其热闹。但是，只要一进寺院，便异常肃穆，使人心情自然而然平静下来，这是别的地方比不了的。”

“我也不喜欢法华宗，想改为净土宗，可不知人家是否会分块墓地给我们。”

“我经常去法然院散步，跟寺里的和尚很熟。前几天问过他们，他们说如果有这个愿望的话，可以给我们划一块墓地。还说不一定非得净土宗，日莲宗也行。”

找墓地就算告一段落。我们从大德寺往北野去，然后从御室经释迦堂和天龙寺到达吉兆。时间还早，飒子他们和菊太郎都还没到。我们先在别的房间休息了一会儿。不久，菊太郎先来了。六点半多，飒子他们也来了。飒子说他们回了趟京都饭店才来的。

“您等了半天了？”

“是啊。你们回饭店干什么？”

“换了件衣服，怕晚上冷。爷爷也小心别感冒。”

我猜她是想早点穿上从四条大街新买的衣服吧。她穿了件白色罩衫，还套了件织有银蓝丝线的毛衣。戒指也换了，不知她是怎么想的，居然戴上了那颗惹眼的猫眼石。

“墓地选定了吗？”

“大致定在法然院了。寺院方面也同意了。”

“太好了。您什么时候回东京呢？”

“哪有那么快呀。还要请寺里的石匠来商量墓碑的式样呢，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爷爷不是专门研究过川胜[4]先生的石雕美术的书吗？您还说过墓地最好是五轮塔[5]式的呢。”

“我的看法有些改变，不用五轮塔也行。”

“我可不懂什么样的好，反正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这可不见得呀。跟你——”我赶紧打住，“跟你有很大的关系呢。”

“跟我有什么关系呀？”

“马上你就会明白了。”

“总之，请赶快决定下来，我想早点回东京呢。”

“干吗这么急着回去呀？看拳击？”

“差不多吧。”

五子、菊太郎、京二郎和佐佐木四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集到了飒子的左手无名指上。飒子并不觉得有任何尴尬。她侧着身子坐在坐垫上，猫眼石在她的膝盖上闪闪发光。

“舅妈，这就是猫眼石吗？”也许是怕冷场，菊太郎突然问道。

“是啊。”

“这个石头值几百万吗？”

“怎么能叫石头呢，这可价值几百万哪。”

“能让外公拿出几百万来，舅妈真有办法呀。”

“我说，菊太郎，别舅妈舅妈的。阿菊也不是小孩子了，不应该再叫我舅妈了。再说，我们才差两三岁。”

“那该叫什么呀？大三岁也是舅妈呀。”

“别叫舅妈，叫我阿飒就行了。阿菊和阿京都这么叫吧，要不然，不理你们啦。”

“舅妈——哎呀，又叫舅妈了——舅妈虽然这么说，可是净吉舅舅该生气了。”

“净吉怎么会生气呢？他要是生气的话，我也跟他生气呀。”

“外公可以叫阿飒，让我家的孩子也这么叫好像不大合适吧。折中一下，就叫飒子吧，这样比较好。”五子不高兴地说道。

医生严禁我喝酒，五子不能喝，有点酒量的佐佐木又不敢多喝，只有飒子和菊太郎兄弟三个人喝得很起劲，快九点才吃完饭。飒子送五子他们到南禅寺后回了饭店，我和佐佐木因时间太晚就住在吉兆了。

十四日。上午八点起床。早饭吃的是释迦堂旁边的外卖嵯峨豆腐，还用塑料袋带上两块。十点左右，带着用塑料袋包的豆腐，叫上五子一起去拜访法然院。飒子说今天要给花见小路的茶室打电话，约上祇园的两三个艺伎一起吃午饭，是今年夏天和春久来京都时认识的。然后和她们一起去京极的S·Y京映影院看电影，晚上拉她们去舞厅跳舞。我与五子介绍的法然院住持见了面，然后立即请他带我们去看墓地。寺院里果然如五子说的一样，十分幽静。以前我也来这儿逛过，但还是没想到，热闹的城市之中竟会有如此幽静之所。这景致，光是看看就大大超过垃圾场似的东京。我觉得定在这里的确不错。回来的路上，和五子在餐馆吃了点东西，两点左右回到饭店。三点左右，住持介绍的石材店老板就来了。我们在大厅见了面，五子和佐佐木也在。

关于墓碑的式样我有许多方案，正为不知用哪个好而犯愁。其实死了之后，埋在什么样的石头下面都无关紧要，可是我还是特别在意这个问题，并不是在随便一块石头下都行。至少，什么事情都不愿随大流的我看不上现在流行的那类式样。在千篇一律的长方形的平板石头上刻上法名或俗名，下面垫上底座，再在上面凿出放香和洒水器皿的圆洞，这太平凡、太俗气了。我还是想要五轮塔式的，不用太古老，像镰仓后期的那种式样就行。尽管与父母和祖父母的墓碑式样不同，会有些不敬。比如，川胜政太郎介绍过的，位于伏见区竹田内田町的安乐寿院的五轮塔就不错。水轮下部成细腰壶形，火轮的翘檐很厚实，风轮和空轮的形状都是镰仓中期向后期过渡时的典型代表。此外还有缀喜郡宇治田原存禅定寺的五轮塔，这是典型的吉野时期[6]的作品。这种式样曾经流行于南方的大和文化圈内，也挺不错的。

这时，我又想起了一件事。川胜先生的书里写着，上京区千本上立卖上街北口的石像寺里有三尊阿弥陀石佛。中间的一尊为定印弥陀坐像，左右两侧分别是观音和势至的立像。这三尊佛像的照片在书上是分开的。从弥陀坐像到观音和势至立像都很美。观音像有些破损，但是势至像保存得完好无缺。势至和观音身上的衣饰相同，从正面的宝冠到璎珞、天衣[7]和光环等都细腻地刻画了出来。宝冠正面刻着宝瓶，势至菩萨双手合掌而立。书上写道：“此尊佛像所体现出的花岗岩石佛之美，世所罕见。（中略）中尊背后刻有记载，该佛像于元仁[8]二年建造开光。在把佛像、底座和光环刻在一块石头上的石佛中，这一尊是全国年代最古老的。而且它还是镰仓时期石佛的标准式样，从这个角度来说，也是宝贵的遗产。”我看着这尊石佛的照片，忽然想到，如果把菩萨像刻成飒子的样子，假装成观音或者势至，来做我的墓碑，不知是否可行。反正我不信神不信佛，没有所谓的规矩。如果说我敬神信佛的话，那只能是飒子，埋在飒子的立像之下是我最大的愿望。

问题是如何实现这个愿望。不能被飒子本人、净吉和老伴，总之，不能被任何人看出来。这样，就不能酷似飒子，但又要隐约地有她的感觉。石材上我不想用花岗岩，打算用材质较软的松香石。这样线条就不会过于鲜明，可以表现得朦胧一些。最好是只有我自己，只有我一个人能感觉出是飒子，别人都感觉不出来。这也并不是完全办不到。但麻烦的是，必须告诉雕刻者原型是谁。那么，请谁来刻比较好呢？谁会接受这个有一定难度的工作呢？技术平庸的雕刻者可干不了这活，可不幸的是我没有一个雕刻家朋友。即便有这样的朋友，就算他技艺高超，当他知道了我制作那样的石碑的目的后，还愿意帮这个忙吗？他还愿意帮助我实现这个亵渎神明的疯狂想法吗？这个人越是个优秀的艺术家，说不定越会坚决地拒绝吧？（再说，我也不会恬不知耻地求人家做这种不光彩的事。人家会以为这个老家伙一定是疯了，那就太难堪了。）

我想来想去，终于想到了一个也许可行的好办法。如果是在石材表面深雕菩萨像的话，需要请雕刻专家，但如果只是浅雕的话，一般工匠也可以胜任。比如，川胜先生的书里就有一张上京区紫野今宫町的今宫神社的线雕四面石佛的照片。书中记载：“石材产自加茂川，为一种叫做漏石的硬砂岩，质地细密，约二尺见方，四面刻有线雕的四方佛。雕法称为凿雕。”“佛像完成于平安后期天治[9]二年，为我国石佛中首屈一指的、具有古老纪年铭的佛像。”书中还展示了分别刻在四面的四方佛，即阿弥陀如来、释迦如来、药师如来和弥勒菩萨等的坐像拓本。此外，书上还有一幅蜻蛉石线雕阿弥陀三尊之一的势至菩萨坐像的拓本。书中写道：“如本书插图所示，硬砂岩质地的自然石材上的三尊高大的线雕佛像是来迎的姿态，但这里只展示了其中保存得最完好、容貌比较清晰的势至像。作为弥陀像的侍像，（势至）缓驾祥云，身体微倾，自天界下凡的姿态十分优美。他合掌跪坐、天衣飘飘的样子体现了来迎艺术盛行的平安末期的氛围。”如来的坐像都是男式结跏趺坐，而这尊势至菩萨则像女性那样双膝并拢跪坐。我尤其对这尊菩萨像着了迷……

十五日。接着昨天的写。

我不需要四面佛，有势至一面佛足矣。就是说，不用四方形的石头，只需要能在正面刻菩萨的稍厚的石头就行。在背面刻上我的俗名，必要的话加上法名及享年即可。我不太懂凿雕这种雕法。小时候赶庙会，大马路上会摆出很多卖护身符的摊子。摊主在铜铅合金的护身符上用凿子样的刻刀吱吱地刻上小孩子的住址、年龄和姓名等，然后用极细的毛笔在雕刻处写上字。凿子应该指的就是那种刻刀吧。要真是的话，看上去好像也不是什么特别难的技术。而且，这样一来，就可以不让雕刻的人知道原型是谁了。我打算先找个奈良一带懂绘画的雕刻工匠，照着今宫神社的四面石佛，把线雕的势至菩萨像临摹下来。然后给他展示飒子各种姿势的照片，让他把菩萨的面容、身体和四肢不露痕迹地画得与飒子相似。再把这张画像拿给凿石工匠，让他照着画像来雕成线雕。这样一来，就能制成我希望的石像，也不用担心我心中的秘密被别人看出来了。我便可以躺在头戴宝冠、胸佩璎珞、身披天衣的飒子菩萨像下长眠了。

我和石材店老板从三点谈到了五点，也不管五子和佐佐木在旁边坐着，就在饭店的大厅里谈个没完没了。我当然没有把以飒子为原型的事情透露给石材店老板和五子他们，只不过根据从川胜书中得来的知识，展示了一番自己对石像美术的渊博学识。诸如有关平安朝和镰仓朝的五轮塔的知识、有关今宫神社的线雕四面佛的如来佛像和菩萨像的知识、有关双膝并拢跪坐的蜻蛉石线雕势至菩萨像的知识，等等。他们都听得目瞪口呆。不过，飒子菩萨像的计划仍然深藏在我心里，对谁也没有透露。

“那么，到底您决定采用哪种墓碑式样呢？您的知识太渊博了，连专家都不如您知道的多呢。我就更提不出什么可供参考的建议了。”最后，老板问道。

“我自己现在也没拿定主意，而且现在我又有了新的想法。请让我再考虑两三天吧，等我决定后请您再过来一下。百忙之中，耽误您的宝贵时间了。”

石材店老板走后，五子也回去了。我回到房间请人来按摩。

吃完晚饭，我突然想起个事，就叫了辆车。

“这个时间您要去哪儿呀？夜晚太凉，明天去不行吗？”佐佐木吃惊地阻拦道。

“不太远，走着都能到。”

“走着去？那怎么行啊。临来时老夫人一再嘱咐我说，京都晚上很凉，要您千万保重身体。”

“我必须买件东西，你跟我一起去，五到十分钟就完事。”

我不顾佐佐木的劝阻，出了门，佐佐木只好慌忙追了出来。我要去的是河原町二条东口的笔墨商店竹翠轩，离饭店不到五分钟的路程。我坐在店里和熟识的店主人寒暄之后，买了一块小拇指大的中国产的上好朱墨，花了两千元。还花了一万元买了一台据说是已故的桑野铁成先生使用过的带紫斑纹的端砚和二十张镶金边的大张白唐纸色纸。

“好久没见了，您还是那么精神。”

“哪里，差得远了。这次来京都就是找墓地的，省得到时候现找。”

“您真会说笑话，瞧您这身子骨多硬朗啊。——您还想要什么，有郑板桥的字，想看看吗？”

“不怕您笑话，我想买样特别的东西，不知您店里有没有。”

“什么东西？”

“请您帮我找二尺红绸子和一团缝被子用的棉花。”

“真是新鲜，您打算干什么用？”

“临时想要做个拓石像用的拓棒。”

“明白了，是做拓棒呀。您要的东西应该有，我叫老婆去找。”

两三分钟后，夫人从里面拿着红绸子和棉花出来了。

“这样的可以吗？”

“可以，可以，正合适。多少钱？”

“这还要什么钱哪。这东西有的是，您要用尽管来拿。”

佐佐木完全搞不清我打算干什么用，只是吃惊地看着。

“好了，事情办完了。回去吧。”

我很快钻进了汽车。

飒子还没有回饭店来。

十六日。今天一天在饭店休息。到京都这四天来，活动量比平时大多了，其间还写了几篇很长的日记，所以我自己也想休息一下。另一方面，来之前就说好要给佐佐木放一天假的。佐佐木是埼玉县人，从来没到关西这边旅行过。因此她早就盼着来京都，希望能在京都期间让她去奈良看看。我也有自己的小算盘，就特意安排她今天去，并且让五子给她当导游。五子也好久没去奈良了，我就劝她借此机会去转转。五子性格内向，一向不太喜欢出门。桑造活着的时候，夫妇俩也很少出去旅行。我对她说，至少要去看看奈良的各个寺院。这样各处走走，也好对我选择菩提所[10]有个参考。我为五子她们包了一天的车，还叮嘱她们说，这样可以中途去宇治的平等院，然后去奈良参观东大寺和新药师寺，还有西京的法华寺和药师寺等。一天的时间很紧，可能有些赶，所以要带上海鳗寿司，一早就出发。上午参观东大寺，中午就在附近的茶馆吃自带的盒饭。下午去新药师寺、法华寺和药师寺等。现在白天短，要尽量赶在天黑以前游览完，然后在奈良饭店吃了晚饭再回来，晚点回来也没关系。我这里就不用她们担心了。今天飒子在，她一天都不出门，在我房间陪我。

早上七点，五子坐着那辆包车来接佐佐木。

“早上好，外公总是起得那么早。”说着，五子打开包袱，从里面拿出两个竹皮卷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昨天买好的海鳗寿司，就顺便给你们带了些来。您和飒子当早点吃吧。”

“谢谢了。”

“奈良有什么东西要买吗，像蕨菜馅饼什么的？”

“那些不用买。去药师寺的话，记着请个佛足石回来。”

“佛足石？”

“对，就是刻有佛的足印的石头。释迦牟尼足是非常灵验的。佛行走时，脚离地四寸，脚底有千福轮之相，足下的各种虫子可以七日幸免于难。中国和朝鲜也都保存有刻在石上的佛足印，日本的保存在奈良的药师寺，你们务必去看一下。”

“知道了，我们走了。那我今天就带佐佐木小姐逛一下，您也不要太累了。”

“早上好。”飒子睡眼惺忪地来到我的房间。

“今天实在不好意思，吵了少夫人的觉了。该死，该死。”佐佐木一连串地说了好些客套话，然后和五子走了。

飒子穿着睡衣，外套蓝色绣花睡袍，脚上是同样蓝底绣粉花的缎面拖鞋。她不愿意睡佐佐木的床，从自己房间拿来枕头，腿上盖了我外出时用的、白底黑红蓝三色粗格图案的护腿毛毯，躺在沙发上继续睡觉。她仰面朝天，鼻子冲着天花板，闭着眼睛，也不跟我说话。大概是昨天晚上去酒吧回来太晚了，没睡够吧。也可能是怕我跟她唠叨，在装睡吧，说不好。

我起来洗了脸，让人送来日本茶，吃起海鳗寿司来。早饭吃三个足够了。我尽量轻轻地吃，以免吵醒飒子。吃完后，飒子还在睡。

我拿出从竹翠轩买来的砚台放在桌子上，慢慢地研起朱墨来。我先把那条朱墨磨了一半，然后把棉花揉成团，大的六七厘米，小的两三厘米，然后分别用红绸子包上做成拓棒。大小各做了两个，一共四个。

“爷爷，我出去三十分钟行吗？我想去餐厅吃点东西。”飒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盘腿坐在沙发上，两只膝盖从睡袍里露了出来。这使我想起了势至菩萨的姿态。

“不用去餐厅吃了，这里还有不少寿司呢，就在这儿吃吧。”

“是吗？好吧。”

“自从那回在浜作以来，好久没和你一起吃海鳗了。”

“是啊。——爷爷，刚才您干什么呢？”

“没干什么呀。”

“研墨干什么？”

“别打听那么多了，赶快吃你的吧。”

年轻时不经意间获得的见识，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派上用场。我去中国游览过两三次。不光是中国，在日本各地旅游时，也偶然碰到过有人在野外拓碑。中国人拓碑的技术十分娴熟，即使在刮大风时，也能用蘸了水的刷子，将白纸吧唧吧唧地拍在碑石上，制作出完整的拓本。而日本人则非常细致，他们小心翼翼地用大小不同的棉团蘸上黑墨或黑色印泥，一条线一条线地仔细拓印。有的也用朱墨或红色印泥。我觉得红色的拓本特别美。

“我吃饱啦。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了。”

趁着飒子喝茶的工夫，我慢悠悠地对她说：“这些棉团啊，叫做拓棒。”

“干什么用的？”

“用它们蘸上黑墨或者朱墨，轻轻拍打在碑石表面做拓本用。我特别喜欢用朱墨做的拓本。”

“这里哪有碑石啊？”

“今天不用碑石，我用别的东西代替。”

“用什么呢？”

“借你的脚用一用。我想在这张白纸上用朱墨制作你的足印拓本。”

“做它干什么用呢？”

“照着这个拓本来刻阿飒的佛足石。我死了之后，就把骨头埋在这块石头下面。这才是真正的极乐往生。”

[1] 均为百货公司名。

[2] 位于关西地区，滋贺县的古国名。

[3] 位于京都，是观赏樱花的胜地，河道两岸樱花遍开。

[4] 川胜政太郎（1905—1978），日本石刻美术研究家，著有《日本的美术——石造美术》等。

[5] 日本平安中期出现的舍利塔之一。将密教所称地、水、火、风、空五大“色法”，分别以方、圆、三角、半圆、宝珠形五轮，自上而下堆积而成。

[6] 日本南北朝时代的别称。

[7] 指佛身上穿的薄布做成的衣服。

[8] 元仁（1224—1225），日本年号。

[9] 天治（1124—1126），日本年号。

[10] 指家族世代皈依、进行丧葬供奉等事宜的寺院。

七

十七日。继续昨天的日记。

我本来不想告诉飒子为什么需要她的足印拓本，也不打算告诉她我的计划的。——我要把她的脚印刻成佛足石，好在我死了之后把骨头埋在这块石头下面，以此作为我，即卯木督助的墓碑的计划。但是昨天，我突然改变了主意，觉得还是向她挑明为好。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为了什么要向飒子和盘托出呢？

原因之一是想看看飒子知道后是什么表情、什么反应。其次是想看看她在知道事情原委的情况下，看到自己印在白纸上的红色足印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她见到自己一向引以为豪的脚像佛陀的足印那样在白纸上印成红色，一定会喜不自禁的。我很想目睹一下她高兴的样子。尽管她嘴上肯定会说“爷爷神经不正常”，其实心里一定很得意的。其次，等我将来去世以后，她一定会想：“那个愚蠢的老头儿就躺在我这双美丽的脚底下，现在我还踩踏着那个可怜的老头儿的遗骸呢。”虽说她能够感到几分快意，但更应该觉得恐怖吧。不过，想忘掉也很难，恐怕她一生一世都抹不去这个记忆。我生前对她疯狂迷恋，然而，若想死了之后报复她的话，这是唯一的方法。或许死了之后就不会有这种想法了吧？反正我是不大可能的。按说没有了肉体，思想也就不存在了，不过也不一定。比如可以把我的一部分思想附在她的身上借以延续生命。她踩在石碑上，想到“现在我脚底下踩着那个痴呆老头儿的骨头呢”。那时，我的灵魂应该会游荡在什么地方，感受到她全身的重压，感到疼痛，感到她脚底的光滑。我死了以后也要感觉到，不可能感觉不到的。同样，飒子也感觉得到我的灵魂的存在，我的灵魂在地下愉悦地承受着她的重压。也许她还能听见我的骨头在土中互相摩擦着发出响声，甚至能听见它们互相缠绕、互相嬉笑、互相吟诵、互相倾轧的声音。这种感觉并不限于她踩在石碑上面的时候，只要她一想到那块佛足石是照着自己的脚做的，就能听到石碑下的骨头的哭泣声。我一边哭泣一边叫喊：“疼死了！疼死了！”“疼是疼，可我高兴极了，比活着的时候高兴一百倍。”“使劲踩啊！再使劲一些！” ……

“今天不用石材，用别的东西代替。”刚才我这么告诉她时，她问了一句：“用什么？”“我想用你的足印作拓本。就是用朱墨在这张白纸上制作足印拓本。”我答道。

要是飒子真的觉得这么做不舒服的话，就会露出不愿意的表情。然而，她只说了一句：“这东西有什么用啊？”当她得知要照着她的足印拓本制作佛足石，以及我死后要把尸骨埋在它下面以后，也没有发表什么特别的意见。这样，我就能确定，飒子不仅没有不同意，至少还有些好奇。幸好我的房间是套间，另有一间八铺席的日式房间。为了不把铺席弄脏，我让服务生拿来两条大床单，把它们叠起来铺在榻榻米上。然后端来准备好的朱墨、砚台和毛笔，又把飒子放在沙发上的枕头拿过来，放在适当的地方。

“来吧，阿飒，也不费什么事。你就这样平躺在这张床单上就行，其他的我来做。”

“这样行吗？朱墨会不会沾到我的衣服上？”

“绝对不会，我只用朱墨涂你的脚底。”

飒子照我说的平躺下来，两腿并拢，稍稍把脚跷起一点，使我能看清脚底。

一切就绪后，我拿起第一根拓棒蘸上朱墨。然后又拿起第二根拓棒与第一根拓棒对蘸，使得朱墨变浅一些。我把她的双脚分出两三寸的间隙，用第二个拓棒从右脚开始仔细地拍打起来，尽量使每一条纹路都能印得清清楚楚。

脚底周边移向脚心的倾斜部位非常难拓，加上我左手不灵便，涂起来力不从心，所以就更有难度了。虽说我保证过“决不把你的睡衣弄脏，我只用朱墨涂你的脚底”，可还是沾到了她的脚背和睡袍下摆上，只好用毛巾擦。就这样，我边涂边擦，越来越愉快，越来越兴奋，丝毫不知疲惫。

终于，两只脚都涂好了。我让她先稍微抬高右脚，再把脚从下至上贴到白纸上，然后在脚底处按一按。可试了好几次，效果都不理想，没做成我想要的拓本，二十张色纸都白费了。我又给竹翠轩打电话，让他们马上再送四十张色纸过来。这回我改变了方式，将原来涂的朱墨通通洗掉，把脚趾缝都一一擦干净，然后让飒子坐到椅子上。我躺在她下面，姿势很别扭地仰着脸往她的脚底拍朱墨，然后，让她把脚踏在色纸上拓足印。……

……

我原来计划的是在五子和佐佐木她们回来之前做完，让服务生把弄脏的床单拿走，将几十张拓了足印的色纸先暂存到竹翠轩，再把房间打扫干净，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可是，事与愿违，没想到五子她们不到九点便早早地回来了。才听见敲门声，还没等我答应，她们就开门进来了。飒子赶紧躲进了浴室。看见榻榻米上到处都是红色和白色的斑迹，她们俩茫然地面面相觑。佐佐木一言不发地给我量了血压。

“232。”她表情严肃地说道。……

……

十七日早上，飒子没打招呼就独自回东京了，我们是十一点才知道的。吃早饭的时候在餐厅没有看见她，我以为一向爱睡懒觉的飒子肯定还在睡觉，谁料想，她那时已经打车去了伊丹。十一点左右，五子来到我的房间，告诉我说 ：“这可麻烦了。”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就在刚才。我来饭店，本想问问今天陪您去哪儿，结果前台的人突然告诉我说，卯木太太刚才一个人去伊丹了。”

“胡说！你早就知道了吧。”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知道啊？”

“瞎说，你这个滑头，准是你搞的鬼。”

“真的不是，我也是刚在饭店听说的。前台的人说，太太说她待会儿要瞒着公公乘日航的飞机先回去，还说她到伊丹之前不要告诉任何人。所以刚才没有说。我听了也很吃惊。”

“撒谎，你这条老狐狸，一定是你搞鬼把飒子给气走的。你和陆子都是一贯喜欢挑拨离间、搬弄是非的人，都怪我把这一点给忘了。”

“哎哟，太过分了！您怎么说这种话！”

“佐佐木小姐。”

“哎。”

“哎什么呀。你肯定也听五子说了，应该知道吧。你们合起伙来欺骗我这个老人，联手把飒子给赶走了。”

“您这么想可真是冤枉佐佐木小姐了。佐佐木小姐，你先去大厅待一会儿，趁这个机会，我有话要跟外公说。您既然说我是老狐狸，那我也不客气了，跟您好好理论理论。”

“老爷血压高，请别惹他太生气。”

“好的，好的，我知道。”

“您说是我把阿飒挤兑走的，纯粹是毫无根据地冤枉人。照我的猜想，飒子先走很可能另有原因。我虽然不太清楚，爷爷您应该能够猜到一些吧。”她阴阳怪气地说道。我回答说：“她和春久关系好不仅我知道，她自己也公开这么说，她丈夫净吉也知道，可以说现在没有人不知道。可没有证据说他们二人之间有不正当的关系，也没有人相信。”“真的一个人都没有吗？”五子怪怪地笑着，然后又说，“我不知道这么说好不好，我觉得净吉的心理有些不可理解。假使飒子和春久之间有什么的话，净吉不可能装着看不见，默认他们吧。所以我总觉得净吉自己也另有女人，飒子和春久也应该知道。就这样，他们不仅相互默认，还达成了某种谅解。”——五子说话的时候，我对这个女人涌起了满腔的愤懑和憎恶，差点儿没吼起来，怕那样会震破动脉，才强忍了下去。我坐在椅子上，也还是觉得眼前发黑，快要摔倒了。见我的脸色很难看，五子也吓坏了。

“不要再说了，你回去吧。”我尽量压低声音颤抖着说。我为什么这么生气呢？是因为她突然戳穿了那个不可想象的秘密吗？还是因为，我自己也早就有所察觉，只不过装作不知道而已，现在却被这个老狐狸突然给揭穿了呢？

五子已经走了。我由于昨天一天活动得过多，脖子四周、肩膀和腰都疼得受不了。昨天夜里也睡不着，又吃了三片阿达林和三片安定，还让佐佐木在我后背、肩膀和腰部贴了好几块膏药才上床。结果还是睡不着，本想让她给我注射鲁米那，可又担心睡过头，就没打。我决定乘下午的火车紧跟着飒子回东京，便托每日新闻报社的朋友帮忙，好容易才买到车票（我没有坐过飞机）。佐佐木激烈反对，她哭着恳求我说，这么高的血压，怎么可能旅行呢？少说也要静养三四天，等血压稳定后再说。我根本不听。五子来向我道歉，说要陪我回东京。我说，看见你就生气，要去的话，你就坐别的车厢……

十八日。昨天下午三点二分乘上了京都发的第二回音号。我和佐佐木在一等车厢，五子在二等车厢。九点到达东京。老伴、陆子、净吉和飒子四人来车站迎接。怕我步行困难，还推来了担架车。准是五子那家伙在电话里让他们准备的。

“这是干什么，愚蠢！我又不是鸠山[1]。”我死活不听，大家束手无策。突然，一只柔软的手拉住我的右手。原来是飒子的手。

“哎呀，爷爷，您可得听我的话啊。”

我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老老实实地躺到了车上。担架车立刻被推动起来，乘电梯来到地下，穿过长长的、昏暗的地下通道，一堆人跟在后面。由于车走得快，大家紧追慢赶的，结果老伴掉了队，净吉又回去找她。我对东京站地下通道之大和岔道之多感到惊讶。在丸之内一侧、靠近中央口的特别通道外面是停靠车辆的地方，我们从那儿出来，有两辆汽车等在那里。前面的一辆三个人，飒子和佐佐木夹着我坐。后面那辆坐四个人，老伴、五子、陆子和净吉。

“爷爷，对不起。我没告诉您就回来了。”

“和谁约好了吧。”

“才不是呢。说实话，昨天一天被您折腾得实在受不了了。脚底被从早弄到晚，谁能受得了啊。一天我就累得浑身难受，所以赶紧逃跑了。请原谅啦。”她说话的口气和以前不大一样，有点做作。

“爷爷累了吧。我十二点二十分从伊丹起飞，两点就到羽田了，还是飞机快呀。”……

……

[1] 鸠山一郎（1883—1959），时任日本首相。

佐佐木护士看护记录拔萃

……患者于十七日晚上回到东京。由于在京都连日劳累，十八、十九日两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休息，但还不时去书房补写前几天的日记。可是，二十四日上午十点五十五分发生了下面的事。

此前，十七日下午三点，飒子夫人从羽田一回到狸谷的家，就马上给净吉打了电话，告诉他老人的精神状态越来越不正常，她已经一天也无法忍受与老人共处，所以没打招呼就自己提前回来了。夫妇二人商量以后，背着老夫人去拜访了精神科医生井上教授，请教该怎么办。教授的意见是，老人的病应该属于性欲异常，目前的状态还不能说是精神病，只是对于患者来说情欲还是不可缺少的。考虑到这已成为老人生命的支柱，必须采取与之相应的方式对待他。飒子夫人要特别注意，既不要让患者过于兴奋，也不要违背患者的意志，尽量顺从地看护他，这是唯一的治疗办法。因此，自老人返京以来，净吉夫妇尽可能按照教授的嘱咐对待老人。

二十日 星期二 晴

上午八点，体温35.5度、脉搏78、呼吸15、血压132/80，整体情况没有发现什么变化。从言语和动作来看，情绪不太好。

早饭后患者进了书房，好像是打算写日记。

上午十点五十五分，患者异常兴奋地从书房回到卧室，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懂。我扶他躺到床上。脉搏136，只是情绪紧张，没有出现心律不齐或心律间歇。呼吸23。患者诉说心悸。血压158/92。又打手势诉说头特别痛。脸上的表情因恐惧而扭曲。给杉田医生打电话，也没什么指示。差不多每次都是这样，这位医生常常无视护士的观察。

上午十一点十五分，脉搏143、呼吸38、血压176/100。再次给杉田医生打电话，还是没有指示。检查了室温、采光和通风等。只有老夫人陪在患者房间。感觉有必要给患者吸氧，与虎之门医院联系，报告了患者病情，请求准备输氧。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杉田医生出诊，我报告了病情。检查之后，杉田医生从医药箱里拿出针剂，亲自注射。打的是维生素K、镇静剂和氨茶碱。打完针，杉田医生在玄关还未离开，患者突然大叫起来，昏厥过去，全身剧烈抽搐，嘴唇和指尖出现了明显的青紫。不久痉挛停止，又开始激烈地躁动，怎么也按不住。

大小便失禁。整个发作时间持续十二三分钟，然后陷入沉睡。

下午十二点十五分，陪护的老夫人突然感觉头晕，送她到别的房间休息。十分钟左右恢复正常。五子夫人负责看护老夫人。

十二点五十分，患者安然入睡。脉搏80、呼吸16，飒子夫人进入房间。

十三点十五分，杉田医生离开，嘱咐要谢绝会客。

十三点三十五分，体温37.0度、脉搏98、呼吸18。时有咳嗽。全身大量出冷汗，更换睡衣。

十四点十分，亲戚小泉医生来访，我报告了病情。

十四点四十分，患者醒来，神志清醒，没有语言障碍。诉说脸部、头部和颈部如撞击般疼痛。发作前左上臂的疼痛已消失。按照小泉医生的指示，给患者服用一片散利痛和两片阿达林。见飒子夫人在，患者静静闭上了眼睛。五十五分，自然排尿。尿量110cc，无浑浊。二十点四十五分，诉说口渴难耐。飒子夫人喂了他150cc的牛奶。喝菜汤250cc。

二十三点五分，浅睡状态。虽然老人已完全清醒，脱离了危险，但不排除再次发作的可能。大家觉得，慎重起见，应该请东大的梶浦教授来出诊。所以，虽已夜深，净吉先生还是去接来了梶浦教授。梶浦教授诊断后说，这不是脑溢血，而是脑血管痉挛，现在不必担心。然后指示一天早晚注射两次20cc的20%的葡萄糖、100毫升的维生素B1、500毫升的维生素C。睡前三十分钟，服两片阿达林和四分之一片索尔苯。还嘱咐今后两个星期要保持静养，谢绝会客。暂停洗澡，可趁状况特别好的时候洗。能下床走动后，也要先在屋内走动，看身体情况，选择天气特别好的时候，可以在院里散一会儿步，但严禁外出。尽可能让病人什么都不想，不要深思和钻牛角尖，绝对不可写日记，等等。嘱咐得非常细致周到。……

……

胜海医师病床日记拔萃

十二月十五日 晴间浓雾后晴

主诉。突发性胸闷。病史：三十多年来血压高，高压高时达到150—200，最高达到过240，低压达到70—95。六年前患中风，之后有轻度行走障碍。近几年来，左上肢尤其是手腕以上经常神经性疼痛，着凉后更加严重。年轻时患过性病，一次能喝近一升[1]酒，最近只能喝一两小盅。昭和十一年后已戒烟。

现病历。大约一年前开始心电图显示ST下降，T波低平化等，怀疑是心肌损伤，但最近并无心脏不适之感。十一月二十日出现剧烈的头疼、痉挛以及昏厥，梶浦教授诊断为脑血管痉挛。照他的指示治疗，病情稳定下来。三十日，患者和他讨厌的女儿争吵时，左前胸有轻度苦闷感，持续了十几分钟。后来经常有同样的发作。当时的心电图与一年前相比并无明显变化。十二月二日夜晚，由于排便用力，心脏剧烈抽痛达五十分钟之久。请附近的医生出诊，第二天查了心电图，胸部诱导的结果显示可能是前壁中隔梗塞。五日晚也出现同样的剧烈发作，持续十几分钟。后来每天都有小的发作。原本习惯性便秘，因此排便后容易发作。到目前为止，每次发作时，医生都让服用P剂Q剂、吸氧、注射镇静剂和罂粟碱等。十二月十五日住进本院（东大内科）A号病室。根据主治医S先生以及少夫人的病情介绍，进行了初步检查。患者较胖，贫血，没有出现黄疸症，下肢轻度浮肿。血压150/75、脉搏90，稍快但均匀。颈部没有静脉曲张。胸部的两侧肺下叶有轻度湿性罗音。心脏不肥大，大动脉瓣膜口有轻微收缩期杂音。腹部摸不到肝和脾。右侧上下肢有轻度运动障碍，但并非软弱无力，没有异常反射。双腿膝盖腱反射都有所减弱。

脑神经方面未见异常。家属介绍说患者说话正常，但患者本人说自从中风后，不太正常。主治医S先生提醒说，患者比一般人对药物敏感，一般药量的三分之一或二分之一即可见效，如用一般药量则太强。少夫人说，以前因静脉注射发生过痉挛，所以不宜进行血管注射。

十六日 晴间多云

大概是住院以后安心之故，昨晚患者没有发作，睡眠很好。黎明时，上胸部有轻微苦闷感，断断续续，每次几秒钟，估计是神经性的。为防止便秘，劝病人服用缓泻药。患者也意识到这一点，已经专门从德国拜耳药品公司买来了一种名为“Istizin”的药服用。由于患者长年患高血压和神经痛，对药物十分熟悉，年轻医生用药不小心都会被他挑出毛病。他的病床四周放着各种各样的药，不必开处方，叮嘱他从中找出P剂Q剂继续服用即可。再发作时，就让患者服用自己带来的硝酸甘油片。患者枕边要常备吸氧器以便能够马上进行注射。血压142/78。心电图和三日差不多，出现ST—T异常，以及疑似前壁中隔梗塞的症状。胸部X光片没有显示心脏肥大症状，但略呈动脉硬化。血沉增快，白血球增多，未见S·GOT值上升。患者说患有前列腺肥大多年，排尿困难，尿液浑浊，但今天尿液透明，没有蛋白，尿糖呈弱阳性。

十八日 晴转阴

住院以来还未有剧烈发作。发作的病状主要是上胸部或左前胸感觉苦闷，但很少持续几分钟以上。一着凉，神经就会疼痛，并且容易导致心脏病发作。怕病房的暖气不够暖和，家属又拿来了两三台电炉和燃气炉。

二十日 阴转晴

昨晚八点左右，患者从心窝至胸骨背面开始有苦闷感，持续了三十分钟。值班医生给他服用了硝酸甘油片，注射了镇静剂和冠扩张剂后，很快缓解。心电图和上次测的出入不大。血压156/78。

二十三日 晴间多云

每天都有轻微发作。由于尿中带糖，所以今天早上让患者多吃米饭和菜，然后测量血糖值，检查有无糖尿病。

二十六日 星期日 晴间多云

下午六点左右，医院来电话说患者左前胸出现剧烈苦闷感，持续了十几分钟，让我过去。我让值班医生采取紧急处理，下午七点赶到医院。血压185/97，脉搏92，均匀。打了镇静剂后很快安静下来。星期日常常发作，也许是由于主治医不在，患者感到不安的缘故。发作时有血压升高的倾向。

二十九日 晴转雹转浓雾后转晴

近几天没有剧烈的发作。矢量心电图也显示有前壁中隔梗塞的迹象。血清W氏反应呈阴性。决定明天开始使用刚从美国进口的最新冠扩张剂R。

昭和三十六年一月三日 晴转阴转雨

大概是新药比较见效，病情逐渐好转。尿液越来越浑浊，显微镜下白血球量剧增。

八日 晴间浓雾后转晴

泌尿科K教授来会诊。鉴于前列腺肥大以及残尿导致细菌的感染，建议进行前列腺按摩和服用抗生素观察。心电图显示心脏状况有轻度改善。血压143/65。

十一日 晴间多云

患者诉说两三天前腰部开始疼痛，而且越来越厉害。在此同时，下午，两侧胸部开始感到揪心似的疼痛，持续了十几分钟，是近来最厉害的一次发作。血压176/91，脉搏87。服用硝酸甘油片，注射冠扩张剂和镇静剂后马上得到缓解。从心电图上没有发现新的病变。

十五日 晴

从昨天的X光片来看，可诊断为变形性脊椎症。由于腰部以尽量不弯曲为宜，所以在患者腰部下面垫上熨衣板，使躺在床上的身体不下陷。

中略

二月三日 晴

心电图显示有明显好转，最近基本上也没有小的发作。照此，近日大概可以出院。

二月七日 晴间阴

病愈出院。尽管是二月份，今天却少有的暖和。此病最忌着凉，所以选择中午最暖和的时间用空调车送回家。据说卯木家已在主人的书房里摆放了一只特大的炉子预先暖上了。

[1] 日本容积单位，一升约合一点八立升。

城山五子手记拔萃

去年十一月二十日，父亲因脑血管痉挛病倒，后来又患了心绞痛和心肌梗塞。同年十二月五日住进东大医院，在胜海医生的治疗下，总算脱离了危险状态。住了五十多天医院，于今年二月七日出院，回到了狸穴的家中。不过心绞痛并未完全治愈，此后也时有轻微发作，至今还在服用硝酸甘油片。二月至三月底，父亲一直没有走出卧室一步。父亲住院时，佐佐木护士在卯木家中看护母亲，父亲出院后，又继续看护父亲，从一日三餐到大小便都承担下来，阿静有时帮帮忙。

京都的家里最近没有什么要紧事，我就在狸穴的家里待了一个半月，代佐佐木护士看护母亲。父亲一看见我就生气，所以我尽量躲着他。陆子也是一样。

飒子的立场很微妙，也很难做。按照井上教授的嘱咐，她尽量对父亲表现出温顺的态度，但是，如果太温顺或长时间在枕边伺候的话，父亲就会激动得兴奋起来。飒子离开病房后，父亲常会发作。如果她每天不去几趟病房，病人就会介意，其结果就会导致病情恶化。

和飒子一样，父亲的心理也很微妙。由于心绞痛发作时伴有极度疼痛，所以父亲虽然嘴上说不怕死，却害怕死前肉体的痛苦。看得出来，他在尽力避免和飒子过于亲近，可是不见她又不行。

我没有去过净吉夫妇住的二楼。但是据佐佐木说，飒子最近好像不和丈夫睡在一间房里，而把自己的卧室搬到了为客人准备的客房。她还说，春久偶尔也偷偷上二楼去。

我回京都后，一天，突然接到父亲的电话，心里很诧异。他说上次拓的飒子的足印拓本（色纸）还存放在竹翠轩，让我去取出来，拿给上次那个石材店老板，让他照着拓本刻成佛足石。还说据《大唐西域记》所载，释迦佛祖的足印至今还留在摩揭陀国。其足长一尺八寸、宽六寸，两足底有轮相。飒子的足底不刻轮相也行，但长度要同样放大为一尺八寸，让我务必对石材店老板这样要求。这种荒唐的要求根本没法提，所以，我应付着挂断了电话。

隔了一会儿，我又打电话回复父亲说：“石材店老板去九州旅行了，说是过几天再回话。”几天后，父亲又来电话说，既然联系不上他，就把拓本全部寄到东京来。我照办了。

不久，佐佐木护士来电话告诉了我拓本寄到东京后的情况。父亲从十几张拓本里千挑万选出四五张比较好的，每天都要一张一张不厌其烦地看上好几个小时。担心他会因此而兴奋，可又不能禁止。又一想，比起直接摸飒子来说，这样能让他满足也不错，就没加阻止。

到了四月中旬以后，天气好的时候，父亲能在院子里散步二三十分钟了。一般由护士陪同，偶尔飒子也会拉着他的手散步。

答应飒子的游泳池已经开始动工了，院子里的草坪都被翻掉了。

“修了游泳池也没用啊。反正一到夏天，爷爷也不能到户外走动。太浪费了，还是停工吧。”飒子说。净吉说：“只要看到游泳池如期开工，父亲就会浮想联翩的。再说，孩子们也都盼着呢。”

钥匙

一月一日。从今年开始，我决定把一直犹豫着没敢写进日记里的事写下来了。关于自己的性生活、自己与妻子的关系，我一向是不详细记录的，因为担心妻子偷看这个日记本而生我的气，但是从今年开始我不想顾虑这一点了。妻子肯定知道这本日记放在我书房的哪个抽屉里。她出身于有着京都遗风的名门世家，呼吸着封建的空气长大，至今仍尊崇过时的旧道德，有时候甚至还颇引以为自豪。所以说，她绝不会做偷看丈夫日记的事,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这个可能，这一点自有我的道理。从今往后，我要是打破惯例，频繁地记录有关夫妻生活的隐秘之事的话，她到底能不能抵御偷窥丈夫隐私的诱惑呢？这么说，是因为她天性内向，对隐秘之事有着强烈的好奇心。知道也故意装不知道，心里想的不轻易说出来，更可恨的是，她还将这标榜为女人的教养。以前，我总是把放日记本的抽屉钥匙藏在某个地方，而且不时更换藏匿之所，但是好奇心很强的妻子很可能知道我藏钥匙的所有地点。其实，我这么麻烦完全多余，那种钥匙是轻而易举就可以配上一把的。

……我刚才写了“从今年开始我不想顾虑这一点了”，其实，也许我从来就没有担心过，甚至做好了她会偷看的心理准备，而且一直暗暗期待着呢。既然如此，为什么我还要锁上抽屉，并将钥匙东藏西藏呢？也许，我是为了满足她那寻找东西的嗜好吧。如果我把日记本故意放在她看得到的地方的话，她一定会想“这是为了让我看而写的日记”，因此不相信日记里写的内容，甚至会猜测“一定还有一本真正的日记藏在什么地方”……郁子啊，我亲爱的妻子啊，我不知道你是否一直在偷看我的日记。即使我直截了当地去问你，你也一定会说“我决不偷看别人写的东西”，所以问你也是白搭。不过如果你看了的话，我希望你相信我写的都是真实的，没有一点虚伪。当然，对于疑心重的人，越这么说越会引起怀疑，所以我不会对你说什么的。其实，只要你看了这本日记，究竟是真是假就不言自明了。

我当然不会只写对她有利的内容，肯定要露骨地写一些让她感到不快，或使她不堪入耳的事。我之所以打算把这些事写进日记，就是因为她那极端的秘密主义的缘故——在夫妻之间，她也耻于谈论闺房之事，我偶尔说两句下流话，她便马上捂起耳朵，这就是她所谓的“教养”，伪善的“女性的温柔”，矫揉造作的高雅品位。我们结婚已有二十多年，女儿都快出嫁了，可上了床仍然是默默行事，从来没有一句亲昵的话，这哪像是夫妻呀？她不给我与她直接谈论闺房之事的机会，对此我感到不满至极，这才决定写进日记里的。今后，不管她是不是真的偷看了，我都当做她在偷看，并以间接地和她谈论这些事的心情来写日记。

我是真心地爱她的——以前，我也常常这样写，绝无虚饰，我想她也很明白这一点。只是，在生理上我的欲望没有她那么强烈，在这一点上和她不太匹配。我今年五十六岁（她应该是四十五岁了），应该说并不算太老，可是不知什么原因，干那事时总觉得力不从心。说实话，我现在大约每周一次——也许十天一次更合适。可是，她尽管是腺病体质[1]，心脏也不太好，那方面却出奇的强。（这么露骨地谈论这种事是她最忌讳的了。）这是现在我唯一感到困惑、苦恼的事。虽说我为作为丈夫却不能完全尽到对妻子的义务而深感内疚，可是，假设她为弥补这一缺憾——这么说，她一定会生气，怪我把她看做淫荡的女人，这不过是个“假设”——而找了个情人的话，我也会受不了的。我仅仅这样设想一下都嫉妒万分。再说，考虑到她自身的健康，是否也应该多少抑制一下她那病态的欲望呢。

……更让我头痛的是，我的体力逐年下降。近来，我在房事之后总感到十分疲劳，一整天都无精打采的，几乎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我讨厌和她做这事呢？事实正相反。我绝不是出于义务，才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应付她的要求的。我很爱她，不知这是我的幸福还是不幸。在此，我要揭露她的一个隐秘，她有着一个她自己全然没有意识到的、独特的长处。我如果没有年轻时和各式各样的女性交往的经验的话，就不会了解她所具有的这一稀有的长处。根据我年轻时冶游的经验，才知道她是百里挑一的、极其罕见的器官的拥有者。她如果被卖到从前岛原[2]一带的妓院去的话，肯定会大受欢迎，无数嫖客会竞相聚集到她的身边，天下的男子无不为她夜不能寐。（我想，这件事还是不要告诉她为好。如果让她意识到了这一点，至少对我自己是不利的。不过，她若是知道了的话，究竟会暗自高兴，还是会感到羞耻或侮辱呢？大概会表面上装作生气，而内心不禁得意万分吧。）

只要想到她的那个长处，我就感到嫉妒。如果其他男人知道了她的这个长处，而且知道我并没有能够完全报偿这一天赐的幸运的话，将会发生什么事呢？我一想到这些就心里不安，感到自己对她做了罪孽深重的事，而且充满了自责，于是我用各种办法来刺激自己。例如，我让她刺激我的兴奋点——我闭上眼睛，让她吻我的眼皮时能感到快感。或者，我通过刺激她的兴奋点——她喜欢让我吻她的腋下——来刺激自己。然而，就连这点要求她也不痛快地回应。她不喜欢沉溺于此类“不自然的游戏”之中，总是要求正统的对向式。即便我向她解释说，这些前戏是使对向式成功的手段，她仍旧固执于所谓“女人的教养”，不越雷池一步。而且，她明知我是脚的fetishist[3]，也知道她自己的脚长得特别美（完全不像四十五岁女人的脚），不，应该说她是正因为知道，才故意不让我看她的脚的。夏天最热的时候，她也一般穿着袜子。我求她至少让我吻一下她的脚背，可她总是借口什么“太脏了”，或者“脚是不该吻的”，等等，怎么也不让碰。她这样推三阻四的，让我无计可施。

……其结果，搞得我刚刚进入正月就发了这么多牢骚，真难为情。不过，还是觉得把这些写下来的好。明天晚上是“姬始”[4]，妻子一定会遵循惯例，以对向式古板地行事的……

一月四日……今天，我遇见了一件稀罕事。书房有三天没打扫了，下午趁丈夫出去散步，我进去打扫时，看见摆放着插有一枝水仙的小花瓶的书架前掉了一把钥匙。这倒也没什么可稀奇的。但是，丈夫是不会毫无理由地不小心将钥匙掉在地上的，因为丈夫是个很谨慎的人。再说，多年来他每天写日记，也从来没有丢掉过一次钥匙……我当然早就知道丈夫在写日记，也知道他把日记本锁在那个小桌子的抽屉里，还知道他把钥匙有时放在书中间，有时藏在地毯下面。但是，我分得清什么是我该知道的，什么是我不该知道的。我知道的仅仅是日记本的所在和钥匙的藏匿之所。我从不曾偷看过日记里写了什么。可是出乎意料的是，生性多疑的丈夫却总是把日记本锁起来，把钥匙藏起来，否则心里就会不安似的……而这么小心的丈夫今天把钥匙掉在地上是怎么回事呢？难道他改变了想法，觉得有必要让我看日记了吗？也许，他知道直接对我说你可以看日记，我反而不会看，所以才用这种方式表示“想看的话就偷偷看，这是钥匙”的吧？如果是这样的话，是否表明丈夫一直不知道我知道钥匙的所在呢？不，不是这样，他大概是要表明“我从今天开始默认你偷看我的日记，只是假装不知道你在偷看”的吧？……

反正他怎么想都无所谓，即便他是这么想的，我也决不会看的。我不想越过迄今为止自己划定的界线，进入丈夫的内心。正如我不愿意别人了解我的心事一样，我也不喜欢对别人的秘密刨根究底。况且，既然是想让我看的日记，就一定会有虚假的成分，不会都是让我愉快的事了。丈夫愿意写什么就写什么，反正我有一定之规。其实，我从今年也开始写日记了。像我这样不愿意对人敞开心扉的人，至少可以说给自己听。当然，我是不会粗心大意到让丈夫发觉我在写日记的。我总是趁丈夫不在家的时候写，还把它藏在一个丈夫绝对想不到的地方。我想要写日记的第一个理由就是，我知道丈夫的日记本的所在，而丈夫连我写日记都不知道，这种优越感使我兴奋无比……

前天夜里行了一年之始的房事……啊，把这事写下来真难为情。去世的父亲过去经常教导我要“慎独”，他要是知道我写这样的日记，不知会怎样叹息我的堕落呢……照例，丈夫达到了欢喜的顶峰，而我依旧没有得到满足，而且事后感觉非常不愉快。丈夫为自己的体力不支而惭愧，每次都要说一通抱歉的话，同时还攻击我对他过于冷静。所谓冷静的意思，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我虽然“精力绝伦”，那方面病态的旺盛，但我的方式却过于“事务性”、“一般化”、“公式化”，过于一成不变了。尽管我平素遇事消极保守，但唯独在那件事上是积极的。可是，二十年来我总是用同一种方式和同一种姿势来跟他做爱——尽管如此，丈夫并没有忽略我无言的挑逗，对我极其细微的表示都十分敏感，立刻就能觉察到。也许是因为经常要战战兢兢地应对我过于频繁的要求，他才变成了这样——在他眼里，我是个只求实利、不讲情调的女人。丈夫说：“你爱我还不及我爱你的一半。你只把我当做必需品——而且是很不完整的必需品。你如果真爱我的话，会更热情一些，会答应我所有的要求的。我不能使你充分满足的责任一半在你，如果你能多少挑起我的热情的话，我也不至于如此无力。你一向不做任何努力，在这件事上从不主动协助我。你虽然很贪吃，却只是揣着手等现成的。”他甚至还说我“是个冷血动物，是个心地很坏的女人”。

丈夫这么看我也不能怪他。可是，我从小就受到古板的双亲的训诫，说什么对于男人，女人无论什么场合都必须是被动的，不可主动。我决不缺乏热情，我的热情潜藏在内心深处，只是没有发散出来而已。如果硬要让它发散出来，就会在瞬间消失的。我的热情是苍白的，不是火热的，这一点丈夫并不理解。

……近来，我常常感到，我和他是不是阴差阳错地才当了夫妻呢？也许还有更适合我的男人。对他而言也是如此吧。我和他在性嗜好方面的不合之处太多了。我遵照父母之命糊里糊涂嫁到这个家里，一直以为夫妻生活不过如此，可是现在想起来，我似乎选择了最不适合我的人。虽然我只当这是命里注定，无可奈何地压抑自己，可是当我和他面对面时，常常无缘无故地感到不舒服。这种恶心的感觉并不是最近才有的，从结婚的头一夜，和他同床共枕的那天晚上就开始了。

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新婚旅行的那天晚上，当我上床后，看见他摘下近视眼镜时，竟吓得浑身哆嗦。经常戴眼镜的人一摘下眼镜，都会给人异样的感觉，丈夫的脸突然间变得像一张惨白的、死人般的脸。丈夫凑近我的脸，死盯着我看，我也自然而然地盯着他的脸看。当我看到他那细腻得像铝制品般光滑的皮肤时，又哆嗦了一下。白天没有看清楚，原来他的鼻子下边和嘴唇周围长着浅浅的胡须（他其实体毛很重的），这也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有生以来我是头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男人的脸。也许是这个缘故，从那以后，只要在明亮的地方长时间注视丈夫的脸，我就会心里发毛。所以，为了尽量不看他的脸，我总是把灯关掉。丈夫却相反，那个时候总要把屋里的灯开得亮亮的，然后从头到脚把我的身体看一个遍。（我很少同意他这么做，只是在他的强烈要求下，不情愿地让他看看脚。）我不了解其他男人，不知男人是否都这么固执？那种死缠烂磨、黏黏糊糊地要求必要行为以外的游戏的习性，难道是所有男人共同的吗？……

一月七日。今天，木村来拜年。我正在看福克纳的小说《圣殿》，所以只跟他打了个招呼就上二楼的书房去了。木村在客厅里和妻子、敏子闲聊。三点多，他们三人一起去看了《龙凤配》[5]。六点时，木村又和她们一起回来，和我家人一起吃了晚饭，一直待到九点多才走。吃饭时，除敏子外，我们三人都喝了一点儿白兰地。我觉得郁子近来酒量见长，虽说最开始教她喝酒的是我，但她其实本来就是能喝酒的体质，只要给她酒，她一声不吭地能喝好多。虽然她也会喝醉，却是阴性的醉法，内攻而不外发，所以一般人不易察觉。今晚，木村给妻子斟了两杯白兰地，妻子的脸色有些发白，却看不出喝醉的样子，倒是我和木村的脸红彤彤的。木村不太能喝，似乎还不如妻子能喝。妻子喝别的男人给斟的白兰地，今天晚上好像还是头一次。

木村开始是给敏子斟酒的，敏子说：“我不喝酒，给妈妈斟吧。”我早就感觉敏子在回避木村，大概她感觉到木村对母亲比对她更显得亲热吧。我原以为是自己的嫉妒心作怪，想要努力打消这个念头，现在看来我的感觉是对的。妻子对来客一向冷淡，尤其不愿意会见男客，唯独对木村很热情。无论是敏子，还是我和妻子，虽然嘴上没说出来，可都觉得木村长得像詹姆斯·斯图尔特[6]，而且我知道妻子很喜欢詹姆斯·斯图尔特（虽然妻子没说过，但只要有詹姆斯演的电影，她必定去看）。当然，妻子接近木村是由于我有意把敏子嫁给木村，所以常常让他到家里来，并让妻子留意他们两人的情况的缘故。可是，敏子对这事似乎不大上心。她总是回避和木村单独在一起，经常和郁子三人一起在客厅聊天，去看电影也必定叫母亲一起去。我对妻子说：“你老跟着去，他们怎么好得起来呀？让他们两个人单独去。”妻子反驳说，作为母亲她有监督的责任。我说：“你的脑筋太旧了，应该信任他们。”她说：“我也这么想，可是敏子叫我陪她去。”如果敏子真是这么说的话，很可能是敏子看出来母亲喜欢木村，反过来为他们搭桥呢。我总觉得妻子和敏子之间有种默契。不过，妻子也许还未意识到，她以为自己是在监督两个年轻人，其实让人感觉她已经爱上了木村……

一月八日。昨天晚上我喝醉了，丈夫比我还醉得厉害。他一反常态，一个劲儿地要求我吻他的眼皮。我也因为白兰地喝得多了一点，竟晕晕乎乎地答应了。这还不算，吻他时，我一不留神看见了不该看的——他摘掉眼镜的脸。这种时候我一向是闭上眼睛的，昨天晚上却睁开了眼睛，他那铝制品般的皮肤仿佛被显像管放大了似的展现在我的眼前。我倏地一抖，感觉自己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好在丈夫很快戴上了眼镜，像以往那样仔细端详我的手和脚……我默默地关掉了枕边的台灯。丈夫伸手要打开它，我把台灯给推远了。

“求你了，让我再看一次吧，求求你了……”

丈夫在黑暗中摸索着台灯，怎么也摸不着，只好放弃了……久违的长时间的拥抱……

我对丈夫一半是极端的厌恶，一半是极端的爱恋。我和丈夫虽然性不合，但我并不想去爱别人。旧的贞操观念已深深扎根在我的头脑里，是决不会改变的。我对丈夫那种执拗而变态的爱抚方式深感困惑，然而他明显是狂热地爱着我的，因此我不回应他一下，总觉得过意不去。啊，要是他还能像从前那样体力充沛就好了……他那方面的精力怎么会减退得这么厉害呢？照他的说法，是因为我过于淫荡，他自己禁不住我的诱惑而失控的结果。女人在这一点上是不死之身，而男人要用脑，所以那种事会立刻影响到身体的状况。被他这么一说，我真是觉得羞耻，可我生就这样的体质，自己也无可奈何，这一点他理当一清二楚。如果丈夫真心爱我的话，应该想方设法使我高兴才对。我只希望他能明白，那些多余的爱抚使我无法忍受。对我来说，那一套不仅毫无意义，甚至影响情绪。我希望每次都按照老规矩，在昏暗的闺床上，裹在厚厚的被子里，互相看不清对方的脸，悄然行事。夫妇这方面的嗜好大相径庭实在是一大不幸，难道双方不能努力寻求点儿妥协吗？……

一月十三日。四点半木村来了。说是从老家寄来了乌鱼子，带来让我们尝尝。他们三人聊了一个小时左右，木村正要告辞时，我从书房下来，挽留他吃了饭再走。木村也没推辞，说了句“我不客气了”，便又坐了下来。准备晚饭的工夫，我又上了二楼的书房，敏子一个人在厨房干活，妻子在客厅陪木村说话。

晚饭只是家常便饭，由于有乌鱼子和昨天妻子从锦市场[7]买来的鲫鱼寿司作下酒菜，我们就又喝起了白兰地。妻子不喜欢吃甜食，而喜欢吃下酒菜，尤其喜好鲫鱼寿司。我虽说没有特别的好恶，却不喜欢吃鲫鱼寿司，家里只有妻子一个人喜欢吃。出身长崎的木村说他虽然喜欢吃乌鱼子，却不喜欢吃鲫鱼寿司。

木村是第一次带礼物来我家，说不定他早有留下来吃晚饭的打算。我对他的心理还摸不准，不知他到底喜欢郁子还是敏子。如果我是木村的话，要问我会喜欢哪一个，我肯定也会对母亲感兴趣的，虽说她已上了年纪。不过，从木村的表情上看不出什么来，也许他最终的目的反倒还是敏子。只是见敏子对他不那么上心，才想要暂时讨母亲欢心，并通过她来追求敏子的吧？

……其实，重要的倒是我自己是怎么打算的呢？我是出于什么考虑，今天晚上又一次挽留了木村呢？连我自己也弄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理。七日那天晚上，我已经对木村产生了一丝嫉妒了（也许不止是一丝吧）——不对，是从去年年底开始的——可以说，我也在偷偷享受着嫉妒吧。本来，我一感到嫉妒，那方面就会产生冲动。所以在某种意义上，嫉妒是必要的，它能够引起快感。

那天晚上，我利用对木村的嫉妒，成功地使妻子兴奋了。我由此得知，想要使我们夫妻今后的性生活能令人满足地持续下去，木村这一兴奋剂的存在就是必不可少的。当然，有必要提醒妻子的是，不要超出把他作为兴奋剂来利用的范围。妻子尽可以走到极端的程度，越极端越好。我希望她能使我产生疯狂的嫉妒，甚至使我对她抱有一些怀疑，怀疑她是不是越过了限度，最好能达到这样的程度。就算我这么说，恐怕她也不会有那个胆量的。我只是希望她能明白，她那么做，来尽力刺激我，是有利于她自身的幸福的。

一月十七日。木村这几天一直没来。我和妻子从那天开始，每天晚上都要喝白兰地。妻子只要劝酒就喝，能喝好多。我喜欢看妻子为极力掩饰醉态而憋得脸色冰冷发青的样子。我觉得这时的妻子有着万种风情。我本来是想把妻子灌醉后和她睡觉的，可是妻子就是不上我的圈套，反而借着酒劲愈加耍赖不让我碰她的脚，还要我为她做这做那……

一月二十日。今天头疼了一天。虽然不到宿醉的程度，但昨天的确喝过了一点……木村先生担心我的酒量会越来越大，近来每次只给我斟两杯，并劝我别喝得太多了。丈夫则相反，比以前更加怂恿我多喝。他知道我从不拒绝别人的劝酒，就没完没了地给我倒酒。其实，我的酒量也就到这儿了。尽管没在丈夫和木村先生面前失过态，但喝酒过量之后会很难受，所以我还是把握分寸比较好……

一月二十八日。今天晚上妻子突然晕倒了。木村来了，四个人围着饭桌吃饭时，她离开了饭桌，好长时间没回来。木村说：“会不会有什么事啊？”以往，妻子常常一喝多，就爱去厕所，所以我就说：“没事，一会儿就回来。”可是半天也没回来，木村不放心，起身去找她。不大工夫，他在走廊喊道：“小姐，有点奇怪，你快来。”——敏子今天晚上照例是一吃完饭就早早回自己房间了。木村对她说：“真奇怪，哪儿都找不到夫人。”

敏子在浴室里找到了妻子，她泡在浴缸里，双手搭在浴缸边上，面朝下伏在上面睡着了。“妈妈，别在这儿睡觉呀。”妻子仍然一动不动。

“先生，不好了。”木村又赶紧跑来告诉我。我进浴室给她把了脉，脉搏很微弱，一分钟跳九十多下。我脱掉衣服进了浴缸，把妻子抱出来，放在浴室的木地板上。敏子用一条大浴巾裹住了母亲的身体，说“我去铺床”，就去卧室了。

木村不知该干什么，一会儿进来一会儿出去地转来转去。我对他说：“你也进来搭把手。”他这才轻轻地走进了浴室。“得赶快擦干她身上的水，不然会感冒。不好意思，你帮忙擦一下。”我和木村两人用干毛巾擦起郁子湿漉漉的身体来。（在这么紧急的时候，我也没有忘记“利用”木村。我让他负责上半身，我负责下半身。连脚趾缝我都擦得干干净净，并命令木村“你把手指缝也擦干净”。一边擦着，我还一边留心观察木村的动作和表情。）

敏子拿来了睡衣，见木村在帮忙，就说了句“我去灌热水袋”，转身又出去了。我和木村给郁子穿上睡衣后，把她送回了卧室。

木村说：“有可能是脑贫血，还是不要用热水袋的好。”

三个人商量了一会儿要不要请医生来，虽说儿玉先生不是外人，可我也不愿意让他看见妻子的这副丑态。可是她现在的心脏跳动很微弱，只好把儿玉先生请来了。医生的诊断果然是脑贫血，他对我说“不要紧，不用担心”，然后给她打了一针樟脑液就回去了，这时已是凌晨两点了……

一月二十九日。昨晚喝多了，很难受，就去了厕所，到此为止我记得很清楚。去浴室后晕了过去也有印象，以后的事就不知道了。今天早上醒来，见自己躺在床上，一定是被人送回卧室的。今天头疼得起不来床，迷迷糊糊地躺了一天，不停地做梦。傍晚时感觉好多了，勉强写了这篇日记。还想接着睡觉。

一月二十九日。妻子从昨晚晕倒以后到现在一直没起床。昨晚，我和木村把她从浴室送回卧室时是十二点左右，儿玉先生来出诊是零点半，回去时已是今天凌晨两点左右。我把医生送到外面时，头上一片美丽的星空，寒气袭人。卧室里有火炉，只要睡觉前往炉子里放一撮煤就够暖和了。木村说“今天应该烧旺点”，于是我让他多放了一些煤块儿。“请多保重，我告辞了。”虽然木村这么说，可是夜已深，怎么好让他回去呢？我说：“被褥都是现成的，就在客厅将就一晚上吧。”“不用了，离得不远，不用费心了。”他帮着把郁子抬进卧室后，一直转来转去的（也没有多余的椅子可坐，就站在我的床铺和妻子的床铺之间），而敏子在木村进卧室的同时就出去了，没有再进来。木村执意要回去，我也没再坚持。不过说实话，他回去也正合我意。因为刚才我突然想起了一个计划，所以内心也希望他回去。

把木村送走，又确认了敏子不会到这里来之后，我走到妻子的床边，给她把了一下脉。刚才打的那针樟脑液很管用，脉搏已经正常了，看样子她现在睡得很熟——从她的性格来看，到底她是真的睡着了，还是装的，不大好判断。不过，我觉得即便是装的也没有关系。

——我先加旺了火，火苗呼呼地响着，又取下盖在落地灯罩上的黑布，屋里亮堂多了。我把落地灯轻轻地挪到妻子的床边，放在可以将她的全身置于光亮之中的地方。我感到自己的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起来，我多年的梦想今晚终于能够实现了，这使我无比兴奋。我又蹑手蹑脚地去了二楼，从书房的桌子上拿来了装了日光灯灯管的台灯，放在床头柜上。这是我早有预谋的。去年秋天，我将书房的台灯换成日光灯管，也是因为估计到会有这样的机会。当时，妻子和敏子都反对，说是换成日光灯的话，收音机会有杂音。可是，我还是以视力衰退、有碍看书为由，换成了日光灯——其实虽说也有为了看书的因素——但是更重要的，还是出于自己强烈的欲望，盼望有一天，能在明亮的日光灯下欣赏妻子的整个裸体。这是自从知道了日光灯这一事物的存在之日起便产生的妄想。

……一切都按预期的进行。我重新脱掉了她身上的所有衣服，让她一丝不挂地平躺着，暴露在落地灯和日光灯那如同白昼一般的光照之下。然后，我开始像看地图似的，细细地品味起她来。当妻子一尘不染的美妙肉体呈现在我眼前时，我竟有些慌张和恍惚，因为这是我第一次以全身像的形式观看自己妻子的裸体。许多“丈夫”对妻子的肉体都是了如指掌的，甚至连脚心有多少皱纹都一清二楚。可是妻子从来没有让我仔细看过她的整个身体。亲热时虽然看过一些局部，但是她也只允许我看上半身的一部分，其他地方一律不许看。我只是凭借手的触摸来想象其形状，感觉她的肉体很美。正是这个缘故，我才产生了要在灯光下一睹她身体的念头。如今，这一期待不仅没有让我失望，反而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自结婚以来，我第一次从上到下地看到了妻子的完整裸体，尤其是能够将她的下半身看得真真切切。

她是明治四十四年出生的，体格不像现代女性那样欧化。但是，她年轻时经常游泳、打网球，所以作为那个时代的日本女性来说，她有着十分匀称的骨骼。然而，她的胸部平坦，乳房和臀部都不很丰满，腿虽然细长，但是小腿略微呈O型，不太直，尤其是脚脖子不够细。不过，比起西洋人那种修长的腿来，我更偏爱像我母亲和姑妈那样的旧时日本女人的弯曲的腿，笔直如棍的腿没有曲线，因而不好看。比起发达的胸部和臀部来，我更喜欢像中宫寺的主佛[8]那样微微隆起的程度。我想象妻子的身体就是这个样子，果然不出我所料。而出乎意料的是她那全身上下毫无瑕疵的、洁净的皮肤。一般人身上总有些细小的斑点——比如浅紫或黝黑的小点，等等，可我仔细找遍了妻子的全身也没有发现一处。我还把她翻了个身，让她脸朝下趴着，连臀部都没有遗漏地看了个遍……虽然她已有四十五岁，还生育了一个女儿，皮肤竟然没有一点瑕疵。结婚这么多年，由于她只允许我在黑暗中触摸，所以我至今一直没有能够看到她这美妙绝伦的肉体，现在觉得这也不失为一种幸福。二十几年同床共枕至今，丈夫才刚刚知道了妻子的肉体之美而感到惊异，感觉就像是新婚燕尔一样。尽管倦怠期早已过去，现在我却比以前更加热情百倍地溺爱妻子了……

我又将妻子翻过身来，让她仰面朝上躺着。然后，我贪婪地注视着妻子的身体，感叹不已。忽然，我想到妻子肯定并没有睡着，只是在装睡。她最初是睡着的，可是中途醒了过来，被眼前的情景吓坏了，因倍感羞耻而继续装睡。我认定是这么回事。也许这仅仅是我的妄想，但我非要这样想。这雪白而美丽的、女人的肉体，像一具死尸般任我抚弄，可她实际上却完全是有意识的，这个念头给予我莫大的快慰。不过，假如她真的睡着了的话，我还是不把这恶作剧写进日记里为好。如果她确实在偷看我的日记的话，我这么一写，她以后很可能就不再喝醉了……不，她不会不喝酒的，如果她不再喝酒，就证明她偷看日记了。只要她没有看这篇日记，就不可能知道在她昏睡的时候，我都干什么了……

我从凌晨三点一直这样看了一个多小时妻子的裸体，还意犹未尽。当然，我并非光是在看。假如她是在装睡的话，我打算看看她到底能装到什么程度。我想要迫使她不得不装睡，并忍受到最后。我趁此机会，用尽浑身解数，一一尝试了她不愿意让我做的——用她的话来说，执拗的、令人羞耻的、下流的、非正统的各种动作。长久以来，我一直在心底渴望能有机会尽情地用舌头爱抚她那美丽的脚，现在终于得以实现。此外，我还尝试了各种花样的——用她的口头禅来说，就是无法写进这里的、令人羞耻的动作。我还亲吻了她的那个性欲点，想看看她有什么反应，结果不小心把眼镜掉在了她的肚皮上。当时，她很明显地眨了一下眼，就像醒来了似的。我也吓得慌忙关掉了台灯，使屋子里暗一些，然后拿起炉子上的开水壶，倒了半杯水，又加了点凉水，对成一杯温水，给她喂了一片鲁米那。我给她喂药时，她半梦半醒地咽了下去。（这点药量也起不了什么作用。我并不是为了让她睡觉才给她吃药的，而是觉得这样更便于她装睡。）

等确认她睡着了（或许说像是睡着了）之后，我开始了实现最后一个目的的行动。今天晚上，在毫无妻子妨碍的情况下，我已然做足了准备工作，情欲高涨，异常亢奋，所以进行得非常顺畅，连自己都感觉吃惊。今天晚上，我变成了能够征服她的、淫乱的、强有力的男人，一扫往日的畏缩和无力。我今后也只能靠着频繁地让她喝醉才能顺利成事了。可是，尽管我已经行事了好几次，她依旧昏睡不醒，就好像半梦半醒的样子。偶尔微微睁睁眼，眼神却是蒙蒙眬眬的。虽然手在慢慢移动，却跟梦游患者似的。她摸索着我的胸部、胳膊、脸颊、脖子、腿，等等，这是从未有过的。她一直是坚决不看也不碰必要之处以外的任何地方的。

她嘴里说出“木村先生”这样的梦话，就是在这个时候。虽然只说了一次，而且声音非常非常的小，我却听得很清楚。这是不是真的梦话呢？会不会是假装说梦话，故意让我听的呢？至今我也弄不明白。这句梦话包含着多种意思。她是迷迷糊糊地梦见自己在和木村做爱呢？还是假装做了这样的梦，以便把自己心里想的“要是能和木村先生这样该多好啊”的心情传达给我呢？还是“让我喝醉了以后，像今天晚上这样玩弄我的话，我就会梦见和木村先生做爱的，所以不要再这样搞了”的意思呢？……

……晚上八点木村来电话，他说：“后来夫人怎么样了？我应该去探望一下的。”我告诉他：“后来又吃了安眠药，现在还睡着呢。她没事，不用担心。”……

一月三十日。自醉酒以来，我还一直没有下床。现在是上午九点半。今天是星期一，丈夫好像三十分钟前出门了。出门之前他悄悄进来了一下，我假装睡着了，他瞧了我一会儿，在我脚上吻了一下才走。

女佣进来问我好些了没有，我让她拿来条热毛巾，在室内的洗脸池里简单洗了脸，又让她拿来一杯牛奶和一个半熟的鸡蛋。我问起敏子，女佣说：“小姐在房间里。”可是，她没有进来看我。

今天我感觉好多了，下床已经没有问题了，但我还是在床上写了日记，静静地回忆前天晚上以来发生的事。前天晚上怎么会喝得那么醉呢？固然有身体的原因，但是，那瓶白兰地似乎不是平时喝的三星，丈夫那天新买来一瓶Courvoisier[9]，标签上写着拿破仑[10]白兰地。我觉得口感很好，不由多喝了一些。我不愿意被人看见自己的醉态，一喝得难受就会躲进厕所里，那天晚上也是这样。我在厕所里待了有几十分钟呢？几十分钟？不对，大概有一两个小时吧？我一点也没觉得难受，只是有种恍惚的感觉。虽说意识模糊不清，也不是完全没有知觉，断断续续地记得一些。我模模糊糊记得，由于长时间蹲在厕所里，腰和腿都累得不行了，不知不觉双手便扶在了便池前边的地上，最后整个人摔倒在地。我觉得自己浑身沾上了臭气，走出厕所后，大概是想要洗掉身上的臭气，也可能是觉得自己晕晕乎乎的，不想见人，好像直接去了浴室，脱掉了身上的衣服。“好像”的意思就是，自己的记忆仿佛遥远的梦境中发生的事情那样模模糊糊，而后来的事就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右胳膊上贴着创可贴，看来是请医生来给我打针了，请的是儿玉先生吧？）

清醒过来时，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清晨的日光洒进了卧室。记得当时是昨天拂晓六点左右，可是后来一直都迷迷糊糊的，头疼得像要裂开似的，感觉身子沉沉地向下坠去，处于半睡半醒之间——不，昨天一天都处在既没有完全清醒，也没有完全睡着的中间状态。头虽然疼痛难忍，却感觉自己不停地在一个能使人忘掉疼痛的、奇怪的世界进进出出。那肯定是梦境，可是怎么会有那么鲜明、真实的梦境呢？起初，我感到自己的肉体到达了极度痛苦和快乐的顶峰，我惊异地发现丈夫从来没有像这样让我感到过强有力的充实感。一会儿，我又觉得压在我身上的不是丈夫，而是木村先生。难道说，木村先生为了照料我留宿了？丈夫又去哪儿了呢？我怎么可以做这样不道德的事呢？……可是，使我飘飘欲仙的强烈快感不容许我多加思考。夫妻生活二十多年，丈夫给予我的是多么乏味、多么差劲、多么平淡、多么无力、多么不舒服的感觉啊。现在回想起来，以前都不是真正的性交，现在才是真正的性交。是木村先生使我感受到的。

……我这么想着，渐渐又意识到这些感觉有一半是梦境。我以为搂抱我的男人是木村先生，其实这只是我在梦中的感觉，因为这个男人就是我的丈夫——就是说，我渐渐明白了，尽管被丈夫搂抱着，却感觉是木村先生。前天晚上，丈夫把我送回卧室后，大概趁我昏睡之际，抚弄我的身体了。由于他的动作过于激烈，我曾一度清醒过来——由于他太投入了，眼镜掉在我的肚子上，一阵冰凉，所以我猛地睁开了眼睛——发觉自己身上的衣服都被脱掉了，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暴露在落地灯和日光灯的明亮光照之下——对了，可能是由于日光灯太刺眼才醒的吧——不过，我的意识并不太清楚，丈夫拾起掉在我肚皮上的眼镜戴上，换了个地方亲吻起来。我记得自己条件反射似的缩起身子，慌忙摸索着毛毯想要盖在身上。丈夫发现我快要醒了，就给我盖上羽绒被和毛毯，关掉了枕边的台灯，给落地灯罩上了黑布——卧室里不该有日光灯的，准是丈夫从书房的桌子上拿来的。一想到丈夫在日光灯下仔细查看我的身体，并且欣喜不已——一想到连我自己都没有仔细看过的各个地方，却被丈夫看到，我感觉自己的脸都红了。丈夫肯定长时间地让我光着身子躺着，证据就是——他怕我感冒，也为了不让我醒来，而将炉火烧得很旺，屋子里特别暖和。

现在回想起来，对丈夫的这种行为，自己既生气又羞愧，但是当时头痛得顾不上这些。丈夫给我喂了咬碎的药片——大概是鲁米那之类的安眠药吧——我想要止疼，就老老实实地吃了药。于是，不久我又失去了意识，进入了半睡半醒的状态。我产生自己好像搂着木村先生而不是丈夫睡觉的幻觉，就是那段时间。要说是什么幻觉？就是那种朦朦胧胧的、转瞬就会消失的、漂浮在空中的情景。不过，我所看到的并不是那么舒服的幻觉。我刚才虽然说是“好像搂着……睡觉的幻觉”，其实并不是“好像”，而是真的“搂着睡觉”，这种感觉现在还清晰地残留在我的胳膊和大腿上。这种感觉和被丈夫搂抱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我伸出手紧紧抓住木村先生年轻的手臂，被压在他那富有弹性的胸脯下。我觉得木村先生的皮肤非常白，白得简直不像是日本人的皮肤。而且……真有些羞于启齿……反正丈夫也不可能知道这本日记的存在，当然不会看到了，我就如实写下来吧……啊，丈夫能达到这个程度就好了……他为什么就做不到这样呢？……非常奇妙的是，尽管我心里这么想，却一直隐约感觉到这是个梦境……虽说是梦境，一部分是现实，一部分是梦境……就是说，实际上，是丈夫压在自己的身上，而自己把丈夫当做木村先生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整个过程的充实感……与丈夫迥然不同的力度，使我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如果那瓶拿破仑干邑能使我醉成那样，还能使我产生那样的幻觉的话，我真希望今后经常给我喝那种白兰地。我必须感谢使我喝醉的丈夫。尽管如此，我在梦中见到的是不是真正的木村先生呢？从木村先生平时的穿着上，我大致看得出来他的体形，可是从未见过他的裸体，怎么会在幻觉中见到呢？我空想的那个木村先生和现实中的木村先生完全一样吗？我想要真正见识一下木村先生的裸体，而不是在梦幻中……

一月三十日。中午，木村往学校打来电话问：“夫人的情况怎么样了？”我回答：“早上我出门时她还在睡觉，已经没事了。今天晚上来喝一杯吧。”“这怎么行呢？前天晚上真是太危险了，先生也少喝一点吧。不过，我还是应该去看看夫人。”他说。

下午四点，木村来了。妻子已经起来了，正在客厅里。木村说：“我只待一会儿就走。”我使劲挽留道：“今天请一定留下再喝一次，别走了，别走了。”妻子在旁边听了只是嗤嗤地笑，一点没有讨厌的神色。木村也只是嘴上这么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木村虽然不会知道，那天晚上他走了以后，在我们的卧室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在前天晚上天没亮时，就把台灯拿回二楼的书房去了），当然也不可能知道他自己出现在了郁子的幻觉中，使她陶醉的事情。可是，他脸上呈现出想要让郁子喝醉的神色究竟是什么缘故呢？木村仿佛知道郁子内心的欲望，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所谓的心心相印吧？或者，他是受到了郁子的暗示吧？只有敏子，我们三人一开始喝酒，她就很厌烦似的，匆匆吃完自己的饭，便离开饭桌……

……今晚，妻子又是中途去了厕所，然后去了浴室（我家是隔天泡一次澡，但妻子吩咐女佣近一段时间每天都烧洗澡水。女佣是日工，所以每天都是放好了洗澡水就回去了，家里人自己负责点煤气。今天晚上是郁子估摸着时间点的），并昏倒在浴室里，一切都和前天如出一辙。儿玉先生来给她打了一针强心剂，此后的过程也和前天一样。敏子不愿意管了，木村帮了一会儿忙就回去了。夜里，我的行动也和前天完全一样。最奇怪的是，连妻子的梦话都一样……她今天晚上也喊了一声“木村先生”。难道说她今天晚上也做了同样的梦，在同样的情况下梦见了同样的幻影吗？……我是否应该理解为自己是在被她愚弄呢？……

二月九日。今天，敏子要求搬出去住。理由是想要安静地学习，还说正好有一个合适的住家，才突然提出来的。那是一位法国老夫人的家，她在同志社大学教过敏子法语，现在是她的私人教师。老夫人的丈夫是日本人，现在中风卧床，靠着老夫人在同志社教课，以及兼任私人教师维持生活。自从丈夫卧床以来，除敏子外，她不让别的学生到家里来，全是自己出去上课的。家里只有夫妇两人，虽然房间不多，可原来作为丈夫书房使用的一间八张榻榻米大的房间现在没有人用，如果敏子能住进去的话，老夫人出门也就放心多了。家里有电话，也有洗澡设备。老夫人说，要是敏子能住进她家，真是求之不得。如果想要把钢琴搬来的话，她就打算在房间地板下面垫上砖头，加固一下。电话可以接个分机，厕所和浴室要经过丈夫的房间，不大方便，所以需要另外开辟一条可以直接进出的通道，这些只需要不多的经费就可以改造。老夫人不在家的时候，一般很少有人给生病的丈夫来电话，即使有电话也一概不用理睬，敏子是不会受到打扰的。由于是这样的条件，房租也降低了一些，所以敏子决定出去住一段时间。最近，木村隔三岔五就来我家喝白兰地，已经喝光了两瓶拿破仑干邑了。每次一喝酒我都会晕倒在浴室里，敏子一定厌烦极了。她也一定发现，深夜时父母的卧室常常灯火通明，再加上日光灯的光亮，更觉得不可思议。不过，她想要搬出去住是因为这个缘故，还是另有隐情，我就不清楚了。我说：“你去问问你爸爸的意见吧。他同意的话，我不反对。”……

二月十四日。今天，木村趁妻子去厨房时给我讲了件新鲜事。

“您知道美国有一种叫做宝丽来（Polaroid）的照相机吗？这种照相机能够将拍摄的照片马上洗出来。像电视里播放了相扑比赛的实况之后，解说员在进行相扑技术解说时，胜出招数的瞬间会很快出现在静止画面上，靠的就是宝丽来。其操作非常简单，和普通相机差不多，携带也很方便。如果用闪光灯拍的话，不需要太长的感光时间，不用三脚架也可以。目前日本只有极少数赶时髦的人在使用，还没有普及。由于胶片是普通的四寸胶卷与相纸重叠在一起的，在日本不容易买到，需要托人从美国买了寄过来。我有个朋友有这种照相机，也有胶片。他曾跟我说过，需要的话，可以借给我用用。”

听木村这么一说，我马上想到了它的用途，可是，木村是怎么会知道，一告诉我这种照相机，我就会喜欢用它的呢？真是不可思议。这只能说明，他对我们夫妻之间的秘密是明察秋毫的……

二月十六日。刚才，下午四点左右，发生了一件让我有点担心的事。我把日记本藏在客厅壁橱里的小储物柜抽屉里（这个抽屉除了我之外，别人没有碰过）一堆父母的旧信笺的最下面。我一般都是尽量等丈夫外出时写日记，但有时怕忘了想先写下来，或一时冲动想写点什么的时候，就等不到丈夫出门了，而是趁他在书房里的时候写。书房就在客厅的上面，虽然听不见他的动静，但我大体能估计出他在干什么，是在看书还是在写东西，是在写他的日记还是在思考，等等，恐怕丈夫也一样能猜到我在干什么吧。上面总是静悄悄的，没有声响，但是有时候会突然安静下来——我这么感觉——他似乎在屏息静气地倾听楼下客厅的动静。每当我一边留意着上面，一边悄悄拿出日记本开始要写字时，总有这种感觉，我想这并不一定是我多心。

为了不弄出声音来，我不用钢笔在一般的纸上写，而是拿毛笔在轻薄柔软的折页线装雁皮纸小本子上写日记，字写得很细。刚才由于我写得太投入了，放松了几秒钟的警惕心，谁知丈夫竟悄无声息地下来上厕所，经过客厅，上完厕所又上二楼去了，不知他是故意的还是偶然的。“悄无声息”只是我的主观感觉，也许丈夫只是为了上厕所才下来的，并没有别的意思吧。也许他只是像往常一样走下楼梯，并没有轻手轻脚，而我的精神太集中了，所以才没听见脚步声吧。总之，直到丈夫下了楼梯，我才听见他的脚步声。当时我正趴在饭桌上写日记，听见声音，慌忙把雁皮纸本子和墨盒（以防万一，我不使用砚台，而使用墨盒。这是父亲的遗物，是热带硬木做的，好像是中国制，很有古董的价值）藏到桌子底下。尽管桌子上什么也没有了，但是将雁皮纸日记本慌里慌张地藏起来时，他会不会听见了雁皮纸特有的、哗啦哗啦的声音呢？我觉得丈夫肯定听见了这个声音。而且他一听到这个声音就会想到是雁皮纸，就会由此推测出我用这种纸在干什么吧？以后我可要多加小心，要是被丈夫找到了日记本，那该如何是好？只能重新换个藏匿之处，可是这么狭小的地方，藏在哪儿都难保不被发现。唯一的办法就是丈夫在家的时候，自己尽量不出门。最近由于整天昏昏沉沉的，我很少像以前那样频繁外出了，生活必需品都让敏子和女佣去锦市场购买了。前几天，木村先生问我想不想去朝日会馆看新上映的《红与黑》，我倒是很想去，不过我必须想出一个对策来才行……

二月十八日。昨天夜里，我听见妻子说了四遍“木村先生”的梦话。现在看来，这梦话毫无疑问是故意说出来的了。那么，她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目的呢？如果她是想告诉我“我并没有真的睡着，只是在装睡的”，那么究竟是“最起码，我不想与你共处，而希望是木村先生，只有这么想才会兴奋起来，其结果受益的还是你呀”的意思呢？还是“这不过是为了刺激你的嫉妒心而采取的手段，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都是你忠实的妻子”的意思呢？……

……敏子今天到底还是搬走了，去了冈田夫人的家。她住的房间和浴室之间有走廊连接，地板下面垫砖的工程大致完工了，只是电话分机还没有安好。虽然昨天郁子说今天是赤口[11]，日子不大吉利，让她等到二十一日大安[12]再搬吧，可敏子还是搬了。除了钢琴晚两三天再搬以外，其他行李木村都帮着搬走了。（郁子照例是从昨天夜里一直昏睡到今天早晨，到了傍晚才好容易起了床，所以没有帮着搬家。）住址是田中关田町，从家里走过去也就五六分钟的路。木村借宿的地方在百万遍附近，位于田中门前町，离关田町更近。木村顺便上楼来，站在楼梯上说了句“打扰一下”，然后走进书房说，“我把照相机给您拿来了。”说完，放下那个照相机就走了。

二月十九日。敏子的心理状态我实在把握不了。她对母亲是爱还是恨我判断不了，但可以断定，她对父亲只有恨。她似乎误解了父母的闺房关系，认为天生具有淫荡体质的是父亲，而不是母亲。在她看来，母亲体质纤弱，经受不起过度的房事，而父亲却勉为其难，甚至超出了常规，沉溺于莫名其妙的卑劣游戏，因此母亲才一直不由自主地被诱惑的（其实是我有意引导她这样想的）。

昨天，她来拿剩下的行李，到卧室跟我告辞时，她警告我说“妈妈会被爸爸杀死的”，说完就走了。这可真是罕见，因为女儿和我一样不爱说话。她似乎暗地里也在担心我的胸部疾患可能会因此更加恶化，并因此才这么恨父亲的，可是这句警告在我听来却是充满了恶意和嘲弄，丝毫感觉不到从女儿的角度关心母亲的、温暖的亲情。也许，她的内心深处有种自卑感，自己比母亲年轻二十岁，在容貌和姿色方面却不及母亲。她从一开始就说过讨厌木村，可是从母亲——詹姆斯·斯图尔特——木村先生——这样来推测的话，她会不会只是表面上装作讨厌他，而内心正相反呢？于是渐渐地对我抱有敌意了呢？……

……我尽可能不出门，可是说不准哪天有事必须外出呢。丈夫也说不定会在应该上课的时候突然回家来，怎么才能把日记本处置好呢？我煞费苦心地左思右想。如果藏不住的话，至少要想办法知道，丈夫是否趁我不在家的时候偷看了我的日记。我打算在日记本上做个记号，这个记号只有我能明白，而他看不出来——不，或许他看得出来反而比较好吧。意识到自己偷看日记的事已经被妻子发现了的话，以后就会谨慎小心些吧。（虽说这么做多少有些不地道。）——不管怎么说，这记号还真不容易做。用一次可能成功，但反复使用就会被他钻空子的。比如，把牙签夹在某一页里，一打开本子，就会“啪嗒”一声掉出来。即便第一次成功了，可是第二次的话，丈夫就会小心不让牙签掉出来的。只要记住是从哪一页里掉出来的，再放回原处就行了。（在这一点上，丈夫是非常阴险的。）可是，如果每次都换一种方法，那简直是不可能的。经过反复思考，最后我想出了将有斜纹的透明胶带剪成合适的长度（差不多有五点三厘米），选择封面的某一处，用它把日记本封上的办法（位置是离天八点二厘米、离地七点五厘米的地方，透明胶带的长度和粘贴的位置，每次稍微变换一下）。这样一来，打开本子时，势必要撕开胶带。一旦撕开，再用新的胶带准确地贴在原位上，虽说从理论上讲不是没有可能，但非常繁琐费事，很难做到。而且，撕开胶带时，无论怎样小心翼翼，都会在封皮的纸面上留下撕痕的。恰好我的日记本的封面就像那种在奉书纸[13]上洒了一层白胡粉[14]的纸，只要一揭胶带，就会把周边的纸面一起撕下两三毫米。这么一来，丈夫偷看日记时就必然得留下痕迹了……

二月二十四日。敏子搬出去住以来，木村虽然没有像样的借口来我家了，但还是隔三差五就来一次。有时我也打电话叫他来。（敏子每天来露一下脸，每次只待一会儿。）我已经使用了两次宝丽来相机了。我拍摄了妻子裸体的正面和背面，以及各个局部的特写镜头，还将她的四肢弯曲成各种姿势，从最富有挑逗性的角度来拍摄。要问我拍摄这些照片的目的，首先是我对拍照本身有兴趣。自由挪动睡眠中（或者说是装睡）的女人的身体，让她摆出各种姿势，这令我愉快。其次是为了把这些照片贴在我的日记本里。这样，妻子肯定会看到这些照片，她一定会惊异于自己从未意识到的、自身的姿色之美。其三，是为了使她理解我为什么喜欢看她的身体，从而让她赞成我——应该说是感激我这样做（让她知道，今年五十六岁的丈夫对四十五岁的妻子的肉体如此着迷，实在是罕见）。其四，我想要使她感到极度的羞耻，试探她到底要装模作样到什么时候。

这个照相机镜头不太清晰，又没有焦距，只能靠目测拍照，像我这样的生手拍出来的通常是模模糊糊的，加上木村拿来的又是过期的旧胶片（虽说最近新出了感光度很灵敏的、这种相机专用的胶卷，但在日本很难买到），就更照不清楚了。再说每次都用闪光灯又不太方便，所以这个机器目前只能达到第一和第四个目的。因此，我暂时还没有往日记本上贴照片……

二月二十七日。今天是星期日，木村先生却于九点半来我家，问我去不去看《红与黑》。现在，考大学的学生们正忙于复习考试，所以教师们也很忙。进入三月后，反倒会闲下来几天。可是，这个月每周都要在学校加几天班，给学生补课。回到宿舍后，也常常有校外的学生来请木村先生给辅导。木村先生预感能力强，是押题的高手，据说他押的题准确率很高。木村先生的学问如何不好说，但在预感能力方面，我丈夫比他差得远了……所以木村先生这个月只有星期日有空，可是星期日丈夫整天都在家，我不方便出去。木村先生来我家时也叫了敏子，所以不一会儿，敏子也来叫我一起去。她的表情像是在说：“我本来不想跟你们一起去，可是你们两个人去不方便。我是为了妈妈才勉强去的。”木村先生说：“星期日不早点去就买不到票了。”丈夫也在一旁劝我说：“我今天看家，你去吧。你不是总说想看《红与黑》这部电影吗？”我知道丈夫这么做的理由，也早已考虑到了这种情况的对策，于是三个人一起出去了。

十点半入场，下午一点多散场。我请他俩到家里来吃午饭，可是两人都回自己的住处去了。丈夫说他一天都不出去，但是我回家不大工夫，他就出去散步了，从三点左右一直到傍晚都没有回来。

等丈夫一出门，我便马上取出日记本。透明胶带还贴在原处，猛一看没有撕过的痕迹，可是用放大镜一看，仍然能够看出两三处细微的撕痕（看来他是相当小心地撕开的）。我设置了两道防线，除胶带外，还在某页里夹了一根小牙签。经过查看，小牙签也换了位置。现在可以确认，丈夫在偷看日记了。那么，这日记我以后是继续写下去呢？还是不再写好呢？

我正是由于不想让别人了解我的内心，只想写给自己看才写日记的，现在既然知道被别人看了日记，就不该再写下去了。可是，所谓别人，毕竟是自己的丈夫，至少我们表面上是绝对不看对方日记的，所以还是应该继续写下去。就是说，今后可以用这个方法间接和丈夫进行交谈。不好意思面对面说的话，通过日记就能说了。只是我希望丈夫看了就算了，千万别明说自己看了。当然，他一向就是看了也装着没看的人，不用我特意嘱咐。还有，丈夫怎么做我不管，我希望他相信我是决不会偷看丈夫日记的。我是个很守规矩的女人，绝对做不出偷看别人日记那样的事来，这一点丈夫比谁都清楚。我知道丈夫的日记本的所在，甚至偶尔也拿起来翻过，可是连一个字也没有看过，这可是千真万确的……

二月二十七日。正如我估计的那样，妻子在写日记。我有意没在日记里提及这件事，其实从几天前我就有所察觉了。前两天的一个下午，我下楼上厕所，路过客厅时，隔着玻璃看见妻子正姿势很别扭地伏在餐桌上。这之前还听见类似雁皮纸的沙沙声，听起来不止一两张，好像装订成册那么厚，被慌忙塞进坐垫下面。我家很少使用这种雁皮纸，我立刻就猜出来妻子拿这种不占体积、不易发出声响的纸张干什么用了。可是这几天一直没有机会证实，今天趁她出门看电影，我在客厅找了找，很容易就找到了。不过我没有料到的是，她早已估计到了会被我发现，已经用透明胶带封住了口。女人就会干这种傻事。我真没想到她的疑心这么重。我不至于卑劣到连老婆的日记都要偷看，可是我现在偏要赌气看一看。我十分小心地去揭胶带，看看能否不留下痕迹。我想要告诫她一下“贴胶带也没有用，照样会被偷看的，还是再想想其他的办法吧”，结果还是失败了。我不得不佩服她计划的周密。我是相当小心翼翼地揭去胶带的，可还是在封皮上留下了痕迹。这才知道，揭去胶带而不让她知道是不可能的。我想，胶带的尺寸一定是经过测量的，可我没留心给团成了一团，没法测量其长度了，只好靠着目测用同样长短的胶带给封上了，她是不可能不会发现的。不过，我必须解释一下，我虽然开了封——虽然打开了本子，却连一个字也没有看。字写得那么细小，我这个近视眼看着太费劲了，这一点请务必相信我。只是我越说没看，她就越会以为我看了。没有看却被误认为看了的话，似乎还是看了好，但我还是绝对不看。其实，我是害怕知道她在日记里是怎样告白对木村的欲望的。郁子啊，求你千万别在日记里写这个。虽然我不偷看，但你也不要把真实的想法写下来。即使说假话，也要这么写：现在只不过是利用木村作为刺激物，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其他的价值……

今天早上，木村来邀请郁子去看电影，是我事先请他这么做的。我对他说：“最近我在家的时候，郁子很少外出，什么事都吩咐女佣代劳，我总觉得有些不正常，你带她出去两三个小时吧。”敏子也一起去了，这是以往的惯例，可我还是难以理解她的心情。敏子很像她的母亲，却比母亲要复杂。也许，她觉得我和世上的其他父亲不同，对母亲爱得要比对她狂热得多，因此才对我感到愤懑吧。她这么想就错了。我是同样爱她们两人的，只是爱的方式不同而已。没有一个父亲会疯狂地爱女儿。我一定要找个机会跟敏子解释清楚。

……今晚是敏子搬出去后第一次四人同桌吃饭。照例是敏子先离席，妻子喝了白兰地后又重演了那一套。夜深后木村回去时，我把宝丽来相机还给了他。

我说：“虽然不用冲洗，但每次要用闪光灯很麻烦，还是普通照相机好用一些。我想使用家里的蔡司伊康相机试试看。”

“拿到外面去洗吗？”木村问。

“要是请你帮我洗照片，方便不方便呢？”我虽然也有种种顾虑，但还是这么问道。

木村踌躇了一下说：“在您家洗行不行啊？”

“你知道我拍的是什么照片吧？”

“不太清楚。”

“是些见不得人的照片，我不方便在自己家洗。而且还想要放大，家里又没有适合作暗室的房间。你现在住的地方能不能开辟一个暗室呀？这些照片对你是例外。”

“应该不成问题，我回去跟房东商量一下。”……

二月二十八日。早上八点，妻子还在昏睡时，木村来了。他说是去学校上班顺便来的。我还没起床，听见他的说话声，就起床来到客厅。“先生，一切都OK了。”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原来他指的是暗室那件事。房东近期不用浴室，正好可以用来做暗室，浴室里还有自来水，用起来也很方便。我当即请他做好一切准备……

三月三日。木村虽然考试繁忙，但对这事比我还要热心……昨天夜里，我找出好长时间没用的蔡司伊康相机，一晚上就拍了一卷。木村今天也若无其事地到我家来了。他走进书房，察言观色地问我：“照好了吗？”

说实话，此时我还未下决心是否把这个胶卷交给木村去冲洗。他已经多次见过郁子的裸体，除了交给他之外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但是，他只不过是看见过郁子身体的某些局部，而且是短短的一瞬，看得不大清楚，更没有从各个角度仔细地看过那些挑逗性的姿势。所以，交给他洗的话，对他来说会不会太刺激了？他如果就此止步当然好，但万一超出这个界限怎么办呢？到了那个时候，始作俑者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了。该受到责备的只能是我，而不是他。

再说，这些照片要是被妻子看到了，会怎么想呢？她肯定会为丈夫瞒着自己拍照，还交给别人去冲洗而生气的——也许是假装生气。接下去，她可能会想，既然自己的裸照被木村看到了——而且是丈夫让他看的，那么她可能会以为这就等于丈夫同意自己和木村发生越轨行为。我也会由于想到这些而越来越妒火中烧。为了这种嫉妒的快感，我要冒这个险。

决定之后，我对木村说：“请你把这个胶卷冲洗出来，绝对不要让别人参与，完全由你一个人来办。然后从中挑选一些有意思的放大。”木村内心非常兴奋，却极力装作平静的样子说“好的”，便告辞了……

三月七日。今天又看见书架前掉了把钥匙，这是今年以来的第二次了。上次是在正月四日的早晨。这次和上次掉在同一个地方，我想这一定有什么原因，便打开抽屉，拿出丈夫的日记本一看，谁知和我的一样，也封着胶带呢。我明白，这是丈夫故意在表达“请务必看看”的意思。

丈夫的日记本是学生使用的普通作业本，看起来很容易就能揭掉胶带。我被好奇心所驱使，想试试自己能不能顺利地揭掉。没想到，无论我怎么小心，还是留下了痕迹。丈夫肯定会发现我看了日记。不过我可以发誓，里面写的什么，我一个字也没看。丈夫知道我不喜欢听下流话，才故意以这种方式和我谈论这些，所以我更不愿意看了，太肮脏了。

我只是翻了翻，看看写了多少页了，当然这也是出于好奇心。丈夫的钢笔字写得细细的，神经质又潦草，宛如无数蚂蚁在爬，我只扫了一眼，便立刻合上了本子。忽然又想起，刚才翻阅时，隐约看见本子上贴着几张淫秽的照片。这些照片是哪里来的呢？为什么贴在日记本里呢？……是为了让我看吗？照片上的人是谁呢？

突然，我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个令人厌恶的印象。前几天，半夜时我在梦中感到屋里突然啪地闪了几下。当时，我以为是看到了别人给我拍照的幻影，现在想起来，那很可能不是幻影，而是丈夫在给我拍照呢。我还想起他曾对我说过：“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有多美，我真想拍下来给你看看。”对，那几张照片肯定拍的是我……

……我迷迷糊糊地感觉自己被脱光了衣服，如果那照片里的人是我的话，就证明那些感觉是真实的。我清醒的时候，是不会允许这样的，但睡着以后就无所谓了。虽然这是很无聊的嗜好，可是，既然丈夫喜欢看我的身体，我就该努力做个贤惠的妻子，忍受他的这种做法。要是在封建时代，妻子是必须绝对服从丈夫的。况且，我丈夫不做这些疯狂的游戏来刺激他自己的话，就不可能使我满足。我不仅仅是在尽义务，也是为了满足我自己那无比旺盛的情欲。那么，丈夫是请谁去冲洗、放大的呢？有必要这么做吗？这仅仅是恶作剧吗？一向嘲笑我“清高”的丈夫，是不是打算改造我呢？……

三月十日。不知把这些事情写下来合适不合适，妻子看了会有什么结果，但坦白地说，近来我感觉身心有些异样。当然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有点神经衰弱。我的精力本来不比一般人差，可是中年以后，因疲于应付妻子旺盛的欲求，精力过早地消耗尽了。现在总觉得对那方面缺乏欲望，不对，应该说欲望很强，只是力不从心。所以才采用种种不自然的、强迫的方法来给情感施加刺激，以勉强与精力出众的妻子进行抗衡，可这样的状态到底能坚持多久呢？我甚至感到恐惧起来。

迄今为止的十年间，我一直被妻子的攻击所压倒，是个不堪一击的懦夫丈夫，但是，最近我变了。从今年开始，我很快学会了利用木村这个刺激物，还发现了白兰地这个灵丹妙药，托此二者的福，近来连自己都觉得欲火不可思议地焚烧起来。为了补充精力，我还去找相马博士商量，每个月补充一次男性荷尔蒙激素。可我还感觉不够，每隔三四天注射五百单位的脑下垂体前叶荷尔蒙（这是瞒着相马博士的，是我自己的主意）。然而我之所以能够维持旺盛的精力，比起药物来，恐怕主要还是精神的兴奋更起作用。对木村的嫉妒酿成激情，尽兴欣赏妻子的裸体加速了性冲动，这些作用无休止地导致了我的疯狂。眼下我成了远比妻子还要淫荡的男人。一想到每天都能沉浸在梦寐以求的无上喜悦中，我就为自己感到庆幸，同时也预感到这种幸福不会持久，是早晚会得到报应的。自己每时每刻都在消耗着生命，不，现在我已经在精神和肉体上感受到这种报应的前兆了。

上周一早上，就是木村去学校时顺便来我家的那天早上，发生了一件怪事。我起床想要去客厅见木村，我刚一坐起来，忽然觉得四周的一切，炉子的烟囱、拉门、隔扇、格子窗、柱子等东西的直线都成了双影。我以为是上了年纪眼睛花了的缘故，于是拼命揉眼睛，可是不像是视力有问题。以前一到夏天，我常常由于脑贫血而发生轻度晕眩，但是这回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以往大约两三分钟就过去了，这回好长时间看东西还是双的，直到今天都没有恢复正常。虽说没有特别的不便和痛苦，却使人有种不祥的感觉。我本想去看看眼科，又觉得这不是单纯的眼科疾病，一定有更致命的病因，就不敢去了。而且，我觉得这多半是由神经方面的问题引起的，有时身体还会突然轻飘飘的，失去平衡，走路忽左忽右，像要摔倒似的。

昨天还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下午三点左右，我打算给木村打电话，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所在学校的电话号码了，我其实每天都给他打的。过去也有一时想不起来的时候，但这次不像是这种情况，很像是失忆，因为一丁点儿都想不起来了。我有些惊慌失措，又去回忆木村的学校名称，结果也忘记了。最让我吃惊的是，连木村叫木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家女佣的名字也忘了。妻子和敏子的名字好歹还没忘，可是去世的岳父、岳母叫什么都不记得了。敏子现在寄居的人家的名字——虽说还知道她是个嫁给日本人的法国夫人，在同志社大学教授法语——也记不起来了。甚至连自己家的地址——只知道在左京区，后面的吉田牛宫町却想不起来了。

我内心充满了恐惧，这样下去，发展严重的话，我大学教授的职位也保不住了。不仅如此，连单独外出、与人交际都不可能了，那不就成了废人了吗？好在虽说是失忆，可只限于人名、地名等想不起来，还没有把所有的事情都忘掉。虽然想不起来那位法国老夫人的名字，倒还知道敏子寄居在她家里这回事。看来只是脑子里传达人或物的名称的神经麻痹了，传达知觉的组织并没有全部麻痹。幸好这种麻痹状态只不过持续了二三十分钟，被阻断的神经之后恢复了通畅，失去的记忆又回来了，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了。在这段时间里，我强忍住对失忆会持续多久的担忧，对谁也没有说，别人也没有发现——而且以后也没有再犯。可是，对于不知什么时候会再犯的担忧——对于失忆不止持续二三十分钟，而可能持续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弄不好会持续一生的担忧一直萦绕心头。假使妻子看了我写的这件事，她会采取什么措施呢？大概会考虑到我的将来而多少控制一下自己以后的行为吧？不过以我的估计，这恐怕不大可能。她理性上虽然想控制，但她那永不知足的肉体不会听从理性的指挥，仍会为了满足肉体的欲望而不惜置我于死地。“说什么哪？我以为你近来一直挺有精神的，看来还是撑不住了。是不是想让我稍微退一步而吓唬我呢？”——她很可能会这么想。不，其实是我自己已经控制不了自己了。我本来就害怕疾病，一向小心谨慎，但这件事使我感受到了活了五十六年才刚刚体味到的生命乐趣。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比她还要积极，还要不顾一切……

三月十四日。上午，丈夫不在家的时候敏子来了，她神情严肃地说：“我要跟妈妈谈谈。”我问她：“要谈什么？”“昨天我在木村那儿看到照片了。”她盯着我的眼睛说道。我还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妈妈，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是站在你这一边的，跟我说实话吧。”

她告诉我，昨天说好去木村那儿借法语课本，回家的时候就顺路去了他那儿。虽然木村不在，她还是自己进屋从书架上拿出了那本书，看见里面夹着几张照片。

“妈妈，这些照片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为什么瞒着我呢？”

尽管我猜到她说的照片可能就是前几天我在丈夫日记本里看到的那样的照片，照的是我那些不堪入目的样子。可是，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跟敏子解释才好。我估计敏子把事情的实际情况想得还要恶劣，还要严重得多。她大概认为这些照片只能说明我和木村先生之间存在着不正当的关系吧。为了丈夫和木村先生，也为了自己，我必须尽快做出解释，可是即便照实说出来，敏子又是否会相信呢？我想了想，说了下面这番话。

“也许你不相信，可是，我的的确确是刚刚从你这儿才得知这些令我无地自容的照片的存在的。如果真有其事的话，也是你父亲在我昏睡的时候偷拍下来的，木村先生只是受你父亲之托冲洗出来罢了。木村先生与我之间绝对没有越轨的关系。至于你父亲为什么使我昏睡，为什么拍这些照片，为什么自己不洗而让木村先生去洗，等等，随便你怎么想都可以。现在对女儿说这些话已使我无法忍受，不要再问我什么了。请你相信这一切都是按照你父亲的意思做的，我只是觉得要尽一个妻子的义务，心里不愿意也只好服从。你也许理解不了，可是受旧式道德教育的妈妈只能这样做。如果妈妈的裸体能让爸爸高兴，妈妈会不顾羞耻地站在照相机前面的，更何况拍摄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你爸爸自己呀。”

“妈妈，这是你的心里话吗？”敏子吃惊地问道。

“是的。”

“我蔑视妈妈。”敏子气愤地说。

我觉得让敏子生气很好玩，所以口气中也带了些夸张的成分。

“这么说妈妈是贞女的典范喽。”敏子难过的表情中浮现出了冷笑。

敏子说她简直无法理解爸爸让木村先生洗照片是一种什么心理，这样无缘无故污辱妈妈，使木村先生苦恼实在太过分了。

我说：“你最好不要参与进来。你说爸爸污辱了妈妈，真是这样吗？妈妈并没有这种感觉呀。这是因为你爸爸至今依然非常爱妈妈。我想，你爸爸大概是希望让自己以外的男人也看看，尽管到了这个年纪，妈妈的肉体还仍然那么年轻美丽吧？虽然他这样做似乎有些病态，但我能理解他。”

——我觉得有必要维护丈夫，所以变得比平时能言善辩起来。丈夫如果看了这篇日记，一定会了解我这番苦心的。

敏子说：“可是事情真是这么简单吗？爸爸明知木村先生对妈妈的心思还这么做，实在太恶毒了。”

我无言以对。敏子还说，木村先生把照片夹在那本书里并不是因为不小心，一定是有什么缘故，或许是想让她从中起某种作用吧。她还谈了对木村先生的一些看法，但为丈夫着想，在这里不写为好……

三月十八日。因为去参加佐佐木的回国晚宴，十点多才回家。女佣说妻子傍晚出去还没回来，我想她是去看电影了，便去书房写日记。十一点多妻子还没回来。十一点半敏子来电话说：“请爸爸到我这儿来一下。”

“什么地方？”

“关田町。”

“你妈妈呢？”

“她就在这儿。”

“这么晚了，你让她回家吧。女佣刚刚回去了，我现在一个人在家。”

敏子突然压低声音说：“妈妈倒在浴室里了，把儿玉先生请来也行。”

“你那边有谁？”

“有三个人。详细情况回头再跟你说，最好马上进行注射，要是爸爸来不了，就请儿玉先生来吧。”

“不用请儿玉先生也行，我去给她注射。你来这边看家。”

最近家里总是备着樟脑液，所以不等敏子来，我就出了门（我脑子里突然划过了一闪念，害怕这种时候自己再次出现前几天那样的失忆）。我虽然知道关田町的地址，可是没有进去过。到了那里，敏子已在大门口等候，她马上领我穿过院子，来到厢房里，然后说了一句“我去看家了”，就走了。

“让您担心了。”木村跟我打了个招呼。

我没有询问木村什么，他也没作任何解释，双方都有些尴尬，于是我马上开始准备注射。钢琴前面的榻榻米上铺着被褥，妻子静静地躺在上面。旁边的小饭桌上杯盘狼藉。妻子的衣服挂在枕边墙上的衣架上。这衣架是敏子平时挂衣服用的，装饰着假花和绸带。妻子身上只穿着一件长内衣。妻子穿着喜好华丽，那件长内衣显得尤其艳丽，也许是由于在这样特殊的场合和时间的关系吧。脉搏和以往这样的时候一样。

“是我和小姐请夫人过来的。”木村说道。

尽管已经大致擦拭过了，妻子身上还是有些潮气，长内衣贴在身上，内衣带子也没系好。与以往不同的是，她头发散乱着，内衣的衣襟湿漉漉的。在自己家的浴室晕倒时，她的头发都束得整整齐齐的，从没这么散乱过。我想这也许是木村的嗜好。木村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帮着我从浴室拿洗脸盆，烧开水，消毒针头，等等。

……过了一个小时，我对木村说：“不能让她躺在这里。”

“房东早就睡了，他们好像什么也不知道。”木村说。

脉搏平稳多了，我决定还是带她回家，便让木村去叫来一辆车。

木村背过身来说：“我来背夫人过去吧。”

我抱起妻子放到木村背上，又从衣架上取下和服和外褂给她披上。我们穿过院子来到大门外，木村将妻子背进车里。这是一辆小车，木村坐在前面。妻子的内衣和衣服上都沾满了白兰地味儿，车里充斥着酒气。我让妻子横躺在自己怀里，把脸埋进她冰凉的头发中，一边握着她的脚一边亲吻着。（木村应该看不见，但也许能感觉到。）

木村一直帮着送进卧室后说：

“先生，今天的事，请一定要相信我。您可以去问小姐。我现在可以回去了吗？”

“好。”我只说了一声。

木村走后，我才想起敏子在这里看家，便去客厅和敏子的房间找她，没有人。刚才我和木村把妻子抱下车来的时候，还看见她在大门口转悠呢。她大概是在我们进去的时候，没打招呼就回关田町去了。我先去书房，匆匆写下了今天发生的事。我一边写一边想象着几小时后即将品味到的种种快乐……

三月十九日。直到拂晓我都没合眼。昨晚的事件意味着什么呢？思考这件事有种令人恐怖的快感。木村、敏子、妻子都没有给我任何解释，或许是因为还没有机会解释，也因为我不希望马上听到。我更喜欢在听到解释之前，自己一个人想象。自己随意想象着究竟是不是这么回事啊？不对，大概是那样的吧？就这样想入非非，被嫉妒和愤怒烧灼着，无穷无尽地发酵出旺盛的淫欲。如果弄清了事实，快感反而会消失的。

黎明时分，妻子又开始不停地说那句梦话，声音时高时低，断断续续地说了一次又一次。就在这声音不间断地持续的时候，我开始了……我的嫉妒和愤怒一瞬间全都消失了。妻子是昏睡的，还是清醒的，还是在装睡，我都顾不上了，甚至连自己是自己还是木村都分不清了……我感觉自己突然进入了四维空间，一下子到达了一个非常非常高的地方，也许是登上了欲望之巅。过去的一切都是幻影，只有这里才是实在。只有我和妻子两人拥抱着站在这里……也许我即将死去，这一瞬间就像是永恒……

三月十九日。为了慎重起见，我想把昨晚的事详细写下来。昨晚我知道丈夫有事回来晚，就事先对他说：“我们也可能去看电影。”四点半木村来了，敏子五点左右才来。

“你怎么这么晚才来？”我问她。

“现在去时间不当不正的，我看还是吃完饭去比较好。妈妈，今天我请客，去我那儿吃饭吧。你还从来没在我那儿过过夜吧？”敏子说道，“我想请你吃火锅。我刚才买了一百文目[15]的黏糕。”她双手拎着蔬菜、肉和豆腐，叫我和木村先生跟她走。“这个我就拿走了。”她还顺手拿起了剩着大半瓶的拿破仑干邑。

“酒就别拿了。今天你爸爸不在家。”

“可是，这么丰盛的饭菜，没有酒多没意思啊？”

“别麻烦了，回头要去看电影，简单点儿好。”

“火锅就很简单呀。”

在钢琴前面把两个小桌并在一起，上面放上煤气炉（火锅和煤气炉都是跟房东借来的）后就开始吃了。令人吃惊的是，材料比以往多得多，而且特别丰盛，除了葱、魔芋粉丝、豆腐外，还有面筋、生豆皮、百合、白菜，等等。——敏子故意不把材料一次上齐，而是一点一点地吃完再上，没完没了。黏糕感觉也没有那么多。由于一直没上主食，我和木村先生自然又喝起了白兰地。

“难得小姐给斟酒啊。”木村说道，他也比平时多喝了几杯。

“电影怕是赶不上了吧？”看着火候差不多了，敏子说道。

我也喝得晕晕乎乎的，不能去看电影了。不过，虽说如此，也并没有感觉喝得那么过量。我一向是这样的，由于喝的时候尽量不表现出醉态，所以在一定限度内都很正常，可一旦过量就会突然失态。起初我还在提醒自己，今晚有可能被敏子灌醉，同时也不无一些期待——或希望——的心情。我不知道木村先生和敏子是否预先就安排好了，我想就是问她也不会告诉我的，所以也不问她。

木村先生也担心地说：“先生不在，喝酒合适吗？”不过，他近来酒力见长，便和我互相敬来敬去地喝个没完。

我觉得，趁丈夫不在时和木村先生喝酒并不算背叛丈夫，木村先生可能也是这么想的。而且我这样来刺激丈夫，是为了使他幸福。尽管如此，决不能说刺激丈夫是我唯一的目的。不过，由于心里很坦然就多喝了几杯，则是毫无疑问的。

另外，今天我还要强调一下，我虽然并没有爱上木村先生，但喜欢他是事实。其实距离爱上他只差一步之遥了。虽说是为了引起丈夫的嫉妒才发展到了这个地步的，但是如果根本不喜欢木村的话，是不可能到现在的程度的。至今为止，我和他之间一直划着一条严格的界线，自己努力不越过它。可是，我预感到今后可能万一不小心就会越过它的。我希望丈夫不要过于相信我的贞操。为了满足丈夫的欲求，我已经经受了最大限度的考验，再超过这个限度就没有自信了。

……而且，我总是在半梦半醒的幻觉中看到裸体的木村先生……我觉得那裸体一会儿变成丈夫，一会儿变成木村先生……我产生了一种好奇心，要是能在不受丈夫干扰的情况下，亲眼看一次木村先生的裸体就好了。

我忽然觉得晕眩起来，就躲进了厕所。

“妈妈，今天的洗澡水烧好了，等房东夫人洗完后，妈妈就去洗吧。”敏子在厕所外面说道。我在意识的深处已经朦胧地感觉到了，只要一泡进浴缸我就会晕倒，到那时，抱起我的人恐怕不是敏子而是木村先生吧。“妈妈，好不好？去泡个澡吧。”我朦胧记得敏子又来说了一两次。过了一会儿，我自己慢慢摸索到了浴室，打开玻璃门，脱了衣服，之后就完全失去了意识……

三月二十四日。昨晚妻子又在关田町喝醉了。昨天晚饭后，他们两人来找妻子去看电影，十一点过了也没回来，我开始怀疑他们并不是去看电影。由于时间太晚了，本想打电话给敏子，又觉得这么做太愚蠢，就等他们打过来。（等待时的焦灼、烦躁以及期待那一时刻的兴奋心情，真是无法形容。）

十二点多，敏子一个人来了，她让出租车等在外面，进来对我说：“妈妈又喝多了。看完电影（虽然这么说，谁知是真是假），我和妈妈把木村送到他的住处后，木村非要送我们回去，就三个人回到了关田町。进了屋，我给他们沏了红茶。可是，上次喝剩有四分之一的白兰地就放在壁龛前，于是他们就滴在小勺上你一勺我一勺地喝了起来，不一会儿又换成了高脚杯，直到喝光为止。昨天晚上又恰巧烧好了洗澡水，结果就发生了和以前一样的情况。”——敏子的解释有点儿像在辩解。

“你来这儿，就剩他们两个人了？”

“是啊。我屋子里没有电话，这么晚，去上房打电话不太合适。再说反正你也需要车，就费了好大劲叫来一辆。”敏子用她那特有的、充满恶意的眼睛望着我，“上次运气好，这次好半天都没等到车。我在马路边站了半天，大半夜的，一辆车也没有。我只好走到鸭川出租车铺，把司机叫醒，才坐车来的。”然后，她没等我问就自言自语地加了一句：“我离开家差不多有二十多分钟了吧。”

我知道敏子话里有话，却故意装糊涂说：“辛苦你了。就请你在这儿帮忙看看家。”然后，我拿了注射器，坐上那辆车就走了。

我还是搞不清楚这一次他们三人是在何种程度上合谋的，但可以肯定敏子是主谋。可以想象，她是有意把他们俩留在家里，自己在路上耽误了二十分钟（也许不止二十分钟或三十分钟吧，肯定磨蹭了一个小时）才来的。我尽量不去想象在我赶到关田町之前的这二十分钟乃至一个小时中，那间屋子里会发生什么事。

妻子穿着和前几天晚上一样的长内衣躺着，墙上的衣架上挂着她的衣服。木村端来一盆热水。妻子看上去不省人事，似乎比上次醉得还厉害，但是我心里很清楚，昨天晚上她是装出来的，而且特别明显。她是在演戏，其实她的意识是清醒的，脉搏也很正常，这种时候，要是真给她注射，那我就太愚蠢了。所以，我只给她打了针维生素代替强心剂。木村发现了，小声问道：“先生，这样行吗？”

“行，没关系，今天好像不太严重。”我依然注射了维生素……

……妻子反复喊着“木村先生，木村先生……”，声调也和以往不同，不是呓语的感觉，而是很有底气的、如泣如诉般的、呼唤似的叫喊。快到高潮时，叫声愈加响亮了。突然，我感觉她咬住了我的舌尖……然后又被她咬住了耳朵……这样的动作是从来没有过的……一夜之间就把妻子变成如此大胆而积极的女人的，正是木村。一想到这里，我在疯狂地嫉妒他的同时，也很感激他。也许还应该谢谢敏子。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敏子想让我痛苦，结果却让我高兴……她一定想象不到我的心理变态到了什么地步……

……昨夜体力消耗过大，今天早晨我感到头晕得厉害。我看她的脸、颈、肩、臂等都是双重的，在她的身子上面仿佛还有另一个她重叠着似的。后来，我又睡着了，梦中见到的妻子也是双重的。起初只是整个身体仿佛是双重的，后来恍惚看见她身体的每个部分都飘散在空中，眼睛有四只，和眼睛并排着有两只鼻子，距离它们一两尺[16]高的地方有两个嘴唇，而且颜色都特别地鲜艳。天蓝色的空间，黑色的头发，鲜红的嘴唇，纯白的鼻子……这些黑、红、白的颜色比她本人要鲜艳得多，就像电影院里海报上的油漆一样浓艳刺眼。我一边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这个梦境，一边想，梦见这样浓艳的色彩正是自己神经衰弱过于严重的证明。她的两只右脚和两只左脚，就像漂浮在水中一样悬浮着，皮肤白得耀眼。可是，这千真万确是她的脚。她的脚心和她的脚并排漂浮着。我的眼前突然被一个又白又大的、峰顶积雪似的东西遮挡住了，原来是如同我以前拍过照的那样形状的臀部正对着我。

……几个小时后又做了别的梦，先是木村光着身子站在那里，项上的人头一会儿变成木村，一会儿变成我，一会儿木村的头和我的头又都从一个身体里长出来，而这个怪物也变成双重的了……

三月二十六日。就这样，我和木村在丈夫不在的地方见过三次面了。昨晚，我看见壁龛前放着一瓶新买来的白兰地，就问敏子：“是你买的？”

“不是我。”敏子否认道，“昨天回来的时候就有，我想是木村买的。”

“不是我买的。”木村先生也否认道，“肯定是先生买的，我猜得错不了。真是别有用心的恶作剧啊。”

“要是爸爸买的话，也真够可以的。”

——他们俩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

虽然极有可能是丈夫悄悄把酒放在这儿的，但我不敢肯定。敏子或木村先生买的可能性也不是绝对没有。星期三和星期五房东夫人都要去大阪讲学，十一点才回来。上一次，敏子也是在我们喝酒时就不见了，她去了房东夫人的房间（我是第一次写这件事。我怕被丈夫误解，一直没敢写，现在也用不着顾虑了）。昨天晚上也是早早就不见了她的影子，房东夫人回来后，她们还聊了一会儿天。我不太知道失去知觉后的情况，但是无论醉到什么程度，我还是坚守了最后的防线。我至今没有勇气越过它，我相信木村先生也是一样。

木村先生对我说：“是我把一部照相机借给先生的。这是因为，我知道先生喜欢让夫人喝醉使她裸体的缘故。而且先生并不满足于用宝丽来照相，还喜欢使用蔡司伊康相机来拍摄。这似乎是为了细致入微地观察夫人的肉体，但我觉得他真正目的是为了使我痛苦。他让我冲洗照片是为了尽量使我兴奋，使我忍受诱惑的煎熬，以便从中获得快感。不仅如此，他还知道我的心情已经被夫人察觉，夫人也和我一样痛苦，他也从中感受着乐趣。我虽然憎恨使我和夫人如此痛苦的先生，却不想背叛他。我看到夫人痛苦，就想要和夫人一起痛苦，以此来加深这个痛苦。”

我对木村先生说，敏子发现跟你借的法语课本里有我的那些照片。她说这不像偶然夹在里面的，大概有其他的用意，这是怎么回事啊？

木村先生说，他是专门为了让小姐看见的，这样她就会为我们主动做些什么了，他并没有教唆小姐。他知道小姐的性格比较阴险，这样做的话，就或许能够导致十八日晚上的那种情况，仅此而已。二十三日晚上和今天晚上的事都是小姐导演的，他只是跟着做罢了。

我说，我和你这样单独谈话还是第一次。我和丈夫都没有这样谈过。对于你和我的关系我丈夫从未过问过，也许是没有勇气问，也许是仍然相信我的贞操吧。我也想要相信我的贞操，而我的贞操还是可以相信的吧？能够回答这个问题的只有你——木村先生。

木村先生说，请您相信我，除了最要紧的一处之外，我触摸过夫人身体的各个部位。先生想要使我和夫人之间接近到一纸相隔的程度，我理解他的用意，所以一直是在这个范围内接近夫人的。

我说，啊，这我就放心了，难为你使我能够保持贞操，实在不容易。木村先生说我憎恨我丈夫，其实我对丈夫有恨也有爱，越恨也就越爱。他不把你夹在中间，不使你如此痛苦就无法燃起情欲。如果这一切都是为了使我愉悦，我就更加不能背叛他了。可是，木村先生能否也这么想呢？我觉得丈夫和木村先生是一身同体的，他们两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两人是合二为一的……

三月二十八日。今天去大学眼科检查眼底。我本来不想去，在相马博士的一再劝说下才不得不去了。医生说，晕眩是脑动脉硬化造成的，因此才会脑充血，发生晕眩和复视的现象，甚至昏迷。医生问我，半夜起来小便时、动作激烈时以及改变体位时，是不是经常感到头晕。我说是的。医生说，失去平衡，觉得自己要摔倒或坠落下去，是耳内血脉运行阻塞所致。

去内科，也是相马博士给我做的检查。生平第一次量了血压，还测了心电图，检查了肾脏。相马博士说，没想到血压这么高，今后要多加注意。我问他高到什么程度，他不肯告诉我，只说高压两百以上，低压一百五左右，高压低压之间差距小不是好现象。他告诉我不能光注意补充荷尔蒙，与其吃补肾的药，更应该多吃降压药。另外，他还冒昧地提醒我要节制房事，少喝酒，少吃刺激和辛辣的食物。相马先生还给我开了好几种降压药和维生素，让我每天坚持服用，还嘱咐我以后也要注意经常量血压。

我故意把这些写进日记里，想看看妻子有什么反应。我暂时把医生的忠告放在一边。只要妻子没有什么反应的话，事情就会照旧发展下去。照我的预想，妻子看了这些日记也会装作没看见，反而越来越淫荡吧。这是她的肉体注定的命运，而且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没有退路了。

从前天晚上以来，妻子那种时候的态度突然变得积极了，她会主动采用种种技巧迎合我，这就越来越使我欲罢不能。

——那种时候，她依然是默不作声地用各种动作来表现爱情。她总是装作半睡半醒的样子，所以没有必要关灯了。她那含羞带娇的醉态简直美得难以形容。

开始我是相隔一段时间才让木村接触妻子的，可是随着逐渐习惯了这一刺激，便觉得不能满足了，于是一点点缩短了木村和妻子接触的间隔时间。间隔越缩短，嫉妒越增强，嫉妒越增强，从中获得的快感就越多，使我达到最后的目的。这是妻子的希望，也是我的希望，于是就这样不加节制地持续了下来。

正月以来已经三个月了，我竟然能够与病态的妻子抗衡这么长时间，实在不能不钦佩我自己。我是多么爱妻子啊，现在她该明白了。今后怎么办呢？怎么样才能进一步燃起情欲呢？照这样下去又会感到不够刺激了。我已经使他们两人陷于与通奸相差无几的境地了，但我仍旧对妻子坚信不移。还有没有其他既不有损妻子的贞操，又能让他们更加亲近的好办法呢？虽然我也在思考，可他们说不定会比我先想出好办法来，他们也包括敏子……

我说过，妻子是个诡计多端的女人，而我是个比她还要阴险的男人。阴险的男人和女人生出来的敏子，当然是个阴险的女儿，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然而比我们三人更阴险的就是木村。这四个阴险的人凑到一起会发生什么事就可想而知了。而最最罕见的，应该说是阴险的四个人正在一边相互欺骗，又一边同心合力地朝着一个共同的目标迈进。也就是说，尽管每个人各自心怀鬼胎，但在企图使妻子尽可能堕落下去，并朝着这个方向拼命努力这点上，四个人却是共同的……

三月三十日。下午敏子来找我出去，在岚山电车的终点站大宫和木村会合，三个人一起去游岚山。这是敏子的提议，难得她能想到。学校放假了，木村先生有空闲时间。我们沿河边散步，然后租了个小艇朝岚峡馆方向开去。在渡月桥附近休息后，游览了天龙寺。好久没有呼吸清新的山野气息了，以后要经常来。丈夫从年轻时就光知道读书，很少带我来这样的地方。傍晚往回返，在百万遍站下车后，三人就各回各的家了。今天玩得很痛快，晚上也不想喝白兰地了……

三月三十一日。昨天晚上，我们夫妇没喝酒就睡了。半夜，在耀眼的日光灯下，我故意将左脚伸到被子外面。丈夫马上发觉了，便钻到我的床上，虽然没有酒力可借，却在明晃晃的灯光下成功地行了事，这还是第一次。这个奇迹使丈夫异常兴奋……

……关田町的房东夫人和我丈夫现在都在放假，一天到晚在家，丈夫每天出去一两个小时，在附近散步。虽说是去散步，但另一个目的是让我有机会偷看他的日记。丈夫说“我出去走走”时，在我听来就是“趁这个工夫看我的日记吧”。他越是这样，我就越不看。不过，我倒是应该给丈夫制造偷看我日记的机会……

三月三十一日。妻子昨天晚上给了我一个惊喜。她没有喝酒，也没要求关灯，而且主动用各种方法挑逗我、鼓励我。万没想到她学会了这么多技巧……这一突然变化意味着什么早晚会弄明白的……

由于晕眩太厉害了，我又去儿玉先生的医院检查血压，他的脸上现出了惊讶之色。他说血压计已经量不出血压了，让我马上停下一切工作，休息静养。

四月一日。敏子领来了裁缝河合女士。此人既教授西装裁剪，也私下承做西装女装。由于不用交税，所以比市价便宜二三成。敏子总是请她做衣服。我除了学生时代穿过校服外，从没穿过西装。我喜好古雅，身材也适合穿和服，再说都这个年纪了，还穿什么西装啊。可是在敏子的怂恿下，也想做一件试一试。

这事当然瞒不住丈夫，但我还是不好意思让他知道，就让河合女士今天下午，趁丈夫外出时到家里来。布料和式样都由敏子她们去定。只是我的腿有些弯曲，要她把裙子做得稍稍长一些，差不多到膝盖下两厘米左右。河合女士说，您的腿算不上弯曲，西洋女人也有很多和您差不多的。她们让我看了各色布料，最后给我推荐了一种银灰色和豆沙色的灰格粗呢套装，并推荐了一种适合我的款式，我同意了。费用加起来不到一万圆，但是还要配皮鞋和首饰……

四月二日。下午外出，傍晚回家。

四月三日。上午十点外出，去河原町的T·H鞋店买鞋，傍晚回家。

四月四日。下午外出，傍晚回家。

四月五日。下午外出，傍晚回家。

四月五日。妻子近来变化很大。几乎每天下午（有时是上午）一个人出去，四五个小时后回家，晚饭和我一起吃。她不想喝白兰地，只喝了点啤酒。现在木村正放假，也许是和他在一起。不知他们到哪儿去消磨时间了。今天下午两点多，敏子忽然来了，问我：“妈妈呢？”我说：“她这个时间一般都不在家，没去你那儿吗？”她也很纳闷，说：“好几天没见到木村和妈妈了，他们去哪儿了呢？”其实，我知道她和他们是串通一气的。

四月六日。下午外出，傍晚回家……最近我天天出门。我出门时，丈夫一般都在家，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看什么——桌子上摊着书，他摆出一副看书的架势——实际上大概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我猜，他的脑子里一定充满了对我出门这段时间去做什么了的好奇心，而根本没有心情看书。在这段时间里，他肯定会到楼下来，找出我的日记偷看。可是不巧，我日记里对这些天的行踪一点都没有记录。我故意把这几天写得很暧昧，只写了“下午外出，傍晚回家”。

出门前，我总要上楼去，把书房隔扇拉开一条缝，告诉他一声“我出去一会儿”，然后悄悄地逃走似的从楼梯下来。或者，只站在楼梯上打个招呼就出去了。丈夫也从来不回头看我，只是轻轻点个头，他即使说了什么我也听不见。

当然，我并不是为了给丈夫提供偷看我日记的时间才出去的，我是到某个地方和木村先生约会去了。至于为什么要和他单独见面，那是为了能在白天健康的阳光照射下，在没有白兰地酒味儿的干扰下，触摸一下木村先生的裸体。在关田町敏子的住处，我虽然有机会和木村先生单独在一起，可我总是在关键的瞬间——相互拥抱的时候醉得不省人事。我在一月三十日的日记里写了：“我在梦中见到的是不是真正的木村先生呢？”又在三月十九日的日记里写了：“我觉得那裸体一会儿变成丈夫，一会儿变成木村先生……要是能在不受丈夫干扰的情况下，亲眼看看木村先生的裸体。”这些疑问和好奇心至今尚未得到满足。我一定要在没有丈夫这个干扰的情况下，在意识清醒的时候，在白天的阳光下，而不是明晃晃的日光灯下，看一看真正的、木村先生的裸体……

……这实在太令人兴奋、太奇妙了。我在现实中确认的木村先生本人，和今年正月以来在梦中多次见到的完全一模一样。我曾写过：“我伸出手紧紧抓住木村先生年轻的手臂，被压在他那富有弹性的胸脯下面……木村先生的皮肤非常白，白得简直不像是日本人的皮肤。”现在，我亲眼看到的木村先生果然是这个样子。我现在确确实实地抓住了他那年轻的手臂，紧挨着他那富有弹性的胸脯，紧贴着他那不像日本人的白皙皮肤，但我还是不能相信，我的幻觉竟然和现实如此一致。我在梦中想象的木村先生的影像与实物完全吻合，这不像是偶然的。难道是前生缘定，他早已进入我的记忆中了吗？或者是木村先生有神通，能够使他自己的样子进入我的梦境吗？

……看到了现实中的木村先生后，我才分清了丈夫和木村先生是完全不同的。我要正式收回我曾说过的“丈夫和木村先生是一身同体，他们两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两人是合二为一的”这句话。我丈夫只是和木村先生瘦削的外形相似，此外毫无共同之处。木村先生外表瘦削，但他裸体时胸脯显得很厚实，浑身充满了健康的活力。而丈夫却看上去骨骼脆弱，血色不足，皮肤缺乏弹性。木村先生的皮肤白里透红，细腻而有光泽，可丈夫却皮肤黯黑，干硬而粗糙。对丈夫我虽然一直是爱憎参半，但是最近却越来越厌恶他了……啊，我怎么会嫁给一个和自己在性方面合不来的、令人厌恶的男人呢？如果换成木村先生当我的丈夫该多好啊，现在我只能终日叹息了……

……即便到了这个程度，我也没有越过最后一道界线——我这么说，不知丈夫是否相信。不过，他信也好，不信也好，都是事实。其实，“最后一道界线”是非常狭义的、不折不扣的最后一道界线。因为除此之外，差不多能做的都做了。在封建家庭长大的我，脑子里因循守旧的形式主义根深蒂固。我在潜意识里认为，无论精神上怎么样，只要肉体上不进行丈夫挂在嘴边的传统性交，就不算破坏贞操。因此，我只要保住形式上的贞操，采用其他方法做我想做的就可以了。具体就不好在这里细说了……

四月八日。下午去散步，沿着四条路的南边从河原町方向往西走去。从藤井大丸往前走了几条街时碰见了妻子。她买了东西，正从商店里出来，在我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朝西走去。我看了看表，是四点半。从时间上看妻子应该正在回家，她恐怕是先发现了我，为回避我才改变了方向的。我平时都在东山一带散步，很少到四条这边来。她肯定想不到会在这儿碰见我。

我加快脚步，尽力缩短和她之间的距离，我们已经离得很近了。但只要我不喊她，她是不会回头看我的，我们就保持这个距离往前走。路过她买东西的商店时，我往里看了一眼，是个妇女饰品店，里面的网眼手套、耳环、项链等饰品琳琅满目。一向不穿西装的妻子来这种商店干什么呢？这时我才注意到，走在前头的妻子耳朵上挂着一副珍珠耳坠。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种嗜好的呢？我联想起她从上个月开始经常穿一件茶色短外罩，今天也穿着它。她向来保守，不喜欢赶时髦，不过看她现在这样装扮，也挺顺眼的。尤其使我吃惊的是，那副耳环也非常适合她。我忽然想起芥川龙之介曾在哪本书里写过，中国妇人的耳垂后面很白、很美。我看见妻子的耳垂后面也是白皙的，很好看，连耳朵四周的空气都清新起来了，珍珠和耳垂相互辉映着，这么妙的搭配想必不是妻子自己想出来的。我又产生了嫉妒与感谢互相交织的心情。虽然妻子拥有这样异国情调的美，我作为她的丈夫却没能发现，而被别人发现，这实在令人遗憾。做丈夫的总是喜欢看已经看惯了的妻子的样子，所以才会比外人迟钝。

……妻子穿过乌丸路，继续往前走。她左手提着手包和一个细长扁平的包装盒，那里面装着什么呢？走过西洞院时，我横穿电车路，去了路北，以便让她知道我不再跟踪她了，并故意紧走几步超过了她，然后一直往前走，上了从四条堀往东去的电车。

……我回家大约一个小时后，妻子也回来了。她的耳朵上已没有了珍珠耳坠，大概是摘下来放进手包里了吧。那个包装盒虽然还提着，却没在我面前打开它……

四月十日。丈夫在日记里好像写了些有关他那令人忧虑的身体情况。他对自己的头脑和身体是怎么想的呢？我在一两个月前就发现了他身体的异常。他本来脸色就不太好，最近尤其显得灰暗。上楼下楼时常趔趄。他的记忆力本来很好，可是最近非常健忘。我听见他在给别人打电话时，常常因想不起熟人的名字而不知所措。有时，他在屋子里走着走着会突然站住，闭着眼睛抓着柱子发呆。为了郑重地写一些信件，有时需要在卷纸上写毛笔字，可是他的字也写得越来越差（书法应该是越到老年越练达的）。错别字和丢字落字也多起来。我看到的虽仅限于信封上的字，但日期和地址也总是写错，而且错得特别离谱。把三月写成十月，连自己家的地址也老写错。还把叔父的名字“之介”写成“之助”，真叫人吃惊。更有甚者，应该写“四月”，结果写成“六月”，又把“六”字划去，认真改写成“八”字。如果日期和地址写错了，我会悄悄地改了之后寄出去，但是把叔父的名字写成“之助”却让人始料未及，只好若无其事地提醒他错把“之介”写成“之助”了。每当这时候，丈夫总是显得很狼狈，但他却装作平静地说“是吗”，并不打算马上改过来，就原样放在桌子上。信封上的错字我可以检查，还问题不大，可是，谁知道里面的信会错成什么样子啊？

丈夫的脑子有些不正常这事，好像已经在他的朋友中传开了。我没有别人可以商量，于是前几天去找了儿玉先生，请他给丈夫检查一下。他说：“我也正要跟夫人说说这件事呢。”据儿玉先生说，丈夫自己也感觉不安，曾经去相马博士的医院做过检查，博士说情况很严重，丈夫便找儿玉先生商量，儿玉先生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也不好下诊断，只是说血压高得令人吃惊。

我问：“有多高？”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夫人。”儿玉先生犹豫了一下说，“您丈夫的血压高得已经突破了最高数值。血压计都快损坏了，于是赶紧停了下来。可是，不知道这种情况到底有多长时间了。”

“我丈夫知道吗？”

“尽管相马博士再三警告过先生，但他还是不注意，所以我就直言不讳地把病情的严重性告诉他了。”（既然儿玉先生已经提醒过丈夫了，写在日记里也没关系，因此我才第一次写了这件事。）

丈夫陷入这样的境况，我负有很大的责任。如果不是我如此不知满足地要求他的话，他也不会陷入如此淫荡的生活中。（我和儿玉先生讲这些事时，羞愧得满脸通红。好在儿玉先生并不了解我们夫妻生活的真相，以为我是完全被动的，主动的是丈夫，完全是由于丈夫的不节制才导致了今天的结果。）在丈夫看来，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妻子快乐而导致的后果，我不打算否认这一点。但是一直以来，作为丈夫忠实的妻子，我也同样尽了自己的义务，为了让丈夫高兴，忍受了自己所能忍受的最大极限。用敏子的话说“妈妈是贞女的楷模”，这当然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只是现在讨论谁是谁非、追究是哪一方的责任已毫无意义。关键的问题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迫使丈夫和我一直拼命地互相煽动，互相教唆，互相损耗生命，以致发展到如此严重的地步……

我不知该不该把这些都写下来，丈夫看到后会有什么后果。其实，并不只是丈夫的身体状况值得担忧，我的身体情况也和他差不了多少，所以今天我还是想把这些写下来。我感觉身体不适是从今年正月底开始的。当然，以前在敏子十岁时，我咯过两三次血，曾被诊断为二期肺结核，还被医生警告过，谁知后来竟然不治而愈了。所以，现在我也不大放在心上——是的，我当时不听医生的劝告，也不注意保养身体。我并非不怕死，只是我淫荡的血液不允许我顾及它。我回避死的恐怖，而委身于性的冲动。丈夫对我的大胆和莽撞十分惊讶，他一边为我担忧，一边被我勾引。运气不好的话，我很可能早就死掉了。然而不知什么缘故，我那样不爱惜身体，它竟然会好起来。

——这回，正月底我又有了预感，胸口时常发痒，发热，不舒服。二月的一天，吐出了和上次发病时一样的、鲜红色的血痰，虽然量不多，可也吐了两三次。最近好一些了，不过早晚还得犯。有时我感觉身体倦懒，手心和脸上发热，肯定是发烧了，可我也不量体温（只量了一次，是三十七度六，以后再没量过），也不想去医院。还经常出盗汗。虽说有上次的经验，所以觉得这次也不会怎么样，但也不是一点都不担忧。上次医生说过，幸亏夫人的胃口相当好，才有了抵抗力。一般人都会瘦下来，像夫人这样食欲不减，真是少见。可是，这次和上次不同的是，时不时觉得胸口疼，一到下午就感觉疲惫不堪。（为了抗拒这种疲劳感，我更加想要接近木村先生，这是我忘记疲劳的需要。）上次胸口没有这么疼，也没有感觉这么疲劳。或许这次会恶化下去，甚至发展到不可救药的地步吧。我总觉得这次的胸口疼很不妙。而且，从体力的消耗来说，也远远超过了上一次。听说这种病最忌讳过量饮酒，而我从正月以来喝了那么多白兰地，病情不恶化才怪呢。现在回想起来，我之所以会常常喝得烂醉如泥，也许是因为某种潜在的自暴自弃的心理在作怪，觉得反正自己也活不长了的缘故吧……

四月十三日。我预料妻子的外出时间可能会从昨天开始改变，果然如此。因为木村的学校开学了，白天约会已不大可能。前些日子她吃完午饭就出去，这一两天哪儿也没去。昨天傍晚五点左右，敏子来了。她们仿佛商量好了似的，妻子马上站起身来，开始换衣服，我在二楼也猜得到。

妻子上楼来，站在隔扇外面对我说：“我出去一会儿，马上就回来。”

我像以往一样只“嗯”了一声。

妻子下了几级楼梯，又站住补充说：“敏子来了，晚饭你和她一起吃也行。”

“你在哪儿吃啊？”我故意问道。

“我回来以后再吃，你们等我回来一起吃也行。”

“我先吃了。你在外面吃了再回来吧。晚点儿回来也没关系。”我答道。

我忽然想看看妻子今天是什么打扮，就突然出了书房，往楼梯上看。她已经走下了楼梯，那副珍珠耳环昨天就已在家里戴上了。（她没有想到我会到走廊里来。）她左手戴着白色网眼手套，右手正在戴手套。我猜想，前几天她买的东西可能就是这副手套。冷不丁被我这么一瞧，她非常尴尬。

“妈妈，这手套很适合你。”敏子说。

……六点半多，女佣来通知晚饭准备好了，我下楼来到客厅，敏子在等我。

“你没走啊，晚上我自己吃也行。”

“妈妈说，偶尔应该和爸爸一起吃吃饭。”

我觉得她好像有话要对我说。的确，我很少和敏子两人单独吃饭。说起来，晚饭时妻子是很少不在家的。妻子近来虽然时常外出，但晚饭总是在家吃的，外出一般都是在晚饭前或晚饭后。大概是由于这个缘故，我总感觉有些失落，内心好像出现了一块空白。我从来没有这样伤感过。敏子在这里，反而更增强了这种空虚感，我觉得她在这儿很多余。不过，这或许正是敏子早已计划好的。

“爸爸，你知道妈妈去哪儿了吗？”刚开始吃饭，敏子就说道。

“我怎么知道，我也不想知道那么多。”

“去大阪了。”她干脆地说道，等着看我的反应。

我本想冲动地说出一句什么，终于忍住没说，只是淡淡地说道：“哦，是吗？”

“从三条乘旧京阪特快，四十分钟后到京桥，再步行五分钟就到那个旅馆了。要不要我告诉你详细地址？”敏子问我。我如果再沉默下去，她就会说出来，于是我说道：

“知道详细地址有什么用。你怎么会知道地址呢？”我变了个话题。

“是我把这个旅馆介绍给妈妈的。木村说京都太惹人注目，问我离京都不太远的地方有没有合适的场所，我就问了我的一个精通此道的朋友，是这个朋友介绍的。”说到这儿，敏子问我，“爸爸，喝点儿吗？”然后给我斟了杯拿破仑干邑。

最近我都尽量不喝白兰地，昨天晚上吃饭时，敏子拿出来一瓶。我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喝了一口酒。

“问句不该问的话，爸爸你对这事怎么看呢？”敏子追问道。

“什么怎么看呀？”

“如果说妈妈至今都没有背叛爸爸，你相信吗？”

“你妈妈跟你谈过这些吗？”

“妈妈没跟我说过，我是听木村先生说的。他说夫人现在还对先生保持着贞操呢。我才不会相信他的这套瞎话呢。”

敏子又给我斟了满满一杯，我一仰头喝干了。我觉得自己能无止境地喝下去。

“你相信不相信是你的事。”

“爸爸怎么想呢？”

“这还用问，爸爸当然相信郁子了。即便木村说他和郁子发生了关系，我也不会相信的。郁子是不会欺骗我的，她不是那样的女人。”

“哼。”敏子冷笑了一声，“可是，假如并不发生关系，而是用比发生关系更肮脏的方法来达到某种满足……”

“住口，敏子。”我申斥道，“不许信口开河。对父母不是随便什么都可以说的。你说出这种话，才不可救药，才是肮脏的。我这里没什么事，你赶快回去吧。”

“我走。”

说着，敏子把盛了一半饭的碗“啪”地往饭盆里一撂，站起来走了……

……被敏子戳到了痛处，我的心情半天也平静不下来。当敏子直言不讳地说出妻子他们在大阪时，我觉得心口仿佛猛然抽搐了一下似的，好半天都缓不过来。其实，我并非一点都没有想到，只是尽量不去往那方面想象而已。现在冷不丁听别人这么说，竟吓了一大跳。不过，地点在大阪倒是没想到。那是个什么样的旅馆呢？是那种普通的雅致旅馆，还是情人旅馆或更加鄙俗的温泉客店那种地方呢？……我越是尽量不去想，那个旅馆的样子，室内的空气，以及两人搂抱在一起的景象越是在眼前浮现出来。

……“问了精通此道的朋友”——我不由得联想到廉价公寓里一间四四方方的小屋子，总觉得他们是睡在床上，而不是榻榻米上。不可思议的是，我更希望他们睡在床上，而不是铺了被褥的榻榻米上。“用极不正常的方法……用比发生关系更肮脏的方法”——这使我想象起各种姿势和动作来——我忽然产生了疑问，敏子为什么突然告诉我这些呢？我怀疑，这不是她自己的意思，而是她母亲让她这么说的。我不知道郁子在日记里写了这些没有，她大概是怕自己写了而我没有看（或假装没看），所以才觉得有必要通过敏子强行告诉我，以便得到我的认可吧。最关键的——也是最让我担心的是——郁子现在大概已把一切都毫无保留地献给木村了，所以才借敏子之口求得我的谅解吧。敏子说“我才不会相信他的瞎话呢”，这是不是郁子让她这么说的呢？

……现在回想起来，我在日记里写“她是百里挑一的、极其罕见的器官的拥有者”是个错误。这句话还是不写在日记里的好。她怎么能够抗拒得了拿这罕见的器官去找别的男人试验一下的好奇心呢？……我一向坚信妻子贞操的理由之一，就是无论什么情况，妻子从来不拒绝和我做爱。即便是出去和他约会后回来的晚上，她也从没有惧怕过丈夫的要求，甚至表现得很主动。我把这看做她没有和他做爱的证据。可是，别的女人或许是这样的，而我的妻子下午做过这种事后，晚上照样可以接着做——她的体质使她可以这样连续很多天也不厌倦。对一般人来说，和自己的所爱之人做爱后，再和自己不爱的人做爱是件难以忍受的事，而她却例外。她虽然拒绝我，但她的肉体却来者不拒。即便想要拒绝，也抵抗不了诱惑，甚至会无上欢喜地接受。这就是淫妇之所以为淫妇的道理，却被我忘得一干二净……

昨天晚上妻子是九点回家的。十一点我进卧室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床上了……她的积极主动大大出乎我的预料，使我只有招架之功。她在闺房中的态度、举动和方式都无可挑剔。其媚态的程度，陶醉的火候，渐渐达到高潮时的技巧把握等都证明她是全身心投入的……

四月十五日。我自己都感觉自己的头脑变得越来越迟钝了。正月以来，我抛开所有的事情，一心取悦于妻子。不知不觉间，除了淫欲之外，我对其他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了。思考能力完全衰退，一件事想到一半就想不下去了，头脑里浮现出来的全是有关和妻子睡觉的种种妄想。过去，无论什么场合我都从没有荒废过读书，可是现在，终日无所事事地闲待着。不过，出于长期养成的习惯，我还是照样坐在书桌前。眼睛虽然看着书，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加上眼睛发花，书上的字都是双的，老是看串行。

现在的我成了夜间才活动的动物，成了除了搂抱妻子之外一无所能的动物。白天在书房时，感觉浑身倦懒，还有种莫名其妙的不安感。出去散步可以稍稍缓解紧张的心境，可是散步也渐渐困难了，因为晕眩常常导致行走困难，走着走着就要往后仰倒下去。所以出去散步也尽量不走太远，而且专拣人少的地方走。在百万遍、黑谷、永观堂一带，我还拄起拐杖，不时坐下来休息，以此打发时间（脚力日渐虚弱，多走一点就觉得疲劳不堪。）……

……今天散步回家后，见妻子和裁缝河合女士在客厅说话。我正要去客厅喝茶，妻子说：“你先不要进来，上二楼去吧。”我瞅了一眼，看见她正在试穿洋装，她一再叫我上楼去，我就上楼去了书房。不一会儿，妻子在楼下对我说“我出去一下”，就和河合女士出去了。我从二楼的窗户往下看，看着两人走远了。妻子穿着西装，这是我头一次见她穿西装。原来前几天戴耳环就是为了这个呀。不过说实话，妻子并不适合穿洋装。和矮墩墩的河合女士相比，妻子优雅的体形应该穿得出感觉来，可是看上去总不大协调。河合女士已经穿惯了西装，也很会穿，妻子则有些做作，不那么相称，服装、身体和首饰就像是拼凑到一起似的。最近时兴把和服穿出洋装的感觉来，妻子却相反，把洋装穿出了和服的感觉。

透过西装可以看出她那身段更适合穿和服：溜肩膀，尤其是罗圈腿很不好看；尽管腿很细，但膝盖以下至脚踝部分向外弯曲，穿上鞋后，脚脖子和小腿的接合点显得圆鼓鼓的；体态、手的摆动、走路姿势、脖颈及肩部和腰部的晃动都显示出和服给人的柔顺、松弛之感。然而在我眼里，她这风摆荷叶般随心所欲的姿态，弯曲而不美观的腿型却显得格外妖冶，这种不可思议的妖冶在她穿和服时是显现不出来的。我一边目送妻子远去的背影——尤其是裙子下面露出的令我着迷的弯曲美，一边想象着今晚要做的事……

四月十六日。上午去锦市场买东西。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亲自去买过东西了，本来亲自去买食材是我的习惯——最近因为把所有的家务事都托付给了女佣，总觉得作为主妇太失职了，有些对不住丈夫，所以今天自己出去采购（不过，对于我来说，还有比去采购更要紧的事要做。也就是说，好多为了让丈夫高兴的工作在等着我，所以老是抽不出时间去锦市场了）。我在常去的蔬菜店买了一些竹笋、蚕豆和豆角。看见竹笋，我想起今年到底还是忘记去赏花了。记得去年，我和敏子两人，沿着疏水边从银阁寺步行到法然院去，边走边赏花。那一带的樱花大概也谢得差不多了吧。可是，今年的春天何以过得如此匆忙不堪呢？一转眼两三个月就像做梦一样过去了……十一点回家后把书房的插花换了新的。新插的花是木村先生的房东夫人今天从庭院里给我摘的含羞草。

丈夫好像刚刚睡醒，我插花的时候才从二楼下来。丈夫本来是早睡早起的人，近来却常常睡懒觉。

“你刚起床？”

“今天是星期六啊？”丈夫说道，“那么，明天你一大早就出门吧？”丈夫说话的声音还带着睡意（其实他已经清醒了，因为惦记这事才这么说的）。我不置可否，含糊其辞地答应了一句……

两点时，来了个素不相识的男人。他说自己是石塚医院的指压治疗师。我很纳闷，心想不记得请这个医院派人来过呀。这时女佣出来说：“是老爷让我打电话请他来的。”

真是稀罕，丈夫向来讨厌让不认识的人揉胳膊捏腿，所以从没有请过按摩师之类的人。据女佣说，前几天老爷说肩部酸痛，连扭脖子都疼，她就告诉老爷有个指压师技术高超，劝老爷请他来治治看。她还一个劲劝老爷说，据说神奇极了，一两次就能彻底解除疼痛。后来老爷疼得受不了，就让她把指压师请来了。

这位指压师五十岁上下，其貌不扬，瘦瘦巴巴的，戴着副墨镜。我以为是盲人，看样子又不像。我不小心叫他“按摩师傅”，女佣慌忙对我说：“叫按摩师傅他要生气的，请叫他先生。”

他让丈夫躺在床上，跟着自己也上了床，开始按摩。虽说他穿着干净的白大褂，可我总觉得挺脏的。我不愿意让这么个男人上我们圣洁的床。怪不得丈夫讨厌按摩师呢。

“您的肌肉太紧张了，我马上就给您放松。”他这种卖弄的口吻十分滑稽。

从两点揉到四点，揉了有两个小时。

“再揉一两次就不疼了，明天我再来。”说完，他便回去了。

我问丈夫：“有效果吗？”

“好像好些了，揉得我浑身嘎吱嘎吱响，难受得很。”丈夫说。

“他说明天还来按摩。”

“再让他揉一两次试试吧。”看来他的肩疼够厉害的。

四月十七日。今天对丈夫来说，是发生了重大事件的一天，当然对我来说也是重要的一天。从某种意义上说，今天的日记会成为终生难忘的回忆。我要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全都毫不掩饰地如实写下来。不过，还是不要操之过急为好，还是暂时不要把我今天从早到晚是在哪儿，怎样度过的等详细写出来比较明智一些。总之，我是怎么度过今天这个星期日的，早已不是新鲜事了，我不过是又重复了一次而已。

我去大阪的老地方和木村先生约会，像以往一样愉快地度过了星期日的半天，也许这次更胜于以往的任何一次吧。我和木村玩遍了各种游戏，只要是木村要求的，我都为他做。他让我怎么扭动，我就怎么扭动。我破天荒地摆出在丈夫面前根本不可能做的姿势，怪异的体态，甚至杂技演员的姿势（我是什么时候练就了这套自由自在地运用四肢的本领的，连自己都觉得惊讶，这些也都是木村教会我的）。每次在那家旅馆从一见面，直到临分别前的一刻，我们都不说一句没用的话，而是分秒必争地投入到这件事中去。

今天，木村突然问我：“郁子，你在想什么？”他敏锐地觉察到了我刹那间的表情变化（木村早就管我叫“郁子”了）。

“没什么。”我嘴上这么敷衍，其实，我刚才看见丈夫的面容从眼前掠过。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丈夫呢？真是不可思议，我拼命想抹去这个幻影。

木村猜透了我的心思，说：“我知道你想到了先生，不知怎么回事，我刚好也想到了先生。”

木村还说：“好长时间没敢到府上打扰了，我想最近应该去拜访一下先生。最近给老家写了封信，让他们给先生寄了些乌鱼子，也许还没有寄到。”说到这儿，两人又沉浸到享乐的世界中去了。现在回想起来，一定是某种预感在作怪。

……五点我回到家时，丈夫出去散步还没有回来。听女佣说，今天指压师来过了，从两点治疗到四点半，比昨天延长了半个多小时。他说：“肩膀酸痛得这么厉害说明血压过高，但光靠吃药不会见效，无论请多么了不起的、大学的大夫看也不会马上治好。不如放心地交给我来治疗，我保证能治好。我不仅会按摩，还会针灸。先做一段时间按摩，如果不见效，再做针灸，治头晕一天就见效。”等等。他还说：“尽管血压高，但是出于紧张而频繁测量也不太好。越是担心，血压就越高。许多人血压高到二百至二百四五，照样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老担心血压，少量的烟酒也不碍事。您的高血压绝对不是恶性的，肯定会好的。”云云。

丈夫对这个男人非常满意，让他每天都来，还说要暂停看医生。

六点半丈夫散步回来，七点开始吃饭。晚饭是笋尖汤、腌蚕豆和豆角炖高野豆腐，都是我昨天买的菜，叫女佣做的。另外还有六十目左右的牛排。（虽然医生说要多吃蔬菜，少吃含脂肪过多的食物，但是，丈夫为了和我抗衡，每天都要摄取一些牛肉。比如牛肉火锅、牛油烧烤、烤牛肉等，但最爱吃的还是烤得半生不熟的牛排。由于吃牛肉是出于需要而非嗜好，所以不吃便感觉不安似的。）——牛排的火候不好把握，所以只要我在家，一般都是我来做。乌鱼子终于寄来了，也摆上了桌。

我说：“有乌鱼子，要不要喝一点？”可是拿来拿破仑干邑后，却没喝多少。前几天，我不在家吃饭那次，丈夫因为和敏子吵嘴，已经把它喝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够一人一杯了。吃完饭，丈夫上二楼的书房去了。

十点半，我去二楼告诉丈夫洗澡水烧好了。丈夫洗完澡，我也洗了洗。（这是我今天第二次洗澡，白天在大阪已经洗过了，本来没有必要洗了，只是为了在丈夫面前做做样子才洗的。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我进卧室时，丈夫已经上床了，见我进来，马上拧亮了地灯。（丈夫最近除了做那件事以外，不喜欢在卧室里开灯。因为动脉硬化也影响到了他的视力，在明晃晃的灯光下，看周围的景物时，会出现两三重的重影，眼睛会受到强烈刺激，甚至睁不开。所以，卧室里一般都开着昏暗的灯，只有那个时候才把日光灯全打开。日光灯的数量也比以前增加了，一旦全都打开，极其耀眼。）丈夫猛然间在明亮的灯光下看见我，吃惊地眨巴着眼睛。原来我洗完澡后，灵机一动，没摘耳环就上床了。我故意背对着丈夫，以便他能看清我的耳朵后面。我以这一小小举动，尝试了一下从来没有在丈夫面前做过的事，这让丈夫立刻兴奋起来。（虽然丈夫说我是世间罕见的淫妇，但是让我说的话，没有比丈夫更加欲求没有止境的男人了。丈夫从早到晚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那件事，我的一个极其微小的暗示，他都会立刻出现反应。只要让他有缝可钻，他就决不会放过。）

不一会儿，我感觉丈夫上了我的床，从身后抱住了我，疯狂地吻我的耳朵，我闭着眼睛没有拒绝……我任凭这位无论从哪方面都很难说曾经爱过的“丈夫”爱抚我的耳朵，却没有感到丝毫不快。和木村相比，他的亲吻是那么笨拙，但他的舌头的触感却并不让人那么讨厌——怎么说呢，他那股让人厌恶的感觉同时也带有某种甘甜的味道。我的确从心里厌恶“丈夫”，可是见到这个男人为了我如此的疯狂，我也被刺激得对挑动他更加疯狂地产生了兴趣。这就是说，我能够把爱情和情欲来分别对待。我一方面疏远丈夫——他真是令人作呕的男人，我怀着这样的感觉，把这个男人勾引到欢喜的世界中去，同时也使自己不知不觉地进入了那个世界。开始时我自己出奇的冷静，一门心思想着如何才能搅乱他的心绪，以此为最大的乐趣，不怀好意地旁观他濒临发狂时气喘吁吁的样子，陶醉于自己的手段之巧妙，然而在挑逗他的过程中，自己渐渐地也和他一样喘息起来，和他一样痴狂起来了。

今天晚上我也一一重复了白天和木村做的那套痴情动作，因为我对于将丈夫和木村进行比较，体味一下两人究竟哪些地方不一样发生了兴趣——结果，和白天的男人比起来，丈夫的技术拙劣得让人怜悯，然而不知怎么搞的，做着做着我却不知不觉地和白天一样地兴奋起来，像拥抱木村那样使劲拥抱了这个男人，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就如他所说的，这正是淫妇之所以为淫妇之处。）我记不得紧紧拥抱了他几次。不过，就在我持续了几分钟的快活、刚做完那个事儿后，丈夫的身体猛然瘫软在我的身上。我马上意识到情况不妙，叫了他一声，他只是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黏黏的液体滴落在我的脸上。他张着嘴，涎水往下淌着……

四月十八日。我马上想到了儿玉先生讲过的，在这种时候必须注意什么。我轻轻将自己的身体从他的身子底下抽出来（他的身体一旦松弛下来，似乎一下子增加了很多重量，死沉死沉地压在我的身上。我尽量使他的头部不晃动，费了老大劲，才慢慢将自己的脸从他的脸下面移了出来。对了，他的眼镜很碍事，所以先要把它摘掉。于是，他那半睁着的眼睛，以及面部肌肉完全松弛了的、摘掉了眼镜的脸便呈现在我的眼前，差点没把我给吓晕过去），然后下了床，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把趴在床上的丈夫翻了过来，让他面朝上躺着，又在他的上半身下面垫上了枕头和靠垫，稍稍架高他的头部。他的身上除了眼镜外什么也没穿（我当时也是除了耳环外浑身一丝不挂），考虑到他的病情不宜移动，就让他这么光着，只给他盖上了睡衣。

——看样子他是左半边身子麻痹——我抬头看了看书架上的表，是夜里一点零三分。我又关掉日光灯，只留着床头的小台灯，还在灯罩上遮了块布。我给敏子和儿玉先生打了电话，请他们马上过来，还嘱咐敏子来的路上买两贯[17]冰块儿（我觉得自己很镇定，但是握着话筒的手却微微颤抖着）。大约过了四十分钟，敏子来了。我正在厨房找冰袋和冰枕时，她提着冰块儿进来了。她把冰放到水池边的木板上，以锐利的目光迅速扫了我一眼，好像在瞧我是什么表情，然后若无其事地凿起冰块儿来。我简要地跟她说了说她爸爸的病情。她表情平静，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只是“嗯、嗯”地点着头，继续她的凿冰作业。然后我们俩去了卧室，把冰袋和冰枕放在他没有麻痹的半边身子一旁。我们俩谁也不说话，也不互相看对方——尽量不去看对方。

两点，儿玉先生来了。我让敏子留在卧室里，自己去外面接待儿玉先生，并给他介绍了丈夫发病的经过——把对敏子不好说的情况都说了出来，说着说着我的脸又红了。

儿玉先生的检查非常仔细而且慎重。“借用一下手电筒。”他用手电筒照了照瞳孔，检查它对光照的反射，然后又问，“有没有像筷子那样的小棍儿？”敏子去厨房拿来一根筷子给他。“请把大灯打开。”我打开了日光灯。儿玉先生用筷子头儿在丈夫的两个脚掌上来回刮了好几遍（据他后来告诉我，这叫做巴宾斯基反射测试。用小棍儿擦一擦，哪只脚趾条件反射地出现弯曲，就能知道是另一边出现了脑溢血。他说丈夫右半边的脑子里很可能有出血的地方），然后掀开病人身上的被子，又把盖在病人身上的睡衣卷到了下腹部。（这时，儿玉先生和敏子才注意到病人是光着身子的。丈夫的下半身暴露在明亮的灯光下，他们两人都吃了一惊，而我更是尴尬得要命。我简直不敢相信，就在一个小时之前，我的身体还和这个人的身体重叠在一起呢。他常常看我的裸体，甚至拍了几十次照，可我还从来没有在这个角度从容地观察过他的全身裸体呢。他光着身子的时候总是紧贴着搂抱我，不让我看到他的全身。他对于我身体的各个部位都了如指掌，恨不得连有多少毛孔都数得清。可是，我对他的身体，却不如对木村那样知道得清楚，而且也不想知道。因为我害怕知道了以后会更加厌恶他。原来，我一直是和这么瘦弱的人睡在一起的啊，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他总说我的罗圈腿，其实他的腿比我还要罗圈呢，从他趴在床上的姿势就能看得出来。）然后，儿玉先生把病人的腿分开一尺五六寸的间隔，以便能够清楚地看见睾丸。接着，他又用那根筷子在睾丸根部两侧的皮肤上，像刚才那样摩擦起来（后来他告诉我，这是为了观察连接睾丸的肌肉的反射情况），交替着来回摩擦了两三遍。右边的睾丸像鲍鱼蠕动似的缓慢上下移动着，左边的睾丸却没有一点动静。（我和敏子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看才好，最后敏子出去了。）最后又检查了体温和血压。体温正常，血压一百九十多。这是由于脑出血而导致的血压下降。

儿玉先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观察了一个半小时，其间从病人胳臂的静脉里抽取了一百克血，还给他注射了加了甘油茶碱、维生素B1、维生素K等的浓葡萄糖。

儿玉先生临走时对我说：“下午我再过来，最好请相马博士来一趟。”

我本来也打算这么做的，于是问他：“有必要通知亲戚吗？”

“先观察一段再说。”

儿玉先生走时已是凌晨四点，我拜托他马上派个护士来。

上午七点女佣来了。敏子说她下午再来，就回关田町去了。

等敏子一走，我马上给木村打了电话，详细告诉了他这里发生的事情，让他暂时不要来探视。他说心里不安，来看一下就走。我说病人虽然半身不遂，不能说话，但神志好像并没完全糊涂，所以见到木村难保不会兴奋。他说，那么他就不进屋了，只在大门外看望一下。

九点丈夫打起了鼾。丈夫平时也打鼾，今天的声音特别响，感觉和平时不大一样。刚才好像一直是意识朦胧的样子，不知什么时候进入了昏睡状态。于是，我又给木村打电话，告诉他现在来看望没关系。

十一点儿玉先生打来电话，说已和相马博士取得了联系，博士下午两点可以来出诊，他也和博士一起来。

中午十二点半木村来了。他星期一有课，是抽空来的。我让他进了病房，在枕边坐了三十分钟。我也在旁边陪着。木村坐在椅子上，我坐在丈夫的床上（病人躺在我的床上），和木村说了一会儿话。这段时间，病人的鼾声尤其响亮。（他是真的在打鼾吗？我忽然有些怀疑起来。看见我的脸上露出惧怕的神色，木村好像也想到了同样的事，只是都没有说出口。）木村下午一点离去。护士来了，是一位叫做池子的、二十四五的可爱女子。敏子也来了。我这才得空吃了饭。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什么东西都没有吃。

两点相马博士来出诊。儿玉先生也来了。和早上的情况不同的是，病人进入了昏睡状态，有点发烧。博士的诊断和儿玉先生差不多。博士也做了巴宾斯基反射测试，但是没有摩擦睾丸两侧（即提睾肌反射）。博士认为不宜过多放血，还用专业术语对儿玉先生详细地做了交代。

博士和儿玉先生走后，指压师又来按摩了。敏子没让他进来，讥讽他说：“多谢你的治疗，我父亲才会变成这样的。”把他赶走了。

因为敏子刚才听见儿玉先生说：“超过两个小时以上的激烈指压不太好。也许这正是发病的直接原因呢。”（儿玉先生知道真正的原因，也许是为了安慰我，才把责任推到了指压师身上。）

“都怪我把他介绍来，真对不起。”女佣不停地自责着。

三点多时，敏子对我说：“妈妈，你去躺一会儿吧。”卧室里有病人躺着，敏子和护士都在，客厅也总有人进进出出。敏子的房间虽然空着，但她不喜欢别人用她的屋子，从隔扇到书箱、抽屉等所有地方都上了锁，我几乎不进她的房间。所以我就上二楼的书房去休息，在木地板上铺上被褥睡觉。看来，我暂时要和护士交替在这里睡觉了。

虽然躺着，却怎么也睡不着，干脆不睡了。我想起昨天的日记还没写，就接着写起来（刚才上楼来的时候，我就有此打算，把文具盒和日记本偷偷带来了，没让敏子瞧见）。我用了一个半小时，把十七日早上至现在发生的事写完，然后把日记本藏在书架后面，装作刚睡醒的样子下了楼。时间不到五点。

去病房一看，病人从昏睡中醒来了，他还偶尔睁开迷茫的眼睛看看四周。她们说已经醒了有二十分钟了。从早上九点到现在一直昏睡了七个多小时。小池护士说，听说连续昏睡二十四小时以上就危险了，真是万幸。不过，他的左半身还是不能活动。

五点半时，病人的嘴蠕动起来，好像要说什么（虽然发音还是不清晰，但是比起早上刚发病时要好多了）。他微微动了一下右手，指了指下半身，大概是想小便，可是接了尿壶，却不见排尿。看他的神色很焦急，我问他：“想尿尿吗？”他点点头，又接了尿壸，还是没尿出来。由于尿长时间的存留，他下腹部发胀，十分难受。可是，膀胱麻痹，尿不出来。我给儿玉先生打电话，问他怎么办。他在电话里指示让小池护士用导尿管导尿，结果排出的尿量很多。

七点，给病人用吸管喂了少量牛奶和果汁。

十点半时女佣回家，她说家里有事实在不能留下过夜，所以待到那么晚才走。敏子问，她需不需要回去？我听她这话里有话，意思是说，她不回去也可以，不过住在这儿不太方便吧。我就说，你住不住都可以，病人目前的情况比较稳定，有什么事会通知你。“好的。”十一点，她也回关田町去了。

病人一直昏昏沉沉地躺着，但好像并没有睡熟。

四月十九日。半夜十二点，我和小池护士相对无言地待在病房里。

我在灯下看报纸消磨时间，尽量不让灯光照到病人。我让她去二楼睡一会儿，她不去。到了五点左右，天蒙蒙亮时她才去睡。

阳光从遮雨板的缝隙里射了进来。看病人的样子好像还是没能安睡。不知什么时候，他睁开了眼睛，脸冲着我，好像在用目光搜寻我。我就坐在他的身边，不知他是看不见呢，还是装作看不见。嘴蠕动着在说什么，其他词都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只有一个词听得特别清楚。也许是心理作用，我觉得他好像在说“木——村——”。别的话都很含糊，唯独这个词听得真真切切（也许其他词语他想要说清楚的话，也是可以说清楚的，只是不好意思说清楚，才故意说得这么含糊的吧）。这样重复了两三遍，他又闭上了眼睛……

七点女佣来了，接着敏子也来了。八点小池护士起床来病房。

八点半给病人喂早饭。一碗稀粥外加蛋黄和苹果汁。我用勺子喂他。比起小池护士来，病人的眼神里流露出更想让我照顾他的意思。

十点多病人想要尿尿。接上尿壶还是没尿出来。小池护士要给他导尿，他打手势让把导尿管拿走，显得很不愿意。没办法只得又给他接尿，过了十几分钟仍然尿不出来，他焦急得不行。

“导尿可能有点难受，但是导出来就舒服了，听话啊，忍一下就舒服了。”小池护士像哄小孩似的劝说着，又拿来了导尿管。病人反复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还用手使劲比划着。小池护士、敏子和我三个人一个劲儿问他是什么意思。最后才弄明白，原来他是在跟我说：“要使用导尿管，就你自己来，让护士和敏子出去。”我和敏子费了好大力气才使他明白，只有护士会使用导尿管，必须由小池护士给他导尿。

中午病人吃午饭。和早上吃的东西大致差不多，食欲似乎好多了。

十二点木村来了，我告诉他病人已经从昏睡中醒来，意识正在逐渐恢复，好像还提到了木村的名字，等等。今天我和木村在门口说完话，就让他回去了。

下午儿玉先生来出诊。说情况良好，虽然还不可大意，但病情已经稳定了。血压高压一百六十五，低压一百一十。体温降到三十七点二度。注射了葡萄糖、甘油茶碱、维生素等。

虽然对外尽量瞒着丈夫发病的事，但学校方面还是知道了。从下午开始，来探望的人和问候的电话就一直不断，还收到了好多果篮和花束等。关田町的房东夫人也来了，得知和她丈夫得的是同一种病，她十分同情，还送来了一篮子从自家院子里摘的丁香花。

敏子把花插在瓶子里拿进了病房，对病人说：“这是房东夫人从院子里摘来的丁香花。”她搬来一个底座，把花摆放在病人最容易看见的位置。客人送的水果里有丈夫爱吃的伊豫柑橘，便用榨汁机榨成汁给他喝。

三点，我让敏子和小池护士照看病人，自己上楼写完日记后睡觉。今天实在是缺觉，所以沉沉地睡了三个小时……敏子吃完晚饭后不久，大约八点就回去了。女佣九点半回去了……

四月二十日。夜里一点，小池护士去二楼睡觉后，剩下我一个人在病房侍候。病人从傍晚开始就一直在浅睡。小池护士出去十几分钟后，我总感觉他好像睁开了眼睛。由于他躺在光线昏暗的地方，看不大清楚，只见他微微移动身子，嘴也在嘟囔着什么。我轻轻走过去看了看，果然他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越过我，望着前方。那瓶敏子插的丁香花——病人的眼睛正望着它。在台灯上罩了遮光布，屋子里光线昏暗，只留下一小块地方可以勉强看看报纸，就在这个明亮的光圈旁边，丁香花散发出朦胧的清香——他茫然地注视着那团白蒙蒙的东西，仿佛想着什么。

我猛然想到，昨天敏子把丁香花拿到屋子里来时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呢？现在这个时候，有必要说这些吗？——大概当时病人听到了这句话吧？——即使没有听到，一看见这花，就会想起关田町院子里的丁香树吧。然后会想起那家的厢房，想起在那里的夜晚发生的种种回忆。——也许是我想得太多了，可是我一看见病人的眼眸，就仿佛从那空虚的瞳孔深处，浮现出了与此相关的种种妄想。我慌忙把台灯移动了一下，以免照到花束……

……上午七点我把丁香花瓶拿出病房，换成了插在玻璃器皿里的玫瑰花。

……下午一点儿玉先生来了。体温下降至三十六点八度，血压又有上升的趋势，高压一百八十五，低压一百四十。今天也检查了睾丸的反射。我把儿玉先生送到了大门外，跟他谈了病人膀胱麻痹、每次导尿都闹别扭、因一点小事就精神兴奋，以及由于不能说话不能动而非常烦躁的事，等等。为使病人镇定和安眠，决定给他注射鲁米那……

……敏子今天上午没有来，傍晚五点左右来了……十点病人开始打鼾。和前天异常的鼾声不同，这次的和平时睡觉时打的鼾一样。看来是饭后注射的鲁米那起了作用。敏子望着丈夫的睡脸说：“看样子睡得很香。”然后只待了一小会儿就走了。不久女佣也走了。我让小池护士上去休息。快十一点时，电话响了，是木村来的。

“这么晚打电话，很抱歉。后来情况怎么样了？”木村问（我猜是敏子告诉他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的吧）。我告诉了他大致情况，还说今晚打了针，病人正在熟睡。

“我现在过去看一眼可以吗？”（他说“看一眼”，不知是要看谁一眼。）

“你来了以后，先在院子里等着，等我从后门出来接你。不要按门铃，如果我不出来，说明不方便，你就回去好了。”我尽量压低声音说道。

十五分钟后，我听见院子里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病人依然安详地打着鼾。我从后门把他迎进女佣的房间，说了三十分钟话……回到病房里时，病人还在打鼾……

四月二十一日。下午一点儿玉先生来出诊。血压高一百八，低一百三十六。比昨天下降一些，但还不容乐观。高压至少要下降到一百七以下，必须和低压相差五十以上才行。体温三十六度五，已经正常了。今早已能使用尿壶，勉强自己排尿了。食欲相当好，拿来多少吃多少，不过目前只能给他吃些较稠的流食……

两点，病人托给小池护士照看，自己上楼去写完日记。写完日记后一直睡到五点。下楼来到病房，见敏子也在。五点半注射了鲁米那。儿玉先生说，因为四五个小时后药力才能起作用，为了让病人夜里安眠，所以每天这个时候打安眠剂比较好。还嘱咐小池护士不要告诉病人是安眠剂，只说是降压剂……

……六点，见晚饭送到床头桌上来，病人动动嘴想要说什么。反复只说一句话，说的什么听不清。我用勺子给他喂粥喝时，他推开我的手，还在说。我以为他不满意我的喂法，就换敏子喂，又换小池护士喂，可是不像是这个原因。慢慢才弄明白了病人的意思。原来病人刚才一直在说“牛——排——牛——排”。越听越像，这大大出乎了我们的意料。他可怜巴巴地瞧着我，眼睛一眨一眨的。虽然我能猜到病人在要求什么，但是她们两人大概不会明白吧（敏子说不定能猜到）。我向病人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告诉他：“目前还不能想这些，暂时要忍耐一下。”不知病人能不能看明白。不过，病人不再说那句话，老老实实地张开嘴让我喂粥了……

八点，敏子回去了。九点，女佣回去了。十点病人打起了鼾，睡着了。我让小池护士去二楼休息。十一点，院子里响起脚步声。我从后门把他迎进女佣的房间。十二点，他回去。鼾声还在继续……

四月二十二日。病情没有什么变化。血压比昨天稍高。安眠剂使病人夜里能够安眠，但他白天似乎在胡思乱想，显得非常烦躁。儿玉先生说一天必须睡够十二个小时，可是病人真正熟睡的时间只有六七个小时，其他时间似乎都在打盹，不知道到底睡着没有（一般来说，没有打鼾的时候是在浅睡，最多处于半睡半醒之中，这是我根据长期的经验判断的。甚至就连那鼾声，我有时都怀疑会不会是装出来的）。得到儿玉先生的许可，从明天开始每天打两针鲁米那，上午一次，下午一次……

……敏子和女佣还是那个时间走了。十点病人开始打鼾。十一点院子里响起脚步声……

四月二十三日。丈夫发病以来到今天已经一周了。上午九点早饭后，小池护士把桌上的碗筷收拾到厨房去了。只剩下我和病人时，他张嘴说出“日——记——日——记”，和昨天“牛——排”的声音相比清楚多了。日——记——日——记——他似乎在惦记日记的事。

我说：“你想写日记吗？可现在还不行啊。”

他摇着头说：“不是。”

“不是？不是日记的事？”

“是你的日记——”

“我的日记？”

他点点头：“你——你的日记——还写吗？”

“我从来不写日记，你难道不知道吗？”我故意装糊涂。

他嘴角浮现出无力的微笑，点点头说：“啊，是这样，知道了。”

病人第一次露出笑容，那笑容却是莫名其妙的，仿佛谜一般。小池护士把病人的餐盘送到厨房去后，顺便在客厅吃了饭，十点回到病房。

然后，她刚要给病人注射鲁米那时，“这是什么针？”病人问道。因为从来没有在这个时候打过针，所以，他有所怀疑。小池护士回答：“血压还有些高，这是降压针。”……

下午一点儿玉先生来出诊。

两点半，见病人打起了鼾，我上楼去了。但我五点下楼来时，他已经不打鼾了。问了小池护士，得知他真正熟睡的时间不足一个小时，大多数时间好像都在梦境中遨游。虽然吃了安眠药，但是白天总是不如夜间睡得踏实。晚饭后打了第二针……

十一点整时，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

四月二十四日。今天是发病以来的第二个星期日。早上有两三个来探病的客人，但都没有让他们进病房，只到大门口就回去了。儿玉先生今天不出诊。病人无特别变化。两点敏子来了。她最近一般都是傍晚来，然后在病房里待两三个小时，可今天却白天来了。

她坐在正在打鼾的父亲的床边，看着我的脸说：“我以为今天客人不多呢。”我没说话，她又说：“妈妈，好多东西该买了吧……偶尔星期日出去走走怎么样？”不知是她自己的想法，还是受他之托……他如果有这个打算的话，昨天晚上怎么没跟我说呢？难道跟我不好直接说，所以通过敏子来跟我说吗？还是敏子自作主张的呢？我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他在大阪那家旅馆前焦急地等我的身影……说不定真是这么回事呢。

——虽然浮现出这样的幻觉，又觉得这根本不可能，于是想要打消这个念头。然而越是想要打消它，就越是妄想着如果他真的等在那里怎么办？可是，再怎么说，我今天根本没有时间去那里，根本不可能离开家那么长时间，最快也得下个星期日再说了。

……不过我另外有要办的事，就对敏子说：“那么，我去锦市场一带转转，一个小时之内回来。”我三点多出了家门，急忙叫了出租车直奔御幸町锦小路，先去买了面筋啦、豆皮啦、蔬菜啦，作为去买菜的证据。然后去了三条寺町，在常去的一家纸店买了十大张雁皮纸和一张作封面用的厚纸，请纸店裁成和我的日记本一般大小，并请他们给包装好，包得尽量不会弄出褶皱，并把它放到购物袋里的蔬菜下面。然后从河原町街叫了辆出租车——对了，不能把我在蔬菜店外面给他打了个电话这事给漏了。他说：“我今天哪儿也没去，一直在家里。”听他的口气仿佛是在试探我，看我会不会约他出来幽会。只说了一两分钟话，我就挂了电话——四点多回了家（大概出去了一个多小时）。我将那包雁皮纸藏在玄关的伞架后面，把购物袋交给在厨房干活的女佣……病人好像还在睡觉，可是没有鼾声。

……我心里惦记的是，昨天病人问我的那句“你还写日记吗”这件事。一向装作不知道我写日记的丈夫，怎么突然问起日记来了呢？他大概是头脑糊涂了，忘记了自己本不应知道我写日记的事吧？或许是想说“我已经觉得没有必要再装不知道了”吧？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便回答：“从来不写日记。”丈夫怪怪地笑着说：“知道了。”这是不是“你装什么呀”的意思呢？——总而言之，丈夫一定是想知道他发病以后的这段日子，我写没写日记，如果还在写，一定是想让我给他念一念。我只能认为，他由于自己已不能偷看，所以为了公开得到我的允许，才这么说的。

假如他真有这个打算，我也要赶紧想好对策，以备他万一向我公然提出这个要求。如果他提出要求的话，从正月到四月十六日的日记，随时可以念给他听，但是十七日以后写的日记决不能让他知道。到时候我就这么对他说：“这些日记你一直在偷看，所以没有必要加以隐瞒，可现在再给你看也没什么意思了。当然，你想要看的话随时都可以给你，但是你看了就知道了，日记只到十六日为止。自从你得病以后，我每天忙于护理，根本没有时间写日记，而且也没什么东西可写的。”——然后，我还要把十六日以后都是空白页的日记本给他看，让他安心。我去买雁皮纸，就是为了把十六日以前的和十七日以后的日记分开，重新订成两本日记……

……由于午睡的时间外出了，所以回家后就上了二楼，从五点睡到六点半。下楼的时候，把日记本也带到楼下，放到客厅橱柜的抽屉里。晚上八点，敏子走了。十点，我让小池护士去了二楼。十一点时，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

四月二十五日。夜里零点送他从后门出去，锁上了后门。然后回到丈夫身旁，静静地坐了约一个小时，倾听他的鼾声。等他熟睡后，我来到客厅，去制作新的日记本。将日记本分成两本后，把到十六日为止的那本放在橱柜的抽屉里，把十七日以后的那本拿到楼上，藏在书架里。干这件事花了一个小时。两点后回病房，病人一直沉睡着……

下午一点，儿玉先生来了。没有特别的变化。近来血压的高压一直在一百八至一百九之间浮动。儿玉先生琢磨着怎么才能让血压再降下一些。白天好像依然不能安眠……

……十一点时，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

四月二十八日。十一时，院子里……

四月二十九日。十一时，院子里……

四月三十日。下午一点，儿玉先生来出诊……他说下周尽早再请相马博士来看一次为好……

……十一点时，院子里……

五月一日。今天是丈夫发病以来第三个星期日……和上个星期日一样，敏子两点多来了，这与我预料的一模一样。她确认父亲已经睡着了之后，小声劝我说：“你去买东西，顺便散散步吧。”

“我不在行吗？”我犹豫不决。

“爸爸刚睡着，没问题。你去吧，妈妈。今天关田町白天也烧了洗澡水，你顺便去洗个热水澡再回来吧。”

我觉得她这么说一定有原因，就说：“那我出去一两个小时。”

三点左右我提着购物袋出门了。我直奔关田町，房东夫人不在，木村一个人在厢房里。他告诉我说：“敏子刚才给我打来电话，说：‘今天房东夫人去和歌山，很晚才回来。我现在要去照看病人，不好意思，请你来看两三个小时家好吗？我傍晚之前回来。’”所以他就来了。

也就是说虽然没有热水澡洗，但有木村在……虽说我们已有半个月没有这样充裕的时间好好聊聊了，但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定……五点我先离开了关田町，因为没有时间了——担心病人会不会醒来——急急忙忙在附近的菜市场买了东西回家。

“你回来啦，真快啊。”敏子说。

“你爸爸怎么样？”

“今天睡得特别好，已经睡了三个多小时了。”果然，病人正打着响亮的鼾声。

小池护士对我说：“我刚才请小姐照看病人，自己去澡堂洗了个澡。”她的脸红扑扑的，很有光泽。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原来小池护士去了趟澡堂啊。——我不由一惊，感觉多半是敏子在做什么文章——当然，自从丈夫发病后，家里的浴池只使用过两三次。我、小池护士和女佣都是隔两三天去澡堂洗澡，今天轮到小池护士去洗，所以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但是，敏子是不是预先想到这一点，为了只剩下她和病人两个人，才让我出去买东西的呢？我疏忽大意了，没想到有可能发生这种情况。一般来说，我应该能想到的（小池护士洗澡时间长，需要五六十分钟，这我是知道的）。就是因为敏子一说“关田町有洗澡水”，我才头脑一热，失去了理智——我心想“坏了”，便让她们两人看护病人，自己像往常那样上楼去睡午觉。

我马上取出藏在书架后面的日记本，仔细检查了一下，想看看是否被偷看了。可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居然忘记贴透明胶条了，无法找到被偷看的证据——不过，我又一想，一定是自己疑心生暗鬼。自己因为多虑，才把日记分成两本，后一本藏在这里，可是这些情况他们怎么可能知道呢？这么一想，我稍稍放下了心，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下午八点，敏子回关田町去之后，我又想起了这件事。我去厨房问女佣：“今天下午我外出时，有没有人上二楼去过？”

让人意外的是，女佣说：“小姐上去过。”据女佣说，我出去十五分钟后，小池护士就去洗澡了。不久，小姐就上了二楼，两三分钟后下来进了病房，好像跟老爷说了些什么。那时候鼾声突然停了。然后，敏子和老爷说了一会儿话，又上二楼去了一趟，马上又下来了。不久小池护士就从澡堂回来了。

我说：“可是，我傍晚回来的时候，还听见病人在打鼾哪？”

女佣说：“夫人出去的时候没有打，快回来的时候，才又打起鼾来的。”……

情况越来越明朗了，看起来并不是我多疑，也不是我想得太多了，但是我还是不能完全确定。

我把敏子今天的行为排列了一下——下午三点，找借口把我支出去。然后，让小池护士去澡堂洗澡。然后，是病人自己醒来告诉敏子，还是敏子叫醒病人，这个情况搞不清楚，反正她知道了我的日记放在客厅的橱柜里，找到后把它给病人拿来。病人看了，说这是十六日以前的，十七日以后的那本一定藏在什么地方，还说他想看的是后面的，就让敏子再去找一找。于是，她上了二楼，从书架里找到后拿下来给病人看，或者念给病人听，然后又上楼去放回原处。小池护士回来了。病人又装睡。五点多，我回来了。

——大概顺序就是这样的。可是这么多的行动，能在我出去的两三个小时内一一完成，实在了不起。这时，我想起上个星期日（四月二十四日）下午，我也曾经在敏子的劝说下外出购物。这么说，敏子的这个做法，大概是从上个星期日就开始了吧。在二十三日的星期六早上，病人曾一个劲地对我说“日——记——日——记”，明摆着是想看我的日记。那么，二十四日下午我外出的时候，谁知道他会不会在小池护士和敏子面前（当时，小池护士可能已经去澡堂了，女佣说她也记不清了）也一个劲地说过同样的话呢？病人可能是见我不理睬他，才去跟敏子说的——这也是很可能的事。我不记得告诉过敏子我在写日记。不过，也许是木村告诉她的，也许是她自己感觉到的。所以，病人这么一叨念，她马上就心领神会了吧……

“橱柜——”病人指着客厅的方向。敏子去客厅打开橱柜的抽屉寻找。不过，她应该能想到日记本早已不在抽屉里了。“我知道了。肯定在二楼呢。”敏子说着跑上二楼去找。我这么想象着。

——总之，就是这样，他们上个星期日已经知道十七日以后我还在写日记的事，这个星期日又知道了我把日记本认真地分成了两本，一本放在楼上，一本放在楼下的事——这是很有可能的。

现在使我最感困惑的是，如果这一推测属实的话，以后怎么办呢？我一旦写了日记，即使遇到困难也不想中断。但是，我还是应该尽量避免以后的日记再被偷看。从今天开始，我决定不在中午午睡时间去二楼写日记了。等到夜里，丈夫和小池护士都睡着了以后，再找个保险的地方把日记本藏起来……

六月九日。我有很长时间懒得写日记了。自从上个月一日，即病人第二次发病后去世的前一天以来，我就没有再写日记了，到今天已经过去了三十八天。这是因为病人突然死去，家事骤然增加，实在太忙的缘故，但更主要的是由于他的死，导致我继续写下去的兴趣——或者说是劲头——没有了。没有劲头写了，这种状态至今没有变化。所以，今后我很可能不会再写日记了。是不是继续写日记，至少现在还定不下来。

不过，我自今年正月一日以来，已经每天不间断地写了一百二十一天的日记。后来因故一下子不写了，正好借今天这个机会给它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从日记这种体裁上讲也有这个必要，而且回顾我和故人之间迄今为止在性生活上的争斗，追忆那些往事并非徒然之事。

把他留下的日记——尤其是五月份以来的日记，和我的日记仔细对照着看的话，斗争的痕迹历历在目。只是在丈夫活着的时候，因种种原因有些事情我没敢写进日记里，现在可以补在后面，也算是给日记做个了结吧。

刚才我也写了，病人的死很突然。我记不清确切的时间了，大概是五月二日凌晨三点前后死去的——当时，小池护士在二楼睡觉，敏子回关田町了，病房里只有我一个人。夜里两点时，我见病人像往常那样平静地打着鼾，就悄悄出来去了客厅，想把三十日傍晚到五月一日的事写下来。因为大前天，也就是四月三十日以前，我都是利用午睡的时间，去二楼偷偷把前一天下午到现在发生的事写下来的。可是五月一日，星期日，我发现自己藏起来的第二本日记，竟然意外地被丈夫和敏子偷看了。所以那天下午，我便没有在二楼写日记，还打算以后改在深夜写，日记本也要变换藏匿的地方。（由于一下子没想到藏在什么地方好，我便把日记本还原封不动地放回原处，下了楼。当天夜里，等敏子和女佣都走了以后，趁小池护士上去睡觉之前，我将日记本取出来塞进怀里，走下楼来。小池护士紧跟着就上楼去了。此时，我还没有想好藏匿的场所，心里直犯难。我琢磨着，今天一晚上可以考虑藏在哪儿合适，实在没合适地方的话，就把客厅里的天花板掀起一块，塞到那块板子里面去。）于是，五月二日，凌晨两点多钟，我去了客厅，从怀里掏出日记本，开始写四月三十日以后发生的事情。我正专心写着，忽然发觉刚才一直响着的病人的鼾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病房和客厅只有一墙之隔，我由于太专注了，没有意识到是什么时候停的。当我写到“……从今天开始，我决定不在中午午睡时间去二楼写日记了。等到夜里，丈夫和小池护士都睡着了以后，再找个保险的地方把日记本藏起来……”的时候，发现鼾声停了。我侧耳听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声音，就把写了一半的日记本摊在桌子上，站起来到病房去了。只见病人静静地平躺在床上，脸朝着天花板，好像睡着了的样子。（自从发病那天我把他的眼镜摘下来以后，病人就没有戴过。他睡觉时的姿势一般都是面朝上的，因此能经常拜见到他那“没戴眼镜的脸”。）之所以说“好像”，是由于为了避免光线射到病人脸上，病房里的台灯灯罩上蒙着布，所以我一时没有看清躺在暗处的病人的脸。我坐在椅子上定了定神，目不转睛地瞧着阴影里的病人，忽然发觉有点静得出奇，就把灯罩上蒙的布拿了下来。病人的脸立刻暴露在明亮的灯光下，我这才看清，病人正半睁着眼睛，瞪着斜上方的天花板，眼睛已凝住不动了。“他死了。”——我这么想着，凑近他，摸摸他的手，已经凉了。枕旁的表指着三点零七分。这就是说，他是在五月二日凌晨两点至三点零七分之间死去的。而且看样子是在睡梦中毫无痛苦地死去的。我就像胆小的人恐惧地窥视着无底的深渊一般，凝神静气地注视了这张“没戴眼镜的脸”好几分钟——新婚旅行之夜的回忆突然间鲜明起来——我赶紧又把布蒙在了灯罩上。

第二天，相马博士和儿玉先生也说，病人这么快就第二次脑溢血发作真是没想到。以前，也就是十年前，得了脑溢血后，隔两三年或七八年第二次发作的情况很多，一般人再发作时就会死去。但近年来随着医术的进步，不再发作的人越来越多，即使再发作也不要紧，就算发作三四次，照样享尽天年。他们说我丈夫不像个学者，不太注意养生，还常常对医生的忠告置若罔闻。不过，虽说再次发作的危险不能说完全没有，但是没想到这么快就第二次发作了。他们认为我丈夫还没到六十岁，这次如果能慢慢恢复健康的话，就还能活几年，弄好了再活十几年也不成问题，却出现了这样的结果，实在出乎意料。

且不论相马博士和儿玉先生是否真是这么想的，但人的命数如何，即使是名医也预测不出来的。他们这么想是正常的。不过说实话，这个结果和我预想的时间差不多，所以并不觉得太意外，虽说预想的事情往往不会如期发生，甚至一般不会发生。女儿敏子恐怕也有同样的预感吧。

于是，我又将丈夫的日记和我的日记对照着看了一遍，心想现在终于可以公开追寻我们是如何发展至此，甚至发展到以这样的方式诀别的轨迹了。其实，丈夫早在十几年前，从和我结婚前就开始写日记了。所以，要追根寻源地彻底追究我们夫妻的关系，就应该从结婚以前的日记看起才对。但是，我这样的人是没有资格着手这样庞大的工作的。我知道二楼书房里的书架最上层，堆着十几本丈夫的日记，上面落满了灰尘，可是我没有耐心去看那些庞大的记录。他自己也曾说过，到去年为止，他都一直没在日记中写和我的闺房之事。他露骨地写起这些——或者说开始专门写这些内容是今年正月以来的事。几乎是同时，我也对抗地写起日记来。所以，先对照地看一看我们这个时期的日记，将遗漏之处逐一补上的话，就能够弄清楚我们是怎样互相爱恋，互相沉溺，互相欺骗，互相引诱的，并能搞清最终一方被另一方毁灭的经过，也就没有必要再翻阅以前的日记了。

丈夫在去年一月一日的日记里说我是个“天性内向，对稳秘之事有着强烈的好奇心”、“知道也故意装不知道，心里想的不轻易说出来”的女人，这一点我不否认。总的来说，他的为人比我要正直好多倍，所以他的日记也少有虚伪不实之词。当然，这并不等于他写的都是真实的。例如，虽然他写的是“妻子肯定知道这本日记放在书房的哪个抽屉里”，但是“她绝不会做偷看丈夫日记的事，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这个可能”，尽管如此，“从今年开始不想顾虑这一点了”。其实，正如他后来慢慢坦白出来的那样，“应该说我预感到她会偷看，而且期待着她偷看”，这才是他的真心话，我早就看透了。

正月四日早晨，他在书架的水仙花前故意丢下钥匙，就是急于让我偷看他的日记的证据。坦白地说，即使他不玩这个小把戏，我也早已在偷看他的日记了。我在一月四日的日记里写了我“绝不会看的。我不想越过迄今为止自己划定的界限，进入丈夫的内心。正如我不愿意别人了解我的心事一样，我也不喜欢对别人的秘密刨根究底”，其实都是假话。虽然“我不愿意别人了解我的心事”，但我喜欢“对别人的秘密刨根究底”。我从和他结婚的第二天起，就有了经常偷看他的日记的习惯。我早就知道“他把日记本锁在那个小桌子的抽屉里”，而且还知道，“他把钥匙有时放在书中间，有时藏在地毯下面”，但不是像我写的那样“绝不会偷看丈夫日记的”。只是，他以前的日记里并没有写有关我们夫妻生活的事，净是些我不感兴趣的、枯燥的、学问方面的内容，所以我从不认真去看，只是偶尔翻阅一下，以偷看丈夫日记为满足而已。

但是自从今年正月他“不想顾虑”了开始，我自然而然地被他的日记所吸引了。早在正月二日下午，我趁他出去散步不在家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他的日记内容的变化。只是，我不让丈夫知道我在偷看他的日记，这不仅仅是由于我天生喜欢“知道也故意装不知道”，还因为我猜测到了丈夫既想让我偷看，又希望我看了也装作没看的心理。

他称呼我“郁子啊，我可爱的妻子”，还说“我对她无比的爱”是“出自真心的”，等等，这一点我丝毫没有怀疑过。但是，同时我希望他能明白当初我也是很爱他的。虽然当年新婚旅行时，“看见他摘下近视眼镜时，竟吓得浑身哆嗦了”是事实，但“现在想起来，我似乎选择了最不适合我的人”，每当看见他的脸就“无缘无故地感到不舒服”也是事实，但是并不因此而说明我不爱他。“在有着京都遗风的名门世家”里长大的我，“遵照父母之命糊里糊涂嫁到这个家里，一直以为夫妻生活不过如此”，所以无论喜欢不喜欢，只能一心去爱他。何况我“尊崇过时的旧道德，有时候甚至还颇引以为豪”。每当我不由得想吐时，总觉得对不起丈夫，也对不起自己已故的父母，为自己如此浅薄而深感自责。这种感觉越是强烈，我就越是压抑那种感觉，努力去爱他，并且真的爱他了。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对于天生具有淫荡体质的我来说，这是唯一可供我选择的生活方式。如果非要说当时的我对丈夫有什么不满的话，就是丈夫不能充分满足我那旺盛的要求。但是，我为自己的过度淫欲而羞耻的感觉多于对他体力不足的不满。我虽然叹息他精力的减退，但不仅没有因此而厌恶他，反而更加燃起了爱情之火。然而他是怎么想的呢？从今年开始他使我真正开了眼界。

我不知道他“从今年开始，我决定把一直犹豫着没敢写进日记里的事写下来了”是什么动机。他说是“我对于不能与她直接谈论闺房之事非常不满”，对我的“极端的秘密主义”、我的所谓“教养，伪善的女性的温柔，矫揉造作的高雅品位”抱有反感。为了打破它“才想把这些事写进去的”，果真仅仅是这个理由吗？恐怕还有其他重大的原因，可奇怪的是日记里没有记载。或许他自己也无法解释想要写那样的日记的心理，究竟是怎么产生的吧。

从他的日记里我第一次知道了我“是百里挑一的、极其罕见的器官的拥有者”，如果我“被卖到从前岛原一带的妓院去的话，肯定会大受欢迎，无数嫖客会竞相聚集到她的身边”。可是，尽管他说“还是不要告诉她为好。如果让她意识到了这一点，至少对我自己是不利的”，可还是冒着对自己不利的风险告诉了我这些，这又是什么心理呢？他只要一想到我的“那个长处”，“就感到嫉妒”，他还说“如果其他男人知道了她的这个长处……将会发生什么事呢”，并为此感到不安，可是他毫不掩饰他的不安，把它写进日记里，我推测他是想让我偷看日记，然后做出让他嫉妒的事来。这一点，从“我也在偷偷享受着嫉妒”，“本来，我一感到嫉妒，那方面就会产生冲动。所以在某种意义上，嫉妒是必要的，它能够引起快感”（一月十三日）都证明了我的推测，不过，这些从一月一日的日记里，我就隐隐约约地预感到了。

六月十日。我在八日的日记里写了：“我对丈夫一半是极端的厌恶，一半是极端的爱恋。我和丈夫虽然性不合……”我还写了：“但我并不想去爱别人。旧的贞操观念已深深扎根在我的头脑里，是决不会改变的。我对丈夫那种……爱抚方式深感困惑，然而他明显是狂热地爱着我的，因此我不回应他一下，总觉得过意不去。”我从小受到父母严格的家教，之所以写了一些丈夫的坏话，是由于受到二十多年来旧道德观念的束缚，因而一直压抑着对丈夫的不满之情。但我还是朦胧地认识到，使丈夫产生嫉妒便等于取悦丈夫，这是通向“贞女”之道的。不过我还只限于写“非常厌恶与丈夫行事”、“性方面合不来”等，接着又写“不会爱别人”、“天性不会背叛丈夫”等软弱的话。也许，我从那时候开始，潜意识里就喜欢上木村了，只是自己没有意识到。自己为了保持对丈夫的贞操，只敢提心吊胆地绕着弯子写点未必能使他嫉妒的话而已。

可是，看了十三日丈夫日记里写的“我利用对于木村的嫉妒，成功地使妻子兴奋了……我只是希望她能明白，她那么做，来尽力刺激我，是有利于她自身的幸福的……我希望她能使我产生疯狂的嫉妒……妻子尽可以走到极端的程度，越极端越好……甚至使我对她抱有一些怀疑……最好能达到这样的程度”等之后，我突然认真考虑起木村来了。我看到他七日写的“我总觉得妻子……以为自己是在监督两个年轻人，其实让人感觉她已经爱上了木村”这些话，十分厌恶和反感，认为不管丈夫怎么教唆自己都不会越轨的。但后来看到“越极端越好”等，我心里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我弄不清楚，到底是在我自己还没有意识到时，丈夫就已看出了我喜欢木村，因而才教唆我的呢？还是由于他的教唆而使我对木村的感情从无到有的呢？当我意识到自己对木村产生了好奇心之后，仍然为了丈夫“违心”地压抑自己，自欺欺人。

——是的，我刚才使用了“好奇心”这个词，但是当时我对自己解释说，我是为了让丈夫高兴才对丈夫以外的男人好奇起来的。一月二十八日，我第一次大醉的时候，就是由于渐渐搞不清自己对木村的感情是为了丈夫，还是为了自己，这个界限越来越模糊，想要掩饰这一苦恼才喝醉的。

我从二十八日晚上一直睡到三十日早上。丈夫在日记中写到“从她的性格来看，到底她是真的睡着了，还是装的，不大好判断”。其实那两天我绝对不是“在装睡”，不过也难说是一直在昏睡。我的日记里写了当时半醒半睡的状态，不过，关于“她嘴里说出‘木村先生’这样的梦话”这一点，有必要在此作些补充。

要说“这是不是真的梦话呢？会不会是假装说梦话，故意让我听的呢”，应该说是二者之间吧。我朦胧地感觉是“迷迷糊糊地梦见自己在和木村做爱”时，不禁叫出了他的名字。我是一边想着“怎么能说出这么不知羞耻的梦话”，一边说出来的。而且，一方面觉得被丈夫听见很不好意思，一方面又希望被他听见。但是第二天晚上，“她今天晚上也喊了一声‘木村先生’。难道说她今天晚上也做了同样的梦，在同样的情况下梦见了同样的幻影吗？”即丈夫日记里写的三十日夜里的情况却不一样。那天夜里我的确是有某种目的的，我是利用了昏睡的机会，假装说了那些梦话的。当然很难说有什么明确的意图和计划——也许睡得多少有些迷糊——只是意识到自己在昏睡，为了麻痹自己的良心，利用了昏睡而已。丈夫说“我是否应该理解为自己是在被她愚弄呢”，或者可以这样理解吧。可以肯定的是，那句梦话里包含有“要是能和木村先生这样该多好啊”的心情和“丈夫把他介绍给我多好啊”的双重愿望，我是为了使丈夫了解这些才说的那句梦话。

二月十四日，木村先生把宝丽来照相机介绍给丈夫，丈夫写了“木村是怎么会知道，一告诉我这种照相机，我就会喜欢它的呢？真是不可思议”。我也觉得不可思议，连我都不知道丈夫想要拍摄我的裸体照片。即使我猜测到了，也不可能有机会去告诉木村先生的。那时我每天都醉得一塌糊涂，被木村抱进卧室里去，却从来没有和他深入交谈过，更别提谈到夫妻生活了。说真的，我和他只不过是喝醉了之后被搬运一下的关系，根本不可能有机会瞒着丈夫说悄悄话的。我倒是怀疑敏子。能够给予木村这种暗示的只有敏子。她二月九日提出搬出去住，理由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学习。很明显，她是不想看到每天夜里父母房间亮着的明晃晃的灯光，这使她颇感困惑。大概她每天从门缝中偷看过日光灯下床上的景象——炉子里火苗熊熊燃烧的声音，正好掩盖了她的脚步声——假设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丈夫让我一丝不挂地摆出各种淫秽的姿势，来享受这一美妙乐趣的过程——而且假设她把所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了木村。这些假设后来得到了证实，我在读丈夫十四日的日记时就已经有所觉察。就是说，在我发现丈夫夜里的所作所为之前敏子就知道了，并告诉了木村。

尽管如此，木村究竟是出于什么动机给丈夫提供“那种照相机”，并暗示丈夫拍我的裸体的呢？我到底还是忘了问问木村。但据我的推测，一是为了以此来讨丈夫的欢心吧？二是期待，期待通过提供相机，能得到丈夫拍摄的我的裸体照片吧？而后者才是主要目的吧。丈夫渐渐对宝丽来不满足了，还使用了蔡司伊康，并让木村帮着洗出照片——虽说细枝末节不能说得太清楚，但大致会如何发展，基本上都不出木村所料。

二月十九日，我写了“敏子的心理状态我实在把握不了”，其实我也能捕捉到一些。正如刚才我所说，我已隐约猜到她把夜里看到的事告诉了木村。我知道她在心里悄悄爱着木村，因此“对我抱有敌意”。她认为“母亲体质纤弱，经受不起过度的房事，而父亲却勉为其难”，因此担心我的健康，憎恨父亲。然而，见到父亲出于怪异的嗜好使我和木村接近，而我和木村也不拒绝，她就在憎恨父亲的同时也憎恨起母亲来了。我早就看出了这一点。我还看出来，比我还要阴险的敏子，知道尽管“自己比母亲年轻二十多岁，在容貌和姿色方面却不及母亲”，木村对母亲爱得更多，所以暂时先站在母亲一边，以后再做打算。然而她是如何和木村串通起来安排我们会面的，我至今还弄不明白。比如说，我觉得她搬到关田町去住，不仅仅是由于惧怕那明晃晃的日光灯，还因为考虑到那里离木村住的地方近的缘故。那么，她搬出去住究竟是木村的主意，还是她自己的决定呢？据木村说那都是她的设计，还说“我只不过是被牵着跑而已”，果真是这样吗？对于这一点，我现在还是不能相信木村。

正如敏子嫉妒我一样，我在内心里也非常嫉妒敏子。但是我尽量不表现出来，日记里也没有写。这是我的阴险天性使然，不过我比女儿更有自信，所以不想去伤害自己的自尊心。还有一点，我之所以嫉妒敏子——因为我怀疑木村也爱她——是因为我非常害怕被丈夫知道这件事。丈夫自己也曾担忧地写过“如果我是木村的话，要问我会喜欢哪一个，我肯定也会对母亲感兴趣的，虽说她已上了年纪”，但是“从木村的表情上看不出来什么”，所以丈夫有时怀疑他是“暂时讨母亲欢心，并通过她来追求敏子”。我最讨厌让丈夫产生这样的怀疑。我想要让丈夫觉得木村只爱我一个人，为了我不惜牺牲一切。因为不这样的话，丈夫对木村的嫉妒就不会那样执著，那么强烈了。

六月十一日。虽然丈夫二月二十七日写了“正如我估计的那样，妻子在写日记”，“几天前我就有所察觉了”，其实他早就知道了，而且已经偷看了。我写的“我是不会粗心大意到让丈夫发觉我在写日记的”、“像我这样不愿意对人敞开心扉的人，至少可以说给自己听”等也全是谎话。我希望丈夫偷看我的日记。“说给自己听”当然是心里话，但是让丈夫看也是写日记的目的之一。至于我为什么要使用不出声音的雁皮纸，还要封上透明胶带，只能说是由于我天生对秘密主义感兴趣的缘故，并没有什么别的意义。在这一点上，嘲笑我的秘密主义的丈夫也是一样。我们两人都知道自己在被对方偷看，却仍旧从中设置重重障碍，故意绕圈子，最终也不明示对方是否到达了目的地，这就是我们的共同兴趣所在。我不厌其烦地使用透明胶带，不仅是为我自己，也是为了迎合丈夫的嗜好。

到了四月十日，我才开始把丈夫健康异常的情况写进了日记里——“丈夫在日记里好像写了些有关他那令人忧虑的身体情况”……我没有看他的日记，不知道都写了些什么，其实“我在一两个月前就发现了他身体的异常”。丈夫自己坦白这件事是在三月十日的日记，其实也许在他自己意识到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了。但是我由于种种原因故意装作一无所知，因为我害怕这会使丈夫神经过敏。因为丈夫一旦神经过敏，就会节制房事，这是我最最害怕的。我并非不担心丈夫的生命，但是满足我那不知厌倦的性欲才是更为切实的问题。我想方设法让他忘却对死亡的恐怖，拼命利用“木村这个兴奋剂”来煽动他的情欲。

……但是，进入四月份以后我的心情逐渐变了。三月，我常常在日记中写自己还坚守着“最后的防线”，使丈夫相信我还保持着贞操。可是，我最终突破了和木村之间的“一纸相隔”其实是在三月二十五日。我在二十六日的日记里写了一些和木村装模作样的对话，那都是为糊弄丈夫而写的。我心里做出重大决定是在四月上旬，记得是四日、五日、六日这几天。我在丈夫的诱导下一步步陷入堕落的深渊，但还是自欺欺人地认为自己是为了满足丈夫才这样忍受痛苦地与人私通的——而且，即便从迂腐的道德观来看，这也堪称为妇之道的楷模之举。然而从那几天开始，我完全撕去了虚伪的面纱。我明确地承认了自己爱的是木村，不是丈夫。

四月十日，我写了“并不只是丈夫的身体状况值得担忧，我的身体情况也和他差不了多少”，这是个弥天大谎，其实我什么病也没有。当然，“在敏子十岁时，我咯过两三次血”、“曾被诊断为二期肺结核”等都是事实，但是“不听医生的劝告，也不注意保养身体”。幸运的是，后来竟然“不治而愈了”，至今再也没有犯过。因此，“二月的一天，吐出了和上次发病时一样的、鲜红色的血痰”，“一到下午就感觉疲惫不堪”，“时不时觉得胸口疼”，“或许这次会恶化下去，甚至发展到无可救药的地步”，感到情况“很不妙”等都是我胡编出来的，这是为了引诱丈夫早日坠入死亡之谷的一种手段。我的目的是让丈夫知道，我都豁出了性命，你也得义不容辞。我后来的日记都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写的。我不仅写在日记里，还随时准备装出咯血的样子给他看。我不断地使他兴奋，不给他喘息的时间，想尽办法使他的血压不断上升（第一次发作以后我也毫不手软，一再玩弄小把戏使他嫉妒）。木村很早就预言，丈夫肉体的毁灭已为期不远了，比起含含糊糊的医生来，我更相信木村一向敏锐的直觉，恐怕敏子也是如此。

我的身体里流淌着淫荡的血，这是确定无疑的，可是我怎么会埋藏着谋害丈夫的心呢？究竟是什么时候、怎么产生的呢？难道说被那样乖戾、变态、邪恶、执拗的丈夫不断扭曲的话，无论多么朴实的心也最终会被扭曲吗？不是这样的。我给人贤惠守旧的感觉，这都是环境和父母造成的，其实我天生就有着一颗冷酷的心吧。这个问题一下子还说不清楚。不过，我觉得最终的结局不能不说是，我作为妻子对丈夫尽了忠，使丈夫度过了他所希望的、幸福的一生。

无论对敏子还是对木村，我现在仍然抱有许多疑问。据他们说，我和木村在大阪约会的旅馆是木村请敏子介绍的，这可信吗？很可能是敏子也和谁去过那家旅馆，而且现在还在去吧。

木村的计划是，以后找个适当的时候和敏子形式上结婚，然后和我三个人住在这个家里。敏子为了维护家庭的体面，需要甘愿为母亲做出牺牲……

[1] 幼儿期的一种虚弱、神经质的体质。

[2] 京都的妓院聚集地。

[3] 英文，恋物癖者。

[4] 新年夫妇初次交合之日。

[5] Sabrina，美国电影。

[6] James Stewart（1908—1997），美国电影演员。

[7] 京都云集多家经营生鲜食材等的老店的地区。

[8] 位于奈良县，其主佛为如意轮观音。

[9] 法国白兰地知名品牌。

[10] 三星与拿破仑均为白兰地的等级，依照贮藏期的长短划分。

[11] 只有正午为吉，其他时候干什么都凶的日子。

[12] 黄道吉日，万事皆宜的日子。

[13] 用桑科植物的纤维制成的最高级的日本白纸。

[14] 日本独特的绘画用白色颜料，用濑户内海产密鳞牡蛎壳研碎精制而成。

[15] 日本重量单位，一文目约合三点七五克。

[16] 日本长度单位，一尺为十寸，约合三十点三厘米。

[17] 日本重量单位，一贯约合三点七五公斤。

一

故事始于那位有名的好色之徒平中。

在《源氏物语》[1]“末摘花”一卷的末尾有这样一段：“紫姬吓坏了，连忙靠过来拿纸片在水盂里蘸些水，替他揩拭。源氏公子笑道：‘你不要像平中那样误蘸了墨水！红鼻子还可勉强，黑鼻子就太糟糕了。”其实源氏是故意将自己的鼻头涂红，装作怎么擦也擦不掉的样子给紫姬看，所以十一岁的紫姬急得把纸弄湿，想要亲自擦拭源氏的鼻头，这时源氏开玩笑说：“像平中那样被涂上墨水的话就糟糕了呀，红鼻头还能忍受。”《源氏物语》的古本释解之一《河海抄》[2]中有这样一个故事：从前平中去某女处佯哭，因为哭不出眼泪，就把水盂偷偷地揣进怀里，把眼皮濡湿了。这女子看穿了他的把戏，便事先磨了墨放进水盂里。平中并不知情，用墨水蘸湿了眼睛，这女子让平中照了镜子后吟咏了一首和歌：“弄巧成拙妄自怜，好色本是此面颜。”据记载，源氏所言即出于此处。《河海抄》中的故事引自《今昔物语》[3]，还说“《大和物语》[4]中亦有此事”。可是现存的《今昔物语》和《大和物语》里并无记载。然而从源氏开这种玩笑来看，平中涂墨的故事作为好色之徒的失败谈，在紫式部时代大概已经广为流传了吧。

平中在《古今歌集》[5]和其他敕撰集中留下了许多和歌，他的家谱也大致清楚，许多物语里也记载了有关他的传闻，因此毫无疑问是真实存在过的人物，只是不能确定他是死于延长[6]元年还是六年，而且其生年也无任何记载。《今昔物语》中说：“有名曰兵卫佐平定文之人，字平中，贵为皇孙，非卑贱之人。乃其时闻名之好色之徒，他人妻女、宫中侍女，不染指者少矣。”另一处说：“品格高贵，容貌俊美，气质高雅，言谈风趣，其时无人能与其媲美。且不说他人之妻女，宫中侍女亦无不被其捕获芳心。”正如这里所记，此人本名平定文（或贞文），贵为桓武天皇之孙茂世王的孙子，乃右近中将从四位上平好风之子。之所以名叫平中，有人说是因为他在三兄弟中排行老二，也有人说是因为他的字是“仲”的缘故，所以也常常写成“平仲”（据《弄花抄》[7]记载，平中的中应读作浊音）。总之，称他为“平中”，就如同将在原业平[8]称为在五中将一样吧。

这样说来业平和平中在许多方面都非常相似。两人都是皇族出身，都生于平安朝初期，都是美男子而且好色，都善于写和歌。前者是三十六歌仙之一，后者是入选《后六六撰》[9]的人，前者是《伊势物语》[10]的主人公原型，后者是《平中物语》、又名《平中日记》[11]等的主人公原型。只是平中比业平的时代稍晚，从上面的涂墨故事，以及被本院侍从耍弄的故事来看，感觉他和业平有所不同，多少给人以滑稽的感觉。从《平中日记》的内容来看，不全是轰轰烈烈的恋爱谈，也有对方逃掉啦、或被对方委婉拒绝啦等情况。总而言之，还有很多以“默默无言地结束了”，或“不胜其烦，剩下独自烦恼的男人”之类的词句告终的插曲。还有一些是属于粗心大意的故事，例如平中与七条后[12]身边的女官武藏，眼看愿望就要实现了，谁料次日他因公差要离开京都四五天，而他又忘记了告诉女人，结果女人慨叹男人靠不住而出家当了尼姑。

然而在平中的众多女人中，最让他神魂颠倒、不能自拔，把他捉弄得狼狈不堪，最后连性命都丢掉的女人是侍从君——世人称为本院侍从。

这女子是供职于左大臣藤原时平官邸中的女官，由于时平被称为本院左大臣，因此这女子被叫做本院侍从。那时平中只是个小小的兵卫佐，尽管他的血统和家世不错，但官职很低，而且本人有些懒惰。他在日记里曾写过“宫中供职苦，吾只逍遥游”的诗句，总之是讨厌去宫里做事，整日游手好闲吧。天皇反感他这一点，曾一度免去他的官职以作惩戒。不过另有一说是，他被免官是因为比他官职高的一个男子和他争夺某女子，而该女子讨厌那个男子而喜欢平中，所以那个在爱情竞争中落败的男子对平中怀恨在心，不断向朝廷进他的谗言。《古今和歌集》第十八卷“杂歌（下）”中有这么一首和歌：“忧患人间世，闭门谢客居。我身将遁隐，莫道是吾庐。”正如其歌序里说是“司职被免时之作”，当时平中正是起了出家之念才写下的。不过，在皇太后身边，也有一个和他相好的女官，他便写了一首“落魄之身如杜鹃，大限到来隐山林”的和歌送给那个女子，让其在皇太后面前为他美言，同时他的父亲好风也向天皇哀求，所以不久平中又恢复了官职。

不爱做事的平中虽然怠于去宫中供职，却常常去左大臣家问安。本院乃时平府第的名称，位于中御门之北的堀川东一丁。当时，时平作为已故关白太政大臣基经[13]——昭宣公的嫡出长子，又是当朝醍醐天皇[14]的皇后稳子之兄，可谓权倾一时。时平（其读音按说应该是训读，不过，还是按照古时的习惯，念成音读吧）升为左大臣是昌泰二年，二十九岁之时。起初的二三年间，因右大臣菅原道真[15]在任，时平多少受其牵制，但自从他于昌泰四年正月成功地陷害了这个政敌以后，便成为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人了。这个物语讲述的，大约是三十三四岁时的时平。在《今昔物语》中记载的这位大臣也是“形容美丽，风雅无比”，“大臣的音容气度在这世上唯熏香可比，非同寻常”云云。由此，我们可以立即在眼前描绘出一位集富贵、权势、青春、美貌于一身的傲慢的贵公子形象。

一说起藤原时平，就容易让人想起在净琉璃《拉车》一剧里出现的那位恶公卿式的青眼圈脸谱。他一向被看做奸佞邪恶的人物，那是因为世人过分同情道真，也许实际上他并没有那么坏吧。高山樗牛[16]曾著《菅公论》，批评道真辜负了宇多太上皇起用他以抑制藤原氏专权的厚望。也有人说像菅公那样的人是没志气的爱哭的歌人，根本算不上是什么政治家，在这一点上毋宁说时平更富于政治行动力。《大镜》[17]中不只说时平坏的一面，也讲了他可爱的地方。例如说他有个习惯，一遇到可笑的事情就笑个不停，足以证明他那天真、开朗、豁达的个性。有这样一个滑稽的趣闻。那还是道真在朝，和时平二人共同处理政务时的事情。因为时平总是粗暴地处理政事，从不让道真过问，道真的一个负责记录的属下便想出一计。一天，他在把文件夹呈交给左大臣时平的一刹那，故意放了个很响的屁，时平听见立刻哈哈哈地捧腹大笑，怎么也停不下来。他笑得前仰后合没办法批阅文件，于是道真得以从从容容地按照自己的意愿进行了裁断。

时平还非常有勇气。道真死后，人们都深信他的灵魂会变成雷神向朝中大臣报仇。一天，雷击清凉殿，满朝公卿大惊失色，时平却拔出佩剑，凛然瞪视天空呵斥道：“你在世时不是位居我下吗？即使变成了神，到我们这个人世间来也必须尊敬我。”就像是畏惧他的气势，雷鸣竟然停了下来。因此《大镜》的作者认为，他虽是个做了许多坏事的大臣，但也是“非常具有大和魂的人”。

这样说来，时平似乎只是个鲁莽冒失、公子哥出身的捣蛋大王，但他也有令人意想不到的一面。传说醍醐天皇和这位大臣曾密谋惩戒社会上的奢靡之风。有一次时平穿着违背天皇规定的华美服装进宫谒见，天皇从板窗的缝隙中看到后立刻板起了面孔，并召来宫中职事说：“近来规戒严格，左大臣虽说位列百官首位，但穿着华丽的服装进宫也太不像话，赶快命他退下。”职事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便诚惶诚恐地传达了圣旨。时平更是不知所措，也不让随从鸣锣开道，而是狼狈地出了宫。以后一个月他坚决闭门谢客，即使偶尔有人来访，也只说“因为天皇的处罚很重”而谢绝会客，连屋门都不出。这件事渐渐传开，世人都变得勤俭节约起来，其实，这是时平和天皇事先商量好的苦肉计。

平中常常去这位时平家问安，虽说并非没有献媚于权贵以求抓住升迁机会的企图，一方面也是因为这位大臣和兵卫佐说话投缘。尽管两人从官职、等级来说有很大距离，但说起家谱和家世，平中并不逊色，而且两人兴趣、修养也相同，还都是喜欢女人的贵族美男子。因此两人经常在一起兴高采烈地谈论什么，便可以猜个八九不离十了。当然，陪伴左大臣并不是平中来访的唯一目的。跟左大臣聊到深夜以后，他就估摸着适合的时机告退。但他很少直接回自己家去，只是在大臣面前做出回家的样子，其实是偷偷去女官们的房间那边，在侍从君的房间外面转来转去，这才是他来访的真正目的。

然而有件事却十分滑稽。从一年前开始，平中就经常偷偷地去那边，站在自认为是她的房间的拉门外屏息偷听，或是站在回廊栏杆边偷看，一直很有耐心地寻找机会。可是一直所向披靡的平中，这回却运气不佳，别说没能打动她的芳心，连这位风传是世上少有的美女的容颜都没有偷看到。他不只是运气差，对方好像也在故意回避他，因此平中更加烦恼。这种情况下，常用的手段是让她身边的侍女代转书信，可是尽管没有任何疏漏，送了两三次信却全然不见回信。平中经常揪住那个侍女执拗地叮问：

“你确实替我交给她了吗？”

每次，侍女都同情地看着平中的脸孔支支吾吾地说：

“是的，我已经交给她了，可是……”

“她收下了吧？”

“是啊，确实收下了。”

“你跟她说，希望一定得到回信了吗？”

“我也这样说了，可是……”

“然后呢？”

“小姐什么也没说。”

“她看了吗？”

“也许看了吧……”

就这样，平中越是追问，侍女越感到为难。

有一次，发生了这样一件事。

在照例详详细细地倾诉了仰慕之情之后，他又添上几句带着哭腔的话让侍女转交：“至少我想知道您是否看了我的信。不一定非要你写亲热的话语，如果看了的话，请您回一封哪怕只有‘看了’两个字的信。”这次侍女破天荒地微笑着回来了，对他说：“今天有回信了。”然后递给他一封信。平中激动万分，恭恭敬敬地接了过来，急忙开封一看，只有一张小纸片。他仔细一看，原来是把他刚才送去的“请您回一封哪怕只有‘看了’两个字的信”中的“看了”两个字撕下来放进了信封里。

就连平中都万万没想到会收到这样的回复，一时间竟瞠目结舌。他和很多女人谈情说爱过，却从未遇见过如此故意刁难、冷嘲热讽的女人。无论如何他也是尽人皆知的美男子平中呀。一般的女人如果知道是平中求爱，都会很容易就喜欢上他，像侍从君这样厉害地对待他的一个也没有。因此，平中感觉就像被人用力打了个耳光一样，那以后很长时间再也没去找她。

此后的两三个月间不用去找那女子，非常现实的平中自然也就怠于去左大臣家问安了。偶尔去问候，回来时也不再走到女官住的那边。他告诫自己那里是不吉利的地方，总是迅速便离开了。那以后又过了几个月，一个下着梅雨的晚上，平中又去了大臣家，夜深了才出来。本来淅淅沥沥下着的梅雨突然下大了，要冒着这么大的雨回自己家令他不快。这时他忽然转念一想：如果在这样的夜晚去拜访那个人的话，会怎么样呢？虽然上次她搞的那个恶作剧是过分了点，想想很可气，不过她也是用了点心思的。也许对方这样百般捉弄自己，意在表明不讨厌我，对我感兴趣吧？可能是想让我知道她“可不像那些女人似的，一听到你的名字就喜出望外”吧？如此看来，自己还是应该坚持下去的好——由于平中内心仍怀有这样的自负，尽管被她那样苛待，也不引以为戒，不打算完全放弃。况且，在这样大雨倾盆的漆黑夜晚去拜访的话，纵然有着魔鬼心肠的女人也不可能不动心。这样一想，他就情不自禁地匆匆朝那个应该忌避的方向走去。

“哎呀，我以为是谁来了呢……”

来开门的侍女透过夜色，看到大雨中无精打采地站在外廊地板上的平中，异常吃惊地说。

“您好久没来了吧？我以为您已经放弃了呢。”

“没有啊，怎么可能放弃呢？男人遭遇到那种对待，会爱得更强烈。从那以后没再来，是因为我觉得总是纠缠不休也很失礼。”

平中故作冷静，以免露丑，但声音颤抖得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虽然过了很长时间，但我一天也没忘记过她，一直一心一意地想念着她。”

“您要带信吗？”

侍女不理睬他啰里啰唆的诉苦，直截了当地问道。

“我没拿什么信来，反正她不会回信，写了也没用。不过，姑娘，拜托你，哪怕就一小会儿，哪怕就看一眼，不，哪怕隔着东西，请让我见见她，听听她的声音。我是实在控制不住思念之情，才冒雨而来的，能不能稍微可怜可怜我呀？”

“可是其他人还没睡，现在恐怕不太方便……”

“我会等，不管到什么时候。直到其他人都睡下为止——今晚不见到她的面，我不打算离开此处。”

平中一个劲地这样说。

“姑娘，拜托你了，真的。”

他像个磨人的孩子一样喋喋不休，抓住侍女的手不放。侍女用半是吃惊、半是害怕的眼神盯着这个男人扭曲的脸孔，无可奈何地说：

“那么您真的会等吗？如果等的话，我只能在其他人走了以后试着说说看。”

“多谢姑娘，全靠你了。”

“可是，时间还早着呢。”

“我有心理准备。”

“真的只是转达，她见不见您，我可不能保证。”

然后，侍女又道：“请您站在那边的拉门前面等，尽量不要让人看见。”说完退入了房间。后来，平中不知站了多长时间。夜渐渐深了，可以听到人们准备睡觉的声音，不久女官们的房中变得寂静无声。突然，平中倚靠的拉门里面好像来了个人，咔哒一声摘开了门钩。

“太好了。”他试着推了推拉门，轻易地就推开了。平中感到像做梦一样，心想：“今晚她终于被我打动了，答应了我的请求。”他兴奋得直发抖，蹑手蹑脚地溜进去，从里面挂上了门钩。房中漆黑一片，刚才他仿佛听见有脚步声，此刻却看不见人影，只能闻到整个房间里弥漫着浓郁的熏香味儿。平中在黑暗中摸索着一步步前进，逐渐爬到了像是她卧室附近的地方。他估计差不多了，就伸手去摸，他的手触到了披着丝衣躺在床铺上的身体。纤细的肩头、姣好的头形，准是她没错。他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感觉她浓密的秀发像冰一样凉。

“您终于愿意见我了……”

对这类场合一向应付自如的平中，由于太喜出望外了，竟然一下子想不出合适的词语来，而情不自禁地抖个不停。好容易说完这句话后，就只是一声接一声地叹息个没完。他双手从她的头发上移到脸颊上，使她的脸颊正对着自己的脸，想要看清她那据说很美的容貌。可是不论脸和脸靠得多近，由于两人之间黑漆漆一片，还是什么也看不清。就这样凝视了一会儿，似乎隐隐约约地看到了微白的幻象。女人在这期间一言不发，默默地由着平中摆弄。平中来回抚摸着女人的整个脸颊，根据触觉想象它的轮廓，可是女人仍然柔软地伸展着身体，一动不动地躺着，完全听任男人的摆布。她的无言只能令男人感到她已完全顺从于他了。当女人感到男人开始有什么动作时，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边说“等一下”，一边挪开了身体。

“……我忘了挂上那边拉门的门钩了，我去挂一下。”

“马上就回来吧？”

“嗯，马上……”

女人所说的拉门就是现在的隔扇，是用作与隔壁房间的隔断的东西。如果那儿的门钩不挂上，就有可能从隔壁房间进来人，所以平中无可奈何地放开了手。女人起来后，脱掉了套在外面的衣服，只穿着单衣和裤裙就出去了。这段时间，平中宽衣解带躺下等她，可是，虽然明明听见挂门钩时咔哒响了一声，却迟迟不见女人回来。隔扇就在不远处，她怎么耽搁了这么半天呢？……说起来，刚才门钩的声音响了以后，好像听见女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之后这屋里便没有一点动静了。他总觉得不大对劲，便悄声问道：

“您关好了吗？……如果……”

可是没人回答。

“如果……”

他一边说着，一边爬起来走到隔扇那边。一看他才发现怪了，这边的门钩开着而那边的门钩扣着。原来女人逃到了隔壁房间，从那边扣上门钩后去了别处。

难道自己又被这女人给捉弄了吗？……平中呆呆地靠着隔扇站在黑暗中。可是，这又是什么意思呢？深更半夜，故意把人家引诱到自己的闺房，却在关键时刻躲藏了起来。在这之前，她做得已经很过分了，但今天的事更是不可思议。事情好不容易进展到这一步，就在今天，离终于得尝素日倾慕之愿——尽管刚才抚摸她那冰凉的秀发，触摸她那柔软的面颊的感觉还残留在手中——只差一步之遥的时候，竟眼睁睁地让她溜掉了——已握在手里的珍珠居然从手指缝中滑落了——想到这里，平中流下了懊悔的眼泪。现在回想起来，刚才女人起来去关门时，自己也应该跟着过去呀。糟糕的是自己太疏忽大意了。大概女人正是想试试他有多高的热情吧？如果他由衷地为今晚的约会而感动，当然一刻也不会离开她的身边。而自己却躺着不动，让她一个人去关门，她一定很不满意。也许她心里想：“稍微对他表示了一点儿热情，他就如此得意忘形，还要多多惩罚他才行。抱歉得很，要想得到我这样的恋人，还需要忍耐再忍耐……”

以这女人乖僻的个性来推断，估计她回来的希望不大，但平中还是不死心，时不时侧耳倾听隔扇那边的动静。最后他回到睡铺，也不马上穿上衣服，而是一会儿抱抱、一会儿摸摸那女人的衣服和枕头，还把脸贴在那枕头上，把她的衣服套在身上，长时间一动不动地趴着。他想：“……好吧，管它天亮不亮呢，就一直这样待在这里，被人看见时再说……我就这样固执地坚持下去的话，她也不得不让步而返回来吧……”他这样胡思乱想着，在笼罩着她的浓郁香味的黑暗中，听着寂寞的雨声，一夜没合眼。将近拂晓时，外面渐渐响起了嘈杂的人声，平中觉得实在无脸待下去，便偷偷地溜走了。

自打这件事以后，平中对侍从君愈加认真而投入了。如果在此之前，他还是以几分游戏的心态追求她的话，从那以后却是完完全全地坠入了情网，不达目的不罢休。照这样热情高涨下去，眼看就会陷进那个人预备的圈套之中，但他还是一步一步地被引入圈套，怎么也控制不了自己。而且，除了托侍女带信之外，他想不出更好的主意，只有在信的写法上绞尽脑汁，用各种各样的词汇，反复为自己那天晚上的过失道歉——我虽然也感觉到您会考验我，还是一不小心犯下了那天晚上的错误，我真是懊悔之极。也许您觉得这证明了我对您的热情不足，但是，请您看在去年以来我一直都不曾气馁的分上，对我稍加怜悯，再恩赐我哪怕一次像那天晚上一样的机会好吗？——大意不过如此，却是用尽了各种各样的甜言蜜语写的。

[1] 平安中期的长篇小说，紫式部著，作品描写了四代帝王七十余年的人生，文笔流利，内容丰富，并巧妙融入古今内外的众多诗歌典籍，为日本物语作品的杰作。

[2] 四辻善成著，收录了此前的诸家学说并做出评论，成书于一三六七年前。

[3] 即《今昔物语集》，平安后期的故事集，共收录描写了人类生活诸态的故事千余个。

[4] 平安中期的和歌物语，前半部分为歌人及和歌介绍，后半部分为与和歌相关的说话集。

[5] 即《古今和歌集》，编于平安初期的日本第一本敕撰和歌集。

[6] 延长（923—931），平安前期醍醐、朱雀两位天皇在位时的年号。

[7] 三条西实隆所著关于《源氏物语》的注释书。

[8] 在原业平（825—880），平安初期的贵族，藤原公任所撰《三十六人撰》中记载的三十六歌仙之一。因排行第五且任右近卫权中将一职，又名“在五中将”。

[9] 藤原范兼从《三十六人撰》中遗漏的歌人和之后的歌人中挑送了三十六位编成的和歌集。

[10] 又名《在五中将的日记》，平安时代的歌物语，日本现存最古的和歌短编故事集，作者不详，以在原业平等人的和歌为主线，揭示了人间爱情的面面观，共收录一百二十五则故事。

[11] 平安中期的和歌物语，作者不详，以平中为主人公，塑造了王朝“好事者”的典型。

[12] 藤原温子（872—907），宇多天皇的妃子，别名七条后。

[13] 藤原基经（836—891），平安前期的公卿，谥号昭宣公。

[14] 醍醐天皇（885—930），宇多天皇的皇子，897年至930年在位，共经历宽平（889—898）、昌泰（898—901）、延喜（901—923）和延长四个年号。

[15] 菅原道真（845—903），平安时代的贵族、学者、汉诗人。

[16] 高山樗牛（1871—1902），明治时代的文艺评论家、思想家。

[17] 平安后期成书的纪传体历史物语，又名《世继物语》。

二

不知不觉间那一年的夏天过去了，到了秋末，平中家篱笆上的菊花开始芬芳吐艳了。

这位古今驰名的花花公子，不仅爱慕人间美色，对植物之美也有一颗慈爱之心，特别擅长栽培菊花。在《平中日记》里，有这样一段：“这男子还喜好在庭院里植花种草，种植最多的是美丽的菊花。”还说，“在一个美丽的月夜，一群女子趁着平中不在家时偷偷地来赏菊，把写有和歌的纸条系在长得比较高的花茎上之后就回去了。”《大和物语》中也记载有：住在仁和寺的宇多太上皇——亭子院天皇曾召见平中说：“我想在佛前种菊花，你献上好菊花来。”平中恭恭敬敬地正要退出去时，太上皇又叫住他说：“你将菊花配和歌献上，不然我不收。”平中更加诚惶诚恐地退下，从自家庭院里盛开的菊花中挑选了几株出色的，并为花配上和歌，献给了太上皇。《古今和歌集》第五卷“秋歌（下）”中附着“仁和寺的宇多太上皇命我献菊花时需附上和歌，奉诏作歌”序言的即是这一首。

秋去重阳过，菊残尚有时。

花颜虽变化，花色却增姿。

且说到了他精心栽种的菊花都香消玉殒的那年冬天，一天晚上，平中去本院大臣的家里问安，东拉西扯地陪大臣聊天，除他以外还有五六个公卿也在座。起初还很热闹，渐渐地客人们陆续都走了，不知什么时候，只剩下大臣和他两个人了，打算要回家的平中也想找机会退出来。只要剩下他俩时，时平总要谈论女人，这已经成了他们两人的习惯。当时平问起“你最近没有什么收获吗？不必对我隐瞒啊”时，平中虽然心不在焉，无奈已失去了离座的好时机，只好又谈了一会儿只有在亲密的朋友间才会说的私密话。平中不知大臣最近对他与侍从君的事是否有所耳闻，担心大臣会说出这件事来挖苦自己，心里一直惴惴不安地暗暗提防，所以总是聊得不起劲。这时时平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把坐垫从上座移过来，贴近平中说：

“有件事想跟你详细打听打听……”

“果然要问了。”平中想着，心里咚咚乱跳。

时平笑嘻嘻地说：“哦，冒昧地问你一件事，那个太宰府长官大纳言家的夫人……”

“哦，哦。”

平中应着，莫名其妙地注视着时平的笑脸。

“那个夫人，你一定知道吧？”

“是哪个……夫人呢？”

“别装糊涂，知道的话还是老实说知道的好。”

看到平中慌慌张张的样子，时平又往近靠了靠。

“忽然间说出这样的事，也许你觉得很奇怪，听人家说那个夫人是世上罕见的美人，是真的吗？……喂，你可不要装糊涂……”

“没有，我没有装糊涂。”

原来不是自己所担心的侍从君的事，而是要打听另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平中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个人，你知道吧？”

“不……我怎么会知道呢？”

“不行，不行，即使你隐瞒不说，早晚也会被揭穿的。”

两人之间进行这样的问答并不少见。经常是时平一开玩笑，平中最初佯装不知，在时平一再追问之下，就会改口“也不是不知道”，再进一步追问下去，就变成了“只是通过信”、“见过一次”、“实际上是五六次”，最后就什么都坦白了。让时平吃惊的是，凡是社会上评价好的女人，平中几乎没有不染指的。今晚也是如此，在时平的逼问下，平中逐渐地语无伦次起来，嘴上拼命否定，脸上的表情却开始肯定，时平再一追问，他就开始慢慢地招认了。

“是这样，在侍奉那个夫人的女官中，有个与我关系稍微亲密一点的女人。”

“嗯，嗯。”

“我是听她说的，那位夫人是个漂亮得无与伦比的美人，年龄也就刚刚二十岁……”

“嗯，嗯，这些我也听说了。”

“可是，毕竟大纳言已经很老了……他大概多大年纪了呢？看起来至少有七十多岁了吧……”

“是的，大概是七十七八岁吧。”

“这么说来，和夫人要相差五十岁以上，那么夫人真是太可怜了。虽然投生为世上少有的天生丽质的美女，竟然嫁了个像祖父、曾祖父那么老的丈夫，想必心存不满吧。那女官说夫人自己也为此感叹，还对身边的人说过‘还有像我这么不走运的人吗’之类的话，也曾偷偷哭泣过……”

“嗯，嗯，还有呢？”

“还有的就不用说了。由于这样，结果就……”

“哈哈哈哈……”

“您可以大概猜想到……”

“我也估计到可能是这样，果然是这样啊。”

“见笑了。”

“那么，你见过她多少次呢？”

“要说多少次嘛，也不是那么经常见，也就一两次吧……”

“不要撒谎。”

“真的，没有撒谎……靠着那个女官从中牵线，只有那么一两次机会，而且也没到特别融洽的程度。”

“算了，这个无所谓。我更想知道她是否确实如人们所说的那么美。”

“是这样啊，这个嘛……”

“怎么样呢？”

“怎么说才好呢？”

平中故意逗他，一边忍着笑一边煞有介事地歪着头。

那么，这两个人所谈论的“太宰府长官大纳言”和他的夫人是什么人呢？大纳言就是藤原国经，他是闲院左大臣冬嗣的孙子，也是权中纳言长良的嫡出长子。时平是这位国经的弟弟——长良的三子基经的儿子，所以他和国经是叔侄关系，但从地位来说，原太政大臣关白基经的长子、摄政家的嫡子时平要高得多，已经位居左大臣这一显赫官职的年轻侄子，是瞧不起老朽的伯父大纳言的。

国经在当时来说是非常长寿的人，延喜八年以八十一岁高龄辞世。他一生都是个没有才干的老好人，好不容易才升到了从三位大纳言的位子，这多半是托了长寿的福吧。由于他曾当过太宰府权帅，所以被称为太宰府长官大纳言，实际上他成为大纳言是延喜二年的正月、他七十五岁的时候。他唯一的长处，就是身体非常健康，精力非常人可比，如此高龄却拥有二十几岁的夫人，还生了个男孩儿，由此可见一斑。附带提一下，在当今昭和时代，就在最近，有个六十八九岁的著名老和歌诗人和四十多岁的某夫人搞“黄昏恋”，成为报纸和杂志大加渲染的桃色新闻，引起了社会上极大的轰动，这件事给人印象很深。这位老和歌诗人的知心朋友们最常讨论的问题是他的体力是否能够受得了。有个好事者曾悄悄地询问过夫人，结果证实，夫人在那方面没有任何不满，这令人再一次对老和歌诗人的精力又是羡慕又是惊讶。在现代社会中这种组合的性生活作为稀有之事尚且如此引人注目，那么像国经那样以比老和歌诗人还要大八九岁的高龄，娶了比自己小五十岁的女人为妻，在从前的平安时代不就更为罕见了吗？

再说那位年轻夫人，她是筑前[1]的长官在原栋梁的女儿，也就是在五中将业平的孙女，但这位夫人的准确年龄不详。虽说夫人和大纳言相差五十岁好像不大可能，但在《世继物语》[2]中有“年仅二十”，《今昔物语》中也有“二十余岁”的记载，因此可以认定她是二十一二岁。虽不能说因为她祖父是业平，她就一定是美女，但由于她的儿子敦忠也是个美男子，因此她大概也有着不愧为美人家族一员的容貌吧。时平不知从何处听来了这些关于她的传闻，还听说她有时背着丈夫招来情人，而那个情人不是别人，正是平中，所以他就悄悄燃起了野心：“如果这是真的，如此美女就不能让步履蹒跚的老翁和平中那样官位低微的人享用，须由乃公取而代之。”恰巧一无所知的平中这天晚上前来问安了。

正如后面所述，不久时平的愿望就实现了，他顺利地将这位比自己小十岁的伯母从伯父那里夺过来据为己有。《大和物语》中记载了一首据说是这位夫人还是国经妻子时，平中送给她的和歌：

春野遍绿五味子，愿汝能做吾君实。

这里的“君实”是正妻的意思，尽管不知他在多大程度上是真心说的，但既然写这样的诗句送给她，说明平中还算是认真的。他突然被时平揭穿了秘密，才慌慌张张地作了回答，其实他还有几分无法忘记这位过去的恋人。他原本是个见异思迁的男人，所以迄今为止和他有过关系的女人不计其数，大多数当场就抛弃了，甚至已不记得她们的相貌和名字。虽说和这位美丽的夫人近来疏远了一些，却有过非同寻常的关系。眼下，他追求侍从君已到了欲罢不能的地步，一门心思只想着那边，可是也没有完全和夫人断绝缘分。特别是在意想不到的时候，被时平这么一问，平中又重新想起了她。

“不，就像刚才说的，只见过一两次，说不太清楚，不过，她真的是相貌出众，名不虚传。”

平中虽然半遮半掩，还是一点一点地说了出来。

“嗯，这么说和社会上的传闻一样啦……”

“我就毫不隐瞒地说吧，那么漂亮的人真是罕见。我敢说，在迄今为止我见过的人当中，那位夫人是最漂亮的。”

“嗯。”时平哼了一声止住呼吸。

“那么，据你所知夫妻俩的关系怎么样？和老人之间不太融洽吧？”

“啊，她曾含着泪水感叹自己的不幸，可是她也说过：‘大纳言是个特别亲切的人，非常珍惜我。’所以她的心情到底怎么样，真实的情况就不得而知了。不管怎么说，她还有个可爱的公子……”

“她有几个孩子？”

“好像只有一个公子。大约四五岁了……”

“噢，那么是过了七十岁以后有的孩子吧。”

“是啊，可了不起呢。”

在时平刨根问底的追问下，平中把自己知道的都毫不吝惜地告诉了他。“诚然，不知今后是否还能遇上这样美丽文雅的女人，但是自己和她恋爱过了，已经知道了她的魅力如何，和她的梦已做完了。并不是对她失去了兴趣，但是比起她来还是陌生的女人好——只有能不断变换技巧点燃自己热情的女人，才更为强烈地吸引自己。”——这就是平中此时的心情。渔色者的心理从王朝时代的名士到江户时代的玩家，同样都是不留恋过去的女人。平中觉得，如果左大臣迷恋她的话，不管怎样还是能够随他心意的好——但他又觉得，背着大纳言那样的好人做出这种不义之事，不知别人怎样，他自己是不能心安理得的。虽说在跟人家的女人私通这一点上他算是惯犯，但看到那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可怜老翁好不容易获得了年轻美丽的妻子，奉若至宝、心满意足的样子，他竟然起了恻隐之心。

顺便提一下，大纳言国经和平中之间除了这位夫人的关系以外并没有直接的深交。但在《平中日记》里有这样的记载：“有一年秋天，国经因为一件小事派使者来平中家送信的时候，平中摘了一枝在庭院里盛开的菊花附在回信中。收到菊花的国经立即作了一首和歌赠给他。”

老臣拄翁杖，亦欲赏菊花。

平中也和了一首。

君若临寒舍，菊花香更浓。

不清楚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大概是平中自觉摘了这老头儿最珍爱的“花”，才不无嘲讽地送了他那样的礼物吧。

[1] 旧国名，位于现在的福冈县西北部。

[2] 成书于镰仓中期的故事集。

三

那以后，时平在宫里一见到国经，就赶紧客气地打招呼。对这位官位虽低，却是他伯父的老者表示尊敬按说也是应该的，只是时平自从把菅公整下台以来，态度格外傲慢，在朝廷飞扬跋扈，从未把这位伯父放在眼里。谁知如今一遇到伯父就满脸堆笑，还假惺惺地说些关心体贴的话，“您这样健壮真是太好了，最近天气寒冷，没有受不了吧”或是“当心不要感冒啊”等。一天早晨天气非常冷，看到伯父大纳言冻得流下了鼻涕，他悄悄地靠过去，提醒说：“鼻涕流出来了。”还小声说，“要是冷的话，应该多穿点儿棉衣。”

和一般长寿的老人一样，大纳言有点儿耳背。他反问时平：

“棉衣？……”

“嗯，嗯。”

时平点点头，又说了些老人听不明白的话。老人刚回到府里，左大臣派来的使者便送来了很多雪一样白的棉花。使者传口信说：“像您这样快到八十岁的人还保持着矍铄的精神，甚至超过年轻力壮的人，真令人羡慕。国家有您这样的朝臣真是可喜可贺。请您今后更加保重身体，长命百岁。”然后放下那些礼物回去了。两三天以后，从早晨就开始下的大雪到傍晚已积了将近一尺，这时又有使者来，带口信说：“这样的下雪天您如何度过呢？我想您今晚大概会格外寒冷……”说着把衣箱恭恭敬敬地搬了进来，又说：“这是来自大唐的东西，是以前我家先代昭宣公冬天穿的。左大臣说他还年轻，没机会穿这样的东西，想让伯父代替先父用。”说完把箱子放下就走了。从衣箱里拿出来一看是气派的貂皮大衣，散发着陈年的熏香味。

那以后时平又送了几次礼物。有时是锦缎、绫罗等纺织品，有时是从大唐运来的各种珍奇香木，有时是染成淡紫色、金黄色等颜色的成套衣物。只要一有机会，时平就找各种各样的借口不断地派使者来。大纳言并不怀疑时平有什么企图，只是满怀感激之情。人往往一到老年，只要年轻人说一点儿慰问的话，就不禁高兴得要掉眼泪，何况是生性迂腐、懦弱的国经。尤其对方虽是侄子，却是天下第一的人物，是将来可能会继承昭宣公的家业，成为摄政、关白的人，他竟没忘了骨肉亲情，对一无长处的老伯父如此照顾。

“长寿还真是好啊。”

一天晚上，老人用自己满是皱纹的脸贴着夫人丰满的面颊说。

“我娶了你这样的人为妻，本来觉得自己已经够幸福了，最近像左大臣这样的人都对我如此关心……人真是不知道怎么会交到这样的好运。”

老人的额头感觉到夫人默默地点了点头，于是脸贴得更紧了，两臂搂抱着她的脖颈，长时间地抚摸她的头发。最近老人爱抚的方法变得执拗了，两三年以前却还不是这样。冬天他每晚须臾都不让夫人离开，整晚身体没有一点儿缝隙地紧紧贴着夫人睡觉。加上左大臣近来对他表示了好意，老人感激之余总要不觉多喝几杯，酩酊大醉之后进了房间就更加固执地纠缠她。而且这老人还有一个习惯，他讨厌卧室黑暗，总想尽量把灯弄亮。这样做是因为老人觉得只用手爱抚夫人不够，有时还喜欢退后一两尺的距离，仔细地欣赏她的美貌。为此，使周围保持明亮是很必要的。

“其实我已经穿什么都没关系了。那些绫罗绸缎就给你穿吧。”

“但是大臣说要您当心不要感冒，才送来的……”

夫人一向说话声音很小，要让耳背的老人听见她的声音很困难，所以自然对丈夫说的话就少了，进卧室以后更是基本上不说话，所以这对夫妻之间很少互相讲枕边话，差不多都是老人一个人不停地说，夫人只是点点头或把嘴靠近老人的耳朵边说上一两句。

“不，我什么也不要。所有的东西都是给您的……我只要您这个人……”

听夫人这么一说，老人又把自己的脸稍稍远离妻子的脸，拨开垂在妻子额头上的头发，使灯光照着她的面容。这种时候，夫人总是感觉到老人骨节凸起的弯曲手指或是哆嗦着摆弄她的头发，或是摩挲她的脸颊，她也老老实实地闭上眼睛任由老人抚弄。与其说这是为了避开照在脸上的晃眼的亮光，还不如说是为了避开老人贪婪的眼神的凝视。年近八十的老人有这样热烈的感情确实不可思议，但这位自认为强健的老人近一两年来体力渐渐开始衰退，这首先在性生活上显露了出来，老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可他心有余而力不足，感到很焦急。只是对于他来说，比起自己的愉悦不能如愿，更多的是感到对不起这个年轻的妻子……

“不，您别这么担心……”

老人坦率地向夫人表达了“我觉得对不起你”的意思，夫人默默地摇摇头，反而觉得丈夫很可怜。她说：“上了年纪那是正常的，不要放在心上，如果违反生理规律勉强而为，才对身体不好，与其那样，我还是希望您好好养生，健康长寿。”

“你这么说，真叫我惭愧呀。”

老人听了夫人温柔的安慰，更感受到夫人对他的体谅。他注视着再次闭上眼睛的夫人，心想：“到底她的内心深处在想些什么呢？”尽管她拥有如此的美貌，却和自己这个比她大五十多岁的丈夫结了婚，不可思议的是，她看起来对自身的不幸并没怎么觉察到，这倒使大纳言总感觉自己欺骗了不懂世故的妻子，把自己的幸福建筑在了妻子做出的牺牲的基础上。老人怀着这样的疑虑注视着她，越发觉得这张脸孔充满了神秘，不可捉摸。自己独占着如此的宝物，只有自己知道世上有这般美女，甚至连她本人都没意识到。老人想到这些，不禁有些得意，甚至产生了把美丽的妻子炫耀给人看的冲动。反过来说，如果她真的像嘴上说的那么想的话——如果她对自身性方面的不满足并不介意，只是真心实意地希望年老的丈夫能够长寿的话——对她的深厚情意自己回报什么才好呢？自己的余生能注视着这张脸度过，便可满足地死去，可是，让这个年轻的肉体和自己一起腐烂掉太可怜也太可惜了。凝视着被紧紧地搂在自己两臂间的这个宝物，老人不由产生了倒不如自己早日消失，以给她自由的怪念头。

“您怎么了？”

感觉到老人的泪水滴落到自己的睫毛上，夫人吃惊地睁开了眼睛。

“啊，没什么，没什么。”

老人像是在自言自语。

几天以后，即那一年只剩下几天的十二月二十日左右，时平又送来了许多礼物。使者转述口信说：“望大纳言来年更加添寿，听说您离八十大寿越来越近，我们作为亲戚不胜恭贺。送上薄礼聊表喜悦之情，请您一定笑纳，迎接美好的初春吧。”使者附带还传达了时平可能要在正月的头三天里来大纳言的宅第拜年的意思，“大臣说，自己的伯父中有这样长寿的人是一族最大的荣誉。自己早就想和这位伯父好好地对饮，共享喜悦，另一方面还想请教养生之术，使自己也能像您一样健康，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过几天一定要实现这个愿望，这个正月是个好机会。自己以前每年都没有到伯父府上来拜年，觉得很对不起，从明年春天开始一定要来问安，为几年来的失礼向您道歉。大臣吩咐我来告诉您，头三天里大臣一定会来府上拜访。”使者说完就回去了。

这个口信越发使国经惊喜。事实上，时平来这位大纳言宅第表达岁首之礼，可以说是前所未闻的。这位给予自己很多恩惠的年轻的左大臣，只因自己是一族中的年长者，便多次给这一介老夫送来了大量财宝，这次又赐予了屈驾光临寒舍的荣耀。国经一整天寝食难安地想着对于左大臣无法估量的恩情要如何回报。他以前也想过：尽管我这里无法和左大臣的府第相比，但是哪怕左大臣只是一个晚上光临我家的宴会，我也要尽心竭力地招待，让他能够知道我感激之情的万分之一也好。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他不会轻易来自己家，提出来也没有用，只会成为笑柄，说我是个不自量力的家伙，就没敢提出邀请，万没想到左大臣自己提出要来做客。

从第二天开始，国经的宅第突然热闹了起来，许多工匠进进出出。离正月所剩日子不多了，为了迎接尊贵的客人，雇佣了工匠、园丁修缮府第，整理庭园。家里所有房间、柱子都擦得闪闪发亮，榻榻米、拉门、隔扇全部换新，还挪动了屏风、帷幔的位置，改变了客厅的布局。家臣、老侍女负责指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一个家具反复摆放好几次，一会儿让搬到那儿，一会儿让搬到这儿。还移栽了庭园里的树，封堵了池水，拆掉了部分假山。国经亲自来到庭院坐镇指挥，在树木、石头的布局上下了很多工夫。在国经看来，这实在是一生一世的体面，是为晚年增光添彩之事，因此，这次的准备工作，哪怕倾注再多的人力和物力也不可惜。

正月初二左大臣家预先来了通知，接下来初三这天，华丽的车辇和骑马的队列开进了大纳言的官邸。虽然事先说过为了不过于张扬，随从的人数不会太多，但是，右大将定国、式部太辅菅根[1]。等——从经常在时平身边效力的跟班，到五位以上的公卿显贵跟随来了很多，平中也在其中。申时过后，客人们各自就座，宴会开始以后，很快天就黑了。那天晚上觥筹交错，喝得格外热闹，主宾双方都醉得很快，这也许是了解内情的定国、菅根等人劝酒的缘故吧。

酒过三巡，时平说：“光喝酒没意思……”说完朝末座那边打了个手势，一位少纳言拿出横笛吹了起来。和着笛声不知谁又弹起了古琴。有人用扇子边打拍子边唱歌。接着又搬出了筝、和琴、琵琶等。

“老人家，老人家，还是应该从您先开始……”

“主人家不能如此拘谨，不然我们的酒也醒了。”

“不，我十分感谢，十分感谢……老朽已是荣幸之至，荣幸之至……八十年来头一次如此高兴……”国经带着醉意说。

“哈哈哈哈。”时平用他特有的朗声大笑打断了他的话，“别这么拘谨，放松下来，好好热闹热闹吧。”

“的确如此，的确如此。”

说着，国经突然大声地吟了一首诗。

“劝我酒，我不辞。请君歌，歌莫迟……”[2]

老人爱读《白氏文集》[3]，乘兴背诵了一首。一般来说，这种时候他的酒劲儿就要发作了。

“……洛阳女儿面似花，河南大尹头如雪……”[4]

国经年纪大了以后饮酒有所节制，可他本来就喜欢喝酒，多少都能喝下。今晚作为主人迎来了非同小可的人物，国经不敢有差错，所以起初尽可能地控制酒量，但他心中涌起的喜悦之情无法抑制，加上客人们频频敬酒，紧张的心情便不知不觉地有所松弛，兴奋起来。

“不，即使白发如雪，您旺盛的精力也令人极为羡慕啊。”

说这话的是式部太辅菅根。

“虽说我也算是老人，可过了年也才五十岁，在您老来看就像孙子一样，可我最近也明显地感到衰老了。”

“您这么说我很荣幸，可我已经老得不行了……”

“说不行是什么不行呢？”时平说。

“什么都不行了，而且这两三年以来更加不行了。”

“哈哈哈哈。”

“玲珑玲珑奈老何。”老人又吟起了白居易的诗。

有两三个公卿轮流站起来跳舞，宴会逐渐达到了高潮。这夜春寒料峭，客厅里却热闹非常，沸腾着欢歌笑语。人们都解开上衣的领子，有的脱掉一只袖子露出衬衣，大家都忘记了礼法尽情欢闹着。

[1] 藤原菅根（856—908），平安前期的贵族，因曾在众人面前被菅原道真打耳光受辱，后在道真左迁之时阻止他人向天皇进谏。

[2] 出自白居易《劝我酒》。

[3] 中国古代流传到日本的一部诗集，又名《元白诗笔》，即诗人元稹和白居易的诗集。

[4] 与下句皆出自白居易《醉歌》。

四

主人的妻子——大纳言的夫人一直透过帘子偷窥客厅里的情景。起初，因为围在客人座位后面的屏风挡着视线，她看不太清楚。后来不知是有意还是偶然，随着喧闹逐渐加剧，人们一会儿起来，一会儿坐下，那屏风也一点点地被折了起来，现在能从正面看见左大臣的容貌身形了。左大臣就在夫人斜对面隔着三四块榻榻米的地方面对这边坐着。正好他前面放着座灯，所以尽管隔着帘子，还是一览无余。他那白皙富态的脸庞因喝醉了酒而泛着红润，眉头不时神气地抖动着，笑起来很可爱，眼角、嘴边都洋溢着孩子般的天真。

“哎呀，多么高贵啊……”

“高贵的人真是与众不同呀。”

旁边的女官们像是为了求得夫人的认同，悄悄地互相拉着衣袖感叹着，夫人用眼神责备了她们，可身体像是被吸引了一样，又往帘子那边靠过去。首先让夫人吃惊的是作为主人的国经露出平常所没有的醉态，衣冠不整，口齿不清，声音嘶哑，而左大臣好像也醉得不亚于他。不过丈夫不愧为大纳言，并没有完全失态，他一会儿看看这儿，一会儿看看那儿，眼睛游移不定地不知在看什么。左大臣也腰板挺直地端坐着，即使醉了也威容不减，还不断地倒满酒杯喝着。

在管弦乐曲的间奏期间，大家都唱着催马乐[1]，左大臣优美的嗓音和吟咏技巧无人能比——这只是夫人和服侍她的女官们的感觉，时平是否真的具备音乐才能，并没有特别证明这点的记录。但是时平的弟弟兼平擅长弹琵琶，被称为琵琶宫内卿……儿子敦忠也是不亚于博雅三位[2]的弦乐名手，这样联系起来看，也许时平多少也有这方面的天分，并不完全是这些妇人们偏爱吧——夫人注意一看，发现左大臣从刚才起就不时往帘子这边瞟。最初还比较客气，只是偷偷地把视线投向这边，马上又装作若无其事，但是越喝酒眼神变得越大胆，后来竟明目张胆地用色迷迷的眼神望着她这边。

我家大门外，

男子独徘徊，

必有理由吧，

必有理由吧。

左大臣唱着催马乐《我门乎》里的歌词，毫不胆怯地直直注视着帘子，眼神仿佛在诉说着什么。起初夫人对于左大臣是否知道自己偷看他还不确定，但现在已没有了怀疑的余地。想到这儿，她感到自己的脸突然红了。左大臣衣服上的熏香味飘到了帘子这边，由此看来，她身上的熏香味也一定飘到了那边。说不定那屏风被折起来也是因为有人体察到左大臣的意思才特意那么移动的。左大臣似乎是要想尽办法看清帘子后面的夫人模样，眼睛才频频朝这边窥探。

夫人老早就意识到离左大臣座位很远的末席那边，还有一个男人也在偷偷地关注着帘子这边，那人就是平中。女官们当然也注意到他了，但是顾忌到夫人，都避免谈论这个美男子，心里却拿他和左大臣比较，评论哪一位更算是美男子。夫人记得有很多夜晚曾经在卧室灯火摇曳的阴影里委身于这个男人的怀抱，但在这种公开隆重的场合，看见他在高官显贵中间还是第一次。即使是平中，在这样的客厅中也被时平仪表堂堂的气派压倒，和别人一样显得逊色，没有了在幔帐深处那灯笼的柔光下幽会时的魅力。今晚人人尽情欢闹，却不知是什么原因，唯独平中一个人心情郁闷，自己很没味地喝着酒。

这时时平从隔得很远的座位上叫他：“佐大人，你今天格外沮丧啊，有什么心事吗？”

时平的脸上浮现出淘气孩子的恶作剧般的微笑，平中恨恨地斜眼看着他，勉强露出苦笑说：

“不，没那回事……”

“可是你一点儿酒也没喝，多喝点儿，多喝点儿。”

“喝得够多了……”

“那么，好歹讲个风流故事来听听吧。”

“您别开玩笑了……”

“哈哈哈哈，怎么样，诸位？”

时平环视一周，指着平中说：

“这人讲风流韵事特别拿手，大家不想让他在这儿讲讲吗？”

“好啊，好啊！”

“洗耳恭听，洗耳恭听！”

大家鼓掌欢迎，平中窘得快哭出来了，频频摇头说：

“请多包涵，请多包涵。”

而时平更加露骨地恶作剧般强迫他说：

“你经常讲给我听的，为什么在这酒席上不能讲？有不方便讲的人在场吗？如果你实在不讲，我来揭发好吗？我可要代你把前几天的那个故事披露出来了。”平中快要哭出来了，他反复央求似的说：

“请多包涵，请多包涵。”

夜深了，宴会看不出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大家胡闹得更加厉害了。左大臣又吟起了催马乐《我之驹》。

待乳山，

我等候的人儿啊，

我欲去见她，

哎呀呀，

我欲去见她。

唱完后踮起脚来向帘子这边频送秋波。然后，不知是谁唱起了《东屋》中的曲子，又有人唱起了《我家》中的曲子。

“开门进来吧，我的情人……”

“你想吃的是鱼呢，还是海螺，还是海胆……”

“里啦啦啦里鲁鲁……”

然后大家各行其是地胡叫乱嚷着喜欢的曲子，谁也不仔细听别人在说什么。

国经更是醉得一塌糊涂。虽然坐着，上半身却歪斜着，好容易坐直了，又嘟嘟囔囔地吟起那句“玲珑玲珑奈老何”。也不管是谁，他抓住身边的人就说：“老朽我只是非常感谢，非常感谢……这么高兴，是八十年来第一次……”一边说一边不住地掉眼泪。令人钦佩的是，尽管如此他还是没忘了主人应尽的责任，当左大臣道完谢准备要回去的时候，他让人拿出早已备好的礼物古筝，还让人拉来两匹漂亮的马送给左大臣，一匹是白栗毛，一匹是黑鹿毛。当左大臣踉踉跄跄地要离开座位时，他自己也同样脚下不稳地站起来说：“大人，大人，对不起，请您留神脚底。”还命令时平的车靠近房檐，“让车到这边来。”

“哈哈哈哈，这么看来还是我没醉，你才酩酊大醉了呢。”

其实，时平说这话时已醉得神志不清，即使把车子完全拉近到栏杆这边，走到那里也有困难。他刚走了两三步，就扑通一声摔了个屁股蹲儿。

“啊，真是露丑了……”

“哎哟，您都走不稳了……”

“没什么，没什么。”

时平说着要站起来，可刚站起来马上又摔了一跤。

“哎呀，哎呀，连我都丑态毕露了。”

“看来实在是不能乘车了啊。”

定国一说，菅根就附和说：

“是啊，是啊。”

“干脆等酒醒了以后再回去吧。”

“不行，不行，打搅的时间太长了，主人家会为难的。”

“您千万别这么说！虽然我这里是个又乱又脏的地方，如果不嫌弃的话，我希望您一直待在这儿！”

不知什么时候，国经已挨着时平坐下，还抓着他的手说：“大人，大人，老朽我可要强行留下您了，就算您说要回去，我也不让您走。”

“噢，你是说可以长待下去吗？”

“岂止是可以。”

“但是，如果想要留下我还必须有更特别的招待……”

时平的语调突然变了，国经一看，发现他那刚才一直发红的脸变得苍白，嘴角神经质地微微抽动着。

“……今晚你已尽善尽美地款待了我们，还送了很好的礼物，但仅有这些，很抱歉，还不足以留住我左大臣。”

“您这么一说，我真是无颜以对了，老朽已尽了全力……”

“你说已尽了全力，可是，不好意思，仅有那个古筝和两匹马，礼物还不够。”

“这么说来，除此以外您还想要什么东西呢？”

“即使我不说出来，你也能猜到的呀——我说，老人家，不要那么小气嘛。”

“您说我小气，我真是很意外！不过老朽想尽办法要报答您平日的恩情，如果您能得到满足，不管是什么，我都会献上。”

“什么都行吗？真的？哈哈哈哈。”

时平似乎有些难为情，但仍像往常一样仰天大笑。

“那么我就直截了当地说了。”

“请说，请说。”

“如果你真想像你嘴上说的那样要对我平日的好意表示感谢的话……那么……”

“是的，是的。”

“哈哈哈哈，都醉得没样儿了，下面的话还是很难说出口。”

“您别这么说，请讲，请讲。”

“那当然是别说我的官邸，就是连皇宫里也没有，只有您老人家才有的东西。对您老来说是比性命还重要的、任何东西也不能取代的东西——是古筝呀马呀都无法媲美的宝物——”

“老朽这里有这样的东西吗？”

“有！只有一个！老人家，请把那东西当做礼物送给我吧！”

时平说着，目不转睛地盯着老人愕然的眼睛。

“请送给我吧，证明你并不小气。”

“哦，证明我并不小气。”

若有所思的国经鹦鹉学舌地说。紧接着他走向围在客厅后面的屏风那边，很快地折起屏风，把手伸进帘子的缝隙里，突然抓住了藏在里面的人的袖口。

“左大臣大人，请看——比老朽我的性命还重要、无论什么也不能取代的东西，胜过所有宝物的宝物，除了老朽的官邸哪里也找不到的宝物就是这个——”

一直烂醉如泥的国经突然有了生气，他笔直地站着，虽口齿不清，但说得仍旧掷地有声、声如洪钟。只是他睁得大大的眼睛里充满发狂一般的奇特光辉。

“大人，为了证明我并不小气，我送上这个礼物，请您收下！”

时平以及全场的公卿们一言不发，都心醉神迷于展现在眼前的意想不到的场景——最初，国经刚一把手伸进帘子后面，帘子的表面就从中间鼓了起来。虽说是晚上，紫色、红梅色、浅红梅色等各种颜色重叠的袖口还是显露了出来——那是夫人穿的衣服的一部分从缝隙里微露出来的样子，像是万花筒里那闪闪发亮、令人目眩的彩色波浪起伏翻腾，更像是大朵的罂粟花或牡丹花摇曳生姿。那个宛如一朵花儿似的人勉勉强强地才现出半个身子，像是拒绝露出更多的身姿。国经缓慢地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像是要把她再往客人这边拉一拉，可是这样一拉，她更是将身体向帘子里面躲。因为扇子遮在脸上，所以无法看到她的面容，就连握着扇子的手指都隐藏在袖子中，只能看见从两肩滑下的秀发。

“哦！”

时平叫道。他宛如从美丽的梦魇中解放出来一样，突然走到帘子旁边，推开大纳言的手，自己紧紧地抓住她的袖子。

“太宰府长官大人，这个礼物我就拜领了。这样今晚来得才有意义。衷心感谢您的礼物！”

“啊，世上独一无二的宝物这才得其所在。该老朽我道谢才对！”

国经给时平让了位，退回屏风的这一边。

“诸位。”他对呆然地注视着事情进展的公卿们说，“现在已经没有大家的事了。就算你们要等，恐怕大臣一时也不会出来。请自行回去吧。”

他边说边再次展开已叠起来的屏风，围在了帘子前面。

接连发生的意外事情，使客人们大惊失色。尽管这官邸的主人已说了“请回吧”，大家仍然没有马上动身要走的意思，看着主人兴奋之至的脸色，无法判断他是高兴还是伤心。

“请回去吧。”

主人再次催促道，人群中逐渐响起了嘈杂的声音，但痛痛快快离开的人还是没有几个。即使勉强答应站了起来，大部分人还是眼神中流露出惊讶的神色，他们面面相觑，且走且留，或藏在柱子、大门的后面，非看到事情解决才甘心。

这些人充满好奇心的视线都投向被屏风围起来的帘子那边的时候，屏风的那一边发生了什么事情呢？——当国经把袖口交给时平，自己离开之后，时平不声不响地把袖子拉向自己这边，像刚才国经那样，半个身子探进帘子，从后面抱住了这个花朵般美丽的身体。刚才在屏风外边闻到的微带甜味的香气扑鼻而来，浓郁得令人喘不过气。女人此时脸上还是遮着扇子。

“对不起，你已经是属于我的了，请让我看看你的脸。”

说着时平悄悄地从袖子里抓住了她的手，颤抖着把扇子放在膝盖上。帘子这边没有灯光，宴席上的灯光被屏风遮住了，只从远处照过来零星的光，在这微弱的光亮中散发出香味的微白的东西，就是他初次见到的这个人的脸庞，时平对自己的计划顺利地进展到这一步感到了难以言表的满足。

“来吧，一起回我的官邸吧。”

他冷不防地把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女人被强行拉着，看上去还有些踌躇，但也只是轻轻地稍作抵抗，就顺从地站起身来。

等在屏风外的人们原以为左大臣不会很快出来，可不大工夫他就把个色彩艳丽的硕大东西搭在肩上走出来，衣服发出夸张的响声，大家又吃了一惊。往左大臣肩上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贵妇人——一定就是被这官邸的主人称为宝物的那个人。她右手搭在左大臣的右肩，脸深深地俯靠在左大臣的背上，虽然显得像死了一样十分疲乏，但仍努力靠自己的力量在走。刚才从帘子里露出的华丽衣袖、衣襟和长长的秀发互相纠缠在一起，被硬拉着离开床铺的时候，左大臣的衣服和她的五彩华衣成为一个整体，还发出簌簌的响声，他们歪歪斜斜地走向房檐那边，人们一下子让开了道。

“那么，太宰府长官大人，我就接受你的礼物回去了。”

“好！”

国经说着，恭敬地低下了头，但马上又站起来喊道：

“车子，车子。”

说着自己先走下了台阶，两手高高地掀起车上的帘子。时平肩负着又沉重又美丽的东西，气喘吁吁地好不容易才走到了车子跟前。杂役和仆从各自手中举着火把，在摇动的火光中，定国、菅根以及其他人加了把力，终于把这个庞大的东西从两侧举着放进了车里。国经在放下帘子时说了一句：

“不要忘了我。”

不巧的是车里漆黑一片，看不清她的脸，大纳言正想着至少也要让她听见自己告别的话时，时平从后面走进车里，身子完全挡在他的眼前。

就在时平跟着夫人上车之后，有一个人趁着混乱来到车边，把从车帘里露出来垂在地上的衬袍下摆举在手上，然后塞进帘子里，几乎没人注意到，他就是平中。那天晚上平中在宴席上待不下去，曾离开了一会儿，可能是看到昔日的恋人要被时平硬拉走而坐不住了吧。他随手找了张纸，草草地写了首和歌。

默默与君别，一如岩杜鹃。

满腔情难诉，无奈藏心曲。

他突然出现在左大臣的车旁，在把衬袍的下摆塞进帘子的同时，还偷偷地把那张叠成小块儿的纸塞进了夫人的袖子里。

[1] 平安时代流行的改编自民谣的雅乐风格的歌谣，多用于贵族宴会。

[2] 源博雅（918—980），平安中期的公卿、雅乐家，其母是藤原时平之女。

五

国经目送着时平的车载着夫人带着众多随从走了，在此之前他的意识还有几分是清醒的，可是等车子一消失，紧张的神经冷不丁地松弛了下来，体内的醉意开始发作。他筋疲力尽地瘫坐在栏杆下，刚要倒在外廊的地板上睡，侍女们就把他托扶起来送到卧室，帮他脱了衣服，铺好床铺，放好枕头。他本人却全然不觉，立刻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感觉脖颈有点儿冷，睁眼一看，已是拂晓，卧室中微微发亮了。国经打了个寒战，心想：“为什么今天早晨这么冷？自己这是睡在哪儿？这儿不是自己平时睡觉的地方吗？”——环顾四周，幔帐、褥子、以及它们散发的香味，毫无疑问这是每天再熟悉不过的自己家的卧室，然而和平时不同的是，今天早晨只有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躺着。他和一般的老人一样，早上很早就醒了，经常是一边听着天明时分的鸡叫，一边在今天这样微弱的光亮中凝望着妻子甜甜的睡脸。可是今天早晨却只空有她的枕头……不，更大的不同是，以往他睡觉时总是紧贴夫人，手脚严丝合缝地缠绕着，两人看上去身体合二为一。而今早，领口和腋下等处都有了缝隙，风从那里钻进来，难怪身上感觉有点冷……

今天早晨没有在此把她抱在自己的怀里，这是为什么呢？她去哪里了呢？——国经想到这儿，有种奇怪的幻影一样的东西萦绕在大脑深处的某个角落，那东西仿佛一点点苏醒过来，随着早上逐渐变亮的阳光，那幻影的轮廓也慢慢清晰地浮现出来。他尽量想把那个幻影看做是醉酒之后做的一场噩梦，但冷静下来仔细回味，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才越来越清醒地认识到那不是噩梦而是事实。

“赞岐……”

国经叫的是随时在隔壁屋里待命的老侍女。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过去是夫人的乳母，曾经是赞岐国[1]次官的妻子，随丈夫去赴任的地方生活，丈夫死了以后靠着与夫人的关系来到这里，这几年在大纳言家做侍女。大纳言把年轻的夫人当女儿一样看待，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也把这女人当成了夫人的母亲，不用说夫妻间的事了，一切家庭事务都要和她商量。

“您已经醒了吗？”

赞岐说着，恭恭敬敬地走到他的枕边。国经把脸埋在棉睡衣的领子里冷淡地“嗯”了一声。

“您感觉怎么样？”

“头疼，恶心，酒还没完全醒……”

“我给您拿点儿什么药来吧。”

“昨晚喝得太多了，喝了多少呢？”

“是啊，到底喝了多少呢？……我从未见过您醉成那样。”

“是吗？醉成那样了啊。”国经抬起头来稍稍改变了语调，“赞岐，今天早上醒来我发现自己一个人在睡……”

“是的。”

“这是怎么回事？夫人去什么地方了？”

“是的……”

“你说‘是的’我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您不记得昨天晚上的事了吗？”

“现在有点儿想起来了……夫人已经不在家里了吗？……那不是做梦吗？……左大臣要回去的时候我硬是挽留，于是左大臣说：‘仅有古筝和马匹还不够，要拿出更气派的礼物，你可不要小气啊。’我就把那个比我性命还重要的人当做礼物送给了他……那不是做梦吗？”

“要是梦就好了……”

国经忽然听见抽鼻子的声音，抬头一看，赞岐用袖子挡着脸，一动不动地低着头。

“那么，不是做梦吗？……”

“请恕我大胆妄言，就算您醉得不成样子，可为什么要做出这种疯癫的事情呢？……”

“别再说这样的话了，事到如今已经无法挽回了。”

“话说回来了，左大臣这样的人真的会做出夺取别人妻子的事吗？昨晚的事不就是个玩笑吗？今天早上一定会让她回来的。”

“要是这样就好了……”

“如果您愿意派人去接的话……”

“这怎么可以呢？……”

国经又把头蒙在睡衣里，用很难听清的浑浊的声音说道：

“算了，你下去吧。”

现在想想，这事自己心里确实记得。虽然是略显疯狂之事，但做出这种事的心理，自己也不是不能解释。自己把昨天的宴会看做是报答左大臣平素的恩情的绝好机会，已经竭尽全力地招待，但另一方面又无比惭愧而懊恼地觉着自己的能力有限，这次的款待终归不能让左大臣满意。自己本来就有这种自责的心理——不能以如此简陋的宴会了事，有什么东西能让左大臣更高兴呢？——正在这么想时，左大臣说了那些话，还说“你可不要小气”，所以自己马上回应说，如果左大臣想要，无论什么都愿意奉献。其实左大臣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在他让自己猜之前，自己已大概猜出来了。昨天晚上左大臣的眼睛一直朝帘子那边瞟。开始还比较收敛，可越来越露骨，最后竟当着我这个丈夫的面，踮起脚来送秋波……虽然自己真的老了，头脑也迟钝了，可对方明目张胆到如此地步，自己也不可能没注意到……

……国经回忆到这儿，想起了昨天那个时候自己感情的微妙变化。看到时平那种让人无法容忍的行为，他并没有对他的无礼感到不愉快，反而有几分高兴……

……为什么自己会高兴呢？……为什么不感到嫉妒却感到满意呢？……自己许久以来就为拥有如此罕见的美貌妻子感到无上的幸福，但说实话，他也为社会上对这一事实漠不关心感到一丝遗憾。他有时也想向人炫耀一下自己的这种幸福，让人羡慕他。因此，看到左大臣以不堪艳羡的神情向帘子里频送秋波，自然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如此衰老，官位看来最终也不过是正三位大纳言，然而自己却拥有连年轻力壮的美男子左大臣都没有的东西，不，恐怕连身居九重之内的天皇的后宫里都没有如此的美女。自己因此感到说不出的自豪，感到无比的欣喜……

……不过，如果仅仅是这样，还可以跟人说说，而实际上自己在内心深处另有苦衷。这两三年以来，自己在生理上已开始失去做丈夫的资格，这样下去的话——不努努力的话——他越发觉得对不起妻子。自己在感受到幸福的同时，也逐渐感受到，有个像自己这么衰老的丈夫是女人的不幸。社会上有很多为自身悲惨的命运而伤心的女人，一一地去可怜她们就没有止境了，可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别说是左大臣，以容貌和品格来说她都可以做皇后了，而丈夫却偏偏是个没有能力的老头儿。自己最初尽量装作看不到她的不幸，但随着深刻地了解了她的完美无缺、不同寻常后，他不得不反省——自己这样的人独占她这种人简直是深深的罪孽。自己虽然认为天下没有像自己这么幸福的人，可妻子是怎么想的呢？即使自己对她再珍重、再疼爱，妻子的内心也只会为难，决无感激之情。无论自己问什么，妻子都不清楚回答，因此没办法了解她的内心，“你这个老头儿还是早点儿死了的好”，说不定她在怨恨长寿的丈夫，还在心里诅咒他的存在吧……

……自从自己认识到这一点，就常想，如果有合适的对象，能把这可怜又可爱的人从现在这种不幸的境遇中解救出来，给她真正的幸福的话，就把她主动让给那人也行。不，应该说让给别人才是正确的选择。反正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她早晚会是这种命运。然而女人的年轻和美貌是有限的，为了她的幸福，还是早一天这么做的好。如果让她等自己死去，还不如当做现在就死了，让她幸福地过后半生。把心爱的人留在世上而自己死了的人，会从草叶后面一直注视这个人的未来，自己也应该像那样，虽然活着，却抱着死人般的心情。如果自己那样做的话，她才会真正知道老人的爱情是多么具有献身精神。只有在那一天的黎明，她才会为这老人流下无限感激的万斛之泪。她会以在故人墓前叩拜的心情，哭着感谢自己说：“啊，这人对我是多么的好，真是个可怜的老人啊。”自己就隐身在她看不见的某个地方，暗中看着她流泪，听着她的声音，度过余生。对自己而言，这样远比活着被这个可怜的人怨恨、诅咒要幸福得多……

昨晚看到左大臣纠缠不休的举动时，平素萦绕在自己心头的那些想法随着醉意的发作逐渐涌了上来。这个人是否真的那么喜欢自己的妻子？如果真是这样，自己平日的梦想或许会实现吧。如果自己真心想实行这个计划，现在就是绝无仅有的机会，这个人才是具备那个资格的人。从官位、才能、容貌、年龄等所有方面来看，这个人才是适合自己妻子的对象。如果是这个人的话，他真的能给她幸福，当时自己脑子里就是这样想的。

就在自己心中萌发出这些想法的时候，左大臣表现得如此积极，所以自己毫不犹豫就决定了。没想到自己的心愿和左大臣的心愿不谋而合，自己对此十分感激。一是能报答左大臣的恩情，二是能向这个可怜的人赎罪，想到这些，自己就高兴得忘乎所以，并立刻采取了那样的行动……在那一瞬间也曾听见自己心底有个声音说：“你这样做可以吗？就算是报恩也太过分了吧……借着酒劲儿做了无法挽回的错事，醒来后不会痛心疾首吗？……为了你爱的人献身是可以的，可是你果真能忍受以后的孤独吗？”可他接着又想，有什么关系呢？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既然已确信这是善举，就应该借着酒劲断然实行。随时准备死的人怎么还会害怕孤独呢？……就这样，他强迫自己嘲笑那些畏惧的念头，终于让左大臣抓住了她的衣袖……

国经现在虽然彻底查明了昨晚自己采取那种行动的动机，但丝毫也没有因此而减轻心里的郁闷。他静静地把脸埋在睡衣里，全身心地沉浸在紧逼而来的悔恨之中。啊，我做了件多么轻率的事……就算是要报恩，也没人会做出把可爱的妻子让给他人这么愚蠢的事吧……这种事情如果被世人知道，只会成为笑柄……

就是左大臣也非但不会感谢我，还会暗中嘲笑我吧。至于她，也许不会理解这种出于狂热的感情所采取的行动，反而会怨恨我的薄情吧……实际上，像左大臣这样的人，美丽的妻子想要多少能找到多少，而自己要是失去了她的话，还有谁会来呢？想到这儿，发觉自己才最需要她，死也不应该放弃她……昨晚一时兴奋，以为不会觉得孤独，但今天早上醒来才几个小时已是如此难熬，今后一直这样寂寞下去的话，怎么能忍受得了呢？……国经一想到这儿，眼泪就啪哒啪哒地掉了下来。俗语常说老小孩，八十岁的大纳言真想像孩子呼唤母亲一样号啕大哭一通。

[1] 古国名，位于现在的香川县。

六

被人夺走了妻子的国经为思念和绝望所折磨，那以后三年半的岁月里发生的事情，将会在后面关于滋干的段落更详细地提到。现在暂且转换笔端，叙述一下那天晚上往车里扔进“默默与君别”这首和歌的平中的情况。

平中虽然不像国经那么痛苦，但也尝到了和他差不多的某种苦涩的滋味。这件事的起因就是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他去本院的官邸问安的时候，左大臣向他问起了许多关于那位夫人的事，他得意忘形之余无意中说了出来。想起这件事，他不得不恨自己考虑不周。他自负地以为“只有我才是当代第一好色者”，加上做事欠考虑，因此在时平巧妙的煽动下，老老实实吐露了真情。如果预想到时平会采取这样的行动，自己是不会说那么多的。他也曾担心精于此道的左大臣知道了夫人的情况后会不会乱来，但转念一想他并不是自己这种官位低下、无足轻重的人，人家毕竟是朝廷的重臣，不会轻率地晚上出来游荡，偷偷潜入别人家，摸进夫人的卧室里去的。如果只是区区一个兵卫佐的话，反倒不用顾忌那么多。这么一想就安心了。可是他完全没料到时平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无所顾忌地抢走别人的妻子。在他看来，妻子瞒着丈夫，丈夫瞒着妻子，冒着危险做出格的事情，偷偷地享受苦闷的幽会，才是恋爱的乐趣。利用地位和权势强抢属于他人之物简直是不知羞耻的粗俗行径，丝毫不值得骄傲。左大臣的做法岂止是践踏别人的体面和世间规矩的旁若无人的行为，在好色之界也是无视仁义的不仁不义之举，这只能说他不具备真正好色者的资格。平中越想越不快。虽然他很懒惰，但作为一个有女人缘的男人，他洒脱、不拘小节、为人和善、很少拘泥于某件事，但这次时平的所作所为，却意外地使他气得不得了。

正如前面已经说过的那样，本来他对那位夫人寄予的感情，比一般的恋爱要深，如果继续下去的话，也许两人的关系还能进一步发展，但是一贯风流的他对这位老好人大纳言产生了恻隐之心，不愿再继续这种罪恶的行为，所以尽量忘记她、疏远她。时平当然不会了解平中的心理，他的行为使平中的苦心白费了。平中以前的罪孽，至多是偷偷地和大纳言的妻子发生肉体关系，偶尔和她见上几个小时，而时平只给了大纳言一点点恩惠，就使老人醉得糊里糊涂，把老人看得比性命还重要的东西轻易地据为己有。平中和时平的做法，对老人来说哪一个更残酷就不言自明了。自己过去的恋人被硬生生地拉到了他遥不可及的贵人那里，现在平中对此感到有无法排遣的愤懑，那么老大纳言的不幸就不是轻易能了结的了。而且老人蒙受这样的灾难正是因为平中对时平说的那些无聊的话。平中知道使老人陷入不幸的元凶是自己，但老人对此一无所知，因此他不知该如何向老人表达歉意。

可是人都是自私的，在平中看来，他也明白老人比自己可怜得多，但一想到最上当的人是自己，就气不打一处来。这是因为，他因刚才讲述的原因疏远了她，已经对她失去了兴趣，但内心深处还没有忘记她。说得更清楚些就是虽然暂时忘了她，但一了解到时平对她抱有好奇心，刚刚失去的兴趣又猛然复活了。去年的那个晚上以后，时平突然开始接近伯父大纳言，不断地讨他欢心，平中不安地注意着这个过程，暗中猜测时平的意图，密切关注着事态的发展。正在这个时候，出现了那个宴会，自己也被要求随他同去。

那天晚上平中可能是有预感吧，总觉得将要发生什么事情，从一开始就很郁闷。他觉得左大臣让自己参加这个宴席一定有原因。宴会一开始，酒就喝得非常快，左大臣和一帮捧场的人联合起来灌醉了老头儿。左大臣又是频频地向帘子那边眉目传情，又是不断地对平中说些莫名其妙的挖苦之语，这更加深了他的不安。他看到时平像个恶作剧的孩子一样眼睛发亮，醉脸上放着红光，又叫、又唱、又笑，就越发觉得重大的危险正在迫近帘子里的那个人。与此同时，他感觉到往日的爱情又复苏了，而且与往日一样强烈。当时平进入帘子里的时候，他再也坐不住了，急忙离开了座位。不久当她被带上车要离去的时候，他更加无法克制自己了，便走到车边，不顾一切地把和歌扔了进去。

那天夜里，平中和随从一起跟着车子，陪同左大臣回到官邸，然后一个人脚步沉重地沿着深夜的街道往家走去。一路上，每走一步，思恋之情就加深一分。一行人走到本院的官邸时，平中希望能在她下车的时候看上一眼，但这愿望终究还是落空了。想到她已和自己永远地隔绝开来了，就更燃起了依依不舍的念头。他自己也惊讶得不得了：“自己还如此地爱着她吗？对她的热情为什么这样无法消除呢？”大概平中的思慕之情，是由于夫人成了他可望不可及的高岭之花而触发的。也就是说，夫人是老大纳言的妻子的时候，只要他愿意两人就能随时重归于好，而现在已经不可能了，为此感到惋惜是他痛苦的主要原因。

附带说一下，前面提到的平中作的“默默与君别”这首和歌在《古今和歌集》里按作者不详记载，“默默与君别”一句变成了“念彼常磐山”。另外《十训抄》[1]中认为这首和歌的作者是国经，文章这样写道：

时平乃极为骄横之人，其伯父大纳言国经之妻乃在原栋梁之女也，阴谋使之为己妻，后为敦忠卿之母，国经虽慨叹不已，然惮于世人评述，力所不及也。

念彼常磐山，一如岩杜鹃。

满腔情难诉，无奈藏心曲。

据说此和歌乃国经其时所作。

确实如此，作为和歌，比起“默默与君别”来，感觉还是“念彼常磐山”格调更高，而且想一想是国经老人写的话，悲哀之情会更深。不过推敲这个问题已超出了这篇小说的范围，就不管是谁写的了吧。只是正像这里所说的，因为时平是打定主意带走了夫人在原氏，当然第二天早上也不会让她回到大纳言那里去。非但如此，还让她住在预先装修好的正殿最里头的一间屋子里，对她百般宠爱，以至于第二年很快就生下了后来成了中纳言敦忠的男孩，终于世人也把这位夫人尊称为“本院夫人”了。软弱的国经看到这种情况也没能怎么样。据《今昔物语》记载：“他又妒又悔又悲又恋，世人皆知乃其自愿所为，然内心甚是怀恋。”他过着郁郁不乐的日子。平中更是不能释怀，一有机会就偷偷地向现在已是左大臣妻子的夫人大胆示爱。《后撰集》[2]第十一卷“恋歌”第三部里写有：“此女在大纳言国经朝臣家时，平中曾与之私下约定永结同心，后此女忽被赠予太政大臣（时平），无法互通书信。其有一子，年仅五岁，玩耍于本院西配殿，唤之，写于其腕上，令其回去示与母看之。平定文。”

海誓山盟今安在，新人不见旧人悲。

这首和歌就是最好的证据。在这首和歌的后面，还有一首题为“回复，作者不详”的应答和歌值得注意。

一切随缘无由定，梦里迷途不自知。

由于新夫人与国经和平中之间的这层关系，时平总是让人毫不松懈地戒备在她身边，提防有人接近她，这虽然不难想象，但平中还是成功地避过监控，让一个幼童为他传送了和歌。《十训抄》里写有“此女之公子，年方五岁”，《世继物语》里也记载有“写于公子腕上”，这个幼童就是夫人在原氏和国经之间生的男孩，即后来的少将滋干。在母亲被带到本院的官邸后，大概只有这个小孩被允许可以在乳母的陪伴下自由进出，或者是被放宽了限制吧。机敏的平中很早以前就留意到这点，就巧妙地讨好这个小孩。大概是某一天，当这孩子到本院的官邸来，在母亲住的正殿的西配殿玩耍的时候，平中正巧遇到，便立即托他传递的吧。平中想尽办法试图接近她，一有空闲就到这附近转悠，这不难理解。在少年的胳膊上写下和歌，可能是情况突然，没有现成的纸，或者是担心纸反倒会丢失散落的缘故吧。夫人看了以前的情人写在自己孩子胳膊上的和歌，哭得很伤心，然后擦掉了那些字，把“一切随缘”的应答和歌照样写在孩子胳膊上，吩咐孩子去让那位大人看，然后自己急忙隐身于幔帐后面。

平中用这种方法托小孩送和歌给得宠的左大臣夫人不止一次两次，《大和物语》中还记载着他写的其他和歌。

宿命难卜真情在，昔日恩义君忘却。

夫人好像也写了应答和歌，不幸没有流传下来。然而即使能够互通文字也不能会面，那般痴情的平中也渐渐失去了希望，自知无可挽回而断了念，他与夫人的关系也无疾而终。这个好色之人的心就再次转向了以前的另一个恋人侍从君。她作为左大臣家的女官也同样住在本院的官邸，所以既然夫人那边毫无希望，作为平中来说也不想垂头丧气地空手而归。自己原本就不讨厌那个人，在这种时候如果不把那个人弄到手，自己这个男人也太没用了吧，恐怕他是这样想的。但是不止一次地捉弄过他的侍从君现在更不可能轻易地喜欢上平中。如果那时候平中即使被她捉弄，也不失去热情地一心一意追求她，就一定会通过考验而得到她的许可，可是由于中途走上了歧路，惹得对方不高兴，耍起了性子，现在不管平中说什么，对方都非常冷淡，根本不理睬他。

一个恋人被别人夺走了，又遭到另一个恋人的断然拒绝，平中为了保住风流公子的面子，拼命地向侍从君哭求，由于此过程过于繁琐，就不在这里一一赘述了。读者们应该很容易想象到，自尊心超强，尤其以捉弄男人为最大嗜好的侍从君，肯定又像以前那样，甚至加倍地对平中施以苛刻的考验，平中格外坚忍地承受了一次次的考验，总算让她的自尊心得到满足。终于平中的愿望得以实现，享受到和这个倾慕已久的对象幽会的乐趣了。但那以后这个喜欢捉弄男人的女人仍旧恶习不改，动不动就想出别出心裁的恶作剧来寻他开心。当没达到目的的男人垂头丧气地回去时，她在其身后又伸舌头又做鬼脸，三次当中必然会有一次这样做，最后平中也急得发了脾气，心想：“该死！真可恶，总是被她捉弄，对这种女人怎么还不死心呢？”可是几度下决心，几度又屈服于她的诱惑，总是如此重复。在《今昔物语》和《宇治拾遗物语》[3]中出现的那个有名的逸闻，可能就是这个时候的事情吧。听说这个逸闻在已故的芥川龙之介的著作中也曾出现过，所以可能有许多读者已经知道了。在此，为了那些没看过那本书的人，再讲一下这故事的概要。

故事是这样的。平中想方设法地要找出侍从君的缺陷，他想，无论这女人是多么完美无缺的美女，只要能找到她其实不过是个普通人的证据的话，沉迷于此人的梦就会醒来，也就能厌弃她了。他想来想去终于想到的是，虽然她是个容貌如此美丽的人，但从她身体里排泄出来的东西也是和我们一样的污物吧。终于他想出了一个法子，就是伺机偷出那女人的便盆，看看里面的东西。这样，只要自己想到她的脸虽很美丽，可却排出这么污秽不堪的东西，就会很快厌烦她了。

顺便说一下，笔者不知道那时候的便盆是什么样子。《今昔物语》中只说是个“盒子”，《宇治拾遗物语》中说是“皮盒”，可能用皮革制作的盒子更为普遍吧。那种地位的女官们在盒子里解完手后，有时也会让女仆去丢掉。于是平中就去那所房子附近藏在隐蔽处，等着女仆端出来倒掉。这一天，平中看见有个女仆出来了。她十七八岁的年纪，样子很可爱，头发的长度比衬衣短两三寸，穿着瞿麦图案的薄内衣，邋里邋遢地提着深色的和服裙，把那个关键的盒子用熏了香的布包着，用红色纸面上画着画儿的扇子遮着出来了。平中悄悄地跟在她后面，来到没人看见的地方，突然跑过来伸手去揭盒子。

“哎呀！您要干什么？”

“把这个给我……”

“哎呀！您知道这个是……”

“当然知道啦！你给我吧……”

趁着女仆发呆的工夫，平中迅速抢过盒子一溜烟儿地跑了。

平中极其珍重地把那个东西夹藏在和服宽袖下面逃回家，把自己关在一间屋子里，确认周围没有人后，先恭敬地把它摆放在客厅里左看右看。一想到这是自己深深迷恋的人使用的容器，觉得立刻打开盖子可惜了，就更加仔细地欣赏起来。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皮盒子，而是涂着金漆的很漂亮的盒子。他再一次把它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端详，还掂了掂它的重量，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一种类似丁香味的馥郁香气顿时扑鼻而来。他感到不可思议，往里面一看，只见淤着半盒香料色的液体，底部有三条圆圆的、大拇指那么粗的、两三寸长的暗黄色固体。可是，它怎么看都不像那东西，还散发出格外浓郁的香味。他试着用木头棍儿扎了一点儿，拿到鼻子跟前一闻，气味竟酷似一种叫做黑方的熏香——把沉香、丁香、贝香、檀香、麝香等在一起熬炼制作的香料。

《今昔物语》中描写到：“刺入其中置于鼻前嗅之，乃黑方妙不可言之馥郁香气，一切皆出乎意料，觉其非寻常之人，每见此物，对伊倾慕之心愈加狂热不已。”总之，本来想找到她不过是个平凡人的证据就死心，反而产生了相反的结果，根本无法轻易地厌烦她。平中觉得太不可思议了，他把盒子拿过来，试着呷了一小口里面的液体，也是浓郁的丁香味儿。平中又把扎在棍子上的东西放了一点儿在舌头上，味道苦中带甜。仔细地用舌头咂摸，才发觉看起来像是尿的液体可能是用丁香煮出来的汁，看起来像是屎的固体可能是用甘葛汁熬炼山萆薢和多种熏香使之凝固，放在粗大的毛笔杆里挤出来的。虽然他看穿了她的巧妙用心，但一想到她在便盆上就下了这么多工夫，费尽心思让男人为她神魂颠倒，觉得她果然是个十分机智的女人，而且不是寻常之人，因此更难死心，恋慕之情反而更深。

人的运气一开始转向坏的方向，就不知道会坏到什么程度，就连平中这样的人在闻了侍从君便盆的味道以后，无论去哪里，恋爱都不成功，全都接连不断地失败了。而且侍从君变得更加傲慢、残酷，他越是狂热，她对他的态度越是冷淡。每当快要大功告成之时就又被冷冷推拒，可怜的平中终于因此生了病，最后郁郁而死。《今昔物语》中说：“平中迷恋此人，不见心不甘，遂生疾郁郁而终。”不过，在这里不能漏掉的是，据《十训抄》记载，侍从君本来是平中的女人，后又被时平横刀夺爱。于是笔者想象，本来这女人就是在本院的官邸服侍的女官，恐怕时平早就对她下手了。平中不知是不知道呢，还是在知道的情况下，结成了三角关系。因此便盆事件以及侍从君对他所做的种种恶作剧，也许是背后操纵她的左大臣出的主意。如果真是这样，杀死平中的可以说就是时平了。

[1] 镰仓中期故事集，一二五二年完成，共收录对少年进行道德教育启蒙的故事约二百八十篇。

[2] 即《后撰和歌集》，平安中期第二本敕撰集，所收和歌故事性强，恋歌比重大。

[3] 镰仓前期的故事集，共收录佛教故事一百九十六个。

七

笔者前面提到，平中的卒年是延长元年或六年，确切时间不详。如果按上面《今昔物语》的说法，平中是因侍从君的原因而病死的话，那么平中似乎是死于时平之先，但据前面提到过的《后撰集》的和歌序，似乎还是平中活得更长一些。孰先孰后姑且不论，总之，时平于夺取国经之妻四五年后的延喜九年四月四日故去，年仅三十九岁，这是确实无误的。

对于这位左大臣的盛年早逝，众人皆以为是其所积恶业之报。其中最大的报应便是菅公的怨灵作祟了。菅公先于延喜三年二月二十五日毙于发配之所筑紫[1]。延喜六年七月二日，与时平共谋向天皇进菅公谗言的右大将大纳言定国死去，时年四十一岁。延喜八年十月七日，与时平一党的参议式部太辅菅根死去，时年五十三岁，据说他是被化为雷神的菅公之魂蹴杀的。下面就讲述一下菅公变为雷神报生前之恨的传说中与时平及其一族相关的故事。

菅公第一次显灵是在他死去那年夏天的一个月明之夜。五更过后，天色还未大亮。延历寺第十三代住持法性房尊意正在四明岳上凝神于三密观时，忽听大约中门之处有敲门，开门一看，见是亡故的菅丞相站立门外，尊意掩饰住心中的惊异，恭敬地让入佛堂，问道：“足下深夜光临敝舍，有何见教？”

丞相灵魂答道：“鄙人生逢浊世，蒙受小人谗害，身遭左迁发配之罪，心实不甘。为报仇雪恨，变成雷神，盘旋于都城上空，欲图接近凤阙。此事已得到梵天、四王、阎魔、帝释、五道冥官、司令、司录等允诺，因此无可忌惮之人，唯贵僧法术高强，深恐为贵僧镇伏，务请看在多年交情上，即便朝廷宣诏，也万万不可应诏降魔。鄙人特为此事，由筑紫前来拜访。”

尊意道：“诚如所言，自古以来贤者为小人陷害之例不可胜数，非大人一人之命运。既逢无道之世，对左大臣尚还心怀怨恨莫非浅薄，还望打消此念。然足下与愚僧素有交谊，既求诸于愚僧，理当万死不辞，拒接圣旨。无奈普天之下皆王土，愚僧亦王之子民，如若数次宣诏，愚僧将拒诏二次，第三次只得从命了。”

话音刚落，丞相之灵面色骤变，凶相毕露。尊意说：“您口渴了吧？”请他吃石榴，他接过来一把塞进嘴里，嘎吱嘎吱嚼碎，使劲吐到门框上，刹那间门框变成了一条火舌，尊意掐指洒水，大火立即熄灭了。

其后不多时，整个京都上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冰雹铺天盖地，宫中到处落雷。满朝文武惊恐万分，四下躲避。有的钻进地板底下，有的躲进柜子里，有的披着苇席大声哭泣，有的一心念诵普门品，只有时平毅然拔剑指天，怒斥雷霆。然而，暴风雨仍无止无休，以至于鸭川洪水泛滥。法性房尊意在第三次宣诏时，才不得已奉旨入宫，施法收住了雷电，解除了天皇之忧。传说尊意乘车驾抵达鸭川边时，洪水自然退去让车子通过。当尊意在宫中做法事时，天皇梦见不动明王在火焰中高声念咒，待睁眼一看，原来是尊意在诵经。

也许是尊意的法力屡次使用而渐渐失效之故，五年后，即延喜八年的十月，朝臣菅根遭雷击而死。时平从九年三月起，积劳成疾，卧床不起，菅丞相之冤魂常常在他枕旁现身，并不停地念咒语，于是家人召来阴阳师和巫师，做尽各种法事、治疗、针灸，却毫无起色，只有等死。家人悲伤叹息，万般无奈之下，又请来了德高望重的圣僧施展法力。那圣僧正是当时闻名天下的净藏法师。

这位净藏圣僧，曾于昌泰三年，时任右大臣的菅公与时平明争暗斗时，写给菅公一封信：“以离朱之明，亦不能视睫上之尘，以仲尼之智，亦不能知囊中之物。”晓以明年必有灾祸降身，宜及早辞官保身之意。他是文章博士[2]三善清行第八子，其母乃弘仁天皇的孙女。清行净藏自幼聪颖过人，四岁读千字文，七岁要求出家，十二岁上被宇多上皇看中，成为上皇之出家弟子。其后，上皇诏命他上叡山登坛受戒，师从玄昭法师学习密教。传说他天生多才多艺，显密二教自不必说，还精通十余种学问技艺，如医道、天文、梵文、相面、管弦、文章、卜筮、占卦、舟师、绘画、修行、诵经等，在音乐等各种技艺方面也无人可以比肩。

在左大臣家人的恳请之下，这位净藏前往时平府，只见时平已面呈死相，便断言此乃定业所致，无论施何法术，也难逃一死。然而禁不住病人和家属的一再恳求，无由推辞，只好诵经祈求上苍保佑。恰巧净藏之父清行也前去探望，坐于病人枕边。在净藏一心祈祷下，由病人两耳内飞出青龙，口吐火焰，对清行说道：“只因鄙人生前未听从阁下讽谏，才遭此左迁之罪，被贬于筑紫之地，最终郁郁而死。今蒙梵天帝释允许，得以变成雷神向陷害鄙人之人报仇雪恨了。然令郎净藏以法力阻碍我报仇，欲降伏鄙人，实出乎意料之外，乞求阁下务必阻止令郎继续作法。”清行闻听胆战心惊，当即命令净藏中止祈祷。净藏刚离开房间，须臾，时平便咽了气。

宇多上皇听说身为上皇弟子的净藏中途退出左大臣府第，未加持祈祷到最后，极为不悦。传闻净藏于以赎罪之心，隐居于横川的首楞严院达三年之久，每日苦行修炼。世人皆认为时平之死是恶有恶报，无人同情。而且，报应不限于时平一人，还殃及子孙后代。他的三个儿子中，长子八条大将保忠，于承平六年七月十四日死去，时年四十七岁。三子中纳言敦忠——新夫人在原氏在时平晚年为其所生之子，死于天庆六年三月七日，年仅三十八岁。按说保忠活到四十七岁，在那时还不算早死。其实他是因过于恐惧菅公作祟而得了病，招来修行之人于枕畔诵药师经时，错把经文中的“宫毗罗大将”听成“缢死汝”[3]而昏厥过去后便再没醒来，当然也不能算是正常死亡。

此外，时平还有一女，后来当上了宇多天皇的皇后，名曰京极御息所，竟也以短命告终。另有一女仁善子，其与醍醐天皇的皇太子保明亲王所生的康赖王，即时平的外孙，在保明亲王驾崩后，被立为皇太子，竟然也于延长三年六月十八日死去，年仅五岁。

唯有次子富小路右大臣显忠于康保二年四月二十四日，以六十八岁的高寿而殁，此乃例外。此人心地善良，平生敬畏菅公之灵，每晚于庭院遥拜天神。且持家严谨，节俭度日。在位六年间，无论居家还是在外，从不摆大臣之威风，即使外出也极少前呼后拥，从不带四名随车侍从，自己常坐于车尾；用餐时不用奢侈器皿，只使用陶碗，也不用桌几，只将木制托盘置于榻榻米上用餐；洗脸、洗手不用角形盥盆，而是让人于寝殿遮阴处搭一凉棚，置一小桶，桶内放一长柄小勺。每日早晨，仆人只需往水桶里倒入热水，洗手时，自己舀水来洗，从不使唤下人。由于他品行端正，一直仕途顺遂，官至右大臣，后被封为正二品。此大臣子孙中，如三中寺的心誉、兴福寺的扶公等入了佛门者皆平安无事，并升至大僧都或权僧正的高位。出家者中，此外尚有敦忠中纳言之子右卫门佐佐理，以及佐佐理之子岩仓的菩提房文庆等，他们皆因皈依佛门而得以避害。总之，昭宣公只有长子时平的后裔衰败下去，其四子忠平不仅官至从一位摄政关白太政大臣，而且一门皆出人头地，执掌重权。据说这是因为菅公被发配时，当时的右大辨忠平暗地里同情菅公，不与兄长勾结，此后亦时常给发配的地方传送消息，两人从此结下友情的缘故。

时平之三子敦忠是三十六歌仙之一，人称本院中纳言，又名枇杷中纳言、土御门中纳言等。他以《百人一首》[4]中的“与君相识后，心中添忧烦，莫若不识君，心静一如前”为人所知。正如《今昔物语》所记载的那样，“此权中纳言乃本院大臣之妻在原所生，年约四十，俊美风雅，品行端正，深为世人喜爱”。他与时平不同，是个温和善良的人物，并且继承了曾外祖父业平的血统，还是位多愁善感、热情洋溢的诗人。但是据《百人一首一夕话》[5]里的记述，夫人在原氏从国经府第被时平带走时，已怀上了敦忠，可见敦忠确是国经的骨血。然而因是夫人移居本院之后所生，所以作为时平之子抚育。果真如此的话，敦忠便是少将滋干的胞弟了。不过，《一夕话》中的这段记载究竟依何而来，笔者尚未找到其出处，或许是当时世间的传闻也未可知。

这敦忠于天庆六年早逝后，博雅三位一度成了宫中管弦游艺之时不可或缺的人物了，只要三位有事不能来，当日的管弦演奏便中止。老臣们听说后，无不叹息“当今之世已无管弦名手，敦忠在世时，三位从未受到过器重”。由此一事可知，敦忠之死为世人所惋惜，他不仅和歌出色，还颇通管弦之道。

参议藤原玄上之女，贵为皇太子保明亲王之妃，敦忠还是左近少将时曾为两人幽会帮过忙。因此缘分，亲王去世后，她便与敦忠结合了。敦忠对她十分爱恋，曾对她说：“我家一族皆短命，我也活不长。我死之后，你会嫁给那位文范吧。”文范是民部卿播磨郡守，曾当过敦忠家的总管。她说：“怎么可能呢？”“肯定会的。我会在空中看着你们的。”敦忠又道。后来的发展果然如敦忠所预料的那样。时平的子孙们苦恼于天神作祟，惶惶不可终日，从保忠之死可见一斑。敦忠也自知难享天年，早已认命了。

除上面所述的女子外，敦忠还有几位相好之人。《敦忠集》大部分是恋歌，其中以与斋宫[6]雅子内亲王[7]的赠答歌居多，可以想象他与雅子内亲王交往的时间很长。在《后撰集》第十三卷“恋歌”中的第五部里，一同记载了雅子内亲王做了斋宫到伊势去时敦忠作的和歌以及歌序。

西四条斋宫还是少女时，就对伊怀有深深的眷恋，当此斋宫远行之翌晨，将自己的愿望系于杨桐枝上。

伊势海浪涌千寻，我情深深不见底。

还有，他对小野宫左大臣实赖之女，他所称“梳妆匣小姐”的女子心仪已久，但始终未能如愿，遂于某年十二月之晦日，写了一首歌送与她。

思念一年复一年，今年依然空耗过。

不料，被其父左大臣发现，愈加无由相会，便又写了一首送她。

何时能将满腔情，不用信笺面诉君。

他与少将季绳之女右近也有交往。此女还在宫中供职时，两人多有唱和，后该女辞退宫职归乡后，便不再收到敦忠的赠歌，女子写歌给他。

信誓旦旦难忘怀，如今誓言又安在。

敦忠还是未写一字，只送了只山鸡给她，因此女子又写来一首。

栗驹山上雉鸡美，怎比相思负心人。

此外还有长子助信之母，即参议源等之女。另外，《敦忠集》中称之为“长夫人”或“佐理母君”的女人，不知是上述那些女人，还是另有其人。此“佐理”是他的次子佐理，并非与行成和道风齐名的书法家佐理。据《敦忠集》所载，佐理之母生下他后死去，所以他被寄养在二夫人处，乳名“东儿”[8]。“东儿”两岁时，敦忠曾去看望，不觉悲从中来，泪如雨下，吟了下面这首歌。

衷情未诉伊人去，留下东儿尤堪怜。

这位佐理后来出家之事，一如前面所述。

[1] 古地名，今福冈县太宰府市及筑紫野市一带。

[2] 日本古代在大学教授诗文及历史的教官，类似于唐朝的翰林学士。

[3] 日语中，“宫毗罗”与“缢”两词发音相似，分别为“kubiro”与“kubiru”。

[4] 收录了百位和歌名人各一首代表作的和歌集，其中以藤原定家所撰的《小仓百人一首》最为著名。

[5] 江户时代学者尾崎雅嘉所著关于《百人一首》的注释书。

[6] 到伊势神宫做侍神巫女的未婚皇族女子。

[7] 雅子内亲王（910—954），醍醐天皇的女儿。

[8] 日语中，“atsuma”这个发音对应的汉字既可写作“东”，又可写作“吾妻”，意为我的妻子。

八

平中、时平及其子孙们的后日谈大致如上所述。而那位可怜的老大纳言，以及他的夫人在原氏所生的滋干，后来的境况又如何呢？

国经除滋干外还有三个儿子，依《尊卑分脉》[1]所排顺序，长子滋干，次子世光，三子忠干，四子保命。其中忠干之母不是在原氏，而是伊豫守未并之女，此门后裔绵延不绝，但世光和保命却无后人，且没有记录他们的母亲为何许人。若滋干在那个事件时是五岁的话，便是老大纳言七十二三岁时所生之子。后来国经活到了八十一岁，难道在这期间又与其他女子结合，生下三个孩子吗？也许是《尊卑分脉》所载颠倒了长幼顺序，那么世光以下的三子或早于滋干，或是同时出生的庶子也未可知。如此说来，国经在娶相差五十岁的在原氏为妻之前，已经和谁结为夫妻了吗？那女人难道没有生育吗？这种种疑问现在已无处可考。另外，在《尊卑分脉》里，滋干有从五位上左近少将的官衔，生有亮明、正明、忠明三子，但这些儿子的母亲也不甚明了，且三人均无子嗣。再者，滋干之名于公卿辅任里也不见踪迹，他何时升至从五位，何时升至左近少将，皆不得而知，生卒年月日亦无处可考。除《尊卑分脉》之外，有关滋干的零星记载还有《大和物语》里的赠答和歌。

女人赠歌滋干少将：

宁为情死两相知，若有人问莫承认。

滋干少将应答之和歌：

生命短促如朝露，情愿与君共生灭。

在《后撰集》卷十二“恋歌（三）”中，有关藤原滋干的记载有：

夜晚去和女人幽会，事后滋干必写和歌给女人，要其发誓不变心。

山盟海誓心不变，此生来世永相伴。

以上都是人们所熟知的。此外，未流传于世的有遒古阁文库所藏的手抄本《滋干日记》，却残缺不全。除遒古阁手抄本之外，还有两三个手抄本，但都非完整的抄本。据推测，这些都是滋干在从大致天庆五年春开始的七八年间断断续续写成的日记中仅存的一部分。从内容看，几乎都是表露恋母之情的文字。

读者已知滋干的生母即敦忠之生母，那么滋干之母究竟活了多大年纪呢？据《拾遗集》[2]卷五“贺”里所载的源公忠那首“千秋万代永昌寿”的和歌序来看，多半是权中纳言敦忠为母做寿时而作的。应该可以推测过的是五十寿辰吧。但据滋干的日记中记述，敦忠死后第二年，即天庆七年时，这位母亲还健在。也就是说，她的第二任丈夫赠太政大臣时平死后，已过了三十五个星霜，她当时应为六十岁左右，滋干是四十四五岁吧。滋干到了这般年纪，仍念念不忘母亲，时常回忆母亲的音容笑貌，也是在情理之中的。当时，他只是个五六岁的幼童，因而被允许出入本院的宅第，而到了七八岁时，由于种种俗世的规矩限制而不能再去了。后来尽管知道母亲健在，却一直不能相见。不管是谁，若从未见过母亲倒也罢了，可他在刚刚记事时留下了母亲的记忆，又遭遇了母亲被拐到别的男人家的事件，所以对母亲的依恋之情就非同寻常了。何况他的母亲是稀世美女，又何况他还有着非同寻常的记忆，他在刚刚懂事时曾经拜访已经成为别人妻子的母亲，母亲还亲手在他的胳膊上写过和歌。更何况他明知母亲还活在世上。这样想来，《滋干日记》是因恋母之情无从排遣而写成的这一观点似乎也不无道理。现存的日记虽然只是片断，但那些残缺的部分想必也全是对母亲的向往吧。不，或许滋干四十二三岁前后，愈加思母心切，才有生以来第一次动笔，想把这一切写下来的吧。虽说是日记，但可以说更像是一篇小说。自幼与母亲生离别，不久父亲又去世，他从这充满悲伤的少年时代说起，一直写到四十年后，天庆某年春日的一个黄昏，去造访位于西坂本的敦忠故居时，与母亲不期而遇的经历。

按照日记可以想象，滋干对母亲的记忆是从四岁左右时一点点积存下来的。最初的记忆十分模糊，淡如霞烟。关于发生那件对于他自己和父亲国经来说都是一生的大事件的夜晚——母亲被本院的大臣带走的那个夜晚，他丝毫不记得了。只是不知何时听人告诉他，母亲已离开自己家了，他才伤心得大哭起来。告诉他这件事的也许是老侍女赞岐，也许是乳母卫门。究竟是谁呢？当时他每夜都是乳母抱着入睡的，大概是乳母被哭闹着要妈妈的滋干弄得没办法，就哄他说：

“乖乖地睡吧，你妈妈虽然不在家里，可就住在不远的地方。你要是听话，就带你去找妈妈。”

年幼的滋干高兴起来，问道：

“什么时候带我去？”

“过几天吧。”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

“一定一定带我去——别骗我啊。”

每天晚上，滋干都是在和乳母重复一番这样的对话之后才入睡的。孩子幼小的心里怀疑乳母是在哄他，然而乳母好像真的把这件事跟赞岐说了。一天，赞岐牵着他的手领他去看母亲了。可是幼儿的记忆实在不可靠，因为这么重大的日子，他根本记不得了。他的记忆像旧电影胶片那样断断续续，前后不连接，有的地方模模糊糊，有的地方却非常清晰。在这些影像中，时常浮现在他脑海里的，是年幼的自己蹲在本院宅第的回廊栏杆旁，无聊地看着院中景致的身影。

他知道母亲就在回廊那边的寝殿里，自己是为了见母亲而等在这里的。每次都是等了半天后，赞岐从那寝殿里出来，示意自己过去。母亲很少到门口来迎自己。总是待在上房最里面的某个房间里，一见他进来，就一把将他抱到膝上，抚摸他的头，吻他的脸颊。

“妈妈。”

“我的孩子。”

母亲紧紧抱住他。可能因为他当时什么都理解不了的原因吧，母亲从没有跟他亲密地说过话，只是三言两语而已。他想要把难得一见的母亲的模样牢牢记在心里，所以被母亲抱着时总是仰着脸看，可是房间昏暗，而且从额头上垂下来的浓密的头发遮住了母亲的脸庞，宛如佛龛里的佛像一般，因此从来没能仔细看真切过。他常听侍女们说，像母亲那样秀美的人实在少有，也知道所谓美丽指的就是这种容貌，可却怎么也弄不清她到底是如何漂亮。只是，他喜欢闻着母亲衣服上那股特有的熏香味儿，被静静地抱在母亲怀里时的舒服的感觉。回家之后，沁入他脸颊、手上及衣袖上的香气两三天仍不散，仿佛母亲陪在自己身边似的。

幼年时的他真正感觉到母亲的美貌，是平中抓住他并在他胳膊上写和歌的时候。记得那是个回廊附近的红梅初开的春日，他正在西配殿的外廊上和几个女童玩耍，一个男人微笑着走了过来。

“喂……你见过你妈妈了吗？”说着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滋干想说“还没有”，又怕这么回答不合适，就一声不吭地瞧着那个男人。他后来才知道此人就是平中，但那张脸当时并不陌生，以前常常在家里见到。

“还没见到妈妈吧？”

男人见滋干支支吾吾的，也猜到了几分。然后，看了看周围，弯下腰对他耳语道：

“你真是个聪明的孩子，真聪明。你要是想见妈妈的话，我有个事，想请你帮我办一下……好孩子，可以吗？”

“什么事？”

“这个……你跟我来一下。”说着他把手伸到背后，拉着滋干走到离女童们稍远的地方。

“我想给你妈妈写首和歌，你替我带去好吗？”

赞岐和乳母曾嘱咐过滋干，去看妈妈的事要保密，决不可对别人说，所以他不知怎么回答才好。男人一个劲地反复说不用担心这一点，还说自己和妈妈很熟，如果帮他带和歌去的话，妈妈一定会非常高兴的。而且，说两句就穿插一句“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可聪明了”。最初他为了不让小孩子害怕，极力堆出笑容哄他，说着说着，表情变得严肃认真起来，极力想说服小孩答应，这一点滋干也看得出来。大人这种时候的表情一般会让小孩感到害怕，滋干也感觉多少受到威胁，有些恐惧，不过，同时他也看出了走投无路的大人想方设法想要引起小孩同情心的哀求的态度。

男人见滋干点了头，又道：“真聪明，真聪明。”然后，谨慎地看了看周围，说：

“到这边来一下……”

他拉着滋干的手，来到一个房间的屏风后面。然后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墨，说道：

“你站着不要动啊。”

说着他把滋干右手的袖子捋到了肩头，在上臂到手腕的地方上，边想边写下了两行和歌。

写完后等墨干的时候，他还紧握着滋干的手不松开，滋干以为他还要干什么，等到墨干透，他才小心翼翼地放下袖子，说：

“好了，让你妈妈看看这些字。一定要找没人的时候……明白了吗？”

滋干只点了点头。

男人又叮嘱了一遍：

“记住只让你妈妈看，请不要让别人看见。”

然后滋干像往常那样在回廊上等到赞岐向他示意，就去见母亲了，这一段的记忆不甚清晰。他进到母亲的幔帐里，被母亲抱在了怀里，叫了声：“妈妈。”便挽起袖子让她看。母亲只看了一眼好像就明白了，因屋里光线太暗，她推开帐子，让光亮照进来。然后把滋干放到地上，将他的胳膊伸到亮处，一遍又一遍地看。滋干很奇怪，母亲根本不问他是谁写的，也不问他是谁要他这么做的，好像一切都了然于心。忽然滋干觉得眼前一晃落下了什么，抬头一看，母亲眼里噙满泪水，正茫然凝视着前面。就在这一瞬间，滋干觉得母亲简直是美丽非凡。因为反射进来的春日阳光正好照在母亲的脸上，总在幽暗的地方看到的面部轮廓，一下子清晰地浮现了出来。母亲忽然意识到孩子在看她，慌忙将脸紧紧地贴在孩子的脸上。这样一来，滋干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感觉到母亲的睫毛上粘着的泪珠，冰冷地落到了自己的脸颊上。

滋干清楚地看见母亲的模样尽管只有这一瞬间，但母亲那楚楚动人的面容，那美妙的感觉却长久地印在了他的脑子里，使他一生都不能忘怀。

母亲这样和滋干脸贴脸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这段时间里母亲是在哭泣呢，还是在沉思，滋干都回忆不起来了。后来母亲叫侍女端来一盆水，擦去了滋干胳膊上的字。侍女要擦洗，母亲不让，而是亲自给他擦洗。母亲在擦拭的时候显出很惋惜的样子，仿佛想把每个字都刻印在脑子里似的凝视一番才擦去。然后母亲又像刚才平中那样，挽起儿子的袖子，左手拉着儿子的手，在刚才擦去字迹的地方，写下了同样长的文字。

开始滋干给母亲看胳膊上的字时，屋子里没有别人，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两三个侍女，于是滋干有些担心平中对他说的话。不过，她们都是母亲信赖的人，好像已经什么都知道了。滋干虽然清楚地记得母亲在自己的胳膊上写字，但是不记得母亲对他说了些什么，说不定母亲是默默地写的。

母亲写完之后，赞岐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的身边。

“少爷。去把你母亲写的东西给那个人看。他肯定还等在那里呢。你赶快到刚才的地方去找他吧。”

滋干回到西配殿，那个男人果然正在外廊边等得着急呢。

“喂，有回信吗？——哎呀，真聪明……”

他飞奔过来，兴奋地说道。

滋干后来才知道，当时自己实际是为母亲和平中传了信，自己被平中利用了。但是在母亲身边伺候的侍女们和赞岐也许当时就知道此事了，还说不定赞岐同情平中，教给平中利用滋干联系母亲这个方法的就是她。因为滋干记得后来被带到那间有屏风的房间，让平中看母亲的字时，赞岐不仅在场，而且是她擦干净的，一边擦还一边说：“擦掉真可惜。”

滋干记不清在胳膊上只写了一次字，还是之后也有过两三次，总之后来他去西配殿的时候，平中总在那里徘徊，看到滋干就叫他带信。滋干把信交给母亲，母亲有时回信，有时不回，渐渐没有刚开始时那么动情了，甚至偶尔流露出厌烦的神色，以至于滋干觉得为平中带信成了一种负担。而平中也不知何时消失了身影，不久滋干也不能去见母亲了，因为乳母不再带他去了。每当滋干说想见母亲时，乳母就说：“你母亲快生孩子了，现在需要安静休养。”当时母亲的确是怀孕了，但滋干被禁止出入，似乎另有缘故。

就这样滋干再也没见到过母亲。对他来说，所谓“母亲”，不过是五岁时对只看了一眼的那张泪眼矇眬的面容的记忆，和沁入肺腑的熏香的感觉，而且这记忆和感觉四十年来在他的头脑中被滋养培育，越来越被美化、净化成理想之物，成为与实物差距越来越遥远的幻象。

滋干对于父亲的回忆比母亲晚一些，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从他不能与母亲相见以后开始的吧。

因为在那之前和父亲亲近的机会非常少，而那以后父亲的存在突然间鲜明了起来。他记忆中的父亲，是个完完全全被心爱的人抛弃的孤独可怜的老人。母亲不惜为平中写在自己儿子胳膊上的和歌流泪，那么，母亲又是如何看待父亲的呢？滋干从没听母亲说过她对父亲的真实想法。在幔帐深处被母亲抱在怀里时，滋干从没跟母亲提起过父亲，母亲也一次没有问过“你父亲现在怎么样”之类的话。而且，无论赞岐还是其他侍女，似乎都同情平中，竟然没有人谈论国经，唯独乳母卫门是个例外。

[1] 日本主要姓氏的族谱。

[2] 即《拾遗和歌集》，平安中期第三部敕撰和歌集。

九

乳母对滋干说：“少爷想念母亲是可以理解的，但真正可怜的是你父亲呀。”还说，“你父亲非常寂寞，你要多关心安慰他呀。”等等。她并没有说过母亲什么坏话，但她好像知道母亲和平中的事，对为他们牵线的赞岐抱有反感。自从知道连滋干也被利用之后，就更加憎恨赞岐了。滋干不能去见母亲，也许就跟这件事有关，是乳母加以阻挠所致。乳母曾用可怕的眼光瞪着滋干说：“少爷去见母亲可以，但不要给别人带什么信啊。”

母亲走后，父亲日渐懈怠朝政，常常整天足不出户，一副病恹恹的样子，看起来异常憔悴，郁闷压抑。这样的父亲在孩子眼里更加可怕，难以亲近，更何谈去安慰他呢？乳母告诉滋干：“你父亲是个和蔼的人，少爷去看望的话，他一定很高兴的。”有一天，乳母硬拉着滋干的手来到父亲的房门外，说了声“快过去吧”，就打开拉门把滋干推了进去。本来就瘦弱的父亲现在越发瘦了，他眼窝凹陷，银色的胡须乱蓬蓬的，好像刚刚起床的样子，像一只狼似的坐在枕头旁。父亲目光锐利地瞧了他一眼，滋干立刻缩成一团，到了嘴边的“父亲”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来。

这对父子互相试探着对视了一会儿，慢慢地滋干内心的恐惧融化了，被一种甘甜而亲切的莫名之感所代替。起初滋干不明白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后来他发觉母亲常用的熏香味充满了这个房间。再仔细一看，父亲的周围摊着一堆母亲穿过的内衣、单衣、和服等各类衣物。突然父亲问道：

“孩子，你还记得这些吗？”

说着伸出骨瘦如柴的胳膊，拎起了一件华丽的衣服的衣领。

滋干走过去，父亲双手捧着那件衣服伸到滋干的面前，随后又把衣服贴在自己的脸上，好长时间一动不动，然后慢慢抬起了头。

“孩子，你也想见妈妈吧？”

父亲用一种寻求共鸣似的亲切语气问道。滋干从没有这么仔细地端详过父亲的相貌。他眼角积着眼屎，门牙掉光了，声音嘶哑，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父亲说话时的表情，说不上是哭还是笑，只是一直盯视着滋干的眼睛，表情执拗而认真，于是滋干又害怕起来。

“嗯。”

滋干只是点头，不敢说话。

于是父亲锁起眉头，不高兴地说了句：

“好了，去玩儿吧。”

从那以后，滋干好一阵没有再去父亲的房间。每当乳母告诉他“你父亲今天也在家”时，他反而尽量不到父亲房间那边去了。父亲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不出来。滋干偶尔路过父亲房门外时，总要侧耳偷听里面的动静。里面静悄悄的，不知父亲是死了还是活着。滋干猜想，父亲恐怕又是像上次那样，把母亲的衣服都翻出来，沉浸在那浓郁的熏香中吧。

过了一些日子，记不得是同一年还是第二年了，在一个晴朗凉爽的秋日午后，父亲难得来到庭院里，呆呆地坐在棣棠花绽开的水池旁的石头上。滋干好久没有见到父亲了，觉得坐在石头上的父亲，就像是经过了长途跋涉后疲惫不堪地坐在路旁歇息的旅行者似的。他的衣服脏兮兮、皱巴巴的，袖口和衣服下摆等都破了口子。也许是伺候他的侍女走了，也许是他讨厌侍女们碰他的缘故吧。

滋干望着在西斜的太阳光照射下的父亲，那枯槁的脸颊泛着辉光，但是他仍然不敢走近父亲，站在五六步远的地方，听见父亲嘴里咕哝着什么。

看样子他嘴里咕哝的不像是普通的话语，似乎是在有节奏地背诵着什么。父亲完全没注意滋干在旁边，眼睛茫然地凝视着水面，同样的句子反复吟咏了两三遍。

“孩子。”

正在这时，父亲看见了少年。

“孩子，我来教你背诗吧。这是大唐的一个叫做白乐天的人作的。小孩子也许不懂诗的意思，没有关系，照我教的背就行了。孩子，等你长大了，自然就明白了。来，坐过来。”

父亲让滋干与他并排坐在那块石头上。为了让小孩子容易记，父亲开始还一句一句地慢慢教，等滋干念完一句再教下一句，然而教着教着就忘记了是在教孩子，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感情里，他提高了声调，抑扬顿挫地吟诵起来。

失为庭前雪，飞因海上风。

九霄应得侣，三夜不归笼。

声断碧云外，影沉明月中。

郡斋从今后，谁伴白头翁。

滋干长大以后，发现此诗是《白氏文集》里一首题为《失鹤》的五言律诗，但当时他还不明白诗的含意，只知道父亲每次喝醉酒都会吟这首诗，听得滋干耳朵都起茧子了。现在回想起来，父亲是把弃他而去的母亲比作鹤，将自己的郁闷之情寄托于此诗。听着父亲吟诗时悲痛的声调，连他这个孩子都感受到了父亲痛断肝肠的悲伤情感。父亲声音嘶哑，不能高声吟咏，加之不时气喘，不能拖长调子，因此他吟诗的技巧十分拙劣，然而当父亲吟咏“九霄应得侣”、“声断碧云外，影沉明月中”、“谁伴白头翁”等诗句时，却充满了超绝技巧的凄怆韵味，听者无不为之感动。

父亲见滋干将这首诗背下来后，对他说：

“背下这首之后，再教你一首更长的。”后来又教了他一首更长的诗，就是这首题为《夜雨》的诗。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

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

乡远去不得，无日不瞻望。

肠深解不得，无夕不思量。

况此残灯夜，独宿在空堂。

秋天殊未晓，风雨正苍苍。

不学头陀法，前心安可忘？

这最后一句“不学头陀法，前心安可忘”，是父亲时常挂在嘴上的，不久以后父亲开始倾心于佛道，恐怕是受了此诗的影响吧。此外还有一些与此类似但题名不明的诗句，如“夜深方独卧，谁为拂尘床”，“形羸自觉朝食减，睡少偏知夜漏长”，“二毛落晓梳头懒，两眼春昏点药频”，“须倾酒入肠，醉倒亦何妨”等，滋干也零星记着。父亲有时悄然伫立于庭院角落里小声吟诵，有时避开他人自斟自饮时感极而泣、放声吟唱，这时的父亲两颊上总是双泪长流。

那时赞岐已不在府里了，想来可能是对父亲厌烦了，在母亲离开后不久跑到母亲那边去了。滋干只记得，只有乳母卫门对滋干和父亲尽心竭力地照顾。她动不动就像哄不懂事的滋干那样劝慰父亲，特别是对父亲饮酒啰啰嗦嗦地说得最多。

“您这么大年纪，没有别的嗜好，虽说喝点酒也没什么，可是……”

每当乳母这么一说，父亲总是难为情地低下头，就像被母亲申斥的孩子一样，温顺地说：

“让你费心了，对不起。”

父亲人到老年，却遭所爱的女人背弃，他本来就喜好喝酒，如今愈加嗜酒如命，以至每天以酒为伴，这也在情理之中，但其醉态越来越狂暴，越来越出格，难怪乳母这么担忧。父亲在乳母劝阻时，会老老实实地道歉，可是转眼就又喝得酩酊大醉，又是吟诗，又是哭喊，甚至时常半夜三更跑出去，两三天不回来。

“究竟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乳母和侍女们聚在一起边叹息边商量，还经常派人出去悄悄找他。滋干虽然还是个孩子，可心里也非常难受。父亲有时过了两三天后会自己悄悄回来，溜进房间睡觉，有时是被人找到带回家来的。有一次，父亲倒在远离都城的荒野里被人找到。回来时只见父亲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手脚肮脏不堪，简直像个乞丐。乳母见了非常吃惊，“哎哟”叫了一声，眼泪便扑簌簌滚落下来。父亲尴尬地垂着头，一声不吭，悄悄回到房间，一头扑在被子上。

“这样下去不是发疯，就是得病啊……”

乳母常常背地里这么念叨。谁想到嗜酒如命的父亲，突然一下子戒酒了。

滋干不大了解父亲是出于什么动机戒的酒，他注意到这件事还是乳母告诉他的。

“你父亲最近真令人钦佩，整天都在安静地念经。”

也许父亲不堪对母亲的思念，才借酒浇愁，却又发觉酒终归无法排遣痛苦，便求助于佛之慈悲了吧。反正是受到了白居易的“不学头陀法，前心安可忘”这首诗的启示，这是父亲去世前一年，滋干七岁左右时的事情。这一时期，父亲的狂暴脾性渐渐消失了，他终日待在佛堂里，或耽于冥想，或看经书，或请来某寺的高僧讲佛法。因此，乳母和侍女们都舒展了愁眉，高兴地说老爷总算平静下来，可以放心了。可是，此后滋干还是不敢接近父亲，觉得他仍旧有些可怕。

有时乳母感觉佛堂太静了，就对滋干说：

“少爷悄悄去佛堂一下，看看老爷在干什么呢。”

于是滋干提心吊胆地走到佛堂门口，跪在门边，轻轻把手搭在拉门上打开一条缝，看见正面挂着普贤菩萨的画像，父亲面朝它寂然端坐在前，滋干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伺视了好半天，发现父亲既不念经，不看书，也不烧香拜佛，只是默然坐着。

“父亲那样在干什么呢？”一次滋干问乳母。

“那是在修不净观呢。”乳母回答。

所谓不净观很是深奥，乳母也不能详细解释清楚。简单地说，修不净观，就会悟出人的种种官能之乐都不过是一时的迷惑而已，对于曾经眷恋的人也不再眷恋了，美丽的东西，好吃的食物，好闻的香味等也不再感觉好看、好吃、好闻了，而变成了污秽不堪的东西。她还说，父亲大概是想要忘掉你母亲，才做这种修行的。

关于当时的父亲，滋干有着令他终生难忘的恐怖回忆。那个时期，父亲不分昼夜地一连几天静坐沉思，滋干好奇地想知道父亲到底什么时候吃饭、睡觉，就在半夜趁乳母不注意溜出卧室，到佛堂去偷看。他还是从门缝往里一看，只见拉门内亮着微弱的灯光，父亲坐着，姿势和白天一样。滋干看了老半天，父亲始终像座雕像般一动不动，他只好又关上拉门，回房间睡觉了。第二天晚上他放心不下又去看时，依然和昨晚的情形一样。到了第三天的半夜，滋干又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屏住呼吸，把拉门拉开一条缝瞧了一会儿，虽然无风，但烛台的灯火忽闪摇曳。

忽见父亲摇了摇双肩，动了下身体。父亲的动作极其缓慢，滋干最初不明白这是要做什么。然后，父亲一只手扶在地板上，好像扛起重物般喘息着，慢慢抬起了自己的身体，笔直地站了起来。上年纪的人，行走坐卧原本就很吃力，加上长时间端坐不动，不那样做就一下子站不起来。父亲站起来后，踉跄着走出了房间。

滋干惊讶地跟在后面，父亲目不转睛地直视前方，下了台阶，穿上了金刚草鞋，站在地上。正是秋季，月光皎洁，四周虫声啾啾。滋干也跟着来到院子，随便趿拉了一双大人的草鞋，感到脚底凉丝丝的，就像在水中行走一样。月光照在地上，白得好像撒了一层霜，他恍然感觉已是冬季。父亲走着，清晰地映在地上的身影也随之晃动。滋干尽量不踩到影子，远远地跟在后面。滋干心想，父亲如果回头看一下就会发现自己，但是父亲似乎连走路都沉浸于冥想之中，不知不觉已径直出了大门，他好像正朝着某个明确的目标信步而去。

八十岁的老翁和七八岁的幼童，当然去不了太远的地方，然而滋干还是感觉走了好远的路。他远远地暗中跟在父亲后面，深夜的路上，除了这对父子外一个人影也没有，白色的月光照在远处的父亲身上，不用担心会跟丢了。路旁先是一座座漂亮的瓦泥宅院，越往前走房子越是寒酸，变成了竹篱笆和房顶上压满石头的板房，渐渐板房也稀疏起来，到处是水洼和空地，芒草等野草丛生其间。草丛中聒噪的虫声因两人走近而停歇下来，待两人一过又响成一片。越是接近城外，虫鸣声越是喧闹。到了这里已没有一个住家了，放眼望去全是蓬乱的野草，草丛中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它一会儿弯向这里，一会儿伸向那里，野草足有一人多高，不断遮挡住父亲的身影。滋干已将跟踪的距离缩短到几米近了，他不停地拨开从道路两旁伸过来的野草，袖子和衣襟都被露水打湿了，冰凉的露珠沁入了他的领口。

父亲走到小河的桥头，过了桥，并不继续沿此小路往前走，而是拐下了河边，穿过河滩似的沙地，朝下游走去。又走了有一百多米，来到一块小丘般隆起的平地，这里有三四个坟头，坟头的土都还是柔软的新土，坟头上插着的塔形木牌尚还是白色，借着月光，可以清楚地看见上面的文字。有的没插木牌，只插了松枝；有的没有坟头，只围了个栅栏，用石头堆成五轮塔；还有更简单的，只在尸体上盖了块苇席，供放一束花作为标志；有的木牌被最近的大风刮倒了，坟头的土也被吹散了，露出了尸体。

父亲好像在寻找什么似的在坟头间来回转悠。跟在后面的滋干几乎快要挨上父亲了，父亲不知意识到被人跟踪没有，一直没有回过头。一只正在啃食尸体的野狗突然从草丛里跳出来，然后慌慌张张地逃跑了，而父亲连看都没看一眼。他仿佛正异常紧张地专注于什么，从背影上也能看出来。过了一会儿，父亲站住了，滋干也马上停下了脚步，就在这个瞬间，滋干眼前呈现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月光像下了雪似的，把所有的东西都涂抹成了磷色，因此，滋干在最初的一刹那没有完全看清楚地上躺着的奇形怪状的东西是什么，凝神细看，才渐渐看清楚那是一具已经腐烂的年轻女尸。他是从四肢的肌肉和皮肤的颜色上残留的迹象判断出是年轻女尸的。她的长发连着头皮就像假发一样整个脱落下来，面部仿佛被压瘪了，又像是一个肿胀着似的肉团儿，内脏从腹部流了出来，上面爬满了蛆。在亮如白昼的月光下，看见这般恐怖景象时的感受可想而知。滋干吓得竟忘记扭过脸去，也忘了动弹，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仿佛被这光景捆住了手脚似的呆立不动。而父亲却静静地走到尸体旁，先恭恭敬敬地拜了拜，然后坐在了旁边的席子上。接着又像刚才在佛堂里那样凝神打坐，不时半闭着眼睛冥想，不时看一眼那尸体。

月光更加清明如洗，四野里沉入了更深的寂静，除了阵阵微风刮得芒草刷刷响之外，只有显得格外刺耳的虫鸣了。在这样的荒郊野外，看着如影子一般孤坐的父亲，滋干恍惚被带到了一个奇特的梦境，然而周围弥漫着的刺鼻的尸臭，又使滋干不得不被唤回到现实的世界来。

不知这滋干的父亲看女尸的场所具体在哪里，大概当时的京都里到处都有这样的坟地吧。由于当时天花、麻疹等疾病流行，死人很多。人们一是怕传染，二是无法处置，便不论什么地方，只要是空地，就把尸体抬去，草草埋上些土，或用草席一盖了事，那里想必也是这样一个地方。

一〇

在父亲对着尸体冥想的时候，滋干躲在一个坟头后面偷看，大气也不敢出。直到高挂中天的月亮开始西斜，自己藏身的坟头上的塔牌影子长长地横在地上时，父亲终于起身回家。滋干又和来时一样跟在后面往回走，过了小桥，来到芒草地时，父亲突然开了口：

“孩子……孩子，你知道今天晚上我在那里干什么吗？”

父亲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站在小路中间等着滋干走近。

“孩子，我知道你在跟踪我，我有我的想法，才故意装着不知道的……”

见滋干默不作声，父亲缓和了一下声调用更加温柔的语气说：

“孩子，我不是在骂你，你跟我说实话好不好？今晚你一直在跟踪我吗？”

“嗯。”滋干点了点头，又辩白似的补充了一句，“我是担心父亲，所以……”

“孩子，你以为我疯了吧？”

父亲咧开嘴“呵，呵”地无力地笑了几声，笑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孩子，不光是你，大家好像都是这么想的……但是我并没有疯。这样做自有我的道理。孩子，为了让你放心，我可以告诉你我为什么这么做……你想听听吗？……”

就这样，父亲和滋干并肩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跟他讲了下面那些话。当时的滋干根本听不懂父亲说的话，他的日记里记录的并不是当时父亲所说的原话，而加入了多年后，他长大成人后的自己的理解，父亲说的是佛家的所谓不净观。只是，笔者不熟悉佛家教理，不知能否无误地表述出来。笔者为此专门拜访过平素承蒙眷顾的某饱学天台宗之士，还跟他借阅了参考书，然而越看越觉深奥难解。幸好在此不必深入讲解，所以只简略讲述一下与故事的进展相关的部分。

用汉字和假名写成的通俗易懂地解释不净观的书籍也许还有其他的，但据笔者所知，有慈镇和尚，即胜月房庆政上人所著的《闲居之友》一书。此书收录了《往生传》和《发心集》所提到的往生发愿者的传记及名僧智慧的逸话等。看了其上卷中的“低阶僧人侍候宫廷之余钻研不净观”、“可疑之人野地看尸发愿”、“青楼女尸”，下卷中的“看见宫中女官不净之姿”等便可大致了解所谓不净观为何事了。

现仅举书中的一个故事为例。

从前，有个在比叡山的某上人处服侍的僧人。他说是僧人，更像男仆，为上人做各种各样的杂役，平素对主人十分恭敬，做事一丝不苟，忠实可靠，所以上人非常信赖他。过了一段时日后，这个僧人每天一到傍晚就不知去向，第二天一大早才回来。上人听说此事后，猜想他一定是每天晚上去坂本那种地方冶游，于是内心憎恶起他来。又见他早晨回来的样子显得特别静默，总是满眼含泪，不愿见人，上人和其他人就以为他是在为女人伤心，而且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都深信不疑。可是，有一次上人派人跟踪了他，结果他下了西坂本（并非江州的坂本，而是位于比叡山西山麓，即今京都市左京区一乘寺附近），去了莲台野。跟踪的人感到非常奇怪，想看看他到底去干什么，只见他走进野草丛生的野地，来到腐烂的无法形容的死人身边，或闭目，或睁眼，一心诵起经来，念着念着竟放声大哭，整整一夜都是这样。直到拂晓的钟声响起时，他才抹去脸上的泪水往回走。跟踪的人也被感动得泪水涟涟。见差使这副模样，上人便问怎么回事。差使回答说，怪不得那僧人每次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悲伤模样，原来是这么这么回事……每天晚上他都如此这般……而我们却对去做圣事之人妄加猜疑，实在是罪孽。上人一听，惊讶万分，从此以后对这僧人另眼相看，尊敬有加。一天早晨，此僧将做好的粥给上人端来时，上人见四周没人，便问道：

“听说你修不净观，是真的吗？”

“哪里，那是有学问的了不起的人修的，我是不是那样的人，从样貌上也能看出来吧。”

上人又道：“你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愚僧内心一直觉得你很了不起，很难得，你什么都不用隐瞒我了。”

“那就恕我冒昧了。其实深奥的东西我并不懂，只知道一点儿皮毛而已。”

“那你应该修炼到有一定的功力了。且看一下此粥，试试你的修行。”

于是，僧人将木托盘撤掉盖在粥上，闭目凝神，过了片刻，掀开盖子一看，粥都变成了白虫子。上人见状哭泣起来，向僧人合掌恳求他一定要指导他。

——以上是“低阶僧人在寺院侍候之余钻研不净观”的故事，《闲居之友》的作者付言“此实为难得之事”，天台大师也在《次第禅门》中说：“即便是愚钝之人，至冢边见腐烂尸体，也易大彻大悟。”想必这僧人或许也习过此书吧。《摩诃止观》中说讲“观”之时有一句“山河皆不净也，衣食亦不净也，饭如白虫，衣如臭物之皮”，那僧人之悟正与此圣教之文暗合，甚是了得。另有天竺国的某比丘也说“器物如骷髅，饭如虫，衣如蛇皮”。大唐高僧道宣[1]也说“器乃人之骨也，饭乃人之肉也”。按说无知的僧人不可能知道这些人的说教，却在实践着这些教诲，实在是难能可贵。一般人即便达不到这僧人的境界，如若能够明白这些道理的话，五欲就会渐渐消失，以至内心清净。——“不懂得这个道理的人，贪欲精美衣食，厌恶粗食敝衣，虽然善恶易变，都是轮回之因……如此，皆为徒劳无益，却于梦幻虚无之中长眠不醒，实乃可悲可叹。”

“某可疑男子野地看尸发愿的故事”也是大致相同的寓意。大概情节是某男子在野地里看见一具丑陋女尸，回家后女尸的样子便深深烙印在了脑子里，与妻子相拥入睡时，摸着妻子的脸，觉得那额头、鼻子、嘴唇等无不与死人相像，于是醒悟到世事无常之理。书中说：“《摩诃止观》里讲述了，人死身腐，最终拾骨化烟，观此情景而悲叹。然未读此文之人，竟能自动发愿。”这就更加难得了。

要问究竟何为修行，就像禅师坐禅那样独自盘腿静坐瞑目沉思，将意念专注于一事。这“一事”即是，自己之身是父母淫乐的产物，原本产生于不净不洁的液体，用《大智度论》中的话说，“身内的欲虫在人们交合时，男虫为白精，如泪而出，女虫为赤精，如唾而出，二虫随骨髓如唾泪而出”，此赤白二液融合之物即是自己的肉体。其次要想，出生时要从一个充满臭气的通道出来，生出来后要大小便，鼻孔要流鼻涕，嘴里呼出臭味，腋下出着黏汗，体内积存着粪、尿、脓、血和油脂，五脏六腑里充满污秽之物，各种虫子聚集在里面，死后尸骸被野兽噬啮，被飞禽啄食，四肢分解，内脏外流，臭气熏人，恶臭散到三五里之外。皮肤变成黑紫后，比狗的尸体还丑陋。总而言之，就是要想，此身从出生之前直到死后都是不净的。

《摩诃止观》这本书论述了这些思想的顺序，认为种子不净或五种不净等都是因为人体之不净，解释得非常详细。书中还细致描述了人死之后的尸体变化过程。第一个过程叫做坏相，第二个过程叫做血涂相，第三个过程叫做脓烂相，第四个过程叫做青瘀相，第五个过程叫做啖相。还未观透这五相时，可能会一味倾心恋慕他人，而一旦看破之后，所有欲望将消失，刚才还感觉美的事物突然之间变得不堪忍受。没有看到大粪时尚可吃饭，一旦闻到了臭气，便恶心得难以下咽就是一个道理。

然而，只是独自静坐思考这些道理或想象变化的过程，仍然难于体会，偶尔到放置死尸的地方去，亲眼观看《摩诃止观》中所写的那些现象在眼前发生，也是其中一个方法，上面讲述的那个僧人就进行了这个实践。那僧人每天夜里翻山越岭去莲台野，不止一遍两遍，而是反复观察尸体的变化，将坏相、血涂相、脓烂相牢记于心后，只要在室内端坐冥想，便历历如在眼前。不仅如此，即使把众人眼中的美女带到他面前，在这修行之人的眼里也不过是一个由腐肉和脓血装填的丑陋皮囊而已。因此，据说试验修行功效时，常找来一美女，让其坐在眼前，凝神静观。修成此功之人，只要练起不净观，不仅活生生的美女在修行之人自身眼里变得丑恶不堪，就连第三者看来也变得同样丑恶了。那位僧人奉上人之命凝神看粥时，粥化为一堆白虫即是这种情况。这就是说，不净观修成正果时能出现这样的奇迹。

根据少将滋干的日记记载，他的老父亲老大纳言修的也是不净观。而且，老大纳言对那只失去的鹤——“声断碧云外，影沉明月中”的佳人倩影难以忘怀，不堪断肠之痛，为打消这幻影才起了这个念头。那天夜里，父亲给滋干讲了许多，从解释什么是不净观讲起，讲到自己是为了忘记对背叛自己的人的怨恨，忘记眷恋之情，拂去那人印在自己心底的美貌，断绝烦恼才修行的，自己的行为看起来疯疯癫癫的，那是因为正在修行。

“这么说父亲并不是今天晚上第一次去看那种东西吧？”

等父亲的讲述告一段落时，滋干问道。父亲点了点头。父亲早在几个月前就常常选择月明之夜，趁家人熟睡后，漫无目的地跑到荒野里的坟场去静坐冥想，天亮时再悄悄回来。

“那么父亲已经想明白了吗？”滋干问道。

“没有。”

父亲站住了，望着挂在远处山端的月亮，叹了口气。

“想明白很难哪。修成不净观，并不像说说那么容易的呀。”

后来，无论滋干问什么，父亲都不再理他，他好像在专心思考什么，一直到家都没有再开口。

滋干跟着父亲走夜路，这是仅有的一次。父亲早就瞒着别人去干这种事了，后来一定又去了几次，说不定第二天夜深后又悄悄推门而出。但父亲不想带滋干去了，滋干即便察觉也不想跟父亲去了。

那么，父亲对当时还不懂事的幼童谈论自己的心事，是出于什么考虑呢？滋干直到后来也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其实，他一生中和父亲如此长谈也只有这一次。当然，说是“交谈”，大部分是父亲在说，滋干在听，父亲的语调最初略显沉重，带有令少年压抑的阴郁之感，但说着说着就变成如泣如诉的语调，最后听来竟变成了哭腔，也许是滋干的心理作用吧。在幼小的滋干看来，忘记对方是个小孩、失去理智地倾诉内心的父亲，是很难成功彻悟的，恐怕不论如何修行也是徒劳，这使滋干感到恐惧。他同情因怀念所爱之人而日夜烦恼的父亲，不堪苦恼而求助佛道的行为，不能不为这样的父亲感到怜悯和痛心。然而老实说，父亲不努力保存母亲美丽的印象，反倒将母亲比作令人作呕的弃尸，想象成腐烂丑陋的东西，滋干不禁涌起一股近似愤怒的反抗之情。在父亲说话时，他有好几次忍不住要大声叫出：

“父亲，求求你，请不要玷污我最喜爱的母亲。”

自从那天晚上以后，过了十个月，第二年夏末父亲离开了这个世界。不知他临终时到底从色欲之界得到了解脱没有？不知他是不是把自己曾经那样眷恋的人，想象成一堆不值一顾的腐肉，而清雅、高贵、豁然地死去，还是像少年滋干猜想的那样，这位八十岁的老翁终究未能得到佛的拯救，再次被所爱之人的幻影缠绕，心中燃烧着炽热的爱情咽气的呢？——虽然滋干无法举出具体的事例说明父亲内心激烈斗争的结局，然而父亲的死法绝不是人们羡慕的那种平静的往生。由此来推测，滋干觉得自己那时的猜想好像没有错。

从一般的人情来说，对出走的妻子不能忘怀的丈夫，会把爱转移到妻子给他生的孩子身上并多加疼爱，以此来缓和无法排解的思念，然而滋干的父亲不是这样。在他看来，如果不能挽回弃他而去的妻子的话，任何属于她的东西，包括她的亲生骨肉，都绝不能减轻或代替对她的怀念。父亲对母亲的爱恋就是这样的纯粹，这样的执著。在滋干的记忆中，父亲并不是没有跟他和蔼地说过话，但是仅仅限于谈及母亲时，除此之外，他只是个冷冰冰的父亲。父亲满脑子都是母亲，以至于无暇顾及孩子，然而滋干不仅不觉得父亲的冷淡可恨，反而感到高兴。自从那天晚上以后，父亲对孩子越来越冷淡，完全不把滋干放在心上，一天到晚只是茫然凝视着面前的虚空。因此，有关父亲最后一年的精神生活，滋干从未听父亲提过，但是他察觉到父亲又开始酗酒，尽管他仍旧把自己关在佛堂里，墙上却不见了普贤菩萨的画像，他也不念经了，而是又吟起了白居易的诗，等等。

[1] 道宣（596—667），唐代的高僧，南山律家的创始人。

一一

关于老大纳言临终前一段时期的精神状态，笔者很想找到更详细些的资料，可是在《滋干日记》中没有得到更多的东西，所以从前后的情况来判断，只能这样认为：他最终也未能得到拯救——被心爱之人的美丽幻影打败，怀着永劫的迷惘死去。也可推论出，这件事对于老大纳言本人来说虽是非常痛苦的结局，但对于滋干来说，父亲没有亵渎母亲的美丽而死去，是最值得高兴的事了。

如上所述，老大纳言去世后的次年左大臣时平死去，以后的四十年间时平一族不断地衰败下去。天子经醍醐、朱雀到村上，藤原氏和菅原氏也由荣盛到枯衰，世道除此之外还有种种轮回变迁。有关其间滋干在何处如何成长，如何升到少将之位等情况，由于滋干在日记中忙于叙述母亲的事，无暇谈及自己而无法了解，但从所记述的事情来推断，父亲死后的几年，他大概是被乳母领养了。日记虽说明那位叫做赞岐的老侍女后来去夫人那儿成了本院的侍女，可之后再也没有在《滋干日记》里出现过。

另外，滋干大概因为和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以及他们的母亲之间毫无来往，所以在这部日记中没有提到一句他们的消息。但是滋干对于同母异父的弟弟中纳言敦忠，却怀有非同一般的亲情。他与敦忠不仅门第、官爵不同，而且双方的父亲因夫人的事有着隔阂，两人似乎都因此有所顾虑，避免互相过于接近。尽管如此，滋干却暗地里对敦忠的人品抱有好感，常常为他祈祷幸福，关注他的行动。因为，毕竟敦忠与母亲相像，一见到他，滋干就不由得想起昔日母亲的容貌并伤感不已，他在日记里也多次记述了这一点。他还哀叹自己的容貌不像漂亮的母亲而像父亲，母亲走后，父亲一味怀念母亲，却不爱自己，就是因为自己长得不像母亲的缘故吧。他羡慕敦忠在时平死后与母亲生活在一起，觉得母亲定是非常喜欢那位相貌堂堂的敦忠，而自己这样相貌丑陋的儿子，即便与她生活在一起，也不会得到宠爱吧？正像母亲厌恶父亲一样，肯定也会厌恶自己吧？

那么，滋干朝思暮想的对象，他的母亲在原氏，后来是怎样度过余生的呢？——时平死时她才二十五六岁。这位年轻美丽的寡妇是静静地过了一生呢？还是又跟了第三、第四个男人呢？从她以前当老大纳言的妻子时就曾与平中偷情来看，这样的女人暗中与人交欢也并非不可思议之事，但一切已无据可考。比起父亲来更偏爱母亲的滋干，即使听到不利于母亲的传闻，也不会记录下来，这里暂且相信他的日记，假设其母以抚养左大臣的遗孤敦忠为念，孤寂地谨守妇道吧。尽管如此，前夫老大纳言为了她日夜焦虑，抑郁而死，平中被她抛弃后为摆脱苦恼而追求侍从君，终于丢了性命，她听到这些会作何感想呢？左大臣专权时，她作为本院女主人受到众人的崇敬和羡慕，但左大臣死后，昔日的荣华化作一枕黄粱梦，她会因万事不如意而抱怨吧？对她倾注了火热爱情的男人们相继死去，左大臣一门由于菅丞相作祟也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最后竟连爱子敦忠也未能幸免，这一切使她深深体味到了冷彻骨髓的无常之风吧。

但是滋干对母亲那样的憧憬，为什么不去接近她呢？左大臣在世时还情有可原，大臣死去后并没有特别的障碍，却还要避讳敦忠，大概是由于他地位低微所以不能随意去看望母亲吧。关于这个问题，《滋干日记》里是这样记录的——自己十一二岁时，曾数次透露过想见母亲的愿望，但是每次乳母都阻止他说：“世间的事往往不能如愿。你妈妈已经到别人家去了，你妈妈不再是你的妈妈了，她给比我们家高贵的人当妈妈去了。”——滋干还写到，后来自己长大成人，离开乳母的膝下独立生活之后，到了什么事都要自己判断、处理的年龄时，越来越理解了乳母的话，更没有机会和母亲相见了。自己的年龄越是增长，越是感到与母亲之间的距离在拉大。即便在左大臣死后，母亲依然是自己无法企及的云上之人，是众人簇拥的高贵人家的夫人，居住在漂亮宅第的珠帘之内。这样一想，正如乳母所说的那样，那人已不是自己能叫“母亲”的人了。可悲的是，必须把自己的“母亲”想成已经不在人世了——即使不这样想，滋干已经认定自己是和父亲一起被母亲抛弃的，因此对于母亲怀有某种固执的偏见，这成了与母亲之间的心理距离疏远的因素吧。

冬去春来，天庆六年三月敦忠死去，其后不久母亲出家，滋干肯定听说了这件事。迄今为止，滋干与母亲之间的障碍之一，似乎就是敦忠的存在，现在敦忠去世了，滋干与母亲团圆的机会到来了，只要滋干愿意，就能很容易地见到母亲。曾经横亘在他们中间的世俗义理，如今完全不存在了，况且母亲当了尼姑，在敦忠位于西坂本的山庄旁结庵度日，这些消息不可能不传到滋干的耳朵里。母亲周围已没有了监视的目光，草庵柴门不拒来者，对任何人都是开放的。如果是这样想必滋干也有所心动吧，但似乎迟迟下不了决心，一直在犹豫。这其中既有上面说的乖僻或害羞的原因，也不能排除滋干害怕与现实中的母亲见面的心理。

这也难怪，从前父亲老大纳言修不净观时，滋干叹息这样亵渎了母亲美好的幻影而憎恨父亲——四十年来与母亲隔绝，把朦胧的回忆中的面影不断理想化，将其深埋在心中的滋干，希望永远怀念的是幼儿时留下的母亲的记忆吧。四十年的斗转星移，经历了无数人世沧桑，最终遁入佛门的母亲，现在变成什么模样了呢？滋干记忆中的母亲，是头发很长、面容丰腴的二十一二岁的贵妇人，而隐居在坂本的草庵里的尼姑母亲，已是六十多岁的老妪，一想到这儿，滋干的心在冷酷的现实面前退缩不前了。在他看来，永远怀抱着昔日面影，回味着儿时听到的柔和的声音、甘美的熏香、毛笔在胳膊上行书时的笔尖的感触等来度日，比起品尝近乎幻灭的苦酒要强得多。滋干自己虽然没有把内心的真实想法写出来，但他在母亲遁入空门之后依然空耗了几年的岁月，笔者推想这大概是由于上面的原因。

滋干的母亲出家后居住在西坂本，即现在的京都左京区一乘寺附近，那里也是敦忠山庄的所在地。《拾遗集》第八卷“杂歌（上）”里有“权中纳言敦忠写于西坂本山庄的瀑布岩石”的和歌可作佐证。

瀑布引自音羽川，人心昭昭清可鉴。

从这首和歌可知，当时从京都市内骑马便可去山庄，说明不算太远。恰巧滋干时常去拜访住在叡山横川旁的定心房良源，聆听佛教教理，他在返回时如果取道云母坂下山的话，就能去到山脚下母亲居住的村庄。他确实也经常从山上满怀思念地眺望西坂本的天空，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走去过，但每次他都制止住自己，故意选择别的路下山。

又过了几年后的一个春天。滋干在横川的良源定心房借宿一夜，第二天太阳快下山的时候离开了那里，从峰道经西塔，过讲堂，来到根本中堂的十字路口时，忽然鬼使神差地走上了去云母坂的山路。说是“忽然”，但并非偶然起了这个念头的。以前他不止一次地想过要走这条路，可每次都抑制住了自己的冲动，而这一天正值阳春三月，云霞缭绕山间，景色十分诱人，所以竟忘情地想逍遥自在一番。虽说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办，但从这条路下山就会走到西坂本，所以也不能说他没有一点想要看看母亲住在什么地方之类的念头。

滋干走上坡路时太阳稍稍西斜，走过水吞岭的地藏堂附近时听到音羽瀑布的声音，快走到山脚下的时候，一轮皎洁的月亮不知何时已挂在了天边。壬生忠岑的和歌中有这样一句：

飞瀑流逝已经年，黑迹历历阅沧桑。

咏的便是这个瀑布。瀑布最后归于音羽川，山路正是沿此河流而下，滋干顺着河流信步前行，来到一个低矮的篱笆院子前，透过里面的树木，可以看见一座别墅样的房子。滋干从塌落的围墙处跨进去，往里走了几步，环顾四周，阴森森的不像有人居住。房子的东边耸立着比叡山绵延的群峰，西边平缓的坡面上挖有池塘、砌有假山、引有流水，庭园的风雅依然可见往日的奢华，而今破败荒芜，地面杂草丛生，藤蔓像网一样缠绕着树干。

这里靠近高山，加上树木繁茂，阳光很稀薄，而且又是黄昏，空气冷飕飕的。滋干踏着去年的落叶，走近一座貌似上房的建筑。房屋已成废屋，拉门紧闭着，虽是傍晚，却没有一丝灯光。滋干坐在台阶上休息了一下，发现有个边门的合叶坏了，一扇门开着，便进去瞧了瞧，里面黑黢黢的，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儿。滋干猜想，这儿以前是谁的住处呢，会不会是已故中纳言的山庄呢？大概是中纳言死后无人居住，任其朽烂下去吧。如果是这样，曾经和中纳言一起生活在这个山庄里，中纳言死后在这附近结庵的母亲，现在恐怕就住在这一带吧？即便是弃世出家，一个女人也不可能住在这样寂寞的地方啊……滋干这样想着，沉浸在静谧的世界中。四周的阴暗和静寂越来越浓，一想到这里是母亲曾经住过的地方，滋干还是不忍马上离去。

这时传来潺潺的流水声，其中还夹杂着猫头鹰的叫声。他慢慢站起身，寻着这声音沿人工水流绕过池塘，翻过假山，穿过树丛，一直往前走，果然看见山崖上挂着一条瀑布。山崖足有七八尺高，并不是陡峭的断崖，平缓的斜壁上四处摆放着奇异的石头，这是为了使瀑布蜿蜒流过石头中间时泛起白沫。崖上枫树和松树探出参差的枝干，遮盖在瀑布上方，但这瀑布一定是从刚才那条音羽川引来的水，注入这围堰之中的。这时滋干不由想起那首伊势和歌“瀑布引自音羽川”来，所说的瀑布无疑是这里了，因此这山庄是已故中纳言的别墅已经确凿无误了。

滋干见天色更加昏暗下来，水面已渐渐看不清楚，觉得该离开这里了，可又有些依依不舍，就跳着迈过水边的石头，朝瀑布流下来的方向走去。那边好像已经出了别墅之外，泉石的模样也没有了人造庭院的风情，变成了粗俗的山路。这时，忽见前面溪岸边的山崖上，有一棵大大的樱树盛开着烂漫的樱花，仿佛要把与笼罩四周的夜色赶走一般。纪贯之有一首咏红叶的和歌“开在深山无人赏”，此时此刻，在那山谷里，不为人知的报春之花，也必定是“夜之锦绣”了。这樱树正长在路边稍高的地方，只有这一棵鹤立鸡群般高高耸立，伸展开伞一样的枝干，把它的周围映照得红艳艳的。

谁都有过这样的经验，孤身一人走夜路时，偶尔会遇见独行的美丽女子，这比遇见男人还要令人感到可怕。同样，傍晚时分在这无人之境碰见静静盛开的樱花树，有种被魔怪附体的感觉。滋干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并不急于靠近，而是站在远处观望。樱树所在的山崖，是个布满青苔的巨大岩石，距离河面有一丈多高，不知从何而来的一条涓细的清水，绕过崖边流进小溪里。山崖半腰上有一簇胡枝子，垂向下面的溪水。奇怪的是，自己在这里已待了很长时间，可是对面的景色依然这样鲜明地出现在眼前——难道是花色起了雪光似的作用，从暗处映衬出周围的景物吗？——滋干忽然发现这不是花的作用，原来正照在樱树上方的月亮，此时突然明亮起来。土地湿漉漉的，身上感觉凉丝丝的，而天上却是三月典型的微微阴着的天，朦胧夜色映照出锦簇的花云，这充满了樱花香气的山谷，笼罩在幻境般的光影中。

滋干幼年时，曾跟踪父亲去过野地，在苍白的月光下目击了凄惨的一幕，但那时是秋天深夜的冰冷惨白的月光，不是今天这样朦胧的、像棉花一般轻柔而温暖的月光。那时的月光将地上极其细微的东西都照得一览无余，能让人清楚地看见在尸体的肠子上蠕动的一只只蛆虫，而今晚的月光虽将纤细如线的涓涓水流，兀自飘落的一片片花瓣，棣棠花的黄色等都真切地映照出来，还用线条将这一切镶进画框，宛如一张张幻灯片，令人感觉如远离现实的海市蜃楼般描绘在空中的瞬间世界，只要一眨眼睛就会消失……

这实在是不可思议的奇特的光照，滋干觉得有些恍惚，不知怎么会处于这样的情境中。就在这时，滋干看见了一个万没想到的东西——一个白色的蓬松之物，在樱树下游动。由于一枝开满樱花的枝丫恰巧垂在它上面，开始没看清楚是什么，如果是一朵花，又太大了。说不定那松软的白色东西在他发现之前便已在那里了。滋干定睛一看，是个矮小的僧侣——从低低的个头和纤细的肩头来判断是个尼僧——站在树干旁边，这尼僧——看样子像是，头上严严实实地戴着年老的僧人经常用来防寒的白绢帽，他大致推测就是这个白帽子在风中晃动吧？但他看到那白帽子时仍以为自己是在梦中，心想在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尼姑呢？难道自己在做梦吗？不然就是遇见了夜樱的树精了……就这样，他内心想要否定自己的视觉世界，故意不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一切。

然而，尽管他拼命地否定，随着遮住月光的云雾逐渐退去，那人影立刻清晰起来了，刚才还半信半疑的东西，现在确实看清是个尼姑了。她戴的帽子就像后世的高祖头巾那样将头部全部包裹起来，甚至垂到了肩头，所以从这里看不见长相。她凝神仰望着天空，不知是在欣赏樱花，还是在观看照在樱花上的月亮……然后，尼姑静静地离开了樱树，朝崖下走去。走到清水旁时，她弯下腰，伸手折了一枝棣棠花。

就在尼姑折花枝的时候，滋干也不知不觉走了过去。他尽量放轻脚步，悄悄从后面走近她，只见尼姑拿着折下来的棣棠花直起了身子，又转身朝山崖那边走回去。到了这里才发现，崖上的青苔中间有一条不明显的坡道，走到坡道的尽头，有个歪斜的小院门，看样子这里面就是庵房了。

“请问……”

尼姑发觉身后有人吃了一惊，猛地一回头时，仿佛有人从背后推了滋干一把似的，他一步迈到尼姑面前。

“请问……您莫非是已故的中纳言殿下的母亲？”滋干结结巴巴地说。

“人们曾经这样称呼过我……您是……”

“我是……我是……已故大纳言的儿子滋干。”

接着，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突然叫了声：

“母亲！”

见如此身材高大的男子突然靠近自己，尼姑踉跄着，好容易才在路旁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母亲！”

滋干又叫了一声。他跪在地上，抬头望着母亲，那姿势就像是趴在她的膝盖上似的。被白帽子遮着脸的母亲，在月色花影的辉映下，仿佛背后衬托着一轮光环，是那样的娇小可亲。四十年前的春天，在幔帐后面被母亲搂抱时的记忆，又历历浮现在眼前，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变成了六七岁的幼童。他推开母亲手里的棣棠花枝，使自己的脸尽量贴近母亲的脸。他贪婪地闻着她那黑色僧衣袖子上散发出的香气，这熏香勾起了他那遗失已久的回忆，他像个撒娇的孩子似的，用母亲的袖子不停擦拭着倾泻而出的泪水。

译本序

谷崎润一郎是日本文坛具有代表性的唯美派现代小说家，1886年7月24日出生于日本东京桥蛎壳町，兄弟姐妹八人，他排行第二，因哥哥早逝而取名润一郎。其父仓五郎成为谷崎久右卫门家的入赘女婿后，继承了相当可观的家产。童年的谷崎是个地道的公子哥儿，后来，由于仓五郎不善经营，家道中落，生活陷入窘境。此时的谷崎连上学都困难，幸亏在老师和亲友帮助下得以继续求学。高中阶段靠做家庭教师赚取学费。这段经历激发了他发愤图强的精神。

少年时期的谷崎曾在秋香私塾攻读过《大学》、《中庸》等中国古籍，打下了较为深厚的汉语基础，十几岁时即能赋诗吟句，经常在校友会杂志发表自编故事和汉诗等，显示了出众的才能，被誉为“神童”和“秀才”。

1908年考入东京大学国文系，读到三年级时因拖欠学费而退学，从此开始了他的创作生涯。1910年，他和剧作家小山内薰、诗人岛崎藤村一同发起创办了《新思潮》杂志（掀起日本文坛上的“第二次新思潮”），并在上面发表了描写中国春秋时代孔子游说卫灵公遭奚落的小说《麒麟》（1910），写一个以刺青为业的青年画工采取诱骗手段迫使原本善良的美女变成“魔女”的《刺青》（1910），剧本《诞生》（1910），小说《帮闲》（1911）、《少年》（1911）等作品。《麒麟》、《刺青》因构思新颖、文笔流畅而受到日本唯美主义鼻祖永井荷风的青睐，永井发表专论赞赏他为日本文坛开拓了一个不曾有人涉足的领域，给予高度评价，谷崎从此正式登上日本文坛。此后十几年中，他先后发表了《恶魔》（1912）、《续恶魔》（1913）、《正是为了爱》（1921）、《痴人之爱》（1924）、《食蓼虫》（1928）等一系列剧本和小说，描写男女情感世界中的变态心理和背德行为。当时，日本靠甲午战争和日俄战争的胜利跻身帝国主义列强，经济发展迅速，社会变化加剧，许多出访欧美的文人墨客，不惜笔墨大肆宣扬西洋文明和生活方式，于是日本国内也刮起崇洋媚外、追求精神和物质享乐之风。谷崎的上述作品，包括中晚期的同类作品，正是在这种时代背景下写出来的。反映了当时社会上的颓废行为和享乐主义倾向。

这一时期，谷崎曾两度（1918、1926）游访中国，结识了郭沫若、田汉、欧阳予倩等中国知名文人。回国后撰写了《苏州纪行》、《西湖之月》、《上海见闻》等散文名篇。

1923年关东大地震后，谷崎一家迁居关西。京阪一带秀美的自然景色、纯朴的风土人情、浓郁的古文化氛围再次激发了他的创作热情。在连续发表多部长篇后，又别开生面地拓展题材范围，创作了从古代建筑艺术方面描绘日本传统美的散文式小说名篇《阴翳礼赞》（1933），同年还发表了描写盲女琴师与其弟子纯真爱情的代表作《春琴抄》。1941年出版了他花费六年心血完成的日本古典长篇名著《源氏物语》的现代语译本。译注这部描写近千年前平安朝贵族生活中妇女的不幸命运的画卷式爱情小说，对谷崎后来的创作，特别是《细雪》的构思，产生了深刻影响。1942年开始《细雪》的写作。

一些日本评论家认为谷崎有脱离政治的倾向，但其实在对待日本侵华战争的问题上，他的态度非常明确。欧阳予倩逝世后，谷崎在1962年11月号的《日中文化交流》月刊上发表了《忆旧友欧阳予倩君》，文章中写道：“中日关系陷入了可悲的不幸状态，日本军阀作威作福，迫害中国人民。我曾经有机会到中国去，但我不愿受军阀利用，更不愿意看到军人那种耀武扬威的样子，所以再也没有到中国去。……知道了欧阳君逝世的消息，我充满了深切的悲哀。”由此可见，在大是大非的原则问题上，谷崎谴责日本侵华的立场是多么鲜明！

晚年的谷崎仍保持着旺盛的创作欲望，发表了《少将滋干的母亲》（1950）、《钥匙》（1958）、《疯癫老人日记》（1961）等多部长篇，最后因病不能提笔转而口述的绝笔作有《七九岁之春》（1965）等。1965年7月30日病故，享年79岁。

谷崎生前曾任日中文化交流协会的顾问、日本艺术院会员，多次获日本各种文化奖项。1949年荣获日本政府授予的文化勋章。1964年成为第一位被全美艺术院、美国文学艺术学会聘为名誉会员的日本作家。

《细雪》的写作和出版经历了一段艰难曲折的过程。1942年是日军侵华战争的第六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后第二年。中国和全世界人民历尽艰辛，奋起抗击侵略者。此时，美军已经开始大规模轰炸日本，日本国内形势也极度紧张，军部穷凶极恶地强化法西斯统治，尤其对媒体和作家严加控制，强令他们鼓动战争，讴歌所谓的“大东亚圣战”。在高压政策下，有些作家掷笔赋闲，或者被迫走上前线，而谷崎则坚决予以抵制，坚持走自己的路。1942年开始写作他一生中篇幅最长也是艺术水平最高的《细雪》。翌年初，在日本最大的综合性杂志《中央公论》上连载了《细雪》中相亲、看花赏月等章节，由此激怒了法西斯当局，从第三期起便遭到封杀。但是，丧失发表机会的谷崎在兵荒马乱中依然笔耕不辍，于1944年上半年完成上卷，并无视当局禁令，自费出版两百册分赠亲友。此后在更加严酷的战争环境下，四处藏匿中写完中、下两卷，表现出难能可贵的勇气和毅力。日本战败后不久，三卷本《细雪》全部问世，受到各国文坛好评。日本著名作家井上靖说，《细雪》不仅是谷崎个人作品中的高峰之作，也是整个昭和文坛的优秀代表作之一。法国文学家萨特盛赞这部作品是“现代日本文学的最高杰作”。

《细雪》是一部描述日本中产阶级青年男女之间爱情故事的风俗小说。讲述了大阪的富豪莳冈家族四姐妹的生活故事。故事围绕着二女儿幸子夫妇为操办三女儿雪子和四女儿妙子的婚恋为主要情节展开，最后以雪子相亲成功结束。

自私平庸的大女儿鹤子和入赘女婿辰雄作为长房继承家业。鹤子长年守在家中相夫教子，因经营不善，辰雄不得不卖掉店铺，重新做回银行职员。活泼热情、乐于助人的二女儿幸子和诚直厚道、从事会计业务的贞之助婚后独立门户住在芦屋，夫妇俩一年到头为雪子和妙子的婚事操碎了心。雪子和妙子由于和长房夫妇性情不合，一直住在幸子夫妇家。四姐妹中最漂亮的雪子温柔贤惠、知书达理，但性格内向，是个具有日本式古典美的女性。她为人处事有主见、有洞察力，然而在婚姻大事上受传统观念束缚，总是委曲求全听凭别人摆布，一次次相亲均因家庭、财产、性情等原因告吹。光阴荏苒，雪子从妙龄少女变成了年过三十的老姑娘。幸子和妙子陪同雪子与从美国学成归来的贵族后代御牧见面，结果双方满意，雪子总算觅到了如意郎君。妙子的婚事也令全家头痛。俊俏的妙子性格开朗、聪明能干，在为人处世和婚姻问题上同雪子相反，她主张女性自强自立，亲自开办布娃娃厂、筹办西服店，还业余学习舞蹈。妙子敢于打破门第观念，坚持自由择偶。曾和一个富商子弟订婚，当发现对方吃喝玩乐不务正业后，便毅然脱离关系，而和一个在洪水中救过自己的平民摄影师板仓私订终身，板仓不幸病故。继而和一名调酒师相爱，并未婚先孕。妙子的表现在上流社会看来是大逆不道败坏门风的行为，为此曾一度被逐出家门。后来又和家人言归于好，并同调酒师正式结为夫妻，过着平凡的生活。

小说把雪子描绘成纯洁美好的日本女性典范加以颂扬，把妙子视为不安分守己、有损门风的女性予以贬斥，而其实二者都是门第观念的牺牲品。值得一提的是，妙子自强自立、自由恋爱的主张恰恰符合了时代潮流的发展，这或许是作者始料未及之处吧。

小说采用以情为主、情与景、情与事交融的写实主义手法，成功塑造了以雪子为首的众多人物形象。作者善于选择和安排情节，真实生动地表现了这些人的思想感情和独特命运。人物对话采用大阪方言，别具特色。河畔捕萤以及洪水泛滥等情节的刻画精彩动人，仿佛将一幅栩栩如生的生活画卷展现在读者面前，给人以美的享受。小说对京阪一带的风土人情、重大社会事件也作了真实细致的描写。

这部构思宏大、文笔优雅、具有很强艺术感染力的巨作充分显示了“谷崎美学”的价值和艺术风格，现已被译为多国文字，成为各国读者喜爱的作品。《细雪》展示出了日本文学独有的韵味，堪称日本现代文学名著之一。

周祥仑

2007年2月20日

一

“细姑娘[1]，劳驾帮个忙！”

从镜子里看到妙子从过道走进来，幸子头也不回地把自己正在擦脖子的粉扑儿递了过去，她像瞧陌生人那样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自己映在镜子里的风姿——穿着长衬衣、后颈裸露着。同时询问道：“雪子妹妹在楼下干啥？”

“在守着小悦练钢琴吧。”

楼下果真有弹练习曲的声音，原来雪子一打扮好就让悦子拉去看她练钢琴了。悦子这孩子只要雪子守在她身边，哪怕她妈妈外出也能乖乖地呆在家里。可是今天她妈妈和雪子、妙子三人一块儿出去，她就有些不高兴。后来知道两点钟开始的音乐会一结束，雪子在晚饭前先单独回家陪她，她才勉强顺从了。

“哦！细姑娘，雪子妹妹的亲事又有一门了。”

“是吗？”

妙子给姐姐抹粉，从脖子一直抹到肩膀，留下鲜明的粉痕。幸子的背并不驼，由于长得丰满，双肩到背上隆起滑腻的肌肉，在秋阳下显得色泽丰润，看去精神得很，不像三十开外的人。

“井谷老板娘来说的亲。”

“是吗？”

“是个挣薪水的，据说是MB化学工业公司的职员。”

“收入有多少？”

“月薪一百七八十元，加上奖金大概有二百五十元左右吧。”

“MB化工是法国人开办的公司呀。”

“是呀，你什么都知道呢，细姑娘。”

“这点儿事情总知道吧。”

对于这类事情，两个姐姐都赶不上年纪最小的妙子那样精明。她几乎有点儿瞧不起两个姐姐对外界的一无所知，说起话来倒像自己是老大姐。

“这家公司的名称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据说总公司在巴黎，资本很雄厚。”

“就是在日本，神户的滨海大街不是还有他们的大厦吗？”

“是呀。据说他就在那里上班。”

“他能讲法语吗？”

“能。大阪外语学院法语系毕业，在巴黎又呆过一阵子。白天上班，晚上在夜校教法语，月薪大概是一百元，两项加在一起，每月有三百五十元的收入哩。”

“财产呢？”

“没有什么财产。乡下有一所老宅子，老娘住着，还有他本人住的六甲方面的房子和地皮。六甲方面的房子是分期付款买的小小的文化住宅，没什么大不了。”

“尽管这么说，省下房租，每月四百元以上的生活有着落了。”

“这门亲事对雪子究竟怎样？家累仅仅一个老娘，又住在乡下，来不了神户。本人四十一岁，据说还是第一次结婚。”

“四十一岁还没结过婚，为什么？”

“据说是挑长相耽误下来的。”

“嘿，靠不住！得仔细调查调查。”

“对方起劲得很呢。”

“雪姐的照片给人家了吗？”

幸子上面，长房还有一个姐姐鹤子。妙子从小管幸子叫“二姐”，管雪子叫“雪子姐”，叫快了听起来就成了“雪姐”。

“照片先前给过井谷老板娘一张，井谷自作主张给了对方。对方看了似乎很中意。”

“家里有对方的照片吗？”

楼下的钢琴声还没有停止，幸子估计雪子一时不会上楼。

“喏，就在最上面靠右边那个小抽屉里，你打开吧。”幸子拿起口红，像要和镜子里的人亲嘴那样努努嘴。“在那里吧？”

“有了。这张照片给雪姐看过没有？”

“给她看了。”

“雪姐怎么说？”

“还不是从前那个老样子，不表态。只说了一句‘啊！这个人。’细姑娘，你觉得怎么样？”

“这样的人，我看平庸得很。也许有几分可取之处。不过，总的看来还是小职员类型的人。”

“那还用说，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嘛！”

“对于雪姐倒有个好处，可以跟他学点法语。”

幸子脸部的妆容已大体就绪，她刚要解开印有“小槌屋绸缎庄”店号的纸包上的带子，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来。

“对了，我是‘缺B’的。细姑娘，请你下楼去吩咐一声，让谁把注射器消消毒。”

脚气可以说是阪神地区[2]的一种地方病，也许由于这个缘故，这一家人从当家的两口子到刚上小学一年级的悦子，每年夏秋两季都闹脚气，注射维生素B就成了习惯。近来连医生那儿也不去了，家里常备有高效维生素注射剂，连没有什么毛病的时候也互相打针。只要什么地方有点儿不舒服，就归之于缺少维生素B。也不知是谁先说开的，碰到这种情况，就称之为“缺B”。

钢琴声停止了。妙子把照片放回抽屉，走到楼梯口，但没下楼，站在那里向楼下瞧了瞧，高声喊道：“喂！下面有人吗？太太要打针，把注射器消一下毒。”

二

井谷是神户东方饭店附近一家美容院的老板娘，幸子姐妹是那里的老主顾。由于听说这位老板娘爱替人做媒，幸子早就托她为雪子找个对象，还给了她一张雪子的照片。前几天幸子去她那里做头发，做完头发，井谷说：“太太，去喝杯茶好吗？”便抽空邀幸子去了东方饭店的休息室，和幸子谈起这件事。她说：“一个半月以前我把雪子小姐的照片给男家看了，因为生恐磨磨蹭蹭会错过良缘，事前没有和您商量，非常抱歉。后来很久没有消息，这件事也就被淡忘了。大概对方在那段时间里调查了府上的情况，包括大阪的长房、二房您这里、雪子小姐本人以及她读书的那个女子中学，还有雪子小姐的书法老师和茶道老师那里，也都去调查了，对于府上的家庭情况了解得一清二楚，连那次报道有误一事，也特地去报馆作了调查，弄清了事情的原委。不过，我还劝对方莫如先见一面，看看人家是不是那种闹桃色新闻的小姐。对方却谦虚地说，一个靠低薪生活的人，本来高攀不上莳冈先生家那样的大家闺秀，何况嫁到穷人家来要操劳吃苦，实在于心不安。不过万一天假之缘，能结成婚姻，那就太好了，所以希望说合一下试试。据我所知，对方的祖父过去是北陆一个小诸侯的宰相，目前乡下还留着一所邸宅，门第上双方相差不大。您府上自然是世家大族，提起‘莳冈’，当初在大阪几乎是无人不晓。可是，请勿见怪，恕我说句直爽话，要是一味惦念着过去，到头来只能耽误雪子小姐的前程，我看能将就还是将就一下，您觉得怎样？男方现在钱虽挣得不多，可是人家才四十一岁，工资还有希望提高。再说，那家公司和日本公司不同，本人比较空闲，夜校教书的时间可以大大增加，每月四百元以上的收入毫无问题，所以结婚以后家里可以雇女佣。至于人品方面，他是我二弟中学里的同学，从小就很了解，所以我弟弟说他可以打保票。尽管如此，您最好还是亲自调查一下。至于晚婚的原因，完全是由于挑长相，这一点是可信的。对方到过巴黎，年纪又四十开外，大概不可能完全没近过女色。不过，据我上次见面的印象，确实是个正派的职员，丝毫也没有寻花问柳那种人的样子。类似这种规规矩矩的人，往往爱挑长相。对方又是到过巴黎的，正因为这样，反倒想挑一个纯日本式的美人做太太。洋服穿得不合式倒不在乎，性格要温柔，举止要稳重，仪态要大方，和服穿得要合身，相貌当然不用说，首先手和脚要长得好看。以上这些条件，对于雪子小姐来说，根本不在话下。”

井谷一边供养着因中风而长期卧床不起的丈夫，一边经营着美容院，还把她的一个弟弟培养成医学博士。今年春天，又把女儿送到目白[3]去上学。她这个人脑筋动得比一般妇女快得多，万事都深得要领，没大有那种女商人的气质。说起话来开门见山，不转弯抹角，有什么说什么，无非是说出必要的实情，所以听的人也没什么反感。幸子最初听到井谷口若悬河的长篇大论，心里觉得这个人未免太那个，可是听着听着，就听出她那气质胜似男子的大老板派头的谈吐，完全出于一片好心。她的话不仅条理井然，无懈可击，而且把听话的人说得服服帖帖。最后分别的时候，她还叮嘱幸子赶快和长房的人商量，男方的身世由她负责调查。

幸子下面挨肩的妹妹雪子，年纪已经三十岁，还没有结婚。人家怀疑其中说不定有什么深刻的原因，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最大的原因乃是她们姐妹三个——长房的大姐鹤子、幸子、连同雪子本人，都执着于她们父亲晚年那种豪奢的生活，以及过去莳冈家的名望地位，总想找个门当户对的攀亲。最初来做媒的人一个接一个，她们总觉得不满意而谢绝了，从而引起人家的反感。后来渐渐地没有人登门求婚了，同时她们的家运也一天不如一天。所以井谷说的“千万不要老惦念过去”，确实是为她们着想的金玉良言。莳冈家的全盛时代，至多不过持续到大正末年，现在也只有很少一部分大阪人记得他家当初的情况。更坦率点说，即使在大正末年他们家门鼎盛的年代，由于她们父亲生活和营业上没有节制，致使各方面已逐渐露出破绽。不久父亲一死，营业规模缩小，接着就把开设在船场[4]的百年老铺拱手让给了别人。幸子和雪子永远忘不了父亲在世时的那段日子，每当姐妹俩走过那依稀保留着往年面貌、附设有仓库的老铺——现在已经改建成洋楼的门口，总要恋恋不舍地向暗沉沉的门帘里觑上几眼。

她们的父亲没有生男孩，晚年退休以后就把家业交给赘婿辰雄掌管。次女幸子也招了一个女婿独立居住了。三女雪子很不幸，一则因为当时她已到了结婚的年龄而终于未能由父亲给物色个美满的婚姻，再则她和大姐夫辰雄意见不合。辰雄是银行家的儿子，入赘前一直在大阪一家银行里工作。尽管名义上继承了岳家的产业，实际工作仍然由他岳父和掌柜在干。岳父一死，他不顾小姨和亲戚们的反对，把一爿加把劲也许就可以支撑下去的店铺拱手让给莳冈家的一个伙计，他自己却回银行去干他的老本行。辰雄的性格和他那位讲究排场的岳父不同，他作风稳健，甚至有点儿胆小怕事。要他克服经营上的困难，重振自己不熟悉的家业，他觉得很不在行，出于赘婿的责任感，他选择了一条比较安全的道路。可是雪子却一味留恋过去，对姐夫的做法心怀不满，认为已故的父亲一定和自己同样想法，在九泉之下也会怪怨姐夫没有魄力。正好在这个时候——父亲刚死不久，姐夫非常热心地为雪子物色到一个对象，竭力怂恿她结婚。男家是丰桥市的大财主，本人是当地一家银行的董事。姐夫任职的银行是那家银行的后台老板。由于这样一种关系，对方的人品和财产，姐夫都非常清楚。提起丰桥市的三枝家，气派也着实不小，对于目前的莳冈家来说，简直是高攀。男的本人忠厚老实，在相亲以前，事情差不多已经说停当了。等到两下一见面，雪子说什么也不肯嫁过去。推究其原因，并不是男的相貌猥琐，而是给人一种乡下绅士的印象，土头土脑，没有一点儿秀气。据说中学毕业时害了一场病，从此就没有升学，看来读书一定不聪明。雪子这方面呢，从女子中学到英专毕业，成绩一直很优秀，即使嫁了过去，只怕将来也很难相敬如宾。再说有产家庭的后代，生活上尽管有保障，可是在丰桥那样的小城市过日子，将会寂寞不堪。幸子特别同情雪子，说什么决不能让她去受那个罪。姐夫这方面呢，觉得小姨子尽管学习上很不错，为人却考虑太多，过分因循守旧，耽于日本趣味；所以让她到刺激较少的小城市去过悠闲岁月，是比较合适的，想必本人也不至于反对。哪里知道出乎他的意外，雪子的为人，看上去怯生生的，怕羞害臊，谈锋又不健，其实人不可以貌相，她并不是那种百依百顺的女子，从这桩婚事上，她姐夫才第一次了解雪子的性格。

不过，雪子既然内心决不同意这桩亲事，早该坦率声明，不该吞吞吐吐含糊其辞，使人误解，直到最后还不对她大姐夫和大姐说明，只对幸子表了态。那是因为姐夫太热心了，当面拒绝难以启齿；沉默寡言又是她的老毛病。因此她姐夫就误认为本人内心并不反对。男家相亲以后，忽然变得积极起来，派人来表示求婚的诚意，事情发展到骑虎难下的地步时，雪子才断然拒绝。一旦表示拒绝后，任凭她姐夫和姐姐苦口婆心地劝说，她始终不答应。最初，她姐夫以为这桩婚事如能成功，岳父在九泉之下也会高兴，哪里知道结果使他大失所望。最难堪的是他无话可以应付男家以及为这桩婚事说合的他银行里的上司。为此，急得他直冒冷汗。要是能举出拒婚的正当理由倒也罢了。现在吹毛求疵，说人家长得不秀气，把一桩不可再得的大好良缘一口回绝，只能怪雪子太任性了。要是恶意猜测的话，甚至可以认为雪子是存心使她姐夫进退两难。

从此以后，她姐夫吃一堑，长一智，对于雪子的亲事，人家要是来做媒，他还是高高兴兴地倾听，至于主动插手或者提什么具体意见，能避免他就避免了。

三

雪子迟迟没有结婚的另一个原因，就是井谷上回提到的“见报事件”。

那是五六年以前的事情了，当时还只有二十岁的小妹妙子，和船场另一大户——开银楼的奥畑家的儿子恋爱，两人离家出走。两个年轻人认为，要抢在雪子前面结婚，一般是不可能的，因此两下商定好采取这样的非常手段。动机似乎很单纯，可是双方的家庭决不容许有这样的事情，所以马上把他们找了回来。事情到此表面上似乎简单地结束了，可偏偏不走运，让大阪一家小报把它登载了出来。更糟的是把妙子误作雪子，而且年龄也错成雪子的了。当时辰雄是一家之主，为了这件事，他大伤脑筋。如果为了雪子而要求报馆收回那则消息，结果无异于证实那件事是妙子干的，这一办法很不高明；那么置之不闻不问怎么样呢？他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后来他觉得不管犯错误的人会有什么下场，也不该平白让无辜的人背黑锅，最后还是要求报馆收回那则消息。岂知报上刊登出来的不是否认，而是更正，妙子的名字也上了报。辰雄本想事先征求一下雪子的意见，后来觉得即使去征求意见，平常特别不轻易和他谈话的雪子，决不会有什么明确的答复；而且一旦和小姨子们商量起来，说不定反而要在利害关系不一致的两姐妹中间引起纠纷。因此，向报馆申请收回错误消息这件事，他只和自己的妻子鹤子讲了，没有和两个小姨子商量。这一举动，他想由他单独负责。说实在话，他的下意识里也许有不惜牺牲妙子以清洗雪子的冤屈，来博取雪子欢心的意图。因为在辰雄的心目中，表面上稳重老实的雪子，从来不肯对自己讲真心话，永远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是个最不好对付的人，所以想趁此机会讨她的好。可是这次又落了空，雪子和妙子对他都产生了反感。雪子认为报上登出错误的消息，只能怪自己倒楣，登报否认，往往总是在不显眼的犄角旮旯里刊出几个字，起不了什么作用。否认也罢，别的什么手段也罢，总之，从她们姐妹俩的立场来说，都不愿再多一次见报，最明智的办法是置之不闻不问。雪子想，姐夫给自己恢复名誉，自己很感激。可是这样一来，细姑娘又将怎么办？细姑娘的行为固然有缺点，但毕竟是年幼无知犯下的错误，要是追究起责任来，倒应该归罪于双方家教不严。至少在细姑娘这件事情上，不仅姐夫有责任，连自己也推脱不了。这样说也许有点儿那个，本人的无辜，知道的人一定能够谅解，这种小报上的消息，对自己并不见得能起多大的损害作用。倒是细姑娘如果因此而破罐破摔，以致堕落成为女流氓，那将怎么办？姐夫做事，件件摆大道理，就是缺少人情味。这样一件大事，和自己利害关系最密切，可是姐夫一句话也没有和自己商量就行动起来，实在太专横了。妙子又有妙子的看法，她认为姐夫要为雪子洗刷污名，那是理所当然。可是难道没有别的方法可想，一定要在报纸上登出她的名字来吗？对方是一张小报，完全可以设法使之屈服，姐夫在这种地方舍不得花钱，就是不对。——这在她那个年龄来说是个早熟的见解。

为了这桩登报事件，辰雄当时觉得没脸见人，甚至要提出辞呈，后来经过劝说，总算平安无事。可是雪子所受的损失实在太大了。偶尔有少数几个人注意到那则更正的消息，知道她的冤屈。她本人尽管白璧无瑕，社会上却普遍知道她有那样一个妹妹，无论本人怎样自负，由于这件事，雪子的婚事也就更加无人问津了。不管雪子心里怎样想，表面上她始终认为小报上那点儿误传无损于己，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和妙子伤感情，在姐夫面前反而处处袒护妙子。过去她们姐妹两个总轮流居住在上本町九条的长房家和阪急芦屋川的二房幸子家，自从出了那件事情以后，两人不约而同地一道来到幸子家，一住就住上半个月。幸子的丈夫贞之助是个会计师，每天去大阪会计师事务所上班，用岳家分到的一部分遗产贴补家用。贞之助这个人和长房大姐夫的一味严格不同，不像一个商科大学的毕业生，他爱好文学，平常还喜欢写写和歌[5]。在两个小姨子面前不摆家长的架子，从任何方面讲，都不是两个小姨子所畏惧的人。不过有时雪子姐妹俩住得太久了，他顾虑到长房那方面，往往会提醒幸子说：“让她们回去住几天怎么样？”幸子每次总是这样回答：“这事大姐是谅解的，您就不用担心了。如今长房孩子多，房子也挤，她们两姐妹常来这里住住，大姐倒能多歇息，她们爱住多久就让住多久，没有关系。”从此，他们不知不觉地就习以为常了。

这样过了几年，雪子的境况没有什么大变化，妙子这方面却有了意外的发展，到头来或多或少影响雪子的命运。妙子从中学生时代起就擅长做布娃娃，一有工夫，她就摆弄碎布玩儿，日积月累，技术进步了，作品竟然陈列到百货公司的货架上去了。她的作品花色繁多，有法国式的洋娃娃，也有纯日本趣味的歌舞伎式的娃娃，无论哪方面的作品都显示出她匠心独运的才能，是别人难以效仿的。这也说明她平时对电影、戏剧、美术、文学等其他方面的爱好和素养。总之，她手里做出来的小巧玲珑的艺术品，越来越博得人家的赏识。去年，幸子还为她租借到心斋桥附近的一家画廊，开了一次个人作品展。起初她嫌长房孩子多，嘈杂不安，就在幸子家里制作；后来想有一间更像样些的工作室，于是就在夙川的松涛公寓租了一间屋子，那里离幸子家不到半小时的路程，而且又在同一电车线上。长房的大姐夫不赞成妙子变成女职工，更不赞成她租屋子。这些都被幸子说服了。她说妙子过去犯了点错误，婚姻问题比雪子更难解决，也许还是让她有点儿事情干干比较好；至于租屋子也只是为了工作方便，不是去住宿。碰巧有个死了丈夫的女朋友开设一家公寓，便托她搞到一间屋子，那里离家又近，自己可以经常去察看情况。经过幸子这样一解释，先斩后奏获得了认可。

妙子的性格和雪子相反，本来比较开朗，常爱说几句俏皮话或开个玩笑。自从闹了那次私奔，她就变得阴郁了，整天阴阳怪气地想心事。新天地的开辟挽救了她，近来又恢复了以前那种开朗的性格，在这一点上幸子的估计是正确的。妙子每月从长房那儿拿零用钱，此外，她做出来的洋娃娃又能高价出售，手头也就自然宽裕起来。经常不是提着一个新奇的手提包，就是穿了一双进口的高级皮鞋。她大姐和二姐看在眼里，为她担心，曾劝她把挣到的钱存入银行。其实哪用姐姐们叮嘱，她早就机灵地把钱存进邮局，存折只给幸子看，还叫她不要让大姐知道。说什么“二姐要是缺零用钱，我借给你”。弄得幸子张口结舌，不知所对。有一次，人家提醒幸子说：“看到你家细姑娘和奥畑家的启哥儿在夙川的大堤上散步。”幸子不由得吃了一惊。不久以前，幸子发现妙子口袋里除了手绢而外，还有打火机，觉察到妙子背着她吸起烟来了。其实二十五六岁的人吸几支烟，也是情理之中，无可厚非的事。她当下把妙子叫来一问，答称确有这件事。再追问下去，说是那次出事以来，两下一直不通音信。上次开展览会的时候，奥畑来参观，而且买了妙子最得意的杰作，从此以后，两下又来往了。尽管来往，但双方都很清白，而且见面的次数也不多。还说她已经长大成人，不比以前了，要姐姐相信她。可是，经她这样一解释，幸子对于她在外面租屋子就不放心了，而且觉得对长房也不好交代。至于妙子的工作，完全取决于她的兴致，再加上本人以艺术家自居，干活不是每天排定进程，有时接连休息几天，兴致来的时候，一干就干个通宵，第二天浮肿着脸回家。本来不让她在公寓里过夜，后来渐渐行不通了。她什么时候去上本町长房那儿或夙川公寓，什么时候应该回芦屋，从来没有事前和自己联系过，一想到这些，幸子觉得自己真太糊涂了。一天，她窥探到妙子不在公寓，就去那里找那位老板娘朋友，不露痕迹地打听出许多情况。据那位老板娘说，细姑娘近来发迹了，她招收了两三个跟她学手艺的徒弟，看去都是人家的太太和小姐，男客大抵是经常来取货或者送原材料的。细姑娘干起活来非常专心，往往一干就干到早晨三四点钟。由于没有被褥，只能抽烟等天亮，赶头班电车回芦屋，这番话在时间和地点上都对得上号。还有原来租的是六铺席大的日式房间，最近换了宽敞的屋子。去到那里一看，是西式房间附带一个四铺席半的日式屋子，里面摆满了参考书、杂志、缝纫机、碎布以及其他原材料和未完成的作品，墙上还用针钉着许多照片。虽然像一个艺术家的工作室那样，显得有些杂，但毕竟是年轻姑娘工作的地方，给人一种新鲜的感觉。屋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收拾得整整齐齐，烟灰缸子里连烟头都没有，抽屉和信插里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东西。

幸子本来以为也许能发现物证一类的东西，离家时还有点儿怕怕缩缩的，鼓不起劲。及至进入公寓一看，毫无所得，才放下了心，觉得幸而亲自来察看一趟。对于妙子，反而比以前更加信任了。这样又过了一两个月，这件事在她已经淡忘了。一天，妙子不在家，到夙川去了，奥畑突然来访，求见当家太太。船场时代他们两家就是近邻，幸子不是全不相识，只能接见。一见面奥畑就说：“突然拜访，很失礼。不过有件事特地来恳求您体谅。”他先表白了一番，然后接着说：“几年前我们的举动太不择手段，但决不是出于一时的轻浮；尽管当时我们被隔离，不过我和细姑娘（“细姑娘”是“小姑娘”的意思，大阪人一般都这样称呼家里最小的女儿。当初奥畑不仅管妙子叫“细姑娘”，还管幸子叫“姐姐”）已经约好，不管等多少年，我们决心等候家长们的谅解。家父家兄最初误认细姑娘是阿飞，现在方才知道她人品正直，而且富于艺术才能，知道我们的恋爱是健康的，所以他们今天不再反对我们结婚了。不过，细姑娘对我讲，雪子姐姐还没有许配，要等她的婚姻问题解决之后，我们的婚事才有指望。所以我们两个商量了，由我来向您陈情。我们决不着急，准备一直等下去，等到适当时机的到来。只不过想让姐姐了解我们已经订了约，并且相信我们。有机会还想请您对长房的姐夫和姐姐适当关说一下，使我们能如愿以偿，那就更加感激不尽了。姐姐最理解我们，而且同情细姑娘，所以我才敢冒昧地说出自己的愿望。”经他这样一讲，幸子只能回说大体上明白了，不置可否地敷衍几句就把他打发走了。奥畑的话倘若句句属实，那是想象所及的，并没使幸子感到那么意外。老实说，他们两人的关系既然闹到登上了报，最理想的出路就是让他们结婚，长房的姐夫和姐姐到头来也会得出同样的结论。不过顾虑到这事对雪子的心理影响，所以能拖总想往后拖一下。

幸子有个习惯，一到无事可干就弹钢琴。那天，她送走了奥畑觉得无聊，就独自走进客厅，坐在钢琴前翻看琴谱，东挑西拣地弹起来。她一面弹琴，一面心里在琢磨去夙川的人也该回来了，不料妙子已经坦然地走了进来。幸子一见到她，停下手来叫了一声“细姑娘”，接着就说：“奥畑家的启哥儿刚刚走。”

“是吗？”

“你们的事情我知道了。……现在暂时搁一搁，我给你们办吧。”

“嗯。”

“如果现在就提出来，雪子太可怜了。”

“嗯。”

“你明白了吧，细姑娘？”

妙子有点儿不好意思，强作镇静地只管“嗯”、“嗯”的随声附和。

四

妙子和奥畑最近来往的情况，幸子最初没有告诉雪子，也没有对任何人讲。有一天，妙子和奥畑又一道出去散步，从夙川去香栌园，中途要穿过阪神公路，凑巧雪子乘公共汽车路经该地下车，两下碰见了，雪子没有声张出去。过了半个月，妙子把这件事告诉了幸子。这样一来，他们两人的来往如果再瞒住雪子不讲，妙子会遭到不必要的误解，因此幸子就把前些日子奥畑来访的情形对雪子讲了，并且告诉她将来只能让他们结婚，目前不急，要等她订婚以后再办这件事。那时，为了取得长房的谅解，还得仰仗她出把力。幸子一边解释，一边暗暗察看雪子的面部表情。雪子照常平心静气地听完幸子的话，回答说自己认为让他们两个先结婚好，不要单为顾虑次序颠倒的问题而把这事往后拖，自己决不会由于妹妹先结婚而受到什么打击，也不会抛弃希望。自己有这样一种预感，幸福的日子自会到来。幸子觉得她的话既不是讥讽，也不是逞强。

可是，不管本人怎样想，姐姐先出嫁是天经地义的。再说妙子的婚事几乎已成定局，所以雪子的亲事更应该赶快办。雪子的晚婚，除了以上举出的那些原因而外，还有一个使她不幸的原因，就是她是未年出世的羊婆。一般丙午年出生的女子嫁不出去[6]；可是羊年出生的女子不受欢迎这个迷信，关东地方没有，所以东京人对此会觉得奇怪。在关西地方，人们认为未年生的女子命苦，到老无人要，特别是做生意的人忌配属羊的老婆，甚至还有“不教羊婆当家”的谚语。大阪这个地方商人特别多，历来不愿娶羊婆，因此，长房的大姐常说雪子妹妹的晚婚是受了这个迷信的影响。这样一误再误，姐夫和姐姐们渐渐明白再也不该提出苛刻的条件了，比如女方是第一次结婚，要求男方也是第一次结婚，就不合理；即使做人家的填房也可以，只要没有孩子，或者有孩子也可以，只要不超过两个；至于年龄，比二姐夫贞之助大一两岁也可以，只要外表不衰老，一步一步地把标准降低下来。雪子本人也说，只要姐夫和姐姐们都同意，叫我嫁到哪家就去哪家，上面那些条件自己不反对，只是如果嫁到有孩子的人家去，最好是一个面貌招人喜欢的小女孩，过门以后，自己能真心疼爱她；嫁的如果是四十岁以上的人，眼看对方已经没有多大前程，经济状况也不会有什么改善，自己做寡妇的可能性很大，所以尽管不要求对方家财百万，但也必须要有安度晚年的生活保障。雪子这两条补充意见，长房和二房的人都认为很有道理，就一并提了出来作为择配的条件。

井谷介绍的这桩亲事，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提出的。衡量起来，除了财产一项不符合条件外，其余大体上都和女方的要求相差不远。而且年龄才四十一岁，比贞之助还年轻一两岁，前途还大有可为。最初尽管说年龄比姐夫大几岁也无妨，现在反倒比姐夫年轻，那就再合适也没有了。最突出的一点，对方是第一次结婚，这在女方是一直认为没有这种可能，不抱任何幻想的，现在居然遇到这种今后决不可能再得的机会，因此就成为最有吸引力的一条。总之，虽然别的条件还稍有些不足之处，只此初婚一条，就足以弥补一切欠缺而有余。尽管那个人是靠工资生活的，但他受过法国的教育，对于法国的美术、文艺多少知道一些，在这方面幸子估计雪子也许会中意的。不知道的人都以为雪子是纯日本趣味的姑娘，那只是对她的服饰、体态以及谈吐举止方面的表面认识，其实并不是这样，眼前她就在学法语，她对西洋音乐的理解比对日本音乐的理解还深。幸子暗地里还走了MB化学工业公司的门路，托人打听濑越这个人的名声，又从其他方面作了调查，对于这个人的人品，没有一个人说不好的，因此幸子觉得也许良缘就在眼前，打算过几天去和长房商量。不料一星期前，井谷突然坐了出租车来到芦屋，动问这桩亲事考虑过没有，催促赶快进行，同时把对方的照片也送了来。面对井谷滔滔不绝的谈锋，幸子不能告诉她正要去和长房商量，因为这样就显出对这事抓得不紧，所以只能对她说是桩非常理想的良缘，长房正在调查对方的情况，估计再过一星期就可以奉告了。井谷就说，这种事情越快越好，要是有意的话，务请赶快进行。濑越先生天天打电话来催问有没有消息，而且把他的照片送上过目，还要我顺便到府上了解一下情况，因此我才赶来一趟，一星期后听这里的好消息吧。井谷只坐了五分钟，简明扼要地讲了这一番话，就坐上等在门口的汽车回去了。

幸子的生活作风一切都是上方[7]方式，遇事从容不迫，慢悠悠的；对于雪子这件终身大事，她觉得如果把它当作日常事务那样处理，未免鲁莽轻率。可是，这次让井谷催逼得她一改往常行动迟缓的作风，第二天马上就去上本町长房那儿看她姐姐，把事情的大致经过讲了一遍，并且说明对方急等回音。可是遇到行动比她更迟缓的那位姐姐，对于这类事情尤其慎重，尽管觉得条件还不错，也得先和丈夫商量，认可以后委托信用调查所去调查，然后再派人去乡间调查对方的家庭情况，这样一来，所费的时间就多了。长房的姐姐既然这样主张，那么这件事情就决不是一星期内所能解决的了，至少得花一个月的时间，幸子正打算设法再拖上个把月。到了约定期限的前一天，门外又停了出租车，一想起当天有约，果然是井谷到来了。幸子连忙告诉她，昨天再一次催促长房的人，据说大体上没有问题，不过还有几处调查得不周到，请再等四五天。井谷不等幸子辩解完毕，就不容推诿地接口说：“要是大体上同意的话，细节可以放到以后调查，双方当事人先见一次面怎么样？不用摆什么正式相亲的排场，由我出面邀请双方吃顿晚饭，长房的姐夫和姐姐不光临也可以，只要你们夫妇俩陪同出席就行，男家正在殷切盼望着呢。”

井谷心想这姐妹几个也未免太骄傲了，人家那么热心为她们奔走，她们却推三阻四地不给答复，究竟打算怎么样。不正是由于这种拖拖沓沓的作风，才把婚期耽误下来了吗？必须给以当头棒喝才行。所以，她说起话来就显得更加咄咄逼人了。幸子也约略看出了她的心意，就动问见面日期。井谷回说日子也许定得太仓促了一点，明天是星期天，假如能定在明天，濑越先生和她都很合适。幸子说明天已经有了别的约会，对方马上说那么就后天吧。这样一来，幸子只能答应暂定后天赴约。至于去得成去不成，明天中午打电话给回音，这才把井谷送走。昨天约好今天得打电话给人家确定日期。

“喂！细姑娘……”

幸子不满意试穿在长衬衣外的那件衣裳，把它脱下扔在一边，刚要打开另一个纸包的时候，楼下停了半晌的钢琴声又响了起来，她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说：“这件事真为难！”

“这件事究竟是什么事？”

“外出以前必须给井谷老板娘打个电话。”

“为什么？”

“她昨天又来了，要求今天相亲。”

“她这人老是那么着急。”

“她说不是正式相亲，只是一道吃顿便饭，不用太拘束，而且一定要我们应承。我对她说今天不成，她就问明天怎么样，我实在无法再推托了。”

“长房那边怎样说的？”

“大姐来接的电话，她让我们陪同你雪姐去。她说如果他们去了，以后就没有退路。井谷老板娘也说这样就行了。”

“雪姐是什么态度？”

“怎么讲呢，问题就在这里了。”

“她不愿意去吗？”

“她没有这样说。不过，她觉得昨天提出今天就相亲，太不郑重了。她不愿这样草率做事，可不是吗？总之，她不明确表态，不知道她的真意如何，只说莫如多调查一下对方的人品，无论我怎样劝说，她都没有答应说去。”

“那么怎样回答老板娘呢？”

“就是呀。如果不说出充分理由，对方一定会寻根究底的。……不管这次的结果怎样，要是惹恼了她，今后休想再要人家做媒，真为难哩！……喂，细姑娘，你也替我劝劝你雪姐，让她在这四五天内答应去和对方见见面，不一定今明两天。”

“说是可以说，不过，雪姐既然那样主张，我想说了也没用。”

“那倒不一定，她只是不满对方这次的要求过于突然，内心里似乎并不讨厌，只要你说得婉转一些，我看她会同意去的。”

幸子刚讲到这里，纸扇拉开了，雪子从过道里走了进来。幸子心想，刚才的几句话说不定让她听见了，就此再也没有开口。

五

雪子看到妙子在姐姐背后给系腰带，就问：“二姐系这条带子去吗？记得上次出席钢琴演奏会时，系的不正是这条带子吗？”

“嗯，是系的这条。”

“那时我坐在旁边，二姐呼吸的时候，它就吱吱地作响。”

“我不知道呀。”

“声音虽然很轻，但每次呼吸都听到吱吱地响，真难受。我看系这条带子去参加音乐会不行。”

“那么系哪条带子呢？”

幸子边说边打开衣柜，取出几个纸盒摆在手边，刚揭开纸盒，妙子从中挑出一条千堆雪图案的带子说：“用这条吧。”

“这条合适吗？”

“这条好，这条好，就用这条吧。”

雪子和妙子早已穿戴好，只等幸子一个人了。妙子像哄孩子似的拿了那条腰带又走到姐姐背后，好不容易给系上身。幸子重新坐到镜台前，刚一坐下就怪声叫了起来。

“不行！这条带子也不行！”

“为什么？”

“还问哩，你仔细听听，这条带子也吱吱地响呢。”

幸子说着故意吸了一口气，让带子的中央部发出吱吱的声音。

“真的在吱吱地响。”

“那就系那条草茵图案的吧。”

“不知究竟怎样，细姑娘，请你找出来试试看。”

姐妹三个，只有妙子穿的是西装，她伶俐地在那堆杂乱的纸盒里东挑西拣，终于找到了那条带子，又走到她姐姐背后给系上。幸子一手按住系好的带垛，站立着呼吸了两三次，说道：“这下似乎行了。”边说边取出衔在嘴里的带扣，穿进带垛，才一收紧，又吱吱地响了起来。

“怎么这条带子也响。”

“真的！呵呵呵呵！”

幸子腰部一发出响声，姐妹三个就笑得前仰后合。

“呵呵呵呵！筒式腰带系不得，这种带子不行。”雪子说。

“不，不是带子不行，而是质地的问题。”妙子说。

“可是，近来的筒式腰带不都是这种质地的吗？这种质地做成筒式的，非吱吱地发出声音来不可。”

“明白了，二姐，我明白了。”妙子又取出另一条腰带。

“系这条试试，我看这条不会再响了。”

“你那条不也是筒式的吗？”

“先照我说的试试看，发出响声的原因我知道了。”

“已经一点多钟了，不赶快去就听不上了。像今天这样的音乐会，正式演奏的时间是很短的。”

“怎么，雪妹，腰带问题不是你自己提出来的吗？”

“是我提出来的呀，专程去听音乐会，要是耳边响起这样的声音，不是白去了吗？”

“哎！多费事！系了解，解了又系，折腾得汗都冒出来了。”

“笑话！我才费劲呢。”妙子跪在她姐姐背后，一头收紧腰带一头说。

“针在这里打吗？”阿春捧着盘子走了进来。盘子里盛着消过毒的注射器、维生素药盒、酒精瓶、脱脂棉以及胶布那类东西。

“雪妹，劳驾给我打一下。”幸子说完这句，又冲着阿春的背影吩咐说：“喂！你去叫汽车吧，让车子十分钟以后开来。”

针每次都是雪子给打，她熟练地用砂轮划断瓶颈，把药水吸进注射器，拉过幸子的左臂，——幸子那时正站在镜台前把衬垫塞进带垛里，雪子用蘸着酒精的脱脂棉使劲擦了擦，灵巧地把针头扎了进去。

“哎呀！好痛！”

“今天许是有点儿痛，因为没有时间，不能像往常那样慢悠悠地打了。”

维生素B的强烈气味一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雪子给她贴上胶布，在进针处又拍又揉，使肌肉松弛下来。

“我这里也好了。”妙子说。

“这条带子配哪个带扣合适？”

“你那个就行，快点吧，快点吧。”

“别这样使劲催，越催就越糊涂，弄得我晕头转向的。”

“二姐，这条带子怎么样？你吸口气试试。”

幸子听了妙子的话，接连呼吸了几次。

“真的，这下子不响了。细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是新带子，就吱吱地响；这条带子是旧的，使用久了，所以就不响了。”

“真的，原来是这个道理。”

“稍稍想一下就明白了。”

这时，阿春从过道跑进来说：“太太，您的电话，是井谷老板娘打来的。”

“哎呀！糟了！忘了给她打电话了。”

“听！汽车好像来啦。”

“这怎么办？这怎么办？”幸子急得直喘气，雪子却纹丝不动，仿佛和她全不相干似的。

“我说，雪妹，怎么答复人家呀？”

“怎么答复都行。”

“可是，那个人要不好好应付，她是不会罢休的。”

“那就请你酌量着办吧。”

“不管怎样，明天的那个约会请她暂缓一下吧。”

“嗯。”

“这样可以吧？”

“嗯。”

雪子低着头坐在那里，站着的幸子无论怎样也看不到雪子的面部表情。

六

临出门时，雪子向那间西式屋子张望了一下，只见悦子正和小使女阿花在玩“过家家”，她就对悦子说：“小悦，我出去一趟，你要看好家，知道吗？”

“阿姨，我要的东西别忘了呀。”

“知道了，是前些日子看中的那套‘过家家’玩具吧？”

悦子只把长房的大姨叫“姨妈”，而把两个年轻的姨妈叫成“阿姨”和“细姨”。

“阿姨，天黑以前一定回来呀。”

“好，一定回来。”

“一定啊！”

“一定。你妈妈和细姨去神户吃晚饭，你爸爸在那里等她们。我回家和小悦一块儿吃。学校里留下作业了吧？”

“要写作文。”

“那么玩一会儿就去写吧，我回家后给你改。”

“阿姨，细姨，再见。”

悦子送她们到门口，脚上还穿着拖鞋，就走下泥地，在铺石上蹦蹦跳跳，一直追到大门口。

“要回来呀，阿姨，骗我可不行呀！”

“一件事要讲多少遍呀？我知道了。”

“阿姨，你不回来，悦子要生气的，知道吗？”

“啊！真讨厌。我知道了，知道了。”

悦子这般寸步不离地依恋雪子，雪子心里其实很高兴。不知怎么的，即使妈妈外出，这孩子也从来没有这般追踪过。可是雪子一旦外出，她就左一个条件，右一个条件，缠住不放。雪子经常住在芦屋，不愿呆在上本町的长房家，主要是由于她和大姐夫相处不好，再就是两个姐姐当中，她和二姐的性情脾气最相投。外界不用说，连她自己也深信不疑。不过最近她发现，对悦子的疼爱实际上也许超过了上面的两个原因。等到她觉察到这点时，她疼悦子疼得更是无微不至了。长房的大姐为此曾埋怨说，雪子妹妹只疼幸子妹妹的孩子，一点儿也不疼我家的孩子，弄得雪子无话可答。说心里话，雪子就喜欢像悦子这种类型的女孩子，长房家孩子固然不少，女孩却只有一个才两岁的婴儿，其余都是男孩，他们都不可能像悦子那样引起雪子的关注。雪子老早就死了母亲，十年前又死了父亲，如今她在长房家住住，在芦屋住住，没有一个固定的安身之处，所以即使明天就许配出去，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留恋的。不过，如果一旦结了婚，和一向最亲近而且作为靠山的幸子就见不到面了；不，幸子也许还能见到，悦子就见不到了；即使能见到，大概也不是先前那个悦子了。——先前自己对她的潜移默化，倾注在她身上的爱，也许会被忘得一干二净，她会变成另外一个悦子。一想起这些，她就羡慕幸子身为母亲而能永远独占这个少女对母亲的爱，心里觉得苦恼。由于这样一个原因，她曾提出，如果嫁给人家做填房，希望对方有一个讨人喜欢的女孩。不过，即使嫁到符合这种条件的人家去，自己成了比悦子更可爱的女孩的母亲，也不见得能像爱悦子那样爱那个孩子。想到这层，尽管婚期一再蹉跎，自己并不像别人想象的那样感觉凄凉。她甚至想到，如果能让自己长此留在芦屋，代替做母亲的幸子所做的那份工作，以慰孤独，要比屈身嫁给一个不中意的男人强得多。

凭良心说，把雪子这样紧紧地和悦子拴在一起，也许和幸子的安排有些关系。例如，芦屋原先安排一间屋子给雪子和妙子姐妹俩住，由于妙子始终利用那间屋子做她的工作室，幸子趁机安排雪子和悦子同住在一个屋子里。悦子那间六铺席大的日式屋子在楼上，屋子里放了一张小孩用的矮木床。过去一到夜里，女佣把被褥铺在床下，陪伴悦子睡。现在雪子来陪悦子，把原来用在折叠式床上的草垫铺在悦子那张矮床旁边，上面再加两个木棉垫褥，铺得和悦子那张床一样高。从此以后，悦子生病时的护理、复习学校里的功课、练钢琴、以至上学带的饭菜和点心这类本是幸子做的事，都渐渐移到雪子手里去了。那是因为雪子干起这类事来比幸子更加胜任。悦子这孩子白白胖胖的，看起来很健康，其实体质像她母亲，抵抗力较弱，一会儿淋巴腺肿了，一会儿扁桃腺发炎了，还经常发高烧。遇到这种时候，换冰袋，换湿布，要通宵护理两三夜，这类事情除了雪子谁都受不了。三姐妹中，雪子的体质最弱，膀子只有悦子的那么粗，外表简直像个害了肺病的人，这也是她迟迟没有许婚的原因之一。尽管这么说，消极抵抗力之强，却数她第一。全家人一个接一个害了流行性感冒，唯独她没传染上，而且从来没有生过什么大病。在这方面，表面上很结实的幸子其实和悦子一样，徒有其表，最不争气，护理病人稍稍累了点儿，自己反倒病倒了，结果给别人增添麻烦。原来幸子是生长在家门鼎盛、亡父的宠爱集中在她身上的时代，现在尽管成了七岁孩子的妈妈，却依然是急躁任性的脾气，无论在精神上或体质上都缺少忍耐功夫，动不动就会受到两个妹妹的交口指责。正因为这样，她不仅不善于护理病人，更不善于管教孩子，经常会和悦子一本正经地吵起架来。因此，外界甚至传说幸子把雪子当家庭教师对待，不放她走，所以亲事总谈不成，即使有了好对象，幸子也从旁加以破坏。风声传到长房那里，长房的大姐尽管不信幸子会干出这种事情，背地里还是埋怨幸子不让雪子来长房住，说什么雪子已经成了幸子的宝贝疙瘩了。贞之助顾虑到这点，曾经劝说过幸子。他说：“雪子妹妹住在这里倒无所谓，要是因此在我们家庭三人中间造成裂痕，就不妙了。让她和悦子稍稍疏远一些如何呢？要是悦子疏远你而倾心雪子妹妹，那就麻烦了。”幸子却认为这是贞之助的杞忧，她说：“悦子年纪虽小，但很机灵。尽管她和雪子妹妹很亲热，本心还是最爱我。遇到什么事情，她知道非缠住我不行，也懂得雪子阿姨迟早是要出嫁的。有雪子妹妹照顾孩子，省了我许多事情，的确帮了我的大忙；不过毕竟是暂时的，雪妹总是要出嫁的。我想既然她这样喜欢照料孩子，目前就把悦子交给她管，让她多少排遣一下婚期被耽误的不幸。细姑娘会做布娃娃，而且有一定的收入（似乎还有悄悄地私订了终身的人），雪子妹妹呢，这些东西一样也没有，说得过分一点儿，几乎连容身之地都没有，我十分同情她的境遇，所以存心让悦子充当她遣愁解闷的玩具。”

雪子是否理解她姐姐的这番苦心，不得而知。可是，每当悦子生病的时候，她护理病人的那种献身精神，决不是母亲或护士所能做得到的。每逢全家外出，悦子不出去，必须留下一人看家的时候，雪子总是自觉自愿地留在家里，让幸子夫妇和妙子去。像今天这样的星期天，以往总是雪子留在家里，不过，今天是阪急御影[8]的桑山私邸招待她们三姐妹去听列沃·希罗泰的钢琴演奏。别的聚会雪子都甘心放弃，唯独钢琴演奏会非去不可。演奏会结束后，幸子和妙子约好要和去有马[9]远足的贞之助会合，然后在神户吃晚饭。雪子放弃了去神户吃晚饭，独自先回家。

七

“唔！二姐怎么还不出来。”

姐妹两个早就等候在大门口了，幸子却迟迟不出来。

“快两点钟啦。”妙子走向司机打开的汽车门。

“好长的电话！”

“怎么还不挂断呢。”

“想挂也不让挂呀，真急死人。”雪子又置身事外地打趣说。“小悦，去跟你妈妈说，少讲几句，快出来吧。”

“雪姐，我们坐上去吧。”妙子握住车门上的把手。

“等等吧。”这些地方恪守礼节的雪子应了一声，没有上车。妙子没办法，只能站在汽车前面等着。她看到悦子跑进了屋子，就说：“井谷老板娘做媒的事我已听说了。”她的声音很低，不让司机听见。

“是吗？”

“照片也让我看了。”

“是吗？”

“雪姐，你觉得怎么样？”

“光看照片怎么知道呢？”

“所以说两下见见面好嘛。”

“……”

“对方既然提出这样的要求，雪姐如果不去，二姐就为难了。”

“可是，哪有催得这样急的道理呢？”

“得啦，我们早就猜到你会这样推托的。……”妙子刚讲到这里，橐橐的步履声和“哎呀！手绢忘掉了，谁给拿条手绢来！”的嚷嚷声同时并作，幸子一头整理露在外面的长衬衫袖子，一头冲到门口说：“让你们久等啦。”

“等了半天啦，真的！”

“有那么久吗，可是要编出话来推托……所以弄到现在才挂断的呀。”

“好了！好了！这事以后再讲。”

“快上车吧。”跟在雪子后面的妙子说。

从幸子家到芦屋川车站约有七八百米路，像今天这样时间紧迫，得坐汽车，平常往往慢悠悠地散步走着去。遇到天气晴朗的日子，三姐妹穿了出客衣裳一同走在那条和阪急铁路并行的、当地人称之为水道路的山边大路上，她们那种风采，见到的人谁都得看上几眼。那一带街道上的人，个个都熟悉三姐妹的面容，经常谈论她们，但却很少有人知道她们的真正年龄。幸子身边有悦子这样一个女儿，本人的年龄也就不大容易隐蔽，尽管如此，看去顶多也不过二十七八，不会再多，何况还没出嫁的雪子，多说点也不过二十三四；至于妙子，往往让人家误认作十七八岁的少女。本来从年龄上说，如果人家把雪子称为“小姐”或者“姑娘”，的确有些可笑；但是，实际上大家都这样称呼她，谁也不觉得奇怪。再说颜色鲜艳、花样入时的衣裳对她们三姐妹特别相称，并不是说穿了那些漂亮衣裳人就变得年轻了，而是她们的姿容体态太娇艳轻盈了，不穿那些漂亮衣裳，就不相称。去年贞之助带她们三姐妹和悦子一同去锦带桥赏樱花时，曾拍了一张三人并立在桥上的照片，还写了一首诗：

丽影翩翩三姐妹，

锦带桥上斗红芳。

半点也不假，这三姐妹决非一味相像，她们各有特长，相互辉映，但又有其明显共同的地方，使人一眼就看出她们是一母所生的同胞姐妹。先说身材，幸子个儿最高，其次是雪子，再就是妙子，一个比一个略矮些。三个人一同走在路上的时候，光这一点就值得一看。再说衣裳、饰物和人品，最富日本趣味的是雪子，最有西洋趣味的是妙子，幸子则不偏不倚，适得其中。妙子的脸圆圆的，五官端正，肌肉丰满结实；雪子恰好和她相反，长长的鹅蛋脸，身材苗条；把两个妹妹的长处集中在一身的是幸子。穿着方面，妙子一般多着西装，雪子总穿和服，幸子夏天穿西装，其他季节穿和服。说到三姐妹的相似之处，幸子和妙子都像她们的父亲，常常是容光焕发，唯独雪子不一样，看去总是愁容满面、不胜凄楚的样子，可说来也奇怪，她的衣裳倒是贵族人家侍女穿的那种织有花鸟草木图案的绉绸衣服最为合适，东京式的素净条纹料子完全不相称。

平常她们去参加音乐会，也总是穿戴得整整齐齐的，更不用说要出席今天这种私人公馆的招待会，那就非打扮得格外漂亮不可了。又碰上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当这三姐妹走下汽车，跑上站台的时候，站台上的人谁都得回头瞟她们一眼。那天正好是星期天的下午，开往神户的电车里空荡荡的没有几个人，姐妹三个依次坐了下来。这时，雪子发现自己对面坐着一个中学生，中学生羞答答地低下了头，忽然双颊绯红，羞得就像一团火似的。

八

悦子玩够了“过家家”，叫阿花到楼上替她拿来了练习本，在那间西式屋子里写她的作文。

原来这幢住宅大部分是日式建筑，只有两间屋子是西式的。那两间屋子连在一起，一间是餐厅，一间是会客室。全家在一起团聚或者接待客人时，都用这两间屋子，一天里大部分的时间都在这里消磨。再说那间会客室里摆着钢琴、收音机和留声机，冬天还生洋炉子取暖。一到冷天，大家都集中在这个屋子里，所以格外热闹。悦子平常除非家中来了许多客人或者自己生病睡倒，否则她不到夜里决不去自己的卧室，总是呆在这间会客室里。她楼上的那间日式卧房里摆了一套西式家具，是卧室兼书房。可是无论学习或玩“过家家”，她都爱在会客室里，还把学习用品以及“过家家”的玩具扔得一屋子，一旦来了客人，就闹得手忙脚乱。

傍晚时，门铃响了，悦子扔下铅笔出去迎接。雪子手里提着讲定给她买的一包玩具，走进会客室。悦子紧跟着跑了进来，把练习本合在桌子上说：“不要看我的作业，让我看看买给我的东西吧。”她马上解开纸包，把里面的玩具摆满在长沙发上。

“谢谢阿姨！”

“没错吧？是这个东西吧？”

“嗯，是这个。谢谢您。”

“作文写好了吗？”

“不行，不行……”悦子拿起练习本，把它紧紧地抱在胸口，逃离雪子身边。

“……不让你看是有道理的。”

“什么道理呀？”

“呵呵呵呵，因为里面写了阿姨的事情。”

“那怕什么，写就写吧。给我看呀！”

“等一会儿，……等一会儿给你看，现在不行。”

悦子说她写的作文题为“兔子的耳朵”，里面写到了阿姨，要是现在就拿出来看，觉得不好意思。她想等自己睡了以后让阿姨细细地看，错误的地方希望给纠正。第二天自己起个早，在上学以前把改过的作文誊清一遍。

雪子知道幸子她们吃过晚饭还要去看看电影什么的，回家一定很晚，所以吃完晚饭她和悦子一同洗了个澡，八点半钟就到卧室里去了。悦子年纪虽小，睡觉却不容易一下子睡着。睡进被窝以后，还要兴奋地讲上二三十分钟的话，这是她的习惯。为了使她安静地熟睡，雪子得费老大一番劲，往往一边陪悦子闲扯哄她入睡，一边自己也睡下，有时竟然睡个通宵。平常她总是睡一会儿便偷偷地起身，在睡衣外面披上一件褂子，到楼下去和幸子他们喝茶聊天。有时贞之助也参加进来，取出干奶酪和白葡萄酒，陪大家喝上一杯。雪子有肩膀酸疼的老毛病，今晚疼得特别厉害，睡不着觉，想到幸子她们回家还早，莫如利用这段时间给悦子看作文。她见悦子呼呼地睡得很香，便起身翻开放在床头灯旁边的练习本，看起了那篇作文。

兔子的耳朵

我养了一只兔子。这只兔子是人家送给我的。因为家里有狗和猫，所以就把兔子放在门口和猫狗分开养。我每天早晨去上学时，总要抱起那只兔子爱抚一番。

这是上星期四的事。那天早晨我去上学，走到门口一看，兔子的两只耳朵只有一只竖着，另一只倒在一边。我对它说：“唷！怎么回事呀！把那只耳朵也竖起来吧。”可是兔子不理我。“那么让我给你扶起来吧，”我用手扶起了它的耳朵。可是一放手，那只耳朵马上倒下了。我就对阿姨说：“阿姨，请你把兔子的耳朵竖起来。”阿姨就用脚夹起了兔子的耳朵。可是阿姨的脚一松开，那只耳朵一下子又倒下了。阿姨说：“多奇怪的耳朵呀！”说着她就笑了。

看到这里，雪子连忙用铅笔把“阿姨就用脚夹起了兔子的耳朵”那句话里的“用脚”二字涂掉。

悦子的作文在学校里是优等，这篇作文写得也很出色。雪子借助词典才给她改正了几个错别字，别的语法修辞上的错误根本找不出，就是拿不定主意怎样改“用脚”那句话。最后雪子把“阿姨用脚”到“倒下了”那几句话改成：

“……阿姨攥住兔子的耳朵，让它直立，可是阿姨一放下那只耳朵，它就又倒下了。”

本来最简单的办法是把“用脚”改为“用手”，但实际上当时确实是用了脚，考虑到不应该教孩子写假话，所以才模棱两可地改成那样的。雪子想到如果不是自己早发现，让悦子拿到学校里给老师看到了，多寒心呀。再一想悦子竟然把这种不相干的事情也写进作文，不由得独自笑了起来。

“用脚”这桩公案，原来是这样的。

半年以前，芦屋比邻——说是比邻，还莫如说两个院子紧紧相连的两户人家——搬来一户名叫舒尔茨的德国人。两家院子的交界处，只隔着一道疏孔的铁丝网。悦子不久就认识了舒尔茨家的孩子们，最初双方像互相辨别体臭的动物那样，把鼻子凑在铁丝网上互相瞪视着；后来双方就越过铁丝网交往起来。那家的大孩子叫彼得，是个男孩；老二是女孩，名叫罗茜玛丽；最小的男孩名叫弗利兹。老大彼得看上去有十岁或十一岁，罗茜玛丽和悦子差不多岁数，不过西洋人个儿高大，实际年龄也许比悦子小一两岁。悦子和他们兄妹三个都合得来，和罗茜玛丽特别友好。每天放学回家，她们总一道在院子里的草坪上玩。罗茜玛丽起初管悦子叫“悦子”，后来不知是谁提醒了她，才改称为“悦子姐姐”。悦子则借用她的爱称，管她叫“露宓姐姐”。

舒尔茨家养了一条圣日耳曼向导猎犬和一只欧洲血统的纯黑猫，另外在后院还用木箱养了安哥拉兔子。悦子家里也养着狗和猫，她并不觉得稀罕，兔子却难得见到，所以她经常和罗茜玛丽一道去喂食，有时还拎起兔子的耳朵抱着玩儿。后来她自己也想养兔子，就向她母亲提出要求。幸子最初有点踌躇，她并不反对饲养小动物，可是，从来没有养过的东西要是养不好，死了太可惜。光养一只约翰尼和一只铃，已经嫌费事，要是再养兔子，那就更麻烦。首先，为了防止被约翰尼和铃咬死，就得把兔子圈起来分开养，可是要圈开又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正在这个时候，经常来扫烟囱的工人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只兔子，说是送给悦子的。那只兔子不是安哥拉种，是普通品种，但浑身雪白，也很好看。悦子和妈妈、阿姨们商量的结果，在门口的泥地上圈了一块地饲养兔子。因为那里最安全，猫狗不会去咬它。兔子和猫狗完全不一样，只张开两只红眼睛，不解人意，和它讲话，丝毫也没有反应。大人们都忍俊不禁，觉得它只是一只胆小如鼠而又奇妙的小动物，和人类一点关系也没有，怎么也引不起他们像对狗和猫那样的感情。

悦子那篇作文写的就是这只兔子。雪子每天早晨得叫醒悦子，照顾她吃早饭，检查她的书包，送她上学，然后重新钻进热被窝躺一会儿。那天早晨，深秋的寒气沁人肌肤，雪子在睡衣上面还披着一件纺绸睡袍，脚上只穿一双袜子，袜扣都忘了别，就把悦子送到门口。悦子只管扶起兔子的耳朵，可是那只耳朵怎么也竖不起来，因此她要求雪子试试。雪子为了不让她迟到，本想快些扶起兔子的耳朵，但又不愿用手去碰那软绵绵的东西，所以就提起穿着袜子的脚，用脚趾夹起了兔子的耳朵[10]。可是一松开脚，那只耳朵又落在兔子的脸上了。

“阿姨，这个地方为什么不行？”第二天早晨悦子看到雪子改过的作文，开口就问。

“小悦把阿姨用脚夹兔耳朵也写进作文，多讨厌！不写也可以嘛。”

“可是，你不是用脚夹的吗？”

“嘿！用手去碰那东西多恶心……”

“噢。”悦子露出怀疑的神色，“那么可以写出原因的呀。”

“但是，这种没规矩的样子怎么能写进去呢？老师看了会认为阿姨举动粗野的。”

“噢。”尽管雪子这样解释了，悦子似乎还没有完全明白。

九

“要是明天不方便，十六号大吉大利，定在十六号那天怎么样？”前几天幸子冷不防接到这样一个电话，逼得她无法推托，只能答应下来。可是，最后从雪子嘴里套出“那就去试试也可以”这样一句话，却费了两天的工夫，而且还附带一个条件，就是井谷得遵守原来的诺言，由她出面请双方吃顿便饭，尽量避免造成相亲的印象。时间是当天下午六点钟，地点在东方饭店，出席的人除了女主人井谷而外，还有她在大阪铁厂国分商店工作的二弟房次郎夫妇。房次郎是濑越的老同学，这桩亲事就是他牵的线，所以当夜的会面他非到不可。濑越方面呢，要是单身赴会，未免有些冷清，可是这种场合又不宜特地去邀请故乡的亲戚，幸好国分商店有一位董事名叫五十岚，是他的同乡，经过房次郎的斡旋，请来做了陪客。女方是贞之助夫妇和雪子三个人，宾主总共八人。

十五号那天，幸子为了第二天的约会，陪雪子去井谷开设的那爿美容院烫头发。幸子自己只想把烫过的头发梳理一下，于是就让雪子先烫，她在一旁等着。井谷抽空来到她跟前，弯下腰凑到她耳边轻声说：“有件事情得请您谅解，其实这种事情不说您也明白。就是明天无论如何请您尽量打扮得素净些。”

“噢，这个我明白。”

井谷不让她说完就抢着说：“稍许素净些还不行，真的，要尽量少施脂粉。雪子小姐固然很美，不过她是鹅蛋脸，而且常带愁容，和您一比，就比下去了。尊容又特别光艳夺目，即使不浓妆艳抹，也容易引起人家注意，所以明天无论如何得请您少施脂粉，要打扮得比现在看老十岁或十五岁，要把自己当作绿叶来陪衬令妹。不然的话，一桩本来可望成功的姻缘，由于您的陪伴，说不定就此吹了。”

像井谷这种警告，幸子并不是第一次听到。到现在为止，她已经多次陪同雪子去相亲，经常听到人家说什么“那位姐姐倒很开朗时髦，妹妹却有些腼腆阴郁”，“那位姐姐青春焕发，光照四座，她妹妹的脸容就黯然失色了”。有的甚至劝告说：“单让长房那位姐姐陪同相亲好了，二房那位姐姐莫如回避一下。”每次听到这样的话，幸子总觉得说话的人不懂得雪子容貌的妙处。不错，像自己这种开朗的姣好的脸容也许可以说是现代型的；可是，这样的脸今天多得很，并不稀奇。赞美自己的妹妹也许有些滑稽，不过，从前真正娇生惯养的深闺少女都具有那种弱不禁风、楚楚动人的风韵，我家的雪子妹妹不就是那样的容貌吗？如果不懂得那样的美，不积极求婚，就决不把雪子妹妹许配给他。尽管幸子给雪子大肆辩护，毕竟抑制不住内心的优越感，她在丈夫面前不无骄傲地说：“我陪同妹妹去相亲，会帮倒忙的。”贞之助也说：“那么我一个人陪她去好了，你就回避了吧。”有时他看到幸子的打扮和衣着过于艳丽，就说：“不行，那样还不行，要更素净些，否则人家又要说你代替了你妹妹的地位了。”催促她重新化妆换衣服。幸子却看得出她丈夫因为有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妻子，也掩饰不住他心里的高兴。为此，幸子有一两次就回避同雪子一道去相亲。不过，一般总是她充当长房大姐的代表，非出席不可。再说，如果她回避着不出席，雪子往往会拒绝去相亲。遇到那样的时候，她尽量打扮得很朴素，陪妹妹一起去。尽管这样，由于她的衣裳饰物一向华丽，主观努力有一定的限度，所以事后往往还是被指摘：“那样还是不成。”

“……好，好，大家都这样提醒我，我知道了。不用您吩咐，明天我准备真正荆钗布裙去赴约。”

等候理发的那间屋子里只有幸子一个人，没有别人会听到她们的谈话。可是，这间屋子和邻屋之间的布帘正揭在一边，雪子就在隔壁理发，她坐在椅子上，头上罩了一架烘发机的样子反射在镜子里，她们两人从正面看得清清楚楚。井谷本来以为雪子头上罩着烘发机，不可能听到她们在谈什么，可是她们两人说话的样子，雪子在镜子里也看得很清楚，她翻起眼珠尽瞅着她们，猜疑她们在谈些什么。幸子甚至担心雪子会不会从她的口形里推测出她说话的内容。

赴约的当天雪子让姐妹俩从三点钟就开始帮着她打扮，贞之助也紧张得提早下班，赶回家挤在化妆室里。他对于妇女服饰的花样、穿着方法以及发型抱有兴趣，喜欢看她们梳妆打扮。还有一点，她们没有时间观念，总是因此而吃苦头，今天的约会时间是下午六点，他得在旁监督，以免误点。

放学回家的悦子一放下书包就跑上楼来，冲进门就说：“听说阿姨今天去相亲哩。”

幸子吓了一跳，从镜子里看到雪子的脸色顿时变了，她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这事听谁说的？”

“今天早晨听春倌说的。有这事吧，阿姨？”

“没有这回事，”幸子说，“今天井谷老板娘请妈妈和阿姨去东方饭店吃饭。”

“可是，爸爸怎么也去呢？”

“也请你爸爸了。”

“小悦，你下楼去！”雪子对着镜子说，“叫春倌来一下，小悦不用上来了。”

平常雪子叫她走开，她总不听，可是这次雪子的口气不寻常，她看出了苗头，乖乖地应了一声，下楼去了。

不一会儿，阿春怕怕缩缩地打开拉门，两手支在门槛上，俯首请示有什么吩咐。其实她早已看出悦子刚才说了什么，脸色也变了。这中间，贞之助和妙子看到情况不妙，早就躲开了。

“春倌！今天这件事你干吗对小姐讲？”今天相亲这件事，幸子记得从来没有对使女们讲过，不过她也有错，错在没有小心提防她们暗中偷听，所以她觉得自己有责任当着雪子的面质问阿春。

“春倌，我问你……”

“……”

阿春只管俯倒了头战战兢兢地说：“都是我不好。”

“你什么时候对小姐讲的？”

“今天早晨。”

“讲它什么意思？”

“……”

阿春今年才十八岁，十五岁那年她到这里来当使女，现在当上了使女头儿。大家对她很好，几乎把她当作家属看待。她初来时，在她名字后面加了一个“倌”字，习惯了就一直这样叫（悦子有时叫她“春倌”，有时光叫“阿春”）。悦子每天上学要穿过阪神公路，那里交通事故多，必须来回接送，这差使一般都派在阿春头上。经过幸子一再盘问，知道是今天早晨她送悦子上学时，在路上对悦子讲的。这个使女平常能说会道，一经斥责，顿时垂头丧气，一副可怜相，反而使旁观者感到好笑。

“……咳！前几天我打电话时，你们都在场，这是我一时疏忽。不过，既然听到了，就更不应该随便讲。今天的约会不是一本正经的相亲，对外不公开，这个你应该知道。再说，无论什么事情也有个该讲不该讲的区别。……把那样一桩全无把握的事情讲给孩子听，能这样做吗？你又不是才来我家，难道这点道理也不懂吗？”

“不光是这件事情，”雪子插嘴说，“你平常嘴快，用不着你讲的事情也爱多嘴，这个毛病要不得。”

姐妹两个你一句我一句地数落了一番，阿春俯着身体，一动也不动，也不知道她到底听清楚了没有。叫她走开，她还像死人那样一动也不动，直到再三催促，她才低声认罪，起身走了出去。

“平常一再指出她这个毛病，实在太爱搬嘴弄舌了。”幸子看出雪子还在生气的脸色，就说：“毕竟是因为我不小心，电话打得教她们听不懂就好了，哪里想到她会对孩子讲呢。”

“电话固然如此，前些日子常说起相亲的事，没有提防春倌，我就担心被她听去。”

“有这样的事吗？”

“有过多次了。……正当谈论的时候，春倌进来了，那时谁都不再说什么了，可是她刚走出屋子，人还在门外，这里又高谈阔论起来，我想一定是那个时候被她听去的。”

实情是前些日子有几次在夜里十点钟左右，趁悦子睡熟了，贞之助、幸子、雪子，有时还有妙子，几个人聚集在会客室里谈论今天相亲的事情，阿春不时送茶送水，通过餐室进来。餐室和会客室是用三扇拉门隔开的，门缝有手指般粗，人在餐室里，可以清楚地听到会客室里的谈话，何况又是夜阑人静的时候，除非把说话声压得很低，否则全让餐室里的人听去了。但当时谁都没有注意到这点，只有雪子注意到了。幸子心想现在说出来已经迟了，当时提出来不就好了吗？雪子本来嗓音就低，所以那时谁都没有觉察到她说话时有意压低嗓音，可是她不说，别人怎么能晓得。的确，阿春这种饶舌的人固然讨厌，像雪子那样沉默寡言的人也教人为难。可是一想到“高谈阔论起来”这句话她用的是敬语，可见那句话是专门批评贞之助的，那时她没有提意见，是对贞之助客气，所以再也不能埋怨她当场不提意见了。事实上贞之助说起话来声如洪钟，在那样的场合最容易被人听去。

“雪子妹妹既然发现了问题，那时早提出来就好了。”

“但愿今后不要在那些人面前讲这一类话，我不拒绝相亲。……可是每次让那些人以为这次又吹了，实在受不了。”雪子说话的声音一下子带了鼻音，从镜子里可以看到一滴眼泪从她脸上掉了下来。

“话是这么说，不过历次相亲，哪次都不是男方提出拒婚。……这个你是知道的，每次相亲后，总是对方积极求婚，反倒是我们不中意而告吹的，不是吗？”

“可是，她们那些人不会这样想。这次如果又不成功，那些人又要以为是被男方回绝了，即使不这样想，也一定会加油添醋，说三道四……所以……”

“好了，好了，不提这事了。……都是我们的不是，以后一定照你说的那样办。别把眼睛哭肿了。”幸子还想走过去给雪子抹眼泪，又怕那样一来更加引起她伤心，所以就没过去。

十

躲避在侧屋书斋里的贞之助，看到时间已过四点，太太小姐们似乎还没有打扮停当，担心将要误点了。忽然听到院子里八角金盘的枯叶上啪嗒一声掉下了什么东西，靠着桌子伸手打开拉窗一看，刚才还晴朗的天空忽然下起阵雨来了。微弱的雨脚像断线似的淅淅沥沥地打着屋檐。

“喂！下雨啦。”贞之助跑进正屋，走在楼梯半中间就嚷嚷着冲进了化妆室。

“真的下起来了，”幸子望着窗外说，“不过这是阵雨，马上就会停的，天边不是还蓝蓝的吗？”

话声还没停，窗外的屋瓦全都湿透了，哗哗地正式下起大雨来了。

“汽车如果还没有雇，非马上去雇不可。得讲明五点一刻必须开来。下雨我穿西服去，藏青色的可以吧？”

一到雨天，芦屋当地的汽车就应接不暇了，经贞之助提醒，马上打电话雇了车。姐妹三个梳妆完毕，到了五点二十分汽车还不来。雨越下越大。电话打遍所有的出租汽车站，得到的回答是：“今天是吉日良辰，有几十对结婚的，又碰上下雨天，车子都租出去了，一回站就开来。”今天车子直开神户，只要五点半能开出，半小时也就到了。可是车子过了五点半还没有来，贞之助焦急得坐立不安。为了不使对方久等，在对方催促之前，必须打个电话去说明一下。电话打到东方饭店，方知对方人都到齐了。这样一直折腾到六点差五分，车子才开来。正碰上倾盆大雨，只能靠司机给他们打着伞一个一个地上车。幸子在风雨里溅了一脖子冰凉的水珠，等到在车子里坐定，她想起了上两次雪子相亲时，都遇着这样的雨天。

“哎哟！迟到了半小时……”贞之助在存衣处碰上了出来迎接他的井谷，首先道歉，“今天是黄道吉日，结婚的人多，加上突然下雨，等汽车就等了半天，所以迟到了。”

“是啊，我来的时候，路上遇见许多辆坐着新娘子的汽车。”趁幸子和雪子在寄存外套，井谷向贞之助递了个眼色，把他叫到一旁说：“我们到那边去，把你们介绍给濑越先生他们。……先请问一下，府上的调查是不是结束了？”

“噢，情况是这样的，对濑越先生本人的调查已经结束，知道他是一个很出色的人，大家非常高兴。只是长房还在调查他家乡的情况。……已经粗粗了解到一些，据说大体上没问题。只是还有一个托某方面调查的报告没收到，再等一星期就有分晓了。”

“啊，原来是这样……”

“承蒙您的照拂，事情拖延了许久，非常抱歉。长房的人还是过去那套作风，凡事都慢悠悠的不着急。……我很了解您的好意，对于这次的事情也很赞成。如果现在再提出过去那套老格式，只会把婚期一再延误，所以我竭力主张只要本人出色，其余的调查不妨马虎一点。今晚会面以后，只要双方当事人没有异议，我看这次很有希望成功。”

贞之助和幸子事前对好了口径，把话说得很圆妥；不过后半段话却坦率地说出了他自己的心境。

时间已经不早，在休息室里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宾主双方八人随即乘电梯来到二楼的小宴会厅。餐桌的两头分别坐着井谷和五十岚，桌子的一边是濑越、房次郎夫人和房次郎，另一边是雪子、幸子和贞之助。昨天在美容院井谷提出的席次一边是濑越坐在中间，濑越的左右是房次郎夫妇，另一边是雪子坐在中间，雪子的左右是贞之助夫妇，今天的席次是按照幸子的提议改成这样的。大家依次入了席。

“兄弟今天不期有幸参加这个盛会……”五十岚看出时机已到，一边喝着汤一边开口说，“濑越君和兄弟本是同乡，从年龄上说，各位也可以看出是我痴长了几岁，不妨说是他的老前辈，但并非同学。硬要拉关系的话，过去我们两家住在一条街上，而且是近邻。今天能列席这样的盛会，非常荣幸，不过觉得有些不敢当，惶恐得很。说实话，硬把我拉到这里来的不是别人，而是村上君。村上君的这位令姐井谷老板娘能言善辩，胜过男子，她这位弟弟也旗鼓相当，口才不亚于他的姐姐。他说：‘一旦被邀请出席今天这种极有意义的宴会，如果不痛痛快快地答应下来，那成何体统！那不是在泼凉水吗？这样的时候必须有个老头儿参加，倚老卖老、借口推托是不允许的。’我就这样被他硬拉来了。”

“哈哈哈哈，董事先生尽管这样说，可是光临之下，您决不会不愉快吧。”房次郎说。

“哎呀！你这个‘董事先生’的称呼，在这个宴席上可是要不得。今天晚上只谈风月，不谈正经，我准备舒舒服服地叨扰一顿啦。”

幸子想起她做闺女的时代，船场的莳冈商店里也有这样一个滑稽可笑的秃头掌柜。现在一般大商店都改成了股份公司，“掌柜”升为“董事”，西服取代和服，船场话不说，改说标准话。不过从气质以及心情上来看，与其说是公司里的董事或监察，莫如说是商店里的职员。过去哪个商店都要安置一两个态度谦恭、说话伶俐、善于迎合主人的心情而又能引人发笑的掌柜或伙计，今晚井谷把这个人请来，可以看出她是有心让他串演这样一个角色，免得冷场。

看到濑越笑嘻嘻地在听五十岚和房次郎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对答，贞之助和幸子姐妹觉得他本人的相貌和照片上的差不多，还比照片年轻些，看去至多三十七八岁。他五官端正，却缺少英俊气，挺朴实的，正是妙子所评论的“相貌平庸”的人。从他的仪表、高矮、胖瘦、服装以及领带的嗜好上看，任何方面都很平庸，丝毫也不像曾经在巴黎受过熏陶的人；但也没有令人生厌的地方，是个地地道道职员类型的人物。

贞之助觉得第一印象还算合格，就开口问道：“濑越先生在巴黎呆了几年？”

“只呆了两年整，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么说来，是什么时候去的？”

“已经有十五六年了，学校毕业后不久就去的。”

“那么，毕业以后就到这家公司里任职的吧？”

“不是的。现在这家公司是回国后进去的。当初去法国是漫无目的的。——那时因为父亲去世，留下了一点儿微不足道的遗产，内中有一部分可以由我随意使用，于是我就拿了这笔钱出国了。勉强要说出国的目的，一则是想学好法语，其次如能在法国找到工作，就想在那里工作下去，这就是我当初的糊涂想法，可是两个目的都没有达到，所以完全成了一次漫游。”

“濑越君与众不同，”房次郎从旁解释说，“一般人去了巴黎，都说不愿再回国。濑越君却视巴黎如同镜花水月，害了严重的思乡病回来的。”

“嗨！那是为什么？”

“自己也讲不出什么原因。总之，最初抱的希望也许太大了吧。”

“到过巴黎，才知道日本的妙处，从而翩然回国。这决不是一件坏事。因此濑越君才中意纯日本式的小姐吧？”坐在餐桌另一头的五十岚边取笑濑越，边飞快地朝低着头的雪子瞟了一眼。

“可是一回国就到现在那家公司工作，法语长进也很快吧？”贞之助说。

“也没长进多少。公司尽管是法国的，职员却大部分是日本人，只有两三个大头头是法国人。”

“这样的话，讲法语的机会就不多了吧？”

“一般只在MM的船开到时，去那里讲上几句法语。至于商业上的法文信，一直是由我写的。”

“雪子小姐现在还在学法语吗？”井谷问道。

“是的。……因为姐姐在学法语，我是陪着去的。”

“老师是谁？日本人呢还是法国人？”

“是法国人……”雪子讲到一半，幸子接下去说：“是一位日本人的太太。”

本来雪子就很少说话，在大庭广众面前更是不会说话，像今天这样的宴会上，要用东京话讲，但是硬邦邦的说不出口，后半句话自然就吞吞吐吐的了。虽然幸子的东京话说得并不流畅，往往把语尾蒙混过去，可是她能巧妙地不使自己的大阪口音过于刺耳，无论什么话都能比较自然地说出来。

“那位太太会讲日语吗？”濑越一本正经地瞅着雪子的脸说。

“喔，最初她不会讲，后来一点点会讲了，现在已经讲得很好……”

“那样反倒没有什么好处，”幸子又接下去说，“本来约好学习的时候不讲日语，可是毕竟行不通，结果还是说了……”

“我曾在隔壁屋子里听过你们的学习，三个人几乎全都在说日语。”

“哎哟！哪里有这种事。”幸子回过头来用大阪话对丈夫说。“我们也讲法语，您在隔壁屋子里听不到。”

“可能是这样。偶尔也说几句法语，不过那时声音低得吱吱的像寒蛩，而且还羞答答地说不出口，隔壁屋子里自然听不到了。这样的学习一辈子也学不好。太太小姐们学习外语，大概哪里都是这个样子的吧。”

“嘿！看您说的！……可是我们不光是学法语呀。老师还教给我们许多东西呢，例如怎样做菜、做点心，怎样织毛衣等等，这些都是用日语讲的呀。前些日子您对乌贼这个菜非常满意，不是还要我们多学些别的做菜方法吗？”

夫妇两人的对话一时变成了余兴，引得大家都笑了。

“您刚才说的乌贼这个菜究竟是怎么回事？”房次郎夫人一提出这个问题，围绕着怎样做好这个别有风味的法国菜——西红柿烧乌贼加少量大蒜——大家又谈论了一会儿。

十一

幸子早已发现濑越酒量相当大，无论给他斟多少酒，他都能一饮而尽。房次郎看去似乎根本不能喝酒，五十岚也喝得红到耳朵根了，侍者每次斟酒斟到他跟前，他总是摇手表示已经够了。只有濑越和贞之助旗鼓相当，脸上既不红，态度也和平常一样。据井谷说，濑越不是每晚都喝酒，可是他并不反对饮酒，遇到机会，他喝起来酒量是相当大的。幸子认为能喝酒并不是坏事，因为她们姐妹几个早年丧母，父亲晚年每顿饭都要她们侍候，晚上喝酒，她们也陪着喝，从长房的姐姐鹤子数起，姐妹几个都能喝几口酒。再说赘婿辰雄和贞之助都算得上“晚酌党”[11]，对滴酒不喝的人，他们总觉得有些美中不足。喝了酒发酒疯固然要不得，不过还是多少爱喝几杯酒的丈夫好。雪子虽说没有提出这样的条件，幸子从自己的心情推测出雪子大概也是这种想法。再说像雪子这种把自己的思想感情闷在肚子里不吐露出来的人，如果不经常让她陪着喝两杯酒，心情会变得更加消沉；男人娶了这样的妻子，如果不喝两杯酒，会郁闷得受不了。幸子想到雪子如果嫁给一个不会喝酒的丈夫，将会多么寂寞可怜。今天晚上幸子为了不让雪子过分沉默，便使了个眼色指指放在她面前的那杯白葡萄酒，低声说：“雪子妹妹，稍稍喝点怎么样？”自己也喝了两口给她看，回头又悄悄地吩咐侍者：“给邻座斟点儿葡萄酒。”

雪子暗暗看到濑越喝酒的那个劲头，自己也想振作精神更开朗一些，不时地背着人喝几口酒。只是被雨淋湿了的袜头，湿嗒嗒的套在脚上很不舒服，醉意只管冒上头来，却始终没有达到陶然的境地。

濑越早就注意到雪子在喝酒，只装作没有看到的样子问道：“雪子小姐爱喝白葡萄酒吗？”

雪子笑了笑，低下了头。

“是的，能喝一两杯的。”幸子接口说，“濑越先生酒量洪大，能喝多少？”

“怎么说呢，真要喝起来也许能喝上两三斤吧。”

“喝醉了要露一手余兴节目吧？”五十岚说。

“我一向不懂风雅，喝醉了大概会比平常多说几句话。”

“那么，莳冈先生家的这位小姐呢？”

“小姐会弹钢琴。”井谷回答说，“莳冈先生家的几位小姐在音乐方面都是西洋趣味。”

“哪里，也不全是西洋趣味。幼年时候曾经学过古琴，现在正想复习一下，因为最下面的妹妹近来在练习山村舞，所以接触古琴以及歌谣的机会也多了。”幸子说。

“喔！细姑娘会舞蹈吗？”

“是的，她从小学过舞蹈，现在仿佛赶时髦，其实她是逐渐在恢复幼年时代的趣味。您知道我那个妹妹人很聪明，跳起舞来非常优美，也许是从小就学的缘故吧。”

“专门的知识我不了解，不过山村舞的确好得很。什么都依样画葫芦学东京，并不见得好，我们应该大力提倡这种乡土艺术……”

“是啊，是啊。这样说起来，我们的董事先生——不，五十岚先生呢？……”房次郎边挠挠头边说。

“五十岚先生擅长‘歌泽节’[12]，已经练了多年了。”

“这类歌曲学得像五十岚先生那样好，自当别论。可是，据说初学的时候非常想唱给人家听，所以得去妓院走动走动，是不是这样呢？”

“是呀，是呀，确实是这样。日本乐曲的缺点就在于它不是家庭的。当然，我是例外，本人学‘歌泽节’的动机决不是要让妇女迷恋，我没有这种野心。在这方面我的心肠是非常硬的。村上君，你说呢？”

“是的，因为我们是开铁厂的嘛。”

“哈哈哈哈……我又想起一件事来了，这得请教太太们。就是诸位随身携带的那个粉盒，里面装的是普通香粉吗？”

“是呀，里面装的是普通的香粉。……您问这个干吗？”井谷说道。

“一星期前我乘坐阪急电车，邻座一位盛装的太太从她的手提包里取出粉盒，在鼻尖上啪嗒啪嗒地扑粉，我正巧坐在她下风，接连打了两三个喷嚏，这是怎么回事？”

“哈哈哈哈，那时候到底是五十岚先生的鼻子出了什么毛病还是粉盒子的关系，可就弄不明白了。”

“嗳！要是只此一次，我也会这样想，可是不久以前又有过同样的一次经历，这是第二次了。”

“啊！这是真的。”幸子说，“我在电车里打开粉盒子扑粉，有两三次坐在旁边的人都打喷嚏了。据我所知，越是高级的香粉，越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哈哈！原来是这样。不过，不是这回遇见的，上次在电车上遇见的那位太太，弄不好会不会就是您呢？”

“真的，说不定就是我。那时真是失礼了。”

“这样的事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今后无论如何要在粉盒子里装些高级香粉试它一下。”房次郎夫人说。

“别开玩笑了，这种事情如果流行起来，那可受不了。从今以后，妇女乘电车，下风要是有乘客，希望千万不要用粉盒。莳冈太太刚才打过招呼了，可是上次那位太太害得我连打了两三个喷嚏，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真正岂有此理！”

“噢，细姑娘告诉我，有一次她乘电车，看到一位男乘客的西装领子上露出了马鬃，就想给他拔掉。”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记得小时候棉袄里的棉絮露了出来，还尽想往外揪哩。”井谷说。

“人似乎都有这种奇妙的本能。喝醉了酒就想按人家门上的电铃。车站的月台上明明写着‘禁止按揿此铃’，可是反而想去按一下，因此必须提防走近它。”

“咳！今晚真的笑够了。”井谷舒了口气说。饭后的水果都已搬上餐桌，大家似乎还没有谈够。

“莳冈太太，”井谷喊了一声，“您发现这样一个问题没有？近来的年轻太太们，不，称太太实在太年轻了，还是两三年前才结婚的二十多岁的人，该说是下一代的太太吧，她们真是了不得，无论在家庭经济方面还是在抚育孩子方面都非常讲究科学，脑子实在灵敏，教你深深感到她们真是一代新人。”

“是呀，正像您说的那样，现在女子中学里的教育方法和我们那时候的教育方法完全不同了。看到今天的年轻太太，会觉得她们和我们这些人是两个不同时代的人了。”

“我有个侄女儿，年轻时从乡下来我家，在我监护之下毕业于神户女中。最近她结了婚，在阪神的香栌园组织了新家庭。她的丈夫在大阪某公司任职，月薪九十元，另外还有些红利，乡下老家每月贴补他们三十元的房租，全部收入平均每月一百五六十元。我老为他们担心那点儿收入怎样够开支，去到他家一看，月底发下九十元工资，她丈夫拿回家后，马上把它分别放进准备好的信封里，信封上标明煤气费、电费、服装费、零用钱等项目，这样来解决下个月的生计，日子过得很撙节。可是，我被邀请去她家吃晚饭的时候，他们竟出乎意外地做出许多精美的小菜招待我。屋子里的摆设也很得体，并不怎样寒碜。不过另一方面却非常精明，上次和我一同去大阪，我把钱包交给她，让她替我买票，她居然买了回数券[13]，把余下的回数券留下给她自己用。这件事的确叫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样我还在监护她，担心她的经济情况，简直是愚蠢透顶，想起来实在惭愧。”

“一点都不错，比起近来的年轻人，反倒是老一代的母亲们大手大脚地乱花钱。”幸子说。

“我们的近邻有一位年轻太太，她家里有一个两岁的女孩。前些日子因为有事去她家，我站在门口没进去，经她一再邀请，走进屋子一看，家里连女佣人都没有，可是屋子里却收拾得井井有条。还有，我想这类年轻太太在家大抵总穿西服，坐的是椅子，不知道是不是这样。总之，那位太太平常总穿西服。那天屋子里放着一辆婴儿车，孩子被巧妙地放在车子里，不让爬出来，当我逗着孩子玩儿的时候，那位太太说了声对不起，让我照顾一下孩子，她自己去沏茶了。过了一会儿，她端出沏好的红茶和煮过的面包屑拌牛奶，先向我致谢，然后请我喝茶。刚一坐到椅子上，她看看手表说：‘下一个节目就是肖邦了，太太听吗？’她拧开了收音机，一边听音乐，一边拿起调羹喂孩子吃东西，一举三得，脑子实在灵敏……”

“现代的育儿方法也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那位太太也谈起了这事。她说奶奶要常来看看孙子，这是好事情。孩子已经养成不抱的习惯，可是奶奶来了就一味把孩子抱在手里，过后不抱他就哭。不知要费多大的劲才能恢复原来不抱的习惯，真为难呢。”

“真的，近来的婴儿不像以前那样爱哭了。带着孩子上街的时候，如果孩子绊倒了，只要他能自己站起来，就不要去抱他。做妈妈的只当没看见，直往前走，孩子反倒不哭，自个儿爬起追了上来。……”

宴会结束后，他们来到楼下的休息室。井谷对贞之助夫妇说：“濑越先生希望能和雪子小姐单独谈一二十分钟，不知方便不方便？”由于雪子不反对，他们两个就去别处谈天，其余的人又闲扯了一阵。

“刚才濑越先生和你谈了些什么？”幸子坐在回家的汽车里问。

“他问了许多话……”雪子吞吞吐吐地说，“可是，并没有系统地讲什么……”

“搞了一次智力测验啦。”

“……”

车外的雨下小了，像春雨那样淅淅沥沥地下着。雪子先前喝下去的白葡萄酒这时发作了，她只觉得脸上发烧。汽车行驶在阪神公路上，她那双带点醉意的眼睛，出神地望着车窗外面柏油路上纵横交错的灯光。

十二

第二天傍晚，贞之助回家一见幸子就说：“今天井谷老板娘到我事务所来了。”

“干吗到你事务所去呀？”

“她说什么：‘本来应该到府上去拜访，今天因为来大阪办点事情，想到去看您太太还不如直接看您，问题解决得快，所以顺便来拜访，事前没有联系，突然到来，请勿见怪。’”

“那么到底是什么事情呀？”

“大体上是好消息，我们去那边谈吧。”贞之助把幸子带进他的书斋。

据井谷说，昨天晚上贞之助他们三人回家以后，其余的人又在饭店里谈了二三十分钟。总之，濑越本人非常积极，对于雪子的人品、容貌十分满意，只是看到她弱不禁风的样子，担心她会不会有什么病。再说前些日子井谷的弟弟房次郎去女中调查雪子的学习情况，看到成绩表上缺课比较多，便猜测她学生时代是不是经常闹病。对于以上的一些问题，贞之助作了如下的答复：女学生时代的事情他不知道，缺课多的问题不问妻子和小姨本人，也无可奉告。据他所知，雪子从来没有生过什么毛病。从外表看，雪子弱不禁风，瘦骨一把，这是事实，所以决不能说体质强壮。可是姐妹四人中，她从来不伤风。吃苦耐劳，除了长房的大姐而外，谁都比不上她，这一点他说他可以保证。但是她那弱不禁风的样子，以前就有人怀疑她有肺病，所以对方的担心也是有道理的。为了使对方放心，回去以后马上和内人及小姨商量，同时征得长房的同意，劝她请医生检查一下身体，必要时拍一张X光照片送上。经他这样一解释，井谷说用不着那样周到，听了这说明就够了。贞之助又说：“这种事情还是弄清楚的好，自己虽然说过保证没问题，但毕竟没有特地听取过医生的意见，借此大好机会检查一下身体，大家都放心，相信长房也是同样的想法。你们几位大媒人要是看到胸部没有阴影的透视照片，心里也会很高兴的吧。”贞之助还对幸子说：“万一这次的亲事不成功，为了预防今后再被人家怀疑是肺病，现在拍一张X光照片存放着，我认为决非多余，长房也不见得会反对。我看不妨明天就陪雪子妹妹去大阪检查身体。”他又加问了一句：“中学时代缺课缺得那样多，是什么原因？难道那时害病了吗？”

“不是的，那时候的女子中学不像现在这样严格，爸爸老让我们赖学，带着我们去看戏。我老是被他带去的，所以如果调查我的学习情况，缺课的日子要比雪子妹妹多得多哩。”

“那么，透视的问题雪子妹妹不会反对吧？”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去大阪呢，不去那里不行吗？栉田先生那里也可以吧。”

“喔！还有一件事儿，这块褐色斑……”贞之助按住自己的左眼梢给幸子看，“也成了问题。井谷说她自己一点儿也没发现，男人们在这些地方特别仔细。昨天饭后就有人指出小姐的左眼梢上似乎有一块小小的褐色斑，随即有人附和说他也看见了，有的反对说那是光线的问题，不是褐色斑，于是就纷纷议论起来，最后就问我究竟有没有。”

“昨天晚上那块褐色斑有些看得出，我心里就嘀咕着真是不凑巧，终于成了问题。”

“对方也并没有把它当作一回事。”

雪子的左眼梢——准确些说是左眼皮上边、眉毛下面——最近常常隐隐约约地出现一块阴影，有时明显，有时不明显。贞之助他们还是三五个月以前才发现这个问题的。那时他曾暗地里问过幸子：“雪子妹妹的脸上什么时候长出那样的东西来了？”其实幸子也是最近才发现，以前雪子脸上没有那种东西。即使在最近一段时期，也不是始终如此。平常想仔细看个究竟，它却淡得几乎分辨不出，有时甚至完全消失；不过，忽然有个把星期又会变得浓起来。幸子注意到褐色斑浓的时候，大概是雪子月经前后的那一个星期。她最担心的是雪子自己对褐色斑的想法，因为脸上长出那样的东西，第一个发现的一定是本人，她希望这不会对雪子造成什么心理影响。原来雪子对于自己婚期的一再延误，并不怎么悲观绝望，主要是由于她心里对自己的容貌抱有信心；可要是发现了这意外的缺点，又将会产生什么样的心情呢？幸子暗地里担心这件事，可又不便冒冒失失地当面询问，只能不露声色地随时察看本人的脸色。雪子的态度表面上始终没有什么变化，好像没有看到自己的脸上有块褐色斑一样，毫不在乎。有一次，妙子拿来一本两三个月以前的妇女杂志，问幸子看过没有。幸子一看，那本旧杂志的生活顾问栏里刊登了这样一则报道，一个二十九岁的未婚女子患有和雪子同样的症状，向编辑诉说她最近才发现这个问题。一个月里，褐色斑时浓时淡，有时完全消失，大体上月经期前后特别明显。编辑的答复是：您这种症状是过了适龄期的未婚女子常见的生理现象，不必为此担忧，大抵一结婚就马上会好的。即使不结婚，连续注射女性激素一个时期，多数也能治愈。幸子懂得了这个原因，也就放下了心，其实她自己就有过类似的情况。那是几年以前她结婚后的事了。当时，她嘴唇周围长出一圈褐色斑，就像孩子吃了豆沙包，抹了一嘴馅儿似的。找医生一看，说是吃了阿司匹林中的毒，无须治疗，自己能好，因此也就不去管它了。过了一年，完全消失了，从此再也没有复发。想到这件事，幸子觉得姐妹两个说不定都是那种爱长褐色斑的体质。幸子既然自己有过这样的经验，而且自己嘴唇上的褐色斑比雪子眼皮上那块要浓得多，不久也痊愈了，因此她对于雪子的毛病并不怎样担忧，再说又看了旧杂志上的那则消息，心里就更加放心了。不过，妙子之所以拿出那本杂志，目的是想让雪子看到。雪子表面上一如既往，不改常态，可是肚子里说不定闷闷不乐呢。所以妙子很想让她看到旧杂志上的那则报道，让她不要担忧。虽然结婚以后就可以痊愈，可能的话，莫如婚前就积极加以治疗，彻底把它治好。不过妙子深知姐姐的脾气，她是不轻信别人的，所以打算找个机会劝劝她。

幸子从来没有和谁谈起过雪子脸上的褐色斑，这次和妙子也是第一次谈起。对于这件事，幸子知道妙子也同样在为雪子难过。这里面除了同胞姐妹的爱心而外，妙子还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如果雪子不赶快结婚，她和奥畑的婚事就要拖延下去。那么这本杂志究竟由谁去交给雪子看呢？姐妹俩商量之后，认为还是妙子比较妥当，要是由幸子出面，就显得小题大做了，说不定要让雪子误会连贞之助也是共谋者了，还不如由妙子轻描淡写地提出来的好。后来有一天，正好遇着褐色斑特别明显，雪子一个人在化妆室里照镜子，妙子装出偶然看见的样子，凑上去轻轻地说：“雪姐，你眼梢上的那块东西不用担心。”雪子只在鼻子里“嗯”了一声。

“这事妇女杂志上已经登出来了，雪姐看到没有？要是没看到，我拿给你看好吗？”妙子竭力避免和雪子的视线相接触。

“说不定看过了。”

“哟，已经看到了吗？……那本杂志上说一结婚就会好的，打针也会好的。”

“嗯。”

“雪姐知道吗？”

“嗯。”

妙子看出雪子不大愿意别人谈起此事，所以就采取淡然置之的态度；可是她那个“嗯”毕竟是肯定的“嗯”，只是觉得让人家知道她背地里看那样的杂志，有些不好意思，才装出一副不知道的样子来。

妙子提心吊胆地捅了雪子一下，觉得一块石头落了地，轻松多了。于是她开口劝道：“既然看到了那则报道，为什么不去打针呢？”可是雪子对打针似乎并不积极，依然“嗯”、“嗯”地用鼻音对付妙子的忠告。一则固然是由于雪子生来就是这种性格，如果别人不拉着她的手硬叫她去，她自己就不愿意去找不熟识的皮肤科医生看病；再则就是尽管旁人暗暗地在为她操心，本人对自己的褐色斑却并不在乎。举个例子说，在妙子提出忠告以后的某一天，悦子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她好奇地注视着雪子的脸，高声问道：“哎呀！阿姨，你眼圈上怎么搞的？”当时除了幸子而外，女佣们也都在场，屋子里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可是雪子那时却意外地冷静，叽叽咕咕地胡答应了两声，面不改色地对付过去了。幸子她们最为担心的是雪子的褐色斑明显的时候同她一起上街散步或买东西。在她们眼里，现在的雪子正是婚前最紧要的时刻，犹如一件等着出售的商品，即使不是去相亲，打扮得整整齐齐地出去，也会让人撞见，所以在月事前后的一星期内，她最好躲在家里不出去。如果出去的话，得想办法化妆得不让人家看出那块褐色斑，可是雪子本人对此一向毫不介意。照幸子和妙子的看法，雪子的脸宜于多抹香粉，可是在褐色斑明显的期间，香粉抹多了，反而会看出底下有一圈轮廓分明的阴影，所以那时宁可少抹香粉，多涂些胭脂在脸颊上。但是，雪子平常不爱在脸上涂胭脂（她被人家怀疑害了肺病，就是由于她平常不涂胭脂只抹粉，而妙子却恰恰相反，香粉可以不抹，胭脂非涂不可），外出时仍然抹了一脸香粉，倒运的是恰恰碰上了熟人。有一次妙子和她一道乘电车，那天她脸上的褐色斑特别明显，妙子悄悄地把胭脂递给她，说：“涂上点儿这个吧。”尽管妙子从旁指使，本人却似乎仍然无动于衷。

十三

“那么您是怎样讲的呢？”

“有什么说什么，我老老实实都讲了。——褐色斑并非经常出现，无须担心，某某杂志上登出来了，其他杂志上也读到过。我考虑到既然要去拍X光，还是顺便去大阪找皮肤科医生诊断一下，搞清楚究竟是不是像杂志上说的那样能治好。我说，既然出了问题，这是应尽的义务，我会劝她这样做的。”

由于雪子一个月里大部分时间都住在二房家，长房的姐夫、姐姐自然不会注意到这件事；贞之助觉得自己既然知道了这件事情而又置之不理，这只能说明自己没有尽到责任。可是，这毕竟是新近出现的问题，以往的几次相亲从未发生过这种事情。再说贞之助有鉴于幸子以前嘴唇上那块褐色斑不药自愈的事实，也就没有重视这件事。幸子呢，她认为雪子脸上的那块东西是周期性的，什么时候出现，可以事前计算好日子作出预测，相亲的日期只要避开那几天就可以了。哪里知道一则由于井谷催促得紧，再则由于幸子自己的大意，她估计相亲那天雪子脸上的褐色斑即使还留下一点儿痕迹，也不至于过分惹眼。结果造成了这次的失误。

今天早晨幸子在丈夫上班之后，便悄悄探问了一下雪子对于昨天相亲的感想，知道雪子愿意听从姐夫和姐姐们的安排。难得事情进展顺利，幸子担心说话不当而出岔子，当天晚上等悦子睡着了，便让贞之助也回避了，她独自把要拍X光和去看皮肤科这两件事情提出来和雪子商量，不料雪子满口应承，说什么只要二姐同去，找个医生诊断一下也行。讲定了以后，雪子眼圈上的褐色斑却又一天天消褪了下去，几乎都看不出了。幸子想一样是找医生看病，莫如等下次褐色斑明显的时候去。可是，井谷的策略如愿以偿了，这次是贞之助急如星火，为了报告相亲的经过以及催促从速调查男家的身世，他第二天就赶到上本町长房家，向大姐汇报准备带雪子去大阪医科大学就诊。过了一天，他故意对女佣们说要同雪子去三越百货公司买东西。去大阪就医的结果，内科和皮肤科都一如预料，没有什么问题，X光透视的软片当天就洗了出来，胸部一点儿阴影也没有。过了几天，诊断报告寄到了，血沉十三，其他反应全是阴性。在皮肤科受诊时，医生把幸子叫到一旁，开口就说这位小姐应该赶快结婚。问起注射疗法，医生回答说打针固然也能治好，不过像她这种程度的褐色斑也很难说，与其打针远不如早结婚，结婚是治疗褐色斑的唯一良法。就此结束了诊断。看来杂志上读到的那篇报道不假。

“那么，这些东西你去送给井谷老板娘怎么样？”贞之助问幸子。

“我送去也行，只是人家既然看中您办事迅速，专门找您打交道，还是您送去的好。并不是因为我被冷落了，就生人家的气，我实在是干不了这种鸡飞狗跳的活儿。”幸子说。

“没有关系，那好办。我也来个官样文章得了。”第二天，贞之助在他的会计师事务所里打了一个电话给井谷，大致讲了一下去大阪就医的经过情况，然后把X光照片和诊断报告书用快信挂号寄出。过了一天，下午四点钟左右井谷打来电话，说一小时后拜访。到了五点钟，井谷准时来到贞之助的事务所，一来就说：“昨天很快就接到回音，多谢多谢！邮件当下就转给了濑越先生。濑越先生说：‘承蒙寄来这样详细的报告书以及特地拍摄的X光片，非常过意不去。看到了报告书和X光片，不用说已经完全放心了，只怪自己当初信口开河，十分失礼，务望代为多多道歉。’”客套一番之后，井谷又说：“实在不好意思开口，濑越先生想和雪子小姐再见一次面，从从容容地谈上个把钟头，不知府上能不能同意。”她又补充说：“濑越先生尽管已是不惑之年，可是没有恋爱经验，还有点儿天真未凿的味道，上次相亲时，不知怎么的犯了怯场的毛病，讲了些什么话，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再说雪子小姐又是害羞的性格……不，害羞倒也没什么，上次是第一次见面，也许不好意思多开口吧。这回要是能见面，双方可以畅谈一番……还有，如果府上同意，不嫌简陋，可否就到阪急冈本舍下会面，因为旅馆或酒家之类的地方容易惹人注目。至于会面日期，对方希望能在下星期天前后。”

“你看怎么样？雪子妹妹能答应吗？”

“雪妹倒也罢了，不知道长房会说些什么。会不会说事情还没有确定，还是避免深入为妙呢？”

“对方的用意可能是想再观察一下脸上那块褐色斑的程度如何。”

“真的，一定是这样。”

“既然如此，还是见一次面的好。现在会面，那块斑痕不是淡得一点儿都看不出吗？让人家看一看平常就是这个样子，对我们也没有什么损失。”

“这倒也是啊。要是拒绝了人家，就显得咱们不愿让人家看到这个缺点。”

夫妻俩有了这番谈话之后，第二天幸子就到附近的公用电话亭给长房的姐姐打了电话。因为她怕在家里打会引起麻烦。不出她的预料，长房的姐姐质问为什么必须再见面，说来说去，幸子付了五次电话费才把原因解释清楚。可是姐姐仍然推说在婚事尚未决定以前，能不能让双方单独会面，她不敢做主，要等今晚姐夫回家后商量决定，明天再给答复。为此，第二天早晨不等长房来电话，幸子先去了公用电话亭。好不容易获得了姐夫的许可，但是附有时间、地点、监督等等条件。回到家里和雪子一谈，雪子很快就领会了意思，随即应允了。

到了约定的那天，幸子捧了一束鲜花作为礼物，陪同雪子来到井谷家。井谷端出红茶招待他们，四个人先在一起扯了一会儿，然后井谷把濑越和雪子带上楼，自己又回到楼下和幸子边谈边等。本来约好只谈一小时，后来超过约定时间三四十分钟，两人才从楼上下来。回家的时候，幸子姐妹俩先走一步，濑越留了下来。那天是星期天，顾虑到悦子在家，因此幸子和雪子就直接去了神户，到东方饭店休息室又喝了一次茶，幸子便询问雪子双方会面的情况。

“今天确实谈了不少话。”

雪子这回也比较轻松地一一作了说明。濑越先问起四姐妹之间的关系，为什么雪子和妙子老住在二房，很少住长房；又问到妙子的那次登报事件，对后来的发展情况问得尤其仔细，雪子在可以答复的范围内都作了答复，但对那些会引起人家误解长房大姐夫的话则只字未提。濑越还说不能由他一个人提问题，希望雪子也问问他。由于雪子客气不肯问，他就主动自我介绍，说什么他所追求的是“古典美”而不是“现代美”，所以一直拖到今天还没结婚。要是能娶雪子小姐这样的人为妻，真是三生有幸，他还一再地说什么“高攀不上”。至于和女人的关系，他说他过去从来没有和谁有过什么沾染，只是有一件事情要告诉她，接着他就讲了一件意外的事：在巴黎的时候，他曾结识过一个百货店里的女售货员。详情虽则没有细讲，最后似乎是他被那个女的欺骗了。他的思乡病和追求纯日本趣味的想法，都是那次受骗的反作用。濑越还告诉雪子这件事只有他的老朋友房次郎知道，雪子是听到这件事的第二个人，其他的人谁都不知道。他还要求雪子相信他和那个法国女子的交往是纯洁的。幸子从雪子嘴里听到的大体上就是这些，至于濑越为什么要对雪子讲出他在国外的艳遇，其用心是不言而喻的。

第二天，井谷紧跟着给贞之助打来了电话，说昨天给了那样好的机会，濑越先生已经没话可说了，昨天他才看清楚小姐脸上的那块褐色斑，诚如您所说，根本不成问题。现在他只有静候府上的回音，看他能不能雀屏中选。井谷在传达对方意思的同时，还催问长房调查的结果如何。在井谷看来，这桩亲事从开始介绍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前些日子她来芦屋拜访时，以及几天以后在东方饭店相亲时，两次向她打招呼都说“请再等个把星期”，现在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实际上幸子最初去长房商量这桩亲事，还是十天或半个月以前的事情，而且长房在这些事情上又喜欢小题大做，不可能马上作出答复。总之，由于井谷催促得紧，幸子随口说了一句“一星期后答复”，贞之助又不得不随声附和，因此就把事情弄僵了。其实，长房去向濑越原籍的乡公所索取他家户口本的副册，两三天前才寄到，至于信用调查所关于男方家乡情况的报告，需要更多的时间，最后在定局之前，还得郑重其事地派人去男方的家乡实地调查。所以弄得贞之助夫妇特别尴尬，除了一再推说“再等四五天”、“再等四五天”而外，没有别的办法。这中间，井谷到芦屋来催了一次，又到大阪会计师事务所去过一次，说什么好事多磨，这种事情办得越快越好，要是合适的话，年内就可以举行婚礼。到后来她实在等得不耐烦了，竟然直接打电话给从未谋面的大姐鹤子，催问这件事。受惊的大姐事后打电话来告诉幸子。幸子一想起比自己更慢条斯理、要考虑五分钟才回答人家一句话的大姐，在接到井谷电话时的那副狼狈样子，不禁哑然失笑。据说井谷在电话里又搬出好事多磨这句话，滔滔不绝地劝说了大姐一番。

十四

日子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到了十二月的某一天，女佣来说长房的太太来电话了，幸子去接了电话，电话里说：“上次那桩亲事，调查研究耽误了许多时间，最近才大致搞清楚，今天我去芦屋看你。”电话刚要挂断时，又听到里面说：“不是什么好消息，你甭高兴。”其实没有最后那两句说明，幸子一听到大姐电话里的声音，马上就觉得这次又要吹了。她挂上电话回到会客室，独自叹了口气，一屁股在沙发里坐了下来。过去这样的事情发生过不止一次，每到关键时刻就吹，已经习以为常了，当时并不像今天这样泄气。这次不知是什么原因，尽管觉得这并不是特别值得惋惜的一桩亲事，可是内心深处却感到相当失望。也许是因为过去几次自己总是和长房站在同一立场上，都是不赞成的，而这次自己倒觉得颇有圆满缔姻的把握吧。毕竟这次的亲事有井谷这样一位总干事，女方的处境就特别不一样。贞之助他们过去一直置身事外，只是被动地当当差而已，这次他却奔走斡旋，非常卖力。再说雪子本人的态度也不同往昔，那么仓促的相亲她同意去，两次单独谈话的要求她也答应了，甚至连X光透视和皮肤科的诊察都不厌其烦地接受了。这些都可以说是雪子从来没有的态度。是不是急于成婚的心情暗中有些抬头，以致产生这样的心境变化呢？还有，对于眼皮上的那个阴影，她表面上似乎若无其事，其实也可能影响到她的情绪。总之，由于种种原因，幸子觉得这次无论如何希望其成功，而且一定要成功。

因此，幸子在没有和姐姐见面听取详情以前，尽管知道事情不妙，但是总觉得还可以想点办法，没有完全绝望。等到她听了详情，才不得不承认事情确实无可挽回。大姐和幸子不一样，身边有许多孩子，她是趁上中学和小学的孩子们回家以前，利用下午的一两个小时，抽身来到芦屋的，正巧她又得知这天下午两点钟雪子要出去学习茶道，便和幸子在会客室里谈了一个半小时。看到悦子放学回家，她就告辞说：“至于怎样回绝人家，一切拜托你们两位，请和贞之助妹夫好好商量着办吧。”

据大姐说，濑越的母亲十多年前死了丈夫，从此一直呆在老家，因为有病，不见外人，濑越也从来不回家探亲，日常生活由母亲的寡妇妹妹来照顾。老太太的毛病对外说是中风，可是，经常在她家出出进进的商人说不像是什么中风，实际上是一种精神病，见了儿子也不认识是自己的儿子。这事在信用调查所的报告里也隐隐约约地透露了一点，总觉得有些放心不下，又特地派人去乡下作了调查。大姐还说：“至亲好友们出于关心都来做媒，结果给人家的印象每次都是让长房的人从中破坏了，实在不是滋味儿。我们何曾要破坏，当今这种时势，决不能再斤斤计较什么门第和财产。就拿这次的事情来说，我们也认为非常合适，正因为想使这桩亲事成功，才派人去乡下调查，哪里知道对方有精神病的血统，这就不是一般的问题，只能死了这条心了。一提起雪子妹妹的亲事，不知为什么老会碰到这样那样不可逾越的障碍，弄得非吹不可，实在奇怪。雪子妹妹这个人实在没有缘分，我就觉得‘羊年生的’这句话不能一概斥之为迷信。”

大姐刚走，雪子抱着一块茶道用的绸巾回来了。刚巧悦子到舒尔茨家院子里玩儿去了，幸子见雪子走进会客室，就对她说：“大姐来过了，刚回去不久。”说了一句就停下来，等雪子开口。可是雪子照旧应了声“嗯”，没有下文。幸子没办法，只得接下去说：“那件事情据说不成。”

“是吗？”

“他家的老太太……说是得了中风病，其实是精神病的样子。”

“是吗？”

“如果是精神病，那就完了。”

“嗯。”

“露宓姐姐，来呀。”远处传来悦子的声音，看见两个小姑娘在草坪上朝这边跑，幸子压低嗓门说：“详情以后再讲吧，先告诉你一声。”

“阿姨回来啦。”悦子跑上露台，站在会客室门口的玻璃门外，罗茜玛丽肩并肩地跟着站在她旁边，穿了奶油色羊毛袜子的四条灵巧的腿排列在一起。

“小悦，今天外面风冷，到屋子里来玩儿吧。”雪子走到门口，从里边打开玻璃门，“露宓姑娘也请进来呀。”她说话的声音和往常没有一点两样。

雪子这方面算是交待过了，可是贞之助那儿却没有这样好说话。傍晚时他回到家里，听到幸子告诉他长房的姐姐不答应，还亲自跑来了一趟，他心里想这次又要拒婚，脸上就露出一副不满意的神色。这次由于井谷看中他作为交涉对手，他对这桩亲事也一点点积极起来，如果长房仍然搬出过去那套落后的排场格式、门当户对的理论，他就打算亲自出马去劝姐夫、姐姐改变他们的想法。因为目前这桩亲事有它的特点，一则濑越是第一次结婚，再则岁数看去比实际年龄还轻，和雪子站在一起，不觉得有什么不自然；其余的条件将来也许有比濑越更好的，可是，仅此两条就十分难能可贵了，这是他准备竭力说服长房的。及至从幸子那里听到了详情，他仍然一下子转不过弯来。不过，他考虑再三，觉得长房是决不会同意的。假如姐夫反问：“既然这样，你能保证和这种血统的人结婚后，丈夫和未来的孩子绝对不发生问题吗？”贞之助就不好回答了。去年春天还有过一次类似的情况，对方也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未婚男子，家里相当有钱，女家那时很积极，连订婚的日期都决定了，忽然听到一个消息说男的另外结识了一个女人，两下关系密切，为了要掩盖这件丑事才娶媳妇的。女家知道了这事，连忙取消婚约。看来雪子的亲事弄到最后总要碰上这种奇怪的阴暗面。长房的姐夫、姐姐为此更加抱有戒心。不过推究起原因来，毕竟是女家提出的条件太苛刻，想从条件悬殊的人选中挑一个理想的配偶，反而上了人家的当。看来那些年过四十而第一次结婚的有钱人，一般都不妨认为是怪僻的。

拿濑越来说，也许就因为有这样一个血统上的弱点，直到今天都没有结婚吧。不过，他决没有存心欺骗女家，这是很明显的。设身处地为他着想，他可能认为事情拖得那样长久，家乡的情况早该调查清楚，女家当然是知道了那种情况后再来攀亲的，这才一再说什么“高攀不上”啦、“三生有幸”啦等等的谦虚话，以表示他那片感激的心情。当时在MB公司他那些同事们中间，就流传着濑越快要和名门闺秀结婚的消息，濑越本人也不否认；女家甚至听到外间流传着“那样一位一本正经的好好先生，近来慌慌张张的连工作都不安心做了”的议论。贞之助每次听到这类话，就觉得濑越实在可怜，一位相当出色的绅士就这样平白无故地受到了屈辱。总之，如果早作调查，早日回绝对方，那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先是幸子抓得不紧，转到长房手里以后，也决没有迅速办理。最最要不得的是为了不让事情中断，在这段时间里一直对人家说调查大致已经结束，十之八九可望成功，这倒并不是贞之助他们信口开河，而是出于主观上希望这桩婚事圆满成功，才这样讲的。但是，从客观结果来看，这几乎等于对男家犯了恶作剧的罪。从这一点上说，如果贞之助要责备幸子或者长房，莫如责怪他自己的轻率。

贞之助和长房的姐夫一样，都是赘婿身份。过去他对于小姨子的亲事是尽量避免深入，这次偶然被卷进漩涡，偏偏又弄得非吹不可，这固然是由于自己的笨拙，给相关人员留下了不愉快的印象；进而会不会造成小姨子今后更加不幸呢，一想到这一点，嘴里当然不能说，可是心里实在觉得特别对不起雪子。不只限于这一次，在相亲这件事情上，男家回绝女家，本来没有什么；要是女家回绝男家，不管你言辞多么委婉，总是男家的一种耻辱。为此，莳冈家到今天不知让多少人怀恨在心了。这都是由于长房的姐姐和幸子她们处事不懂世故，拖拖沓沓，竭力想拉住对方，直到最后关头才回绝人家，这就更加招人怨恨。贞之助担心，这样的事情一次又一次地发生，不仅招来怨恨，而且众口铄金，雪子会不会因而终生不偶。看来这次拒婚，幸子不愿出面，这是明摆着的。贞之助因此不得不肩负起这个倒楣的差使去和井谷周旋，请求她的谅解。可是怎样开口好呢？事到如今，得罪濑越是不用说的了，可是对于井谷，今后还要打交道，无论怎样也不能伤害她的感情。再说这次的事情她确实花费了许多时间和精力，这中间光是跑腿——芦屋私宅以及大阪会计师事务所，就跑了许多次。她经营的那爿美容院雇用着大批学徒，生意非常兴隆，可是她仍然抽出时间来为这桩亲事说和，的确像人家讲的那样，是个爱做媒的人，而这又不是一般的亲切和义气所能办到的。举个小例子来说，光是出租汽车以及其他车钱就破费了她不少。前次晚上在东方饭店约会时，贞之助在临回家前提出一切招待费用应该由男女双方分担（名义上由井谷出面），可是当下就被她拒绝，分文不肯接受，说这次是由她招待的。后来考虑到这桩亲事如能办成，还得靠她作桥梁操一番心，将来会有机会算笔总账送她一份厚礼的，所以那时就搁置了下来，可是现在就不能再搁置了。

“真的，送钱吧，人家不会接受，除了送礼品，没有别的办法……”幸子说，“可是现在也想不出送什么东西好。这样办行不行？你先空着手去打招呼，送礼的事，我和大姐商量后，买她心爱的东西亲自送去。”

“你专挑美差使干！”贞之助有些不服气，“好啦，就这么办吧。”最后还是同意了。

十五

进入十二月后，井谷那里突然停止了催促，也许是看出几分形势之非吧，这反倒有利于女方拒婚。贞之助怕风声泄露，因此不去美容院，先打电话给井谷说想去她家拜访，并且问明她什么时候在家。到了傍晚，他推迟下班时间，从事务所直接去冈本。

他被让进屋子，屋子里已经上了灯。台灯上罩着深绿色的大灯罩，使室内上半部显得暗沉沉的，只看到坐在沙发里的井谷的脸，看不清她脸上是什么表情，对于贞之助这个没有会计师习气而具有文学青年气质的纯朴善良的人来说，正是开口的好时机。

“今天是为了一件非常不便启齿的事情来拜访您的。……对濑越先生乡间的情况后来又作了调查，别的都可以，就是老太太的毛病……”

“是？”井谷微微歪着她的头。

“本来听说是得了中风病，可是，派人去乡间一调查，哪里知道是精神病的样子。”

贞之助这样一讲，井谷顿时慌慌张张地说：“哦！原来是这样。”接着又连连点头说了几次“原来是这样”。

井谷究竟知道不知道精神病这件事，贞之助最初只是怀疑，不过一想到前一程子她那样使劲地催促，今天又看到她这副狼狈的样子，就不得不认为她本来就知道此事了。

“您要是不谅解就不好办了，今天把这件事告诉您，决不是责怪什么。我也考虑过本来应该搬出一些无关痛痒的话作为拒婚的口实，才符合常识。可是这次承蒙您这样鼎力斡旋，如果不举出能让您谅解的理由，我们就太对不起您了……”

“是啊，是啊，您的心意我完全明白，哪里会误解呢。应该怪我没有好好调查，轻率地做媒，非常抱歉！”

“哪里，哪里，您这样讲就太不敢当了。我们痛心的是社会上总以为莳冈家讲究门当户对那套老格式，即使遇到合适的良缘也一个个地拒绝掉。……其实完全不是这样，这次的事情也出于万不得已，社会上的批评且不去管它，至少得请您谅解，千万不要因此生气，今后还望多多照拂。这些话只是向您交底，濑越先生那里就请您代我们婉言谢绝吧。”

“您说得太恳切了，不敢当。我本来在猜测府上的意图，精神病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听到，以前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幸亏府上作了调查。不，既然是这样一个缘由，您的意见就十分有理，对方当然很扫兴，可是，我会好好解释的，这个请您放心。”

贞之助听了对方机敏的对答，一块石头落了地，谈话一结束，就匆匆告辞了。井谷一边送他到门口，一边还再三声明自己一点都没有不高兴，反倒觉得很抱歉。还说她一定再给物色一个良缘，弥补这次的失败。请等着吧，像雪子小姐这样的人品，根本不用担心，一定能找到如意郎君，而且要贞之助回去对他太太也这样讲。从井谷平常的作风可以看出她这些话不像口头禅，并没有因为拒婚而大大伤害了她的感情。

几天以后，幸子去大阪三越百货公司买齐了送礼的和服衣料，亲自送到井谷家，井谷还没有回家，就请她家里的人转达来意，留下礼物走了。第二天幸子收到井谷寄给她的一封恳切的道谢信，信的正文说事情没有办成功，由于自己做事不周到，结果白白浪费了府上许多精力，现在反倒教您这样破费，委实于心不安；附笔还一再说一定要弥补这次的失败。又过了十天左右，剩不了几天就要过年了，傍晚时候，一辆出租汽车匆匆忙忙地停在芦屋家门口，井谷在门口叫了声“特地拜访，不进屋了”。不巧那天幸子正好伤风躺着，贞之助在家，他把站在门口准备辞去的井谷硬邀进会客室，聊了一会儿天。贞之助问起濑越的近况，称他是人才，由于这样一个问题而未能攀亲，可惜得很……他的身世实在值得同情……他也许还以为女家早已知道了他母亲的病状。井谷就说：“濑越先生最初莫名其妙地谦虚客气，并不积极，后来才一点点热心起来，说不定最初就是因为他母亲那个病症而有所顾虑吧。”“这样讲来，还是由于我们这里没有抓紧调查，才发生了那样的误会，我们就更加不是了。”贞之助说完又搬出和上次同样的台词：“千万请勿因此而抱有戒心，今后还得请您多照顾。”听到这句话的井谷，一下子压低声音试探说：“如果不嫌人家孩子多，眼下就有一门现成的亲事。”贞之助看出她的来访也许是想介绍另一门亲事，就追问其究竟。原来是大和下市某银行的一个分行经理要续弦，家里有五个孩子，最大的男孩在大阪上学，第二个是已成年的姑娘，不久就要出嫁，家里只剩三个孩子，因为是当地的首富，生活自然不成问题。可是家里有五个孩子，而且又在下市，贞之助觉得根本谈不到一块儿去，只听到半中间就露出意兴索然的样子，井谷看到他这种态度，就说：“这样的人家我知道你们是决不会同意的，”就此住了口。不过，为什么她要介绍这种明知不会接受的、条件恶劣的对象呢？也许是她心里不愉快，有意提出这种坏条件的人选来暗暗讥讽这才是半斤对八两的姻缘吧。

贞之助送走了井谷，上楼去看幸子。幸子正躺在床上用毛巾盖着脸，在做蒸汽吸入。吸完以后，用毛巾擦擦眼睛和鼻子，问道：“听说井谷老板娘又来做媒啦。”

“嗯。……听谁讲的？”

“刚才悦子来告诉我的。”

“哦！这还了得！……”

刚才贞之助和井谷在会客室里谈话时，悦子悄悄地掩了进来，坐在椅子上注意地听着。贞之助对她说：“小孩子不该听这些话，你到别处去吧。”把她撵走了。她准是退到餐室里去偷听的。

“女孩子毕竟对这类事情抱有好奇心。”

“有五个孩子吧。”

“这也对你讲了？”

“是呀，是呀，大儿子在大阪上学，大女儿不久就要出嫁……”

“呃？”

“大和下市人，什么银行的分行经理……”

“真想不到，全给偷听去了。”

“真是呀，今后如果不加倍小心，要出大乱子啦，幸好今天雪子妹妹不在家。”

每年年底到正月初三那几天，雪子和妙子都回长房过年。雪子比妙子先走，昨天就回去了。想到要是她在这里的话，不知道会闹出什么样的乱子来，夫妇俩好容易才松了一口气。

每到冬季，幸子老闹支气管炎，医生警告说弄得不好会变成肺炎，因此她往往一睡就睡上个把月。只要稍稍有点儿感冒，就加紧提防。幸好这次只犯到咽喉部就被控制住了，体温也逐渐恢复正常。年关越来越近，已经是二十五号了，她打算再在屋子里呆一两天，坐在床上翻看新年的杂志。这时妙子走进来向她告辞，说要回长房去了。

“怎么啦，细姑娘，不是还有一星期才过年吗？”幸子带着几分诧异说。“去年你不是大除夕才回去的吗？”

“是大除夕回去的吗？我记不得了……”

妙子近来为了开春举办第三届个人作品展，一直在忙着制作布娃娃。一个月以前，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夙川公寓，同时又不肯放弃舞蹈学习，每星期还得去一次大阪的山村舞传习所。幸子觉得似乎好久没有和这个妹妹好好地拉一次家常了。幸子知道长房要把两个妹妹叫回大阪去过年，她决不想把她们留在身边。可是妙子比雪子更不愿意回长房，现在她突然提早来辞年，这就有些奇怪了。倒不是恶意猜测她和奥畑之间有什么约会，只是淡淡地有些怅然，觉得这个早熟的小妹一年年成长起来，真的变成大人了，今天竟然要从最最推心置腹的人的身边离去了。

“我的活儿刚干完，回大阪后，打算每天去学舞蹈。”妙子直截了当地说。

“现在学的是什么？”

“因为要过新年了，正在教我们万岁舞啦。二姐能伴奏吧？”

“嗯，大概还记得。”幸子随即哼着三弦曲唱了起来：“谨祝永葆青春，万寿无疆，圣代繁荣盛昌。叮叮咚，万众欢腾的新年呀……”

妙子合着拍子，立起身来做出一个姿势。

“二姐，请等一下。”她急忙跑进自己的卧室，脱下西服，迅速换上和服，拿着舞扇回来了。

“……叮，叮，，叮，叮，美女，美女，京都街上的美女……请尝尝大鲷鱼小鲷鱼、大鱼、鲍鱼、蝾螺、蛤蜊呀蛤蜊，美女在叫卖。走过一段路，瞧那路旁的货架上，金线编织的花缎子、红绫罗红绉绸子，应有尽有。咚咚叮叮，咚咚叮……”

这里面的“美女，美女”的歌词以及配合着三弦的和音唱出来的“咚咚叮叮，咚咚叮”的歌词很有趣，幸子姐妹小时候就把它当作口头禅似的唱着，所以到今天还记得。这时一唱起这歌曲[14]，二十年前船场时代的往事历历在目，已故双亲的容貌依稀如在眼前。当初妙子被指定学这种舞蹈，每逢新年，妈妈和姐姐弹着三弦，妙子跳万岁舞，她一边唱着“正月初三，东方的天空，叮咚，出现一位东国武士……”，右手的食指一边直指着天空，她那天真可爱的舞姿，就像昨天的事情那样出现在眼前。现在拿着舞扇在自己面前跳舞的人，就是二十年前那个小妹妹吗（这个妹妹和她上面的那个妹妹，到今天还都是“大姑娘”的身份，九泉之下的父母将用怎样的眼光看待这事呢）？想到这里，幸子不由得热泪盈眶了。

“细姑娘，新年你几时回来啊？”幸子听凭自己的眼泪簌簌地掉着。

“初四那天回来。”

“那么新年你来跳万岁舞吧，得好好练呀。我也把三弦练一练。”

自从在芦屋成家以后，就不像以前在大阪那样有许多客人来贺年，何况两个妹妹又都回大阪去了，所以近年来每逢新年，总是冷冷清清地仿佛脱了节似的。两夫妇之间偶尔闺房静好，倒蛮不错。可是悦子就非常寂寞，日夜盼望阿姨和细姨早早回来。元旦那天下午，幸子取出三弦，用指甲套弹奏“万岁”，接连温习了三天。最后连悦子都把歌词记住了，每奏到“红绫罗红绉绸子……”的地方，她也齐声合唱“咚咚叮叮，咚咚叮”。

十六

妙子这次的个人作品展租了神户鲤川方面的一个画廊连续举办三天，由于在阪神地方交游较广的幸子为她暗中活动，大部分作品第一天就预售一空。第三天傍晚，幸子连同雪子和悦子到会场帮助拾掇，等到残余事务收拾完毕，走出会场的时候，幸子说：“小悦，今晚叫你细姨请客，细姨是大财主啦。”

“该请客，该请客。”雪子从旁帮腔，“去哪里好？小悦，吃西餐还是吃中国菜？”

“可是，钱还没有到手啊……”妙子想推脱也推脱不了，笑嘻嘻地说。

“那好办，细姑娘，钱我先替你垫上。”幸子知道除去一切费用之外，妙子手里还有许多当场卖出的现款，所以想让她请一次客。可是，妙子这个现代派的老练姑娘——井谷没有这样议论过她，只议论过自己的侄女——不像幸子，这种场合让人家一抬捧，就轻易破钞。

“好吧，那就去东雅楼吃中餐吧，那儿最便宜。”

“细姑娘真小气。大方点，请我们去东方饭店吃顿烤肉怎么样？”

东雅楼在唐人街[15]，是一家广东小饭馆，店头还零售熟的牛肉和猪肉。她们四人走进饭馆，一个站在账台旁边付账的年轻的西洋女子招呼她们说：“晚上好！”

“啊！卡德丽娜小姐，巧遇巧遇。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妙子说，“这位就是我上次说的俄国人。……这是我二姐，这是我三姐。”

“噢，是吗。我叫卡德丽娜·基里连科。……今天我去展览会参观了。妙子小姐的布娃娃全部卖光啦，恭喜恭喜。”

“细姨，那个西洋人是谁？”悦子见她走了，就问道。

“那个人是你细姨的徒弟，”幸子说。“真的，我常在电车里遇见她。”

“长得怪招人爱的吧？”

“这个西洋人爱吃中餐呢。”

“她是在上海长大的，吃中餐是大行家。她说吃中餐要到一般西洋人不去的腌铺子里去吃，那里的菜可口。在神户，东雅楼可数第一。”

“她是俄国人吗？看去不像是俄国人。”雪子说。

“嗯。她是俄国人。她在上海英国人开办的学校读过书，当过英国医院的护士，一度曾和英国人结过婚，还生过孩子。”

“嗨！多大年纪了？”

“这就不知道啦，不知她到底比我大呢，还是比我小。”

据妙子说，白俄基里连科一家住在夙川松涛公寓附近的一栋简易的小洋房里，楼上楼下总共四间屋子，有一个老母亲和一个哥哥，一家三口人在一起生活。过去妙子和基里连科只是在路上遇见时点头招呼而已；有一天，基里连科突然来到妙子的工作室拜访，说是想学做布娃娃，特别是日本式的布娃娃，要求妙子收她做徒弟。妙子应承以后，她当场就称妙子为“老师”。妙子反倒不好意思了，请她改称为“妙子小姐”。这事发生在一个月以前，从此以后，两下就亲近起来。最近妙子去松涛公寓时，常到她家串门。

“‘我经常在电车里遇见您的两位姐姐，已经很面熟，她们长得太漂亮了，我喜欢她们，无论如何请您给介绍一下。’前几天基里连科就要求我介绍你们了。”

“他们靠什么生活呀？”

“据说她哥哥在贩卖毛织品，不过从家庭情况看，境况不见得怎么宽裕。只是基里连科本人和她的英国丈夫离婚时，拿到了一笔钱。据她自己说，她就靠那笔钱生活，不依赖她的哥哥。她的服饰也相当整洁。”

桌子上有悦子爱吃的炸虾卷和鸽蛋汤，幸子喜欢的烤鸭，那是把烤鸭皮和蘸了黄酱的大葱卷在薄饼里吃的，这些菜肴都盛在锡器里，摆满了一桌子，她们边吃边谈论着基里连科一家的事。卡德丽娜的孩子从照片上看是个四五岁左右的女孩，由她父亲收留着，现在已经回到英国去了。卡德丽娜为什么要学做日本风俗的布娃娃，究竟出于她个人的兴趣还是另有打算，想将来靠此营生，那就不得而知了。不过，作为一个外国人来说，她那双手是灵巧的，脑子也是机敏的，对于和服的质料以及色调的配合等等，理解得都很快。怎么说她是在上海长大的呢？那是因为大革命时期全家分散，她跟着她的祖母逃到上海；她哥哥由她母亲带到日本，在日本的中学里读过书，多少有点儿汉字的知识。因此，她崇奉英国，哥哥和母亲则崇拜日本，而且崇拜得很厉害。走进她家，楼下一间屋子里挂着日本天皇和皇后的照片，另一间屋子里挂着尼古拉二世和皇后的照片。哥哥基里连科的日语当然讲得很好，而卡德丽娜来日本没有多久，日语也讲得相当纯熟了。最最滑稽而且难懂的是她那位老妈妈的日本话，妙子对此也很头痛。

“那位老太太的日本话实在没办法听，有一次她本来想说‘对不起您’，由于她的发音古怪，说得又快，结果成了‘您的家乡是哪里？’我就回答说‘我是大阪人。’”

妙子最善于模仿，学谁像谁，每每引得大家都发笑。“这位基里连科家的老太太”的言语举动被她模仿得太滑稽了，尽管幸子她们从未见过这位西洋老太太，但是完全可以由此而想象得出，大家都大笑了。

“那位老太太可了不得呀，她是帝俄时代的法学士。她说：‘我的日语很差，我能说法语和德语。’”

“过去可能是富豪，她有多大年纪了？”

“怎么说呢，大约六十多岁吧，可是一点也不衰老，挺精神的。”

两三天后，妙子回家又搬出“老太太”的故事逗两个姐姐笑乐。妙子那天去神户元町买东西，回家时在“尤海姆”[16]喝茶。不一会儿，老太太领了卡德丽娜走了进来，告诉妙子她们要到新开地[17]聚乐馆的屋顶溜冰场去滑冰，并再三怂恿妙子和她们一块儿去。妙子不会滑冰，老太太说她们来教，一教就会。妙子对于这类运动颇有自信，真的跟着她们去了。练了一小时光景，大体上已经掌握了其中的诀窍。老太太大加夸奖说：“您滑得很好，我不信这是您第一次滑冰。”尤其使妙子吃惊的是老太太一踏上冰场，立即英姿飒爽地滑开了。她来势迅猛，凌驾于壮年人之上。到底是久经锻炼的斲轮老手。她姿势准确，不仅稳稳当当，而且还时不时表演一些惊人的绝招儿，使在场的日本人都为之瞠目结舌。

后来又有一次妙子深夜回到家里，说是卡德丽娜今天邀请她去吃晚饭了。又说俄国人食量惊人，最初端出一道冷盆，随后端上几盘热菜，肉和蔬菜的分量都特别丰富，面包花式繁多，妙子吃了一个冷盆就差不多已经饱了，尽管妙子再三说自己已经够了，吃不下了，但主人还“这个怎么样，那个怎么样”地劝她吃菜，责怪她吃得太少。他们自己也大吃特吃。中间还喝大量的日本酒、啤酒和伏特加。长兄基里连科这样吃喝倒也罢了，卡德丽娜也是又吃又喝，连老太太也能吃能喝，不亚于她的儿子和女儿。到了九点钟，妙子打算回家了，主人不放她走，拿出扑克牌来打了一小时扑克。到了十点钟，又搬出夜宵来，光看看就看饱了。可是，主人们照样又吃又喝。他们喝酒的方法是把酒倒在喝威士忌酒用的那种小玻璃杯里，与其说是一口咽下去，莫如说是把酒泼进喉咙的。日本酒不用说，连伏特加这类烈性酒也是直着脖子往嘴里倒，说是不这样喝就没有味儿，他们的胃腑实在骇人。菜肴并不怎样可口，别致的倒是用面粉捏成像中国馄饨又像意大利饺子的一道汤菜。她们说下次要招待姐夫、姐姐们去吃饭，无论如何要我带同你们去。妙子最后说：“她们要我代为邀请，你们愿意不愿意应邀去一次呢？”

那时，卡德丽娜正热心于请妙子充当模特儿进行创作，妙子扮成一个头上梳了岛田髻，身上穿了长袖和服，手里拿着毽子板的日本小姑娘站立着的姿势。妙子不去夙川的时候，卡德丽娜就到芦屋的家里来接受妙子的指导。这样一来，自然就和全家的人亲近了。贞之助也和她熟识了，还说她那样的姿质，不妨去好莱坞碰碰运气。可是，她缺少美国佬那种粗野作风，却具备一种和日本妇女周旋酬酢的安详柔顺的气质。纪元节那天下午，他们说要去高座赏瀑布，路过幸子家门口，顺便来串门。长兄基里连科穿了一条灯笼裤，跟着妹妹，两人没有进屋子，绕到了院子里，在露台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和贞之助是初次见面，互相寒暄了一番，喝了两三杯鸡尾酒，谈了半小时就分手了。

“这样一来，那位发音古怪的老太太也想见见面了。”贞之助开玩笑说。

“真的，细姑娘常常学她的样子给我们看，尽管还没见面，倒像已经见过面了的。”幸子一面表示赞同，一面自己也好笑起来。

十七

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说笑笑，最初谁也没有当真想应邀去做客，可是，由于妙子的吹嘘，好奇心一点点增长起来，而且人家又再三邀请，弄得不好意思推却，最后终于到基里连科家去了。那时虽则已经交春，正当汲水节的寒冷天气，对方邀请全家都去，想到回家一定很晚，不能让悦子去，雪子要陪伴悦子留在家里看家，所以只去了贞之助夫妇和妙子三人。他们三个在夙川站下车，朝山冈方向走去，穿过旱桥，向前一直走了五六百米，走到别墅住宅区的尽头，就是田垄了。对面山冈上有一片松林，山冈下有几栋简易的小洋房望衡对宇地排列在那里，其中一栋最小的、可是白墙刚粉刷过、看去仿佛童话里的插图那样的房子，就是基里连科家了。卡德丽娜一见他们到来，马上出来迎接，把他们让进楼下那两间通连屋子的里间。宾主四人围着铁炉一坐下来，挤得转身的地方都没有了。四个人分坐在长椅子的两端和唯一的一张沙发椅以及硬木椅子里，要是不小心转动一下身体，很可能碰到火炉的烟囱，或者把桌子上的东西碰到地上。楼上大概是母子三人的卧室，楼下除了这两间屋子而外，里面大概还有一间厨房。外边那间似乎是餐室，大小几乎和里间完全一样。贞之助他们真担心那里怎么能坐得下六个人，可奇怪的是家里只见卡德丽娜一个人，她的哥哥基里连科和那位经常提到的老太太始终没有露面。西洋人晚饭时间一般都比日本人迟，由于最初没有问明进餐时刻，也许来得过早了，但此时窗外已经漆黑，家里还静悄悄的，餐室里也一点准备都没有。

“这是我第一次的作品，请指教。”卡德丽娜从三脚架下面的格子里取出她初次试制的舞姬布娃娃让客人看。

“啊！这真的是您做的吗？”

“是的。不过缺点很多很多，都是妙子小姐给纠正了。”

“姐夫，你看那条腰带的图案，”妙子说，“那不是我教给她的，是卡德丽娜小姐自己设计，自己画出来的。”

布娃娃系的那条两端垂到地上的腰带，她哥哥基里连科大概也给她出了主意，那是在黑底子上用特种油性颜料画出来的将棋桂马和飞车等棋子的图案。

“请看这个。”卡德丽娜取出她在上海时拍的相片簿，“这是我以前的丈夫，这是我女儿。”

“这小姑娘活像卡德丽娜小姐，是个美人哩。”

“您觉得是这样吗？”

“是的，真像得很。您不想见见您的女儿吗？”

“现在她在英国，没法见面。”

“在英国什么地方，您知道吗？您要是去英国，能见到这个孩子吗？”

“那就不知道了。可是我想见她。说不定我要去英国和她见面。”

卡德丽娜并不怎么感伤，这些话是随随便便说的。

贞之助和幸子早就觉得饿起来了，两人偷偷地看了一下手表，互相以目示意，等到谈话中断的时候，贞之助开口就问：“令兄怎么样，今晚没有在家？”

“哥哥每晚回来得很迟。”

“令堂呢？”

“妈妈去神户买东西了。”

“噢！是这样……”

贞之助心想，老太太会不会是去采购做菜的食物了呢？可是，墙上的挂钟已经打过七点，人还没有回来，真像让狐狸迷住了似的。妙子也觉得今晚是她把姐夫、姐姐拉来的，她该负责，心里也一点点不安起来，顾不上规矩不规矩，只管偷偷地觑隔壁那间毫无准备的餐室。卡德丽娜也许觉察出来了，她看到小火炉里的煤烧得很快，不时地一块块往炉子里加煤。如果大家都不说话，肚子就越觉得饿，总想找个什么话题谈谈，可是又觉得无话可说，四个人一时都不开口，只听到炉子里呼呼的燃烧声。一条保因脱种的混血狗用它的鼻子推开房门进来了，它挑选炉边最近火的处所，把头伸在前腿上，热乎乎地伏在人们脚边。

“保利斯！”卡德丽娜叫了一声。可是，那条狗只翻眼看了她一下，没有移动它选定的位置。

“保利斯！”贞之助也无聊地叫了一声，抚摸了一下弯屈的狗背。又过了三十分钟，他突然开口说：“卡德丽娜小姐！会不会是我们搞错了？”

“什么呀？”

“细姑娘，怕是我们听错了话吧？如果是我们听错了话，那就给主人添麻烦啦。……总之，今晚还是告辞回去怎么样？”

“我决没有听错话……”妙子说。“喂，卡德丽娜小姐……”

“什么呀？”

“那个……还是让二姐说吧。……我都不知道怎样讲才好了。”

“幸子，这种时候法语不是很有用吗？”

“细姑娘，卡德丽娜小姐懂法语吗？”

“她英语讲得很好，但不懂法语。”

“卡德丽娜小姐，I……I’m afraid……”贞之助结结巴巴地说出一句英语，“you are not expecting us tonight……”[18]

“为什么？”卡德丽娜睁大了眼睛用流畅的英语质问道，“今晚我们招待贵客，我一直等候诸位的光临。”

一到八点钟，卡德丽娜立起身来走进厨房，里面传出咯笃咯笃的声音，一会儿工夫她就把许多菜肴搬进餐室，然后把三个客人请了进去。贞之助他们看到桌子上已经摆满了熏马哈鱼、咸鱼、油焖沙丁鱼、火腿等冷盘，还有干酪、苏打饼干、肉饼以及各色各样的面包，简直像变戏法似的转眼之间都端整好了，贞之助看到这副光景才安下心来。卡德丽娜一双手忙个不停，光红茶就沏了许多次。饿着肚子的三个客人迅速地但又并不惹眼地吃着，由于菜肴过于丰富，再加主人殷勤劝客，所以一下子就觉得饱了，吃剩的东西还偷偷地扔给桌子底下的保利斯。

这时外面砰的一响，保利斯飞奔到门口去了。

“可能是老太太回来了。”妙子低声对姐夫、姐姐说。

走在头里的老太太手里提了买回的五六包零碎东西，穿过门口悄悄地走进厨房去了。随后哥哥基里连科领了一位五十来岁的绅士走进餐室。

“晚上好，我们已经叨扰了。”贞之助说。

“请便，请便。”基里连科搓着手连声招呼。他的体格瘦瘦的不像一般西洋人，那张羽左卫门[19]型的长脸的双颊被料峭的夜风吹得通红，他和他妹妹说了两三句俄语，日本人只听出“妈妈奇卡、妈妈奇卡”这几个发音，猜想大概是俄语中母亲的爱称。

“刚才我和妈妈在神户碰头一道回家的。还有这位……”他边说边拍拍那位绅士的肩膀，“妙子小姐认识他吧，……是我的朋友渥伦斯基先生。”

“是的，我认识。……这是我姐夫和姐姐。”

“大号是渥伦斯基先生吗？《安娜·卡列尼娜》里面有这个人啊。”贞之助说。

“噢，是呀。您记得很真。您爱读托尔斯泰的作品吗？”

“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日本人都爱读。”基里连科对渥伦斯基说。

“细姑娘，你和渥伦斯基先生是怎样认识的？”幸子问道。

“这人住在附近的夙川公寓里，最喜欢小孩子，随便哪家的孩子他都爱，他是当地有名的‘爱孩子的俄国人’。谁都不称他‘渥伦斯基先生’而称他‘爱孩子的俄国人’。”

“他太太呢？”

“他没有太太。大概有过什么伤心的事情吧。”

不错，渥伦斯基真像一个爱孩子的人，他性情温和，一副怯生生的样子，凄凉的眼神含着微笑，眼梢带点皱纹，默默地听着别人谈论他。他的身材长得比基里连科魁梧，肌肉坚实，皮肤让太阳晒成红棕色，一头灰白的浓发，漆黑的眼珠子，看去近似日本人，还带有几分船员出身的样子。

“今晚悦子姑娘没有来吗？”

“是的，因为她要做课外作业。”

“这真可惜。我告诉渥伦斯基先生，今晚要让他看到一个非常可爱的小姑娘，所以才带他来的。”

“啊！太不巧了！……”

这时，老太太走进屋子来打招呼了。

“今晚我太高兴了。……妙子小姐的另外一位姐姐和小姑娘怎么没有来呢？”

贞之助和幸子听到她发音不正确的日语，对着妙子就要笑出来，所以尽量避免和妙子的眼光相接触。可是看到妙子面对别处拼命装傻的那副样子，还是忍俊不禁起来。这位老太太说是老太太，其实不像一般西洋老太太那样肥胖，她的背影看去很轻盈，脚上穿的是高跟鞋，两条纤细的腿，走起路来咯噔咯噔地像只鹿那样轻快，甚至不妨说是有点儿粗犷。按照妙子的说法，可以想象出她在滑冰场上是多么英姿飒爽了。笑的时候看出她缺了几个牙齿，从颈项到肩膀的肌肉有些松弛，脸上也有许多皱纹，不过皮肤异常洁白，远远看去不见皱纹和肌肉松弛，乍一看比她的实际年龄几乎年轻二十岁。

老太太把桌子上的杯盘拾掇一番后，摆出她刚买来的牡蛎、咸鳟鱼子、酸黄瓜、猪肉鸡肉和肝脏等做成的香肠，还有几种面包。最后酒上来了，又是伏特加又是啤酒，还有装在啤酒杯子里的烫热的日本酒，他们杂七杂八地向客人劝酒。俄国人里，老太太和卡德丽娜爱喝日本酒。正如贞之助他们担心的那样，宾主七人一桌子坐不下，卡德丽娜站在没有生火的壁炉前面，侧身靠着炉台，老太太一头张罗，一头也从人背后伸手拿吃的喝的。由于刀叉等餐具不齐全，卡德丽娜时时用手抓着吃，偶尔让客人看到这个情景，她就涨红了脸，因此贞之助他们也竭力装出没看见的样子。

“您不要吃那牡蛎……”幸子偷偷地对贞之助说。虽说是生牡蛎，却不是经过特别挑选的深海牡蛎，从颜色上可以明显地看出是从附近市场上买来的那种货色，这些俄国人都满不在乎地大嚼着，这种地方就比日本人野蛮得多了。

“啊，真的饱得什么都吃不下了。”日本客人避开主人的眼光，偷偷地把吃剩的东西扔给桌子底下的保利斯。贞之助由于喝了杂七杂八的各种酒，已经有点儿醉意了，他指着墙上挂在沙皇旁边的那幅壮丽建筑物高声问道：“这张照片是什么呀？”

“那是皇村的宫殿，是彼得格勒（他们那些人从来不说‘列宁格勒’）附近的沙皇的宫殿。”基里连科说。

“啊！原来是著名的皇村……”

“我家离皇村很近很近。我每天都看见沙皇坐在马车里从那里出来，还听得到沙皇说话的声音。”

“妈妈奇卡……”基里连科喊了一声，请他母亲用俄语解释，然后又说：“并不是真正听到坐在马车里的沙皇的说话声，而是两下接近得当马车经过时，仿佛能听到车中人的说话声似的。因为我们家就在皇村的旁边。那时我还小，只隐隐约约地记得是这样的。”

“卡德丽娜小姐呢？”

“那时我还没有上小学，什么都不记得了。”

“隔壁那间屋子里悬挂着日本天皇和皇后的玉照，诸位的用意是什么？”

“啊！那是应该的呀。我们白俄靠天皇陛下的福才能生活啦。”老太太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

“白俄都是这样想的，和共产主义斗争到最后的就是日本。”基里连科说了一句又继续下去，“你们觉得中国将会怎么样？这个国家将来会不会变成共产主义呢？”

“这个……政治方面我们是外行，总之，日本和中国关系搞得不好，这很不幸。”

“你们觉得蒋介石怎么样？”渥伦斯基手里一直在玩弄着空酒杯，听人家讲话，这时他开口了。“您对于去年十二月的西安事变有什么感想？张学良不是把蒋介石捉起来了吗？可是，为什么又把他放了呢？”

“这个……似乎不像报纸上说的那样简单吧。……”

贞之助对于政治问题特别是国际上发生的突变事件非常感兴趣，报章杂志上发表的那些知识他都具备，可是由于时局关系，他始终站在第三者的立场上，警惕着不轻易发言表态，以免招致无妄之灾。特别面对着这些不知底细的外国人，他就更不会随便讲出自己的意见了。但是，对于他们这些被逐出祖国的流亡者来说，这类国际上的大事件是和他们的命运息息相关的，一天也不能置之度外。他们相互之间对这类问题又讨论了好一会儿，渥伦斯基似乎最了解这方面的消息，而且有一定的主张，其余的几个人只是在倾听他的议论而已。

为了让贞之助和其他人都听懂，他们尽量说日本话，可是，渥伦斯基在讲到比较复杂的问题时，还是讲俄语，基里连科就充当翻译。老太太也很健谈，她不仅倾听男人们发议论，自己也积极参加进去，每当她谈得起劲时，她的日本话就更加支离破碎，谁都听不懂了。

“妈妈奇卡，你说俄语吧。”基里连科提醒她。

后来不知为了什么，议论发展成为母女之间的争执了——贞之助他们当然不知道。老太太开始攻击英国的政策和国民性，卡德丽娜奋起反驳。她所持的理由是自己虽然生在俄国，但被逐出国外，到了上海，在英国人培养之下长大成人，英国的学校给了她知识，没有收受过她一分钱的学费。学校毕业后当上护士，挣了工资，一切都是靠的英国，英国为什么不好呢？老太太的理由是卡德丽娜还年轻不懂事。母女俩争得越来越激烈，脸色都变得苍白了，幸亏哥哥和渥伦斯基从中调停，两下嘟囔了一阵才算完事。

后来贞之助他们又换到隔壁那间屋子里去闲扯了一阵，打了一会儿扑克，不久又被叫回餐室。可是，即使是山珍海味，日本人也吃不进了，只能扔在桌子底下去喂饱保利斯。唯独酒没有让步，贞之助始终和基里连科以及渥伦斯基真刀真枪地应酬到底。

“得多加小心呀！您的脚步摇摇晃晃走不稳了。”打过十一点钟，穿过田野走回家时，幸子提醒贞之助说。

“啊！凉风吹在脸上真舒服！”

“真的很凉快。一开始我心里忐忑不安，家里只有一个卡德丽娜，等了半天，吃的喝的什么都没有，肚子却越来越饿……”

“就在这个时候，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出来了，结果我们都成了饿鬼。……俄国人的胃口怎么这样大。酒还喝得过他们，吃东西实在甘拜下风了。”

“不过，我们都应邀去了她家，老太太似乎很高兴。他们住在那么小的房子里，还请客吃饭，俄国人真好客！”

“他们这些人过的生活毕竟有些寂寞，所以愿意和日本人交朋友吧。”

“姐夫，渥伦斯基这个人……”跟在两三步路后面的妙子在黑暗中开口了，“听说有过一件伤心事。他年轻的时候有个爱人，革命爆发后，两下音信不通了。……过了几年，方知他那个爱人到澳洲去了，他赶到那里去找，终于找到了她的住址，和她见了面。可是，不久她生病死了，因此他立志终生不结婚。”

“原来是这样，听你一解释，觉得他的确是这样一个人。”

“他在澳洲历尽艰辛，做过矿工，后来经商发了财，据说现在有五十万块钱。卡德丽娜的哥哥的买卖多少是由他出资的。”

“哎呀！哪里来的丁香花的香气？……”走到别墅区的冬青篱笆处，幸子闻到一阵丁香花的香气。

“哎！樱花还得等一个月才开，等得我都心焦了。”

“我等得焦心了。”贞之助学着老太太不正确的发音说。

十八

原籍　　兵库县姬路市竖町二十号。

现住　　神户市滩区青谷四丁目五五九号。

　　　　　　　　野村巳之吉

　　　　　　　明治廿六年九月生

学历　　大正五年东京帝大农科毕业。

现任　　兵库县农林课水产技师。

家庭及亲属关系　　大正十一年娶田中家次女德子为妻，生一男一女。长女三岁死亡。妻德子昭和十年患流行性感冒死亡。其后昭和十一年长男于十三岁时死亡。父母早已去世。有一妹，嫁在太田家，现住东京。

三月下旬，幸子中学的同学阵场夫人寄来了上面这样一个履历表。这个表写在一张四寸照片的衬纸背面，是照片上的本人亲自用钢笔写的。幸子在收到这张照片之前，其实已经把这件事情忘掉了。记得还是去年十一月底濑越那桩亲事中途搁浅，有一天在大阪樱桥十字路口遇见阵场夫人，站在路上谈了三十分钟话。那时谈到了雪子，阵场夫人说：“哦，这样说来，你那位妹妹还没有结婚吧？”幸子就说：“要是有门当户对的，还望给介绍一下。”两人就此分了手。不过那时濑越那桩亲事还有可能成功，幸子托阵场夫人做媒，一半是出于应酬敷衍。可是，阵场夫人似乎是放在心里了，写信来问雪子的近况，并且讲到那天自己一时疏忽，忘了告诉幸子一件事，就是她丈夫的恩人、关西电车公司总经理滨田丈吉的表弟野村巳之吉死了妻子，眼下正在物色续弦对象，滨田把野村的照片交给了她，重托她做媒，一时就想到令妹身上。她丈夫和野村不熟识，由于是滨田作保，人品看来没有什么问题。野村的照片另件寄上，有意的话，可根据本人亲笔写的履历表详细调查，如认为合格，请来信通知，以便随时介绍。信上还说，这种事情本来应该到府上来当面求婚，又怕强人所难，所以先写信动问一下。第二天就收到了她寄来的那张照片。

幸子收到照片后，马上回信表示感谢。可是，有鉴于去年井谷做媒那次教训，这回无论如何不能轻易许诺，所以回信说：“承蒙关心，至感盛情，但需待一两个月以后方能答复，因为不久以前刚拒绝了一门亲事，考虑到舍妹的心理状态，还是暂时搁置一下，再提第二桩，比较合适。而且这次希望慎重一些，经过充分调查之后，如果觉得合适，再请您费神介绍。舍妹婚期延误已久，早蒙明察，相亲之举，如果一再进行而无结果，做姐姐的总觉得当事者实在可怜。”这样一封开诚布公的信寄出以后，幸子和贞之助合计，这次要从从容容地亲自仔细调查，合适的话，再和长房商量，然后告知雪子。不过，老实说，幸子对于这桩亲事并不怎样积极。当然，未经调查研究，谈不上好坏，对方有没有财产，只字未提，只读一读照片背面那段履历，就可以看出具体条件比濑越差得多。首先对方的年纪比贞之助大两岁，第二是续弦，前妻生的两个孩子虽说早已死了，这方面用不着操什么心，可是在幸子看来，雪子对这桩亲事决不会有好的反应，因为从相貌来说，只看照片，就觉得十分衰老，一副腌的面孔。实物也许和照片有些出入，可是，为了求婚寄来的照片是这个样子，本人也许比照片更加衰老，肯定不会比照片年轻。并非要求对方是个美男子，年龄比贞之助大也无妨，只是等到喝合卺酒的时候，新郎竟是那样一个老态龙钟的人，不仅雪子太可怜，连为这件事奔走的幸子夫妇，对着列席的亲戚朋友，脸上也不光彩。要求新郎翩翩年少固然不现实，但还是希望对方是一位精力充沛、面色丰润而有干劲的人。……想来想去，幸子对于照片上这个人始终不积极，也没有起劲去调查，这样一搁就搁置了一星期。

可是，幸子又想起上星期封皮上注明“内有照片”的邮件送来时，雪子曾看到一眼，她会不会觉察出来了呢？要是她已经知道有这样一件事而不对她讲，反倒变成故意隐瞒，从而招致她的误解。濑越那桩亲事的告吹，雪子表面上还和往常一样，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可是在精神上多少会给她留下些创伤，幸子的本意是不想马上搬出另一件亲事去刺激她。可是，现在雪子已经见到那邮件，如果她知道什么地方寄来了照片，怀疑二姐为什么不大大方方地对她说明，把幸子的一片苦心误解为在玩弄什么花招儿，反倒不妙。因此她想莫如一开始就拿出来让雪子看，看她本人如何表态，也不失为一种方法。有一天，幸子要去神户买东西，在楼上化妆室里换衣服，看到雪子走了进来，幸子仿佛一下子想起什么似的说：“雪妹，又来了一张照片。”不等雪子回答，马上从衣柜的小抽屉里取出照片递给她，还加上一句“照片背面的履历也可以看一下”。

雪子默默地接过照片看了一下，又看了背面的履历，问道：“这是谁寄来的？”

“你认识阵场夫人吧，她是我中学里的同学，那时她姓今井。”

“嗯。”

“不久以前在路上遇见她，谈到你的婚事，我托她物色对象。她放在心上，寄来了这张照片。”

“……”

“用不着马上答复。说实在话，这次本来打算先调查清楚了再对你讲，又怕你以为我隐瞒着不对你说，所以还是先让你看一下。”

雪子把手里的照片放在另一个格子里，走到廊下靠着栏杆呆呆地往下看庭院。幸子对着她的背影继续说：

“你现在不用想什么，要是看不上眼，干脆不理会这件事得了。由于是对方特地来说亲，原来打算调查一下的……”

“二姐！……”雪子似乎想起了什么，慢慢地转过身来朝向幸子，嘴角上勉强挂了一丝微笑说：“如果是求亲方面的事，请对我讲好了。人家一个一个地来求亲，对我来说，总比谁也不上门求亲要强，这样的日子过得才带劲……”

“是吗？”

“只是相亲一事，希望充分调查以后再进行，别的就不用为我考虑得太周全。”

“不错，不错。经你这样一讲，我奔走效劳也值得了。”

幸子装束停当后，说了声晚饭以前回家，就独自出去了。雪子把她姐姐脱下的日常衣服挂在衣架上，把腰带和带扣收拾好放在一边，然后靠着栏杆观看院子里的景色。

芦屋这一带原先都是山林和耕地，大正末年才逐渐开辟为市区。就如这个院子尽管并不怎么大，可是还留下以前的山林面貌，长着两三棵参天的松树。西北角上是邻家的庭园，透过那里的树丛可以看到六甲一带的高山和丘陵。雪子偶尔回到上本町长房家住了四五天回到这里，就有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仿佛转世重生一般。这时她站在那里往下看的院子，南边是草地和花坛，往前是座小小的假山，开着小白花的珍珠梅，从假山石中间成为垂盆倒挂在干涸的池子上。右边沙汀上开满了紫丁香和樱花。樱花是幸子爱好的，院子里即使只种了一棵，她也愿意在自己家里赏花，所以两三年以前就种上了。每当开花的时候，樱花树下就摆好矮几，铺好毛毡。可是不知什么原因，花树生长不好，每年稀稀落落地只开几朵花。丁香今年却像春雪一样地盛开着，散发出扑鼻的香气。紫丁香的西面有两棵还没发芽的白檀和梧桐树，白檀的南面有一种被法国人称为山梅花的灌木。教雪子姐妹法语的法国人本太太来到日本后，从来没有见到她祖国随处都有的山梅花，后来知道这个院子里有这种花，觉得非常稀罕，而且引起了她的乡愁，因此雪子他们特别关心这种花。打开《法和辞典》一查，这种灌木在日本称为萨摩水晶花，属于水晶花一类。这种花在珍珠梅和紫丁香开过以后，和侧屋女墙旁边的棠棣花同时开，现在只透出几片嫩叶。萨摩水晶花对面就是舒尔茨家的后院，中间只隔着一道铁丝网围墙。午后的阳光照射在围墙一带梧桐树下的草坪上，悦子和罗茜玛丽正蹲在那里玩“过家家”。雪子靠着栏杆从楼上望下去，板床、衣柜、椅子、桌子、洋娃娃等杂七杂八的玩具一览无余，两个少女高声说话的声音也听得清清楚楚，可是她们两个都不知道雪子在看她们，只管忘我地玩着。

罗茜玛丽左手拿着一个男娃娃说：“这是我爸爸，”右手拿了一个女娃娃说：“这是我妈妈。”她把两个娃娃的脸合在一块儿，嘴里“咂”的一声，最初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仔细一看，原来是让两个娃娃接吻，她自己发出那个舌音来表示接吻的声音。接着又从代表她妈妈的女娃娃的裙子底下取出一个婴儿娃娃，连声说：“孩子来了，孩子来了。”她那句日本话里的“来了”，听得出是“生出来了”的意思。据说西洋人一般总对孩子说婴儿是鹳鸟衔来放在树枝上的，可是看样子罗茜玛丽她们已经知道婴儿是从肚子里生出来的了。雪子一直悄悄地看着两个孩子的举动，自个儿忍俊不禁。

十九

幸子和贞之助以前新婚旅行时，住在箱根的旅馆里，谈起吃东西的好恶，贞之助问幸子最爱吃什么鱼，幸子说最爱吃鲷鱼，引起贞之助的讪笑，因为他觉得鲷鱼太平凡了。可是，在幸子看来，无论在形状上或者风味上，只有鲷鱼才够代表日本，不爱吃鲷鱼的人就不配当日本人。她所以这样主张，因为她心想她的家乡关西是日本最好的鲷鱼产地，因此也就是日本最有代表性的地方，这是值得骄傲的。同样，如果有谁问她最爱什么花，她将毫不踌躇地回答说最爱樱花。

《古今和歌集》以来，有千万首吟咏樱花的诗歌，古人多渴望樱花开放，惋惜它的衰谢，一遍又一遍地吟咏同一事物，少女时代的幸子无动于衷地读过，觉得平淡无奇。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就深深体会到古人的盼望花开和惋惜花落决不是字面上的“风流”。所以每年一到春天，她就怂恿丈夫、女儿和两个妹妹去京都赏樱花，几年来从未缺过一次，仿佛已经变成例行的公事。贞之助和悦子为了工作和学习，还有不去的时候，幸子、雪子和妙子三姐妹则从来没有不去的。这在幸子来说，惋惜樱花的衰落也含有惋惜两个妹妹青春不再的意思。每年赏樱花时，她嘴里尽管不说，但心里总暗暗思忖和雪子一同赏花，怕只有今年这一次了吧。幸子这种心情，雪子和妙子似乎也觉察到了。虽然她们两人不像幸子那样关心花事，可是内心里也暗暗把赏花当作一种享受。连旁人都看得出一过汲水节，她们就等候着樱花的开放，暗地里准备到那时穿什么外褂、系什么腰带，甚至穿什么长衬衣了。

樱花季节一到，京都方面就有信来通知哪几天花开得最好看，可是为了方便贞之助和悦子，她们必须挑星期六和星期天，还要担心凑得上凑不上盛开的日子，像古人那样“老一套”地悬念着会不会遭到风雨。照说芦屋当地也有樱花，坐上电车，从车窗望出去，哪里都可以看到，并不是只有京都才有樱花。但是，对于幸子来说，鲷鱼如果不是明石出产的，就不好吃；樱花如果不是京都的，看了也和不看一样。去年春天，贞之助反对去京都，提出不妨偶尔换个地方试试，于是她们改到锦带桥去赏花。可是回家以后，幸子就像遗失了什么东西一样，觉得这一年仿佛没有碰到春天就白白过去了，于是逼着贞之助再去一次京都，好不容易才赶上看到御室的晚樱。往常他们总是星期六下午动身，在南禅寺的瓢亭提早吃夜饭，看了一年一度必不可少的京都舞，归途去祗园看夜樱，当夜就住在麸屋町的旅馆里。第二天，她们去嵯峨和岚山，在中之岛附近的临时茶棚里打开带去的盒饭吃饭。下午再回到市区，去平安神宫的神苑里看花。赏花的惯例到这天就算结束了，不过有时斟酌情况，让两个妹妹和悦子先回芦屋，贞之助和幸子留在京都多住一晚。她们所以要把游平安神宫作为赏花的最后一个节目，因为神苑的樱花是洛中[20]最美的樱花，最值得欣赏。圆山公园的垂枝樱已经老了，开出来的花，颜色一年比一年淡；在今天，除了神苑的樱花而外，确实没有其他地方的樱花足以代表京洛的春天了。因此，他们每年来京都赏花，第二天下午从嵯峨一带看了花回到市内，春天的太阳快要落山，她们挑选这样一个最最留连难舍的黄昏时候，拖着两条玩儿了半天而又疲惫的腿，来到神苑的樱花树下徘徊踯躅。每逢池边沙渚、桥边路角、回廊的檐下，只要有樱花的处所，她们就停下步子，一棵一棵地观赏赞叹，对它献出无限的怜惜。回到芦屋的家里，一直等到第二年的春天，整整一年中间，只要一闭上眼睛，神苑里每棵樱花的颜色和树枝的姿态都能描绘出来。

今年，幸子他们挑选了四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六到星期日这两天去京都。印着花鸟草木山水等图案的长袖礼服，悦子一年中穿不上几次，去年赏花时穿的衣裳今年已经嫌小了，平常穿惯西服，现在让她穿不合身的和服就更加拘束。这天又特别给她淡淡地施了一点儿脂粉，容颜也改了样，走起路来还得提防漆皮草履脱落。让她坐在瓢亭狭窄的茶室里，穿西服的习惯又漏了出来，跪坐不好，大襟一敞开，两个膝盖就露了出来。

“小悦，看你！像个男扮女装的‘辨天小僧’[21]。”大人们取笑她。

悦子还不善于拿筷子，总是孩子们那种古怪的拿法。再加穿的是长袖的和服，袖子缠住手臂，和西服大不一样，吃东西很不方便。盛在八寸盘里的慈姑，悦子举筷去夹，一下子滑在地上，从廊檐一直滚到院子里，在青苔上滚个不停，悦子和大人们都哈哈大笑起来，这是今年赏花闹出来的最初的笑话。

第二天早晨，她们先到广泽的池边，那里有一棵樱花树的树枝覆盖在水面上，幸子、悦子、雪子和妙子四人依次并立在那棵樱花树下，贞之助取出莱卡照相机给她们拍了一张照，背景取的是遍照寺山。提起那棵树来，还有一段回忆。有一年春天，她们来到广泽的池边时，一位手里提着照相机的绅士请求让他给她们姐妹拍个照，拍了两三张之后，他再三道谢，并说如果拍得好，一定把照片寄上，当场就抄录了她们的地址。十天以后，果然如约寄来了照片。内中有一张拍得特别好，那张照片里幸子和悦子伫立在樱花树下，出神地凝视着池面，借池水的涟漪作为背景，拍出母女俩的后影，拍得异常精彩。母女俩神情恍惚地凝视着池水的样子，花瓣掉落在悦子衣袖花纹上的那种风情，不假雕琢地显出春天即将逝去的惋惜心情。从此以后，她们每年来赏花时，总忘不了要到广泽池畔那棵樱花树下去凝视一番池水，而且当场拍下照片。幸子还记得池边路旁的墙根下有一株好看的山茶树，每年开出深红色的花，所以她每年也要去那里转一下。

她们又登上大泽池的堤岸浏览，走过大觉寺、清凉寺和天龙寺的门口，今年又来到渡月桥堍。京洛地方的樱花时节人山人海，其中有一特殊风景，那就是人群中夹杂着许多朝鲜妇女，她们穿的都是单纯深颜色的民族服装。今年一过渡月桥，河滩的樱花树下，三三五五的朝鲜妇女都蹲在那里吃午饭，其中有几个居然喝酒喝得兴高采烈。幸子她们去年是在大悲阁、前年是在桥堍下的三家轩打开饭盒子吃饭的，今年选择了十三处朝山进香中有名的法轮寺——那里供奉着虚空藏菩萨——的山上吃午饭，然后再往回走过渡月桥，穿过天龙寺北面的竹林，她们一面对悦子说：“小悦，这里是‘麻雀宫’[22]呀！”一面朝着野之宫那个方向走去。下午刮起风来，天气突然有些冷了。走到厌离庵时，庵堂门口的樱花纷纷飘落在三姐妹的衣袖上。然后，她们再次经过清凉寺的山门前，从释迦堂前的电车站坐上爱宕电车回到岚山，第三次来到渡月桥北堍，稍稍休息了一下，雇一辆出租汽车开到平安神宫。

一进神宫大门，就看到正面的太极殿。从西边的回廊跨进神苑的第一步，她们就担心着那里的几株名闻海外的红垂樱今年开得究竟如何，会不会已经来迟了。每年来到这里，跨进回廊门之前，就感到不安和兴奋，今年也抱着同样的心情走进门，抬头看到西边天空一片红云，她们不约而同地发出“啊”的一声赞叹。这一瞬间成了两天赏花的顶点，这一瞬间的欢欣，正是去年春天过后一直等到今天的终极目的。她们心里都如释重负，觉得真正不虚此行，碰上了盛开的红垂樱，但愿来年春天也能看到此花。只有幸子一人心里思忖等到明年赏花时，雪子说不定已经出嫁，樱花来年照样会怒放，雪子的处女时代说不定是最后一年了。自己固然寂寞，但是为雪子着想，但愿能够如此。说实话，去年和前年幸子立在这棵樱花树下时，就产生过同样的感慨，而且每次都默念但愿此行是和这个妹妹一道赏花的最后一次，可是今年又能这样地站在这棵樱花树下看雪子，实在是不可思议，想到这里，幸子觉得雪子太可怜，连她的脸都不忍正视了。

樱花树的尽头，有几棵刚发芽的枫树和树，还有修剪得圆圆的桂。贞之助让她们三姐妹和悦子走在头里，自己拿着莱卡照相机跟在后面，走到白虎池畔菖蒲丛生的地方，或者人影从苍龙池的卧龙桥石上倒映在水面的处所，以及她们从栖凤池西侧的小松山走向通道，四个人并立在那一片繁花似锦的樱花树下时，照例一定给她们拍照。以上这些地方，她们一行每年总要让许多不相识的人拍照。懂道理的人预先打个招呼征得她们的同意，不懂道理的人则看准机会偷偷地拍。她们对去年在什么地方做过什么样的事情，连最无聊的细枝末节都记得，例如在栖凤池东边的茶馆里喝过茶，在楼阁那顶桥的栏杆旁边扔麦麸喂过金鲤。

“喂！妈妈，瞧新娘子。”悦子突然叫喊起来。

幸子抬头一看，原来是一对刚刚举行了神前结婚仪式的新婚夫妇从斋宫走出来，新娘在上汽车，跟在后面看热闹的人排列在两旁觑着。老远望去，只能看到玻璃车窗里闪烁着新娘白色的头巾和穿了华丽礼服的背影。其实在这里遇见神前结婚的新婚夫妇不是今年第一次，以前也遇到过，每次遇见，幸子总有所感触，可是雪子和妙子却意外地平静，有时还夹杂在看热闹的人群中等候新娘从斋宫出来，过后告诉幸子新娘的容貌和服饰。

这天晚上贞之助和幸子留在京都过夜。第二天，夫妇俩同去访问幸子父亲全盛时代在高尾的山寺境内修建的尼庵不动院，和院主老尼交谈亡父生前的事迹，过得半天清闲的日子。这里是赏枫叶的名胜处所，现在季节还早，枫叶还没有透青。院子前面引水管旁边有棵花梨树，树上只有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真个是地地道道的尼庵环境。夫妇俩一面看光景，一面品尝山泉，一杯又一杯地贪喝着，直到太阳落山以前，走了两公里的坡路才到山脚下。归途经过御室的仁和寺，知道那里的复瓣樱还没有开，幸子要求贞之助去樱花树下歇歇脚，尽管看不到复瓣樱，但还是想吃一次花椒芽酱烤豆腐串再回去，就这样磨磨蹭蹭地弄到天黑，只得在京都再住一夜，这是屡试不爽的老经验。最后扔下嵯峨、八濑大原、清水等几个樱花胜地，赶到七条车站乘上电车，已经是下午五点多钟了。

两三天后的一个早晨，贞之助上班去了，幸子到他书斋里整理屋子，看到桌子上摊着写坏的信笺，笺末空白的地方用铅笔写了这样两行诗句：

佳人翠袖蔚云霞，

京洛樱花嵯峨繁！

　　　　四月某日于嵯峨

幸子在中学时代也曾一度热衷于写诗歌，近来受了她丈夫的影响，想到什么就在笔记本里写下几句以自娱。现在读到这两句诗，顿时诗兴发作，把前几天在平安神宫赏花时吟咏了一半但没有汇总的诗意，经过一番思索，凑成如下的两行：

为惜春光逝去早，

落花襟袖暗中藏。

　　　　（平安神宫见落花）

她用铅笔把这两行诗写在她丈夫那两行诗的后面，照旧放在桌子上。贞之助傍晚回家，不知他有没有注意到，他什么也没有提，连幸子也把这事忘了。可是，第二天早晨，她去书斋拾掇屋子时，那张信笺还像昨天那样摊放在桌子上，她写的那两行诗后面，贞之助又写了如下的两行，似乎建议她可否改成这样：

正是樱花怒放时，

暗藏花瓣寄春思。

二十

“悦子她爹，马马虎虎算了，像你那样拼命干，会累垮的。”

“可是，干起来了就放不下手呀。”

贞之助本来想利用今天这个星期日邀同幸子再去欣赏京都的初夏风光，尽管他们上个月已经去那里赏过樱花。可是，今天幸子从早晨起就不舒服，觉得手足乏力，所以只好作罢，下午他就埋头在院子里薅草。

当初买下这所住宅的时候，这个院子里本来没有草坪。业主说这块地即使铺了草坪也长不起来，贞之助不听他的忠告，硬是种上了矮草。由于他的精心栽培，最近好不容易才像个样子。不过比起别人家的草坪来，毕竟发育得不好，草色比普通的绿得迟。贞之助因为自己是首创者，拾掇草坪比别人都认真。矮草发育不良的原因之一，就是每当春初嫩草透芽的时候，麻雀就来啄食它的幼芽。这事被发现以后，每年初春就严防麻雀，一见到它飞来，就扔石子儿把它撵跑。贞之助要求全家把驱散麻雀当成一种工作来干，因此他的小姨子们常说：“瞧！姐夫扔石子儿的季节又到来了。”遇到像今天这种风和日暖的天气，他戴了一顶遮阳帽，穿上劳动服，拔去繁殖在草坪上的荠菜和车前草，推了一架刈草机，喀嚓喀嚓地修割草坪。

“悦子她爹，马蜂，马蜂，一只大马蜂。”

“在哪里？”

“你瞧，飞到那边去了。”

露台上像往年一样搭盖了遮阳的芦棚。幸子坐在芦棚下一张白桦圆木制成的椅子上，一只马蜂掠过她的肩头，围绕着摆在江西瓷墩上的芍药花盆嗡嗡地飞了两三圈，飞向红白百合花那边去了。贞之助埋头薅草，沿着铁丝网逐渐钻进大明竹和槲叶茂密的树荫中去了，从幸子这边望去，只看到百合花丛上露出那顶大遮阳帽的帽边。

“马蜂倒没什么，蚊子才厉害。戴着手套还给咬了。”

“就是嘛，歇歇手吧，不要再搞了。”

“没事儿。你说身体不舒服，到底怎么样？”

“躺在床上反倒乏力，这样坐在屋外，似乎稍稍舒畅些。”

“你说乏力，到底是怎么样的乏力？”

“头重……恶心想吐……手足无力……像要生大病的样子。”

“胡说什么，你神经过敏！”突然，贞之助像松了一口气似的高声说：“唉！算了，不干了。”

他哗沙哗沙地拨开竹叶挺起身，扔下手里掘车前草根的小铁铲，脱下手套，用他那被蚊子咬过的手背拭去额上的汗，使劲伸伸腰，转过身走到花坛旁边，拧开水龙头洗手。

“有没有红花油？”他搔着红肿的手背走上露台。

“春倌，把红花油拿来。”幸子对着屋子里高声喊道。贞之助抽空又走到院子里去摘花圃里枯萎的百合花。四五天以前这里的百合花开得极盛，现在已经大半枯萎，蔫儿得不堪入目了。特别是那白花枯萎得犹如黄纸屑，他看不入眼，把它一朵一朵地摘掉，剩下像长须那样的雄蕊也仔细地摘去了。

“喏！红花油拿来了。”

“唔。”他应了一声，又揪去一些残花败蕊。“这个地方得扫干净呀。”

贞之助走到幸子身边，刚把红花油拿到手，瞅着幸子的眼睛突然叫了一声“哎呀！”

“什么呀？”

“你到明亮地方来一下。”

太阳快要落山，芦棚下面更加阴暗，贞之助把幸子拉到露台边上，让她立在落日余晖之中。

“哎！你的眼睛里有黄颜色。”

“黄颜色？”

“嗯，眼白发黄。”

“那么，会不会是黄疸？”

“也许是黄疸，吃过什么油腻的东西了吧？”

“昨天不是吃的牛排吗？”

“是了，就是这个道理。”

“嗯，嗯，我明白了。……胸口老是这样恶心想吐，准是得了黄疸。”

幸子最初听到丈夫那声“哎呀”，不由得吃了一惊，不过想到要真是黄疸，那就用不着那样担忧，一块石头马上落了地。说来似乎滑稽，她的眼睛反倒露出一种高兴的神色。

“好、好，”贞之助把自己的脑门子凑到妻子的脑门子上，“热度并不高。可不能乱来，否则病会加重，还是去睡吧。不管怎么样，得让栉田大夫来诊断一下。”

栉田是芦屋川车站附近的开业医生，他精通脉理，医术卓越，因此成了附近一带的红医师。每天晚上过了十一点钟还吃不上晚饭，东奔西走地出诊，因此很不容易请到他看病。要争取他出诊时，贞之助还得亲自打电话给一个姓内桥的老资格护士，请她协助。尽管这样，要不是什么重病，一般他不会在指定的时间内到来，有时甚至爽约，所以打电话时必须夸大病情。这天夜里等到十点钟过后还不见医生到来，贞之助说：“栉田大夫说不定又要爽约了。”正在猜测，快到十一点钟时，门外有汽车停止的声音。

“毫无问题，这是黄疸病。”

“昨天吃了一大块牛排。”

“这就是病因，牛排吃得过多了。……每天喝些蚬子酱汤就会好的。”

他说话就是这样直爽，一则也由于他太忙，所以总是粗粗地诊察一下，像一阵风似的走了。

第二天起，幸子就在病室里时而躺躺，时而走动走动，既不太难受，也没有迅速好转。原因之一是天气闷热，既不下雨又不放晴的入梅以前的季节，闷热异常；即使不这样，接连晴了几天，那就更是热得无处容身。幸子两三天没有洗澡了，换下沾满臭汗的寝衣，让阿春取来洒上酒精的热毛巾给自己搓背。这时悦子从外边走了进来，开口就问：“妈妈，壁龛里供的是什么花？”

“是罂粟花。”

“我怕那花。”

“为什么？”

“我一见那花，就像被它吸了进去似的。”

“真的。”

小孩子真会说话。这几天幸子呆在这个病室里，脑袋老像受到重压似的不舒服，让悦子这样一讲，原因仿佛就在眼前，可是自己觉察不出，却被悦子一言道破了。看来壁龛里那朵罂粟花确实是造成幸子精神上不愉快的原因。这花开在田野里很美，可是，单独一朵插在花瓶里，摆在壁龛中，对在眼前，不知怎的有些令人害怕，“像被它吸了进去”这句话说得恰如其分。

“真的，我也有同样的感觉，可是大人反倒讲不出这样的话来。”雪子也很欣赏悦子这句话，连忙把罂粟花拿开，把燕子花搭配着山丹花盛放在水盆子里拿了进来。可是幸子对这盆花也觉得厌倦，索性什么花也不要，要她丈夫给她挂上一幅清爽的和歌立轴，尽管季节早了一点儿，终于挑了香川景树[23]写在诗笺上的一首《山头骤雨》——爱宕山头下骤雨，清泷川里泛浊流——挂在壁龛里。

病室里的这种陈设也许产生了些效果，第二天幸子的心情就愉快多了。下午三点多钟，门口的电铃响了，似乎有来客的足音，阿春上楼来说：“丹生先生的太太来了。还带来两位太太，一位姓下妻，一位姓相良。”

幸子和丹生夫人好久不见面了，她两次过访，幸子都不在家，没有碰到，要是她单独一人来访，本来可以请她到病室里来，可是，幸子和下妻夫人并不那么亲密，尤其相良夫人，以前连姓名都没有听到过，当下不知怎样应付才好。这种时候，让雪子代她去会客，本来是最合适的，可是雪子决不愿意去见不熟识的人。如果推说生病，把来客拒之门外，又太对不起一次两次来看自己的丹生夫人，而且幸子本来也因为困守在病室里感到十分无聊，就叫阿春去说明主人身体不舒服，在家养病，衣着不整齐，先把客人请进楼下会客室。自己急急忙忙坐到梳妆台前，在久不梳洗的脸上抹了一层香粉，换上一件整洁的单衣，等她下楼接见客人时，已经让客人等了半小时了。

“我来给您介绍，这位是相良先生的夫人。”丹生夫人指着身穿纯美国式服装、一眼就看出是刚从国外回来的那位夫人说。“她是我中学里的同学，她先生在轮船公司工作，他们一直住在洛杉矶。”

“久仰久仰。”幸子一面招呼，一面立刻后悔不该接见这些客人。她最初就踌躇自己因生病而憔悴到这副模样的时候，会见生客究竟合适不合适，不料见面之下，竟是这样一位极时髦的夫人。

“您生病啦？哪儿不舒服？”

“得了黄疸病，您看！眼睛发黄吧。”

“真的，黄得很。”

“您很不舒服吗？”下妻夫人问。

“是呀。……不过今天好得多了。”

“真对不起，这样的时候来打搅。丹生姐，您不机灵，我们在门口告辞就好了。”

“哎呀！怎么埋怨我呢，你真刁。莳冈姐，实情是相良姐昨天突然到来，她不熟悉关西的情况，因此我专门给她当导游，问她愿意去哪里看看，她说她想认识一位阪神地方有代表性的太太。”

“喔唷！你说代表性，指哪方面的代表性呢？”

“给你这样一问，我倒不好回答了，总之是多方面的代表性吧。我考虑的结果，挑选了您。”

“没来由！”

“正因为这样，既然被看中了，即使您有点儿不舒服，我想您也会委屈一下接待我们的。噢，还有……”

丹生夫人去解开一进屋子就放在琴凳上的包袱皮，拿出两筐其大无比的西红柿，说：“这是相良姐送的。”

“喔唷！多出色。这样的西红柿哪儿出产的？”

“这是相良姐自己家里种的，哪儿都不可能有这种西红柿出售。”

“可不是吗。……请问相良姐府上哪里？”

“在北镰仓。我是去年回来的，在家里只住了一两个月。”

相良夫人说话有一种奇怪的语调，幸子不会模仿，要是让善于学舌的妙子听到了才有意思，想到这里，她自己也觉得好笑。

“这么说起来，您去什么地方旅行了吧？”

“有一阵子住医院了。”

“怎么，生的是什么病？”

“极度神经衰弱。”

“相良姐生的是富贵病。”下妻夫人插嘴说。

“不过，那儿的圣路加医院可以长期住院吧？”

“由于靠近海边，地方很凉快，特别是夏天更好。不过离中央市场近了些，往往有一股腥风吹来。再加本愿寺的钟声也太刺耳。”

“本愿寺改成那样的建筑[24]以后，还撞钟吗？”

“是的，还撞钟。”

“总觉得像是哪儿在拉汽笛。”

“而且教会也打钟。”

“唉！”下妻夫人突然叹了一口气说，“我去圣路加医院当个护士怎么样？”

“那也可以嘛。”丹生夫人轻描淡写地搪塞了一句。

幸子早就听说下妻夫人闹家庭问题，觉得她们两人的一问一答中大有文章。

“听说把饭团子夹在胳肢窝里能治好黄疸。”

“哎呀，你懂得许多古怪的事情呢。”相良夫人一面点燃打火机，一面诧异地看着丹生夫人的脸。

“把饭团子夹在两个胳肢窝里，饭团子会变成黄色。”

“试想那饭团子有多脏呀。”下妻夫人说。

“莳冈姐用过这偏方没有？”

“没有，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这样的偏方。只知道喝蚬子酱汤能治好黄疸。”

“反正不是什么费钱的病。”相良夫人说。

幸子大体上觉察到三个人送来这样一份厚礼，总以为主人要留她们吃晚饭了。一想到吃晚饭还得等两小时，和最初的估计相反，幸子觉得这两小时的时间实在难于应付。幸子最不善于和相良夫人这种言谈举止、体态服饰一切都是地道东京型的太太周旋，她在阪神地方的那些太太们中间，也算得上是能操东京话的一群人中间的一个，可是，和相良夫人见面时，不知怎的反倒怯场起来。不是怯场，而是觉得东京话乏味，所以故意避免说出口，反倒说当地的话。还有，丹生夫人平常和幸子总说大阪话，今天也许是为了做陪客吧，竟然满口东京话，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简直无法说一句知心话了。诚然，丹生夫人是地道的大阪人，可是她中学是在东京上的，和东京人交游很广，东京话自然讲得好，可是幸子和她交往了半辈子，一直不知道她的东京话竟然说得这样好。今天的丹生夫人完全不是往常那个稳重的丹生夫人了，眼睛的流眄，嘴唇的弯曲，以及吸烟时食指和中指夹着卷烟的姿势，一举一动都异于往常，大概东京话首先就应该这样地表现在动作和表情上，否则就不合拍，可是在幸子看来，她的人品仿佛突然变坏了。

幸子这个人，平常身体即使有点儿不舒服，也能耐着性子敷衍人家。唯独今天听着三个人说话，她就烦躁，心里一不高兴，身体更加疲乏，终于露到脸上来了。

“喂！丹生姐，不成呀，我们告辞吧。”下妻夫人看出苗头，边说边立起身来，幸子也没有勉强挽留。

二十一

幸子的黄疸病并不严重，可是一直没有痊愈，直到入梅才有了起色。一天，长房的姐姐打电话来探问病情，还告诉幸子一个意外的消息，就是姐夫将升任东京丸之内分行经理，长房不久就要收拾家财离开上本町，全家搬去东京居住。

“那么什么时候走呢？”

“你姐夫下个月就走，因为必须先去找房子，我们随后走。不过，孩子们要上学，至迟八月底以前也得走了。”

从电话里听出姐姐说话的声音一点点变成呜咽了。

“这消息早就知道了吧？”

“哪里，真是太突然了。你姐夫都说，事前他一点儿也不知道。”

“下个月就走，太仓促了。……大阪的房子怎么办？”

“到底怎么办好，一点也没有考虑过。……因为做梦也没有想到要去东京呀。”

平常打电话就没完没了的鹤子，快要挂断时又讲了起来。说她从小一步也没有离开过大阪这片土地，到了三十七岁却非离去不可，她嘟嘟囔囔地说了半个钟头，倾吐她离乡背井的辛酸。

依鹤子的说法，亲戚和丈夫的同事们全都祝贺这次的高升，能体谅她心情的一个也没有。即使她偶尔对人家吐露一言半语，就被指为不合时宜的旧脑筋，付之一笑，谁都不认真搭理她。的确像人家指出的那样，又不是远远调赴国外或者交通闭塞的乡僻地区，而是调到东京的中心丸之内去工作，叨光迁居到天子的脚边去，还有什么可悲的呢？连她自己都这样想，自譬自解安慰自己。可是，一旦真的要和大阪这块住惯了的土地告别，不由得要伤心落泪，连孩子们都耻笑她。鹤子这样一讲，幸子也觉得好笑起来。她并非不理解鹤子的心情，作为一家的大姐，她很早就代替母亲照管爸爸和三个妹妹，后来父亲去世，妹妹们长大成人的时候，她已经结了婚有了孩子，和丈夫一起尽力挽回日趋衰败的家运，在四姐妹中她吃苦最多。另一方面她接受的是最陈旧的教育，她身上到现在还原封不动地保留着旧时代千金小姐的气质。现在大阪中流以上的家庭妇女，如果说三十七岁一次也没去过东京那将会是件奇闻，可是鹤子事实上是一次也没有去过。本来大阪地方的家庭妇女就不像东京的妇女那样能到东到西去旅行，幸子和她下面的两个妹妹，足迹几乎没有跨过京都以东。尽管如此，在学校举办修学旅行或有其他机会的时候，她们姐妹三个也去过一两次东京。可是鹤子由于很早就主持家务，根本没有空闲时间去旅行。再说她觉得哪里都比不上大阪，看戏可以看雁治郎[25]，上馆子可以去播半或鹤屋，对她来说，这就心满意足了，不愿意去陌生的地方。即使有机会，她也让给妹妹们，自己宁可留在大阪看家。

这样一位姐姐现在住的上本町的住宅，完全是大阪式的古老建筑。走进高高的围墙门，就是一栋带有棂子窗的正屋，从门口的泥地到后门，中间穿过一个中庭，庭院里光线微弱，即使在大白天，屋子里也是暗沉沉的，只有那擦得锃亮的铁杉柱子在暗中发光。幸子她们不知道那栋房子是什么时候修建的，说不定是一两代以前的祖先盖了作为外宅或者退休后居住的，又像是安排子孙分居或者租借给别的亲属居住的。到了父亲晚年的时候，原来住在船场店铺里的姐妹们，追随当时住宅和店铺分开的社会风气，搬到这所住宅里来了。其实他们住到这里没有多久，因为幼年时亲戚们寄寓时曾经来过几次，父亲又是死在这个宅子里的，所以这所宅子有它的特殊意义。幸子看出她姐姐对大阪恋恋不舍的乡土感情，其中对这所住宅的执着恐怕将占很大的比例。尽管幸子实际上在笑她姐姐的旧脑筋，可是，当她突然接到那个电话时，也未免吃了一惊，因为她心想今后连那个宅子都去不成了。平常尽管背地里和雪子、妙子议论这所房子没有太阳光，很不卫生，大姐一家不知道为什么愿意住在这样的房子里，要是我们的话，住到第三天脑袋就要发胀了。不过，一旦要是完全失去大阪这所住宅，对于幸子来说，似乎完全失去了故乡的根据地，从而产生一种难以言传的寂寞心情。按理来说，从长房的姐夫放弃世代经营的祖产而去当银行职员的时候，就应该明白他随时可能转到别的地方的分行去工作，姐姐也随时可能离开现在的这所住宅。可是无论大姐本人也罢，幸子下面的几个妹妹也罢，都颟顸得从来没有想到有这样的可能性。八九年以前，姐夫曾一度要调到福冈去当分行经理，那时辰雄打报告说由于家庭关系离不开大阪，宁可不提薪而留在目前的位置上。这个申请获得了认可，以后银行方面照顾辰雄的赘婿身份，似乎默认唯独他可以不调赴外地任职，尽管他并没有明确得到这种谅解，但他自己却一心以为可以永久呆在大阪了。所以他这次调动对于她们姐妹几个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推究其原因，首先是银行当局换了人，方针政策改变了，再就是辰雄本人觉得这次虽说离开了大阪，可是希望职位上能够提升。因为在他来说，同辈们一个个高升了，唯独自己还是吴下阿蒙，实在太窝囊了。再说后来孩子生得多了，生活费一个劲地往上涨，经济形势变动大，岳家的遗产不像以前那样可以赖以为生了。

幸子本来打算立即去探望自以为离乡背井而心情不愉快的姐姐，同时也想看看那值得留恋纪念的老宅子，可是一直抽不出时间，磨磨蹭蹭地过了两三天。姐姐又打来了电话，告诉她这一去不知哪天能再回大阪，这里的住宅暂时交给“音老头”一家看管，稍许收他们一点儿房租；再则八月已近在眼前，行李非收拾不可，近来每天都钻在仓库里讨生活。自从爸爸去世后，家财什物都堆在仓库里，对着这些乱七八糟、堆积如山的东西，只是呆呆地看着，不知从哪里着手才好。其中有些东西自己肯定不需要，可是幸子妹妹看到了，也许有用处，所以希望能来查看一下。她电话的内容大致就是这些。电话里提到的那个“音老头”，叫金井音吉，是父亲在世时滨寺别墅里的仆人，现在他的儿子娶了媳妇，在南海高岛屋百货公司工作，他自己在享老福了。后来两家也一直有来往，所以这次老家的住宅就交给他看管。

幸子接到这第二个电话后，第二天下午就去了上本町。到那里一看，中庭对面的仓库门敞开着，走到向左右分开的两扇门那里，幸子叫了一声“姐姐”，进去一看，那时正当郁闷的入梅天气，鹤子蹲在霉味浓重的二楼，用手巾包着头发，只管拼命收拾东西。她前后左右堆着五六只旧木箱，箱子上贴了“春庆漆胡桃脚食盘二十副”，“汤碗二十副”等标签，旁边有一只开了盖子的长方形衣箱，内中摆满了一只只小盒子。鹤子仔细地解开每只盒子上的绦带，内中有的是志野窑的茶点盘子，有的是九谷窑的酒壶，检查过后，一一放回原处，分别出哪些要带走，哪些存放起来，哪些该处理掉。

每当幸子问她“姐姐，这个不要了吗？”的时候，鹤子心不在焉地“嗯”、“嗯”答应了两下，依然一个劲地整理着。幸子无意之间看到她姐姐从盒子里取出一方端砚，想起了父亲当初买这方端砚的情景。父亲一向缺乏书画古董的鉴别能力，只要价钱大，就认为是真的，因此常常受骗上当。这方端砚就是一个经常来往的古董商送来的，要价几百元，没有还价就买下了，这是幸子当场看见的。在她幼稚的心眼里，怀疑这一方砚台竟然要卖几百元，父亲既不是书法家又不是画家，买了这砚台有什么用处。还有一桩比这更荒唐的事情，幸子清清楚楚记得在买这方砚台的同时，还买了两块刻图章用的鸡血石。当时父亲买下这两块鸡血石，准备送给一位后来成为他的好友、能做汉诗的医学博士，祝贺他花甲诞辰，而且选好了吉祥的词句请人雕刻。岂知篆刻家把石头退了回来，说这两块鸡血石夹有杂质，不能雕刻。花了大价钱买来的东西，舍不得扔掉，长期塞在一个什么处所，后来还曾见到过几次。

“姐姐，不是还有两块叫做鸡血石的东西吗？”

“嗯……”

“那是怎么处理的呀？”

“……”

“喂！姐姐。”

“……”

鹤子膝上放了一只小木盒，上面写着高台寺描金文卷箱字样，她用手指使劲插进盒盖的缝隙，一心想把它打开，幸子这些话压根儿没有进入她的耳朵。

鹤子这种作风幸子并不是第一次遇到，不管人家和她说什么，她都分秒必争地只顾干她自己的活，不熟识的人看到她这种样子，都佩服她是个精明能干的勤劳主妇。其实姐姐并不是那么精明的人，平常发生了什么事情，开始总是茫然失措，不知怎样办才好，过了一阵子，就会鬼使神差似的干起来。这种情况要是让旁人看到，总觉得她是个奋不顾身的积极能干的妻子，其实她只是兴奋过度，昏头昏脑地蛮干罢了。

傍晚时分，幸子回到自己家里，和两个妹妹谈到鹤子时说：“大姐这人真可笑，昨天还在电话里呜呜咽咽地告诉我，她眼泪汪汪地向人诉苦，谁都不理睬她，无论怎样希望我去谈谈。可是今天去到她那里一看，她在仓库里埋头整理行装，我叫了几声姐姐，她连一声都没有搭理我。”

“大姐就是这样一个人！”雪子说。

“可是，你瞧着吧。等她一松劲，准保又要哭出来的。”

过了一天，鹤子打电话给雪子，让她回去一下。雪子说这回就让她回去看看是什么样子吧。一星期后，雪子回来说：“行李大致都整理好了，不过大姐还在鬼使神差似的蛮干着。”说完自己也笑了。

据雪子说，这次把她叫回去，为的是姐夫、姐姐要去名古屋姐夫的父母家辞行，所以请雪子回去看家。雪子去后，夫妻俩第二天星期六的下午就动身，星期天深夜回到家里，到今天已经五六天了，这几天里，鹤子做了些什么事情呢？她每天坐在桌子前面练字。问她干吗练字，她说这次去名古屋辞行，辰雄家以及其他亲戚朋友家都设宴招待了他们，所以非写信道谢不可。对于鹤子来说，这是一件大事。特别是辰雄有个嫂嫂——辰雄胞兄的妻房，字写得很好，道谢信上的字要写得不比她差，那就非抓紧练字不可。平常给名古屋那位嫂嫂写信时，桌子上总是摆满了辞典和尺牍文范，草书的使转都一笔不苟地查清楚，措辞用语也仔细斟酌，而且还先打草稿，一封信得写一整天。何况这次要写五六封信，光打草稿就不易，所以大姐整天在抓紧学习。有时还把她的草稿给雪子看，问雪子这样写成不成，有没有疏漏，征求雪子的意见。直到今天雪子离开她家时，才写好一封信。

“总之，大姐这个人即使去银行董事家辞行，两三天前就要自言自语地背诵她所要说的话。”

“可是，她说的话也真妙，说什么去东京这件事太突然，前些日子伤心得尽流泪，可是现在早已做好精神准备，去东京一点儿也不在乎了，要去就趁早去，非教亲戚朋友大吃一惊不可。”

“大姐就是这样一个人，只有这样她活得才有劲。”姐妹三个你一言我一语地拿鹤子作为话柄来打趣。

二十二

辰雄七月一日去丸之内分行上班，六月底先动身去了东京。他暂时寄居在麻布区的亲戚家里，一面自己找房子，另外还托人代找。不久来信说在大森找到了一栋房子，大体上就决定住在那里。家属过了地藏菩萨节后，乘八月二十九日星期日的夜车去东京。辰雄星期六提早一天回大阪，动身当夜，在车站上和送行的亲戚朋友话别。

八月初开始，大姐鹤子就每天到一两家亲戚或丈夫银行方面的熟人家里去辞行，等到该去的地方都去过以后，最后来到芦屋二房的幸子家住上两三夜。这不同于官样文章的辞行，而是她们姐妹四个难得亲密无间地欢聚一堂，她可以从容不迫地和关西依依惜别；前一阵子，为准备迁居她鬼使神差似的忙了一阵，借此机会也可以休息一下。因此，在这几天里她把一切都置之度外，房子交给音老头的女人看管，自己只带一个三岁的小女儿让保姆背着，轻轻松松地来到芦屋。姐妹四个像这样聚在一块儿，不受时间的限制，悠闲地聊天谈心的机会，真是多少年来才碰上一次。回想起来，过去鹤子来芦屋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使来了，也不过呆上一两个小时，还是抽家务空闲时来的。幸子到上本町去，也因为被长房的许多孩子缠住，总没有时间和鹤子谈谈。至少姐妹俩结婚以后，就没有过亲密谈心的机会。因此，这次姐妹俩都热切地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可以把她们从闺女时代起直到现在十几年来积压在心里想说想问的话谈个痛快。可是，等到姐姐来芦屋住下以后，几乎把她十几年来做妻子的辛苦一股脑儿倒了出来。首先让叫来一个按摩师，白天就呆在楼上卧室里无拘无束地躺在床上享受按摩。幸子想到大姐不大熟悉神户，本来打算请她去东方饭店或唐人街的中餐馆吃顿饭，姐姐却推辞说无拘无束地呆在家里比去任何地方都舒服，山珍海味也比不上家里的茶泡饭，哪里都不愿意去，天气炎热固然也是原因之一。连头带尾的三天里，根本没有好好谈一谈，只是无所事事地虚度过去了。

鹤子回去以后又过了几天，动身的日期已迫在眉睫，只剩下两三天了。一天，亡父的妹妹大家管她叫“富永姑母”的一位老太太突然到来。幸子从没见过这位姑母，在那么炎热的骄阳之下，她从大阪来到芦屋，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这点幸子早就看出来了，而且对她的来意也大致觉察到了。果然像幸子猜测的那样，她是为了雪子和妙子的事情而来的。就是说长房在大阪，两个妹妹以前东住住西住住的，本来没有什么问题，可是今后就不能这样了，因为她们姐妹俩既然是长房的人，就该趁搬家的机会和长房一起搬去东京。雪子用不着另外准备什么，明天就可以回上本町，和全家一道动身。妙子因为有工作，需要收拾安排，多少得耽搁些时候，那也没有办法，不过一两个月以后，也得离开神户。这并不是不让她继续搞她的工作，去东京后仍然可以埋头做她的布娃娃，按说在东京干这种工作反倒比较有利。姐夫认为既然妙子的工作已被社会所承认，只要制作态度认真，在东京也同意她有自己的工作室。老姑母说：“其实，这事本来鹤子小姐上次住在这里的时候就应该提出来商量，那时因为是让她来休养的，不愿提出这种麻烦的事情，所以什么也没有说。后来她对我说，‘希望姑母去说一下，辛苦您老人家了。’今天我是受了鹤子小姐的委托才来的。”

姑母这番话，早在听到长房要迁居东京那天起，就知道总有一天要提出来的。作为当事人的雪子和妙子，尽管嘴上没说什么，可是心里都很愁闷。按说当初明明知道鹤子一人忙着搬家，姐妹俩本来不用吩咐就该去上本町帮助大姐收拾行李，可是她们却尽量回避着不去。雪子总算被叫去一星期，妙子却推说近来特别忙，埋头在自己的工作室里，连芦屋都很少来；还是鹤子住在芦屋的那几天里来过一个晚上，至于大阪，她一次也没有回去过。原因是她们两人都想借此机会先发制人，表示她们不愿去东京而愿意留在关西的志向。姑母后来又对幸子说：“这些话只在你这里讲讲，雪子小姐和细姑娘为什么不愿回老家，据说是和辰雄姐夫合不来，可是辰雄姑爷决不是雪子小姐她们所想象的那种人，他对两个小姨子并没有恶感，只因为出身于名古屋的世家，思想方法比较古板。像这次搬家，如果她们姐妹俩留在大阪，不和长房一块儿搬到东京去，让人看起来很不像样，说得不好听些，这似乎关系到他这个当姐夫的脸面问题，所以要是她们两人不听劝说，鹤子小姐夹在中间就左右为难了。这次我专程来恳求你，因为她们只听你的话，可否请你婉转地劝劝她们？这样说决不是把她们不回去的原因完全推在你幸子小姐身上，这一点请你千万不要误会。她们两个是懂事的大人了，从年龄上说已经可以做太太了，她们要是不愿回长房去，旁人无论怎样劝说，也不可能像对付小孩子那样轻易地把她们领回去，这是不用说的。商量之下，还是决定请你去劝劝她们，因为任何人的话都比不上你的话有效，所以请你千万别推辞。”最后，姑母还用过去船场时代的语言问道：“今天雪子小姐和细姑娘都不在家吗？”

“妙子近来一直忙着做布娃娃，很少回家……”幸子让姑母的老古董语言吸引住了，也跟着回答说：“雪子在家，把她叫来好吗？”

雪子刚才听到姑母在门口说话的声音时，就躲藏起来了。幸子估计她可能躲在楼上的屋子里，上楼一看，隔着帘子就看到她果然躲在六铺席的那间卧室里，坐在悦子床上，低头沉思着。

“姑母终于来了。”

“……”

“雪妹，你打算怎么样？”

尽管日历上已经是立秋了，可是这两三天来又复回暖，燠热得和伏天没有什么两样。呆在不透气的屋子里，雪子身上难得穿了一件乔其纱的连衣裙。她知道自己这种弱不禁风的身体穿西服不适宜，所以普通的热天她都是穿和服，腰带系得端端正正的；整个夏天里只有十天左右热得无可奈何时，才像今天这样穿上西服。尽管这样，这件衣服她从中午穿到傍晚，只穿半天，而且只在姐妹面前穿，连贞之助都不让看到。不过，有时贞之助碰巧看到雪子穿了这身衣服，他就体会到当天的天气确实热得厉害。看到她那藏青色乔其纱下面瘦削的肩胛和臂膀上寒气逼人的白皮肤，顿时觉得汗都收敛了。她自己当然不知道，可是在旁人眼里，她这种装束无异于一帖清凉剂。

“姑母要你明天就回去，和大家一道动身去东京……”

雪子默默地低着头，两条袒露的臂膀像剥光了衣服的日本布娃娃那样耷拉在两边，光着的双脚踩在悦子玩的橡皮大足球上，脚底热了，便翻滚着踩到另一边去。

“细姑娘呢？”

“细姑娘因为工作关系，没有叫她立刻回去，不过随后也非去不可，据说这是姐夫的意思。”

“……”

“姑母的话虽很圆滑，却总以为是我留住你不放，她是来说服我的。尽管这样亏负了你，不过，也请你为我的处境想想……”

幸子也怜惜雪子，可是，由于动不动就被人指摘自己利用雪子来代替家庭教师，从而生出一种强烈的反拨心情。长房那么多孩子，都凭大姐一双手拉扯大了，二房的妹妹只有一个女儿，却照管不了，得请帮手，要是人家都这样认为，雪子本人如果也多少有这种想法，以为她在施恩，那就伤害了幸子做母亲的自尊心。不错，眼前雪子确实是个得力的帮手，可是一旦雪子走后，不见得自己就教不了悦子。何况雪子迟早总要出嫁，不能永远依靠她。雪子一走，悦子自然要寂寞，但她也不是一个全不懂事的孩子，暂时的寂寞显然是可以克服的，决不会像雪子单方面所顾虑的那样又哭鼻子又撒娇。自己不过是想安慰耽误了婚事的妹妹，并不想留住雪子和姐夫对抗，现在长房既然派人来领雪子回去，还是劝她听从命令才是道理。再说，莫如让雪子先回去试试，让雪子和其他的人看看，没有雪子自己也照样过得挺好，这样做说不定比较妥当。

“我说这次你还是看在富永姑母的面上回去吧。”

雪子只是听着不说话，她想幸子的心意既然这样明确，除了服从别无他法，这从雪子垂头丧气的样子也看得出来。

“即使去东京，也不是一去不复返。……不是吗，上次阵场夫人来做媒，一直搁到现在还没有给人家答复，要是相亲的话，你就必须回来。即使不相亲，也一定有其他的机会。”

“嗯。”

“那么我对姑母说雪妹明天一定回去，行吗？”

“嗯。”

“决定这样做的话，打起精神和姑母见一面吧。”

在雪子打扮换衣服、把乔其纱连衣裙换成单衣的时候，幸子先下楼去会客室汇报。

“雪子马上下来，她很懂事，已经答应回去，姑母见了她，那些话就一概不用提了。”

“是吗？那我这次就没白跑一趟了。”

由于姑母心情舒畅，贞之助也快回来了，幸子劝她从从容容地吃了晚饭再回去，她说：“不，还是早点儿回去让鹤子小姐好放心。可惜没有见到细姑娘，幸子小姐给我好好说一说吧。”等到傍晚太阳偏西时，她就回去了。

第二天下午，雪子对幸子和悦子交待了一番，说声“去一下再来”，就告辞走了。她的行李很少，因为住在芦屋，姐妹三个的出客衣裳可以根据需要相互通融，她自己的东西只有两三件单衣和衬衫，她把一册读了一半的小说塞进绉绸包袱，让阿春提着送到阪急电车站，她这轻装上路的样子仿佛不过是外出旅行两三天似的。昨天富永姑母到来时，悦子正在舒尔茨家玩儿，晚上才知道这件事，也许事前告诉了她阿姨暂时回去帮帮忙，马上就回来，所以正如幸子预料的那样，她没有紧紧地追住雪子。

动身那天，辰雄夫妇带着十四岁打头的六个孩子和雪子，全家九人，连同一个女佣、一个保姆，总共十一个人，来到大阪火车站乘晚上八点半开的列车。幸子本来应该到车站送行，可是如果她去了，说不定大姐更要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闹出笑话来，所以她故意避而不去，只去了贞之助一人。候车室里早就安排了接待处，将近百名送行的人，内中有受过上代照顾的艺人，还夹杂着新町和北新地的老板娘和老艺伎，虽然这气派赶不上从前，但毕竟不失为货殖世家离别故乡的场面。妙子躲躲闪闪始终没有到长房那儿去，直到临行前才赶到火车站，在人群里和姐夫、姐姐简单地告别一下。回家时她从月台走到剪票处的路上，听到有人在她后面招呼说：“失礼得很，您是莳冈先生的令嫒吧？”

妙子回头一看，原来是新町有名的舞蹈好手老艺伎阿荣。

“是的，我是妙子。”

“妙子小姐，您排行第几？”

“我是最小的妹妹。”

“哎呀！原来是细姑娘。长这么大啦，中学已经毕业了吧？”

“是啊……”

妙子答应了一声，笑笑支吾过去了。妙子经常被人家当作中学刚毕业不满二十岁的小姑娘，这种场合该怎样应付，她已经很老练了。不过，在父亲全盛时代，这个老艺伎——实际上当时她已经是半老徐娘了——就常常到船场的家里来，全家人都亲热地叫她“阿荣姐，阿荣姐”，那时妙子不过十来岁，差不多已是十六七年前的事了，从那时起，屈指一算，可以算出妙子现在决不可能那样年轻，这是谁也估计得出的。妙子这样一想，不觉好笑起来。不过今天晚上她头上的帽子和身上的服装都特别穿戴了少女型的，这点她自己很清楚。

“细姑娘今年几岁了？”

“已经不像你说的那样年轻了……”

“您还认识我吗？”

“认识，您是阿荣姐吧。……您到现在还一点也没变，还是以前那个样子。”

“哪能不变呢！已经变成一个老太婆了。……细姑娘为什么不去东京呀？”

“暂时要在芦屋二姐家住一程。”

“哦，是吗。长房的姐夫、姐姐走了，您很寂寞吧。”

妙子走出检票处，和阿荣分了手。走了不到两三步路，又让一位绅士叫住了。

“您不是妙子小姐吗？好久不见了。我是关原。这次莳冈兄高升，我来送行。”

关原是辰雄大学里的同学，他在高丽桥那边三菱系某公司工作。辰雄入赘时，关原还没有结婚，经常到莳冈家来玩儿，和鹤子姐妹们搞得挺熟，结婚后他被调到伦敦的分公司去工作，在英国呆了五六年，两三个月以前才调回大阪总公司。妙子早就听说他回国了，可是已经八九年没有和他见面了。

“我早就看出是细姑娘了，”关原马上恢复以前“细姑娘”这个称呼，不再叫“妙子小姐”。“……好久不见了，最后一次见面到现在有多少年啦？”

“恭喜你这次平安回国。”

“谢谢您！在月台上一眼就看出准是细姑娘，不过实在太年轻了，所以……”

“呵呵呵！”妙子还像刚才对付阿荣那样敷衍过去了。

“这样说来，和莳冈兄一起上火车的是雪子姐了。”

“是的。”

“我连招呼都错过了没打。……你们两位实在太年轻啦。这样讲也许失礼，在国外时老想起船场时代的事情，以为这次回国，雪子姐不用说，连细姑娘怕也早已结婚，成了贤妻良母了。听到莳冈兄说两位还都没有出阁，自己都不相信离开日本已经五六年了，简直像做了一个长梦似的，……这样讲也许要开罪，不过确实有点儿莫名其妙。哪里知道今晚一见面，雪子姐也罢，细姑娘也罢，两位还都那么年轻，又使我大吃一惊，以致怀疑自己会不会看错了人。”

“呵呵呵！”

“真的，决不是当面恭维，确实是这样，像现在这样年轻，没有结婚就不足为奇了。”

关原深有感慨似的把妙子从头打量到脚，从脚打量到头。

“那么说，今晚幸子姐呢？”

“二姐今晚没有来。怕姐妹们分手哭哭啼啼的闹笑话。”

“哦！原来是这样。刚才大姐和我招呼时，眼睛里还噙着眼泪，到现在她的性情脾气还那样好。”

“人家要笑话去东京还要哭鼻子的人了。”

“不，不会的。这么多年，我又看到日本女性的这种性格，真是值得留恋的。……细姑娘留在关西不走吗？”

“对，因为这里还有点儿事情……”

“嗯，是啊是啊，人家对我说细姑娘是个艺术家，了不起呀！”

“去你的吧。这种恭维话是不是你从英国学来的？”

妙子想起关原爱喝威士忌酒，看出他今晚大概已经喝过一两杯了。当他邀请她到附近喝杯茶时，妙子巧妙地脱身奔赴车站方向去了。

二十三

拜启

别后每天忙得写信的时间也没有，好久没有问候，请原谅。

出发当夜，火车一开，大姐的眼泪禁不住夺眶而出，她只能把脸躲进卧铺的帷幕。随后秀雄侄发烧腹痛，半夜里上了几次厕所，闹得大姐和我一夜未能成寐。更糟的是大森那栋房子的房东突然毁约，这事在出发前一天东京就来了通知，可是事到临头，无奈只能动身来京，暂时寄居在麻布区种田姻兄家，到今天还住在这里。您想想吧，全家十一口突然来到他家，给人家增添了多大的麻烦！秀雄侄一到东京就请医生诊治，据说是大肠炎，昨天已渐见起色。住宅问题多方托人分头加紧寻找，好不容易在涩谷的道玄坂找到了一栋。那是新盖的出租房子，楼上三间，楼下四间，庭院、树木一概没有，房租每月五十五元。虽然还没有去看过房子，但其狭小程度也可想而知。这么一大批家眷也许住都住不下。不过顾虑到种田家的困难，即使将来得另外找房子，目前也只好暂时先住进去。所以这个星期天决定搬到那里去住。那里的地名是涩谷区大和町，听说下个月就可以安装电话。姐夫去丸之内上班，辉雄侄去现在的中学上学，都比较方便，而且听说那个地方对健康有利。

先匆匆报告到这里。

幸子姐尊前

雪子敬上

九月八日

贞之助姐夫、悦子、细姑娘请代为致意。

朝来金风刺肌，东京已经完全是秋天了，不知你们那里怎样？务望保重玉体。

幸子收到这封信的这天早晨，关西地方一夜之间变得秋高气爽。悦子已经上学去了，她和贞之助面对面地坐在餐室的椅子上看报，报上登载着“我军舰飞机空袭潮州和汕头”的消息。她闻到厨房里飘来煮咖啡的扑鼻香气。

“秋天啦！”她眼光离开报纸突然抬头对贞之助说。“您不觉得今天的咖啡特别香吗？”

“嗯……”贞之助应了一声，依然专心读着摊开的报纸。这时，阿春送来了咖啡，托盘里还有一封雪子的来信。

幸子正在惦念她们去东京已经十多天了，收到信便立即拆开。看到那忙乱中抽空匆匆写出来的笔迹，马上联想到大姐和雪子过的是多么忙碌的日子。信里提到的那位种田，是姐夫的胞兄，在商工省做官，幸子她们还是十几年前大姐结婚时和他见过一面，现在连他的面貌都记不得了，大姐和他见面的次数大概也不太多。因为姐夫上个月就曾寄居他家，所以这次只得暂时在那里挤一下。姐夫是他胞弟，固然无所谓，大姐和雪子第一次来到陌生的地方，托庇在名古屋男方的亲戚家，又是长辈的家里，该有多么不方便。再加孩子生病，得请医生，就更加麻烦了。

“这封信是雪子妹妹寄来的吗？”贞之助手里拿着咖啡杯，好不容易才放下报纸问了一声。

“我正想着为什么好久都不来信，哪里知道出了大乱子了。”

“到底是什么事？”

“喏，你看看吧……”幸子把三页信递给了丈夫。

又过了五六天，尽管已经过时，却收到了东京寄来的感谢送别以及改变住址的铅印通知。雪子自从写过那封信以后再也没有来信。只是星期六那天晚上去东京帮助搬家兼问候的音老头的儿子庄吉，星期一早晨回到大阪，受委托来芦屋报告情况。他当天就赶了来，报告的内容是：昨天星期日顺利搬好了家；东京的出租住宅建筑质量粗糙，远远比不上大阪，特别是纸扇等设备非常低劣；楼下四间屋子，两铺席的一间，四铺席半的两间，六铺席的一间；楼上三间屋子，八铺席的一间，四铺席半的一间，三铺席的一间。因为是东京的建筑尺寸，八铺席只相当于关西的六铺席，六铺席相当于关西的四铺席半，所以房子十分简陋，可取之处就在于屋子是新盖的，给人一种明朗的印象，方向朝南，阳光充足，比上本町的阴暗房子卫生；自己家里虽然没有庭院，但附近都是些高级住宅和花园，环境清静幽雅；还有，一走到道玄坂，就是繁华的商店区，有好几家电影院，看来孩子们对每件事都觉得新鲜，似乎都在庆幸能搬到东京来；秀雄的病也痊愈了，这个星期就要去附近的小学上学了。

“雪子妹妹怎么样？”

“身体很好。秀哥儿闹肚子时，雪子姑娘照顾病人比护士还内行，太太佩服得不得了。”

“以前悦子生病时，她也照顾得很周到，我想大姐一定多亏她帮了忙。”

“不过遗憾的是那住宅没有闺房，目前四铺席半大的那间屋子既是哥儿们的书房，又作为雪子姑娘的卧室。姑老爷也说如果不早日换个大点儿的住宅，给雪子小姐一间专用屋子，她太受罪了……”

庄吉这个人比较饶舌，他讲到这里，压低嗓门说：“雪子姑娘回去以后，姑老爷很高兴，想留住她不再让她脱身。您瞧，他对待雪子姑娘可小心哩，丝毫不敢触犯她，而且拼命讨她的好，我看得很清楚。”

听了庄吉的汇报，幸子对于东京方面的情况也能想象出一个大概了。不过，雪子还是没有信来。想到雪子虽然不像大姐那样，不过也把写信当作是一件大事，平常懒得动笔，再加没有她自己的屋子，不能安安静静地写东西。幸子考虑了一下，对悦子说：“小悦，给你阿姨写封信试试。”便让悦子在妙子的娃娃明信片上写上三言两语寄了出去，可是依旧没有回音。二十号过后的一个赏月的晚上，贞之助建议：“今晚写封集锦信寄去怎么样？”大家一致同意。吃完晚饭，贞之助、幸子、悦子和妙子都聚集在供着赏月果品的那间日本式屋子的廊檐下，让阿春磨墨，摊开卷纸，贞之助写了一首和歌，幸子和悦子每人写一首俳句，妙子在这方面不擅长，她就画了一幅松林悬月的水墨写生画。

待到密云冉冉去，中庭明月挂松梢。　　　　贞之助

团明月下，顾影少一人。　　　　　　　　幸　子

今夜月色好，阿姨东京看。　　　　　　　　悦　子

接着就是妙子的水墨风景画。幸子那首俳句本来在“团明月下”后面接了一句“独缺汝一人”，悦子的原作是“月儿亮晶晶，阿姨东京看”，都是贞之助给改成上面这样的。

最后大家说“春倌也得写”，不料阿春竟然提起笔来就写了一首俳句：

团中秋月，云中初露脸。　　　　　　　　春

字迹奇小而笨拙。幸子随后拔取一根供月的狗尾巴草，剪下狗尾巴，夹在卷纸中间寄了出去。

二十四

这封集锦信寄出不久，幸子就收到雪子给她的回信。信上说：“一遍又一遍高兴地读着来信，感人心脾。中秋那天晚上，独自在二楼赏了月；读了来信，想起去年在芦屋家中赏月的情景，仿佛昨天的事情那样浮现在眼前。”那封信的内容写得比较感伤，此后又好久没有再来信。

雪子走后，幸子决定让阿春睡在那个屋子里，阿春的铺盖摊放在小悦的卧床下。才过了半个月，悦子讨厌阿春，叫阿花代替她，又过了半个月，阿花也遭到悦子的厌恶，换了做饭的阿秋。悦子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容易入睡，入睡前她总要兴奋地讲上二三十分钟话，这在前面已经交待过，女佣们奉陪不了这二三十分钟的谈话，总是在悦子未入睡以前就睡熟了，因此惹恼了悦子。悦子越烦躁就越睡不着，半夜跑到走廊里，使劲拉开扇，冲进爸爸妈妈的卧室，嚷嚷着：“妈妈，我一点儿也睡不着。”边哭边诉苦，“春倌真可恶，她呼噜呼噜地打着鼾睡熟啦。讨嫌！真讨嫌！我要杀死她！”

“小悦，你这样兴奋反倒睡不着。不要勉强睡，要这样想：睡不着也没关系。你试试看。”

“可是，现在要是睡不着，明天早晨困得起不来……不是又要迟到了吗？……”

“嚷什么，这么大的声音！轻点儿讲！”幸子训了她几句，陪她睡到床上，哄她入睡。可是她仍然睡不着，哭着诉说“睡不着呀，睡不着”，惹得幸子也火了，又训了她一顿。这样一来，叫喊得更加响了。屋子里闹成这样，女佣们睡得死死的，一点儿也不知道。这种情形经常发生。

说起来，最近幸子老觉得心里烦躁不安，可是没有抓紧打针。今年也已到了“缺B”的季节，家里的人似乎都带上几分脚气病，悦子会不会是由于这个原因，幸子这样猜测着，用手去按按悦子的心脏部位，号号她的脉，看出稍稍有点儿怔忡。因此第二天不顾悦子怕痛，硬是抓住悦子给打了一针高效维生素。以后隔天打一针，打了四五次，怔忡消失了，走路也轻快了，身体疲软似乎也多少好了些，可是失眠却越发严重了。幸子思忖这毛病还不至于要请医生来诊治，她打了个电话和栉田医生一商量，每晚临睡前给吃一片阿达林试试。一片阿达林怎么样也不见效，给多了又太灵，睡个不醒。早晨睡得很香，听凭她睡个够，她一觉醒来，看到枕头旁边的时钟，就哭喊着说：“今天又迟到了，这么晚去，脸上不光彩，不能上学啦。”既然这样的话，就催她早起，以免迟到，她又说：“昨夜我一分钟也没睡”，使性子把棉被蒙住整个脑袋猛睡，等到一觉醒来，又哭着说迟到了。对于女佣们的爱憎，也是变化剧烈，一旦厌恶，往往说出“宰了！”“我宰了你！”这类极端的话。又如像她这种发育旺盛的年龄，食欲却一向不振，最近更糟，每顿只吃小碗一两碗饭。菜也只爱吃些咸海带、冻豆腐这类老年人吃的东西，把饭泡在茶里硬灌进肚子。她喜欢那只叫“铃”的母猫，吃饭时把它放在自己脚边，给它吃许多东西，稍许带点油腻的东西自己不吃，多半都给“铃”吃。可是，她异常爱干净，吃饭的时候，一会儿说让猫碰着了，一会说飞上苍蝇了，一会儿又说女佣的衣袖碰上了，筷子要让人用开水冲洗两三次，侍候她的人知道她这个脾气，开饭以前就把一壶热茶放好在桌子上。她最怕苍蝇，不用说苍蝇爬过的东西，即使没有爬过，只要飞得近了些，让她看到，就说可能爬过而弃置不吃，或者执拗地追问周围的人苍蝇是否的确没有爬过。还有筷子没夹牢的东西，即使掉在刚洗干净的桌布上，她也嫌脏，不愿吃。

有一次幸子带她到水道路散步，看到路旁有一只长满了蛆的死耗子，已经走过那里一二百米了，这时悦子走到她身边，像探问什么可怕的事情那样低声地说：“妈妈，我踩了那只死耗子没有？……衣服上沾了蛆没有？”

幸子不禁惊讶地察看悦子的眼光。为什么那样吃惊呢，因为母女俩为了躲避那只死耗子，特地绕了五米多路走过来的，怎么想也不可能误认为踩到了它。

还在小学上二年级的一个小姑娘，能害神经衰弱症吗？……幸子最初并没担心，只在口头上数说悦子几句。发生了死耗子这件事后，她才觉得事情不简单，第二天就把栉田医生请到家里。医生说：“小孩得神经衰弱症，没有什么稀奇，悦子姑娘怕也是这个病，不用太担心，没有什么大不了，可以介绍一位专科医生来看看。脚气病由我给治，西宫的神经科医生博士很好，我打电话让他今天就来。”

傍晚，博士来了，诊察后和悦子一问一答谈了片刻，断定她是神经衰弱症，提出下列几项治疗方案就回去了。博士说，首先必须治好脚气病；服些助消化的药以促进食欲，纠正偏食；上学的事可斟酌情况，不妨让她迟到早退，但不应转地疗养荒废学业，因为上了学精神有所寄托，反而可以排除头脑里的各种妄想；不可让病人兴奋；病人即使说怪话，切勿痛斥，要恳切开导说服。

悦子这场病，很难说是由于雪子离开芦屋而造成的后果，幸子也不愿这样想。但是每逢在应付方法上发生困难，不知如何是好，急得想哭的时候，就一再想到如果是雪子的话，这种时候一定能耐心说服悦子，使之听从。事情的性质非同一般，只要讲清楚原委，长房也会同意暂时让雪子来帮一阵子忙；即使不向长房开口要人，只要把悦子的病状写信直接告诉雪子，雪子看到了，不等姐夫同意，飞也会飞回来，这是明摆着的。不过，要是让人家说雪子刚离开不到两个月，就竖起白旗求救，尽管幸子不是那种十分逞强使性子的人，但心里还是感到有抵触的，所以想等一阵看情况……多咱自己能应付下去的话……就这样一天天拖下去。至于贞之助的态度，不用说是反对让雪子回来的。比如吃饭时筷子一遍又一遍地用开水消毒，掉在桌布上的东西不肯吃，这都是幸子和雪子的作风，在悦子养成这种习惯之前，她们自己就这样做，贞之助指出这种做法不妥，会把孩子教成脆弱的神经质，要求她们纠正这种习惯，为此大人得首先不做这类事，尽管带几分冒险，也得把苍蝇碰过的东西吃给孩子看，用实际行动让孩子懂得即使这样也决不至于会生病。现在你们一味强调消毒，不重视有规律的生活，这是错误的，让孩子过有规律的生活比消毒重要得多。尽管贞之助经常这样提醒幸子，可是他的主张怎么样也行不通。幸子认为像她丈夫那样身体健壮、抵抗力强的人，不理解她们体弱而容易生病的人的心情。贞之助则认为由于筷子上有细菌而染病，这样的事千中难一，为此而产生恐惧心理，每顿饭洗筷子，抵抗力就会越来越弱。幸子强调女孩子的优雅风度重于有规律的生活，贞之助就说那是旧思想，即使在家里，就餐和游戏也应该有一定的时间，不可放任散漫。幸子如果讥笑贞之助是不讲卫生的野蛮人，贞之助就说：“你们的消毒根本不合理，筷子用开水或茶冲洗，病菌并不会死，而且食物在拿到你们面前之前，谁都无法知道它在什么地方碰上了什么脏东西，所以说你们是歪曲了欧美式的卫生思想；不久以前，难道你们没有看见俄国人毫不在乎地吃生牡蛎吗？”

贞之助一向采取放任主义，特别在女儿的教育问题上，他一切听凭孩子母亲的教育方针。最近由于“支那事变”[26]的发展，有朝一日可能要让妇女参加后勤工作，考虑到这一点，他担心今后如果不把女子培养得刚健一些，恐怕什么事也干不了。有一次，他无意之间看到悦子在和阿花玩“过家家”，悦子拿来一个打针的旧针头，扎进稻草做芯子的洋娃娃的胳膊。他想这种游戏多么不健康，觉得这也是那种卫生教育的余毒，今后必须设法加以纠正。不过，关键在于悦子本人只听信雪子的话，雪子的做法又有幸子支持，干涉不好，很可能引起一场家庭纠纷，所以他一直在等待机会。现在雪子离开芦屋去了东京，从这一点上说，是贞之助求之不得的。为什么这样讲呢？因为对于雪子的境遇，贞之助私底下是同情的，女儿的教育固然重要，如插手干涉，就不得不考虑雪子精神上所受的打击，他既不想让雪子变得乖僻，又不想让她有“从中作梗”的想法而躲避悦子，要两全其美，实在不容易，现在这个问题却自然而然地解决了，怎么不是一件好事呢。他觉得只要雪子不在这里，妻子是容易对付的。因此他对幸子说：“我和你一样同情雪子妹妹的境遇，如果她自己想回来，我不反对，可是为了悦子而把她叫回来，我不能同意。诚然，在怎样对待悦子的问题上，她是有经验的，如果她来了，目前肯定会处理得很得力。不过，要让我说的话，悦子之所以患这场神经衰弱症的原因，就在你们姐妹俩身上，由于你和雪子妹妹的教育方法不对头，才闹出这场病来。所以情愿暂时忍受些困难，也要趁此机会排除雪子妹妹在悦子身上造成的影响，而后慢慢地、循其自然地改变教育方法；因此在目前这段时间里，雪子妹妹不回来反倒合适。”贞之助就这样劝阻了幸子。

到了十一月份，贞之助因公去东京出差两三天，初次拜访了涩谷的长房。孩子们已经完全习惯了新的生活，东京话也讲得很好了，家庭和学校里说着两种话。辰雄夫妇和雪子也很高兴，大家都劝他如果不嫌地方小而受拘束，务必请他住下。可是地方实在太小，而且贞之助已经在筑地订了旅馆，为了顾全情谊，只得住了一夜。第二天，辰雄和孩子们都上班、上学去了，趁雪子上楼拾掇屋子的时候，贞之助对鹤子说：“雪子妹妹好像也很安心，一切都顺利啦。”

“其实呢，看上去像是挺不错的，可是……”鹤子回答说。

据鹤子说，初来东京时，雪子妹妹高高兴兴地帮助家务，照管孩子们。这种态度现在也并没有改变，不过她常爱独自一人守在楼上那间四铺席半大的屋子里不下楼，因为老见不到她，上楼一看，她坐在辉雄那张矮桌子旁边，有时支着下巴在沉思，有时抽抽噎噎地在哭泣。这种事情最初十天里发生一次，近来次数渐渐多起来。这种时候，她即使来到楼下，也可以半天不说一句话，在人前动不动就会流眼泪。辰雄和我对待雪子妹妹都特别注意方式方法，想不起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她。追根究底，大概还是因为她留恋关西的生活，不妨称之为乡愁病吧。为了让她能够解闷，劝她再继续去学习茶道和书法，可是她全然不理睬这些。鹤子还说：“经过富永姑母的劝说，雪子妹妹老老实实地听从了她的话回来了，我们真的都很高兴，没想到这件事对于雪子妹妹却是如此痛苦难受。如果呆在这里难受得竟至吞声饮泣，我们自然也要想个办法。不过，到底雪子妹妹为什么那么厌恶我们呢？……”讲到这里，鹤子自己也哭了起来。“虽说有些怨恨，不过，雪子妹妹这种一味左思右想的样子，可怜得教人不能不同情。既然她这样想念关西，我想莫如遂了她的心愿，尽管辰雄不会同意她一直呆在芦屋，可是目前这里房子小，在搬居较宽敞的住宅以前，可以让她去关西，退一步说，即使让她去个十天八天的，说不定她精神上也可以得到些安慰，也可以振作一下，不过还得找个适当的借口才行。总之，雪子妹妹现在这个样子太委屈了，我实在看不下去，本人倒也罢了，旁人受不了。”

这是大姐当时的一席话，贞之助只能回答说：“那样的话，您和姐夫就太为难了，不过这事幸子也有责任，实在说不过去。”关于悦子生病的事，当然只字未提。回到家里，他和幸子谈起东京的事情，幸子问到雪子的近况，贞之助无法隐瞒，只能把鹤子的话和盘托出。

“我也没想到雪子妹妹竟然这样厌恶东京。”

“归根到底，也许是她不愿和姐夫住在一起。”

“也有这种可能。”

“哦，她想见见悦子哩……”

“这个那个的，原因可真不少。雪子妹妹这个人本来就不服东京的水土。”

幸子想起雪子从小耐性就强，无论遇到什么不称心的事，从不吭声，只是一味抽抽噎噎地哭泣。这时雪子靠着矮桌子吞声饮泣的那副样子，仿佛就在自己的眼前。

二十五

对于悦子的神经衰弱，幸子除了时时给她服用镇静剂溴化钾之外，还采用饮食疗法，中国菜尽管油腻，但知道她爱吃，就让她多吃些以增加营养；入冬以后，脚气病也治好了；学校里的老师让她注意恢复健康，不要担心功课；由于以上种种措施发生了效果，她的病没有出什么严重问题，逐渐好转了，因此也就用不着求助于人了。可是幸子自从听到东京的消息以后，总觉得不和雪子见一面，就放不下心来。

幸子回想起当初富永姑母来芦屋交涉的那天，自己对雪子的做法太冷酷无情了，怎么也不应该用命令式的口气把她撵走。对方既然给了妙子两三个月的期限，在情理上自己也应该为雪子争取些日子，安排一个从容惜别的机会，可是自己却没有那样做。特别是那天，自己莫名其妙地抱着一种没有雪子也照样过得下去的强烈的赌气情绪，结果就表现出那样冷酷无情的态度。可是雪子反而半句牢骚话也没说，老老实实地顺从了。一想起这件事，自己就觉得雪子实在温顺得可怜……而且当时幸子看到雪子比较愉快地、仿佛去作一次短期旅行似的轻装出发，还随口说了一句安慰她的话：“马上就找个借口叫你回来”，雪子信以为真，这在今天就看得格外清楚了。幸子既然说了这样一句话，雪子才有恃无恐地跟随着去了东京，以满足长房的要求，可是事后幸子这方面却毫无动静……再说只有她一个人跟了去，妙子并没因此而受到什么影响，到现在依然留在关西……上当受骗的只她一个，她有这种想法就很自然了……

幸子觉得大姐既然是这样一种心情，长房方面不会怎么留难，只是不知自己的丈夫会说些什么，也许会说暂时等一下好，也许会说四个月来悦子已经安定下来，叫雪子妹妹回来住上十天半月也无妨。总之，她想等春天到来后和丈夫商量着办。正巧这时——一月十日左右——收到许久没有音信的阵场夫人寄来的一封信，内容是：“去年寄上某人照片一事究竟怎样了？您说不能立即答复，要求暂时等待一下，所以一直等着。是不是令妹无意呢？如果没有缘分，费心您把那张照片寄回。倘若有几分意思，那么现在也还不嫌迟。对方的情况不知你们后来调查了没有，大体上就像照片背面本人亲笔写的履历那样，没有其他值得奉告的，只有一点履历上漏掉没写，就是本人没有什么财产，全靠薪俸生活，这层还祈谅解。由于这个原因，令妹也许不满意。至于府上的情况，对方全都调查了，令妹的容貌似乎也在什么地方见过，所以无论等多久他都等着，他还托滨田先生向我表示，殷切希望我为他说合。所以，要是能让他们见一面，在滨田先生面前我也有面子了……”这样一封信对于幸子来说，正所谓“过河有了船”。幸子因此写信告诉鹤子有这样一桩亲事，要先听听姐夫、姐姐的意见，信里附上前些时候野村巳之吉的那张照片和阵场夫人这次的来信，并且说明阵场夫人急于想让双方相亲，可是雪子妹妹由于上次的失败，便表示不先调查清楚就不愿相亲，姐夫、姐姐如果同意的话，就由我们火速调查怎样？这封信寄出以后，过了五六天，姐姐极难得地寄来一封长长的复信。

拜复

新年好！贺年贺得迟了，祝你们全家过一个愉快的新年。我们这里人地生疏，没有感到什么新年的气氛，忙忙碌碌地就过了正月初七。听人家说，东京这个地方冬天特别难熬，天天刮着出名的朔风，三九以后，那寒冷的劲头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碰到，今天早晨连毛巾都冻成一根棍子，格啦格啦作响，这样的情况在大阪从来没有见过。听说旧市区比较好些，我们这里地势高，接近郊区，所以格外寒冷，家里的人一个个都患了感冒，连女佣们也不例外，全都病倒了。只有我和雪子妹妹比较轻些，鼻子塞了几天也就好了。不过比起大阪来，这里尘埃少，空气清洁，这也是事实。何以见得呢？这里和服的下摆不易脏，一件衣服穿了十天，还是干干净净的，你姐夫的衬衫在大阪三天换一次，在这里可以穿四天。

关于雪子妹妹的亲事，一向有劳你操心，实在感谢得很。那封信和照片马上给你姐夫看了，商量之下，你姐夫的心境近来似乎有了变化，不像以前那样吹毛求疵了，大体上听凭你们处理。不过，四十几岁的农学士当个水产技师，今后月薪没有增加的可能，看来其前途是到此为止了。再说家里没有财产，今后生活不见得会宽裕。但是，只要雪子妹妹本人同意，你姐夫决不反对。相亲一事，如果本人有意，可以随时找个适当的时机。关于这个问题，本来应该先仔细调查，对方既然希望早日见面，详细的调查不妨推后，赶快让双方先见见面也好。贞之助妹夫也许已经对你讲过了，我对雪子妹妹正一筹莫展，想找个机会送她去你们那里，昨天稍稍给她透露了点儿口风，真灵验，她一听到能去关西，马上同意相亲，今天早晨一下子精神百倍，笑逐颜开。我简直弄不懂她是怎样一个人了。

你那里只要把日期大致定下来，我这里随时可以打发她动身。我对她说相亲后过四五天就要回来，其实让她多住些日子也无妨，这个我会说服你姐夫同意的。

来东京后一封信也没有给你写过，一写就写得这样长。天气还很冷，背上犹如浇了凉水一般，拿笔的手都冻僵了。芦屋和暖吧？千万保重，不要伤风。

贞之助妹夫代候不另。

幸子妹鉴。

鹤子正月十八日

幸子不熟悉东京，和她讲涩谷、道玄坂附近什么的，她没有切身体会。她只能凭空想象一度曾经从山手[27]电车车窗里看到的郊区一条条街道——镶嵌在参差错落的溪谷、丘陵和许多杂树林的地形中间那些连续不断的屋宇的远景，以及它们背后那寥廓凛冽的晴空，这些出现在她脑子里的和大阪完全两样的自然环境。当她读到信里“背上犹如浇了凉水一般”以及“拿笔的手都冻僵了”这些句子时，想到一切都墨守成规的长房，在大阪的时候冬天也从来没用过火炉。上本町的会客室里引进热电，装上了电炉，可是实际上只有来了客人的时候才用，而且还必须是极冷的天气，平常家里只用火盆。正月里幸子去贺年，和大姐对坐在一起，总是“背上犹如浇了凉水一般”的感觉，往往患了感冒回家。让大姐说起来，大阪人家开始普及暖气设备，是大正末期的事，连穷奢极侈的父亲还是在他去世前一年才在卧室里装上了煤气炉。装上以后，他说生了炉子会上火，实际上不大使用。无论怎么冷的天气，幸子姐妹都是靠火盆长大的，大姐的话没错。幸子和贞之助结了婚，几年以后搬居芦屋，那时才开始用火炉。一旦用上火炉，没有它简直过不了冬。回想小时候仅凭一个火盆过冬，甚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可是大姐搬居东京以后似乎还是墨守成规，她想只有雪子那种先天茁壮的人方才经受得住，换了自己，也许早就害上肺炎或者别的什么病了。

关于决定相亲的日期，因为阵场夫人和野村之间，还夹着一个滨田，联系起来很费事。不过既然知道对方竭力盼望在春分以前相亲，因此正月二十九日幸子就写信到东京，要求马上把雪子送来。幸子又想到上次打电话出了乱子，所以这次让丈夫在侧屋书斋里安装了一只台式电话。二十九日才发出的信，三十日下午就收到大姐寄来的一页明信片，信上说两个小的孩子同时得了流感，四岁的小女儿梅子很可能是肺炎，闹得全家不安。本是应该请个护士，可是屋子小，住的地方都没有。雪子妹妹当初照顾秀雄时比护士还强，所以就没有雇护士。很对不起，可否请你转告阵场夫人暂时等几天。不久又来信说梅子终于得了肺炎。看到这种情形，幸子觉得十天八天不见得能解决问题，因此把实情通知了阵场夫人，要求延期。对方早就说过，等多久也没关系，所以用不着担心，只是想到被利用来代替护士的雪子又挨上这个倒楣的差使，就觉得她格外可怜。

就在相亲展期这段时间里，原先委托信用调查所调查的报告书送到了。据称野村的职位是高等官三等，年俸三千六百元，加上奖赏，每月大概三百五十元左右。他父亲那一代在家乡姬路开旅馆，现在那里没留下什么房产。亲戚有一个胞妹，嫁给东京一位名叫太田的药剂师。此外姬路有两个叔父，一个是古董商兼茶道宗匠，一个是注册处的司法文书。另外就是关西电车公司那位总经理、他的表兄滨田丈吉，那是他唯一值得夸耀的亲戚，又是他的靠山（而且还是阵场夫人心中的“恩人”，她丈夫以前据说是滨田家守门的，滨田资助他上学读的书，所以是他的恩人）。报告的内容大致就是这样。此外，又调查出昭和十年他前妻的去世确实是害了流感，如同本人履历上写的那样；两个孩子死亡的原因也决不是遗传病。其次是本人的性情脾气，贞之助通过两三条线索，打听出没有什么显著的缺点，可是有一个古怪的毛病。据在兵库县工作的他的一位同事说，野村往往会突然自言自语，说的话毫无意义，不着边际，大概总在他认为旁边没有人的时候才说；不过，尽管本人认为没有人听到，其实常常被人家听了去。现在他的同事们没有一个不知道这件事，连已故的前妻和孩子也都知道他有这个毛病，都笑着说爸爸这人真会说怪话。举个例子来讲，有一次他的一个同事在官署里蹲坑，隔壁那个厕所里有人进去了，一会儿听到那边接连问了两次：“喂！您是野村先生吗？”那个人正想回答：“我不是野村，是某某，”但他发觉问话人的声音正是野村的声音，心想他大概又在自言自语了，而且一定不知道隔壁有人，觉得他可怜，就忍耐着不吭声；可是等了好久，等得不耐烦了，就先离开厕所，幸好没有让对方看到脸儿。野村知道隔壁有人跑了出来，说不定会觉得“糟了”，可是他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以后也就若无其事地照常工作。尽管自言自语，由于说的都是些无聊的废话，不带恶意，可是听到的人总觉得突兀可笑。还有他的自言自语虽然是脱口而出，却并非全然无意识，旁边如果有人，他就不自言自语了。要是不用担心被别人听到时，他就拉开嗓门说，那种时候，偶然在背后听到的人就吓得以为他要发疯了。

他的这个毛病并不特别给人添麻烦或者不愉快，因此也不至于酿成什么问题。不过，选来选去，又何必去选这样一个人做女婿呢。尤其是对方那副尊容，说是四十六岁，可是从照片上看比四十六岁要老得多，那老态龙钟的样子看去就像五十岁以上的人。幸子认为这是最大的缺点，可以断定雪子准看不上眼，第一次见面就注定要落选，这是很明显的。由于这个原因，对这次的亲事就没有多大劲头。不过，表面上要借此作为雪子来芦屋的口实，“相亲”一事不得不举行，这就是幸子夫妇的本意。既然明知不会有好结果，夫妇俩商定不必告诉雪子对方有自言自语的怪癖。

二十六

“今天乘鸥号动身。雪子”

悦子从学校回到家里，正在由她妈妈和阿春帮着布置供娃娃的架子，这时，送来了这个等待已久的电报。

关西地方的女儿节习惯上比别处推迟一个月，本来应该再过一个月开始，可是四五天以前幸子收到雪子的来信，说就在这几天里动身，恰好那时妙子给悦子做了一个菊五郎[28]演的道成寺的布娃娃，幸子一下子心血来潮，对悦子说：“小悦，把这个布娃娃和女儿节的娃娃供在一起吧，它们不是也想欢迎你阿姨回来吗？”

“为什么？妈妈，女儿节不是下个月吗？”

“桃花还没开哩，”妙子也插嘴说，“不按照季节供娃娃，不是说对女孩子的婚姻不利吗？”

“对！小时候妈妈经常这样说；一过了女儿节，马上就把娃娃收起来。不过，提前摆供是可以的，推迟就不行。”

“喔，还有这种讲究，我就不知道了。”

“好好记住吧，要不然，就不配为见多识广的细姑娘了。”

家里这套娃娃，还是当初悦子过第一个女儿节时在京都的丸平[29]定做的。迁居芦屋以后，每年节日都把它们摆设在楼下那间全家团聚的会客室里。那间屋子虽说是西式的，可是大家认为摆设娃娃最适当，所以供娃娃的架子每年都摆在那个屋子里。幸子为了博得隔了半年才回芦屋的雪子的欢心，建议提前一个月过女儿节，从阳历三月三日到阴历三月三日，可以供奉一个月节日娃娃，在这段时间里雪子大概能呆在这儿，她的这个建议被接受了，所以阳历三月三日的今天就开始摆设节日娃娃了。

“瞧！小悦，你妈妈的话中了吧？”

“真的，今天果然来了。”

“你阿姨和娃娃在节日一同到来了。”

“兆头真吉利。”阿春说。

“这回要结婚了吧？”

“小悦，你这话在阿姨面前不准说。”

“嗯，嗯，这点儿事情我懂。”

“懂就好。春倌也得小心点，否则又要闹出上次那样的事来。”

“是！明白啦。”

“事情本来就瞒不住，只要不在人前乱讲就行。”

“是……”

“打个电话给细阿姨行吗？”悦子兴奋地说。

“我给您去打吧。”

“小悦，你自己去打。”

“嗯。”悦子答应了一声，飞快地跑到电话间，接通了松涛公寓。

“……嗯，是的，是今天。……细阿姨早点回家吧……不是‘燕号’，是‘鸥号’。……阿春去大阪迎接……”

幸子正在把一顶有璎珞的金冠戴到大内娃娃[30]皇后的头上去，听到悦子响亮的声音，就对着电话间喊道：“小悦，对你细阿姨讲，要是有工夫请她去接一下。”

“喂！妈妈说要是细阿姨有工夫，请去车站接一下。……嗯，嗯，……大阪九点钟左右……细阿姨去吗？……那么春倌就不用去了吧？……”

妙子完全懂得幸子叫她去大阪火车站迎接雪子的用意。去年富永家那位姑母来动员雪子回老家的时候，讲好两三个月以后也要把妙子叫到东京去的，可是到了东京，老家一直乱糟糟的，根本顾不上叫妙子回去，就此搁置了下来，妙子因此比过去更自由自在了。正因为如此，她觉得仿佛自己一个人走运，而让雪子倒楣，有点儿对不起雪子，所以在道理上也非去火车站迎接不可。

“要不要也打个电话给爸爸？”

“你爸爸快回家了，不用打了。”

傍晚贞之助回到家里，知道了这件事，觉得一别半年，现在自己也很想念雪子。尽管有一个时期他不愿意让雪子回来，但现在反倒有点内疚了。因此他无微不至地吩咐女佣准备好洗澡水，让雪子一到家就能入浴；又说晚饭一定在火车上吃过了，不过临睡前还得吃点东西，叫人取出两三瓶雪子喜欢的白葡萄酒，亲手抹去瓶子上的尘埃，查看出厂的年代。大家劝悦子早睡，明天好好叙叙，可是她无论如何不听，直到九点半钟，才叫阿春带她上楼。不久大门的电铃响了，悦子听到狗奔向大门的声音，叫了一声“啊！是阿姨”，又下楼来了。

“阿姨回来啦！”

“您回来啦。”

“我回来了。”站立在门口泥地上的雪子“！”的一声喝退了摇着尾巴向她扑来的约翰尼，由于坐火车的劳累，她的容颜和提着衣箱跟在她后面走进来的妙子——近来她精力特别充沛——的气色一比，显得格外消瘦。

“给我的纪念品放在哪里？”悦子早已自己动手打开皮包，翻看里面的东西，马上发现一束千代纸[31]和一匣手绢。

“听说小悦近来在收集手绢。”

“嗯，谢谢。”

“下面还有一样东西，你找找看。”

“有了，有了，是这个吧？”悦子边说边取出一个匣子，匣子外表裹着银座阿波屋的包装纸，里面是一双红色的漆皮草履。

“哎呀！多好哇！木屐、草履还是东京的好……”幸子把它拿在手里看了又看，“好好收藏起来，下个月赏樱花的时候穿。”

“嗯。多谢阿姨。”

“怎么，悦子焦急等候的原来只是纪念品吗。”

“好了好了，把这些东西拿到楼上去吧。”

“今晚我和阿姨一块儿睡。”

“知道了，知道了。”幸子说，“阿姨现在要去洗澡，你先和春倌去睡吧。”

“早点来呀，阿姨。”

雪子洗完澡，快十二点了，贞之助和她们姐妹三个难得聚在会客室里，一边听着火炉里的木柴噼噼啪啪的燃烧声，一边围着那张摆了干酪和白葡萄酒的小桌子，喝酒谈心。

“这里真暖和。……方才在芦屋站下车的时候，就觉得和东京不一样。”

“关西的汲水节已经开始了。”

“差得那么远吗？”

“差得远哩。首先东京的空气接触到皮肤上不像这里的空气那样柔和。那出名的朔风毕竟厉害。两三天前我去高岛屋百货公司买东西，回家时走过皇城外壕那条路，一阵风来把纸包刮跑了，赶紧追上去，那纸包只管往前滚，怎么追也追不上，后来下摆又让风刮起，一只手还得按住下摆，东京的朔风可真要命。”

“不过，去年我在涩谷打搅一宿的时候，想到孩子们学东京话学得真快。那是十一月，迁居东京只不过两三个月，长房的孩子们都是一口东京话，而且年纪越小讲得越地道。”

“到大姐那样的岁数大概就学不好了。”幸子说。

“当然不行。首先大姐根本不想学。上次她在公共汽车上用大阪话和我说话。乘客都对她看，弄得我很不好意思。可是，那种场合大姐脸皮真厚，尽管大家看着她，她依然毫不在乎地说她的大阪话，居然还有人称赞‘大阪话满不错’哩。”

“大阪话满不错”这句东京话的语调，雪子学得很像。

“上了岁数的妇女脸皮都很厚。我认识一个大阪堂岛的艺伎，已经四十多岁了，她告诉我，她去东京乘电车的时候，故意用大阪话高声说：‘下车啦！’这样一叫，车子准保为她停下来。”

“辉雄侄就说他不愿意和他妈妈一块儿走路，因为他妈妈说大阪话。”

“孩子们大概都是那样。”

“大姐会不会把去东京当作一次旅游呢？”

“嗯。和呆在大阪的时候不一样了，无论做什么，没有人批评指摘，她爱怎样就怎样，轻松愉快得很。再说东京这个地方尊重女子的个性，不受社会风气的拘束，比如穿衣服吧，可以挑自己合适的穿，这些都比大阪好。”

也许是多喝了两口葡萄酒的关系，雪子像孩子那样活泼高兴，话也比往常说得多了。尽管她嘴上没说，看样子仿佛是隔了半年又能回到关西这块土地的那种幸福感——在芦屋的会客室里和幸子、妙子深更半夜欢叙的幸福感藏都藏不住似的。

“我们可以睡了吧。”贞之助这样建议，可是大家还谈得很起劲，因此他又起身去加劈柴。

“不久我还想请你带我去东京，可是涩谷的住宅太小，究竟什么时候换房子呢？”

“那就说不上了……可不像在找房子的样子。”

“这样说来，房子不打算换了吗？”

“也许是吧。去年还说房子这样小，实在不行，得换个住所。到了今年，这话就不大提了。大概姐夫、姐姐都改变想法了。”

接着雪子又说出一件意外的事情——这是她亲身观察的结果，不是姐夫、姐姐亲口对她讲的。他们夫妻两个最初那么不愿离开大阪，可是终于下决心去东京的动机，完全是由于姐夫想发迹。使他产生这种欲望的原因，乃是一家八口靠亡父的遗产已经混不下去，说得夸张一些，他们开始感到生活困难了。初到东京的时候，还抱怨房子小，住过一阵之后，心境渐渐起了变化，觉得这样住下去也并非不可忍受。最主要的大概是被五十五元一月的房租打动了心吧。姐夫、姐姐并非对谁辩解，他们口口声声说什么房子尽管小，房租便宜极了，讲着讲着，后来大概就上了低廉房租的钩，存心定居下来，不再搬家了。因为住在大阪的时候，还得顾虑名望和气派，到了东京，谁都不知道“莳冈”什么的，无谓的摆阔，远不如留心多增加些财产，姐夫这种实利主义的思想转变是很自然的，证据就在他这次升任分行经理，薪水增加了，经济上当然宽裕了，可是，用大阪时代的眼光来衡量，一切都变得吝啬了。大姐领会姐夫的用心，省吃俭用到了极点，每天厨房里买的东西明显地节省了。要供给六个孩子吃饭，本来就不简单，买一棵菜，动脑筋和不动脑筋相差很大，说得不好听些，家常饭菜的菜单也和在大阪时不同了。土豆烧牛肉也罢，咖喱饭也罢，菜肉酱汤也罢，原料不多，可是大家都能吃饱。吃牛肉就从来没有吃过火锅，只有薄薄的一两片到嘴。尽管如此，有时晚上让孩子们先吃，大人们随后另开一次饭。那顿饭陪着姐夫慢悠悠地受用，菜和孩子们吃的全不一样，东京的鲷鱼虽则不好，可是在这种时候就能吃到生鱼片。实际上那顿饭要说是为了姐夫，莫如说他们夫妇俩看到经常让我陪着孩子们一起吃大锅饭太可怜，才那样安排的。

“看到大姐他们的样子，觉得大概是那么一回事。……总之，瞧着吧，那个家搬不了啦。”

“嗯，原来这样。到了东京，大姐他们的人生观完全改变了吗？”

“雪子妹妹的观察也许是对的。”贞之助说，“趁迁居东京的机会，抛弃过去那种虚荣心，大搞一番勤俭储蓄。姐夫有这种思想是很自然的，说给谁听也是件好事。那个住宅小虽小，甘心忍受的话，也还可以对付过去。”

“不过，既然这样的话，早点讲清楚多好。到现在还时时在说什么没有雪子妹妹的闺房总不合适，见到我就这样辩解，实在可笑。”

“我说，人是一下子改变不了的，多少还得撑个场面嘛。”

“那么小的地方我以后非去不可吗？”妙子提出了她最关心的切身问题。

“这……细姑娘去的话，连睡的地方也没有呀……”

“那么说，目前大概还可以不去吧。”

“总之，细姑娘的事情目前似乎全被他们忘掉了。”

“喂！大家睡吧……”壁炉架上的台钟已经打过两点半，贞之助仿佛大吃一惊地站起身来说：“雪子妹妹今天也累了吧。”

“相亲的事还得商量一下，好吧，明天再说吧。”

雪子没有理会幸子那句话，起身先上楼去了。走进寝室一看，悦子床头那张桌子上摆满了刚才给她的那些东西，连阿波屋的草履匣子也摆在那里，人却睡熟了。雪子看到台灯影里悦子安眠的脸容，又一次觉得回到这个家里的喜悦涌上她的心头。假寐在悦子那张床和自己那个铺了草垫子的被窝中间的阿春，睡得像死人一样。雪子叫了两声春倌，又推了她两三下叫她起来，等她下了楼，自己才就寝。

二十七

阵场夫人来信说，相亲的地点和时间随后奉告，但八号那天是黄道吉日，希望能在那天举行，因此幸子把雪子叫了来，打算八号那天相亲。可是五号夜里出了意外的乱子，又一次申请延期。事情是五号那天早晨，幸子伴同两三个早已约好的朋友去有马温泉，访问一位病后在那里疗养的太太。本来坐电车去就好了，她们却乘公共汽车越过六甲山到达目的地。回家的时候坐了神有电车[32]，可是，当天夜里睡进被窝，突然见了红，开始叫痛。把栉田医生请来一诊断，意外地说可能是流产，马上托他转请专科医生来看，果然和栉田医生的诊断一样，第二天早晨就流产了。

幸子半夜里开始叫痛时，贞之助就卷起了自己的铺盖，一直陪坐在幸子的枕头旁边。第二天在做流产的善后工作时，他才稍稍离开一下。尽管妻的苦痛逐渐减轻，但他终于没有去上班，一直在病室里呆着。他双肘支撑在圆火盆边，两个手掌叠放在火筷子的头上，整天无所事事地低头枯坐在那里。时而觉察到幸子含着一泡泪水在举目看他，他瞥了幸子一眼，露出一副安慰的脸色说：“算了吧……过去的事情由它去算了。”

“您原谅我吗？”

“原谅你什么？”

“是我不小心闹出来的呀。”

“哪儿的话，我反倒觉得前途大有希望啦。”他这样一讲，妻眼睛里那泡泪水鼓了起来，夺眶而出，直往脸颊上淌。

“不过，可惜呀……”

“不用提了。……马上准会再怀孕的……”

这样的话一天中间夫妻两个翻来覆去要讲许多遍。贞之助守视着妻那惨白的脸色，也掩盖不住他自己的沮丧心情。

实情是这样，幸子最近已经连续两个月停经，因此她预感也许是怀孕了，可是悦子出世快十年了，医生曾经指出不动手术也许就不再生育，所以她又觉得未必会有这样的事，麻痹大意而出了这个乱子。可是她知道丈夫还想要个孩子，尽管自己不会像大姐那样儿女满堂，但身边只有一个女儿，也觉得太寂寞，要是怀孕的话，实在求之不得，所以到了第三个月，为了慎重起见，就打算找医生看看。昨天同伴们提议翻六甲山的时候，幸子也曾想到要不要保重一下身体，可是随后又怪自己痴心妄想，否定的念头占了上风，觉得既然大家对这个计划有兴趣，自己也不必反对。由于这样一个情由而造成的麻痹大意，所以也不该完全责备她个人。可是一经栉田医生指出事情可惜，自己就后悔为什么这种时候约人去有马，为什么漫不经心地坐上公共汽车，想着想着就哭了起来。丈夫安慰她说：“总以为你不能再生育而死了那条心，不料居然能怀孕，我不但不悲观，反倒对未来满怀希望而高兴。”她看出丈夫嘴上尽管这样讲，内心也非常失望，可是还这样温柔体贴地安慰她，越是这样，就越觉得对他不起，怎么说也是自己的过失——而且还是无法否认的大过失。

第二天她丈夫振作精神，高高兴兴地按时上班去了。幸子独自一人睡在楼上的时候，尽管觉得后悔也没用，可是仍然防止不住自己钻牛角尖。本来正当喜事临门，偏偏遇到这样的事情，虽则竭力不让雪子、悦子以及女佣们看到自己流泪，可是当她一人独处的时候，眼泪不禁又掉了下来。……如果自己不那样粗心大意，十一月份孩子就可以出世了，明年今日，逗弄婴儿时，婴儿就能笑了……这次的胎儿准是个男孩，要是这样的话，丈夫不用说，悦子又将多么高兴呀……如果当时自己全不知道，倒也罢了，可是自己那时已经有一种预感，为什么还要乘坐公共汽车去呢？也许是临时没有找到借口，不过，说声自己随后单独去，不就行了吗，何况要找借口，无论多少都找得出，为什么不那样做呢？千不该，万不该，自己不该那样麻痹大意。要是能像丈夫说的那样有幸再怀孕一次自然很好，不然的话，今后无论经过多少年，自己老会想：“唉！要是胎儿活着的话，现在该有这么大了，”想着想着，永远也忘不了。这件事情怕要悔恨一辈子，变成她的附骨之疽了。……幸子就这样地再次强烈谴责自己，悔恨自己对丈夫和失去的胎儿所犯的无法弥补的罪过，觉得热泪又盈眶了。

阵场夫人那边已一再延期，按说只要去个人回绝一下就行，可是，贞之助不认识他们，对方办交涉总是由阵场夫人出马，她丈夫阵场仙太郎一次也没有露过脸。因此，六日晚上由贞之助出面写了一封快信给阵场夫人说：“一再要求延期，请原谅。因为内人感冒发烧，抱歉得很，八日之约，只得暂缓。但再次重申这次延期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由于内人生病，此层望勿误解；感冒也并不严重，请再等一星期大概就可以了。”信寄出以后，不知对方是怎样理解的，七日下午阵场夫人突然来访，说什么“一则问候，二则听听消息，希望能见到你家太太。”女佣传进话来，只能把阵场夫人请进病室。因为幸子觉得让对方看到自己确实这样卧病着，对方也就放心，不再误会了。性情脾气熟悉的老同学一旦见面，幸子渐渐生出一种亲切感，想把生病的情由索性讲清楚。于是先解释说：“正当喜事临门，信上只能那样写，可是我觉得对你不该隐瞒……”接着就把五号夜里那桩意外事故简单地讲了一下，并且向她诉说了一些自己的悲痛心情，然后叮嘱说：“这事只让你知道，男家请你妥为说词，不过实情既然如此，务望对方不要见怪。再说事后经过良好，医生也说一星期后就可以外出走动了，所以希望本着这一精神另订一个相亲的日期。”幸子说完，阵场夫人就说：“这真太可惜了！您爱人多失望呀。”话刚出口，只见幸子快要掉眼泪，她连忙改变话头说：“要是一星期后能好，十五日那天相亲怎么样？”还解释说：“今天早晨收到快信，先去男家商量了才来这里的。这个月从十五日到二十四日是春分节，如果躲开春分节，八日以后只有十五那天还可以，十五日要是不行，那就得拖到下个月去了。从今天起，到十五号刚好一个星期，就决定十五号那天相亲行吗？其实，我也是受了滨田先生的委托来商定日期的。”经她这样一解释，幸子再也不能推托，心想既然医生都这样说，即使稍稍勉强点儿，也许出得了门，所以她没有来得及和丈夫商量，就大致应承了下来，把客人送走了。

哪里知道幸子后来的经过情况虽说比较顺利，可是到十四日还偶尔见红，时而躺躺，时而起来走动一会儿。贞之助最初就说：“这样满口应承了下来行吗”，心里着实有些惴惴不安。情况既然是这样，相亲席上又不可出乖露丑，幸而阵场夫人已经知道内情，贞之助想出一个方法，就是到时候和阵场好好讲清楚原因，幸子不参加相亲，由他单独陪同雪子前去。可是，这个方法也不对头，因为幸子如果不去，就缺少一个给双方介绍的人。雪子担心出乱子，说什么“用不着为我的事情去硬挺，再请求延期一次好了，万一因此而告吹，也没什么大不了，这种时候偏偏发生这样的事情，也许本来就没有缘分”。雪子这样一讲，幸子同情妹妹的心情——前一时期由于伤心而淡忘了——一下子高涨起来。雪子的亲事历来要发生周折，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说这次也将发生周折，虽觉可笑，可是正当担心不要出事的时候，首先就遇到长房的侄儿生病，耽误了一个时期，侄儿的病刚好，又碰上流产这样的不祥事情，幸子心里未免有些害怕，觉得连自己一家都卷进那缠在雪子身上的命运中去了。可是雪子本人似乎一点都不在乎，幸子见到她的脸，就更加觉得她可怜而同情她。因此，十四日早晨贞之助上班时，强调不让幸子参加相亲，幸子自己却无论如何要去，两下僵持，悬而未决。下午三点钟左右，阵场夫人打电话来问：“您的身体这几天怎么样？”幸子终于回答说：“嗯，大概已经不妨事了。”对方马上追问：“那么明天行吧。”并且告诉幸子时间定在下午五点钟，会面地点在东方饭店休息室，这是野村决定的，希望能这样办。东方饭店仅仅作为碰头地点，在那里简单地喝杯茶，换个酒楼去吃晚饭，去哪家酒楼，还没有决定。虽说是相亲，但并不铺张，不过是几个人的聚会，所以晚饭地点可以等明天碰头以后再商量决定。野村方面仅他一个，我们夫妇俩作为滨田氏的代表陪同他去，您那里是三位，双方六个人。幸子在听阵场夫人的说明时，终于决心参加。当对方追问“那么，这样办可以吧”的时候，幸子拦住她的话头说：“身体差不多算是痊愈了，不过明天还是第一次外出，而且偶尔还有点见红，虽则不便启齿，可否请您多费点儿心，尽可能不让走路，距离再短，也让坐辆出租汽车，只要能谅解这一层，就没问题了。”这件事幸子还再三重托了阵场夫人。

这个电话打来时，正好雪子不在家，为了明天的相亲，她去井谷那爿美容院做头发去了。等她回到家里听了幸子转告的电话内容，别的她都应承，只是会面地点定在东方饭店，她脸上就露出难色。因为前次和濑越相亲也是在东方饭店，现在又在同一个地方相亲，倒不是怕兆头不吉利或别的什么，而是不愿让那些记得去年相亲一事的男女服务员用“喔！那位姑娘又来相亲了”的眼光看她，以致引起不愉快。最初幸子听到阵场夫人提出会面地点定在东方饭店时，也曾想到雪子可能不赞成，现在雪子既然讲了出来，幸子知道不换个地方雪子决不会高兴，因此幸子到丈夫书斋里打电话给阵场夫人，把实际情况对她讲了，请对方考虑改变一下东方饭店这个地点。两小时后，回电来了，她说：“和野村先生一再商量，东方饭店要是不行的话，目前就想不出其他适当的地方，照说可以直接去酒楼会面，不过要是这里单独决定了，又怕你们那里再出问题。你们那里要是有更好的方案，请告知一声。说句冒昧话，东方饭店只是个临时会面处，雪子小姐要是能委屈将就，最为合适，可不知道那样行不行？……其实也用不着那样顾虑重重呀……”

恰巧那时贞之助回家了，夫妇俩商量的结果，认为还是尊重雪子的意见为妙，因此打电话请对方体谅这里坚持己见的苦衷，要求让步；对方则说要好好考虑一下，第二天早晨再商量。十五日早晨来电问：“东亚饭店怎么样？”这才最后把地点决定下来。

二十八

相亲当天，已经过了汲水节，天气还有点寒冷，虽则没有风，天色却阴沉沉的仿佛要下雪的样子。贞之助早晨一起身，首先问幸子出血停止没有，因为这是他最关心的。下午他很早就回家，又问：“见红没有，要是觉得不舒服，现在回绝人家也不嫌迟，今天的差使我一个人也干得了。”幸子每次都回答一点点好起来了，血也出得很少。其实昨天几次走到书房里去打电话，走动多了，出血量反倒多了。由于长久不洗澡，只简单地洗洗脸和脖子，坐到梳妆台前对镜一看，一副贫血的脸色，连自己都觉得瘦得不成样了。不久以前井谷还提醒她陪同妹妹相亲时务必打扮得朴素些，她想现在这个憔悴的样子不是正合适吗。

守候在东亚饭店前厅的阵场夫人看到幸子夫妇簇拥着雪子走进来，马上走上前去招呼说：“幸子姐，介绍一下您的先生呀。”然后回头叫了她丈夫一声，向他招招手。她的丈夫仙太郎离她只不过两三步路，拘谨地站在那里。她一招手，他就对贞之助说：“初次见面，我是阵场，内人一向多承关照。”

“哪里，我们倒是受了照顾。……这次又承蒙您夫人关怀备至，感谢得很。特别是今天提出许多片面的要求，实在对不起。”

“我说，幸子姐……”这时阵场夫人压低声音，“野村先生就在那边，可以介绍了，不过我们只是在总经理家见过一两次面，交情并不深，所以很别扭。……关于他的情况我们什么也不知道，所以希望你们直接提出问题问他本人。”

阵场不声不响地立在一旁听他爱人悄悄地说完这番话，他弯下腰仿佛领东西似的伸出一只手对贞之助说：“请去那边吧。”

介绍以前，幸子夫妇看到一个曾经在照片上见过的绅士独自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他把烟头扔进烟灰碟子，两三次性急地压灭火星，然后立起身来。他的体格意外地魁梧，看去很结实。可是一如幸子担心的那样，人比照片上的还要老，一副老头儿的面貌。首先是头发虽则不秃，可是大半已经白了，而且稀疏地鬈曲着，非常腌。脸上皱纹很多，一见就觉得至少有五十四五岁了。野村的实际年龄只比贞之助大两岁，可是看去却比贞之助大十岁以上。至于和雪子就更没法比，雪子的外貌比实际年龄要小七八岁，看去至多不过二十四五岁的样子。两人在一起，简直就像是父女。把这样一个妹妹带到这种地方来，只此一点，幸子就觉得仿佛做了亏心事似的。

双方介绍完毕，六个人围着桌子谈起来。可是话不投机，谈得不起劲，时时冷场。大概是由于野村这个人似乎不易接近，作为陪客的阵场夫妇对野村又非常客气，因此弄得很僵。从阵场这方面说，对方是他恩人滨田的表弟，态度自然就很客气，可是毕竟有些过于卑屈了。本来在这种场合，贞之助夫妇颇有一套应付冷场的本领，可是今天幸子兴致不高，贞之助受了妻的影响，也多少变得阴郁了。

“野村先生在县政府里的工作主要是哪方面的？”

谈话从这里打开了一个决口，野村介绍他自己的工作主要是指导、视察兵库县香鱼的增产，全县哪里的香鱼鲜美，以及龙野和泷野的香鱼情况等等。这中间阵场夫人一度把幸子叫到旁边，立着讲了几句话，回头又和野村咬咬耳朵，然后去电话室打电话，打完电话又把幸子叫了去，似乎在接洽什么。等阵场夫人回到席上，幸子把贞之助叫到一旁，贞之助问什么事，她说：“就是会餐地点的事，您知道山手的中国餐馆北京楼吗？”

“我不知道。”

“野村先生经常去那里，他希望在那里会餐。中国菜也可以，不过今天我坐椅子不合适，想要个日本式的房间。北京楼是中国人开设的，据说也有一两个日本式房间，现在阵场夫人打电话去预约了，您看这样成吗？”

“只要你觉得可以就成，我去哪里都行。……你不要这样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坐下，安静一会儿嘛。”

“可是人家叫我去呢……”说完她上了卫生间，过了二十分钟才回来，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这时阵场夫人又叫幸子，贞之助忍不住了，立起身来说“我去”。他对阵场夫人说：“内人身体还没有痊愈……有什么事情请您对我说吧。”

“噢，是嘛。现在来了两辆汽车，一辆野村先生和雪子小姐和我坐，一辆你们两位和我先生坐，您看这样行不行？”

“那……是野村先生这样要求的吗？”

“不，不是的。是我一时想到能不能这样才办的。”

“那……”

贞之助不由得涌起一种不愉快的感觉，他竭力隐忍着不让它露到脸上来。今天幸子忍受着肉体上的痛苦，多少冒了点儿风险来出席相亲，这事不仅昨天就告知对方，而且刚才还一再透露出话风，可是阵场夫妇听了，连半句安慰或同情的话也没有，这就使得贞之助十分不满。也许因为今天是个吉庆日子，所以故意回避说那种话。不过无论怎样讲，暗地里对幸子表示一番慰问的心意总是可以的吧，他们夫妇俩也太不通情达理了。这也许是贞之助只顾自己的想法，阵场夫妇暗地里会不会是这样一种心情：相亲一事，一再被迫延期，今天来到这里，幸子那点儿牺牲是应该付出的。何况为的不是别人，是幸子的妹妹。阵场夫妇全凭亲切办事，所以在对方看来，姐姐为了妹妹的亲事忍受点儿肉体上的痛苦，算不了什么，要是把这当作赏给人家的恩典，那就驴唇不对马嘴了。贞之助觉得也许是自己的偏见，他们夫妇俩会不会抱着井谷的那种想法——是他们在给一个耽误了婚期而一筹莫展的大姑娘做媒，正因为这样，赏给恩典的应该说是他们。这样想的可能性也是有的。据幸子说，阵场是关西电车公司——总经理是滨田丈吉——的电力课长，由于这个关系，他拼命奉承野村以表示他对滨田的忠诚，其他一切都不在他心上，这样解释也许最中肯。至于要求雪子和野村同车，究竟是阵场夫人忠心耿耿想出来的主意，或者出于野村的授意，那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毕竟有些脱离常识，贞之助觉得这几乎是对他们的一种侮辱。

“您看怎么样？雪子小姐要是不反对的话……”

“怎么讲呢，雪子就是这样的性格，当面也许不反对；要是事情进行得顺利，这种机会今后一定很多的……”

“是的，是的。”阵场夫人已经看出贞之助的脸色，皱着鼻子苦笑了一下。

“……再说他们两人如果坐在一辆车里，雪子就更加害臊，一句话都不肯说，我想结果反倒不一定好……”

“噢，是的。……不，我只是一时想到，提出来请您考虑罢了，那就再说吧。”

可是，贞之助生气不仅在这件事情上，北京楼这家餐馆在国营铁道元町车站靠山那边的高冈上，因此他动问了一下汽车是不是停在酒楼前，得到的回答是“没有问题，请放心”。可是去到那里一看，不错，汽车倒是停在餐馆前面，不过那儿面对着从元町去神户火车站的高架铁道线北侧的那条公路，下了汽车，必须爬上好几级相当陡的石阶，才能走到门厅，从门厅还得上二楼，幸子让贞之助搀扶着，落在后面慢慢地走了上去，一登上二楼，立在走廊里展望大海的野村对于幸子夫妇的最后上楼全不介意，兴高采烈地说：“怎么样？莳冈先生，这里的景色很不错吧？”

“果然不错，这个好地方让您找到了。”站在野村旁边的阵场随声附和。

“从这里往下观看港口的市容，会觉得像到了长崎那样的一种异国情调。”

“就是，就是，的确是长崎的情调。”

“唐人街的中国餐馆我也常去，却不知道神户有这样的酒楼。”

“这里和县公署很近，所以我们经常来。菜也相当可口。”

“噢，是嘛。……提起异国情调，这家酒楼的建筑式样倒像什么中国港市的酒楼，颇为别致，不是吗？中国人开的酒楼大都很俗气，可是这里的栏杆、栏杆上的雕刻以及屋子里的陈设都别具一格，有趣得很。”

“像是一条军舰进港了……”幸子这时无可奈何地打起精神应酬说，“是哪个国家的军舰呢？”

那时去楼下账房打交道的阵场夫人一脸为难的样子匆匆忙忙地上楼来了。

“幸子姐，真对不起，餐馆方面说由于日本式房间客满，要求我们在中国式餐室里勉强将就一下。……先前打电话的时候他们满口应承，保证给我们日本式房间。不过这里的服务员全是中国人，尽管再三叮嘱，他们毕竟没有完全听懂我的话……”

贞之助上楼时看到面对走廊那间中国式房间已经准备好，就觉得有些奇怪，要说是服务员听错了话，那就不能责怪阵场夫人，可是接电话的如果是那样不可靠的中国人服务员，为什么不采取更谨慎的方法呢。归根到底，还是由于阵场夫人对幸子不够体贴，才产生这样的后果。再加她的丈夫也罢，野村也罢，对于酒楼方面的背约，一句辩解的话也不说，只管热心地赞赏这地方的风景好。

“那么，就在这里将就一下好吗？”阵场夫人不容分说地双手紧握着幸子的手，仿佛小孩子死乞白赖地要东西的那副神气。

“可以，可以，这个房间也很不错嘛。真的，让我们知道了这样一个好地方……”幸子反倒担心丈夫不愉快，叫了丈夫一声，说：“几时领悦子、细姑娘她们来一次好吗？”

“嗯，这里能看到海港里的船，孩子们也许喜欢。”贞之助还是一脸不高兴地说。

大家围了一张圆桌子坐了下来，野村坐在幸子对面。日本酒、绍兴酒和冷盆一上桌子，晚餐便开始了。阵场谈起最近报纸上纷纷登载的德奥同盟，趁机又谈了一会儿奥国总理舒士尼格的辞职和希特勒进入维也纳的事情，女家方面的人只偶尔插口几句，往往是野村和阵场两人一唱一和。幸子尽管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是两次检查——一次在东亚饭店，一次在入席前，出血量都比在家里的时候明显增加了。这自然是由于过分走动的关系，再就是坐在又高又硬的椅子上很不合适，她一面忍耐着心里的不快，一面又担心出洋相，因此心情马上不舒畅起来，可是又毫无办法。贞之助呢，越想越生气，可是他看出妻在拼命忍耐的样子，如果自己再板着脸不说话，就更增加她的负担，因此，他不得不借助酒力尽量不使席上冷场。

“对了，对了，幸子姐洪量。”阵场夫人在给男客敬酒时，顺手来给幸子斟酒。

“今天我喝不了。……雪子妹妹，你来点儿吧。”

“那么雪子小姐请……”

“这样的话，我来这个吧……”雪子边说边尝了尝那杯加了冰糖的绍兴酒。

她看到姐夫、姐姐兴致不高，再加野村从对面不时直盯盯地看她，因此更加羞得她头也抬不起，瘦削的双肩犹如纸娃娃那样缩成一块。野村有了几分醉意，话越说越多，也许是眼前对着雪子这样一个人，由于兴奋而引起的吧。他似乎十分骄傲有滨田丈吉这样一个亲戚，滨田这个名字不离他的嘴，阵场也满口“总经理、总经理”的谈论滨田，暗示滨田怎样地庇护他这位表弟。尤其使贞之助吃惊的是野村不知什么时候把女家的底细调查得清清楚楚，雪子本人不用说，雪子的姐妹、已故的父亲、长房的姐夫、姐姐，以及妙子的登报事件，所有有关莳冈家的情况全都让他知道了。当贞之助说“有什么疑问，无论哪方面都请提出来”的时候，对方真的提出了许多细节。从他们的一问一答中，贞之助发现对方为了了解雪子的情况，各方面都让他打听到了。说不定这是由于滨田在做他的后台，有许多人在帮他调查吧。从野村的口气里听得出，井谷开设的美容院、栉田医生的诊所、本的法国太太那里、雪子以前的钢琴老师那里，每个地方都派人去调查过了。关于濑越的相亲为什么没有成功，甚至连雪子在大阪拍X光照片他都知道，除非从井谷那里打听，否则再也想不出别的地方了（这样说起来，井谷有一次曾经对幸子说：“某方面派人来了解雪子小姐的情况，在无损大局的范围内，我都向对方讲了。”还有雪子这次回芦屋以后，脸上那块褐色斑完全消失了，因此幸子今天很安心，尽管觉得这种事情井谷不至于向对方讲，但当时还是有点儿提心吊胆）。当贞之助专一承担着应对之责时，野村的严重神经质让他看出来了，贞之助觉得像他这种性格，自言自语的怪毛病就不足为奇了。还有，从刚才的样子看来，野村似乎一点儿也不知道女家的本意，一心以为这桩亲事定能成功，所以才那么寻根究底地细细盘问，他那有说有笑的样子和先前在东亚饭店见面时判若两人，而且越来越兴高采烈了。

贞之助他们的本意只想适可而止地结束这场聚会，早点回家。不料临回家时又发生了一桩为难的事情。原来回大阪的阵场夫妇先用汽车送贞之助他们去芦屋，然后他们自己再乘阪急电车回家。汽车叫来了，出去一看，只有一辆。因为野村的家就在青谷，正好是同一方向，虽则要绕道多走一些路，但对方请求让野村同车回去。贞之助知道打新国道一直线回家和绕道青谷回家的路程相差悬殊，不仅这样，青谷那条公路不平正，坡子又多，颠簸得厉害，想到对方一再不体谅人家的困难，现在又来这一手，贞之助就更加气愤。每当汽车急转弯的时候，他惴惴不安地担心他妻子不知是怎样一副表情，三个男的坐在前排，又不便回头去看。车子开到青谷附近时，野村突然提出“各位就在这里下车，请到我家喝杯咖啡好吗？”他邀客的态度非常热诚，再三推辞，还是推辞不了。他还一再说什么“蜗居简陋，可是风景胜过北京楼，坐在屋子里，可以看到全部港湾，这是不可多得的，请进去观察一下鄙人的生活状况吧。”旁边还有阵场夫妇给他帮腔说：“既然这样恳切邀请，无论如何请进去坐一下吧。听说他家里除了一个老婆子和一个小使女之外，没有别的人，用不着顾虑什么，趁此机会看一下居住情况，可供参考。”贞之助心想，尽管这样说，毕竟是缘分，不征求一下雪子的意见，自己不愿采取什么破坏行动，这桩婚事的结果究竟如何，还不知道，说不定将来由于别的什么而要有求于人；还有，不给阵场夫妇留点面子也不妥当……再说这些人吧，尽管不机灵，待人还是亲切的……这些怯弱的想法，贞之助心里不是没有，正在这个时候，幸子先开口说“那就让我们稍稍打扰一下吧”，贞之助趁机屈从了。

可是，从这里下车到野村家也足有一二十丈的距离，而且是又窄又陡的坡路，不好走。野村这人非常浮躁，来了劲就像小孩子那样高兴，急急忙忙叫人打开可以望见大海的那间屋子的木板套窗，让大家参观他的书斋，随后领大家看了所有的屋子，连厨房也没有遗漏。那是一所简陋的专供出租的平房住宅，总共只有六间屋子。野村还拉大家去看设有佛坛的六铺席大的餐室，那里摆饰着他前妻和两个孩子的照片。阵场一走进屋子，马上奉承说：“真是个好地方，眺望海景，比北京楼还强！”其实这屋子几乎盖在高崖边上，人在走廊里，身体仿佛突露在崖石外边一样，叫人产生一种危惧感。像贞之助这些人就觉得要是自己的话，这样的房子无论如何也不能安心住下去。

匆匆忙忙喝过咖啡，坐进等候在那里的汽车。

“今天晚上野村先生十分高兴不是吗？”汽车一开出，阵场就说。

“真的，从来没见过野村先生像今天这样滔滔不绝地说话，毕竟是因为旁边有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吧。”阵场夫人随声附和，“幸子姐，野村先生的心情不问可知，事情全在你们了。没有财产确实是个缺点，不过有滨田先生做后台，万一有个什么，生活也不至于发生问题，关于这层，要不要让滨田先生作出更明确的保证呢？”

“不必了，谢谢您。真的多多辛苦您了。……早晚等我们商量商量，征求一下长房的意见再说吧……”贞之助回答了两句客套话。不过，临下车的时候觉得稍稍有点儿对不起阵场夫妇，因此再三道歉说：“今晚实在太对不起你们两位了。”

二十九

隔了一天，十七日早晨阵场夫人来芦屋访问，听到幸子由于前天扶病外出又躺倒了，这回她毕竟诚惶诚恐地在幸子枕边谈了半小时左右的话才回去。总之，据她说这次她是受了野村先生的重托才来的，野村先生的生活情况，看过他的家庭以后大概想象得出了，现在因为是独身，所以还住在那种地方，要是结婚的话，他说他要找个像样些的屋子迁居。尤其是雪子小姐要是肯嫁过去，他打算为雪子小姐献出一切。他还说他的境况虽则不宽裕，但使雪子小姐不感到拮据这一点他是做得到的。还有，滨田先生那里她也去过了，滨田先生对她说：“野村既然那样执心，就请你鼎力促成这桩亲事吧。他家里没有财产，嫁给他的人可怜，得想个办法，这件事就交给我吧。现在要我作出什么具体保证固然困难，不过只要有我在，生活上决不至于叫对方吃苦受罪。”滨田先生这样的人物既然许下这种诺言，总可以相信了吧。野村先生这个人风采不扬，一副令人生畏的面貌，可是感情非常脆弱温和，据说对前妻很宠爱，前妻去世前他侍病的态度，旁观者都为之掉泪。那天晚上去他家，餐室里不是还摆着他前妻的相片吗？要找人家的缺点，那是数不尽的；不过一个女人能获得丈夫的爱才是莫大的幸福，这层务望好好考虑一下，尽可能早点给个答复。

幸子早已为拒婚安排了一个伏笔，只说“雪子本人一切都听凭我们，她那里没有问题，关键在长房，我们不过起一个代理作用。野村先生的身份调查一概由长房办理……”她把全部责任都推在长房身上，不使对方怨恨雪子，她说完上面这几句话，就把客人打发走了。过后因为她身体还不舒服，听从医生的劝告，保持绝对安静，所以没有机会征求雪子的意见。相亲后第五天的早晨，刚巧病室里只有她姐妹两个，幸子趁机试探说：“雪子妹妹，那个人到底怎么样？”

“嗯。”雪子应了一声，没有下文，幸子因此就把大前天阵场夫人来访时说的那些话转述给她听了。

“……虽然对方讲得那么动听，可是雪妹看起来这样年轻，那个人看去那么衰老，这上面到底怎么样？……”幸子边说边察看她的脸色。

“不过，要是那个人的话，我想什么事情大概都会由我说了算的，爱怎样过就怎样过吧。”雪子终于吐露出这样一句话来。

雪子的“爱怎样过就怎样过”这句话，幸子不问也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她的意思就是说什么时候她高兴来芦屋玩儿，她就什么时候来。普通一个嫁了丈夫的妇女，不可能有这样的自由，如果嫁给那个老头儿，这点儿任性大概不成问题，雪子那句话的意思也许就是说她有这样一个安慰。抱着这样一种心情结婚，娶她的人就受不了。不过，那个老头儿对于这样的要求说不定也同意，会说：“没有关系，嫁给我吧。”可是一旦嫁了过去，就不会那么轻易让她出来玩儿。再说尽管雪子嘴上讲得那么漂亮，按照她的为人，要是让那个老头儿的爱情一束缚，也许马上就把芦屋这些人丢在脑后了，等到孩子一出世，那就更不用说了。想到对方那样诚心诚意想娶误了婚期而一筹莫展的自己的妹妹，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应该感谢的，不屑一顾地嫌恶人家，似乎有点过意不去。

“真的，这倒值得考虑。雪子妹妹要是有这样的心意，其实也不见得不好……”话头一点点转到这方面，正要盘问出一个究竟的时候，雪子笑嘻嘻地说：

“……不过，如果过于执拗地吹捧我的话，那就吃不消了……”话头被她一岔开，就再也不接这个茬了。

至于东京方面，第二天幸子便躺在床上简单地写了封信向他们报告了相亲的经过，大姐没有答复。春分期间，幸子躺一会儿坐一会儿的。一天早晨，她被春天的晴空所吸引，拿了一个坐垫铺在病室的走廊上坐着晒太阳，无意之间看到雪子从露台走向草坪，本想马上叫她，后来发现她是刚送悦子去上学，要在闲静的院子里歇息一会儿的。隔着玻璃窗默默地看出去，只见她围绕着花坛走了一圈，查看一下池边的紫丁香和珍珠梅的树干，抱起走到她跟前的铃，蹲在修剪得圆圆的栀子树下。因为是从楼上往下看，所以只见她一次又一次低着头用自己的面颊亲小猫，不知道她脸上究竟是怎样一副表情。不过雪子现在心里有什么样的念头，幸子是完全理解的。雪子大概预感到不久长房要把她接回去，所以在和这院子里的春光惜别。也许她在祈祷但愿自己能呆在这里，看到马上就要盛开的紫丁香和珍珠梅吧。本来东京的大姐并没有来信叫她哪天回去，可是她却惴惴不安地担心着今天会不会来通知，明天会不会来通知，一心只想在这里多住几天，她的这种心理状态，连旁人都看出来了。人不可以貌相，幸子知道这个害羞的妹妹却很爱外出，如果自己能出去走动的话，也想每天陪她出去看看电影或者吃茶点。可是雪子等待不了，前些日子天气好，她就邀请妙子陪同她去神户，在元町一带无目的地荡马路，似乎不这样就不舒心。而且总是她主动打电话给松涛公寓的妙子，约好碰头地点，然后高高兴兴地出去，对于自己的亲事，似乎全不放在心里。

经常被雪子拉出去的妙子，往往到幸子枕头旁边来绕着圈子诉苦，说什么近来工作正当紧张，下午最宝贵的时间被拉出去陪她玩儿，实在吃不消。有一次她来报告幸子说：“昨天出了一件可笑的事情。”内容如下。

昨天傍晚和雪姐一块儿去元町散步，在铃兰店里买西点，雪姐一下慌慌张张地说：“细姑娘，怎么办？……来啦！”问她：“你说来啦，谁来啦？”她还是慌慌张张地说：“来了呀！来了呀！”正在莫名其妙的时候，在里边咖啡室喝咖啡的一个不相识的老绅士走到雪姐跟前，殷勤地招呼说：“要是方便的话，请去那边喝杯茶，奉陪坐上一刻钟行吗？”这时雪姐更加慌了手脚，面孔涨得通红，张皇失措地只管“这个，这个……”的说不出话来。那个老绅士立在那里又问了两三次“怎么样？”看到没有希望，便深深地行了一个礼，说声“非常对不起”，然后走开了。雪姐连声催促说：“细姑娘，赶快赶快，”急忙让我包好点心，跑出店门。问她：“那个人是谁？”她说：“就是上次见过面的。”这才明白大概就是上次相亲的那个野村了。

“雪姐那个慌张劲儿真是少有，好好回绝人家不就得了吗，她却一味‘这个，这个’的惶惑着。”

“这种时候雪子妹妹全然不成，到了这个岁数了，还和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一样。”

幸子顺便打听妙子问了雪子什么话，雪子对那个人的看法怎么样，说了些什么。妙子说：“我问她怎样想的，她说婚姻问题听凭大姐和二姐做主，她们叫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只有那个人那里不行，并不是自己太任性，这桩亲事得拜托细姑娘给二姐说说，务必把它回绝了。”妙子也是第一次遇见野村，看到他比传闻的还要衰老得多，使她吃了一惊。妙子觉得这样一个老头儿，雪姐当然不愿嫁他，拒婚的理由看来就在这个问题上，可是雪姐对于男方的风采面貌并没有指摘什么，反倒提起相亲那天晚上被野村拉到他青谷的家中时，看到佛坛上供着他前妻和两个已故孩子们的照片，心里很不愉快。雪姐认为尽管明知嫁过去是当填房，可是让人家去看他前妻和孩子们的照片，心里决不会受用。一个单身汉私下供着亡妻和孩子们的照片，为死者祈祷冥福，那种心情是可以谅解的；现在把相亲的对象邀了去，该用不着把那些东西放在显眼的地方了吧。可是野村不仅没有预先收藏起来，反倒故意把她领到供着那些照片的佛坛前，岂非荒唐！仅就这件事来讲，可以看出那个人对于女子的细微心理一点儿都不能理解，因此雪姐就格外嫌恶他了。

又过了两三天，幸子勉强能够外出走动了。一天午饭后，她梳妆打扮了一下，对雪子说：“那么我去阵场夫人那里回绝人家啦。”

“嗯。”

“那件事情前几天细姑娘对我讲了。”

“嗯。”

幸子早就打好腹稿，搬出长房不赞成的那套话，婉转地拒绝了这桩亲事。回到家里，对雪子只说顺利办妥了，别的没有细讲，雪子也不问什么。到了清明节，阵场夫人寄来了北京楼的账单，说：“冒昧得很，账款请分担一半，”因此立即把钱汇了出去，就此了结了这桩亲事。

以上种种情况幸子都写信报告了长房，长房还是音信全无。幸子一点儿一点儿地劝雪子说：“雪妹来这里已经一个月了，长久把你留在这里，弄得以后要来不能来，反倒麻烦，尽管下次还要来，莫如先回去一下。”可是，四月三日的女儿节每年照例要开茶会，招待悦子学校里的那些小朋友，茶会上的馅儿饼和三明治往常总是雪子亲手做的，所以雪子答应一过女儿节就回东京。哪里知道女儿节一过，听说园的夜樱再过三四天就要盛开。

“阿姨，看了樱花再回去吧。不看过樱花决不回去，好不好？阿姨。”悦子一遍又一遍地说。

不过，这次挽留雪子最热心的是贞之助。他说：“既然已经住到今天，不去京都看樱花就回东京，雪子妹妹总要觉得遗憾，再说每年的赏花缺少了一个重要角色，未免煞风景。”其实，他有他的心眼儿，自从那次流产以后，幸子一直多愁善感，夫妇俩在一起偶然谈到胎儿的事，她就淌眼泪，为此贞之助很伤脑筋，想借此机会让幸子同两个妹妹去京都赏樱花，稍稍分散点儿她的愁闷。

去京都的日期定在九日（星期六）、十日（星期日）那两天。直到那时，雪子不说走、也不说不走，磨磨蹭蹭的照例不明确表态，等到星期六那天早晨，她随同幸子、妙子走进化妆室，开始打扮起来。脸部化妆一完毕，雪子就取出东京带来的衣箱，从箱底抽出一个纸包，打开带子一看，里面原来是早已准备好的专为看樱花用的和服。

“我说呢，雪姐把赏樱花穿的衣裳都带来了。”趁雪子不在屋子里，妙子走到幸子身后，一边给幸子系带垛，一边取笑说。

“雪子妹妹这个人不声不响的，什么事情都非贯彻她自己的主张不可。”幸子说。

“瞧着吧，一旦有了丈夫，会把她的丈夫管得唯命是从的。”

在京都赏樱花时，贞之助发现幸子即使在人山人海之中遇见手里抱婴儿的人，每次她都会突然掉泪，为此他很窘。由于这样一个原因，夫妇俩今年没有在京都多逗留，星期天晚上就和大家一道回了家。两三天后，四月中旬雪子就动身去东京了。

[1]“细”这个词有“排行最小”的意思，我国南方地区多用。

[2]大阪、神户两地合称阪神地区。

[3]属东京文京区，日本女子大学所在地。

[4]大阪市商业中心。

[5]五句三十一音的日本诗。

[6]日本人迷信丙午年（马年）出生的女子要杀夫。

[7]日本关东地方对京都和大阪两地的称呼。

[8]均为地名。

[9]均为地名。

[10]日本式的布袜拇趾和其余四个足趾是分开的。

[11]日本人称每晚喝酒的人为“晚酌党”。

[12]用三弦伴奏的近代俗曲之一，创始人本彦太郎。

[13]乘车的本票，每本十张到三十张，每张票比零售便宜百分之十到二十。

[14]原文为“地呗”，是日本京都、大阪地方流行的一种用三弦合奏的歌曲的总称。载歌载舞，还穿插道白。

[15]原文为“南京町”。

[16]德国侨民在神户元町开设的高级咖啡店，以店主的姓命名。

[17]神户闹市区。

[18]意为：恐怕今晚您没有预期我们到来。

[19]日本传统戏剧“歌舞伎”的名演员。

[20]日本把京都比作洛阳，常用“洛中”、“京洛”来代表京都。

[21]河竹默阿弥（1816—1893）所作的歌舞伎世话物狂言《青砥稿花红彩画》中的男主角，常扮成女装。

[22]指日本童话中的“麻雀宫”。

[23]香川景树（1768—1843），日本江户后期诗人。

[24]本愿寺在1923年大地震时烧毁，重建时采用了印度寺院的建筑式样。

[25]雁治郎是关西歌舞伎的头号名角。

[26]指1937年的卢沟桥事变。

[27]东京近郊地名。

[28]歌舞伎名演员。

[29]商店名。

[30]大内娃娃一组共十余个，有左大臣、右大臣、随从、宫女三名、伴奏五名、杂役数名。

[31]女孩子玩的花纸，可以折成各种玩具。

[32]神户和有马之间的电车。

一

幸子自从去年生了黄疸病以后，养成了经常对镜察看眼白的习惯。从那以后，到现在又一年了。今年院子里百合花的盛开期已过，已经到了枯萎的季节了。一天，她闲坐在露台的白桦椅子上，观看傍晚时院子里的初夏景色——露台上还像往年那样搭盖着遮阳的芦棚，忽然她想起去年正是这个时候她丈夫发现她的眼白发黄的，她就走下露台，像她丈夫去年那样把蔫儿的百合花一朵朵揪掉。既然丈夫不愿见到蔫儿的百合花，为了使一小时后即将回家的丈夫看了高兴，她打算把院子预先拾掇干净。才拾掇了半小时，背后响起长齿木屐的声音，阿春一脸装模作样，手里拿了一张名片，踩着踏脚石走了过来。

“这位来客求见太太。”

那是一张奥畑的名片。没错儿，这个青年还是前年春天曾经一度来访，平常本来不许来往，在女佣们面前连他的姓名都不提，可是，从阿春那副装模作样的神气却看得出她显然知道那次登报事件，了解这个青年和妙子的关系，说不定还在加以猜疑。

“我就去，带他到会客室坐。”

幸子的手让花蜜沾得黏糊糊的，便上楼去洗脸室洗去手上的蜜，又在脸上略施脂粉，然后来到会客室。

“让您等得太久了……”

奥畑上身穿了一件一眼就可以看出是纯英国制的手织毛料白上衣，下身穿了一条灰色法兰绒裤子，看到幸子走进会客室，他带几分装腔作势的样子急剧地从椅子上站起，做出一副“立正”的姿势。他比妙子大三四岁，按说今年也有三十一二岁了，上次见面时还带有几分少年时代的面貌，这一两年里似乎胖得多了，一点点变成绅士型的体态了。不过他那笑嘻嘻地窥视幸子的脸色、稍稍抬起下巴像申诉什么似的带着点儿鼻音说话的样子，毕竟还有几分“船场少爷”的娇憨气。

“好久不见。……早该来拜访一次，可是没有得到您的同意，不知道该不该造次……来回走过府上两三遍，始终没有登门……”

“真对不起，为什么不进来坐一会儿呢？”

“我胆子小……”奥畑一下子安心了，皮笑肉不笑地回答说。

奥畑心里的想法无从知道，可是幸子对于奥畑这次的访问，心情上多少和他上次的来访有些不一样。因为最近她几次从丈夫那里听到奥畑的启哥儿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纯洁的青年了。贞之助由于交游关系，涉足花柳界的机会很多，经常从那些地方听到奥畑的消息。据说奥畑经常出没于宗右卫门町[1]一带，不仅如此，似乎还搞上了相好的艺伎。贞之助说：“启哥儿那种行为，不知细姑娘知道不知道。要是细姑娘现在还打算等雪子妹妹订了婚就和启哥儿结婚，启哥儿也守信，那么你还是去提醒细姑娘一下为妙。启哥儿那种举动如果是出于他和细姑娘的婚事得不到认可，等得不耐烦而自暴自弃的结果，那还情有可原，不过‘真诚恋爱’这块招牌就未免失实，而且在当今这种时势之下，应该说是行为不谨慎。我们一向背地里作为他们的同情者，启哥儿那种行为要是不改，我们就不应该为他们两人将来的结合效劳。”贞之助就这样暗暗地在为这件事挠头，幸子因此也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妙子。可是妙子却说：“奥畑家从启的父亲那一辈就和花柳界搞得很熟，启的哥哥和伯父都爱逛窑子，不光是启一人。还有正如姐夫看到的那样，启因为婚姻问题不能顺利解决，因此才走上了那条道，对年轻的启来说，我觉得也是无可奈何的。至于在艺伎中有了相好，这还是第一次听到，说不定仅仅是流言，要是有确实证据，自当别论，可是我不信有那样的事情。不过在战争时期发生这样的事情，难免不谨慎的指责，而且还是招致误解的根由，所以我要忠告他今后千万别再逛窑子了。他这个人我说的话都听，让他别去，他大概不会再去了。”妙子态度沉着，并没有因此而埋怨奥畑，而且表示奥畑那些举动她早已知道，不值得大惊小怪，反而弄得幸子怪不好意思的。贞之助说既然细姑娘这样信任启哥儿，我们又何必多管闲事。他嘴上尽管这样说，可是毕竟放心不下，一有机会，就不放过向那方面的女人打听启的消息。也许是妙子的忠告产生了效果，最近已不大听到启在花柳界的消息了，贞之助正暗暗为此高兴，半个月以前的一个晚上，十点钟左右贞之助从梅田新道送客去大阪火车站，半路上在汽车的头灯光中，看到喝醉了酒、步履不稳的奥畑，扶着女招待走过去，因此觉察到他近来又偷偷地去那种地方追求享乐了。当天晚上幸子听到这事的时候，贞之助叮嘱她不要对细姑娘说什么，因此幸子没有对细姑娘讲。现在和这个青年面对面地坐在一起，也许是心理作用吧，不知怎么的觉得对方的面貌以至谈吐都缺少诚意，不由得也产生了她丈夫所说的“近来对那个青年没有好感”的想法。

“……雪子妹妹吗？……是呀，各方面都在关心她，做媒的始终不断。”

奥畑一再动问雪子的亲事，可能是间接催促早点儿给解决他自身的问题，这也许就是他来访的目的，幸子这句话讲的就是这件事，可是到底回答些什么呢？上次她始终采取“先听听”的态度，没有给对方许下什么愿。现在她丈夫的想法和以前不一样了，她说话就必须更加小心。尽管他们夫妇俩不想阻止奥畑和妙子结婚，可是已经不愿让奥畑再把他们看成是两个恋人的理解者和同情者，所以说起话来就必须让对方不产生这样的误解。幸子心里正在这样转念，奥畑忽然坐正一下姿势，用大拇指把过滤嘴香烟的烟灰掸在烟灰缸子里，说道：

“其实今天是为了细姑娘的事情不得不来求见姐姐……”他照旧称幸子为“姐姐”。

“哦，什么事情呢？”

“……我想姐姐一定知道，细姑娘近来去玉置德子那个学校学做西服。这倒无所谓，不过因此对于做布娃娃就一点点冷淡下来，最近几乎完全停止了那方面的工作。我不明白她的用意，为此问了她一下，她说她已经不愿再做布娃娃，打算专心学做西服，将来专门搞那一行。现在由于接受了许多订货，而且又有徒弟，一下子不能歇手，不过将来要把这个摊子逐步让给徒弟，自己专搞西服，她说姐姐们都同意她这样干，她还想让家里送她去法国一年半载，在那里弄个专业头衔回来……”

“嗨，细姑娘对你这样说了吗？”

幸子早就听说妙子利用做布娃娃的余暇时间在学做西服，可是奥畑刚才讲的那番话还是第一次听到。

“是呀，细姑娘的行动我本来无权干涉，不过细姑娘凭她个人的才能干出那样一番事业，社会上也确认细姑娘的独创的艺术风格，现在歇手不干，不知道究竟怎样。要是单纯歇手不干，那好理解，改行做西服，就不好理解了。她举出的一个理由是布娃娃做得无论怎样好，毕竟是一时的流行，不久就会过时，无人问津了。西服是人人要穿的日用必需品，永远不会过时。尽管这样说，为什么名门闺秀一定要学做西装赚钱呢？不久就要结婚的人，也用不着寻求什么独立营生的方法了吧。尽管我没志气，不见得会让细姑娘在金钱上不自由。劳动妇女那类工作，还是不干为妙。本来细姑娘这个人手巧，不愿闲着什么也不干，她这种心情是可以理解的。目的不在赚钱，出于一种爱好干点什么艺术方面的工作，既高尚，名声又好。做布娃娃是大家闺秀或太太们的余技，说给谁听也不丢脸，所以我希望她放弃做西服。这也许不是我一个人的意见，说不定长房和您也都是这样想的。我对细姑娘说：‘我预先作出保证，不信你去商量一下试试。’”

奥畑平常说话特别慢，以显示他纨绔少爷的身份气派，听起来叫人很不愉快，今天也许是兴奋了，说话的语调比往常快得多了。

“谢谢您好意提醒我们。不过这件事得好好问一下细姑娘……”

“是呀，务必请您问一下。我提出这种要求也许有点过分，要是细姑娘真想那样干，能不能请姐姐劝她放弃成见？还有出国的事情，我并不反对她去法国。要是学点更有意义的东西，去一次也不妨。说句失礼的话，出国费用由我供给好了。而且我自己也想一道去。不过为了学做西服出国，无论怎样我心里不服，何况也未必能获得姐姐的许可，所以务望姐姐加以劝阻。细姑娘要是想出国，结婚以后去也不迟，对于我来说那就更合适……”

实际上这件事如果幸子不当面问个明白，许多地方都不懂妙子讲那些话的用意何在。再说这个青年说起话来竟公然以妙子未来的丈夫自居，听着不仅有些反感，而且觉得有些可笑。奥畑一心以为他拿这件事情来请幸子帮忙，很可能会博得幸子的同情，开诚布公地和他商量，弄得好也许还会给他介绍贞之助，所以特地选了现在这样一个时机。“求助的事情”说完以后，他不肯干脆告辞，还在变换方法试探幸子的心意。幸子这方面呢，尽量避免接触核心问题，一味敷衍应酬说多谢他对妙子的关怀，竭力用对待客人的口气对答。她听到外边皮鞋的声音，似乎是丈夫回家了，急忙跑出去打开门，说声“喏，启哥儿来了”。

“他来干什么？”贞之助站在泥地上，听完幸子悄悄在他耳边简短的说明，说：“那又何必和我见面呢？”

“我也认为没有这个必要。”

“你随便应付几句让他回去算了。”

可是奥畑又磨蹭了半小时，看到贞之助终于不出来，才恭恭敬敬地客气一番，起身告辞。

“没有好好款待，很失礼……”幸子送他出去时只说了这样一句，故意没有解释丈夫为什么不见他。

二

奥畑的话如果属实，那就有点不好理解。妙子说近来工作还是很忙，她早晨大抵和贞之助、悦子同时外出，晚上最后一个回家。三天里总有一天在外面吃了晚饭才回来。所以当天晚上幸子找不到和她谈话的机会，第二天早晨，贞之助和悦子离家后，妙子随后也要外出时，幸子把她叫住，带她走进会客室，说：“我有话想问你。”

妙子丝毫不否认奥畑对姐姐讲的关于她想以做西服代替做布娃娃，以及打算去法国学习一年半载的计划。可是细细追问起来，才明白其中有一番大道理。在妙子来说，委实是她反复思考的结果。

她厌倦做布娃娃，是因为自己已经是大人，不能老干小姑娘干的那种幼稚的工作，她想干点对社会更有意义的事。从自己的天分、爱好，以及便于掌握技术等条件出发，学做西服对于自己最合适。为什么呢？因为自己老早就喜欢做西服，缝纫机也运用自如，平常参考了《时装园地》和《时尚》之类的外国时装杂志，自己的衣服不用说，连幸子和悦子穿的衣服也是她缝的。要说学习，就不是从第一步学起，而且进步也一定很快，这样干下去，自信将来一定能成为独立工作者。对于奥畑说的做布娃娃是一种艺术，做西服是不登品的职业这种看法，她一笑置之。她说她不贪图虚名，也不计较做西服登品还是不登品，启哥儿说出那样的话，适足以证明他对时局认识不够。今天已经不再是陶醉于做那种欺骗小孩子的布娃娃的时代了，即使是女子，这时不干点紧密结合实际生活的工作，不是很可耻吗？幸子听她这样一讲，觉得很有道理，半句反对的话也说不出口。可是推测妙子居然抱有这样坚决的想法，骨子里大概已经讨厌奥畑这个青年了。归根到底，她和奥畑的关系既然报上都宣传过，对姐夫、姐姐以及社会上也得争口气，不能干脆把对方扔掉就算完事，嘴巴上尽管不服输，实际上她对那个青年已经绝望，一有机会就打算解除婚约。她要学做西服，就是看到一旦婚约解除后，自己必须独立营生，为此而作的事前准备。奥畑不明白妙子这种深刻的用意，不理解“名门闺秀”为什么想赚钱，想做劳动妇女，幸子就是这样体会的。这样一解释，妙子想去法国的用意也就可以理解了。妙子的本意，做西服固然想学，可是主要目的还是想趁出国的机会离开奥畑，如果奥畑和她一道出国，那就麻烦了，说不定她会找个什么借口独自一人去的。

不过再仔细一谈，幸子这种猜测似乎也只猜中一半，其余的一半并没有猜中。幸子希望妙子不用别人劝说，最好自觉地和奥畑断绝往来，而且相信她有这份判断能力，所以幸子尽可能不说刺激对方的话，总是点点滴滴地绕圈子问些问题。不知道究竟是妙子的本意呢还是她逞强不服输，从她表面上无所谓地讲出来的各点综合起来看，只能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就是她目前还不打算抛弃奥畑，不久的将来还准备和他结婚。照她说起来，奥畑这个人是典型的船场少爷，是一个丝毫长处都没有的无聊男人，这点她现在比谁都看得清楚，根本用不着贞之助姐夫和二姐的提醒。本来八九年以前她爱上奥畑的时候，自己还是个思虑不周的小姑娘，确实不知道启是这样一个毫无价值的人。不过恋爱这东西不是单凭对方有没有价值而成立或告吹的，对于有了感情的初恋对象，至少还不能因功利的理由而抛弃他，自己爱上一个像启那种没出息的人，也只能认命，而不后悔。只是想到和启结了婚，生活问题值得担心，启目前是奥畑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要是结婚的话，据说他大哥会分给他一些动产和不动产。他本人把社会想得很天真，一向无忧无虑，可是她却担心他这个人将来要分文无有。就说今天吧，他的经济生活决不是出入相敷，每个月窑子里的账单以及做西服和杂用开支的数额极大，听说他总是缠住他妈妈让拿出压箱底儿的钱弥补亏空。妈妈在世时好说，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大哥决不会听任他那样挥霍无度。不管奥畑家有多少财产，启是他家的三男，当家的既然换了他哥哥的一代，他就分不到很多的钱，特别是他大哥不十分赞成他和妙子结婚，所以更不能抱多大希望。即使分到一笔相当可观的财产，由于他天生就是爱做投机生意而且易于上当的性格，最后说不定会被他的兄弟们抛弃，有朝一日连饭都吃不上。自己就担心他会落到这样一个下场，到那时被人家在背后指指点点说：“那个人看到了没有？”所以在生活方面她打算完全不依靠启，学成一套不仅能独立营生而且能长期供养他的职业，根本不依赖启的收入。她想靠做西服自立的动机就在这里。

而且，幸子从妙子的谈话中大致听出她早已抱定决心不让长房领她回东京去。本来在这件事情上长房的姐夫、姐姐对一个雪子都应付不了，目前根本无意叫妙子回去，这是不久以前雪子也提到过的。现在长房即使想叫妙子回去，妙子多半也不会应承，幸子是这样想的。妙子听到姐夫自从迁居东京后更加吝啬的消息，她觉得自己手里多少已经积下几个钱，还有做布娃娃的收入，所以东京方面可以减少每月寄给她的生活费。长房六个孩子都已长大，雪子姐姐又要长房照顾，那笔费用确实不轻，所以她想帮助长房的姐夫、姐姐减轻负担，打算不久的将来完全不要生活津贴，自己独立营生。只是有两桩事情必须得到长房的姐夫、姐姐的应允，一桩是允许她明年去法国学习，另一桩是寄存在姐夫手里的父亲给她的妆奁费，请姐夫拿出一部分或者全部给她做出国费用。她不知道姐夫那里为她存了多少钱，估计在巴黎呆上一年半载的生活费和来回的船钱大概不会不够，所以怎么也希望能给她。万一自己因出国而把那笔钱花光，弄得妆奁费一文不剩，也决不怨天尤人。以上这些想法和计划，希望二姐在适当的时候转告长房，求得谅解。为了请求解决这件事，自己也准备去东京谈一次。至于奥畑说出国费用由他拿出来这类话，她根本不屑一顾。启经常说什么出国费用由他供给，其实他目前有没有那样的实力，自己知道得比他本人还清楚。也许他想哀求他母亲拿出那笔钱，可是自己不愿在婚前受人家那种恩惠。即使将来结婚以后，启的财产自己一概不碰，也不让启碰自己的。自己打算全凭自己的钱单独出国。还要好好说服启今后老老实实地等着她回国，再也别到二姐这里来说讨厌话，所以请求幸子不用管这件事。妙子就是这样讲的。

贞之助说细姑娘既然考虑得那样周到，就不用我们再多嘴了，不过我们得弄清楚细姑娘的决心究竟认真可靠到什么程度，等到看出确实没有问题，再为她向长房积极疏通好了。这件事情到此就算告一段落，以后妙子每天还是忙得不可开交。照奥畑说，妙子近来做布娃娃不热心，可是她本人不承认这一点。她说她自己确实不愿意再做布娃娃，不过，一则因为订货的人很多，再则自己想多积蓄几个钱，三则由于生活费用大，所以她近来比以前更加埋头苦干了。在她来说，这份工作既然迟早要放弃，就想趁现在多做些优秀的作品出来，所以干劲鼓得更足。在这一段时间里，她每天不仅要抽出一两个小时去本山村野寄[2]那边的西服学院——院长玉置德子——上学，而且还一直在学习山村舞。

她学舞蹈不单是由于兴趣，而且似乎还抱有这样一个野心：将来能获得袭用师傅艺名的证书，成为在舞蹈上独当一面的师傅。那时她大体上每星期去第二代山村作开办的练功房学习一次舞蹈。山村作是第四代市川鹭十郎的孙女，通常人家称她“鹭作师傅”。当时大阪有两三家号称“山村”的舞蹈世家，山村作是其中传授最最纯古风舞蹈的一家。她的练功房开设在岛之内[3]叠屋町小胡同里艺伎院的楼上。由于在这样一个地点，来学习的人大都是艺伎，只有极少几个外行人、特别是正经人家的“大姑娘”。妙子平常总是提了一个装有舞扇以及和服的小型皮包来到这里，在练功房的屋角换上和服，一边等候着轮到她头上，一边夹在艺伎们中间观看师兄弟们的练习，和熟识的艺人、舞伎攀谈。要是想到妙子的实际年龄，她这种举动就没有什么奇怪的，不过所有在场的人，首先是山村作师傅都把她看成至多二十岁前后的一个既沉着又机灵的小姐，弄得她自己反倒不好意思。到那里学习的弟子们，无论内行或外行，都慨叹近来上方舞有逐渐被东京舞蹈压倒的趋势，长此下去，乡土艺术将一蹶不振；为了想发扬光大这一艺术传统，许多人对山村舞寄予无限的向往。那些热心的援助者还特地组织了一个乡土会，每个月在神杉律师的遗孀家中举行一次练习。妙子也参加了那个会，并且专心致志经常去练舞。

贞之助和幸子他们每当妙子练舞时就带同悦子去观看，因此和乡土会的那些人也就越来越亲密。由于这样一种关系，今年四月底妙子受了乡土会干事的委托，来商借芦屋的住宅作为六月份练舞的会场。实际上从去年七月以来，乡土会的活动因时局关系暂时停止了。近来有人出来说像这种研究性质的集会，只要自己谨慎一些，现在也不妨举行。不过每次集会都去打搅神杉先生家，不大合适，于是就出现换个地方举行的意见。幸子他们因为性之所好，就说只要乡土会不嫌芦屋缺少神杉先生邸中那套设备，同意提供芦屋的住宅作为会场。神杉家里备有音响效果的舞台，从大阪运到芦屋来可不容易。莳冈家只能把楼下那两间连在一起的西式屋子充当会场，把其中的家具搬光，餐室后面围起一道金屏风作为舞台，会客室作为观众席，来宾坐在地毯上观看。化妆室设在楼上那间八铺席大的屋子里。日期定在六月第一个星期日五号那天下午一时至五时。妙子当天的节目是“雪”舞。因此，进入五月份后，妙子每星期得去练功房苦练两三次。特别是五月二十日以后的一星期内，山村作师傅每天还亲自来芦屋家里指导。今年已五十八岁的山村作师傅身体本来柔弱，再加长期患肾脏病，从来不肯外出授艺，何况在初夏灼热的骄阳之下，从大阪南部乘坐阪急电车赶来，算得上是破格的好意。看来一则因为妙子是地地道道的“大姑娘”，却和艺伎们在一起专心钻研，山村作师傅被她的学习热情束缚住了；再则是师傅觉悟到如果想挽回山村舞的颓势，像以前那样只打消极主意是不行的了。山村作师傅既来之后，最初因为练功房的关系而死了心的悦子也要求学舞了。“悦子小姐既然想学舞蹈，我今后每月来府上十天好了。”经过能言善辩的山村作师傅一劝说，悦子趁此机会获得了山村作师傅的启蒙教导。

山村作师傅来芦屋的时间一天一个样，没有定规，一般总是在她临走时约定第二天几点钟到来，可是从来没有正点，一误就误上一两个小时；遇到恶劣天气，爽约不来的事情也有。百忙中提前赶到家里等候指导的妙子习以为常了，最后索性让家里等师傅到来后再打电话通知，乘悦子练舞的时候她再从夙川赶回来。不过，抱病的山村作师傅远路来到这里，确实不是一件轻易的事情，她先要在会客室里休息一下，和幸子谈上二三十分钟家常，然后慢悠悠地在那间铺了地板、桌椅搬在一旁的餐室里练舞。当她一边哼着三弦伴唱，一边展示舞姿时，往往上气不接下气，显得很费劲。有时，还说昨夜又犯了点儿老毛病，浮肿着苍白的脸。尽管这样，她还是打起精神说：“我的身体就靠舞蹈支持，”不怎么担心她自己的疾病。说不上是谦虚还是真心，她自称“我口才不好”，其实却是个了不得的谈话能手，特别善于模仿人家说话，三言两语的闲谈就能使幸子她们笑得捧腹。这也许是她祖父第四代市川鹭十郎流传给她的才能。说来身材矮小的山村作师傅却有一张又长又大的脸，一眼就可以看出她继承着明治时代俳优的血统，使人想到要是她剃掉眉毛，染黑牙齿，穿了曳地的长袍，那将多么相称。当她模仿别人的时候，她那张大脸千变万化，把她所模仿的人的表情活灵活现地表达了出来，宛如戴上了假面具。

悦子从学校一回家，就换上每年赏樱花时才穿的那套难得上身的和服，穿起比自己的脚还大的布袜子，系上一条千堆雪腰带，手里拿着画了梅、兰、竹、菊四色图案的山村流舞扇，由师傅教她跳“十日戎”那支新歌舞，歌词的开首是：

阴历三月御室的樱花盛开，

幕中弹着三弦打着鼓伴奏，

两下互相碰了头。

练习是在白天长的时候举行的，悦子舞完，轮到妙子舞“雪”时，院子里还很明亮，晚开的百合花如火如荼，和碧绿的草坪相映成趣。邻居舒尔茨家的孩子罗茜玛丽和弗利兹，近来几乎每天守候着悦子回家，来这里的会客室玩儿。现在适宜他们游玩的地方和伙伴无异都被抢占去了，于是他们好奇地从露台那边向屋子里张望，瞅着悦子她们舞蹈时的手势，最后连他们的大哥彼得也来观看了。一天，弗利兹终于走进会场，学着幸子她们口口声声叫山村作师傅“老师、老师”的，他也叫山村作师傅一声“老师”。山村作师傅逗人发笑地拉长声音回答着：“有——！”

罗茜玛丽觉得有趣，也叫了一声“老师”。

“有——！”

“老师！”

“有——！”山村作师傅始终一本正经地“有——”“有——”的回答，和三个碧眼少男少女周旋着。

三

“细姨，拍照的问可不可以让他进来。”

为了给今天这个集会凑个热闹，第一个节目就让悦子舞“阴历三月御室的樱花盛开”，这个节目结束以后还没卸装，她就来到楼上那间八铺席大的化妆室。

妙子完全穿好了“雪”舞的衣裳，因为怕摔倒，她右手攥住床柱子，站立在那里让阿春给她穿布袜子，悦子叫她时，她那梳着岛田发型的头一动不动，只把她那凝视着空里的眼睛转向悦子那边，回答了一声“请”。尽管悦子知道这位常年穿西服的年轻阿姨为了出席这次集会，十天以前就梳了日本式发髻，穿上和服。不过看到今天这个变化，确实使她目瞪口呆了。妙子身上穿的那件衣裳，原来是长房鹤子姐姐以前结婚时穿的那套礼服中最最里面的一件。妙子想今天这个会是练舞会，人数不多，即使不是如此，战争期间这类集会也必须谨慎从事，不该做新的舞衣。她和幸子商量之下，想起大姐的衣裳还保存在上本町的仓库里，就临时借了来。那套礼服是她们父亲全盛时代让三个画家在衣料上画了日本三景的草稿染制的。一套三件，最上面那件画的是严岛，底子是黑色的，第二件画的是松岛，底子是红色的，第三件是在白底子上画着天之桥立。这些衣裳还是十六七年前大正末期大姐结婚时用过一次，几乎还像新衣裳那样整齐。妙子穿了这件由已故画家金森观阳[4]绘制的桥立景色的衣裳，配上一条黑色缎子腰带，也许是化了妆的关系吧，平常那种大姑娘的气韵不见了，看去就像一个风华正茂的硕大妇人，经过这样一番纯日本式的打扮，她的脸格外像幸子了，丰满的脸蛋胀鼓鼓的，具有一种穿西服时所没有的气派。

“拍照的……”悦子对一个站在楼梯中部伸头朝向过道张望妙子的二十七八岁的青年说，“……请上楼来吧。”

“小悦，不许叫‘拍照的’，该叫‘板仓老板’。”妙子正说着，板仓一声“借光”，走上楼来，对妙子说：“细姑娘，请这样呆着不要动……”随即蹲到门限上，取出莱卡照相机，对准妙子前、后、左、右接连拍了五六张照。

楼下会场里，继悦子之后挨次演出“黑发”、“提桶”、“大佛”等节目，一位袭名“作幸”的姑娘舞完第五个节目“江户土产”后，进入休息时间。于是，开始招待来宾喝茶，吃什锦四喜饭。今天这个会，由于故意不发请帖，那间充当观众席的会客室里除了演员家属而外，至多不过二三十个人，夹在里面的罗茜玛丽和弗利兹，占据了最前面的座位。他们有时虽则盘腿坐一会儿，却仍然老老实实地脆坐在那里观看了所有的演出节目。外边露台上还有他们的妈妈希露达·舒尔茨夫人，她从孩子们那里听到今天有演出，就说一定要来观看。早先悦子演出“十日戎”时，弗利兹去通知她，她打院子里到来了。请她进屋子，她说外边好。叫人给她搬去一张藤椅子，她坐在那里朝着舞台这边观看。

“弗利兹小弟弟，今天你很规矩。”穿了一身礼服的山村作师傅从舞台的金屏风背后走出来招呼弗利兹。

“真规矩，是哪个国家的孩子呀？”坐在观众席里的神杉遗孀说。

“是德国人的孩子，这里的悦子姑娘的小朋友。和我挺亲热，还‘老师’、‘老师’的叫我呢。”

“是吗。那样认真地观看，了不起。”

“还挺有礼貌地端端正正跪坐着呢……”不知是谁这样说。

“喂，德国小姐，你叫啥名字呀？”山村作师傅忘了罗茜玛丽的名字，“你和弗利兹小弟弟那样坐着，腿不痛吗？要是腿痛，就把脚伸出来吧。”

尽管这样劝说，不知什么道理，罗茜玛丽和弗利兹今天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

“舒尔茨太太，您吃这东西吗？”贞之助看到舒尔茨太太膝上有一盘什锦四喜饭，她正笨拙地用筷子夹。“这东西您不能吃吧？要是讨厌它，就不要吃好了。”看到阿花在给座客敬茶，就对她说：“喂！有没有舒尔茨太太能吃的东西？不是有蛋糕和别的什么吗？把四喜饭拿走，拿些别的东西来。”

“不，我吃……”

“真的吗？您吃四喜饭吗？”

“是的，我爱吃四喜饭……”

“是吗，您爱吃这个吗？……喂！喂！给太太拿把调羹或别的什么来。”

舒尔茨夫人似乎真爱吃四喜饭，她拿起阿花送来的调羹，把一盘四喜饭吃得一粒米也不剩。

休息时间一过，就轮到妙子跳“雪”舞了，贞之助早就坐立不安，楼上楼下跑了多次，一会儿在楼下应酬客人，一会儿上楼去看看化妆室。

“喂，时间差不多到啦。”

“你瞧，什么都准备好了。”

八铺席大的那间屋子里，幸子、悦子和板仓摄影师围着坐在椅子里的妙子，四人一起在吃什锦四喜饭。妙子怕弄脏衣裳，膝盖上摊了一条餐巾，张开她那原来就厚、现在变得更厚的O字形嘴唇，把饭团一点点送进嘴里，还让阿春捧着茶碗，自己吃一口饭，喝一口茶。

“悦子她爹，你也来点儿怎么样？”

“我在楼下吃过了。……细姑娘吃那么多行吗？‘饿着肚子不能作战’这句话倒听说过，不过舞蹈的时候吃得太饱，不难受吗？”

“她中午的饭都没有好好吃，悠悠晃晃地去跳舞，会跌倒的。”

“不是说文乐[5]的演员在演毕之前什么都不吃吗？舞蹈和义太夫[6]虽然不一样，但还是少吃些好吧。”

“姐夫，我并不想多吃。为了不碰掉口红，才一点点送进嘴的，看去仿佛吃多了。”

“我一直在看细姑娘吃四喜饭的样子，真是佩服。”板仓说。

“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你就像金鱼吞吃麸子那样，把嘴张得圆圆的，看去很不受用，可一口就咽了下去。”

“什么呀，专门瞧人家的嘴巴！”

“不过，真的是那样，细姨。”悦子笑开了。

“是人家教给我该这样吃的呀。”

“谁教你的？”

“到师傅家里去的艺伎教给我的。艺伎抹了口红，总留心不让唾液沾唇，吃东西的时候，也不让食物碰到嘴唇，必须用筷子送进口中。她们从当舞伎时就练习吃高野豆腐，因为高野豆腐水分最多，要是练成吃高野豆腐也不碰落口红，那就算合格了。”

“哎呀，懂得真多哩！”

“板仓，今天你是来参观的吧？”贞之助问。

“哪里，舞蹈自然得看，主要是来拍照的。”

“今天拍的照也印明片吗？”

“不印明片。细姑娘梳了日本发型的舞姿我还从来没见过，这次拍的照打算留作纪念。”

“今天的照相不收费，是板仓老板奉送的。”妙子说。

板仓是一家小照相馆的老板，他在阪神国道田中车站稍北的处所挂了一块“板仓摄影场”的招牌，以艺术照相作为标榜，经营着一爿小小的照相馆。他原来是奥畑商店的学徒，中学没有毕业，后来去美国，在洛杉矶学了五六年照相。其实，据说他曾想充当好莱坞的电影摄影师而没有获得机会。回国后不久，就在现今那个处所开设照相馆时，奥畑商店的老板、启的长兄曾资助他一些资金，还给他介绍顾客，多方面加以庇护。启也捧他的场，那时正好妙子为了宣传自己的作品，要找个合格的摄影师，经过启的介绍，就委托板仓担任。从此以后，妙子的作品的照片，不管是宣传小册子也罢，美术明信片也罢，都由板仓一手包办。板仓不仅始终接受妙子工作上的订货，还给做推销广告。再加他知道妙子和启的关系，所以他对妙子说话时的口气和对启说话的口气完全一样，在旁人眼里，还以为他们是主仆关系。他和贞之助他们亲近，自然也是由于妙子的关系。再加上他在美国学到一套见缝就钻、无孔不入的圆滑本领，现在成了莳冈家的常客。他对女佣们也一个个讨好巴结，还开玩笑说他马上就将恳求太太把春倌许配给他。

“既然是尽义务，也给我们拍一张怎么样？”

“行，让我来拍吧。大家围着细姑娘排在那儿。”

“怎么排呀？”

“老爷和太太排在细姑娘椅子后面。……对了，对了。悦子小姐站在细姑娘右边。”

“把春倌也拍进去。”幸子说。

“那么春倌就站在左边吧。”

“东京的阿姨要是在这里多美。”悦子突然说。

“真的。”幸子也说。

“将来告诉了阿姨，她一定非常懊恼。”

“为什么妈妈不叫阿姨来呢？今天这个集会不是上个月就知道了吗？”

“并非不想叫她来，她可是四月份才回去的呀。……”

正在检像镜里察看的板仓，发现幸子的眼睛忽然噙着点儿泪水，吓得他把头抬了起来。同时贞之助也觉察到了，可不明白妻的表情为什么突然起这样的变化。自从三月份那次流产以来，她一想到胎儿就要流泪，因此往往叫人平白受惊，不过今天似乎不是为了这个，其原因有点让人难以捉摸。会不会是看到妙子身上穿的那件结婚礼服，联想到很久以前长房的大姐穿了这件衣裳举行婚礼时的情景，感慨无量而流泪呢。不然的话，就是想到妙子什么时候才会穿了结婚的衣裳出嫁，在这以前还有雪子的问题，因而悲从中来呢？贞之助觉得妻的无端流泪，说不定是上面举出的全部因素所造成的。不过，想看到妙子今天这个模样的，除雪子而外，该说还有一个人，贞之助想到这点，觉得那个青年委实可怜。再一想今天板仓来拍照，说不定就是启吩咐他来的。

“里勇姐，”妙子拍完照，招呼对面屋角里一个看上去有二十三四岁的艺伎，她要在“雪”舞之后演出“茶舞曲”，正在对镜梳妆。“……对不起，我想请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请你到那边屋子里来一下行吗？”

今天演出的人当中有四五个行家，——以教舞蹈为职业而且袭了艺名的妇女和两名艺伎，那个名叫里勇的艺伎出身于宗右卫门町，是师傅特别钟爱的徒弟，并且是山村流的台柱子。

“我从来没有穿了曳地长裙跳过舞，担心跳不好，请你到那边去教教我怎样曳下摆的方法行吗？”妙子说完这句话，立起身来走到里勇那里，和她悄悄地说了些什么。

“我也没有把握呀。”

妙子不让里勇说下去，拉了她往过道那边走，只管说“教一下吧，教一下吧”。

楼下的乐工已经就位，响起了胡琴和三弦的声音。

妙子和里勇两人拉紧纸门，在自己的卧室里呆了二十分钟。

“细姑娘，老爷让您快点儿。”去迎接妙子的板仓才喊出口，“嗯，已经好了。”妙子边说边打开纸门，接着说：“板仓老板，这下摆你提着。”她让板仓提起下摆走下了楼。

贞之助、幸子、悦子，一个接一个地跟在妙子后面下了楼。舞蹈一开始，贞之助悄悄地走进观众席，拍拍那拼命注视着舞台上的妙子的德国少年的肩膀，问道：“弗利兹小弟弟，你知道那个人是谁？”

弗利兹依然一副严肃认真的面孔，回头看了贞之助一眼，对他点点头表示认识，但马上又朝向舞台方向去了。

四

事情发生在那次舞会后整一个月的七月五日早晨。

原来今年从五月份开始，雨量就比以往哪年都大。入梅以后，雨下得一直没有停。进入七月，三日那天又开始下起来，四日下了一整天，五日那天清晨，突然变成倾盆大雨，而且不像什么时候会停的样子。不过谁都没有想到一两小时以后就会发生大阪、神户之间有史以来最最悲惨的大水灾[7]。芦屋家里，七点钟左右先是悦子照常由阿春陪同着上学，由于防雨装备很周到，所以并不怎样担心，冒着倾盆大雨去上学了。悦子那个学校在阪神国道南边三四里地，还在阪神电车轨道的南面，已经靠近芦屋川西岸了。平常阿春大抵把悦子顺当地送过国道就往回走，今天这种大雨天，就一直送她到学校，然后回家，到家大概已经八点半了。回家的路上，阿春看到雨下得太厉害，自卫团的青年东奔西走地在防洪，因此她绕道去芦屋川大堤，察看芦屋川涨水后的情况。回家后报告幸子说：“业平桥一带水势汹涌，马上就要冲到桥面了。”不过，也还没有料到竟会造成那样了不得的事故。阿春回家后一二十分钟，这回是妙子身穿翠绿色防水绸雨衣，脚上套了橡胶长靴，准备出去了。这时幸子就说：“细姑娘，那么大的雨，不要出去了。”尽管这样告诫，可是妙子今天不是去夙川，上午得去本山村野寄那边的西服学院，所以她半开玩笑地说：“这点儿雨算什么，闹点洪水反倒有趣。”说着就出去了，幸子也没阻止她。只有贞之助打算等雨下过后再出去，正当他磨磨蹭蹭在书斋里查资料的时候，随即听到刺耳的警报声。

那时雨下得最厉害，书斋东南角梅树下一丈见方的地点是这个宅子里最低的处所，往常一下雨就积水，贞之助看到现在那里已经变成一个小池子，别的地方还没有发现什么异状。再说这儿离芦屋川西岸还有七八里地，并不觉得岌岌可危。可是悦子那个小学和这里相比，离芦屋川就近得多了，一旦堤岸决口，也不知道在什么地点，那个小学校能幸免吗，这是贞之助首先考虑到的问题。为了不让幸子白操心，他故意装得若无其事，稍稍过了一会儿，他从书斋来到正房（侧屋到正房仅仅三四丈的路，他已经浑身淋得湿透）。当幸子问他刚才的警报是为什么时，他回说不知道，大概没有什么了不得。可是他却想出去看看附近的情况，于是他把一件西装雨衣裹在花布单衣外面，正想往外走的时候，脸色刷白、腰部以下全是泥水的阿春跑进来说：“了不得啦！”不久以前她看到涨水的样子，正在担心小学校，警报一拉响，她就飞奔出去。山洪一下子冲到住宅东边那条十字路口，打山脚向海边流。从北往南，滔滔不绝。她试着在激流中往东走，最初水深没胫，才走出一两丈路，水已经没过膝盖，差点儿就要把人冲倒。这时，人家屋顶上忽然有人大喝一声“站住！”气势汹汹地斥责她说：“这样的洪水往哪里走，女娘们别胡来！”阿春抬头看看斥责她的人是谁，认出那个穿了自卫团服装的原来是熟识的菜铺小老板。阿春就说：“还以为是谁哩，你不是菜铺的小老板吗？”对方也发觉是熟人，就说：“春倌，你去哪儿？这么大的水，你发疯吗？再往前去，男人也走不过，河岸上的屋子都被水冲塌了，人也淹死了，可了不得呀。”追问下去，芦屋川和高座川的上游大概是山崩了，阪急线北侧那顶桥周围，洪水冲下来的房屋、砂土、岩石和树木绵绵不绝，堆积如山，河道堵塞了，洪水向两岸泛滥，堤坝下面的道路浊流翻腾，有些地方甚至深达一丈，许多受灾户从楼上呼救。阿春特别担心小学校，问起那边的情况，对方回答说：“那里的情况不大清楚，不过总的说来国道往上灾情严重，下游也许没有那么厉害。东岸灾情严重，西岸据说没有东岸那样严重，不知道小学校那边的情况究竟怎样。”阿春听到这些消息，还是有点不放心，她想绕道去小学校看个究竟。菜铺小老板劝阻说：“不行，无论你绕哪条道，都得淌水走，而且越是往东水越深。水深并不可怕，只是流得太急，脚踏不稳，有被冲倒的危险。上游还有大木材和石块冲下来，要是撞上了那类东西，人就完蛋了，弄得不好，将被卷到海里去。自卫团员还可以拼死拉住绳子走过去，像你这种打扮的女娘们万万去不得。”让他这样一讲，阿春无可奈何只能先回家。

贞之助听了阿春的报告，马上试着给小学校打了个电话，可是电话已经打不通了。他对幸子说：“既然这样，我就自己去。”他已记不起幸子是怎样回答的了，只记得当他走出门口时，幸子噙着眼泪注视着他，一下子扑上来把他抱住了。他脱下和服，换上一身最不好的西服，穿了一双长统胶鞋，披了一件雨衣，戴上一顶防水帽走出了家门。走不到半里路，发觉阿春跟在他后面也来了。先前她身上那件夏季穿的极简单的连衣裙淋了泥水，变成落汤鸡一样回到家里，现在换了件浴衣，卷起两袖，撩起后襟，露出了红内裙。贞之助斥责她说：“怎么！你不用跟来，回去好了。”她回答说：“是，让我跟到那儿吧。”边说边跟了上来。“老爷，走那边不行，走这里好。”她不向东走，一直向南走去。贞之助跟在她后面，走到国道，然后尽可能往南迂回，没有泡多少水就成功地到达阪神电车线北一二里路的地点。想去小学的话，还得从那里向东横穿过去。幸好那里水不深，只有长统胶鞋那么深，打那儿走过阪神电车线来到旧国道前，不料水就更浅。那时已经可以看到前面小学的房舍，小学生的脸都探在二楼的窗外。贞之助发觉背后有人很兴奋地自言自语：“唉！学校没出事，好了好了。”回头一看，阿春跟在他后面也来了。开始贞之助是跟着阿春走的，不知从哪里开始他赶到阿春前面去了。水势很急，他必须一步一步踏稳了走；长统胶鞋里灌进了水，重得难以举步，而且走起路来分心。阿春身材比贞之助矮，她的红内裙几乎全沾了泥水，雨伞打不住，当作手杖用，为了不让大水冲倒，沿路扶住电线杆和人家的围墙，一直跟在后面走了来。阿春的自言自语是有名的，看电影时她一会儿说“啊！真好”。一会儿说“那个人要干啥？”自个儿叹赏、诧异或者鼓掌。因此别人都说和阿春一块儿上电影院受不了。想到今天她在这样的洪流中又犯了老毛病，贞之助不禁好笑起来。

幸子自从丈夫出去以后，一直静不下心来，趁雨下得略小时走到大门外去看看，刚巧碰上芦屋川火车站前出租汽车站的司机驱车经过那里，两下一招呼，首先就向他打听小学方面的消息。据司机说，他自己虽则没有见到，可是小学那方面也许最最安全，尽管那条路上有几处涨水，但是学校地点在最高处，不会淹没，所以大概不会有问题。幸子听到这个消息，略为安心了一些。司机又说芦屋川虽说严重，可是大家都说住吉川的洪水泛滥得更厉害，电车不论是阪急、省线还是国道全都不通，详情不很清楚，但据西面步行来的人说，从这里到省线本山车站那段路，水势不大，只要循着路轨走，一点不泡水。可是从那儿再往西去，就变成一望无际的浊流的海洋。从山上冲下来的洪波，汹涌翻腾，波澜重叠，许多东西都被冲到下游，人们有的站在草垫上、有的抓住树枝呼救，随波逐流，无计可施。听了司机这番话，幸子这回担心起妙子的安全来了。妙子今天去学习的本山村野寄那个西服学院，就在国道甲南女子学校前的公共汽车站稍北的地方，离住吉川河岸不过两三里路，照司机讲的话看来，怎么也属于浊流的海洋的范围以内。妙子上学时，先步行到国道的津知，打那里乘公共汽车去学校。司机就说：“这样说来，刚才我碰见你家细姑娘了，她往国道下行的方向走，身上穿了一件翡翠绿雨衣。那个时候出发，到达目的地后不久，山洪大概就爆发了。比起小学来，野寄那方面更值得担心。”幸子听了，不由得慌慌张张地跑进家门，拉开嗓子叫了一声春倌，可是阿春据说跟随着老爷出去后一直没有回来。幸子这时就像小孩子那样歪着嘴角哭了。

阿秋和阿花吓得只管不声不响地瞅着哭丧着脸的幸子，弄得幸子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从会客室逃到露台，边抽抽噎噎地哭着边走下草坪。正在这个时候，脸色铁青的舒尔茨夫人从铁丝网那边探出头来，叫了一声“太太”。

“太太，您先生怎么样？悦子小姐那个学校怎么样？”

“我丈夫接悦子去了。悦子那个学校大概没有问题。太太，您的先生呢？”

“我丈夫去神户接彼得和露宓了。我非常担心。”

舒尔茨家的三个孩子，弗利兹年纪最小，还没有上学。彼得和罗茜玛丽都进了神户山手那边的德国俱乐部附设的德国小学。他们的父亲舒尔茨也在神户上班。以前经常看到他们父子三人一道出门，自从卢沟桥事变开始以后，买卖清闲了，父亲有时上班，有时居家，最近总是兄妹两个每天早晨一道去上学。今天父亲本来没有出去，由于担心两个孩子的安全，他说想去神户看一下，所以早就出门了。不过那时还不知道洪水的程度，动身时也不知道电车已经不通。夫人担心他路上会不会出乱子，她的日本话说得没有孩子们好，会话非常费劲。幸子和她说话时掺进一些没把握的英语，好容易才表达出心意。她尽量劝舒尔茨太太放心。

“您先生一定会平安回家。这场洪水只限于芦屋和住吉一带，神户决不会受灾，我真的深信彼得少爷和露宓小姐准定没事，务必请你放心。”她一再鼓励劝说，然后说声“再见”，便告辞回到会客室。不久贞之助和阿春带同悦子打早先开在那里的大门走进来了。

悦子那个小学校完全没有遭到水灾。只是学校外围全被洪水淹没，而且水势时时刻刻在上涨，所以上课停止了，全部学生被集中到二楼，接着那些担心孩子安全、想领他们回家的父兄们来了，校方把孩子一个个交给了家长。所以悦子本人没有受惊，反倒惦念家里的情况不知怎样。正在那个时候，父亲和阿春赶来了。家里派人来接孩子，贞之助他们还算是比较早的，继贞之助之后，各方面来接孩子的都陆陆续续到来了。贞之助慰问了校长和老师，向他们道谢，领着悦子按照来时所走的路回家，那时才发觉阿春这次陪同前来的作用极大。阿春在走廊里看到悦子平安无事，叫了声“小姐”，不顾自己浑身的泥巴，就扑上前去紧紧搂住悦子，把周围的人吓了一跳。回家时阿春冲着水保护贞之助前进。因为那时山洪比来时又涨了一两寸，水势也更凶了，尽管是极短的一段路，但有时贞之助还必须背起悦子走。可是背着人非常不好走，一下子脚就站不稳，要是没有阿春冲在头里挡住水势，在她的庇护下跟随着前进，真是危险得寸步难移。打先锋的阿春也够呛，水深的地方甚至淹到她腰部。洪水从北向南流，他们走的路是从东向西，有两三个地方得穿过十字路，那种地方特别吃紧。有一处中间横贯着一条绳索，可以抓牢绳子涉水渡过，有一个地方是靠防洪的自卫团员帮助着走过的，还有一个地方什么也没有，主仆两个紧紧靠拢着身体，利用阿春手里那把雨伞的力量勉勉强强走过去的。

尽管这样，幸子无暇庆幸悦子的安全回家，也无暇感谢丈夫和阿春。听完丈夫以上这些说明，她急不可待地说：“悦子她爹，细姑娘……”一句话没说完，又哭了起来。

五

贞之助平常去小学一趟，来回要不了半小时，那天却费了一个多小时。在这段时间里传来了住吉川洪水泛滥的消息：国道的田中站以西全成了大河，浊流汹涌；因此野寄、横屋、青木等地受害最惨；国道南面的甲南市场和高尔夫球场都淹没了，和大海连成了一片；人畜的死伤、房屋的倒塌流失很多；以上种种情况约略清楚了。总之，幸子她们听到的消息全都是悲观的。

可是贞之助曾在东京亲身经历过关东大地震，懂得那种时候的传说一般总要被过分夸大些，所以他就举出当时一些例子来宽慰幸子——当时她对于妙子的生存几乎处于半绝望的状态。他对幸子说，只要沿着铁道走，可以到达本山站，总之，能去的地方就去，他要用自己的眼睛亲自去观察个究竟。如果情况确实像传说的那样，自己即使去了也无能为力，不过他认为不见得有那么严重。关东大地震时也是这样，遇到天灾，人的死亡率意外地小。旁人以为十有八九要遭殃的，一般都能脱险，现在就哭哭啼啼起来，为时未免过早。所以他要幸子平心静气地等候他回来。还有，如果他回家迟了，也不用担心会出什么乱子，因为他决不鲁莽冒险，要是认为走不过去，就会返身回家。他叮嘱了一番后，让幸子做几个饭团子防饥，另外他带了少量白兰地酒和两三种药品，放进口袋里，穿长统胶鞋吃了苦头，他便改穿了浅口皮鞋和灯笼裤，再次出去了。

沿铁道线走的话，到野寄大约有七八里路，爱散步的贞之助很了解那一带的地理，西服学院的校舍前面他经常走过。出了国营电车线本山站往西走两三里路，正南面隔了一条马路就是甲南女子学校，从那里稍稍往西走几步路，就是西服学院的校舍了，要是以铁道线为中心，它就在路轨南面直径不到百米的地方。贞之助所抱的一线希望，就是如果沿着路轨能走到甲南女子学校附近，说不定就能到达西服学院，即使不能到达西服学院，他想至少也可以打听到学院校舍受灾的程度。贞之助刚走出家门，阿春又冒冒失失地跟了来。

“不，这次你决不可以跟来，家里只剩下幸子和悦子，我不放心，给我好好看家吧。”贞之助狠狠地吩咐了几句，把她撵了回去。离家不到百步就踏上了电车轨道，随后几百步中间全然没有遇到洪水，只有树林两旁的田圃里浸了两三尺深的水。走出树林来到田边，水只在路轨的北面，南面和平常没有两样。走近本山车站时，南边也逐渐有水了。不过路轨上还是安全的，贞之助在上面走着，并不觉得特别危险和困难。路上时时遇到三三两两的甲南高等学校的学生结伴走来，叫住他们打听一下消息，都回答说这一带没有问题，本山车站再往前去就真正可怕了，只要再稍稍往前走一段路，就可以看到前面全变成大海了。贞之助告诉他们自己想去甲南女子学校的西边，他们回答说：“那一带地方受灾可能最严重，我们跑出学校时，还在涨水，现在这个时候，西面的电车轨道说不定已经淹没了。”贞之助来到本山车站一看，这一带的水势真吓人。他从路轨走进车站，打算稍稍休息一下。车站前面的马路已经全是水，水不断往车站里灌。入口处堆了砂包和草席子，车站上的工作人员和学校里的学生们轮流用扫帚扫除缝隙里灌进来的水。贞之助要是在那里徘徊不走，也必须帮着扫水，所以他抽了一支烟，独自一人冒着越下越大的雨走上电车轨道。

山洪全是又黄又混浊的泥水，很像扬子江里的水。黄泥水中时时夹杂着黑黝黝的像馅儿那样黏糊糊的东西。贞之助不知什么时候就走在这样的泥水中了，他吃了一惊，觉察到原来是他散步时曾经走过的田中[8]的小河泛滥了，现在他已走近架在那条河上的铁桥。走过铁桥不多几步，路轨上又没有水了，但是两旁的水位却高得多了。贞之助站定下来向前方看时，刚才甲南高等学校的学生所说的“和大海一样”这句话，正符合当前的景状。宏大和豪壮这类形容词在这种场合似乎都不合适，可是事实上最初的印象要说是吓死人，反倒莫如宏大、豪壮来得更恰当，那景状不是令人望而生畏，而是茫然相对，令人看了着迷。原来这一带地方是六甲山朝大阪湾那个方向慢慢倾斜的南坡，那里有田园、松林、小河，中间还点缀着旧式农舍以及红屋顶的洋房，如果照贞之助一向的主张，这里是大阪和神户之间地势高旷、景色明媚、散步舒适的地区，可是现在却变成了令人联想洪水泛滥的扬子江和黄河的面貌了。这洪水又和普通的洪水不同，那是从六甲山深处冲溢出来的山洪，白浪滔天的怒涛卷起飞沫，后浪逐前浪地压过来，整个儿就像翻滚的开水。波浪翻滚处的确已经不是河而是海——乌黑混浊的土用波[9]翻滚着的海。贞之助站立的那段路轨，犹如码头那样伸展入泥海，有些处所已碰到水面，快要沉没似的，地基上的沙土已被冲刷掉，只剩下枕木和铁轨像梯子那样浮在那里。贞之助忽然看到他脚下有两只小蟹在爬，大概因为小河泛滥，它们从那里逃到路轨上来的。这时路上如果只剩他一人，说不定他会就此折回。可是这里仍然有甲南高等学校的学生和他同行，他们今天早晨上学后，一两小时内就出了这个乱子，上课停止了，他们从洪水中逃到冈本车站，看到阪急电车不通，又来到国营电车本山车站，哪里知道国营电车也停驶，所以暂时在车站上休息（先前在车站上帮着扫水的就是他们）。不过水位越来越高，他们不安心休息，回大阪或神户的分成两组，决定沿铁道步行回去。这些人都是年轻力壮的青少年，都不怎么怕水灾，其中有一个倒在水里时，笑得大声叫唤起来。贞之助紧跟在他们后面，好不容易越过那漂在水上翻了个儿的一根根枕木。脚下是炫目的激流，在水声和雨声中不知哪里有人“喂！喂！”地呼唤着。抬头看时，几十步外一辆列车抛锚了，同校的学生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呼唤这边的人。

“你们打算去哪里？前面危险得很，据说住吉川洪水特大，过不去了，还是到车厢里来吧。”因此，贞之助也无可奈何地跟随他们进了车厢。

那节车厢是下行快车的三等车厢，里面除了甲南的学生而外，还有许多避难的人。内中还有几组朝鲜人家属，大概都是房屋被冲塌，好不容易拣了一条命逃到这里来的。一个脸色像病人的老太太带了女佣，不久嘴里念起佛来。一个背着绸缎贩卖的行商模样的汉子身上穿一件麻布衬衣和一条短裤，哆哆嗦嗦地把他那沾满泥土的大包衣料放在身旁，淋湿了的单衣和毛线围腰则晾在座椅背上。学生们由于同伴增加了，更加精神百倍地谈论起来。有的拿出兜里的太妃糖和朋友们分享；有的脱下长统胶鞋，倒出其中大量的泥水和砂土，脱下袜子，瞅着自己那双泡得胀鼓鼓的白脚；还有的人拧去湿透了的制服和衬衫上的水，光着膀子擦身体；有的因为制服湿了，不便坐在座位上而站立着。他们轮流观察窗外，嚷嚷着：“瞧！屋顶漂过来了，草垫漂过来了，那是木材、自行车，哎呀！汽车也漂过来了。”内中有一个说：“喂，这里有条狗！”

“……把那条狗救出来怎么样？”

“什么？不是条死狗吗？”

“不，不，是活狗。瞧，就在路轨上……”

一条中等大小、浑身沾了泥的杂种犬哆嗦着蹲在车轮下躲雨。两三个学生一面说“救它出来，救它出来”，一面下车把它拖了上来。那条狗一进车厢，使劲地摇了一下头，把它身上的水甩掉，然后乖乖地伏在救它上车的那个少年面前，以受惊后充满恐惧的眼光仰视着少年。不知是谁把一块太妃糖放到它鼻端，它闻了一下不吃。

贞之助由于西服被雨淋湿了，身上觉得冷起来，脱下雨衣和上衣，挂在椅背上，喝了一两杯白兰地酒，点上一支烟。手表上已经指到一点钟，可是根本不觉得饿，不想打开饭盒子吃饭。他从座位上往山那面看，正好看到本山第二小学的校舍浸在水里，一楼南边那些开着的窗子，犹如巨大的闸门那样，浊流从那里滚滚冲出。从这里能看到那个小学校，这列车的停车位置显然就在甲南女子学校西南仅仅数十丈的地点，从这里去西服学院，平常只要几分钟就能到达。这般那般的过了一会儿，车厢里的学生们渐渐失去了先前的那种劲头，大家的脸色不约而同地变得严肃起来。因为实际情况越来越变得非同儿戏，即使在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们的眼睛里也难以否认了。贞之助探出头去一看，先前他和这些学生们走来的那条路——从本山车站到这节列车中间的那条路，已经完全淹没，列车犹如孤岛那样残留着。可是，什么时候这里也将被洪水淹没，谁都不知道。弄得不好，路轨下面的地基说不定也会冲垮。看去这一带路轨的土堤大概只有六七尺高，现在已一点点被淹没。山那面的汹涌的浊流迎面冲来，犹如海波冲击岸边的岩石，轰隆轰隆地碎成飞沫，连车厢里都变得湿淋淋的了。大家忙着关闭车窗。窗外的浊流都在翻腾打旋，卷起雪白的水花。这时邮递员突然从前面的车厢逃进这个车厢，还有十五六个避难者踉踉跄跄地跟了进来。随后列车长马上进来了，宣告洪水已经涨到前面的路轨上，叫大家都到后面的一节车厢里去。于是所有的人急急忙忙拿起行李，收拾晾在那里的衣服，提着长统胶鞋转移到后面那节车厢里去。

“列车长，卧铺可不可以用用？”有人这样问。不错，原来这里是三等卧铺车厢。

“可以吧，这种困难的时候……”

有些学生在卧铺上躺了一下，可是毕竟不安心，又起身瞧着窗外。哗哗的水声越来越大，尽管是呆在车厢里，耳朵也被震聋了。前面提到的那个老太太这时又热心念起佛来，这中间还夹杂着朝鲜孩子的哭声。

“啊！水涨上路轨啦！”

不知是谁这样一讲，大家都站到北窗下去了。洪水虽说还没有来到这列下行车的路轨下面，可是已经淹到土堤边缘，旁边的上行车的路轨下面也快要浸水了。

“列车长，这个地方安全吗？”一个三十来岁像是大阪神户地方的太太问道。

“这个……要是有更安全的处所可逃，还是逃走的好……”

贞之助呆呆地守视着一辆人力车被卷在旋涡中漂了过去。他走出家门时还说自己不做冒险的事，一遇危险，就会中途折回，可是现在不知不觉已经陷进这样的状态之中。不过毕竟还不至于“死”。他心里似乎有这种想法：自己不是妇女或孩子，万一出了什么事，总有办法对付，没什么大不了。这时他忽然想起妙子去上学的那个西服学院的校舍大部分是平房，非常令人忧虑。这才想起刚才妻那副小题大做的担忧样子，当时还觉得反乎常识，其实乃是出于骨肉之亲的一种预感。他脑子里特别亲切生动地跃现出六月五日、一个月以前妙子跳“雪”舞的姿态。那天全家围着妙子拍了照，当时幸子还无缘无故地热泪盈眶了，这些情景一幕一幕浮现在他的回忆里。可是现在这个时候妙子说不定正爬在屋顶上大声地呼救着，自己和她近在咫尺，难道一点办法也没有吗？自己难道只能永远呆守在这里吗？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即使稍稍冒点儿风险，无论如何也得想方设法把妙子带回家，否则他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妻。……想到这里，妻那满脸感激的笑容和先前那副绝望的哭丧着的脸交替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心里想着这些事，眼睛却注意看着窗外。正在这时候发生了一件事，令人喜出望外。不知什么时候路轨南面的水渐渐退去，到处露出砂土；路轨北面的水反而上涨了，水波越过上行线的路轨，渐渐向下行线这方面涌来。

“这边的水退啦！”一个学生叫喊。

“啊，真的退啦。喂，这样的话我们可以走了。”

“到甲南女子学校去吧。”

学生们先跳下车，大多数人拿了提包，背着衣包跟着下车。贞之助也是其中的一个。他拼命跑下土堤，这时洪波从北面向列车袭来，发出惊人的声响像瀑布那样从头顶泻下来。一根柱子打横里突然冲来。他好不容易逃出浊流，来到退了水的地方，可是两脚一下子深深陷进砂里，直没到膝盖上。噗嗤一下拔出脚来时，一只皮鞋又掉了。噗嗤噗嗤地拔脚走了五六步，又碰上六尺宽的激流。前面的人涉水过去时几次都差点被水冲倒。水势的湍急没法和背了悦子涉水那次相提并论。有两三次他走到半中间，自己知道要被冲倒了，不行了，好不容易才渡过难关，又噗嗤的齐腰陷进泥淖，急忙抱住电线木爬了上去。甲南女子学校的后门近在三四丈路之前，除了跑进去没有别的办法，可是这三四丈路中间又有一条山洪，后门近在眼前，却过不去。这时后门忽然开了，有人伸出一只熊掌般的大手，贞之助攥住那只手，好不容易才被他拖进门。

六

那天雨势真正衰退是在下午一点钟以后，不过水势始终没有减退，直到下午三点钟左右，雨才完全停止，天上随处露出青空，水势才一点点退下去。

幸子看到太阳出来，就到露台芦棚下去张望，只见雨后的草坪格外碧油油的，两只白蝴蝶在草坪上飞舞，紫丁香和檀香树中间那片杂草丛生、积了水的处所，鸽子飞到那里去找寻食物，那光景简直悠闲宁静得很，山洪暴涨的痕迹这里一点也看不到。停电、停水以及停煤气是受灾区的一般情况，可是这里除了自来水之外，还有水井，所以喝的和用的水全有，幸子估计到丈夫他们回家时一定是浑身泥浆，早已吩咐烧好洗澡水等候。悦子被阿春邀了同去看附近一带的灾情，屋子里静得鸦雀无声。只听到邻居的男仆和女佣一个接一个来后门口讨水，因为马达停了，他们把吊桶扑通一下抛进井里打水；还不时和阿秋、阿花讲些水灾的情况。

四点钟左右，在上本町老宅看家的“音老头”的儿子庄吉从大阪赶来探访，来芦屋慰问的亲友数他最早。庄吉在高岛屋百货公司工作，大阪当地没发生什么灾情，可是大阪和神户中间却遭到这样一场天灾，真是做梦都没有想到。正午时候号外出来了，才知道住吉川和芦屋川沿岸的灾情十分惨重，下午他向公司请了假，急急忙忙赶来，直到这时才赶到。路上有的地方乘坐阪神电车，有的地方换坐国道电车或阪国公共汽车，有的地方硬是恳求搭乘人家的运货车或出租汽车，遇到车辆不通的地方，要徒步或涉水，背上还背着装满食品的旅行包，沾满污泥的西服裤子一直卷到膝盖，手里提着皮鞋，光着脚板子走了来。他看到业平桥一带的惨状，想到芦屋这个家不知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由得惴惴不安起来，可是来到这条街上一看，平静得简直让人难以相信，真觉得有点荒唐不经似的。他首先向幸子讲了一通慰问的话。正好这时悦子回来了，庄吉平常嘴就快，说话富有表情，这时故意瓮声瓮气地说：“哎呀，小姐挺好哇。”随后他仿佛好容易想起了什么似的说：“让我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吧。”还动问老爷和细姑娘怎么样了。因此幸子就把当天上午自己所担心的情况细细地给庄吉重新讲了一遍。原来幸子这时比上午更加惴惴不安，因为她后来又听到了许多恶消息，例如住吉川上游从白鹤美术馆到野村公馆那一带深达数十丈的山谷，被泥沙和大岩石埋得无影无踪了；架在住吉川上的国道大桥，被几吨重的大石头和擦光了树皮像柱子那样的木材层层堆积着，阻塞了交通；大桥南面数十丈处，比马路还低的甲南公寓前面，许多尸体从上游漂到那里，尸体全身粘了泥砂，面貌体态全都辨认不出；神户市内灾情也相当严重，洪水灌进阪神电车的地下铁道，乘客似乎淹死不少。以上这些传闻固然有些夸张和猜测，不过其中最让幸子惊心动魄的就是甲南公寓前面的那些尸体。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妙子去的那个西服学院正好和甲南公寓一南一北夹着一条马路遥遥相对，不到半里路。公寓前面既然有那么多的尸体，就说明公寓正北面的野寄那里的死者也一定很多。幸子这个不吉利的猜测，由于带同悦子回家的阿春的报告而更具有确实性。阿春抱着和幸子同样的心情，她碰到谁就打听野寄方面的受灾状况。那些人都一致认为住吉川东岸就数野寄那一带灾情最惨，其他地方的水势已经大大减退，唯独那里的水势到现在还没有减退的征兆，个别地方甚至有一丈多深。幸子深信自己的丈夫不是无谋之辈，出门时他还许下决不冒险的诺言，所以她对丈夫的安危并不特别担忧，可是时间一刻钟一刻钟过去了，她不仅担心妙子一个，连丈夫的安危她都担心起来了。野寄那边的灾情既然那么严重，就决不可能到达目的地，走到半路就应该折回来，可是到现在还没有回家，是什么道理呢？他会不会得寸进尺，不知不觉中进入了危险区，被洪水卷走了呢？或者由于丈夫的性格虽则深思熟虑，不轻易冒险，可是对于决心要做的事情，他不肯轻易放弃，千方百计想到达目的地，这条路走不过，改走另一条路，多方面试探着前进，暂时呆在一个地方等候水势的减退呢？即使走到目的地，成功地把妙子救了出来，回家的时候也要涉水，当然得费去很多时间，到六七点钟回家，一点也不奇怪。幸子想象着最好到最坏的一切可能发生的事情，坏的可能性往往占优势。庄吉听了幸子的说明，就说：“决不会有这样的事情，既然您这样不放心，让我去看看情况吧。”幸子觉得庄吉不一定能碰巧遇到她丈夫，不过毕竟也稍稍宽了一下心，因此回答说：“那就辛苦你了……”说着就把整装待发的庄吉送到后门口，那时已将近下午五点钟了。

这所住宅的前门和后门不在一条街上，幸子送走了庄吉，顺便活动活动身体，从后门转到前门，今天因为电铃失效，所以大门一直敞开在那里，幸子走进大门，从门口直往院子里走。邻居舒尔茨夫人这时从铁丝网那边探出头来叫了一声“太太”，接着就说：“悦子小姐的学校没发生问题，您放心啦。”

“谢谢您。悦子总算平安回家了，可是我非常担心妹妹的安全，我丈夫这回接她去了……”

幸子于是就把刚才对庄吉讲的那些情况用舒尔茨夫人听得懂的语言复述了一遍。

“噢，是吗。”舒尔茨夫人皱眉咂舌地说，“您的忧虑我懂得。我同情您。”

“多谢多谢。那么，您的先生呢？”

“我丈夫还没有回家，我非常担心。”

“这么说，他真的去神户了吗？”

“我看是去了……不过神户也发水了。滩、六甲、大石川这些地方到处都是水……我丈夫和彼得、罗茜玛丽三个人不知怎么样了……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我非常非常担心。”

她的丈夫舒尔茨身体很棒，一眼就可以看出是个身强力壮的汉子，是一个理智发达的德国人，即使遇到点儿洪水，幸子认为决不至于出什么问题。彼得和罗茜玛丽的学校在神户都是地势较高的处所，估计大概不会遭到水灾，只是归途被洪水所阻罢了。不过从夫人这方面说，毕竟有许多顾虑，无论幸子怎样劝慰，她仍然听不进去，只是回答：“不，我听到神户灾情严重，还死了许多人。”对着她那满面泪痕的脸，幸子也有切身的体会，最后不知怎样劝说才好，只能一再搬出老一套的“一定没有问题……衷心祝愿你们全家平安……”

正当幸子想安慰舒尔茨夫人而感到棘手时，大门外似乎有人来了，约翰尼跑了出去，幸子不由得心里怦怦直跳，以为说不定是丈夫他们回来了。……隐隐约约看见一个身穿藏青西服，头戴巴拿马草帽的人从花木丛中走向门口去。

“是谁呀？”阿春打露台走到院子里，幸子迎上去问她。

“是奥畑先生。”

“哦——”幸子稍稍露出点儿狼狈的样子。她没料到今天奥畑居然能来探望，不过照说他也应该来探望才对。可是，如何对待他倒成了问题。其实自从上次他来访后，幸子就打算即使今后他再来，也不准备把他请进屋子，在门口会见一下就打发他回去，不仅她自己这样想，连她丈夫也这样叮嘱过。可是像今天这种情况，对方说不定要求让他呆在这里直到确实知道了细姑娘平安无事，要是断然拒绝他的这种要求，未免太不近人情。说实在话，今天倒是该让奥畑在这里守候着，让他看到妙子平安回家，和大家一道高兴高兴。

“奥畑先生问细姑娘在不在家，我回说细姑娘还没有回来，客人就要求见太太一面。”

奥畑明明知道他和妙子的关系除了幸子而外是不让家里人知道的，可是平常这个装得一本正经、从容不迫的奥畑，竟然焦急得失去了往常的风度，对着传话的女佣说出这样的话来，幸子不仅觉得唯独今天可以原谅他，甚至对于他这种失于检点反倒抱有好感。

“好吧，请客人进来吧。”

幸子趁机对探头在栅栏处的舒尔茨夫人打个招呼说：“家里来客人了。”说完回到楼上去粉饰一下眼眶，因为今天早晨到现在已哭了几次，几乎把眼睛都哭肿了。

由于冰箱停了电，只能叫女佣把沉在井里凉过的麦茶款客，让客人稍稍等了一会儿，幸子才下楼。她一走进会客室，奥畑又像上次那样站起身来做出一个立正的姿势。他身上那条笔挺的藏青哔叽裤子，折痕笔直，几乎没溅上泥，和先前到来的浑身泥巴的庄吉一比，简直是天壤之别。据奥畑说，他一听到阪神电车由大阪到青木那段路已通车，随即坐上电车赶来芦屋，从车站只走了里把路就到了。中途有些地方水还没有全退，不过并不怎样厉害，脱下皮鞋，卷起裤管儿就走了过去。

“……本该早来问候，但自己一直不知道，出了号外，刚刚才知道。今天正好又是细姑娘去西服学院的日子，但愿她还没有出门就好了……”

老实说，幸子今天请奥畑进屋，内心深处是想抓住一个此时此刻最能体会自己忧虑的人，向他倾吐自己现在坐立不安、殷切盼望丈夫和妹妹赶快平安无事地回到家里来的心情，稍稍排遣一下心中的焦忧。可是隔着桌子一坐下来，又反省到还不宜过于坦率。因为尽管奥畑想知道妙子下落的心情不假，可是他那担心的表情以及说话的方式不知怎的透着点儿做作，带几分想趁此机会打进这个家庭的味道，这就使幸子及早存下戒心。经过一番对答，幸子尽可能不带感情地把下面一系列情况对奥畑讲了。洪水发生在妙子到达目的地以后不久，西服学院附近的灾情特别严重，妙子的安危十分可虑；因为过于担忧，恳求丈夫无论如何到他能去的地方察看一下情形。他是今天上午十一点钟左右出去的，一小时以前从上本町来探望的庄吉也去那里了，到现在谁都没有回来，所以更加不放心。幸子说完后，奥畑果真腼腆地要求让他呆在这里等候一会儿。幸子欣然应允说：“那么，请宽坐吧。”打过招呼，她自己就上楼去了。

因为来客要在这里等消息，得提供些书报让对方消遣，幸子就派人送去两三种新出版的杂志，还给沏上红茶，自己则呆在楼上没有再下去。可是想起悦子一开始就对来客抱有好奇心，时时从走廊里向会客室那边偷看，她因此走到扶梯口呼喊：“小悦，你来一下。”把悦子叫上楼数说。

“小悦，你这习惯很不好，家中来了客人的时候，你为什么要向会客室偷看？”

“我没有偷看。”

“撒谎！我亲自看到了。这对客人多不礼貌。”

悦子涨红了脸，低下头翻起眼珠子看她母亲的脸色，一会儿她又想下楼去。

“不许下楼，给我呆在这儿。”

“为什么？”

“呆在楼上把习题做出来，你们那个学校明天就要上课的。”

幸子硬把悦子关进那间六铺席大的屋子，取出教科书和练习本摆在她面前，桌子下面点上蚊香，自己回到那间八铺席大的屋子的走廊下，守视着丈夫他们即将回家的那条马路。这时，突然听到邻家“喂”的一声大叫，回头一看，只见舒尔茨举起手高叫他夫人的名字：“希露达！希露达！”从大门拐到后院。彼得和罗茜玛丽跟在他后面。他夫人不知在后院干什么，才高声应了一个“噢”，就被她丈夫抱住，接连吻了几下。尽管太阳已经落山，但院子里还很明亮，从刺桐和檀香树叶的缝隙里看到一幕活像西方电影里常见的那种拥抱镜头。夫妻俩放开手以后，这回轮到彼得和罗茜玛丽一个接一个地扑向他们的妈妈。靠着栏杆蹲在那里的幸子从走廊躲进纸扇。舒尔茨夫人似乎没有发现这一幕已经被人家看到，当她放下罗茜玛丽时，由于高兴过度，从篱笆对面探过头来，向这边的院子东张西望，并狂喊：“太太！太太！我先生回来了。彼得和罗茜玛丽也回来了……”

“哎呀，那太好了。”幸子不由得从扇后面跑出来，站立在栏杆那里。同时，在隔壁屋子里学习的悦子也放下她手中的铅笔，来到窗口。

“彼得哥哥！露宓姐姐！……”

“万岁！”

“万岁！”

三个孩子楼上楼下招着手遥相呼应，舒尔茨夫妇也挥舞着他们的手。

“太太，”这回幸子从楼上高声说，“您先生去神户了吗？”

“我先生是在去神户的路上碰到彼得和露宓的。他们三个就一道回来了。”

“原来是在路上碰见的吗，那真好哇。……彼得弟弟，你在哪里碰到你爸爸的？”因为舒尔茨夫人的日本话听着叫人打瞌睡，幸子就和彼得攀谈起来。

“在国道德井附近碰上的。”

“那么你是从神户一直徒步走到德井的吗？”

“不，不是的。三宫到滩的那段路有国营电车。”

“啊，国营电车通到滩吗？”

“是的。我带着露宓从滩走到德井时，碰上了爸爸。”

“不过能碰上你爸爸可真巧啊。从德井到芦屋走的哪条路？”

“走的是国道。可是别的地方也走了，例如省线的路轨上，更多是走了山地和没有马路的地方。”

“那真不容易啊。洪水没退的地方还很多吗？”

“不是很多。……还有点儿。……东一片西一片的……”

彼得讲的话，细细盘问起来，有些地方毕竟还靠不住，比如某处是怎样走过的，哪些地方的水还没有退，沿路的状况到底怎样，这些他都没有讲清楚。不过看到像罗茜玛丽这样一个小姑娘都平安无事地走回家，父子三人的服装也并不怎样拖泥带水，就看出他们走了那么许多路并没有遇到特殊的危险和困难。这样的话，幸子对于丈夫和妹妹至今没有回家这件事就格外猜疑起来。这样两个少男少女用了半天时间能从神户走到家，那么丈夫和妹妹早该回来了，可是至今没有回来，那就不得不猜想已经出了什么乱子。而且问题就出在妙子身上，自己的丈夫甚至连同庄吉说不定都为了搭救和搜寻妙子费去大量的时间。

“太太，您先生和妹妹怎么样了，还没回家吗？”

“还没回家。舒尔茨先生和您的孩子们都已经回来了，不知他们为什么还不回家，我很担心呢。”

幸子说着说着，自己的声音不由得一点点变成哭声了。面孔让刺桐树叶遮住的舒尔茨夫人，连声“咳，咳”地咂嘴。

“太太，”这时阿春走上楼来，两手支在门槛上，“奥畑先生说他现在想去野寄那边看看，让我禀告太太一声。”

七

幸子来到楼下时，奥畑拄着一根金把手的白蜡木手杖已经站在门口的泥地上了。

“刚才您在楼上讲的话我听到了，那儿两个西洋人的孩子都回家了，细姑娘怎么还不回家呢？”

“是呀，我也这样想。”

“不管怎么样，时候已经太晚了。我想去那边看看，说不定还得来打搅一次。”

“谢谢。……天已经黑了，还是在这里等一下怎么样？”

“可是坐在这里也不放心。有时间在这里等，我想还不如早点去看一下。”

“噢，是吗……”

幸子这时只要是真心惦念她妹妹的人，无论是谁，她都同样感激，所以在这个青年面前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那么，我去了。……姐姐也不用这么担心……”

“谢谢你，一路请留神。”幸子自己也走下泥地，问他，“带手电了没有？”

“带了。”奥畑慌忙从木板台阶上的巴拿马草帽底下取出两件东西，把其中的一件迅速塞进口袋，余下的一件就是手电。塞进口袋的那件看出是莱卡或康太斯照相机，洪水泛滥时手里拿了这种东西，他大概也自觉没趣吧。

奥畑走后，幸子独自靠在门柱上凝视暮色，站立了好一会儿，依然看不到丈夫他们回来的征兆，所以她就回到会客室，点上一支蜡烛，坐在椅子里想镇静一下焦躁的情绪。阿春走进来了，怕怕缩缩地察看幸子的脸色，动问要不要开晚饭。幸子知道晚饭时间早已过了，可是怎么也不想吃饭，因此她吩咐阿春：“我现在不想吃，你先开悦子的饭吧。”上楼去的阿春马上回到楼下说：“小姐说她也等一会儿吃。”悦子平常总不愿意孤单单地一人呆在楼上，这时她的功课已做完了，还乖乖地一直守在屋子里不出来，这是少见的怪事。原来她觉得像今天这种时候，再去和妈妈纠缠不清，准会挨骂的，所以才不去接近她妈妈。这样过了二三十分钟，幸子又不安起来，想到了什么东西似的走上楼去，也不招呼悦子，悄悄地走进妙子住的那间屋子，点上一支蜡烛。她走向南面挂着匾额的地方，仿佛被吸引住了似的，对着镶嵌在里面的四张照片一一仔细端详起来。

那几张照片是上个月五日乡土会上板仓给妙子拍的“雪”舞。那天妙子跳舞的时候，板仓把镜头对准她没头没脑地拍个不停。傍晚妙子卸装之前，又让她立在金屏风前面，指定各种姿势拍了许多张。匾额里那四张照片，是妙子亲自从许多冲洗出来的照片中挑选出来让放大的。这四张照片显然是后来指定拍摄的。为了拍这几张照，板仓大事铺张，对光线的效果煞费苦心。值得一提的是，他非常热心地观看舞蹈，在指定舞姿时，他一会儿说：“细姑娘，不是有‘罗衾冰冷’那句歌词吗？”一会儿又说：“请做出‘枕畔微闻雨霰声’那句歌词的舞姿来。”他不仅记住了歌词，还记住了舞姿，而且他自己还做出那舞姿给人看。正因为这样，这四张照片不妨可以说是板仓杰作中的样板。现在想来，当时妙子毫不经心地一举手、一投足、一眨眼、一吐语，幸子竟然都记得清清楚楚的。虽说妙子那天是第一次公开表演“雪”舞，舞得却很成功。不仅幸子觉得这样，连山村作师傅都赞赏了。一方面这自然是要归功于师傅每天远道赶来精心指导，另一方面也是由于妙子从小学过舞蹈，生来就有艺术的天分。这样说也许会被看成是在吹捧自己的妹妹，不过幸子就是这样想的。幸子这个人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只要一激动，马上就会掉眼泪，那天她一面观看妙子的舞蹈，一面被她那精湛的舞技感动得不由自主地掉了眼泪。今天对着这四张照片，她又产生了和上次同样的心情。那四张照片中，她特别爱好“心随夜半钟声远”这句歌词后面过门处那个镜头——打开的雨伞撂在身后，双膝支撑着弯倒的身体，上身侧向左边，两手拢袖，微微歪着点儿头，出神地倾听钟声消失在遥远的雪空。练习的时候，她不止一次地看到妙子合着师傅嘴里哼哼的三弦曲调的拍子，做出这一动作，觉得最中自己的心意。到了公开演出那天，由于衣裳和发型的烘托，姿态显得比练习时更胜过几倍。幸子这样爱好那个舞姿，连她自己都不明白是什么道理，也许因为在这个舞姿中，能看到平常洋气十足的妙子身上所缺少的那种楚楚动人的风韵吧。幸子觉得她们四姐妹中，唯独妙子类型特殊，是个活泼进取、想到什么就旁若无人地干出来的现代姑娘，她那种作风有时甚至叫人憎恨。可是现在看到这一舞姿的时候，就会发现妙子身上依然有着日本妇女传统的优雅气质，对她生出一种和向来不一样的怜爱。再说她头上梳了从来不梳的旧式发型，面部施了旧式化妆，一张面孔和往常全然变了样，那种天生的活泼劲儿消失了，呈现出符合于她实际年龄的那种“中年美”，幸子对此也产生一种好感。现在想起来，一个月以前这个妹妹打扮出这样一副意态可嘉的模样而且拍了这样的照片，似乎并非偶然，几乎带点不祥的兆头。这样说起来，那天全家围着妙子拍的那张照片，说不定要变成一张纪念照片了。幸子还记得当时自己看到妹妹穿了大姐的嫁衣，不由得伤心起来，想哭又哭不出的情景。自己一心盼望能看到这个妹妹哪天也穿了这样的盛装出嫁，这个愿望终于成了镜花水月，这张照片里的模样难道竟成了最后的盛装吗？幸子竭力想否定这个想法，越是瞅着匾额里的那张照片，心里就越毛，于是就把眼光移到壁龛旁边那个木架上去，那里摆着妙子最近做成的羽毛侍女的布娃娃。两三年前尾上菊五郎在大阪歌舞伎剧场上演这出戏和“浪荡和尚”的时候，妙子去看过多次，她十分仔细地观察菊五郎的舞蹈，这个布娃娃的面貌虽则不怎样像菊五郎，可是她从身段的某些地方巧妙地抓住了演员的特点，使人觉得菊五郎就在眼前。真的，这个妹妹无论干啥都这样灵巧……也许是因为姐妹几个她出世最晚，身世最不幸，人情世故反而比谁都懂得多，幸子本人和雪子几乎都被她当作小妹妹看待。幸子因为过分怜惜雪子，对于这个妹妹多少有些疏远，这是不对的。今后对她也要和雪子一视同仁。飞来横祸当然不至于发生，只要她这次平安回家，自己一定说服丈夫同意她去法国，并且使她能和奥畑结婚。

屋外天全黑了，停了电的屋子，晚上更是漆黑一片。远处传来幽静的蛙声。透过院子里的树叶闪出一线亮光，幸子走到屋檐下一看，原来是舒尔茨家餐室里的烛光。舒尔茨在高声谈话，中间还穿插着彼得和罗茜玛丽的声音。他们一家现在正围着餐桌，父亲、儿子和女儿正在把当天的冒险故事轮番讲给母亲听。从闪烁的烛光中，幸子可以推测出邻家幸福地用晚餐的模样，从而产生不安的情绪。这时听到约翰尼跑过草坪，同时听到庄吉从门口那边发出的威势十足的“回来了”的喊声。

“妈妈！”悦子在隔壁屋子里也发出刺耳的尖叫。

“啊！回来了。”幸子也说。转眼之间母女俩同时跑下了楼。

门口没有灯光，看不清什么样子，可是在庄吉报到之后，接着就是丈夫的一声“回来啦”。

“细姑娘呢？”

“细姑娘也在，”丈夫马上应了一声。由于妙子没有答应，幸子不放心，问道：“怎么啦，细姑娘？……怎么啦？……”

幸子尽往泥地那边瞅，阿春在她背后举起烛台。摇曳的烛光约略照出了泥地上的三个人是谁，幸子终于看到站在那里的妙子和今朝外出时判若两人，她身上穿了一件棉绸单衣，两只大眼睛直瞪着自己。

“二姐！……”

妙子极度激动地颤声刚叫出这一声，就像绷紧的弦突然断了似的“咳”地喘了一口气。幸子总以为她要哭了，她却把脸伏在木台阶上了。

“怎么啦，细姑娘？……受了伤吗？”

“没有受什么伤，”又是丈夫代答的。“……遭到了灭顶之灾，是板仓搭救的。”

“板仓？”

幸子向三个人背后望了一下……板仓不在那里。

“得了，拿桶水来吧。”贞之助浑身泥浆，皮鞋也不见了，赤着脚穿了一双木屐，木屐上、脚上以及腿上全都是泥。

八

妙子遇难的经过，当天晚上由她本人和贞之助轮番对幸子讲了，现在把大致情节记述如下。

那天早晨阿春送悦子去学校，回家不久，妙子在八点四十五分左右离开了家，她像往常那样在国道津知车站乘上公共汽车。那时雨已经下得非常大，可是公共汽车照常行驶。她照旧在甲南女子学校前下了车，从那儿走不到几步路就跨进西服学院的大门，那时大约九点钟左右。西服学院名为学院，其实就像私塾那样悠闲。再说天气又那么恶劣，外界在纷纷传说要发山洪，因此缺席的人很多，到校的也安不下心来，于是决定停课一天，大家都回家去了。只剩下妙子一个，被玉置院长留下喝咖啡，在院长住的另一栋房子里谈了一会儿天。玉置院长年纪比妙子大七八岁，丈夫是个工学士，在住友铜厂当技师，夫妻俩只有一个上小学的男孩，她自己当了神户某百货公司女式西服部的顾问，同时开办了这个西服学院。在学院近旁，盖了一栋西班牙式的漂亮的平房住宅，庭园和校舍衔接，中间有个小门相通。妙子和玉置名分上是师生，却受到玉置的宠爱，经常被邀请去她家做客。那天又被邀进她家会客室，听她讲述可供留学法国作参考的许多情况。玉置院长曾在巴黎学习过几年，她劝妙子无论如何去一次法国，自己将尽力介绍，她边说边点起酒精炉煮咖啡。这时暴雨继续下个不停，妙子就说：“这样大的雨要回去也不能回去，怎么办……”玉置说：“没关系，等雨下小了我也要出去，再稍稍休息一会儿吧。”两人正在说话，一声“我回来了”，十岁的儿子弘气急败坏地跑了进来。母亲问他：“哎呀，学校怎么啦？”他答道：“今天只上了一小时课就放学了。说是发洪水，路上危险，这下就可以回家了。”“嗨，洪水会发吗？”院长这样一问，弘就说：“你知道什么！走回家时，洪水滚滚地跟在后面，为了不让它赶上，我拼命跑回来的。”正讲的时候，哗的一声，泥水的奔流冲进了院子，转眼间就要淹没壁龛，院长和妙子慌忙关闭那边的门。这时又听到走廊那边犹如涨潮那样哗哗的响声，洪流从弘进屋的那个门洞冲了进来。

要是单从屋子里闩上门，马上就会被冲开，于是三个人用身体顶住房门，可是水仍然扑通扑通地打上来，仿佛要冲破房门似的。他们就合力把桌子和椅子充当支柱，顶住那扇门，然后把安乐椅紧靠在门背后，盘腿坐在上面顽抗的弘这时“喔唷”一声，大笑起来。因为房门忽然开了，安乐椅连同坐在上面的弘都漂在水上了。院长就说：“哎呀，这可了不得，不要让唱片沾了水。”急急忙忙取出橱里的唱片，想放在高处，可是没有搁板或别的东西，只能把它堆放在已经泡在水里的钢琴上。这般那般地忙乱了一阵之后，屋子里的水已经齐腹深了，三合一的桌子、煮咖啡的玻璃器皿、糖缸子、石竹花之类的什物，东一个西一个地漂得一屋子。院长担心壁炉架上妙子做的那个法国布娃娃，就问：“妙子小姐，那个布娃娃没事吧？”妙子回说：“大概没事吧，不见得会发那样大的水。”其实，那时他们三个人还叽里呱啦的有说有笑，不当一回事。弘看到他的书包被水冲走，伸手去捞，让漂来的收音机碰痛了头，叫出一声“喔唷”的时候，院长、妙子、连同碰痛了头的弘都捧腹大笑起来。这样吵吵嚷嚷了半个钟头以后，他们三个人突然不约而同地神色严肃、一言不发了。在妙子的记忆里，转眼之间水已淹到胸口，妙子攥住窗帘往墙根靠，大概是让那窗帘碰了吧，一个匾额从头上掉下来，漂浮在她的眼前。那是院长珍藏的岸田刘生[10]的《丽子像》，镜框在水里一起一伏，漂浮到屋角去了，院长和妙子恨恨地盯着它却一筹莫展。

“小弘，你行吗？”院长说话的声音和先前完全不同了。

“嗯。”弘应了一声，身体都立不直了，就爬上了钢琴。

妙子想起幼年看过的西洋侦探电影里的情景：侦探突然掉进了地下室，地下室像箱子那样四面紧闭着，水不停地灌进去，侦探的身体一寸寸地被淹没。那时他们三个人分散在三处，弘站在东边那架钢琴上，妙子在西边窗口的窗帘那里，玉置院长站在桌子上，那桌子原是用来堵门的，后来被水冲回到屋子中央来了。妙子觉得自己也有些站立不住了，她攥住窗帘用脚找个站立的东西，正好碰到一爿三合一桌子，于是把它横倒了站在那上面（过后才知道，那时水里都是泥浆，大部分是砂土，它起着粘牢什物的作用。洪水退后，看到桌子椅子都被埋在砂土里，固定在一处，移动不得。房屋也是这样，屋子里塞满砂土，很多房屋因此避免了流失和倒塌）。他们不是没有想到逃出屋外的方法，打破窗子往外逃，说不定还是办得到的。可是妙子往窗外一看（窗子是上下对拉的双重窗，早先因为雨打进屋子，所以只把上半截拉开一两寸，其余都闭紧了），屋外的水位几乎和屋子一样高，屋子里的水就像泥沼似的渐渐沉淀下来，窗外的水却是汹涌的激流。再说屋外除了离窗口四五尺处有一个遮西山太阳的藤棚而外，都是一片既没有大树也没有建筑物的草坪。要是逃出窗外，就必须能泅到藤棚那里，爬上棚架才成，可是在到达棚架以前就将被洪流卷走，这是显而易见的。弘站在钢琴上，伸手摸天花板。的确，要是能打破天花板，爬上屋顶去，这当然是目前最好的方法，不过凭一个十岁的少年和女娘们的力量，是无论如何也办不到的。弘忽然问他母亲，阿兼不知在干啥。他母亲回答说刚才还见她在女佣的屋子里，不知现在怎样了。弘又说：“不是一点声音都听不到吗？”他妈妈就此不吭声了。三个人默默地凝视着把他们相互分隔的水面，水面又稍稍上涨了一些，离开天花板只有三四尺光景了。妙子把横倒的桌子重新竖起，然后站在上面（桌子埋在泥沙里，重新竖起时很费劲，脚都被绊住了）。她两手紧紧抓牢窗帘上的铁杆，只把一个头露出水面。立在中央那张桌子上的院长的情形也差不多，她头上恰好有一架硬铝合金做的间接照明的冕形吊灯，它的三根链条很粗，一旦立不住脚，就可以抓住它。

“妈妈，我会死吗？”弘说。因为他妈妈没有搭理，他又问了一遍：“我要死了吧，会死吗？”

“哪里会死呢，这种事情……”院长似乎说了些什么，可是没有说出下文，嘟嘟囔囔地只在动着嘴巴，说不定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妙子看着头露在水面的院长，觉得人临死时候的脸大概就是这副模样，而且完全明白这时自己的脸准和对方一样，懂得人到无可挽救快死的时候会意外地镇静，什么都不怕了。

妙子以为这种状态持续了很久，似乎有三四个小时，其实大概还不到一小时。前面讲到她凭借的那个玻璃窗的上部有一两寸敞开着，屋外的浊流从那里涌了进来，她一手攥住窗帘，一手拼命想关闭那窗子，就在这个时候——不，其实在此以前不久——他们所在的那间屋子的屋顶上似乎有人在来回走动，这时她忽然看到一个人影从屋顶跳到藤棚上。正在吃惊时，那个人影来到藤棚的最东面，也就是最最接近妙子从那里张望窗外的地方，那人抓住棚柱子跳入浊流，全身当然浸在水里，似乎快被洪流冲走的样子，他一手抓住棚柱子不放，转身朝对窗口，和妙子照了一面。他瞥了妙子一眼，接着就在准备什么。妙子最初不明白对方要做什么，后来才知道他一手抓住藤棚，一手穿过激流，想伸到窗口来。就在这时，妙子才认出那上身穿了一件皮的短上衣，头上戴了飞行员戴的皮帽，眼睛在眨巴着的人是摄影师板仓。

听说那件皮的短上衣板仓在美国时经常穿，妙子却从来没有见他穿过这样的上衣，脸又被飞行帽遮盖了，何况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地点，连做梦也想不到板仓会到来。再说暴雨和激流弄得周围白的，尤其是妙子当时心境混乱，一时怎么也认不出是板仓。当她认出是板仓时，就高声叫喊：“板仓老板。”她叫的固然是板仓，同时也是通知院长和弘，使他们知道有人来搭救了，给他们打气。随后她施展出浑身的气力，想打开那被水粘牢的玻璃窗，本想把窗往上推，不料反倒拉了下来，窗的缝隙刚够探出一个身体。她好不容易打开那里的窗子，板仓的手立即伸了过来，她上半身探出窗外，用右手抓牢对方的手。这时她的身体受到激流的汹涌冲击，她那紧握着窗钩的左手眼看就要抓不住钩子了。板仓这才开口说：“放开你那只手！抓紧我的手，放开你那只手！”妙子当时只能听天由命了。一瞬间，板仓的手和妙子的手犹如锁链那样尽量张开，仿佛将被冲到下游去了，可是转眼之间，板仓一把就将妙子的身体拉到他身边（事后板仓也承认没想到自己有那么大的死劲拉住她）。板仓又说：“照我的样子攥住这个地方。”妙子就照他的样伸开两手攥住藤棚的边缘，可是这比呆在屋子里危险得多，眼看就要被洪水卷走了。

“不成呀，我快被冲走了。”

“耐着点儿吧，紧紧抓住那儿不能放手。”板仓边说边在激流中挣扎着爬上棚顶，拨开藤蔓，在棚顶开了个窟窿，从那儿伸手把妙子拉了上去。

自己这条命总算捡到了，这是妙子当时所想到的。水势说不定马上就要涨到棚上来，可是从这里可以逃上屋顶，无论遇到什么情况，板仓总会设法搭救的。妙子先前只在小屋子里折腾，无法想象屋外的样子，这时她站立在棚顶上，才清楚地看到仅仅一两小时之间外界所发生的变化。当时她接触到的情景，正和贞之助走过田中小河上那顶铁桥时，立在国营铁道路轨上所看到的“一片汪洋”的景状相同。只不过贞之助那时是在东岸看那个海，妙子是站在那个海的中央，看到周围全是汹涌澎湃的怒涛。她方才还觉得已经脱险了，可是此刻见到惊涛骇浪的威势，又担心脱险只是暂时的，最后说不定难免一死，想到自己以及板仓要逃出洪水的包围还很成问题。一时又想到院长和弘还在屋子里，她就对板仓说：“院长和她儿子弘还在屋子里呢，请你想办法救救呀。”正在催促的时候，上游漂来一根圆柱子，打着藤棚，发出咚的一声，震得藤棚都摇晃了。板仓叫了声“行啦”，又跳进水去捞起那根柱子，把它当作桥梁，从藤棚通向窗口，柱子的一头塞进窗洞，另一头妙子也帮着把它缚在棚架的柱子上。独木桥架好以后，板仓从桥上走到对面，钻进窗洞。好久不见他出来，后来才知道他在窗口把窗帘扯成长条，编成绳子，先把绳子扔给离窗较近的院长，院长接在手里，再扔给站在钢琴上的儿子弘。板仓让他们两个攥紧绳子，先把他们拉到窗口，然后把弘从木柱上拉到藤棚，抱上棚架，再回到窗口去如法炮制，把院长也救了出来。

板仓的救援活动似乎费了许多时间，又似乎没有多久，实际上到底花了多少时间，事后追想起来也弄不明白。当时板仓手上戴了一只美国买的自动防水手表，那只表浸在水里也没问题，可是不知什么时候失效了。总之，三个人总算都救了出来，在藤棚上站的站，坐的坐，休息了片刻。那时雨下得还很大，水势还在上涨，藤棚也不见得安全，所以又把那柱子作为渡桥，逃上了屋顶（那根柱子旁边又漂来两三根木材，堆叠得犹如筏子，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妙子逃上屋顶后，才有闲心情去追问板仓在这样千钧一发的场合，他怎么会忽然从天而降。据板仓说，那天早晨他预先料到当天要发洪水。另外还有一个原因，今年春天有一位老汉预言大阪和神户之间每隔六七十年要发一次山洪，这在历史上是有记录的，今年恰好逢上这一年。板仓听了这个预言，深信不疑。他脑子里既然有了这样一件事，逢到连日倾盆大雨，他早就惴惴不安了。到了今天早晨，附近果然动荡不安起来，只听说住吉川的大堤要决口了，自卫团在巡逻，弄得他坐立不安，想亲自出去看看形势，于是就来到住吉川附近。他在住吉川两岸来回察看，看出形势不妙，要出大乱子，当他打水道路回到野寄的时候，就遇上了山洪。尽管如此（即使他预料到会发山洪），他最初就穿上短上衣出门，特别是跑到野寄一带徘徊，那就有点儿奇怪了。妙子今天要去玉置那个西服学院学习，他是知道的，难道他在走出家门时早就抱了这样一个预谋：万一妙子遭难，他第一个扑上去救援。问题就在这里了，现在姑且不去研究它。总之，妙子在藤棚上听到的是当他东躲西闪逃避洪水的时候，偶然想起细姑娘今天要去西服学院，这就排除万难也非去救援不可，于是他不顾一切在浊流中赶了来。在他到达学院以前，中途拼死奋斗的情形，他后来对妙子讲得很多，这里没有详述的必要。不过，他也和贞之助一样，都是沿着路轨奔向甲南女子学校的。只是他比贞之助早到一两小时，所以才有可能突破洪流。照他自己的说法，他是三次被洪水冲倒而没有死，那时除了他以外，没有第二个人投身到洪流中去，这大概不假。等他来到学院的校舍以后，山洪达到了顶点。他在校舍屋顶上茫然失措地呆了一会儿，忽然看到玉置院长家女佣宿舍的屋顶上有人在向他招手，原来是院长家的女佣阿兼。阿兼看到她已被板仓发现，就竖起三个指头指指会客室的窗户，然后在空中用楷体写出妙子的名字给他看。板仓因此知道屋子里有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妙子。他一知道这事，立刻再跳进激流，在半受冲击半被淹溺中泅水，终于泅到藤棚。这最后的死斗的确非常冒险，不难看出是他九死一生的拼搏。

九

当板仓在进行上面那些救援工作时，正好是贞之助在列车中避难的时候。贞之助好不容易逃进甲南女子学校，被收容在二楼一间指定为灾民临时休憩的屋子里，一直休息到下午三点钟。不久雨停止了，水也渐渐开始退了，他就向离甲南女子学校不远的西服学院走去。那天的道路当然不像平常那样好走，虽说水已退了，地上却全是沙土。有些地方沙土堆得高过了屋檐，也不算一回事，简直像被暴风雪封闭了的北国市镇的景色。而且最叫人挠头的是到处都是陷人的泥沼，一不小心踩在上面，就会遭到灭顶之灾。贞之助先前已经陷进了一次，等到拔出脚来，皮鞋只剩下一只了。因此他索性把另外那只皮鞋也扔了，只穿一双袜子走路。平常一两分钟就可以走到的地方，这回足足走了二三十分钟。

走到西服学院一看，它周围左右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学校的大门几乎全埋没了，只露出一点儿门柱子的头。平房校舍全都埋在沙土里，只剩下石板瓦盖的屋顶。贞之助一心以为妙子她们会在屋顶上避难，岂知屋顶上连人影也不见一个。学生们到底怎么样了呢？都幸运地逃走了吗？还是被洪水冲走了呢？或者埋在沙土下面了呢？他很失望地穿过校舍的南边（那里也相当危险，每走一步路，沙土都陷到胫部），以前那里是花坛和草坪，玉置院长的住宅就在那个地方。藤棚只剩上面缠着藤的那部分露出在地面上，旁边还有两三根漂来的木材堆叠在那里，无法搬动。这时他出乎意外地发现妙子、板仓、玉置院长、弘以及女佣阿兼五个人都聚集在院长宅的红瓦屋顶上。

板仓把他救出三人的劳绩对贞之助讲了一遍，然后解释说：“水已经退得这样，本想送细姑娘回芦屋，一则因为细姑娘过于疲劳，再则因为自己走后，撂下玉置院长和小哥儿不放心，所以暂时再休息一下看看情况。”实际上不是过来人不知道，玉置院长、妙子和弘当时都害了极度的恐惧症，尽管天已放晴，眼看水在一点点地退下去，他们仍然不相信身体已经安全，还在不住地发抖，事后想起来实在很可笑。板仓曾催促妙子说：“老爷和太太很不放心，应该早点回府，我送您去。”妙子自己也想到这点，地面上的沙土堆得和屋檐一样高，走下去毫无问题，但不知怎么的总觉得那里也有危险在等待着她，不敢走下去。再加玉置院长胆小，说什么：“妙子小姐和板仓老板走后，我们怎么办呢。我先生虽则马上就会赶到，可是不久天就要黑了，今夜说不定得住在屋顶上了。”弘和阿兼也再三恳求板仓多呆一会儿，正在这时贞之助到来了。不过，贞之助一爬上屋顶，反倒松了一口气，累极了的身体一歇下来，连站立的气力都没有了，因此就在屋顶上躺了一个多小时，仰头看着放晴的青天。大概四点半钟左右（贞之助的手表也坏了），御影町玉置院长家的亲戚派来慰问院长和弘的男佣到来了。贞之助和板仓趁此机会照料着妙子往回走。妙子的体力还没恢复，神志也不太清楚，始终要贞之助和板仓搀扶或者背着走。住吉川原来的河道全干涸了，在它的东面出现一条新河道，横亘在国道甲南女子学校前直到田中那一带地方。总之，要穿过那条新河道非常困难。他们走到那条河道半中间的时候，碰巧遇上从东面涉水过来的庄吉，一行变成了四个人。到达田中时，板仓说：“我家就在左近，去休息一会儿怎样？其实我还担心着家里的情况哩。”贞之助急于回家，可是看到妙子那个样子，为了让她休息一下，又在板仓家呆了一小时左右。独身的板仓和他妹妹一起过活，楼上是摄影室和作坊，楼下住人。去到他家一看，室内浸水一尺多深，受灾也不轻。贞之助一行被邀到楼上的摄影室，喝了几瓶从泥水中捞出来的汽水。这当儿妙子趁机脱掉被雨水和泥浆浸湿了的袱罗纱西服，擦干肢体，听从板仓的忠告，借了他妹妹的棉绸单衣换上了。原来光着脚丫子的贞之助，离开他家时也借了板仓的萨摩木屐穿上了。板仓不顾贞之助“已经有庄吉伴同，没问题了”的劝阻，坚持要再送一程，把他们送出了田中地界才回去。

幸子以为走岔了路没有碰上妙子的奥畑，说不定还要来探望一次，可是那天晚上他终于没有再来，第二天派板仓作为他的代表来探望。一问之下，才知道昨夜板仓送走妙子回到家里不久，启就来到他家，告诉他说：“今晚在芦屋莳冈家守候细姑娘，等了好久不见她回家，因此打算去那边接她，沿国道走着，终于走到这里来了。本想去野寄看看情况，可是天已经漆黑，再往前去，一路都是水，哧噗哧噗地涉水走过去也够呛，想到莫如向你打听一下消息，所以就上你这里来了。”板仓听到他这番话，就把当天上午搭救妙子出险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请他安心。因此他说：“既然这样，我就直接回大阪了。本来应该再去一次芦屋才对，希望你明天上午就去告诉他们，因为从你这里听到细姑娘平安无事，就放心回大阪，不再去芦屋了。”“他还吩咐我代他问候细姑娘今天好不好，尽管没有受伤，会不会犯感冒，所以我才来的。”板仓这样说。

妙子今天已经全好了，她和幸子一同来到会客室，又一次向板仓申谢昨天救助之恩，你一言我一语地回想那千钧一发的一两小时中间的经历。特别是逃上屋顶后，妙子身上只穿一件夏服，淋着倾盆大雨，最后连感冒都没犯，连她自己都觉得稀奇。板仓指出那种时候由于精神集中，反倒全然无事，谈了一会儿，他就回去了。

可是，妙子在和洪水搏斗时看来使尽了体力，第二天起，浑身关节开始发痛，右边胳肢窝下特别痛得厉害，担心会变成肋膜炎，幸而几天以后就好了。两三天后又发生了一次小小的雷阵雨，妙子听到那哗哗的雨声，又吓得心惊肉跳。遇到雨就怕，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体验；毕竟是那次洪灾所造成的恐惧症还潜伏在什么地方，几天之后，半夜里下雨时，又疑心会发洪水，弄得她一夜没睡好觉。

十

大阪、神户两地的民众看到第二天的报纸，方才知道惨祸的全貌，再次吓了一跳。芦屋幸子家里，事后的四五天中，每天都有亲友来探视慰问，忙得她应接不暇。后来电话、电灯、煤气和自来水等设备逐渐恢复正常，混乱也一点点平静下来。不过，到处堆积着的泥砂由于战争中人手和卡车不足，没法迅速清除，大热天人在白茫茫的一片沙尘中来往，这景象有点像往年大地震后东京街头的状况。阪急电车芦屋川站原来的站台被埋在沙土中，只能在沙堆上兴工建造一个临时站台，陆桥上面又架了高高的一顶桥，电车在桥上通行。阪急那顶桥和国道业平桥之间，河床几乎和两岸的马路一样高，稍稍下点儿雨，就会泛滥成灾，一天也不能放置不管。成千上万的建筑工人连日在疏浚，就像蚂蚁搬糖山那样，怎么也解决不了问题。河堤上的松树可惜都让沙尘玷污了。再加洪灾以后偏偏连日天气晴朗，因此沙尘格外弥漫，弄得芦屋这个有名的高级住宅区今年完全失去了它往日的那种风貌。

相隔两个半月雪子从东京回到芦屋，正是这样一个沙尘弥漫的夏天。水灾当天，东京的晚报上就刊登出消息来了，可是不知道详细情形，涩谷家中都很担心这件事。看了报纸，住吉川和芦屋川沿岸的灾情显然最严重，雪子读到甲南小学校的学生遇难死亡的消息时，特别想知道悦子的情况到底怎样。第二天贞之助从大阪会计师事务所打来了电话，鹤子和雪子姐妹俩轮流接听，想打听的消息大体都问了。雪子当时说她非常不放心，马上就想去芦屋看看，征求贞之助的意见。贞之助说想来当然可以来，家里的情况既然是这样，实在用不着特地赶来一趟。再说大阪往西的铁路还没有修通。这样讲了以后，贞之助就把电话挂断了。可是那天晚上他和幸子谈到东京时，告诉幸子说：“雪子妹妹想来芦屋，我劝她不用来，可是她借口慰问，说不定还是要来的。”不出所料，几天之后幸子果然收到雪子的来信，信里说她想和九死一生的细姑娘见见面，还想看看这次水灾把印象很深的芦屋究竟破坏到什么程度，不亲自跑一趟，心里总不踏实，说不定一两日内突然就动身。

由于她先打了招呼，所以动身那天故意不打电报，坐上“燕”号特别快车就离京了。在大阪换乘阪神电车，在芦屋下车时刚好碰上一辆出租汽车，不到六点钟就到达姐姐家。

“您回来啦。”

雪子把衣箱递给出迎的阿春，就此走进会客室。家里静得鸦雀无声，因此她问阿春：“二姐在家吗？”

阿春把电风扇的风朝对雪子，回说：“噢，太太刚刚去舒尔茨先生家了……”

“小悦呢？”

“小姐和细姑娘都应邀去参加舒尔茨先生家的茶会。也快回来了吧，去叫一下怎么样……”

“不用，不用，春倌，你别管啦。”

舒尔茨家的后花园里有孩子们的声音，阿春打算去叫，被雪子拦阻了。雪子走到露台的凉棚底下，独自坐在白桦椅子上。

雪子刚刚来芦屋时，一路上从汽车车窗里看到业平桥附近灾情惨重得出乎意料，使她大吃一惊。可是坐在这个地方所看到的情景，和平素没有什么两样，一草一木都丝毫无损。正好是傍晚海上风平浪静的时候，风一下子停了。天气仍然很热，静止的树影格外鲜明，如茵的绿草直透进眼帘。今年春天她去东京时，紫丁香和绣球花正盛开着，水晶花和复瓣棣棠还没有开。现在连杜鹃花和百合花都凋落了，只剩一两朵栀子花余香在枝了。和舒尔茨家接境处的檀香和刺桐枝叶繁茂，二层楼的洋房被它遮去了一半。

两家交界处的铁丝网那边，孩子们正在玩开电车的游戏。人虽看不见，只听到彼得学着电车长的口气说：“下一站是御影，御影到了……”

“……诸位乘客，这辆电车从御影直达芦屋，中途不停车。到住吉、鱼崎、青木、深江去的乘客们请在这里换车。”他说话的声调和阪神电车的车长一模一样，决不像西洋孩子在学话。

“露宓姐姐，那么我们去京都吧。”这回悦子开口了。

“好吧，去东京吧。”罗茜玛丽说。

“不是去东京，是去京都。”

罗茜玛丽似乎不知道京都这个地名，不管悦子三番五次地给她纠正，她还是说“东京”。

“不对，露宓姐姐，是京都呀。”

“我们去东京吧。”

“不是去东京，去东京得停一百次车啦。”

“是呀，明后日就到了呀。”

“你说什么？露宓姐姐。”

“明后日就到东京呀。”

“明后日”这一日语的发音，罗茜玛丽的舌头转不过来。讲惯“后天”的悦子突然听到这个讲法，大概没有听懂。

“你说什么？露宓姐姐，没有这样的日语呀。”

“悦子姐姐，这棵树日语怎样讲？”

那时刺桐树叶忽然哗啦哗啦响起来，彼得爬上去的时候这样问。这棵刺桐树的树枝叉出到邻家，孩子们平常总爱从舒尔茨家踏上铁丝网篱笆，攀住树枝爬上去。

“那叫刺桐树。”

“叫刺桐桐树吗？”

“不是刺桐桐，是刺桐。”

“刺桐桐。”

“刺桐。”

“刺桐桐。”

不知彼得是开玩笑还是当真，他只管说“刺桐桐”，不说“刺桐”。

悦子又生气地说：“不是刺桐桐，只有一个桐。”

她那句话里的“一个桐”，听去就像“一狗洞”，雪子不由得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十一

舒尔茨家的孩子们和悦子不久都放暑假了，每天都相约着聚在一起玩儿。早晨凉爽，他们都在刺桐和檀香树下玩开电车或爬树。中午在家里玩，只有两个女孩子的时候就玩“过家家”，要是彼得和弗利兹也参加的话，就玩打仗。四个人合力搬运会客室里的沙发和安乐椅等笨重木器，把它们连接在一起或堆叠起来作为堡垒或火力点，用气枪瞄准攻击。彼得当军官，号令一发出，其余的三个人同时开枪射击。这种时候，那几个德国孩子，连小学都没有进的弗利兹也包括在内，一定把敌人称作“弗郎克来希，弗郎克来希”。最初幸子她们都不懂那是说的啥，后来贞之助对她们说这就是德语的法国。从这件事上，可以使人看出德国人的家庭教育来。可是，为了做这种游戏，莳冈家西式会客室里的家具摆设始终被搅得乱七八糟，全家对此毫无办法。一旦来了客人，女佣们首先必须在门口挡驾，全体出动来拾掇那些堡垒和火力点。有一次舒尔茨夫人偶然从露台看到屋子里的那副模样，吃惊地问：“彼得和弗利兹来您这里玩儿，总搅成这个样儿吗？”幸子无可奈何，只能照实告诉她。夫人苦笑着回去了，后来她究竟管教过孩子没有，就不知道了，他们那些肆无忌惮的行动却丝毫没有改变。

幸子为首的三姐妹让出那间西式会客室给孩子们，作为他们游玩的场所，白天她们总无所事事地呆在餐室西边那个六铺席大的日本式屋子里。那间屋子正对着浴室，中间只隔一条走廊，换洗的衣服都放在那里。它南面对着庭院，可是由于屋檐深，屋子里总是暗暗的，活像软禁游客的暗室[11]。那间屋子太阳光射不到，西墙下面又开了一个垃圾窗，中午时分会有凉飕飕的风吹进来，成了全家最凉快的一间屋子，姐妹三个争相来到那窗子下，躺在席子上度过下午最热的两三个钟头。她们每年一到立秋前十八天就吃不下东西，缺少维生素B而疰夏。特别是本来就瘦弱的雪子瘦得更明显。她今年六月开始闹脚气病，至今一直没有痊愈，所以趁慰问水灾的机会同时转地疗养一下，哪里知道来到这里后，病情反而更加重了，全靠姐姐和妹妹给她打维生素针剂。幸子和妙子也或多或少犯了同样的毛病，所以近来姐妹们互相打针几乎成了她们的日课。幸子身上早就穿了背脊袒露的连衣裙，到了七月二十五六日，连平素不爱穿西服的雪子也无可奈何地穿起了乔其纱西服来了。三人中最活跃的妙子，水灾给她带来的冲击似乎还没有完全恢复，今年的夏天她不像过去那样精神。西服学院水灾后一直没有开学，夙川的松涛公寓幸而没有受灾，继续做布娃娃本来没有问题，可是她一时还不想干那个活，所以极少到那里去。

水灾以后板仓常常到芦屋来。灾后去他店里拍照的人没有了，买卖暂时停顿下来，因此他去灾区拍摄受灾实况，说是想出一本水灾纪念相册。遇到好天气，他往往穿了一条短裤，提了莱卡照相机东兜西转，带着一副让太阳晒得棕红的汗滋滋的脸，突然跑了来，先到后门口，叫声：“春倌，给点水喝。”

阿春在凉水杯子里放进几块冰给了他。他一气喝完冰水，仔细掸去上衣和裤子上的雪白的尘埃，从厨房来到幸子她们那间六铺席大的午休室，摆一回龙门阵才回去。谈话内容大抵是视察灾情方面的，例如说今天去了布引，或者去了六甲山、越木岩、有马温泉、箕面，有时还拿出他在那些地方拍的照片给她们看，穿插说明他那奇警独特的观察和感想。

有时他高声叫着“太太，不去洗海水澡吗？”走进屋子来催促：“起身吧，起身吧，只管这样躺着不卫生。”幸子她们爱理不理的，他就说：“到芦屋海边去一下，没什么吧，脚气病一游泳就会好的。”几乎要一把拉起幸子似的。还一下子自作主张叫阿春取出太太和小姐们的游泳衣，雇好去海水浴场的汽车，让姐妹三个连同悦子坐上汽车去游泳。有时幸子懒得带同悦子去游泳，往往就让她跟随板仓一块儿去。这样地双方日渐亲近起来，说话的口气也没什么顾虑，变得粗鲁了，他甚至动手乱开壁柜，做出叫人看不入眼的举动来。尽管如此，有什么事情委托他办，他一定不嫌麻烦地给办，方便得很，说话也颇为风趣，这都是他的长处。

一天，姐妹三个躺在那间六铺席的屋子里像惯常那样享受着从垃圾窗口吹进来的凉风，一只马蜂从院子里飞了进来，先嗡嗡地在幸子头顶上飞了一圈。

“二姐，一只马蜂。”妙子这样一说，幸子慌忙立起。那只马蜂从雪子头上飞到妙子头上，又飞到幸子那边，在三个人的头上盘旋。袒胸露臂的三姐妹，在那间屋子里东逃西躲，那只马蜂缠住她们不放，她们逃到东，它飞到东，逃到西飞到西，弄得她们哇哇叫，从走廊逃进餐室，再从餐室逃进会客室。吓得正在那里和罗茜玛丽玩“过家家”的悦子问：“什么事呀，妈妈？”话音才落地，马蜂嗡的一声又飞了来，撞在玻璃窗上。

“啊！马蜂来了，马蜂来了。”

这下子连罗茜玛丽和悦子都凑趣参加了进来，五个人犹如在和马蜂捉迷藏，一边“喔”、“喔”地叫喊，一边在屋子里乱逃。是不是她们把马蜂刺激得更兴奋而促使它乱窜呢，还是马蜂原来就有这种习性，看上去它是向院子里飞，却又飞回来追人。她们五个再从餐室穿过走廊逃进六铺席的那间屋子，就这样翻来覆去在几间屋子里乱折腾。

“怎么回事呀？这个热闹劲。”板仓这时突然走进后门，在分隔厨房和走廊的短门帘处探出了他的头。今天他看来是想邀她们去海边的，游泳衣外面罩着一件单衫，头上戴了顶遮阳帽，脖子上围了一条毛巾。“春倌，怎么回事呀？”

“让马蜂纠缠住不放哩。”

“哦呀，够气派啦……”一句话没说完，五个人像练习赛跑那样晃动着捏紧的拳头在他眼前一拥而过。

“今天。——可真够呛。”

“马蜂，马蜂，板仓老板，快捉住它。”幸子尖声叫着，仍然一步不停地跑过去。她们都张口露齿，眼睛发亮，一本正经的脸上似笑非笑，起着痉挛。板仓随即脱下他的遮阳帽，啪哒啪哒地把那只马蜂从会客室赶到院子里去了。

“啊，真吓人，多倔强的马蜂呀。”

“什么话，吃惊的是马蜂呀。”

“别开玩笑，刚才真的吓死人。”雪子还在直喘气，苍白的脸上装出一丝笑容说。她犯着脚气病，透过她身上的那件乔其纱西服，可以看到她心脏在怦怦悸动。

十二

进入八月没几天，妙子收到她同门姐妹寄给她的一张明信片，告诉她山村作师傅因肾脏病恶化住进附近一家医院里去了。

原来每年七八月份山村舞照例停止训练，今年六月举办了一次乡土会，当时师傅的健康状况就不大好，所以决定继续往后推迟一个月的假期，休息到九月份。妙子对于师傅的健康并非不关心，几个月来一直不通消息，是因为师傅的家在天下茶屋，从阪急芦屋坐电车去，要从北到南穿过整个大阪，还必须在难波换乘南海电车，才能到岛之内的训练场学习，那个地方妙子从来没去过。这时突然接到这样一个通知，而且据说肾脏病已变为尿毒症，可见病情已经相当严重了。

“病情究竟如何，明天细姑娘能不能去探望一下？过几天我也要去。”

幸子担心师傅这次发病的原因说不定是今年五六月份，她每天从远处赶来芦屋指导妙子和悦子学舞蹈，劳累过度而造成的。当时她看到师傅脸色苍白浮肿，指导学习时，上气不接下气，尽管本人说“我的健康就靠舞蹈维持”，可是肾脏病患者最忌劳累过度，幸子本想辞退师傅来家里授课，又怕挫伤女儿和妹妹的积极性，再则顾虑到师傅本人非常热心，终于不好意思说出自己的意见，到今天就后悔当初不该让她来。幸子因为过几天自己要去探访，所以在接到明信片的第二天就先派妹妹去了。

妙子原说趁上午凉快的时候去，由于商议究竟带些什么东西去探访病人，费去许多时间，结果还是在下午太阳最毒的时候才走。下午五点钟，她呼呼地喘着气回到家里，诉说天下茶屋那一带地方多么热。走进家里六铺席的那间屋子，像剥皮那样把那件被汗水贴牢在身上的西服从头剥光，赤条条的只剩一条宽大的裤衩，躲进厕所。过了一会儿，她头上卷了一条湿毛巾，腰里裹了一条大浴巾，走了出来，取出一件宽大的浴衣披在身上，带子也不系，说了一声“对不起”，走到两个姐姐跟前，坐在电风扇旁边，敞开领子让风吹进胸怀，开始讲山村师傅的病状。

——师傅嘴上尽管说近来身体不好，上个月里并不见得特别严重。平常师傅不大愿意发证书给门弟子袭用她的艺名，可是七月三十日那天给某小姐发袭名证书，在师傅自己家里举行了仪式。那天的天气尽管炎热，师傅却整整齐齐穿上礼服，拜祭上代遗像，事先还按照她祖母留传下来的格式一板三眼地敬酒。第二天七月三十一日去那位小姐家道贺时，师傅的脸色就不大好。据说八月一日就病倒了。原来南海电车沿线和大阪神户之间不一样，路上树木极少，东一片西一片盖满了住宅房子，妙子流了一身大汗才找到那个医院。师傅住的那间病房又朝西，一屋子的太阳晒得很热，师傅静静地躺在那里，有一个徒弟在陪床。师傅的浮肿并不怎么厉害，面孔也不像想象中那样虚肿。妙子恭恭敬敬地跪在她枕头旁边问候时，她似乎已经看不出是谁。据陪床的说，有时意识也清醒一会儿，不过多半在昏睡状态中，还不时说胡话，内容全是和舞蹈有关的。妙子坐了半个小时，告辞出来，她的同门送她到走廊里，告诉她医生说这次怕不济事了。这在妙子一眼看到师傅的病容时，也已经觉察出来了。当妙子在烈日之下喘着气、流着汗赶回家时，想到仅仅来回走了一次，就累得这个样子，像师傅那种身体，每天要来一趟芦屋，那种辛苦，就使她更加深深地体会出来了。

幸子听到这个消息，第二天又让妙子陪同她去医院探望了一次病人。过了四五天，师傅病逝的通知寄来了。那时她们姐妹俩才第一次有机会到已故的师傅家去吊唁。当她们看到师傅住的那个凄凉的大杂院时，简直吃了一惊，不敢相信这是大阪历史悠久的山村流舞蹈的唯一传人、继承着由于从前住在南地九郎右卫门町而被称为九山村这样一个家世的第二代师傅的住宅。如此看来，师傅的拮据生活，只能说是潦倒不堪了。原因是死者忠于艺术的良知，极端憎恨人家毁伤上代留传下来的舞蹈规格，不肯顺应时代潮流，一句话，死者是一位不善谋生处世的人。听人家说，第一代鹭作师傅最初是南地演舞场的师傅，负责设计苇边舞的舞姿，第一代祖师死的时候，第二代的作师傅据说曾被聘请去当妓院的舞蹈师傅，可是本人坚决谢绝了。因为当时正盛行藤间和若柳等时髦舞蹈，要是她当了妓院的专属教师，必然会受到妓院方面的种种干涉，不得不按照当时流行的手势改变山村流的舞姿，作师傅决不愿意这样干。死者这种狷介的性格，大大地影响了她的立身处世。由于这种原因，跟她学舞蹈的人也很少。她从小没有父母，是祖父一手抚养大的，艺伎时代虽说曾经有个大财主给她赎身落籍，可是没有和谁结婚，也没有孩子，所以根本没有什么天伦之乐。去世之后，吊丧的亲属一个也没有。火葬那天，正当秋老虎肆虐，仅仅由少数几个人在阿部野[12]举行了仪式。这些人都留下来把遗体送到邻近的火葬场，在等待火化的时候，大家谈了许多追怀死者的话。

师傅讨厌交通工具，特别怕坐汽车和船。她笃信宗教，每月二十六日一定去阪急沿线的清荒神庙进香。还有一百二十八个神社的巡回进香，她每个月要去其中的住吉、生玉、高津三社以及最后那个神社。四时八节还要去上町的许多寺院拜地藏菩萨，供奉相当于自己岁数的糕饼。对于舞蹈训练十分热心，遇到关键处所，一遍又一遍地精心指导。比如在“汲潮水”一曲中，载歌载舞到“有谁来同情你呢？让我们分担汲取满潮吧”的时候，她严格要求演员心中要有数，“一个月亮，两个影子”，水桶里还有个月影。又如“铁轮”舞中的“事到如今，你痛悔前愆了吧，那就好好惩罚一下叫你记住”那个处所，当演员抡起铁锤钉钉子的时候，必须注意弯着腰眼神要集中。山村作师傅万事守旧、消极，可是她看到近来上方舞落后于形势，便再也不能坐视，脑子里产生了一种想法，要是有机会的话，亲自去东京登台演出。再说她本人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死，曾对人表示到她六十岁时要租借南演舞场举办一次盛大的舞蹈会。妙子本来是她新收的徒弟，近几年来才渐渐亲密，所以她和幸子只是小心谨慎地听人家谈论。尽管这样，山村作师傅对妙子特别垂青，妙子自己也企图有朝一日能袭用艺名而传师傅的衣钵，可是现在这一希望落空了。

十三

“妈妈，听说舒尔茨伯伯要回德国去了。”

有一天，悦子被邀到舒尔茨家去玩儿，傍晚回家时这样说。

因为是小孩子的话，幸子觉得有点儿靠不住，第二天上午幸子隔着一道铁丝网遇见舒尔茨太太的时候，就追问说：“昨天听悦子说您先生要回国去，是真的吗？”

“真的呀。”舒尔茨太太回答说。“自从日本发动事实上的战争以来，我丈夫的买卖一点儿也做不成了。神户的店铺，今年几乎完全休业了。最初以为战事马上会结束，直等到今天，也不知道哪天能打完仗。我丈夫考虑来，考虑去，终于决定回国。”她还告诉幸子，她丈夫原先在马尼拉做买卖，两三年前来到神户，总算在东洋立下根据地，这下子把多年来的努力白白丢掉，铩羽回国，惋惜得很。再说有你们这样的好邻居，我们全家都觉得非常幸运，现在不得不和你们分手，委实难受，尤其是孩子们比我更加忍受不了。他们打算让大孩子彼得跟着他父亲这个月先动身，绕道美国回去，舒尔茨太太带罗茜玛丽和弗利兹下个月先去马尼拉，暂时住在马尼拉她的妹妹家，然后从马尼拉回欧洲。这样做的原因是由于她妹妹的家属这次也要回国。她妹妹现在生了病卧倒在本国，舒尔茨太太得去马尼拉收拾她妹妹的家，包装好行李，除了自己的孩子而外，还要带同她妹妹的三个孩子一道回国。因此，她和罗茜玛丽还得等二十天以后再动身。可是舒尔茨先生和彼得，已经预订了八月下旬从横滨起航的加拿大皇后号的船票，简直就是眼前的事情了。

莳冈家呢，悦子从七月底起，又犯了轻度的神经衰弱和脚气病，虽说没有去年那样严重，可是老说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趁现在病情没有发展的时机，想带她去东京找个神经科专家给诊断一下。她从来没有去过东京，平常总说她的同班同学谁和谁参拜了二重桥[13]，非常羡慕那些人，所以要是带她去东京见见世面，她一定高兴得很。再说长房搬到东京涩谷以后，幸子一次也没有去过，借此机会去一次，也非常理想。她原来打算一交八月就和悦子、雪子三个人动身去东京，后来因为山村作师傅生病等其他事情拖延了下来，弄得这个月去得成去不成都不知道了。可是，彼得父子这几天里就要从横滨启程，幸子想趁现在动身还可以去送送他们。偏巧启程那天正好是地藏王菩萨生日，幸子必须代表长房的姐姐去上本町的寺院施舍饿鬼，这是每年的例行公事，非去不可。因此，只得在十七日举行一个茶话会给彼得送别，招待了彼得、罗茜玛丽和弗利兹。隔了一天，十九日那天舒尔茨家为孩子们举办了临别纪念茶话会，招待了彼得和罗茜玛丽的德国小朋友，其中唯一的一个日本客人就是悦子。二十日下午，彼得独自来到莳冈家辞行，和全家的人一一握手，告别时他说：“明天早晨我和爸爸从三宫动身去横滨，绕道美国回去，估计九月上旬到达德国，定居在汉堡，今后希望你们一定来汉堡玩儿。”还说：“路过美国时想买件东西送给悦子姐姐，喜欢什么请对我说。”悦子和妈妈商量了一下，就请彼得给买双皮鞋。彼得因此要了悦子的一双鞋子带回家。可是不久他又拿着纸、笔和卷尺回来说：“妈妈说按照悦子姐姐的脚寸大小测量，比借鞋子还好，所以我来量一下。”说着就把纸铺平，让悦子把脚放在纸上，依照他妈妈教的方法画下脚寸，然后回去了。

二十二日早晨，悦子由雪子陪同着去三宫车站送舒尔茨父子。那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大家围着餐桌谈论起他们父子，讲到早晨送别时彼得十分依依不舍，火车开动之前他还再三问：“悦子姐姐什么时候去东京？要是去的话，能不能到船上去看看？起航定在二十四日晚上，要是想见面的话，我们还可以再见一次面。”看他的样子觉得怪可怜的。由于有这样一件事，幸子就说：“既然这样，悦子去横滨送送彼得吧。妈妈得过了二十四日才能去。悦子和阿姨明天夜车就动身，后天早晨在横滨一下车，立即去加拿大皇后号好吗？妈妈二十六日左右也要去，悦子先去游览一下东京，在涩谷等着怎么样？……嗯，这样办不错吧……”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怎么样，雪子妹妹，明天晚上你能动身吗？”

“可是还得买许多东西呀……”

“明天一天不能买齐全吗？”

“那……夜车要是太晚，小悦想睡……后天一大早动身也赶得上吧。”

幸子看到雪子在这种时候都愿在这个家里多呆一天好一天，觉得十分值得同情，就若无其事地说：“真的，后天动身也不晚。”

“怎么一下子就动身回去，不是才来不久吗。”妙子在旁边讲风凉话。

“本想多住些日子，为了小悦要去送彼得，没有法子呀。”

雪子七月里来芦屋的时候，心想大概能在这里呆上两个月，后天必须动身去东京，实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心里未免觉得有些泄气。不过这次是和悦子在一起，过几天幸子也要来，自己没有尝到一个人单独回东京的那种孤寂滋味。可是幸子母子不会长期呆在东京，悦子的学校一开学，就得回去，今后自己又必须留在东京。一想到这点，雪子才明白到自己想呆在芦屋，固然是由于她愿意和二姐一家生活在一块儿，更主要的怕还是她对于关西这片土地的热爱，她讨厌东京，一则是由于和姐夫合不来，另外也是由于她不服关东的水土。

幸子早就看出这点，所以第二天她故意什么也不过问，一切听凭雪子和悦子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当天早晨雪子还磨磨蹭蹭的，看到悦子一味地想动身，到了下半天她独自匆匆忙忙地打扮一下，让妙子给她打了一针，一句话也不和谁讲，带着阿春翩然出去了。傍晚六点钟后，提了一大捆神户的大丸百货公司以及元町一带的商店包装好的东西回来了。

“这个买来了。”

雪子从她腰带里取出两张第二天早晨“富士号”特别快车的火车票。那次特快车早晨七点从大阪开出，下午三点钟以前到达横滨，所以三点过几分就能赶到轮船码头。这样的话，双方在那里至少可以会见两三个小时，因此就这样匆匆忙忙地决定了下来，马上动手拾掇行李，还派人去通知了舒尔茨太太。

雪子看到悦子兴奋得不肯去睡觉，就对她说明天一早得上火车，强迫她去楼上睡了，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和皮包。办完这些事情后，看到贞之助还在书房里钻研什么东西，她就拉了姐姐和妹妹在会客室里谈天，一直谈到十二点过后。

这时，妙子放肆地打了一个大哈欠说：“雪姐，我们睡吧。”三姐妹中数妙子最不讲究礼貌，她和雪子在这一点上恰恰相反，大热天尤其是这样。比如今天晚上洗过澡以后，她只穿一件浴衣，腰带都不系，一边说话，一边时时敞开胸脯承受团扇的风。

“细姑娘想睡就先去睡吧。”

“雪姐还不想睡吗？”

“今天我大概多走了路，似乎过于劳累了，一点也不想睡。”

“再给你打一针怎么样？”

“还是明天早晨动身前打吧。”

“这次你真倒楣呀，雪子妹妹……”幸子看到雪子脸上那块消褪已久的褐色斑又隐隐约约地显现出来了，就说：“我希望雪子妹妹今年年内能再来一次，因为明年是你的灾难年[14]呀。”

舒尔茨父子上次是在三宫火车站动身的，雪子和悦子为了推迟些早晨起身的时间，决定在大阪乘车。尽管如此，为了不误点，六点钟也必须坐上省线电车。幸子原来只想送她们到大门口就算了，可是舒尔茨太太要带她的两个孩子一直把她们送到芦屋站，所以第二天早晨幸子和妙子姐妹俩连同阿春全都去了。

“昨天晚上我打了电报到加拿大皇后号，通知他们火车到达的时间。”等电车的时候，舒尔茨太太说。

“彼得哥哥准会站在甲板上等我们的吧。”

“嗳，我想准是这样。悦子小姐太亲切了，多谢多谢。”舒尔茨太太说完又用德语对罗茜玛丽和弗利兹说：“你们得谢谢悦子姐姐呀。”

幸子她们只听懂“多谢”这两个字眼。

“那么妈妈也快点儿来呀。”

“噢，二十六日或二十七日我一定去。”

“一定呀。”

“一定。”

“悦子姐姐早点回来呀！”罗茜玛丽追赶着已经开动的电车用德语说。

“再见！”

“再见！”悦子一面挥手，一面用她不知什么时候学会的这句德语回答。

十四

幸子决定二十七日早晨乘“鸥”号动身。隔夜拾掇行李的时候，发现要带到涩谷去的礼物就有大小三个皮包，自己一个人怎么也拿不了，莫如趁此机会带阿春去东京见见世面。贞之助身边有妙子在家照料，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带了阿春去，许多地方都方便。理由是等到学校秋季开学时，说不定可以让阿春陪同悦子先回家，自己暂时留在东京，因为多年不到东京，这次可以从从容容地多呆些日子，看几回戏再回家。这就是幸子私下的打算。

“啊！春倌也来了。”悦子随同雪子和长房的长男辉雄来到东京站，看到阿春跟着她妈妈走下车来，高兴得叫了起来。坐在出租汽车里，悦子也摆出老前辈的面孔指指点点地撒欢儿：“那是丸大厦，那边就是宫城了。”

仅仅几天工夫，幸子觉得悦子的脸色显然健康得多了，两颊也稍稍丰满些了。于是就说：“小悦，今天富士山看得很清楚啦。不是吗，春倌？”

“是呀，真清楚，上上下下没有一片云。”

“前次我们来的时候有几分阴沉，看不见山顶。”

“哎呀，是吗？这样说来，春倌运气可好啦。”只有对悦子说话的时候，阿春才自称“春倌”。

汽车开到皇宫外壕，当辉雄取下他的帽子时，悦子说：“春倌，你看，那儿就是二重桥。”

“上次经过这里的时候，我们都下车行了最敬礼。”雪子说。

“呵呵，确是这样的，妈妈。”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是二十四日那天，舒尔茨伯伯和彼得哥哥，还有阿姨和我，四个人在那个地方排好队行了最敬礼。”

“哦呀！你们和舒尔茨伯伯来二重桥了？”

“是阿姨带他们来的。”

“有那么多的时间吗？”

“时间确实很紧迫，老是看着手表，心里着急得很。”

二十四日那天，雪子和悦子急急忙忙地赶到轮船码头的时候，舒尔茨父子早已站在甲板上等得不耐烦了。雪子问他们什么时候开船，他们说晚上七点钟。雪子一想离开船还有将近四个小时，可以邀他们去新大观西餐馆喝杯茶，不过现在去喝茶，时间又嫌太早，莫如索性去东京兜一圈，带他们见识见识丸之内一带的气派，因此就建议去东京，因为她知道彼得父子都没有到过东京。经她这样一提议，舒尔茨有些踌躇，接连问了两三次“那样行吗？那样行吗？”最后才同意去。四个人立刻在樱木町坐上电车，到有乐町下车，先在帝国饭店喝了茶，四点半钟离开那里，预定一小时内先驱车到二重桥前，下车行了最敬礼，然后到陆军部、帝国议会大厦、首相官邸、海军部、司法部、日比谷公园、帝国剧场、丸大厦那些地方走马看花转了一圈——有些地方坐在车子里看，有些地方下车几分钟。五点半钟赶到东京火车站。雪子和悦子本来打算送他们去横滨，看着开船，由于舒尔茨再三辞谢，又顾虑到那天一清早从芦屋赶来，要是再很晚回家，悦子太累，就听从了对方的话在东京站头分手了。

“彼得小弟弟高兴了吧。”

“他只管赞叹东京的雄伟。是吧，小悦？”

“嗯，他尽东张西望，说什么多么高大的建筑呀。”

“他爸爸熟悉欧洲，可是彼得除了马尼拉、神户和大阪之外，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看样子他对东京钦佩得很。”

“小悦也是这样吧。”

“我是日本人，没来东京以前早就知道了。”

“熟悉东京的，毕竟只有我一个，所以费了老大的劲给他们讲解。”

“阿姨用日语讲解的吧？”辉雄问。

“我先讲给彼得小弟弟听，他当翻译讲给他爸爸听，比如帝国议会大厦啦、首相官邸啦，这些话彼得小弟弟不懂，因此，有些处所用英语说明。”

“帝国议会大厦和首相官邸这类英语阿姨全都会讲吗？”辉雄独自操着地道的东京话问。

“日语里有时掺进几句英语。帝国议会大厦的英语是会讲的，首相官邸这个英语词汇没学会，就用日语说‘这里是近卫首相[15]住的地方’。”

“我讲德语了。”悦子说。

“你讲了auf wiedersehen了吧？”

“嗯，在东京站分手时讲了好多遍。”

“舒尔茨先生也用英语一再道谢。……”

幸子想到平常很少讲话、一味思考问题的雪子，穿了花花绿绿的罗衫，一手牵着身穿西装的悦子，陪同外国绅士和青年参观帝国饭店的休息厅、丸之内的官厅街以及高楼大厦的闹市那种光景，显得多么不相称。还有舒尔茨先生紧跟在孩子后面，忍耐着语言上的不自由，顾虑着开船的时间而不停地看表，一声不响地被拉着东奔西走的情景又多么傻，为对方设身处地想一想，也够他为难的了。

“妈妈，那个美术馆你以前参观过吗？”汽车开到外苑前面时，悦子说。

“我参观过。不要把你妈妈当作乡下佬呀。”

幸子嘴上尽管这样说，其实她对东京并不那么熟悉。还是十七八岁少女时代，她父亲带她来过东京一两次，寄寓在筑地采女町的旅馆里，那时确实见识过许多地方，不过那还是大正十二年大地震以前的事情。复兴后的东京，她还是新婚旅行去箱根的归途中在帝国饭店住过两三个晚上。生下悦子后的九年中间，一次也没有到过东京。刚才她还讥笑悦子和彼得，其实当列车从新桥站开到东京终点站那段路中间，她目击高架电车线两旁矗立着的高层建筑时，不由得产生了好久没有接触到帝都威容的想法，因此多少觉得有些兴奋。大阪最近在御堂[16]一带也大兴土木，从中之岛[17]到船场[18]陆续修盖了许多近代式建筑，要是从朝日大厦的十楼或者从阿拉斯加餐厅俯视下方，的确洋洋大观，可是到底比不上东京。幸子上次见到的东京是复兴后不久的东京，她没料到这几年中间发展的情景。坐在高架电车上放眼观看，简直和她原先知道的东京判然不同了。远望展现在列车车窗前矗立着的街衢以及街衢隙缝中闪过的国会大厦的尖顶塔，深深感到光阴荏苒，已经九个年头过去了，这中间不仅帝都的面貌今非昔比，自己和自己周围的情况也发生了许多变化。

不过说句真心话，幸子并不那么喜欢东京。提起祥云霭霭的千代田城[19]的好处，固然诚惶诚恐，可是东京的魅力究竟在哪里，那就只有以皇城的松柏为中心的丸之内一带那雄伟的景色——江户时代建都的规模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有壮丽的高层建筑街作为其前景，以及皇城的城门和护城河边的翠色。那确实是京都和大阪所没有、而且百看不厌的景色，除此而外，也就没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了。银座到日本桥那一带的街道，出色固然出色，可不知怎么的总觉得那里的空气干巴巴的，对于幸子她们来说，决不是什么安居的乐土。她特别厌恶东京郊区的荒凉市容，今天汽车行驶在青山去涩谷的马路上，尽管还是夏天的傍晚时候，却已经觉得冷飕飕的，仿佛到了一个遥远的陌生地方。她已经记不起以前是否到过这里，眼前接触到的市容，和京都、大阪、神户等地全然不一样，不像是在东京，像是到了更北的北海道或者满洲那些新开辟的地方。说是郊区，这一带也已经是大东京的一部分了，从涩谷车站到道玄坂这段路的两旁，店铺很多，形成一个相当繁华热闹的区域。可是，不知怎么的却缺少一种温润的味道。路上的行人，都莫名其妙地带有一副冷冰冰的苍白脸色。幸子联想到自己住的芦屋一带那明朗的天空和滋润的土地，以及肌体所接触到的空气的柔和感，如果是在京都的街上，即使偶然走到陌生地方，也会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想和路上的人攀谈几句话。可是每次来到东京，都觉得这个地方和自己无缘。幸子怎么也不相信一个地道的大阪人、自己的亲姐姐，现在竟住在这样一个都市的这样一个区域里……她仿佛做梦似的走在一条陌生的街上，像是到妈妈和姐姐居住的地方去，心里嘀咕着妈妈和姐姐怎么会住在这样的地方……幸子的心境几乎就是这样。可是她佩服姐姐竟然能在这样的地方生活，直到她确实到达目的地为止，她仍然不肯信以为真。

当汽车差不多开到道玄坂的终点，向左拐到幽静的住宅区时，两三个小孩子一拥而上，围住车子，十岁左右的一个孩子打头。

“姨妈，姨妈。”

“姨妈，姨妈。”

“妈妈在家里等候您呢。”

“我家就在那儿。”

“危险，危险，走开呀。”雪子在开得很慢的车子里说。

“他们都是姐姐的孩子吧？最大的一个是哲雄吗？”

“他是秀雄。”辉雄回答。

“是秀雄、芳雄和正雄。”

“都很大啦。他们要是不说大阪话，还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呢。”

“他们的东京话都讲得很好，为了表示欢迎姨妈，才说大阪话的。”

十五

涩谷大姐家的生活情况尽管经常从雪子嘴里听到，可是她家里每间屋子都让孩子们搞得乱七八糟，几乎叫人无处容身，这实在出乎幸子的意料。不错，房子是新盖的，还算爽朗，可是柱子纤细，地板底下是窳败的横木，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房子是专供出租而盖的劣等建筑。孩子们跑下楼梯，整个房子就会摇动。纸扇和拉门随处都是窟窿，正因为那类东西都是崭新、雪白的便宜货色，所以格外使人惨不忍睹。幸子不喜欢上本町那种格局陈旧、缺少阳光的屋子，可是比起涩谷这种房子来，还是过去那种老式房子住得安逸。大阪的老屋尽管缺少阳光，但是还有一个小小的中庭，呆在后面饭厅里的人透过中庭的树木可以看到仓库门前，那个情景到现在还活生生地跃现在眼前。涩谷这所房子，除了墙边屋角留下一些可供安放盆栽的空地而外，没有称得上是庭院的处所。大姐因为楼下孩子们吵闹，特地给幸子腾出楼上那间八铺席的屋子——她家接待客人的屋子，所以幸子一到，就先把旅行包放了进去，而且看到壁龛里挂着大阪带来的栖凤[20]画的香鱼立轴。已故的父亲有一阵曾收集过栖凤的作品，大姐收拾家财时大部分都转让了，这幅画是仅存的一两幅中的一幅，幸子记得此外还有几幅。她面对着摆在立轴前面那八条腿的红漆供桌、挂在画锦线上的赖春水[21]写的字、靠墙安放的泥金画木架，以及架上摆着的台钟，原先摆着这类东西的上本町长房家的细微情景，像幻影那样一一浮现在幸子的眼前。大姐把这类东西从大阪特地带到东京，也许是把它们作为过去的荣华的纪念品留在身边看看的吧。另外也是由于想点缀一下充当会客室用的这间十分不像样的屋子。可是，不管怎么说，这些东西不仅不能抬高这个会客室的身价，反倒起了相反的作用。正因为有了这些摆设，更加显出这屋子的质量低劣。把亡父的这些遗泽摆在东京郊区这样一个地方，多么奇妙，仿佛正象征着大姐这个人的境遇似的。

“姐姐，你那么多的行李居然都收藏起来了。”

“是呀。当初行李运到这里时，还愁没有地方安放这许多东西，不知把它们放在哪里才好，后来总算勉强把它们收拾完了。房子看去虽小，塞放起来，有多少东西也塞放得下。”

那天傍晚，鹤子把幸子领到楼上，坐定后谈了这样一番话。谈话中间，孩子们上楼来了，他们搂住鹤子和幸子的头颈不放，鹤子无可奈何，一面连声斥责：“热得受不了，你们都下楼去，姨妈的衣裳都给你们弄皱了。”一面继续和幸子谈话。

“喂，正雄，快下楼去叫阿久给你姨妈拿冷饮来。喂，正雄，听妈妈的话。”说完她就把四岁的梅子抱到膝上，接着又说：“芳雄，你下楼去取把团扇来。秀雄，你是哥哥，哥哥得先下楼。妈妈和你姨妈难得见面，有许多话要讲，你们这样缠住不放，我们怎么能谈话呢。”

“秀雄今年几岁了？”

“我九岁啦。”

“九岁的人，长得挺高呀。先前在门口见到时，我还以为是哲雄呢。”

“个儿长得挺高大，可一天到晚像这样的缠牢在我身边，一点也不像做哥哥的。……要是哲雄的话，早就忙着准备报考中学，才不会干这种淘气的事……”

“女佣只有一个阿久吗？”

“嗯，前些时候还有一个美代，她要求回大阪，我想梅子自己已经能走路，不用保姆看管，所以就让她回去了。”

幸子本来以为大姐一定要为家务事累得憔悴不堪，今儿看到大姐的发型梳得比她想象中的清爽，衣装打扮也很整洁，就佩服她姐姐在任何情况下都没有忘掉自己的爱好。她既要照管六个子女——最大的十五岁，接下去是十二岁、九岁、七岁、六岁、四岁；还得侍候她丈夫，身边只有一个女佣，总以为她顾不上什么虚荣和名声，蓬头垢脸，衣衫不整，比她实际年龄老上十岁八岁也不足为怪，哪里知道今年三十八岁的大姐，毕竟是她们四姐妹中打头的，看去却比她的实际年龄还年轻五六岁。她们姐妹四人中，大姐和三妹雪子像她们的妈妈，幸子和最小的妙子像她们的父亲。妈妈是京都人，大姐和雪子的相貌有几分京都女子的风韵，不同的地方只是大姐的轮廓什么都是大型的。幸子以下，身材一个比一个矮，同样，大姐的身材比幸子更高，她和矮小的姐夫走在一起，看去比她丈夫还高。正因为这样，她肢体丰腴，尽管是京都型的，可不像雪子那样瘦得楚楚可怜的样子。大姐结婚的时候，幸子以二十一岁的少女参加了婚礼。大姐当时那种出类拔萃的美丽漂亮，到现在还留在她的记忆里。大姐眉清目秀，脸盘子也大，头发就像从前平安朝时代的人，站立的时候长得拖在地上。梳了油光锃亮的岛田髻的姿态，真是仪表堂堂，既艳丽又威严，令人觉得这样一个人要是让她穿上结婚礼服，将是何等风光。幸子她们那时就听到家乡和社会上风传着姐夫要到一位出色的千金小姐家去做赘婿，她们姐妹几个就私下议论说，那点儿风传是理所当然的。此后，大姐经过十五六年的星霜，生了六个孩子，境况一天不如一天，含辛茹苦，当年神采奕奕的丰姿已经消失。可是由于她身长玉立的天赋，到如今还能保留着比她实际年龄年轻五六岁的光艳。幸子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贪看她姐姐胸口雪白粉嫩的、一点都不松弛的皮肤，那时鹤子正在啪嗒啪嗒地拍打抱在膝上的梅子。

幸子离家时，贞之助对她说：“带了孩子住到涩谷去，对不起你大姐。住上一两夜，以后住到筑地的滨屋去怎么样？我可以抽空打个电话或者写封信给滨屋的老板娘，托她给你准备房间。”幸子心想，要是和丈夫一块儿去倒也罢了，现在母女俩去住旅馆，就不大愿意。再说自己和大姐好久不见面，也想和她海阔天空地谈谈，还是住在大姐家里合适。她这次所以把阿春带来，就是为了母女俩住在涩谷的那段时间里，可以让阿春帮帮厨。可是住了两天之后，就觉得还是应该听从丈夫的话。“平常老说孩子们讨厌，也没有现在这样可厌，正当暑假期间，六个孩子一天到晚呆在家里吵吵嚷嚷的，再过两三天，白天就安静了。”大姐尽管这样说，可是芳雄下面的三个弟妹都还没有上学，大姐永远闲不了，为此她只能抽空上楼来谈谈。可是她一上楼，三个孩子马上跟了上来，缠住她不放。孩子们不听话，妈妈抓住就打屁股惩罚他们，这样一来就更加闹翻了天，震耳欲聋的哭喊声每天总要发生一两次。在大阪的时候，幸子就看到姐姐经常打孩子，而且深知不是这样的话，做母亲的实在照管不过来那么多的孩子。由于这样的原因，姐妹俩从从容容说话的机会就很少。两三天来，悦子让雪子领着去参观靖国神社、泉岳寺等名胜古迹，可是大热天也不能老往外跑，跑了几个地方也就腻烦了。幸子本以为悦子没有尝到过手足深情，此番有机会可以让她亲近亲近难得见面的、年纪比她小的表妹了。偏偏梅子这孩子老爱跟着她妈妈，连雪子都不依恋，所以悦子对她毫无办法。悦子还一点半点偷偷地在她妈妈耳边说：“学校快上课了，要是不赶快回去，露宓姐姐要动身去马尼拉了……”再加幸子自己从来没有打过孩子，这几天里她发现每当大姐惩罚孩子的时候，悦子老是怕怕缩缩地偷看姨妈的脸。四姐妹中数鹤子的性格最温和，对于这样一位姐姐，幸子担心因为她打孩子而使悦子对她产生恶感。甚至还担心大姐打孩子对悦子的神经衰弱会不会带来异常的影响，因此幸子觉得最好还是让阿春陪同悦子先回去。不过为难的是栉田医生所介绍的东京帝大的杉浦博士正在旅行，不到九月上旬不回京，因此必须等候，否则，带悦子来京的目的就落空了。

幸子考虑要是滞留日期再拖延下去，也许该搬到旅馆去住。滨屋这家旅馆虽说没去住过，但那里的老板娘曾经做过大阪第一流酒家播半的女招待，和已故的父亲颇为熟识，幸子少女时代也曾和她见过面，所以不是去住什么陌生旅馆。据贞之助说，那里本来是专供招妓女游乐的地方，后来才改为旅馆。客房不多，旅客大部分是大阪人，女招待操大阪方言的占多数，住在那里，就像住在家里一样，不觉得是在东京。幸子心想既然那样，索性住到那里去算了。可是看到姐姐在尽心竭力地款待她，住旅馆的话就说不出口了。加之姐夫也说在家里一顿晚饭都不能好好地吃，就领她们到闻名东京的道玄坂的二叶去吃西菜，有时为了悦子爱吃中国菜，就请她们到道玄坂附近一家名叫北京亭的中国餐馆去吃饭，连自己的孩子们也带了去，开了一个小小的家宴。姐夫本来爱请客吃饭，近来虽说变得俭朴了，但在这些地方也许还是故态依然，或者是他至今还有为小姨子效劳的脾气，因而特别巴结讨好她们，幸子不明白到底是哪种原因。不过在他来说，可能是为了舆论一向认为他和小姨子们感情不洽而大伤脑筋，才用这种方式加以补救的。姐夫说：“幸子妹妹们只知道播半或鹤屋那些第一流的大酒家，其实道玄坂有许多专门以花柳界为对象的小酒家，做出来的菜肴比东京第一流大酒家的还好吃。在那些地方经常可以看到带了太太和小姐去的顾客。东京的风味究竟如何，吃了才知道，你们不妨跟我去试试。”他把大姐留在家里，拉着幸子和雪子轻松愉快地去附近的酒家品尝佳肴。回想起来，这位姐夫刚入赘时，她和两个妹妹串通一气，经常刁难他，大姐知道了就哭鼻子。想到这些，姐夫的软弱忠厚，以及比自己的姐姐更敏感的形象就出现在她眼前。因此，她觉得自己再也不能像做姑娘的时候那样刁难人家，此番来京，只能住在这里，等杉浦博士给悦子看完病，及早回关西去。幸子这样思忖着，八月份终于都住在涩谷的姐姐家里了。

十六

这是九月一日晚上的事情。

那天晚上，六个孩子和悦子先吃完晚饭，姐夫、姐姐两口子和幸子、雪子在家里进餐。当天正好是关东大震灾纪念日[22]，餐桌上的谈话材料从地震扯到两个月前的山洪暴发，妙子遇难的经过以及年轻摄影师板仓的奋力救援。幸子说：“我既没交好运，也没遭殃，一切都是听细姑娘讲的……”她先交待了一番，然后详细介绍了山洪暴发的情况。她那句开场白倒成了谶语似的，就在那天晚上，几十年来从未遇到过的猛烈台风袭击了关东一带。单就个人来说，幸子经历了有生以来从未经历过的恐怖的两三个小时。

幸子是在风灾极少的关西长大的，从来不知道有那样可怕的大风，所以格外惊恐。本来四五年前，昭和九年（1934年）的秋天，关西也发生过一次暴风，当时大阪天王寺的宝塔被刮倒，京都东山上的树木被风刮得精光，这件事幸子是知道的，记得当时仅仅只有二三十分钟的恐慌。不过那时芦屋一带没有遭到很大的损失，当她在报纸上读到天王寺的宝塔被刮倒时，还觉得有些意外，居然会有那么厉害的风。可是，那次风灾和这次东京的经历比较起来，就根本算不上什么了。其实，正由于幸子记得1934年那种程度的风都能刮倒五级宝塔，她觉得像涩谷那样的房子无论如何也经受不住这次的台风，所以她格外提心吊胆。还有，那天晚上的风势的确很大，住的又是廉价的建筑，因此她觉得风势要比实际上的大五倍甚至十倍。

台风开始的时候，孩子们还没有睡，大概是晚上八九点钟吧。风刮得最厉害的时候，大约是十点左右。幸子、悦子和雪子三人已经在楼上那间八铺席的屋子里睡下了。因为屋子摇晃得厉害，悦子紧紧地搂住她妈妈，叫了声“阿姨也到这里来”，把雪子也拉到她妈妈的卧铺旁边，自己夹在她们两人中间，两只手各拉住一个脖子不放。每逢悦子惊呼“我怕”的时候，幸子和雪子起初都哄她说：“不用害怕，风马上就停止了，放心吧。”随后，悦子就把她们搂得更紧，她们也使出同样的劲搂抱着她，三个人头并头搂在一起，抱成一团。楼上总共有三间屋子，八铺席的旁边是一间三铺席的，还有一间四铺席半的屋子在走廊那边。辉雄和哲雄就睡在那间四铺席半的屋子里。辉雄起身来到八铺席的那间屋子觑了一下，催请说：“姨妈，到楼下去吧。楼下好像比较安全些，我们下去吧。下面的人也在慌乱着哩。”——由于停电，屋子里漆黑一片，分辨不出辉雄的面貌，只听出他的声音不寻常。幸子为了不让悦子受惊，嘴里不说，心里早就觉得这幢房子也许有倒塌的危险，每当屋架剧烈地摇晃时，就觉得这下子真的要倒塌了，吓得直冒冷汗。听到辉雄这样一讲，她二话没说，马上叫声“雪妹、小悦，我们下楼去！”自己带头，三个人跟着辉雄走到半楼梯，一阵风刮得屋子直摇晃，以为这下子屋子准要倒塌了。她的印象是咯吱咯吱作响的、又薄又软的杉木板做成的扶梯，夹在像风帆那样鼓起的两道板壁中间，眼看就要稀里哗啦地倒塌下来。柱子和墙壁间的缝隙在扩大，风沙从缝隙里吹进来。幸子觉得她的身体仿佛受到墙壁的夹击，跌跌撞撞地跑下楼，差点儿把辉雄撞倒。呆在楼上的时候，呼呼的风声，让满天飞舞的树叶、树枝、白铁皮以及招牌之类东西的声音搅混，听不清楚。来到楼下，哪儿都在喊“可怕！可怕！”秀雄以下的四个孩子都聚集在姐夫和姐姐睡的那间六铺席的屋子里，坐在父母身边一动都不动。等到幸子们来到那间屋子坐定，芳雄和正雄叫了声“姨妈”，都来揪住幸子的臂膀不放。悦子无奈，只能抱住雪子。大姐抱着梅子，两手覆在她身上，衣袖却被秀雄抓在手里（秀雄害怕的样子很奇怪，风停止的时候，他使劲揪住他妈妈的衣袖，竖起耳朵倾听，等到远处传来猛烈的呼啸声，他急忙放下妈妈的衣袖，用他那低沉嘶哑的声音说：“吓死人，”两手塞住耳孔，睁大着眼睛，低头对着席子）。四个大人和七个孩子就这样蹲在一间屋子里，那模样无异于恐怖的群像。姐夫辰雄除外，鹤子、幸子、雪子三人都一言不发地做好了精神准备——要是屋子倒塌下来，就同归于尽。真的，要是那次台风刮得再久一些、再猛烈一些，那栋屋子准定倒塌。为什么这样说呢？幸子刚才跑下楼的时候，一半出于自己的恐怖，曾作出这样的猜测。事实上每逢台风呼呼地刮来时，这栋房子的墙壁和柱子的裂缝足有一两寸宽，这是她来到这间六铺席的屋子里以后亲眼看见的。屋子里只靠一支电棒照明，在幽暗的手电光中，裂缝看去仿佛有五寸到一尺那么宽。说一两寸宽，其实一点儿也不夸大。那裂缝并非一直开着，风停止的时候，裂缝就合拢了，风一刮起来又裂开了。每刮一次风，裂缝就增大一次。幸子还记得丹后峰山那次地震时，大阪上本町那栋住宅摇晃得也很厉害，可是地震时间短，台风时间长，墙壁让台风刮得裂开了又合拢，合拢了又裂开，这还是第一次的经验。

大家吓得都在发抖时，辰雄还竭力不动声色，可是他看到墙壁开裂的形状，似乎也不安起来，就说：“也许只有我们这幢房子这样摇晃，邻近几家的房子盖得都比较好，不见得会有这样的事……”辉雄接着就说：“小泉先生家一定平安无事，他家的房子既牢固又是平房……爸爸，我们还是去小泉先生家避避风头吧。呆在这房子里，要是倒塌下来，可不倒楣了吗？”“倒塌大概还不至于，不过去他家躲避一下也许安全一些。可是把睡着的人叫醒，不是很不好吗？……”辰雄踌躇莫决。鹤子就说：“现在是什么时候，还讲这种话。这样大的台风，小泉先生全家一定都起来了。”这时，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说：“去躲避一下吧，去躲避一下吧。”小泉家和这里只隔一道墙。从这里的便门走出几步路，就是邻家的后门。房主是退休官吏，老夫妇俩和一个儿子一块儿过活。他们家儿子读书的那个中学就是辉雄这回转学的中学，两人同在一个学校读书，每常得到他们的照顾。辰雄和辉雄曾两三次去他家做客。那时，女佣的屋子里阿春和阿久在偷偷地商量什么，随后她们走了出来，阿春开口说：“既然这样，我和阿久去小泉先生家看看情况，也许碰巧能求得他们的同意。”小泉先生的家究竟在什么地方，阿春全然不知道，可是她自信有把握干这类事，只要阿久领她到小泉家，她自会竭力恳求人家，这就是阿春打的主意。“好的，就这样办吧，喂！阿久，等风停了下来我们就去试试吧。”她说。阿春不等他们同意不同意，自作主张这样干，鹤子和幸子提醒她“受了伤可不行，小心不要让风刮跑了”，她充耳不闻，催促阿久一同走出后门，不久就回来说：“人家说‘毫无问题，请光临好了’，大家快去避一避吧。辉雄少爷讲得对，这样大的风，他们的屋子纹风不动，安全得简直叫人难以相信。”阿春说完就把她的背朝向悦子说：“小姐，我背你去，路上难走得很，春倌两次让风刮得后退，只好爬着去。各种各样的东西漫天飞舞，为了不被打伤，头上必须兜个坐垫什么的。”于是辰雄就说：“那么你们去吧，我留在这里看家。”他坐着不动。因此辉雄、哲雄、幸子、雪子、悦子和阿春先去避难。鹤子由于留丈夫一人看家不放心，正不知道如何是好时，阿春独自一个回来了，她对正雄说：“少爷，我们去吧。”一下子把正雄背走了。不久她又回来要把芳雄背走，弄得鹤子坐立不安，她抱起梅子，叫阿久抱了芳雄也去邻家避难。这段时间里阿春的活动简直惊人，第二次回来时，不知哪家的晒台被风刮得向夹道倒塌，差点儿没把她压在下面。她看到阿久背着芳雄，就对秀雄说：“秀雄少爷，你来。”鹤子说：“这孩子大了，不用背了。”她也不听，背起怯生生的秀雄就走。

就这样，连阿久也逃到小泉先生家来了。又过了半小时光景，辰雄不知打了什么主意，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从便门走进小泉先生家，说：“鄙人也来府上打搅了。”后来有一阵子风又刮得大起来，屋子外边依然狂风怒号。不过来到小泉家一看，柱子和墙壁直挺挺的，根本不用担心屋子会倒塌，建筑的好坏，在安全感方面竟然有这么大的区别，真叫人不可思议。莳冈全家就这样一直呆到第二天早晨四点钟，等风势逐渐减杀后才回到那栋可厌的烂房子里，还始终带着点儿怕怕缩缩的心情。

十七

台风过后，第二天早晨一片碧空，顿时满眼秋意。昨天夜里那个可怕的回忆，像梦魇那般深印在幸子的头脑里，怎么也忘不了。特别是看到吓破了胆的悦子那副神经过敏的样子，觉得一分钟也不能犹豫了，上午就赶紧给大阪会计师事务所挂了一个电话，请贞之助给联系筑地滨屋的客房。而且只要有可能，今天就打算住到那里去。傍晚时候，滨屋来电说：“刚才接到你家老爷从大阪打来的电话，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幸子接到电话，就对鹤子说：“姐姐，晚饭我们到旅馆里去吃了，想把春倌留在你这里三四天，请姐姐也来旅馆玩儿。”三言两语告别了鹤子到筑地去了。

雪子和阿春把她们母女俩送到旅馆，大家决定一起去银座散步，就在那里吃顿西餐。旅馆里的老板娘给她们出主意说：“既然这样，不妨去尾张町的罗马西餐馆试试。”于是她们去到那里，连阿春也陪着吃了一顿晚饭，回家时又在夜市上吃了些冷饮，在服部街角幸子和雪子、阿春分了手。幸子带着悦子走回旅馆时，已经是九点过后了。把丈夫留在家里，母女俩住旅馆的事情，幸子生平还是第一次，随着夜阑人静，昨天晚上的恐怖情景又袭上心头，因此就吃了几片安眠药，取出随身携带的白兰地喝了一两口，可是怎么也不能入睡，一直到清晨的电车声音响了，连个盹也没打成。悦子似乎也是这样，她只管嚷嚷“睡不着，睡不着”，焦躁了一夜。她撒娇说：“妈妈，我明天就回家，不用杉浦博士诊断了，这样下去，神经衰弱只会越发厉害，莫如早点回去和露宓姐姐碰碰头……”可是到了早晨，她呼呼地打着鼾睡熟了。到了七点钟左右，幸子觉得怎么也睡不着，她怕闹醒悦子，悄悄地起身，要了几份晨报，来到可以望见筑地川的走廊里，坐在藤椅子上看报。

当时亚洲和欧洲有两件大事吸引全世界的视听——一件是日本军攻占汉口，另一件是捷克的苏台德问题，幸子非常关心它们的演变趋势，眼巴巴地等着读晨报。可是来东京后，读不到《大阪朝日新闻》和《大阪每日新闻》，只能读到不熟悉的当地报纸，那些报道读起来印象不深，产生不了亲切感，读了一会儿就腻味了，迷迷糊糊地对着河岸两旁马路上的景色出神。少女时代曾跟随父亲住过的采女町那家旅馆就在河的对面，就是那条可以望见歌舞伎剧场屋顶的横胡同里，所以她对这一带地方并不陌生，反倒有些怀旧之情，不比道玄坂那里。可是那个时候还没有东京剧场和演舞场那类建筑，沿河一带的景色现在也完全改变了。再说父亲带她来东京，总在三月份的休假期里，九月上旬从来没有来过。尽管在这样一条大街的中央，吹到身上的风凉飕飕的，使人深深体会到已经是秋天了。要是在大阪神户这些地方，决不会有这样的感觉。东京毕竟是寒冷的地方，所以秋天来得也早，或者是台风过后一时的现象，热天还要再来一次呢？抑或旅途中的风比故乡的风更能沁人肌肤呢？……总之，要让杉浦博士给悦子看上病，还得等四五天，这四五天工夫怎样度过呢？其实幸子以为一到九月菊五郎就将登台上演，趁此机会正好带悦子去看他的演出。悦子爱好跳舞，一定喜欢看他的戏。再说，等悦子长大成人时，歌舞伎的传统戏说不定已经衰亡，所以一定要趁现在这个时候让悦子去见识见识。幸子想起年轻时父亲每到歌舞伎上演的季节就带自己去看雁治郎的戏。可是翻开报纸来看，九月份哪里都不上演第一流歌舞伎的戏。因此，每天晚上除了去银座散散步而外，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看的东西。这样一想，幸子马上变得归心似箭，并非因为悦子说了什么，而是想把看病推到下次办，恨不得当天就动身回去。偶然来一次东京，只住了个把星期，对关西就这样留恋，住在道玄坂那个家里的雪子，为了想回到芦屋去而哭鼻子的那种心情，就完全可以体谅了。

十点钟左右，阿春打来一个电话，说：“这里的太太说要来旅馆看您，我陪同她来。老爷来了家信，我送来。另外要不要别的东西？”幸子说：“没有什么东西要你送来。你可对我姐姐说，让她快点来这里一同吃午饭。”说完就把电话挂断了。她打算把悦子交给阿春，她想姐妹俩难得在一块儿从从容容地吃顿饭，到底去哪儿好，考虑的结果，想起大姐爱吃鳗鱼，以前几次来东京，父亲经常带她去蒟蒻岛的一家叫大黑屋的鳗鱼店，这家店铺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向旅馆一打听，老板娘说：“小满津倒听说过，大黑屋现在还有没有，就不大清楚了。”她翻开电话簿一查，就说：“果然有这家铺子。”于是幸子请她预订餐室，等大姐一到，便吩咐阿春陪同悦子去三越百货公司走走，自己和鹤子一同去了大黑屋。

鹤子对幸子说，她是趁雪子好容易把梅子哄上楼，才急急忙忙打扮一下出来的，这时雪子妹妹一定对付不了梅子了，不过既然逃了出来，今天得好好舒服一下。她浏览了一下餐厅外围河流的景色，接着说：“这儿像大阪啦，东京居然有这样的地方！”

“可不是活像大阪吗？少女时代每次到东京，爸爸总带我上这里来。”

“地名蒟蒻岛，难道这里是岛屿吗？”

“这就不知道了。的确过去这里没有临河的餐厅，不过地点还是老地点。”

幸子说完，也对拉窗外看了一眼。以前和父亲来这里，河岸两旁只有一面是街，现在沿河都盖了房子，大黑屋分处在马路的两旁，酒菜都从马路对面送到沿河的餐厅来。现在这个餐厅，景色的确比以前好，也更近似大阪。所以这样讲，因为餐厅盖在和河道成直角的拐弯处的石崖上，拐角处另外又有两条河流像十字那样汇集在一起，坐在拉窗里看到的景色，叫人感到仿佛是坐在四座桥附近的牡蛎船上一样。这里的十字河交叉流注，虽则没有架起四座桥，却也架了三座桥。早在江户时代就有的这一带的市面，大地震前很像大阪的长堀，旧式的市街有一种共同的宁静感；可惜如今这里的住宅、桥梁以至柏油马路都换成了新的，来来往往的人也不多，总觉得有点新开辟的市区的气味。

“汽水要吗？”

“嗯，这……”幸子望着大姐的脸问，“怎么样，姐姐？”

“汽水也好，是中午嘛。”

“啤酒也可以吧。”

“要不我们两人对半分着喝……”

幸子知道四姐妹里这位姐姐的酒量最大。大姐很爱喝酒，有时想喝酒想得厉害，她最爱喝日本酒，啤酒也相当爱喝。

“姐姐近来舒舒服服地喝酒的机会不多吧？”

“也不见得。每天晚上得陪你姐夫喝上一两杯，还经常有客人来。”

“客人是谁？”

“麻布的大伯来了，一定喝酒。呆在这样简陋的屋子里，孩子们又吵闹，他还说喝得很过瘾。”

“姐姐忙坏了吧？”

“不过孩子们都一桌子吃，我只要敬敬酒，所以一点也不费事。菜肴又不用我一一吩咐，阿久做得蛮好。”

“真的，那孩子变得很顶用了。”

“初来这里的时候，和我一样，哭哭啼啼的不愿呆在东京，口口声声‘送我回大阪去吧，送我回大阪去吧’，可是近来不再讲这话了。反正必须把她留在这里直到她出嫁为止。”

“她和阿春谁的年纪大？”

“阿春几岁了？”

“二十了。”

“两个人也许同年吧。阿春这个孩子你可不能放她走，一定要留住她。”

“那孩子十五岁来我家，跨年头有六年了。叫她去别的地方，她无论如何也不去。不过，说实话，人不可以貌相，她并不值得你那样称赞。”

“我也听到雪子妹妹讲了，可是瞧她前天晚上那个干劲还了得。那么大的台风，我家阿久张皇失措，和阿春比差得远了。你姐夫看到阿春那种干劲都大吃一惊，说什么这孩子真了不得。”

“是呀，在那种时候这孩子确实很亲切、厚道而且机灵，上次山洪暴发时她也是这样的。”

大姐要的中串鳗鱼和幸子要的筏子鳗鱼送上桌子之前，幸子一直在搬阿春的缺点作为下酒菜。

别人称赞自己的贴身婢女，做主人的本来面子十足，心里决不会不高兴，何况宣扬人家的缺点并没有什么好处，所以每当人家称赞阿春时，幸子总是听听，不置可否。再说像阿春这样获得外界好评的女佣也不多见。因为阿春善于交际，干什么都很机灵，气量又大，自己的东西不用说，即使是主人的东西，谁要，她就给谁。所以出出进进的小商人以及做手艺的口口声声“阿春姐、阿春姐”地抬捧她。连悦子的班主任老师以及幸子的那些太太朋友们都特地托人带口信来称赞阿春“实在是个好样的女佣”，往往弄得幸子哑口无言。幸子的心情只有阿春的继母最明白，她经常从尼崎来芦屋问候幸子，说什么“不管别人讲些啥，您府上能把这样一个添麻烦而又难对付的孩子用作使女，我们一辈子也感恩不尽。我为这孩子到今天不知哭过多少次，所以太太您的为难处境我完全理解”。还说：“万一府上不用她，这样的人哪家都不会要，所以即使麻烦府上，也希望将就使用着。至于工资，不给都可以，只求您狠狠地教训她。那孩子丝毫不能给她好颜色看，只配一天到晚加以训斥。”阿春的继母就是这样对幸子一再恳托，然后回去的。当初洗衣店的老板领着十五岁的阿春来到这里，恳求录用她时，幸子见她长得眉清目秀，有意试用一下，可是不到一个月，渐渐地就发觉自己用了一个够呛的姑娘。她继母所说的“难对付的人”决不是什么谦虚话。特别叫全家人感到为难是这个少女的腌。当初试用时已经看到她手足又黑又脏，不久才发现那不是由于她的境遇使然，而是她特别厌恶洗澡和洗衣服，是由于她懒惰的性格造成的。幸子为了改变她这种坏习惯，不知警告过她多少次，可是只要一不注意，又不成了。别的女佣干完一天的工作，都赶紧去洗澡，唯有她一到晚上就在女佣的屋子里打盹儿，连睡衣也不换就睡着了。自己的衬衣衬裤都懒得洗，穿了许多天的脏衣服还满不在乎地穿在身上。为了使她身体清洁，旁边一定要有人强迫剥去她的衣服，把她推进浴池，或者经常检查她的衣箱，取出塞在里面的衬衣和内裙，当面督促她洗干净，不这样就不成，教导亲生女儿还没有这样费劲。因此，直接受害者的同辈女佣首先叫苦连天，幸子还在其次。她们都说：“自从春倌来到这里以后，女佣屋子的壁橱里全是脏东西，龌龊不堪。她自己无论如何不洗，我们打算代她洗，取出那些脏东西一看，其中还有太太的内衣，这可把我们吓坏了。她自己懒得不肯洗衣服，把太太的内衣都穿上了。”有的说：“走近她身边，有一股臭气，谁都受不了。不仅身上臭，因为她经常买零食吃或者随便抓东西吃，大概把胃吃坏了，口臭得叫人掩鼻，晚上睡在一起尤其受不了。”有的说：“她身上的虱子终于爬到我身上来了。”这类诉苦的话永远听不完，幸子因此让她本人懂得这是她自作自受，几次打发她回尼崎，可是她父母又轮流来赔礼道歉，硬是把她留下，他们自己却回去了。据说尼崎的家里她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她是前娘留下的遗孤，天资不高，在学校里的成绩远远赶不上她的弟弟妹妹，做父亲的顾虑着后妻，做继母的怕得罪丈夫，因此阿春呆在家里，风波永远不断。由于这种情况，她的父母向幸子磕头作揖，恳求把她留用到出嫁的时候为止。她的继母还老对幸子发牢骚说：“邻居特别夸奖那孩子，连她的弟弟妹妹也站在她一边，动不动让人误会只有我这个做后娘的虐待她。要是我说那孩子性格上有这样那样的缺点，连她父亲都不相信，在背地里庇护她，真是遗憾。只有您太太一定明白我的心。”经她继母这样一讲，幸子反倒同情她继母的为难立场了。

“反正她那个邋遢劲，看她穿衣服的样子就知道了。别的女佣都笑她，说春倌穿衣服连××都不遮盖。可是到现在她还是那样，一点儿也不改。生性如此，怎么斥责都不中用。”

“不过面貌生得很清秀呀。”

“她光爱护自己那张脸，背着人涂脂抹粉。我们用的润肤膏和口红，她私下都拿着用。”

“这孩子真滑稽。”

“你家的阿久不用你吩咐，能别出心裁地做菜。阿春在我家工作了六年，要是我不这样那样地指导，她从来没有做出一个像样的菜。中午我空着肚子回到家里，问她做了什么菜没有，她总是回答还没有做。”

“原来如此。听她说起话来倒像很聪明似的。”

“人倒并不蠢，可是她只爱和人家应酬，不爱干零零碎碎的家务事。打扫屋子每天都得干，可是我们如不监视，她马上就丢开手。早晨要是不催促她，她就决不起身，晚上照旧和衣而睡……”

这样地谈谈说说，幸子又想起许多别的事情，因此逢场作戏地又继续谈下去。——阿春嘴馋得很，偷吃东西是她最拿手的，一盆糖焖栗子从厨房送到餐室，少了一两粒是司空见惯的；她在厨房里的时候，嘴巴里经常含着东西，一旦突然被叫唤，吓得她直翻白眼，慌忙背转身子答应；晚上叫她按摩，搓揉不到一刻钟，先是靠在幸子身上打盹儿，渐渐的老着脸皮放平两腿横下身来，最后是倒在幸子被褥上舒舒畅畅地睡着了。开着煤气炉睡觉，忘了关电熨斗而烧焦衣服，三番两次几乎酿成火灾，到这种时候决心打发她回老家，可是又被她的父母乖乖地劝解住了。差她出去办点事，她到处磨洋工，费的时间特别多。

“真的，这种人要是现在嫁了出去，不知将会怎样。”

“你说的也对，不过一旦结婚生了孩子，就不会这样了。得啦，不讲这些了，留着她使唤吧。不是也有讨人喜欢的地方吗？”

“你看！她呆在我身边已经六年，差不多和自己的女儿一样了。自私的地方固然也有，却没有后娘抚育下那种乖僻性格，她直爽、忠厚，尽管叫人觉得棘手，对她可又恨不起来。这孩子毕竟有人缘。”

十八

离开大黑屋回到滨屋的房间里，大姐一直谈到傍晚才回去。由于阿春曾背过大姐的几个儿子避风灾，因此她十分倾心阿春，提出让阿春陪同阿久去日光玩一次，作为酬谢。大姐说：“其实是阿久当初要求回大阪时，我曾答应让她去日光玩儿一次，作为留她在东京的条件。因为没有适当的同伴，一直拖到现在没去成。正好这次机会来了，可以让阿春陪同她去。我自己也没有去过日光，不过听说坐上从浅草开出的东武电车，一下车就有去日光的公共汽车，游览东照宫、华严瀑布以及中禅寺湖，当天就可以回来。你姐夫也说一定叫她们去，费用由我们出。”

幸子觉得这似乎太便宜阿春了，不过想到如果不让阿春去，阿久也去不成，她太吃亏；再说阿春私下似乎已经听到了这个消息，本人正得意洋洋，要是不让她去，似乎有点儿对不起她，于是就听任大姐的安排。第三天早晨，大姐来电话说：“昨天晚上对她们说让她们去日光，两人高兴得一夜没睡，今天一清早就出发了。万一当天回不来，也给了她们足够的旅费。不过预计今天晚上七八点钟就可以回来了。雪子妹妹说随后她要去你那里。”幸子心想雪子要是来的话，三个人就一同去参观美术院和二科会[23]。她刚把电话挂断，旅馆里的女佣就把一封快信塞进门缝，悦子一脸惊异的脸色接过信，翻看了一下信背，不声不响地把那封信放在她母亲凭靠着的桌子上。幸子拿到手一看，长方形的西式信封上写着“滨屋旅馆莳冈幸子女士亲展”，显然不是丈夫的笔迹。她心里奇怪除了自己丈夫而外，又有谁会写信到东京这个旅馆来，再看信封背面的发信人，原来是“大阪市天王寺区茶臼山町二十三号奥畑启三郎”。

她避开悦子的视线，急忙拆开信封，取出正反两面都写得满满的三页洋信笺，由于纸质较硬，展开一折四的信笺时，沙沙的声音就像有声电影里发出来的。

信的内容完全出乎幸子意料之外，她所读到的全文如下：

谨启者：请原谅我突然给您写这样一封信。尽管预料到姐姐看到这信会大吃一惊，可是我仍然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我一直想写信给您，可是又怕中途被细姑娘扣留，所以耽搁了下来。今天难得有机会去夙川看细姑娘，知道姐姐去东京后和悦子姑娘母女俩下榻于筑地的滨屋旅馆。那个旅馆我的朋友去东京时就住在那里，所以我知道它的地址。想到这封信准会到达您的手里，也顾不上什么礼貌，急急忙忙就执笔了。

尽可能想写得简短些，先讲讲自己的怀疑吧。因为目前只不过是我个人的怀疑，就是最近细姑娘和板仓的关系似乎有些暧昧。——不用说，这当然是指精神上的，至于更进一步的关系，为了细姑娘的名誉起见，我连想也不愿想；不过，我推测他们两人中间至少在精神上已经有恋爱的苗头了。

我最初意识到这事，还是水灾以后。想起当时的情况来，觉得那时板仓赶去搭救细姑娘，非常奇怪。在那种场合板仓为什么抛开自己的家和妹妹，冒着生命危险去救细姑娘，难道只不过是关心细姑娘吗？依我说，那时他早已知道细姑娘去西服学院以及和玉置院长关系搞得挺好等等，这些在我都不好理解。难道不正说明他以前就经常出入西服学院，和细姑娘在那个地方聚首或者取得联络吗？关于这些事我已经做了调查研究，而且掌握了证据，这里暂时不提，必要时自当奉告。姐姐自己也不妨另外从别的方面加以调查。我想说不定还会发现许多意外的问题。

自从我有了这种疑心以后，也曾质问过细姑娘和板仓，但他们两人都坚决不承认有这样的事实。可是，奇怪的是从我提出质问以后，细姑娘回避和我见面，也很少去夙川。打电话到府上，接电话的总是阿春，说什么细姑娘不在家，也不知是真是假。板仓呢，总是老生常谈那两句话：“水灾以来和细姑娘只见过一两次面，今后一定注意不再叫您起疑心。”尽管他这样说，我这里早就设法在调查。自从那次水灾以来，他几乎每天到府上去。还和细姑娘一起去游泳。我靠某种方法能探听到全部事实，他想隐瞒也隐瞒不了。说不定他会使府上的人把他看成是我派他去充当细姑娘和我的通讯员的，可是我从来没有叫他干过这样的事情。假如说他有必要和细姑娘见面，也只是在接洽拍照这件事上。可是最近我禁止他给细姑娘拍那些布娃娃照片，所以那种事也早已不存在了。可是，近来他越发经常去府上串门，而细姑娘又绝足不去夙川。这在姐姐贤伉俪监督之下，固然不会有问题，不幸的是这次您和悦子姑娘连阿春都去了东京，姐夫白天又不在家，这种场合将会发生什么样的问题，简直不堪设想（您肯定不知道，当您外出的这段时间里，板仓每天都到府上去）。细姑娘为人坚强，我想不至于出什么问题，可是板仓这个人是完全靠不住的。他在美国吃、喝、嫖、赌，什么样的事情都干得出来。就像您所知道的那样，只要有门路，任何家庭他都能闯进去纠缠不清，这是他的拿手好戏。至于向人借钱或玩弄妇女更是大家所公认的。早在做学徒工时我就认识他，他的一切我都知道得很清楚。

关于和细姑娘结婚的问题，我还有许多事情想请求您帮助，不过这些且等以后再说。目前首先得解决怎样使板仓不再接近细姑娘。即使细姑娘打算毁约不和我结婚（细姑娘自己说她并没有这个意思），可是一旦要是传出她和板仓那样的人搞恋爱的风声，细姑娘将会身败名裂。我想细姑娘是名门闺秀，决不至于当真把板仓那种人作为对象。可是板仓是我首先介绍给细姑娘的，因此我觉得我有责任向您这位监护人说清楚自己的疑念，好让您提防。

我想姐姐一定有您自己的想法和对策，不过，在这件事情上如果用得着我的话，只要一通知，我随时都将奉访。

最后千万请求姐姐对于我写这样一封信给你的事保守秘密。如果这事让细姑娘知道了，只能招致更坏的结果，决不会使事态好转。

为了想让姐姐还在滨屋时收到这封信，所以急急忙忙动笔，写得乱七八糟，说不定您看都看不明白，务请谅察原委。想到什么就写什么，毫无层次，写法实在蠢笨。信里说不定还有不适当的词句，万望宽恕。

莳冈仁姐妆次

奥畑启三郎敬上

九月三日灯下

幸子两肘支在桌上，两手捧着那封信翻来覆去地检阅其中的某些处所。为了躲避悦子那探索的眼光，看完马上把信塞进信封，一折为二，塞进腰带，走到廊檐下，在藤椅上坐定。

由于这一击来得过于突然，她要是不先镇静一下，让心脏的悸动平静下来，那就什么事都不能考虑。还有这封信的内容究竟可靠到什么程度……诚然，让奥畑那样一讲，一家子的人看来都太忠厚了。对于板仓这样一个青年太宽容了。他什么事情也没有，却经常来串门，全家都不怀疑他，听任他为所欲为，完全可以说是麻痹大意。不过，推究起原因来，一家人根本没有想到这个青年是抱着这样一个目的而来的。

全家不知道这个青年的姓氏，也不知道他的品质，只知道他是奥畑商店的学徒出身。说句良心话，头脑里最初就存在着这个青年和我们是两个阶级的人。这个青年自己也说他要娶阿春做老婆，不可能想象他会对细姑娘怀有这样的野心。难道娶阿春做老婆那句话只是他的一种手段吗？纵使这个青年真有那样的野心，细姑娘也决不会同意。至少在读到奥畑这封信的今天，还不相信细姑娘会有这样的事。尽管细姑娘过去犯过错误，但也不至于抛弃自尊心，自暴自弃到这种程度。虽说门庭衰落，细姑娘毕竟是莳冈家的姑娘嘛（幸子想到这里，不由得掉下了眼泪）。奥畑虽说没志气，可是细姑娘和他搞恋爱，那是有可能的，而且也是容许的。万万没想到会和那个青年出花样。……细姑娘对于那个青年的态度以及说话的方式方法，显然没有把对方当作同一阶级的人看待，对方不是也自甘处身于仆从的地位吗？……

既然如此，这封信的内容难道就一点儿根据也没有吗？信上说经过调查研究，握有真凭实据，可是证据一个也没有摆出来，难道只不过是奥畑捕风捉影的猜测吗？难道是为了避免产生那样的差错，故意小题大做提出这种警告来的吗？奥畑用什么方法探听到这类事实是无从知道的，可是细姑娘单独和板仓去游泳的“事实”却从来没有过。尽管自己信任细姑娘，可也决不会不加管教。单独和板仓去游泳的是悦子。细姑娘去的时候总和全家一块儿去，她和板仓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极少。平常一家人并非为了监视他们两个，只因板仓说话有趣，他一来，全家都聚集在他周围，从来没有发现他们两人中间有什么形迹可疑的举动。很可能是奥畑根据一些不负责任的道听途说凭空描绘出来的幻影。

幸子尽量往这方面想，以期抹杀一切，可是，不能否认当初她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心里不由得一动。老实说，幸子认定像板仓这种人完全属于另一个阶级，不可能和莳冈家的小姐有什么瓜葛。既然如此的话，信上所写的那些东西难道全然没有设想过吗？那也未必。至少幸子已隐隐约约地觉得板仓对妙子的献身效劳以及经常来串门，骨子里说不定抱有什么目的。她还为妙子设身处地想过，一个少女遭到灭顶之灾的时候，让一个青年救了她性命，她的感动会有多么大，对那个救命恩人的感谢会有多么深，这是可想而知的。只是由于抱着“身份不一样”的先入之见，对于感恩思想尽管有所觉察，又似乎不值一提而没有深入追究，毋宁说这是回避深入追究更确切些。这次的信是自己视而不见或者怕见的东西，冷不防由奥畑不客气地端到幸子鼻子底下，因此格外使她狼狈。

幸子本来就归心似箭了，现在手里捏着这样一封信，就更加觉得在东京一天都呆不住了。她脑子里往来起伏的都是下面这些问题：一回家首先弄清事实真相，不过要调查这件事，用什么方法好？盘问两个当事人的时候，怎样开口才能不使他们激动？这件事情要不要和丈夫商量呢？不，这件事必须由自己负责到底，不让丈夫和雪子知道，暗地里查明真相；倘若不幸是事实，也要不损害当事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使他们断绝关系，这才是上策。还有，最迫切的问题是在自己回家之前，要使板仓不去芦屋，用什么办法好？为什么说这是最迫切的问题呢，因为信里“当您外出的这段时间里，板仓每天都到府上去”这两句话特别叫幸子为难。他们两个人中间如果真的有什么恋爱的苗头，现在正是发芽的绝好机会。“您和悦子姑娘连阿春都去了东京，姐夫白天又不在家，这种场合将会发生什么样的问题，简直不堪设想”。这几句话尤其使幸子心慌意乱。真是，自己粗心大意到怎样一种程度呀！家里只留下妙子一人，自己带了雪子、悦子甚至阿春来到东京，这个主意是谁想出来的呢？还不是自己吗？自己简直是特地为他们两个准备了恋爱的温床。有了这样的好机会，即使没有苗头也会发芽。假如因此出了漏子，该责怪的不是他们两个，而是自己。无论怎样，这件事一分钟也耽搁不得，连考虑问题的时间都怕出乱子。

幸子焦急得无可奈何。陪同悦子回去还得等一两天，这一两天里怎样防止出事呢？最省事的方法是直接打个电话给丈夫，请他阻止妙子在这几天里和板仓见面，不过这仍然不妙，总想不让丈夫知道这件事。另外还有一个办法，万不得已时只对雪子实说，请她今天晚上就动身回去监视他们。这个方法比让丈夫知道这件事轻松得多，但是能避免这样做还是避免为妙。因为雪子尽管能谅解这件事，不过她刚刚回到涩谷，找什么借口再叫她赶回关西去呢？在这种场合最自然的办法莫过于叫阿春先回去，对阿春当然不用实说，她尽管防止不了板仓的访问，却能起牵制他们两个人接近的作用。

可是幸子想到阿春的嘴最快，因此对最后的方案也犹豫不决。叫阿春回去插在妙子和板仓中间，他们两个要是不出什么花样固然好，如果一旦让阿春发现他们有暧昧行为，谁都保证不了那个爱饶舌的家伙不到处去宣扬。即使不是这样，阿春对于这类事情本来就比较关心，她自然而然地会悟出为什么叫她提前回去的原因。幸子还担心她会被妙子收买。阿春这人的性格是一团和气、八面玲珑，对于这方面的诱惑很容易上钩，遇到甜嘴蜜舌的板仓那类人，一下子就被笼络住了。想到这里，幸子觉得这件事情不能委托别人去办。只有自己早点回去，今明两天悦子求医这件事一结束，无论乘多么晚的夜车，当天就得动身回去，除此而外，没有别的办法。

这时，幸子看到雪子打着一把遮阳伞，从歌舞伎座[24]那顶桥穿过河岸大马路向旅馆走来，幸子慢慢走进寝室，为了察看一下自己的脸色，走到隔壁那间屋子的镜台前坐下，拿起粉扑子在脸颊上抹了两三下。忽然想起似的轻轻地——轻到不让悦子听见——拧开身旁的化妆皮包的扣子，取出一瓶袖珍白兰地酒，揭开瓶盖杯，倒出三分之一杯酒喝了。

十九

幸子早已没有参观展览会的兴趣了，不过要是去参观一下那些东西的话，说不定能暂时忘忧，因此姐妹两个下午带着悦子去了上野美术馆。参观了两个展览会后，已经有些累了，由于悦子想去动物园，所以又拖了疲软的双足匆匆在动物园里转了一圈，回到旅馆已经是傍晚六点多了。本来打算在外面什么地方吃顿晚饭，又觉得莫如早点回旅馆歇息，所以连雪子也一同回到旅馆，大家洗了澡以后，在屋子里吃了晚饭。这时户外一声“我回来了”，阿春带着一张流汗流得通红的脸，身上一件明石绸和服弄得皱皱巴巴的从外边走了进来。她和阿久今天去日光玩儿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和阿久一道在雷门乘坐地铁，想起必须到旅馆里看看太太，谢谢太太让她去日光旅游的好意，因此在尾张町独自先下车来旅馆的。她解释一番后，取出日光羊羹三匣，风景明信片一套，说是送给小姐的。

“这些纪念品你特意买了来，家里没有必要，莫如拿到涩谷去送送人。”

“是，是。涩谷的礼物也买来了，阿久先拿回去了。”

“这真是……太多了呀。”

“华严的瀑布去看了吗？春倌。”悦子一面翻看风景明信片一面问。

“去看了。从东照宫到华严瀑布，直到中禅寺湖，靠太太的福，哪儿都去参观了。”

大家围绕着旅游日光谈了一阵，阿春说她看到了富士山，这句话引起了问题。

“怎么，你看到了富士山？”

“是的。”

“在哪里看到的？”

“在东武电车上看到的。”

“东武电车上能看到富士山吗？”

“真的吗，阿春？会不会是类似富士山的别的什么山呢？”

“不，的确是富士山。乘客们都说：‘看到富士山了，看到富士山了，’这大概不会错。”

“是吗？那是在什么地方看到的呢？”

幸子今天早晨起就担心着悦子看病这件事，因此便吩咐阿春利用桌上的电话机给杉浦博士家打了一个电话。接电话的人回答说博士刚从外地回家，明天（六日）早晨如去他家，就给诊察。本来说杉浦博士五日回家，估计至少得推迟两三天，不料竟然能如期回京。既然这样的话，就叫阿春通知旅馆的账房买三张明天晚上的卧铺火车票，最好是连号的。雪子惊讶地问：“二姐明天就回去吗？”

幸子说：“要是明天上午能看成病，时间虽说仓促一些，下午买买东西，非乘夜车回去不可。我倒没有什么特别急于要办的事，不过悦子的学校已经开学了，不能老呆在东京闲着，我想还是早些回家好。所以明天上午你和阿春都得来，我们去杉浦博士家看完病就回旅馆，下午一同出去买东西。本来应该再去涩谷辞行，可是时间太紧迫，抽不出工夫去，姐夫和姐姐面前就请你代我致意吧。”说完就吃晚饭，饭后打发她们回去了。

第二天是又忙又乱的一天。早上先去本乡西片町杉浦博士宅接受诊察，诊察完了去本乡药局配方取药，然后在东京大学门口雇了一辆出租汽车回滨屋旅馆，雪子和阿春早已等候在那里了。雪子首先问起看病的结果，幸子说：“杉浦博士的见解大体上和博士差不多。不过杉浦博士说：‘像这种神经质的少年、少女几乎多是些在学习上优秀的天才型，因此像悦子小姐那样的孩子如果教导得法，在某些方面说不定能超出一般人的水平，所以用不着太担心。主要是应该找出孩子在哪一方面有突出的才能，然后培养她在该方面集中精力学习。’还说：‘治疗方法以饮食疗法为主。’博士给开了方子，他的处方和博士的处方大不一样。”

下午四个人跑了池端的道明绳索店、日本桥的三越百货公司、山本海苔店、尾张町的襟圆绸缎庄、平野屋绸缎庄以及西银座的阿波屋。由于残暑回潮，尽管有风，但是日头很毒，不得不在三越百货公司七楼、日耳曼面包房、科隆点心店那些处所歇歇脚，喝点冷饮止渴。买来的东西让阿春拿着，包包裹裹多得掩蔽了她整个身体，只露出一个头。她还像昨夜那样满头大汗，跟在她们三人后面走着。幸子姐妹和悦子各人手里也都提着一两件东西。她们重新来到尾张町，最后在服部商店的地下室又买了几样东西。那时已经是晚饭时候了，罗马尼亚西餐馆她们已经去过一次，因此换个地方去了数寄屋桥旁的新大观西餐馆。这样做的原因一则是节省时间，再则是雪子爱吃西餐。今夜一别，又要半年三个月见不到面，趁此机会一块儿吃顿西餐，喝杯啤酒当作临别纪念。吃完晚饭，她们急急忙忙回到旅馆里收拾行李，赶到东京火车站，和赶来送行的大姐在候车室里讲了五分钟话，就登上八点半开的夜间快车的卧车。鹤子和雪子跟到月台上，悦子走下车和雪子说话，鹤子趁机走近幸子站立的地方，低声说：“雪子妹妹的亲事后来没有再提吗？”

“后来没有再提过，我想不久还会有吧。”

“年内如果再没有结果，明年就是她的灾难年呀。”

“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四面八方都在托人……”

“阿姨再见！”悦子走上车厢门外的地板，举起手中那粉红色的乔其纱手绢。“下次什么时候来？阿姨。”

“这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去了……”

“早点来呀！”

“嗯。”

“一定早点来呀，阿姨。一定早点来吧，好吗？”

卧铺票是上铺一张，下铺两张，幸子让悦子和阿春面对面睡下铺，自己睡上铺。她一爬上铺位，连衣服也不脱就躺倒了。反正卧铺狭窄得只够横下一个身体，明知睡不着，所以也不打算勉强入睡。可是迷迷糊糊一闭上眼睛，刚才大姐和雪子送她上车时含泪注视着她的那两张面容，永远浮现在她的眼睛里。一想起来，从上月二十七号动身直到今天，在东京已经呆了十一天，哪次旅行也没有像这次旅行这样慌张不安。最初几天住在大姐家，孩子们吵闹得不行，结果还遭到台风的威胁，狼狈不堪地避难到滨屋，还没有定下心来，又接到奥畑那封炸弹似的来信。唯一比较舒畅的一天是陪同大姐去大黑屋吃鳗鱼。不过悦子能得到杉浦博士的诊察，总算完成了来京的首要任务。可是，来东京一次，连戏都没有看一场。昨天到今天这两天里，风尘仆仆地在东京街头东奔西走、大办采购，真是眼花缭乱、应接不暇的两天。要不是在旅行，无论怎么也不可能在这样短短的两天里跑那么多的地方，光是这样一想就叫她格外疲劳。她仿佛被人从高处扔了出来似的，不是卧着而是被打倒在地上的一种感觉。不仅睡不着觉，而且越来越清醒。喝点儿白兰地说不定能迷迷糊糊地打个瞌睡，可是连起身拿酒瓶的气力都没有。她睡不着觉，脑子里只想着回去后等着她处理的那桩棘手的事件，——昨天以来留待解决的那个问题成了各种各样的怀念和忧虑，此起彼伏。那封信上写的确是事实吗？……如果是事实，又该怎样处置呢？……悦子不会觉得有些奇怪吗？……她会不会把奥畑来信这件事告诉雪子？……

二十

悦子回家后只休息了一天就上学去了。幸子这两三天来一天比一天疲乏，有时叫人做做按摩，有时睡个午觉，无聊的时候，一个人坐在露台的椅子上看院子里的景色。

这院子反映着女主人的爱好——春花胜过秋色。除了假山背后有几株芙蓉开在那里以及和舒尔茨家接境处有一丛白荻花临风摇曳而外，这时没有特别引人注目的点缀。夏天枝叶繁茂的檀香和刺桐懒洋洋地舒展着它们的枝丫，草坪像深绿色的地毡那样铺展在那里，景色和十天前幸子动身去东京时没有什么大变化。只是阳光稍稍减弱了一些，微微流动的凉爽的空气中，不知从哪里飘来一阵桂花香，使人觉得秋天毕竟悄悄地来到身边了。覆盖在露台上的芦棚，这几天里也得拆除了，幸子这样想着，对于这个看惯了的家里的院子，这两三天来她越看越爱。的确，偶尔出门旅行一趟是需要的，尽管离家仅十天，也许是不习惯于出门吧，仿佛已经一个月不在家里了，一旦回到家里，油然产生一种回到自己家里的无比欢欣。她还想起雪子在这里的时候，往往独自一人依依不舍、像想念什么似的在这院子里东站站西立立的情景。这样看来，不仅雪子爱关西，自己毕竟也是地道的关西人，可以想象对于关西的风土爱得多么深刻了。虽然这是一个没有什么特别风景值得一提的普通庭院，但是站在这里闻着饱含松树芳香的空气，远眺六甲方向的层峦，仰视澄鲜的晴空，会觉得再也没有别的地方能比阪神一带住得更宁静安逸了。东京那种嘈杂不安、尘埃扑面的都市，多么可厌呀。“东京和这里相比，连碰到身上来的空气都不一样”，雪子这句口头禅确实很有道理。幸子觉得自己能够不移居到那种地方去，比大姐和雪子幸福多了。沉浸在这样的感想中成了幸子的无上享受。

“春倌，你运气好，日光都去游览了。可是，我觉得东京这块地方一无可取，还是自己家里最好。”

妙子这一程打算重新开始暑期中搁下的做布娃娃的工作，幸子去东京的那几天她避不出门，幸子回家的第二天她就每天去夙川了。她对幸子说：“西服学院不知哪天开学，山村作师傅又去世了，眼下除了做布娃娃而外没有别的可干，趁此机会想学学一直想学而没有学的法语。”幸子就说：“那就把本太太请到家里来吧。自从雪子停止学习后，我也长久不学了。现在细姑娘要学法语，我可以奉陪。”妙子笑了笑回答说：“我是从头学起，我们两人不宜一块儿学习，而且法国人束修太贵。”

妙子不在家时，板仓也来过一次。声称听说太太回家了，特来问候。他和幸子在露台上坐谈了三十分钟，又到厨房里去看阿春，听她讲游览日光的情形，然后回去了。

其实，幸子一面在恢复旅途的疲劳，一面在等待着适当的机会。奇怪的是她从东京带回来留待解决的许多疑念，一天天地淡薄下去。在滨屋旅馆读信时的惊恐，以及直到第二天还深藏在心底的忧虑、睡进卧车铺位后像梦魇那样使自己苦恼了一夜的那些问题——当时那么迫不及待、觉得一天也搁置不得的那些问题，回到家里迎来了明朗的早晨那一瞬间，那种紧张竟莫名其妙地渐渐松懈起来，觉得用不着那样慌乱了。一句话，事情如果是涉及雪子的品行，不管是谁说了什么样的话，幸子根本不会理睬，一定会斥之为无风生浪的恶意中伤。她对妙子就不是这样了，这个妹妹过去一度曾引起风波，她的性格和自己以及雪子不一样，露骨地说，有些地方不能对她完全信任。正因为如此，才被那封信弄得狼狈不堪。可是回到家里以后，看不出妙子的态度和以前有什么两样，对着她那张满面春风的脸，觉得这个妹妹不见得会做出那种亏心事，这一想法占了上风，甚至觉得当初自己那种周章狼狈有点可笑。回想起来，在东京的那段时间里，说不定自己也害了悦子那样的神经衰弱症。事实上像自己这样的人如果长期呆在东京那种焦躁不安的空气里，神经准会出毛病。当时的那种心绪不宁毕竟是病态，现在的判断才是正确的。

回家一星期后的某一天，幸子找一个机会对妙子说出了这件事情，当时幸子的心情已经轻松多了。

那天妙子比平常早回家，她走进楼上自己的卧室，取出刚刚从夙川工作地点带回家的一件作品，那是一个身穿黑底白碎花和服、脚上拖着一双木屐、蹲在石灯笼下的中年妇女形象的布娃娃。作品的标题是“虫声”，表达出一个中年妇女入神地倾听虫鸣的情景。这是妙子以前老早就精心设计的作品。妙子把它放在桌子上，仔细地端详着。

“哎呀！做得真好哇……”幸子走进屋子说。

“做得不错吧，这个布娃娃。”

“做得真好，是近来的杰作啊……不做妙龄女子而做一个中年妇女，那才表达出一种凄凉滋味，设想真妙！”幸子还评论了两三个地方。歇了一会儿，又说：“细姑娘，其实我在东京时收到了一封奇怪的信。”

“谁给你的？”妙子若无其事地问，她的眼睛仍然没有离开布娃娃。

“是启哥儿给我的。”幸子说。

“嗯。”听到幸子这样一说，妙子才回过头来向着她。

“就是这个。”幸子从胸口取出那封信，说：“细姑娘，你猜信里写的是什么？”

“大体上知道。不是板仓的事情吗？”

“是呀。你读一下试试。”

这时，妙子面不改色，从容不迫，态度很沉着。旁边的人看不出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见她把三页信纸摊开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看下去，一根眉毛都没动。

“无聊！前些日子他就恐吓我说要把这信里讲的一切告诉二姐。”

“对我来说，这简直是晴天霹雳，吓了我一大跳。”

“这种事情你不用睬他好了。”

“信上尽管写着这事要对细姑娘保密，可是我想这样的事情和谁商量都比不上直接和你打交道来得迅速，我要问你，当真有这样的事吗？”

“启哥儿自己朝三暮四，反倒疑心别人！”

“不过，细姑娘，你对板仓是怎么想的？”

“那样的人根本不值一提。不过我有我的看法，不是启所说的那个意思。我很感谢板仓，他是救命恩人，不应该亏待他嘛。”

“这个我理解。我想准是这样的。”

据妙子说，奥畑怀疑板仓，信上说是“从水灾那时起”，其实奥畑老早就怀疑了。奥畑在妙子面前不说什么，可是在板仓面前老挖苦他，这是最近才知道的。板仓最初以为那不过是由于奥畑看到他能自由来我家串门，奥畑却没有那种自由，因而心里不痛快，吃起醋来，像小孩子那样发脾气。板仓也不和他计较什么。可是水灾以后，奥畑的话越来越刺耳了，甚至对妙子也不断怀疑起来。他对妙子还这样讲：“这些话只是向你打听，板仓是不知道的，所以你不要对他说。”其实奥畑自尊心很强，这类事情他不见得会对板仓讲。因此关于这方面的事情妙子避免和板仓商量。板仓受到奥畑的责备，也不对妙子说。就因为这件事，妙子和奥畑争吵过一次，奥畑打电话来，她偏不接，还故意不给奥畑见面的机会。由于奥畑的担心很认真，妙子有点可怜他起来，最近，也就是信上写的本月三日那天才和他见了一次面（平常妙子和奥畑会面，总是妙子去松涛公寓来回的途中约定在某个地方。奥畑信上也说“今天在夙川相会了”，可是在什么地点、怎样相会，就没有详细说明。幸子问起时，妙子就说在那边松林里一头散步一头谈，谈完话就分手了）。见面时奥畑说他可以举出许多证据，就把那封信上写的那些东西举出来质问妙子，要求妙子和板仓绝交。妙子说和自己的救命恩人没有绝交的道理，因此拒绝了奥畑这个要求，只答应以后尽量避免和板仓见面，叫他少去芦屋访问，不再让板仓拍摄布娃娃的宣传照片等等。为了履行这个诺言，必须和板仓说明理由，于是妙子根据自己的意见，把情况对板仓讲了。一谈起来，才知板仓也被堵住了嘴，许下同样的诺言。由于这样一个情况，妙子和奥畑言定以后，也就是从这个月的三日起，自己一次也没见过板仓，板仓也没有来芦屋访问过。只是二姐回家后，他觉得突然绝迹访问，很不自然，所以前几天来问候了，不过也特地挑自己不在家里的时候来的。妙子讲的就是这些话。

可是，妙子这方面纵使有了交待，板仓对妙子又是怎样想的呢？奥畑怀疑妙子即使没有什么理由，怀疑板仓是有道理的。让奥畑说起来，对于板仓的救助，妙子根本用不着感恩。为什么那样说呢？板仓那种英雄行为，一开始就是有目的的。那个狡猾的家伙如果不存心想获得极大的报酬，决不肯冒那样的危险。出事那天早晨，他一清早就穿好衣服，在那一带地方转来转去，这件事本身就证明他的行动完全是有计划的。对于那么一个不自量的野心家，有什么可感谢的呢。第一，他存心夺取旧东家的情人，就是忘恩负义。奥畑就是这样讲的。可是板仓却竭力否认，他说：“启少爷的话完全是误解。我去救细姑娘，因为她是启少爷的对象。正因为我忘不了过去老东家的恩情，我才舍命尽忠的。让启少爷那样一讲，实在无法忍受。我还有点常识，细姑娘肯不肯嫁给像我这样的人，我是清楚的。”既然这样，妙子对他们两个人的辩白又是怎样判断的呢？据妙子说，对于板仓的真意，她其实也觉察到一些，板仓也机灵，他的真情实意决不露到脸上来。他冒了那样大的风险救我，大概不光是对旧东家的报恩或尽忠，不知道他本人是否意识到，要说他是对启尽忠，莫如说是对我尽忠。不过即使是对我尽忠，那也没有关系，只要他不超过一定限度，我也开一眼闭一眼，只当不知道算了。像他这样一个勤勤恳恳、叫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宝贝疙瘩，能利用就尽量利用上，对方也以能被利用为光荣，让他这样想好了。妙子就是抱定这个主意和板仓交往的。她说：“启哥儿气量小，爱吃醋，我不愿受到无谓的误解，所以和板仓商定今后尽量少来往，但并不是绝交。启哥儿现在不再怀疑，安下心来了。今后大概不会再写那样的信给二姐了。”又说：“像板仓那种人，爱把我怎样想就由他怎样想去，滑稽的是启哥儿。”

“要是有细姑娘那样的心胸，就不成问题了，启哥儿大概还做不到这点。”

妙子近来在幸子面前什么都不回避，她从腰带里掏出一只白鳖甲烟盒子，从中取出一支新近进口的高价金嘴香烟，用打火机点上吸了起来。她把她那特有的厚嘴唇张得圆圆的，吐出一圈一圈的白烟，思考了一会儿，侧转脸朝对幸子说：“二姐，你考虑过出国这件事没有？”

“嗯。这件事考虑倒是考虑了。”

“你在东京没有提起这事吗？”

“和大姐谈了许多事情，这件事已经挂在嘴边了，可是想到它要牵涉到钱的问题，必须特别巧妙地提出来才成，所以这次什么都没有说。要说就请你姐夫去说吧。”

“姐夫对这件事是怎样讲的？”

“你姐夫说只要细姑娘意志坚定，态度认真，他也可以去说说。不过他又说他担心欧洲可能要爆发战争。”

“战争会爆发吗？”

“究竟怎样还不知道，他说莫如观望一下形势再决定去不去。”

“自然是这样，不过玉置先生已经决定不久就要动身。她说如果去的话，带我一道去。”

其实，幸子也想既然这样一个局面，让妙子出国倒是个好办法，不仅解决了板仓的问题，还可以暂时避开奥畑。不过，报上讲得明明白白，欧洲风云迫在眉睫，把一个妹妹单身送去国外，委实放心不下，长房也决不会同意，所以又踌躇莫决。现在听到有玉置院长陪她一道去，就有重新考虑的余地了。据妙子说，玉置院长也不打算长期呆在法国。她第一次留法，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有机会她总想再去一次，调查研究最新的时尚。恰好那时山洪淹没了西服学院，学校非重盖不可。因此她想利用这段时间再去一次法国，大体上半年回国。她说：“妙子小姐本来应该在法国学上一两年，要是你一个人留在法国有所顾虑，那么和我一起回国也不妨。即使只去半年，也有半年的收获，我再帮你活动活动，弄上一个头衔大概没有什么问题。目前计划明年正月动身，七八月份回国。时间极短，战事不见得会在这半年内爆发。即使爆发战争，那就听天由命，那种时候我们两个人在一起，胆子也壮得多。再说德国和英国我都有朋友，万一发生战争，也不愁没有避难的地方。”妙子认为这样好的机会不可多得，她想即使冒点风险也愿意随同她去。

“因为板仓这件事，这下子启哥儿也会赞成我出国了。”妙子说。

“我也同意你去，不知道你姐夫会说什么。总之，商量起来看吧。”

“拜托你请姐夫务必赞成，并且说服长房。”

“明年正月去的话，也不用这样急呀。”

“越快越好。只是姐夫下次什么时候去东京呢？”

“年内大概还得去一两次吧。你先去学法语吧。”幸子说。

二十一

舒尔茨太太决定下月十五日带罗茜玛丽和弗利兹乘坐柯立芝总统号去马尼拉。罗茜玛丽由于悦子去东京的时间拖得意外地长，她每天到悦子家缠住妙子和女佣们，追问悦子姐姐回来没有，为什么不快点回来。悦子一回家，玛丽利用剩下的七八天工夫天天盼望着悦子放学后和她一起玩儿。

悦子一放学，把书包扔在会客室，就跑到往常那个铁丝网的篱笆下，夹着一些德国话叫“露宓姐姐，你来！”

这时罗茜玛丽走出屋子，跳过篱笆来到这边的院子里，赤着脚在草地上跳绳。弗利兹、幸子和妙子有时也参加。

“一、二、三、四……”从一到三十，悦子能用德语数数。还有像“快！快！”“露宓姐姐，请！”“还不成！”以及其他一些德语单词她都会讲。

一天，罗茜玛丽在树木繁茂的两家毗连的地方用日语叫道：“悦子姐姐，再见！”

悦子就用德语回答：“再见！”

“到了汉堡，一定来信呀。”

“悦子姐姐也别忘了给我来信！”

“噢，一定给你写信，一定！……请代我向彼得哥哥问好。”

“悦子姐姐……”

“露宓姐姐，弗利兹弟弟……”

两下的呼应声刚停，突然又听到罗茜玛丽和弗利兹用德语合唱起来：

“祖国至上。”

幸子走到露台上一看，罗茜玛丽和她的小弟弟爬在刺桐树恰到好处的高度，立在树枝上挥舞着手绢，悦子在树下应和，合演着一出开船的景状。

“哎呀！”幸子马上跑到刺桐树下，叫声“露宓妹妹！弗利兹弟弟！……”仿佛自己也立在码头上似的挥舞着手绢。

“伯母，再见！”

“再见！祝露宓小姐一路平安！一定再来日本呀。”

“伯母，悦子姐姐，来汉堡玩儿呀。”

“对，我们要去的。……等悦子长大了一定去。祝露宓小姐身体健康……”幸子这样说的时候，明知是和孩子们游戏，却不由得眼眶发热起来。

舒尔茨太太对于孩子们的教育既严格又有规则，平常罗茜玛丽到悦子家来玩儿，到了一定时间，她就在篱笆那边叫喊“露宓——”。可是在这离回国不足十天的期间里，她似乎特别体谅孩子们惜别的心情，不像平常那样到了一定的时间就叫罗茜玛丽回去。所以一到天黑，她们两人又像平常那样在会客室里摆弄光身的布娃娃，给它们穿上形形色色的衣服。最后把那只“铃”也捉了来，把布娃娃穿的衣裳穿在猫身上。有时她们两人轮流弹钢琴，罗茜玛丽老说：“悦子姐姐，请你再给我一个。”其实她那句话是“请你再给我弹一曲”的意思。

舒尔茨上次匆忙动身，扔下的行李要他太太整理，许多家财道具要她处理，剩下的一切杂务都要她一个人收拾。她每天操劳忙碌的样子，从幸子家的楼上都看得见。说起来，自从这家德国人搬来做了邻居以后，幸子这方面并非存心窥探什么，早晚站在二楼的廊檐上俯视院子里，自然而然地就可以看到邻家的后门。舒尔茨太太和阿妈们的操作以及厨房里的情形都看得一清二楚。灶间里的器物任何时候都摆得井井有条，看了真叫人惊叹。以烧菜的炉子和炊事桌为中心，周围是烧开水的铝壶和带把手的炒勺之类的东西，由小到大摆成一列，都放在一定的地方，每件炊具都擦得锃亮锃亮像武器一样。洗刷、扫地、烧洗澡水、开饭等等都有一定的时间，每天像点卯那样准确。幸子家里的人只要看到邻居在做什么，连钟表都不用看。阿妈是两个年轻的日本人。提起她们，一度曾和幸子家发生过纠葛。事情出在前次用的两个阿妈身上，在幸子她们眼里，那两个阿妈的确是不辞辛劳、埋头干活的老实人。可是，在她们眼里，舒尔茨太太用人太苛刻，也许她们对女主人早就不满意了。她们老说什么：“我家太太自己带头安排家务，哪个时间做哪件事，一分钟也不浪费。我们刚做完一件事，随即又做另一件事。我们的工资比日本人家里的女佣多得多，在家务方面我们又学到许多有益的东西。可是整天一分钟也休息不了，我家太太作为一个主妇确实了不起，值得我们佩服，但是在她手下工作，实在吃不消。”

舒尔茨家墙外一带的清扫工作原是天天派定那两个阿妈做的，有一天，幸子家的勤杂工阿秋扫完自己墙外那片地，捎带也给对方的墙外扫了。阿秋觉得平常每次都是邻家的阿妈扫这边墙外的地，过意不去，偶尔也给人家的墙外扫一次还个礼。这事让舒尔茨太太看见了，她大不以为然，认为她们自己担当的工作叫人家的女佣干，多么不检点，于是把阿妈们训斥了一顿。阿妈们不服，认为不是她们怠工，也不是她们请阿秋扫，是阿秋好意给扫的，而且也只有今天早晨一次。如果不该这样做的话，下次不让阿秋扫好了。由于舒尔茨太太不懂她们的话，怎么说也不原谅她们，因此她们提出辞职。舒尔茨太太就说：“好吧，请你们走吧。”事情因此弄僵了。幸子从阿秋那里听到这个消息，想去打圆场。可是阿妈们反倒强硬起来，说：“不，谢谢您。这事和您没有关系，请您什么也不要说。其实不光是今天这件事，我们平常干死干活，这里的太太一点都不重视，开口闭口总说：‘你们脑袋瓜不灵。’不用说，我们自然是赶不上那位太太的头脑灵敏，不过，究竟我们如何忠诚老实而且顶用，等他雇了别的佣工来试试，总有明白的一天。那位太太如果自觉认错，那就算了；否则的话，正是我们离开这里的好机会。”舒尔茨太太终于没有挽留她们，那两个阿妈就同时走了。不久雇上了现在那两个阿妈，不过上次那两个阿妈的愤慨毕竟是有道理的，无论在智力上或者工作效能上，上次那两个人都是出类拔萃的。舒尔茨太太后来才对幸子吐露：“上次放走那两个人，是我错了。”从这件事上可以看出舒尔茨太太的当家本领。尽管这样，她的为人并非恪守规律、一味严格，也还有慈爱、多情的一面。比如那次山洪暴发，附近派出所逃来两三个浑身泥浆的避难者，她一听到这消息，马上给他们一些衬衫和贴身衣裤。还热心动员阿妈们说：“你们要是有什么单衫，也不妨送些给他们。”她惦念着丈夫和孩子们的安全，甚至还担心悦子的安危，在她那铁青的脸上流着眼泪。傍晚，她的丈夫和孩子们平安回到家里时，她发疯似的欢呼着跑出来迎接，从这些地方也就看得出她的为人了。幸子到今天还清楚地记得穿过檀香树叶看到她兴奋得紧紧拥抱她丈夫的情景。真叫人佩服她的热情。一般都说德国妇女了不起，可是不见得个个都有舒尔茨太太那样好，像她那样出色的人毕竟不多。有这样的人做邻居，是自己的福气，可是两下的交往毕竟不够。一般西洋人家都不大愿意和日本邻居交往，舒尔茨家在这方面却很会应酬，搬家当时就送来一只金字塔蛋糕作为进见的礼物，自己就应该开诚相见，两下更亲密地交往，不光是在孩子们的交游上，自己也可以请舒尔茨太太教一些做菜和做点心的方法，幸子这样一想，就觉得错过了机会。

舒尔茨太太既然是这样一种性格，除了幸子一家而外，还有不少依依惜别的邻居。在她家出出进进的商人中间，由于买到了她家特别廉价出让的电冰箱和缝纫机而欢天喜地。舒尔茨太太把家里不必要的家具什物廉价让给了朋友和有来往的人，没人要的东西全部卖给了家具店，只剩下一只旅行筐，内中放了些吃饭用的东西。

“这屋子里已经空无所有了，我们上船以前，就用旅行筐里那些刀叉吃饭。”舒尔茨太太笑笑说。

附近人家听到她回国后打算盖一间日式屋子作纪念，屋子里将摆饰日本的纪念品，因此他们每家都送了字画或古董给她。幸子也把祖父母留传下来的外面绣了源氏车的缎子包袱送给了她。悦子送给罗茜玛丽一帧着色照片，那上面拍的是悦子前次的舞姿，还有当时她身上穿的那件桃红绫子绉绸上绣了花笠的舞衣。

上船的前夜，罗茜玛丽得到她妈妈的特许，住在悦子的卧室里。那个晚上她们两人简直闹翻了天。悦子把自己睡的那张床让给罗茜玛丽睡，她睡在雪子睡的草垫子上，可是两个人谁都不想睡。贞之助被她们两个的叫喊声以及在走廊里啪嗒啪嗒的脚步声闹得眼睛都闭不上，诉苦说：“闹得太厉害了，”就用被子蒙住脑袋。可是后来她们越闹越厉害。最后他蓦地抬起头，拉开床头灯说：“喂！已经两点钟啦。”

“怎么？已经那样晚了！”幸子也吃了一惊。

“兴奋过度了不成，舒尔茨太太要发火的。”

“只有今夜一夜了，由她们闹去吧。舒尔茨太太今夜也只好睁一眼闭一眼了。”

这时听到一声叫“鬼……”卧室外边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爸爸！”悦子在拉门外边喊，“爸爸！德语的鬼怎样讲？”

“悦子她爹，德语的鬼怎样讲，您知道就教教她吧。”

“Gespenster！”贞之助不知哪年学过的德语，到现在还记得，连自己都觉得奇怪，但终于高声说了出来。

“德国话的鬼叫Gespenster。”

“Gespenster，”悦子学了一遍，就说：“露宓姐姐，你瞧，Gespenster……”

“啊！我也成了Gespenster了……”

此后闹得就更厉害了。

“鬼……”

“Gespenster！”

她们两个你一句我一句地呼应着在楼上到处奔跑，罗茜玛丽一马当先，终于闯进了贞之助夫妇的卧室。两人头上都兜着衬衣，装成“无常”的模样。嘴里你一个“鬼”，我一个“Gespenster”，一边讲一边哈哈大笑，她们绕床转了两三圈，又到走廊里去了。直到清晨三点钟，才回到她们的卧室里。可是两人到底兴奋过度，怎么也睡不着觉。罗茜玛丽忽然想起家来，吵着要回到她妈妈那里去，因此贞之助夫妇俩轮流起身安慰她，到天亮时才好容易哄她入睡。

开船那天，悦子随同她妈妈和妙子捧了一束鲜花去码头送行。邮船的启程时间是在晚上七点过后，孩子们送行的比较少。罗茜玛丽的德国女朋友只有一个名叫茵姑的少女，悦子在舒尔茨家的茶会上曾经见过她多次，她背地里被称为“豆角儿”。日本女孩子就只悦子一个。舒尔茨太太全家三口，白天就上了船。悦子她们提早吃了晚饭才出发，从阪神电车三宫站坐上出租汽车赶去，一过海关，就看到那艘悬挂着五彩电炬的柯立芝总统号犹如不夜城似的矗立在码头旁边。幸子她们立即寻到舒尔茨太太所在的船舱。船舱里的天花板、窗帘以及床铺一律是白里带绿的颜色，床上堆满花束，鲜艳夺目。

舒尔茨太太叫罗茜玛丽领悦子去参观邮船内部，罗茜玛丽带着悦子去各处游览。悦子想到再过十四五分钟船就要开了，心里焦急得不行，只记得那条船特别漂亮、豪华，上上下下她走了不知多少次扶梯。等她回到船舱里一看，舒尔茨太太一边和妈妈道别，一边在淌眼泪，她妈妈也哭了。直到响起了铜锣声，幸子母女和妙子才走下船。

船离开码头后，身上只穿一件白色罩衫的妙子在海边的夜风中缩着肩膀说：“啊！多美呀！简直像一个移动的百货公司。”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只看得见舒尔茨太太和她的两个孩子站在甲板的彩灯光中，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连谁是谁都分辨不清时，还听到罗茜玛丽使劲地呼喊悦子的声音从暗黑的海面上传过来。

二十二

一九三八年九月三十日于马尼拉

亲爱的莳冈夫人：

这个月在日本是台风挺多的月份，我一心惦记着你们各位的安康。过去几个月里你们已经遭受了许多灾难，但愿你们不再遭受风灾。前次山洪留下来的那些岩石和砂土小丘，大概已经从国道以及芦屋附近搬掉了吧。交通也恢复常态，人们又重新安居乐业了吧。以前我家住的那幢房子大概已经出租，你们又有了好邻居了吧。我经常想念我们住过的那幢房子里可爱的庭园，以及我的孩子们骑着自行车游玩的那些幽静的街道。他们确实度过了愉快的岁月。孩子们在府上还看到了多少有趣的演出，我再次感谢你对孩子们的种种亲切关怀。他们经常在一起讲到府上的各位，甚至有时对您和悦子小姐产生一种乡愁。彼得从邮船上来信说起令妹和悦子小姐带他们游览了东京，享受了无比愉快的数小时。令妹真是做了一件好事，感谢得很。他们已经平安抵达汉堡，前几天我收到了他们的来电。现在他们寄居在我妹妹那里。我妹妹有三个孩子，彼得成了她家的第四个孩子。

我们在当地是个大家族，共有八个孩子，而我却是笼子里唯一的一只母鸡。孩子们经常打架，不过一般还是和睦地在一起玩儿。罗茜玛丽年纪最大，也懂得一些事了。我们每天下午骑自行车去逛漂亮的步行街，在那里吃了冰激凌。

祝各位身体安好，请您代我向您的先生、令妹以及可爱的悦子小姐致候。欧洲一切状况重新稳定以后，盼望诸位来德国访问。目前欧洲到处都是刀光剑影，可是哪个国家的老百姓都不喜欢战争，战争也许最后能避免。捷克的问题，我深信希特勒会处理的。

祝您健康。请不要忘掉我对您的敬爱。

希露达敬上

又，和这封信同时寄出一包菲律宾的刺绣小品，但愿您能中意。

舒尔茨太太的这封信，幸子是在十月十日前后收到的。附白里提到的那个小包邮件，两三天后也收到了，内中是十分精巧的手织桌布。幸子本想随即复信，但是写了又没有人翻译，丈夫嫌麻烦，推辞说请她原谅。她也找不到适当的人选，终于懒散地拖延了下来。一天傍晚她去芦屋川堤上散步，中途遇见一位曾由舒尔茨太太介绍过的德国人亨宁格的日本太太，忽然想起那封信来，和那位日本太太一谈，对方满口应承说：“这点小事不算什么，自己虽然译不好，我女儿能写德文和英文，让她译一下就行了。”幸子考虑到是写给远隔重洋的外国朋友的信，一时捉摸不透，又拖延了一程。终于有一天她自己写了一封信，又让悦子也写了一封信，送到亨宁格太太那里去了。

不久，纽约寄来一个给悦子的包裹，打开一看，原来是彼得回国时路过美国，守信买了一双皮鞋送给悦子的。可是这双皮鞋太小，尽管彼得动身前一再量过悦子的脚寸，不知怎的悦子却穿不进去。因为这双皮鞋是用上等漆皮制成的出客穿的高级皮鞋，悦子怎么也不死心，一遍又一遍地试穿，穿是穿进去了，可是紧得实在受不了。

“真可惜呀，要是大一些倒不要紧……”

“彼得哥哥大概搞错了吧。说不定是尺寸过于符合脚样了。”

“小悦的脚也许比前些日子大了。给孩子们买鞋非得买大一些不成，只怨当时没提醒他一句。要是他妈妈陪同他去买，就会注意到这个问题了。”

“真遗憾！”

“别再穿了，一次两次地穿它做啥。”

幸子看到悦子还在试穿那双皮鞋，一头笑，一头制止她。不过对于人家特地送来的礼物不知怎样回答才好，结果连道谢信也没写一封。

那一阵，妙子说她想把各方面定做的布娃娃在出国前全部做出来，所以天天去夙川松涛公寓，一天也不休息。同时，她还到西洋画家别所猪之助的太太那里去学法语，那位太太在巴黎呆过六年，是玉置院长给介绍的。妙子每周去三次，学费才十元，特别便宜。因此妙子白天总不在家。悦子放学回家后，走到以前舒尔茨家那幢空房子前的铁丝网那里，对着邻家杂草丛生的庭院依依观望。她过去由于邻近有了合适的朋友，所以不大和学校里的同班同学在一块儿玩，和她们逐渐疏远起来。现在罗茜玛丽一走，她就寂寞不堪，开始在物色新朋友了，可是一下子又不容易找到性情脾气相投的人。她常说那幢空房子以后会不会有像露宓姐姐那样的人住进来。可是那幢房子是专为租给外国人盖造的，日本人不来租借，西洋人因为目前全世界有大乱的兆头，很多人都像舒尔茨那样全家离开东亚回国了，一时那幢房子不见得会有人来住。幸子也无聊得只能练练写字，或者教阿春弹弹古琴。有一次她在写给雪子的信里开首就说：“觉得寂寞的不光是悦子，不知怎的，今年的秋天连我也感触较深。从前总爱春天，今年开始感到秋天的凄凉寂寞里也别有一番情趣，这也许是年龄的关系吧……”

原来从今年春天雪子那次相亲开始，六月里举办了一次舞蹈会，接着就是大水灾、妙子的遭难、山村作师傅的逝世、舒尔茨全家的回国、自己带悦子她们去东京、关东大台风、奥畑来信卷起的阴云……到现在事件一个接一个，层出不穷。回到家里以后，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就好比中间裂开一个窟窿，闲得没事可做那样的。再就是幸子深深觉得自己的生活无论内心或外表都是和两个妹妹紧密结合在一起的。幸而她家生活美满，夫妇间融洽无间，悦子尽管是个费手脚的孩子，毕竟是独生女，一家三口，本来可以风平浪静地过日子。可是，到如今家庭生活中不断产生的许多变化，都是两个妹妹引起来的。尽管这样，幸子并不讨厌有这样两个妹妹，恰恰相反，她倒喜欢她们经常给这个家庭添加色彩，造成有声有色的热烈气氛。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已故父亲身上那种爽朗浮华的性格，她比谁都继承得多。她最讨厌家里冷冷清清，而愿意家里永远充满春天的气息，热热闹闹地过日子。所以，两个妹妹不喜欢长房而愿意较长期地住在这里。尽管她决不在姐夫、姐姐跟前主动怂恿她们这样做，可是内心深处是欢迎的。她觉得像长房那样孩子一大堆，叫两个妹妹住到那里去，远不如让她们住在房子大、人口少的自己家里来得自在。不过在这件事情上贞之助对长房毕竟有所顾虑，可是他了解妻的这种性格，所以爽快地接受两位小姨住在家里。由于这样一些原因，幸子和两个妹妹的关系，就不能用普通的姐妹关系来衡量。有时连她自己都感到吃惊，怎么自己操心贞之助和悦子的时间反倒比不上操心雪子和妙子的时间多呢。说老实话，这两个妹妹对于她来说，可爱的程度决不比悦子差，而且又可以说是最知心的朋友。这时她独自一人在家，才首次发现自己没有什么朋友，除了官样文章的应酬交际而外，太太们中间的来往也极少，这实在奇怪得很。可是再一想，正因为有了两个妹妹，就没有必要再交什么朋友了。所以现在也像悦子失去了罗茜玛丽那样，顿时觉得寂寞起来。

贞之助在一旁早就看出妻那无精打采的样子，他一面翻看报纸上十月底的演出节目栏，一面说：“喂！下个月菊五郎要来大阪了。我们去看他第五天的演出怎么样？听说这次要上演镜狮子啦，不知细姑娘能不能来。”

妙子推说十一月上旬特别忙，她打算改天去。所以到了那天，他们夫妇俩带悦子去了。幸子九月份在东京没有看成歌舞伎，这次满足了她两个月前的愿望，同时也遂了让悦子看一次菊五郎演戏的心愿。那天晚上演完镜狮子后幕间休息，幸子离席去了休息室，悦子没有发觉妈妈忽然淌眼泪。可是贞之助却发现了。妻那多愁善感的性格他是知道的，奇怪的是看戏怎么又看出眼泪来了呢。

“怎么回事呀？……”贞之助悄悄地把她拉到屋角，只见她还在簌簌地掉泪。

“您难道忘了？……那次小产不是三月份的今天吗？要是不出事，到今天正好十个月了……”幸子一面说，一面举起手指拂拭挂在睫毛上的泪珠。

二十三

玉置院长正月动身赴法，现在十一月上旬已过，妙子焦急得不行，转弯抹角地问幸子，贞之助姐夫哪天去东京。贞之助平常大抵每两个月要去东京一次办点事，不巧最近没有这样的机会。看过镜狮子几天之后，才预定去东京两三天。

贞之助去东京，一向都很仓促，他是在动身前一天的下午，为了别的事情从大阪的事务所给幸子打电话时对她讲的。幸子为了让贞之助给妙子做说客，究竟该请他说些什么话，有必要仔细研究一番，因此她打电话去夙川松涛公寓叫妙子马上回家。因为妙子想去法国学成一个独立的西服成衣匠，其中还有一个隐情。那就是学成以后，如果将来和奥畑结婚，有朝一日说不定要由妙子来养活奥畑。基于这样一种设想，从逻辑上说，首先就应该解决这个前提条件，请求长房认可她和奥畑结婚。这样一来，事情就麻烦了，目前短短的一两个月中是根本赶不上趟了。转达意见的贞之助也许不愿承担这个重任。从妙子这方面说，她当前的目的只要能出国，不愿把事件搞复杂，所以关于结婚的问题这时最好不要提。那么传话的人又怎样开口呢？幸子认为不妨这样讲：本人过去因恋爱问题见过报，并非因此闹乖僻，而是担心今后不可能嫁到高门大户去，所以愿意成为一个职业妇女。话虽这样讲，假如有良缘，本人也愿意出嫁。不过有了一技之长，条件更为有利。留学回国时如果弄到一个头衔，人家就会刮目相看，不再认为是不良少女，这就无异于恢复了名誉，所以切盼姐夫、姐姐允许。那笔钱要是给了，今后即使结婚，也不要嫁妆费了。以上主要是幸子提出来的方案，妙子也同意，她说只要二姐觉得哪种提法合适，就那样提出请求好了。

那天晚上幸子请求丈夫完成这一使命时，又凭她个人的意见加了几点说明。那就是她认为最好让妙子和板仓以及奥畑尽可能离得远些，所以她也热心盼望妙子出国，虽说这和妙子想出国不属于同一理由。关于妙子和板仓的事情幸子从来没有对谁说过，连她丈夫也不知道，所以她只拜托丈夫把奥畑的问题附带提出来向长房说明一下。就是最近奥畑为了结婚问题曾来过芦屋一两次，请求谅解。幸子和他见面后，他表面上尽管装出很诚恳的样子，可是总觉得缺少过去那种纯洁的气质。据贞之助私底下的调查，他经常出入于花柳界和酒吧间，从各方面都看不出这个青年有多大的前途，诸如此类的事情可以对长房说明一下。目前妙子的心情是想把做西服的技术学到手，这个方向是对的，可否请长房成全她这个愿望让她出国。妙子已经二十八岁了，决不至于再闹十年前的那种乱子了；不过既然犯过一次错误，最好还是让她和奥畑暂时离得远些，不让那个青年接近她，那样比较安全。幸子希望贞之助从这方面进言。幸子的想法是钱的问题可以要求长房拿出妙子名下的嫁妆费，用不着长房掏腰包；可是一切都消极保守的长房，不见得会干脆应承一个女孩子出国去留学，所以贞之助不妨带几分威胁的口气警告长房，如果再闹一次出奔事件，那可了不得。贞之助为此特地在东京多呆了一天，挑选三日下午两点钟左右去了涩谷。因为他觉得大姐比襟兄容易进言。大姐听完贞之助的一番话，就说：

“来意完全明白了，我提不出什么主张，要征求辰雄的意见，然后写信告诉幸子妹妹。要是细姑娘等得急，这封信一定马上就写。两个妹妹的事情每次让您也操心，实在抱歉。”

事情当然不是一下子就能得到答复的，所以贞之助带了大姐这几句话就回来了。幸子知道大姐慢条斯理的脾气，姐夫决定一件事情也很费工夫，料定不会马上就有答复，一等等了十多天，依然音信全无，终于十一月下旬都已经到来了。幸子对丈夫说：“您写封信去催促一下怎么样？”贞之助却打退堂鼓说：“我已经开了头，以后的事情就不管了。”幸子又追问：“细姑娘的事情究竟怎么办？要是出国的话，明年正月就得动身呀。”依然得不到答复。因此幸子对细姑娘说：“既然这样，你自己跑一趟东京好，事情解决得快。”于是妙子决定去东京，打算两三天内动身。到了十一月三十日那天，好容易才收到下面这样一封信。

幸子妹妹：

好久没有通信，你好吧？听贞之助妹夫说悦侄的神经衰弱已经痊愈，这就放心了。年关已近，我来东京将迎来第二个新年了。一想到可怕的冬天即将来临，便不寒而栗。据麻布的嫂子说，必须经过三年才会习惯东京的寒冷，嫂子迁居东京时，就连续三年害感冒。从这一点上说，你住在芦屋这样的地方委实幸福。

关于细姑娘的事情，上次有劳贞之助妹夫百忙中特地过访，一一见告，十分感谢。两个妹妹的事情总麻烦你们操心，实在过意不去。本来早就应该答复，由于孩子们每天要人照料，静不下心来写信，所以耽误了下来。还有，尽管你们特地来征求意见，但你姐夫的意见却和你们相反，使我很难下笔，因而拖了一天又一天，实在对不起得很，请你原谅。

你姐夫反对的理由，一句话，就是细姑娘根本不用为那次登报事件而永远觉得抬不起头来。八九年以前的事情，早已一笔勾销了。为此而担心找不到婿家，想做职业妇女，细姑娘也太乖僻了。自己人说这样的话也许有些可笑，不过无论从哪方面讲，容貌也罢，教养也罢，才能也罢，保证细姑娘能成为一个出色的新娘，千万不要再抱那种乖僻的想法。由于这个原因，叫我们现在就把存款拿出来是办不到的，因为这里并没有用细姑娘的名义存过什么钱，除了留有一部分钱为细姑娘将来举行结婚典礼时花用而外，不问情由，要花就得拿出来的钱这里可是没有。你姐夫绝对不赞成细姑娘去做职业妇女，希望细姑娘抱定宗旨将来嫁个好人家，做一位贤妻良母。如果搞副业的话，还是做布娃娃的好，做西服并不合适。

至于启哥儿那方面，目前说不上赞成不赞成，可以完全当作没有那么一回事。本来细姑娘已经成人，我们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严格要求。有你们在一旁监督，平时的来往交际，不妨睁一眼闭一眼。倒是她想当职业妇女的企图，得好好加以警惕。

实在对不起贞之助妹夫特地为这事奔走，不过情况既然是这样，就请幸子妹妹对细姑娘好好说一下吧。细姑娘之所以这样举棋不定，归根到底是结婚晚了，想到这点，雪子妹妹的亲事就更应该赶快解决。真的，但愿雪子妹妹早点有个着落；不过今年终于又没有攀成亲事而虚度过去了。

想写的东西很多，今天就写到这里吧。

请代问贞之助妹夫、悦侄和细姑娘好。

鹤子十一月二十八日

“您对这封信怎么看？”那天晚上幸子在告知妙子以前先让贞之助看了那封信。

“关于钱的问题，细姑娘脑子里想的和长房讲的有点儿驴唇不对马嘴啦，不是吗？”

“问题就在这里了。”

“你到底听到是怎样讲的？”

“给你这样一追问，到底谁说的是真情，连我都糊涂了。以前确实听说过姐夫保管着爸爸交给他的一部分钱……”

“不对，这样重要的事情，早就应该告诉细姑娘，免得引起误会。”

“关于启哥儿的事情您是怎样讲的？……他近来远不如从前规矩的情况，您交待清楚没有？”

“嗯。我所知道的都讲了，可是看到大姐不大愿意提这方面的事，所以没有深入细谈，只说目前还是尽可能不让他们多往来为妙。我们当然不能说不赞成他们两个人结婚。大姐要是问起，我是打算说的，可是一讲到这方面的事，她就回避了……”

“信上尽管说启哥儿的问题只当作没有那么一回事，不过我觉得姐姐他们实际上是希望细姑娘和启结婚，不是吗？”

“大概是吧，我也有这样的感觉。”

“既然这样的话，倒是应该先提出结婚的问题也许比较合适呢？”

“怎么办呢，即使先提出结婚的问题，他们又会说结了婚不是更不用出国了吗？”

“这倒也是。”

“总之，这种麻烦的事情让细姑娘自己去打交道好了。我可不干啦。”贞之助说。

幸子最初不想把姐夫、姐姐的意见原封不动地立即对妙子讲，因为比起雪子来，妙子对长房的恶感更深。可是贞之助认为这种事情用不着隐瞒，所以第二天她就把那封信给妙子看了。结果不出所料，引起了妙子的反感。妙子认为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立身处世的方针不会听凭姐夫、姐姐的指示。自己的事情谁都没有自己知道得那样清楚，做一个职业妇女有什么不好呢？到现在姐夫、姐姐还摆脱不了门第、排场那些老脑筋，认为家里出了一个西服女裁缝，是天大的丢脸，这完全是一种偏见，是遭人嗤笑的落后思想。既然这样的话，我自己去和他们堂堂正正地摆摆道理，讲讲自己的信念，戳穿他们那种错误的想法。说到钱的问题，妙子尤其气愤，她认为大姐不应该听任姐夫信口开河。过去尽管攻击姐夫，却从来没有责怪过姐姐，可是这回妙子攻击的矛头就专指向大姐了。诚然，也许长房并没有用妙子的名义存过什么钱，可是富永姑母曾经说过有一笔钱存放在姐夫手里，将来应当给妙子，大姐也曾经讲过一次。现在却说出这种不明不白的话，简直岂有此理。长房孩子多，生活费用大，姐夫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变了心。可是大姐能无动于衷地听凭他那样胡说吗！

长房既然这样，我也做好了思想准备，一定要给点颜色他们看看，把那笔钱争取到手。妙子一面哭，一面大发雷霆，幸子费了老大的劲才劝解下来。

“也许是你二姐夫说话笨拙，造成误会，你不要尽往坏的方面想。你说的话我都理解，可是也要为我们设身处地想想。马上去东京谈判当然可以，不过，说起话来可不可以温和一些呢？如果你对长房采取吵架的方式，我们就为难了。我们站在你一边，不是为了让你去和长房吵架……”这般那般的幸子说尽了一切好话。妙子当时由于气愤之极，不过借此发泄了一下感情，到底没有勇气去和长房吵翻。两三天后，她又一点点镇静下来，恢复了平常的沉着态度，而且以后绝口不再提起那方面的话。幸子一方面松了一口气，一方面还是有些不放心。到了十二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妙子突然提早回家。

“我不去学法语了。”她对幸子说。

“是吗？”幸子不痛不痒地应了一声。

“法国也不去了。”

“是吗？……你好容易下了决心，可是长房既然那样讲，还是不去的好。”

“无论长房说些什么都与我不相干，玉置先生不去了。”

“怎么，她为什么不去呢？”

“西服学院正月就开学，因此没有时间去法国了。”

玉置院长去法国的前提条件是利用西服学院翻修校舍的那段时间。可是后来调查了受灾的状况，方才知道先前的校舍完全没有用了，非彻底重新盖造不可。但是由于时局关系，工人和建筑材料都不凑手，经济上、时间上都有困难。正在多方设法的时候，碰巧阪急电车六甲方面有一幢便宜的洋房要出售，而且不用改建就可以利用来作校舍，于是就买了下来。房子买到手以后，马上就想重新办学。再则院长的丈夫担心欧洲局势不稳，劝她放弃出国计划。她丈夫多半也是因为最近从欧洲回国的一位大使馆武官告诉他，从九月末慕尼黑会议以来，德国和英法的关系表面上虽然很太平，其实双方并没有达到真正的谅解，英国由于对战事没有做好准备，为了让德国麻痹大意，才暂时妥协一下罢了。德国也看出英国的意图，将计就计钻空子，所以不久的将来战争一定要爆发的。由于以上的种种原因，玉置院长就放弃了她的出国计划。既然院长不出国，妙子自然也只能放弃原来的计划。不过，做西服裁缝一事，不管长房说什么，她始终不放弃。西服学院正月开学，她就去学习。由于最近这件事，妙子更加痛感有自立的必要，长房每月给的津贴，早一天彻底拒绝好一天。从这一点上说，也更加需要把技术学到手。

“你这样做自然没有什么，不过，你要是不放弃学习做西服，我们对长房就不好开口了。”

“二姐装作不知道好了。”

“这样行吗？”

“因为我现在表面上还在做布娃娃，所以你可以对长房讲：‘做西服一事眼下似乎停止了’。”

“长房知道了可不好办。”

幸子觉得妙子在急于自立谋生，以及不惜闹翻也准备向长房索取那笔存款这两件事上似乎暗藏着某种危险思想，弄到最后自己夹在中间要吃苦头，因而那天妙子无论说什么，她一味地说“不好办”。

二十四

妙子想获得职业妇女的实力和资格的真正理由究竟在哪里？如果真像她自己说的那样，现在还想和奥畑结婚的话，那就驴唇不对马嘴了。她借口和启那种没志气的人结婚，得准备有朝一日万一需要由她来养活丈夫。可是奥畑明摆着是什么也不缺的小老板身份，吃不上饭的事情那才真的是“万一”。借口这种不成理由的理由而去学习做西服，梦想出国，十分不自然。她应该全心全意盼望和自己所爱的人早日建立新家庭，才是正理。妙子从小早熟老练，遇事也小心谨慎，为了结婚，她得为将来一辈子的事情做好准备工作，这是可以理解的。不过，不知怎么的，总觉得有些叫人不能释然的地方。想到这里，幸子觉得妙子的真心说不定像自己以前猜想的那样，已经嫌弃奥畑，要想和他大大方方地解除婚约，出国是第一步，做职业妇女是和奥畑解约后的处世手段。这种猜疑在幸子心里又浓重起来。

关于细姑娘和板仓那件事情，其实还有可疑的地方。自从上次来访以后，板仓绝脚没有来第二次，两下似乎也没有什么电话和书信往来。不过妙子白天总不在家，所以不能断定他们不在别的地方联系。那以后板仓绝脚不来芦屋，反倒使人觉得有些不正常，怀疑他们两个暗地里可能有来往。虽说这是幸子毫无根据的一种漠然的猜疑，不过越到后来这种猜疑越厉害，甚至觉得他们必然会是那样。因为在幸子看来，妙子的外貌——从人品、表情、体态以至说话的腔调——今年春天以来渐渐地起了变化，这是使幸子产生这种怀疑的理由之一。为什么这样讲呢？原来四姐妹中，唯独妙子一人平常进退举措毫不含糊，往好里说，就是有一种现代风格。可是这一倾向最近发生了奇妙的变化，不时表露出毫不检点的不好的言语举动。她会毫不在乎地在人前袒露自己的肉体，经常在女佣们面前松松垮垮地披上一件浴衣，在电风扇前吹风，就像大杂院里的老板娘那副模样。坐的时候侧着身体，有时甚至敞着下身盘腿而坐。她不遵守长幼有序的习惯，吃东西经常抢在姐姐们前面，走路抢在前面走，席位抢在上首坐。家里来了客人或者姐妹几个一道外出时，往往弄得幸子提心吊胆的。今年四月里去南禅寺瓢亭时，妙子独自抢在前面走进餐室，坐在雪子上首，开饭的时候，她第一个动筷子。因此后来幸子悄悄地对雪子说：“再也不愿和细姑娘一块儿上馆子吃饭了。”夏天去北野剧场时，雪子沏了茶送到每个人前面，妙子在一旁看着不插手，默默地只管喝她的茶。像这种不礼貌的行为，以前虽则也曾发生过，不过近来更加显眼了。前一阵晚上，幸子无意间走过厨房前的过道，那里的拉门半开着，烧洗澡水的灶门通向浴室的那个便门，敞开着五六寸，从门缝中可以看到在里面洗澡的妙子的上半身。

“喂！春倌，把浴室那个门关上。”幸子吩咐说。

阿春正要去关门时，妙子在浴桶里高叫：“不成呀，不成呀，门不能关。”

“哎呀，这儿要开着吗？”阿春说。

“就是。我为了收听广播才故意把它开着的。”

让妙子这样一讲，才觉察到会客室里的收音机正在广播新的音乐节目。她把会客室到浴室的所有窗门都打开一些，自己泡在浴桶里边洗澡边听音乐。还有一次是今年八月里，有一天小槌屋绸缎庄的小老板送定制的衣服来，正在餐室里安排午后茶点的幸子，派妙子去会客室应接一下，自己在隔壁屋子里听他们两个的谈话。

“姑娘发胖了，穿了单衣，屁股那部分衣裤会被人割破的[25]。”小槌屋绸缎庄的小老板这样一讲，妙子随即回答：“不会被割破的，但是后面会跟上一串儿的。”

“准是这样吧。”小老板边说边呵呵地发笑。

他们的对话，幸子听得恶心起来。她早就发现妙子的措词越来越下流，可没想到她居然会讲出那样的话来。小槌屋的小老板平常对于老主顾家的太太、小姐从来不是这样讲话的，可以设想妙子不知在什么地方有机会和对方毫无隔阂地交谈过了。在幸子她们接触不到的场合，妙子大概经常用这种有失身份的话和人家交谈。妙子既做布娃娃，又学舞蹈，还学做西服，活动范围本来就广泛。四姐妹中，她接触社会各阶层的机会比谁都多，下情自然也了解得深，尽管姐妹行中数她最小，却最通达人情世故，因而往往借此有点儿自高自大，把幸子、雪子两个姐姐当作不懂事的闺房小姐对待。对于她那种作风，幸子她们以前总把它看做滑稽举动，一笑置之。可是现在竟然变成这种样子，就觉得再也不能放任不管了。幸子的性情脾气不像长房的大姐那样保守，主观上也不愿墨守旧思想，可是自己的同胞姐妹中竟然出了一个如此谈吐的姑娘，心里委实不愉快。而且觉得妙子的这种倾向暗示着她背后一定有人给予特定的感化。想到这点，就觉得板仓平常开玩笑的方式、看问题的方法以及言语举动上的不良之处，和妙子的言语举动有一脉相通的地方。

不过，从另一面来看，四姐妹中妙子之所以成为这样一个奇特的人，也有一定的理由，不应该责怪她本人。为什么呢？四姐妹中数她最小，唯独她没有享受到亡父全盛时代的恩惠。她们的母亲在妙子上小学的时候就死了，妙子脑袋瓜儿里连她母亲的脸容都模模糊糊的了。父亲是个浮华奢侈的人，对于几个女儿铺张浪费，无所不用其极。可是唯独妙子没有受到什么使她铭心刻骨的恩泽。在年龄上雪子尽管比她大不了几岁，可是雪子对父亲却留下许多记忆，她经常说什么那时爸爸为她那样做了，或者这样做了。妙子由于年龄太小，父亲即使为她做了点什么，她也没有真正记住。要是她能继续学习舞蹈就好了，可惜在她母亲死了一两年之后就停止了学习。她只记得父亲老说“妙子这丫头最腌，一张脸漆黑一团”。父亲晚年的时候，妙子还在上女中，她脸上不施脂粉，穿的衣服也分辨不出是男是女，的确是个脏里脏气的小姑娘。那时她只想快点毕业，像两个姐姐那样打扮成妙龄少女外出游玩，到那时自己也能穿上漂亮的衣裳了。她这个愿望没有达到，父亲就死了，同时莳冈家的荣华也告终了。不久以后，她和奥畑就出了那桩“新闻事件”。

所以让雪子讲起来，那桩事情也是由于妙子获得父母的爱太少，双亲死后，和姐夫又合不来，家庭生活不如意，加之少女多愁善感的心理才变成那样的，不能归罪于任何人，只能归罪于环境。她说：“就拿学校里的学习成绩来说，细姑娘不比我们差，数学是全班最优秀的。”不过，那桩恋爱事件在妙子的经历上打下了烙印，的确使她的性格更加乖僻了。即使在今天，她也没有获得长房的姐夫像对待雪子那样的待遇。姐夫很久以前就把她当作莳冈家的异己分子而加以歧视，尽管姐夫和雪子也相处不好，可是对雪子还表示亲爱之情；却把妙子看作是一个吃闲饭的。这种差别对待不知不觉之间甚至明显地表现在每月的零用钱和服饰等方面。雪子无论什么时候出嫁，箱子里已经装满了嫁衣，可是对于妙子却从来没有给她置备过什么高贵的嫁衣。妙子现在比较值钱的一些衣服大抵都是她自己挣钱买来的，否则就是她二姐买给她的。不过长房说妙子能赚钱，有她自己的收入，如果和雪子同样待遇，反而不公平。妙子自己也说她不愁没钱花，给雪姐好了。事实上妙子现在加在长房肩头的负担，也许还不到雪子的一半。妙子每月尽管能挣一大笔钱，还可有点储蓄，可是她身上要穿最新式的西服，其他装饰品也极尽华贵，幸子往往佩服她怎么能够把生活安排得这样巧妙（幸子私下也曾疑心她颈上挂的项链和手上戴的戒指有的说不定是奥畑贵金属商店的陈列窗里的）。四姐妹中，深刻体会到金钱之可贵的，也许要数妙子为最。在这一点上，生长于父亲全盛时代的幸子最不中用。家道中落时期的辛酸凄惨，对妙子影响最深。

幸子想到这个与众不同的妹妹说不定迟早还要闹点花样出来，自己被卷在中间十分尴尬，要是办得到的话，最好让长房领了去。妙子本人当然不愿意，估计长房现在也不会同意把她领走。实际上，长房这次照说应该表个态：“听到这样的消息，不放心把妙子留在你们那里，叫她来我们身边加以看管吧。”可是长房始终不表这个态。过去长房的姐夫还顾点面子，不愿意两个小姨老住二房家，今天就不是这样了。这件事显然牵涉到经济问题，在长房的眼睛里，妙子现在差不多已经是半独立的人了，每月贴她几个零用钱也就算了。幸子看出这个内情，心里有点儿可怜妙子，虽然事情有些麻烦，却也不能就此撒手不管。因此，有必要把平素积在心里的疑问当面向她问个清楚。

过了新年正月初七，妙子有意不报告幸子，又开始去西服学院学习了。幸子早已看出了苗头，一天早晨，妙子正要外出，幸子问她：“玉置院长那个学校已经开学了吗？”

“嗯。”妙子答应一声，走到门口，准备穿皮鞋。

“细姑娘，我有几句话要问你……”幸子把她叫进会客室，对坐在火炉旁边。

“一件是学做西服的事，其实另外还有几件事情必须问你。因此，我今天要毫不客气地说出自己心里的话，希望你也开诚布公，把真情告诉我。”

“……”妙子把她那抹了胭脂、显得容光焕发的脸颊对着炉火，屏息守视着熊熊燃烧的劈柴。

“那么，先从启哥儿开头吧，你现在真的还想和他结婚吗？”

最初无论幸子怎样问，妙子始终闷声不响地沉思着。随后，幸子想尽方法盘问前些日子对她所抱的怀疑，妙子就眼泪汪汪起来。突然间她拿出一方手绢掩着脸，哽咽地宣布：“我上了启的当！二姐有一次不是说启似乎有了相好的艺伎吗？”

“嗯，嗯，那是你姐夫从南地妓院里听来的。”

“确实有那桩事……”

随后，妙子逐一回答了幸子的问题，作了如下的坦白。

今年五月幸子告诉她这个消息时，表面上她一口否认那不过是谣传，其实那时已经有问题了。奥畑逛妓院以前就开始了，他对妙子说：“那是因为我们两人的结婚得不到认可，借此解忧罢了，望你宽恕。我只是叫了一些艺伎在一块儿闹闹酒，绝对没有失去童贞，这一点请你相信我。”妙子谅解他这种程度的放荡。为什么这样说呢？以前也曾提到他们一家一族无论是兄弟辈或者叔伯辈都是一些浪子，妙子自己的爸爸也耽于声色，这是妙子从小亲眼见到而且熟知的，所以像启那点儿放荡也是无可奈何的，只要他能保住童贞，妙子不想说什么不近情理的话。哪里知道奥畑那种全属欺人之谈的弥天大谎，无意之中一桩桩、一件件都被戳穿了。所谓一桩桩、一件件，指的是除了宗右卫门町的艺伎之外，他还和某舞女发生了肉体关系，而且生了孩子。奥畑知道自己这些行径被妙子戳穿以后，便用一切花言巧语向妙子赔罪，说什么搞舞女是老早的事，现在已经断绝关系，孩子也不知道究竟是谁的，他是背黑锅的，不过父子关系已完全断绝了，只有宗右卫门那件事确实是他的过错，今后誓必断绝关系。当时他的态度非常傲慢，撒谎骗人在他似乎无所谓，仿佛是个不知人间有羞耻的人，所以无论怎样都信他不过。他还拿出和舞女母子脱离关系的赡养费证书给妙子看，这大概不假。至于艺伎一层，尽管他说已经断绝关系，因为没有凭证，不知是真是假。此外有无其他别的男女关系，根本无从知道。尽管如此，他还口口声声地说要和细姑娘结婚的殷切愿望始终未变，自己献给细姑娘的爱情不能和那些男女关系相提并论。可是妙子觉得自己竟成了他一时取乐的玩物，说实话，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妙子开始厌恶奥畑了。只是由于受不了几个姐姐以及社会上人们的指摘：“看到了没有？听信了那种家伙的话，不是受骗了吗？”所以未能轻易下决心与奥畑解约，而想暂时离开他，自己可以充分反省反省。正如幸子看出的那样，出国是她想到的一个手段，志愿做西服是她预想将来要独立谋生的准备工作。

由于以上种种原因，她正在为和奥畑结婚一事暗自焦虑的时候，发生了那次山洪事件。山洪暴发以前，板仓这个人在妙子眼里至多不过是个忠实的奴仆而已，可是山洪事件以后，妙子对板仓的看法起了一百八十度的变化。“我说这样的话，二姐和雪姐也许会以为我这个人特别好奇，那是因为你们自己没有亲身遭到灭顶之灾，不能体会到万无生理而获救的人的感激心情。”妙子说。“启诽谤板仓那天的行动别有用心，即使别有用心也无妨，人家毕竟冒了那样大的险，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来救人。诽谤他的启那时又干了点什么呢？不用说牺牲性命了，不是任何表示亲切情意的举动都没有吗？”妙子对奥畑彻底灰心就是从那时开始的。为什么这样说，幸子是知道的。那天，奥畑直到阪神电车恢复通车后才来芦屋探访，他口称担心细姑娘的安危而去察看一下情况再来，结果只走到田中就徘徊不进，因为那儿已经有点儿洪水。最后他到板仓家，听到细姑娘平安回家，他就此不再来芦屋而回了大阪。那天晚上他出现在板仓家时，头上戴的是巴拿马草帽，身上穿的是潇洒的藏青西服，一手拿了木手杖，一手提着德国康泰司照相机，在那种场合他这副模样很可能遭到人家一顿毒打。他没有渡过田中那片淹水的地段，也许是怕弄湿他那条笔挺的西装裤子。这和贞之助、板仓、庄吉那些人为了搭救妙子浑身滚了泥巴一比较，不是相差太大了吗？妙子知道奥畑爱修饰门面，并没有要求他滚上一身泥巴，可是像他那种行为不是连普通一般人的情义都没有吗？如果奥畑具有庆幸妙子平安回家的真情，自然应该再来一次芦屋，亲眼看到妙子的容颜然后回去。而且他自己还对幸子说过随后要来的，幸子也预料他回大阪前还会来一次，并且盼望他来。难道只要证实细姑娘的确平安，情理上就算完事了吗？在这种节骨眼上就可以看出一个人的真正价值。如果奥畑仅仅是个花钱能手、乱搞男女关系、没有志气的人，妙子也许还能认为那是前世注定而将就忍受。可是现在看到他为了未来的配偶连一条西装裤子都不愿弄脏，这种轻薄的行径委实使妙子太失望了。

二十五

妙子坦白到这里，脸颊上一直挂着泪痕，还不时擤鼻涕，不过比较沉着，说的话条理井然，周到详尽。可是后来讲到她和板仓的交往时，话就渐渐地少了，一定要费去幸子许多口舌，她才回答一个是或者不是。因此，有许多地方幸子只能凭想象弥补她的答话，下面的情节，其中有的就是幸子加进去的补充和解释。

讲到板仓这个人，在妙子眼里各方面都和奥畑正好相反，所以妙子对板仓的感情与日俱增。妙子平常尽管讥笑长房，但她头脑里毕竟还有家世、门第的观念，要把板仓这样的人作为对象，自己的立场未免可笑，往往产生一种自制的念头。不过那种反抗自己头脑里旧观念的心情起着更强烈的作用。妙子的个性本来很强，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冷静，即使爱上了板仓也不至于盲目。特别是和奥畑交往时上了当，这次考虑到久远的后果，计算了得失利弊，反复商量之后，认定只有和板仓结婚才能使自己幸福。幸子对于板仓和妙子的关系其实做过各种各样的猜测，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妙子竟然决心要和板仓结婚，当她听到妙子的坦白时，简直大吃一惊。妙子却完全了解板仓是学徒出身，没有受过什么教育；是冈山佃农的儿子；而且，这个青年具有美国移民的共同缺点——粗野；妙子就是了解了这些缺点、深思熟虑后下这个决心的。用她自己的话来说，板仓固然是那样一个人，可是和奥畑这样的少爷比起来，人格上要高出几等。不管怎样，他有一个坚强无比的肉体，紧要关头他有赴汤蹈火的勇气，还有养活自己和他妹妹的技能，这是他的最大优点，和那种靠父母兄长养活，一味奢侈浪费的人不同。他身无分文去美国社会混，没有得到任何人的资助，全靠自己努力苦学，掌握了一门技术，而且还是相当费脑子的艺术摄影。他能在那方面有独立的本领，尽管没有受过正规教育，却有一般的理智和感觉，按照妙子一己的鉴定，他的学术头脑至少比那位具有关西大学毕业头衔的奥畑高明。因此，她丝毫不再受家世、祖传财产以及徒有头衔的学历等等的诱惑，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已毫无价值，只要看一看奥畑的例子就完全明白了。她宁可采取实利主义，做自己丈夫的人首先要身强力壮，其次要有固定职业，要真心实意地爱自己，而且为此甘愿献出他的生命，只要符合以上三个条件，其他一概不计较。板仓不仅具备上述三个条件，更可取的是他乡下有三个哥哥，他没有供养父母兄弟的责任（现在住在他家的妹妹是从乡下叫出来帮助他料理家务和照料买卖的，一有婿家，就得送她回去）。总之，板仓是十足的光棍一条，婚后可以无所顾忌地恩爱过日子，对于妙子来说，这比作任何世家大族的阔太太都安逸舒适。

敏感的板仓早就看出妙子的这种心情，他以心传心，在言语举动上曾露骨地表示过，可是妙子一向没有对他明确说出自己的心意。直到去年七月上旬，幸子去东京，留下妙子看家那段时间里，让奥畑觉察到他们中间有问题，两人的交际才不得不有所收敛。就在他们商量对策的当儿，妙子才首次说出了她的心里话。所以从后果上看，奥畑的干涉反倒促使了他们两人的接近。板仓听到妙子的表白不单是恋爱而是求婚的时候，吃惊得犹如怀疑他自己听错了话，也许那是他故意装出来的一本正经的样子，要不然就是由于他根本没有料到事态居然会发展到那种程度。他当时就说：“我做梦都没有想到这样的事，太突然了，不知回答些什么才好，让我考虑两三天吧。”可是，在这样的说辞之下，他又说：“对于我来说，这真是太感谢了，还有什么好不好的呢。不过为了将来不后悔，细姑娘还是仔细考虑考虑怎么样？”又说：“要是结了婚，奥畑家我自然不能再去，细姑娘也要被长房和二房抛弃吧？此外我们还将受到社会各方面的迫害，我固然有勇气斗争下去，细姑娘能受得了吗？”他还说：“人家一定会指责我巧妙地勾引上了莳冈家的小姐，结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婚，即使不去计较社会上这种非议，启少爷要是这样想，那就最最受不了。”接着他又变个语调说：“不过启少爷的误解怎么也是消除不了的，他爱怎样想就由他怎样想吧。奥畑家确实是我的东家，不过我的主人是上代的老太爷和现在的老爷（启三郎的哥哥）以及家老太太（启三郎的母亲）。启少爷不过是老东家的少爷，我没有直接受到他什么恩惠。再说看问题有一定的角度，我如果和细姑娘结婚，启少爷会气愤，可是家老太太和老爷说不定还要感谢我为他们做了一件好事。为什么那样说呢？家老太太和老爷很可能到现今还不赞成细姑娘和启少爷结婚。启少爷自己不承认这一点，可是据我看就是这样的。”就这样地尽管他一再表示拿不定主意，结果还是拖拖拉拉地应承了妙子的请求。

他们两人商定关于私订终身一事对谁都不能讲，要严守秘密；先决问题是和奥畑解除婚约，这也不可采取性急手段，最好慢慢对他讲，可能的话，让他自觉死了那条心；最适当的方法是妙子必须出国；两人不妨再过两三年结婚，那时说不定会受到各方面的经济压迫，现在就该作好对抗的准备；准备工作之一就是妙子专心学好做西服的技术。以上几点他们都打算实行，可是不久一下子傻了眼，因为妙子的出国计划由于长房的反对和玉置院长改变预定计划而吹了。妙子先前认为奥畑追求她是为了和板仓赌气，自己要是呆在日本，就没法和奥畑断绝关系，要是能去巴黎躲避一年半载，写封信劝奥畑不要再想念她，奥畑最后是会死心的。现在她去不成法国，奥畑更要曲解是板仓阻止她去，因而格外缠住妙子不放。再说妙子如果远在法国，一年半载不和板仓见面，还受得了。现在两人近在咫尺，另一方面奥畑还经常缠牢她，如果不和板仓见面，日子就没法过。因此两个人的想法逐渐倾向于既然去不成法国，照目前的样子拖下去，瞒不过奥畑和社会上的耳目，莫如抱定宗旨不惜和各方面摩擦，提早结婚。只是目前双方在经济上都没有做好充分准备，他们自己不惜遭受任何社会制裁倒也罢了，只愁飞沫溅到雪子身上，影响到雪子的婚姻更难解决，实在对不起她，所以必须等雪子的亲事有了着落再说，这就是他们迟迟不决的实情。

“那么……细姑娘和板仓只是口头上订约，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了吗？”

“嗯……”

“确实是这样吗？”

“嗯……没有干什么不端的事。”

“既然如此，能不能再好好考虑一下结婚的问题呢？”

“……”

“哎！细姑娘……要是你干出这种事来，我还有什么脸去见长房和社会上的人……”

幸子眼前仿佛裂开了一个地洞。妙子这时反倒坦然自若，幸子激动过度，连说话的声音都颤抖了。

二十六

此后的两三天里，每天在丈夫和悦子出去以后，幸子就把妙子叫了来，探询她的决心程度。妙子已横下了一条心，全无改变的模样。幸子试着劝她说：“和奥畑断绝关系，不管长房怎样，我们是赞成的，必要时可请你二姐夫插一下手，让他去回绝奥畑，叫他今后不要再来纠缠。学做西装这件事，目前当然不便公开表示赞成，不过开一眼、闭一眼装作没看见是可以的。将来你想做一个职业妇女，我们也不反对。存在长房手里的那笔钱，马上想取出来有困难，不过将来如果有充分理由动用它，找个适当机会，我们可以给你关说关说，把那笔钱交给你。唯独和板仓结婚这件事，还望你能放弃这个念头。”可是妙子的口气是：“我们本来打算立即结婚，为了雪姐的关系在等待着，请你谅解这是我们最大的让步，但愿雪姐的婚姻问题能早日解决。”幸子又劝她说：“姑且不计较身份和阶级，对于板仓这个人，我怎么也信不过。他出身学徒，后来成了照相馆老板，和启那种公子哥儿不一样，正因为如此，说得不好听些，我觉得他有那种老油子的狡猾。论到聪明程度，细姑娘虽则那样说，从我们接触到的看，他爱把无聊的东西当作了不得而加以吹嘘，头脑非常简单、低级，至于趣味以及教养等，简直无从谈起。这样看来，他那点儿摄影技术只要有些职业才能和技巧，不就成了吗？细姑娘现在看不到他的缺点，真需要好好考虑一番。据我看，生活水平完全不相同的人结了婚，没有白头偕老的。说实在话，像你这样一个有判断力的人，怎么会找那样一个低三下四的人做丈夫，我无论如何都弄不懂。嫁了那样的人，马上就会揭不开锅盖，明摆着要后悔的。对我来说，像他那种飞扬浮躁、咋咋呼呼的人，有趣倒是有趣，可是只要相处一两个钟头，就受不住了。”尽管幸子这样劝她，妙子却说：“青年时代做过学徒、去美国当移民、走惯江湖的人，可能多少有些老油子的味道，这是境遇使然，无可奈何的事；可是人却特别纯洁正直，内心并不那么狡狯刻薄。他爱自吹自擂那些无聊的东西，由此而遭到人家的厌恶，这是事实。可是，从另一角度看，那不正说明他那天真烂漫的孩子气吗？什么教养不足啦，程度低下啦，也许是这样，不过这些都是我熟知的，您就不用管，由它去好了。我不在乎那些懂得高尚趣味或者理论的人，咋咋呼呼的人也无妨，比自己低级的人反倒容易对付，用不着操什么心。尽管二姐这样讲，板仓却把娶我做他的媳妇当作莫大的荣誉，不仅他本人如此，田中那边家里的妹妹以及他乡下的父母和兄嫂们都说，要是有那样人家的姑娘来做媳妇，全家都有面子，高兴得都掉眼泪了。我去田中他家时，板仓抓住他妹妹说：‘按照你们的身份，哪配在这里和细姑娘平起平坐地说话呢。要是在以前的话，得在外屋匍匐着身体禀报哩。’他们兄妹俩都很尊敬我。”说到后来，妙子简直有点儿津津乐道她的恋爱经过了。幸子听到这些话，一个洋洋得意地吹嘘自己将娶莳冈家细姑娘做老婆的板仓的形象就出现在她眼前，本来讲好暂时守秘密，可是他现在却把这件事拿到他家乡去宣传，想到这点，幸子格外不愉快。

尽管这样，由于妙子承认以前那次登报事件连累了雪子，所以这次在雪姐的婚事未解决以前，决不轻举妄动。这样一来，事情就不至于一下子面临不可收拾的局面，因而使幸子稍稍放心一些。目前如果对妙子施加压力，幸子担心反倒会激起她的反抗。雪子的婚事估计最快也要半年之后才会解决，在这段时间里，耐心地劝说妙子，对她做工作，慢慢地加以开导，使她改变心境，这就是幸子所打的主意。目前暂时只能依从妙子的意思，尽可能不违拗她，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办法。可是这样一来，又觉得雪子的处境太可怜了。设身处地为雪子着想，她一定不愿意妙子为她而等待着不结婚，叫她感恩。为什么这样说呢？雪子错过婚期，虽则还有别的原因，可是一想到登报事件溅到她身上的飞沫，根本用不着感妙子的恩。尤其是雪子自己一点也不急于结婚，不怨恨妙子和奥畑那次恋爱事件波及自己的婚期，她大概会说自己的命运决不至于受那种无足轻重的事件的影响，细姑娘用不着顾虑，先结婚好了。妙子这方面也决没有要雪子感恩的念头，不过她对于雪子的婚事迟迟得不到解决，确实也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就拿当初那次登报事件来说，如果那时雪子已经订婚，或者马上就要订婚，妙子即使幼稚，肯定不至于采取那种非常手段。总之，她们姐妹几个很友好，决不至于争吵起来。不过，冷静地加以观察，雪子和妙子中间确实存在着相当严峻的利害关系。

幸子从去年九月被奥畑那封信吓破胆以后，直到今天从来没有对谁讲过妙子和板仓的事。可是这样下去，如果把这件事情再藏在自己一个人的心里，就觉得包袱背得太沉重了。今天看来，为了妙子的利益，幸子一直自以为能理解她的同情者，支持她做布娃娃，为她租下夙川的公寓，默认她和奥畑的来往，每次出了什么问题，总由她出面和长房交涉，加以袒护。可是现在一切都仿佛是恩将仇报，对于妙子这种做法，不由得幸子不生气。不过另一方面毕竟是幸子站在中间掌舵，因此事态才到此为止，没有扩大化；不是这样的话，她觉得也许要更加恶化，而且说不定已经闹出什么大笑话来。但这只是她个人的想法，社会上以及长房的大姐和姐夫不见得会那样认为。幸子最担心的是每次给雪子说亲，信用调查所就要来调查家庭情况，那时妙子的经历就会让外界周知无遗。说实话，关于妙子的行为——她和奥畑以及板仓是怎样一种关系，具体经过幸子一点也不知道，不难想象他们中间说不定干了许多见不得人的丑事，从而引起人家的误解。本来任何人都看得出莳冈家的雪子是纯洁的，即使受调查，也没有什么可让人家说长道短的弱点，只有这个性情古怪的妹妹妙子，容易引人注目。调查者不调查雪子本人，反倒调查疑问很多的妙子。她的实际情况家里的人不清楚，往往加以袒护，想不到外界却知道得很清楚。这样看来，尽管幸子多方面托人为雪子做媒，从去年春天以来，再也没有谁来说亲，也许因为妙子的名声太坏，这回又影响到雪子的亲事。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为了雪子的前途，再也不能对妙子放任不管了。再说妙子的坏名声如果仅仅让人家背地里悄悄传说，倒也罢了；要是一旦传到长房的耳朵里，幸子势必独受谴责，这实在忍受不了。贞之助和雪子也会责怪她，既然发生了那样的大事情，为什么不开诚布公和他们商量。幸子还想到要使妙子回心转意，单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把握不大，如果有贞之助、雪子和自己三个人轮流开导妙子，也许能见效。

“嗯，……那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新年过后二十日的一天傍晚，贞之助正在书房里翻看新出版的杂志，幸子似乎有什么事似的走进屋子坐定，莫名其妙地抬起她的头，随后就搬出了那桩事儿。

“据说是去年我到东京去的那段时间里两下私订终身的。那时因为我和小悦、阿春都不在家，板仓好像每天都到咱们家里来……”

“你这样说不是连我都有责任吗？”

“不是说您也有责任，难道您一点儿都没有觉察出来吗？”

“我一点儿也没有觉察出来。……不过，听你这样讲，洪水泛滥以前他们两个似乎已经很对劲了。”

“可是那个人对谁都是这样，不光是对细姑娘呀。”

“你说的也对。”

“水灾以前又怎样？”

“那时他对细姑娘真是无微不至，那么亲切周到的人委实少有，真叫人佩服。感动得细姑娘心花怒放了。”

“尽管这样，为什么像细姑娘这种人却不明白板仓的低级呢，真正稀奇。我给她指了出来，她还生我的气，这样那样地称赞板仓的优点，为他辩护，简直无聊透了。……细姑娘毕竟是千金小姐出身，为人厚道，让人家乖乖地笼络住了。”

“不，细姑娘是充分考虑过的。好比说人虽则低级，只要那个人身体强壮，能吃苦耐劳，为人可靠就成，实利主义嘛。”

“她自己也说她采取实利主义。”

“实利主义不也是一种主张吗？”

“您怎么这样讲呀，难道您觉得妙子可以和板仓那种人结婚？”

“不是这样讲，我的意思是谁问我细姑娘和奥畑结婚好还是和板仓结婚好，我认为板仓比奥畑强。”

“我和您的看法相反。”

夫妇两个讨论的结果，不料意见大不一样。幸子不满奥畑，最初是受贞之助的影响，眼下对奥畑确实没有好感。可是和板仓一比较，反倒有几分可怜奥畑起来。他是公子哥儿出身的浪子，没有志气也是事实，一眼就可以看出是个轻薄的恶少。可是他毕竟和妙子是青梅竹马，又是出身于船场的世家，和妙子属于同一类型，从这一点上说，好歹是一个圈子里的人。如果让他和妙子正式结婚，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样的困难，目前面子上总还过得去。如果妙子和板仓自由结婚，显然会招致社会上的嘲笑。因此，如果孤立地考虑和奥畑结婚，那就决不是一桩值得庆幸的事，可是现在出了一个板仓的问题，为了防止妙子和板仓结婚，那就宁可选择奥畑了。这就是幸子的见解。贞之助在这方面比较进步，他认为除了门第而外，奥畑没有一样比板仓强。作为结婚的条件来说，诚如细姑娘所主张的那样，爱情、健康和工作能力这三者比什么都重要。板仓在这三方面既然都合格，还有什么必要斤斤计较门第和教养之类的东西呢。贞之助并不是特别中意板仓，只不过和奥畑比较起来，宁可选择板仓罢了。他知道长房决不会同意这桩亲事，自己也不愿主动为他们去和长房交涉。照他说起来，无论在性格上或过去的经历上，细姑娘都不适宜用传统的方法结婚，细姑娘这个人天生是要自己找个相爱的对象自由结婚的。而且对细姑娘来说，自由结婚比通常形式的结婚更为有利。细姑娘本人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她才那样主张的，我们大可不必多此一举去加以干涉。如果是雪子妹妹的话，就不能让她去经受社会上的惊涛骇浪，我们必须照料到底，按一定的手续给她找个好的配偶，这就不得不计较血统财产等等了。细姑娘就不同了，即使没有人理睬她，她好歹也能独立营生。不过贞之助的态度始终是消极的，他对幸子说：“你征求我的意见，我只能这样回答。可是这些话只是对你讲，决不能把我这些想法告诉长房或细姑娘，要是对他们讲了就麻烦了。对于这件事我彻头彻尾是个局外人。”

“这是为什么？”幸子质问说。

“总觉得细姑娘的性格复杂得很，有些地方我不了解……”贞之助吞吞吐吐地说。

“这倒也是。……就拿我来说，为了细姑娘的利益，不惜遭受人家的误解站在她一边帮助她，可是她却出卖了我……”

“说是这么说，她那独特的性格倒也蛮有意思。”

“……既然那样，早点对我讲明不就好了吗，想到她那作弄人的本领，我这次真生气……真生气……”

幸子哭的时候变成了一副淘气孩子的脸，贞之助看到妻那涨红的脸上流着气愤的眼泪，想起她幼年时候姐妹淘里争吵时总是那么一副表情，觉得特别可恋。

二十七

幸子经常想到在东京过着寂寞生活的雪子。她的性格和妙子不一样，妙子不理会别人的为难处境和意见，自己爱怎样干就怎样干。雪子和她相反，完全缺少主动性。去年九月幸子在东京火车站和大姐分手时，大姐再三拜托她为雪子物色对象。今年是雪子的灾难年，本想争取在去年年内给雪子定下亲，这件事落了空。又想在今年春分以前办成这桩事情，可是春分离现在也只有一星期了。假如像自己猜测的那样，妙子的臭名声妨碍了雪子的亲事，那么自己也有一半责任，幸子这样一想，就觉得更加对不起雪子。想到雪子最了解自己近来对妙子的不满，幸子早就打算把雪子叫来，请她当顾问，可是又担心妙子的新恋爱事件公开以后，对雪子造成心理影响，因而隐忍着没有叫她来。可是考虑到长此隐瞒下去，如果让雪子从旁知道了这件事，就更加尴尬。再说幸子本来打算让贞之助相帮出个主意，现在让贞之助那样一讲，可供商量的人就只剩下一个雪子了，因此幸子想编个借口把雪子叫到自己身边来。凑巧来月下旬要在大阪三越百货公司八楼大会堂举办一个追悼已故山村作师傅的舞会。

山村流舞会

——追悼山村作师傅——

日　　期：昭和十四年二月二十一日（下午一点钟开始）。

地　　点：高丽桥三越百货公司八楼大会堂。

演出节目：手炉（供奠）；菜叶；黑发；研钵；八岛；江户土产；铁轮；雪；芋头；江鸥；八景；茶舞；因缘月；拿吊桶（顺序有参差）。演员姓名及节目表当天奉送。

会　　费：免收（没有招待券的来宾恕不接待）。

报 名 期：二月十九日，限会员及其家人。到会者请用往返明信片报名。复信的明信片充作招待券。

主 办 者：山村作门下乡土会。

赞 助 者：“大阪”同人会。

刚到二月，幸子就把乡土会印的这张请帖装在信封里寄给长房的大姐和雪子。给大姐的信写得很简单：“别后想让雪子妹妹再来一次芦屋，期望不久的将来能有机会，可是去年终于没有谁来说亲，今年也已到了春分节。亲事方面没有什么消息，只是长久没有见到雪子妹妹，雪子妹妹大概也在想念我们，所以你要是方便的话，可否让她暂时来芦屋呆一阵呢？正好有一张山村舞会的请帖，同信附上。细姑娘也参加这次演出，她说无论如何盼望雪子姐姐能来看她表演的节目……”给雪子的信写得比较详细，内容是：“这次的舞会名义上是为了追怀已故的山村作师傅，不过鉴于时局关系，今后举办这种舞会将越来越困难，趁现在这个机会来看一下如何？细姑娘从上次那个舞会以来一直没有练舞，这次突然举办这样一个舞会，最初她谢绝参加，后来想到今后舞蹈的机会很少，而且又是祭奠亡师的，所以就应承了下来。你如果放弃这次机会，今后也许再也看不到细姑娘的舞蹈了。由于上述情况，细姑娘没有时间准备新节目，只能匆匆忙忙地把去年演出的‘雪’舞重新练习一下。上次那套舞衣这回不能穿，只能用去年我在小槌屋染制的那件碎花衣，那件衣服正合适做舞衣，就让她穿了。辅导细姑娘练舞的人名叫作以年，她是亡师的高足，现在她在大阪新町主持一个传习所。细姑娘每天忙着去新町练舞，回到家里让我给她伴奏，重新复习一遍，另外还要埋头做布娃娃，照常继续不断地活跃着。我每天要给细姑娘伴奏，也忙得很，用三弦伴奏‘雪’舞没有把握，改用古琴伴奏。这样地忙乱，也不能埋怨细姑娘，可是近来老为她操心，信上不便多说，你要是来了，有许多事情要讲给你听。悦子说去年你没有参加舞会，今年无论如何希望你能来看看。”两封信寄出以后，鹤子和雪子都没有答复。因此幸子他们谈论着雪子说不定又像上次那样突然到来。纪元节那天傍晚，妙子说今天要穿好衣裳，曳着衣裾跳一次试试，她正在会客室练习的时候，悦子第一个听到门铃响，她一面奔出去一面说：“啊！是阿姨。”

“您来啦。大家都在这里。”跟在悦子身后的阿春打开会客室的门说。

雪子走进屋子一看，里面只剩下一张长沙发，桌子和圈椅都搬去了，地毯卷成一堆放在一旁，妙子手里拿着一把伞立在屋子中央，头上梳了一个压扁的岛田髻，扎了一条粉红发带，身上穿的是幸子信里讲的那件衣裳——紫葡萄色底子上印着沾雪的腊梅和山茶花。幸子坐在屋角，座垫铺在壁龛的地板上，一张漆有泥金光琳菊的六尺长的古琴横放在她膝上。

“我说节目似乎已经开始啦……”雪子先向坐在长沙发上的贞之助微微点头致意，贞之助穿着大岛绸的夹袍，长棉毛裤露在夹袍外面。“老远就听到琴声了呀……”

“因为你信也不复，正在想该怎么办哩。”幸子那双套了象牙指甲的手按在琴弦上，抬头望着半年不见的雪子走进来，这个腼腆而爱好热闹的妹妹由于旅途劳顿，脸色有点儿苍白，可是进门看到屋子里的这副光景，她的眼睛马上笑眯眯的了。

“阿姨乘‘燕’号特快来的吧？”悦子问。

雪子没有回答她，问妙子说：“你那个岛田髻是假发吧？”

“嗯，今天好容易才做成的。”

“细姑娘戴上这个很合适呀。”

“这假发我也老想梳个髻把它戴上，这是我和细姑娘共同设计的。”

“雪姐中意的话，也给你一个。”

“结婚的时候戴吧。”

“真滑稽，我的头能用假发吗。”

幸子和雪子开玩笑，雪子笑着回答。原来她的头发长得很密，看去不觉得，可是特别容纳不了假发。

“雪子妹妹来得真巧。”贞之助说。“今天细姑娘做成了假发，所以她说要穿上舞衣跳一次试试。再就是二十一日是星期二，我去得成去不成都说不定，所以今天想看她跳一次正式的‘雪’舞。”

“悦子二十一日也去不成，遗憾得很。”

“真的，为什么不在星期天举办呢？”

“也许是为了时局的关系，不愿太招摇惹眼吧。”

“那么，二姐……”妙子打开伞，右手直挺挺地拿着伞柄说：“刚才那个处所请你再弹一遍吧。”

“不要推托了，从头再跳一次吧。”贞之助这样一讲，悦子接上去说：“是呀，细阿姨，请你从头再跳一次给阿姨看看吧。”

“连跳两遍，我要倒下来的。”

“得啦，只当是练习，从头再跳一次吧。”幸子也说，“……坐在地板上，我冷得吃不消呀。”

“太太，生个手炉来吧。”阿春说，“……把它放在腰部大概就不冷了。”

“那就生个手炉来吧。”

“趁此机会让我休息一会儿也好。”妙子把伞放在壁龛里，拎起衣襟，一步一步地走近长沙发，坐在贞之助旁边，然后说：“对不起，给我一支烟吧。”她向贞之助讨得一支德国香烟，点上火吸了起来。

“我也去洗个脸再来。”说完雪子也上卫生间去了。

“遇到这种情况，雪子妹妹永远是笑嘻嘻的。”幸子说，“悦子她爹，今天雪子妹妹来了，细姑娘又接连舞了几遍，今晚您得请一次客呀。”

“要我出赏钱吗？”

“是呀，这点儿义务总该尽吧。今晚就打算让你请客，所以家里什么也没有准备。”

“反正我有的吃了。”

“细姑娘，你爱吃啥？吃‘与兵’的四喜饭呢还是东方饭店的烤肉？”

“我什么都爱吃，你问问雪姐吧。”

“去东京久了，大概想吃新鲜的鲷鱼吧。”

“那么给雪子妹妹带瓶白葡萄酒去‘与兵’吧。”贞之助说。

“既然出赏钱，那就得拼命舞了。”

看到阿春拿来了手炉，妙子把沾了口红的烟头扔进烟灰缸，随手拎起衣襟。

二十八

这个月贞之助为了给某公司清算账目，工作很忙。他虽然说过二十一日也许去不了，可是那天上午他从事务所打电话给幸子说他很想再看一次细姑娘的“雪”舞，希望在这个节目开始以前打个电话通知他。下午两点半钟幸子打电话给他说这个时候去正好，他刚要赴会，客人来了，谈了半小时话。阿春又打来一个电话说：“不赶快去，就看不上‘雪’舞了。”于是他赶紧送走了客人，从位于两地交界处今桥的会计事务所去会场只不过几步路，所以他帽子也不戴就挤进电梯，走出电梯穿过电车道，赶到对面的三越百货公司，来到八楼大会堂的会场一看，妙子已经在台上了。幸子曾说当天的会除了乡土会会员而外，大半是“大阪”同人会会员以及该会出版的机关杂志的读者们，一般不招待外宾，到会的人不至于太多。可是由于这次舞会在当时极为难得，找关系弄招待券的人很多，座位几乎全都满了，还有大批人立在后面观看。贞之助没有时间找座位，只能立在后面从人群中张望着。他忽然发现离他五六尺远近有个男的站在观众背后，把一架莱卡照相机对准舞台，面孔压在取景镜上，那个人就是板仓。贞之助吃了一惊，不等对方发现自己，连忙远远地避到屋角，不时窥探一下。只见板仓竖起他的大衣领子遮住自己的脸，决不从照相机前抬头，一个接一个地在拍摄妙子的舞姿。为了不让大家发现，他故意穿上一件大衣。可是他那件大衣似乎还是当初洛杉矶的货色，是电影演员们爱穿的那种华丽的样式，所以反倒引人注目。

妙子的“雪”舞去年已经演出过一次，所以这次上演不致出差错。不过一年来放松了练习，只是在一个月以前决定举办这次舞会时才开始练。再说乡土会过去仅仅利用神杉家那个日本式客厅的音响舞台或者芦屋幸子家那个西式客厅举办舞会，这次在设有观众席的正式舞台演出，还是破天荒第一次，总觉得有点儿力量不够，会场过大，那也是无可奈何的。妙子本人早就担心到这点，所以想借助伴奏使舞蹈生色，今天她特地请幸子的琴师菊冈检校的女儿来给她弹三弦。她自己也决没有兴奋或者怯场。贞之助从旁观察，妙子一点也没有失去沉着冷静的秉性，舞蹈态度始终从容不迫，决不像只练了一个月舞就首次登上这种盛大场面的人。别的看客不知道作何感想，对于贞之助来说，妙子那种目空一切、毁誉褒贬仿佛都不放在她心上的大胆舞姿，甚至觉得有点儿面目可憎了。可是一想到她今年已经是二十九岁的大姑娘，要是艺伎的话，已经可说是老伎了，那点儿胆量也就不足为怪了。这样讲来，他觉得去年舞蹈会上的妙子，平常看去只不过十八九岁，唯独在当天的舞台上却显出了她实际的年龄。这样看来，日本德川时代的那种服装，一般会使女性看老。不过这种情况也只限于妙子，因为她平素爱穿活泼的西装，对比之下，古典的和服使人看老，另外也许是由于她舞蹈时显示的那种从容不迫的舞台胆量的关系。

台上的“雪”舞刚结束，贞之助就看到板仓急急忙忙夹了一只莱卡照相机迅速向回廊走去。板仓的人影刚在门口消失，观众席里一个绅士飞快冲了出去，仿佛要追赶那华丽大衣的后影似的一下子把他的身体撞在同一个门上，随即推开门出去了。这一瞬间的动作把贞之助看呆了，可是他觉察到刚刚那个绅士是奥畑，他立刻跟着走向回廊。

“……为什么拍细姑娘的照？……不是讲好了不拍的吗？”

奥畑本想大声斥责，顾虑到周围的情势，克制着嗓门质问。板仓一脸不自在，低垂着头乖乖地听着，一副被斥责的样子。

“照相机给我……”

说完这句话，奥畑就像便衣侦探搜查行人那样，在板仓身上摸索，解开他的大衣纽子，伸手插进他的上衣口袋，迅速取出那只莱卡照相机，正要塞进他自己的口袋，不知又想起了什么，复又把它拿了出来，哆嗦着他的手指拉出镜头，啪嗒一声把机子使劲摔在水泥地上，别转头跑开了。转瞬之间的一幕，等到在场的人注意到，已不见奥畑的人影。只见板仓拾起那只照相机，垂头丧气地走开了。当时板仓一直站在那里，脸朝下，在老东家的少爷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眼对着那只躺在地上的平时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宝贵的莱卡照相机，他一动不动地忍耐着，没施展他那自恃的体力和腕力。

贞之助去了一次后台，和大家打了个招呼，慰劳妙子一番，随即回到事务所去了。那时他什么也没有讲，当天深夜等悦子和小姨们就寝以后，他就把白天看到的一幕讲给幸子听了。他说在他看来，不知是板仓主动还是受到细姑娘的委托，那天板仓的目的是拍摄“雪”的舞台实况，他算定时间，悄悄掩进会场，目的达到后，想急忙离开那里，被一直等候在观众席里的奥畑截留了下来。奥畑什么时候进入会场，可不知道，大概他料到板仓可能到来，心神不安地东张西望，很快就发现了板仓。“雪”舞登场那段时间里，贞之助从远处察看板仓的动静，奥畑同时也从某个角落里监视着板仓。板仓正要退场的时候，奥畑趁机把他抓住了。从当时的情景判断，前后经过大致就是这样。不过，他们两人是不是都没有注意到贞之助从旁看到了回廊里的那幕短剧，或者注意到了这事，由于害臊而装作没有看见，那就不清楚了。据幸子说，她自己其实也担心奥畑今天可能来看戏，要是在会场里他跑过来打招呼，那就麻烦了。她曾问过细姑娘，细姑娘说今天这个会没有通知启哥儿，他大概不知道这件事。再说除了星期天以外，他平常每天下午得去店里上班两三个小时，不可能到处乱跑。可是幸子觉得今天这个舞会曾在报纸文娱栏里刊登过两三行消息，说不定启已经读到了。要是读到了这消息，他当然会想到细姑娘将演出节目，说不定从什么地方弄上一张招待券来看的。幸子时时注意到观众席，可是在“雪”舞开演以前，确实没有发现奥畑。特别是雪子一直呆在观众席，很少去后台，奥畑要是到来的话，她看到了一定会通风报信的，她没有来通风报信，可见奥畑大概是和贞之助同时进入会场的。不然的话，就是他别有用心，躲在一个不让人发现的地方偷偷观看。还有板仓的到来，细姑娘知道不知道，不得而知，幸子和雪子是不知道的。至于那一出武戏就更不知道了。

“幸而后台谁都不知道这事，要是知道了，真太不成体统了！”

“总之，由于板仓的屈服，所以事情没有闹大。不过两个男人为了细姑娘在大庭广众面前打架，也太说不过去了。这种事情趁它还没有宣扬开，该想个办法解决一下为妙。”

“既然这样讲，就请您分点忧吧。”

“分忧是可以的，不过不是我出场的戏呀。板仓那件事雪子妹妹不知道吗？”

“这次我把她叫来，本想和她商量商量，请她给我出个主意。不过那件事我还没有和她讲。”

其实幸子是想等这次舞会后把妙子和板仓的事告诉雪子的。夫妇之间作了以上的谈话两三天后的一个早晨，妙子对幸子说：“想给上次的舞姿拍个照留作纪念，要借你那件衣裳再用一次。”于是她准备好衣裳包，放进衣箱，还把假发匣和上次用的那顶伞一并放进汽车开走了，家里只剩下幸子和雪子姐妹俩。

“细姑娘拿了这些东西，一定是到板仓那里拍照去了。”从这句话说开了头，幸子把去年九月在东京收到奥畑那封警告信时自己的吃惊，直到最近这次舞会中在回廊里演出的那幕武戏扼要地讲给雪子听了。

“那样说来，那只莱卡照相机摔坏了吗？”雪子听完幸子的诉说，先问了这样一句。

“那可不知道。你姐夫说照相机摔在水泥地上，至少镜头要出毛病的。”

“底片大概也没用了，得重拍吧？”

“很可能是那样。”幸子看出雪子非常平静地听她叙述妙子和板仓的关系，接着就说：“我觉得这回才真正被细姑娘出卖了，我越想越生气。说来话长，不光是我，你也一次又一次地吃尽了她的苦头。”

“我倒没什么……”

“哪里。自从那次登报事件以来，她给我们带来多少麻烦呀。……我这样说也许你不高兴，细姑娘这桩事情给你的亲事平添多少周折呀……尽管我们平常站在她一边庇护她，她却什么都瞒着我们，一句话也不和我们商量，和板仓那样一个人私订了终身……”

“这事你和姐夫讲过吗？”

“嗯，因为没法装在我一个人的肚子里呀。”

“那么他怎样讲呢？”

“他说对于这件事有他自己的看法，不过他不愿过问这事，他要做局外人。”

“为什么？”

“他说他不了解细姑娘的性格。……换句话说，他信不过细姑娘，所以不愿介入这件事……不过，这话不能随便说出去，你姐夫的真正想法是细姑娘这种人用不着人家帮助，可以扔在一边不用去管她，她愿意和板仓结婚，就由她去好了，她爱怎么办就由她怎么办，因为她这个人是能独立生活的，而且适宜那样做。他的想法和我完全不一样，所以我们两人谈不拢。”

“我和细姑娘好好谈一下怎么样？”

“无论怎样请你和她好好谈一次吧。除非我们两人轮番劝她改变主意，没有别的法子可想了。她本来也说要等你结了婚再办……”

“要是好歹有个对象，细姑娘先结婚也毫无关系。”

“板仓这样的对象也太极端了吧。”

“细姑娘毕竟有点儿低级趣味，不是吗？”

“也许是吧。”

“像板仓这样的妹婿，我也受不了。”

幸子早就料到雪子一定和自己抱有同样的看法，本来百事谨慎的雪子，现在居然说出这样态度鲜明的话，可见雪子比自己更反对这件事。板仓和奥畑一比较，甘愿挑选奥畑，在这一点上她们姐妹俩是一致的，所以雪子说：“我无论如何要好好劝细姑娘和启哥儿结婚。”

二十九

雪子回来以后，芦屋家中又渐渐恢复到以前那种热闹的气象了。雪子平常说话不多，屋子里寂静得有人没人都不知道，家里添了这样一个人，照说不会变得特别热闹，可是现在居然变了样，可见她的性格虽然娴静，却也有明朗的一面。又因为姐妹三人同住在一宅，只此家里就又有了生气，三个人缺了一个，就失去了和谐。再说长期没人居住的原舒尔茨家居住的那栋宅子，新搬进一户人家，每天晚上厨房的玻璃窗里总有灯光。听说宅主是瑞士人，在名古屋一家公司当顾问，经常不在家。家里有个年轻太太，外表有点像西洋人，面貌看去像菲律宾人或中国人，用了个阿妈供使唤。因为他家没有孩子，平常总是静得鸦雀无声，不像舒尔茨他们在的时候那样热闹。尽管如此，篱笆对面原来荒废得像闹鬼的凶宅那栋洋房，现在住进了人，到底和以前大不一样了。悦子本来盼望邻居再来一个像罗茜玛丽那样的姑娘，这下子失望了。不过她早已交了几个同班同学的朋友，毕竟都是少女，遇到什么茶会或者过生日的时候，她们就组成一个小圈子互相邀请。妙子依然很忙，整天呆在外面的时候多，在家的时候少。三天里只有一天在家中吃晚饭。贞之助看出她大概是有意不在家里吃晚饭的，她厌烦呆在家里听幸子和雪子苦口婆心的劝说。贞之助还私下担心这次妙子和她的两个姐姐在感情上说不定会疏远，特别是和雪子的关系将会怎样。一天傍晚他下班回到家里，没有见到幸子，拉开浴室对面那间六铺席屋子的纸门找寻，只见雪子坐在檐下，竖起膝盖让妙子给她剪脚趾甲。

“幸子呢？”他动问了一声。

“二姐去桑山先生家了，马上就会回来吧。”妙子回答说。

雪子趁妙子答话时偷偷地把剪下的脚趾甲放进衣裾，坐正一下身子。妙子蹲着身体把散在地上的闪闪发亮的脚趾甲的碎屑一片一片拾到手掌里，贞之助只瞥了一眼，随即把纸门拉上。就在这一瞬间，姐妹俩的融洽情景给他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使他重新认识到她们姐妹之间意见尽管不一致，但失和的事情决不会发生。

进入三月不久，一天夜里贞之助已经就寝，忽然觉得妻的眼泪流到了他脸上，因而惊醒了。黑暗中听到妻低微的呜咽声。

“怎么啦？”他问。

“是今晚呀……悦子她爹……今晚正好是一周年的忌辰呀……”幸子一面回答，一面更加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贞之助吮吸着妻脸上纷纷掉落的眼泪。临睡前她还高高兴兴的，半夜里突然说出这种话来，把他吓坏了。不错，经她这样一提，去年阵场夫妇给雪子做媒，正好是这个月份的事情，今天晚上说不定就是流产一周年的日子。这件事贞之助已经完全忘掉了，可是幸子心里到现在还深藏着悲痛，这也不能怪她。不过老像这样的突然发作，太叫人纳闷。去年去京都岚山赏樱花，秋天在大阪歌舞伎剧场看镜狮子，他在渡月桥上和剧场回廊里都看到妻忽然掉泪，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改变了心情。这次也像前两次那样，第二天早晨，幸子脸上又像全然忘了昨天夜里哭鼻子的事了。

基里连科的妹妹卡德丽娜搭乘豪华邮船夏恩霍斯特号去德国，也是三月份的事。前年贞之助等被邀请去夙川他们家里做客，照说应该回请他们一次，可是一直拖到今天也没有还礼。除了在电车里经常碰头而外，两下没有什么往来，只是经常从妙子那里听到那位老奶奶和基里连科兄妹以及渥伦斯基等的消息。后来卡德丽娜似乎不再热衷于做布娃娃了，不过她也不是完全放弃此道，过了一程她忽然来到妙子的工作室，拿出她的新作品请妙子批评指教，两三年来她在技术上有较大的进步。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交上一个名叫鲁道尔夫的德国“相好”，两下相处得很投机，对于做布娃娃也就不像以前那样热心了，妙子认为那是由于交了新朋友的缘故。鲁道尔夫是德国某公司神户分号的年轻职员，妙子在元町街上曾由卡德丽娜介绍和他相识，后来经常遇见他们在一块儿散步。鲁道尔夫具有一副德国式的脸容，虽然说不上是美男子，可是人很朴实刚强，个儿很高，长得魁梧健壮。这次卡德丽娜决心去德国，据说是因为她和鲁道尔夫相识后爱上了德国，鲁道尔夫有个姐姐在德国，由他从中斡旋，介绍卡德丽娜到他姐姐那里去。不过卡德丽娜的最终目的是去英国，那里住着她和前夫生的一个女儿。她去柏林是因为旅费和别的一些关系，只能先到欧洲大陆，把那里当作一块踏脚石的。

“嗯，这样说来，‘卤豆腐’也一同去吗？”

“卤豆腐”是妙子开玩笑送给鲁道尔夫的绰号，现在连幸子他们也都这样称呼那个不相识的人了。

“‘卤豆腐’仍然呆在日本。卡德丽娜让他写了一封介绍信给他姐姐，她拿了这封信单独去德国。”

“那么卡德丽娜到英国领回自己的女儿后，是不是再回到柏林等候‘卤豆腐’回德国呢？”

“那个……我想大概不见得会等他。”

“那么，她和‘卤豆腐’就此分手了吗？”

“大概是这样吧。”

“那可真干脆呀！”

“真的，兴许就是那么一回事。”当晚的餐桌上贞之助也插口说。

“……他们本来就不是恋爱，只是玩玩罢了。”

“他们那些人独身呆在日本，相互之间要是不交个朋友，不是很别扭吗？”

“她搭乘的那条船哪天开？”

“后天正午开。”

“悦子她爹，后天您有工夫吗？”幸子说。“……后天您也去送送行吧……她们请了客，我们没有还礼，很不应该。”

“终于白吃了人家一顿就拉倒啦。”

“是呀，还是送送她吧。悦子要上学，其余的人都打算去。”

“阿姨也去吗？”悦子这样一问，雪子耸耸肩膀笑着说：“我也去看看夏恩霍斯特号。”

卡德丽娜启程那天，贞之助上午去事务所办了一小时公，坐电车直接去神户码头。刚好赶上开船的时间，未及和卡德丽娜从容谈话。送行的人有老奶奶、哥哥基里连科、渥伦斯基、幸子三姐妹，另外还有一个人，妙子偷偷地指着他对两个姐姐说，那个人就是鲁道尔夫。此外还有两三个不相识的日本人和外国人。船开出后，贞之助他们和基里连科一行边谈边走出码头，在海岸马路上分手时，已经看不见鲁道尔夫和其他几个人了。

“不知道那位老太太多大年纪了，一点儿都不见老。”老奶奶迈着像鹿那样轻快的脚步走着，贞之助望着她那看去特别年轻的背影说。

“老奶奶还有机会和卡德丽娜见面吗？”幸子问。

“……看去尽管挺健，可岁数不饶人呀。”

“可是分手时她一滴眼泪也没淌呀。”雪子说。

“真的。反倒是我们这些人掉了眼泪，真难为情。”

“单身一人去到眼看就要爆发战争的欧洲，这样的女儿固然了不起，能放她去的老奶奶也了不起。本来像他们那些吃过大革命苦头的人，对于妻离子散说不定分外不当一回事。”

“想到卡德丽娜生在旧俄，长在上海，流浪到日本，这回又要从德国渡海去英国了。”

“厌恶英国的老奶奶这回可能又要不高兴了。”

“老奶奶对我说：‘我和卡德丽娜经常吵架，卡德丽娜走了，我不悲伤，我高兴。’”

许久没听到妙子的学舌，现在听来和老奶奶的口调一对照，所有的人在大街上都笑倒了。

三十

“卡德丽娜不是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加容光焕发了吗？刚才我看到她这样美丽，简直叫人惊叹不止。”

贞之助他们从滨海马路徒步到生田前[26]，走进今晨预定了席位的“与兵”的店堂，和幸子、雪子、妙子依次坐定，一面还在议论着卡德丽娜。

“也不见得像你说的那样美吧，那是化妆的关系呀。再说她今天又打扮得特别漂亮。”

“自从和‘卤豆腐’交上朋友，她改变了化妆的方法，面部的神情意态完全改观了。”妙子接下去说。“她本人非常有自信地对我讲：‘妙子小姐，你瞧着吧，我到了欧洲，一定找个财主结婚。’”

“那么，她这次去德国没有带多少钱吧。”

“她在上海当过护士，所以她说要是没钱用，就去当护士。看来她身上一定只有几个零用钱了。”

“她今天毕竟和‘卤豆腐’一刀两断了吧。”

“大概是吧。”

“为了表示最后的一番心意，写信给他姐姐让安排远客的住宿，‘卤豆腐’还真不错呀。他向甲板上的卡德丽娜招了两三下手，转身就走，离开码头比咱们还早。”

“真的，日本人情侣是干不出这两下子的。”

“日本人要是学他的样，就变成‘醋豆腐’[27]了。”贞之助这句俏皮话，幸子她们似乎没有听懂。

“你这句话的出典似乎在法国小说里。”

“不是费伦兹·莫纳[28]的小说吗？”贞之助说。

狭窄的店堂里十几张坐椅成一直角排列着。顾客除了贞之助他们四人而外，有一个像是附近股票行的老板带了两三个店员也在场。另一头还有两个花街的艺伎由一个老大姐带头坐在那里。这样就把屋子挤得满满的了。尽管这样，拉门还不时被川流不息的过客打开，他们探身进来察看坐满了人的店堂，有的甚至恳求加个座位。这家铺子的老板和常见的四喜饭馆的老板属同一类型，都以待客简慢作为招牌。即使是老主顾，如果不预先订座，他也是板着脸回说“有没有座位，进来看一下就知道了”，粗暴地拒绝了他们。由于这样的缘故，陌生客人除非碰到特别有利的机会，否则走不进他的店堂。即使是预先定了座位的老主顾，如果迟到十五分钟或二十分钟，也会吃闭门羹，或者叫他去附近散步一小时再来。这里的老板据说是明治时代闻名东京两国的已故与兵卫的徒弟，“与兵”这一店号由此而得。不过他做的四喜饭和以前两国的与兵卫做的不一样。尽管这个老板是在东京学的手艺，可是他生长在神户，做出来的四喜饭偏重京阪风味。比如他不用东京式的黄醋，却用白醋。酱油用大豆做的关西酱油，这种酱油东京人绝对不用。大虾、乌贼、鲍鱼等四喜饭，他劝人撒上点儿盐吃。只要是从近在眼前的濑户内海打上来的鱼，什么都可以用来捏四喜饭团。据他说，无论什么鱼都可以做四喜饭，从前与兵卫的老板也是这个主张，在这一点上他继承了东京与兵卫的衣钵。他用海鳗鲡、河豚、赤鱼、海、牡蛎、生海栗、比目鱼的裙边、赤贝的肠子、生鲸鱼片等捏饭团，而后是香菌、松菌、竹笋以及柿子。他不怎么用金枪鱼。斑、干贝、玛珂贝，以及炒鸡蛋这类东西在他店里根本看不到。原料很多是经过烹调的，大虾和鲍鱼一定用活的，拿到眼前还在跳动，当面给做成饭团。有时不用山菜而用鲜紫苏、秦椒以及山椒煮的小鱼虾掺在饭里端出来。

妙子和这里的掌柜早就熟识了，说不定还是最早发现“与兵”的顾客之一。由于她总在外边吃饭，所以对于神户元町到三宫一带的小饭馆十分熟悉。当初这家铺子还没有搬到这里以前，在交易所对面的一个小胡同里营业，屋子比现在还小得多，那时已经被她发现了，就介绍给贞之助和幸子他们。让妙子说起来，这里的掌柜活像《新青年》里侦探小说插图中的人物。那是个身躯矮小、头像巨大的木槌般的畸形儿。贞之助他们以前就常常听到妙子对于他的描写，他回绝顾客时的生硬语调，拿起菜刀时兴奋的表情，他的眼神和手势等等都由妙子绘声绘色地详细说明过了。等他们去到那里一看，本人确实像妙子模仿的那样可笑。掌柜的先依次排好顾客的座位，让顾客选定爱吃什么，可是实际上还是听凭他爱怎样做就怎样做。第一道如果是做鲷鱼，就按人数取出鲜鱼做成鱼片，依次分配给所有的人。第二道做对虾，第三道做比目鱼，分门别类地拿出来供客。当他摆出第二道四喜饭时，如果顾客还没有吃完第一道四喜饭，他就不高兴，会催促说：“分给的四喜饭团只吃了两三个，还剩着哩。”他用的原料虽则每天不同，不过他那里最拿手的还是鲷鱼和对虾，这两样东西什么时候去都能吃到，所以第一道饭团他永远爱做鲷鱼。有些不知趣的顾客动问有没有金枪鱼，这种顾客在他那里决不会受欢迎。遇到掌柜的不高兴时，会端出山菜做的饭团，把对方吓个一跳，甚至使人簌簌地淌眼泪，他自己却在一边暗笑，这就是他的作风。

幸子特别爱吃鲷鱼，妙子介绍她来“与兵”后，她自然一下子就迷上了这家饭团店，成了这里的常客。其实雪子也和幸子一样爱吃这种饭团。说得夸大些，把雪子从东京吸引到关西来的许多因素之中，“与兵”的四喜饭团也算得上其中之一。雪子人虽住在东京，心却老飞到关西的上空来。她首先想念的当然是芦屋的家，可是头脑的某个旮旯里往往浮现出“与兵”的情景，掌柜的那副尊容以及在他那把菜刀下活蹦活跳的明石鲷鱼和大对虾。雪子本来爱吃西菜，不是特别爱好饭团，可是在东京住了两三个月，天天只吃红彤彤的生鱼片，就会想起明石鲷鱼的滋味来。奇怪的是那切开的洁白鲜美的鱼肉颜色会发出螺钿那样的闪光，仿佛和阪急沿线明媚的景色以及芦屋家中姐姐和侄女的脸容融成一体，呈现在她的眼前。贞之助夫妇看出这家铺子的饭团是雪子在关西的享受之一，所以当她在关西的时候，总要请她来“与兵”吃一两顿饭。吃饭时贞之助坐在幸子和雪子的中间，不时偷偷地给妻和两个小姨斟酒。

“好吃，真好吃……”妙子早就赞不绝口地在吃，雪子顾虑到周围的人，弯着腰饮贞之助斟给她的酒。

“姐夫，”她叫了一声，“这样好吃的东西请那些人来吃一次多好。”

“真的。”幸子也说。“把基里连科和老奶奶都请来好了。”

“我也想到过，突然来了那么多的人，是个问题，还有他们那些人不知道吃不吃这类东西……”

“您说什么呀，”妙子说，“西洋人爱吃四喜饭的很多哩，掌柜的，不是吗？”

“是呀，他们爱吃。”掌柜的正伸开五个湿淋淋的大手指压住刀板上乱蹦的大虾，他回答说，“我们这里经常来西洋人。”

“悦子她爹，舒尔茨太太不是吃过什锦饭团吗？”

“可是那次的什锦饭团没有生鱼片呀。”

“生鱼片他们老吃。当然，也有不吃的东西，金枪鱼就不大吃。”

“哟！为什么呢？”股票行老板插嘴了。

“不知道为什么，鲟鱼、松鱼那类东西他们就不吃。”

“喂，姐姐，那位鲁兹先生……”那个年轻的艺伎满口神户方言对老伎低声说，“只吃肥的鱼片，瘦鱼片一点儿也不吃。”

“嗯，嗯。”老伎手掩着嘴，用牙签剔着牙齿，对年轻艺伎点点头说，“西洋人害怕瘦鱼片，所以不大吃它。”

股票行老板附和了一句“确是这样”。随后贞之助也说：“作为西洋人来说，白米饭上盖了一撮红彤彤的生鱼片，确实有点可怕。”

“我说细姑娘……”幸子看了一眼坐在雪子旁边的妙子，“要是让基里连科家那位老奶奶吃了这里的四喜饭团，她会说什么呢？”

“不成，不成，她不会到这里来。”妙子很想模仿老奶奶说话，忍着没有那样做。

“今天你们几位是去船上的吧？”掌柜的一面说，一面剁开虾肉放在饭团上，再切成五六分宽的块儿，两份饭团，一份放在妙子和雪子面前，一份放在贞之助和幸子面前。一只去了虾头的大对虾做成一份四喜饭团，要是一个人吃，别的饭团就吃不下了，所以贞之助他们才两人合吃一份的。

“嗯，是来送行的，同时见识见识夏恩霍斯特号。”

贞之助倾倒食盐瓶，把掺和着味精的碎屑撒在跳动着的虾肉上，沿着刀缝取起一段放进嘴里。

“尽管说是豪华船，德国船和美国船大不相同。”幸子这样一讲，妙子就说：“真的，和前回那艘柯立芝总统号大不一样。上次那艘美国邮船透体通明，一片白色，可是德国船油漆得灰溜溜的，像条军舰。”

“姑娘，请快吃呀。”掌柜的老脾气又发作了，他看到雪子只管守视着摆在她面前的饭团不动筷，就催她快吃。

“雪子妹妹，你在干啥？”

“这虾还在动呀……”

雪子来到“与兵”进餐，最怕必须和别的顾客吃得一样快。这家店铺的拿手好戏——切成片段的虾肉还在嗦嗦颤动的所谓“活蹦活跳的四喜饭”，雪子对它的爱好不亚于鲷鱼，可是当它还在跳动的时候，毕竟有些害怕，要看到它完全不动时才吃。

“它的价值就在能动呀。”

“快吃吧！快吃吧！吃下去不会兴妖作怪的。”

“大虾即使变鬼也不可怕。”股票行老板打趣说。

“大虾没什么可怕，食用蛙可真可怕，是吧？雪子妹妹。”

“哦，有这回事吗？”

“嗯，您不知道。上次住在涩谷时，姐夫请我和雪子妹妹去道玄坂吃火锅鸡。鸡倒没什么，最后一道菜是活杀食用蛙，宰蛙时它嘎的叫了一声，吓得我们两人的脸色都变了。当天夜里雪子妹妹耳朵里整夜只听到嘎嘎的蛙叫声。”

“啊，不要再提了。”雪子说，然后仔细察看一遍虾肉，弄清“活蹦活跳的四喜饭”不再跳动时才举起筷子。

三十一

四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六和星期天，贞之助和三姐妹还有悦子五个人，照例去京都赏花。在回家的电车里悦子突然发高烧。原来一星期前悦子不知怎的就嚷嚷累得很，在京都时也没精神。那天晚上回到家里一量体温，将近四十度，急忙请栉田医生来诊察。医生说有猩红热的嫌疑，明天再来好好诊查，说完就回去了。到了第二天，除了嘴的四周而外，悦子满面通红，毫无疑问，患了猩红热。医生说猩红热的特征就是除了嘴唇一圈而外，面孔就像猩猩一样。他建议送隔离医院住院治疗。悦子最讨厌住医院，猩红热虽说是传染病，但是这个病绝对不传染成人，一个家庭里接二连三生猩红热的病例极少。所以家中只要有一间隔离病室，没有人走出走进，就在家里治疗也可以。幸好贞之助那间书房是和上房分隔的，尽管贞之助抱怨他的书房被没收很不方便，可是幸子强迫他同意把书房充当病室，暂时把书房搬到上房去。由于四五年前幸子患流感时曾用过那屋子，那是由六铺席和三铺席盖成的一栋侧屋，完全孤立于正屋之外，从正屋去那里可以穿木屐，但是有煤气和电热设备，更合适的是幸子生病时安装了水管，简简单单做顿饭也行。所以就把书桌、小型文卷箱和部分书架搬到二楼贞之助夫妇那间八铺席的卧室里，不需要的东西放进仓库和壁柜，空出屋子让悦子和护士搬了进去，首先和正屋隔开了。不过做得还是不够彻底，病人和护士的伙食得由上房送去，所以必须有个联络员。这事交给管碗盏、干粗活的女佣做是危险的，目前最适当的人选还数阿春，再说她不怕传染，比谁都勇敢，所以高高兴兴地承担了这个差使。可是干了两三天以后，她本人虽则不怕传染，在病室里出出进进也不消毒，和病人接触过的手什么都抓，这样一来，无异于到处散布病菌。第一个抱怨的就是雪子。结果换下了阿春，由雪子担当那个任务。因为雪子干惯了这类工作，而且特别细心谨慎，她不是一味怕传染，护理上确实无微不至。病房里碗筷之类的东西，她完全不假手于女佣们，从做饭烧菜、送吃的喝的，以至洗洗刷刷，都由她一人包办。连续发高烧的一星期中间，她几乎整夜不睡觉，和女护士轮流给病人每两小时换一次冰囊。

悦子的病情经过良好，一星期后，烧也慢慢地退了。不过这病症要到全身的红色小疙瘩收干，疮痂落掉，周身脱去一层皮才算痊愈，这一过程需要四五十天。雪子本来打算赏过樱花后就回东京，这样一来就走不掉了。她写信去东京说明缘由，要求把她的换季衣服寄来，自己专心致志护理病号。尽管担负了这种苦差使，对她来说，在芦屋生活还是比回东京愉快。她不让别人轻易来隔离病室，甚至对幸子也吹毛求疵地说什么二姐的体质容易感染疾病，不叫她到病房里来。幸子身边虽说有个生病的孩子，自己却一点都不用操心，每天过着清闲的日子。因此雪子就对她说：“小悦已经不碍事了，二姐去看一次歌舞伎座吧。”那是因为这个月菊五郎又来大阪演出道成寺，幸子爱看菊五郎扮演的旦角，特别是爱看道成寺，她本来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不放弃这个月的机会，偏偏遇上这件不凑巧的事，弄得她很悲观，雪子这句话正好道破了她的心事。不过，做母亲的人在孩子生病的时候去看戏，似乎太无忧无虑了。为了缅怀一下舞台上的菊五郎，她只能借助于放道成寺的唱片勉强过过瘾。她对妙子说：“我是去不成了，细姑娘去看吧。”所以妙子似乎偷偷地独自去看了一次道成寺。

病室里的悦子一天比一天见好，她也觉得无聊起来，每天放唱片听。有一天，迁居在以前舒尔茨住的那栋房子里的瑞士人抗议说，能不能稍稍回避一下。那个瑞士人很难说话，一个月以前就因为狗叫得他睡不着觉而提意见要求设法解决。他提意见不是直接提，而是通过房东佐藤家代提。佐藤住在幸子家近旁，中间只隔一户人家。佐藤家的女佣送来一张瑞士人写的便条，上面写着两三行英文，狗叫那次的便条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佐藤先生：

实在对不起，关于邻家那条狗得麻烦您一下。那条狗夜里吠叫，叫得我每晚睡不好觉。可否请您转告邻居，提醒他们注意一下。

这次的便条内容是：

亲爱的佐藤先生：

实在对不起，关于邻居开留声机的事得麻烦您一下。近来邻居每天上午和晚上放唱片，非常讨厌，骚扰得我很为难。可否请您转告邻居，劝他们想个办法。非常感谢。

佐藤家的女佣每次都是一脸过意不去的样子笑着说：“卜修先生提出这样的意见，好歹送上供参考。”她放下便条就走了。狗叫那桩事是约翰尼半夜里叫了一两个晚上，过后就听其自然了。这次却不能放置不管。因为悦子那个病室原来是贞之助的书房，那栋侧屋的围墙不是铁丝网而是另立的板墙，外界全然看不见屋子里的情形，距离邻家却最近。过去舒尔茨一家住在这里的时候，贞之助往往被彼得和罗茜玛丽他们的喧闹声闹得很头痛。现在悦子开留声机，当然要使难讲话的瑞士人卜修动肝火了。这里顺便再交待一下卜修的情况，前面已经提到他在名古屋似乎有工作，从他一次一次的提抗议来看，显然他经常来芦屋逗留。不过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莳冈家谁都没有看到过。舒尔茨家在的时候，主人舒尔茨以及他的太太和孩子们总在阳台上露脸，或者出现在后花园里。卜修住进那栋房子后，他的太太还时常出现一下，卜修本人却从来没有露过脸。有时他似乎也搬张椅子悄悄地坐到阳台上来，可是现在阳台的铁栏杆里边围了一道四五尺高的木板，刚好挡住坐在椅子里的人的脑袋。总之，卜修这个人深恐被人家发现，显然是个大怪物。据佐藤家的女佣说，他病得很重，是个神经质，每夜睡不着觉。不知是否因为这个缘故，有一次一个便衣侦探来到莳冈家，对家里的人说：“那个自称为瑞士人的外国人来历不明，行动可疑，请你们留意一下，万一见到可疑的举动，请立刻报告警察。”叮嘱一番就回去了。宅主既然国籍不明，终年旅行在外，配偶又像中国人的混血儿，自然要让便衣侦探投以猜疑的眼光了。那个便衣侦探还说，他家中那个看去像中国人混血儿的妇女不是卜修的正式妻房，像是同居的姘妇。她也国籍不明。日本人看她像中国人，可是她自己不承认是中国人，而说是南洋人，但又不说明是南洋的何处。她曾邀请幸子去过她家，幸子到她屋子里一看，一屋子都是中国式的红木家具，事实上毕竟是中国人，隐瞒着不讲罢了。有一点是很明显的，这个女人是兼有东洋的魅力和西洋的匀称那样一种妖妇型的。不久以前美国的电影明星安娜·梅·温就是法国人和中国人的混血儿，她们两个很有点儿相像，是投合某种欧洲人脾胃的异国情趣的美人。她的丈夫经常外出旅行，她呆在家里没事可干，因此派阿妈来邀请幸子去她家玩儿。有时在路上遇见，她也当面邀请过。可是幸子由于听了便衣侦探的话，怕受牵连，所以尽可能避免接近她。

阿春对于邻居提抗议这件事很生气，她说：“我家小姐生病开留声机听，完全可以嘛。那个西洋人难道不懂得邻居该和衷共济吗？”贞之助制止她说：“卜修先生是个怪物，没办法。再说从早到晚地开留声机，今天这种时势下也是不应该的。”所以从此以后悦子每天就打扑克。可是雪子对于打扑克又提出了抗议，为的是进入康复期的猩红热患者，会掉落许多疮痂，那时最容易传染病菌，悦子现在正是康复期，所以必须高度警惕。打扑克容易把病菌传染给旁人。悦子平常打扑克的伙伴是女护士水户姐和阿春。水户姐这个名字是悦子叫出来的，因为她很像大船制片厂的女明星水户光子。这个护士一度曾患过猩红热，所以她有免疫力。阿春声称自己即使传染上猩红热，也一点都不怕，病人吃剩的鲷鱼生鱼片，别的女佣碰都不碰，唯独她趁机大吃特吃。起初雪子还严格叫她们不要接近悦子，可是一则由于悦子不耐寂寞，经常把她们叫去，再则由于水户姐说不用那样仔细提防，根本不会传染，到后来雪子的斥责干脆不抵用了，她们最近整天呆在病室里陪同悦子打扑克。不仅打扑克，有时阿春和水户姐两个人变本加厉，捉住悦子的手和脚，给她剥疮痂取乐。“小姐，您看！这样剥能剥下许多呢。”一面说一面揭起疮痂的边缘把它扯下，身上的疮痂都被她们剥干净了。阿春把疮痂都拾在手里，回到正屋的厨房间，拿给打杂的女佣们看。“你们看！小姐身上剥下这么多的疮痂哩。”弄得女佣们个个恶心。后来习以为常，大家也就不怕了。

五月上旬，正当悦子的病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妙子忽然心血来潮，提出要去东京。理由是她无论如何得亲自去和长房的姐夫直接谈判一次，以解决那笔钱的问题，否则她安不下心来。出国计划她已放弃，也不是为了马上结婚。她需要钱用，为的是有个小计划要实行，如果能给她钱，她想早日拿到手。要是姐夫一定不给，她就不得不另想办法。不过这件事当然不能给二姐和雪姐添麻烦，她打算独自去和平协商，两个姐姐只管放心。再就是这事本来不一定要在这个月里办，只因雪姐呆在芦屋，这段时间里涩谷大概可以容她住宿，所以她才想趁此机会去东京的。涩谷房子小，孩子们又多又闹，那样一个环境，她不想久住，事情一办完立刻就回来。想看的东西只不过是几出戏，前些日子刚看过道成寺，这个月看不看无所谓。幸子问她和谁协商，计划中想办的事是什么，妙子因为近来老碰两个姐姐的钉子，不肯爽爽快快地对幸子说真话，只说协商对手打算先找鹤子大姐，如果谈不出结果，不惜直接和姐夫打交道。至于她的“计划”究竟是什么，她不愿意讲。不过从她那半吞半吐的言词中，幸子听出她似乎得到了玉置院长的支援，打算开办一个小型的女式西装店，为此需用一笔资金。尽管这样说，幸子觉得妙子的要求恐怕不会被接受。因为从姐夫这方面说，除非是经过他同意的正式结婚，否则他不会拿出钱来，现在这一借口他始终没有改变，何况妙子想做职业妇女更是他所极端反对的，所以像这样一个计划会遭到反对是可以肯定的。可是，这样说来难道一点儿指望都没有了吗？倒也不见得，其中也有一线可能性，就是妙子找个机会和姐夫直接打交道。为什么这样讲呢？因为姐夫生来胆小，年轻时受到幸子她们几个小姨的欺侮，背地里他尽管嘴硬，要是当着面打交道，他的腰杆子就挺不起来了。只要对他略施压力，他就会屈服。妙子要是稍稍恐吓他一下，也许会得出什么样的结果。说不定妙子就是看准了他这个弱点才抱着一线希望去东京的。姐夫将东躲西闪，不让妙子揪到。可是妙子也不是好惹的，说不定下决心等多久也要抓住他。

幸子猜测妙子突然提出在这个时候去东京，是她看穿当时幸子和雪子都不能陪她一起去，才特地选中这样一个时机的。这样一想，幸子又担心起来了。妙子嘴上尽管说和平协商，看情况说不定打算不惜与长房断绝关系，也要和姐夫直接谈判。因此幸子、雪子和她一块儿去的话，就麻烦了。说是这么说，幸子觉得事情还不至于闹得那样厉害，不过有时迫于情势，也可能越出常规。如果弄出那样的结果，姐夫说不定会误解是幸子为了让他吃点苦头而叫妙子单独去东京的。妙子为了这样一件事情去东京，幸子不陪同她去，固然显出幸子尽量想不牵涉进这桩事，不过也可以看作是幸子存心叫姐夫陷于困境而作壁上观的。即使姐夫这样误解可以忍受，要是连姐姐也认为幸子妹妹不仅不阻止细姑娘，反而让她来东京无理取闹，从而怀恨在心的话，幸子就简直无地自容了。既然这样，如果她现在把悦子交托给雪子，自己将计就计陪同妙子去东京的话，那么必然要卷进兄妹两个围绕着金钱问题的一场争吵，更为难的是到那时她究竟该站在哪一边好，连她自己都拿不定主意。让雪子讲起来，细姑娘开西装店的计划，背后肯定有板仓参预，往坏的方面猜测，那仅仅是向长房要钱的一种借口，只要钱拿到手，计划不知又将如何改变。别看细姑娘这人那样精明干练，另一面却意外地忠厚老实，说不定什么都听从板仓的，被他利用。她如果不和板仓断绝关系，钱还是不给她为妙。雪子的话固然不失为一种看法，可是在幸子看来，妙子那么兴高采烈策划的事情，如果从旁破坏，于心不忍。对于妙子不听从她们的忠告，一心想贯彻她和板仓的婚约，幸子自然不高兴，可是想到年纪轻轻的一个女孩子，不靠谁照顾，赤手空拳想打出一个天下来，这样一个有志气的妹妹，自己就不愿站在姐夫的一边欺侮弱者。不管那笔钱怎样花，总之可拿来充作独立谋生的资本，而且妙子也确实有能力运用它。如果姐夫那里有那样一笔钱，幸子真想叫姐夫拿出来给她。可是，如果幸子自己陪同妙子去东京的话，不管愿意不愿意，势必要夹在长房和妙子中间，左右为难。还很容易听信大姐的劝说，不得不违心地站到长房一边去。幸子不愿那样做，可是要叫她明确站在妙子一边为妙子伸张正义，对姐夫、姐姐施加压力，她更没有那种胆量，这是实情。

三十二

雪子本来就反对让妙子独自一人去东京，她说：“不管怎样，二姐没有不陪同前去的道理。小悦的病已经全好了，看家有我担当，二姐放心去好了，不用急着回来，尽管从从容容多住些日子。”可是妙子听到幸子将陪同她去，就显出一副尴尬的脸色。不过幸子对她说：“我怕长房有意见才陪你去的，决不是存心妨碍你，细姑娘尽管自由行动，爱找谁打交道就找谁。姐夫和姐姐也许会叫我参加协商，那不是我的本意，所以打算尽量避开，实在推脱不了的时候，可能去一下，但是将站在第三者的公正立场上，不做不利于细姑娘的事。”东京方面幸子也预先写了信给大姐，大致交待了妙子这次去京的目的，信里说：“我将陪同她去，可是细姑娘似乎不愿我介入此事，我自己也不想牵连进去，所以请您直接和细姑娘谈吧。”

幸子这次仍然住在筑地的滨屋旅馆。妙子为了避免让人误解她伙同幸子一道来京寻衅，她采取的战术是泡在涩谷长房家里直到事情解决为止。她们乘坐鸥号特快离开大阪，到达东京那天傍晚，幸子先带妙子去滨屋，然后打电话给大姐说：“本来打算马上送细姑娘去涩谷，不过今天我累得去不了啦，细姑娘又不认识路，可否请你派辉雄侄来接接她？”大姐回答说：“那么我去接细姑娘吧。现在还不到吃晚饭的时候，我想找个地方三人一块儿吃顿晚饭，去银座那边好吗？”妙子表示既然去银座，她想去远近闻名的新大观西餐馆或罗马西餐馆。决定去后者以后，大姐在电话里反倒问幸子说：“罗马西餐馆在哪里？我没去过呀。数寄屋桥停车站下车后，怎样走呀？”

幸子和妙子姐妹两个洗完澡，去到罗马西餐馆，大姐早已先到，订了座等候在那里了。她说：“今天得由我请客。”平常在这种场合由于幸子手头宽裕，总是幸子付账，可是今晚大姐特别殷勤，对妙子说了许多慰劳的话。她说：“我们并没有忘掉细姑娘，只因为房子太小，光雪子妹妹一人都安置不好。本想过些日子请细姑娘也来东京，不过怎么也腾不出手。”说了一大套道歉的话。姐妹三个每人喝了一大杯德国啤酒，吃完晚饭走出西餐馆，在初夏的银座街头向新桥方面荡了一会儿马路，幸子把她们两人送到新桥电车站才分手。

在妙子完成她的协商的两三天内，幸子不打算去长房，她得独自设法消磨这段时间。她有几个中学同窗好友嫁在东京，她打算去看她们。第二天早晨她正在屋子里看报，妙子来了电话，问她这时可不可以到旅馆里来。幸子问有什么事情商量，妙子回答说不商量什么，是闲得无聊。又问她谈判进行得怎样，她说今天早晨把情况对大姐讲了一遍，大姐说这星期姐夫很忙，这件事情要拖到下星期谈。这几天闲得无聊，想到你那里去玩儿。幸子告诉她今天下午约好去青山看朋友，傍晚以前不在旅馆，五六点钟方才回去。电话就此挂断了。青山那里的朋友坚留幸子吃晚饭，过了七点钟她才回到旅馆，妙子正好同时到来。妙子说今天下午她等候辉雄放学回家，让辉雄领着她去逛了明治神宫，五点钟左右他们两人到旅馆里来了一次，可是幸子怎么也不回来，左等右等，等得他们肚子都饿了。旅馆里的老板娘问他们要不要开晚饭，妙子想起昨晚德国啤酒的滋味，就请辉雄去罗马西餐馆吃了一顿，刚刚在尾张町送走了辉雄。看样子她似乎决心要幸子留她在滨屋过夜了。再细细地一问，才知道妙子在涩谷受到姐夫和姐姐的郑重款待，今天早晨姐夫临外出时还对她说：“细姑娘难得来京，这次多住几天再回去。屋子小，很委屈，幸好雪子妹妹不在，还可以勉强凑合一下。不巧的是我这一程比较忙，五六天后就空闲了，可以陪你去什么地方玩玩。中午还有一小时午休，今天中午你如果来丸之内，可以奉陪吃午饭。”又说：“今天在丸大厦售票处给你们买歌舞伎座的戏票，两三天内请你和鹤子、幸子妹妹一同去看戏。”他那高兴的样子有点令人作呕，觉得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亲切地和自己说过话。她等姐夫和孩子们一走，马上抓住大姐详详细细谈了一小时来京的目的。大姐从头到尾不厌其烦地听着，最后大姐说：“不知道你姐夫是什么意见，商量起来看吧。不瞒你说，你姐夫那个银行将和别的银行合并，这几天他正忙得不可开交，有时深更半夜才回家，所以请你稍稍等一下，下星期大概可以和你谈这件事了，你只管悠闲自在地玩儿吧。细姑娘也很久不来东京了，让辉雄陪你去各处逛逛怎样？幸子妹妹一人呆在旅馆里也很寂寞，你可以去筑地看看她。”可是事情究竟怎样，现在还不知道，不过暂时只能相信大姐的话等着。昨天火车经过沼津时，妙子看到富士山大部分被云遮没，开玩笑说兆头不好，所以这次来京的目的能否达到，她现在没有自信。不仅如此，她还提高警惕，决不让长房的姐夫、姐姐笼络。不过难得被他们夫妇俩一抬捧，似乎挺不错的样子。尽管她说：“嘴上说得那么甜，如果欺骗我，我可不买账。”看去还是很高兴的样子。

幸子昨夜一个人孤零零地睡在滨屋，虽则是客中，究竟很寂寞，整夜都没睡好觉，还想到要连续孤寂五六个晚上。今天夜里虽则是临时性的，多年没有并枕的两姐妹却睡在十铺席的大卧室里了。回想起来，从船场时代到二八妙龄，她们姐妹几个一直住在一个屋子里，这个习惯一直持续到幸子和贞之助结婚的前夜。更早以前的事情不知道，自从幸子中学时代起，只有鹤子单独住一间屋子，幸子以下三姐妹一直同住在二楼六铺席的屋子里，从来没有单独和妙子两人住在一起过，一般总是中间夹着一个雪子。由于屋子小，有时三人睡在两个被窝里，雪子的睡相好，大热天她依然端端正正地把薄棉睡衣盖到胸口，睡相一点儿不乱。现在她和妙子同睡在旅馆里，想起从前姐妹们同睡一屋子的情景，眼前就出现一个瘦骨一把的雪子端端正正地睡在她和妙子中间。第二天早晨才睁开眼睛，她们就像闺女时代那样在被窝里谈起天真话来。

“细姑娘，今天干点啥呢？”

“干点啥呢？”

“细姑娘不想去什么地方看看吗？”

“人家口口声声东京东京的，想参观的地方却也不多。”

“对我们来说，毕竟还是大阪和京都好。……昨晚在罗马西餐馆吃了啥？”

“昨夜的菜和上次不一样。有小牛排。”

“辉雄侄高兴了吧？”

“我和辉雄吃饭时，对面来了辉雄学校里的同学，是他们的父母带来的。”

“嗯。”

“辉雄让他朋友看到后，脸变得通红，连声说糟糕。问他为什么，他说和细姨在一块儿，即使告诉人家是姨母，人家也不信……”

“那倒是真的。”

“首先餐馆里的侍者摆出一副古怪的脸问：‘两位是一块儿的吧？’我让他们给我来杯啤酒，倒把他们吓得一跳，只管好奇地打量着我，把我看成是小孩子。”

“细姑娘穿上这件西服，看去连辉雄的姐姐都不像，人家准把你当作女阿飞。”

正午前不久涩谷有电话来通知明天的戏票买到了，可是今天一整天的时间将怎样消磨呢？为此姐妹俩下午去银座喝茶，在尾张町雇了一辆汽车，从靖国神社去永田町、三宅坂兜了一个圈子，然后开到日比谷电影院。当汽车穿过日比谷十字路口时，妙子望着马路上的人说：“东京特别时兴箭形花纹布呀。从日耳曼点心铺到日本剧院前就有七个人穿这种衣服。”

“细姑娘数过了吗？”

“喂！您瞧，那里一个，那里又是一个。”

妙子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又说：“中学生两手插在口袋里走路，多危险。”

“记不起是什么地方了，关西有个中学校的制服裤子不让做口袋，确实是好事。”

幸子知道这个妹妹小姑娘时代就爱讲老话，觉得她现在的确到了讲老话的岁数了。于是随声附和说：“真的。”

三十三

第二天在歌舞伎剧场最后一出“结巴子又平”开幕前几分钟，舞台那边的扩音机里不断报出许多姓名——“本所绿町某某先生”，“青山南町某某先生”，一会儿又蹦出“西宫的某某先生”，“下关的某某先生”等等，末了还来个“菲律宾的某某先生”，正在使幸子她们感佩毕竟是歌舞伎座，不仅招徕了日本全国的人，连南洋的观众也来了，这时妙子突然制止说：“别讲话！”她竖起耳朵倾听着。扩音机里果然叫出“芦屋的莳冈太太”，连叫了两遍，第三次改成：“兵库县芦屋的莳冈太太”。“什么事呀，细姑娘出去看一下吧。”被幸子差遣出去的妙子一会儿回来了，拿起她座位上的手提包和花边披肩，叫声二姐，把幸子领到回廊里。幸子问她什么事，她说：“滨屋的女佣现在在外面。”

妙子报告的内容是这样的：戏院里说外边有人求见莳冈太太，她到正面入场处一看，滨屋的女佣正站在扶梯旁边，用大阪话对她说：“刚才芦屋府上来了电话，想转告这件事，几次打电话到歌舞伎座，都占线打不通，所以老板娘叫我来了……”妙子问她芦屋电话的内容，她说：“电话是老板娘接的，不是我接的。据说是病人的病情非常严重。不过病人不是你家小姐。……前些日子听说你家小姐害过猩红热。病人不是那位小姐，是在五官科住院的那位，细姑娘最清楚这件事，电话里一再叮嘱我们千万不能搞错。……老板娘在电话里回答说太太和细姑娘都到歌舞伎座看戏去了，我们马上去转告，决不延误。还问有没有别的事情。对方说至少让细姑娘今晚单独乘夜车回去，如果有时间，要我们这里打个电话给家里。”

“那么病人是板仓了？”

幸子在来京的火车里就隐约听到妙子说起板仓动了耳朵手术。当时据妙子说，四五天以前板仓由于中耳炎流脓多了，天天去神户中山区矶贝五官科医院看病，前天并发了乳嘴突起炎，说是必须动手术，昨天住进那个医院动了手术，幸而经过良好，本人非常精神，叫妙子不用管他，只管去东京。妙子因为已经准备停当，而且板仓平常身体健壮，宰都宰不死的那样一个小伙子，用不着担心他，所以才动身的。板仓的病情似乎发生了急剧变化。据旅馆女佣说，打电话的似乎是另一位细姑娘，可能是板仓的妹妹或别人从医院里打电话给家里，雪子接到电话立刻就通知东京的吧。乳嘴突起炎本来只要动个手术，用不着担心，可是手术如果动迟了，往往感染到大脑，也可能致死。总之，那个小伙子特地让雪子打电话来通知，病情看来一定不妙了。

“细姑娘，你打算怎么办？”

“我现在马上回滨屋，动身回去。”妙子脸色不变，说话时还像平常那样泰然自若。

“那么我怎么办？”

“二姐只管看到终场，不能把大姐一人撂在这里。”

“我对大姐怎样讲呢？”

“随便讲点什么好了。”

“板仓的事情这次你对大姐讲了没有？”

“没有。”妙子走到门口，披上乳白色披肩说，“……不过您告诉大姐也无妨。”说完这句话就下楼去了。

幸子回到座位上，“结巴子又平”这出戏已经开幕，大姐专心注视着舞台，一句话也不说，这却方便了幸子。等到演完散场，观众你推我挤地走出正面门时，大姐才问：“细姑娘呢？”

“刚才有个朋友来找她，她们一同出去了。”幸子姑且这样回答，把大姐送到银座大马路，在尾张町分了手，回到旅馆里。老板娘告诉幸子说：“细姑娘比她早一步动身走了。”又说：“由于接到那样一个电话，我们好歹买上一张今晚的卧车票准备着。细姑娘从歌舞伎座一回来，就说今夜乘这班卧车走，匆匆忙忙动身了。临走以前还给芦屋府上打了电话，详细情形没有和我们讲，据说光靠电话弄不明白。大概病人动手术时感染了病菌，非常痛苦。细姑娘让我们转告您，她乘坐这班车直达三宫，明天早晨从火车站直接去医院。还有她的一个小皮包放在涩谷，您回去时请把它带回。”看样子这位老板娘已经约略觉察出病人和妙子的关系。幸子放心不下，打了一个紧急电话去芦屋把雪子叫了出来。不知怎的，全然听不清楚雪子在电话里讲些什么。倒不是由于长途电话听不清，而是雪子的嗓门低，她虽则拼命叫喊，可还是一场空，声音细微得实在听不确切。所以大家一向都讨厌和雪子打电话，雪子自己也怕打电话，平常总叫别人接，可是今天事关板仓，既不能叫阿春接，也不能请贞之助代接，无可奈何只能由她自己接。幸子觉得雪子只讲了几句话马上就变成蚊子叫的声音，“喂！喂！”的喊声比说话的时间占得还要长。好不容易才听出几句话。大意是今天下午四点钟左右，家里接到一个自称为“板仓的妹妹”打来的电话，说板仓因动耳朵手术住院，最初经过良好，昨夜病情突然起了变化。雪子问她剧变是不是病菌侵入大脑，答说最初还以为是脑部感染，其实不是脑部，而是脚部。问她脚上怎样，答称究竟怎样还不清楚，只是痛苦万分，一碰到脚部，痛得直跳，一迭声叫痛，身子乱折腾，哼声不绝。他本人只是叫痛，没有要求细姑娘回去。看到他痛得那副模样，觉得事情非同小可，似乎已经不是五官科所能治好的，想另外找医生诊断，可是又不能自作主张，想来想去，想不出办法，才打这个电话的。幸子又问以后的情况，雪子回答说细姑娘刚才来电告知今夜动身，因此把这消息通知了对方，那时对方说病情越来越恶化，患者像疯子那样痛苦得乱折腾，已经给家乡打了电报，明天早晨患者父母可能到来。幸子就说妙子已经走了，她走后自己一人留在东京没意思，打算明天动身回去，临挂断电话时问了一下悦子的情况，雪子告诉她悦子太精神了，不肯老老实实呆在病室里，只想飞到外面去，拿她没办法，疮痂几乎全掉了，只剩脚心里一点儿了。

幸子想到自己也匆匆忙忙动身回去，对大姐不知怎样表示才好，想来想去，想不出这种场合有什么自圆其说的借口，因此打定主意即使将被大姐猜疑也没办法。第二天早晨打电话给她，告诉她昨夜妙子有急事回关西了，自己今天也回去，想再碰一次头，去涩谷看她，征求她的意见。鹤子回答说：“我去旅馆看你吧。”不多久她拿着妙子的皮包来到了滨屋。姐妹几个数鹤子最稳重，几个妹妹常说她“神经迟钝”。正因为这样，她根本不问妙子的急事是什么，由于这个小妹提出那样一个麻烦问题，现在不等答复就一走了事，自己反倒暗暗松了一口气似的，这从她的外表上就可以看得出。她嘴里尽管说今天我马上回家，却和幸子两人在旅馆里吃了中午饭。

“细姑娘近来和启哥儿还来往吗？”她忽然这样问。

“嗯，似乎偶尔也来往。”

“启哥儿在外，听说另有朋友啦。”

“这事你从哪儿听来的？”

“前些日子有人来调查我们的底细，为了想娶雪子妹妹。不过那桩婚事后来吹了，没有对雪子妹妹讲。”

关于妙子的消息，大姐说就是那桩婚事的介绍人为了表示好意才对我们讲的，详情他也不清楚，据说细姑娘近来和一个身份低于启哥儿的青年搞得火热，几乎满城风雨，问我们知道不知道这件事。他说这也仅仅是个传闻，只不过提醒我们一下罢了。当时那桩婚事没有成功，雪子妹妹自然白璧无瑕，会不会是细姑娘那个风传在兴妖作怪呢。鹤子又说，她信任幸子和妙子，那个风传是否确实，那个青年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她都不想打听。可是说实话，她和大姐夫现在只希望细姑娘能和启哥儿结婚，只要雪子的婚事一有着落，就想和对方商谈。所以这次关于钱的问题，像以前信里讲过的那样，不打算给细姑娘。不过看到细姑娘那种劲头，弄得不好，说不定又要和姐夫吵翻，因此推说等好好考虑以后再答复，想到莫如让她心平气和地先回去，这几天正在考虑用什么方法说服她，为此而挠头。从鹤子的语气里，听出她确实因此而松了一口气。

“真的，细姑娘要是能和启哥儿结合，那就最理想了。我和雪子妹妹都这样想，经常在劝她哩。”幸子这话听去像辩解，鹤子不接下文，吃饭时只管讲她自己想讲的话。她说了一声“叨扰”，放下筷子，打点一下随身什物说：“那么我就回去了。今天晚上也许不能来送你了。”说完连休息都不休息就走了。

三十四

第二天幸子回到家里，雪子向她作了报告，现在把雪子的话约略记述如下。

前天傍晚，女佣报说板仓老板的妹妹给雪子姑娘打来了电话。那时雪子不知道板仓住院，也不认识他的妹妹，还以为是打给妙子的电话，女佣搞错了。可是女佣说没错，电话是打给雪子姑娘的。雪子去接时，对方先恳切道歉，然后说她知道细姑娘到东京去了，实情是她哥哥现在如此这般等等情况。耳朵的手术是妙子动身前一天做的，那天妙子去看他的时候，他精神很好。到了夜里，开始他说他的脚发痒，给他搔了搔。第二天早晨痒变成了痛，而且越来越痛。这种状态持续了三天，病人只管叫痛，而不见好。尽管这样，医院院长说手术刀疤完全愈合了，不理睬患者的申诉。每天上午来换一次纱布，换过纱布急急忙忙就走了，至今已整整两天，把这样痛苦的一个病人放置不管。护士们都说这个手术是院长先生动坏了，病人真可怜。板仓病情恶化后，他妹妹锁上田中照相馆的门，一直在医院里陪床。可是，这样一来就希望有个人商量商量，想到万一出了事，自己的责任不轻，所以觉得除非让妙子马上回来之外没有别的办法，这才给芦屋打了电话（电话似乎是在别的地方打的，不是在医院里打的）。她在电话里还带着哭声说：“我自作主张打了这样一个电话，说不定将来我哥哥要责备我。”不难想象，雪子还像平时那样只让对方说话，自己只“是、是”地答应着。不过她从妙子那里了解到这个二十一二岁的农村姑娘不习惯都市生活，现在是为她哥哥的病情着急，下了极大决心才鼓起勇气打这样一个电话来的，这从对方的声音和语调上也听得出，因此雪子答应立刻通知东京，而且随即采取这样一个措施。昨天从三宫车站直接去医院的妙子，傍晚时回家一次，在家里呆了一小时又走了。据妙子说平常忍耐性那样强、从来不诉苦的板仓，竟然那样不争气地连声叫痛，看着都发毛。今天早晨妙子走进病房时，他妹妹走近病床对她哥哥说：“细姑娘回来了。”患者痛苦地望着妙子，只管叫痛。大概是忍耐疼痛要花浑身的气力，顾不到别的什么了。患者就这样昼夜叫痛，哼声不绝，觉也不能睡，饭也不吃。尽管这样，看去并不红肿，也没有灌脓，所以无从知道是哪里痛。患部似乎在左腿膝盖到脚趾尖，翻个身也极痛，轻轻地碰一下也极痛，那时一定高声怪叫。雪子问耳朵的手术和脚痛有什么关系，到底是什么原因，妙子也不能回答。医院院长不仅不说明原因，遇到患者叫痛时还连忙躲开，离得远远的。从护士的谈话和外行人的见解推测起来，说不定是动手术时细菌感染了，病毒又感染到脚上去了。板仓的父母和嫂子今天早晨从乡下赶到，几个人在病房外面的回廊里商量起来。矶贝院长不能置之不问，下午请来某外科医院的院长会诊，他们两人在诊室里商议了好一会儿。某外科医院院长刚走，又来了另一位外科医生，他给病人看完病，和矶贝院长悄悄地计议一番就走了。向护士一打听，据说这里的院长自己毫无办法，把神户最有名的一位外科医生请了来，认为必须锯掉一条大腿，可是现在已经迟了，这下矶贝院长更加慌张起来，又请来一位外科医生。那个医生也束手无策地回去了。妙子从旁补充说今天早晨她看到病人的状态，听到板仓的妹妹关于病情经过的报告，觉得一分钟也不能耽搁下去。这种场合不能顾虑院长什么的，应该立刻请个有信誉的医生来会诊，好好对付。可是从农村来的老年人行动迟缓，白白地聚集在一块儿计议怎么办，作不出决断。这样空费时间，将招致无法挽救的结果，这是很明显的。自己今天和那些人第一次见面，说话不宜过分，即使提出一点意见，对方也只敷衍一两句，没有行动，叫人着急。

以上是昨天傍晚的情形，今天早晨六点钟左右妙子又回家一次，休息了两小时才走。那时雪子问她板仓的病情，她说昨天深夜院长又请来一个叫铃木的外科医生，他答应动手术，可是结果如何他不能保证。不过板仓的父母仍然下不了决心。特别是他的母亲认为既然病已无可挽救，那就不用动手术锯腿，干那种惨不忍睹的事情，莫如让患者留个全尸死去。板仓的妹妹却认为即使希望不大，也应该全力以赴，很明显，他妹妹的意见是正确的。可是老头儿老太太怎么也想不通。不过妙子认为这个手术动也罢，不动也罢，反正为时已晚，她说她自己已经绝望了。还有个专门照料板仓的护士，对院长似乎抱有反感，动不动讲院长的坏话，可信程度到底有几分，当然不知道，她说这个院长是个酒葫芦，又上了年纪，患有酒精中毒，手指发抖，所以动手术往往失败，过去也曾有一两次让患者吃过这样的苦头。后来妙子把这件事情的经过讲给栉田医生听时，栉田认为动耳朵手术引起感染，细菌侵入四肢，这种事情即使第一流专家万分注意地亲自动手，也往往难以避免。医生不是神仙，不能要求他万无一失。问题在手术以后万一发生感染嫌疑，患者身上什么地方稍微觉得有些疼痛，如果不及时请外科医生处理，就有耽误时机的危险，那种场合，真是分秒必争。所以矶贝院长手术失败倒可以原谅，患者叫痛叫了三天而置之不顾，那简直是玩忽职守，可说是缺乏治好病人的诚意，又不亲切。如果患者的双亲不是一物不知的乡下佬，大概不会和他善罢甘休的，这样的事情居然没有闹大而轻易了结，可说是矶贝院长的幸运。同时板仓竟然不知道矶贝是那样一个靠不住的医生，去他那个医院求治，只能说是本人的不幸。

不过这已经是后话了。

幸子听完雪子讲给她听的大概情形，还追问当时雪子是在哪个屋子里接电话的；电话内容阿春和另外几个女佣知道不知道；贞之助知道不知道等等。雪子告诉她第一次电话她和阿春都在侧屋里，电话是接到侧屋里来的，悦子、水户姐和阿春都听到了。水户姐和阿春怪模怪样地只默默地听着，可是悦子却不厌其烦地追问板仓怎样了，细姨为什么要来，真没办法。这事已经让阿春听到，她大概会讲给别的女佣听，在这种场合也是无可奈何的，可是让水户姐听了去就觉得很不妙，因此第二次电话就到正屋里打了。打电话的事情以及采取的措施都报告了贞之助姐夫，并且得到了他的同意。贞之助姐夫背地里还很担心，今天早晨临出门前还向妙子打听详细情况，劝告一定要动外科手术。

“我也打算去看望一下病人哩……”

“这……打个电话问问贞之助姐夫看他怎么说……”

“总之，我得先睡一下。”

幸子在夜车上没睡，为取得补偿，暂时去二楼八铺席那间屋子躺了一会儿。可是她心里有事，怎样也睡不着，因此不再睡觉，下楼洗脸，吩咐厨房里早做午饭，然后给贞之助打电话。“板仓生病，细姑娘赶回来固然事出无奈，我要是也去看他，结果将变成公开承认他们两个的关系，又觉得不妥。可是水灾时他搭救了细姑娘，现在知道他病危而不去看他，要是他死了，自己良心上将受苛责。再说板仓大概已经无望了，像他那样健壮的体格，可是总觉得他的相貌有点儿薄命。”幸子这样一讲，贞之助就说：“不知怎的，我也这样想，你去探望一下也可以……”可是他又说：“不过奥畑会不会也去探望病人呢？如果他也去的话，你还是不去为妙。”最后的结论是只要不碰到奥畑，不妨去探望一下，但是不能呆久，要随即回家，回家时最好把细姑娘也带回，不能让她老呆在那里。随后幸子又打电话给妙子，问她会不会碰上启哥儿。据妙子说，现在除了患者的父母姐妹而外，没有谁来过，也没有通知任何人。即使病情恶化，也没有通知奥畑的必要。特别是启如果到来，病人说不定会兴奋，所以她反对通知奥畑。本来她想打电话给幸子，希望她去一下。因为究竟要不要把病人转移到外科去，到现在意见分歧，还没有作出决定，她和板仓的妹妹竭力主张交给外科，可是板仓的父母拿不定主意，踌躇不决。她希望幸子能去从旁参赞一下，会大有帮助。

幸子就说那么我吃完饭马上就去。她把电话挂断后，和雪子两人提早吃了午饭。两个人边吃边商议安排水户姐的问题，觉得这时不能让她到处宣传妙子的事情，她现在几乎什么事也不用干，只陪着悦子玩儿，莫如今天就让她回去。雪子说水户姐本人都说她想请假回去。因此幸子就和雪子说：“虽则仓促了一些，你可对她讲，请她在这里等着我回家，吃了晚饭再回去。”幸子交待一番后，十二点钟雇了一辆汽车直奔医院。

去到那里一看，地点在中山那边电车路往山上去约半里地的狭窄的坡路半中间，是一栋两层楼的简陋医院，楼上只有两三个日本式屋子的病房。板仓那个病房是六铺席的，窗外接近邻家的晒台，那里晾着许多衣被，病房里很闷。已经是穿单斜纹哔叽的季节，四五个人挤在一屋子，有的席地而坐，有的坐在椅子上，屋子里空气不流通，有一股闷热的汗臭。病人面对着墙，弓着背躺在靠右壁的一张铁床上。幸子走进屋子时就听到病人又低又快的呼痛声，几乎一秒钟都不停。这时妙子给她介绍病人的父母、嫂子和妹妹，等到介绍完毕，妙子伏在病床旁边低声说：“米哥，二姐来看你了。”

“痛！痛！痛！”病人依旧背朝外，凝视着墙上一个处所叫痛。幸子站在妙子背后，畏畏缩缩地瞅着。病人右侧在上，横躺在那里，脸并不怎么瘦，血色不像意料中那样坏。毛毯褪在腰部，上身只穿一件水纱布睡衣。敞开的胸部以及袖子卷着的粗壮胳膊和往常没有什么异样，只不过耳朵上有个十字形绷带，一条从颅顶骨裹到面颊，一条从前额裹到脑后。

“米哥，二姐来看你了。”妙子又说了一遍。

妙子叫板仓“米哥”，幸子还是第一次听到。妙子在芦屋家里说到他时，总叫板仓。幸子和雪子甚至悦子背地里都对他直呼其名。他原来的名字叫“板仓勇作”。“米哥”这个称呼大概是由于他在奥畑商店当学徒时叫“米吉”而得名的。

“板仓老板，”幸子叫了一声，“你真倒楣呀！像你这样健壮的人都这样叫痛……”说着她就用手绢擤鼻子。

“哥哥，芦屋的太太来了。”妹妹走近他说。

“不用这样称呼，”幸子制止她。“痛的地方不是说在左脚吗？”

“是呀。因为右耳动了手术，不能侧在右面睡，所以痛的地方压在下面了。”

“那多别扭呀！”

“因此痛得格外厉害。”

病人肌理粗糙的额上淌满忍痛的油汗。一只苍蝇飞到他头上，妙子一边答话，一边赶苍蝇。病人突然停止叫痛，说了一声“尿”。

“妈妈！哥哥要尿尿。”妹妹这样一讲，靠在那边墙上的老太太立起身来，稍稍弯下腰说声对不起，从病床下面取出报纸包好的尿壶，塞进病人的毛毯。

“又要受罪了，”老太太刚说出这几个字，病人发狂似的大叫“痛！痛！痛！”那声音和先前说胡话似的叫痛完全不一样。

“痛也没法子呀，耐着点儿吧。”

“痛！痛！碰不得呀，碰……”

“耐着点儿吧，不这样尿不出呀。”

幸子奇怪板仓什么地方被压痛了而发出这样不争气的声音，她左一遍右一遍地仔细端详病人的举止。病人花了两三分钟的时间才把左脚的位置移动了一尺，身体稍稍朝向上面。姿势改变停当，沉默了一会儿，调整一下呼吸，等到平静下来时，尿就撒好了。这时他张大了嘴以从未见过的怯懦的眼光扫视周围人的脸。

“大概想吃什么东西了吧。”幸子问他的母亲。

“他一点东西都不吃。”

“光喝柠檬水，靠它才能排尿。”

幸子看到病人那只疼痛的脚露在毛毯外面。实际上那只脚不像有什么变异，只不过血管稍稍有些肿胀发青，这也许还是幸子的心理作用。病人为了回到他原先的姿势，嚷嚷得比先前更加厉害了。这回叫痛的时候还插进“哎呀，我要死，让我死吧……”“快宰了我吧，宰了我吧！”这类台词。

板仓的父亲为人很老实，话也说得很少，一副提心吊胆的眼神，是个遇事拿不出自己主见的老好人。板仓的母亲看去比他父亲能干得多。兴许是睡眠不足，或者哭泣或者眼睛有毛病吧，她的眼睑浮肿下垂，老像闭着似的，外貌像个表情迟钝呆板的老太婆。幸子最初就发现病人的饮食起居完全由他的母亲在照料。病人也在跟她撒娇，凡是她说的话，无论什么他都默默地听着。据妙子说，病人没有立即交给外科，实际上就是由于老太婆没有点头。幸子到来后，一边是板仓的父母，一边是妙子和板仓的妹妹，他们分成两组，时时在屋角或者病房外面的走廊里悄悄商议。介在他们中间给双方调解的嫂子，一会儿被这边叫了去，一会儿又被那边叫了去。老头儿老太太说话声音极低，幸子听不清。老太太常常慨叹地说些什么，老头儿深为感动地倾听着。这时妙子和板仓的妹妹抓住嫂子只管唠唠叨叨地陈述如果不采取外科手术而让病人白白死去，那将是父母姐妹的过失，恳求她设法劝妈妈同意。嫂嫂让她们两人一劝说，觉得很有道理，就走去和妈妈讲了许多话。妈妈坚持死也要落个全尸。嫂嫂不顾一切硬请求，老妈妈反攻说你们一定要干这种残忍的事，你们能保证治好他的病吗？弄得嫂嫂只能退回，去宽慰妹妹说：“妈妈怎么也不听我的劝说，给老太太讲道理也讲不通。”这下妹妹自己走到她母亲那里，带着哭声指责老太太的顽固说：“妈妈只考虑到眼前的难受，说什么可怜呀，惨不忍睹呀，没有真正尽到做父母的责任。无论是否能得救，为了将来不追悔，我们的责任是采取一切可能的办法试试。”总之，像上面这样的事一遍又一遍地在重演着。

“二姐……”最后妙子把幸子拉到回廊一端说：“……乡下人怎么那样慢条斯理的不着急，真叫人吃惊。”

“不过做妈妈的那样的态度也很自然吧。”

“反正时机已经错过，我不再存什么希望了。可是板仓的妹妹托我请求二姐去和她母亲说一下试试，她母亲对家里人很顽固，在大人物面前态度就不一样了，无论对方说什么，她总唯唯诺诺地照办。”

“我是大人物吗？”

实际上幸子觉得旁人不必要的多嘴要是造成不良后果，那位老太太说不定会怀恨一辈子，而且事情明摆着十之八九不会成功，所以对于这种事她很不愿牵连进去。

“……你姑且等着吧，尽管你那样说，最后她会知道必须听从大家的意见。她那样发牢骚，只不过是宽宽自己的心罢了……”

对于幸子来说，这次她来探病，在情理上已经说得过去了，现在她只想把妙子带回家，可是找不到适当的时机，有点为难。

正好那时一个护士上楼来了，要走进病房，她一眼看到妙子在回廊里，就说：“院长想和家属见一面，哪位能去？”

妙子进房去传达这事时，嫂嫂和妹妹蹲在床头，老夫妇俩守在病人脚边。最初两位老人还你推我让，迟疑莫决，随后两人一起去了。过了一刻钟回来时，父亲不安地坐在席子上叹气，母亲一面哭，一面走近父亲在他耳边嘟囔着。不知院长和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后来问起当时的情景，才知道院长非常巧妙地说服老两口子，对他们说要是病人就这样地死在他医院里，他很为难，无论如何必须去动外科手术。他的理由是“对于令郎耳朵的治疗自己已尽了最大努力，消毒也很彻底，没有什么失误。如此看来，令郎脚上的毛病和耳朵全属两码事。你们可以看到令郎耳朵上的毛病完全好了，已经用不着住在我这里了。我这里还有别的住院病号，考虑到他的安全，因此昨天晚上征得铃木医师的同意，为令郎动手术。由于家长们下不了决心，白白浪费了宝贵的时间。我觉得目前说不定已经失去时机，要是再拖拖沓沓闹出什么乱子来，我们医院不负这个责任”。院长这番话简直把他自己的失误一笔勾销了，几乎把一切都推在双亲迟疑不决因而坐失良机，为他自己筑起一道推卸责任的防壁。两位老人唯唯诺诺地听完院长那番话，说声“一切拜托”，就退了出来。母亲回到病房后，一味埋怨这回上了院长花言巧语的当，仿佛全是老头儿的罪过。不过幸子看出老母也因为过分悲痛，才发了许多牢骚，可是最后还是让了步，听天由命把病人交给外科。

铃木医院在上筒井六丁目旧阪急电车终点附近。好不容易安排停当把病人抬出矶贝医院时，天已经快黑了。当时矶贝院长的作风极不友好，事情刚一决定，他的态度就仿佛赶走了一个累赘似的，自己完全避不出面，连招呼都不出来打一个。抬病人的工作全部是由铃木医院派来的医护人员担当的。在这几小时中间，两位老人和女儿、媳妇聚在一起专门商量锯腿这件事，不知病人知道不知道。他完全变成一个世外的、一味呼痛呻吟不绝的怪物。他的父母、嫂嫂和妹子也把他们的儿子、小叔和哥哥当作这样一个奇特的存在，根本不再征求他的意见，给他说明原委。他们最担心的倒是把他从病房搬上救护车时，这个怪物会怎样厉声叫喊。因为那里的走廊和普通住宅的走廊完全一样，只有三尺宽，楼梯也狭窄，没有平台，像螺旋那样弯曲着。从楼上抬到楼下，显然会对他造成莫大痛苦，这从他小便时那样叫唤一事看得出来。病人的父母姐妹害怕听到他那种叫喊，有过于怜惜他的心情。幸子在一旁看不入眼，问护士可否请她想个办法。铃木医师代答说：“不，那倒不用担心，可以注射一针止痛剂再抬出去。”大家这才放心了。注射后病人实际上比较安静，由医生、护士和母亲随同抬了出去。

三十五

幸子趁板仓的父母、嫂嫂和妹妹收拾病房、支付住院费的时候把妙子叫到一旁，对她说：“我这就回去，细姑娘和我一块儿回去好吗？你姐夫也叫我尽可能和你一道回去呢。”动员妙子和自己一块儿回家。可是妙子说她要看到手术结束后才回去。幸子没法，只能先送他们四人去铃木医院，然后便车回芦屋。当汽车停在医院门口，她看着妙子下车时，又把她叫住说：“这种时候细姑娘自然愿意和他们在一起，不过看来病人和他父母、嫂嫂、妹妹似乎都对我们有所顾虑，不怎么需要细姑娘在场，所以我觉得你能脱身还是早脱身为妙——这当然要看临时的情况决定。总之，我们最担心的是不要让外界误会病人和细姑娘已经是许婚的关系，这层希望你在任何场合都不能忘掉。无论做什么都要顾到莳冈家的名声，特别是不要影响到雪子的前途。”几乎是过分唠叨地叮嘱了一番。幸子的想法是细姑娘要是真的和板仓结婚，那就无法可想；现在板仓要是死了，他们中间的婚约最好不要让外人知道。幸子是尽可能婉转地讲的，妙子大概也领会到她的言外之意了。

幸子近来最挠头的问题——自己的同胞妹妹将成为一个来历不明、连姓氏血统都不清楚的学徒出身的青年之妻，现在意外地以一种自然的方式而获得有利于己的解决，一想起来，她实在高兴，那心情想克制也克制不了。再想到自己内心深处潜伏着希望人家死去的念头，委实不愉快而且觉得太卑鄙，可是这毕竟是事实。不过，现在抱同样心情的不只是她一人，雪子不用说，连贞之助都可能有这样的想法，如果启知道了这个变故，第一个雀跃高兴的说不定就是他。

“怎么这样迟回来呀。”已经下班回家的贞之助，在会客室里等候妻子似乎等得久了，看到幸子一回来就这样问。“中午出去，现在才回来，实在太久了。我正要给医院打电话呢。”

“那是因为我想带细姑娘一道回家，等来等去等得晚了……”

“细姑娘也回来了吗？”

“没有回来。她说她要呆在那里等动完手术，我觉得那也是应该的……”

“决定动手术吗？”

“是的。我去以后，动不动手术还商量了好半天，最后才决定下来，现在病人已送到铃木医院去了。”

“动了手术能好吗？”

“这个……大概希望不大。”

“真滑稽，脚上究竟怎样？”

“那就不知道了。”

“生的是什么病？病名问过没有？”

“一问病名，矶贝院长就偷偷地溜走了。铃木院长对矶贝似乎有顾虑，不肯明白告诉我们。可能是败血症或者坏血症吧。”

因为护士水户姐打点好行装等候在那里，幸子和她碰了头，酬谢她四十天的辛劳，打发她走了。随后和丈夫及雪子围坐下来吃晚饭。正在吃饭的时候，铃木医院来了电话，幸子起身去接。贞之助他们在餐室里听到似乎在和妙子说话，电话打了很久，听去妙子所谈的内容大体上是这样：手术动过了，目前保持稳定状态；可是也许要输血，除了两个老人而外，其余的人都检查了血型；病人和他妹妹是A型，妙子是O型；暂时由妹妹一人输血就行，不过还想再有一两个输血的人；妙子是O型，具备输血的条件，可是病人的家属不见得会要求她输血；这就发生了一件别扭的事情。妹妹提议把板仓病危的事实通知板仓以前奥畑商店的两三个老同事，他们不久就来了。妙子不愿见到那些人，再说这事如果让启知道了，他可能和那些人一道来，为了避免和启见面，妙子打算回家一次。那几个店员是板仓当学徒时的老朋友，妹妹是从需要输血者的角度提出这一建议的。妙子因为累得够呛，希望家里雇辆汽车去医院接她，她一回家想先洗个澡再吃饭，要求家里准备一下。

“这样说来，”幸子刚回到餐桌，贞之助压低嗓门说：“板仓的父母姐妹到底知道不知道细姑娘和启哥儿的关系？”

“父母大概不知道这事。要是知道了，他们决不会准许他们的儿子娶细姑娘做媳妇了。”

“是的，一定不知道。”雪子插嘴说。“板仓不会把细姑娘和启的关系告诉他父母的。”

“这事也许只有他妹妹知道……”

“刚才所说的奥畑商店那些店员会不会经常在田中的板仓家出出进进？”

“不知道。从来没听说有那样一些老朋友嘛。”

“要是有那样一些朋友，细姑娘和板仓的关系肯定已经让外界周知了。”

“真的。启哥儿所说‘我已设法调查得什么都知道了’那句话，指的大概就是那些人了。”

接妙子的汽车马上就开出去了，可是过了一个多小时妙子才回来。一问之下，才知道车子开出去的时候半路上爆破了轮胎，她在医院里等得很久。这中间奥畑商店的店员们到来了，估计决不会来的启也来了，偏偏都碰上了头（妙子说启当时不在店里，大概是店员打电话告诉他的）。妙子竭力避免和启接近，启也看到这是在医院抢救病号，所以也比较谨慎。只是在妙子回家时，启走到她身边悄悄地说，细姑娘多呆一会儿也不妨事吧，以表示他的关切。不过，他那句话也可以看作是一种挖苦。当店员们主动要求检验血型时，启也要求检验他的血型，不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不过妙子觉得启本来就是这种轻佻脾气，说不定是随随便便说出那样一句话罢了。妙子验血，是因为嫂嫂、妹妹都检查了，自己不检查说不过去，可是板仓的父母和嫂嫂、妹妹还一再劝她不必检查。

“腿部从哪儿截断的？”妙子刚洗完澡穿了一件睡衣开始吃晚饭，贞之助夫妇和雪子又围坐在她身边继续谈论这件事，幸子第一个这样问。

“从这儿截断的。”妙子从桌子底下伸出她的脚，手掌放在睡衣上比划着切除的部位，又连忙缩回。

“细姑娘看到了吗？”

“看到一点儿。”

“动手术的时候你在场吗？”

“我在手术室隔壁等候着。因为那里是玻璃门窗，看得见动手术。”

“即使看得见，细姑娘的胆子也真不小。”

“本来不打算看，心里一着急，又想看了，就瞥了几眼。板仓的心脏鼓动得厉害，胸部一下子鼓了起来，一下子又瘪了下去，全身麻醉大概就是这样的吧。要是二姐，就连这副模样也看不下去。”

“不讲这个了！”

“看到那种状态我还满不在乎的，不过终于看到了不堪入目的东西……”

“别讲！还不住嘴！”

“牛肉丸子我们暂时……”

“细姑娘，不准讲！”雪子申斥了。

“可是病名却搞清楚了。”妙子对贞之助说。“叫什么脱疽。铃木院长在矶贝医院不肯对我们讲，来到他自己的医院里就给我们讲了。”

“嗯，脱疽症会那么痛吗？还是由于搞耳朵搞出来的事吧？”

“究竟怎么一回事，那就不知道了。”

后来才知道铃木医院的院长在同行中声名不佳。本来经过当地的两位第一流外科医师认为无望而拒绝动手术的患者，他只提出不能保证成功这样一个附带条件才接受住院，稍加研究就会觉得有点儿奇怪，在这种地方也可以看出这个院长声名不佳的原因来。那天晚上妙子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不过，偌大一幢房子，住院患者除板仓而外似乎没有第二个人，幽静得门可罗雀，妙子也觉得是个十分不走运的医院。还有那幢房子以前似乎是外国人的住宅，后来才改建成医院的，给人一种明治时代的旧式洋房的印象，回廊里的脚步声在高悬的天花板下发出回音，屋子空荡荡的像个凶宅，事实上妙子一走进去就觉得阴森逼人，有点儿不寒而栗。病人手术完毕移入病室，从麻醉中苏醒，抬头看到枕头旁边的妙子，发出一声悲叹说：“唉！我成了瘸子了。”尽管这样，住进矶贝医院后一直哼声不绝的病人，这时才初次说出一句正常的话。不仅如此，从这句话可以看出当他还是一味叫喊的怪物时，也完全意识到他自己处在什么样的状态，而且知道他身边的人在议论些什么。妙子看到病人不再呼痛、比先前轻松得多的样子，也安下心来。她还想到虽然失去一条腿，也许就此得救，想象到将来康复以后拄着一根松木杖走路的模样。其实仅仅在这两三个小时中间病人才获得了这点儿安泰。奥畑商店的店员和启赶来，正好是这个时候。妙子大体看到了病情，正好趁机走开。再说板仓的妹妹知道妙子和启以及她哥哥三人中间的纠纷，所以她也在设法让妙子走开。当妹妹送妙子走到门口时，妙子叮嘱她一有急变随时通知，还对接她回家的司机说：“看样子今夜说不定还得麻烦你摸个黑。”

尽管连声叫累，妙子还和贞之助夫妇以及雪子讲了上面那些话才就寝。第二天清晨四点钟，正如她预期的那样被医院里打来的电话叫醒，再次去了医院。天刚亮时，幸子在半醒半睡中听到大门外发动机的声音，估计大概是细姑娘出门去了，她自己又迷迷糊糊地沉入梦境。不知又过了多久，拉门被打开寸把宽，阿春在门外说：“太太，刚才细姑娘打来电话，说板仓老板去世了，特地给报个信。”

“现在几点钟？”

“大概六点半钟左右吧。”

幸子还想睡一会儿，可是怎么也睡不着了。贞之助也听到了这个消息。只有住在侧屋里的雪子和悦子，八点钟起身后才从阿春那里听到这个消息。

正午时妙子回到家里，又讲了许多情况。板仓的病状后来再一次恶化，他妹妹和店员们轮流输了血，但是终于无效；病人脚部的疼痛停止后，病毒从脚部转移到胸部和头部，病人在极度苦闷中死去；妙子从来没见过这样痛苦的死；病人到死一直保持着清醒的意识，和守在他枕旁的父母、嫂嫂、妹妹以及朋友们一一告别，感谢启和妙子生前对他的恩德，并且祝他们将来幸福；对于莳冈一家——老爷、太太、雪子姑娘、悦子小姐以至春倌都一一称名问候；通夜守在病人身边的奥畑商店的店员们因为有工作，都立即离开医院回去了，只有启和死者的亲属一同把尸体送到田中的家里；妙子也跟着去了，现在才回来，可是启还留在那里，死者亲属口口声声“少爷少爷”的，他似乎在给予什么照料。今天晚上和明天晚上守夜，后天在田中家里举行辞灵仪式。尽管妙子由于看护患者、睡眠不足，脸庞显得消瘦，可是她的表情、动作依然很沉着，连眼泪也没有掉一滴。

第二天晚上的守夜，妙子只去了一小时。她本想多尽点儿力，可是从前天晚上起，这两天启尽在那里，看得出他想找个机会和她说话，妙子有意回避不和他接触。贞之助说：“辞灵仪式我们该去参加，不去不好。”可是他想到目前首先要考虑两个小姨将来的利益，会场上可能遇见各式各样的人，特别是那种场合如果碰到奥畑一家的人就很没趣，因此他自己就没有去，只让幸子一人不按照规定的时刻去吊了丧。妙子参加了辞灵仪式，可是没有去火葬场。她回到家里说没料到竟有那么多的人去参加辞灵仪式，有些人的到场简直使人大吃一惊，板仓什么时候居然结交了那样的人物呢，连妙子都觉得出乎意外。那天启又发挥出他那轻佻的举动，和店员们一同排列在棺旁。遗骨据说将送回故乡的佛寺落葬。死者家人关闭田中那里的照相馆回乡时，没有去莳冈家辞行，大概顾虑到不宜过于深入交往吧。做五七时，妙子一个人悄悄地去到死者故乡，肃静地上了故人的坟，连死者的父母兄弟家她都没有去就回家了。这事幸子也有点儿知道。

水户姐走了以后，雪子和悦子两人住在侧屋里寂寞，晚上叫阿春住到那里去做伴，不过也只去了两夜。板仓辞灵仪式的前一天就拆去床铺，回到正房居住了。侧屋用甲醛水消过毒，重新做了贞之助的书斋。

正当一桩桩的事件接踵而起时，五月下旬的一天，一封信从西伯利亚寄到了莳冈家，那是舒尔茨太太从马尼拉回到汉堡后寄来的英文信。现在把它抄在下面。

亲爱的莳冈夫人：

您给我的十分殷勤的来信没有早日答复，非常抱歉。不过，当我滞留在马尼拉以及渡海回国时，实在一点儿工夫也没有。我妹妹因为生病，现在还在德国，她的许多行李全部得由我代为收拾，而且还得带她的三个孩子，连我自己的两个孩子，得照管五个孩子。从热那亚到不莱梅港，我几乎一分钟也没有休息。我丈夫已到达不莱梅，我们都平安回国，非常高兴。我丈夫很健康，彼得也很好，他和我的亲戚朋友都到汉堡车站迎接我们了。我还没有见到我的老父和另外几个姐妹。我们打算先找个房子住下，这可非常费事。我们看了许多房子，最后找到一家比较满意的，现在正在置备家具，两星期后大概一切都就绪了。我们寄出的大件行李至今尚未收到，十天后大概可以收到吧。彼得和弗利兹现在还住在朋友家里。彼得在学校里有许多工作，让我代他向诸位问好。五月份我们的朋友有回日本去的，那时将托他们带些小玩意儿给悦子小姐，请收下来作为我们中间友情的小小纪念吧。你们将来总有一天要来德国。能让诸位看到汉堡这将是我的骄傲。因为那是一个非常出色的都市呀。

罗茜玛丽给悦子小姐写了信。悦子小姐呀，您也写封信来吧。不用担心写错英语，我也有许多写错的地方。房东佐藤先生那栋出租住宅现在谁住进去了？我经常想念那栋可爱的住宅哩。请代我问佐藤先生好，问您全家好。悦子小姐收到彼得从纽约寄去的皮鞋了吗？希望您没有为此而纳税。

希露达·舒尔茨谨上

一九三九年五月二日于汉堡

以上是舒尔茨太太那封信的全文。另外她又把罗茜玛丽写给悦子的德文信译成一页英文，附在这封信里。内容如下：

亲爱的悦子姐姐：

好久不通消息，现在给你写这封信。我认识一位住在冯·波斯丹夫人家里的日本人，他是横滨正金银行的工作人员。他现在和他太太带了三个孩子来到这里。他们姓今井。从马尼拉到德国的旅行非常有趣。我们仅仅在埃及苏伊士运河遭到一次沙漠里的台风。我们的表兄弟们在热那亚下的船。他们的母亲伴同他们坐火车回德国的。我们一直坐船到不莱梅港。

我们住的旅馆的寝室窗外有一只乌鸦在做窝。它先下了蛋，现在得孵化它。有一天我守在那里看着，小鸟的父亲衔了一只苍蝇飞来了，打算把那苍蝇给小鸟的母亲，可是小鸟的母亲却飞走了。父亲非常聪明，把死苍蝇扔在巢里飞开了。小鸟的母亲马上飞了回来，把苍蝇吃了。然后又蹲在蛋上了。

我们马上就有新家了。我们的地址是阿费尔贝克街十四号，一楼左侧。

亲爱的悦子姐姐，请您马上来信。祝全家好。

罗茜玛丽

一九三九年五月二日星期二

昨天我们见到彼得，他让我们问诸位好。

[1]大阪高级娼妓区，相当于东京的新桥、赤坂。

[2]均为大阪附近的地名。

[3]均为大阪附近的地名。

[4]金森观阳（1883—1932），日本明治、昭和时代的画家，名赖次郎。

[5]指木偶戏“人形净琉璃”。

[6]“义太夫节”的简称，净琉璃的一种。

[7]1938年7月5日神户市内发生山洪，大阪和神户之间受害严重。

[8]地名。

[9]即立秋前十八天，无风而起的大浪。

[10]岸田刘生（1891—1929），日本画家，擅长西洋画。

[11]原文为“行灯部屋”，指妓院里软禁付不出冶游费的嫖客的暗室。

[12]大阪市地名，这里专指该处的火葬场。

[13]东京皇宫前的那顶桥。

[14]日本人把三十三岁这一年称为“厄年”，这和我国某些地方的迷信“三十三，乱刀斩”不谋而合。

[15]侵华战争时，日本的首相是近卫文。1945年判为战犯，被捕前服毒自杀。

[16]均为地名。

[17]均为地名。

[18]均为地名。

[19]江户城的别名。

[20]竹内栖凤（1864—1942），日本画家，京都人。

[21]赖春水（1746—1816），江户末期的儒者赖山阳之父。能做汉诗。

[22]关东大震灾发生于1923年9月1日。

[23]“二科会”是一美术团体。自1914年起，每年秋季举办美术展览会。

[24]剧院名。专门上演传统歌剧。

[25]三十年代，日本东京、大阪的报纸常有报道，说一些流氓阿飞在拥挤的公共汽车上，割破妇女的衣裙，使她们出丑，以满足自己的变态心理。此句指的就是这种现象。

[26]地名。

[27]日本人把一知半解、不懂装懂的人喻为“醋豆腐”。

[28]费伦兹·莫纳（1878—1952），匈牙利剧作家、小说家。

一

雪子从纪元节那天来到关西，这次一住就是四个月——二月到五月，本人似乎一点不想回去，仿佛已经在芦屋扎下了根子。可是进入六月不久，东京的大姐稀有地来信通知一桩亲事。所谓“稀有”，这里有两个意思。一是从前年三月阵场夫人介绍那个野村以后，这回实际上是两年三个月来第一次的说亲。再就是这几年来雪子的亲事向例由幸子先同意，然后通知东京。长房由于姐夫从前吃过一次苦头，所以他们不再主动为雪子的亲事操心；可是这次却是姐夫首先提议让大姐通知幸子，只此一点也说得上是稀有了。不过读了大姐给幸子的那封信，有些处所觉得不大可靠，说不上是一门求之不得的亲事。实情是这样：姐夫有个姐姐嫁在大垣[1]的大地主菅野家，菅野和名古屋的世家泽崎是世交。泽崎的上代当过贵族院议员，在当地名望很高。这次由菅野家那位姐姐牵线，男家希望和雪子相一次亲。按说在辰雄的哥哥姐姐当中，嫁在菅野家的那位姐姐和幸子姐妹几个最熟悉。大概是幸子二十岁那年，她和辰雄、鹤子、雪子、妙子一起去长良川放鱼鹰，归途曾经路过菅野家住了一宿。两三年后，原班人马又应邀去他家采过一次蘑菇。幸子还记得那次汽车从大垣开出以后，在乡间公路上竟然跑了二三十分钟。在十分荒凉的村落县道旁边拐进常绿灌木围成的小路，小路尽头就是菅野家院宅的大门。附近只有五六家贫困的农户。从关原战役以来，菅野家就拥有一所大庄园，家庙的堂宇和正房前后并列，中间只隔开一个花园。长满苍苔的池子和假山石那边，就是后院的菜圃。秋天去的那次，园里栗树上长满了栗子，小女佣还爬到树上去给他们打栗子吃。菜肴主要是自己种的蔬菜，可是鲜美异常，特别是酱汤里的芋子和炖藕尤其好吃。姐夫的大姐现在已经寡居，女主人平常清闲无事，听到幸子下肩的妹妹雪子至今还没有结婚，就说要给找个良缘，这事以前也曾听说过，这次的亲事大概就是这位爱做媒的遗孀发起的。不过泽崎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他是在什么情况下说出要和雪子相亲的，鹤子那封信在这方面写得很简单。只说菅野姐姐来信说要让泽崎先生和雪子小姐见见面，无论怎样希望把雪子小姐送到大垣来。泽崎是拥有数千万元家产的有钱人，和今天的莳冈家天差地别，不般配得有点儿滑稽。不过对方死了太太，这次是续弦，对于莳冈的家世以及雪子妹妹的性格、容貌似乎已派专人到大阪神户作了仔细的调查，然后才提出相亲的，所以不见得全然无望。总之，菅野姐姐那里既然来信这样讲了，我们不能辜负她那番好意，不然的话，你姐夫就下不了台。按照菅野的意思，目前只要把雪子妹妹送去就成，至于对方的详细情况，随后再通知。所以尽管不明底细，还望你别发牢骚，把雪子妹妹送去见一次面。再说雪子妹妹在你那里也呆得很久了，我想让她回来一趟，只要趁她回东京时顺便在大垣停留一下，你看好不好呢？菅野姐姐并没指定让谁陪同前去，你姐夫说他没空，我倒是可以从东京去的，不过最好还是请你陪同前去，比较合适。……反正不拘泥什么形式，让两下见一次面就行，所以很对不起，可否请你带雪子妹妹去大垣，只当作轻松愉快地去游玩一趟。

大姐的来信说得这样轻松，可是幸子首先想到的是雪子不一定能答应去。她接到这信以后，就悄悄地先给贞之助看。贞之助也觉得这一举动太轻率，有点儿脱离常识，不像大姐往常的行为。诚然，提起名古屋的泽崎，大阪一带也闻名已久，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人。可是那个提出想和雪子见一面的人，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物，女方毫不调查研究，听凭人家一句话就把雪子送上门去，未免要招致轻率的指责。而且正因为对方是那样一个高贵的有钱人，就格外显出女家的没有见识。即使不这样干，雪子也早就说过以前每相一次亲回绝一次，所以今后如果再相亲，事前必须充分调查。这事长房的大姐按说应该知道得很清楚。第二天贞之助下班回到家里，说这桩亲事有点蹊跷。原来那天他打听了两三个自己脑子里有印象的人，把泽崎家现在的户主的情况能打听的都打听到了。户主泽崎毕业于早稻田大学商科，今年四十四五岁，两三年前死去了华族出身的妻房，他和亡妻有两三个孩子。当贵族院议员的是户主的父亲。资产状况现在也很不错，无论如何在名古屋一带是屈指可数的富豪。可是关于本人的人品和性格等细节问题，谁都没有给贞之助明确的答复。不管怎么说，一个能和华族结婚的百万富豪，虽则是续弦，居然肯找没落的莳冈家的姑娘做配偶，这事总叫人难以理解。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说不定对方有某种缺憾，以致不可能找到门当户对的配偶。但是，菅野遗孀也不见得存心想把雪子介绍到那种人家去。因此想到可能又是一个专挑长相的，指定要找一个纯日本式女子，像过去的深闺小姐那样的人物。正当对方重金派人物色的时候，偶然听到有雪子这样一个人，出于一时的好奇心他才提出见一面试试的。又或者听到人家夸称雪子在芦屋姐姐家里经常代替她的姐姐照料甥女，甥女对姨母比对自己的母亲还亲，就认为这样的人会喜欢前妻的子女，只要和孩子们相处得好，别的可以一概不计较。也许就是出于这样一个意外纯真的动机而看中了雪子，除此而外大概不会有别的原因了。上述两个原因之中，起作用的说不定还是第一个原因。他听到人家说莳冈家那位姑娘的容貌如何如何，产生了一种好奇心，觉得见一次面于己无损，半开玩笑地提出这个请求。长房竟然不问底细，就想让雪子同意相亲，看来大概是辰雄对他的姐姐只能唯命是从，不能拒绝。辰雄是种田家的幼子后入赘莳冈家的，对于他老家的兄长们到现在还俯首帖耳，抬不起头来。嫁到菅野家的那个姐姐又是长姐，在辰雄心目中无异于母亲或者婶子，姐姐说出来的话对他简直就像一道命令。鹤子信里说估计雪子妹妹不一定会同意这件亲事，希望幸子妹妹说服她曲意顺从。亲事成不成还在其次，如果不动员雪子妹妹去一次，你姐夫就下不了台。附笔还提到这次的亲事虽觉得有点过于异想天开，没有什么希望，不过缘分这东西往往不能那么说死。我们不妨接受菅野家的好意，这对雪子妹妹来说不会有什么损失。

鹤子这封信刚到，菅野遗孀的信紧接着也来了。内容如下：“去信通知辰雄，方知雪子小姐到你们那里去了。为了少走弯路，觉得莫如直接和你接洽。大致的情况鹤子小姐大概都告诉你了，不过用不着把相亲这件事看得太严重。主要是好久没有和大家见面，盼望幸子小姐带雪子小姐、妙子小姐以及从来没有见过面的悦子姑娘一道来玩儿。乡下和十几年前没有什么大变化，可是捉萤火虫的季节就要到来了。我们这里虽则不是赏萤的胜地，但是再过一星期，附近庄稼地里那条无名小河边上，夜里有许多萤火虫飞来飞去，景色十分动人。捉萤火虫和采蘑菇、赏枫叶不一样，肯定会叫你们一开眼界。萤火虫的季节不长，从现在起的一星期里正好是捉萤火虫的时候，过期就不行了。再说天时的情况也有关系，连续大晴天不成，雨天也不成，最好是头天下雨，第二天去捉萤。所以我们把日期安排在下星期六和星期天，你们星期六傍晚以前光临怎么样？趁你们在这里的时候，将抽时间安排雪子小姐和泽崎先生见一次面。目前虽说还不知道究竟如何会面，但估计泽崎先生能来访问，在舍间见面。见面时间也不会太久，有半小时到一小时就够了。说是这么说，到那天泽崎先生也许来不了，那也没什么，主要是邀请你们来捉萤火虫。”

上面这样一封信大概是东京方面授意菅野遗孀直接写来促驾的。幸子猜测鹤子信上尽管说“太异想天开，没什么希望”，可是姐夫、姐姐心里却不是那样想的，很可能真的在盼望梦境的实现。不过幸子近来对于雪子的亲事也很气馁，没有勇气不屑一顾地排斥这桩亲事。四五年前也曾发生过一次十分相像的情况，男家也是豪门巨族，提出要求和雪子相亲。赶紧一调查，才知道对方家庭里有乱伦事件，弄得大家都傻了眼。所以贞之助怀疑这次会不会又像上次那样。他发牢骚说事情固然出于菅野遣孀的好意，不过未免有点儿捉弄人，她不按部就班经过必要手续，突然之间提出叫双方会面，让人家去她那里，不是很失礼吗？他的口气虽则很激愤，可是无论怎样说，这桩亲事是两年三个月来第一次的亲事。幸子想到两三年前求婚者纷至沓来，现在一下子变得门可罗雀，原因就在于拘泥过去的排场格式，总想非分高攀，因此来一个拒绝一个。还有妙子的坏名声也影响到雪子。想起这些，她觉得自己也该负一半责任，良心受到责备。菅野遗孀的建议正好是在这时提出的。幸子本来悲观地认为社会上的同情已经完全丧失，今后怕谁都不会找上门来说亲了，此番的亲事，尽管希望极小，很靠不住，要是迎头给顶回去，担心又将招致人家的反感。如果应承了下来，即使不成功，也可借此吸引第二、第三桩亲事。要是拒绝了这桩亲事，说不定今后一个时期内不再会有谁来说亲，更何况今年又是雪子的灾难年。尽管幸子觉得姐夫、姐姐的如意算盘打得太可笑，但是也不一定要自贬身份，把这桩亲事当作“梦想”。虽然丈夫提醒她还是警惕为妙，可是她倒想问他真的需要警惕吗？泽崎究竟是怎样一个富豪虽则不清楚，但毕竟是续弦，而且前妻还留下两三个孩子，雪子和那样一个人结合，难道就不般配到滑稽可笑的程度吗？论起莳冈家，也是世代名门呀。贞之助让她这样一讲，也无言可对。要是这样贬低女方，不仅对不起已故的岳父，对雪子也于心不忍。

夫妇俩整整考虑了一个晚上，得出的结论是完全听凭雪子自己决定，雪子怎样说就怎样办。第二天幸子把两封信的内容扼要地对雪子一讲，转弯抹角地探听她的志向，不料雪子毫无厌恶的模样。还和往常那样既不说去，也不说不去，不明确表态。可是幸子从她那“嗯”“啊”的低微的答应声中，无意之间有所体会。觉得这个一向自命清高的妹妹心里毕竟感到焦躁，不像过去那样对相亲挑剔得厉害，说不定心境已经起了变化。还有，为了给雪子说明这桩亲事，幸子竭力做到不说伤害她的自尊心的话，所以这桩亲事在雪子看来没有什么不适合或者滑稽的，更不用说会想到是半开玩笑的恶作剧了。要是在往常的话，听到对方有前妻留下的孩子，总要盘问孩子们的学习成绩好不好，岁数有多大等等的问题，可是这次就不那样计较这些，说什么反正要回东京，要是大家把她送到大垣，捉萤火虫倒蛮好。听到她这种口气，贞之助就说：“雪子妹妹毕竟想嫁到有钱人家去啦。”幸子因此写了一封信给菅野遗孀，信上说：“承蒙您好意招待，我们决定去拜访，盼望多多照拂。雪子本人也说乐意和对方见面。同行的有雪子、妙子、悦子和我一共四个人。不过请您原谅我说话放肆，悦子久病方愈，还没有去上学，为了便于她继续上学，预定本星期六和星期天这个日期可否提前一天改为星期五和星期六。相亲一事，请不要让悦子知道，只让她知道完全是去捕萤的，这层务必请您谅解。”要求提前一天的原因是雪子回去时从大垣直达东京，幸子她们三人想送她到蒲郡。星期五住在菅野家，星期六就住到常磐馆去了。打算星期天下午两下在蒲郡分道扬镳，当天就可以到家，下星期一就可以让悦子上学去了。

二

夏天乘火车，幸子很想穿西服，可是考虑到相亲这件事，只能耐着暑热系上一条筒状博多腰带。看到妙子身上穿了像悦子穿的那种儿童服装似的简易西服，她很羡慕。雪子由于时局关系，不愿打扮得叫同车乘客注目，所以想把衣裳另外装进皮包带去。可是由于双方联系得不周全，到达目的地的时候说不定对方已经等候在那里，那就还是打扮一下去的好，在穿着上因此格外用了一番心。动身时贞之助和她们一起乘国营电车到达大阪，雪子坐在他对面，贞之助目不转睛地端详她的风姿，就像才发现似的凑着幸子耳朵感叹说：“真年轻呀！”实际上谁也不会把雪子看成是三十三岁的人。长脸盘儿，眉目间带几分忧郁，可是一经浓妆艳抹，确实耐看得很。她身上那件金线乔其纱和服，袖子有二尺多宽，里面衬了一件淡雅的紫色内衣，那上面的图案是疏疏落落的特大竹篮孔上印有一撮一撮的胡枝子和瞿麦，还有波浪。这件衣裳在她所有的衣裳里特别符合她的气质，这次相亲的事情决定后，特地给东京挂了电话，交客车作为快件捎来的。

“真年轻吧，”幸子学舌说，“像雪子妹妹这个年纪，按说谁也不会再穿那么鲜艳的衣裳了。”

雪子大概觉察到他们夫妇俩在谈论她的“年轻”，所以只管低着头。美中不足的是她眼眶上的那个阴影近来始终没有褪。还是去年八月份彼得回国，她和悦子去横滨送行的前夕，幸子发现她眼眶上那个褐色斑又复隐隐约约地显露了出来，以后一直没有完全消失。斑痕浅的时候，不知道的人根本看不出来，不注意这件事的人只看出有一个很淡的痕迹。而且以前是周期性的，大致月经前后颜色深，近来却变得全无规律，没法预测什么时候深，什么时候浅，和经期根本没有什么关系了。贞之助也担心着这件事，他说要是打针有效，不妨让她打针试试。幸子也经常说可以找个专家治一下。可是两年前在大阪就诊时，医生说打针得连续打多次才有疗效，只要一结婚这病就好了，所以用不着打什么针。平常看惯了也不觉得是什么大缺点，只有自己家里的人为它担心，外人谁都不把它当作一回事。特别是雪子本人从来不为此烦恼，因此就听其自然了。可是偏巧像今天这样浓妆艳抹的时候，那块褐色斑在白粉下特别明显，迎着阳光打横里看去，就像体温计上的水银柱那样清楚。今天早晨雪子在化妆室打扮的时候，贞之助就注意到这点了，现在坐在电车里看去，那块褐色斑确实比什么时候都清楚，无论怎样偏心也不能瞒过人家的眼睛。幸子嘴上不说，可是心里明白她丈夫在想什么。他们夫妇俩对于这次的相亲本来就不起劲，由于雪子脸上这个缺点就使他们的心情格外暗淡，可是又尽量避免表露到脸上来，相互之间只能心领神会。

悦子似乎早已看出今天去大垣不光是捉萤火虫，在大阪换上火车后，她就问：“妈妈为什么不穿西服？”

“我倒真想穿西服，不过不穿和服觉得有点儿不礼貌。”

“噢。”她应了一声，可是脸上还是一副不理解的表情。“怎么不礼貌呢？妈妈。”

“这还用问吗？乡下的老年人对这类事情挑剔得厉害嘛。”

“今天大概还有别的什么名堂吧？”

“什么名堂？今天不就是去捉萤火虫吗？”

“可是捉萤火虫妈妈和阿姨用得着打扮得这样漂亮吗？”

“小悦，说起捉萤火虫……”妙子出来打圆场了。“你瞧，图画上不是老这样画吗？千金小姐领着一群丫环，穿了长袖和服，这样的……”她边说边做手势给悦子看，“手里拿着团扇，在水池子边或者小桥上追赶萤火虫。不是吗？捉萤火虫就得穿上花花绿绿的绸子和服，迈着优雅的步伐，否则就没有捉萤火虫的气氛。”

“这么说，细姨你呢？”

“你细姨没有适合夏天穿的出客和服。今天你阿姨就是千金小姐，我就是摩登丫环。”

妙子两三天前才去冈山烧过三七，看去那桩不幸事件在她心里并没有留下特别的创伤，现在她又精神起来了。她时而讲个故事逗悦子和两个姐姐发笑，时而像变戏法那样把小盒子里的糖点心和雪片糕一样样取出来悄悄地送进嘴或者分给大家吃。

“阿姨你瞧，看见三上山了。”

京都以东的地方悦子很少来，这回是第二次。她入迷地观看着近江一带的景色，同时回想起去年九月随同雪子进京时，雪子指点她看的濑田大桥、三上山以及安土佐和山的旧城址。当火车开出能登川车站不多久，只听到咕隆一声响，不知在一个什么地方停了下来。乘客们都从窗口探出头去看，只见火车停在庄稼地中央的路基上动弹不得，那儿的路轨稍稍有点儿弯曲，可是到底出了什么乱子，乍一看谁都不知道。有一两个职工从机车上走下来，察看车厢底部。大家问他们出了什么事故，他们含糊地答应一声就走开了。不知道他们是不明真相呢，还是明知停车原因而不对旅客讲。总以为火车停上十分钟八分钟就可以开了，哪里知道说什么也不开，后面开来的列车只能停下来。列车上的乘务员们也走下车察看一番，有的还跑到能登川车站去。

“怎么回事呀？妈妈。”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压了什么了吧？”

“看样子不像。”

“该快点开车呀。”

“火车停在这种地方，活见鬼！”

火车刚停时，幸子首先想到的是压死了人，她大吃一惊。不过幸好没有压死人。要是在偏僻乡村的支线上或者在私营铁道线上，也许经常停车，可是在国营铁道的主要干线上，火车无缘无故一停就停了半小时以上，对于缺少旅行经验的幸子来说，这就有点儿莫名其妙了。而且谁都看得出并没有发生什么明显的事故，火车是一点点慢下来的，最后自然而然地轰隆一声停住了。这简直有点儿滑稽可笑，仿佛火车也在捉弄今天的相亲似的。因为平常每逢雪子说亲或者相亲的日子，多半要碰上不吉利的或者奇怪的事，所以幸子早已为此担心，但愿不要出什么乱子。今天幸而顺顺当当地坐上了火车，正在庆幸太平无事而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终于又出了这种事。想到这里，幸子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脸色不由得阴沉起来。

“用不着那样着急，火车停下来喘口气，咱们趁这工夫吃顿饭吧。”妙子半开玩笑说，“像这样停着车，我们正好可以从从容容地品味品味哩。”

“是呀是呀，趁现在吃掉吧。”幸子也鼓励说，“这样的天气，不快快吃掉就要变味儿了。”

当她这样说的时候，妙子早就立起身来把行李架上的提篮和包裹拿下来了。

“细姑娘，鸡蛋卷怕变味了吧？”

“鸡肉三明治更靠不住，还是先吃它吧。”

“细姑娘的胃口真好，你的嘴不是一直没闲过吗？”从雪子这句话的口气听出她一点儿也没有体会到姐姐和妹妹对她的亲事讳莫如深的关怀。又过了十五六分钟，开来一辆机车接引原先停下的那列车，好不容易才轰隆轰隆地开走了。

三

她们姐妹几个上次应邀来采蘑菇，是幸子闺女时代最后一年的秋天，当时她和贞之助已经订婚，两三个月后就举行了婚礼，所以是大正十四年的事。十四年前，幸子二十三岁，雪子十九岁，妙子十五岁。菅野老人那时还健在，他这人说起话来乡音特别浓重。当地人爱把“愿意”说成“嗲呀”，把“牌”说成“碑”，可笑得叫人受不了。每次听到他发出那种土音，姐妹三个你看我，我看你，互相示意，拼命隐忍；直到他把“祖先的位牌”说成“祖先的位碑”时，她们终于发出哄堂大笑，弄得辰雄姐夫啼笑皆非，这事到现在她们还记得。地方武士菅野的姓名还出现在描写关原战役的军事小说里，辰雄为有这样一门亲戚而感到十分自豪，一有机会就拉鹤子和小姨们来到大垣，洋洋得意地带她们去游附近的古战场和不破关的遗址。第一次来的时候正赶上盛夏，大家坐在一辆破汽车里，在尘土飞扬的燠热的乡间小道上东兜西转，弄得大家精疲力竭。第二次来的时候又被带领到同样的地方，大家都意兴索然，无可奈何。别人不得而知，一向以“老大阪”自豪的幸子，从小就爱好丰太阁和淀君[2]，对于关原战役根本没有什么兴趣。

第二次来的时候，正好侧屋客厅新盖成，菅野家招待她们，兼有宣告新居落成的意思。已故的菅野老人说这栋屋子是为了睡午觉、下围棋和留宿客人修盖的，所以用“烂柯亭”命名。那栋房子总共有两间，一间是八铺席的，另外还有一个六铺席的套间，有一条之字形的长廊通向正屋。只有这栋屋子多少采用了一些茶室规格，盖得比较雅致，但是并不纤巧单薄，有些处所还保留着地方武士住宅那落落大方的味道，不由得叫人产生一种快感。这次她们又被让进“烂柯亭”，走到里面一看，也许是因为积累了十几年的时代光泽吧，这屋子比以前更加和谐宁静了。

“哎呀，欢迎诸位光临！”

客人正在八铺席的那间屋子里小憩，放眼观看院子里的新绿，菅野遗孀带领着她的儿媳和孙儿们走进来招呼客人。幸子和她的儿媳还是第一次见面。儿媳的丈夫在大垣的银行里工作，她抱着一个刚生下不久的吃奶的婴儿，身后紧跟着一个六岁左右的怕羞的男孩子。她婆婆给幸子他们一一介绍说媳妇名叫常子，六岁的孙儿名助，刚生的孙女名胜子，主客双方叙了一阵契阔。这中间，雪子姐妹几个“长得年轻”，成了谈话的中心。菅野遗孀先前听到汽车的停车声音就走到大门口去迎接，看到第一个下车的妙子时，她猜想大概是那位悦子小姑娘了。她的眼睛固然有几分不便。随后雪子、幸子一个个走下车来，她又错认为是妙子和雪子，怀疑幸子小姐怎么没有来，而且奇怪怎么又多出一位小姑娘，始终没有明白自己错认了人。直到走进“烂柯亭”，面对四位客人重新叙旧时，才逐渐醒悟过来。她的儿媳妇常子也凑趣说：“虽说是初次见面，可是闻名已久，连诸位的年龄也都知道，不过当你们下汽车的时候就完全分辨不出谁是谁了。恕我放肆，听说雪子表姑比我大一两岁……”她婆婆马上接下去说：“常子三十一岁了。”她这位儿媳妇是前几年嫁过来的，已经生了两个孩子，在年龄上当然看老，不过她今天似乎也粗粗打扮了一番，可是和雪子一比，她的年龄看去反倒要大上十岁八岁。她婆婆又说：“论年轻，妙子小姐实在年轻得很，第一次来大垣的时候，只比这位（指着悦子）稍大一点。第二次来是大正十四年，那时也不过十五六岁吧。”她一面眨巴着眼睛一面继续说：“面对着今天的妙子小姐，简直不相信从那以后一别已经十几年了，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最初我误认妙子小姐为悦子姑娘，这固然是我一时疏忽，不过现在仔细端详起来，妙子小姐也不比前次大多少，至多看大一两岁。不论怎样看，也只像十七八岁的大姑娘。”老太太说着说着，就像在怀疑她自己的眼睛似的。

下午吃点心，端来了大碗凉面。吃完点心，女主人单独邀请幸子到上房的一间屋子里，两人对坐着商量。幸子才听女主人讲了七八分钟话，已经非常后悔今天不应该来赴约了。幸子最最感到意外的是男方的人品操行女主人一无所知，而人品操行却是幸子所最关心的问题。不仅如此，女主人和泽崎一面不识，据她说，泽崎和菅野两家过去都是封建藩士，双方道义之交甚密。已故的菅野老人生前和泽崎父子两代都很有交情。老人去世以后，她的儿子和泽崎家就不大来往了。两家上代的交情她不大清楚，在她的记忆中泽崎本人从来没有来过她家，所以这次的婚事并没有和他直接商量，双方的通信还是从这件婚事开始的，以前也从来没有通过信。不过双方既然是世交，共同的亲戚朋友来来往往的不少，听说泽崎两三年前死去了妻子，近来正在物色继室，而且已经提过两三家亲事，可一处也没有成功。泽崎本人年纪已过四十，前妻还留下几个孩子，可是他却想娶个少女做继室，而且最好是二十来岁的人。女主人听到这些消息以后，想起亲戚中有一位雪子小姐，年龄虽则不符合要求，却不妨提出来试试，因此她才写信去说合的。照规矩本来应该请个大媒，可是这样办的话，又得考虑人选问题，马马虎虎的媒人是不行的。为了找合适的媒人而踌躇，徒然浪费时间，还不如速战速决，尽管觉得有些突兀，她还是亲自写了一封信给泽崎，告诉他亲戚中有这样一位姑娘，问他愿意不愿意见一次面。信寄出后一直没有回音，以为对方大概无意于这门亲事了。又过了两个月，前些日子的那封复信来了。对方大概是根据我写给他的信利用两个月的时间背地里进行调查研究的。

女主人作了以上说明后，取出一封信让幸子看，说这就是泽崎先生的复信。信上这样写着：

烂柯亭先生在世之日，备承高谊。尊夫人则至今未获识荆，殊为失礼。月前拜奉惠书，盛情厚意不知所对。本应早日奉复，又以俗务羁身，致稽时日，殊深歉疚。既蒙垂爱介绍，自当与令亲谋面。鄙人周末（星期六及星期日）多暇，如能于二三日前通知，定当随时晋谒。又，细节请电话联系亦可。

信写得极短，是用文言写在筒形卷纸上的。字体和文体都很一般化，平凡二字足以尽之。幸子读后茫然失措，哑口无言。泽崎和菅野既然都是世家大族，就应该比普通人更尊重这种场合的传统习惯；像现在这种做法，究竟算是怎么一回事呢？特别是菅野家这位遗孀事前不和莳冈家商量，凭她一己的主见写信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来她家相亲，哪像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干的事，简直是胡搞。幸子以前不知道这个老太太性格中有这样鲁莽的一面，也许是年纪大了，这种作风格外突出吧。原来她脸上有一副傲岸的相貌，显然是个直性子的人，难怪长房的姐夫特别畏敬他这个姐姐。还有泽崎氏的应邀前来，也可以说是缺乏常识的举动。不过他这一行为不妨解释作本人不愿失礼于菅野家。

幸子竭力隐忍着不使自己的脸上露出不满之色，女主人却像辩解似的说：“我是个急性子的人，最讨厌受条条框框的束缚，因此觉得莫如先让双方见见面，有个分晓，其余的事情可以推后办，所以对于男家的情况还什么都没有调查。不过关于泽崎氏的人品和家庭至今还没听到什么特别的坏消息，看来不至于会有什么明显的缺点。要是有什么疑窦，见面时直接问个明白，反倒省事。”尽管这样，她甚至连泽崎的前妻留下的孩子到底是两个还是三个，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没有打听清楚。可是这位女主人对于她自己的计划居然能进展到目前的程度，似乎还满意得很，因而眉飞色舞地说：“所以一接到幸子小姐的复信就马上打电话和对方联系。泽崎先生决定明天上午十一点钟左右来访，我们这里由雪子小姐、幸子小姐和我三个出面相见。家里没有什么东西招待，打算让常子亲手做几个菜，请客人在这里吃顿午饭。至于捉萤火虫今天晚上就去。妙子小姐和悦子姑娘明天早晨由我的孩子陪同去参观关原以及其他古迹，带着饭盒在外面吃饭。他们要是两点钟回来，我们这里的会晤也结束了。”接着她又说：“姻缘这东西是没准定的，其实我只惦念着今年是雪子小姐的灾难年，没想到她看去还那么年轻，早知如此，说成二十四五岁人家都会相信，年龄这一条不是也符合对方的要求了吗？”

幸子这时很想能找个巧妙的借口，推说这次先去捉萤火虫算了，相亲一事请延期举行。说实话，她这次仅凭菅野遗孀一封信就把雪子带到大垣来，都是由于过分信任这位女主人，认为事情既然进展到这一步，她肯定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听了她上面的一番话，幸子觉得不论是菅野家还是泽崎家，都太不把雪子这个人放在眼里了。她这些话要是让雪子本人听到，雪子自然要生气，就连贞之助他们也会格外愤慨。不难想象那个百万富豪泽崎氏的心目中是多么瞧不起女家，连媒人都不要就写封信来要求相亲，甚至可以猜想他应邀前来的态度是很不严肃的。幸子觉得只要贞之助在她身边，就可以提出先调查男家身份，然后请个媒人按照一定格式办事，用这种说给谁听都站得住脚的理由作为挡箭牌，要求推迟相亲。可是幸子毕竟是个女流之辈，面对着正在兴头上的菅野遗孀，不便多嘴多舌，而且还得顾虑东京那位姐夫的处境，这样一来，尽管苦了雪子，终于只能对女主人说声多多拜托，由她去爱怎样办就怎样办，别无他法。

“雪子妹妹，你要是嫌热，就换去身上那件衣服吧。我的衣服也请你给脱掉……”

幸子一回到“烂柯亭”，就使个眼色示意雪子今天不要相亲，自己也着手解腰带。可是无意之间又漏出一声灰心丧气的叹息，还不得不装作是由于天热而发出的。菅野遗孀说的有些不愉快的话她不准备告诉雪子和细姑娘，她一想起那些话就觉得喘不过气来，所以极力想忘掉今天这一天。明天自会刮明天的风，今天只管去捉萤火虫好了。幸子的习性是在这种时候从来就想得开的，总不忘记立刻把心情转变过来。可是看到还蒙在鼓里的雪子，自己心里就不受用。为了排遣心里的闷气，她从皮箱里取出波拉呢单衣和腰带换上，把脱下的衣裳挂在衣架上。

“不能穿那件和服去捉萤火虫吗？”悦子怀疑地问。

“因为我身上出了汗，所以换件衣服。”幸子边答话边把衣架子挂到长衣架上。

四

夜里睡不着觉，可能是由于换了个新地方，但主要还是由于疲劳过度。今天早晨比平时起得早，又冒暑在火车和汽车中摇晃了半天，晚上又和孩子们一起在漆黑的田埂上起劲地来回奔跑，说不定足足走了七八里地。不过捉萤火虫这件事在事后回想起来很值得留恋。幸子只记得在文乐座[3]看过一次捉萤火虫的木偶戏，舞台面是《牵牛花日记》里的宇治川，木偶深雪和驹泽在楼船上说悄悄话的情景。幸子总觉得捉萤火虫就得像妙子所说的那样穿了印花长袖绸衣服，襟袖飘拂在田野的晚风中，手里拿着团扇来回追扑流萤，那情景才雅致。其实并不是那么回事，那天晚上女主人说：“在黑暗的田埂上和草丛中行走，会弄脏衣裳，请换上这个吧。”她给幸子、雪子、妙子以及悦子每人一件花纹合适的细洋布单衣，说不上是为她们今晚捉萤火虫特地准备的呢，还是平常随时准备着的浴衣。妙子笑笑说：“真正捉萤火虫就不能像图画里那样了。”因为捉萤火虫天越黑越好，没有必要在衣着上比赛雅致。出门时她们还能模模糊糊地识别人面，等她们到达萤火虫出没的小河边上时，天色一下子暗了下来。说是小河，其实不过是一条比田沟稍稍大一些的普通河道，两岸长满了又高又密的狗尾巴草之类的杂草，遮盖得连河面都看不出，起初还能分辨出百米之外有一顶小桥。据说萤火虫讨厌人声和光，所以不能用手电从远处照射，走近时说话也得悄悄地说。直到他们走到河边，还没见什么动静。有人在暗中悄悄地说：“今晚怕不会出来了吧。”“哪里，已经出来好多啦，跟我来吧。”大家于是跟着那人钻进河边的草丛。这时正好是四周仅存的一点落日余晖马上就要变成一片漆黑的微妙时刻，萤火虫从两岸的草丛中咝咝地飞了出来，划着和狗尾巴草同样低的弧线飞向正中间那条小河……一望无际的河岸两边到处都有萤火虫在乱飞……先前没有发现是由于草长得太高，草丛中飞出来的萤火虫不向天空飞，而是紧贴着水面低低地摇曳。就在天色变得墨黑以前，浓重的夜色从低洼的河面一点点爬上岸来，人们的视觉还迷迷糊糊地分辨得出身旁的杂草在摆动的时候，小河遥远的彼方，缭绕在河岸两旁的几条乍明乍灭、像幽灵般的萤火光带，到现在甚至还出现在梦境里，即使闭上眼睛都历历在目。……真的，那会儿工夫是今天整个晚上印象最深的时刻。只要能领略到这一点，也就实在不虚这次捉萤火虫之行了。捉萤火虫诚然不像赏樱花那样犹如一幅图画，不妨把它说成是思索性的吧。因此它就像童话的世界，有点儿孩子气。……那个世界属于音乐的世界，不宜入画。要是能用古琴或者钢琴谱出那种感受来就好了……

深更半夜，幸子独自这样闭着眼睛躺在被窝里驰想着，想到小河边上那些萤火虫整夜无声无息地明明灭灭、成千上万在空中飞舞的时候，她就被导入一种难以言传的浪漫心境，自己的灵魂仿佛离开了躯体，飞进了萤群，在水面上升降飘浮……当她们追逐萤火虫时，那条小河特别长，一直线地伸向远方，没有尽头。河上架有许多小桥，她们通过小桥不时在两岸间来回奔走……互相提醒着别掉进河里……生怕被眼睛像萤火那样闪烁的蛇咬了。跟随她们一起去的菅野家六岁的男孩助熟悉这一带的地形，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飞快地到处奔跑。孩子的父亲、菅野家的户主耕助这天晚上充当向导，他怕孩子出乱子，不时“助、助”的高声叫唤。那时，萤火虫多得不计其数，谁都随心所欲地说话。可是一行人都被萤火虫吸引得七零八落，要是相互间不时时呼唤，担心会在暗夜里失散。不知何时，幸子只和雪子两人走在一起了。那时稍稍起了一点儿风，只听到河对岸悦子和妙子断断续续的呼应声。只要是孩子们的玩意儿，三姐妹中数妙子最活泼，身体最灵活，所以这种时候总让她陪着悦子去玩儿。幸子的耳朵里到现在还响着微风从河对岸送过来的呼应声：“妈妈——，你在哪儿？”“我在这里。”“阿姨呢？”“阿姨也在这里。”“悦子捉到二十只萤火虫了。”“不要掉进河里去呀。”

耕助拔起路边的杂草做成扫帚那样的一个草束拿在手里，最初不知道他用来做什么，后来才知道是用来罗致萤火虫的。据耕助说，捉萤火虫最有名的地方是江州的守山一带和岐阜县郊外，当地人一般把他们那里的名产捉了献给权贵们，禁止随便捕捉。大垣不是捕萤胜地，任凭捉多少也没人指责。当夜萤火虫捉得最多的大概是耕助，其次是助。父子俩勇敢地走到水边去捕捉。耕助手里那个草束上萤光点点，犹如一把玉帚。因为耕助一直不说回去，不知要走到哪里才折回，所以她们就建议：“风大起来了，我们该回去了吧。”话刚出口，就被告知他们正在往回走，不过走的不是来时那条路。尽管如此，走了很久还没有到，可见她们来时不知不觉走了很多的路。突然有人提醒她们说：“喂！到家啦。”抬头一看，真的已经回到菅野家的后门口了。各人手中都拿着瓶瓶罐罐，里面盛着几只萤火虫。幸子和雪子把萤火虫藏在袖筒头上攥着。

当天晚上发生的那些事情，像萤火虫那样杂乱无章地在幸子的脑袋瓜里飞舞着。她疑心自己是不是做梦了，睁开眼一看，在她头顶那盏小电灯的灯光照射下，透光板那里悬挂着白天曾见过的那块匾额，上面是奎堂伯[4]写的“烂柯亭”三字，还钤有“御赐鸠杖”的关防。幸子连奎堂是谁都不知道，光是揣度“烂柯亭”那三个字。隔壁那个暗黑的套间里似乎有一个亮晶晶的东西打从斜刺里掠过，她抬头一看，不知从哪里飞进一只萤火虫，被蚊香熏得东逃西闪。先前在院子里放走大部分捉来的萤火虫时，其中有许多飞进了屋子，就寝前关闭木板套窗时，全都被赶到户外去了。那只萤火虫可能是遗留在什么地方的。它轻盈地飞到五六尺高，但已经软弱得没有气力再飞，打从斜刺里掠过那间屋子，落在屋里长衣架上幸子先前挂在那里的衣裳上了。它在友禅花纹上爬着，似乎躲进袖筒里去了。透过青灰色的绉绸，还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它在闪闪发光。蚊香熏多了，幸子就喉痛，所以她起身灭去不施釉的狸形陶器香炉里的线香，顺便捉住那只萤火虫，把它包在手纸里——让它在手里爬有点可怕——从百叶窗缝里放了出去。再一看，先前在树丛里和水池边闪闪发光的许多萤火虫，几乎一只也不见了，大概都逃回那条小河边上去了。院子里又复变得漆黑一片。幸子再次钻进被窝，可是依然睡不好觉，翻来覆去地倾听着其余三个人那似乎睡得很香的恬静的鼻息。在这间八铺席的屋子里，四个人头对头沿着壁龛躺着，这边是幸子和妙子，那边是雪子和悦子。幸子忽然听到谁在轻轻地打呼噜，竖起耳朵再仔细一听，原来是雪子。幸子正在激赏雪子那又细又匀的优美鼾声，不料那被认定已经熟睡的妙子不改睡眠姿势，平静地问：“二姐，你还没睡吗？”

“嗯。……我一点也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

“细姑娘，你一直没有睡着吗？”

“是呀。场所一变我就睡不着。”

“雪子妹妹可真能睡。还打呼噜哩。”

“雪姐打呼噜就像猫打呼噜一样。”

“真的，‘铃’就是那样打呼噜的。”

“明天要相亲，还这样满不在乎。”

幸子想起在睡眠问题上妙子比雪子要神经质得多。乍一看似乎正相反，其实人不可以貌相，妙子平常睡觉比一般人容易醒，稍稍有点响动她马上就醒了，雪子却毫不在乎，遇到困乏时，即使坐在火车的椅子里她也能纳头大睡。

“那个人明天来这里吗？”

“是的，上午十一点左右到来，一起吃午饭。”

“我干什么呢？”

“你和小悦由耕助陪同去参观关原。雪子妹妹、我和菅野大姐三个人同他会面。”

“这事你和雪姐讲了吗？”

“方才已经给她稍稍透了点风……”

幸子因为悦子今天一天没有离开她，所以没有机会和雪子谈明天碰头的事。方才捕萤火虫时她们俩走在一起，幸子趁机悄悄地对雪子说：“雪子妹妹，明天中午要会面哩。”雪子只应了一声“嗯”，什么也没有问，只管跟着她姐姐不声不响地在黑暗中走路。幸子也接不上话，就此沉默不语了。诚如妙子说的那样，听了雪子轻松的鼾声，就可以看出她对于明天的会见并不是那么牵肠挂肚的。

“像雪姐那样三番五次经历过来的人，也许已经不把相亲当作一回事了。”

“许是这样吧。不过，多没劲儿的人呀。”

五

“妈妈和你阿姨去过关原多次了，呆在这里等着。细姑娘还是小时候去过一次，她还想去看看，所以今天请细姑娘和小悦做伴一块儿去。”悦子让她妈妈这样一讲，似乎领会到今天毕竟是有什么事情，若是往常，她非撒娇缠住雪子一起去不可，今天却乖乖地答应了。她和耕助、助、妙子以及携带饭盒的老仆一行五人坐上接他们的汽车出发了。随后幸子正帮同雪子在“烂柯亭”那间六铺席的套间里穿戴打扮，常子穿过走廊来通知说：“客人到了。”

姐妹两个被带进正房最最里面的客厅。那是一间十二铺席的旧式客厅，屋子里安装着书院式的窗子，黝黑发亮的厚实板壁外面，还有一个专为这客厅设置的花园，透过老枫的嫩叶可以看到对面家庙的屋脊，洗手水钵近旁的石榴树正开着花。从那一带直到洲渚边都是用粘板岩铺的路，沿路长着许许多多木贼。幸子对着眼前的景色看了又看，心想这儿怎么会有这样一个花园和客厅呢。过了一阵，遥远的记忆在她脑子里苏醒了，她渐渐地想起还是二十年前第一次来访时，不就是被迎进这间屋子里的吗？不过当初“烂柯亭”还没有盖造，大姐夫妇和幸子等五个人一起住的大客厅，仿佛就是这个屋子。说也奇怪，别的事情幸子全都忘了，水钵那一带的木贼却记得很清楚。因为走廊前面丛生着很多木贼，像两脚那样的青色细茎飞快地长成一片，蔚为奇观，当时在她脑子里留下的一个深刻印象，到今天还没有磨灭。姐妹两个走进客厅时，客人正在和菅野遗孀叙初次见面的礼，等到女主人给幸子姐妹作了介绍以后，大家才依次就座。泽崎背对正面的壁龛；幸子和雪子背向侧面的纸门，面向院子里的阳光；菅野遗孀坐在末席，和泽崎正面相对。入席以前，泽崎跪向壁龛——那里的铜花瓶里供着未生流[5]挠枝的蜘蛛抱蛋，像是在仔细观赏立轴上的书法。幸子和雪子趁这一会儿工夫向他背影望去。说是四十四五岁，外表看去也就这么个岁数，人长得瘦瘦的，个儿不高，脸色就像得了腺病那样。言谈举止、待人接物都很一般，没有财主派头。他身上那套茶色西服尽管还有个样子，可是边角处已经多少有点儿磨损，那件富士绸的衬衫似乎下过多次水而变得发了黄，条纹丝袜子上的花纹也快要消失了。这样一身衣装和幸子姐妹一比，显得太粗陋了，证明他对于今天的相亲是多么不重视，同时也说明他的生活非常俭朴。

这时泽崎不知读通立轴上那首诗没有，他转身坐到席位上说：“星岩[6]这个立轴实在不错！听说府上收藏着许多星岩写的字。”

“呵！呵！”女主人彬彬有礼地笑着。看来用上面那种话奉承这个老太太最最有效，她一下子和颜悦色地说：“据说亡夫的祖父曾师事过星岩先生。”

主客双方谈了许多这方面的话，女主人告诉泽崎家里藏有几幅星岩夫人红兰写的扇面和屏风；还有赖山阳[7]的女弟子名重一时的江马细香的墨迹；细香家曾当过大垣藩的侍医，和菅野家似乎有交往，菅野家里还有细香的父亲兰斋的信札。泽崎也搬出了细香和赖山阳的恋爱关系、山阳当时游美浓[8]的轶事，以及《湘梦遗稿》等类事情作为谈助。女主人也随声附和一两句，表示她对于这类消息并不是完全无知。

“先夫曾经给细香画的墨竹题过词，那幅画他一直珍藏着，经常拿出来给客人看，讲述细香的生平，不知不觉间连我也记住了。”

“啊，是嘛……尊翁毕竟是一位兴趣广泛的人。我还陪他下过几次围棋，他经常叫我来‘烂柯亭’，我对他说我一定来打搅，见识见识珍藏的书画。”

“今天本来想奉陪您去‘烂柯亭’，不巧那里已经住上了人……”女主人这样说着，随便招呼一下直到那时闲得无聊的幸子姐妹们，“为了留宿莳冈先生家的几位，那里的屋子都用上了。”

“真的，这个客厅也非常好。”幸子好不容易才插上嘴，“可是‘烂柯亭’那边和正屋不衔接，所以非常安静，实在好得很。住在那里，比住任何旅馆的单幢房子都舒适。”

“呵，呵。”女主人又笑了笑，“您说得好。不过要是您合意，尽管多住些日子……先夫晚年爱清静，所以长年呆在‘烂柯亭’里不大外出。”

“请问‘烂柯亭’的‘烂柯’一词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噢，这个问题请泽崎先生讲给您听要比我强……”女主人这句话带着点儿测验的口气。

“这个……”泽崎的脸色突然变了，随即又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很不愉快地说，“据说晋朝有个名叫王质的樵夫，在山中看童子下围棋，看完一局棋，他的斧把儿都烂掉了，是不是这样？”

“这……”那时泽崎的脸色越发难看了，眉头紧皱着。女主人不再追问下去，只呵呵地一笑。奇怪的是她那笑声听去有点儿不怀好意，顿时变成一个谁也不开口的场面。

“请吧，不过什么也没有准备……”常子这时坐到泽崎的食盘[9]前，拿起青九谷瓷的酒瓶敬酒。

虽说今天是家常便饭，可是食盘里菜肴的搭配可以看出大部分是从大垣菜馆子里叫来的。在这样的大热天，比起小城市的和风菜馆做出来的划一的筵席菜肴来，幸子宁愿吃他家厨房里做出来的新鲜蔬菜。她举起筷子夹了一片生鲷鱼片放到嘴里一试，果然味同败絮。对于鲷鱼特别敏感的幸子，连忙举起一杯酒和着软绵绵的生鱼片一起咽下，久久不再动筷。遍观食盘，能引起她食欲的只有一样盐烤香鱼。从女主人刚才道谢的话里听出这冰镇香鱼是泽崎送来的礼物，然后在这里烤熟了端出来的，和菜馆子里的菜不一样。

“雪子妹妹，你尝尝香鱼吧。”

幸子想到由于自己冒冒失失地发问，弄得一座扫兴，总想设法弥补一下。可是泽崎不易亲近，只好和雪子攀话。雪子最初就没有机会说话，一直低着头坐在那里，现在幸子叫她吃香鱼，她只是点点头应了一声“好的”。

“雪子小姐爱吃香鱼吗？”女主人问。

“是的。”雪子又点头应了一声。幸子接着就说：“我很爱吃香鱼，不过妹妹比我更爱吃。”

“啊！这就好了。今天可都是些乡下菜，合口味的怕一样也没有。正在犯愁，多亏泽崎先生送来了香鱼。”

“呆在我们这样的乡下，轻易吃不上这种新鲜的香鱼。”常子插嘴说。“何况还镇了许多冰，真正够您累的了。这样好的香鱼是哪里捉来的呢？”

“是长良川捉来的。”泽崎的心情渐渐开朗了。“昨天晚上打电话托了人，刚才在岐阜站又让人送上火车的。”

“这实在太麻烦您了。”

“我们也托福尝了新。”幸子接下女主人的话说。

谈话从香鱼一点点扯到别处，什么岐阜县境内的名胜古迹啦，日本的莱茵河啦，下吕温泉啦，养老的瀑布啦，昨天晚上的捉萤火虫啦等等，你一言我一语地谈着。不过怎么也不像最初那样有劲，相互之间只是为了避免冷淡没趣，才东拉西扯搬出几句话来凑凑热闹的。幸子因为自己能喝酒，所以觉得这种时候主人方面如果能稍微劝劝酒应酬一番就好了。可是十二铺席的一个大客厅里，四个人稀稀落落地坐着，而且男客只有一个，难怪常子想不到这层了。再说又是夏天的中午，即使劝酒也不宜多喝。菅野遗孀和雪子食盘里的第一杯酒全都冷了，还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幸子的第一杯酒先前和着生鱼片一起喝干了，只留下一个空杯子，可是常子只知道给泽崎斟酒，她仿佛认为不给娘儿们斟酒也无所谓。泽崎呢，不知道是情绪不好还是客气，或者真的不爱喝酒，给他斟三次酒，他才装作接受一次，实际上不过喝了两三杯酒。女主人一再劝泽崎宽坐，他却推说坐得挺舒服，依然端端正正地并着他那穿了西装裤子的双膝跪坐在那里。

“请问您常去大阪神户那些地方吗？”

“是的，神户虽则不大去，大阪一年总要去一两次的。”

幸子无论如何也弄不懂这位号称“百万富翁”的泽崎怎么会应允和雪子相亲，他的动机到底是什么，莫非这个人有什么缺陷。她今天一直从这个角度加以观察，可是到现在为止，从他的言谈举止中都没有发现什么特殊异常的地方。只在人家问到他所不知道的问题时，他的态度有点儿滑稽可笑。不懂就说不懂好了，何必那样不高兴呢。这不就露出他那大少爷出身的本性来了吗？这样一想，发现他眉毛下面鼻梁两旁青筋暴露，显出他肝火很旺。再说，这也许是幸子的心理作用，她觉得泽崎看东西带有女人气息，是消极的，甚至有点儿战战兢兢的味道，仿佛他心里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不过比起以上这些来，幸子老早就觉察到此人对雪子似乎没有多大兴趣。刚才当泽崎正在和女主人谈天时，幸子发现他一次又一次地注视雪子的面貌，仿佛要在雪子脸上找出什么东西似的。他那消极的冷冰冰的眼光此后就一直不再看雪子了。尽管女主人婆媳两个煞费苦心地编出些话来让他们两人交谈，泽崎碍于情面也只和雪子讲上一两句话，马上又转向别人。这固然由于雪子一味唯唯诺诺，鼓不起劲来；但显然是由于雪子不中泽崎的意。猜想起来，主要原因说不定就在雪子左眼眶那块褐色斑上。对于雪子脸上那块隐约可见的褐色斑，幸子的心情从昨天起一直是暗淡的，只巴望它今天能褪得淡一些，岂知到了今天，那块褐色斑比昨天更深了。尽管雪子本人对它照样毫不在乎，今天早晨还要照往常那样多施脂粉，可是呆在她身边帮她打扮的幸子却对她说：“雪子妹妹，你白粉施得太多啦，”一面不露痕迹地抹掉她脸上过多的香粉，把胭脂涂到她眼眶下面，用尽各种方法蒙混，仍然没有什么效果。所以幸子走进这客厅后，一直提心吊胆怕被发觉。从女主人婆媳两个的态度上看不出她们究竟发现了这个问题没有。倒运的是雪子的坐位恰好把她左边的半张面孔朝对着泽崎，初夏院子里耀眼的阳光直射在雪子的脸上。不过雪子自己并不把她那块褐色斑当作弱点，所以一点儿也没有胆怯怕丑的神情，应对举止泰然自若，多少解救了当时那个尴尬的场面，这也是事实。可是幸子却认为雪子脸上那块褐色斑比昨天坐在省线电车里的时候更引人注目，要是让她久坐在那个客厅里委实叫人受不了。

“请恕我十分放肆，上火车的时间到了。”午饭刚吃完，泽崎就急急忙忙立起身来告辞。幸子这才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六

“专程来这么一趟，再住一晚回去怎么样……明天又是星期天，可以让他们陪同几位去玩儿刚才提到过的养老的瀑布。”

幸子辞谢了女主人的挽留，悦子等一回来，马上收拾东西动身，正好赶上预定的三点零九分的上行车。这样，五点半左右就可以到达蒲郡了。尽管是星期六的下午，二等车里却空得很，四个人恰好占了面对面两排座位。刚一坐定，两天来的疲劳全都冒了出来，大家软弱得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了。季节快要入梅，天空阴沉沉的，车厢里又湿又闷，幸子和雪子背靠着椅子打起盹来，妙子和悦子打开《朝日周刊》和《星期日每日》和衷共济地读着。过了一会儿，妙子突然嚷了起来：

“小悦，萤火虫跑啦！”她边说边取下挂在窗口的盛萤火虫的罐罐，放在悦子膝上。那罐罐是昨天晚上菅野家的老仆人临时为悦子做的，他用一只去了底的空罐头筒，两头蒙上纱布，当场做出这个盛萤火虫的罐罐。悦子郑重其事地把它拿上火车，可是不知什么时候系纱布的带子松了，一两只萤火虫从缝缝里爬了出来。

“好啦，好啦，我给你系吧。”

马口铁罐头筒滑溜光圆，妙子看到悦子系不好那带子，就拿过来放在自己膝上。只见蒙在纱布里的萤火虫大白天里在阴暗处仍然一闪一闪地发出青光。

“哎呀，小悦，你来看。”妙子把罐头筒又推给悦子，“那是什么，里面的许多东西不像是萤火虫……”

悦子朝罐子里看了一眼，说：“那是蜘蛛呀，细姨。”

“真的是蜘蛛。”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正说着的时候，像米粒般大小的好玩的小蜘蛛一个接一个地跟在萤火虫后面爬了出来。

“哎呀，不好了！不好了！”妙子把罐头筒扔在座位上站了起来，悦子也跟着站了起来，幸子和雪子都给她们吵醒了。

“怎么啦？细姑娘。”

“蜘蛛，蜘蛛……”

一只大得出奇的东西也夹在小蜘蛛中间爬了出来，四个人终于都站了起来。

“细姑娘，扔掉那罐子吧。”

妙子抓起那罐子扔在地板上，一只蝗虫大概受了惊从罐子里飞了出来，在地板上蹦了几下，飞到过道的那一头去了。

“唉，真可惜，那些萤火虫……”悦子瞅着那罐子恨恨地说。

“好啦，我来给你除去那些蜘蛛吧。”坐在斜对面的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旅客，身上穿了和服，看去像是当地人的样子，一直在含笑观看这件事。这时他捡起地板上的罐头说：“请借我一个发卡或者别的什么用一下。”

幸子给了他一个发卡。他利用发卡把罐子里的蜘蛛一个个挑出来扔在地板上，仔细地用木屐踩死。捉蜘蛛时发卡头上带出来一些草，幸好没逃出更多的萤火虫。

“小姐，萤火虫大部分都死啦。”那男的重新系好纱布，左右倒转那罐子察看说：“拿到盥洗室去洒上点儿水吧。”

“小悦，顺便好好洗一下手，碰了萤火虫的手是有毒的。”

“妈妈，萤火虫有股臭味。”悦子嗅了嗅自己的手说，“是一股青草的气味。”

“小姐，死萤火虫不要扔掉，留着可以做药哩。”

“做什么药？”妙子问。

“晒干了收藏起来，遇到烫伤和碰伤，可以和饭粒拌和着敷在受伤处。”

“真有效果吗？”

“我没有试过，听说有效。”

火车好容易才开过尾张一之宫，幸子姐妹几个从来没有坐慢车经过这地带，每到一个无名小站都周到地停车，厌倦得叫人难以忍受，仿佛觉得岐阜到名古屋那段路特别长似的。一会儿工夫，幸子和雪子又打起瞌睡来了。

“名古屋到了，妈妈。……看见城子了，阿姨……”悦子正要叫醒她们，许多乘客拥进了车厢，幸子和雪子睁了一下眼睛。可是火车一开出名古屋，姐妹俩又立即酣然入睡了。火车开到大府附近，天下起了雨，可是她们两姐妹睡得连下雨都不知道。妙子立起身来关上玻璃窗，这里那里的窗子一下子都关上了。车厢里格外闷热，大部分乘客都前仰后合地打起盹来。这时，幸子一行的斜对面、过道那边的前四排上坐着一位陆军军官，背对着她们在唱舒伯特的小夜曲。

暗夜的歌声

抑郁忧伤

宁静沉寂

寥廓空旷……

那军官规规矩矩地坐在席位上一动不动地唱着。幸子姐妹俩刚醒，起初弄不清谁在唱歌，密不通风的车厢里只有歌声在荡漾，听去仿佛是什么地方在开留声机。由幸子姐妹们这边看去，只看见那个人穿着军服的背影和侧脸的一部分，显然还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唱起歌来还有些羞答答的。幸子一行在大垣上车时就看见这个军官坐在车上了，不过只看到他的背影，没看到他的脸。先前闹萤火虫风波时，乘客们的目光都集中到她们身上，那个军官不可能没见到她们。他大概是为了排遣无聊和驱除睡魔而唱歌的，他对自己的歌喉似乎抱有自信，又觉得背后有漂亮女人在听他唱，所以唱得有几分不自然。一曲唱完，更加难为情地低下了头。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又唱起舒伯特的《野玫瑰》来。

纯洁无瑕的野玫瑰

色泽娇艳逗人爱

少年见它开了花

百看不厌永盼睐……

这些歌是德国电影《未完成交响曲》中的插曲，幸子姐妹们都很熟悉。她们并不想唱却自然而然地跟着那军官哼哼起来，随后声音越来越大，开始和军官的歌声合了拍。她们从背后看到军官的脸一直红到脖子根了。突然间他的歌声越来越高亢，兴奋得有些颤抖了。军官的座位和幸子们的座位中间有一段距离，在这种场合反倒有利，因为双方可以尽情合唱。不久合唱完毕，车厢里又回到原先的沉寂。军官也不再唱什么了，又羞怯地低下了他的头。火车到达冈崎站，他悄悄地立起身来像逃跑似的溜下了车。

“那位军官一次也没让我们看到他的脸。”妙子说。

幸子一行还是第一次游蒲郡。这次所以想来，完全出于贞之助曾推荐那里有个一流的旅馆常磐馆。贞之助每月要去名古屋一两次，他老说一定要带她们去玩儿，悦子一定喜欢那个地方。他一再许下诺言说这次准去，这次准去，可是每次都吹了。今天她们去蒲郡，就是贞之助想出来的主意。贞之助说：“原来打算去名古屋时顺便去玩一下，可是老因为事忙，没有时间陪同你们去。现在趁这个机会你们自己去也好。不过这次时间紧迫了一点，但是从星期六傍晚到星期天下午也还能玩上半天。”贞之助不仅这样说，还为她们打电话给常磐馆联系好房间。幸子自从去年不用丈夫陪同去了一次东京以后，已经有了独自旅行的经验，不像以前那样胆小了。当她得知这次能去蒲郡，她就像小孩子那样高高兴兴地动身了。等到她们来到常磐馆一看，她不能不再次感谢她丈夫为她们安排的旅程。为什么这样讲呢？因为今天相亲的事后印象太坏，如果就这样和雪子在大垣火车站上分手，将一辈子留下没法形容的恶劣心情。对幸子来说，她个人的不愉快倒也罢了，让雪子碰了这样一个钉子，再让她孤影悄然地回东京，委实于心不忍，多亏自己的丈夫想出这样一个好主意。今天在菅野家那桩事情幸子自己固然竭力不去想它，最可喜的是她看到雪子似乎充分享受了这一夜的旅馆生活——悦子和妙子也是这样，她这才如释重负。更幸运的是第二天早晨雨停止了，变成一个晴朗的星期天。而且正如贞之助预料的那样，这个旅馆的各种设备、娱乐场所以及海边的景色等等，都使悦子高兴非凡。尤其难得的是幸子看到雪子心情舒畅，仿佛已经把昨天的相亲丢在脑后似的，确实值得庆幸。只此一点，幸子觉得就不虚蒲郡之行了。因此她们一切都能按计划进行，下午两点多钟来到蒲郡火车站，幸子等乘下行车，雪子乘上行车，两班车相距不过十四五分钟，她们就在站台东西分袂了。

上行车后开，雪子送走幸子、妙子和悦子后又等了一会儿，才坐上往东开的慢车。雪子不是没有想到远距离旅行坐慢车的闷损无聊，可是不坐慢车就得托旅馆买快车票，在丰桥换车也很麻烦，所以决定坐直达东京的慢车。上车以后，她取出塞在提包里的法朗士[10]的短篇小说集打开读着，可是心情总觉得不舒畅，书读不进脑子，不久就抛开书本靠着车窗呆呆地看着窗外。她知道自己心情沉重是由于两三天来肉体上的劳累以及适才和大家尽情消遣作乐的反应。另外还因为想到今后又必须在东京熬上几个月，心里憋得实在难受。特别是这次在芦屋呆的时间长了，以为从此可以不再回东京了；再加旅途中在一个不熟识的车站上忽然变成单身一人，就格外觉得寂寞。刚才临分手时悦子还开玩笑似的说：“阿姨今天别去东京了，送我回去吧。”尽管当时自己仅仅轻描淡写地应了她一声“我马上还要来的”，可是说实话，现在她却一本正经地考虑什么时候能再回芦屋的问题了。

二等车厢里比昨天还空，雪子一个人占了四个人的坐位，盘膝坐在席位上，背靠着座椅想假睡一下，可是她左肩疼痛得转不了头，不能像昨天那样安眠，稍稍打了个盹，马上又惊醒了。就这样似睡非睡地过了三四十分钟，火车开过辨天岛的时候，她就完全醒了。其实在此以前不多久，雪子发现她对面四五排处有个男的面对着她坐在那里直盯着她的睡态，因此她才惊醒的。那个男人见她放下腿穿上草屐，安静地坐端正身体，就把眼光移向窗外。可是不一会儿又像有什么事放不下心似的，回过头来一个劲儿瞟雪子。雪子对那个人无礼的眼光最初只觉得不愉快，后来才想到他死瞅着自己似乎另有原因。就在这当儿，她觉得那个人的脸似乎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那人大概四十岁上下，身穿灰色白条纹西装，翻领衬衫，黑黑的脸，头发服服帖帖地向两边分梳，长得又瘦又矮，总觉得是个乡下绅士，一把阳伞夹在两腿中间，两只手叠放在伞柄上，先是下巴颏支在手背上，现在身体又向后靠着，头顶的棚架上放着一顶雪白的巴拿马帽子。这个人究竟是谁呢，雪子无论怎样也想不起来。每当对方的眼光射向这边时，这边就躲开，这边的眼光射向对方时，对方也躲开。双方都在相互打量察看着。雪子想起那个男人刚才是在丰桥站上车的，却想不出丰桥一带有什么熟人。突然间她想到此人莫非是三枝，还是十多年前大姐夫说合让他们相过一次亲的。当初说亲时，三枝是丰桥市的富豪，这个男人十之八九大概就是当初那个三枝了。那时雪子看不中他，觉得他的相貌十足的乡下绅士气息，一点儿也不英俊。尽管大姐夫热心撮合，但她仍然坚持己见，干脆拒绝。十余年后的今天又邂逅相遇，他还是那副乡下佬的面貌。这个人并不特别丑陋，不过第一次见到时他的脸就看老，比起十年前，现在并不老多少，只是比以前更乡气罢了。正由于他的这一特征，雪子在过去多次相亲所见过的许多“面孔”中还能模糊地记得他那张脸。当雪子认出是他的时候，对方似乎也稍稍觉察到这一点了，一下子局促不安地把他的脸别转过去。尽管这样，他还将信将疑似的趁雪子不注意的时候一再悄悄地偷看她。这个人如果确实是三枝的话，当时除了相亲那次以外，他还到上本町老家访问过一两次，和雪子见了面，醉心于雪子的容貌并热烈地求过婚。所以即使雪子忘了这件事，对方却不会忘掉雪子。那男子大概不是为了雪子的衰老而生疑，说不定他正在诧异雪子怎么这样年轻，年轻得和十余年前相亲时没有多大变化，到今天还打扮得和大姑娘一样。但愿对方死死地瞅着自己的原因是后者而不是前者，不过让人家目不转睛地看着到底不愉快。

雪子想到十余年来自己接连相了许多次亲，就在昨天还相了一次亲，今天是相亲后回家去，这事要是让那个人知道的话……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哆嗦起来。而且不巧的是今天和前天不一样，身上穿的是不大鲜艳夺目的印花和服，脸部的化妆也极粗糙，她知道自己在乘火车旅行时面容比别人更加憔悴。她几次想起身去打扮一下，可是在这种场合她不甘示弱，她不愿意经过那男子跟前去盥洗室，连从手提包里悄悄地取出化妆盒都不愿意。她看出对方不是去东京，因为他也坐在这辆慢车上，不过不知道他将在什么地方下车，她老为此事担心。火车快要到达藤枝站时，对方站起身来取下行李架上的巴拿马帽子戴上，临下车时还毫无顾忌地瞥了雪子一眼。

可是那个男的下车以后，雪子困倦的脑子里却连续不断地浮现出那次和他相亲的经过。他们那次相亲大概是昭和二年吧。不，也许是昭和三年……那时自己刚二十岁出头，那次相亲大概是雪子的第一次相亲。不过，自己为什么不喜欢那个男子呢？大姐夫那时十分卖力，说什么“三枝家是丰桥市屈指可数的有钱人家，本人又是财产继承人，雪子妹妹照说不至于不满”。什么“对于目前的莳冈家来说，这桩亲事委实是过分高攀了”。又是什么“已经进行到这个程度，要是雪子妹妹再不同意，我的脸就没处搁了”。这样那样的想尽办法劝说。可是不管大姐夫怎样劝，她一口咬定说不同意，原因是那个人长得笨头笨脑的缺少秀气。其实这不是唯一的理由。不仅长相难看，据说那个人中学时因病没有升学，实际上是中学里的学习成绩不佳。了解到这点以后，雪子就更加不同意这门亲事了。再说她觉得即使成了有钱人家的太太，要闷居在丰桥这种小城市里一辈子，也太寂寞了。这个理由获得她二姐的极大同情，她甚至提出比雪子更强硬的抗议说：“把她嫁到那样的死乡下去，雪子妹妹太可怜了。”不过，无论是二姐也好，雪子自己也好，当时确实是存心在和大姐夫作对。那时父亲刚去世不久，一向低头服小的大姐夫一下子威风起来，对此姐妹俩都很反感。正好在这样的时候，大姐夫却想利用兄长的权力逼婚，天真地认为只要施加一下压力就会使雪子乖乖地就范。他这一举动不仅惹恼了雪子，连幸子和妙子都动了火，三姐妹因此团结一致和姐夫作对。姐夫最生气的是无论他怎样征求雪子的意见，雪子从来不明白表示拒婚，只给他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直到姐夫骑虎难下时，她才断然拒绝。姐夫指责她，她推说年轻姑娘得顾点体统，对这类事情在别人面前不能明确答复，到底本人肯不肯出嫁，从言谈举止上也是可以看得出的。其实她早已知道这门亲事是姐夫银行里的上司牵的线，为了让姐夫更加进退两难，她才故意拖延答复的。总之，自己和那个男的毕竟没有缘分，不过他的倒楣却倒在被利用来充当家庭纠纷的工具上。从此以后，雪子再也没有把那个男的放在心里，没有听到什么关于他的消息。现在大概早已和谁结了婚，成为两三个孩子的爸爸了。也可能已经继承了三枝家的户主地位，成为百万财富的主人了。雪子想到这里，觉得如果自己成了那个乡下绅士的妻子，决不会幸福，这倒并不是她的逞强。如果那个人的生活就是成年坐在慢悠悠的火车里来回奔走于东海道线的偏僻车站之间，自己一辈子跟着他过那样的生活，还有什么幸福可言呢？她认为幸而自己没有嫁给那个人。

那天晚上十点多钟她回到道玄坂的家里。在火车上邂逅遇见三枝的事她没有对姐夫、姐姐讲。

七

幸子那天在回家的火车上也不禁思绪万千。占据在她头脑里的不是前天晚上的捉萤火虫，也不是昨天晚上到今天上午蒲郡之游的乐趣，而是刚才在火车站上分手时雪子形单影只地立在月台上悄然送行的模样，以及她憔悴的脸上那块和昨天一样引人注目的褐色斑，这两个印象久久地留在幸子头脑里不消失。再就是这次不愉快的相亲的印象又复回到她的脑子里。幸子自己都不记得她究竟参加过多少次雪子的相亲，包括这次简单的相亲在内，十年中大概不下五六次了，可是从来也没有像这次相亲那样觉得女家丢人的。以前几次相亲，女家总觉得自己这方面条件优越，带着一种自信和自尊心去应付；对方只是一味请求女家俯允。总是女家声称“不同意”而使对方“落选”。可是这次一起步，女家就屈从了男家。最初来信时就应该拒绝而没有拒绝，先让了步。及至听到菅野遗孀的说明，自己那时应该断然拒绝而又让了步。虽说这些都是为了顾全菅野遗孀和姐夫的面子，可是相亲席上自己那种战战兢兢畏缩气馁的心情又是怎么回事呢？过去历次相亲，幸子总认为自己这个妹妹带到哪里去也不丢脸，心情上有几分在人前夸耀的味道。可是昨天每当泽崎的眼光射向雪子时，自己心里不是始终在打鼓吗？想来想去，昨天自己这方面是“应考生”，泽崎是“主考官”，一想到这点，幸子就觉得她和雪子受到了从来没有受到过的耻辱。不仅如此，现在得肯定妹妹的容貌有缺点，尽管是微不足道的缺点，但毕竟是缺点。这个想法沉重地压在幸子心头而摆脱不了。尽管不指望这次的相亲会有好结果，可是今后又怎么办呢？如此看来，医治褐色斑倒成了首要的先决问题了。可是那块褐色斑能顺利消褪吗？会不会因为这块褐色斑而使雪子的亲事变得更加棘手呢？不过昨天相亲时那块褐色斑的颜色格外深，还有光线、位置和角度等等条件特别不利。可是有一点必须肯定，就是从今以后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采取优越态度相亲了。即使下次再遇到相亲的机会，自己说不定又得像昨天那样提心吊胆地把妹妹摆在对方的凝视之下了。

妙子也看出幸子的异常郁闷不光是由于疲劳，像是在沉思什么问题。她趁悦子起身去给萤火虫洒水的时候悄悄地问道：“昨天情况怎样？”

幸子连话都懒得说，过了一两分钟才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蹦出一句“昨天是十分草草收场的”。

“这回到底怎样？”

“怎么说呢……反正来的时候火车不是抛锚了吗！”幸子说完又沉默起来，妙子也不再追问下去。那天晚上回到家里后，幸子把昨天相亲的情况向她丈夫报告了一个大概，至于所碰到的许多不愉快的事情，就没有详细讲，因为如果讲出来，徒然引起他们夫妇再一次的不愉快，实在受不了。尽管贞之助说：“既然人家一定拒婚，莫如咱们先主动拒绝对方；对于那样的男家，我们不应该让他看不起。”他这话也只是说说而已，这种事情对菅野家和长房是做不出来的。何况任凭怎么说，幸子心中还隐藏着“万一”的侥幸心理。可是，还没有等到贞之助夫妇想出什么对策，菅野遗孀的信接踵而至。那封信的内容如下：

莳冈幸子夫人妆次：

谨启者，数日前台驾远道光临寒舍，因地处乡僻，招待不周，失礼之处，幸勿见罪是幸。今秋仍望诸位光临采菇，翘企以待。

顷接泽崎氏来信，今附奉以供夫人过目。枉驾相过，劳而无功；皆妾力薄，至造成如此结果。道歉无方，万乞恕罪。

再者，过日犬子曾托名古屋友好探询消息，昨得回音，据云即使对方切望缔姻，尚不知尊处是否有意。似此情况，此次亲事殊不足惜矣。唯劳夫人及诸位旅途奔波，歉疚无似。最后请代向雪子小姐多多问好。

菅野安谨上

六月十三日

下面是同封寄来的泽崎的信。

菅野安夫人侍史：

谨启者，时值梅雨阴沉之季，恭维阖府吉祥如意，慰符遐颂。

前日辱承照拂，并蒙欢待，深致谢忱。

莳冈女士一端，后经协议，因佥谓无缘，故希转达此旨。有鉴于府上情况，特匆匆奉复。

备承关爱，谨再次深深致谢。

泽崎熙拜手

六月十二日

这样两封特别不自然的信，从种种意义上说，必然再次使贞之助夫妇不愉快。首先，这是第一次被相亲的对方宣告“不合格”——第一次被人家打上“失败者”的烙印。尽管他们事先有精神准备，可是泽崎和菅野遗孀那两封信的写法以及对于相亲的一些做法都使他们夫妇俩非常不愉快。现在说这样的话虽则已毫无用处，不过泽崎这封信的写法首先就叫人看了不舒服。信是用钢笔写在一张格子纸上的（前天幸子在遗孀家里看到的那封信是用毛笔写在卷筒纸上的），仿佛只要填满一纸凑数而已。信里说什么“后经协议”，其实十日那天他已经打定主意回去的。大概是因为当场不便拒绝，才客气地拖后两天写这封信的。还有这封信既然不是直接写给女方的，那么又何必用那样不自然的口气写呢，难道不能写一封稍稍使菅野遗孀看了能接受的拒婚信吗？只说“无缘”，又不说明什么理由，路远迢迢地把人家叫了去，不仅太不像话，而且这对菅野家不是也很失礼吗？再说，信里所称“因佥谓无缘”的“佥谓”，又何所指呢？从上文的“后经协议”那句话看，大概是和家里的人以及亲戚商议的结果，因为大家都说没有缘分的意思吧。实在佩服，这种地方难道就是百万富翁的见识吗？总之，“因佥谓无缘”那句弥天大谎，看了实在叫人不愉快。菅野遗孀把这样一封信同封寄了来，到底又是什么意思呢？泽崎氏的信无论写些什么，眼不见，心不烦。她根本用不着把不是写给女家的信特地同封寄来让人家看。菅野遗孀对于泽崎那封信的写法也许不觉得什么。可是作为一个上了年纪的遗孀来说，就该把这封信悄悄藏起，另外编个不损害女方感情的借口，来通知这桩亲事不成立才对。现在假惺惺地说什么“即使对方切望缔姻，尚不知尊处是否有意。似此情况，此次亲事殊不足惜矣”，能起到什么安慰作用呢！总之，贞之助夫妇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菅野遗孀这个人确实是来头不小的土豪夫人，头脑却非常简单，十分不理解都市人的细微心情。没有搞清楚这点而请她做媒，根本就不对。这样一来，责任自然要归到长房的姐夫身上了。在贞之助夫妇看来，遗孀这人姑且不论，这桩亲事是长房的姐夫提出来的，他们相信的是姐夫，所以才同意去相亲。遗孀的作风姐夫应该完全知道，他既然插手这桩婚事，照说事前他就应该调查研究一下，摸清到底有多少可能性。大姐信上说无视菅野家的好意，姐夫就很为难，所以亲事成不成还在其次，只希望雪子妹妹去和对方见一次面。既然这样的话，姐夫就该为雪子想想，预先去信菅野遗孀征询一下是不是已经作了调查研究，这点儿关怀姐夫照说应该有的吧。光传达一下对方的要求，那不是太虎头蛇尾了吗？到头来这次相亲只叫贞之助、幸子、雪子白白讨个没趣，别的什么也没捞到，他们三个人的行动仿佛只是为了顾全姐夫的脸面而已。贞之助觉得他自己和幸子倒也罢了，暗地里担心姐夫和雪子的关系会不会因此而恶化。还算好，这两封信碰巧寄到幸子手里，没有寄到长房去。幸子听了她丈夫的意见，故意拖了半个月才给她姐姐写了封信，信末说：“菅野家的大姐来信了，那桩亲事进行得似乎不怎么顺利。”并且还加了一笔：“希望姐姐婉转告知雪子妹妹，要是不便开口，不说也行。”

八

又过了半个多月，到了七月上旬，贞之助因事去东京两三天。回到家里告诉幸子说：“那次相亲以后，雪子妹妹的近况怎样，我总有点放心不下，趁有半天的空工夫，我去了涩谷一次。没见到姐夫，大姐和雪子妹妹都很好。雪子妹妹说要给我做冰糕，上厨房去了。我趁机和大姐聊了一会儿天，可是压根儿没提起上次相亲的事情。本来我想了解一下菅野遗孀有没有来信把对方为什么不中意雪子妹妹的真实情况告诉长房，究竟是没有来信呢还是来了信而隐瞒着不说，看样子大姐尽量避免提起这件事，却只管翻来覆去地说今年是母亲二十三周年的死忌，再下个月大家都得去大阪。她又说雪子妹妹不像大家所担心的那样，她生活得挺好，大概是看到马上又可以去关西的缘故吧。”

“大姐说：‘母亲死忌的正日是九月二十五日，打算提前一天于二十四日星期日那天在善庆寺做佛事，所以辰雄和我星期六就得去大阪。六个孩子都带去太麻烦，到底带谁去还没决定，看来只能把辉雄等几个上学的孩子都留下，正雄和梅子没法不带去。可是让谁看家呢？照说雪子妹妹能留下看家最合适，但又没法阻止她参加母亲的死忌佛事。这样一来，看家一事只能交给阿久，此外就无人可托。好在只有两三天工夫，大概没问题。可是一行六个人住到哪里去呢？六个人住到一个地方去，又怕麻烦人家，只能分成两处歇宿，我可能去二妹那里挤一下。’”贞之助说完又补上一句，“还有两个月哩，大姐现在就操起心来了。”

其实，最近幸子本来就想写封信去打听一下今年母亲二十三周年死忌准备怎样办。因为前次昭和十二年十二月父亲十三周年死忌时辰雄没有来大阪，只在道玄坂附近一座和善庆寺同属净土宗的寺院里草草举办了一次佛事。原来那年秋天长房刚刚搬到东京，正忙于安家，再让他们大批人马立即来大阪做佛事，确实够呛。所以姐夫知会大阪亲友说：“这次亡父忌辰将在东京举办佛事，诸亲友如趁便来京参加，非常感谢，但不敢劳驾专程赴会，届时希各自去善庆寺献香为幸。”同时每家还分发春庆漆香盘一只。幸子看出姐夫这样做也多少有他的理由，不过他的真心是为了省钱，因为如果在大阪做佛事就必须办得体面，他担心会浪费很多钱。父亲生前喜欢捧艺人，所以在他三周年忌辰时还有很多演员和艺伎参加，当时在心斋桥播半摆的开斋宴会上，还有春团治演出的相声余兴，排场盛极一时，不禁叫人联想到莳冈家过去的荣华。辰雄由于吃了那次铺张浪费的苦头，所以等到昭和六年七周年忌辰时，请帖只发给至亲好友，可是到会的人仍然很多——有的是没忘记忌辰，有的是听别人传说的。原来打算一切从简，不在酒楼设宴而在寺院里吃便饭，可是这计划行不通，结果还是在播半办了酒席。有的人为此而高兴，说：“死者是喜欢摆阔的人，为亡父做佛事多花几个钱，是对死者的孝顺。”不过辰雄当时就说：“凡事都得合乎身份，莳冈家今非昔比，以后做佛事得更加俭约才对。父亲在九泉之下也会体谅我现在境况不宽裕。”这般那般的说了一大堆理由，因此十三周年忌辰就故意没有在大阪做佛事。亲戚中有些老人指责辰雄这种做法，说什么“从东京跑一趟大阪给父亲做佛事又算得了什么，听说长房近来变得特别俭约了，可是这非比其他的事情，即使多花几个钱，不也是应该的吗？”像这样的非难很多，鹤子夹在中间很为难。那时辰雄辩解说，等十七周年忌辰去大阪补补数就行。由于有过这样的先例，幸子惦念着今年母亲的佛事不知怎样办，如果还在东京举行，亲戚们说闲话还在其次，自己姐妹们都要不满意了。

辰雄姐夫根本没有见过母亲，自然说不上有什么感情。可是幸子想念她母亲又不同于想念她父亲，她对母亲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大正十四年十二月，五十四岁就患脑溢血死亡的父亲，也不妨说是短命吧；可是母亲却是在大正六年才只三十七岁的盛年去世的。一想起来，自己今年正好是母亲逝世那年的年龄，长房的大姐则比当时的母亲大两岁。在幸子的记忆中，母亲比现在的大姐和她自己还要美丽清秀得多。不过，这和母亲去世时周围的状况以及病情等等有很大关系。当时幸子还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在她眼睛里，母亲长得比实际还要清秀。一般肺病患者在病势恶化时，多半脸容憔悴，又丑又瘦。母亲生的尽管是肺病，可是直到她临终的时候都没有失去某种妩媚。脸色没有变黑，只是白得像透明的一样；身体虽然消瘦，手和脚直到最后都是光润的。母亲的病是她生下妙子后不久才得的。起初在滨寺疗养，后来搬到须磨去疗养，最后因为在海边疗养反而不好，于是又在箕面租了一栋小房子住下。母亲晚年时，只允许幸子每个月探视她一两次，而且还叫她尽快离去。所以幸子即使回到家里，海边寂寞的波涛声和松风声与母亲的面容合成一片，永远萦回在她的脑子里。由于这样的缘故，她把母亲理想化了，母亲的形象就成了她思慕的对象。等到迁居箕面以后，母亲知道自己已不久于人世，便允许她们比以前多探视她几次。临终那天清晨打来了电话，幸子等赶到那里不多久，母亲就咽了气。前几天起，秋雨一直下个不停。那天潇潇的秋雨打在病室板墙的玻璃窗上，一片迷离。窗外是个小小的庭院，那里可以一直通到溪河边。庭院到河岸那段路上的荻花快要凋谢，又受到秋雨猛打。那天早晨溪水上涨，村子里的人都骚动不安，担心山洪暴发。比雨声还猛烈、可怕的急流声，把耳朵都震聋了。河里的石头互相冲击时发出来的巨响，震得房屋都摇晃。幸子姐妹们侍候在母亲的枕旁，担心着怎样对付溪水的上涨。就在这样的气氛中，母亲像消失的露水那样死去了。幸子她们看到母亲宁静安详的遗容，竟忘掉了恐惧，生出一种纯洁的感情。悲痛固然悲痛，不过那是超越个人关系、惋惜美好事物离开尘世的一种悲痛，是一种伴有音乐妙味的悲痛。尽管幸子姐妹早就有思想准备，知道母亲熬不过今秋，但是如果母亲的遗容不是那么美好，当时的悲痛怕更难忍受，而且将长久留下一个暗淡的回忆。

父亲很早就是个放荡不羁的人，听说他二十九岁才结婚，当时要算是晚婚了。母亲那时二十岁，比父亲小九岁。据亲属中的长辈说，婚后夫妇和睦，那样一个过惯放荡生活的人，一时居然绝足花丛。父亲性格豪放，挥霍无度。母亲出身于京都商家，容貌和进退举止都符合“京美人”的标准，双方的性情正好相反。相反相成，是十分理想的配偶，旁人见了也都说是令人羡慕的一对夫妇。不过这些都是幸子们记忆中所没有的遥远的往事，她所记得的父亲却是一位抛开家室，成年在外面游荡的父亲。母亲这位商家主妇心满意足地侍候着这样一位丈夫而毫无怨言。后来母亲离家转地疗养，从此以后父亲的玩乐更加肆无忌惮，发展到一掷千金的挥霍方式。父亲冶游的地点，京都多于大阪，幸子记得自己小时候常让父亲带到京都园的娼楼去征歌选舞，因此认识了几个父亲熟识的艺伎。现在回想起来，父亲毕竟是喜欢京美人那类女子的。再说，同是姐妹，幸子喜欢雪子较甚于妙子，理由尽管不少，其中最主要的还是四姐妹中雪子最像母亲，四个人中间，幸子和妙子像父亲，鹤子和雪子像母亲，这在前面已经交代过了。鹤子身材高大，是硕人型，面容给人以京都女子的印象，可是缺少母亲那种弱不禁风的优美体态。母亲是明治时代的女子，身高不到五尺，手脚纤细可爱，娇嫩优雅的手指活像精巧的工艺品。四姐妹中妙子个儿最矮，可是母亲比妙子还矮。雪子比妙子高五六分，所以相形之下，雪子的身材比母亲高大得多。尽管这样说，母亲的性情、容貌中的优点，雪子身上继承得最多。甚至连母亲身上散发的一种幽香，在雪子身上也可以微微闻到一些。

关于做佛事这桩事情，幸子只是从她丈夫那里间接听来一些消息，七八两个月中，没有收到大姐和雪子的片言只字，直到九月中旬才收到长房寄来的正式通知。可是使她感到有点意外的是父亲十七周年死忌的佛事，这次将提前两年和母亲二十三周年死忌的佛事同时举办。这消息贞之助也是第一次听到。大姐当初在东京对他讲的时候，确实只提到母亲的二十三周年死忌，没有听她说起父亲的十七周年死忌。姑且不提大姐，姐夫当时大概已经有这种打算了。双亲任何一方的死忌提前合并举办的例子往往是有的，并不能一概加以指责。姐夫是为了往年岳父的佛事办得潦草而挨了批评，因此他自己也说应该把十七周年的死忌办得像样些作为弥补。不过今昔时势不同，在现在这样的时局下，只能凑合着办，这也是说得过去的。既然这样的话，就该预先和那些爱说长道短的亲戚商量一番，取得他们的谅解。现在事到临头，冷不防这样决定了，来个通知，不是有欠稳妥吗？通知的内容很简单，原文如下：“兹定于九月二十四日（星期日）举办先父十七周年、先母二十三周年忌辰的佛事，请于当天上午十时光临下寺町善庆寺为盼。”接到这个通知后又过了几天，大姐才打电话来说明详情。她说：“前些日子贞之助妹夫来东京时，还没有打算这样办。不过你姐夫老早就说目下正在鼓吹国民精神总动员，不是浪费金钱大做佛事的时候，所以他建议把父亲的忌辰提前一块儿办。不过说是那么说，直到前一阵还不打算真正那样办，通知书也只写出母亲的忌辰。可是欧洲战争爆发后，你姐夫的想法改变了，他说日本说不定要大难临头，日华事变以来打了三年仗还没有结果，弄得不好，也可能卷入世界大战的旋涡中，我们今后必须更加紧缩开支，这才突然决定把双亲的忌辰合并起来办的。由于这次不是大规模招待亲友，所以通知书不是印刷而是一张张用手写的，既然计划中途改变，就请银行里的年轻小伙子突击改写了寄出，因此来不及和亲戚们商量；不过我想这次大概不会像上次那样遭到人家指责了。我这次也主动赞成你姐夫这样做。”大姐辩解说明一番之后，又说：“我和雪子妹妹决定带正雄和梅子乘坐二十二日的‘燕’号特快动身，住在你那里。你姐夫和辉雄星期六晚上动身，星期天早晨到达大阪，当天晚上坐夜车赶回东京，不用打搅任何人了。我离开大阪已经两年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再来，东京有阿久看家，可以放心得下，所以我想在你那里住上四五天，不过最晚二十六日也得回去。”幸子问她当天的午饭怎么办时，大姐回答说：“午饭决定借用寺院的客厅，从高津的八百丹饭店叫菜，一切都在电话里吩咐庄吉了，由他经手去办，估计不会出什么漏子，不过还得请你向寺院和八百丹饭店再叮嘱一下。人数估计有三十四五位，饭菜定四十人的，每人给准备一两合酒。烫酒准备请善庆寺的女掌柜[11]和姑娘来帮忙，但是席面上的招待必须由我们自己来担当。”

大姐极少打电话来，一旦打来，就讲个没完，要连续打上两三次[12]。她说本想让雪子妹妹和细姑娘也来参加，可是考虑到她们两个人还都是未出阁的闺女，实在不合适。她还和幸子商量了应该带些什么礼物送给亲戚。

“那么，后天再见吧。”最后是由幸子这方面适可而止地挂断了电话。

九

幸子想到大姐电话里最后说的那句话：“本来打算让雪子和妙子也去参加做佛事，可是两个妹妹到现在还没有婆家，让她们在人前抛头露面，做姐姐的实在受不了。”幸子觉得不仅大姐有这样的想法，要是往坏处猜测的话，说不定这也是姐夫懒得做佛事的原因之一。在姐夫、姐姐来说，他们只巴望着能在今年母亲的忌辰以前至少把雪子一人的亲事定下来。雪子今年已经三十三岁，到现在还让人家“姑娘、姑娘”地叫着。年纪比她小的堂房妹妹们大都已出阁做了太太，内中还有带了孩子来参加佛事的，唯独雪子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婆家。昭和六年父亲七周年忌辰时，雪子那时已二十五岁，对于她的年轻，大家都惊叹“一点也看不出有那么大的岁数”，这话姐夫、姐姐听了很刺耳。时至今日，这种刺耳的话将会更多。雪子的年轻同那个时候相比固然没有多大变化，亲戚中的姑娘们虽则一个个都有了婆家，可是她自己并不觉得不如她们。正因为如此，人们对她就倍加怜悯，觉得这样一位白璧无瑕的“姑娘”永远独守空房，实在荒谬绝伦，已故的爹娘在九泉之下又将怎样悲叹呀，弄到最后就会把责任完全推到长房身上。这样一来，幸子这方面也势必感到自己应当负起一半责任，姐夫、姐姐的苦衷在她就体会得更真切。不过说实话，她现在操心的还不光是单独一个雪子，而是另外一件事情，她听到分手两年的姐姐又要来大阪，正在惶惑不安。原来妙子个人的命运又发生了变化。

板仓刚死那阵子，妙子就像完全泄了气那样的，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可是事隔不久，一两星期后她又振作起来了。在她来说，即使和一切社会势力的压迫对抗到底，也要促使其实现的这场恋爱，终于突然夭折，一时间她似乎有点儿茫然失措。可是她生性不是那种想不开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她又打起精神到西服学院学习去了。内心如何姑且不管，外表上却马上恢复了平素那个活跃的妙子。幸子对此很佩服，她对贞之助说：“那样一个细姑娘，总以为这次吃足苦头了，可是她却并没有示弱，实在了不得；毕竟细姑娘是个什么都干得出的人，不是我们这种人能学得像的。”

大概是七月中旬吧，有一天幸子带同桑山夫人去神户与兵四喜饭铺吃午饭，饭铺里的人告诉她，妙子刚才打电话预约当天晚上六点钟的两客饭。妙子那天一清早就离家的，不知道她是从什么地方打的电话，也琢磨不透她和谁一道。“与兵”的小伙计还说细姑娘最近来过两次，都是和一位男客一道来的。幸子不由得吃了一惊，很想盘问一下那个男人的体态，只是由于当着桑山夫人的面，不好意思，只能含糊答应一声敷衍过去。其实她真想弄清楚那个男的究竟是谁，却又害怕戳穿西洋镜。因此，那天走出饭铺和桑山夫人分手后，她独自一人去新市场看了一场以前她曾经看过一次的法国电影《望乡》。五点半电影散场走出电影院时，她想如果这个时候去“与兵”左近守候，也许正好能遇见妙子同那个男的去吃饭；尽管这样想，她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径直回家了。此后又过了一个月，到了八月中旬，菊五郎来神户演出，贞之助、幸子、悦子和阿春四人曾去松竹剧场看戏（妙子那时常爱单独行动，即使幸子有时约她一道去看戏或看电影，她总推说自己也要去看，不过这次不去了），四个人在多闻大街八丁目的电车轨道上跨下出租汽车，通过新市场的十字路口走向聚乐馆时，贞之助和悦子先走了过去，幸子和阿春却撞上红灯停了下来。这时一辆汽车从楠公前驶来，转瞬之间驶过她们两人眼前，车子里坐的正是奥畑和妙子。盛夏的大白天里，看得很真切。不过车子里的两个人正在谈话，似乎没有注意到幸子和阿春主仆俩。

“春倌，这件事不许对老爷和悦子讲！”幸子说完马上闭了嘴。阿春看到幸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自己也非常认真地应了一声“是”，只管低着头走路。幸子为了镇静一下心跳，一面盯着走在百米以前的贞之助和悦子的背影，一面故意放慢了脚步。遇到这种时候，幸子往往指尖会发凉，她不知不觉地握住阿春的手，如果沉默不语，反倒憋得慌。

“春倌，细姑娘的事情你也知道点儿吧？……近来她似乎在家里一会儿也呆不住的样子……”

“是。”阿春又答应了一声。

“没关系，知道什么你就讲吧。……刚才那个人打电话到家里来过没有？”

“电话的事情我不知道，不过……”阿春踌躇一会儿以后又补充说，“前几天我在西宫曾碰到过他两三次。”

“是刚才那个人吗？”

“是的。……还有细姑娘……”

幸子当时没有再问下去。第一场野崎村演完后幕间休息时，幸子和阿春起身去解手，在走廊里幸子又追问这件事。据阿春说，上月下旬住在尼崎的她的父亲因做痔疮手术住进了西宫一家痔科医院，当时她请了两星期假去陪床。这段时间里为了送饭什么的，差不多每天得在尼崎和医院之间来回一次。医院在西宫惠比须神社附近，所以她从国道札场到尼崎那段路总是乘坐公共汽车。就在那条来回的公路上，她碰到奥畑三次。第一次是她刚要上车，奥畑从车子里下来，两人擦肩而过。第二次和第三次都是在公共汽车站候车的时候遇见的。奥畑乘的车和阿春乘的车方向正好相反，他只坐开往神户的车，开往野田的车他一次也没坐过。阿春候车得由南向北穿过国道，到靠山那边的汽车站去，奥畑候车却得穿过山边汽车站后那个“孟坡”，由北朝南越过公路，站在滨海那个汽车站上（阿春用了“孟坡”这个旧方言。这个词儿现在只通用于部分关西人中间，它指的是较短的隧道，相当于今天一般人说的旱桥。据说这个词儿发源于荷兰语“孟布”，有人能正确发这个音，可是京都大阪地方的人都发阿春那样的土音。阪神国道西宫市札场附近的北面，省线电车和火车的高架路基都是东西向的。路基下面开一个比旱桥还小的孔道，人们刚好能直立着身体通行，钻过孔道就来到公共汽车站了）。阿春第一次碰到奥畑的时候，不知该不该和他打招呼，正在迟疑莫决，奥畑却笑嘻嘻地向她摘下帽子，阿春终于朝他鞠了一躬。第二次是双方在各自的汽车站上候车候得久了，汽车一直不来，站在马路对面的奥畑不知想些什么，竟满不在乎地越过马路走到阿春身旁招呼说：“春倌，又碰见你啦，你来这里有什么事情吧？”阿春一一据实告诉了他，两人站在那里谈了一会儿话。奥畑独自笑嘻嘻地说：“原来如此，到附近医院陪床来了。那么下次请到我家里去玩吧。我家离这儿不远，就在旱桥那边。”他边说边指着“孟坡”进口处。“你知道一棵松吧，我家就在一棵松近旁，一去就知道了，准定来玩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这时开往野田的公共汽车来了，阿春说声“对不起”，就上车了（说这种话的时候阿春有个习惯，爱模仿对方的口气把当时两个人的会话细大无遗地表达出来）。阿春碰见奥畑就只三次，每次都在傍晚五点钟左右，三次都只见到他一个人。另外在同一公共汽车站上碰见过一次妙子，时间也在下午五点左右，阿春站在那里等车，妙子从背后走来拍拍她的肩膀叫了一声“春倌”，阿春不留神滑出一句“哎呀，您到哪儿去啦？”连忙把嘴闭上。因为妙子是从她背后突然出现的，所以她猜想准是从那个“孟坡”钻过来的。接着妙子问她：“春倌，你什么时候回去？你父亲身体怎样？”随后又笑嘻嘻地说，“听说你遇见启哥儿啦。”阿春突然让她这样一讲，慌张得答不上话来，妙子却说了一句“你快快回家吧！”穿过马路，坐上开往神户的公共汽车走了。后来她是不是从那里一直回家还是又到神户的其他地方去，那就说不上了。

在剧场走廊上就只谈了这些。可是幸子总觉得阿春似乎还知道些别的东西。第三天早晨，那天是悦子练钢琴的日子，等妙子出去以后，幸子派阿照陪同悦子去练琴，把阿春叫到会客室里盘问后来的情形。阿春先申辩一句“其他的事情就不知道了”，可是又说了以下一些话。

“我一向以为那位先生住在大阪，当他说出他住在西宫一棵松近旁时，倒觉得有些意外。有一天，我钻过‘孟坡’去一棵松察看，他的家果然在那里。那是一栋红瓦白墙的文化住宅式的洋楼，屋子前面围了一道低低的冬青篱笆，门上挂着只写‘奥畑’这个姓的门牌。门牌崭新，看得出是最近才搬去的。我是傍晚六点半过后去的，天色已经很暗，二楼的窗子全敞开着，白花边窗帘里的灯光雪亮，屋子里正开着留声机。我停步察看了一会儿，听到屋子里除那位先生以外，的确还有一位女子的声音在讲话。可是被唱片的声音搅得听不清在讲什么。（阿春这时还说：“对了，对了，那张唱片就是丹妮儿·丹柳演出的《晓归》中的主题歌。”）我去那里看房子只此一次。本来打算有时间再去一次，进一步了解一下情况，可是两三天后父亲出院了，我也回芦屋了，终于没有机会再去。这件事情该不该报告太太，我一直拿不定主意。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这些话都是那位先生和细姑娘在电车站上当面对我讲的，他们并没有嘱咐我保密，看来太太说不定已经知道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觉得不讲反倒不好。可是又觉得最好还是不要多嘴多舌，所以一直没有对太太讲。细姑娘最近也许经常去那里，必要时我可以去听听邻居的反映，更详细了解一下情况。”

幸子那天看见他们两个坐在汽车里，事出突然，不免吃了一惊。可是事后平心静气地想一想，板仓事件以来尽管妙子瞧不起奥畑，但他们并没有完全断绝关系；何况现在板仓已死，他们两个偶然一起逛逛大街，根本不值得那样大惊小怪。只是有一次，大概是板仓死后十天左右吧，幸子看到报纸上登载一则奥畑母亲去世的讣告，就对妙子说：“启哥儿的母亲去世啦，”从旁偷偷地察看妙子的脸色。妙子毫无兴趣地应了一声“嗯”，什么也没有说。幸子又问：“生病生得很久了吧？”妙子来了一个“这……”幸子接着又问：“最近你们一次也没有见面吗？”妙子还是鼻孔里挤出一个“嗯”作为回答。从此以后，幸子看出妙子十分讨厌提到奥畑的事情，她在幸子面前甚至连“启哥儿”的“启”字都不愿提。尽管这样，幸子还是没有从妙子嘴里听到她已和奥畑完全断绝关系的消息。再说，幸子认为妙子早晚一定会搞上第二个板仓之类的货色，幸子一直在担心这件事。如果再让妙子搞上一个不三不四的对象，那就远不如让她和奥畑重修旧好来得自然，面子上也光彩，任何方面都符合要求。不过仅凭阿春一席话就断定他们两个已经重修旧好那也未免为时过早，但是并非没有这样的可能。妙子知道自己和奥畑的恋爱得到了长房和幸子等的谅解，纵使事实是这样，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不过一时曾那样厌恶的奥畑又复言归于好，这事要由她自己来坦白，未免叫她难为情。幸子估计说不定妙子是想借阿春的嘴通风报信，让幸子等早点知道这件事，比较妥当。几天之后的一个早晨，当餐室里只剩下幸子和妙子两个人的时候，幸子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那天我们去看菊五郎演出时，细姑娘坐汽车经过新市场了吧？”

“是的。”妙子点头答应。

“也去‘与兵’了吗？”

“嗯。”

“启哥儿为什么住到西宫去呢？”

“被他哥哥撵了出来，不让住在大阪家里了。”

“为什么呢？”

“我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为什么。”

“他母亲不是刚去世吗？”

“嗯，和这个似乎也有些关系。”

尽管被动，妙子也点点滴滴讲出了一些东西：西宫的房子是四十五块钱一月的房金租下来的，奥畑和他的老乳母两个住在一起。

“细姑娘，你什么时候又和启哥儿来往的呢？”

“板仓七七那天碰见他的……”

板仓死后做七，妙子每次必到。上个月上旬，她一清早去冈山做七七，上完坟打算坐火车回家，走到车站，奥畑等候在车站正面的进口处。他对妙子说：“我知道你要来上坟，所以在这里等你。”事出无奈，只能和他一起从冈山同车回到三宫。板仓死后，一时完全断绝了的交往又复恢复了。不过她辩解说她并没有改变对启的看法，尽管启花言巧语说什么母亲一死才懂得世态炎凉，被逐出家门后才憬然有悟，可是自己并不听信他那类话。只是看到启孤零零地被放逐，谁都不理睬他，自己对他不能那样薄情，所以才和他来往的。现在自己对启的心情不是什么恋爱而是怜悯。

十

关于这方面的事情妙子讲得很少，看得出她不愿让人家寻根究底地盘问，所以从此以后幸子也绝口不再提这方面的话。可是既然摸清了这种情况，许多事情就得用另外一副眼光去对待了。比如前一阵子她多次深更半夜才回家，究竟她是在什么地方消磨了那样长的时间，不知去向；她吃住都在家里，可是却不像家里的一个成员，这些都足以说明问题。还有妙子近来回家后经常不入浴，不过从她那光艳照人的脸色看，总像是在外面洗过澡才回家的。妙子这个人在服饰上一向舍得花钱，可是自从她和板仓结识以后就认识到储蓄的必要，变得吝啬了，哪怕烫一次头发也尽可能去价钱公道的美容院。可是她最近在化妆的方式方法以至衣裳饰物各方面都特别讲究而且奢侈起来。幸子发觉这两个月中间她的手表、戒指、手提包、烟盒以及打火机等全都换了新的。妙子平常出出进进拿在手里的那只板仓生前爱用的莱卡照相机——不久前在三越百货公司八楼被奥畑摔在地上的那只有来历的照相机，经过死者生前修好后一直还在使用——板仓死后，住在冈山的家属做过他的五七，送来给妙子作为纪念品的，现在也换上一只崭新的铬钢莱卡了。幸子起初还把这些事实简单地解释为大概由于死了爱人，妙子的人生观一下子变了，她抛弃了积攒钱财的想法，大手大脚地乱花了起来，其实似乎不光是那样。布娃娃的制作她已长久弃置不顾了，听她说不久以前连夙川的工作室也让给了她的徒弟，西服学院似乎也难得去了。对于这些事情幸子暂时只能藏在她一个人的肚子里，远远从旁观察。可是想到妙子像现在这样公然和奥畑来往，两个人大摇大摆地在外面游逛，有朝一日准会让贞之助撞见。丈夫本来就非常不满意奥畑，要是知道了这件事，准会有意见，所以，有一天她就把这些情况向他和盘托出了。贞之助果然老大不高兴，绷着脸听了这些消息。两三天后的一个早晨，幸子走进他的书斋，贞之助请她坐下，告诉她说：“我从某个地方打听到奥畑被驱逐的缘由了。前几天听你说到他被驱逐，觉得奇怪，于是设法调查了一下。据说，是启哥儿串通了奥畑商店的店员偷走自己店里的东西，而且不是一次，以前也偷过一两次了。不过那时总由他母亲出面向他哥哥讨饶，才被容忍下来。可是此番因为是重犯，而且母亲又不在了，他哥哥就大发雷霆说要控告他，经过旁人给他求情，等到他母亲五七的丧事一过，就把他逐出家门，事情才算了结。”

贞之助又说：“到底细姑娘知道不知道这件事，我弄不清楚。现在既然真相大白，无论长房也好，你也好，不是有必要改变改变你们想让细姑娘嫁给启哥儿的那种想法吗？特别是像姐夫那样的人，听到这种事情以后准会改变他的想法的。过去姐夫和你们这些人对于细姑娘和启哥儿的交往开一眼闭一眼，内心里甚至还赞成他们那样干，这是由于你们巴不得他们两个能结婚的缘故。只要你们放弃这种想法，就会觉得听任他们两个这样来往下去是非常不合适的。即使你和大姐、雪子妹妹三人都认为宁可让妙子嫁给启哥儿，也比嫁给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强，姐夫也一定不会同意的。除非启哥儿被饶恕重返家门，他和细姑娘的关系获得奥畑家的承认而正式结婚，否则姐夫决不会应允。因此像现在这样听凭他们两个交往下去，对任何一方面都没有好处。再说过去启哥儿在家里有他母亲和哥哥注意监督他，还比较好些。如今被驱逐出来，租了一栋小房子在外面住，更加自由自在，为所欲为，这反倒更糟。他被家里驱逐出来的时候，可能拿到了一点生活费，本人也许自以为得计，不考虑后果，有多少钱就花多少钱吧。细姑娘会不会或多或少也花了他几个钱呢？细姑娘说，她对启哥儿的心情不是恋爱，这个我不愿意妄加猜测。不过从另一角度看起来，这不能理解为单纯的怜悯，还可以解释得更坏。听凭细姑娘干出这种事情而不加管束，将来有一天他们两个糊里糊涂的闹起同居来，将怎么办？退一步说，即使不闹同居，细姑娘要是每天泡在他那个西宫的家里，这件事情如果让启的哥哥听到了，又会把我们身做什么样的人呢？细姑娘被说成是阿飞，固然无可奈何，连我们这些监护人不是也要遭到人家的疑忌吗？我过去对细姑娘的行动一直采取旁观态度，这次也不打算主动干涉。不过细姑娘如果不停止她现在这样的交游，我想姑且先告知长房，获得姐夫、姐姐的认可，或者至少能得到他们的默许。不然的话，这次我们对长房的确没法交待。”

贞之助头头是道地说了以上这番话，其实是因为他近来开始打高尔夫球，经常在茨木的俱乐部和奥畑的长兄碰头，那种时候就很尴尬。

“不过，你认为长房会默许吗？”

“我看不大可能。”

“那么怎么办呢？”

“也许得让细姑娘和对方断绝交往。”

“真能断绝交往就好了，如果背着我们偷偷地来往怎么办？”

“细姑娘如果是我的亲妹妹或者亲女儿，不听教导就干脆把她撵走……”

“那样干的话，她不更要跑到启哥儿那边去了吗？”幸子的眼眶早已湿润了。诚然，如果家里也抛弃妙子，禁止妙子出出进进的话，对社会、对奥畑家固然都交代得过去，可是幸子想这难道不是甘愿招致一个丈夫所最厌恶的结果吗？让她丈夫说起来，“细姑娘是个二十九岁的、有独立能力的人，咱们老想按照自己的主意指使她，那是错误的。不妨把她撵出去试一下，看她怎么样。要是她因此而和奥畑同居，那也没办法。这种地方咱们要是再操心，那个心就操不完了。”可是在幸子看来，就这样给妙子打上“逐出家门”的烙印，想想都可怜。过去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幸子总在长房面前袒护她，现在为了这点儿事就把她抛弃，这样行吗？丈夫也未免把这个妹妹看得太坏了。细姑娘毕竟是大家闺秀呀，本质上还是个忠厚老实的人。幸子可怜她幼年失母，尽管自己力不从心，却一直代替母亲疼爱着她，现在决不能在给母亲做佛事的时候把她逐出家门。

“我并没有说非把她逐出家门不可呀。”贞之助看到幸子眼里含着眼泪，有点儿慌了手脚。“刚刚我只是说如果细姑娘是我亲妹妹的话……那完全是一种假设呀。”

“悦子他爹，这件事你就完全交给我吧。……等大姐来的时候，我只悄悄地对她透点风，让她一个人知道就行了。”

不过幸子的本意是真的要不要告诉大姐还得到时候看情况决定。总之，在二十四日的佛事顺利结束以前，她是不准备把这件事告诉大姐的。大姐一行二十二日晚上来芦屋，当天晚上幸子只对雪子一人讲了，想听听她的意见。雪子说：“重修旧好是大好事。用不着把启哥儿被逐出家门看得那么严重，即使拿了点东西，也是他自己家里的，和骗取人家的东西不一样。像启哥儿这样的人，是做得出这种事情来的。他被驱逐说不定只是一时的惩罚，过些时候可能会被饶恕了。所以只要他们不招摇过市，暗地里来往，我们就开一眼闭一眼算了。只是这件事不能对大姐讲，要是告诉了她，她一定要对姐夫讲的。”

幸子觉得老和长房的做法抬杠不妥，可是对于这次的佛事又不满意，因此她打算为了弥补做佛事的缺憾，也为了慰劳久别重逢的大姐，在善庆寺佛事集会以后，亲姐妹几个小聚一番。所以她准备在做完佛事的第三天，也就是二十六日正午，设席在父母生前都有关系的播半，连贞之助也不邀请，四姐妹之外，只邀请一位富永姑母和她的女儿染子。又请来了菊冈检校和她的女儿德子演出余兴。德子伴奏，妙子跳“手炉”舞；检校的三弦，幸子的古琴，两人合奏“残月”。所以半个月以前幸子就急急忙忙在家里练古琴，妙子上大阪的作稻师傅那里练舞。大姐二十二日一到芦屋，二十三日清早就起身，光带了梅子上街买东西，探亲问友，晚上不知在哪家吃了晚饭才回来。二十四日当天，大姐、正雄、梅子、贞之助夫妇、悦子、雪子、妙子八个人在阿春陪同下，八点半就离开了家。妇女们都穿了印着家徽的礼服，大姐是黑纺绸的，幸子以下三姐妹都是紫色绉绸，颜色的深浅略有不同，阿春是紫黑色捻线绸的。电车行驶在路上，基里连科在夙川车站上了车。他下身穿了一条短裤、露出毛茸茸的大腿。一上车他就睁大眼睛注视着车厢里的那副光景，走到贞之助一行前面，一手抓住棚顶的吊环，躬身问道：“诸位上哪儿去？今天全家都出动啦。”

“今天是我岳母的死忌，大家去佛寺烧香。”

“啊，令岳母什么时候去世的？”

“去世已二十三年了。”妙子说。

“基里连科先生，卡德丽娜小姐来信了没有？”幸子问道。

“真的，我倒忘了。卡德丽娜前几天的信上还问诸位好呢。她现在在英国。”

“已经不在柏林了吗？”

“柏林她没呆多久，马上就到英国去了，而且见到了她的女儿。”

“那太好了。她在英国干啥？”

“她在伦敦一家保险公司工作，做公司经理的秘书。”

“这么说，她和她女儿生活在一起了吗？”贞之助问道。

“不，还没有。她正在为领回自己的女儿打官司呢。”

“是嘛，这可真是……”

“您下次去信时请代我们向她问好。”

“不过现在因为正在打仗，去一次信要很久才能收到。”

“老太太很担心她吧？”妙子说，“伦敦马上就要遭到空袭啦。”

“可是，用不着担心她，我妹妹胆子大着哩。”基里连科也用大阪方言对答。

佛事以后的宴会，对于那些以前参加过在播半举办的盛筵的人来说，未免觉得寒碜。不过在善庆寺的三大间穿堂里，有四十来个人入席就餐，也并不那么冷清。除了亲戚之外，到会的还有经常来往的木匠师傅田、看管上本町老宅的音老头的儿子庄吉，另外还来了两三个船场时代的伙计。席面上的酬酢本来应该由鹤子姐妹几个承担，却让表姐妹们、阿春以及庄吉的妻代她们做了，四姐妹几乎没有动什么手。幸子面对着院子里长得高大的花儿快要凋谢的红红白白的荻花，不禁想起了母亲临终时箕面那个院子里的情景。男客们多半在议论欧洲战争，女客们照例要对“雪子姑娘”和细姑娘的年轻夸奖一番，只是做得恰如其分，以免刺激辰雄，不让他听着难受。其中只有一个姓户祭的老店员喝醉了酒坐在屋角里，拉开他那嘶哑的嗓子毫无顾忌地追问：“听说雪子姑娘还没有出阁，为了啥呀？”弄得一屋子都冷了场。

“反正我们已经耽误下来了，”妙子说话的口气异常镇静，“所以准备慢慢儿的找个理想人物哩。”

“不过，那不是太慢了些吗？”

“笨蛋！你不知道有这么一句老话吗？‘打现在起也还不迟’。”

妇女们暗笑的声音此起彼伏。雪子也忍俊不禁地听着。辰雄只装作没听见。

这时脱掉了国防服上衣只剩下一件衬衫的田从对面招呼说：“户祭君，户祭君。听说你最近做股票生意发了财啦，有这回事吧？”田的一张脸长得墨黑，说话时金牙闪闪发光。

“哪有这样的事。不过我今后可要捞它一大把。”

“有啥好消息吗？”

“我这个月要去华北。不瞒你说，我妹妹在天津的跳舞厅做舞女，被军部看中，当了间谍了。”

“真了不得。”

“现在她又成了支那浪人[13]的太太，很有势力。给家里寄钱，一寄就是一两千元。”

“咳！我怎么没有这样一位妹妹呀。”

“我妹妹最近叫我不要呆头呆脑在内地混，让我去天津，那里赚大钱的事多得很。”

“也把我带上吧，我这木匠随时都可以不干。”

“只要能赚钱，我什么都干，即使当妓院老板也没关系。”

“是呀是呀，没有这点儿勇气那还成！”田说完又对阿春说：“春倌，给我斟杯酒呀。”他拉住阿春又开始喝起来。这个木匠师傅在芦屋家中被赏酒喝的时候，总是阿春给他斟酒，弄得他醉醺醺的向阿春求爱说：“喂，春倌，做我的老婆吧，你要是应承了，我马上叫家里那个让位。不是和你说笑，是真的呀。”阿春很和气地款待他，经常拿他取乐，引得大家捧腹大笑。不过今天阿春酒也喝得多了，她看准火候，说了声“让我去取热酒来”，一溜烟地逃到厨房那边去了。

“春倌，春倌。”田边喊边追上来，阿春只当没听见，走出厨房，藏到后院杂草丛里去了。她从黑缎子腰带中间取出粉盒，在红彤彤的脸上重新扑上香粉。然后悄悄地向周围看了看，拿准确实没有人，才打开那只常来芦屋做买卖的杂货店老板背地里送给她的珐琅烟盒，取出一支光牌香烟，匆匆忙忙吸了半支，随即掐灭了火放进烟盒，然后再回到厨房。

十一

大姐说她二十六日无论怎样得动身，所以中午她应邀去播半聚餐后，没有再回芦屋，只在心斋桥一带逛了一小时左右马路，领略一下大阪繁华市区的气氛，然后由幸子等送她直接去梅田火车站。

“大姐今后一时不会再来了吧。”

“还是幸子妹妹来东京吧。”大姐从三等车厢里探出头来说，还解释自己带了孩子即使买卧铺也睡不成，二等和三等一个样。其实她是为了节省车费。“这个月菊五郎不演出，下个月就有他的戏了。”

“菊五郎上个月来神户松竹戏院，我们都去看了。可是没有看到他在东京大阪演出的那些节目。只演了一出‘保名’，连‘延寿大夫’都没演。”

“听说下个月他演‘长良川放鱼鹰’那出戏的时候，要在戏台上用真鱼鹰哩。”

“这倒是新鲜剧目。我最爱看的还是他的舞蹈。”

“提到舞蹈，富永姑母极口称赞细姑娘，说什么那样好的舞蹈世上少有。”

“雪子姨妈不上车吗？”正雄一口东京腔调问道。

“……”雪子站在幸子身后变成了送行的人，她笑嘻嘻地似乎嘴里说了些什么；可是开车的铃声响了，谁也没有听清楚她说的话。幸子一开始就猜透了她的心事，她这次随同大姐西下，早就准备留在这儿不走。大姐也没有叫她回去，本人也没有解释什么，自然而然地就这样决定了下来。

妙子的事情，幸子听了雪子的意见，丝毫没有告诉大姐。妙子看到她二姐绝口不再提起这方面的事，似乎理解为对自己有利，所以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越发露骨地往西宫跑。白天如此倒也罢了，可是她往往十天八天都不回家吃晚饭，这种时候贞之助的脸色就很不高兴，幸子为此暗地里捏着一把汗。遇到这样的晚上，丈夫、她自己以及雪子嘴上尽量避免提起“细姑娘”，那是由于彼此都心照不宣，所以格外觉得别扭。还有大家都担心这件事情对悦子的影响。尽管她母亲和雪子告诉她细姑娘回家很晚是由于她近来工作很忙，可悦子显然不相信。所以，她吃晚饭的时候也不再说起妙子，尽管谁都没有教她这样做。幸子经常提醒妙子，叫她留点神，至少不要在贞之助和悦子面前做得太刺眼，妙子只是“嗯、嗯”的随口应几声，有两三天回家早了些，可是马上又故态依然。

一天晚上，贞之助终于忍耐不住了，他对幸子说：“细姑娘的事情你前几天对大姐说了吗？”

“我想和她说，但是没有机会……”

“怎么呢？”丈夫从来没有用这种责备的口气说过话。

“是这么回事，我跟雪子妹妹商量，她劝我还是不要对大姐说为是……”

“雪子妹妹为什么这样讲？”

“因为雪子妹妹同情启哥儿，所以她认为不用追究细节。”

“同情也得看是什么样的事。这样做，你知道对雪子妹妹本人的亲事破坏性有多大呀。”贞之助满脸不高兴地说，说完就一声不响了。幸子也弄不清丈夫在打什么主意。到了十月中旬，丈夫又到东京去了两三天，幸子因此问道：“悦子他爹，你去涩谷了吗？”

“嗯，那件事我对大姐说了。”丈夫还告诉她大姐只说要好好想一想，暂时提不出什么意见。幸子也就没有深入追究下去。到了这个月的月底，不料大姐突然来了这样一封信。

幸子妹妹：

上个月一家三口承蒙照顾，又蒙设席播半，盛宴款待，使我深深体会到故乡的温暖，愉快得很。

回京后碌碌终日，感谢信都没有写。今天迫不得已给你写这样一封不愉快的信，可是这事又不得不让你知道，所以无可奈何才执笔。

就是有关细姑娘的问题，前些日子贞之助妹夫告以详情，听后真大吃一惊。贞之助妹夫说要把事情的颠末一一讲清，从板仓这人说起，直到最近启哥儿被家庭驱逐为止都讲给我听了，我越听越觉得全是意外之事。过去关于细姑娘的坏名声，也曾迷迷糊糊地听到一些，不过总以为细姑娘不至于那样放荡不羁，何况还有幸子妹妹在她身边监督，决不会让她为非作歹的，岂知那是我想错了。正因为我不愿让细姑娘成为阿飞，才这样那样的为她操心。可是每当我要进行干涉时，你不是总要插进来庇护她吗？我为亲骨肉中出了这样一个妹妹而感到羞耻，同时也是家门最大的不名誉。听说雪子妹妹也站在细姑娘一边，认为没有必要把这事对我们讲。无论雪子妹妹也好，细姑娘也好，一味糟蹋你姐夫的体面，根本不回长房，这次又复干出这样的事情，她们究竟安的是什么心呢？我只能认为你们三人为了给姐夫制造麻烦，故意在使坏。这一切许是由于我们有缺点。……信笔写来，也许太过火了，只是有话又不能不说，冒犯之处，请你宽恕。

至于怎样处置细姑娘的问题，说实话，我们本来认为最好还是让她和启哥儿结婚，可是既然知道了现在这种情况，结婚一事就不再考虑了。退一两步说，将来启哥儿要是能被饶恕回家，重新考虑他们结合的可能性固然是有的。不过目前绝对不允许细姑娘经常去那个被驱逐在外的启哥儿的家。为细姑娘着想，要是她将来一定要和启哥儿结婚，现在更应该和启哥儿断绝交往，不然的话，只能给奥畑家一个不愉快的印象。因此你姐夫认为即使细姑娘答应和启哥儿断绝交往，她的话也不能轻信，所以要她暂时住到东京来。妹妹知道我这里屋子小，生活水平也赶不上你那里，来这里是委屈了她，不过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请你给她讲明道理，务必送她来东京。你姐夫说：“过去因为屋子小没有让她来而坏了事。这次希望雪子妹妹也一起回来，屋子小，大家挤着住好了。”

请幸子妹妹这次再也不要给细姑娘好颜色看了。要是细姑娘无论怎样都不愿来东京，你那里也不能收留她。这是你姐夫的意见，我也赞成这样做。你姐夫说：“这次希望幸子妹妹也站在我们一边，采取果断措施。反正我们已经下定决心，这次决不再磨磨蹭蹭。究竟送细姑娘来东京、还是宣布和莳冈家断绝关系，望在本月内决定，告诉长房。”不过这不用说，断绝关系不是我们所希望的，所以请你和雪子妹妹好好说服细姑娘，使问题得到圆满的解决。

我们等着你的回音。

鹤子

十月二十五日

“雪子妹妹，大姐写来这样一封信，你看吧。”幸子眼圈红红的，把大姐的来信先让雪子看。“姐姐难得写这种语气强硬的信，连你也被埋怨上了。”

“这信准是姐夫教她写的。”

“尽管是姐夫教她写的，大姐也真做得出呀。”

“信里说什么‘一味糟蹋你姐夫的体面，根本不回长房’，这种事情早已是明日黄花了。姐夫搬到东京以后，从来就没有真心想把我们接回去住。”

“只差没说出：‘雪子妹妹倒也罢了，细姑娘要是来了，那就麻烦啦’这两句话而已。”

“首先，那么小的屋子能接我们回去住吗？”

“从这封信看，似乎细姑娘成为阿飞完全是我的责任。不过我是这样想的，细姑娘决不是那种能听从长房摆布的人，有我居中监督，至少不至于过分越轨。尽管大姐这样说，要是没有我掌舵的话，到现在也许越轨得更严重，说不定真成了阿飞了。我有我的打算，既要顾全长房，又要顾全细姑娘，为了不让双方丢脸而煞费苦心的了。”

“大姐他们倒想得简单，以为如果妹妹行为不端，撵了出去就算完事，有这样轻巧的事吗？”

“可是怎么办呢。我看细姑娘是决不肯到东京去的。”

“这种事情根本不用去问她。”

“那怎么办呢？”

“暂时搁置一下怎么样？”

“这次可不行，因为你贞之助姐夫似乎也支持长房。”

幸子因此提出不管怎样先和细姑娘谈一下试试，雪子也要参加。第二天早晨，就在二楼妙子的卧室里，姐妹三个关上房门谈了起来。

“我说细姑娘，哪怕不住多久，你暂时去东京一下怎么样？”

让幸子这样一讲，妙子就像小孩子那样只管摇着头说：“不，不，我宁死也不和长房一块儿过。”

“那么我怎样回答大姐呢？”

“随你怎样说好了。”

“不过这次连你贞之助姐夫都站在长房一边，打马虎眼是混不过去的呀。”

“既然这样的话，我一个人暂时去住公寓好了。”

“细姑娘，你不会上启哥儿那里去吗？”

“来往是来往，住在一块儿我可不干。”

“为什么？”

这一问问得妙子答不出话来了，最后她解释说怕被人家误解。她所说的误解似乎是这个意思：自己仅仅是可怜启哥儿，遗憾的是人家也许以为我在爱他。她那种话在幸子等看来，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而已。可是在这种时候暂时由她去过一阵独身生活，尽管同样是脱离家庭，面子上总还说得过去。

“你的话算数吧，细姑娘。准定去住公寓吗？”幸子仿佛一块石头落了地似的说，“那样的话，就暂时委屈你去住一下公寓吧。”

“如果住公寓，我可以经常去看你。”雪子这样一讲，幸子也说：“真的，细姑娘，不讲你也明白，本来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问题，你就说因为某种关系住公寓，对谁都不要说是脱离家庭。只要不让你贞之助姐夫和悦子看见，要来你白天只管来。我们也经常让春倌去看你。”

说着说着，幸子和雪子两人的眼睛里都含了眼泪，唯独妙子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冷静面容，只问了一句：“行李怎么办？”

“西服柜那类显眼的东西不搬走不妥当，有些贵重的东西只管留下好了。你打算住哪里的公寓呢？”

“我还没考虑好。”

“松涛公寓怎么样？”

“我不想住在夙川。我这就走，今天就把它定下来。”

两个姐姐离开后，妙子独自支起手臂坐在窗前，仰望着晚秋的晴空。不知不觉间两行热泪在她双颊上簌簌地掉落下来。

十二

妙子迁居的那个公寓叫甲麓庄，位于国道公共汽车本山村停车站北面。据阿春说那是一家开业不久的新公寓，孤零零地盖在田野里，一切设备还不齐全，比较简陋。三天以后，幸子和雪子一道去神户，想邀妙子同进午餐，打电话到公寓一问，回说不在。再问阿春，阿春说除非一清早给她打电话，别的时候她多半不在家。尽管如此，幸子还一心盼望她两三天内能来。可是等了几天，妙子还是不来，连电话都没打一个。

不知贞之助是真的相信妻和雪子已经和妙子“断绝关系”了呢，还是对于她们中间背地里有联系而无可奈何，总之，自从妙子被撵走以后，他表面上似乎大致满意了。在悦子面前大家只说细姑娘这次租下甲麓庄公寓作为工作室，所以吃住都在那里。悦子尽管怀疑，但是只能承认下来。过去幸子和雪子经常见不到妙子，所以她们两个不觉得现在和以前有多大区别。实际上家庭里仿佛扑通一下子裂开了一个窟窿，其实这种感觉早就有了，并非由于这次的事件。只是家里出了一个见不得人的妹妹，她们一想起这事就愁闷。为了解愁，她们姐妹俩几乎每隔两天就相偕去神户看电影，有时甚至一天看两场电影，而且不问新旧。一个月来，算算她们看过的影片就有《阿里巴巴进城》、《早春》、《美丽的青春》、《布鲁格剧场》、《少年之街》和《苏伊士》等等。她们走在街上还留心着会不会碰到妙子，可是始终没有碰见。因为长久没有音信，一天早晨便派阿春去探视，阿春回来说：“去的时候细姑娘还没起床，可精神挺好。我说太太和雪子姑娘都很惦念她，请她来一次。”她笑着说：“过两天就去，请她们不用担心。”到了十二月的某个星期，盼望已久的法国电影《没有铁窗的监狱》上演了，姐妹俩赶去看了这部影片，当天幸子就得了重感冒，只好暂时停止外出。

悦子的那个学校十二月二十四日开始放假，二十三日上午妙子回来了，离家几乎快两个月了。她把过新年穿的衣服装满一皮包，谈了一小时话，临走时说：“过了初七再来拜年。”可是一直等到正月十五上午她才来，喝了小豆粥，那天比较从容一些，呆到下午她才回去。幸子年底得了感冒后，因为怕着凉，一直呆在家里没有出去。雪子尽管爱看电影，独自一人也不愿去电影院。她虽说年纪已经不小，可特别怕见生人，出外买点东西都得拉个伴儿。幸子为了让她学习书法和茶道，自己得陪同她到书法老师和茶道师傅家里去。可是总这样也不妥，所以三次里总有一次让她单独一个人去。还有从去年以来，为了那件不得不实行的事——消除她脸上那块褐色斑，每隔一天她得去打一次针。根据大阪医科大学皮肤科的意见，她隔天去栉田医师那里打一次女性荷尔蒙和维生素C针剂。还有悦子每星期学习两次钢琴，回家后由雪子辅导复习。雪子近来的工作，就是这几件。

幸子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老守着钢琴消磨时光。钢琴要是弹腻了，就到楼上那间八铺席的屋子里练字，或者把阿春叫来教她弹古琴。阿春是前年秋天开始学古琴的，幸子当时只教她一些大阪七八岁小姑娘开始学琴时的歌曲，例如《女儿节上供奉珍藏的公主》以及《四季的花》等等，高兴的时候就教教她，现在已经学到《黑发》和《万岁》了。阿春不愿上中学，却甘心当女佣，看来她爱好技艺。只要说今天教她弹琴，她就赶紧拾掇好家务事。《雪》和《黑发》的身段还是妙子教她的，舞蹈方法她也大致领会了。这次幸子教她《鹤唳》，内中有这样一句歌词：

“……撒谎呢、咚锵，还是真心……”

这个处所她始终领会不好，琴弹到这里，没有唱出“撒谎呢”就弹完了。两三天中间一直让她练这个地方，连悦子都能记住，学着哼唱了。

“春倌，我的仇报成啦。”悦子说。平常她练钢琴时有些曲调怎么也弹不好，阿春可对不起早已哼哼上了。悦子对此很恼火，所以才有这样一句话。

这个月的月底妙子又来了一次。那天早晨快到中午时，幸子一个人正在会客室里听广播，妙子走了进来，开口就问：“雪姐呢？”自己拉了一把椅子靠近火炉坐了下来。

“刚才到栉田医生那里去了。”

“是去打针吗？”

“嗯……”幸子本来在收听应时菜肴的做法，不知什么时候变成谣曲了。因此就说：“细姑娘，关了收音机吧。”

“喂，你瞧！”妙子下巴指向靠在她姐姐脚边的那只猫“铃”。

“铃”才进屋子不久，闭着眼睛趴在火炉前昏昏打盹儿，看去泰然自若得很。给妙子这样一讲，幸子注意到每逢谣曲里鼓声一响，猫耳朵就耸动一下，它本身似乎什么也不知道，只有它那耳朵对鼓声反射性地动着。

“怎么回事呀，这只耳朵……”

“真奇怪！”

两个人好奇地定睛看着猫耳朵跟随鼓声耸动的情景。谣曲播完，妙子才立起身把收音机关掉。

“针打得怎么样，有点儿效果吗？”

“怎么说呢……这种东西非耐心长打不会好。”

“那要打多少次才好呢？”

“没讲打多少次，只说要耐着性子坚持打下去。”

“难道一定要结过婚以后才会好吗？”

“也不一定，栉田医生说能好。”

“我看光打针不见得会像抹掉那样把它彻底除去。”妙子话头一转说，“告诉你，卡德丽娜结婚了。”

“哦！她给你来信了？”

“昨天在元町碰到了基里连科，他在我背后叫妙子小姐、妙子小姐，追上来告诉我说卡德丽娜结婚了。两三天前来的信。”

“跟谁结的婚？”

“就是她当秘书的那家保险公司的经理。”

“到底让她抓住啦！”

“她给基里连科那封信里还附了一张经理住宅的照片，信里说他们就住在那栋房子里，她丈夫说要把她妈妈和哥哥接去住在一起，叫他们快去英国，旅费随时可以寄来。从照片上看，那栋房子真不小，是一所像城堡那样的豪华大宅邸。”

“真让她抓住一位大人物啦。准是个走路都摇摇晃晃的老大爷吧。”

“哪里，才三十五岁，还是第一次结婚的人。”

“真的吗？”

“卡德丽娜说过：‘我到欧洲一定找个有钱的人结婚，你们瞧着吧。’这下子终于让她达到目的了。”

“她是什么时候离开日本的？不是一年都不到吗？”

“是呀，她是去年三月底走的。”

“这样说来，十个月还不到呀。”

“去英国也不过半年光景吧。”

“半年就能找到那样一个对象，真了不得，美人儿毕竟占便宜。”

“像卡德丽娜这样的美人有的是。难道英国那个地方不出美人吗？”

“基里连科和那位老奶奶去英国吗？”

“大概不去吧。老奶奶说：‘像咱们这种生活困难的人去到那里，只会给女儿丢脸。呆在日本，谁都不知道我们的底细。’”

“哦，西洋人也有这样的心情哩。”

“对了，对了。卡德丽娜还和她前夫说好，要领回他们所生的女儿啦……”

妙子回家没有别的什么事情，无非是扯扯卡德丽娜的消息罢了。幸子告诉她雪子马上回来，劝她吃了午饭走。她似乎和奥畑约好在什么地方碰头，所以说下次再来吧，坐了三十分钟就走了。

妙子走后，幸子对着炉火，又独自沉思起来：诚然，卡德丽娜的结婚，妙子确实有特地前来报告的价值。年轻有钱的经理爱上一个新雇用的女秘书，而且终于娶她为妻，这种事情总以为只出现在电影的情节中，现实社会里决不会有，可是毕竟不是这样。一如细姑娘所说，卡德丽娜并非国色天香，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本领，却能交上这样的好运，这种事情在西洋难道可以大把抓吗？无论如何，一个住在大宅邸里的保险公司经理，三十五岁的未婚绅士，居然和一个雇用了才半年、既无亲戚朋友，又不明其出身血统的走江湖的女性结婚，不管那女的多么漂亮，按照日本人的常识来说，怎样也是不可想象的。……听说英国人很保守，难道他们在婚姻问题上就那么开明吗？卡德丽娜宣称她要和大财主结婚让人家看，幸子认为这不过是涉世未深的年轻姑娘的梦想，随便听她讲讲罢了。可是她这种打算却意外地认真，大概她确信只要有自己这份美貌，就可以达到目的而离开日本的吧。把一个亡命的白俄姑娘和大阪的大家闺秀拿来比较，也许不恰当，可是毕竟有卡德丽娜这样的人，自己姐妹们为什么那样不争气呢？四姐妹中一向天不怕地不怕被称为“变种”的妙子，遇到紧要关头对于外界还多少有些顾虑，到现在还未能和自己心爱的人结合。比妙子还小的卡德丽娜却能抛开她妈妈、哥哥和家庭，迈步登上世界舞台，凭她的闯劲开辟自己的生活道路。并不是卡德丽娜那番作为值得羡慕，比较起来，雪子妹妹比她强得多，她上面有两个姐姐两个姐夫给她撑腰，可是，到现在还没有找到一个如意的郎君，不是太窝囊废了吗？像雪子妹妹这种老实人，决不想教她学卡德丽娜，就是教她学，她也学不上，她的真正价值也就在这种地方。不过负有保护之责的长房和我们夫妇，面对这位白俄姑娘，不是无地自容了吗？要是卡德丽娜取笑说：“你们这些人跟在后面干了点什么呀？”我们不是毫无办法吗？

幸子想起去年在大阪火车站上送别时，大姐一面叹气，一面悄悄地凑在她耳边讲的那句话：“我现在的心情是只要有人愿意娶雪子妹妹，无论是谁都欢迎。即使结了婚而离异，也宁可让她结一次婚。”这时大门的门铃响了，雪子似乎要进会客室来。幸子把烘红了的脸俯向炎炎的火苗，偷偷地拭去眼眶里的泪水。

十三

发生这类事情以后两三个星期，一天幸子去井谷的美容院理发——幸子和雪子一直都去那里理发，井谷也一直把雪子的亲事放在自己心上。井谷开口问：“太太认识大阪的丹生夫人吗？”幸子说：“井谷老板娘怎么认识她的呢？”井谷说：“我是最近才认识她的。原来前几天在庆祝某人出征的欢送会上经人介绍，一谈起来，才知道她是您的朋友。我们谈到了府上各位。丹生太太说，她和您是好朋友，最近两下走岔了路，长久不碰头了。有一次她们两三个人到芦屋府上拜访，碰巧你生了黄疸病躺在床上，这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已经三四年了。”井谷这样一讲，幸子想起确实有这样一件事。有一次，丹生夫人同下妻夫人和另外一位刚从美国回来的、衣着入时、洋气十足、说起话来怪腔怪调的东京太太——连姓名都忘掉了，来芦屋访问，幸子扶病接见，一反平时的作风怠慢了她们，草草打发她们走了。丹生夫人也许因此生了气，从此以后一直没来芦屋。

“啊，是了是了，那次我非常开罪丹生太太，她对我很有意见吧？”

“哪里，她反倒问起雪子小姐的近况来了。她说那位妹妹不知怎么样，要是还没有许婚的话，她倒有个理想人物呢。还说因为提到了雪子小姐，才偶然想起这件事情的。要是那个人的话，包管雪子小姐会满意。”井谷一点点扯到那方面去了。

“我和丹生夫人还是第一次见面，何况又不了解她所谓的‘理想人物’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不过我认为她既然是太太的好朋友，不妨信任，所以当时就请求她无论如何帮雪子小姐出把力。听说那位先生是医学博士，原配夫人去世了，只留下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儿，没有别的累赘，本行虽说是医生，可是现在全然不行医，却当上修道町某制药公司的董事。我所听到的就这点儿情况。这门亲事看样子不会太差，所以我对丹生夫人说：‘要是用得着我，我可以尽力，对方就拜托您去说合吧。莳冈太太自然不会再提出以前的那种苛刻条件，不过我看还是从速进行为妙，’因此当场就说定下来。丹生夫人说：‘那么让我先去问问对方的意思怎样。’我阻止说：‘情况固然要摸清，不过我们无妨安排他们先碰一次头。’丹生夫人说：‘那也好，对方大概不会有异议。即使有异议，我也能硬拉他来。所以他那里没有什么问题。莳冈小姐那里就由你负责去办。找个简单的餐馆大家在一起吃顿饭，地点在大阪，时间在两三天内。确定以后再打电话联系吧。’我也向她保证说：‘好，那真太好了，莳冈太太也一定会高兴的。’临分手时她还一再叮嘱说她一定等候您这里的好消息，估计这几天里她会来电话，到那时我再到府上去看您。”

幸子那天只听井谷讲了个大概就回家了。她想丹生夫人和井谷都是急性子的人，而且富于干劲，这件事大概不会没有下文。果然，三天后的上午十点钟左右，井谷来了电话。她说：“关于上次谈的那件事，刚才丹生夫人打电话来说，今天下午六点钟要我陪同雪子小姐去岛内的日本餐馆‘吉兆’，只算随随便便应邀去吃一顿晚餐，心情无须紧张，您看怎么样？还有，丹生夫人认为最好让雪子小姐一个人来，要是需要人陪的话，就请您先生陪，您就不用来了。因为太太像开屏的孔雀，您一来，雪子小姐的美好印象就被冲淡了。对此我也有同感，请您听从她的意见办吧。在电话里说这样的话很失礼，不过这事前几天大体上已经奉告，并且希望得到您的应承，现在又因为急等着办……”听对方的口气，似乎马上要等候答复的样子。幸子回答说：“请等一两个小时吧。”说完先把电话挂断，和雪子商量：“雪子妹妹觉得怎么样？当天通知相亲，这种性急的事情连我都合不来。可是自从上次那桩亲事以来，一直把雪子妹妹放在心上的井谷老板娘的亲切为人，是值得感谢的。再说丹生太太和我也不是一日之交，她深知我家的情况，我想决不会介绍那种低三下四的人。”雪子就说，“不过仅凭前几天那番话，总觉得靠不大住，不妨直接打个电话给丹生太太，问问对方的详细情况。”幸子于是打了一个电话给丹生夫人，细细探问了对方的情况。

据丹生夫人说，那人叫桥寺福三郎，静冈县人。两个哥哥都是医学博士。他曾留学德国。家住大阪天王寺区乌，房子是租的，现在父女俩一起生活，家里雇了一个老妈子使唤。女儿在夕阳丘女中读书，相貌像她已故的母亲，既漂亮又天真。桥寺兄弟几个都很出色，在故乡又是名门世家，所以大概多少能分到一些财产。本人又是东亚制药公司的董事，收入一定很可观，生活看去很阔绰。本人风度翩翩，仪表堂堂，简直可以说是个美男子。这样听起来，条件意外地好。问起年龄，说是大概有四十五六岁。问到他女儿的岁数，说是大概在读女中二年级。再问小姑娘有没有兄弟姐妹，就对答不上了，甚至连男方有没有父母都回答不出。仔细追问下去，原来丹生夫人和他已故的太太只不过是趣味相同的朋友，她们是在蜡染讲习会上相识的。丹生夫人告诉幸子说她不大去桥寺家，所以和桥寺福三郎只见过四次面，在桥寺夫人生前见过他一次，死后入殓及周年忌辰见过他两次，昨天去他家说亲，才是第四次见面。她劝桥寺不要老闷闷不乐地一味想着已故的太太，那没有用。她叫桥寺跟她走，她给介绍一个非常漂亮的小姐。桥寺说那就一切拜托，请多多照拂。所以无论如何莳冈小姐也必须答应。丹生夫人平常对关西人说大阪话，对东京人说东京话，近来却光说东京话，上次见面也是如此，今天更像是一位滔滔不绝的东京人。

“丹生姐，您可真有两下子！”幸子也受了她的影响，说起东京话来，“听说你不许我陪同前去。”“那是井谷老板娘说的，我只是表示同意罢了，话是井谷老板娘说出来的，如果你要生气，就请你生她的气吧。”丹生夫人接着又说，“对了，对了，前些日子我遇见阵场先生的太太了。谈起你们时，据说她也曾做过媒。”幸子听到她这句话，吃了一惊，连忙问道：“阵场太太讲什么来了？”“哎，她……”丹生夫人踌躇一会儿说，“她说媒是做了，可是被干脆拒绝了。”“阵场夫人一定生气了吧？”“也许是吧。可是没有缘分，生气有啥用。这样的事情要生气的话，还能做媒吗？我决不说这种蠢话，双方见见面，不中意的话，可以干脆拒绝，用不着客气。所以不用多虑，轻松愉快地来就是了。……总之，请你和雪子小姐说，希望她务必来见见面。面也不见就拒绝，那我真的要生气了……”说完她又加了一个尾巴：“反正我已经预定了酒席，到时候我会邀请桥寺去预定地点赴约。您也不用再给我回电，估计雪子小姐会光临，我恭候着……”

说今天就今天，这种霹雳火爆的相亲要是应邀前去，幸子觉得未免太轻率了。可是只要不拘泥这点，让雪子今天去赴约也并不妨事。雪子平时不愿单独行动，由贞之助代替幸子陪同出席的先例也曾有过，只要贞之助方便，这事也好解决。问题就在无论如何不愿这样轻易应邀前去，尽管最后还是要接受丹生夫人的建议，今天这个当口却想托故推迟两三天。一句话，总觉得要摆摆架子拿大一些。不过另一方面丹生夫人既然那样热心介绍，如果不老老实实接受她的好意，又怕会损伤她的感情。刚刚在电话里还听到她讲阵场夫人生了气，那句话一下子触动了幸子的心事，所以她今天格外胆怯。前年春天拒绝野村这个人的求婚时，借口长房不同意，还以为拒绝得非常婉转，哪里知道仍然大大开罪了介绍人。站在阵场夫人的立场上，生气也许是理所当然的，就连幸子本人还暗暗有些内疚。这次听到这样的消息，更加吃惊。不过丹生夫人为什么又突然提起这件事呢？丹生夫人平常固然话多，可是突然搬出一个不相干的人的事情，把无须告诉幸子的话讲给她听，这难道是单纯的饶舌，会不会还带有某种威吓的意味……

“怎么办呢？雪子妹妹。”

“……”

“去一下试试怎么样？”

“二姐去吗？”

“我倒是很想陪同你去，不过人家既然那样说，我也只能回避了。和井谷老板娘两人同去，你不愿意吗？”

“两个人去……”

“那就让你贞之助姐夫陪同你去吧……”幸子一面观察雪子的脸色一面说。“只要他有空，就会陪你去的。打个电话去问一下好吗？”

“嗯。”

看到雪子点头同意，幸子立刻给大阪的会计师事务所挂了个加急电话。

十四

贞之助听到井谷和雪子分头出发，五点半钟在事务所汇合，他在电话里就一再强调说：“那样也可以，不过井谷一定要准时到来，雪子妹妹也不要迟到，最好比井谷早来半小时。”可是过了五点一刻还不见雪子到来，他有点儿坐立不安了。因为妻和雪子平常老不遵守时间，自己固然司空见惯，但是如果让急性子的井谷等候的话，自己也会焦急得受不了。尽管估计雪子已经出发，为了慎重起见，他又给芦屋挂了一个电话。电话还没接通，事务所的门开了，井谷和雪子一前一后进来了。

“哎呀，你们两位一块儿来太好了，我正在挂电话呢……”

“其实是我去府上邀请小姐同来的，”井谷说。“时间已经不早了，马上就走怎么样？汽车在等着呢。”

关于今天这个约会的来龙去脉，贞之助只是在刚才的电话里听幸子讲了个大概。丹生夫人这个人，名字是知道的，到底见过面没有，就记不清楚了，所以他仿佛是被拉进五里雾中那般。因此一路上在汽车里就打听今天要见的是什么样的人，和井谷是什么关系。井谷说她也弄不清楚，详细情况得问丹生夫人。“那么丹生夫人和您又是什么关系呢？”“我们是最近认识的，今天是第二次见面。”贞之助听了这样的回答，更加迷糊了。来到指定的餐馆“吉兆”一看，那位夫人和桥寺其人早已先到了。井谷走进餐室招呼说：“您好。等了很久了吧？”对一个今天才第二次见面的朋友，说话的口气的确够亲密的了。

“哪里，我们也是刚到。”丹生夫人也随便地回答，“可是真叫我佩服，你们不早不迟，正六点到达。”

“我一向遵守时间，今天因为怕小姐有问题，所以顺便去邀请她一同来的。”

“这个餐馆你们是一下子就找到的吗？”

“是的，因为莳冈先生知道这个地方。”

“啊！久违久违！我们曾见过一次的。”贞之助一面招呼一面想起这位夫人在家中会客室里曾经介绍过了，“很久没有问候，您好吧。内人总承蒙您照顾。”

“岂敢岂敢。我也好久没有见到您夫人了。还是那次您夫人生黄疸病躺在床上的时候去府上拜访过一次。”

“噢，那已经是三四年前的事了。”

“可不是吗。当时我和另外两个朋友闯到府上，硬把您夫人从床上拉起，说不定她把我们当成女绑匪了吧。”

“真是女绑匪。”身穿棕色西服、并膝站在那里等候着介绍的桥寺，向丹生夫人使了个眼色微笑着说，“我是桥寺，初次见面……”他首先向贞之助作了自我介绍。“这位太太真的是女绑匪。她不管三七二十一，非让我跟她来不可，今天我就是这样糊里糊涂地被拉出来的……”

“吓！桥寺先生，哪像个男子汉呀。既然来到这里，就不该说这种话。”

“说得对。”井谷也帮腔了。“这种辩解说它做啥。男子汉大丈夫要有魄力。你这样说首先是对我们失礼。”

“唉呀，真对不起。”桥寺挠挠头说。“今天该受欺侮了。”

“这是什么话！哪里是欺侮你，不全是为你着想吗？像桥寺先生那样一天到晚尽对着已故太太的相片看，身体要受害的。你该出来见见世面，要知道社会上有的是不比你夫人差的美人。”

贞之助惴惴不安地察看雪子的脸色，她似乎已经习惯于这种场面了，只在一旁笑嘻嘻地听着。

“好了，好了，别斗嘴了，请入席吧。桥寺先生坐在那边，这个地方是我坐的。”

“怎么办呢，两位女绑匪在座，不依从的话就要遭殃了。”

桥寺多半也像贞之助他们那样是被硬拉出来的。他本人并不曾打定主意要马上再结一次婚，而是突然让一位并不特别亲密的丹生夫人抓住，连考虑的时间都不给，就被牵着耳朵拉来的，所以他只管说什么“怎么办”、“太意外了”，可是他那为难的样子颇为和蔼可亲，没有使对方产生反感。贞之助和他谈了一阵后，发现这个人特别圆滑，是一位在社交方面久经锻炼的人物。他拿出来的名片上印着医学博士、东亚制药公司常务董事的头衔。他自己也说：“不当医生，做起医药公司的掌柜来了。”正因为这样，他待人接物和善机灵，完全是实业家类型的，看不出什么医生的派头。年龄听说是四十五六岁，可是脸面、手腕以及手指都白白胖胖的，是一个五官端正、丰颊的美男子。不过由于长得肥胖，所以一点没有轻佻的样子，是一位和他的年龄相称的有威信的绅士。历次相亲所遇见的候选人中，这个人的风度可算得上是第一流的了。他的酒量虽说赶不上贞之助，不过多少也能喝几杯，只要给他斟上，他决不推辞。所以像今天这种交情不深的聚会，本来很容易冷场，不过由于两个女绑匪的勇敢以及这个男人的善于应酬，席上居然谈笑风生。

“不怕诸位见笑，这个餐馆我从来没有来过，今天的菜肴可丰盛啦！”贞之助的酒已经上了脸，红光满面地说，“眼下酒菜日益缺少，这家餐馆平常难道总有那么多的佳肴吗？”

“哪里，不是这样的。”桥寺说，“今天是因为看在丹生夫人的面子上给特别做出来的佳肴。”

“不见得吧。不过我丈夫捧这家餐馆，所以比较可以任意点几个菜。再说这家餐馆叫‘吉兆’，今天为了图个吉利，才选中这里的。”

“刚才太太读作‘吉兆’，其实字虽写成‘吉兆’，发音大概是‘吉求’。”贞之助说，“这个词儿我想关东人大概不知道。大阪有一种叫做‘吉求’的东西，井谷老板娘知道不知道？”

“这……我不知道。”

“‘吉求’？……”桥寺也歪着脑袋说，“我也没有听说过。”

“我可知道。”丹生夫人说。“所谓‘吉求’，不就是正月初十祭财神那天，西宫和今宫庙会上出售的系在竹竿上的纸金币、账簿以及钱匣子那类东西吗？”

“是呀，就是那东西。”

“啊，是了，像招财进宝树那样的东西吧？”

“对，就是那种东西。‘祭财神出售的东西有……’”丹生夫人边说边哼哼起祭财神歌来了。“……‘包装袋加上小碗和钱夹子，纸金币加上钱盒和高帽子……’”她还屈指数着说，“把这些东西一一扣在竹竿上。在大阪，这种东西写作‘吉兆’，但方言读作‘吉求’。是这样吧，莳冈先生？”

“哎，是的。可是没想到太太知道‘吉求’这个读音，真是意外。”

“人不可貌相。别看我这个样子，我可是生在大阪的呀。”

“嗨，太太您？”

“所以那点儿知识我还是有的。不过现在的大阪人不知道还用不用那种旧式的读法。这家餐馆里的人好像也都念作‘吉兆’啦。”

“我还想请教一个问题，刚才您唱的祭财神歌里的葩煎袋是什么东西？”

“葩煎袋？不就是包装袋吗？‘包装袋加上小碗和钱夹子’……”

“不对，应该是葩煎袋。”

“有葩煎袋那种东西吗？”

“莫非是装葩煎的袋子？”桥寺插嘴说。“所谓葩煎，就是江米花，最初我不知道汉字怎样写，大概是炒江米时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所以才称作葩煎的吧。关东方面过三月节时用它做炒豆……”

“桥寺先生知道得真清楚。”

大家谈了一阵关东和关西在风俗、语言方面的区别，生在大阪，长在东京，又回到大阪的丹生夫人，自喻为“两栖动物”，在这方面比谁都内行，她可以得心应手地用东京话对付井谷，用大阪话对付贞之助。随后，曾在美国研究了一年美容术的井谷，搬出了她的“海外见闻”。桥寺也谈了他在德国参观拜尔制药公司的情况。他说那家公司规模极大，盖在工厂里的电影院大得犹如道顿堀的松竹座。谈到适当的时候，井谷尽量把话头拉回，动问桥寺的女儿和他家乡的情况，不知不觉又回到再婚的问题。

“令嫒对于这件事说什么来啦？”

“没听到我女儿说什么。主要是我自己还没有打定主意……”

“所以您该决定下来呀。反正您决不会不再娶吧。”

“是呀，娶是要娶，只是不知怎的……这……怎么说呢……在心情上我至今还不打算立即组织一个新家庭。”

“这是什么道理呢？”

“说不上有什么道理，只是迷迷糊糊的下不了这个决心罢了。要是有太太这样一个人在旁边推动推动的话，也许最后会娶上一个吧。”

“那么，一切就听凭我们来办啦。”

“不，您那么说也麻烦……”

“瞧，桥寺先生真是条鲶鱼！快快组织一个新家庭吧，已故的太太在九泉之下也会高兴啦。”

“我也并非那样惦念着亡妻呀。”

“我说丹生太太，桥寺先生这种人平常总要别人端正好碗筷请他吃，否则他就不举筷，所以我们不用理会他，只管快快给他安排妥当就是。”

“真是个好办法。到那时绝对不准他再推三阻四了。”

贞之助和雪子只能含笑看着桥寺被两个女绑匪你一言我一语捉弄得一团糟的样子。今天的聚会全然没有相亲的思想准备，正如丹生夫人说的那样，是以一种“轻松愉快”的心情来参加一次晚餐罢了。不过，把一个本来不想结婚的人硬拉到这里，当着贞之助和雪子的面进行这样的谈判，不是女绑匪确实干不出这种勾当来。贞之助觉得他和雪子处在这种地位十分尴尬，不过更奇怪的是不知什么时候雪子练出了这样的胆量，对着眼前的光景并不怎么手足无措，反倒笑嘻嘻地看着。当时她这种平平静静满面笑容的态度，自然比畏畏缩缩的表情易于应付那种场面。不过如果换了以前的雪子，早已存身不住，羞得满面通红，噙着眼泪，或者离席而去了。不管年纪多大，她始终没有丧失处女的纯真，可是由于一次又一次的相亲，说不定她的脸皮也变得厚了，胆子也大了。即使不是这样，想到她已经三十四岁，这种表现也就很自然了。平常贞之助被她年轻的外貌以及称身适体的小姐式的服装瞒过了眼睛，直到今天竟然没有注意到她的这种变化。

这些姑且不谈，现在要问桥寺打的是什么主意。即使说他是听了丹生夫人将给他介绍如此这般一位小姐，抱了见一次面无损于己的想法才来到这里，如果真像他宣称的那样“还没想到要结婚”的话，他来做什么呢？从表面上看，他不是也有点儿“跃跃欲试”吗？刚才他一再表示的窘状，其实有几分装腔作势，他内心里打的主意说不定是雪子假如符合他的要求，娶她也不妨。他的到来，并非完全出于开玩笑。不过，正如丹生夫人所说，他这人待人接物过于圆滑，捉摸不透，今天晚上雪子这位姑娘给了他什么印象，从他外表上不容易看出来。雪子以外的四个人今晚都畅所欲言了，唯独雪子一开始就被女绑匪的言行吓破了胆，所以始终没有参加他们的谈话。尽管人家不时给她造成和桥寺交谈的机会，她还是故态依然地吝于启齿。桥寺为了应付女绑匪也弄得手忙脚乱，对雪子只客客气气地招呼了两三次。由于这样的关系，根本看不透对方是什么心境。贞之助直到分手时还弄不清楚双方是不是只此一会，或者下次还要见面，所以临别的应酬话也只能适可而止。

归途井谷和他们同坐阪急电车，一路上她凑在贞之助耳边反复地解释说：“这门亲事包在丹生夫人和我身上，一定办成功给你看。桥寺先生既然出席了今晚的会餐，那就再也由不得他做主了。我从旁观察，他内心里很中意雪子小姐呐。”

十五

当天晚上贞之助和幸子谈了自己对桥寺的印象。据他看桥寺这人够打一百分，确实是个理想的对象。不过目前本人正在考虑再婚问题，不像丹生夫人和井谷所说的那样已经考虑成熟，所以暂时不得不等一下。倘若冒冒失失听信了她们两个人的话，说不定又要上当。自从去年以来，夫妇俩在雪子的婚姻问题上变得胆小起来，所以昨天的情况只谈了这些。

第二天傍晚井谷来了。她说今天上午丹生夫人很快打来了电话，问起昨晚对那个人的印象如何，雪子小姐是怎样想的。幸子由于听了丈夫的话，就回答说：“对方似乎很不错，不过要是不打听清楚那位先生的想法……”井谷马上说：“不，这个不用您担心。丹生太太上午的电话里提到对方和她说：‘那位小姐的性格似乎内向而阴郁，不知道是不是这样。我喜欢雍容华贵而又开朗的人。’因此我对她说：‘初次见到雪子小姐的人都有这样的感觉，可是她决不是那种人，请你好好和桥寺先生说明一下。说实话，雪子小姐的性格也许有些内向，可是一点也不阴郁。由于她性情幽娴恬静，乍一看就像是有点阴郁，可是和她逐渐接近以后，——这样说也许不礼貌，将会出乎意外地发现她的兴趣以及其他方面都意外地欧化、时髦而且开朗。所以我觉得那位小姐正好是桥寺先生理想中的雍容华贵的人物。如果不相信的话，不妨交往一下试试。首先雪子小姐在音乐方面爱弹钢琴，吃东西爱好西菜，平时爱看西方电影，外文学的是英语和法语，只此几点不就可以看出她是一位开明的小姐了吗？至于穿衣裳喜欢和服，那是因为她穿那种花花绿绿的长袖子友禅绸衣最合身，这也可以证明她的性格有华丽的一面，双方交往以后，这些情况立刻就会明白的。大家闺秀第一次见面就滔滔不绝地健谈，这种人一般都不是什么好样的。’我多次延长通话时间，无保留地和丹生夫人谈了雪子小姐的情况。”井谷说完又提出一个要求说：“不过雪子小姐也不可过于老实，那会招致误解，自己吃亏。下次见面谈话不妨稍稍大胆些，那样才好。不久我们还要把对方拉出来，那时请雪子小姐做好思想准备，务必给人家一个开朗的印象。”她说完就回去了。

幸子暗地里一直担心着雪子眼眶上的那块阴影，幸而这次不那么明显，总算松了一口气。可是这次果真有苗头吗？井谷的话也只能听信一半。可是第二天下午三点钟左右，井谷来电话说：“我现在人在大阪，一小时后和丹生太太陪同桥寺先生去拜访你们。”

“到家里来吗？”幸子急忙问。

“是的。他今天时间不充裕，只有二三十分钟的应酬工夫，别处又没有适当的会面地方。再加他说他想看看府上的情形。”井谷说。

“到我们家里来，这可……”幸子有点儿吞吞吐吐。

“不，今天是意料之外的事，真的只呆上二三十分钟，所以请您不用张罗什么。桥寺先生好不容易动了心，不能因变更计划而闹别扭，请你一定这样办吧。”井谷全然不理睬幸子的为难，简直是高压式的口气。

幸子摸不透雪子的心思，回头问道：“怎么办？雪子妹妹。小悦让阿春送到神户去好了……”

“不用这样吧。她们两个似乎已经觉察出来了。”雪子回答得从来没有这样爽利过。因此幸子又回头对井谷说：“您既然这样讲，那么我就恭候光临了。”终于应承了下来。随后又立即打了一个电话给丈夫，让贞之助尽可能在那个时候赶回家。

贞之助在客人到来以前就回家了。他告诉幸子：“井谷也给自己打来电话说：‘桥寺先生渴望体味一下家庭气氛，所以他今天请求让他和府上各位见个面。’不料雪子妹妹居然满口应承在家里和他见面，雪子妹妹这一心境变化比什么都叫我高兴。”说着说着，三位客人到来了，就把他们请进会客室。井谷独自来到走廊上，叫出幸子，问道：“细姑娘今天不在家吗？”幸子心里一怔，回答说：“偏巧她今天出去了。”“那就请悦子姑娘也来见见面吧。本来想把桥寺先生的姑娘也带来，只是因为今天太匆忙，下次一定带她来，正好和悦子姑娘交个朋友。两位小姑娘先交上朋友，再好也没有了。那样一来，桥寺先生就更加动心了，我想事情就一定更好办。”贞之助也说：“雪子妹妹难得像今天这样大方，莫如让悦子也出来见见面，听听她的意见。”于是就由贞之助夫妇和雪子、悦子四人接待来客。

桥寺那天仍然一副身不由己的态度，表示他是被丹生夫人和井谷硬拉来的，碰上她们两位就毫无办法。他说：“这样突然登门造访觉得很失礼，不过我是被女绑匪硬拉来的，并非出于本心。”他还一再解释说：“像我这样一个挣工资的小职员，没有资格娶府上的小姐，身份实在太悬殊了。”弄不明白他的话究竟是什么用意。

雪子不像以前那样一脸不高兴，不过生来的害羞一下子改不了。尽管井谷预先作了劝告，也看不出她那天有什么特别巴结的样子，对答照样不是那么爽爽快快。贞之助注意到这点，让她取出贴有每年在京都赏樱花所拍摄的相片册子让客人看，讲解说明主要由幸子担当，雪子和悦子只不过偶尔谦虚地从旁补充几句。幸子想到这时如果妙子在家，适当地搬出几句笑话，准会让满座的气氛活跃起来。贞之助和雪子、悦子说不定也抱有与幸子相同的心情。客人原说只坐上二三十分钟，可是磨磨蹭蹭的早已超过了一小时。这时桥寺看了一下手表，说声应该告辞了，就站起身来，丹生夫人和井谷也都站了起来。幸子挽留两位女客说：“你们两位不是还可以坐一会儿吗？”不过她知道井谷是个忙人，于是就对丹生夫人说：“丹生姐，您好久不来了，别走了，就是没有什么可以招待您。”

“那么我就不走吧。晚饭请我吃什么好菜？”

“哪里有什么好菜，不过茶泡饭罢了……”

“茶泡饭也好呀。”丹生夫人终于单独留了下来。

雪子和悦子回避着没有一桌子吃饭，只剩贞之助夫妇和丹生夫人三人专门谈论这件事。幸子今天是第一次和桥寺见面，对他的印象似乎也很好，夫妇两个不约而同地称赞桥寺的人品，一致认为尽管还没有征询雪子的意见，不过从某些地方可以看出她对于桥寺这样的人大概并不讨厌。丹生夫人又告诉他们，她后来对桥寺的收入、家世以及性格方面调查打听的结果。他们听了，越发巴望这门亲事能成功。无奈在他们夫妇俩眼里，桥寺那方面并不那么积极，所以总觉得放心不下。可是丹生夫人却说：“桥寺的装腔作势，都是因为我们从旁催逼得太紧，他才做出那个样子以掩饰他的难为情的，骨子里他对雪子小姐是十分有意的。不过说实话，他和他前妻是恋爱结婚，所以到现在还多少有些碍着亡妻的面子，对死者的遗孤的想法似乎也有顾虑。因此即使再婚，他也要装出是被动的，让人家劝说着，不得已才结婚的。实际上是他自己下不了决心，却希望人家在他背后推他入彀。如果真正不想结婚，决不会让人家把他拉出来两次。就拿今天来说，他嘴上尽管讲‘见过一次面就闯到人家家里去，太没有常识’，可毕竟还是来了，这还不够说明他对雪子小姐有意吗？”她的话听来确实是那么回事。丹生夫人还说：“桥寺似乎很重视他女儿的想法，如果是他女儿中意的人，他立刻会照办。所以下次要安排他女儿和雪子小姐见见面，那时务必叫府上的悦子小姐也出席，尽可能促使她们交好朋友。”丹生夫人说完这番话就回去了。

丹生夫人走后，幸子对贞之助说：“一向给雪子妹妹做媒的人来过不少，可是无论如何要数这次最好。咱们所希望的条件对方全都具备，地位、身份以及生活水平既不太好，也不太坏，正好合适。要是错过了这次机会，恐怕再也找不到这样的对象了。丹生夫人既然说对方故意采取被动态度，希望女方做工作加以推动，我们就积极些好不好呢？”她说这话的目的是希望贞之助出个好主意。贞之助也赞成采取积极态度，可是究竟怎么办好呢？他说：“不管怎么说，关键人物雪子妹妹的态度消极，在这种时候真正毫无办法。实际上像今天晚上只要她稍稍随和一些，也就好办得多。”他只说让他再考虑考虑，却并没有想出什么高招儿来。

第二天贞之助上班后，想起道修町离他那儿不远，要是有适当的借口，自己可以到桥寺那个制药公司去访问他，把这桩亲事说定下来。转念昨天席上谈到药物问题时，幸子诉苦说：“家里平常从不间断德国进口的维生素B和磺胺，近来由于受到战争的影响，经常短缺氮磺胺的片剂和针剂，为难得很。”桥寺就说：“我们公司里生产的普莱米尔磺胺药片，请您一定试服一下，它不同于一般国产品，绝对没有副作用，功效也不比进口货差。还有维生素B，本公司也生产，不妨请您试试。我马上打包裹给您寄来。”

“请您不用邮寄，我每天去大阪，可以自己上您的公司去取。”

“请您一定来，我等候您，要是事先通个电话，那就更好。”

贞之助回想起昨晚主客之间有过这样一段交谈，当时自己并非真打算去他那里取药，可是如果今天去他那里访问，托称内人希望尽快获得您昨天说的那种药，也自然得很，并非滑稽可笑。贞之助想出这个主意后，那天就提早下班，从市那条路向西走百米左右，在道修町大街北边就是那制药公司了。周围都是些盖造得像仓库那样的旧式老店，只有这家公司是一幢现代化的钢筋混凝土建筑，一眼就看出来了。从公司里走出来的桥寺，不用贞之助开口，寒暄过后随即叫来一个学徒工，吩咐把某几种药各几盒包扎妥当送来。然后对贞之助说：“这里连一个接待您的屋子都没有，我奉陪您去什么地方坐一会儿吧。请稍稍等一下。”说完他转身走进里面，对两三个店员吩咐了一些事，连大衣和帽子也不拿就出来了。贞之助只在店头等了五分钟，可是从桥寺对店员讲话的样子以及店员对他的态度来判断，觉得他虽说是董事，却像是这个铺子的头号人物。他递给贞之助一个药包，说“需用时请随时再来”，却不肯收受药钱。弄得贞之助不知怎么办才好，只能姑且说：“百忙中来打搅，真对不起，就此告辞吧。”“哪儿的话，没什么可忙的。我陪您去那边坐坐。”贞之助想，也许他有什么话要讲，这种机会不应该错过，因此就跟着他走。估计他大概要领自己去附近的茶室，谁知他却走进一条小胡同，登上一家民房式的小饭馆的二楼。贞之助自以为很熟悉大阪的街道，却不知市区中有这样一条小胡同和这样一家小馆子。楼上只有一间客座，屋外四周都是人家的屋顶，以及东一幢西一幢的高层大厦，犹如置身在船场的正中心似的。这家饭馆大概是道修町的商人们、特别是药厂老板和掌柜接待客人吃顿便饭、谈谈话的地方。桥寺解释说：“在这样的地方招待你，非常抱歉。只是由于饭后回去还有一点儿事情要办。”贞之助没想到桥寺会请他吃饭，让他这样一讲，反倒弄得他局促不安起来了。

这家馆子的菜肴并不特别可口，只做出五个精致的菜，酒也只上了两三壶。饭本来就吃得早了些，贞之助看出桥寺很忙，所以他很快就放下了筷。饭吃完后，初春的天空还留有落日余晖，两人对坐还不到两小时。桥寺没有讲什么贞之助私下期待的“话”，完全是礼仪上的应酬，随便闲扯了一阵而已。只在回答贞之助的问题时，他说：“我本来是专攻内科的，在德国专门研究胃镜的用法。回国后由于偶然的机缘踏进了这家公司。由于种种原因不得不放弃专业而改行做西药买卖。这家公司现在另有一位经理，不过他根本不来上班，实际工作几乎完全由我负责。每当去外地推销新药时，对方往往不知道我是医生，在说明新药疗效时，对方才领会出来，弄得狼狈不堪，这是很可笑的。”尽管贞之助提出一些问题问他，他对莳冈家和雪子的事情却一字不提，所以贞之助也难以扯到那方面去。直到水果端上桌子，贞之助才鼓起勇气说出小姨外表看看沉默寡言，其实她的性格决不阴郁，而且他是在谈到别的事情时捎带插进一两句，以免被误认为在为自己的小姨申辩。

十六

第二天丹生夫人给幸子打来电话说：“听说您先生昨天访问了桥寺先生，这样直接交往很好，希望你们就按这种步调积极搞好关系。过去你们一切都委托别人，那样做不好，而且还被人家说成高高在上什么的。现在我们既然给架好了桥，今后就全靠你们自己积极努力了。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井谷老板娘和我今后都可以退出舞台了。我认为事情一定会顺利进展，不妨加把劲试试。希望早日听到好消息。”最后还说了一句“祝贺你们”。可是照幸子夫妇的看法，事情还远远没有进展到值得让人恭喜的地步。丹生夫人的电话刚打完，栉田医生来串门，说是出诊回来，路过府上顺便进来的。还说托他调查的事情已经知道了。原来幸子早先托他调查桥寺的情况，因为她觉得桥寺和栉田尽管毕业年份不同，但他们都是大阪大学出身，所以就请栉田调查一下。栉田是个大忙人，所以他说声失礼，连大衣也不脱，走进会客室站着讲了个大概。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幸子说：“余外的事情都写在纸上了，请您看吧。”说完就告辞走了。那张纸上的报告写得非常全面，是栉田医生的同学好友写的。他和桥寺很亲密，不仅把桥寺本人和他家乡的情况写得详详细细，连桥寺女儿的柔顺性格以及她中学里的好名声也都写得使人一目了然，无异于给贞之助历次打听来的许多事实作了旁证。栉田医生临别时也说：“这个人我也极力推荐。”

贞之助对妻也说：“雪子妹妹这次真的要交好运了。这门亲事必须设法促成。”尽管有点儿脱离常识，他下决心用卷纸写了一封五六尺长的长信给桥寺。主要内容如下：

以尺牍奉陈此事，自知非礼，但关于妻妹问题，深盼足下能垂听下情，并予以考虑。日前晋谒，未及倾吐微忱，坐失机宜，故特冒昧上书。

所陈非他，妻妹年逾而立，至今尚未结婚，其原因何在？足下或将疑其品德有亏，或将疑其身抱残疾，实则决无此事。妻妹之晚婚，皆因其周围亲属虽非名门，然仍拘于格式门第，屡拒良缘。此情丹生氏及井谷氏谅已奉告，盖全部属实，更无他故。因一再愚昧拒婚，招致外界反感，登门求婚者终至绝迹，此情决非虚假。足下如仍将信将疑，则盼深入调查以释疑念。雪子之不幸，责任全在其家属，本人则白璧无瑕，问心无愧。如此直陈，有类袒护舍亲，但雪子本人之脑力、学力、性行及才艺皆可列入优等。尤使鄙人感佩者，乃其爱护稚幼之深情。小女今年十一岁，依恋其姨胜于其母。凡学校课业、钢琴练习皆由其姨辅导，患病时则由其姨精心护理。顾念及此，小女之依恋其姨胜于其母，盖亦理所当然。凡此种种，亦望调查是否属实。再者，足下所虑舍亲性格阴郁一层，前已略陈，决非事实，望释锦注为幸。鄙人胆敢相告，舍亲如能成为尊夫人，决不至有负足下期望。最低限度能使令嫒幸福，此则可以深信无疑者也。鄙人如此揄扬舍亲，或将招致足下反感。但此实出于迫切希望足下能娶彼为妻有以致之。此札有背常规，非礼之极，诸希海涵。

贞之助这封信是特地用郑重的文言文写的。他学生时代对作文颇有自信，觉得用艰涩的文言文曲陈原委并非难事；但又恐写过了头，产生相反的作用。既不能过分自夸，又不应过于自谦，为了做到不卑不亢，他在掌握分寸上下了一番工夫。第一次由于措词过于强硬而改写，第二次因措词过于软弱又重写，直到第三次改写后才付邮。可是信才寄出，他又马上后悔不该寄这封信。因为如果对方无意结婚，决不会由于读了这封信而回心转意；如果他本来有意结婚，收到了这样一封信，反倒可能引起厌恶，最明智的做法说不定还是听其自然。

贞之助并没有盼望对方复信，可是过了两三天还毫无动静，他就坐立不安起来。到了第二个星期天的上午，他有意不告诉幸子外出的目标，只说出去散散步就离开了家。他坐上阪急电车来到梅田，下车后坐上一辆出租汽车，终于吩咐司机“到乌”。因为临出门时他记下了桥寺的地址，他只打算不露痕迹地经过他家门口，看看他住的是什么样的房子，并不想访问他。他估计大约是这一带地方时，就在十字路口下了车，挨家挨户审视门上的名牌。开春以来，这天首次和煦得像个春天，走在路上，腿脚自然而然地轻快带劲，贞之助不由得觉得是个好兆头。桥寺的住宅是一栋较新的出租房子，坐北朝南，阳光充足。听说这房子是租借的，可是盖得并不寒碜，看去有点儿像妾宅那样的二层楼房，围墙是木板的，里面还栽着松树。同样的房子有三四幢，桥寺的住宅是其中之一。一个死了老婆的中年绅士和他的女儿两人住在这种房子里，也够宽敞了。贞之助在门口伫立了一会儿，透过朝阳光里的松针，看到楼上半开的玻璃拉门里的栏杆，他的心情改变了，觉得既然已经来到这里，何不进去看看，于是信步迈进大门，按了一下门口的电铃。

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女佣出来应门，把客人领上二楼。刚走到半楼梯，楼下传来一声“啊哟”，贞之助回头一看，桥寺身披睡衣，外面罩了一件漂亮的锦袍，立在扶梯口招呼他。

“对不起，我马上来，请您稍等一下。……今天早晨睡懒觉了……”

“请便！请便！……不用着急……恕我突然登门打搅。”

贞之助看到桥寺轻松愉快地鞠了一躬，进了楼下里屋时，首先就放下了心。贞之助一直担心着桥寺收到他那封信后不知是什么反应，没见到他以前，总放心不下。从他刚才应对的态度来看，至少可以肯定他并没有因为那封信而不愉快。贞之助趁等候主人的时候，从从容容地环视了一遍屋子。这间八铺席的屋子是楼上的前厅，大概就是他家的会客室了。设有什锦架的六尺宽的壁龛里没有鲜花，可是其他摆设像立轴、小陈设品、匾额、对折屏风、花梨木桌子、桌上的成套卷烟盘等等，都按规格拾掇得很整齐，毫不俗气，纸扇和草垫也干干净净的，不像一个平凡的鳏夫家庭。这些地方一则可以看出主人的爱好，同时也使人联想到他亡妻的品格。刚才贞之助在大门前仰视这房子阳光充足，走进房子一看，里面比想象的更加明亮。白底子上点缀着云母泡桐花纹的纸扇，充分反射了屋外的光线，屋子里没有一个阴暗的角落，整个屋子光明澄澈，贞之助吐出来的烟在空中聚成一个清晰的圆圈。先前他把名片交给应门的女佣时，还羞羞涩涩有点儿畏缩不前，现在却认为幸亏做个不速之客，能看出主人脸上的神色，只此已经是莫大的收获。

“让您久等了。”十分钟后桥寺走上楼来，他身上已经换了一套褶缝笔挺的藏青色西服。“请这里坐，这里暖和。”他边说边让客人坐到临街靠近板墙那面的藤椅子上。贞之助不想让对方认为他是来听回音的，所以见过面就打算立即告辞。可是坐在从玻璃窗外射进来的太阳光里，和一贯善于周旋应付的主人攀谈，终于错过告辞的机会，一扯就扯了个把钟头。谈话内容全是闲聊，贞之助偶然提到前天给他写了一封很不礼貌的信，他却若无其事地回答说：“哪里，非常感谢您给我的那封亲切郑重的信。”说完又复不着边际地闲谈起来。这时贞之助发觉时间已经不早，准备起身告辞。主人劝他再坐一会儿，说今天他要请他女儿去朝日会馆看电影，要是贞之助有空，想邀他一块儿去。贞之助本来就想见见他的女儿，即使间接见到一面也好，现在有机会直接见面，他岂肯放过，于是只能回答“原来是这样，那么一块儿走吧”。

那个时期，出租汽车在街上已经越来越不容易雇到，不知桥寺给哪个汽车行打了电话，叫来一辆派克车。车子开到中之岛朝日大厦拐角处，桥寺说：“怎么样，我可以送您去阪急电车站，不过要是您方便的话，就在这里下车如何？”那时正好是午饭时候，贞之助看出他想邀自己去“阿拉斯加”进餐，觉得上次吃了他一顿，今天再去叨扰人家，于心不安。可是他很想借此机会和桥寺的女儿亲近一番，以逐渐加深两下的交情，这也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因此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答应了。于是他们又围着西餐桌子边吃边谈了一个小时。这次因为加进了他的女儿，谈的尽是些电影、歌舞伎剧、美国演员和日本演员以及女子中学等更加无聊的东西。他的女儿今年十四岁，比悦子大三岁，说起话来比悦子沉着老练得多。这说不定和她的相貌也有关系，因为她身上穿的是女子中学的制服，脸上不施脂粉，面部轮廓已经不像个少女，长面庞、高鼻梁、嘴角端庄、活像个成年人。而且一点也不像桥寺，从这点看来，她大概像她的母亲了。她母亲自然也相当美，眼前对着这样一个女儿，可以推想到桥寺是如何眷念他已故的妻子了。

结账的时候，贞之助说：“今天的账请让我付吧。”桥寺不答应，说：“这怎么成，是我邀您来的嘛。”贞之助趁机就说：“今天我就叨扰。那么请您也去我们那里玩儿一趟，可以奉陪您去神户走走，下星期天盼望您和令嫒一定来。”逼着桥寺应承了下来，然后在五楼电梯口分了手。贞之助终于带回家一个无上的纪念品——下星期天的约会。

十七

那天幸子听到丈夫回来给她讲了这么个好消息，还故意取笑他说：“您的脸皮也变厚了。”其实她内心里却高兴得很。要是在过去，她不仅不会高兴，还会生气责备她丈夫怎么那样没有见识。没想到她丈夫居然能在雪子的婚姻问题上改变态度，干出那样厚脸皮的事情，简直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因此她就无须对她丈夫再做什么工作，只是等候下个星期天的到来了。这中间，丹生夫人打来一次电话说：“听说你先生和桥寺小姐也见了面，事情越发有希望了，可喜可贺。还听说这个星期天你们准备招待桥寺父女，请诸位好好款待他们吧。尤其希望雪子小姐努力改变最初给予人家的‘阴郁’印象，这事最值得忧虑，所以我特地附带说一声。”由此看来，桥寺把这几天的经过一一向丹生夫人报告了，可见他对这门亲事决不是漠不关心。

到了约定的那个星期天，桥寺父女上午十点钟来到芦屋，在家里玩儿了一两个小时，然后宾主六人坐了出租汽车开往神户，来到花隈的菊水餐馆。关于当天的就餐地点曾提出好几个方案，例如中国菜馆、东方饭店的西餐厅，还有日本式中国菜的“宝家”等等。但是如果从游览神户这一观点出发，那就该数菊水餐馆为第一。午饭是两点钟开始的，吃到四点钟才结束。回家时从元町散步到三宫町，还在“尤海姆”稍稍休息了一会儿，把桥寺父女送上阪急电车，然后四个人又到阪急会馆看了一场美国电影《秃鹰》。这一天只是双方家属碰碰头，不可能一下子就融洽无间。

第二天下午，雪子一个人在楼上练字，阿春上楼来说“有电话”。

“打给谁的？”

“说是请雪子姑娘接电话。”

“谁打来的？”

“桥寺先生打来的。”

听阿春这样一讲，雪子慌了。她放下笔站起来，可是并不想立即去接电话，而是涨红着脸在楼梯口打转转。

“二姐呢？”

“像是出去了……”

“去哪里了？”

“说不定去发信了。刚走不久，要不要去把她叫回来？”

“快去！快去叫回来！”

“是。”阿春急忙飞奔出去。

幸子平常为了活动活动身体，总是自己发信，发完信在大堤上散步。阿春在第一个拐角处就发现了她。

“太太！雪子姑娘叫您。”

幸子看到阿春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奇怪地问道：“什么事呀？”

“桥寺先生来电话了。”

“桥寺先生的电话？”因为事情来得突兀，幸子也吃了一惊。“是打给我的吗？”

“不是。是打给雪子姑娘的。她让我来叫太太回去。”

“雪子妹妹没有接电话吗？”

“这个我可不知道了。我出来的时候她还在楼梯头上打转转……”

“为什么自己不去接呢，雪子妹妹这个人真滑稽。”

幸子觉得事情不妙。雪子不爱打电话在家里是出了名的，谁都不给她打电话。即使有了她的电话，也总是由旁人代接，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她自己不接。过去一向是这样的，可是今天非同往常。今天是桥寺打来的电话，他有什么事情当然不知道，可是他是指名要雪子接电话的，首先雪子本人不应该不去接。如果幸子代她去接，反倒莫名其妙了。何况她又不是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她那怕羞害臊的性情脾气也只有姐妹几个知道，外界是不了解的。要是桥寺不认为那是受到了侮辱，固然是万幸。不过雪子磨蹭到最后会不会去接那个电话呢？叫人家等了好半天，还像往常那样吞吞吐吐地对答——打电话时特别是这样，那就只会坏事。要是那样的话，不接也许比接了还好。雪子的个性特别倔强，她也许坚决不去接，在等着幸子的援手。不过，即使幸子现在马上赶回去，电话也许已经挂断，即使没有挂断，幸子代她接电话时又拿什么话来赔礼道歉呢？总之，今天这电话雪子必须亲自去接，而且必须马上去接。不知怎的，幸子似乎有这样一个预感，这门亲事会不会由于这个小小的原因而功败垂成呢。像桥寺那样一位机灵和气的人，不见得会因打电话这件小事而提抗议毁约吧。不过，当时如果自己在家的话，无论怎样也会立刻叫雪子去接电话，偏巧在她离家的五六分钟之间来了这样一个电话，她越想越觉得别扭。

幸子急急忙忙赶回家，走进装有电话的厨房一看，电话已经挂断，雪子也不在那里了。

“雪子妹妹呢？”幸子看见做粗活的阿秋正在和面做下午的点心，开口就问她。

“雪子姑娘刚才来过了。……也许在楼上吧。”

“雪子妹妹来接电话没有？”

“是的，来接电话了。”

“马上来接的吗？”

“不，她等太太等了一会儿，可是太太没有回来，所以她自己接的。”

“话讲了好久吗？”

“不过一会儿工夫……一分钟的光景吧。”

“什么时候挂断的？”

“刚刚挂断的。”

幸子上楼一看，雪子一个人靠在练字的桌子上，手里拿了一本字帖，低着头在观摩。

“桥寺先生打电话来有什么事？”

“今天下午四点半他在阪急电车梅田站等我，问我能不能去。”

“嗯，是约你去散步吧？”

“他问我能不能和他一起去心斋桥溜达溜达，在什么地方吃顿饭……”

“你是怎样回答他的？”

“……”

“你说去没有？”

“没有。”雪子一面咽口水一面含糊答应。

“为什么？”

“……”

“陪他去散散步吃顿饭有什么不好呢？”

要雪子单独和一个正在说亲中而且仅仅见过两三次面的男子一块儿上街散步，这是她平常绝对不会应承的。幸子是她亲姐姐，最了解雪子的这种性格，所以一开始就知道她不会应承桥寺的要求，而且根据雪子的生性这也是很自然的。尽管这样，幸子还是非常生气。雪子不愿意和一个不知底细的男子上大街、下馆子，对于幸子即使无所谓，但是怎么对得起贞之助呢？无论贞之助也罢，幸子也罢，为了雪子这桩亲事，这次真的是拉下了脸皮，干出许多低首下心委曲求全的事。雪子如果能想到这点，本人至少也应该积极一些才对吧。更何况桥寺打了这样一个电话来，足以说明对方也作出了最大的努力，现在遭到冷淡对待，怎不叫他万分沮丧呢？

“那么，你拒绝他了吗？”

“我只推说有点儿不方便……”

即使拒绝人家，如果能找个合情合理的借口婉转辞谢，倒也罢了。可是那种玩意儿又不是雪子所长，她准是笨嘴笨舌、极不自然地应付过去的。想到这里，幸子眼睛里不由得充满了悔恨的泪水。对着面前的雪子，她更加气上加气，所以她不耐烦地转身下楼去，穿过露台走到院子里。

幸子知道补救这个过失的最好方法是马上让雪子打电话给对方，向对方赔礼道歉，让她今天下午去大阪赴约。可是这样的事任凭你磨破嘴皮子，雪子也决不会答应一声“噢”，如果强迫她那样做的话，徒然招致双方更加不愉快，结果只能吵得不欢而散。即使幸子代替雪子打电话给对方，巧妙地编个借口说明今天确实因事不能赴约的理由，真有把握能讲得叫人家信服吗？要是对方问：“明天怎么样？”又拿什么话来回答呢？雪子不愿意这么做不限于今天。除非相互之间接近到知心达意的程度，否则她是决不会同意那种约会的。既然这样的话，今天这件事情暂且到此为止，明天等幸子去找丹生夫人，把雪子的性格向她详细解释解释，说明雪子决不是故意疏远桥寺，也不是不愿意和他一块儿散步，只是因为一向娇养惯了，小姐脾气十足，碰到那样的事就手忙脚乱、畏缩不前，这也正是雪子纯洁的地方。幸子觉得这些情况要是能由丹生夫人转告桥寺，说不定能得到桥寺的谅解。

正当幸子在院子里一面踱步，一面想主意的时候，厨房里似乎又响起了电话的铃声。阿春跑上露台，朝着院子里高叫：“太太的电话。是丹生先生的太太打来的。”

幸子心里一怔，连忙跑到厨房里，可是一转念，又把电话转到了书斋。

“啊，幸子姐。刚才桥寺先生来电话了，他非常气愤哩。”丹生夫人的话声显出事情非同小可。她说着一口清脆的东京话，语调由于兴奋而格外利落。她说：“不知道桥寺先生为什么发那样大的火，他开口就说：‘我不喜欢那种不爽气的小姐。你们都说那个人鲜艳璀璨，她什么地方鲜艳璀璨来了？这门亲事我断然拒绝，请你们马上通知对方吧。’问他为什么生那样大的气，他说：‘本想和雪子小姐两人从从容容地谈一谈，所以约她今天下午一块儿出去散散步。最初是女佣来接的电话，我对女佣说雪子小姐如果在家，请她来接电话。女佣回答一声在家，就走开了。不知为什么雪子小姐迟迟不出来，等了许久总算出来了。问她今天下午方便不方便，她一味嗯、嗯的支吾其词，也不知究竟是答应还是不答应，追问到最后才逼出“不大方便”一句话，声音低得听也听不清，而且说了那句话以后，就不再说别的了。我也动了肝火，当下就啪嗒一声把电话挂断了。’桥寺先生说完还加上一句‘那位小姐到底把人家当什么看待，不是太瞧不起人了吗？’气得他大发雷霆。”丹生夫人一口气说到这里，又补上一句“由于这样一个原因，遗憾得很，请你把这桩亲事看做吹了吧”。

“真的，真的，太对不起您了。……要是我在家，决不至于让雪子做出这种失礼的事来，偏巧赶上我外出了一会儿……”

“可是……即使你不在，雪子小姐不是在家吗？”

“是呀，是呀，确实是这样。……真的太抱歉了……闹成这个局面，您大概再也不能给调解了吧？”

“那还用说。”

幸子当时真恨无地洞可钻，她一面驴唇不对马嘴地应答，一面听着人家讲话。

“好啦，幸子姐，在电话里说这样的话，很对不起，现在即使去看您，也无济于事，所以我就不去了，请勿见怪。”说完她像要挂电话了。

幸子赶快说：“实在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改天再到府上道歉……您生气是完全应该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了。

“算了，幸子姐。不用说这种话了。您要来访问，更使我受宠若惊了！”她差点儿没有说“听着都恶心”。正当幸子提心吊胆不知怎样回答时，对方一声“再见”，把电话挂断了。

幸子放下听筒，两手托着下巴靠在丈夫这张有桌上电话的矮桌子上，席地坐了好半天。心想不久丈夫回家后势必把这件事情告诉他，转念一想今天就不讲了，等明天心情平静下来再告诉他也不迟。不难想象丈夫听到这消息将会多么灰心失望，更糟的是但愿丈夫不至于因此而厌恶雪子。丈夫从来不喜欢妙子而同情雪子，可是由于发生了今天这样的事情，两个妹妹会不会同时遭到他嫌弃呢？妙子因为有个靠山，还无所谓。雪子现在要是遭到贞之助的抛弃，如何是好呢？过去幸子对妙子有什么难以忍受的事，可以向雪子诉说；对雪子有什么不满，可以向妙子诉说，所以平常不觉得怎么委屈。可是今天这种时候妙子不在家，幸子就觉得非常寂寞，非常不方便。

“妈妈。”悦子打开书斋的拉门，站在门槛上诧异地瞅着她母亲的脸。悦子刚放学回来，发现家里出奇地寂静，以为家里大概出了什么事了。

“妈妈，你在干什么？”她边说边走进屋子，站在她母亲背后再次端详她母亲的脸。

“哎，你在干什么呀？妈妈……妈妈……”

“你阿姨呢？”

“阿姨在楼上看书。……喂，妈妈，你怎么啦？”

“没什么。……你找阿姨去吧。”

“妈妈也去。”悦子拉了妈妈的手要走。

“嗯，去吧。”幸子改变想法站了起来，和悦子一同来到正屋，让悦子上楼，自己走进会客室，坐到钢琴前，打开琴盖。

一小时后贞之助回来了。这中间幸子一直在弹钢琴，当她听到门铃响时，就走到门口去迎接。贞之助夹着公文包走向书斋，她紧跟着也走了进去。

“我说，费了您那么大的劲，可是这桩亲事却完蛋了……”幸子本来拿不定主意到底今天讲还是明天讲，可是一看到丈夫的脸她马上就憋不住气了。丈夫的脸色虽说一下子改变了，可是只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并没有露骨地表现出他的不愉快，一直平心静气地听幸子说完事情的经过。幸子看到她丈夫不动声色，就更加悔恨她从来没有这样激烈地责备雪子，她说：“叫我们为她这样操心，还算人吗！”

真的，现在说这种话也已经来不及了，不过桥寺其实是有意结婚的。他嘴上尽管不明确表态，可是内心里肯定对雪子有意。正因为这样，他今天才打电话约雪子出去散步的。明白了这一点，就更加悔恨今天为这个电话所犯的错误，恨不得捶胸顿足地哭一场，可是哭又有什么用呢？机会永远不会再来了。为什么自己当时不在家呢？要是自己在家，虽则不能使雪子应约前去，至少能让她作出一个普普通通的对答。那样的话，这桩亲事也许就会顺利进展，不久的将来说不定就能订婚。这样想也不见得就是白日做梦吧。只要平平稳稳去做，十之八九能得出这样一个结果的。不料就在自己离家的五六分钟里，却来了那个电话！一个人的命运难道取决于这样偶然的一件小事！……幸子越想越不甘心，仿佛那时自己不在家倒成了自己的过失那样悔恨无穷。电话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那五六分钟之间打来了，她甚至觉得这只能认为是雪子的不幸。

“这样一想，自己尽管生气，又觉得雪子妹妹实在有点儿可怜。”

“不过这是雪子妹妹的性格所造成的悲剧，当初电话打来的时候，你即使在场，结果不是也一样吗？”

贞之助反倒只能站在抚慰自己妻子的立场上说了这样的话：

“当时即使你在场，雪子妹妹也不见得能妥善对答。再说，要是不爽爽快快地答应人家的要求，同意一块儿去散步，总免不了要招致对方的不满。既然这样的话，今天这种失败就得归罪于雪子妹妹的性格，和你在场不在场没多大关系。今天即使妥善应付了过去，今后同样的事情也会一遍一遍地发生。所以归根到底这桩亲事摆脱不了告吹的命运。除非雪子妹妹脱胎换骨，否则永远将遭到同样的结局，这也许是她的宿命。”

“照您这样讲的话，雪子妹妹不是一辈子都嫁不出去了吗？”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像雪子妹妹那样消极保守，连电话都打不好的一个女性，也自有其独特的长处。世上也许有那样的男子，不把她那种性格一律看成是因循消极、落后于时代，而认为是一种温柔、高尚的品质。不能认识到她那种优点的男子，就没有资格做雪子妹妹的丈夫。”

幸子听丈夫这样一讲，自己反倒受到了安慰，就更觉得对不起丈夫，一面又尽量多想想雪子的可怜，渐渐地把自己一肚子怒气压制住了。可是当她回到正屋，走进会客室看到雪子坐在沙发上，若无其事地把那只“铃”抱在膝上逗着玩儿的那副模样，幸子的忿懑不平之气不禁又发作了。她涨红着脸抑制住愤怒，叫了一声雪子妹妹，扔给她这样两句话：“刚才丹生太太打来电话说桥寺先生大发雷霆，亲事因此吹了。”

“嗯。”雪子依然漠不关心地应了一声，也许带几分掩饰难为情吧，她把手伸到咕噜咕噜叫着的“铃”的脖子底下去逗乐。

“不仅桥寺先生，连丹生太太，你姐夫贞之助和我都生气啦。”幸子本想一口气倾吐出这些话，但是终于隐忍着咽到自己肚子里去了。可是，这个妹妹果真会认识到今天的失策是“失策”吗？要是真能认识到的话，当着姐夫的面认个错，说声“对不起”也好呀。不过想到这个人那时即使心里知道自己错了，也决不肯当面认错，又觉得她面目可憎起来。

十八

桥寺发怒的缘由，第二天由于井谷来访，详详细细给幸子讲了经过情形而更加明了。

井谷是这样说的：“听说昨天桥寺给丹生夫人打了电话，他也打电话给我了。像他那样一个温厚的长者，居然发那么大的火，连我都被他埋怨了一顿，说什么那位小姐不是太目中无人了吗？因此我觉得这事非同小可，马上赶到大阪，去见了桥寺和丹生夫人。仔细一打听，才知道事出有因，桥寺发怒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仅是昨天的一件，前天就露出苗头来了。前天桥寺父女不是应邀来府上玩儿，在‘菊水’聚餐的吗？饭后在元町散步时，桥寺和雪子小姐两人偶然走在一块儿，那是因为他们两个人被出征军人送别会的长行列阻拦着，和大家分隔开了。桥寺那时注意到某杂货店的陈列窗，他对雪子小姐说：‘我想买双袜子，请您陪我去挑选一下怎么样？’雪子小姐只答应了一声‘好’，羞涩不安地几次三番仿佛求救似的回头去望分隔在五十米外的太太小姐们，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站在那里不动。桥寺因此忿忿地独自走进铺子买了他需要的东西。这是一二十分钟之间发生的事情，旁人都不知道。可是桥寺当时已经很不愉快。不过那时他尽量往好的一面解释，以为这可能是小姐的一种脾气，并非嫌恶自己，这样一解释，他的心情才好转过来。但是这件事他毕竟放心不下，想再找个机会试试雪子小姐是不是讨厌自己。碰巧昨天风和日暖，公司里又休假，因此他给雪子小姐打了那个电话。可是结果正如您知道的那样，桥寺再次丢了脸。

“桥寺说：‘前天那桩事情我还以为对方怕羞，可是一次不算，第二次又遭到同样的对待，那就只能认为对方极端厌恶我了。她那态度可以说是坚决拒绝的表示，就差没有说“你还不明白我讨厌你吗？”罢了。不然的话，至少可以说几句婉转周到的谢词吧。看来那位小姐是故意破坏她周围的亲友千方百计要促成的这门亲事。’他还说：‘我深知丹生夫人、井谷女士以及莳冈小姐兄嫂的好意，可是由于当事人的那种态度，他们的好意我想接受也接受不了呀。这门亲事我觉得不是我主动拒绝人家，而是人家拒绝我的。’

“昨天我和他们两人碰头时，丹生夫人气得比桥寺还厉害。她说：‘我觉得雪子小姐对男性的态度实在不像话，难怪人家说她“阴郁”。我曾忠告过她应当竭力给人家一个开朗的印象，可是她始终听不进我的忠告。雪子小姐这种性格我不奇怪，奇怪的是幸子姐为什么要让她妹妹采取那样的态度。现在即使是贵族小姐或皇家公主，也不应该采取这种态度，我不知幸子姐把她的妹妹当成什么样的人看待了。’”井谷说话的口气十分严厉，几乎有点儿借丹生夫人的嘴发泄她自己的不满。任凭她说什么，幸子都无话可答。不过井谷是男人脾气，想说的话说完以后，她心里似乎痛快了，随后就毫无隔阂地谈了一阵子家常。她看到幸子垂头丧气的样子，反而劝慰说：“您不用这样悲观失望，不管丹生夫人怎样，以后我还是要给雪子小姐做媒的。”作为谈助，她又提到雪子眼皮上的那块褐色斑，说：“桥寺和雪子小姐见了三次面，始终没有注意到她脸上那块东西，据说还是他的姑娘回家告诉他：‘那个人的脸上有块褐色斑哩。’桥寺回答说：‘是吗？我一点都不知道呀。’如此看来，那块褐色斑根本不用您再担心了，有时简直一点儿问题也没有。”

前天在神户元町发生的那桩惹恼桥寺的事情，幸子始终没有告诉贞之助。因为讲了也无济于事，恐怕反倒会使她丈夫对雪子的感情进一步恶化。贞之助还是贞之助，他后来瞒着妻子，凭一己之见给桥寺写了下面这样一封信。

情势既然演变成这样，本来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尽管出于无可奈何，可是我不得不向您解释清楚，否则就交待不过去。您也许以为我们夫妇没有好好摸清妹妹的心意而擅自许婚，其实我们那个妹妹不仅没有厌恶您，而且我们可以保证她是同意这桩亲事的。您一定会说既然这样，前几天她那种消极暧昧的态度和电话中的对答又将如何解释呢？那是因为她秉性畏惧异性和怕羞，不能作为厌恶您的证据。任何人都觉得年过三十的女子不该那样糊涂，可是洞悉她底细的骨肉之亲就不奇怪这些，认为在那种场合她永远是那个样子，现在已经比以前好得多，不那么怕生人了。尽管这样，我们知道这种说法对外是通不过的。特别是前几天那个电话，真不知如何向您道歉才好。记得我曾经对您说过，她的性格并不阴郁，内心反倒有璀璨的一面，到现在我也深信我的话没有讲错。可是，一个女子到了像她那种年龄，连应酬话都讲不好，不管怎么说，也是没有能耐到极点了，您的生气是百分之百应该的，只此一层，她就没有资格做您的妻子，对这样一个人加以拒绝，乃是势所必然。尽管遗憾，我不得不确认她的落选是理所应得，不能厚着脸皮再恳求您考虑什么了。总之，妹妹成为这样一个落后于时代的女性，完全是家庭教育不好的结果，这和她幼年失母，青年丧父的境遇也有关系。不过，我们也应该负一半责任。只是我们不知不觉地袒护了她，对她的评价也许过高了一些，但是决没有为了想勉强高攀而对您说假话，只此一点务望谅解。

我祝愿您得到理想的配偶，雪子也获得良缘，大家都把这件不愉快的事情忘掉，但愿这样的一天早早到来。到那时希望我们仍照常往来。正在庆幸好不容易交上了您这样一位朋友，如果因为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不能继续交往，那损失就太大了。

这封信寄出以后，桥寺马上寄来一封郑重的复信。内容如下。

接到您诚恳的来信，惶恐得很。您说令妹落后于时代，这是您谦虚。不论令妹岁数多大，却始终保持着少女的纯真，不染流俗风气，这是极可贵的品质。做这种女性的丈夫的人必须高度评价她的纯真，有义务重视、爱护这种可贵的品质而不使其受损。要做到这点，必须对她的性格深刻了解，并且无微不至地加以体贴。像我这样的乡巴佬完全不具备这种资格。从这点出发，我认为我们的结合对双方都不会幸福，因此才谢绝了这门亲事的。要是您把拒婚当作是对令妹的恶意批评，那就非常遗憾了。还有，最近一段时间里承蒙您全家对我的热情接待，不胜感激。府上那种家庭和睦的情景，真是举世无双，值得大家羡慕。我觉得正因为有这样一个和气蔼蔼的家庭，才培养得出令妹那种珠玉般的性格。

来信和贞之助一样，是用毛笔写在卷纸上的。虽说不是文言文，可也写得十分周到得体，无懈可击。

另外，那天在神户散步时，幸子曾领桥寺的女儿去元町的服饰品商店，为她挑选了一件罩衫，还让绣上姓名。亲事告吹后不几天，罩衫上的姓名绣好了，幸子觉得不送给人家反倒不自然，就托井谷转送了去。半个月后的一天，幸子去井谷的美容院，井谷递给幸子一个纸盒，说：“这是桥寺先生送给太太的，放在我这里几天了。”幸子回家打开盒子一看，是京都襟万商店制作的凸纹薄绸背心，幸子穿着正合身，大概是桥寺托丹生夫人代他备办的吧。看来这准是前些日子那件罩衫的回礼了。从这件小事上也可以看出桥寺为人的周到了。

雪子又是怎样的心情呢？表面上看去，她既没有垂头丧气的样子，也没有感到对不起贞之助和幸子。姐夫、姐姐的好意她是明白的，不过拿她的个性来说，她在这件事情上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过此就不是她所能做到的了，要是这样还谈不拢这门亲事，那就没有什么可惜的了。这说不定多少带点儿逞强和虚张声势——她的一举一动表现出她就是这样想的。幸子到头来还是失去了对雪子露骨地发泄不满的机会，最后还是慢慢地又和好了。尽管这样，幸子总觉得有点儿东西闷在心里，不能释然，只想等妙子回家讲给她听。偏偏这一阵子妙子有二十多天没有回来，还是三月上旬那个“命中注定的电话”打来后的第二天，她一清早回到家里呆了一会儿。幸子告诉她“这次又吹了”。她听到这个消息，非常失望地回去了。以后一直没有见到她的面。说实话，在这一段时间里，每逢丹生夫人和井谷问起妙子，幸子总警惕着她们是不是故意装作不知道而来打听消息，因此总给她们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因为幸子无论如何也不愿让旁人知道妙子和她分居了，那不过是为了万一将来她和奥畑的关系闹出了问题，可以对外宣布那个妹妹已经和家庭脱离关系了。可是现在一切心计都化为泡影，幸子就急于想和妙子见见面了。一天早晨，姐妹两个在餐室里谈天，幸子说：“不知道细姑娘近来怎么样，打个电话去问问吧。”可是送悦子上学的阿春老不回家，等了三个小时她才回来。她悄悄地向餐室里觑了觑，看到里面只有幸子和雪子两个人，才蹑手蹑脚地走到两人身边低声说：

“细姑娘生病了。”

“嗄，什么病？”

“像是肠炎或赤痢。”

“来电话了吗？”

“是的。”

“你去过了吗？”

“去过了。”

“细姑娘躺在公寓里吗？”雪子问。

“不是。”阿春低下头不声响了。

实际上今天一清早阿春就被叫醒，说春倌有电话。她去一听，是奥畑的声音。奥畑对她说：“细姑娘昨天来我这里，夜里十点钟左右突然生病，高烧达四十度，还发冷发抖。她要回公寓，我留她住在我这里了。可是病情越来越恶化，昨天请附近的医生来给她诊察，最初弄不清是什么病，医生怀疑是流感要不然就是伤寒。半夜里开始拉肚子，而且拉得非常厉害，腹部绞痛。医生说大概是大肠炎或者赤痢。如果确诊是赤痢，那就必须住院。不过无论怎样都得有人护理，所以不能让她回公寓，暂时只能留在我这里进行治疗。这事我只能私下先通知你。病人虽则痛苦，可是目前还不用特别担心，不妨继续留在我这里治疗。如果有什么急剧变化再通知你，不过我想决不会有那样的事情。”阿春认为反正自己得跑一趟，等看到情况以后再说。所以今天早晨她把悦子送去上学后，归途绕道去了西宫。到那里一看，情况比想象的严重得多。据说昨夜一夜中间就拉了二三十次。因为拉得太频繁了，病人不能躺下，只能起身抓住椅子蹲在马桶上。据说医生曾忠告患者不能采取那个姿势，必须安静地躺在床上，身体下面放个搪瓷便盆。阿春去后，和奥畑两个苦苦劝说妙子，好不容易才说服妙子躺下了。不过阿春在那里的时候，妙子就拉了许多次。可是因为肚子绞痛，每次都拉得很少，正由于这样就更加难受。热度仍然很高，不久以前还有三十九度。究竟是肠炎还是赤痢，仍然没有搞清楚。据说已经请大阪大学化验病菌了，一两天内就可以得出结果了。阿春对妙子说：“请栉田医生来诊治好不好呢？”病人回答她说：“病倒在这里，怎么可以让栉田大夫知道呢，还是算了吧。你回去不要把病情告诉我二姐，不要让她担心。”阿春当时没有说回家后是否报告太太，只说“回头再来看您”，就先回来了。

“没有护士吧？”

“没有。说是拖久了就得请护士……”

“现在谁在照顾病人呢？”

“冰是少爷（阿春第一次这样称呼奥畑）砸的，便盆消毒和擦屁股由我干。”

“你不在那里时，谁干呢？”

“这……大概是那位老奶奶干吧。听说她是少爷的乳母，人倒是很好的。”

“那个老奶奶还管做饭吧？”

“是的。”

“如果是赤痢的话，叫那种人洗便盆，不是太危险了吗？”

“怎么办呢？……我去看看吧。”雪子说。

“先等一下，看情形如何再说。”幸子说。“如果确定是赤痢，那就得设法解决。如果是简单的肠炎，两三天就会痊愈的，所以现在不用那么着急。眼前只能派阿春去照料，没有别的办法。在贞之助和悦子面前就说阿春家里有急事，请了两三天假回去了。”

“他们请的是什么样的医生呢？”

“是怎样一位医生，我还没见过。听说是附近一位不熟识的医生，以前从来没有请他看过病。”

“要是请栉田大夫给诊治就好了。”雪子说。

“这是真的。”幸子说。“要是在公寓里就好了。在启哥儿那里就不方便，还是不请栉田去为妙。”

幸子看出妙子实际上出乎意外地软弱，她嘴上尽管逞强叫阿春不要对二姐讲，内心里恰恰相反。在这种时候妙子一定会深刻体会到家庭的温暖，两个姐姐不在她身边会使她感到那么心慌意乱。

十九

阿春一会儿工夫就收拾好东西，提前吃了午饭，说声两三天后回来，就匆匆走了。临走前幸子把她叫进会客室，再三叮嘱她必须克服平时偷懒的脾气，和病人接触后必须消毒，不可疏忽；病人大小便时必须在便盆里滴几滴来苏尔消毒水。还叫她经常报告病情，每天上午至少给家里打一次电话，奥畑那里没有电话，可以借用附近商店里的电话，但是最好不要去商店借用，而利用公用电话。给家里打电话要趁贞之助和悦子不在家的时候打。

阿春是下午走的，幸子姐妹估计当天不会有电话来，所以格外牵挂妙子的病情，眼巴巴地等候第二天的到来。直到第二天上午十点钟以后，阿春的电话才来。幸子把电话转到丈夫的书房里，由于距离远，半中间又一再中断，费了好大的劲才听到几句。总的来看，病人的情况大体和昨天差不多，只是肚子拉得比昨天还厉害，一小时要拉十来次，热度也没有下降的迹象。幸子就问：“原来怀疑是赤痢，究竟像不像？”

“这还没有弄清楚。”

“大便检查的结果怎么样？”

“听说大阪大学方面还没有回音。”

“拉的是什么样的大便，带不带血？”

“像是有点儿血。除此以外，尽是鼻涕那样黏糊糊的白色黏液。”

“你这电话是从哪里打来的？”

“我打的是公用电话。可是附近没有公用电话，得走远路打，非常不方便，而且还有两三个人排在我前头，所以电话打迟了。一会儿打算再打一次，要是今天打不成的话，那就明天早晨打。”阿春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大便带血，那不是赤痢吗？”站在一旁听着的雪子说。

“是呀。……我也这样想。”

“大肠炎患者的大便里能带血吗？”

“不可能吧。”

“一小时内拉十次，准是赤痢了。”

“会不会是医生靠不住呢……”

幸子认为十之八九是赤痢，而且做好了思想准备，渐渐地在考虑该做些什么事情。可是那天期待着的第二个电话却始终没有打来，一直等到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多钟还杳无音信，阿春究竟在干什么呢，急得幸子、雪子姐妹两个如坐针毡。快到中午时，阿春突然从厨房门口走了进来。

“怎么样了？”两人见到阿春绷紧的面容，一声不响地把她拉进会客室问道。

“看来毕竟是赤痢了。”

其实大便化验的结果还没有搞出来。医生昨晚和今晨都来看过了，说像是赤痢，必须采取措施，国道附近的木村医院有隔离病房，他可以介绍去那里住院。刚要决定去住院时，一个经常来卖菜的商人碰巧来到厨房，无意中对阿春说了一句那个医院还是别去为妙。因此到附近去一打听，才知那家医院的名声果然很不好。院长是个聋子，不能听诊，诊断经常失误。尽管是大阪大学出身，但学生时代成绩就不好，博士论文都是同班同学代写的。那位同班同学现在也在这一带开业，据说他也承认那博士论文是他代写的。阿春把这情况告诉了奥畑，奥畑也不放心起来，就去打听其他医院，可是除了这个医院而外，附近没有其他医院有隔离病房。因此他对医生说：“就当作大肠炎在家里治疗不行吗？”医生不赞成，回说：“那可是传染病呀！”可是奥畑不理会那一套，说什么生了点赤痢，何必要去住医院，在自己家里不是也能治好吗，因此决定在家里治疗，医生那里可以设法使之同意。他和阿春商量要不要听听芦屋姐姐的意见。阿春回答他说：“那就回去征求一下意见吧。”她想电话里说不清楚问题，因此才急急忙忙赶回来的。

问她医生是怎样一个人，答说医生姓斋藤，也是大阪大学出身，看去比栉田医生小两三岁。他父亲那一代就在这条街上开业，老先生还活着，父子两个名声都不错。据阿春的观察，他还赶不上栉田医师那样麻利。诊断也过分慎重，不轻易下结论。这次诊断的延误，这也是原因之一。另外的一个原因是作为赤痢来说，热度过高，而且第一天没有大便，拉肚子是发病后二十四小时才开始的，也就是前天晚上才开始的。由于这样的原因，就怀疑得的是伤寒，一切处理都耽误了时间，所以病情更加恶化。

“到底是在什么地方传染的呢？吃了什么腐败的东西了吧？”

“是的，听说吃了青花鱼做的四喜饭。”

“在哪里吃的？”

“听说是发病那天傍晚，她和少爷去神户溜达，在喜助饭庄吃的。”

“这家饭庄从来没听说过哩。雪子妹妹，你呢？”

“没听说过。”

“据说这家饭庄在福原娼妓区里。……那里的四喜饭据说特别可口，打算去尝试一下。所以他们在新市场看完电影回来就去那里了。”

“启少爷一点也没事吗？”

“是的。听说少爷不爱吃青花鱼，所以他没有吃。只细姑娘一人吃了，所以她说一定是吃了青花鱼的缘故。……不过据说吃得并不多……并且鱼也没有腐败，的确是新鲜的活鱼。”

“青花鱼真可怕，新鲜鱼吃了也会中毒。”

“据说背脊上发黑的那部分最危险，细姑娘吃了两三片。”

“我和雪子妹妹从来不吃青花鱼，只有细姑娘吃。”

“总的来说，细姑娘太爱在外面乱吃东西了。”

“你这话一点都不错。老早以前她就很少在家里吃晚饭，总是到东到西乱吃馆子，所以才闹出这个病来的。”

妙子生病以后启哥儿的态度又怎么样呢？表面上若无其事，内心里会不会觉得收留这样一个传染病人而为难呢？最初还以为是轻微的肠炎，一旦发觉不是这种病时，就会觉得无法对付而希望尽快让芦屋接回去吧。幸子姐妹想到前年闹水灾时他的行为，就担心会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可是据阿春的观察，还没有那种迹象。上次闹洪水时，由于他平时爱漂亮，所以不愿弄湿他的裤子。对于传染病他似乎并不那么害怕。也许是因为上次闹洪水时自己的所作所为成了妙子厌弃他的根源之一，今番才竭力表示他的忠诚的吧。“留在我这里治疗吧”这句话似乎不光是口惠。他很仔细周到，往往提醒阿春和护士该做点什么，有时还亲自帮助换冰袋、消毒便盆。

“我这就跟春倌一起去看看，我是不怕传染的。”雪子说。“得了赤痢也不见得会死，启哥儿既然那样说，又没有其他适当地方可以安置病人，就让细姑娘住在那里也没什么不好。可是护理工作我们不能撒手不管，完全推给人家。长房和贞之助姐夫可能有意见，咱们却不能做这种事。反正我自作主张去看护细姑娘，不会有什么问题。栉田医师要是能去，自然比较放心，原先那位医生和护士就靠不住了。今天起我就住到那里去，换回春倌让她负责联系吧。靠打电话说不清楚问题，反倒增加忧虑。启哥儿又是单身汉，免不了缺这缺那的，往往需要春倌一天跑几个来回。”雪子说完就换好衣服，简单地扒了几口茶泡饭，为了不让她姐姐为难，没有征求幸子的同意就走了。其实幸子的心情完全和雪子一样，所以根本不想阻止她。

从学校里回家的悦子问起阿姨在哪里时，幸子还若无其事地回答她说，阿姨打完针顺便去神户买东西了。可是傍晚丈夫回家时，不说实话无论怎样不行了，于是幸子就把两三天来发生的事情以及雪子擅自离家的经过毫不隐瞒地全都说了出来。丈夫一脸不高兴地默默听着，到最后也不说是好是坏，大概除了默认而外也没有别的办法吧。

吃晚饭时，悦子又问阿姨在哪里，幸子稍稍给她泄露点儿事实说阿姨去照料生病的细姨了。悦子就接二连三寻根究底地追问：“细姨躺在哪里？”“生的是什么病？”幸子斥责她说：“细姨躺在公寓里，因为单身一人不方便，所以你阿姨才去陪伴她的。细姨并没有生什么大病，用不着小孩子担什么心。”她这才不吭声了。但是她是不是真的相信母亲讲的话呢？贞之助和幸子故意和她说些别的事情来蒙混，她无精打采地含糊答应几声，一边吃饭，一边偷偷地翻眼察看父母的脸色。这孩子自从去年年底以来没见过妙子，幸子虽然告诉她细姨很忙，可是她却从阿春那里打听到了大概情况；而且让她多少知道点实情，做母亲的也方便。以后的两三天里，悦子只见阿春出出进进的，一次也没看到雪子回家，她就越来越不放心，追紧阿春打听妙子的病情，最后揪住她母亲说：“为什么不把细姨接回家呢？快去接回来吧！”她那气势汹汹的样子简直把幸子吓呆了。

“小悦，细姨有妈和你阿姨照看，你只管放心好了。小孩子不用多管这种闲事。”幸子安抚她说。

“让细姨睡在那种地方，不是太可怜了吗！细姨会病死的。”悦子异常激动地叫喊。

事实上妙子的病情经过很不顺利，而且越来越糟。雪子寸步不离地侍候在她身边，护理方面自然不会出差错。可是据阿春带回来的消息看，病人的体气一天比一天衰弱。一星期后，化验的结果出来了，大便里不仅有赤痢菌，而且还是赤痢菌中最为恶性的志贺菌[14]。而且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患者的体温一天之内反复升降好几次。体温高的时候达三十九点六度至四十度，伴有严重怕冷和发抖。拉痢时下腹疼痛难忍，所以得给她吃止泻药。吃药后肚子不泻了，可是浑身发抖，热度上升。反过来让患者吃泻药时，热度就下降，可是腹痛得厉害。拉出来的东西全像水那样。这两天病人一点儿精神也没有，医生也说心脏一点点变得衰弱了。所以雪子焦急得坐立不安，她问医生：“这样下去能治好吗？看样子似乎不像单纯的赤痢，会不会夹着别的病呢？该不该注射林格氏针剂或者维他康复呢？”医生说，“还用不着打。”不给妙子打。雪子却认为要是栉田大夫的话，这种时候肯定会大打特打那些针药的。一问护士，才知道斋藤老先生最讨厌打针，儿子受了他的影响，除非万不得已时，不给患者打针。据阿春说：“雪子姑娘认为事情闹成这样，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不面子了，索性请栉田医生去诊治得啦，不过她还希望太太亲自去看一下情况。”阿春还加上一句：“这五六天工夫，细姑娘瘦得不成样子了。太太如果看见她，真的会吓一跳的。”

幸子一则因为怕传染病，再则对丈夫有所顾虑，所以一直拿不定主意，现在听了阿春的报告，便再也安不下心来了，决定瞒着她丈夫，趁上午由阿春做伴去看一次妙子。临出门时想到给栉田大夫打了个电话，告诉他妙子在西宫一位熟人家里病倒了，由于某种原因，只能让她暂时住在那里。请的是附近一位斋藤医生，病状的经过情况大致是如此这般，扼要地介绍后征求他的意见。栉田医师说这种时候必须大量注射林格氏针剂和维他康复，如果放任不管，患者只会更加衰弱，必须对医生说千万不可再耽误下去，必须马上动手。幸子就说看情况还得请先生去会诊一下。栉田回答说斋藤医生是熟人，只要事先获得他的谅解，我随时可以出诊。栉田说起话来还像平常那样爽利。幸子挂断了电话，坐上等候在门口的汽车，沿国道向东驶去。车子开过业平桥几百米，只见山下一家大邸宅的院墙里的樱花树已经开出了鲜艳的花。

“哎呀！多好看呀……”阿春脱口而出。

“是啊，这家人家的樱花每年都是开得最早的。”幸子一边这样说着，一边观望着在阳光照射下升腾起一片游丝的水泥路面。这一阵子由于妙子生病，弄得幸子心绪不宁，不知不觉间，季节已经进入四月，再过十天就是赏樱花的时令了。可是今年还能像往常那样姐妹三个一起去京都赏花吗？要是去得成的话，不知该多高兴呢！妙子即使痊愈了，又怎么能马上出门呢？嵯峨、岚山和平安神宫的樱花是看不上了，御室的晚樱不知道能不能赶上。说起来，悦子犯猩红热也是去年四月，那是在赏樱花后从京都回到家里才发病的。京都是去了，可是由于悦子一生病，菊五郎的“道成寺”就没有看成。今年四月菊五郎也来大阪了，演出的节目是《藤娘》，本来是非去看不可的，会不会又要错过机会呢？

幸子心里思忖着这类事情，车子在夙川大堤上奔驰，六甲山隐隐约约地浮现在天际。

二十

病房据说在楼上，幸子一走进门口的洋灰地，奥畑和雪子听到汽车停止的声音，早就到楼下来迎了。

奥畑和幸子一见面，就使了个眼色说：“客套话免了吧，有紧要事情得先商量哩……”把幸子请进楼下里间那个屋子。

其实斋藤医生来出诊后刚走，奥畑送他出门时，他微微歪着头说：“病情确实不大妙，患者心力很衰弱。目前虽说还没有明确的征兆，可能是我过虑，不过从触诊觉察出患者的肝脏似乎有些肿大，说不定犯了肝脓肿。”问他到底是什么病，他说：“就是肝脏化脓病。热度升降得那么厉害，怕冷怕得发抖，看来不仅是赤痢，准是并发肝脓肿了。不过凭我一己之见，还难于作出结论，最好能请大阪大学的专家来会诊一次，才能放心，不知意下如何？”再追问下去，他说：“这种病是肝脏感染了其他脓肿的细菌，大抵都是由于赤痢细菌的侵入。化脓的肿块如果只有一处还好治，要是多发性的，也就是肝脏内到处都是脓头子的话，那就相当麻烦了。脓和肠子粘连的地方如果破裂，那倒好办，如果是肋膜、气管和腹膜破裂，多半就没救了。”斋藤医生虽则没有明说，可是听他的口气几乎是确定无疑的了。

“还是让我先看看病人再说。”

幸子听完奥畑和雪子的轮流汇报，急急忙忙来到楼上。病室是一间六铺席的朝南屋子，屋外还有个小小的阳台，房间是西式的。房子里虽说铺了地席，可是没有壁龛，连天花板也一律是白垩，除了一边有壁橱外，基本上像西式屋子。至于屋子里的陈设，屋角有个三角橱，上面摆着类似西洋古董的烛台。烛台上粘满斑斓的蜡泪。还有两三件从旧货市场买来的破烂货以及妙子好久以前做的法国洋娃娃，洋娃娃身上的衣服颜色都褪了。墙上只挂着小出重[15]一帧小小的玻璃画。屋子本来就很俗气，病人盖的那条厚实的羽绒被又特别漂亮——胭脂色底子上带有白格子大花纹，从阳台那边的双层玻璃拉门射进来的太阳光恰好照在整条被子上，光彩夺目，给人一种鲜花怒放的感觉。病人这时据说热度稍退，向右侧身躺着，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房门，似乎在盼望幸子的到来。幸子先前听了阿春的报告，早已有了先入之见，深恐两人的眼光相接触时，最初那个冲击自己经受不了。可是毕竟预先有了思想准备，尽管病人变得与以前大不相同，不过瘦得还不像私下想象的那样厉害。只是本来的圆脸变成了长脸，浅黑的皮肤变得更黑，只有那双眼睛变得格外大了。

除了上面的情况而外，还有更引起幸子注意的事。那就是病人长期不洗澡，全身腌固然不用说，身上似乎另有一种不洁的气味。说起来这是一向品行不端的结果，往常可以靠巧妙的化妆掩饰过去，可是在这种身体病弱的时候，她的脸上、脖子上以及手腕上处处都勾画出一种阴暗的甚至可说是淫猥的阴影来。幸子的感受虽则并不那么明确，不过她觉得病人的两条胳膊软弱无力地瘫放在床上的样子，不只是疾病折磨得她那样憔悴，而是几年来放荡不羁的生活使得她精疲力竭，躺在那里活像一个倒毙在旅途中的患者。像妙子这个年龄的女子要是长期卧病，本来会像十三四岁的少女那样动人怜悯地缩成一团，有时甚至显示出纯净圣洁的风貌。妙子却恰恰相反，完全失去了她平时那种青春焕发的神态，暴露出她的实际年龄来了，不，莫如说比她的实际年龄还要老得多。最奇怪的是她那种现代姑娘的风姿全然不见了，却表现出一种在娼楼饭馆当女招待的体态；而且那娼楼也不是什么高级娼楼，是私窝子之类的。姐妹中这个妹妹的气质本来就最糟，可是她身上毕竟还保留着一些大家闺秀的气派，尽管这样说，她那张松弛的脸上阴沉暗淡的肤色有点像感染上花柳病毒的人的肤色，使人联想到那些下流女人的皮肤。另一方面，对比她身上盖的那条华丽的羽绒被，病人的复杂的不健康就更加显眼了。提起这事来，似乎只有雪子平常早已觉察出妙子身上的那种“不健康”，而且暗暗地加以提防。比如妙子洗过澡以后，雪子决不在那个澡盆入浴。幸子穿过的衣服，即使是衬衫短裤，雪子都毫不在乎地借着穿，妙子的那类东西雪子绝对不借。妙子是否觉察到这些，不得而知，幸子不仅已经看出了一些苗头，而且还记得雪子那样做，是在她风闻奥畑患有慢性淋病以后才开始的。说实话，幸子从来没有相信妙子当口头禅那样说的她和板仓、奥畑只是“清清白白的交际”，没有发生过肉体关系。但是幸子也竭力避免深入追究其中的问题。雪子虽则一声不响，可是她老早就对妙子表示无言的谴责和蔑视了。

“细姑娘，怎么样？听说你瘦得不成样子，我看没那么严重。”幸子尽量用往常那种口气说话。“今天拉了几次啦？”

“早晨到现在已经拉了三次了。”妙子照例毫无表情，可是清晰地低声回答。“……不过肚子只是绞痛，什么也拉不出。”

“这个病的特征就是这样，不就是所谓的里急后重吗？”

妙子“嗯”的应了一声说：“今后再也不吃青花鱼四喜饭了。”这才微微露出一丝笑意。

“真的，今后再也不能吃青花鱼了。”幸子说完又一本正经地说，“细姑娘，你不用担心。不过斋藤医生说最好还是小心谨慎些，为了慎重起见，他希望我们再找一位医生来和他商量着办事，所以我想请栉田大夫来给你看看。”

幸子突然说出这话，是因为考虑到妙子不知道自己病重，如果三个人背着她偷偷地商量什么以致刺激病人的神经，还莫如直接痛快地对她明讲。斋藤医生虽然提议请大阪大学的高明医生出诊，可是弄得不好怕会招致病人的疑心；所以莫如先把栉田医师请来，听听他的意见，然后再作决定也不迟。幸子说话时，妙子一直把她那呆滞的目光茫然地投在她面前的草垫上听着。幸子于是催促说：“喂，细姑娘，这样行吗？”

“我不想让栉田大夫到这种地方来。”妙子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坚决地说。她的眼睛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充满了泪水。

“……要是让栉田大夫知道我在这样的地方，实在难为情……”

护士很机灵，立起身来悄悄地出去了。幸子、雪子和奥畑三人吃惊地望着病人脸颊上簌簌地淌着的眼泪。

“这样吧，这事让我慢慢地劝说细姑娘吧……”奥畑坐在幸子姐妹俩对面，中间隔着病人，他身上穿着法兰绒睡衣，外面裹了一件青灰色的绸寝袍，一面狼狈不堪地说，一面向幸子这边投来诉苦般的一瞥。

“行啦，细姑娘，你不愿意就不请栉田。……这种事情你就别放在心上了……”

幸子知道最重要的是不要让病人兴奋，所以这样安慰她。尽管如此，幸子觉得事情不好办了，为什么妙子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呢？奥畑似乎知道其中的原委，幸子却猜不出她的用意。

幸子那天是瞒着丈夫出来的，而且又快到午饭时间了，所以她在病室里呆了个把小时，看到病人平静了下来，就决定暂时先回家。归途她打算从札场附近坐电车或者公共汽车，所以抄近路穿过那个“孟坡”步行到公路上。雪子送她到半路，叫阿春稍后一点跟随着，她和姐姐并肩走。

“其实昨天夜里还发生了一件怪事呢。”雪子报告她姐姐说，事情是这样的：“昨天半夜两点钟左右，我和护士两人睡在病室对面那间屋子里（夜里一般都是雪子和护士轮流在病室里守候，昨夜病人的情况似乎略有好转，十二点以后睡得很安稳，因此启哥儿说：‘今夜我来接替，你们好好休息一下吧。’我们听了他的话，回到邻室睡下了。启哥儿大概和衣睡在病人身边的）。听到病室里有哼哼声，不知道是病人叫痛还是梦魇。尽管有启哥儿在陪床，我还是急忙起身去察看，当我刚把病室的门打开一半，就听到启哥儿接二连三地叫‘细姑娘、细姑娘’的声音，中间还夹杂着细姑娘的一声‘米哥’。细姑娘只叫了一声，大概就从梦中惊醒了。不过她那一声确实是叫的‘米哥’。我估计细姑娘已经清醒，就悄悄关上房门，回到自己屋子里睡觉。病室那边后来也声息全无，当时我认为大概没有什么问题了，我一放下心，几天来的疲劳便扑上身来，随后似睡非睡地打了两三个小时的盹儿。四点钟后天刚亮，细姑娘的腹痛和拉痢又开始了，她痛苦得厉害，一个人侍候不了，启哥儿就来叫醒我。此后我一直没有睡。今天早晨我才想起，细姑娘那声‘米哥’准是叫板仓。昨天夜里她梦见了死者，才发魇叫喊了。说起来板仓正是去年五月死的，转眼快到他一周年死忌了。细姑娘因为他死得太惨，格外萦心，到现在每个月还要到冈山乡下去上坟，也就是这个缘故。恰恰就在板仓周年死忌的当口，她自己却害了重病，而且还躺倒在死者的情敌启哥儿家里，这怎么不叫她伤脑筋呢？细姑娘这个人城府很深，旁人不容易看出她心里在想什么。不过，这些天来她准定没有忘掉板仓的惨死，所以才做了与此有关的梦。不过这完全是自己的猜想，不知道猜得对不对。不管怎么说，细姑娘本人今天早晨肉体上痛苦得太厉害，已经顾不到精神上的苦痛了，等到肉体上的痛苦平息以后，她也颓唐困顿到了极点。至于启哥儿，比细姑娘更要面子，表面上一点也看不出他有什么变化。不过，连我都这样想，启哥儿肯定不会淡然置之吧。”雪子又说。“刚才细姑娘突然说出那样的话，毕竟是有道理的。这当然完全是我的猜测，正由于细姑娘昨夜让板仓的亡灵魇了，她才顾虑到她是住在启哥儿家里。她大概在想只要住在启哥儿家里，自己这场病就好不了，只能一点点恶化下去，最后不免一死。所以她先前那句话并不是避忌栉田医师，而是表示她不愿住在这个地方，可能的话，她希望住到别的地方去。”

“不错，说不定她就是这个意思。”

“本来还可以再仔细问问她，可是启哥儿对她寸步不离……”

“我倒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了，……如果给细姑娘换地方的话，你看蒲原医院怎么样？……要是去那里的话，只要把情况说明一下，我想他们那里准会接受的。”

“嗯，嗯……可是蒲原大夫能治赤痢吗？”

“这样办好了，只要他那里借给病房，我们可以请栉田大夫去出诊。”

蒲原医院在阪神御影町，是一家外科医院。那里的院长蒲原博士，读大学时就是船场的店铺和上本町的常客，和莳冈家的四姐妹从小熟识。那是因为当时被誉为高材生的蒲原拿不出学费，她们已故的父亲听到这个消息，经人介绍向他伸出了援助之手。后来蒲原留学德国以及回国后开办现在这个医院，她们的父亲都资助了一部分费用。蒲原这人是带有专家风度的外科医生，他在动手术方面有高度自信，正因为这样，他办的医院一下子兴隆起来，不到几年就全部还清了莳冈家给他的助学金。以后遇到莳冈家的家属以及船场店铺里的店员们去他那里求治，收费总是特别少，说什么也不肯多收。这自然是他在报答穷学生时代所受的恩情。原来他出生于上总的木更津，是一位关东人气质的热血汉，具有一种与众不同的讲义气、重感情的性格。所以要是把情况对他讲明，托他设法用某种名义给妙子安排一个床位，照他素常的脾气看，显然不至于拒绝。不过他那里是外科医院，治疗还必须麻烦栉田医师出诊。好在蒲原和栉田是同学，而且他们两个还是好朋友。

雪子送幸子到“孟坡”的南口，临分手时幸子嘱咐她这样几件事：“回家后我打算打电话给蒲原医师和栉田医师试试；病情既然那么严重，如果像斋藤医师说的那样，必须预防万一，不管病人自己愿意不愿意，再也不能让她呆在启哥儿家里了；在这段时间里不能麻痹大意，你必须马上强行说服斋藤医师赶快给病人打林格氏针和维他康复；如果你说服不了医生，得让启哥儿去和他交涉。”

幸子回家后，给蒲原医师打了个电话，不出所料，对方果然马上应承了，还说：“准备了一个特别病房，请随时送来好了。”可是栉田医师的电话却不好打，因为他是大忙人，老打不通，后来挨家逐户把电话打到患者家里，好不容易才联系上。等到获得他的同意，已经是傍晚六点多钟了。幸子本想把事情办得快些，可是为此必须分头洽商，再说贞之助嘴上不说，心里也很担心这件事，至少有必要把事情的经过对贞之助讲明，让他负担住院费用，打算明天上午把病人送进医院。所以这一决定直到七点多钟才通知西宫方面。阿春午夜十二点钟回到家里，传达了雪子的话，还谈到后来发生的许多事情。

首先是关于病人的状况。幸子离开西宫不久，病人诉说怕冷，开始索索地发抖，体温一时升到四十度以上。到了晚上还有三十八度左右。至于林格氏针，奥畑出去打电话给斋藤医师，一再催促，才逼得对方同意试试。可是来到病家的不是往常那位年轻医师，而是那位老医师。他诊察过后，稍稍考虑了一下说：“还用不着打林格氏针。”吩咐护士停止打针准备，急急忙忙把注射器收进提包回去了。雪子看到这样的情况，越发觉得有换医生的必要，等到病人稍稍安静一些后，她又对妙子提出无论如何还应该请栉田医师的主张，再次征求妙子的意见。可是还像预料中的那样，妙子没有讲什么理由，只说：“不愿意老卧病在这里，医院也行，甲麓庄公寓也行，想转移个地方。换了地方以后，就请栉田大夫来治疗。只是不愿意他到这里来。”因为奥畑守在她身边屏息听着，妙子说话有顾虑，不过大致就是上面那个意思。奥畑听到病人说这些话，心里非常焦急，再三劝她改变主意，他说：“细姑娘别这样说，住在我这里好了，何必那么多心呢。”可是病人仿佛完全没有听见一样，只管和雪子说话。终于急得奥畑满脸青筋，提高嗓门说：“细姑娘，你为什么讨厌我这个地方呢？”雪子面对这个情景，觉察到他们中间似乎闹了别扭，那根源很可能就是昨天夜里妙子的那句梦话。但是雪子不提那件事，她看到奥畑要对病人发作，就安慰他说：“非常感谢您的好意，可是我们不便把一个生病的妹妹长期放在您这里，芦屋的姐姐也是这个主张。”还给他解释蒲原医院的住院手续已经办好了，这才勉强说服了奥畑。

二十一

第二天上午，妙子让八点钟开来的一辆救护车接走时，也发生了小小的争执。奥畑一再强调说：“细姑娘一直是我在照料，我有责任把她平安送进医院，所以务必让我陪同前去。”幸子和雪子轮番劝阻他说：“您讲得很有道理，不过今天的事您就交给我们好了。我们并不是从今以后不让您和细姑娘见面，可是您和细姑娘的关系还没有得到公认，病人似乎也很担心对外界的影响，所以请您暂时把细姑娘交给我们，自己先回避一下。病情如果有什么突然变化自然不用说，即使没有变化，只要您打电话来，我们会每天把病情告诉您的。”姐妹俩几乎是打躬作揖般地才把他说服。为了使他同意芦屋的电话得在上午打给幸子或阿春，不要直接打到医院里去，都累得她们满头是汗。幸子又对斋藤医师解释了情况，感谢他这一时期的劳累。斋藤医师很谅解，主动提出他自己护送病人去蒲原医院，负责把病人交给等候在那里的栉田医师。

雪子和斋藤医师陪同病人先去医院，幸子和阿春留下做善后工作。她们两人打扫了楼上那间当作病室用的六铺席的屋子，给护士和“老奶奶”每人一些小费，然后雇了一辆夙川的出租汽车，比病人的救护车迟一小时到达目的地。幸子每当亲人住院时总要产生一种说不出的难受感觉，会不会一去不复返呢？这种不祥的预感她以前有过经验，深恐同样的心情今天又将袭来。车子开上公路时，只见沿途一片春光比昨天浓重许多，六甲的群山隐藏在深沉的云霞中，家家户户到处都开遍了白木兰和连翘花。要是在平时，这该是多么心旷神怡的景色，可是现在她却没法摆脱沉重的心情。因为她发现病人的样子昨天和今天大不一样。说实话，斋藤医师尽管说必须预防万一，可是直到昨天她还半信半疑，认为不见得会死，那不过是医生唬人罢了。可是照今天上午的样子看，说不定真有那种可能。幸子首先注意到病人今天的眼睛发直。虽说病人素常的表情也并不特别丰富，可是今天上午她面色呆滞，似乎全然失去了知觉，眼睛睁得特别大，直盯盯地凝视着空中的一个地方。那副样子，怎么说也像死期将临的人的脸相，叫人看了害怕。昨天病人还有精神流着眼泪讲话，可是今天她面对着奥畑和幸子姐妹在走廊里争执时，就像完全与己无关似的干瞪着她的两只眼睛。

蒲原院长在昨天的电话里说，给病人准备了特别病房。妙子却被送进一栋高价建造的纯日本式的单幢住宅。住宅和医院中间有走廊相通，本来是作为院长住宅盖造的。去年蒲原买到了住吉村观音林某实业家的私邸，离医院只有两里多路，他迁居到那里去以后，这所住宅就充当他平时休息的地方。这次作为超级特别病房收留妙子，是因为这里符合隔离的要求。病房设在原先当作会客室带回廊的那间八铺席和四铺席半相衔接的屋子里。为了方便陪床的人，连厨房和浴室都让任意使用。幸子昨天向护士会申请派遣去年护理悦子生猩红热的那位水户姐，机会凑巧，护士会作出安排，水户姐今天上午就来了。可是那位大红人栉田医师却还是老作风，尽管幸子和他约定了时间，幸子到达医院后还不见他到来。打电话到处打听，又催促了两三次，真是费尽了周折。这中间斋藤大夫尽管不时看他的手表，可一点也没有露出厌倦的神色，老老实实地一直等到栉田医师来接手以后才回去。两位医生用德语交谈的内容，旁人没法探知其究竟。栉田诊断的结果和斋藤完全不一样，他认为肝脏并不肿大，所以决不是什么肝脓肿，至于体温的升降和怕冷发抖，那是恶性赤痢可能发生的症状，不是什么反常的现象，大体上病情还是向好的方面发展的，只是患者十分衰弱。他当场就吩咐水户姐注射林格氏针和维他康复，随后再注射偶氮磺胺。他临走时还若无其事地说：“明天我再来，您用不着那么担心。”可是幸子到底不放心，一直送他到门口，眼泪汪汪地望着他说：“大夫，真的不妨事吗？”他很有把握地连声回答“不妨事，不妨事”。幸子再问：“不用请大阪大学的医师来会诊了吧？”“那是斋藤君提出来的，他也有些过分小心谨慎了。如果有这种必要，我会对您讲的，目前您只管交给我就行啦。”“在我们外行人看起来，昨天还不是这个样子，不知怎么的，今天连面相都变了……患者那副面孔不是和死期将临的人相像吗？”“这是您的过虑。一旦身体衰弱，谁都是这个样子。”栉田医师根本不理会幸子那一套。

幸子送走栉田医师后，自己也想回一次家，她先和蒲原医师打过招呼，然后回到芦屋。贞之助、悦子和阿春都不在家，她独自一人坐在寂静的西式会客室里出神，不由得又转念到那不祥的事情上。对幸子来说，常年给她们姐妹几个看病的栉田医师既然那样讲，而且他的诊断从来没有出过差错，照说就应该相信他的话。和斋藤医师的意见比较起来，她宁愿尊重栉田医师的意见，巴不得他的诊断是对的。可是唯独这次她看到病人今天上午的气色，似乎只有同胞骨肉才会有那样一种预感。因此她觉得现在不妨先根据她的预感把情况通知她大姐一下，正是为了写这样一封麻烦的信她才回来的。这封信得把妙子被逐离家庭，直到最近得知她生病不得不接她回来的经过都写出来，而且执笔时还得对情节多少加以润饰，这工作足足需要花费两三个小时，因此她有点儿懒于执笔。直到午饭过后，她好容易才躲上楼去关起门来写信。姐妹四个里数幸子的字写得最漂亮，她善于写“假名”，文才又好，写封信根本不算一回事，不像长房的大姐那样要打草稿。她爱用毛笔写在卷筒纸上，字迹丰腴硕大，一笔不苟。可是今天却不像往常那样一挥而就了，改动了两三遍才写出下面这样一封信。

大姐尊前：

许久没有问候，今年的好季节又到来了。六甲山每天云蒸霞蔚，大阪、神户之间现在正是最美好的时节。每年一到这时候，家里我总呆不住。

好长时间没有给您写信，你们都好吗？我们这里全家粗安。

又是一件不愉快的事，本来懒得动笔，可是还得告诉你。细姑娘害了恶性痢疾，目前病情非常严重。

关于细姑娘的事，以前我们曾经通过信，尽管觉得她可怜，还是让她离开我这里，从此以后不许她再来，这事上次已经报告你了。不过细姑娘并没有像我们猜想的那样和启哥儿同居，她在本山村甲麓庄公寓过着独身生活，这在当时也告诉过你了。以后她一个人怎样生活，我们虽然挂念她，但也没有去过问这件事，她也没有来过信。只有阿春偷偷地去看过她几次，据说她现在还住在那个公寓里，尽管私下和启哥儿有来往，不过从来没有住到他家去过。听到这些消息后，我们也多少放心一些。不料上个月月底启哥儿突然给阿春打来电话，说细姑娘病了。真糟糕，她是在启哥儿家玩的时候发病的，不能让她走动，只能让她睡在那里。最初连什么病都不清楚，总以为没有什么了不得，因此就没有理会这件事，后来才渐渐弄清楚她害的是赤痢。不过既然已经和她断绝关系，她又病倒在启哥儿家里，究竟应该不应该接她回来，我们拿不定主意。可是阿春却很担心，她说赤痢还是恶性的，医生是附近请来的，不十分可靠，治疗很不周到。病人发高烧又拉肚子，每天痛苦得厉害，身体非常衰弱，瘦得像另外一个人了。尽管听到这样的消息，我还是没有理睬。可是雪子妹妹瞒着我赶去照料她，住在她那里。这样一来，我再也不能袖手旁观了，去到那里一看，简直大吃一惊。据医生说，可能并发了肝脓肿，果真是那样的话，那就没救了，他一个人没把握，要求请一位专家来会诊。细姑娘见到我，只管哭鼻子，说什么也不愿住在启家，要求另外给她换个地方，听她的口气，似乎不愿死在启哥儿家。雪子妹妹猜想细姑娘也许因为板仓摄影师的周年死忌快要到来，怕他的幽灵作祟。据说细姑娘最近曾经梦魇到板仓了。这事也许是可能的。还有细姑娘可能考虑到她如果死在启哥儿家，大姐和我们这些人都要为难。总之，一向逞强的细姑娘居然变得这样怯弱，真是不寻常的事。她的面容从昨天起呈现出一副死相，眼睛发直，脸上的肌肉绷得一动不动，看了使人毛骨悚然。因此我觉得应该体谅病人的心情，决定马上把她接出来，禁止启哥儿再和她来往，今天已经用救护车送她到蒲原医院去了。因为有隔离病房的医院都住满了人，只能和蒲原大夫说明原因，对外不公开地送她去那里住了院。现在给细姑娘治病的是栉田医生，这个人大姐也认识。

情况大致就是这样。这次的处置实在是万不得已，姐夫姑且不提，我想姐姐是会谅解的。贞之助也觉得这次是事出无奈，暗地里也在为此担心，不过到现在他自己还没有去看过病人。可是事情也许不至于发展到那个地步，万一病危的话，我再给您打电报。请您也做好思想准备，不要以为完全没有那种可能性。不过栉田大夫认为细姑娘的病不像是肝脓肿，目前的病状还不太危险，大体上是可望痊愈的。但是我要说句不中听的话，唯独这次栉田大夫的诊断可能错了，无论从细姑娘的病状来看，还是从她的脸相上看，都禁不住叫我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但愿我的预感是错误的。

乱七八糟地写了一大堆，姑且先把至今为止的情况向您汇报。我马上还要去医院。由于出了这个乱子，别的事情都放下了。雪子妹妹更比我辛苦，为了护理病人，她这阵子几乎整夜都不睡觉，这种时候真是全靠有了她啊！

就写到这里吧，下次再给您信。

妹幸子上

四月四日

虽然她担心可能会吓坏单纯善良的姐姐，不过为了尽可能唤起姐姐对妙子的怜悯，结果还是有意对病情作了几分夸大。尽管如此，所写的基本上还是她自己的真实感受，并没弄虚作假。她写完这封信，趁悦子还没回家，马上又急急忙忙地回到医院里去了。

二十二

病人住进医院两三天后，眼看一点点好起来了。说也奇怪，那天病人那种可怕的死相仅仅是一天的现象，入院第二天，露在病人脸上的不祥的阴影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了。幸子仿佛从一个离奇的噩梦中醒来似的，不由得想起了前几天栉田医师那句强有力的话：“不妨事，不妨事”，再次佩服他诊断的正确。此外她也想到东京的大姐看了她的信，不知会怎样焦虑，于是赶快再给她寄去了第二封信。姐姐看到这第二封信大概非常高兴吧，她一反向来那种慢条斯理的作风，只隔了一天就寄来下面那样一封快信。

幸子妹妹左右：

前几天拜读了你那封完全出乎意外的来信，弄得我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每天都在为这件事伤脑筋，连信都没有复。刚才接到你的第二封来信，真是一块石头落了地，大大的放心了。妙子本人自然高兴，对我们来说，也没有比这更可喜的事了。

其实现在可以对你讲了，前几天看到你第一封来信时，我总以为细姑娘多半没救了。她这个人历来为所欲为，叫人为她操碎了心。这番生病不妨说是咎由自取。说来虽然可怜，可是现在她即使死了，也无可奈何。不过她如果真的死了，那么谁去收她的尸呢？又从哪儿出殡呢？你姐夫恐怕不愿干这种事。要是从你那里出殡，就更加不合情理。那么难道能从蒲原医院出殡吗？决不能这样办吧。我一想到这些就痛心。……想想细姑娘这个人不知要把我们连累到何等地步。

幸而她的病好了起来，我们总算得救了。这也是全靠幸子妹妹和雪子妹妹尽心竭力护理的结果。细姑娘本人能明白两个姐姐的苦心吗？要是她能明白的话，会不会趁此机会了结她和启哥儿的关系，重新建立新的生活呢？能这样就好了。

我知道蒲原大夫和栉田大夫这次帮了大忙，无奈不能以我的名义向他们致谢，请你体谅你姐姐的苦衷。

鹤子

四月六日

幸子收到这封信的当天，为了让雪子看信，特地跑了一趟医院。

“我收到这样一封信，你就在这里看吧。”幸子离开医院时，趁雪子送她出病房的机会，从手提包里悄悄取出那封信，让雪子站在门口看。

雪子看完信，只漏出一句“宛然一大姐”，就回病房去了。也不知道她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不过幸子对于那封信没有多大好感。说得直率点，大姐这封信无意之间暴露出她对妙子已经毫无手足之情，她所汲汲希求的莫如说只是如何能使她一家不遭受妙子惹起的灾祸的连累。这当然无可厚非，可是这样说来，妙子也怪可怜的。不错，这次的病固然不妨说是她“咎由自取”，只是这个妹妹从少女时代起就甘愿过那种波澜重叠的生活，一度几乎被洪水淹死，以后她不惜抛弃名誉地位而热恋的对象又害病死去，的确，只有她一人经历了她那些太平无事的姐姐们做梦都没有想到的许多灾难，也可以说她至今已经吃尽了苦头。幸子想到如果是自己或者雪子，这样的苦难无论如何也受不了，越想越觉得这个妹妹的冒险生涯值得自己佩服。可是大姐接到她第一次报告时的那副狼狈的光景，以及收到她第二次报告后一下子心安理得的样子都跃现在她眼前，不禁觉得这样一位姐姐可笑得很。

妙子住院的第二天上午，奥畑打电话到芦屋，幸子把病人从今晨起迅速好转以及栉田大夫的诊断情况详细地对他讲了，还告诉他已经看到了康复的曙光。以后的两三天里他再也没有打来电话。到了第四天的傍晚，幸子从午后守到三点钟离开医院回家了，那时雪子和水户姐守在病人枕边，阿春在套间里用电炉熬米汤，这栋日本式住宅的看门老头儿来通报说：“有位像是府上的人来了，他没有说姓名，可能是府上的老爷来了。”“哎呀，难道是贞之助姐夫吗？我想他不会来呀。”雪子说着看了一眼阿春。这时院子里响起了皮鞋声，从胡枝子篱笆那边突然出现一个身穿漂亮的绛紫色双排纽扣上衣，鼻子上架了一副深色金丝边眼镜（不是视力差，而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为了漂亮而时常戴的有色眼镜），手里拄了一根白蜡木手杖的人。这幢日本式房子和医院各自有个大门，可是这情况初来的人不知道，都得从医院大门央人带路。不知奥畑怎么会知道这里有门的。他找到这里，趁老头儿通报的当儿，未经允许就从门口来到院子里（后来才知道奥畑一见到老头儿就问：“莳冈妙子的病房是这里吗？”老头儿两次动问他的姓名，他不讲，只回答：“你说是我，对方就知道了。”最初阿春非常奇怪他怎么会发觉这栋单幢房子是妙子的病房，怎么知道从门口穿过院子到达病房的途径。他大概不是向人打听的，而是自己耐心察访的。自从出了板仓那件事情以后，他在侦察妙子的行动上抱有极大兴趣。这次妙子住院，大概他也经常在医院四周来回察看）。这个院子沿着回廊从东向南成一直角延伸，奥畑披拂着盛开的珍珠梅来到里间那个八铺席外的走廊，从那里正好看到屋子里病人的脸。奥畑的手伸进稍稍开着的玻璃拉门，把它打开，取下他那有色眼镜，笑嘻嘻地对妙子说：“正好有事来到附近。”水户姐看到一个不相识的男人闯了进来，吃了一惊。雪子那时正在喝红茶看报，为了安抚水户姐，她若无其事地走到回廊上招呼奥畑，看到奥畑手足无措地站在踏脚石上，她连忙从屋子里取出一个坐垫放在回廊上，请他坐下，目的是不让他走进屋子。奥畑似乎想和雪子攀谈，雪子却随即避进套间，取下阿春炖在电炉上熬米汤的砂锅，换上水壶。等水开后沏上茶。她本想让阿春送茶给奥畑，又觉得善于应酬的阿春要是让奥畑抓住就很麻烦，于是她对阿春说：“春倌，你回去吧，留下的事情我来做。”说完她亲自把茶端了出去，马上又躲进了套间。

这天是个阴沉温暖的养花天，病房的拉门敞开着，病人看到奥畑出现在她眼前，并且坐在回廊上，可是依然用毫无表情的宁静的目光注视着客人。奥畑看到雪子躲避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过了一会儿，他掏出烟盒取出一支烟点上。烟灰渐渐多起来，他想把烟灰扔在地上，又迟疑莫决地只管向病房中张望，漫无目的地说：“对不起，有烟灰缸吗？”水户姐机灵，把手边的红茶杯的托盘给他送了去。

“细姑娘，看上去你好得多了。”奥畑边说边把一条腿直挺挺地伸到门限上，脚后跟压着敞开的玻璃拉门的门框，仿佛要让妙子充分看到他那新买的皮鞋似的。“今天我才敢说，细姑娘前一阵真险呀。”

“嗯，这个我知道。”妙子回答的声音有点气力了。“差点儿就去见阎王。”

“什么时候能离开病床呢？今年的赏樱花大概完蛋了吧。”

“赏樱花还在其次，我倒想看看菊五郎。”

“有那份精神就没事了。”奥畑又望着水户姐的脸说，“怎么样，这个月里能下床走动吗？”

“怎么说呢……”水户姐只应了一声，没再理他。

“昨天晚上我和菊五郎在坂口楼同席了。”

“是谁请菊五郎的？”

“是柴本君请的客。”

“那个人专门捧菊五郎六世。”

“前些日子柴本就说要请菊五郎六世吃饭，让我作陪，可是菊五郎六世这家伙架子真大呀。”

奥畑这个人生性急躁，注意力不能集中，没有耐性钻研一件事。平常最多看看电影，很少看戏，因为嫌戏沉闷，可是他却爱结交演员。以前他手头宽裕时，经常请那些人去歌楼舞榭打茶围吃馆子，所以和水谷八重子、夏川静江、花柳章太郎那些人都搞得很熟。每当那些人来大阪时，他难得在台下看演出，老爱到后台去访问他们。对于菊五郎六世，他也并非爱好他的技艺，而是无缘无故地想结识名角儿，所以他总想请人家给他介绍一下。

由于妙子问长问短地问个不停，奥畑就洋洋得意地给她讲述昨晚坂口楼酒席上的许多情况，还模仿菊五郎六世说话的腔调和开玩笑的样子给她看，大概他就是为了在病人面前表白这件事而来看她的。伴同雪子守在套间里的阿春最爱听那类事情，尽管雪子一再催她快快回家，她每次口头上“是、是”地答应，暗地里还是竖起耳朵在听着。直到雪子再一次催她说：“春倌，已经五点钟了。”她才无可奈何地立起身来。她一般都是每天下午来到医院，帮忙做饭洗衣服，到吃晚饭的时候回芦屋。回家的路上阿春心里思忖着：奥畑少爷那样胡扯，要扯到什么时候为止呢。他本来不该到医院里来，要是太太知道了这事，会大吃一惊吧。如果他不适可而止地回去，雪子姑娘怎么办呢？“原来说好不能这样的，请你走吧”，这种话雪子姑娘怎么也说不出口吧。……阿春想着想着，已经走到新国道的柳川车站。她正打算像往常那样在这里乘电车，只见一辆空的出租汽车从神户那边开来，里面的司机她认识是芦屋川的。站在马路这边的阿春向他喊道：“回芦屋川吗，让我搭个车吧。”把车子叫到她身边，还让人家特地绕道把她送到家门拐角处。她喘着气走进厨房，看见阿秋在烙鸡蛋饼，开口就问：“太太在哪里？老爷还没回家吧？真糟糕，奥畑少爷到医院里去了。”她边走边煞有介事地说。从过道张望那间西式会客室，发现正好幸子一人躺在长沙发上，她走上前去轻声说：“太太，奥畑少爷刚才去医院啦。”

“什么？”幸子坐起身，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阿春小题大做的口气叫她吃了一惊。

“他是什么时候去的？”

“先刻太太一回家，他马上就来了。”

“现在还在那里吗？”

“直到我离开医院时他还在。”

“他有什么事没有？”

“他说他在附近有点事情，顺便去探望细姑娘的。他不等传达，冷不防从院子里闯了进去。……雪子姑娘躲进套间，他在和细姑娘聊天。”

“细姑娘没发火吗？”

“没有，似乎还很高兴和他攀谈……”

幸子暂时让阿春留在会客室，她自己去丈夫书斋里给雪子打电话（雪子讨厌打电话，最初让水户姐代她接，幸子对水户姐说：“对不起，请你叫雪子妹妹来接吧。”雪子这才勉强亲自来接电话）。一问起来，才知奥畑还没有离开医院。雪子告诉她：“最初他坐在走廊上，后来天渐渐地黑下来而且又寒冷，他未经邀请擅自走进屋子里，关上玻璃拉门，坐在病人床头谈个没完没了。不知道细姑娘又是什么道理，竟然毫无倦容地和他扯着。我只得躲到套间里去，可是又不能一直这样，就走进病房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人聊天。为了打发他回去，先前就给他换上一次茶，天黑也没给他打开电灯，尽管我施尽各种手段，他却视若无睹地只管闲扯下去。”幸子就说：“那个人就是有这种厚颜无耻的特点，要是你不说他，今后他说不定经常要来。如果他再赖着不走的话，让我去医院吧。”雪子说：“已经是晚饭时候了，他也知道二姐在给我打电话，大概他不久就会回去的吧，你这时也不用特地来一趟了。”幸子顾虑到丈夫快要回来，又怕悦子纠缠不休地问她这个时候出去做什么，所以就对雪子说：“好吧，那就听凭你办吧，你得婉言打发他回去呀。”电话虽然挂了，可是她知道雪子决不会对奥畑说什么的。所以她一个晚上始终惦念着后来的情况不知怎么样，直到很晚都没有机会再打电话。十一点钟左右，她正要跟随丈夫上楼就寝，阿春悄悄地走到她身边，凑近她耳朵说：“从那以后，听说又过了一小时才回去的。”

“你打电话问了吗？”

“是的，刚才我去打公用电话了。”

二十三

第二天幸子去医院里一问，才知道昨天晚上奥畑后来又在那里泡了许久而不想回去，雪子再次躲进套间，一直没有露面。可是屋子里真的渐渐地黑了下来，没办法才开了电灯。又因为病人的晚饭时间已过，就让水户姐把米汤送进病房。奥畑依然无动于衷地问病人有没有食欲；什么时候才能喝粥；甚至说他自己也饿了，能不能为他从外面叫点什么东西来吃吃；这一带地方哪家馆子的菜最可口。弄到后来连水户姐也逃进套间，病房里只留下他和病人两个人。后来他大概真的饿了，于是对着套间说：“我这就告辞，打搅了半天，很对不起。”然后又从回廊走下院子回去了。就在他向套间里的人告辞时，雪子只探头和他招呼了一下，故意没有出来送他。他在医院里大概泡了两小时——从四点到六点。不过雪子不明白细姑娘到底为什么不愿说“请你回去吧”这样一句话，要是她肯这样说，不就好了吗？那样一个人突然闯进院子，神气十足地夸夸其谈（雪子早就讲过，二姐在场不在场，奥畑的态度大不一样，昨天他尤其肆无忌惮），连水户姐都觉得非常奇怪，他也应该知道我们这些人的处境有多为难。细姑娘是有资格叫他回去的，而且她不是应该催他回去吗？以上这些情况都是雪子背地里对幸子诉说的，她不敢当面埋怨妙子。

幸子想到照这个样子奥畑两三天内有可能再来，觉得有必要趁现在主动去找他，请他今后不要再到医院里来。要是这样的话，无论如何应该去他家知会一下。因为上个月月底斋藤医师的出诊费大概是奥畑支付的，妙子呆在他家十天的药费以及看护人员的一切费用也给他添了许多麻烦。细算起来，接送医生的汽车费、司机的小费以及每天买冰的钱，他也垫付了不少。这些情义其实到现在都没有清偿。现在即使送钱给他，他也不见得肯收。……可是斋藤医师那笔治疗费至少得让他收下，其余部分只能送东西了。幸子估计不出到底花了人家多少钱，应该买些什么东西送给人家，于是她问妙子：“细姑娘，到底送什么东西好呢？”妙子回答说：“这类事情我会好好处理的，你别管了。这次的费用无论是奥畑垫付的那部分或者住院那部分都应该由我支付，不过因为我躺在病床上不能提取存款，暂时只能由启哥儿和二姐给垫着，等我病愈起床后，全部都要偿还，请二姐不用操那份心了。”可是当她背着妙子征求雪子的意见时，雪子说：“尽管细姑娘那样说，可是将近半年的公寓生活，她的存款多半也已经让她花光了。她嘴巴上尽管说得漂亮，钱恐怕是还不出了。无论是钱或者礼物，我看早日还清为妙。”她还附带说：“说不定二姐现在还把启哥儿当成大财主，可是前一阵我住在他家时，从各方面发现他家经济情况意外拮据。比如饭菜俭朴得叫人吃惊，晚餐桌上除了一个汤以外，就只有一盆大杂烩，不论是启哥儿、护士还是我都吃同样的东西。阿春有时看不惯，往往从西宫市场上买了些炸鱼虾、鱼糕以及红烧牛肉罐头等带回来，这种时候启哥儿也坐下一起吃。又如给斋藤医师的汽车司机的小费，一般都是我留心着给的，弄到后来，几乎总是由我付小费而启哥儿只装不知道。不过启哥儿是个男人，对于这类小事情不妨装作漫不经心，可是对于那位管家老妈妈我觉得必须提高警惕。那个人对启哥儿忠心耿耿，性格也温和，侍候细姑娘也非常亲切，可是另一方面家里的一切开支都由她一把抓，一分两分钱的东西都管得很紧，不让浪费。据我看来，那位老妈妈表面上非常和蔼可亲，内心里对我们一家、特别是对细姑娘没有什么好感。并不是她对我有什么不敬的表示，而是我有这样的直觉罢了。如果你想更详细地了解这方面的情况，可以去问阿春，因为她和那位老妈妈经常打交道，你去问她，一定会知道某些情况的。由于有那样一位老妈妈在他家里，所以就更不要欠他一个钱。”

幸子听雪子这样一讲，渐渐地不放心了。她一回家就把阿春叫了来问道：“奥畑家那个老妈妈是用什么眼光看我们的？你从她那里听到什么没有？要是听到什么，你都说出来吧。”阿春翻着白眼，表情非常严肃地思忖着，叮问道：“讲出来不妨事吗？”然后提心吊胆地说出了下面这样的事。

“其实，这件事最初就觉得应该报告太太，”阿春先来个开场白。她上个月下旬在奥畑家出出进进的时候，已经和那个老妈妈混得很熟。不过当妙子病倒在她家时，她们两人事情都很多，没工夫好好谈话。直到妙子住院后的第二天上午，阿春去她家收拾剩下的零星东西时，奥畑正好不在，屋子里只有老妈妈一人，她劝阿春喝杯茶再走，阿春就留下和她攀谈了好一会儿。那时老妈妈一再称赞幸子和雪子说：“你家细姑娘有两个好姐姐，多福气呀。我家的小主人就相反，他本人自然也有缺点，可是老夫人去世后，他的兄弟抛弃了他。这样一来，社会上的人都不再和他来往，实在太可怜了。现在只能靠你家的细姑娘一个人了。但愿细姑娘肯做他的太太就好了。千万请你也出把力促成这桩姻缘吧。”她含着眼泪恳求阿春。接着她又像难以启齿地说：“这十年来，小主人为了细姑娘不惜牺牲一切。”后来她非常婉转地透露了奥畑被他长兄驱逐，禁止其出入家门，原因就在妙子身上。老妈妈的谈话中最使阿春感到意外的是近几年来，妙子的生活费用大部分依靠奥畑的接济，特别是去年秋天她住进甲麓庄公寓直到现在这段时间里，几乎每天一清早——也就是说早餐以前——就来到奥畑家里，三顿饭都在西宫吃，直到深夜只是为了睡觉才回公寓。所以尽管说是独自开伙仓，实际无异于奥畑家的食客，甚至连她的脏衣服都拿到奥畑家让老妈妈洗，或者为她送到洗衣店去洗。他们两人在外面的各种娱乐费用，不知道究竟由谁负担，可是奥畑钱包里经常存放着的一两百块钱，只要和妙子出去一趟回家，一个晚上就变得空空的了。由此看来，游乐费大概是他请的客。至于妙子每个月从自己的存款中所用去的钱，至多不过支付甲麓庄那点儿房租罢了。尽管她这样说，阿春总有点不大相信的样子。老妈妈因此从屋子里取出一年来的各种账单和收据说：“因为讲到这方面的事情，顺便让你看看。”她还根据这些单据说明妙子在她家寄食以来每月的开支和以前的开支相差多么悬殊。果然像她说的那样，煤气费、电费、汽车费以至蔬菜店、鱼店等等一应开支，从去年十一月份以后突然急剧增长，由此可以想象妙子在她家是怎样挥霍无度的了。不仅如此，翻开百货店、化妆品店和服饰品店的账单一看，妙子买的东西占了一大半。阿春无意中发现其中有去年十二月妙子在神户东亚路的隆兴妇女西服店定制的驼绒大衣，以及今年三月份在同一商店定制的天鹅绒晚礼服的账单。驼绒料子底面织出两种颜色，面子是茶褐色，里子是非常艳丽的红颜色，那料子既轻软又厚实。当时妙子得意地在两个姐姐和阿春面前夸耀说：“这件大衣花了三百五十块钱，只得变卖了两三件自己再也不能穿的花花绿绿的和服才付了那笔账。”阿春还记得那时妙子已经脱离芦屋过着独立生活，怎么可以那样大手大脚地花钱，现在看到账单才知道实际上是奥畑为她定做的，那就想得通了。

老妈妈说：“讲这些给你听，决不是想说细姑娘的坏话，只是想告诉你我家小主人为了讨好细姑娘，是怎样尽心竭力罢了。说来惭愧，小主人虽则是奥畑家的少爷，可是他排行第三，没有资格随随便便花钱。家老夫人在世的时候，还有点办法，可是现在来路完全断绝，去年他被驱逐时，从长房老爷（长兄）手里拿到的那点儿赡养费就是他唯一的财源，那笔老本坐吃山空，勉强维持到今天。为了讨好细姑娘，小主人有了今天不顾明天那样的乱花钱，那点儿赡养费也花不多久了。小主人也许还以为等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他自有办法，既然这样就该回心转意重新做人，不这样做，就不能获得亲戚们的同情。我也为这事担心，劝他不能像现在这样天天闲荡，得赶快去找工作做，即使一月百把块钱的工资也不妨。可是他一心扑在细姑娘身上，别的事情一概不管。我这才想到除非细姑娘能做他的太太，否则就没法使他走上正路。这件事本来是十年前的悬案，当时家老夫人不同意，我也不赞成，可是现在想起来，这桩亲事毕竟还是应承了好，如果那时应承下来，小主人也不致走错路，这时就会有个幸福的家庭，认认真真地工作了。”她又说：“还有老家的老爷不知为什么对细姑娘那么看不入眼，到现在还不愿小主人和细姑娘结婚。不过现在反正已经断绝了兄弟关系，用不着再有什么顾虑，干脆结婚算了，不见得老家的老爷会永远反对到底，说不定反倒能开辟出一条新路。实际上现在的难关不在于老家的反对，毋宁说是在细姑娘这方面。为什么呢？因为据我看来，细姑娘现在完全变了心，她似乎再也不打算和小主人结婚了。”

“我这样说，仿佛又在责备细姑娘似的，其实决不是这个意思。”老妈妈三番四次辩白着说下去。“莳冈先生府上是怎样看待我们小主人的呢？他是个不谙世情的公子哥儿，论缺点可以抓一大把。可是他对细姑娘的纯真感情到今天始终没有改变，这点我可以保证。不过他十七八岁时就在妓院厮混，品行不端，和细姑娘分隔的那段时间里他吃、喝、嫖、赌，什么都干，这是由于心爱的人不能厮守在一起，因而自暴自弃的。他那种心情照说应该获得体谅。可是比起我家的小主人来，细姑娘是个特别聪明的小姐，主意打得也坚定，还有一手别的女子模仿不了的绝技，对于我家小主人那种没志气的人也许已经失望，这也是很自然的。不过想到他们十年来非同一般的交情，总希望细姑娘能稍稍可怜一下我家小主人对她的死心眼儿，不要轻易地把他抛掉。再说细姑娘如果怎么样也不愿嫁小主人的话，米吉事件的当时就该干脆拒绝，小主人也许就死了他那条心。可是那时细姑娘态度暧昧，和米吉像要结婚又不结婚，对小主人像有爱情又没有爱情，因此我家小主人就被拖累了。米吉死后直到今天，细姑娘还是同样的态度，既不拒绝，又不公然同居，原因究竟在哪里呢？那样的话，不是没法叫人不说细姑娘只想在经济上利用小主人吗？”

老妈妈这些话阿春有点儿理解不了，她就说：“您是这么说，可是关于板仓老板那件事我们听到的是细姑娘本想和他结婚，由于你家小主人从中作梗，所以未能如愿以偿。还有一层，就是她要等待雪子姑娘的亲事定下来之后再结婚。”老妈妈马上就说：“雪子姑娘的亲事不用说，自然该等待，可是要说我家小主人从中作梗，那是可笑的。即使在那个时候，细姑娘还瞒着我家小主人和米吉约会，另一面又瞒着米吉和我家小主人约会，而且始终是细姑娘打电话给小主人，这个我是知道的。总之，细姑娘巧妙地操纵着他们两个人。她本心也许喜欢米吉，可是由于某种需要却尽可能长期和小主人保持着关系，我是这样想的。”她只是没有说妙子那时已经出于贪财的目的在勾引奥畑而已。阿春就说：“不过，老妈妈你也知道细姑娘那时还在做布娃娃，那方面的收入完全可以维持生活，而且还有存款，没有‘必要’仰赖你们小主人。”老妈妈说：“细姑娘自然那样讲，你和你家太太以及雪子姑娘大概都信以为真了。可是只要思索一下就会明白，尽管细姑娘在做布娃娃，仅凭她一双手而且还是小姐们半供娱乐的业余工作挣来的那点儿收入，在衣食住各方面那样穷奢极侈并且还有储蓄，这样的事情真能做到吗？听说细姑娘有一个漂亮的工作室，甚至还有西洋人的徒弟，还让米吉把她的作品拍成照片，宣传得有声有色，所以府上各位都偏袒着细姑娘，过高估计了她的实力，这也是很自然的。可是我估计她挣不到那么多的钱，至于她的储蓄，因为没有见到她的存折，所以不好说什么。不过即使有存款，大概也很有限吧。假如不是这样，存款很多，那么说不定她是为了积攒钱财从我家小主人那里勒索去的。”老妈妈甚至说：“依我看，指使细姑娘干出这一手的，说不定就是米吉捣的鬼。米吉只巴望细姑娘尽量获得我家小主人的资助，越是那样他的负担越轻，所以他尽管知道细姑娘暗地里在和小主人约会，却开一眼闭一眼只装作没看见。”

阿春听到的件件都是意料之外的事，她不由得多少给妙子辩护几句。可是老妈妈掌握着真凭实据，只要阿春一开口，她就举出许多具体例子驳倒阿春。有些例子由于情节过于严重，阿春实在没有勇气如实对幸子汇报，只说：“全是些太不成体统的事情，没法讲出来。”这里只把她泄露的一两桩事情记述一下。妙子手里有几颗宝石，那几颗宝石是什么样的宝石，老妈妈知道得一清二楚（自从中日战争开始以后，人们都回避戴戒指，妙子就把那些宝石藏在宝石匣里，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她不带到公寓去，托幸子为她保管着）。那是因为那些宝石都是奥畑商店里的商品，奥畑偷偷拿出来给妙子的。每次事情被发觉，总是家老夫人出面给儿子擦屁股，这样的事老妈妈亲眼看到多次。据她说，奥畑有时直接把宝石给细姑娘，有时换成钱给她。有时妙子私下拿到别处去变卖的宝石，又辗转回到奥畑商店。不过，奥畑从他哥哥店里偷出来的商品并没有全部给妙子，他自己也变卖了一部分零花了。但是老妈妈认为其中大部分确实交给了妙子。妙子不仅知情而收下，有时还死乞白赖地指定要某个戒指（戒指以外当然还有手表、别针以及项链那些东西）。总之，老妈妈在他家做了几十年奶妈，把奥畑从婴儿奶到大，他们家里的事情连细节她都很清楚，要像这样一一举例说明的话，那就没个完了。可是正如老妈妈自己说的那样，她不是憎恨妙子，只是为了证明奥畑是怎样为细姑娘献身而已。“府上各位不明白真实情况，把我家小主人看得很坏，反对他和细姑娘结婚，所以我才把这些情况讲给你听的。如果诸位能考虑一下我家小主人被家庭驱逐的原因究竟在哪里，我想府上的人该不至于再说不许他们结婚了吧。”她还说：“对细姑娘我不能说长道短，既然我家小主人对她那样倾心，那么对我来说也是一位该尊重的人。因此我希望大家同心协力劝细姑娘回心转意，和我家小主人结合。听说细姑娘近来又有了相好的，因此她似乎更加想甩掉我家小主人，要是果真有这事，说不定她是看到我家小主人钱快花光了，才准备抛弃他的吧。”

老妈妈的话越来越出乎意外，阿春吃了一惊，说：“我今天第一次听到细姑娘‘又有了相好’，这句话是谁告诉你的？”老妈妈说：“我也拿不出真凭实据，可是最近我家小主人和细姑娘争风吃醋时，我经常听到小主人嘴里漏出‘三好’这个名字，而且对他很不满。那个人似乎是神户人，不知道他住在哪里，干的是什么工作。只是老听到小主人说什么‘酒吧领班’啦，‘那个酒吧领班’这类话，‘酒吧领班’究竟是什么呀？”阿春说她估计那个三好大概在神户一家酒店当酒吧领班，除此以外老妈妈什么也不知道了，所以阿春也没有寻根究底。不过谈到这件事情以后，阿春又从老妈妈那里得知妙子最近喝酒喝得很厉害。平常妙子在幸子等人面前至多只喝一两合，可是据老妈妈说她在西宫奥畑家喝酒时，日本酒能喝七八合，三角瓶的威士忌她可以满不在乎地喝掉三分之一瓶，酒量洪大，很少出乖露丑。可是有时不知在哪里喝得烂醉如泥，由奥畑搀扶着回来，不过最近喝醉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二十四

阿春的话，不用说，幸子是费了极大的耐性才听到这个地方的。在阿春说话时，幸子觉得自己的脸红了许多次，有时一下子想掩住自己的耳朵，不由得想举手制止她：“春倌，别讲啦！”而且如果再问下去，这种叫人脸红的事还会有很多。

“行啦，你去那边吧。”谈话好容易告一段落时，她把阿春撵出屋子，趁势伏在桌子上等候受冲击的心情平静下来。

……果真是这样吗！……平常所担心的毕竟是真的吗！……谁都是袒护自己人的，在老妈妈眼睛里，启哥儿自然是个纯洁的青年，可是实际上他对细姑娘决不是那么真心爱护的。自己的丈夫和细姑娘对他的观察大致是对的，他是个无恶不作的轻薄儿。但是不能因此就推翻老妈妈说细姑娘是吸血鬼的指责。正如老妈妈过高评价启哥儿那样，我们对细姑娘在许多方面也评价过高了。……幸子每常看到妙子手上戴了光耀炫目的宝石戒指时，不禁会产生一种令人不快的疑念。……可是妙子总夸称俨然是凭自己的劳动买来的，看到她那副得意的样子，怀疑她的念头顿时消失了。再说妙子当时毕竟还有自己的工作室，正在做着布娃娃。她那些标价很高的作品还很畅销，这是幸子亲眼看到的。举办个人展览会的时候，幸子还去帮着核对账目和计算，所以势必相信她说的话。以后妙子渐渐地不搞布娃娃转而做西服，做布娃娃的收入自然没有了。可是她还为准备出国以及开办西服店储蓄了一笔钱，据她说生活上没有什么困难。不过幸子看出她坐吃山空，担心她把那点儿存款花光，因此为了让她挣几个零用钱而叫她给悦子缝衣服，还给她介绍邻居熟人家里的西服订货，有了这方面的收入，生活问题总算解决了。所以尽管幸子有时怀疑妙子的生活内情，但总是由于想到这些理由而否定了自己心里的那些疑念。……同胞姐妹的力量都不借助，别人的支援就更不愿依靠，妙子说要凭自己的本领赤手空拳打天下，幸子完全听信了她的话。……这难道不是偏听偏信吗？……而且妙子始终在指责批评奥畑，把他说成经济上一点能力也没有的人。不仅他不能照料自己，将来还要自己供养他。启哥儿的钱一分一厘她都不想要，自己的钱也尽量不让启哥儿沾边，她以前不就说过这种话吗？那种漂亮话难道都是为了欺骗社会和几个姐姐而施展的花招吗？……

与其责备妙子，倒不如说该责备的是她的姐姐们——被她随心所欲地捉弄的、不谙世情的、老实得傻头傻脑的姐姐们。现在幸子不得不承认老妈妈的那句话——一个小姐干业余工作那点儿收入不可能那样穷奢极侈，是完全正确的。在幸子来说，当初她也曾一再思考过同样的问题，可是始终回避深入研究它。在这一点上如果被人指责说不是老实而是耍滑头，那也没办法。只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把自己的同胞妹妹当作是那样一个坏女人——这正是犯错误的根源。不过社会上的人、特别是奥畑老家那些人以及老妈妈他们恐怕不会那样体谅幸子他们的这种心情，一想到这里，幸子的脸不禁又红了。本来在她听到奥畑的母亲和长兄坚决反对奥畑和妙子结婚时，她私下还觉得很不愉快。可是到了今天，就不得不承认他们的反对是有理由的了。在他们眼睛里，不仅妙子是个吸血鬼，连妙子的家庭也是不健全的。他们不理解妙子的姐夫、姐姐们是何居心，竟放任妙子干出那样的事情来。他们一定是那样想的。幸子想到这里，只能承认辰雄宣布和妙子断绝关系的处置毕竟是正确的。她又想起贞之助怎么都不愿干预妙子的问题，当她追问丈夫是什么理由时，他说细姑娘性格复杂，猜不透她的心思。大概他早已看到妙子那不可告人的阴暗面了。而且他毕竟有所顾虑，用婉转口气晓谕这桩事情的。既然这样的话，更具体地提醒幸子得防一手就好了。

幸子那天终于没有去西宫，推说头有点儿昏沉，服下一些匹拉米董镇静剂，闷在二楼的屋子里，就像挫败的公鸡一样，连丈夫和悦子都不愿见，挨过了一天。第二天早晨送走丈夫后，她又到楼上寝室里躺下了。自从妙子住院以来，她几乎每天去医院看一次，那天下午她想去看看妙子，可是不知怎的妙子这个人仿佛突然之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和自己离得远远的、叫人望而生畏的一种存在，连见面都有点可怕了。到了下午两点钟，阿春上楼来说：“太太今天去医院吗？刚才雪子姑娘打电话来了，问有没有《吕贝卡》这部小说，有的话叫我给她带去。”“今天我不去了，《吕贝卡》在六铺席那间屋子的书架上，你给她送去吧。”幸子依旧躺在床上。突然她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叫住阿春，说：“细姑娘已经不用照料了，你让雪子姑娘回来休息一下吧。”吩咐完毕才打发她走。

雪子从上个月月底赶到奥畑家，后来又陪同妙子到医院里，到今天已经十多天了，一直没有回家。阿春给她传达幸子的话，当晚她就回到家里，全家在一起进的餐。幸子傍晚时也起身了，她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到餐室。贞之助为了慰劳雪子，特地从他日渐匮乏的贮藏中拿出一瓶法国勃艮第白葡萄酒，亲自拭去瓶上的尘灰，嘣的一下拔开瓶塞，开口就问：“雪子妹妹，细姑娘已经好了吧？”

“是的，已经没事了。不过身体很衰弱，要想复元大概很不容易……”

“瘦得那么厉害吗？”

“是呀。原来的圆脸变成了长脸，两个颧骨都凸出来了。”

“我想去看看细姨……”悦子说，“不能去吗？爸爸。”

“嗯……”贞之助稍稍皱了一下眉头，不过马上又满面春风地说，“去也可以，只是你细姨生的是传染病……没有医生的许可是去不了的。”

像今天这样贞之助在悦子面前提起妙子，而且他的口气也不是绝对禁止悦子去看她，大概他今天情绪特别好。他这种态度完全出乎意外，在幸子她们看来，他似乎有点想改变对待妙子的态度。

“医生是请的栉田大夫吧。”贞之助又问雪子说。

“是的。……不过最近他说不妨事了，干脆就不来了。反正他是个红医生，只要他认为病人稍稍好一些，总是那样的态度。”

“雪子妹妹以后可以不去了吧？”

“就是，可以不用去了。”幸子说。“因为有水户姐在护理，阿春每天还去帮忙。”

“爸爸，哪天去看菊五郎？”悦子问。

“哪天都行，不就是为了等你阿姨回来吗？”

“那么，这个星期六怎么样？”

“不过，得先去看樱花吧。因为菊五郎要在这里上演一个月哩。”

“那么一定去看樱花吧，爸爸。”

“嗯，嗯，错过这个星期六和星期天，樱花就看不上了。”

“妈妈和阿姨也一定去吧。”

“嗯……”幸子觉得唯独今年看花缺少了妙子，显得冷清清的，如果贞之助同意的话，她想索性等到月底病人痊愈后，大家一起去御室看晚樱。可是她毕竟没有这样讲出来。

“喂，妈妈，你在想什么？……难道你不愿意去赏樱花吗？”

“即使再等待下去，细姑娘恐怕怎么样也去不成了吧。”贞之助看出妻的心情。“到那时如果赶得上看复瓣樱，大家再去看一次好了。”

“细姑娘要到这个月月底才能勉勉强强在屋子里走动走动。”雪子说。

和兴致勃勃的贞之助、悦子一对比，雪子很快就觉察出幸子始终提不起劲儿来。第二天早晨他们父女两个一出门，雪子就问她姐姐说：“你难道去了启哥儿家吗？”

“没有去。”幸子说。“关于这事我有话和你讲。”她一把拉着雪子走上楼，关紧八铺席的屋子的纸门，把昨夜听阿春讲的话全部告诉了雪子。

“喂，雪子妹妹，你认为怎样，老妈妈讲的那些事情是真的吗？”

“二姐是怎样想的呢？”

“我想大概是真的了。”

“我也这样想。”

“都是我不好……我太相信细姑娘了……”

“不过，相信她不是应该的吗？”雪子看到幸子哭了，她自己也含了一泡眼泪说，“……二姐有什么错呢……”

“我对长房的姐夫、姐姐还有什么话好分辩呢……”

“你对贞之助姐夫讲了吗？”

“什么都没有讲。……那么丢脸的事能对他讲吗？”

“贞之助姐夫也许在考虑宽大对待细姑娘吧？”

“昨晚的情形似乎是这样的。”

“即使谁都不告诉他，贞之助姐夫大概也已经觉察出细姑娘在外面干的是啥名堂了。他注意到那样一个人要是撵在外面放任不管，必定更加丢尽我们的脸面。”

“难得贞之助姐夫回心转意，细姑娘能改过就好了。”

“她从小就是那样一个人。”

“给她提提意见不成吗？”

“细姑娘这人怕不成。……到现在为止，不是已经给她提过许多次意见了吗？”

“到底还是像老妈妈讲的那样，为了双方的利益，还是让细姑娘和启哥儿结婚为妙。”

“除此而外，我想再也没有别的办法能挽救他们了……”

“细姑娘难道那么厌恶启哥儿吗？”

幸子和雪子都对三好这个酒吧领班放心不下，甚至提到这个名字就不愉快，所以姐妹两个谈话时对于这样一个人格外视若无睹。

“我也弄不明白细姑娘究竟讨厌不讨厌启哥儿。上次她那么不愿住在他家里，可是前天却不肯催他回家，和他没完没了地闲扯着……”

“在我们面前故意装作讨厌他，她的本心也许未必是那样。”

“要是那样就好了。……会不会是心里尽管希望他回去，可是在情义上却说不出口呢？”

雪子那天又到医院去了一次，拿了《吕贝卡》立即回家了。以后的两三天内有时读读这部小说，有时去神户看看电影，专心休息。到了第二个星期的星期六，听从了贞之助的建议，悦子、雪子和他们夫妇俩一行四人去京都住了一夜，好歹完成了一年一度的赏樱花的例行公事。今年由于时局关系，赏花酗酒的人少了，反而有利于看花。平安神宫垂枝红樱花的艳丽，从来没有像今年这样细细欣赏过。游人一个个都静悄悄的，谁都没有在服饰上争奇斗艳，而且连脚步声都故意放轻了，只管在樱花树下徘徊不去，那情景的确酿出一种风雅的赏花气氛。

赏花后又过了两三天，幸子派阿春代表她去西宫奥畑家，先把妙子生病以来他垫付的钱还清。

二十五

过了几天，奥畑果然又到医院里来了。那天除了水户姐而外，阿春也在场。“怎么办呢？”阿春打电话来问幸子。“不要像上次那样怠慢他，请他进来，心情舒畅地款待他。”幸子吩咐说。到了傍晚，阿春又来电话报告：“刚才回去了，今天聊了三个小时。”隔了两天，奥畑又在同一时间到来了，那天过了六点钟他还不回去，阿春自作主张到国道上的菱富饭店叫了菜，还要了一小壶酒招待客人。他吃得高兴非凡，到九点钟还在闲聊。好容易等到他走后，妙子很不高兴地说：“春倌，何必那样又是菜又是酒地招待他呢。他那种人只要对他稍稍和颜悦色一点，他就得意忘形了。”可是阿春心里想：刚才你自己不是满面春风地接待他的吗，为什么反倒批评我呢？真叫人弄不懂了。

正如妙子所预料的那样，奥畑尝到了意外的甜头后，过了两三天又来了，晚饭又是吃的菱富的菜肴，到了十点钟还不回去，最后提出要在医院里过夜。阿春打电话征得幸子的同意，就让他挤在八铺席的病房里，把原先雪子用的被褥铺在水户姐的被褥旁边。那一夜阿春也特地住在那个套间里，用上了现成的坐垫和毛毯。第二天早晨阿春因为隔夜挨了妙子的斥责，便推说：“要是有面包就好了，偏巧都吃光了。”故意只端出一杯红茶和一些水果，奥畑悠然自得地吃完走了。几天之后，妙子出院回到甲麓庄公寓。可是暂时还需要静养一段时间，所以当时阿春每天得从芦屋去她那里忙着给她做饭、干杂活，早出晚归，得照料她一整天。这样那样忙着的时候，所有的樱花不论单瓣还是复瓣都衰谢了。菊五郎演完戏也离开了大阪。到了五月下旬，妙子才正式可以外出走动。幸好那时贞之助的态度软了，尽管没有公然说出“可以”，但是他的意向很明显，不再反对妙子出出进进了。所以整个六月份妙子几乎每天要来芦屋吃饭，充分摄取营养，争取早日恢复健康。

在这一段时间里，欧洲战争有了惊天动地的发展。五月份德军进攻荷兰、比利时和卢森堡，发生了敦刻尔克悲剧[16]。六月份法国投降，在孔比涅森林签订了停战协定。那样一来，舒尔茨全家不知怎么样了。舒尔茨夫人原说希特勒办事圆滑，战争多半打不起来，可是她这个预言全部落空了。面对这样一个世界大动乱的局面，舒尔茨夫人现在又作何感想呢？她的大儿子彼得，也已经到了参加希特勒青少年队的年龄了吧。说不定连他的父亲舒尔茨都应征入伍了。不过他们那些人，包括舒尔茨夫人和罗茜玛丽，都在为祖国的辉煌战果而陶醉，大概不会计较家庭的一时寂寞吧。幸子她们经常在说起这些事。至于和欧洲大陆隔绝的英国，说不定迟早将成为德军空袭的对象，话题因此又扯到住在伦敦郊外的卡德丽娜身上。人的命运真是难以逆料，不久以前还住在玩具般的小屋子里的一个白俄姑娘，突然间跑到英国变成一位大公司经理的夫人，住在宫殿般的大邸宅里，过着令人艳羡的荣华生活。可是转眼之间，一场百年难遇的灾难就要降临在全体英国人民的头上。德军对英国的空袭特别是对伦敦郊区的空袭猛烈已极，卡德丽娜住的那所豪华的邸宅很可能一旦化为灰烬。住宅遭殃倒也罢了，弄得不好，饭都可能吃不上，衣服都没有穿。猜想起来，说不定所有的英国人都在惶惶不可终日地担心敌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空袭吧。现在看来，卡德丽娜说不定在向往着遥远的日本的天空吧。她思念住在夙川那个小屋子里的母亲和哥哥，会不会在后悔自己不该离开那个家呢？……

“细姑娘，给卡德丽娜写封信去试试怎么样？”

“嗯，下次碰见了基里连科，要打听一下他妹妹的地址。”

“舒尔茨太太那里也想写封信，可不知有没有人给译成德文。”

“再去请海宁格太太翻译不成吗？”

姐妹两个有了这样一番谈话之后不久，幸子打算再去请求以前曾经帮过一次忙的海宁格夫人给翻译，于是就给一年半不通音讯的舒尔茨夫人写了一封长信。信的内容大致如下：我们作为友好国的国民、对于德国的辉煌战绩不胜庆贺；每次读到报纸上有关欧战的消息，就想起你们全家的安危，作了许多猜测；我们这里都很好，只是日本和中国的纷争始终没有解决，担心它有可能逐渐导致一场正规的战争；回想起当初我们朝夕过从的睦邻时代，转瞬之间世上就发生了惊人的巨变，不由得叫人生出一种怀旧的心情，盼望着和平共处的睦邻时代哪天重复到来。你们因为曾经遭受到那次可怕的洪水之灾，说不定对日本抱有不好的印象，可是那种灾难在任何国家都极少发生，希望你们不要因为吃了那次亏而存有戒心，和平恢复后请再来日本。我们也非常希望今生能去一次欧洲，说不定哪天能到汉堡去访问你们。特别是想把小女培养成钢琴人材，如果情况许可的话，将来想送她去德国进修音乐。又附笔说明另外寄出一个邮包，里面是送给罗茜玛丽的绸子衣料和扇子。

幸子第二天拿了信稿去拜访海宁格夫人，托她译成德文。又过了几天，她有事去大阪，顺便到心斋桥那边的“美浓屋”买了舞扇和绸料子。

六月上旬的星期六和星期日两天，贞之助请雪子看家，还把悦子也交给了她，自己和幸子去奈良观赏新绿。这是因为从去年到今年的一年里，两个妹妹身上的事情此起彼伏，幸子的脑神经应接不暇。他一则是为了慰劳一下妻子，再则是因为他们长久没有两个人单独在一起了，这次他想尝尝真正不受外界干扰的夫妇生活。因此，星期六晚上住在奈良旅馆，第二天从春日神社游了三月堂、大佛殿等故都的西部。中午时分，幸子的耳根内侧红肿起来，觉得有些痒，鬓发一碰到那里，格外忍受不了那种类似于荨麻疹的痒。今天上午他们穿行在春日山长满新叶的树丛中的时候，贞之助用莱卡照相机给她拍了五六张在树下取景的照片，说不定是在那时让蚊子什么的咬了。幸子觉得在初夏季节爬山，头上应该罩些什么以防虫子，后悔没有带条头巾来。晚上回旅馆时，去药房买“卡鲁普利尼门特”，药房里的人说没有这种药，只得买了止痒水，可是一点效果也没有。到了夜里，痒得更厉害，一夜没睡好觉。第二天上午离开旅馆之前，派人去药房买了氧化锌橄榄油涂在患处才出门。夫妇俩在上本町分手，贞之助直接去大阪事务所，幸子独自回芦屋。直到那天傍晚，她才觉得耳根不再痒了。贞之助向例在下班时刻回到家里，不知他心里想些什么，要求幸子让他看看耳朵，他把幸子拉到露台上明亮的地方，仔细观察她的患部，然后说：“嗯，你那个不是蚊子咬的，是臭虫咬的。”幸子就问：“怎么？在哪里让臭虫咬的呢？”“奈良旅馆的床上咬的，今天早晨我这里也痒，你瞧！”他边说边卷起袖子让幸子看他的两只手臂，“这的确是臭虫咬过的痕迹，你耳朵上也有这样两个痕迹哩。”幸子拿起双重镜子一照，果真有两处疤痕。

“真的是臭虫咬的。那个旅馆对旅客一点儿都不亲切，服务态度也糟得很，再加上臭虫，还成个什么旅馆呀！”幸子想到难得有这样两天的行乐，却让臭虫闹得意兴索然，她恨奈良旅馆恨得没个完，生气也没有用处。

贞之助就说：“那么我们再旅行一次补补数吧。”可是六七两个月没有机会，直到八月下旬他因公去东京，就建议在东海道沿线找个适当的地方玩一下。正好幸子早就盼望游富士的五湖了，于是就决定了下来。贞之助先去东京，幸子晚两天动身，约定在“滨屋”会合，从新宿出发去目的地，归途绕道御殿场。幸子离开大阪的时候，听从丈夫的意见坐了三等车的下铺。因为丈夫对她说：“夏天最好坐三等卧铺，车厢里没有密不通风的窗帘，风飕飕地吹进来，比二等车凉快得多。”那天白天有防空演习，幸子有生以来第一次被撵下车传递消防水桶，因为劳累过度，坐在车上只管打瞌睡，还做着防空演习的梦。梦见的仿佛是芦屋家里的厨房，又像是特别时髦的美国式厨房，里面铺了瓷砖，喷了白漆，到处雪白锃亮，还摆满了洁净的瓷器和玻璃器皿。空袭警报一声响，那些东西突然自发地乒乒乓乓破裂了，闪闪发光的碎片散满了一屋子。因此她对雪子、悦子和阿春说那里危险，叫她们跟随自己逃到餐室。可是餐具架上那些咖啡杯、啤酒杯、玻璃酒杯、葡萄酒和威士忌的酒瓶又都乒乒乓乓破裂了，她说这里也危险，于是逃上二楼。可是二楼屋子里所有的电灯泡也乒乒乓乓破裂了。最后她领着全家人逃进只有木器家具的屋子，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的时候，梦就醒了。……这样的梦做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天亮了。不知是谁凌晨开了一下窗子，一粒煤灰掉进幸子的右眼，怎么样也取不出，只管流眼泪。九点钟到了滨屋旅馆，可是贞之助一清早就出去办事了。为了弥补昨夜的睡眠不足，幸子让侍役摊开铺盖躺了一会儿。可是由于眼眶里有煤灰，眨巴眼睛时就疼痛，每次总要流泪，洗眼或点眼药水都没有效果，只得请掌柜的带她去找附近的眼科医生，把眼睛里的煤灰去掉，在右眼扎上一个眼罩。医生对她说，“今天一天不要取下眼罩，明天再来一次。”贞之助中午回来，看到妻的右眼扎了眼罩，就问是怎么回事。幸子说：“叨您的光，碰了个大钉子，今后永远不再乘三等卧车了。”

“从奈良那次起，咱们的旧婚旅行老不顺利。”贞之助笑着说。“我还得出去有点事，今天把事情办完，打算明天一清早就出发。你那个眼罩要戴多久呀？”

“眼罩只戴今天一天，可是医生说要是不保重，怕损坏眼珠子，所以让我明天再去一次。如果清晨出发的话，医生那里怎么办呢？”

“眼睛里进点灰尘没什么大不了。医生为了赚钱，总有点夸大其词。这点儿小毛病马上就会好的。”贞之助说完又出去了。

幸子想到趁丈夫不在可以给涩谷的大姐打个电话，她告诉大姐，她随同贞之助出差来到东京，打算在这里停留一天，因为眼睛出了点小毛病，戴了眼罩呆在旅馆里很气闷，放肆请姐姐来旅馆谈谈。大姐回说她很想见面谈谈，可是有事分身不开，问起妙子后来的情况。幸子告诉她，妙子现在的身体确实已经恢复正常；严格把她驱逐在外，似乎不妥，虽然没有公开认可，目下已允许她来家了；详情电话里不便讲，不久还会来东京看大姐；说完就把电话挂断了。幸子觉得一个人呆在旅馆里实在太无聊，等到太阳偏西，街上有了阴凉地方，就去银座那边散步。看到街头悬着《历史是晚上制造的》那张已经看过一遍的旧电影的广告牌，她一时心血来潮，走进电影院又看了一遍。也许是由于只用一只眼睛看吧，查理·鲍威的脸不清楚，他那双带有魅力的眼睛不像平素那样美了，幸子看到半中间就摘下了眼罩。她的眼睛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全好了，眼泪也不淌了。晚上她对丈夫说：“真像你说的那样，眼睛已经全好了。做医生的总是那样夸大其词，多拖一天好一天。”

以后的两天中间，他们夫妇俩住在河口湖畔的富士观光旅馆，充分补偿了那次奈良旧婚旅行的失败。两人逃出暑热的东京，深深地呼吸着富士山麓秋天的凉爽空气，时时在湖畔马路上逍遥徜徉，或者躺在二楼床上欣赏窗外的山容，单单这样就已经十分心满意足了。像幸子这种生长在京阪地区难得来关东的人，对于富士山的好奇心类似于外国人对富士山的憧憬。那种心情不是东京人所能想象的。她特地挑上这个旅馆，当然是因为被“富士观光”这个名称所吸引，来到这里一看，富士山正好对着旅馆的大门，近在咫尺，几乎压到眉头上了。像这样来到富士山近旁，和它朝夕相亲，尽情地欣赏它那时刻变化的容貌，幸子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

这家旅馆是用白木盖造的宫殿式建筑，在这一点上它和奈良旅馆无异，只是其他方面就完全不一样了。奈良旅馆用的建筑材料虽然也是白木，可是年代久远，脏里脏气的给人一种阴暗的感觉。观光旅馆就完全不一样了，墙壁和柱子到处都是崭新的，看了叫人心旷神怡。这是由于旅馆新盖不久，另外也由于山上空气无比澄鲜。他们到来以后的第二天下午，幸子吃完午饭仰卧在床上，直盯盯地凝视着天花板。就在那样躺着的时候，从一边的窗口可以看到富士山的山顶，另一边的窗口可以看到环抱湖水的起伏的冈峦。她不禁凭空想起自己从未到过的日内瓦湖畔的景色，脑子里跃现出拜伦的诗篇《锡雍的囚徒》。自己仿佛来到了遥远的异国，不是因为眼前的水光山色异样，而是由于空气触及肌肤时的感觉不一样。她觉得自己犹如置身在澄清的湖底，呼吸着周围的空气，仿佛喝了汽水那样的一种心情。天空中飘过一片片的浮云，被遮蔽了的太阳时而露出脸来，那时屋子里的粉墙亮得耀眼，似乎连脑袋都晶莹透澈了。这家旅馆直到最近还住满了避暑的游客，八月二十日以后才一下子变得稀少了。目前旅客不多，宽敞的旅馆空荡荡的，寂静得杳无声息。置身在这种宁静的环境中，对着室内时明时暗的光线，幸子甚至忘掉了“时间”的存在。

“悦子他爹！……”

丈夫大概也沉浸在和她同样的意境里，他横躺在旁边那张床上，体味着四周的寂静，默默地长久地凝视着天花板，这时才起身走到面对富士山的窗前。

“悦子他爹……有趣得很哩……你来看这个……”

贞之助回头看时，幸子探起半个身子坐在床上，正在看枕边桌子上那个暖瓶的镀镍外壳。

“喂，你到这里来看呀。……反映在暖瓶外壳上的这个屋子，简直像广大的宫殿。”

“噢……怎么啦，怎么啦？”

暖瓶晶光锃亮的外壳起着哈哈镜的作用，室内明亮的一切、甚至极小的东西都玲珑地反映在上面。那些东西一个个呈现着异常屈曲的姿态。寝室显得无比高大，坐在床上的幸子变得无比渺小，看去像在老远老远的地方似的。

“你来看看暖瓶上我的模样呀……”幸子一面说一面摇摇头举举手，哈哈镜里的幸子也摇摇头举举手。她在暖瓶上的人影犹如栖身在水晶球里的妖精、龙宫里的神女或者王宫里的妃子。

贞之助觉得多年没有看到妻子这种天真烂漫的举动了。夫妇俩在无言中仿佛又回到十几年前新婚旅行时的那种气氛。那时住的是宫下的富士屋旅馆，第二天驱车游了芦湖，说不定由于环境的类似才使他们又回到了过去那个世界中去的。

那天晚上幸子在丈夫耳边悄悄地说：“今后我们经常这样旅行吧。”贞之助对此毫无异议。夫妇俩絮絮谈了些体己话，末了也讲到女儿和妹妹们的现实问题。幸子不想错过丈夫心情舒畅的好机会，希望他能和妙子见上一面。贞之助马上应承说：“这个我也明白，过去我对细姑娘太苛刻了，对她那样的人如果严过了头，反而使她变得更坏，结果使我们更加为难。今后还是和雪子妹妹同样对待为妙。”

二十六

旧婚旅行那个晚上的谈话实现了，一进入九月，贞之助和妙子就见了面——他们已经半年多没有见面了。前一阵子妙子虽然已被允许来芦屋，可是总回避着贞之助。这天晚上才正式让她同席，贞之助夫妇、悦子、雪子和妙子五人融融洽洽地坐在同一桌上进餐。幸子和雪子因为不久以前阿春告诉了她们从奥畑的奶妈那里听来的话，所以，她们心里对于妙子还有些疙瘩，不能释然于怀，可是她们决定忘掉那些不愉快的事情。那类事情既没有告诉贞之助，也不准备提出来质问妙子，毋宁说是她们觉得自己也该负一半责任，今后应该尽量用手足之情来感化这个变种的妹妹。姐妹两个并没有预先商量过，可是她们自然而然地抱着同样的心情，所以餐室里的空气十分融洽，许久以来家里那种消沉的气氛竟有一阳来复的感觉，大人们喝酒都比平常喝得多了些。

“细姨今晚住在这里吧。”悦子说。接着贞之助他们也劝妙子不要回公寓，所以妙子终于留了下来。悦子兴高采烈地说：“细姨今晚睡在我屋子里，同阿姨和我三人一起睡。”这种时候悦子一兴奋，便忘乎所以地喧嚣起来。

妙子那时也完全恢复了她以前那种女性的魅力。当她生病时，幸子见到她极度疲惫不堪——面目黧黑，仿佛染上了花柳病那样的血色，皮肤一下子都松弛了，觉得她短时期内再也不能恢复到原先那个精神充沛的样子了。可是没有多久她又变成一个生气勃勃的、双颊丰润的现代姑娘。不过贞之助考虑到长房的体面，认为暂时还是不住在一块儿的好，所以妙子依旧住在甲麓庄，每天大概总有半天呆在芦屋。她以前住的楼上那个六铺席的屋子仍然留给她使用，所以她近来经常守在那间屋子里，在光照好的窗子下埋头踩缝纫机。那些活儿都是幸子从外面给她拉来的订货。她本来爱好做西服，一干起来就非常热心地干下去，连晚饭都匆匆忙忙扒了几口又上楼去了。幸子的本意是力争不让妙子在金钱上再去麻烦奥畑，尽管不明说，她还是经常给妙子拉些订货让她干。可是看到妙子那样拼命地干活，又有些可怜她了。她想这个妹妹的性格的确有热爱工作的一面，她生性活泼，不愿坐着不动，她要是误入歧途，那就会越走越深；可是如果教导得法，她就会向好的方向发展。她有才能，两只手长得灵巧，什么事情她都能在短时期内掌握。让她学舞蹈，她舞得很好；让她做布娃娃，她做得很出色；让她缝西服，她又那样拼命地干。……年纪还不到三十岁的一个女子，居然具备那么多的技能！

“细姑娘，精力真充沛呀！”夜里八九点钟幸子听到楼上的缝纫机还在响，就上楼来说，“悦子会睡不着的，早点歇手吧。劲儿使过了头，肩膀会痛的。”

“嗯……不过我想在今天把它赶出来。”

“明天再干吧。不用这样拼命干呀。”

“呵呵呵。”妙子笑着说，“我想挣几个钱用。”

“细姑娘，你要钱花就跟我讲吧。……那几个零用钱我总拿得出的呀。”

自从她丈夫最近和某军需公司搞上关系后，幸子手头也充裕了，家庭开支比以前更加宽裕。雪子的生活费用几乎完全不需要长房补贴，都由二房负担了。而且丈夫还说，既然雪子的生活由二房支付，妙子也该给她生活费。所以幸子碰上机会就这样说的。可是总觉得妙子是随便听听罢了，决不想依赖幸子的好意，看去似乎有一种讨厌求人资助的骄矜神气。

至于她和奥畑后来的交往，幸子和雪子都不清楚。尽管她每天总要来芦屋，不过有时傍晚来了，夜里回去，有时上午来了，下午突然又走了，哪天都是这样，还有半天的时间她大概是在别的什么地方消磨的。在那个时间里，她是不是和启哥儿约会呢？或许又和别的什么人约会呢？两个姐姐暗暗担心着，但又不便直接问她。两个姐姐的本意和奥畑的奶妈一样，事到如今，只希望她和启哥儿结成夫妇。但是她们都知道开门见山地催逼不是上策，只巴望不久的将来妙子的心境能改变过来。正在这个时候，十月初的某一天，妙子带回来一个消息说奥畑也许要到满洲去。

“嗨！到满洲去？”幸子和雪子齐声问道。

“确实有些滑稽。”

妙子笑着说。她自己也不大清楚这件事，实际上这次“满洲国”的官吏来日本招募二三十名“满洲国”皇帝的随从人员。说是随从人员，并非礼宾、侍从那类高级官吏，只不过是皇帝身边随从侍候的类似听差那样的人，不计较他们的才能和学问。只要身世清白的资产阶级子弟、容貌端正、懂得礼貌规矩、注意修边幅的人就合格了。一句话，只要是文雅的公子哥儿，即使是低能儿也无妨。对于启哥儿来说，简直是一份正合适的差事。因此启哥儿的兄长们都说，既然有这样的工作，无论怎样也该应募去满洲，在皇帝身边做随员，名声响亮，工作又不难，对启三郎最合适也没有了。如果启三郎愿意去的话，在送别会上就收回逐出家门的成命。

“这倒真是一桩好差事。……不过启哥儿下了决心没有呢？”

“大概还没有下那个决心。周围的人都在劝他，可是他本人无论如何也不说要去。”

“那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让人家看起来，一个船场出身的少爷，竟然流落到满洲去了……”

“可是启哥儿现在非常穷困，穷得连西宫那个家都住不成了。尽管如此，大阪方面又没有人雇用他，太失身份的事情他又不愿干，像满洲那样好的差事哪里去找第二个呢。”

“你的话没错儿。那种差事不是谁都干得了的。只有启哥儿才能胜任。”

“就是嘛。薪水听说相当高，所以我也极力劝他去。不长期干也行，只要干上一两年，兄长也高兴了，社会信誉也有了，无论如何也该努力一把。”

“一个人去有点寂寞吧，老妈妈能不能跟他去呢？”

“她说想跟他一道去，可是她有儿子和孙子，似乎去不了遥远的满洲。”

“细姑娘跟他一块儿去嘛。”雪子说。“为了让启哥儿重新做人，这点儿牺牲不是也应该的吗？”

“嗯……”妙子一下子显出不高兴的样子。

“即使半年也好，暂时跟他去那里安个家，只要细姑娘开个口，说不定他就想去了。因为是帮助一个人嘛，我想细姑娘也不至于不愿意吧。”

“真的，细姑娘就帮助他一下怎么样？”幸子也说。

“这样的话，启哥儿的长兄也会感谢你的。”

“我认为现在是和启哥儿分手的好机会。”妙子压低了嗓音，可是说得很坚决。“如果跟着他去满洲的话，那就永远了结不清和他的关系了。让他一个人去满洲最好。因此我才竭力劝他去，可是启哥儿就因为这个关系，无论怎样也不肯去。”

“喂，细姑娘，”幸子说，“我们并不是在情分上一定要逼着你和启哥儿结婚。刚才你雪姐不是也讲了吗，目前你暂且陪同他一块儿去生活一年半载，看到他认认真真地干活以后，你如果不愿再跟他在一起，独自回来不就成了吗？”

“连满洲那么远的地方都跟着去了，不是更加分不了手了吗？”

“不过你可以和他好好讲明道理，如果他还是不能谅解的话，那时你就一走了之算了。”

“我要是那样做的话，他肯定会丢掉差事，抛弃一切来追踪我的。”

“那也有可能。不过考虑到你们过去的情分，我觉得即使分手，你也应该为他效劳一番，不这样就说不过去。”

“我没有必要为启哥儿跑一趟满洲，我不欠他什么情。”

幸子觉得再说下去，双方就要争吵起来，所以她没有再往下说。

“你能说不欠人家的情分吗？”雪子开口了。“细姑娘和启哥儿多年来的关系，不是尽人皆知的吗？”

“我早就想断绝这种关系了。可是对方却死乞白赖地和我纠缠，哪里有什么情分，有的只是麻烦。”

“细姑娘，你在经济上不是给启哥儿添了许多麻烦吗？我这样说也许不中听，在金钱方面你不是也有求于他吗？”

“笑话！绝对没有这样的事。”

“是真的吗？”

“我要他的钱做什么，我能挣钱养活自己，还在邮局里存着钱，雪姐不是知道吗？”

“尽管细姑娘这样说，社会上的人却不是这样看。就是我也一次都没见到过细姑娘的存折或零用账。究竟你有多少收入，实际情况一点都不知道……”

“首先把启哥儿看得有那么大的能耐就是错误。相反，我还觉得他将来不得不靠我供养哩。”

“既然这样，我来问你……”雪子尽量不朝妙子那边看，两手玩弄着桌子上的一只插了菊花的小花瓶，继续说她的话，可是态度却很镇静，丝毫也不兴奋，声音也一如往常，拿着小花瓶的纤细的手指一点儿也不颤抖。“去年冬天细姑娘在‘隆兴’定做的那件驼绒大衣，不是启哥儿给你定做的吗？”

“那时我不是已经说过吗？那件大衣花了三百五十块钱，我变卖了一件蔷薇色的外褂和另外两件织锦花和服才买下来的。”

“可是启哥儿的奶妈说那件大衣是启哥儿给你付的账，连‘隆兴’的收据都拿出来给我们看了。”

“……”

“还有那件天鹅绒晚礼服据说也是他给你买的。”

“那种人的话希望你不要相信。”

“我也不愿相信她的话，可是老妈妈是根据她手里那些账单说出来的呀。细姑娘如果说她是撒谎，你能拿出什么驳斥她的账目给我们看看吗？”

妙子还像平时那样泰然自若，脸色一点都不变，可是让雪子那样一讲，她不声不响地只管瞅着雪子的脸。

“据老妈妈说这种情形不是现在开始，多年以前就是这样了。不光是西服，那时细姑娘手上的戒指、化妆包以及别针那类东西全都是启哥儿给的，她一件件都记得很清楚。她还说启哥儿被逐出家门，原因就是他为细姑娘偷了店里的宝石。”

“……”

“细姑娘既然这样想和启哥儿断绝关系，不是早就可以和他一刀两断吗？就说板仓那个时候吧，不是个好机会吗？”

“那个时候你们不是不赞成我和启哥儿断绝关系吗？”

“因为那时我们希望你和启哥儿结婚，所以不赞成你和他断绝关系。要是我们早知道你一面和板仓私订终身，一面又在经济上利用启哥儿，我们也会改变主意的。”

幸子对于雪子的话深表赞同，觉得有必要把这样几句话讲给妙子听听。不过她自己毕竟没有胆量揭穿那些事情，她一面默默地听着，一面佩服雪子居然能给妙子指出这些事情来。幸子又想起五六年前，她亲眼看到雪子有一次也像今天这样揪住辰雄姐夫猛攻，一个沉默腼腆的人不知怎样居然会出奇地厉害，雪子那次完全不像平素那个唯唯诺诺的人，她理路整然地质问辰雄，问得他张口结舌，无言可对。

“诚然，启哥儿也许没有什么本领，可是叫他那样一个没有本领的人去偷店里的东西，现在还能说没有情义这种话吗？……不过，有件事情必须交待清楚，细姑娘不要误会。老妈妈并不恨细姑娘。由于启哥儿为了细姑娘干出了那样的事情，所以她说无论如何希望细姑娘能成为她家小主人的太太。……我们知道了这样的情况以后，当然也希望你和启哥儿结合。”

“……”

“能利用时就利用人家一下，一旦失去利用的价值时，就说人家是低能的公子哥儿，有了好差事就叫他独自一人去满洲，细姑娘亏你能说得出这种话来！”

不知道妙子是无可答辩呢，还是认为即使辩解也无用，任凭雪子怎样讲，妙子一句话也不回答。雪子却絮絮叨叨地讲个没完。雪子的口气始终平静如常，可是妙子的眼睛里不知什么时候已暗暗地在淌眼泪了。尽管这样，她还照样毫无表情，仿佛并没有觉得自己脸上在淌眼泪。过了一会儿，她突然站起身来冲出屋子，砰的一声粗暴地关上房门，把整个屋子都震动了。随后又听到外面的大门砰然发出一声巨响。

二十七

这回少有的争吵发生在快要吃午饭以前，贞之助和悦子都不知道，阿春也正好因事外出了；而且自始至终双方都没有大声嚷嚷，只是关在餐室里用平常说话的声音交锋，所以连厨房里的女佣们都没有注意到。可是刚才那声砰然巨响却非同小可，吓得阿秋跑到走廊里来了。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她把餐室的门推开一道缝儿往里面瞧时，才发现刚才还在那里的妙子不见了，幸子和雪子正从餐具柜的抽屉里拿出桌布，收拾小花瓶。

“有什么事？”幸子问。

“没有什么事……”阿秋慌忙回答，正想缩回她的头。

“细姑娘刚才回去了，午饭只有太太和我两个人吃。”雪子吩咐说。

“像今天这种程度的话有机会早该和她讲了。”后来雪子对她姐姐仅仅说了这样一句话，这件事在她就像已经被忘掉了似的，所以那天上午发生的一幕悦子和贞之助完全没有觉察出来。只是第二天妙子一整天都没有来芦屋，悦子和阿春觉得奇怪，悦子就说：“细姨今天怎么啦？是不是感冒了？”

“细姑娘今天大概难得缺席吧。”幸子若无其事地说，不过她心里却在暗暗担心她从此以后说不定就不再来了。可是第三天上午妙子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那样满不在乎地又来了。而且毫无抵触地和雪子交谈，雪子也高高兴兴地应酬她。提起奥畑时，妙子说：“看去他大概不去满洲了。”雪子只应了一声“是吗”，以后就谁都不再提起这件事了。

又过了几天，幸子和雪子在元町街头偶然碰见了井谷，听到一件意外的事情——井谷不久要把她的美容院出让给人家，自己再度赴美研究最新式的美容术。朋友中间有人劝她说，目前正是世界大乱的时候，担心日美之间可能发生冲突，莫如稍等一段时间去。可是井谷说只管等着没用，日美冲突的可能性不会因此消失，即使发生冲突，也不是马上就会爆发，她打算抢在冲突发生之前快去快回。最近出国护照很难办，她因为有特殊的门路，已经把护照办妥了，预定去美国半年至一年。短短的一年半载，照说用不着出让美容院，不过她近年来一直想去东京发展，所以趁现在这个机会离开神户，回国后就在东京开业。她这个计划幸子姐妹并不是第一次听说，去年她那位因中风长期卧病的丈夫去世的时候已经听说过了。举办了丈夫的周年死忌后，现在无非是决心实行她的计划罢了。所以她大刀阔斧办妥一切，准备马上离开神户。美容院的继承人选已经决定，出让手续也办好了，连坐船的舱位都似乎预定了。她说：“这件事情要是在朋友们中间传开后，肯定要举行欢送会什么的，可是由于时局关系，我想就免了。而且由于行色匆匆，实在没有时间领受诸位的好意。恕我放肆，还希望朋友们原谅我不挨家逐户去辞行。”

那天晚上，幸子就和贞之助商量说：“不管井谷本人怎样说，她那个美容院在神户是相当有名的，她又是知名人士，说不定总有人发起要给她开欢送会。特别是她为雪子做了几次媒，即使人家不举行欢送会，我们也得单独为她设席送行。”第二天早晨随即收到了她的铅印告别通知书，那上面写着坚决辞谢一切送别会，而且还写着明天夜车动身去东京，启碇前住在帝国饭店，已经没有时间应酬任何招待了。因此幸子决定一两天内姐妹三个拿着礼物去送行，此外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由于礼物难挑，当天没有去成，第二天早晨贞之助上班后，幸子和雪子正在商量究竟送什么样的礼物时，井谷来了。

“哎呀，您这样忙还光临。今天我们三人正打算去拜访呢。”

“不敢当，请免了吧。三位即使打算去，店铺已经出让了，冈本的住宅也让给我弟弟和弟媳妇了，他们今天就搬去住，屋子里弄得乱七八糟，不成样子……所以我亲自来辞行。时间实在紧迫，哪里都去不了，唯独您这里要是不来，就放不下心，并且还有一件事情想奉告……”

“总之，请里面坐吧。”

井谷看了一下手表说：“那么就打扰一二十分钟吧。”她边说边走进了会客室。

“我在美国不会呆多久，马上就要回来的。可是神户今后就不会再来了。一想起来，真有点依依不舍。特别是府上几位，恕我放肆说这样的话，无论是太太、雪子小姐还是细姑娘，都是我最最心爱的人……”井谷说起话来还是那样快，一个人滔滔不绝地想在十几分钟内把她想说的要点毫无遗漏地都说出来，“莳冈家的三位看去似乎相像，可是个性判然不同，各有各的特点，无例外地都是好姐妹。老实说，神户这个地方并不值得久恋，可是一直打算长期交往下去的莳冈太太几位的友情，今后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亲密，真是莫大的遗憾。今天能够见到两位，我很高兴，可惜没有见到细姑娘。”“细姑娘马上就来，打个电话去吧。”幸子正要站起来，井谷欠身说：“不用打电话了，尽管遗憾，还是请代我向细姑娘问好吧。”接着又说：“在神户已经不能相见了，不过离启程还有十天，要是方便的话，三位能不能来东京一叙呢？”这句话一出口，她马上又解释说，“并非要三位去东京送行，其实我想在东京给你们介绍一位朋友。”

井谷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随后又说出以下一番话。“本来我还有点儿踌躇，在这样忙乱的时刻，该不该当着雪子小姐的面把这样的话讲出来。可是一想到自己离开神户时最大的一件心事就是未能尽力促成雪子小姐的亲事而要就此分手。真的，决不是我说奉承话，世上难得找到像雪子小姐这样的一位好姑娘，家里有那样好的姐妹，我总觉得自己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所以到了这个时候还一心想把雪子小姐的亲事尽可能搞出一个眉目来，了却这件心事，然后出国。

“关于这事，我想提出一个建议请府上考虑。对方的姓名你们大概知道，就是明治维新时期的华族功臣御牧子爵。为国事奔走的是上一代的御牧广实，现在的户主是广实的儿子广亲。这人的年龄已经很大，曾在政界活跃过一个时期，属于贵族院研究会一派。现在他在祖先之地京都的别墅里过着隐居生活。我偶然认识了他的庶出小儿子御牧实。这人出身于学习院，据说曾在东大理学院肄业，中途退学去法国，在巴黎学过一阵子绘画，研究过法国菜，还搞过许多别的东西，可是都没有搞长久，后来就去了美国。进了一个并不怎样有名的州立大学学习航空，总算在那个学校毕了业。毕业后他仍然没有回日本，在美国到处流浪，还去过墨西哥和南美。中间有一段时期收不到国内的汇款，他迫于生计，当过旅馆里的厨师和侍役。此外又回头画过油画，搞过建筑设计，凭着他生来的灵气和见异思迁的性格，真可以说什么样的活他都干过了。倒是他的航空专业，一出校门就被他完全丢开了。八九年前他回到祖国，也没有固定职业，只是闲荡着。几年前有个朋友盖房子，当时他偶尔凭兴趣给他朋友搞了一个建筑设计，博得了意外的好评，因此渐渐有人赏识他这方面的才能。他本人因此也来了劲儿，在西银座某大厦的一角设了个事务所，一本正经地搞起建筑师业务来了。不过御牧的设计洋溢着西洋的现代趣味，豪华而又费钱，因战事影响，订货越来越少，工作几乎完全停顿下来，不到两年工夫，那个事务所关门大吉，事实上他现在又没事干了。本人的经历大致就是这样。这次并不是他本人想娶媳妇，而是他周围的朋友在为他操心，觉得非让御牧成家立业不可。据我所知，他今年四十五岁，由于在国外呆得久了，回国后也习惯于无拘无束的独身生活，不想成家，所以到今天还没有妻房或者类似妻房那样的人。不用说，在国外自然曾经沧海，回国以后也曾在新桥赤坂花天酒地过了一阵放荡生活，不过这种情况到去年为止，现在他似乎连涉足花丛的经济能力都没有了。为什么这样说呢，他年轻时从子爵父亲那里分到一笔财产，那笔钱维持了他半生的放荡生活。他这个人只会浪费，不懂积攒，所以大部分财产都被他花光，似乎已没有几个钱了。他想做建筑师，尽管晚了一点，毕竟是想借此自立谋生，要不是碰上这样的时局，也许会搞得挺顺利，不幸的是目下遭受了挫折。不过他这人属于常见的那种贵族子弟的类型，善于交际，说话风趣，兴趣广泛，自命为艺术家，是个天生的乐天派，所以本人丝毫也不为那类事情所烦恼。这次之所以要让他娶媳妇，也是因为本人实在太颟顸，旁人为他焦虑，觉得这样下去不成，应该设法使他有个家。”

据井谷说，她认识御牧，还是她女儿光代给介绍的。光代去年毕业于女子大学，当上了《女性日本》杂志的记者。那个杂志社的社长国岛权藏非常器重御牧，那是因为国岛在赤坂南町盖造的那所住宅是御牧设计的，盖成后国岛非常中意。从此以后御牧常去他家，国岛夫人也很宠他。还有御牧在西银座开设建筑事务所时，和《女性日本》社近在咫尺，所以他天天去那里玩儿，和该社社员搞得都挺熟，和井谷的女儿特别友好，开口闭口总是“阿光、阿光”的。那是因为井谷的女儿也受到国岛夫妇的宠爱，几乎把她当作家里人看待了。井谷有一次去东京，光代领她去赤坂南町拜访社长，刚巧御牧也在场，第一次见面他就说说笑笑逗人高兴，所以两下马上就亲密起来。本来井谷在东京并没有什么公事要办，只因为女儿获得了国岛的赏识，去年曾三次去东京国岛家问候，内中两次碰上了御牧。据光代说，国岛夫妇喜欢赌博，往往通宵玩纸牌、打桥牌或者麻将，御牧和光代就被拉去充当陪客。井谷一面说做母亲的称赞自己的女儿未免可笑，可是一面又说她的女儿性格很洒脱，颇有博弈的才能，不像二十多岁的人。而且好胜心强，有忍耐功夫，即使一两个晚上不睡觉，白天也照样上班，不觉得什么，干得比别人更有劲儿，说不定这就是社长夫妇所以看中她的原因。这次井谷为了准备赴美，曾经去过两三次东京，请求国岛为她设法办理出国护照以及其他别的事情，又和御牧见过几次面。而且最近在国岛家里常有当着御牧的面大谈让他娶媳妇的事情。国岛夫妇是最热心的发起人。国岛还认识御牧的父亲，只要御牧肯和适当的人选结婚，国岛准备去说服他的父亲多少再分给他一笔钱，让新婚夫妇得以维持当前的生活。于是国岛抓住偶尔碰在一起的井谷说：“你有没有合适的人？要是有的话，务必请你给介绍。”

井谷一口气讲到这里，看了一下手表说：“时间不多了，让我赶快说吧。当时我听到这话，马上就想到这正是莳冈太太家雪子姑娘的理想姻缘。可惜时机不巧，假如我还呆在日本的话，当场就会应承说：‘的确有位好小姐，我准定介绍，’马上就做月下老人。无奈行色匆匆，想说而没有说出口。回到神户后，心里老惦记着这事，总觉得好姻缘错过可惜，得设法成全，因此才把对方的情况奉告以供参考。刚才已经说了，对方今年四十五岁，比您先生还年轻一两岁。面容像长期生活在外国的人，头发已经秃了，棕色皮肤，说不上是美男子，可是外貌很神气，可以看出毕竟是名门出身。体格健壮，似乎胖了一点。他常夸称从来没有生过病，任何劳累都挺得住，身体确实很健康。其次，最重要的是资产问题，学生时代分的家，他拿到了几十万元，可是到今天可以说几乎一个钱都不剩了。听说后来又向他父亲央求过几次，有一两次也弄到几个钱，不用说那些钱也被他花光了。有钱的时候尽量挥霍，一夜过来又变得囊空如洗，所以他父亲说：‘那个东西无论给他多少钱也无济于事，在金钱上完全信不过他。’国岛也说：‘年纪到了四十五岁还过着游手好闲的光棍生活，实在太不应该了。难怪他的子爵父亲和社会上都不信任他。所以首先得为他成个家。不管一个月挣多少钱，要有个固定职业，凭自己的力量有个固定的收入。这样的话，子爵也放心了，多少总要贴他几个钱。不过那是经常性的补贴，真的‘多少贴几个’也就行了，用不着给得太多。依我看，御牧这人要是让他设计一幢精巧、潇洒的住宅，的确能发挥出他那优秀的天分，我觉得将来他完全可以成为一个出色的住宅建筑设计家，而且我也打算竭尽绵薄帮助他。只是目前时机不好，生活有困难，但这也是一时的现象，无须悲观。所以我要去说服子爵，叫他答应办以下三件事：一、拿出一笔结婚费用；二、购买新婚夫妇的住宅；三、今后两三年中给予生活津贴。我估计多半是会成功的。情况大致就是这样，也许您多少还有些不满意的地方，不过对方毕竟是第一次结婚，虽说是庶子，到底是名门出身，身上继承着藤原氏[17]的血统，亲戚全是些知名人士，而且没有要他供养的负担。我还漏说一件事，他的生母也就是子爵的侧室，一生下他就死了，据说他对生母一点印象也没有。他本人趣味很广，通晓法国和美国的语言风俗，这些都是他的长处，我认为也符合府上的要求，不知道究竟怎么样？我和御牧相识不久，你们这里还可以好好调查一下。不过从历次的交往看出他待人和蔼可亲，没有显著的缺点。只是酒量极大，我曾亲眼看见他喝得醉醺醺的两三次，他喝醉了酒变得特别有趣，尽引大家发笑。……因此我觉得如果错过了这门亲事实在太可惜，所以怎么也不死心，一直在考虑能代我做月下老人的人选。说是说月下老人，其实对方是一个善于交际的人，费不了什么事。只要首先作了介绍，以后有国岛夫妇从中撮合，看到双方有意，自然会妥为安排的。还有我的女儿光代也可为之奔走，别看她年纪小，却是个爱卖弄小聪明的傲气姑娘，所以适宜做这类事情，叫她当个联络员大概还能胜任。”

井谷说到这里又看了一下手表，立起身来说：“糟了糟了。本来只打算打扰一刻钟的……真是对不起了。”说着又继续说：“该讲的话都奉告了，以后怎样，请您考虑着办吧。又，国岛社长要在东京设宴送别，不知道您的想法怎样，如果有意的话，太太和雪子小姐能不能作为神户方面的代表出席那个宴会？最好姐妹三位都去，连细姑娘也去。那样的话，就请御牧先生也出席，我可以当面介绍。至于事情的成败是以后的事，这回你们只算是去东京送我，和对方见一次面如何？您现在不用答复，等我到达东京后也许明天就打电话来听您的回音。欢送会的日期到那时再奉告。”话音刚落，她就飞也似的跑了。

二十八

刚才由于井谷太匆忙，幸子竟忘了问她今夜乘坐哪班火车动身，于是往她家里打了一个电话。本人不在，代她接电话的人说：“送行听说一律辞谢了。”连开车时间都不讲。因此傍晚幸子看准井谷在家时又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她无论如何希望再见一面，因为还想和她谈一下刚才那件事，这才获得了九点半钟从三宫乘夜间快车出发的答复。动身时间知道后，三姐妹、贞之助和悦子全家都去送行。姐妹三个像这样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地跟随着贞之助外出，从去年为已故双亲做佛事以来，这种场面已经好久没见到了。

“细姨今天怎么不穿西服呢？”姐妹几个全都穿着停当，一起进晚餐时，悦子看到妙子难得穿了一身绿底子起大朵白茶花的纯棉外褂，就直盯盯地瞅着问。她面对着母亲和两个姨妈光艳照人的风姿，觉得有点像每年赏樱花时那样兴奋。

“怎么样，小悦，我穿和服合适吗？”

“细姨还是穿西装好。”

“穿和服似乎太胖了些。”幸子说。

妙子近来常常穿和服。她的小腿有曲线美，穿西服时会使人对她产生一种少女的好感，穿了和服，小腿的长处就被掩盖，莫名其妙地变得又矮又胖了。原因之一是病后食欲旺盛，吸收了过多的营养，反而比生病以前胖了。不过据她自己说，她原来两腿温暖，自从那场大病以后，不知是什么原因，一穿西服，腿就冷得受不了。

“日本女子年轻时不管多么时髦，到了一定年龄就不怎样爱穿西服了。像细姑娘这样的，已经是老太婆的明证吧。”贞之助说。“比如井谷老板娘那类人，曾经留学过美国，以她的职业来说也应该穿西服，可是她不是经常穿和服吗？”

“真的，井谷老板娘总是穿和服。不过她确实是个老太婆了。”幸子说。“只是刚才那桩事情今晚怎样和她讲呢？”

“这件事我是这样想的。今天晚上不要过多地谈到婚姻问题，只算是要去东京参加井谷老板娘的送别会就成了。即使根本没有攀亲这件事，不是也得去东京送行吗？”

“真是这样，一点不错。”

“照说我也应该去，偏巧这一阵子有事去不成。你和雪子妹妹两人去好了。如果细姑娘能去那就更好。”

“也让我去吧。”妙子说。“正好天气又暖和，一则去送行，顺便还可以逛逛久别的东京。今年的赏樱花我没赶上，这回要不捞一把的话……”

妙子和井谷老板娘的情分没有幸子和雪子那样深。尽管她也是井谷美容院的常客，只因那个美容院收费昂贵，所以妙子有时也去别的铺子理发。只有雪子常常麻烦她做媒，妙子在这方面从来没有欠过她的情。不过她对于井谷那干脆爽快的性情脾气以及豪迈任侠的男子汉作风一直深怀好感。特别是去年她被逐出莳冈家以后，不知怎的她觉得有点儿无地容身似的，过去一直很亲密的朋友一下子都开始用奇异的眼光对待她，觉得很不是味道。唯独井谷的态度一如既往，对她还像以前那样亲热。尽管井谷是最容易散播那类丑闻的美容院老板，妙子的种种丑闻以及其中的内情她也许早已洞悉无遗，然而她仿佛根本不理会妙子那些阴暗面，只肯定她好的一面。妙子平常就很感激井谷那种宽宏大量的态度，今朝她居然特地来辞行，还说“想和细姑娘见见面”，甚至希望她一道去东京，她听到了这样的消息，禁不住产生一种感激不尽的念头。对妙子来说，每当有人为雪子提亲时，自己往往被当作见不得人的障碍物。现在井谷居然站在她的一面说话，仿佛暗中在为她辩解莳冈家有这样一个妹妹并不丢丑，倒应该承认妙子的特长，正正当当地把她推荐出去，叫人家知道莳冈家还有这样一个妹妹。对于井谷这番苦心，妙子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必须参加这次东京之行。

“那么细姑娘也去吧。这种饯行宴会，多去些人凑凑热闹才好。”

“可是，关键是雪子妹妹……”幸子回头看着笑嘻嘻的雪子说，“却不怎么想去。”

“为什么？”

“她说：‘三个人都去了，家里只剩下悦子一个人了……’”

“可是你要知道雪子妹妹是非去不可的呀。反正不过两三天工夫，悦子会乖乖地呆在家里的。”

“阿姨，你去吧。”悦子的口气仿佛像大人那样，她近来慢慢地懂事起来了。“我会好好看家的，有春倌陪我，一点不寂寞。”

“可是雪子妹妹去东京还有一个条件啦。”

“嗨，什么条件？”

雪子只是笑笑不说什么。幸子就说：“雪子妹妹说：‘不去东京吧，觉得对不起井谷老板娘；可是去了东京，结果说不定会独自一人留在涩谷，所以不愿意去。’”

“可不是吗。”

“不去涩谷不就行了吗？”妙子说。可是贞之助反对说：“那可不行，还得去露露脸，否则以后让长房知道就麻烦了。”

“就是由于这个原因，雪子妹妹希望我和涩谷方面讲妥下次有机会再从从容容去涩谷，这次就一道回芦屋，如果我能作出保证，她说她就去东京。”

“雪姐这样厌恶东京，这次的亲事看来希望不大。”

“我也觉得准定不行。”悦子接口说，“阿姨要出嫁是无可奈何的，可是我想最好不要嫁到东京去。”

“小悦，你懂得这种事情吗？”

“要是嫁到东京那样的地方去，阿姨太可怜了，是不是呢，阿姨？”

“得啦，你住口吧。”幸子制止了悦子。“我是这样想的，那位御牧先生是公卿的后代，论血统是京都人，只是现在住在东京过着公寓生活罢了，说不定有朝一日能住到关西来。”

“嗯，这种可能性说不定是有的。如果我们给他在大阪一带找个职业，他也许就能住在关西了。首先，他身上至少有京都人的血，这是不会错的。”

“尽管说是关西人，京都人和大阪人在气质上有很大的区别。京都的女子是好的，男子就不怎么样了。”

“喂，喂，你那样挑剔可不成呀。”

“不过那个人说不定是东京出生的，又在法国和美国呆了那么久，也许和普通的京都人不一样。”

“东京这个地方我不喜欢，至于东京的人说不定还是好的。”雪子说。

贞之助建议送井谷的纪念品可以留待欢送会后再决定，今天晚上姑且先送一束花。为了买花，吃完晚饭五个人提前去神户，在元町买了花。在月台上献花的任务交给了悦子。候车处本来应该有许多人去凑热闹，不过由于故意隐瞒了开车时刻，所以场面比较冷清。尽管这样，送行的人还是有二三十个，为首的是井谷的两个弟弟——大阪的开业医生村上医学博士和国分商店店员房次郎，以及他们的妻子。特地盛装赶来送行的莳冈家三姐妹，顾虑到周围的气氛，连大衣都没有脱。幸子走到井谷身边说：“今天上午劳驾光临，非常感谢。和我先生一商量，对于您临动身出国之前还那样惦记着舍妹的亲切情意，我们感激得不知该用什么话表示才好。后来又听了您那番介绍，我们更加感激。即使没有那桩亲事，我们三人也是应该出席欢送会的。”幸子说完，贞之助又再三再四称谢。

“啊！我真高兴。你们全家都来了。”井谷十分欢喜地说。“那么我准定在东京等候三位了。详情明天一定打电话告诉你们。”火车开动后，她在窗口道谢时，还一再那样说。

第二天晚上，井谷果真从帝国饭店打来了电话。告诉幸子欢送会决定大后天下午五点钟举行，地点在帝国饭店内，出席人数总共九个，井谷母女、国岛权藏夫妇和他们的小姐、御牧先生以及你们三位神户方面的代表。井谷还问：“来东京后你们住在什么地方？因为长房在东京，我猜想你们大概要住到那里去。可是为了联络方便，索性住在帝国饭店怎样？从这个月到下个月，东京将举行两千六百年祭，当地所有的旅馆都住满了人。凑巧国岛先生的亲戚预订了帝国饭店的一个房间，他愿意让给你们住，他自己住到国岛先生家里去。”经她这样一讲，幸子马上想到这次妙子也一起去，雪子又提出了那样的条件，所以如果可能的话，最好不让长房知道这件事。于是幸子回答说：“既然这样，恕我放肆，务必请那位先生把他预定的房间让给我们吧。我们大抵乘明天的夜车或者后天的早车动身，照说应该留在东京等到开船那天去横滨送您上船，可是三个人不能长时间离家，事出无奈，参加了欢送会之后我们就打算告辞。旅馆只住明天、后天两夜就行，可是还想看一次歌舞伎，所以也许要多住一夜。”井谷马上说：“那么我给你们买歌舞伎的戏票吧。说不定我们还能奉陪看歌舞伎哩。”

第二天恰好买到了从大阪开出的夜车卧铺票，三姐妹因此整整忙了一天准备行装。幸子和雪子本想赶在今天去烫头发，但是井谷的美容院停业了，不知去哪家好，只盼妙子来领她们去她所熟识的店铺。姐妹两个还抱怨细姑娘今朝来迟了，一个上午就这样过去了。可是在这方面挺善于安排的细姑娘，到了下午两点钟，独自一人烫好了头发来了。

“怎么啦，我们还等着你来领我们一起去烫发呢！”

“在东京烫发多好，帝国饭店里就有美容院。”妙子满不在乎地说。

“真的该去东京烫。”

于是姐妹几个讨论了一阵该带哪些替换衣裳，把大小两个皮箱和一只手提皮包都装得满满的，等到吃完晚饭，装束停当，时间已经紧巴巴的了。

二十九

“抱歉得很，您是莳冈太太吗？”

第二天早晨，姐妹三个一走下东京站的月台，一个穿西装的矮个子姑娘急急忙忙走上前来，像要搂住幸子似的招呼说：“我是光代……”

“喔，井谷老板娘的……”

“好久不见您啦。家母本该来接您的，实在因为事忙抽不开身，所以叫我代替她来接的。”光代看到三个人手里的东西，说声“叫个搬运夫来吧”，马上啪嗒啪嗒地跑去找来一个搬运夫。

“啊，这两位就是雪子小姐和细姑娘吧，我是光代。真的多年不见面了。家母承蒙你们经常照顾，这次三位又特地一起赶了来，实在不敢当。昨天晚上家母提起这事，可高兴哩……”

大件行李交给搬运夫后，还剩下包袱、化妆皮包等几件零星东西，光代就说：“这些东西我来拿吧。不，不，还是让我拿，让我拿。”她边说边从三人手中硬把那些东西抢了过去，敏捷地穿过拥挤的人群，抢在头里走出去了。

这个姑娘还是在神户县立第一高级女子中学读书的时候幸子们见过她一两次，所以并不怎样熟悉。和以前比较起来，现在已经出落得一表人才了，要不是她自报姓名，都认不出是她了。她母亲井谷虽然瘦削，可是身材较高。这个姑娘以前就矮小，现在也一点没长高。以前是黑黑的圆脸，胖笃笃的身材，现在皮肤虽说变得白净了，脸和身子反而缩小了，手长得像十三四岁孩子的手，她的身材比三姐妹中最矮的妙子还矮五六分。和服外面罩着大衣的妙子，矮虽矮却很丰满。光代却像她母亲说的那样爱卖弄小聪明而且瘦弱。说起话来和井谷异常相像，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那副腔调，犹如一个早熟的孩子。年龄比雪子小十多岁的光代，口口声声“雪子小姐、雪子小姐”地称呼雪子，弄得雪子既不好意思，又不愉快。

“光代小姐也一定很忙，让你来接我们，真是不敢当。”

“哪里，请别客气。不过，说实在话，这个月正遇上两千六百年祭，要举办各种庆祝活动，我们杂志社也很忙。正在这时，母亲还让我给她干些杂差……”

“前些日子已经举行过阅舰式了吧。”

“阅舰式的第二天，大政翼赞会[18]举行成立典礼，接着靖国神社的大祭也开始了，二十一日还举行阅兵式，这个月东京可热闹哩。旅馆什么的都超额住满了人。……啊，对了对了，由于这样的原因，向旅馆订房间的客人纷至沓来。你们住的房间虽早已预订了，可是不怎么好。”

“行，行，什么样的房间都行。”

“房间狭小倒也罢了，里面只有两张单人床，那就没法对付，经过交涉，好不容易把一张单人床换成了双人床。”

一路上光代在汽车里说着这类话，还解释说由于这种情况，原来准备买的今天的歌舞伎戏票就没有买到。不仅如此，连十天以后的戏票用普通方法都很难到手，靠杂志社的关系总算弄到了后天的票。到那时妈妈和我也陪同前去，大概还邀请了前天妈妈提到的御牧先生，不过六个座位怕不在一起。

“这样一个狭小的房间！……而且这边没有太阳光，真不合适。请委屈一下吧……”

光代把她们三人送进屋子，放下手中的东西，立即离去，当她走到房门口时又说：“家母现在出去了，不久就回来，她说一回旅馆就来拜访。……我这就去杂志社，随后再来看各位。有什么东西需要我在银座代买吗？要是有的话，请随时打电话给我好了……”说着就用她那指甲涂了蔻丹的小手从提包里取出一张名片，“这里是我的电话号码。”

幸子一直担心着头发还没有烫，想趁今天烫好它。可是昨晚坐了一夜火车，她和雪子都累了，觉得还是休息一下好。而且井谷不久就要来，这时也不能倒头大睡，只能解下腰带稍稍休息一下。她自己倒无所谓，所担心的是雪子。雪子脸上那块褐色斑也许因为不断打针而见效了，虽则没有完全消失，近来却比以前淡得多了。不过雪子的经期快要到来，再加火车上一夜的劳顿，因此她脸色有点灰暗。幸子看到她这副模样，联想起这种时候褐色斑总特别显眼，所以觉得这种时候决不能让她过于劳累。

“怎么样，雪子妹妹？我们明天去烫头发吧，今天太累啦。”

“今天去烫也没关系。”

“欢送会是下午五点开始，所以明天不是没有时间。今天就歇息吧。还是去银座走走吧，还得买许多东西呢……”

“让我躺一下吧。”妙子一走进这间屋子，毫不客气地占据了一张最舒适的沙发，精疲力竭地横靠在上面。当姐姐们讲话的时候，她又脱下外褂，解开腰带，换上浴衣，赶快倒卧在双人床上。如果在以前遇到这种场合，即使稍稍有些疲倦，也决不表露到脸上来，她会抛下两个姐姐兴致勃勃地出去玩儿。可是近来她渐渐失去了以前那个活泼劲儿，动不动就随地伸出两条腿，或者枕着手臂卧倒，或者唉声叹气，生来那种恶劣的举止变得更加恶劣。说不定那是健康还没有真正恢复吧，不过身体反而更加肥胖了，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仿佛很吃力的样子。

“雪子妹妹也稍稍躺一下吧。”幸子说。

“嗯。”雪子一边答应，一边走近妙子先前占据的那张沙发。沙发上还搭着妙子抛在那里的外褂，雪子轻轻把它拿开，腰带都不解，端端正正地坐了下去。这个屋子里只有两张床，到晚上只能由她和妙子睡在双人床上。说是说双人床，却比正式的双人床狭小，她暂时不想爬上床去挤妙子，另一方面她考虑到应该让幸子在单人床上休息。可是她一坐下去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幸子大概看出了雪子的心意，于是就爬上空着的单人床。可是只有独自坐在沙发上的雪子睡着了，幸子和妙子都睡不着。

“细姑娘，我们趁现在洗个澡吧。”

幸子和妙子轮流洗了澡，又把睡着的雪子也叫醒，让她洗了澡，然后同去餐厅进午餐。可是期待着的井谷始终不来，因此，姐妹三个下午就去银座购买悬而未决而且非买不可的送行礼物。她们在银座街头的商品陈列窗前东瞧瞧西看看、左思右想的结果，觉得送东西给出国朋友，时髦货不中用，反倒要送外国人所喜欢的日本土特产。无意间在服部商店的地下室里看到一只螺钿匣子，决定买下作为幸子送的礼物。在御木本商店又看到一只镶嵌珍珠的玳瑁别针，买下作为雪子和妙子合送的礼物。三个人就这样已经累得够呛，在高龙巴茶室休息了一下，还想买点东西，妙子先站起身说：“还是回去吧，回去吧。”所以四点半钟就回到了帝国饭店。走进屋子一看，桌上摆了一瓶兰花，旁边还有井谷的一张名片，上面写着：“归后请即通知，等着你们来一同喝茶。”

“又是喝茶，刚才不是喝过了吗！”妙子又占据了那张沙发，仿佛抬都抬不动她似的。另外的两个也很想休息一会儿，躺在床头松松劲。还不到十分钟，电话铃响了。

“是井谷老板娘打来的。”幸子拿起听筒，果然是井谷打电话来催她们去喝茶。

“今天上午出去了，非常对不起。我刚刚回来，已经吩咐准备下茶点，请诸位到休息室来吧。”

“好的，好的，我们正想给您打电话哩。……好的，好的，我们马上就来。”

“我就免了吧，二姐和雪姐应邀前去好了。”妙子说。

“那就对不起井谷老板娘了，细姑娘也去吧。我们也很累呀。”幸子硬拉着懒得动弹的妙子，三人一同来到休息室。

三十

井谷客套一番之后说：“售票处的某先生刚才来通知说后天的戏票已经买到了。你们三位座位相连，另外两张连号的，我和光代坐，御牧先生只能单独坐了。”

品茶时从戏票问题扼要地穿插谈了些御牧的情况。幸子们只当作闲谈，从中知道井谷不仅和国岛以及御牧谈到了雪子，还把寄存在她手里的雪子的相亲照片给他们看了。他们对照片的评价很高，昨天晚上在国岛家里还专门谈论了照片上的人不像三十几岁的人。御牧说用不着见人，光看照片就满意了。只要莳冈家不反对，他已经做好娶雪子的准备了。井谷不愿做花言巧语的媒婆，所以把她所知道的莳冈的家庭情况毫不隐瞒地都交待了，例如涩谷长房和芦屋二房的关系，大姐夫辰雄和雪子、妙子两个小姨意见不合等等。不过御牧听了她那些话毫不介意，并没有改变他想结婚的决心。也许因为他以前有过放荡的经验，对于这类事情很能理解，或者由于他抱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态度，根本不计较那类事情。

雪子和妙子觉察到谈话内容一点点深入到那方面去了，她们俩喝完茶随即离席回房。井谷看到她们走得远了，马上望着雪子的背影压低嗓门说：“其实我连雪子小姐脸上有褐色斑也讲了，我觉得这比以后让人家发现要好，所以什么都预先交待清楚了。”

“您这样什么都讲清楚好得很，我们反倒轻松了。……不过雪子后来一直在打针，像您刚才看见的那样，斑痕已经不大明显了，而且结婚以后会完全消褪，这层也希望说明一下。”

“是的，是的，这个我也讲了。御牧先生说：‘原来是这样，结婚以后守着褐色斑逐渐消失，倒是一种享受。’”

“哎呀！”

“还有细姑娘的问题，我不知道太太您是怎样想的。纵使社会上那些流言飞语都是事实，我觉得也用不着那样担心。谁家都会有个把特殊的人，有那样的人并不见得不好。御牧先生说：‘妹妹好不好没关系，因为我娶的不是妹妹。’”

“哎呀，像他这样通情达理的人实在少有呀。”

“他到底是风月场中的过来人，自有他大彻大悟的地方。他说：‘妹妹的事情和我全然无关，毫不隐瞒地把她的一切告诉我自然很好，如果您不愿讲，那就不用讲给我听了。’”井谷看到幸子很放心的样子，接着就问：“不过雪子小姐的心情究竟如何呢？”

“是呀，这……实在还没有问她哩。”

说实话，幸子只是在听到井谷刚刚这番话以后才对这门亲事有意的。这次她们来东京的目的主要是出席欢送会，亲事问题脑子里虽则并非没有，但毕竟是次要的。幸子所抱的态度不过是见面以后看情况再作决定。这种态度不很积极，她所以抱这样一种态度，因为她对积极主动存有戒心，深恐积极过度的结果只是一场空欢喜。这就是到现在她还没有征求雪子意见的原因。目前各种条件都比较良好，这门亲事的为难之处就在必须嫁到东京来——这层前几天已经提到过了。雪子迟疑不决，肯定也是因为这个问题。不过更坦率地说，时至今日，决不会让雪子那样任性，何况她也并没有那样说。倒是幸子本身有点儿舍不得这个妹妹嫁到东京，要是可能的话，想让她卜居在京都、大阪、神户这一带，这是幸子私下所抱的愿望。因此她问井谷：“御牧先生将来住在哪里？您说他的父亲要给他买房子，买在什么地方呢？我这样说不是拿住房作为条件，难道他必须住在东京吗？如果在关西找到了工作，能不能住到关西来呢？这几个问题想打听一下作为参考。”井谷说：“好的，好的。这件事情没有动问过，我马上去问吧。”说完她又反问说：“我想大概是在东京，难道雪子小姐不愿住在东京吗？”“不，不，没有什么……”幸子慌了手脚，“我不是这个意思……”连忙打马虎眼。

“那么回头再说吧……晚饭以后光代说不定和御牧先生一同到我这里来，届时希望你们也来我这里玩儿。”说完两下就分手了。

八点刚过，井谷的电话果然来了。“各位都累了吧。可是客人现在已经来了，无论如何请三位都过来……”

幸子打开衣箱，取出几个衣包，摊开在两张床上，先帮雪子换了衣服，然后自己和妙子也换了服装。换衣服的时候井谷又打了一次电话来催促。

“请，请，请里面坐……”刚一敲门，光代走出来开门说，“屋子里搞得这样乱七八糟，真对不起。”

确实是这样，五六个大大小小的皮箱、各式各样装西服的纸箱、各方面送来的礼物包以及各种旅途备用品堆满了一屋子。御牧看到三姐妹走进屋子，急忙从椅子上站起，经过介绍后，他没有坐回椅子。

“我坐这里好了，你们请这里坐。”说着他自己就坐到暖气管上去了。屋子里只有四张形状各不相同的椅子，三姐妹和井谷各占一张，光代就坐在床头上。

“怎么样？井谷太太。客人也都到了。”看去御牧似乎在继续说什么东西，“观众来了这许多，务必请你穿给我们看看。”

“怎么也不能让御牧先生看到。”

“尽管你这样讲，反正我要送你上船，即使你不愿意，也会让我看到的。”

“不过开船时我也打算穿和服。”

“嗨，你在船上也一直穿和服吗？”

“大概不会一直穿，可是我想尽量不穿西服。”

“这个主意可不高明。那你为什么做那些西服呢？”御牧又回头对幸子姐妹说，“啊，想请问一件事情哩，刚才我们在谈论井谷太太的西服问题，三位看到井谷太太穿过西服没有？”

“没有。”幸子回答说，“从来没有见过。所以我们也说不知道她穿了西服究竟是什么样子。”

“东京的朋友都这样说。连阿光都说没有见她妈妈穿过西服。所以一定要请她穿一次让我们看看的。”然后御牧又转向井谷说，“怎么样，井谷太太？趁大家都在这里的时候，不是有必要试穿一次让我们见识见识吗？”

“瞧您说的！这个时候难道叫我在诸位面前光着身子不成？”

“哪里，哪里，您换衣服的时候我们可以到走廊里去的。”

“穿不穿西服无所谓，御牧先生。”光代出来帮腔了，“你可不能那样欺侮我妈妈呀。”

“说起来，细姑娘近来也常常穿和服哩。”井谷好不容易脱了身。

“真狡猾，枪花让您掉去啦。”

“是呀，近来细姑娘穿和服的时候多了。”

“人家说这是我渐渐变成老太婆的证据。”妙子一口地道的大阪话接在幸子后面说。

“我这样说也许没有礼貌，”光代从头到脚打量着妙子身上那套绚烂璀璨的装束说，“我觉得细姑娘穿西服一定比穿和服好，不过决不是说穿和服不合适……”

“光代小姐，恕我打断你的话，这位小姐我知道是妙子小姐，你为什么称她‘细姑娘’呢？”

“哎呀！御牧先生还算是京都人呢，连‘细姑娘’都不懂吗？”

“‘细姑娘’这个称呼似乎只在大阪通用。京都就不大讲。”幸子说。

“来点这个怎么样？”井谷拿出一盒似乎是人家送的巧克力点心敬客。可是大家都吃饱了饭，谁都没伸手，粗茶却喝了不少。光代建议她妈妈招待一下御牧先生，叫旅馆送瓶威士忌酒到房里来。御牧一点儿不客气，吩咐侍役说：“服务员，把它放在这里。”叫侍役把一大瓶三角形威士忌放在他身边。他一面一点一点喝着酒，一面聊天。谈话由井谷巧妙地引向正题，圆滑周到地进行着。一开始井谷问：“御牧先生将来的家非得安在东京不可吗？”由此引起他谈出许多自身的境遇以及将来的计划。

“刚才光代小姐说我是京都人，其实御牧一家从祖父那一代已经迁居东京小石川本宅，我是东京出生的。父亲那一代还纯粹是京都人，可是我母亲是深川人，所以我身上既有京都人的血，也有东京人的血。我年轻时对京都没有什么兴趣，毋宁说只向往着欧美的生活。近来对祖先发祥之地才一点点产生了一种乡愁。说起来，我父亲上了岁数以后也怀念起京都来了，终于抛弃了小石川本宅来到嵯峨隐居。想到这层，我觉得命运这个东西真是有的。从趣味上说也表现出这样的倾向，现在我一点点体会出日本古代建筑的妙处来了，将来时机一到，我打算再做建筑师。在此以前，我尽全力研究日本固有的建筑，大量应用到今后的设计中去。我反复考虑，说不定要在京阪地区找个职业，暂时定居下来，因为这样更有利于研究。不仅如此，将来我想盖造的住宅式样，比较起东京来，可能和阪神地方的环境更加调和。说得夸大一点，我甚至觉得自己的前途系于关西了。”随后御牧问到如果在京都安家的话，应该选择什么地方。幸子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又问他父亲的别墅在嵯峨哪里，她认为在京都安家无过于嵯峨一带以及南禅寺、冈崎、鹿角那些地方，除此以外没有别的选择。谈谈说说，不觉已经夜深。这中间御牧把一大瓶威士忌喝了三分之一，还泰然自若；不过随着醉意的加深，他变得滑稽起来，不时说几句俏皮话，引得大家发笑。特别是他和光代两人似乎是老搭档，他们大肆辛辣的舌战，旁边的人简直像在听相声。听得幸子姐妹都忘了白天的疲劳，几乎睡意全消了。

“哎呀，糟啦。电车快没有啦。”御牧慌忙站起身来，接着光代也站了起来说：“我们一块儿走。”他们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那天晚上幸子姐妹都睡得很晚，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九点半以后才起身。幸子等不及餐厅开饭，就在房间里简单地吃了点面包，催着雪子去资生堂美容院。因为昨天晚上光代告诉她们，这个旅馆的地下室里虽然也有美容院，可是资生堂的电烫用的是新方法，那里使用一种叫做左托司的药水，无须把电烫器罩在头上，省了许多麻烦。所以光代劝她们去资生堂理发。她们到资生堂美容院一看，早就有十二三个人等候在那里了，看情形不知要等几小时才能轮上她们。如果是在神户井谷那家美容院里的话，这种时候就可以凭面子编几句任性话混在头里烫，可是在这里就不能施展那一手了。在接待室等候时，周围全是些不相识的地道的东京太太和小姐，向幸子她们攀话的人一个也没有。两姐妹压低着嗓门说上方话时还担心被人家听了去，怕怕缩缩的样子犹如置身于敌方境内。一面只能悄悄地倾听周围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的东京话。

“今天人多得了不得呀。”有一个人说。

“自然咯，今天是大安日，结婚的人很多，哪家美容院都是生意兴隆呀。”另外一个人搭腔。

幸子这时才领会到今天原来是大安日，井谷所以选中今天举行欢送会，说不定也是为了给雪子取个好兆头。就在这样的时候，顾客还川流不息地涌进来，拿出那手欺人的老方法说声“对不起，我是预先约好时间的”，混到前面去两三个人。幸子姐妹是十二点钟以前来的，马上就是两点钟，她担心今晚五点钟开的欢送会很可能赶不上了。幸子忍着一肚子怒气暗自决心今后再也不来资生堂了，一面焦急地等待着。上午临出门前她只吃了几片面包，这时饿得她够呛。特别是雪子平常总说自己胃小，每次吃得很少，所以比一般人饿得快，往往引起脑贫血症。幸子知道她有这个毛病，担心她电烫时能不能忍受得住，所以一直在察看她闷声不响而又怕冷的样子。好容易两点钟过后才轮上了号，就让雪子先烫，幸子烫完发已经是四点五十分左右了。临走时听到“莳冈太太有电话”的通知，去电话间一听，原来是妙子等得心焦了，从旅馆里打来的。“二姐，头发还没烫好吗？快五点钟啦。”“嗯，知道了，刚刚烫完，马上就回来。”终于在电话里说出一口大阪话，姐妹两个急急忙忙跑出了资生堂。

“雪子妹妹，你好好记住，碰到什么大安日，千万不能去陌生的美容院。”幸子气愤地说。

那天晚上幸子赶去赴宴时，在宴会厅的走廊上竟然碰到五个刚刚在资生堂遇见的妇女穿了礼服走过那里。在欢送会的会场上幸子向井谷道歉时又搬出同样的台词：“来得太迟了，真对不起。……大安日这类日子，陌生的美容院去不得，这可不能忘了。”

三十一

她们逗留在东京的最后一天——第三天的上午到下午这半天中间，照例非常忙碌。

幸子原来的计划是那天专门留下来看戏，第二天上午去道玄坂，下午购买纪念品，晚上乘夜车回去。这计划首先遭到妙子的反对，说什么来东京时已经吃足了夜车的苦头，至今还睡眠不足，所以希望早点回去在自己的卧室里美美地睡个觉。雪子也赞成她的意见。这次旅行固然大家都累了，可是她们的本意是想缩短去长房家的时间。总之，她们想乘明天早晨的“燕”号快车动身，今天上午买好东西，下午去歌舞伎座看戏之前，让汽车停在道玄坂门口，抽出五六分钟到长房家去一次。两个妹妹的这种心情，幸子也不是不理解。妙子厌恶长房固然不用说，雪子也一年多没有回长房了。去年十月长房通知妙子让她来东京，要是不来东京，就和莳冈家断绝关系，叫妙子自己选择走哪条路时，其实对雪子也说了大致相同的话。不过没有把她逼到进退两难的地步，只是隐隐约约透出点儿话声罢了。雪子也不明白长房的通知究竟当真到什么程度，所以就完全没有去理睬它。从那以后，对于如何处置雪子的问题，长房一直没有再来信催促。这可能是由于姐夫应付不了如何处置雪子的问题，为了避免刺激她而暂时对她采取放任的态度；不然就是雪子抗命不来东京，正中姐夫的心意，可以像对待妙子那样不声不响地和雪子断绝关系，两者必居其一。反正这次要是去长房家，大姐可能说出一些和这件事情有关的话来，所以不仅雪子本人不愿意去，连幸子也懒得去道玄坂。老实说，前月幸子环游富士五湖路过东京时，只和大姐通了一个电话，眼睛出了点小毛病固然是原因之一，另外就是怕大姐转达姐夫要雪子回东京的旨意，雪子如果不答应，松板夹骆驼，自己被夹在中间不好办。不仅如此，和以上这些事情无关，幸子又有幸子疏远长房大姐的原因。那就是今年四月里她写信给大姐报告妙子的病状时，大姐复了她一信。她读了那封复信以后，对大姐就一直抱有反感。由于以上种种原因，这次她本想根本不露面，悄悄地回家。可是一则贞之助说这事让长房知道了不妥；再则想到这次雪子的亲事如果成功的话，有必要趁现在这个机会多少给长房透点儿风。那是因为直到前天幸子对于这次的亲事还不抱多大的希望。可是前天晚上初次遇见了御牧，昨夜的送别会上经过介绍又认识了这门亲事的媒人国岛夫妇，从而知道了那些人的人品以及由他们酿造出来的气氛究竟是怎样一种东西。先前藏在幸子心里的那种防止深入的警戒心一下子缓和了。在幸子的印象中，昨天晚上的宴会是一次不施展花招的自然的相亲，结果对双方都很圆满。最使幸子高兴的是御牧和国岛对待妙子都很体贴，他们相继敞开胸襟和她交谈。这可以身做对方不把妙子的事当作女家的缺点，暗地里在安慰女家。而且对方的应付方法非常自然，一点不带做作的味道。所以妙子也能老老实实地开诚相见，不惜一再表演她拿手好戏的俏皮话和鹦鹉学舌，以博取满座的笑声。幸子也看出妙子甘心充当丑角在宴会上周旋的那种做法，完全是出于她的一片友爱之情，所以幸子自己不由得眼头都发热了。妙子的那番苦心，雪子似乎也觉察到了，所以那个晚上她也高高兴兴、有说有笑地参加了宴会，这在她是很难得的。御牧在席上一再声明他打算在京都或者大阪安家。幸子觉得要是雪子真能由这样一些人介绍而嫁给御牧，家安在关西或者关东就都不是问题了。

因此今天上午幸子估计姐夫已经上班，就打了一个电话到涩谷，告诉姐姐这回井谷出国，她们姐妹三个来东京送别，预定明天乘坐特别快车回去。可是今天下午还得陪同井谷去看歌舞伎，所以只能在看戏以前抽出一点时间去看姐姐。幸子又向她姐姐透露井谷在欢送会上给雪子介绍了一门亲事，不过现在时机尚未成熟等等。她们姐妹三个一上午在银座东兜西转，在尾张町十字路口来回走了三四趟，在“滨作”吃了午饭，然后在西银座阿波屋鞋店前坐上一辆出租汽车驶向道玄坂，车上只坐着幸子和雪子两人。原来妙子那天口口声声说劳累叫疲倦，跟着两个姐姐到银座溜马路，在“滨作”吃饭时，把座垫儿当枕头躺了一会儿。当两个姐姐坐上汽车时，她说：“我不想去了，长房已经把我撵走，我去了大姐不好招呼我，我自己也不想去她那里。”幸子就劝她说：“你说的也是。不过单单你一人不去很别扭。姐夫姑且不提，大姐是不会计较什么撵走不撵走的。你去看她，她也一定在思念你。尤其是你害了那场大病以后，她更加想见到你的面孔，这是可以想象的。所以你不要那样讲，还是和我们一块儿去吧。”“我懒得去了。我在什么地方喝杯咖啡，先去歌舞伎座了。”妙子还是不肯去。幸子也就不再勉强，和雪子坐上汽车走了。

汽车开到道玄坂，司机不肯停车等待，他说：“请您原谅，车子不能等待。”幸子就对司机说：“最多等十五分钟或二十分钟，等车的钱照给。”几乎是打躬作揖地恳求司机把汽车停在大门口。姐妹俩走进楼上八铺席的屋子，和大姐面对面坐定，一边观看屋子里一如既往的陈设：一张红漆八腿桌，赖春水的横额，泥金棚架以及架上的座钟。家中除了一个六岁的梅子而外，其余几个孩子都上学去了，所以家里也不像以前那样吵闹了。

“我说让汽车开走怎么样？”

“回去时附近能叫到汽车吗？”

“以前只要走到道玄坂，路过的空车子多得很……不过乘地铁也很方便呀，从尾张町到戏院走不了几步呀。”

“下次来多呆些时候吧……反正最近还要来的。”

“这个月歌舞伎上演的是什么戏呢？”鹤子突然问起这样的事。

“‘茨木’、‘菊圃’还有别的一些节目。”

雪子趁梅子要下楼时说：“小梅，我们下楼去。”便牵着她的手下楼去了。

“细姑娘怎么样？”鹤子看到只剩她们两人时就说。

“细姑娘刚才还和我们在一起，不过她说她还是回避一下好……”

“干吗要那样？……来了不就好了。”

“我也这样说呀。……其实这两三天忙个不停，她似乎累得够呛，不管怎么说，她的身体到底还没有全好。”

幸子和大姐面对面地坐到一起后，觉得几个月来对大姐抱有的轻微反感逐渐消失了。天各一方的时候，光钻牛角尖，就产生一种不愉快的心情。可是现在对坐在一起，觉得大姐还是以前的大姐，什么都没有变。刚才当她问起歌舞伎杂剧的时候，幸子觉得姐妹四个偶然聚在一块儿，看戏时单单不邀请她，把她排除在外，真有点使坏心眼儿似的，很对不起她。大姐对此又作何感想呢？依照她不斤斤计较小节的性格来说，但愿她对这件事情不生气就好了。不过，不管她年纪多大，少女的纯洁心始终未失，听到有戏看，她总想一起去看的吧。再说，一向被长房珍藏的大部分动产，近来由于股票跌价，几乎跌得一钱不值，所以家计大概越发困难了。要不是遇到现在这样的机会，她根本别想去看一次戏。幸子这样一想，为了宽慰一下姐姐，只能言过其实地谈谈雪子的亲事，说什么男家已经决心娶雪子，只要女家答应，事情一定成功的。这次大概可以让姐夫、姐姐高兴高兴了。改天贞之助和男方碰头以后，还打算来京和你们商量。又说：“今天的歌舞伎座御牧先生和井谷母女都一起去看。”说完幸子起身告辞，“那么我下次再来吧。”姐姐跟在幸子后面下楼，一面说：“雪子妹妹也应该心情开朗地应酬人家几句，否则不成呀。”

“这次她不像平常那样一句话也不说，而是圆滑地有说有笑了。她这样做的话，我看这门亲事有希望成功。”

“无论如何也希望它成功。明年她不是三十五岁了吗？”

“再见。下次再来吧。”在楼下守候着的雪子，和姐姐招呼了一声，像逃跑似的抢在幸子之前走到户外去了。

“再见，问细姑娘好。”姐姐送到马路上，靠近汽车说，“井谷老板娘出国，我不去送行怕不好吧？”

“不去也没有关系，因为你和她不相识。”

“可是知道她在东京，不去和她见一面怕不成吧？……船哪天开呀？”

“听说二十三日启程。因为她讨厌摆阔，所以谢绝一切送行。”

“去旅馆看她一次怎么样？”

“我想用不着了吧。”

司机发动引擎时，幸子和姐姐隔着车窗说话，忽然发现姐姐一面说着话一面在淌眼泪。她奇怪谈到井谷时姐姐怎么会流泪，可是直到汽车开出，姐姐的眼泪一直没有停止。

“姐姐哭啦。”车子开过道玄坂时，雪子说。

“怎么搞的，真奇怪，怎么会为井谷老板娘哭呢。”

“一定是为了别的事情。井谷老板娘的事只不过是一种掩饰罢了。”

“不知是不是想我们邀请她去看戏呢？”

“就是，她想看戏。”

幸子这才完全明白姐姐是因为看不到戏而想哭的那种幼稚心理最初自觉惭愧而忍耐着，后来实在忍耐不住就哭起来了。

“姐姐说要我回去没有？”

“幸好没有说。大概一心想着看戏的事了。”

“是吗？”雪子大放其心地说。

戏院里的坐位因为分成三个摊子，所以相互之间没法加深联系。尽管如此，他们还一起上了餐厅，御牧还特地利用五分钟十分钟的幕间休息邀请她们去走廊上散步。御牧对时髦东西兴趣很广，可是对歌舞伎却一无所知，正如他自己坦白的那样，他一点不懂旧剧。光代笑他连长呗和清元[19]都分辨不了。

井谷听到幸子姐妹明天上午要乘特别快车回去，就说：“今晚终于要分手了。我非常高兴能给你们留下这份上好的纪念品，还有许多要协商决定的事情，改天让光代去芦屋和您联系吧。”

戏散场后，御牧提议走一段路。于是六个人联袂向尾张町走去。井谷和幸子稍稍落在后面，井谷简单扼要地对幸子说：“像您见到的那样，御牧先生完全醉心于雪子小姐了。昨天晚上国岛夫妇见到小姐以后，比御牧先生更加中意。因此御牧先生下个月准定西下，先到芦屋拜访你们，打算和您先生见见面。要是能获得府上的非正式同意，就要请国岛先生去和御牧先生的子爵父亲商量。”

之后六个人又在高龙巴茶室休息了一会儿。御牧和光代向幸子姐妹说：“那么明天上午我们来送你们。”双方在西银座分了手。余下的四个人步行回到旅馆。

井谷送姐妹三人回到屋子后又聊了一会儿，说声晚安就走了。幸子先洗澡，接着是雪子洗。幸子走出浴室，看见妙子背靠着沙发躺在铺了报纸的地毯上，身上穿的还是看戏时的衣裳，连褂子都没脱。看出她大概是由于跟着大家一路走回旅馆累得支持不住了，可是又觉得她那种精疲力竭的样子不同寻常，就对她说：“细姑娘，你身体还没有痊愈，可是别的地方是不是还有毛病？回去以后得请栉田大夫看一次啦。”

“嗯。”她答应了一声之后，又费力地说，“不请医生看，我也知道。”

“那么究竟什么地方不舒服呢？”

幸子这样一讲，妙子把她的脸靠在沙发把手上，用她的茫然失神的眼光注视着幸子说：“我可能已经有三四个月的身孕了。”口气还像平常那样镇静。

“什么？……”

幸子一下子气都透不出来了，睁大着眼睛瞅着妙子的脸。过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说出下面这句话。

“……是启哥儿的孩子吗？”

“是三好的。二姐从老妈妈那里听说过这个人吧。”

“就是那个酒吧领班吗？”

妙子不声不响地点点头说：“没有请医生看过，不过我想准是怀孕了。”

“细姑娘想把孩子生下来吗？”

“不能说是想生。……如果不生下来，启哥儿是不会死心的。”

眼看着幸子的手指、脚尖都惨白得毫无血色——这是她平常遭受极大惊吓时的老毛病，幸子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觉得当务之急是首先使心跳平静下来，因此她不再和妙子说话。她摇摇晃晃地挨到墙根，关掉屋顶的照明灯，打开床头的台灯，钻进了被窝。雪子洗完澡出来时，她闭着眼睛装作睡着了。随后妙子似乎慢腾腾地爬起来走到浴室里去了。

三十二

不知情的雪子第一个睡熟，不久妙子似乎也熟睡了。唯独幸子连个盹儿也没打，不时拿毛毯角儿拭去夺眶而出的眼泪，她前前后后思量了一整夜。手提包里有安眠药片，还有白兰地，可是她知道这些东西对于今天晚上这种兴奋状态毫无用处，所以也不想服用。

不知是什么缘故，她每次来东京总碰上这样的倒楣事，难道自己生性和东京不合吗？前年秋天——从新婚旅行到现在时隔九年来到东京，就因为启哥儿揭发细姑娘和板仓搞恋爱的一封信把她吓破了胆，也像今晚这样兴奋得一夜没睡好。去年初夏第二次来东京时，虽说和自己没有直接关系，正在歌舞伎座一道看戏的妙子却因板仓病危而被叫了出去。即使没有这些事情，一提起雪子的亲事就经常会碰到一些不吉利的预兆。这次相亲地点偏偏又碰巧在东京，不由得觉得兆头不妙，在东京说不定又要出什么乱子。俗话说“有两次就会有三次”，幸子头脑里是有这样的预感的。可是今年八月第三次来东京时很太平，时隔多年又和丈夫作了一次愉快的旅行，结果很美满。所以她尽量往好处想，认为和“东京之行”分不开的恶因缘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了。而且说句老实话，对于这次的亲事最初就抱有一种反正不会成功的自暴自弃的想法，所以不必迷信预兆的好不好。……可是现在看起来，东京毕竟是个鬼门关。而且这次由于妙子的怀孕，雪子的亲事因此要遭到挫折而告吹。……遇到这样好的姻缘，偏偏选上东京作为舞台，毕竟是雪子命运不济……幸子这样一想，更觉得雪子的可怜，妙子的可恨。一怜一恨的两种心情逼得她热泪纵横。

咳！又一次……真的又一次被这个妹妹出卖了。……而且这次又能怪谁呢？应该责怪的不正是站在监督地位上的自己吗？……她说“三四个月”，那不正好是她大病初愈的六月份前后发生的吗？要是这样的话，中间该有一段时间患恶心呕吐的症状被她隐瞒过去了。这样的事竟然视而不见，疏忽过去，难道不是我们自己的粗心大意吗？就拿这两三天来说，这个妹妹连筷子都怕动，稍稍做点小事就喊累，仿佛无处安放她自己的身子那般。面对着这副情景，居然连做梦都没想到她怀了孕，自己真迟钝到何等程度呢？……这样说来，她最近不穿西服而穿和服也是有原因的了……在细姑娘这种人的眼睛里，我们一定是被看成天下第一大傻瓜了。可是，她这样做对得起她自己的良心吗？……听细姑娘刚才的口气，她怀孕并非一时冲动，而是预先和三好那个人商量好，有计划地怀孕的。那是把它作为既成事实，不管启哥儿愿意不愿意，迫使他不得不和自己断绝关系，同时也使我们承认她和三好的结合，才选中怀孕这一手段的。……在细姑娘来说，这也许是个绝招儿。站在细姑娘方面着想，好也罢，坏也罢，除此而外大概别无良策了。……可是，能允许她做这样的事吗？对于自己和丈夫以及雪子妹妹为了庇护她而违抗了长房的严厉命令，百般牺牲自己的那种好心意，细姑娘一概置之度外，难道她一定要把我们逼到不能在人前出头露面的绝境才痛快吗？……我们夫妇俩在人前丢尽脸面倒也罢了，难道她要把雪子妹妹的前途也彻底断送吗？……这个妹妹究竟为什么非叫我们姐妹再三受苦不可呢？……今年春天大病时，雪子妹妹是怎样尽心竭力看护她的呢？她难道不明白完全是靠雪子妹妹的献身精神才捡到那条命的吗？我还以为昨天宴会上细姑娘的尽力周旋，是为了报答今春雪子妹妹看护之恩的，哪里知道这是过高地估计她了。昨天晚上她那种欢闹，只不过是一种醉态罢了。……这个妹妹除了她自己而外是什么都不放在她心上的……幸子生气是由于妙子的厚颜无耻和冷酷无情的做法。妙子看穿幸子将为她的举动生气，贞之助也将再次不愉快，雪子将遭到难以逆料的灾难，这一切她都估计到了，但最后仍然认为采取她那套绝招儿对她自己有利。弃车保帅的手段从妙子这类人的人生观来说固然出于不得已，可是她为什么一定要选择在决定雪子命运的关键时刻干这种事呢？换个别的时候使出这一手难道不行吗？妙子的怀孕和雪子的相亲在时间上的不谋而合，本是偶然现象，决非预谋。不过她平素一再声称“我的亲事要等雪姐结婚以后再说”，“我一定留神不连累雪姐”之类的话，如果那是出自她的本意，至少也该等到雪子的终身大事决定以后，再施展出任何手段也不迟吧？好吧，这些就不用说它了。……可是，既然已经知道自己怀了三四个月的身孕，为什么还要跟随着来东京而不回避呢？在她看来，自己是莳冈家的三姐妹之一，长久未能在人前露脸，现在能在公开场合露脸，自然很高兴，同时还感谢井谷给了她这个机会，终于连自己容易疲倦的状态都忘了。哪里，她并不是忘了自己怀孕的特点，而是认为即使稍稍勉强一些也没什么大不了，凭她生来的厚脸皮，恬不知耻地跟了来的。……后来实在难受得忍耐不住了，而且自以为抓到了好时机，她才把实情讲出来的……还有连骨肉至亲都没料到的事，遇到目光锐利的人，三四个月的身孕到眼就可以觉察出来的，而她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若无其事地赴宴看戏，岂不是泼天大胆？首先，目下正是她不能随便坐车的时期，长时间在火车上摇晃，一旦有个闪失又将怎么办？她本人即使无所谓，幸子她们又将多么手足无措、丢人现眼呢？光想到这些，幸子的心就冷了半截。弄得不好，昨夜的宴会上说不定已让人家发现，我们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丢尽脸面了……

说千道万，木已成舟的事已无可挽回，这次我又做了一次傻瓜也无所谓。可是既然事情一直瞒着我，即使要坦白，难道不能挑个适当的时机坦白吗？为什么偏偏挑选旅途中杂乱无章的一室里，当我疲倦已极想睡而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的时候，骤然来个措手不及呢？夸张点说，把这样一件天翻地覆的事告诉我，不是太残忍了吗？幸而我没有晕过去，可是她这一举动不是太绝情绝义、太无心肝了吗？这件事和别的事情不一样，想瞒也瞒不了，迟早必须坦白。早坦白当然比迟坦白好。可是像今晚这样自己毫无思想准备，而且深更半夜三人住在一屋子，想哭不能哭，想发火又不能发火，想逃不能逃的时候，怎么可以把这样的事情告诉我呢？……对于一个长年累月照顾自己的姐姐，居然干出这种事情来，这难道是做妹妹的道理？……只要她还有点儿同情心，旅行中说什么也该忍耐下来，等我回到家中，估计我精神和肉体都恢复正常后，再慢慢坦白才是。……我对于现在的细姑娘不抱任何奢望，只要求她至少能做到这一点，难道这还过分吗？……

幸子思前想后，不知不觉听到头班电车开出的声音，窗帘缝里一点点明亮起来。脑神经虽则疲惫已极，可是眼睛反倒更明亮，幸子还在继续考虑那个问题。……马上就会被人家发现的，非得立即设法处置不可，究竟该怎么办呢？……谁都不让知道，把这件事偷偷地蒙混过关，固然也是个办法。不过，从妙子刚才的口气听，这一办法她似乎不会同意。……这时如果责备妙子的胡作非为，叫她承认错误，为了顾全莳冈家的名誉，开拓雪子的好运，说服她牺牲肚子里的婴孩，而且不管她同意不同意，强迫她去打胎，也未始不是个办法。可是像幸子这种懦弱的人，是决不会指使妙子做出这种事情来的。再说在两三年以前，任何医生都很容易接受这种手术。可是近来的社会形势对于这种事情越来越严格，所以今天即使妙子答应做人工流产，也不是轻易就能做到的。既然这样的话，另外能做得到的办法就只有暂时让她躲藏在一个见不到熟人的地方，让她在那里分娩。在这段时间里绝对禁止她和那个男的来往，一切费用由我们负担，受我们监督。另一方面加速进行雪子这次的亲事，直到举办结婚典礼。不过要实行这样一个计划，就得对丈夫说明缘由，借助他的力量，自己一个人是办不了这件事的。幸子这样一想，心情马上郁闷起来。尽管丈夫十分信任、爱护自己，可自己怎么有脸把同胞妹妹的屡次行为不端对丈夫讲呢。在丈夫来说，雪子和妙子不过是妻妹，他的立场根本和长房的姐夫不同，不需要对她们特别照顾。可是他照顾两个小姨胜过亲哥哥，这毕竟是因为他爱妻心切才那样做的，说这话也许有点儿自夸，可是幸子内心是暗暗高兴而且感激丈夫的。尽管这样，丈夫对待妙子往往不加礼遇，家庭里在别的事情上从来都是和衷共济的，没有一点儿风波，可是由于妙子的事偶然也会发生意见冲突。做妻子的为此不止一次感到对不起自己的丈夫。幸而最近丈夫的心境渐渐好转，允许妙子公开到家里走动了。加上这次回去又带回雪子亲事有望的好消息，想让他高兴一下。正在这种时候，又怎能把这种讨厌的事情讲给他听呢！丈夫的为人是不会让自己的妻和雪子为妙子的事而受委屈，因此如果他听到妻的报告，说不定反而会安慰她。可是受到丈夫安慰的幸子毕竟是痛苦的。她很明白尽管丈夫嘴上说没有什么关系，可内心里还是忍受着不愉快的，正因为这样，幸子就觉得更加对不起他。

不过归根到底仍然只能依靠丈夫的谅解和侠义心。从任何方面看，幸子最最担心的是雪子这次的好运最后说不定又将因为妙子的怀孕而断送掉。雪子的亲事最初总很顺利，一到紧要关头就发生挫折而告吹。这次即使能把妙子送到遥远的温泉地，也不一定能遮掩住人家的耳目，真相不久就会让御牧那方面察觉到。简而言之，今后两家来往频繁，互相邀请碰头的机会多了，如果从此以后妙子不再露面，不管你怎样推托掩饰，人家总要怀疑的。……还有奥畑会不会出其不意地出来妨碍呢？他恨的虽说只是妙子，恨不到幸子和雪子头上，可是说不定他由于自己被欺侮而不顾一切敌视整个莳冈家，采取报复手段；偶然听到雪子攀亲，说不定会采取某种揭露战术让御牧方面知道莳冈家的隐情。想到这层，莫如索性老老实实地公开真相，请求对方谅解反倒妥当。御牧曾经说过他娶的是雪子，妙子的事完全和他不相干，所以如果把事情讲明，反倒比藏头露尾，以后破裂要保险得多，这样也许什么事都没有了。……不，不，御牧本人对于妙子的任何丑行也许并不介意，可是他周围那些人——他的子爵父亲以及国岛夫妇能不皱眉吗？特别是子爵以及子爵家那些亲戚能容许御牧和出了那样淫乱姑娘的家庭攀亲吗？……啊！毕竟这次……这门亲事又不行了。……雪子妹妹实在可怜。

幸子唉声叹气，翻了一下身。当她睁开眼睛时，屋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亮了。旁边那张床上，雪子和妙子还像她们小时候那样背对背地睡在那里。面向幸子这边安安稳稳地睡着的雪子，不知在做什么样的梦，幸子对着雪子那张白净的睡脸目不转睛地只管看着。

三十三

幸子她们从东京回家的当天晚上，贞之助就从妻口中听到妙子怀孕了。幸子一见到丈夫，她心里的那件事情就一分钟都藏不住了（那天上午在旅馆里趁妙子不在的两三分钟时间里，幸子已把这事告诉了雪子）。晚饭前她招呼丈夫一同上了楼，先报告雪子相亲的经过，然后一狠心讲出了妙子的事情。

“好不容易捎回一个好消息，想让你高兴一下，……却又闹出这样的事来叫你操心……”

贞之助劝慰哭泣的幸子说：“正好遇上雪子妹妹相亲，困难是有的，可是这门亲事不见得会因此而告吹，让我设法收拾吧。你不用这样着急，一切交给我好了。我得考虑两三天。”那天他只讲了这几句。几天以后，他把幸子让进书斋，提出以下一个方案征求幸子的意见。

首先，妙子怀孕三四个月这件事大概不会有错，可是还得请产科医生确诊一下，预先弄清楚分娩的时期。至于转移场所的问题，有马温泉一带还是比较方便的。幸好妙子现在还住在公寓里，今后绝对不能让她再来家中，可以在晚上坐汽车去有马。谁陪同她去的问题比较困难，派阿春同去的话，得再三叮嘱她。住在有马旅馆里的时候，不用说必须隐瞒莳冈这个姓，装作某地的一位夫人来温泉旅馆疗养的，一直住到临产为止。在有马临盆也可以，要是不让人家发现，提早几天住进神户合适的医院临盆也不妨，那要看当时的情况再决定。实行这一方案必须取得妙子以及三好这个男子的同意，这事由贞之助出面去说服妙子和三好。贞之助认为事情既然发展到这种程度，妙子和三好迟早必须结婚，对此自己也并不反对。可是目前妙子未经父兄许可而和三好发生关系以至怀孕，这事如果让社会上知道后就会影响另外一件事，所以希望他们两人暂时断绝往来。不过妙子的一切将由贞之助夫妇负责，安排她顺利分娩。将来等到适当的时候，自然要把妙子母子交给三好，而且承认他们的结合，尽力争取长房的谅解。这些都不需要他们长期忍耐，大概只要等到这次雪子的亲事任何一方作出决定之后就差不多了。……大体本着这一宗旨去说服他们两人，暂时把妙子藏起来，绝对不让外界知道她怀孕了。据妙子说，直到今天为止，知道这一事实或者看出苗头的只有他们自己和奥畑，至于贞之助夫妇、雪子以及阿春等女佣知道这件事，那是无可奈何的，不过余外的人绝对不让知道。

还有贞之助知道幸子担心奥畑捣乱，所以他对幸子说他马上去和奥畑交涉。幸子所怕的是如果奥畑不惜抛弃名誉蛮干的话，这种时候什么样的事都干得出，例如动刀子伤人，自己提供新闻材料来中伤莳冈家，这样的事只要他想干，也干得出的。对于幸子这种担心，贞之助付之一笑说：“这不过是你杞人忧天，尽管奥畑有恶少作风，但毕竟是上流社会的大少爷出身，不可能干出这种无赖汉的举动来，即使想捣乱，他也没有动刀子的勇气。再说他和妙子的关系双方家庭从来没有承认过，由此看来，他对于这件事根本没有开口说话的权利。何况妙子对他丝毫爱情都没有，现在她肚子里还装进了情人三好的种子，作为奥畑来说，除了干脆撒手而外也没有别的办法。所以只要好好劝说一番，向他道歉说声对不起，叫他死了那条心，因为他无权反抗，说不定能听从劝解。”

贞之助第二天就按照这个方案行动起来。他先去甲麓庄看妙子，对她说明情况。然后去看住在神户凑川某公寓的三好，取得了他的谅解。回到家里，幸子问起三好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时，贞之助回答说：“没料到那个青年给我的印象很不错。只是两下相见不到一小时，不可能仔细观察，可是和板仓比较起来，这个青年在我眼睛里是个一本正经、诚实可靠的人。我没有质问三好什么，可是他自己承认造成这样的结果他该负一半责任，而且诚恳地向我谢罪。听他的口气，他们两个做出那种事来，并非三好挑逗妙子，似乎是妙子勾引他的。”三好一面辩解他那样说未免卑鄙，一面又承认自己意志薄弱的缺点，但是在这件事情上他决没有主动，而是前前后后的情势逼得他犯错误的，所以他恳请贞之助谅察。他说只要问一下细姑娘，就会知道他没有说谎。看来他的话多半是事实。因此在这件事情上他不仅应承了贞之助的要求，而且能体谅、感谢贞之助的心情。还说他深知像他那样的人没有资格做细姑娘的丈夫，可是如果将来能允许他和细姑娘结婚的话，他保证使细姑娘幸福。其实他暗地里感到自己有责任，为了一旦获得允许和细姑娘结婚而稍稍积下了一些钱，结婚以后想独立经营一个小小的酒吧，专门做比较上等的西洋人的买卖。细姑娘将来也会靠做西服立身，夫妻两个共同工作，经济上不至于仰赖府上。贞之助告诉幸子三好就是这样讲的。

第二天妙子就去兵库县船越产科医院，诊断出怀孕不到五个月，产期在来年四月上旬。不知不觉之间妙子的身体已渐渐引人注目起来，因此幸子遵照丈夫的嘱咐，在十月底的某天晚上，由阿春悄悄地伴送妙子去了有马温泉。一路上有意避开熟识的汽车行，在省线本山车站叫了一辆出租汽车。到了神户又换上另一辆车翻山驶抵有马，十分用心周到。幸子又再三嘱咐阿春以下各点：今后五六个月内，妙子将用阿部这个伪姓住在花之坊温泉旅馆；妙子住旅馆时期阿春不得叫“细姑娘”，应该叫“太太”；不得打电话和芦屋联系，要么阿春来芦屋，要么这里派人去；阿春也必须懂得妙子和三好不准来往，妙子的住处不得告诉三好；万一有什么可疑的来信、电话或者访客，必须加意防备。嘱咐完了，阿春说：“现在我才敢告诉太太，其实在你们去东京以前我们早就知道细姑娘肚子大了。”幸子听到这句话，大吃一惊地问道：“你怎么会知道的呢？”阿春回答说：“阿照第一个觉察出来的。她说：‘怎么搞的，细姑娘那个样子怪得很，会不会是那个呢？’这些话只不过是我们这些人说说，没有对任何人讲过。”

把妙子和阿春打发去有马之后，贞之助有一天回家说他今天去访问奥畑了，以下就是他对幸子讲的话。

奥畑的家以前说是在西宫的一棵松旁边，去到那里一看，他已经不住在那里了。向附近人家一打听，据说本月初他就收拾家私搬到夙川的松涛旅馆去了。又去松涛旅馆查问，据说他在那里只住了一星期光景马上又换了地方，搬到香栌园那边的永乐公寓去了。最后总算查明了他的居处和他见了面。可是事情办得并不十分顺利，不过大体上解决得还不太离谱。贞之助首先开口说：“我们很惭愧，出了妙子这样一个不正派的妹妹，你和她的结识只能说是遭了一场灾难，十分值得同情。”奥畑最初装得非常懂事的样子好让贞之助放心，然后若无其事地问：“细姑娘现在哪里？春倌有没有跟去？”一再想打听妙子的居处。因此我对他说：“请你不必打听这个了，妙子现在的居处连三好都不让知道。”“是吗？”他说着就沉思起来。贞之助又说：“不管妙子将来干什么，你能不能看成与己无关呢？”奥畑听到这句话以后，很不高兴地说：“反正我是死心了，不过府上能允许细姑娘和那样一个人结婚吗？那个人在现在这家酒吧当领班以前，听说曾经当过外国轮船上的酒吧领班，完全是个来历不明的人。板仓身份虽低，可是还知道他的来历。三好这人有什么样的父母兄弟，谁都没听说过。总之，像三好那种当海员的，天晓得他过去有什么样的历史。”“感谢你的忠告，这方面的事我们还得好好考虑。”贞之助不想太拂逆他，“有一件一厢情愿的事很想得到你的谅解，就是妙子固然可恨，但是她的姐姐并没有罪，能不能请你顾全她们以及莳冈家的声誉，对妙子怀孕一事保守秘密呢？万一这事让外界知晓，受害最深的是还没许嫁的雪子。所以能不能请你保证不对别人说呢？”“请你不用担心，我丝毫也不恨细姑娘，更不想使几位姐姐为难。”他尽管有几分勉强，但还是应允了。因此贞之助以为这桩事情已经简简单单告一段落，他很放心地当下就去大阪会计师事务所上班。不多一会儿工夫奥畑来电话说：“关于刚才这件事我也有个请求，想见你一面。要是方便的话，我现在就去找你。”贞之助回答说：“我等着你。”不久奥畑来了，贞之助把他让进会客室。他面对贞之助坐下，踌躇了好一会儿，忽然显出一脸可怜的样子说：“今天上午听到你的话，觉得除了干脆死心而外毫无别的办法。只是十年来的意中人一旦必须分手，但愿你能见谅我说不出的凄凉况味。还有一件事也许你知道，为了细姑娘的缘故，我已被兄长和亲戚抛弃，尽管这样，以前还能租栋小房子过日子。现在就像你看到的那样，只能住在肮脏的公寓里过独身生活了。要是连细姑娘都抛弃我的话，我今天真的成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光棍一条了。”他那腔调简直就像在演戏。接着他又笑嘻嘻地说：“这种事我本来不愿向你开口，实情是最近我连每天的零用钱都发生困难了，尽管难以启齿，不过以前我为细姑娘曾垫付过少量的钱，现在不知能不能还给我？”讲到这里，他的脸毕竟红了，“不，当初并不是要她归还而为她垫钱，如果我现在不困难，决不会提出这样的请求。”贞之助就说：“既然有这样的事，当然应该归还，可是你究竟垫付了多少钱呢？”“到底多少钱，没法说清楚了，问一下细姑娘就会知道的。有两千块钱也就差不多了。”贞之助本想让妙子核实一下，可是转念一想这笔钱作为断绝关系和封口费也不算高，今后反倒不会再有什么牵缠，所以就说：“那么我现在就奉还，”说着马上开了一张支票交给了他，又说：“拜托你的那桩事情——妙子怀孕请绝对保守秘密，希望你谅解。”“那个我知道，你不用担心。”说完他就回去了。这件事情总算得到了解决。

井谷的女儿光代给幸子来信时，正好是他们夫妇俩忙着处理妙子问题的时候。光代信中首先感谢三姐妹路远迢迢去东京参加欢送会，说她母亲已平安启程。御牧先生说十一月中旬将西下，去芦屋拜访，一定要会见贞之助先生，让他鉴定一下人品。国岛先生夫妇特地叫我代他们向您问好。

又过了一个星期，涩谷的鹤子也来了信。平常她轻易不写信，幸子心想大概有什么事了吧，拆开一看，出乎意外地满纸都是些微不足道的琐事。

幸子妹妹左右：

上次久别重逢，本想好好叙叙，只因时间匆促，事与愿违，遗憾得很。那天的歌舞伎非常有趣吧。下次一定要邀我同去呀。

御牧先生那桩亲事后来怎么样了？我想现在和你姐夫讲似乎为时过早，所以一直没有和他说。不过但愿这次能圆满成功。对方是名门子弟，大概用不着调查他的家世。如果需要调查，可来信通知，让我们去办。每次全凭贞之助妹夫和幸子妹妹去办，真正觉得非常对不起。

近来孩子们长大了，无须照管他们，所以我也有时间写信了。因此常常练写毛笔字。你和雪子妹妹现在还去书法老师那里学习吗？我手边没有字帖，为难得很，你们要是有写坏的字帖请寄给我。最好是经过老师朱笔圈点过的。

还有，我想向你们乞讨些东西。你那里要是有用不着的旧衬衣或者贴身衣服，请寄给我好吗？即使是你不再穿的旧衣服，缝缝补补还能穿，哪怕是你想扔掉或者赏给女佣的东西我都要。即使不是你自己的，只要是贴身衣服，雪子妹妹和细姑娘的我也要，连裤衩都给我吧。孩子长大成人了，不须要我照管了，可是钱越来越不够花了，不得不精打细算，省而又省，当个穷家真不易呀。不知哪天才能过上舒心的日子。

今天不知怎的想写信，就给你写了这封信，终于满纸牢骚，就此搁笔吧。我盼望不久的将来你能来东京告诉我们雪子妹妹的好消息。请代向贞之助妹夫、小悦、雪子妹妹问好。

鹤子

十一月五日

幸子读着这封信，脑子里浮现出上次在道玄坂家门前，姐姐隔着汽车窗和自己道别时簌簌流泪的那副面容。姐姐信上虽则说不知怎的想写点东西，所以写了那封信，索取一些东西。其实说不定还是为了上次没有邀请她去看戏，婉转表达她心里的怨恨。姐姐以前来信，总是以大姐的身份对妹妹提意见，幸子觉得当面见到她时，她始终是个慈祥的大姐，可是写信的时候，幸子老是被训斥。那样一个姐姐今天却写来这样一封信，真有点儿不可思议。所以暂时只把她要的东西打个邮包寄了去，没有立即复她的信。

十一月中旬的某一天，海宁格夫人过访，告诉幸子她的女儿弗莉黛尔将随同其父去柏林。夫人不放心她女儿在战争中去欧洲，可是她女儿为了研究舞蹈，怎么也不听母亲的话。丈夫就说既然她那么想去，让她一同去得啦。因此只能允许她去。幸好还有许多同行的人，路上大概不用担心。既然去柏林，她一定会去汉堡看望舒尔茨一家。夫人就问幸子要不要带口信或者别的什么，要是有的话，可以托她女儿捎去。今年六月幸子曾托夫人写了一封德文信，还买了一把舞扇和一段绸衣料寄去汉堡，可是舒尔茨家一直没有回信，幸子正在担心这事，现在可以趁此机会托带些东西去。于是她对海宁格夫人说：“那么等令嫒启程以前我把东西送到府上去吧。”就把夫人送走了。过了几天，幸子选中一只珍珠戒指作为送给罗茜玛丽的礼物，另外又给舒尔茨夫人写了封信，一并送到海宁格夫人家里。

那个月二十日左右的一个晚上，像光代来信预告的那样，御牧从嵯峨的子爵邸打来电话说：“昨天从东京来到这里，打算呆上两三天。想趁您先生在家时拜见一面。”幸子回答说：“只要是晚上，哪天光临都行。”“那么明天就奉访。”第二天下午四点多钟，他真的来了。已提早回家的贞之助把他让进会客室，两人单独会谈了三四十分钟，随后带幸子、雪子和悦子去神户东方饭店的烤肉厅吃了晚饭，饭后把他送到阪急电车站才分手，——他乘坐新京阪电车回嵯峨。这次御牧的态度和在东京时毫无两样，面对初次相见的贞之助，还是那样落落大方，充分发挥出他健谈和随和的特点。酒喝得比上次在东京时更多，吃完饭还频频在喝威士忌，不知疲倦地说笑话。所以第一个高兴的是悦子，回家时她让御牧拉着手在大街上走着，仿佛在和亲密的叔伯撒娇似的，还悄悄地在幸子耳边说：“阿姨要是招御牧先生做女婿就好了。”幸子问贞之助对御牧作何感想时，他想了一会儿说：“见面的印象当然不坏，确实无可挑剔，我也十分中意。不过像这种外表非常和蔼可亲的人，往往有难说话的一面，对老婆爱发脾气，特别是华族子弟中那样的人不少，决不可一开始就倾倒备至。”最后又多少带点警戒的口气说：“尽管不需要调查他的身世，可是本人的品行、性格以及长期不结婚的理由我看还是调查一下为妙。”

三十四

御牧是专程为了让贞之助品评人物而来芦屋的，所以他自己一字不提亲事，谈话内容从建筑到绘画，京都的名园和古刹，嵯峨的父亲邸宅里的林泉和风景，父亲广亲从祖父广实那里听来的有关明治天皇和昭宪皇太后的故事，西菜以及西洋酒等等，显示一下谈话内容的丰富就回去了。十几天后，一个星期日的上午，光代事前毫无通知突然到来了。她对幸子说：“因公出差来大阪，社长和御牧先生叫我顺便来府上拜访，打听一下‘考试’是否及格。”幸子因为贞之助提过意见，因此就说：“现在正在调查对方的情况，十二月份贞之助将去东京，届时准备和长房商量后再作答复。”“您有哪些地方怀疑呢？近来我们和御牧先生经常接触，缺点和优点一般都很清楚，只要您提出问题来，都可以如实奉告。我觉得这比托人调查快得多，务必请您和我说吧。”还像她母亲那样开门见山地逼上来了。幸子对付不了，只得把贞之助请了出来。由于光代既然是那种态度，所以贞之助也无所顾忌地提出了许多问题。结果是搞清楚了以下这些事：御牧这个人大体上是位洒脱的绅士，别看他外表那样，他可意想不到地感情用事，有时会闹情绪发脾气；子爵家的长子正广是他的异母哥哥，他们兄弟感情特别不好，经常吵架；光代自己没有看到，据说吵得厉害时御牧会打他哥哥；酒品不好，喝醉了就胡闹；不过近来到底上了年纪，烂醉如泥的时候极少，因而也不再胡闹；不过他到底是受过美国式教育的，对妇女很讲礼貌，过去无论醉到什么程度，从来没有动手打过妇女，这点大可放心。他的缺点自然还有，例如他对事物尽管理解很快，兴趣也广，可是性情浮躁，不能埋头钻研一件事；特别喜欢请客吃饭，资助旁人。他是花钱的能手，挣钱的笨蛋，等等。光代连贞之助没提的问题也主动提供了不少。

“听你这样一讲，御牧先生的为人大致清楚了。不过坦率地说，我们所最担心的是婚后的生活问题。我这样说未免失礼，听令堂说御牧先生以前因为继承了一笔财产，在生活上尽情放纵过来了。他本人尽管干过各种行当，可没有一件干出什么成绩，是不是呢？既然这样的话，将来即使有国岛先生撑腰做建筑家，究竟能不能成功，我们还是有点不放心。退一步说，即使他在这方面做出了成绩，但是在日本今天这种形势下，这类建筑师是生存不了的。而且我认为今后三四年内这种状态大概不会改变，那么他将怎样度过这一难关呢？尽管说可以由国岛先生斡旋，从他父亲那里得到应得的生活津贴，可是今后这种状态如果延续五六年甚至十年，也不能永远靠家庭的补助。再说，要是这样的话，他一辈子成了子爵家的累赘，总叫人有点放心不下，所以在这方面能不能想法使我们稍稍放心些呢？说了许多放肆的话，很对不起。其实我们对于这门亲事也很感兴趣，大致决定接受下来。总之，下个月我想去东京拜访国岛先生，听听他对这方面的意见。”贞之助说了这番话以后，光代就说：“诚然诚然，我明白了，你们的担心是理所当然的。不过我不能以一己之见作答，等回去以后把这个意思报告了社长，在将来的生活保障上研究出一个让你们满意的办法吧。那么下个月在东京见面了。”她这样一讲，主人留她吃晚饭，她辞谢说：“因为今晚夜车动身，好意只能心领了。”说着就告辞了。

十二月上旬，幸子串同雪子去京都的清水寺，为妙子祈祷顺产，讨了一张护身符回家。正好三好也把中山寺的一张顺产护身符寄到贞之助的事务所，托转给细姑娘。两张护身符就交给有事回家的阿春带了去。幸子姐妹许久不见妙子，从阿春口中得知妙子每天除了早晨和晚上出去散步而外，整天都老老实实地守在屋子里。散步也尽可能避开大街，挑行人稀少的山路走。在屋子里的时候读读小说，有时做个长久不做的布娃娃，缝制一些婴儿的衣服。谁都没有寄信来，也没有打来可疑的电话。

阿春又提到她今天遇见了基里连科。她说：“刚才我从有马坐神有电车回来时，在神户终点站检票口碰见基里连科站在那里。”阿春和他只见过两三次，对方似乎记住了，向她微笑一下。阿春回了一个礼。他开口问：“您一个人吗？”阿春答道：“是的，我一个人去铃兰台有点事。”“莳冈先生家各位都好吗？妙子小姐怎么样？”阿春说：“还是老样子，大家都很好。”“是吗。许久不见，请代为问好。我现在去有马。”他正要走进检票口，阿春说：“卡德丽娜小姐有信来吗？仗打得那样凶，伦敦遭到德军轰炸，卡德丽娜小姐不知怎么样，大家都在担心她呢。”“啊，是的，谢谢你们。可是请不用担忧，前几天收到卡德丽娜九月份的来信，信上说她家在伦敦郊外，正好在德国空军的航道上，日日夜夜都有德国轰炸机编队飞过，扔下很多炸弹。她家因为有设备完善的很深的防空洞，洞里电灯通明，跳舞唱片喧阗盈耳，人们一面喝鸡尾酒一面跳舞。还说什么战争这东西够痛快，一点也不可怕。所以请你转告诸位放心。”说着他笑笑走了。

幸子听到卡德丽娜的行踪虽则很感兴趣，可是又担心饶舌的阿春走漏了妙子的消息，于是就问：“基里连科先生没有问起细姑娘的事吗？”“没有，他什么也没有问……”“真的吗？阿春，你什么都没有对他讲吗？”幸子还不放心，叮问她说，“看他的样子像不像知道细姑娘的事情呢？”“一点都不像。”阿春毫不含糊地回答。幸子这才放心。但是她仍然再三吩咐阿春：“尽管这样，出出进进千万留神，不能叫人看见；单独一人还不要紧，要是和妙子一起外出散步，说不定会让人撞见，所以必须格外小心谨慎。”这才打发她回去了。

十二月二十三日，快近年底时，贞之助有事去东京出差。在此以前，他通过两三处线索调查了御牧的性格操行以及他和子爵父亲还有异母长兄之间的关系，证明光代所讲的与事实相符。但是最重要的有关生活保障这一点，在他访问国岛之后，也没有获得具体的保证。

“总之，我这就去和他父亲商量，结果如何，现在还不能明说，但可以向你保证两点：一是新夫妇的住宅由男家购置；二是今后一段时期内的生活费用由他父亲拿出来。为了不让那笔钱被白白糟蹋，我将代为保管，按月接济若干。以后在生活上也决不致发生困难，这一点能不能请你相信我，交给我办呢？我非常赏识御牧先生建筑设计的才具，只要时势一改变，我一定支援他东山再起。关于这点当然各人的看法不同，我相信现在这样的时代不会太长久，即使再拖上几年，糊口大概不成问题吧。”这就是国岛的话，他仅仅没有说出“尽管力量微薄，有我在啦”这样一句话而已。国岛还领着贞之助参观御牧为他设计的整个住宅，不过贞之助对于建筑是外行，看不出御牧在这方面究竟有多大才能。可是像国岛那样一位社会地位很高的人也对他倾倒到如此程度，而且为他的前途作出担保，除了相信而外更无他法。而且说实话，他的妻幸子对于这门亲事显然比国岛还热心，急切盼望它能成功。尽管贞之助没有听到幸子明说，可是幸子似乎醉心于御牧的人品，内心里毕竟在庆幸能攀上这样一个贵族子弟的姻亲，要是贞之助毁坏了这门亲事回家的话，她的沮丧程度是可想而知的。不仅如此，事实上贞之助自己也产生过这样一种心情：这次的亲事说不定是一向指望能得到的最好的缘分了。因此他对国岛说：“既然这样，就一切听从尊命了。不过按照手续还得征求一下长房的同意。还有，我们知道舍亲本人虽则不至于有异议，但是还得再好好问清她的意向。所以请您宽限几天，等我回去以后，一开年就用书面答复您。这些都不过是形式，大体上您不妨认为事情今天就算定下来了。”贞之助这样一讲，对方就说：“那么，一收到您的答复我马上就转告子爵。”贞之助告辞后立即绕道去道玄坂，把详情告诉了鹤子，要求她尽快把姐夫的意见通知他。

一过新年，正月初三光代又因事来到芦屋。她说：“新年的三天假期里我来阪急冈本的舅父家玩儿，社长托我顺便传几句话。社长昨天因公来大阪，今天上午来京都，住在京城饭店。因此，您如果能把上次所说的回音告诉他，他想趁此机会访问御牧子爵，和子爵说妥，并且请诸位去嵯峨子爵邸一次，不知您意下如何。派我来预先征询一下您方便不方便。要是可能的话，明天请您答复我，以便和京城饭店联系。事情催得这样紧，非常对不起。不过社长说征求长房和本人的同意不过是形式而已，说不定我一到府上，当天就能听到您的答复。因此我就来了。”贞之助原说一开年就答复，不过他总认为那是正月初七以后的事，而且涩谷方面至今还没有来信。当初大姐听到这消息时特别高兴，她说这次雪子妹妹真的能出嫁了吧。妹妹能嫁到那样有名望的人家去，我对辰雄的生身父母家也有面子，辰雄也威风，晚婚也是值得的了，这一切都是贞之助妹夫劳神辛苦的结果。她既然这样讲，事到如今姐夫再也不至于反对了，只是由于年底杂务纷繁所以没有来信，正月里总会有信来的，这道理不问也清楚。所以现在贞之助即使自作主张把亲事决定下来，也没有关系。不过这时如果不正式征求一下雪子的意见就独断独行是危险的，这样做就会被看作轻视她的人格，使她不愉快。所以尽管费事，为了办理这道手续也有必要请对方等候一天。因此他先向光代说明违约迟复的原因，答应今晚一定打电话去东京征询姐夫的意见，请光代明天上午再劳驾一次，明天上午无论如何一定答复，求她再延期一天。不过打电话去东京只是个借口，由于时间充分，当晚要了一个涩谷的长途电话，接电话的是大姐，她说辰雄到麻布长兄家拜年去了。贞之助就问：“姐夫的复信寄出没有？”“年底家务事乱七八糟，似乎没有写信。可是那桩亲事我已经详细和他讲了。”“那么姐夫说些啥呢？他有什么意见没有？”经他这样一问，大姐结结巴巴地说：“那个嘛……他说身份以至门第是没说的了，只是没有固定职业，叫人不放心。我就对他说：‘这门亲事要是再不应承，那真是欲望无止境了。’他也认为我说得对，听口气大体上算是同意了。”贞之助就说：“是吗。其实今天国岛先生派人来我这里了。情况既然如此，那就作为你不反对，我将适当答复对方推进此事，请姐姐谅解。不过再往下去，如果听不到姐夫的直接意见就不好办，所以请您对他说，希望他火速写封信给我。”说完贞之助就挂断了电话。

至于雪子这边，贞之助认为只要表示出尊重其意见，她就会满意的。当天晚上幸子去试探她的态度时，她没有像预期的那样干脆答应，却提问至迟该什么时候答复。幸子告诉她明天上午光代要来听回音时，她非常不满地说：“难道贞之助姐夫叫我一夜之间就作出决定吗？”幸子就说：“我看到雪子妹妹似乎不厌恶这门亲事，认为你能应承下来。”“如果贞之助姐夫和二姐叫我嫁人，我当然准备出嫁。不过一个人的终身大事，哪怕能给我两三天工夫做个心理准备也好呀……”尽管她心中早已有了精神准备，却还是这般说。第二天上午她磨磨蹭蹭地算是同意了，可是还有点埋怨催促得过紧似的说：“因为贞之助姐夫叫我一夜工夫就决定呀。”她脸上丝毫没有喜色，更不用提从她嘴里能听到一句半句感谢姐夫、姐姐好心好意为她把亲事办成的话。

三十五

光代四日那天上午来听了答复回去了。隔了一天，六日傍晚她又来了。她说：“四日那天我打电话到京诚饭店汇报了这里的回音，当天晚上就打算坐夜车回东京。可是社长说：‘这次亲事的月下老是你妈妈，作为她的代表，你必须留下来。’因此他命令我延期两三天回去。今天社长又打电话来说：‘和子爵的会谈顺利结束，让我转达。’还有御牧家想和雪子小姐以及诸位见见面，要是方便，希望后天下午三点钟驾临嵯峨。男家有子爵和当天从东京赶来的御牧先生、社长和我，还有一两位住在京都大阪的御牧家的亲戚。不过时间似乎仓促了些，只因社长是忙人，他想把事情一次办成，请勿见怪，还望多多谅解。还有细姑娘和悦子小姐也务必一起去。”幸子告诉她长房不让细姑娘出席这种集会，谢绝了邀请。让悦子向学校请假早回家，一家四人应邀前去。

六日当天，贞之助一家在新京阪电车的桂站换车到达岚山终点站下车，步行穿过中之岛，走到渡月桥下。这一带地方由于他们每年都来赏樱花，所以十分熟悉。这时正当最冷的季节，而且京都的冬天格外寒冷，对着大堰川的水色，真有寒冷彻骨的感觉。沿着河从三轩家向西走，右边就是小督[20]女官的坟墓。再往前去，走过游览船的停泊处，拐向天龙寺南门，就看到一个大门，门上挂着一方“听雨庵”的匾额，那就是御牧家了。这是来之前光代指点他们的，他们很快就找到了，这才知道这地方有这样一个别墅。屋子是茅草盖的平房，并不怎么大，不过客厅正面岚山泉石的风光一览无余，确实美得很。经过国岛介绍和主人方面一一道候完毕后，御牧说：“天气是冷了点，但是没有风，我们走一走怎么样？请各位观看一下庭院，家父会高兴的。”他边说边领着大家走了一圈。“从这里看出去，岚山几乎和院子连接在一块儿了，中间不觉得夹有道路和大堰川。即使是万人空巷的樱花时节，这里还是寂静得犹如远离人世的仙境似的，竟不知外边的喧嚣声从何而来，家父颇以此自傲。园里故意不种一棵樱花，到了四月里，他爱呆在家里平心静气地欣赏对面山顶上的一片红云。今年樱花时节请你们一定顺路来舍下，坐在客厅里打开饭盒，欣赏远山樱，要是这样，真不知家父会如何高兴哩。”

过了一会儿，说是晚饭已经准备停当了，大家先被领进茶席。这个茶席的礼法是园村夫人主持的，她是御牧的妹妹，嫁给大阪的一位富商园村氏。喝完茶到客厅进晚饭时，天色已经黑了。菜肴十分讲究，熟谙京都菜风味的幸子，估计可能是“柿传”那类餐馆送来的。子爵广亲老人衣冠束带，具有公卿血统的风貌，瘦长形的脸，脸色蜡黄犹如象牙，给人一种能乐演员的印象，乍一看丝毫不像他那面孔又黑又圆的儿子。不过仔细端详起来，父子两个的眼神和鼻梁毕竟有些相像。他们父子两人外貌的差距远远比不上性格的差距，儿子御牧实性格爽朗、豁达，父亲广亲阴沉谨严，是个典型的京都人。老人说声对不起，他为了防止伤风，就围上一条灰色绸围巾，背后生起电气暖炉，坐在电热座垫上，安详地慢条斯理地谈着话。他已七十高龄，身体还比较硬朗，对国岛和贞之助等也很殷勤。最初大家对他还有顾虑，酒兴一发作，一座的不自然的空气消失了。坐在父亲旁边的御牧说：“人家都说我们父子一点也不像，诸位觉得怎么样？”他半开玩笑似的一一指出父子之间面貌上的差异，引出此起彼落的笑声。贞之助站到老人面前敬酒，又走到国岛面前，做出一副拜聆高论的样子久久端坐在那里。席上除悦子而外，女客都是和服，只有光代穿的是西装。她似乎有点怕冷，缩着她那穿袜子的双脚坐在那里，今天毕竟也拘谨起来。“阿光，你怎么特别老实起来。”御牧一杯又一杯地给她斟酒。她尽管说：“今天你不能太欺侮我呀，”也渐渐地有了些醉意，说起话来又像平常那样没遮拦了。最后御牧拿了酒壶走到幸子和雪子面前说：“没有白葡萄酒，实在对不起。不过我知道两位洪量。”就给她们斟上了酒。她们也不推辞，斟了就喝。尤其是雪子，她正襟危坐，喝了不少，还像平常那样不声不响地只管微笑着。不过幸子看出这个妹妹的眼睛里闪耀着往常所没有的一种兴奋的光辉。御牧也注意到呆呆地夹在大人中间的悦子，不时来和她攀上几句话。其实悦子倒也并不窘得无聊，这个神经质的少女这时尽管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暗地里却在仔细观察在场的每个大人的行为举止、言语、表情以及服饰等等。

八点钟左右宴会结束，贞之助一行首先告辞。按照广亲老人的安排，他们回家时用汽车直接送到七条车站。光代就说：“那么我也搭车去吧”，她是回到冈本舅舅家去的，也一起乘上了车。御牧说要送他们上火车站，他不听贞之助他们的劝阻就坐上了驾驶座。汽车沿三条大街往东拐到乌丸大街，向南直驶。这时御牧心情十分舒畅，一边抽纸烟一边说说笑笑。悦子不知什么时候起称御牧为伯伯了，她突然叫了一声伯伯，说：“伯伯姓御牧，我姓莳冈，两家都有‘马基’这两个音[21]。”“小东西给我取好兆哩，小悦，你真聪明。”御牧简直高兴极了，“所以小悦和我家到底是有缘分的啦。”这时光代在一旁也凑趣说：“真的，雪子小姐的旅行皮箱和手绢上的英文字头也无须重写了。”她这么一说，说得雪子也笑出声音来了。

第二天国岛从京城饭店打电话来说：“昨夜的聚会很愉快，看到双方满意的样子，我也高兴得很。我今晚和御牧同车回京，订婚和其他别的事情随后由井谷小姐和你们联系。还有昨天晚上广亲子爵告诉我，阪神甲子园有一栋园村先生家的出租房子，可以出让，子爵准备买下来送给新婚夫妇。御牧先生最近决定在大阪或神户找工作，那里离芦屋近，一切都方便。不过目前那栋房子还住着房客，打算和对方交涉让他们立即搬走。”

贞之助担心着涩谷的姐夫到现在还没有来信，长房的态度始终不明朗，说不定是由于姐夫不满雪子抗命不回长房，或者还有其他别的理由。他觉察到这点，有一天他就给辰雄写去下面这样一封信。

这次亲事的详情您大概从大姐那里听到了吧。这桩亲事我并不认为最最美满，但是我觉得我们自己这方面也有不宜要求过高的弱点，所以只能信任国岛先生，适可而止地加以解决。八日那天我们应邀和广亲子爵见了面——这事前几天在电话里预先对大姐讲明的，最近即将订婚。我们夫妇抛开长房自作主张定下这门亲事，我想您也许会不愉快。现在虽说晚了一些，还有一事我必须向您道歉，那就是多年来、特别是去年长房一再叫雪子妹妹回去，至今始终没有实行。这决不是把您的话当作耳边风，其中有许多客观原因，我觉得那是事出无奈。实情是雪子妹妹很不愿意回东京，幸子有几分同情她，除非用十分强硬的手段否则不可能办成这件事。可是不用说，我也有一半责任。尽管力量有限，正因为自己觉得有责任，我才为雪子妹妹的亲事奔走效劳的。实际上对于一个不服从兄长命令的妹妹，做兄长的当然不能再照顾她的生活。今天莫如说只有小弟才有照顾她的义务。如果老兄把这也说成多管闲事，那么我就只能引退。小弟很早就抱着这样的心情行动，所以这次的亲事如蒙允许，那么一切婚事费用都应该由小弟负担。但是，为了不至于发生误解，必须附带声明，我那样说决不意味着雪子妹妹将由我这里嫁出去。不用说这事只不过是我们内部的事情，在任何情况下，雪子妹妹总是作为长房的姑娘嫁出去的。以上各项如蒙俯允，则感谢非常，不知尊意如何？小弟不善辞令，但望见谅其本意，赐予指教，幸甚幸甚。还有，因为时间紧迫，务望火速赐示为盼。

贞之助把信寄了出去。辰雄似乎并无恶意地读了这封信，过了四五天，寄来了如下一封通情达理的回信。

拜读了您恳切的来信，很谅解您的心情。几年来小姨们始终疏远我而亲近您和幸子妹妹，尽管我不想弃之不顾，但毕竟有不周到之处，凡事都麻烦你们两位，实在抱歉得很。迟迟没有答复雪子这次的婚事，别无他意，只因有关这方面的事情一直麻烦你们两位，委实于心不安，甚至都不知道该怎样答复您了。对于雪子不愿回长房，我一次也没有想过您有什么责任，所以也不认为您有义务负责雪子的出嫁。说得过分一点，应该说这都是我的不德有以致之。不过事到如今再来追究谁是谁非，也没有什么意义了。至于这次的亲事不仅对方是名门子弟，又承蒙国岛先生这样一位知名人士从中撮合，而且您又把话说得那么透彻，所以我觉得再也不应该挑剔什么了。今后的事情请您全权办理，订婚以及其他一切完全可以由您决定。关于结婚费用一层，我打算尽自己的力量去做，只是因为近来我手头不宽，又读了您恳切的来信，只要您不把这事当作是您应尽的义务，我说不定还要借重您鼎力帮助。总之，结婚费用一事，日后我们见面时再商量吧。

贞之助读了内容大致如上的来信后，也就放下了心。不过另一方面还有妙子的特殊情况；又担心奥畑口头上尽管答应保密，随着形势的变化，说不定再节外生枝提出别的要求来。所以他想趁没有挂碍时赶快办了亲事，订婚也希望早日办妥。可是据光代以后的消息，国岛夫人那时偏巧因恶性感冒发展成为肺炎，病情相当严重，两家的婚事只能暂时延期。国岛也郑重地来信说明了情况。另外御牧自己又来信报告甲子园的房子已经由子爵家买下来交给了御牧，登记手续也办好了。房客还没有搬走，但不久就要搬出去。等房客搬走后，御牧要来甲子园实地检查那栋房子，到那时希望这边的姐姐和雪子小姐一起去看房子。直到结婚为止，听雨庵将派一个女佣看守那栋房子，结婚以后大概还可以把那个女佣留下使用。

国岛夫人的病情一时陷于危笃状态，后来幸而转危为安，到了二月下旬就离开了病床，之后又去热海转地疗养了两星期。夫人牵记着订婚这件事，据说甚至在病中说胡话时还念念不忘，因此三月中旬光代就来芦屋接洽。首先是订婚和结婚仪式究竟在东京还是在京都举行的问题，国岛的意见是东京小石川区有御牧子爵的邸第，莳冈家的长房也在涩谷区，所以还是应该在东京举行仪式。订婚日期定在三月二十五日，婚礼定在四月中旬举行。贞之助他们对于国岛的意见也没有异议，就打电话把情况通知了涩谷方面。涩谷那边由于孩子们把屋子糟蹋得像猪圈那样肮脏，听到这消息，急忙重新裱糊拉门，换上新垫席，甚至连墙壁都重新粉刷了一遍，忙得团团转。

幸子听到要在东京举行婚礼，总有些不大乐意，可是又提不出反对的理由。到了三月二十三日，贞之助因为事情忙，只得由幸子陪同雪子前去。二十五日订婚典礼一结束，国岛就打电报把这一消息通知了在洛杉矶的井谷。雪子为了辞行就留在涩谷。二十七日上午，幸子独自一人回到了家里。到家正好是上午十点钟左右，贞之助和悦子都出去了，她上楼走进卧室，想舒舒服服地休息一下，忽然看到桌子上摆着两封从西伯利亚转来的外国信，封口已经拆开，旁边还有一张字条，上面是丈夫潦草的字迹：

舒尔茨夫人和海宁格小姐珍贵的信寄到了。悦子急于想知道内容，拆开一看，舒尔茨夫人的信是用德文写的。因此我拿到大阪请熟人翻译了，译文参看另纸。

字条旁边附有七张原稿纸的译文。

三十六

亲爱的莳冈夫人：

早就应该给您写封详细的信了。我们大家都经常想念您和可爱的悦子姑娘。悦子姑娘一定长得挺高大了吧。可是我们执笔的时间几乎一点都没有。我想您大概知道德国现在人手不足，很不容易雇到女佣。从去年五月份以来，我们家里雇了一个女佣，每星期只来三个上午打扫卫生。其余的家务事，例如烧饭、做菜、上街买东西以及修理整顿、缝衣裳等等，都得由当家太太自己操心。做完以上那些家务事，到了晚上才有空闲时间。过去总利用这段时间写信，现在得把这段时间全都花在修补孩子们穿破的袜子上——那种有大大小小窟窿的破袜子积满了一筐。过去穿旧的破东西可以扔掉，现在一切都得节约。为了打赢仗，我们齐心协力竭尽一切实行俭约。听说日本现在生活上也非常俭朴。我们的一个好朋友休假来到这里，把日本发生的各种变化讲给我们听了。这也不妨说是力争上游的新兴民族必须肩负的共同使命吧。尽管世俗有这样一句话：“想在向阳之处占一席地，很不容易。”可是我们深信我们是能够占据那一席地的。

去年六月读到您写给我的德文信，特别高兴。衷心感谢您深厚的友情。这次去信，说不定您又得请哪位亲密好友给您译成日文吧，但愿您那位朋友能认出我的笔迹。如果辨认不出的话，下次的信就用打字机打吧。您信上提到的绸子和日本扇子的包裹始终没有收到，非常遗憾。可是，您送给我们罗茜玛丽的漂亮戒指却使她高兴得了不得。那个戒指是您托海宁格小姐带给罗茜玛丽的。海宁格小姐前些日子来信说她现在还不知哪天能来汉堡。我们的一位老朋友前几天在柏林遇见了海宁格小姐，把那只戒指带来了。戒指非常精美，我代罗茜玛丽向您深深致谢。不过目前由我代她收藏起来，不让她戴，要等她长大时再让她戴。我们在日本认识的一位朋友四月份要回日本，我打算请他带点不值钱的装饰品送给悦子姑娘。今后悦子姑娘和罗茜玛丽两个人的身上就都能戴上标志相互友爱的纪念品了。战争如能胜利结束，一切恢复正常的话，那时不知道您能不能来德国。我想悦子姑娘一定愿意了解一下新德国的面貌。要是我们家里能招待贵客来住几天，我们将多么高兴呀。

我想你们都愿意知道我的孩子们的情况。他们都一如既往，健壮得很。彼得十一月份和同班同学去上巴伐利亚了，他似乎很喜欢那个地方。罗茜玛丽十月份开始练钢琴，进步很快。弗利兹的小提琴拉得挺不错，三个孩子中他长得最快，是个很活泼的孩子，学校里人缘也很不错。他读一年级时，还把学习一半当作游戏，近来已经很适应了。最近孩子们在家里也必须帮助我干活，每人都分担一部分家务。傍晚，弗利兹必须擦全家的皮鞋；罗茜玛丽得揩干碗碟，磨餐刀。大家都拼命地干着。彼得今天也寄来一封长信，说他们宿舍里大家也在擦皮鞋、修补自己的衣服和袜子。我觉得这类事情对他们那些年轻人来说确实是很好的锻炼。不过我担心他回家以后，那类事情说不定又要推到母亲身上来。

我丈夫承办一家进口商行，这一阵他在买卖上也熟悉多了。从中国和日本也进口商品，只是战争时期受到了一定的限制。

今年冬天特别长，不过没有去年那样寒冷。这里出太阳的日子很少，从十一月份以来一直是阴天。不久又是早春天气了，想到以前住在日本的时候，气候总是那么温和，心情舒畅得很；所以我们始终向往着日本的气候。

今后如果再能听到您那里的消息，我们将多么高兴呀。请您以后多告诉一些你们那里的情况吧。照片禁止寄国外，遗憾得很。罗茜玛丽日内就会写信给悦子姑娘，平常她学校里的作业很多，必须等到星期天才有时间写信。彼得也会从上巴伐利亚给你们写信，他们那些孩子都热爱大自然的风光，大概很少呆在屋子里，我觉得那也挺不错。因为在汉堡这种大城市里总觉得像是生活在笼子里一样。

最后请代我们、特别是孩子们向悦子姑娘问好。衷心祝愿您和您丈夫安好。再次感谢您对我们的亲切关怀和深情厚谊。

您的希露达·舒尔茨

一九四一年二月九日于汉堡

海宁格小姐那封信是用浅近的英语写的，幸子还能读懂。

亲爱的莳冈夫人：

请原谅我没有早日给您去信。因为忙着找寻居处，实在没有时间写信。不过我们终于住到一位年老的熟人家里去了。我们和他的儿子在日本就很熟识。那位老人今年六十三岁，一个人住在一套大公寓里，觉得非常寂寞，所以要求我们和他住在一起。我们巧遇良机，非常高兴！

我们经历了漫长的但是愉快的航海生活，正月五日到达德国。在俄国境内因检查病疫而禁止自由行动那段时间固然很不愉快，可是俄国人也确实尽了他们最大的努力。食物太坏，我们每天只能得到黑面包、干酪、黄油和一种罗宋菜汤。我们从早到晚只能玩纸牌，下棋。圣诞节前夜点上蜡烛，吃到了平常的那种面包和黄油。您想象不到我是怎样眷恋家中的妈妈和弟弟的！可是六天以后，我们被带到列车所在的地点。父亲和我坐上一张又大又新的双人座席，对面席位上坐的是刚从日本访问回国的纳粹青年团的少年们。我和他们谈了许多趣话，忘却了旅途的遥远。

在柏林当地，我们几乎全然不觉得是在打仗。剧场和咖啡馆都挤满了人，食品充足而且味道可口。事实上我们在旅馆和餐厅吃饭时，经常因为食品过多而吃不完。气候的变化使得我们食欲异常旺盛，所以我必须始终注意不使身体发胖。近来我们接触到的不寻常的光景是街上士兵和将校很多，他们穿了军服的姿态一到眼前就觉得很英俊！

这个月起，我进了俄罗斯芭蕾舞学校。那个学校离家很近，十分钟就走到了。老师名叫古斯乌斯基太太，她是在彼得堡学舞的，为人和蔼可亲。日场的演出经常由她亲自指导，所以我每天上午十一点到十二点半，下午三点到四点半总去那里练习，希望很快能有进步。古斯乌斯基芭蕾舞剧团由年长的高才生们组成，最近刚从罗马尼亚慰问演出回来，马上又要去挪威和波兰演出了。我希望两三年后自己也能参加这个剧团。

最后，您托我带给罗茜玛丽的珍珠戒指终于带到了。我正在犹豫要不要邮寄，又怕中途遗失。两三天前父亲有个朋友从汉堡来看他，于是就把您托带的东西交给了他，请他亲手转交给罗茜玛丽。今天收到舒尔茨夫人的明信片，说精致的戒指已经收到了，罗茜玛丽非常感谢您。现在把明信片附在信里寄上。

这里的天气直到今天都很冷，以后大概可以一点点暖和起来。正月份气温为零下十八度，寒冷程度可想而知了。不过室内有暖气设备，所以还是舒适温暖的。德国的窗子都是双层的，比日本的严实得多，所以冷风吹不进屋子。

练舞的时间到了，就此搁笔吧。希望您来信。

弗莉黛尔·海宁格

一九四一年二月二日于柏林

信里还附有一张风景明信片，那是汉堡的舒尔茨夫人寄给柏林马艾尔峨特街的海宁格小姐报告收到戒指的。

三十七

雪子在涩谷姐夫、姐姐家住到三月底，本来可以一直住到结婚那天，但是她毕竟不想长住下去，宁可早点回芦屋和二姐一家多聚聚，留作临别纪念，所以一到四月她马上就回到芦屋来了。

国岛派人来传话说，结婚典礼决定四月二十九日天长节那天举行，宴席设在帝国饭店。御牧方面子爵因年迈不能出席，由长子正广夫妇代理。御牧家又提出一点希望，就是华而不实的铺张尽管应该避免，但是结婚宴会必须符合子爵家的格式，因此就按照这一宗旨发请帖。当天御牧家东京方面的亲友不用说都要来赴宴，关西方面赴宴的人估计也很多。这样一来，莳冈家的人，首先是大阪的亲戚还有名古屋辰雄老家种田家的许多人，包括大垣菅野家那位遗孀自然都说要来参加婚礼。因此，预料这次将成为近来规模盛大的一次结婚宴会。

正好就在这个时候，甲子园的房子腾出来了。有一天御牧来到芦屋，邀请幸子和雪子一同去验收房子。那幢房子坐落在阪神电车北面数百米的地方，是比较新的平房。夫妇俩雇用一个女佣住这样的房子，大小正合适。特别可意的是还有一个四百平方米左右的庭院。御牧先和幸子姐妹商量怎样布置屋子，衣橱和梳妆台安放在什么地方，然后宣布他的新婚旅行计划：结婚当夜住在帝国饭店，第二天动身去京都，到父亲跟前请安，当天就去奈良，两三天中周游一下大和古都的春景。他还声明这只是他个人的意见，要是雪子姑娘不稀罕去奈良，可以改变计划去箱根、热海。幸子根本无须征求雪子的意见就回答说：“请您带我妹妹去奈良吧，关东这一带地方很好。尽管我们离那里不远，可是对于大和的名胜古迹意外生疏，连法隆寺的壁画妹妹都没有见过。”御牧提出在奈良打算住纯日本式的旅馆，幸子尽管吃过奈良日本式旅馆里臭虫的苦头，但还是顺着御牧的心意推荐了日月亭。御牧又告诉她们，他决定去新近在尼崎市郊区建立起工场的东亚飞机制造厂工作，这个工作是国岛先生介绍的。因为他曾在美国大学里专攻过航空学，而且有毕业文凭，所以才具备那个条件。其实他大学毕业以后从来没干过那方面的工作，对于飞机工业可以说完全是外行。由于介绍人是国岛先生，工厂方面出了高工资聘请了他，所以他格外感到不安。但是为了度过眼下这样的时局，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抓牢这个位置。新婚旅行一回来，就得去上班做挣工资的人了。不过自己还想利用空余时间研究关西方面的古代建筑，准备有朝一日重操旧业。

当御牧问到细姑娘近来怎么样时，幸子吃了一惊，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回答说：“今天她没有在家，不过她挺好。”御牧是否知道妙子的情况不得而知，但他后来再也没有提起妙子，在芦屋呆了半天就回去了。

妙子那时已经足月，由阿春陪同着从有马悄悄地来到神户，住进了船越医院。幸子生怕被人家发现，所以自己决不去医院，甚至连电话也不打一个。入院第二天深夜，阿春偷偷跑回家报告说妙子胎位不正。据医院院长说，去年避地有马之前，诊断出胎位完全正常，从那以后，多半由于坐汽车翻山而使胎位倒过来了。要是早发现还可以及时纠正，现在接近临盆，胎儿已下降到骨盆，怎么也没有办法了。不过院长保证一定让产妇平安分娩，叫家里放心，看来大概不至于会出什么事。阿春报告完毕就回去了。四月上旬预产期已过，仍然没有什么消息。因为是第一次生产，估计免不了要推迟几天。不知不觉间樱花都快凋谢了，贞之助夫妇想到半个月后雪子就要出阁，惋惜春光易逝，应该为她举行点纪念活动。可是今年比去年更不好办，比如说雪子婚礼后当晚要换上的便服，由于和“七七禁令”[22]相抵触，不能定制新的，只能委托小槌屋搜购一些处理品。本月份开始，大米也实行凭票供应制。还有菊五郎今年也不来大阪了。去年赏樱花都怕人看见，今年自然更是顾虑重重。不过因为那是每年的例行公事，即使简而又简也非去不可，所以十三日星期天就去京都玩了一天，连瓢亭都没有去，只敷衍了事地从平安神宫到嵯峨一带转了一圈。再说今年妙子又没有来，四个人在大泽池畔的樱花树下小心翼翼地打开饭盒，在漆碗里肃静地喝了一巡冷酒就回家了，究竟看了些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

贞之助一行赏花回家的第二天，原来已经大腹便便的那只“铃”生小猫了。这只十三四岁的老母猫去年怀胎时已无力自己生产，靠注射催生剂才生下小猫的。今年它的胎气在前天晚上就发动了，可是怎么也生不出来，所以在楼下那间六铺席屋子的壁橱里临时给它搭了个窝，请来兽医给它注射，猫仔好不容易才露出一个头来，幸子和雪子两人轮流使劲拉，才把它拉出来的。姐妹俩从祈求妙子顺产的一片心意出发，都不声不响地竭力张罗着使猫顺产。悦子装出上厕所的样子不时下楼从走廊里偷看，幸子斥责她说：“小悦走开，这不是孩子看的。”直到凌晨四点，三只猫仔才顺利生了下来。两人用酒精消毒过血腥的手，脱下玷污的衣裳换上睡衣，正要钻进被窝时，电话铃突然响了。幸子吃了一惊，拿起话筒，果真是阿春的声音。

“怎么样了？已经生了吗？”幸子问。

“没有，还没有生。像是非常难产的样子。已经阵痛了二十小时了。”阿春说，“据院长先生说，因阵痛微弱注射了催产剂，可是目前德国制的进口良药缺货，用的是国产品，所以效果不大。细姑娘哼声不止，身体难受得乱折腾，从昨天起不吃一点东西，尽吐一些古怪的黝黑东西。她哭着说：‘这么难受，性命委实难保，这次死定啦。’院长先生尽管说还不要紧，可是护士说心脏怕支持不住。外行人看来，情况实在非常危险。本来讲好不能打电话，现在只好打了。”

光听阿春的报告，幸子觉得情况还不够清楚。她想如果只是因为弄不到德国制的催生药，而使产妇垂危的话，她觉得总有办法把药弄到手；一般产科医院往往为特殊病号多少秘藏一些进口药品，只要自己亲自去哀求院长，说不定就能让他拿出来。雪子在旁边也说：“到了这步田地，不能再顾虑社会上的物议了。”一再促请幸子去医院看望产妇。随后贞之助也起身了，他赞同雪子的意见，还说他曾对三好当面保证由他负责细姑娘和胎儿的安全，现在既然听到这样的消息，决不能置之不顾。所以他不仅叫幸子马上就去，而且还通知三好立即去医院。

提起神户的船越医院，那里的院长是一位德高望重的熟练专家，社会上素有定评，所以去年幸子推荐给了妙子，但是幸子自己并不认识那位院长。为了预防万一，幸子家里藏有一些现已成为贵重品的西药，她从中挑出可拉明、偶氮磺胺、维生素B等针药拿到医院去了。到那里时，三好已经先在病室里了。妙子从去年秋天到现在已经半年不见幸子，一见她进入病室，妙子就含着眼泪说：“二姐你来得好……我觉得这次不行啦。”说完又哭了起来。这时她手脚只管乱折腾，嘴里还吐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那东西异常肮脏，全是黏糊糊的块状物。三好听女护士说，那是从嘴里吐出的胎儿的毒素。幸子看时，很像婴儿落地后拉出来的胎粪。她立刻跑进院长室，拿出贞之助的名片，又掏出全部随身带来的针药说：“先生，我好不容易才凑出这点儿药品，可是无论怎样也弄不到德国的催生剂。……请您在全神户帮我搜求一下吧。……只要有人有那样的药，任何高价我都愿意出。……”幸子故意提高嗓门像半疯子那样叫喊，终于哀求得好好先生的院长勉强拿出一支进口催生剂说：“其实我们医院里还备有一支这样的药，真的只有这一支了。”没想到那支针药刚注射五分钟，妙子马上阵痛发作，和国产品一比较，幸子他们当场看到了德国制品的优越性。随后妙子被送进分娩室，幸子、三好和阿春坐在走廊的长凳上守候着。刚听到妙子哼了两声，就看见院长手里拎着婴儿冲出屋子飞快跑进手术室，半小时中只听到啪嗒啪嗒的拍打声从手术室传出来，但是始终没有听到婴儿的哭声。

妙子从分娩室被送回原来的病房。幸子等三人回到妙子病床周围屏息听着。过了好久还听到啪嗒啪嗒的声音，可以想象院长还在白费劲。一会儿工夫护士走来说：“很对不起，婴儿临盆前还好好地活着，分娩时死了。尽管用尽一切办法抢救，连府上带来的可拉明也注射了，遗憾的是始终没有苏醒过来。详细情况院长马上会来说明。我认为至少该把产妇为婴儿准备的毛衫给遗骸穿上。”说完她就接过妙子在有马缝制的婴儿衣出去了。不久院长抱了死婴儿走进屋子，汗流满面地说：“实在对不起，我失败了。因为胎儿是横产，所以由我助产。托出胎儿时我失了手，婴儿窒息死了，这是很少有的事。我保证过没问题，可是竟闹出这种失误，真不知怎样道歉才好。”幸子看到院长坦率认错，其实不认错也没什么，他却诚惶诚恐地陈谢，幸子对他的诚恳态度反而产生一种好感。院长一面举起婴儿让大家看，一面说：“生的是位小姐。请看多美的脸蛋呀！决不是我说奉承话，我接生过不知多少次，从来没见过这样美丽的婴儿。要是能活下来，将成为怎样一位美人儿呀！这样一想就更加可惜。”说着他又一再道歉。

婴儿身上穿的是刚才拿去的毛衫，黝黑的头发梳得亮亮的，面色白净，两颊红红的，谁见了都会发出赞叹声。三人依次接过婴儿观看。突然妙子放声大哭，接着幸子、阿春和三好也哭成一片。“活像市松娃娃[23]呢……”幸子说。她凝视着死婴那透明如蜡的妩媚面容，仿佛板仓和奥畑的怨恨在它身上作祟似的，一想到这里，幸子便不寒而栗了。

一星期后妙子出院了。贞之助的意见是只要他们不公开在外面走动，也无妨碍。妙子听从了这个意见，被接到三好那里去了。他们在兵库租下一层楼房，当天起就开始了夫妇生活。四月二十五日晚上，妙子为了和贞之助夫妇以及雪子告别，并收拾一些应用什物，偷偷地来到芦屋。走到楼上她以前住的那个六铺席的屋子一看，里面辉煌灿烂全是雪子的嫁妆，壁龛里大阪亲友以及其他方面送来的礼物堆积如山。妙子虽则比雪子先成家，可是谁都不知道这件事，因此她只能从寄存在这里的许多行李中取出一部分急需要用的东西，独自悄悄地包在蔓草花纹的包袱皮里，和大家谈了三十分钟话就回兵库的家去了。

妙子一出院，阿春就回到了芦屋。她对幸子说，雪子姑娘结了婚，她要请两三天假回老家尼崎。看来她父母要让她去相亲了。

幸子动不动就沉浸在感慨之中，想到人的命运一下子就这样决定了，这个家不久将人去楼空、变得冷冷清清的，把女儿嫁出去的母亲的心情不就是这样吗？雪子则更加消沉，自从决定二十六日夜车由贞之助夫妇陪同她去东京以后，她为日子一天天这样过去而悲不自胜。而且不知是什么道理，几天以前她就闹肚子，一天要拉五六次稀，服了若松和阿鲁西林片也不大见效。拉肚子没好，二十六日却到来了。那天上午在大阪冈米定制的假发送到了，她试了一下就把它摆在壁龛里。悦子放学回家忽然发现了它，于是她一边嚷嚷阿姨的头真小，一边把它戴在头上故意走进厨房给人家看，引得女佣们都笑了。委托小槌屋定做的婚礼后穿的便服也在同一天做好送了来。雪子见到那些衣裳还嘟哝着说：“如果这些不是婚礼的衣裳就好了。”她忽然想起以前幸子嫁给贞之助的时候，也是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当妹妹们问幸子时，她回答说有什么可高兴的呢，还写了一首短歌给她们看。

此身行作出岫云，

日暮犹试嫁衣裳。

那天雪子拉肚子始终没有好，坐上火车还在拉。

[1]地名。

[2]指丰臣秀吉及其侧室淀君。

[3]文乐座，大阪的木偶戏剧院。

[4]奎堂伯即伯爵清浦奎吾（1850—1942），政治家。1924年任首相。晚年被日本天皇赐以鸠杖，以示荣宠。

[5]未生流又称美笑流，插花流派之一。

[6]即梁川星岩（1789—1858），江户后期儒者、汉诗人。

[7]赖山阳（1780—1832），江户后期儒者，史学家。

[8]地名。

[9]日本式的食盘类似我国古典“举案齐眉”中的“案”。

[10]法朗士（1844—1924），法国诗人、小说家、文艺评论家。1921年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

[11]日本的和尚可以娶妻生子。

[12]当时日本打长途电话每次限定五分钟。

[13]即流浪在中国的日本无业游民。含贬义。

[14]1893年志贺洁发现的痢疾杆菌。

[15]小出重（1885—1931），西洋画家，能写随笔。

[16]指1940年5月27日至6月4日，英法联军三十万被希特勒党卫军击败，英远征军抛弃大量军需物资从法国的敦刻尔克横渡英吉利海峡撤退，大小舰艇被击沉数百艘。

[17]日本姓氏之一，天儿屋根命的后裔，中臣氏所出。

[18]日本第二次近卫内阁创设的推进新体制运动的中枢机关。

[19]配合三弦、笛子唱的歌曲叫“长呗”。以三弦伴奏的说唱曲艺叫“清元”。

[20]高仓天皇的爱姬。

[21]日语中“牧”和“莳”的发音都是“马基”。

[22]1940年7月7日日本政府颁发的“奢侈品禁止令”。

[23]陶土烧成的娃娃，以京都出产的最为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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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子小姐请原谅我借用雪子的名义写这封信，其实我并不是雪子，这样一说，你应该会知道我是谁了吧，不，不，你在拆开这封信，展开信纸的瞬间可能已经清楚发现“原来是那个女人”了，而且一定很生气，心想真失礼……居然擅自使用朋友的名字写信给我，实在是个厚脸皮的女人，不过福子小姐，请你体谅，如果我在信封背面写上自己的名字的话，那个人一定会发现，而且半路就把信抢过去了，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如果无论如何都希望你能读到这封信的话，只有这样做，没有别的办法。不过请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出口说些怨言，也不打算向你哭诉什么。虽然，如果要说真心话，我想这封信的十倍二十倍长恐怕都不够写，不过事到如今再说那些也已经一点用处都没有了。嗯呵呵呵呵呵呵，我也吃了不少苦头因此开始变得很坚强了噢，并没有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虽然想哭的事情和不甘心的事情其实多得有一箩筐，不过也已经再也不愿意去想了，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开朗地活下去。真的，人的命运这东西，什么时候轮到谁倒霉，是除了神明之外谁也不知道的，所以去羡慕或嫉恨别人的幸福，真是傻瓜对吗？

我再怎么是个没受教育的女人，也知道直接写信给你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情，不过这件事我已经请塚本先生帮我向他提过好几次了，可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肯听，所以现在除了拜托你之外，似乎也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不过这样一说听起来好像是多么难办到的请托似的，其实真的真的一点也不麻烦。我只是想从你们家得到唯一一件东西而已。这么说，当然可不是说要你把他还给我。其实是更微不足道的东西，更没有价值的东西……我想要莉莉。我听塚本先生说，他说可以把莉莉给我，只是福子小姐说不愿意离开莉莉，嘿，福子小姐，这话可是真的？我唯一的愿望，难道你也要阻碍吗？福子小姐请你试着想一想，我已经把比自己生命还要珍贵的人……不，何止是这样，还有和那个人共同建立起来的快乐家庭中的一切东西，都毫不保留地让给你了。连一件东西，一片破碗片都没有带出来，连我出嫁时自己带过去的嫁妆细软，他都没有好好还给我。不过，这些容易让人触景生情想起悲伤往事的东西，或许没有也罢，只是至少总可以把莉莉让给我吧？除此之外我也不会再提出其他任何无理要求了，不管怎么践踏，怎么拳打脚踢，我都默默忍受过来了。相对于这样大的牺牲，难道说给我区区一只小猫，也是厚脸皮的过分要求吗？对你来说它真的只是可有可无的小野兽而已，对孤独的我却是多么大的安慰呀……我，虽然也不愿意被认为是胆小鬼，不过如果没有莉莉的话，真是寂寞得一点办法都没有了……这个世界上除了猫以外，再也没有一个人会理睬我了。你已经把我打败到这个地步了，难道还要让我承受更大的痛苦吗？对于现在寂寞又胆小的我，连一点同情心都不肯给，难道你是这样一个没有慈悲心肠的人吗？

不，不是，你不是这样的人，我很了解，其实不愿意离开莉莉的，不是你，而是他，没错，一定是这样的。那个人最喜欢莉莉了。他每次都说“我跟你还可以分开，但是跟这只猫可就分不开了”。而且吃饭的时候、晚上睡觉的时候，他都觉得莉莉比我可爱得多。那么，为什么不老实说“自己不愿意离开猫”，却推说是因为你不愿意呢？那原因请你务必好好仔细想一想……那个人把讨厌的我赶了出来，然后跟喜欢的你住在一起了。当初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真的需要莉莉，可是现在莉莉应该已经变成多出来的妨碍了吧。或者难道他，到现在没有莉莉还会觉得不满足吗？那么你也跟我一样，被他看成比猫都不如吗？对不起，我无意冒犯，只是说溜了嘴……我想应该不会这么傻吧，不过那个人居然把自己喜欢猫这件事情隐瞒起来，却推说是因为你的关系，可见这或许是他还多少感觉到心虚的证据……嗯呵呵呵呵呵呵，那种事情，怎么样都已经跟我没关系了对吗？不过你真的还是小心一点好，如果太不当一回事，心想只不过是一只小猫而已的话，可能连那只猫都会背叛你哟。我绝对不想说坏话，这与其说是为我自己，不如说是为你设想的，你还是早日让那只莉莉离开他身边比较好，如果他不肯的话，那不就更奇怪了吗？……

福子一面把这封信上的一字一句放在心里，眼光一面若无其事地盯着庄造和莉莉的一举一动，只见庄造正就着二杯醋[1]凉拌的竹荚鱼一面小口啜着酒，每喝一口就把小酒杯放下来，叫着：

“莉莉。”

他用筷子把一只竹荚鱼高高地举起来。莉莉则用后脚站起来，把前脚搭在椭圆形的矮桌边缘一直注视着碟子上的小鱼，那模样既像酒吧里的顾客倚靠着柜台一般，又像巴黎圣母院的怪兽[2]，尤其当庄造把饵高高举起来时，莉莉的鼻子就忽然一张一张地抽动起来，那对大大的伶俐的眼睛，简直就像人惊讶的时候那样睁得圆滚滚的，从下面往上仰望着。然而庄造却不轻易扔给它。

“看哪！”

说着他把鱼拿到它鼻子前面去，之后却反过来往自己的嘴巴里送。然后把渗入鱼身的醋汁啧啧地吸吸干，又把看来坚硬的骨头帮它咬碎之后，才再一次举得高高的，一会儿拿远一些，一会儿移近一些，一会儿举高，一会儿降低，做出各种炫耀姿势来。被他这一勾引，莉莉的前脚离开矮几，像幽灵般举高到胸前两侧，一面摇摇摆摆地往前走一面去追逐。他把猎物拿到莉莉头的正上方时会静止下来，莉莉于是盯紧目标，拼命往上跳，趁着跳起来的时候快速伸出前脚想捕抓目的物，不凑巧闪失了，再跳起来。就这样等到终于捞到一只竹荚鱼时，总要耗掉五分钟到十分钟。

同样的事情庄造会重复做好几次。喂完一只鱼就喝一杯酒，又呼叫：

“莉莉！”

一面叫着一面开始举起下一只鱼。小碟子上应该装有两寸左右的小竹荚鱼十二三只，自己真正心满意足地吃掉的恐怕不到三四只，剩下的都只有啧啧地吸一吸二杯醋汁而已，鱼身则全部喂给猫吃了。

“哎呀，呀，好痛！会痛啊，喂！”

庄造终于发出怪叫声来。因为莉莉突然跳到他肩膀上，脚爪抓痛他了。

“嘿！下来！快点下来呀！”

夏末时节暑热余威已经开始减弱的九月中旬过后，就像胖的人通常一定都怕热那样，容易流汗的庄造，把矮桌搬出到面对上次豪雨成灾[3]时留下许多淤泥的后院檐廊来，在短袖衬衣上套一件毛线腹卷，只穿着麻制的及膝短裤，就盘腿坐着，莉莉跳到他圆滚滚隆起如山丘般的肩膀肌肉上，因为滑溜溜的为了避免滑倒，便使劲立起爪子。这一来，爪子透过单薄的绉绸衬衣抓进肉里去了。

“哎呀！好痛！”

他一面叫着一面骂。

“嘿，还不快点给我下来！”

他边摇摆着肩膀边往一边倾斜，不过这样莉莉更怕会掉下来而把爪子立起来，最后他衬衣上点点滴滴地渗出血来。不过庄造嘴巴上虽然发着牢骚：

“真乱来。”

却绝对不会生气。这点莉莉好像心知肚明似的，一边把脸颊凑上厮磨他的脸颊去奉承他，一边看到他衔着鱼时，把自己的嘴大胆地凑到主人的嘴边去。然后庄造会喃喃地咀嚼一番之后，用舌头把鱼送出来给它，莉莉就咻一下咬住鱼，有时是一次就咬走，有时咬过后会顺便在主人嘴边高兴地到处舔一舔，有时主人和猫各咬着两端互相拉扯。在那之间庄造会发出“喝”“呸、呸”或“嘿，等一下”的声音，或喝彩起来，有时皱起眉头，有时吐口水，看起来真是和莉莉一样高兴。

“嘿，怎么回事啊？——”

可是，好不容易告一段落休息一下，若无其事地把酒杯递到太太那边，他忽然担心地偷瞄她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高高兴兴的太太，居然不再帮他斟酒，还抱着双臂开始袖手旁观起来，从正面狠狠瞪着他。

“酒，没了吗？”

伸出去的酒杯缩了回来，他提心吊胆地探视她的眼神，对方一点退缩的样子都没有地说：

“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她只这样说完，又有点懊恼似的沉默下来。

“嗯？什么事情呢？——”

“你把那只猫，让给品子吧。”

“为什么？”

怎么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这样一句来？他连连眨着眼睛，太太那边也毫不示弱地摆出不悦的表情，因此他更搞不清楚状况了。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呢？……”

“别管为什么，你就让给她便是了，明天快去叫塚本先生来，早一点交给她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嘛？”

“你，不愿意啰？”

“慢着，等一下啊！也不说个清楚为什么，就这样讲，不是强人所难吗？你是不是有什么不高兴的事？”

吃莉莉的醋？虽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不过很不能理解的是，她本来也喜欢猫的啊。以前庄造和前妻品子住在一起的时候，福子听到品子有时候会吃猫的醋时，还笑她没常识，把这件事当嘲笑的话柄。因此，她当然知道庄造喜欢猫，而且来到这里之后，虽然没有庄造那么极端，不过自己也跟他一起疼爱莉莉。像现在这样，每天三餐，夫妇面对面中间夹着矮桌用餐时，莉莉一定会加进来，到目前为止她一次也没有啰唆过什么。不但没有，而且每次都像今天这样，吃晚饭时，他一面和莉莉慢慢游戏一面享受晚酌，望着丈夫和猫表演马戏团的把戏般希奇的风景，福子不但一副觉得很有趣的样子，有时也自己加入喂饵或让猫跳到身上来，莉莉的介入，对于新婚的两个人来说，只有更加深他们的感情，具有使餐桌气氛活泼起来的功能，应该不会妨碍他们才对。那么原因到底是什么呢？到昨天为止，不，到刚才为止，到晚酌喝了五六杯为止，还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形势有了转变，可能有什么些微的小事惹她生气了。或者看她说出“让给品子吧”，也许是她突然开始觉得品子很可怜了也不一定。

这么说来，品子在从这个家出去的时候，就曾经提出过想以带莉莉走为交换条件之一，后来又通过塚本先生，把这愿望传过来两三次倒是事实。不过庄造总认为不要理会这借口比较好，每次都当场拒绝了。听塚本的口气，他对一个把一起生活多年的妻子赶出门去，把别的女人带回家来的不忠男人，真想说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可是她现在好像还忘不了庄造，虽然心里努力想恨他、怪他，却恨不起来，顺便还想要一个能留下回忆的纪念品，那么能不能把莉莉给她呢，以前一起生活的时候，觉得它太受宠而感到忌妒，暗中不免有时候虐待它，到现在，却觉得那个屋子里的东西都令她怀念，尤其莉莉最让她怀念，自己至少可以把莉莉当作庄造的孩子般好好去疼爱，悲哀难过的心情也可以多少得到安慰吧。——

“嘿，石井君，一只猫算得了什么，人家都这样说了，难道不可怜吗？”塚本这样说。

“那个女人讲的话，你都当真就没完没了了。”

每次庄造总是这样回答。那个女人最会讨价还价，底线后面还有底线，不管她说什么总觉得很可疑。第一点个性就刚强，有不服输的毛病，对分手的男人还说什么念念不忘啦，莉莉变得很可爱啦，说这些可怜话很奇怪。那家伙怎么会觉得莉莉可爱呢。一定是想自己把它带过去，随心所欲地虐待，以便出气泄恨吧。要不然为什么连庄造喜欢的东西都要拿走，看她有多坏心眼。——不，与其说是出自孩子气的复仇心，不如说可能有更深更深的企图也说不定，头脑单纯的庄造没办法看透对方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所以觉得有点可怕，也觉得有点反感。何况，那个女人已经提出很多相当任性的条件了。不过本来是自己理亏，只希望她能早一天出去，所以大多事情都听她的，这样还要来把莉莉带走，叫人怎么受得了？因此，庄造不管塚本怎么执拗地来游说，都以他一流的委婉借口婉转推托掉，福子当然也赞成这样，态度比庄造还要清楚。

“把事情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我完全搞不懂。”

这么说完，庄造自己把酒壶拿过来，开始为自己倒酒喝。然后啪一声拍大腿说：

“没有蚊香了吗？”

边往旁边东张西望一番，边半自言自语地说。周遭已经昏暗下来了，于是成群的蚊子从眼前的板墙脚下嗡嗡嗡地往檐廊这边飞来。原来蹲在矮桌下面的莉莉，有点吃得过多的模样，在自己的事情被人家拿来当问题拌嘴之后，便悄悄走下到庭园去，从墙脚下钻出去，消失无踪了，好像客气地回避似的，好奇怪，不过它每次被喂饱肚子之后，总会一溜烟地溜出去消失无踪一阵子。

福子默默地走开到厨房去，找来涡卷蚊香，为他点上后放进矮桌下，然后说：

“嘿，你那些竹荚鱼全都喂给猫吃掉了吧？自己吃到的顶多才不过两三只不是吗？”

这次出口的声调比较温和。

“这种事情我可不记得。”

“我确实数过了。那碟子上刚开始有十三只，莉莉吃了十只，你才吃三只不是吗？”

“那可就不好意思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难道不明白。嗯，请你仔细想一想。我并不是因为像猫这样的对象吃醋。不过，本来我说不喜欢二杯醋泡的竹荚鱼的，你不是说你喜欢吃，希望我做吗？说得那么好听，结果不但自己一点都没吃，还全部拿去喂给了猫吃……”

她说的意思是这样的：

在阪神电车沿线的地方，像西宫、芦屋、鱼崎、住吉一带，鱼贩大概每天都会把本地刚捕获的新鲜鱼类像竹荚鱼、沙丁鱼拿来大街小巷叫卖：“竹荚鱼来啰，竹荚鱼”“沙丁鱼来啰，沙丁鱼”。“来啰”的意思，是指“新鲜的刚捕来的鱼上市了”，价钱一杯大约十到十五钱[4]，这就够一家三四口人的家庭副食，看来很好卖，一天会有几个人来买。可是，竹荚鱼和沙丁鱼在夏天之间长度只有一寸左右，到了入秋时分长度渐渐加长，还太小的时候不管用盐烤或用油炸都不方便，所以只能就那样直接干煎之后再浇上二杯醋，配上切细的姜丝，连鱼骨头都吃下去。可是福子却说不喜欢吃二杯醋，从上次就反对。她喜欢吃比较热的油一点的东西，所以她说要她吃像这样干干冷冷的东西实在真难过，她就是这样奢侈，庄造说你只要做你喜欢的就行了，我喜欢吃竹荚鱼我会自己来。当叫“来啰来啰”的鱼贩经过的时候，就会叫进后门来买。福子和庄造是表兄妹，会嫁进门也是有原因的，既不必对婆婆赔小心，从进门的第二天开始就随心所欲我行我素了，但总不能看着丈夫拿菜刀吧，结果还是自己帮他做那二杯醋，虽然不喜欢也只好勉强一起吃。何况，最近这五六天来已经连续这样了，两三天前忽然发现一个事实，说起来，甘冒太太的不满都要端上餐桌的菜色，哪里是庄造自己在吃的，明明都喂给莉莉吃掉了。于是渐渐开始仔细想想，确实那竹荚鱼尺寸小，骨头又软，鱼肉不必费事去骨，数量又多，价格算便宜，而且因为是凉拌菜，所以适合每天晚上那样喂给猫吃，换句话说，庄造说他喜欢吃，其实是因为猫喜欢吃。在这个家里，主人竟然不顾太太的好恶，而以猫为中心来决定晚餐的菜色。而且原来以为是为了丈夫而忍耐的太太，其实是为了猫在做菜，无形中被设计成在侍候着猫啊。

“没这回事，我每次都是自己想吃才拜托你做的，只是莉莉这家伙那样执拗地要吃，我一不小心疏忽了，才一只又一只地喂给它吃的。”

“你说谎，一开始就是想给莉莉吃的，明明原来不喜欢吃的东西，却说是喜欢的吧，你呀，把猫看得比我还重要对吗？”

“唉呀，你怎么这样说呢……”

庄造夸张地吐出这句话，其实却是被她的话震住一时语塞。

“要不然你说我比较重要啰？”

“那当然还用说吗？什么傻话，真是的！”

“别光嘴巴这样说，拿出证据来给我看看，像你这种人没有信用。”

“那明天开始就不要再买竹荚鱼了。怎么样，你没话说了吧。”

“与其这样，还不如就把莉莉给人家算了嘛。那只猫要是不在，才最好不过呢。”

该不会是认真说的吧，不过也不能太小看她，否则意气用事起来就麻烦了，所以没办法，庄造只好双膝并拢，恭恭敬敬地坐正姿势，哈腰鞠躬，一面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一面说：

“是这样吗？你明明知道它会被虐待，还忍心把它送去那样的地方吗？再别说这么没慈悲心的话了。”

他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发出恳求的声音。

“嘿，拜托你，快别这样说嘛……”

“你看吧，还是猫比较重要，不是吗？如果你无论如何都不舍得把莉莉给人家的话，那么你就让我走好了。”

“别胡说了！”

“我，也不愿意被人家拿来跟畜牲相提并论哪。”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过于认真起来，福子忽然眼泪涌了上来，连自己都很意外，急忙转过身子背向丈夫。

收到品子借用雪子的名义寄来的信时，刚开始福子感到，竟然这样恶作剧，想来挑拨离间我们夫妇的感情，真是个讨厌的女人，谁会上你的当呢！品子的居心，如果写出来的话，就是希望福子会开始担心莉莉，说不定就把莉莉送去给她，那么一来，看吧，以前嘲笑人家的你，不也开始吃起猫的醋了吗？你也没多受丈夫重视吧？我来拍手嘲笑她，就算没那么顺利，这封信也会成为引起家庭风波的契机，光这样就已经够有趣了。她一定这样想，要先下手为强的话，我们夫妇就要更加相亲相爱地过日子，让她看到这种信完全不成问题，让她更清楚知道我们夫妇俩还是一样疼爱莉莉，一点都没有要放开莉莉的意思，——那就再好不过了。

不过，很可惜这封信来得不是时候。因为，正好这两三天竹荚鱼二杯醋的事情还梗在福子心中，正想修理丈夫一番。本来，她就没有庄造想象中那么喜欢猫，只不过为了迎合庄造的心意，和为了刁难品子，出于这两方面的需要才自然变得喜欢猫的。自己以为喜欢，也让别人这样以为。那是在她还没进这个家以前，还在暗中和婆婆阿玲串通一气，一心一意计谋要把品子赶出这个家时的事。因为这样，她来到这个家后也就继续疼爱着莉莉，尽量保持喜欢猫的样子，可是她却渐渐感觉这只小畜生的存在，开始令她憎恨起来了。不管怎么样，据说这只猫是西洋品种的，以前，有客人来玩的时候，把它抱起来放在膝上时，摸起来触感很柔软，毛色漂亮，容貌美好，姿态也好，在这附近都算是少见的漂亮雌猫，因此那时真的觉得很可爱，品子居然会觉得这家伙碍事，这个人真是奇怪，或者是一旦被丈夫讨厌之后，就连对猫都会开始怀有偏见也不一定，这倒不是讽刺，福子真的这么觉得。不过现在自己当上了继任太太之后，并没有像品子那样被讨厌，她知道人家很疼惜她，不过很奇怪，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已经无法再嘲笑品子了。说起来，就是因为庄造喜欢猫不是普通的喜欢，而是超越一般程度的那种喜欢。实际上，要疼猫也是可以的，只是竟然把一只鱼（而且就在太太眼看着之下！）嘴对嘴咬着喂到猫口里去，互相拉来扯去的，太没顾忌了。还有吃晚饭时，猫跑过来夹在两个人中间，老实说也不太愉快。夜晚虽然婆婆很识相，自己一个人先吃完就上楼去了，福子正想好好享受夫妇单独相处不被打搅的私密生活，这时猫这家伙却爬过来把丈夫横刀夺走。心想正巧今天晚上没看到猫的影子时，只要听到矮桌脚撑开的声音，盘子碟子相碰发出丁当的一点声音，它就会立刻从什么地方跑回来。偶尔有猫不回家时，不像话的反倒是庄造，一直“莉莉、莉莉”的大声叫个不停。他会走上二楼，绕到后门，甚至走到马路上大声叫，直到它回来为止。福子即使拿出烫好的酒壶来，劝他说马上就回来，先喝一杯吧，他都扭扭捏捏不肯好好坐定下来。这种时候，他满脑子都是莉莉，似乎一点也没留意到太太怎么想。还有一件不愉快的事情是，睡觉的时候它也要挤进来。庄造到目前为止养过三只猫，不过知道怎么钻进蚊帐的就只有莉莉。莉莉真的很灵巧。原来如此，你看它，把头紧贴着榻榻米，滑溜溜地就钻过蚊帐的边爬进里面来了。而且大多都在庄造棉被的那一边睡，不过天冷的时候会爬到棉被上面，最后还会从枕头那边，像钻蚊帐一样，颇得要领地钻进棉被的空隙里来。因为这样，夫妇的秘密就全被这只猫看到了。

虽然如此，她到现在还没有机会把喜欢猫的招牌拿下来说，我已经开始变得讨厌猫了，而且也“因为对方只不过是一只猫而已”，在这样的自负之下拖延着，强忍着一肚子的气。他只不过把莉莉当玩具一样，其实是喜欢我的，对他来说我是天地间唯一不可替代的最爱，所以要是胡思乱想，搞不好反而自己贬低了自己。还是放宽心一点，别再去憎恨没有任何罪过的动物了。于是才回心转意，配合着丈夫的兴趣步调。不过本来没什么耐性的她，这种忍耐应该也不会太持久，不愉快的神色逐渐一点一点显露在脸上，突然这次的二杯醋事件又从天而降。丈夫为了讨好猫，竟把太太讨厌的东西端上餐桌，而且装成自己喜欢的样子，甚至到当着太太的面还敷衍她的地步！——要是把猫和太太放在天秤上秤一秤，显然是猫比较重。她想避开不看的事实，就一清二楚地摆在眼前，已经再也没有继续自负下去的余地了。

老实说，这时候品子的来信飞了进来，似乎给她的醋劲火上加油了。另一方面，那也在爆发的一步之前，发挥了抑制作用。只要品子乖乖不动，对莉莉的介入已经一天都无法再漠视下去的她，本来打算立刻跟丈夫谈判，把猫让给品子的，可是被品子这样一恶作剧，反而觉得如果听品子的吩咐，又太可恨了。换句话说，对丈夫的反感，还有对品子的反感，哪一方的感情会控制她呢，她左右为难了。如果把品子来信的事情坦白说出来，跟丈夫商量的话，就算事实并非如此，但形式上却变成好像是被品子唆使的，那就太不甘心了，还是瞒着他好了。一想到哪一边更可恨，品子的做法固然令人生气，不过丈夫的举动也令人无法容忍。尤其是每天都在眼前看着，所以无论如何都叫人怒火中烧，而且，老实说，品子写的“如果不小心，他喜新厌旧，你就会被猫代替”，还真是意外地令她心中怦然一动，虽然心想怎么可能这样，太荒谬了，不过只要把莉莉赶出家门，就不用再瞎操心了。只是这样一来让品子顺利得逞，则未免太不甘心了，为了争一口气，猫的小事就忍耐一点吧，谁要上那个女人的当呢！结果变成这样。——到今天傍晚坐在矮桌前为止，她就这样处于脑子团团转的状态，焦躁不堪，就在一面数着碟子里的竹荚鱼一尾一尾减少，一面望着那每天的耍宝游戏之间，终于火大起来，对丈夫的积怨一口气爆发开来。

不过最初还只是说出来故意激怒他，还没有认真要赶莉莉出去的意思，可是她开始在意起来之后，就变得越发进退不得，都因为庄造的态度不好。从庄造的立场看，福子会生气也是有道理的，所以，最好不要跟她争辩，干脆顺她的意思也就好了。那么只要让她顺了心，心情好起来之后，或许反而不至于闹到那么僵的地步，偏偏要没道理还强词夺理，想逃避。这是庄造最坏的毛病，如果不愿意就干脆说不愿意也好，偏偏怕对方生气，像用瓢捕鲶鱼[5]般支支吾吾地回避搪塞，到了紧要关头又忽然改变。听口气好像已经快要答应了，其实却绝对不说“好”。给人的印象看来虽然好像很软弱，其实却是黏乎乎啰唆不干脆的狡猾人。福子觉得丈夫在其他方面都让她随心所欲，只有这个问题却说“只不过是一只猫嘛”，一副没什么的样子，偏偏一直也不肯同意，看样子只能想成他对莉莉的宠爱比想象中还要深，因此才更加舍不得丢开。

“嘿，老公……”

那天晚上，她爬进蚊帐后又开始提起来。

“你转过这边一下。”

“啊，我好困，让我睡觉嘛……”

“不行，刚才的事情不决定的话，不让你睡。”

“非要今天晚上不行吗？明天再说吧。”

朝向外面的一边只有四片玻璃门拉上窗帘而已，因此屋檐的灯光朦胧地照进店里深处来，模模糊糊看得见东西之中，庄造把棉被完全掀开仰卧着，这样说完便转过身去背对着太太。

“嘿，你别朝向那边！”

“拜托让我睡吧，昨天蚊子飞进蚊帐里来，我一点都没办法睡呢。”

“那么，就照我说的去做啰。如果想早一点睡的话，就这样决定吧。”

“太过分了！决定什么啊。”

“怎么嘛，别装睡打马虎眼，随便应付我噢。你不把莉莉给她吗？怎么样？现在就请你说个清楚。”

“明天，——让我考虑到明天吧。”

才这样说着之间，很快就发出舒服的鼾声了。

“等一下！”

说着，福子蓦地站起来转到丈夫那边坐下来，猛然用力拧他屁股的肉。

“哎哟好痛，你干什么啊！”

“你每次还不是被莉莉抓，新的伤痕从来没有断过，我捏你就痛了吗？”

“痛啊！别这样，快停止啊！”

“这一点算得了什么？如果能让猫抓你的话，我也可以抓你全身哪！”

“痛、痛、痛……”

庄造自己也赶快起床，一边采取防卫的姿势，一边继续叫着。因为不想让二楼的老人家听到，所以没发出很大声，不过刚刚才拧过，这下换成用抓的。脸上、肩上、胸前、手腕、腿上，不管那里都攻来，所以每闪躲一下就撞到东西，发出砰的震动声音传遍整个屋子。

“怎么样啊？”

“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你醒来了吗？”

“醒来了！唉呀好痛，火辣辣的疼啊……”

“那么，回答我现在的问题，猫给还是不给？”

“啊，痛……”

他不回答那个问题，却一面皱着眉头一面搓揉着各个地方。

“又来了，你再打马虎眼的话，我就再这样噢！”

说着，福子用两三根手指迎面在庄造脸颊上猛力地拧下去，他痛得跳起来。

“痛啊——”

庄造都哭出声音来了，这时连莉莉都吃了一惊，逃出蚊帐外去了。

“为什么我非要遭到这样的对待不可。”

“哼，为了莉莉，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吗？”

“还在说那么傻的话吗？”

“你不说清楚，我就继续说下去。——你说，你是要我走，还是把莉莉给人？哪一个？”

“谁说过要你走的？”

“那么你答应把莉莉送走了噢？”

“这又不是非二选一不可的事……”

“不行，我要你决定。”

这么说之后，福子揪住他的前襟开始撞他。

“你说啊，哪一个，快回答！快！”

“你怎么这么粗鲁嘛……”

“今天晚上不管怎么样我都不饶你，快点，说啊！快点！”

“好啦，好啦，真没办法，只好把莉莉给人了。”

“你说真的噢。”

“真的啊。”

庄造闭上眼睛，脸上一副死心断念的表情。

“——不过，可以等一星期吗？嘿，我这样说你可能又要生气了，不过再怎么说是畜牲，也在这个家住了十年了，总不能今天说给人，今天就把它赶出门吧。所以，我想至少总要留它个一星期，才不会有遗憾，尽量让它吃点好东西，帮它做点什么事嘛。嘿。怎么样？你也好趁这个时候消消气解解闷疼一疼它。人家说猫是执念很深的动物噢。”

听起来像是真心诚意，不是耍手段，既然他这样平心静气地倾诉了，福子也就没办法反对了。

“那就一星期啰。”

“知道了。”

“手伸出来。”

“干吗？”

庄造才说着，已经很快地被她勾手指约定了。

“妈。”

两三天后的傍晚，福子到澡堂去了不在家，庄造则留下来看店，一面往里间出声招呼一面走进去时，母亲正一个人用小餐盘吃着晚餐，他走到母亲身旁扭扭捏捏地弓着腰说。

“妈，我有一点事情想拜托您。——”

每天早晨另外煮的土锅饭，像稀饭般软，已经完全凉掉了，装在碗里，上面放些盐昆布，母亲的背圆圆地拱着吃，几乎快遮住餐盘。

“那个，福子啊，忽然说出要把莉莉送出去，要我把它送给品子呢……”

“上次，你们闹得很凶不是？”

“妈也知道吗？”

“半夜三更的发出那样大的声音，我都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地震呢。那次，就为了这件事吗？”

“就是啊。您瞧瞧这里——”

庄造伸出两只手腕，把衬衫袖子卷起来。

“您瞧，到处肿得像蚯蚓，到处是乌青。连脸上都抓成这样，伤痕还留着吧。”

“为什么会被弄成这样呢？”

“吃醋啊。——真愚蠢，说是我太宠猫了，所以她吃起醋来，不知道哪个国家有这样的事，简直像疯子一样。”

“品子不也常东抱怨西抱怨的吗？像你这样的疼爱法，任谁都会吃醋的。”

“哦——”

从小开始就习惯对母亲撒娇的庄造，到了这把年纪，还摆脱不了那毛病！还像幼儿般鼻孔膨胀起来，很无趣似的说。

“——每次一提到福子的事，母亲总是站在她那边。”

“不过你呀，不管是猫也好，人也好，老觉得外面的可爱，刚进门的新媳妇要是不为她设想一点的话，她不高兴也是当然的嘛。”

“那才可笑呢。我，什么时候没为她设想了？没把她看成最重要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就算有点不讲理，你就听听她的嘛。这件事我也听她说了呢。”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她这样说——莉莉留下的话，她已经忍受不了了，她说你已经跟她约好，再过五六天就要送到品子那边去了，是真的吗？”

“就是这个。——说是说了，不过那约定但愿能不实行，可以想办法帮我跟她好好说说看吗？这件事我想拜托妈。”

“可是她说，如果你不照约定做的话，她就要走噢。”

“这种话，是吓唬人的吧。”

“也许是吓唬人的，既然到了这种话都说得出口的地步了，你就听她的怎么样呢？如果不照约定做的话，麻烦可大着呢。”

庄造一脸的酸相，嘟起嘴，低下头。本来打算让母亲安抚福子的，没想到却完全没用。

“那个女孩那副气势，真的会说到做到，走掉也不一定。那也没关系，不过要是被人家笑话说，我不能把女儿嫁到放着媳妇不管，只疼爱猫的地方去，那怎么办？我比你还更伤脑筋呢。”

“那么，妈也说把莉莉赶出去吗？”

“就是啊，所以总而言之，你就暂且顺着这女孩的心，先把莉莉送去品子那边，先这样做了，等她心情转好的时候，再去带回来也行啊。——”

哪有这么简单，送出去的东西对方不可能还你，你也没有理由再接受。庄造虽然明明知道这样，却像对母亲撒娇似的，母亲也说着显然只是安慰他的话，她照老习惯像哄小孩般安抚庄造。而且，最后她也每次都能让这个儿子照她的意思去行动。

年轻人已经开始穿出绫织秋装的时分了，她也只在夹衣上加一件衬有薄棉里子的甚平[6]背心，脚穿针织布袜，个子小巧，瘦瘦的，看起来虽然像是完全失去活力的衰老婆婆，其实头脑却还意外地灵光，说起话来做起事情来无懈可击，因此附近邻居的评语是“老太婆比儿子灵光”。品子会被赶出家门，其实也是她在背后操纵的，因此也有人说庄造还有点不舍得。因为种种原因，这附近也有很多恨这母亲的人，一般人的同情其实集中在品子那边，不过依她的说法是，不管婆婆怎么不中意的媳妇，如果儿子喜欢的话，就没有理由出去，也不可能赶得出去，毕竟还是因为她已经让庄造讨厌了的关系。说得也有道理，不过如果没有她和福子的父亲出手帮忙，就凭庄造一个人也没有勇气逼走那个太太，这也是无疑的事实。

毕竟母亲和品子之间，不知道为什么从一开始两个人脾气就不对。好强的品子，处处留意不要让婆婆抓到毛病，曾经很小心地服侍过婆婆，不过这种没有一点疏失的精明能干劲儿，却反而触怒了婆婆的肝火。我家媳妇不管哪方面都没有缺点，可是总觉得不会叫你想让她亲密地照顾，说起来，是因为没有打心里想亲切照顾老人家的温柔爱心，母亲常常这样说，不过总之，媳妇和婆婆两方面都精明能干，竟然成为不和的原因。虽然如此在一年半多的期间，光是表面上还维持着平安无事的状态，不过从那时候开始，母亲阿铃就说媳妇无趣，而经常跑到今津[7]的哥哥家，也就是庄造的舅舅中岛的家去住，两三天都不回来。因为逗留时间实在太长了，所以品子就去看看情况，婆婆却对她说，你回去叫庄造来接我。等庄造去了之后，连舅舅和福子都串成一气把他留住，到了晚上也不让他回家。那似乎有什么企图的样子，庄造也稍微感觉到了，福子总是邀他去甲子园[8]看棒球、到海水浴场去游泳、到阪神公园[9]去玩，任何地方他都顺从地轻轻松松地紧跟着去，悠闲地玩着之间，终于和她产生了不寻常的感情。

这位舅舅说起来是制造和贩卖糕饼的商家，不仅在今津地方拥有一家小工厂，而且在国道沿线也盖了五六间房子出租，过着富裕的日子，只是福子的事情到现在一直还让他伤透脑筋。可能母亲很早过世也有关系，女中读到二年级就中途不知是被退学，还是自己任意缀学，从此就一直在家待不住，总是不安分。有两次离家出走，被神户的报纸揭发报道出来，因此就算想为她安排亲事，也没有人家愿意要，一般贫困家庭她自己也不想要。因为这种种原因，父亲心想不得不设法让她早一天安定下来了，阿铃就是看出他这焦急的情况。福子就像自己的女儿一样，脾气她很了解，所以有缺点也没关系，虽然品行坏很伤脑筋，不过差不多也到了知道轻重的年龄了，有了丈夫之后应该不会搞外遇吧，而且这种事情并不严重，因为这女孩有那国道沿线的两栋房子当嫁妆，能收的房租就有六十三日元。阿铃算过了，哥哥把房子的名义过到福子名下是两年前的事，因此那存款光本金就有一千五百十二日元，有这个当嫁妆带过来，加上每个月还继续有六十三日元的进账，如果把这些存在银行里，累积个十年会是相当一笔财产，这是比什么都有利的着眼好处。

本来她已经是来日无多的老身了，再怎么贪心也没有用，不过没志气的庄造往后要怎么撑下去呢，想到这里就没办法安心瞑目了。因为芦屋的旧国道[10]，自从开了阪急，又建了新国道之后，每年生意越来越差，因此在这种地方开杂货店糊口度日并不理想，如果要动的话这家店非卖掉不可，但卖掉之后，要到哪里去再开始做什么生意，又没什么成功的把握。庄造生来就是个非常温吞的男人，对于贫困倒不觉得苦，可是要他做生意却也难以投入。十三四岁的时候，他一边上夜校一边在西宫的银行当过工友，也在青木的高尔夫球场当过杆童，成年后也当过见习厨师，不过每个地方都待不久，怠惰之间，父亲过世了，于是就当起这家杂货店的老板。其实店里的生意都交给母亲管，总之一个男人家应该去谋个职业的，他却想在国道沿线开一家咖啡厅，于是请舅舅出资，却除了在人家有意见的时候之外，只顾着跟猫玩，或玩台球、弄弄盆栽[11]、或到便宜咖啡店去和女服务生开开玩笑，此外什么工作都想不到要做。就在这样之间，大约头尾四年前，二十六岁时，由榻榻米店的塚本先生做媒之下，娶了在山芦屋[12]一家公馆帮佣的品子，从那时候开始生意变得更加糟糕，每个月为了调头寸搞得焦头烂额。幸亏从父母的一代就住在芦屋，有些长年下来的老顾客，所以暂时还勉强撑得过去，不过一坪十五钱的地租已经滞纳了将近两年，累积到一百二十三日元了，看样子一时还没办法还清。于是，品子决定不要再指望庄造了，不但开始接一些裁缝的工作以补贴家用，还把好不容易辛苦积蓄起来的手工钱拿来采购整批货，在短短的期间就去卖掉那些货。现在居然要把这样的媳妇赶出门去，真是缺乏慈悲心肠，附近邻居的同情都集中在她那边也难怪，但对阿铃来说，眼前的事情重要，已经顾不了其他了，说是她没生孩子倒是个刁难的好借口。而且连福子的父亲也说，这样一来女儿的终身大事就能有着落了，又可以救外甥一家，可以说为双方设想了，给阿铃的设计火上浇油。

因此福子和庄造会在一起，是因为有父亲和阿铃从中撮合不会错，不过就算没有他们，庄造也是谁都会容易喜欢的类型。虽然不是美男子，不过不管年纪多大，都还保留一点孩子气的地方，也许是性情温和吧。以前在当杆童时，到高尔夫球场来的绅士和夫人们也很疼他，逢年过节的礼物领得比谁都要多些，在咖啡厅也特别受到女孩子欢迎，所以学到可以只花一点小钱就可以玩很长时间的要领，也从那里养成了游手好闲的习惯。不过，不管怎么样，阿铃在乎的是，自己花了许多功夫好不容易才娶来，带着丰厚嫁妆进门的新媳妇，可别让没耐心的她又轻易溜走了，自己跟儿子两个人好歹总得小心讨她欢心，猫这种小事情当然一开始就不成问题。不，老实说，阿铃内心里也受不了猫了。本来莉莉这只猫，是庄造从在神户的西餐厅上班那阵子回家时带回来的，因为多了这只猫，屋子里往往弄得很脏。庄造说，这只猫并不粗心大意，要办事情时一定会到粪纸[13]上去。这点确实令人佩服，就算它正在户外，也会特地跑回来到粪纸上，也因为这样粪纸变得非常臭，那恶臭充满了一屋子。而且屁股边沾着沙子就到处走，所以榻榻米经常变得沙沙的。下雨的日子臭气更是强烈地闷在屋里，格外冲鼻。它还把屋外的泥泞带进来，一屋子到处都留下猫斑斑点点的脚印。庄造还说，这只猫跟人一样会打开门，纸门或拉门，像这样聪明的猫很希奇。不过畜生的肤浅就在于只会开门，却不知道关门，天冷的时候它所经过的地方不得不一一再去帮它关门。那也没关系，可是纸门却因此被它抓得全是破洞，木板门也抓痕累累。还有伤脑筋的是，生食物、熟食物、烤的东西之类的，都不能随便放在外面，稍微疏忽一下立刻就被它吃掉了，所以在备餐的短短时间里，也都必须暂时放进餐橱里或蝇罩[14]里。不，不，更糟糕的是，这只猫屁股还会收拾干净，嘴巴却收拾不干净，常常会呕吐。这都因为庄造喜欢玩那把戏，喂太多给它吃，终于吃过量的关系，晚饭后矮桌撤掉之后，那一带总是掉了一地的毛，吃到一半的鱼头、鱼尾之类的撒得一地。

品子嫁过来以前，厨房的打理和清扫擦洗，一切都是阿铃的工作，因此为了莉莉真是吃尽了苦头，之所以会忍耐到今天，是因为发生了一件事情。说起来，大约是五六年前，曾经勉强说服庄造，把莉莉送到尼崎一家卖菜的人家去，终于过了一个月，有一天它忽然跑回到芦屋的家里来。如果是狗的话还不稀奇，但是猫居然能够因为怀念旧主人而走了五六里[15]路跑回来。真是叫人怜爱，所以从此以后不但庄造比以前更加倍疼爱它，连阿铃也果然觉得这猫可怜了吧，或者多少觉得有点可怕，就不再说什么了。然后品子来了之后，因为和福子一样的理由，——这下为了虐待媳妇，莉莉的存在反而给了她方便，所以反而常常对它发出一句温柔的招呼。因此庄造看到连母亲都突然站到福子那边去的样子，还觉得非常意外。

“可是，把莉莉给人的话它又会跑回来哟。毕竟是从尼崎都能回得来的猫啊。”

“真的是这样，不过这次给的不是完全不认识的人，不知道会怎么样？如果回来的话，就再留着它好了。嗯，总之就先给了再看看吧。——”

“噢，怎么办，真伤脑筋。”

庄造连连叹气，还想再黏黏母亲，不过这时候门外响起脚步声，福子已经洗完澡从澡堂回来了。

“塚本君，你知道吧？这个，要尽量轻轻地拿着去哟，不能粗鲁地摇晃，猫也会晕车的。”

“我知道了，不用说那么多遍。”

“还有，这个。”

说着把用报纸卷着的，小小扁扁的包裹拿出来。

“老实说，终于要分别了，我想临出门给它吃一点什么好吃的东西，不过搭车之前让它吃东西，恐怕它会难过得受不了。还有啊，这只猫喜欢吃鸡肉呢，这是我自己去买来的，用水煮过了，等到了那边请你转告她马上弄给它吃好吗？”

“好啊，我会好好的带过去，你就安心吧。——那么，没事了噢。”

“嗯，请等一下。”

说着庄造打开篮子的盖子，再紧紧地把莉莉抱起来一次。

“莉莉。”

一面叫着一面摩擦它的脸颊。

“你呀，过去那边以后要乖乖听话噢。那边的人说，不会像以前那样欺负你了，以后会好好疼爱你，一点都不可怕。听到吗，知道了吧？——”

不喜欢被抱的莉莉，因为抱太紧了所以脚来回挣扎着，不过把它放回篮子里之后，它只顶撞了周围两三次，知道实在没办法出去之后，好像放弃了似的，忽然安静下来，看起来更惹人伤心。

庄造本来想送到国道的巴士招呼站去，不过因为被太太坚决阻止，从今天开始暂时除了去澡堂之外，一步也不可以走出门外，所以当提着篮子的塚本走出去之后，就像泄了气的气球般孤零零地坐在店里。福子禁止他外出的理由是，怕他可能因为太担心莉莉而不知不觉就走到品子家附近去了，事实上，庄造自己也有点这样担心。而且这一对粗心大意的夫妇，在把猫交出去之后才开始逐渐了解品子的真正用心。

原来如此，想用莉莉当诱饵来吸引我靠过去吗？她想如果我在那屋子附近徘徊流连的话，就要逮住我再说服我吗？——庄造试着想到这里，就越发憎恨品子的阴险用心了，而且被当成道具利用的莉莉，命运就更加可怜了。唯一的希望是，但愿它能像上次从尼崎逃回来那样，能从在阪急铁路沿线六甲站的品子家逃回来。其实水灾后工作忙碌的塚本，本来说要晚上来带的，请他改在早上来，也因为心想天亮的时候来带去，可能比较容易记得路，那么也就比较容易逃回来吧，有这样的打算。因为这个，庄造又回想起上次莉莉从尼崎回来那个早晨的事。那是正当仲秋时分，有一天，天色才刚刚蒙蒙亮的时候，正在睡觉的庄造耳边听到熟悉的“喵喵”叫声，醒了过来。那时候还单身的庄造睡在二楼，母亲睡在一楼，因为早晨还早，所以木板套窗还关闭着，可是那“喵喵”的猫叫声却那么近，在睡梦中听起来，觉得实在太像是莉莉的声音了。已经在一个月前送到尼崎去了，现在不可能在这里的，可是越听越觉得像。它啪啪地发出踩在后方屋顶上的声音，来到身边的窗外。庄造急忙跳起来，总之先弄个清楚吧，打开窗户的套窗一看，它就在眼前的屋顶上走来走去，虽然消瘦了许多，却正是莉莉没错。庄造好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叫一声：

“莉莉。”

于是莉莉也“喵”地回答。

把那大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边欢喜地仰望他，一边走到他站着的窗户扶手下面来，可是庄造伸出手要去抱它时，它身体却躲开，咻一下逃到两三尺外的对面去。不过并不走远。

“莉莉。”

庄造这样叫时，它就一面“喵”，一面靠近来。

想要抓住它，它又滑溜溜地从手上逃脱。

猫的这种习性庄造喜欢得不得了。明明特地跑回来了，一定是非常留恋的，到了这怀念的家，见到好久没见的主人的面了，要去抱它时，却又逃走。这看来既像是对他的宠爱的一种撒娇姿态，又像是有一阵子没见面了不好意思，而有点羞涩的样子。莉莉就这样，每次叫它就回答“喵”，还继续在屋顶上徘徊着。庄造一开始就注意到它消瘦了，不过再仔细看看，比起一个月前不但毛色光泽变差了，脖子周围和尾巴周围也到处沾着泥巴，好些地方还粘着芒草穗。因为听说领养的那家蔬菜店的人也喜欢猫，应该不会遭到虐待才对，所以这显然说明了一只猫要单独从尼崎跋涉回这里，路上的艰辛了。在这样的时刻到达这里，想必昨天整个晚上都在连续走路，而且可能不止一个晚上，而是已经走了好几个晚上又好几个晚上了，也许很多天前就逃出蔬菜店，到处迷路后，才终于好不容易回到这里来的。从它身上的草穗就可以知道，它并不是沿着有人家的街道直线回来的。而且，猫是很怕冷的，早晚的风寒它是怎么忍受过来的呢？何况现在是雨势不小的秋季阵雨季节，想必被雨淋了钻进草丛里去避雨，被狗追着逃到田里躲藏吧。一路上有一顿没一顿的饿着肚皮继续走回来的。想到这里，真想赶快抱起来抚摸它，好几次从窗里伸出手去，不久莉莉才羞涩地渐渐靠近来摩擦他的身体，任主人摆布了。

后来打听之下才知道，那时候的莉莉，是在一星期左右以前从尼崎那边失踪的。现在庄造还忘不了，那天早晨它的叫声和脸上的表情。不只这样，关于这只猫还有其他几个故事，各种时候的各种表情，各种声音，都还留在他的记忆中。例如，庄造第一次把这只猫从神户带回来的那天的事，他就记得很清楚。那是他从最后上班的神港轩请假回芦屋的时候，因此是他正好二十岁那年，也就是父亲死去的那年，七七四十九天的时候。在那之前，他也养过一次三花猫，死掉以后，也在他当见习厨师的餐厅里养过叫做“小黑”的纯黑雄猫，进出那家餐厅的肉店老板说有一只欧洲种很可爱的、才刚生下三个月的小母猫要送他，那就是莉莉。所以请假的时候把小黑留在店里，却舍不得放下小猫，于是和行李放在一起，麻烦人家放在商店的小拖车角落上，运回芦屋家里。

听肉店老板说，英国人把这种毛色的猫称为玳瑁猫，全身茶色，带有鲜明的黑色斑点，光泽亮丽，果然像磨亮的鳖甲表面一样。不管怎么样，庄造都从来没有养过毛色这么漂亮，又这么可爱的猫。说起来欧洲种的猫，肩膀线条不像日本猫那样像在生气的样子，所以就像欣赏溜肩美人般，感觉好舒服，好优雅。日本种猫的脸形一般说来比较长，眼睛下面会凹陷下去，或颊骨突出来。但莉莉的脸形则比较短而紧凑，就好像倒立的蛤蜊形状那样，在明确的轮廓中，长着出色美丽的金色大眼睛，和神经质爱煽动的鼻子。不过庄造最被这只猫吸引的，不是毛色长相身材体态。如果光从外形来说的话，庄造也知道有更漂亮的波斯猫和暹罗猫，不过莉莉的个性真可爱。刚带到芦屋来的时候，真的非常小，小到可以放在掌心上，调皮捣蛋爱撒野，十足像个七八岁小女孩一样，——感觉就像爱恶作剧的，小学一二年级左右的女孩。而且它比现在轻巧，吃东西的时候，拿起那食物在它头上招一招时，它可以跳到三四尺高。如果坐着拿给它的话，它会立刻跳起来抓住，所以常常正在吃饭的时候他都不得不站起来。他就是在那时候教会莉莉这种把戏的。不过把筷子夹的东西，高高拿到三尺、四尺、五尺之高，每次在它跳到之后，就提得更高。最后会跳到和服的膝盖上，再沿着胸前、肩上轻巧灵活地爬上去，像老鼠爬过梁柱般，经过手臂爬到筷子尖端去。有时还跳到店里的窗帘上，连滚带爬接近天花板，从一头爬到另一头，再抓住窗帘溜下来，——这种动作就像水车般反复转着。而且，这种从幼小时就非常鲜明的表情，眼睛、嘴巴、小鼻子的运动，或呼吸等，心情变化的表现，跟人完全没有差别。其中尤其是那对滴溜溜的大眼珠，经常都那么灵活地不停转动。撒娇的时候，调皮的时候，想抓目标的时候，任何时候都不失可爱。最可笑的是生气的时候，虽然身体小巧，毕竟还是做出猫的样子，背弓起、毛倒立，一面把尾巴咚地翘高，一面脚挺直使劲瞪人，那副模样，说起来就像小孩在学大人一样，谁看了都会开心地笑出来。

庄造还记得，莉莉第一次生产的时候，那种像在对你倾诉似的温柔眼神，真是无法忘记。那是带回到芦屋后大约过了半年左右的时候，有一天早晨，发现要生产之后就一面喵喵地叫着一面追在他后面走，于是庄造用装汽水瓶的空纸箱铺上旧椅垫放进壁橱里面，把它抱进去后，暂时待在纸箱里一会儿，又立刻打开纸门跑出来，又一面叫着一面追着人过来。那叫声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虽然同样是叫着“喵”，不过那“喵”之中，却含有过去所没有的异样的意思。如果试着说说看的话，听起来就像在说——“哎哟怎么办才好嘛，怎么忽然觉得身体好像怪怪的，有一种要发生不可思议事情的预感，这种感觉我还从来没有过，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担心，会不会怎么样呢？”不过庄造告诉它说：

“不用担心。等过一会儿，你就要当妈妈了噢……”

说着一面抚摸它的头，于是它把前脚搭到他的膝头上来，缠着他，一面“喵”，好像拼命想理解他的话似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着。于是他再一次把它抱进壁橱里去，放进纸箱里。

“乖乖，待在这里不要动噢。不可以再跑出来哟。好不好？听懂了没有？”

这样平心静气地说给它听之后，把门拉上正要走开时，“等一下，请留在那里。”它好像这样说似的，又“喵”地悲切地叫着。

庄造也就被那声音绊住了，把门打开一个小缝窥探一下，它在堆满着行李啦、布包袱等种种东西的壁橱里，最靠里面的纸箱中探出头来，“喵”地叫一声看着这边。虽然是畜牲，但那眼神却多么充满情感哪，那时候庄造这样想。真的，说起来好像很不可思议，不过在壁橱的阴暗中，那一闪一闪的眼睛，已经不是那个调皮捣蛋的小猫的眼睛了，现在这个瞬间，已经变成一个说不出有多妩媚、多性感、多哀愁的，一个成熟雌性的眼睛了。他没看过人类的女人生产，不过如果那女人是年轻美丽的女人的话，一定也会像这样，以一副又怨恨又悲切的眼神，在呼唤着丈夫。他几次关上纸门要走开，又回过头来探看一下，每次莉莉也都从纸箱探出头来，就像小孩在说“不在不在啦”似的看着这边。

就这样，这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而且品子嫁过来已经四年，所以在那以前有六年时间，庄造住在芦屋家的二楼，除了母亲之外就只有这只猫陪伴着过日子。关于这点不了解猫性情的人会说，猫比狗薄情，或不爱理人，或利己主义之类的，他听了之后心里总会想到，没经历过像自己这样长时间和猫单独相处的生活，怎么能够了解猫的可爱呢。要说为什么吗？因为猫这种东西总有几分羞涩的地方，所以看到第三者在场时，不但绝对不会对主人撒娇，反而会装成怪生疏的模样。莉莉看到母亲的时候，你就是叫它也装成没听见的样子，甚至还会逃开，可是你跟它面对面的时候，不用叫它都会自己跑到你膝头上来，讨好你。它常常把额头凑到庄造的脸上，整个头使劲地摩擦。一面这样，一面把沙沙的舌尖，往他脸颊、下巴、鼻头、嘴巴周围，不管哪里都一个劲地舔个没完。夜晚一定睡在庄造身旁，到了早晨还把他叫醒，而且是在他脸上到处舔地把他舔醒。天冷的时候，会在棉被的领口处钻动，从枕头边钻进来，在找到一个适合它睡的缝隙之前，一下爬到他怀里看看，一下爬到他大腿间看看，或绕到他背后看看，终于在一个地方安定下来之后，如果情况不好又会立刻重新改变姿势和位置。结果它把头枕在庄造的手臂上，脸靠在他胸前，好像面对面睡是最舒服似的，如果庄造身体稍微动一下，它发现姿势改变了，就会再摆动身体，寻找另一个合适的空隙。所以庄造在它钻进来之后，就不得不把一边的手臂伸出来让它当枕头，尽量让身体不动地乖乖睡。这时候，他会用另外一只手，在猫最喜欢的地方，就是在它的颈子部分，抚摸它，莉莉马上就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而且猫也会咬咬他的手指，用爪子抓抓他，流流口水之类的，这是它兴奋时的动作。

这么说来，有一次庄造在棉被里放屁，正在那棉被上的边缘睡着的莉莉，吓了一跳醒过来，可能以为有什么发出奇怪声音的怪物躲着吧，以一副怀疑的眼光，急忙开始在棉被里寻找。又有时候，它不要抱却勉强去抱它时，它会从手上脱逃，沿着你身体往下跳的那一瞬间，放出非常臭的屁，正往庄造脸上冲来。那时正好吃过饭，刚刚吃过盛餐，胀得快爆炸的莉莉的肚子，偶然被庄造的双手压到。而且运气不好，它的肛门刚好就在他脸的正下方，所以从肠子出来的气体就直线喷上来，那臭气之臭，再怎么喜欢猫的人，那时候也不禁“哇”地大叫，赶快把它放下。所谓鼬鼠放的最后的屁可能也像这么臭吧，那真是执拗而徘徊不散的臭气，一旦沾上鼻尖，之后不管怎么擦怎么洗，用肥皂搓啊擦的，那一整天都没办法去掉。

为了莉莉和品子吵架时，庄造经常会说“我跟莉莉是能互相闻臭屁的交情啊”之类的，故意惹她讨厌。不过一起生活了十年之久，就算只是一只猫，因为因缘很深，想来也不是不能说比福子和品子更亲密。事实上和品子结缘虽然前后四年，实际上共同生活才满两年半左右，福子现在算来，进门也才一个月而已。这样看来长年累月一起共度的莉莉，因为密切伴随着各种场合的回忆，换句话说，莉莉的存在等于庄造过去的一部分。所以事到如今，要庄造放开莉莉，会难过也是理所当然的人之常情吧。要说这是过于好事，或爱猫爱疯了什么的，把这说成非常不合常理的事，实在没有道理。而且在福子的迫害和母亲的说教下，自己竟然脆弱地屈服了，把重要的朋友就这样轻易交到别人手中，对于自己的软弱和窝囊，庄造开始痛恨起来。为什么自己不能更诚实地，像个男子汉地，试着把道理说出来呢？为什么对太太对母亲，都没有更强硬地坚持下去呢？就算这样做了，最后也许还是失败，也许会看到同样的结果，不过没经过像这样的一番反抗，对莉莉再怎么说都不够义气。

如果莉莉在送到尼崎时就一去不回的话呢？——那时候，他也一度同意后才让给别人家的，所以已经干脆地放弃了。可是那个早晨，听到它在铁皮屋顶上叫后，终于抱起它，一面厮磨脸颊一面拥抱的瞬间，他曾在心里发誓，啊，让它这样好可怜，我真是个残忍的主人，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再给任何人了，到死都要留它在这里，感觉跟莉莉也坚定地约定过了。结果这次，又要那样把它赶出门去，真是非常薄情、残酷的事情，这种感觉涌上心头。更可怜的是，这两三年来莉莉已经开始上年纪了，身体的举止动作，眼睛的表情，毛色的光泽等，老衰的样子已经清清楚楚显而易见了。真是的，这也难怪，庄造用手推车载着它带回这里时，他自己也还只不过是个二十岁的青年，明年他就快三十岁了。何况以猫的寿命来说，十年的岁月，可能相当于人类的五六十年吧。这样算来，不复当年的元气也是当然的了。爬到窗帘顶上像走钢索般表演轻功的小猫动作，好像是昨天的事还留在眼里，但庄造看到今天腰部已经瘦掉一圈，头低低垂着，一面摇摇摆摆小步走着的莉莉，感觉诸行无常的道理就摆在眼前，心情开始变得说不出的悲哀。

有许多事实可以证明它已经多么衰弱了，例如跳高姿势变不行了也是一个例子。还是小猫的时候，实际上可以泼剌剌跳到大约庄造的身高那么高，丝毫不差地捉到鱼饵。而且不一定限于吃东西的时候，任何时候，拿出任何东西亮给它看，它都会立刻跳起来。可是年纪大了之后，跳起来的次数越来越少，高度也越来越低。最近，空肚子时给它东西看，它还要确定一下那是不是自己喜欢的东西，如果是的话才肯跳起来，而且要拿到它头上一尺左右的低空才可以。如果比这高的话，它宁可放弃跳，不是爬到庄造的身上去，就是连爬都没力气时，只是翕动鼻头，露出特有的哀伤眼神仰望着他的脸。“嘿，请可怜可怜我吧。其实我肚子已经饿得不得了，所以很想跳起来抓那饵的，可是再怎么说也已经是这把岁数了，实在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了。唉，拜托你，别再折腾我了，快点丢给我吧！”——好像完全看准了主人软弱的个性似的，用眼睛诉说。即使品子用这样悲哀的眼神看他，也不会让他心动，但不知道为什么莉莉的眼神却不可思议地会让他感觉无比心疼。

小猫的时候那样快活、那样可爱的眼睛，曾几何时开始带着悲哀神色的呢？说起来还是从初产的时候开始的。从那壁橱里的汽水纸箱伸出头来无助地望着他时，——从那时候它的眼神就开始带上哀愁的阴影了，后来它一天天衰老，那哀愁也就越来越浓重起来。因此，庄造有时候会一面注视着莉莉的眼睛，一面想到，再怎么伶俐也不过是一只小小的兽类而已，为什么能有如此通人性的眼光呢？是不是真的想到什么悲哀的事呢？以前养过的三花猫和小黑，也许比较笨吧，就从来没有过这样悲哀的眼神。话虽这么说，莉莉的个性并不特别阴郁。小时候非常调皮捣蛋，当了母亲之后，也很会打架，算是活泼粗野的。只有在向庄造撒娇，或无聊地躺着晒太阳时，那眼神才充满深深的忧伤，甚至像浮出泪水般，带着湿润的光泽。虽然那时妩媚的感觉更强烈，不过随着年龄的增加，滴溜溜的眼珠也蒙上阴影，眼角开始积有眼屎，看起来都像带刺一般，显示出露骨的哀伤。不过，这或许不是它本来的眼神，而是因为出身和环境感化了它也不一定，人类遇到不幸的遭遇，长相和个性都会改变，所以猫也难说不会这样，——这么一想，庄造更觉得对不起莉莉了。怎么说呢，因为这十年以来，虽然尽量疼爱它，不过经常都只有他们两个人，让它生活过得寂寞又心虚。因为把它带来的时候，是只有母亲和庄造，一母一子的时代，并不能像在神港轩的餐厅厨房那样热闹。带回来以后母亲嫌它麻烦，所以儿子和猫就不得不在二楼静悄悄地过着。这样送走了六年的岁月之后，品子嫁过来，但结果，又被这新的入侵者当作碍事的东西对待，让莉莉更觉得自己难以容身。

不，觉得更对不起它的是，至少如果能把小猫留下来，让它养育的话也还好，可是小猫生下来以后，却赶快找到领养的人家分送出去，家里采取一只也不留的方针。偏偏它又很会生。外面的猫生两次的期间，它就生了三次。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哪里的猫，不过生出来的小猫是混血儿，还具备几分玳瑁猫的模样，所以想要的人还算多，有时候也不免悄悄带到海岸边去，或芦屋川的堤防松树下丢掉。不用说这是为了顾虑到母亲的关系，庄造自己也觉得，莉莉之所以会早衰，可能多产也是原因之一，所以如果无法让它停止怀孕，至少让它少喂奶也好，于是做了这样的处理。实际上它每生产一次就眼看着衰老下去。庄造每次看到它挺着那袋鼠般隆起的肚子，露出哀伤的眼神时，就会以同情的口气说：

“傻瓜，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大肚子，不久就要变成老太婆了。”

如果是雄的话，还可以去势，雌的据说比较难做手术。

“那么，要不要让它照X光？”

庄造曾经这样说，而被兽医笑话过。不过就庄造来说，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为它设想的，出发点并不是基于不慈悲，不过再怎么说，把肉亲从身边夺走，总是让它感到寂寞，变成形单影只，倒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这样细细数来，他觉得自己也给莉莉带来许多“辛劳”。他自己虽然从它那里获得许多安慰，相对地，莉莉却一点也没有得到快乐的样子。尤其这一两年，由于夫妇的不和，加上生计的困难，家中始终争吵不休，莉莉也被卷进来，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感觉无处容身，狼狈不堪。母亲到今津的福子家去，要人去接她回来，而把庄造叫出去时，品子还没怎么样，反而是莉莉先在他的衣角边缠着他，用那哀伤的眼神挽留他。虽然如此他还是不顾一切地出门，它会像狗一样从后面追上来，跟着他一丁[16]两丁都还跟着。所以庄造还不担心品子，反而担心它，会尽量早一点回来。有时住了两三天才回来时，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怎么样，觉得它的眼神中更增添几分阴影。

这只猫也许来日不多了——最近他常常会有这样的预感，也做过不止一两次这样的梦。在梦中，庄造落入仿佛死了亲兄弟般的悲伤中，泪流满面，如果莉莉真的死了的话，他觉得他的悲叹程度恐怕不会比梦中差多少。就这样从一件事想到另一件事之间，更觉得这样轻易就乖乖答应把它让给人家，实在真后悔。他再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无情，开始生起自己的气来。而且一直觉得它那眼神，一定躲在哪个角落里怀恨地盯着这边吧。虽然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不过，总想到自己怎么这么残酷，把那么衰老的猫赶出门？为什么不能让它死在这个家里呢？……

“你知道，品子为什么想要这只猫，原因在哪里吗？——”

那天傍晚，破例静悄悄的面对矮餐桌时，福子一面看着正无精打采地舔着酒杯边缘的丈夫，一面以不好意思的口气这样说。

“谁知道为什么呢。”

庄造有点装傻。

“把莉莉放在自己家里的话，猜想你一定会去看猫吧。你说，对吗？”

“怎么可能呢，我才不会去做那么傻的事情……”

“一定是这样不会错。我今天才好不容易想到呢。你可不要中了她的计哟。”

“知道了，谁会中计呀。”

“一定噢。”

“哼。”

庄造嗤之以鼻地笑着说，

“这种事还需要你吩咐吗？”

说着又开始舔起杯子。

今天很忙，所以我不上去就直接回去了噢，说着，塚本把篮子放在玄关前，人就走掉了。品子提起那篮子走上狭小而陡峭的楼梯，进入二楼她现在自己住的四席半榻榻米的房间。并且，把出入口的纸门啦、玻璃窗全都关紧之后，才把篮子放在房间正中央，打开盖子。

很奇怪，莉莉在狭窄的篮子里，并没有立刻要出来的样子，只有头好像感觉很不可思议似的伸出来环视着室内一会儿。然后才终于，以缓慢的步调走出来，就像这种场合多数猫会做的那样，一面煽动鼻头一面开始在整个房间里到处嗅着味道。品子试着叫了两三次：

“莉莉——”

它也只是冷淡地朝她这边瞄一眼而已，就先到出入口和壁橱的门槛边去嗅一嗅味道，接着又到窗边去，嗅一嗅每扇玻璃窗，最后把针线盒、座垫、尺、缝到一半的衣服之类，所有的东西全都一一仔细地嗅一圈。品子想起刚才塚本交给她的用报纸包着的鸡肉，就把那纸包放在它会经过的路上试试看，它好像没有什么兴趣的样子，只是嗅了一嗅而已，就不再看了。然后，又啪嗒啪嗒地，在榻榻米上发出无意义的脚步声，在室内搜查一遍之后，又再一次回到出入口的纸门前，想用前脚去开门。

“莉莉呀，你从今天开始已经变成我的猫了。不可以再到任何地方去了噢。”

品子说着就把出路挡住了，没办法莉莉只好又啪嗒啪嗒地绕着走，这次走到北侧的窗户边去，爬上高低合适的装碎布的小箱子上去，一面伸直背一面眺望玻璃窗外。

九月也只到昨天为止，已经是真正进入秋天的晴朗早晨了，吹起带着点凉意的风，耸立在后面空地的五六棵白桦树叶子正白白的闪烁着，后方看得见摩耶山[17]和六甲山[18]的山顶。这和从芦屋的二楼所看到房子盖得更密集的景色，虽然相当不同，不过莉莉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在看着呢。品子不禁想起，以前常常和这只猫两个被单独留在家里的情景。庄造和母亲，都到今津去不回来，所以她一个人正在用筷子扒着茶泡饭时，莉莉听到那声音走过来。啊，对了，我忘记喂它吃，肚子一定很饿了吧，毕竟觉得可怜，于是品子在剩饭上面放一点做汤料的小鱼，也许因为已经习惯了奢侈食物吧，莉莉并没有露出欢喜的神色，只意思意思地吃了一点而已，终于惹火了她，好不容易生出来的怜爱心情也随着烟消雾散了。夜晚把丈夫的床铺好，等一个还不知道会回来还是不回来的人也真寂寞，看到莉莉毫不客气就一屁股躺在那床上，优哉优哉地伸着脚，实在可恨，看它正准备要睡了，却把它打起来赶出去。就那样，品子常常把这只猫当出气筒，不过会再度像这样住在一起，应该说也是一种缘分吧。品子自从自己被赶出芦屋的家，开始在这二楼安定下来后，曾经一面从那扇朝北的窗户眺望山的方向时，一面想念起丈夫，所以现在莉莉这样望着窗外的心情，她仿佛也可以模糊地理解似的，眼角忽然一阵热起来。

“莉莉呀。来，到这边来，吃吃这个吧。——”

她终于把壁橱的纸门拉开，把预先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说。因为她昨天收到塚本的明信片，为了款待这位终于要被带到这里来的贵客，今天早晨还特地比平常早起，到牧场去买了牛奶回来，又把盘子碗准备齐全，——还想到这位贵客需要用到粪纸，昨天夜里就慌慌张张地去买了素烧的平底砂锅来，这还好，可是没有沙子却伤脑筋了，还从五六丁前面一个施工中的工地，人家用来搅拌水泥用的沙子，趁夜摸黑偷了些来，连这些东西一起悄悄收藏在壁橱里面。品子把牛奶，和上面洒了柴鱼片的饭盘，斑驳褪色、边缘有点缺口的碗拿出来，把瓶子里的牛奶倒到碗里，房间正中央铺上报纸。然后把礼物纸包打开，把水煮的鸡肉和竹笋皮包的好吃东西排在一起。然后一面继续叫着“莉莉呀、莉莉呀”，一面叮叮当当地敲着盘子和瓶子，莉莉却装成一副根本没听见的样子，还紧紧趴在玻璃窗边。

“莉莉呀。”

她急躁起来叫着。

“你为什么老是望着外面？肚子不饿吗？”

刚才听塚本说，庄造担心它会晕车，所以据说早上没给它吃早餐，应该会不得不叫着肚子饿才对呀，本来一听到盘子碗敲响的声音就会立刻飞奔过来的，现在那声音却听不进它的耳里，甚至不感觉饿，难道一心一意只想从这里逃回去吗？她以前也听说过这只猫曾经从尼崎跑回来的事，所以暂时要盯紧它不能大意。虽然已经有这样的觉悟，不过只要它肯吃东西，会在粪纸上小便就没问题了，所以才拜托人家的，没想到刚刚才来就这副德行，令人觉得她会立刻逃走的样子。而且明知道驯养动物，不可以像她这样性急，却想看看它正在吃东西的样子，而勉强把它从窗户边拉开，抱到房间正中央，把它的鼻子轮流凑近每一种食物上面，莉莉的脚挣扎着，爪子竖立起来抓着，没办法只好放它下来，于是它又跑回窗户边去，爬到小碎布箱子上。

“莉莉呀，你看，看看这边。这里有你最爱吃的东西，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吗？”

品子也固执地追上去，一面把鸡肉啦、牛奶啦，执拗地拿着跟过去，贴着它鼻子让它闻，但只有今天，连它最喜欢的东西的气味也引诱不了它。

这并不是被放到完全不认识的人家，她们两个前后跨越四个年头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吃同一锅饭，有时候正被一起留下来看家达三四天，交情不浅，这样未免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或者被我虐待过的事到现在还记在心里，那么这畜牲也未免太任性了，真叫人冒火。不过现在如果被这只猫逃走的话，不但好不容易才想到的计划就要泡汤，而且让芦屋那边看到了一定更会拍手偷笑。这下子只好比一比耐性，等它回心转意，没有别的办法。真是的，我只要这样把食物和粪纸放在它眼前，不管它个性多刚强，最后总会肚子饿起来不得不吃吧，小便也不能一直忍着不尿吧，这件事情先放在一边，今天我还很忙，答应人家今天晚上以前要完成的工作，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动手做。品子转念在针线盒旁边坐下来。然后拿起男人穿的铭仙[19]棉袄来，开始一针一针地快速缝起来，缝不到一个小时之间，很快又开始担心起来，时不时地注意看看它的样子，莉莉终于走到房间的角落去，紧紧挨着墙壁蹲着，身体动也不再动一下了。这完全因为，虽然是畜牲，也觉悟到无路可逃了，于是放弃地闭上眼睛了吗？如果是人的话，也许会因为重大的悲哀而封闭自己，更抛弃一切希望，到了准备一死了之的地步吧。品子觉得有一点害怕，为了确定它到底是不是还活着，悄悄地走到它旁边去，抱起来看看，检查一下呼吸，碰碰看，不管做什么它都不抵抗，而是像鲍鱼的肉一样全身紧缩、僵硬，手指都可以感觉得到。唉，真是的，个性好刚强的猫啊。就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变得温顺亲近呢。不过，或许是故意这样做，就等我这边疏忽也不一定。现在看起来，好像放弃逃跑了似的，不过因为是能够打得开沉重木板门的猫，所以如果不小心离开房间的话，转眼之间就会不见踪影也不一定。想到这里，她顾不得其他事，连去吃饭去上厕所都顾不上了。

中午，妹妹初子叫着，

“姊姊，吃饭了。”

声音从楼下传上来。

“知道了。”

品子站起来之后，在房间里徘徊了一下。然后终于，把三条毛线腰带接起来，从莉莉的肩膀到腋下，斜绑十字结，注意不要绑太紧，也不能绑太松免得脱落，小心地重新绑了好几次，在背上打了结实的结。然后拉着那绳结的另一端，又在房间里绕来绕去，最后才把绳子绑在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电灯的电线上，才好不容易安心地下楼去。不过，用餐的时候也不放心，所以只随便吃一下就上楼去看，莉莉被绑着依然躲在角落里，身体好像比刚才缩得更小了。她想，自己干脆不在也许好一点，暂时让它单独在那里，在那之间也许会吃吃东西，会排便也不一定，这样期待着，但是当然并没有这种形迹。她“嗟”地咋一下舌，一面恨恨地瞪着现在正空虚地被放在房间正中央的美食盘子，和沙子一点也没弄湿的清洁粪纸，一面在针线盒旁边坐下来。啊，对了，才想到，把它绑这么久太可怜了，品子又站起来，去为它解开绳子，顺便抚摸看看，抱一抱看看，明知道不行还是试着哄它吃东西，又把粪纸的位置改变一下，这样重复做好几次之间天开始暗下来了，傍晚六点左右，楼下初子又再通知吃晚饭了，于是再拿着绳子站起来。就这样，她那天一整天都在关注猫的动静，缝衣服的工作没有完成，秋天的长夜已经夜深了。

时钟敲了十一点时，品子整理过房间之后，再一次把莉莉绑起来，让它睡在铺了双层的座垫上，把饭和粪纸帮它排在靠近身边的地方。然后铺开自己的床垫，把电灯熄掉准备就寝，至少到早晨为止，牛奶或鸡肉或什么都可以，起码能吃一样也好。如果明天早晨睁开眼睛时，那盘子变空了，而且粪纸也湿了的话，品子不知道会有多高兴。想到这些，她却变得更清醒，居然睡不着，莉莉不知道会不会打鼾，她在黑暗中侧耳倾听着，却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因为实在太安静了不放心，头从枕头上抬起来看看，窗户的方向稍微有点模糊的光亮，不过莉莉应该在的角落却不巧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品子忽然想起来，伸出手探索着头上，抓住从天花板斜斜挂下来的电线绳子，拉近来时，看角落里，没问题，还有东西在。不过为了慎重起见，打开灯看看，果然在是还在，不过，那赌气似的缩成一团，弓着身体的姿势，和白天一点也没有改变，食物和粪纸也完全没动，品子于是失望地关掉电灯。不久后才终于开始迷迷糊糊地睡一下，不久醒过来时，不知不觉已经天亮了，看了一下粪纸的沙上落有大块的粪便，牛奶的盘子和饭盘都吃得光光的，心想好极了，原来那只是一场梦。

不过，要驯服一只猫，难道是这么困难的事情吗？还是莉莉这只猫个性特别刚强呢？如果这还是一只天真无邪的小猫的话，应该没话说，很容易就驯服了，可是像这样的老猫，才抱过来，就像人一样，把它带到习惯和环境不同的地方来，可能打击非常大也说不定。甚至可能因此而死掉也不一定。品子本来心里有打算，才会把原来不喜欢的猫领过来养，不知道会这么麻烦，换句话说因为以前是敌对的关系，连夜晚都无法好好安心睡觉，想到现在这么辛苦的前因后果时，不可思议的是她并没有生气，只觉得猫很可怜，自己也很可怜。试想一想，自己刚从芦屋家里出来的时候，初到这里的二楼，一个人垂头丧气伤心得不得了，在妹妹夫妇没看见的时候，不是每天每夜都在哭吗？自己也一样有两三天什么都打不起精神来做，也吃不下什么东西，不是吗？这样想起来，莉莉会想念芦屋也是理所当然的了。因为庄造这样疼爱它，如果没有这一点情分的话，就太不知恩了。何况年纪这么大了，被赶出住惯的家，被送到讨厌的人家里来，不知道有多难过。如果真的要驯服莉莉的话，就要体察它的心情，最重要的是要朝让它感到安心和信赖的方向努力才行。心里充满悲哀感情的时候，还勉强人家吃东西，任谁都会生气吧。可是自己居然说：“不想吃的话，就小便吧。”还把粪纸推到它前面。这样做未免太自以为是，太粗心了。不，这还算好，更糟糕的是还把它绑起来。如果要对方信任你，就必须先信任对方。那样做只有让它更感觉害怕而已。再怎么说是猫，被绑起来怎么会有食欲呢，小便也会出不来吧。

第二天开始，品子已经不再绑它了，如果要逃走的话就逃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心里这样笃定了。而且每五分钟或十分钟，就像要测试它似的，把它单独留下来，自己离开房间一下看看，莉莉虽然还刚强地缩着身体，不过情况还算顺利，没看到它想逃走的样子。品子不该因此忽然放松了戒心，吃中饭的时候，心想今天要慢慢吃吧，就在楼下待了三十分钟左右，二楼好像不知道什么东西，发出卡镪的声音，赶快上楼去看看，纸门拉开五寸左右。莉莉大概从那里走出走廊去，穿过南边六席榻榻米的房间，从不巧正开着的窗户跳到屋顶上去了吧，屋子里已经不见它的踪影了。

“莉莉呀……”

她好想大声呼叫，却终于没有叫出声来。那样辛辛苦苦的空忙一场，忽然都失去意义，终究还是让它给逃走了吗？想到这里她已经失去追回的力气了，反而觉得松一口气，像放下沉重的担子似的。反正自己也不擅长驯养动物，所以早晚总会被它逃走的，那么早一点走掉或许更好也不一定。这样一来反而落得轻松，从今天开始又可以顺利做针线活，夜晚也可以好好睡觉了吧。虽然如此，她还是走出后面的空地去，一面到处拨开杂草，一面试着叫了一会儿，

“莉莉呀，莉莉呀。”

明知道这时候它应该不会还留在这里磨蹭闲逛的。

莉莉逃走之后，当天晚上，第二天晚上，和接下来的晚上，品子哪里能够安心睡得着呢？她变得几乎完全睡不着。难道是因为她的神经质吗？才二十六岁，却睡得很浅，从当女佣那时候开始就有这种毛病，一有什么事就会睡不着，这次搬到这二楼来以后，也许因为换了床的关系，持续很长一段时间晚上几乎只能实际睡三四个小时而已，好不容易十天前才开始睡得好一点了。可是从那天晚上开始，不知道为什么又睡不好了。她每次持续长时间赶工时，肩膀就会立刻僵硬酸痛起来，或是整个人兴奋起来，上次为了弥补因为莉莉而落后进度的缝纫工作，可能做得认真过度了吧。而且本来她就有冷寒的体质，才十月初脚就差不多要开始冷冰冰了，即使盖棉被也不容易温暖起来。她会被丈夫疏远，最初也是因为这个，她忽然记起这件事来，而且现在仔细思量，完全就是因为自己的冷寒体质引起的。睡性非常好的庄造，盖起棉被只要五分钟就睡着了，这时候突然被冰一般冷的脚碰触到而醒过来，实在受不了，就说你到那边去睡吧。因为这件事，他们终于开始分床睡，天冷的时候也常为了热水袋的事情吵架。为什么呢？庄造和她相反，体质属于比别人更怕热的。尤其是脚常常会热，甚至冬天都必须把脚指头伸出棉被外一点，否则睡不着。所以他不喜欢在棉被里放热水袋暖身体，连五分钟都受不了。当然这并不是酿成夫妻不和的根本原因，不过这种体质上的差异却被他拿来当借口，两人渐渐养成各自独睡的习惯了。

她右边的脖子到肩膀一带有一个硬疙瘩非常紧绷，常常需要揉一揉，或转过身换一边来靠枕头。每年从夏天到入秋，季节转换的时候，右下方的蛀牙就痛得伤脑筋，从昨天开始晚上好像又有点隐隐作痛。这么说来，六甲这地方，据说从现在开始到入冬时节，每年都会吹起落山风，比芦屋地方更加严寒，最近夜里气温已经降得很低，所以虽然同样属于大阪神户之间，却觉得好像来到遥远的山地似的。她身体缩得像虾子一样，快要没感觉的两只脚自己互相摩擦着。住在芦屋的时代，一到十月底，就算跟丈夫吵架也要放热水袋睡觉，看这样子，今年也许不用等到那个时候了……

知道自己睡不着，她干脆放弃了，打开电灯，翻开向妹妹借来的上个月的《主妇之友》[20]，一面侧身躺着一面开始读起来，正好是半夜的一点钟，过不久，嚓嚓的声音由远处渐渐靠近来，嚓嚓地通过后又立刻离去。噢，是秋天的阵雨吧，她才这样想时，嚓嚓声又过来了，通过屋顶的时候，落下啪啦啪啦的稀疏声响，又蹑手蹑脚地悄悄消失而去。过一会儿，又嚓嚓地过来。听到这声音，品子想到莉莉这时候不知道身在哪里，如果是回到芦屋了倒还好，如果没回去，却在途中迷路的话，这样的夜晚一定会被雨淋湿。老实说，还没有告诉塚本说它逃走的事，从那天到现在，一直为这件事情伤脑筋。以她来说当然知道应该要早点告诉人家才算周到，不过想到可能会被奚落“不是我说大话，早就回来了，所以请安心吧，没问题，给你添了许多麻烦，以后就不再需要了吧”，品子会很恼火，终于一延再延，都还没说。不过如果已经回去了，应该不必等这边通知，那边就可能会先打招呼了，品子却没听说什么，看样子莉莉也许还流落在什么地方。从尼崎回来的那次，据说是在失踪的一星期后回来的，这次没有那么远，而且才在三天前走过的路，所以应该不至于迷路才对。只是最近莉莉年老糊涂起来了，感觉没有当时敏锐，动作也变迟钝了，所以本来只要花三天的路却需要走四天也不一定。就算是这样，也许明天或后天就可以平安回到家了。那么那两个人不知道会多高兴，多么顺心如意。连塚本也会一起高兴地说：“看吧，那个女人不但被丈夫抛弃，连猫都要抛弃她。”不，不，连楼下的妹妹夫妇可能内心也这么想。世间的人一定也都在把她当笑话。

这时候，秋雨又在屋顶上落下，一阵啪啦啪啦的声音之后，玻璃窗上，有东西啪嗒地碰撞的声响。起风了吗？啊，真讨厌，她正在这样想着时，说是风却过于沉重的东西，接连啪嗒、啪嗒地敲着玻璃，又听到轻轻的“喵”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现在这种时刻，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她一面怦然心跳一下，心想可能是自己心理作用吧，再侧耳倾听，果然有“喵”的叫着。而且接着，又传来那啪嗒的声音。她连忙慌张地跳起来，打开窗帘一看。这次是清楚的“喵”声从玻璃窗外传进来，随着啪嗒的声音，一个黑色的影子很快掠过。唉呀，原来是这样啊，——这声音她果然还记得。上次来到这二楼的时候，莉莉终究一次也没叫过，但这声音，确实是芦屋时代听惯的声音没错。

她赶快拔开插着的栓锁，一面伸出上半身到窗外，一面就着室内的电灯光线看看黑暗的屋顶上，但一瞬间，什么也看不见。想象一下，这窗外附有扶手的突出部分，所以莉莉多半是爬到那上面来，一面叫着一面敲窗户的，她想那啪嗒的声音和刚才看见的那黑影正是莉莉，只是她从里面打开玻璃窗的当下，它又不知道逃到什么地方去了。

“莉莉呀……”

她一面顾虑着不要吵醒楼下的夫妇，一面往黑暗中呼唤。屋瓦因为濡湿而闪亮着，所以刚才那是秋天的阵雨不用怀疑，不过又像是场骗局似的，天空竟然正闪烁着星星。遮蔽眼前的摩耶山，那宽阔漆黑的肩膀上，登山缆车[21]的灯光虽然熄灭了，但还看得见山顶旅馆[22]的灯光。她一边膝盖跪到突出的窗台上，一面探头到屋顶上，再叫一次，

“莉莉呀。”

于是，莉莉“喵”地回答一声，似乎从远处的屋瓦上走近来了，闪着磷光的两只眼珠渐渐靠近来。

“莉莉呀。”

“喵。”

“莉莉呀。”

“喵。”

她一连频繁地叫了好几次，每次莉莉都响应她的呼唤，这种情况，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莉莉向来非常清楚地知道谁是疼爱自己的人，谁是内心讨厌自己的人，庄造每次叫它时它会答应，但品子叫它时它却都装成没听见，今天晚上却不但叫几次都不嫌烦地回答，还渐渐带有撒娇的意味，声音有说不出的温柔。而且抬起那闪着青色光芒的眼珠，身体一面像波浪般伸展着一面走近扶手下面来，又一下回头往远处走开。大体以猫来说，对原来自己不理睬的人，今天开始要请她疼爱自己，多少对以前的无礼怀有抱歉的心态，所以才发出那样的声音吧。态度完全改变，仰望今后多加庇护的心意，希望对方能够理解，莉莉才拼命表白吧。品子第一次听到这只兽这样温柔地回答她，居然高兴得像小孩子一样，于是一连试着叫了好几次，只是想抱它，却不容易抓到它，因此她暂时先离开窗边看看，莉莉终于身体一跃起来，轻轻跳进房间里来了。然后完全意想不到地，直线走到坐在床上的品子身边来，前脚往她的膝盖上一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在她还在发呆之间，莉莉一面用那充满哀愁的眼光一直仰头注视着她，一面已经往她胸前靠过来，额头朝她法兰绒的睡衣领子使劲搓揉，品子也把脸颊凑上去跟它厮磨，它更伸出舌头往她的下巴啦、耳朵啦、嘴巴周围啦、鼻头啦，到处猛舔个没完。这么说来，听说猫在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会接吻，或互相磨脸颊，用完全和人一样的方式表达爱情，就是指这个了，每次看丈夫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悄悄的和莉莉玩乐，就是在让它这样亲热啊。——她嗅着猫身上特有的晒过太阳的毛皮臭味，感觉着沙沙的有点刮人皮肤的舌尖，又痛又痒地在她整个脸上到处舔。然后，突然，觉得猫怎么会这么可爱，

“莉莉呀。”

她一面叫着，一面忘我地使劲紧紧抱住它，怎么，毛皮上到处闪着冷冷的光点，这才确定刚才果真是被雨淋到了啊。

虽然如此，它为什么没有回芦屋去，却回到这边来呢？也许刚开始是想要回芦屋而逃出去的，却在途中迷了路，才又转回来的吧？只不过三四里的路程，却花了三天到处徘徊，终于没有到达目的地而转回来，莉莉未免太不争气了，不过说不定这只可怜的小兽，也已经衰老到这个地步了。虽然心情还和以前一样，想要试着逃走，也试过了，然而无论视力也好、记忆力也好、嗅觉也好，都已经没有从前的一半管用了，所以也搞不清楚是从哪一条路、哪个方向，如何被带到这里来的，往这边去也迷惑，往那边去也迷惑，终于又回到原来的地方来。如果是以前的话，一旦决定了方向，不管怎么没有路的地方，它都会奋不顾身勇往直前的，现在却失去自信了，踏进样子陌生的地方时会感到害怕，不由自主地就停下脚步来。莉莉一定是这个样子，没能够走多远，就只在这附近张皇失措地徘徊吧？果真是这样的话，昨天晚上、前天晚上，它一定每天夜里都躲在这二楼窗户的附近，一面犹豫着要不要叫人让它进来，一面窥探着屋子里面的模样。而且今天晚上，它可能也蹲在那屋顶上的黑暗地方，考虑了很久，因为看到室内灯光还亮着，而且又突然下起雨来，才忽然发出那样的叫声鼓起勇气来敲窗户的。不过，真亏它还肯回来，太好了！虽然以前让它吃了很多苦头，不过这证明它还是没有把我当成陌生的外人。而且今天晚上，我碰巧在这个时刻还点着电灯，读着杂志，说起来是因为有预感的。不，试想想，这三天一点都睡不着，其实就因为无意间在等待莉莉回来。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流下泪来，说道，

“嘿，莉莉呀，你哪里也不要再去了噢。”

一面说着，又再紧紧抱住它一次，很希奇，莉莉乖乖地动也不动一下，就让她继续一直抱着，这只默默无言，唯有眼光显露哀愁神色的年老的猫心中想的事情，现在的她很不可思议地居然可以清楚地看透了。

“你一定肚子饿了噢，不过今天晚上已经太晚了。——到厨房找一找的话也许有什么吧，不过，没办法，这里不是我的家，你就等到明天早晨吧。”

她每说一句话就厮磨它的脸颊一下，好不容易把莉莉放下来，把忘了关的窗户关闭起来，用座垫为它做成床，又为它把自从上次以后又放进壁橱里的粪纸拿出来，莉莉在那之间也始终在后面追着她走，在脚跟边缠着不放。而且只要稍微停下来一下，立刻就走近身边，一面把头往一边倾斜，一面用耳根一带摩擦过来，所以她说，

“好了，好了，够了吧，我知道，快来，来这里睡觉，快睡呀。”

说着，把它抱到座垫上放下来，赶快把电灯熄掉，她也终于躺进自己的棉被里，然而才经过不到一分钟之间，忽然咻一下，她的枕头边闻到那一股日晒过的臭味，棉被一面默默地被掀起来，天鹅绒般柔软的毛茸茸的东西爬了进来，然后从头上钻啊钻地一直往下钻，钻到脚边之后，在棉被边缘一带转了一转，又往上面移动，把头钻到她睡衣的怀里之后，才不再动了，终于一副很舒服的样子，发出很大的声音，咽喉开始咕噜咕噜地响起来。

这么说来，以前庄造的床褥里也发出过这种咕噜咕噜的声音，她每次在旁边一面听着就一面觉得好忌妒，今天晚上那咕噜咕噜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大声，也许是因为心里特别高兴吧，或者因为是在自己的被子里，所以听起来会这么响。莉莉那湿湿冷冷的鼻头，和那软软怪怪的脚底掌肉搭在她胸上的感觉，对她来说完全是第一次的经验，因此心情既奇妙，又高兴，在黑漆漆中她伸手抚摸它的颈子一带。于是莉莉发出更大的咕噜咕噜声，有时候，莉莉会突然往她的食指尖端，一口咬住留下齿痕，从来没有过这种经验的她，也知道这也是异常兴奋和喜悦之余的动作。

从那第二天开始，莉莉已经完全和品子亲密起来，看得出是打从心里信赖她的样子，不管牛奶也好，柴鱼片拌饭也好，什么都津津有味地吃掉。并在粪纸的沙上每天排泄几次，因此那气味开始经常闷闷地笼罩在这四席半榻榻米的房间里，她闻到这气味时，各色各样的记忆都不由得苏醒过来，感觉好像芦屋时代令人怀念的日子又回来了似的。为什么呢，因为芦屋的家里就是从早到晚都弥漫着这种气味呀。那个家里的纸门、柱子、墙壁、天花板，都渗入这气味了，她与丈夫和婆婆一起前后住了四年，就是一边闻着这气味，一边忍受着无数委屈和悲哀过来的不是吗？不过，那个时分，对这臭不可当的气味她只想诅咒，现在这同样的气味却居然会勾起甜蜜的回忆呢。那个时分因为这气味而更觉可憎的猫，现在却相反地，因为这气味而觉得多么可亲哪。自从那次以后她每天晚上都一边抱着莉莉睡觉，一边想到以前自己为什么那么讨厌这又柔顺又可爱的小兽呢，那时候的自己，看来甚至是个非常坏心眼的，像鬼一样的女人。

那么这时候，总该说明一下，品子为什么会给福子写那封令人生厌的信，提到这只猫，和通过塚本那样执拗地想要求这只猫的动机了。不过老实说其中确实也含有想恶作剧和使坏心眼的意味在内，而且也带有庄造可能被猫引诱而来访的万分之一的期待，不过比起这些眼前的事情，其实还有更长远的，——嗯，早则半年，迟则一年或两年，福子和庄造的感情不可能一帆风顺，她预先洞见了未来的可能性。说起来也因为当初听了塚本做媒嫁过来这里，是有欠考虑，现在看来，那样懒惰又不争气不工作的男人，反倒是被他遗弃比较幸福也不一定，不过对她来说，怎么想都觉得可恨，不甘心放弃，两个当事者并没有感情不好或彼此厌腻，只是被旁边的人设计了，自己才被赶出来的，她是这么想的。其实那件事说起来，不，这样想是自己太自以为是了，虽然，和婆婆相处不好是没错，不过夫妻感情也一点都不好吧，你老公因为你的强势而感到忧郁，从经常吵架看来，个性也相当不合，如果你先生真正喜欢你的话，不管旁边的人怎么推波助澜，也不可能在外面有女人，就算不说得这么露骨，塚本等人心里一定是这样想的，但这是因为他们不了解庄造这个人的个性的关系，在她看来，只要人家从旁怂恿的话，他就会不置可否地听人家摆布。不知道该说是温吞呢，还是吊儿郎当呢，如果人家对他说这个人比那个人好，他就会立刻动摇起来，不过要他自己去外面另结新欢，把糟糠妻赶出门，他倒还没有这种心计和心眼。所以虽然没有对品子热烈爱恋，也没有到讨厌她的地步，所以如果没有旁边的人为他拿主意和怂恿他的话，可能也不至于闹到分手的地步，自己会遭遇这样的不幸，都是阿铃、福子、福子的父亲这些人安排设计的，想到这里，说得夸张一点，品子内心深处实在有被棒打鸳鸯两地分的委屈，因此似乎还有些依依不舍，就这样继续分开下去，也实在真叫人无法忍受。

可是，那么，在微微察觉到阿铃他们正在设计她的时候，应该可以采取什么手段吧，——就算快要被赶出芦屋的最后关头，要是能再努力一点的话也好了，——本来被认为和婆婆势均力敌的她，为什么会中了这计谋，竟然轻易投降，乖乖被赶出家门呢？人家说这跟她平日好强的个性似乎不太相称，不过其中也不是没有她的想法。老实说，这次的事情也因为她刚开始有几分疏忽，因为说起来，她以为那个多情的、原来当过不良少女的福子，不管怎么样婆婆铃子应该不至于想要她当自己的儿媳妇吧，而且屁股轻没定性的福子，应该也没这个耐性，一时低估了状况，不过就算多少估计错误，品子看穿了反正这两个人也不会长久，她现在依然这样相信。尤其福子年纪还轻，从相貌看来也是个好色的女人，虽然没有值得自豪的学问，但也上了一两年女子中学，何况最重要的是带了丰厚的嫁妆过来，所以现成丰盛的美食当前，庄造也不可能不拿起筷子来，一时可能感觉好运来了吧，不过福子迟早会发现庄造实在无法满足她的胃口，而不得不开始向外发展。毕竟她的本性是无法安分守着一个男人的，因为她在这方面早已恶名昭彰了，反正这也是迟早会发生的事情，如果太过分的话，就算庄造人再好也不可能一直忍气吞声，而阿铃一定也会没办法，只好放弃了。整体来说，庄造姑且不说，向来被赞精明干练的阿铃，不可能看不到这一层，只是这次也许利欲熏心，才会勉强这样设计吧。所以品子，在这节骨眼上也就不去做无谓的挣扎，不如先让对手胜一回合，以后再慢慢另图他策也不迟，肚子里有这个打算，因此并没有轻易放弃，不过这种事情，当然对塚本也丝毫不露声色。表面上为了博取大家的同情，尽量表现出可怜的一面，心里面，却无论如何都想再回到那个家门，一面心想你们等着瞧吧，一面也靠总有一天能够实现希望这种想法支持自己活下去。而且，品子虽然觉得庄造是个不可靠的男人，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却也没办法恨他。他那副德性，成天没头没脑游手好闲的，人家说东就东说西就西，自己拿不定主意，所以这次也才会听从那帮人的摆布吧，想到这里，就像让小孩子一个人开步走似的，既不放心，又觉得他可怜。而且那个人本来这点就奇怪，容易惹人疼爱，以一个大男人的标准来想的话会叫人生气的事情，如果想到他比自己稍微小一点，倒是有他温柔体贴的一面，所以渐渐就被这点牵绊住而无法自拔了，连自己带来的嫁妆都一一投注进去帮助这个家，最后竟然落得赤裸裸地被赶出家门，对她来说，也正因为自己尽心尽力做到这个地步了，才更不甘心。说起来，这一两年来，那个家的生计，难道不是一半以上都靠她单薄的手腕支撑过来的吗？就因为幸亏她的针线手艺功夫好，才能拿到附近的手工，夜晚也不怕伤眼睛，不睡觉地缝东西，家里总算渡过难关，如果没有她的辛苦工作，他母亲再怎么神气也成不了什么事情吧。阿铃在地方上是被大家讨厌的人，而庄造又是那样一副完全不能信任的样子，各种滞纳的赊账人家都催收得很紧，就因为对她还存有同情心，过年过节才能勉强度过，不是吗？然而这对忘恩负义的母子，竟然利欲熏心，把那样的东西引进门来，以为这下子可以拿马来代替牛骑了，哼，等着瞧吧，那个女人有办法持这个家吗？虽然带来的嫁妆够丰盛，不过正因为有这个，所以新媳妇可能更任性更放肆吧，庄造也因为有这个倚仗，而更懒惰，结果三个人的期待都各自落空之后，争执的由头一定层出不穷。到那时候，他们才会真正开始知道以前太太的好处。要是品子的话，就不会这么不检点，这种时候她会帮我们做这个，也会帮我们做那个。不只庄造会这样想，连母亲也一定会承认自己的失策，而开始后悔。那个女人又有那个女人的想法，把人家的家搞得一团乱之后，终究还是飞出去了。那种事现在就可以看得明明白白一清二楚，我可以盖大图章打包票的，他们居然会不知道，真可怜，居然就有这种人。她内心一面冷笑着，一面准备等待时机，不过城府深的她，想到了一面等待一面把莉莉先要过来养着的策略。

她向来对于比她多上了一两年学校的福子，感到在教育方面比不上人家，不过如果要比真正的智慧的话，不管福子也好，阿铃也好，自己都不会输给她们，她有这样的自负，因此在想到把莉莉领过来养的手段时，连自己都暗自佩服自己是个妙点子。为什么呢？因为只要把莉莉领过来这边之后，相信每逢刮风下雨，庄造想起莉莉的时候，就会想起她来，想到莉莉觉得可怜的心，也许不知不觉就会转变成想到她也觉得可怜的心了。而且，那样一来，在精神上就永远没办法完全切断情缘，这时候如果和福子的感情因此而不融洽的话，就会更加怀念莉莉，随即也怀念起前妻来。一般人听说她依然没有再嫁，只跟猫过着寂寞的日子时，不用说都会开始同情她，庄造应该也不会不高兴，于是可能就更讨厌福子了，自己不用动手，就可以成功地分裂他们的感情，提早实现破镜重圆的心愿。——如果能这样的话就正中下怀幸福无比了，她自己暗自这样预期着。只不过问题在于，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乖乖把莉莉交给她，这一点，如果能煽动福子的忌妒心的话，应该会没问题。所以那封信的字句，也是基于这层深谋远虑而写的，并不是单纯的恶作剧或故意惹人生厌的，可怜，那些头脑不好的家伙，一定猜不透，我为什么要把原本不喜欢的猫领过来养的真正用意，而且一定会胡乱地去作各种极滑稽的猜测，引起一阵孩子气的骚动。想到这里她不禁涌起一股压制不住的优越感来。

总而言之，就因为这样，可以想象，好不容易得来的莉莉却逃走的时候，她那种沮丧，还有莉莉意想不到又回来时，她的喜悦有多大，毕竟都是基于她所得意的“深谋远虑”的有打算的感情，应该不是基于真正的感情，不过自从那次以后，一起住在二楼生活，却发生了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结果。她每天夜晚一边抱着那只满身阳光臭味的小野兽同床共眠，一边想着为什么猫这种东西这么可爱？而且，以前为什么无法理解这可爱呢？现在觉得非常懊悔、自责。大体说来在芦屋时代，也许从一开始就怀着莫名其妙的反感，所以这只猫的优点就从来没有看进眼里，说起来，那也因为吃醋的关系，因为忌妒，所以本来可爱的姿态，看起来也只觉得可恨而已。比方说，天冷的时候会钻进丈夫床上的这只猫她觉得可恨，同时觉得丈夫也可恨，然而现在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可怨可恨的地方。现在的她，最近深深感觉一个人独睡的寒冷难过了不是吗？何况猫这种兽类的体温比人类的体温高，所以比人更加怕冷。据说猫会觉得热的日子只有土用[23]的三天之间而已。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现在已经是秋天过了大半了，已经迈入老年的莉莉，会依恋温暖的床而靠近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不，与其这么说，不如说她自己，能这样和猫睡在一起，这种温暖怎么说呢！要是往年的话，像今天晚上这样，如果没有热水袋，可能已经无法入睡了，但今年却还用不着这种东西，能够不觉得冷，不就该感谢莉莉钻进来吗？她自己每天晚上不是已经没办法放开莉莉了吗？除此之外，以前觉得这只猫的随性很可恨，因为对象不同态度也改变的样子很可恨，当着人和背着人表情不同也可恨，不过其实这些，都是因为自己的爱心不够的关系。猫有猫的智慧，它们非常了解人的心情。证据就是，她现在不像以前那样，而是对它怀有真正的爱心了，于是它立刻又回来这里，像这样乖乖顺从她了不是吗？与其说她发现自己心情的改变，不如说其实是莉莉更早嗅出她的改变吧。

过去品子似乎从来没有对猫或愚蠢的人感觉到或表示过这样细致的爱心。原因之一是，从阿铃开始，每个人都说她是一个强硬的女人，所以不知不觉间连她自己也这样以为了，可是想到自从上次以来为了莉莉而完全奉献的辛劳和用心时，自己到底哪里潜藏着这样温暖、这样温柔的情绪，现在都感到惊讶不已。这么说来，以前庄造照顾这只猫绝对不让别人插手，每天费心张罗吃的，每隔两三天就到海边去拿粪纸用的沙子回来换，一有空时就帮它抓虱子，用梳子帮它梳毛，始终注意着它鼻子会不会太干，大便会不会太软，有没有掉毛，如果有一点点异样，就弄药给它吃，看他这样细致地尽心照顾，原来那样懒惰的人竟然能够这样不厌其烦，更惹得她起反感，不过庄造以前做的事情现在自己不也在做吗？而且她还不是住在自己的家里。自己要吃的东西，靠自己赚钱，付给妹妹夫妇，讲好条件，所以并不算完全寄人篱下，不过总是有所顾忌，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饲养这只猫的。这要是在自己家的话，可以到厨房找剩余的食物，但是别人家就不可能这样了，因此只能自己吃的那份不吃，留下来，或到市场去，找到什么东西就买回来。即使不这样，已经是节俭又节俭了，就算只买一点小菜吧，为了莉莉开销增加，说起来也相当心疼。何况还有一件麻烦的事情，就是粪纸。在芦屋的家离海滨只有五六丁的距离，所以要得到沙子还很方便，但这阪急沿线，却离海滨非常远。本来刚开始的两三次，因为幸亏有工地现场的沙子，所以还好，但不巧的是最近到处都没有沙子了。话虽这么说，但沙子又不能摆着不换，那样的话会臭得不得了，最后连楼下都闻得到臭味了，妹妹夫妇也露出厌恶的脸色。不得已，夜深以后她才悄悄拿着小铲子出门去，到附近的田里去铲一些泥土，或到小学从运动场的溜滑梯下偷一些沙子回来，那样的晚上，常常被狗吠个不停，或被奇怪的男人尾随跟踪，——真的，要不是为了莉莉，谁来拜托她都不会去做这种事的。可是为了莉莉，这样的辛苦却能不厌其烦地甘心去做，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一再感慨，在芦屋那时候，为什么连拿出一半的爱心，来疼爱这只猫都办不到呢？如果自己能够有这点爱心的话，说不定也不至于和丈夫感情不睦，也不会遭遇这样的不幸，现在才感到后悔得不得了。仔细想一想，并不能怪谁不好，都要怪自己没有尽心尽力。连这样一只没有罪过的温柔的小兽都不能爱的女人，才会被丈夫讨厌的不是吗？正因为自己有这样的缺点，别人才会有机可乘地插进来……

到了十一月。早晚温差明显加大了，夜晚常常从六甲山吹下落山风来，似有一阵阵冷风从门缝渗透进来，因此品子和莉莉比以前靠得更近，互相抱得更紧，一面发抖一面睡。然后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开始用起热水袋来，这时候莉莉的欢喜模样就不用说了。品子每天晚上，在热水袋的温暖加上猫的活泼气息满溢的温暖被窝里，一边听着那咕噜咕噜的声音，一边把嘴唇凑近自己怀里的小兽耳根说：

“你比我更懂得人情呢。”

或者说：

“都是我害的，连你也受到这样寂寞的待遇，对不起，忍耐一下噢。”

或者说：

“不过不会太久的，再忍一阵子，就可以跟我一起回到芦屋的家里去哟。然后从此以后，我们三个人就可以再相亲相爱地住在一起了噢。”

说着自己就流下眼泪来，深夜，在漆黑的房间里，除了莉莉以外谁也没看见，不过她还是慌慌张张地把棉被拉起来把整个头盖住。

福子下午四点过后，说要回今津的娘家，就出门去了，刚才一直在后面的檐廊弄着兰花盆栽的庄造，这时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

“妈。”

他对着后门招呼道，正在洗衣服的母亲，因为水声的干扰也许没听见。

“妈。”

他再一次提高声音叫。

“麻烦你看着店。——我出去一下噢。”

哗啦哗啦的声音突然停止了。

“你说什么？”

母亲清晰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我要出去一下——”

“去哪里？”

“就附近嘛。”

“去做什么？”

“别老是这么问个没完嘛——”

说着，他一瞬间脸色绷紧，鼻孔膨胀起来，不过好像立刻又回心转意了似的，恢复他那天生撒娇般的口气。

“嗯，我想去玩台球，让我出去一下好吗？三十分钟就好。”

“可是，你不是答应过不再玩台球了吗？”

“就让我去一次嘛。反正我已经半个月没去打了。拜托啦，真的。”

“我可不知道行不行。等福子在的时候，她许可了你再去吧。”

“为什么？”

听起来怪有张力的声音，使得在后面趴在洗衣盆上的母亲，也能清楚地想象出儿子生气时那一副小孩般撒娇磨人的表情。

“为什么每件事情都非要一一得到太太许可才行呢。如果没有问过福子，难道母亲就不能说话了吗？”

“倒也不是这样，只是人家托我留意一下嘛。”

“那么，妈已经变成福子的间谍啰？”

“傻瓜，什么话嘛！”

说完母亲就不再理会他了，又开始传来哗啦哗拉丰沛的水声。

“母亲到底是我的母亲，还是福子的母亲，你说，是哪一边的？”

“你少来了吧，这么大声，让邻居听见了多没面子啊。”

“那么，你等一下再洗，先到这边来一下。”

“知道了，我什么话都不说了，你爱去哪里就去哪里吧。”

“唉，别说了，过来一下嘛。”

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庄造忽然走到后门口，拉起蹲在水槽边的母亲满是肥皂泡的手腕，便勉强往里间拉过去。

“嘿，妈，正好趁这个时候，请你看一看这个吧。”

“什么啊，这么慌慌张张的……”

“你看，这个……”

一打开当作夫妇起居室的里间六席榻榻米房的壁橱，下面那段的角落，柳条行李箱和小橱柜的缝隙间阴暗的凹洞地方，看得见有一团一团硬掉的红色东西。

“就在那里呀，你猜是什么？”

“那个啊……”

“那全都是福子的脏东西。就那样一直继续塞进去，一点都没有洗，所以脏东西一大堆都塞满了，橱子的抽屉都打不开了。”

“真奇怪，这女孩子的东西都每次拿出去洗衣店洗了啊……”

“是吗，不过只有卫生带可没办法送出去洗吧。”

“嗯，那是卫生带吗？”

“是啊。再怎么说，这女人的毛病也未免太邋遢了，连我都吓了一跳，妈只要看过也会明白，你怎么不帮我骂她两句？别只对我啰唆个没完，至于福子，她这样去玩乐你都假装没看见吗？”

“这种东西会塞在这种地方，我怎么会知道呢……”

“妈。”

猛然间庄造好像很惊讶的样子提高声音说。母亲竟然钻进壁橱的下边去，把那脏东西窸窸窣窣地拉了出来。

“你这是干什么啊？”

“我想把这里面弄干净……”

“别弄了，好脏！……别弄了！”

“没关系，交给我来吧……”

“这像什么话，婆婆去碰媳妇的那种东西！我可没有叫妈来帮这个忙噢。我是说你去叫福子自己做嘛。”

阿铃装没听见的样子，从那阴暗的里面，拉出大约五六件捏成圆形的红色绒布带来，双手一面抱着那个一面往后门走，放进洗衣桶里去。

“这个，你不叫她自己洗吗？”

“这件事情不用你操心，男人家闭嘴。”

“你为什么不让福子洗自己的卫生带呢，妈？”

“你真啰唆，我只是把这个放进桶子里，先泡水而已。这样一来，她可能自己就会注意到，然后去洗了。”

“真傻，她是那种会注意的女人吗？”

母亲嘴里虽然这么说，但一定自己就会帮她洗掉，所以庄造就越发无法压住满肚子的火。而且也没换外出服，就那身厚司[24]棉衣，穿上土间的木屐，跳上脚踏车，骑出去了。

原来说要去打台球，确实是这样打算的，但因为刚才这件事情，胸中忽然烦闷起来，已经没兴致打台球了，所以就漫无目的地，一边猛按着车铃，一边沿着芦屋川的休闲步道笔直往新国道骑上去，终于越过了业平桥[25]，朝神户的方向前进。虽然才快五点的时刻，但直线延伸出去的国道远方，晚秋的太阳早已逐渐落下，呈一条粗大带状横向流去的夕阳余晖几乎与路面平行，人与车都半面染成红色，拖着长得可怕的影子通过。正好正面朝着那光线的方向奔驰的庄造，避开像钢铁般闪闪发光的柏油路面的眩眼，头稍微低垂着，一边朝向侧面，一边经过森的公立市场[26]，朝小路的招呼站[27]前进，忽然，在电车铁轨对面，一家医院的墙外，他看见榻榻米店的塚本正坐在台子前面专注地缝着榻榻米，忽然精神来了似的骑到前面去。

“很忙噢。”

他打招呼道。

“啊。”

塚本手没休息，以眼睛致意，他想趁天黑前把工作赶完，一面把针咻地刺进榻榻米再拔出来一面说：

“这个时刻要去哪里呀？”

“也没有要去哪里，只是到这一带来看一看而已。”

“有事情找我吗？”

“不，没事。——”

说完自己也吃了一惊，没办法只好鼻子眼睛之间挤出一堆皱纹来，做出暧昧的假笑。

“刚好经过这里，所以过来打一声招呼。”

“是这样啊。”

于是塚本一副懒得理会眼前停下脚踏车站住的人似的，立刻把头低下继续作业，如果为庄造设身处地想的话，不管现在多忙，至少说一声“近来怎么样啊”，或“对莉莉的事是不是想开了”，稍稍寒暄一番也好啊，庄造觉得非常意外。其实说起来，也因为在福子面前拼命隐藏对莉莉的怀念，连莉莉的“莉”字都不敢吭一声，因此千思万想全都郁积在心里，现在无意间遇到塚本，心想唉呀总可以对这个男人吐一吐心中的苦水，那么心情也会开朗一些吧，于是他兴冲冲地抱着很大的期待，塚本至少安慰几句总可以吧，不然也应该为没有通报消息而道歉。为什么呢，因为本来把莉莉交给品子的时候，就确实约好了，说以后猫受到什么样的待遇，塚本要代替庄造去探望，看清楚状况，回头向他报告的。当然这只是两个人之间的约定，对阿铃和福子是绝对保密的，不过因为有这样的条件，庄造才把宝贝猫咪交出去的，可是从此消息渺然，塚本一次也没有履行过约定，先是花言巧语地把人哄骗了，现在还一副没事人似的装糊涂。

不过，塚本也不是无故装糊涂的，也许因为平日生意忙碌杂务缠身的关系吧。很巧在这里遇到了，本来可以埋怨一句泄泄恨的，不过一个正埋头忙着工作的人，现在还有什么闲工夫去提什么猫的事呢，就算提出来，说不定反而会招来一顿怒骂。在夕阳渐沉中，只有塚本手上缝榻榻米的粗针还一直闪闪发光，庄造一边恍惚地看着一边发呆地站着，这附近正好是国道沿线人家比较稀疏的路段，南边有饲养食用蛙的水池，北侧则有为了供养交通事故死亡者最近才刚刚新设的巨大国道地藏[28]石像。这家医院的后方是大片连绵的田地，远方则有阪急沿线的群山，刚才还澄澈透明的空气底部开始形成清晰的几层皱折，这是因为黄昏的苍蓝薄霭已经逐渐笼罩的关系。

“那么，我，告辞了。——”

“进来坐一下嘛。”

“下次再来慢慢聊吧。”

庄造一只脚踩在踏板上，才开始蹬了两三步，还是没办法放弃，终于开口道：

“那个——”

他又转了回来。

“塚本君，太麻烦你了，其实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现在，到六甲去看看……”

终于缝好一席，正要站起来的塚本一脸惊讶地说：

“去做什么？”

他把抱起来的榻榻米又重新放回台子上。

“说起来，上次分开以后不知道怎么样了，完全没有消息呀……”

“真是的，你还在认真吗？想开点吧，像个男子汉大丈夫一点！”

“不是啦，塚本君！……不是这样。”

“是啊，我那时候不是要你慎重考虑吗？你还说对那个女人已经没有丝毫留恋，连看到她的脸都会一肚子火吗？”

“唉，塚本君，等一下啊，我说的不是品子。是猫啊。”

“什么，猫——”

塚本的眼神和嘴角忽然露出笑意来。

“哦，是猫啊？”

“是啊。——你那时候还说，有空要常常帮我去看看，品子有没有好好疼爱它的，还记得吧？”

“我说过这种话吗？因为今年，自从闹水灾以来忙得要命，所以——”

“这个我知道。所以呀，没有要叫你去。”

顶多只是想讽刺他才这样说的，不过对方一点也没有感觉到。

“你，还忘不了那只猫吗？”

“怎么忘得了呢？自从上次到现在，有没有被品子那家伙虐待呢？有没有顺利的好好相处呢？想到这里就很担心，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呢，在福子面前一点都不能提到这件事，所以就更加难过得不得了啊……”

庄造一面捶着胸给他看，一面做出哭丧的脸色。

“……说真的，到现在为止我也想去看一次的，可是最近大概一个月左右，她们几乎都不让我一个人单独出门。而且，去了就不得不见到品子，我也受不了，能不能不被她发现，只悄悄见莉莉一面，这样办不到吗？”

“这个，很难哪。——”

很想叫他还是忍着点吧，塚本一面伸手去拿刚才放下的榻榻米一面说：

“到底怎么样了，也看不见哪。而且何况最重要的是，如果不让她知道是来看猫的话，品子会以为你对她还舍不得，那事情不就麻烦了吗？”

“要是让她这样想的话，我也吃不消。”

“你就想开点算了吧。已经给人家的东西，再去怎么想也没办法啊，不是吗？石井君。——”

“对了，”

他不回答这问题，却提出另一个问题。

“那个，品子平常是住二楼，还是住一楼？”

“我想是住二楼，也会下一楼来吧。”

“她有没有出门不在家的时候？”

“这就不知道了。——她在做裁缝啊，所以大概都在家吧。”

“去澡堂的时间，大概几点左右？”

“不知道啊。”

“这样吗？那么，太打搅你了。”

“石井君。”

塚本抱着榻榻米站起来之间，对着早已骑出一两间[29]的庄造背影说：

“你，真的要去吗？”

“我还不知道要怎么样。总之先到那附近去看看吧。”

“要不要去是你的自由，不过事后如果发生什么争执，我可不想被卷进去哟。”

“这件事，你也先别对福子或我母亲提。拜托你。”

然后庄造的头左右一摇一摆地，穿过电车的铁轨往对面骑去。

现在到那边去，能不能不跟那家人碰面，而悄悄遇到莉莉呢，有什么巧妙的办法？幸运的是房子后方就是空地，除了躲在桦树的树荫下或杂草丛中，耐心等莉莉出来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不巧的是，天这么黑了，就算它出来了也很难发现吧。而且初子的丈夫也快下班回来了，为了做晚饭，厨房的后门可能会出入频繁起来，所以不能一直等在那里像个闯空门的似的徘徊留连。那么，最好是下次早一点的时间再来，不过能不能见到莉莉还在其次，他好久没有偷得空闲避开太太的眼光骑车到处兜风了，光是这点就愉快得不得了。实际上，要是错过了今天，就要再等半个月，否则不会有像这样的时间。福子常常回父亲那里去缠着要零用钱，大约一个月有两次，固定在初一前后和十五前后，如果去的话一定会被留下来吃晚饭，早的话八九点左右回来，已经成为惯例，像今天，从现在开始还可以有三四小时的自由可以享受，只要自己能忍受得了饥饿和寒冷，在那后面的空地，至少还有站两个钟头的宽裕时间。所以如果莉莉吃过晚饭后要到外面闲逛散步的习惯，到现在还没有改的话，或许可以在那里见到它也不一定。这么说来，莉莉用餐后习惯会到长草的地方去，吃一点绿叶，所以那片空地就更有希望了。——他一面想着这种事情，一面骑到甲南学校前，把脚踏车停在一家叫做国粹堂的收音机店前，从外面探头往店里瞧瞧，确定主人在之后说：

“您好！”

把正面的玻璃门打开一半。

“真是非常抱歉，可不可以借我二十钱？”

“二十钱就够了吗？”

虽然不是陌生的脸孔，不过也没有熟到突然闯进来就能冒冒失失随意这么说的程度，主人似乎想要这么说的，不过光是二十钱而已，也难以拒绝，就从手提金库拿了两个十钱硬币出来，默默放在他的手掌上，他立刻跑进对面的甲南市场[30]去，把红豆面包的袋子和竹笋皮包着的东西放进怀里又转回来。

“麻烦您请让我用一下厨房好吗？”

庄造看起来人很好却也有很厚脸皮的地方，已经习惯这种事情了，所以被问到“你要做什么”时，只回答“我是有原因的”，就一面笑嘻嘻地一面绕到后门去，把竹笋皮包的鸡肉，移到铝锅上，借用人家的瓦斯加水煮起来。然后一面重复说了不下二十次的“不好意思”之后，又说：

“一直提出好多无理的要求，不过现在可以再听我一次请求吗？”

他提出想借脚踏车上的灯，“你拿这个去吧。”主人从里面拿出这个来给他，上面有“鱼崎町三好屋”的字样，不知道是哪里的餐厅外送用的古老提灯。

“噢，这可是贵重的古董啊。”

“也没什么重要。你经过的时候拿来还就行了。”

外面昏暗中还有点亮，所以庄造就把那提灯插在腰间离开了那里，来到阪急的六甲招呼站前，一块写着“六甲登山口[31]”大招牌的地方，把脚踏车寄放在街角一家休闲茶店，从那里往上走二三丁就是要去的房子，他沿着有点陡的上坡小路往上走。

来到那栋房子的北侧，他绕到后方，爬进空地里，在二三尺高的草茂盛生长的一堆草丛中蹲着，屏着气息。

在这里一面啃着刚才买的红豆面包，一面耐心地等两小时吧，不久莉莉就会出来，我就可以喂它吃带来的鸡肉礼物，让它跳上我的肩膀，好久没这样了，让它舔一舔我的嘴角，开心地游戏一番，庄造这样打算。

庄造今天本来因为有不高兴的事情所以漫无目的地跑出来，脚自然往西边去，而且又遇到了塚本，所以途中终于下定决心，延长路程来到这里，早知道会这样的话多穿一件外套来就好了，厚棉衣里只穿了一件毛线衫而已，一阵阵寒气果然透进身体来。他肩膀颤抖了一下，抬头仰望满天星星已经开始闪亮的夜空。穿着木屐的脚碰触到冷冷的草叶，忽然想起，摸摸帽子和肩膀时，发现已经降下许多露水了。原来如此，难怪这么冷，如果就这样蹲在这里两小时之久的话，也许会感冒。不过庄造闻到从厨房那边飘来的烤鱼香味，心想莉莉可能会闻到那香味，从什么地方跑回来，而感到异样的紧张。他试着小声叫着“莉莉呀，莉莉呀”。也试着想想有没有什么那家人听不出来，只有猫听得懂的暗号。他所蹲着的草丛前面，长了许多茂盛的葛叶，那叶子里偶尔有闪闪发光的东西，也许是夜晚的露珠或远处电灯光线的反射而已吧，虽然明知是这样，但每次一闪时胸中仍然会咚地一震，以为说不定是猫的眼睛……啊，是莉莉吗？哇，好开心！这样想的当下心不禁开始一阵悸动。下一个瞬间立刻又失望了，胸口忽然发冷。这么说来虽然很可笑，不过庄造连对人都还没有过这样焦躁不安的心情，顶多只有跟咖啡店的女服务生调笑，就是最了不起的了，要说恋爱经验，也只有瞒着前妻去和福子约会的时候，有过像快乐，又焦急似的，浮躁不安的情绪，——大概只有那样程度的感觉，而且那还是双方家长暗中拉起他们的手为他们撮合，在品子面前帮忙巧妙蒙混过去的，所以并不需要勉强藏头露尾，也不必忍受冒着夜露啃红豆面包的辛苦，缺少了那份认真劲，也没有一心一意想遇到想见面。

庄造对于母亲和太太都把自己当小孩看待，当成无法独当一面的低能儿一般，感到非常不服气，不过话虽这么说，却也没有朋友可以听他诉说这种不服，因而闷闷不乐之情只有藏在心里，于是难免涌起孤单无依的感觉来，而更加宠爱莉莉。实际上，他觉得品子、福子和母亲都无法了解他的寂寞心情，好像只有那充满哀愁的莉莉的眼睛能够看透真相，能够给他安慰似的，而且那只猫的内心深处所拥有的，对人类不知如何表现出来的类似畜生的悲哀，他觉得也只有自己能够体会得出来，然而他们却被勉强拆开分隔两地达四十多天之久。而且有一段时间，他也努力不再去想它了，尽量试着早一点想开也是事实，不过随着对母亲和妻子的不满逐日增加，那郁闷愤怒无处发泄之后，不知不觉强烈的想念再度抬头，变得无法再抑制下去了。确实，如果替庄造设身处地想想，被那样严格禁足，要出门要回家都得受到干涉，反而点燃了他的爱恋，想忘掉都没有空暇忘掉，还有一件让他介意的事情是，自从那次以后塚本都完全没有向他报告任何消息。原来那样明白地约定好的，为什么一点都不告诉他什么呢。若是工作忙碌，还属不得已，但说不定，只是不要他担心，其实可能隐藏了什么实情。例如会不会被品子虐待了，吃也吃不下而变得非常瘦弱了，或逃出去不知去向了，或病死了之类的呢？自从那次以后，庄造经常做这种梦，半夜忽然惊醒过来时，觉得好像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喵”的声音似的，于是装成要去上厕所的样子，悄悄起来打开遮雨套窗来看，也不止一两次，不过经常被这种幻觉欺骗之后，会怀疑现在听到的声音和梦见的模样，会不会是莉莉的幽灵呢？它是不是在逃回来的路上死在荒野中，只剩灵魂回来呢？这种感觉让庄造浑身打起一阵冷颤。不过也想到，无论品子是个多么坏心眼的女人，塚本多么不负责任，莉莉如果出了什么事情，他们应该也不会默不作声吧，所以没有消息就表示平安无事地过着日子，就这样，每次有不祥的想象浮上心头时，庄造就打消，又打消。虽然如此令人佩服的是，他居然忠实地乖乖听太太的吩咐，脚步一次也没往六甲的方向踏出过，说起来，这不但因为监视严格，也是因为庄造觉得如果被品子的网套上了也不愉快。虽然他对领养莉莉的品子真正的用意何在，到现在还摸不清楚，不过从事实看来，塚本的疏于报告，说不定也是品子指使的，那家伙肚子里就是这样打算故意让我挂心，想要引诱我过去的吧，因为有这种猜疑，所以一方面想确认莉莉是否安然无恙，一方面心想我才不要眼睁睁落入你们的陷阱呢，这种反感和愿望同样强烈。他虽然想设法见到莉莉一面，却又绝对受不了被品子逮到。“你终于来了啊”，一想到那家伙那副聪明机灵洋洋得意的样子，一想到那张脸的表情就恶心。本来庄造有他一流的狡猾，只是巧妙地利用他一副文弱的模样，看起来好像人家说什么就听什么似的，把品子赶出门去也是利用这一手，表面上好像是被阿铃和福子操纵，其实说不定他比谁都讨厌她。而且庄造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做得好，只感觉很痛快，一点都不觉得她可怜。

现在品子应该是在那点着灯的二楼的玻璃窗里，庄造一面蹲在杂草丛里一面抬头注意盯着那灯光看，她那把人当傻瓜般自以为聪明的模样又浮现眼前，想到就满肚子不愉快。好不容易来到这里了，那“喵”的一声令人怀念的声音即使在别人家也想听了再回去，只要知道它平安无事地被饲养着，就安心了，来到这里的用意也达到了，干脆到那后门去窥视一下……如果顺利，悄悄把初子叫出来，把鸡肉交给她，向她打听近况如何……他这样想着，不过看到那窗里的灯光，心里描绘出那张脸，脚步就停了下来。如果不小心那样做，初子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误解，说不定会去二楼叫姊姊，至少事后一定会谈起来，“计划快实现了”什么的，光是由她们这样自以为是就叫人火大。那么，还是除了在这空地上耐着性子蹲下去，等莉莉路过这里再抓住这偶然的机会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了，不过到现在为止怎么等都不来，那么今天晚上几乎是没什么指望了。庄造袋子里的红豆面包已经全部吃光了。而从刚才开始感觉好像已经过了一个半钟头，所以渐渐开始担心起家里的情况了。如果只有母亲的话倒还不麻烦，如果福子先回到家的话，今天整个晚上都会不让人睡觉，会拧得你满身乌青。那也罢了，不过明天开始监视又会变得更严格起来。不过，等了一个半钟头之久，却连一点微小的叫声都没传出来，实在有点奇怪。说不定，上次以来常常做的梦是灵验的梦，猫已经不在这个家里了吗？如果刚才烤鱼的香气传来时是全家晚餐的时候的话，应该也会喂莉莉什么吧，那么它一定会出来吃草的，居然都没出来，看样子是有点奇怪了……

庄造终于没办法再忍受下去，他从杂草中站起身来，悄悄地走到后面的木门边，把脸凑近缝隙看看。结果，楼下的木板套窗完全关着，除了断断续续传来初子好像在哄孩子入睡似的声音之外，没有任何声响。二楼的玻璃窗，就算只是一瞬间也好，能闪一下映出影子来的话，庄造不知道该有多高兴，但玻璃窗里只有白色窗帘安静地垂挂着而已，那上方昏昏暗暗的，下方有点明亮，品子大概把电灯调低，正在做着夜工吧。庄造眼前忽然浮现在灯光下专心动着针线的她身旁，莉莉正乖乖地弓着背，一面缩成“の”字形躺着，一面享受着安详的睡眠的和平光景。秋天的长夜里，除了一动不动的电灯光亮，把莉莉和她孤单的两个人包在一个圆圈里之外，其他地方到天花板为止都一片昏暗……夜更深了，寂静之中，猫微微地发出鼾声，人默默地缝着衣服，虽然寂寞却也亲密……那个玻璃窗里，如果是展开这样的世界的话，——仿佛发生了什么奇迹似的，莉莉和她的感情居然变得很好的话，——如果真的让他看到这样的光景，他难道能不吃醋吗？老实说，莉莉如果能把过去忘光而满足于现状的话，他还是会生气吧，话虽这么说，被虐待或死掉的话庄造就更伤心了，无论如何都让他无法开心，所以或许干脆不闻不问还比较好。庄造忽然听到楼下的挂钟敲了一下半小时的声音。七点半了，——一想到这里，他好像被谁捅了一下似的抬起腰身，跨出两三步后又转回头来，取出还宝贝似的收藏在怀里的笋皮小包来，想把它放在木门口，或垃圾箱上，拿着到处徘徊了一阵子。有什么地方，是只有莉莉会发现的呢？他想把它放在那里再走，然而，放在草丛里的话可能会被狗闻到，放在这边的话又会被家里人发现，不知有什么巧妙方法。算了，没办法顾虑那么多了。最晚如果不能在三十分钟之内回家的话，说不定又会引起一阵骚动。“你呀，刚才做什么来了！”——他耳边忽然听到这样的声音，福子气冲冲的威严样子历历如在眼前。他急忙打开笋皮小包，放在茂盛的葛叶之间，两端用小石头压着，又在那上面适度用叶子盖起来。然后穿过空地，拼命跑回寄放脚踏车的茶店。

那天晚上，比庄造晚回来两个钟头的福子，谈起带弟弟去看拳击[32]的事，兴高采烈。第二天，稍微提早吃过晚餐后，就说：

“妈，让我们去神户好吗？”

夫妇就出门到新开地[33]的聚乐馆[34]去了。

以阿铃的经验来说，福子每次从今津的娘家回来，也就是指钱包里有零用钱的五六天或一星期之间，一定心情愉快。在这期间她会痛快地挥霍，有两次也邀庄造一起去看了电影和歌剧。因此夫妇感情非常和睦，一切都顺利圆满，等过了一星期左右，钱包渐渐空虚之后，一整天在家里无所事事，开始吃吃零嘴翻翻杂志时，偶尔就会跟丈夫拌起嘴来。不过，庄造也只有在太太光景好的时候才保持忠实的模样，渐渐拿不出钱来的时候，态度就变得很现实，脸上表情不悦，说话爱理不理的，有这样的毛病，结果双方口角后被连累的是母亲，最倒霉的也是她。所以每次福子跑回娘家的时候，唉呀呀，阿铃就会心想这下子暂时总可以安心一阵子了，暗暗地松一口气。

那么，这次也正好是这种和平一星期的开始，去神户回来后三四天的某一个傍晚，和丈夫两个人隔着餐桌正在吃晚餐的福子说：

“上次的电影，一点都没意思啊。”

她自己也很能喝，所以眼角已经开始有点红晕醉意了，

“——嘿，你觉得怎么样呢？”

说着她举起酒杯，庄造把那杯子抢过来，献上自己这杯。

“来干一杯吧。”

“不行啦……我醉了嘛。”

“没关系，来呀，再一杯……”

“反正在家里喝，也不好喝。不如明天出去哪里好吗？”

“好啊，好想啊。”

“零用钱还一点都没花到呢……上次那天晚上，在家里吃过晚饭出来，只看了一场电影对吗？所以呀，还剩下好多呢。”

“那么，要去哪里？”

“宝冢[35]，这个月在演什么？”

“歌剧[36]吧。——”

事后还有到旧温泉泡澡的余兴节目，但福子脸上似乎却没有多起劲的样子。

“——既然还有那么多零用钱的话，有没有更有趣的地方呢？”

“想想看哪。”

“去看枫叶怎么样？”

“到箕面[37]去吗？”

“箕面不行啊，上次的洪水箕面受到很严重的灾害。好久没去有马[38]了，我好想去，怎么样，赞不赞成？”

“说的也是……对了，上次是什么时候去的？”

“刚好差不多一年了……不，不对，那时候还有河鹿蛙[39]在叫呢。”

“对呀，那么已经一年半了噢。”

那是两个人偷偷避开人家的眼光开始约会不久的时候，有一天约在泷道[40]的终点见面，搭神有电车[41]到有马去，在御所之坊[42]的二楼和室游玩度过了半天，一边听着溪流的声音，一边喝着啤酒，睡睡醒醒地度过，两个人都还清楚地记得那快乐的夏天往事。

“那么，要不要再到御所之坊的二楼？”

“与其夏天，不如现在更好。可以看红叶，泡温泉，悠闲地吃个晚餐，——”

“就这样，就这样，决定去那里了。”

第二天预定提早吃中餐，福子从早上九点左右就陆陆续续的开始一面准备，一面对镜子里的庄造说：

“你，头发好脏啊。”

“也许是，已经半个月没去理发厅了。”

“那么你快点去吧，现在去三十分钟之内回来。——”

“那真不得了。”

“这样的头发，我才不要跟你走在一起呢。——快去快去！”

庄造左手拿着妻子交给他的一日元钞票，一面挥动着，一面从自己店里跑着往半丁左右路程东边的理发厅去，正巧没有一个客人，所以就对从里间出来的老板说：

“拜托理一下啊。”

“要到哪里去吗？”

“要去有马看红叶。”

“那真好啊，太太也一起去吗？”

“是啊。——说要提早吃中饭然后出发，叫我三十分钟之内去把头理好回来呢。”

“一定很高兴地期待吧，祝你们玩得愉快尽兴啊。”

三十分钟后，庄造把背后传来老板的声音只当耳边风般，回到家门口，毫无戒心地才踏进店门一步，就那样在土间[43]呆住了。

“妈，你怎么一直瞒着我到今天呢？……”

因为突然从里间传过来这样的不寻常声音。

“……为什么发生这种事情，不告诉我呢？……这样的话，妈，你表面上让我觉得是站在我这边，其实却一直让他去做那样的事情吗？……”

福子好像气不顺的样子，从高高的音调就可以知道。母亲显然理亏了似的，只偶尔还嘴一两句而已，因为听起来只像在打迷糊眼似的嘀嘀咕咕地说，所以听不清楚。只有福子愤怒的声音特别响地传出来。

“……什么？你说他不一定去了？……真傻！到人家家里去借厨房，煮鸡肉，如果不是去莉莉那里的话，会带去哪里呢？……而且，带着那个提灯回来，藏着放在那样的地方，妈一定知道吧？……”

她绝少这样紧盯着母亲不放，用那样高亢尖锐的声音说话的，可是就在刚才，他到理发厅的短短时间之内，可能前几天那家国粹堂的人，来拿回那时候借的钱和旧提灯了吧。说真的，那天晚上庄造把提灯挂在脚踏车前面骑回来，怕被福子怪罪，所以收到储藏室的架子上去藏着，母亲应该是知道的，于是也许就拿出来还人家了。可是国粹堂的老板，明明说什么时候顺便拿去还就可以的，为什么还特地跑来讨回去呢？难道那古老提灯还舍不得吗？或者到这附近来顺便来拿？或者二十钱借了还没还，他生气了吗？而且，也不知道是老板自己来的，还是派店员来的，又何必提到鸡肉的事呢？

“我啊，如果对象只是莉莉的话，也不会多啰唆什么。就算他说是去看莉莉的，也不见得只是去看莉莉，所以我才会说啊。难道妈想跟他联合起来欺瞒我吗？这样你心里过得去吗？”

被这样一说，阿铃果然不吭一声，自觉理亏了，代替儿子受气虽然也很可怜的样子，不过庄造也觉得一阵痛快。不管怎么样，庄造心想自己如果在家的话，福子的怒气恐怕不是这样就能罢休的，幸而逃过了虎口，哇，赶快逃出去为妙，正准备抽身时，又听见：

“……不，我知道！是您叫他到六甲去的，下次就要商量怎么把我赶出门去了对吗？”

接着传来一声咚的声音。

“等一下！”

“放开我啊！”

“是吗，那你要去哪里？”

“我要回我父亲那里去，看是我说的没道理，还是妈说的没道理——”

“唉，庄造一会儿就要回来了——”

咚咚、咚咚，两个人一面激烈地争吵着一面好像要走出店里来的样子，所以庄造慌慌张张地逃到马路上去，拼命跑了五六丁的距离。此后就不知道怎么样了，待留神时，发现已经不知不觉来到新国道的巴士招呼站前面了，手里还紧紧握着刚才在理发厅老板找的银币[44]。

就在那天下午一点左右，品子把上午缝完的衣服，说要送到附近去，就在家居服上套一件毛线披肩，小跑步地从后门出去之后，初子一个人在厨房忙着时，后门咿呀地打开了一尺左右，庄造一面喘着气一面往里面探头。

“哎呀！”

差一点吓得她跳起来，于是他赶快一鞠躬行个礼赔笑着说。

“初子……”

然后，一面留意着后面一面急忙小声说：

“……嗯，刚刚品子才从这里走出去吧？”

他以急迫的声音很快地说。

“……我刚刚在那边看到的，不过品子没留意到。我躲在那棵桦树的阴影下来的。”

“找姊姊有事吗？”

“没事、没事！我是来看莉莉的。——”

然后，庄造的话从这里开始，声音变得不知如何是好，非常悲哀难过的样子。

“初子啊，那只猫在哪里？……很抱歉，只要看一下就好了，让我见它一面好吗？”

“在哪里呀？没在外面吗？”

“我也这么想，可是我在这附近走来走去，已经在那边站了两个钟头了，一点都没看见它出来呀。”

“那么，说不定在二楼吧？”

“品子大概很快就会回来吧？这时候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她送衣服到附近的服装店去。——说是两三丁的地方，马上就会回来。”

“那，怎么办，真伤脑筋。”

说着他夸张地猛摇身体，双脚一面踏着地一面说：

“那，初子，拜托你，你看。——”

说着双手合十交互搓着做出拜托的手势。

“——这是我这辈子唯一拜托你的事，现在就请你把它带来吧。”

“见了面，又要做什么呢？”

“什么也不做。只要让我看一眼确定它平安无事，我就安心了。”

“你不会把它带回去噢？”

“怎么可能呢？今天让我见一面的话，以后我就不再来了。”

初子一脸惊讶的表情，紧紧盯着庄造看之后，不知道想到什么于是默默地到二楼去，立刻又回到楼梯的中段来。

“在哟。——”

庄造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

“在呀？”

“我没办法抱它，你就上来看吧。”

“上去没关系吗？”

“要马上下来哟。”

“好的。——那么，我上去了。”

“快一点吧！”

庄造走上狭窄、陡峭的楼梯时，心还在怦怦跳着。平日的心愿终于如愿以偿了，能够见面固然很高兴，但不知道莉莉变成什么样子了。没有死在野外，没有行踪不明，能平安无事地在这个家里固然可喜，但愿没有被虐待，没有消瘦憔悴……才不过分开一个半月，应该不会把我忘了吧，但不知道会不会怀旧地靠近来？或者说不定会像上次那样，害羞地逃开也不一定？……在芦屋的时代，我出门两三天后回来时，它会不让我再出去地，粘上来到处舔我，如果那样的话，要拨开它又不得不再难过一次了……

“在这里。——”

外面晴朗的下午，阳光被遮住，窗帘紧闭着，这多半是凡事谨慎的品子出门前放下来的吧。——因此室内朦朦胧胧，阴沉昏暗，里面放着一个信乐烧[45]的海鼠火钵[46]，令人怀念的莉莉就在那旁边，在双层座垫上，前脚弯进腹部下面，背圆圆地弓起来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看来相当受到优待的样子。比预料中更受珍惜，特地为它设有双层专用座垫，就是证据，而且可以看到，刚才午餐给它吃了生蛋，剩下蛋壳和吃得干干净净的餐盘，放在报纸上靠在房间的角落。而且在那旁边，还放着和芦屋时代同样的粪纸。于是，庄造突然闻到已经忘记很久的特有气味。过去我们家的柱子、墙壁、地板、天花板都渗透进去的那种气味，现在竟然笼罩着这个房间。他突然悲从中来。

“莉莉……”

庄造不禁发出沙哑的声音。于是莉莉也许终于听见了吧，它睁开浑浊而慵懒的眼睛，爱理不理地往庄造的方向投过来一瞥，但只有这样，没有显示任何感动。它就再度把前脚更深地弯起来，背脊的毛和耳朵一抖，很冷似的颤抖一下，就又一副困得不得了似的样子，再度闭上眼睛。

今天虽然晴朗，不过空气却冷冷的直透进身体似的，因此莉莉可能不愿意离开火钵吧。而且肚子也隆起来，所以可能就更嫌费事了吧。十分了解这种动物的懒散习性的庄造，已经习惯了这种冷淡的态度了，所以并没有特别惊讶，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在看到那眼屎积了很多的眼角，和那无精打采的蹲坐姿势时，觉得在短短的分开时间里，莉莉又明显地衰老了许多，影子也变淡了一些似的。尤其打动他心的是，莉莉现在的眼睛神情。虽说本来这时候看来就非常困的样子，不过今天看来简直像病倒在路上没人理会的人似的，露出元气精神都耗尽、疲劳已极的神色。

“已经不记得我了吗？——真是畜生。”

“傻瓜，有人看着就那样装糊涂。”

“是这样吗？……”

“是啊……所以……对不起，请给我一点时间，初子你在那里等一下，让我把这纸门关起来可以吗？……”

“这样子，要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只是，我想……把它抱到膝盖上一会儿而已……”

“可是，姊姊快回来了噢。”

“那么，初子，请你从那个房间帮我看着门好吗？看见她了立刻通知我。拜托你了……”

手放在门上这样说着的时候，庄造已经滑溜溜地爬进房间了，把初子关在门外。然后，一边叫着：

“莉莉——”

一边走上前去，面对面坐下来。

莉莉刚开始蛮横地眨巴几下眼睛，像是在说：人家好不容易正在睡午觉呢，真啰唆！但他帮它擦掉眼屎，把它抱到膝盖上，抚摸一下它的颈根之后，它并不表示讨厌的样子，就让他随意摆布，过一会儿之后咽喉开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莉莉呀，怎么样了，你身体还好吗？每天每天，有没有疼你呀？——”

庄造现在想起，以前莉莉淘气的时候，会把头挤过来磨蹭他，或在他脸上到处舔，他拼命地对它说各种话，但莉莉不管他说什么，都依然闭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而已。虽然如此他还是耐心地一面抚摸着它背上的皮毛，一面稍微镇定下来望着这个房间，在许多细微地方似乎可以感觉到那个一板一眼有洁癖的品子的做法。例如她只离开房间短短两三分钟，也要这样好好的把窗帘拉上才出去。而且在这只有四席半榻榻米的房间内，无论镜台、橱柜、裁缝工具、猫的餐具、便器，各种东西都排列整齐，样样都丝毫不乱，整齐地放好，探头看看插着铁钳的火钵中，木炭深埋，灰烬都清洁地烧出平整的纹路来，连三德[47]角架上放着的搪瓷水壶，都像磨过了似的闪闪发光。不过，这倒也不算奇怪，奇怪的是那盘子上留下来的蛋壳。她自己吃的靠自己赚，因此应该绝对不算宽裕的，看来她在贫穷的生活中还给莉莉补充营养。不，这么说来，比起她为自己铺的座垫，反而是为莉莉铺的座垫棉絮比较厚，是怎么回事？她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对以前那样憎恨的猫如此珍惜起来了？

仔细想一想，庄造也就是因为自己的个性使然，把前妻赶出家门，不但连累到这只猫也种种辛劳，今天早上他连自己的家都无法跨进门槛了，终于漫无目的地逛到这里来，一面听着这咕噜咕噜的声音，一面闻着这呛鼻的粪纸臭味时，他不禁悲从中来，胸口一阵堵塞，虽然品子、莉莉都很可怜没错，但比谁都更可怜的难道不是自己吗？自己才真是无家可归的人了不是吗？他开始这样想。

这时候传来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姊姊已经来到那个转角了。”

初子慌慌张张地打开纸门。

“啊，那可糟了！”

“不能从后门走！……从前门，……绕到前门去！……我帮你拿木屐过去！赶快！赶快！”

他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跑出正门的玄关，急忙穿上初子帮他丢到土间的木屐。然后悄悄走到马路上时，品子刚好一闪，跟他错开一步，转进后门口去的背影还留在他眼里，他觉得好像正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追赶着似的，拼命往相反方向一直跑。

[1]用醋和酱油或醋和盐混合，也指用这种醋凉拌的食物。

[2]巴黎圣母院怪物走廊里的怪兽雕像。

[3]本小说首次刊登于昭和十一年（1936年）一月和七月的《改造》杂志。因此这里所指的水灾，是昭和十年（1935年）六月二十九日京都大阪神户地区发生的豪雨所造成的水灾。

[4]一日元的十分之一。当时的一日元相当于现在的二千日元。十钱相当于二百日元。

[5]以鲶鱼滑溜、不容易捕抓比喻言语闪烁难以掌握。

[6]即甚兵卫羽织，男子穿的无袖及膝御寒棉袄。

[7]明治三十八年（1905年）大阪神户间阪神电铁路线建立了今津车站，昭和八年（1933年）并入西宫市。

[8]甲子园球场在大正十三年（1924年）八月于现在的地址（武库郡鸣尾村，现在的西宫市甲子园一番町）完成。全国高中棒球大赛就在这里举行。职业棒球赛则从昭和十一年（1936年）开办，当时还没有。

[9]阪神电铁直营的游乐场，现在依然存在，就在甲子园南边，昭和四年（1929年）开设，原名甲子园娱乐场，昭和七年改名。

[10]连接京都和下关的旧西国街道，一度成为国道，明治二十二年（1889年）恢复为一般道路，因此称为旧国道。西国街道在芦屋、神户间分成南北两条，依山侧昭和二年（1927年）成为阪神国道（现为国道2号线），称为新国道。靠海一侧的旧滨街道（现为国道43号线）称为旧国道。

[11]从江户时代末期开始流行，最盛时期在昭和年间的战前，昭和六年（1931年）已有二十一册关于盆栽的专门书刊，昭和十六年有五种月刊杂志发行。

[12]芦屋川上游西侧的区域名称。高级住宅区。

[13]放在家庭室内供猫狗大小便用、装有沙子的箱子。

[14]餐桌上用来防苍蝇盖食物的金属网制的通风小纱罩。

[15]此处指日里，1日里约3.9公里。

[16]1丁约109米。

[17]六甲连山西部海拔699米的山。

[18]六甲山位于神户市、芦屋市、西宫市的北边，东西连绵30公里的六甲连山的最高峰，海拔931米。

[19]绢织品的一种，便宜而耐穿。

[20]大正六年（1917年）创刊的大众妇女杂志。昭和十六年（1941年）每月发行量就曾经达到160万册的惊人数量。

[21]从大正十四年（1925年）开始运行的摩耶登山缆车，现在依然存在。

[22]摩耶观光饭店。

[23]立秋前十八天之间，是夏天最热的时候，据说只有其中最热的三天猫会感觉热。

[24]奈良的麻布商人上田新八，从阿伊努族的民族服装厚司获得灵感，于明治二十年（1887年）所开发的厚棉织品。一般是深蓝色或黑白粗直条纹，由于耐磨而常被用来当劳动装，是大阪南部的特产。

[25]大正十四年（1952年）架在芦屋川上的石桥，昭和二年（1927年）开通的阪神国道通过此桥。

[26]“森”是地名。森市场开设于昭和七年（1932年）今神户市东滩区森南町，平成四年（1992年）改建成大楼。当时设有公车招呼站，从业平桥到森市场前的招呼站约800米。

[27]“小路”是地名。从森市场前招呼站到小路招呼站约1200米。

[28]昭和七年（1932年）一月，为守护阪神国道的安全而建立的钢筋混凝土国道地藏尊像，高三米多，现在依然存在。

[29]1间约1.8米。

[30]神户市东滩区甲南町三丁目的市场。位于阪神国道南侧。

[31]位于阪急六甲站，六甲山登山的起点之一。

[32]日本引进拳击开始于明治三十年（1897年）左右，但从昭和初年逐渐受到大众瞩目，昭和二十七年（1952年）日本人首次获得世界冠军，从此更获得大众热爱。

[33]神户市兵库区溱川公园东南方延伸的细长地带。设有剧场、电影院等，是神户唯一的娱乐场所。

[34]在新开地街与多闻街交叉点的西北角。原为剧场，被松竹买进，于昭和九年全面改建。一二楼打通成电影院，三楼是1300平方米的溜冰场。昭和五十三年（1978年）闭馆。

[35]本来是荒凉的村庄，明治二十五年（1892年）武库川南岸涌出矿泉成为温泉，称为旧温泉。明治四十四年（1911年）阪急电铁会社在武库川北岸开设大浴场，通称为新温泉，成立少女歌剧团，并经营游乐场、大运动场等。

[36]宝冢少女歌剧团和大阪松竹少女歌剧团，当时深受欢迎。

[37]大阪府箕面市北部的风景名胜地。以箕面川的溪流瀑布和秋季的枫叶闻名。

[38]位于从芦屋市越过六甲山的北侧山麓。是日本最古老的温泉之一，《日本书记》中也有记载。建久二年（1191年）仁西上人重建奈良时，名僧行基所建的古寺，建立温泉寺等十二坊舍，现在仍有不少如中之坊、池之坊、花之坊等旅馆。丰臣秀吉曾经在这里举办大茶会。

[39]住在溪流岩石间的蛙。五月间雄蛙会发出笛声般的美妙鸣声。

[40]泷道是阪神国道巴士的终点。在三宫站南方200米。

[41]昭和三年（1928年）十一月开通的神户有马间的电车铁道的简称。从神户市内的凑川到有马温泉共22.5公里的私营铁路。是现在神户电铁的前身。

[42]神户市北区有马町八五八号，现在还在的旅馆。

[43]日式住宅大门内的玄关，步上木地板的室内之前，有供脱鞋子的泥土或水泥地空间。

[44]当时理发费用大人约四十五钱左右。庄造拿一日元钞票去，所以找的钱应该是五十钱的银币。

[45]滋贺县甲贺郡西南部的信乐町地方烧制的陶器。镰仓时代受常滑烧的影响而开窑，烧制农具、杂器。到了室町时代烧制茶器而远近驰名。

[46]海鼠即海参。把手部分的洞形状像切开的海鼠饼（半月形）的火钵。

[47]大阪方言中指铁制或陶制的脚架，附有三脚或四脚、五脚，供放置水壶、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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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讲究家居的人，要建造纯日本式的房子住，总是为安装水电、煤气而煞费苦心，想尽办法使得这些设施能和日式房间互相适应起来。这种风气，使得没有盖过房子的人，也时常留心去过的饭馆和旅店等场所。至于那些特立独行的雅士们，将科学文明的恩泽置之度外，专到偏僻的乡间建一座草庵居住，这些人自当别论；但一个人口众多的大家庭，既然住在城市，不管多么讲究日本风格，总不能一概排斥现代生活所必不可少的暖气、照明和卫生设备。然而，死心眼儿的人，为着装一根电话线而大伤脑筋，楼梯背后，走廊一角，尽量找那些不碍眼的地方。另外，庭园里的电线埋在地下，房间内的开关藏在壁橱里或地柜下面，电线扯在屏风后头。千思万虑，其结果是有些作为过于神经质，反而使人觉得是自找麻烦。实际上，电灯之类，我们的眼睛早已适应，何必如此勉强，外头加上一个传统的浅浅的乳白色的玻璃罩，使灯泡露出来，反而显得自然、素朴。晚上，从火车车窗眺望田园景色，民间茅屋的格子门里，看到里头吊着一盏落后于时代的戴着浅灯罩的电灯，感到实在风流得很。然而说起电扇，那响声，那形态，还是同日式房间难以调和。一般的人家，不喜欢可以不用，不过到了夏天，生意人家里就不能一味迁就老板的喜好了。我的朋友偕乐园店主非常讲究住居，他讨厌电扇，客厅里很久都不用。可是每年一到夏季，客人叫苦连天，结果不得已还是装上了。就说我吧，早几年，也不顾自己的身分够不够，花了一大笔钱盖了一栋房子，那时就有同样的体会。要是连建材器具等细枝末节一概在意，就会更加感到困难重重。比如一扇格子门，依照兴趣并不想安玻璃，然而要是全使用纸，则不利于采光和关闭。没办法只得里边贴纸，外边装玻璃。为此，表里要做两道沟槽，花费自然要高。即便做到了这一点，从外面看，只是一个玻璃门，从里面看，纸后头有玻璃，仍不像真的纸门那般温润柔和，有点儿令人生厌。早知这样，当初只做成玻璃的就好了，这时才后悔起来。只管笑话别人，轮到自己，不百般尝试是不甘心认输的。近来的电灯用具，有座灯式的，提灯式的，八角式的，烛台式的等种种，我对哪个都不中意，从古董店里找到古时用的煤油灯、夜明灯和床头座灯，安上灯泡。最头疼的是采暖设计，说起来，大凡炉子之类都不适合日式房间，煤气炉燃烧时声音大，且又不装烟囱，容易令人头昏起来。在这一点上，电炉倒很理想，不过形态同样难看。电车上使用的暖炉，安装在地板洞内，倒不失为一个良策，但看不到红色的火焰，觉不出冬天的气氛，也不适于一家人团圆的场合。我绞尽脑汁，造了一个民家常有的大火炉，里头装入电炭，既能烧水，又能取暖，除了费用高些之外，样式颇为成功。暖气倒是装得精巧，下面的困难是浴室和厕所。偕乐园主人不喜欢浴槽和冲水的地方贴满瓷砖，客用的澡堂全部木造。当然，从经济、实用这一点上说，贴瓷砖要优越得多了，只是天棚、房柱、板壁使用上等日本木料，部分地方却是花哨的瓷砖，整体上看起来不够和谐。刚建的房子看不出，经年累月，木板和房柱渐渐现出木纹，而瓷砖却依然洁白闪亮，就好比一棵树嫁接上一根竹子。不过浴室根据个人喜好，牺牲几分实用价值倒也无所谓，一到厕所更大的麻烦事儿就来了。

我每次到京都、奈良的寺院，看到那些扫除洁净的古老而微暗的厕所，便深切感到日本建筑的难能可贵。客厅固然美好，但日本厕所更能使人精神安然。这种地方必定远离堂屋，建筑在绿叶飘香、苔藓流芳的林荫深处。沿着廊子走去，蹲伏于薄暗的光线里，承受着微茫的障子门窗的反射，沉浸在冥想之中。或者一心望着外面庭园里的景色，那心情真是无可言表呢。漱石[1]先生把每天早晨上厕所当成一大乐事，说是一次生理的快感。要品味这样的快感，当数身处于闲寂的板壁之中、能看见蓝天和绿叶之色的日式厕所为最佳场合。为此，我再说一遍，一定程度的微暗，彻底的清洁，静寂得只能听到蚊蚋在耳畔嗡嘤，这些都是必需的条件。我喜欢在这样的厕所里倾听潇潇而降的雨声。尤其是关东的厕所，地面开着细长的便道，房檐和树叶流下来的雨滴，洗涤着石灯笼的基座，润湿了脚踏石的青苔，然后渗进泥土。那静谧的声音听起来多么亲切！诚然，厕所极为适合于虫鸣、鸟声，也适合于月夜，是品味四季变化和万物情趣的最理想的去处。恐怕自古以来的俳句诗人，从这里获得了无数的题材吧。故而，应该说最风流的地方是厕所。将一切诗化的我们的祖先，把住宅中本来最不洁净的地方一变而为雅致的场所，令其同花鸟风月相结合，包裹于依依难舍的怀恋之中了。西洋人总认为这地方不干净，在公众面前绝口不提，比起他们，我们要聪明得多，的确获得了风雅的真髓。如果硬要说缺点，因远离堂屋，夜间入厕很不方便，尤其冬天里有引起感冒之虞。然而，正如斋藤绿雨[2]所言：“风流即清寒”。那样的场所，里外空气一样冷，反而使人觉得心情舒畅。饭店的西式厕所通着暖气，实在可厌。可是喜欢建造风雅居室的人，谁都觉得这种日本式的厕所最为理想。寺院里的建筑物宽阔轩敞，住的人少，打扫的人手也很充足，自然不成问题，可是普通住宅，要经常保持干净是不容易的。尤其一装上地板和草席，又讲求繁琐的礼仪规矩，即便勤于扫除，也会污迹斑斑。结果又只得铺上瓷砖，安装冲洗水槽和马桶等净化设施，既卫生又省事。但是这样一来，可就和什么“风雅”、“花鸟风月”完全绝缘了。厕所顿时明亮起来，四面一片雪白，要尽情享受漱石先生所说的生理快感，那就太困难了。固然，一眼望去，随处一派纯白，清洁倒是清洁，但自己体内之物的排泄场所，用不着这般讲究。一个冰清玉洁、美若天仙的女子，在大庭广众之中扭屁股伸腿总是不礼貌的行为。同样，于光亮之处赤身露体，说得过分些，这更有伤风化，可见的部分很清洁，不可见的部分却使人想入非非。还是那种地方好，一切包裹在薄暗微茫的光线里，不论哪里洁净哪里不洁净，倒是界限模糊、扑朔迷离一些为好。所以，我在建造自家房屋时，净化装置倒是有，可是瓷砖等一律不用。地板铺楠木的，具有日本风格。头疼的是坐便器，大家知道，冲水式的都是白瓷制作，带有光洁锃亮的把手。我所要的不管男用还是女用，木制的最好。打蜡的更理想，岁月一久，木质变得有些黝黑，木纹渐渐显现奇妙的魅力，可以安神养性。尤其是把青翠的杉树叶子填进小便池，不仅好看，而且听不到一点儿响声，应该说非常理想。我虽然不至于学得这般豪奢，但总想建造一个中意的，打算使用冲水式的便池。不过要是特别定做，既麻烦又破费，只得作罢。而且，当时我一直考虑这样一个问题：照明、暖器和厕所，引进文明利器固然无可非议，但为何不能稍稍尊重和顺应我们生活的习惯和爱好，略加改良呢？

已经流行的座式电灯，使我们一时忘却的“纸”所具有的柔和与温馨得以再现，证明这种设施比起玻璃制品更适合日本式的房子。但坐便器和火炉，直到今天还未见到有合适的样式出售。关于取暖器，根据我的尝试，炉子里装上电炭最好，但就连这种简单的设施都无人制作(微弱的电火盆倒是有，只是同普通火盆一样，不能当暖气使用)。现有的东西都是不实用的西式暖炉。对衣食住行中的各种琐细的趣味处处用心，这实在太奢侈了。也许有人说，只要能度过寒暑饥饿，管它什么样式不样式。事实上，不论如何坚忍，“下雪的日子最寒冷”，只要眼前有了便利的器具，再也无暇顾及什么风流不风流。喋喋不休讲述这些东西的恩惠，虽然已成为一种不得已的趋势，但依我看，假若东方独立发展完全不同于西方的科学文明，那么我们的社会状况也就会和今天迥然相异吧？这个问题时常引起我的思考。例如，假设我们有独立的物理学、化学，我们也就能独立完成以此为基础的另一种发展，日常使用的各种机器、药品、工艺品等，就会更加适应我们的国民性，不是吗？而且，就连物理学和化学本身的原理，也会产生不同于西方人的见解。甚至光线、电气、原子等的本质和性能，和我们今天所学的东西，或许也会呈现全然不同的形态。我不懂得这些科学原理，只是凭着模糊的想象罢了。不过，至少实用方面的科学发明，如能走独创的道路，衣食住行自不必说，甚至对于我们的政治、宗教、艺术及工业等形态，也不可能不产生广泛的影响。不难想象，东方就是东方，我们完全能够独自开辟自己的乾坤。举个最近的例子，我曾在《文艺春秋》杂志发表文章，谈到钢笔和毛笔的比较。我说假如钢笔过去由日本人或中国人发明制造，那么笔端一定不会采用钢笔尖儿，而是使用毛笔头儿。而且墨水不会是蓝色的，而是近乎墨汁一样的液体。还会想方设法使得这种液体顺笔杆儿向毫端渗透。若是这样，纸也不便于用西式的纸，即使大批生产，其纸质也必须近似和纸[3]或改良半纸[4]。一旦纸张、墨汁和毛笔发达起来，钢笔和墨水就不会像今天这样流行了。因此，罗马字论[5]等也不会大行其道，大众对于汉字、假名的热爱也将进一步增强起来。不，不仅如此，我等的思想和文学或许也不再一味仿效西方，而朝着独创的新天地突飞猛进吧？如此看来，哪怕小小的文具，其影响所及也是广大无边的。

我很清楚，以上种种看法只是小说家的空想，时至今日，这个趋势已经无法逆转了。因此，我所说的这些更不可能实现，只不过发发牢骚罢了。牢骚固然是牢骚，想想我们比西方人吃了多大亏，发发牢骚也未尝不可嘛。总之一句话，西方是沿着顺利的方向发展到今日，我们是遭遇优秀的文明而不得不接受它。结果呢，走向和过去数千年发展进程完全不同的方向。由此，产生了各种障碍和曲折。当然，要是我们被放在一边不管，今天也许和五百年前一样，不会取得物质上的大发展。现在，走到中国和印度的农村，那里仍然过着同释迦牟尼和孔夫子时代几乎相同的生活。但他们毕竟选择了合乎自己性情的方向，虽然迟缓，多多少少总是在坚持进步。说不定有朝一日，会不再需要借鉴别人，发明出真正适合自己的文明利器，以取代今天的电车、飞机和无线电。举个简单的例子，就拿电影来说，美国、法国和德国在明暗度和色调上都不一样。演技和编剧姑且不论，仅就摄影而言，都带有国民性格上的差异。即便使用同一种机器、药品和胶卷，也还是这样。我想，假若我们有自己固有的照相技术，那会极好地适应我们的皮肤、容貌和气候风土。还有收音机和无线电，假若由我们发明，就能更准确地发挥我们在声音和音乐方面的特长。本来我们的音乐是含蓄的，以精神为本位的，一旦灌入唱片，或用扩音器广播，就失去了大半的魅力。在说话艺术方面，我们的声音轻柔，语言较少，而且最重视“间隔”。然而一上机器，这种“间隔”就给完全抹消了。所以，我们欲迎合机器，机器却歪曲了我们的艺术本身。至于西方人，机器本来就是在他们中间发展起来的，当然符合他们的艺术需要。在这一点上，我们实在吃了不少亏。

听说纸这东西是中国人发明的，对于西洋纸，我们只当作实用品，此外没有任何感触，然而一看到中国纸和日本纸的肌理，立即感到温馨舒畅。同样洁白，而西洋纸的白不同于奉书纸[6]和白唐纸[7]的白。西洋纸的肌理有反光的情趣，奉书纸和唐纸的肌理柔和细密，犹如初雪霏微，将光线含吮其中，手感柔软，折叠无声。这就如同触摸树叶，娴静而温润。我们一旦见到闪闪发光的东西就心神不安。西洋人的餐具也用银制、钢制和镍制，打磨得锃亮耀眼，但我们讨厌那种亮光。我们这里，水壶、茶杯、酒铫，有的也用银制，但不怎么研磨。相反，我们喜爱那种光亮消失、有时代感、变得沉滞黯淡的东西。无知的女佣将带着锈迹的银器擦拭得光亮如新，反而遭到主人的叱骂，这种事儿谁家都曾发生过。近来，中国菜一般都采用锡制的餐具，大概中国人喜爱那种古色古香的东西。新制品类似铝制，感觉并不好，但中国人用起来，务必要求有时代沉淀而富于雅味者。而且，表面即使刻有诗文，也要同黝黑的纹理和谐一致。就是说，一到中国人手里，轻薄而光亮的锡金属，一律变得像朱砂一般深沉而厚重。中国人也爱玉石，那种经过几百年古老空气凝聚的石块温润莹洁，深奥幽邃，魅力无限。这样的感觉不正是我们东方人才有吗？这种玉石既没有红宝石、绿宝石那样的色彩，也没有金刚石那样的光辉，究竟爱的是什么呢？我们也弄不清楚。可是一看那浑厚蕴藉的肌理，就知道这是中国的玉石，想到悠久的中国文明的碎屑都积聚在这团浑厚的浊云之中，中国人酷好这样的色泽和物质，也就没有什么奇怪，可以理解了。近来由智利大量进口水晶，较之日本的水晶，智利水晶过于清澈明净。过去，甲州产的水晶透明中满布着淡淡的云翳，感觉非常凝重。有一种名叫网金红石的，内里混合着不透明的固体，反而为我们所喜爱。哪怕玻璃，经中国人之手制作的所谓乾隆玻璃，比起一般玻璃来，更近似玉石或玛瑙。玻璃制造术很早就为东方人所知晓，但不如西方那样发达。陶瓷的进步，无疑和我们的国民性有关。我们自然也不是一概讨厌闪光的东西，但较之浅显明丽，更喜欢沉郁黯淡。无论天然宝石还是人工器物，肯定都带有令人想起那个时代光泽的云翳。中国有“手泽”一词，日本有“习臭”一语，长年累月，人手触摸，将一处磨亮了，体脂沁入，出现光泽。换句话说，就是手垢无疑。看来，“寒冷即风流”，“污秽出文雅”这一警句也成立。总之，我们所喜好的“雅致”里含有几分不洁以及有碍健康的因子，这是无可否认的。西方人将污垢连根拔除，相反，东方人对此却加以保存，并美化之。说一句不服输的话，从因果关系看，我们爱附着了人的污垢、油烟、风沙雨尘的东西，甚至于爱能唤起对它们的联想的色彩和光泽，而且一旦居于这样的建筑和器物之中，便会奇妙地感到心气平和，精神安然。因此，我总在想，医院墙壁的颜色、手术衣和医疗器械等，既然以日本人为对象，还是不要摆放光亮洁白的东西，换上一些黯淡柔和的不很好吗？要是墙壁改为砂壁或者什么的，可以躺在日式客厅的榻榻米接受治疗，那么就能使病人情绪稳定下来。我讨厌到牙科医生那里去，其中一个原因是不想听那咯吱咯吱的响声，另外一个原因是闪光的玻璃、金属器械太多，使人害怕。我在患严重神经衰弱的时候，有一位由美国回来的牙医带来了最新式设备，我一听就毛骨悚然。我爱到乡间小镇的落后于时代的牙科诊所去，那里的手术室设在古风的日式房子里。古色的医疗器械倒是令人有点困惑，但近代医疗技术要是在日本获得发展，就会考虑到如何使医疗设备和器械同日本房间更加和谐一致。这就是引进给我们带来损失的一个例子。

京都有一家著名餐馆，叫“草鞋屋”。这家餐馆的客厅历来不用电灯，以点燃古老的烛台而广为人知。今年春天，我走进这家久违的餐馆一看，不知何时又换成了纸罩电座灯。我问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回答说去年。“很多客人反映，蜡烛太暗，没办法这才改成这个样子。有的客人喜欢老样子，我们就送上烛台。”我此行是专为恋旧，所以请他们换上烛台。这时候我感到，日本的漆器之美，只有在这朦胧的微光里才能发挥到极致。草鞋屋的客间是小巧的四席半茶室，壁龛的柱子和天棚等设施都泛着黑黝黝的光亮，使用电座灯也还是感到黯淡。如今再换成更黯淡的烛台，烛火摇曳，灯影里的饭盘、饭碗，一眼瞅去，蓦然发现这些涂漆的餐具变得幽深、厚重起来，具有先前无可比拟的魅力。由此可见，我们的祖先发现漆这种涂料，并挚爱漆器的光泽，这不是偶然的。听朋友萨巴卢瓦说，印度现在以使用瓷碗为下品，而多用漆器。我们相反，只要不是茶会、仪式，饭盘和汤碗之外，几乎都是瓷器。一提到漆器，就觉得俗气，缺少雅趣。这种感觉也许是采光和照明设备所带来的“明朗感”引起的。事实上，可以说，没有“黯淡”作为条件，就无法呈现漆器之美。如今出现了白漆这种东西，但自古以来，漆器的底色唯有黑、褐、红，这三种颜色是一重重“黑暗”堆积出来的，可以看作是在包裹四围的黑暗中的必然产物。绘有漂亮泥金画的光亮的涂蜡首饰盒、文几、搁板等，有的看上去花里胡哨，俗恶不堪。假如使这些器物周围的空白充满黑暗，再用一盏灯光或一根烛火代替日光或电灯映照过去，那你看吧，原来花里胡哨的东西就会立即变得深沉而凝重起来。古代的工匠在这些器物上涂漆、绘泥金画的时候，头脑里必然想到这种黑暗的屋子，以追求作品在贫光环境里的效果。即使是豪华的烫金器皿，看来也是考虑到浮沉于黑暗中的色调以及反射灯火的强弱程度。就是说，泥金画不适合在光明之处一览无余，而是供人们在晦暗之处，一星一点，由部分到全体，渐渐看到底光来的。那豪华绚烂的画面大半潜隐于黯淡之中，催发着一种无可名状的闲情余绪。而且，那闪光的肌理，于暗黑中看上去，映着摇曳的灯火，使得静寂的房间里，仿佛有阵阵清风拂面而来，不知不觉将人引入冥想之中。假如阴翳的室内没有一件漆器，那烛光火影酿造出来的奇妙的梦幻世界，还有那闪动的光明所荡起的夜的脉搏，真不知要减损几多魅力啊！这正宛如榻榻米上有几条小河在流淌，水聚满了池子，随处捕捉着灯影，纤细、幽微、闪闪跳跃，在夜的肌肤上织造着泥金画般的绫罗。总之，作为餐具，瓷器固然不错，但瓷器缺少漆器那样的阴翳和深沉。瓷器用手一摸，重而且冷，传热快，不便于保温，再加上一碰撞就发出喀嚓喀嚓的声音。而漆器手感轻柔，不会发出刺耳的响声。我每次端起汤碗来，就感到掌心里承载着汤汁的重量，我最爱那新鲜而温暖的情味。那感觉宛若手里捧着一个刚落地的婴儿胖乎乎的肉体。汤碗至今依然使用漆器，这是很有道理的。瓷器不可用来盛汤汁，首先，一掀开盖子，汤汁的内容与色泽就一览无余，而漆碗的好处是，揭开盖来送到嘴边这一瞬间，当你看到幽深的碗底无声沉淀的液体同容器的颜色相差无几时，那是什么心情？人固然不能分辨碗底的幽暗里有些什么，但手里能感觉出汤汁缓缓摇动，碗边上挂着些微的水珠，由此可知从这里还在不断腾起水气。这水气使人在汤汁未送到唇边之前，已经朦胧预感到了香味。这一瞬间的心情，与将汤汁盛在浅白的西式瓷盘里相比，真是天壤之别啊！应该说，这是一种神秘，一种禅味。

我把汤碗置于面前，汤碗发出咝咝暗响，沁入耳里。我倾听着这遥远的虫鸣一般的声音，暗想着我即将享用的食物的味道，每当这时，我便感到堕入了三昧之境。据说茶人在听到水沸声时，就联想到山上的松风，进入无我之境，恐怕我也是类似的心情吧。有人说日本料理是供观赏的，不是供食用的，而我却说，比起观赏来，日本料理更能引起人的冥想。这是黑暗中闪烁的烛光与漆器，合奏出来的无言的音乐所起的作用。漱石先生曾经在《草枕》一书中赞美羊羹的颜色，这么说来，那种颜色不也是冥想之色吗？冰清玉洁的表层，深深汲取着阳光，梦一般明净，含在嘴里，那感觉，那深沉而复杂的色相，绝非西式点心所能有的。奶酪等与之相比，何其浅薄、单调！这羊羹盛在漆器果盘里，其表面的色泽看起来明显地黯淡而深沉，同样唤起人的冥想。人将这种冰冷滑腻的东西含在嘴里的时候，感到室内的黑暗仿佛变成一个大糖块，在自己的舌尖上融化。哪怕是口感不佳的羊羹，这时也会平添一层特别的美味。所以，不论哪个国家，总是想尽办法使菜肴的色泽和餐具、墙壁的颜色相调和起来。日本料理若于明亮之处、用洁白的餐具，吃起来会食欲大减。例如，我们每天早晨吃的红酱汤，观其颜色，就会知道是在黯淡的作坊里制造而得以发展的。我曾应邀出席一次茶会，端出一道酱汤，同平时所吃的毫无两样，那浓厚的红土般的汁液，于飘忽不定的烛影之下沉淀在黑漆碗里，看起来实际上是一种甜美而极富深味的颜色。此外，上方地区[8]在吃生鱼片和腌菜时，使用一种名叫“大豆酱油”的浓质酱油当佐料，那黏稠而有光泽的汁液多么富含阴翳，而又能和“暗”相调和啊！至于白酱、豆腐、鱼糕、山药汁、白鱼片等发白的东西，周围明亮的时候，颜色就不显眼了。首先从米饭说起吧，盛在光亮黝黑的饭柜里，置于暗处，看起来既好看又能刺激食欲。刚煮成的白米饭，一打开锅盖，猝然腾起一股热气，盛进黑色的容器，粒粒赛珍珠，银光闪亮，日本人见了，谁不感到米饭的珍贵！细想想便会明白，我们的饭菜总是以阴翳为基调，和“暗”有着割不断的关系。

我对建筑完全是门外汉，西方教堂的哥特式建筑，屋顶又高又尖，最顶端高指云天，可谓非常美观。与此相反，我国的寺院首先在屋顶上蹲伏着巨大的屋甍，下面围绕着整个建筑的是广大幽深的庇檐。不仅寺院，就连宫殿、庶民住宅，外观上最惹眼的是高大的屋脊，有的瓦葺，有的草葺，庇檐下飘溢着浓密的黑暗。论时辰，即使是白天，屋檐下也萦绕着洞穴般的黑暗，几乎看不见入口、门扉、墙壁和柱子。无论是知恩院、本愿寺那样宏伟的建筑，还是草木扶疏的乡间民宅，一律相同。过去大多数建筑，檐下和檐上的屋脊部分相比，至少眼睛看上去，屋顶部分显得厚重、堆叠，面积广大。这样，我们营建住宅时，首先张开屋顶这把大伞，大地上落下一片日阴，然后就在这薄暗的阴凉地盖起房子来。当然，西式建筑也不是没有屋顶，但与其说是为遮阳光，毋宁说主要是为防雨露，尽量减少日阴，最大限度地让光线照射到内部。这种构想从外形上就能看出来。如果说日本建筑是一把伞，那么西式建筑只能是一顶帽子，一顶便帽，帽檐儿窄小，只能把阳光挡在檐端。总之，日本房舍屋顶庇檐长，这恐怕和气候风土、建筑材料以及其他种种因素有关。例如，由于不使用砖瓦、玻璃和水泥，要防蔽横扫过来的风雨，就必须有深长的庇檐。比起黯淡的房间，日本人当然也认为明亮的房间更便利，但还是不得不那样生活过来了。然而，所谓美，常常是由生活实践发展起来的，被迫住在黑暗房子里的我们的祖先，不知何时在阴翳中发现了美，不久又为了增添美而利用阴翳。事实上，日本居室的美完全依存于阴翳的浓淡，别无其他任何因素。西方人看见日本居室，为其简素而震惊，只有灰色的墙壁，而无任何装饰，这对他们来说，自然难于理解，因为他们不懂得阴翳的奥秘。不仅如此，还在阳光难以照射的客厅外侧建筑土庇檐，附着在廊缘上，进一步远避日光。庭院里反射过来的光线透过障子，静悄悄映进室内。我们厅堂的美就靠着这间接的微光。我们为了使得这种无力、静寂而虚幻的光线，悠然沁入厅堂的墙壁，特意涂抹成浅淡柔和的砂壁。库房、厨下、回廊等场所，使用发光的涂料，厅堂的墙壁几乎都是砂壁，很少使之发光。否则，那微弱光线所形成的阴柔之美就会消失。随处可见的无法捉摸的外光映照着昏暗的墙壁，艰难地保持着一点儿残余，我等便以这纤细的光明为乐。对于我们来说，这墙壁上的光明或晦暗强过任何装饰，看都看不够。因此，为了不打乱这砂壁上的亮度，当然要涂成一色。每间厅堂的底色虽然稍有差异，但这差异何其微小！这要说是颜色之差，不如说是浓淡之别，或者只能说是观者心情的不同罢了。而且，墙壁颜色的些微差异，又给各房间的阴翳带来不同的色调。尤其是我们客厅里有壁龛这种设置，悬着挂轴，摆着插花，这些挂轴和插花虽然也起着装饰的作用，但主要是增添阴翳的深度。我们悬上一幅挂轴，其用意在于挂轴与壁龛墙壁的调和一致，即首先注重所谓“映衬”的效果。我们重视构成挂轴内容的书画的巧拙，同样也重视裱装的好坏，实际上，这是因为假若“映衬”效果不佳，不论书画多么有名，这幅挂轴也变得毫无价值。相反，有时一幅独立的书画作品，虽然不属于大家手笔，但一挂上客厅的壁龛，同房间非常协调，使挂轴和客厅立即变得引人注目。那么这种本没有什么特色的书画挂轴，究竟在何处达到协调一致呢？这主要在于纸张、墨色和裱装细节的古色古香。此种古色和壁龛以及客厅的黯淡保持了适当的平衡。我们经常参拜京都和奈良的名刹，看到寺里被称为珍宝的挂轴，悬在幽深的大书院的壁龛里。这些壁龛大都白天也是黯然无光，看不清花纹图形。只能一边听向导的解说，一边追寻着渐次消泯的墨色，大致想象着那幅绘画的精美。那朦胧的古画和黯淡的壁龛是那般和谐一致，使得图案不鲜明非但不成为什么问题，反而让人感觉这种不鲜明恰到好处。就是说在这种场合，那绘画只不过是承受虚弱光线的幽雅的“面”，只能起着和砂壁完全相同的作用。我们选择挂轴时十分讲究时代和“闲寂”，其理由就在于此。所以,新画，即使是水墨或淡彩，一不小心，就会破坏壁龛的阴翳。

如果把日本客室比作一幅水墨画，障子门就是墨色最浅的部分，而壁龛则是最浓的部分。我每当看到设计考究的日本客室的壁龛，总是感叹日本人十分理解阴翳的秘密，以及能对光与影巧妙运用。为什么呢？因为这里并没有任何其他特别的装饰。很简单，只是以清爽的木料和洁净的墙壁隔出一片“凹”字形的空间，使射进来的光线在这块空间随处形成朦胧的影窝儿。不仅如此，我们眺望着壁龛横木后头、插花周围、百宝架下面等角落充溢的黑暗，明知道这些地方都是一般的背阴处，但还是觉得那里的空气沉静如水，永恒不灭的闲寂占领着那些黑暗，因而感慨不已。我认为西方人所说的“东方的神秘”这句话，指的是这种黑暗所具有的可怖的静寂。我们自己在少年时代，每当凝视着阳光照不到的客室和书斋的角落，就因难以形容的恐怖而浑身颤栗。那么这种神秘的关键在何处呢？归根到底，是阴翳在作怪。假如一一驱除角落里的阴翳，壁龛就会倏忽归于空白。我们天才的祖先，将虚无的空间遮蔽起来，自然形成一个阴翳的世界，使之具备远胜于一切壁画和装饰的幽玄之味。这似乎是一种简单的技巧，但实际上非常不容易。例如，壁龛旁边的凹凸、横木的纵深、框架的高度等，处处都要仔细经营。这种肉眼看不见的苦心是不难知晓的。我站在书斋的障子门前，置身于微茫的明光之中，竟然忘记了时间的推移。本来书斋这种场所，顾名思义，自古就是读书之处，所以开了窗户。然而，不知何时变成了壁龛采光的通道了。很多时候，窗户的作用与其说是采光，不如说是使侧面射进来的外光先经障子纸过滤一下，适当减弱光的强度。确实，反射到障子门背面的光亮，呈现着多么阴冷而寂寥的色相啊！庭院的阳光，钻进庇檐，穿过廊下，终于到达这里，早已失去热力，失去血性，只不过使障子纸微微泛白一些罢了。我时常伫立在那障子门前，直视着那明亮而一点也不感到炫目的纸面。大迦蓝建筑的厅堂，距离院子很远，光线渐次变得薄弱，春夏秋冬，晴天雨日，晨、午、晚，一律淡白，殆无变化。障子门上纵向细密的沟槽里仿佛积满了灰尘，永远浸染进纸里，纹丝不动，令人感到惊讶。这时，我仿佛目迷于这梦幻般的光亮，不住眨着眼睛。面前似乎腾起一片雾气，模糊了我的视力。这是因为，那纸面上淡白的反光，无力赶走壁龛里的浓暗，反而被那黑暗弹回来，以致出现无法区别明暗的混迷世界的缘故。诸君进入这种客室时，会发觉房间里飘溢的光线不同于普通光线，这光线给人一种颇为难得的厚重感，不是吗？还有，你在这样的房间里不会感到时间的过去，不觉之间岁月流逝，抑或怀疑自己一旦出去会变成一位白发老人，从而对“悠久”二字也抱有恐怖之念了。

诸君一走进大建筑内部的房间，就会发现，处于一切外光照不到的幽暗中的金隔扇、金屏风，捉住相隔老远的院子里的亮光，又猝然梦幻般地反射回去。这种反射，犹如在夕暮的地平线上，向四围的黑暗投以微弱的金光。我感到，自己从未看到过这样黄金般沉痛的美！我一边打前面通过，一边回首望之再三，从正面到侧面，移步随形，金地的纸面上的底光缓缓扩大开来。这光线绝不是匆促的一瞬，而是像巨人变脸一样，目光炯炯，久久逼人。有时真感到不可思议，那细纹纸面上一直昏昏欲睡的迟滞的反光，为何一转到侧面，看上去宛如灼灼燃烧的烈火？这种黑暗的角落怎能聚攒如此众多的光线？当我想起古人用黄金为佛像装身、贵人用黄金镶嵌房屋的四壁，我才明白他们这样做的意义。现代的人住在明亮的房子里，不知道黄金的美。住在黯淡房子里的古人，不仅沉迷于这种美好的色相，还知道黄金的实用价值。这是因为，在光线微弱的室内，金色肯定能起到反射的作用。就是说，他们不是一味奢侈地使用金箔和金砂，而是利用反射补充光明。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银和其他金属的光泽很容易消退，而黄金能够恒久地发光，一直照耀着室内的黝黯，所以显得异样地宝贵。我在前面谈到泥金画专门是供暗处观看的，由此可知，不仅泥金画，就连纺织品过去也常常使用金银丝线，是基于同样的道理。僧侣裹的金襕袈裟等，不是最好的例证吗？今日城里许多寺院，大都把本堂搞得很明亮，以迎合大众。在这种场合，金襕袈裟只会徒然闪光，不管修行多高的高僧穿在身上，也很少使人肃然起敬。有来头的寺院，出席那里古典式的法事，老僧布满皱纹的皮肤，明灭闪烁的佛灯，还有那金襕的衣饰等等，是那般调和一致，平添了几分庄严的空气。这也和泥金画一样，华丽的纺织花纹大部分被黑暗隐匿着，只有金银丝不时闪射着微微的光亮。也许是我个人的感觉吧，我认为，日本人的皮肤最适用于能乐[9]艺术衣饰的映衬。不用说，我是指那种戏装绚烂多彩，使用了大量金银丝，而且演员穿着不必像歌舞伎那样面敷白粉。日本人特有的红褐色的肌肤以及象牙色微黄的面孔因此得以充分发挥魅力。我每次去看能乐，都十分激动。金银织线和带刺绣的内衣非常相配，浓绿或赭黄的武士素袍、文官礼服、便装之类，还有素白色的棉袄、肥裤等，实际上都十分协调。有时是美少年担当能乐的角色，那细腻的肌肤，充满青春活力、神采焕发的面颊，从而更能引人注目，看上去有着不同于女人肌肤的蛊惑人心的魅力。由此可以悟出，古代大名之[10]所以沉溺于宠童的姿容，道理就在于此。歌舞伎[11]历史剧以及舞蹈剧华美的衣饰并不逊于能乐，在表现“性的魅力”这一点上，也被认为远远超过能乐，但经常观看这两种艺术的人，也许会有完全相反的感觉。虽然，初看起来，歌舞伎富于性感，舞台华丽。且不论过去，在使用西方式照明设备的今日舞台上，那种艳丽的色彩很容易陷入俗恶，叫人一看就生厌。衣裳是如此，化妆也是一样，即使化得再美，但看到的只是一个假造的面孔，缺乏一种实实在在的本质的美。然而能乐的演员，面孔、衣领、手，皆以本来的样子登台，一颦一笑，都是生来如此，丝毫不欺骗我们的眼睛。故能乐的角色均接近花旦和小生的本来面目，不会令观众扫兴。我们所感到的是，这些和我们相同肤色的演员，一旦穿上武家时代华丽的衣裳，乍看起来虽然和他们很不相称，但那副姿容显得非常惹人注目。我见过在能乐《皇帝》中扮演杨贵妃的金刚严先生，至今不忘从袖口窥探到的那双手是何等漂亮！我一边看着他的手，一边时时审视着膝盖上自己的手。他的手是那样美，这种美来自整个手掌从手腕到指尖那种微妙的动作，来自具有独特技巧的手指的姿势。不仅如此，还有那皮肤的颜色，那从肌体内部迸射出来的光泽，究竟来自何处呢？我为此感到惊讶不已。不过，这是一双普通日本人的手，其肌肤的色泽和我的放在膝盖上的手完全一样。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将舞台上金刚先生的手和我的手仔细比较，瞧来瞧去，都是一样的手。然而奇怪的是，就是这同样的手，在舞台上显得那样光艳优雅，而一旦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却显得这般平凡无奇。这种情形不限于一个金刚严先生，在能乐的世界，露在衣裳外面的肉体只是很少的一部分，仅仅是面孔、脖颈、手腕到指尖，演杨贵妃这一角色，“能面”连脸孔也遮住了。可就是这极少部分的肌肤，其颜色和光泽给人留下了异样的印象。金刚先生也许特别突出，不过大多数演员都是和普通日本人一样的手，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只是他们发挥了为现代服装所遮掩的不被人在意的妖媚与诱惑，才使我们张大惊异的眼睛。再说一遍，这不仅仅限于美少年、美男子演员。例如，平时我们不会被一个普通男子的嘴唇所吸引，然而在能乐的舞台，那暗红而潮润的肌肉，比起搽口红的女人更带有一种肉感的黏度。这是因为演员为了歌唱而始终用唾液濡湿的结果。但是，也不能单纯这么看。童角演员的面颊呈现潮红，这种红十分鲜艳惹眼，根据我的经验，穿着暗绿色衣裳时，大多是这种情况。白皮肤的童角不用说了，实际上黑皮肤的童角反而更能衬托出红的特色来。为什么呢？这是因为白皮肤的孩子红白对照过于鲜明，穿上暗色的戏装，对比效果太强，而黑皮肤孩子的暗褐色的面颊，红得不太显眼，衣裳和脸孔可以调和一致。暗绿和暗褐两种中间色相互映衬，使得黄色人种的肌肤尽展其长，更加引人注目。我不知道是否还有其他这般色调调和而产生的美艳，假如能乐也使用歌舞伎那种现代照明设备，那么所有的美感就会被炫目的光线驱散尽净。所以，能乐的舞台一味任其往日的黯淡，是为了服从必然的规律。建筑物等也是越古越好，地板带着自然的光泽，房柱和板幕等黝黝闪光，从屋梁到房檐的黑暗像反扣的大吊钟遮盖在演员的头上。这样的舞台布置最为适宜。从这点上说，最近能乐进出于朝日会馆和公会堂当然是很好的，不过看起来，能乐真正的意味已经丧失大半了。

但是，附丽于能乐的黯淡和由此产生的美，是特殊的阴翳的世界，现今只能在舞台上看到。而在往昔，却同实际生活并非如此脱离开来。就是说，能乐舞台上的黑暗亦即当时住宅建筑的黑暗，能乐衣裳的花纹和颜色，虽然较实际多少有点花哨，但大体上和当时贵族、大名的穿着相同。我每每考虑此事，总是想象着古代的日本人，尤其是战国[12]、桃山[13]时代的武士所穿的豪华服装，比起我们今日该是多么漂亮！我陶醉于这种怀念之中。确实，能乐于最高形式中展示了我们男性同胞的美。过去往来古战场的武士，曝露于风雨里，颧骨凸出，面孔黑红，穿着那样朴素而有光泽的武士素袍，那风姿何其威风凛凛！总之，欣赏能乐的人都多多少少沉浸在这种联想之中。舞台上的色彩世界确实存在过，在这样的怀念中品尝演技以外的怀古趣味。与此相反，歌舞伎的舞台处处都是虚伪的世界，同我们本来的美没有关系。男性美不用说了，即使女性美，今天舞台上见到的也根本不是过去的女人了。能乐中的旦角佩戴面具，这和现实相差甚远，但观看歌舞伎的旦角也没有实感。这是因为歌舞伎的舞台过于明亮的缘故，在没有现代照明设备的时代，在蜡烛和油灯微弱光线的照射下，那时期歌舞伎的旦角或许稍稍接近于实际吧。不过，说现代歌舞伎无法出现过去那样的名旦，不一定是因为演员的素质和容貌。即使古代的旦角，如果站在今天明煌煌的舞台上，男性的扎扎剌剌的线条必定很显眼，而往昔的黯淡却可以将此适当地遮蔽。我观看晚年的梅幸[14]饰演的阿轻[15]，痛切地感到了这一点。我以为泯灭歌舞伎之美的是无用的过度的照明。听大阪一位内行人说，文乐的偶人净瑠璃[16]明治以后还久久使用油灯，那时候远比现在更富于余韵。我现在感到较之歌舞伎旦角来，还是偶人更有丰富的实感。是的，在那薄暗的灯光照耀下，偶人特有的生硬的线条消失了，白胡粉耀眼的亮光也被模糊了，显得那般柔和。我想象着那时候幽美的舞台，不由浑身涌起一阵寒气。

众所周知，文乐剧中的女性偶人只有脸和手，身体、足尖都裹在长裾的衣裳里面，所以偶人演员把自己的双手伸进衣里操纵动作就够了。在我看来，这个反倒最接近实际，因为过去的女人只露出脖子以上和袖口以下的部分，其他都隐蔽在黑暗里。当时，中层阶级以上的女子很少外出，而且总是躲在轿子或车子深处，不使自己暴露于街头。可以说大多数女子都藏在黝黯的深闺里，珠帘绣幕，昼夜埋身于黑暗之中，只凭一张脸表示其存在。所以衣裳之类，也是男子比现代的阔气，女子就谈不上了。旧幕府时代商家女儿、妻子等惊人地朴素，所谓衣裳，只不过是黑暗的一部分以及黑暗和脸孔的连接。铁浆等化妆法[17]，考其目的，也就是将脸孔以外的空间都填满黑暗，甚至使口腔也含着黑暗。现今，女人之美不去岛原角屋[18]实际上是看不到的。然而，我回忆起幼年时代，在日本桥家里，就着庭院的微光做针线的母亲的面影，就能多少想象出过去的女子是个什么样子。那时候是明治二十年代，在那之前，东京的商家都生活在黯淡之中，我的母亲、伯母和每位亲戚，大凡上了岁数的女子，大都使用铁浆。日常穿的衣服记不得了，但外出时经常都是穿灰色的碎花和服。母亲个子矮小，不足五尺，不光母亲，那时的女子一般都这么高。不，说得极端些，她们几乎没有肉体。母亲除了脸和手之外，我只朦胧记得她的脚，至于身体就没有记忆了。因此想起那中宫寺观世音的胴体，那不就是过去日本女子典型的裸体像吗？那薄纸般的乳房所附着的平板式的胸脯，比胸脯更加瘦小的腹部，没有任何凹凸的平直的背脊、腰和臀，整个身子和脸以及手脚比起来很不相称，又瘦又细，没有厚度，与其说是肉体，毋宁说是一段干树桩。统而言之，古代女子的胴体不就是如此吗？今天具有那种胴体的女子，在旧式家庭中时时都有。一看见她们，我就想到偶人内部的支撑棒。事实上，那样的身子就是穿衣裳的棍棒，除此以外什么也不是。组成这个胴体的素材是几层粘连卷裹在一起的衣服和棉花，剥去衣裳就剩下和偶人一样的难看的支撑棒。但是，还是过去那样为好，对于处在黑暗中的她们来说，只要有一副惨白的脸孔，胴体就不必要了。细思之，对于那些为明丽的现代女性的肉体唱赞歌的人来说，很难想象那种幽灵式的女人美。也许有人说，黯淡光线里的模糊之美不是真正的美。然而前面已经说过，我们东方人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生成阴翳，就是创造美。古歌吟咏道：“耙草结柴庵，散落还野原。”我们的思维方式就是如此。美，不存在于物体之中，而存在于物与物产生的阴翳的波纹和明暗之中。夜明珠置于暗处方能放出光彩，宝石曝露于阳光之下则失去魅力，离开阴翳的作用，也就没有美。我们的祖先将女人和泥金画、螺钿器皿等视之，和黯淡割舍不开，尽量使整个女体沉浸于阴暗之间，长袖修裾裹手足于一隈，或仅使一个地方——头颅显露出来。那副缺乏匀称的扁平的躯体同西方女人相比较，实在丑陋。然而我们顾不得考虑眼睛看不见的东西。看不见就只当是没有。硬要见识丑陋的人，如同使用上百度的电灯光来照射茶室壁龛，自动将那里的美驱赶尽净。

可为什么只是东方人具有暗中求美的强烈倾向呢？西方也经过没有电、瓦斯和石油的时代，寡闻的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喜爱阴暗的嗜好。据说自古日本的妖怪是无脚的，西方的妖怪有脚且通体透亮。从这件小事就能明白，我们的想象里有漆黑一团的黯淡；他们却连幽灵都看作亮如明镜。其他一切日用工艺品，如果说我们所喜欢的颜色就是黯淡的堆积，那么他们所喜欢的颜色即为阳光的重合。银器、铜器，我们爱其生锈者，他们却认为不洁不净，偏要磨得锃亮才行。房屋中间尽量不留“影窝儿”，天棚和周围墙壁一抹白。在建造庭园上，我们种植幽深的树木，他们扩展平坦的草坪。这种不同的癖好是缘何而生的呢？窃以为我们东方人常于自己已有的境遇中求满足，有甘于现状之风气，虽云黯淡，亦不感到不平，却能沉潜于黑暗之中，发现自我之美。然而富于进取的西方人，总是祈望更好的状态，由蜡烛到油灯，由油灯到瓦斯灯，由瓦斯灯到电灯，不断追求光明，苦心孤诣驱除些微的阴暗。恐怕就是因为有这种气质上的不同吧。不过，我也想到了肤色的差异。我们古代同样认为白皮肤比黑皮肤更高贵，更美好，不过白皙人种所说的“白”和我们所说的“白”总有些不同。每人一一靠近来看，既有比西方人更白的日本人，也有比日本人更黑的西方人。那种白和黑的色调不一样。这是就我的经验而言的，从前住在横滨的山手，朝夕和当地的外国人一起行乐，到他们经常出入的宴会厅和舞场游玩的时候，从旁一看，他们所谓的“白”虽然并不感到白，但从远处一看，他们和日本人的差别便一清二楚。日本人也穿不劣于他们的夜礼服，有比他们皮肤更加白嫩的Lady，这样的女人独自一人夹在他们中间，远远看去，立即泾渭分明。原来，日本人不管有多白，白中总有些微小的阴翳。为此，这种女人，为了不弱于西方人，从脊背到两腕到腋下，凡是露出的肌肉，皆涂以浓浓的白粉。尽管这样，依然无法抹消沉淀于皮肤底里的暗色。犹如清冽的水下存有污物，登高一看，历历在目。尤其是手指、鼻翼、颈项、脊背等处，总是出现一些仿佛聚满尘垢的乌黑的凹坑儿。然而，西方人表面污浊，底里透明，浑身处处不留任何暗影，从头到指尖儿，无不雅洁白净。所以，我们中的一个一旦走进他们集会的场所，宛如白纸上的一滴淡墨，即使在我们看来，此人也十分碍眼，感到心情不快。由此可知，白皙人种排斥有色人种其心理可以理解。白人中有些神经质的人，对于社交场里出现的这一“点”——哪怕一两个有色人种，也是耿耿于怀。不知现在如何，过去迫害黑人最激烈的南北战争时代，他们的憎恶和轻蔑不仅针对黑人，也关系到黑人和白人的混血儿，四分之一混血儿，八分之一、十六分之一、三十二分之一混血儿，只要有一星一点黑人血的痕迹，都要一追到底，加以迫害。乍看起来和白人无异，二代三代以前的先祖不过有一个是黑人，对这样的混血儿，他们执拗的眼睛也不会放过那白净的肌体中潜隐的一点色素。由此可以推知，我们黄色人种和阴翳有着多么深刻的关系。既然人人都不想置自己于丑恶的状态，那么我们使用衣食住中笼罩着黯淡之色的用品，将自己埋没于黑暗之中，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我们的先祖并未意识到他们皮肤里有阴翳，也不知道存在着比他们更白的人种，因此只能说，他们对于颜色的感觉实出于自然的嗜好。

我们的先祖将明朗的大地上下四方切分开来，制作了阴翳的世界，把女人深藏在幽暗之中，而当作世上颜色最白的人吧？如果肌肤白净才是高级女性美的不可缺少的条件，这样做未尝不可，除此之外别无办法。白人的头发是亮色，我们的头发是暗色，这就自然教给了我们“暗”的理法。古人无意之中服从这个理法，使黄色的脸孔变得纯白。我在前面提到过铁浆法，古代女子剃去眉毛，不也是突出面部的一个手段吗？而且我最佩服的是那闪光的豆青色蓝口红，今天祗园的艺妓几乎都不再使用这种口红了，那种红只能凭借想象微微闪烁的烛火才能理解其魅力。古人故意把女人的红唇涂抹成青黑色，然后再嵌上螺钿细纹。丰艳的面孔被夺走了一切血色。我想起蓝灯幽幽的光影下年轻女子鬼火般的青唇之间，露出漆黑的牙齿嘻嘻作笑的样子，再也无法考虑比这更加白的面颜了。至少在我心目中描画的世界里，比什么样的白人女子都要白。

白人的白，是透明、显豁的平常之白，而这则是一种非人之白。或者说，这种白实际上并不存在。这仅仅是光和暗酿造出来的恶作剧，或许只限于这种场合。然而，已经够了，我们不再有更多的祈望了。在我想到这种白色脸庞的同时，也想说说围绕这白色素颜的黯淡之色。记得多年以前，我曾陪伴东京的客人到岛原的角屋游乐，看到一种难以忘却的黑暗，那是在后来失火烧掉的“松之间”这座宽敞的客厅里。广大空间微弱烛光照耀下的暗和小客室的暗浓度不同。当我进入这座客厅时，一位剃了眉毛、染黑了牙齿的半老徐娘，守在大屏风前的蜡烛旁边。这架大约一两铺席的屏风隔开了明亮的世界。屏风后头，又高又浓的暗色纯然由天棚垂落下来，虚晃的烛火穿不透这深厚的黑暗，撞到墙壁上又弹了回来。诸位，你们见过所谓“灯台下的黑暗”吗？这和夜路的暗色是不同的物质，好比充满一粒粒彩虹般细如灰粉的微粒子。我担心飞入我的眼睛，不由眨巴着眼睛。现今一般时兴建造面积狭小的客室，十铺席、八铺席、六铺席的小间，即使点燃蜡烛也看不见那种黯淡之色。古时的宫殿和妓馆天棚高大、回廊宽广，一般都是几十铺席的大房间，屋内一直笼罩着秋雾般的暗色。贵妇人们都浸泡在这种黯淡的灰汁里。我曾在《倚松庵随笔》中写过这件事，现代人长久习惯于电灯的光亮，已经忘掉曾经有过这种黑暗。总之，屋内这种“可视的暗色”犹如氤氲的雾气，容易引起幻觉，有时候比起室外的黑暗更可怕。这种黑暗意味着鬼魅变化，群魔乱舞。身处其中，帷幕低垂，住在重重屏风与隔扇里的女人，不也是魔鬼的眷属吗？黑暗将这些前世命定的女人十层二十层地包裹起来，填满了颈项、袖口以及前襟的所有空隙。不，有时候正相反，黑暗也许是从她们的肢体，从那染黑牙齿的嘴里和黑发的尖端吐出来的，就像土蜘蛛吐丝那样。

早年，武林无想庵[19]自巴黎归来后说，比起欧洲的城市，东京、大阪的夜格外明亮。巴黎的香榭丽舍大街上也有点油灯的人家，日本要到边远的山里才有这样一户人家。恐怕整个世界最奢侈地利用电灯的国家就数美国和日本了。日本是个跟着美国亦步亦趋的国家。无想庵这话是四五年前说的，那时候霓虹灯还没有流行，这次他要是再回来，看到越来越明亮，想必更感到惊奇吧。后来又听《改造》的山本社长谈起这样一件事，社长曾经陪同爱因斯坦博士访问上方，途中火车通过石山一带，博士望着车窗外的景色说：“啊，那个地方太浪费啦！”一问才知道，是指那里的电线杆上大白天还点着电灯。“博士是犹太人，所以很细心。”山本先生解释道。美国姑且不论，比起欧洲，日本使用电灯毫不爱惜，这倒是事实。提起石山，还有一件怪事，今年秋天，我曾经为了选择赏月地点绞尽脑汁，考虑的结果，决定到石山寺去。八月十五前一天的报纸上登着这样的消息：石山寺明晚将在树林里安设扬声器，播放《月光曲》唱片，为赏月的客人助兴。我看到后，立即终止了石山之行。扬声器也是不祥之物，这么一来，那座山上肯定到处装满了彩灯，热闹非凡。从前，我也有过因故取消赏月的经历。那是某年八月十五，打算到须磨寺的水池里划船观月。约好同伴，背着饭盒，赶到那里一看，池子四周被五彩电灯装扮得花团锦簇，月亮也虽有若无了。想来想去，这都是因为我们近来对电灯早已麻痹，对过剩的照明引起的不便毫无感觉的缘故。赏月的场所不去管它了，但是会客室、餐馆、旅馆、饭店等，天还正亮着就打开电灯，既浪费又增加热量。夏天不管走到哪里，我都为此感到头疼。外头阴凉，屋里热得要命，十家有十家是因为电力过强或灯泡过多的缘故，不信你关上一部分电灯，立即就会清凉起来。但客人和老板都意识不到这一点，真是不可思议。本来室内的灯光，冬天可亮一些，夏天应该暗一些。因为这样做既可保有阴凉，又不至于招来蚊虫。但是，多开电灯，提高了温度，又得开动电扇，这种做法想想都感到心烦。当然，日本客厅从旁边散热，倒也还能忍受，饭店的客室通风不良，地板、墙壁和天棚吸收的热量，又由四面反射回来，确实令人受不了。对不起，我举个例子，夏天夜晚去过京都都饭店大厅的人，也许对我这话抱有同感吧。那里位于朝北的高台之上，比睿山、如意岳、黑谷塔、森林、东山一带的翠峦青峰尽收眼底，看上去令人心旷神怡。正因为如此，所以更为可惜。本来想夏天的黄昏，好容易寻得一个山明水秀之地，打算好好养养精神。因听说有凉风满楼，遂慕名前往。一看，白色的天棚上面到处嵌满乳白色的大玻璃盖，明煌煌的电灯泡在里面熊熊燃烧。不久前落成的西式大楼，天棚低矮，仿佛一团团火球在脑门上旋转。何止是热，五脏六腑好像都贴近天棚，从头顶到脖颈到脊背，火炙火燎。这火球有一个就足够照彻这块空间，何况这玩意儿竟然有三四个在发光。此外，沿着墙壁、柱子还附设了一些小灯泡。这样做，除了消灭各个角落的阴影以外，不起任何作用。房子里没有一点暗影，满眼都是白墙、大红柱子以及颜色鲜明的马赛克地板。就像刚刚制作好的石版画塞入你的眼睛。这才真叫闷热啊！从廊子上一进来，立刻感到温差之大。如此设置，即使有清凉的夜气流入，也会很快变成热风，毫不顶用。那家饭店我过去经常住宿，是我怀恋的地方。我曾好言劝告过他们。那里的确是个夏天一边纳凉一边赏风景名胜的好去处，被电灯破坏实在太可惜。日本人不用说，即使西方人虽然爱光明，但也一定受不了那种热，不管怎样，减少照明总会得到谅解的。这些只是一个例子，不仅限于那一家饭店。利用间接照明的帝国饭店无可厚非，但我想，夏天如果再稍微暗一些就更好了。按理说，今天的室内照明，读书、写字、做针线，已经不成问题，煞费苦心消灭四角的阴影，这种思想和日式房屋的审美观念势不两立。私人住宅从经济上考虑节约电力，反而做得很好；一到商家业主，走廊、楼梯、大门、庭园，以及门面等，偏偏电灯过多，致使客厅和泉石的底色都显得很浅薄。冬天，电灯多了暖和，倒还好说，夏天夜晚，不论逃到多么幽邃的避暑胜地，只要是住旅馆，总要遭遇和都饭店同样的悲哀。所以，我把自家四面的挡雨窗全部敞开，黑暗中吊起一顶蚊帐躺在里头，我觉得这是纳凉的最好办法。

最近，我在一家杂志还是报纸上，看到一篇英国老太太大发牢骚的报道，她们叹息道：“自己年轻时候都很尊敬、照顾老人，如今的女孩们一向不在乎我们。提起老人就以为很脏，不敢靠近。今天的年轻人和过去大不一样啦！”不管哪个国家的老人都说一样的话，实在令人同情。人老了，不论何事都认为今不如昔。一百年前的老人，羡慕两百年前的时代；两百年前的老人，羡慕三百年前的时代，任何时代的人，都对现状不满。另外，最近文化进步迅速，我国情况有些特殊，维新以来的变化，大概相当于从前的三百年或五百年。说也奇怪，我也到了模仿老人口吻的年岁了，不过我认为，现代文化设施处处讨好年轻人，逐渐形成一个不尊重老人的时代，这倒是事实。举个简单的例子，街头十字路口要听号令才能通过，老人们已经不能安心上街了。有资格乘汽车兜风的人倒好说，我等时常到大阪去，从这边穿过马路到那边，浑身的神经都很紧张。红绿灯安装在岔路口正中也还好，想不到旁侧半空中一闪一灭的，实在难以看清楚。逢到宽阔的岔路口，侧面信号往往看成正面信号。我曾担心，要是京都也都站上交通警察，那就糟了。今天，要品味纯日本风情，那就只有到西宫、堺、和歌山、福山那样的城市去才行。吃东西也一样，大城市要寻找合乎老人口味的饭菜十分困难。前些日子，报社记者来访，要我谈谈一些稀奇食品的制作方法，我介绍了吉野山间偏僻地带的人们制作柿叶鲑鱼寿司的方法，不妨也在这里说说：按一升米对一合酒的比例煮饭，开锅后加酒，饭熟以后要等完全冷却再用手沾盐捏实。注意，手不能带一点儿水汽。秘诀是只用盐捏。然后将咸鲑鱼切成薄片，放在饭上。再用柿树叶子反过来包紧。柿树叶子和咸鲑鱼事先要用干布巾擦去水汽。然后把鲑鱼寿司桶或饭柜洗净晾干，将鲑鱼寿司由小口放进去，一一码紧，不留空隙，盖严，压上重石。今晚腌上，明晨即可食用。天数越多越好吃，可以吃两三天。吃的时候用蓼叶撒点儿醋。我到吉野游览，朋友说这个很好吃，就教给我这种寿司的做法。不管哪里，只要有柿树和腌鲑鱼就能做。不要忘记，绝对不能有水汽，米饭要彻底冷却。回家一试验，的确不错。鲑鱼肉和盐一起浸到饭里，鲑鱼反而像生鲜的一般，非常柔嫩。和东京的鲑鱼寿司相比，有一种特殊的香味，我们这些人吃起来非常合口。今年夏天就是吃这个度过来的。这种腌鲑鱼竟然也有这样的吃法，我很佩服物质贫乏的山乡人家的发明。我一一了解了各种各样的乡土菜肴，发现山乡人家的味觉比城里人要厚重得多，从某种意义上讲，比我们想象的更豪奢。因此，老人们一个个放弃城市而隐居乡间。但乡间城镇也安装了铃兰街灯，一年一年更像京都，也不能使人放心。现在有一种说法，说文明再前进一步，交通工具由地上转移到地下，街道上就会恢复从前的安静。可是我很清楚，到了那时候，又会出现新的虐待老人的设备。到头来，老人不得出门，只好闷在自己家中，就着家常小菜，喝喝酒，听听广播，别无去处。本以为只有老人有这样的怨言，其实不是，最近《大阪朝日新闻》“天声人语”栏目的作者，嘲笑大阪府官员为了在箕面公园开辟高尔夫球场，滥伐森林，毁坏山丘。我读后很觉得解气。将深山老林里的暗影也要剥夺，简直是昧着良心造孽。这样下去，奈良、京都、大阪郊外等所有的名胜古迹，在大众化的幌子下，就会逐渐变得光秃秃一片了。不过，这也是一种牢骚话，我也深知今天的形势很难得，不管怎么说，日本既然沿西方文化迈出了脚步，也就只好抛弃老人勇往直前了。然而，我们必须觉悟，只要我们皮肤的颜色不变，我们所承担的损失将永远压在自己的肩头。当然，我写这些的意思是，我想在某些方面，例如文学艺术等领域，或许也还有弥补这种损失的办法。我想，我们已经失去的阴翳的世界，至少要在文学的领域唤回来。使文学的殿堂庇檐更深，将过于袒露的空间塞进黑暗，剥去室内无用的装饰。不一定家家如此，哪怕先有一家也行。究竟如何呢？姑且先把电灯熄灭看看吧。

[1] 夏目漱石(1867—1916)，明治时代作家、学者、教授。著作有小说《我是猫》、《哥儿》、《草枕》，三部曲《三四郎》、《后来的事》和《门》等。

[2] 斋藤绿雨(1867—1904)，明治时代作家。作品有小说《捉迷藏》、随笔集《雪珠酒》等。

[3] 日本传统用手工漉制的纸张。

[4] 室町末斯开始流行的以梦冬花为原料的和纸。

[5] 二战后美国占领军曾以日语中使用的汉字太多，学起来困难，妨碍日本民主化进程为由，主张将日语用罗马字来标记。

[6] 楮树纤维制造的较为厚实的高级和纸。

[7] 使用胡粉（云母、贝壳等研制的白色颜料）刷制成各种花纹的中国纸。

[8] 京都、大阪一带。

[9] 一种戴着假面具（能面）表演的古典戏剧。

[10] 江户时代有一定区域支配权的地方诸侯。

[11] 起源于阿国歌舞伎，并于江户时代得以发展和完善的日本独特的舞台表演艺术。

[12] 指应仁之乱（1467）至织田信长统一（1582）这段时期。

[13] 指十六世纪末丰臣秀吉掌握政权的二十年间。

[14] 尾上梅幸（1915—1995），第七代歌舞伎俳优，本名寺岛诚三。第六代尾上菊五郎的养子。

[15] 义士故事剧目《假名手本忠臣藏》（简称《忠臣藏》）里的人物。为了给丈夫早野勘平筹措金钱，卖身于祗园一力楼，因偷看由良之助密信，为其兄所杀。

[16] 文乐是古典戏剧之一，由偶人师手操偶人在舞台上表演。净瑠璃本是用三味线伴奏的一种演唱艺术。江户时代与偶人剧和歌舞伎相结合，成为一种大众娱乐形式，获得广泛传播。

[17] 即黑齿法。铁片浸在醋里作汁，将牙齿染黑。

[18] 古代日本的勾栏街，文人雅士汇聚之地。本位于京都二条柳马场，后迁至六条三筋町。

[19] 武林无想庵（1880—1962），北海道札幌人。小说家、翻译家。原名盘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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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惰，简单地说就是“懈怠”。通常“惰”的“”用“懶”字代替，写成“懶惰”，这是错误的，仍然是“惰”正确。今查简野道明[1]《字源》，“懶”用“憎懶”等，即“憎恶”或“讨厌”之意。“”就是“厌倦”、“散”、“怠惰”、“疲惫”等意思。引柳贯[2]诗为例：

借得小窗容吾，

五更高枕听春雷。

再援引《字源》，有许月卿[3]诗“半生意琴三叠”，有杜甫诗“性从来水竹居”句。

由以上例子可以知道，惰即“懈怠”之意无疑。但也多含有“厌倦”、“厌烦”这样的心情，这一点不容忽视。而且更需注意的是，“借得小窗容我”、“半生意琴三叠”、“性从来水竹居”[4]云云，都知道“倦怠的生活”之中自有另一番天地。安然居乎其中，怀念、期待，甚至有时候存在一种故意炫耀、矫情的倾向。

这种心情不仅中国，自古日本也有。假如从代代歌人，俳人的吟咏中找例子，肯定有无数个。尤其是室町时代的御迦草子[5]之中，即有《懒汉太郎》这样的小说。

……名字虽然叫懒汉太郎，但对造房子很内行，虽想于四面建围墙，三方立门，东西南北掘池，筑岛植松杉……以五色彩锦敷天棚，桁子、屋梁、椽子的安装组合，都使用白银黄金的铆钉，张挂璎珞帘子。就连马厩、侍从室也要加意装饰一番，好好享受豪华日月。然而理想虽美丽，但现实条件不足，只好树立四根竹竿，再苫上草席，住在里头……此种住居虽说缺这少那，但手足皲裂，跳蚤、虱子，还有肘垢之类，一样也不缺少。……

如此笔墨，纯然是日本人的思维方法，不可认为是中国小说的翻版₍₁₎。恐怕是当时破落的公卿们，自己过着懒汉太郎式的生活，为了消遣解闷，才写了这样的书吧。正因为有几分因缘，作者对于这种让人头疼的懒汉主人公，不但不加摈斥，反而对其懒惰、不洁、蛮横，抱着一种笑容可掬的欣赏的态度。虽然被邻人们嗤之以鼻，把他当作当地的一个累赘，但他虽是乞丐，而又有不畏地头蛇的勇气，虽属愚蠢，但又长于写作和歌，以致传到当时天皇耳朵里，最终被供奉为多贺大明神。

古代，嘉永年间佩里[6]船队驶来浦贺时，他们对于日本人最敬佩的地方是十分爱清洁，海港街道和家家户户都打扫得非常干净，这一点不同于其他亚洲民族。我们日本人是东方人种中最活跃、最不慵懒的民族，尽管如此，我们还是有这种“懒汉太郎”的思想和文学。“怠惰”绝非褒扬之词，没有一个人认为被称作“懒汉”是一种荣誉。但另一方面却嘲笑那些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劳动的人，有时把他们看成俗物，这种现象今天也不是绝对没有。

写到这里想起一件事，近几天来，《大阪每日新闻》连载一篇题为《美国记者团看到的日本和中国》的报道。这是最近美国新闻记者联合会到东方视察旅行，归国以后每人在报纸上发表的真实感想。报社的高石真五郎先生，将最有意思的部分连续介绍出来，直到今天为止，多是说中国的坏话，还没有轮到日本头上来。不过看样子，比起中国，日本似乎给他们留下了更多的好感。他们一到中国，首先对火车的不洁大为吃惊，甚感厌恶。然而他们乘坐的绝非普通车，而是张学良叫人特地为他们准备的京奉线最好的车辆。即便如此，还是遭到他们的无理批评，说什么不能洗脸，也不能刮胡子。这固然是由于中国内部各类纷争不断、财政匮乏以及种种其他原因所致，但现今的满洲是中国保有最良好秩序的富裕之地。近年来，内乱已经终结，当前没有什么足以辩护的借口。就拿我自己来说，我曾经乘坐京汉铁路线上的头等车厢，和他们有过相同的经历。从北平到汉口大约四十个小时，卧铺车厢漏雨，这还不说，说句失礼的话，最使人头疼的是厕所打扫得不彻底。我在紧急需要时跑去好几次，每次都从门口又折返回来。

细思之，这种不洁和没有规制₍₂₎，不管哪个时代，都是中国人免不了的通病。无论多先进的科学设备引进，一交给他们管理经营，马上就带有中国人独有的“懒散”，本来宝贵的现代尖锐利器，立即化为东方式的笨重之物。在以清洁和整齐为文化第一要素的美国人眼里，这是不可原谅的懒惰和邋遢行为。中国人自己即使觉得有些不方便，只要能凑合着用，也就放着不管了。这种传统的癖性是不大容易改变的。有时候，他们反而觉得西方人净是些清规戒律，十分可厌。就连那位一提起欧美式的礼节就一概抱有反感、只赞成本国风习甚至包括一夫多妻制的晚年的辜鸿铭翁₍₃₎，对此种现象也一定会有很大意见吧。如此说来，印度的泰戈尔翁、甘地氏等又会怎么样呢？他们的国家在懒惰这一点上并不弱于中国。

还有一件事，美国记者攻击中国不守信用，向外国借钱而不归还本金和利息。对于这一点，他们写道：“南京政府效仿莫斯科”。但这不光是金钱上的问题，不讲卫生不也是两国国民十分相似的地方吗？但我们不知道谁是正宗，只是知道白人中俄国人最脏。凡是众多俄国人居住的饭店，里面的厕所大都具有和中国火车上相同的景象。俄国人在西方人中最接近东方人，从这一点上也能得到证明。

总之，这种“懒散”、“倦怠”是东方人的特色，我姑且把这称为“东方的懒惰”。

这种风气或许是受佛教、老庄的“无为”思想、“懒汉哲学”的影响所致。然而，实际上，和这些“思想”等无关，这种风气充满更浅近的日常生活各个方面，根深蒂固，孕育于我们的气候、风土和体质等之中。相反，佛教和老庄哲学毋宁说是这些环境的产物，这样认识更符合事实。

单单是懒汉的“哲学”、“思想”，西方也不是没有。古希腊也有一种名曰第欧根尼[7]的懒汉，但是这也是从哲学观点出发的学者态度，不像日本和中国众多的懒汉那样，莫名其妙吊儿郎当地混日子。那个时代的克己主义哲学虽说是消极的，但征服物欲的愿望很强烈，大都很努力，很坚决。所谓“解脱”、“真如”、“涅槃”、“大彻大悟”等，似乎和他们的境遇距离遥远。还有,虽说仙人和隐士不是没有，但他们大多属于力求发现所谓“哲学家的石头”的炼丹师之类，就像中国的仙人葛洪，较之“无为”、“懒汉”，更和“神秘”观念结为一体。

现代提倡“复归自然”的卢梭的思想，据说有些地方和老庄相通。不过我在这方面实在是个懒汉，还没读过《爱弥儿》，所以没有什么可以说的。可是这种思想和哲学不论如何，在日常实际生活中，西方人绝非“慵懒”，也绝非“怠惰”。他们在体质、表情、肤色、服装、生活方式等，所有方面都是如此，即使偶然在某些事情上迫不得已有些不卫生、不整齐，但做梦都无法想象，他们会有东方人一般的想法——于懒惰之中开创另一种安逸的世界。他们有富人，有穷人，有游手好闲的，有勤奋工作的，有老人，有青年，有学者，有政治家，有实业家，有艺术家，有工人，他们在共同进取、积极奋斗这一点上没有差别。

“东方人是精神性的、道德性的，这一说法究竟意味着什么？舍弃俗世隐遁山中，独自耽于冥想的人，东方人谓之圣人或高洁之士。可是在西方，不会把这样的人看作高洁之士，这只不过是利己主义者。我们把那些勇敢地站在街头，为病人发药饵，给穷人送物资，为社会一般人谋求幸福、牺牲自己而忘我工作的人，称作真正的有道德的人，把他们的工作称作一种精神性的事业。”——我曾读过J·杜威[8]写的书，大致是这个意思。这是西方普通的思维标准。——如果说这是常识，那么所谓“怠惰”、“无为”，在他们看来就是极端恶劣的行为。因为我们东方人并非一味将“怠惰”看得比“勤奋”更精神化，所以我不打算正面反驳这位美国哲学家的说法。虽然这种咄咄逼人的架势，使人难于应对。那么，欧美人所说的“为社会献身工作”，究竟指的是什么呢?

例如基督教运动有“救世军”这个团体，我对于从事这种事业的人们抱着敬意，绝不是抱有反感和恶意。但是不论其动机如何，那种伫立街头，用激越、快速、性急的语调进行说教、为援助自由放弃职业的人，对贫民窟挨家挨户赠送慰问品，抓住行人的衣袖散发传单，劝人向慈善锅捐款。那种小里小气、琐琐屑屑的做法，不幸甚不合东方人的性格。这是一个超越常理的气质性问题，是东方人应该理解的心理。我们一看见那种活动，心里只有一种被人驱赶的忙乱心情，但却产生不出一点儿沉静的同情心和信仰心来。人们经常攻击佛教徒传教和救济的方法比基督教更退步，实际上佛教最终更符合国民性。镰仓时代的日莲宗和莲如时代的真宗虽说非常积极和主动，但终归归结于七字题目和六字名号[9]。那种做法和现世没有任何枝节的联系。正如禅宗的道元所思考的那样：“是人生为佛教，不是佛教为人生。”我以为，这同基督教相差千里。

诸葛亮为玄德三顾茅庐所震惊，没办法只得出山，这是《三国志》上人人熟悉的故事。我们认为，假若孔明不等到被玄德拖出来，及早出世活动的话，岂不更好？假如经玄德再三恳请，仍隐匿不出，以闲云野鹤为友而终其一生，此种心情也很能引起共鸣。中国自古有“明哲保身之道”一说，躲避争乱，保全一身，这也可以看作是一种处世的方法。战国之世，苏秦衣锦还乡，趾高气扬地说：“使吾有洛阳负廓田二顷。吾岂能佩六国相印？”₍₄₎功成名就，佩六国相印固然很好，耕种负廓田二顷，生活于乡间倒也不坏。但是，苏秦这个人说出这种得意洋洋的话，有点像现在的国会议员，比起孔明来，其品格甚为低下。事实上在东方，比起苏秦类型的人，孔明类型的人物，不单是品格，本质上就很杰出，这样的例子多的是。

最近，我看了各种电影杂志上刊登的好莱坞电影明星的照片，时常感到奇怪。他们脸部大特写的肖像都露着牙齿在笑，没有一个例外。而且，那牙齿都很洁白、整齐，一排排似珍珠闪亮。这也没有一个例外。但仔细审视一下他们的表情，那笑脸怎么都看不出是笑，只不过是煞有介事地勉强张着嘴，故意显露那排整齐的牙齿罢了。就像经常看到日本女孩子骂街时，“咦”地一声露出牙齿一样。这种感觉，女演员还不很极端，男演员尤其明显。持这种看法的人大概不止我一个人，读者诸君要是怀疑，不妨赶快翻开《Classic》杂志看一看就明白了。回忆一下，不管哪个演员的肖像，由那副“笑脸”就立即想到“露出牙齿的脸”，实在奇妙。

文化先进的人种，十分重视牙齿的修饰。据说齿列美不美，可以由此推测一个种族文明的程度。如果这是真的，那么牙科医学最先进的美国就是世界上第一文明之国。那些装腔作势露出一副笑脸的演员们，也许有意夸耀一番吧：“我们就是如此文明的人啊！”像我这口乱石堆般的牙齿，从来也不加治理，正如已故大山[10]元帅那一脸麻子，很容易被当成未开化人的标本，这是没法子的事。最近，日本人除我之外，稍微时髦点儿的城市，不管走到哪里，凡是在美国学习过的牙科医院，生意甚好，其中有的人冒着脑贫血的危险，拔掉或切除经久耐用的天生的牙齿，施行人工修饰。不知是否这个原因，近来城里人的牙齿越来越漂亮，过去那种乱石堆、虎牙、黑虫牙少得多了。不论男女，讲究礼仪和姿容的人，哪怕买一瓶牙膏，也要拣“柯立诺斯”或“派普松丹”等美国进口货，认真的人早晚刷两次牙。所以，日本人的牙，一天天变得雪白如珍珠，渐渐接近美国人，成为文明人种。其目的既然是给人以快感，这样也不坏。不过，原来的日本，对于虎牙、虫齿等不完全的牙齿，反而认为自然而可爱，那种长着一排整整齐齐白牙的人，似乎给人一种刻薄、奸黠、残忍的感觉。因此，东京、京都、大阪等大都市的美人（不，男人也一样），大都牙齿既不好，又不整齐。尤其是京都女子牙齿脏污，几乎已成定论。据我所知，反而九州一带边鄙，有许多人生着一口好看的牙齿。（我不是说九州人薄情，所以不要生气。）还有些老人，烟油把牙齿熏得又黄又脏，呈现打磨过的象牙色，于白毛疏髯的间隙看过去，老态龙钟，同肤色十分调和，给人以悠然自得、不紧不慢之感。其中也有掉落一两颗的，听其自然，看起来也绝不显得寒碜。如今，有一口烟黄牙的老人，只有在乡下才能见到，中国和朝鲜到处都是。老人牙齿又白又齐，至少不符合东方人的容貌。装假牙要尽量接近自然，上了年纪偏要故作年轻，“人过四十妆更浓”，实在有点儿叫人生厌。

据上山草人[11]说，美国的礼仪实在麻烦。男人在女人面前不可露出部分肉体，这且不用说，也不准擤鼻涕啜鼻子，不准咳嗽。所以感冒时哪儿也不能去，只好成天关在家里。照这么说，现在的美国人不妨从鼻孔到屁眼儿好好舔一舔，彻底打扫干净，务必使拉下的粪便也散发出麝香一样的香气，那才称得上真正的文明人哩！

无独有偶，我听已故芥川君讲起，成濑正一先生到德国人家里做客，将芥川君的《大石内藏助的一日》这篇文章边读边翻译给主人听，读到“内藏助起身到厕所”这句时，猝然刹车了。到底没敢把“厕所”这个词儿译出来。

保罗·莫朗[12]小说中经常出现“厕所”这个词语，所以近来的法国等国大概不会这样。不过欧美人生性多虑，并把这当成文明人的一种资格吧。

读过托尔斯泰《克莱采奏鸣曲》的人都知道，小说主人公极力批评欧洲所谓文明人的生活情景。一见到他们日常的食物、妇女服装等，是那样富于刺激和纵容的色彩，其目的只能是挑逗情欲；另一方面又十分讲究礼仪规矩，实在虚伪。——我现在手头没有这本书，记不清了，大体是这个意思。我读的时候心里在想，托尔斯泰到底是俄国人啊。实际上，绅士们在晚宴席上穿着脚镣手铐般的礼服，面对着十分诱人的妇女服装，不能喘粗气，不能打嗝，喝汤不能出声。一上桌就要受这种礼法的束缚，尽管山珍海味罗列面前，那还有什么胃口？说到这个，提起中国人的宴会，就是为了“吃”、“喝”这一目的，不讲究什么礼仪。不管怎么吵闹，不管地面、桌子弄得多脏都没关系。夏天到南方去，主人先脱掉上衣，腰以上全部裸露。日本在这一点上同中国没有太大差别。

说到饭店里的餐厅，有人认为那里是家庭式的、豪华的，要比旧式旅馆的个人主义更好。不过，那里看来是为绅士淑女展示服装、满足虚荣心的场所，吃饭倒在其次。穿着浴衣，靠着扶手椅，伸着两腿，这种吃法胃袋肯定是欢迎的。

我想，今天我们引起苦恼的二重生活的矛盾，并非在衣食住等细枝末节上，其原因在眼睛看不见的更深层。我们尽管努力想居住绝对没有榻榻米的房子，从早到晚穿西服，吃西餐，但还是无法坚持下去，到头来，把火钵搬进西式房间，盘腿坐在绒毯上。这是因为无论如何，东方人生来就有的“散漫”和“慵懒”在心底里深深扎下了根。首先，我们为吃饭时间极有规律而感到痛苦。白天在办公室上班的人，在这段时间里不得不有规律，一回到家就变得没有规律了。要不然就无法放心休息，也不想喝酒吃东西了。所以，许多在工作单位吃午饭的日本人，只是弄个饭盒，急急忙忙扒进肚子了事。然而，住在神户、横滨的西方人不是这样，家在附近的人，虽然工作非常繁忙，一定准时回家，坐在餐厅里慢悠悠地吃饭、喝酒，然后按时回办公室。我真想说，这样慌慌张张有什么意思，可他们已经习惯于这种规律了。还有，从西餐的制作上考虑，如果你不按时按分进入餐厅，厨师做起来也困难。因此，日本人每当听到厨师再三叮问“几点用餐”，心里就生气。但要是误了钟点，不论饭菜多差，厨师绝不负责任。

一事如此，万事皆同。餐具和碗筷，洗一下不就行了吗？可西餐素材多油脂，加上银器、瓷器、玻璃制品又多，必须始终注意要擦得锃亮。我们虽然受到这么繁琐的束缚，但我们却难以下决心打破这种二重生活。

英国老人早饭吃一大块牛排，然后积极参加体育活动，振奋精神，增长体力。这无疑也是一种养生法。但是在懒人眼里，吃了那么多刺激性食物，又死活非得参加运动才能消化掉，看来体育也是一种苦差使。有这种时间，不如安安静静读书或许更有益处。何况托尔斯泰说过，刺激的食物更能煽动性欲，使人容易恼怒，结果引起精力的浪费。所以，这和节食而怠惰哪个更好则不得而知。

过去，也就是我们祖辈以前那个时代，大家庭的女眷们一年到头呆在不见天日的黑暗的屋子里，很少外出₍₅₎。京都、大阪一带的旧式家庭、据说五天才洗一次澡。获得“隐士”身分的人，整天打坐在蒲团之上一动不动。现在想想，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生活的。要说他们吃的东西，就是那么一点点儿，极为淡泊，碎如鸡食。粥、梅干、梅子酱、鱼松、煮豆、佃煮[13]——我到现在还能想起祖母饭盘里这些东西。她们有和她们适应的消极的养生法，很多比起活动的男子要长寿。

俗话说“贪睡有害”，同时吃东西要减轻分量，减少种类，这样患传染病的机率也会减少。有人讨厌谈什么卡路里，什么维他命，认为与其费这份时间和精力，不如什么也不干，净躺着更明智。正如世界上有“懒汉哲学”一样，不要忘了也有“懒汉养生法”。

如今住在大阪的一流老检校[14]说，过去唱当地民歌，嗓门大，吐字清楚，反而被斥责为俗气。这么说来，弹得一手好古琴和三味线[15]的检校中，声音洪亮、音色优美的人，在关西相当稀少。当然，这也不意味着重视乐器而忽视演唱。静心细听起来，他们的声音虽小而有抑扬顿挫，余韵和情绪都能充分表达出来。只是他们不像今天的歌唱家那般极力注意节酒、禁女色、保护嗓子和保存声量。就是说不论到哪里，都以情绪为本。硬要他们规规矩矩，即便演唱也不会觉得愉快。到了老年，声量减弱，声音打颤，乃自然之理，遂不逆自然规律，只想随心随意唱好歌就行了。实际对他们本人来说，只是于酒后陶然之时，乘兴拿起三味线唱上一曲罢了，否则就不会有什么兴趣。由此可知，即使用观众听不清楚的细小鼻音，自己也可以尽尝技巧之妙，而入三昧之境。说得极端些，他们这种不出声音、仅凭空想的演唱，已经足够了。

较之自娱更着眼于娱人的西洋声乐，在这一点上就显得有些局促、费力和做作。听起来声量很可羡慕，但看那张动的嘴唇，总觉得像发声的机器，故弄玄虚。因此可以说，演唱者本人所具有的三昧之境这种心情，不可能传达给听众。不仅音乐，所有的艺术都有这种倾向。

切勿误解，我绝不是规劝大家懒惰。但这个世界有很多人自称是什么实干家，精力过人。这不过是自我吹嘘，推销自己。我认为，偶尔想起懒惰的美德——典雅，也没有什么害处。老实说，我本人实际上不是懒汉，在我们同事之中，有不少朋友可以证明我是个勤勉的人。

昭和五年四月十日记

《倚松庵随笔》（昭和七年四月刊）头注：

(1)写完此文之后，读了柳田国男先生关于民俗故事的研究，知道所有这些传说不仅日本有，从世界范围来讲也可分好几个体系。不过，尽管穷人出头的故事都很相似，但这种懒汉将懒惰当商品出售的故事还有没有？浅学如我者，实无法断定，只得暂时存疑。

(2)凡是去过中国旅行的人都知道，中国人厨房里的抹布和碗巾没有区别，擦污物的布也用来擦桌子擦碗筷。实在令人惊奇。

(3)辜鸿铭翁，听中国青年文人说，晚年有些怪癖，不知真假。翁与中国新进作家田汉君在东京天水楼见面时的对话，佐藤春夫在几部小说里都写得很有趣。翁看来知道我的名字，曾托阿部德藏君寄赠自著《读易草堂文集》予我。此书系民国十三年东方学会出版，内篇二十八篇，外篇十五篇，组成一书，有罗振玉序。内篇卷头《上德宗景皇帝条陈时事书》一节曰：

“职幼年游学西洋，历英、德、法三国十有一年，习其语言文字，因得观其经邦治国之大略。窃谓西洋列邦本以封建立国，逮至百年以来风气始开，封建渐废，列邦无所统属，互相争强，民俗奢靡，纲纪浸乱，犹似我中国春秋战国之时势也。故凡经邦治国尚无定制，即其设官规模，亦犹简陋不备。如德、法近年始立刑、礼二部，而英至今犹未置也。……如商入议院，则政归富人；民立报馆，则处士横议；官设警察，则以匪待；民讼请律师，则吏弄刀笔。诸如此类，皆其一时习俗之流弊，而实非治体之正大也。每见彼都之有学识之士谈及立法之流弊，无不以为殷忧。

“惟独怪今日我中国士大夫不知西洋乱政所由来，徒慕其奢靡，遂致朝野皆倡言行西法，兴新政，一国若狂。”

又，其《广学解》曰：“西人之谓考物，即吾儒之谓格物也。夫言之天则曰物，言之人则曰事。物也者，阴阳五行是也；事也者，天下家国是也。然吾儒格物必言天下国家，而不言阴阳五行者，其亦存有深意存焉。《易传》言圣人制器以前民利用，此则谓教之以相生相养之道也。然吾圣人有忧天下之深，故其于阴阳五行之学，言之略而不详，其于制器利民之术亦言其然，不言其所以然。盖恐后世之人有窃其术以为不义，而不善学其学以为天下乱者矣。故《传》曰：‘作《易》者，其有忧患乎？’今西人考物制器皆本乎其智术之学。其智术之学，皆出乎其礼教之不正。呜呼！其不正之为祸，岂有极哉！”

又，《上湖广总督张(之洞)书》曰：“昔人有言：‘乱国若盛，治国若虚。’虚者，非无人也，各守其职也。”

由此足窥少壮时代留学欧洲十一年之翁，后年如何成为嫌弃西洋一奇峤之人矣。

(4)“使吾有洛阳负廓田二顷。吾岂能佩六国相印。”——《史记·苏秦传》

(5)所谓按摩，似乎是东方人独有的保健法。自己躺卧，使人揉体，达到运动效果。此种手段，最是无理。昔人所谓按摩、点灸，似乎只是静坐于室内，促使血液循环罢了。

[1] 简野道明（1865—1938），汉学家，伊予（爱媛县）人。东京高等师范学校毕业，曾到中国游学。著有汉和词典《字源》。

[2] 柳贯（1270—1342），元浦江（浙江）人。字道传。曾任翰林待制兼国史院编修官。

[3] 许月卿（1217—1286），宋婺原人。字太空、驹父。编纂有《四库总目》。

[4] 以下仍统一用“懒”。

[5] 童话幻想小说。作者大多不详。

[6] 佩里（Matthew Calbraith Perry，1794—1858）,美国海军军人。1853年7月，率领东印度舰队进入浦贺，迫使日本开港。著有《日本远征记》三卷。

[7] Diogenes(？—前325)，希腊哲学家，犬儒学派代表人物。提倡过乞丐式的简朴生活，著作有《木桶里的哲人》。

[8] John Dewey(1859—1952)，美国哲学家、教育家。

[9] 日莲宗唱念的“南无妙法莲华经”七字题目和“南无阿弥陀佛”六字名号。

[10] 大山岩（1842—1916），陆军大将，元帅。甲午战争任第二军司令官，日俄战争任总司令官。

[11] 上山草人（1884—1954），日本著名新剧演员，后赴好莱坞拍电影。

[12] Paul Morand(1888—1976)，法国作家，外交官。作品富于异国情调，有长篇小说《香奈儿的态度》和短篇小说集《温柔的储存》等。

[13] 用糖和酱油煮的小鱼小虾。

[14] 盲人中最高级官名。

[15] 日式三弦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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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些年死去的英国滑稽作家中，有个叫做杰罗姆·K·杰罗姆[1]的人。这个人在他写的题为《小说笔记》的一本书里说道：小说都是下流的，自古出世的小说多如海边的沙子，不知有几千几百几十万册，不论读哪一本，情节都是一个模式，归根到底就是：“某地有一个男人，还有一个爱他的女人。”——“Once upon a time ，there lived a man and a woman who loved him．”——结果，不就是这些吗？他说。

后来，我还听佐藤春夫说过，拉夫卡迪奥·海恩[2]在他的授课笔记中讲过这样的话：“所谓小说，因自古专写男女恋爱关系，使得一般人自然而然产生一种错觉，认为不是恋爱就不能成为文学的题材。但并非如此。不是恋爱，不是人事，也可以充分作为小说的题材，文学的领域本来是很广阔的。”

以上，不论杰罗姆的讽刺也好，海恩的意见也好，在西方，“没有恋爱的文学”或“小说”是不可思议的，这种看法似乎是事实。在很早以前，有政治小说、社会小说、侦探小说等，这些多半被当作脱离纯文学范围的“功利性”或“低级”的东西。

现在，情况有些改变，出现了这样一种趋势：带有功利意义的作品，因故不再被当成低级的了。但是，以阶级斗争或社会改革为题材的作品，不管何种形式，可以说没有一概不触及恋爱问题的。以恋爱为机缘所引起的种种纠纷——来说明到底是恋爱重要还是阶级任务重要。许多作品都抓住了这样一个主题。

侦探小说也总是把恋爱当作犯罪的原因。而且，如果将范围由“恋爱”扩大到“人事”，西方自古以来所有的小说、所有文学的素材均属于人事。虽然偶尔也有《雄猫穆尔的生活观》[3]、《黑骏马》[4]和《荒野的呼唤》[5]等以动物为主人公的小说，但多属于寓言性的作品，从广义上说，仍然不出“人事”的范围。除此之外，也有以自然美为对象的，诗歌里尤不乏这一类，但仔细品吟一下，总感到极少有同人事完全无关的。

我写到这里，忽然想起漱石先生著作中有题为《英国诗人对天地山川的观念》这样一篇论文。于是立即在书架上搜索起来，不巧没有找到，很遗憾，这里不能征引先生的意见。反正在他们的艺术中，不是恋爱，就是“人事”占据着大部分领域，这只要看一看他们的文学史和美术史，立即就会弄明白。

日本的茶道中，自古悬在茶席上的挂轴，画面上可以有字有画，只是禁止以“恋爱”为主题。这是因为，“恋爱是违反茶道精神的”。

这种轻视恋爱的风气不仅是茶道，在东方也绝非少见。我们的国家，自古也有好多小说和戏曲，其中虽然不乏描写恋爱的作品，但把这些作品郑重写进文学史，是在开始以西方观点观察事物以后的事。在没有“文学史”的时代，所谓软文学大都被看成是文学的末流、妇女儿童的游戏或士族君子的余技，作者忌讳，读者也忌讳。实际上，虽然有杰出的戏剧家和小说家，他们的作品也有的风靡一时，但表面上仍被看成品位低下之作，不足以成为一个男人终生奋斗的事业。中国自古以“济世经国”为文章之本色。占据中国文学宝座的主流汉文学，皆为经书、史书，再不然就是修身、治国、平天下为目的的著述为主。我少年时代用作汉文教科书的读物是四书五经、《史记》以及《文章轨范》[6]等，总之都同恋爱相距甚远。过去，这些东西似乎被看成是真正的文学、正统的文学。到明治以后，坪内[7]先生的《小说神髓》出现了，近松[8]和沙翁、西鹤[9]和莫泊桑的比较论开始了，戏曲和小说才逐渐成为文学的主流。这种观点实际并不是我们真正的传统。小说和戏曲是“创作”，史学、政治学、哲学不是“创作”，既然不是创作，也就不是文学。这种思想可以说也是非常没有道理的。假若以我们的传统眼光看待西方文学，也许只有培根等才是正统的，沙翁的东西趁早悄悄收起来为妙。

按照西方人的想法，诗歌较之散文更加纯文学化。然而，即使是诗歌，东方诗中恋爱因子也比较少，这只要看最富代表性的两大诗人——李、杜二位的诗就可以明白了。杜甫的诗时常咏叹离别之苦，寄寓流谪之悲，但大多是“友人”，很少是他的“妻子”，没有一个是“情人”。至于被称作“月和酒的诗人”的李白，对于月光和酒杯的热情，十分之一都用不到“恋爱”上。森槐南[10]曾经在《唐诗选评释》一书中，举《峨嵋山月歌》为例：

峨嵋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

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

“思君不见”，虽然表面上指月亮，但从“峨嵋山月”这句话推测，似乎觉得背后有个恋人存在。槐南翁这个解释，确实是卓见，照李白这种情况，即便有时吟咏恋爱，也是寄情思于月亮，极为淡漠地加以暗示。这就是东方诗人的教养。

故“不是恋爱也能写进小说或文学”，小泉八云这种观点，作为西方人也许很难得，但对于我们东方人来说，并没有什么奇怪。而“恋爱也能成为高级的文学”，关于这一点，实际上是他们教给我们的。

我们经常听到这样一种说法：浮世绘的美是西方人发现、并介绍给全世界的。西方人吵吵闹闹之前，我们日本人并不知道自己的这种值得骄傲的艺术的价值。不过我认为，这不是我们的耻辱，也不是西方人的卓见。在这方面，对于承认我们的艺术、并把这种艺术向世界宣传的西方人，我们当然很看重他们的功绩，并深深表示感谢。但是，老实说，在他们那种只有“恋爱”和“人事”才能成为艺术的思维中，浮世绘最容易为他们所理解。而且他们弄不明白，这种优秀的艺术为何在日本同胞之间没有受到相当的尊敬。₍₁₎

诚然，德川时代浮世绘画师的社会地位，正好相当于滑稽和幽默文学的作家。恐怕当时有教养的士大夫，一看到浮世绘或滑稽文学作品，总认为和看春宫画和淫秽小说相去不远吧？所以，他们不会将大雅堂[11]、竹田[12]、光琳[13]、宗达[14]等人和师宣[15]、歌麿[16]、春信[17]、广重[18]等人同等对待;在文学方面，也不会有人将白石[19]、徂徕[20]、山阳[21]之徒和近松、西鹤、三马[22]、春水[23]之辈等而视之。正因为如此，《关八州系马》某些部分获得后水尾院的青睐，《曾根崎情死》等描写男女私奔的文章受到徂徕的极力称赞，这些逸闻佚事特别引起人们的惊异而传为佳话。马琴[24]在世的当时，比其他戏作文学家显示了更高一级的矜持，世人皆以一种尊敬的目光看待他，这是因为他以劝善惩恶为宗旨，倡导人伦五常之道的缘故。由此可知，一般戏作文学家的地位究竟如何了。

看来，我们的传统并非不承认恋爱的艺术——虽然内心非常感动，暗暗享受这样的作品，这也是事实——但表面上尽量装出毫无所知的样子。这是我们的谨慎，是谁也没有说出来的社会礼仪。因此，抬出歌麿和丰国[25]的西方人，不能不说是他们打破了我们这种沉默的礼仪。

然而，也许有人反问——“这么说，恋爱文学极兴旺的平安朝怎样呢？我们的文学史不是也有那样的时代吗？德川时代的戏作文学作家也许受到轻视，但业平[26]与和泉式部[27]等歌人如何？《源氏物语》等众多恋爱小说的作者如何？他们及其作品受到的待遇怎么样呢？”

关于《源氏》，自古有种种说法。儒学家当作淫荡之作时时加以攻击，与此相反，国学家却将此看作《圣经》一般神圣，说什么这部书的内容彻底充满道德的说教，还有些人牵强附会地硬把作者紫式部看成“贞女的镜子”。然而，且不管什么牵强附会——就是说，表面上不否定此书是“淫荡之书”——而且，也不硬说是“道德”和“教训”读物的话——则《源氏》的文学地位已不复存在。这种思维的背后依然有一种“礼仪”，反映东方人特有的“维护体面”的思想。

那么，再回到我最初的问题上，看一看平安朝的恋爱文学吧。

古代有个叫刑部卿敦兼的公卿，是世上罕见的丑男，然而他的妻子却是一位绝代佳人。她一直悲叹自己有个丑陋的丈夫。有一次，到宫中观赏五节舞[28]，看到满朝文武官员，衣饰华美，仪表堂堂，没有一个像她丈夫那样其貌不扬。看看别的男人一个个神采奕奕，便愈加讨厌自己的丈夫，回家后背过身子，一言不发，后来竟然闷在屋里不露面了。丈夫敦兼虽然心中疑惑，但开始时不知什么原因，一天从宫中很晚才回家，看到门口既没有张灯，也不见侍女出迎，更没有人前来帮助宽衣卸装。他无可奈何，推开阶下妻子的房门一看，妻子一人正闷闷不乐。此时夜已渐深，月光当头，凉风侵身，妻子的薄情实在令人怅恨难平。他满腹郁闷无处排遣，蓦地静下心来，取出筚篥，作歌一首，反复唱道：

墙根生白菊，颜色无光艳？

我打门前过，花枯人亦变。

妻子于深闺中听到歌声，心中顿起怜爱之情，急忙出来迎接敦兼，从此以后，夫妻感情非常亲密。

这个故事出自人人皆知的《古今著闻集·好色卷》，但也可能是镰仓时代王朝末期的传说。不论如何，因为表现了当时京都贵族生活和平安朝时代的许多风俗习惯，所以看作平安朝具有代表性的恋爱情景也未尝不可。

不过，我感到奇怪的是此种场合的男女的地位，正如《古今著闻集》的作者所说：“琴瑟调和尤可贵，全凭妻子温柔心。”既不是谴责这位妻子的不贞不忠，亦无意嘲弄敦兼的怯懦无能，而可以说是作为一则夫妻美谈流传下来了。看来这是平安朝公卿之间理所当然的常识。

明知丑男，从而嫁之，这个妻子有何理由疏远其夫？丈夫对于这个妻子又爱又恨，站在妻子房门之外，以歌声倾诉哀怨之情。妻子听到后深受感动，接受了丈夫，被称为是个“心地温柔”的女子。这并不是西方的爱情剧，而是日本王朝时代的事情。这么说，敦兼既然“取出筚篥”作歌而和之，可见那时候的公卿是随身携带这种乐器的。我每当读《著闻集》这则故事，就会想起戏剧《壶坂》[29]开幕的场面。盲人泽市独自一人，一边弹奏三味线，一边唱着民歌《菊花露》：

鸟鸣钟声上心头，忆往事，无语泪先流。点点滴滴化流水，星河迢迢暗欲渡。谁曾料，鹊桥断绝，人世无情恨悠悠。勿思量，相逢又别离，此生不堪回首。惟羡庭中小菊名，朝朝暮暮，夜阑浥芳露。叹薄命，如今正似菊花露，怎耐得，秋风妒？

剧中的泽市只唱了歌的前半首，也就是主调的部分，而且在这里同敦兼一样寄情于菊花，遂成奇缘。古代的大阪，一唱这首歌就要分手，所以不受人欢迎。据说这出净瑠璃为团平夫人所作，所以具有女性的温馨感。但泽市本为受人怜悯的残废之人，这和敦兼大不一样。何况，阿里和敦兼的妻子也有天壤区别。可以说，只有阿里这样的女子才称得上是“心地温柔”，这才真正是一则“夫妻美谈”。细思之，到了后世，从普遍实行武门政治与教育的时代来看，且不论敦兼的妻子如何可憎，单说敦兼这样的丈夫，实在算不上一个男子汉，所以被斥责为“丢了男人的脸面”。这是不难想象的。

大凡这种时候，假若是镰仓以后的武士，就会一怒之下同那女子斩断情缘，即使不能立断情缘，也要一头闯进屋里，狠狠将她惩罚一番。女人也大多喜欢这样的男子，像敦兼那样忸忸怩怩，只能令人感到厌恶。这是我们普遍的心理。德川时代，恋爱文学流行，这一点虽说和平安时代相反，但今天考察一下近松以后的戏曲，找不出一个像敦兼这样没有骨气的男子。即使情形相似，也是使用滑稽的表现手法，恐怕不会作为美谈流传下来。人们常说，元禄时代世相淫靡怠惰；而实际上，当时的浪荡公子飞扬跋扈，打家劫舍，铤而走险，《博多小女郎》[30]的宗七，《杀女油地狱》[31]里的与兵卫不用说了，情死剧中出现的美少年也经常刀枪伤人，都不像王朝公卿那样胆小如鼠。到了化政期以后的江户，就连女子也重豪侠，所以“男人必须有男子汉气”自不必说，提起江户戏剧中的好色之徒，就有很多大口屋晓雨[32]式的侠客、片冈直次郎[33]式的不良少年。

我觉得平安朝文学中的男女关系，在这一点上和别的时代有几分不同。要说敦兼那样的男子没有骨气也真算没有骨气，但是换句话说，这是一种女性崇拜精神。不是把女人看得比自己低下而加以爱抚，而是看得比自己崇高，甘心跪拜在她的面前。西方男子时常梦想自己的恋人具有圣母马利亚的身姿，从而联想到“永恒的女性”的面影。东方从来都没有这样的思想。“依赖女性”是和“男子汉气”相对立的。大凡“女性”这一观念，总是处于同“崇高”、“悠久”、“严肃”、“清净”等对峙的位置。而平安朝贵族生活之中，“女人”即使不是君临“男人”之上，至少也和男人同样自由。男人对女人的态度，不像后世那样，是女人的暴君，而是非常郑重与温和，有时甚至把女人塑造成为这个世界上最美好、最可贵的形象。例如，《竹取物语》中的辉夜姬，最后升天，这是后世的人难以想像到的。但是戏剧或净瑠璃中出现的女子，我们从那一身装扮上不容易联想到升天的情景。小春[34]和梅川尽管温柔可爱，但到头来，她们也只是跪在男人膝边哭得死去活来的女人。

这是由《古今著闻集》想起的，《今昔物语》本朝部第二十九卷，有一则故事名叫《女盗秘话》，是日本极稀有的女人对男人施行性虐待的例子。作为对于宣扬性欲的Flagellation[35]，恐怕这是东方最早的稀有文献之一吧？

……白天，和平时一样，没有一个人影。女人对男人说：“好吧，到这边来。”于是把他带到另一间屋子，用绳子将男人的头发扎起来，捆绑在柱子上，使脊背凸现，两腿蜷曲。女人戴上帽子，穿上裤裙，又修饰打扮一番。然后拿来一根鞭子，照着男人的脊背猛抽八十鞭子。她问那男人：“怎么样，疼吗？”男人答道：“不，没什么。”女人说：“果然有种。”随将锅灶土溶进开水里，给男人喝。又喂他一碗好醋，扫干净地面，叫男人躺下。两小时过后，叫他起来，使身子恢复原样，然后端来可口的饭菜，对他细心加以照料。三天之后，鞭伤痊愈，又带他到原来地方，照例绑在柱子上，用鞭子抽打。每抽一鞭，则血肉横飞。接连又抽了八十鞭子。女人又问：“怎么样，受得住吗？”男人面不改色，答道：“没啥了不起。”

这次，女人比先前更加钦佩，越发悉心照料。过四五天，再打一遍，同样回答：“没什么。”这回再翻转身子，专打肚子，事后还是回答：“不，没啥了不起。”于是，女人更是感佩不尽……

后世的女贼和毒妇中残忍的女子不在少数（2），但这种嗜虐成性的女人，尤其是喜欢鞭笞男人的例子，即使在荒诞不经的通俗故事书里也很少见到。

这些故事虽说稍稍有点儿极端，但不管前面的敦兼也好，这个女贼也好，平安朝的女子动辄对男人显示一种优越感，男人对于女人百依百顺。清少纳言经常在宫廷里出男人的洋相，这从她的《枕草子》里就能知道。阅读那时候的日记、物语、赠答和歌等作品，女人大多受到男人的尊重，有时男人主动哀求她们，绝不是像后世那样被男人任意蹂躏。

《源氏物语》的主人公，因为有众多妇女作为妻妾，形式上看是把女性当作玩物，从制度上应当说是“女人是男人的私有物”，而从男人的心情上可以说是“尊敬女性”的，这两者未必产生矛盾。有的人把自己的一部分财产看得十分宝贵。自家佛坛上的佛像，固然属于自己所有，但人们却对之顶礼膜拜，唯恐因怠惰而受惩罚。我在这里作为问题提出的是，不是从经济组织或社会组织来看待妇女的地位，而是说在男人的印象中，总觉得女人“在自己之上”或认为女人“更加高尚”。光源氏对于藤壶的憧憬之情，虽然没有明显地表现出来，但可以推测是与此种情形极其相近的。

按照西方的骑士之道，武人的忠诚和崇拜的目标在于“女性”。他们被自己所崇拜的妇女赞扬、提拔、激励，从而获得勇气。“男人气概”是和“渴慕女人”一致的。到了现代，此种风习依旧，如汉密尔顿夫人[36]和纳尔逊，穆勒[37]夫人和她丈夫那种关系，可以说在东方是找不到类似的例子的。

为什么在日本，随着武门政治的兴起、武士道的确立而变得轻视和奴隶女性呢？为什么“善待女人”和“武士风格”不相一致而被认为“流于懦弱”呢？这是一个有趣的问题，但追索起来要花很长时间，在后文中会有机会谈到，现在姑且不论。总之，在此种国情下的日本，高尚的恋爱文学不可能得到发展。故而，虽然西鹤和近松的作品在某些方面比起西方来绝不逊色，但老实说，德川时期的恋爱故事不论是如何天才的作品，但毕竟属于町人文学，正因为如此，其“格调甚低”。这是当然的，轻视女人，贬低恋爱，又怎能创造出气象高迈的恋爱文学呢？在西方，即使但丁的《神曲》，不也是产生于诗人对贝雅特丽齐的初恋之情吗？此外，不论是歌德还是托尔斯泰，这些被推崇为一代师表的人，他们的作品即便描写通奸、描写失恋而自杀这些有悖于道德的情景，其崇高的格调也是我国元禄文学无法与之比肩的。

总之，西方文学给予我们的影响无疑是多方面的，我以为其中最大的影响实际上在于“恋爱的解放”——更深刻地说，是“性欲的解放”。明治中叶繁荣起来的砚友社文学，依然带有很多德川时代戏作文学作家的气质，紧接着兴起的文学界和明星一派的运动，以及自然主义的流行，使我们完全忘掉了我们祖先轻视恋爱和性欲的审慎态度，舍弃了旧社会的礼仪。今天试将红叶[38]的作品和红叶以后的大作家漱石的作品两相比较，便可知道对于女性的看法大不一样。漱石虽然属于罕见的英国文学学者，但绝非一个洋气十足的人，而是一位东方文人型的作家。尽管如此，《三四郎》、《虞美人草》里出现的女性及其描写方法，在红叶的作品之中是很难找到的。此两家之差并非个人之差，而是时势之相违。

文学是时代的反映，有时候又比时代先行一步，代表着时代前进的方向。《三四郎》和《虞美人草》里的女主人公，并非以柔和、优雅为理想的旧日本女性的子孙，总使人感到有些像西方小说中的人物。尽管当时这种女性实际上并不多见，但社会早晚祈望并梦想着所谓“觉醒的女性”的出现。那时候，和我同时代出生、并和我一起有志于文学的青年，多多少少都抱有这样的理想。

但是，理想和现实并不完全一致。要想把背负着古老传统的日本女性，提升到西方女性的位置，需要在精神和肉体上进行几代人的修炼，绝非仅仅限于我们这一代人。简单地说，首先要具有西方式的姿态美、表情美和步行的方式美。为了使女子获得精神上的优越，当然必须先从肉体做起。想想看，在西方，远的有希腊裸体美之文明，今天欧美城市的所有街道，依然树立神话中女神的雕像。因而，生长在这些国家和城市的妇女们，自然保有匀称而健康的肉体。为了我们的女性真正具有和她们同等的美，我们也必须生活在和他们同等的文化之中，将他们的女神当作我们的女神加以崇拜，并把他们上溯数千年的美术移植到我国来。现在坦白地说，青年时代的我，就是一个描画过这种梦想的人，并为这个不易实现的美梦而感到无限伤心。

我常这样想——正如精神应该有“崇高之精神”一样，肉体也应该有“崇高之肉体”。日本女性具有此种肉体者甚少，即使有，其寿命也非常短暂。据说西方妇女达到女性美之极致的平均年龄是三十一二岁——即结婚后的几年。而在日本，十八九至二十四五岁的处女之间，虽然也能见到令人惊艳的美人，但多数在结婚的同时，就像幻影一般消泯了。偶尔听说某氏的夫人、或女演员和艺妓是绝色佳人，然而这种女子大多是妇女杂志封面上的美人，实际上仔细一瞧，皮肤松弛，面色青黑，满布着白粉、毛发和雀斑。眉眼之间，浮现着因家事的繁累和房事的过剩所引起的倦怠之色。尤其是保有处女时代白雪一般饱满的酥胸以及丰富的腰部曲线的人，可以说一个也没有。比如年轻时喜欢穿洋装的妇女，一到三十几岁，肩膀的肌肉顿然减削，腰周围也瘦得变了形，走起路来步履蹒跚，空荡荡的洋装再也穿不出去了。结果，她们的美只能依赖和服的装扮与化妆的技巧精心打造，尽管有着微弱的绮丽之感，但是缺乏一种真正的崇高的美感。而此种美感可使男人们跪拜在她们的石榴裙下。

所以，西方可以有“圣洁的淫妇”或“糜烂的贞女”型的女人，而日本不可能有。日本女人淫乱的同时，也就失去了处女的健康与端丽，红颜衰退，败柳残花，变成一个下贱的淫妇。

记得在一本书上读过，大概是德川家康吧，曾经谕示过妇女要有这样的智慧，大意是：媳妇不要长时间呆在丈夫的被窝里，房事以后尽早回到自己的床上去，这是获得丈夫永恒之爱的秘诀。这真是一种吃透了日本人凡事不喜过分的性格而发出的教诲。像家康这样一位具有无与伦比的体力和精力的人，也说出了这种话来，不能不让人感到有些意外。

我曾经在《中央公论》杂志上介绍室町时代的小说《三个和尚》的故事。读过的人或许还有印象吧？其中有这样一节：足利尊氏的部下一个名叫糟屋的武士，偷偷看到一位无上高贵的公卿家中的女子，立即害了单相思病。可见南北朝时代，武士之间仍然残留王朝时期的优雅之风。不久，这件事情传入尊氏将军的耳眼儿里，将军亲自为糟屋修书一封，派一位姓佐佐木的武士送到那位公卿家里。“……将军说这事不难，便亲自修书一封，差佐佐木送到二条殿……”原著之中，糟屋自己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那边回信说，那位女子是尾上姑娘，因身分不同，不便到武人家里去，所以就请那位官人到这儿来吧。这信送到我的宿舍里来了，将军隆恩，真是永世难报。可我想，即便如此，这世道依然无味。纵然能同尾上姑娘相会，那也只是一夜之契，不如从此遁世而去吧。但又转念一想，要是人家说，那个糟屋恋上二条殿的美女，仗着将军的筹划，即将会面却又要遁世，这不是终生的耻辱吗？那就权作一夜之会，此后不再思量……”糟屋如此将自己当时的心情说得明明白白（3）。

对一个下级武士来说，对方尽管是身分悬殊的贵妇，但听到这位武士相思成疾，鉴于主公的好意，遂应允了这桩露水姻缘。天降大喜，武士称谢不止。“将军隆恩，真是永世难报。”接着又想道：“即便如此，世道亦然无味。纵然能同尾上姑娘相会，那也只是一夜之契。不如从此遁世而去。”此种想法，可谓是一种异常心理。这要是平安朝贵族，就另当别论了。至于尊氏将军的部下，数度驰骋疆场的乱世武士竟有如此感怀，不是很难理解吗？

记得西方有这样一个谚语：“天上飞的数只鸟，不如手里一只鸟。”然而，这位武士本以为高不可攀的岭上之花，意想不到竟成自家之物，此种喜悦尚未实现之际，正沉浸于幸福的欲想之中，“即便如此，世道亦然无味”，却早早抱有遁世之志了。结果，又转念一想：“即将会面又要遁世，将成终生耻辱。”既然已经到手，永远都不撒手，一贯到底，穷极欢乐，他没有这样想。“权作一夜之会，此后不再思量”，他怀着这种心情去会见情人。总之，此种心理仅限于日本人，西方人以及中国人恐怕都不会有吧。

前面所说的家康的告诫，或许不适合于反常的恋爱以及一时骤然燃起的情欲，但对于那些过着正式婚姻生活的人，至少是非常有益的忠告。实际上，比起妻子，丈夫——只限于日本人——人人都更有痛切的感受。我们经常记得的是，妻子不用说了，即使对于情人，事情过后总想分开一些时候——最短两三分钟，长时一个晚上以上，或一周间，或一个月。回顾一下过去的恋爱生活，能有几个“对方”或那些“场合”令人不产生如此的感觉呢？

这里有着各种原因，总之，日本的男子在这方面较早地产生疲劳，因为疲劳来得快，随之作用于神经，引起自卑感，于是情绪黯淡，态度消极。抑或一种轻视传统的恋爱与色情的思想沁入头脑，由此引起内心郁闷，反过来又影响肉体。不管何种情况，我们于性生活方面，确实属于那种极其淡薄、不堪过度淫乐的人种。听横滨、神户一带等海港开放地的妓女谈论，这的确是事实。依照她们的说法，日本人比起外国人来，那方面的欲望少之又少。

但是，我并不想将此一概归结于我们的体质虚弱。我们今后即使大兴体育（顺便说说，西方人爱好体育，这肯定与他们的性生活有密切关系，这和要吃好东西就得先空肚子是一样道理），即使具有和西方人同样强壮的肉体，果真就能和他们一样酣战疆场吗？这还是个疑问。我们在其他方面，是相当活跃而富于精力的人种，关于这一点，对照过去之历史，观现在之国势，便是明证。我们的性欲之所以不能达于极致，与其说是体力，毋宁说是气候、风土、饮食、住居等条件多方制约的缘故，不是吗？

由此又联想起来，西方人一旦长住日本，就逐渐感到头昏脑涨、浑身懒惰、满心忧郁，终于不能工作下去。所以他们每四年休假一次，回国在故乡住上一年半载再回来。没有假期的人，也要到日本那些和欧美的气候相似的地方去。开发信州的轻井泽，可以说完全出于这个原因。就是说，日本比起欧美来，湿气太盛，即使我们自己，一到入梅季节，就患神经衰弱，感到手足无力。至于那些从空气干燥、没有入梅现象之国来的人，呆在这种地方，或许一年到头都有这种入梅的感觉。当然，世界上也有比日本湿气更盛的地方。我的朋友是某公司职员，长期在印度的孟买工作，他时常回国。他总是说：“哎呀，一年到头酷热难当，黏湿湿的，实在受不了。要是还派我去那里，不如辞职不干的好。”“不是可以经常回国吗？”“四年回来一次，顶什么用？到那个地方长期住住看，不管是谁都会变得头脑迟钝，打骨头里腐烂发臭。所以日本人和西方人都不愿意到那里去。”后来，他果真辞职不干了。所以在外工作的许多外国人，要是被派到日本，肯定也和日本人被派到孟买有着同样的感觉。

过于干燥的土地不知对健康有没有影响，但不单是性欲，吃多脂肪的食物、喝烈性酒等，塞满肚子、尽情欢乐之后，呼吸一下清凉的空气，使得心绪平静，再抬头仰望一碧如洗的蓝天，就能消除肉体的疲劳，使头脑清醒过来。然而，湿气浓重的国家，因为多雨，看到蓝天的机会很少。尤其日本这个岛国，除了远离海岸的高原地带之外，冬季里空气也很潮湿，刮南风的日子，黏糊糊的海风吹来，脸上满是油汗，很少有不头痛的时候。我不是旅行家，所以说得不准确，从全日本来看，雨水较少、土地温暖而干燥，而且交通方便，这样的地方恐怕只有我现在居住的六甲山麓一带，以及沼津至静冈等沿海地区了。有个时期，医生规劝身体虚弱的人迁到海边居住，于是，东京人去湘南地方，京都和大阪人到须磨、明石一带疗养。一时形成风尚。所以，至今还能看到从镰仓等地赶往东京上班的人群。依我的经验，海边的土地，冬季温暖倒是温暖，但有好多日子，刮着黏湿湿、热乎乎的潮风，衣服骤然充满湿气，脑袋立即变得昏昏沉沉。一月二月还好，到了三月四月里，越发厉害起来。至于盛夏酷暑，镰仓一带比东京气温要高得多。何苦到那种地方避暑呢？水又不好，蚊子也多，真是难以理解。我这个人比起别人容易上火，也曾在鹄沼和小田原住过，那阵子很少有不感到头痛的时候。尤其在小田原，患了剧烈的神经衰弱，体重减到怕人的程度。在京、阪的须磨也一样。再向西面的冈山、广岛等地，雨水少了，满眼都是明丽的风物；然而不知怎的，空气还是黏糊糊的。到了樱花开放时节，气候开始燥热起来。夏季傍晚，海上风平浪静，人变得手足无力，没精打采。自己的身体不用说了，即便看看海面，看看绿叶，也像刚刚完成的油画一般，光线刺人，大汗淋漓。

由此看来，日本这个国家，其中枢地区大部分都是这种阴湿的气候，所以欢乐要达到极致简直是不可能的。在法国，即使是盛夏酷热季节，汗水自然消失，皮肤绝不感到潮腻。只有在这种地方，才可沉溺于不倦的性欲之中，饱享欢爱。呆然不动，头痛阵阵，体汗津津，这种状况，要舍命纵情玩上一把，那是不可想象的。实际上，濑户内海地方，要是碰上夏天傍晚呆在那里，喝上一杯咖啡就会浑身发黏，浴衣的领子和袖口油腻腻的，一头躺下，全身骨节松散。这种时候，一切欲望都没有了，什么房事之类，连想一想都觉得心烦。气候如此，再加上食物淡而无味，住所开放，这些都大有影响。贝原益轩[39]劝人白天进行房事，对于日本这样的风土，尤其是一种良好的健康方法。而且，眼望着晴天丽日，泡泡澡，散散步，心情会少一些忧郁，疲劳也能得到尽快恢复。不过，普通老百姓家里，没有密闭的房间，这办法似乎很难实行。

印度和中国南部等潮湿地方的人们，在这些方面本该比我们还要淡薄一些，然而并不是这样。他们和我们不同，一直吃肥腻的食物，住着开间合理、便于生活的房子，看来过着有滋有味的日子。但转念一想，历史上的古代中国王朝也多被北方民族征服。再看印度的现状，也许因此也耗费了他们过多的精力。地大物博之国的人民那样生活倒可以理解，但像日本人这样爱活动、爱急躁、不服输，又生在这样的岛国，到底不能学他们的样子。总之，不论善恶，我们刻苦自励，武人研武，农夫忙于耕作，一年四季，勤勤恳恳，方能立国。假若稍有懈怠，像平安朝的公卿那样过着安逸的生活，立即就会遭到邻近大国的侵略，落得和朝鲜、蒙古和安南一样的命运。这种事情古今不变，况且，我们民族又有一副绝不服输的灵魂。可以说，我们今天身处东方、同时又列入世界一等强国，其原因就在于我们不贪图过分的欢乐。

因为我们的民族轻视露骨地描写恋爱，又对于色欲十分淡泊，所以我国的历史，对于暗暗发挥作用的女性的情况，一向不加以明确的记载。因我个人的职业，时常想写一部以过去的人物为题材的历史小说，但一直苦恼的是，这个人物周围女性的作用不很清楚。不用说，史上的英雄豪杰背后总有某种形式的恋爱事件，只有对这些方面毫无忌讳地加以描写，才富有人情味。那位太阁送给淀君[40]的情书实在是一份宝贵的资料，但是记载这封书信的东西相当稀少，即使有，历史专家也要费不少时日才能搜集一两种来。甚至历史上著名的人物，也不知有无正室，虽然有母亲，但不知其出身和姓名，考诸家之系谱，人们常常遇到这样的问题。事实上，日本自古的系谱图书，上自皇室，下至家族，男子的行动记载比较详密，而一到女子，仅仅写着“女子”或“女”，不写生卒年月和姓名，这是普遍现象。就是说，我们的历史上有着一个个男人，但没有一个个女人。正如系谱上标的，她们永远都是一个“女子”——或者“女”。

《源氏物语》有《末摘花》一卷。有个专为源氏公子物色情人的大辅命妇。她向公子谈起已故常陆宫的长女，怂恿说：“那姑娘深居后宫，心眼儿和长相都不清楚。她一个人过日子，谁也不来往。每当有事的晚上，我总是隔着围屏同她谈话。她这人就喜欢弹琴。”于是约定，在一个秋天的夜晚，下弦月出来时，源氏悄悄去那姑娘避世隐居的茅屋相会。姑娘十分害羞，经命妇好言相劝，她也就不再拒绝：“我只管默默听他说些什么，不加理睬，那就隔着格子门见一面吧。”命妇觉得叫那公子站在格子门外，总有些失礼，遂将他领进一间屋子，隔着隔扇相会。源氏看不见姑娘的面影，心想：“侍女们都反复说了，果然不出所料，坐在对面的这姑娘看来十分文静。她那衣服散发着缕缕浓香，沁人心脾，使得我如醉如痴。”然而，源氏在隔扇这边不管说什么，姑娘都一言不发。

问卿卿不语，忍耐何多时？

倘不中卿意，明言当拒之。

源氏公子这么一嘀咕，隔扇里面的一位侍女，便代替姑娘搭话了：

夜半钟声起，相期一瞬间，

满怀儿女愁，当向何人言？

有了这番对话，源氏推倒隔扇进去，与姑娘结好。但室内一片黑暗，根本看不见对方的品貌。于是，源氏很长时期都是摸黑前往，从未见姑娘一面。一个下雪的早晨，公子打开房门，观赏院中树木上的雪景：“出来看看这美妙的景象吧，整天闷声不响，真叫人受不了啊。”于是，一群老年侍女都一齐劝道：“快点儿出来吧，可不能老呆在屋子里呀。这样下去可不好啊。”姑娘这才打扮一番，来到了外边（4）。

《末摘花》这一卷，到这里源氏公子才看到姬君鼻尖发红，甚感到扫兴。这件事情显得很滑稽。不过，这种滑稽的事情是可能存在的。可见，看不到对方的颜面照样可以交往，这在当时很普遍。第一，正如为源氏公子介绍情人的大辅命妇说的那样：“心眼儿和长相都不清楚……晚上总是隔着围屏同她谈话”，可见她也没见过姑娘的面，只是隔着屏风什么的说说话儿罢了。“欣赏一下她的琴声吧。”这也不过是一句无心话。就是这么一句平常话儿，他也就上钩了，而且没有见到对方究竟长的什么模样，就那么一往情深。照现在看来，男方实在太好事了。我想，要是重视个性的现代男子，一夜之欢倒还可以做到，但这样能够享受真正的爱情，怕是做梦都想不到。不过，前面说了，平安朝贵族之间，这等事实在平常。女人就是名副其实的“深闺佳人”，红闺翠帐，帘幕低垂。再加上那时候房屋里光线黯淡，大白天也是模糊不清。更何况黑灯瞎火的暗夜，即使同在一间屋子里脸儿磕脸儿，也不容易看得分明。这是可以理解的。也就是说，在那种黑暗的空间，隔着屏风、帘子和重重帷幕，静悄悄生活于其间，女人所能给予男人的感觉，仅仅是彩衣窸窣的一丝微音，香炉上的一缕香烟。即使再进一步，也不过感受一下滑腻的肌肤，抚摸一下如瀑的长发罢了。

这里顺便谈一件事，十多年以前，我曾在现在的北平，当时叫北京住过，感到那里的夜非常黑。最近听说那座城市建成了市内电车，街道也变得明亮和热闹了。不过那时候，世界大战还未结束，除了城郊妓院和戏园子等娱乐地区之外，太阳一落，到处一片黑暗。大街上尽管还算透着几分光亮，一走进小巷子，一团漆黑，豆大的灯光也看不到。有几户人家的地方，都围着高高的院墙，就像小型的城堡，大门严严实实地紧闭着，不留一丝缝隙，大门内还竖立着一道影壁，两三道门都上了锁。院子里看不到一点灯影，听不见一声人语。那阴森森的废墟一般的墙壁在黑暗中一直沉默着。我漫无目的地在墙壁与墙壁之间曲折而狭窄的小路上走着，不管到哪里，都是浓重无边的黑暗。因为太寂静了，不一会儿就感到被一种无名的恐怖追赶着，不由快跑起来。

现代城里人不知道真正的夜是什么，不，即使不是城里人，由于当今的世界就连偏远的乡村城镇最近也安装上了铃兰电灯，黑暗的领域被驱逐，人人都忘记了夜的黑暗意味着什么。我当时走在北京的黑暗中，心想，这才是真正的夜啊，自己已经很久忘掉这夜的黑暗了。我还想起，我在幼年时代，睡在惝恍的灯影里的夜，是多么凄清、寂寥、模糊和可怖！于是我感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怀念。

至少生在明治十年代的人，一定还记得，那个时候东京夜间的街道和北京完全一样。我记得从茅场町自己家到蛎壳町亲戚家，要渡过铠桥，只有五六百米远。我经常和弟弟一起屏着呼吸急急忙忙地赶路。当然那时候夜里，即使在繁华的商业街，女人家也不能一个人独行。十年前的北京和四十年前的东京是这副样子，那么一千年前的京都的暗夜该是多么宁静啊！我回忆到这里，又联想起“漆黑的夜”、“夜的黑发”等说法，于是对于当时女人身上附着的某种幽婉和神秘之感更加清晰了。

“女人”和“黑夜”从古到今都是如影随形。但是现在的夜，以强于阳光的眩惑和光彩将女人的裸体毫无保留地照射出来。与此相反，古时候的夜，是以黑暗的帐幕把女人垂首顾盼的倩影严实地包裹起来。渡边纲[41]戾桥逢女鬼，赖光[42]遭土蜘蛛妖精袭击，读那些故事，脑子必须想到这样一个可怕的黑夜。

妾在岸边住，江波连江波，

梦中欲见郎，无奈闲人多。[43]

思念心中人，无须入夜梦。

翻穿香绮襦，内里自风情。[44]

古人还有其他各种吟咏黑夜的诗歌，只有联想到“夜的黑暗”才能实际体会诗的意境。看来，古人是把白昼和黑夜当作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诚然，白昼的光明和夜晚的黑暗确实相差甚远。黎明到来，昨夜那个凄清、黑暗的世界立即消泯于千里之外，晴空一碧，日光晶莹。仰望白天的光明，回想昨夜的情景，切实感到夜是一种似有若无、不可思议的虚象，是浮游于人世之外的幻影。和泉式部吟咏道:“春夜曲肱梦无绪。”想起那飘渺而短暂的夜间闺中情话，即便不是和泉式部，也一定会感到“梦无绪”的。

女人总是藏于暗夜的深处，昼间不露姿态，只是如幻影一般出现于“梦无绪”的世界。她们像月光一样青白，像虫声一般幽微，像草叶上的露水一样脆弱。总之，她们是黑暗的自然界诞生的一群凄艳的妖魔。往昔，男女作歌相互赠答，常常把爱情比作月亮或露水，这绝非如我们所想象的一种轻率的比喻。想那一夜柔情，香梦初醒，男人踏着庭前草叶归去,晨露瀼瀼，打湿了襟袖。露水，月光，虫鸣，情爱，彼此关系甚为紧密，有时会觉得互为一体。有人攻击古代《源氏物语》等小说中出现的妇女性格千篇一律，没有关于个性的描写。但是，过去的男人既不喜爱女人的个性，也不会动情于女人的容貌美和肉体美。对于他们来说，正像月亮总是同一个月亮一样，“女人”也永远只是同一个“女人”。他们于黑暗之中，听其微息，嗅其衣香，触其鬓发，亲其肌肤……一旦天亮，这些都消逝得无影无踪。他们认为，这就是女人。

我曾经在小说《食蓼虫》里，借主人公之感想，对文乐剧团的偶人剧作过如下的记述:

……我耐心而仔细地观赏着，到头来已经不再看偶人师了。眼下，小春也不再是抱在文五郎[45]手中的仙女，而是活生生地稳坐在榻榻米上了。但尽管如此，还是感到与俳优扮演的人物不一样。梅幸和福助[46]尽管演技都很精湛，可还是令人觉得这是“梅幸式”、这是“福助式”。然而这个小春就是纯粹的小春，而不是她以外任何一个人。没有俳优，表情固然不足，但我以为，古代的风尘女子也许就像剧中那样，不把喜怒哀乐明显表现出来。生活在元禄时代的小春，抑或就是“偶人般的女子”吧？即使不是这样，但来看净瑠璃的人们，心中的小春形象，并非属于“梅幸式”或“福助式”，而是这个偶人的姿态。往昔人们理想中的美人，不易显现个性，无疑是一种极其缜密的女子，所以用偶人表演最为适当，若发挥更多的特长反而成为一种妨碍。过去，人们也许把小春、梅川、三胜[47]和阿俊都想象成同一种面孔。就是说，唯有这种“偶人小春”，才是存在于日本人传统之中的“永恒女性”的面影……

这种情形，不仅限于偶人戏剧，观赏画卷或浮世绘里出现的美人，也会有同样的感觉。因时代和作者不同，虽然美人的类型会有几分变化，但那著名的《隆能源氏》[48]等画卷里的美女的面容，人人都一样，全都没有个人的特色。大凡平安朝女子，看起来都长着同一张面孔。在浮世绘里，俳优的肖像画除外，仅就女人的面部来说，歌麿有歌麿喜欢画的面孔，春信有春信喜欢画的面孔，但同一位画家，总是不断重复画着同一种面孔。他们作为题材的女子尽管有好多种类型，娼妇、艺妓、商女、侍女等等，不过是在同样的面孔上添加不同的头饰和发型罢了。而且，我们从每位画家作为理想所绘制的众多美女的面孔上，可以想象出个个共通的典型的“美人”。不言而喻，古代浮世绘的大师们，不是没有辨别作为模特儿个人特色的能力，也不是缺乏表现这种特色的技巧，恐怕在他们看来，抹消那种个人色彩，反而更加显得美丽。他们相信，这就是绘画的艺术。

就一般而论，所谓东方式的教育方针，同西方相反，不正在于尽量抹杀个性吗?比如文学艺术，我们的理想不在于独创前人未有的崭新之美，而在于自己也能达到古代诗圣、歌圣已经达到的境界。文艺的极致——美这种东西，亘古唯一不变，历代诗人和歌人反复歌咏同一种东西,务必使之登峰造极。有这样一首和歌：

条条道路通山顶，

一座高峰共赏月。[49]

总之，芭蕉[50]的境界也是西行[51]的境界。时代不同，文体和形式虽然各异，最终目标只有一个，就是“高峰赏月”。此种情景，较之文学，绘画——尤其看南画[52]就会明白。南画的长处在于，不论山水、竹石，个人技巧虽然各异，但由此而承受的一种神韵——或曰禅味，风韵，烟霞——即达及悟道的崇高的美感时常一致，南画家穷极的目标毕竟在于获得这样一种品格。南画家经常为自己作品题款曰“仿谁谁笔意”，即表明自己所为只是步前人后尘罢了。由此可知，古来中国绘画之所以多赝作，且多有巧于赝作之人，其原因未必有意骗人，对于这些人来说，或许并不在乎个人功名，而是以使自己同古人达于一致为乐。其证据是，虽然作假，但都精心绘制，为了实现神似，作者本人必须具备高超的技能和旺盛的创作热情。一个满心私欲的人是很难做到的。既然着眼于穷尽古人美的境界，目的不在于张扬自我，那么，作者名字是谁也就变得不重要了。

孔子以复政于尧舜之古为理想，时常宣扬“先王之道”。虽说这种范古复旧的思想，妨碍了东方人的进步与发展，但不管是坏是好，我们的祖先都铭记于心，从而在伦理道德的修养方面，较之自己扬名于世，更以保持先哲之道为第一要义。特别是女人，应抹杀自己，摒弃私情，埋没个人长处，努力达到一个“贞女”的典范。

日语中有“色气[53]”这个词儿，很难译成西方语言。最近埃莉诺·格林发明的“it”一词，是从美国传过来的[54]，但和“风韵”的涵义不同。电影里看到的克拉拉·鲍，有丰满的“it”，但她却是个和“风韵”相差甚远的女子。

过去，家庭中有公婆的人家，媳妇反而显得别具风情，丈夫也很喜欢她这样。今天的新郎新娘，即便双亲健在，也大都别居，或许不了解这样的心理。媳妇尊敬公婆，背地里又厮磨丈夫，寻求爱抚——矜持的态度里又似乎隐藏些别的什么——许多男子从那副风情里可以感受到一种说不出的魅力。比起放纵与露骨，压抑于内心里的爱情包也包不住，时时无意识流露于言行之端，更能引得男人心动。所谓“风韵”，实际就是爱情微妙的外现。这种表露如果超出了朦胧与细微而表现积极，反而被认为“没有风韵”。

风韵本来是无意识的，有人天生具有风韵，有人生来就是没有。没有风韵的人硬要装得风情万种，显得很不自然，只会惹人生厌。有人长得漂亮而没有风韵，相反，有人脸面虽然丑陋，但声音、肤色、身段，不知怎的，却颇见风流。观察西方女人，当然也能看出这种区别，但由于她们的装扮以及表达爱的方式，带有过多的技巧性和挑逗性，很多场合反而变得毫无魅力。

天生风流之人自不必说，即使这方面欠缺的女子，将爱情或欲望装在心里，尽量包藏不露，其情感上反而别具一种风韵。从这一点上看，对于女人施行儒教或武士道的教育，亦即培养女子大学式的“贞女”，有一半是在造就最具风韵的女人。

一般说来，东方女子于姿态美、骨骼美方面，虽然逊于西洋女子，但皮肤美、肌理细，远胜于她们。这不仅出于我个人肤浅的体验，很多内行人都是这种看法，还有不少西方人士也抱有同感。实际上我还想进一步说明，即使在触觉的快感上(至少在我们日本人)，东方女子也优于西洋女子。西方女子的肉体，论色泽，论匀称，远眺时甚觉妩媚动人，而近观时，肌理粗糙，汗毛蓬蓬，格外叫人扫兴。还有，看上去四肢修长，似乎正是日本人所喜爱的那般坚实，而实际上抓起她们的手脚一看，肌肉稀松，泡泡囊囊，缺少弹性，毫无丰腴、充实之感。

单就男人一方来说，西洋女子似乎不宜于拥抱，而多适于观看;东方女子正好相反。仅就我所知道的来说，皮肤滑嫩、肌理细腻，要以中国女人为第一，而日本人的肌肤比起西洋人来更加温润致密，尽管肤色不很白皙，但有时略带浅黄色反而愈增深邃和含蓄之感。自《源氏物语》产生的古代一直到德川时期，作为习惯，日本男人毕竟没有获得于光明之下、清清楚楚饱览女人整个身姿的机会。他们只能于兰灯幽微的闺阁之内，仅对极少部分肌肤略施爱抚罢了。可想而知，日本人的女人观，就是这种习惯自然发展的结果。

要问克拉拉·鲍之流的“it”和女子大学之流的“色气”哪个更好，则应该随人所好。不过我所担心的是，像今天美国式的暴露狂时代——轻歌剧流行，女人的裸体变得一点都不神秘了，所谓“it”不就渐渐失去魅力了吗?再美的美人，也无法作出较之全裸更加彻底的暴露了，如果大家对于裸体全都钝然不觉，那么，苦心孤诣造就的“it”，到头来就再也不能挑起人们的兴趣了。

《倚松庵随笔》（昭和七年四月刊）头注

（1）介绍奈良古美术、发现芳崖和雅邦的西洋人费诺罗萨自当别论。

（2）《今昔物语》此外还有许多关于女贼的记述，已故芥川龙之介的小说《偷盗》，就是受此书的启发而以王朝时代女贼为主人公的作品。

（3）原文接着写道：

想来想去，终于打定了主意，一天夜里草草准备一下，决定马上出发。随即邀集三个青年伙伴，由一人引路，摸黑到二条殿御所。只见豪华的客厅里立着彩绘屏风，四五个年轻女子出出进进，个个长得如花似玉，美艳动人。开始时不知哪个是尾上姑娘，于是回忆一下，尾上姑娘的美丽容颜立即清晰起来。酒过二三巡之后，她们又献茶，又燃香。不一会儿，尾上姑娘手里拿着自己饮罢的酒杯走来，紧紧依偎在我身旁，给我敬酒。我那时喜出望外，简直就像做梦一般。

于是，一夕喁喁情话，绸缪之中，东方欲曙。晨鸟啼鸣，寺钟传响。两情于枕畔共结同心，愿永世相守。分别时，于霜风鬓影之间，看她那一副花颜粉面、翠黛朱唇，直到现在仍历历如在目前。那姑娘走到廊缘，吟了一首歌：

偶遇情郎恣意欢，一朝轻别何时见？

我随口答道：

卿泪盈怀湿我衣，以此留作长相思。

此后，我常常到二条殿去，尾上姑娘也悄悄到我的宿舍来。

云云。由此可见，自从初会之后，已经不是原来的想法，他们的关系继续维持下来了。结果，这位女子不久为盗贼所杀，武士也因厌世而出家了。是一篇恬淡的爱情故事。

（4）原文如下：

好容易熬到天明，源氏公子亲手打开格子门，观赏院子里树木上的白雪。地面上没有人走的脚印。放眼远望，天地空阔，一片荒寒景象。公子甚感寂寥，心想，就这么回去，将那女子一人丢下，实在太可怜了。于是抱怨地说道：“出来看看这早晨美丽的雪景吧，就这么一直闷在屋里，真叫人受不住啊。”周围虽说天还没有大亮，但在雪光的映照下，源氏公子越发显得青春焕发，器宇轩昂。老侍女们都一个个笑逐颜开，也一起喊道：“快出来吧，可不能老呆在屋里呀。这样下去可不好啊。”那姑娘本不想露面，但又不好忤了众人的好意，只得梳洗打扮一番，走了出来。

[1] Jerome K Jerome(1859—1927),英国幽默作家，做过事务员、记者、演员和教师。代表作有《三人同舟》等。

[2] Lafcadio Hearn，即小泉八云(1850—1904)，文学家，原为英国人，生于希腊。1890年赴日，同松江藩士女小泉节子结婚，入日籍。在东京大学、早稻田大学教授英文和英国文学。著作有《心》、《怪谈》、《灵的日本》等有关日本方面的故事、随笔等。

[3] 德国作家霍夫曼（Ernst Theodor Amadeus Hoffmann,1776—1822）的讽刺小说。

[4] 英国女作家安娜·司威尔（Anna Sewell， 1820—1878）创作的童话小说。

[5] 美国作家杰克·伦敦(Jack London， 1876—1916)的小说。

[6] 南宋谢枋得的古文选评集。

[7] 坪内逍遥(1859—1935)，小说家、评论家、剧作家。早稻田大学教授。从事莎士比亚戏剧的翻译和研究，以及戏剧改良运动。1885年发表著名文学理论著作《小说神髓》，对明治文学的发展产生重大影响。

[8] 近松门左卫门(1653—1724)，江户中期净瑠璃（用三味线伴奏的说唱表演艺术）、歌舞伎脚本作者。代表作有《国姓爷合战》、《曾根崎情死》、《杀女油地狱》(油屋杀人)和《情死天网岛》等。

[9] 井原西鹤(1642—1693)，江户前期浮世草子(世俗小说)作者、俳句诗人。代表作有《好色一代男》、《好色一代女》和《好色五人女》等。

[10] 森槐南(1863—1911)，汉诗人，名公泰，字大来。春涛之子。历任图书寮编修官、式部官和东京大学讲师。著有《唐诗选评释》、《古诗平仄论》等。

[11] 池大雅(1723—1776),江户中期文人画家，文人画之集大成者。名无名，号九霞山樵、霞樵、大雅堂等。师从柳泽淇园学明清文人画，并受祗园南海影响。亦工书。作《十便帖》、《楼阁山水图屏风》等。妻玉澜亦为画家。

[12] 田能村竹田(1777—1835)，江户后期文人画家。名孝宪，字君彝。学画于谷文晁，亦长于经学、诗文。与赖山阳、青木木米、云华上人等交游。著有画论《山中人饶舌》，作《亦复一乐帖》等。

[13] 尾形光琳(1658—1716)，江户中期画家。初学狩野画风，不久倾慕光悦、宗达的装饰画风。亦长于泥金画、染织等工艺。代表作有《红白梅图屏风》等。

[14] 宗达(生卒年不详)，江户初期画家。屋号俵屋，成为法桥(古代医师、画家的封号)以后，用印曰对青轩、伊年等。作品有《(源氏物语)关屋·澪标图屏风》、《风神雷神图屏风》等。

[15] 菱川师宣（？—1694），江户前期浮世绘画家，俗称吉兵卫，号友竹。长于肉笔画、版画，为版本制作插图，开拓了浮世绘新领域。作品有画本《美人绘尽》，版画《吉原的人体》，肉笔画《回首美人图》、《北楼及戏剧图卷》等。

[16] 喜多川歌麿（1753—1806），江户后期浮世绘画家。师从鸟山石燕，初称丰章。于美人画领域首创上半身形成技法，号称“大首绘”，创造了浮世绘的黄金时代。

[17] 铃木春信(1725？—1770)，江户中期浮世绘画家。开创多色木版画技术，从而创造了锦绘。

[18] 歌川广重（1797—1858），江户末期浮世绘画家。本姓安藤，号一立斋。歌川丰广门人。成名于诗情洋溢的风景版画，亦于花鸟画中别开新境。作品有《东海道五十三次》、《名所江户百景》等。

[19] 新井白石(1657—1725)，江户中期儒学家、政治家。字济美。参与幕政，革除前代弊政。著作有《新井白石日记》、《西洋记闻》、《古史通》、《同文通考》等。

[20] 荻生徂徕(1666—1728)，江户中期儒学家。名双松，字茂卿。初学朱子学，后倡导古文辞学。开家塾，门下有太宰春台、服部南郭等。著作有《译文筌蹄》、《政谈》等。

[21] 赖山阳(1780—1832)，江户后期儒学家、史学家、汉诗人。名襄，通称久太郎，别号三十六峰外史。父春水。诗文书并秀。著作有《日本外史》、《日本政记》、《山阳诗抄》等。

[22] 式亭三马(1776—1822)，江户后期通俗滑稽故事作家。本名菊地久德，别号游戏堂、洒落斋。作品有《浮世澡堂》、《浮世理发馆》等。

[23] 为永春水(1790—1843)，江户后期通俗作家，本名鹪鹩贞高，号金龙山人、狂训亭主人。以写作《春色梅历》、《春色辰巳园》声名鹊起，确立所谓“人情本”之风格，因而获败坏风俗罪。翌年殁。

[24] 曲亭马琴(1767—1848),江户后期世俗文学作家。本名泷泽兴邦，别号蓑笠鱼隐、著作堂主人。代表作有《南总里见八犬传》、《俊宽僧都鸟物语》等。

[25] 歌川丰国(1769—1825)，浮世绘画家。歌川派初代，号一阳斋。门人众多。贡献甚大。

[26] 在原业平(825—880)，平安前期歌人。六歌仙、三十六歌仙之一。

[27] 和泉式部(?—?)，平安中期歌人。中古三十六歌仙之一。著作有《和泉式部日记》、《和泉式部集》。

[28] 一种以五种声节伴唱的少女舞蹈。

[29] 《壶坂灵验记》，净瑠璃之一，世俗故事，作者不详。由丰泽团平和妻子千贺子补写作曲。描写盲人泽市和阿里坚贞的夫妻之爱。

[30] 净瑠璃、歌舞伎脚本，近松门左卫门作。描写京城商人小町屋宗七和博多柳町小女郎悲恋的故事。

[31] 题材、作者同上。描写油商家公子与兵卫，无故杀死七左卫门妻子阿吉的故事。

[32] 大口屋治兵卫（生卒年不详）江户中期商人，侠客。号晓雨、晓翁，豪游花街戏院。为歌舞伎《助六》的模特儿。

[33] 歌舞伎《天衣纷上野初花》中的主人公。

[34] 小春和梅川分别是净瑠璃脚本《情死天网岛》、《冥途飞脚》(冥府信使)中的女主人公。

[35] “鞭笞”的意思，尤指宗教的“性的鞭笞”。

[36] Emma Hamilton(1761—1815)，她和英国海军将领纳尔逊的传奇爱情故事，被改编成电影《汉密尔顿夫人》。

[37] Jonh Stuart Mill(1806—1873)，英国哲学家、经济学家。主要著作有《经济学原理》和《论自由》等。

[38] 尾崎红叶(1867—1903)，砚友社代表作家，明治文坛重镇。作品有《伽罗枕》、《多情多恨》、《金色夜叉》等。

[39] 贝原益轩(1630—1714)，江户前期儒学家，教育家。著有《慎思录》、《大疑录》、《大和本草》、《益轩十训》等。

[40] 淀君（?—1615），丰臣秀吉（太阁）的侧室，名茶茶。甚得宠，居山城之淀城，生秀赖。秀吉殁后，拥秀赖住大坂城，图谋复兴。城陷，母子自刃而死。

[41] 渡边纲(953—1025)，平安中期武将，源赖光四天王之一。传说他跟随赖光于洛北市原野杀死鬼同丸和酒吞童子，又驱除罗生门之鬼。

[42] 源赖光(948—1021)，平安中期武将，以骁勇著称。传说他征伐酒吞童子和土蜘蛛。

[43] 《小仓百人一首》，作者为藤原敏行朝臣。

[44] 《小仓百人一首》，作者小野小町。

[45] 吉田文五郎（1869—1962），文乐剧偶人（女偶）师。本名河村巳之助。

[46] 中村歌右卫门（1865—1940），五代歌舞伎俳优，五代福助。本名中村荣次郎，长于扮演美人角色。

[47] 三胜和阿俊分别是净瑠璃脚本《三胜半七酒屋》段子以及《四条河原情死》中的女主人公。

[48] 《隆能源氏》是《〈源氏物语〉绘卷》之一种，产生于平安时代末期。

[49] 传说为一休和尚所作。

[50] 松尾芭蕉(1644—1690)，江户前期俳人。名宗房，号芭蕉。所作俳文、俳句众多，有《俳谐七部集》。创造蕉风俳谐。此外还有日记《嵯峨日记》，纪行《野曝纪行》、《奥州小道》等多种。

[51] 西行(1118—1190)，平安末、镰仓初期歌僧。俗名藤义清。长于写抒怀歌，《新古今集》收录其作九十四首。另有歌集《山家集》传世。

[52] 亦称南宗画，即中国文人画。江户中期传入日本，产生了池大雅、与谢芜村等一批优秀的南画家。

[53] “色气”，风韵、风流、风骚之意。

[54] 1927年，英国小说家Elinor Glyn用“It Girl”形容电影《IT》中的好莱坞明星Clara Bow。该片上世纪三十年代在日本放映，风靡全国。“it”一词遂成为流行语。后来人们用“It Girl”形容极富性感、品位及性格的名人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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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读过寺田寅彦先生的散文，他在文章里描写过猫的尾巴，说真不知猫干吗长着那样的尾巴，看起来一点用处也没有，多亏人身上没有长着这种麻烦的玩意儿，实在幸福。我却相反，时常想，自己要是也长着那种方便的玩意儿该多好。爱猫的人谁都知道，猫被主人呼唤名字，当它懒得“喵——”的一声回答时，就默默地摇摇尾巴尖儿给你看。猫俯伏于廊缘上，很规矩地蜷起前爪，一副似睡非睡的表情，迷迷糊糊，正在美美地晒太阳。这时，你叫唤它的名字试试看。要是人，他会大声嚷嚷：“吵死啦！人家正要困觉哩！”或者很不耐烦地含含糊糊应上一句。再不然就假装睡着。而猫总是采取折中的办法，用尾巴回答。就是说，身体其他部分几乎不动——同时，耳朵灵敏地转向发出声音的方向。耳朵暂且不表——眼睛半睁半闭，保持原来的姿势，寂然不动，一边昏昏欲睡；一边“拨楞拨楞”微微摇动一两回尾巴尖儿。再唤一次，又“拨楞”一次！你一个劲儿唤个不停，最后它还是不回答，两次三番用这种办法对付你。人们看到猫尾巴在动，知道它没有睡着。按理说，也许猫本身已经几分入睡，只是尾巴反射性地摇动罢了。不管怎样，以尾巴作为回答，这是一种微妙的表现方法。发声是很麻烦的，而沉默又有点不近人情，用这种方法作为答礼，意思是说：你唤我，我很感谢，但我眼下正困着呢，请忍耐一下吧。——一种既懒散又机警的复杂心情，通过简单的动作，极其巧妙地表现出来了。而没长尾巴的人，碰到这时候，就无法做出恰如其分的灵活的反应。猫是否有此纤细的心理还是个疑问，但看那尾巴的动作，你不能不承认它有着这方面的表现。

我为什么要说这些呢？别人是不知道的，实际上，我很羡慕猫，经常在想，要是自己也长个尾巴就好了。比如我正坐在书桌前执笔写作，或者正在思考问题的时候，突然家人闯进来，向我絮絮叨叨说这说那。我要是有尾巴，只要将尾巴尖儿轻轻摇动两三回，其他可以一概不管，照旧写我的文章，或思考我的问题。最痛切地感到尾巴之必要，莫过于有客来访的时候。厌客的我，除了情投意合的同仁或敬爱的久违的朋友之外，我很少主动和人会晤。因为大都是例行公事，除了有要紧事之外，如果是漫无边际的闲扯，不到十或十五分钟我就受不了了。有时我自己只顾听，客人只顾聊，过不多久，我的心就脱离了谈话主题，完全置客人于不顾，一味沉浸在随心所欲的幻想之中。或者飞向刚才自己的文章所创造的世界。虽然不断地“哼”“哈”应付，但头脑渐渐失控，变得迷迷茫茫，白白浪费了时间。有时猛然感到这样太失礼，立刻打起精神来。可这种努力很难持久，过不多会儿，又心猿意马起来。每当这种时候，我就幻想自己长出了尾巴，于是屁股也跟着痒痒了。有时，我就不再哼哼哈哈的了，只是摇摆着想象中的尾巴，随便敷衍过去。遗憾的是，想象的尾巴和猫的尾巴不同，对方看不见。尽管如此，从自己来说，摇与不摇还是不一样的。即使对方毫无觉察，我依然想靠摇动这根想象的尾巴作出应有的回答。

那么，我究竟打何时起变得这样——甚至羡慕起猫的尾巴来了——懒得和人谈话呢？其原因何在呢？想来想去，连我自己也闹不清楚。辰野隆[1]等老同学都知道，我从初中到高中到大学，绝不像现在这样沉默寡言。辰野是人所共知的座谈会上的雄辩家，我的口才也绝不弱于他。我善于以东京人特有的辩才轻而易举地使听的人如醉如痴，晕头转向。我说话常有警句，幽默诙谐也绝不落人后。我逐渐变得不爱说话是在开始写东西以后，那么是因为寡言而厌客，还是因厌客而寡言呢？我想，多半还是因为厌客吧。——换句话说，不喜欢交际——要问成了作家为什么就讨厌交际，关于这一点是有种种原因的。

我这个生在日本桥商业街投机家的儿子，有着一副特殊的品性，讨厌当时那些所谓文学艺术家们身上的乡巴佬气。虽然在他们之间不乏东京人，但以早稻田派的自然主义一帮子人为首，大多都是农村出身，所以，他们所酿造的空气里总是散发着一种乡下人的土腥味儿。虽然我也多少受到他们的感化，曾经留一头蓬乱的长发，穿一身脏兮兮的衣衫，但不久就感到厌倦。从那以后，就精心打扮起来，不再显文人气。穿西服时，要么上下一身笔挺，要么黑色上衣加上条纹裤子。再不然就穿礼服，戴礼帽。穿和服时，一身结城茧绸或大岛绵绸外加素色大褂，腰带扎得板板正正的，风度翩翩，一看打扮就知道是商家少爷。这件事引起小山内[2]君一些人的反感，也遭到大家的厌弃和憎恶，于是，我越来越远离过去的朋友。我讨厌乡巴佬，自然也讨厌书生气，因为净是一些不足与之谈话的对手，所以很少加入文艺理论的论争。因此我有一个信念，我认为没有必要交文学家朋友，还是尽量孤立一些为好。这个信念至今不变。我之所以敬慕永井荷风[3]氏，就是因为他一贯实行孤立主义，没有一个文人像他那样将这个主义贯彻到底。

当初，我不喜欢交际，但未曾想到会成为一个沉默寡言的人。我想，虽然与人接触少，没有机会说话，但想说还是可以尽情地说，以我生来的一副伶牙俐齿的辩才和轻快流畅的江户口音，只要自己高兴，还是随时都能发挥出来的。事实上，起初也是如此。但是随着次数的减少，机能逐渐退化，不知不觉，我几乎不会说话了，即使想像往日那样侃侃而谈也办不到了。这样一来，也就渐渐对说话失去了兴趣。如今我六十三岁了，讨厌交际和沉默的脾气越来越严重，自己也无法改变。在沉默这一点上，吉井勇[4]或许比我还厉害，但不管怎样，吉井他不讨厌交际，虽说话不很多，但总是笑嘻嘻的，一副可爱的样子。而我呢，一有不满就立即表现在脸上，稍感倦怠，哪怕在人前也会打哈欠、伸懒腰。只是一旦醉酒就想说话，但一说话，怎么也不像过去那般滔滔不绝了，只不过比平时多少显得有些饶舌、语调也变高了一些罢了。所以对我来说，日常生活中最苦恼的是有客人来访。苦恼而有意义也还能忍耐，但如上所述，以孤立主义为信条的我，如果是在想会客的时候，又是想会见的人，在我规定的时间里可以见一见，其他人还是不见的好。有这样的想法，照理说来访问我这样一个人是很头疼的事情。谁知，尽管如此，来的人依然络绎不绝。战时疏散到乡村暂时躲过了这种灾难，但在京都安家以后，客人一天比一天多起来了。

再说，近来我已经进入高龄，更加有理由奉行长年以来的孤立主义了。为什么呢？因为我虽然不喜欢交际，但六十多年来，也有相当多的朋友，比起青年时代，现在交际的范围非常广泛。青年时代多交一个朋友，至少可以多见识一些世事，这样做也许很有必要。但就我来说，不知将来能活多少年，活着期间所要做的事大致都能预想得到，估计这些工作量在活着的时候很难做完，所以我将倾尽余生，按照预定的计划，孜孜不倦努力彻底完成。要我再去交友识人世，几乎没有这个必要。对于别人所要求的只是：不要打乱我的预定计划，不要给我添麻烦。当然，我这样说，听起来好像自己是个勤奋之人，只顾埋头工作，不愿浪费一寸光阴，实际上完全相反，我从年轻时候起，笔头就比一般人迟笨，到老后再加上各种生理障碍——如肩膀酸疼、视觉疲劳、神经痛、腕子疼——这种情形越来越严重，往往写上一张稿纸就坚持不住，必须到院子里散散步或在客厅里转悠一圈儿。虽说在工作，但真正执笔的时间很少，而闭目养神的时间尤其多。就是说，一天之间，万事俱备、下笔千言的时候少之又少，一受干扰就损失严重。有人只要求见上三五分钟，但我必须为这个三分或五分而中断文思，之后再回到书斋也无法立即接续下去。这样一来就得白白浪费三十分到四十分钟。有时候甚至根本写不下去了。所以，这和来人打扰的时间长与短没有多大关系。

鉴于此种情况，最近我尽量缩小交际范围，至少不再扩大现有的范围，尽量不再结交新朋友。过去虽说讨厌交际，但美人例外，经美人介绍的来访者也不受限制，现在连这些也都不再看重。这是因为，喜欢美人虽然至今没有改变，但上了年纪之后，对于美人也变得挑剔起来。一般的美人，尤其是今天顶尖儿的美人，在我眼里一点儿都显不出是美人来，只不过引起反感罢了。我心中自有我的佳人标准，但是真正符合这个标准的简直如晨星寥落，故而也不一味奢望出现这样的女子。还不如满足于我目前已有的几位红颜知己，今后继续和她们保持关系，以使我的老后余生枯树开花，大放异彩，不想再寻求更多的刺激了。

拒绝来访者有各种办法，最常用的是假装不在家。对于担当传达的女孩子来说，与其大费口舌，不如说“现在主人不在家”最为简单。但我不喜欢用这种方式，而是告诫家人，可以说：“主人在家，但是没有介绍信不接待。”至少这说法比较诚恳，可使来客彻底断念。我讨厌对客人撒谎——小小的住宅，为了撒谎，不能上厕所，不能打饱嗝，也不能打喷嚏——如果不明确表示在家而不见的道理，还会三番两次地来访，交通不便，会给客人造成许多麻烦。男佣还好办，碰到女佣当班，就会付出一些不必要的同情，甚至说什么“眼下不凑巧正忙着”之类的话。这样反而把问题弄得模棱两可起来。“什么？生气也不怕，再去说清楚些！”但有的客人怒气冲冲一再追问下去，不肯善罢甘休。这时候女人总是不那么果断。但我始终坚持不应，传达的人只好一直受夹板子气了。

东京及其他远地方来的人不忍拒绝，但没有介绍信的不能会见，这是铁则，我是严格奉行到底的。大家都知道我有这个规矩对以后有好处。其中有些来客，举出我的朋友的名字，说和某某先生很有交情；有的人说某某先生答应要给写介绍信的。于是就回应说：那就麻烦你请某某开个介绍信再来吧。一般经这么一说，那人就从此不会来了。真正带介绍信的来客当然要见，不过我的朋友们也都能体谅，很少将那些爱纠缠的客人硬推到我的家里来。

东京怎么样我不知道，住在京都时，经常被招去吃吃喝喝。开座谈会倒也罢了，许多时候光是吃喝一番。要是出席人多的集会，自然一交换名片，就出现了新的相识，仅仅这一点就使人大伤脑筋。再加上老人对食物，就和对美人一样，有各种苛刻的要求，所以，被请吃饭绝不是什么好差事。尤其自战争以来，为了吃一顿过去那样的饭菜，必须由头面人物带领，还要投一笔大钱。此种事情对于我们普通百姓来说很难办到，招待一方大概是打算大施恩惠，或者利用我们出头自己补充营养。所以，近来专门以“补充营养”为目的，各种奇奇怪怪、五花八门的饭菜十分流行。去年到东京时，应邀去一家郊区饭馆吃饭，有金枪鱼生鱼片、牛排、炸虾、炸肉排等品种。又去某家乡下旅馆，晚上吃的是海鳗砂锅，量多得惊人。第二天早餐又是鸡素烧[5]。不光是这种偏远的郊区，京都闹市中心的旅馆(?)等地，也曾有人请吃过这样的饭菜，都是日本菜、中国菜和西餐混在一起，从摆设上似乎把我们当成平素只是吃配给制的人种，逮住这个时机增加营养来了。吃饭的一切礼仪都被忽视，吃那种下贱的饭菜简直是不当人看待。我虽上了年纪，但胃口相当好，做的菜只要不很差，我总是吃个精光。但吃饱以后，就感到将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塞进肚子，实在有些丢人现眼。而且更气人的是，由于当天狼吞虎咽，致使两三天食欲减退，本来家人专门做了自己爱吃的饭菜，可以在自家轻松愉快享用晚餐的，这下子全告吹了。

营养过剩的多脂肪菜肴，对老人的健康十分有害。比起这些，我喜欢那种使用极富韵味的大酱或酱油做出的合乎自己口味的家常饭菜。实际上，较之近来普通街市上的饭馆，还是自家的材料更让人放心，炸东西非在自家里使用完全纯净的食用油就不随便吃。总之，对我来说，凡是吃喝之类的集会，我想去的只限于有自己所喜欢的人，有可口的菜肴，时间也不会影响自己的工作。不过事实上，就连这样的场合也无法引起我太大的兴趣。

昭和二十三年七月记

[1] 辰野隆(1888—1964)，法国文学研究家、随笔家。著有《波德莱尔研究序说》等。

[2] 小山内薰（1881—1928），剧作家、导演。东大毕业。1909年和市川左团次共建自由剧场，是日本话剧的开创者。

[3] 永井荷风(1879—1959)，唯美派作家。本名壮吉。作品有《隅田川》、《墨东绮谭》、《美利坚故事》，日记《断肠亭日乘》等。

[4] 吉井勇(1886—1960)，歌人、剧作家。作品有歌集《祝酒》，戏曲集《午后三时》等。

[5] 牛肉和豆腐、大葱一齐烧煮的火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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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一位外国旅行家，大概是德国人吧，说过这样的话：在日本，没有受到西洋坏的影响、风俗习惯等依然保有最多古代日本美的地方，是北陆某某地区。这位外国人一来日本，就到这个地方旅行，但他就是不肯告诉别人究竟在哪里。他是作家，但绝不在著作中提到这个地名。他害怕，这个地方一旦为社会所知晓，城里人都争先恐后到那里去，当地也要进行各种宣传，大搞建设，结果使原来的特色都失掉了。

一些和这位外国人具有同样心理的美食家，发现一家好吃的馆子，也不轻易告诉朋友。虽说这样显得有点儿心术不正，但这种小店往往小巧玲珑，在商家中也是属于好的，一旦生意红火起来，马上就要扩大店面，外观气派了，饭菜质量下降了，服务也马虎了。所以谁也不告诉，自己悄悄跑去吃喝，独享其乐，也不会使得小店受损失。实际上我也在学习那位外国旅行家的心理，凡是自己满意的地方和旅馆，除了被十分要好的朋友问起之外，很少向人吹嘘，写文章也闭口不提。这实在是很矛盾的，自己时常去的旅馆，住得舒心，待客亲切，价格也很低廉，但一看到生意不好、知名度不高，总想帮助宣传一番，这也是人之常情。自己以文笔为业，故意隐瞒真情，辜负人家的好意，恩将仇报，有时内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尽管如此，我还是决定不改变这个方针。

举个例子，关西地方有个某县某町，过去是观赏萤火的胜地，近年来由于善于宣传，每年一到初夏，就要想点子在京都、大阪的报纸上大做广告。被招去看萤火的城里人也不少。谁知到那里一看，没有一只萤火虫在飞。因为报上的宣传和实际情况不符，于是抓住街上人或旅馆的女侍一问，有的说来早了一周，有的说要等到十天以后，也有的说要等半个多月，众说纷纭。早已到了赏萤的季节，本来不会一只也没有的，实际上是这座城镇早已没有萤火虫了。据当地老人说，因为过去是胜地，肯定有很多萤火虫，可是近年游客猛增，旅馆竞相建筑高楼大厦，随着城镇的繁荣，萤火虫一年比一年减少。为什么呢？因为萤火虫不喜欢热闹地方，尤其厌恶电灯光，而栉比鳞次的旅馆一带，偏偏电灯又特别多。不用说大门和走廊，从庭院到河边，一直到山麓一带，都安装了无数只电灯。这种设施似乎是专门用来驱赶萤火虫的，如此明亮，想飞来也不能飞来。就是飞来了，其光明也完全被夺走，人眼看不见了。对于当地人来说，这种做法实在缺乏远见，他们大搞宣传，只想招徕更多的游客，越是宣传，越加繁荣，旅馆也就越多。为了争夺旅客，不得不安装更多明煌煌的电灯，以便吸引行人的眼睛。长此以往，宝贵的胜地变得有名无实了。更为滑稽的是，为了逃避受广告欺骗而来的游客的责难，只得从别处捕捉一些萤火虫来，在庭院里放上几只做做样子。

滋贺县管辖的M地方是大粒萤火虫——源氏萤的产地，名闻遐迩，近年来也大搞宣传。我没有去过，那里每年向皇宫进献萤火虫，确实产量可观。但是禁止捕捉，违反者治罪。结果，享受不到观赏萤火的乐趣，这一点和前者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濑户内海里不知是属于广岛县还是爱媛县的某个小岛，到那里去必须从中国地方[1]或四国的港口乘小火轮，因为开往别府的大船不经过这个小岛，所以京都、大阪的人们很少光顾。岛上有两三家旅馆，规模都很小，一楼店面贩卖杂货和食品，主要经营运输业，租金很便宜。我喜欢濑户内海，有一次因为有事偶然路过小岛，为了等下一班轮船，曾经在一家旅馆里休息。我们两个人，从早晨七点到下午四时，占据二楼的一室，其间吃了一顿午饭，专门为我们烧了洗澡水。最后一算账，一共两元，一人一元。然而居室绝对干净，饭菜味道也不坏。因为是海岛，鱼自然很新鲜。四国又是盛产鱼糕的地方，不论走到哪里，光吃鱼糕就可以了。小岛上也卖伊豫产的鱼糕。我洗完澡后，睡了一会儿午觉，被褥非常舒服，使我很受感动。大多数旅馆，被褥都是绸缎面子，里头絮的旧棉花，看起来漂亮，盖在身上很沉重。但是这家旅馆相反，外面是棉布，里面的棉花是新的。冬天盖两床被子，心想可能很重，实际上并不重，原来棉花属于优质棉。

我对这里的一切甚为满意，于是问道：“这岛上有洗海水浴的地方吗？我想带着家人来洗海水浴呢。”回答说：“有啊，住在神户的一对西洋夫妇，每年都带着孩子来这里。他们将二楼全部租下，住上十多天。”我又进一步得知，离这里一百多米远的海岸，虽说没有什么特别设施，但确实是一处理想的海水浴场。楼上走廊两侧各有一间带客厅的房间，可以包租，每人每天两元。我暗暗想到，那对神户的西洋夫妇，也和前面提到的德国人一样，出于同一种想法，对谁也不说，自家单独到这个岛上来避暑。

今天，凡是有名的海水浴场，水质清洁的地方几乎没有。本来干净的海洋，由于众多人都来游泳，已经变得污浊不堪了。而这岛上的海水却很清澈明净，仅是这一点，就感到心情舒畅。而且从神户来，不必乘火车，夏天里实在难得，再加上船票比火车票便宜得出奇。海滩很闲静，衣服脱下来不必担心丢失，光屁股也不怕人看。不过，除了泡海水，什么娱乐也没有，有些寂寞。但众所周知，夏季的内海像池水一般平静，可以乘船自由出入，坐小汽艇能到附近各岛和四国、中国地方的海港游玩。神户的西洋人发现了这个理想的避暑胜地，独自享受着，较之到云仙、青岛、轻井泽等旅馆昂贵的避暑地，能够找到这里来，可算是个头脑聪明的主儿。

我近来时时感到，很需要到一处完全听不见电车、火车声响的地方，好好睡一睡，想一想，哪怕只是一天也好。为此，我有了旅行的欲望。然而，符合条件的地方逐渐减少了。打开地图一看便知，狭长的国土上铁路纵横如蛛网，年年还像血管分支一般伸向各个角落，听不到汽笛声的山间幽谷只是一个劲儿缩小范围。铁道部、旅游局、观光事务所等宣传机关，处心积虑招引客人，所有胜地都失去了当地的特色，变成了城市的延长线。

我讨厌登山，所以看不到日本阿尔卑斯繁荣的景象。山的好处本来在于富有超越人世的雄大之感，呼吸着不受人间污染的清凉的空气，不是吗？古人云“瞑合于万化”，又云“悟天地之悠久”、“游于神仙合一之境”，登山的趣味不正是如此吗？果真是这样的话，今日关于信越地方的宣传就会损害“山岳”这两个字的意义。从前小岛乌水氏等人第一次讲述那个地方雪溪之美的时候，就说富士山已经变成人人都去的庸俗的山，建议要开发信越地方。如今那块地方也许比富士山更庸俗。本来就是小屋，而称为“Hütte”，东京市中心也出现了所谓“某某庄”的旅馆，可以想象，哪里是超越人世，简直是变成了最世俗化的场所，虽然是乡间，从地方特色上看，却走入了都市文化的尖端。为此，那些想接触山岳灵气的人们，像古代大峰山行者那样抱着虔敬之心而立志登山的人们，只好尽量物色不为世间所知的山岳地带了。为此怎么办呢？就得先打开地图，着眼于铁路网眼比较粗的部分，寻找位于那个范围以内的山峰或溪谷。当然，这里的山不是名山，山峰之高、溪谷之深，展望之雄大、风光之秀丽，远不及阿尔卑斯地方的山峦。故而山贵不在高，而贵在没有人间烟火气和市井庸俗气。所以，凡山凡水反而有山野之趣，也许可以洗涤俗尘之心肠。这种情况不仅限于山，比如上面所说的观赏萤火的胜地、赏樱赏梅的胜地、温泉、海水浴场等，所有名闻天下的一流土地，多多少少都被践踏了。倒不如搜寻一些二流三流的地方徜徉其间，更能达到旅行和游览的目的。

照这么说，对于那些想品味寂寞之旅的深趣的人来说，发达的宣传机构倒成了一种干扰。不过有时也会提供一些便利。尤其是最近，比起海洋，人们更喜欢山上，过去热了去海边，冷了也去海边，生了肺病也去海边；如今，夏天登山，冬天滑雪，对于肺病患者，山里有紫外线，所以山越来越热闹了。像我这种人，连眼睛鼻子底下的甲子园球场都懒得瞅一眼，一向疏远体育。一到冬季，各个车站天天贴广告，报告各地滑雪场的积雪量，电台也大肆广播。看到那景象我甚感惊讶，心想值得那样吵吵嚷嚷宣扬一番吗？可是经电台和铁道部这么用力一帮衬，正愁寒假里没有去处的人，一下子都拥到积雪的山里去了。就是说，当局的宣传像一把扫帚，把那些闹哄哄的客人全部扫到一个地方去了。

先前听和气律次郎君说，近来经过纪州的白浜大张旗鼓的宣传，结果别府变得冷冷清清，完全败退下来。本来嘛，我们就是喜欢新鲜、爱赶时髦的国民，某个地方敲锣打鼓一闹腾，全都蜂拥到那里，其余的地方都变得空荡荡了。因此，吃透这一点，趁着宣传集中于一地的时候，反其道而行之，就能获得一次愉快的旅行。我不具体指出哪里哪里，那样太违背原则，大体说来，濑户内海沿岸和岛屿都是被闲置的地方。冬天到那里一看，到处暖洋洋的。阪神地方当然也暖和，但那边还要暖和，一月末梅花就早早开了，采得蓬艾做草饼。由于避寒的游客都集中到白浜、别府和热海等地方去了，各处的旅馆静悄悄的，实在令人感到悠然自得。

我喜欢观赏樱花，春天要是看不到樱花烂漫的景象，就尝不到春的风味。关于这一点也有门道可循。办事机敏的铁道部，每年一到山间积雪消融、不能滑雪的时节，就开始赏花的宣传，四月中旬自然就开通赏樱的专列。到了下一个星期天，就一一详细报告哪里到了赏樱的盛时，哪里才有七分开。想平心静气观赏樱花的人，可以避开这些场所。因为，赏花不仅限于风景胜地的樱花，只要有一棵灿烂盛开的樱树，就可以在花阴里张起幕幔，打开饭盒，心性陶然地享受一番。只要是有心人，就能避免乘坐火车、电车的麻烦。例如我所居住的精道村后山一带，有人人都不在意的溪谷和台地，恰恰在这里，可以找到理想的赏花场所。

我要悄悄告诉大阪地方的读者诸君，说真的，在桃花开放时节，乘关西线火车眺望春天的大和路[2]，这是我的一个爱好。众所周知，开往那边的电车，碰到赏花季节，每一趟都挤满了人，列车超员，速度又快，每一次都出问题。这时候，不妨乘坐自凑町发车，穿过早年发生滑坡的某某村的隧道，经过柏原、王寺、法隆寺、大和小泉、郡山等小站，抵达奈良的火车。特快要四五十分钟，而乘这条线上的普通列车要花一小时十二三分。乘快车没有意思，还是每一站都停的列车最好。你一乘，首先吃惊的是，电车是那样拥挤不堪，而火车是如此空空荡荡，每一节车厢的乘客都寥寥可数。三等车既然如此，二等车肯定更是这样。将两腿伸在宽阔的坐席上，“嘎嗒”一声停下了，又“嘎嗒”一声开动了。一边在慢悠悠的车厢里摇晃着身子，一边迎送着窗外烟霞迷离的大和平原的景致，森林、山丘、田园、村落、堂塔等，宛如武陵桃花源一般，不知不觉就把时间全给忘了。何时到奈良，现在到了哪里，下面是什么站，对这一类事情毫不关心，车子“嘎嗒”停下了，又“嘎嗒”开动了，反反复复，永无休止。车窗外，永远是烟雾迷蒙的平原，连续不断，似乎没有日暮的时候。我尤其喜欢于春雨纷纷而降的午后，乘坐这条线路上的火车，每到这个时候，身子慵懒，迷迷糊糊，昏昏欲睡之中，不时合着车子“嘎嗒”一声响，睁开眼睛，车窗玻璃已经迷漫着水汽，外面的平原细雨溟蒙，远方的佛塔和森林包裹在温润的雾气之中。虽说到奈良只有一个多小时，但浑身却充满一种无限的闲适之感。如果时间允许，还可以绕道樱井线，经过高田、亩傍、香久山一带，沿途有樱井、三轮、丹波市、栎本、带解等车站，然后到达奈良。要想巡游大和，比起匆匆忙忙、走马观花，还是在这种火车里呆上几小时为好，这是使自己的心情体验到无限悠久的几个小时，真可谓千金难买啊！所以，那些吝惜几个小时和一点儿车票差价、争着乘坐电车蜂拥而来的人们，使我感到不可思议。这个时代时兴高速度，不知不觉，一般民众对时间失去了耐性，不能平心静气一直专注于某一事物了，不是吗？因此，我认为，恢复这种平静的心情也是一种精神修养，我劝你不妨乘坐一次这种火车吧。

我从东京回大阪，经常乘坐夜里十一点二十分东京站发车的三十七次列车。这趟列车不是快车，是唯一开往大阪的有二等卧铺的列车。以往我临时买卧铺票从来没有售完过。即使下铺，哪怕春假或年末等拥挤时期，也必定能买上票。平常时候，上了车再补卧铺也似乎来得及。东海道线上的卧铺车嘎啦嘎啦作响，是这趟列车独特的风景。是什么原因呢？就是因为不是快车。这趟列车于上述钟点自东京发出，翌日上午十一点四十五分抵达大阪，需要运行十二小时二十五分，比普通快车慢不到一小时。在这之前发出的开往下关的七次普快，晚上十一点东京发车，到大阪是翌日上午十点三十四分，即费时十一小时三十四分，大体上相差无几。然而这趟车十分兴旺。这是因为人们都被快车这个名称欺骗了。除了快车之外不知道还有挂卧铺的列车，这是一个原因，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停站多，那种“嘎啦嘎啦”停车的声音也许让人讨厌吧。其实一上车就钻被窝，一直到第二天早晨七八点钟就什么也不知道，而且自京都以后也不停，所谓讨厌也就是大府到京都这一段，时间大约三个半小时，其间比快车只不过多停六站。如今那些头脑精于计算的人连这点儿耐性都没有，非要买快车票不行，真是愚蠢到了极点。但因为这种性急的人很多，那种普通列车空下来了，想到这些也不能光是取笑一番。然而，有人竟然对普通列车一停一开影响睡觉提出抗议，对于这样的人，我不能劝他们乘坐这种列车。与此相反，另有一种极端的人，养成这样一个习惯，睡觉就像坐卧铺，不摇晃就睡不着。于是，就在自家床底下安装一个电动机。我倒不像他们，本来就容易入睡，在火车上也能睡得很好。乘上夜行车不知道过箱根山，不知不觉一直睡到横滨，有时候列车员叫两三次才醒过来。去年底以来，我三次去东京，前几天乘飞燕号回大阪，从未看到过丹那隧道。因为这样，所以三十七次列车对于我真是太合适了。我不仅能尽情睡觉，第二天早晨一醒过来，一切都很顺畅。我大约上午八点到名古屋时起床，这种“嘎嗒嘎嗒”列车的二等车厢，很少上来新的乘客。而且又是卧铺，一人完全占据着一张长长的席位，能自由地伸腿伸腰，睡不够还可以再睡。再说，这一带——自大垣、关原、柏原、醒井到米原，顺着琵琶湖沿岸至大津的风光，已经反复看过多次，但还是看不够。

也许是我一个人的体验吧，沿东海道下行，从车窗可以看到，名古屋这边，房子建筑和自然风物带有东京风味，过了名古屋，这些完全绝迹，感到进入了关西的势力圈内。早上在卧铺车厢一夜熟睡之后，猛地睁开眼一看，窗外一派关西景色，那种心情真是无可言表。我去东京虽说没有什么要紧事，但呆在东京时那种风尘仆仆、一连串忙乱不堪的生活，一上车就截然被斩断了。我让列车员整理好床铺，还想再睡一觉，一看到关原附近长着许多柿树的村落的风景，还有那农家的白粉墙，立即被吸引住，忘记睡觉的事了。不，老实说，我好几天没有看大阪的报纸，本来在名古屋车站托列车员买了一份，打算好好看看，结果扔在身边没有读，人一直守在车窗旁边。火车离开大垣，通过醒井，米原停，彦根停，能登川停，近江八幡停，草津停，大津停。但我绝不感到厌倦和单调。“飞燕号”打这里倏忽而过，是很可惜的，而这种车通过关原时走得慢，彦根城天守阁、安土、佐和山一带的地势都看得清清楚楚，令人欣喜。要是带着孩子，如果车速不慢一点，要讲解沿途史迹也是很困难的。我在想，同那种短期内尽量走远路的快速旅行相对，给那些在狭小范围内尽可能作巡回旅行的人以小小奖励如何？如此旅行，于以往静静走过的土地上，有时会偶然发现意想不到的兴味。虽说不一定全程徒步，但一处小小的地方，也要开着汽车前往，这种习惯最不好。那样根本谈不上什么旅情，不论经过哪里都不会留下任何印象。

顺便说说，乘火车每每感到不快的是，有的乘客缺乏公德之心。关于这个，好多人提醒过，提倡过，尤其是《大阪朝日新闻》“天声人语”栏目的作者时常发出警告。是的，大阪人在这一点上确实比东京人散漫。我近来不论何事都偏袒大阪一方，但惟独这一件比不上东京人。眼下，听说就连大阪人自己到地方旅行，乘车什么的也不愿遇到同是大阪的人。为什么呢？一家人一起乘二等车，占据着宽大的坐席，旁若无人，大吃大喝，毫无顾忌地放声交谈，橘子皮、剩饭菜，随手乱扔，向素不相识的人问这问那……一看到这些行为不检的人，可以肯定是大阪人。即使外地人不知道，大阪人自己一看就明白。赏花时节的大轨电车和京阪电车上的一片脏乱狼藉的景象，也不自觉地带到别国去了。当地郊区的电车都是如此，大家都这样，没办法；但到了旅游目的地，大阪人的缺点就暴露无遗，就连同乡人也恨得咬牙。但是，这不意味东京人就有资格嘲笑大阪人。我们公德心的缺乏产生于远古封建时代的生活方式，由来已久；另一方面，又同我国的淳风美俗相结合。从大处考虑，有时候是理所当然的，要想完全矫正过来，不是那么容易。尽管如此，一看火车上的情景，自称亚洲盟主、三大强国之一的一等国民，其实根本不够资格。有的说二等乘客比三等乘客更厉害，至少那些稍有教养的人士和一般群众一样干出不守礼仪的事情，给人造成的不愉快就不可同日而语了。举出一些小事为例子，有人去食堂、厕所时，不关好走道上的车厢门，冬天，哪怕有一点儿缝隙，也会飕飕进来寒气，要是靠近厕所旁边，就能闻到一股股的臭味。这些都是不言自明的事情，偏要从背后用手“啪哒”一关，也不回头看看就走了，留下一道一两寸宽的门缝，必须有人重新关严实。坐在车门口附近的乘客大受其害，不得不一次次干着同一桩差事。光是自己一个人不得不干这件事，心中尽管感到窝火，但放置不问，只好自己首当其冲忍受寒风臭气的袭击，所以只好伸手。人人都有可能遇到这种倒霉的事，但自己通过时还是毫不在乎给别人添麻烦。最叫人生气的是，从餐车回来的路上，嘴里含着牙签的乘客接连不断地走过去，最后的一个人还是不关门，心想还会有人来，就那么敞开着。还有，火车上的厕所用过之后都有完善的抽水设备，还贴着注意事项，但是照着实行的人一百个人中不到一人。不，不光这个，在洗脸池里洗过脸，不把脏水放掉，后来的人必须为前一个人放走废水。这就如同便后不擦屁股，这当然谈不上什么公德，是人人都懂得的常识，可谁也不觉得奇怪和耻辱，实际上不能不说是不可思议的“文明国民”。当然，日本人的这种恶习不仅限于火车，但是以火车为最，甚至那些在其他场所遵守礼仪的人，一到火车上就立即忘记平素的习惯，这就更加令人感到不可理解。

冬季旅行苦恼的是，火车、轮船、饭店、旅馆、电车和汽车等，有的有暖气设备，有的没有。而且温度不一样，容易引起感冒。带着柔弱的妇女、儿童一道旅行，特别叫人担心。当然，有时住宅楼内的冷气设备也会害人，这种便利设施所产生的不便，在都市日常生活之中也经常发生；不过旅行之际，一天里会更频繁遭遇温度的变化，而且这种变化又是突如其来的。为此我想起一件事，某年冬天，夜里十二点乘坐由高浜开往别府的轮船，有两三间空闲的船室，船员带我到其中一间，说：“这里最暖和。”因为开足了暖气，热得受不了。我心想躺下来总会好些，上了床铺，尽量穿得少一点，谁知过了一会儿，头昏眼花，大汗淋漓，简直像洗蒸汽浴一般。不得已只好脱光内衣，只穿一件浴衣，全部掀开毯子，还是汗流不止。为此我一整夜翻来覆去，十分烦闷。船舱狭窄，通风不良，又靠近锅炉，没有暖气还可以，如果将这个很热的地方特别用来优待客人，不能不怀疑他们有没有常识。再说有一次，我从内海的一个岛乘船到另一个岛去，这是不足五百吨的小汽轮，没有船室，一走进拥挤的船厅，热得直想呕吐，大粒大粒的汗水向下淌。心想，回程时还得被蒸煮一番。谁知回去的班船乘客很少，为了节约暖气，一间大房子只放了一只火盆，里头堆着快要燃尽的炭块。糟糕的是，这船舱三面开窗，比起那透过窗缝吹来的寒风，这火盆形同虚设。如此一冷一热，急剧变化，不管多么小心翼翼的人都要感冒。但是过热比过冷更难受，乘东海道线快车，有时候暖气太热，夜晚还好，白天天气晴朗的时候，太阳透过车窗照进来，已经够暖和了，再加上这么多乘客的体热，多少总会有些调节吧。我比别人更容易上火，想一想今天大多数日本人都住在没有暖气设备的房子里，一提起那样的热来，我就不想乘坐东海道昼间列车来回了。尤其是名古屋至静冈、沼津之间，午后的日光强烈地照射进来，又赶上慵懒的时候，身子被热气熏蒸着，连读报的力气都没有，也没有兴趣观赏外面的景色，只感到昏昏欲睡。这不是那种处在春风骀荡的心情中的睡意，这样的睡眠一睁开眼来，浑身汗腻腻的，骨节酸痛，口中焦干，反而更觉得疲倦。此外，还有不少人感到咽喉疼、头疼，像喝醉酒一般。然而，西洋人却能呆在闷热的屋子里工作、谈笑，我每每为此而感到惊讶。由此看来，日本铁道部仍然保留明治时代那种不顾日本人、而一味迎合西洋人的殖民地禀性。

年轻时候，觉得西式的饭店也不错，年岁大了，各方面总是怀恋日本的旅馆。我也曾经有一阵子不去没有饭店的地方旅行。如今相反，哪怕稍稍忍受些不便，也要挑选日本风格的旅馆。要知道，往往在忍受着不便的地方能尝到为人所不知的旅情，因此，那种城市风格的过于周到、无微不至的服务反而感到不能尽如人意。我每住到一个生疏的地方，向人打听，阅读导游文章，选定两三家旅馆的名字，然后在这几家旅馆前面走一遍。即使从车站乘坐汽车去，也决不让司机停靠，而是打这两三家旅馆门前驶过去，先看看店面，然后选定一家。傍晚，抵达目的地，心想，哪一家旅馆在等待自己到来呢？淡淡的乡愁，伴随着好奇心、疲劳和饥饿，在远近各处灯火熠熠的乡间村镇彷徨踯躅，那个时候的心情啊——即尚未选定住处、或徘徊于歧路、或伫立于桥头时的心情——青年时代过着放浪生活的我，至今依然憧憬那富于感伤的夕暮，那是引我踏上旅途的一种魅人的诱惑。每逢这时候，我的脚将迈向哪一家旅馆呢？我选定的不是具有现代风格的，而是有几分落后于时代的，就像默阿弥[3]世俗戏剧和长谷川伸君流浪故事里出现的，一句话，不是“旅馆”，而是“客栈”式的极富风情的居所。

然而，近来当地那些老字号的一流旅店，逐渐由客栈向旅馆转化。他们一边保留从父祖那代继承下来的店面；一边在别处建造“分馆”，那种不合我意。我喜欢那种庭院深深、结构纵长的旅店，面临大街，一进门迎面就是宽广的楼梯，透过二楼的栏杆可以俯瞰街上的行人。而且要显得气势雄伟，最好能像古市的油屋[4]、琴平的虎屋[5]那样。有时候，荒寒的小站和停车场前的客店，也不是不可以住它一个晚上。而且，论客厅的木材等，比起新的，还是黝黑光亮的更显得沉稳、厚重，令人想起这座城镇的历史或传说。

当然，这种旅店设施陈旧，会有各种各样的不便之处，必须要有耐得住这些不便的思想准备。首先使人失望的是没有暖气等设备。不论多么严寒的时节，除了被炉、围炉和热水袋之外，再没有别的。厕所不可能有抽水马桶什么的。饭菜虽说有两类，而且花样繁多，但一般味道不好，用上方[6]话说就是所谓“难吃”。但是，带有时代烙印的壁龛柱子、书院和走廊一侧的一组组障子门窗，栏杆上以及栏杆间隙之间的雕刻，庭前树木、苍苔、灯笼和花草，一切都显得那么周到、细致，尽量让人住得舒心。这就是最好的款待。只有这种旅店，对于别的事漫不经心，于壁龛等处的装饰尤为在意，挂轴和插花都布置得十分自然和仔细。

从前我经常去的山阴某城市的一家旅店，受到近年这座城市出现的新式旅馆的排挤，生意清淡，预先打电报然后再去，壁龛已经新换了插花。不是随便摆上就算了，方法是在十分考究的薄口花瓶里，认真布满枝条，采取天、地、人的插花风格。一问女侍，说老板学的是“未生流[7]”，这是他亲自做成的。这虽说是日渐冷清的乡间旅馆老板和与之相应的消遣，但总使人感到那端庄的花朵里包含着一种诚恳待客的良苦用心。此外还有桌子、衣架、扶手、烟灰缸、火盆、砚箱之类，不是临时凑合而成的，都那么敦实，大方，这类东西很多。然而，近来东京一带饭馆似乎并不看重这些古董品的价值，因为这些祖先留下来的东西不合乎今日的时尚，只是临时拿来应景罢了。不过，这种旅店，没有人告诉你外出时来客，托他们办事也很麻烦，一大早就来开挡雨窗等等，会遇见各种各样的不便。你必须清楚，住在这种地方，就是为了培养一种忍耐力，为了长久地磨炼自己。冬天，我尽量不住进这种旅店，因为虽说不很怕冷，但如此忍受着住下去，还是经常会感冒的。

日本旅店最头疼的事情之一是，女侍出入客厅时总是大敞着隔扇。这和上面提到的火车上的情形一样，日本人的坏习惯即使在一般家庭里也很常见。但是旅店的客人互不相识，房间挨着房间，真希望她们能神经崩得紧一点儿，偏偏到里屋跟客人说话的时候，很少有女侍把走廊之间的隔扇关好。这还不算，出去以后也还大敞开着。如果说一次次运送饭菜和酒桶，出出进进，每次开开关关十分麻烦，那么，到厨房去的时候也开着，这就说不过去了。首先，房间里放着衣服和用品，从走廊上看起来不光显得杂乱，要是冬季，就更添一层寒冷，越发使人恼火。本来屋子里就没有火炉，很难暖和起来，现在点燃了炭火，又加了被炉，也可以忍下去，女侍一进来，就冻得直打哆嗦。还有，从走廊经过里屋再到客厅，有两道隔扇，一道也没有关。冬天住进旅店，十有八九会碰到这种倒霉事儿。我总觉得奇怪，平时为何不进行教育呢？还有一件怪事就是关于火车和轮船的衔接情况、游览的路线以及当地的情况等，一问那些女侍，没有一个人能作出明确答复的。不管问什么，总是回答：“不知道，我去问问老板。”当然，问问清楚总比乱说一气要好，但这些问题并不难，诸如哪里到哪里多远，乘汽车要花多长时间，车费多少等等，在当地只要是小学毕业的人都知道。因为在陪侍进餐的时候，也没有其他的话题，只是顺便问问而已。可是从来都不会有人能滔滔不绝地回答。“这个嘛……”嘴里咕叽着什么，低着头只顾傻笑。这时候哪怕一个澡堂子的伙计，只要碰到的是个男人，也略知一二，而女人本来就对地理历史不感兴趣，也没有人对她们就当地情况实行专门教育，再加上又不想主动了解。这也证明旅店的女侍中很少是当地人，多数都是外地来的。在普及一切教育的今天，连这些简单的问题都不能回答，这是说不过去的。希望旅店老板、领班引起重视，进行普通的乡土常识教育，光是口头教育还不够，有时也可以组织远足，让她们参观附近的名胜古迹，施行这种带有慰劳性的现场教育。既然从事服务行业，做好这些准备工作，难道不应该吗？

据饭店经理说，西洋人稍有不周就不答应，一有不满立即骂娘，但日本人相反，一般都是忍耐着不说。这就更难于应付了。旅行总是尽量寻求舒适——宾至如归，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如果说这是一种现代思维，那么旅馆方面自然就会竞相添置设备力争达到这种要求。但是我们也不能抛弃让自己的爱子去旅行的老习惯。而且可以趁着旅行的时机，矫正偏爱美食、睡懒觉、运动不足以及其他不良行为。至少旅行期间不再奢侈，可以养成艰苦耐劳的习惯。我等因职业关系，时常要改换心情和环境，将自己从日常生活的锁链中分离开来。抱着这样的目的出外旅行时，常常变换服装和姓名，乘坐三等火车轮船，住一住便宜的旅馆。实际上，干我这一行的人，一到乡下就会成为宣传工具，被新闻记者和文学青年所追逐，所以一不小心就无法实现那种“孤独之旅”。改换一下姓名和身分，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这时走到广大社会上看一看，也别有一种趣味。我这人很害羞，人家一听说是小说家，把我当先生看待，我就很难为情，浑身感到不自在。换个名字出来，到哪里都能自由和人谈话，找到意想不到的旅伴。从此种意义上说，我非常喜欢乘三等船舱。漫长的国际航线不会有人认识，但是乘坐纪州或内海的轮船一等舱，当天就要和船长、事务长打招呼，和同室的乘客交换名片，令人厌烦。可是乘坐三等舱，一跌入挤满众多船客的大客房里，谁也不会在乎你，实在感到心情舒畅。这时候，我可以倾听自己身边的乡间老爷爷、老太太以及请假回家的青年侍女们的家常话，高兴时也主动搭讪几句。大阪、阪神沿线看来有许多四国周边前来打工的侍女，乘坐开往别府的三等船舱，经常碰到一群这样的少女。细思之，时常作一作三等旅行，以便看看不同的世界诸象，不仅对小说家，就是对政治家、实业家和宗教家来说，不也大有必要吗？

[1] 日本人将本州西部广岛、冈山一带称作“中国”或“中国地方”。

[2] 古代称大和王朝所统治的奈良盆地一带为大和。

[3] 河竹默阿弥(1816—1893)，歌舞伎脚本作家。本姓吉村，后改姓古河。师事五世鹤屋南北，袭名二世河竹新七。长于创作戏剧，辞藻丰富。主要作品有《三人吉三廓初买》、《白浪五人男》等。

[4] 歌舞伎中故事发生的舞台，位于伊势市。

[5] 传统的点心店。

[6] 指京都、大阪一带。

[7] 插花的一种流派。文化、文政时期兴起于大坂，山村山硕(未生斋一甫，1761—1824)为始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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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至今仍常常想起我在厕所里所获得的最难忘的印象。那是在大和的上市町一家面条馆里。由于内急，求人带领来到一家内庭面临吉野川河滩的厕所。那种沿河而居的人家，一到内宅，一般都是两层楼高，下面还有一个地下室。面条馆也是这样的建筑，厕所设在二楼，跨临之际向下窥伺，遥远的下方令人目眩。可以清楚地看到土地、杂草，田里盛开着菜花，蝴蝶飞舞，行人往来不绝。就是说，这厕所悬在两层楼高的河崖之上，向河面伸出。我脚踩的木板下面，除了空气再没有其他任何东西。我肛门排泄的固体由几丈高的空中降下来，掠过蝴蝶的翅膀和行人的脑袋，坠落在粪坑里。从上面虽然可以看到坠落的情景，但既听不到青蛙跳水的响声[1]，也没有臭气浮升上来。从高处俯视那块溷浊不堪的粪坑，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洁之处。我想，在飞机上使用厕所也就是这种感觉吧？秽物降落之际，群蝶上下飞舞，下边是一片油菜花田。再没有比这更为风流潇洒的厕所了。不过，入厕的人当然舒服，但却苦了下面的行人。因为河滩宽广，沿住宅后边有田地，有花坛，有晒衣场，少不了有人在那里进进出出。总不能时时顾及头上，又没有竖立一块“空中有厕所”的木桩。一不留神就会打下面穿过，这就指不定什么时候会受到天上“牡丹饼”的洗礼了。

城里的厕所其清洁自不待言，但已没有什么风流可谈了。乡下土地空旷，周围树木茂密。一般来说，堂屋和厕所相距较远，其中有走廊相连。纪州下里的悬泉堂（佐藤春夫乡居），建筑面积虽小，但据说庭院就有一万平方米。我去的时候是夏天，长长的走廊通向庭院。长廊的一端是厕所，包藏于一片荫荫绿叶之中。这种地方，臭气立即消散在四周清爽的大气里，仿佛凉亭小憩，没有什么不净之感。总而言之，厕所最好尽量接近泥土，设在同自然紧密相连的地方，同那种置身于丛莽之中、仰望蓝天的野外出恭毫无二致。故以粗朴、原始者最为惬意。

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长野草风画伯去名古屋旅行归来说，名古屋这个城市文化颇为先进，市民的生活水平不亚于大阪和京都。问他根据什么，他说，不管应邀到哪一家去，都能嗅到厕所的气味，故有此感。据画伯所言，不论扫除如何周到的厕所，必然都有淡淡的气味。这种气味是由防臭的药味、粪尿的臭味、庭院的杂草、泥土和苔藓的气味混合而成的。而且这种气味每家每户都稍有不同，上等人家有上等的气味。因此，只要闻闻厕所的气味，大体就能想象这户人家的人品如何，过着怎样的生活。听说名古屋上流家庭的厕所一概都是清幽典雅的气味。可不是吗，这样说来，厕所的气味确实含有一种令人依恋的甘美的记忆。例如，阔别故乡的游子数年之后回归自己的家里，进入厕所嗅到往昔闻惯了的气味，幼时的记忆渐渐复苏，“终于回到自己家里啦！”——一股浓浓的亲情溢满心头。至于那些曾经去过的饭铺或茶馆，同样如此。平时已经忘却，偶尔光顾，进入此家的厕所，过去享受过的欢乐之情一一浮现出来，自然催起你往昔一番游荡的心理和浮艳的情怀。说来也奇怪，我认为厕所的气味具有安神的效用。厕所是适于冥想的地方，这是人人皆知的。但现在的抽水式厕所已经不好这样说了。这里肯定有多种原因，其中抽水式厕所一味讲究清洁，已经没有草风氏所说的那种雅致的气味。这一点也许有很大关系。

志贺君跟我提起，他从已故芥川龙之介那里听到过关于倪云林[2]的厕所的故事。云林是中国人中鲜有的洁癖家。他搜集众多飞蛾翅放入壶中，置于地板之下，垂粪于其上。这无疑是用一种动物的翅当作粪纸以代替沙子。因为蛾翅是非常轻柔松软的物质，可将坠落的牡丹饼立即埋没而不为所见。古往今来，未曾听说厕所之设备有如此奢华者。粪坑这东西不管制作得如何漂亮，揩拭得多么卫生，但一想到，就产生一种污秽的感觉。惟独这种蛾翅的粪纸，想象着就很美。粪团自上吧嗒而下，无数蛾翅烟雾一般腾升起来。这些干爽的蛾翅，含蕴着金色的底光，薄亮如云母的碎片。在没有留意究竟为何物时，那种固态的东西早已为这团云母的碎片所吞没，即使事先做充分的预想，也丝毫没有污秽之感。更令人惊奇的是，搜集这么多蛾翅得花多大工夫！乡村的夏夜，纵然有许多蛾子飞来，但要满足此种用途，则需要多少蛾翅！而且每次都必须一遍一遍地更换。可见，要动员一大批人，于夏夜捕捉千万只蛾，贮存起来以备一年之用。这种极尽豪奢的事儿，只有在古代的中国才会发生。

倪云林的苦心在于使自己体内坠落之物绝对不能进入自己的视野。当然，即使普通的厕所，如果你不喜欢看也可以不看。不过这也不是看什么可怕之物，而是看污秽之物，既然是可视之处，有时总会不经意看到的。因此，还是设计成不可见为最妙。我想最简单的办法是使地板下一团漆黑。这并不费事，只要把吸出口的盖子弄紧而不留缝隙，就能防止透光。最近，许多人家不大注意这一点。另外，将粪池和地板的距离拉远，使上面的光线照不到下头。

抽水式厕所，自己的排泄之物不管喜欢不喜欢都能清楚地看见。西洋坐式马桶还好，尤其是日本的蹲式厕所，在冲水之前，秽物紧紧盘曲于臀下，如果吃了不易消化之物，便一眼可见，倒是很合乎保健的目的。但忖度起来，说句不太礼貌的话，至少我希望那些云鬓花颜的贵妇人，还是不知自己所出之物是何形状为好，哪怕撒谎也最好装出一无所知的样子。因此，假如依我所好建造厕所，还是避免抽水式，像往昔那样，尽可能使粪池远离厕所的位置，比如建于后庭的花坛或田地之中。即使厕所和粪池之间有些坡度，用管道等将污物输送过去。这样，地板下面没有明亮的出口，就会变得幽暗。也许会有些冥想和风雅般的气味，但绝对没有令人不快的恶臭。此外，厕所下面没有虹吸装置，不必担心正在进行之中会演出仓皇外逃的丑态。种植蔬菜和油菜的人家，将这种粪池设置于另外的地方，也便于掏取肥料。我想大正时代的便所就是这个样子。因为是在土地自由使用的郊外，比起抽水式，我还是想向大家推荐这一种。

小便池的喇叭口里填满杉树叶，最富风雅之味。但是到了冬天，会有浓浓的水汽上升。这是因为有了杉树叶，该流走的不能流走，只能悠悠然经过叶缝而渗下。放尿之中，温暖的水汽扑面而来。自己体内所出之物，尚可忍耐，要是刚刚继前人之后而来，必须耐心等待着水汽散尽才行。

饭店或旅馆等地，有时焚烧丁香以消臭。不过，厕所最好使用一般的樟脑或萘丸来保持特有的高雅气味，不必使用太高级的熏香料。因为白檀木用于治疗花柳病之后，已经不再给人好印象了。提起丁香，在过去这是一种容易惹人联想情爱的香料，把丁香和厕所放在一起，真是大煞风景。若此，就连丁香浴也不会有人去泡一泡了。我爱丁香之香，故特此忠告。

在学校里学到“上厕所”这句话用英语说是“I want to wash my hands.”实际究竟怎样？我没有去过西洋。在中国的天津，我住过英国人开办的旅馆。当时我在餐厅小声问一名侍者：“Where is toilet room?”他大声反问：“W.C.?”使我目瞪口呆。最使人难堪的是在杭州的中国人旅馆里，因为突然拉肚子，急着上厕所，这倒很好。但那里只有小便池。我一下子惶惑了。为什么？因为我没有学过“大便厕所”这个英语词儿。我于是就说：“还有另一种地方。”侍者还是猜不出来。要是别的事儿，可以用手势加以说明，可这种事儿实在没有勇气打手势。这期间，内急愈发急迫，弄得十分狼狈，有了这次体验，就想学好这方面的英语，实际上，到现在还是不知道。

如果不小心打开正在使用中的厕所，往往会叫一声：“哦，有人！”这种场合的“有人”用英语怎么说，你知道吗？——很久以前，近松秋江氏在一次宴会上曾提过这样的问题。也许秋江氏在旅馆或什么地方的厕所里曾听到过西方人说过这句话吧。这种场合应该说：“Some one in.”——当时秋江氏教给我。其后二十多年来，一直没有实地运用这句英语的机会。

改造社的职员浜本浩君去京都出差，有一天，他到我位于冈本的家中来看我。回去时乘梅田开往京都的火车。他在车上进厕所用力关门时，金属把手掉了，门再也打不开了。他大喊大叫，拼命敲门，由于火车正在行驶之中，谁也没有听到。他想这下子坏了，再也出不去了。于是拎起地上的金属把手哐咚哐咚用力砸。有个乘客听到了，告诉列车员，在快到京都之前才把门弄开。我听到此事，每当乘火车上厕所，开门时特别小心，从不用大力气。普通列车可以在靠站时打开车窗求救，要是乘夜间快车，遇到这种灾难时真不知要被困在厕所里多久呢。

[1] 松尾芭蕉俳句：“古池蛙跳水，叮咚一声喧。”

[2] 倪瓒(1301或1306—1374)，元代画家，无锡人，与黄公望、吴镇、王蒙并称“元四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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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琴，本名鵙屋琴，生于大阪道修町的药材商家，殁于明治十九年十月十四日，墓地设在市内下寺町净土宗[1]的某寺中。前几日我经过附近，忽然想去参拜一下墓园，于是走上前去请求指引，寺中男子说道“鵙屋女士的墓地请往这边”，于是便带我往本堂后方走。只见一丛山茶树下排列着几座鵙屋家历代的墓碑，却未能见到像是琴女的墓。奇怪，从前听说有鵙屋家姑娘的啊，那么她的墓呢，男子想了一下又道：“难道那边才是吗？”便又带我往东边陡峭的坡道走上台阶。众所周知，下寺町东侧后方是生国魂神社所在的高台，因此现在这陡峭的坡道便是从寺院境内往那高台延伸的斜坡，此处以大阪来说也算是树林难得如此茂郁的地方，琴女的墓便建在那斜坡半山腰整平的一片空地上。墓石表面刻着法名光誉春琴惠照禅定尼，背面铭记俗名鵙屋琴，号春琴，明治十九年十月十四日殁，行年五十八岁。侧面，刻着“门生温井佐助建暨刻之”。琴女虽毕生冠以鵙屋家姓氏，但或许由于事实上与“门生”温井检校[2]形同夫妻，因此与鵙屋家冢分开，另择一处单独辟为墓地吧。据寺男说鵙屋家早已没落，近年少有族人前来扫墓，而且几乎没有人来祭拜琴女的墓，才一时之间未曾思索这是不是鵙屋家的人。那么这逝者岂不成了孤魂吗？他说，倒也不然，一位住在萩之茶屋、年龄约莫七十的老妇人每年还会来参拜一两次，那妇人首先拜过这墓，然后，您瞧，那边不是还有一座小墓吗？他一面指着墓左侧的另一座墓一面说，接着那位妇人一定也会在那座墓前上香膜拜，诵经费一总也是由那位老妇人奉献的。寺男指的，是墓左侧另一座小墓碑，墓石约仅琴女墓的一半，如鞠躬状谦恭侍坐着。正面刻着真誉琴台正道信士，背面刻有俗名温井佐助，号琴台，鵙屋春琴门人，殁于明治四十年十月十四日，行年八十三岁。这座墓就是温井检校之墓。关于萩之茶屋的老妇人往后还会提到，在这里就暂且不说。只是此墓与春琴之墓相较之下不但矮小，且墓石上明白记载乃属门人，从这点足以看出检校死后仍要谨守师徒之礼的遗志。这时正当夕阳红红，照在墓石表面，我伫立在那山丘之上眺望脚下辽阔的大阪市景观。说来这一带正是难波津自古以来就有的丘陵地带，朝西的高台由这里一直延伸到天王寺的方向。而且现在由于煤烟熏染，草木茎叶已失去盎然生气，蒙上一层尘埃，有些枯萎的大树甚至令人感觉颇煞风景。想象当初这些墓碑刚建的时分，树影该是更苍郁吧。不过现在以市内的墓地来说，这一带仍属最清静而视野最开阔的地方。陷入一段奇异因缘的师徒二人一面俯视着夕霭底下无数高楼林立的东洋第一工业大都，一面永久长眠于此。而且今日大阪早已大为改变，不复检校在世当年的旧观了，唯有此二墓碑今日看来仿佛依然正以不浅的师徒之契彼此交谈着一般。据说原来温井检校老家本属日莲宗[3]，除检校以外温井一家之墓皆设在检校的故乡江州日野町某寺。显然检校已舍弃父祖历代的宗旨改奉净土宗，即使化为墓石也不愿离开春琴女身畔，这是出于殉情之意，因而在春琴女尚在世之时，早以师徒的法名，立定此二墓碑的相对位置、尺度等。目测春琴女的墓碑高约六尺，检校的才大约不到四尺。两座石碑并排立于石砌坛座上，春琴女之墓右侧植有一棵老松树，苍翠枝叶伸出覆盖，有如屋顶，而那松枝尖未能到达的左方离开二三尺的地方，检校的墓则如鞠躬般谦恭侍坐一旁。如此可以想象检校生前体贴入微地师事、形影不离地扈从时的模样，仿佛石头有灵，今日依旧沉浸于那幸福之乐中。我在春琴女墓前跪下恭敬行礼后，伸手放在检校的墓碑上，一面爱抚着那石头一面在山丘上徘徊留连直到夕阳沉入大市街的彼方为止。

近来我手头得到一本叫做《鵙屋春琴传》的小册子。这是我知道春琴女的由来。然而此书是以活版印刷四号字体印在生漉和纸[4]之上，大约三十页左右的文章。我推察应该是春琴女三周年忌日时，由弟子检校委托某人为师父撰成传记分送相关人士的吧。至于内容，是以散文体撰写，提及检校，虽以第三人称，不过从传记内容推测应该是由检校口头讲述的，因此本书作者其实不妨视为检校本人。依据传记所述，“春琴之家历代称为鵙屋安左卫门，世居大阪道修町经营药材买卖。至春琴之父已第七代也。母茂女出身京都麸屋町之迹部氏，嫁入安左卫门家，育有二男四女。春琴乃其次女，生于文政十二年五月二十四日”。又曰：“春琴自幼颖悟，加以容姿端丽高雅，无人可比。四岁前后即开始习舞，举措进退之法自备一格，举手投足之间优美艳丽亦为舞伎所不及，连师父都往往咋舌称许，此儿堪怜，如此资质来日应可期待赢得天下骄名，唯生为良家子女真不知该称幸或不幸。又自幼开始学习读书写字之道，进步神速甚至凌驾二位兄长之上。”这些记载若出于视春琴如神的检校，就不知该采信几分才好，不过她天生容貌“端丽高雅”倒是可以从各种事实获得印证。当时妇人似乎大体身长较矮，据说她身高也不到五尺，举凡颜面手足都非常纤细，用具亦极为小巧。从留传至今的春琴女三十七岁时所拍摄的照片看来，轮廓端正的瓜子脸上，眼鼻小巧，仿佛一一都是可爱的手指捏成而可能瞬间将消失般柔软细致。多少因为是明治初年或庆应[5]前后所拍摄的关系，有些地方已出现零星斑点，仿佛昔日遥远记忆已然淡化，或许也令照片中人看来似将飘飘而去，那朦胧的照片除了可以看出大阪富裕商家妇人的气质之外，虽然美丽却没有明显的个性闪光，感觉印象淡薄。年龄要说三十七岁也像，要说二十七八岁也未尝不可。此时的春琴女双眼失明已经二十多年，但与其说是盲目不如说看来像闭着眼睛一般。过去佐藤春夫[6]曾经说过聋者看来像愚人，而盲人看来则像智者。因为聋者想听清楚别人说的话而皱起眉头张开嘴巴睁大眼睛歪着脖子抬起头来，好像有点痴呆的样子，然而盲人则安静端坐微微低头，仿佛瞑目沉思般，因此总显得像是在深思熟虑。到底一般说来是否这样，虽然不得而知，不过有一点，佛陀菩萨的眼睛，所谓以慈悲慧眼俯视众生的慈眼总是半闭的，因此看惯之后也许我们就觉得比起张开的眼睛，闭上的眼睛更显得慈悲感恩，有时甚至令人敬畏吧。于是春琴女闭着眼睑，便也令人感觉像格外温柔优雅的女人，如膜拜旧画像里的观世音般，幽微慈悲。据说春琴女的照片仅此一张而已。她幼年时照相术尚未传入，拍摄此照片的同年又因偶然遇到灾难，从此之后应该是绝对不再拍照了。因此我们只能凭这一张朦胧的影像推想她的风貌，别无他法。读者读过上述说明之后，不知脑海将浮现何许容貌，恐怕唯有意犹未尽的模糊形象吧，即使能够实际看到照片，也可能无法更清晰明了，或许照片还比读者的空想更模糊不清也未可知。回想起来，她拍完这张照片那年也就是春琴女三十七岁之际，检校不久也成为盲人，因而可以想成检校在世间最后所看到她的容貌也就是这样的形象了。那么晚年留存检校记忆中她的容颜可能也像这张照片一般模糊不清也不一定。或者逐渐淡化的记忆仍凭着空想逐一补充，塑造和这张照片全然相异的另一位高贵女子也不一定。

《春琴传》继续说，“双亲视琴女如掌上明珠，唯独宠爱此儿有加，超越其他兄妹五人，然琴女九岁时不幸染眼疾，不久两眼遂完全失明，父母悲叹异常，母亲因吾儿可怜而怨天尤人，一时之间几近疯狂。春琴从此只得对舞技断念，终于专心励志勤练三弦琴艺，一心志向丝竹之道”。说到春琴的眼疾到底因何缘故并不清楚，传记中除此之外也没有多加记载，不过后来检校对人说道这真是树大招风，师父无论才貌艺能皆高人一等，因而一生之中两度遭人嫉妒，师父的不幸命运都因这两次灾难，思想起来其中恐怕暗藏隐情。检校又说师父得的是风眼。春琴女因深受宠爱长大，难免有些骄傲的地方，不过言语举动可爱娇美，对手下仆人都体贴有加，个性开朗豪爽，待人和善亲切，兄妹和睦，一家人都和她亲密相处，唯有跟随最幼小妹妹的乳母认为双亲太过偏爱于她而颇为愤慨，因而暗中怀恨。所谓风眼正如大家所知乃花柳病的病菌侵入眼中黏膜时所生的眼疾，因此检校话中含意，似乎暗指此乃乳母以某种手段令她失明。然而这到底是确有根据或只是检校一人自己凭想象而说的并不清楚。从她往后岁月性情激烈的气象观察，或许可以猜测这样的事实对她的个性造成颇大影响也未可知。不过并不限于这件事情，检校说法中，或许有因过于感叹春琴女的不幸，而在不知不觉间生出伤害或埋怨他人的倾向，不宜一概贸然轻信，有关乳母一事也恐怕只是揣摩臆测而已。总之在这里特地不再过问原因，只要记得九岁时目盲便已足够。于是“春琴从此只得对舞技断念，终于专心励志勤练三弦琴，一心志向丝竹之道”。换句话说春琴女的心思转向沉潜于音曲方面是因为失明的结果，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真正的天分在于舞蹈，据说她常向检校述说心怀，有人夸赞我的琴与三味线[7]是因为对我有所不知，如果眼睛看得见的话，自己绝对不会往音曲的方向走。这乍听起来言下之意似乎一半也像在说连自己原不擅长的音曲都能有此成就了何况其他，由此也可窥见她傲慢的一端。无论这话是否多少也经过检校一番修饰，不过至少她任凭一时情绪有感而发的只字片语，他都感铭在心仔细听取，一味认为由此可见这话具有重大意义，足以证明她有多么非凡，或许不无这样的嫌疑。前面所提住在萩之茶屋的老妇人名叫鴫泽照，是生田流的勾当[8]，这人长久跟随晚年的春琴与温井检校左右，她说虽然据说师父（指春琴）擅长舞艺，但她的琴和三味线也是从五六岁时就开始请一位名为春松的检校指导，从此以后一直勤练，因此并不是盲目之后才开始学习音曲之道的，当时的习惯，好人家的姑娘都从很早就开始学习才艺。我知道师父在十岁的时候光听到那首非常困难的《残月》[9]名曲就能暗记下来然后独自以三味线试弹出来。如此看来音曲方面应该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异禀，实在不是一般人所能模仿得来的。只是盲目之后没有其他娱乐，便更深一层地走入这条道路，全副精神都专注在上面了。可能这种说法比较真实，因此她的真正才华其实可能一开始就已经表现在音乐方面，至于舞蹈方面到底达到何许程度反而令人存疑。

虽然全副精力都贯注到音曲之道，但因为她的身分并不需要担心生计问题，因此最初可能没有考虑到要以这个为职业，后来她会以琴曲师父的身分自立门户，其实是另有原因，就算这样往后她也并不以琴艺维持生计，每月从道修町本家送来的钱就已经多得无法想象，然而因为她的骄奢浪费，以至于入不敷出。那么刚开始可能并没有特别为将来打算，只是纯粹任凭喜欢，就一心努力精研琴技，然而天赋异禀加上热心精研，因此据载“十五岁时春琴的技艺已有大幅进步，超越同侪之辈，同门弟子之中竟无一人实力可与春琴比肩者”，恐怕也是事实。鴫泽勾当又道师父经常相当自豪地说，春松检校虽然是教授相当严格的人，不过我自己从来没有感觉受到斥责，反而是受到褒奖的时候比较多，我每次去上课师父都亲自为我指导，真是非常亲切温和，我真不明白害怕师父的人是什么样的心情。说起来春琴之所以会不知道什么是修行之苦而能修炼达到那样不凡的境界，应该还是天赋异禀吧。因为春琴是鵙屋世家的千金小姐，再怎么严格的师父都不可能像为了教育想成艺人的孩子般，以过激的待遇施加在她身上，或许只稍用几分心力指点而已，加上她生于富裕之家却不幸盲目，为师的可怜少女庇护之情在所难免，不过更重要的是师父检校也爱惜她的才华，为她倾心着迷。关心春琴的身体比自己亲生儿女更甚，偶有微恙缺席时，还会立即派人到道修町去或自己拄杖前去探望。经常以拥有春琴这样的弟子为荣，向人夸赞有加，当着大群聚集前来学琴的艺伎门徒们公然说道，你们要以鵙屋丝桑的琴艺作榜样（注：大阪称呼“小姐”为“伊朵桑”或“朵桑”，特别称呼姊妹中的小妹妹为“小伊朵桑”或“可依桑”以有别于大姑娘[10]，现在依然这样。春松检校也曾经亲手指导过春琴的姐姐，和他们家庭颇为亲近，因此如此称呼春琴吧）。不久之后必须靠这一技之长维持生计的众学姐们竟然不如一个初学的可依桑，说来不免感到心虚。又如有人埋怨师父太过于怜惜照顾春琴时，他怎么说呢？他道为师者教授时严格是为学生设想，我不责备这孩子才是不为她好，这孩子天性对琴艺之道聪明颖悟，因此放任不管也自然能进步到该到的程度，如果真正用心督促的话会更加速使她成为后生可畏的弟子，让将以此为本业的其他弟子同感难堪，何必对一个生长在好人家不必为生计忧虑的姑娘家那么严格教导呢，不如对生性迟钝的人多加一份心力使其成才，将来好独当一面自力更生，你们怎么这样不了解我的用心呢？

春松检校家在韧这个地方，距离道修町鵙屋的老铺大约十丁[11]左右，春琴每天由小学徒牵着手走路去上课。说到这位学徒，就是当时被称为佐助的少年，也就是后来的温井检校，他和春琴的因缘就是从这时结下来的。佐助正如之前所述生于江州日野，老家同样也经营药材铺，父亲和祖父在年少学习时代也都曾来到大阪在鵙屋当过丁稚[12]学徒，因此鵙屋对佐助来说可以称得上是历代主人家。他比春琴大四岁，十三岁时开始来当学徒，因此当时春琴九岁，也就是正当她失明那年，不过他来是在春琴美丽的瞳孔已经永远闭锁之后了。对这件事情，佐助一直到往后的岁月都不曾因为未能看过一次春琴的眼瞳之光而有所遗憾，反而当作是幸福。如果知道失明之前的容貌的话，或许会感觉失明后的容颜显得不够完美，幸而对她的容貌没有感到任何一点不足的地方，在他看来从一开始那就显得是圆满具足的了。今天大阪上流家庭都争相将宅邸迁往郊外，名媛们也习惯于亲近各类运动，接触野外的空气和日光，因此像以前那样深居简出的闺秀佳人式女孩已经不再存在了。现在住在市区的孩子们一般说来体格比较纤弱，脸色也大多苍白，相较之下与乡下成长的少男少女肤色明显不同，说得好听一点是不土气，说得不好听是显得有点病态。这并不只限于大阪，而是都会共同拥有的特性，不过江户也就是东京，女孩甚至还以肤色稍黑引以自豪，因此肤色不及京阪地区白皙，大阪世家出身的少爷们就像在戏剧里演出的年轻主角那样纤柔精致、骨架细小，到了三十岁前后脸上肤色渐渐晒成赭红色，脂肪增厚，身体忽然开始粗壮起来，俨然出落成绅士的富态模样，到那个时分之前都一直拥有和妇女同样的白皙肤色，穿着喜好也相当偏爱柔弱。何况生于旧幕府时代的富裕商家，住在不很健康的深奥居室内垂帘深闺中的小姐名媛们，在从乡下初来乍到的佐助少年眼中看来，那几近透明的苍白与纤秀细致不知道有多吸引人，有多妖艳。当时春琴的姐姐十二岁，下面的妹妹六岁，对于突然出现在这家里的佐助来说，都是以前乡下难得一见的少女，其中盲目的春琴不可思议的气质韵味，更可以说令他无比倾心。他觉得春琴紧闭的眼睑比姐妹们睁开的眼睛显得更明亮美丽。以他看来这张脸非要这样不可，这就是本来天生的模样。四千金中春琴长得最貌美，评语最佳。一般人可能会想就算这是事实，恐怕也有几分是出于怜悯与惋惜她的残缺的感情因素所致吧，不过佐助却不然。日后佐助最讨厌人家说自己对春琴的爱慕是因同情或怜悯所生，居然有人这样看，让他感觉非常遗憾。我看到师父的容颜从来没有一次感到可怜或可悲过，他说和师父比起来眼明的人反而悲惨，师父那样的气宇和容貌何需别人来可怜呢，如果觉得我佐助可悲，而可怜我这个粗人的话，我反而觉得眼睛鼻子俱全无缺，其他事情却没有一件能及得上师父的我们反倒残缺不全呢。不过那是后来的事了。想必佐助最初一面内心深处秘密暗藏着燃烧般的崇拜之念，一面小心翼翼体贴入微地服侍着小姐，可能还没有所谓恋爱的自觉，就算有，也因为对方是天真纯洁的千金，又是历代主人家的小姐，对佐助来说或许被赋予随身侍候小姐的任务，能够每天一起走在路上已经是一种起码的安慰了。以新来乍到的少年身分，居然能被委任帮千金小姐牵手这样的重任，似乎很奇怪，不过最初并不限于佐助，有时是由女佣陪伴去上课，有时是由其他学徒或伙计陪同，各种情况都有过，但有一天春琴忽然说道：“我要佐助陪我去。”于是从此以后才固定由佐助负责这个任务，那是佐助上了十四岁的时候。他一面感到无上的光荣，一面总是将春琴的小手握在自己的掌中，走过十丁左右的路程到春松检校家去上日课，等到练琴完毕后再带她回家。在路上春琴绝少说话，只要小姐不开口，佐助也就默默无言，只管小心注意不要犯错而已。如果有人问起“为什么小姐要指定由佐助来做呢”，春琴便回答道“因为他比谁都老实，不多废话”。虽然正如前面所述，本来她是富有同情心而待人亲切热络的，但自从失明之后脾气开始别扭起来，心情变得阴郁沉重，不再常发出开朗笑声，开口说话的次数也逐渐减少，因此她或许看上佐助不多废话只顾认真做事不妨碍别人的地方吧（据说佐助并不喜欢看到她的笑脸，因为盲人笑的时候多半是疏忽大意一时糊涂的时候，反而显得可怜，佐助也许感情上受不了这个）。

因为不多废话不妨碍别人，这话说来到底是春琴的真心，还是佐助对她憧憬爱慕的一念，已经模糊地传达给她，即使还只是个孩子却已暗暗感到欣喜？虽然十岁少女应该还不至于这样，不过敏感而早熟加上盲目的结果，第六感神经已经研磨得更敏锐了也不一定，这并不能算是太离谱的想象。气性高洁的春琴，后来即使开始意识到有恋爱的感觉，仍然不轻易敞开心中秘密，长久之间没有容许佐助接近。虽然如此，其中就算有若干疑问，但总而言之刚开始佐助这个人几乎在春琴的念头中仿佛不存在一般，至少佐助看来是这样。在牵手的时候佐助把左手举到春琴肩膀的高度，掌心向上，让她的右手掌可以搭在上面，对春琴来说佐助这个人似乎只是一个手掌而已，偶尔需要用到时，也只以手势表示或皱一下眉头或像叫人猜谜般喃喃自语一番，反正并不明白说出过来呀的意思，如果没注意到她这样的意向，她一定会心情不好，因此佐助不得不紧张地随时注意着春琴脸上的表情和动作，唯恐稍有疏忽看漏，感觉就像自己小心注意的程度被考验着一般。本来就是大小姐出身，向来被宠惯了，总是随心所欲，加上盲人特有的爱刁难，不容许佐助有片刻的疏忽。有一次在春松检校家等候轮到指导顺序之间，忽然不见了春琴的踪影，佐助惊慌地四处寻找，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她去了厕所。每次要上小号时，春琴总是默默地出去，他一发现之后一面追上一面牵着她的手带她到门口，在那里等着，再为她舀水洗手。今天佐助却一时糊涂，于是她就自己一个人摸索着去了。“真对不起，小姐。”佐助一面颤声说，一面跑到已经从厕所出来正伸手要拿起水杓柄的少女面前。然而春琴却一径说“不用了”还摇着头。但这种情况就算对方说道“不用了”也不能说“是吗”就此退下。往后会更糟糕，因此就算勉强也要赶快抢过杓柄来为她浇水洗手，才算是懂得窍门。此外有一次夏天的午后正在按顺序等候指导时，他恭恭敬敬地坐在后方，听到她喃喃自语着“好热”，于是试着亲切地应道：“是啊，真的好热噢。”并没有其他反应，过一会儿她又再说“好热”，他这才会过意来，取出随身携带的团扇从背后帮她扇凉，她这才似乎满意的样子，中途若稍微停顿一下，她立刻又连说“好热”。春琴就是这样倔强任性，不过这也只有对佐助时特别明显，并不是对任何学徒都这样。因为她本来有这样的天性，佐助则刻意迎合她的意思，所以这种倾向就只对他变得更为极端，她觉得佐助最方便差使的原因也在这里，佐助并不以这为苦差事，反而甘之如饴，乐于为她服务，或许已将她的特别刁难视为撒娇，仿佛当成一种恩宠般来理解并承受着。

春松检校指导弟子琴艺的房间在后方的楼中楼上，因此顺序轮到时佐助会引导春琴走上楼梯，让她在检校对面的席位上端正坐定，把琴和三味线摆放在她前面，自己则暂时退到楼下候客室等待练琴结束，才再度上前迎接。即使在等候的时候也毫不疏忽，一直注意侧耳倾听是否下课了，要是结束了，不必等人呼唤就立刻站起来走上前去，因此春琴所学习的音曲会自然而然听进他耳里去也是不无原因的。佐助的音乐兴趣就是这样渐渐培养起来的。往后的年岁能够成为一流大师，自然也有天生才华吧，不过如果没有被赋予服侍年轻春琴的机会，而且没有跟着她，产生想与她同化的热烈爱情的话，或许佐助就只能从鵙屋家分得一块暖帘招牌返乡去当起一介药材商，度过平凡一生吧，后来盲目并被尊称检校之后，还经常谦称自己的技艺远不及春琴，自己的一切全都由于师父的启发才能达到今日的地步。将春琴捧到九天之高，自己则后退百步甚至两百步，正因佐助是如此谦虚，所以他的话不能完全照样听取，技艺的优劣姑且不论，不过春琴属于天才型，佐助则属于刻苦励精的勤勉人，这点应该没错。他当时很想悄悄买一把三味线，于是把主人家每次给的津贴或出差时领到的小费等都积蓄起来，从他十四岁那年年底开始到第二年夏天，终于存够钱可以买到一把简陋的三味线，为了怕被掌柜的责骂而把琴杆和音箱分别拆开悄悄带进天花板底下的阁楼寝室里去。每天深夜等同伴伙计们都已熟睡安静下来之后，才独自开始练琴。但是当初，是以继承父祖事业为目的来到这里当寄居学徒的，并没有想到将来会以琴艺为本职正业，既没有这样的觉悟也没有这样的自信，纯粹只因对春琴太过于忠心，以至于她所喜好的东西自己也喜好的结果使然，并没有居心要以这当作获取她爱意的手段，从对她也极度保密这点可以证明。佐助与五六个伙计与学徒一起睡在站起来都会顶到头的低矮狭窄房间，因此他以不妨碍他们睡眠为条件拜托他们代为保密。那些年轻学徒们正值睡多少都嫌不够的年纪，一搭到床立刻就睡熟了，所以并没有人抱怨。不过佐助却等大家睡熟之后才悄悄起床，躲进棉被都已搬出来的壁橱里练琴。就算不这样，天棚底下已经够闷热了，何况壁橱里的夏夜想必格外闷热。不过唯有这样才能防止琴音外泄，也方便阻隔鼾声呓语等外部声响。当然不能用琴拨子弹，只能在没有灯火的完全漆黑中摸索着用手指轻轻拨弹。但对这黑暗佐助一点也不感觉不方便，因为盲人经常都处在这样的黑暗中，一想到小姐也是在这样的黑暗中弹着三味线时，便觉得自己也同样置身于黑暗世界是至高无上的快乐。后来被容许能公然练习琴艺之后，也觉得如果不和小姐一样的话很过意不去，因此在拿起乐器时闭上眼睛已经成为他的怪癖，换句话说，虽然是眼睛明亮的人，却想和盲目的春琴尝试同样的苦难，想尽可能体验盲人不方便不自由的生涯处境，有时竟如同羡慕盲人一般，这样的他往后的岁月会真正成为盲人，其实是从少年时代开始就有这样的用心吧，因此试想起来其实也不完全是偶然。

无论任何乐器要达到登峰造极的造诣也许都一样困难，尤其小提琴和三味线的指位没有任何印记，而且每次弹奏之前都一定必须事先调音，因此要达到能够从头到尾完整弹奏的程度并不容易，最不适合自修独学，何况在没有音谱的时代，就算是从师学习，一般也有“琴需三月，三味线三年”的说法。佐助自然没有钱可以买琴这样昂贵的乐器，何况体积太大，首先要悄悄搬进店里就行不通。因此从三味线开始学起，调音倒是一开始就会了，那至少表示他与生俱来听音判别的音感比一般人敏锐，此外也足以证明平素跟随春琴到检校家等候之间，是如何仔细倾听别人练习的。举凡调子的区别、曲子的文词、声音的高低、段落音节回转的抑扬顿挫等，全都不得不依赖他的耳朵仔细听取并暗中记忆下来，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可以凭借依赖的。如此这般从十五岁夏天开始，大约半年之间，幸而除了同寝室的伙伴们之外，在谁也不知道的情况下安然度过。然而到了那年冬天却发生了一件事情，有一夜据说是在天将亮也就是冬天清晨四点左右还黑漆漆如同半夜的时刻，鵙屋家的夫人也就是春琴的母亲茂女，忽然起来上厕所时，听到不知从何处传来《雪》[13]的曲子。从前有所谓“寒稽古”——寒天练功的说法，就是指在寒冷的深夜天色由黑暗开始转成微明的时分，浴着刺骨寒风苦练琴艺的习惯，然而道修町原来是药材商多的区域，严守礼仪的店铺栉比鳞次，并未有游艺师父或艺人之类居住，没有一家色艺行业的人家混杂其间。何况静悄悄的深更半夜里，以寒稽古来说时刻也太突兀了，通常寒稽古会拼命发出琴拨拨弹的高昂声音，然而这却是用手指轻轻抚弹的，而且同一段落一直重复练到满意为止，反复练习的热心程度令人感动。鵙屋家夫人虽然惊讶，当时却并没有太在意便又回去就寝了，然而过后有两三次同样在深夜起床时，每次都再听到。有人道，这么说来我也听过啊，到底是在哪里弹的呢？也有人说恐怕也不像是狸猫敲腹鼓[14]。在店员们不知不觉时，深闺后院的妇人们之间已经传为话题。如果佐助还像夏天以来那样一直还躲在壁橱里练习也就罢了，然而因为谁也没注意到，因此渐渐大胆起来，加上在极其忙碌的公余之暇还缩短睡眠时间偷偷练习，因此睡眠不足的情况逐渐长期累积下来后，在温暖的地方练琴时终究难免要打瞌睡，因此从秋末时分开始，每天深夜便悄悄走出晒物台去弹。每次都在夜晚子时前也就是晚上十时后和店员们一起就寝，凌晨三时左右醒过来抱起三味线走出晒物台，这样让冷冷的夜气直接吹触肌肤，继续独自练琴，直到东方开始微微泛白的时刻才又再回去睡一下。春琴的母亲所听到的就是这个。其实佐助悄悄走出去的晒物台就在店铺的屋顶，因此可能隔着中前栽[15]的后院妇人在打开走廊的遮雨板门时反而要比店员们更容易听到那声音。在夫人的注意之下，店员们调查，才知道原来是佐助弹的。于是被叫到大掌柜的面前，难免吃一顿白眼，并训斥他以后断然不可再犯，否则绝不善罢甘休，看来三味线当然也要被没收了，就在这时候却有人意外地对他伸出援手，后面传话过来，说想暂且先听听他能弹到什么程度，而且带头倡议的竟然就是春琴。本来佐助心想这件事若让春琴知道必然会惹她不高兴，自己不过被赋予牵手任务而已，如果不懂得严守身为丁稚学徒的身分，随便任性胡为的话，不是被忽视抹杀就是被嘲笑而已，无论如何都没有好事，他只一味怀着戒慎恐惧的心情，叫他“暂且弹来听听”反而让他感到胆怯畏缩。如果自己的诚意能感动上天让小姐心动固然可喜，就怕只想让他当众出丑成为全场的笑柄，他只能想到这或许只是半带消遣解闷性质的恶作剧，何况还不够自信，能在众人面前献丑。不过春琴一旦出口说要听了，当然也不容许他推辞，何况母亲和姊妹们也在好奇心驱使下都想一听，终于被叫到后面房间去表演他独自学习的结果。这对他来说真是隆重的场面。当时佐助总算能够熟练弹奏五六首曲子，既然吩咐他把所会的全弹来听听，于是他只好鼓起勇气聚精会神地尽全副心力弹出包括《黑发》[16]那样温柔的曲子，和《茶音头》[17]那样困难的曲子，本来没有任何规则可循只能凭着旁听来的照弹而已，自然有一些地方记得不很牢靠，然而鵙屋家的人或许正如佐助所推测的那样，原来只打算当作笑话一般听过去的，然而在短时间内光凭自修苦练不但能弹出基本曲调，连婉转的抑扬顿挫也弹了出来，大家听过之后无不感到佩服。

《春琴传》上曰“当时春琴怜惜佐助之志，于是说道汝之热心可嘉，以后便由吾来教导，汝若有余暇即可经常以吾为师勤加练习，春琴之父安左卫门也终于应允，佐助心情有如升天一般，除克尽丁稚本分勤服业务之外，每日限于一定时间必接受指导，未曾间断。如此十一岁之少女与十五岁之少年今于主从之上更结师徒之契，诚然可喜可贺”。脾气难缠的春琴对佐助为何忽然显示出如此温情呢？其实据说并非出于春琴本意，而是周围众人这样刻意安排的。试想想盲目的少女就算生在幸福家庭里，总难免动辄陷入孤独变得忧郁起来，因此父母亲不用说，就是手下的女佣们也难以应付，都处心积虑想尽办法希望能安慰她让她开心，这时碰巧知道佐助和她兴趣相同。后院侍候小姐的妇人们大多因小姐的任性而束手无策，心想不如把这任务推给佐助，让他来当小姐的对手，她们自己的负担也可以减轻一些，看来佐助也真是个不寻常的奇人，如果让小姐来教导他不知道会怎么样，想必他本人也会感到无上幸运而满心欢喜吧，因而试着往这个方向诱导。但如果过分怂恿的话，又恐怕性情别扭的春琴未必会听从周围人的安排，不过她到了这个时候果然也开始觉得佐助不讨人厌，内心深处可能已经开始泛起春水了也未可知。不管怎么样她能说出要收佐助为徒弟，对父母兄妹和所有家仆们来说都是求之不得的事情。虽说是天才儿童，也不过才十一岁的女师父到底能不能教人倒也不必深究，只要这样做能消解她的无聊，旁边的人就帮衬着玩起“扮学校”似的游戏，而指派佐助当她的对手。因此与其说是为了佐助不如说是为了春琴设想，不过从结果看来，佐助得到的恩泽却远多得多。传上虽然写道“除克尽丁稚本分勤服业务之外，每日限于一定时间”，不过到目前为止，每天负责牵手带路一整天中已经有几小时是为小姐服务了，现在又加上被叫到小姐房间去学音曲课程，那么恐怕已经没有多少空暇时间能够回头照顾店里的工作了吧。安左卫门把人家托付于他本来预定培养成商人的孩子指派来守护陪伴自己的女儿，似乎对不起人家家乡的父老，虽然也曾有过这层顾虑，不过与其担心一个学徒的将来，不如讨春琴的欢心更重要，何况佐助自己也这样希望，既然如此就暂且这样以后再说吧，可能就这样变成默许的形式了。佐助称呼小姐为师父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春琴命令他平常称呼“小姐”就可以，但上课的时候一定要这样称呼，而且她也不再称呼“佐助仔”而直接叫“佐助”，一切都仿照春松检校对待入门弟子的模样严格执行师徒之礼。就这样正如大人们所企图的那样，天真的“扮学校”游戏继续下去，春琴在这忙碌之中也渐渐忘了孤独感，两个人往后日积月累更没有要停止这游戏的模样，反而在两三年后教的一方与被教的一方都逐渐脱离游戏的领域，开始认真起来。春琴的日课是在下午二时左右去到位于韧这地方的检校家去接受三十分钟到一小时的练琴指导，回到家来直到日暮为止把学来的功课再度练习过。到了用过晚餐之后，有时心血来潮便把佐助叫到二楼起居室去教授，后来终于变成每天从不缺少，有时甚至到九点十点还不放过，“佐助，我这样教过你吗？”“不行，不行，一定要一直练到会为止，否则你就给我练到天亮吧！”凶悍斥责的声音屡屡传到楼下，让侍候的下人们大吃一惊，有时这幼小的女师父还会一面骂着：“笨蛋，你怎么老记不得呢？嗯？”一面拿起琴拨来打弟子的头，而弟子甚至哭出声来也不稀奇。

从前教授游艺人技艺也曾用过水深火热激烈凄厉的苦练法，对弟子往往施加体罚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从这年（昭和八年）二月十二日大阪《朝日新闻》星期日的版面上有标题为《人偶净琉璃[18]的血淋淋修业》的小仓敬二君所写的记载上看来，摄津大掾[19]故后的名人第三代越路太夫[20]的眉间留下一道状如新月般的大伤痕。据说就是由师父丰泽团七[21]一面斥责“要到什么时候才会记得啊”一面用琴拨戳倒他时所留下的纪念，又文乐座[22]的人偶师父吉田玉次郎的后头部也有同样的伤痕。玉次郎年轻时候在演练《阿波之鸣门》[23]时，他的师父大名人吉田玉造[24]演练捕抓犯人十郎兵卫的情节，由玉次郎操使那傀儡人偶的脚部，正当该极准确表达的关键时刻，十郎兵卫的脚却怎么也无法操使得让师父玉造满意。于是师父一转身怒斥道“笨蛋”便忽然把正操使着的人偶佩刀往他后头部喀一下，如今那刀痕还未消失。而且打了玉次郎的玉造自己过去也曾经被他师父金四[25]用十郎兵卫的人偶敲破头，连那人偶都被血染成鲜红。他请求师父把那血淋淋破碎弹起的人偶的脚赐给他，还用白棉布包缠起来收进白木箱里，时时拿出来如同在慈母灵前叩头般珍惜膜拜，并常对人哭诉道“如果没有这个人偶的责打，我可能一生也只不过是个庸庸碌碌平平凡凡的艺人而已”。前代大隅太夫[26]修业时代，猛一见像牛一般钝重，因此被称为“迟钝”，他的师父是著名的丰泽团平[27]，俗称“大团平”，是近代三味线巨匠，有一次在一个闷热的夏夜，这位大师正在师父家学习《木下荫挟合战》[28]的《壬生村》段落演练时，在演到“护身符乃遗物也”一节时，怎么都不顺利，无法巧妙说唱，一再反复练习，不管练多少次，师父还是不肯罢休，师父团平在悬挂的蚊帐里听着，却让大师继续任凭蚊子吸血，一百次、两百次、三百次，无止境地不停反复演练之间，夏天天亮得早，天色都已经开始泛白，师父大概也累了，不知不觉已经睡着了吧，就算这样只要师父没说一声“行了”，也就发挥他那“迟钝”特色，一直拼命耐心地持续重新再练，一次又一次地练，终于从蚊帐里传来一声师父团平的声音“行了”，看来好像睡着，其实师父却连打一下盹都没有，仔细听着。像这类逸事插曲真是不胜枚举。并不限于净琉璃的太夫和傀儡人偶操演师父而已，就是生田流的琴和三味线的传授也同样严谨。而且这方面的师父大多是盲人检校，很多人拥有残障者常有的偏执，容易残酷苛刻。春琴的师父春松检校的教授法向来也以严格闻名，正如前面所述动辄怒骂或伸手打人。通常往往学的一方和教的一方都是盲人，被师父斥责或打骂时，每次往往会稍微往后退缩一点，有人竟抱着三味线从楼中楼的二楼楼梯滚下来跌倒引起一阵骚动。后来春琴挂起琴曲教室招牌开始招收徒弟之后，教学演练情形也以严厉峻烈闻名，显然沿袭了先师的教授方法，不是没有来由的。不过这在教佐助的时代已经开始萌芽了，换句话说从幼小的女师父的游戏开始逐渐进化为真正的师徒关系。说起来或许男师父责打弟子的例子很多，但女师父殴打男弟子，像春琴这样的情形倒是少见。试想想这或许有几分嗜虐性倾向，也许假托教授琴艺而享受着一种变态的性欲快感也不一定。是否果真如此？事到如今已经很难断定，唯一明白的只有一件事情，小孩子玩游戏的时候一定会模仿大人，然而她因为深得检校疼爱，所以自己肉体并未尝过被痛殴的经验，只是知道日常师父的流仪，认为当师父的本该如此，幼小的心里已经这样认定，在游戏的时候便早早模仿检校也是自然的，后来或许更进一步渐渐演变成习性吧。

可能佐助原来就是个爱哭鬼，据说每次被小姐责打时总会哭出声来。而且真不中用地大声咿咿地哭，因此旁边的人总是皱起眉头来说“又开始被小姐责打了”。刚开始只是把他充当陪小姐玩游戏的对象而已的大人们，到了这个地步却感到非常困惑。每天晚上光是琴和三味线的声音就要听到深夜，已经是够吵人了，现在偶尔还加上春琴语调激怒的斥责声和佐助的哭声，到深更半夜还经常传来。这样佐助也怪可怜的，最重要的是对小姐也没有好处。有些女佣实在看不过去，于是到练琴现场去从旁劝道，小姐怎么回事呢？这样有失体统噢，别对男孩子太过分才好啊。如此劝阻时，春琴反而正襟严肃地说，你们懂什么？少管闲事！威严地拒绝道，我可是认真在教他哪，不是在玩耍的，我就是为了佐助着想才这样拼命努力呀，不管我多生气多虐待他，练琴就是练琴，这你们还不懂吗？这在《春琴传》中有明白记载：“汝等莫以吾为少女而侮蔑吾，竟敢冒犯艺道之神圣，纵然年幼苟若教人即为人师，师有师道，吾授佐助琴技素来非以一时儿戏，佐助生来虽好音曲，然以丁稚之身难以拜堂堂检校为师，如若任其独学又颇为怜悯，吾虽未臻成熟，仍代为师，但望达成其所愿也，汝等有所不知，当速速由此退下。”毅然放话下来，听者往往恐惧于她的威容，惊讶于她的辩舌，只得唯唯诺诺地当场退下。由此可以想象春琴的认真投入和威严十足。佐助虽然会哭，不过听到她这一番话也感到无上的感谢。他的哭不仅为了忍受辛苦，同时也包含有对赖以依靠的亦师亦主少女的鼓励感激的眼泪，因此不管遭遇多痛的待遇都不会逃避，总是一面哭一面练到最后，听到春琴说一声“好了”为止。春琴平日有心情好和心情不好的时候，嘴巴啰嗦唠唠叨叨时还算是好的，就怕她一言不发，默不作声，只皱起那眉头，用力拨响第三弦[29]，或让佐助独自弹着三味线，却不置可否地一直静静听着，这时候佐助才最想哭。有一天晚上正练习着《茶音头》的手事[30]时，佐助一时未能领悟，老是记不得，练了几次依然出错，平常如果这样的话，她一着急照例是会把自己的三味线放下来，呀，吉哩吉哩锵、吉哩吉哩锵、吉哩锵吉哩锵吉哩卡——吉咚、多兹多兹哩嗯、呀啦啦咚，这样一面用右手使劲拍打膝盖，一面用口念三味线来教他的，这天却默然无语放任不管。佐助一时慌张起来摸不着边际，然而话虽如此，又不能就此停下来，于是硬着头皮独自想办法怎么弹，弹着弹着可老是弹下去却听不到她说一声好了，这么一来更加着急，更加荒腔走板，弄得他一身冷汗直冒，不管三七二十一只好胡乱弹一通，然而春琴不动声色寂然如故，把那张嘴闭得更紧、眉头锁得更深，如此这般折腾了足足有两个小时以上后，母亲茂女穿着睡衣走上来说道，热心也该有个度啊，别把身子搞坏了。劝解他们，把两个人拉开。第二天春琴被唤到双亲跟前数落了一番，你想要教好佐助的心意固然很好，对弟子又是打又是骂的，本来像检校先生做的那样，大家容许，我们也容许，不过你再怎么高明，说起来自己也还在向师父学习，从现在开始不可以再这样傲慢，否则一定会有所疏失，大凡艺术这种事，要是一有了心高气傲的态度就不会进步了，何况你是个女儿家，这样捉弄男子，骂人家笨蛋，嘴巴不干净，听起来多难听啊，这点你可要戒慎一点，从今以后要在一定的时间教，晚上不可练太久，夜深了就得停下来，佐助哀哀哭叫的声音传到大家耳里，大伙儿也睡不安宁，困扰得很。向来从未说过重话的父亲和母亲也恳切地教训起她来。春琴果然无法还嘴，虽然父母数落得有理，不得不服气，然而她只是表面顺从而已，实际上并没有太大的作用。反而挖苦佐助道，你也真没骨气，堂堂男子汉，居然为一点小事，也不害臊，竟然大声哭出来，听起来多夸张，害我挨骂，如果艺道无法精进的话，就算痛彻身骨也要咬紧牙根忍住不出声才是，要是办不到的话，那我以后也拒绝再当你的师父了。从此以后佐助不管多辛苦，都绝对不再发出声音了。

鵙屋家夫妇似乎多少感觉到女儿春琴自从失明以来逐渐变得坏心眼起来，开始教琴之后，甚至言语动作也渐渐粗暴起来。女儿得到佐助这个对象到底是好是坏？能够取悦于她固然可喜，不过不管合不合理凡事全顺着她，结果岂不更增长她的气焰？将来真不知道会长成脾气多别扭的女人。心中暗自烦恼。不知是否因此缘故，佐助十八岁那年冬天开始，在主人的刻意安排下，也让他进入春松检校的门下，就是中止了由春琴直接教授的方式。在父母的想法中，女儿扮演师父的角色可能是最不妥当的办法，这对女儿的品性可能造成不良影响。在这同时佐助的命运也因此而决定了。从此以后佐助完全解除丁稚的任务，名副其实成为春琴的牵手，并以同门学弟的身分开始到检校家练琴。不用说他本人是这样希望的，安左卫门也向他家乡的父母大力游说，努力取得谅解。虽然让他放弃成为商人的目的是很可惜，不过代替的是对他未来的前途提供保证，一定不会舍弃不管，甚至可以推察话中的意思，想必安左卫门夫妇也为春琴着想，而动了留下佐助当入赘女婿的念头吧。以残障不全的女儿来看，要想获得条件对等的结婚对象并不容易，如果是佐助的话，应该是求之不得的良缘，会这样想也难怪。然而在那后年也就是春琴十六岁，佐助二十岁，父母亲第一次暗示婚姻的话题时，却意外被她不假思索地严峻拒绝了，她说自己一辈子都不想结婚，尤其是佐助更是想都没有想过，说着心情非常不愉快。因此事情并没有进展。从此过了一年，母亲觉察到春琴身体有了不容忽视的变化，心想莫非是那样不成，暗中观察之下，确实奇怪，要是开始明显得引人注目之后用人们的嘴巴可就难以堵住了，不如趁现在想办法补救，也没跟做父亲的商量，便悄悄问她本人，春琴却回说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既然这样也不便再深究。于是心中一面仍不踏实，却也只得暂时放任不管。约莫又过了一个月左右之间，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掩饰的地步了。这次春琴倒是坦白承认怀孕了，却不管怎么问，她都坚不吐实，不肯透露对方是谁。勉强追问之下，只说互相约好了不透露姓名。问她是不是佐助时，却始终一味否认，说怎么会是那样一个当学徒的。虽然大家都暂且继续怀疑应该是佐助，不过父母心想，去年春琴说过那样的话了，应该不至于吧。而且如果有那样的关系的话，应该很难在人前隐瞒得过，经验浅薄的少女和少年不管装得多么若无其事，终究是会被识破才对。然而佐助自从成为同门学弟之后，已经不再有机会像以前那样与她对坐到深夜了，只偶尔像师兄弟那样练琴而已，其他时候她总是维持气质高雅的大小姐姿态。对待佐助也不过是对一个牵手人而已的态度，此外似乎没有别的。用人也不觉得他们两人有什么差错的地方，反而感到他们未免太过于拘泥主从分别到缺乏情趣的地步。但问佐助是否知道有哪位对象，想必一定是检校门下的学生吧，佐助却也坚持一种说法，就是毫不知情，自己不记得有什么事情，更别说知道有谁可疑。不过这时候被叫到夫人跟前的佐助，态度战战兢兢，形迹可疑，不放心继续追问之下，出现了答话前后矛盾的地方，说道其实说出来会被小姐骂，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哎呀要袒护小姐固然是好，可是主人的吩咐你竟然不听，这样一味隐瞒下去反而对小姐不利呀，务必要把对方名字说出来看看。可是说酸了嘴，他还是不肯招出来。这样一来当事人应该就是佐助本人了，从他的言外之音似是如此，他口头上绝不承认，因为碍于和小姐有所约定无法明讲，不过言下之意仿佛希望能够谅察。鵙屋夫妇对于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也无可奈何，是佐助的话，倒也幸亏。既然如此去年提议让他们结缘时，却为什么说出那样口是心非的话，女孩子家的心意真是难以捉摸，发愁之间总算是稍微放下心来。既然如此在大家把话传开之前，趁早把他们送作堆比较好吧。然而再向春琴提起时，又说不愿意这样，去年已经说过不考虑佐助了，能为我身体的不方便考虑固然很感激，不过不管身体多么不方便还是不想招底下的人当夫婿，这对肚里孩子的父亲也过意不去，居然说得连脸色都变了。那么问起那肚里孩子的父亲又是谁时，却又道这点就请不要多问，反正我不打算和那个人在一起。这样一来佐助的话又显得可疑了，到底孰是孰非，真是越发糊涂，伤透了脑筋，不过除了佐助之外也想不到有其他对象，事到如今事情实在尴尬为难，或许因此而故意说出反对的话，也许事后会再吐露实情也不一定。就别再与她争论了，暂且先送她到有马[31]去做温泉疗养，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吧。那是春琴十七岁的五月，佐助留在大阪，春琴由两个女仆陪同在有马住到十月，幸而喜获麟儿，这婴儿生下来容貌长得跟佐助一般模样，总算终于解开了谜团，即使这样春琴不但依然不肯听从结亲的建议，到现在还否认婴儿的父亲就是佐助。没办法只好把两个人都找到跟前当面对质，春琴态度强硬不移，佐助若说出稍有可疑的话，她立刻说，不对，这样说反倒给我添麻烦，不记得有过的事就明白说没有，这样斩钉截铁地堵住他的话。佐助只得步步退缩，怎么可能对主人家小姐这样呢，没那回事，从小到大受到非比寻常的大恩大德，不可能做出那样不知身分不检点的事，这是莫须有的怀疑。接下来只好配合春琴的口风彻头彻尾否认到底，这下子事情越发无法弄明白了。那么难道生下来的孩子不可爱吗，要是这么逞强下去，总不能让这孩子成为没有爹的孤儿，如果你硬要拒绝这门亲事的话，孩子就算可怜也只好送到什么地方去让别人领养，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了。本来想以孩子来逼她就范的，没想到她竟说出，那就请便，送给别人吧，反正我一辈子都打算独身下去，留下来也只有绊住我的手脚。竟然若无其事地这样说。

当时春琴所生的孩子就这样被送到别处让人领养了，那是弘化二年所生的，今天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领养的去处也不得而知，总之应该是由双亲做了该做的安排处置吧。就这样春琴终于坚持到底，将怀孕的事情含糊地埋葬掉，事后不知不觉又若无其事地让佐助牵着手照常去练琴。当时她和佐助的关系几乎已经成为公然的秘密了，但是要让他们正式在一起，当事人又一再否认，所以看来双亲知道自己女儿的脾气，也就不得不采取默许的形式。如此无论主从关系、同门弟子或恋爱对象都不很明确的暧昧状态继续了两三年后，春琴二十岁时，以春松检校逝世为一契机，开始独立出来挂起琴师招牌，从父母家分出去另外在淀屋桥一带置一栋房宅，同时佐助也跟了过去。原来她在检校生前实力已经被认可，准许她随时可以自立门户开班授徒了。春松检校取自己名字的一字为她命名为春琴，正式演奏时也常常让她参与合奏，声调高处由她来唱出，经常这样拉拔提携她，因此检校去世后，终于能够自立门户也是理所当然的。然而以她的年龄境遇来观察，是否有必要这样俄然独立呢？这可能因为考虑到她与佐助的关系，已经成为公然的秘密，两个人一直处于暧昧状态对下人们并非良好示范，因而采取让他们同住在一栋宅子里的方法，春琴自己对于这种程度的安排倒也没有表示不服。当然佐助到了淀屋桥去之后，和以前所受到的待遇完全没有两样，同样始终还是个牵手的童子，而且因为检校已经过世，于是再度师事春琴，现在两个人对谁都不用客气，可以互相直接称呼“师父”和“佐助”了。春琴非常讨厌和佐助被视为夫妇，因此严格要求言语行动的细节都必须一一遵守主从礼仪和师徒身份。说话称呼方式都有一定的规矩，若偶有违背，就是下跪磕头道歉都不轻易原谅，会一直执拗地责怪他的无礼。因此据说那些不明底细的新来入门弟子，实在无从怀疑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而在这样的情况下，鴫屋家的仆人们却在私下闲谈，真想悄悄偷听看看小姐是以什么样的脸色向佐助求爱的？难道春琴是像这样等候佐助吗？只是大阪到今天婚礼中仍然极为讲究家世、资产、地位等等细节，比东京更讲究，本来就是商家意识浓厚的地方风俗，封建时代的流风仍然令人堪忧，因此像春琴这样无法舍弃生为世家千金矜持的小姐们，会看轻代代家仆来历的佐助，也许超过想象中的程度。又加上盲目偏执，不愿意让人看到自己的弱点，被人轻视，有这种不服输的旺盛好强心燃烧作祟也难怪。那么她或许心想迎接佐助为我的丈夫简直就是侮辱我的人格嘛。不妨考察这些情况，换句话说与底下的人结下肉体关系会有羞耻感，反逆之下可能反而装出毫无关系的疏远冷漠模样。那么春琴看待佐助难道除了生理上的必需之外，就没有别的了吗？或者在潜意识中是这样也不一定。

传中有曰：“春琴居常洁癖，不穿稍有沾染污垢的衣物，贴身内衣之类皆令每日换洗。又朝夕极度严密督促厉行居家扫除，每于起坐之间均一一试以手指触摸坐垫席褥等之表面，若有丝毫尘埃亦感厌恶。尝有门弟中人患有胃病者，口中有臭气而不自觉，上师之前受教琴技，春琴照例铿然弹响第三弦后便放下三味线，颦蹙而不发一语，门弟不知所措，诚惶诚恐再三追问原因之后，始曰吾虽盲目鼻嗅却仍确实，速速去含漱再来。”或许正因为是盲人才会有如此洁癖，此外这样的人正因盲目而使得周围照顾她起居的人必须用心格外细致，程度也超越想象之外。所谓牵手这样的角色，任务并不仅止于牵手带路而已，但凡饮食起居、入浴上厕等日常生活的些微琐事也都必须一一照应周全才行。而且佐助因为从幼年开始就负责春琴的这些琐事，对她的癖性早已心领神会习以为常，除他之外别人终究难以达到令她满意的地步。佐助在这方面对春琴来说毋宁是不可或缺的存在。而且以前还住在道修町的时分，还有双亲兄妹们照应，现在成为一家之主之后洁癖加上任性，使得佐助的差事更加繁琐。这是那位鴫泽照女士说的，果然在传中并未记载。据她说师父上过厕所出来也从来没有洗过手，因为她一次也没有用自己的手处理过，一切的一切都是由佐助为她做的。入浴时也这样，人家或许会说高贵的妇人竟能心平气和地让人清洗全身真不知羞耻，但师父对佐助不是出于高贵妇人的选择，而是一则因为盲目，再则因为从幼小时候开始就养成这样的习惯了，现在已经不会引起任何感觉情绪了也不一定。她又非常注重服装仪容，失明以来虽然不再照镜子，不过她对自己的容貌姿色具有相当自信，对于服装发饰的搭配等所费的心思并不亚于眼明的时候。试想记忆力强的她可能还长久记得自己九岁时的容貌吧，加上世间对她的赞美不断，人人对她的奉承始终不绝于耳，因此她非常知道自己气质出众，不惜花费许多精神来化妆。她常饲养黄莺，取其粪便和米糠混合，并取丝瓜水调和以敷脸和手足，必使肌肤光滑柔嫩心情才会感到舒畅，最忌讳皮肤粗糙。但凡弹奏乐器者因弹弦的必要，最在意左手指甲的长度，她每隔三天必令人修剪一次再用锉子打磨。不只左手如此，连双手双脚也一并修剪，虽然顶多才增长一厘二厘而已，几乎看不出来，却仍要令人每次一样地正确修剪，剪后痕迹并一一用手触摸看看，稍有差错都不容许。佐助其实都把这些照顾任务一手承揽下来，稍有空闲时间还要请教琴艺，有时并代替师父指导后进的弟子们。

所谓肉体关系本来就有许多不同种类。像佐助对春琴的肉体可以说熟悉知晓得巨细靡遗，他们结缘之密切是一般平常夫妇关系和恋爱关系连梦想都无法企及的。晚年他自己也盲目之后，还依然能够侍候春琴身边而不犯大过也不是偶然的事。佐助终其一生都未娶妻妾，从丁稚学徒时代开始到八十三岁终老为止，除春琴之外一个异性都没有接触过，自然没有资格拿其他妇人作比较来说三道四，不过他晚年鳏居生活之后，时常向左右的人夸口春琴肌肤之光滑四肢之柔软为世间所罕见，那已成为他老后唯一的重复语言。他常常伸出手掌来说师父的脚正好可以搭在这手掌上，又一面抚摸着自己的脸颊说连她脚跟的肉都比我这里还要光滑柔软。前面已经写过她个子娇小，穿上衣服看来虽然身体相对显得苗条，然而赤裸时肉体却意外丰满，肌肤格外白皙，直到上了年纪皮肤依然保持年轻光泽。平素喜欢吃鱼和鸡肉，特别是鲷鱼所做的菜色她最喜爱。据说以当时妇人来说真是令人惊讶的美食家，也喜欢浅尝好酒，晚餐小酌一合从不缺少。或许这也有关系吧（盲人吃东西时常令人有贪婪卑下的感觉，突然平添怪可怜的印象，况且是妙龄美女的盲人，春琴知道这点，因而在不知不觉间除了佐助之外忌讳让外人看到自己饮食的姿态，若有客人招待时也仅形式上略微举筷而已，总给人极为高尚的印象，其实居家饮食极为奢侈，虽然不至于大吃但米饭能轻松吃下两碗，佐菜副食也每盘一一轮流运筷，菜色品数繁多，因此让供餐准备的人相当麻烦费事，简直就像以刁难佐助为目的似的。佐助逐渐变得擅长于烹煮沙锅鲷鱼剔骨取肉，剥除虾蟹外壳，香鱼等可以整条完好不变形下从尾部将鱼骨干净利落地剔除）。秀发非常多而柔软，有如棉花般松软，手指纤细手掌伸屈自如，也许经常拨弄琴弦的关系指尖十分有劲，徒手打人脸颊相当疼痛。体质虽然容易上火，但偏冷。即使盛夏时肌肤也不知流汗，脚经常冰一般冷，四季常穿内有棉絮的夹袄，或穿绉绸小袖当睡衣，下摆任其下垂以便充分包住双脚入睡，而这样的睡姿一夜竟然丝毫不会变样。因为嫌燥热而不用几炉也不用热水袋睡觉，实在太冷时就让佐助将她双脚抱入怀里焐暖，即使这样还不容易暖起来，反倒连带把佐助的胸部也焐凉了。入浴时为了不让澡堂充满蒸汽，连冬天都让窗户略开着，只能在微温的热水里浸泡一二分钟就得起身，反复连泡几次，要是长久浸泡便会立刻开始心悸，因此不得不尽量在短时间内暖身，并急忙洗净身体。像这些事情知道越多就越能真正体察佐助的辛劳。而且这些在物质上的酬报却相当微薄，薪资常常只有津贴的程度而已，往往连买香烟都感到困窘的地步。衣服之类只在过年和年中才领一次工作服而已。虽然也协助师父做代理助教的工作，却没有得到特殊地位的认定，门弟和女侍们被命令称他为“佐助仔”，出门授课时常让他在玄关口等候。有一次佐助蛀牙疼痛，右侧脸颊严重肿起，入夜后更加痛苦难当，却仍勉强忍着不动声色，几次悄悄出去漱口，一面注意着唯恐气息不佳一面继续工作，终于等到春琴准备就寝，命他按摩肩膀推拿腰背，他依照吩咐按摩一阵之后，又说好了帮我温脚吧，于是恭恭敬敬地在她裙摆旁躺下袒开胸怀将她的脚底搭载于自己的胸膛上，然而胸前竟如冰一般冷，反而脸因寝具闷气的关系而滚滚发烫，牙痛更加激烈难当，于是用肿起的脸颊代替胸部焐她的双脚勉强镇住疼痛。不料春琴竟忽然不悦，一脚踢开他的脸颊，佐助冷不防哎哟一声，跳了起来。春琴说不用再焐了，人家叫你用胸口焐可没叫你用脸焐，脚底没长眼睛这是明眼人和盲人都一样的，别想瞒着人了，你大概牙在疼吧，看你白天的样子就知道了，而且右边脸颊和左边脸颊热度不同，肿的程度也不同，连脚都非常清楚，看来是相当疼吧，你坦白直说不就得了，我也不是不懂得怎么带人的，然而你却一面装成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一面拿主人的身体来冰镇你的牙疼，这未免太狂妄自大喧宾夺主了，这种坏心眼，真可恶！春琴对待佐助的方式多半就像这样，尤其当他对年轻女弟子稍微亲切一点，或为她们指导琴艺时就会不高兴，偶尔有这种疑虑时，表面上虽不动声色露出嫉妒的意思，然而却会以更恶劣的方式来对付他，这种情况佐助最是为难。

女人盲目又独身的话，要说多奢侈也很有限，就算再怎么恣意华衣美食也不过如此，但春琴一家主人加上底下使用的五六个人每月生活费用金额却不算少数。为什么会这么花钱和需要人手呢？第一个原因是她有养鸟的嗜好。其中她最钟爱黄莺。今日善啼的黄莺一只也有要价一万日元的，想必往日情况也不相上下。话虽如此，今日和往日听辨啼声与赏玩方式似乎仍有几分差异，不过首先就以今日为例来说，有叽啾、叽啾、叽啾、叽啾的啼法，也就是所谓黄莺出谷在飞越溪谷时的啼声，也有呵——奇——贝卡康似的啼法即所谓的高音，在呵——呵吉啾呜的基本啼法之外，如果有这两种啼法的话，价值自然比较高。这是一般野生黄莺不会啼的，偶尔会啼也不会啼成呵——奇——贝卡康而只会啼成呵——奇贝洽，所以不清亮。能拉出贝卡康——这康的金属性美丽余韵，是可以用人为手段来培养的。就是把野生黄莺的小雏鸟在尾巴还没长出来以前活抓来，让它跟随其他师父黄莺练习啼唱。如果等到尾巴长出来以后才要教的话，因为已经学会母亲的粗笨啼声，便已经无法矫正了。师父级黄莺原来也是这样以人为方式教导出来的。著名的有叫做“凤凰”和“千代之友”等，各拥名号。这么一来，如果听说何处某氏府上拥有如此这般名鸟的话，家里养有黄莺的人常会为了自己的黄莺而远赴那名鸟所在的地方去造访，请求对方教授啼法，这种练习称为去附声，大多从一大清早出发，要连续去好几天。有时也由师父黄莺外出往某一固定场所授课，众多弟子黄莺集合于周围，仿佛大合唱教室般壮观。当然每只黄莺素质各有优劣，声音各有美丑，同样是黄莺也有擅长低音和高音，婉转迂回余韵悠长的，与不擅长的等等各有不同，因此获得一只优秀黄莺并非容易。果真能获得的话，则可以指望将来会有丰厚的教授费收入，因此价格高也是理所当然的。春琴家里养的黄莺最优秀的取名号为“天鼓”，朝夕以听那啼声为乐。天鼓的啼声真是不同凡响，高音“康——”清澈无比，而且余韵绕梁，可以说达到人工的极致，如同乐器声音般让人不觉是鸟的啼声，而且声音悠长，既有张力又有光泽。因此天鼓的照顾方式就非常郑重讲究了。例如食物都必须注意再注意，先将普通调配黄莺的研磨饲料，也就是先将大豆、糙米炒熟磨成粉状，再混合米糠制成白色粉状饲料，另外准备以鲫鱼和桃花鱼干磨成的粉称为鲫鱼粉，两种各半混合，再滴入捣碎的萝卜叶汁，调制方法相当麻烦。此外为了让啼声美妙，还得去捕捉一种巢食于野葡萄蔓草茎中的昆虫，每天喂食一到两只。为了饲养五六只这样费功夫的鸟，手下就得经常有一到两人专门负责这些杂务。此外黄莺在看到人的时候是不会啼唱的，必须养在叫做饲桶的桐木箱鸟笼里，加装纸障密闭起来，从纸外透入些微光线，这饲桶的纸障则用紫檀或黑檀木等高级木框施加精巧雕刻或镶镂蝶贝，描绘四时花鸟，极为精致讲究情趣，其中不乏骨董名品。今日虽有百日元二百日元五百日元等高价已不稀奇，但当年天鼓的鸟笼据说是远从中国来的舶来逸品，镶的笼骨乃紫檀所制，腰间嵌有琅玕[32]翡翠面板，上面细细雕刻山水楼阁，真是高雅极了。春琴经常在自家起居室旁临窗的地方放置这鸟笼专心入神地聆听着。天鼓优美的声音委婉啁啭时，她心情便十分愉悦，因此手下的人都非常用心勤快地加水添料让鸟啼唱。黄莺大体在晴朗的日子特别喜欢啼唱，因此天气不好时，春琴脾气也跟着别扭。天鼓的啼唱在冬末春初最是频繁，到了夏天紧跟着次数逐渐减少，春琴忧郁的日子也就渐渐增多。本来黄莺如果擅长饲养的话也算是长寿的鸟，但这需要非常细心注意才行，如果让没经验的人来养的话很快就会死掉。死掉的话又会买新的黄莺来递补。春琴家初代天鼓活到八岁时死去，后来暂时得不到可以继承的第二代名鸟，经过数年后才终于又渐渐培养出足以与前代媲美的黄莺，于是再度命名为天鼓加以爱惜赏玩。“第二代天鼓啼声灵巧美妙非比寻常，足以与迦陵频伽[33]比美，朝夕将笼置于座右钟爱有加，且经常让弟子等倾听此鸟啼声，然后谕曰，汝等倾听天鼓之歌唱，可知原来虽为无名雏鸟，但若从幼小开始磨练功夫，定当不致落空，该啼声之美与野生之莺相异，或有人曰，如此乃人工之美非天然之声，不如在深山幽谷漫步寻芳探春之时，忽从遮蔽眼前的流霞深处传来啼声的林野黄莺之声风雅，然而妾不以为然，林野黄莺乃因得天时地利始能听来风雅，如单论其声则未必可称美矣，反之若能听到像天鼓般之名鸟啼啭，虽居室内却可想象置身幽邃闲寂山林峡谷之风趣，潺潺溪流之声与峰顶樱花之叆叇一一皆可浮上心眼心耳，花与霞均在该声中具备，让人浑然忘却自己置身红尘万丈的都门之内。此乃以技工与天然风景及其美质相争也，音曲之秘诀亦尽在其中。且屡屡以此耻笑训斥愚钝弟子，曰虽为小禽尚且能解艺道密事，汝等生为人类竟不如鸟类。”话虽有理，然而动辄拿黄莺来相比，以佐助为首的门下弟子们也常常感到消受不了。

除黄莺之外，其次她也喜爱云雀，这种鸟有朝天飞扬的习性，即使关在笼中也常爱往高处飞起，因此鸟笼形状通常是纵向细长形的，高度达到三尺四尺五尺不等。然而同样是云雀的声音，真正要欣赏还是要放出鸟笼，让鸟飞到看不见身影的高空中，云雀一面飞进云端深处，啼声一面传回地上来，这样听才最美妙。换句话说，在欣赏云雀冲进云端自由飞翔的特技。大抵云雀在空中停留一定时间后会再次飞回鸟笼里来，停在空中的时间大约十到二三十分钟，停留时间越长越是优秀，因此云雀竞技会时，鸟笼一列排开放着，大家同时打开笼门，把云雀放出空中，最后回来的云雀得胜。劣等云雀回笼时，偶尔会搞错，飞进旁边别家的笼子里，严重的甚至偏差远离一二里外。不过通常都会分辨出来，回到自己的笼子。大凡云雀都垂直往上飞，停留在空中一个定点再垂直下降，那么自然可以回到原先的笼子。所谓切云并不是切开云往旁边飞，看起来会像切云，其实是云飞掠云雀而过的关系。淀屋桥一带春琴家邻近地方的居家者，在风和日丽的温暖春日看见盲目女师父走出晒物台来，把云雀放出，空中飞扬，并不觉得稀奇。她身旁总有佐助随身陪伴侍候，并有一名女佣跟随照顾鸟笼，女师父一声令下，女佣便打开鸟笼，任云雀喜悦地一面发出吱吱的啼声，一面高高升起直到身影没入云端深处。女师父抬起看不见的眼睛，继续追逐鸟的踪影，一心入神地倾听云间传来不断的啼声，有时也有同好的人各自带着自己自豪的云雀来举行竞技活动。这时附近的邻居们也会走上自家的晒物台来听云雀的啼声。其中也有些家伙与其说是想看云雀，不如说想看美丽女师父的容颜，町内年轻人本来整年都看惯了的，但任何时代都不乏特别好事的痴汉，每次听到有云雀的啼声时，就想到可以拜见女师父而急忙跑上屋顶去。他们会那样骚动，或许正因她盲目而特别令人感到魅力不凡和深度不同，好奇心不禁被勾起。平常由佐助牵着手出外教琴时，她只默默不语，表情严肃，然而在放云雀时却会开朗地笑起来，甚至谈笑风生，或许因此美貌显得格外生动活泼。除此之外，她也饲养知更鸟、鹦鹉、绣眼、白颊等，有时各种鸟都各养五六只之多，这些花费都不寻常。

她是属于所谓对内严厉的类型，外出时却非常亲切热络，去做客时言语动作极为优雅自然，流露娇美风情，实在难以想象她在家中是个虐待佐助、打骂弟子的妇人。此外仪表装饰喜欢豪华，婚丧喜庆过年过节的送礼等，也以鵙屋家小姐的身分相当慷慨大方，出门时侍应使女的小费、轿夫人力车夫等的打赏也出手大方。不过这么说来是不是浪费无度的人呢，绝对不是。过去笔者曾在题为《我所见的大阪及大阪人》[34]一文中论及大阪人的节俭生活模样，东京人的奢侈是不分里外的，可是大阪人不管看来多么喜欢豪华气派，一定也会在别人不注意的地方撙节不必要的开支。春琴也是生在道修町的商家，这方面怎么会有疏漏？她一方面喜欢极端奢侈，一方面却也极端吝啬贪婪。本来秉性就爱炫耀，具有竞相比赛豪华气派的不服输气魄，如果没有这层目的的话是不会虚妄浪费的，换句话说不会乱花冤枉钱，做情绪化的胡乱挥霍，而会考虑用途针对效果，这点算是有理性、会精打细算的。因而有时会在不服输的精神下反而变形为贪婪，例如从门弟收取的膝付[35]和月谢，以女人之身大凡应该和其他师父们相当即可，却因自视甚高竟要求与一流检校同等金额而不稍让。如果只是这样倒也还好，却连弟子们送来的中元岁暮赠礼之类也要干涉，总希望能多收一点，极其执拗甚至还暗地里以嘲讽透露本意。有一次，一位盲人弟子只因家贫，每月的谢师礼金也常滞纳，中元节时没有余力送礼，只送了一盒白仙糕[36]来，并向佐助诉说苦情，务必请您代为转达致意，请师父可怜我的贫穷从宽体谅。佐助也觉得可怜于是诚惶诚恐地转达了他的意思，正在为他陈述辩护时，春琴却忽然脸色一变，不是我对月谢和赠礼啰嗦讲究，或许你们认为我这是贪心其实并不然，金钱多少无所谓，不过如果不定出个大概标准的话，师徒的礼仪就无法成立，这孩子每个月连谢师礼金都会拖延了，现在还带着一盒白仙糕来，说是当作中元礼物，实在是无礼至极。要是被人家耻笑，说这是拿来轻蔑师父的也没辙。不好意思既然这么贫穷，那么他要想在艺术之道有所成就恐怕很难，当然因情况和天资品级不同而有分别，并不是不可以免费教授，但那也只限于对方是前途有望万人惜才的麒麟儿才行，能够克服贫穷成为一方名家的人，应该是与生俱来就有不凡天分的，光靠毅力和热心无法成其事。那孩子只有厚脸皮比别人强，艺术方面我看倒没什么指望，说要人家可怜他的贫穷，也未免自视太高了，与其冒冒失失带给别人麻烦自曝羞耻，不如断然放弃这条道路，如果还想再学，大阪好师父多的是，要到什么地方去当弟子，就自己请便吧，我这里到今天为止，请他不用再来，你就去告诉他，说我谢谢他了。话已出口，再怎么道歉都不再听得进去，终于真的拒绝了那个弟子。此外如果有人多带了礼物去时，平日授课那样严格的她，当天一整天都会对那个弟子和颜悦色，无意间还不免吐露一点夸奖的言语，反倒让听的人感到不是滋味，觉得师父的夸奖是一件可怕的事。像这样各方送来的礼她都要一一亲自过目吟味，连点心礼盒也要打开查看，每个月的收入支出等，都叫佐助过来用算盘确实结算出来。她对数字非常敏感，擅长心算，听过一次的数字就不容易忘记。付给米店多少多少，付给酒铺多少多少，连两三个月前的事都记得一清二楚，毕竟她的极度奢侈都是利己性的，自己有多耽于奢侈就必须从其他方面苛扣回来，结果账便转到下人份上。在家里头她一个人过着贵族般的生活，却强求佐助以下的用人过得极度节俭，因此他们过的是像拿指甲当蜡烛烧般的日子，连每天消耗的饭量都要斤斤计较，说长道短的，因此连吃饭都无法完全吃饱。听底下人暗中抱怨，师父还说黄莺和云雀比我们懂得忠义的道理呢，它们懂得忠义也难怪，因为师父看待鸟比看待我们要来得重要啊。

鵙屋家在父亲安左卫门还在世时，每月都会依春琴的需求送生活费来，然而自从父亲去世兄长继承家业之后，可就不再能随心所欲地索求了。今天有闲妇人的奢侈虽然已不稀奇了，然而昔时连男子都未必能够这样，富裕家庭，尤其坚守礼仪的世家，衣食住行无不谨慎，避免过于奢侈、有所僭越而招人物议。讨厌与暴发户为伍的春琴，被容许过着奢侈生活也因出于怜惜她身体不全、没有其他乐趣的父母亲情，到了兄长掌家的世代果然有所阻难，每月定出最大限度的若干金额，如有超过似乎已不再有求必应。她的吝啬可能和这也有关系。虽然如此，但金额依然足够支持生活而有余，因此琴曲的教授等收入其实想必是可有可无，对待弟子能那样趾高气扬也就顺理成章了。事实上真正来叩春琴师门的人数其实不过寥寥无几。因此她才有空暇耽溺于小鸟的消遣娱乐。只是春琴在生田流的三味线琴艺，在当时大阪可以算是首屈一指的名家，这绝不是她自己的自负而已，公平的人也都承认，连憎恨春琴傲慢的人心中也不得不暗暗嫉妒或害怕她的琴艺。据笔者所知的一位老艺人说，年轻时候常听她弹三味线，这人原是净琉璃的三味线琴师，虽流仪各有不同但他说近年地呗[37]的三味线从未听过能弹出像春琴这样微妙琴音的人。而且据说团平在年轻时，曾经听过春琴演奏而叹息道，可惜她不是生为男子不能弹太棹[38]，本事这么杰出却无法成为名人。团平之意，太棹是三味线艺术的极致，但除非男子无法究其奥义，言下之意表示春琴天赋异禀，可惜生为女子，或者感觉春琴的三味线弹得具有男子的阳刚特质。根据前述老艺人说，春琴的三味线在背后听来声音极为清亮爽脆，令人感觉像男子所弹，据说音色不仅美妙，并富于变化，有时发出具有沉痛深度的声音，以女子来说似乎是稀有的妙手。如果春琴能够稍微圆融一些，知道待人要谦虚一点的话，她的名声应该更加响亮。然而因为生于富贵之家不解生计之苦，一味随性任意行动而令世间敬而远之，正因她的才高反而树立四方敌人，平白埋没了她的才华。虽然可以说是自作自受，但也不得不说是一大不幸。至于进入春琴门下的弟子，都是向来佩服她的实力，深信除她之外再无其他人可以师事，为了修业心甘情愿接受苛酷鞭挞，不管怒骂打掷在所不辞，都先有觉悟有备而来。虽然如此还是有不少人中途无法再继续忍受长期的苦修，完全没有经验的初学者更连一个月都熬不过。其实春琴的授课方式往往不止“鞭策”，发展到故意恶意责打的地步，甚至带有嗜虐色彩。或许名人意识也有几分助长这种倾向。换句话说社会上容许这种教法，门下弟子也有所觉悟，因此觉得好像越这样做越能成为名人似的，于是渐渐变本加厉终于到达无法自制的地步。

据鴫泽照女说，弟子人数真的很少，其中有的是看上师父美貌而来学习的，初学的外行徒众大概多半属于这种。美貌未婚又是资产家千金，因此会让人这样想也是理所当然的。她对待弟子非常严厉，据说也是击退那些半带冷嘲眼光的好色狼辈的手段。不过说来讽刺，这样似乎反倒招来人气。试着随便推测猜想，或许真正认真学艺的高段弟子之中，也不乏因盲目美女的教鞭尝到不可思议快感的，比起琴艺修业，这方面更吸引他们，这种人不是绝对没有，几个甚至像卢梭[39]那样。现在将开始叙述降临于春琴身上的第二个灾难，传中因避免明白记载而对该原因和加害者未能明白指出，诚然遗憾，不过如上所述，弟子中有某一位因为怀恨在心对她加以复仇是最合理的解释。在这里可以想到的是土佐堀的杂粮商美浓屋九兵卫的儿子、名叫利太郎的少爷，生性相当放荡，过去会以游艺自豪，不知从何时开始进入春琴门下学习琴和三味线。这人以父母的身世骄矜自傲，到处以少爷德性横行霸道仗势凌人，还把同门弟子看成自家店铺领班下人般轻视，因此春琴心中早觉得无趣，然而却因他送礼十分丰厚的效应作祟，让她无法拒绝，尽量不去得罪他。于是他竟然到处吹嘘连师父都要对我另眼看待，尤其轻蔑佐助，嫌弃他的代理授课，说是除非师父亲自教授否则自己不愿听从，逐渐得寸进尺，连春琴都感觉非常气愤。话说他父亲九兵卫原为了养老，选了天下茶屋一处幽静地点修筑一座葛家葺茅草屋顶的雅致隐居别庄，庭园种有十余株老梅树，有一年二月在这里举行赏梅宴会，曾经招待过春琴。总指挥就是这位少爷利太郎，另外请来一帮助兴的艺人和艺伎，不用说春琴是由佐助陪同前往的。当天佐助一直被利太郎和助兴的艺人们频频劝酒，感到非常为难，最近虽然因为陪师父晚酌，酒量稍微增进一些，其实不太能喝，外出时向来被禁止碰杯，若非师父许可是滴酒不沾的。唯恐喝醉了对重要的牵手任务有任何疏忽闪失，因此常装成喝的样子含混敷衍过去，然而当天却被眼尖的利太郎识破，师父，如果没有师父您的许可佐助仔是不敢喝的啦，今天大家不是来赏梅花的呢。利太郎粗声大气地来纠缠她，春琴只得苦笑着适度应付道，算了喝一点倒无所谓，不过可别让他喝得太醉哟。好了这下得到许可，于是这边也来敬酒那边也来敬酒，就是这样佐助还是拘谨紧张地把七分酒悄悄倒进洗杯器里勉强喝着。当天座上一帮助兴的艺人艺伎过去都曾听过大名鼎鼎的女师父，今日当面亲眼目睹果然名不虚传，犹如盛开樱花的艳姿和气韵，让在座的人无不惊艳不已，纷纷赞美起哄。有几分可能也因为察知利太郎的心意，故意讨他欢心而奉承的。不过春琴当时虽然已经三十七岁，看来却比实际年龄确实年轻十岁，肌肤怎么看都异常白皙，看着她领口的人都不禁要心跳发冷的地步。那细嫩光滑的小手端庄地放在膝盖上，略微低垂的盲目脸孔美艳得令在场的人眼光全集中在她身上看得出神入迷。有一件更滑稽的事情是，当大家都走出庭园逍遥漫步时，佐助牵着春琴一面引导她在花间静静缓慢移步前进，一面说“您看，这是梅花噢”一面在老梅树前一一停下来，握着她的手去抚摸树干。大凡盲人都不得不以触觉来确认东西的存在才能真正体会，因此欣赏花木也已习惯这样的方式，然而看到春琴用纤纤玉手频频环绕抚摸粗糙虬结的老梅树干的模样时，忽然有人发出奇怪的声音“啊，真羡慕梅树”，又有一个人竟走出群众堵在春琴面前，以一副小丑嘴脸做出疏影横斜[40]的姿态来说“俺便是梅树也”，闹得大家哄然大笑。这些原本只是撒娇起哄赞美春琴的表现而已，并没有侮辱她的意思。不过不习惯于欢场游里恶俗玩笑的春琴却很不高兴，平常总希望人家把她当明眼人一样，讨厌被人差别对待，因此这种玩笑最是触动她的肝火。终于到了入夜重新回到席间开始晚宴时，利太郎说，佐助仔你大概也累了啰，师父就交给我来服侍，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呢，就请过去喝一杯来吧。佐助依照所言离席，又怕被随便乱灌酒，不如先把肚子填饱，于是退到另一个房间先接受菜饭招待，不料才端起饭来正要张口时，一个拿着酒瓶的老妓却紧紧黏上来，连说来一杯呀，来一杯呀，竟然多耗了些时间，吃过饭有一会儿还没见有人来叫他，于是仍在那边等候着。而这时候席间又发生了什么事呢？请把佐助叫来。春琴这样要求却被强行挡驾，利太郎说道若要去洗手间的话，我可以陪您去呀。便把她带到走廊，不知道是握了她的手还是怎么，春琴连说不用，不用，还是快叫佐助来。用力把他的手甩开，就那样站定不动了，佐助跑过来，一看脸色就知道不对。结果心想如果这家伙能因此不再来上课也就罢了，不料那色狼没有得逞却不肯罢休，第二天竟还厚着脸皮若无其事地来上课。既然这样我就认真地来教训你，如果吃得消就来试试看吧，春琴忽然一改平常的宽容放任，开始严格地要求起来。这样一来利太郎也感到不知所措，每天流三斗之汗[41]开始连喊吃不消。本来那自以为是的琴艺被吹捧着时倒还弹得顺利，这时不客气的怒骂却凌空飞来，恶意挑剔刁难之下，再也无法忍受，练琴上课便常常借故偷懒，态度渐渐蛮横起来，怎么教都故意弹出无精打采的弹法，终于被春琴骂道：“笨蛋！”拿起琴拨打他，不料弹回来伤到眉间皮破血流，利太郎怪叫一声：“唉哟，好痛！”血竟从额头滴滴答答滴下来，他压着血撂下一句：“给我记得——哼！”便愤然从座位上站起来走掉，从此不再露面。

另一种说法是加害春琴的人可能是住在北新地一带的某少女的父亲。这位少女原是预备将来要当艺伎，目前正在艺伎养成班学艺中的下地子[42]，拜在春琴门下接受严谨的琴艺训练。有一天被琴拨打到头部哭着逃回家去，那伤痕正好留在额头发际破了相，因此父亲比少女本人更气愤不平怀恨在心。这位父亲可能不是养父而是亲生父亲，心想虽说是修业，但虐待一个年龄幼小的女孩也该有个限度，将来赖以营生最重要的容貌，现在有了瑕疵，怎么可能就此罢休，于是以相当激烈的言词诘问师父打算怎么处理。生性倔强的她还以强硬的态度反问对方说，我这里教法本来就严格，来学的人大家都知道，如果受不了为什么要来学。父亲也不服输地说道要打要骂不是不行，不过眼睛看不见的人这样就太危险了，不知道会在什么地方造成伤害，盲人就应该注意用盲人的正经教法啊！看样子一副要诉诸暴力的气势。因此佐助赶紧插进来打圆场，总算一时把场面调停下来，将对方劝了回去。春琴脸色发青，全身发抖，沉默不语，到最后终究没能吐出任何道歉的言词。这位父亲可能因为女儿美貌受损怀恨在心而对春琴的容貌做出恶作剧的报复。不过就算是发际，不管是额头正中央或耳朵后面或什么地方留下一点伤痕，就怀恨在心，造成改变一生容貌的惨烈危害，就算是心疼自己孩子而气愤不过的父母心，这样的报仇也未免太过固执了。何况对方是个盲人，美貌变成丑貌对本人其实造成的打击还不算大，如果只是以春琴为目标的话，应该还有其他更痛快的方法吧。仔细观察之下，复仇者的意图不仅在于让春琴受苦而已，好像有让佐助更悲叹的意图，这样一来，以结果来说最令春琴痛苦了。这么想来前述少女的父亲似乎不如利太郎的嫌疑重。真相不得而知。利太郎的单恋热度达到什么程度无从知道，不过很多年轻人比起比自己小的女孩，更迷恋年纪较大的女人的美感。或许无恶不作之余，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亢奋的结果反倒为盲目美女蛊惑，起初只是一时冲动失态，但伸出的手不料却被对方断然甩开，甚至连眉间都被戳破，所以才使出这种恶劣至极的报仇泄恨手段也不是不可能。不过总之因为春琴树敌过多，所以或许还有其他什么人以某种原因怀恨在心也不一定，很难一概断定就是利太郎。而且也不一定出于什么痴情原因，就算金钱问题上，像前面已经说过贫穷而盲目的学生被她残酷对待的并不只一两个。此外虽然没有利太郎那样厚脸皮，不过嫉妒佐助的人倒也有几个。因为佐助处于一种奇怪的地位，担任“牵手”的漫长期间里隐藏不住的关系在同门弟子中尽人皆知，对春琴有意思的人无不羡慕佐助的艳福，有时看到他那体贴入微的服侍模样，心里难免起反感。如果是受到正式丈夫或情夫待遇倒还没话说，可是他看来表面上虽完全一副只是担任牵手任务的仆人而已，却从按摩到三介[43]的杂役等举凡春琴身边的大小事情全都包办，还装成一副忠实尽责的模样，可能让知道背后底细的人难免吃醋。那样的牵手，虽然有点辛苦不过我也能做啊，有什么稀罕的！不少人暗中不免这样嘲笑他。那么冲着憎恨佐助，如果春琴的容貌在一夜之间有了可怕改变的话，那家伙不知道会有什么表情？难道这样他还能照旧如常体贴入微地照顾她吗？才怪呢，这下倒有好戏可看了。这种完全出于声东击西的敌本主义[44]行为动机也不是不可能。总之臆测纷纷，难以判定孰是孰非。这时也有一种有力说法，是转向完全意外的怀疑方向，就是说不是门弟，而可能是生意上的同行敌手，也就是某检校或某女师父。虽然并没有证据，但这或许是最具洞察力的观察也未可知。因为春琴居常傲岸，认为琴艺之道自己乃天下第一，世间也有承认这事实的倾向，这件事很伤同业师父们的自尊心，有时甚至构成威胁。所谓检校是往昔从京都开始给予盲人男子的一种崇高“地位”，拥有特定衣服，乘坐车轿，有并非寻常艺人之辈所能享有的待遇，而这些人的技艺居然不如春琴，这种传闻对于盲人来说尤其怀恨更深。或许总想设法葬送她的技艺和评价，因而想出阴险手段也不一定。曾经听说有人在技艺上出于嫉妒而让别人喝下水银[45]的例子。春琴的情况是兼有声乐和器乐两方面，因此据说是人家看准她爱美的虚荣心和对自己容貌的自豪，于是想改变她的容颜，让她再也无法在公众之前露面。如果加害者不是某检校就是某女师父的话，那么就连以才貌自豪都会讨人厌，能破坏她的容貌自然就能尝到一层快感。如此这般各种可疑原因都细细数过之后，就可以察知春琴其实已经处于迟早总是非被人下手不可的状态了，她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在四面八方种下了祸根。

就在前述天下茶屋赏梅之宴后，经过大约一个半月的三月下旬月阴的夜晚丑时，也就是凌晨三时左右，“佐助听见春琴痛苦呻吟之声，惊醒过来冲到隔邻寝室，急忙点起灯火察看，不知何人已撬开雨户躲进春琴寝室，已察知佐助快速起来的动静，但未得一物似乎仍不愿逃走，四周不见人影。此时贼子仓皇失措之余，顺手将铁瓶投向春琴头上而去，雪白丰颊顿时被热汤余沫溅上，可惜留下一点烫伤痕迹。本来只是白璧微瑕，往昔花颜玉容依然未变，但从此以后春琴甚以自己脸上些微伤痕为耻，常以绉绸头巾覆面，终日隐居室内，不再出现人前，即使近亲门弟也难以窥知其相貌，因此产生种种风闻臆说。”这是《春琴传》的记载。传中继续曰：“盖负伤轻微对天赋美貌几乎无损。不愿见人乃出于她的洁癖所致，微不足道的伤痕却引以为耻，实可说是盲人的过虑。”又曰：“然不知是何因缘，经过数十日后，佐助亦为白内障所困，两眼变成一片黑暗。佐助发现自己眼前一片朦胧变得无法辨视物体形状时，忽然以盲目的怪异脚步走到春琴前面，狂喜地叫道，师父啊，佐助终于失明了，已经可以一生都不再看到师父脸上的瑕疵了，真是盲目得正是时候啊，这一定是天赐的恩惠。春琴听了之后怃然良久矣。”从佐助的一片衷情考量，也可以明白事情真相，虽然令人不忍，不过从这传记前后的叙述可以看出应该是故意曲笔写成的。他偶然得白内障的说法也令人难以置信。又春琴不管有多洁癖或盲人的过敏也罢，既然无损天赋美貌的微小程度火伤，又何需以头巾覆面，并讨厌见人呢？事实上是花颜玉容已经被残酷地毁损了。根据鴫泽照女等其他二三人的说法是，贼子预先潜入厨房生火烧水待沸腾后，提起那铁瓶闯入寝室将铁瓶口朝春琴头上从正面倾倒泼注滚烫热水。从一开始就有预谋，所以并不是什么普通的盗物贼子，也不是一时狼狈之余所做的行为。那一夜春琴完全失去知觉，到第二天早晨才恢复意识，但烧伤溃烂的皮肤花了两个月以上，伤口才完全干燥愈合，可见伤势相当严重。至于相貌的改变也有种种奇怪的传闻，说是毛发剥落左半边变成秃头的风闻，也不能以毫无根据的臆测予以排除。虽然佐助从此以后失明可以不再看见，但“即使近亲门弟也难以窥知其相貌”这种说法又如何呢？不可能任何人都没有看过吧，就像现在这位鴫泽照女应该也看过。只是照女也和佐助一样重感情，绝对不向人透露春琴容貌的秘密。我虽然试着探问过，但她却说佐助先生深信师父始终是容貌美丽的女士，因此我也这样想，并没有告诉我详细情形。

佐助在春琴死后经过十余年后曾经向侧近的人谈起他失明时的经过。当时的详细情形才渐渐明白起来。换句话说春琴遭凶汉袭击的那天夜晚，佐助如同平常那样睡在与春琴寝室相连的房间，听到不寻常的声音醒过来，有明行灯[46]的灯光竟然熄灭了，周遭一片漆黑，只听见春琴的呻吟声。佐助一惊跳了起来，连忙把灯点亮，然后提着那灯赶到铺在屏风另一边的春琴床前，并在模糊的灯光经屏风泥金底反射的瞬间明亮中环视房间一周，没有任何凌乱的形迹，唯有春琴枕边有一个铁瓶被人丢下，春琴在棉被中不动地仰卧着，但不知为什么竟哎哎呻吟着。佐助原以为春琴正被梦魇所困，师父怎么了呢？师父，走近枕边准备摇醒她时，不料她竟然呼叫着掩住双眼，佐助、佐助，别瞧我，我的样子被害得很惨哪，别看我的脸，春琴还在痛苦呻吟之下说着，身体继续闷闷挣扎，双手拼命挥动想掩藏住脸的样子，请放心我不看你的脸，我这就闭上眼睛，佐助于是把行灯拿开，她听到这话才稍微放松些，但从此竟不省人事昏迷了过去。后来也始终在梦中继续呓语，你们谁也别看我的脸，这件事情要保密，她继续这样说。不用担心，等烫伤痕迹治好之后，还会恢复原来容貌的，虽然这样安慰她，不过这种程度的大烫伤，颜面不改变是不可能的，这种安慰话，她当然听不下去，只一味叫人别看她的脸，意识恢复之后更加这样叮咛。除了医师之外连对佐助都不愿意显示负伤情况，换膏药和绷带时都把全部人赶出病房之外。那么佐助就只有在当天深夜赶到枕边时，瞬间瞥见烫烂的脸一眼而已，看虽然看见了，却不忍正视立刻把脸别开，因此幸而在行灯摇曳中，只留下像是看见某种远离人间的怪异幻影似的模糊印象。据说后来也只看见从绷带中露出的鼻孔和嘴唇而已。试想起来，正如春琴害怕被看到一样，佐助也害怕看到。他每次走近病床时，总是尽量闭上眼睛或把视线转开，因此春琴的相貌到底改变到什么程度，他实际上并不知道，同时也主动避开可以知道的机会。然而凭着养护有道，伤势已经迅速朝痊愈的方向进展。有一天佐助一个人独自侍坐在病房中时，春琴忽然不放心地问道，佐助你看到了吧？佐助连忙回答，没有、没有，您吩咐过不可以看的，我怎么会违背您的交代呢？春琴接着又说不久伤口愈合以后，绷带就不得不拆掉，医师也不会再来了，这么一来其他人姑且不管，只有你，这张脸是免不了会让你看到了。好胜的春琴或许也一股气受到挫折，竟忍不住落下泪来，从绷带上频频压着擦拭两眼，让佐助也黯然说不出话来，只能陪着一起呜咽。我一定会不看您的脸，请安心吧，佐助仿佛有所承诺似的说。然后过没几天，春琴已经可以从床上起身，治愈到随时都可以拆下绷带无妨的状态了。就在这时分，有一天早晨大清早，佐助从女佣的房间悄悄拿出她们所用的镜台和缝针来，端坐在寝室，一面看着镜子一面把针往自己眼中刺进去，用针刺的话眼睛会看不见，他并没有这方面的具体知识，只想尽量采取痛苦较少的方法变成盲目而试着用针刺进左边的黑眼珠，要朝黑眼珠刺进去似乎并不容易，不过眼白的部分坚硬针刺不进去，黑眼珠却是柔软的，试过两三次后就碰巧噗哧一下感觉刺进了两分左右，忽然眼球出现一片白浊，自己知道正逐渐失去视力，既没有出血没有发热也几乎没怎么感觉疼痛，这是水晶球体的组织被破坏所引起的外伤性白内障。佐助接着又用相同方法施加于右眼，瞬间两眼都刺破了，据说本来刚开始还模糊地看得见物体形状，经过十天左右之后才完全看不见。过一会儿，等春琴起床走出来后，他一面摸索着一面走到后面的房间去说道，师父，我已经变成瞎眼了。从今以后一辈子都看不见您的脸了，在她面前叩头说道。佐助，你说的是真的吗？春琴只说了这么一句，便长久之间沉默下来沉思着。佐助在有生以来和往后的岁月之中，从来没有比这沉默的几分钟之间感觉活得更快乐过。这和据说昔日恶七兵卫景清[47]有感于赖朝的气度断绝了复仇之念，一面誓言此生再也不要看到此人，一面即刻将自己两眼挖下一般，虽说动机不同，但心志之悲壮则相同。虽然如此，春琴对他的要求难道就是这样吗？后日她流着泪诉说道，是不是因为我遇到这样的灾难之后，你猜想我希望你也变成盲目呢？很难忖度她是否有这样的意思，不过在“佐助，你说的是真的吗”这短短一句问话中，佐助耳里听来感觉到她好像喜悦得战栗着似的。而且在默默无言相对之间，只有盲人才有的第六感，正在佐助的官能中开始萌芽。这时她唯有感谢一个念头，除此之外别无其他，春琴这样的心意，他自然了然于胸体会得到。过去虽然有肉体交涉，心与心却被师徒关系的差别所隔开，这时才第一次感觉到两人的心互相紧紧拥抱，彼此交流合而为一。少年时候在壁橱中的黑暗世界里开始练习三味线时的记忆油然苏醒过来，但心情却已和那时完全不同了。大凡盲人因为对光只有方向感而已，因此盲人的视野是模糊而明亮的，并不是全然的黑暗世界，佐助现在才真正知道。由于失去了外界的眼力，取而代之竟打开了内界的眼力。呜呼，这才真正是师父所住的世界啊，这下他渐渐感觉到可以和师父同住在一个世界了，他已经衰败的视力，无法分辨房间的模样，也无法看清春琴的身影了，只有绷带所包裹着的容颜所在还朦胧地映在昏白的视网膜上，他感觉那并不是绷带，而是两个月前师父圆满微妙的白皙容颜，在浑沌的明亮光圈中如同来迎佛[48]般浮现着。

佐助不痛吗？春琴问。不，不痛。跟师父的大难比起来，这一点小事算得了什么？那天晚上我竟然睡得不知道有恶人偷偷潜进来，让您吃了那样的苦头，想来想去都是我的疏忽，每天晚上让我睡在隔邻的房间，就是为了要注意这样的意外，结果竟然发生这样严重的大事让师父您受了苦，自己却平安无事，这怎么能够心安呢，应该受到惩罚的，我想求神降给我灾难，却祈愿无门，只好向祖先祈愿，朝夕膜拜。或许灵验了吧，感谢祖先让我一偿宿愿，今天早晨起床两眼就这样瞎了，一定是神明也听到我的心愿可怜我吧，师父，师父，我看不见师父改变的样子了，现在仍然看得见的，只有那三十年来已经烙在我眼底令我怀念的容颜。请依照一向以来那样，毫无顾忌地把我放在身边随意使唤。眼睛忽然瞎掉之后，可悲的倒是动作举止不顺心，想要做好吩咐交代的事情，恐怕也会东倒西歪慢吞吞的，至少身边杂事的照顾，希望能不假别人的手。他把自己盲掉的眼睛转向感觉春琴脸部所在的一片昏白圆光照过来的方向时，春琴说亏你能为我下这么大的决心，我觉得很高兴，不知道我惹谁忌恨了，竟然受到这样的遭遇，不过我老实说出内心的真话，现在这样的姿态就算被外人看到了也好，就是最不愿意让你看到，难得你倒真能体察我的心意。啊，真谢谢你。听到这句话时的高兴，是失去双眼时没有料到，也难以换得的，想让师父和我伤心悲叹遭遇不幸的家伙，不管是何方的何许人，如果想借改变师父的容貌让我烦恼为难的话，我就不看，只要我也成了瞎眼，那么师父的灾难就等于没有了，刻意苦心设计的企图也就化为泡沫，这一定大出那家伙的意料之外。其实我哪里有不幸，反而感到无上的幸福，卑鄙胆小的家伙计谋无法得逞，让他栽栽跟头，想到这里心里就觉得好爽快。春琴道，佐助你就不用再说了。于是盲人师父和徒弟两人相拥而泣。

将祸害转而化为福气的两个人，后来生活怎么样呢？知道得最清楚而目前还在人世的就只有鴫泽照女了。照女今年七十一岁，住进春琴家当一名入门弟子是从明治七年十二岁时开始的。照女从佐助学习丝竹之道，一方面也在两位盲人之间担任斡旋角色，称不上牵手，只负责一些联络工作。因为一个是忽然成为盲目的人，一个虽说从幼就开始盲目，却连举筷子都不用自己动手，向来依赖成性的奢侈妇人，因此无论如何都需要有担任这种角色的第三者介入其中。本来决定雇用一个灵巧少女的，自从采用照女之后，看上她为人老实，深得两人信任，就那样长久让她服侍了。春琴死后她还继续服侍佐助，据说到他获得检校地位的明治二十三年为止，仍然留在身边。照女明治七年开始到春琴家来的时候春琴已经四十六岁，是遭遇灾难后经过九年岁月，已经是有相当年纪的妇人了，容颜因为细故不让人看，而且也交代他们不准看，经常穿着双层纹羽的被布[49]，坐在厚厚的座垫上，用浅黄鼠色绉绸头巾将头包到只能看到鼻子一部分的程度，让头巾边缘下垂到眼睑上方，连脸颊和嘴唇也遮住。佐助将眼睛刺瞎时已是四十一岁的初老年纪，这时才开始失明想必多么不方便。虽然如此，即便春琴稍有痛痒，也留意紧伺近旁，尽量让她减少不方便的感觉。这样的努力看在旁人眼里，也令人疼惜同情。春琴向来不中意别人的照顾，自己身边琐事是明眼人所无法做好的，长年习惯之下，佐助最知道她的习性。举凡衣裳的穿戴、入浴、按摩、上厕所，依然还要烦劳他来服侍。那么照女的任务与其说是协助春琴，毋宁说主要在帮忙佐助处理身边杂务，绝少直接接触春琴的身体。只有吃饭的照顾无论如何没有她不行，其他只在传递物品时会间接协助佐助的服侍。例如入浴时陪两个人走到浴室门口为止，在那里就告退了，直到拍手声响起才再去迎接。这时春琴已经从浴室走出来，穿上浴衣戴上头巾了，中间的事情都由佐助一个人来做。盲人的身体由盲人来帮忙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也许就像过去春琴用手指触摸老梅树干时那样吧。非常费事自不用说，因为万事都是这样做的，因此很麻烦，真让人看不下去。竟然能够受得了，旁人实在难以想象，但两个当事人却把这样的麻烦当成一种享受，在不言不语之间，微妙的爱情就那么交互流动着。想必失去视觉的相爱男女，在触觉世界的享乐程度到底不是我们所能想象得到的。那么佐助对春琴的奉献式服务，和春琴怡然接受并需求这服务，彼此始终不感到厌倦，倒也不足为奇。而且佐助除了陪伴春琴之外，稍有余暇还尽可能拨时间多教几个男女徒弟。当时春琴自己开始一直窝居在一个房间里度日，赐予佐助琴台的称号，门下弟子的教授工作全部交由佐助接手过去继续教，音曲指南的招牌也在鵙屋春琴的名字旁加上较小的温井琴台名字。然而因为佐助的忠义和温顺向来已经令近邻共同感到同情，因此门下反而比春琴时代热闹。有一件滑稽的事情是，当佐助正在教弟子时，春琴则一个人在后面的房间听黄莺啼声听得入迷，但不时有需要借助于佐助之手的时候，即使正在授课中，也“佐助！佐助！”地呼叫他，于是佐助不管手头正在做着什么都会暂时丢下，立刻走进后面的房间去。顾虑到必须经常陪在春琴身旁，便不出外授课，只在家里招收弟子。在这里应该补充一句，那时道修町的春琴本家鵙屋的老店已逐渐家道中落，每月生活费的补助也经常断绝。如果没有这种情况的话，佐助又何必这样辛苦教授音曲呢？这只残缺不全的鸟在一面忙碌之间还要一面随时飞奔到春琴身旁，一面上着课还要一面担着心呢。而春琴想必也为了同样的事情而担心烦恼吧。

一手接下师父的工作之后，佐助虽然力量单薄，却也挑起了一家的生计，但为什么没有正式和她结婚呢？春琴因为自尊心使然到现在还在拒绝吗？照女从佐助自己口中听说，春琴的气势已经大为挫折，佐助看到这样的春琴心里不免悲伤，无法将春琴视为悲哀的女人可怜的女人。毕竟佐助已经对现实闭上了双眼，飞进一个永远不变的观念境界了。在他的视野中，只有过去的记忆世界，如果春琴因为灾难的关系个性有了改变的话，这个人已经不是春琴，他无论如何还是总把春琴想成过去那骄傲的春琴，不然现在他所看到的美貌春琴就会被破坏掉。那么不想结婚的原因，与其说在春琴不如说在佐助了。在佐助的心目中，现实中的春琴是唤起观念上春琴的媒介，因此为了避免成为对等关系，反而不但继续维持主从的礼仪，甚至比以前更加卑下地恪尽服侍的忠诚，努力让春琴尽早忘记不幸并找回昔日的自信。现在还和以前一样甘于接受微薄的薪资，和下男同样粗衣淡饭，将收入都全额奉上供春琴花用，其他方面则因为经济拮据而减少下人的人数，在各方面节俭开支，唯有在能给她安慰的方面却一点也没有遗漏。因此盲目之后的他，可以说比以前更加倍劳苦。根据照女的说法，当时门弟们看佐助穿着实在太寒酸了，觉得可怜，有人暗示他不妨稍微修饰边幅，但他并不肯听。而且现在还禁止门弟们称呼他为“师父”，却要他们称呼“佐助桑”，这倒叫大家为难了，于是尽量刻意避免出口称呼。照女因为职务上的关系，不可能不称呼，于是已习惯称春琴为“师父”，称佐助为“佐助桑”。春琴死后佐助把照女当成唯一的谈话对象，因此偶有机会就会耽溺于亡故师父的昔日回忆，也是因为这个关系。往后几年他当上了检校，以当时的身分其实可以不再忌惮任何人，而能被称呼师父或琴台先生了，但他还是喜欢照女称他为佐助桑，不许她用尊称，过去他曾对照女提过，也许谁都会认为眼睛瞎掉是不幸的事，但是我自己盲目以后，却没有尝过这种感觉，反倒觉得这个世界仿佛变成极乐净土了，好像只有我和师父两个人一面活着一面住在莲台[50]之上似的。这么说来是因为眼睛瞎掉之后，眼睛还明亮时看不见的许多东西都开始看得见了，师父容颜的美丽能仔细地看得更清楚，也是在眼睛瞎掉之后。此外也才终于真正知道她的手脚有多柔软、肌肤有多光滑、声音有多清脆美妙。我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在眼睛还明亮的时候竟然没有感觉到这么细微呢？尤其自己对师父三味线的奇妙琴音，是在失明之后才开始吟味到的，虽然口中曾经说过师父真是此道的天才，但终于明白那真正价值和自己技巧的不成熟，两相比较之下差距实在悬殊得令我惊讶。过去没有领悟到这点真可惜，自己开始能够反省自己的愚昧了。其实如果说这是神明为我打开了心眼也不无道理。师父曾说过自己也正因为成为盲目才能尝到明眼人所不知道的幸福。佐助所说的到底只是出于他的主观，或者多少也和客观一致，虽然还有疑问，不过别的暂且不提，光就春琴的技艺来说，她的遇难成为一个转机而有了显著进境倒是真的。就算春琴在音曲上多少有天分的恩赐，如果没有尝尽人生的辛酸苦辣，要领悟艺道的真谛[51]恐怕相当困难。她向来被娇宠惯了，要求别人十分严苛，自己却不知道辛劳和屈辱，谁也无法折损她的高傲态度，然而上天却在她身上降临痛烈的试练考验，让她徘徊于生死边缘，打击粉碎她的增上慢[52]。试想起来，袭击她容貌的灾祸，在各种意义上反倒成为一道良药，无论在恋爱方面也好，艺术方面也好，或许都教给她过去所梦想不到的三昧境界。照女屡屡听到春琴为了打发无聊时光而独自抚琴弄弦，也看到佐助就在她身旁低垂着头，恍惚入神一心一意侧耳倾听的光景。而许多弟子们听到从后面居室传来精妙的拨弦声音，也一起讶异不已，据说他们纷纷讨论那三味线是不是有什么特殊装置。这时代的春琴不仅在弹弦技巧上有所精进，似乎并在作曲方面也很专注，常常在深夜悄悄徒手轻轻弹弦串缀琴音，照女记得的就有《春莺啭》和《六之花》二首曲子，前几日照女弹给我试听，足以窥知春琴也富有独创性，真的具备作曲家的天分。

春琴于明治十九年六月上旬开始抱病，在生病的几天前还和佐助两人走下中前栽，打开爱玩的云雀鸟笼放雀儿飞上空中。照女看到盲人师徒二人互相手牵着手，仰头望着天空，倾听从遥远的方向传下来云雀的啼声，云雀一面频频啼叫一面飞进高高的云间，久久还不下来，让两人好不担心，等了一个多小时还是没有回到笼里来。春琴那时有点怏怏不悦，不久之后脚气就犯了，入秋以来情况转而沉重，十月十四日以心脏麻痹长逝。除了云雀之外，所饲养的黄莺第三世的天鼓在春琴死后还活着，但佐助久久无法忘记悲伤，每次听到天鼓的啼声就会暗自落泪。一有空暇便在佛前上香，有时抚琴，有时拿起三弦来弹奏《春莺啭》。歌词以“缗蛮黄鸟[53]止于丘隅”开始的这首曲子，因为是春琴的代表作，或许是她倾注了全部心魂，歌词虽短却附带有技法非常复杂的乐器间奏，春琴就是一面听着天鼓的啼声，一面获得此曲灵感的。手事间奏的旋律有如黄莺冻泪眼模糊[54]似的，在深山幽谷雪开始融化的初春时节，水势增涨的潺潺溪流间，风声呼呼响起松籁，东风造访原野山林，梅花盛开如云似霞，芬芳扑鼻，四野花团锦簇正是景色宜人，从山谷飞向山谷，枝头跳到枝头，移转啼唱的鸟儿心事，皆在隐约间倾诉净尽。生前她每次弹奏这首曲子时，天鼓也总会欣喜地从咽喉间啁啭啼唱着，与弦乐的音色交相竞技。天鼓听到这首曲子时，或许回想起出生故乡的溪谷，怀念那辽阔的天地，憧憬那灿烂的阳光吧。佐助继续弹着《春莺啭》，魂却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了。习惯于以触觉世界为媒介凝视观念中春琴的他，是否也凭借听觉来弥补那欠缺呢？人只要不失去记忆，就能够梦见故人，然而像佐助这样只能在梦中才能看到生前对象的人，什么时候是死别，恐怕都难以分清了。顺便一提，春琴和佐助之间除前述之外，另有二男一女，女儿于分娩之后死去，两个男孩都在婴儿的时候就让河内的农家领养走了。春琴死后佐助似乎没有想见遗孤一面或领回的意思。孩子也不愿意回到盲目亲生父亲身边。如此这般佐助晚年既无子嗣也无妻妾，只有弟子们继续看护，于明治四十年十月十四日，光誉春琴惠照禅定尼的祥月忌日，以八十三岁高龄去世。这二十一年来，都孤独活着之间，想必他心中已创造出与在世时的春琴完全不同的春琴，他所看到的容貌姿态或许已越来越鲜活了。佐助刺瞎自己眼睛的事情传到天龙寺的峨山和尚[55]耳里，他说能于转瞬间断绝内外，使丑转回为美，其禅机[56]可嘉，庶几达人所为。但不知读者诸贤是否也能首肯。

[1]以法然为开宗祖师的佛教一派。信仰阿弥陀佛的本愿，唱诵南无阿弥陀佛的名号可往生净土。

[2]给予男子盲人的最高官名。室町时代为保护盲人订定盲人职业。细分几个职业阶级，最高位即检校。本来是平家琵琶演奏者的官名，逐渐演变成对盲人的尊称，也是对地方曲调和筝曲师父的尊称。

[3]以日莲为开宗祖师的佛教一派。奉《法华经》，唱《南无妙法莲华经》。

[4]单纯以黄瑞香、小构树、剪夏罗为原料制作的和纸。

[5]江户末期的年号。元年至四年（1865年4月7日—1868年9月8日）。其后改元成明治。

[6]佐藤春夫（1892—1964），诗人、小说家。生于日本和歌山县。著作有诗集《殉情》和小说《田园的忧郁》等。

[7]即日本的三弦琴。

[8]生田流是琴（如大型古筝）曲的一派，江户中期，由京都的生田检校（1656—1715）所创始。主要在关西地方流行，与关东的山田流齐名，但后来逐渐不以琴而以三味线为主。勾当原来是官名，仅次于检校，由于女性不容许成为检校，因此是女性中的最高位者。但明治四年废除此官，以后只有生田流内还私下留有这种称呼。

[9]为地方曲名，大阪的峰崎勾当悲叹心爱弟子之死，为一周年忌日追悼祈福所作的曲子，成为广为流传的名曲，过门间奏尤其是精彩力作。

[10]“伊朵桑”日文为“糸さん”，“朵桑”为“とうさん”，“小伊朵桑”为“小糸さん”，“可依桑”为“こいさん”。皆为大阪方言，故音译。

[11]与十町同，町是尺贯法的距离单位。十丁约一公里多一点。

[12]或称丁稚奉公，十岁左右的儿童开始寄居到商家或工艺师父家当小学徒，一面打杂一面学习做生意之道或技术艺能。

[13]地方歌谣（地呗）中最广为人知的名曲。江户末期天明年间（1781—1789）前后，由大阪的峰崎勾当作曲。巧妙表现出雪不停静静降下的感觉。

[14]民间故事中狸猫过节会在半夜挺起肚皮当鼓敲。

[15]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种植草木的中庭，王朝风格的称呼。

[16]长呗即长歌谣曲的曲名。表现女子嫉妒的戏曲。由初代樱田治助作词，初代杵屋佐吉作曲。后来在大阪成为地方流行歌谣。

[17]地呗即地方歌谣。又称茶之汤音头。三味线由京都的菊冈检校作曲，琴由八重崎检校作曲。三味线少有的六段，旋律轻快，合奏乐器流畅交错，长度适中，成为生田流的流行曲。

[18]人偶戏演出的义太夫节。义太夫节简称义太夫，是日本传统音乐的一种，由竹本义太夫创始，集取古净琉璃各派艺风予以统一，于贞享元年（1684）创设人偶剧的竹本座。与近松门左卫门联合将净琉璃发展起来。

[19]竹本摄津大掾（1836—1917），明治时期义太夫节的名人。本名二见金助。艺名南部太夫，之后继承第二代越路太夫，明治三十六年由小松宫获赐摄津大掾之名。艺风高雅、声调优美，擅长婉转气长之艳歌。

[20]三世竹本越路太夫（1865—1924），摄津大掾的门弟，明治三十六年继承为第三代。据说年轻时候吊儿郎当，曾经被师父断绝师徒关系达三十七次之多。

[21]未详。

[22]传承人偶净琉璃三百余年传统的专业剧场。宽政末年时代由植村文乐轩创始于大阪高津桥南诘，后来，辗转迁移博劳町稻荷神社内、南区清水町滨等，明治五年迁至松岛的新开地，称文乐座。昭和五年在道顿堀建立新剧场，昭和三十八年改称朝日座。

[23]《倾城阿波鸣门》为木下半二等合作的净琉璃传统曲，明和五年（1768）在大阪初次上演。述说阿波德岛的藩主玉木家发生动乱卷入名剑遗失的事件，藩士阿波十郎兵卫和阿弓夫妇的忠节故事，尤其阿弓与女儿阿鹤活生生被拆散分离的场面最著名。

[24]在此指初代吉田玉造（1829—1905），本名吉仓玉造。天保十一年第一次登上舞台，明治五年以人偶操纵师第一次荣登文乐座的纹下（整团的代表者）。与三味线的团平、净琉璃的越路太夫齐名，被共同尊称为三名人。

[25]未详。

[26]在此指三世竹本大隅太夫（1854—1913），义太夫节太夫。本名井上重吉。明治十七年以后在彦六座与名人团平合奏三味线。与文乐座的摄津大掾，并称明治义太夫界的双璧。

[27]在此指二世丰泽团平（1828—1898），弘化元年袭二世名，精通诸艺，被称颂为罕见的艺人。作曲有《壶坂》、《良弁杉》等，以义太夫节的集大成者而闻名。

[28]净琉璃古曲名剧。若竹笛躬、近松余七等根据并木宗辅所作的《釜渊双级巴》改作而成，于宽政元年在大阪初次演出。以太阁记故事之一而闻名，《壬生村之段》为其第九册。

[29]三味线的第三弦，最细，调子也最刚硬。

[30]琴、三味线等演奏没有歌词，只有乐器声的部分。长间奏。生田流这种手事较多为其特色，在日本音曲中颇为少见，纯粹器乐的性质很强。

[31]有马温泉。位于神户市冰库区、六甲山脉西北麓的温泉，从平安时代就是著名的疗养地。

[32]中国产的一种硬玉，深绿色半透明的美石，自古即被用于装饰。

[33]Kalavinka的音译。在喜马拉雅山中拥有美妙声音的鸟，在《阿弥陀经》中亦指于极乐境界发妙音传法。

[34]作者昭和七年（1932）二月至四月于《中央公论》连载的随笔。

[35]学生入门时送给老师的礼金。

[36]大阪的甜点，羊羹之一种。

[37]江户时代初期开始在关西地区盛行的三味线歌谣的总称。有组呗（合唱）、手事物（乐器独奏）、语物（说唱）等之分，也有与琴合奏的。

[38]为义太夫节伴奏的乐器，棹粗的三味线。

[39]Jean Jacques Rousseau（1712—1778），法国十八世纪的代表性启蒙思想家。提倡民主主义思想和感情的解放，对法国革命与浪漫主义产生巨大影响。但据说因为少年时代环境不佳，欠缺爱情以致拥有受虐倾向。

[40]这里是模仿梅树姿态的意思。中国宋代诗人林通《山园小梅》诗中有“疏影横斜水清浅”的句子。

[41]斗为尺贯法的容量单位，一斗为十升，夸大形容量极多。

[42]幼小女子被送到安置艺伎的地方，加以各种技艺训练，准备培养到将来正式当艺伎。

[43]即三助。在钱汤大众澡堂烧热水，替客人洗背的男人。

[44]隐藏真正意图，装成另有目的的行动。故事根据明智光秀宣布出阵攻打备中的毛利氏，却在途中忽然告知部下“敌在本能寺”，转而出其不意地袭击正在本能寺的织田信长。出典《日本外史》。

[45]据说喝过水银声音将被破坏。

[46]从前点到天亮的灯。用大型四方木框糊以纸罩，中间放置小碟装油燃火，于夜间照明。

[47]平景清（生殁未详）。平家一等刚勇的武士大将。在坛之浦败北降于源氏，后绝食而没。有谣曲《景清》、近松门左卫门作的净琉璃《出世景清》等歌颂景清盲目的故事。

[48]净土宗和真宗等净土信仰中，有德的人临终之际（上品往生），会有从西方极乐净土随菩萨来的阿弥陀佛相迎。平安朝中期以来的佛像画中常常可以见到。

[49]穿在和服外面的一种外套。前面交叉，领口开四方形，以衣带系住。江户时代后期，文人僧侣爱用，明治以后妇人、小孩也开始常穿。

[50]死后到极乐净土的人所坐的莲花座。

[51]佛教上的真理。转而用于指真实、真味、根本等。

[52]本为佛教用语，尚未获得最高法（真理），却自以为已经得到，转为指超过自己实力以上的傲慢态度。

[53]意思指啼声美妙的黄莺。“缗蛮”形容鸟啼啭的声音，“缗”与“绵”同。“缗蛮黄鸟，止于丘隅。”语出《诗经·小雅·鱼藻之什》。

[54]《古今和歌集》卷一春歌上有“二条之后初春御歌 雪中春来黄莺冻 泪眼如今正模糊”。

[55]桥山峨山（1852—1900），临济宗的僧侣。京都人，五岁时出家，明治三十二年成为天龙寺住持。以有德高僧知名，著有《峨山禅师言行录》。

[56]在禅中悟得道理的契机。

之一 自天王

我到大和[1]的吉野[2]深处游历，已经是大约二十年前，明治末年或大正初年的事了，当时和现在不同，还是个交通不便的时代，到那样的深山——以现在的说法是到所谓“大和阿尔卑斯”的地方，到底去做什么呢？——这有必要先从缘由说起。

读者之中或许有人知道，那地方自古以来，在十津川[3]、北山[4]、川上之庄[5]一带，现在还有关于当地农民称为“南朝[6]大人”或“自天王大人”等南帝[7]后裔的传说。这是自天王——相当于后龟山帝[8]的玄孙，人称北山宫的大人实际住过的地方。这是历史学家也承认的事实，决不只是传说而已。极其概略地来说，普通中小学历史教科书上，南朝的元中九年、北朝的明德三年，将军义满[9]之代，曾经有过两统[10]合体的和议，所谓吉野朝就是以这个时期为限，从后醍醐天皇[11]的延元元年起，历五十余年而废绝。后来嘉吉三年九月二十三日半夜，有一位称为楠二郎正秀的人推举大觉寺[12]统的亲王万寿寺宫，忽然突袭土御门内里[13]，偷出三种神器[14]躲藏于壑山，有这般事实。据说当时，受追兵攻击的亲王自杀身亡，神器中宝剑和神镜虽被取回，但唯有

神玺仍留在南朝这边手中，因此楠氏[15]越智氏[16]一族等更奉两位亲王之子举义兵，由伊势到纪井，纪井到大和，逐渐逃到北朝军所到达不了的奥吉野偏僻山区深处，推崇大王子一之宫为自天王，二王子二之宫为征夷大将军，改年号为天靖，在不易被敌军窥知的峡谷之间，拥神玺六十余年之久。然而竟被赤松家的遗臣所欺，二位王子被袭击，大觉寺统终于完全走上了末路，是在长禄元年十二月，因此总计算来，从延元元年到元中九年为五十七年，再到长禄元年为止计六十五年，其实总共达一百二十二年之久，在这期间，总之继承南朝传统的后裔在吉野，与京城方面呈对抗之态势。

从远古的祖先开始就一心效忠南朝方面，向来继承偏向南朝传统的吉野居民，说到南朝现在还坚持数到这自天王为止，不是“五十余年，而是继续了百年以上”。他们这般主张也难怪，我过去少年时代也因为爱读《太平记》[17]的机缘，而开始对南朝的秘史深感兴趣，想以这自天王的事迹为核心，试写成历史小说——很早以前就怀有这样的计划。根据收集川上之庄口传的书籍记载，据说南朝遗臣等一时恐惧北朝方面的袭击，而移到现在大台原山麓的入之波，潜往伊势之国边境的大杉谷方面，人迹稀少的深山奥底，迁到名为三之公谷的溪谷，在那里建立王室御殿，神玺则藏匿于某岩窟中。此外，根据《上月记》[18]、《赤松记》[19]等之记载，预先佯称降于南帝的间岛彦太郎[20]以下三十名赤松家的残党，于长禄元年十二月二日，趁大雪之际意外肇事，擅自袭击大河内之自天王御所，又冲进神之谷的将军宫之御所。王自行挥太刀防御，终被叛贼所毙。贼夺下王之首级及神玺逃出，于途中受大雪阻于伯母峰岭间，将天王首级暂埋于雪中度过一夜。然而据说翌晨吉野十八乡之庄司等追踪而来，奋战之中，被埋之御首从雪中喷出血来，立刻被发现而夺回。以上事迹因不同书籍记载虽多少稍有出入，但《南山巡狩录》[21]、《南方纪传》[22]、《樱云记》[23]、《十津川之记》等也都有记载，尤其《上月记》和《赤松记》为当时实战者老后亲自写下之遗记，或由其子孙之手所记录者，应无怀疑余地。根据一书记载，王之年龄方十八岁。又嘉吉之乱[24]时，一度灭亡的赤松家之所以能够再度兴起，即因当时亲弑南朝之二王子，将神玺送返京城的功绩得到报偿之故。

到底从吉野的深山到熊野地方一带，由于交通不便，因此长久存在和古老传说及历史有渊源的世家也不足为奇。例如后醍醐天皇行幸时，一时权充居所的穴生之堀氏行馆[25]等，不仅从前建筑物的一部分现在仍保存当时的原样，连子孙现在也还住在该屋里。此外《太平记》大塔宫[26]流落熊野的一段中，所出现的竹原八郎[27]一族——王子曾暂时御驾驻留，和本家女儿之间曾产下王子，这竹原氏子孙也人丁旺盛。此外更古老的时候，在大台原山中有一称为五鬼继[28]的部落，——当地人说那是鬼的子孙，决不和那部落通婚，他们也不想和自己部落以外的人结亲。并自称为役行者[29]之前鬼的后裔。这一切都因是这样的土地特色，因此号称他们拥有服伺过南朝王子们的乡士血统，被称为“筋目者[30]”的世家为数众多，现在柏木附近每年二月五日祭拜“南朝大人”，在将军之宫的御所遗迹，神之谷的金刚寺举行庄严的朝拜仪式。当天数十家“筋目者”被容许穿着附有十六菊御纹章[31]的礼服，可以就座代理知事或郡长等的上位席次。

我所得知的这各种资料，难免为一直在构思中的历史小说计划，更增添了热度。南朝、樱花之吉野——深山奥底的秘境——十八岁英姿焕发的自天王——楠二郎正秀——隐藏于岩窟中的神玺——雪中喷血的天王首级——光试着这样排列出来，已经没有比这更绝妙的题材了。总之场景太美了。舞台中有溪流、断崖，有宫殿、茅屋，有春樱、秋枫，这些都可以充分取来活用。而且并非毫无根据的空想，而是正史不用说，纪录和古文也完备得没得挑剔的地步，因此作者只要把被赋予的史实适当安排，应该就可以写成有趣的读物了。但，如果能在那之上，稍微施加润色，适度插入口述和传说，有些地方采取特有的点景、鬼之子孙、大峰[32]之修验者[33]、熊野参拜巡礼等记载，创造与王匹配的美丽佳人——大塔宫王子的子孙的公主等也可以，将更有趣吧。有这些材料，为什么过去没有引起稗史小说家的注意，觉得真不可思议。不过据说有马琴[34]所作的《侠客传》这未完成的作品，虽然没读过，但据说是以楠氏的一位女子，姑摩姬这虚构的女子为主的故事，因此可能和自天王的事迹无关。此外，据说德川时代有一两篇关于吉野王的作品，但那到底多少是根据史实则不清楚。总之以世间普遍流传的范围之内，无论是读本、净瑠璃[35]或戏剧，都未能亲眼接触。因此，我想趁着谁都还没沾手之际，自己务必先把那材料处理妥当。

然而，这时候，很幸运的是，由于一件出乎意料之外的因缘，而能亲自去到那深山里，听到各种有关当地的地理和风俗。说来就因一高[36]时代的一位姓津村的同学——他本人虽是大阪人，但亲戚住在吉野的国栖，因此我也几次透过津村得到造访该地的方便。

以“kuzu”发音的地方，在吉野川沿岸附近有两处。下游地方以“葛”字配音，上游地方则以“国栖”字配音。以和飞鸟净见原天皇[37]——天武天皇有因缘的谣曲著名的是后者。但葛和国栖都不是吉野名产葛粉的产地。

葛不知道怎么样，国栖那里，村民多半以造纸为生。而且是以现在都很稀奇的原始方法，将楮树的纤维泡在吉野川的水中，以手抄方式制成纸张。而且据说该村很多人姓“昆布”这样的怪姓，津村的亲戚也姓昆布，且以制纸为业。是村里规模最大的一家。据津村的说法，这昆布氏也是相当古老的世家，应该和南朝遗臣的血统多少拥有关系。我是在造访这家时方才知道写成“入之波”[38]的字要读成“潮之波”，而“三之公”则是“三之子”的意思。此外根据昆布氏的说法，从国栖到入之波，越过五社岭的险峻山路，有六里多的路程，从那里往三之公，到达峡谷口有二里，到最深处，从前自天王居留的地点，超过四里以上。不过也只是听说而已，从国栖一带也绝少有人去到那样上游的地方。只是据顺流而下的竹筏师傅的说法，山谷深处人称八幡平的凹地有烧炭的部落五六个，从那儿再走五十丁到尽头称为隐平的处所，确实有所谓王之御殿的遗迹，也有曾经奉安神玺的岩窟。但从山谷入口起的四里之间，则是完全没有像路的路，全是可怕的断崖绝壁的连续，因此连到大峰修行的山伏（修验者），都无法轻易进入那里。一般柏木一带的人，会前往入之波的河边涌泉泡温泉，再从那里折回来。其实据说如果仔细探察山谷深处的话，可以发现有无数温泉从溪流中喷出，由明神泷开始即悬挂有几处飞瀑，但知道那绝景的人只有少数樵夫或烧炭者而已。

这竹筏师傅的说辞，让我的小说世界感觉更加丰富。本来有利条件已经相当齐备了，现在从溪流中能涌出温泉，这说起来又为写作题材添加一项再理想不过的题材了。但我只是从远处调查能查得到的事情而已，如果那时候没有津村的邀约的话，恐怕也不会真的去到那深山僻地里去。能够收集到那么多的题材，就算不去实地访查，其余也可以凭自己的空想来进行。而且有时那样反而方便，不过津村好意邀约“机会难得要不要来看看”，是那年的十月底，或十一月上旬。津村有事要去拜访上述国栖的亲戚，因此，就算未必能去三之公，但只要能到国栖附近走一趟，看看大致的地势和风俗，一定也有参考价值。不必一定限于南朝的历史，土地总是土地，从中也许可以发现和那不同的材料，足以充作两三篇小说的素材。总之不会白费，何不趁这机会发挥一下职业意识？如今正好秋高气爽，最适合旅行不过了。虽然是以樱花著名的吉野，不过秋天也很不错。——他这样说。

那么，开场白未免太长了，因为有这样的关系因此我忽然想出门远行。尤其津村所谓的“职业意识”也推了一把，老实说，其实是以漫无目的的行乐为主的。

[1]日本旧国名之一，相当于现在的奈良县全境。平安朝迁都以前历代天皇皇居所在地。

[2]山川秀丽，自古就以樱花闻名。地势险峻，历代天皇、武士、僧侣至此避难或修行，留下许多古迹。

[3]奈良县南部的河，穿越吉野山南流入和歌山县与北山川，合流成为熊野川，注入太平洋。上游称天川，十津川村长久与世隔绝，风俗习惯与他地相异，村民质朴刚健，居于吉野山背之地，尽忠于南朝。

[4]奈良县吉野郡上北山村和下北山村。以杉木林业为主。

[5]吉野川最上游的村庄。

[6]又称吉野朝。日本南北朝时代（1336—1392），除了足利氏所拥立的京都持明院统朝廷称北朝之外，后醍醐天皇于延元元年（1336）十二月，另奉神器离开京都进入吉野建立南朝。到元中九年（1392）十月后龟山天皇回归京都为止的五十七年间，在吉野的正统朝廷称为南朝。

[7]南朝天皇。

[8]第九十九代天皇。后村上天皇的皇子。南朝诸臣势力衰微，另一方面京都足利义满苦于兵乱渴望和平，迎天皇返京。南北朝对立时代结束。

[9]室町幕府第三代将军足利义满（1358—1408）。足利尊氏之孙，足利义诠之子。

[10]镰仓时代到南北朝时代，日本一度形成两统迭立现象。指两位天皇和其子孙轮流继承皇位。公元一二五九年，已退位的后嵯峨天皇逼后深草天皇退位，另立自己的第七子为龟山天皇，从此后深草子孙持明院统皇室，和龟山后裔大觉寺统皇室形成对立。镰仓幕府居中调停，决定由两方轮流继任皇位，称两统迭立。

[11]后醍醐天皇（1288—1339），第九十六代天皇（在位1318—1339）。后宇多天皇之皇子。

[12]位于京都右京区嵯峨大泽町的大觉寺，是真言宗派的大本山。本是嵯峨天皇的离宫。与皇室尤其南朝渊源极深。后嵯峨天皇、龟山天皇、后龟山天皇先后在此出家。

[13]桓武天皇于公元七九四年从长冈京迁都至京都，称平安京，直到一八六八年明治维新明治天皇迁都东京为止，日本历代天皇都住在京都御所。历经几次火灾，一三三一年光严天皇将御所内里的土御门东洞院殿定为临时皇居。

[14]象征天皇神权的三件神器，即八咫镜、八尺琼曲玉和天丛云剑。

[15]河内国（现在大阪府东南部）的豪族，活跃于南北朝时代的南朝武家。本姓橘氏。

[16]由孝灵天皇的第三皇子伊予皇子之子越智王子开始的氏族，自古以来在伊予国越智郡拥有势力。子孙以水军活跃于濑户内海。源平之战为源氏一方立过战功。盛名直到明治时代。

[17]以南北朝时代为背景的军记物语。述说一三一八年至一三六八年约五十年间的事迹。日本近世文学受《太平记》的影响，诞生了许多军记物语。作为兵法书，也影响了战国武将和历代武士。

[18]上月氏是中世播磨守护赤松氏的一族。播磨又称播州，相当于现在兵库县西南部，临濑户内海（包括神户和姬路一带）。当时事迹留下的记载《堀秀世上月满吉连署注进状》俗称《上月记》。上月氏的居城上月城，也是赤松氏代代的居城。

[19]赤松氏兴起于播磨国佐用郡赤松村，代代繁衍分出许多支族，称为赤松三十六家。元弘之乱时，赤松则村追随护良亲王举兵，成为播磨的守护。

[20]赤松氏众部族之一，间岛氏之主彦太郎，实名雅元。

[21]以南朝为中心的编年史。编者大草公弼。叙述从元弘元年（1331年）元弘之乱至元中九年（1392年）南北朝统一为止的事迹。

[22]又称《南朝记》。和《樱云记》类似。以南朝为主的史书、军记。

[23]南北朝时代南朝盛衰及后南朝的史书、军记。成书于江户时代前期。由于南朝的舞台吉野以樱花著名，故书名樱云。记载文保二年（1318年）二月至长禄三年（1459年）六月长禄之变为止，以南朝为主体的编年史。

[24]室町时代嘉吉元年（1441年），播磨国（现兵库县西南部）、备前国（现冈山县东南部）和美作国（现冈山县东北）的守护赤松满佑，暗杀室町幕府第六代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教。

[25]穴生是吉野村的一个地名，后醍醐天皇潜行吉野时，乡士堀孙太郎信增将自己住宅迎接天皇，暂住数日。后来村上天皇，后龟山天皇都曾住过。为日本重要文化遗产。

[26]后醍醐天皇的皇子，大塔宫护良亲王，十一岁时入延历寺，于比叡山的大塔修行，法名尊云，世人尊称他为大塔宫或大塔公。《太平记》中记载护良亲王隐遁于熊野，转往十津川，在竹原八郎、户野兵卫的协助下，以吉野山为据点，和幕府军对峙和激战。

[27]南北朝时代的武将，元弘之乱时迎大塔宫护良亲王到自己家住了半年。

[28]前鬼与后鬼是服侍役小角（修验道创始者）的夫妻鬼，有五个孩子，称五鬼。名真义、义继、义上、义达、义元。

[29]又称役小角。日本修验道的始祖，大和国葛城上郡茅原村人，是飞鸟时代至奈良时代的知名咒术师，被文武天皇所流放。平安时代山岳信仰盛行，朝廷追赠“行者”尊称，之后通称役行者。

[30]具有拥护南朝的乡士血统者。

[31]十六瓣菊花为日本皇室专用的家徽。

[32]从吉野山到大峰山的山岳地带，山峰连绵，古代称为大峰。往大峰的道路是由修验者从熊野开辟的。横跨和歌山、三重、奈良三县的纪伊半岛，山岳地带森林密布。

[33]修验道是日本古来山岳信仰受外来佛教影响所形成的宗教，成立于奈良时代，盛行于平安时代。和密教关系深远，也被视为佛教的一派。开祖是役小角（役行者）。修验道的实践者称为修验者或山伏。常在山间徒步、修行。

[34]曲亭马琴一七六七年生于日本江户，本名泷泽兴邦，马琴是他许多笔名之一。著作中以《南总里见八犬传》最著名。

[35]以三味线伴奏的日本传统说唱艺术。江户时代由近松门左卫门发扬光大。

[36]日本一八八六年创立的第一所高等中学，简称一高。是现在的东京大学教养学部（驹场校区）、千叶大学医学部、药学部的前身。又称“旧制一高”。当时聚集全国优秀师资和学生，作育国家栋梁人才。毕业生多半进入东京帝国大学。

[37]天武天皇，日本第四十代天皇。舒明天皇第三子。天智天皇的胞弟，曾因皇位继承问题，避难于吉野，与大友皇子（弘文天皇）间发生壬申之乱取得胜利，于飞鸟净御原宫继位。在位期间制定“飞鸟净见原律令”，建立律令体制，加强皇室权力的制度化。

[38]川上村的秘境温泉乡，以治神经痛的碳酸涌泉驰名，包围在美丽的吉野杉森林之间。

之二 妹背山

津村已经预先约定，某一天从大阪出发，在奈良若草山的山麓订了一家叫武藏野的旅馆。因此这边从东京搭夜班火车出发，中途在京都住一夜，第二天早晨到达奈良。武藏野旅馆现在也还在，但老板已经和二十年前的不同了，那时候的建筑物也老旧了，感觉颇为雅致。铁道省的饭店落成是在那稍后的事，当时那家和菊水就是一流的旅馆了。津村一副等得不耐烦，很想早一点出发的样子。奈良我也是旧地重游，于是干脆趁着难得的好天气没变之前，只在客厅窗前眺望一两小时若草山，便即刻出发了。

在吉野口转车，到吉野站有咯答咯答的轻便火车可搭，再往前就要沿着吉野川边的道路徒步前进了。《万叶集》里的六田之淀，——在杨柳渡头一带道路一分为二。右转是往赏花胜地的吉野山，一过桥立刻就是下千本[1]，关屋樱[2]、藏王权现[3]、吉水院[4]、中千本，每年春天赏花客人山人海络绎不绝的地方。其实我也来赏过两次吉野的樱花，一次是幼年陪伴上京观光的母亲，一次是高中时代，记忆中也是混杂在人群里沿这山路右转往上走，但这次往左边的路走还是头一遭。

最近，往中千本已经有汽车和缆车通行了，所以这一带可能没有人慢慢走着逛了，但从前来赏花的人，一定会从这岔道往右，来到这六田之淀桥上，眺望吉野川的河岸景色。

“啊，你看那边，那边看得见的就是妹背山。左边的是妹山，右边的是背山——”

当时导览的车夫，从桥的栏杆上指着川上的方向，让旅客不由得停下手杖来观望。过去我母亲也在桥中央让车子停下，把还不懂事的我抱起来，一边在我耳边低声说。

“嘿，你记得妹背山的戏吗？那就是真正的妹背山喏。”

因为是幼年的事情了，所以印象不是很清楚，不过还记得山区料峭的春寒中，四月中旬花开时节微阴天气的黄昏，远方白茫茫的朦胧天空下，只有风吹过河面掀起一道道细细的皱绸般的波纹，吉野川从层层重叠的远山之间，沿着峡谷流下来。在那山与山的缝隙之间，有两座形状可爱的小山，浮现在泛红的夕霭之间。虽然无法看出两座山是夹着河川相对的，但我从戏里知道，山在河流两岸。在歌舞伎的舞台上大法官清澄的儿子久我之助，和他的未婚妻雏鸟小姐，一个在背山，一个在妹山，隔着山谷筑高楼而居。那场面在妹背山的戏里也是童话色彩浓厚的地方，可能因此而强烈吸引了少年的心吧，当时听到母亲的话，就想到：“啊，那就是妹背山吗？”如果去到那河畔可能会遇到久我之助和那位少女，当时还耽溺在孩童式的幻想中。从此以后，我就一直忘不了那桥上的景色，偶尔就会怀念地想起来。于是二十一二岁的春天，我第二次到吉野来的时候，再度靠在桥的栏杆上，一边思念着去世的母亲一边望着河川上游的方向出神。河川正好从吉野山的山麓一带注入逐渐展开的宽阔平原，因此水势湍急的溪流情趣，逐渐转为“流往无山之国”的悠闲姿态。而且可以看见上游左岸的上市町，背后依山，前面临水，沿着一条街道，路边低矮的屋顶，错落点缀着白墙，是由朴素的乡间民房所形成的聚落。

我现在，正从这六田桥的桥头通过，在岔路口左转，往每次都从下游朝上眺望妹背山的方向走。街道沿着河岸笔直往前延伸，看起来是平坦而轻松的路，但据说从上市经过宫泷、国栖、大泷、迫、柏木，逐渐进入奥吉野的深山，到达吉野川的源流，越过大和与纪伊的分水岭，就可以出到熊野的海边。

因为从奈良出发得早，因此我们过午不久就进入上市町了。沿街两排民宅的模样，和从桥上所想象的一样，既朴素又古雅，有些地方靠河的一边没有房子，只剩单边有房子的街道，但大部分能眺望水的地方都被遮住，两侧被烟熏黑的格子窗，阁楼般低矮的二层楼房栉比鳞次地塞满道路两侧。边走边往阴暗的格子窗里窥探时，乡下房子固有的通往后门没铺地板的走道，土间的入口，多半挂着有屋号或姓名的挑白蓝染暖帘。不只店家，就是不再开店的人家，好像普遍也这样。正面的门面全都故意压低了似的屋檐低垂，面宽狭窄。但暖帘的尽头可以窥见中庭的树丛，有些也看得见另外加盖的别栋屋子。这边的房子可能都有五十年以上，甚至经过百年、二百年的。但，房子虽老，到处门窗的纸却都是新的。好像才刚换贴过丝毫没有污点，稍微有破的地方，也用花瓣形贴纸仔细补起来。那在透明的秋天空气中，冷冷地泛着白光。一则因为没有灰尘，所以才这么清洁，一则因为没有用玻璃门窗的关系，对纸的使用可能比都会人更神经质。像东京一带的人家，外侧会多装一层玻璃门还好，要不然纸很容易脏掉变暗，或风从洞穴吹进来，都不能置之不理。总之那纸门的颜色非常清爽，屋檐下窗棂的整齐格子，或隔扇拉门的熏黑色调，就像虽然贫穷但仪表端庄洁净的美女那样，看来清秀素雅、品格高尚。我望着那照在纸门上的阳光，深深感到了好一个清爽的秋天。

实际上，天空非常晴朗，但反射出来的光线却明亮而不刺眼，美得令人浑身舒畅。太阳绕到河川对岸，日光映在街道左侧的纸门上，而那反光则照到右侧家家户户的房子里。青菜店头排列的柿子尤其漂亮。甜柿、御所柿、美浓柿，各种形状的柿子，表皮受到户外阳光的照射，一粒粒像瞳孔般闪着熟透的珊瑚色光泽。连馄饨店玻璃橱里的馄饨也一颗颗珠圆玉润光泽鲜明。路上有些屋檐前铺着草席，放着畚箕，正在上面晒着炭渣。不知从何方传来铁铺子的铁锤声和精米机的沙沙声。

我们走到街尾，在一家馆子的河滨座位坐下来用过午餐。妹背山从那桥上眺望时感觉好像远在更上游的地方，但来到这里一看却变成就耸立在眼前的两座山。隔着河川，此岸是妹山，彼岸是背山，——《妹背山妇女庭训》[5]的作者，恐怕是在这里实际接触到这景色而获得那灵感的吧，不过这边的河面比戏剧中所见的要宽阔，并不是那么紧迫的溪流。就算假设两边山上有久我之助的楼阁和雏鸟的楼台，应该也无法那样互相呼应。背山那边，山脊连接后方的山峰，形状不齐，但妹山这边则完全是独立的一座圆锥形山丘。圆滚滚地披着一层绿树外衣。上市町一直连接到山下为止，从河这头望过去，房子背面，看来都是二层或三层的房子，从正面看来是平房，从后面看则变成两层楼。其中也有从楼上往川底拉一条铁线，将桶穿过那里，用绳子滑溜溜汲水上楼的。

“嘿，妹背山之后就是义经千本樱[6]了。”

津村忽然这样说。

“千本樱的话，应该是在下市吧，我听说过那儿有个钓瓶寿司[7]店的故事，——”

平维盛[8]假装成寿司店的义子隐姓埋名地藏在那里，是从净瑠璃那没什么根据的剧情传说的，下市町住着自称是他子孙的人，我虽然没拜访过，不过倒听过传闻。据说那一家，虽然没有当时那不务正业的少爷权太，不过到现在还有名叫阿里的女儿，在卖钓瓶寿司。不过津村所提出来的，是和那不同的，人称静御前的初音之鼓[9]，——有一家把那当宝物珍藏着，从这里往前叫做宫泷的对岸，有个叫菜摘之里的地方。怎么样，要不要顺便过去看看。

说到菜摘之里，应该是在谣曲《二人静[10]》中唱到的菜摘川岸边。“菜摘川畔，不知从何处来了一位女子——”谣曲中静的亡灵在这儿现身，诉道“罪业之深，悲伤之余，镇日抄经”。随即起舞，又唱道“暗自思量感到羞耻，内心虽难忘过往……然而现今，切莫想到三吉野之河的菜摘女呀”，因此菜摘之地乃和静有因缘，就以传说来看似乎也相当有根据，并非完全胡乱瞎说的。从《大和名所图会》[11]中，“菜摘之里有称花笼之水的名水，且有静御前暂居房舍之遗迹”看来，那传说是自古就存在的。拥有鼓的那家，现在自称姓大谷，据说从前称为村国的庄司，根据该家的记载，文治年间，义经和静御前避难吉野时，曾经在该处逗留。此外附近也有象之小川、瞌睡之桥、柴桥等著名胜地，也有人趁游览之便，去要求借看那初音之鼓的，但因是历代的传家宝，因此若没有适当的人介绍且于前一日拜托的话，并不随便给看。因此其实津村已经拜托国栖的亲戚代为说好，今日大约应该正在等候了。

“那么，就是那传说中以母狐狸皮张的鼓，只要静御前砰一声敲响那鼓，忠信狐就会现身出来，是吧？”

“嗯，是的，戏中是这么说的。”

“真有人家拥有那样的鼓吗？”

“据说有啊。”

“真的是用狐狸皮张的吗？”

“我也没看过所以无法保证。不过听说确实是有因缘的人家。”

“那是否也像钓瓶寿司店那样呢？谣曲中有《二人静》，是从前哪个人恶作剧想出来的吗？”

“也许是吧，不过我对那鼓有点兴趣。心想务必要去造访那姓大谷的人家，看看那初音之鼓。——从老早以前我就这样想了，那也是这次旅行的目的之一。”

津村这么说，似乎有什么原因，不过当时只说“以后有机会再提”。

[1]吉野山的樱花自古闻名，以山樱为主的二百种三万棵樱花树，游客到达山下，先看到下千本，陆续上山看到中千本，行有余力继续往高处探寻，才能看到上千本，再往深山寻访又会发现奥千本。

[2]从前是吉野山的关所，周边樱花据说是大阪平野的富商末吉勘兵卫所种。每年四月上旬开浅粉色单瓣樱花。

[3]吉野金峰山寺本堂的神像，是修验道的本尊。形像类似金刚童子，大眼怒目瞪视，右手高举持三钴杵，左手张开叉腰，右脚抬高如跃动状。象征追求解救迷乱众生的力量。

[4]吉野金峰山寺的僧坊，据说是役小角结庵的地方，后醍醐天皇曾经以此处为行宫，源义经、静御前曾经隐居于此，丰臣秀吉和宁宁也在此赏过樱花。留下一百二十多件重要文物和南朝数据，堪称文化宝库。

[5]歌舞伎和人形净瑠璃的戏曲名称。近松半二等多人合作。明和八年（1771年）一月二十八日在大阪竹本座初次公演。故事以吉野的妹背山为背景。

[6]歌舞伎《义经千本樱》故事发生在吉野山。剧情概要是，义经流亡到剑术老师法眼家前，留话家臣佐藤忠信照顾爱妾静御前。忠信不知此令。静事后来到法眼家，告诉义经忠信一路保护自己，奇怪的是忠信不在身边时，只要一拍“初音之鼓”忠信就会现身。经调查后发现“初音之鼓”是用狐狸夫妇的皮做的，小狐狸因想念双亲，变成忠信的模样一路尾随持鼓的静。义经被狐狸孝心感动，将“初音之鼓”送给狐狸答谢保护之恩。高兴之余狐狸变法术助义经打退追兵后消失无踪。

[7]奈良县吉野川的香鱼在下市町放入桶中加醋腌渍后做成寿司。因桶形如从井中打水的钓瓶故称钓瓶寿司。因出现在竹田出云所作歌舞伎《义经千本樱》中而广为人知。

[8]平安时代末期武将。平清盛的嫡孙，平重盛的嫡男。相貌俊美，十九岁时以少将身分参加后白河法皇五十岁庆典。头戴乌纱帽，上插樱枝和梅枝，随雅乐跳起青海波舞。艳惊四座赢得樱梅少将称号。源平之争参与多次战役，升从三位右近权中将，人称小松中将。

[9]是法皇赐给源义经的名鼓。左大臣知道义经与兄赖朝不和，以初音之鼓的里皮和表皮比拟兄弟，造谣说这是法皇给义经的诏书，让他去讨伐其兄。义经决意一生不敲此鼓，将鼓转送爱妾静。

[10]世阿弥所作的谣曲名，静御前的魂灵化身为摘菜女的故事。

[11]日本各地名胜风景图绘。宽政三年（1791年）刊，秋里篱岛著，竹原春朝斋画。

之三 初音之鼓

从上市到宫泷为止，道路右侧依然沿着吉野川的流水前进。随着山的逐渐深入，秋意也更浓了。我们几次走进栎树林间，踏着满地凋零的落叶，一边听着沙沙声一边前进。这一带枫树较少，而且并不集中一处，不过现在红叶正盛，常春藤、木蜡树、山漆等各种红叶，所到之处点缀在以杉树绿叶为主的山峰之间，从最深的红色到最淡的黄色，呈现各种层次的叶色。虽同样称为红叶，但眺望所及，无论黄色、褐色、红色，种类都极为复杂。同样是黄色叶子，就有几十种色调不同的黄。据说野州盐原的秋天，整个盐原人的脸色全都变红了，那种染成一色的红叶固然美观，但像此处的这般模样也很不错。所谓“缭乱”的说法或“万紫千红”的用语，多半用来形容春天原野的花色，但此处秋天的色调，不同之处光以“黄”为基调，色彩变化之丰富就毫不逊于春野。那样的黄叶，从山峰与山峰的裂缝之间，往溪谷漫溢出的光线之中，往往像金粉般一边闪烁着一边不断落入水中。

《万叶集》中，有“天皇幸于吉野宫”描述天武天皇在吉野的离宫，——笠朝臣金村[1]的歌中有所谓“三吉野乃多艺都河内之大宫

所”、三船山，柿本人麻吕[2]所歌颂的秋津之原野等，据说所指的就是这宫泷村附近。我们终于从村子中途离开街道，走到对岸去。这边的溪渐渐变窄，河岸也成为险峻的断崖，湍急的溪水拍打着河床的巨岩，或汇流成湛蓝的深渊。瞌睡桥由丛林密布的象谷深处淙淙流出象之小川的微细清流，泻入深渊之处垂悬成瀑布。据说义经就是在这桥上打瞌睡的，可能是后世的人编造的。不过，仅仅架在一道清流之上的纤细危桥，几乎快被茂密的树叶遮住了，上面附有船形屋般的可爱屋顶，可能是为了遮雨和防落叶的吧。要不如此的话，像现在这样的季节恐怕转瞬就会被纷纷落叶掩埋掉。桥头有两间农家，那屋顶下似乎半边拿来当自家的置物空间用，堆积着薪柴，只留下让人勉强可以通过的路而已。这儿称为樋口，路一分为二，一边沿着河岸通往菜摘之里，一边穿过瞌睡桥，经过樱木宫、喜佐谷村，从上千本可以出到苔之清水、和西行庵[3]的方向。静的歌中所唱的“踏过白雪皑皑的山峰入山之人”，大概就是指过了这座桥从吉野山后山往中院之谷方向去的吧。

仔细看来，不知不觉之间我们要前往的方向高峰耸立，已经迫在眉睫了。天空的领域变得更加狭窄，吉野川的流水仿佛已经山穷水尽，无论流水、人家和道路，都到溪谷尽头了，不过所谓人烟又似乎只要有狭小空间，所到之处便可以无限延伸似的，那三面都被山峰的陡坡团团围绕，形成囊底般的凹地，狭窄的河畔斜坡筑成阶梯，或盖茅草屋，或辟为菜园的地方，据说就是菜摘之里。

原来如此，从水流、从山势看来，确实像是落难者会栖息停留的地貌。

试着寻访姓大谷的人家，立刻就找到了。从村子入口走五六丁，往河滩的方向弯进一片桑田之间，屋顶特别气派的那家便是了。桑树长得高高的，因此从远处眺望时，只见像世家旧宅般茅葺屋顶的主栋和瓦片屋顶的屋檐，露出在桑叶之上，像海中之岛般浮着，相当典雅。然而实际上的房屋，相较于屋顶的体面气派，房子却只是一般平凡农家，朝向田地的两间相连的厅间，临路的纸门敞开着。铺了地板的客厅里，坐着一位四十左右像主人的人。见到我们两人出现时，虽没递名片却走出来打招呼，无论从晒得黑黑线条紧绷的脸，无精打采的模样，或老实的眼神看来，或从小脖子宽肩膀的体格看来，都只不过是一介愚直的农夫。

主人说道“因为听国栖的昆布先生提起，所以我从刚才就在等着了”，连话都很难听明白的乡下口音，这边问起什么时，也答不清楚，只是规规矩矩地鞠躬行礼。想必这个家现在也已经俸禄微薄，不复当年的模样了，不过我倒觉得这种人反而容易亲近。“非常冒昧，在您忙碌之中前来打搅。听说府上珍藏着宝贵的传家之宝，平常并不轻易让人看的，今天特地来，是想请您让我们见识一下。”我们这样说了，对方为难地紧张起来，其实因为先祖遗训，要拿出那个物品之前，必须先斋戒七天才行，但如今那么麻烦的事我们也说不出口了，所以虽然想让希望看的人安心地看，但因为平日忙于耕种的农事，所以没工夫奉陪临时来访的客人。尤其近日秋蚕的农活还没结束，平常一屋子连榻榻米都全部翻起来，所以客人突然来访，连请客人坐的客厅都没有，因此，如果能稍微提前通知的话，一定会想办法等着，他一边把指甲漆黑也没修剪的手叠放在膝盖上，一边难以启齿地说。

这么看来，今天想必是为了我们，特地将两个房间的榻榻米铺上了等我们的。从纸门缝隙往储藏室的方向窥探，那边还保持木地板的状态，临时搬过去那边的农具还杂乱地靠边摆着。床之间[4]已经摆饰着几件宝物，主人恭恭敬敬地把那些物品一一排在我们前面。

有一卷题名为《菜摘村由来》的卷轴，数口由义经公[5]赏赐的太刀胁差，和那目录、刀的护手、箭筒、陶瓶，以及由静御前所赐的初音之鼓等物品。其中《菜摘村由来》的卷轴，卷末题有“据闻右者五条御代官御役所时之御代官内藤杢左卫门大人当时出游于此、大谷源兵卫于七十六岁依传闻照样记载留置于吾家”，并附有日期“安政二岁次乙卯夏日”。在那安政二年之岁代官内藤杢左卫门来到本村时，现在的主人数代前的祖先大谷源兵卫老人曾当面下跪，面呈此记载时，据说这次代官让席下跪。但，这卷轴的纸张已经焦黑又焦黑般乌漆墨黑，实在难以判读，因此另外附有抄本。不知原文如何，但这抄本颇多别字误文，注音假名等也有许多不确实的地方，到底难以相信是出自受过正式教养者之笔。但从那文字看来，这家祖先是从奈良朝以前就住在这块土地上，壬申之乱时村国庄司名为男依的人，声称支持天武帝曾参与讨伐大友皇子。当时庄司领有由本村至上市的五十丁地，因此据说菜摘川这名字就是指这五十丁之间吉野川的称呼。那么关于义经，则有“又源义经公于川上白矢岳为庆祝五月节光临此地于村国庄司宅内逗留三四十日御览宫泷柴桥之时御咏之歌”，于是载有二首和歌。我到今日为止还不知有所谓义经之歌存在，不过上面记载的和歌，就算外行人眼里也不会感觉是王朝末裔的调子，用字遣词也欠缺格调。其次关于静御前[6]，则有记载“其时义经公之爱妾静御前曾经逗留于村国氏之家，自从义经公流落奥州之后顿失依附，因而舍弃御命投井自尽，据传有谓静井者也”，由此可见死于此处。并写到“然而静御前因与义经公别离后之妄念，每于夜晚化为火球，由右方之井出现之事凡三百年，时值莲如上人[7]等诸人于饭贝村施行化益，村人请托上人可否济渡静之亡灵，上人二话不说欣然应允，于大谷氏所秘藏之静御前之振袖上书记了一首歌”，因而出示该歌。

我们在读着该卷轴之间，主人并没有添加半句说明，只默默恭敬地坐着。然而，脸上表情显示出对父祖所留传下来的这记事内容彻头彻尾完全盲信，心中毫无任何疑问的样子。问起：“那么，上人写了歌的振袖后来怎么样了？”据说先祖的时代，为了祭吊静的菩提而寄附到村里的西生寺，但现在不知交到谁的手上，寺里也已经不见了。拿起太刀、胁差[8]、箭筒等物细细观看时，似乎已有相当年代，尤其箭筒已经斑斑驳驳了，不过这些并非我们能够鉴定。问题中的初音之鼓，既已没有鼓皮，只有胴体收在桐木箱子里。这也难以分辨，漆看来是比较新的，但并没有莳绘花纹之类的，看来是无足为奇的黑色素面鼓胴。不过木质倒像是旧的，所以可能在某个年代曾经重漆过也未可知。“这也有可能。”主人毫不关心地回答。

另外，有二尊附有屋顶和门扉、形状庄严的牌位。一尊门扉上附有葵花纹，中刻“赠正一位大相国公尊仪”，另一尊为梅花纹，中央雕有“归真 松誉贞玉信女灵位”，右方有“元文二年巳年”，左方有“壬十一月十日”。但主人对这牌位，似乎也一无所知的样子。只说这是从以前传到现在，据说相当于大谷家的主君，每年正月元旦照例都要礼拜这二尊牌位。而且有元文年号的那尊，他想或许是静御前的。主人脸色一本正经地这样说。

从这个人的敦厚模样、小心翼翼而不太有神的眼光看来，我们没话可说了。事到如今还去谈到元文的年号是什么时代，提起静御前的生涯中《吾妻镜》[9]或《平家物语》[10]又如何也多此一举。总之这里的主人就是正直地一心这样相信着。主人脑子里所有的东西，未必就是那位在鹤冈的社头，站在赖朝面前起舞的静。那或许是从前这家的远古祖先生前在世时，——象征令人怀念的古代，某位高贵的女性。在名为“静御前”这位上方贵妇的幻影中，寄托对“祖先”、对“主君”、对“古代”的崇敬和思慕之情而已。这种上方贵妇是否实际到这家投宿，避世幽居过，也不必追问了。既然主人这样相信，就让他去相信好了。勉强要同情主人的话，或许那不是静，而是南朝的某位公主，或战国时代逃难的人。无论是谁，在这个家族曾经荣华富贵的时代，曾经有过类似的事实，于是有关静的传说便混淆进来了也未可知。

当我们正要告辞时，

“没有什么可以款待，不过请尝尝看柿子吧。”

主人为我们泡了茶，用托盘端出柿子来，附上没有灰的烟灰缸。

他所说的柿子想必是熟柿。空的烟灰缸并不是要丢香烟烟蒂的，而是要用那器皿托着吃烂软如泥的熟柿子吧。在殷勤的招呼之下，我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那快变形的果实放在掌心细看。圆锥形，尾部尖尖的大柿子，鲜红熟透变成半透明的果实，仿佛塑料袋般膨胀起来圆鼓鼓的，阳光照射下美得像琅玕的珠玉一般。市面上所卖的樽柿等，怎么熟都没办法有这么漂亮的颜色，在变成这么软之前形状想必早已松松散散地垮掉了。据主人说，要做熟柿只能采用皮厚的美浓柿。在那还是硬的涩的时候就从枝头采下来，尽量在风吹不到的地方，装进箱子或笼子里。这样经过十天左右不需加上任何人工，皮里自然会变成半流体，带有像甘露般的甜味。其他的柿子，里面会化成水般融掉，无法形成像美浓柿般黏稠。要吃这个，方法也像吃半熟蛋那样，先把蒂头摘除，再从那蒂孔用汤匙舀的。不过即使弄脏手，最好还是用个碟子托着，用手剥皮吃更美味。不过据说看起来美，吃起来也美味，是在正好大约第十天前后的短暂期间，日子过长的话熟柿终究也会化成水。

边听着这话，我暂时望着手上的一颗露珠出神。而且感觉好像这山间的灵气和日光都凝固在自己的手掌上了似的。从前乡下人上京，会抓一把京都的泥土用纸包起来当礼物，如果有谁问我，吉野的秋色如何，我可能会把这柿子宝贝般地带回去展示给人看。

结果在大谷家感到佩服的，与其说是鼓或古文书，不如说是这熟柿子。津村和我，都开心贪婪地吃着这从牙龈到肠子底下清凉剔透甜蜜黏稠的柿子果实，一连吃了两个。我口腔里塞满了吉野的秋天。试想起来，佛典中的庵摩罗果[11]可能都没有这么美味。

[1]奈良时代的歌人。吉备氏一族。生平不详。

[2]柿本人麻吕（662—710），飞鸟时代的歌人。《万叶集》中最主要的歌人，因执着于白色而有“白色诗人”的称号，或称“歌圣”，是三十六歌仙之一。

[3]西行法师（1118—1190）是平安末期的歌僧，俗名佐藤义清，二十三岁出家，从陆奥、四国、九州岛等游历诸国，殁于河内的弘川寺。所作和歌被《新古今集》收入九十四首，另有个人歌集《山家集》。隐居于吉野西行庵期间，写下许多有关山野和樱花的和歌。

[4]日式住宅内的壁龛。在房间的一个角落做出一个内凹的小空间，装饰挂轴与插花等。

[5]源义经（1159—1189）是日本平安时代末期，河内源氏的武士源义朝的第九子，幼名牛若丸。父亲在平治之乱被平清盛所败，义经七岁被送到京都鞍马寺。之后投奔奥州，受到藤原秀衡庇护。及长助同父异母兄源赖朝举兵讨伐平家，战功彪炳，威名显赫。但因功高震主为兄所猜忌，兄弟反目成仇。源赖朝获后白河法皇院宣，在全国发布通缉令追捕义经。在藏匿吉野山走投无路后，义经再度投靠奥州的藤原秀衡，最后自尽。生涯极富传奇色彩，是日本人最爱的悲剧英雄，相关故事在历代各类戏剧中一再广为传诵。

[6]静御前（1165—1211），名静，源义经的爱妾。御前是对贵人之夫人的尊称。舞艺精湛。

[7]莲如上人（1415—1499），净土真宗，本愿寺中兴之祖。

[8]日本武士平时与太刀配对带于腰间的备用武器，平常不用，当主兵器长刀损毁时才用。

[9]又称《东鉴》，是日本镰仓幕府官方的编年史。“吾妻”是地名，关东地方的总称，“镜”是以史为鉴之意。全书五十二卷，以变体汉文日记体写成。记载治承四年至文永三年（1180—1266）的历史。

[10]日本古典文学名著，军记物语。作者不详。根据历史由琵琶法师弹唱述说，一一五六年至一一八五年平氏和源氏两大家族的争战过程。文体和汉混杂，文词华丽洗炼。其悲壮故事成为各种戏剧取材来源。

[11]庵摩罗果即芒果。

之四 狐哙[1]

“嘿，你看那由来书时，只提到初音之鼓是静御前的遗物，没记载是用狐狸皮制的吧。”

“嗯，——所以我想那鼓是比脚本更早就有的。如果是后来才做的东西，应该会想办法跟戏剧的情节攀上一点关系。换句话说就像妹背山的作者是看到实景才想到要设计那剧情的，千本樱的作者也可能过去拜访过或听过大谷家的传闻，而想到那件事情吧。尤其千本樱的作者是竹田出云[2]，所以那脚本完成至少是在宝历以前，安政二年的由来书比较新，有这个问题。不过照‘大谷源兵卫于七十六岁依传闻照样记载’的说法，传闻是更古早的从前吧。即使那鼓是赝品，不是安政二年制成的，而是更早以前就有的，这样的想象难道不合理吗？”

“不过那鼓看起来不是很新吗？”

“不，那个新不新不知道，不过鼓可能中途换漆或改造，经过两代或三代了。我想在那个鼓之前，曾经有更古老的东西收藏在那桐木箱子里。”

从菜摘之里回到对岸的宫泷，这儿又是称得上名胜之一的柴桥渡了。我们一边坐在那桥头的岩石上一边聊了一会儿这些事情。

贝原益轩[3]的《和州巡览记》[4]中，有一段记载：“宫泷不是瀑布，两侧有大岩石，吉野川流过其间，两岸巨岩高达五间上下，如屏风般耸立，两岸之间河川之宽度约三间，狭窄处架有桥，大河流至此处，穿越狭谷河水甚深，其景绝妙也。”应该就是从我们现在所休息的这块岩石所见到的景色。“里人飞岩由岸上跃入水底，由川下游出见人取钱也。据说飞出时双手伸直双脚合并，跃入水中一丈许，双手伸展即浮出水面。”《名所图会》中载有那飞岩图，两岸地势、水流，正如那图会所显示的一般。河川流到此处，以急转弯画出弧线由巨岩之间喷出白泡，奔腾滚泻。刚才在大谷家听说，每年竹筏被这巨岩撞击遇难者并不希奇。飞岩的里人，平日在这附近钓鱼，或耕作，碰巧有旅人经过，则上前劝诱观赏，得意绝活演出示众。从对岸稍低的岩石飞跃入水则取百文，由此岸高岩跳跃入水则取二百文，因此对面的岩石称为百文岩，这边的岩石称二百文岩，现在名称还留着，据说大谷家主人年轻时还看过，但最近想看的旅客已经稀少了，终于不知不觉之间就绝迹了。

“嘿，说到从前吉野的赏花，道路并不像现在开拓得这么好，因此要从宇陀郡那边绕过来，很多人会通过这里哟。换句话说，义经逃难而来的路可能并不是现在一般人走的路。所以竹田出云一定来过这里，看过初音之鼓噢。”

——津村坐在那岩石上，不知怎么现在还在挂念着那初音之鼓的事。自己虽然不是忠信狐，但仰慕初音之鼓的心胜过狐狸，自己见了那鼓，感觉就像遇到自己的母亲那样，津村说。

在这里，我必须让读者概略地知道一下，这位叫津村的青年。老实说，我那时候在那岩石上听他坦白道出之前，对他的情况知道得并不详细。——因为，就像之前也稍微提过的那样，他和我是东京一高时代的同窗，当时虽然是亲密的伙伴，但从一高升上大学时，他就因家里有事，回到大阪老家去，从此放弃学业。当时我所听到的说法是，津村家是岛之内[5]的世家，代代经营当铺，除了他之外有两个姊妹，双亲很早过世，孩子们主要由祖母一手扶养长大。而且姐姐已经出嫁，这次妹妹也定了出阁对象，祖母内心越来越空虚，想把孙子唤回身边，于是就说家里没人照应，赶紧回来别再上学了。“那么去上京都大学怎么样？”我试着这样建议，不过当时津村的志向与其说在学问不如说在创作上，因此好像说，反正生意可以交给掌柜的，自己有空时可以写一点小说比较轻松。

不过从此以后，偶尔有书信来往，但他好像完全没有写东西的样子。话虽这么说，一旦回到家安定下来，当上了年轻少爷生活没什么压力之后，自然野心也会消沉下去，因此津村可能也在不知不觉间习惯了境遇，甘于过着平稳的商家生活了。我在那大约两年后，某一天收到他的信，末尾读到他祖母过世的消息时，就想象他不久将会迎娶一位适合“御料人样”[6]称呼的京阪方面上方[7]古雅风格的夫人，开始完全变成岛之内商家的老板之一了。

因为这样的关系，后来津村虽然上东京来了两三次，但自从离开学校之后，这还是第一次有机会好好谈话。而且我感觉到，这位久违重逢的朋友的模样，大体上正如我所料。无论男生或女生一旦结束学生生活进入家庭之后，营养忽然改善，肤色便开始变白，肌肉丰盈起来，体质逐渐改变，津村也开始带有些许大阪爷们儿的富态圆融，还没完全脱掉书生气的言语之间，逐渐夹带起上方口音的腔调了。——以前就多少有一点，现在则更明显了。这么写来，想必读者大致可以体会到津村这个人的外貌了吧。

那么在那岩石上，津村突然说出初音之鼓和他自己的关系——其次还有，他这次想旅行的动机，在他心中还秘藏着一个目的——那来龙去脉还满长的，以下尽量简略地传达他所说的意思。

自己这种心情，如果不是大阪人，或如同自己般早年就失去父母，没见过双亲容颜的人（——津村这么说），我想到底无法理解。你也知道，在大阪，有净瑠璃、生田流[8]的筝曲和地呗[9]，这三种传统音乐。自己虽然不是特别喜欢音乐，不过由于地方的风俗习惯，亲近这种东西的时间很多，所以自然耳濡目染，不知不觉之间也受到不少影响。尤其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四五岁的时候，岛之内家里后方的深奥房间里，有一位肤色白皙眉眼秀丽的高雅妇人，和一位盲人检校正在合奏着琴和三味线——那某一天的情景。自己觉得那时弹琴的高雅妇人的身影，似乎正是自己记忆中唯一的母亲形象。但并不能确定那到底是不是母亲。往后的年代根据祖母的说法，那妇人恐怕是祖母，她说母亲在那稍早之前应该就已经过世了。但，自己却不可思议地记得那时检校和那位妇人所弹的是生田流的《狐哙》曲子。试想起来自己家从祖母以降，到姐姐和妹妹，全都是那位检校的弟子，在那之后也偶尔重复听到《狐哙》的曲子，所以可能始终印象犹新。然而说到那曲子的歌词是这样——

唉，心疼啊，母亲大人，花般的姿容渐憔悴（合），

泪如露珠滴落地（合）。

智慧明镜模糊不清失分明，去见祈祷治病的法师（合）。

险被法师带走，

原来法师是狐狸（合）。

向母亲招手，便回过头来（合），像要说再会，

无奈欲言泪沾襟（合），

翻山越岭过村庄（合），为谁而来呀（合），就为您（合）。

为谁而来呀（合），就为您（合）。

为谁而来呀（合），就为您（合）。

您要回去了吗？可恨哪。唉（合），

我要走了，啊，我将回归森林（合）。

回去吧，思思念念（合），心中事无人知。

回我思念的白菊之乡，隐身岩缝，隐身茑萝丛，

拨开竹林小径，向前行。

虫鸟争鸣聊慰凄情（合）。

啊，开始下了，开始下了，今朝又（合）下起时雨，

今朝又（合）下起时雨。

归去的路上，可留有来时的足迹（合），

西边的田畦小径，有人来了会危险哪（合）。

山峰溪谷湿答答，心也湿答答，总要向前行，

越过一山又一山。

一心一意思念母亲，

心焦焦，心焦焦。

——自己现在对这曲调的转折和拍掌唱和的地方都能悉数记得，记忆中确实犹存着检校和妇人在那席间的唱和。想必因为这文词中有某种地方深深感动了还不懂事的幼童的心吧。

本来地呗的文句中，就有许多会令人感觉不合情理，或语法荒谬凌乱，或意思特别暧昧不明晦涩不清的地方。而且有些是依据谣曲或净瑠璃故事的神秘暗示，如果不知道那典故就更难解释了。《狐哙》的曲子大致也都另有根据。但无论是“唉，心疼啊，母亲大人，花般的姿容渐憔悴”或“向母亲招手，便回过头来，像要说再会”，都充满了少年思慕即将逃走的母亲的悲哀，看来当时还幼小的自己似乎也感觉到了。此外“翻山越岭过村庄”，和“越过一山又一山”的歌词，也有摇篮曲般的调调。而且不知是什么样的联想作用，应该还不懂得“狐哙”这文字和意思，但后来听到几次这曲子时，却似乎隐约懂得那是和狐狸有关的事情。

或许因为祖母经常带自己去文乐座[10]和堀江座看木偶戏，那样的时候所看过的《葛之叶 别子》的场景深深烙在心里的关系吧。那母狐狸在秋天的黄昏在纸门中织布，织布机发出咚咔啦哩、咚咔啦哩的穿梭织布的声音。还有舍不得正在睡觉的儿子而在纸门上记下“如果想念娘就到和泉来访——”的歌。那样的场面对没见过母亲的少年，诉求力量之大，除非经历过那种遭遇的人否则恐怕难以想象。自己虽然还小，但对“我将回归森林”的句子，和“回我思念的白菊之乡，隐身岩缝，隐身茑萝丛，拨开竹林小径，向前行”等歌的曲调之中，看到一只白狐往各色枫红的深秋小径朝森林旧窝奔跑而去的背影，想象自己就是那思念母亲追踪而去的童子，更加深对母亲的思念，谁又能责怪呢？

这么说来，信田之森就在大阪附近，从前唱过的葛之叶童谣，和玩过的几种家庭游戏都有关联，我自己也记得两种。其中之一是：

钓吧、钓吧

钓信田之森的

狐狸吧

一边这样唱着，一个人扮成狐狸，两个人扮成猎人，大家围成圆圈，握着绳子的两头，玩钓狐狸的游戏。听说东京的家庭也有类似这样的游戏，我曾经在某个聚会中看过艺伎玩过，但唱的句子和曲调都和大阪有点不同。而且游戏的人，在东京是坐着玩，在大阪通常是站起来玩，因此扮狐狸的人，就要边唱边做出滑稽的动作，慢慢接近圆圈过来，——有时碰巧由俏丽的商家女儿或年轻媳妇扮演时，尤其可爱。少年时，新年的晚上被招待到亲戚家玩这种游戏时，有一位天真烂漫的年轻漂亮女子扮演那狐狸的身段非常美妙优雅，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另外还有一种游戏，是许多人手牵手围坐一圈，让鬼坐在圈子里面。然后手上拿一个豆子般的小东西，不让鬼看见，一边唱着歌一边顺序移交那东西，等唱完歌时大家安静不动，让鬼猜那豆子传到谁手中。歌词是这样。

摘麦仔

摘艾草

九粒豆豆在手中

九粒豆豆

比数目

更想念亲娘所在的地方

如果想念

就来寻访吧

信田森林背后的

葛之叶

自己对这首歌，虽然朦胧却也感受到一点儿童的乡愁。

大阪的商家，以前雇用了许多周边例如河内、和泉一带乡下来年期奉公[11]的丁稚和下女，冬夜寒冷，打烊关店之后这些奉公的人，也和家人一起绕着火钵团团围成一圈，边唱着这歌边玩游戏。在船场[12]和岛之内一带的商家经常可以见到这情景。试想起来离开草深的故乡，来到城里商家见习商法和礼仪的子弟们，无意间口中嘀咕着透露“想念家乡的双亲”之间，想必会油然浮现茅草屋顶的昏暗谷仓里弯身坐着的父母的身影吧。自己后来，在忠臣藏[13]的第六段中，那戴着深编斗笠的两个武士来访的地方，出乎意料之外地听到这首歌被用来演奏时，和与市兵卫[14]、阿姆、阿轻等的境遇，搭配得非常巧妙，真令人佩服。

当时，岛之内家里也有许多奉公的人，因此自己每次看到他们唱那歌游戏时，就会感到既同情，又羡慕。虽然离开父母膝下住进别人家里很可怜，但这些奉公人随时都可以回到家乡，可以见到父母亲，但自己却没有父母可见。因为这样，自己总觉得如果到信田的森林里去的话，好像就能见到母亲似的。确实在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曾经悄悄地，没告诉家人，就邀了同班同学到那里去过。那一带是现在从南海电车下了车也还必须走半里路才能到的不方便地方，当时不知道附近有没有火车，总之大部分时间都搭乘啪哒马车[15]，感觉好像走了好远的路。去一看，大楠树的森林里建有葛之叶稻荷祠，有传说中的葛之叶公主镜子。

我在绘马堂观看挂在墙上的别子场景版画的绘马[16]，雀右卫门[17]或谁的肖像画，略感安慰后走出森林，但回程的路上，看到各处农家的纸门后方，现在也还发出咚咔啦哩、咚咔啦哩织布机的声音，怀念得不得了。可能因为那沿途正是河内木棉[18]的产地，因此有很多织布机房吧。总之那声音不知安慰了自己多少思慕之情。

不过自己觉得奇怪的是，我这样经常思念的对象主要是母亲，对父亲则不怎么会。这毛病可能因为父亲比母亲早过世，因此母亲的姿影，就算万分之一也有可能还留在记忆中，父亲则应该完全没有了。从这点来想，自己对母亲的爱恋心情，或许只是模糊的对“未知女性”的憧憬，——也就是或许和少年期恋爱的萌芽有关系也不一定。因为以自己的情况，过去身为母亲的人，和将来会成为妻子的人，都同样是“未知女性”，是由眼睛所看不见的因缘之线和自己联系在一起的，所以两者都相同。这种心理就算没有像自己这种境遇的任何人，可能都潜藏有几分。证据在于那《狐哙》歌词的文句中，有像孩子思慕母亲般的“为谁而来呀，就为您”，或“您要回去了吗，可恨哪，唉”，也像是在唱相爱男女的哀别离苦。这歌的作者可能特地让歌词暧昧化，让人可以从两方面去听取那含意。无论如何，自己从第一次听到时开始，就一直在描绘着母亲的幻影，真是令人难以相信。我想那幻影既是母亲同时也是妻子。所以自己幼小的心中那母亲的容貌，不是年老的妇人，而是永远年轻美丽的女子。那马夫三吉[19]的戏里出现的奶妈重之井，——是穿着华丽和服，服侍大名公主的华丽贵妇，——自己梦中的母亲就是像三吉的母亲那样的人，在梦中自己也经常变成三吉。

德川时代的狂言[20]作者，或许头脑转得很灵活，能把潜在观众意识底层极微妙的心理巧妙地揣摩出来也未可知。这三吉的戏码中，一边是贵族的女儿，一边是马夫的儿子，这中间，配上既是乳母也是母亲的高尚妇人的角色，表面上是处理亲子之情固然没错，但阴影下未必不是在淡淡暗示着少年的爱恋情怀。至少从三吉这边看来，住在森严的大名深奥御殿中的公主和母亲，同样成为了思慕的对象。而在葛之叶的戏码中，父亲与儿子则以同样的心情思念着一个母亲，但这种情况，母亲是狐狸这样的设计，则让观者多加一层幻想的余地。我心想自己的母亲如果能像戏中那样，是狐狸的话该多好，不知有多羡慕安倍童子。因为如果母亲是人的话，已经没有希望在这个世间重逢了，但如果是狐狸变成的人，说不定哪天又会再变回母亲的身影重新出现也未可知。没有母亲的孩子如果看了那出戏，一定谁都会有那样的感觉。至于千本樱的私奔，母亲——狐狸——美女——恋人——这样的联想就更紧密了。在这里母亲是狐狸，孩子也是狐狸，而且静和忠信狐则写得如同主仆一般，不过却下功夫让看戏的人眼里仿佛像是恋人的私奔一般。因此我最喜欢看这出舞剧。而且自己仿佛是忠信狐，被以母亲的皮所张的鼓的声音所吸引，来到吉野山拨开花之云寻访静御前的踪迹，边想象着，一路思念一路前进的境遇。自己甚至想过，至少学那戏里的舞姿，在温习会的舞台上扮演忠信。

“不过不只这样噢。”

津村说到这里，一边眺望着秋天提早暗下来，对岸菜摘之里的森林阴影，一边说：“我这次好像真的是被初音之鼓所吸引而来到这吉野的。”

他那少爷般的善良眼角，露出某种令我摸不清的笑意。

[1]以《葛之叶狐》《信太妻》的传说为题材所作的戏曲。竹田出云作。

[2]江户时代的净瑠璃作者。一七〇五年起，历三代担任竹本座剧场座元兼作者。发挥经营、创作和演出实力，初代代表作《芦屋道满大内鉴》《国姓爷合战》，子二世名清定，号小出云，代表作《义经千本樱》《假名手本忠臣藏》。父子单独创作或合作，开创人形净瑠璃的全盛时期。三世名清宜，代表作《太平记菊水之卷》。但歌舞伎兴起净瑠璃逐渐失去人气，一七七三年让出竹本座，由座元退位。

[3]贝原益轩（1630—1714），江户时代的本草学者、儒学者。在明治时代以后西方生物学传入之前，日本史上地位最高的生物学者、农学者。著有《大和本草》《养生训》等，广为流传。也留下许多纪行文。

[4]贝原益轩著。和州为大和国的旧称。以地志般严谨文体记事。对源义经和静在吉野的遭遇详细记载。

[5]大阪府大阪市中央区的地名，现在常称“心斋桥”或“南区”。东以东横堀川、西以西横堀川、南以道顿堀川、北以长堀川包围的地区，以人工开挖的运河围成岛的内侧，称岛之内。

[6]中世对上流女子的尊称，近世以后尤其关西方面对中流以上年轻女子和商家少妇的尊称。

[7]京都、大阪地区。

[8]日本常称的琴，其实就是筝，筝于奈良时代从唐朝传入，到平安时代常用于雅乐演奏。江户初期八桥检校由西洋音乐启发，导入变奏曲形式，发展出筝六段乐曲的演奏法。八桥检校之后重要筝曲家有生田检校和山田检校。生田检校对筝曲弹奏法和爪的使用做了改良并创作新曲形成生田流。山田检校将筝和三味线合奏，配上歌谣，发展出山田流。

[9]“地”代表本地，指上方京都，又称上方呗。江户时代关西流行搭配三味线所唱的歌称地呗。相对的关东地区的歌则称江户呗。此外盲人音乐家作曲演奏和教授的吟唱歌谣称法师呗，和长呗、地呗代表日本三种传统唱法。

[10]文乐是融合净瑠璃（三味线伴奏的说唱艺术）和木偶戏的传统艺术。主要流行在大阪。

[11]或称年季奉公，以一定期间契约雇用的学徒兼帮佣。

[12]大阪市中央区传统地名。丰臣秀吉在石山本愿寺迹筑大阪城时，聚集许多家臣和武士家族，需要大量食品、日用品和武器等，强制周边地区的商家移居过来，急速形成城下町，开始繁荣起来。逐渐发展成政治、经济、物流中心。累积代代的富裕，船场造就许多殷实豪商家族。

[13]中期元禄年间，赤穗藩家臣四十七人为主君复仇的事件。忠臣藏故事成为日本各类戏剧、电影一再演出的著名题材。

[14]是《假名手本忠臣藏》剧中的贫苦农民，阿轻的父亲。为了帮赤穗浪士女婿戡平筹复仇军费，将女儿卖给花街，抱着大钱回家途中却遇强盗被杀并夺走金钱。

[15]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兴起的以马拖动的铁路车。民间昵称为“啪哒马车”。

[16]日本神社常提供五角形如屋状印有画马的小木板，称为绘马，让信众写出心愿祈神保佑，于举行法事时烧掉，愿望将可实现。

[17]中村雀右卫门，幕末到现代的歌舞伎演员。屋号江户屋。

[18]十六世纪江户时代开始到明治时代，大阪河内地区广为栽培木棉，手纺、手织、手染技术发达，产量飞跃增长，山根木棉、久宝寺木棉、三宅木棉因而远近驰名，总称河内木棉。

[19]《重之井 别子》描写伊达与作和重之井间的恋爱悲剧。剧情是伊达与作因被鹫冢盗走为公子恋人艺伎赎身的钱财，并暗恋侍女重之井，被主人逐出家门。重之井之父——能乐师竹村定之进为此引咎切腹自尽，重之井获赦成为小姐的乳母。与作与重之井所生之子三吉成为马夫，无法与母亲相认，便与母告别。不久鹫冢一伙的恶事败露，与作与三吉后重返主人家。

[20]狂言与能剧、文乐、歌舞伎同属日本四大古典戏剧。狂言一般穿插在能剧之间表演，是内容简单而即兴的喜剧。语言大量采用俚语，内容取材于生活，常尖锐讽刺抨击武士和贵族。因此狂言比能剧更受平民欢迎。

之五 国栖

那么接下来就让我把和津村的对话间接转述出来。

就为这缘故，津村对吉野这地方会怀有特殊的情怀，一则因为受到千本樱戏剧的影响，一则因为从小就听说自己的母亲是大和地方的人。津村想趁祖母生前尽可能调查清楚母亲的经历，而试着问过好多次，但祖母却推说大多忘了，得不到满意的答案。就算试问过亲戚中的伯父母们，奇怪的是也都没人知道母亲娘家的事。毕竟津村是世家，两代或三代前的亲戚，应该还有往来，但其实母亲好像并不是直接从大和的家里嫁过来给父亲的，而是幼年曾经被卖到大阪的花街，从那边先被某合适人家收为养女，再坐轿子嫁过来的。因此户籍上的记载，是生于文久三年，明治十年十五岁上从今桥三丁目浦门喜十郎家，嫁到津村家，于明治二十四年二十九岁死亡。中学毕业前后，津村总算勉强得到这一点有关母亲的事情。事后回想起来，祖母和年长的亲戚们不太愿意告诉他，可能因为母亲的前身毕竟有缘故，不想去提吧。但以津村的心情来说，自己的母亲是曾经走过狭窄巷弄的人这回事，只有增加他的怀念之情，并不感觉有什么不名誉或不愉快。何况婚是在十五岁时结的，尽管是早婚的时代，可能母亲在那个圈子里被污染的程度尚浅，应该还不失为一个纯真的女孩子。因此才会生下三个孩子之多吧。而且天真无邪的少女新娘，可能也受过各种适合被迎娶到夫家成为世家主妇的修身美育。津村过去曾经看过母亲十七八岁时练习用的手抄琴谱、歌谱，那些都是用白色宣纸四折起来横抄列出歌词，行间以朱笔仔细写出的琴谱，呈现出美丽的书法流派笔迹。

后来津村到东京游学，自然和家人疏远了，但在那之间想知道母亲故乡的心反而更强烈了。老实说，他的青春期也可以说是在思念母亲中度过的。对于在街上擦肩而过的女人、小姐、艺伎、女演员等，并非没有怀过淡淡的好奇心，但他每次注意的对象，都是脸蛋和在照片上看过的母亲倩影多少有点共通感觉的人。他会舍弃学校生活回到大阪，并非完全只顺从祖母的意思，也被自己所憧憬的土地——能更接近母亲故乡的地方，和她曾经短暂度过一半生涯的岛之内家——所吸引的关系。而且再怎么说，因为母亲是关西女子，因此在东京街上遇到像她的女子很稀少，但在大阪，却经常能遇到。可恨的是，只知道母亲长在花街，却不知道是什么地方，虽然如此他为了能遇到母亲的幻影而接近花柳界的女人，亲近茶馆酒肆。因这些事情而暗恋上一些别人的恋人。虽然赢得了“爱玩”的花名。却只不过因为恋母情结所致，其实一次都没有深交过，所以到现在依然继续保持童贞。

过了两三年，祖母就去世了。

祖母去世后的某一天。他想整理遗物而打开储藏室里和服衣橱的抽屉时，终于在祖母的手笔文件之间，发现夹杂着从来没见过的旧文件和旧书信。好像是母亲还在奉公时代，父母亲之间所来往的情书，从大和老家的亲娘寄给母亲的信和琴、三味线、插花、茶道的修业证书等。情书有三封是父亲，两封是母亲写的，全是沉醉于初恋的少年少女幼稚的悄悄话往来，不过可以感觉到始终避开外人耳目的情况。尤其母亲的书信上有“……愚蠢的我未曾考虑到您的心情便寄上书信请稍加体谅……”或“您不只告诉我一件事情，我觉得很高兴，让我也向您表白羞耻的身世……”，以十五岁少女来说，运笔虽然生涩，然而用语却也颇为早熟，令人自然想到当时男女的早熟情况。其次故乡寄来的只有一封，收件人写着“大阪市新町九轩粉川先生转阿澄收”。寄件人为“大和国吉野郡国栖村漥垣内昆布助左卫门内”，开头写着“本次汝之孝心感人，兹书此信问候，天气逐渐转寒，未知汝是否晨昏无恙，家中一切安好，请放心。务必恭敬尊称对方父亲母亲诚心感激……”对馆主一定要尽孝心，要努力学习游艺功课，切勿贪图他人之物，对神佛要有虔诚信心等，记有数条带有教训意味的事项。

津村坐在满是灰尘的储藏室地板上，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复读着这些信件。回过神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于是又把那拿到书房去，在电灯下展开来。从前，可能是三四十年前，在吉野郡国栖村的农家，蹲在油灯的幻影下，强睁着昏花的老眼，给女儿细细写信的老妇身影，浮现在这超过二寻[1]的长卷信纸上。虽然书信用语和平假名用法，许多地方可以看出乡下老妇笔下不够严谨的地方，但字体还不算拙劣，颇有书法流派端正笔锋所舒展的笔意，并非完全没有恒产没有教养的贫农百姓。但，可以察觉由于某种困难的情况，必须以女儿筹钱。可惜只写出十二月七日，并未记载年号，不过这可能是女儿到大阪之后的第一封信。但由此也可看出随处流露对老后处境心虚的地方。看得见“这是为母的遗言”或“就算这边已经不在了，也会保佑你的身子”的句子。在担心不可以做这个那个之间，有趣的是，还长长地训诫，不可以浪费纸张，“这纸张也是为母和阿利手漉的纸，务必一定要随身携带好好珍惜。无论汝身生活多么奢华，唯有纸张千万不可糟蹋噢。为母和阿利在漉这纸时每天手泡在水中，指尖红肿冻裂，快断了，非常非常辛苦啊”，一连写了二十行之多。津村因此得知母亲娘家是漉纸为业。也知道母亲家人之中好像有姐姐或妹妹，名叫“阿利”的妇人。此外也看到有一位叫“阿英”的妇人。写着“阿英每天去积雪的山上挖葛根以便赚钱存旅费去探望你，请期待吧”。还有“想念孩子的父母心情黯淡不知如何是好，于是越过那黑暗岭”，和歌最后这样写着。在这歌里提到的“黑暗岭”这地方，是从大阪要翻越到大和的路上，在还没有火车的时代，大家都得翻越那座山岭。山顶上有一座什么寺，那儿是出杜鹃鸟闻名的地方，因此津村中学时代也去过一次，应该是六月左右的某一夜，在还没天黑之前来到山区，在寺里住了一夜，清晨四五点左右，感觉纸门外开始微微泛白时，忽然不知从后山何处，传来一声杜鹃的啼声。于是接着，可能那同一只鸟，或其他杜鹃又发出两三声，——最后变成不再稀奇的啼声。津村读到这歌，忽然想起，当时没什么感觉地听过去的杜鹃啼声，现在却开始怀念起来。而且觉得古人把那鸟啼比拟成故人的灵魂，或称“蜀魂[2]”或称“不如归”，真是非常贴切的联想。

不过老婆婆的信让津村感觉最稀奇的原因是另外一点。也就是说，这位妇人，相当于他的外婆，在文中竟频频提到狐狸。“……往后你应该要每天早晨去拜府上的稻荷神和白狐命妇之进，正如你所知道的，只要你爹一呼唤，狐狸就会像那样走到旁边来，这都是一心相信的缘故……”或提到“因此要知道这次的事情也都是托白狐的福，但愿往后你一定要每天虔诚祈祷阖府家运长久昌隆无病无痛……”从所写的这些事情看来，就知道外婆夫妇对稻荷神的信仰非常坚定。推察所谓“府上的稻荷神”，可能是在宅院中建了小祠供奉着。而那名为稻荷的使者“命妇之进”的白狐，也可能在那小祠附近的某处筑巢。至于说到“正如你所知道的，只要你爹一呼唤，狐狸就会像那样走到旁边来”，真的那白狐会听外祖父的声音而从洞穴里现身出来，或灵魂会附在外祖母或外祖父身上，虽然不清楚，但可想而知外祖父这个人可以自由唤出狐狸，而这狐狸似乎经常跟随在这对老夫妇身旁，左右着一家的命运。

津村把写有“这张纸也是为母和阿利手漉的纸，你务必一定要随身携带好好珍藏”的那纸卷，真的随时带在身上。至少如果真的是明治十年以前，母亲被卖到大阪之后不久所寄的信的话，应该已经经过三四十年的那纸张，虽然已经像被隔火烤得焦焦黄黄地变色了，但纸质却比现在的东西肌理更细致，更坚实。津村把那纸张里所穿过的细密而扎实的纤维纹路，透着日光细看，想起“为母和阿利在漉这纸张时，每天手泡在水中，指尖红肿冻裂，快断了，非常非常辛苦啊”，感觉到那仿佛老人的皮肤般薄薄的一张纸片中，正包含着生下自己的母亲的血。想必母亲在新町的公馆收到这封信时，也像自己现在所做的一样，把这宝贝兮兮地贴身带着，想到这里，那“发出昔人袖香”的文壳封套，对他来说就成为倍加怀念的珍贵纪念了。

后来津村就以这些文书为凭据，开始探寻母亲生家的过程，就不必再赘述了。毕竟说来那已经是离当时三四十年前的事了，而且正好遭遇维新前后剧变的时代，所以无论是母亲被卖到新町九轩的粉川家，或出嫁前暂时入籍的今桥浦门养父母家，现在都已亡故消失，无从追查了。结业证书上署名的茶道、插花、琴、三味线等的师傅家，也都断绝了，结果前述文书成为唯一的线索，到大和地方的吉野郡国栖村去寻找既是快捷方式，也是唯一的方法。因此津村在自己家祖母去世的那年冬天，做过百日忌日的法事之后，也没告诉亲近的人真正目的，便以独自飘然出门旅行的模样，毅然到国栖村去了。

和大阪不同，乡下地方应该没有多激烈的变迁。何况同样说乡下，还是接近深山尽头的吉野郡偏僻地方，因此就算是贫穷的农家也不会只在两代或三代之间就消失无踪。津村内心忐忑不安地怀着这样的期待，在晴朗的十二月某天早晨，从上市雇了一辆车，就从今天我们走来的这条街道赶往国栖。在看得见令人怀念的乡村农舍时，最先吸引他眼光的，是到处屋檐底下正在晾干的纸。仿佛渔村里在晒海苔般的模样，长方形的纸整齐地排在板子上竖立着。眺望着那雪白的纸板散布各处，街道两侧、丘陵阶梯上，高低错落，在冷冷的日光下闪闪反射时，他眼眶里不由得浮出眼泪。

这里就是自己祖先的土地。自己现在正踏在长久以来梦寐思念的母亲故乡的泥土上。这历史悠久的山间村落，在母亲刚出生时，应该就是像现在眼前所见的和平景象吧。四十年前的日子，和昨天这日子，在这里应该是同样的清晨、同样的黄昏。津村感觉好像来到和“昔日”仅一墙之隔的地方了。只要眼睛一闭上的短短瞬间，再睁开时，母亲可能就在那边某个地方的篱笆内，混在一群少女之间一起游戏着也不一定。

在他最初的预想中，因为“昆布”是稀奇的姓，因此以为应该立刻就会知道的，但到了洼垣内这个里一看时，却发现此地“昆布”这个姓非常多，因此很难找到想找的那家。没办法只能和车夫两人一家家拜访姓昆布的人家，但名叫“昆布助左卫门”的人，以前怎么样不清楚，现在据说一个也没有。后来一家糖果店里走出一位老人站在屋檐前指着说“那么或许那一家会知道”，所指的是街道左侧稍高的台阶上，看得见的一栋茅草屋顶的人家。

津村让车夫在糖果店前等候，自己则往缩进半町左右缓缓上坡的路走上去。虽然是骤然变冷的早晨，但那儿有和缓后山斜坡环绕，寒风吹不到，在温暖的阳光普照下自成一廓的三四家人全都在漉着纸。登上斜坡的津村，发现那山丘上每家年轻女子都暂时停下手上的工作，稀奇地俯视着这一带没看惯的都会风采青年绅士走上前来。漉纸似乎是年轻女孩和媳妇们的手工作业，在院子里工作的女孩子们头上几乎都绑着头巾。津村在那样的纸和头巾洁白清爽的反光中，走近人家所指那间房子的屋檐前站定。仔细一看，门牌上写着“昆布由松”，并没有助左卫门的名字。主屋右侧，建有一栋像仓库般的小屋，那边地板上有个十七八岁的女孩趴在上面，双手泡在淘米汁般颜色的水中，一面摇摆木框，一面哗地捞起来。木框里白色的水筛过蒸笼下铺着的帘子般，沉淀成纸张的形状时，女孩便照顺序把木框排在地板上。然后又再把木框泡进水中。朝外的小屋木门是敞开的，津村一边伫立在一丛开始枯萎的野菊矮篱外，一边眺望着之间，女孩已经手法利落地漉完两三片木框。身材苗条，有乡下姑娘的结实强健，骨架粗壮，个子高大。脸颊看来健康紧实，年轻而光泽焕发，不过更吸引津村心的，是她那泡在白色水中的手指。原来如此，难怪信上写着“指尖红肿冻裂”。但那被寒冷折磨得红肿起来伤痕累累的手指，依然挡不住妙龄女子与日俱增的青春气息，令人感觉到一种惹人怜爱的美。

这时候，注意力忽然转移，眼睛看见主屋左侧角落有一座古老的稻荷小祠。津村的脚步不禁踏进围墙里去。并走向从刚才就在庭院前晾着纸张，看来就像这家主妇的二十四五岁妇人前面。

主妇听了他的来意之后，由于理由实在太唐突了，一时显得有些迟疑，但在看过拿出来佐证的信之后，似乎逐渐明白了。“我不太清楚，请当面问老人家吧”，说着去叫主屋深处六十左右的老妇。就是信上所提到“阿利”，相当于津村母亲姐姐的妇人。

这位婆婆在他热心的询问下，一边提心吊胆，一边从缺了牙的口中慢慢追述，断续拉回逐渐消失中的记忆线索。其中有些完全遗忘无法回答，有些应该是记错的，有些是顾忌着不说的，有些是前后矛盾的，虽喃喃细语但漏风的声音很难听清楚，很多地方反复追问了几次都不得要领，泰半只能凭这边的想象来填补，但总之这样津村所得知的事情，也已经足够解开他二十年来关于母亲的疑问了。虽然这婆婆说母亲被送到大阪应该是庆应年间，但今年六十七岁的婆婆说当时她是十四五岁，母亲是十一二岁时，因此不用说是明治以后的事情。所以母亲在新町奉公也仅有两三年，顶多不过四年。就嫁到津村家来了。从阿利婆婆的口气听来，可以察知昆布家当时虽然因穷困所逼，但仍然是相当重视名声的世家，所以应该是尽量隐瞒把女儿送到那种地方去奉公的事。而且女儿在奉公期间自不必说，即使是在嫁入豪门之后，一来因为女儿感到羞耻，一来自己也觉得羞耻，于是便不太来往了吧。此外，当时在花街奉公，无论是艺伎、游女、茶店女，或其他女子，一旦签下卖身契后，习惯上就和亲生爹娘断绝关系，往后女儿就是“管吃管住的奉公人”，无论事情如何发展，娘家都无权干涉。但依婆婆模糊的记忆，妹妹和津村家结缘之后，她母亲好像曾经到大阪去见过一次或两次，还语带惊奇地述说着已经熬出头当上大户人家少奶奶的女儿的遭遇，而且据说还带话要她阿利也务必去大阪找她，不过总不能一副穷酸模样到那种地方去，妹妹也没有再返回过故乡，因此她终于没看过成人以后的妹妹，后来她妹婿过世，妹妹过世，自己双亲也过世，从此以后和津村家的往来就更断绝了。

阿利婆婆称呼她的亲妹妹——津村的母亲以迂回的用语称为“您的母亲大人”。这可能出于对津村的礼貌，也可能是忘了妹妹的名字。问起“阿英每天到积雪的山上去挖葛根”的那位“阿英”是谁时，说是大女儿，阿利是二女儿，幺女儿就是津村的母亲阿澄。但，由于某种原因长女阿英嫁出去了，阿利招赘继承了昆布家的家业。而且现在那位阿英和阿利的丈夫都过世了，这个家现在由儿子由松这一代在主持。刚才在庭前应对津村的妇人正是由松的妻子。因此，阿利的母亲生前应该保存有少许和澄女有关的文件和书信，但已经过了三代的今天，几乎都没留下像样的东西了。——阿利婆婆这么说了之后，又像忽然想起来似的，站起来打开佛坛的门，拿起一张摆饰在牌位旁的相片来出示。那是津村也记得看过的，母亲当年拍摄的手札大小[3]的胸像，他自己也复制了一张珍藏在相簿里。

“对了，对了，您母亲大人的东西，——”

阿利婆婆随后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

“除了这张相片之外，还有一面琴。母亲说这是大阪女儿的纪念品，一直珍藏着，很久没拿出来看，不知道变怎么样了……”

津村听说，到二楼的储藏室找的话应该会有，为了让他看看那琴，而等候去田里工作的由松回来。于是趁那空当到附近去吃个中饭再回来时，自己也帮年轻夫妇的忙，把那满布灰尘又大又笨重的东西搬出明亮的屋檐下。

为什么这种东西会传到这个家里来呢？掀开覆盖着的褪色防水油布时，底下出现的是，虽然古旧却有非常华丽莳绘的本间琴[4]。莳绘的花纹，除了琴甲之外，几乎全面画满了，两侧的“矶[5]”似乎是住吉[6]的景色，一侧松林中搭配有鸟居和拱桥，一侧海滨的波浪间画有高灯笼和矶驯松[7]。从“海”往“龙角”和“四分六”一带有无数千鸟飞翔着，“荻布”一侧，“柏叶”下方五色云彩之间可以隐约看见仙人的姿态。而且那些莳绘颜料的色彩，在桐木质地经历长久年代之后显得暗沉，而更加散发出沉稳悦目的高尚光泽。津村拂拭掉油布上的尘埃，重新查看那绘染的花纹。底纹可能有双层，表面上方是红地反白的八重梅[8]纹，下方则画有唐朝美女坐在高楼上弹琴。楼柱两侧高挂着“二十五弦弹月夜”、“不堪清怨却飞来”的对联。内侧飞雁行列出现的旁边，可以读出“彩云如路琴柱似雁成群飞”的文字。

然而，八重梅并非津村家的家纹，难道是养父家的家纹，或说不定是新町公馆的家纹。或许在嫁到津村家时，已经成为不再使用的花街时代的纪念品而送回乡里吗？那个时分，娘家可能正有妙龄女孩，为了给那女孩于是请老家的外祖母带回去，也有可能。或者出嫁之后，还长久留在岛之内的家中，由于她的遗言或某种原因而送回老家也未可知。但，阿利婆婆和年轻夫妇对这些原由都一无所知。只想到好像附有书信之类的东西，但现在也没看见了，只记得听说这是从“给大阪的人”那儿送来的东西而已。

另外，还有一个附属的小桐盒，里面收着琴柱和琴爪。琴柱是泛黑的坚硬木质，也一一画上莳绘。琴爪方面，似乎用得很多，有被手摩擦过的痕迹，过去母亲的纤纤玉指曾经戴过的琴爪，津村十分怀念，忍不住拿起来往自己的小指头上套套看。幼年时，在一个房间里有一位高雅的妇人和检校正在弹着《狐哙》的场面，瞬间闪过他的眼角。虽然那位妇人可能不是母亲，琴也可能不是这面琴，但这首曲子母亲大概也弹过、唱过几次。如果可能，自己想把这乐器修好，在母亲的忌日请个适当的人来弹《狐哙》的曲子，从那时候开始津村就这样想。

至于庭院的稻荷小祠，因为代代都当作守护神一直在祭拜着，因此年轻夫妇也证明那确实就是信上所写的没错。不过，现在家里已经没有人能够使唤狐狸了。由松小时候，虽然听说祖父经常会做那样的事情，不过所谓“白狐之命妇进”[9]则不知道在哪一代已经不再现身了，只剩下小祠后方栎树下从前狐狸栖息的洞穴还在而已，津村被带过去一看，只见洞穴入口现在寂寞地悬挂着注连绳[10]。

——以上的事情，是津村祖母去世那年的事，从他在宫泷之岩上告诉我时，又往前追溯两三年。而在那期间他给我的信上所写的“国栖的亲戚”，指的就是这位阿利婆婆一家。因为，再怎么说阿利婆婆对津村来说是母亲的姐姐等于阿姨，而她家就是母亲的娘家没错，所以后来他重新和这一家亲戚开始来往。不仅如此，还提供生计上的援助，为阿姨增建了厢房，帮他们扩建漉纸工厂。托他的福昆布家虽然从事的是小小的手工业，不过规模则明显地扩大了。

[1]约三米。

[2]鸟名，指杜鹃。《昭明文选》中李善注引《蜀记》曰：“昔有人姓杜名宇，王蜀，号曰望帝。宇死，俗说云宇化为子规。子规，鸟名也。蜀人闻子规鸣，皆曰望帝也。”

[3]照片相纸的尺寸10.5厘米×8厘米。

[4]日本一般习惯所称的琴，其实是筝。生田流的本间琴长六尺三寸。莳绘源自唐朝传入日本的中国漆器。从这基础融合韩国的螺钿工艺、越南的粘贴工艺和日本的绘画形成现在的莳绘艺术。

[5]海、湖的岸。多指多石的海岸。

[6]大阪南部海边地名。

[7]海滨松树因受强劲海风持续吹袭，枝干往往倾斜低垂，树姿优雅。

[8]复瓣梅花。

[9]自古以来日本人视狐为神，早在和铜四年（711年）就出现稻荷神的最初文献。后来狐成为稻荷神的使者或眷属，甚至被授予可以出入朝廷的命妇之格。江户时代稻荷神被公认为商业神，受到大众欢迎，稻荷神社急速增加，一般人以为稻荷神就是狐。今天稻荷神社所祭祀的多半就是白狐。

[10]以干燥后的稻草和稻梗编织成的绳，常见于神社，作为神圣场所和下界的区别，用以辟邪。

之六 入之波

“那么，这次旅行的目的是？——”

两个人忘了周遭薄暮已经降临，还在那巨岩上休息，当津村的漫长故事告一段落时，我问。

“你来找那位阿姨，是有什么事情吗？”

“不，现在这话题，还有一点下文呢。——”

眼底下的岩石上溅起激流的白色泡沫，在黄昏夕暮中几乎难以辨认，但我依然能从轻微的迹象感觉到津村一边这么说着，脸一边微微泛红起来。

“——我说过，第一次站在姨母家的围墙外时，看到里面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正在漉纸对吧？”

“嗯。”

“那个女孩子，据说其实是另一位姨母——去世的阿英婆婆的孙女。她那时候正好到昆布家来帮忙。”

正如我所推测的那样，津村的声音逐渐变得不安起来。

“就像刚才也说过的那样，那女孩子完全是个乡下姑娘，绝对算不上美或可爱。因为是在那样寒冷的天气之下做着泡水的工作，所以手脚也不优雅，毫不保养粗糙得很。但我可能因为受到那封信的词句所暗示的‘指尖红肿冻裂，快要断掉’的影响，从第一眼看到泡在水中红红的手时，就开始奇怪地喜欢上那女孩子了。而且，说起来，她的容貌某方面和我在相片上看到母亲的脸有相似的地方。毕竟她的生长环境不同，属于女佣型也是没办法的，但只要经过一番琢磨，或许能够成为最像我母亲的人。”

“原来如此，那么她就是你的初音之鼓了。”

“嗯，是啊。——你觉得，怎么样？我想娶那个女孩子——”

那女孩子名叫阿和佐。是阿英阿姨的女儿阿元嫁给柏木附近的农家市田某，在那儿生下的孩子。由于家境不宽裕，因此小学毕业后就到五条町去当女佣。到了十七岁，又因家里人手不够而告假回家，后来就一直在家帮忙农事，冬天没有工作之后，就被叫到昆布家帮忙漉纸。今年应该也快来了，大概还没到。更要紧的是，津村想先向阿利阿姨和由松夫妇表明自己的意向，看结果如何，可能即刻招呼她过来，或去她家拜访。

“那么，如果顺利的话，我也可以见到阿和佐啰。”

“嗯，这次旅行邀你来，也是务必想请你见一面，听听你观察的意见。毕竟境遇差别太大了，娶那女孩到底能不能幸福，这点多少有点不安，虽然我自信没问题。”

总之我催促津村从那岩石上站起来。然后，从宫泷雇了车子，到达当天晚上已经预订让我们过夜的国栖的昆布家时，已经完全入夜了。要写出我所见到的阿利婆婆和家人的印象、住宅的模样、造纸的现场等，难免冗长，且和前面重复，在这里就省略了。不过说到两三件还记得的事，就是当时这一带还没有电灯，家人围着大炉子在油灯下谈话，一副山中人家的模样。围炉烧的是橡树、栎树、桑树的薪柴，桑树的柴烧的火最持久，热度也柔和，因此烧了很多桑柴，如此奢侈在都会里实在难以想象，令我感到惊讶。炉子上方的横梁和屋顶底下，被熊熊烈火的烟熏得像刚漆过的焦油般漆黑油亮。而且最后，宵夜的膳盘所端出来的据说是熊野的鲭鱼，非常美味。那是把在熊野的海边捕获的鲭鱼，用小竹叶串起来翻山越岭过来卖的，途中经过五六天到一星期左右之间，自然风化成鱼干，听说有时那鲭鱼还会被狐狸叼走——之类的。

第二天早晨，津村和我商量过后，决定暂时各自分头采取行动。津村提出自己的重大问题，说服昆布家的人，希望能帮他把好事谈妥。在那期间我留在这里反而碍事，因此为了收集上述小说的资料，预定往吉野川源流地方更深入探访五六天。第一天从国栖出发，往东川村凭吊后龟山天皇的皇子小仓宫[1]的陵墓，经过五社岭进入川上的村庄，到柏木住一夜。第二天越过伯母峰岭，到北山的村庄河合住一夜。第三天到自天王的行馆遗迹小橡的龙泉寺，参拜北山宫的陵墓等，登大台原山[2]，在山中住一夜。第四天经过五色温泉探访三之公峡谷，如果去得成就到八幡平、隐平去看看，或在樵夫的小屋借住一宿，或出到入之波住。第五天从入之波再折回柏木，当天或翌日回到国栖。我向昆布家的人请教过后，大致拟定了这样的行程。并和津村约好再见面，祝福他顺利成功后便出发了，临走时津村说，他自己也可能会到柏木的阿和佐家去，因此为了慎重起见希望我回到柏木时也经过阿和佐家看看，他说就在这样这样的地方。

我的旅行几乎照预定行程顺利进行。据说那伯母峰岭的难走山路最近都已经有共乘汽车通行，到纪州的木之本不用走路就能出得去了，和我旅行的时分真的感觉恍如隔世。但幸亏天气晴朗，获得比预料中多的资料，到第四天为止，对道路的险峻和难行都感觉“没什么嘛”，轻易过关，真正伤脑筋的是在进入那三之公谷时。不过，在进入那地方之前，就听说“那山谷是不得了的处所”或“哦，大爷您要往那三之公去啊”，往往被人这样问，所以我也预先有所觉悟。因此第四天把行程稍微改变，在五色温泉住宿，请了一位导览者带路，打算第二天清晨才出发。

路，是沿着从大台原山发源的吉野川往下游走，来到与另一条溪汇合称为二之股一带时，分成两条，一条笔直往河口入之波，一条往右转，从这儿渐渐进入三之公谷。往入之波去的大路称为“道”没错，但转入右边的这条小路却进入茂密幽深的杉林中，只留下仅仅隐约可以辨识人的足迹的小径而已。何况前夜才刚下过雨，二之股川的河水骤然高涨，独木桥沉入水中或即将崩塌，我在激流逆卷的岩石上东跳西跳，有时还不得不用爬的才勉强过河。二之股川深处有“奥玉河”，从那儿涉水渡过地藏河滩，最后到达三之公川，川与川之间的路，两侧夹着不知几丈高的陡峭断崖绝壁，有些地方窄到双脚无法并行的地步，有些地方路完全断绝，从对岸的悬崖到这边的悬崖，有架独木桥，有悬挂栈板相连的，悬崖侧腹几度迂回转折。走在这样的地方，对山岳家来说也许是家常便饭的小事，但像我这样原来中学时代就非常不擅长器械体操，经常为单杠、攀岩、木马等运动而伤透脑筋的男生，当时虽然还年轻，不像现在这么胖，走平地还可以走个十里八里的，像这种艰难的路却必须动用四肢前进，因此问题不在于身体的强弱，而在全身运动神经的巧拙。一路上我的脸想必发青涨红过几次。老实说，要不是有导览陪同的话，我也许早就在二之股的独木桥边掉头折返了。一来因为在导览面前不好意思，一来因为踏出一步之后，要退后或前进都同样可怕，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颤抖着往前移步了。

就这样，那山谷间的秋色虽然景色美丽，但只顾凝视着脚底的我，唯有偶尔被从眼前飞过的大山雀振翅的声音惊起而已，十分羞耻并没有资格细述那风景。不过导览果然熟识环境，一边叼着烟管以椿树叶代替烟丝，一边轻松地度过险峻的道路，还遥指着谷底说明那是某某瀑布，那是某某岩石。

在某个地方说：

“那块岩石称为‘御前申’。”

再走一小段又说：

“那块岩石称为‘贝罗贝多’。”

我只惶恐地望着谷底，并没有看清楚哪一块岩石是贝罗贝多，哪一块是御前申，不过据导览说，从前王所住的山谷，一定有称为御前申的岩石，和贝罗贝多的岩石，所以四五年前从东京来的某权威人士，——不知是学者、博士，或官员，总之是一位卓越的人士来到这山谷考察，也是由他亲自导览的，当时因为被问到：“这里有称为御前申的岩石吗？”他说：“是的，有。”于是指出那岩石，然后又接着问道：“那么有称为贝罗贝多的岩石吗？”又说：“是的，有。”再指出那岩石，对方说：“哦，原来如此，那么这里就是自天王所行幸过的地方没错。”于是满怀敬意地回去了，——话虽这么说，但不知那奇妙的岩石由来如何。

这位导览者另外还知道许多故事。据说从前京都方面的刺客潜入这地方时，因为无论如何都不知道自天王御所的所在地点，从一山搜过一山，一日偶然来到这峡谷，忽然看见这溪川，从川上流下黄金来，于是顺着这黄金流水追溯上行，结果找到王的御殿。王自从把御所迁移到北山之后，每天早晨洗脸时，照例会站在流过御所前的北山川的河滩上，但经常都有二位影武者随伺，分辨不清哪一位是王。杀手问起碰巧经过的村中老太婆，老太婆说：“那个，口中吐出白气的就是大王。”因此杀手才能上前袭击摘下王的首级，然而据说老太婆往后的子孙世世代代都生出残障的孩子——

我在下午一点左右来到八幡坪的小屋，一边打开便当盒一边把那些传说记在手册里。从八幡平到隐平来回还有将近三里路，但这路反倒比早晨的路要好走。不过无论南朝的宫中人物如何为了避开人们的耳目，那深山峡谷也未免太不方便了。难以相信北山宫的御歌中所谓“落难之身隐于深山柴扉之中，心月相映也”所咏唱的居然会是该处。总之或许三之公与其说是史实，不如说是传说之地吧。

当天，我和导览在八幡平的山男之家借住一宿，还接受了兔肉的招待。而且，第二天，再顺着昨天走过的路回到二之股，和导览告别后独自出到入之波的我，虽然从这儿到柏木据说只有一里路，但听说这里的河边就有涌出的温泉，于是走到河边去想泡泡。二之股川合流的吉野川幅度多少宽些，溪流处悬挂着吊桥，走过去，就在桥下的河滩上果然涌着温泉。但伸手探了一下，温度只有稍微日晒过的水般微温程度而已，农家妇女们正在用那温水起劲地洗着萝卜。

“要不是在夏天，这温泉还是没办法泡。现在泡的话，那水，还是要汲取到那边的汤槽里，另外加热才行。”

女人们指着舍弃在河滩的铁炮风吕[3]浴槽这么说。

当我正回头看那铁炮风吕时，从吊桥上传来有人在呼叫的声音。

“喂。”

一看之下，津村身后带着一位姑娘，可能是阿和佐，正往这边过来。吊桥因为两人的重量而微微摇晃着，木屐声喀喀地响在山谷之间。

我所计划的历史小说，终于因为资料不足而没有写成，但不用说当时所见到桥上的阿和佐小姐，现在已成为津村夫人。因此那次的旅行对津村来说，收获比我顺利圆满。

[1]后龟山天皇的皇子。后龟山天皇临终前要求儿子小仓宫恒敦继承自己遗志，从持明院统（北朝）手中夺回皇位。后龟山的后代先后自称天皇，即后南朝运动。

[2]大台原山位于奈良县与三重县的交接处，为三重县最高峰。许多顶部平坦的山构成东西向长约五公里左右的山块，被称为大台原。

[3]日本木桶浴槽。榉木制造的大木桶附有烧柴的火炉和烟囱。因火炉和烟囱像铁炮而得名。

序

传曰，上杉谦信[1]，居常爱少童。又曰，福岛正则[2]，夙有断袖之癖。老而倍倍太甚，终至失家亡身矣。虽然是，岂一谦信一正则而已乎，世所谓英雄俊杰者之于性生活也。逸事异闻之可传可录者颇多，曰男色曰嗜虐性，则是武人习性之所敢使然，非复足深咎也焉。本篇所传武州公[3]者，夙生于战国，智谋兼备，武威旁畅，真为一代之枭雄矣。而坊间传云，公亦被虐性变态性欲者也矣。吁是果真乎。虽余未能知其果信否乎其事已奇，其人岂可不怜哉。而正史不传之，世人不知之。余顷者读桐生氏所藏之秘录，窃知公之为人，审有公胸里之窈纠念念甚切者，咨叹久之。王守仁曰，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虽然公之武威，阚如虓虎，偃武弭兵之功，谁有亦能及之者哉。余则有所感，藉体于稗史小说，聊以叙公性生活之委曲，则以武州公秘话名篇。读之者。无徒为荒唐无稽之记事幸也矣。

昭和十岁次乙亥初秋

摄阳渔夫识

[1] 上杉谦信（1530—1578），战国大名，有卓越的军事才能，信佛教，终生未娶妻生子。

[2] 福岛正则（1561—1624），战国武将，丰臣秀吉的家臣，作战勇猛，喜怒无常。

[3] 武藏守桐生辉胜，作者杜撰的战国武将。

妙觉尼写《夜梦所见》之事，及道阿弥手记之事

《夜梦所见》作者妙觉尼比丘尼究竟是何方神圣，何时写了这部作品，详细情况无从得知，但从前后文脉来看，可判断出此女昔为服务于武州公内殿之女官。武州家灭亡后即削发为尼，自述在某处的“荒郊野外结一草庐，朝夕念佛别无他事”，即该篇手记似乎是在风烛残年、无所事事之际，回想前尘种种所写。但既是“除念佛别无他事”，比丘尼是基于何种目的写下这一切呢？据她自身所述：“若重新审视武州公行状，世上本无善人恶人，亦无豪杰与凡夫。贤人有时愚，强者有时弱，昨日纵横沙场者，今天在家犹如受狱卒鞭笞。花颜柳腰的女子成为罗刹夜叉，力拔山河的勇士亦可能摇身变成饿鬼畜生。武州公是否应因果轮回之姿、具现其相于身，为解众生之惑而暂以假相现世的佛菩萨呢？……”文中曾有类似感想，而最后写道：“武州公以其尊贵之身，忍受地狱之苦，依其功德来看，是以菩萨心授予吾辈凡夫俗子，吾人应感恩不尽。因此本人书写公之行事，一则追善供养，一则报恩谢德，别无他意。若见公行径而有所嘲笑者，实应受罚，有心者莫不额手称庆。”然而上述所言像是某种辩词，是否真做此想，不能说毫无可疑之处。若朝坏里推想，或许本书为比丘尼在孤单寂寞生活中，伴随着生理上的不满，为了填补空虚无奈而下笔也不一定。

《夜梦所见》作者妙觉尼比丘尼究竟是何方神圣，何时写了这部作品，详细情况无从得知，但从前后文脉来看，可判断出此女昔为服务于武州公内殿之女官。

道阿弥的角色多少带点帮闲助兴的性质，也许生来就与武州公有同样癖好，或是基于讨武州公欢心而配合，结果太过投入，竟至受武州公影响而走火入魔。

《道阿弥话》的作者完全没有记载任何动机，只有一句“公的可怕行径”。或许是侍奉武州公左右，对此难得经验无法忘怀，愈想愈诡异，终于不下笔不行。妙觉尼称武州公是佛菩萨化身，可说有些夸大其词，至于道阿弥则清楚掌握了主人公的心理，同时也颇得信任。何以如此，乃因武州公不时向道阿弥诉说内心生活的苦闷，自身少年时代的性欲史也巨细靡遗和盘托出，以寻求同情与理解。细想之下，道阿弥的角色多少带点帮闲助兴的性质，也许生来就与武州公有同样癖好，或是基于讨武州公欢心而配合，结果太过投入，竟至受武州公影响而走火入魔。无论如何，此人确是武州公“秘密乐园”的良伴，对武州公而言不可或缺。倘若没有此号人物，武州公的性游戏或许不致走入歧途。是以武州公有时会诅咒道阿弥的存在，常常破口大骂，甚至拳打脚踢，几度下决心要斩草除根却一直无法动手。与公的“游戏”相关之男女很少得以全身而退，道阿弥却能幸免一死，真是万幸之幸。他可说是最可能遭灭口者，事实上濒临鬼门关的次数也较众人为多。能够死里逃生，除了因为武州公对他是既恨且怜，同时也缘于他的聪明才智与临机应变的能力吧。

武藏守辉胜甲胄之事，及松雪院画中容姿之事

瞻仰今桐生家后代子孙所收藏之辉胜像，南蛮胴[1]搭配黑革连缀的铠甲袖，铠甲下连护腿甲；头盔两旁有宛如水牛角的巨大装饰，右手持朱红指挥扇，置于膝上的左手大张，拇指按着大刀刀鞘，足蹬毛靴，双脚盘于虎皮垫上。若除去甲胄，也许能一窥体格，可惜如此装扮仅能瞧见容貌。战国时代的英雄画像大多像这样全副武装。观看历史图鉴常出现的本多平八郎[2]、榊原康政[3]等人之像，都非常类似，无不看起来威风凛凛，又让人觉得有点怒气冲天，仿佛旁人近身不得的紧绷模样。

史上记载，辉胜去世时年四十三岁，此像看起来比较年轻，约莫三十五到四十岁。容颜予人的印象是双颊丰满，颚骨四方，绝非丑男之流，只是脸部比例，眼鼻口较大了些，不失英姿焕发，乃豪杰之相。虎目圆瞪，直视前方，双瞳几乎顶着头盔前沿，更让人感受到炯炯目光威势逼人。鼻梁上方、双眉之间隆起一小块肉，仿佛另一个小鼻似的，皱成一条深粗横纹。鼻翼两侧到嘴角也有深刻的法令纹，表情像是在舔着什么苦味一般，不甚和悦；鼻子下方与下颚前方则散乱着些许胡须。

史上记载，辉胜去世时年四十三岁，此像看起来比较年轻，约莫三十五到四十岁。容颜予人的印象是双颊丰满，颚骨四方，绝非丑男之流，只是脸部比例，眼鼻口较大了些，不失英姿焕发，乃豪杰之相。

令容貌更添威严的，毫无疑问是那身盔甲。如前所述，头盔两侧有水牛抱角耸立，盔前镐形台立着踩踏小鬼的帝释天像。再看铠甲，部分是南蛮胴，这也令人略觉异样。我对这方面不太清楚，但所谓的南蛮胴，据说是天文[4]年间种子岛传入枪支时，由荷兰人或葡萄牙人带来的西式武具之一，其如桃子中分为二，分割处高高隆起，下部绕到背后，短小缩身的一种鸠胸胴。这种铠甲在战国时代颇受武将珍视，甚至后来内地也有仿造品出现，因此辉胜身着此装别无异常之处，只是画此像时，特别选了这副装束，是否别有意义？再说到，此像是辉胜生前亲命画师所作，或是逝后某人搜寻记忆而绘出辉胜生前模样，不得而知，但无论如何都可看出辉胜特别钟爱这套铠甲，最常穿用，应是毋庸置疑。

如果单从历史流传的武州公形象来观看这张肖像画，脑中仿佛只浮现如本多忠胜或榊原康政等豪杰的影子。但是既已知晓辉胜公的弱点及不为人知的性生活秘辛，再加端详，不知是先入为主的心理作用抑或如何，总觉得那英姿焕发的外表底下隐藏着某种不安——或说是武州公灵魂深处的苦闷吧，那威风凛凛的武装后面隐约浮现一股难以言喻的阴郁。例如那瞪大若牛铃的眼睛、紧闭的唇、怒气冲天的鼻及肩膀，就像出柙猛虎令人畏惮，然而再仔细一瞧，又似风湿患者忍耐刺骨疼痛时的扭曲表情。还有那称为南蛮胴的铠甲，以及饰有水牛抱角与帝释天的头盔，假使别有心机地解释，是避免暴露内心弱点才故意作的威吓性装扮也不一定。此外，虚张声势的甲胄武姿为这原本异样的装束更添一分不自然之感，怎么看都不甚恰当。原本穿着鸠胸胴铠甲应该配张西式座椅，武州公却盘着双腿，使得胴体部分特别突出，更显怪异。简单说，感受不到铠甲下纵横沙场所锻炼出的虎背熊腰，反倒像铠甲和身体分离，而非穿在身上。铠甲本是保护己身威吓他人的武具，但武州公穿来却像绑手绑脚的枷具。自此角度观之，武州公的容貌看似无比悲壮，却又黯然神伤，一介骁勇武将之姿却映现为在残苛桎梏下呻吟的囚犯。再深入端看，盔前踩着小鬼的帝释天像，本为武州公神武英勇的象征，现在那遭到强制压迫、苟延残喘的小鬼却仿佛暗示了他脆弱的一面。当然画师并无此意，对其秘密应是一无所知，仅是如实描绘而已。

箱内还有一幅和此画成对之作，乃武州公夫人肖像。两幅皆无落款，但应可推定出自同一时期同一画师之手。夫人是与桐生家同属大名阶级的池鲤鲋信浓守之千金。出阁后协助夫君，贤良温婉，夫君去世后削发为尼，法号松雪院，受娘家池鲤鲋家照顾，但因夫妇膝下无子，晚年凄寂，夫君他界后三年也往生了。日本历史人物的画像，若描绘男子，常能掌握其神韵，佳作亦多；但女性之像却多为彼时理想佳人翻版，或无太多特色。端详这位夫人的肖像，眉清目秀容姿端丽，只是比较其他大名夫人之像，亦所差无几。换言之，若说画中人是细川忠兴[5]或别所长治[6]夫人，观者印象应该也无甚差异吧。

这类型美女的容貌，常伴着一种苍白的冷峻。夫人也是如此。盯视肖像那涂着白色颜料、已然星点斑驳的脸颊，即便是丰满多肉的圆脸，看来也生气全无。挺直若雕刻的鼻梁亦是如此。特别是眼睛，眼眶长而细极，端庄威严的眼皮底下闪烁着青冷双瞳，透露出高雅聪慧之同时，也令人不寒而栗。那个时代的大名夫人都在称为“北之方”的光线不足的内殿过着单调生活，因而都是这一号表情吧。想到夫人一生在寂寥、无趣、欲哭无泪的孤独中度过，再观其像，似乎也有几分如此气质。

[1] 十六至十七世纪日本改造的欧洲铠甲。

[2] 本多忠胜（1548—1610），战国和江户前期的武将、大名，德川家臣，“四天王”之一。

[3] 榊原康政（1548—1606），战国和江户前期的武将、大名，德川家臣，“四天王”之一。

[4] 室町末期的年号，1532年至1555年。

[5] 细川忠兴（1563—1646），战国、江户时代武将，德川家臣。

[6] 别所长治（1558—1580），战国大名。

法师丸为人质育于牡鹿城之事，及女首之事

《道阿弥话》有云：

瑞云院幼名法师丸，为武藏守辉国公之嫡长子。七岁时，父辉国公欲与邻国筑摩家亲睦，以公子为人质，送往筑摩一闲斋之行馆牡鹿山。《瑞云院物语》中记载，自幼离开父亲武藏守膝下，十余年间于牡鹿山城中习得文武之道，受一闲斋养育之恩。

文中虽称“亲睦”，但当时筑摩家门第显赫，是领辖数国的大大名，即便并非委曲求全的投降，恐怕也称不上平起平坐的亲睦，而是隶属于一闲斋麾下吧。否则不会送出有继承资格的长子才是。

法师丸少时的轶闻流传不多，然有一事或可略提。天文十八年，法师丸十三岁秋天，牡鹿山城池自九月至十月左右，遭到幕府管领畠山氏之家臣药师寺弹正政高围攻。此时法师丸正值将行而未行成人礼之际，因此不得迎战，只能每天在城内听着战情，幼小胸膛内起伏不定。法师丸自知年少，不宜出征，但生于武家之门，亟思一睹战争实况。还不到立初阵之功的年纪，可是习武多年，至少也想看看纵横沙场是何等光景。然而，那牡鹿山城是筑摩家代代的大本营，守备森严，城内规划复杂，即便想潜溜出城亦属难事。更何况一旦开始交战，对人质的监视更形严峻，法师丸身旁有桐生家跟来的辅佐武士，自然会盯着不放事事干涉。法师丸只能整天待在自己的斗室之内，耳畔传来远方隆隆炮声，从辅佐武士青木主膳的口中得知些许战况，如“那是来军遭到击溃的声音”，或“这次是我方做出暗号要引对方进门的法螺号角声”等等。根据主膳所言，这回是僵持不下的苦战，敌军已经攻下本城四周的多数子城，两万余军骑已团团围住山麓。我方仅以五千不到的军力守防。幸而此城地扼要害，不易攻破，才得以苦撑多时。然围城也过了一个月，眼下只能寄望京都方面形势变化，敌方自然撤退，否则时机一迟，城池还是难保。

法师丸虽为人质，毕竟是大名子息，受到特别礼遇，住的也是位居本丸、与他身份相称的房间。不过这时敌军已破城墙，朝三丸方向攻来，原本辽阔的城区也渐感逼仄了。三丸的守军朝二丸退却，二丸挤满了再拥向本丸，无论房间或仓库都人满为患。如此一来，原本井然有序的部署也全部大乱，众人无法各司其职，只要得空，无论何事都接手相助。青木主膳亦然，见到我方陷入苦战，就算在幼主身旁担任保镖监护之职，敌军咄咄逼近之际也得出面请命，前往要冲协防。

有关那时光景，《道阿弥话》有如下记载：

忆及幼小时，当下虽受大声斥责，之后却觉几分怀念。那时牡鹿山正值围城之际，与不知其名女童数人藏身同一地点，无法得知战事状况，虽觉遗憾，如今想来，倒有几分意思。

结果法师丸对青木主膳稍稍放松看管一事非常高兴。此外，他那一直以来尚未沾染战争气息的房间，挤进不认识的“女童们”，一时间显得喧闹异常。这里所说的“女童”，应该也是人质身份，战事发生时老弱妇孺总是碍手碍脚，于是都集中到法师丸的房里吧。大抵所谓的小孩，才不管是战火连绵或天塌水溃，只要大伙儿挤在弹丸之地避难，都会喧闹不已，就像去露营一般，觉得机会难得而趁机嬉闹玩耍一番吧。法师丸和这么一群“不知名女童”安置在一起或许觉得无奈，但对一位不知世事的年轻少主而言，和这样的人接触应该会心生好奇才对。其中引起他注意的是一群年龄较长的妇女。

聚集过来的人质当中，男性都是少年，女性则年龄不一。有五六十岁老妪，也有中年妇女，还有年轻姑娘。这些人在法师丸眼中都归为“不知名者”，但既然会送来当人质，想必也是出身自相当地位的武家。证据之一，不管敌军如何逼近，她们都处变不惊，非常镇定地躲在房间一隅。她们之中，年长者自不消说，连年轻者都似乎有过一两次战争经验，经常小声谈论，由喊口令的方式、阵中大鼓的响声，还有其他状况，来判断敌我孰胜孰负，或今天是否连夜追击，或明朝才乘胜追赶，诸如此类的话题仿佛是茶余饭后的闲聊。法师丸自青木主膳忙碌起来，无人可询问战况，不知不觉便倾听这些女性谈话。他其实也想参与，只不过对方是年长女性，不好意思，他只能远远站着，若无其事地偷听，要不就是借机往那边踅去。结果，某日傍晚，正巧那天战况激烈，其中一名正年轻力盛的女性频频谈着照顾伤员的话题，又说起那天对阵的情形，于是法师丸悄悄往她们方向靠近。

法师丸自青木主膳忙碌起来，无人可询问战况，不知不觉便倾听这些女性谈话。他其实也想参与，只不过对方是年长女性，不好意思，他只能远远站着，若无其事地偷听，要不就是借机往那边踅去。

“法师丸殿下。”

席间一名老妪出声唤他。

“法师丸殿下，请过来这边玩玩吧。”

老妪向他投以同情的眼神微笑着。然后回身看向其他女伴：

“这位少主真令人佩服呢。”

“每次我们一聊到打仗，他好似并未注意，事实上却非常认真听着。少时不如此，长大还难成大器呢。”

这位老妪似乎身份颇高，受人敬重，端坐在厚厚的坐垫上，肘倚臂靠，约有二十人围坐在她旁边。

“法师丸殿下，您想听有关打仗的事吗？”

另一位老妪问道。

“嗯。”

法师丸点了点头。那群妇女的视线随着老妪的话声一齐朝自己脸上望来，他突然有种莫名的恐惧——仿佛被一群异类包围了。再怎么说，当时的武士阶级男女之别十分严明。更何况这位少主自幼离开父母身边，在粗鲁的武士间长大，对于香气馥郁、莺莺燕燕的内殿深闺生活，自然一无所知。这二十名女性聚集一起，酝酿出绚烂斑斓的色彩，不熟悉的袅袅熏香，法师丸眼前好似浮现一座光彩夺目的花园，生平未曾有过如此体验。本来一直远观，靠近后发现是这样的气氛，结果尚未体会美色之迷人，便因陌生而心生厌恶之感——或许是这样吧，法师丸沉默了半晌，依然站着不动。

“总之，请先过来坐吧。”

再度为人催促，他只好答应：

“嗯。”

他再次点头，然后为了掩饰纷乱心绪，故意把榻榻米弄出声响，架势十足地坐下。

“少主，您来这儿已有两三年了吧，应该可以出战了呢。”

不知是谁看出少年心事，如此说道。

“真的呢，这孩子体格不错，个头又高，一看就知道可以倚仗。”

众女对于法师丸的身份、为什么会在这里等等，似乎都了如指掌。加上同是天涯沦落人，对他的境遇自然抱以同情。其中也有很多人的儿子或弟弟年纪与他一般大吧。总之，众人对法师丸大将之风的幼姿赞不绝口，说着“真想看看您初阵的英姿焕发模样”，或“能得此继承大业的将才，武州公殿下真有福气”等等。不过法师丸对这些话都没什么感觉，只想快点听到有关打仗的事。这时，方才那名老妪说：

“殿下，您还没见过敌人的样子吧？”

老妪语带疼惜说道。她当然是基于好意的怜爱，但听在法师丸耳中，有点遭到侮辱的感受，一时涨红了脸，摇摇头。然后说道：

“我是很想看，可是他们不让我看，说什么小孩子不能去二丸那边。”

“是哪位说的呢？”

老妪听到法师丸忿忿不平的语气，微笑着说：

“我身旁也有武士跟着，还真是碍手碍脚呢。”

说完换法师丸问道：

“你们看过敌军逼近的样子吗？”

“有呀。像今天这样，对战不可开交时，我们必须去帮忙做各种事情。即使是城门上、大门前，都去过了。”

“那你们看过斩敌人首级吗？”

“是，看过呢，要是太靠近，还会被血喷到呢。”

法师丸一脸钦羡地仰望说这些话的老妪。当大人真好，连女人都见识过这等场面——这么一想，真有点按捺不住要上战场的冲动了。

“喂，我加入你们，明天带我去吧。”

“这个嘛……”

老妪依然面带慈祥微笑，以跟小孩儿说话的口吻回答道：

“真可惜，不行呀。青木主膳会责备我们的。”

“主膳他不会知道的。我绝不给你们添麻烦，你们可以，我没道理做不到。”

“但您是少主身份，夹杂在我们这群女人间帮忙，会让人看笑话的。”

法师丸知道此妪所言甚是，别无他法。但即使不能前往战争现场，实际亲见勇士彼此厮杀，甚至只看到名将尸体或首级都好。事实上，他连那种伤痕累累的尸骸或血淋淋的人头都没看过。可能行经某处曾看到有首级示众，但是透露出战场惨烈光景的尸首，却还无缘目睹。生在贵族之家，出入都受监视，受到此等对待或是理所当然；然毕竟身为武将之子，又年已十三，想到这些，法师丸在人前不免有些自卑。尤其像这次，就在自己房间附近，敌我双方每天激战堆出尸山，连女人都亲临战场浴血，自己却全无经验，实在没有比这更失颜面的事情了。看到那些景象自己应不至于害怕，不过究竟有多少胆识勇气，倒也想试它一试，希望利用这机会磨练磨练，在初阵时不要临阵脱逃才好。

过了两三天，法师丸将此事告诉老妪，老妪思忖一阵后说：

“好吧。”

“带您到战场是不可能，但如果只是要看人头，我倒有一个想法。但对谁都不能说，可以吗？若能守秘，今晚带您去个好地方。”

老妪低声说道。然后对法师丸讲了如此事情：最近每天晚上，都会从我们之间挑选五六名女性，将砍下的敌人人头，或对照首级簿审查是否吻合，或别上名条以便识别，或清洗血痕，分派不同工作。这些人头或属于无名小卒，也有一介勇士，无论身份为何，都会清洗干净，以供大将审视。为了不使不堪入目，有的要梳齐乱发，染齿的必须重染，或者化上淡妆等等，尽量恢复其生前风貌与血色。这工作称为妆点首级，由女性负责，而城内妇女人手不足，差事也落到女人质身上。所以在那边做此项工作者多是我的心腹姐妹，如果对这样的地方感兴趣，可以私下去见识见识。

“了解吗？如果被发现了可是件麻烦事，要是愿意，您就默默跟着我，乖乖看就好，绝不要插手或多话。”

老妪看到少年眼底燃起好奇的火焰，她再度确认道：

“那么，今天晚上我会过去相寻，请您先假装睡着等我。”

法师丸的寝间，如前所述，因为挤进一些女童，大家都一视同仁并排躺着睡觉，就他这名少年的睡铺在最上座，以屏风区隔。屏风内侧躺着他和青木主膳。若说有机可乘，就是房间宽广，加上只有一盏昏暗孤灯，屏风这侧近乎全黑，主膳睡眼惺忪之际应该看不出法师丸的铺褥是否有人。第一，此时主膳日里劳累，应该一倒下就鼾声大作、沉睡不起。再者，不只主膳，除了每晚轮流巡夜的武士，大家应该都睡沉了，即便白昼时再怎么喧嚷嘈杂，到了夜晚就陷入一片死寂。法师丸在这万籁俱寂中，披着外褂，屏息躺在熟睡众人中等待。不久听到老妪的脚步声，以及轻叩屏风的声响：

“您在哪儿？”

少年绕过主膳睡铺脚侧，悄悄来到屏风外面：

“在这儿。”

老妪比了个一，下巴往房间出口示意，随后自己带路似的在前走着，只听得衣角声音如平静海面的波浪般，沙、沙，一阵阵规律地传入耳中。

九月已有点清寒，夜晚冷峭。老妪雪白的小袖和服上披着一件硬质外袍，佝偻走着，避免衣摆碰到睡觉的人；两手抓着裙脚，尽量不使它发出声音。虽然没有手持纸罩蜡烛，出到走廊，庭院到处都插着篝火火把，不止地板反射着火光，老妪回头以眼神向法师丸示意时，半边脸庞也照得通红。每当她小声叮咛些什么的时候，可以看到呼出的白色雾气。这时的老妪，与少年白天经常见到的那人截然不同，原本高雅、慈祥，像乳母或阿姨的老太太形貌，现在完全看不出来。说不上成了一个坏人，但稍稍凹陷的脸颊蒙上阴影，更显瘦削，宛若充满忌恨妒意的鬼女面具。或许因为如此，看起来比白天苍老一些，显得有些污陋。而那斑斑白发，之前也并非不曾注意，特别是两鬓之处，浸浴在火把反射的余光中，看起来像炙红铁线般发亮。法师丸想起青木主膳曾对他谆谆叨念：千金之子绝不能轻易和陌生人外出，出去时请务必征得我同意。会不会整件事都经过设计，是个危险陷阱？——但他随即就为这种懦弱的想法感到羞耻。老妪的面孔看来格外可怖，那都是夜光作祟。没有其他原因。会觉得危险的只有胆小鬼。这么一想，刚才那多虑的念头一时间伤了自尊心。

“请穿上这个。”

来到走廊尽头，为免发出声响，老妪极其小心地拉开纸门，自己先下到庭院里，从怀中取出草鞋，整齐摆到法师丸面前。

刚才因为火把光线太强，一直没看清楚，天上是阴历十三、十四的清冷皎月。附近建筑的白墙反射月光，地面更显明亮。白墙曲折形成的阴影间着月光，老妪疾步走在明暗交错的暗夜中，来到仓库模样的独栋屋前，打开门向法师丸招手：

“就是这儿了。”

法师丸对这屋子有印象。里面是摆武具的仓库，上面好像有个阁楼。可是跟着老妪进去以后，内部的模样与围城之前显著不同。因为战争的关系，原本收纳的武具及其他束之高阁的器具都拿出去了，地上空荡荡的；有个角落急就章地搭了一口灶。屋内漆黑一片，靠着灶下星点的柴火余烬及户外穿透进来的月光，法师丸只能辨认出这些。同时也闻到一阵臭味。仓库特有的霉臭，还交杂着各种乱七八糟令人不悦的味道。灶上架着一口锅子，或许是因为正烧着滚水，异味带着微温飘来。

“这里有梯子，请小心——”

老妪一面说着，一面上了二楼。法师丸紧紧跟着。爬上梯子后，他第一次沐浴在明亮的灯火中。

“我不能害怕。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能别过头去。”

——心里这样想着，但少年的眼光首先便盯上了屋内最恐怖的物事。他从靠自己最近的妇女膝上的首级看起，然后视线继之扫过并排的首级。法师丸很满意自己能够盯着看了那么久。不过说实在的，那些首级看起来就像假人头一样干净，丝毫不见他所预期的战场实感或勇者面貌。看得愈久，愈觉得那些首级不属于人类。

大概老妪事前便已告知，法师丸一进来，妇女们投以恭敬的注目礼，接着又继续安静工作。在场人数正好五人。其中三人将首级一个个摆在自己面前，另外两名当助手。一名妇女以水壶在脸盆内注入热水，由助手从旁协助清洗脑袋。洗完后放在首级板上，转给下一位。另一名妇女接过后重绑头发。第三名妇女则别上名牌。作业流程大致如此。最后则是所有的首级井然有序地在三名妇女身后的长形大木板上排成一列。为了怕首级滑落，板面钉上钉子，首级不偏不倚挂在上面。

为了作业方便，三名妇女中间摆着两盏灯火，照得满室通明。而且是一起身就几乎要撞到屋顶的低矮阁楼，法师丸得以将室内光景尽收眼底。首级本身并未给他太强烈的印象，反倒是首级与三名妇女的对比，让他兴味盎然。处理着许多首级的女性手与指，与失去生气的死人肤色相较，显得异样灵动、白皙、诱人。她们为了移动首级，常常要抓着发髻举上举下，对女性而言有点吃力，所以必须将头发缠绕在手腕上好几圈，以利搬动。此时那素手竟更添魅力。不只如此，脸庞亦然。已经习惯这样工作的女子，面无表情，有种近乎事务性、石头般冷峻的感觉，几乎看不出有任何情绪，但是又和无感于死人首级的层次不同。一种是丑陋，一种是崇高。这些女性对死者仍持有敬意，任何时候都不会草率处理，而是尽可能郑重、谨慎，轻柔对待。

法师丸受这毫无预期的光景吸引，一时间进入了忘我状态。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在发酵，他后来才理解，但当时的少年是毫无所知。

法师丸受这毫无预期的光景吸引，一时间进入了忘我状态。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在发酵，他后来才理解，但当时的少年是毫无所知。他只知道是某种未曾有过的体验——或说一种无以名状的兴奋。如此说来，两三天前的黄昏，老妪最初与他攀谈时，这三名女性也在场，的确对她们的面容有印象，但那时尚无任何感觉。同样的面孔，为什么在这阁楼里，对着首级工作，就令他深深着迷？他往返盯着三名妇女的作业程序。坐在最右边的为木牌结上绳子，然后绑在首级的发髻上，然而有时是童山濯濯的首级——“和尚头”——出现，这时便用锥子在耳朵上打个洞，穿过绳子。她打洞时的样子很惹他欢喜。但最令他陶醉的是中间负责洗发的女性。她是三人之中最年轻的，大概十六七岁。也是圆圆的脸蛋，面无表情中流露几分自然娇美的神态。她之所以惹少年注目，是她注视着脑袋时，双颊偶尔会无意识地牵动出一抹微笑。在那瞬间，似乎有种无邪的残酷在她脸上浮现。还有绑头发的纤纤素手，动作比谁都灵活优雅。偶尔她会拿起旁边桌上的香炉来熏头发，然后把头发拢起、绑上带子，接下来的动作好像是某种仪式：以梳背轻敲头顶。这时的她在法师丸看来真是美极了。

“如何？可以了吗？”

老妪开口了，少年突然一阵面红耳赤。老妪又恢复了慈祥高雅的妇人面貌，但法师丸觉得她那含笑的眼神仿佛看透了自己的秘密。

那天晚上，他们在阁楼里的时间，以现在来算，不过二三十分钟吧。本来法师丸很想央求老妪让他多待一会儿。小孩子没见过此等场面，“我还想再多看一些”，如此撒娇要求也理所当然，可是不知为何，那时的法师丸却失去了少年的天真。因此怀着无限惋惜，被老妪催促着下楼梯，但是方才的忘我境界，一直令他回味无穷，陶醉不已。

坐在最右边的为木牌结上绳子，然后绑在首级的发髻上，然而有时是童山濯濯的首级——“和尚头”——出现，这时便用锥子在耳朵上打个洞，穿过绳子。

“这样您就了却一桩心事了吧。今天晚上是我一手安排的，千万不可告诉别人。”

来到寝间门口，老妪凑上脸在他耳边轻轻叮咛：

“知道吗？——那就请安歇吧。”

老妪说完便回身走了。潜入屏风这侧，青木主膳丝毫不觉异状地熟睡着。但是，法师丸钻进自己的卧褥后，依旧无法压抑亢奋的情绪，眼睛睁得大大的。直直盯着黑暗的他，眼眸中仿佛仍倒映着那一幕：通明灯火下有无数首级滚动，那表情、肤色、血淋淋的切面——然后，在那群静寂的物体当中，生气勃勃工作着的女性，优雅的手指，以及十六七岁美女的圆脸蛋，整个晚上如同诡异的幻影朦胧浮沉不定。他目击了如是异常的光景，充满刺鼻的异臭，以及和死人头同样默默不发一语的女性。十三岁少年夜半探黑，踏着庭中皎洁的月光，被带到这样不可思议的场所——而且是稍纵即逝——这完全脱离现实的世界突然乍现，又倏忽消失无踪。

黎明来临，照例，敌军又展开猛烈攻击。隆隆炮声，烽火硝烟，法螺号角声、太鼓声，阵仗中的吆喝声，持续终日。妇女人质也没闲着，忙于搬运兵粮弹药、照顾伤员等。法师丸试着从人群中找寻昨晚的妇女，以证明那屋内的光景不是一场幻梦，令他神魂颠倒的美女与其他四人应该是在这房里没错，然而今天却遍寻不着。只有那名老妪一如以往独坐房间一隅，倚在肘靠上，但法师丸从早上便刻意和她保持距离。仔细想想，可能是那五名妇女彻夜清洗首级，趁白天打仗时休息吧。或许正在那阁楼睡觉也不一定——法师丸是这么猜的。既然白天不见她们身影，晚上可能还得继续昨夜的工作。

察觉此事的少年，只一味等着日暮时分降临。如果拜托老妪再带去那屋内一次，可能不会答应吧。不过，其实也不必老妪带路，有她在或许还嫌碍事。只要不让她发觉，偷偷从窗门出去，这步若是成功，之后自己一个人就可应付了。法师丸如此决定后，便尽可能地疏远老妪。对于自己这么想回那屋子，而且动机与昨天全然不同，自己还丝毫不觉奇怪，想想有点不可置信。至少这不是武士之子应有的行为。自我辩解为想再目睹那光景以试试胆识，其实却另有目的。那目的连少年自己都不是十分清楚，因而感到一种莫名羞耻与良心不安。

少年最担心的不是吵醒熟睡的青木主膳，而是怕惊醒老妪，但如果运气好，谁也没发觉，只要能出走廊，接下来就简单了。少年与昨天同样时间，再度踩入庭院的月光。打开仓库的门，来到梯子下面，至此仿佛都被一种无法捉摸的力量吸引而心无旁骛，然而一抵达后，他突然停步竖耳细听阁楼动静。说来昨夜种种对他仍像一场幻梦——就算是怀疑那老妪变了魔术无中生有，但现在来到此地，见屋内锅水沸腾，暖烘烘的空气中弥漫着那难忘的异臭。阁楼静寂无声，但可见梯子上端灯影摇曳，确定是有人在。少年昨夜没去注意锅里为何烧着沸水，现在一想，才明了那是为了洗首级用。

慢慢分辨出幻境与现实的差异，羞耻感使得他备觉压力。他一步步攀上梯子，却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把他往底下拖，他心里一面抗拒，一面奋力往上爬。如预期一般，与昨夜相同的作业情形，也是相同的五名女子进行工作。但是她们没料到今晚他会再来造访，一看到少年现身，很明显面露狐疑。主要的三名女性停下手边工作，直视着少年。最年长的一位低头行礼，另外两位女子见状心领神会，手中还捧着头颅，也随之端淑地颔首致意。只有那一刹那才见到她们真实的表情，立刻又默默投入工作。

少年与昨天同样时间，再度踩入庭院的月光。打开仓库的门，来到梯子下面，至此仿佛都被一种无法捉摸的力量吸引而心无旁骛，然而一抵达后，他突然停步竖耳细听阁楼动静。

女子们向这位身为人质的贵公子行礼时，少年傲然昂首——他连颈脖都羞红了——展现身为大名少主应有的威仪。他还不懂得以一笑置之来掩饰羞赧与尴尬。他生来是武将之子，无论何种场合——尤其在女性面前——都不能失了气度。内在的羞赧与外在的矜持——如此矛盾的少年故意装出威风凛凛的样子，确有几分滑稽。幸而女子们马上就投入工作，并未多注意他。她们对少年只身前来一定感到不解，可是责问又嫌失礼，况且也与她们的任务无关，还是继续作业比较实在。事务性地、面无表情地、勤奋不懈工作的女子们，以及目光所及之处无不排列整齐的头颅，映着低矮天花板的灯影，熏香与血腥交织的气味——凡此种种皆与昨晚如出一辙。法师丸甚至觉得昨与今是连续的夜晚，不曾中断。虽然也有白昼，可是自己孤身溜出来闯进另一个世界，仿佛是场梦境。差别只在于身边没有老妪作陪。那种浑然忘我、怦然悸动的兴奋，不知何时虏获了他。

最右边的女子，今晚同样担任在光头耳上用锥子穿洞的工作。中间负责洗发的女子也依旧用梳子敲着死人脑袋——昨晚最吸引他的是这一位，思量起来，或许是因为她正值青春玉体发育的年龄。为何这么说呢？这屋内尽是人头，是“死”的积累。置身其中，女孩拥有的青春及水润更显夺目。例如那红嫩丰颊与惨白人头两相对照时，仿佛更添一分生气。还有，她的工作是把毛发解开再打结，那渗入发油的指尖，与发色的漆黑一相对照，更显得白皙透明。法师丸今晚仍盯着她眼角和嘴边浮现的令人不解的微笑。左边的女子递来洗净血痕的人头，她接过手，先剪掉发髻的结，然后爱抚般地轻柔、专心梳理发丝，有时涂油，有时剃掉脑袋瓜中间的余发，有时自桌上取来香炉，把头发放在烟上熏；然后右手持新的缠线，口咬一端，左手兜拢发丝，像打女性发髻一样结个发髻。她似乎无意识地动作着，但每当她检查绑好发髻的首级，视线落在死人脸上的时候，都会浮现谜样的笑容。

或许这是她与生俱来的魅力也不一定。在人前总会微笑以对，即便面对死人也有同样的习惯。长久以来一直处理死人首级，已经对头颅无所畏惧，而替死人化妆久了生出某种情感，就像对待活人一样，似乎也无可厚非。只是看在突然闯进的不速之客眼里，一边是面无血色、死于非命且仍然心存不甘的死人头，另一边是唇红齿白、面带微笑的少女，尽管那笑容多么不经意，仍令人印象深刻，那是一种带有残虐性质的妖美。因此，已满十三岁的法师丸，被这美震慑住也是理所当然。他体验到一般男子不会有的极端感情。《道阿弥话》详述了他当时的心理状态，里头提到法师丸非常羡慕置于美少女前的人头，甚至到了嫉妒的程度。这里所说的嫉妒、羡慕，不单单是希望让这名少女亲手结发髻、剃余发，用她那带有残酷的眼眸盯着瞧而已；而是希望自己被斩首，呈现出一种丑恶、痛苦的表情，然后由她亲手整理。一定要变成一颗人头，这是必要条件。活在她身旁并无乐趣，一定要变成像那人头一样，臣服在她的魅力之前，那是至高无上的幸福——他如是想着。

这种充满矛盾的奇思异想在脑海中翻腾，竟能令自己兴奋莫名，少年也惊讶不已。至今为止，他是自己心绪的主人，再怎么都能按照心意顺遂而行，可是现在他的心底像一口意志无法触及的深井，是完全不同的领域，而且显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他手扶井边，窥伺底下的黑暗，对那深不可测感到恐惧。如同自信满满的能手，突然发现患了不治之症一般。法师丸对这病症源自何处毫无头绪，然而，心中那口秘密深井不断涌出的快感，仿佛也能察觉出些许病态。

人死后是没有知觉的，这点他应该知道。所以，变成死人头摆在女孩面前会觉得幸福的幻想，本身就有矛盾，但光是幻想也很快乐。少年继续耽溺在自己变成首级、同时还有知觉的妄想中。他看着陆续传到她面前的首级，一一想象是自己的人头。然后她用梳背敲头，自己仿佛被敲着——这时他的快感达到顶点，脑子一阵酥麻，体内深处震颤不已。然后他又继续幻想，想自己是众多人头中最丑陋的一个——表情悲伤似要控诉什么，或是说不出脸孔哪儿奇怪，或是皮肤黝黑脏污，或是垂垂老矣，把这些都想成“自己”，比把自己想成英勇年轻武士的人头要来得幸福。也就是说，比起漂亮的死人头，他更羡慕丑恶的一方。

法师丸生来就是不服输的刚毅个性，这种羞耻的快感愈是强烈，他愈是憎恶自己，更努力压抑这股莫名的兴奋。不久他鼓起自己仅余的意志力，从这险地——不知自己会如何沉沦的奇异屋子——抽身而退，然后趁着秋夜漫漫尚未天明，急忙回到原来的地方就寝。《道阿弥话》鲜明刻画了少年之后的苦闷，他连续三日一到夜里，就前往阁楼。每次去心里总想，会害怕是一种胆怯、去是为了测试意志力，编出各种自欺欺人的理由，事实上那光景对他而言是无法抗拒的诱惑，勾引他一再前往。三天里，忘我与悔恨交替着侵蚀他。每次下楼梯他都坚定地告诉自己“下次绝不再来”，可是一到了入夜时分，又情不自禁起身，潜出寝间，朝那秘密乐园的入口奔去。

这是第三天的夜晚。法师丸爬上阁楼，看到那女孩前面摆着一颗奇怪的头颅。约莫二十二三岁，是一名年轻武士的首级，奇怪的是没有鼻子。样貌绝非丑男，脸色有些苍白，剃光的头顶仍留有几许青茬，剩下的乌黑亮发，比起正在处理这首级的女孩的过肩垂背秀发，毫不逊色。可说是个美男子。眼角、嘴角模样寻常，轮廓均匀，带有男子气概的紧致线条中透露出优美，如果脸的正中央再加上高挺鼻子，那就是偶戏中典型的年轻武士模样了。然而说到那鼻子，好似被相当锐利的刃物一削而下，从眉间到嘴上，连同鼻骨削得一干二净。如果原本是面目可憎也就罢了，偏偏是如此俊秀的容貌，中间应该耸立着雕像般的英挺鼻梁，如今那最重要的部位却遭利刃连根铲除，成为平整的血红伤口，比一般貌寝男子更为丑陋可笑。女孩非常仔细地梳理这个缺鼻首级的漆黑发丝，重新结上发髻，然后一如往常地浮起浅笑、注视着脸孔中央——正好是鼻子的部位。少年依旧为那表情倾倒，但现在更是前所未有的感动。因为这一夜，女孩的容颜在面目全非的首级衬托下，显出生者的骄傲与喜悦，相对于不完美，呈现了具象的完美。不只如此，她的微笑，就算是无心的、天真的笑容——愈无心天真，愈让人觉得这场合充满讽刺与邪恶，也给予少年无比的想象空间。他对于那笑容百看不厌，甚至激起源源不断的幻想，不知不觉将他的灵魂引领至甜美的梦幻王国。在那梦幻之国，只有他与她两人，自己化为那缺鼻首级，这样的幻想非常符合他的嗜好，也带给他前所未有的至福之感。

这是第三天的夜晚。法师丸爬上阁楼，看到那女孩前面摆着一颗奇怪的头颅。约莫二十二三岁，是一名年轻武士的首级，奇怪的是没有鼻子。

就在欢喜即将攀顶之时，女孩的笑容逐渐消失，少年一时茫然不知所措，像失了魂的人儿，但仍想继续追梦。看到女孩正要把人头传往左边，他突然打破沉默，开口发话。

“怎么了，那个？你拿的人头——”

法师丸惊觉自己的声音微微颤抖，又再度加强了语气，重说一次：

“那个人头不是没有鼻子吗？”

“是……是的。”

女孩轻轻将油亮的手置于首级板上，像应对达官贵人般谦卑有礼。她略略抬首看了少年一眼，马上又低下头来，更显得端正稳重，又有礼貌。

“鼻子被砍掉，这家伙看起来很可笑吧。”

少年这样说时，咽喉发出一种轻微的、像老者般的干咳，不似小孩应有的笑声，而且响彻屋内。

“为什么那个部位会被削掉呢？”

“啊，这个是‘女首’。”

“女人的首级？”

“啊，不是的——”

或许是还不到能与男子流畅应答的年纪，又或许是少年自始流露的神色，又或许是他突然出声询问的模样，她似乎感觉到这名少年不同寻常，因此依旧低着头，怯生生地，好像颇难启口。

“嗯……虽称为女首，但并非女人的首级。我也不太清楚，但据说是战事正忙时，就算杀了敌人，也没办法斩其首级提着走，因此先将鼻子割下带在身边，以为证据，之后再把那首级自战场上找出来。”

法师丸继续追问，女孩依旧低着头，针对受询事情尽可能简短回答。例如，为什么称为“女首”，那是因为只拿鼻子来无法辨别男女。又如若拿来的全都是缺了鼻子的首级，并非受称许之事，但对于在战场上随手便能杀敌三四名的勇士而言，不可能随身带着一大堆首级，才会先割下鼻子充当凭据，战事结束再搜出尸体，处置首级。诸如此类云云。只取鼻子是权宜之计，因此基本上女首少见，这次战事中，她经手的也仅此一个而已——不过少年还想从她口中再多听到些什么。

《道阿弥话》有如此记载：

再没有比人心更奇怪的东西。倘设当时没遇见那女孩，没见到那女首，日后或许也不会莽撞行事吧。细想起来，若说我一生有何羞耻之事，必须归咎那女孩身影，自那夜起便深留我心，朝朝暮暮难以忘怀。使我想提起女首，再去到她面前，再看到她展笑颜，如此一想，思绪纷乱，心如箭矢，恨不能夜中即出阵杀敌……

法师丸在敌阵砍人鼻之事，及展现武勇之事

法师丸想提一个没有鼻子的人头，放到那女孩面前，但这个愿望要实现可说比登天还难。第一，非得亲自去取，不能仰赖他人。偏偏法师丸是不准上战场的。即便找到密道出去，第二道难关是找到目标，亲自制服，再砍头割鼻。而且必须保密，借用他人名义，隐去脉络再天衣无缝地交到女孩手中。原本论及战功，必须当场有目击证人才行，可是法师丸并不以此为目的，他只想看女孩瞧着缺鼻首级的模样。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到战场上堆积如山的尸首中，抓一个理想替身，把他的头砍下来，再找个假证人，看是买通个小兵之流者便可以了。但身为一介武士，法师丸的良心无法容许此等行为。生于戎马之家，这种卑劣的事他做不来。再怎么也要亲手杀敌才行。他要取其首、削其鼻。不凭他人智慧，不为人知地贯彻其行。另一方面他又担心，若不赶紧行动，怕那群妇女要交班了。他心中酝酿着如此大胆奇特的期待与计划，与此同时，敌我双方正在本丸与二丸间日日浴血攻防。药师寺阵营势如破竹，眼看城池须臾就要沦陷，敌方攀过石墙，击破木门，黑压压的兵众如雪崩般涌入本丸，守军则死命阻挡，把敌方逼回二丸，突刺、虐杀、怒吼、炮声、嘶喊，诸物破坏无遗，人马杂沓，双方阵队对峙拉锯，地震山摇，声响终日如雷击暴雨响彻耳际，不得安宁。向来以固若金汤闻名的牡鹿山城至此地步也岌岌可危了。

青木主膳大腿遭箭矢射伤绑着绷带，后又手臂负伤，但他仍耐着疼痛披挂上阵，也甚少再看着法师丸，偶尔见到时，便以悲壮的口吻道：

“知道吗？少主，时候一到，不要忘了我平日叮咛的话！”

丢下这么一句，立刻又奔往他处。他的意思好像是说，万一到了最后关头，不要忘了以切腹了结的伟大情操。女人也没闲着，连那老妪也忙着照顾伤员或搬运死者，晚上也不见现身。

然而，法师丸却不觉得这城池与自己的命运危在旦夕，反而庆幸因着城内一片混乱，没人会再约束他的行动。这时候要避过城内众人耳目溜出去并不困难，只是该怎么潜入敌阵的问题。某夜——在那次不寻常经历的隔天晚上，法师丸悄悄去到后山溪谷，据说那儿有通往城外的秘道。他的想法是，敌军现在大部分集中在二丸与三丸之间，设于护城河外的主阵一定疏于防守，士兵也寥寥无几，如此一来，利用这通道突击敌军主阵后方，绝对可以出奇制胜。他胸中感受到初披战袍武士的激动。在他眼前，依稀可见那美少女的笑颜与缺了鼻子的首级。

少年抵达那条山路时，以现在的时间来说约莫是半夜两点。前往阁楼时洒在身上的皎白清月，今晚也高挂牡鹿山顶，清楚映照出少年身影。法师丸乔装成城破逃出的女人，拿外衣披罩头脸，盯着雪白大地上如水母般朦胧飘荡的轻薄衣影，踏步前进。

敌营阵地，除了已耗时两个月攻城，尚有两万大军驻扎，因而具有相当规模。牡鹿山城坐落于层层山峦中，城池一部分像半岛般向平原突出，敌军便呈Ｕ字形包围半岛，摆出蜿蜒的阵形。营区最外侧竖起竹篱，每三十到六十尺设置一篝火，竹篱内侧设有望楼、眺望台、板筑小屋——如同现在的临时违建，大将麾下的兵士就在里面过夜。法师丸利用小路从Ｕ字形的上头缺口逃出去，在敌军内部蜿蜒前进，来到Ｕ字最下方，也就是朝着城池大门的主营后方，然后好不容易突破竹篱，偷偷进到阵营里面。若是平时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偷渡，但正同他先前所料，对方兵力大半都集中二丸三丸，主营人力单薄，看守的士兵也疏于戒备。

突刺、虐杀、怒吼、炮声、嘶喊，诸物破坏无遗，人马杂沓，双方阵队对峙拉锯，地震山摇，声响终日如雷击暴雨响彻耳际，不得安宁。

少年平时惯于城内生活，今晚首次见识到营阵，光潜入篱内便满足他不少好奇心。既然已经抵达营地，再假扮女装反而会招致怀疑，于是把外衣叠起收进怀中。鲜亮月光映射出建筑的黑影，他身轻如燕地穿梭其间，贴近林立的小屋一幢幢窥探。对他而言，幸运的是，各处竖立的篝火因为月光明亮，效果大打折扣，变成奇妙的白蒙烟柱。无远弗届的月色将大地照耀成银白世界，万物在清澈秋夜的空气中闪烁着耀眼磷光，如此极端的明亮也干扰了看守者的视线。少年有时轻巧地绕过围蹲在火堆旁的哨兵，有时利用望楼下长带般的遮影靠近目标，任谁也没察觉。攻城的军队已经逼近本丸，这一带的守卫恐怕都偷懒打着瞌睡。就算有三两士卒瞧见，也会当成是附近的小兵在月影掩映下晃荡吧。

各营阵周围都张挂着染有各将士家纹的营帐，小屋入口立着公告牌，其他像旌旗、小旗、长枪等皆放在营帐暗处。法师丸逐一察看之际，偶然瞧见一幕印着分铜纹的帐布，不由停下脚步。为什么呢？因为那是药师寺弹正的家纹，一定是大将的本营。少年贴近营阵小屋的板壁，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却什么也没听到。又绕到建物后面，应是马厩，系着五六匹大将坐骑。这个时候连那些战马也安稳地进入梦乡。法师丸发现全然意外的立功良机正在眼前。他的目标是女首，不见得非取大将首级不可，可若辜负这上天赐予的大好良机岂非枉为武士？看那马标与旌旗都在，莫非弹正政高没有参加攻城之战，而正在营阵中某个房间安睡？运气好取了总大将首级，那可是绝世奇功——这个念头更让少年冒险心切。他以成人般的沉着与勇气，悄悄推开内侧窗板，随即溜进走廊，摸索着往里面房间移动。

鲜亮月光映射出建筑的黑影，他身轻如燕地穿梭其间，贴近林立的小屋一幢幢窥探。

四周一片漆黑，但借着墙板缝隙透进的月光，来到走廊尽头，有个房间自门缝中流泻出摇曳的灯影。少年将门扳开些许，里面一分为二，法师丸看到的是外间，睡着跟他一般年纪的两名小兵。屏风彼侧即是里间，灯光从那边投射出来。法师丸注意着不吵醒小兵，蹑着脚尖经过他们，利用屏风的阴影掩护，匍匐前行，看到主间睡着一名武士。那房间约莫有十张榻榻米大吧。虽然是由粗糙木板临时搭建，枕侧还是设有壁龛般的空间，挂着八幡大菩萨像。旁边的携带式佛龛供奉着不动明王。看那内外陈设，大刀、器具、刀架琳琅满目，日常用品还涂饰着金银漆绘，如此豪华，看来定非普通武士居所。更何况那名男子头结大将发髻，睡着亮黑漆枕，身着绸缎或丝绢的睡衣。法师丸对弹正政高是多大年龄、何等容貌，一无所知，但看这男子年纪约莫五十前后，额头宽广，高贵的瓜子脸，光洁的皮肤裹着轮廓分明的优雅五官，看他的睡颜，与其说是武将，其实更像贵族公卿。这般年龄的将官，大抵晒得黝黑粗粝，总有几分征战沙场的痕迹，可是这男子的肤色浅黑近棕，像是抛光过的上等木板，又像透光看的高级和纸，肌理细腻。这样的肤质，不应属于终日风吹日晒、马上纵横的武士，而是生长于深宅大院、舞弄丝竹管弦的贵族才对。

说来，这位名为药师寺弹正的男性，是幕府管领畠山氏的家臣，从其父代就有凌越主君畠山氏之势，时时以陪臣身份左右室町将军之旨，位高权重。他之所以能荣登如此地位，主要是靠父亲实力庇荫，本身倒无什么显赫功勋。踩着父亲为他铺好的云梯，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与过人的机智才华讨好长上，趁着下克上的时势扶摇攀升。虽称大名，其实不过是长袖善舞的二流人士罢了。当时京都的武士，自将军以降，有几位都渐受公卿熏陶，开始附庸风雅，仿效惰弱的士绅生活，因此如弹正之流者，在战事上的表现远逊于吟作和歌的能力。因此这次攻城虽以总大将的身份出马，却是仗着己方优势，自己则在营内呼呼大睡。法师丸看到的就是这男子的睡脸。

对于眼前这名他猜测是弹正的人物，少年有点不满。弹正虽然贵为大名，相貌堂堂，气韵与身份相称，可是稍嫌温和，不似号令两万大军威风凛凛的将材。他想象中的敌军总大将应该像父亲武藏守辉国或牡鹿山一闲斋那般，一身千锤百炼般的筋骨，脸上透露称霸天下的豪气，如世所公认的勇将容貌才行。眼前这等柔弱人士，仿佛马上就会败北，不堪一击。但法师丸当然没有因而退却或失望。若要展现自己的武勇，想要立功，这种角色的确让人有点不屑，但他同时从另一种角度来观察这张睡颜。也就是立在脸部正中央，姣好的、细致的、纤巧的、贵气的鼻子。从法师丸的位置正好望见仰睡的鼻孔，纵向细长的鼻孔分界可以看出鼻肉不厚。然后是贵族们鼻子的特征：鼻梁微弯，隐约可见皮下显露的鼻梁骨。若能剐下这鼻子，其破坏作用所造成的惊怪，绝不亚于在那屋里看到的女首。因为那首级不过来自于年轻俊秀武士，而眼前这颗头颅不仅嵌在敌军大将身上，又是如此优雅、细致、高尚，光凭这些，就算年纪稍大，也略可弥补。不，可能这位的鼻子更具诱惑力。对于曾陶醉在那屋里光景的少年而言，的确令他垂涎。

仔细一瞧，门缝流泻进来的秋风将矮座灯火吹得光影摇晃，挺直鼻梁在睡脸上映出的黑影也随之飘忽不定。有时影子大扩，鼻子部分全黑一片，时见时隐。那光影的戏弄仿佛是种挑衅，鼻子要削不削的模样在催促着少年，令他迫不及待想将之剐下。法师丸再度忆起美少女谜般的微笑。一想到眼前这张脸变成缺鼻的首级，放在她膝上，任由她凝视，那股快感真是千金难换。

法师丸有着与他年纪相当的体重与膂力，对刀法也颇有自信。他冷不防踢掉熟睡男子的枕头，对方还来不及伸手取刀护身，他一跃而上，跨骑压制对方欲起身的胸膛，一刀就往咽喉猛力戳下。他所操用的小刀乃其父赐予，出自名匠兼光之手，但与此利器相比，法师丸的身手更是精彩。只见他一击就中要害，立刻抽刀，不让血柱有丝毫机会喷出，随即收手。利落敏捷，连他自己都大感意外。对方根本来不及出声，法师丸只看到狼狈睡眼、试图喊叫而张开的嘴巴——随即转为遭受疼痛折磨、扭曲僵硬的死颜。此时法师丸感到背后有白刃逼近，定是睡在隔壁的两名少年闻风斩来。但是刚刚那迅捷一击使他信心倍增，闪躲着冲向壁龛，背倚八幡大菩萨挂轴严阵以待。这位置对他有利，因为壁龛前的空间一半为尸骸、佛龛、枕边用品杂物等占据，攻来的敌人势必得绕道而行。小兵突然见到主公遇刺，又发现凶手是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早就乱了手脚。此人矫捷跃往壁龛，同时沉着待敌，定是高手，在他们眼中，法师丸宛如破地涌现的魔物。一改刚冲进房的气势，两人严加提防，小心避开主公的尸体，绕一大圈往壁龛前进。

只见他一击就中要害，立刻抽刀，不让血柱有丝毫机会喷出，随即收手。利落敏捷，连他自己都大感意外。

原本是一块儿逼近，待至壁龛要往前冲，其中一人因胆小而居后。法师丸盯着先行的小兵，在他单脚正要跨上壁龛地板的刹那，自五六尺开外就给他突如其来的一刀。相隔一张榻榻米的距离，又从角落猛然刺来，小兵一惊想收回踏出的脚步，这时地面些微的高低落差也赋予法师丸绝大优势。法师丸见这一击深入肩头，便擒抱似的往腹侧补上第二刀。对方血流如注，颓然倾倒，如将沉没的大舰。此时另一小兵发动攻势。天可怜见，这小兵早已魂飞魄散失了斗志，仅是为主公尽一份心力吧，法师丸手中的利刃光芒闪烁，他闭眼乱挥，交手斩了两三回，便半放弃、半求饶地啜泣了起来。法师丸一举打落他手中刀，一脚踹倒，往胸前刺下。

解决两名小兵后，他低身来到最初的尸首旁，左手抓髻，右手正想割下脑袋时，听到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显有数人赶来。少年干下这些事，就算身手再迅捷，也要十五到二十分钟。这屋附近原本空无一人，现在是其他小屋的士兵听到声响纷纷赶来。法师丸此时不能有丝毫犹豫。然而要利落割下人头，可不像刺杀活人那般简单，何况听到背后人声逼近，法师丸更是慌了手脚。刺在颈部的尖刀卡住喉骨，敌人已经来到隔壁。要逃只能趁现在。法师丸至此皆顺利有如神助，最后关头却被迫放弃，否则就得等着受死。少年恨得牙痒痒，正欲收起小刀，该说是灵机一动吗，他迅速剐下鼻子。那块肉弹到地板上，他反射性地赶紧拾起，拉开另一边的窗板逃出去。

阅读英雄豪杰的传记，都会觉得他们仿佛特别受上天眷顾，即便身陷险境，最后也能安全脱离虎口。法师丸这次也是很好的例子。他顺带削了尸骸的鼻子，究竟是发泄不得完成的遗憾，还是原本目的的一部分，抑或这胆大包天少年一时狼狈的结果，无法得知，总之他若非只剐鼻子，或许就会被捕了。以下纯属臆测，但可以想见，赶来寝间的武士发现主公脸上少了重要物事，随即兵分两路，一组追捕刺客，但不会料到是那家伙取走，因而误认是受伤遭斩，留在屋内的那组人则来回搜寻主公面容的残片吧。然后，先追出来的或许不过三两士卒。而且就算看到跑在前面的少年，也可能误认为是同来的小兵。法师丸在间不容发之际逃出险境，尚未越过外面竹篱，便听到各方望楼号角太鼓齐鸣。四周营阵原本沉睡的士兵纷纷惊醒，一片喧哗骚动不安，如此混乱的情势对他更有利。追上来的火把愈来愈多，他在其间巧妙闪躲，最后自己也拿了一支混入人群。手上握有光源，更难被辨识出来——少年聪明地悟出这个道理，大胆利用火把扰乱众人眼目。顺利逃离阵营后立刻丢掉火把，跑了五六町[1]再罩上外衣，身影融入渺茫月色，逐渐远去。

[1] 日本长度单位，1町约合109米。

敌我阵营皆狐疑不安之事，及药师寺围城解除之事

根据历史记载，药师寺弹正政高于天文十八年十月进攻牡鹿山城之际，病倒阵中，围城撤退回到京都，十天后即病逝位于油小路的宅邸。但这记载并非事实，只要比对《道阿弥话》或《夜梦所见》即可证明。知道当时真相者，除了敌军极少数人外，城内只有法师丸一人。

那天夜晚，法师丸逃脱不久，本营发生祝融之灾，由牡鹿山城也可望见，但是听说只烧毁一间小屋，就已控制火势。仔细推敲，可能是敌方有人深谋远虑，欲将半夜骚动的起因推给火灾，故意纵火以掩饰事实吧。再怎么说，大将竟因守备轻忽遭人暗杀，刺客又给逃走，官兵上下无不惊慌失措。不，他们最在意的是失落的鼻子，拼了老命到处搜寻。鼻子被削，比头被砍了更为棘手。桶狭间之役，今川义元也是轻敌而命丧黄泉，但之后织田信长归还了首级，而鼻子当然是牢牢附在上头。现在竟是首级没被取走，只有鼻子失踪，除了是莫大耻辱，也没办法对己方将士交代。总而言之，先要现场目击者三缄其口，吹号击鼓引起骚动也是为了假称有火灾发生。

然而如此煞费周章，连己方将士都欺瞒，但敌军会不知真相吗？难道会说“弹正公重要物品不意入手，想必贵国需要此物，特此奉还”，恭敬摆放木台盘上，特派军使送回？——药师寺这边的老臣心中有数，进而忧心忡忡。天亮之后，暂且缓和攻势，窥伺城池动静，但观察半晌没有任何异样，攻方按兵不动，守方也静默以对。如此一来，老臣们又觉得事有蹊跷，疑心对方一定在算计什么。有一说认为，偷袭大将的并非敌方间谍，而是盗贼，或出于私人恩怨寻仇而来，因为若是武士所为，不会干出削掉鼻子之无意义行为。听起来亦言之成理，但也不少人这么想：定是敌军武士来不及砍头，便只带走鼻子，好歹有个嘲弄的把柄。

攻方揣测守方想法，而守方看到占上风的围城敌军竟出于不明原因缓下攻势，同样深感不安。他们一路坚守至此，只盼京都方面发生政变能稍稍解围，但又没收到这类情报，攻方眼看城池唾手可得，更没有收手的道理。然而今天从早上起，攻方阵营异常警戒，未闻阵鼓齐鸣，这边发炮亦置之不理，只是加强戒备沉默以待，又是为何？话说，昨夜敌营失火，难道发生了什么事？派出忍者一探究竟也无功而返。总之必定非同小可，城内以一闲斋为首的武将重臣议论纷纷，然而大家只能推测，谁都无有定论。有人建议干脆冒死杀破重围，也有人说敌军葫芦里不知卖什么药，就此冲出太过危险，反正不消多久情势必定明朗，对方不动，我方亦不应草率行事云云，就这样一天又过去了。

如此这般，双方都疑神疑鬼，只有法师丸思及昨晚的失误懊恼不已。亲手刺杀的那名男子是否敌军大将，当时还不确定，但看今晨敌方突然按兵不动，可以证实应该无误，不过立了大功的喜悦却无法向他人诉说。孩提时候曾做出天真无邪的小恶作剧，却引起意想不到的骚动，惹得大人手忙脚乱。那时知道坦白承认是自己所为就可平息一场风波，但害怕挨骂，更不可能出来认错，便希望没人察觉最好，自己也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蒙骗过去。法师丸现在多少也是那样的心态。如果说出敌军异状是自己昨晚所为使然，我方必定喜出望外，不再揣着无谓的担心，而法师丸自己又会怎么看待呢？少年之身有此大举，父亲辉国公或一闲斋会何等赞誉啊，一思及此真想挺身而出，就要按捺不住。然而他的行为只是巧合下的成功，更潜藏着令人羞耻的动机，如此一想，又觉几分害怕。而且既无证据也无证人，就算出面又有谁会相信？如果昨晚逃回本丸之际随即献出，或许还能取信于人，可是他在摸回寝间前就把血迹斑斑的衣物等全部丢入篝火，费了一番苦心湮灭证物。如今唯一的证据就是怀中用纸包着的鼻子，可是这东西一旦拿出去，他的大秘密也随之公开了。

况且昨晚法师丸诸事都堪称顺利，只在最后紧要关头出了一点差错，令人扼腕。经过这番折腾，敌军必然加强戒备，再也不可能那么轻易混进去了吧。有时他会在四下无人处从怀中取出鼻子，偷偷沉浸幻想里。削掉鼻子那瞬间的尸骸神情仍深刻脑海，历历在目，每当拿出鼻子时那印象更是鲜明，忍不住想，啊，要是连脑袋也砍下来就好了，如此一来，更有再入虎穴的冲动。那位大将的遗体此刻应该慎重安置在阵营的主间吧。法师丸想象着那屋内的光景：庄严肃穆躺着的遗体，高雅、细致、姣好的五官，然后一想到脸部中间却空了一个洞，真像稀世珍宝般激起法师丸的占有欲。但对法师丸不利的是，现在两军进入休战状态，阁楼上的女人也停止了作业。盗取首级、放在女孩面前的梦想，恐怕永成泡影了。幸好那群派去支持的女人又聚集到他的房间，以那老妪为首围成圆圈，朝夕闲话家常，他可以靠近她们，偷看人群中的那女孩。

少年对这较他年长的女孩怀抱着不为人知的爱慕，没有比这种单相思更难捉摸的了。女孩在他胸口点燃莫名的烦恼与欲火，开启了四十三年光怪陆离性生活的端绪，但法师丸只当她是永远遥不可及的憧憬梦想，几乎没有直接接触。顶多从人群的谈话中听她的声音，眺望那脸颊泛着的浅笑，这就足以成为他生活中的慰藉了。然而现在，看着那微笑，少年得以幻想阁楼内的光景，从毫无讨人欢心意图的表情中品尝残酷，暗地享受独有的快感。听到女士们说“围城好像结束了”或“我们得救了”时，反而有点悲哀。他希望围城能够长一日是一日，他就可以多留在女孩身边。

如此，敌我双方在不安的气氛下对峙四日，到了第五日，攻方终于放弃围城，撤军而去。药师丸这方的老臣还是找不到主公的鼻子，也查不出何人所为，更觉得毛骨悚然，声称“弹正政高公得了急病”，用轿子抬走遗体。这时两军都隐约猜出大将发生了什么事，根据事态推敲，也有不少人猜测可能已经身亡，但无人怀疑他不是生病。如果当时抬轿士兵偷看轿中“病人”的脸，想必要大吃一惊。会致使鼻子溃烂掉落的病源霉菌，的确是那时期和烟草一起传入日本，但当时应该还不知其病理。

武州公的法师丸时代的逸话到此告一段落，针对此时之事，再引用些许《道阿弥话》的记载：

二丸、三丸的敌兵撤退时，由河越甚兵卫殿后。我方从本丸杀出，正打算一举反攻，但身为武士不该乘人之危，倘设弹正未患病，无有致此，一闲斋因而就此休兵。举城上下原本已有必死觉悟，现在莫不欣喜若狂，各营大开酒宴，举杯庆贺。那些人质女子并未参加。有些在局势一明朗时就已请求回乡。那位令法师丸着迷的女子也是遍寻不获，问着别人，听说是井田骏河守的女儿。围城或能再相逢，只盼敌军再来之时。

听到女士们说“围城好像结束了”或“我们得救了”时，反而有点悲哀。他希望围城能够长一日是一日，他就可以多留在女孩身边。

——“围城或能再相逢”，少年一片痴心，就像为见情郎不惜纵火的蔬菜铺阿七[1]，甚至更堪怜啊。

[1] 江户前期本乡一家蔬菜铺的女儿阿七，因为想见恋人，放火烧了自家房子。这一事件后成为文学、歌舞伎中常出现的题材。

法师丸元服之事，及桔梗夫人之事

法师丸于天文二十一年壬子正月十一日行元服礼，乃其十六岁的春天。当时法师丸在牡鹿山城担任一闲斋的贴身侍童。《夜梦所见》对仪式程序以女人心絮絮记载，但实在过于繁琐，无法引述载录。典礼在一闲斋馆邸举行，父亲武藏守辉国特由领地前来为其加冠。当时法师丸身高五尺二寸，第一次戴上长小结乌帽子，随行父亲身后，据说父子几乎同等身高。

希望读者特别注意一下法师丸十六岁五尺二寸的身高。当时男子的平均身高如何并不清楚，但即便是战国时代，十六岁少年身高五尺二寸应该还是矮得惊人。《夜梦所见》的作者妙觉尼不时提到武州公的容貌、风采、体型等，据她所述，“瑞云院面容黝黑如铁，铜筋铁骨万人不及，唯身高不够且多肉微胖”，又言“目光如炬，颊骨高，唇肉丰，与其身高相较，脸盘稍大”。如此可推定法师丸幼年时期，至少在元服前后并未长高多少。再思及父亲辉国与少年的他同高，想来是传自其父。但依妙觉尼所述，法师丸身材魁梧，不难想象矮壮的他更散发出威震八方的气势。

法师丸由父名取一字，称河内介辉胜，同年夏天即跟随一闲斋进攻箕作城，早早便立下初阵战功。那次交战，他不仅取下敌方副大将堀田三左卫门的首级，还率先越过重围攻入城内，一闲斋激励士兵：“不要让河内介孤军奋战！”因而一举把城拿下。当时父亲辉国在多闻山城，从青木主膳处听闻儿子英勇战绩，流下欣慰的眼泪。一闲斋也赞其神勇，“今日表现非常人能及”，亦曾偷偷对近侍叹道：“他日后必成大器，令人忌惮，我死后筑摩家运堪虞。”法师丸不仅身手矫健，武术高强，胆识智谋亦有过人之处，此时一闲斋看在眼里已心生警戒。在《道阿弥话》中，辉胜自己说道，一闲斋的长子织部正则重也参加了此次攻城之战。则重十八岁，比辉胜年长两岁，但是人品器量皆较其逊色许多，父亲一闲斋必定看在眼里，忧闷心怀溢于言表。辉胜常会自我警惕，极力避免招致一闲斋父子加深疑虑。

法师丸于天文二十一年壬子正月十一日行元服礼，乃其十六岁的春天。

然而本书目的并非叙述辉胜叱咤沙场的武勇，以上事实在《筑摩军记》的《箕作城沦陷》篇及其他军记类作品皆有记载。问题是，幼时法师丸看到女首所带来的快感与奇想、“探索秘密乐园之心”，这时在辉胜脑中是以何种形态呈现？从首战的剽悍功勋来看，早先那丑陋记忆已在这十六岁年轻武士脑海中湮灭，取而代之的则是蓬勃野心与十足霸气。其实，幼时他所尝到的罕有快感，或许其他少年也有一两次经验，并非他所独有，但是这个秘密却深植内心，支配着他一生的性生活，且导致了他病态的倾向，可能是身处环境都正好如他所愿，因而不断唤醒他当时的感觉吧。如果辉胜还是法师丸时没看过女首，或许就不会知道“秘密乐园”的存在；或者只此一次，后来再也没有契机挑起他幼时的伤痛，便不会造成日后性欲的畸形发展吧。更何况在战乱之世，大名的子息不像现在的贵族子弟每天安逸度日，不会有时间沉浸在妄思邪念中。所以河内介辉胜，应该是有某段时期完全与肤浅的享乐绝缘，一心一意只在战场上奔腾。然而不幸的是，某位女性的出现，将他几要痊愈的变态性癖再度火上浇油，挑了起来。

那就是筑摩织部正则重的正室桔梗夫人。她是在牡鹿山攻城后“病死”的药师寺弹正政高之女，天文二十年，也就是攻城翌年，许配给则重。当时她十六岁，比则重小一岁，比辉胜大一岁。

《夜梦所见》如此记载：

出身京都高尚世家，丝竹管弦样样精通，樱唇粉黛，茧眉黑发，可比唐土杨贵妃，本朝小野小町……

一连串形容词赞美此姝，究竟多美不得而知，但可确定的是，风姿容貌应属姣好，因为其母乃菊亭中纳言之女，素以美貌著称。据称她的姿色亦不逊母亲，生性好色的则重早就想与她结为连理。

这段姻缘是将军家促成。原本药师寺家与筑摩家数年来有极深矛盾，战事频仍，尤其是天文十八年弹正政高率领大军围攻牡鹿山城，一度紧扼一闲斋要害，差点取下城池。两家势力在伯仲之间，兵戎相见几度影响世局，进而可能造成天下动乱，因此弹正政高病逝正是和好良机，室町幕府从中斡旋，希望两家仇恨一笔勾销，因而想到说亲之事。当时药师寺家由桔梗氏的兄长淡路守政秀继任家督。他知道父亲并非病逝，是在营中为人所杀，尸体还受到莫大侮辱，对筑摩家当然无法释然以对。但是表面上仍虚与委蛇，接受了将军家的游说。至于筑摩家这方，除了辉胜，无人知晓政高猝死真相，当然不会怀疑淡路守。为了家族一统，欣然接受以婚睦亲的提案。而最高兴者莫过于新郎则重。

根据《筑摩军记》及其他记载，这场婚姻一年数个月后，一闲斋在天文二十二年三月病故。如今想来，此事多少启人疑窦，但《道阿弥话》及《夜梦所见》的描述并未暗示此中隐含秘密。五十三岁死于痢疾并无可疑之处，只是《筑摩军记》对其病因及经过叙述得巨细靡遗，与一般记载有异，令人觉得另有内情。不过在此不多冗言，先述下列之事。

天文二十三年甲寅八月，筑摩织部正则重获报领地内城主横轮丰前守背叛，亲自率领七千大军攻向月形城。此时河内介辉胜以则重近侍身份扈从随行。八月十日交战最激烈时，则重停驻离城池正门十五六町处的树荫，在马上指挥全局，突然不知何处射来子弹，掠过则重的鼻子。则重不觉“啊”地喊了一声捂住，不料第二发又飞来，几乎要把则重的鼻子轰掉。鼻头肿胀轻微灼伤，皮绽肤裂，些许渗血。马前的河内介立刻跃身保护主君，把则重带到林中避难，屹立环视战场。则重遭狙击受惊是一回事，河内介则是心头突为一股疑云笼罩。则重怕有人要取他性命，河内介却觉得并非如此。狙击者摆明是朝着大将的鼻子射来。两发都来自同一方向，一次比一次准，绝非流弹。弹道与马上的则重平行，也就是与隆起的鼻子成直角。若要置大将于死地，不会采那种角度。河内介会这么怀疑，还有前因。事实上，此战之前，一闲斋身上也发生了令人不悦的事件，连同这回，河内介已目睹两次。那是一闲斋生病前两个月的天文二十一年十二月千种川合战，当时也有一发子弹直直横过一闲斋面前。那时只有一发，除了河内介没人注意到，如今再度遇到类似的事，河内介心中疑云更形扩大。好像有人要取一闲斋及其嫡子织部正则重的鼻子。——在隆隆炮声、飞扬尘沙中，唤起了河内介久违的少年时期恶作剧的回忆。被削了鼻子的药师寺弹正的遗容、女首、盯着首级看的美少女的谜般笑容……一幕幕如电光走石闪过他眼前。但他也没忘记自己在这场合肩负的任务。他极力想挥去那勾魂摄魄的幻象，一面努力寻找是谁所为。这天，城中士兵抱着必死决心，猛攻来军要塞，双方陷入乱斗，各处战线交错，连则重的大本营附近也是肉搏激战不断，但是河内介很快便找到射手，有名武士由二町开外往这边瞧。他穿着描有金莳绘的漆黑甲胄，护具精良华美，河内介直觉认为“就是他”，此时，正要发射第三弹的男子仓皇弃枪而去。

河内介立刻追上前，由于颇有距离，他为了不让对方发现，偷偷跟随在后。该名武士来到正门前的壕沟，两人相隔仅一间[1]时，河内介跃身向前：

“慢着！”

听到背后突然传来呵斥声，

“喔！”

被盯上的武士静静回头，退开两三尺。仔细一看，武士穿着四方白星胄，人品不俗，甲胄上发亮的金莳绘大大写着一个“龙”字。

“报上名来！我是桐生武藏守辉国嫡子，河内介辉胜！”

“不，”

河内介立刻追上前，由于颇有距离，他为了不让对方发现，偷偷跟随在后。

武士似乎要打断河内介的话：

“我是无名小卒。”

“卑鄙的家伙，为什么放枪？”

“我没有。”

“住口！我明明看见你弃枪逃跑！”

“不，不是我。”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话声未落，河内介的枪头刺向“龙”字。

河内介的盘算是先重伤这可疑武士，让他动弹不得再活捉。对方刚开始见他一名少年，有点轻敌，可是枪头如数十只蝗虫飞舞般敏捷刺来，咄咄逼近，三四回合下来已无招架之力，河内介一枪刺穿软甲下摆深及大腿，更乘胜追击刺向右臂，待跨上去压制对方时，

“罢了！”

在他底下的武士发话了。

“报上名来！”

“不，不说，要命一条！”

“我不杀你，我要活捉你！”

武士听到“活捉”二字，也不顾身上痛楚，死命挣扎。河内介心忖是否还有同伙，环视四周，映入眼帘尽是滚滚风沙，烟尘尽头则是如怒涛涌来的军马黑影。被压在下面的武士伸出负伤的手牢牢抓住河内介的衣带，左手抽出小刀想趁机一刺。一对一要活捉并不容易，河内介别无他法，只好先用刀抵住对方咽喉，最后一次催促：

“我会成全你，报上名来！”

“少啰嗦！”

话声一落，对方紧闭嘴唇和眼睛。

根据《道阿弥话》记载：

不消说，此人必是奉某人之命狙击织部正，见他坚不吐实，只得斩首搜个仔细。他年岁约有二十二三，容貌不凡，非寻常武士，再仔细察看，肩头挂一贴身锦袋。袋中有一佛橱，内有小观音像，包着佛橱的纸，打开一看，似是女性字体……

这女性字体，据《道阿弥话》写的是：

要慰我父在天之灵，唯有取织部大人之鼻，切莫夺其性命。此事若能成功，则堪称最高忠义之表现。谨此，

天文甲子虎年七月

予 图书大人

——河内介在黄沙滚滚中拾起这纸，愣了半晌。眼前武士应是信中所称“图书大人”。那么，要求他“取织部大人之鼻”的女性字体又属于谁呢？只写上“予图书大人”，并无署名，但从“此事若能成功，则堪称最高忠义之表现”的言语来看，还有将抬头故意写小在下面，应该是颇具身份的女性匿名写给部下之类的文书。这信若落在河内介以外的人手里，可能苦思不出为何这女性不取织部正的性命，只要他鼻子，也解不出“要慰我父在天之灵”的意思，而且不会认真去追查其义吧。河内介盯着这信中毛笔字想了一会，胸中疑云渐渐散去。

再仔细察看，肩头挂一贴身锦袋。袋中有一佛橱，内有小观音像，包着佛橱的纸，打开一看，似是女性字体……

“是桔梗氏……”

一思及此，河内介盔甲下蒸腾的身躯突然寒毛直竖。他自先代一闲斋时期即从属筑摩家，但还是不准进出内殿，并未见过桔梗氏本人，只耳闻她风华绝代，至于她为人贤愚善恶，毫无所知。加上这女性字体并不熟悉，但文中称“我父”者，大概是指当时被削鼻的药师寺弹正公吧。如此一来，这封密函的内容便清楚了。即便其他人不明了，河内介也能猜出梗概。桔梗氏想必是遗族中少数知道弹正公尸体少了重要物事的人。为了报复这奇耻大辱，唯有取下筑摩家大将之鼻，以牙还牙，才能平心中之恨。至于当初下嫁便有所图，还是过门后才有此念，不得而知，但这意图应该只在她心中，不是兄长淡路守的意思。如果淡路守那么在意父亲横死的遭遇，不可能与筑摩家和睦共处，无论幕府将军如何游说，应该都不会让妹妹嫁给织部正。淡路守应该不会用这么阴险的复仇手法，而是诉诸光明正大的手段。从图书尸骸搜出的密函笔迹属于女性，猜其意图也像女性心思，必是这位桔梗夫人偷偷将想法告知这名心腹武士，命其执行。她连亲哥哥也不让知晓，打算用最讽刺的方法为父报仇。

此番推测使河内介的感情全然导往另一意外方向。他出仕筑摩家是一时权宜，并非累代的主从关系，但从一闲斋时期便受其养育之恩，自然对则重也抱有一份敬爱，效忠之心与其他侍从无异。可是此时河内介意外获得重要密函，一方面高兴能够防患未然，同时有禀告则重的义务，他却按兵不动，反而兴起一种邪念。至此，长期深藏心中对女首的憧憬突转明朗。他怀想着居于牡鹿山城内殿的高贵女子脸庞，以及阁楼上女孩的浅笑。凭空描画未曾谋面的夫人端坐在一帘之隔的屋内，庭院透进的微光轻轻流泻金色纸门上，夫人寻索着帘外传来的不经意声响，静静斜倚臂靠，散发冰山美人的气质。对他而言，高贵清雅的桔梗夫人瞧着缺了鼻子的夫君，苍白透明脸庞上的香艳浅笑，远远胜过阁楼女孩的魅力。因为那少女不过是井田骏河守之女，这位可是菊亭中纳言的血亲，出身官宦之家的千金。而且骏河守的女儿只是无意识地浮现笑容，油然生出几分残酷颜色，这位金枝玉叶的高雅脸庞则是流露不深不浅的冷冷嘲笑。那是表面贤淑温良、内心复仇沸腾的恶意之笑。河内介想到心怀恐怖执念的夫人，以苦肉计设下骗局，同时思及因她成残的夫君则重，光这两张代表美与丑的面孔并列，就让他有发狂般的快感，绝非以前窥探阁楼光景可相比拟。以前他假想自己成为仍有知觉的首级，置于女孩膝上，受她抚弄，感到无上幸福，然而现在，他再熟悉不过的一名男子成为活生生的女首，沐浴在他妻子的目光之下——亲眼目睹这番光景并非不可能。

诚如读者诸君所知，日本的历史——尤其是武家政治确立的仓幕府以降，英雄豪杰的言行记载甚为细致，但对于其背后操纵大局的女性则几不着墨。有关桔梗氏的记载，翻看世传《筑摩家家谱》，或散见当时军记物语的轶事逸话，都只载有她的血统、婚姻、卒年月日，与则重之间育有一男一女等事实，但对于她与辉胜同心消灭则重的事，仅在《筑摩军记》有一两行暗示性文字而已，究竟内情为何，她实际个性为何，在正史中几难寻出任何蛛丝马迹。像武州公这样拥有被虐性欲之人，动辄将女性对象假想成符合自己嗜好的类型，实际上女性们应不如他所说的残虐。就算是桔梗夫人使夫君伤残的事迹，在武州公自身的忏悔录《道阿弥话》及妙觉尼所著的《夜梦所见》观察中，都有显著不同的叙述，有些地方甚至判若两人。若依前者，是与生俱来有好虐倾向，后者则称因父亲受辱乃兴复仇之意，平日仍保持一贯雍容华贵的风采。后者似乎比较接近真相，可是妙觉尼并不直接认识夫人，下笔可能还是有所保留。总而言之，期待见到妻子亲手害夫君成残一事的残虐性，唤醒了河内介特殊的性癖吧。他自此成为桔梗夫人的热情崇拜者，暗中庇护，对则重的忠诚完全弃如敝屣。

后经调查，那位名唤图书者，为药师寺家臣的场左卫门之一子，母亲为桔梗夫人乳母，堪称无血缘之兄弟。此人以射击闻名，曾奉桔梗氏之命，在月形城叛变时，将主君扮成浪人，从京都前往投靠横轮丰前大人。当年狙击一闲斋者非他莫属。河内介将他首级弃置战场，仅将观音像与密函藏于怀中归阵，如此谁也不知桔梗氏之逆心。彼时出于武勇诛杀此人，阻挠桔梗氏之所图，后来却对她忠心无贰，暗地襄助，其心其志自此生有变化。

换句话说，后来记载“织部正生来便缺鼻子”一事，其实是河内介病态的欲望与桔梗氏报复的心态，联手造成的意外后果。所以，杀掉了达成目标最重要的帮手图书大人，虽然对两人造成不便，但不久后更发生了对织部正来说着实令人同情的滑稽事件。

[1] 日本长度单位，约1.8米。

筑摩则重成为兔唇之事，及贵夫人如厕之事

天文二十四年乙卯春天，月形城合战已过半载，时序进入三月中旬。织部正则重在居城牡鹿山内殿庭园，举行赏花之宴，盛开樱树下，拉起幕幔，铺上毛毯，与夫人众侍女饮酒陶醉在丝竹管弦当中。宴席从早上开始，历经黄昏，直至月儿高挂，仆人捧来灯火，酣醉的则重命人打鼓，自己手舞足蹈起来。正当接近尾声之际，唱着：

繁花似锦霓裳衣纽

正当解

杨柳依依心乱如麻

意难忘

佳人起身发丝凌乱

方要结束，不知何处射来一箭，擦过则重面前，像要把他伟大的鼻子与樱花一起打落，结果只擦过鼻下的上唇突出处。

“有刺客！”

方要结束，不知何处射来一箭，擦过则重面前，像要把他伟大的鼻子与樱花一起打落，结果只擦过鼻下的上唇突出处。

则重亲眼看见六七间外的樱花林内有一黑影跳下掠过，他捂住血流不止的嘴巴大声喊叫——或说试图大声喊叫——但是发音失准，说不出想表达的意思，更形慌乱，于是又喊了一次：

“那边，往那里逃了！”

则重勃然大怒，嘴里却像婴儿牙牙学话一般，支吾重复着无意义的音节。他的上唇肉和上颚齿龈全部碎裂，痛得无法活动唇部，而且一呼气气息便从伤口喷出，但当时他脸上血流如注，分不清楚究竟是鼻子或嘴巴受伤，而且说的话连自己也听不明白，极为狼狈。

那附近通常不许男性进入，待命女官立刻追查刺客下落。值此之间，侍卫们也赶到，在偌大的庭园中巨细靡遗搜寻，但刺客不知是如何躲藏，完全不见踪影。这件事完全不合理，实在太离奇了。为什么呢？因为这内殿位居本丸中央，若要潜身进去，必须闯过好几道关卡。这一区域是男性止步之处，但外围尽是哨兵看守，不分昼夜巡查。假设有人知晓秘道，从后山绕进本丸，要进入内院也非易事。即使是城内的武士要进去，也必须通过层层关卡。能够潜入已是不可思议，竟然搜遍庭园也全无下落。因为不太可能逃得出去，必定是躲在内部某处，可是彻夜里外搜索，除了庭园，包括殿内房间，天花板、走廊，连地板下都找过了，全部徒劳无功。大家因此更惶恐不安，增派哨兵，夜警巡逻更加频繁，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仍然不知刺客何人，之后也无异状。

家中武士庆幸主公无性命之忧，事件发生后，来参见主公的人都抱以深厚的同情。因为自从伤口愈合后允许见客，主公脸上有了以前所无的兔唇。如此伤势或许称不上严重，只不过唇线变得有些不规则，并不妨碍日常作息，在沙场上也与常人无异。虽比起跛脚或单眼失明缺陷不算严重，众人谒见时口里都称“见主公康复，诚感欣悦”，但没有人敢正眼相对，回答时仅仅称“是”。而且最感困扰的是，主公说的话有时很难听清楚。伤口逐渐痊愈后是有改善，可是因为上唇中间裂成三角，加上掉了两三颗门牙，部分发音听起来带有浓浓的鼻音，不是很清楚。若说生理上的伤害，大概就只有这个吧。

不过，这件事大家渐渐都习惯了，并未放在心上。织部正起初的确有些悲观，可是家臣似乎对自己面容不以为意，说的话也都能听清楚，慢慢就没事了。主上属下都认为理所当然。其中尚有巧言令色者，引用跛足、眇目、驼背的名军师山本勘助为例，指出他也是五体不全，反而更增威容云云，听者也得安慰，认为“所言甚是”。但平心而论，甚至尖酸一点想，明明看来滑稽，大家却不以为怪，这其实才最滑稽。家臣们愈是习惯以对，河内介愈觉得则重的脸孔或讲话可笑，一看到那三角唇，就怎么也激不起为此人尽忠之心。另一方面，那丑怪嘴脸更让河内介对桔梗氏兴起无比的思慕之情。他虽然希望能一窥她的绝代风华，可是如果能够，与其欣赏她一个人，她与兔唇大将亲密对坐的光景更吸引他。当面容可笑的大名发出粗哑声音，对夫人温言软语时，他所亲所爱的正室桔梗夫人，却极力压抑发自心底的嘲笑，忍住阴险恶意，浅笑着作媚虚应……或许在内殿密室中夜夜皆重复如是，每次面见则重，河内介心里总出现这般幻想。则重端坐主位，背后壁龛仿佛浮现了贵夫人苍白脸庞的幻影。

河内介虽然日日以织部正的可笑面孔为素材，耽溺在自己编织的妄想中，却仍记挂着那夜潜伏内院射箭的刺客，可他也没查出究竟。读者或许有人觉得河内介脱不了干系，事实似乎并非如此——的确，从事情来龙去脉观来，他似有嫌疑，可是依《道阿弥话》及《夜梦所见》的记载，是另有手下所为，先相信他们的记载较为稳妥。他们对武州公不为人知的秘密，尤其是黑暗面，下笔均无顾忌，若此事是武州公所为，没有包庇掩护他的必要。更何况这时候他和桔梗氏尚无交集——就算他或许会暗地恶作剧，但没有夫人帮忙，他也难做得天衣无缝。尽管武州公一受那变态的热情驱使就与平常判若两人，但他到底还是最有男子气概、骁勇善战的武将。此时武州公内心恶作剧的因子恐怕已经蠢蠢欲动，但病态倾向应该尚未加速发展，还不至于亲自动手做出此等卑劣行为。是以绝非他所为才对。武州公——即河内介，正当他觉得杀了那名叫图书的武士、坏了夫人计划，实在太可惜，此时发生了赏花刺客事件。他不在现场，详细情况不明，但他马上察觉夫人尚未死心，有第二个图书为其效命。当然那名男子——或女子？——不知如何潜入内院，也不知怎么脱身，但想必都出于夫人的谋划与协助。造成则重兔唇的那一箭，原本应是瞄准鼻子，不慎射偏下方。那夫人是造成兔唇就满足了呢，还是打算再接再厉，非得取下鼻子不可？——这项答案才是河内介之关注所在。

同年六月，盛暑之时，某天夜晚，则重与夫人在通风良好的檐下饮酒纳凉，突从庭内树丛飞来一箭。针对则重的脸，和上次完全同一角度、同一方向，但因万籁俱寂，箭身切过晚风发出咻咻声响，则重反射性地转身避开。若非反应快，他兔唇上方的隆起部位可能便就此夷平了。但尽管他已闪躲，来箭实在太快，免不了受伤。他“啊”地叫了一声，上身后仰，右边突如其来的箭矢擦过颈部直飞，掠过脸的右侧，那突起的器官与软骨——也就是右耳——首当其冲。

近侍们立刻一组护卫则重，一组手执长刀冲进庭园追查刺客。赏花事件已三个月，自那之后并无异状。手下的搜索徒劳无功，或多或少开始疏忽，然因为前次的经验，警备网立即形成。可是刺客仿佛能够飞天遁地，仍然消失了踪影。

则重的伤势，就生理上而言和前次相同——应该说更轻微才对。光看外貌，兔唇加上缺耳或许是相当打击人，但比起失去唯一的鼻子，至少堪称幸运。人们议论起有欠端整的形貌，比谈及兔唇缺鼻时还更不堪入耳，但也只能随人去说了。更严重的是牡鹿城内人心惶惶、动荡不安。赏花事件的刺客与这次十之八九是同一个人，如果从那时就一直潜伏内殿，必是内奸所为。男性止步的区域还是有杂役、小侍、使役等人员进出，首先从身边及身家调查起，甚至追及上层侍女。最有嫌疑的莫过于被称为“局夫人”、“部屋夫人”等的侧室。一般而言，大名的侍妾比正室来得受宠，唯织部正娶了意中人，夫妻感情甚笃。他也拥有两三名侧室，一半是当时领主的习惯，一半出于个人好色所致，可是从他与正室育有一子一女、其他侧室并未生育看来，她们应是备受冷落。以前偶尔心血来潮会临幸侧室，最近容貌遭毁，晚上几乎都黏在夫人身边，似乎不甚愿意让其他侍妾看到自己的模样。侧室中有些醋意较大者，特别遭到仔细讯问，可是仍无所获，这方面可说是毫无进展。

即使如此，大伙儿并没有放弃搜索行动，只是没有线索。为了预防悲剧重演，比之前更加强夜晚巡逻，增加岗哨，贴身武士每个月轮流担任监督工作。如此过了两个月，到了仲秋时节，某日，站岗的任务落在等待已久的河内介头上。他是唯一知晓个中秘密者，没有比他更适任的人选了，但他久候这天到临，心中盘算的当然不是找出证据、效忠则重。即使是站岗，距离桔梗氏的闺房也还有一段距离，偷窥是不可能，间接联络亦属困难。尽管如此，既然对她心仪，只要能稍稍接近，看一眼意中人香闺的屋瓦墙色也心满意足。而且期待这任务已久的河内介，每天晚上除了在内殿外头严加守备，一方面思及这双不可思议夫妻的对照，便恍然沉浸于他惯有的幻想中。有时即使是大白天，也倚着阳光普照的石崖，仰望秋日晴空，独自沉醉。纵横沙场的无双勇士，此时摇身一变成为诗人。此地是城内最深、最静寂的区域，内心隐藏着不为人知恋情的青年，怀抱着自己的幻想度过寂寥时光，此处是再适宜不过了。如前所述，这座筑摩家居城利用牡鹿山天险所造，不像后来的安土城引进西方筑城技术，属于纯粹的中世建筑，内部配置也依地形规划，面积大小不一，呈不规则状，城内有山有谷，也有小桥流水。内殿位于一独立山丘，再与一座更大山丘相连，彼处兴筑外殿，两者相接呈葫芦状，凹处建有长廊互可通达，长廊中间设一杉板门为男女分界处，在此处就得脱下木屐，是男性世界往女性世界的通道之一。哨兵看守的区域包括内殿所在的山丘周遭，范围十分广大。丘顶有一圆形平地，土墙环绕，临接着垂直陡峭的绝崖，崖下斜坡杂草丛生，某些地方连着峭壁，某些地方则是繁木盖天，如原始森林般漆黑，来到这附近，犹如迷途于人烟稀少的深山幽谷。

起初只是不以为意看着，但他发现整面石崖青苔密布，却只有那边仿佛被人抓扒过，而且为了掩饰痕迹又把四周的青苔也扯掉一些。

某日午后，河内介一如往常来到山崖下这偏僻处所，坐在树根上陷入沉思，视线越过崖顶耸立的土墙，停伫在苍郁的深庭树梢，树梢间隐约可见屋瓦。“啊，那里就是内殿了……”距离这么近，却无法向她倾诉：我愿为你忠臣，任何忘恩负义之事都会协助……心中惆怅万千，爱慕之情更形高涨。他依恋的眼神盯着石崖屋顶，久久不忍撤离，突然间注意到石崖下连接斜坡附近，有一处青苔剥落了。起初只是不以为意看着，但他发现整面石崖青苔密布，却只有那边仿佛被人抓扒过，而且为了掩饰痕迹又把四周的青苔也扯掉一些。河内介站起身来，走到一块青苔被除去最多的石头前，敲了两三下。这时石头传出空荡荡的声响。他再敲了敲别的石头比对，确定没错。接着又注意到这块石头好似曾受搬动、再移回原位，附近地表有磨擦痕迹，草丛也践踏过。有个缝隙正好可以插进指头，他试着插进去摇动一下石块，本来应该纹丝不动的巨石，却被拉了出来。河内介心觉有异。之所以拉得出来，是因为它的厚度已裁去一半，里面雕有长约七八寸的把手。这很明显动过手脚，从内部嵌上手柄。接着拉开石头，出现一个正好可容肩头穿过的大洞。河内介先把刀卸了，爬进石洞，进去之后比较宽敞，再把刀抓进来，握着把手将石头还原。里面伸手不见五指，他只得慢慢匍匐前行，一点点爬上坑道，有些地方出现陡峭石阶，自然而然引导向前。他就以此姿势，也不知目的地为何，爬了好长一段路。不知走了几间，甚至几町，总之无法得知正确距离，最后这地下通道来到一个垂直深坑旁边。他随手取了个小石头丢下去，坑非常深。河内介对于自己来到何地，心中已有了谱。

这里稍微插话一下，略提当时贵夫人所使用的茅厕构造。以前吉原有一位知名高级艺伎，佯装不辨串铜钱的麻绳与毛虫，以示未曾见过污秽之物，突显自己的高雅。至于生于大名之家的贵夫人，当然不至于没看过钱，但是自己的排泄物，别说终其一生都不能让人瞧见，自己也尽量不去看到。于是在厕所挖一个深坑弃置排泄物，待她们离开人世，这个坑也随之填埋。处理粪便的方式再也没有比这更高雅的了。传说中有一种厕所雅称“倪云林”，堆积着数以千计的蛾翅，固体一旦掉落，就会没入羽翅，不见踪影。其奢华令人赞叹，但深坑的构造则连清扫人都不会见到秽物，雅致用心更上一层。以前平安朝的宫廷美女，为了诱惑风流的平中大人，不也曾拿丁香果实伪称是自己的排泄物吗。可见凡是金枝玉叶大抵都有这种想法。相较之下，现在的抽水马桶，从清洁卫生的角度来看固然略胜一筹，但只有自己会目睹秽物，教养较差者在四下无人时容易忘了基本礼仪，与古代的厕所相比，就显得思虑浅薄了。

话说回来，这深坑只有夫人或公主使用，而居于内殿的公主才两岁，所以会使用的应该只有一位人选。换句话说，河内介摸黑来到的地方，正是夫人的黄金坑。

桔梗夫人与河内介会面之事，及两人阴谋之事

呜呼，一代枭雄武藏守辉胜，见其画像英姿飒爽的“武州公”，此刻却在桔梗氏厕所下方坑道内，像土龙一样蛰伏黑暗之中，是多么不协调啊。恐怕河内介——武州公自身也处于极为困惑的状态，一时间也进退两难吧。尽管他对那人思慕心切，由这有失体面的通道爬上去可以一偿夙愿，但这不仅有损她的尊严，也关系到他一介武士的颜面。即使他可以忍受这种不体面的事，但他能够不惊动桔梗氏吗？如果惹得她惊叫连连，甚至昏倒在地，难得的大好机会就要付诸流水。然唯一带给河内介勇气的是，如果这地下通道与刺客密道有关，就算冒出个人来，桔梗氏应该不会太感意外，也不会觉得受冒犯，至少就算看到生人出现，应该也不至于大呼小叫求救。如此一想，更加强他几分好奇心与冒险心。

本来河内介想等待贵夫人君临他顶上，可是一直蹲在深坑旁也不是办法，于是当天空手而返。自此连续三天，他都在同一时间，从崖下石洞潜入地下通道，每次都躲在深坑边缘屏气凝神等上一个钟头。置身黑暗之中，宛如长野善光寺的地狱巡礼，他坚忍以待的努力终于在三天后的下午获得回报。他听到地板上传来优雅的足音，漆黑的坑道灯火微明，于是他先轻轻发出摩擦声，借以引起夫人注意。

“夫人……”

河内介尽可能压低声音，温柔呼唤。

“……有事禀报，请求一见。”

整衣的声音突然停止，可以想见夫人在传出声音的黑漆框缘停住动作，侧耳倾听的模样。河内介从怀中取出图书大人的密件。

“有关此文……”

他举高文件让夫人看见。

“……臣子不才，请过目。”

再度重申，此举果如所料奏效。夫人同样压低声音说：

“平身，上前来。”

从深坑到地表，原本已有设计方便进出，为使简单利落，又不至于弄污双手，亦做了便利的踩脚板，所以河内介能够不失体面、又不冒犯夫人地从底下利落钻出，跪到夫人面前。这场面宛如著名的《义经千本樱》中，狐忠信从殿内走廊出来拜见阿静夫人那一幕。事实上，虽是如厕，在板门与墙面隔出的大房间内，穿着织花繁复锦衣华服的夫人置身其中，空间仍旧宽敞，茶室大小的屋内铺满榻榻米，散发内殿的气派及森严。河内介诚惶诚恐地拜叩在榻榻米上，四周弥漫着高雅的芬芳，更使他备感气氛凛然，不敢抬头。那是夫人衣服熏染的香气，还是……他低着头看不到，但在与他头部平行的书院风窗棂前方架上，摆着一口青瓷香炉，也可能是从那里飘出的香味。

“你是何人？”

这场面宛如著名的《义经千本樱》中，狐忠信从殿内走廊出来拜见阿静夫人那一幕。

“桐生武藏守辉国之嫡男，河内介辉胜。”

他如此陈述时，只听得眼前两三尺外层层叠叠的和服衣褶与地板磨擦发出沙沙声，夫人一面压抑惊惶，一面后退。

“你说你叫河内介？”

“是。”

“抬起头来。”

青年武士依令小心翼翼抬头，第一次仰望心中倾慕的女性，然而面对身份高贵者自然不能粗鲁直视，更何况这名未有经验的青年，此时是伏在遥恋的心上人跟前。加上内殿多是鲜受日照的微暗房间，这厕房也只有一扇窗，秋日午后泻进微弱光束，在那薄暮暗色中窥见的夫人容貌，恐怕与他平日脑中所勾勒的幻想相去甚远。即使如此，依然可从粉白轮廓想象其绝代风华。他能清楚看到的只有在暗室中依旧闪闪发光的流丝金线与衣袖上的金箔模样。然后他察觉到夫人戒心甚严地手握怀剑刀柄，于是他更毕恭毕敬，两手撑伏在地行礼。

“原来你是河内介……”

夫人仿佛自言自语说道。河内介此前不曾见过夫人，但夫人可是不时会见到他。当时的名流贵妇，出门不是坐轿，便是盖头巾或戴薄纱斗笠，在屋内时则隐身布幔或竹帘后，不必担心家中男性会看到自己的相貌，自己却可以自由看到他们。因此桔梗氏也一样，当城内举行四季贺宴，或猿乐、田乐等演艺，或其他武术、游艺活动，她从帘内窥探时，一定有人从旁告知，诸臣之中这位气宇非凡的青年……“那位就是英勇善战的河内介。”河内介也希望自己曾引起夫人注意，如今夫人在他面前说出这么一句话，让他觉得无比荣耀。知道夫人对自己有印象，幸福的初会更添一分喜悦。

“臣惶恐，臣是站在夫人这边的。”

他怕夫人心有疑惧，拼命以急切热烈的口吻说道，目的在于先取得夫人信任。

“微臣……臣属于夫人这方。臣惶恐，这份文件……请让我替代……的场图书大人的工作吧！”

当他说出“的场图书”之名，“啊！”夫人语带颤抖地发出一声惊呼，随即又恢复镇静：

“让我看那文件。”

夫人尽可能强作镇定，接过河内介献上像状纸的密件，朝着窗边明亮处看了一眼，收入怀中。

“你从何处得到？”

“去年秋天，月形城合战之际，是臣诛杀了的场图书大人。微臣察知这名可疑武士想以子弹取主公性命，因此将他除掉，搜索尸首时，不料从贴身袋子搜出这份文件。微臣极感惊讶，当时敌我战况激烈，除了臣下，无人知晓此事。”

“究竟……”

这么说着的时候，夫人仿佛不知所措，盯着河内介看了好一会儿。最令敌人胆战心惊的勇士，竟然口称“微臣属于您这一方”，垂首自己足下。对她而言是再好不过，可是眼前这名年轻人，为何要背弃筑摩家为己献身？实在是动机不明。他至今都没有揭露文件，由此观之，似乎可以确定对己抱持善意。然而人心险恶，若要欺骗，任何苦肉计也使得出，她绝不能掉以轻心。只是他若要举发罪行，早就拿到有利证据，不必千辛万苦交给她。如此戒慎戒惧带来密件，凭她处置，怎么看都不像是别有阴谋的人。

“如果，您能过目一下这件……”

看来夫人依然戒心甚重，河内介只好从怀中取出小锦袋，举了两三次：

“这是观世音佛橱。图书大人把刚刚那份文件和佛像一起贴身摆放。微臣自有心继承其志以来，便片刻不离身。”

他专心叙述，打开袋口就要取出佛像，夫人一看便说：

“这个……”

她以眼神示意此处是不净场所，举手制止的同时，也为他的热诚动摇。

“请问你帮我的理由是什么？”

夫人七分威严，三分温柔地问。

“夫人，微臣尚有一物要呈。”

河内介没有直接回答，又在怀中摸了一下，这次取出的是金丝袋装的一个小壶，毕恭毕敬呈到夫人面前。

“……袋中是令尊弹正政高公的遗物，请收下。”

“什么？吾父遗物？”

夫人以为自己听错，河内介立刻接道：

“是！”

他双手高捧，低着头说：

“是的。政高公临终之时，遗体应该缺少了一样重要物事。”

“你说它在这袋子里面？”

“是！”

夫人穿着华服站起，约有河内介三倍高度，移动起来宛若牡丹落英缤纷华丽，清脆的衣角摩擦声犹如松风越顶。夫人听到河内介所言，双膝跪行，合掌捧着河内介呈上之物。

“河内介。”

夫人默祷了一会儿，完全褪去了方才的严厉，摇身一变以非常女性化的口吻说：

“你为何有吾父遗物？”

“若要细说从头，要从令尊弹正公包围此城开始。当时三丸、二丸都已攻下，本丸迟早也要沦陷，先主一闲斋大人暗令，欲秘密派遣刺客暗杀弹正公，此事仅微臣知晓……”

“我猜得没错……”

夫人叹了一口气，又追问道：

“你说只有你一人知晓？”

又向前膝行一步。

“是的。当时臣仅十三岁，那日正好经过书房走廊，突然听到主公低声说道：‘要是无暇割下头颅，切下鼻子亦可。’臣下知道偷听不好，但主公的话太令人吃惊，不禁停下脚步，又听闻：‘明白吗？万一不行，只要鼻子也成。缺了鼻子活着，那爱漂亮的家伙一定会退兵逃走的。’然后好像低笑了几声。眼看城池沦陷迫在眉睫，就算再怎么危急，派刺客取对方大将首级，或削了鼻子也好的念头，实在是与平日殊不相称的言词，主公自己也深知汗颜吧，因此最后计谋虽然达成，但刺客一回城里，谁也没问原因就把他斩了丢弃，现在带来的遗物，便是当时在那刺客身上搜到的。”

如今河内介与夫人仅有一两尺之隔，在讲话的当儿，可以感觉夫人浓密睫毛上闪着泪珠，点点滴落白蜡般的脸庞。那楚楚动人的哀伤模样，毋宁赐予他沉着与智慧，使他更加辩才无碍。他在两三天前已挖空心思，思索该如何打动夫人的心，现在连他自己也大受感动似的煞有其事编说下去。

夫人听到河内介所言，双膝跪行，合掌捧着河内介呈上之物。

“……微臣在偶然情况下得知此事。当时就算尚且年幼，也懂得主公的计谋不似光明正大的武士应为，因此异常愤慨，而对于遭人灭口的刺客，反倒有几分同情。应该是隔日天明之时，微臣窥见刺客尸体弃置在本丸的内山山谷中。微臣从满坑满谷的尸骸中挖出那具尸首，搜查是否持有任何证据，不意便找到遗物。主公或许觉得他带回的此物无甚作用，才会和尸首一块丢弃。当时微臣突然有个想法：敌军大将遗物遭人弃之如敝屣，却在奇妙的因缘下落入我手，这岂非身为武士的幸运？无论主公是何想法，但微臣站在武士义理上绝不容许，因此便偷偷带回。之后以印泥封住，既然是政高公遗物，便希望能归还给药师寺大人一族，所以一直妥善保存至今。夫人，这就是今日微臣将之呈上的前后经纬。”

“你想得太周到了，河内介……”

夫人说完，不避讳厕屋地板，两手撑伏，乌黑长发低垂，衷心向河内介低头致意。

“我听闻你英勇善战，却没想到你如此年轻却这么善解人意……你思虑十分周到。那想必你也猜出我的心意了。”

“臣惶恐，臣知晓。”

“我生于戎马之家，虽是一介女流，也抱着随时赴义的决心。父亲大人横死沙场，也属无奈。孰料他遭此报复，宛如遇窃，这种奇耻大辱比为人杀害更是难受。身为子女者，岂能忘记这种深仇大恨？当时我只听说是病逝，亦不疑有他，但母亲大人及兄长都不让我拜见遗容，是我百般央求乳母，乳母熬不住我的恳求，只好让步。‘您就偷偷去拜吧。您父亲并非病逝，所以无论看到什么，切莫讶异。’乳母叮咛了好多遍，见我心意甚坚，才答应了我的要求。啊！真的，连身为外人的你都看不下去，更何况我这骨肉至亲呢？夜半黑幕低垂，乳母带着我，来到安放遗体的主君房间帘后，除了我们没有旁人。乳母捧了一盏微弱灯火，我瞧了一眼便说不出话来，只把脸埋在乳母胸前，全身颤抖……”

夫人不知不觉被河内介感动，一点一滴揭明心事。她有太多事想絮絮述说，但是两人初见之日无法一口气交代完，应该是后来的两三天内，每天有固定时间见面，然后慢慢一问一答说出。根据《道阿弥话》记载，这间厕房是双重构造，到走廊前尚有一房，都以厚杉木隔间，不容易听到里面的谈话，一般侍女当然不会轻易闯入走廊外侧或里面这间，每次夫人如厕，固定随侍的就是的场图书之妹阿春。读者一定还记得夫人的乳母是图书的母亲，夫人嫁到筑摩家时，乳母及女儿阿春都一起带了过来。

故事进行至此，相信读者也有一点心得，就是武州公的特色。他受怪异性欲驱使时，再怎么异常兴奋也可以本能地保护自己，甚至利用自己的弱点使敌人覆亡，并且好运总是眷顾，使他得以遂行。概括来说，被虐的快乐是一种“快感”，原本就带有利己性质，只是一般有此癖好者常会令自己身陷险境，然而武州公却能追逐这种绝大的秘密快感，同时一步步收服四周，扩张他的势力范围。有时他也会不自觉地受到诱惑深入危渊，但最后一定会悬崖勒马，渡过难关。由他巧妙运用谎言与事实、口舌灵便蒙骗桔梗氏一事，便能看出他这特色。刚见面时呈上的“政高公遗物”，果真是药师寺弹正之物吗？这也值得存疑。十三岁的法师丸削下弹正公鼻子的经过前面已经提过，但当时的他绝不会料到有现今局面，而且在这六年中会好好保存一团肉块，实令人匪夷所思。不让自己有所失误的河内介，会不会是效法古人智慧？治承之年，文觉上人将不明马骨谎称为“义朝将军的骷髅”，呈给右兵卫佐赖朝大人。这当儿河内介会否也用偷天换日的伎俩，来挑起桔梗氏同仇敌忾之心？化为白骨之后，马匹与义朝将军的骨骸不易分辨，而光看鼻子的局部，无论大将或小卒也都大同小异吧。不，而且他说是用印泥封住，所以只要是鼻子形状的东西就可瞒天过海。简而言之，如果追问他拿来的壶中之物就显得不解人情了，他只要说“这是令尊遗物”，连赖朝之流的英雄豪杰都会受欺，实是人之常情。更何况桔梗氏还看到不明就里的金丝袋，会像被魔术迷惑住也属当然。

关于桔梗氏为人，前面提过《道阿弥话》与《夜梦所见》所述有所出入。但关于她想使夫君则重成为伤残的动机，《夜梦所见》的记载非常自然，合于人情机微。根据描述，自从乳母带她瞻仰父亲遗容，那张缺鼻的面容就不时浮现眼前，甚至父亲尚未完全离开人世的残酷念头，总是在她脑海萦绕，不得拔苦安乐。也就是说，她觉得遭人杀害的父亲因为少了鼻子，无法往生西方极乐世界，仍在天地间游荡，这对她而言是莫大的伤心难堪。一想到横死的父亲早该往生净土，却因为少了重要物事而留恋人间——不仅被杀，甚至遭到更大的凌辱——她就寝食难安。父亲的亡灵夜夜捂着鼻子现身枕畔：“我要鼻子……鼻子还我！”若不能替父亲找到失落的鼻子，那张恐怖脸孔怕是无法从她脑海根除，永无宁日。她对河内介剖白：“我恨乳母。母亲大人跟兄长都特别阻止了我，就算我再苦苦央求，但如果乳母没有让我拜见遗容，我就不会这么痛苦了。”的确，让一个十四岁少女看到父亲这般模样实在是乳母的短虑，尽管她其情可悯，但是看了也莫可奈何，即便想找出父亲的鼻子，也属登天难事。慰其父在天之灵，平复她心灵创伤的机会，便是药师寺与筑摩家亲善和睦，以及与则重的婚事。

她的兄长淡路守政秀，对她劝婚时曾叮咛道：“对方也知晓父亲不是病逝，但这事最好莫再对筑摩家提，以免横生误会。”就她当时立场而言，女性无权拒绝家长安排的政治婚姻，更何况是出于将军家嘱咐，无论为家族或为大局，都只有牺牲自己盲从成全，但对于兄长毫不在乎父亲横死之事，还是愤恨难消。兄长政秀心中一定想着，杀害父亲的凶手不知何人，如果公之于世，有损父亲名声，还是沉稳一点妥当——对她来说，思虑有欠周全的兄长根本不足以依靠。如父亲政高所言，政秀的个性软弱懒散，日后也被家臣马场氏逐出国外，失去国家与领土的他尚寡廉鲜耻地流浪诸国。桔梗氏表面上装着毫不知情，也绝对守口如瓶，可是对父亲的死却与兄长意见相左。坦白说，她自看到父亲横死遗容的那一瞬间，就断定父亲是死在敌军阴险狡诈的手段之下。再怎么说，父亲是在战争中死于阵营内。没取首级而剐鼻子，会这么做的除了敌军刺客，不作第二人想。如果编造是宵小所为或个人恩怨所致，都是故意掩盖事实的卑鄙行为——她对此深信不疑。然而环顾家中，除了自己，母亲、兄长、老臣们似乎都不作此想，一思及父亲永远无法升天成佛，更令她悲伤欲绝。要如何才能泄她心头之恨？左思右想，嫁入筑摩家或许是个机会，她要把加诸父亲身上的侮辱一并还给一闲斋父子——她如此考虑着。

每当看到公公一闲斋或是夫君则重脸上挂着骄傲的鼻子，她更觉得父亲可怜。恐怕她看到任何人的鼻子都要火冒三丈。连自己有鼻子都觉得对不起父亲。甚至世界上每个人都没了鼻子，她才会觉得父亲的不幸得以完全救赎吧。当年她不过是个十六岁新娘，无论年纪或思虑都还不至于生出覆亡筑摩家的念头，只有极单纯的少女心思。她一心想着，不必全世界的人都失掉鼻子，只要公公或夫君受此遭遇，父亲的亡灵就能忘掉几分怨恨，自身的悲伤也能减轻。因此，她的目标在于他们的“鼻子”，而不是“性命”。万一性命与鼻子一并丧失，那也是情非得已，最好尽可能让他们缺着鼻子活下去，自己要亲眼看到他们的可悲模样暴露在世人面前。《道阿弥话》说她是生来有虐待倾向的妇女，可能是源自于此，但在《夜梦所见》中，她则向河内介做了如下告白：

当时桔梗氏以女儿之身说道：世间有如我一般可憎之人吗？即使身负血海深仇，也不应对夫君如此怨恨，更何况计划如此可怕的复仇，这或许是前世宿怨吧！我听闻女人罪孽深重者，来世打入地狱永劫不复。但神佛若是有知，应念非吾本意，只是父亲的执念一直在我胸中盘踞，在我耳畔萦绕……

她得亲眼看到失去鼻子的公公或夫婿的样子，若不让大家了解——而只是轻易杀了他们——便无法消解她夜夜所困的梦魇。她并非以伤害夫君为乐，观其在筑摩家灭亡后的行为便可明了。她自己也说“即使身负血海深仇，也不应对夫君如此怨恨”，事实上她心里对受伤的夫君则重还是有几分怜爱。简而言之，她终其一生，为了消除父亲遗容给她的印象，不惜舍夫、舍子，甚至舍弃自身。

后为河内介偶然发现的深坑一旦完工，该名工人可能就遭斩杀弃置深坑，与夫人的秽物一同化为尘土。

最初知道桔梗氏计谋的人只有乳母，也就是的场左卫门之妻阿枫。她向阿枫透露这个想法时，阿枫必定惊讶万分，可是让她看见遗容的自己也有责任，是以并未阻止，到头来反而因同情而助其一臂之力。其夫的场左卫门在桔梗氏出嫁时已经病逝，所以应该与此事完全无关。未亡人阿枫和女儿阿春一起陪嫁至牡鹿山，是不是在这时候说服自己的孩子加入计谋，详细情形不得而知。但内有她及女儿阿春，外有儿子的场图书，互通声息，一起协助桔梗氏报仇，则是不争的事实。图书先瞄准一闲斋的鼻子，失败后在月形城交战时要拿织部正的鼻子，仍是铩羽而归，最后死在河内介之手。不过这么一来，当初在内院使则重变成兔唇，又夺了他一只耳朵的到底是谁呢？《道阿弥话》及《夜梦所见》中写道，图书有一弟名为的场大助，继承其兄遗志。大助在母亲阿枫的策划下，找到挖壕能手，躲在箱中运到内殿。但之后两人行踪成谜。后为河内介偶然发现的深坑一旦完工，该名工人可能就遭斩杀弃置深坑，与夫人的秽物一同化为尘土，至于大助则不知去向。自从赏花事件发生以来，戒备森严，想再藏身箱内蒙混出城，恐怕比登天还难。有人认为，他在第一次至第二次之间——也就是则重变成兔唇至耳朵被削约四个月期间——他都藏身在深坑上部特别挖的窟窿里，靠夫人或母亲送的饭团活命，一步也未踏出城外。自古以来，为了主君、父母、兄长而牺牲自己的例子不在少数，可是像大助这样躲在厕间地底四个月，忍人所不能忍，堪称罕见。读者绝对不能把大助这般行为与可耻的变态者或色情狂行为混为一谈。要知道他完全是出自一片忠肝义胆。这位诚实又勇敢的青年，恐怕在自己的任务部分达成，知道再也不可能有所进展时，便自戕了断，与挖壕工人同样坠入深渊，流芳百世吧。河内介在潜进坑道时并未遇见他，可见他应是在那之前便已自戕。

但桔梗氏又是如何看待自称要取代大助、挺身而出的年轻武士河内介呢？日本的武士并不像西方骑士以崇拜贵夫人且为之舍命为荣。就算桔梗氏报复公公及夫君情有可原，也犯不着要河内介伸出援手。他自称同情桔梗氏父亲的不幸遭遇，对一闲斋身为武士却行事卑鄙而义愤填膺，特别妥善保存鼻子，且冒着生命危险呈上，对于这些仗义之举及善意，桔梗氏心怀感谢。然而，他进一步要协助她完成未竟之仇，已经明显逾越侠气及好意的范畴了。潜藏河内介心中那近乎变态的欲望，桔梗氏当然无法猜透，他必须用其他理由——例如也对筑摩家有血海深仇，或是为了她必须背叛筑摩家的重大原因等等来出言说服。如此一想，当她看到那“父亲遗物”时，固然心有动摇，终至全心全意将复仇大业托付予他，恐怕其中经纬相当曲折。《筑摩军记》暗示桔梗氏与河内介“私通”，怀疑两人由恋爱乃至共筹阴谋，但武州公并非以色诱赢得妇人信赖的个性，应该不会使出色魔般的手段。恐怕是两人确有私通事实，但最初是从商讨如何覆灭筑摩家开始，进而愈来愈亲密吧。也就是说，阴谋成立在先，肉体关系在后，而且也不频繁才对。

推想起来，对于河内介之所以“过于行侠仗义”，恐怕桔梗氏是解释成他对筑摩家有取而代之的野心吧。假设则重是凡庸之辈，并非家臣的河内介抱有取而代之的大志，此乃生于战国之世的英雄胸襟，为了成就大业，利用桔梗氏的复仇之心也并不为过。桔梗氏大概也清楚夫君则重在不靖时局中要保有江山诚属不易，不如认同河内介的雄心，为其所用，自己也利用他以报父仇，进而两情缱绻，至少夫君死后可保一双子女安全，就留下筑摩家血脉而言，亦不失为一良策。她与河内介彼此的互利关系说得有多明白，并不清楚，但至少她接受他“挺身相助”的说法，河内介也按捺住心中秘密，任她自圆其说，两人之间有一种无言默契。就桔梗氏而言，最初的计划是剐了则重鼻子就已满足，后来终至覆亡筑摩家，则是河内介野心使然的意外结果；而对河内介来说，看则重缺鼻满足了变态性癖后，真正的野心愈来愈膨大，他性格中的冷静、大胆与谋划，不知不觉中将情势推衍至借此机会歼灭筑摩一家了。

则重失鼻之事，及源氏花散里和歌之事

话说织部正则重，并不知道爱妻与家臣密谋之事，仍每夜探访夫人香闺，如往常一般，兔唇的嘴角发出粗哑难辨的声音，诉说着浓情爱语。即便这位大名自小备受呵护，个性乐观，但变得唇裂耳缺之后，多少还是郁郁不欢。《筑摩军记》上记载：“那时起他就称病整天躲在房里。”愈是封闭，愈是黏着夫人。与家臣侍女同处一室时，因为对容貌自卑，自然而然就不开心，可是一旦来到兰灯香闺，见夫人冶艳媚笑一如从前，便忘了自己缺耳兔唇之事，陶醉在无上幸福中。原本他的性格就不适合担任战国时代之领主，正好以受伤为由，把领地诸事交付家臣处理，自己躲在内殿快活，表面上或许看似忧愁，心底可能是乐不可支呢。

八月过去，九月来临。按照惯例会接连举办赏月之宴、菊花之宴、枫叶之旅等行事，今年主君身体不畅，里外都低调行事，仅徒具形式尔。眼看牡鹿山秋色渐浓，秋风瑟瑟，秋雨呢哝，秋叶缤纷，但内殿一片死寂，日暮之后，深深庭院树风叶响，山谷传来远方鹿啼狐吠，哀鸣嗷嗷。原本则重喜欢和年轻侍女玩弄丝竹管弦，手舞足蹈，如果举办此类活动多少可以改换心情，可是最近顶多与夫人安静小酌，已不再大肆游乐了。

这或许要归咎于春日赏花宴时发生事件。则重向来以声音自豪，经常哼个小曲之类，可惜自从发音受损，气息泄漏，即便与生俱来好歌喉也徒叹奈何。自己一旦不能唱，就羡慕别人能唱，渐渐成了嫉妒，如此一来，召开管弦之宴也成了无趣之事。

九月半的某日，黄昏起便雨下不止，直到夜晚仍滴答未休，静静渗入土中，檐端雨声更引人沉思。如此夜晚，织部正从华灯初上就赖在夫人房里，要侍女阿春酙酒，夫妻对饮其乐融融。心爱的人陪侍身侧，尽管夜雨飒飒，任谁也不会眉头深锁。织部正那晚照例黄汤下肚，且比平日酒兴更好，多喝了几杯，时而向夫人敬酒：

“如何？今晚心情好吗？”

说的时候就像牙牙学语一般。跟前有爱人相伴，眼睛眯成一条缝，撒娇似的直向夫人微笑。因为发音不明确，有点像：

“如佛？令晚心情法吗？”

他自己已经不在意了。若是公开场合，以前为了保持大名威严，还会端出凛凛架势，自从成了兔唇，愈来愈怕发声，讲话畏畏缩缩，即使身处完全不必紧张的场合，话声也像蚊子嗡叫一样细小。见到夫人也变得腼腆，一则原本就对夫人倾心，在心上人面前害臊，再者心里或许仍潜藏“自己是残疾”的想法，因而反映到行为上。受伤之前，织部正可说是唯我独尊的霸道之人，不像现在这样胆怯消极。

桔梗氏接过酒杯，琼浆缓缓入喉，一面欣赏庭前夜雨蒙蒙飒飒声，不久微颦蹙眉说：

“啊。听那声音，雨好像还下着呢。”

“四啊。雨怀在下着呢……真是沁人心脾。”

“真的，已是漫漫秋夜了。我总觉得开心不起来。”

“我觉得今晚的酒特别法喝呢。听那雨声缓而心里很平静呢。”

“那很好，您能够高兴，那再好不过了。”

“你吟首适合秋夜的弗歌来听听吧……”

织部正突然说出不像他会有的提议。为了打发时间，他最近开始培养各种爱好，也跟着夫人学和歌。夫人出身贵族之家，诗琴书画样样精通，和歌当然也是个中好手，或许是传授得法，在夫人的熏陶下，织部正也能拼拼凑凑写出三十一个字的和歌，因为刚开始学就显得热中，动不动就说：

“你吟首弗歌来听听吧！”

夫人早知他会有此要求，便令阿春取来笔墨纸砚。侍女磨墨，墨香弥漫，夫人手持和歌长笺，灯火摇曳，不一会儿工夫便振笔疾书。织部正其实不在意和歌好坏，只是看到夫人在灯影下认真遣词造句，口中喃喃，那深思斟酌的表情令他着迷。夫人容貌高雅端丽，尤其认真思索时，是她最美丽、最具风情的时候。灯火映照出夫人如雕塑般的鼻子与口唇侧影，织部正总是神魂颠倒，心有戚戚地赞叹：“我认识的女人多如繁星，但出身高贵的名媛果然无与伦比呀。”接着便喜不自胜笑了出来。那夜的桔梗氏也已微醺，原本苍白的双颊染上酡红，正是典型的冰山美人增添几许妩媚，若是年轻的河内介在一旁窥视，又将是何种心情？偌高的天花板，薄寒的空间，中以屏风区隔，漆黑夜幕四方笼罩，仅备烛火一芯如水中油花朦胧映照围坐的三人。夫人默默低头运笔，侍女静静磨墨，主公则独自满足啜饮。夫人捧着诗笺在面前低吟，呢喃娇声没入四周的黑暗，听不清所吟为何。屏风上大大映照着缺耳、梳髻的男性首级，首级的主人脸面则因光线增减，使得兔唇看起来像是凹了一个大洞，鬼影幢幢，桔梗美女更显妖艳，不似人间凡物。加上更深露重，窗外雨打潇潇……如此诡异的风景，比河内介在阁楼上看到的清洗首级场面更有过之而无不及。桔梗氏献上两三首和歌之后，换织部正绞尽脑汁挤出一首，也算平日用功的成果，夫妻相互称许一番，结束了风雅的一夜，准备就寝时已过亥时（夜间十时）。织部正继而对夫人爱抚有加，方才又有和歌助兴，酒酣耳热，一旦卸下面具，比平日更浓情蜜意，两情缱绻不在话下。也是一如惯例，男方在心驰神荡之后沉沉入睡，过了四分之一夜，必定会睁眼起身小解。这晚也是半夜醒来，安静到隔壁间，避免吵醒睡梦中的夫人。在房里伺候的阿春早已把灯火移到灯座上，先在走廊等候。他的厕间与夫人方向相反，穿越长廊，直直经过五六间的距离后左转，再右转，之后经过两三张榻榻米长的走廊，里面最暗的一间，一边是墙壁，一边有道拉门与庭院相接。织部正酒意未消，仍陶醉在闺房之乐中半梦半醒，只听得拉门外雨声未歇，半似梦呓地喃喃说道：

侍女磨墨，墨香弥漫，夫人手持和歌长笺，灯火摇曳，不一会儿工夫便振笔疾书。

织部正其实不在意和歌好坏，只是看到夫人在灯影下认真遣词造句，口中喃喃，那深思斟酌的表情令他着迷。

“雨怀没停吗？下得真朽啊。”

“真的是下了好久的雨哪。”

阿春突然站住脚步：

“……危险，主公请小心……”

说着将照明移向主公跟前。就在这时，她感觉身后的漆黑中有阵风像振翅切过。

“啊！”

她不由自主喊了一声，烛台摔到地板上。

“素随？”

刹那间，织部正仿佛看到黑夜中有人影晃动。——人？——妖怪？——幻觉？突然间灯火全灭，置身于漆黑中，究竟残留在视网膜的是实在影像，还是睡眼惺忪做了噩梦？……可怪的是再也没听到阿春的声音，织部正问道：

“阿春！者么了？”

再一次向黑暗出声：

“者么了？有随在吗？”

“主，主公大人……！快，快点……”

是阿春的声音没错，可是好像被谁捂住了嘴巴，喉咙受扼，她拼命抵抗，连呼吸都快喘不过来似的。

“快……快点逃……命……”

阿春只说到一半：

“呜……”

才想是什么意思，立刻就听到倒地的声响。织部正立刻屏息朝走廊去，蜘蛛似的紧靠着墙壁移动，然而飞快跟上的追兵随即紧紧掐住他脖子，同时以惊人力道把他往墙上压。织部正只觉自己像煎饼一样被镇住无法动弹：

“刺客！”

好几次想叫，但愈是挣扎对方把脖子掐得愈紧。他意识逐渐模糊，将要窒息的时候，心里想着“吾命休矣！”，忽然觉得刺客的手在自己脸上游移。他心生觉悟，匕首马上就要刺进喉咙了，孰料刺客一手仍紧扣脖子，另一手却如舌头舔舐一般，三番两次在脸上抚摸。先是确认缺耳的部位，其次找到兔唇，又从鼻根往下，鼻梁、鼻孔，连鼻尖都绵密抚摸。就算织部正快要不省人事，也能感觉事有蹊跷，此举简直是在愚弄自己。

“大胆狂徒！你在刊什么？”

他正想使尽吃奶力气喊出来，就在这刹那间，听到“唰”的一声，随即清楚意识到自己的鼻子已经离开脸庞了。因为刺客特意稍稍松手，让他呼吸略顺畅些，然后慢慢地，像外科医生拿手术刀割除赘肉一般，由山根开始，把整个鼻子漂漂亮亮地切了下来。

织部正恢复了意识，像是手术后从麻醉中醒来。他确知鼻子被割掉了，但在那之后的事就全无记忆。可能是刺客动完“手术”后给了他一拳，或者把他掐昏，总之他不省人事，恢复意识时已躺在夫人绣房。侍女阿春比他先倒下，所以也不知道这奇怪事态的发展。根据她醒来后的叙述，她在走廊上正想把灯火移到主公脚边，右腕突然一阵酸麻，烛台就摔了下去。在一片漆黑中，有人从她身后顶住，不，应该说像来无影去无踪的魔物悄悄逼近，她想挣扎，却仿佛受了咒缚全身动弹不得……若非如此，那就是巨熊般的野兽紧紧抱住了她。她的嘴巴和头部遭人强压，但仍奋力叫了主公大人，就在这时肋骨遭到重击，后来就昏迷了。如此说来，要不是那晚桔梗夫人醒来，看到侍女与夫君都不在，心觉有异，两人可能还一直倒在走廊上。夫人与侍女一阵惊慌骚动，此时刺客早就不见踪影，只有织部正脸上留下明显的手术痕迹。令人猜不透的是，刺客逃走前竟替伤口涂了止血药，还在脸的正中央敷贴膏药才离去。难道这刺客在任何情况下都会像外科医生一般留心，或者另有理由呢？总之是善心且得宜的处置。因为如果不这样做，严重的话可怜的患者有可能失血过多而亡。

织部正恢复了意识，像是手术后从麻醉中醒来。他确知鼻子被割掉了，但在那之后的事就全无记忆。

这次奇异事件，全如各位读者所料，即是河内介所为。突袭能够圆满成功，不消说当然出于桔梗氏指引，以及有阿枫母女充当信差，从那地下通道保持联络。大概是其中一人潜入地道，在出口的石缝塞进书信，河内介巡视时去取，顺便放上回函，用这样的方法联络吧。如此便能掌握突袭的时地，事情结束后，河内介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在短时间内功成身退，平安回到石崖下。

还有，他不只替则重贴上膏药，还带了一封书信，放在则重脸上。

“余乃有不得已之隐情，自去年想取贵鼻以来，今日终于达成任务，喜不自胜。今后绝不会取君性命，敬请宽心。”

这样的内容让老臣们不知如何解读，但河内介可是出于一片苦心。一旦达成夫人所托，就要尽快解除内殿戒备，他的目的是希望消弭城内不安，而得以再有机会接近夫人。

可惜的是，如此亲切宣告并未发生作用，家中武士无不受命加强戒备，夜里也加派多人手拿火把在树丛中巡逻。事件发生在河内介值班期间，理当会追究责任，但论其刑罚则有些踌躇。因为河内介负责的是内殿外围，而刺客究竟从外侵入，或潜伏内部，任谁都无从判断。若说疏怠职责，那么上下皆然，并非河内介一人责任。尤其是，如果主公遇害，可能难逃切腹命运，但现在只遭人取走一块肉而已。就算是大国的领主也不会拿忠诚武士的性命和鼻子交换才对。而且则重鼻子被削是最高机密，只有内殿几名女官及老臣知道，尽可能不对外声张，因此更无公然要人负责之理。更何况河内介是素有威名的年轻武士，父亲是堂堂武藏守辉国，人们对他敬畏三分，因此绝不能草率处分。顾虑到种种原因，最后处以闭门独处反省的惩罚。闭居在无人房间的他，驰想在那之后内殿情况不知如何，应该是郁郁终日吧。他的目的本非为夫人报仇，结果反而成就了她的心愿。他暗暗希望能见到缺鼻的丈夫和沉鱼落雁的夫人同处一室，并蒂双双。这梦想正在夫人闺房上演，他实在无法按捺亲眼目睹的欲念。

好不容易闭门处罚结束，他获准再次值勤奉公，但烦恼依旧。以前担任每月一次的巡逻工作，那条情路——熟悉的崖下快捷方式，现在不但未获分派，甚至还派了重臣看管，戒备森严，可说是滴水不漏，别说情书往返，连内殿的消息都无从得知。不只如此，最令他在意的是，每天出勤却看不到织部正的人影。打听之下，听说自从那事发生，他不曾与家臣打过照面，只居高位隔帘问政，讲的话更难听懂，声音多少也有改变，有人怀疑是否偷天换日，当然不好的揣测也随之而生。这么一来，河内介也对自己手术的结果相当在意。已经涂了止血药，又妥当善后，难道还不周全？目前只有五六名骨干及亲信两三人知道真相，其他人根本不清楚主君是死是活。河内介想，至少要看到则重面容的情况——不，必须他本人健在，而且得知颜面损伤的程度，如此便可揣想夫人的满足度，再思及她眼底浮现的邪恶笑意，似乎稍能减缓他的饥渴。因此不管是则重缺鼻的脸庞或夫人的容姿，他都同样渴望目睹。

是年正值天文二十四年，十月改元弘治元年，织部正厄运横生的一年也过了，开春即是弘治二年丙辰正月，家臣前来参见庆贺初春，但织部正只在帘内举杯答礼，距离遥远，贺词也听不清楚，全无万象更新之感。老臣纷纷交头接耳，主公大人老躲着不见人，不仅兵将士气不振，若传出什么不祥谣言更是不宜，不如盛大举办活动，激励人心。首先要主君愿意，让大家拜见“尊容”。家臣已经习惯他兔唇缺耳，若再看到他没有鼻子的模样，应该不至于大吃一惊。这并非可耻之事，况且驰骋沙场的将领，重要的是精神而非外表，即便脸上有些缺陷，应该不至于有人因此瞧不起主君吧，于是战战兢兢请示。一度患了忧郁症的则重，因这次事件更恶性循环，变得胆小畏怯，任凭别人如何劝说，他都不愿露面，逼急了，他就说：

“啰嗦，要玩你们去玩！别来烦偶！”

非常不高兴地起身离去。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而且发音几乎完全走样，连说的是人言人语或动物啼鸣都快分辨不出，实在不容易向家臣证明主君仍旧安好。“有什么好法子呢？”老臣们忧心忡忡，最后结论是：“命令心有准备的武士聚集起来，举办和歌会吧。”以前就有邀请内殿女官一起举办的前例，这次连外殿书院的侍臣也共襄盛举吧。这是桔梗夫人的提案，织部正在和歌方面已有长足进步，加上夫人怂恿，便点头答应。老臣们虽然觉得和歌竞咏大会与一般庆典差距太大，有点为难，但想到这不失为博取主公欢心的机会，只好顺水推舟公布此案，同时号召“心有准备者”，不分身份高低，一律出席。

时值五月五日，选菖蒲之节，织部正与夫人桔梗氏同列，召集诸士举办和歌竞咏之会。先前已经表明，凡富和歌素养者同吟佳句，期雅俗共赏。然牡鹿山城多是英勇善战武士，对此风雅之事多不擅长，沙场之上可论功名，吟诗弄词则非本业，故来者不多，个个表情不一，饶有趣味。

此为《道阿弥话》所载。当时正值乱世，通晓和歌者原本便寥寥无几，即便是大名子弟，武人本就不擅笔墨，爱好风雅者更形稀少。河内介是牡鹿城内少数有资格出场者。现今传世的武州公所作和歌，以一武将而言，歌体整然，显示确有相当素养，恐怕是受此歌会刺激，觉悟到不可轻忽歌道，后来积极苦学的成果。这段轶事发生在他弱冠之年，应该尚未长于和歌吧。然而如前所述，四周多是草莽英雄，自幼文武双全的他，比谁都有资格参加此会，更何况听说这次歌会是夫人提议，久别一阵，或许是夫人故意制造的机会也不一定，他满怀希望，强压着兴奋参与盛会。

时值五月五日，选菖蒲之节，织部正与夫人桔梗氏同列，召集诸士举办和歌竞咏之会。

织部正夫妻仍是位居上位帘后。大广间的两侧坐着家臣，夫人出“杜鹃”为题，众人竞咏。大多数家臣是出于好奇，因为可以一睹主公面目才前来参加，则重把自己写的歌笺自帘后递出，命人当众朗读，接着专心聆听众臣依序吟咏。河内介若为平安朝的公卿，定能轻易掌握“杜鹃”一题，借以对帘后的恋慕之人诉说衷情，但他并无此等文采，只能勉强凑齐三十一个字填塞呈上。则重的和歌并未留下记录，想必没有一首佳作。《道阿弥话》中记录了桔梗氏的和歌：

杜鹃频频送花香，

橘花散处来故乡。

这首和歌典出《源氏物语·花散里》帖中由光源氏所吟：

杜鹃频频送花香，

橘花散处访故乡。

织部正夫妻仍是位居上位帘后。大广间的两侧坐着家臣，夫人出“杜鹃”为题，众人竞咏。

其中只改“访”字为“来”。源氏探访丽景殿的女官花散里小姐，题歌背景是“至丽景殿拜访，话当年旧事，不觉夜幕低垂，阴历二十，残月升空，树影幢幢，附近橘树飘香，女官虽年华已去，风韵仍存，仪态万千，娓娓细述当年受君主恩宠之种种回忆。”而对方响应道：

荒园寂寥人烟少，

橘花零落檐间扫。

但此处桔梗氏的和歌与源氏故事没有关联。只是将河内介譬喻为“杜鹃”，而把“橘花散处”暗喻为“鼻子落处”，河内介应该没读过《源氏物语》，但应该也能凭空意会。

桔梗氏不知自何时起对河内介动情，受那翩翩英姿吸引，自己也有了恋爱感觉。从这首和歌看来，绝非单纯“有事相谈但求一见”而已。是否在音信暂断的当儿，不知不觉已对他生了恋心？这首和歌是否为此段恋爱最初的表现呢？

戒备如此森严，一亲芳泽诚属不易，待戒心稍缓再行打算。去年秋天起又过了一年，自那次事件留下信息后并无异状，老臣们也渐释疑虑。

然而老臣们对于刺客为何要取主公鼻子一事，终究不得其解。

河内介归父城之事，及与池鲤鲋家女儿喜庆之事

河内介的父亲武藏守辉国，逐渐年迈体衰，朝夕服药，因此一息尚存之时，当然希望见到河内介娶妻生子，继位家督。虽屡次向筑摩家请愿，希冀早日召儿子回居城多闻山，可是对方事多纷扰，尤其先前月形城发生叛变，牡鹿山诸臣猜忌日深，难以取得同意。但当初河内介是以人质身份自幼送至牡鹿山，如今也已过了十四五个年头，数次合战立下汗马功劳，尽忠职守，父亲辉国看来对筑摩家亦无有二心，终于在弘治三年秋天，同意让河内介回到父亲身旁。

对此时的河内介而言，回到父亲膝下承欢固然可喜，但要与桔梗夫人分别，却又悲痛难当。本应回归初心，坚持武士精神，然而初恋滋味更叫人难以割舍。为了那人儿犯下背德忘恩之罪，献上所有热情，两情缱绻未久，却已必须分离。算算时间，内殿戒备逐渐松弛，得以自由出入坑道，不过是去年秋天前后，两人相逢未满一年。而且还是掩人耳目，只求短暂相会，促膝深谈、互诉心语的机会连一夜也不曾有过。与其说他爱恋桔梗氏本人，不如说他贪恋的是她所扮演的特殊角色，因此更是依依不舍。事实上，今后要见到比桔梗氏更国色天香的女性不怕没有机会，但这位贵夫人登上的奇幻舞台，还有个小丑般的夫君当配角，整出戏完全依他心愿打造，如此背景及角色分配恐怕是空前绝后吧。基于畸形的情欲，想到要离开夫人身边，离开这个地方，河内介当然是千百般不愿意。只是两人也都预期筑摩家大势已去，约定今后再会共商大计，眼下暂且告别。

池鲤鲋家的千金小悦——即日后的松雪院夫人，在河内介回归多闻山城不到半年，永禄元年三月，嫁入桐生家。河内介时值二十二岁，松雪院十五岁。这位日后试图匡正夫君变态性生活、常向神佛祈愿、度过孤叹悲惨岁月的夫人，结婚之初不过是名活泼开朗的少女。她体内的性觉醒仍处于朦胧阶段，自身尚未察觉，夫君亦未努力开发。夫君的心思仍停留在遥远的牡鹿山内殿，对于遵从父命所娶的幼妻，相距七岁的伶俐无邪少女，除了冷眼旁观，兴不起任何情愫。此外，对他而言，这位新婚妻子对于男女情事还不甚了解，毋宁是种幸运。

娶进门过了一两个月，仲夏某日黄昏，松雪院与侍女们在缘廊纳凉，河内介无所事事踱步过来：

“今天来个好玩的吧。”

一反常态地微笑说道。

“父亲大人身体状况如何？”

松雪院问道。

“这两三天状况不错，不必担心。倒是我总冷落你也不对。今天有空，陪你玩玩。”

说这话的夫君看起来心情不错。她高兴地直瞧着他脸庞。

“要玩什么呢？”

“什么都可以。你喜欢什么？”

“那，我们来扑萤好不好？到院子去——”

她又圆又大的可爱双眸，浮现了小孩遇到好玩事儿的雀跃喜色，血色丰润的双颊更显得神采飞扬，说话的模样完全还像个孩子似的。

“院子里有好多萤火虫，假山后面、开着燕子花的那附近……”

年轻夫妇带着侍女们，在庭院中追起萤火虫来。

“这边，这边，你们过来呀！”

在众侍女嘻嘻哈哈此起彼落的惊呼中，松雪院娇滴滴的声音格外引人注意，一行人从草丛移师水边。堂堂一国领主的掌上明珠，当然自小就受教导举止必须文静高雅，可毕竟是亭亭玉立的十五岁年纪，四肢灵活体力正盛，她撩起裙摆和长袖，像只活泼的小鹿四处奔跑。侍女们看她兴奋的样子，觉得称她“夫人”挺滑稽的，干脆改口叫“公主”了。

“喂你看，我已经抓到十只啰！”

河内介也高声喊着。

“哎呀讨厌！我只抓到五只！”

“你们看，又飞来了，那边，捉住捉住！”

河内介说完便跑了过去，她也不甘示弱追上，两人为了争一只萤火虫在池塘边水渠旁绕着圈子，那模样与其说是恩爱夫妻，更像一对天真无邪的兄妹在嬉戏。

夜幕低垂，年轻夫妇抓了几十只萤火虫，分放数个笼里，摆在大房间，一面欣赏一面小酌，看来似乎意犹未尽。河内介说起各种笑话，雪松院笑得前俯后仰，没法儿吃东西。众女官也捧腹大笑，但与其说是河内介的话有趣，不如说是被主子少见的滑稽模样逗乐了，他只要每讲一句，大家就笑个不停。这时河内介说道：

“等着等着，马上还有更精彩的！”

他点点头，同时在一名侍女耳畔低声交代。

不久，以松雪院为首，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侍女领来的男子头上。他毕恭毕敬在走廊外榻榻米上低头跪着等候，刚剃过的光头青皮带亮。

“唷，和尚，你来啦。”

河内介一发话，

“是。”

那颗光头发出微弱胆怯的声音。

“那位是？”

发问的是松雪院。

“这男的？他是叫道阿弥的和尚，这家伙今天晚上要带来精彩的节目哩。”

接着河内介呵斥般地说：

“喂！和尚，抬起头来！”

“是。”

声音还是战战兢兢。

“你这蠢蛋，别光是是是的，我叫你把头抬起来！”

“是。”

但这次回答的同时，道阿弥“咚”地扬起了脸。圆脸，肤白，略胖，三十岁前后的茶坊主[1]，加上骨碌碌的大眼睛，受惊似的圆睁着，表情既拘谨又正经，光这模样就已经让人忍俊不禁了。有人立刻扑哧发笑，女官们更接二连三窃笑出声。

但这次回答的同时，道阿弥“咚”地扬起了脸。圆脸，肤白，略胖，三十岁前后的茶坊主，加上骨碌碌的大眼睛，受惊似的圆睁着，表情既拘谨又正经，光这模样就已经让人忍俊不禁了。

“喂喂，现在笑还早了点。”

河内介制止大家。

“喂，和尚，今夜时机正好，你秀一段绝活吧！”

“绝活？您是说？……”

道阿弥像狗窥伺主人神色般看着河内介，啪嚓啪嚓眼眨个不停。

“哈哈哈……傻子，你不是会模仿吗？学小鸟，学小虫，学野兽，学人……叫声，身段，什么都会，你真行，来一段吧！”

“我可以问他问题吗？”

松雪院发话了。

“问什么都可以……对了，你可以指定要看他模仿什么。”

“道阿弥先生，你会模仿什么？”

“不好意思，我，这个嘛……”

道阿弥又垂下那颗光头紧贴着榻榻米，以泫然欲泣的语调说：

“……那只是空穴来风，臣惶恐，臣不会任何……”

“喂喂，别再装了！我不是已经看过好几次了？”

“主公恕罪，那玩意儿怎能在夫人及众女官面前献丑？”

“哈哈哈哈哈……你还真是深藏不露呀！”

“您，您别开玩笑啦……”

“演啦演啦，一定要表演，不然叫你来干吗？”

“道阿弥，你学个萤火虫我瞧瞧！”

夫人像是恶作剧的小女孩睁大眼说。

这位道阿弥就是留下武州公诸多宝贵记录的《道阿弥话》作者，以前在城内担任茶坊主，负责奉茶接待宾客，以伶牙俐齿、讨人欢心著称，那天晚上头一次受召到年轻夫人殿内表演。根据他自身的叙述是：

老朽年轻时仕于多闻山城，服务诸武士。当时瑞雪院大人是仍称河内介的少君时期，大家视老朽为滑稽和尚，老朽每日兢兢业业，不敢怠慢。某日受传唤至内殿表演模仿以慰众女官，承蒙不弃，亦拜见了松雪院夫人。

且说夫人点了一道难题。

“您说什么？学萤火虫？……那个萤、萤火虫？”

只见他哭丧着脸畏畏缩缩，大家看他仿佛要哭出来了，有点不知如何是好，其实这是他换取时间的惯用伎俩，先以苦肉计蒙骗大家，再趁机使出令众人瞠目结舌的绝活。他故意等侍女们不耐烦地催促，露出一副很为难的表情，接着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把团扇，走向房间暗处，然后举扇追扑自己的光头。啪一声，扇子打到了头，咻一声，光头又闪走；一面移动一面眨眼，配上奇妙的表情，像极了萤火虫一闪一灭，令人拍案叫绝。而他拿着团扇的那只手，就像有另一个人追逐萤火虫。最后扇子压住光头，光头慌慌张张想从扇子底下飞出来，扇子又啪一声拍在头上，再逃又是一掌。如此巧妙地表演人与萤火虫的追逐模样，惟妙惟肖，令人叹为观止。河内介的计划完全成功，松雪院和侍女们自始至终都受这有趣和尚吸引，笑不可抑。萤火虫之后大家又纷出难题，他起初总是面露难色，但最后没有表演不出的。不管多难模仿的鸟兽鱼虫等等，他都能以声音、动作捕捉到刹那间的神韵，让众人发出赞叹。他最惊人的是操弄表情的技术。不过是略使个眼色，或挤眉歪嘴，就能传达暗示各种气氛、形状、动作或色彩。不只如此，他就像娴熟舞台的艺人，非常懂得掌握观众心理，见稍有冷场，马上又能变出新花样来引起注意。动物模仿眼看就要搬演得差不多，立刻又端出醉汉、傻蛋、瞎子等模仿，不消说又赢得满堂彩。

不管多难模仿的鸟兽鱼虫等等，他都能以声音、动作捕捉到刹那间的神韵，让众人发出赞叹。

正值容易大惊小怪的年纪，松雪院生平头一回见到这么有趣灵活的艺人，她捧着肚子笑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嘴里直喊着：

“哎呀，笑死我了，笑死我了！笑得我好难过呀！”

那天晚上她就大为欣赏道阿弥了。

“我从没像今晚笑得这么厉害哪。”

余兴节目结束后，她对河内介说。

“不过，这和尚真是有趣极了，只要有他在，每一天都不会无聊的。”

“哈哈哈，有那么好笑吗？”

“是啊，以后多叫他来好吗？”

“如果你喜欢，就留在身边听你差遣。他比较适合在内殿工作。”

河内介也貌似愉快地笑着回答。

之后，道阿弥被松雪院留在内殿，以艺人的身份负责取悦众女官众侍女，与生俱来的机智及诙谐，让他很快就大受欢迎，到处可以听到大家谈论“道阿弥如何如何”。自从有了他，内殿可说是笑声不绝于耳。

“一没看到道阿弥，就会好无聊。”

连河内介也这么说。从那之后他就常到夫人的房间游玩，热中于道阿弥的逗趣表演，大为尽兴。松雪院以前总觉得夫君有点疏远，现在有这么一位作风潇洒不拘世俗的和尚出现，似乎缩短了两人的距离，这都得归功于道阿弥。

某夜，河内介在夫人房里饮酒，一面说道：

“成日听道阿弥讲笑话也不成，今晚来说点正经事吧。”

“正经事？”

“嗯，看你们每天这样嘻嘻哈哈，倘若有一天多闻山城被敌军包围，怎么办？那个时候女人也得出来帮忙战事，就来谈谈这个吧。”

“啊，好呀。请务必说给我们听。”

夫君不知何时脸色转为严肃，气势武勇凛然，松雪院不觉也收起笑容。

“女人不必上战场，可是围城的时候自有女人的工作。”

——河内介开始娓娓道出天文十八年秋天，自己十三岁时，牡鹿山笼城的经验。

“例如怎么处理人头的事……”

然后讲到那阁楼内的光景。人头的洗法、发髻的结法、名牌的绑法等等，皆巨细靡遗说明。除了夫人之外，在座还有四五名侍女都倾耳聆听，盯着河内介口唇的当儿，河内介也说得愈来愈起劲。他很少像今晚这般语气沉着地讲故事，不急不徐的叙述带着一股强烈的说服力，字字句句都是既严肃又不可侵犯的语气。加上他不知何时养成的巧妙话术，把当时在阁楼上目睹的人头种类、肤色、血迹、臭味都说得栩栩如生，宛如就在眼前。松雪院和侍女们起初是惊讶于他过人的记忆力，以及这令人讶异的话题，慢慢地自己仿佛也置身现场，不知不觉汗流浃背，咽沫握拳，身体僵硬，被他眼眸发散的异样光芒吸引。

“不行，光这样描述你们是不会懂的……”

河内介口中如此说着，一边缓缓环顾气氛诡异的房间——中央灯火微明，四隅伸手不见五指——仿佛在找着什么。侍女们突觉毛骨悚然，因为刚才的话语虽出于河内介之口，可是这时声调豹变，好像多了些特别的什么。不只如此，他脸上挂着似抽搐又似痉挛的莫名微笑，瞬间惨白的脸色又渐渐涌上一阵潮红。

“……我看还是得亲自操作一次才会明白。有没有真的人头？”

“真的人头？”

松雪院怯生生地问。

“你看到死人脑袋会害怕吗？”

“不……可是，上哪儿去弄个人头来呢？”

“哈哈哈，你不是武士的老婆吗？怎么一听到死人头就脸色大变，未免太软弱了。”

与其说她怕看到项上人头，不如说她是被热中到像被妖物附身的夫君吓着了。他的眼神和嘴边浮现的诡谲笑容一点也不协调。不过被夫君这么一说，她也不服输了。

“不不，我才不是胆小鬼，我才不怕什么人头呢！”

“你真的不怕？”

“当然不怕。”

“那，你敢看啰？”

“如果有，我就敢看。”

“有的。”

他回头望了一下侍女们。

“喂，你们也得胆子大一点。我现在去弄个人头来，你们好好学学。这点小事不学起来，得派上用场时可会手忙脚乱。”

只见他脸色又是一阵青一阵白，侍女们有点不知如何是好。

“叫道阿弥来。”

说完他将膝前的酒一饮而尽。

某日夜分出仕内殿，夫人也一同列席，瑞云院命老朽上前：失礼了，今晚要借你的人头用用。将老朽处斩？怎么也想不出做错何事，大受惊吓，悲痛万分，觉悟今日大概难逃死劫，可是忆起松雪院夫人平日和蔼可亲慈悲为怀，便极力向她求情，不久听到一阵笑声，你误会了，只是表演而已，怎么会加害无辜之人。算你运气好，这样吧！饶你不死，不过你得在这里装死人。听说不被杀头，又是一阵错愕。主子把地上一块榻榻米撤掉，又开了一个二尺左右的切口，说，你把头从这地洞伸出来。

换句话说，要道阿弥从洞里伸出头来，假装是放在地板上的脑袋。这对善于模仿的他来说应该不算难事，然而要长时间纹丝不动保持一号表情，其实是项艰巨的任务。

“懂不懂？要完全像个死人一样。等到我说好了才准动。要是敢动一下，就真的取你脑袋！”

河内介先来个下马威，然后向侍女们说：

“可以了吗？你们也要真的当成死人头来学，绝不能把道阿弥当活人看。”

他正经八百地叮咛，然后从中选了三名，分别负责清洗首级、化妆及绑名牌。

为了重现屋内场景，还需要一些小道具，如杓子、脸盆、首级板、香炉等。可怜的道阿弥自肩部以下都在地板下，只剩一个孤零零的脑袋露出来。他模仿死人的确有其妙处，但一思及他平素个性，装得愈像，愈知道那对他才是困难，如此一来更引人发笑。侍女们看到平日口若悬河、口无遮拦的和尚，现在为了保命一动也不动的样子，说是可怜他，其实更想捉弄他，就算害他打个喷嚏也好。然而道阿弥此时的痛苦，对他本人来说可不是件好笑的事。

“自己必须面无表情，视线只能定住一处，双眼微睁，有口水也吞不得，鼻孔痒也不能皱眉，最难受的是眼皮眨都不能眨，这么高难度的表演，恐怕真死了还容易些。”看他个人手记上的抱怨，就知道他的确身处困境。更有甚者，侍女们拿脑袋练习，随便乱转，更让人无法忍受。然大而化之的道阿弥确实有其过人之处，即使当时如此为难，仍然冷静观察在座所有人的动态。刚才说过他的眼睛只能定住一处瞧，他却能在仅有的视角中观察每个人的一举一动，耳听八方地注意屋内所有动静。

“死人头道阿弥”最感怪异的是瑞雪院大人河内介，此时正口沫横飞，认真讲解那莫名其妙的人头处理过程。侍女们用梳背敲打道阿弥头侧时，看到他拼命想装死人的模样真是滑稽透了，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河内介听到立刻变了脸色，骂道：

可怜的道阿弥自肩部以下都在地板下，只剩一个孤零零的脑袋露出来。

“是谁！刚才谁笑出来！”

他压低声音维持紧张的气氛，侍女们也禁止高声谈笑。如果偶尔没照他的指示做，他就会大发雷霆。刚开始侍女们以为这是主子突发奇想，搞不好还是和道阿弥串通了要故意吓唬她们，因而有点半信半疑。事实上，不管道阿弥表情如何严峻，又天衣无缝地从地板钻出来，毕竟头部以下动弹不得，都不算适合练习的好道具，不如拿一个西瓜来，又方便又不必撬开地板。河内介今晚的态度异常正经又仔细，似乎有什么原因，在旁的侍女们分不清主子是认真的或开玩笑。“死人头道阿弥”在这点上抱着相同疑问。依事情来看，他还猜测会不会是故意捉弄侍女，将之视为乐趣。可是偶尔瞥见主子的表情，又不像开玩笑。道阿弥只能凭感觉察知河内介所在之处，却无法直视，害怕之余，进而想象主子脸上浮现的各种可怕神情。促使他如此勾勒的原因在于河内介的声音。他有时喃喃自语，但在对侍女们讲解时，那声调宛如热病患者挣扎渴求一滴甘泉；不但如此，还带有一丝不寻常的神经质、女性化。道阿弥没听过他这样诡异的声音。河内介原本说话低沉、豪迈，是纵横沙场的武人声音，但今天晚上特意改变了语调，仿佛装上了颤抖假音一般。

那些暂且不论，“死人头道阿弥”开始深感不安，因为首级讲义进行到“女首”部分。河内介指着道阿弥的光头说“这颗头有鼻子，不太像”，又说“还是弄颗真的女首来，比较方便练习”，道阿弥听到真是忐忑极了。倘若话锋一转，或许重要的脸就真毁了，好不容易保住一条小命，鼻子却保不住。结果一如他的猜测，河内介扭住道阿弥的鼻头说：

“喂喂，拿把剃刀来！”

“这碍眼的东西切掉最好。如此一来这里就平整了，成了真正的女首——今晚凡事都玩真的吧！”大祸终于临头，道阿弥已经绝望认命，这次换松雪院和侍女们花容失色。然而河内介却泰然自若，只是瞪着血红双眼，站在成排侍女面前，逡巡着什么似的来回踱步。

“你们在干什么？我叫你们去拿剃刀来……”

河内介停在一名年约十七八岁，其中最漂亮、叫做阿久的侍女前面。她为了避开主公锐不可当的眼神，缩着身子，不敢抬起那天真无邪、活泼可爱的脸庞，像是在祈祷可怕的风暴快些过去。然而河内介却站定在她面前，看着她乌黑亮丽的披肩秀发，以及置于膝上的雪白纤纤细指：

“阿久！”

河内介脸上再度浮现半痉挛的诡异笑容。

“你去把剃刀拿来。”

“是。”

阿久的回答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她低着头站起身来，沉寂一时的屋里掀起一阵清风，灯火摇曳，倒映在道阿弥的死人脸上。

河内介说：

“你坐这儿！”

要她在人头前坐下。

“你来割！”

“剃刀要这样拿……对……然后从鼻子这边平平整整地割下去。”

“剃刀要这样拿……对……然后从鼻子这边平平整整地割下去。”

“是、是……”

“你来做做看。这是个死人脑袋，没甚好怕的。”

“可是我……饶了我吧，大人……”

“不行，快割！我叫你割！”

拿着剃刀、身子不住打颤的阿久，遭主公呵斥虽然害怕，但更可怕的是道阿弥的脸。怎么说呢？道阿弥的视线依然盯住某一点，从刚才到现在表情丝毫未变，让人毛骨悚然。她甚至怀疑道阿弥是否真死掉了。她试探性地压压他鼻子，摸摸鼻头，柔细的指尖上传来冰冷又湿答答的触感。定睛一瞧，“死人头道阿弥”从额头到太阳穴都冒着冷汗。当剃刀刀刃在头颅面前闪过的那瞬间，死人脸突然一阵惨白。

“大人……”

这时松雪院发话了。

“我能不能……求个情……”

“不行，割个死人鼻子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要是看到血就害怕，日后成不了大器，阿久也该训练训练。”

“可是，道阿弥太可怜了。您看看他那样子，拼了老命在配合，您不感动吗？求求您，看在他认真的份儿上饶了他吧！”

“哈，哈哈……”

河内介突面有惭色，泄气地笑了笑。

“好吧好吧，既然你这么说就算了。”

“真的吗？”

“不玩了，不玩了。不过我还有更好的主意。”

天外又飞来一句，众人大惊失色。

“哈哈哈！”

“大家别害怕，我说要割鼻子是开玩笑的。这家伙太会模仿了，我故意吓吓他。”

说完后：

“喂，死和尚！”

转头望向道阿弥：

“真有你的，还真耐得住哩。看在你拼死拼活的份儿上，我不割你鼻子，不过我要用红色涂满它，哈哈哈……怎么样？和尚，你该感恩吧？如果是就出声回话！”

人头如石头般寂静无声。

“喂！我叫你回话！我准你现在开口！”河内介这么一咆哮，“是。”道阿弥才出声。但仍然是一副死人表情，那声音好像是从头部以下某部位发出来的。

“怎么样？死和尚，难不难受？”

“是。”

“再难受也比真的割了鼻子好吧？”

“是。”

“哈哈哈，你这家伙太好玩了！”

于是要阿久放下剃刀，拿来红笔将道阿弥鼻头部分涂得通红，把年轻侍女都逗笑了，一扫先前的恐惧。尤其是松雪院，黄莺般的笑声最响亮。搞了半天，河内介今晚的活动结果是整人游戏，到头来只有道阿弥一个人成为大家的玩物。

“道阿弥先生，道阿弥先生，”一面敲着他光溜溜的脑袋说，“喂，你已经死了，要是敢动一下，主公可是不饶恕的唷。”

一下捏耳一下掐腮的，玩弄了好半晌。道阿弥终于获准从洞里爬上来。“活着的道阿弥”重返阳间，已是大伙儿极尽所能玩弄他、各自回房休息以后的事。

[1] 司茶人。日本室町、江户时代武士家中专管茶道的削发者。

道阿弥感激落泪之事，及松雪院悲叹之事

河内介不只那一夜趁着酒兴胡闹，翌日晚上，他仍抱着最初促狭的心情，自己带头唆使松雪院及侍女们恶作剧，拿道阿弥的脑袋转来弄去，最后又把鼻子染得红通通的：

“今晚就欣赏这个脑袋入睡吧！”

不久叫人把寝褥搬到那房间，夫妻二人看着道阿弥的红鼻子沉沉睡去。

对道阿弥来说，这可是比前一晚更痛苦的差事。前晚忍一忍，夜深之后便自由了，而这晚不但得从洞里钻出来，还得在地板底下罚站一整夜。依他个人手记，可想象那个房间相当宽广，露出脑袋的地洞约莫在房间中央。河内介叫人把松雪院的卧褥铺在离脑袋三四张榻榻米外，自己的卧褥再隔着一张榻榻米。时值盛暑，这对大名年轻夫妇的卧褥上悬挂轻罗蚊帐，道阿弥的脑袋两侧放置灯火，后面摆上屏风，从蚊帐中可以清楚看到脑袋，可是从道阿弥这边望出去，只见阴暗处蚊帐飘飘，里面夫妇的情况完全看不到。

道阿弥的苦难不只如此。夫妇叫侍女们退下后，两人进入蚊帐，又开始举杯对饮。

“大人，真正的女首就像这样吗？”

松雪院先问道。她不嗜酒，但醉了会笑个不停，尤其那晚被夫婿屡次强劝进酒，心情十分高亢愉快。

“不，差多了。真正的女首从鼻子红的部分就凹下去，黑漆漆一片，比这恶心多了。”

听这么一说，松雪院笑了出来。

“不过，现在只有你我，你看那颗脑袋不害怕吗？”

“嗳，一点也不怕哪。”

“如果只有你一个人呢？”

“您不在我也不会怕呀。看着那个红鼻子，只觉得可笑而已。”

“可是昨天晚上，我叫人把剃刀拿来时，是谁突然花容失色呢？”

“乱讲乱讲，人家才没有呢！”

“谁乱讲，你比阿久脸色更难看呢。”

“那是因为看道阿弥可怜，游戏适可而止就好了，才不是害怕呢！”

“是这样吗？”

“讨厌，您真以为我是胆小鬼？”

“那，如果那是个真的死人头，你敢自己把鼻子割下来吗？”

“敢啊。我可是比阿久还厉害呢。其实要是让我觉得有点怕，我反而会更不服输。”

夫妻俩开完玩笑后，不知不觉谈到如何处理光头的事。

“对了，你看这光溜溜的脑袋，要把名牌挂在哪儿好呢？”

河内介问。

“对耶。要挂哪儿好呢？”

“那就在耳朵穿个洞，挂那边好了。”

“耳朵开个洞……”

松雪院又格格笑了起来。

“……对耶。除此之外也没别的法子了。”

“如何，你敢不敢试试看？这点小事应该没问题吧！”

“用什么穿洞？”

“可以用锥子，或是小刀的刀尖也行，只要稍稍刺一下，不会痛的。”

“这样啊。虽然挺可怜的，我来试试看吧。”

“试试，试试！”

“哈哈哈……”

“你别想这样笑一笑就搪塞过去。”

“哈哈……我才没有呢。倒是看着那张脸，愈看愈想动手呢。”

“真的假的？那你一定要试，别光说不练。”

“哈哈哈……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没关系。”

“道阿弥，你听到我们讲的话没有？”

松雪院向蚊帐外瞧了一眼。

“喂，你听到我们刚才说的事没有？可以的话就回一声。”

“是。”

道阿弥的脑袋回答着。

“喂，只是刺一下下，你忍得住吧？”

“是。”

“说是没那么痛呢。”

“是。”

“我只要想到你那张脸，耳朵下面挂个名牌，就想试得不得了……”

“是……您说得是。”

“哈哈……不说话了？”

她乘着酒意，失了平素的端庄娴淑，说话调子就跟野丫头一般。

“大人，那我过去了。”

“不挂名牌不行喔。带张纸跟刀过去。”

“对对，哪儿有？”

她从蚊帐外放砚墨纸张的地方取出小刀和纸，始终兴致盎然地笑着。

以下是道阿弥的描述：

主子说右耳过来，蒙松雪院夫人雪肤玉手扶住老朽右耳，脑袋转了向，然后压低了声音笑着，瑞雪院大人也在一旁观看。问老朽会否害怕，大人面带笑容说没什么好怕的，但是看这死人头仍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好似毫不知情的这种滑稽，真是有趣。说完右手持刀靠过来，稍微流了点血，当然雪白玉手也玷污了，老朽一动不动，血色全无，宛若死人一般，大人笑说这和尚真能忍，不愧是模仿高手，一点也不扫兴。接着无特别之事，匆匆挂上名牌，夫妇俩钻进蚊帐，一直闲话至夜半，你侬我侬，鹣鲽情深。

又说：

之后不再有以脑袋取悦之事。命人将地板复原，不久松雪院夫人对于玩弄脸面，在耳上留下痕迹之事，称以女流之身本不该乘酒兴撒野，请原谅，真是非常抱歉，答道：吾本出身微贱，夫人见吾受斩于心不忍，能救一命，如此小伤又算什么？夫人说：你自愿牺牲保全了我以后的颜面，真的太感激你，泪如雨下，如今那伤痕仍在右耳，当作是报答夫人的一个纪念，此耳属于我又非属于我。

呜呼，温良贤淑如松雪院的贵夫人都会犯下如此错误。倘若属实，可能是夫人三十有余的纯洁无垢生涯中唯一污点。吾辈如何能信，且难以置信，再怎么说也是堂堂大名夫人，竟趁酒兴在活生生的人耳上穿洞，乍听之下都会对此人之品德性格有所怀疑。但是希望诸位读者能加以考虑，当时夫人只是一名十五岁少女，而且所犯过错其实是她夫婿暗中谋划，一步步设下陷阱，引君入瓮。

河内介恐怕是打从知道有这么个滑稽和尚，就开始拟定腹案。先是一改对夫人的冷淡态度，故意示好，然后引进道阿弥，掳获妻子及侍女们的心。这一切都是为了营造“人头演练”的场面。最后要道阿弥模仿女首，唆使松雪院在右耳穿洞，夫妇从蚊帐中观赏，交欢，夜戏，这才是他的最终目的。也就是说，实现自离开牡鹿山城后的妄想。换言之，他把道阿弥当作织部正则重，松雪院为桔梗夫人，借此排解与初恋情人分别后的郁闷情怀。

即使如此，松雪院当时从折磨道阿弥的过程中得到快感，耽溺于与她身份不符的残酷游戏，意味着无论出身高低，妇人皆性喜残忍，确有兽性存在。不过大多数女性——尤其像松雪院这样品德高贵的妇人，绝对无法长期如此。她为“玩弄脸面”之行为谢罪，根据《道阿弥话》记载，夫人对自己这种可悲过失异常悔恨。用心推察，并非她已看穿夫君的阴险计谋，而是直觉感受到夫君的行为不寻常，自己却无法抗拒，进而害怕不安。而“一直闲话至夜半，你侬我侬，鹣鲽情深”，恐怕那晚的经验是促成良夜的最大关键。妙觉尼的《夜梦所见》中提到，松雪院从未与武州公圆房，但这是妙觉尼的猜测，道阿弥就在蚊帐外，他的说法应足以采信。河内介把寝褥搬去那房间，不难想象是为了更清楚看到道阿弥的脑袋。然而一个新嫁娘，即便没有这样的遭遇，便突然对男性心存忌惮也是颇有前例，但那次恶作剧到底给她留下何种阴影呢？酒酣耳热之际，与夫君打情骂俏，一旦酒醒之后，松雪院或许觉得像是一场梦魇吧。对于夫君言行间潜藏的“恐怖”，应该多多少少看出端倪。大概河内介隔天又想再玩一次，可是如道阿弥所述“之后不再有以脑袋取悦之事，命人将地板复原”，他好不容易筹划的美事只经一夜就告终结，由此可以窥见夫妇二人之后有所疏离。河内介再怎么想追求自身享乐，看到沉鱼落雁之姿的松雪院如此悲叹悔恨，大概也不敢再冒渎她了吧。

牡鹿城没落之事，及则重遭活捉之事

《筑摩军记》记载：“之后数年，织部正则重公称病不出，国内诸事委予老臣掌理，自己隐居内殿，专宠桔梗夫人，不顾政务，整日在翠帐红帏中享乐。正当武士庶民无不忧心筑摩家往后前途之际，永禄二年正月不久，为讨伐浅沼郡桧垣僧院信众，派遣志太远江守率三千余骑兵出征。缘由为去年弘治三年秋，药师寺家家臣马场和泉守，借石山本愿寺一向宗势力篡夺主家，淡路守政秀公遭逐出父祖代代所传领地，由堺港逃至中国地方，之后不知去向。则重公的夫人桔梗氏为淡路守之妹，忧心叹息不已，当年夫家是奉将军家旨意与药师寺家结谊，双方立誓永生不渝，现在眼见药师寺家灭亡，和泉守不忠不义，却置之不理。不能为姻舅复仇乃武家之耻，但则重近来力有未逮，有如此无用夫君令人伤痛，某夜望着夫君睡颜，不觉落下两行清泪，则重公惊醒询问为何哭泣？夫人起初支吾，经数度询问才透露心声，妾家因逆臣而亡，唯一的兄长下落不明，如今又因和泉守而即将失去夫君，不禁悲从中来，言毕泪流不止。则重公大惊，又问详细，夫人曰：马场和泉守及桧垣众共谋灭族阴谋，此有证据尚请过目，取出怀中一封密函。则重公接过一看，是桧垣僧院寄予和泉守的信函，谋划自东西两向夹攻筑摩家领地。问此信从何处入手？说是药师寺家旧臣，夫人乳母之子，名的场新三郎者意外得到，经乳母之手转交。则重公立即忧心忡忡与老臣召开会议，商讨解决之道。众臣曰：桧垣众长久以来为我方亲信，代代忠贞不贰，会协助逆臣和泉守来加害我族实难想象，此函不可轻易采信，讨伐一案须从长计议。则重公闻言大怒：众卿怀疑吾妻所言？拂袖退回内殿。之后夫人叹道：即便密函或有可疑，但一向宗僧众协同和泉守驱逐我兄长淡路守，确为事实，由此观之，桧垣众迟早与吾人为敌，每每进言则重公须趁早铲除。此事不知如何为桧垣方面知晓，僧众甚感不安，思及对筑摩大人向来忠心耿耿，若将无故遭到讨伐，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以示英勇，自去年冬天起便暗中召集人马。”

依正史所记，牡鹿城没落的契机始于与一向宗僧众的争端。但桔梗夫人怂恿则重，陷桧垣众于不义之黑幕，可以想见有武州公在背后谋划。原因在于此前不久，多闻山城的武藏守辉国于永禄元年十月去世，河内介继承家督之位，改名武藏守辉胜，如今满怀雄心壮志，任谁皆无法掣肘，自由擘画伟大蓝图的时机已经来临。他的首要目标，不消说当然是要牡鹿山的昏庸君主——那缺鼻少耳的筑摩则重——拱手献出江山。对于正想扩张领土、虎视眈眈窥伺四周形势的河内介而言，则重正是一块肥肉。反正弃置不管也会有人动手，不如抢先一步，把一闲斋时代以来的城池占为己有，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然而，驱使武州公行动的恐怕不是这股霸气。身为武将的野心之外，他心底还深藏着那段无缘、甜美、温柔、缠绵的爱情吧。加上他与松雪院的新婚生活不出两三个月便生扞格，这也有所影响。他试着依照自己的喜好打造十五岁的年轻新娘，结果却彻底失败，他的心再度飞向牡鹿山的恋人，思念殷切，更胜从前。而且没有比攻下牡鹿城、占据筑摩家、夺取织部正的一切——包括他的娇妻——更能成全他的恋情了。此时他的占领欲与性欲恰巧一致，虽然无法揣度一代枭雄的心事，看来后者应该是促使他行动的主因吧。

另一方面，桔梗夫人向夫君则重出示的密函，说是桧垣众写予马场和泉守，各方记录皆未载明真伪，但以前后事情推敲，出于伪造也不无可能。引文提及的场新三郎，就是的场图书与的场大助之弟，可能是桔梗夫人与武州公事前约好，将伪造密函托付予他，故意离间牡鹿山与桧垣众。如前所记，永禄二年己未正月，志太远江守奉织部正之命出兵浅沼郡，桧垣众唆使当地农民群起反抗，双方在筑摩领土与桧垣领土交界的朝出川河床激烈交战。筑摩兵力虽比敌方多了数倍，却兵败如山倒，仓皇逃回牡鹿城。城中后又增派兵马迎战，还是不敌落败。获胜的桧垣方愈战愈勇，在筑摩领地上势如破竹，据说仅一个月就攻下众多子城。最初僧众是因生存受到威胁，出于自卫而战，属于被动，不料交手后对方溃不成军，企图心便愈来愈大。固然他们也有相当武装与实力，但筑摩家已不复往日威势，国内政治败坏，士气衰竭，在一闲斋时代，即便与僧众有些许磨擦，也不至于造成如此骚动。牡鹿山老臣见此形势，更是狼狈。不早一刻击退僧众，领地恐将一片混乱。见僧众声势猖獗，之前企图谋反的月形城主横轮丰前守似乎与他们互通声息，蠢蠢欲动，看样子不久马场氏也会攻来吧。如此一来非得彻底扫荡不可。于是老臣之首筑摩将监春久率领一万数千大兵，攻打浅沼、栗生、椎原三郡，从三个方向进攻对方根据地。桧垣阵营当时虽然兵力已增，但仍只有筑摩方的三分之一，结果渐渐退守浅沼郡要害，筑高堡垒加深壕沟，只采防守战法。如此从三至四月僵持了约一个半月，到了五月，桧垣阵营公然请求多闻山城主武州公出面协助。

桧垣方困守的浅沼郡位于筑摩家领地与武州公领地中间，筑摩家在西，武州家在东。最初筑摩将监出兵时，派使者前往多闻山传令从敌军背后攻击，但遭武州公巧妙拒绝。武州公声言：“吾家自父亲辉国以来便蒙筑摩大人恩泽，今日理应粉身碎骨以报，但自曾祖父时代便皈依一向宗，与桧垣众交情匪浅。与筑摩家有父子二代情谊，与僧众则是自曾祖父以来有四代情谊，若不得已必须选择，恐怕将会是桧垣一方。但亦非吾属意，故为顾全与双方之义理，请求让我方中立。”这可能只是借口。牡鹿山方面，因有密函事件，对于马场和泉守有所忌惮，且怀疑桧垣众的骚动也出于他在幕后操纵，其实没有证据显示马场氏与这场叛乱有关，真正的关键人物是武州公。中立应该只是谎称，背地里打算作桧垣众的后援。桧垣众要求驰援，头一两次武州公以夹在中间实有苦衷为由委婉拒绝，但随着使者频来求救，便抛弃面具，毅然决然表明襄助一向宗信徒的立场。“至今皆以感念一闲斋的恩义而拒绝救援桧垣众，可是对近来筑摩家之无为无能，实已无法忍受。以三四倍兵力讨伐数千寡众，且耗费半年尚未能收服，究竟为何？牡鹿山君臣以何面目面对一闲斋在天之灵？以个人所见，他们不久也将亡国灭族。吾无法坐视如此发展，决定帮助桧垣众，整饬恶政内乱，终结百姓痛苦。先代恩义虽在，但彼等昏庸愚昧使吾人不得不替天行道。”武州公接见身带则重书信的筑摩家使者，傲然告知上述意见，并道：“你回去把我的意思转达则重。”匆匆遣回使者。

此时武州公二十三岁。至今虽累积数回实战经验，然而以一国一城大名身份，亲率精兵担任总大将，带头杀敌还是头一遭。而且此次出兵，可说是两三年来的秘密策划即将开花结果，若如预期风起云涌，战机成熟，功名利禄可说是唾手可得。权力爱情一石二鸟，武州公之得意不难想见。他六月中旬率领八千余骑自多闻山开拔，不久进入浅沼郡与桧垣众会合，而原本就已停下攻势的筑摩一方，几乎未曾交战便撤退，因此栗生、椎原二郡马上就得收复。武州公与桧垣众联军乘胜追击，沿途城主均望风披靡加入阵容，月形城亦同声呼应高挂叛旗，乘机攻略近邻。几场合战细节交由《筑摩军记》记载，此不赘述。如此联军自东，横轮丰前的兵众自南，相互呼应，渐渐逼向筑摩领，终于双方军势合一，包围了牡鹿城。时值永禄二年八月——距离药师寺弹正政高包围此城的天文十八年，恰整十个年头。

药师寺攻来当时，据说有两万雄兵，这次武州公、桧垣众加上横轮兵力，三方总合也约莫这个数字。最初守城军有七八千之谱，但随着时日经过，或降或逃，最后不满三四千人，日渐衰微。一闲斋时代坚守了两个月，结果免于沦陷，但这次自八月十五日攻击发动以来，二十一日三丸遭夺，二十五日二丸失守，二十七日本丸主营也被攻破，前后不过才十一天。依《筑摩军记》记载，织部正则重在围城期间依旧闭居内殿，没有露面，一切均交由老臣指挥，但在二十二日深夜，觉悟城池即将陷落，便将八岁嫡长男与六岁女儿秘密托给乳母带往他处。二十七日巳刻，得知敌军已攻进本丸，与夫人镇静交杯，朗咏辞世和歌后，纵火内殿，先刺杀心爱夫人，接着自戕。不过若是依《夜梦所见》或《道阿弥话》所述，此段似乎不足采信。第一，则重切腹自杀，但并没有记载为他斩首的介错者姓名，而且关于夫妻尸首，记载是内殿付之一炬，尽成灰烬，搜遍火场均无结果。本能寺之变时，遍寻不着织田信长的遗骸让明智光秀难以释怀，此次似乎又历史重演。这姑且不谈，那辞世和歌又是谁留下来的呢？则重已经面目半残，不轻易接触夫人之外的人，众侍女死于祝融之灾，会留下和歌记录实在奇怪。则重晚年热中和歌，若已写就辞世作品亦不无可能，因而后人托言伪作也不一定。《筑摩军记》的作者既然是筑摩家遗臣，就算知道内幕，大概也不会记下主家不名誉的事情吧。

正史如何暂且搁置，依照《道阿弥话》，八月二十七日清晨，武州公冲破本丸木门，一眼见内殿烈火熊熊，赶紧驱离杀来的护卫小卒，急忙奔向当年情路——那座石崖底下，武州公在洞穴前卸除甲胄，一身轻装潜入坑道，爬出以后，滚滚浓烟十分呛人，沿着走廊冲向则重夫妇的房间，大喊一声：

“失礼了！”

随即踢破纸门，捉住正要刺向夫人胸口的则重的手。

“放手，我叫你放放放……手手……”

则重突遭阻止，尚不及在浓烟密雾中看清来者何人，只一味挣扎。

“殿下，请三思！”

武州公甘冒不韪在则重耳畔大喊两三次，扯开他抓住夫人衣襟的手，护着夫人，介入两人中间。

“你，你是什么人……”

武州公在洞穴前卸除甲胄，一身轻装潜入坑道，爬出以后，滚滚浓烟十分呛人，沿着走廊冲向则重夫妇的房间。

则重这时才发出惊叫。但就在下一瞬间，他又像遭当头棒喝般瞪大眼睛，狼狈举头看着武州公，武州公趁机夺下他的小刀。

“喝！”

然后尽可能别过脸去，退到两三张榻榻米外，低头伏着。

对则重而言，眼前的辉胜是背叛他父亲一闲斋恩义、又陷他于穷途末路的敌人。但是这敌人出乎意料地冒出，视线短暂交会的刹那，则重并非心生“仇恨”，而是先涌上“啊！脸被瞧见了”的受辱感觉。事实上，当年夜里武州公前往夫人香闺时，可由他处窥见则重残破面容，从而得到许多快感，今日并非首次见到，只是当事人并不知情，以为自缺鼻以来一直保密，现今竟在自我了断之际被敌人瞧见这不堪面目，过往用心竟成泡影，这种切肤之痛与不甘实在无法忍受。他最怕的是就玷污家族名声。反正自己是败光父祖伟业的不肖子，已有觉悟要切腹谢罪，假使一时疏忽在此处自裁，想必首级定会落在辉胜手中，甚至遭人围观——原来织部正大人是以这等丑态苟且偷生呀——就算自己能忍受这种耻辱，又如何避免伤及祖先代代之威名？想到这里他已无所适从。说是活不下去，但这样死了也太难看。原本想先杀夫人，自己再纵身火窟烧成灰烬，现在如果首级遭人取走，到了另一个世界也无颜面对父亲。脾气暴躁的父亲可能会勃然大怒：“你这无用家伙！去把鼻子跟耳朵捡回来！”

“泥这家伙！”

则重又出言呵斥。

“是。”

武州公头又更低。

“堂、堂、武，武武士……刀刀刀……！我我……杀……”

遇此危急时刻，则重愈加着慌，说话更难听得懂。

可能是说：

“吾乃堂堂武士，把刀还我！别想取我首级！”

“就是站在武士立场，所以必须阻止您。”

武州公不失对旧主的礼节，轻声说道：

“……容臣提醒，马上就有人要攻进来了。在此切腹，就算我不取您首级，也会有其他人取而代之，如此更是世世代代无法洗清的耻辱……”

“泥、泥这家伙！”

“是。”

“我有事相托，杀了我！……别让任何人看到我的脸，取首级……”

“什么，您说什么？……”

武州公不知如何回应，则重再说了一遍：

“拜托……我最后的请求……”

又提高音调再度央求：

“我的人头……我的人头……”

说完自己伸长脖子，比了个斩首的手势。终于了解他的意思：“这是我最后的请求，帮我介错砍掉首级，绝对不能让人瞧见，偷偷把我葬了！”这时火势已延烧至三人身边，狂风呼啸，烈焰冲天，仿佛三人——桔梗夫人、则重、武州公，受难以解释的孽缘相互羁绊，若一起卷入这业障之火，或许三人才得解脱，离苦得乐。至少则重希望如此，恐怕桔梗氏也觉得在此一同烧死，才能符合道义，得偿情债。她已报了父仇，现在把这无鼻、兔唇、缺耳的夫君带到黄泉，就是给父亲最好的礼物，与其活着背罪，冠上不义之名，还不如这样结束。但三人之中，仅武州公拥有不逊滔天火势的意志与热血。他事前已命青木主膳率领一队人马，尽早赶来内殿，火势正烈之际，正好赶上及时救援。同时武州公进来的密道也有五六名小兵随后跟上，一块闯进来。

结果这滑稽悲惨场面的主人公遭众人扣住手腕、压住双脚，从庭院前往后山，顺着小路抬了出来。

“主公！后续诸事请交给我吧！”

说完便站起身来，以此为暗号，主膳的人马悄悄逼近则重左右。结果这滑稽悲惨场面的主人公遭众人扣住手腕、压住双脚，从庭院前往后山，顺着小路抬了出来。

桔梗夫人应该此时也被一同救出才对。可是除了当初赶到内殿的少数士兵知晓真相，桧垣众、横轮阵营及武州公麾下大部分人都相信织部正夫妻是葬身火窟。《道阿弥话》记载，之后则重与夫人被秘密移送多闻山城，幽禁在三之谷深处的新建邸舍，家仆称其为“三谷殿”，谁也不知居住其中的主人身份。武州公趁夜悄悄前往之事，也是除道阿弥等亲信外无人知晓。则重被捕，丑态暴露，又被困在敌人城内忧郁度日，虽感羞愤难当，但对方日夜严加看守，防他自杀，因此已无切腹机会，更没有其他良方使这张丑脸死后不曝光，只得苟且度日。但是对于一生波折的则重来说，在三谷殿的晚年或许是他最享天伦之乐的一段岁月。因为此时毋需烦恼政治军务，敌人让他安居，饮食无忧，也无不便之处，而牡鹿山沦陷之际，秘密送出的一儿一女，少主似乎已经遇害，阿浦公主则送来三谷殿，三人团圆，静静过着亲子生活。不只如此，因牡鹿山没落之契机，桔梗夫人心境也起了很大变化。她舍弃以迫虐夫君为乐的残忍性格，恢复原本的女性特质，对自己加害的丑夫投以同情怜悯之心，专心当一个贤淑妻子及慈祥母亲，努力补偿前半生所犯的过错与罪恶，至此两人间才萌生出真正的夫妻之爱，织部正过着前所未有的幸福生活。桔梗夫人心情转变，不消说，同时也意味着武州公的幻想彻底破灭。原本打算一举灭亡筑摩家，功名爱情兼得，终于可以毫无忌惮地享受初恋情缘，现在看到迎回城中的恋人态度丕变，不知有多失望。桔梗夫人这边报了父仇，对夫君已无怨恨，反而对自己所犯下的罪业惶恐不安，已经无力再与武州公重续没有结果的爱恋，也属理所当然。另有一说是桔梗夫人之所以疏远武州公，是因为他违背最初约定，杀害了则重的嗣子。她要求武州公把两名幼儿——尤其是男子，训练成英勇武士，让筑摩家得免断后，此说也不无可能。

如此，武州公与桔梗夫人的不伦关系，自搬到三谷殿便全然终止。之后，武州公四十三年的生涯中，不断寻找新鲜异性，追寻刺激，玩弄丑恶游戏等诸多故事，因为太过冗长，且恐有损武州公清誉遗德，就先揭露以上部分，至此搁笔方属贤明吧。只不过知晓了武州公的性生活秘密，再来读《筑摩军记》等正史，必会有不少意外发现。撰作此书之微言大义，实在于此。

盲目物语

说起来，在下故乡乃近江国[1]长滨[2]乡下，出生于天文[3]二十一年，也就是壬子年间，今年应该是几岁呢？啊，对了，对了，是六十五岁，噢，不，应该是六十六岁。对了，在下双眼失明是在四岁的时候。刚开始还看得见东西朦朦胧胧的形状，在下到现在还记得，晴朗的日子里，近江湖水的颜色明亮地映在眼珠上。然而后来不到一年，就完全看不见了，虽然也到处求过神拜过佛，却没有任何效果。双亲是务农的百姓，十岁那年失去父亲，十三岁上又失去了母亲，从此以后呢，就靠着地方上善心人士们的好意扶持，学会帮人家按摩手脚腰背的窍门，勉强糊口度日。就这样，还记得应该是十八九岁的时候，因为一个偶然的机缘，有人牵成在下到小谷城[4]里去奉公，承蒙那位大人的关照引荐，得以住进城里头去。

当然不用在下多费口舌，客官您一定十分清楚，一提到小谷城，自然就是浅井备前守长政公[5]的城郭了，这位城主年轻有为，真是了不起的大将。那时候，他父亲下野守久政公也还健在，虽然外头纷纷传说他们父子不和，不过据说这也是久政公的不是，从家老们开始到许多家臣似乎都一心臣服备前殿下。其实事情的开端，说起来，是在长政公十五岁那年，永禄[6]二年新年正逢他的元服大礼[7]，过去原称为新九郎，那时正式命名为备前守长政，并迎娶江南的佐佐木拔关斋[8]的老臣平井加贺守大人的千金。然而这门亲事并不是长政公自己的本意，而是奉父亲久政公的命令，不得不勉为其难地接受的。下野大人的想法是，江南和江北自古以来经常争战不断，现在看来虽然好像平静无事了，然而难保哪一天不会再爆发战端，为议和之证，最好和江南缔结婚姻，将来应该可以免除国家战乱的隐忧。然而备前守殿下对于自己要当佐佐木家臣的女婿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只因父亲的命令没有选择余地，只好听命行事，把平井大人的千金迎娶过来，然而当久政公要他到江南去和岳父加贺守喝父子酒时，却感到实在懊恼不已，本来无法违背父命成为像平井那种人的女婿已经非常不情愿了，现在还要自己动身去履行父子之契，真是气愤难平，他说既然生在弓马之家，对于治乱之道自然耳濡目染，内心知道终究要立足天下举旗立功，成为武门栋梁，才是武士的本色，于是居然没有和久政公商量，就把人家的千金给送回娘家去了。这说起来也未免太过鲁莽了，会引起父亲的震怒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话说回来，才十五六岁的年纪就拥有这么大的气魄，也实在不是寻常之辈，就像他的祖父、建立浅井家的前代亮政公那样，天生具备豪杰气象，能拥有这样的主君，家运应该可以延续万万代。众家臣们都纷纷敬爱备前殿下的气魄，而不太去父亲那边当差了。所以据说久政公也不得不把家督地位让给备前殿下，自己则带着井之口夫人，隐居到竹生岛[9]去。

不过这些都是在下到城里当差以前所发生的事情，当时父子的感情已经多少和缓一些，下野殿下和井之口夫人已经从竹生岛回来，住回城里了。那是长政公大约二十五六岁的时候吧，当时已经娶了第二位夫人，这位夫人说起来可来头不小，竟然是信长公的妹妹，阿市殿下呢。这段姻缘的促成是因为信长公从美浓[10]国上京之际，心想当今江州最器宇不凡的武将，非浅井备前守莫属，虽然还年纪轻轻但已经无出其右，应该诚心拉拢他过来。于是提议：“可愿与我家结亲？若能答应的话，浅井和织田两家合力消灭固守观音寺城[11]的佐佐木六角，再上京都，将来天下大事由你我二人运筹帷幄，如果想要美浓国，可以给您，此外因越前[12]的朝仓[13]和浅井家有深厚情义，所以绝对不会随便轻取，越前一国就依您这边的指示，可附上誓约。”“哦，您既然说得这么客气，那么就照这么办吧。”于是婚事就这样谈定了。这边才把佐佐木家臣的千金娶回来不久，就因不甘屈居拔关斋之下，断然把人家送回去，没想到却得到当时攻城略地威震诸国飞鸟落地草木披靡的信长公如此寄予厚望，即将成为织田家的乘龙快婿。这虽说是因为他武略卓越的关系，不过人还是应该尽量胸怀大志啊。之前没有缘分的前夫人，据说只在一起不到半年，长相如何并不清楚，但后来这位阿市夫人则是一位稀世大美女，在尚未出阁以前早已名扬天下。夫妇感情也十分和睦，子女几乎年年接连出生，在下去到小谷城时，包括公子、公主，总共已经有两三个孩子。最上头的公主名叫阿茶茶，当时还是一位教人疼爱的孩童，这孩子就是往后得到太阁殿下[14]的宠爱，有幸生下右大臣秀赖公的淀夫人呢，人的未来命运真是预料不到啊。不过阿茶茶殿下从那时候开始容姿就已经美丽出众，无论脸型、鼻梁、眉眼、嘴唇，据说都长得和夫人一模一样，连像在下这样的盲眼人，虽然朦胧却好像也能感觉得到。其实像在下这样卑下的人，何德何能可以在这样高贵的仕女身边就近服侍呢？是的、是的，在下忘了前面稍微提到过，刚开始在下是帮武士们按摩理疗的，但在城中无聊的时候，被大家怂恿着：“嘿，和尚啊，弹个三味线什么的来听听吧！”曾经唱过世间流行的歌谣，可能这事儿也传进御帘内吧，有人来传话道：“听说有个会唱歌的有趣和尚，请那位和尚过来一下。”从此以后在下有两三次参见，这是事情的开始。

是的，是的，不是，因为已是相当规模的城，所以除了武士之外还有各种人在当差，也雇有表演猿乐[15]的太夫等呢，并不是只有在下才能给人解闷儿，不过也许高贵的人反而对低下的世俗流行歌谣之类的玩意儿感觉新鲜吧。而且那时候三味线还没有现在这么普及，只有少数好奇的人去学习，所以女士们喜欢那珍奇的丝弦音色吧。是的，在下学习此道并没有跟随特定的师父学习。不知道为什么生来就喜欢听音曲，只要听过一次立刻就能记住那节奏，没人教也自然能唱会弹了，三味线刚开始也只不过偶尔拿起来把玩消遣而已，不知不觉之间竟然学成一种技能了。不过本来就是外行人的游戏嘛，不敢说技艺高超，值得一听，也许笨拙的地方听起来反而可爱吧，每次都承蒙夸奖，到殿下面前表演的时候也多蒙打赏。那时候，正值战国时代，到处战争不断，正因为有战争，自然也得有快乐的事情，老爷出征远行时，女眷们没什么事儿，为了排遣忧愁就弹琴来游戏解闷，而且，在长期围城的时候，也说为免士气消沉，不管殿内殿外，都常常举行热闹的活动，并不像现在的人所想像的那样尽是恐怖的事儿。尤其夫人擅长弹琴，无聊的时候便拨弄琴弦，此时在下就会忽然拿起三味线，不管任何曲子都可以即兴配合着伴奏，这似乎让夫人非常满意的样子，还说在下手很巧呢。从此以后在下就一直在内闱伺候了。阿茶茶公主也以还不灵活的稚嫩舌头呼唤我：“和尚，和尚啊。”早晚缠着在下要在下跟她玩耍。“和尚，你唱那葫芦歌儿给我听听嘛！”经常这样子对在下说。啊，对了，那葫芦歌儿，说起来就是这样子：

在悄悄前往的屋檐边

要种葫芦啊

种葫芦

让那爬藤爬呀爬

葫芦随风飘呀飘

心也飘呀飘

是这样唱的。

啊，美丽的涂壶笠呀[16]

正是河内战地的特产

风箱踩呀踩

风箱踩呀踩

熔铁炉底裂了口

小心点踏呀

阿哥啊

风箱踩呀踩

风箱踩呀踩

其他还有各种歌谣，调子就算记得，歌词却已经忘了，人老了，糊涂啰。不久之后，信长公和长政公感情不和，两家之间掀起战火，那是哪一年呢？啊，对了，姊川[17]之战，是元龟元年[18]吧。这种事情像客官您这种读书人知道得最清楚了。那是在下来当差后不久的事儿，说起不和的原因，是从信长公没有事先向浅井大人招呼一声，就领兵攻入越前的朝仓大人领地开始。话说浅井家，从上上代亮政公的时候，就因受到朝仓大人的庇护才好运连连，从此以来一直多蒙朝仓大人的恩泽。正因为这样，在与织田家缔结姻缘的时候，就已经约定不碰越前之国，而且得到了信长公坚定的书面誓约，然而才不到三年时间，竟然不顾誓约，跟浅井家也没打一声招呼就出手，这可就太过分了，信长这家伙，真是太轻狂了！已经隐居的下野殿下首先就火冒三丈，匆匆驾临长政公的宫城，还召集亲信老臣和后进家臣们，怒冲冲地道：“信长这家伙！消灭了越前，早晚就要攻进这城里来了，我们应趁和越前之国间有坚固的友好关系时，和朝仓站在一边讨伐信长才行。”长政公和众家臣们也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当然，说起来违反誓约是信长公的不是，不过朝仓大人也因为两家之间有约在先，而对织田家有无理举动。尤其信长公屡次上京，朝仓却一次也没有派出使节问候过，[19]因此宫中和将军也感到惶恐不安。毕竟如果和织田大人为敌的话，就算和朝仓大人联合起来也没有胜算，现在只好派出千人去声援越前，至于织田家那边只好以言辞巧妙掩饰了，这样可好？”因为很多人这样说，已经退隐的父亲一听之下又生气了。“你们这些末座的武士乱插什么嘴，就算信长是鬼神，也不能忘记父祖辈的恩义，你们以为朝仓家遭遇这样的困难，我们能坐视不顾吗？这样一来，丑名将延续到末代，成为浅井家一门的耻辱，就算只剩我一个人也不愿当一个这样不知理义的胆小鬼。”下野殿下威风凛凛地怒目瞪视在座众人，老臣们忙打圆场：“算了算了，先别这么急，好好想办法再说吧。”“你们都嫌我年老碍事了，难道还要我切这皱肚皮吗？”殿下全身颤抖咬牙切齿地说。一般说来老人家总是严守理义的，所以这样说听起来也有道理，不过也因为从很久以前开始就觉得家臣们把自己当傻瓜，已经有这种别扭心态，加上长政公不喜欢他好心安排的媳妇，却自己再迎娶阿市夫人的事，到现在他还耿耿于怀。“看吧，不听父亲的吩咐，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到现在对那个说谎的信长，还有什么需要客气的？受到这样的侮辱还忍气吞声，看样子是被可爱的夫人绑住了手脚，不敢对织田家动干戈了吧？”有点讽刺长政公的样子。备前守殿下默默听着退隐的父亲和众家臣的争论，这时叹了一口气：“原来如此，父亲大人说得也有道理，我虽然是信长公的妹婿，但从祖先传下来的恩义更重，明天赶快派人把这边持有的誓约送回去织田家，不管信长如何夸耀虎狼之威，如果我们和越前势力联合起来，和他做个你死我活的决战的话，就不信打不过他。”这样坚决地说了，大家也没办法，只好下定决心。

不过后来，每次论及战争的事，退隐的父亲大人和长政公的意见总是不同，终究不融洽。长政公平日就是一副名将气度，威风凛凛的，他想既然信长转为敌方，可不能慢吞吞地不动声色，最好从这边反攻过去作一决战，然而退隐的父亲却因为上了年纪的关系，凡事总习惯从长计议，反而招致不利的后果。信长公从越前退到京都时，长政公思考策略：“在这之间我们跟朝仓势力联手起来，打进美浓，攻下岐阜。那么信长一定会赶快奔回来，但江南有佐佐木六角一族，不可能轻易通过，在那之间我们可以从岐阜回来，在佐和山[20]外等候迎战，那么信长的脑袋就是我们的了。”于是派使者去见朝仓殿下，不过朝仓在一乘谷的公馆那边依然还有一群比较慢性子的人，不赞成长途开拔到美浓去，万一前后遭到敌人包围夹击，可就难以脱身了。义景公打头，上下谁都没有同他一条心。于是回信。“与其这样，不如等信长攻打小谷城，到时候我方再聚集人马，增援贵方阵营便是。”这样回应，原来的计谋策略可惜全都白费了。长政公听到这样的答复之后说：“啊，朝仓也说出这样悠哉的话来吗？这也可以看出义景这号人物的个性了，这样愚钝的话，要想胜过那样敏捷的信长，连十分之一的可能都没有，只因听了父亲的吩咐而和这样不明理的人联合，真是倒霉。”据说他这样深深感慨，那时候他似乎已经觉悟到浅井家和自己的命运已经不妙了。

接下来有姊川、坂本之战[21]，曾经一度停战，但不久和议又告破裂，领地逐渐被织田兵力蚕食鲸吞削减大半。果然是名副其实的名将，正如长政公所预言的那样。仅仅两三年之间，佐和山、横山、大尾、朝妻、宫部、山本、大嵩的城池一一被攻破，让小谷的本城变成一个毫无护卫的裸城了。敌人渐渐侵入到山麓上来，加总起来拥有达六万余骑的兵力，连蚂蚁要爬出去的空隙都没有，十层二十层地团团包围上来，以信长公为统帅大将军，加上柴田修理亮、丹羽五郎佐卫门、佐久间右卫门尉等名闻天下的勇士们。太阁殿下当时名字还叫做木下藤吉郎，在距离城门八丁[22]左右的虎御前山筑起防御要塞，密切观察城内的动静。浅井殿下的家臣中虽然也有几位相当勇猛的大将，然而有些完全信赖的人也渐渐变了心，竟然投向织田大人的阵营去。我方势力眼看着只有日渐削弱下去。城里头，聚集的是当人质的女人和小孩，还有各方小城陷落后无处可去的武士们也退到这里来，人数比平常多出许多，所以刚开始还有点焦躁不安。“忧也一时，喜也一时，醒来终归梦一场。”这样唱着小曲之间，战争仍每天夜以继日地继续着，不久，不料退隐的父亲久政公和长政公的宫中，掌管中殿的浅井七郎大人、和玄蕃之助大人等，也和藤吉郎大人内通，把敌人引进殿内来，因此城中立刻就像熄了火一般。当时信长公的使者来求见说道：“我们和你们会交恶本来因为朝仓，不过我们这边已经攻破越前，制服了朝仓义景，所以对你们并没有什么企图，而且你们在道义上也不亏欠他们。如果你们空出城来退出去的话，因为是结缘亲家的关系，我们也不会疏忽怠慢，往后只要归属织田家麾下，谨守忠节的话，大和一国也可以分封领地。”算是相当诚恳的命令。城中有人高兴地说：“来得正是时候。”也有人说：“不，不，这不是织田大人的真心，只是想先把妹妹救出去之后，再让殿下切腹吧。”虽然议论纷纷，不过长政公亲自和使者见面：“你们的意思已经知道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能流芳后世的，只打算一死而已，就请在大人面前代为问候吧。”完全不肯投降。信长公听了回报说道：“看来我的好意竟被怀疑了，我这边可是说真的，但愿他不要轻易想死，请他放心退出城去吧。”又再三派使者过去劝说。然而不管怎么说长政公都不肯听：“早已有所觉悟。”于是，八月二十六日夜晚，长政公召来菩提寺的雄山和尚[23]，在小谷城后方曲谷请石匠砌了石塔，雕刻上戒名德胜寺殿天英宗清大居士，就在那石塔后方凹处御笔亲题祈愿书。然后在二十七日清晨召集守城的武士们，请雄山和尚担任引渡主祭法师，长政公坐在石塔旁边，接受家臣们上香。本来家臣拒绝上香，但因长政公坚持，众人才一并上了香。至于那石塔则悄悄从城里运出去，沉进琵琶湖深处，离竹生岛东方约八丁的湖里，看到这番情景，城中人都下定决心一拼死活。夫人在那一年五月刚刚生下小公子，产后身体虚弱，静养了一个月左右，因此在下始终在旁边照顾着，按摩按摩肩膀腰背，或陪着聊聊天，安慰安慰她。是的，长政公虽然气性勇猛，对夫人却极为温柔，白天整天忙着拼命，一回到内闱，却经常心情愉快地饮酒，总是宽慰夫人讨她欢心，连对其他女侍和在下都会说说笑话，好像完全不把几万敌人正团团围住城池的事放在心上似的。本来大名夫妇之间感情的事，我们在旁边伺候的人并不太清楚，不过夫人夹在兄长和夫君之间，内心想必很痛苦，长政公对这一点也很能体谅，非常疼惜夫人，尽量设法让她不要觉得为难，刻意引起夫人的兴致，讨她欢心。这么说来那时候，只要在下正好在眼前时，殿下就会开口吩咐：“和尚啊，三味线也没什么趣味了，有什么更有趣的事儿可以助酒兴的，能不能跳一个绞棒舞[24]来瞧瞧啊？”

姑娘十七八呀

竹竿上晾的细布条

挽过来呀

多俏丽

拉近来嘛

多可爱

比那丝带还要细

绑在那腰儿上

可就更可爱呀

就这么踏着笨拙的舞步，献丑助兴。这是在下自己想出来的滑稽舞步，看到这样的动作，大多数的人都会捧腹大笑，一个盲目的瞎子，比着奇怪的手势跳舞这一点就够瞧的了，在座的众人热闹的声音之中，听得见夫人的笑声也混在其中时，在下就想：“啊，她心情总算好一点了。”自己的服务总算有一点用处。然而，非常可悲的是，时日一长，不管在下怎么想出新鲜的花招，有趣的奇怪动作跳给大家看，也只得到“呵呵”的轻微笑声而已，渐渐多半连这个也难得听到了。有一天，夫人说肩膀实在太酸了，要在下帮她按摩一下，于是在下绕到她背后帮她揉着，原以为夫人是坐在褥垫上，手倚着扶手，会一面迷迷糊糊地打盹，没想到竟不是这样，她偶尔叹一口大气。这种时候，以前在下会陪她聊聊天，最近她却不太开口了，因此在下只恭敬地按摩而已，这让在下觉得有点气闷。说起来盲眼人，总比一般人敏感。何况在下日日夜夜为夫人按摩，大致了解她的身体状况，因此她胸中的事情也自然能透过指间传来，在默默按摩之间，心中不禁充满无奈的感觉。当时夫人才二十二三岁，虽然已经是生了四个孩子的母亲了，然而由于天生丽质，而且从来没有吃过一点苦头，也没有遭受过任何强风吹袭，所以说起来算是僭越，她的肌肤丰润柔软，就算隔着丝绸衣服，手上的触感也和其他女子完全不同。这次其实已经是第五次生产了，果然多少憔悴了一些，不过正因为消瘦了，那骨架子无与伦比的细致更令在下吃惊不已。在下到这个年纪，其实，长年以按摩理疗营生度日，按摩过不知多少年轻贵妇，然而从来没有碰过身体这么柔软有弹性的人。而且肌肤光滑、细致，无论是她的手也好，脚也好，都像含着露水般温润光滑，真是所谓的玉洁冰清。至于秀发呢，她自己虽然说生产以后稀薄多了，然而依然还是那么浓密地垂下来，比起一般人简直多到令人烦恼的地步，一根根像细丝般整齐排列，纤柔，光滑，浓密的发束，一面沙沙地摩擦着衣裳一面披散在背上，甚至到会妨碍按摩的地步。然而，这样高贵的妇人在城陷落的时候，命运会怎么样呢？难道这像玉石般温润的肌肤、及腰的乌黑秀发、包着纤细骨架的柔软肌肉，都将和高耸的城楼一起消失在烟火之中吗？夺取人的性命在战国时代虽然已经司空见惯，然而这样柔弱可爱又美丽的佳人，有必要也一起杀掉吗？信长公对于和自己确实拥有血缘的同胞亲妹妹，难道没有一点想救她的念头吗？虽然像在下这样的人，去操这个心也没什么用，不过既然有缘在身边伺候，是何等的幸福呢？只因生为一个盲眼瞎子，而能亲手碰触到像这样高贵的身体，朝夕为她按摩腰背，感觉唯有这才是值得活下去的有意义工作，一想到这也不知道能做到什么时候，往后已经没有任何乐趣可言了，胸中忽然感到苦闷起来。于是夫人又唉地叹了一口气。

“弥市。”夫人这样叫了一声。

在下在城里头，虽然被叫“和尚，和尚”，不过夫人却说“不可以只叫和尚”，于是赐给我“弥市”这个名字。

“弥市，怎么了呢？”那时候，她连声问道。

“啊。”我结结巴巴说不出口。

“你怎么没出力气呢？再使一点劲儿吧。”她这样交代。

“对不起。”

在下连忙说。由于无谓的胡思乱想而松了手劲儿，回过神来开始认真按摩。然而她今天肩膀特别僵硬，脖子两侧有小毛线球儿那么大的圆形硬块，好不容易才揉散开来。不过，说真的，她一定很难过吧，肩膀会这么僵硬，一定是想到很多烦心事儿，夜里也不怎么能休息，真令人疼惜啊。正担心夫人的时候——

“弥市。”夫人忽然说。

“你要留在这城里到什么时候呢？”

“是，在下想一直服侍下去。像在下这样的粗人，虽然没什么用处，不过如果能蒙您怜惜，愿意使唤的话，就感激不尽了。”

“是吗？”夫人说，沉思了一会儿才又说，“话虽这么说，你也知道大伙儿已经不知不觉间少了一个两个，城里已经没剩多少人了。连堂堂的武士都丢下主君离开了，不是武士的人又何必客气呢？何况你眼睛不方便，如果犹豫不决磨磨蹭蹭的，可是会受伤啊。”

“谢谢夫人，要离城出走，或要留下来，每个人各有打算。如果在下眼睛明亮的话，或许还可以趁夜逃出去，然而像这样四面都已经被包围起来了，就算您让在下告退离开，在下也无路可逃。虽然是没用的瞎子，但也不愿意不上不下地被敌人抓住，受人侮辱。”

夫人于是没有话说，好像在悄悄擦眼泪的样子，听得见从怀里沙啦沙啦掏出怀纸[25]的声音。在下与其说是担心自己，不如说更担心夫人打算怎么办，是不是要一直和长政公在一起，想到五个孩子可怜，是不是还有别的打算？心里虽然焦虑不安，然而也不能为了这种事而越分地随便发问，既然她不再出声，话接不下去，在下也就默不作声了。

那是在石塔供养两天前的事，八月二十七日黎明时分，接受过武士们的上香后，接下来夫人、孩子们，众女侍们和在下也被召唤过去。“来吧，你们也来拜一拜。”到了这种时候，妇人们的悲伤还是格外不同，啊，这样一来城的命运终于已经到尽头了，殿下终究不免一死吧，每个人都束手无策毫无办法，没有一个人愿意往前烧香。这两三天敌军更加猛烈地攻过来，不管白天晚上战事都不曾停歇，今天早上敌军攻势看来稍微缓和下来，城里城外一片寂静，大厅里也鸦雀无声。这个时节，正值仲秋，近江之国接近北国的山上，天色还没大亮的时刻，敬陪座旁，感到阵阵秋风冰冷地渗入体内，听得见聚集在庭院草叶上的虫子正吱吱叫着。这时，忽然听到大厅的角落，有一个人开始抽抽搭搭地哭泣起来，到目前为止一直忍到现在的人们，于是也在四面八方开始哭起来，连天真无邪的孩子也都高声哭出来。“你看你，你是年纪最大的，怎么也哭了呢？我一再说的不就是这种事吗？”夫人这时候也丝毫没有失去冷静，以镇定的声音斥责着阿茶茶公主，唤了嫡子万福丸的奶妈过来道：“来，从大公子开始先上香吧。”于是从万福丸带头第一个，其次让那年出生的小公子上过香。“阿茶茶，轮到你了。”夫人这样说。

“不，在公主之前，你为什么不上香呢？”长政公严厉地说。夫人嘴里只小声应着“是”，却还不愿意照办。

“我说过那么多次了，你怎么还不明白？到了这个关头，还要反对吗？”平常对夫人那么温柔的人，尤其显得口气粗鲁。

“您的好意我很感激。”

不过夫人已经坚定地下定决心陪丈夫赴死，因此还是不打算站起来上香。

这时长政公大声说道：

“不，你难道忘了做女人的道理。吊念我往生后的菩提，守护孩子长大成人，才是为人妻的任务。如果这点都不明白的话，未来永远都不认你为妻，也不承认我是你丈夫了。”他这样厉声斥责。那声音凛凛地响彻大厅的每个角落，大伙儿都吓了一跳，心想不知道会怎么样，屏着声息，好一会儿听不到任何声音，但终于榻榻米上传出衣服的摩擦声，夫人虽然百般不情愿，却也只好上了香。其次是大公主阿茶茶、二公主阿初、三公主小督，一一都拜过了，因此其他的人也随着陆续拜过。

然后那石塔搬出去沉到湖水里去，前面已经说过了。夫人在众人前面，虽然暂时听了殿下的话，不过对于殿下要自杀，而自己一个人却必须留在这个世间并不以为然。将来让人家在背后指指点点说，那就是浅井家的女人，未免太不甘心了，还是务必把自己也带着一起赴死吧，她整晚都不断请求，但据说殿下一点也没有听进去的样子。第二天二十八号巳时左右，织田大人的使者不破河内守三度来访，劝说务必请重新考虑出来投降，传达了信长公的话。长政公说：“多谢好意，生生世世忘不了，只是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在这个城里切腹，不过妻子和女儿们因为是女人，又是和信长公有血缘关系的人，因此请容后送上，承蒙这份情意，如果能饶她们一命，照顾她们往后的生活，真是感激不尽。”这样恳切地拜托过后，就先让河内守回去了，过后又软语劝解夫人。夫人本来和长政公感情是那么亲密的，如果要死的话，当然要一起死，夫人的用心又怎能怪她呢？回想起来，他们伉俪自从结缘以来，到今年才不过六个年头的短暂夫妇之缘。在这期间世上始终骚乱不断，殿下有时远征到京都或江南，没有一天过得安乐的。因此总希望能像并蒂莲般天长地久常相聚，这也真是难怪。然而长政公正如一般勇者那样，怜悯心也特别重，对于要残忍地杀害年轻的夫人未免太不忍心了，总要想办法挽救她的生命，尤其孩子的未来也令他担心吧。总之看来他换着各种说法向夫人讲道理，夫人也总算渐渐充分理解了，决心只带着公主回到娘家去。至于男孩子们，虽说年纪还小，但如果落入敌人之手总是危险，于是让长子万福丸去投靠越前之国敦贺郡的熟人，于二十八日深夜由一位名叫木村喜内之介的仆人带着，悄悄从城里出走，最小的公子，则决定托给本国的福田寺，也是在那天深夜里，由叫做小川传四郎和中岛左近的两名武士带着乳母，从福田寺附近的湖边招了船来，据说暂时先躲在芦苇丛之间。

夫人在二十八日晚上，整夜和长政公喝着惜别酒，在说不尽道不完的种种依依不舍之下，深秋的漫漫长夜也终于到了黎明时分，才说就此告别了，东方的天边已经开始泛白的时分，从城门口上了轿子。一连三座轿子载着三位公主，由乳母陪坐着，由一位当年夫人嫁过来时从织田家跟来的家仆名叫藤挂三河守的，带着手下兵卒照前顾后，此外跟着二三十个女侍一起离开了小谷城。长政公出来送到轿子边，当天早晨据说穿着临终的装束，以黑色丝线串缝的铠甲披上金襕袈裟。在即将起轿时，还勇气十足地以爽朗的声音告别道：“那么就万事拜托了，好好保重啊。”夫人也坚强地说：“请尽管放心，会照您的意思去做。”一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真不简单。下面两位公主还不懂事，因此由乳母抱着，什么事情都懵懵懂懂的，唯有阿茶茶公主却频频回头看她父亲大人那边。“我不要，我不要。”坚决地闹着别扭，怎么劝她哄她都不停地哭，随从的人看了实在心酸。这三位公主后来都极有名，阿茶茶公主成为丰臣秀吉的侧室淀夫人，阿初公主成为京极高次[26]大人的夫人常高院，最小的小督公主[27]，更不简单地成为将军夫人，当时谁又能够想得到呢？命运实在真不可预测啊。

信长公接到了阿市夫人和外甥女们之后，非常高兴地说：“你们真明理，能够回到这里来真好。”他亲切诚恳地说道：“我对浅井说尽好话劝他投降，但他怎么也不肯听，可见是个爱惜英名的勇猛武士，让他那样死去虽然不是我的本意，不过那是他身为武门将领的志气，你就多容忍吧，这么长久的围城你也一定累坏了。”话中充满骨肉亲情，关系分外不同，语气亲密，没有隔阂。立刻把她们托付给织田上野介守[28]大人，命令他好好照顾她们。

战争从二十七日早晨就停了，把阿市夫人送出去之后，敌军已经不再犹豫，一口气便把城摧毁，不但要浅井父子切腹，信长公自己还登上小谷城的京极御殿指挥大军。“发动总攻击！攻城啊！”一声令下，大军一呼百应，“嘿、嘿、噢！”声势骇人地蜂拥而上。这时隐居的久政公殿下只有步兵八百留在里面，坚守着四方，然而敌方大军一望无边，柴田修理亮殿下率先带头攀上城墙，呼呼地翻了进去，隐居公也觉悟到现在完了，暂时让井之口越前守[29]殿下阻挡攻来的敌军，在那之间自己则切腹了结残生。由福寿庵大人担任介错[30]。据说有一位叫做鹤松太夫的善舞者，说道：“基于经常蒙召陪伴的深厚情谊，请让我也相伴吧。”于是捧起酒杯一饮而尽，目送久政公临终之后，自己也由福寿庵大人担当介错，在大厅下一阶的地板上切腹。此外井口大人、赤尾与四郎大人、千田采女正大人、胁坂久左卫门大人，全都自裁了。这位隐居公虽然上了年纪，这样的结局也真可怜。不过回想起来，一切都是他自己不好。在还没落到这个地步之前，如果能早听长政公的话，和朝仓大人切断关系就好了，然而他却没有眼力看出织田的运势，还坚持要固守无意义的道义，难得建立的城邦家园转眼之间便灰飞烟灭了，这又能怨谁呢？何止这样，交战中，战况拉锯之时，既然已经隐居了，对于该出阵的时机，就该别再管才好，却偏偏要一一插嘴，妨碍长政公的策略施展，本该赢的战争却慢了一步，几次都眼睁睁错失良机。虽说信长公拥有天魔波旬[31]的凶猛气势，但如果能完全信任长政公的谋略，让他放手去调度指挥的话，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因此浅井家，虽然第一代的亮政公、第三代的长政公，都是无双的名将，然而第二代的久政公却头脑平庸、思虑浅薄，因而招致灭亡的命运。这样想起来可以说长政公才真辛苦。本来拥有非凡气度，如果顺利的话，说不定可以取代信长公统领天下的，却因听从父亲的指示，而把自己的气运给掐断了。让我们想起来都扼腕不已，无法释怀，所以夫人的内心真不知道有多难过。不过这也因为孝心重的关系，所以真不能说是对还是错了。

隐居公的宫殿沦陷，是在二十九日午时左右，然后，柴田、木下、前田、佐佐[32]等一伙人一起攻入本殿。长政公带着身边的近卫大约五百人左右冲出去，和敌人正面交锋，让敌人吃尽苦头，又一下子退回来，敌人再靠近来时，便生起黑烟来熏，敌方一股劲猛攻，这边便把想爬上城墙的人推下去、弹出去，不让一个敌人进到城里来。于是二十九日晚上攻城的一方也累了，开始休息。第二天九月一日又再攻打过来。长政公那时候尚不知父亲已经辞世，还问随从：“下野守殿下怎么样了？”“隐居公昨天已经自裁了。”有人这样说。“做梦也没想到会这样，听到这话，这世间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就当成祭吊父亲之战，勇敢地追上他的后尘吧。”在巳时左右，他带领二百人左右杀出重围，把蜂拥而上的敌人一一砍倒，一步也不退却地勇敢战斗，然而柴田和木下的大军如稻麻竹苇[33]般重重包围，这边则只剩下五六十人，众人一字排开，打算跑进本殿去时，敌人已经占据本殿，从里面把门坚守住，长政公逃往城门左侧的赤尾美作守大人的屋宇，终于切腹自尽。由浅井日向守介错。陪在身旁的众人，以日向守为首，有中岛新兵卫、中岛九郎次郎、木村太郎次郎、木村与次、浅井御吉、胁坂佐辅等众家臣。据说敌人接到信长公的指示，想办法生擒长政公，然而以刚强闻名的武将们拼死猛斗，敌人并没有机会活抓他，后来踏进屋内时只能取得他的首级。

说到生擒的，有浅井石见守、赤尾美作守和他儿子新兵卫，这三人武运不佳，被绳绑生擒带到信长公面前。那时信长公说：“你们，放任你们的主公起了逆心，长年累月累我受苦。”石见大人是个刚直的人，说：“我主上长政公是个堂堂正正的大将，不像织田大人那样表里不一。”信长公立刻怒火上升：“像你这样还会被活捉的武士，懂什么事情的表里。”用长枪的石尖戳了三次石见大人的头。然而他一点也没有畏怯的神色。“打手脚被绑的人来出气？大将的人品真是不一样啊。”口气含恨地吐出这样惹人厌的话来，终于被斩首。美作大人则顺从地不言不语，信长公说：“那个人从年轻时候就以武勇闻名，有如鬼神般被歌颂，然而却错失了时机。”“总之我也老糊涂了，瞧我落到这个地步。”“饶你一命我会重用你。”信长公这样劝说。“我已经没有任何指望了。”美作大人只请求让他引退。“那么，公子新兵卫，我会提拔他。”信长公再次提议时，美作大人回头看儿子新兵卫说，“不，不，还是辞退比较好，不能又让殿下欺骗，再诚惶诚恐了。”信长公笑着道：“哈哈，你这个老糊涂，好像还在怀疑我，我看起来是这么会骗人的吗？”后来真的提拔了新兵卫。

小谷城的夫人听说丈夫长政公已经自尽，便独自关在房间里，每天念经拜佛。有一天信长公来看她，说道：“对了，你应该有一个男孩子啊，那个孩子如果健在的话，我来收养他，把他教养成人，让他继承长政的位子。”夫人最初无法揣测兄长的心意。“我不清楚孩子怎么样了。”夫人这样说。不过兄长又说：“长政虽然是我的敌人，但孩子又有什么罪过？他总是我的外甥啊，我心疼他才问的。”既然这样为自己设想，夫人也就渐渐放心了，把万福丸藏身的地点透露出来。信长公于是派使者到越前国的敦贺郡，找到木村喜内之介，要他把公子交出来，喜内之介寻思过后这样回答：“公子已经在我自作主张之下杀掉了。”后来信长公又再三派人来问，夫人说：“兄长既然这样说了，搞不好把他藏起来反而把兄妹感情弄坏。何况自己也想看看孩子平安无事的脸，请早一天带他来见我吧。”夫人频频催促，喜内之介虽然心中怀疑，不过既然已经被知道所在地点了，只好勉为其难地陪着万福丸于九月三日来到江州木之本。于是木下藤吉郎大人出来迎接，把公子接过去，把事情报告信长公。信长公居然说：“你把这孩子做掉，把首级插在棍子上示众。”藤吉郎也不禁吓了一跳，十分为难。“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虽然这么说，反而被骂一顿，没办法只好依命照办。长政公的首级，也和朝仓义景大人的首级一起，肉被晒干了取下涂成红色，第二年新年，装在方盒里招待来拜年的众大名下酒。信长公也曾经为浅井大人而遭逢过几次危险，所以大概恨意也相当深，不过说起来也是因为他自己这边先违背了誓约。如果能体察自己妹妹的悲哀的话，也不至于对亲戚那样过分。尤其竟然欺骗自己的肉亲妹妹阿市夫人，把她天真无邪的孩子首级插在棍子上，做法也未免太残酷了。信长公天正十年夏天，在本能寺遇难结束生命，并不只因为明智光秀的造反，其实也累积了太多的人怨，因果报应真可怕啊。

后来的太阁殿下，木下藤吉郎大人出人头地也从这个时候开始。这次的攻城，以柴田大人为首，大家都争相表现纷纷立功，其中以藤吉郎的功劳特别大，信长公也非常高兴，赐小谷城，浅井郡、坂田郡的一半，和犬上郡等领地给他，让他当上江北守。当时藤吉郎大人说，小谷城卫兵少的话难以守住，于是转移到在下的故乡长滨去，那里原称为今滨，那时候才改称为长滨的。

总之，秀吉公关心起小谷的夫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夫人离开城的时候，承蒙她的好意吩咐在下道：“我想带你一起过去，不过你还是暂时先离开这里，再去找我吧。”我原本已有自己的身体即将化为乌有的觉悟，这时心中却开始动摇起来，于是混在轿子后面出了城，在交战眼看着终结的最后一两天，躲在城外，又想再到夫人身旁去，往上野守大人的阵地去时，听到有声音招呼道：“这是夫人喜欢的瞎子。”幸亏并没有受到阻难，便再度为夫人服务了。后来在秀吉公来访时，在下也常常在旁边伺候着，第一次见面时，他来到夫人面前，还恭恭敬敬地叩拜道：“在下是藤吉郎。”夫人也恭恭敬敬地点头回礼，慰问他在战地的辛劳。秀吉公道：“在下这次并没有立下军功，却蒙赏赐浅井大人的领地，而冒昧继长政公之功业，只是给在下这个拿弓箭者面子而已，真不敢当。既然如此，凡事将依循旧规安定江北，效法故大将的武勇。”又道：“阵中想必有许多不方便的地方，不知道身边是否缺少什么，请不用客气尽管吩咐。”哎呀呀，说得可真是体贴入微，原来是这么亲切的人，真教人吃惊。尤其连对公主们也十分敬爱，讨她们欢心。“公主是最大的姊姊吗？来来，让我抱抱。”他把阿茶茶公主放在膝上，抚摸着她的头发。问她：“几岁了？叫什么名字？”阿茶茶公主不回答，勉强让他抱着，然而幼小的心里可能已经知道暗恨这个人就是把父亲大人的城池攻打下来的敌方头目吧，忽然指着秀吉公的脸说：“你好像猴子啊。”秀吉公也有点尴尬。“没错，我很像猴子，公主则长得和母亲大人一模一样啊。”哈哈哈地笑着打圆场。往后在忙碌中他也经常前来探望，总是格外费心，带着礼物来，连公主们也都有份，夫人也说：“藤吉郎真是个可靠的人。”对他放心了，不过在下现在回想起来，其实是因为他早已看上了阿市夫人举世无双的美貌，可能正暗中爱恋着她呢。但因为是主人信长公的妹妹，以自己家臣的身分是不敢高攀的高岭之花，当时应该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不过秀吉公还是不能不防的。虽说身分不同，世上的事情经常是会改变的，尤其是荣枯盛衰激烈变幻的战国时代更是司空见惯了。因此在漫长的岁月中，说不定他悄悄地存着希望，但愿有一天能得到这位美人也不一定，虽然英雄豪杰的心中所想，或许是凡夫所无法推测的，不过在下感觉这好像未必单单只是在下的臆测而已。

这么说来，当受命处死万福丸公子时，秀吉公的为难模样据说也非比寻常。“那样幼小的孩子就算饶过一个，又有什么关系呢？倒不如让他继承浅井大人的名号，让他感觉受到恩惠，反而对天下太平有帮助，这才是仁至义尽的方法。”居间作了种种劝说，然而信长公却听不进去。于是他说：“既然如此，那么这件事就请别人去做吧。”一反常态地违逆上意，信长公非常不高兴。“你别以为这次有功就骄傲起来，进不必要的谏言，还不听指示，说什么叫别人去做。”严厉地怪罪下来，他才垂头丧气地退出去。最后听说公子还是被杀了。想来想去，秀吉公加害万福丸少爷，一直到后来都受到夫人的埋怨，一定很难过。而且不是普通的杀法，是枭首示众的命令，就更不用说了。这个任务偏偏派给了秀吉公，不知道该说是可笑，还是可悲？后来柴田大人和夫人姻缘成就，秀吉公的恋情希望破灭，最后胜家公夫妇的居城终于被攻破，他们成为生生世世的仇人，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结下的梁子吧。

当时公子最后的下场，信长公交代不可以传进夫人耳里，虽然因为他的命令，应该没有一个人说出来，不过做到枭首示众的地步，被众多人的眼睛看到过，流言自然多少会在世间散播开来，夫人最后也听到了吧？或者是像萤虫传讯那种第六感的感应，夫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觉悟到事情不妙，也许猜到了吧，从此以后秀吉公来访时，脸色都不怎么好。有一天，夫人问秀吉公说：“越前后来都完全没有消息，不知道公子怎么样了？最近常常做噩梦，真教人担心。”“不知道怎么样了，再派个人去看看吧。”秀吉公竟若无其事地说。“可是，你不是说过去接公子了吗？”夫人说。平静之中却十分锐利的声音。据众侍女们说，当时夫人脸色忽然变得铁青，狠狠地瞪了秀吉公一眼，让他大吃一惊。从此以后秀吉公在夫人面前就变得很尴尬，渐渐的也就疏远了。

信长公在短期内连连消灭数个国家，一一纳入自己的领地，赐给将士当犒赏，继任者的指派，都一一安排完毕。九月九日岐阜城里庆祝菊花节，虽然每年都会举办重阳宴，不过这个时节尤其大小领主都会盛装前来参加庆祝，据说豪华盛大的仪式场面，令人瞠目结舌。夫人说是玉体微恙，暂时留在江北，谁也不见地隐居着。同月十日前后，终于决定回尾州的清洲老家去。当时信长公以岐阜的稻叶山为本城，因此对夫人来说安静的清洲城反而比较方便。但是经过途中的竹生岛时说想去参拜一下，所以女侍们和在下也一起随侍着，从长滨上了船。那时节，伊吹山已经积雪了，湖面上格外寒冷，不过因为是冷澈的早晨，远近山峰清晰可见，女侍们都倚靠在船边，依依不舍地和长年住惯了的土地告别，听到飞过天际的雁啼，看到海鸥拍翅的模样，都不由得流下眼泪来。风吹动芦苇的声音，从浪间跃起的鱼儿身影，一一都教人悲从中来。船驶到竹生岛岸边时，夫人说：“在这里停一下吧。”大家正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时，船头摆出读经桌，夫人朝着湖面合掌，安静地开始念起经来，大概这一带就是那石塔沉下的地方。原来夫人说要到竹生岛时其实就有这个打算的，那时候我们也想到了。船在波浪中摇摇摆摆漂浮之间，夫人便焚起香来，闭上双眼一心念着南无德胜寺殿天英宗清大居士，据说由于合掌时间太久，旁边的人开始担心，会不会就这样从船边跳下去，想和夫君葬身于同一片水底的藻间呢？于是悄悄拉着她的衣袖。在下却只专心听着夫人手中响的念珠声音，闻着美妙的烧香气味而已。

接着夫人上到岛上去参禅一夜，第二天上到佐和山，休息一两天后，再度出发，一路平安无事地到达清洲城。老家的乡亲准备了美好的宫殿来欢迎夫人，尊称她为“小谷的夫人”，极其尊敬地款待，因此夫人没有任何不方便的地方，只是早晚默默读经，期待公主们长大成人，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事情，也没有访客，所以完全过着被世间遗忘的人似的寂寞生活。而且说起来，以往眼前有许多人走动，总有些什么事情在分心，现在则从早到晚都隐藏在阴暗的室内，无聊地度着日子，连冬天短短的白昼都觉得好长好长。心中自然浮现亡故夫君的容颜，思想起曾经有过的这般事情、那般情景，过去的种种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不禁悲从中来，忍不住叹息起来。本来夫人出生于武门，因此凡事都能坚强隐忍，绝少在人前不小心落泪的，不过到那个时候说到身边的众人，也只剩下我们而已了，压抑的心总算一下子放松下来了吧。现在才让她感到真正的悲哀，在四下无人的房间深处，不知道想起什么来，低声哭泣的声音，有时在偶尔经过走廊时会传到在下耳里来，摸到她袖口湿湿的日子也好像很多。

这样像做梦般过了一两年，在那之间，春天赏花，秋天赏枫的活动，我们怂恿她出去散散心，她都说：“我不去，你们去吧。”自己则过着和世间隔离的生活，看来和公主们在一起，才是她唯一的消遣，只有这时候才听得见她开怀的笑声。幸而三个女儿都很健康地成长，个子也日渐长高，连最小的小督公主也已经可以自己走路，开始会夹杂一些不清楚的单字说话了，夫人看到这番情景，想起如果亡夫还在的话该有多好，便又叹起气来。尤其身为一个母亲，也难以忘记万福丸死去的事情，总是不停地在哀悼他，就因为自己的思虑浅薄，才害他落入敌人手中，遭遇那样悲惨的下场，骗人的人固然可恨，被骗的自己也可恨，实在很难释怀。还有寄养在福田寺的最幼小的公子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幸亏信长公不知道有这个孩子，总算暂时逃过了，然而还在吃奶的幼儿离别之后音讯杳然，后来是否安康也无从打听，夫人嘴上虽然没有提起，不管刮风下雨，可能没有一天不在挂念着吧。因此公主们更成为这世间最可爱的人，连对两个公子的慈爱也加到她们身上，格外疼爱有加。

京极高次公，那时候刚好十三四岁吧。后来成为信长公侧近的手下，在元服之前寄居清洲，有时候会到夫人的宫殿来。不用我说，这孩子本来属于浅井家主公的家族，是江北的世家，佐佐木高秀公的遗腹子。那么本来这孩子才是近江国的领主才对的，然而先祖高清公却在伊吹山麓出家退隐了，领地内便归顺在浅井殿下的势力之下，自己则过着收敛的生活。前年当小谷城沦陷时，信长公为了对江北施恩而用了计谋，特地把这孩子叫出来，提拔他当个小姓[34]。后来，天正十年六月，他加入明智光秀[35]的叛变，和安土万五郎一伙去攻打长滨城，此外庆长五年九月关原之战时，背叛大阪，在大津被围城，以仅有的三千人抵挡一万五千人来袭的，就是这个人。不过那时候，还看不出他有那样蛮横的气象。只是个顽皮鬼，不过虽然出身世家，但自幼却成长在阴影下似的，有点小心翼翼的可怜样，来到夫人面前时话也不多，相当老实，连在下都不太知道他到底在不在场。其实这孩子的母亲是长政公的妹妹，因此和公主们是表兄妹的关系，夫人等于是他的舅母。因此夫人在想念万福丸的时候，也觉得这孩子可爱。夫人疼惜地说：“你可以把我当成母亲一样，没事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到这儿来玩噢。”还对在下夸奖他道：“这孩子虽然不说话，不过肚子里很实在，一定很聪明。”

是的。和阿初二公主结姻缘是在很久以后，那是七八年后的事，因为当时公主们也都还小，并没有提到这种事。不过这孩子，与其说对阿初公主暗生情愫不如说暗恋着阿茶茶公主，可能有意无意就悄悄偷看她的脸。当然没有任何人留意到，不过明明还是小孩，却像大人那样镇定，沉默寡言，总是恭恭敬敬地留在夫人面前，总教人觉得是有心的。要不然，没什么特别有趣的事情为什么会常常来御殿，拘谨地默默坐在旁边呢？只有在下觉得怪怪的，嗅出不寻常的气味，所以曾经悄悄在女侍们耳边说：“这孩子看上阿茶茶公主了。”不过她们只以为是瞎子的胡乱猜测，大家当笑话听，没有人当真。

那么，夫人在清洲，从小谷城沦陷的天正元年秋天，到信长公逝世那年秋天，前后十年，算起来整整九年的岁月，真是所谓光阴似箭，之后回过头来看一看俗语所说果然没错。不过正当天下战乱，如果置身在外远远旁观，过着不知何时何地有争战的静悄悄的日子的话，九年说起来也相当长。然而夫人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忘记悲伤，无聊的时候又开始弹弄起琴来了。在下陪伴左右，本来也喜欢此道，又可以帮助夫人排遣散心，因此在空闲时间，就唱唱歌或弹弹三味线，磨练磨练技巧，尽全力取悦夫人。说到唱歌，那隆达节[36]小调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流行起来的。

想起你呀

是霜是霰还是初雪

暗夜里雪白的肌肤

拥进怀里像要消失般

像这样的，还有：

酸溜溜的心

把软枕头抛过来

哎呀别抛来

枕头可没罪呀

更滑稽可笑的歌词还有：

若送你腰带

可别埋怨

是系过的腰带

那系过的腰带

就像你摸过的肌肤

之类的，在下常常唱给大家听。最近这隆达节已经不流行了，不过有一段时期就像现在的弄斋节[37]一样，非常流行，不分上下贵贱，人人都广泛传唱。太阁殿下在伏见城里观赏能剧的时候，隆达大人特别登上舞台献唱，幽斋公[38]为他配着打小鼓。在下在清洲的时候，才刚刚开始流行，所以起初纯粹只以给城里的女侍们消遣解忧的，一面用扇子打着拍子小声哼唱，教她们调子节奏，然而女侍们因为喜欢在下刚刚说的滑稽歌词，所以每次都要在下唱，听完又咯咯地笑个不停，所以不知不觉间也传进夫人耳里，说道：“也唱给我听听吧。”“不能登大雅之堂，不适合让您听呢。”在下虽然这般推辞，然而夫人却说：“务必唱来一听。”从此以后，在下就常常在夫人面前献唱了。“蒙蒙春雨呀，轻轻下，别把花淋落”，夫人非常喜欢这词句，每次都指定要我唱，大体说来比起开朗欢喜的歌，夫人好像更喜欢沉静忧伤的歌。在下经常唱给她听的是：

时不时落雨

时不时飘雪

每次想起了你

不禁泪涟涟

或者：

要想我嘛

可别让别人知道了

不过啊

装不想之后

可别真把我给忘了

之类的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两首的歌词，和在下心中的感觉相通，一心投入地唱起来时，丹田便不禁涌出不可思议的力气来，曲调婉转的地方自然会仔细地转，连声音都特别发出光泽来，因此听到的人经常会被感动，在下自己也为自己声音的巧妙而着迷，心中的种种委屈也暂时解开了。而且在下又揣摩三味线的曲子，在歌词之间推敲加入些有趣的间奏、节拍或旁白，让歌唱起来更加带感情。这么说来好像有点自夸似的，不过这种小调配合三味线来唱，是从我们唱着玩儿开始的，就像前面也说过的那样，当时多半是以鼓来打拍子。

话题好像跳到游艺方面来了，不过在下常常觉得，天生声音好听，擅长唱歌的人，真是非常幸福。隆达大人原来也是堺[39]这地方的药商，就因为很会唱歌，所以被太阁殿下召见，由幽斋公打鼓伴奏，成为当代最有名望的歌手。他是凭自己的实力创立一个流派的名人，跟他比起来，在下实在微不足道，不过在清洲城度过的十个春秋之间，朝夕陪伴在夫人身旁，每逢花开枫红、月明雪白的时节，陪伴她共赏风雅，承受不同一般的厚恩，多少也托夫人爱好音曲的福。人的希望各有不同，什么方面能够得到果报虽然很难说，可能有人会认为像在下这种人的境遇非常可怜，不过在下自己觉得没有比这十年之间更快乐的时候了。因此在下也不太羡慕隆达大人。要说为什么吗？能够配合夫人的琴声尽心磨练三味线的秘诀，又能唱出夫人想听的歌，让她开怀解忧，每次都获得她的赞赏，比受到太阁殿下赏识更合在下的心意。一想到这也是托生为盲人才有的福分，活到今天为止，再没有一次为自己身体的不全而感到遗憾过。

有一句谚语说：蚂蚁的希望也能通天。就算是可怜的盲人，忠义之心也和其他人一样，总希望她心中的忧伤能够痊愈，总希望她能过得开心一点，能这样诚心服侍她，也许是向神明的祈愿应验了吧，不，可能未必只是这样，那时候夫人渐渐胖了起来。有一段时间曾经相当消瘦憔悴的，在不知不觉之间又恢复到从前那样的丰润身材。刚回到娘家时，肩膀的骨头和最上面的肋骨之间形成一道凹痕，那凹痕渐渐加深，脖子周围瘦成以前的一半左右，夫人就这样一味地瘦下去，每次为她按摩时，我都会伤心落泪。然而到了第三年、第四年左右，很庆幸地，夫人一天天、一个月一个月地逐渐长出肉来，到了第七年、第八年时，已经比在小谷城时，出落得更娇艳光泽，实在不觉得是生过五个孩子的人。听旁边的女侍们说，圆脸的夫人曾经一度变成长脸，最近脸颊则又丰满起来了，而且头发垂一两撮下来时的风情，真是无比的妩媚多姿，听说连女人看了都要着迷呢。夫人肤色雪白不用说，本来就天生丽质，不过长年累月窝在不见天日的室内过着像积雪般安静的日子，自然变成透明了一般，黄昏时分在昏暗的地方沉思默想时脸色之白，据说会让人吓得全身寒毛都竖起来。本来敏感的盲人，对东西的纹路，大概都能凭手的触感得知，夫人的肤色有多白，在下不用听别人转述也知道，不过同样是白，身分高者的白又特别不同。何况夫人快接近三十了，随着年龄的增长，美貌更为出众，容颜更加美丽，乌溜欲滴的秀发，芙蓉花般的服装，加上丰满的身体，婀娜的体态，之艳丽动人，就像柔软的丝绢衣裳都会溜溜地滑落一般，肌肤质地之细致光滑，比年轻时候感觉更加美好。然而如此美丽的人，还这么年轻就无缘无分，藏起包不住的色香，夜夜孤枕空闺寂寞，也实在无奈。虽说深山的花比原野的花香，但除了春天飞到庭院里来啼唱的黄莺，和秋天照在山边的月光之外，再也没有别人看过这样坐在玉帘深处的夫人倩影了，如果有人知道的话，即使不如秀吉公，也一定会被烦恼之火所煎熬吧，人世间的宿命机缘大多如此。

就这样，那个时节的夫人，就像等待春天二度来临、即将盛开的花朵一般，然而从前的伤心事，悔恨的事，似乎还没能完全遗忘。为什么这么说呢？在下有一次独一无二的经历。有一天正在一面为夫人按摩一面陪她聊天的时候，不知怎么意外提到一件事。那天刚开始她心情似乎出奇的好，想起小谷城的事，长政公的事，也对我说了许多其他各种往事，顺便提到那一年在佐和山的城里，信长公和长政公第一次见面时的故事。那是夫人完婚后不久，大约是永禄年间的事吧，当时的佐和山是浅井大人的领地，信长公从美浓国来访，长政公来到折针岭[40]迎接，然后引导他进城，在初次见面打过招呼之后，尽善尽美地盛宴招待。于是第二天信长公提议：“如今天下大事当前，你我何必东奔西走浪费时间？这次不如换我来向您借这座城，让我来作东回礼，请长政公和隐居公一起来城赴宴。”宴会时织田大人所送的礼物，从一文字宗吉[41]的长刀、大量的金币、银币、马代[42]，连众家臣们都有份，浅井大人的还礼，则有历代祖宗传下来的备前兼光[43]的名刀、定家卿[44]在藤川[45]游玩时所作的近江名胜全览歌书，其他还有月毛驹[46]、近江棉等，准备了相当丰富的各种礼物，随行人等也都个别获赠崭新打造的长刀和插在腋下的短刀。而且夫人许久没有见到兄长的面了，特地从小谷城赶来这里，因此信长公更感到格外高兴，请浅井大人的老臣们也前来说道：“大家听好，各位的主人备前守既然已经成为我的妹婿了，我两家的旗帜将飘扬在日本全国之下，因此只要各位能尽心效力的话，一定提拔各位当上大名。”酒宴从早开到晚，夜晚兄妹三人和睦地进入里间，一连滞留了十多天。在那期间的美食大餐，有佐和山湖边撒大网捕获的鲤鱼、鲫鱼和无数的湖鱼，这些都深得客人欢心，信长说道：“这在美浓国真是难得一见的好鱼，所以回去的时候务必让我带一些回去当礼物。”终于要回去的前一天，又再设酒宴饯行，始终非常愉快，一切顺利地出发了。“那时候内大臣殿下[47]和德胜寺殿下[48]看起来真的感情都很好，笑嘻嘻的，我也不知道有多么开心。”夫人把这些事情详详细细地娓娓道出。“试想起来，那十天左右的期间，是我最幸福的时候。在一生中所谓快乐的时光并不会太长久。”夫人说。那么，那时候不用说夫人，就是家臣们也都没想到后来两家会不和。大家全都在祝贺千秋万世永远和好，对于长政公把兼光的长刀当成礼物，据说后来有人说闲话。为什么呢？有人说：“那长刀是先祖父亮政公密藏的铸造物，不管多么重要的庆典场合，都不应该把那么重要的历代宝物让给别家，这于理不合，因为做出这样不当的事情，才成为浅井家被织田家灭亡的前兆。”然而，这都是后人添油加醋的，长政公之所以会把这东西让人，也是因为对夫人和她的兄长怀有格外不同的好感的关系。因为这样而使家族灭亡，那是涉世不深者事后的臆测吧。在下这样说时，夫人也点头说道：

“正如你说的那样。”夫人又说：

“一个是妻舅，一个是妹婿，说什么谁葬送于谁之手，去在乎这个才不对。以内大臣来说，那时候只带着少数人从美浓国远道而来经过这不知是敌是友的地方，也不是容易的事。对他这心意，德胜寺殿下予以回报，以平常他的气性，我想也是理所当然的。”

然后又再说道：

“不过，在许多家臣之中，也有居心不良的人。好像是叫远藤喜右卫门尉的吧，那时候我们要回小谷城时，从后面骑马赶过来，说今晚织田大人会在柏原住一宿，机会难得不妨讨伐他，曾经这样瞒着我，悄声对殿下耳语。殿下还笑着说：真是个愚蠢的家伙。没有理会他。”

那时节，长政公送信长公到折针岭，在那里告别，只让远藤喜右卫门尉、浅井缝殿助、中岛九郎次郎这三个人，陪伴信长公到柏原去。信长公到了柏原，就住进常菩提院的宿处。说道：“这里是长政的领地，所以一点都不用担心。”就让护卫的骑士们到村子里去，只留下侧近的侍者和执勤的人在身边而已。远藤大人看到这样子急忙转身，猛夹左右镫，快马加鞭地奔回小谷城，支开旁人，向长政公禀报道：“在下仔细观察信长公的容貌举止，他犹如猿猴溜到枝梢般机敏聪明，识人辨物如看映在镜子上的影子般清晰明睿，将来必成为可怕的大将，以后跟殿下的交往不可能顺利，今宵的信长公看来似乎相当放松，宿处只有十四五个人，因此在下认为不如趁现在就去讨伐他才是上策。请速下决心，如果能点出人数来，把织田大人主从一一讨伐，闯入岐阜的话，美浓、尾张转眼就到手了，趁势把江南的佐佐木赶走，再在都城举军旗，讨伐三好[49]，那么天下转眼之间就在主公麾下了。”据说他曾这样热心地进谏，当时长政公说道：“大凡武将之身，心里都有数，以谋略征讨固然是好，然而对于相信我们而来访的客人，暗中奇袭，并非正道，信长公现在正放松警戒，停留在我方领地之内，如果趁其不备灭了他，就算得到一时之利，终究会受到天谴，如果要讨伐的话，上次在佐和山就可以干了，不过我不喜欢做这种违背理义的事情。”无论如何都没有照办，因此远藤大人也说：“那就没办法了，将来一定会有后悔的时候。”于是又再回到柏原去，若无其事地款待客人，第二天平安地护送到关原。

夫人把这来龙去脉都详细地说给我听。“不过远藤所说的事情，现在想起来似乎也很有道理。”话虽这么说，然而这时夫人的声音却忽然颤抖起来，听起来颇为异样，在下也吃了一惊，怎么了呢？

“一方怎么讲究情分，如果另一方完全不顾理义的话，也没有用。难道要取天下就非要做出像这样畜牲都不如的事情才行吗？”夫人像在自言自语似的，然后就沉默下来，不动声色了，在下开始感觉不对，于是停下正在按摩着肩膀的手。

“夫人的苦衷，在下明白。”

不禁伏身敬礼。于是夫人便又若无其事地说：

“辛苦你了。”又说：

“好了，你下去吧。”

于是在下急忙退到侧间去，这时很快就隔着纸门听到吸鼻子的声音。刚才夫人心情还很好啊，不知道什么时候心情开始变坏的，为什么会突然谈起像现在这样的话题？刚开始只是谈到怀念的往事，渐渐太投入，也许连不愿意去回想的事也想起来了。夫人并不是会对一个像在下这样地位卑下的人随便透露心事的人，平常总是把话藏在内心深处，自己忍着，可能也没想到自己会无意间说出口吧。虽然如此，小谷城的事已经过了将近十年，现在夫人还没忘记，感情这么强烈，尤其对兄长信长公竟然憎恨到这个地步。在下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丈夫被夺走的妻子，儿子被夺走的母亲的仇恨，竟如此之深。在下感到既惶恐又可怕，一时之间竟全身颤抖到停不下来。

除此之外，在清洲时候的事，还有很多令人怀念的，不过因为太琐碎了，就说到这里为止，倒不如让在下说说自从信长公遭遇不测之后，这位夫人第二次缔结姻缘的始末吧。其实信长公去世的事情不用在下特别说明，老爷您也已经知道得很清楚了。那本能寺之夜的事变，是在天正十年也就是壬午年的六月二日。毕竟，会发生这样的事变，任何人做梦都没想到。而且连他的公子城介大人在二条的御所也同样被明智的兵包围而切腹自杀，当得知他们父子竟已同时赴他界时，普天之下无不哗然震惊，骚动不已。那时节，他的次男北畠中将大人正坐镇势州，三男三七大人正和丹羽五郎左卫门大人一起到泉州堺的渡口，柴田、羽柴等大人也都各自到远方出阵，安土城里，担任留守任务的是蒲生右兵卫大夫大人，他带着很薄弱的兵力，守护夫人和女侍们。他让侍从骑着裸马到城下通报。“别慌张，不要骚动。”这样到处安抚，不过村民不是慌张地哭诉：“明智马上就要攻过来了。”就是大声喊叫，狼狈不堪。右兵卫大夫大人最初也觉悟到安土城可能被重兵包围，不过可能担心防守不易，马上改变想法，把夫人和妇人们早早带出城，转移到自己的居城日野谷避难。据说那是在三日卯时的事，而五日，很快地日向守就来到安土城，毫不费力地占据了全城，紧急之下原封不动地留下的许多家具用品金银财宝都被他据为己有，听说甚至还分给手下的人。因为连安土城都这样了，岐阜和清洲，啊，明智会不会马上就攻过来？上上下下人心惶惶，正当这时，前田玄以[50]斋大人带着城介大人的夫人和公子从岐阜城逃到清洲来。这位公子就是信长公的嫡孙，后来当上中纳言，当时称为三法师，才不过三岁而已，本来和母亲等住在稻叶山的居城，城介大人自尽的时候，吩咐玄以斋说，把他们留在岐阜会有危险，赶快带他们逃到清洲去，于是玄以斋立刻逃出京都，自己抱起公子逃到岐阜。这期间，明智的大军来到佐和山，攻下长滨的诸城，降服江州一带，猛攻蒲生大人固守的日野城。北畠中将大人正打算从势州赶过去救援，往近江路攻出，途中到处有农民蜂起反抗，无法顺利通过，曾经一度束手无策，后来终于与三七信孝公和五郎左卫门尉大人，联合起来赶到大阪去，获知日向守的女婿织田七兵卫大人已经被拿下。日向守听到之后，就把日野交给明智弥平次，十日回到坂本[51]的阵营，十三日加入山崎会战[52]，十四日秀吉已经到达三井寺，把日向守、明智光秀的首级和尸骸接合起来，到粟田口处以磔刑。要为这场胜战评功论绩也真不简单，在这场会战之中，三七大人、五郎左卫门大人、池田纪伊守大人分别都和秀吉联手立下功劳，其中秀吉公快速解决毛利的大军，十一日早晨到达尼崎，那战略调度之快速简直可以骗过鬼神。日向守起初完全不知情地往山崎布阵，后来听说秀吉公来到阵地了，急忙重新点兵。就这样秀吉公自然成为总大将，迅速地决定了胜负，秀吉公的威望瞬间堂堂地建立起来，一门之中竟无人可以跟他比肩抗衡了。

清洲城也陆续收到京城来的消息，总之夫人也安心了，大家都很高兴，不久受惠的大名小名们都陆续赶来。那时候，安土城被明智的余党放火烧掉，岐阜则没有什么人在，怎么说清洲毕竟是本城，三法师也在这边，所以暂时大家都往这里来拜见。尤其修理亮胜家公在越中方面，听到本能寺的事变，与景胜公[53]议和，急于准备复仇之战而上京，在柳濑[54]早早获报日向守已经被消灭，于是立刻赶来这里。此外北畠信雄公、三七信孝公、丹羽五郎左卫门尉大人、池田纪伊守大人父子、蜂屋出羽守大人、筒井顺庆大人等，到十六七日左右，大家都聚集到这里来，秀吉公在京都捡了王君的遗骨之后，先回到领地长滨，随即也赶了过来。信长公在世的时候，本城从清洲迁到岐阜，从岐阜迁到安土，极少回到这边来，长久以来这边都静悄悄的，真是好久没有这么多来历不凡的众家臣们齐聚一堂了。而且以柴田大人为首，和先君一同经历过战事的劳苦功高的旧臣们，现在都已经是一国一城的主人，还有许多已经成为拥有数国的大大名了，穿着绮罗的华丽队伍络绎不绝地源源来到，因此城里突然热闹起来，原来阴郁的室内也忽然豁然开朗。

至于城内，从十八日开始众人便聚集在大厅，举行评定会议[55]，详细情形如何在下不太清楚，不过应该是讨论信长公去世后的继承问题，商量领地属国如何分配吧。因为这种事情总是各人有不同的想法，很难摆平，因此只有拖延下去，众人每天都聚集谈到深夜，有时候甚至听到高声议论争吵。照道理来说，三法师公子虽然是嫡系传人，不过因为年纪还幼小，所以有人建议现在应该由北畠大人继承，凡此种种，意见不一，局面很难收拾。不过最后家督之仪，还是决定由三法师君继承，从一开始柴田大人和秀吉公就意见不合，好像很多事情都各执己见。说起来，这次秀吉公是功劳最大的，所以很多人内心都往他这边靠，然而胜家公却是信长家的长老，除了主上的兄弟辈之外，是坐最上位的长者，凡事对列座的众人都有威慑力。尤其在各国领地的重新分配上，胜家公独断专行，把丹波国分配给秀吉公，自己则接收秀吉公原有的领地江州长滨六万石之地，据说更加深了双方的仇恨。不过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其实，两个人对小谷城的女主人都有意思，两个人都想得到夫人，在下认为这才是事情的起因。

在那之前，胜家公每次来到清洲城都会拜谒夫人，诚恳地打招呼，不久就秘密拜托三七大人。有一天三七大人来到夫人面前，似乎提出了与胜家公结缘的建议。夫人也觉得，以前怎么说都是靠兄长的关系，他在世的时候，虽然怀恨在心，事到如今也只有感叹的份，过去的恨就忘了吧，只一心为他祈冥福，往后自己的处境可以暂且不管，但三个公主的未来前途，该靠谁才是，想必也正不知如何是好吧。得知胜家公不薄的心意，夫人是否觉得有一点喜欢呢，就算不到这个地步，至少好像还不讨厌的样子。但她一来希望对德胜寺殿下长守贞操。二来身为小谷城主的未亡人，是否适合下嫁织田家的臣下，又有这方面的顾虑，一时无法拿定主意。不久秀吉公这边好像也提出同样的请求。这又是哪一位来说媒的呢？大概是北畠中将吧。不管怎么样，北畠大人和三七大人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两个人本是连枝，但关系不太好，一个扶胜家公的肩膀，一个则推秀吉公的屁股。当然，具体情形，在下也无法详细禀告，不过女侍们常常说一些悄悄话，偶尔会传进在下耳里。“说起来，秀吉公从在小谷城的时候就暗恋夫人了，那时候就看出来了，果然没有猜错。”在下私底下曾经这样想过。不过，就算这样，这十年来，不断往来于千军万马之间，昨天屠一城，明天拔一垒，在这样忙碌的戎马生涯之中，他依然一直思慕夫人的容颜吗？从前有身分高下的顾虑，这次山崎一战，为亡君报了仇雪了耻，如果顺利的话，可能问鼎天下，现在正是把多年心事吐露出来的时候。秀吉公固然如此，看起来一味逞勇的胜家公居然心中也暗藏着温柔的爱恋之心，倒是在下所没料到的。这或许不只是爱恋而已，而是三七大人和柴田大人预先串通，早就看穿秀吉公的心事，刻意要阻挠他的吧。似乎有一点这种意味。

然而要与秀吉公再婚的事情，不管有没有受到阻挠，终究没有谈成的道理。夫人听到来提亲时就说道：“藤吉郎想要我当他的妾吗？”神情是想都别想的意思。原来如此，秀吉公早有了名为朝日夫人[56]的正室，亲事就算谈成了，口头上再怎么说和正妻同等待遇，毕竟还是妾。织田已经不在人世，小谷城攻城时功劳最大而且获得浅井大人全部领地的也是藤吉郎，以欺骗手法抓到万福丸把他枭首示众的也是藤吉郎。回想起来可恨的事一件又一件，全都是藤吉郎所做的，夫人把对兄长的遗恨全都转移到秀吉公身上了。虽说秀吉最近突然毛色变好起来了，但身为织田家的千金，怎么会想嫁给一个出身不明突然暴发的人当妾？这怎么可能？如果不能一辈子守寡的话，与其选择秀吉公不如选择胜家公，夫人会这样想确实也有道理。因此虽然还没有完全下定决心，不过这种意向，已经传遍全城，终于激化了两个男人间的不和。说起来，胜家公本来应该自己来报亡君之仇的，这功劳却被秀吉公从旁抢走了，难免嫉妒在心。对秀吉公而言胜家公则不但是恋爱上的情敌，还有夺取领地之恨。即使在众人列席的场合，彼此也一直耿耿于怀，当一方说“要这样”时，另一方就说“不对，那样不行”。怒目相视，争执不下，从连枝兄弟到其他大名们，都分成柴田派和羽柴派。因此在评定时，柴田三左卫门胜政大人[57]悄悄把胜家公招到后面去小声耳语道：“趁现在把秀吉公斩了吧，留下他将后患无穷。”然而胜家公毕竟说：“如今正当全力守护幼君之际，却同门相讨，徒然惹人物议。”据说并没有答应。不但如此，秀吉公也提高警戒。半夜里几次去上厕所，丹羽五郎左卫门尉在走廊把秀吉公叫住。“如果志在取得天下的话，就请把胜家公斩了吧。”说了同样的话。据说这也没有被采纳。“为什么要把他当敌人呢？”不过可能也让他想到不宜久留吧，一等评定会议结束，半夜就悄悄离开了清洲城，经过美浓国的长松，回到了长滨，暂时平安无事。

不久三法师幼君被转移到安土城去，由长谷川丹波守大人、前田玄以斋大人守护着，直到成人以前住在江州，领有三十万石，清洲城里北畠中将大人，岐阜则有三七信孝公驻守，大名们彼此交换坚定的誓约后分别回国去了，夫人再婚的亲事则是在那年秋末决定的。这门亲事因为是由三七大人做媒的，因此夫人由清洲出发，胜家公由越前出发，往岐阜城去，在那里举行庆贺仪式，然后夫妇一同带着公主们，前往北国去。那前后的事情，在下听过许多人谈起，有各种传言，不过当时因为在下也在队伍之中，一起去到越前，所以知道个大概。当时，有一种流言说秀吉公听到这出嫁的事情，还说：“不让胜家公回到越前。”打算出阵到长滨，埋伏等他们经过，但在池田胜入斋大人的劝阻下才打消念头。另一种传言则说这完全是没有根据的谣言。不过秀吉公的养子羽柴秀胜[58]公则代表他来到岐阜城，表达了祝贺之意：“这次家父秀吉有所不便，无法前来祝贺，待柴田大人回国途中，将于途中候驾，并设宴庆贺。”口头上这样传话，因此胜家公也欣然同意，接受秀吉公的邀宴。然而一队人马突然由越前赶来迎接，好像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商量的样子，只好派人向秀胜公婉谢邀约，半夜突然往北国进发。秀吉公有没有什么阴谋不得而知。在下所知仅此而已。

说来，夫人是以什么样的心情下嫁的呢？总之再婚，不管多么豪华的婚礼，心情总是落寞的。夫人在嫁到浅井家时，一切仪式都万般华丽，现在年龄已过三十，不但历经种种辛劳，还带着三个公主，远赴雪深的北国越前。而且，不知道是何种因缘，连走的路都和以前相同，经过相同的驿站，相同的道路，从关原进入江北之地，居然经过令人怀念的小谷一带，可不是吗？不过上次据说是在元禄十一年龙年的春天，这次却是十五六年的岁月之后，虽说是秋天，然而北国已经是冬天的景象了。何况又是在夜晚匆忙出发，没有任何华丽的排场，还被秀吉公的大军可能在途中准备抢婚的流言困扰，有些女侍们骚动不安。不但这样，途中阻碍重重，又刮起强烈的伊吹风[59]，越往前进感觉越冷，从木之本、柳濑一带开始更下起夹带冰霰的冷雨来，在险峻的山路上，人马的气息都凝成白霜，可以想像公主们和贵妇们一定常感胆怯害怕。在下这身子旅行起来尤其不方便，就比别人更辛苦了，不过对在下来说，与其说担心这种事情，不如说更担心夫人，在这寒冷的天气里，翻过一山又一山，前往未知的国度，未来的命运会怎么样呢？在下只一心祈祷，但愿夫人夫妇感情和睦，白头偕老，永享荣华富贵。然而，幸亏胜家公出乎意料之外的温柔体贴，并没有忘记夫人是亡君的妹妹，非常珍惜，敬爱有加，也因为不惜横刀夺爱，能娶过来实在不易，格外疼惜爱恋，自从到达北之庄城之后，夫人的心已经日渐放宽，大人的款款深情，她都一一欣喜地接受。因此尽管外面很冷，殿堂之内却有春天的温暖感觉，可见这门亲事结得值得，底下的人眉间十年来的忧愁也终于舒展开了，然而这也只不过是转眼之间的事而已，就在那年里就又开始打起仗来。

刚开始，胜家公还想以前的事就让它付诸流水，自己愿意重新建立友谊，婚礼过后不久，就派后来的加贺大纳言利家公、不破彦三大人、金森五郎八大人，还有养子伊贺守[60]大人为使者，上京去说道：“我同门朋辈如果干戈相向，会对不起亡君的牌位，希望以后能和睦相处。”当时秀吉公也相当高兴，说自己想法也一样：“特地派使者前来真不敢当。修理亮大人既是信长公的老臣，怎么敢违背他的尊意呢，往后万事还请尽管指示。”照例礼貌周到地殷勤招呼，使者们被极尽热诚地招待后才回来。因此大人们不用说，连我们这些下人也以为，两家从此以后会和睦相处。心想以后就不用再多担心了，夫人的未来也不会再出差错了。总算松一口气，抚平了心中的不安。然而才经过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秀吉公就率着数万骑兵力，出阵到江北来，远远围住长滨城。这其中似乎另有计谋，也有人说，秀吉公暗中计划攻打北之庄。怎么说呢？

因为北国冬天冰天雪地，没办法调度大军，所以暂时采取和睦姿态，等到明年春天雪融之后，再和岐阜的三七大人联合起来，要攻打京城，说已经这样商量好了。虽然不管会怎么样我方并不知道，不过当时长滨有养子伊贺守大人驻守，由于平素对胜家公含恨在心，突然和羽柴大人同心起来，把城打开交给他，因此上方大军就像潮水般乱流入美浓国，攻进岐阜城。北之庄也不断有军情来报，接二连三的事件纷纷传来，不过十一月已经是极寒冷的季节了，外头到处大雪纷飞，胜家公每天遗憾地睨着天空想道：“难道我被猴子骗了吗？如果不是这大雪天的话，以我的武略，要击溃上方的大军，简直比用石头去砸鸡蛋更简单。”他伸脚猛踢庭院里的积雪，咬牙切齿地说，让夫人大感不安，旁边的人也怕得直抖颤。羽柴大人的兵力势如破竹地把美浓国的大半攻了下来，短短十五六天之内，就把岐阜变成一座裸城，三七大人也不得不靠丹羽大人，提出投降，毕竟是先君的连枝，秀吉公也就让一点说：“那么，就请让令堂当人质吧。”把他的老母亲移送到安土城去，自己则高唱凯歌地返回京城去。

纷纷扰扰之间，天正十年已经过了岁暮，接着迎接新年，然而北国还在严寒之中，依旧积雪如故，胜家公说：“可恶的猴子！”又拿雪出气：“可恨的雪！”焦躁地怪到雪上，因此初春的庆祝仪式也只流于形式而已，并没有真正过新年的喜庆感觉。秀吉公这边，在下雪期间，看来是想征讨柴田大人的诸侯大名的，一过了新年，就再度领着大军往伊势进发，攻破泷川左近将监[61]大人的领地，频频传来正在对战的军情。虽然现在北国还很安静，然而等到雪融化之后，必定难免要和上方的大军对峙，因此城中赶着做这样的准备，大家都显得慌慌张张的。在下这种人遇到这种情况时，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所以只好不知所措地独自安静缩在火炉边。虽然如此，从早到晚，胸中牵挂的，无非是夫人的事情。啊，真是的，看这样子夫人可能也没有空暇和大人好好说话了？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的，这样一来，或许还不如留在清洲比较好，如果友方战胜倒好，不然这座城可能又要化为地狱般的战场，上次小谷城的惨剧又要重现了。这样想的不只有我而已，女侍们也一样，一聚在一起说起话来，就会谈到这个。“不、不，话虽这么说，但我们的大人应该不会打败的，别杞人忧天了。”这样彼此互相安慰。

正好这时候，京极高次公来投靠夫人，逃到北之庄来。从前，在清洲的时候，他还是元服之前，曾几何时已经长成堂堂男子汉了，要不是在这乱世的话，现在这时候应该已经是一方大将。然而他却有负信长公的隆恩，和逆贼惟任日向守和好，就因这样成了天地不容的大罪人。秀吉公的搜索非常严格，他在近江国到处奔走逃窜，这次由于江北骚动，他终于失去容身之地，想到可以来舅母这里攀亲求救，只带了少数一两个随从，穿着蓑衣隐藏起身分，在大雪之中翻山越岭地逃了过来，进到城里时，据说看起来已经憔悴不堪。来到夫人面前说道：“非常抱歉，请让外甥这逃兵之身在此躲藏，这条命是死是活就任凭舅母大人发落。”夫人仔细审视他的模样，只说道：“你也真太轻举妄动了。”一时没再多说什么，只流着眼泪。不过后来是怎么向胜家公说情的呢？既然夫人代为说情了，虽是明智的残党，但被秀吉公追捕，来到这里了，可能大人也觉得可怜吧，便说：“那么，就让他留下来吧。”让他住进城里来。

高次公和阿初公主举行家庭内的婚礼，也就是在这段期间，在下对这件事还半信半疑，有一位女侍告诉在下一件有趣的事情。说起来，高次公原来看中的还是阿茶茶公主，不过阿茶茶公主却说：“我不喜欢浪人。”据说就因为她不喜欢，所以虽然不是高次公的本意，也只好改娶阿初公主。其实阿茶茶公主从小就气质高傲，尤其从小就由夫人一手带大，被骄纵惯了，向来相当任性，因此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被轻看成“浪人”的高次公想必非常遗憾。后来在关原之战时，会转而投靠关东军，也因为忘不了这时受到的侮辱，对后来成为淀夫人的阿茶茶怀恨在心吧。这虽然也是猜测的，不过可以推察到，本来他会逃往北之庄来，与其说是为了投靠舅母，不如说是因为从在清洲城初次见到阿茶茶公主的时候就一见钟情开始暗恋她了。要不然，他的亲妹妹嫁给在若狭的太守武田大人，又何必来到越前呢？这边的夫人虽说是舅母，有亲戚关系，然而现在是再嫁之身，明智的残党，没有投靠柴田大人的道理，万一有个什么差错，说不定会被斩首示众。他竟然甘冒这样的危险，在这冰天雪地之中，竟逃到这里来，还不是因为青梅竹马时就暗恋阿茶茶的关系，才不顾生命危险，应该是这样吧。人家好不容易这样有心，却落空的话，岂不成了笑话？他本来并没有意思要娶阿初的，却因缘际会地成就好事。不过这时候只是定婚而已，虽说举行了庆祝仪式，也只有自家少数亲人喝过喜酒而已。

兵荒马乱之际，这门喜事是在正月底或二月初举办的，那时候佐久间玄蕃[62]大人担任胜家公的先锋，率领二万余骑，踏着残雪，打出江北去。秀吉公从伊势阵前掉头赶回长滨，第二天清晨装成步兵，带着十个左右的老部下，登上山头，仔细观察柴田大人的各个要塞。说道：“看这样子，并不容易攻破，我方只能捺住性子坚固防守，没有别的办法。”于是加强防守严加戒备，并不急着攻打。这样一来，双方保持对峙之下，三月过去了。四月以后，柴田大人终于往柳濑进发。北国的樱花也已经谢了，到了春天依依惜别的季节，这是自从迎亲以来的第一次出征，因此夫人特别诚心准备了鲍鱼干[63]、干栗子、海带等菜肴，在主殿举办了祝福战胜的饯行礼。胜家公心情愉快地喝了酒，说道：“只要一战，就要消灭敌人取下藤吉郎这家伙的首级，在这个月内就要攻到京都，务必请等我的好消息。”然后走向中门，夫人也送行到那里，那时候大人以弓为手杖顶了一下门边动身出发，正要上马，不料马竟高声嘶叫起来，据说夫人脸色大变。然而，这时候，据说在岐阜的三七大人再度与上方为敌，支持柴田大人，大和的筒井顺庆大人过几天也决定投靠这边。而且秀吉公虽然长于谋略，然而胜家公更以勇猛著称，尤其织田大人的家老身分令各大名们也归服于他，利家公为首，包括佐久间、原、不破、金森等诸位大人，都是可靠的战友，全归于他麾下，谁能料到竟然会战败呢？柳濑、贱岳[64]之役的经过连三岁小孩都知道了，所以事到如今，在下又何必多费口舌？不过事后一再回想起来，实在觉得非常惋惜。玄蕃大人疏忽大意，那时候他如果能听胜家大人的话，赶快收兵撤退，重新整顿军备的话，不久顺庆大人援兵就会赶来，美浓的友军也从后方攻击，这样的话，战况会变成怎么样还不知道。大本营派出骑马高手为使者达七次之多，严厉告诫他先撤退，他本该听从忠告的。然而他却说：“叔父大人已经老糊涂了。”坚持不听劝告，以至于那样气派的大军竟乱成一团，溃不成军。话虽如此，大本营和那要塞之间，绕路走有五六里远，如果笔直走，才不过一里而已。据说胜家公非常愤怒，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亲自跑一趟，把玄蕃大人强行带回来呢？和他平常那烈性子简直不相称。倒不至于老糊涂，难道因为娶了漂亮夫人，心力果然有点松懈了吗？因为实在太遗憾了，所以连在下都不禁想冒昧地骂他一句了。起初，在北之庄，四月二十日佐久间玄蕃大人攻下了敌人的要塞，据报说取下了中川濑兵卫尉[65]大人的首级，大家都感到非常高兴，心想这应该是个好兆头。然而江北方面，那天半夜，美浓连绵延续的沿海路和翻山越岭的山路上，都现出了火把照亮夜空，连二十日的月色都显得黯然无光，火把的数目逐渐增加，如同万灯会[66]，秀吉公好像是从大柿[67]彻夜掉转马头，二十一日破晓时分，余吾湖那边忽然呈现一团骚乱，据报玄蕃大人已经危险了。那飞毛腿到达的同一天未刻[68]后半，渐渐有落败的士兵陆续逃回来，我方全体败北，大人的运气实在不佳。因为事出突然，留在城里的人都太惊讶，心想怎么会这样呢？傍晚的时候胜家公浑身狼狈地回到城里来，召集了柴田弥右卫门尉[69]大人、小岛若狭守大人、中村文荷斋大人、德庵大人等说道：“因为玄蕃盛政没有听我的吩咐，结果败事了，我的一代功名也这样付诸流水，这难道也是前世的因果报应吗？”大人似乎觉悟了，安静下来，问公子权六怎么样了，众人答陷入乱军的混战中生死未卜。大人在柳濑之阵中已经差一点遇害。

“至少能回到城里，安静地自裁，这里就交给我来处理。”毛受胜介[70]大人上前建议。“那么就交给你了。”说着把五币马旗[71]交给胜介。

于是胜家公在府中[72]的利家公城里，吃过汤泡饭后，就从那里赶回北之庄。利家公也说我陪您去，便也一起出发，然而由于胜家公的婉拒，利家公在途中折返，不久又被叫回去。“你跟我不同，你们跟筑前守[73]从以前就走得近，跟我的誓约到现在为止已经履行完毕了，所以以后你还是和筑前讲和，让自己的领土之内安泰才是上策，这次你能这样尽力帮忙，胜家已经感激不尽了。”据说这样说完才安心告别。那是二十一日傍晚时刻，第二天二十二日，上方大军以堀久太郎大人为先锋，大举拥向北之庄来，秀吉公终于也到了，坐镇在爱宕山指挥大军，北之庄城终于被密密麻麻的大军团团围住。

这时城内人都完全认定这已经是没希望的末日了，然而并没有任何骚动，全都十分镇定。胜家公在前一天晚上召集了家臣们，说：“我将留在这个城里和攻过来的敌军展开一场对战，然后切腹自杀，想和我一起留下的人可以留下，但父母还健在的人，和家中留下妻子儿女的人，你们一点都不用客气，赶快回到各自家里去，我并不愿意多牺牲一个无辜的人。”让想告退的人告退，人质们也都让他们离开，因此留在城里的人，就算很少，但全都是重视名节更甚于生命的人。尤其像弥右卫门尉大人、若狭守大人等鼎鼎有名的不用说，连若狭大人的公子新五郎大人，那年才十八岁，原来因病躺在床上，却坐着轿子赶到城里来，在城门的门扉上写道：“小岛若狭守之男新五郎十八岁因病无法出征柳濑表，于今笼城之际，全忠孝。”更年轻的人之中，有佐久间十藏大人，才十五岁。因为是利家公的女婿，也说道：“我的家臣劝我，你年纪轻轻，而且府中城里有岳父大人在，所以可以悄悄退往那边去，不必留在围城受苦。但是，不，我不要，我从小就被照顾，受到养育之恩，还赐给我莫大的领地，一则因为有这恩义，要不是利家的亲戚的话，为了孝养母亲，我还可以继续活下去；然而就因为攀着岳父的关系，保住一命就未免太卑鄙了，这是另一则；如果污蔑了姓氏，对祖先也说不过去，这又是一则，依这三个道理，我也要守在这个城里。”下定决心准备战死。此外平日守城的松浦九兵卫尉大人是法华信徒，结了一座小庵，供一位上人住在里面，这位上人听说松浦大人准备守城，也说：“您和愚僧，在现世的缘分很深，希望来世能继续在一起，让我报恩谢德。”上人也不听松浦大人的劝阻，决定留在这里。还有一位叫做玄久的人，是一位做豆腐的。以前是胜家公青梅竹马的玩伴，在一次会战时，受了重伤，他说：“这个身体，没办法奉公，就容我告退，我想不再当武士，就做个小老百姓吧。”“是吗？那么你就卖豆腐好了。”柴田大人每年给他一百袋大豆。“那么这次也让我陪您一起，来世我可以再为您做豆腐。”特地从村子里进城来。此外还有跳舞的若太夫、山口一露斋、负责写文书的上坂大炊助大人，这些人也都留下来。其中也有人对生命还有些留恋，德庵大人据说是柴田大人的出家武士之一，和文荷斋大人一样是闻名于世的人，却偷偷带着利家公的人质逃出城，投靠到府中去。然而利家公却脸色难看地说：“不讲理义的家伙。”据说不让他待在身边。后来，这个人不知道怎么样了，世上每个人都不理他，因此非常落魄，听说有人在京都看到他流落街头的模样。话说回来，村上六左卫门尉大人[74]穿着寿衣窝在城里，大人命令他带大人的姊姊末森夫人和她的千金逃出去时，他却推辞道：“请吩咐别人吧。”然而大人却说：“不，不，我就要拜托你，这样是忠义之举呀。”他没办法只好陪着两个人，逃到竹田的乡下去。二十四日申刻，看到天守阁冒出烟来时，他竟和夫人小姐一起自裁身亡。唉，在下还记得的，大概就这些了，不过这些人都是那时候被大家纷纷传诵赞美的人，所以客官您可能也已经有所耳闻了。他们每一位都是在后世还留下芳名的奇人。

啊，在下自己吗？在下这种人虽然没办法跟那些了不起的大人们一样，不过在前几年被织田围城的时候，丢掉的命已经捡回来过一次了，因此事到如今对这世间并没有什么留恋了，于是留在城里头，老实说，心里想着：还不知道夫人会怎么样？等最后看结果怎么样，再说吧。这样说听起来好像很卑鄙胆小的样子，然而夫人嫁到这里来还不满一年时间，被织田围城的那次，夫妇之间还有六年的恩爱时间，虽然如此，却因为被孩子们牵绊着，而与长政公惜别，这一次却不一定会这样了。虽然如此，难道大人没有什么话要说吗？连敌人的人质都饶过了，虽说是夫妇，也只不过是短暂的缘分而已，于己有大恩的先君的妹妹和外甥女们，难道要把她们也带上一起赴死吗？或者，就凭意气也不想把可爱的夫人交给秀吉公呢？胜家公这个人到了这个时候，应该不会像个女人般柔弱，现在想必会说些什么。在下这样想，并不是希望自己能够得救，是死是活，都看夫人怎么样而定了。

敌方大军在二十二日清晨第一声鸡啼的时候，开始步步进逼，然而城下的街坊，沿着街道已经烧了起来，因此密布的浓烟漫天空，连天色都暗了下来，从城里往四面眺望，据说四周像雾海般什么也看不见。上方的大军庆幸有这迷雾，收敛着声音悄悄噤声前进，各自拿着竹束、榻榻米、木板等，静悄悄地逼近来，不久外面稍微亮起来时，大军宛如爬行的蚂蚁已经直接来到城壕边上了。我方从城内不断朝那边的敌人射出子弹，然而敌方新手不断交替上阵继续拥上来，这边则拼命阻挡，相当坚固地继续防守，看样子势均力敌，并不会一下就被击溃。就这样，那天双方死伤累累各自退下，第二天二十三日黎明时分，敌方阵营忽然战鼓停歇，安静下来，正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时，城壕对面出现五六位骑手，大声喊话：“很遗憾，昨天晚上我们已经逮捕了贵公子柴田权六大人，还有佐久间玄蕃大人。”城里头听到之后，大家都无一例外感到十分泄气，之后只固守城门，并没有再积极射出子弹。其实，在下内心暗暗希望：秀吉公不久应该会派人过来，如果他现在心里还想着夫人的话，一定，一定会派什么人过来吧？正如在下预料的那样，那时候有人出来调停。被派出来的使者，叫什么来着？名字已经忘了，不过不是武士，在下记得是一位上人。那人开口说道：“筑前守大人说道，去年以来，在不得已的情势之下与柴田大人兵戎相见，武运眷顾，才能来到这里，想起从前都是总见院大人手下的朋辈关系，所以并没有说要取大人的性命。即使对修理亮大人有所侵犯，胜败乃兵家常事，就想成一切都是运气的关系，到今天为止的恩怨都付诸流水，请把这座城交出来，退到高野山的山麓去好吗？那么将给您三万石的领地，照顾您一生。”然而这是秀吉公的真心吗？筑前守大人想生擒阿市夫人，最后终究会使出另一个招数来。不但自己人这样传，想必敌方阵营也这样谣传，因此没有人认真听这调停的话。何况大人还说：“叫我投降，未免太无礼了。”如烈火般的愤怒朝上人发作，“别说胜败乃时运的关系，这还用你们来教吗？如果时势好一点的话，也不会被这只猴子反过来逼到这里，弄到要切腹的地步，就因为佐久间玄蕃没听我的话，在贱岳错失机会，让猴子得了便宜，真教人不甘心。不过事到如今，我只有在天守阁点火自尽，最后的样子可以留给后世做个榜样，本来这个城里已经储备了十多年的弹药，这些如果烧起来一定会烧死很多人，所以请你们把阵地往后退远一点，我并不想无谓杀生，才这样说的，你回去以后务必把这意思转达给秀吉。”说完马上离席，因此使者也没再逗留就逃出去了。在下听到这话时，知道唯一可以依靠的绳索也断了，真不知道该怨恨还是叹息才好。不过在下想，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可怜夫人的命已经没有指望，既然这样只有陪她去渡冥河，永远陪伴她，但愿来世生为明眼人，能一睹她美丽的容颜，对自己来说那才真是破众生之谜的真如之月影[75]，这样觉悟后下定决心，这是比什么都更大的善智慧，能够死反而开始感到愉快起来。

大人也说：“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实在非常遗憾，不过事到如今再来说也没有用，毕竟今夜要好好的举杯畅饮，明天黎明将随东方的朝云一起消失而去。”各自都做好了准备，从天守阁开始，各个重要据点，枯草堆积如山，只等时候一到就可以顺手点起一把火来。一道命令下来：“好了，把所有名酒的酒樽毫不保留地全都搬过来吧。”在做着这些准备的时候，天色很快已近黄昏，敌方阵营可能看出城里有所觉悟了，包围渐渐放松，退到远远的后方去。“咦，敌方的营火退远了呢，不愧是秀吉，果然已经知道我的心意了。”大人虽然若无其事地淡淡道来，声音并不像平常那样，然而听起来还是很高贵。酒宴是从夜晚的酉时开始。大人们不用说，连城楼的各个守望据点也分配到酒樽。下酒菜肴也吩咐厨房有什么好菜都尽量端出来，因此山珍海味相当丰富。四面八方都各自开始热闹地喝将起来，尤其城中的大厅里，上座的兽毛皮上，是大人的御座，夫人陪坐在侧，旁边则是公主们，下面的座席上，分别坐着文荷斋大人、若狭守大人、弥右卫门尉大人等、鼎鼎有名的众家臣们全都列座两旁。首先由大人向夫人举杯：“请后面的人都上来吧。”有了这样感人的话，女侍们和像在下之辈的人都一起来做伴，恭恭敬敬地坐在夫人身旁近边。每个人都认为今夜是最后一夜了，以大人为首，所有的武士们都竞相展示各色各样豪华的铠甲服饰、长刀、器物，以炫耀威仪，女士们也因今天特别不同所以大方地穿上最华丽的衣裳，尤其夫人的妆也刻意比平常浓，抹了胭脂、白粉，上了发油，穿上白妙[76]蒲纱内衣，白绫小袖和服，厚织金丝腰带，金银五色浮图唐织[77]罩衫礼服。

大人一一举杯敬过一巡之后说道：“光是默默喝酒太闷了不行。明天就要向世间告退的人，不能太消沉，这样会让对方那些家伙笑话。现在开始我们要彻夜游戏，让敌阵也震惊。”从远远的城楼早已传来咚咚咚咚的鼓声。

人生在世[78]

再辛苦只有到明天

要见面就趁今宵

送君千里

先尽此杯

聊慰我心

好像有谁在开始跳舞的样子，听得见开朗的歌声，咦，别让他们抢先了，我们也不能输啊。大人自己也带头唱起了有名的敦盛谣曲。“人间五十年，度过下天之间……”[79]从前总见院大人非常喜欢这首歌，尤其在桶狭间会战[80]时，自告奋勇地自己唱了起来，然后出征去讨伐今川大人一举成功，对织田家来说，是吉祥的出征之歌。“人间五十年，度过下天间，如梦似幻，一度获得生命的东西，能永远不灭吗？”现在听到大人以朗朗的声音唱起来，不由得想起先君在世时的情形，人生无常改变迅速，眼泪不禁流了下来。在场的勇士们也无不泪湿铠甲衣袖。

然后文荷斋大人、一露斋大人都各唱了一首，还有若太夫大人之舞等，此外其他技艺相当高明的人，随着酒过几巡之后，大家心想以后再也没机会可唱没机会可跳了，于是也都纷纷把自己的绝活拿出来，尽情地欢乐助兴，夜越深酒宴越热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不久有一个人开始唱了起来：“梨花一枝春带雨[81]，春带雨……”全体在场的人顿时鸦雀无声，被嘹亮优美的声音震慑住了，原来是一位叫做朝露轩的法师武者。这位法师技艺样样精湛，琵琶、三味线也弹得非常精妙，因此在下向来已经久仰，他音调的婉转精确早有所闻，然而现在侧耳倾听这歌颂杨贵妃的歌词：“梨花一枝春带雨，春带雨。太液芙蓉未央柳，六宫粉黛无颜色，无颜色……”朝露轩大人或许本来没这意思，不过对于在下这个听众来说，却只能感觉到一定是在歌颂夫人的美貌。啊，这样美丽的花容，到今夜为止也将凋落了吗？已经到这最后关头了，难道还萌生不舍的念头？接着朝露轩说：“咦，那边那位盲师父会弹三味线的嘛，可否请夫人准许，让他来弹唱一曲如何？”大人立刻出声道：“弥市，你不用客气哟。”那么既然这样，在下现在又何必推辞呢？这也正中下怀，于是立刻拿起三味线来。“因为你，我经常泪涟涟……”唱起平常唱的小曲。“啊，每次都不同凡响，那么我也来弹三味线好了。”说着，朝露轩也拿起他的三味线来唱：

滋贺的湖滨[82]

潮水不咸

脸上的酒窝

十五夜的月……

这样唱着，在下一面倾听，心想道：“有意思的歌词。”注意继续侧耳倾听之下，好些地方插入很长的间奏。朝露轩大人在这之间仍然弹着美妙的琴，然而在下忽然注意到，那三味线之间，有两次反复夹杂奇怪的手法。没错，这是我们弹三味线的盲人都知道的事情，所有的三味线每一根弦都有十六个指位，三根弦总共就有四十八个指位。每位初学者开始练习的时候，都把这四十八个指位用“いろは”的四十八个文字来做记号，写下来以便背谱。学过的人都知道，尤其盲人因为看不见文字，所以都能把谱背起来，一说到“い”就会立刻想起“い”的音，一说到“ろ”就会立刻想起“ろ”的音，因此盲人座头[83]之间如果在明眼人之前要传话时，就会以三味线弹出那个音来，互相沟通想法。然而现在听对方弹的奇怪间奏居然说的是：

有奖噢

有没有办法救夫人

听起来竟是这个意思。这难道是在下自己的心乱了吗？有谁会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呢？为什么？好吧，如果不是自己听错的话，就是声音的组合碰巧自然成为这样。一再寻思又再打消念头之间，朝露轩又唱起来：

如何是好

想去访你的路

守关的人

总是

不让我通过

这首也和刚才的完全不同，不过依然在一些地方夹进间奏来。啊，朝露轩大人难道是敌方派来的间谍吗？要不然就是最近忽然成为敌方的内应，不管怎么样都是秀吉公的密令，把夫人交给对方，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救兵，原来秀吉公还没有放弃，真是念念不忘啊。我不禁怦然心跳，这时有人又再叫我：“那么，弥市，这位希望你再弹一曲呢。”三味线再度放在我前面。然而像在下这样的盲人，为什么会受到这样的重视呢？如果是为了夫人的话，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真不好意思，难道朝露轩大人什么时候已经看穿这一点了吗？虽然在下眼睛看不见，然而却是女侍们之间唯一的男人。而且对许多大大小小的房间，弯弯曲曲走廊的每个角落，在下都比明眼人更熟门熟路。一旦有事发生时，可以比老鼠跑得更自在。想来想去，朝露轩大人看得真准，在下这没有用的生命能活到今天，也就是希望能有这样的用处，既然如此，一定要尽力想办法营救夫人，万一事情不成，就一起葬身火海化为烟雾。当下已经下定决心，于是不顾前后地拿起了三味线。

看看吧

就让你知道

我的心和

泪湿的袖子颜色

一面这样唱着，一面以颤抖的指尖按着琴弦。

烟起时为信号

请到天守阁下

在下也在间奏的时候，发出讯息，以“いろは”的音阶作了回应。当然全场的人只听到我的歌和琴声，为此着迷而已，没有人会知道这两个人之间，竟然交换了这样的讯息，不过那时候在下想出了一个策略，可以救出夫人。

说起来，就在今夜，大人夫妇将会登上天守阁的第五重楼去，静下心来自裁，因此早已准备好要在枯草堆上点火的程序。那么在他们自裁之前，在下可以观察适当时机点起火来，趁着骚乱，把朝露轩同伙的人引上来，那么就可以凭人数将两个人隔开来，在下这样盘算。可是，可是在下，不但眼睛瞎，而且天生就非常胆小，无论如何实在做不出欺骗大家的事情来，居然还企图加入敌方的间谍之中，在城里点火，何况还想把夫人偷救出去，连自己都觉得居心可怕。然而这也只因为一心想救夫人一命而已，说得明白一点就是尽一份忠义，才会出此下策的。纷繁之间，虽然大家还依依不舍，然而初夏的夜晚容易天亮，远方的寺院早已开始敲起钟声，庭园里子规鸟的啼声也声声传了过来，夫人拿过料纸[84]来，开始写起一首和歌。

如此无奈 罢了 夏之夜

子规也来邀 不如归去

接着大人也写道：

夏夜的梦路 功名终虚幻

飞上云天吧 子规

文荷斋大人将这歌词念给众人听，然后说道：“在下也来写一首。”

有缘追随走一趟炎凉路

愿生生世世永侍君

这样唱出来，当时被认为充分传达时代的风流极致。然后无论谁都得回到各自的地方，为切腹做准备，女侍们和在下说要陪伴两位，终于来到了天守阁。本来上面交代我们，陪伴到四重楼就好，只带了公主和文荷斋上到五重楼去，但在下知道现在是重要的关键时刻，便悄悄地登上通往五重的楼梯途中，屏住气息，仔细倾听着上面说的每一句话。大人首先说：

“文荷，请把那边完全打开来。”

让他把四面的窗户全部打开。

“啊，这风好舒服。”

说着端坐在清晨微风吹拂的大厅。

“现在只有家人，来喝个告别酒吧。”

说着让文荷斋斟酒，要跟夫人和公主们重新举杯告别。这也喝过之后。

“阿市夫人。”

这样呼唤一声。

“到今天为止的种种，让你多费心了，我感到非常高兴。如果知道事情会演变到这个地步，去年秋天就不该跟你结缘的，不过现在说出来，也已经没有用了。因此我本来决定，夫妇两个人不管怎么样都要永远在一起的。但是仔细想起来，你是总见院大人的妹妹，而且在这里的公主们也是故备前守的遗孤，所以应该要救你们才合乎道理。武士们要赴死不应该带着女人和小孩。如果在这里杀了你的话，世间的人也许会说，胜家出于一时的意气用事，竟然忘了理义人情。所以，你就听我这番道理，出城去好吗？虽然事情也许太出乎意料之外了，但却是我考虑了许久之后才说的。”

出乎意料之外的一番话，这样说的时候大人心中想必一定是肝肠寸断吧，然而声音却没有一点含糊不清的地方，能够毫不停顿地全部说出来，果然是个坚强的大将。在下听了之后，心想，啊，真可惜，人家常常说懂得感情的才是真武士，自己竟然不知道主人是个这么了不起的君子，还背地里埋怨过他，自己才真是小人之心，不禁感动得流下泪来，朝着声音的方向双手合十地拜了一拜。

这时候夫人却说话了：

“事情已经到今天这个地步了，竟然说出这么过分的话来。”

话还没说完，已经泣不成声。

“总见院在世的时候，妾身嫁出门之后，就不再认为自己是织田家的人了。何况到今天已经没有可依靠的兄弟了，如果再被您遗弃的话，妾身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呢？对于该死的时候不死，却承受比死还难堪的羞辱，妾身已经亲身经历过来了。因此，从去年出嫁的时候开始，已经下定决心，这次不管发生任何事情，都绝对不再分开了。虽然是短暂的缘分，不过如果能让妾身以妻子的身分一同赴死的话，百年好合也是一生，半年好合也是一生，要妾身出去，这种话就未免太伤人了。恳请您再别这么说了。”

这么说的时候，也许是拉着大人的袖子，说得断断续续的。

“可是，你，不觉得这三个公主太可怜了吗？如果她们死了的话，浅井家的血脉就断了，这样对故备前守岂不是没有尽到道义吗？”

大人又再追加说道。

“您也为浅井的事情设想得这么周到啊！”

说着，夫人哭得更伤心。

“让妾身陪您一起上路，既然您这么有心，就至少救救这些孩子，让她们可以祭拜父亲的菩提，也让她们能祭拜妾身的亡魂吧。”

阿茶茶公主说话了：

“不要，不要，母亲大人，请让我也陪你们一起去。”

阿初公主和小督公主也说：

“我也要、我也要。”

从右边和左边缠着母亲不放，四个人抱成一团，放声痛哭起来。回想起来，从前在小谷城的时候，公主们年纪还幼小，什么事情都还懵懵懂懂的，现在连最小的小督公主都已经超过十岁，因此这样一来，要安慰也不是，要哄也不是。连向来都能坚强容忍的夫人，这时候在可爱的女儿们的眼泪诱引之下，也只有不停地呜咽了。老实说，在下这十年来，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激动的场面。虽然如此，时刻却不断在催促着，正不知该如何收拾才好时，文荷斋大人跪着往前进，仿佛责备地说道：

“公主们，真舍不得啊。”

插进母亲和女儿们之间，把她们分开。

“来，来，你们这样会让母亲大人很为难的。”

说着，准备要把她们勉强拉开。

在下听到这话，虽然大人还没说什么，不过知道现在已经时候到了，不能再犹豫了，便拉出堆在楼梯下的一把枯草，把油灯的火移过来点着。就在这时候，四重楼的房间里，女侍们已经穿好赴死的寿衣，一起在念着佛经，没有一个人发现起火了，因此可以把四处堆积如山的枯草点起火来，还有纸门、屏风之类的也不放过，把火种到处丢散开来，自己一面被烟呛着，一面高声喊起来。“火灾呀！火灾呀！”因为枯草非常干燥，加上五重楼的窗户完全打开，风从下面像穿过筒状大烟囱般往上吹，猛烈发出啪吱啪吱干燥燃烧的爆裂声，不知往哪边逃走才好的女侍们哀叫的声音混合着火烧咻咻的气焰声，一起传了开来。“哎呀，大人的地方危险哪！”“小心哪，有奸细！”从烟雾下面纷纷喊叫起来，很多人一起冲了上来。然后是朝露轩的一伙人和要阻挡他们的一伙人在火焰中乱成一团，互相拉扯，想从狭窄的楼梯登上五重楼，在下在这混杂之中被冲撞着，一下推往那边一下撞向这边之间，灼热的风把火舌一波又一波呼呼地吹过来，呼吸逐渐感到困难起来，想到同样要死，希望能跟夫人在同一把火焰中被烧死，在炙热地狱痛苦的最底层，还拼命挣扎，手正扶着上楼的梯子时——“弥市，这一位麻烦你带到下面去。”不知道是谁，突然就把一位小姐放在我肩膀上。“公主、公主，母亲大人怎么样了？”在下当场冒出这样的话，在下立刻就知道背上背的是阿茶茶公主。“公主、公主。”我这样继续叫着，然而阿茶茶公主却一直趴着，她已经被烟呛得昏迷过去了，怎么叫也没有回应。虽然如此，这位武士为什么自己不救公主，却托付给一个瞎子呢？或许那个武士也为了成就忠义而想追随大人之后，决定把这里当成自己的葬身之地。如果是这样的话，在下也没有未守候夫人西去，自己就先逃走的道理。心里虽然这样思想，然而如果不救这孩子，一定会被她母亲怨恨的。弥市，你把我最宝贝的女儿丢弃在什么地方了？到了那个世界还被夫人埋怨的话，在下也无从辩白，孩子会被放到在下的背上来也是一种不寻常的缘分，在下这么想。何况，在下虽然想着这些事情，却又感觉到双手环抱着软绵绵地趴在背上的阿茶茶的臀部，紧紧抱着她的刹那间，那身体活生生娇滴滴的模样实在太像年轻时候的夫人了，因此忽然感到一股不可思议的怀念之情，如果再这样犹豫不决磨磨蹭蹭下去的话，一定会被烧死的，情况已经如此紧急了，为什么还会有那样的想法呢？人真的是会在出乎意料之外时想到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说起来也真羞耻，虽然十分惶恐，不过在下忽然发现，啊，对了，在下以前刚刚到城里当差，第一次为夫人按摩的时候，她的手和脚就完全是像这样紧绷的，不管夫人多么美丽，还是在不知不觉之间上了年纪啊！小谷城时代快乐时光的回忆，仿佛抽丝剥茧般不断涌上心头。不，不只是这样，背上感觉到阿茶茶公主柔软的重量，连自己都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年轻时候似的，虽然很卑鄙无耻，不过如果能够为这位公主效力的话，岂不就等于在夫人身旁吗？我忽然对这人世间感到一丝留恋。说起来絮絮叨叨，实际上，许多想法只不过电光火石之间，下定决心之后，我赶快从烟雾中钻出来，一面大声喊着：“在下背着公主呢，请让开！”因为是瞎子，这时候完全不需要在意，不需要客气，顾不得把别人的头拨开脚踩到，便奋不顾身地冲下楼梯。然而逃走的不只有在下一个人而已。好多人都在火星纷飞之中纷纷陆续逃跑，因此在下也加入行列，一面从后面被人推着一直往前，一面往外面跑，在过了城壕的桥头时，忽然听到嘎啦嘎啦的可怕声响，毫无疑问正是五重楼崩溃倒塌的声音。“那是天守阁倒塌了啊！”我并不是在问谁，只是脱口而出。“是啊，空中升起火柱，一定是把火药点起来了吧。”旁边跑过的人这样说。“不知道夫人和其他的公主们怎么样了？”我问着。“公主们都平安无事，但夫人却可惜了。”可不是有人这样说了吗？详细情形是后来才知道的，在下跟那个人并排一面跑一面继续谈着之间，听说朝露轩大人正笔直要往五重楼上去时，文荷斋大人立刻看破他的计谋。“叛徒！你来干什么？”说时迟那时快已经一刀斩下，从楼梯顶上把他踢下楼去。于是那伙人气势受挫之后，这边的家臣们也陆续赶上来了，因此不但没能把夫人抢救出去，很多人反而被砍倒、烧死。在那之间三位公主还紧紧搂着母亲不放，文荷斋大人催促她们快点。“请救救她们，把她们送到敌方阵营才是最大的忠义。”往聚集的许多人之中，把公主推出去，听到的人各自抱起一位公主逃了出来。“所以大人和夫人应该是在那火里自裁了，我并没有看到最后。”他这样说。“那么其他的公主在哪里呢？”在下问。“我们的人背着，比我们先走一步，应该已经走过去了。你背的公主最固执，到最后还紧紧抓着母亲的袖子不放，只好勉强抱起来，放到谁的背上，那个男人又把她交给你，自己则往火里跳进去。真是令人佩服的家伙，那好像不是我们一起的。”

不知道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原来对方为了救夫人，听说早已悄悄潜进天守阁附近来，等朝露轩大人的暗号，所以现在陆陆续续从这里逃出去的，除了叛徒一伙人之外，还有不少对方的人。“不过筑前守大人好不容易打了胜仗，想得到的夫人却死掉，岂不是白费心思。朝露轩大人也失败了，所以你的结果应该也不会多好。反正是活不了吧。”那个人这样说。“不过或许因为你带着这位公主，多少会给你一点面子，所以我打算紧紧跟着你。”说着恨不得拽着我的手，我已经相当累了，喘着大气拼命跑着，幸亏敌方跑腿的士兵抬着轿子过来迎接了，总之先把公主移到轿子上。

“盲眼师父，是你带来的吗？”对方这样问。

“是啊。”

我把事情的原委老实说出来。

“很好，很好，那么就跟着轿子一起来吧。”

对方这样说，于是跟随他们通过许多阵营，一起来到大本营。

阿茶茶公主身体似乎无恙，醒来后休息一会儿，让旁边人照料之后，秀吉公立刻说要行见面礼，和其他公主一起被唤到座前。这倒也好了，连在下也一起前去参见，所以就在大厅外侧的地板上恭敬地跪下。

“噢，和尚，还记得我的声音吗？”

突然这样开口招呼。

“承蒙提起，还记得很清楚呢。”

这样回答之后，大人又说道：

“是的，真是好久不见了。”

“你，一个瞎眼人，今天这件事情做得真奇啊。这下子应该奖赏，你想要什么尽管说说看！”

料不到会有这样的好结果，让在下感到像做梦一般。

“不敢当，完全没想过。不过多年来承蒙夫人的照顾之恩，今日却离散了，自己厚着脸皮逃了出来，应该受到惩罚的人，怎么还能领受奖赏呢？倒是想到今天早晨夫人仙去，在下心中无比的难过。今后唯一的希望，如果能够像以前那样怜悯在下，让在下留在公主身旁伺候，那在下就无上幸福，感激不尽了。”

“这也是合情合理的愿望，就依了你吧。”

大人立刻准许。

“我对小谷的夫人做了过意不去的事情，在这里的公主们，以后就由我代替她们的母亲来照顾她们。不过她们每个都长大好多了啊。以前还让我抱在膝盖上调皮地玩耍的，我想应该是阿茶茶公主吧。”

这样说着，开怀地笑了起来。

幸亏因为这样，在下才不至于迷失在路头，而能继续伺候下去，不过老实说，在下的一生在这个时候，天正十一年四月二十四日，夫人临终之日，就已经结束了，像在小谷城和清洲城度过的那样快乐的日月，后来就再也没有过了。说起来，在天守阁放火，放叛徒进来，看来公主们可能也听闻了，因此渐渐对我怀恨起来，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尤其是阿茶茶公主，有时候还会对着别人故意指桑骂槐地数落我。“就因为这个瞎子，本来死不足惜，却被救起来了，还交到父母的仇敌手中。”因此我虽然在她身边伺候，却如坐针毡般难过，既然如此何必当初，那时候为什么没有死去呢，实在太难受了，只能感叹自己已经是无依无靠之身了。这本来也是自己做了坏事受到的惩罚，不能怨恨任何人，然而当时没死成的人，就算现在再追随而去，也没有颜面去见夫人了，一面承受着众人的指指点点，一面羞愧地活着之间，不管是按摩或弹琴，好像也不大有人召唤了。公主们那时候被接到安土城去，因为有秀吉公的吩咐，才不情愿地让在下留在身边伺候的，在下知道这样还勉强攀着人家，心里也感觉不是滋味，实在很难再忍下去了。于是有一天，就悄悄地不告而别，逃走般地出了城，没什么特定的目的地，就那么开始流浪起来。

啊，那是在下三十二岁的时候。其实那时候如果在下到京城去求见太阁殿下，把事情的始末说清楚的话，或许可以得到一生都不愁没饭吃的抚恤，然而在下却下定决心要隐姓埋名，就这样接受惩罚，从此以后，都在各地的旅社之间四处游走，为客官们按摩腰腿，此外也以粗俗的技艺，聊以排解旅途的无聊，三十多年物换星移，在下这个旁观者不幸还一直没死，活到今天。再说阿茶茶公主，那时候还那样恨太阁殿下，甚至还说是“父母的仇人”，不久之后竟然委身于那仇人，住进淀之城去了。在下从北之庄城沦陷那天开始，就想到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的。那时候，秀吉公没有能够救出阿市夫人，听说脸色非常不好，不过在下来到跟前的时候，却出乎意料之外，不但一点也看不出不悦的样子，反而好言相待，就是因为看到阿茶茶公主，忽然高兴起来，心情大悦的关系。换句话说，在下在朦胧中感觉到的事情，他也同样地感觉到了，因此英雄豪杰心中所想的，毕竟也和凡夫俗子没有两样。只是在下因为一念之差，落到一生无法留在她身边的地步，太阁殿下灭了她的父亲，杀了她的母亲，连她弟弟的首级都串起来，却还能在不久之间，把她变成囊中之物，将从母亲到女儿两代的爱恋集于她一身，小谷城的昔日暗恋，终于实现于今朝。到底是什么样的前世因缘，秀吉公才修得这样的福气的呢？总是爱上和信长公有血缘关系的人，听说还想染指蒲生飞守[85]大人的夫人。这位夫人是总见院大人的千金，小谷城夫人的外甥女，听说两人容貌还很相像，大概正是因为如此吧。在下听别人说，前年飞守去世时，秀吉公透过殿下求亲希望能迎娶夫人，曾经向她暗示过，但她并无意于此，反而感叹之余，落发为尼，回到蒲生大人的老家宇都宫，据说就因为这样而把关系弄坏了。这件事情姑且不提，随着年龄的增长，阿茶茶公主逐渐懂事了，会屈服于太阁殿下的威势之下，虽说完全是顺应时势，然而对她自己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于是当在下听说，淀之城的夫人就是浅井大人的大公主时，不知道有多高兴。不像母亲总是那样辛苦，荣华富贵之春终于降临到这个孩子身上，但愿她不要再有母亲那样的遭遇，就算在下过着潦倒的日子，这颗心始终还是陪伴在她身旁，一心祈祷她能幸福。不久又听说幼君诞生了，因此往后应该幸运连连到万万岁吧，总算放下心来。正如客官所知，庆长三年秋天太阁殿下故去，不久关原之战开始，世上又再度起了大转变，谁知又会一天又一天地迈向悲惨命运呢？是她和父母的仇人结缘，违背了亡母的心愿，受到的惩罚吗？母亲和女儿两代都在城楼上自杀身亡，试想起来命运也真是不可思议。

啊，如果在那大阪之战的时候，在下还能在身旁伺候的话，就算没有什么用处，也能像在小谷城的时候安慰她母亲那样，至少能做一点什么让她高兴的事，真的也可以共赴冥土向夫人道歉了，那时候真恨自己没福气，每天每天都一面听着枪弹的声音，一面着急得不得了。虽然如此，片桐市正[86]大人在攻城的时候竟然倒戈向关东方面，朝秀吉公和淀夫人的宫殿开炮，真是岂有此理。那位大人，从前在志津岳之战的时候，被誉为七枪中之一枪，从那时候开始受到提拔，应该受到秀吉公不少恩惠的。世间传说，太阁殿下临终时，还把他叫到枕边说：“秀赖就拜托你了。”这样恳切地留下遗言。像我们这种人，如果人家这样拜托的话，总会尽心去尽道义吧，那位大人，在下就不大声说了，不过他却屈服于权现大人[87]的威严之下，忘了丰臣家的大恩，表面上装成忠义的样子，实际上却与关东方面内通。不，不，不管别人怎么说，肯定是这样的。事情要讲个道理，或许有人会夸赞市正大人的苦心，然而，竟然接下担任敌方炮手的任务，不管有没有这回事，竟然往主公的幼儿和夫人所在的地方发射炮弹，这种人怎么能算是忠臣呢？就算是被世间遗弃的瞎眼按摩师也明白这道理。因此那时候非常非常痛恨市正大人，如果在下的眼睛能看得见的话，甚至想偷偷潜进阵营中去，刺他一刀以泄恨呢。

说到恨，关原会战的时候，在大津反叛的京极宰相大人的所为，也令人十分生气。那位大人明明已经和阿初公主举行过订婚仪式了，却在上方大军攻来之前，逃出北之庄，到若狭去投靠武田家，那武田大人也被灭亡后，三界都无家可归，荒郊野外到处流浪着，好不容易道歉后才被列入大名的阵容，正得感谢那位夫人？故武田大人的夫人叫松之丸夫人，可能也因为她的说情吧，毕竟是和淀夫人有关系的人。曾经攀着小谷城大人的袖子，其次再靠他孩子的情分，两次都在危急中救了他一命，那次大雪中逃来投靠，当时的事情难道已经忘了，竟然在关键时刻背叛，打乱了大阪军的阵脚。啊！啊！不过，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也没有用了。一一数起来，令人懊恼怨恨的事情，数也数不尽。宰相大人，市正大人，都已经到那个世界去了，连权限大人也已经到他界去了，一切全都是过往云烟了。每每回想起来，许多杰出的人士都已经不在人间了，在下往后还要活到什么时候？老到什么程度？从元龟天正年间到现在已经活过相当长久了，唯有指望下辈子，没有别的了，不过这个故事很想说一次给谁听一听。是的，是的，您说什么？您问夫人的声音现在是不是还留在在下耳里吗？那还用问吗？各种场合，她所说过的话的每个细节，还有她一面弹着琴一面唱歌的声音等等，在华丽之中带有美艳的温润，宛如黄莺出谷般高亢而有张力的音色，和鸽子般咕噜咕噜啼唱的内敛音色，二者合而为一般美妙的声音，阿茶茶公主的声音也跟她母亲一模一样，甚至到旁边的人经常会听错的地步。因此在下很了解太阁殿下是如何宠爱淀夫人的。太阁殿下的伟大之处，任何人都知道，然而很早就察觉到他内心深处的隐秘的，说句不脸红的话，就只有在下而已了。啊，一想到在下竟然能够知道这么伟大的人的内心秘密，堂堂右大臣秀赖公的母君淀夫人，竟然曾经趴在在下的背上，唉呀，呀，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不，客官，已经够了。不好意思，占了您许多时间，听我这个老糊涂拉拉杂杂冗冗长长地说个没完。家里有老婆，有女儿，都从来没有说这么详细过。请便，请便，不用客气，您尽管写下来不妨，曾经有过这样可怜的瞎子的事不妨也记录下来，如果能当做后世的饭后闲话也当感激不尽。那么，就让在下说到这里为止。趁着夜还不太深，让在下帮您按一按腰吧。

[1] 又称“江州”，旧国名，原属东山道。现滋贺县一带。

[2] 在滋贺县东北方，琵琶湖东北岸。羽柴秀吉（丰臣秀吉）所建立的城下町。

[3] 天文是战国时代后奈良天皇朝的年号（1532—1555）。

[4] 小谷城是建于近江国浅井郡的中世山城。位于现在滋贺县湖北町的小谷山。相传于一五一六年由浅井亮政筑城，后来儿孙久政、长政继续统治，成为浅井三代的据点。

[5] 浅井备前守长政公即浅井长政（1545—1573），“备前守”是其官衔，祖父由京极氏手中夺得实权成为大名浅井备前守亮政。

[6] 战国时代正亲町天皇朝的年号（1558—1570）。

[7] 庆祝男子成人的仪式，首次改变服装、发型、加冠，并正式命名。

[8] 佐佐木氏据传为宇多天皇的子孙，后分支为大原、高岛、六角、京极四家。六角与京极分别统治近江南半（江南）和北半（江北）。佐佐木拔关斋为六角义贤的别名，浅井氏原为京极氏的家臣，到了亮政公之代驱逐主家成为江北的大名，从此以后和江南的六角氏对峙。

[9] 琵琶湖北部的小岛。

[10] 旧国名，今岐阜县南部。

[11] 观音寺城是江南六角氏的居城。位于今滋贺县蒲生郡安土町。

[12] 旧国名，今福井县东部。临日本海，冬季多雪寒冷。

[13] 越前的大名。一五一七年浅井亮政遭京极、六角的联军夹击险些灭亡时，获得朝仓四代城主贞景的援军而确立江北的支配权。一五二一年被斋藤道三与六角定赖的攻击时，也因朝仓的援军而解脱危机。浅井长政的时代，朝仓五代城主朝仓义景住在越前的一乘谷城。

[14] 丰臣秀吉，农民出身，由于为织田信长执草鞋开始发迹。原名木下藤吉郎，灭浅井长政得其领地后，从信长的重臣丹羽长秀和柴田胜家的名字各取一字，称羽柴筑前守秀吉。本能寺事变，织田信长遭明智光秀叛变而自尽后，取得主导权，后灭柴田胜家，与德川家康讲和，统一天下，成为关白，名丰臣秀吉。后关白之位让于养子秀次后，号太阁。

[15] 猿乐为奈良时代从中国传来的艺能，室町初期由观阿弥、世阿弥父子发展成歌舞剧，明治十四年开始称为能乐。

[16] 这是当时的流行歌。河内地方以铸造物闻名，铸武器、农具时熔铁送风的大风箱以人力脚踩，这是一首劳动时唱的歌。

[17] 姊川是流经滋贺县东浅井郡的河，一五七○年织田信长与德川家康联合打败浅井、朝仓的古战场。

[18] 即一五七○年。四月二十日，信长打破与浅井的约定，领三万兵攻打朝仓义景。当时浅井久政、长政父子突然举兵断了信长的退路，信长逃到京都。同年六月，信长联合德川家康攻打浅井，在小谷城前的姊川激战，破浅井、朝仓联合军，又攻落浅井氏的横山城、佐和山城。

[19] 据说信长为了试探朝仓义景是否与将军义昭内通，曾突然命令义景“上京去向将军贺年”。义景不仅拒绝且同时派密使到小谷城，游说久政、长政追讨信长。

[20] 在滋贺县彦根市东北部。

[21] 一五七○年九月，信长正攻打大阪的本愿寺时，与本愿寺同盟的朝仓、浅井的三万兵攻入现在大津市的坂本口，战事继续到年底，开始降雪，十二月，在将军义昭的仲裁之下，双方议和。

[22] 即“町”，距离单位，一丁约109米。

[23] 滋贺县伊香郡时宗净信寺的住持和尚，《浅井三代记》作者。

[24] 狂言《绞棒》。主人发现自己不在家的时候，用人太郎、次郎偷酒喝，于是下次主人临出门时把太郎双手摊开绑在棒子上，次郎双手背在后面绑在棒子上，两人一面互相帮忙让对方喝酒一面唱歌跳舞，主人回来一看责骂了他们一顿。歌舞时唱的词是“姑娘十七八……”。

[25] 叠起来放在怀里的纸，用来擤鼻子，或写歌词。

[26] 京极高次（1563—1609），父京极高吉，母为浅井久政的女儿。妻为浅井长政与阿市夫人的次女阿初。浅井氏灭亡后成为织田家家臣，本能寺事变站在明智光秀一边，但因妹妹为秀吉的侧室而保住性命。后受到秀吉提拔，复兴京极家，升任大津城主，从三位参议，被称为大津宰相。

[27] 后成为丰臣秀吉的养女，嫁给德川秀忠，生下三代将军德川家光。

[28] 织田上野介守即信长之弟信包。本能寺事变之后臣服秀吉。在清洲城养育阿市夫人的三位公主。

[29] 井之口越前守经亲是浅井亮政战败时当替身切腹自杀的井之口弹正经元之子。浅井久政之妻的弟弟。以勇猛闻名。

[30] 陪伴切腹者，随后为其斩下首级的人。

[31] 佛教用语，“天魔”是住在欲界第六天的鬼，“波旬”是他们的王。指扰乱人心，妨碍智慧、善根的恶魔。

[32] 指柴田胜家、木下藤吉郎（即后来的丰臣秀吉）、前田利家、佐佐成政。都是织田信长旗下的猛将。

[33] 稻麻竹苇都是成丛的群生植物，比喻众多。

[34] 武士的职名。主君近侧打杂的童仆。

[35] 明智光秀（1528—1582），织田信长的家臣，九州之世族，被赐名惟任，受命为日向守。天正十年（1582年）六月二日黎明，突袭上京中的信长，使其于本能寺自杀，信长的长男信忠也于二条御所被迫自杀。然而得不到其他武将支持，于十一天后，被从攻打备中高松城折返的秀吉于山崎一战败北，于逃走途中被土民袭击，受重伤自杀身亡。

[36] 大阪地方的药商高三隆达创始的流行歌谣。

[37] 隆达节流行之后，在京都的游里间开始流行起来的小曲。宽永年间（1624—1644）也流行到江户。

[38] 幽斋公指细川藤孝（1535—1610）。熊本藩主细川家之祖。室町幕府第十三代将军义辉、十五代将军义昭的侧近，后成为信长的家臣，本能寺事变后隐居，号幽斋，不仅武艺高强，且擅长和歌、连歌、源氏物语、音曲、茶道等。

[39] 堺市，位于大阪南面，工商业城市。室町时代后期作为与中国明朝和东南亚的贸易港繁荣起来。

[40] 位于彦根市。

[41] 铸刀祖师则宗从后鸟羽院获得许可在刀上铭刻“一”字，成为从镰仓初期到南北朝时代，备前地区闻名的刀工团。

[42] 武家间代替赠马所赠的金、银、绢、绫等。

[43] 镰仓后期，备前的刀匠，以制作武将的爱刀闻名。

[44] 定家卿指藤原定家（1162—1241），歌人，奉命编撰《新古今和歌集》、《小仓百人一首》，影响后世深远。

[45] 藤川在滋贺与岐阜县界附近坂田郡伊吹町。在关原往长滨的中间。但定家并没有去过藤川的记录，因此近江名胜全览歌书可能是虚构的。

[46] 月的发音（tsuki）为鸨的古名，鸨的羽毛一部分红中带白，这种毛色的马称月毛驹。

[47] 指织田信长。天正四年奉叙内大臣正三位。

[48] 即浅井长政。

[49] 三好三人众。一度控制畿内的三好长庆去世之后，家臣三好长逸、三好政康、岩成友通掌握实权，被称为三好三人众，一五六五年甚至杀害十三代将军义辉。但一五六八年被进京的信长驱逐，从此失去势力。

[50] 前田玄以（1539—1602），织田信长家臣。本能寺事变后，守护信忠的遗孤三法师（秀信）。由翌年起十七年间，于京都任职，并负责辅佐秀吉之子幼年的秀赖。

[51] 位于现在的滋贺县大津市内。琵琶湖周边交通要冲，也是进入京都的关门，因此自古以来就很繁荣。一五七一年明智光秀建坂本城，曾经是继安土城之后的天下第二名城。

[52] 天正十年六月十二、十三日，秀吉、织田信孝等的联军从西方攻来，在山崎破明智光秀。山崎位于京都和大阪交界处，自古即是京都攻防的要冲。

[53] 上杉景胜（1555—1623），父为长尾政景，母为上杉谦信之姊。父亲死后受到谦信庇护，谦信死后继承其位。

[54] 滋贺县伊香郡余吴町柳濑。位于小谷城的驿站旅馆街。

[55] 指清洲会议。六月二十七日，羽柴秀吉、丹羽长秀、池田恒兴、柴田胜家四人集会。秀吉把长滨城让给胜家的养子——胜丰，相对的却取得山城的丹波与河内的大部分，成功地控制了畿内。

[56] 指丰臣秀吉的正室宁宁夫人（1548—1624），出生于尾张国朝日村。

[57] 柴田三左卫门胜政即柴田胜政（1557—1583），佐久间盛政之弟。以武勇闻名，成为柴田胜家的养子。越前胜山城主。贱岳之战败后，被秀吉收服。

[58] 羽柴秀胜（1568—1586），织田信长的四男，丰臣秀吉的养子。

[59] 从伊吹山吹下来的寒风。

[60] 伊贺守即柴田胜丰（1556—1583），父亲是柴田胜家的老臣吉田次兵卫，母亲为胜家的姊姊，成为胜家的养子。清洲会议胜家将得到的江北三郡赐给他，移居长滨城，年底被秀吉攻打，随即投降。可能因胜家后来生了亲生子权六，胜丰失去继承资格，胜家又重用外甥佐久间盛政，因此怀恨胜家。于贱岳之战时因病留在京城，在胜家自刃的八天前病死。

[61] 泷川左近将监即泷川一益（1525—1586），织田信长的重臣，清洲会议时被秀吉排除在外。本能寺之变后，和织田信孝、柴田胜家联合起来对抗秀吉，攻下伊势的龟山城、峰城。秀吉于一五八三年攻打一益，控制了北伊势。接着秀吉又在贱岳之战破了胜家，令信孝切腹，降伏了一益。

[62] 佐久间玄蕃即佐久间盛政（1554—1583），柴田胜家姊姊的儿子。织田信长手下，以勇猛闻名，叔父佐久间信盛被放逐时，避居他地。后为胜家所用，成为加贺尾山（金泽）城主。贱岳之战，担任柴田军的前锋。

[63] 以发音带有打胜仗之意为出征前的食物，以讨吉利。

[64] 位于琵琶湖北岸，余吴湖与琵琶湖之间标高422米的山。东通北国道路，驿站柳濑附近就是柴田胜家的大本营。

[65] 中川濑兵卫尉即中川清秀（1542—1583），起初仕于池田胜政，后来成为织田信长的家臣。本能寺事变之后，追随秀吉，贱岳之战受到佐久间盛政奇袭，战死。

[66] 为忏悔、消灾、除罪，点万盏灯供养佛菩萨的法会。

[67] 今岐阜县大垣市。秀吉于大垣城，获知佐久间盛政的奇袭，于途中准备兵粮和火把，于下午四时左右从大垣出发，全速进军，于晚间九时左右到达木之本。翌日黎明时分趁盛政退却时展开总攻击，大破柴田军。

[68] 下午一时到三时。

[69] 柴田弥右卫门尉即柴田弥右卫门胜次。柴田胜家的堂弟，在贱岳之战时，和小岛若狭守佑全、中村文荷斋、德庵一起留守保护北之庄。

[70] 毛受胜介，生卒不详，十二岁左右就开始为柴田胜家服务，成为小领班。

[71] 在战阵中大将的马旁立有马旗，以示其所在。柴田胜家以金币为马旗的标志。

[72] 国府所在地。这里指越前的国府，相当于现在的武生市。当时是前田利家的长子利长的居城。

[73] 指秀吉。前田利家四女为秀吉养女。

[74] 村上六左卫门尉应为上村六左卫门尉。柴田胜家的同乡，出身低微，但据说屡建战功，获得二千石的俸禄。

[75] 真如是一切东西的真实姿态。无云时的明月，正如舍弃迷惑和烦恼，觉悟后清澄的心。

[76] 以楮木树皮纤维所织的布，色白。白妙为白色、白衣的雅称。

[77] 唐织是中国传来的织物。指金襕、缎子、织锦等。

[78] 猿乐的舞曲《地主》的一节。前半段是《新古今和歌集》一三二九号，式子内亲王的歌，大意是说因为失恋就要自杀，如果要来见我，只有趁今晚来。后半大体和《闲吟集》一八六号相同。

[79] 幸若舞《敦盛》的一节。源平之战的一之谷之战，征讨平敦盛后的熊谷直实，决定出家的场面。“下天”指天界中最低的天。人间五十年等于下天的一昼夜而已，如梦幻般短促。

[80] 一五六○年势力还弱小的织田信长面对入侵领地桶狭间的邻国大名今川义元的四万大军，仅以二千兵力奇袭，杀了义元打了胜仗。这时信长就是唱了《敦盛》的这一节后出阵的。

[81] 谣曲《杨贵妃》的一节，《闲吟集》三九号也采取这部分。歌词从白居易的《长恨歌》而来。

[82] 琵琶湖是淡水，有酒窝的可爱容颜像满月一般圆，这里比喻夫人的美貌。

[83] 戏剧乐团，尤其人形净琉璃、歌舞伎等传统剧团的座长、团长。

[84] 和纸质地的便条纸。

[85] 蒲生飞[img=image/image094-1.jpg]守即蒲生氏乡（1556—1595），织田信长的家臣，娶信长之女为妻。本能寺事变之后，活跃于秀吉麾下。后来成为飞[img=image/image094-1.jpg]守。

[86] 片桐市正即片桐且元（1556—1615），秀吉的家臣。贱岳之战颇为活跃，被称为七本枪，一五八五年受任为从五位下东市正。秀吉没后，辅佐秀赖，担任与德川方协调的角色，被淀夫人视为背叛者，性命难保，于是离开大阪城。

[87] 权现大人即德川家康（1542—1616）。“权现”本来是佛菩萨为了拯救众生而化身的姿态，转为日本对神的尊称。德川家康死后，后水尾天皇赠以“东照大权现”的称号，一六一七年，即弥市说这故事的那年三月，葬于日光刚完成的东照宫。

后记

○盲目物语一卷虽如后人所作，实则并非无所根据，三位中将忠吉卿[1]之代清洲朝日村柿屋喜左卫门祖父物语[2]一名朝日物语云“太阁与柴田修理相互对抗，为竞争威势，另有他说指其为信长公之妹阿市夫人，其为淀夫人之母仪、近江之国浅井之妻，据闻乃天下第一之美女。太阁曾寄以厚望。柴田赴岐阜，请三七殿下为媒，迎娶阿市夫人为妻。太阁闻讯阻柴田归越前，出兵江州长滨云云”。又曰“柴田于北之庄遭围城，太阁派一僧为使者，乃昔日旧友，令救一命云云。其实企图夺取阿市夫人，众口纷纷传闻不断”。

○佐久间军纪[3]（佐久间常关物语）：胜家祝言之条云“胜家娶浅井长政之未亡人，携其女三人一同归越前，秀吉派使者见胜家曰，于归国途中将令秀胜（信长四男，秀吉养子）备馔设宴祝贺，胜家欣然允诺。然胜家之家人由北庄出发前往清洲途中来迎，胜家半夜出清洲，告知秀胜曰越前有急事，兼程夜半通过此间，无法回应招待云云”。

○志津岳会战之事据小须贺九兵卫曰，清洲会议于安土举行，当时“柴田与太阁因意见不合，互相怒目，其时丹羽长秀与太阁寐于一处，长秀悄悄以足抵太阁提醒小心，太阁会意，当夜返回大阪云云”。佐久间军记中曰“秀吉其夜屡起小便”、然而此等事情甫庵太阁记[4]等并未记载、不详。

○蒲生氏乡未亡人之墓，于今京都之百万遍智恩寺境内。宽永十八年五月九日于京都病殁，行年八十一岁，法名相应院殿月桂凉心英誉清熏大禅定尼。秀吉知其容颜秀丽，氏乡死后欲迎娶为妾。未亡人不从，因此蒲生家由会津百万石贬为宇都宫十八万石。详情见氏乡记[5]近江日野町志[6]。

○三味线公认为永禄年间由琉球传来，然而配合小调弹奏则由宽永年前后开始，此事高野辰之博士之日本歌谣史[7]中有记载，其实天文年间既已由游女之手弹弄，从室町殿日记[8]可见风流人物早已用于流行歌，同样于歌谣史中亦有记载，如本物语之盲人亦为风流人物之一也。余之三弦师父菊原检校[9]为大阪人氏、对今几已废绝之古三味线之组曲颇有心得，其中载于闲吟集[10]“木幡山路日暮行 伏见月下枕草眠”之歌、长崎之圣母马利亚之歌，其他还有不少珍奇之歌词，余昔日亦曾听过。词虽短然相同之句反复唱数次，且三味线之间奏，加入比歌词长数倍之曲子，感觉几乎和听琵琶一样。

○按弦之指位用“いろは”当记号之事不知从何时开始。余之友人中精于此道之九里道柳子[11]曰，现今净琉璃中弹三味线之人依然采用，本文插画即是道柳子画好赠余者。

时于昭和辛未年[12]夏日

于高野山千手院谷记

[1] 德川家康的四男松平忠吉（1580—1607）。

[2] 从庆长五年开始的十二年间，柿屋喜左卫门将祖父见闻谈记载成书，收于《改定史籍集览》十三、《续群书类从》第二十一辑。

[3] 记述从信长就家督之位起至大坂之阵为止的主要事件，佐久间盛次、信盛、盛政等的武功谈。作者为佐久间常关。

[4] 小濑甫庵著《太阁记》。记录丰臣秀吉生涯事迹之传记。

[5] 由蒲生氏之祖先开始说起，记载蒲生氏乡之功勋及其子孙之繁荣。

[6] 记载日野町之沿革。昭和五年由滋贺县日野町教育会刊行。

[7] 高野辰之（1876—1947）著。广泛搜集、考证文献资料，为日本歌谣研究之先驱，开启前人未到之境的名著。大正十五年刊行。获学士院奖。

[8] 记载由天文初期至庆长初期之政治、军事、社会逸闻。

[9] 菊原琴治（1878—1944），地歌名手。地歌为近世盲人音乐家创作传承的三味线歌的总称。

[10] 以室町时代小调为主的歌谣集。

[11] 九里四郎（1886—1953）。东京出身的洋画家，喜欢文乐之余，迁居到关西。在作画之余并努力学习义太夫节。谷崎润一郎迁居关西后，通过朋友志贺直哉的介绍而认识。

[12] 昭和六年。

一

先生，我今天来找您，是想把我的一肚子话都讲给您听的，不知会不会打扰您的工作。这件事真是说来话长啊。我还想过，要是我能拿起笔来写的话，真想把这一切从头到尾都写下来，写得像小说那样请先生看……其实前几天我还真写了个开头，无奈事件过于错综复杂，像我这样的人，简直不知该从哪儿下笔，怎么来写才好，所以只好贸然前来打扰，请先生耐心地听我诉说。可是这样一来，就会浪费您的宝贵时间，实在不好意思。真的没有关系吗？我每次来都受到先生的亲切对待，竟不知深浅起来，三番五次给您添麻烦，真不知该如何表达我的感激之情才好。

关于一直让您特别操心的那个人——必须从他说起——我曾经跟您说过，自从您一再劝说我不要和他来往以后，我经过认真思考，已和他绝交了。当时我对他的确很有些留恋，动不动就想起他来，待在家里头，也会歇斯底里地闹一通。后来，我渐渐明白了他不是个正经男人……我自从常常去拜访先生以来，完全变了一个人。丈夫见我不再像过去那样心神不定地借口出去听音乐会等一天到晚不着家了，而是整天安静地待在家里画画儿、弹琴，就对我说：“最近你变得温柔多了。”他心里也很感激先生对我的关心。

当然，那个人的事，我什么也没有对丈夫说过。虽然先生曾对我说：“对丈夫隐瞒过去的错误是不对的。要是没有肉体上的关系，就更容易坦白，应该毫无保留地告诉他。”……可是我实在……其实我丈夫也许已有所察觉，可我还是觉得难以启齿。反正以后自己注意不再犯错就是了。我把所有的事都埋在了心底，因此，丈夫并不知道先生跟我说了什么，以为只是对我进行了有益的教导，还说我的转变是一个很好的现象。

所以，从那以后我就一直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大概丈夫觉得这回可以对我放心了，说自己也不能总这么闲着，就在大阪的今桥大厦租了间办公室，开了个律师事务所。这好像是去年二月份的事。

哦，对了，他在大学里学的是德国法律，随时都可以当律师的。本来他想当大学教授，曾经每天都到研究生院去上班，就是我婚外恋那段时期。后来他又想干律师了，也没有特别的原因，大概是觉得总依赖我的娘家不大光彩，在我面前也抬不起头来吧。说起来，我丈夫在读大学时就是公认的才子，并且还是以优异的成绩毕业的。父母说，这样的人物还有什么可挑剔的，这么着我就嫁给了他，其实他就跟上门女婿似的。所以，我父母对他非常信任，还分给我们一些财产。而且对我们说不用急，想当学者就去当学者，多学点东西很好。想去留学的话，夫妇一起出去，待两三年也可以。最初，我丈夫也非常高兴，他好像早就有这个打算。可是由于我的任性，仗着娘家有钱，不把他放在眼里，惹他生了气。他天生的学者气质，特别书呆子气，不会说好听的，一点儿都不会跟人打交道，所以当了律师后一直也没揽到什么业务，但是他每天照常按时上班下班。我一天到晚闲待在家里，无所事事，自然而然又想起了忘却了的往事。

从前我一有空就喜欢写和歌，诗歌往往会引起人的回忆，所以最近我不是不再写了吗？可是我想不能总这样下去，必须使自己振作，找点什么可以消遣的事做做。先生，您大概知道吧，天王寺附近有个女子技艺学校。那是个很无聊的私立学校，开设绘画、音乐、裁缝、刺绣之类的科目。入学资格没有任何限制，大人小孩都可以上。我以前也学过日本画，虽说画得不好，但对画画儿还有些兴趣。于是，我就每天早上和丈夫一起出门，去那个学校上学。说是每天去上学，但那种学校没人正经管理，想不去就可以不去。

我丈夫尽管对绘画和文学一窍不通，却很赞成我去上学。他鼓励我说：“这样很好。这想法不错，你好好去学习吧。”就好像是在他的劝说下，我才想去似的。说是每天去上学，其实有时九点去，有时十点去，想什么时候出门就什么时候出门，没个准点。而我丈夫的律师事务所那边也无事可做，所以我什么时候走，他一般都等我一块儿走。我们一起坐阪神电车到梅田，再换乘出租车到堺筋电车路的今桥，丈夫在拐角处下车后，我继续坐车到天王寺。丈夫很喜欢这样和我一同出门。他说：“仿佛又回到了学生时代啊。”我说：“哪有夫妇俩一起坐车上学的学生呀。”他听了哈哈笑起来，显得特别高兴。他让我下午放学时也尽可能叫他一起回家，我就事先给他打个电话，然后去他的事务所，或者在难波或阪神车站会合后，一起去松竹影院看看电影什么的。这么一来，我和丈夫之间的关系变得融洽起来了。

记得是在四月中旬，我为了一点小事和校长先生吵了一架。这事说起来也挺奇妙的。学校的写生课，是让模特变换各种服装，摆出各种姿势——日本画一般是不用裸体模特的——让我们写生。记得那一段时间请的是一位叫Y子的十九岁的姑娘，据说是大阪著名的美人模特。而且让她摆出了杨柳观音的姿势，这么一来她跟裸体模特也差不了多少，倒可以趁机研究研究裸体了。一天，我正和其他学生一起给她写生呢，校长走进了教室，对我说：

“柿内夫人，你画的和模特一点儿都不像，是不是另外有别的模特呀？”说完阴阳怪气地笑起来。

不光是校长先生，别的同学也跟着校长偷偷地乐，我听了一怔，脸刷地红了，到现在，我也不明白当时自己为什么脸红。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确实是脸红了，可又好像没有脸红。不过被校长说“有别的模特”之前，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心里不觉一惊。其实要问我到底是以谁为模特的，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脑子里除了Y子小姐以外，还有一个什么人的影像。尽管我的眼睛看着Y子小姐，却不由自主地描绘着印象里的另一个模特。我只能说，我不是有意要这么画的，完全是无意识地在画那个人。

先生一定明白我无意识地画的那个模特是谁了。反正也上了报纸，说也无妨。那个人就是德光光子小姐。（作者按：柿内遗孀自那次异常经历之后，并未见憔悴，穿着打扮和态度举止与一年前一样艳丽华贵，典型的关西少奶奶的打扮。哪里像是遗孀，简直就像个有钱人家的小姐。她虽然算不上是美女，但只要一说到“德光光子小姐”这个名字时，她的脸上就立刻放出了光彩，实在不可思议。）不过，当时我并不认识光子小姐。光子小姐是学西洋画的，又在别的教室上课，没有机会说话，所以光子小姐也不知道我这个人，即便知道恐怕也不会留意我的。其实我并不觉得自己对光子小姐特别注意，但肯定是对她印象不错。由于没有跟她说过话，所以我对她的性格、品行都一无所知，仅限于外表的感觉而已。

说起来，我很早就注意光子小姐了，其证据就是，虽然没有人告诉过我，但我对她的姓名、住所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她是船场那边一家丝绸批发店的小姐，住在阪急线上的芦屋川，等等。所以，被校长说穿了之后，我又仔细想了想，那张画的确很像光子小姐，但我并不是故意照她画出来的。即便是故意照她画的，让Y子小姐做模特，并不见得就是为了临摹Y子小姐的脸哪？只不过是让Y子小姐摆出杨柳观音的姿势，好研究其体形、白衣褶皱，在此基础上赋予她观音的神韵而已。Y子小姐在女模特中虽说是个美人，但光子小姐比她还要漂亮。要画得与杨柳观音的形象更吻合的话，以光子小姐为模特也未尝不可呀？

二

过了两三天，又是在写生课时候，校长先生进来了，他站在我的画板前，嘿嘿地怪笑着看我。

“柿内夫人，你这张画怎么看都觉得别扭，画得越来越不像模特了。你到底是以谁为模特画的呢？”他嘲笑地盯着我的脸说道。

“哎哟，是吗？不像模特吗？”我心里没好气，故意反问道。

再说，校长先生也不是教绘画的先生啊。日本画的任课教师是筒井春江先生，他不是每次课都来，只是偶尔过来看看，指点一下哪儿画得不好，哪儿该怎么画，一般情况下都是学生自己照着模特随便画。而校长先生是在教养科那边教英语的。可据说他连学士都不是，也搞不清是哪个学校毕业的，根本就没有像样的学历。后来我才听说，他哪里是什么教育家，充其量就是个会经营学校的人，或者说是那种有两下子的人。他就是这么个校长，对绘画一窍不通，根本没有他多嘴多舌的份儿。而且各个学科都由专任教师负责，他平时很少来教室转悠，可现在专门在写生课时跑到教室里来，对我的画说三道四。

“真是这样吗？你真是照这个模特画的吗？”他用讥讽的语调说道。

“是啊。我画得不好，所以不太像，不过我自认为是努力照着模特画的。”我也装糊涂。

“哪里，我不是说你画得不好，你画得很不错，只是我总觉得这张脸很像另外一个人。”

“哦，您是说脸不像吗？那是因为我想要画得更符合自己的理想。”

“那么，你所谓的理想模特是谁呢？”校长还在刨根问底。

“这不过是个理想，并不一定有具体什么人为模特。我只想要画出与观音的模样吻合的最最清纯的感觉来。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吗？是不是必须连脸部都要画得跟模特完全一样呢？”

“你可真能讲歪理呀。不过，如果你觉得可以随意照着自己想象的模特来画的话，那就不必来这个学校学画儿了。正是因为不能照着各人自己的想象去画，所以才请模特来写生的。要是自己想怎么画就怎么画，还要模特干什么呀？何况如果这个观音像模特以外的现实中的某个人的话，我觉得你的所谓理想也太不庄重了。”

“我一点儿也没有不庄重。即便我画得像某一个人，如果那个人的长相更接近观音的感觉，我觉得就照她画也不算亵渎艺术呀。”

“那可不行。你还不是艺术家。问题是即使你觉得她很清纯，其他人是否也这么认为呢？这样会引起误解的。”

“什么？误解？会引起什么误解呢？您老是说我画的像一个人，您倒是说说看，到底像谁呀？”我反问道。

校长先生听了，显得有些慌乱，只说了一句“你这人可真固执啊”，就不再吭气了。

见校长先生被我驳得哑口无言，我觉得自己占了上风，心里别提多痛快了。但是，我在学生们面前和校长争论的这件事很快传遍了全校。我成了同学们议论的对象。不久，又传出了对我十分不利的传言，说我对光子小姐献殷勤，想跟她搞同性恋，光子小姐和我之间关系不正常，等等。可是，正如我前面所说，那时候我和光子小姐根本没说过话，这种无中生有的传言也太出格了。虽然我隐约感觉到大家在背后议论我，却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如此的荒唐。反正我没做亏心事，所以随便人家说什么，并不往心里去。看来这世上的人们就是喜欢捕风捉影啊。居然造谣说毫无来往的人之间有不正当关系，简直拙劣得难以置信，真让人哭笑不得。

我自己倒没什么，只是担忧光子小姐。她一定受了牵连，正烦恼不堪呢。后来，上下学再碰见她时，我心里发虚，不敢像以前那样盯着她看了，可是又不敢主动跟她搭话，向她表示歉意。我害怕这样反而会招致麻烦，给她增添更大的烦恼。于是，每次遇见她，我都尽量露出满怀歉意的表情，缩着身子，低着头，像逃跑似的从她身边溜过去。可是，即使这样我还是担心，所以，从她身边经过的一瞬间，我会偷偷地瞅她一眼，瞧瞧她什么表情，是不是生气了，而光子小姐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丝毫看不出生我的气的样子。

噢，对了，我带来了一张照片，给您瞧瞧。这是我们两人穿着刚刚做好的一模一样的和服照的，也就是报上刊登的那一张。您一看就会明白，和她在一起，我纯粹是个陪衬。光子小姐在船场那一带的姑娘中也是首屈一指的美人。（作者按：从照片上看，这两套一模一样的和服好像是地道的关西人喜欢的绚丽色彩。柿内遗孀是盘发，而光子小姐挽成了岛田发髻。她那双眼睛，即便在大阪的姑娘当中，也称得上热情似火、风情万种。一句话，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天生的恋爱高手般的气魄，魅力四射，确实是天生丽质。柿内遗孀说自己只不过是个陪衬，并非自谦。不过，她的容貌是否与杨柳观音的尊容完全符合还是个疑问。）先生您觉得她长得怎么样？梳日本发式很适合她吧？

据说她母亲喜欢日本发式，所以她经常梳着这种发式来学校。反正这种学校也没有校服，梳日本发式，穿和服来学校也没关系。所以，我有时也穿着和服裙裤来学校。光子小姐虽然偶尔穿西式套裙来学校，但穿和服时总是穿便装。这张照片里，她因为梳这个发式的关系，显得比我年轻三岁左右，其实她二十三岁，只比我小一岁。她现在还活着的话，应该是二十四岁了。光子小姐比我高一二寸[1]，长得又漂亮。尽管她并不因此而傲慢，但言谈举止显得很有自信。也许是我太自卑才这么感觉的吧。后来我们成了好朋友以后，虽说从年龄上我是姐姐，可总觉得自己是妹妹。

还是接着刚才的话茬说吧。那时候，我们之间还没说过话，但刚才说的那些耸人听闻的传言不可能没传到光子小姐的耳朵里，可是光子小姐的神情却和从前没什么两样。我一直觉得光子小姐是个漂亮的女人。以前，还没有这些传言的时候，每当与光子小姐擦肩而过时，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尽量凑近她，而她就像没看见我似的，总是目不斜视地走过去。我觉得连她身后的空气都仿佛格外的清新。我猜想，如果那些传闻传到光子小姐的耳朵里，她是绝对不会不注意我这个人的吧？她也许会觉得我讨厌，也许觉得我可怜，总之应该有所表现，可是我却丝毫感觉不到。渐渐地我又厚着脸皮凑近她，观察她的表情了。

一天午休时，我在休息室突然碰见了她。没想到以往总是视而不见地走过去的光子小姐，居然朝我微微一笑，确切地说，应该是眼里露出了笑意，我也不由自主地朝她轻轻鞠了个躬。她快步走到我面前，对我说：

“前几天真是太对不起你了。还请你多多原谅。”

“这话从何说起呀，我才应该向你道歉呢。”

“你根本就不该道歉的，你完全被蒙在鼓里了。是有人要陷害我们，你得多加小心啊。”

“是吗？是谁呀？”我问道。

“是校长先生。在这儿不便说话，我们到校外去，找个地方一起吃午饭好不好？然后我再详细地告诉你。”

“好的，去哪儿都可以。”

我们两人去了天王寺公园附近的一家西餐馆。光子小姐一边吃西餐，一边对我说，传播我们谣言的人就是校长先生。听她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是这么回事。校长特意到教室来，当着大家的面，说些让我难堪的话，的确令人费解，这只能说明他是别有用心的。那么，校长为什么要编造这样的谣言呢？据光子小姐说，其目的似乎是针对光子小姐的，他是想方设法要制造出对光子小姐的品行非常不利的传闻来。这又是为什么呢？原来当时有人给光子小姐介绍了一门亲事，是大阪有钱人M家的阔少爷，M家在当地很有些名气。光子小姐自己并没兴趣，但她家里很想攀这门亲，对方也对光子小姐很满意。但是，某市议员的千金也想结这门亲，便和光子小姐成了竞争对手。光子小姐根本没打算和他们竞争，市议员方面却如临大敌。因为那位M家的少爷看上了光子小姐的美貌，经常给她写情书，这自然构成了威胁，使那位市议员紧张万分。于是那位市议员多方托人，千方百计破坏光子小姐的名声，造谣说她已有男朋友等无根无据的事。这还嫌不够，终于又把手伸到学校，买通了校长。

我还要跟您解释一件事，这事说来还挺复杂的。在此之前，这位校长先生曾经请光子小姐的父亲暂时通融一千元，说是用于修缮校舍。光子小姐家很有钱，一千元也算不了什么，但光子小姐的父亲认为，校长先生本来可以明说是赞助，却偏要说成是通融，岂非怪事。再说那么大的校舍，区区一千元够干什么用呢？所以光子小姐的父亲就拒绝了。光子小姐说，校长跟有钱的学生借钱时都爱这么说，其实从来就没还过。再说，要真是用于修缮校舍的话还另当别论，可是校舍就跟猪圈似的，破破烂烂、肮脏不堪，根本没人修缮。您问怎么回事？其实，那些钱都揣进了他自己的腰包。名义上是校长，说穿了就是个高等帮闲。再加上他的夫人也在学校里教刺绣，夫妇两人使劲讨好有钱的学生，一到星期日就去郊游，等等，生活特别奢侈。所以如果学生借给他钱，他就笑脸相迎，否则便背后到处说这个学生的坏话。也就是说，他本来就对光子小姐怀恨在心，又加上市议员的授意，便更加无所不用其极了。

“所以说，你是被利用来陷害我的。”光子小姐说道。

“这里面原来有这么多故事呀，我一点都不知情。可是我们以前根本没有来往，这谣造得也太不沾边了。造谣的人固然可恨，更不可思议的是，大家居然还真的相信了。”

“你也太单纯了。”光子小姐说，“有人说，我们是怕人说，才故意在学校不说话的。甚至还说，有人上个星期日看见我们两人从大轨坐电车去奈良玩了。”听她这么一说，我顿时目瞪口呆。

“这是谁说的？”

“好像是从校长夫人嘴里传出来的。他们比你想象的要阴险十倍、二十倍呢，你可得多加小心啊。”

[1] 日本长度单位，1寸约等于3.03厘米。

三

光子小姐还对我说了好多遍“你太无辜了”、“实在对不起你”，一个劲儿向我道歉。这倒使我觉得过意不去了，说了好多安慰她的话。

“不，不，你千万别这么说，这哪能怪你呀，可恨的是校长。他算哪门子教育家，简直太卑鄙无耻了……其实他们说我什么，我都无所谓，可你还没有出嫁，小心可别掉进那些恶毒的人设的圈套里啊。”

“今天把什么都跟你说了，真是做对了。我觉得心里痛快多了。不过，我们在一起吃饭聊天，明天又会有人说三道四了，以后就不要见面了。”光子小姐笑着说。

我很不情愿地说：“好容易才和你成了朋友，我真不想分手啊。”

于是，光子小姐说：“只要你不在乎的话，我当然愿意和你交朋友。过几天到我家来玩儿吧，我才不怕别人说什么呢。”

“好啊，我也不怕。如果实在受不了别人胡说八道，那种破学校，不去上学也罢。”

“依我看，柿内夫人，我们干脆大大方方地在一起，让他们嘲笑去吧。你觉得怎么样？”

“太好了。我真想瞧瞧校长见了会是一副什么表情。”我马上表示赞同。

“这回可有好看的了。”光子小姐调皮地拍着手说，“这个星期日，我们俩真的去趟奈良好不好？”

“好。我们一起去，一起去。他们知道了，还不知会怎么说呢。”

就这样，也就是三十分钟到一个小时的工夫，我们已经无话不谈了。

今天再回学校也没什么意思了，我们不约而同地提议去松竹影院看电影，一直玩到傍晚才分手。光子小姐说“我顺路去店里看看，再回家”，就沿着心斋桥走着回家了。我从日本桥上了出租车，去了今桥的事务所，然后像往常一样和丈夫一起乘阪神电车回家。路上，丈夫对我说：“你今天好像特别兴奋，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我心里想，难道自己果然和平时的表情不一样吗？和光子小姐交朋友竟然使自己感觉这么幸福吗？我回答丈夫：

“因为我今天交了个好朋友。”

“是什么人哪？”

“她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小姐。你听说过船场的德光丝绸批发店吗？她就是那个店的小姐。”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她和我是一个学校的。因为前几天，流传了一些关于我和她的莫名其妙的谣传。”

我也没做见不得人的事，就从和校长吵架的事开始，绘声绘色地给丈夫讲起来。

“这个学校也太不地道了。不过，听你说她是个大美人，我也想见上她一面哪。”丈夫听了开玩笑地说。

“过几天她肯定会来我们家玩儿的。我们约好这个星期日一起去奈良，我可以去吗？”

“当然可以了。可你们校长又要生气喽。”丈夫笑着说。

第二天一到学校，果不其然，昨天我们一起吃饭和看电影的事，都早已尽人皆知了。

“柿内夫人，你昨天去道顿堀了吧？”

“好玩儿吗？”

“和你一起去的人是谁呀？”

要说女人就是让人讨厌。可光子小姐觉得特别有趣，还故意来找我，做给她们瞧。就这样，两三天的工夫，我们就好得形影不离了。校长见了吃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凶巴巴地盯着我们看，眼都不眨一下。光子小姐对我说：“柿内夫人，你把那张观音像再画得更像我一些，看他说什么。”于是我把那张画儿画得更像光子小姐了。不过从那以后，校长就再也没有来过教室。“太解气了。”我们快活极了。

既然如此，我们也没有必要特意去奈良了。到了四月底，一个周日，天气特别好。我们电话联系了一下，约在终点的上六站见面，下午去若草山踏青。光子小姐有时显得很老成，可有时又像个孩子似的十分顽皮。我们爬到山顶上后，她买了五六个橘子，说了声“你瞧着”，便将橘子一个一个地从山顶上滚了下去。有一个橘子滚过了马路，钻进一户人家去了。她觉得特别好玩，便没完没了地扔起橘子来。我对她说：“光子小姐，你别老玩它了，我们去采野菜吧。我知道这座山上什么地方蕨菜、笔头菜多。”

于是，我和她采了好多蕨菜、紫萁、笔头菜，一直采到黄昏。

什么？您问在哪儿采野菜吗？若草山的三座山不是前后重叠着的吗？就在最前面那座山和第二座山之间的低谷那儿。那一带漫山遍野都是野菜。由于山上每年开春都烧荒，所以那里的野菜特别好吃。

不知不觉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我们又翻回前面的山上来，爬累了，便在半山腰坐下休息了一会儿。我们俩默默地坐着，好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忽然光子小姐郑重地对我说道：

“有件事我一定要好好地感谢你。”

“感谢我什么呀？”

“托你的福，我终于不用嫁给那个讨厌的人了。”

说完，她莫名其妙地嘻嘻笑起来。

“怎么会这样的呢？”

“因为传言太神速了呀。那边对我和你的事已经知道得清清楚楚了。”

四

光子小姐继续说道：“昨天晚上，我家里谈到了这件事。母亲把我叫过去，问我学校里有这样一些传闻，到底是不是真的？我说，是有这个传闻，您从哪儿知道的呢？母亲说，从哪儿听说的无关紧要，到底是否确有其事？我说，没错，是真的。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呀？我们只是要好的朋友而已。听我这么一说，母亲有些为难地说，如果你们真的要好当然可以，有没有不正当关系呢？我说，不正当关系是什么呀？母亲说，我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可是无风不起浪啊。我说，那我就不明白了。那个同学喜欢我的长相，把我当模特画，因此我们招致了别人的非议。学校里就是这么讨厌，长得稍微漂亮点儿，就会遭人嫉妒。听了我的解释，母亲也渐渐明白了，对我说，这倒是常有的事。你和她好也可以，但是不要只和她一个人好。你现在还是待嫁之身，尽量不要招惹是非。就这样，家里这关算过去了。我猜准是那位市议员让那些家伙搜集来这些谣言，讲给那位M少爷听，然后又传到了我母亲耳朵里的。所以我想，那桩婚事八成是吹了。”

“你也许无所谓，可你母亲一定很讨厌我的。瞧着吧，过不了多久，就不让你和我来往了。我可不愿意被你母亲误会。”我担心地说。

“你不用担心，我有办法。说到底是校长太贪婪。我打算把学生不借钱给他，他就背后说这个学生的坏话，以及被市议员收买等事都告诉我母亲。这样的话，她就会说你干脆别去那种无聊的学校了，那样就不会和你再见面了。”

“你还真不简单哪。”

“嘻嘻，我这个人可狡猾呢。”光子小姐嗤嗤地笑着说，“既然对方是坏蛋，我要是不以牙还牙就该吃亏了。”

“可是你的婚事吹了，便宜了那个市议员了。”

“那两边都要感谢你啦。”

我们俩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在山上聊了一个多小时。我到这座山上来过好多次，但是从没有待到黄昏过，所以在这座山上看到夕阳的美景，这还是第一次。直到刚才四处还有零星游人，可现在从山顶一直到山下已经看不见一个人影了。那天游人比较多，那片绿草萋萋的山坡上，到处是游人扔的便当盒、橘子皮、空酒瓶。天还没有黑透，山脚下的奈良市已经灯光璀璨了。透过紫色的雾霭，可以看见我们正前方的生驹山上的缆车灯光像珍珠似的断断续续连成一串，不停地闪烁着。我看着这闪烁的灯光，不禁感觉有些喘不上气来。

“这么快天就黑了。真凄凉啊。”光子小姐说道。

“一个人待在山上的话，一定很害怕。”

“不过，和喜欢的人单独出来玩的话，还是这样的地方好啊。”光子小姐说着叹了口气。

“要是和你一起的话，我真想永远在这里待下去。”我望着伸开两腿坐在山坡上的光子小姐，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天很暗，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那穿着白布袜子的脚掌下面，大佛殿的金色兽头瓦在黄昏的天空下反射着暗淡的光。

“这么晚了，我们回去吧。”

我们从山上下来，走到大轨时已经七点了。

“我肚子饿了，你呢？”

“今天我得早点回去，我没有跟家里说去奈良。”光子小姐担心着时间。

“可是我肚子都饿瘪了，晚点回去怕什么的。”我硬拉着她进了一家西餐馆。

“你回家晚了，你丈夫也不说什么吗？”光子小姐一边吃一边问我。

“我家那位从来都不干涉我。我还跟他说了我们俩的事了呢。”

“他怎么说？”

“听我一个劲儿地夸赞你，他就说，你真有我说的那么漂亮的话，他真想见一见哪。还说让你有空来我家玩儿呢。”

“你丈夫很温和吗？”

“要说他呀，不管我怎么任性都不会说我的。他脾气太好了，有时候都觉得有些平淡。”

直到现在，我还没有跟光子小姐谈过我的情况，于是，便从怎么和丈夫结的婚开始，一直谈到那个婚外恋事件以及在这件事上先生对我的关心。光子小姐听我提到先生，很惊讶地问我：“真的吗？你认识先生？”还说她很喜欢先生的小说，让我带她见见您。我总是说下次就去，下次就去，可至今也没去。

“那么现在你和那个人已经不来往了吗？”光子小姐一个劲地追问。

“是的，已经不来往了。”

“为什么呀？如果是像你说的那么纯洁的爱情，来往也没关系呀。我认为恋爱和结婚是两码事。”

然后光子小姐又问：

“你丈夫一点儿也不知道这件事吗？”

“他可能隐约有所感觉，但是我从没有对他提起过，这事也就没有闹大。”

“看来他非常信任你啊。”

“那是因为他把我当小孩子看，我最不满意他这一点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丈夫阴沉着脸说：“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这副表情丈夫从来没有过。看着他那寂寞的样子，我心里觉得很抱歉。自己虽然没有做不好的事，但是害他等了我一晚上，刚刚才吃了晚饭，觉得很内疚。以前和情人约会也有十点多才回来的时候，但最近一直是早早回家的，所以丈夫可能有些多心了。我自己也觉得和那次婚外恋时的心情很相似。

五

哦，对了，几天后，那张观音画像画好了，我把它拿回家来给丈夫看。

“噢，光子小姐就是这个样子呀，你居然能画出这么好的画来，真是不可思议啊。”吃晚饭的时候，丈夫把画铺在榻榻米上，吃一口饭，看一眼画。

“这简直就像个画中人哪。真人有画上这么漂亮吗？”丈夫不相信似的叮问了一遍。

“所以这张画才出了问题，就是因为太像她了。光子小姐本人比这张圣洁的画像还要多一些肉感，日本画很难画出这种感觉来。”

这张画花费了我许多的心血，我自己认为画得不错。丈夫也使劲称赞这幅画是个杰作。可以说它是我学画以来画得最认真、最投入的一幅画了。

“干脆把它裱一下怎么样？裱好了以后，再请光子小姐来看好不好？”

听丈夫这么一说，我也很赞成，就打算拿到京都的裱糊店去裱一幅漂亮的画来，可是一直都没有去成。一天，我对光子小姐说起了这件事，光子小姐说：“与其送去裱，还不如重新再画一张呢，你说好不好？那张画是画得不错，可是光是脸很像，身材可不太像啊。”

“不太像？怎么不像？”

“要问怎么不像，说是说不清楚的呀。”

虽然她只是在说自己的真实感觉，并没有炫耀“我的体形要好看得多”的意思，不过，我能觉察到她对这张画不太满意。

于是我说：“那就让我拜见一下你的裸体吧。”

“可以让你看看呀。那就到你家里去让你看吧。”她爽快地答应了。

这次对话也是发生在回家的路上。

记得好像是第二天下午，我们俩早早地离开学校到我家来了。一路上，她对我说：“你丈夫要是看见了我的裸体，不知会吃惊成什么样呢。”然而，她却没有丝毫的羞涩之态，仿佛是在做一个好玩的游戏，顽皮地眨着两只可爱的眼睛。

“我家有间西式房间，一关上门，谁也看不见。”我说着带她上了二楼的卧室。

“啊，这个房间多舒适啊。这张大床真够洋气的。”光子小姐坐在弹簧床上，一颠一颠的，眼睛望着外面大海的景色。我家建在海边，二楼的景色特别好。东面和南面都是落地玻璃窗，特别明亮，早上根本别想睡懒觉。天气晴朗的时候，能看见与松原[1]隔海相望的纪州[2]群山以及金刚山[3]，等等。您问什么？是啊，还可以海水

浴。稍微往海里走一点就一下子变深了，很危险。香栌园[4]建了一个海水浴场，一到夏天，热闹极了。那时正是五月中旬，光子小姐说：“快点到夏天就好了，我就可以每天来这里游泳了。”

光子小姐环顾了一遍房间，说：“我要是结了婚，也要有一间这样的卧室。”

“你将来住的肯定要比我好，你会嫁到特别特别有钱的人家去的。”

“不过，一结婚，无论住什么样的卧室，都像小鸟被关进美丽的笼子里一样了吧？”

“确实有这样的感觉……”

“哎，这儿不是你们夫妇的密室吗？你把我带到这儿来，不怕你丈夫说你吗？”

“密室有什么关系呀？你是特别的客人嘛。”

“话是这么说，可这儿是神圣的地方呀……”

“处女的裸体也是神圣的呀。在这里展示最合适不过了。这会儿的光线特别好，快点让我看看吧。”我催促道。

“从海上看不见屋里吗？”

“傻瓜，从海上的船里能看见什么呀？”

“可是这是玻璃窗呀，把窗帘拉上吧。”

虽说才五月份，但灿烂的阳光刺得人眼睛疼，天气很好，所以家里所有的窗户都敞开着。我们把窗户都关上后，屋子里不透风，热得我们一个劲儿流汗。光子小姐要装扮成观音，让我给她找块儿白布代替白衣服，我就把白床单撤了下来给她。她走到衣柜后面去，脱掉和服，把头发散开，梳得直溜溜的，然后照着观音的样子，把床单从头上披下来，优雅地裹在了裸体上。

“好了，请看，这么一来，就能看出和你的画儿哪儿不一样了吧？”说着，光子小姐站在大衣柜的穿衣镜前，出神地看着自己的美妙身姿。

“哎呀，你的身材可真美呀！”我的口气似乎在埋怨她既然有这么好的身材，却为什么至今没让我看过。我的画虽然脸很像光子小姐，但身子是照着模特Y子画的，所以自然不像光子小姐。而且一般来说，日本画的模特长得好看的多，身材好的却极少。那位Y子不光身材不好看，而且皮肤粗糙，黑糊糊的。看惯了这样的身体，再来看光子小姐，简直有天壤之别。

“你身材这么好，为什么没让我看过？”我终于说出了这句怨恨的话。接着，我不停地喊着“你怎么这样，你怎么这样”，不知不觉眼泪涌了上来。我从背后抱住了光子小姐，泪眼迷蒙地靠在光子小姐的肩头，一动不动地看着穿衣镜里的我们。

“哟，你这是怎么了？”光子小姐看见镜子里我那眼泪汪汪的样子，吃惊地问道。

“我一看见美丽无比的东西就会感动得流眼泪。”我也不去擦涌上来的眼泪，仍然紧紧地抱着光子小姐不撒手。

[1] 位于大阪府中部的城市。

[2] 古地名，纪伊国的别称，位于现在的和歌山县及三重县。

[3] 位于大阪府和奈良县的交界处，海拔1125米。

[4] 位于兵库县西宫市的著名海水浴场，也是阪神地区的高级住宅区。

六

“好了，你都看见了，我该穿衣服了。”

“不行，不行，再让我看一会儿。”我撒娇似的摇着头央求道。

“这像什么样子啊？我老这么光着身子怎么行啊。”

“当然行啦！你还没让我看到你真正的裸体呢，把这个床单拿掉吧……”说着，我就猛然伸手去抓她肩头的床单。

“放手啊！放手啊！”她拼命地紧紧抱着床单，只听嘶啦一声，床单被撕破了。

我腾地火冒三丈，眼泪汪汪地哭喊着：“那就算了，真没想到你是个这么无情的人。好吧，从今天开始我们一刀两断。”我把撕下来的床单用牙撕咬成一条一条的。

“哎呀，你是不是疯了？”

“我不认识你这么薄情的人。你前几天不是跟我保证过，我们之间一切都不要隐瞒吗？你说话不算话！”

——我当时的确非常的不理智。我脸色苍白，浑身颤抖，死盯着光子小姐的样子真像疯了一样，而我自己却一点儿都不觉得。听我这么一说，光子小姐也默默地看着我，浑身直哆嗦。刚才那骄傲的观音造型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羞涩地抱着自己的肩头，双腿交错着，一条腿的膝盖呈“く”形，瑟缩地站在那里。她看上去是那么娇美而令人爱怜，我都有些不忍心了。然而当我看见床单的缝隙里露出的她那浑圆雪白的肩头时，便疯了似的扑了上去，拼命去拽那条床单。大概是被我吓怕了，光子小姐一动不动地听任我的摆布，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我们的两双眼睛互相仇视地盯着对方不放。我脸上浮现出胜利的微笑——是冷冷的、不怀好意的微笑。我慢慢解开了她身上包裹的白床单，当她那神圣的处女雕像渐渐显露出来时，我的胜利之感渐渐变成了惊叹。

“啊！太可恨了，这么美的身体！我真想杀了你。”说着，我一只手扼住光子小姐颤抖着的脖子，另一只手抱着她的头要去吻她。这时，她突然发疯似的叫喊起来：“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我真希望被你杀掉啊——”这疯狂的叫声夹杂着热乎乎的气息扑面而来，我这才注意到光子小姐已经泪流满面了，我们俩紧紧拥抱在了一起，吮吸着不知是自己还是对方的眼泪。

那天我本来没有特别的想法，可事先却没有把光子小姐到家里来的事告诉丈夫，而丈夫以为我放学后会来事务所找他一起回家，所以在事务所一直等我到傍晚。可是左等右等还不见我来，才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知道我和光子小姐先回来后，他说：“既然这样，你应该事先告诉我一声呀，害得我傻等。”

“啊，我给忘了，实在对不起，是临时决定的。”

“光子小姐还在吗？”

“还在，正要走呢。”

“你再留她一会儿，我马上就回去。”

“那你就快一点儿。”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希望丈夫回来。刚才发生在卧室的事使我充满了幸福感，今天是多么愉快的一天啊。我觉得脚下轻飘飘的，心里突突直跳。丈夫一回来，就会影响我的幸福感。我只想永远和光子小姐两人在一起聊天。即使不聊天也没关系，只要能看着光子小姐的脸，只要待在她的身边，我就会感到浑身充满了幸福。

“光子小姐，刚才我丈夫来电话，说他马上就回来，你怎么办？”

“是吗？这可怎么办哪？”光子小姐边说边慌忙穿上衣服——现在已经是下午五点多钟，她已经裹着床单待了两三个小时了——一边问，“不等他回来我就走不太好吧？”

“他说想见见你……他马上就回来，你等一会儿再走好吗？”我虽然这样挽留她，心里却希望她在丈夫回来之前就回去。因为我想让这一天成为完全幸福的一天，不愿意由于第三者，使这个美好的回忆变得不纯了。

所以丈夫回来时，我的脸色自然不太好，也不怎么想说话。光子小姐见我脸色阴沉，和我丈夫又是初次见面，再加上心里不安，也不太说话。三个人都觉得不自在，各自想着心事，气氛很沉闷。这么一来我更有气了，怪丈夫打扰了我们。

“你们俩刚才玩什么了？”丈夫当着光子小姐的面，终于开口问道。

“今天我把卧室当画室用了。”我故意淡然说道，“我要重新画一张观音像，所以请光子小姐来给我当模特。”

“你画得也不怎么样，还专门请模特来。”

“为了给模特恢复名誉呀。我这是受模特之命才重新画的。”

“你这样的再怎么画也只能糟蹋模特。模特比你的画儿要漂亮多了。”

在我们夫妇争论的时候，光子小姐一直羞涩地低着头轻声笑着，也插不上话。待了一会儿，光子小姐就回家了。

七

我今天拿来了一些那段时间我们之间的来往信笺，想请先生看看。除了这些以外还有很多，我实在拿不了那么多，这些是从中挑选出的一小部分比较有意思的信。我的信纸比较老气，都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您可以先看我的信。光子小姐写给我的信我都一封不少地保存着，只是其中夹了几封我写给她的信，那是从光子小姐家拿回来的。这是怎么回事，过会儿我再告诉您。（作者按：柿内夫人所说的一小部分信，足足用绸子包袱皮包了八寸见方的满满当当一大包，包袱皮都快被撑破了，四个角将将巴巴地打上了结。她为了解开这个结，手指头都累得发红了。然后，她从里面拿出信，这些信几乎囊括了所有种类的千代纸[1]。这些漂亮的信纸都放在木版印刷的、有着各色图案的、色彩艳丽的信封里。信封很小，妇女用的四折信纸刚刚能塞得进去。上面印有的竹久梦二[2]式的美女画、月见草、铃兰、郁金香等彩印图案，作者看了很吃惊。一般来说，从如此艳丽的信封品位就可看出决不是东京的女子。即便是情书，东京的女子也都会使用比之淡雅得多的信封。我敢说，要是给东京的女子看这些信封，她们一定会轻蔑地嗤之以鼻地说“品位太差劲了”。而如果东京的男人收到他的情人用这样的信封写的信，马上就会对她冷淡下来的。总之，这种极尽浓艳的情趣，只有大阪的女人才会有。而且又是相爱的女人之间的信笺，就更让人受不了了。下面仅摘录一些对了解这个故事的真相具有参考价值的信，顺便将信笺的花色图案也做一下介绍。因为这些图案，说不定比起信的内容来，对于了解两人恋情的背景更有价值。）

（五月六日。柿内夫人园子写给光子小姐的信。信封长四寸，宽二寸三分，印有浅粉色的樱桃和心形图案。樱桃共五颗，一根黑茎上结着鲜红的果实。心形图案有十个，两个一组重叠着，上边的是浅紫色，下边的是金色。信封上下边沿镶着金边。信纸底色是淡绿色的常春藤叶，银色的点线在上面勾勒出条条横线。虽然夫人写的是钢笔字，但一看就可知很有书法功底，连省略字都写得很规矩，想必当年在女校时，一定是个书法好的学生。其字体很有小野鹅堂[3]的风格，只是少了些鹅堂的风骨。其风格说好听一点是秀丽，说不好听就是矫揉造作，不过恰好与信笺的花色相吻合。）

阿光：

淅沥淅沥淅沥……今天晚上下着小雨。我听着落在梧桐花上的雨声，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前，凝望着你给我织的红色灯罩。今晚感觉心情很郁闷。我静静地倾听着沿着房檐滴落下来的雨点声，它们仿佛在诉说着什么。淅沥淅沥淅沥……它们究竟在诉说什么呢？淅沥淅沥淅沥……啊，对了，是光子光子光子……是在呼唤恋人的名字呢。

德光德光……光子光子……德、德、德……光、光、光……我不知不觉拿起了钢笔，在左手的指尖上写了无数的“德光”和“光子”，从大拇指写到小指……

请原谅我写这么无聊的事。

每天都见面还写信，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可是在学校里我怎么也不好意思和你接近。原来什么事没有时，我们故意接近给别人看，可当传言成了事实后，反而害怕别人的目光了，这说明我是个胆小鬼吧？我想使自己坚强一些，再坚强一些……坚强得不怕魔鬼，不怕神佛，不怕父母，不怕丈夫……

明天下午是茶道课吧？三点来我家好吗？明天在学校告诉我“行”或“不行”，就像上次那样做个暗示动作就行。一定，一定，一定要来啊！芍药花在桌子上的琉璃花瓶里含苞待放，它正和我一起叹息着等待你的到来。你若不来，连可爱的芍药花也会哭泣的。大衣柜上的穿衣镜也说要照出你的风姿。那么，明天见吧！

明天中午的休息时间，我会站在操场的梧桐树下等你。不要忘记怎么暗示啊！

园

（五月十一日。光子小姐写给园子的信。信封长四寸五分，宽二寸三分。深玫瑰底色中央，画着一个一寸四分左右的棋盘，上面散落着几株四片叶的三叶草。下方有两张扑克牌叠在一起，一张是红桃A，一张是黑桃六。棋盘和三叶草是银色，红桃是红色，黑桃是黑色。信纸是深粉色的，没有图案。从信纸右下方起，用白色水彩笔斜着写了几句话。字写得比园子差一些，比较潦草，字体稍大，不做作，给人以生动奔放感。）

姐姐：

我今天一天都不痛快，又是揪壁龛花瓶里的花瓣，又是训斥阿梅（专门服侍光子小姐的女佣）。每到星期日，我都会烦躁不安，因为一整天都见不到姐姐。为什么你丈夫在家我就不能去呢？那么打电话总可以吧，可我刚刚给你打了个电话，用人说你和丈夫一起去鸣尾采摘草莓了，不在家！

祝你们玩得愉快！

太可气了！太可气了！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我一个人在哭泣。

啊……我难过得什么也不想说了。

Ta Sœur Clair

Ma Chère Sœur Mlle Jardin

（上文中的“Ta Sœur”是法语，是“Your Sister”的意思。“Clair”是“光”的意思，转喻“光子”。“Ma Chère Sœur”是“My Dear Sister”。“Mlle Jardin”是“Miss Garden”,即“园子小姐”的意思。关于称呼为什么没有用“园子夫人”，而用了“园子小姐”，在后面做了补充说明。）

我不想管姐姐叫“夫人”。

“夫人”——真难听！光是想想身上就起鸡皮疙瘩！可是，要是被你丈夫知道了可不得了。

Be careful！

姐姐为什么落款总是写“园子”呢？为什么不写“姐姐”呢？

（五月十八日。园子写给光子小姐的信。信封长四寸，宽二寸四分。大红的底色上印有圆点花纹的银色点线。下方有三片大大的樱花花瓣，花瓣上有舞女上半身的背影，采用了最最艳丽的红、紫、黑、银、青五种颜色。由于封皮上的色彩过于浓艳，所以地址和姓名等都写在信封的背面。信纸长七寸，宽四寸五分，上面印着一枝八寸左右长的白百合，白百合茎向左边弯曲下来，其四周为朦胧的浅桃红色。可写字的点线部分只占信纸的三分之一，所以字写得又细又小，比四号铅字还小。）

终于发生了，我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终于爆发了。

昨天晚上我们闹得很凶。如果光子小姐看见那个场面，不知会多惊讶呢。我们夫妇——啊，请原谅我这么说——我和丈夫大吵了一架，很久没有这样了。啊，岂止是很久，这是结婚以来最厉害的一次争吵。就连上次发生婚外情时，吵得都没有昨天晚上这么厉害。我万没想到那么老实和善的人竟然会发怒！这也难怪，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说的话确实是太过分了。我怎么会对丈夫那么强硬呢？而且昨天晚上格外的强硬，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因为这次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然而丈夫却说了好多不堪入耳的话，什么不良少女、吸血鬼、文学中毒，等等。这还不解气，甚至说光子小姐是“卧室入侵者”、“家庭破坏者”，等等。要是对我这么谩骂我可以忍受，可他谩骂光子小姐我就不能忍受了。

“既然我是不良少女，你干吗娶我为妻？你不像个男人。你是为了让我家给你出学费才和不喜欢的人结婚的吧？我这人任性，你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吗？你真卑鄙，真没出息。”我尽情地数落他。他抄起了烟灰缸，我以为他要砸我，可是他却往我身后的墙上扔了过去。这粗暴之举也把他自己吓得脸色惨白，不再吭气了。我说：“你把我打伤试试。我怕你不成？”他也不说话。从那天起直到今天，我都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关于信上写的争吵一事，有必要向先生再详细说明一下。我不记得以前跟您说过没有，我和丈夫一向性格不合，而且在生理上也不太协调，结婚以后我从来没有真正体味到夫妻生活的乐趣。用丈夫的话说，这完全是由于我的任性，根本不是什么性格不合，而是我不想合。他说他一再努力迎合我，可我却丝毫不予回应，所以我们才不合的。世上的夫妻哪能都那么理想啊？在外人眼里似乎美满的婚姻，实际上都有不如意之处。他说，我们俩也是令人羡慕一对儿吧。以一般标准来看，也算得上是幸福的婚姻吧。我从小娇生惯养，没有什么阅历，所以才身在福中不知福，总是沉浸于幻想。像我这样的人，即使嫁给再好的丈夫也没有满足的时候。他动不动就爱搬出这一套，可我偏偏不喜欢他那种精通人情世故、听天由命的口吻，总是反唇相讥地说他根本不懂烦恼为何物，没有一点人情味。丈夫似乎在努力适应我的个性，可怎么也合不来。我感觉他对我老是像在哄小孩儿似的，让我很气愤。我曾经对他说过，你在大学里是学习尖子，所以像我这样的人，在你眼里就显得特别幼稚，可在我看来，你就像是一块化石。这个人到底会不会激动呢？他这个人到底哭过没有，生气过没有，吃惊过没有呢？丈夫冷静的个性使我倍感寂寞。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抱有一种恶作剧似的好奇心，这可以说是引起上次出轨那件事和光子小姐这件事以及种种事件的根源。

[1] 用木版印出各种彩色花纹的日本纸，常用于手工。

[2] 竹久梦二（1884—1934），日本画家，其创作的女性形象眼睛大而且面带哀愁。

[3] 小野鹅堂（1851—1911），日本书法家，以稳健优美的风格见长。

八

不过，发生上次那件事时我们刚结婚不久，我还充满着少女时代的纯真，所以比现在要稚嫩、胆小，对丈夫怀着深深的愧疚。可是这一次却没有一点内疚感，正如我在信里所写的那样。说实在的，丈夫丝毫没有察觉到我已经渐渐被他磨炼得狡猾起来了，而他还把我当小孩看待。我起初对此很反感，可是我越是反感他越来劲。那么好吧，既然他把我当小孩看，我就顺水推舟，使他慢慢放松警惕。表面上我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遇到不合我意的事情时，又是耍赖，又是撒娇，心里却在嘲弄他。哼，以为自己多了不起，把别人当孩子看，你自己才是傻瓜呢。你这样的人最好糊弄了。我觉得这样很好玩，以至发展到他一说我，我就又哭又闹。连我都没有料到，自己竟有如此高超的演技……

先生大概能够理解我吧，人的心理是会随着环境的改变发生特别特别大的变化的。以前，我有时还会反省一下，唉，不该做这事，感到有些后悔。可现在却是一种反抗的心态，自己嘲笑自己的胆怯，甚至对自己说，你怎么这么没出息，这点事就害怕哪行……甚至还为自己找借口，背着丈夫爱上别的男人是不对的，而女人和女人相爱就没关系。同性之间无论怎么亲热，做丈夫的都无权过问。实际上，我思念光子小姐的程度要比对上次那个人热烈十倍、二十倍……以至一百倍、二百倍……

我变得这么大胆还有一个理由。丈夫从学生时代起就是出名的循规蹈矩、学习勤奋之人，父亲看中的正是他这一点。由于他是个十分守旧、从不越雷池一步的君子，所以对我和光子小姐之间的关系也很难察觉。自认为我们只是很要好，从不多加过问。丈夫最初做梦也想不到会发生那样的事，后来渐渐开始怀疑了，也难怪他会这么想。以前，放学后我都是顺便去他的事务所，和他一起回家。可是最近我总是一个人回家，而且每隔三天，光子小姐就来我家一次。两个人长时间关在房间里，名义上她是作为画画儿的模特，却一直没见到画的影子，他当然会觉得奇怪了。

“阿光，最近他好像有所察觉，我们得小心一点，今天去你家吧。”

就这样有时我也去光子小姐家……是的，光子小姐的母亲知道是市议员的中伤，所以一点也不怀疑我。我也为了保持她对我的信任，每次去她家的时候都极力讨她母亲的欢心。她母亲总是亲热地叫我“柿内夫人”，还说“光子交了这么个好朋友，太让人高兴了”，等等。所以我每天去她家玩或给她打电话都没关系。可是她家除了她母亲外，还有信里提到的贴身女佣阿梅，人多眼杂，不能像在我家里那样随心所欲。

“我家里还是不行啊。难得我母亲这么信任姐姐，露了马脚可麻烦了。要不，我们去宝塚的新温泉好不好？”光子小姐提议道。于是，我们俩就去那里泡家庭浴池。

“姐姐真狡猾，光让我给你看我的裸体，却不让我看你的裸体。”

“不是我狡猾，你太白了，我这么黑，和你一比多不好意思啊。你看了该厌烦我了。”

我第一次让光子小姐看我的裸体时，感觉很不自在。光子小姐不但皮肤白皙，身材也特别匀称，苗条而修长。相比之下，我顿时觉得自己的身体粗糙极了……

“姐姐也很美呀，和我差不多。”

听她这么一说，我也当真了，感觉坦然多了……刚开始的时候，我还真有些自惭形秽呢。

上个星期日我和丈夫去采摘草莓的事，光子小姐的信上写了吧。本来那天我是打算和光子小姐去宝塚的，可是丈夫对我说：“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去鸣屋吧。”我也有心让丈夫高兴高兴，就不情愿地跟他去了。可是我的魂已飞到了光子小姐那里，一点儿玩兴也没有。思念之情越来越浓，丈夫还跟我说这说那的，我心里特别烦，所以对他爱答不理的，整整一天都闷闷不乐。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丈夫有了整治我一次的念头。由于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这次也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所以我根本没察觉到他的愤懑。

傍晚回到家，听女佣说光子小姐来过电话，我懊悔得不得了，就拿丈夫和女佣撒气。第二天早上，收到了光子小姐那封充满怨气的信，我马上给她打了电话，约到阪神的梅田见面。我们也不去学校，直奔宝塚。那以后的一个星期，我们天天都去宝塚。对了，刚才那张照片，就是那个时候照的。正好那个时候，两套一样的和服做好了，我们就照了一张相留做纪念……

采摘草莓后过了五六天，我和光子小姐像往常一样在二楼聊天。三点多时，女佣慌慌张张地跑上二楼报告说：“老爷回来了。”“怎么这个时间回来？阿光，快穿衣服。”我们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神色慌张地从二楼下来。这时丈夫已换上了家居服，看见我们的一瞬间，他的表情显得有些厌烦，但很快恢复了平时的神态，说道：“今天我没什么事，就提前回来了。你们也逃学了吗？”他然后又说，“是不是应该上点好茶和好吃的点心哪？有客人在。”

然后，三个人一起东拉西扯地聊起来，倒也平安无事。说着说着，光子小姐没留神，管我叫了声“姐姐”，我心头猛然一惊。我经常提醒她：“不要叫我‘姐姐’，要叫‘园子’，叫惯了在别人面前就改不了了。”可是每次我这么一说，光子小姐就不高兴。她说：“我才不呢。那多见外呀。姐姐不愿意让我叫你‘姐姐’吗？求求你了，让我叫你‘姐姐’吧！在别人面前我一定会注意的！”结果这次还是说漏了嘴。

光子小姐走了以后，丈夫和我似乎都是欲言又止。第二天吃完晚饭，丈夫忽然说道：

“我总觉得你最近的样子有点反常，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怎么反常啊？我怎么没发觉？”我反驳道。

“你和那个叫光子小姐的女孩好像特别好，你到底对她是怎么想的？”

“我特别喜欢光子小姐，就和她好起来了呀。”

“我知道你喜欢她，不过，到底是什么意义上的喜欢呢？”

“喜欢当然是感情上的了，哪有什么理由可讲啊？”

我心想，决不能示弱，就故意挑衅似的答道。

“你也不必这么激动，平心静气地说清楚。喜欢也有多种意义上的喜欢。你们学校里又曾经有过那种传言，我是不想你被人误会才这么问的呀。”丈夫顿了顿又说，“万一这种事让别人知道了，你要负主要责任的。因为你年龄大，又结了婚……你这样做怎么跟她父母交代呀。人家不光说你，还会说我不管你，将来我怎么为自己辩解呀。”

丈夫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有分量，可我还是嘴硬。

“这我还不知道？连我交个朋友你也要来多嘴，真讨厌。你可以有你的好朋友，我也可以有我的好朋友啊。请你不要干涉我，我知道自己该负什么责任。”

“哼，如果是普通朋友我决不干涉。可是你们每天不上学，背着丈夫两个人关在房间里，就不能说是正常的交往。”

“嘿，这话可就奇怪了。你怎么总是把人往坏处想啊，你才叫下流呢。”

“要真是我下流的话，怎么让我向你道歉都可以。我一直祈祷是我在胡思乱想呢。可是你在说我下流之前，是否应该先问问自己的良心呢？你能说自己问心无愧吗？”

“你今天怎么忽然问起这件事来了？我喜欢光子小姐，所以成了朋友，你不是知道吗？你还说那么漂亮的人也让我见见吧？谁都可以喜欢漂亮的人，女人喜欢女人就如同喜爱一件艺术品一样。你要说这样不正常，说明你才不正常呢。”

“喜欢艺术品也用不着两个人关在屋里呀。在我面前也可以呀……每次我一回来，你们总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再说你们又不是姐妹，却‘姐姐’、‘妹妹’的叫，听着别扭。”

“愚蠢！你真是一点也不了解女学生之间的事。凡是好朋友都可以互相以姐妹相称，只有你这种人才会大惊小怪的。”

那天晚上我丈夫也一直不肯退让半步。以往只要我一撒娇，他就说一句“真拿你没办法”，便不再说我什么了。可是这次他特别较真，“不许撒谎，我已经详细问过阿清了。”他还说他知道我们没有画画，非要我说清楚到底都干什么了。

“这事怎么说得清呀。虽说是画画，可像人家专业画家那样正经八百地照着模特画，我可受不了，我是一边玩一边画的。”

“既然如此，不用上二楼去，就在一楼的房间里也能画呀。”

“上二楼又怎么了？你去画家的画室瞧瞧看，即便是画家也没有人那么严肃地在那儿不停地画画儿呀。都是画一会儿休息一会儿，等到有了灵感的时候才画的，否则，哪儿能画出好画儿来呀。”

“你说得好听。你什么时候能画出一幅像样的画来呢？”

“画得出来画不出来我都无所谓。光子小姐不仅长得好看，身体也美得令人战栗。我让她摆出观音的姿势后，即使不画画儿，目不转睛地看上几个小时也不会厌倦。”

“你看那个姑娘的裸体好几个小时，她就不害羞？”

“当然了。女人让女人看有什么好害羞的？谁都不会讨厌别人夸赞自己的皮肤好呀。”

“即使都是女人，大白天的年轻姑娘光着身子待着，你们俩简直是精神病。”

“我被你这种老古董囚禁着，真受不了。你看女演员的裸体是不是觉得很美？我当时的感觉就仿佛看到了一幅非常美丽的风景一样，完全陶醉了，充满了幸福感，感觉生活是那么美好，禁不住流出了眼泪。不过，对没有‘美’感的人，说什么都是对牛弹琴。”

“这和‘美’感挨得上吗？纯粹是变态。”

“你才是不开窍哪。”

“胡说！你一年到头就知道看那些无聊的恋爱小说，都文学中毒了。”

“真讨厌哪。”我扭过脸去不理他。

“看来那个叫光子的女孩也不像个正经姑娘。多少懂点道理的话，也不会闯进别人的家庭，破坏人家的和平的。那个女孩肯定道德品质不好，你和这种人交往会有麻烦的。”

说我没关系，说我喜欢的人的坏话，最让我无法忍受。一听他说光子小姐不好，我一下子火了。

“你说什么！你有什么权利对我最喜欢的人说三道四？像光子小姐这样从外貌到心灵都美的人打着灯笼都难找。人世间哪有像她这么心地清纯的人啊？她就是观音再世，你说她坏话，就是亵渎神灵，是要遭报应的。”

“瞧瞧看，你说出这种话，就说明精神不正常！疯子才说这种话呢。”

“你这种人才像个化石呢。”

“你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地地道道的不良少女了啊？”

“我本来就是不良少女啊。这你早就知道的呀。那你为什么还要娶我呢？你是为了让我父亲给你出资留学才娶我的吧？我没冤枉你吧？”

我这么一说，一向温和的丈夫顿时额头青筋暴露，破天荒地大声喊起来：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哼，说多少遍都可以！你哪像个男人哪。你是为了钱才和我结婚的吧！卑鄙小人。”

丈夫火了，坐直了身子，抄起一个白色的东西，朝我嗖地一扔，砸到了我身后的墙上。我赶紧一缩头，没砸着。原来他扔的是个烟灰缸。从结婚到现在，丈夫一个手指头都没碰过我一下，所以我也火了。

“你就这么恨我吗？你只要伤着我一点儿，我就去告诉我父亲。你有胆量就打我吧！杀死我都行！杀了我吧！快杀了我吧！”

丈夫骂了句“混蛋”，盯着半疯狂地又哭又闹的我发愣。

我们后来一直不说话。第二天一天都是在怒目对视中度过的。晚上进了卧室，还是不说话。夜里，他翻过身来面对我，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把我的身子朝他自己扳过来，我没有反抗，但仍然闭着眼睛。他说：

“昨天我说的话是有点过头。你也明白这是因为我爱你吧？我这人天性古板，表面上看起来好像很冷漠，但内心并不冷漠啊。如果我哪儿做得不对，我一定尽力去改，可是也请你尊重我的意志好吗？我决不干涉你做别的事，只是请你保证以后不再和那个叫光子的姑娘来往。”

“不行。”我闭着眼睛使劲摇摇头。

“如果你做不到的话，交往也可以，但至少不要让她进这个房间，或者两人一起出门去玩。还有，以后每天都要和我一起出门，一起回家。”

“不行。”我又摇了摇头，“我不愿意受到束缚，我想要绝对的自由。”我说完就翻过身去不理他了。

九

一旦吵崩了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无论他说什么我都无所谓，这反倒使我更加想念光子小姐了。第二天，我早早就跑去了学校，可是不知什么缘故，一天都没有见到她。往她家里打电话一问，说她今天去京都的亲戚家了。这使我更渴望见到她了，加上昨天晚上和丈夫吵架的事也一齐涌上心头，我怀着满腔的思念写了那封信。可是信寄出后，我马上又担起心来。我写了那些事，光子小姐会怎么想呢？会不会说出“对不起姐姐的丈夫，以后不要再来往”之类的话来呢？谁知第二天，我在操场的梧桐树下等她时，她竟不顾旁边有人，喊着“姐姐”朝我跑来。

“我今天早上看了你的信，一直都在担心呢……”她双手勾着我的肩膀，眼泪汪汪地仰起脸凝视着我说。

“啊，阿光，你也很伤心吧？我家那位说了你那么多坏话……”说着我的眼泪也扑簌簌落了下来，“你是不是不高兴了？原谅我吧，我不写那些就好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说我什么我都无所谓，可是姐姐被丈夫骂得那么难听，肯定讨厌我了吧？是不是啊？姐姐，肯定是讨厌我了吧？”

“别说傻话了。要真是那样我昨天就不会给你写信、打电话了。事到如今，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和你分开的。他再唠唠叨叨的，我就把他轰出去。”

“姐姐现在这么说，说不定什么时候开始讨厌我了，还会去爱你丈夫的吧？据说所有的夫妇都是这样的……”

“我和他不算是夫妇，我讨厌当什么夫人。只要光子小姐愿意，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们就私奔呗。”

“啊，姐姐！真的？你说的都是真心话吗？”

“当然是真心话了！我早就有这个精神准备了。”

“我也是。姐姐，我要是说一起死，姐姐也跟我一起去死吗？”

“当然当然。光子小姐也会跟我一起死吧？”

就这样，我和光子小姐的关系由于我们夫妻的争吵反而更增进了一步。丈夫似乎对我们无可奈何，也不再说什么了。于是我们更加得寸进尺、无所顾忌了。

“我那位已经不管我们了，我们也用不着顾忌他了。”

我这么一说，光子小姐也更加放肆起来。有时，我们在二楼的时候，即使丈夫回来了，光子小姐也说“我不想让姐姐下去”。不仅她自己不下去，还不让我下楼去。有时玩到晚上十点或十一点左右时，光子小姐就说“姐姐给我家打个电话吧”，我便给她母亲打电话说，今天晚上，光子小姐在我家吃晚饭，几点几点回家。到了时间，那个叫阿梅的女佣就坐车来接她。

我们有时单独在二楼吃饭，见丈夫一个人吃饭无聊，就问他：“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饭？”他说：“嗯，一起吃也行。”于是我们也常常三个人一起吃饭。一起吃饭时，光子小姐也“姐姐，姐姐”地叫我。有时想我了，她会半夜三更打电话来和我聊天。

“什么事啊？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吗？”

“姐姐已经睡了？”

“当然了。都两点多了……我好困哪……正睡得香的时候……”

“真对不起了，打扰你了，好容易夫妻才和好……”

“你就为说这些给我打电话的？”

“有丈夫就是好啊。可我孤零零一个人，寂寞极了。怎么也睡不着。”

“真拿你没办法……别撒娇了，早点睡吧，明天去找你玩。”

“明天早上一起来我就去你家，你丈夫要是不想起的话，你可得早点把他弄起来，赶快打发走啊。”

“好的，好的。”

“一定啊。”

“好，好。知道了，知道了。”

我们就这样唠唠叨叨说上半个钟头没用的话。

通信也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偷偷摸摸的，而是越来越明目张胆了。我看完光子小姐的来信，就那么摊在桌子上——当然我丈夫也从不偷看别人的信，所以我并不担心。然而我以前看完信后，总是马上放进抽屉里，锁起来的……

当然，我也知道丈夫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但至少暂时比以前方便多了，所以我就越来越头脑发胀，成了感情的奴隶。然而，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简直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对于我来说如同晴天霹雳。

那是六月三日的事情。中午光子小姐来过我家，玩到傍晚五点左右回去了。我和丈夫吃完晚饭时大约是八点。又过了一个钟头，九点多的时候，女佣叫我接大阪来的电话。

“大阪什么人找我？”

“对方没有说，只说有紧急的事请夫人听电话。”

“喂，喂，是哪位？”

“姐姐，是我。是我。”

除了光子小姐没有别人这么称呼我，可是，不知是因为电话太远，还是声音太小，怎么也听不清楚。我怕是谁的恶作剧，就问道：

“你是谁？贵姓？你要打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是我呀，姐姐。我打的号码是西宫一二三四号。”一听对方说出我家的电话号码，才相信果然千真万确是光子小姐的声音。“……我在大阪的南区[1]这边呢……我遇到大麻烦了……我的衣服被人偷了。”

“什么？衣服被偷了？……你在那儿干什么呢？”

“我在泡温泉……是在南地[2]的一个饭馆里，带温泉的……”

“怎么搞的？你怎么会去那儿啊？”

“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前几天我就想跟姐姐说，可是……算了，回头我再跟姐姐详细解释吧……我现在实在是没法子了……你一定得帮帮我。请你马上把你那件同样花色的和服送到这里来好吗？”

“这么说，今天你离开我家后直接去了大阪吗？”

“嗯，是啊。”

“你和谁在一起呢？”

“是个姐姐不认识的人……我没有那件衣服的话，今天晚上就回不了家。求求你了，无论如何得帮帮我，把那件和服给我送过来。”光子小姐带着哭腔说道。

事情太突然了，我心里突突直跳，膝盖嗒嗒嗒地抖个不停。我又问她去哪儿找她，她告诉我是一家名叫井筒的饭馆，在南区的太左卫门桥路的笠屋町。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么个饭馆。除了和服外，她还要和服腰带、和服绦带、腰带衬垫，等等，幸好这些我都有现成的。不过，因为她说连和服腰带、衬垫、窄腰带、分趾袜都被偷了，于是，我问她：

“那么衬领呢？”

“好在内衣没被偷。”

她让我派个靠得住的人，在一个钟头之内，最晚别超过十点之前送去。可是又不能随随便便派个人去，无奈只好我自己坐车去了。我问她：

“我去可以吗？”

刚才我就一直感觉好像电话那边还有一个人似的，那个人不时地“这么做，那么做”地发号施令。

“事已至此，姐姐来也好……不然的话，反正阿梅已经在梅田车站等着呢，你把衣服交给她也行。只是阿梅不知道我在哪儿，麻烦你详细告诉她地址，就说找一个叫铃木的。”

这时候，我听见电话那边又叽叽咕咕地商量了一会儿。

“那个，姐姐……”光子小姐好像很难说出口似的，“……还有，真是不好意思，还有一个人没有衣服，可以的话，把你丈夫的衣服也拿一套来，西服、和服都行……。还有，实在是不好意思……要是能给我带二十元或三十元钱来就再好不过了。”

“钱不成问题，你就安心等着吧。”

我放下电话，马上叫了辆车，对丈夫说了句“我得马上去一趟大阪，光子小姐有急事找我”，就上了二楼，匆匆忙忙从衣柜中找出了那套一模一样的和服以及其他零七八碎的物件，还有丈夫出门时穿的真丝哔叽夹衣、和服外褂、绞染腰带等，并用包袱皮包起来，让女佣先悄悄拿着出了门。

“这么晚了，你拿那么多东西干什么去？”

丈夫似乎也发觉不对头，在我正要上车的时候，从屋里追出来问道。大概是见我神色慌张，衣服也没换，头也没梳就出去，以为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我也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今天晚上她要这套和服有急用……”我从包袱结那儿露出一点和服给他看，“她让我送到大阪的一个店里去，说是今晚必须要穿它，也可能她要参加的什么票友演的戏剧快开始了吧。我让车子等着我，快去快回。”

时间已经很晚了，已经九点二十五分了。起初我想直奔那家叫井筒的饭馆，转念一想，还是先去梅田车站跟阿梅见个面为好，从阿梅嘴里或许能问出点什么来。

来到梅田车站，看见阿梅正在中央入口处东张西望，好像等得不耐烦了，我从车里朝她招了招手。

“咦，是夫人哪。”她见到我很吃惊，同时又显出很不好意思的样子，慌慌张张的。

“你在等光子小姐吧？现在发生了一件紧急的事，光子小姐来电话让我马上去接她。你上车，我们一起去吧。”

“真的？”她有些不大相信似的犹豫着。我把她拉上车，在车里简要地说了一下刚才光子小姐来电话的事，然后问道：

“我问你，那个和光子小姐一起去大阪的男人到底是谁？阿梅知道不知道？”

一开始阿梅没有回答，好像很为难。

“你不可能不知道吧？这事并不是今天才开始的吧？我决不会出卖你的，你告诉我的话，我会好好谢谢你的……”说着我拿出了十元钱，用纸包上。

“不，不，我不能总是要夫人的钱。”阿梅一个劲地推辞。

“现在没工夫推来推去了。”我把钱塞进她的腰带里。

“我和夫人一起去那儿接小姐合适不合适啊？回头小姐会不会怪我呀？”

“说什么哪？我要是不能去，还会叫你跟我一起去吗？”

“小姐真的打电话来了吗？我还是担心……”

她似乎是怕落入我的圈套。于是，我说：

“那还用说，不打电话来，我怎么会知道的？”

“这倒是。因为这事夫人原来一直都不知道，现在突然知道了，我很害怕，所以……”

“嗯。他们是什么时候好起来的？”

“有一段时间了……大概是从四月份吧。我也不太清楚……”

“那个男人是谁？”

“这我也不太清楚。小姐常给我零花钱，让我看看电影什么的。每次都是要我几点来梅田等她，所以我也不知道小姐去哪儿了。我还以为是和夫人一起去玩呢。每次回家晚了，小姐都说是和柿内夫人在一起……”

[1] 当地经济中心。

[2] 位于大阪市南区的花柳街“难波新地”的通称。

一〇

“这样的情况有过多少次了？”

“多少次可数不清。小姐出门时有时说是去学茶道，有时说是去找柿内夫人。我以为是真的，跟着她出来后，她又说她有点事要办，就一个人不知上哪儿去了，而且特别兴奋的样子。”

“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为什么要说谎呀？夫人难道一点儿都没意识到吗？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吗？”

“我可真傻。被人当成工具一样利用，被人这么随意践踏，却还一往情深的，这叫什么事啊……”

“是啊，我家小姐真是个可怕的人哪……我每次见到您都觉得很对不住您，非常非常的同情您……”

阿梅十分同情地说道。我明知跟这个女佣说什么也没用，可是满肚子的怨恨无处发泄，就一股脑地对她诉说起来。

“阿梅，你早就觉察到了吧？我可是做梦都没有想到会有这种事。前几天还和丈夫吵架维护她呢。我竟然愚蠢到了这个地步，就算再缺心眼，也应该意识到的呀。这也就算了，像今天晚上这样打来电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准是实在没办法了。”

“再怎么着，和喜欢的男人去下馆子、泡温泉，还好意思来找我？你说是不是？”

“说的也是。可是小姐衣服被人偷了，光着身子回不了家呀……”

“要是我的话就光着回家。与其打那个不知羞耻的电话，还不如光着回家。”

“这种时候偏偏遇上小偷，真够倒霉的。”

“这是报应啊。没有钱还好说，两个人都赤身裸体的，好像连腰带和袜子都没有了……”

“是啊，是啊，真是报应。”

“啊，啊，她准是为了这一天才和我做那套一样的和服的……我真是被她欺负到家了。”

“小姐今天穿那套和服去算是运气呀。要是夫人不管她，她可怎么办哪。”

“我起初真是这么想的，可是弄不清怎么回事，她又在电话里哭哭啼啼的，我吓了一大跳，只好一一都答应了她。而且再怎么生气，我心里对她也恨不起来。眼前浮现出她光着身子哆哆嗦嗦的情景，我就觉得可怜得不得了，怎么也坐不住了……所以阿梅，别人看我跟傻瓜似的，就是这么回事。”

“是啊，您说的是……”

“更可气的是，不光要她自己的衣服，还让我把那个男人的衣服也拿来，还在电话里唧唧咕咕商量，好像是故意做给我看似的，脸皮真厚。在别人面前‘姐姐，姐姐’地叫，嘴上说‘除了姐姐外，我没让任何人见过我的裸体’，这回却让我看他们两人的裸体。”

我光顾说话，车开到哪儿了也不知道，只记得从堺筋到清水町一带再往西拐过去后，对面心斋桥路的大丸店门上挂着的灯笼。车子从太左卫门桥路往南一拐，还没到大丸店，就听司机问道：

“已经到笠屋町了，具体在什么地方？”

“这一带有个叫做井筒的饭馆吗？”

找了一会儿没有找到。问了问路边的行人，据说是“那不是饭馆，是旅馆”。“在哪儿？”“就在前面的胡同里。”

——那是宗右卫门町和心斋桥路附近的一个僻静、昏暗的胡同，一溜儿都是艺妓馆、小饭馆、小旅馆，这些小店都像没生意似的静悄悄的，店面窄小而素朴。找到了那条小胡同后，终于看见了写着“井筒旅馆”几个小字的灯笼。我对阿梅说了句“你在这儿等着”，就自己进去了。

旅馆位于小胡同的尽头，看样子不像是个正经地方。我拉开店门，觉得有些不知所措。只听见有人在厨房打电话，我大声喊了好几声也没人出来。我不停地喊着“晚上好”、“晚上好”，老半天才有一个女招待出来，一看见我，没等我说话，似乎就知道我的来意似的说了一声“请上楼吧”，便领着我从窄窄的楼梯上了二楼。

“接您的人来了。”

女招待边说边拉开了隔扇。我进去一看，这是一间三张榻榻米大小的、带套间的屋子，只见一个二十七八岁的肤色白皙的男人端坐在屋里。

“请问，夫人是光子小姐的朋友吗？”

“是的。”

他立刻拘谨地伏在榻榻米上，向我施了一礼，说道：

“今晚的事真不知怎么向您解释才好，真是太抱歉了。本来应该由光子小姐把今天的事告诉夫人的，可是她实在没脸见您，而且又没有衣服穿，实在不好意思，先让她把衣服换上再来见您好吗？”

这个男人五官长得非常标致，眉清目秀的，正是光子小姐喜欢的那种类型。我第一眼见到他就感叹到“真是个美男子啊”。按说他也没有衣服，身上却穿着一件缟铭仙的夹衣，后来才知道是跟店里的伙计借来的。“我把衣服拿来了。”说着，我把包袱递给他，他恭恭敬敬地接过包袱，说：“真是让您受累了。”然后，他从最边上拉开隔扇，把包袱塞进了套间，又迅速拉上了。我只瞧见了一个枕屏风……

那天晚上的事情说起来就没完了，还是长话短说吧。我心想该送来的东西已经送到了，又有这个男人在，我见不见光子小姐都没有意义，就拿出三十元钱包在纸里交给了他，说：“我先回去了，这钱请转交光子小姐。”

“您可别这么说，再稍等一下吧。光子小姐马上就出来。”

这个男人一个劲儿挽留我，并坐直了身子面对着我说：“其实这话应该由光子小姐跟您说，不过，我想从我的角度跟您解释一下。您愿意听听吗？”

看来这是他们早就安排好的。光子小姐自己不好意思跟我说，借着换衣服的工夫，让这个男人替她说。

啊，对了对了，那个男人说：“我的钱包被人偷了，名片没办法给你。我是棉贯荣次郎，光子小姐家住在船场时，我住在附近。”

据这个叫做棉贯的男人说，他是光子小姐还住在船场那边的时候，大约去年年底和光子小姐相爱的，他们甚至私下定了婚约。可是今年春天，M那边来提亲，这样一来，两个人很可能结不成婚了。幸好那时发生了同性恋的风波，导致那门亲事告吹了。他说，不过他们绝不是在利用我，虽然一开始的情形似乎是在利用夫人，但光子小姐渐渐被夫人的热情所感动，也热烈地爱上了夫人，比爱他还甚。他嫉妒得不得了，感觉自己倒像是被利用了似的。他说虽然和夫人是初次见面，但是常常听光子小姐提起夫人。她说同样是恋爱，但同性和异性性质完全不同，如果不同意她和夫人交往，就不再和他好了，所以最近他已经谅解光子小姐了。

他还说，光子小姐经常说：“姐姐有丈夫，我会和你结婚的。但是夫妇之爱是夫妇之爱，同性之爱是同性之爱，我这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姐姐的。你心里要有数。你如果不愿意的话，我们就别结婚了。”可见她对夫人完全是真心的。

尽管我有种受愚弄的感觉，但那个男人很会说话，简直是天衣无缝。他说，自己知道他们的关系总瞒着我反而会坏事，就对光子小姐说已经原谅她了，让她也要得到夫人的谅解。光子小姐当然知道应该这么做，可是，每次一见到夫人，总也说不出口，老想着“等机会吧，等机会吧”，结果就拖到了今天。

至于电话里所说的失窃一事，其实并不是一般的失窃。偷衣服的不是小偷，而是赌博的人。我越听他讲，就越觉得这坏事是不能做的。这天晚上，别的房间里有人赌博，警察好像已有埋伏，突然冲了进来。他们两个人吓得拼命逃出了房间，光子小姐只穿着内衣，这个男人穿着睡衣从房顶上逃到了隔壁的人家，钻到了晒东西的架子下面。那些赌博的人也都争先恐后地仓皇逃跑，差不多都顺利逃脱了，只有一对夫妇没来得及跑掉，惊慌失措地在走廊上跑来跑去，看见光子小姐他们的房间开着门，就钻了进去，恰巧光子小姐他们刚刚离开房间。那对夫妇以为安全了，就装作是来旅馆幽会的情侣。他们这么做，是因为虽然同是警察，但有的负责逮捕赌博者，有的负责逮捕通奸者，那些赌博的人好像知道得很清楚。不过，这点伎俩是瞒不过警察的。警察觉得那对夫妇很可疑，就把他们带走了。他们就穿着光子小姐和棉贯他们扔在枕头边的杂物筐里的衣服被警察带走了。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警察是在这对夫妇穿着旅馆的浴衣去赌博时冲进来的。所以他们自己的衣服虽然就在隔壁房间里，但要想装成幽会的人装到底，就必须把光子小姐他们扔在枕头边杂物筐的衣服给穿走。

就这样，光子小姐他们好容易算是逃脱了，可是回来一看，衣服没有了，就连钱包、手提包之类都没给他们留下。而且旅馆的老板也一起被带走了，没有人可以商量，想回又回不去。更让他们担心的是，光子小姐的手提包里有阪急的月票，而男人的钱包里也有名片，要是警察往家里打电话可就大事不好了。万般无奈之下，只好给夫人打了电话。

男人最后说，夫人今晚能来，已经表明您的慈悲之心了。夫人也是为了光子小姐着想才来的，所以虽不尽情理，还要请夫人把光子小姐送回芦屋的家，对她家人说今晚你们一起去看电影了。万一警察来了电话，请您想办法应对一下。

一一

“夫人，今天晚上的事您肯定很生气，可是请您无论如何要帮这个忙。”

说着，男人又伏在榻榻米上深施一礼。

“我怎么都没关系，只是求您把光子小姐平安送回家。您的大恩大德永生不忘。”他说完，最后双手合掌地央求起来。

我心里想，我对你们已经够仁至义尽的了，还好意思提这种要求，可是又不好一口回绝。我满腹委屈，默默地瞪着低三下四地哀求我的那个男人。终于，我的心软了下来，就说“好吧”。那男人听了，像演戏似的激动万分地欢呼了一声，又一次伏首朝我深深施礼道：“啊，您同意了？实在太感谢您了。这下我就放心了。”

然后，他察言观色地说：“那么现在我就叫光子小姐出来。不过，我还要拜托您一句。光子今天晚上已经受到不小的惊吓了，请您千万别再说她什么了，好吗？您能答应我吗？”没办法只好答应了他。于是他马上隔着隔扇，朝里面的房间喊道：“光子小姐，出来吧。夫人已经原谅我们了。”

刚才还听见隔扇那边有窸窸窣窣的换衣服声，这时候已经安静下来了。她一定是竖着耳朵在听我们谈话。听到喊她，过了两三分钟，才听见隔扇吱啦一响，一寸一寸地慢慢拉开了，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的光子小姐出来了。

我真想瞧瞧她是一副什么表情，可是她一接触我的目光，就慌忙低下头，躲到男人的后面，一声不吭地坐下了。我只能看见她那浮肿的眼睑、长长的睫毛、高高的鼻梁和紧咬着的下嘴唇。她双手就像这样——插进和服腋下衩口里，和服下摆也没遮掩好，歪着身子，两腿不雅地伸着。我注视着光子小姐的这副样子，啊，一看到这身一模一样的和服，我就想起了我们穿着这身和服一起照相时的情景，不由怒从心头起。哼，早知现在，还不如不做这衣服呢。我真恨不能扑上前去把这件衣服撕个稀巴烂——如果那男人不在的话，我很可能会这么做。男人好像感觉到了这一点，不等我们开口，就催促道：

“我们得快一点。”

然后他也去换了衣服，又接过我的钱去跟旅馆结账。旅馆的人说“算了，算了”，他还是坚持结了账，然后对我说：“啊，夫人，非常不好意思，如果夫人现在能给您家里和光子小姐家打个电话，最好不过了。”总之，一直不给我们一点说话的时间。

我也担心家里，就先给家里打了电话，问女佣：“我现在送光子小姐回家后就回去，刚才光子小姐家来过电话没有？”

“来过了。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也不知道您几点回来，只说夫人她们两个人去大阪了。”

“老爷睡了吗？”

“还没有。”

“你告诉老爷我马上就回家。”

然后又给光子小姐家打电话。

“今晚我们去松竹看电影了，出来后觉得肚子饿，又去鹤屋吃饭了。时间太晚了，我现在送光子小姐回家。”

光子小姐的母亲接过电话说：“哎呀，是吗？我见她这么晚还没回来，刚刚给您家打了电话。”

听她的口气，警察肯定还没有打电话来，这可太好了，得马上坐车赶回去。那个男人付了账后，三十元还剩下一半，他都给了旅馆的男佣和女佣，并嘱咐他们，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要把他们说出去。要是警察来调查这件事的话，你们就如此这般地说。亏他在这种时候，居然还能做得这么细致周全。十点多到旅馆后，磨蹭了有一个小时，出来时已经十一点了，我这才想起阿梅还在门口等着呢。“阿梅，阿梅”，我喊了起来，她正在胡同里来回地溜达呢。我们上了出租车后，那个男人说“我送你们一段吧”，也厚着脸皮上了车。

我和光子小姐坐在里面，阿梅和棉贯坐在对面的座上，四个人都相对无语。车开得很快，到了武库大桥时，男人对光子小姐开口道：“你打算怎么回去呢？还是换电车回去比较好吧？……”顿了顿，又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问，“光子小姐，你看在哪儿换电车比较合适呢？”

光子小姐的家位于从芦屋川车站出来，沿着河的西岸，朝大山方向去的地方。那一带有著名的汐见樱花，就离那儿不远。距离电车沿线虽然只有五六丁[1]路程，可是，途中有一片荒凉的松树林，经常发生抢劫或者强奸案件，人人害怕。所以晚回去的时候，即便有阿梅陪伴，也要从电车站坐人力车回去。“那就一直坐到车站吧。”“不，不行，车行的人认识我们，还是早一点下车吧。”阿梅也偶尔插上这么几句话，而光子小姐仍然一声不吭，时而不眨眼地朝斜对面的棉贯看，眼睛仿佛在说话、在叹息。于是，男人说道：

“那就在国道的业平桥附近下车吧。”他也用同样的眼神一边看光子小姐一边说。

我很清楚，从那座桥直到阪急线的车站这段路也是很荒凉的，一边是生长着高大松树的河堤，三个女人这个时候走那段路，不可想象。其实棉贯是想尽量多陪光子小姐一会儿，从出租车下来后，可以送我们走这段路。不过，他说自己“住在德光家附近”，却对这座桥的名字和这一带的路很熟悉，这说明他们两人经常在这一带散步。我正想对他说：“要是别人看见有男人和我们在一起可不好，如果只是我们三个人的话怎么都好说，差不多你就走吧。你不是说把光子小姐托付给我吗？你不走的话我走。”可是无论棉贯说什么，阿梅都一个劲地附和他说“那可太好了”、“就这样吧”，还对司机说：“那么，对不起，请送我们到阪急车站吧。”她完全被棉贯牵着走。看来阿梅早就和光子小姐、棉贯他们串通好了。

不一会，我们在桥边下了车，走到土堤下面黑黑的马路上。“夫人，天这么黑，没有男人一起走哪行啊。会吓得走不动的。”棉贯说着，挽起我的胳臂，喋喋不休地说起前些日子，在这条路上光子小姐遇见过什么什么事。他快步走着，尽量使我们与后面的光子小姐和阿梅拉开距离。她们俩离我们五六间[2]距离地跟在后面，我隐约听见她们小声商量着什么。

到了车站，那个男人回去了，我们三人又陷入了沉默。我们从车站叫了辆人力车送光子小姐回了家。

“哎哟哟，真是的，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呀？”光子小姐的母亲说着迎了出来，并一再向我表示歉意，“总是给您添麻烦，太过意不去了。”我和光子小姐脸色都不好，担心话一说多会露馅，所以当光子小姐母亲说要帮我叫辆车时，我说了句“不用了，我让车等着呢”，就赶紧告辞出来，又坐阪急返回夙川后，叫了出租车回到香栌园，到家正好十二点。

“您回来了。”女佣迎了出来。

“老爷呢？已经睡了吗？”

“一直在等您，刚刚睡下。”

我舒了口气，他什么都不知道地睡下最好。我这么想着，尽量轻轻地拉开门，蹑手蹑脚地走进了卧室，只见床头柜上放着一瓶白葡萄酒，丈夫蒙着被子，睡得正香。他不能喝酒，临睡前更是极少喝的，准是非常担心我而睡不着才喝的。我小心翼翼地在他身边躺下，大气也不敢出，可是一点睡意都没有。我越想越窝火，心里就像被猫抓了一样。我该怎么报复她呢？无论如何我都要出这口气，一想到这儿，我的火腾地蹿上来，猛地伸手拿起床头柜上那半瓶葡萄酒，一口气喝干了。经过这一晚上的折腾，我已经累得疲惫不堪，加上我从没喝过酒，所以很快就醉了——这可不是那种很舒服的、晕晕乎乎的感觉，脑袋疼得就像快要裂开似的，胸闷恶心，全身的血仿佛都涌到了头上。我痛苦地呼哧、呼哧喘着气，心里想：“你们居然都把我当傻瓜，你们就等着瞧吧。”

我由于太沉浸在这件事里了，险些把脑子里想的嚷了出来。这时，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非常剧烈，就像从酒桶里往外倒酒时那样咕嘟咕嘟地响着。忽然间，我发现丈夫也和我一样胸口咕嘟咕嘟地响着，呼哧呼哧地吐出热乎乎的气息。我们两人的呼吸和心跳都同样越来越强，就在两人的心脏都快要破裂的瞬间，我突然被丈夫伸出的胳膊紧紧搂住了，我感觉到了丈夫热乎乎的气息，他那火热的嘴唇触到了我的耳朵，嗫嚅着“你可回来了”。我听了，不知为什么眼泪刷地涌了出来。“我好难过啊……”我颤抖着一边哭一边紧贴着他，不停地喃喃说着“我好难过”，还使劲摇晃他的身体。“你怎么了？为什么难过？”丈夫极其温柔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你快告诉我呀，别老是哭啊，你到底是怎么了？”说着伸手给我抹去眼泪，又是哄又是安慰，这倒使我更加悲伤了。啊，还是丈夫好啊，自己终于受到了报应，我决不再和那种人来往了，我要一生一世爱我的丈夫。我感到无比的后悔，对丈夫说：“我把今晚的事都告诉你，你可一定要原谅我呀。”于是，我把至今为止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一五一十地讲给丈夫听。

[1] 日本长度单位，1丁约等于109米。

[2] 日本长度单位，1间约合1.8米。

一二

我仿佛彻底换了个人似的。第二天一早，我比丈夫早起了两个小时，去厨房准备早饭，给丈夫熨好西装，这些我一向都是交给女佣做的，今天我全都亲自做好了。

“你今天不去学校吗？”丈夫临出门前站在镜前一边系领带，一边问我。

“我不打算去学校了。”我帮丈夫穿上西服后，一屁股坐在丈夫脱下来的一堆衣服上。

“为什么呀？去学校也没关系呀。”

“那种学校也学不出什么东西来……再说我也不想见到讨厌的人……”

“哦，是这样啊，那就不要去了。”

丈夫的眼里充满了感激，然后又用多少有些遗憾或过意不去的口吻补充道：

“其实，不一定非得去这个学校，你要是想学画画儿，去研究所学怎么样？我也愿意每天早上和你一起出门哪。”

“我哪儿也不想去，到哪儿也学不到什么。”我说道。

从那天起，我开始像一个称职的家庭主妇那样，整天都在家里不停地干活。见那么任性的妻子像换了个人似的幡然改过，丈夫心里不知有多高兴呢。我们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样的温馨生活中，那段时间我们两人总是出双入对地去大阪。我总想多跟丈夫待一会儿，只要稍微一离开丈夫身边，我就会起邪念，只有看见丈夫才会忘了那个人，所以我打算跟丈夫一起去上班。可是转念一想，不行，万一在路上碰见了那个人怎么办？……当然即使碰见，我也不会理睬她的，可是一旦见到她，我会是什么表情呢？我肯定会脸色发青、浑身颤抖、迈不动步子，甚至晕倒在家门口的。一想到这儿，我又害怕出门了。且不说大阪，就连去电车站这段路，只要一看见人影，我就会吓一大跳，慌慌张张地逃回家，按着自己怦怦直跳的胸口，对自己说：“不行不行，你千万不要出门，暂且死心断念地躲在家里头吧。你就在家洗洗涮涮、打扫房间，只管拼命地干活吧。”

还有，必须要把放在衣柜抽屉里的那些信统统烧掉。不过，在那之前要先处理掉那幅观音像，这也是我每天都在想的事。我每天都想着今天一定烧掉，今天一定烧掉，可是每次走到那个衣柜旁，一想到只要把它们拿在手里，就能看到里面的信纸时，我就退缩了，不敢打开抽屉了。我每天就是这样度过的，直到傍晚丈夫回来。“你可回来了。”我才松了口气，放下了一个沉重的大包袱。

“我现在从早到晚都在想你，别的什么都不去想，你也得这样想我啊。”我搂着他的脖子说，“你千万不要让我的心有一点点缝隙，要无时无刻地、一直一直地爱我啊。”

现在，丈夫的爱情是我唯一的依赖。我翻来覆去地对他说着：“再爱我一些。再爱我一些……”有的晚上，我像疯了一样一个劲地嚷着：“你爱得还不够啊。”

“你真是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哪。”丈夫嗔怪地说。我过分的热情反而使丈夫感到吃不消了。

如果那个人突然来找我的话，我就不得不和她说话，这是我最担忧的。好在她脸皮虽厚，但从那以后，也没有再来找我。我心里暗暗祈祷，命运对我真是关照啊。如果没有发生那天晚上的事，我们怎么可能了断得这么干净利索呢？这也是天意啊。现在令人伤心难过的事都过去了，就把这一切当做是一场噩梦吧。我的心总算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过了半个月以后，到了六月下旬——去年的夏天特别燥热，每天都是烈日当空，来我家前面的海岸游泳的人也渐渐多起来了。丈夫虽然一向很清闲，那些日子却罕见地接了个案子，他说再过几天才有工夫，到时候陪我一起去什么地方避避暑。

一天，我正在厨房做樱桃酱，女佣来告诉我：“大阪的SK医院来电话找夫人。”出于某种预感，我有些紧张，便对她说：“你再问一下是谁住院了。”

“没有人住院，是医院找夫人有事。听声音好像是个男人。”

“奇怪。”

我满腹狐疑地去接电话时，莫名其妙地激动起来，拿起电话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您是夫人吗？”对方确认了两三遍后，突然压低声音说，“突然打扰您，非常抱歉。请问您曾经借给中川夫人一本英语的避孕手册吗？”

“是的。那本书我的确借给某人了。可是我不认识中川夫人，大概是那个人转借给她的吧。”

“哦，是这样啊。夫人曾借给德光光子小姐了吧？”

一听到这个名字，我尽管早有思想准备，还是像触电一样浑身发麻。

“是的。一个月前，德光光子小姐说她的朋友中川夫人不愿意生孩子，问我：‘姐姐肯定有好的办法避孕吧？’我说：‘我还真有一本这方面的书，是美国出版的，里面写了许多种避孕的方法。’书就是那个时候借给她的，不过后来我就把这事给忘了。”

没想到，医院那边说，因为这本书引起了严重的后果，在电话里不好详细说明。此事牵扯到的德光光子小姐也很担心，说无论如何想要见见夫人，以便私下磋商一下。据她说前几天给您家去了好几封信，不见回音，很是着急，所以务必请您见德光小姐一面。医院方面直接和您接触不太方便，您若能在医院不出面的情况下和德光小姐见面是最理想的。万一您不见的话，不管今后此事给夫人带来什么麻烦，医院方面概不负责。

我琢磨这多半是光子小姐和棉贯又想来骗人而策划的计谋，所以对医院方面说的话半信半疑。可是由于当时对堕胎的管制很严，报上经常登出，某某医学博士被捕，某某医院被起诉，等等，而且前面提到的那本书里写了好多依靠药剂和器具的方法打胎等触犯法律的内容。我猜测中川夫人也许是用书里的某种方法打胎失败，自己处置不了，不得已才被送进医院治疗的。由于我吩咐用人，凡是光子小姐的来信一律烧掉，不准让我看到，所以一直不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医院方面催得很急，要求我无论如何今天和光子小姐见个面，我打电话跟丈夫商量了一下，丈夫也说：“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不见不太合适。”我才终于答应可以见她。医院说，他们马上通知德光小姐，让她来见我。

一三

谁知打完电话是两点左右，才过了三十分钟光子小姐就来了。我以为无论医院那边多紧急，光子小姐一向出门要花一两个小时打扮，所以，最快也得傍晚或晚上才能来，根本没想到她来得这么快。门铃“铃——铃——”地响起来，门口传来了草屐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从大门到里面的门都敞着，所以随着从门外刮进来的风，一阵熟悉的香气顺着过道飘了进来。恰好丈夫还没回来，我不知所措地站起来，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夫人！夫人！”去开门的女佣吧嗒吧嗒地跑进来，脸色都变了。

“我知道，我知道，是光子小姐吧？”我说着刚要朝大门走去，又慌忙吩咐女佣，“哦，喂，喂……”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喊谁，“那个……你先请她在客厅里等我一下。”

我上了二楼，坐在床上等自己的心跳正常之后才站起来，往脸上扑了好多腮红，以遮掩自己的脸色变化。又喝了一杯白葡萄酒，这才鼓起勇气走下楼来。

我透过竹帘一看见那穿着鲜艳的和服、坐着用手绢擦汗的身影，胸口又扑通扑通跳了起来。光子小姐也隔着竹帘看见了我，等不及我进屋，就微笑着问候了一句，然后说道：

“我好久没来问候姐姐了，觉得很抱歉，可是自从那天以后发生了好多事情……不知姐姐对那天晚上的事怎么看，我想姐姐一定很生气，就没敢来打扰……”尽管她说这番话时小心翼翼地窥视着我的脸色，但亲热的口气却和从前没有什么变化。

“姐姐，你现在还在生我的气吗？”她注视着我的眼睛。

“德光小姐，”我故意这么称呼她，“你今天就是为了说这些来的吗？”

“姐姐如果不原谅那天晚上的事，我怎么能往下说呢？”

“跟那件事没关系。因为SK医院拜托我和你谈有关中川夫人的那件事，所以我丈夫只允许谈这事，其他的事一概免谈。还有，上次的事情都怪我自己愚蠢，我谁也不怨，谁也不恨，你也用不着再管我叫‘姐姐’了，否则，我就不陪你坐在这里了……”

我这么一说她才蔫了下来，低着头把拧成一条绳似的手绢往手指上一圈圈地绕着，眼里还装相似的噙满了眼泪，不说话了。

“你不是为了说这些才来的吧？赶紧谈正事吧。”

“听姐姐这么说我……”光子小姐还是管我叫姐姐，“……满肚子话也说不出来了。其实，刚才那个电话……并不是中川夫人怀孕了。”

“什么？那是谁呀？”

这时，光子小姐表情古怪地扑哧一笑，说：“是我呀。”

“那么要住院的人是你了。”

哼，这个人……真够恬不知耻的！自己有了棉贯的种，不好处理，又想来利用我，太不像话了！让别人这么跟着她吃苦头还嫌不够吗？我气得浑身颤抖，强压着怒火，尽量平静地问道。

“是我。”光子小姐点了点头，“我想住院，可是医院说不能让我住。”

然后她讲起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怀孕后，她照着我借给她的那本书试了好几种方法都没打下来。她害怕再不抓紧，肚子就该显形了，所以急得不得了。幸好棉贯认识道修町一个药店的掌柜，就照着书上开的药方买来药，吃了下去。但是他们没有向药店掌柜说明情况，只从药店买来必需的药，比例却是自己配的。也许是配错了，吃了药以后，昨天晚上突然肚子疼起来，医生来之前流了好多血。她和阿梅还请求医生千万不要跟家里说。

“难办哪。”那医生虽说是家里常请的医生，可他还是不住地叹气，还委婉地说，“我可治不了，这得做手术，你们最好找个熟悉的医院商量一下，我只能做做紧急处置。”然后赶紧溜走了。

光子小姐认识SK医院的院长先生，以为他会帮她这个忙。可是今天早上去医院诊断之后，他也是同样的态度，根本不听光子小姐的请求。说起来当年建这座医院时，光子小姐的父亲还给他出过资。光子小姐和阿梅两人苦苦央求他，可他一再地说：“不好办哪，不好办哪。”还说，“以前这种手术哪个医院都可以做，可是，你们也知道，现在对堕胎管制很严，弄不好的话，不光是我，对你父亲也会造成不体面的影响，这样我就对不起你父亲了。你们为什么拖到现在才来？如果一个月以前来的话还能想想办法。”

在院长说话的时候，光子小姐的肚子一阵接一阵地疼，还出了血。院长怕她万一有什么意外会牵连医院，可是又不能坐视不管，就问她：“到底是谁教给你吃这种药的？你告诉我，我会替你保密。万一有什么问题，那个人能来当证人的话，才可以给你做手术。”

于是，光子小姐就把从我这儿借书的事说了，还说以前一直都是照着这本书上说的做的，都很有效，以为这次也没问题，结果却失败了。院长考虑了一会儿，说：“这种情况不一定只有医院才能解决，对于有经验的外行来说，反而会很容易。欧洲的妇女就常常请人用手帮助自己堕胎，我要是有这样的技术，干脆就给你做手术了。总而言之，只要夫人对这个事负责的话，就可以给你做手术。如果她不愿意负责，就由她来解决，谁让她借书给人，惹祸上身呢。比起其他医生来，我做的话，不会有人知道，即便追究起来也不能怎么样。”

光子小姐接着说道：“我虽然不想让姐姐负这个责，可是总这么疼，实在受不了。医生说可能会引起别的严重的病。所以只有姐姐给我作保，我才能做手术……”

“我该怎么负责任呢？……”我问道。

“或者同意去医院，和院长或其他第三者见面，或者写在纸上，以备后用。”

我暗想，这种事轻易不能做，再说，光子小姐的话到底有多少是真的也很值得怀疑。昨天晚上刚流过血的病人却毫无病容，还到处乱跑，这也很可疑。她说电话是让医院的人给我打的，可是，医院的人怎么会冒用中川夫人的名字呢？这里面多半有什么问题，我可不能随便应承她什么。

“啊，疼死我了……又疼起来了。”

我正琢磨时，光子小姐捂着肚子叫了起来。

一四

“你怎么了？”

只见她的脸色渐渐发青地说：“姐姐，快领我去厕所。”见她这样，我也慌了神，赶紧扶起在地上打滚的光子小姐。她喘着气，靠着我的肩，费力地迈着步子。

我站在厕所外面，问：“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只听呻吟声越来越厉害，“啊啊，难受死了，姐姐！姐姐！”

我冲了进去。“光子小姐，你忍着点，忍着点。”我抚摸着她的肩头，问她，“有东西掉下来吗？”

她摇摇头，说道：“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救救我。”她的声音微弱得快要听不见了，“姐姐……”她喊了一声，双手搂住了我的脖子。

“这点病怎么会死呢？阿光，阿光。”我拼命地给她鼓劲儿。她睁开恍惚的眼睛说：“姐姐你原谅我了吗？我真希望能死在姐姐的身边……”我觉得她简直是在说胡话，还感到她的手渐渐发凉，就说：“叫医生来吧。”可是光子小姐说：“不要叫医生，会给姐姐添麻烦的。如果真要死的话，就让我死在这儿好了。”

……不管怎么说，总不能让她躺在这里吧。于是，我叫女佣帮忙把她抬到了二楼的卧室里。由于事出突然，也没有其他房间可以躺，虽说卧室不太合适，可是一楼的房间都是没有遮拦的日式房间，没办法只好让她躺在床上。我想马上给丈夫和阿梅打电话，可是光子小姐抓着我的袖子不放。“姐姐，哪儿也别去。”过了一会儿，她好像好了一些，不像刚才疼得那么厉害了，看她这样子，不用叫医生也行了。我大大地松了口气，就像是得救了似的。

由于她一刻也不让我离开身边，我就吩咐女佣去把厕所打扫干净，然后问她吃点什么药，她使劲摇头说：“不吃，不吃。姐姐，帮我松松腰带。”我便解开她的和服腰带，帮她脱下了沾了血的袜子，拿来脱脂棉和酒精给她擦手擦脚。不一会儿，她又发作起来。“好疼，好疼，给我水，水……”她一边喊着，一边揪着床单和枕头，身子缩成一团，痛苦地扭动着。我端来一杯水，她不停地打滚，好容易才按住她，喂了几口水，她香甜地喝了下去，然后又喊叫起来，还说：“姐姐，求求你坐在我的背上，使劲给我揉揉背。”我照她的吩咐，又是搓又是揉地折腾了半天，刚安静了片刻，她又疼得叫唤起来，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了。

在这么折腾的间歇，她自言自语地说着：“哎哟，我受这份罪，都是姐姐在惩罚我呀……我要是死了，姐姐就会原谅我了吧？”眼泪刷刷地往下流。

这时她又疼起来了，而且疼得更加厉害了，直打滚，嘴里一个劲儿叫着“好像有血块儿掉下来似的”、“出来了，出来了”，我查看了好几遍，什么也没有。

“是你的心理作怪，什么也没有掉出来。”

“要是不掉出来，我就完了。姐姐希望我死吧？”

“你怎么这么说？”

“那姐姐干吗让我受这份罪啊，赶快让我解脱了吧……姐姐这方面比医生知道得还多呢……”

她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曾经对她说过“只要有个小器械，就不成问题”的话。

其实，从刚才她喊“出来了，出来了”的时候，我已经意识到这是一场闹剧了，现在我只是故意装作没发觉而已。光子小姐也看出来我是在假装受骗，就厚着脸皮继续演戏。再往下两人都是在自欺欺人了……

说到这儿，先生已经明白了吧。总之，我是把自己送进了光子小姐布下的圈套中去了……至于那些血迹是怎么回事，我没有问过她，直到现在我也弄不清楚，大概她是把演戏用的血浆事先藏在身上了吧……

“姐姐，你不会为前几天的事生我的气了吧？能原谅我了吧？”

“你要是再敢欺骗我，我就杀了你。”

“你要是对我做出那种薄情的事来，我也杀了你。”

——还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我们就完全回到了原先那种亲密的状态。于是，我忽然害怕丈夫回来了。关系一旦恢复，情感就比以前更加炽热了，一刻也不想分开。当下的问题是，怎样才能每天都能见面。

“啊，啊，以后怎么办啊？光子小姐，明天能来我家吗？”

“来你家可以吗？”

“管它可以不可以呢。”

“我们一起去大阪好吗？明天姐姐方便的时候，我给姐姐打电话。”

“我也可以给你打电话的。”

说着话的工夫就到了傍晚，“我也该回去了，你丈夫快回来了……”光子小姐准备回去。

“再待一会儿，再待一会儿。”我一再挽留她。

“哎呀，别耍小孩子脾气，明天一定和你联系，乖乖在家等我。”结果我倒成了被安慰的一方，五点才放光子小姐回家。

丈夫平时都是六点左右回家，我以为他今天会因为担心这件事而提前回来。可是，也许是那个案子还没结束，他过了一个小时还没回来。趁着这工夫我把屋子和床铺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捡起地上光子小姐的分趾袜——她回去的时候穿走了我的袜子。我呆呆地看着袜子上的血迹，仿佛在做梦一样。我应该怎么跟丈夫说呢？今天光子小姐进卧室来的事说好还是不说好呢？怎么说才更有利于今后和光子小姐来往呢？……就在我正在思考的时候，突然女佣上来报告“老爷回来了”。我赶紧把袜子塞进衣柜里，走下楼来。

“怎么样了，刚才你给我打电话那事。”丈夫劈头就问。

“我可真遇到麻烦事了，你怎么不早点回来呀？”

“我也想早回来，可是不巧事情没办完……到底怎么样了呀？”

“医院说无论如何要我尽快去一趟，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就说等到明天再答复他……”

“光子小姐走了？”

“她说明天一定要和我一起去，就走了。”

“都怪你借给她那本书。”

“我跟她说过不要借给别人，也怪我太大意了。无论如何明天得去医院看看。中川夫人也不算是一点儿不熟悉的朋友……”不管怎么说，我也得先为明天的约会找好借口。

一五

那一夜我觉得特别长，丈夫八点刚一出门，我就立刻奔到电话机旁给光子小姐打电话。

“姐姐，这么早啊，你已经起床了？”电话里传来的光子小姐的声音和昨天虽然差不多，但感觉比面对面时还要亲切，令人兴奋。

“阿光还没起床吗？”

“我是被你的电话叫起来的呀。”

“我已经准备好了，你能很快出来吗？”

“我尽量快点出门。九点半在梅田的阪急车站见面行吗？”

“九点半，能准时吗？”

“那当然。”

“阿光今天一天都有空吗？回家晚点儿没关系吧？”

“没关系。”

“我也一样。”

我准时到达车站，等了半天也不见光子小姐的人影。我心里琢磨，她会不会是因为像以前那样化妆花时间，还是又跟我耍什么花样呢？我想去打电话，又担心去打电话的工夫，光子小姐来了找不着我，只好焦急地等下去。十点过了，才见光子小姐气喘吁吁地跑来。

“姐姐等我半天了吧？我们去哪儿呢？”

“阿光知道什么好地方吗？——我想在又安静、人又少的地方悠闲地待上一天。”

“那我们就去奈良吧。”

啊，对呀，我们俩第一次去游玩的地方就是奈良，那令人怀念的、若草山美丽的夕阳，我怎么竟然把这么有意义的地方给忘了呢？

“幸亏你想到了，太好了。我们还去爬若草山吧。”

我说道。那里给我留下了难以描述的愉快回忆……我已经热泪盈眶了，我一激动就会这样。

“我们现在就去，现在就去。”我催促着。从上了大巴直到坐上出租车，脚就一直没着地。

“我昨晚想了一夜去哪儿玩，还是觉得奈良最有意思。”

“我一夜都没睡着，胡思乱想的。”

“昨天我走以后，你丈夫马上就回来了吗？”

“一个小时以后才回来。”

“他怎么说？”

“还是别说这些了，我今天想忘掉家里的事。”

一到奈良，我们就从终点大轨站乘公共汽车直奔若草山。和上次的季节不一样，这次正值天空灰蒙蒙的夏天，我们爬到山顶时，热得出了一身汗。我们在山上的小茶馆里休息时，想起了上次扔橘子的事，正好有卖柚子的，我们就买了一些柚子，然后你一个我一个地往山下扔了起来，山脚下的鹿群吓得四散奔逃。

“阿光，你饿不饿？”

“有点饿，可我还想在这儿多待一会儿。”

“我也想一直这么待下去啊。先吃点儿点心，忍一忍吧。”

我们喝了自带来的米汤，权当午饭，然后从大佛殿屋顶眺望着远处的生驹山。

“上次我们还采了好多蕨菜和笔头菜呢，是吧？姐姐。现在，后山也没什么野菜可采了吧？”

“现在这个季节什么野菜也没有。”

“那我也想去上次去过的地方看看。”

于是，我们朝后山的山谷走下去，即使是春天，这一带也很少有人来，夏天就更寂静了，只有繁茂的草木，阴森森的，一个人真不敢上这儿来。我们俩正巴不得没有人来呢。茂盛的野草遮挡了我们，除了天上的白云，没有人能看到我们，真是个绝好的隐蔽之所。

“阿光……”

“姐姐……”

“我们要一辈子好下去。”

“我想和姐姐一起死在这里。”

——我们这样热切地说道。然后，谁也没有再说话。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觉得一切仿佛都消失了，时间、世界、所有的一切，在我的世界里只有可爱的光子小姐永久地存在……

天渐渐阴了下来，凉凉的东西掉到了脸上。

“下雨了。”

“这雨真不是时候。”

“别被雨淋着，趁着还没下大，我们赶快下山吧。”

我们慌忙下了山，可是雨只掉了几滴，就停了。

“早知道这样，再待一会儿就好了。”

“真是的，这雨太可气了。”

虽然这么说，一下山来，两人都突然感到肚子饿了。

“正好该吃点心了，我们去饭店吃点三明治吧。”

“我知道一个好地方。”

光子小姐领我去了大轨附近的一家新温泉旅馆——我虽然是第一次来，但这里也有和宝塚一样的家庭温泉。看样子光子小姐经常来这里，对女招待和餐厅都非常熟悉。我们在这里玩了一天，回到大阪的时候已经八点了，可还是不想分手，总想在一起多待一会儿，于是一起坐阪急送光子小姐回到芦屋川附近。

“啊，我还想去奈良。阿光，明天你能出来吗？”

“明天我们去个近一点儿的地方吧，好久没去宝塚了，想不想去？”

“好啊，一言为定。”

我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丈夫对我说：“等你很晚都没回来，我刚才给医院打了个电话。”

我心里一惊，急中生智地说道：

“你打电话也没弄清楚吧？”

“哼，说是没有叫中川的人住院，我猜可能是有什么原因故意瞒着吧……”

“是这么回事，我去了医院才知道，其实怀孕的根本不是中川夫人，而是光子小姐自己。怪不得昨天她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呢。她怕说是她自己的话，我不去见她，就借用了中川的名字。”

“这么说光子小姐住院了？”

“她没有住院。我不知道这个情况，本来去她家，是打算和她一起去医院看望中川的。她说让我进去坐一会儿，我就进了她家，可是她半天也不准备走，我就催促她，她这才说出是怎么回事，还说总觉得最近身体不对劲，不知道是不是怀孕了，想及早处理掉，就看那本书，可又看不懂英文，担心弄不好出问题。”

“哼，真没想到，这么大的事她还敢像昨天那样撒谎，不像话。”

“我还真的担心极了，心里很生气，这不是耍人吗？可是她说，实在是万不得已才说谎的，让我千万别生她的气，连阿梅也帮她跟我道歉……”

“那也不至于非要撒这样的谎啊，太下作了。”

“是啊，你说的没错。昨天的电话是个男人的声音，准是那个棉贯打的，要不是他在背后出鬼点子，光子小姐是绝对想不出这么复杂的骗术的。我气得不行，对她说，没工夫听她这一套，就走了。她抓住我的两只衣袖说，千万别这么说，还求我救救她。这事要是被她父母知道了，就不能和棉贯在一起了，那她也就不想活了，说着哭了起来。阿梅也央求我说，求夫人开恩救小姐一命吧。我被她们弄得不知如何是好，真是进退两难。”

“后来呢？”

“不管怎样我也不能随便教她自己打胎呀。我说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打胎的方法，虽说我不该借给她那本书，可是怎么会弄到这么可怕的地步呢？我让她去找认识的医生解决一下。正说着话的时候，她的肚子突然又疼了起来，折腾了好半天……”

我一边说一边不断地添加新的内容，还把昨天发生在家里的事也加了进去——光子小姐昨天照书上的处方偷偷吃了药，结果我去她家的时候，正赶上药劲儿上来了，她疼得要死要活的——我照着昨天光子小姐在我家里折腾时的情形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有责任，想走也走不了，所以一直陪她到现在。就这样顺利地把丈夫糊弄了过去。

一六

“今天我得去看着光子小姐怎么样了,不然，我总是不放心，既然摊上了，没法子……”

这样，一连五六天我几乎都去找她。

“我们要是找个没人的地方，待上几个小时多好啊。”

“那还是大阪市区比较好……比起幽静的地方来，热闹的地方反而不会惹人注意。”光子小姐说，“……上次让姐姐送衣服去的那个旅馆怎么样？那儿的话我比较熟悉，让人放心……你看那儿行不行？”

笠屋町的那家旅馆对于我来说，是个令人难忘的伤心之地，我的感情仿佛被践踏了一样。可是当光子小姐提到这个旅馆时，我竟然一点儿也不生气，乖乖地同意了。“噢，是吗？虽说有点不好意思，去那儿也行。”我完全被她摸透了心思。而且也只有第一天有些难为情，后来慢慢习惯了以后，女佣们也都心照不宣，回去晚的时候，还给我家里打电话帮我圆场……

就这样，后来发展到我们俩分别从自己家去那个旅馆，然后从旅馆给对方打电话。急需见面时就让阿梅给我来电话……这还不算，光子小姐家不仅阿梅，就连她的母亲和其他女佣都知道那家旅馆的电话号码，经常给我或者光子小姐打电话来，所以我丈夫肯定还蒙在鼓里。

一天，我先到了旅馆，等光子小姐时，听见女招待在接一个电话。

“对，是的……不，夫人已经来了，光子小姐还没来……好的，好的，我会转告的……哪里，不客气……夫人经常到府上打搅，才给您添麻烦呢……”

我觉得有些蹊跷，就问：“刚才的电话是德光家来的吗？”

“是的。”她说着嘿嘿地笑起来。

“你刚才说的夫人经常打搅什么的，是以谁的口气说的？”

她又笑起来，说：“夫人还不知道啊，我冒充的是您的女佣啊。”

我又详细问了一下，才知道原来是光子小姐让旅馆冒充我家在大阪的事务所。后来我又问了光子小姐：“女招待说的都是真的吗？”“是啊。有这回事。”她若无其事地说，“我跟家里说，姐姐家的事务所有今桥和南地两处，还把这里的电话告诉家里，说是事务所的电话。姐姐你也可以这样，对你家里人说这里是光子小姐家的分店，不愿意说我家的话，随便编个名字也行。”

就这样我越陷越深。我也想过这样下去不行，可是事到如今已经不能自拔了。她虽然嘴里“姐姐”、“姐姐”的叫得挺亲热，其实是在耍弄我——她曾经对我说过：“被同性崇拜比被异性崇拜更令人自豪。因为男人喜欢漂亮的女人理所当然，然而女人被女人迷恋，就说明自己相当有魅力，所以感到高兴。”她只是出于虚荣心，才对把我的爱从我丈夫身上夺到她自己身上感兴趣的。当然，我知道光子小姐的心在棉贯身上，可是，我已经下了决心，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再离开光子小姐。我表面装糊涂，其实嫉妒得要命，对“棉贯”只字不提，佯作与此人无关，这也暴露了我的弱点。所以，我虽然是姐姐，却像妹妹似的讨她的欢心。

一天，在那家旅馆里，她问我：

“姐姐，你愿不愿意见见棉贯？我不知道姐姐是什么态度，自从那件事以后，他总是觉得过意不去，很想见姐姐一面。他一点儿也不坏，姐姐一定会喜欢他的……”

“是吗？既然他这么说，我就见见他。阿光喜欢的人，我也会喜欢的。”

“肯定会的。今天可以吗？”

“什么时候都可以。他现在在哪儿？”

“他已经来了，叫他进来好吗？”——其实我早已猜到了，就说：“那就叫他进来吧。”

棉贯马上进来了。“是姐姐吗？”——上回他管我叫“夫人”，这回改成“姐姐”了。他的表情十分拘谨，毕恭毕敬地站着对我说：“上次真是失礼了……”

那天是在夜里，又穿着借来的衣服，而今天是大白天，他穿着藏蓝色上衣、白哔叽裤子，好像变了一个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脸色显得比上次还要白，真是个“美男子”，我心里赞叹着。不过说实话，他的表情有些呆板，像画上画的一样，好看是好看，却没有一点现代人的感觉。

“他很像冈田时彦[1]吧？”光子小姐说。

我觉得他比时彦还要女性化。他的眼睛更细，眼睑浮肿，眉间神经质地抽动着，给人以阴险的感觉。

“阿荣，不用那么拘谨，姐姐根本没把那件事放在心上……”

光子小姐一个劲儿地从中调和，可我对他就是没有好感，脸色怎么也和缓不下来。棉贯似乎也感觉到了，表情很冷漠，一直规规矩矩地端坐着，只有光子小姐自己嘻嘻地在笑。

“你这是怎么了，阿荣，真是个怪人。”光子小姐朝绷着脸的棉贯瞪了一眼，“你这副样子对姐姐多不礼貌啊。”她说着用手指戳了他的脸一下。

“姐姐，我告诉你吧，他在吃你的醋哪——”

“没有，没有，哪有这回事啊，你误会了。”

“真的没有？那刚才是怎么回事？”

“刚才怎么了？”

“他说他真后悔生为男人，要是生为姐姐那样的女人多好啊。”

“我是说了——可不是什么吃醋。”

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说不定是为了讨好我，才故意在我面前做戏呢。所以，我默不作声地瞧着他们。

“行了行了，你不要在姐姐面前揭我的短好不好。”

“那你就别老绷着脸哪。”

就这么一直等到两人不吵了，我们三个才去鹤屋餐馆吃饭，然后去松竹影院看了场电影。不过，三个人一直都是话不投机。

[1] 冈田时彦（1903—1934），日本演员。

一七

哦，对了，刚才我忘了交代了。我把笠屋町那家旅馆的电话告诉了丈夫，说是光子小姐父亲的小妾家的电话。说起来真是好笑，本来光子小姐让我说是她家的分店，可是我觉得不妥。又想干脆说是住了院，可是，如果是住院的话，早晚得出院，不可能总是没完没了地住下去啊。万一丈夫从事务所来这里接我回家，立刻就露馅了，到底怎么办好呢？真是愁死人了。

还是阿梅想了个好办法，她说：“我们只能说是光子小姐怀孕了，吃药也没打下来，医生又不给做手术，结果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最后只好告诉了她母亲，于是就把她安排到了父亲的小妾家里，住到生下孩子为止。那个小妾的家就是笠屋町的叫做井筒的旅馆，把电话号码也告诉他。告诉他真的地址，即便查电话簿也对得上，而且，他来接夫人的话也不会露馅了。”

“看来我以后去姐姐家时，要在肚子上塞上棉花，装成大肚子了。”光子小姐说着哈哈笑起来。

我们觉得这个方法最不容易被怀疑，决定就这么办。

“真的？光子小姐肚子大了？”

丈夫信以为真，同情地问。

“你不是说打胎不是好事，不让我帮她打胎吗？所以，无论她怎么求我，我都没教给她。她父母要求她，直到孩子出生都必须住在那里，一步也不能外出，就跟被关起来了似的。她说一个人实在太无聊，要我每天去陪陪她，你说这可怎么办呢？——我想她本来可能就挺恨我的，我再不答应她，于心不忍哪。”

“说的也是。不过你们又恢复了以前的关系可怎么办呢？”

“不会的，我早就没有这个想法了。光子小姐这回也吃了不少苦头，比以前成熟多了。再说，她既然已经有了孩子，就必须跟棉贯在一起，也就安定一些了。她家里人早晚得承认他们，只是现在没有一个人来探望她。她说只有我是她最亲近的人，尽管是她自作自受，也多少有些令人同情。前两天她还说：‘我有了孩子，姐姐就不会被你丈夫误会了吧？过几天我和棉贯一起去姐姐家跟你丈夫解释一下，我们今后就像真正的姐妹一样交往好吗？’”

我丈夫好像还有些不放心，又嘱咐了一句“还是小心些好”，就不再过问了。

从那以后，笠屋町那家旅馆就堂而皇之地往我家打电话找我，我也可以随意往那边打电话了。有时玩到晚饭时间，直到丈夫打来电话催我回家——阿梅真是出了个好主意。

再说那个棉贯，光子小姐好容易让我们见了一次面，无奈两人各怀戒备之心，都不想再见面，光子小姐也对调和我们的关系失去了信心。那次三人去松竹看电影的半个月后的一天，光子小姐对我说：“姐姐先回去行吗？我还有事晚点走。”这不是第一次，我也习惯了，就说：“那我先走了。”

当我从旅馆出来时，听见身后有人低声喊我，回头一看是棉贯。

“姐姐，现在回去吗？”

“是啊。光子小姐在等你呢，还不赶快进去。”我有意讥讽地说着，沿着马路朝宗右卫门町方向走去，打算拦一辆出租车。

“姐姐，请等一下……请等一下……”他追了过来，“我有话跟姐姐说，可以的话，占用您一个小时时间，在附近散散步好吗？”

“当然，随便说什么都可以，不过，光子小姐已经等你半天了。”

“是吗？我回头给她打个电话。”

我们两人进了附近的“梅园”，吃了点小菜。他给光子小姐打了电话，然后我们沿着太左卫门桥往北走去，一边走一边说话。

“我刚才给光子小姐打电话说有急事，晚去一个小时左右。我们见面的事，请姐姐千万不要告诉光子小姐，行吗？您能保证的话，我才敢说。”

“人家让我保密的事，我一向很守信用的。可是，常常是我老老实实地守信用，却被对方算计，吃大亏……”我不客气地回敬了一句。

“姐姐，你是不是认为光子小姐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我给她出的钱，是我在操纵她呀？当然，你这么想也很自然。”他低头叹了口气，“我想跟你说的就是这件事。姐姐到底觉得光子小姐爱我们俩谁更多一些呢？姐姐总觉得是在受我们的愚弄，被我们利用，其实，我跟你有同样的感觉。我真的非常嫉妒你。光子小姐对我说，利用姐姐蒙骗家里人是最合适的了，她只不过是把姐姐当做遮人眼目的工具而已。可是现在还有必要利用姐姐吗？姐姐掺和进来不是更添乱吗？如果她真爱我的话，还瞎耽误什么工夫，尽快结婚不就行了吗？”

——我聚精会神地听他说话，他的态度很严肃，说得也蛮有道理。

“可是你们结不了婚，不是因为阿光家里反对吗？她老对我说，想早点结婚啊。”

“她只是嘴上这么说。家里反对的确不假，可是如果她真有心的话，会有办法说服父母的。何况她现在已经是有身孕的人了，还能往哪儿嫁呢？”

——什么？听他这口气，难道说光子小姐真的怀孕了？这问题可严重了，我这么想着，只听他接着说道：

“据说他父亲发了雷霆之怒，扬言说他的女儿非百万富翁不嫁，决不会让她嫁给一贫如洗的穷小子，生下孩子也要送人。真是岂有此理，孩子太可怜了，这关系到人道的问题呀。姐姐怎么看呢？”

“我可是刚听你说光子小姐怀了孩子，有什么迹象吗？”

“什么？姐姐刚知道？”

他怀疑地死盯着我的脸，像要把人看穿似的。

“是啊，刚听你说才知道。光子小姐没有对我说过。”

“是吗？——她不是去姐姐家请教过避孕的方法吗？”

“是问过我。但是她说那都是没有的事，是为了接近我胡编出来的借口。我也这么跟丈夫说光子小姐怀孕了，所以经常得去看她。”

“哼，原来是这样。”他的眼睛红得快要喷出火来，嘴唇也变了颜色。

一八

“姐姐，你说她为什么对你隐瞒怀孕的事呢？难道说她跟姐姐都撒谎吗？姐姐真的不知道吗？”

他还是不相信似的叮问了好几遍，可是我真的没听她说过。

据棉贯说，光子小姐已经怀孕三个月了，还请医生看过。怪不得上次在我家闹腾，还出了血。不过，三个月的话，肚子还看不出来，而且她后来亲口对我说过，她是不可能怀孕的，所以我还一直以为光子小姐那次出血是在做戏呢。如果真像棉贯说的那样的话，也许她是不愿意让我知道这件事吧？

“她为什么说不可能怀孕呢？是因为照着那本书打胎了吗？还是说她根本怀不了孕呢？”棉贯一个劲地追问。

我说，我在光子小姐面前尽量避免谈及棉贯，所以也没有详细问过这些……不过，前几天她还说过：“看来我以后去姐姐家时，要在肚子上塞上棉花，装成大肚子了。”所以觉得她不可能怀孕。

棉贯说，光子小姐根本没打算跟他结婚，要是有了孩子就不得不结婚了，所以能瞒一天是一天。

“我也觉得一定是这个原因。”棉贯说道。他认为光子小姐这个人比起异性来更喜欢同性，所以对我比对棉贯更喜欢，因此不想结婚——有了孩子，结了婚的话，我就会离开她，于是她就一天天往下拖，或者打掉孩子，或者让棉贯渐渐厌倦她，反正她有自己的打算——也许是我的偏见，我总以为光子小姐不那么爱我，可是棉贯说：

“不，她爱的是你，绝对没错。姐姐真幸福。啊，啊，我怎么这么不幸啊。”

他像背台词似的有板有眼地说着，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他女里女气，现在看他说话时的表情和口气，就像女人那样黏黏糊糊的，特别钻牛角尖，而且总是在窥视别人的脸色，也难怪光子小姐不太喜欢他。

还有上次在笠屋町那家旅馆被人偷了衣服那件事，棉贯说他反对告诉我。他认为既然事已至此，光子小姐干脆就借旅馆女招待的衣服回家，借此机会跟家里人摊牌，就说她有这么一个私定终身的男人。那么家里人会觉得既然这样，也没有别的办法，就会让他们赶快结婚的。万一家里不同意，就私奔好了，有什么可怕的。这种情况下叫毫不知情的姐姐来多不好意思啊，再说姐姐肯定也不会来。可是光子小姐说没有那件和服回不了家，不听他劝。他说既然这样，我们干脆私奔吧。她说这样做后患无穷，不如她给姐姐打个电话试试，她的话姐姐会听的。即使姐姐生了气，她也能说服的，就自己去给我打了电话。我说：“可是我觉得那天电话里还有一个人呢？”“因为我担心她，一直跟在她旁边。”棉贯说。

这么说着，不知不觉我们已走过了三休桥，来到了本町路，可是我们都还想再谈一会儿，就朝北浜方向走去。

我一直都听信光子小姐的一面之词，认定都是这个男人不好，可是从刚才谈的情况来看，他说的不像是假话。他那女里女气和多疑的毛病，一方面是天性的关系，但也可能是由光子小姐对他的态度导致的……也许是因为我过去常常受别人的欺骗，才总认为别人在欺骗自己……想想看他说的也不无道理。虽说多少夹杂了些对我的误会，但基本上还是诚心诚意想得到我的同情。不过我还是不能相信他说的光子小姐比起爱他更爱我的话，所以我安慰他说：

“肯定不像你想的那样，棉贯先生，是你太多心了。”

“不是，不是。我也希望是那样，绝对不是。姐姐对光子小姐的品质还不十分了解。”

——光子小姐在我面前装出爱棉贯的样子，在棉贯面前装出爱我的样子，她很喜欢搞这一套。不过，比较起来好像更爱我一些，否则就不会在已经差不多绝交了的情况下，冒充医院的人来找我了。

“到底那次光子小姐去姐姐家是怎么跟你说的？你们是怎么恢复关系的？我是后来才知道的，详细情况她没有对我讲过。”棉贯问道。

我就说了一遍光子小姐装肚子疼，还出了好多血的事。

“哟，哟。”我每说一句，他都发出一声惊叹。

“我做梦也没想到她这么能折腾。她的肚子大了是真的。我觉得有了就有了，用不着吃药或者采取不自然的手段，可是她擅自去找姐姐商量，我知道了很生气。她背着我吃过药，不过并没有出血，也没有那么疼。还有，那些血究竟是什么东西呀？”

光子小姐为了跟我好，竟然做出这种事来，可见光子小姐不喜欢我是不会这么做的。可是就算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还和棉贯来往呢？真喜欢我的话，应该早就不理他了。“真是奇怪。”我不解地说。

“光子小姐无论自己怎么喜欢对方，也不会让对方发觉这一点，而是想方设法让对方来追求自己。她喜欢居高临下地让别人崇拜自己是绝世美人，否则就觉得无聊。如果自己主动的话就等于降低了身份。于是，为了引起姐姐的嫉妒，使自己处于优越地位，她就利用了我。而且她知道即使想要和我分手，我也不会同意的，她害怕这一点。事到如今，我们的关系也不是可以轻易提出分手的，如果她提出来的话，我就是豁出去名誉和生命也要报复她。”棉贯像蛇一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说道。

一九

“怎么样，姐姐还能走一会儿吗？”

“还可以，我没问题。”

“那我们往回走吧。”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从北浜大街往南走回来。

“总之，我和姐姐是情敌，而且我注定要输给你。”

“我不这么看，无论我和阿光爱得多么热烈，也是违背自然的。所以如果说有一方要被抛弃的话，那肯定是我。光子小姐家也会同情你的，没有人会同情我。”

“可是，我觉得正是和姐姐的这种不自然才更强有力啊。因为想找个异性朋友易如反掌，并不是非我不可，而同性朋友却没有人可以替代姐姐。所以，我随时可能被抛弃，而姐姐就不用担心这一点。”

他还说：“无论和哪个男人结婚，同性之爱都可以继续，即便换几个丈夫都不会受影响的。就是说，姐姐对光子小姐的爱比夫妇之爱还要牢固。”而且又重复起了那句，“啊，我是多么不幸的男人啊。”

然后，他想了想又说：“我想问问姐姐的真心话，你是希望光子小姐和我成为夫妻，还是和别的男人结婚呢？”

我说，既然光子小姐早晚得结婚，当然还是对我们比较熟悉的棉贯合适了。

“那么，我和姐姐不应该是情敌了。”

棉贯还说，我们以后结成同盟吧。不要互相嫉妒了，要互相帮助来避开不幸遭遇——我们正是由于一直相互不沟通，才被光子小姐随心所欲地利用的。所以今后我们经常见面，保持联系怎么样？当然，为此我们俩必须完全互相谅解，互相承认对方的立场。用光子小姐的说法就是，同性爱和异性爱的性质完全不同，根本不必互相嫉妒。她那么漂亮，怎么可能只许一个人喜欢她呢？即使有五个人、十个人崇拜她都是正常的，而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占有她，似乎都怪奢侈的。一想到只有他一个男人和只有姐姐一个女人拥有她时，这世上还有比我们更幸福的人吗？他还说我们俩要是同心同德，把这一幸福永远把握在我们手里，不被别人夺去的话，该有多好啊。

“你说呢，姐姐。”

“只要你愿意，我会守信用的。”

“我原来想如果姐姐不同意的话，我就把你们的事张扬出去。我得不到幸福，也不让姐姐得到。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阿光的姐姐也就是我的姐姐。我没有姐妹，我会把你当做我的亲姐姐看待，也请姐姐把我当做亲弟弟，心里有什么烦恼都可以对我说。我这个人对仇人毫不留情，对朋友都可以豁出性命。如果姐姐帮我和光子小姐成亲，我会把姐姐看得比我们夫妻还重要。”

“你真的会这么对待我吗？”

“当然是真的。我是个男人，我会一辈子不忘姐姐的大恩的。”

——就这样，我们终于回到了“梅园”，互相约好有事就在“梅园”碰面，又紧紧握了握手，就分开了。

我一个人坐车回家，一路上心里美滋滋的，特别兴奋。光子小姐真的那么爱我？比爱棉贯还爱我？我是不是在做梦？——昨天我还认为自己在被他们两人耍弄，忽然间形势急转直下，恍如有神怪附体一般。不过仔细回想棉贯说的每一句话，的确有道理。如果光子小姐不喜欢我的话，是不会那么折腾的，而且已经有男朋友了还跟我见面。

——于是，我渐渐回想起最初和光子小姐认识的时候，因为画观音像模特而惹起的那个风波来。也许光子小姐已经从我的表情上觉察到了我对她的爱慕，在路上遇见我时，心里想着“这个人喜欢我，找机会诱惑她”，所以才设下了圈套吧。这么说来，虽然开始是我先跟她说话的，但是一向严肃的她先朝我微笑的，所以我才有勇气开口的。还有，虽然是我提出要看她的裸体的，但却是她促使我这样说的——总之，即便我很崇拜光子小姐，事情是怎么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的呢？尽管我对丈夫有种种的不满，但在学校发生的那样的传闻，也许起到了推动作用吧？也许她看透了我身上具有这样的可能性，才不露痕迹地引我上钩的。由此可见，那个M的求婚只是一个幌子——我发觉尽管是她设下套让我钻，但表面上却是我在主动追求她。当然，那个棉贯说的也不能百分之百相信，其中不乏疑点。比如说，被人偷了衣服的那天晚上的事，肯定是棉贯指使的。SK医院打来的电话的声音，除了棉贯也不可能是别人——可是，光子小姐有了孩子为什么要瞒着我呢？让我为她那么担心，可她却拿我当外人，结果我还是被她给耍弄了。说不定棉贯把这个秘密告诉我，是为了挑拨我和光子小姐的关系吧？会不会是怕我影响他和光子小姐结婚，所以先和我结盟，一旦结了婚就不算数了？——这么一想，我就越来越怀疑他的诚意了。

过了四五天，他又等在旅馆外面，见我出来，叫住我说：

“姐姐，我今天想跟姐姐商量点儿事，我们去梅园吧。”

我跟着他来到梅园，上了二楼的雅座，坐了下来。

“光是口头约定，姐姐很难相信我，我也不放心，所以为了消除彼此间的疑虑，我们订一份誓约书吧。我已经事先写好，带来了。”

说着从怀里掏出两份写好的文件递给我……哦，对了，就是这个，先生您看，这就是那份誓约书。

（作者按：从故事的连接上有必要介绍一下她给我看的誓约书的内容，不仅如此，还可以充分想象起草这份誓约书的这个叫做棉贯的男人的性格，所以在此不嫌烦琐，全文转载如下。）

誓约书

现住所 兵库县西宫市香枦园××

律师法学士柿内孝太郎之妻柿内园子

明治三十七年五月八日生

现住所 大阪市东区淡路町五丁目××号

公司职员 棉贯长三郎次子棉贯荣次郎

明治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一日生

鉴于柿内园子和棉贯荣次郎双方都与德光光子小姐有着紧密的利害关系，自昭和某年七月十八日起，两人同意按下列条件结为亲姐弟。

（一）柿内园子为姐姐，棉贯荣次郎为弟弟，尽管荣次郎年长，但因是园子之妹夫，故此。

（二）姐姐承认弟弟与德光光子小姐的恋人身份，弟弟承认姐姐和德光光子小姐的姐妹之爱。

（三）姐弟共同防止德光光子小姐的爱情转向第三者。姐姐尽力促成弟弟和德光光子小姐的婚事，弟弟结婚后不得对姐姐和光子小姐已确立的关系抱有任何异议。

（四）如果一方被光子小姐抛弃，另一方也同样离开光子小姐。即弟弟被抛弃的话，姐姐也和光子小姐断交。姐姐被抛弃的话，弟弟便和光子小姐解除婚约，若已结婚，则离婚。

（五）任何一方不经另一方认可，不得擅自和光子小姐私奔、藏匿或情死等。

（六）不到万不得已时，任何一方不得泄露此订立誓约书之秘密，以免引起光子小姐的反感。如果一方想告诉光子小姐，有义务事先和另一方进行协商。

（七）如果一方违约，甘愿承受另一方的任何迫害。

（八）此誓约书在某一方自愿放弃和光子小姐的关系之前有效。

特立此约

昭和某年七月十八日

姐姐 柿内 园子

弟弟 棉贯荣次郎

（作者按：这么多字是用毛笔写在用纸捻装订的两张改良和纸上的，字写得特别细小，一个省略字也没有，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足足余下了四分之一的空白。按说完全没有必要写得那么挤，大概是棉贯平时就习惯这么写字吧。当然，现在的年轻人不习惯写毛笔字，能写出这么一手练达的字已十分难得，只是给人以店铺老板的低俗之感。只有最下面两人的署名是在梅园二楼写下的钢笔字，柿内夫人的签名特别大，显得很不协调。最奇怪的是，在签名的下面有一片茶褐色的斑点，就像贴上了小花瓣似的。同样的印记也在和纸的封印处出现，这到底是什么印迹，需要柿内夫人自己来解释了。）

“怎么样，姐姐，这些条件可以吗？如果没意见的话，就请在上面签字盖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请不要顾虑，尽管说。”

“基本上还可以，只是生了小孩以后，你和光子小姐都会更加重视家庭的，这方面能否再补充一下。”

“这个问题已在第三条里写了：弟弟结婚后不得对姐姐和光子小姐已确立的关系抱有任何异议，我是绝对不会为了家庭牺牲姐姐的。如果姐姐这么担心孩子的话，就按你的意思补充吧，怎么写都行。你想怎么写呢？”

“现在光子小姐肚子里的孩子有利于你们结婚，就算了，但结婚以后就不要再生孩子了。”

他想了想说：“可以，就这么办。”

他还说：“还有其他一些情况，看看怎么写比较好呢？”连我没想到的都想到了——请您看一下第二页纸的背面，上面写的就是后来补充的内容。

（作者按：在誓约书的最后一张纸上，作为“追加事项”写着：弟弟和德光光子小姐结婚后，要尽量注意不使其怀孕，一旦发现有怀孕的迹象，如何处理悉听姐姐安排。——写完这条后，好像刚想起来似的，又加了两条：尽管结婚前已怀孕，并于怀孕时结婚，但婚后还有可能避孕的话，应尽可能采取必要的措施。弟弟保证让妻子合作，忠实履行追加事项，否则不得和光子小姐结婚——所以这里也摁了这些茶褐色的点点。）

写完后，棉贯说：

“订了这个誓约我就放心了。这个誓约书，对姐姐来说要有利得多，这回你明白我的诚意了吧。来，请签字吧。”

“签字无妨，印章我可没带在身上。”

“要结拜为姐弟，一般印章也用不上。真是对不起了，你得忍一下疼。”说着，他一边嘿嘿地笑着，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二〇

“来，你把胳膊露出来，稍微有点疼，忍一下就好。”

他说着已经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我以为要刺手指尖，没想到，他一直把我的袖子捋到了肩头，然后用两条手绢分别在上臂上下系了两道。

“摁个指印，用得着这样吗？”

“这和一般的摁指印不一样，这是结拜兄弟。”

他自己也同样挽起了袖子，把胳膊和我的并排挨在一起，说：

“准备好了吗，姐姐？不要叫唤……一下就好，闭上眼睛。”

“我不要。”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想要逃走，无奈已被他紧紧地抓住手腕。我瞪着眼前亮闪闪的刀，直犯晕，只好闭上眼睛，但又害怕他给我脖子一刀，所以吓得魂不附体。事到如今，就算被他杀了也只好认命了。这时只觉得上臂被锋利的东西划了一下，我一惊，差点儿晕过去，只听见他说“忍着点，忍着点”，他把自己割破的胳膊伸到我面前：“请姐姐先喝。”然后，他一边说着“摁这儿，摁这儿，往这儿摁”，一边抓着我的手指，蘸了他的血，摁了指印。

我越来越觉得棉贯这个男人是那么可怕，我将誓约书锁进抽屉里，打算好好遵守这个誓约，同时心里觉得很对不住光子小姐。第二天见到光子小姐时，我极力掩饰自己，可是越是小心翼翼，想装得若无其事，就越让人起疑，光子小姐奇怪地看着我的脸问：

“姐姐的胳膊怎么受伤了？”

“这个呀，昨天夜里被蚊子叮的，大概让我给挠破了吧。”

“真怪啊，阿荣这个地方也破了。”

我的脸色刷地变了，真是做贼心虚啊。

“姐姐有什么事瞒着我吗？这个伤是怎么弄的？跟我说实话吧。你不告诉我，我也能猜出来。姐姐是不是背着我和阿荣订誓约了？”

——没想到光子小姐这么快就觉察到了，我一时找不出搪塞的理由，脸色煞白，一声不吭。

“一定是这样吧？为什么不告诉我？”

——光子小姐说，原来昨天棉贯一回去，她就发现了他胳膊上的伤，她当时就觉得很蹊跷。现在再看到我胳膊上的伤，两个人同时在同一个地方有伤，不是很奇怪吗？她问我：“姐姐觉得我和阿荣谁更重要？”又说，“既然姐姐瞒着我，就是怕我知道了？”听她的口气，似乎在怀疑我和棉贯之间有不轨之事。“你不告诉我，今天就别想回家。”

即便这种时候，光子小姐也只是满眼含泪，强作镇定，她怨恨地盯着我。她的眼神是那么妖艳，透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撩人风情。她叫我“姐姐”时的眼神是那么娇嗔，我实在无法抗拒她的魅力。而且我知道，她既然如此的敏感，是早晚会发现并找我算账的。越是瞒着她，就越会引起她的怀疑。可是没跟棉贯商量好，我是不能随便说的。于是，我说：

“请你等到明天吧。”

光子小姐说，既然明天能说，今天为什么不能说？要跟别人商量之后才能告诉她，她也不想知道了。现在悄悄告诉她的话，她决不会为难姐姐的。我怎么劝说她也不听，于是我也不客气了。

“不过，阿光不是也有事瞒着我吗？”

“我瞒你什么了？我跟你说的都是实话。我瞒你什么了？你说呀。”

“是吗？真的没瞒我？”

“真的没有。即使没告诉你，也不是有意的。”

“你怀孕的事为什么瞒着我？”

“你说什么呀？姐姐。”

“上次你来我家折腾了半天，是真的肚子里有孩子了吧？”

“啊，那次嘛，”她这才不好意思地红着脸说，“是为了见姐姐故意装的……”

“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想知道那次你是不是真的怀孕了。”

“当然没有啊。”

“那么现在也没有吗？”

“这还用问吗，当然没有啦。怎么现在怀疑起我了呢？”

“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值得怀疑。”

“哦，姐姐，我明白了，一定是阿荣跟你说我怀孕了吧？他肯定会那么说的，其实他根本没有能力生孩子……”光子小姐说完，紧紧咬着牙，眼泪大滴大滴地扑簌簌落了下来。

我惊讶极了：“你说什么？阿光。”我真怀疑我听错了。光子小姐哭哭啼啼地告诉我：“其实，我从来也没有对姐姐隐瞒过什么，而是棉贯自己有难言之隐。我很同情他，也考虑到我自己的面子，就没告诉你。可没想到他竟然暗地里在姐姐面前说我的坏话，我决不再同情他了。我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归根到底都是为了他，是他造成了我的所有不幸。”光子小姐说着说着又哇哇大哭起来，然后给我细细讲述了认识棉贯的经过。

那是两年前的夏天，她去浜寺别墅时认识的。一天晚上，他请光子小姐去散步，把她带到了海岸边的渔船后面。夏天过去以后，由于他家离光子小姐家很近——那时候，光子小姐家还在大阪，便经常见面。一次，光子小姐听中学时的一个女同学说起了有关棉贯的奇妙传闻。那个女同学在宝塚看见过光子小姐和棉贯在一起。后来的一天傍晚，光子小姐在朝日会馆看完电影后，一个人上了屋顶花园。“德光小姐。”那个同学从背后拍了她的肩膀一下，对她说：

“前几天在街上看见你和棉贯在一起了。”

“你也认识棉贯？”

“跟他不熟。不过他这么出名的美男子，谁不知道啊？你长得漂亮，和他一起倒是挺相配的。”说完意味深长地笑起来。

光子小姐解释说，和他只是一般的关系，那天也不过是散了一会儿步。那位女同学说：“不用辩解，大家都不会怀疑他的。你知道他的外号吗？”

“不知道。”

“是‘百分之百安全的男伴儿’。”说着又哧哧地笑起来。

光子小姐完全弄不懂她在说什么，就刨根问底地追问。原来大家都传说棉贯是个没有性能力的中性人，而且据说有证人可以证明这一点。

二一

光子小姐的那个女友之所以知道得这么详细，是因为她的一个熟人和棉贯谈过恋爱。当女方托人去提亲时，他的父母说了些令人费解的话。由于女方非常希望能够结婚，便请他们务必说明。他的父母对女方讲，棉贯由于某种原因一辈子不打算娶妻。于是经过了解，后来得知，原来他小时候因腮腺炎导致睾丸炎——我不清楚是怎么回事，问过医生，说是很少听说腮腺炎会导致睾丸炎的，说不定是行为不轨所致吧。反正那个姑娘恨死了棉贯。

虽说棉贯也挺可怜，可是自己既然是这样的身体，还去追求姑娘，写肉麻的情书干什么呢？他常巧言令色地对姑娘说“你是我最理想的妻子”，散步时总是带姑娘去黑暗的地方。现在看来，他因为自己是那样的身体，只要和姑娘散散步就能得到满足，所以才戴着一副谈恋爱的假面具，玩弄别人的感情。可棉贯却说什么“我认为结婚前发生关系是罪恶的”，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更使那个姑娘气愤。所以尽管棉贯家希望她保守这个秘密，她还是到处宣扬，以此来泄愤。不过，受骗上当的姑娘还是越来越多。棉贯非常清楚自己长得精神，能吸引异性，所以经常厚颜无耻地出入女人聚集的地方，到处勾引人，没有女孩子不立刻就上钩的。然而他自称崇尚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无论多么热烈地爱，姑娘都能守身如玉，所以几乎所有和他接触过的女人都说他人格高尚、令人崇拜，心甘情愿地被他勾引。他使女人上钩后，当对方迷恋到不能自拔的程度，就突然将人家甩掉。许多人事后互相询问，手法都是如出一辙。每个人都说到了一定的程度之后，他便行为诡秘地一走了之，真是可恶至极。如果说他崇尚的是纯粹的精神恋爱的话，却又和人家接吻，真是矛盾，一点都不纯洁。所有的人在被他蒙骗期间，都对此毫无察觉，一旦知道真相后，便一下子传开了。所有的人都说：“只要一提结婚的事，他就一下子消失不见了。”当然，也有人同情他，但他本人并不知道这么多人知道他的隐私，还在不断地玩弄处女，不知情的人还在不断地上钩，知情的则背地里嘲笑他：“那个面首，又勾引了一个……那个面首有什么可羡慕的呀。”

“我前几天看见德光小姐和他在一起，就猜你还不知道，正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你呢。你要是不相信，随便问哪个人都行，你可以问问看。”

“真的？真是个无耻的人！我虽然还没有和他接过吻，这么说，难道也快了？”光子小姐故意含糊地说道，然后赶紧回了家。

回到家后，光子小姐问阿梅这件事是不是真的。阿梅反问道：

“真的还是假的，难道小姐自己还不清楚吗？”

阿梅以为光子小姐能感觉得出来，无奈光子小姐是第一次接触异性。当棉贯说“不能弄出孩子来”时，光子小姐也没有怀疑什么。听朋友这么一说，她有些将信将疑，就来问阿梅，阿梅也很吃惊，说：

“我看小姐和那位男子特别地般配，跟金童玉女一样。那些女孩想挑拨离间才这么说的吧。不如找人去了解了解再说。”

于是，找了个私人侦探暗地里去调查了一番，证实有性缺陷是事实，但是否是腮腺炎转成的不好说，总之是小时候得的这个病。

侦探究竟是怎么了解到这些情况的呢？他是通过对棉贯和光子小姐认识之前，在南地接触过的一些女性所做的调查了解到的。无论是什么样的成熟女性，一旦被棉贯勾引，都对他非常迷恋。就算他长得再漂亮，这也实在是不可思议。一时间风传他有秘方，可是侦探去跟那些女人打听时，所有的人都守口如瓶，于是人们愈加纷纷猜测他用的各种方法。据侦探了解到的情报是，起初棉贯对女人瞒着自己的缺陷，渐渐地某个女人发现了他的秘密，而那个女人又是个同性恋者，她被棉贯教了一些方法，把他当做女人来交往，所以后来棉贯开始被人叫做“半男不女”的人。就在那个时候，他突然停止了这类冶游，哪个茶馆都见不到他的影子了——我后来看到了那个侦探的报告，调查得非常详细，描述得非常具体。

在那段冶游时期，棉贯增长了自信，认为“自己用不着悲观”，并转而开始寻找处女了，光子小姐就是这个时候落网的——可以想象光子小姐当时的心情，自己居然成了这么一个人的玩具，她真想一死了之。可又一想，就是死，也不能便宜了他，就故意对棉贯说：“我们正式结婚好吗？只要你同意，我去做我父母的工作。”没想到他不是用“我也希望结婚，可是现在不合适”，就是用“过一两年再说”来搪塞。光子小姐就说：“其实你过多少年都结不了婚吧？”他一听，突然变了脸色，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说？”光子小姐说听到了一些传闻，还对他说：“既然如此，我也不能抛弃你，我们就一起死吧。”可他还嘴硬，说：“那些都是谣言。”光子小姐便拿出侦探的报告书给他看，他这才软了下来，说了一大堆“对不起，请原谅我吧”、“我们一起死吧”，等等。可是哪有那么容易就死呀？光子小姐发泄了半天怨气，渐渐也有些同情起他来，就一直犹豫不决地拖到了现在。

看起来光子小姐内心里还是无法忘记棉贯，想多拖一天是一天，而棉贯也看穿了光子小姐的心思。他说，迄今为止，女人一旦知道他有缺陷，不管多么爱他都会离开的，所以他一直瞒着光子小姐，见光子小姐明知自己有缺陷还继续爱自己，就觉得也没有必要再掩饰什么了。自己身体有缺陷固然不幸，但也并非重大的缺点。如果说因此就不算男人，那么男人真正的价值又是什么呢？难道说男人只是靠外表来判定的吗？果真如此的话，算不算男人也无所谓。深草的元政上人[1]不是因为觉得作为男子特征的东西碍事而自残了吗？男人中最了不起的从事精神工作的人，像释迦牟尼也好，基督也好，不都是接近中性的人吗？这样说来，自己也算是理想的男人了。联想到古希腊的雕刻，表现的也都是不男不女的中性之美啊。观音菩萨和势至菩萨的姿态也是如此。可见，人类之中最高尚的就是中性人了。自己一直担心被女人甩了而掩盖缺陷，而实际上，恋爱生子是动物之爱，对于崇尚精神恋爱的人来说，这是微不足道的……

[1] 元政上人（1623—1668），原名石井元政，日本江户时代前期的僧人、汉诗诗人。

二二

……这位棉贯很会给自己找理论根据，一张口就振振有辞，引经据典，就这样说个没完没了。

他对光子小姐说：“不过，如果光子小姐要我和你一起死，是决不会犹豫的，只是找不到死的理由。如果自己一死，别人会说，哼，那个男人是因为自己有缺陷，想不开才死的，这太让我心有不甘。我不会懦弱到因为这点小事就轻易去死的，我要努力活着干一番事业，做一个超越凡人的伟大超人给他们看看。光子小姐，你既然有那么大的决心去死，还不如和我结婚呢。正如我刚才所说的，找我这样的丈夫并不可耻，应该把这看成是高尚的、精神性的结合……人们会七嘴八舌地说三道四，自己也没必要去四处宣传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尽管有一两个传言，可谁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能够证明啊。如果有人问到你头上，你说他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就可以了。

——回想他说的话，也是矛盾重重。如果说他真的是“一点也不悲观，要做超人”的话，又何必遮遮掩掩的呢？应该昂首挺胸地走路啊。可是，他说，他们应该趁着没人干扰，顺利结婚，这是最主要的目的。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欺骗人们也是不得已的。只要他们决心不向任何人让步，就不成问题。当然，无论如何对家长不应该隐瞒，如果有人自愿嫁给我，他的父母一定会求之不得的，只是你的父母肯定会反对。假如全盘说出也得不到允许的话，还是瞒着他们比较好。只要光子小姐有心隐瞒，还是瞒得住的。

“以后被他们知道了怎么办？”

“知道了再说。到时候就堂堂正正地把道理讲给他们听，说你决不和别人结婚，如果还不同意的话，我们再私奔或情死也可以。”

他不知道自己的秘密已经无人不知，甚至被起了外号，以为发现这个秘密的，除了妓女外，只是个别女人，可以瞒得住别人。然而想要瞒住光子小姐父母并达到结婚的目的就不那么容易了。棉贯那边只有母亲和一个作为监护人的叔叔，只要光子小姐见一见他们，告诉他们，由于什么什么原因，等对方家里来提亲的时候，你们什么都不用说，答应就是了。他母亲肯定会很理解，他叔叔也不至于故意揭别人的疮疤，破坏难得的姻缘。但光子小姐觉得，自己的父母一定会在提亲之前对男方进行一番调查，与其那样平地起波澜，倒不如暂时先这样约会着，反正棉贯也没有急于结婚的理由，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不具备结婚的条件。但是光子小姐不可能总是不结婚，他非常担心这样下去的话，光子小姐说不定最终会嫁给别人。但是他嘴上说的和内心想的完全相反，他希望和一个健康的男人一样娶一个老婆，来自欺欺人。他不仅觉得自己没有什么不如别的男人的地方，而且想要拥有像光子小姐这样漂亮的妻子，让别人对他刮目相看。这一虚荣心使他迫切地想要结婚，所以总是冷嘲热讽地说：“你找借口是为了应付我，一有合适的人家就会出嫁吧？”光子小姐一再说：“无论父母说什么我都不嫁给别人，最近也没人提亲，再过几年自己到了二十五岁时就可以自由结婚了，早晚会有机会的，暂时先这样忍耐一下吧……如果你还是不愿意，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才好歹说服了棉贯。

光子小姐说自己当时的心情也十分矛盾，起初她嘴上这样安慰他，其实心里想的是早晚要和他吹。每次约会后都感到后悔。啊，啊，自己有着令人羡慕的外貌，却被那样的男人纠缠，太可悲了，真不想这样下去了。可是莫名其妙的是，过了两三天，自己又主动去找他了。尽管如此，精神上却对棉贯一点兴趣也没有，一看见他就觉得恶心，嫌弃他是个卑鄙小人、无耻之徒，心里十分瞧不起他。所以两人虽然每天见面，却从来没有和睦过，总是吵架。棉贯动不动就用猜忌的口吻追问光子小姐把自己的秘密告诉别人了没有，还说“你让我等到什么时候呀”等无聊至极的话……光子小姐说：“我没事跟别人说这些不光彩的事干什么？这不仅是你的耻辱，我脸上也无光，还用你嘱咐我吗？不过，只有阿梅是不能不告诉的。”棉贯一听，说：“你干吗告诉女佣？”于是大吵起来。

光子小姐毫不示弱，不客气地说：“你是个虚伪的人，说的和做的根本对不上号，我们之间根本没有真正的爱。”棉贯哑口无言，恼羞成怒地说：“我要杀了你。”“想杀就杀吧，我早就不想活了。”光子小姐说完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等着。结果棉贯软了下来：“是我不好，原谅我吧。”光子小姐痛斥棉贯道：“我可不像你这么厚颜无耻，如果传出去，我比你还受不了呢。求求你了，不要再说这种无聊的话了好不好。”从那以后，棉贯在光子小姐面前收敛了一些，但是更加阴险、猜疑心更重了。

就在这个时候，M家来提亲了——当时光子小姐去那个技艺学校是为了有机会和棉贯见面，而和我之间传出同性恋之事，其实正是光子小姐自己到处宣传、写匿名明信片造成的。我问她为什么这么做，她说是因为棉贯一听说有人来她家提亲，就嫉妒得快要疯了，威胁她说要是敢答应，就饶不了她。他会把他们之间的事情全都在报纸上登出来的。他还把手伸到了竞争对手的市议员家，通过揭光子小姐的短处来达到破坏这次提亲的目的。她说她当然也不想嫁到M家去，所以竞争失败也无所谓。可是，由此就会暴露出和棉贯之间的秘密，倘若一下子被公之于众的话，实在太可怕了。所以迫不得已，她才故意宣扬同性恋的事情，以掩盖真相。也就是说，利用我来遮人眼目。作为光子小姐来说，与其被人说和“面首”或“半男不女”交往，还是同性恋的传言好忍受一些，这样也就不至于被人戳着脊梁骨嘲笑了。起初，光子小姐只是听说我以她为模特画画儿，后来在路上遇到我时，我的表情使她想到了这个主意。但是由于我过于投入，过于热情，她渐渐对我由利用变成了真心爱慕。我虽然也不是那么纯真无瑕的人，不过和棉贯比起来，要纯情得多了，结果她就不知不觉成了感情的俘虏。而且，当棉贯这种被人蔑视的人的玩物和被同性画成观音像来崇拜的感觉截然不同。自从和我好起来后，光子小姐既恢复了原有的优越感和自尊心，世界仿佛也豁然开朗了。

于是，光子小姐对棉贯说，学校既然有这样一些传闻，就正好可以利用这个女人，这样以后他们出去约会就有借口了。然而，棉贯可不是那么好蒙骗的，他口头上说“是吗？这办法不错呀”，心里可嫉妒得要命，动不动就说光子小姐要和他分手。比如上次的衣服被窃事件，光子小姐现在回想起来，还有许多令人费解之处。什么在别的房间里有人赌博啦，什么警察来查抄赌博啦，等等，都是无稽之谈。其实是他事先跟旅馆的人串通好的，趁着光子小姐惊慌失措地跑出去的时候，偷偷把衣服给藏了起来——因为那天白天，光子小姐来找我之前，去三越买东西时，偶然遇见了棉贯。她告诉他自己现在去找柿内姐姐，然后直接去笠屋町，让他先去等着，就分手了。所以，棉贯知道我们俩有一套一模一样的和服。他觉得这是个可乘之机。如果把光子小姐那件和服弄丢的话，她必然会给姐姐打电话，这样，就可以让姐姐对她死心了。于是，他就趁光子小姐没到旅馆之前，买通了旅馆的人，让他们如此这般地说——这种事棉贯那家伙干得出来，况且也有充分的时间准备。否则的话，再怎么说，那些赌博的人穿着别人的衣服被警察带走，也太离奇了。而且警察后来既没有来找光子小姐，也没有找棉贯，这也是不可能的。可是当时光子小姐万没有想到是棉贯耍的把戏，吓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了。棉贯提议道：“事已至此，只能给柿内夫人打电话，让她把另一件同样的和服送过来。”——这与棉贯跟我说的完全相反。光子小姐就连被偷走的和服是那套和服都吓得忘记了，所以，根本不可能想出这么好的办法来。听了棉贯的话，光子小姐还反对说：“姐姐凭什么帮我呀？”棉贯说：“你要是不愿意的话，就和我一起私奔吧。不然，就打电话。”光子小姐说，到了这样的生死关头，她真是后悔不该和这样的男人一起出来，还不如死了痛快呢。她万般无奈之下，只得不顾一切地给姐姐打了电话。按说，可以把姐姐约到附近的咖啡店去，或者让棉贯自己先回去，不让姐姐在那儿见到棉贯，等等，办法有的是。可是，她一慌神，根本想不到这些了。这正中了棉贯的下怀，他不停地催促光子小姐“快点吧，快点吧”。后来姐姐来了之后，她说她没脸见姐姐，他就说“你先躲一躲，我来跟姐姐说”，然后摆出一副光子小姐恋人的架势，花言巧语地套姐姐的话。“哼，就是这么回事。其实当时他对我和姐姐的事并不太了解。”

二三

“真的？那次他真的是在套我的话吗？他说光子小姐对夫人完全是真心真意的，不像是在讥讽、戏弄人呀。”

“哼，他是故意这么说的，想惹姐姐生气。我在里面都听见了，简直是信口雌黄，真想出来辩解几句，可是我知道你当时是不会相信我的……”

光子小姐意识到自己中了计，后悔万分。从那以后，棉贯认为从此不会再有人妨碍他了，便更变本加厉地纠缠起了光子小姐，动不动就对光子小姐说“你才是骗子呢，花言巧语地把我骗来的”，而且对我们的事耿耿于怀，说什么“你们决不会轻易绝交的，准是在哪儿偷偷见面呢”。他挑拨了我们的关系，还总是心存怀疑，或者故意说这些酸溜溜的话给光子小姐听。

“你真不像个男人，过去的事还这么没完没了的。”

“这怎么是过去的事呢？你一定把我的秘密告诉她了。”他对此十分恐惧，怕我知道了报复他。

“你也别瞎猜了，连你这个人的存在我都瞒着姐姐，我哪会告诉她那些呢？再说你也见过姐姐，她也不像知道的样子呀。”

“我总觉得她的表情有些可疑。”棉贯说。

他自己套别人的话，却怀疑别人的态度——这并非一般的嫉妒，棉贯之所以会怀疑，是因为他觉得，如同他嫉妒我和光子小姐的情感一样，他也猜测我不可能不知道他和光子小姐的关系，以为我肯定一直在嫉妒他们呢。听光子小姐一说“他是个有缺陷的男人”，我就放了心，否则不会不吭声的。因此，他有意让我去笠屋町那个旅馆，以此向我表明他常和光子小姐去那个地方，证明自己不是有性缺陷的男人。

而且，要是棉贯苦苦哀求光子小姐“请和姐姐分手吧”，光子小姐也不好意思说出“我不愿意”这样的话来。可是，被他这么挑拨我们姐妹的关系，还要受到他的怀疑，光子小姐就赌气要将计就计使他的阴谋破产。由于和我闹别扭并不是出于她的本意，所以她就更加想念我，想设法跟我和好，至少见上一面也好。但她知道我不会轻易见她，再说见了面又怎么解释呢？事到如今，无论她说什么都不会使我消气的。想来想去想到了那本书……那本书光子小姐也用不上，是真的借给中川夫人了。想起这件事，她忽然有了个主意，想出了借SK医院的名义给我打电话的办法，还有接下来在什么情况下怎么怎么办，都是她自己花了好几天时间想出来的。她当然没有跟任何人商量，整个编排都是一个人琢磨的。只是打电话的那个男人是好说歹说让阿梅找来的，他是常来光子小姐家的、洗衣房的人，因为她担心女人的声音不大合适。

“我为了挽回和姐姐的友谊真是费尽了心机。现在想起来，我竟然演得那么逼真，当演员都够格了。”就这样，她当时真把我蒙骗过去了。她还说：“我当时想的是，即使被姐姐说成是哄骗也没办法，反正姐姐很快就会知道我当时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做出来的，就会知道我有多么可怜，决不会再怨恨我了。”

然而，我们和好后不久棉贯就知道了。光子小姐本来就是为了使棉贯的诡计彻底破产才故意做给他看的，所以也没打算隐瞒，正想看看他知道了以后，是一副什么表情。

“你最近又和她好了吧？你瞒着我，我也知道。”

“哼，我也没想瞒你。”光子小姐镇定自若地说，“反正即使我没见她，你也老是怀疑我，干脆和好得了。”

“为什么背着我去见她呢？”

“没有背着你呀，不管别人怎么胡乱猜测，我一向都是敢作敢当，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

“那为什么一直没告诉我呢？”

“我觉得用不着告诉你啊。没有必要什么事都得一一向你汇报吧。”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可以不告诉我呢？”

“所以我这不是承认了吗？”

“光是承认了不行，必须详细告诉我是谁主动的。”

“是我去找她，向她道歉，请求她原谅的。”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去向她道歉？”

“当然应该道歉了。那么晚了，让人家到这样的地方来，又借衣服又借钱，怎么能不表示歉意呢？这么不懂人情的事，你干得出来，我可干不出来。”

“跟她借的东西我第二天就寄还给她了。对那种下流的女人有必要那么客气吗？”

“哼，你当时在姐姐面前是怎么说的？不正是你自己向那个下流的女人拼命恳求的吗？你说什么‘我自己没关系，只要光子小姐能平安回家，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大恩的’，今天竟说出这种话来。再说借人家的东西用邮寄的方式来还，被她丈夫收到了，会是什么后果？不管人家下流不下流，给人家添了麻烦就是添了麻烦，真是忘恩负义。既然你这样说，我倒觉得那天晚上的事是有人设计的圈套呢……”

他听了一惊，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不明摆着吗，我也没说和姐姐绝交，可从那以后，你就自认为我们已经绝交了，这不是很奇怪吗？要是你以为我们中了你的圈套，就大错特错了。”

“你说什么哪？我听不明白。”

“我问你，我们那些衣服，警察为什么没有送回来？”

“怎么又提起这事来啦。”他仿佛被刺到了痛处，“你今天太兴奋了，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些什么。算了，这件事以后再谈吧。”

他嘿嘿地干笑着，掩饰自己的窘态。可是，他根本不是个大度的男人，过了两三天又说起了这件事。这回他改变了态度，极力想讨光子小姐欢心地说：

“那位夫人当时相当生气，你是怎么使她消气的？也教我两手吧。”

他还说：“看你这么温柔的样子，没想到真有两下子。连行家都比不了你的手腕呀。”说了好多连讽刺带挖苦的话。光子小姐也不想和他闹得太僵，便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

“你什么时候学会演戏了？”

“跟你学的呀。”

“胡说八道。你也经常这样欺骗我吧？”

“瞧瞧，你又猜疑起来了。我可是第一次干这种见不得人的事。”

“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惜干出这种事也要和那位夫人和好？”

“可是你前几天不是对姐姐说‘我不在乎，以后我们三个人都是朋友’吗？”

“这是当时怕惹翻了她不好收场，才这么说的。”

“说谎。就是你给姐姐设下的圈套吧？那天晚上你耍的把戏，我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我哪有什么把戏。”

“你好好听着，俗话说匹夫不可夺其志。暗地里使坏的人，最让人讨厌了。”

“你说我使坏，有证据吗？你才喜欢猜疑别人呢。”

“就算我是猜疑吧。既然你那么对姐姐说了，就应该说话算话，和姐姐做朋友。也许你会怀疑我，但是我决不会把你厌恶姐姐的事告诉她的……”

就这样，光子小姐马上改变战术，跟我说了好些棉贯的好话，极力维护棉贯的隐私，想让我相信他是个正常的男人。她以为自己这样维护棉贯的名誉，棉贯会变得宽容一些，今后三个人就可以在一起了。同时，她抓住棉贯的短处，又是恫吓，又是威胁，说既然和他在这儿约会，也要让姐姐来这儿。她还不许他干涉和我的交往，说如果他再说三道四的话，就不再理他了，只跟姐姐好了。最后棉贯也只好忍气吞声了。

二四

“……姐姐，尽管我们的关系很亲密，跟你说这些事也是我的耻辱，我怕因此而失去你的爱，所以一直忍着没告诉你，可是今天我全都说出来了。我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了。”——说着，光子小姐伏在我的膝上大哭了起来，眼泪沾湿了我的裤子。看她如此伤心欲绝，我不知道怎样安慰她才好。

——自从认识光子小姐以来，我一直觉得她是个高傲、好强的人，那双充满自尊的眼眸总是神采奕奕的，丝毫没有察觉到她有这么深的痛苦。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女王般高傲的、目空一切的女人，现在居然会抛弃所有的自尊，哭得跟个泪人似的。用光子小姐的话说，她是个非常要强的人，不管多么痛苦，都要竭力掩藏起来。她说如果没有姐姐的话，她会更加抑郁的，多亏姐姐使她产生了战胜不幸命运的勇气。只要看见了姐姐，她就心情舒畅了，就忘掉了一切烦恼。只是今天不知是怎么搞的，悲从中来，竟然没有控制住自己，长时间压抑着的眼泪竟一泻而出。

“姐姐，请你千万千万……不要因为我刚才的那些话而讨厌我，我唯一可以依赖的人就是姐姐了。”

“我怎么会讨厌你呢？你能告诉我这些，实在不容易了。我能得到你如此的信任，高兴还来不及呢。”

光子小姐听我这么一说，大概是松弛下来了，哭得更伤心了。她说自己的一生被棉贯弄得一塌糊涂，没有了希望和光明，一辈子将被他葬送掉。还说，就是死也不会和那样的男人结婚，请姐姐帮助她和那个男人切断关系，有什么好法子赶快教给她。

“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吧。我和阿荣已经结为姐弟了，还签了这么一份誓约书。”

于是，我把昨天和棉贯订立誓约的事，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了她。她说自己也猜到了这一点。棉贯这个家伙总是怀疑别人知道他的隐私，才故意这么说来试探姐姐的。他是怕万一被光子小姐抛弃的话，就拉姐姐当垫背的……原来是这么回事，怪不得当我一说“头一次听说光子小姐怀孕了”时，他惊愕地问：“怎么？头一次听说？”嘴唇都变紫了，还问，“你为什么觉得她不可能怀孕？是说她生不了吗？”我当时就觉得这人真是奇怪。他翻来覆去地说这几句话，而且每说一句，就叹一口气，像背台词似的抑扬顿挫地说一次“我的命运怎么这么不济啊”——当时，我就觉得他故意用那样伤感的声音说话，是想博取别人的同情。不过，尽管他是个厚颜无耻的男人，可内心确实在为自己的命运哀叹，所以满腔无法对人诉说的苦闷就自然表现了出来也说不定。可是，他还说什么“姐姐，你说阿光为什么对你隐瞒怀孕的事呢？难道说她跟姐姐都撒谎吗？姐姐真的不知道吗”、“阿光的父亲大发雷霆之怒，扬言孩子就是生下来也不要”，等等，用花言巧语试探我——这还不算，还说：“你看看就明白了，这个誓约书对姐姐有利，由此可见我的诚意。”本来也不是我想要定什么誓约，无所谓条件有利没利。他用这样无中生有的手段来博得我的信任，安的是什么心呢？定这个誓约，究竟要干什么用呢？肯定是为了“姐姐尽力促成弟弟和光子小姐的婚事”、“弟弟被抛弃的话，姐姐也和光子小姐断交”、“任何一方不经另一方同意，不得擅自和光子小姐私奔、藏匿或情死”，等等。光子小姐说，尤其最后这一条是关键的关键，其他那些条都是充数的。她说，这么点事何至于弄得这么繁琐，完全没有必要。这个男人好像动不动就喜欢写法律条文那样的东西。

光子小姐近来对棉贯越来越不耐烦，表现出一副对他不在乎的样子。光子小姐预感到棉贯不会就此罢休，担心他暗地里做手脚，使事情朝着不妙的方向发展。所以，前几天，三个人一起去松竹影院看电影，就是光子小姐硬拽棉贯来的。光子小姐对棉贯说：“你别老是胡思乱想的，和姐姐见个面，聊一聊就知道姐姐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知道你的秘密了。”光子小姐也是担心他背着自己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来。怪不得那天他一直别别扭扭的，话也不愿意说。

“这么说他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其实从那时候就开始琢磨背着你和我联手了？”

“这个不好说，反正我一直担心，如果不理他的话，他会和姐姐私奔呢。”

“他肯定是想利用我迫使你和他结婚，然后跟我说，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就不再理我了。”

“他总是说要结婚结婚，这纯粹是自欺欺人，他也知道根本就不可能。他怕我被逼急了会寻死。而且，有姐姐跟我在一起，我就不会被别的男人夺走了，他想尽可能维持现有的关系。”

……光子小姐还说今天她和棉贯有约会，可是她今天实在是不想见到他。我劝她说，不要这样，你该去还是要去，突然不去赴约会引起他的怀疑，以后就更不好办了。今天就当什么也没说，我一定想办法帮你尽快和他了断，就是死我也要拯救你，必要时就杀了那家伙。我也陪着光子小姐一起哭，给她鼓劲，然后和光子小姐分了手。

……对了，看一下誓约书的日期就可以明白……是的，是的，这上面写的是七月十八日，我和光子小姐说上面那些话大约是在第二天十九日，当时正好我丈夫手里的案子终于办完了，就对我说，我们找个地方去避暑吧。今年去轻井泽怎么样？我的心根本不在丈夫身上。光子小姐说她每天一个人特别寂寞，她现在这样的身体哪儿也去不了，很羡慕我。我就对丈夫说，我们还是等再凉快一些去箱根吧，也不顾丈夫满脸失望的神色。以后的半个月里只要丈夫一出门，我就迫不及待地直奔笠屋町。

我觉得从那以后光子小姐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温顺极了。以前那个美丽的恶魔忽然间变成被老鹰追捕的鸽子，更加惹人怜爱了。每次见面时，她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从没有露出过开心的笑容。我担心得一天到晚坐立不安，生怕她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那可就不得了了。于是我对她说：

“阿光，你在阿荣面前要表现得高兴一些，否则他又会多心，说出什么话来的。我早晚会让他在世人面前丢脸，现在不管多么不愿意见他，你也要暂时忍一忍。”

我虽然这么安慰她，可是究竟怎么才能惩治棉贯呢？在坑蒙拐骗方面他比我手段高超得多，我怎么也想不出好办法来。要是下次棉贯在旅馆外面等我的话，我该怎么面对他呢？虽说不遵守那个誓约也没什么可愧疚的，但是总觉得有点过意不去。所以，我每次从旅馆出来时都是提心吊胆的，害怕听见他那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好在他一直没有来找我。那种男人就是这样，一旦定了誓约，哪还在乎什么姐弟不姐弟的，不过这对我来说正求之不得。

这段时间，光子小姐每天都对我说：“姐姐帮我想想办法吧。我一天也忍受不下去了。”

我打算实在无路可走时，就假意和棉贯一起私奔，事先让他告诉我逃往何处。当报纸上登出这个消息，闹得满城风雨时，再找个最佳时机，让别人来捉奸。这样一来，棉贯再有本事，也无法继续纠缠光子小姐了。即使有损自己的名誉我也在所不惜。

光子小姐说：“他好像已经察觉到我们的动静了，要做就得抓紧时间。”

我说：“如果他察觉了的话，一定会以誓约书为名来找我质问的。你要沉住气，不到最后一刻，不采取极端的做法。”

——说实话，当时我真是无计可施了，甚至想过找先生帮我出出主意呢。可是这么厚颜无耻的事，怎么好意思告诉先生呢。我还问了阿梅的意见，她也想不出好主意。万般无奈、情急之下，我居然想到了寻求丈夫的帮助。我打算跟他多少坦白一些和光子小姐的关系，问问他有没有法律手段可以帮助我们避免棉贯的迫害。说不定丈夫听了，会对光子小姐产生恻隐之心呢。

万没想到的是，有一天，我正在笠屋町那家旅馆里时，丈夫突然来了，事先也没打招呼。那天下午四点半左右，他是从事务所回家时顺便来的。当时我正和光子小姐在二楼聊天，女招待慌慌张张上来说：“夫人的丈夫来了，说是想见见你们两个人，怎么办哪？”

“他怎么会来这儿？”我们俩吓了一跳，面面相觑着。我说：“他是来找我的，阿光先回避一下。”然后就下了楼梯。

二五

“哎哟，这地方可真难找呀。”丈夫站在格子门口说道。

丈夫说今天有人要回伊势的四日市去，他送人家到凑町站，回来走到心斋桥时，忽然想起光子小姐家的房子好像就在这一带，他想我肯定在这里，就心血来潮想来看看。他说没有什么要紧事，只是觉得我总在这里打扰，他既然到了附近，不过来看看不大妥当。而且，他也想看看光子小姐情况怎么样了，顺便向她当面表达一下谢意。还问如果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话，晚上可否请光子小姐一起吃个便饭，只是不知道光子小姐能不能出去吃饭。虽说从丈夫的表情上看不出异常，但我还是觉得他不单单是为这个来的。

“光子小姐的肚子越来越大了，不想见人，所以不方便出去吃饭。”

“那么，我见她一面就走。”

这个要求不好拒绝，我就说：“那我上去问问她的意思。”

我跟光子小姐说明了情况，问她怎么办？她说：“这可怎么办哪？……姐姐怎么跟他说的？”

“光子小姐的肚子越来越大了，不想见人，可他说想务必见上一面。”

“这里头一定有什么原因吧。”

“是啊，我也这么想。”

“既然这样，我就见见他吧……刚才我跟阿春商量了，她说把腰带衬垫系在腰上，外面罩件衣服就可以。就这么办吧。这回真得在怀里塞上棉花了。”然后，她跟那个叫阿春的女招待借来衬垫，让她去对我丈夫说：“请客人先进来，在楼下的房间里稍等片刻。”

我正帮光子小姐捆肚子时，阿春上来说：“我跟先生说了，可对方说在门口见个面就行，用不了几分钟，不肯进来。”

那就得快点下去了。我和阿春两人手忙脚乱地给光子小姐捆肚子。如果是冬天还好蒙混过去，可现在是夏天，只在贴身内衣外穿了一件明石单衣，怎么看也不像个孕妇。

“姐姐告诉他我怀孕几个月了？”

“忘了跟他说的是几个月了，只说已经显形了，没有六七个月的样子恐怕不行啊。”

“我这样子像不像六个月啊？”

“还得再圆滚滚一些才像。”

三个人憋不住哧哧笑了起来。

阿春又去找来几条毛巾，我对她说：“你下去跟他说，光子小姐不愿意被人看见，连门口也不方便去，所以还是请他先进屋，尽量把他领到光线昏暗、看不太清楚的房间里去。”

足足让他等了有三十分钟，光子小姐才终于装扮成身怀六甲的孕妇走下楼来。

“尽管你说没关系，可是光子小姐觉得只穿浴衣不太礼貌，所以换了半天衣服……”

我一边说一边观察丈夫的表情，他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端端正正地坐着。

“真是打扰了。好久没来问候，一直想来看一看，恰好今天路过这边。”

也许是我多心，总觉得丈夫在盯着光子小姐的肚子看。

光子小姐说：“哪里，我才净给姐姐添麻烦呢。”然后，她还煞有介事地说了好多客套话，什么姐姐为了我没去避暑，很过意不去啦，什么多亏有姐姐陪伴，才没感到寂寞，真是感激不尽啦，等等，口才好得让人佩服。她把团扇遮挡在腹部，机灵的阿春找的这间屋子很暗，暗得开灯才看得清。光子小姐坐在角落里，通风又不好，加上肚子上又塞了好些东西，所以一个劲儿地冒汗，呼哧呼哧地直喘气，愈加像个孕妇。我心里想，她可真会演戏啊。

丈夫只坐了一会儿，就站起来说：“实在打扰了，请光子小姐能出门时，务必来我家玩。”然后他又对我说，“时候不早了，你也和我一起回家吧。”

我悄悄对光子小姐说：“看他的样子有些反常，我今天就先回去了，明天你一定等我。”然后不情愿地跟着丈夫出了旅馆。丈夫只说了句“坐公交车回去吧”。我们到四桥车站后换乘阪神回家。一路上，丈夫脸色阴沉，话也很少，跟他说什么都爱答不理的。一进家门，他也不脱西装，说了句“上二楼来一下”，便噔噔地上了楼。我也做好了思想准备，跟着上了楼。他啪地关上房门，说了句“你坐下”，便让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他叹了一口气，沉思了半晌没有说话。

“你今天怎么突然来找我呀？”为了打破沉闷，我先发问。

“这个嘛……”他顿了顿，“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说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办公用的信封，又从里面掏出一张纸，在桌上展开。我一看，脸上刷地没有了血色，这东西怎么会落到他的手里呢？

“这上面的签名的确是你的吧？”丈夫把那张誓约书推到我的面前。

“我先声明一下，我不想把事情闹大，但是这要看你的态度了。如果你想知道它是怎么到我手上的，我可以告诉你。不过，首先我要弄清楚一点，这上面的署名真是你的，还是假冒的。”

……啊，被棉贯抢先了一步！我的那份锁在衣柜里了，这份一定是棉贯的。原来他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和我签约的啊。我早就想过向丈夫坦白一切，有关光子小姐的情况也有选择的告诉他一些。可是他突然造访了笠屋町，这么一来，反倒不好承认刚才是装孕妇了，否则那就更错上加错了。早知现在，还不如当时就坦白了呢！

“喂，你怎么不说话。回答我呀。”

丈夫尽量控制自己不发火，用温和而平静的语调说。

“你不回答我，就是默认这份誓约书了？”

接着，他跟我讲起了来龙去脉。五六天前，棉贯突然来到他在今桥的事务所，要求见他。他很纳闷，就在客厅和棉贯见了面。

棉贯说：“今天前来拜访，是有一事相求。想必您也有所耳闻，我和德光光子小姐不仅有婚约，而且光子小姐还怀了我的孩子。可是您的夫人却插了进来，处处干扰我们的关系，所以光子小姐最近对我越来越冷淡，这样下去我们的婚姻难以保证。能否请您将我的意见转达给您的夫人？”

“我妻子怎么干扰了你们？我虽然不十分了解情况，但据我所知，妻子很同情你们的关系，希望你们早日结婚。”

“您对夫人和光子小姐之间的关系到了什么程度，真的一点不了解。”言外之意，是说我们俩一直就没有断绝关系。

可是丈夫对初次见面的这个男人的话不完全相信，再说光子小姐已经怀上了他的孩子，怎么可能继续和同性来往呢？也许是这个男人的错觉吧。于是，男人说道：

“您不相信我的话，这可以理解，不过我这儿有确凿的证据。”

棉贯说着把这个誓约书递给了丈夫。丈夫看完之后，对妻子一直在欺骗自己一事感到不快。更使他不快的是，妻子竟背着自己和这个素不相识的男人结拜为姐弟。而这个男人和人家的妻子订了誓约，又居然堂而皇之地给人家的丈夫看，连一句抱歉的话都不说，就像警察给犯人出示犯罪的证据时那样得意地冷笑着，这么匪夷所思的男人使我丈夫越加感到恶心。这时，棉贯又说：

“您看看这是不是您夫人的指印？”

“很像是我妻子的指印。不过我想问一下，在这里署名的男人是谁？”

“是我，我就是棉贯。”

他若无其事地回答，完全没有听出丈夫话里的讽刺意味。

“这个署名下面摁的印记是什么？”丈夫又问道。

他竟厚颜无耻地详细叙述起了当时的情况，不等他说完，丈夫就气愤地质问道：

“这上面详细规定了你和光子小姐及园子的关系，却一点儿也没有考虑园子的丈夫，你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你既然在这里署名了，就负有一定的责任，请从你的角度解释一下这个问题。另外，从你介绍的情况来看，这个协议并不是园子自愿订立的，而是你半强迫的。”

本以为棉贯会感到抱歉，没想到他仍然嘿嘿地笑着说：

“正如这上面所写的那样，我和园子小姐是因为德光光子而联结在一起的，所以这种关系从一开始就和园子的丈夫——您有着利害冲突。如果园子小姐把您放在眼里的话，就不会和光子小姐有那种关系了，也用不着定什么誓约了，这是我最大的愿望。可是为人妻者自己要做的事，作为外人，我又能如何呢？我认为我和园子订立这个誓约，已经是对她的最大让步了。”

听他的口气似乎倒是怪罪丈夫对妻子管束不利，他还说结拜姐弟并不等于通奸，并不认为自己做了不道德的事，等等。

二六

丈夫虽然连碰都不愿意碰这份协议，嫌它肮脏，可一想到对方是个不通情理的人，不知他会拿它干出什么来，就想必须设法把它拿到自己手里，于是说：

“你说的我都听明白了。如果真是你说的那样，即使你不来求我，我也不会放弃做丈夫的责任的。只是我和你素不相识，还要回去问问妻子，以免偏听偏信。这个誓约书能否暂时由我来保管，我给妻子出示了这个证据，她才会承认，不然，她这个人很倔强的。”

棉贯听了不置可否，忽然把誓约书当宝贝似的放在膝盖上，说：“可是如果园子不承认的话，您打算如何处置她呢？”

“怎么处置要看当时的情况，现在不好说。我并不是因为你来求我才过问这件事的。我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己的体面和自己家庭的幸福才采取每个行动的，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他听了，显得不大高兴地说：“我也不是让您为我做什么事，我是觉得这件事偶然同时关系到了你我的利益，所以才来找您的，您不否认吧？”

“我没工夫想这些，也不愿意去想。抱歉得很，我不想和你勾结起来卷到这里面去，我只打算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对待妻子。”

“是吗？那我就不好说什么了。按说我和您非亲非故，根本没必要来求您，我只是觉得不能眼看着园子小姐和光子小姐一起私奔，那样的话，难过的不仅是我，也对不住您，所以才来找您的。”他一边说一边打量我丈夫的表情，“到了那个时候，不管您愿意不愿意，也要被卷进这件事里去的。”

“你的好意我明白了，很感谢你的关心。”

“光是感谢有什么用啊。您大概认为园子小姐不会和光子小姐私奔吧？可是万一真的发生了怎么办呢？您是即使私奔也无所谓，放弃不管呢？还是无论天涯海角也要把她追回来呢？请您明确表个态可以吗？”

“我无法对自己未采取的行动向别人做出任何保证，更不愿意受别人的制约。何况夫妻之间的事也只能在夫妻之间解决。”

“那么无论发生什么事您都不会和园子小姐离婚的吧！”

丈夫觉得棉贯的口气太厚颜无耻、咄咄逼人，十分厌恶，就回敬道：“我和妻子离不离婚，用不着别人多管闲事。你就不用操这份心了吧。”

“看来您是欠着园子小姐娘家的情吧。是不是觉得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把园子小姐赶走对不住她娘家人呀。”

他大概是从光子小姐那儿听说的，对我们家内部的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棉贯还说：“您也是个体面的绅士，不会忍受这种不道德的事吧。”

丈夫实在忍无可忍了：“你到底想干什么？没完没了地胡说八道，到底为了什么？用不着你来提醒，我也知道该怎么遵守绅士之道，只是不能保证和你的利益是否完全一致，请你谅解。”

“既然如此，我也很抱歉，不能把这个誓约书交给你了。”说着，他将那张放在膝盖上的纸轻轻地装进信封，塞进里边的衣服口袋里。

丈夫虽然想拿到那个协议，但事已至此，也无计可施，便硬着头皮说：“好的，我也不想勉强你给我，随便你拿走好了。只有一点我提醒你一下，既然你拒绝由我将它出示给我妻子，那么她否认这件事的话，我可能也没有凭据让她坦白了。比起素不相识的你来，我当然更相信妻子了。”

棉贯听了，嘟哝了一句：“都是因为丈夫太放纵妻子才会惹出麻烦的。”然后，他不客气地对丈夫说道：“园子那里也有一份，您好好找一找准能找到。即使找不到，看看您夫人的胳膊，也应该能找到证据。”最后，他故作镇定地说了一声：“对不起，百忙之中，打扰您了。”就起身走了出去。丈夫送他到走廊后，心里想这个人真是厚颜无耻的人，刚回到屋里舒了口气，又响起敲门声，打开门一看，又是棉贯。这回他忽然满脸堆笑地说：“哎呀，刚才真是失礼了。那个，请允许我再占用您一点时间。”

仅仅过了不到五分钟，他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丈夫只觉得浑身不舒服，心又提了上来，默默地瞧着棉贯。棉贯径直走到桌旁，鞠了一躬，没等丈夫说“请坐”，就自己坐到刚才坐过的椅子上了。

“刚才都是我不好。由于我正面临着我生命中最宝贵的人去留的关键时刻，就光顾自己，而忽略了您的感情。我刚才所说的完全没有恶意，请您千万不要介意。”

“你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是的。一出门我后悔了，越想越觉得对不起您，所以回来给您道歉。”

“是吗？……”

可他还是没有走的意思，满脸谄笑地说：“其实我这次来求您、向您道歉都是因为我实在太苦恼、太束手无策的缘故。请您千万理解我的焦躁、绝望和欲哭无泪的心情，只要您能理解我，我就可以把那份协议交给您。”

“你要我怎么理解你呢？”

“说心里话，我非常害怕您和园子小姐离婚。你们一离婚，园子小姐就会更加无所顾忌地干扰我们了，我和光子小姐就没指望结婚了。我知道您不会轻易那么做，但还是很担心园子小姐和光子小姐一起私奔。请您不要嫌我啰嗦，如果您不严加管束的话，您夫人肯定会于近日和光子小姐一起私奔的。一旦发生了这样的事，即使您心里想原谅园子小姐，可是在世人面前您很可能做不到。想到这些我就觉得危险迫在眉睫，夜里睡觉都胆战心惊的。”

然后，他深深低了一下头——都快要碰到桌面了，说：“我求求您了，务必帮帮忙。您也许认为我是个只顾自己合适的、自私的家伙，请您千万理解我的苦衷，负起监管的责任来，保证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让园子小姐逃离家门。当然您又不能把她绑起来，所以保不住会逃走，希望您能够承诺万一没看住而让她逃走的话，能够负责把她追回来。只要您同意这个请求，我就可以把它交给您。”

停了一下，他又说道：“我知道其实不用我求您，您那么爱园子，也决不会和她离婚的。我只是想听您亲口说出这句话。您如果同情我的话，就请把您的打算告诉我好吗？”

——丈夫听他说话的时候，心里更加厌恶他了。本来可以不伤害别人的感情、坦诚相告的事，这个人却故意绕弯子，说些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废话，还察言观色的，态度一会儿一变，真是个可恶的男人，女人怎么可能喜欢他呢？怪不得光子小姐会厌恶他，天生不招人喜欢的性格。这么一想，丈夫反而有些同情他了，说道：

“那么你能发誓将来不把这个协议公之于众吗？而且在我认为有必要的期限内，可以由我来保管它吗？你接受这个条件的话，我也可以接受你的条件。”

“虽然这个协议上写着，不得到双方同意不得给别人看，但是由于园子小姐先背叛了协议，我如果有心为难您的话，什么都干得出来。可我不是那种卑鄙小人，否则不会特意把协议拿来给您了。其实如果一方没有诚意的话，这份誓约就如同废纸。如果您觉得有用您尽管拿去，我只求您接受我刚才提的两条就心满意足了。”

早这么说不就得了，丈夫一边想着一边说道：“那我就收下了。”丈夫正要接过誓约书，棉贯说：“请等一下，实在不好意思，为了减少日后的麻烦，请您写张收据好吗？”

丈夫同意了，写了“收到誓约书一份”。交给他后，他又说：“请再补充几条。”

“补充什么？”

“本人保证在保管誓约书期间遵守下列条件：一、本人负责监督妻子不出现有悖为妻之道的行为；二、无论发生任何情况，本人都不和妻子离婚；三、当誓约书所有者需要时，本人有义务出示或交还誓约书；四、若丢失誓约书的话，只要不能做出其他使所有者满意的保证，就不得解除第一条及第二条规定的义务。”

这几条棉贯并不是一块儿说出来的，而是写完一条后，想一想，“啊，再加一条吧”，这么一条一条凑出来的，简直滑稽透顶。丈夫觉得他就像个三百代言[1]似的，很有趣，随他说什么就写什么。最后丈夫说道：

“我补充一条——如果本人保管的誓约书是虚构出来的话，所有协议均无效——这样写上可以吗？”

棉贯很吃惊，露出惊慌的神色。我丈夫也不管他乐意不乐意，刷刷几笔写在纸上交给他，他忽然又有些不情愿似的，但还是留下誓约书走了。

丈夫一口气说完后问我：“这个誓约书和你那份是不是一样的？把你那份拿来给我看看。”

丈夫耐心地等着我回答，我默默地站起来，打开抽屉的锁，拿出自己那份誓约书，放在桌子上。

[1] 日本明治时代对无执照辩护人的称呼。

二七

“嗯，这么说，这个誓约书不是假的了？”

丈夫说道，我仍然默默地点点头。丈夫猜不透我是怎么想的，怀疑地审视着我。

“那么，这个誓约书上面写的都是事实了？”

“也有真的，但是也有假的。”

——我一边听丈夫说话一边想，事到如今也不必对丈夫再隐瞒什么了，便暗自下了决心，干脆彻底揭穿棉贯的诡计，不管是对自己有利还是没利的事，都一股脑说出来，任凭丈夫去发落好了。事情或许并不像自己想象得那么糟糕，也可能会对自己有利呢。

我首先揭穿了棉贯的秘密，说因此光子小姐怀孕是假的，刚才丈夫看到的大肚子是填了东西的。还说那个笠屋町的旅馆，也并非光子小姐父亲的小妾家，以及这个誓约书是被棉贯诓骗被迫订立的，等等。从自己被欺骗直到欺骗自己的丈夫，从头到尾足足说了两个钟头。丈夫“哦，哦”点着头，时不时叹口气，一直听到最后问道：“你刚才说的都是真话吗？棉贯真是那样的男人吗？”然后又说，“其实我也对他进行了调查。”

丈夫和棉贯见面是四五天前了，之所以直到今天都没有声张，就因为觉得棉贯形迹可疑，一定是有更深层的原因才促使他这么做的，便想在问我之前聘个私人侦探做一番调查。然而大阪是个商业城市，私人侦探很少，结果也请了光子小姐曾请过的那位私人侦探。侦探当即说道：“那个人的情况我都了解，以前曾经调查过他。”所以在棉贯来访的当天晚上，就已经查得差不多了。

对调查结果丈夫大感意外，就问会不会是同名同姓，可是侦探对于这个人和光子小姐的关系非常清楚，说应该不会有错……于是，丈夫又对光子小姐怀孕一事和笠屋町的情况以及我和光子小姐的关系产生了种种疑窦，这样又调查起光子小姐来。调查报告是今天早上送来的。而丈夫还是半信半疑，打算自己亲眼去看一看，所以突然到笠屋町来了。

“那么你看出来光子小姐的肚子是假的没有？”我故意轻松地问道。

丈夫没有回答，说道：“我觉得你今天的态度非常坦率诚实。但是我想知道，诚实是否意味着对过去错误行为的悔恨。请你明确地告诉我。”还说，“你知不知道，你过去的行为有多么出格吗？我丝毫无意纠缠那些不愉快的往事，只是希望你告诉我，今后有没有决心赎罪。当然，你和棉贯的协议不必去履行，不过我已在棉贯面前发誓不会和你离婚。现在看来发生这些事都是由于我的疏忽。棉贯说的也有道理，作为丈夫，我没有尽到自己应尽的职责。如果光子小姐家找来，我首先要给人家赔礼道歉。发生这样的事，夫妻双方都有责任。要是上了报纸的话，我怎么跟你父母交代啊。如果是一般的恋爱或三角关系还好说，还会引起同情，而这誓约书上的字句，无论谁看了，都会把你们看做疯子的。也许是我偏心，听了你刚才说的情况，我觉得归根结底是棉贯引起的事端，最可恨的是这个男人。你和光子小姐如果不遇上他，也许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德光光子小姐家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想？我一直认为光子小姐不好，是这个不良少女对你产生了不好的影响。但是她的父母一定会恨死棉贯的，将他大卸八块儿也不解恨。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被那个家伙缠上，比起我的不幸来还要不幸得多……”

丈夫知道我性格倔强，与其跟我讲道理，不如以情打动我。尽管我感觉得出这是丈夫的手腕，但是当他一提到我的父母，特别是用那么同情的口吻说到光子小姐时，我不禁百感交集，悲从中来，眼里噙满了泪水。

“你说是不是？”丈夫注视着满脸泪水的我问道，“光哭有什么用，好好思考一下，把你今后的打算如实告诉我。如果你一定要离家出走，我也没有办法。不过，说心里话，我觉得可恨的是那个男人，你和光子小姐都被他害惨了。假如我和你分开，你继续这样下去的话，你那可怜的样子会长久地留在我的回忆里，使我永远不得安宁。再说你也不可能和光子小姐结婚。即便脱离了我的管束，世人也不会允许你这样做的。不仅会使更多的人为你担心，还会使自己蒙羞，最后不得不在压力下被迫终止这种关系。与其落到那种地步，不如趁现在自己觉悟，迷途知返。何去何从都要看你的决定了。”

“可是我……我命该如此……我会以死谢罪的！”

丈夫吓得跳了起来，我伏在桌子上放声大哭起来……“反正现在大家都鄙视我，我活着也没脸见人了……不如让我死了算了。对我这种不可救药的人你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谁鄙视你了？如果真是那样，我还跟你谈什么呀。”

“我很感谢你的好意，可是事到如今我怎么能只顾自己舒服，不管光子小姐的死活呢？……你不是最同情光子小姐的吗？”

“所以我才跟你说这些哪，正是想要救你们哪……你听我说，你完全把我想错了。像你那样奉献爱情根本救不了她。我并非只担心你一个人，我还有义务去找德光小姐，说服她绝对不要再接近那个男人，也不要来找你。这样做才是为光子小姐着想啊。”

“如果你这么做的话，光子小姐会死在我之前的……”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死呢？”

“反正早晚也是死……她早就说想死，我好不容易才劝阻了她……那我就和她一起死吧，以死来向人们谢罪。”

“别说傻话！你这样做只能给我和你父母添麻烦，何谈谢罪呀！”

二八

丈夫的话我一句也听不进去。“不，我要死，让我死吧！”我伏在桌子上像撒娇的孩子似的，呜呜哭了起来。在这种场合最好的办法就是用“死”来吓唬他，没有其他路可走……此时我脑子里想的是，怎么样才能达到今后也能像以前那样继续和光子小姐约会的目的。说实话，我最害怕丈夫跟我离婚。既然他已经都知道了，如果他能认可我和光子小姐的关系，我今后会善待他，努力使夫妻关系融洽。无论棉贯怎么挑拨，作为证据的誓约书在我们手里，棉贯纵有三寸不烂之舌，也没有人会相信他的话。即便光子小姐出嫁之后也和我这样有身份的夫人要好，谁又能说什么呢？这样的话，不仅和过去没有一点变化，而且关系比过去会更密切了。这个结局比起闹得众人皆知来不知要强多少倍。丈夫最担心我任性胡为，他心里比我还要害怕离婚，向来喜欢大事化小，这一点我十分清楚，所以我先吓唬他说如果你这么管着我，我就真的离家出走了，然后一一提出我的要求——我早就想好了下一步怎么办，不管花两天时间还是三天时间，最后我一定会叫他听我的。为此我尽可能不引起他的反感，他说什么我都可怜巴巴地默默掉眼泪。见我这副横下一条心的镇定自若的神情，丈夫更是害怕了。那天晚上他一夜没合眼地守着我，连我去厕所都跟着。第二天他没有去上班，还把饭给我送到二楼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观察我的脸色，对我说：

“你这样下去身体会搞坏的，好好睡上一觉，清醒一下头脑，然后认真思考一下这件事。”又说，“你要发誓决不寻死或离家出走。”

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一言不发，表现得很不情愿，心里却琢磨着，这回估计差不多了。第三天早上，丈夫有要紧事必须去事务所两三个小时，要我保证不外出、不打电话，否则就带我一起去事务所。我说：

“我还担心你一个人出去呢，我跟你去好了。”

“你担心我什么？”

“怕你背着我去跟光子小姐乱说什么呀，那我可真的没法活了。”

“我绝对不会不经过你的同意，做突然袭击的事。我可以保证不去找光子小姐，你也能保证吗？”

“只要你不做挑拨离间的事，我就保证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你放心去工作吧。我也想好好休息一下。”

丈夫出门时是九点左右，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却兴奋得一点儿睡意也没有。丈夫一到大阪就打来电话，之后差不多每隔三十分钟就打一次电话，使我更加无法平静下来。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想了很多。我忽然想到，趁着我每天和丈夫这样对峙的时候，棉贯说不定又在搞什么鬼花样呢。自从前天和光子小姐分手后一直没见面，她不知现在怎么样了，昨天肯定一直在等我。我光是口头上寻死觅活地吓唬丈夫没有用，不如干脆和光子小姐私奔到奈良或京都等不太远的地方去，这样可以尽快了断这件事，而且也不会闹得满城风雨。我的计划是，等我和光子小姐出走后，让阿梅故作惊慌地去找丈夫，告诉他说：“您府上的夫人和我家小姐出走了，要是被我家老爷夫人知道了可不得了，请您赶快去找她回来吧。”就在我们吃了药昏迷不醒的时候，让她把丈夫领来……要实行这个计划，今天是唯一的机会……可是我就是再着急，现在也出不去，便给光子小姐打电话说：“你马上到我家来一趟，有要紧事跟你商量。”我嘱咐女佣不许告诉丈夫，坐在家里等。过了二十分钟，光子小姐就来了。

丈夫不断打来电话，说明他还在大阪，倒使我放心了。不过，为防备他突然回来，我叫女佣把光子小姐的阳伞和草屐放在院子里，以便随时可以从后门逃走。为便于逃走，我在一层的客厅里和光子小姐见了面。光子小姐脸色苍白，才一天没见就憔悴了许多。她听我诉说时，早已是泪流满面。

“这么说姐姐这边也不好过呀。”她说从前天晚上直到昨天，她也一直受到棉贯的折磨。棉贯对光子小姐说：

“由于你和姐姐勾结起来，想要欺骗我，所以我也不讲信用地去今桥的事务所把姐姐的事都跟柿内先生说了。因此他才到笠屋町来看究竟的。他既然把姐姐带回了家，你怎么等她也不会来了。”

二九

棉贯还说：“我和姐姐签订了协议这件事你已经知道吧？不过那已经是废纸一张了，我把它作为证据留在了新桥，这是收据。”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给光子小姐看。

“你看，这上面写的是——本人负责监督妻子不出现有悖为妻之道——”他一条条念给光子小姐听，念的时候，还用手遮住了丈夫添上的补充条目，“只要有这张柿内先生写的保证，我就不用担心姐姐了。你也给我写份保证书吧。”

他边说边从怀里拿出一张写好的保证书递给光子小姐，上面写着光子小姐要和棉贯永远同心同德，誓死与棉贯相守，背弃这个誓约的话将会如何如何，全是棉贯一厢情愿的要求。

“同意的话就请在这里签上你的名字，按上你的指印。”

“我不愿意。”光子小姐拒绝了，“你动不动就要别人写保证，没见过你这种人。你想要靠它来威胁别人吧？”

“你如果不变心，就不会害怕这个保证书的。”强迫光子小姐拿笔签字。

“我又没跟你借钱，签什么字。想用这个来约束别人是不可能的。你是不是有别的目的呢？”

“你不愿意签约，说明你不能保证自己不变心。”

“哼，签了约也未必能保证以后不变心哪。”

“你这样和我作对，有你好瞧的。即使你不签协议，我想要逼你签也很容易，我这里有的是材料。”

说着，他从一个纸口袋里拿出一小张照片给光子小姐看。原来竟是我和棉贯的誓约书照片。他把誓约书交给丈夫之前，已经拍成了照片。

棉贯说：“柿内先生恐怕不打算还那份誓约书了，我早就防着他这一手了。我把这张照片和收据给新闻记者看的话，肯定能卖个好价钱。逼急了我什么都干得出来。”他还说，“你一切都要听我的，否则我就毁了你的前途。”

光子小姐说：“瞧瞧，你就是这么卑鄙，我早就料到了。你既然有这么多材料，也用不着折磨人了，愿意卖给哪家报社随便你好了。”

就这样两人争吵了一番，不欢而散。光子小姐今天故意没去笠屋町，以表示自己不示弱，看他打算怎么着。所以一接到我的电话，她就飞快赶来了。

我对光子小姐说，虽说那个棉贯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孤注一掷的，但是事已至此，就更需要联合我丈夫来共同对付他了。然后，我对光子小姐说了我想好的计划，光子小姐说：“如果逃到近一点的地方的话，我家在浜寺的别墅比较合适。”那里今年只有一对夫妇在看管，光子小姐就说要带阿梅去海水浴，住上四五天，家里人也不会担心的。我悄悄从家里跑出来，在难波站和光子小姐会合，等我们三人到了浜寺时，丈夫发现我不在家，一定会首先给光子小姐家打电话的，知道了地址后，马上会打电话到浜寺来的。到时候就让阿梅接电话，告诉他说：“刚才您的夫人和小姐吃了药昏睡过去了，还写了遗书，一定是打算自杀。我正要给家里和您家打电话呢。请您马上来吧。”

这样一说，他准会急忙赶来的——虽说阿梅很会说话，但是如果不真的吃药，就是再会演戏也装不出昏睡的效果的。最好是真的吃适量的安眠药，等医生看了后说：“不要紧，没有生命危险，睡两三天就没事了。”可是，要掌握这个火候，到底吃多少才合适呢？平时吃的拜耳安眠药，可能比较安全。

光子小姐说：“据说小片的那种吃一盒都死不了。所以，比一盒稍微少一些，就没问题。只要能和姐姐在一起，就是真的死了我也认了。”

我说：“是啊，我也是。”

——我又嘱咐阿梅，等丈夫赶到之后，要她对丈夫说：“虽然还没有完全清醒，但医生说，绝对没有生命危险了。不过，现在已经清醒多了。本来应该通知小姐的父母，可是那样一来，小姐肯定会挨骂的。夫人也是怕挨丈夫骂，所以没让我打电话。请您也保守这个秘密，好吗？反正今天晚上您也回不去了，就先住在这里吧，等夫人身体恢复了以后再回去。就当是来这儿旅游，待上几天再说吧。”

以后的两三天里，我们就假装昏睡，不停地说胡话，醒来就哭，同时让阿梅添油加醋地对丈夫说：“您就发发慈悲，成全她们吧。”这样一来，丈夫再不乐意，也会让步的。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行动？”

“还什么时候呢？我现在简直像坐牢一样，今天是唯一的机会。”

“我也希望早一点，不然，棉贯又要来找我胡说八道了。”

——就在我们商量的工夫，丈夫又来了几通电话，照这样子很难有机会出走，即便出走，还没到浜寺就会被发现，计划根本来不及实行。从离开家到到达浜寺，至少需要两三个小时，才能不被抓住。我本来想跟丈夫说我要睡到傍晚，不要再来电话吵我，然后从里面锁上房门，从窗户跳出去逃跑。可是外墙光秃秃的，没有踏脚的地方，而且窗外就是海滨浴场，人来人往，众目睽睽之下不大合适。于是我们又改了主意，打算干脆这两三天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等丈夫和家里人都放松警惕，然后再假装去海边游泳，借机逃走。就这样，我打算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待上两三天，等家人放松了警惕时，就对丈夫说：“每天跟病人似的被关在家里，让我去海边游游泳吧。我只穿一件泳衣，哪儿也不去，就在海边待着。”丈夫出门时，我就这样跟丈夫说好，只穿着泳衣去海滨。我让阿梅事先拿着光子小姐的衣服在海边等着我，一到就立刻换上衣服。我在泳衣外面套上连衣裙，又戴了一顶能遮住脸的帽子。海边人很多，反而不易被人察觉，而且我近来又不怎么穿西式服装，被谁看见了也会不知道是我。会合时间定在上午十点至十二点之间——这段时间丈夫肯定去大阪了。日子的话，只要不下雨，就在从今天算起的第三天实行，如果那天走不了的话，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都来。这样商量妥当后，我又想出了个好主意，即让光子小姐在头一天晚上先去浜寺一步，如果丈夫给她家打电话，她家人会说：“光子昨天去别墅了。”之后，他再给别墅来电话时，光子小姐亲自接电话告诉他：“姐姐不知道我来这儿了，她怎么可能来呢。”丈夫就会认为我没有跑到远处去，可能是在海里淹死了，就会先去海里打捞。等差不多了再让阿梅来电话说：“其实刚才夫人到别墅来了，我一没留神出了大事了……”照这个计策计算时间的话，等家里人发觉我离开了海滨就已经过了一个半到两个小时了，然后通知在大阪的丈夫，丈夫再打几个询问的电话后，回到香栌园的家里又过了一个小时，再到海边和附近寻找又得一两个小时，等丈夫接到阿梅的通知赶到浜寺需要一个半小时——总共加起来有五六个小时的充裕时间，足够做好各种准备的。只是难为了阿梅，头一天跟着光子小姐去浜寺别墅，第二天早上十点以前又要赶回香栌园来，顶着大太阳在海边等一两个小时。万一没有等到我，第二天、第三天还要接着到海边来等我。但是，光子小姐说：“那个丫头没有问题，她就喜欢做这种事。”我们十分周密地商讨了每一个细节，确保万无一失，还互相鼓励地说了一句“但愿一切顺利”。光子小姐一点左右便回家去了。她前脚走，丈夫后脚就回来了，我暗自庆幸今天没有出走。

三〇

对……第三天我出走了。天气晴朗，一切都按计划实行。十点刚过，我就穿着泳衣去了海边，看见阿梅后朝她使了个眼色，便沿着海滩往前走，走了好远的路才停下来，就地从头上直接套了一条薄纱连衣裙，从阿梅手里接过装有十元钱的手包，打上太阳伞遮住脸，和阿梅拉开距离地快步走到了公路旁。此时正好来了辆出租车，我上了车便直奔难波，十一点半之前就到了别墅，三十分钟后阿梅也到了。

“姐姐这么快就到了，没想到这么顺利。我们得动作快一点，不然就来不及了，马上就会有电话来的。”

光子小姐催促着我们从上房出来，来到庭院中一间叫做什么庵的茅屋里。进去一看，枕边已经摆好了安眠药和水。我换上了浴衣，和光子小姐面对面坐下来，心中暗想，会不会就此与世永别呢？会不会真的死去呢？

我说：“如果出了差错，我真的死了的话，光子小姐也会随我去死吗？”

光子小姐说：“要是我死了，姐姐也会那么做吗？”

就这样两人说着并紧紧拥抱在一起，泪流满面。

这时，光子小姐拿出两封遗书，一封是给她父母的，一封是给我丈夫的。她对我说：“请姐姐看看吧。”我也把我写的遗书拿给光子小姐，我们互相为对方读了一遍对方写的遗书。我们都是当做真正的遗书写的。特别是在光子小姐写给我丈夫的遗书里，这样写着：

非常抱歉，我把您最宝贵的妻子带走了。请您想开一些，只当是命该如此吧。

写得实在太煽情了，丈夫看了以后，一定会感动不已，忘掉所有怨恨的。连我们自己看了这些遗书，都恨不得真想去死了，仿佛不这样做不行似的。一个小时过去了，走廊传来啪嗒啪嗒的木屐声，阿梅跑进来说：“小姐，小姐，刚才从今桥来电话了。如果你们还没有喝药，小姐就去接一下电话吧。”

光子小姐急忙去接电话，回来对我说：“好了，现在一切就绪，我们还等什么呢。”

然后，我们又一次用颤抖的手握别对方，把药喝了下去。

后来听说我们完全失去意识用了半天的时间，晚上八点左右，我还能偶尔睁开眼睛看看周围，但我自己根本记不得吃药两三天后的情况……反正只觉得头痛、胸闷、恶心，坐在床边的丈夫像幻影一样迷离恍惚。也就是说，这些天我一直在做梦，我梦见我和丈夫、光子小姐、阿梅一起去什么地方旅行，晚上睡在一个六张榻榻米大的小房间里，而且睡在同一个蚊帐中。我和光子小姐睡中间，丈夫和阿梅睡两边……这个光景朦胧地留在我的记忆里，可是，回想梦中的房间，一定是和现实混淆在一起了。后来听说，夜里我被转移到了另一个房间后，光子小姐苏醒过来，梦呓般地喊着我。“姐姐，姐姐。姐姐呢？把姐姐还给我！还给我！”她边喊边掉眼泪。所以，只好又让我们睡在一个房间里了，这就是我梦见的旅馆的房间。此外，我还做了好多莫名其妙的梦。梦见自己也是在一个旅馆里睡午觉的时候，棉贯和光子小姐在旁边嘀嘀咕咕，他们说话声音很轻，我断断续续地听见了几句：

“姐姐真的睡着了吗？”

“醒了可麻烦了。”

我迷迷糊糊地想，这里是什么地方？一定是我们常去的笠屋町那家旅馆。可惜我背朝他们躺着，看不见他们的脸，但不用看，我也能肯定是他们俩。我到底还是被他们给骗了，准是我一个人吃药昏睡了过去。趁这个时候，光子把棉贯叫来了。啊，我好后悔，好后悔。我真恨不得跳起来剥去他们的假面皮！我虽然心里着急，身子却不听使唤。想要说话，可是越是使劲，舌头越是硬得说不了，连眼睛也睁不开。简直气死我了，该怎么报复他们呢？我这么想着，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然而，这说话声持续了很长时间。奇怪的是，我觉得那男人的声音好像不是棉贯，而变成了丈夫的声音……丈夫怎么会在这里呢？难道丈夫和光子小姐有那么亲密吗？

“姐姐会不会生气啊？”

“不会的，这是园子本来的愿望啊。”

“那么我们三个人成为好朋友吧。”

——这些说话声断断续续传送到我的耳朵里来，到现在我还弄不清究竟真的是他们两个人在谈话呢？还是我在梦中这样想象的呢？……尽管我知道……这些都是自己心绪纷乱导致的幻觉，决不可能是事实。可我还是做了一些其他令我难以忘却的梦……我起初以为是自己在做不着边际的梦，但随着药劲过去，慢慢清醒过来后，其他梦境逐渐消失，唯独这一情景还深深烙印在脑海里，竟使我深信不疑起来。

我和光子小姐喝的药量是一样的，之所以我昏睡了很长时间，是因为光子小姐十一点左右吃的饭，胃里东西多，而我匆匆吃了点早点就出门了，一路辛劳，胃里空空的，药一喝下去就被完全吸收了。在我昏睡不醒的时候，光子小姐把药全都吐了出来，所以没多长时间就醒过来了。

不过，后来光子小姐对我说：“我迷迷糊糊地把身旁的人当成了姐姐。”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是丈夫的过错了。可是丈夫向我坦白说，第二天下午，阿梅去了堂屋后，他就守在我身边，用扇子给我驱赶蚊蝇。这时，光子小姐喃喃地喊着“姐姐，姐姐”朝我爬过来。丈夫怕吵醒我，就把光子小姐抱开，又给她放好枕头，盖上被子……丈夫以为她睡着了，就放松了警惕，谁料到不知不觉已无法逃脱了。在这种事情上丈夫一向没有经验，像个孩子似的天真，我相信丈夫说的是真的。

三一

唉，事到如今追究谁先主动已没有任何意义，可是一旦有了第一次，尽管丈夫对我心怀歉意，却仍在重复这个错误。细想起来，虽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丈夫也不是没有责任，但我对他抱有同情。因为我在前面也说过多次，我和丈夫在夫妻生活上一直不和谐，所以我总是到外面去寻爱，而丈夫在潜意识中一定也在寻求吧。加上他不像其他男人那样找艺妓、下酒馆，是个完全不知设法满足自己欲望的人。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容易陷入诱惑之中，一旦遇到诱惑，就会像开了闸的水流一样奔腾，盲目的热情会压倒意志和理智熊熊燃烧起来，所以说丈夫比光子小姐的热情要高出十倍、二十倍。因此，我能谅解丈夫心情的变化，可是却不明白光子小姐是怎么打算的。到底真是神志不清时的逢场作戏呢？还是有着明确的目的呢？——也就是说，她放弃了棉贯，却换成了我丈夫，使我和丈夫之间互相嫉妒，以此来操纵我们——她天性喜欢别人崇拜她，根本不嫌多，这个老毛病是不是又犯了？不然的话，就是像她自己说的那样，“等我明白过来时，已经做了不该做的事。不过这样一来，他肯定会帮我们的”，这只是她拉拢丈夫的一种手段呢？她是个十分复杂、高深莫测的人，我很难猜到她的真意，多半是种种动机加上一时的冲动导致的吧。

他们两人向我坦白是后来的事了，所以我刚清醒时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模模糊糊感觉自己“受到了背叛”。阿梅来到我枕边，对我说：“夫人，您可以放心了，您先生什么都会听你的。”我听了，亦喜亦忧，并没有显得特别高兴，所以他们两人似乎也隐约感觉到了我的猜疑。

到了第三天晚上，医生说：“差不多恢复了，可以起来了。”第四天早上，我们离开浜寺时，光子小姐对我说：“姐姐，不用再担心了，详细情况我明天去你家告诉你吧。”我看她说话时的样子有些做作，仿佛有些内疚似的。

丈夫也像是和光子小姐约好了似的，把我一送回香栌园，就说：“我还有事要处理，得马上去事务所一趟。”然后立刻出了门。晚上八点回来后，他说“我吃过饭了”，似乎在回避和我谈话。我知道丈夫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过不了多久就会都说出来的，于是故意耗着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到时间就先睡了。这么一来丈夫更加心神不安了，直到十二点，仍然翻来覆去睡不着，还不时眯着眼睛偷偷观察我睡着了没有，黑着灯我也能感觉到。过了许久，他拉着我的手问：

“好点了吗？头还疼不疼了？要是你还没睡着，我有话跟你说。你……已经知道了吧？……请你原谅我，就当做是命运来忍受吧。”

“啊，原来那些梦都是真的呀……”

“原谅我吧，请你说一句原谅我好吗？”

任凭他怎么恳求，我只是一个劲儿地啜泣，他抚摩着我的肩，安慰我说：“我也希望那些都是梦……想把这些当做噩梦忘掉……可是我总也忘不了。我现在才体会到恋爱的滋味，才了解了你为什么会那么不顾一切。你总是说我没有激情，其实我也有激情。这样吧，我原谅你，你也原谅我好吗？”

“你这么做是出于报复心理吧？你想要和她勾结起来孤立我……”

“你胡说什么！我可没那么卑鄙！我现在才明白你的心情，我不会让你再伤心了。”

他还说，他从事务所回来时和光子小姐见了面，他们商量好了，只要我能接受这个现实，其他所有的事情他都包了。他会让棉贯从此不再打扰我们。光子小姐明天要到家里来，可又不好意思见我，就让丈夫“先跟姐姐道个歉”。

丈夫还说，他不像棉贯那样不讲信用，我允许棉贯做的事，是否也可以允许他做。当然，丈夫从不欺骗人，我担心的是光子小姐。用丈夫的话说，他和棉贯不一样，我可以放心。然而对我来说，正是这“不一样”让我担心，因为光子小姐第一次知道了男人是怎么回事，所以很可能会比以往都要投入，甚至会因此抛弃我，而且会找到堂堂正正的理由，即“自然的爱比起不自然的爱更宝贵”，等等，却不感到良心的苛责……如果光子小姐这么一说，丈夫很可能会被她说服，以至向我提出“想跟光子小姐结婚”也说不定。

“我和你阴差阳错地成了夫妇，性格合不来对双方都是不幸，还是离婚为好。”——真说不定有这么一天，丈夫会对我这么说吧？我这个一向把恋爱自由挂在嘴上的人，也不好说“不愿意”。人们也会觉得，我这样不守妇道的妻子，被男人休了也是理所当然。一想到未来，我真是后悔自己多此一举，看来这就是我的命运了。然而现在我如果不原谅丈夫的话，明天就见不到光子小姐了，于是我一直哭哭啼啼地说：“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有种不祥的预感……”

“怎么可能呢？这都是你的妄想。我们三人中只要有一个人不幸福，就三个人一起死。”丈夫说着也哭了起来。就这样，我们两人一直哭到天明。

三二

从第二天起，丈夫就为取得光子小姐家的谅解和解决棉贯的问题四处奔走起来。他首先去拜访了光子小姐家，请求面见光子小姐的母亲。他说：“我是光子小姐的好友园子的丈夫，受光子小姐的委托而来。”然后，他从小姐现在被一个无赖纠缠说起，一一叙说这个男人是怎样怎样的一个人，小姐的贞操并未被其玷污。他还说：“但这个男人是个卑鄙小人，到处散布谣言说小姐怀了他的孩子，以及小姐和我妻子是同性恋等不实之词，并强迫小姐和我妻子同他签订了协议书，很可能不久将到府上来以此协议书相威胁，请您千万不要听信他的谎言。小姐是清白无辜的，这我比谁都清楚，小姐和我妻子的交往也是正当的，我作为丈夫可以证明这一点。我站在朋友的立场上，帮助小姐责无旁贷，请把这件事全权交给我来处理吧。小姐的安全也由我来负责。那个男人如果来您家，您就让他到今桥去找我，不要让光子小姐与他见面。”

——从来没有撒过谎的丈夫，为了爱情竟变得如此能说会道，光子小姐的母亲完全听从了他的安排。丈夫然后又去找棉贯，最终用钱做了了结，把棉贯打算卖给报社的那张照片、底版以及丈夫写给他的收据等所有证据统统拿了回来。这一切都是两三天之内干脆利索地解决的。可是，就算丈夫再能干，那个棉贯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手呢？我和光子小姐仍然放心不下。再说照片底版虽然交出来了，可谁知他还会玩出什么花样来呢？于是，我问道：

“你给了他多少钱？”

“他要一千元，我给了五百。把那家伙的证据攥到我们手里，以后他就别想再敲诈我们了，所以我就想到拿钱打发他了。”丈夫很有把握地说。

一切都按照我们的计划顺利实现了。只有阿梅一个人最倒霉，受到了主人的训斥，说她整天跟着小姐，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却怎么不及时报告呢？她因此被解雇了，她肯定恨死了我们——这也难怪，她那么辛苦地跑前跑后，结果落了这么个结局，都怪我们考虑不周。临走时我们给她买了好多东西作为补偿，可是，我们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阿梅后来会报复我们。

丈夫去光子小姐家跟她父母报了平安后，光子小姐的父亲特意来事务所致谢，光子小姐的母亲也到我家来表示谢意，说：“务必请您把我这个任性的女儿当做妹妹相待，只要我女儿去您家，我们就非常放心。无论她说去哪里，必须和您一起去才行。”她对我真是信任有加。阿梅走了后换了个叫阿开的女佣，光子小姐每天大大方方带着她来我家玩，有时干脆就住在我家，她母亲也不说什么。

虽然与外界的关系事事如意，但内部的关系却陷入了比棉贯那时候更深的相互猜疑之中，每天就像在遭受地狱里的煎熬，这是种种原因造成的。过去有笠屋町这样方便的地方，可现在没有了。即使有也不能扔下一个人而另外两个人一起外出，所以我们三个人只能都待在家里。可这样一来，我和丈夫必定有一个人是多余的。即便有一方不在家，另一方也会自觉地叫对方回家。因此，光子小姐每次来之前，都会给今桥那边打电话知会一声“我现在去香栌园了”，丈夫一接到光子小姐的电话，很快就会回来。因为我们约定互相之间都不能隐瞒，所以光子小姐这么做，我也不好说什么。可是，她本可以上午早一点儿来的，却总是拖到下午两三点钟才来，所以我们俩单独在一起的时间少得可怜。而丈夫又总是一接到光子小姐的电话，就立刻放下手头的工作飞奔回来。我对丈夫说：“你何必那么急着赶回来呢？我根本没有和光子小姐说话的时间了。”

丈夫不是说“我是那么想的，无奈事务所闲得没事可干，就回来了”，就是说“在事务所里越是想象心里就越难受，在家里待着反倒觉得安心。你如果嫌我碍事的话，我可以去楼下”。他还说：“你们两人有单独待在一起的时间，我却没有，你也体谅体谅我呀。”在我的一再逼问下，他终于说出：“其实光子小姐曾生气地说过，她给我打了电话，我却为什么不马上回来？还是姐姐对我有诚意。”我实在弄不懂光子小姐这么做到底是真的嫉妒呢，还是一种手段呢？

光子小姐有时还神经兮兮的。例如，我叫丈夫“亲爱的”时，她眼里立刻噙满了泪说：“你现在和他又不是夫妇，不应该叫亲爱的。”她认为，在外人面前没有办法，光是我们三个人的时候，不要这么叫，只能叫“孝太郎”或“阿孝”。她也不让丈夫管我叫“园子”，必须叫“园子姐”或“姐姐”。更有甚者，她还拿来安眠药和葡萄酒，对我们说：“请你们喝了药和酒再睡，我要看着你们睡了之后再走。”

起初我们以为她是在开玩笑，没想到她很认真，我们不愿意也不行。

“这药是我请人专门配制的，很见效的。”她说着拿出两包药末，放在我和丈夫面前，竟然接着说道，“既然你们都发誓忠实于我，那么就把药喝下去来证明一下。”

会不会这药里头下了毒，只有我一个人长眠不醒呢？——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一闪而过，再加上她催促快喝，我更加疑心了，死盯着光子小姐的脸。丈夫也同样充满了恐怖感，反复比较着他手里和我手里的药末的颜色，然后来回看着光子小姐和我的脸。光子小姐不耐烦了，说：“为什么不喝药？为什么不喝药？啊，我明白了，你们是想欺瞒我呀。”说着，她哭了起来，哭得浑身直抖。没办法，我横下心来，打算冒死把药喝下去。当我把药送到嘴边时，一直默默地望着我的丈夫，突然喊了声“园子”，并猛地抓住我的手说：“等一下，那就试试我们的运气吧。把药交换一下，好不好？”

“好，就这么办，我们同时喝。”

就这样，我们才把药喝了下去。

三三

光子小姐的这个计策很奏效，我和丈夫互相猜疑、互相嫉妒到了极点。每天晚上被她逼着喝药时，我总认为我喝的是真的安眠药，而丈夫喝的是假的，结果只有我一个人睡过去。于是，我就想假装喝药，暗地里再把药扔掉。然而光子小姐不会让我们有空可钻，每次都守在旁边看着我们吃下去。这还不放心，她最后说：“我来喂你们。”她站在两张床的中间，将药放在自己的两只手上，让我们平躺在床上并张开嘴。她同时把药末倒进我们嘴里，然后一只手拿一个玻璃杯——就是那种给病人喂水的长嘴杯子——慢悠悠地同时往我们嘴里倒水，以免我们互相嫉妒。她还说“多喝一点水更有效”，总是一杯接一杯地往我们嘴里连续倒两三杯水。我们想稍微坐起身来一下，或是假装睡着。可是，她就连我们翻个身或者侧着身子睡都不容许，必须仰面躺着，让她能够看见我们的脸。她坐在两张床中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们的脸，观察我们的呼吸，用手感觉我们的心跳，等等，直到我们完全入睡后才离开。其实即使她不这么做，我们现在哪还有什么夫妻生活啊。我和丈夫连互相碰碰手的欲望都没有，没有比我们再安全的男女了。

“不过，你们毕竟还是睡在一个屋子里，所以才让你们吃药。”

药渐渐失效后，她又重新进行配制，并增加了药量。由于药劲过大，我每天早上醒来后总是昏昏沉沉的，感觉特别难受，后脑麻木，手脚软绵绵的，胸闷恶心，不想起床。丈夫也是一样的脸色惨白，嘴里黏黏糊糊的，总残留着药味。他叹气道：“这么下去，真会中毒死掉的。”

见他这样子，我确认丈夫也喝了药，反而安了心。可是，我们立刻又会互相怀疑起来，简直滑稽透顶。每天早上一睁眼，我都会问他：

“我们为什么每天晚上都得喝药呢？”

“是啊，为什么呢？”丈夫也满脸疑惑地盯着我看。

“她不是明知道我们之间不会有什么事吗？大概有什么别的目的吧。”

“你知道她有什么目的吗？”

“我不知道，你知道吗？”

“我也不知道。你应该知道呀。”

“我们这么互相猜疑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呀。我总是觉得只有我一个人睡着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么说在浜寺的时候她就是这么做的吧？”

“她是这么做的，所以我才觉得现在轮到我了。”

“你说实话，每天阿光离开的时候，你真的睡着了吗？”

“当然睡着了，你呢？”

“药劲那么大，早上想起都起不来床。”

“嗯，这么说来，你确实吃了药了？”

“当然了。你瞧瞧我这苍白的脸色。”

“我的脸色也跟你差不多呀。”

我们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到了早上八点，光子小姐会准时来电话叫我们起床，丈夫便揉着眼睛爬起来，去事务所上班。实在困得不得了时，我就到楼下坐在靠走廊的藤椅上迷糊一会儿，因为光子小姐说八点以后不准在屋里待着。所以说，我睡到什么时候都没关系，丈夫可就更疲惫了，去了事务所也打不起精神来。如果他想多睡一会儿的话，光子小姐会说他“肯定是想在姐姐身边多待一会儿”。所以每天不管有事没事，丈夫都要去事务所。每次出门时，他都说一句“我去事务所睡个午觉回来”。

那时候，我对丈夫说：“光子小姐可没对我说过什么，对你却这不行那不行的，说明她更爱你。”

丈夫说：“对所爱的人是不会这么虐待的。她的目的是要折磨得我疲惫不堪，起不了情欲，这样你们两人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最可笑的是，吃晚饭时我们俩都被安眠药弄得没有胃口，可是如果不吃东西，药就更容易吸收了，所以就尽可能多吃，而且互相比谁吃得多。于是光子小姐说：“你们吃这么多，药就不起作用了。每人不许超过两碗饭。”最后，光子干脆坐在饭桌旁边盯着，监督我们吃饭。

现在回想起来，在那种生理状态下竟然能够活下来真是不可思议。胃那么虚弱，却每天吃大剂量的药。可能是因为一下子吸收不了的缘故，白天总是昏沉沉的，不知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脸色越来越苍白，身体越来越虚弱，更严重的是思维也开始迟钝了。光子小姐折磨我们，限制我们的饭量，她自己却吃香的喝辣的，脸色白里透红。这就是她的目的，她要让我们像仰望太阳的光辉那样，无论多么疲劳，只要一见到光子小姐，就仿佛有了活力。她要让我们把为了她而活着作为唯一的乐趣。

光子小姐还说：“不管多么精神恍惚，一见到我就清醒了吧？只有这样你们才会有热情。”她还说，她通过兴奋程度来判断谁对她更有激情，因此安眠药就更不能停了。换句话说，她已经不满足于一般的热情了，必须是用药力镇静下去之后再燃烧起来的情欲才能使她满足——结果，我们两人就像没有灵魂的木偶人一样，对这个世界早已失去了任何希望和兴趣，仅仅依靠着光子小姐这所谓的太阳的光辉而活着，这就是我们唯一的幸福。所以，如果不愿意吃药的话，她就会不依不饶地又哭又闹。当然她以前就有这种以检验别人对自己的崇拜程度为乐的心理，但发展到说出这样歇斯底里的话的地步，一定有什么别的原因。我想，多半是由于受了棉贯影响的关系吧。

大概是因为光子小姐最初接触的男人是不健全的人，所以她已经不再满足于健全的人了，无论遇到什么人，她都要把对方变成像棉贯那样的人吧？否则她为什么要那么残酷地麻痹别人的感觉呢？过去的传说里，经常讲阴魂或灵魂附体的故事，从光子小姐的情形来看，很像是棉贯的怨恨在她身上作祟，而且日甚一日，令人毛骨悚然。说起来，不仅光子如此，就连身心健全、循规蹈矩的丈夫也在不知不觉间好像偷换了魂儿一样，变得像女人似的，说话带着尖酸和猜忌，惨白的脸上总是堆着媚笑，拼命讨光子小姐的欢心。仔细观察他说话时的口气、表情以及阴险卑下的态度，从声音到眼神简直和棉贯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万没想到，人的面容会由于内心变化而如此面目全非。可是如果说这是怨鬼作祟，先生以为如何？您会说是不值一提的迷信吧？毕竟棉贯是个非常狭隘固执的人，他也许在暗中诅咒我们，或使了什么妖术，使他的灵魂在丈夫身上附体了吧？

于是我对丈夫说：“你越来越像棉贯了。”

他说：“我自己也有这种感觉。阿光想把我变成第二个棉贯。”

那时，丈夫似乎已完全顺从了命运，不仅不拒绝自己被变成第二个棉贯，反而充满了幸福感，最后竟然变得主动要求吃药了。我猜想，光子小姐大概觉得，反正三个人到了这个地步，是不会有好结局的，以至自暴自弃起来。她内心深处甚至潜藏着想用药物将我和丈夫慢慢杀死的企图吧……不光我这么想，丈夫也这样想，他说他“已做好了死的准备”。说不定她是在等我们两人像幽灵一般衰弱而死之后，自己摇身一变，成为良家闺秀，再物色好夫婿也未可知。

丈夫说：“我和你都是面无血色，只有光子小姐一个人红光满面、活蹦乱跳的，没准她真是这么打算的呢。”

我和丈夫已经做好了精神准备，等到我们都虚弱得感觉不到任何快乐的时候，就是走到了人生的尽头，我们就这样有今天没明天地等待着死的时刻到来。

啊……要是真能如我所愿，到时候和丈夫一起被她杀死，那该有多幸福啊。谁料想却发生了那样的事，这都是由前几天的一篇新闻报道引起的。

记得是在九月二十日左右，一天早上丈夫对我说：“你起来一下。”我感到挺纳闷。“不知是什么人送来了这么一张报纸。”他打开从来都不看的那份报纸的第三版，给我一看，只见上面登着棉贯写的誓约书的放大照片。在夸大其词的标题上，用红色钢笔画了个双圆圈。报上还预告说，记者手上还有许多材料，除今天外还要连续数日揭露这些有闲阶级的丑恶行径。

“瞧瞧看，到底还是被棉贯耍了吧。”我虽然这么说，但那时候却异常地镇定，既不觉得后悔也没有埋怨，而是有种“这一天终于来了”的毅然决然之感。“哼，蠢驴，现在发表这些有什么用啊。”丈夫没有血色的脸上也浮现出冷笑地说，“无所谓，无所谓，不用理他。”

好在这是一家没什么名气的小报，人们不大会相信的。丈夫首先给光子小姐打了电话，问她是否也收到了这样的报纸，光子小姐慌忙找了找，说“送来了，送来了，幸好别人还没有看到”。她揣上报纸，就赶忙到我家来了，一进门就问：“这可怎么办哪？”

开始，我们以为棉贯卖给报社的这些材料不会写什么对他自己不利的事，而且我和光子小姐的事已早有传闻，没什么大不了的，没有必要那么惊慌失措。

所以，过了两三天，光子小姐的家里人知道后，丈夫还去解释说：“又是那家伙惯用的伎俩，还伪造签名拍成照片，实在太恶毒了，我们都可以去法院告他了。”这样好歹稳住了光子小姐的家人。刚刚松了一口气，可是报道却没完没了，一连登了好几天，并渐渐触及到了真相，就连对棉贯自己不利的事实也被一股脑抖搂了出来，包括笠屋町的事，我和光子小姐去奈良的事，光子小姐装成孕妇见我丈夫的事，等等……甚至连棉贯都不知道的事也登了出来。照这样下去，浜寺别墅的假自杀以及丈夫卷了进来等事，一切的一切都会被彻底揭露出来的。更令人奇怪的是，光子小姐和我之间的往来情书，都是很珍重地收藏起来的，从没给人看过。可其中一封我写给光子小姐的情书——内容相当露骨且激情四溢——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偷了，还被拍成了清清楚楚的照片，登在了报上。有可能偷窃这些信的人，除了阿梅之外没有别人。直到这时，我们才如梦方醒，原来是阿梅和棉贯勾结起来了。怪不得，阿梅被解雇后曾来过我家两三次，没什么事却转来转去地乱看，是不大正常。当时，我们以为她是为了钱来的。按说，我们已经尽自己所能给了她一些补偿，她如果还不知足的话，我们也不打算再给她了，就没有多加理会。可是，就在报上登出这些报道的两三天前，她来过一次，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来讥讽光子小姐，以后就再没露过面。

“真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她在我家时，我从来没把她当下人看，一直是姐妹相称的……”

“都是被你宠坏的。”

“这就叫养虎为患哪。姐姐对她也不薄，她有什么不满足的呀？”

“看来一定是被棉贯收买了。”

——我们猜想起来。究竟是报社起初根据棉贯提供的材料进行了调查，随着调查的深入发现了阿梅，便抓住她不放呢？还是从一开始，棉贯就和阿梅取得了联系，不知羞耻地把自己的秘密全部告诉了阿梅，然后串通一气的呢？无论怎样，事已至此，一分钟也不能再耽搁了，再磨蹭下去的话，光子小姐就一步也出不了家门了。还是趁早按照以前的约定，三个人一起自行了断吧。我们还在每天绞尽脑汁地商量解决的办法，但最终还是导致了浜寺事件的发生。

后来的事，各家报纸上都有详细的报道，先生大概都已经知道了，不用我再啰啰嗦嗦地讲述那些已经过去的事了……我刚才说了这么半天，头脑过于兴奋，有些语无伦次……我只补充一点报上没有的情况。

首先提出自杀，并做出最后安排的是光子小姐。记得，发觉被阿梅偷走那封信的当天，光子小姐把可以作为证据的文件都拿到我家来了，对我说：“这些东西放在家里太危险。”我问她：“是不是都烧掉？”她说：“不用，说不定我们哪天突然就死了，就把这些东西留下代替遗书吧。请把它们和姐姐的信放在一起保管吧。”

她还命令我们清理自己的东西。两三天后，十月二十八日下午一点的时候，光子小姐来了，对我们说：“家里的空气越来越不大对劲，今天回去的话很可能就出不来了。如果逃走被抓回来可受不了，干脆在上次那个房间里死吧。”

于是，我们在枕边的墙上挂上了那张观音像，三个人一起上了香。我说：“有这尊观音菩萨指引我，就是死也是幸福的。”

丈夫说：“我们死了之后，如果大家管这个观音像叫做‘光子观音’，都来参拜的话，可就出名了。”

为了到阴间去之后不再互相嫉妒，我们就像侧佛伴随正佛那样，并排摆了三个枕头，让光子小姐躺在中间，我和丈夫躺在两边，然后三人一起喝了药。

……您说什么？是啊，您大概会奇怪怎么只有我活了下来吧？第二天我醒来时，真想追随两人而去，可是转念一想，也许我活下来并非偶然。也许一直到死，我一直都被他们两人所蒙骗，就连她让我保存她的信一事也变得可疑起来，看来他们是不希望在阴间也受到干扰啊。啊……先生（作者按：柿内夫人突然落下泪来）……要不是有这个猜疑……恐怕我是不会厚着脸皮活到今天的……尽管如此，怨恨已死的人也无济于事，而且现在每当想起光子小姐，更多的还是思念之情，而不是“怨恨”或“后悔”……啊，请您原谅我吧，我痛哭流涕地请求您的原谅……

昭和三年三月至五年四月

一

我将尽量直率详细、实打实地把我们夫妇之间世上尚无先例的关系表述出来，这既是我自己的难忘的珍贵记录，同时对读者诸君而言，一定也有某种参考价值。特别是在当下，时势已大有变化，日本渐渐走向国际化，国人与洋人的交往日益频繁，各种主义和思想蜂拥而入，男人自不消说，连女人也变得相当时髦。我觉得像我们这种极为罕见的夫妻关系，不久也会在各处产生的吧。

回想起来，我们夫妻自从结婚起就与众不同。我首次见到妻子正好在八年之前，已记不清具体是何月何日，反正当时她在浅草雷门附近的一家叫作“钻石”的咖啡馆当女招待，虚岁刚到十五。因此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刚开始在咖啡馆打工，完全是个新手，并非正式的女招待——其实就是个见习侍者吧。

我那时已经二十八岁，怎么会看上这个小姑娘的，自己也说不清，大概是她的名字吸引了我。大伙儿都管她叫“阿直”，有一次我打听后，才知道她的真名叫“奈绪美”，令我颇为好奇。这名字太好，用罗马字写成“NAOMI”，就像是个西方人的名字，以此为开端，我逐渐开始注意她。不可思议的是不光名字时髦，脸蛋看上去也有点像洋人，她相当聪明乖巧，以至于产生了她在这种地方当女招待实在是有点可惜的想法。

事实上，娜噢宓（特此说明：下面我将用日语片假名按音读拼写她的名字，要不然总觉得会缺少洋味）的长相与电影女演员玛丽·璧克馥有点相似，的确像西方人。这倒不是因为我的偏心眼，现在她成了我的妻子依然有许多人这么说，肯定是事实无疑。而且不仅是面容，脱光衣服后的体态更显洋气，这当然是以后我才明白的，当时并不知晓，只是隐隐约约地可以从她那合身的穿着及优美的身材想象到她的颀长秀丽的四肢。

若不是她的亲生父母和姊妹，那是很难了解一个十五六岁少女的内心的，所以如果要问她在咖啡馆工作时候的性情如何，我无法确切地回答。即使娜噢宓自己，那时恐怕什么事也都是稀里糊涂对付的。不过凭我直观的感觉，看上去她显得阴郁、寡言，脸色也有点儿泛青，恰似几块重叠的无色透明的玻璃板那种深沉黯淡，不甚健康。那是因为她刚来打工，还未像其他女招待那样涂脂抹粉，与客人与朋辈也不熟悉，总是默默地在角落里努力干活的缘故，此外她给人聪明乖巧的印象也是这样产生的。

在此我有必要介绍一下自己的经历。当时，我供职于某电器公司任工程师，月薪一百五十圆。老家在栃木县的宇都宫市郊，在当地的初中毕业后来到东京，进入藏前高等工业学校学习，毕业后不久就当上了工程师，除了礼拜天，每天都往返于芝口的寄宿处与大井町的公司之间上下班。

拿着一百五十圆的月薪，独自租屋居住，我的生活相当优裕。而且我虽是家中长子，却没有向老家母亲和弟妹寄钱的义务，因为我家经营的农业规模很大，父亲已离世，年迈的母亲和忠厚的叔叔婶婶摆平了所有家事，我完全过着自由自在的日子。然而，我没有不良嗜好，是工薪阶层的模范——质朴、认真，平庸得几近痴騃，毫无怨言、孜孜不倦地工作——这就是我大致的状况。说到“河合让治君”，公司里的评价是“正人君子”。

说起我的娱乐活动，通常是傍晚去看看电影，去银座大街上散散步，偶尔下个狠心花钱去帝国剧场看一场戏，如此而已。我还是个未婚青年，理所当然的，很想与年轻女性接触。不过，我原本就是乡下长大的粗人，不擅与人交往，所以迄今为止没有一次与异性交往的经历，为此才被人当作“正人君子”看待的吧。但是，虽然外表看是个君子，内心却并不安分，无论是在大街上走路还是早晨乘坐电车时，我对女人都极为注意。恰巧在这一时刻，娜噢宓偶然出现在我的眼前。

当然，我绝没有断定当时的娜噢宓就是一个绝代佳人，不言而喻，电车里、帝国剧场、银座大街上擦肩而过的小姐中比她漂亮的比比皆是。娜噢宓是否标致，那是今后的事，一个才十五岁上下的小姑娘，我对她的未来既有期冀，也有担忧，所以我最初的计划是想先收留她，照顾她的生活，有发展前景的话，再好好让她接受教育，娶她为妻亦无妨——这就是我当时大致的想法。一方面是出于对她的同情，另一方面也希冀为自己过于平庸、单调的日常生活多少带来一点变化。说实话，我已经厌倦了长年租屋寄居的生活，想着为这种煞风景的生活增加一点色彩和温情。哪怕再小，最好有一个自己的家，雇上一个女佣，让她装饰房间、种花栽草，在光线充沛的阳台上挂个鸟笼，做饭烧菜，打扫卫生。如果娜噢宓来到我家，既可以做女佣，还可以充当我依人小鸟的角色。

既然如此，那为何不娶个好妻子正式成家呢？

——说起来，我尚未持有结婚成家的勇气。谈到这一点还必须细细说来。我是个富有常识的人，对于离奇古怪的事情，既讨厌也不参与，但是对于结婚的见解却显得积极而时兴。谈起“结婚”，世人均有拘泥形式、大操大办之倾向。首先是要有人牵线搭桥，打探双方的意愿，接着就是相亲，若双方对眼，再正式请来媒人，交换订婚礼品，五挑、七挑、十三挑，将新娘的嫁妆搬到夫家，下一步就是出嫁轿送、新婚旅行、回门娘家……履行相当繁复的程序。我很讨厌诸如此类的繁文缛节，觉得结婚就得用更简单和自由的形式。

那时候，要是我想结婚，候选者必定不少。我虽是个乡巴佬，但身体强健、品行端正，自己如此说有点不好意思，我的仪表也算过得去，社会信誉亦佳，谁都愿意帮我张罗婚事。不过我很讨厌被人帮忙，真是无可奈何。再怎么漂亮的美人，仅靠一两次相亲，不可能了解对方的性格和心绪，只凭着“嗐，看样子还凑合”或者“长得还不赖”的一时的心境，就要决定一生的伴侣，那种傻事我可不干。还不如把娜噢宓那样的少女收留下来，看着她慢慢地成长，中意的话就娶其为妻，此乃最佳办法。我没有要娶富家小姐或富有学识教养的大家闺秀的奢望，能有娜噢宓这样的姑娘就心满意足了。

除此之外，自己以一位少女为友，朝夕相处，目睹她的成长发育，心情开朗舒畅、玩耍似的住在同一屋檐之下，会产生一种不同于正式成家的独特情趣，也就是说，我与娜噢宓玩的是一种另类的过家家游戏，过的是简朴闲适的生活，而没有“有家”的装模作样的繁杂意味——这就是我的愿望。事实上，如今日本的“家庭”，又是橱柜，又是长火盆、棉褥垫，那都是些必不可少的东西，丈夫、妻子、女佣的分工一清二楚，与近邻和家属的交往规矩甚多，为此不仅要增加开支，还会把简单的事情弄得复杂、死板，对年轻的工薪阶层而言绝不是一种愉快美好的生活。因此，我以为自己的计划还的确是一种创意。

我是在认识娜噢宓两个月左右向她提出这一打算的，那段时间，我只要有空就往钻石咖啡馆跑，尽量创造与她亲近的机会。娜噢宓很喜欢看电影，公休日我陪她去公园电影院，看完电影，顺路到小西餐馆、荞麦面店吃点东西。寡言的她那时候很少说话，不管是高兴还是无聊，基本上都一言不发，然而，每当我发出邀请时她从不拒绝，总是爽气地回应说“好的，可以去”，不管到哪儿都跟着我。

不知道她在心里把我看成什么人，怀着怎样的想法跟随着我。她还只是个孩子，不会持怀疑的目光看待“男人”。在我的想象之中，她的心情是极其天真单纯的，因为这个“叔叔”会带自己去看喜爱的电影，不时还请客吃饭，所以就跟着他去玩。当然，当时我也完全是一个孩子的陪伴，一个和气热心的“叔叔”，在神态、举止上完全没有非分的奢望。一想起当时朦胧梦幻般的岁月，我至今还是难以抑制自己的意愿：真想再次回到那宛若童话世界的纯洁无邪的生活中去。

“怎么样，小娜，看得清吗？”

小电影院坐满人没有空座的时候，我和她只好站在后面，这样问她。

“一点儿也看不见。”说着，她拼命踮起脚试图在前面观众的脑袋之间向前张望。

“你这样还是看不到的。坐到这木档上来，抓住我的肩膀看。”说着，我将她托上高高的横木扶手上坐定，她的双脚悬空，一只手扶在我的肩头，这才满意地屏息盯住银幕。

“好看吗？”

“好看。”

她只是这么回答，却不会高兴得拍巴掌，欢欣雀跃。恰似一条聪明的小狗在全神贯注地倾听远处的动静，她睁大聪颖的眼睛默默地盯着银幕的神情告诉我，她非常喜欢看电影。

“小娜，肚子饿了吧？”

“不，现在什么也不想吃。”她有时这么回答，但真饿的时候也会说“我饿了”。而且，当我问她想吃西餐还是荞麦面条时，她会明确回答自己的选择。

二

“小娜，你的长相和玛丽·璧克馥很像啊。”

有一次正好看了这位女演员主演的电影，之后在一家西餐馆吃晚餐时我对她说。

“是吗？”她听了并没显出高兴的样子，只是看着我，好像对我突然的提问感到不解。

“你不那样感觉吗？”我又问。

“我不知道是不是像她，不过大家都说我像混血儿。”她平静地答道。

“就是嘛。首先，你的名字就与众不同，娜噢宓，是谁起了这么个洋气的名字？”

“我不知道是谁起的。”

“是爸爸呢，还是妈妈……”

“是谁呢……”

“你爸爸是做什么生意的？”

“爸爸已经不在了。”

“妈妈呢？”

“妈妈还在，不过……”

“有兄弟姐妹吗？”

“有很多，哥哥、姐姐、妹妹……”

之后又多次谈起这个话题，每次问到她的家庭情况，她总会露出不悦的表情，敷衍搪塞。我们一起外出时我通常会提早一天预约，说好在公园的长凳或观音堂前碰头，她从不会搞错时间或爽约。我因有事迟到，担心她会因久等而离去，可赶到后发现她仍然老实地等候在原处，一看到我，她就赶紧起身向我走来。

“对不起，小娜，等了很久吧？”

“是啊，一直等着您。”

她只是如此应道，并没有不满和生气的样子。有时候约定在公园的长凳上相见，可突然下起雨来，我惦念着她将怎么处置，跑去一看，只见她蹲在湖边供奉着何方菩萨的小祠堂屋檐下一心一意地等着我，令人心生十足的怜爱。

那种时刻她总是身穿像是姐姐穿剩的铭仙绸的陈旧衣服，系着薄毛呢子的友禅染色腰带，梳着日本式裂桃式发型，化着淡妆，脚上总是穿一双打有补丁，却很合适美观的白色布袜。我问，你是否只在休息天才梳这样的发型，她只回答说“是家里这样吩咐的”，依然不做详细说明。

“今天夜深了，我送你到家门口吧。”我一再表示。

“没事，已到附近了，我自己能回去。”来到花圃宅第的拐角处，娜噢宓一准打招呼说声“再见”，随后吧嗒吧嗒地跑进千束町的小巷子。

对了，那时的事情没有必要再多啰唆了，有一次我倒是敞开心扉地与她好好聊过。

那是四月末已经回暖的夜晚，春雨霏霏。咖啡馆里顾客稀少，空闲清净。我在桌边坐了很久，自斟自饮。我看上去相当海量，其实酒量很小。为了打发时间，要了女人喝的甜甜的鸡尾酒，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这时，娜噢宓送来了下酒菜。

“小娜，在这儿坐一会儿吧。”我带着几分醉意说。

“好哇。”她顺从地在我身边坐下，我从口袋里掏出敷岛牌香烟，她立刻划着火柴帮我点烟。

“没事吧，在这儿聊上一阵。今天晚上看来不怎么忙。”

“是啊，很少有今天这样的清闲。”

“平日里老那么忙吗？”

“从早忙到晚的，连读书的时间也没有。”

“小娜喜爱读书吗？”

“是的，喜欢。”

“那你爱读什么书呢？”

“看各种各样的杂志，只要能看的，什么都行。”

“真让人佩服。那么想读书，怎么不去上女校呢？”

我故意这么问，然后窥视她的表情。她有点不高兴地板着脸，茫然地盯着某个方向，眼中明显流露出一种悲伤、郁郁不乐的神色。

“小娜，怎么样？你真要学习的话，我可以送你上学。”

她仍然不吭声，我以安慰的口气继续说，“怎么样？小娜，你别沉默，说说你的想法吧。想学什么，想做什么啊？”

“我想学英语。”

“哦，想学英语啊……就学英语吗？”

“还想学音乐。”

“我给你出学费，你去学吧！”

“不过上女校已经太晚了，我十五岁了。”

“说什么呀，与男孩不同，女孩十五岁并不晚。再说只学英语和音乐，也不用上女校，请个老师教就行。你真心要学吗？”

“学是想学的……你真会供我学习吗？”

说着，娜噢宓一下子直愣愣地盯着我的眼睛。

“那当然。可是，要是学习的话，你就不能上这儿打工了，你会在意吗？你辞掉这份工，我就可以带你回家，照顾你的生活……我会对你负责到底，将你培养成一个优秀的女子。”

“好哇，如果能那样的话……”

对她毫不犹豫、斩钉截铁的回答，我多少有点儿惊讶。

“那你会辞掉这份工作咯？”

“是啊，不干了！”

“不过，小娜啊，你这样决定当然可以，你妈和你哥的意见呢？你得听听家里人的想法吧。”

“家里人的想法不听也行，谁也不会说什么的。”她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还是挺在乎家里人意见的。这是她的习惯，不愿让我知道家中的内情，才故意装出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也并不打算硬要了解，不过为了实现她的愿望，总觉得还是应该到她家找她母亲或兄长好好商议一下。接着，在我俩的谈话之中，我多次提到“请让我见见你家的亲人”，她总是奇怪地显得不悦，一成不变地说：“行啦，您不必去了，我自己会说的。”

如今娜噢宓已经成了我的妻子，为了这位“河合夫人”的名誉，此刻我完全没有必要不惜冒着招致她不快的风险，而细说当时她的身世和秉性，倒是要尽量设法加以回避。那时候我想，这些情况将来自然会明白的，即使做不到，从她家住在千束町、十五岁便在咖啡馆当女招待、绝不愿把自己的住址告知他人这些现象看，任何人都能大致想象到她的家庭状况。不过，事情没有到此为止，最终我还是说服她，见了她的妈妈和哥哥。他们几乎都对自己的女儿、妹妹的贞操问题全不关切。我对他们说：“难得这姑娘热爱学习，要是让她长期在那种地方做工实在有点可惜。如果你们不介意，请把她交给我照料，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大忙，不过我想雇一位女佣，帮忙买菜做饭及清洁房间，同时让她接受教育。”当然我也如实告诉他们我还是独身的境况。他们听后并不显得怎么兴奋地说：“要是您能那样做，那真是她的福分啊……”诚如娜噢宓所说，家里人的想法不听也罢。

当时我深切地感受到，世上居然有如此不负责任的母亲和兄长，同时也更加怜悯和同情娜噢宓。按照她母亲的说法，家人对娜噢宓感到难于处置。“其实我们是想让这孩子去当艺伎的，但她本人不愿意，又不能老让她闲下去，别无他法，只能让她去咖啡馆打工。”这番话的意思是，只要有人肯收留她并抚育成人，我们也就可以放心了。嗬，原来如此。听了她母亲的说明，我终于解开了以往的谜团：由于她不愿待在家里，所以公休日总是跟我去看电影、外出游玩。

然而，娜噢宓家的态度，对她和我都是一件幸事。一旦谈妥，她立即辞去了咖啡馆的工作，每天跟着我一起到处寻找合适的出租房。我供职的单位在大井町，想尽量选择就近的便利之处。星期天一大早我们在新桥站会合，工作日她就在大井町等我下班，去蒲田、大森、品川、目黑等郊外或市内的高轮、田町、三田一带转悠寻觅，回去时找个地方一起吃过晚饭，有时间会再去看场电影，有时在银座散步，然后她回千束町的家中，我回芝口的出租屋。那时候可供出租的房子很稀缺，难以找到合适的住房，我们就这样过了半月有余。

那时候若是在风和日丽的五月的礼拜天早晨，一位公司职员模样的男子与梳着裂桃式发髻、衣着寒碜的小姑娘并肩在大森一带蓊郁绿荫的郊外马路上漫步，男子叫姑娘“小娜”，姑娘叫男子“河合先生”，看上去既非主仆、兄妹关系，亦非朋友、夫妇关系，互相之间客气拘谨地交谈，打听住户门牌号，观赏附近的景致，不时回首顾盼路边的宅第、树墙、庭院及路边盛开的馨香的鲜花。倘若有人注意到他俩，又会作何感想呢？他一定会对在晚春漫长的一整天中，幸福地各处转悠的这一对男女感到不可思议吧。

提起鲜花，我就会想到娜噢宓对西洋花卉钟爱有加，知道许许多多种我不曾听说的鲜花名称——而且那些都是些不好记的英文名称。她说在咖啡馆工作期间老是摆弄照看花瓶，因而自然而然地记住了。散步经过建有暖房的人家，她看到后会立刻站定，喜悦地叫出声来：“嗬，多么美丽的花儿！”

“小娜最喜爱什么花？”我问。

“最爱郁金香。”

由于在浅草千束町那种杂乱无章的陋巷中长大，娜噢宓反而对广阔的田园情有独钟，这才养成了热爱鲜花的习惯吧。紫花地丁、蒲公英、紫云英、樱草……只要在地头田间看到这些野花，就会匆匆忙忙地跑过去采摘，一天走下来，她手上满是采摘的花朵，扎成好几束，小心翼翼地保存到回程。

“你那些花都蔫了，不如扔了吧。”

可是她并不同意，“没关系，给点水就会复原的，放在河合先生的桌子上一定好看”，分别时总会把花束亲手交给我。

虽经多方寻找，却始终没能找到理想的房子，最终我们租下了国营省线电车附近一处相当蹩脚的洋房，距离大森站有两三里地。所谓的“文化住宅”的说法——当时尚未流行，仅用这种当今的语汇来形容或许正合适。它的红色石棉瓦的屋顶又高又陡，占到整幢房子高度的一半以上，四面白色的外墙包裹着，活像一个火柴盒，上面抠出一扇扇长方形的窗户。正面的门廊前与其说是庭院，毋宁说是空地，其模样好像不是为了居住，而是更适用于作画。事实也正是如此，据说这房子是一个画家所建，他与一位做模特的妻子曾住在这里。这房子的设计很不合理，并不方便居住。底楼只有一间大而空荡的画室、小小的玄关和一间厨房；二楼有一间三铺席和一间四铺席半的房间，活像阁楼上储藏室一般的屋子，狭小、派不上什么用场。画室里有通往楼上阁楼的阶梯，上面是安有扶手的走廊，恰似剧场的楼座，可以俯视整个画室。

娜噢宓初次看到这房子的“光景”时，极为中意，嚷道：“太洋气了！我喜欢这种房子。”

见她如此喜爱，我当即同意租下这幢房子。

我觉得，娜噢宓准是出于她孩童般的心态，对这幢童话插图风格、与众不同、风格奇特的洋房充满好奇，尽管它的布局并不实用。的确，这房子对于尽量摆脱家庭羁绊、以游玩心情悠然自得生活的少男少女而言是个最最合适的住处，之前的画家和他当模特的妻子也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在此同居的吧。不过，若只是两人居住，有画室一间就已足够应付起居生活了。

三

大约是五月下旬，我携娜噢宓搬进了这幢“童话之家”，居住后发现并不像想象的那么不方便，阳光充足的阁楼上可以远眺大海，朝南的空地适合建造一个花坛，美中不足的是不时有电车打近处通过，不过，好在中间还有稻田相隔，倒也不那么吵人。总体上说，这房子还是相当不错的，不仅如此，由于它并不适合一般人家居住，所以房租特别便宜。那时的物价比较低廉，这房子不需押金，每月只要二十圆，这也是特别令我满意的地方。

搬家那一天，我对娜噢宓说：“小娜呀，今后你不要再叫我‘河合先生’，就叫‘让治’。我们就像好朋友一样在这儿生活吧。”

当然，我也告知老家亲人说，自己已搬离现在的出租屋，另租了住房，还雇了一位十五岁的少女做女佣，但没说和她“像朋友一样”地共同生活。我的想法是，老家的亲人很少会来造访，真有必要告诉他们真相时再说也不迟。

我们忙着为这幢新奇的新居购买各种合适的家具，将其安放、布置妥当，过了一段忙碌而快乐的日子。为了尽量启发她的情趣，哪怕只买一点小东西，我也从不独自做主，尽可能让她说出想法，采纳她的意见。本来这儿就无法安放橱柜和长火钵之类的传统家具，所以，我们的选择相当自由，完全可按照自己的意愿来随心任意地布置安排。我们找来廉价的印度印花布，由娜噢宓笨手笨脚地缝制了一块窗帘，又从芝口的西式家具店淘来了旧藤椅、沙发、安乐椅、饭桌等家具，摆放在画室里，墙上挂了两三张玛丽·璧克馥等美国女影星的照片。寝具也想尽量用西式的，但是考虑到买两张床得花不少钱，而卧具有可让老家寄送的便利，所以最终还是放弃了购买西式寝具的打算。

可是，老家为娜噢宓送来的卧具是供女佣使用的，藤蔓式花纹，又薄又硬，令我过意不去。

“这可不行，用我的被子和你换一床吧。”

“不用换，我有这就足够了。”

她拉起那床被子盖上，孤零零地躺在阁楼上三铺席的房间里。

我就睡在她隔壁那间四铺席半的房间里，每天早晨一觉醒来，就躺在各自的被窝里，冲着对方的屋子发声交谈。

“小娜，你醒了吗？”

“哎，醒了。现在几点了？”

“六点半了。早晨我来做饭吧。”

“是吗？昨天早晨是我做的，今天让治来做也好。”

“逃不过了，我来吧。做饭挺麻烦的，不如就吃面包吧。”

“行啊。不过，让治挺狡猾呀。”

就这样，我们想吃饭就用一只小砂锅煮好后，直接端上桌子，也不再盛到饭碗里，就着罐头等小菜吃。要是觉得麻烦，就以面包、黄油和牛奶充数，或者吃些西式点心对付。晚上大都吃荞麦面和乌冬面条，要想改善伙食时，就一起到附近的西餐馆去用餐。

“让治，今天吃牛排吧。”她经常如此提议。

吃完早饭，我去上班，留下娜噢宓一人在家。上午，她在花坛摆弄花花草草，下午给空无一人的家上锁后去学习英语和音乐。她表示应从头开始跟洋人学英语为好，于是隔天去住在目黑的美国老姑娘哈里逊小姐家学习会话和阅读，不足部分由我在家时加以辅导。我是音乐的门外汉，听说有一位两三年前毕业于上野音乐学校的女子在自己家里教授钢琴和声乐，就让她每天去芝伊皿子[1]学习一小时。娜噢宓身穿铭仙绸和服外加藏青色呢子裙裤，脚上穿一双黑色的袜子和可爱的小半筒靴，完全是一副女学生的模样。她觉得自己的理想终得实现，充满了喜悦，每天勤奋地学习。有时我下班偶然在路上遇到娜噢宓，发现怎么也看不出她是以往那个在千束町长大的咖啡馆女招待，发型也不再是裂桃式的发髻，而是用缎带扎起的下垂的辫子。

前面我曾说过自己是以一种“饲养小鸟的心情”收养娜噢宓的，自打她来到我家后，脸色日益健康红润起来，气质也有改观，成了一只真正开朗活泼的小鸟，宽敞空旷的画室成了她的大鸟笼。到五月末，明亮的初夏季节到来，花坛里的鲜花也变得妩媚起来。每天傍晚，我从公司下班，她下课后回到家里，印度印花布窗帘漏出的阳光将画室雪白的墙壁照得如同白昼那样明亮。她换上法兰绒的单衣，光脚穿着拖鞋，在地板上咚咚地打着节拍，唱起学来的歌曲，还会跟我蒙起眼睛玩捉迷藏的游戏。那时候，她会在画室里到处转圈奔跑，一会儿跳过桌子，钻到沙发底下，一会儿掀翻椅子，甚至跑上阶梯，在阁楼的走道上像老鼠一样窜来窜去。有一次居然把我当作马匹，骑在我背上，满屋子爬来爬去。

“驾、驾，吁——吁！”她让我咬住手巾，把手巾当作缰绳吆喝。

有一次我们俩在疯玩的时候，娜噢宓乐得哈哈大笑，神气活现地在阶梯上奔上跑下，最终一脚踩空，从楼上滚落下来，一下子抽抽搭搭地哭泣起来。

“喂，你怎么啦？……摔伤哪儿了，让我瞧瞧。”

说着，我过去抱起她，她还在抽泣，撩起袖子给我看。或许是滚落时碰到了钉子之类的东西，右胳膊肘下碰破了皮，渗出一点血来。

“什么呀，这么点小伤还哭鼻子！我给你贴上橡皮膏，来。”

我为她贴上药膏，撕开手巾作绷带包扎，这时，娜噢宓的眼中噙满泪水，涕泪俱下，抽噎不止，恰似一个年幼无知的孩子。不走运的是伤口化了脓，过了五六天还不见好，换药时，她没有一次不哭的。

我自己也不知道那时是否已爱上了娜噢宓，对了，现在想来，我心里确实爱上了她，不过，本人的初衷还是更倾向于养育她，享受将她打造成一位出色女性的过程，只要能做到这一点，便可心满意足。这一年夏天，公司给了两周的休假，我照例返乡省亲。娜噢宓则回到浅草的娘家，大森的住处锁门关闭。可回到乡下的两周叫我感到异常单调、寂寞万分，真没想到她不在身边竟然会感到如此的无聊，于是我开始思考，这是否就是爱情的萌芽。随之对母亲随意找了个托词，较预定提早返回了东京。抵达东京时已过了夜晚十点，我唐突地决定从上野站打出租车直奔娜噢宓家。

“小娜，我回来了，让汽车在那等着呢，现在立刻去大森吧。”

“好呀，马上就走。”

她让我等在门外，不一会儿，拎着一个小包袱跑了出来。那天晚上特别闷热，娜噢宓飘飘然地穿一件淡紫色葡萄花纹的平纹薄纱单衣，用浅粉红色的时髦宽幅缎带扎住头发。那薄纱衣料是前一阵盂兰盆节时我给她买的，在我回乡期间，她在娘家自己找人缝制的。

“小娜，你每天都干些什么？”

汽车朝热闹的广小路方向驶去，我与她并排而坐，略略地凑近她问道。

“每天去看电影。”

“那也就没什么寂寞的咯？”

“不觉得什么寂寞，不过……”说着，她稍加思忖，“让治，你提早回来了呢。”

“在乡下待着无聊，所以比预定时间提早回来了。还是东京好哪！”

说着，我长叹一声，怀着难以言喻的亲切感凝望着车窗外大都会华灯熠熠生辉的夜景。

“可是我觉得夏天乡下也不错啊。”

“乡下也不能一概而论，我的老家是杂草丛生的农家，附近也没有什么好的风光和名胜古迹，大白天蚊蝇肆虐，热得叫人受不了。”

“喔，是那样啊？”

“就是嘛。”

“我想去洗海水浴。”

娜噢宓冷不防说道，语调就像撒娇的小孩那么可爱。

“我这就找时间带你去个凉快的地方，去镰仓呢还是箱根？”

“大海要比温泉好……好想去呀。”

光听她天真无邪的声音，和过去并无任何区别，然而，就在这没见面的十天时间里，她的身体一下子长大了，令我不由偷偷地窥视起她薄纱单衣下丰满、圆润的肩膀和乳房来。

“这件衣服挺合身的，请谁做的？”过了一会儿，我开口问道。

“妈妈给我做的。”

“家里人如何评价？没说我布料挑得好吗？”

“说了，他们说料子不错，只是花纹太花哨了。”

“是你妈说的吗？”

“是呀……不过他们什么也不懂。”说着，她的目光凝视着远处，“大家都说我完全变了个人。”

“变得怎样了？”

“大概是变得洋气了。”

“说得对，我看也是。”

“是嘛。他们还要我去做日本发髻，我不愿意。”

“那你扎的缎带呢？”

“这个吗？这是我自己去商店买的，好看吗？”

说着，她扭过头，向我展示扎在她没有光泽的干燥的头发上的淡红色缎带，缎带在风中翩然飘舞。

“嗯，很般配。或许要比日本发髻好得多呢！”

“是啊。”她仰起狮子鼻尖得意地笑了起来。说起来，翘起鼻子自命不凡地微笑是娜噢宓的坏习惯，但在我的眼中，这反而成了她的灵巧之处。

[1]东京地名。今东京都港区三田一带。

四

娜噢宓老缠着我说：“带我去镰仓吧。”八月初，我决定带她去旅行，小住两三天。

“干吗只住两三天呀？要去的话，不住上个把礼拜、十天的，多没劲啊。”

临行前，她抱怨着，现出一脸的不满。可是，我是借口说公司里忙才从乡下回到东京的，一旦败露，在母亲面前恐怕不好交代。我觉得要是如此说明，她反而会觉得脸上无光，所以改口说：

“今年你就先玩两三天，明年再找个与众不同的地方，带你玩个过瘾……怎么样，行吗？”

“可是，只有两三天……”

“天数是不多，不过，你要游泳，回来后去大森的海滨游也行啊。”

“那么脏的海边能游泳吗？”

“好啦，别较劲了。听话，好孩子。作为补偿，我帮你买件衣服吧……对了，对了！你不是想要西装吗？帮你做一套吧。”

在“西装”的引诱下，她总算不再坚持。

在镰仓，我们住在长谷的金波楼，这是一家不怎么上档次的海滨旅馆。这事现在想来还是觉得可笑。我的囊中还揣着上半年的大部分奖金，原本这两三天的小住没有必要厉行节约，再说，这是我们俩第一次一起外出旅行住宿，心中喜滋滋的，为了尽可能给她留下美好的印象，我最初的打算是，不要显得吝啬小气，旅馆应找一流的。然而，到了出发的那一天，我们乘上开往横须贺的二等车厢，顿时感到心虚胆怯。因为在这列开往逗子和镰仓的二等车厢里，有很多太太和小姐，她们的穿着华贵艳丽。混杂在她们之中，虽然我的装束还过得去，可娜噢宓的打扮就实在显得寒碜了。

由于是盛夏，那些太太小姐们也不会装束得臃肿奢华，不过拿娜噢宓与她们一比较，就能知道上流阶层与一般女子之间存在明显的气质上的差距，娜噢宓与当咖啡馆女招待时相比已判若两人，但毕竟出身卑微、缺少教养，无法与她们相提并论。连我都如此感觉，娜噢宓本人的感受一定更加强烈。她一直自以为时髦的那件葡萄花样的平纹细纱料子的单衣，此刻看来是多么的俗气可怜，虽然一些平常的妇人也有只穿一件质朴单衣的，但她们的手指上戴有晶莹光亮的宝石戒指，持有奢华的手提包，显示着她们的荣华富贵。而娜噢宓的手上除了那细腻光滑的肌肤外没有一件可值得夸耀的东西。我至今记得，她十分尴尬地把自己的遮阳伞藏到衣袖后面，虽然那把伞是新买的，但是谁都知道那是只值七八圆的便宜货。

尽管我们幻想着居住三桥的宾馆，或是咬咬牙入住海滨饭店，可走到跟前一看，先是被那些饭店门前庄重的装潢气派所压倒，在镰仓长谷道上来来回回地走了两三趟，最终决定住进当地属二三流的金波楼旅馆。

旅馆里住着许多年轻的学生，嘈杂吵闹，不得安宁。我们每天都去海边度日，活泼爱动的娜噢宓看到大海就兴奋异常，早把火车上遭遇的尴尬及颓丧忘得一干二净。

“今年夏天，我一定要学会游泳！”

娜噢宓紧拽着我的胳膊，在浅水处“扑腾扑腾”地一阵乱蹬。我用双手托起她的身体，让她趴在水面，或者让她紧紧抓住木桩，我抓住她的脚，教会她蹬腿的方法。有时我还会突然松开手，故意让她喝两口咸涩的海水。游腻了，就再做漂浮冲浪的练习，随意躺在海滩上忘情地戏耍，傍晚时租条小船划向大海的远处——这种时候，娜噢宓总是在泳衣外裹上一条大浴巾，有时坐在船尾，有时头枕船舷仰望蓝天，毫无顾忌地放声演唱自己擅长的那不勒斯船歌《桑塔露琪亚》。

O dolce Napoli，

O soul beato，

……

我痴情地倾听着她那意大利语的高亢的女声，歌声在傍晚平静的海面上回响。我静静地划着桨，“再划得远些，远些！”她想无止境地在海面上驰骋。不知不觉之中，夜幕降临了，耀眼的星星从空中俯视着我们的小舟，四周的天色已暗，娜噢宓裹着发白浴巾的轮廓也变得朦胧起来，然而，她那明快的歌声没有停止，《桑塔露琪亚》反复唱了多遍，接着唱《洛勒莱》《流浪者》和《可爱的孩子》中的一段，歌声伴随着悠悠摇晃的小船在星空下回荡……

或许谁的年轻时代都有过这样的体验，可是对我而言，当时真是第一次。我是个电器方面的工程师，与文学与艺术基本无缘，连小说也很少阅读，当时能想到的就是曾经读过的夏目漱石的小说《野宿》[1]。的确，里面有“威尼斯正在沉没，正在沉没”这句话。和娜噢宓两人待在摇曳的一叶小舟上，从远处的海面透过暮霭遥望陆地上的灯光，这句话便不可思议地浮现在脑海之中，由此产生了一种催人泪下、如痴如醉的心境，恰似就此会与她一起漂流到无限遥远的陌生世界去一样。像我这种粗俗的男人居然会体味到这等美妙的心情，这三天的镰仓旅行绝没有白过。

不，岂止这些，说实话，这三天之中我还有更加重要的发现。迄今为止，虽然我一直与娜噢宓同住，却不曾见过她的体态，说得露骨一点，即不曾有机会看到她一丝不挂的肉体，可这一次完全看清了。她首次去由比滨海水浴场游泳时，穿上前一晚特地去银座买来的深绿色游泳衣，戴上同色的游泳帽来到我跟前，老实说，我对她匀称的四肢真感到惊喜异常，是的，简直是欣喜若狂。这是由于娜噢宓的身材，与以往我对合体衣物包裹下的她的曲线的想象完全一致之故。

我不禁在心中欢呼：“娜噢宓，娜噢宓哟！我的玛丽·璧克馥。你的体态是多么的匀称，你的手臂是多么的柔韧，你的双腿又是多么的修长，如同男孩一样笔直健美！”由此自然而然地浮现出电影中所见的健康活泼的泳装女郎的身影。

恐怕没有人愿意把自己老婆的身体细部详述予人，我把日后将成为自己妻子的娜噢宓的体态堂而皇之地描写出来告知大众，同样也绝非令人愉悦之事。然而，如若对此忽略不谈，那么就难以陈述后事，最终会导致我的记录失去其留存的意义。所以，我必须将娜噢宓十五岁那年八月在镰仓海边的秀美体态在此记录下来。当时的娜噢宓身高只比我矮那么一丁点儿——我虽然体态健壮，身高却只有五尺二寸，算是个小个子。而娜噢宓身材的特点是上身短、腿修长，远远地看去，个子要比实际身高颀长得多，而且短小的胴体呈S形，丰胸柳腰，臀部隆起，充分显露出成熟女子的圆润。那时，我们已看过著名的游泳健将凯拉曼主演的描写美人鱼的影片《水神之女》，于是，我对她说：“小娜，模仿一下凯拉曼的姿势。”

娜噢宓直直地站在海滨沙滩上，双手向上伸向空中，做出“跳水”的姿势，两条腿紧紧并拢，不见一点儿缝隙，腰部至脚踝处形成一个倒置的小三角形。她洋洋得意地问：“让治，怎么样？我的腿很直吧。”说着，她忽而走动、忽而停下，在沙滩上伸直自己修长的双腿，颇为满意地自我欣赏。

娜噢宓身体的另一个特点是颈项到肩头的线条。她的肩……我时常有接触她肩头的机会，每当她换上泳装的时候，总会跑到我的身边说：“让治，帮我扣上。”她要我帮她扣上肩部的纽扣。像娜噢宓这样颈长肩溜的少女一般脱下衣服会显得瘦削，可她却正好相反，肩部意外地显得壮实、丰腴，有着肺活量很大的胸脯。为她扣纽扣时，她深吸一口气，扭动手臂，背部的肌肉犹如滚动的海浪，泳衣紧紧裹住她那小山岗似的隆起的肩膀，犹如即刻就会绽开断裂一般。总之，她的肩头充满了活力，给人以“年轻”与“健美”的感觉。我暗自将她与周边的少女们进行比较，发现再也找不到哪位姑娘像她那样兼具健美的肩胛和优雅的脖子。

“小娜，别动！你一动，扣子就扣不上啦。”

我说着，常常用力抓住泳衣的一端，勉强地将她的肩头扣进泳装，仿佛将一件大东西塞进口袋一般。

具有此等身材的娜噢宓爱好运动，活泼而带点儿野性是理所当然的，事实上，只要是劳动手脚的事她都学得很出色。游泳在镰仓学了三天，后来在大森的海滨每天卖力练习，当年夏天就学会了。除此之外，还学会了划船、驾驶快艇等其他的本领。疯玩一整天，一到傍晚就精疲力竭，喊着“噢，真累坏了”，拿着湿漉漉的泳装回家。

“哎哟，我饿极了！”疲乏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有时懒得做晚饭，回家路上顺便到西餐馆，两人竞赛似的饱餐一顿，牛排要了一份又一份，酷爱牛排的娜噢宓竟然一口气可以独吞上三份。

那年夏天的快乐往事，怎么写也写不完，姑且就此打住。最后，还有件事不能遗漏，从那时候起，我养成了让娜噢宓进浴盆洗澡、用橡胶海绵帮她搓洗背脊和手脚的习惯，这源于一开始游过泳的娜噢宓嗜睡，无法去公共澡堂冲洗，所以我只能在厨房用清水为她冲干净海里的咸水。

“小娜，这样全身黏糊糊地睡可不行，坐到澡盆里去，我给你洗干净。”

她听从我的吩咐，顺从地让我帮她洗。由此渐渐养成了习惯，到了凉爽的秋季，冲澡依然不停，最终发展到在画室的角落里放置一个西式澡盆，铺上防滑垫，四周围上隔扇屏风，整个冬天也一直坚持洗澡。

[1]又译《草枕》。

五

细心的读者通过前面的讲述，可以想象我和娜噢宓已经超越了一般的朋友关系，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诚然，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俩内心之中滋生出一种互相间的“理解”，不过，一方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女，而我呢，正如前面所说是一个对女性缺少体验的谨慎正直的“君子”，而且对她的贞操还负有一定的责任，我不会因为一时难得的冲动去超越“理解”的范围。在我的心中，娜噢宓当然还是自己妻子的不二人选，即便还有其他人选，事到如今我也不能见异思迁，弃她而去，这一意念越来越坚定。正因为如此，我打一开始起，就不想用玷污或玩弄的手法去占有她。

就这样，我第一次和娜噢宓发生男女关系是第二年的四月二十六日，她十六岁那年的春天——之所以记得如此清楚，其实是从那时候起，不，在更早以前，就是为娜噢宓冲澡那时起，我就开始写起了日记，记录下我对她种种感兴趣的事儿。那时候，娜噢宓的身体发育很快，一天天地越来越有女人味。就像诞下婴儿的母亲记录孩子成长过程中“开口笑了”、“开始咿呀学语”时那种心情，我将吸引我注意的生活情景一一写入日记，我至今还会不时翻阅日记，大正某年的九月二十一日——即娜噢宓十五岁那年的秋天的日记里这样写到：

“晚上八点为她冲澡。海里游泳时晒黑的肌肤依旧，只有穿着游泳衣的部分是洁白的，曝晒的地方黑黢黢的。我虽然也同样，可娜噢宓的肌肤原本白皙，所以看上去黑白更加分明，赤身裸体时也像穿着泳衣。我调侃说，你的皮肤像斑马，她有趣地笑了起来……”

一个月后的十月十七日的日记里，我这样写：

“变黑、蜕皮的皮肤渐渐好转后，反而比以前更加细腻光滑。我帮她洗手臂的时候，娜噢宓一声不吭地凝视着肌肤上往下流淌的肥皂泡。我说：‘真美。’‘是的，真美。’她也说，随后又补充说：‘我是说肥皂泡。’……”

十一月五日的日记这样记述：

“今晚首次使用西式澡盆。娜噢宓还不习惯，哧溜溜地滑向水中坐不稳当，还咯咯地笑起来。我管她叫‘大小囡’，她就叫我‘小爸爸’。”

是的，从此以后，我们也经常使用“大小囡”和“小爸爸”的称呼。娜噢宓想要什么东西而对我撒娇缠磨的时候，总会故意戏称我“小爸爸”。

“娜噢宓的成长”——我给日记起了这样的标题，所以理所当然的只记录有关她的情况。不久之后，我又买了照相机，取各种光线和角度为长相越来越像玛丽·璧克馥的娜噢宓拍照，将照片贴在日记中。

提起日记，话题就扯远了。总之，从日记的记述看，我与她建立无法分割的关系是在来到大森后第二年的四月二十六日。原本两人之间就已形成了心照不宣的“理解”，因此这种关系的建立是极其自然的，谈不上究竟是谁诱惑了谁。我俩几乎什么也没说，一切都在默契之中完成。完事之后，她贴在我耳边说：

“让治，你可千万别抛弃我。”

“怎么会呢——你放心吧，我绝不会舍弃你的，小娜是了解我的心意的……”

“是啊，我当然了解，可……”

“那你是什么时候了解的？”

“这个嘛，是什么时候呢……”

“我提出要接小娜同住来照顾你时，你对我的想法是什么？你没想过我是打算把你培养成优秀的女性，将来与你结婚吗？”

“我想到过你的打算，不过……”

“那么说，小娜是做好当我夫人的准备来我家的。”

我没等她答复，就用力紧紧地抱住她继续说，“谢谢你，小娜，真心感谢你那么理解我……说实话，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这样符合我的理想。我真是太幸运了！我会疼你一辈子的……只爱你一个……就像世间所有相亲相爱的夫妇一样，绝不亏待你。你要相信我，我将为你而活。你的任何愿望我都会满足，你要更努力地学习，愿你成为一个最优秀的女人……”

“是的，我会拼命学习，做一个使让治满意的女人，一定……”

娜噢宓淌下热泪，不知不觉之中，我也泪流满面。当天晚上，我们聊了整个通宵，畅谈我们的未来。

没过几天，我利用周六下午和周日回老家的时间，向妈妈讲述了与娜噢宓的关系。之所以急着告诉母亲，一方面是娜噢宓有点担心我亲属的想法，这样可让她放心。再者，我也想光明正大地办好婚事。我用上了年纪的人容易接受的理由，如实地谈了我对“结婚”的想法及为什么要娶娜噢宓为妻的缘由。母亲早就了解我的性格，也很信任我，她听后只说了一句：

“你有如此打算，当然可以娶她。不过，那孩子生在那样的家庭容易多事，要注意将来别留下麻烦。”

虽说正式的婚礼是两三年之后的事，可我想把她的户籍尽早迁进来，就马上到千束町娜噢宓娘家去商谈。母亲和哥哥原本就不在乎她的事，事情十分顺利地谈妥了。家里人虽然并不关心娜噢宓的婚事，却也并非坏心眼的黑心肠，他们没有提出任何一项钱财方面的欲求。

此后，我们俩的亲密关系迅速发展。世间无人知晓，表面上我俩依然如同朋友，可实际上已成为不必顾忌任何人的合法夫妻了。

“我说，小娜呀，”有一次我对她说，“从今以后，我们都要像朋友那样生活哟，直到永远……”

“你会一辈子都叫我‘小娜’吗？”

“那当然。不过，还是叫你‘夫人’吧。”

“不要，我不喜欢……”

“要不叫你‘娜噢宓太太’？”

“‘太太’可不好，还是叫‘小娜’好，直到我同意你叫‘太太’那一天为止。”

“这么说，我只能永远当‘让治先生’咯。”

“那当然，还有别的叫法吗？”娜噢宓仰卧在沙发上，不停地把玩、亲吻手上的蔷薇花，她冷不防地叫道：“是吧，让治先生！”她放下蔷薇，张开双手，紧紧搂住了我的脖子。

“我可爱的小娜，”我被她用力抱着，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的衣袖遮盖住我的脸，我继续说，“我可爱的小娜！我不仅爱你，老实说我还崇拜你，你是我的宝贝，是我亲自发掘和打磨的钻石。为了把你打造成绝代佳人，什么东西都舍得为你买，我每月的工资都可以送给你。”

“行啦，不必那样。我只想更好地学习英语和音乐。”

“好哇，努力学吧，努力！我马上会给你买一架钢琴，你就会成为在洋人面前毫不逊色的淑女，你一定能行！”

我经常使用“在洋人面前”、“像洋人那样”之类的话语，她听了当然也满心欢喜，会在镜子跟前做出各式的表情，问道：“怎么样？我这样的表情像不像洋人？”

看电影时她很注意女演员们的动作，玛丽·璧克馥的笑容、皮纳·梅尼凯丽[1]的眼神、格拉汀·法拉头发的梳扎法，最后居然走火入魔，解开自己的头发，模仿着梳起各种各样的发型。她观察力极强，擅长在刹那之间准确捕捉女演员的习惯和感觉。

“太棒了，连演员都学不到这程度。你的长相太像洋人了。”

“是吗？究竟哪儿相像？”

“鼻子和牙齿。”

“啊，是这口牙齿吗？”

说着，她“咦——”地咧开嘴，对着镜子欣赏起自己的牙齿。的确，她的牙齿排列整齐均匀，光洁漂亮。

“你不同于一般的日本人，穿和服并不好看，还是穿西服好。即便穿和服，也该穿那种与众不同的式样。”

“该穿什么款式的？”

“往后女性会越来越活跃，过去那种拘谨严肃的传统服装已不再合适了。”

“我穿窄袖和服束宽幅兵儿带，行吗？”

“应该不错的。其实穿什么都行，只要尽量显出新奇的风格来，既不是日式的，也不是中式或西式的，而是那种独特的装束……”

“要是有那种服装，你能帮我做一套吗？”

“那还用说，我要帮小娜定做各种款式的服装，让你每天换一套。未必要那种特等、上等绉绸那么高档的料子，薄花呢或平纹粗绸就足够了，关键是式样要新颖。”

如此交谈的结果，导致我们经常结伴去绸缎店、百货商场物色布料，那一阵子，几乎每个星期天都要去三越及白木屋的商店，一般的妇女用品我们根本看不上，可令人满意的花纹料子又不易找到，平常的绸缎店均不行，于是跑到印花洋布店、毛毯店、衬衫西服布料店去寻找，还特地跑到横滨中华街和华人居住区的面向外国人的布料店去，转悠上一整天，直走得精疲力竭，两条腿就像研钵杵那样发直僵硬。在行走时也不放松，时时留意洋人们的打扮、装束以及处处可见的橱窗装饰，一看到新奇之物，娜噢宓就叫嚷起来：“啊，那块料子怎么样？”她立刻跑进店里，让店员从橱窗里取出衣料，提起至下颌以下或裹上身子比照观看。就这样，即便光看不买，我们也觉得兴致盎然、愉悦有趣。

近来，一般的日本妇女中间开始渐渐流行起用蝉翼纱、乔其纱、薄棉绸等面料做单衣，说起来，最早开始引领这一潮流的恐怕还是我们。奇妙的是，这类面料相当符合娜噢宓的气质，并不是做成传统刻板的衣物，而是做成窄筒袖服，或者是睡衣形式的衣物，抑或是夜间室内的薄长袍，再就是将布料直接裹在身上，用别针固定。娜噢宓穿着这样的衣物在家中来回走动，站在镜子前自我欣赏，摆出各种姿势来让我拍照。穿上雪白的、玫瑰色的、淡紫色的、蝉翼一般通透轻纱衣装的娜噢宓宛如一朵灿烂美丽的鲜花。“你这样试试”、“你那样试试”，我时而将她抱起、放倒，时而让她坐下，让她行走，会乐此不疲地欣赏几个小时。

如此一来，她的衣服一年就会增加好几套，她无法将衣物都收进自己的房间，于是随手到处乱挂或揉作一团放置。要是买一个衣橱就好了，可我觉得有那笔钱的话还不如多买些衣裳，再说，这完全是我们的兴趣，没必要精心保存。数量固然不少，却尽是些便宜货，反正坏了就买。随便放在显眼之处，以便随意更换，还可以为房间增色。画室恰似剧场的更衣室，椅子上、沙发上、地板的角落里，更有甚者在楼梯的半道、阁楼过道的扶手栏杆上，到处胡乱搭挂着衣物。而且几乎都未好好清洗，加之她喜欢贴身穿着，哪件衣服上都沾有污垢。

衣裳虽多，却大都为奇装异服，能穿着出客的最多一半。其中娜噢宓外出时特别喜欢的是一套有缎子夹衣的和服外套，说是缎子的，其实是棉丝混合的面料，和服与外褂都是红褐的素色，草屐的屐带、外挂的纽扣也是同色，其他的诸如衬领、腰带、带扣、内衣衬里、袖口、反窝边等一律使用天蓝色。腰带也是棉丝缎子做的，中间薄的窄幅腰带，可以紧束后突出胸部。她提出衬领布要有类似贡缎的料子，我就买来丝带给她扎上。一般娜噢宓是在晚上看戏的时候穿上这套衣裳，当她金光闪亮炫目地出现在有乐剧场和帝国剧场的走廊上时，几乎人人都会回头张望。

“那女人是谁呀？”

“是演员吗？”

“是混血儿吧？”

每当听到这些窃窃私语时，我和她都得意非凡，故意在那儿一再徘徊。

这样的服装居然会引起人们诧异的目光，更何况那些更加奇特怪异的衣物呢。娜噢宓再怎么标新立异，也不会穿着它们出门。这些衣裳充其量是放置家中的容器，是将她装入这些容器来加以欣赏的，就和将一枝美丽的鲜花轮流插向不同的花瓶中欣赏时的心情一样。对我而言，娜噢宓既是妻子，也是这世上最珍贵的人偶和装饰品，所以不足以大惊小怪。她在家中几乎不穿正儿八经的衣物，从美国电影的女扮男装的服饰中受到启发而制作的三件套黑丝绒西装是花钱最多的、最奢侈的室内服。她穿上这套西装，盘起头发，戴顶鸭舌帽，真有种猫咪一般娇媚风骚的感觉。夏季自不消说，就是冬季，屋内生起火炉暖洋洋的，她时常会光穿一件宽松的睡袍或泳衣。提起鞋子，就她穿的拖鞋来说，就数不胜数，其中有多双中国的绣鞋，而且她几乎不穿袜子，总是光脚穿鞋。

[1]Pina Menichelli（1890～1984），意大利女演员。主要作品有《卡比莉亚》《真实的老虎》《茶花女》等。

六

当时，我一方面那么讨好娜噢宓，让她随心所欲地做喜欢做的事；另一方面又从未放弃让她接受教育，培养她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优秀女性的初衷。然而仔细玩味这“优秀”、“了不起”的含义，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反正以我个人极其单纯的模糊的思考来说，无非是“不论到哪儿都不会丢脸的现代时髦女性”。自己果真能既使娜噢宓变得“卓越”，又能对她“像人偶那样珍爱”，这两者能做到并行不悖吗？如今想来多少有点儿荒唐，而当时自己沉溺于爱情之中，居然连如此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小娜呀，玩归玩，学习还得好好学，你有出息了，我还会给你买更多的东西。”这话成了我的口头禅。

“嗯，我会好好学的，我一定会有出息的！”

被我提醒后，她肯定这样回答。每天晚饭后，我用三十分钟时间帮她练习英语会话和阅读，但这种时候，她总是身穿天鹅绒衣服或室内睡袍，倚在椅子上用脚趾尖把拖鞋当作玩具玩耍。尽管我讲得口干舌燥，最终她还是置身在半玩乐半学习的状态之间。

“小娜，你这是成何体统！学习的时候要坐正。”

我一说，娜噢宓就耸了耸肩，用小学生撒娇的声调说：“老师，对不起。”有时会说：“河合导师，请原谅我吧。”

满以为她可能偷偷地在察看我的脸色，可是有时她会稍稍点戳一下我的脸颊，于是，“河合先生”也就失去了严格要求如此可爱学生的勇气，最终我的呵责换回了一场没有分寸的恶作剧。

娜噢宓的音乐学得如何我无从知晓，英语从十五岁起已学了两年，且由哈里逊小姐执教，理应学得不错。阅读从一册开始已学到二册过半，会话教科书用的是《English Echo》，语法书用的是神田乃武编写的《Intermediate Grammar》，相当于初中三年级的水准。不过我觉得，再怎么高看，娜噢宓的英语水平大概还不及初二的学生。对此我颇难接受，想想情况恐怕还不至于这么糟，于是去拜访哈里逊小姐。

“哪里，不是这样的。这孩子很聪明，学得很好。”这位胖胖的和蔼的老姑娘微笑着对我说。

“这孩子的确聪明，但我觉得她的英语并没有学好。阅读还行，可英日翻译和语法解释么……”

“不，这是您的不对，您的想法有问题。”老姑娘依然和颜悦色地打断我的话说，“日本人全都先考虑语法和翻译，其实这是最不好的方法。学英语的时候，脑袋里决不要先想语法，先考虑翻译，一遍又一遍地朗读英语原文，此乃最佳学习方法。娜噢宓的发音很漂亮，朗读也不错，一定很快会提高的。”

诚然，老姑娘的话也言之有理。不过，我的意思并不是要娜噢宓系统地掌握语法规则，她已经学了两年英语，教科书学到了第三册，至少应该了解过去分词的使用方法、被动语型的构成、假定型应用法则这类文法，让她把日语翻成英语时，完全翻不成形，连中学的劣等生都及不上。朗读得再流利，毕竟未必能养成她英语的实际能力。我搞不清这两年间老师到底教了些什么，她又究竟学了点什么。然而，老姑娘对我抱怨、不平的脸色全不在意，相当放心、大气地一边点头一边重复道：“那孩子是很聪明的。”

这只是我个人的想象，洋人老师对日本人学生有一种偏爱，所谓的偏爱——若说得不确切，是否可以称为先入为主呢？也就是说，他们一看到长相有洋人气息的、时髦可爱的少男少女，就会不由分说地觉得那孩子聪明。那位老姑娘尤其如此，之所以不停地夸赞娜噢宓，源于其早已认定她是个“聪明的孩子”，更何况娜噢宓天生伶牙俐齿，有一定的声乐素养，被哈里逊小姐表扬为发音准确流畅，一听到她发声，就断定她英语说得漂亮、优美，而我们这些人则是望尘莫及的。恐怕这是老姑娘被娜噢宓的声音所迷惑，才如此欣赏她的。令人惊讶的是，在哈里逊小姐的房间里，我看到化妆台的镜子周边居然装饰着许多娜噢宓的照片，她对娜噢宓的喜爱由此可见一斑。

虽然我对老姑娘的见解和教授法颇为不满，但是一个洋人如此看得起娜噢宓，夸她聪明伶俐，这又恰中我的下怀，宛如自己受到赞扬一般喜不自禁。不仅如此，本来我——不，不仅仅是我，日本人谁都差不多——在洋人面前大多畏畏缩缩，缺少明确表达自己意愿的勇气。老姑娘用声调奇妙的日语，堂而皇之地固执己见，结果反而导致我该说的话无法说出口来。我想，既然对方一味坚持，自己不如在家里帮娜噢宓补课提高为好。主意一定，我便表示：

“对了，您言之有理，我明白了，这就放心了。”

我的脸上浮现出暧昧、尴尬又逢迎的笑容，就这样不得要领地沮丧而归。

“让治呀，哈里逊怎么说来着？”

当天晚上，娜噢宓问我，她的语调中充满着自恃老姑娘的宠爱的口气，傲慢又轻狂。

“说你学得好，不过洋人并不了解日本学生的心理。光是发音好，能够流利地朗读就说好，那就大错特错了！你的记性的确不错，所以会死记硬背，可让你一做翻译，就一句也翻不出来，这不等同于鹦鹉学舌吗？再怎么学也没长进！”

这是我第一次对她进行像样的指责，娜噢宓自以为有老姑娘哈里逊撑腰，得意洋洋地耸动鼻翼，像是在说“你该明白了吧”。不光是她的神情惹恼了我，更重要的是我开始担忧她这一德性能被打造成“优秀的女性”吗？哪怕英语学得如何另当别论，若是她无法理解语法的规则，那么她的头脑实在是前景堪忧！男孩子在中学学习几何与代数是为了什么？不一定是为了实用的目的，而是为了训练头脑缜密的思考能力。现在的女孩子当然不一定要具备很强的剖析能力，可从今往后的女性就不同了，更何况还想成为“不亚于洋人的”“优秀的”女性，没有组织才能、没有分析能力是不靠谱的。

我多少有点儿意气用事，以往只有半小时的复习，这以后延长到一小时或一个半小时，每天都要教她日文英译和语法，而且学习过程中决不允许玩耍，还不留情面地加以训斥。娜噢宓最缺少理解能力，我就故意为难她，不明说细节，而是稍稍给点提示，引导她开发独立的创造力。比方说，学习语法被动式时，马上出一道应用题：“你把它译成英语。”我对她说，“只要明白刚才读过地方的意思，就该译得出来。”

在她交出答案之前，我一言不发地耐心等待，她做错了，我决不明说错在哪儿，只是一次次地退回让她重做。“怎么搞的，你呀。这一点东西都不能理解，好好看看语法后再做！”她还是做不出来时，我最终会过分投入地大声数落起来：“小娜呀，这么容易的题都做不出来，你今年到底多大啦？同一个错处一遍遍地纠正，还不明白，你的脑子放到哪去了？哈里逊老说你聪明，我看你一点儿也不聪明，这点东西也做不出来，去上学也是个劣等生！”

娜噢宓气呼呼地绷着脸，最后往往会抽抽搭搭地哭泣起来。

平时我俩是那么亲密的一对，她笑我也笑，从未有过争吵，恐怕世上再也没有如此和睦的恋人了——可是一到学习英语的时间，双方都会感到沉重郁闷，身边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氛围。我没有一天不发脾气，她也天天板着那张脸，刚才还在欢乐嬉闹，突然间双方变得剑拔弩张的拘谨，几乎以敌视对方的眼神互相瞪着眼睛。事实上此刻我已经忘记了要将她培养成优秀女性的初衷，为她的不中用而感到焦虑，打心眼里感到恨铁不成钢。如果她是个男孩，我准会气不打一处来地给她一个大巴掌，或者破口大骂“混蛋”。有一次，我气得要用老拳敲击她的额头。这么一来，娜噢宓会奇妙地闹起别扭来，就是会说的也绝不回答，默默地饮泣吞声，像块顽石那样一声不吭，她一旦这样较劲倔强起来会犟得令人吃惊，绝不屈服，最终还是我拗不过她，以不了了之收场。

还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我曾多次教过她，在“doing”或“going”这类现在分词前面务必加上“存在”动词——“to be”，她还是无法理解，到现在依然说出“I going...”“He making...”之类的错误句子。我大为光火，连声骂她“笨蛋”，一边又口干舌燥地给她做详细的说明，还让她把“going”变成过去、将来、将来完成、过去完成的时态，令人惊讶不已的是她仍然不得要领，居然写成“He will going”“I had going”，我顿时火冒三丈，用铅笔敲击桌子破口大骂：

“傻瓜！哪儿有你这样笨的人，对你说过多少遍啦？绝对不能说‘will going’、‘have going’，你怎么还不懂！那你就给我做到明白为止，今夜做一个通宵，不做出来我不会放你过关！”

我把练习本推回到娜噢宓跟前，她紧咬嘴唇，脸色铁青，双眼恶狠狠地直瞪着我，突然一把抓住练习本，将其刺啦刺啦地撕碎，狠狠地摔到地上，然后，怒火燃烧的双眼再次死盯着我，仿佛要在我的脸上灼出个窟窿来。

“你要干什么？”

刹那间，我被她猛兽般的气势镇住，变得目瞪口呆。过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反击：“你想反抗我吗？你认为学习是可以为所欲为的吗？你说过要努力学习，做优秀的女性，说过就算了吗？你撕掉练习本是什么意思？你得认错！否则我决不答应，今天你就从这个家里滚出去！”

但是，娜噢宓仍然倔强地默不吱声，脸色铁青，嘴角边泛起一丝哭泣般的浅笑。

“好哇，既然你不肯认错，那现在就给我从这里滚出去！我让你出去！”

我觉得不这样表现就不足以对她造成威吓，于是猛地起身，将她随意乱扔的两三件替换衣服揉作一团，快速地用包袱皮裹上，从二楼的房间里取来钱包，抽出两张十圆的钞票，边将这些东西塞到她手里边说：

“行啦，小娜，这个包袱里有你的替换衣物，拿着今夜回你的浅草娘家去！这里有二十圆钱，虽然少些，就算这几天你的零用钱。过几天我们再谈，了结我们之间的事。别的行李明天就可以给你送过去。哎？小娜，你怎么啦？为什么不吱声……”

听到我的呵责，她看上去内心并不服气，但毕竟是个孩子，见我少有的怒发冲冠，她还是有点胆怯，低垂着脑袋，像是有点后悔，一副局蹐不安的样子。

“你这丫头还真犟，不过，我也是一旦话说出口，就不会轻易作罢。觉得自己不对就认错，不愿认错就回家。……你到底选什么？还是早作决定吧。认错，还是回浅草？”

娜噢宓摇了摇头，表示不回去。

“你是不愿回去啰？”

她像应允似的点了点头。

“那就认错吗？”

“嗯。”她又点点头。

“那我就原谅你，不过，你要正式低头认错。”

于是，娜噢宓万般无奈地将双手撑在桌上，颇不情愿地歪着脑袋，敷衍了事地点了点头，还是摆出一副不屑的样子。

她这种桀骜不驯、任性妄为的脾气到底是与生俱来的呢，还是我过分娇宠的结果？总之，随着时光的推移，她明显表现得日益骄纵放肆起来。不，其实也不是现在变化的，也许是她十五六岁时，是我觉得那是小孩子的可爱而忽视了，长大后一发不可收拾，渐渐成了我的烫手山芋。以前她撒娇胡闹时，我一正色训斥，她马上老实听话了。可近来只要稍不中意就虎起脸来。若是涕泪交加的哭泣倒还会使人产生几分怜爱，然而有时不管我怎么责骂，她就是不流一滴眼泪，装傻充愣，真是叫人可恨，她翻起那双锐利的眼睛，瞄准似的直直地盯着我。我总觉得，如果真有动物放电一说，那么，娜噢宓眼中的电流一定最大，因为她的眼睛凄厉逼人、炯炯有神，洋溢着一种深不可测的魅力，完全不像是女人的眼睛。只要被她瞄上一阵，定会有不寒而栗之感。

七

那一阵子，我心中失望和爱慕这一对矛盾在互相倾轧。选择上出现失误，娜噢宓并非自己所期待的那么聪颖——不论我怎么高看她也无法否认这一事实。我意识到，有朝一日她成为一个卓越女性的期望，如今已成了泡影。出身卑贱的人毕竟不可造就，千束町的姑娘还是只配当咖啡馆的女招待，不合其身份的教育最终会一事无成。我深深地感到泄气和绝望，然而，与此同时，我又越来越被她的肉体所吸引。对了，我之所以特地用“肉体”一词，是因为她的肌肤、牙齿、嘴唇、头发、眼睛以及其他所有的姿态极为美妙，而那儿没有任何精神性的东西。也就是说，她的头脑背叛我的期待，而肉体却日益令我入迷，不，甚至美得超过了我的理想。我越认为她是个“傻女人”“没出息”，越事与愿违地容易被她艳丽的美貌诱惑。这对我而言真是一种不幸。我渐渐地忘记了要“把她培养成优秀女性”的纯洁的初衷，反而滑向完全相反的方向，当我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的时候，已经到达无法掌控的地步。

“世上事很难样样如愿。我是想在精神和肉体两方面都把她培养成一个姣美的人，如今，精神方面已告失败，而肉体方面则可谓大获成功。我不曾设想过她在肉体方面会出落得如此窈窕俏丽，如此看来，我的成功足以弥补失败的损失，且绰绰有余。”

我勉强地如此自我安慰，使自己的心情有所满足。

“近来我学英语时，让治不骂我傻瓜啦？”

娜噢宓很快看破了我心态的变化。学习上并不机灵，察言观色倒颇为细心敏锐。

“是啊，说得太多，反而会引起你逆反抵触，效果不佳，所以改变了方针。”

“哼。”她冷冷一笑，“还不是嘛，成天被你傻瓜笨蛋的乱骂一气，你说的我就不听。说老实话，那些问题我大都知道，装出不懂的样子，只是故意气气你而已。难道让治这点也看不出来吗？”

“是嘛，果真如此吗？”

我分明知道娜噢宓是在假逞威风嘴硬，却故意做出惊讶的样子。

“还用说吗？那种题目怎么可能做不出来！让治却信以为真，所以你才是个傻瓜呢。你发脾气的时候，我每次都感到好笑，好笑极了！”

“好家伙，竟然让我上当受骗了！”

“怎么样，我比你聪明点儿吧？”

“嗯，是聪明，我比不上你。”

于是她更加洋洋得意起来，捧腹大笑。

读者诸君，在此我要唐突地为大家说一段奇妙的段子，请别见笑。我上中学的时候，上历史课的老师讲过安东尼和克娄巴特拉女王的故事。正如各位所知，那个安东尼在尼罗河上与屋大维·安努斯的军队打水仗，跟着安东尼前来的克娄巴特拉一见形势对己不利，冷不防中途掉转船头逃跑了。此时，这位安东尼看到那无情无意的女王抛弃自己脱逃，竟然不顾当时正处在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不再指挥打仗，立即追随女王而去……

“诸位同学，”历史老师当时对我们说，“这个叫安东尼的男人因为跟着女人屁股后面转，最终丢了性命。历史上再也没有比他更蠢的傻蛋了，实在是古今罕有的笑柄。哎呀呀，一代英雄豪杰竟然如此叫人大跌眼镜……”

老师的言辞十分滑稽，学生们瞅着他的脸哄堂大笑起来，当然我也是其中的一分子。

然而，重要的问题在于，我当时怎么也想不明白，安东尼这家伙为什么会迷上那个薄情寡义的女人。不，还不光是安东尼，这不久之前的一代英豪尤利乌斯·恺撒也上了克娄巴特拉的当，颜面尽失。此类先例别处还真是应有尽有。只要探寻一下德川时代诸侯们的家庭纷争和一国治乱兴衰的轨迹，背后必有相当毒辣的妖妇们的阴谋和圈套。那些花招看似极为阴险毒辣、精心策划、天衣无缝，一旦上钩，就遭灭顶之灾，其实也未必。克娄巴特拉再怎么狡黠，她的智慧绝不会在恺撒和安东尼之上。即便不是英雄，只要提高警惕，对她的真情假意、说辞的真伪还是可以识别的。可是明明知道自己将面临杀身之祸，去依然心甘情愿地受骗上当，实在是窝囊得过分。我思忖，如若事实果真如此，那所谓的英雄其实也不过尔尔，因此，我完全认可历史老师所说的马克·安东尼是“古今罕有的笑柄”“历史上再也没有比他更蠢的傻蛋了”的评价。

我至今还会想起当时老师的话以及自己和同学们一起哈哈大笑的情景，而且每次想起这些时，就会深切地感到如今自己已丧失了笑话他人的资格。因为我不仅能够理解罗马时代的大英雄怎么会变成傻蛋，那个叫安东尼的人为何会那么容易落入毒辣妖妇的圈套，而且还会情不自禁地对他产生些许同情。

世上常听到“女人骗男人”的说法，但是依照我的经验，一开始女人们绝不是“行骗”，而是男人乐于主动“被骗”，一旦有了恋上的女人，她讲的话不论真假，男人听上去都觉得可爱，有时当她流淌着假泪向你靠来之时，男人心想：“哈哈，这家伙想用这一手来蒙骗我呀，太可笑了，太可爱了。我完全了解你的心思，既然如此，我就装出被你骗的样子，让你如愿吧……”

男人内心怀着一种哄孩子般高兴的心态故意表现出上当受骗的样子，男人并不认为自己被骗，而是在暗中窃喜，觉得是自己欺骗了女人。

我与娜噢宓的关系即可成为例证。

“我还是要比让治聪明。”娜噢宓说着，觉得自己已成功地骗过了我，而我呢，装傻充愣，摆出一副被骗后还浑然不觉的模样。对我而言，与其戳穿她拙劣的小把戏，还不如让她洋洋得意。看到她喜不自禁的表情，我不知有多么愉悦，甚至可以说自己的良心一下子得到了满足。也就是说，即便娜噢宓并不是一个聪明的女人，能让她产生自我感觉聪明的自信也不是什么坏事。日本女人的第一大短处就是缺少坚定的自信。与西方女人相比，总觉得怯懦猥琐。现代美女的标准，才华横溢的表情和大方沉稳的仪态比美丽的容貌更加重要。哪怕不谈自信，至少具备某种自命不凡的意识，认定“自己是聪明的”“自己是大美人”，结果兴许真会成为美人。正因为有这样的思考，所以我不仅没有劝戒她爱耍小聪明的坏习惯，反而起到了煽动、怂恿的作用。时常自觉自愿地甘受欺骗，使她的自信心日益膨胀。

试举一例说明。那时我经常与娜噢宓玩下军棋、打扑克。若当真玩，我理应会赢，但我却尽量输给她，逐渐使她产生了“论输赢自己要强得多”的想法。

“来吧，让治，下一盘包叫你输。”

她以一种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的姿态向我挑战。

“哼，来就来，打一场复仇战。其实，只要我认真下，怎么会输给你呢？觉得你是个孩子，最终才大意失荆州的……”

“行啦，等赢了之后再说大话吧。”

“来吧！这次一定要赢你。”

话是这么说，下的时候故意放几手臭棋，依旧输给了她。

“让治，怎么样？输给小孩子不觉得窝心吗？你已经不行了，怎么能与我对抗！好哇，一个三十一岁的大男人输给十八岁的小姑娘，说明你根本不会下棋。”

她越说越来劲，什么“智力胜过岁数”啦、“自己太傻，要生气也活该”啦，照例用鼻子“哼”了一声，盛气凌人地冷笑着。

然而，令人恐惧的是接着而来的结果。一开始我为了取悦娜噢宓才那么让她的，至少我自己是这样以为的。可渐渐变成了习惯，娜噢宓真的变得自信满满起来，直至我无论怎么真正下力，事实上也无法再赢她。

人与人的较量并非只靠智力，还靠“气势”，换言之也就是“动物电”。赌博尤其如此，娜噢宓与我决赛之时，一开始就完全不把对手放在眼里地气势汹汹地攻过来，而我则被她的气势所压倒，心虚胆怯地处于弱势。

“老这么玩没劲，还是多少押点儿钱吧？”

结果，娜噢宓尝尽了甜头，最终是不押钱不玩，越赌越赢，我则是每赌必输。她身无分文，却一角、二角地随意下注，随心所欲地挣取零用钱。

“哎呀，要是有三十圆就能买下那件衣服了。……再来打一副扑克牌吧。”

娜噢宓主动发起挑战。有时她也会输，那就又会另耍花招。若无论如何需要那笔钱花，她就会无所不用其极，非赢不可。

娜噢宓随时都会滥用她的“花招”，玩输赢时，她几乎总穿着宽松的睡袍，故意弄成松松垮垮、歪斜不整的样子，局面一旦对她不利，便摆出一副轻狂淫荡的姿态，敞开衣领，伸出大腿，还不奏效就靠到我身边，又是抚摸我的脸颊，又是捏住我的嘴角扯动，尝试释放所有的诱惑。事实上，我还真怕她这一“招”，尤其害怕她最后的“绝招”——这不便在此细述——一旦她采用了“绝招”，我的脑子就会晕乎起来，眼前一片漆黑，什么输赢胜负，一切都分辨不清了。

“小娜呀，你太狡猾了，靠这种手法……”

“什么狡猾呀，这也是一招嘛。”

在我渐行渐远的意识中，只听见娜噢宓的娇声传来，她满面的媚态模模糊糊地浮现在我的眼前，那张露出奇妙笑意的脸……

“滑头、滑头，打扑克哪有搞这一套的……”

“哼，谁说没有呀。男人和女人比输赢，什么怪招不用。我在别处见过，小时候我在一旁看姐姐在家和男人玩花牌，什么招都用，打扑克和玩花牌不是一回事嘛。……”

我终于明白了：安东尼之所以被克娄巴特拉征服，就是他像这样逐渐被剥夺了抵抗力，任其胡乱摆布的缘故。让自己所爱的女人有自信是好的，但结果却使自己失去了自信。如此一来，你就再也无法战胜女人的优越感，由此还会招致想象不到的灾祸。

八

娜噢宓十八岁那年的秋季，在残暑炎热的九月上旬的一天傍晚，因为公司没事，我提早一小时回到大森的家中。没想到在进门后的庭院处看到一位陌生的少年正在与娜噢宓交谈。

少年的年龄与娜噢宓相仿，最多不超过十九岁。他身穿白底水花纹的单衣，头戴一顶美国佬喜爱的麦秸草帽，帽子上系一条鲜艳的缎带。边说话边用手杖敲击着自己木屐跟前的地面。他红红的脸膛，眉毛很浓，五官端正，一脸的粉刺。娜噢宓蹲在他的脚下，因在花坛的背阴处，看不清她的模样，只能透过百日草、夹竹桃和美人蕉盛开的花丛中隐隐约约地看到她的侧脸和头发。

男子发现我回来，取下帽子点点头，转而朝着娜噢宓的方向说声“那我就回去了”，随后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来。

“再见！”娜噢宓也站起身来。男子头也不回地说了声“再见”，从我面前走过时，他把手搭在帽檐上，像是要遮挡住自己的脸。

“那个男的，是谁呀？”

我刚才像是看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场景，与其说是嫉妒，毋宁说产生了一点好奇心。

“他呀，是我的朋友，叫浜田……”

“什么时候结交的朋友？”

“很早之前啦——他也去伊皿子那学声乐的。你别看他满脸粉刺疙瘩脏兮兮的，唱起歌来可好听了，很棒的男中音。前一阵子的音乐会上，我们还一起表演过四重唱呢。”

娜噢宓本没有嘲笑他满脸粉刺的必要，她那么一说，反而引起我的疑心，于是盯着她的眼睛细看。她镇定自若，与平时别无异样。

“他常来找你玩吗？”

“没有，今天是第一次。说是到附近办事顺便来弯一下。他说要组织一个交谊舞俱乐部，请我务必要去参加。”

我的确多少有点不悦，不过听了娜噢宓的解释，也觉得少年就是为那件事而来，没有别的企图。重要的是他俩在我将要下班的时候在院子里交谈，这一点可充分消除我的疑虑。

“那么你答应去跳舞了吗？”

“我说，需要考虑一下……”娜噢宓忽然撒娇似的柔媚地说，“我能去吗？我说，还是让我去吧。让治也可加入俱乐部，一起去学，怎么样？”

“我也能参加吗？”

“哎，谁都可以参加。由伊皿子的杉崎老师认识的俄国人任教。听说他是从西伯利亚逃出来的，缺钱，生活困难，成立俱乐部也是为了帮助他。因此，学生越多越好。你就让我参加吧。”

“你去没问题。我能学得会吗？”

“没事儿，一学就会。”

“可我缺少音乐的素养。”

“音乐嘛，学学就会懂的。……对了，让治应该去学，我一个人是没法跳的，你学了我俩就可以经常一起去跳舞。每天窝在家里玩，挺无聊的。”

我已经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近来娜噢宓对以往的生活感到枯燥无聊了。想来，我们到大森建立家庭之后，已经有四年的时光。在此期间，除了夏天的假期之外，我们基本上蜗居在这“童话的新居”里，与大千世界断绝交往，两人总是面对面地相处厮守，再怎么玩出花样，最终觉得枯燥无聊也是必然的。更何况娜噢宓原本就是一个没长性的人，不论什么游戏，一开始迷恋得走火入魔，但绝不会长久，而且，没有游戏可玩时，她一小时都无法消停。打扑克、下军棋腻了，电影演员的模仿无趣了，就跑到一时荒弃的花园里去摆弄花草，用力翻地，播撒种子，浇水施肥，所有这些，对她而言都只是一时的消遣散心而已。

“哎呦，真无聊啊，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可干么？”

娜噢宓躺在沙发上，把刚读了个开头的小说扔到一边，挺起胸打了个哈欠。看到她那模样，我心中也暗暗思考，这种单调的二人世界的生活有没有改变的可能。正巧在这个时间点上，她提出去学跳舞倒也不赖。娜噢宓和三年之前已大不相同，与去镰仓游泳时也不可同日而语，让她穿上盛装，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现在社交圈里，那么在众多的妇人面前一定毫不逊色。想到这一点，我不由产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豪感。

如前所述，我在学生时代就没有什么特别亲密的朋友，迄今为止又尽量避免无谓的交际，清静地生活，但是，这绝不意味着自己讨厌出入社交界。虽然我生在乡下，不会说好话，与人交往直来直去，不会耍小聪明，因而不愿主动进入社交界，然而正因为如此，心中就更加崇尚华贵显赫的社交生活。原本我娶娜噢宓为妻，就是想把她打扮成花枝招展的夫人，每天带着她出入各种场所，让世上那帮家伙们艳羡，让他们在交际场合说出“尊夫人多么漂亮、多么时髦”之类的赞誉。由于心中这样的勃勃野心始终在活跃，所以不想老是把她关在“鸟笼”之中。

娜噢宓告诉我，那个教舞蹈的俄国人叫阿列克桑德拉·舒列姆斯卡娅，是一位伯爵夫人。她的伯爵丈夫在革命洪流中失踪，两个孩子如今不知身居何处，好不容易只身逃到日本，极度贫穷，现在开始教授舞蹈生活。娜噢宓的音乐老师杉崎春枝女士为她组织了一个俱乐部，那个叫浜田的庆应义塾大学的学生是俱乐部的干事。

练习跳舞的地方在三田圣坂一家名叫吉村的西洋乐器商店的二楼，俄国夫人每周一和周五两次教课，会员在下午四点到七点之间，根据自己的安排定时前来，一次学一个小时，学费每人每月二十圆，并规定每月需提前支付。我和娜噢宓两人学，每月要付四十圆，再怎么说教师是洋人，开价也贵得惊人。娜噢宓的见解是学交谊舞如同日本舞蹈，是一种奢侈的消费，收这点学费是理所当然的；再说学习舞蹈，精明一点的人一个月就能学会，不够灵巧的三个月也能学会，也不算贵到哪里去。

“最主要的还是可以帮助那位舒列姆斯卡娅夫人，她太可怜了，过去的伯爵夫人如今落魄到这等地步，让人怜悯。听浜田说，她的舞跳得棒极了。不光是交谊舞，有人要学的话，她连舞台的正规舞蹈也会教。日本专跳舞蹈的艺人们跳得都很糟糕，下三滥，能跟夫人学舞是最最理想的。”

她对不曾谋面的夫人相当偏袒，连连为她宣传，俨然摆出一副精通交谊舞的内行模样。

就这样，我和娜噢宓决定一起入会，每周一和周五，待她学完了音乐，我下班后直接在六点之前赶到圣坂的乐器商店。第一次是下午五点，娜噢宓在田町站与我会合，然后两人一起去乐器店。那家商店位于一个坡道的半当中，是个店门显得狭窄的小店。走进店内，看到狭小的店面摆满了钢琴、风琴、留声机等各种乐器。二楼的舞蹈练习看来已在进行，传来吵闹的脚步声和留声机播放的伴舞音乐声。在上楼的阶梯口，有五六位庆应大学的学生在啰啰嗦嗦地交谈，他们紧盯着我和娜噢宓看，叫人很不舒服。

“娜噢宓小姐！”

这时有一个人大声叫她，好像与她很熟悉。一看原来是那伙学生中的一人，他腋下夹着一个日本月琴似的扁平乐器——应该叫曼陀林吧，合着舞曲叮叮咚咚地拨响琴弦。

“你好哇！”娜噢宓的应答没有女人味儿，而是一派学生腔。“怎么啦？阿熊，不学跳舞吗？”

“我可不学。”这个被叫作阿熊的男生嘻皮笑脸地把曼陀林放在货架上说，“那种舞蹈。我就免了吧。一个月要收二十圆，简直就是敲诈嘛。”

“不过，从头开始学，这点费用还是要的。”

“说什么呀，反正过一阵大家都能学会的，到那时逮住他们来教我们。跳舞这玩意儿，学两下子就足够了，怎么样，我够精明吧？”

“阿熊可真狡猾，精得过头了。哎，阿浜在上面吗？”

“嗯，在的。你去看看吧。”

这家乐器店看来是周边学生的“聚集”处，娜噢宓也不时会上这儿来，连商店的店员们都认识她。

“小娜啊，这帮学生都是干啥的？”

我在她的带领下边上楼边打听。

“他们都是庆应大学曼陀林俱乐部的成员，说话比较粗鲁，人并不坏。”

“都是你的朋友吗？”

“谈不上是什么朋友，不过我有时来这儿买东西，就跟他们混了个脸熟。”

“学跳舞的，多数都是他们那些人吗？”

“这个我就不很清楚了。……不会吧，恐怕大多数还是比学生年龄更大的人……上去看就知道了。”

上楼后，见舞池就在走道边上，“一、二、三”踏着舞拍子正在练习的五六个人映入眼帘。两间打通的日式房间铺上了地板，以便穿着鞋进去。那位叫做浜田的男生在屋内匆匆忙忙地跑来跑去，往地板上撒上细细的滑石粉，大概要使地面更加光滑。现在还处在昼长夜短的炎热时节，耀眼的夕阳从西侧的窗户中照进屋来，一个身穿白色乔其纱上衣和藏青色哔叽裙的女士站在两个房间的连接处，背部印染着淡红色的晚霞。不用说，她就是舒列姆斯卡娅夫人。乍一看不过三十岁的年纪，不过从她已有两个孩子的经历推算，她的实际年龄恐怕应有三十五六岁了吧。她的面容庄重严肃，具有贵族的威严。其威严来源于苍白得令人害怕、清湛的神色。然而，从她那凛然严峻的表情、优雅潇洒的服饰和胸前手指上闪烁的宝石，怎么也看不出她是一位生活困顿的落魄者。

夫人单手持有教鞭，眉头紧皱，略显不悦地盯着学员们的脚步，“一、二、三”——俄国人的英语，把“three”发成“tree”——她的声调平静，却不失威严，她反复数着拍子。学员们排成一列，随着她的口令，踩着不正确的舞步走来走去，活像一个女军官在操练士兵，使我想起在浅草金龙馆看过的一场叫《女兵出征》的电影。学员中有三位身穿西服的年轻男士，好像不是学生，另外两位看来是刚出校门的大户人家的小姐，穿着和服裙裤，装束质朴，她们和男生一起认真练习，举止正派，给人良好的印象。

夫人发现有人踏错舞步，会大声尖叫“No！”，然后走到那人身边给他示范，若总是学不会并频频出错时，她就“No good！”地嚷起来，用教鞭抽打地板，或者向那个学员的脚上毫不留情地抽去，不管他是男学员还是女学员。

“她教得很投入，就得那样严格才行。”

“是啊，舒列姆斯卡娅老师可认真了，日本人的老师可不会那样。西方人哪怕是妇女也一样，做事一丝不苟，令人敬佩。而且这样一上就是一两个小时，中间没有休息，持续坚持。这么酷热的天气，实在不容易。我想买冰激凌送她，她说上课时间不吃东西，坚决拒绝。”

“她这样不累吗，倒还挺得住。”

“西方人的体质好，和我们不一样。……不过想起来也挺值得怜悯的。原本是位伯爵夫人，过得自由潇洒，由于碰上革命，才不得不干这一营生……”

我俩坐在隔壁休息室的沙发上，一边看着舞池中的练习，一边听那两位对老师心生敬佩的妇女闲聊。其中一位约莫二十五六岁，嘴大唇薄，圆脸上一对金鱼水泡眼，头发从额际到头顶整个儿高高隆起，宛如刺猬撅起的臀部。鬓角插一个很大的白色玳瑁发簪，埃及花纹的盐濑横棱纺绸的宽幅腰带上别着翡翠的带扣。她对舒列姆斯卡娅夫人的境遇深表同情，不时对她赞不绝口。在她身边随声附和的另一位女士因为出汗，脸上厚厚的白粉变得斑斑驳驳，露出皱纹细密的粗糙肌肤，看上去近四十了吧。不知是天生的还是故意做出的，扎成一束的红头发乱蓬蓬地卷曲着，她身材清瘦颀长，虽然衣着花哨，但像是个干过护士的人。

包括这对妇人在内，大家都在谦恭地等待自己进场的时间，其中有的人大概已经学过基础舞步，相互挽着胳膊在角落里练舞。干事浜田不知道是夫人的代理呢，还是主动充当这一角色，时而陪女士们跳舞，时而更换留声机里的唱片，东奔西跑的异常活跃。女士们另当别论，来学舞蹈的男士们究竟属于社会上何等阶层的人物？经观察，我奇怪地发现只有浜田穿着时髦，其他人身穿土里土气的藏青色西服三件套装，月薪恐怕相当微薄，且大都不够机灵。他们的岁数都比我小，只有一位三十来岁的绅士。他穿一身晨礼服，戴一副金丝边框厚眼镜，留着过时的奇妙的八字须。好像他学得最差，引起夫人多次大吼“No good！”，对他猛抽教鞭。每次他都贼忒兮兮地傻笑，重新开始“一、二、三”的踏步。

像这种男人，一把年纪了，为何还要学习跳舞？不，其实，自己不也和他们一样吗？就是略有不同，我这个未经大世面的人，一想到如若当着这么多女士之面遭到洋人怒斥的时刻，再怎么说是陪同娜噢宓前来，眼前的场景也使我不由沁出一身的冷汗，极其害怕轮到自己的上场。

“您好，欢迎，欢迎！”

浜田一连跳了两三首舞曲，用手绢一边擦着长满粉刺的额头，一边走近我们身边：“哦，上次失礼了。”

今天他显得颇为得意，重新跟我打了招呼，又转向娜噢宓说：“这样的大热天，难得你们光顾……你带了扇子吗？借我用一下，这助理的活计真叫人够呛。”

娜噢宓从腰带间取出扇子递给他。“不过，阿浜跳得不赖呀。有资格当助理。什么时候开始学的？”

“我嘛，已学了半年了。不过你很机灵，很快就会学会的。交谊舞以男子为主，女的只要跟着转就行。”

“这里来跳舞的男子大都是些什么人？”我问。

“您问他们吗？”浜田礼貌地回答，“这些人基本上是东洋石油株式会社的职员。杉崎老师有亲戚是该公司的董事，听说是他介绍过来的。”

东洋石油的公司职员与交谊舞——多么奇妙的组合！

我再问：“这么说，那边那位留胡子绅士也是公司职员吗？”

“不，他不是，他是医生。”

“医生？”

“是啊，他是公司里的卫生顾问。他认为跳舞是一项很好的健身运动，所以专门为此而来的。”

“真的吗？阿浜。”娜噢宓插嘴问，“跳舞真能健身吗？”

“哎，当然能。跳舞就是冬天也会出汗，衬衣湿漉漉的，作为一项运动的确很好。更何况舒列姆斯卡娅的指导，练习得那么猛烈。”

“那位夫人懂日语吗？”

我打先前起就对这个问题放心不下。

“不，日语基本上不懂，平时都说英语。”

“英语么……要说英语，我就很差劲……”

“别那么说，大家都差不多的。舒列姆斯卡娅夫人说得也很糟糕，比我们说的还差，一点不用担心。再说练习跳舞，不用说话，只要一、二、三地掌握节拍，其他就靠动作姿态来理解了……”

“哟，娜噢宓小姐，什么时候来的？”

叫她的就是那位头上插着白色玳瑁簪子的金鱼水泡眼的女人。

“啊。老师。……她就是，杉崎老师。”娜噢宓说着，拉上我的手朝女士所在的沙发处走去。

“老师，向您介绍，他叫河合让治……”

“啊，是吗……”娜噢宓满脸通红，杉崎女士不必细问就心领神会。她站起身来，点头打了招呼。“初次见面，我是杉崎，欢迎您来。……娜噢宓小姐，把那椅子搬到这儿来。”

然后她又回过头来对我说：“请坐一会儿吧。虽说马上就会轮到您，但一直站着等候，会很累的。”

“……”

我记不清当时说了些什么，大概只是含含糊糊地敷衍了几句。我对这帮抑扬顿挫地说起“我”来的女人感到最难应付，而且，我和娜噢宓的关系此刻该如何向杉崎女士解释，娜噢宓究竟向这位女士暗示到什么地步，由于疏忽，这些都忘了向她询问，于是乎，我显得更加慌乱。

“我来为您介绍。”杉崎女士对手足无措的我毫不介意，指着鬈发妇人说，“这一位是横滨的詹姆斯·布朗先生的夫人。……这位是大井町电器公司的河合让治先生……”

原来如此，这女人是外国人的妻子，如此说来，她是比护士更像洋人的小老婆类型的女人。我的行礼显得更加拘谨。

“对不起，您是第一次来学跳舞吗？”

鬈发女人立刻逮住我开聊，她装腔作势地用英语说的“第一次”语速很快，“嗯？”我没听清，只是张口结舌。

“是第一次学。”杉崎女士从旁替我回答。

“是这样啊。不过，怎么说呢，男士要比女士学起来更难，更，更……可只要开始学，总会马上……怎么说呢……”

这位女士的英文发音又叫我听不明白，她的“更……更……”，仔细辨别原来是“more more”的意思，还把“gentleman”念成“genteman”、“liter”念成“lirule”，在所有的话语中加进这种发音的英语。日语的重音也发得怪声怪调，三句话里就带上一句“怎么说呢”，而且口若悬河，没完没了。

接着她又谈起舒列姆斯卡娅、交谊舞、语言学、声乐的话题……贝多芬的奏鸣曲、第三交响曲、某某公司的唱片比某某公司的好或者差云云。我百无聊赖地默默地听着，接着，她又转向杉崎夫人滔滔不绝地大侃起来。从她俩的交谈推测，这位布朗夫人是跟着杉崎女士学习钢琴的弟子。这种场合，我缺少“先告辞了”这类见好就收、及时撤退的机灵，夹在这对妇人之间不得不洗耳恭听她们的饶舌，只能哀叹自己倒霉。

过了一阵，包括胡子医生在内的石油公司那伙人学完后，杉崎女士把我和娜噢宓领到舒列姆斯卡娅夫人跟前，以极其流利的英语按照西式的习惯先介绍娜噢宓，再介绍我，当时她称娜噢宓是“河合小姐”。我内心饶有兴趣地观察娜噢宓会用何种态度应对洋人，然而，平时自恃不凡的她在俄国夫人面前确实显得狼狈，夫人说了一两句，威严的眼角泛出微笑，伸出手来，娜噢宓满脸彤红，一声不吭、战战兢兢地与夫人握了手。轮到我的时候显得更加拘谨，说句老实话，我根本无法仰视夫人那灰白、雕刻似的轮廓分明的脸庞，默默低垂着脑袋，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只见她手上的钻戒上无数颗细小的钻石正闪烁着光泽。

九

想必各位读者已经知晓，本人虽是土头土脑的乡下人，但兴趣却喜好时髦，凡事均模仿西方。如果我拥有充足的金钱，可以随心所欲地行事，或许我会去西方国家生活，娶个西方女人为妻。然而，我的境遇不允许我那么做，所以只能在日本人中间找个有几分洋人长相的娜噢宓做老婆。此外，即便很有钱，我在男子汉的风度方面也缺乏自信。我是个身高才五尺[1]二寸的小个子，肤色黑黢黢的，牙齿七歪八扭，若是娶个人高马大的洋人当老婆，实在有点过于缺少自知之明。日本人还是找个日本老婆，娜噢宓这样的姑娘对我而言真是再合适不过的了，想到这一点，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然而，话虽这么说，能接近白色人种的妇女，对我来说不仅是一种喜悦，还是一种荣光。说真的，我恨自己不擅交际，缺乏语言才华，以为这一辈子兴许都不会再有与洋女人接触的机会而断念。偶尔去观摩洋女人演的歌剧和电影，熟悉演员们的脸蛋，内心做梦一般憧憬着她们的美貌秀色。没想到学跳舞居然让我有了接近洋女人的机会——何况还是一位伯爵夫人。哈里逊那样的老太婆另当别论，我有与西方妇女握手的“荣幸”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当舒列姆斯卡娅将她那“白皙玉手”向我伸出的时候，我不由心头一阵激跳，一时间犹豫要不要与她握手。

即便是娜噢宓的手，也柔美有光泽，手指纤长，不可谓不优雅。但夫人的“玉手”给我的印象不像娜噢宓的那样纤细娇嫩，手掌厚实丰腴，手指亦纤纤细长，却没有柔弱单薄的感觉，是一只既“肥”又“美”的手。她手上戴着的戒指大如眼球，闪闪辉耀，要是戴在日本人手上准会令人讨嫌，但在夫人手上就显得纤丽娇柔，平添奢华高雅的情趣。另外，与娜噢宓最大的不同在于肤色的白皙，她雪白的肌肤下青紫色的血管就像大理石上的斑纹，通透绝伦。以往我总爱赏玩娜噢宓的纤手，常常予以赞扬：“你的手真漂亮，活像洋人那样白净。”现在看来，二者相比，还是令人遗憾地感到有所区别。娜噢宓的白净并不清澈，与夫人相较还会有紫黑的感觉。另有一点引起我注意的是夫人的指甲，她的十指指甲宛如集在一起的相同的贝壳，发出樱红色的闪亮光泽。而且，或许是西方的流行，指甲顶端都剪成了尖尖的三角形。

前面已经提到，娜噢宓和我并排站立时，她比我矮上一寸，夫人在西方人中算是小个子，但仍比我高，也许是她穿着高跟鞋的缘故，和她一起跳舞时，我的脑袋正好够着她袒露的胸部。

夫人的手臂绕到我的后背，说一句“Walk with me！”，开始教我学走舞步。我十分小心地避免自己黑乎乎的脸碰到她的肌肤。她那细腻光滑的肌肤，对我而言，只要远远眺望观赏就心满意足了，连握一下她的手都会觉得不好意思，何况现在被她拥在只隔有一件柔软薄衣的胸前，我很不自在，就像犯了什么禁忌似的，很不自在，担忧自己的呼吸有臭味儿，汗涔涔、油腻腻的手会给她带去不快，即便偶尔她有一根头发掉下来，也会让我打个寒战。

不仅如此，夫人的身上还散发出一种甜蜜的气味。

“那女人的狐臭很厉害，相当难闻哟！”

后来我听到那些曼陀林俱乐部的学生讲她的坏话。西方人有狐臭者甚多，夫人看来也不例外，为了掩盖，她一直注意喷洒香水。但是我绝不讨厌这种香水和狐臭混杂的酸甜气味，反而觉得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蛊惑力，它令我想起大洋彼岸未曾谋面的遥远国度以及世间最最精巧的异国花园。

“啊，原来这就是来自夫人玉体的香味呀。”

我总是贪婪地嗅着这种香气，沉醉于恍惚之中。

我这等生来笨拙的男人原本与热烈欢快的交谊舞氛围是格格不入的，虽说是为了娜噢宓而来，可为什么之后会乐此不疲，一学就是一两个月呢？——在此我斗胆自白，这一切都因为舒列姆斯卡娅夫人的存在。每个周一和周五的下午，被拥在夫人的怀里跳舞，那短短的一小时，不知不觉之中已成为我最大的乐趣。来到夫人跟前，我竟然将娜噢宓忘得一干二净。这一小时宛如芳醇浓烈的美酒，只能令我沉醉。

“真没想到让治跳得这么起劲，我还以为你很快就会厌烦的……”

“为什么？”

“你不是说过自己学不会的吗？”

一说起这个话题，我总觉得有点对不起娜噢宓。

“原以为学不会的，跳起来还觉得挺愉快的。按照那个医生的说法，跳舞还是很好的健身运动。”

“所以我让你什么也别想，先去跳了试试看。”娜噢宓并不知道我内心的秘密，笑着说道。

经过相当一段的练习，我们觉得跳舞技能学得差不多了。那一年的冬天，我们第一次到银座一家名叫黄金国的咖啡馆去跳舞。当时东京的舞厅并不多，除了帝国饭店和花月园之外，一些咖啡馆也开出此项业务。不过，帝国饭店和花月园都以外国人为主，听说对舞者的服装、礼仪颇为讲究，所以觉得先去黄金国比较合适。这是娜噢宓听到传闻后提出“务必去跳一次”的，而我呢，还不具备在公众场合跳舞的胆量。

“那可不行，让治！”娜噢宓对我瞪着眼睛，“别说这种不争气的话。交谊舞再怎么自己练也不会长进的，只有厚着脸皮和大伙儿一起跳才会进步。”

“你说得对，可我的脸皮没那么厚啊……”

“那好，我就一个人去。……我去邀阿浜或阿熊他们一起跳。”

“阿熊就是上次曼陀林俱乐部的男孩吗？”

“是啊，他一次也没有学过，可是不管那儿他都去，和谁都跳，近来已经跳得很不错了，比让治跳得好多了！所以脸皮不厚是不行的。……去吧，我陪你跳。……好啦，求求你，一起去吧。……好孩子，好孩子，让治真是个好孩子！”

最后我们说定一起去跳。接着又久久地商讨“穿什么衣服去”。

“我说让治呀，穿什么衣服好呢？”跳舞之前的四五天起，她就闹开了，把所有的衣物拖出来，一件一件地审视。

“哎，那件就可以啊。”最后，我感到厌倦，敷衍了事地回答。

“这件吗？穿这件感觉怪怪的吧。”她在镜子前不停地转圈，“好怪，不行！我不喜欢这种式样。”

说完，她马上脱下衣服扔到一旁，像对待纸屑一样用脚把衣服踢开，衣服皱成一团，又拿起下一件穿上，但总是这件不满意，那件也不合适。我料她会说：“让治，给我做一件新的吧！”

“去跳交谊舞得下决心做一件亮丽的服装，这些衣服都凸显不出来。好了，做一套吧，反正今后经常会出去的，没一件像样的衣裳可不行。”

那时候，我每月的收入已经难以满足娜噢宓奢侈的生活了，我在用钱方面历来精打细算，独身时每个月都定下零用钱的金额，多余的钱哪怕不多也会存进银行，所以与娜噢宓成家的时候还相当优裕。而且，虽然我与娜噢宓堕入情爱生活，但公司的工作方面却丝毫不敢懈怠，依然是一位勤勤恳恳的模范职员，上司对我越来越信任，月薪在不断增加，加上每半年一次的奖金，平均一个月可得四百圆，要是两人过日子理应相当宽松，但为何还是不够花呢。细算起来，每月的生活费保守估计也要二百五十圆以上，有时得花三百圆。其中房租需要三十五圆——过去的二十圆四年间上涨了十五圆。在扣除水电煤的费用和西服洗衣等各种杂费后，剩下的二百圆左右，多则二百三四十圆，都怎么花的呢？大部分都用来吃掉了。

说来也并非不可思议，起初娜噢宓只需一份牛排就心满意足了，可渐渐的嘴巴变得日益刁钻，一日三餐，每次都说“想吃这个”“想吃那个”，其奢华的要求与年龄全然不符。对于购买食材自己做饭又嫌麻烦，基本上都到附近的饭馆订菜。

“哎呀，真想吃点儿美味啊！”

无聊时，这话已成了她固定的说辞。过去只喜爱西餐，近来新花样迭出，三次中有一次会说“想吃某某餐馆的浓汤”“想尝尝某某店的生鱼片”，实在有点出言不逊，不知斤两。

中午我在公司就餐，娜噢宓一人在家吃，这样反而导致她放开手脚奢侈消费，晚上下班回家，经常看到厨房的一角放着外卖店的餐盒及西餐馆的容器。

“小娜，你又叫外卖了。你这样每天叫餐馆送饭菜很费钱的！一个女人每天这样干，太浪费啦！你好好想想。”

听我这样抱怨，娜噢宓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正因为一个人吃才叫外卖的嘛。做饭多麻烦！”她故意气呼呼地仰卧在沙发上。

如此铺张我的财力是难以为继的。光是订菜倒也罢了，有时她连饭也懒得烧，叫店里一起送来。于是一到月末，鸡肉店、牛肉店、鳗鱼店、点心店、水果店一起送来账单，金额高得叫人咋舌，怎么也不明白她竟然能吃掉这么多的东西。

仅次于伙食费的是洗熨费。娜噢宓连一双袜子都不愿自己洗，脏衣服一概送进洗衣店。有时我责备几句，她动辄叫嚷：“我不是女佣！”

她还说：“要是整天老洗衣物，手指就会变粗的，怎么再弹钢琴呢？让治是怎么对我说的？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宝贝吗？宝贝手指变粗后又该怎么办！”

刚开始同居时娜噢宓还是做点家务的，也会上厨房干活，不过大概也只坚持了一年半载而已。现在不洗衣物倒也算了，最叫人难受的是家中一天比一天脏乱差，变得污秽不堪。脱下的衣服到处乱扔，吃剩的残羹剩饭随意弃置，用过的盘碗筷碟、没有喝尽的茶杯茶碗、肮脏的贴身衣物，任何时候都能见到。地板上、桌子椅子上，没有一处不积满灰尘，而那块特地购置的印度印花布窗帘早就失去了昔日的风采，变成黑乎乎的煤灰色，曾经喜气洋洋的“小鸟笼”似的童话之家，情趣大异。一进屋，扑鼻而来的就是这房间里特有的臭味，我再也难以忍受，于是对娜噢宓说：“行了，我来打扫一下，你到院子里去吧。”

我开始又扫又掸，可是越打扫垃圾越多，东西扔得到处皆是，想拾掇也无从下手。

没有办法，也雇请过两三次女佣。可是来干的女佣都被这里的情况惊呆，一一离去，没一个坚持干完五天的。首先我们在这儿住时并未打算雇用人，没有安排女佣睡觉的地方。而且女佣来了之后，我们俩的眉来眼去不便进行，连偶尔的调情也觉得拘束。再说新增了干活的人手，娜噢宓越加刁蛮起来，横竖什么也不干，对女佣颐指气使、任意差遣，甚至指派女佣去餐馆订外卖，反而比过去更加方便，也更显奢侈。结果，我们觉得雇女佣实在很不经济，又妨碍我们俩日常的“嬉戏”，女佣会有所顾忌，我们也不想请对方再待下去。

我们每个月就得有这些花销，本来还想在余下的一百圆或一百五十圆中，每月存上十圆二十圆的，然而娜噢宓花钱厉害，根本存不了一分钱。她每月一定要做一件新衣裳，无论是薄毛呢还是铭仙绸，面料和衬里一起买，可是，她自己不做，请裁缝的手工钱得花上五六十圆。做好的衣物，若不满意，就塞进壁橱穿也不穿；而称心如意的就一直穿到膝盖上露出破洞。所以，她的衣橱里塞满破旧褴褛的旧衣裳。再说说她木屐的奢华：她有草屐、低齿木屐、高齿木屐、晴天用矮木屐、双带木屐、外出木屐、家内木屐……一双金额从二三圆至七八圆，几乎每十天就要买一双，累积起来实在要花不少钱的。

“你这样老穿木屐，我可吃不消，不能改穿鞋吗？”

过去她爱像女学生那样穿着裙裤和鞋子外出，可近来去学跳舞也会打扮入时，矫揉造作地走步，还说：“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个地道的东京人，衣着打扮姑且不论，木屐穿得不正宗，怎么也会于心不安的。”

听起来，是把我当作了乡巴佬。

娜噢宓的零花钱包括听音乐会、电车票、购教科书、杂志小说……每隔三天就得给她三五日圆。此外英语和音乐的学费二十五圆必须每月支付，我每月四百圆的收入要承担以上负担实属不易，甭说储蓄，反倒时不时要取出存款来贴补开销，单身时积攒的那点钱逐渐化为乌有，而且，钱要花起来就像流水，这三四年间已将积蓄全部用光，如今变得身无分文了。

再说，像我这种男人不擅举债，每当账单一到，不如期支付就会觉得心里不安。一到年关更是备尝艰辛，日子难熬。有时我会责备说：“像你这么花钱，我连年关都过不去！”即便如此，她还是会顶嘴：“过不去的话，让他等等不就成了。”

或者说：“……我们在这儿一住就是三四年，还不让我们过年关，简直是岂有此理！说是每半年付一次，任何地方都有宽限的。让治你呀，胆小死板，这怎么行啊？”

娜噢宓买东西全用现金，按月分期付款的则欠账，等到我发了奖金后再缴付，但她却不愿意去说明为何要缓缴。

“我讨厌去解释，这是你们男人的事儿。”一到月底，她就会突然不知跑到哪儿去。

所以可以说，我为娜噢宓贡献了自己所有的薪金，为了让她打扮得更美丽动人些，为了让她花钱更随心大方、不必太过吝啬，也为了让她无拘无束地成长——这本来就是我的初衷，虽然我嘴上一个劲地抱怨财务困难，实际上却一直在宽容她的奢侈。如此一来，只能在其他方面节俭，幸好我自己不花一点交际费，即便偶尔有公司方面的聚会，我也是能溜则溜，哪怕欠下人情。此外我还果断节省自己的零花钱、衣着费和饭钱，每天上下班乘坐的国营省线电车，为娜噢宓买二等列车的月票，而自己只买三等车票对付。娜噢宓嫌做饭麻烦，老叫外卖开销太大，我还会自己做饭炒菜。然而，这么一来，娜噢宓又不满意了。

“一个大男人，别老窝在厨房里干活，成何体统！”

“让治呀，你别一年到头穿一样的衣服，能不能打扮得体面些？我讨厌光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而你穿成那样，两人怎么一起出门？”

倘若不能与她一起上街，我便没有其他任何乐趣，所以我只能去做了一套“体面的”服装，而且与她同行时也得乘坐二等车厢，也就是说，为了不损伤她的虚荣心，我就得陪着她挥霍。

由于以上的原因，我正穷于筹措安排资金之时，又要支付舒列姆斯卡娅的四十圆的学费，若还要给娜噢宓添置跳舞的衣裳，真叫我一筹莫展。不过，娜噢宓却听不懂我的苦衷，那时正好是月底，我的兜里还有一点现金，她非逼我掏出来不可。

“可现在就花掉这点钱，马上就到的年关怎么过呀？”

“怎么过，总会有办法的。”

“总会有办法，什么办法？什么办法也没有哇！”

“那你说，我们究竟为什么要学跳舞？……好啦，既然这样，明天起我哪儿都不去了！”

说着，她的大眼睛里噙满泪水，恨恨地瞪着我，再也不说话了。

“小娜，你生气了吗？……哎，小娜呀……转过身来。”那天晚上，我上床后，娜噢宓背对着我装睡。我摇着她的肩头说：“好啦，小娜。朝这边转过身来嘛……”接着，我的手温柔地搭在她身上，像为盘中鱼儿翻身那样，把她的身子拉着翻转过来，她的柔软的身体柔顺地朝向我，眼睛半睁半闭。

“怎么啦？还在生气吗？”

“……”

“哎，我说……别再生气了，总会有办法的……”

“……”

“喂，睁开眼来，眼睛……”

说着，我把她睫毛微微颤动的眼睑拨开，贝肉似的从眼睛里露出的眼珠直视着我，全无睡意。

“用我的那些钱给你买，行了吧……”

“用掉后你怎么办呀？”

“怎么办？想方设法呗。”

“你打算怎么办？”

“给老家说明情况，让他们寄点钱来。”

“他们会寄来吗？”

“嗨，当然会寄来。迄今为止我没向家里开过一次口，老妈一定知道我们成家后会有许多开销的。”

“是吗，不过，这么做是否会对不住妈妈？”

娜噢宓一副过意不去的口气，但实际上我隐隐约约地察觉她心里早有“问乡下要点钱”的念头，由我嘴里讲出来，真是正中下怀。

“不会的，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不过我过去的观念是不愿意那么做，所以才从未要过钱。”

“那你为什么要改变自己的观念？”

“因为刚才看到你的泪水，心生怜悯啊。”

“是吗？”娜噢宓的胸脯如波涛起伏，脸上浮现出羞涩的微笑，“我真的哭了吗？”

“刚才你不是满眼噙着泪水，赌气说哪儿也不去了吗？你呀，总是个长不大的磨人精、大娃娃……”

“我的小爸爸呀，可爱的小爸爸！”

娜噢宓突然紧紧搂住我的脖子，用她的朱唇像邮局盖邮戳那样在我的额头、鼻子、眼睑、耳背，在我脸上的所有地方密密匝匝地猛亲一气，而我呢，就像无数瓣沾满玉露的湿漉漉、沉甸甸的山茶花瓣温柔地飘落下来，令人充满快意，我觉得自己的头颅沉浸在花瓣的梦幻般的芳香之中，其乐陶陶。

“你怎么啦，小娜！像疯了一般。”

“啊，我是疯了！……今夜我要爱你爱到疯狂。……你还会嫌我麻烦吗？”

“怎么会嫌你麻烦呢？我太高兴了，高兴得要发疯了。为了你，我作任何牺牲都在所不辞。……哎，你怎么啦？又哭了？”

“谢谢，我的小爸爸。我在感谢小爸爸，所以会自然而然地流泪。……你明白吗？我不该哭吗？不该哭的话，请帮我擦去眼泪。”

娜噢宓从怀里掏出纸巾，自己不擦，而是放在我的手心里，眼睛久久地注视着我，在让我擦泪之前，她的泪水又涌现出来，在眼睫毛周边打转转。嗬，这是一双何等润洁晶莹、美丽动人的眼睛啊！心想能否将这美丽的泪珠原封不动地凝结起来加以收藏，我想替她擦去泪珠，每次眼皮张弛之时，她的泪珠被揉成各种形状，有时像凹面的镜片、有时像凸面的镜片，最后竟扑簌簌地崩落下来，在我一度为她擦净的脸颊上留下一道道光亮的泪痕。于是，我再次将她的脸擦净，抚摸着她那濡湿的眼睛，随后，将纸巾按在她轻轻抽泣的鼻孔上。

“来。擤一擤鼻子！”

她“嗤——”地擤着鼻子，我一次又一次地为她擦净鼻涕。

翌日，娜噢宓问我要了二百元，独自去了三越百货店。我在公司午休时，首次给母亲写了一封要钱的信。

……近来城里物价奇高，与两三年前大不相同，令人惊异。虽不敢奢华铺张，然每月依旧捉襟见肘，都市生活颇难为继……

我记得信中是这样写的。一想到自己居然狗胆包天，对母亲如此巧舌如簧地编造谎言，不禁深感惶恐。然而，母亲对我相当信任，对儿子心爱的媳妇娜噢宓也充满慈爱之心，这从两三天后收到的回信中便可一目了然。同时她在我要求的汇款里还多加了一百圆，并嘱咐说：“给娜噢宓买些衣物。”

[1]日本计量单位中的一尺约为30.3厘米。

十

一个周六的晚上，黄金国咖啡馆的舞会将在七点半开始。下午五点从公司下班回家，见娜噢宓已经洗完澡，正光着身子忙于化妆。

“啊，让治呀，我已经化好妆了。”

她从镜子里一看到我，就朝后伸出一只手，她指向的沙发上，包袱敞着口，里面是让三越百货店加急赶制的和服和宽幅腰带，摊放成长条状。和服是夹衣，边缘处都用双层棉布料做成，面料好像采用了金线织锦缎子，黑红的底色上散落着星星点点的黄花绿叶般的图案。腰带上用银丝线绣有几道摇动的波纹，上面浮着几艘游船一般古色古香的小舟。

“怎么样？我的选择不赖吧。”

娜噢宓的双手沾满融湿的白粉，手掌从左右两侧噼噼啪啪地拍打着热气腾腾的丰腴的肩胛和颈项。

不过，说句老实话，她那肩膀宽厚、丰乳肥臀的身材，穿着此类轻薄柔软如水材质的衣裳并不合适，倒是穿上薄花呢子或铭仙绸做的服装，更能突显出她混血儿姑娘所具有的异国情调之美。不可思议的是，她一穿上这种正经的和服，反而变得俗不可耐，花纹越俏丽越令人感到粗鲁猥琐，活像横滨一带小妓院、小酒馆里的女人。见她如此洋洋自得，我便没有提出异议。一想到即将与这个打扮刺眼的女人一起乘电车、进舞厅，不禁感到不寒而栗。

娜噢宓穿好衣服后说：“来，让治就穿这套藏青色的西服吧。”

她难得为我取出衣服，掸去灰尘后熨烫好。

“我觉得还是穿那套咖啡色的比较好。”

“让治你真是老土啊！”她瞪了我一眼，用始终如一的语气斥责道，“出席晚宴必须穿藏青色的西服或晚礼服，衬衣领子不能是软的，要穿硬领的！这是规矩，往后得记住！”

“唉，还有这般讲究啊。”

“就是嘛，自以为时髦的人连这点都不懂，不可救药。这套藏青色西服其实很脏了，不过，西服只要挺括，没有皱纹，不走形就行。我已经帮你熨过了，今晚就穿它去吧。过一阵子你还得去做一套晚礼服，不然我是不会陪你跳舞的！”

接着，她又对我说，领带要用藏青色或黑色无花纹的，最好是用领结。鞋应穿漆皮鞋，若没有可穿普通的黑皮短靴，红色皮鞋在正式场合不能穿。袜子应穿丝袜，没有时可选择全黑的袜子……娜噢宓不知从哪儿听来的，不仅对自己的着装，连我的穿着都要发表意见，讲解指导，花了很长的时间，总算走出家门。

到达舞厅时已超过七点半，舞会已经开始进行。满耳充斥着喧嚣的爵士乐，我们走上楼梯。在搬走了食堂椅子的舞厅门口，有一男侍在收取门票。门口贴着一张告示，上面写着“Special Dance—Admission：Ladies Free，Gentlemen￥3.00”[1]。当然，原本这儿就是一家咖啡馆，作为舞厅并不高档。放眼望去，大概有十对左右的舞伴在跳舞，就这些人已经相当嘈杂热闹。房间的一头设了两排座椅，购票入场者都有自己的座位，不时可以坐在那儿一边休息，一边观赏别人的舞技。一些陌生的男女这儿坐一伙，那儿聚一堆，娜噢宓一进舞厅，他们立刻窃窃私语地议论起来，他们异样、奇怪的眼神只有这种场合才能看到，半是轻蔑，半是敌意，紧盯着花枝招展的她。

“喂，你看，那儿来了个那种女人。”

“那个陪她的男人是谁啊？”

我好像听到他们在议论，还明确意识到他们的视线不仅停留在娜噢宓身上，还注视着她身后自惭形秽的我。我的耳中灌满强烈的交响音乐，眼前晃动着群舞的人影……他们都跳得比我强得多，舞者围成一个大大的圆圈，一圈圈地转动着。同时，一想到自己只是一个不到一米六的矮个子男人，黝黑的肤色像个土著人，牙齿排列不整齐，加上这一身两年前制作的相当土气的藏青色西服，我脸上一阵火烧火燎，浑身颤抖起来，觉得这真不是自己该来的地方。

“不能老站在这里啊……应该到那头……到桌子那边去。”娜噢宓似乎也有点儿怯场，在我的耳边小声说道。

“可怎么过去呢？难道从正在跳舞的人中穿过去吗？”

“行啊，一定能……”

“要是撞到他们，那多不好。”

“当心别撞着他们就行。……你瞧，那个人不就穿过去了吗？行的，走吧！”

我跟在娜噢宓身后朝舞厅的跳舞的舞者们中间穿过，我的双腿打颤，加上地板滑溜溜的，费了老大的劲才平安到达桌边，途中有一次还差点儿滑倒，记得娜噢宓“切”的一声紧皱眉头，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

“哎，那边有个空位置，就坐那张桌边吧。”

娜噢宓脸皮比我来得厚，在众目睽睽之下灵活地穿过人群，在那张桌边坐下。那么期待着跳舞的她并未立刻上场，似乎有点心神不宁，从手提包里取出手镜，悄悄地补起妆来。

“你的领带歪到左边去了。”她不动声色地提醒我，注视着舞场上的动静。

“小娜，浜田君也来了。”

“别叫什么小娜！请叫小姐。”娜噢宓再次眉头紧锁，沉下脸说，“不光是阿浜，阿熊也来了！”

“他在哪儿？”

她赶紧压低嗓门，悄悄责备我用手指人是不礼貌的行为，“瞧，那边与身穿粉红色西服的小姐一起跳舞的人就是阿熊。”

“你好！”这时，阿熊也朝我们身边靠过来，越过女舞伴的肩胛冲着这边嬉笑。他的舞伴是个胖胖的女人，身穿粉红色的西装，个子高挑，伸出两只赤裸的胳膊，一头浓密——毋宁说多得讨人嫌的乌黑的头发在齐肩处剪平，又傻乎乎地烫成波浪形，再用一根缎带水平缠住。说到她的长相么，脸颊红彤彤的，眼大唇厚，细长的鼻子，脸型是浮世绘中日本式女人的瓜子脸。其实，我对女人的相貌也相当留意，但尚未见过如此奇特、不和谐的容貌。想来或许是这个女人对自己过分日本式的长相感到遗憾，所以才煞费苦心地尽量添些洋气。仔细观察，凡是裸露的肌肤上均厚厚地抹上了白粉，眼眶边用发亮的蓝绿色颜料晕着，活像刷了一层油漆。那通红的脸颊上无疑擦有胭脂，加之缠在额头上的缎带，那模样看了叫人怜悯，怎么看都像个女妖。

“喂，小娜……”我一不留神就脱口而出，又赶紧改称娜噢宓小姐，“那女人还是个姑娘么？”

“是啊，活像一个卖淫妇……”

“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不过常听阿熊提起她。瞧，她的额头缠着缎带吧，那是因为她的眉毛长在额头上，为了掩饰才那么做的。下面的眉毛是另外画上的。嗨，你看呀，那眉毛是假的！”

“要说长相倒还算凑合，只是化妆把红的蓝的胡乱涂抹，煞是滑稽。”

“总之是个蠢货！”

娜噢宓渐渐恢复了自信，用平时惯用的骄傲、自负的口气大言不惭地说：“长相也不怎么样。让治，你觉得那女人漂亮吗？”

“算不上美女，不过鼻子挺拔，身材也不错，要是化个普通的妆容，还可一看。”

“啊呀，真叫人恶心！什么还可一看？那种长相的人比比皆是，一无是处！而且怎么说呢……为了显得洋气，精心打扮，这也罢了，可结果一点儿也不像洋人，说她像只猴子再合适不过了！”

“话说回来，与浜田君跳舞的女人好像在哪儿见过。”

“见过，那是帝国剧院的春野绮罗子呀！”

“咦，浜田君认识绮罗子吗？”

“那当然。他舞跳得好，有许多女演员的朋友。”

浜田穿一套淡咖啡色的西装，脚上穿一双巧克力色的牛皮鞋，他以巧妙、潇洒的舞步在舞者中鹤立鸡群。更加令人瞠目的是，他把脸紧贴在异性舞伴的脸蛋上，尽管这可能也是一种跳法。绮罗子身材纤小，指若象牙，苗条的身子被浜田紧紧搂着，犹如快要折断的柔软垂柳。她看上去比舞台上美丽多了，裹在身上的服装恰如其名，一身绮罗，穷极奢华，系一条宽幅礼服腰带，不知是绸缎做的还是素花锦缎做的，黑底子上用金丝线和深绿色丝线绣着龙的图案。由于女方个子太矮，浜田使劲歪着脑袋，把自己的耳朵紧贴在绮罗子的鬓角上，宛若正嗅着她头发的气味。绮罗子也相当投入，她的额头紧贴着浜田的脸颊，眼角上几乎要挤出皱纹来。虽然身体有时会分离，但两张脸始终靠在一起，上面的四只眼睛在眨动。

“让治，你知道那是什么舞吗？”

“不知道。不过好像不成体统。”

“真是的，实在下流。”

娜噢宓嘴里不屑地发出“呸呸”之声，像在啐吐沫。

“那叫贴面舞，正规场合是不准跳的。听说要是在美国跳这种舞，会被人请出舞厅。阿浜也是的，造作得太刺眼了！”

“不过，那女人也够令人作呕的。”

“就是嘛，反正是个女戏子。原本这种地方就不该让女演员入场，有她们在，真正的女士就望而却步了。”

“对于男士的着装，你对我说得也太严苛了。穿藏青色西服的人很少呀。就连浜田君的服装不也就那样……”

我一进舞场就注意到这种现象了，摆出一副对跳舞无所不知派头的娜噢宓，道听途说来一些所谓的规矩，硬是要我穿藏青色的西装，来到舞厅一看，这样穿的不过两三个人，更无一人穿晚礼服的，其他人都穿颜色各异、制作精良的套装。

“你说得也对，不过那还是阿浜的问题，穿藏青色的才正规。”

“照你那么说……瞧，那位洋人不也穿着手工纺织粗呢子西服吗？所以应该穿什么都行吧。”

“不对。不管别人如何穿，自己该穿得正规。洋人之所以会那么穿，也得怪日本人不好。再说，像阿浜那样经验丰富、舞技高超的人另当别论，像让治你这样的人要是衣冠不整，那就太丢人现眼了。”

舞场上的交谊舞一时停了下来，热烈的掌声响起。伴奏的乐队演奏停止后，不过瘾的舞者们还想再跳，于是有人热情地吹起口哨，有人跺脚要求再跳一遍。音乐声再起，停下的舞者们再次转起圈来。跳完一曲后又要求再来……反复两三次后，终于再怎么鼓掌也无济于事了。这时，男士们像护卫孩子那样跟在舞伴身后一齐走向各自的桌边，浜田和阿熊也将绮罗子和身穿粉红色西服的女子送到各自的座位，请她们坐下，礼貌地鞠躬告辞。然后，他们一起朝我们这边走来。

“嗨，晚上好！来了不少时间了吧。”浜田说。

“怎么回事啊，不跳吗？”阿熊的口气依然粗俗，他直挺挺地站在娜噢宓的身后，从上到下地细细打量她身上艳丽的盛装。“暂时没人约请的话，接下来跟我跳吧？”

“讨厌，阿熊的舞跳得太臭！”

“别乱讲啊。我不出学费，能跳到这个地步，不可思议吧？”他舒展开大蒜鼻的鼻孔，咧开嘴唇，嘻嘻地笑了起来，“天生的聪明灵巧！”

“哼，少胡吹！与那位粉红西装女子的舞姿可不敢恭维哟。”

娜噢宓对他忽然道出如此粗鲁的话语叫我感到惊讶。

“哎，那都得怪她。”阿熊缩了缩脖子，挠了挠脑袋，回头朝远处坐在桌边的粉红色西装的女人瞟了一眼，“我觉得自己已够脸皮厚了，哪想到还比不上她。她就是靠那套西服到舞厅来混的。”

“算什么呀，活像个猴子！”

“啊哈哈哈，猴子啊。说得对，她就像只猴子。”

“倒是会说，还不是你带来的？——阿熊啊，你真该去提醒她，太难看了！要想显得洋气，也不看看自己的长相。原本那张嘴脸就是日本、日本、纯种的日本女人脸！”

“总之，她那也算是悲哀的努力啊！”

“啊哈哈哈，对呀，真的可算猴子悲哀的努力。其实，即便身穿和服，有的人看上去也像洋人。”

“也就是说像你一样咯。”

娜噢宓骄傲地哼了一声，得意洋洋嗤笑着，“不错，我看上去还像混血儿呢！”

“熊谷君，”浜田好像顾虑我的存在，有点忸怩作态，他用“熊谷”这个名字来称呼阿熊，“原来你和河合先生认识啊。”

“是的，见过几次面的……”

这个被称作“熊谷”的阿熊仍然直立在娜噢宓身后，从她的椅子后面紧盯着我，向我投来令人讨厌的视线。“我来自我介绍，我叫熊谷政太郎，请多多关照……”

“他的本名叫熊谷政太郎，大伙管他叫阿熊……”娜噢宓坐着抬头仰望，“阿熊啊，你顺便多介绍自己几句，如何？”

“好吧，唉，不行。话一多就坏事……我的详细情况，请您向娜噢宓小姐打听吧。”

“哎哟，讨厌！我怎么知道你的详情啊？”

在这帮家伙的合围中我感到很不愉快，可是，娜噢宓却“啊哈哈哈”地笑得开心异常，我也只能赔着笑脸说道，“来吧，浜田君和熊谷君，到这儿坐一会儿吧。”

“让治，我口渴了，要点饮料喝吧。阿浜，你喝什么？柠檬苏打水么？”

“唉，我什么都行……”

“阿熊，你呢？”

“反正是请客，我就点兑碳酸水的威士忌吧。”

“嗬，真少见！我最讨厌喝酒的，一嘴的臭气。”

“臭怕什么！常言道：闻闻臭，吃吃香嘛。”

“你指的是那只猴子吗？”

“哟，打住。你要说她，我就知难而退了。”

“啊哈哈哈。”娜噢宓笑得肆无忌惮，前仰后合，“让治啊，叫男侍过来！……一杯加碳酸水的威士忌，三杯柠檬苏打水……不对，等等！我不要柠檬苏打水，还是果汁鸡尾酒好。”

“果汁鸡尾酒？”我没听说过这种饮品，奇怪，她怎么会知道的？

“鸡尾酒不是酒吗？”

“瞎说什么？你不懂的……我说阿浜和阿熊呀，你们都听好了，这个人就是这样的老土。”她说“这个人”的时候，用食指轻轻敲击我的肩胛，“所以和他一起来跳舞，真是傻呆了！土里土气、稀里糊涂的，刚才还差点儿滑倒。”

“那是地板太滑了。”浜田像是在为我辩护，“一开始谁都会发怵，熟悉了就会渐入佳境的……”

“那你看我怎么样？算不算已经熟练？”

“你就不谈啦。娜噢宓小姐很有气魄……算是社交的天才。”

“阿浜也是个天才吧？”

“欸，说我吗？”

“就是，不知什么时候又交上了春野绮罗子这个朋友！对不？阿熊，你说呢。”

“嗯，嗯。”熊谷噘起下唇，翘起下巴点头称是。“阿浜，你对她眉目传情了吧？”

“别逗了，我能那么干吗？”

“不过，阿浜羞红了脸自我辩解，这太可爱了，表明他的诚实之处。……阿浜呀，你去把绮罗子小姐叫来行吗？对，叫她过来，给我介绍一下。”

“什么呀，回头又被你嘲弄一番？你的挖苦讥讽，谁受得了！”

“放心吧，不会嘲弄你。把她叫过来，热闹热闹不好么？”

“那我是否把那只猴子也一起叫来？”

“啊，对了，好主意，妙！”娜噢宓回头对阿熊说，“阿熊把猴子也叫来，大伙儿一起认识认识。”

“嗯，行啊。可伴奏音乐又开始了，还是先跟你跳一场吧！”

“我不喜欢跟你跳舞，不过没法子，就陪阿熊跳一下吧。”

“你算了吧，刚刚学会就端起架子来了！”

“好，让治，我陪他去跳一场，你好好看着。回头我陪你跳。”

我觉得当时自己的表情一定颇为悲伤和奇妙。娜噢宓一下子站起来，挽着熊谷的胳膊融入开始热烈旋转的人群中。

“哦，接下来跳的是第七号狐步舞曲吧……”

浜田和我在一起无话可说，显得尴尬。他从口袋里取出节目单，然后谨慎迟疑地站起来说，“我先失陪了，下一场已约好绮罗子一起跳……”

“好，请便，没关系……”

三人离开以后，我独自面对男侍送来的碳酸水兑威士忌、所谓的“果汁鸡尾酒”和四个酒杯，茫茫然地看着舞池里的景象。本来我到这儿来就不是自己想跳舞，无非是看看娜噢宓出挑到什么地步、跳得怎样，所以现在这样反而觉得一身轻松。我以一种获得解放的无拘无束的心境，热切地追逐着舞动的人群中忽隐忽现的娜噢宓的身影。

“嗯，跳得不错！……这水平已经上得了台面……那孩子这方面还挺机灵……”

每当她踮起穿着白袜子和玲珑的舞蹈草屐的脚尖快速旋转时，那华丽的和服长袖就会翩翩飞舞；每当她向前迈出舞步时，和服的门襟下摆就像蝴蝶一样轻轻跳跃翻飞。她雪白的纤指宛如手持琴拨子的艺伎那样捏着熊谷的肩膀，绚丽的腰带系在她沉甸甸的身上，她的颈项、侧脸、容颜、发际……就像一朵鲜花，在人群之中独秀枝头。如此看来，和服的确不可摒弃，而且，或许因为有那些身穿粉红色西服的着装怪诞的女子们存在的缘故，我暗暗担忧的娜噢宓炫丽花哨的嗜好也不显得怎么卑俗了。

“啊，热、真热！我跳得怎样？让治，看我跳了吗？”

跳完一曲，她回到桌边，急急忙忙地把果汁鸡尾酒杯端到自己跟前。

“啊，看了，跳得不错，怎么也看不出是第一次上场。”

“是嘛！下面跳一步舞的时候，我陪你跳。好吗？……一步舞容易跳。”

“那两个家伙干啥去了？浜田和熊谷呢？”

“他们马上就来，去带绮罗子和猴子了……再要两份果汁鸡尾酒吧。”

“哎，对了。刚才那个粉红西服和洋人一起跳舞了。”

“是嘛，那不令人感到滑稽吗？”娜噢宓盯着杯底，咕嘟咕嘟地喝下鸡尾酒，润泽一下干渴的喉咙。“那洋人和她又不是朋友，而是唐突地走到猴子身边请她跳舞。其实这是看不起人的不礼貌行为，也不经人介绍就提陪跳要求，一定误认为她是个卖淫女之类的人。”

“那只要拒绝不就成了。”

“所以就显得滑稽呀！那猴子见是个洋人，不便拒绝，便陪他跳了。真是个傻女人，丢人现眼！”

“别这样不停地骂骂咧咧，我在一旁听了也替你捏把汗！”

“怕什么呀，我自有自己的主张——按说，这种女人只有让她听到才行，否则，对我们会造成麻烦。连阿熊也说过，她那样下去不行，应该提醒她。”

“还是由男的去说比较妥当……”

“嗨，阿浜把绮罗子带来了。女士一到，应马上站起来。……”

“我来介绍……”浜田在我们两人跟前，以士兵的“立正”姿势站定。“这位是春野绮罗子小姐……”

在这种场合，我会自然而然地用对娜噢宓的审美标准来衡量眼前的绮罗子，以判明孰优孰劣。站在浜田身后的绮罗子上前一步，举止娴静文雅，嘴角浮现出悠然自信的微笑，好像比娜噢宓大上一两岁。然而，她身材娇小、生动活泼，其青春气息丝毫不亚于娜噢宓，且奢豪华美的衣装已完全超越了娜噢宓。

“初次见面……”绮罗子垂下小而圆、可爱聪慧的明眸，微微收胸谨慎谦恭地打招呼。不愧是位女演员，她的身段体态全然不见娜噢宓的粗俗和随意。

娜噢宓的所作所为已超越活泼，变得过分蛮横草率。她讲话带刺儿，缺少女人的轻柔，还动辄流露出不雅。总之，她就像一头野兽，比较而言，绮罗子就是一件贵重的珍宝。她的言谈礼仪、精气神态、举手投足，无不洗练优雅；她谨严谦恭、敏锐知性、气质非凡，久经研磨而达到了人工的极致。譬如她就坐后端起果汁鸡尾酒杯时，我看到她从手掌至手腕都极其纤柔，似乎难以承受下垂的和服袖子那沉甸甸的分量。我多次对同时放在桌上的两双手反复审视比较，发现娜噢宓和绮罗子肌肤的白嫩细腻、色泽的光润娇媚别无二致，可两人脸蛋的风韵却大相径庭。如果说娜噢宓是玛丽·璧克馥式的美国年轻姑娘，那么绮罗子就是意大利或法国式的略带风情的幽艳贤淑的美人。同样的鲜花，娜噢宓是野花，而绮罗子则是温室里的花朵。端庄圆脸正中的小鼻子是多么的清丽秀美！倘若不是举世闻名的工匠巧夺天工的打造，就连婴儿的鼻子也不可能如此玲珑细腻。最后，我发现娜噢宓平时引以为豪的漂亮牙齿，宛若洁白珍珠一般的种子，同样齐整地排列在绮罗子红唇开启的可爱的口腔里。

就像我略感自卑一样，娜噢宓肯定也觉得自己相形见绌。当绮罗子入座后，娜噢宓一改先前傲慢张狂、冷嘲热讽的劲头，一下子沉寂下来，显得有些冷场。不过，她毕竟是个不甘示弱的女人，又是自己主张把绮罗子叫来的，不一会儿就恢复了顽皮任性的德行。

“阿浜，别不吭声呀，说点什么吧……绮罗子小姐是什么时候与阿浜交上朋友的？”娜噢宓开始搭话。

“我吗？”绮罗子睁大清澈明亮的眼睛，“就在前不久。”

“我嘛，”受到对方话语的影响，娜噢宓也用她的语调说，“刚才看到你跳舞，很不错，下过不少功夫吧？”

“哪里。虽然很早就开始学了，但总也没多少长进，我真是太笨拙了……”

“哎哟，您说得太谦虚了。阿浜，你说呢？”

“她当然是跳得好的。绮罗子小姐是在电影演员培训部正规学过的。”

“瞧您，别那么说。”绮罗子低下头，一副羞涩的模样。

“真的跳得好。这个舞厅里，男的跳得最好的是阿浜，女的就是绮罗子了……”

“哪儿的话。”

“怎么，在开舞蹈评审会吗？要说男的跳得好的，不就是我嘛！……”

这时，熊谷带着粉红西装女闯了进来。

据熊谷介绍，这位粉红西服女是家住青山的实业家的女儿，名叫井上菊子，二十五六岁了，快要过了最佳婚期。——后来听说，她在两三年前一度出嫁，由于太喜欢跳舞，最近已经离婚。——之所以选择穿露臂夜礼服，大概是想炫耀自己丰腴艳丽的肉体美，然而眼前的这个女人与其说丰腴艳丽，毋宁说是个已发了福的半老徐娘。照理说，长有这么多赘肉的身躯比起瘦小个子更合适穿西装，可最要命的是她的容貌，犹如在西洋人偶的身上安上了日本人偶的脑袋，与她的西服无法搭配。五官顺其自然也就罢了，为了尽量与自己的西服相配，她千方百计、不遗余力地在脸上胡乱加工，结果把那张脸糟蹋得叫人不忍卒睹。仔细打量，她真正的眉毛一准隐匿在额头的缎带里面，眼眶上的描眉显然是赝品，加上蓝眼圈、红脸颊、假黑痣、朱唇线、条鼻梁……脸上的任何部分都被折腾得极不自然。

“阿熊，你讨厌猴子吗？”娜噢宓突然发问。

“猴子？……”熊谷差点儿笑起来，他强忍着说，“干吗莫名其妙地问这问题？”

“我家养了两只猴子，阿熊喜欢猴子，准备送你一只如何？阿浜很喜欢猴子吧？”

“哟，您还饲养猴子呀？”菊子表情认真地问。

娜噢宓越发来劲，眼中闪烁着恶作剧的目光。“是啊，养着呢。菊子小姐喜欢猴子吗？”

“动物我都喜欢，小狗小猫呀……”

“那猴子呢？”

“猴子也喜欢。”

这样的对话问答实在太好笑，熊谷侧过身去乐得捧腹，浜田用手帕捂着嘴哧哧直笑，绮罗子也有所察觉地默默微笑。只有菊子，她好像为人老实，并未发现自己在被人嘲弄。

不久，第八场一步舞开始了，熊谷与菊子进入舞池。娜噢宓当着绮罗子的面，口无遮拦、出言不逊地说：“哼，那女人傻得可以，大概脑子进水了吧。”

“对了，绮罗子小姐，您是怎么认为的？”

“嘿，该怎么说呢……”

“嗨，她给人的印象很像猴子吧。所以我故意不停地说猴子。”

“欸。”

“别人都笑成那样，她还不明白，真是个大傻蛋。”

绮罗子的眼神半是惊讶，半是轻蔑，她偷偷地看着娜噢宓，始终以“欸”的发声来应付。

[1]舞会入场券：女士免费，男士三圆。

十一

“来，让治，我来陪你跳一步舞。”

我终于有幸和娜噢宓一起跳舞了。

我虽然生性羞怯，却也想在今天的舞厅检验自己的学习成果，更何况舞伴还是可爱的娜噢宓，哪有不乐意之理？哪怕自己的舞技拙劣到受人耻笑的地步，这样反而能凸显娜噢宓的出色，毋宁说那才是我的本愿。此外我还有一种奇特的虚荣心，也就是说，我希望有人议论：“看来这一位就是那女人的丈夫。”或者反过来由我充满自豪地向众人宣布：“这个女人是我的！怎么样，来看看我的宝贝。”一想到这一点，虽然有点难为情，同时也感到异常爽快，仿佛迄今为娜噢宓付出的辛劳和牺牲都得到了回报。

看到刚才娜噢宓的表现，我觉得今夜她或许不想与自己跳舞了，我的舞技不提高一点，她就不奉陪。不想跳就不跳，我也不会主动要求。就在我行将死心的时候，她却提出“我来陪你跳”，真不知道这句话使我多么的喜出望外。

我还记得自己当时就像患了热病一样，兴奋地牵着娜噢宓的手踏出了一步舞的第一步，之后达到了热衷入迷的程度。一旦忘乎所以，伴奏音乐就听不见了，舞步也走得乱七八糟，两眼昏花，心跳加速，与在吉村音乐店二楼舞蹈教室里跟着留声机音乐学习时判若两人，此时在舞厅人群的大海中航行，如何进，如何退，完全摸不着头脑。

“让治呀，你发什么抖啊？打起精神来！”娜噢宓的斥责声不绝于耳。“你瞧你，脚下又打滑了！你转身太快了，慢一点，再慢一点！”

她一说我就紧张，这儿的地板今夜因为临时改成舞厅，蜡打得溜滑，我还是在教室里练习的感觉，一不留神脚下就会立即打滑。

“你看你！不是告诉你肩膀不要扛起来嘛，放低一点，放低！”娜噢宓不时甩开我紧握住她的手，还使劲没好气地按下我的肩胛。

“切，干吗这样紧拽住我的手！这样紧贴着我，叫我怎么跳呀？……你看，肩膀又扛起来了！”

这么一来，好像我是为了听她训斥才来跳舞的。不过，她的唠叨埋怨是进不了我的耳朵的。

“让治，我不跳了！”

在大家“再跳一遍”的高声叫嚷中，娜噢宓怒气冲冲地甩下我回到座位上去了。

“啊，真叫我惊讶，根本没法跟让治一起跳。以后你好好练练再说。”

浜田和绮罗子走来，熊谷走了过来，菊子也过来了，桌边又热闹起来。我沉浸在幻想破灭的悲哀之中，默默地忍受着娜噢宓的嘲讽。

“哈哈哈哈。照你的说法，怯懦的人就更没法跳了？算了，别抱怨了，凑合着陪他跳吧！”熊谷的“凑合着陪他跳吧”这句话惹恼了我。这算什么话？把我当成什么啦？这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

“什么呀，其实他跳得也不像娜噢宓讲得那么差，更差劲的人不有的是嘛。”浜田说，“绮罗子小姐，怎么样？下一场狐步舞您能陪河合先生跳吗？”

“好的，请……”绮罗子点头应允，依然表现出女演员的亲和。可是我慌忙连连摆手，“哎哟，那可不行，不行！”不知所措得令人感到滑稽。

“怎么会不行！您别这么客气。是吧，绮罗子小姐？”

“是啊，……真的，有请……”

“哎呀，我是真的不行，待我练好后再请您一起跳。”

“既然小姐请你跳，你就恭敬不如从命吧！”娜噢宓的口气是不容争辩的，在她看来，能与绮罗子跳舞是给了我天大的面子。“让治老跟我一个人跳并不可取。……哎，狐步舞开始了，去跳吧！跳舞要与不同风格的人跳才会有长进。”

这时传来“Will you dance with me？”的话音，他直奔娜噢宓而来，就是刚才与菊子跳舞的年轻的老外，身材高挑颀长，女性化的脸上涂有白粉。他在娜噢宓跟前屈臂弓腰，微笑着语速极快地说着什么，大概是一些阿谀奉承的恭维话，我只听懂他觍着脸连连所说的“请，请”。娜噢宓像要喷火似的满面通红，显得极其为难，又不便发火，只能默默地微笑。她很想谢绝对方的邀请，但英语一下子又找不到最最委婉的表达，结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外国人见娜噢宓只是微笑，误认为是她愿意，就做出“有请”的动作，逼着她回应。

“Yes...”当她颇不情愿地站起身来的时候，脸颊就像燃烧起来似的映成一片红彤彤的。

“哈哈哈哈，别看这家伙平时会逞威风，一碰上洋人也就没辙，蔫了！”熊谷大笑不停。

“洋人脸皮太厚，叫人为难。刚才我也被他弄得不知所措。”菊子说道。

“请您赏光。”由于绮罗子在一旁等着，我只能豁出去了。

其实，不光是今夜，严格说来，我的眼中除了娜噢宓之外再无美女。诚然，看到其他美女也会觉得漂亮，可是，她们越是漂亮，我越觉得可望而不可即，只能在远处欣赏。舒列姆斯卡娅夫人则另当别论，与她接触时我所体验到的恍惚感恐怕完全不同于一般的情欲。所谓的情欲，那是一种过于神韵缥缈、难以捕捉的梦境。更何况她是与我们相去甚远的外国夫人和舞蹈老师，与眼前的绮罗子相比，相处时感觉轻松坦然。而绮罗子呢，她是日本人，帝国剧院的女演员，且身穿的衣裳华丽异常，令人目眩。

然而，出乎意料之外的是，与她跳舞的感觉十分轻松。她的身体就像柔软的棉花一般轻巧，纤手好似初出的新绿细腻柔和，而且极能了解我的节奏感，对于我这样拙劣的舞伴，她就像悟性聪颖的马儿一样积极地配合着我的动作。如此一来，我在放开轻松之中感到了难以言状的愉悦。我突然间自信振奋起来，舞步自然而然地变得活泼流畅起来，宛如乘坐在旋转木马上那样，完全可以尽情顺畅灵活地转悠。

我想情不自禁呼唤：“太快活了！简直是不可思议，真是有趣！”

……转，转，转！在像水车一般快速的旋转之中，绮罗子的话音从耳边掠过：“您跳得很好呀，一点儿也没有难以配合的感觉。”

……那声音那么轻柔，完全是绮罗子特有的甜美之音。

“哪儿呀，是您跳得太好。”

“不，真的……”稍稍停顿后，她接着说，“今晚的乐队太棒了！”

“是啊。”

“伴奏音乐不好，跳舞就不会有激情。”

这时，我发现绮罗子的嘴唇正在我太阳穴的下方，一侧的鬓发触碰到我的脸颊。看来这是她的习惯，先前与浜田跳的时候也一样。她柔软的鬓发触摸着我……不时传来的轻声细语……对于长期受娜噢宓这匹烈马无情践踏的我而言，这真是不曾想象过的“女性柔情”的极致，宛如一双温存亲热的玉手正在抚摸着被灌木荆棘扎烂的伤口。

“我本来想坚决回绝他的，可是老外在这儿没有朋友，不对他施以同情，他很可怜的。”过了一会儿，娜噢宓回到桌边，有点沮丧地自我辩解。

第十六场华尔兹舞曲结束时已到十一点半了，接下去还有数个加场。娜噢宓提议如果时间晚了就坐出租车回家，我又劝又哄，最终让她同意去赶末班电车回去，我们离开舞厅朝新桥站走去。熊谷和浜田也带着各自的舞伴一起在银座大街上溜达，送我们到车站。大伙儿的耳畔依旧回响着爵士的乐声，有人哼唱出声后，所有男女都和着乐曲唱起来。我不会唱，只能对他们的灵巧、好记性和洋溢着青春活力的歌声感到艳羡。

“啦，啦，啦啦啦……”娜噢宓的调门最高，她打着节拍前行。“阿浜，你觉得哪支曲子好？我最喜欢《大篷车》。”

“噢，《大篷车》！”菊子突然狂叫起来，“那首曲子，棒极了！”

“不过，我……”绮罗子接着说，“倒觉得《霍斯帕林格》也不错，作为舞曲伴奏乐很合适……”

“《蝴蝶夫人》很好呀，我最喜欢。”浜田很快用口哨吹起了《蝴蝶夫人》的乐曲。

我们在检票口与众人道别，站在冬夜寒风穿堂而过的月台上等着电车。我俩都没说话，我的心里充满着欢快之后的寂寞，可娜噢宓一定没有我这样的感觉，她对我说：“今晚跳得很开心，下次再去吧！”

我却露出扫兴的表情，只是“嗯”了一声。

这算什么呀？所谓的舞会居然就是这等模样！欺骗老娘、夫妻吵架、又哭又笑吵闹一场的结果，亲身体味的舞会竟是如此的无聊！那些舞者难道不都是一群自傲虚荣、胁肩谄笑、自命不凡、矫揉造作的家伙么！

那么，我自己又是为了什么才去参加舞会的呢？难道是为了向众人炫耀娜噢宓吗？若是这样，则说明我也是虚荣心极强的人，而我如此引以为豪的宝贝又算什么呢？

“怎么样啊？你带着这个女郎外出，果然会像你预期的那样，会让世间惊叹吗？”我不得不以自嘲的心态反躬自省。

“你呀你，你才是无知者无畏呢。诚然，对你而言，这个女人是最了不起的宝贝吧。但是你将这个宝贝送到华丽的舞台去出头露面，结果又怎样呢？那儿充斥着虚荣自恋的一伙人！你说得好听，可这个女人不正是这伙人的代表吗？自以为了不起，唯我独尊，口出秽言，令人不齿。你以为她是谁啊？被洋人误以为妓女，而且连一句简单的英语都说不出来，结结巴巴，出尽洋相，惊慌失措中成为洋人舞伴的绝非菊子一人。且这女人出言不逊且粗俗，简直不成体统！虽然装模作样地自诩‘淑女’，但其谈吐实在不堪入耳，菊子和绮罗子的修养不知比她好多少。”

那天晚上，回家的一路上，这种令人不快的、不知是悔恨还是失望的难以名状的厌恶感沉重地压在心头。

在电车上，我故意坐在她的对面，试图再次仔细打量一下眼前的娜噢宓。这女人究竟何处好到让我如此神魂颠倒？是她的鼻子，还是那双眼睛？我一一加以确认，不可思议的是，平日里对我极具魅力的那张脸今晚竟变得如此俗不可耐。于是，我第一次见到娜噢宓——就是她在钻石咖啡馆当女招待时的身姿从记忆的深处浮现出来。那时的娜噢宓比现在要强得多：纯真无邪、天真烂漫、显得腼腆忧郁，与现在言谈粗俗、妄自尊大的这个女人判若两人。我迷恋那时的娜噢宓，其惯性一直持续到今天，如今想来，她完全是在不知不觉之中演变成一个让人无法忍受的讨厌鬼。你瞧瞧她的坐相，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像在显示“天下数我聪明”；再看看她的神态，目空一切，好似要告诉大家，“我是人间头号美女”，“没人比我更加时髦和洋气”。可就是这个女人，连一句英语都说不利索，甚至搞不懂动词的主动态和被动态。这一点别人都不知道，只有我明白……

我在心中对她一顿臭骂。她朝后稍稍仰坐着，整张脸朝上，从我坐的地方看去，她最以为得意的那只洋气的大蒜鼻子的黑乎乎鼻孔一览无余，鼻孔两侧是肥厚的鼻翼肉。按说我与她这个鼻子是朝夕相处，异常熟悉。每天晚上，我搂抱这个女人的时候，经常从这个角度窥视她的鼻孔，就在前些天我还给她擤过鼻涕，抚摸过她的鼻翼周边，有时还将自己的鼻子与她的像打入的楔子那样搁在一起，也就是说，这个鼻子——这个长在女人脸庞中央的小小肉块，已成为我身上的一部分，绝非他人之物。然而，此刻以这种感觉来再看她的鼻孔，觉得它居然那么的肮脏。仿佛一个饥肠辘辘的人饥不择食，不好的食物照样狼吞虎咽，随着渐渐饱腹，突然发现食物的难吃，简直会恶心作呕。——说来眼下我的心情与此相似，一想到今夜又要对着这只鼻子，陪着这张脸入眠，就好似吃腻后伤了胃一般的厌恶，“我已受够了这种美食！”

我意识到这也是父母对我的惩罚。我试图欺骗母亲来贪饱自己的艳福，自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不过，列位读者，倘若你们据此推测我已经彻底厌弃了娜噢宓，那就错了。迄今为止，我不曾有过这样的想法，只是一时间出现了这样的怨气。一回到大森的家中两人相处时，刚才在电车里那种“吃腻”的感觉马上就烟消云散了，娜噢宓身上的所有器官，她的眼睛、鼻子、四肢再次充满了蛊惑力，每一样都成了我回味无穷的顶级佳肴。

这以后，我一直陪着娜噢宓去跳舞，每次都厌烦她的缺点，归途中肯定感到不快。然而，这种不快总是不会持久。我对她的爱憎情感，就像猫的眼睛一样一夜能变换好多次。

十二

我们大森冷清的家中，浜田、熊谷等因参加舞会而熟识的男性朋友不时前来造访。

他们一般在傍晚时分到达，适逢我从公司下班，大伙就随着留声机的音乐开始跳舞。娜噢宓生性好客，家中又没有用人和长辈妨碍，加之这画室很适合跳舞，他们往往玩得忘掉了时间。一开始客人还有点儿客气，吃晚饭时便说要回去了。

“嗨，为什么要回去？一起吃饭吧。”娜噢宓硬是挽留，最后发展到只要来我家跳舞，必在“大森亭”用西餐，由我来请客也成了惯例。

那是一个相当潮湿的晚上，已进入了梅雨季节。浜田和熊谷来玩，一起聊到十一点多，外面下起了暴雨。雨水哗啦啦地打在窗上，二人嘴上说“要回去，回去”，实际却在犹豫不定。

“嗨，这么糟糕的天气，雨这么大怎么回去呀？今夜就住在这儿吧！”娜噢宓突然说道，“你们说呢，住下吧。……阿熊应该没问题吧？”

“我怎么都行……不过，浜田回去的话，我也回去。”

“阿浜住下也没事，是吧？阿浜。”娜噢宓瞄一眼我的脸色，“行啦，阿浜，不用客气的。要是冬天，棉被会不够用，现在这季节四个人能凑合。再说明天是礼拜天，让治不上班，起得再晚也没事儿。”

“怎么样，就住下吧。这雨势可没法走。”我只能无可奈何地跟着劝说。

“好，就这么定了。明天我们又可玩点什么。对了对了，傍晚我们还可去花月园啊！”

最后，他们俩决定住下。

“不过，蚊帐不够，咋办啊？”我说。

“就一顶蚊帐，大家一起睡吧，那样才有趣。”娜噢宓是觉得这种经历难得吧，就像学校去修学旅行一样，高兴得边说边嘻嘻哈哈。

娜噢宓的建议让我感到意外，我原打算把蚊帐让两位客人用，自己和娜噢宓点上蚊香，在画室的沙发上过上一夜，做梦也没想到四个人挤在一个蚊帐里睡觉。可是，娜噢宓对此十分起劲，当着他俩的面我也不便表示不悦。……就像往常其他事情一样，还在我徘徊迟疑之际，她已经早早做出了决定。

“好吧，我去铺被子，你们三位来做帮手。”

她发号施令，率先上楼跑到四铺席半的房里。

蚊帐里的空间太小，被子该如何排列呢？四个人并排放不下，于是，三人并排，一人呈直角横着睡。

“这不就成了。三个男人并排，我一人睡这儿。”

“呀，这可要不得！”蚊帐吊起来后，熊谷一边往里张望一边嚷道，“这简直像个猪圈，大伙儿是要那样胡乱地挤作一堆么？”

“挤作一堆又怎么样，你就别再挑剔了。”

“哼，寄人篱下还有奢望……”

“可不是嘛。反正今夜也睡不着的。”

“我睡得着，还会猛打呼噜呢。”熊谷朝地面狠狠跺了一脚，没脱衣服，领头钻进了蚊帐。

“你想睡也不让你睡！阿浜，不能让他睡着，想睡着你就胳肢他。……”

“啊，又闷又热，这可没法睡！”

熊谷挺胸腆肚，撑起膝盖地仰卧在中间的棉被上，右侧是浜田，他脱下了西服，穿一条裤子和一件贴身衬衣，仰睡的身子瘦精精的，腹部凹陷。他静静地听着屋外的雨声，一只手搁在额头上，另一只手吧嗒吧嗒地摇着圆扇，那声响使人更觉炎热。

“我这个人啊，只要边上有女人，就怎么也睡不着。”

“我是男人，不是女的。阿浜不是也说过我不像女人么！”娜噢宓在蚊帐外的暗处迅速换上睡衣，露出白皙的后背。

“我说倒是说过……”

“……我睡在你身边，你还是觉得我是女人吗？”

“嗯，是呀。”

“那阿熊你呢？”

“我不在乎，我可没把你算作女人！”

“不算女人算什么？”

“嗯，你就是一只海豹。”

“啊哈哈哈，海豹和猴子哪个强？”

“哪个我都不要！”

说着熊谷故意发出睡着的声响。我睡在他的左侧，默默地听着三人闲聊。娜噢宓若钻进蚊帐，她的头要么靠我、要么靠浜田，我暗中留意，看她靠向哪边。娜噢宓的枕头放在中间暧昧的位置上，没有偏向，刚才铺被子的时候，她故意这么放置，以便之后可以随意调整。娜噢宓换上桃色的绉纱睡衣总算进了蚊帐，她直直地站着问：“关灯吗？”

“哎，就关上吧……”熊谷的声音。

“那我就关了……”

“啊，好疼！”熊谷大叫起来。

是娜噢宓一下子踩到熊谷的前胸，把他的身体当作垫脚，从蚊帐里伸出手，“啪”地关上电灯。

房间暗下来，屋外电线杆上的路灯照在窗口，所以屋里还能隐隐约约地分辨出各自的脸庞和衣物。娜噢宓跨过熊谷的脑袋，跳到自己的棉被上，这时，她的睡衣下摆随风掠过我的鼻子。

“阿熊，你不抽上一支烟吗？”娜噢宓没有立即躺下，而是像男人那样劈开腿坐在枕头上，俯视着熊谷说，“嗨，转过身来！”

“你这混蛋，干吗成心不让人家睡觉！”

“呵呵呵，喂，朝这边！你不转身，我就不客气啦！”

“啊，疼呀！别胡来，听到没？一个大活人，手下留情啊。又是踩又是踢的，再结实也受不了的！”

“呵呵呵……”

我望着蚊帐顶端，不知发生了什么，大概是娜噢宓用脚尖使劲顶戳阿熊的脑袋。

“真拿你没办法！”一会儿熊谷终于转过身来。

“阿熊，你醒了吗？”是浜田的问话。

“是啊，能不醒吗？惨遭迫害哪。”

“阿浜，你也得转过来，否则一样要遭迫害！”

浜田也跟着转过身来，一副俯卧的样子。

熊谷窸窸窣窣地在和服袖子口袋里找火柴，接着，我的眼前一亮，火柴划着了。

“让治，你也转过身来，一个人在干啥啊？”

“唔，唔……”

“怎么啦，睡着了？”

“唔，唔……有点迷迷糊糊了……”

“啊呵呵呵，真会说呀。你是在装睡吧，我没说错吧？心里可急得慌哪！”

我被她切中要害，眼睛还是闭着，却觉得满面通红。

“我是无所谓的，只是这样闹着玩玩，所以你大可放心地睡……要是实在不放心，可以朝我这边看看，不必硬着头皮强忍……”

“他是否想受你的迫害呀？”熊谷说着，给香烟点上火，狠狠地抽了起来。

“得了吧，这种人迫害也没用，每天都要这么干。”

“你俩可真够春风得意的。”浜田开口了，他的话言不由衷，听上去倒像是在对我恭维。

“我说让治呀，若想受迫害，我就满足你吧。”

“别，我已经受够了！”

“受够的话，就朝我这边转过身来，就你一人脱离大伙儿，有点儿怪怪的。”

我翻转身，下巴搁在枕头上。于是呈八字形曲膝而坐的娜噢宓的双脚，一只放在浜田的鼻子跟前，另一只则放在我的鼻子跟前，而熊谷的脑袋钻入她八字形的双腿间，正悠然自得地抽着敷岛牌香烟呢。

“让治，这光景怎么样？”

“嗯……”

“‘嗯’是什么意思？”

“不像话，你就是一只海豹！”

“对，是海豹。现在海豹正在冰面上休息。前方三头躺着的，是雄海豹。”

黄绿色的蚊帐从头顶垂落下来，恰似密密的云层低锁……黑漆漆的夜间，零散的长发包裹着一张白皙的脸，邋邋遢遢的睡衣里不时露出的胸脯、手臂和小腿肚子——这正是娜噢宓平时诱惑我的一种身姿，一看到她那种模样，我就像一头看到了诱饵的野兽。黑暗之中，我明显地感到娜噢宓带着她惯有的挑逗表情，以不怀好意的眼神，微笑着紧盯着我。

“什么不像话，净胡说！明明一见我穿睡衣就迫不及待，今晚在大伙儿面前，你才拼命忍着的。让治，我没说错吧！”

“别瞎说！”

“啊呵呵呵，……你那么嘴硬，我马上叫你投降！”

“喂，喂！你消停一点，这种话留到明晚去讲。”

“赞一个！”

浜田也跟在熊谷后面说：“今夜你应该对大家一视同仁。”

“我不是在一视同仁么？这只脚给阿浜，另一只给让治，不让你们互相怨恨……”

“那我得什么呢？”

“阿熊最占便宜了，靠我最近，脑袋还钻到这种地方。”

“不胜荣光之至。”

“就是么，我最优待你了！”

“可是，你总不能这样坐一个通宵吧？睡觉时咋办呢？”

“对呀，该怎么睡呢？你的头朝哪边？朝向阿浜，还是让治？”

“头朝哪边可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不，不对。阿熊睡在中间当然没有问题，而对我来说就是个问题。”

“是嘛，阿浜，那我的头就朝阿浜这边睡吧。”

“所以问题就在这里。你朝我这边睡，我会于心不安，而朝河合先生呢，我又会心神不定……”

“再说，她的睡相可不好！”熊谷又插嘴说，“一不留神，头朝她脚的那个家伙半夜里也许会被一脚踢飞的。”

“是么？河合先生，她的睡相真不好吗？”

“不错，是很不好，还相当糟糕。”

“喂，浜田。”

“干吗？”

“睡迷糊了会舔人家的脚心吧。”熊谷说着咯咯地笑起来。

“舔脚丫子也没什么，让治常那么干。还说我的脚丫比脸蛋还要可爱呢！”

“这是一种拜物教呀。”

“说得对。让治，难道不是吗？你还是喜欢我的脚吧？”

接着，娜噢宓说：“不公平不行。”于是，她忽而把脚朝向我，忽而朝向浜田，每隔五分钟不停地改变朝向，在被子上颠来倒去地转身。

“好，这次轮到浜田！”娜噢宓就这样躺着将身子转来转去，每次转身时双脚朝上，踢到蚊帐，将枕头从这边扔向那边。这头海豹的动作过猛，本来被子的一半就在蚊帐外面，她不停掀起蚊帐的底襟，几只蚊子飞了进来。“这可不行哇，好多蚊子！”熊谷霍地起身，开始驱赶蚊子。不知谁踩到了蚊帐，吊绳断了，蚊帐掉了下来，被罩在里面的娜噢宓更加疯狂起来。修好吊绳，重新挂上蚊帐又费了很长时间。经过这一番的闹腾，好歹回归平静时，东方已经微明了。

风声、雨声、身旁熊谷的鼾声……我耳边灌进这些声音，渐渐进入梦乡，可一会儿又睁开眼来。这两个人睡都嫌挤的小房间里，弥漫着粘在娜噢宓肌肤和衣物上的香水和汗臭味混合发酵后的气味，加上今夜又加进两个大男人，就显得更加闷热难当，仿佛在一个行将发生地震的密封的空间里，叫人窒息。熊谷不时地翻身，时不时会互相碰触到汗津津的手和黏糊糊的膝盖。再看娜噢宓，她的枕头在我这头，一只脚搁在枕头上，另一只脚支起膝盖，脚背插到我的被子里，脑袋歪向浜田，双臂张开，看来先前的疯闹搞得她疲惫不堪，此刻正舒心地熟睡着。

“小娜呀……”我一边注意观察大伙儿酣睡的呼吸，一边在口中念叨着，在自己的被子里抚摸着她的脚丫。啊，这双脚，这正在酣睡的女人的雪白美丽的脚，的确是属于我的。我在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就每晚将它放在热水里用肥皂清洗。她的肌肤是何等的柔软——虽然十五岁的小姑娘的身体不断地成长，唯有这双脚就像没有发育一样依然娇小可爱，对了，这大脚趾与当时如出一辙，小脚趾的形状，脚后跟的圆润，丰腴隆起的脚背，所有的一切都与当年别无二致。……我忍不住悄悄地把自己的嘴唇贴在她的脚背上。

天亮了，我再次昏昏沉沉地睡去。不久在一阵哄笑声中醒来，原来是娜噢宓把纸捻子塞进了我的鼻孔里。

“怎么样？让治，醒了吗？”

“哎，现在几点了？”

“十点半了，不过起来也没事，索性睡到正午吧。”

雨停了，星期天晴空万里，屋内依旧遗留着闷热的气息。

十三

当时，我的这种荒诞不羁的生活状况，公司方面理应无人知晓，在家和在公司的生活井水不犯河水，分得一清二楚。虽然在上班的时候脑中时常会闪现娜噢宓的倩影，但绝不会影响工作，他人也不可能察觉，我认定，在同僚的眼中，我仍然是个谦谦君子。

然而，有一天——尚未出梅的潮湿郁闷的晚上，一个名叫波川的工程师同事因公司派遣出国，在筑地的精养轩为他开送别会。我照例出于礼仪到场出席。等到聚餐结束，甜点过后，大伙儿从餐厅流向吸烟室，人们边喝里基鸡尾酒，边叽里呱啦地胡侃时，我觉得自己差不多可以撤了，就站起身来。

“我说河合君呀，你给我坐下。”一个名叫S的同事贼忒兮兮地笑着叫住了我，他已经微醉，与T、K和H同占一张沙发，试图强行把我拉进他们的圈子。

“嗨，别来不及开溜啊。下这么大的雨，这是要上哪儿去呀？”S说着，仰视着局促不安地直立着的我，再次嬉笑起来。

“哪儿也不去……”

“那就直接回家咯？”H说。

“是的，真对不起，失陪了。我住大森，这种天气路不好走，不早点回去就搭不上车了。”

“啊呵呵呵，说得跟真的一样！”这回是T说了。“河合君，你的老底都被大伙儿揭开了。”

“什么老底？……”

我不知T说的“老底”指什么，不无狼狈地反问。

“真叫人吃惊啊，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君子……”K歪着脑袋，无限感佩地说，“连河合君也会跳交谊舞，可见时代的确是进步了。”

“嗨，河合。”S怕被旁人听见，凑近我的耳边说，“陪在你身边的大美人是谁呀？给我们大伙儿介绍一下吧。”

“那哪是值得介绍的女人啊。”

“我们听说她是帝国剧院的女演员呢。……哎，难道不是吗？还有人说是电影演员，是混血儿，告诉我们，她住在哪儿？不说就不让你走！”

我明显地露出一脸的不悦，气得结巴起来。S依旧不依不饶，靠近我很认真地问：“哎，那女人不跳舞就不能把她约出来吗？”

我差点儿爆出“混蛋”的粗口来。满心以为公司里没人知道我的情况，没想到不仅已经被他们发现，还从这个人称“浪荡公子”的S的口气中可以探知，他们并不相信我们俩是夫妇，认为娜噢宓是谁都能够召唤的那种女人。

“傻蛋！问人家的老婆能不能约出来，太不懂礼貌了！”面对S的侮辱，我自然忍无可忍，真想勃然大怒地加以训斥，不，事实上，有那么一瞬间，我已经变了脸色。

“喂，河合河合呀，告诉我们吧，真的。”他们以为我好说话，厚颜无耻地烂缠着。H说着回头看着K问：“我说K呀，你说是从哪儿听说的啊？”

“我是从庆应大学的学生那儿听说的。”

“噢，他是怎么说来着？”

“他是我亲戚，又是个交谊舞迷，经常出入舞厅，所以认识那个美人。”

“哎，她叫什么名字？”T从一旁探出头来问。

“名字么……我想想……一个奇妙的名字……叫NAOMI……是叫NAOMI吧……”

“NAOMI？……果真是个混血儿哪。”S说着，戏弄似的看着我的脸，“若是混血儿，就不是那个电影演员啰。”

“听说那女人可了不得，把那帮庆应的学子搞得不知天南地北。”

我的脸上始终浮现出痉挛般的微笑，嘴角哆哆嗦嗦地颤抖。听到K口出此言，我的微笑一下子在脸上凝固了，无法动弹，好似眼珠子深深陷进了眼窝。

“嗬，这样就有盼头了！”S万分庆幸地说，“你那个亲戚学生，跟那女人有过一腿吗？”

“这我哪能知道呀，不过，听说有两三个朋友跟她有关系。”

“打住、打住！河合听了要担心了……瞧呀，那张脸多尴尬。”T一说，大家一起抬起头望着我笑。

“没啥，这点担心毫无关系，瞒着大伙儿一人独占那个大美人，这种不良心术才说不过去呢。”

“啊哈哈哈，河合君，怎么样啊？正人君子偶尔领教领教风流方面的担忧也可以吧。”

“哈哈哈……”

我已经不光是生气了，根本听不见是谁在说什么。只有哄堂大笑的声音，在耳膜中嗡嗡震响。我突然感到茫然，不知该如何摆脱这个场合，不知该笑还是哭。我害怕万一不小心说出什么，必将更加受到这伙人的嘲弄。

我不顾一切地跑出吸烟室，一直跑到湿漉漉的大街上，直到意识到冰凉的雨水打在身上之前，我始终心慌意乱、难以自持，总觉得身后还有人在追赶，于是我不停地朝银座方向遁去。

来到尾张町左边的十字路口，我就朝新桥方向走去……其实，应该说我的脚步并不受大脑的指挥，完全是无意识地走向那个方向的。被雨水濡湿的人行道上闪烁着大街上的灯光，映射入我的双眼。尽管天气不好，可马路上外出的人很多，喏，那边有打着雨伞的艺伎走过，有身穿法兰绒衣服的年轻姑娘通过，还有电车、汽车在行驶……

……娜噢宓非常有能耐，把那帮学生搞得神魂颠倒？……这有可能吗？有可能，确实有这种可能。只要看到近期娜噢宓的样子，就不容你不这么认为。事实上我的内心一直有这样的担忧，不过围着她转的男性朋友太多，反而让我放下心来。娜噢宓还是个孩子，而且生性活泼开朗，诚如她自己所说的“我是个男孩”，她就是喜好和许多男生在一起，天真无邪、热热闹闹地“人来疯”。倘若她真有此类图谋，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之下也不可能毫无顾忌，何况她也绝对不会……我的“绝不会”的认定是要不得的。

然而，这绝不会……看来也绝不是事实。娜噢宓虽然高傲轻狂，但品行尚属高贵端正，对此，我心中相当清楚。表面上她有时会看不起我，但她内心还是感谢我十五岁起的养育之恩的，她在床上多次流着眼泪表示决不背叛我的言之凿凿的保证使我毋庸置疑。那个K说的话——搞不好是公司里那些坏家伙对我的一种嘲弄，要真是那样的话就好了。……那个K的亲戚是谁呢？光那个学生就知道与娜噢宓发生关系的有二三人。这二三人又是谁呢？……浜田？熊谷？……有嫌疑的就数这两个人了，可是，这两人怎么不为此吵架呢？他俩不是分头，而是一起来找娜噢宓快乐玩耍究竟是何用意？那是掩我耳目的手段吗？难道这是娜噢宓手法高明，导致他俩互不知情？不，比这些更重要的问题是，娜噢宓已经堕落到这等地步了吗？如果她与两人真有关系，那么上次大伙儿挤在一起睡觉的无耻疯狂的闹腾还能上演吗？要真是那样的话，那她的行为简直比娼妓还不像话……

不知不觉间我走过了新桥，顺着芝口大街，啪唧啪唧地蹚着泥浆水径直朝金杉桥方向走去。漫天的大雨密密匝匝地落下，上下左右地包围着我，雨伞上泻下的水流淋湿了雨衣的肩胛。喔，那个混居的夜晚下的也是这样的雨。在钻石咖啡馆的桌边娜噢宓首次敞开自己的心扉时，虽是春天，也下着这样的大雨。想到这些，今晚自己在滂沱大雨中淋得浑身湿透地行走时，莫非大森的家中又有不速之客光临？今晚又得打通铺杂居共枕吗？——这种疑惧突然涌上心头时，浜田和熊谷一左一右地把娜噢宓夹在中间，吃相难看、没完没了地胡侃的淫猥场景，又历历在目地呈现在眼前。

“对呀，自己不能再这样磨蹭下去了！”

想到这儿，我赶紧朝田町车站跑去，一分、两分、三分钟……电车终于在第三分钟时进站了，我还从未经历过如此漫长的三分钟。

娜噢宓呀娜噢宓！我今天为什么留她在家单独外出呢？娜噢宓不能不陪伴在我的身边，这是最坏的事态。——我暗暗祈祷：只要看见她的脸蛋，这焦急的心情就会平复；只要听到她豁达豪爽的话声，瞧见她纯洁无邪的眼睛，我的疑虑就会烟消云散。

但是，要是她再次提出杂居共枕的要求，我又该怎么说呢？今后，自己对她以及追随她的浜田、熊谷那类乌七八糟的人应该采取何种态度应对？自己是否应该毅然决然地对她严加管教，哪怕招惹她触怒她。要是走到这一步，她能老老实实地听从我倒也罢了，若是她进行反抗又当如何？不，不会发生那种情况的。我告诉她：“今夜我受到公司那帮家伙的肆意侮辱，所以你必须谨言慎行，以免引起旁人的误解。”这与其他情况不同，其实也关系到她自身的名誉，或许她会接受我的意见的。倘若她执意罔顾自己的名誉和旁人的误解，那就真的值得怀疑了，K所说的就成了事实。如果……啊，真有这样的事发生……

我尽量冷静、从容地想象最坏的事态，当她欺骗我的行径真正暴露后，我会原谅她吗？——说实话，我已经到了没有她一天也活不下去的地步。她的堕落，不用说一半是我的罪过。只要她能幡然悔悟，表示痛改前非，我也不会对她进行过多的责备，因为我再也没有责备她的资格。然而，令我担忧的倒是她的犟劲，尤其是对我那分外强硬的态度，假使证据已明摆在跟前，她依然不肯低头该咋办。即使当场低头认错，回头又坚决不改，自己能够容忍她一次又一次地重犯同样的罪过吗？最终，谁都意气用事地不肯相让会不会导致分离？——这倒是我最最恐惧的事。直截了当地说，比起她的贞操来，分道扬镳则更叫我感到头疼。在查明事实对其指责或规诫之前，自己首先得想清楚届时的处置方针。她说“既然这样，我就走了”，我能马上接口回答“随你的便”，只有做好这样的精神准备才行……

不过，我很明白，对于这一点，娜噢宓也具有同样的弱点。因为她只有和我在一起生活才能随心所欲地挥霍，一旦被我逐出家门，除了回到她那狭小邋遢的千束町娘家便别无栖身之地。果真落到这步田地，除非去倚门卖笑，否则再也不会有任何人追捧她。过去曾经有我对她任性的虚荣实在忍无可忍的时候，那时，或许浜田和熊谷会收留她，但是她一定明白，他俩都是学生，不可能赋予她我给过的那般荣华富贵。如此想来，我让她尝到奢华的美味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儿。

对了，那次学英语娜噢宓撕掉笔记本时，我盛怒之下让她“滚出去”，她不是屈服了吗？那时，她如果真走了，我不知道会有多么的懊恼。可是，她一定比我还要尴尬，因为有我才有她，她一旦离我而去，就会再次堕入社会的深渊，成为永远无法出头的底层女人，那一定是她最为惊恐的，这种恐惧如今和当时别无二致。她今年已经十九岁了，随着年龄的增加，多少具备了一点明辨事理的能力，对此理应有更清醒的认识。所以万一她以“我走”相要挟，也未必会真走，她或许明白，这种一眼就能识破的威胁，是无法吓到我的。……

电车到达大森站之前，我已经多多少少地恢复了勇气。不管发生什么，我和娜噢宓绝对不会分道扬镳，这一点是可以确信无疑的。

来到家门前，发现我所想象的厌恶场面全然不见，画室里没有任何来客，一片漆黑，寂静无声，只有阁楼上的四铺席半的小房间亮着灯。

“啊，她一人在独守空房呢——”

我悬吊的心一下子落了地，由衷感到：“这样就很好，我真是幸福啊。”

用钥匙打开玄关处的房门，一进屋就拧亮画室的电灯，虽然室内依然一副乱糟糟的模样，却不见有客来访过的痕迹。

“小娜，我……回来了！……”

没有回音，我走上楼，见娜噢宓一人安睡在小房间里，对她而言，这很平常，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只要闲得无聊，不管何时她都会钻进被窝读读小说，然后自然入眠。看到她那纯洁无邪的睡脸，我就更加安心了。

这个女人会欺骗我吗？这可能吗？……难道就是自己眼前这个安详地呼吸着的女人吗？……

为了不打搅她的美梦，我屏气凝神地静静坐在枕边注视着她的睡容。我想起孩提时代听到过的故事——从前，狐狸变成美丽的姑娘欺骗男子，可是在熟睡之时现出了原形，结果被扒去了伪装的画皮。睡相恶劣的娜噢宓身上的薄棉睡衣完全敞开脱落，她将睡衣领子夹在两腿之间，乳房裸露，一只胳膊支撑着，手指搁在胸脯上，宛如柔软的枝条，另一只手柔美地伸向我坐着的膝盖边。她的脑袋扭向伸出手的一侧，仿佛立刻会从枕头上滑落似的。鼻尖的近处，落着一本翻开的书籍，那是被娜噢宓誉为“当今文坛最伟大的作家”有岛武郎的小说《该隐的末裔》。我的视线在装订粗糙的书本那雪白的进口纸和她白皙的酥胸上来来回回地游走。

娜噢宓的肤色会随着天色的不同，有时泛黄，有时白皙，而酣睡和刚起床的时候显得格外的清晰明亮，犹如在熟睡之中褪尽了全身的油脂，显得清爽异常。一般说来，“夜晚”与“黑暗”相连，而我呢，常常一想到夜晚，就不能不联想到娜噢宓的肌肤的白皙，这完全不同于白昼处处可见的明亮，而是被满是污垢的棉被、被脏兮兮的褴褛包裹着的“纯白”，因此，更容易吸引我。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灯罩阴处的她的胸部就像从湛蓝的水底浮现出来那么鲜明。她醒着的时候，那么快乐阳光、千变万化的表情此刻却现出忧郁，双眉紧蹙，带着一种神秘感，仿佛被人灌下了苦药、掐住了脖子一般。我很喜欢她的这种睡脸，常对她说：“你睡着时的表情判若他人，好像在做噩梦。”而且我还时常认为，她的死相一定也很美。娇艳妩媚的娜噢宓呀，即使这女人真是一只狐狸，我也甘愿被它迷惑。

我大约默默静坐了半个小时，伸向灯罩光亮处的她的手，手掌向上，就像绽放的花朵柔软地握起，我可以清晰地看到她手腕处的静脉在跳动。

“什么时候回来的？……”均匀的呼吸变得不规则起来，她终于张开眼睛，脸上依旧残留着几分忧郁……

“就刚才……回来不久。”

“怎么不叫醒我？”

“叫过了，你没醒，我就让你这样熟睡下去。”

“你坐在哪儿干啥呀？——看我的睡相？”

“是啊。”

“嗬，一个怪人。”她像孩子一样天真地笑起来，伸出的手放到我的膝盖上。“今夜孤零零的一个人，好无聊！我想会有人来玩，可谁也没来……小爸爸，睡吧？”

“睡也可以……”

“来，睡吧！……我和衣躺下，被蚊子咬得一塌糊涂。你瞧！帮我这儿挠一下……”我帮她在手臂和背脊上挠了一阵。

“啊，谢谢！真是奇痒难忍——对不起，能帮我把那里的睡衣拿来吗？再帮我换上吧。”

我取来睡衣，抱起呈大字平躺的娜噢宓的身体，然后帮她宽衣解带，换上睡衣。她故意装作睡着的样子，浑身软不拉耷，手脚像尸体一般绵软无力。

“挂上蚊帐，小爸爸也早点睡吧……”

十四

当天夜晚我俩的枕边私房话就不必一一赘述了。听我讲了精养轩的遭遇，娜噢宓破口大骂道：“胡说八道，他们算什么玩意儿！”随后便付之一笑。她的见解是，总而言之，当今的社会对交谊舞的意义还缺少了解，只要看到男男女女手牵手的舞蹈，就臆测他们之间有不正经的关系，于是顿时蜚声四起，再加上对新时代的流行抱有反感的报纸杂志的推波助澜，用不负责任的报道恶意中伤，普通大众认定跳舞是极不健康的活动。因此，我们必须做好被人背后说三道四的思想准备。

“除了让治之外，我从未与别的男人二人单独相处过！……你说是吗？”

“去跳舞时和你在一起，在家时又和你一起玩耍，即便一人在家留守时，也没有客人来访。若是客人单独前来，我会告诉他‘家里只有我一人’，他们大都会回避离去。我的朋友中没有那种不懂礼貌的男人。”娜噢宓如是说，“我再任性，好歹还是分得清的。我想要欺骗让治也不是骗不了，但我绝不会那么做。我为人光明正大，不瞒着你做任何事情。”

“这我知道。只是被人家那么说，心情恶劣。”

“心情恶劣，你想怎么办？难道你今后不去跳舞了？”

“去跳也行，我的意思是，还是小心谨慎些为好，尽量别让别人误解。”

“我现在不是像你所说的，很注意地与人交往么？”

“所以我不会对你误解。”

“只要你不误解，那世上那些小人不管说什么我也不怕！我这个人哪，蛮横粗俗，说话刻薄，所以会遭人嫉恨……”

接着，她以伤感、娇媚的语调喋喋不休地说：只要我信任她，爱她就足够了；自己天生不像女孩，所以自然与男孩交朋友，再说自己喜欢男孩的爽快，专门和他们一起玩，却没有一点儿相恋相爱的歹念；最后，又重复起“不敢忘怀十五岁起的养育之恩”“我觉得让治你既是父亲又是丈夫”的陈词滥调。说着说着，潸然泪下，又让我帮着抹泪，接着拥着我一通雨点般连续不断地亲吻。

然而，在这长长的讲述中，不知是故意还是偶然，娜噢宓没有提到浜田和熊谷的名字，说实话，我倒是想说出二人名字，再观察她的表情变化，但最终未能得逞。诚然，我不会百分之百地相信她的话，不过，要怀疑的话什么事都可怀疑，眼下则完全没有必要把过去的事抖出来翻老账，今后多加注意、严厉监督就是……哎呀，原本我是想采取更加强硬的态度对待娜噢宓的，但之后就在她的泪水和热吻的攻势中渐渐软化下来，听到交织的缠绵细语及饮泣之声，尽管仍然疑心受骗上当，最终还是觉得她说的是真话。

自打此事发生之后，我不露声色地观察娜噢宓的行状，她好像也在一点点顺其自然地改变自己以往的生活态度。跳舞还是会去，不过已不像过去那么频繁，到了舞厅也不猛跳，见好就收。访客也不怎么来玩了，我从公司下班回来，她总是乖乖地独自在家，不是读小说就是打毛衣，再不就静静地听着留声机的音乐，或在花坛里摆弄花草。

“今天又是独自在家呀？”

“是的，一个人，谁也不来玩。”

“不寂寞吗？”

“一开始就是一个人，不会觉得寂寞，我不在意的。”接着又说，“我喜欢热闹，但也不讨厌清静。小时候就没有朋友，总是单独玩耍。”

“是啊，这么说来，你的确是那种风格。在钻石咖啡馆那阵子，你不大跟其他打工者说话，显得有点儿忧郁。”

“没错。我表面上看像个疯丫头，可实际上是忧郁的。……性格忧郁不好吗？”

“温顺敦厚的性格不错，忧郁就不好了。”

“你是说要像前阵子那样疯闹才好？”

“我说不清会好多少。”

“我变成一个好孩子了吧？”

她冷不防地扑过来，双手紧紧搂住我的脖子，猛烈地激吻，亲得我两眼发黑。

“怎么样，要有一阵不能去跳舞了，今晚去跳跳吗？”我主动邀请她。

“随便……让治想去的话……”

她会愁眉不展、含糊其词地回答，然后说：

“还不如去看电影呢，今晚我不想跳舞。”

四五年前的单纯快乐的生活再次回到我俩之间。我和娜噢宓几乎每天成双成对地去浅草看电影，回去时在某个饭店边吃晚饭边怀旧地聊起往事，“那时就是这样的”“就是那样的”，两人都沉浸在甜蜜的回忆之中。

“那时你个子小，坐在帝国剧院的栏杆上，抓住我的肩头看电影呢。”我说，娜噢宓应道，“让治第一次来咖啡馆的时候，绷着一张脸，一声不吭，只是远远地紧盯着我的脸，叫我害怕。”

“对了，这一阵子，小爸爸不再帮我洗澡了，那时候你不是老给我洗的吗？”

“嗯，是呀。有过这样的事。”

“什么叫‘有过’呀！今后不帮我洗了吗？是不是我长大了，你不再愿意了？”

“哪会不愿意，现在就想帮你洗，只是有点儿拘谨罢了。”

“是吗？那我就请你洗吧。我又变成娃娃啦。”

这样的会话之后，恰好到了冲凉的季节，我又一次将放置在储藏室角落里的西式澡盆搬到画室，帮她冲澡。“大娃娃”——过去曾经这样叫过，如今，经过四年的岁月，娜噢宓高大丰满的身躯躺在澡盆里，已经完全成长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大人”，一头浓密的黑发解开后恰似夏季雷阵雨前的乱云，光洁浑圆的肉体，每处关节都现出“酒窝”，肩膀厚实，胸部和臀部的曲线高高隆起，充满了弹性，优雅无比的双腿越发显得颀长……

“让治呀，我的个子多少长高了些吧？”

“哎，当然，近来已长得跟我一般高了。”

“我这就会超过你的。上次去称了一下体重，我有五十三公斤了。”

“哟，我还不到六十公斤呢。”

“你这么小的个子，居然还比我重？”

“那当然，别看我个头小，男人的筋骨结实嘛。”

“那么，让治现在还敢让我当马骑吗？——刚搬到这儿来的时候，我经常骑的。对了，我骑在你的背上，把手巾当作缰绳，‘驾、驾，吁——吁’地吆喝着，你就满屋子到处爬……”

“嗯，那时候你的体重轻，大概只有四十五公斤吧？”

“现在，让治就会被我压垮了吧。”

“怎么会呢？不信你就骑上来试试。”

两人这样说笑着，结果又像以前那样玩起了骑马的游戏。

“好，我变成马了。”说着，我四肢着地爬起来，娜噢宓五十三公斤的身躯一下子骑到我的背上，让我咬住她的手巾当马缰，“瞧这匹小种马，走起来摇摇晃晃的。好好使劲，驾、驾，吁——吁！”她一边叫嚷，一边打趣地用脚夹紧我的腹部，频频抽紧缰绳。为了不被她压垮，我拼命鼓劲撑住，汗流浃背地在屋子里一圈圈地爬着。娜噢宓呢，在我精疲力竭、实在撑不下去之前，丝毫没有收手的样子。

“让治呀，好久没去镰仓了，今年夏天去一次吧？”一到八月，娜噢宓就嚷嚷起来，“上次以后我再没去过，真想去看看。”

“是啊，的确再也没去过呢。”

“对呀，今年就去镰仓吧，那是我俩值得纪念的地方。”

娜噢宓这句话是多么让我高兴啊，正如她所说，我们的新婚旅行——名义上的新婚旅行地的确就是镰仓，再也没有比镰仓对我们来说更有纪念意义的地方了。上次之后，我们每年都到外地去避暑，唯独忘却了镰仓。娜噢宓的提议真是太棒了！

“去，一定去！”我二话不说，表示完全赞同。

商定之后，我立即向公司请了十天的假，锁上大森家的房门，两人在月初就去了镰仓，借住在长谷路通向皇室别墅方向一户名叫“植总”花匠的独立房中。

我原本打算这一次不再住金波楼，而是设法找一家周到、别致的旅馆。不曾想到娜噢宓带来了可以租住这家花匠独立房舍的消息，最终借住了这栋住宅。“是杉崎女士告诉我的，十分适合我们住。”按照她的说法，住旅馆很不经济，和左邻右舍的其他客人也不好相处，若能借到单独住处是最理想的。幸运的是，杉崎女士的亲戚是东洋石油公司的董事，他有这栋租下不用的宅子，可以让给我们住，那不挺合适吗？那位董事以五百日圆租下六、七、八三个月，住到七月底已经呆腻了，有人想借，他何乐而不为，还说，只要是杉崎女士斡旋，房租算不算都无所谓。

“我说，打哪儿找这样的好事儿，不用花钱，还可以住上一个月呢！”娜噢宓说。

“可是我要去公司上班，怎么能玩那么久。”

“镰仓嘛，你可以每天坐火车上下班嘛，你说呢？”

“还是先去看看那儿你是否满意……”

“好的，我明天就去看。要是满意，能定下来吗？”

“可以。不过我不想白住人家的，这方面也得跟人家谈妥……”

“这我懂。让治很忙，我觉得行就去找杉崎老师，说好我们要付租金，付上一百或一百五十圆吧……”

就这样，娜噢宓干脆利落地洽谈完毕，谈妥租金为一百圆，并付了钱。

我有点担心住宅的状况，但是实地一看，发现比想象的要来得好。虽说是出租的住房，其实是与主屋分开的一处独立的平房，除了八铺席和四铺席半两间房间之外，还有大门、浴室和厨房，出入口也在别处，与主屋分开，可以从庭院直通马路，不会碰到花匠的家庭成员。如此一来，我俩就像在这儿构筑了一个新家，我悠然自得地盘腿坐在新的榻榻米上，面对着长方形火钵，心情相当愉悦，这种纯日本式的屋内布局真是久违了。

“嗨，这儿真不错，太舒畅了！”

“好房子吧，与大森的家比，哪个强呀？”

“这儿舒适多了，无论住多久都行啊。”

“你瞧瞧，所以我主张就住这儿嘛。”娜噢宓显得颇为得意。

有一天——大概是我们来到这儿三天之后吧，中午我们去海边游泳，一小时后，我俩躺在沙滩上休息。

“娜噢宓小姐！”冷不防有人冲着我们喊道。

一看，原来是熊谷，像是刚从海里爬上岸，水淋淋的泳衣贴在胸口，海水顺着他毛茸茸的小腿滴落下来。

“哎呀，是阿熊啊。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来的……我想一准是你，果然没错。”

熊谷朝海里举起手，大声嚷道：“喂——”

海面上有人“喂——”地回应。

“谁在那儿游泳呀？”

“浜田！……浜田、阿关和中村，今天我们来了四个人。”

“嗬，真够热闹的。你们住哪儿呀？”

“什么呀，哪有那么好的兴致。实在是热得受不了，才来海里泡泡，今天就回。”

娜噢宓与他正说着，浜田也上了岸。

“你好，好久不见，久违了！……怎么样？河合先生，最近没见您来跳舞啊。”

“也不是，娜噢宓说跳腻了。”

“是嘛，真是岂有此理……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就在两三天之前，我们借住在长谷花匠的一幢另建住房里。”

“那房子不错，由杉崎老师介绍，我们要租到月底呢。”

“蛮有情调的嘛。”熊谷说。

“那你们会在这儿住上一段时间咯？”浜田说，“镰仓也有跳舞的地方，今天晚上海滨饭店就有舞会，有舞伴的话我也想去。”

“我可不去。”娜噢宓冷淡地回绝，“这么热的天哪能跳舞！等到天气凉爽后再去吧。”

“言之有理，夏天跳舞不合适。”浜田说完，一副贸贸然扭捏作态的样子，“我说阿熊啊，怎么样？……再游一圈吗？”

“不了，我游累了，回去吧。先去休息一阵，回到东京，天都要黑了。”

“说是‘去’休息，这是要上哪儿呀？”娜噢宓问浜田，“有什么有趣的事儿吗？”

“哪里，阿关叔叔的别墅在扇谷，他邀我们大家一起去那儿吃饭。但赴宴太拘束，所以我们想不吃饭先开溜。”

“是嘛，会很拘束吗？”

“拘束、拘束，女佣出来，跪地磕头行大礼，太累人了，那阵势，美食还吃得下吗？……行啦，浜田，还是快回去，回到东京随便吃点啥。”

话虽然这么说，可熊谷并不马上起身，伸直双腿牢牢稳坐在沙滩上，抓起沙子打在自己的膝盖上。

“要不和我们一起吃晚饭吧，既然大家遇上了……”

娜噢宓、浜田和熊谷都一声不吭，我觉得自己不发邀请是过不了这个坎的。

十五

当天晚上，我们久违地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晚饭。浜田和熊谷，后来阿关和中村也加入进来，我们主客六人围着矮桌而坐，一直聊到十点钟。一开始，我心中厌恶这帮家伙会糟蹋这次租住的屋子，可是偶尔和他们相处，他们精力充沛、直爽坦率、毫不拘束，充满青春的活力，并未使我产生任何的不悦。娜噢宓的态度也显得亲切和蔼、端庄得体，待人接物和助兴凑趣都恰到好处，相当令人满意。

“今晚聊得挺有意思，不时会会这帮家伙也不赖。”

我和娜噢宓到车站送他们乘末班电车回东京后，手牵着手在夏夜的马路上边走边聊，这是一个星光闪耀、清凉海风习习吹拂的美妙夜晚。

“是吗，真那么有趣吗？”

娜噢宓的口气像是在为我的愉悦感到高兴，她稍加思索后说，“接触多了，会发现那些人并不坏。”

“是啊，他们确实不坏。”

“不过，他们近期是否又会再拥过来呢。阿关的叔叔在这儿有别墅，他们说过今后要常来玩的。”

“怎么说呢，他们大概不至于随随便便地跑到我们这儿来吧……”

“难得的可以，经常来谁受得了！下次再来，别那么好地招待了，不留他们吃饭，差不多就打发他们回去。”

“可也不能赶人家走吧……”

“没什么不能的，我来直言奉告：你们在这儿添麻烦了，请回吧……不能这么说吗？”

“哼，你又会被熊谷嘲笑的。”

“嘲笑也不怕，人家特地来镰仓休假，是前来打扰的人不好……”

二人来到黝黑的松树底下，娜噢宓静静地站停了。

“让治。”她的声音温柔甜蜜，如幽微的倾诉。我懂得她的含义，无声地用双手把她的身子搂入怀里，急切地品味火热的嘴唇，宛如在大口大口地吞咽海水……

之后，十天的假期很快就过去了，我们依然沉浸在幸福之中。按照最初的计划，我每天从镰仓去公司上班。说要常来的阿关他们，只是过了一周之后才来过一次，几乎没看见他们的踪影。

到了月底，公司有一件需要紧急调查的事要办，我回家的时间变得晚了。一般我在七点之前回到家里，与娜噢宓共进晚餐。而这些天在公司要待到九点，回到家已是十一点多——这样的加班预定有五六天。

这是第四天晚上的事，原定干到九点的工作提早结束，八点左右我就离开公司，和平时一样在大井町坐上国营省线电车到横滨，再换乘火车到镰仓下车还不到十点。每天的连续加班——其实也不过三四天而已——回家都很晚，我想尽快回到家里见到娜噢宓，然后轻轻松松地吃晚饭。由于心情比平时急切，就在火车站前坐上人力车沿通向皇室别墅的道路跑去。

盛夏酷暑在公司里忙了一整天，回途中坐在火车里摇晃颠簸，而现在海岸边夜间的空气使我感到那么柔和，清爽。这一感觉并非只有这天晚上才有，不过今天傍晚这儿下过一场阵雨，湿淋淋的草叶和雨露滴落的松树枝头静静弥漫而起的水蒸气，令人感受到沁入肺腑的潮湿的香味儿。不时有闪亮的水塘映入眼帘，砂子路已经干了，十分干净，不见一点灰尘扬起。就像踏在平整泥地上一般，人力车夫的脚步轻轻啪啪地落在地面上。一家别墅的绿树围墙里传来留声机中的音乐声，有一两个身穿白色浴衣的人影在来回走动，一派置身于避暑胜地的真切心境油然而生。

在大门口下了人力车，穿过庭院走向屋子的廊檐，期待着娜噢宓一听见我的脚步声就拉开走廊边的纸槅门来迎接，可是，纸槅门内的房间里灯火通明，却悄无声息，不见她的身影。

“小娜……”

我叫了两三声，并没有人应答。打开廊边的纸槅门，房间是空着的。泳衣、毛巾、浴衣之类的东西在墙壁、格子门、壁龛处摊挂得到处皆是，茶具、烟灰缸、棉坐垫未经拾掇，客厅里的杂乱无章与平时一样，不过，这里毫无人气的宁静使我以恋人特有的感觉意识到，娜噢宓绝不是刚刚离去不久。

“上哪儿去了？……大概二三小时前就离开了……”

不过，我还是查看了厕所、澡间，还下到厨房里拧亮盥洗处的电灯确认。我看到水槽里堆放着不知是谁吃剩的西餐的残骸、喝剩的正宗日本清酒的一升装大酒瓶，对了，那烟灰缸里还有许多烟蒂，她的那帮同伙一定来过了……

我跑到花匠住的主屋，向家中女主人打听：“太太，娜噢宓好像不在家，她上哪儿去了？”

“啊，您是问小姐呀……”

花匠老婆管娜噢宓叫“小姐”。虽然我们是夫妇俩，但娜噢宓希望别人把我俩看成同居者或订了婚的夫妇，不叫“小姐”她就不乐意。

“小姐在傍晚回来过一次，吃过饭后又和大家一起出去了。”

“大家是些什么人？”

“这……”房东太太有点语焉不详了，“那个叫熊谷的少爷和其他一些人……”

我对房东太太以“叫熊谷的少爷”来称呼他感到奇怪，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熊谷这个名字的。不过眼下顾不上问清这些。

“您说傍晚她回来过，那么白天他们也在一起吗？”

“午后她一个人去海边游泳，然后就和熊谷少爷一起回来了……”

“就和熊谷君两人吗？”

“是的……”

其实，当时我并不显得那么慌张，可是，房东太太难以启齿，面有难色，且表情越来越不自然，这使我渐渐不安起来。我不愿让她看出我的心思，可说话的语气却不由得变得急躁了。

“那么说，她不是和大伙儿在一起吗？”

“是啊，那时是两个人，说是今天白天饭店里有舞会，就出去了……”

“之后呢？”

“然后是到傍晚时分和大伙儿一起回来的。”

“晚饭是大家一起在家吃的？”

“是的，可热闹呢……”房东太太说着，一边揣摩着我的眼神，一边苦笑。

“吃完饭再出去，大概是什么时候？”

“嗯，大概是八点出头吧……”

“那，已经有两小时了吧。”我不由得脱口而出，“他们是在饭店里吗？太太，没听说吗？”

“我不大清楚，会不会在别墅啊……”

有道理，我想起曾听说阿关叔叔的别墅在扇谷那边。

“啊，到别墅去啦。那我去接她。太太您知道那别墅在什么方向吗？”

“就在附近的长谷海岸边……”

“哎，是长谷吗？我听说是在扇谷……我所说的是娜噢宓的朋友阿关——今天晚上不知是否来过这儿——他叔叔的别墅……”

听我这么一说，花匠老婆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讶。

“不是那幢别墅吗？……”

“哎……那个嘛……”

“您说的长谷的别墅，到底是谁的？”

“那……是熊谷亲戚的……”

“是熊谷君的……”

我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

房东太太告诉我说，从停车场顺着长谷大街左拐，再沿着海滨饭店前的路笔直前行，马路通向海边。路的尽头角落有一幢大久保的别墅，那就是熊谷的亲戚家。这些情况我都是第一次听说，娜噢宓和熊谷两人迄今为止对我只字不提。

“娜噢宓常去那幢别墅吗？”

“哎……这怎么说呢……”然而，她那惴惴不安的表情并未逃过我的眼睛。

“当然，今夜不会是第一次吧？”

我的呼吸自然而然地急促起来，话音开始颤抖，变得难以自控。我气势汹汹的表情使房东太太感到害怕，她的脸色也发白了。

“您放心，我不会给您添麻烦的，尽管说。昨夜怎么样？也出去了吗？”

“是的……昨夜也出去的……”

“那前天夜里呢？”

“嗯。”

“也出去了吧？”

“是的。”

“大前天呢？”

“是的，大前天也……”

“从我加班晚回来那天起，她每晚都出去吧？”

“哎……我也记不清了……”

“那她大概几点回家？”

“大概几点呀……快十一点时吧……”

原来，他俩从一开始就合伙欺骗我，难怪娜噢宓想来镰仓！——我的头脑中刮起了风暴，记忆飞速地将前一段娜噢宓的一言一行清晰地显现出来。刹那之间，用以蒙骗我的阴谋诡计明显地露出了马脚，其复杂的程度绝非我这等单纯的人可以想象，他们谎话连篇、精心策划，不知究竟有多少败类参与了这个阴谋的策划。我仿佛自己从平坦、安全的地面冷不防被人推下深不可测的陷阱，在井底艳羡嫉妒地目送娜噢宓和熊谷、浜田、阿关及无数人影哈哈大笑着通过。

“太太，我马上出去一趟，万一与她错过，她先回家了，请别告诉她我已经回来，我有我的主意。”说完，我立即跑到外面。

来到海滨饭店跟前，按照房东太太指点的路，尽量在暗处摸黑走去。路的两旁是并排而立的大别墅，夜阑人静，万籁俱寂，街上行人稀少，好在处处昏暗。借着门灯的亮光，我掏出表看时间，十点刚过。在那幢大久保的别墅里，她是和熊谷两人在一起呢，还是与那群家伙在共同疯闹？总之我要去现场探究一番。可以的话，最好是在不被他们发觉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掌握证据，然后再看他们如何信口雌黄地百般狡辩。我想，只有这样，才能稳准狠地将他们击倒。于是，我加快了脚步。

很快找到了目标别墅，我在房子跟前的路上来回踯躅，窥视别墅的格局。气派非凡的石头大门里面是茂盛的树丛，树丛之间有一条小石子路直接通向别墅大门的玄关，无论是古色古香的“大久保别墅”的标牌文字，还是围住宽敞庭院的石墙上的青苔，都使人感到这儿与其说是别墅，毋宁说是年代久远的公馆更合适，熊谷居然在这儿有坐拥如此豪华宅第的亲戚，真叫我越想越感到意外。

我蹑手蹑脚地走进大门，尽量不让脚踩的碎石路发出声响。只是林木茂盛，一时难以判明主屋的位置。走近一看，奇怪的是，无论是大门还是边门、底楼还是二楼，都门窗紧闭，一眼所见的所有房间都寂静无声、一片漆黑。

“怪了！莫非熊谷的房间在后面？”

我想了想，又轻手轻脚地沿着主屋绕到别墅的背面，果然发现二楼有一间屋子和下面的厨房入口亮着灯。

我一眼就认出二楼是熊谷的房间，因为那把曼陀林倚靠在廊檐的栏杆边，我曾经看到过的那顶托斯卡纳礼帽挂在房间的立柱上。窗户敞开着，没有一点儿声音传出来，明摆着屋里没有人。

再一看，厨房门也敞开着，好像有人刚从那儿出去似的。借着那儿漏向地面的微弱的亮光，我发现四五米的前方有个后门，门上没有门扇，只有两根陈旧的门柱，打门柱间望去，只见由比浜的海滩上，夜晚飞溅的海浪变成一道明显的白线，浓烈的海潮腥味扑鼻而来。

“他们一定是从这儿出去的。”就在我从后门朝海岸边走去的同时，真真切切地听到娜噢宓的声音就在近处。之所以刚才没有听到，我想也许是风向的关系吧。……

“喂，沙子跑到鞋里去了，没法走路啦！谁来帮我弄掉这沙子？……阿熊，你来帮我脱鞋嘛！”

“讨厌！我可不是你的奴隶。”

“你那么说，我可不再疼你了！……还是阿浜热心……谢谢，谢谢！还是阿浜好，我最喜欢阿浜了！”

“妈的，别以为谁人好就欺负谁！”

“啊哈哈哈哈！不要嘛，阿浜，怎么这样挠人家脚心的痒痒！”

“顺便再舔上几口，就成小爸爸了！”

是阿关在说话，紧接着爆发出四五个男人的哄笑声。

我站立的地方正好是一个沙丘形成的斜坡，向下缓缓地斜移，那儿有一个用苇帘搭起的小茶馆，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我和小茶馆的距离不足十米。我从公司下班回来，身上还穿着那套茶色驼花呢的西服，我竖起衣领，扣好所有的衣扣，为的是遮掩里面彩色的衬衣，还摘下麦秸草帽藏到腋下，然后猫着腰爬行似的朝小屋后的水井后侧跑去。

突然听到娜噢宓领头说：“好啦，我们到那边去看看吧。”然后他们鱼贯而出。这些人没发现我，从小屋前面走下波涛冲击的海岸。浜田、熊谷、阿关和中村，四个男人身穿和式浴衣，夹在中间的娜噢宓身穿黑色的斗篷，脚上穿着高跟鞋。她并没有把斗篷和高跟鞋带到镰仓来，肯定是问什么人借的。海边风大，将斗篷的底襟啪嗒啪嗒地吹翻，她用双手从里面紧紧拽住斗篷让它裹住自己的身子，每走一步，浑圆的大屁股都在斗篷里使劲扭动，她好像喝醉了，两只肩胛不时左右撞在两边男子的身上，一副故意步履蹒跚的模样。

我始终弓背弯腰屏息凝神，与他们保持五十米左右的距离，当他们白色的浴衣在远处显得模糊隐约时，便赶紧站起身来悄悄循迹尾随而去。起初我以为他们要去海岸边木材堆放处的方向，可是他们走到半途时渐渐偏向左侧，试图翻越朝城中方向去的沙山。当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沙山后面时，我猛地快速朝山上冲击，因为我知道他们要去的地方是昏暗的别墅路，那儿松林茂密，是便于隐身的最佳地方。这样我可以更接近他们，而没有暴露之虞。

一下沙山，就听到他们开朗的歌声，这毫不奇怪，因为他们就在我五六步开外的地方，一边打着节拍，一边齐声合唱。

Just before the battle， mother，

I am thinking most of you...

那是娜噢宓常挂在嘴上的歌曲。熊谷走在最前面，像挥动指挥棒似的摆动双手，娜噢宓依然踉踉跄跄地左右晃荡着前行，被她撞上的男生也像划着摇晃的小艇，同样东倒西歪地趔趄。

“呀呼嘿，嗨哟！……呀呼嘿，嗨哟！”

“嗨，你干吗？这样用力，我要撞墙了！”

啪嗒啪嗒啪嗒，有人用手杖在敲打围墙，娜噢宓咯咯地欢笑着。

“来，这次是霍妮卡、呜哇、维克、维克！”

“来呀，这是夏威夷的扭臀舞，大家边唱边扭屁股吧！”

“霍妮卡、呜哇、维克、维克！可爱的黑姑娘哟，请你告诉我……”大伙儿一起扭起屁股来。

“啊哈哈哈哈，屁股是阿关扭得最棒！”

“那当然啦，我是做过专门研究的。”

“在哪儿？”

“在上野的和平博览会。嗨，你们在万国馆看过土著人跳舞吗？我可是去看了十天哪。”

“你可真傻。”

“你也该去万国馆看看，你那副长相，别人准会把你当作土著人的！”

“喂，阿熊，现在几点了？”是浜田在问，他没有喝酒，最不离谱。

“嗨，几点啦？没人带表吗？”

“嗯，我带了。”中村说着，划亮了火柴。

“哎，十点二十分。”

“没关系，不到十一点，小爸爸不会回来。现在到长谷路去兜一圈就回去。我想穿这身衣服到热闹的地方去走走。”

“赞成，赞成！”阿关高声吼道。

“不过，你这身打扮走在大街上，人家把你当什么？”

“怎么看也像个女头目。”

“我是女头目，那你们全成了我的属下。”

“是个盗贼啊。”

“那我就是弁天小僧啰？”

“是啊，女头目河合娜噢宓……”熊谷用无声电影解说员的语气说，“趁着夜色，身裹黑色斗篷……”

“呵呵呵，得了吧，这卑鄙下流的声音！”

“……亲率恶汉四人，打由比浜的海岸……”

“叫你别说，你偏要说！”娜噢宓“啪”地扇了熊谷一巴掌。

“啊，疼啊……卑鄙下流的声音才是我的真嗓音。我没能当上浪花曲的曲艺演员乃天下之憾事呀！”

“不过，玛丽·璧克馥可当不了女头目噢。”

“那是谁？是普莉西拉·迪安吗？”

“对，没错，是普莉西拉·迪安。”

“啦、啦、啦、啦——”浜田再次边唱舞曲边跳起舞来。我看他随着舞步，突然要转过身来，就敏捷地躲到树荫里，就在这同时，浜田“哦呀”一声叫了起来。

“这是谁呀？不是河合先生吗？”

大伙儿一下子安静下来，一动不动地站立着，扭头穿透夜幕看着我。我心想“糟糕！”却为时已晚。

“小爸爸！是小爸爸吗？你在那儿干啥啊？还不快到大伙儿中间来玩。”

娜噢宓突然毫无顾忌地走到我跟前，啪地打开斗篷，把双臂搭在我肩上。我一看，斗篷里，她竟然一丝不挂。

“你这是干什么呀？真给我丢脸！婊子！卖淫！该下地狱！”

“哦嗬嗬嗬！”她的笑声中喷出浓烈的酒气。迄今为止，我还从未见她喝过酒。

十六

当天晚上和第二天，我花了两天时间盘问，终于从倔强的娜噢宓嘴里了解到她欺骗我的这场阴谋的一端。

正如我的推测，娜噢宓之所以想来镰仓，就是为了与熊谷一起玩耍。阿关有亲戚在扇谷完全是子虚乌有的谎言。而长谷的大久保别墅正是熊谷叔叔的家，岂止这些，连我现在借住的这栋房子其实也是靠熊谷斡旋的，因为花匠家经常出入大久保家的宅第，由熊谷出面交涉，不知他是怎么跟人家说的，反正让原先的租住者退出，让我们住了进去。当然，这都是娜噢宓和熊谷密商后干的事，所谓的由杉崎女士周旋啦、东洋石油的董事啦，全是娜噢宓的一派胡言，难怪她就这样始终独自一人亲力亲为。按花匠太太的说法，她第一次来看房的时候，就是由熊谷“少爷”陪来的，当时她的举止言行活像是他们的家里人，再说这件事事先也打过招呼，所以房东家只能让原先的房客搬走，将房子腾给了我们。

“太太，因为这些出人意料的情况给您添了许多麻烦，真是对不起。您能把所知道的情况都告诉我吗？任何情况之下我都不会说出您的名字的。我也不会就此事去责备熊谷，只想了解事实的真相。”

次日，我向从未缺勤的公司请了假，对娜噢宓严加看管，对她坚持“一步也不许走出家门”，还把她的衣物、鞋袜及钱包统统搬到房东的主屋，在那儿再次向太太询问。

“那么，我不在家的时候，他俩是否很早就开始来往了？”

“是啊，始终来往，有时是少爷过来，有时是小姐出门……”

“究竟是什么人住在大久保别墅里呢？”

“今年他们全家人都回本家居住，所以不时能够碰上。不过大多数时间就熊谷少爷一个人住。”

“那熊谷君的那些朋友怎么样？那些人会常来吗？”

“是的，他们常来。”

“那么是熊谷君带他们来，还是他们各自随意前来？”

“这个嘛……”

——我是后来才察觉的，当时，房东太太一副相当为难的样子。

“有时候各自来，有时候与少爷一起来，不相同的……”

“除了熊谷君之外，还有谁会一个人单独来？”

“那位叫浜田的先生，另外几个也单独来过……”

“那种场合，他们是否也会外出？”

“不会，他们大都在家里闲聊。”

我最最感到不可思议的就是这一点。倘若娜噢宓与熊谷关系不正常，那为什么还让那伙会成为他们妨碍的家伙上门？当他们中一人单独来访时，娜噢宓为什么又和他聊天？如果那些人对娜噢宓都另有所图的话，为什么他们之间又不因争风吃醋而吵架？昨天夜晚四个男人居然那么友好地嬉戏玩闹，如此一想，我就更糊涂了，心中不免怀疑，娜噢宓和熊谷果真保持着男女间的暧昧关系吗？

然而，对于这一点，娜噢宓却轻易不肯改口，始终坚持认为，自己绝无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只是爱和大伙儿一起疯闹而已。谈到为何那么处心积虑地对我进行欺骗时，她回答说：

“是小爸爸多疑，会疑神疑鬼地怀疑人家。”

“那你说的阿关的别墅又是怎么回事儿？阿关的和熊谷的有何区别？”

听到我的问题，娜噢宓一时语塞，难以回答，她马上低下头去，默不吱声，紧咬着嘴唇，翻起眼直盯着我。

“不过，阿熊是最受你怀疑的人……所以我想说成是阿关的，可能会好些。”

“别口口声声阿熊阿熊的！他不是有熊谷的大名么？”

我最终忍无可忍，勃然大怒。一听到她叫“阿熊”，就恶心讨厌得想吐。“喂，你跟熊谷发生过关系吗？老实说！”

“怎么会发生关系呢？你那么怀疑我，有证据吗？”

“即便没有证据，我心中也很明白。”

“凭什么？……你怎么明白的？”

娜噢宓的态度显得出奇的平静，嘴角边还泛起颇令人生气的讪笑。

“昨夜你们那种丑态算什么？你那伤风败俗的丑行能说是清白的吗？”

“那是他们硬把我灌醉，逼我那么做的！……其实只是到街上走走而已。”

“住口！你还坚持认为自己是清白的？”

“对，我是清白的！”

“你能发誓吗？”

“好，我发誓！”

“行啊，你别忘了你的誓言！不过，我对你的话已经一句也不相信了。”

之后，我就再也不理她了。

我害怕她会跟熊谷通信联系，就把信笺、信封、墨水、铅笔、钢笔、邮票等所有的物品都悉数收掉，将它们和她的行李一起寄存在花匠太太那，而且为了不让她在我不在家时出门，只给她留下一件红色的绉绸睡袍。到了第三天的早晨，我装作去公司上班的样子离开了镰仓。在火车里一个劲地冥思苦想，怎么才能得到证据，结果，决定还是先去空关了一月之久的大森的家里看看。如果她确实与熊谷有染，就不会始于这个夏季。我想，到家里去搜查一下娜噢宓的东西，或许能找到信件之类的东西。

那一天我乘的火车比平时晚了一班，来到大森的家门口时差不多已经是十点钟了。我走上正门前的停车廊，用钥匙打开房门，穿过画室，爬上阁楼想去查查她的房间。可一打开房门，一步跨进去的刹那间，我不由得“啊”地失声叫了起来，紧张得惊呆了。那儿独自一人茫茫然地横躺着的不正是浜田嘛！

他见我进屋，“哎呀”一声，一下子红着脸坐了起来。

“哎呀”一声后，双方默不吱声地互相对视着，那眼神仿佛要看穿对方似的。

“浜田君……你为什么会在我家里？……”

浜田想说又不说地嗫嚅着，低着头，像在乞求怜悯。

“你说呀，浜田君……你什么时候到这里的？”

“我是刚刚……刚刚来的。”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逃脱，才一狠心明确答道。

“可这个家是上了锁的呀，你是从哪儿进来的？”

“从后门……”

“后门也是上了锁的……”

“嗯，我有钥匙的……”浜田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钥匙？……你怎么会有？”

“是娜噢宓小姐给的——我这么一说，您大概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这儿的原因了……”

浜田平静地抬起头，目光炯炯地从正面直视着目瞪口呆的我，他的表情中有一种一旦有事时敢于担当、表里如一的公子哥儿的风范，而不是平时那种流里流气的模样。

“河合先生，我可以想象今天您突然出现在这儿的缘由，我欺骗了您，不管您怎么制裁，我也心甘情愿地接受。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也不自然，其实我早就……打算在这件事败露之前，向您坦白自己的罪行。……”

说着说着，浜田的眼中噙满泪水，顺着脸颊潸然而下，眼前的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之外。我默默地眨着眼注视着他，即使我愿相信他的自白，可还是有许多疑团难以释怀。

“河合先生，您能够宽恕我么？”

“不过浜田君，我还是不明白，你问娜噢宓要了钥匙，到这儿来干什么呢？”

“在这儿……今天在这儿……约定和娜噢宓相会。”

“什么？和娜噢宓在这儿约会？”

“是的。……不仅仅是今天，已经有过好几次了……”

继续追问下去，浜田交代说，我们搬到镰仓来住以后，他和娜噢宓在这里密会过三次。也就是说，在我上班之后，娜噢宓搭上晚一班或两班的火车来到大森。她总是在上午十点左右来，十一点半时回去，回到镰仓一般是下午一点左右，这样做的目的其实是为了不让房东们发现她去过大森。今天浜田十点钟又约好与她碰头，刚才我上楼时，他还满心以为是娜噢宓来了呢。

对于他这令人惊讶的自白使我脑袋一片空白，茫然自失，目瞪口呆。——这实在太不像话，成何体统！事实上当时我的心情就是这样的。那时我是三十二岁，娜噢宓十九岁。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家，居然如此大胆、如此狡黠地欺骗我！我以前从未——不，直到现在，我还不认为娜噢宓是如此歹毒可怖的少女。

“你和娜噢宓究竟从什么时候建立这种关系的？”

我刨根问底地追问，试图了解事实的真相，把是否原谅浜田的问题撇在脑后。

“在很早以前，恐怕那时您还不认识我……”

“我第一次见到你是什么时候呀？——是去年的秋天吧，我从公司下班回来，你和娜噢宓站在花坛处交谈。是吗？”

“是的，差不多正好一年吧……”

“这么说来，从那时就开始了？……”

“不，比那时还要早。我是去年三月开始去杉崎女士处学弹钢琴的，在那儿首次遇到了娜噢宓小姐。那之后不久，大概是三月以后吧……”

“当时是在哪儿会面的？”

“也是在这儿，大森的家里。娜噢宓小姐说，上午她哪儿也不去学习，一人在家挺寂寞，邀请我来玩，最早我是出于这个缘由来的。”

“哼，这么说，是娜噢宓叫你来玩的啰？”

“对，没错，而且我完全不知道您的存在。娜噢宓小姐说，她的老家在乡下，来到大森的亲戚家，与您是表兄妹关系。在您去黄金国咖啡馆跳舞的时候，我才知道你们并不是那种关系。不过，那时我……已经没有办法解脱了。”

“今年夏天，娜噢宓想去镰仓的事与你商量过吧？”

“没有。她商量过的不是我，而是熊谷怂恿她去镰仓的。”浜田说着，突然加强了语气，“河合先生，被欺骗的不仅仅是您，我也受骗了！”

“……那么，娜噢宓和熊谷也……”

“是的，现在最能自由驾驭娜噢宓小姐的是熊谷，我也隐隐约约地感知娜噢宓小姐是喜欢熊谷的。可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她一方面与我有关系，另一方面又和熊谷那么干。而且，娜噢宓小姐总是说，自己只是喜欢和男性朋友一起无忧无虑地玩耍，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我对她所说的都信以为真了……”

“哎。”我叹了口气说道，“那就是娜噢宓惯用的手法，她对我也是这么说的，我也相信了……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她和熊谷也保持关系的？”

“有一天晚上下大雨，我们不是在您家挤在一起睡觉吗？我就是那天夜晚发现的。……那天夜晚，我真是由衷地同情您，当晚他俩恬不知耻的行为，我觉得他们的关系怎么说也不正常。我自己越是嫉妒，就越能感受到您的心情。”

“那你是从他俩那晚的态度加以推测、想象的吗？”

“不，不是的。我的想象有事实的依据。黎明时，您睡着了可能不知道，我迷迷糊糊之中，看到他俩在接吻。”

“娜噢宓知道被你发现的事吗？”

“对，知道。我之后告诉她了，还对她说，一定要和熊谷断绝关系。我讨厌自己被当作玩具那样摆布。既然已经那样了，我只能娶她……”

“你要娶她？……”

“哎，是的。我打算向您公开我们的恋情，以及娶娜噢宓为妻的想法。她还说您是颇明事理的人，只要把我们为爱痛苦的心情告诉您，就会得到您的慨允。我不知道实际情况如何，照娜噢宓的说法，您是希望她受到好的教育才养育她的，现在虽是同居关系，但并未说过一定要结为连理，再说你们俩岁数相差很大，即便结了婚也不知道能否获得幸福……”

“她是那么……娜噢宓是那么说的吗？”

“她是那么说的。她一再向我保证，会尽快与您谈，让您同意我们结婚，让我再等一等。还说一定会与熊谷断了关系。但是所有这些话都是信口胡说的，她打一开始起就没打算与我结婚。”

“那么娜噢宓与熊谷君也是这么约定的吗？”

“这个嘛，我倒不是很清楚，不过我想应该是的。娜噢宓是个生性朝秦暮楚的人，熊谷一方也是在逢场作戏，他比我狡猾多了……”

不可思议的是，我原本就并不憎恨浜田，听他这么一讲，反而产生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情感，单凭这一点，也就更加憎恨熊谷，强烈地感受到熊谷才是我们俩共同的敌人。

“浜田君，这儿不是久聊的地方，找个地方一边吃一边慢慢谈吧。我还有许多事想向你打听呢。”

于是，我带他出门，西餐馆不便交谈，我们去了大森海岸边的松浅日本饭馆。

“今天，河合先生不用上班吗？”浜田已不像刚才那么激动，似乎已经卸下了沉重的包袱，以一种融洽交谈的口吻提问。

“是啊，昨天就请了假。近来，又忙得出奇，不去上班真是不好意思，不过，打前天起，我就心乱如麻，哪有上班的心思呀……”

“娜噢宓小姐知道您今天到大森来的事吗？”

“昨天我在家待了一整天，今天对她说去上班。她精怪得很，或许之后会有所察觉的，不过大概不会想到我会来大森。我是想到她的房间里来翻翻有没有她的情书什么的，才临时起意弯过来的。”

“原来这样，我还以为您是来抓我的呢。不过，待会儿娜噢宓小姐来了怎么办？”

“不，没关系……我已经收掉了她的衣物和钱包，叫她不能离家一步，她穿着那身衣服，恐怕连门口都不能站。”

“唉，她穿着什么呀？”

“哦，你应该知道的，就是那件粉红色绉绸长袍。”

“啊，是那一件呀。”

“她只穿了那一件，连一根细腰带也没有，保险没问题，就像野兽被关进了笼子。”

“可是，要是她闯进刚才的屋子里，会怎么样啊？准会闹个天翻地覆的吧。”

“那么，你们究竟是什么时候约定今天见面的？”

“是前天——就是被您发现的那天晚上。那天晚上我闹别扭，娜噢宓小姐大概是为了取悦我吧，约我后天去大森。当然我也不好，其实我要么与娜噢宓小姐绝交，要么应该和熊谷大吵一场，可我却做不到。我觉得自己窝窝囊囊的，胆小怯懦，最终还是与那帮家伙苟合着混在一起。所以虽说是娜噢宓小姐欺骗了我，归根结底还是自己傻呀。”

我觉得他这番话是在说我。当我俩走过松浅饭馆大堂面对面而坐时，我甚至觉得眼前的他还真是可爱。

十七

“浜田君，你对我说了实话，我很高兴。来，先干一杯吧！”说着，我伸出端着酒杯的手臂。

“这么说，河合先生已经原谅我了？”

“谈不上原谅不原谅的。娜噢宓骗了你，你不知道我和她的关系，所以一点没有过错。我不会怪罪你的。”

“哦，谢谢。您那么说，我就放心了。”

不过，浜田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对他劝酒也不喝，低着头，颇为拘谨地一句一顿地说着。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思忖良久后问：“怎么说呢，冒昧问一句，河合先生与娜噢宓小姐不是亲戚关系吗？”过了一会儿，他像想不通似的，还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根本就不是什么亲戚。我出生在宇都宫，是地道的东京人，娘家至今还住东京。她想去上学，但因为家庭原因没上成，我可怜她，在她十五岁时收养了她。”

“那么，现在你们结婚了吗？”

“是的，没错。我们得到双方家长的认可，正式办理了结婚手续。不过那时她刚十六岁，因为年龄太小，将她当作‘太太’对待有点怪怪的，她本人也不乐意，所以我的确与她说定，暂时先以朋友的形式一起生活。”

“噢，原来如此。这就是误解的起因。从外表看娜噢宓小姐，也不像是已婚的，她自己又不说，所以我们都被蒙骗了。”

“娜噢宓是不好，不过我也有责任。我觉得社会上所谓的‘夫妇’关系没什么意思，主张尽量不要像普通夫妇那样生活。没想到这种想法大错特错了，今后理应改善。不，其实我已经吃够了苦头。”

“您应该那样做。此外，河合先生，我知道搁置自己的错误去议论别人的做法是可笑的，可是，熊谷这个人很坏，您得多加提防。我绝不是记恨他，他和阿关、中村那帮家伙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娜噢宓本身并不坏，全是那帮家伙在唆使她……”

浜田的双眼再次闪烁着泪花，话音极其动情。原来这个青年居然如此真情实意地爱着娜噢宓呀，想到这儿，我不禁既感激又内疚。倘若我不告知他我俩已经是夫妇关系，他一定会主动提出要我把娜噢宓让给他的请求吧。岂止如此，就是眼下，只要我表示放弃娜噢宓，他也会立马答应接受她的吧。我确信，从眉宇之间溢出的动容的热情看，他是有这种决心的。

“浜田君，我听从你的劝告，打算在两三天中了结这件事。娜噢宓要是真能和熊谷断了关系，那固然好，否则，与她一起多待一天都是心情不悦的……”

“不过，不过，您可千万别抛弃娜噢宓小姐。”浜田匆忙打断我的话，“要是您不管她，娜噢宓小姐肯定会堕落的，她本身没有过错……”

“谢谢，由衷感谢你！对于你的好意，我真的感到高兴。没错，我从她十五岁起就照应她的生活，哪怕被世人笑话，我也不想放弃她！只是那丫头太倔强，我在操心怎样才能巧妙地使她和坏朋友们分手。”

“娜噢宓小姐生性固执，为一点不值一提的小事与她争吵，会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请尽量好自为之。瞧我，这话说得太狂妄自大了……”

我一遍又一遍地对浜田表示感谢。我俩之间要是没有年龄之别、地位之差，如果我俩是亲密的老朋友关系，没准我会牵起他的手，和他热烈地拥抱、喜极而泣的，当时我的心情的确到达了这种程度。

“浜田君，今后我会只请你一人来玩，你不必客气。”告别之前我对他说。

“行。不过，最近一段恐怕去不了。”他有点手足无措，低着头说，像是不愿让我看到他的脸。

“那又为什么呢？”

“这一阵……得先等到我能够忘掉娜噢宓小姐的时候。……”

说着，他戴上帽子，掩饰着热泪，道一声“再见”，自松浅饭馆前朝品川方向走去。他没乘电车，径自徒步离去。

接下来，我还是去了公司，当然不可能定心做什么工作。心里难以放下的是：娜噢宓那家伙，此刻正在干些什么。她只有一件睡衣，被我孤单地扔在家里，不至于再跑到哪里去吧。之所以这样想，实在是因为我遭遇了层出不穷的种种意外，并一再受到欺骗，我的神经已变得异常敏锐，开始病态似的想象和臆测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于是乎，娜噢宓变得更加不可思议地神通广大起来，绝非我的智慧所能企及，我怎么也无法安下心来，不知什么时候她又会搞出什么名堂来。心神不宁的我总觉得自己不在家的时候会冒出什么想不到的事件来。我匆匆忙忙地办完公司的事，急急忙忙地赶回镰仓。

“你好，我回来了。”

一看到站在门口的房东太太，我立刻打招呼问道：

“她在家吗？”

“嗯，好像在家。”

我放下心来，再问：“没人来访吧？”

“没有人来过。”

“怎么样？情况如何？”

我用下巴冲着我们租住的房子扬一扬，对房东太太使了个眼色。这时我才发现，娜噢宓所在的屋子里，纸槅门关着，玻璃窗中昏暗静谧，看上去好像空无一人。

“那么，是什么情况呢？……她整天都待在屋里……”

哼，总算在家里憋了一天！不过，由于过于宁静，我心里反而有点扑通乱跳，不知她状况如何、表情如何。我悄悄走上廊檐，打开纸槅门。虽然已过黄昏六点，娜噢宓依然在没有亮光的屋子里侧的角落里衣着不整地仰面熟睡着。因为被蚊子蜇咬而左翻右滚睡不安稳的缘故吧，她把我的雨衣裹在腰间，可这雨衣只是盖住了下腹部那块地方，雪白的手脚从粉红色的睡衣里伸出来，就像开水焯过的包心菜茎一般白嫩。不幸的是，一到这种时候，我又被她的魅力撩动心房，不由躁动起来。我默默地打开电灯，很快换上和服，故意将壁橱门弄得吱呀作响。可是不知道她是否知道我已经回来，依然安稳地熟睡着。

“喂，可以醒醒了，天也黑了……”

我无所事事地靠在桌边，装作写信的样子，三十分钟后，终于憋不下去，开始对她发声。

“嗯……”她睡意朦胧，颇不情愿地回应。

“嗨，还不起来吗？”在我大声吼了两三嗓后，她又“嗯……”了一声，依然没有起身的动静。

“喂，怎么回事呀！听见没有？”

我站起来，用脚粗暴地摇晃她的腰部。

“啊——啊。”

她先是伸直两条纤柔的臂膀，攥紧两只红红的小拳头向外杵去，强忍下一个哈欠，从容不迫地坐起身来，偷偷瞥了我一眼，马上调转头去，不停地挠起脚背、小腿肚子和背脊上被蚊子叮咬过的地方，不知是睡得太久还是偷偷哭过，她的眼睛充血，一团糟的头发耷拉在双肩，活像一个妖怪。

“快，换上衣服，别那副模样。”

我去房东屋里拿来包袱，放在她跟前。她一言不发，傲气地板着脸换好衣服。随后晚饭送了进来，默默吃完，其间两人谁都不说一句话。

在这长长的、郁闷的对视中，我一直在琢磨怎样才能让她坦白招供，怎么才能使这倔强的女人老实认错。诚然，我还记着浜田对自己的忠告：娜噢宓小姐生性固执，为一点不值一提的小事与她争吵，会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他的忠告或许来自自己的实践，我也常有相同的体验。总之，最主要是不可激怒她，说话时要巧妙、有艺术，别惹她不悦，不与她争吵，同时也不能让她觉得我宽容好商量。因此，以法官似的态度对她盘问是最危险的，要是从正面逼问她：你和熊谷都干了这些事吧？你和浜田也有那么一腿吧？她绝不是个会惶恐认错的女人，一定会进行反抗，死不认账地硬扛到底。如此一来，我也会心焦不安、火冒三丈。事情发展到那种地步就完了，所以，逼问方式并不可取。于是乎，我想到摒弃让她坦白交代的想法，而是自己主动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她，这样的话，她再刚愎也无法矢口否认吧。

主意一定，我就试探着说：“今天上午十点我回大森家时，碰到了浜田。”

她的鼻子里“嗯”了一声，有点儿吃惊，赶紧避开我的视线。

“我跟他闲聊了一阵，到了吃饭的时间，请他到松浅一起吃了顿饭……”

娜噢宓没有应答，我一边诲尔谆谆，一边一直对她察言观色，尽量不用嘲讽的口吻。直到讲完，娜噢宓始终低着头在听，完全没有胆怯的样子，只是脸色稍稍有点儿发青而已。

“既然浜田如实告诉了我，所以我不向你打听，一切也了如指掌，你也不必死扛着不认账。做错了就是错了，只要承认就行……怎么样？是你错了吗？你承认吗？”娜噢宓就是不回答，我所担心的逼问形式似要出现。“怎么样？小娜。”我尽量用温和的口吻说，“只要你承认错误，我就既往不咎。我也不会逼你跪着道歉。只要你保证今后不再犯同样的错误就好。怎么样，该明白了吧？会说认错吗？”

于是，娜噢宓适时轻轻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那么说，你该明白了。今后别再跟熊谷他们一起玩了。”

“嗯。”

“说到做到，能保证吗？”

“嗯。”

娜噢宓就用她“嗯”的答复，使我俩体面地解决了危机，达成了和解。

十八

当天夜晚，我和娜噢宓在床上温存地闲聊，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然而，要说我的真实心情，就绝非那么愉悦和爽快了。身边的这个女人已不再是纯洁无瑕的——这种阴霾不仅笼罩我的心头，而且使我的宝贝女人的价值丢失了大半。这是因为娜噢宓的价值的大部分就在于我对她的亲力亲为的养育，是我亲自造就了她，而且只有我才对她肉体的任何部分都了如指掌，也就是说，娜噢宓如同我亲手栽培的一颗硕果。迄今为止，我经历了何等的千辛万苦，才殚精竭虑地培育出如此成熟美妙的果实，所以，能够品尝她的只有我这个栽培者，这是我理所当然的报酬，其他任何人都不该有这样的权利，然而，现在竟然在不知不觉当中被完全不搭界的他人剥皮吞噬。一旦遭遇玷污，那么不管她如何追悔道歉，也无可挽回了，因为两个盗贼的沾满淤泥的脚印将会永远留在“她的肌肤”这块宝贵的圣地上。只要一想到这一点，我就心疼得无以复加。我并不憎恨娜噢宓，只是这种局面的出现令我恨得咬牙切齿。

“让治，原谅我……”

娜噢宓见我默默地流泪，一改白天时的态度，对我说，我照例哭着点头答应。然而，即便嘴上说“啊，会原谅你”，内心却怎么也消除不了那种无可挽回和弥补的懊丧。

在镰仓度过的夏天就这样以我的惨败而告终，我们又回到了大森的家中。不过，由于我心中的芥蒂并未消除，在任何场所都会自然地流露出来，所以，两人间的关系难以变得和谐融洽。虽然表面上看我们是和解了，但我心里根本不可能宽恕她。去上班时依然担忧她会与熊谷幽会，自己不在家时就会担心她的行动，每天总要装着离家出门，然后悄悄绕到后门站立静观，她去学英语和音乐的日子，我会悄悄尾随跟踪，不时乘其不备偷看她的来信内容，一来一去的，我怀着密探一般的心情对待她，而娜噢宓呢，像在心中嘲笑我那些小儿科的手法，虽然嘴上不来争辩，行为却变得古怪乖戾。

“喂，娜噢宓！”一天夜晚，我摇着冷冰冰地板着脸装睡的她的身子叫道（那时我已经不叫她“小娜”，而是以“娜噢宓”直呼其名了）。

“怎么回事呀……摆出装睡的样子。你就那么讨厌我吗？……”

“我可没有装睡，只是想睡而闭上眼睛而已。”

“那你就睁开眼来，我有话跟你说，你闭着眼睛像话吗！”

听我这么说，娜噢宓不得已把眼睛稍稍睁开一条缝，眼睫毛的阴影里眯缝着的眼睛望着我，使她的表情显得更加冷酷。

“是吗？你讨厌我吧？如果是你就明说吧……”

“你干吗这么问？……”

“我从你的神态就能看出来。这段时间我俩虽然没有争吵，但在内心深处却在勾心斗角，这样的话，我们还算夫妻吗？”

“我可没有与你勾心斗角，那样做的正是你！”

“一只碗不响，两只碗才叮当吧。你的态度令我难以放心，所以我才起疑……”

“哼。”她的鼻尖处浮出讥讽的笑容，打断我的话，“那你说说，我的态度哪里不正常？有的话拿出证据来！”

“证据嘛，倒是没有……”

“没有证据却还要怀疑，这就是你的不是。你不相信我，不给我一个妻子的自由和权利，还要我和你过像样的夫妻生活，那是不可能的！让治啊，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你偷看我的信件，像侦探那样跟踪我……我全知道。”

“这是我不好，可对我来说，因为事出有因，所以才变得神经过敏。你应该理解这一点。”

“那我究竟该怎么办？我们不是说好以前的事不再提了吗？”

“我要你真心地对待我、爱我，使我真正得以安心。”

“那么，首先你得相信我……”

“好好，我相信你，今后一定相信你！”

在这里，我必须坦白一个男人的卑贱。白天姑且不谈，一到夜晚我就是她的手下败将，与其说我败给了她，毋宁说是她征服了我体内的兽性。说句老实话，我还远远谈不上对她业已信任，可我的兽性却强迫我盲目地向她投降，让我抛弃一切向她妥协。也就是说，娜噢宓对我而言，早就不是什么珍贵的宝物，难得的偶像，而是变成了一个娼妇。她的身上没有恋人的清纯，没有夫妇之间的情爱，那些东西已成为过去的梦幻而烟消云散了！既然如此，为什么我还要如此迷恋不贞、污秽的娜噢宓呢？那完全是因为她肉体的魅力，我只是被她的肉体拖曳着前行。这既是娜噢宓的堕落，也是我的堕落。因为我已经舍弃了一个男人的节操、洁癖和纯情，抛却了过去的自傲，在一个妓女面前恬不知耻地弯腰屈身，有时竟然把这卑鄙无耻的娼妇当作女神来顶礼膜拜。

可恨的是，娜噢宓对我的这一弱点了如指掌。她深知自己的肉体对男人而言是难以抵御的诱惑，一到夜晚就能击败男性。意识到这一点，白天她就会摆出一副极为简慢冷淡的态度，自己只是将“女性”出卖给眼前的这个男人而已，除此之外对他是既无兴趣也无因缘。她的这种想法越来越露骨地表现出来，如同陌生人一般对我冷若冰霜、不理不睬，偶尔我与她搭话，也不好好地回答，非答不可时，仅用“是”和“不”来表示。我只能认为这是她在内心对我进行消极的反抗，向我显示她对我的极度的蔑视。——当我来到她跟前时，她会瞪着眼睛，仿佛对我说道：“让治，我对你再冷淡，你也没有生气的权利！你不是从我身上取走了你能取走的东西吗？你不是因此而感到满足了吗？”而且她的眼神还动不动毫不掩饰地流露出鄙视的情绪：“哼，多么可恨的家伙呀！活像一条狗那么下贱，我是被逼无奈，只能忍受而已。”

但是，这种冷战状态是不可能长久持续的。双方都在揣摩对方的心思，进行阴险的暗斗，谁都做好了总有一天会爆发摊牌的精神准备。一天晚上，我以比平时更加温柔的口吻叫她：“我说，娜噢宓呀。咱们都不要再这样无谓地憋气、任性下去了，我不知道你的想法，我可再也受不了这样无情的、冷冰冰的生活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让我们再一次重新成为一对真正的夫妻，我们俩都不要再怄气了，这样下去可不好。我们应该认真、努力地唤回以往的幸福才对。”

“再怎么努力，情感这东西是很难恢复的。”

“也许你说的也对。不过我想我们俩重获幸福的办法还是有的，只要你肯答应……”

“什么办法？”

“你帮我生个孩子吧，做个母亲吧。只要生一个孩子，我们就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夫妇，就能获得幸福！拜托你，能答应我吗？”

“我不同意。”娜噢宓当场干脆地拒绝，“你不是要求我别生孩子吗？要我做永远年轻的姑娘。你说过，夫妻间有了孩子是最最可怕的事。”

“没错，过去是曾经这样想过……”

“这么说，你已经不打算像过去那样爱我了？无论我怎样老衰、怎样丑陋都没有关系了？不错，准是这样的。就是，你已经不爱我了！”

“你误会了。我曾经像朋友那样爱你，今后要把你当作真正的妻子来相爱。……”

“那样的话，你认为还能找回过去那种幸福吗？”

“或许不会像过去那样，但真正的幸福……”

“不，不要！我已经受够了！”我的话还未说完，她就猛烈地摇晃着脑袋，“我要的是过去那样的幸福，否则就宁可不要。我是和你有了这样的约定才来到这儿的！”

十九

倘若娜噢宓怎么也不愿生孩子，我另有办法，那就是舍弃这个“童话之家”，去建立更加正常的、符合常理的家庭。说起来，正因为我们崇尚“纯朴生活”的美名，所以才选择了这栋奇妙却极不实用的画室居住，然而，也就是这栋房子，才使我们的生活变得懒散、颓丧。一对年轻的夫妻，家中连个女佣也不雇用，双方任意地使性子，哪儿还谈得上什么“纯朴”，品行有失检点及放荡不羁是必然的结局。因而我决定雇一个女佣和一个炊事员，以便我不在家时监视娜噢宓的行为。这就需要把家搬到能够住下我们夫妇俩和两位女佣的面向中层绅士阶级的纯日本式住宅去，而不是那种所谓的“文化住宅”。卖掉至今一直使用的西式家具，全部更换成日本式家具，还要为娜噢宓买一架钢琴。这么一来，她的音乐课就可请杉崎女士上门来教，英语也可请哈里逊小姐来家里上课，娜噢宓自然就没了外出的机会。要实施这个计划需要一大笔钱，我把计划告知老家，决定凑齐资金之前，先对娜噢宓保密，独自一人到处寻找房源和估算采购家具的开销。

老家寄来一千五百圆的汇款，说是先汇上这些。接着我又拜托家里介绍女佣，与汇款同步寄到的信中，母亲这样写道：“有一位十分合适的女佣叫阿花，就是家里雇用的仙太郎的女儿，今年十五岁，你也知道她的脾气，可以放心地使用。烧饭的女佣也在设法寻找，要搬迁的住处决定后就让她们去东京。”

娜噢宓隐隐约约地觉察到我背着她试图要搞什么名堂，起初她显得相当沉稳冷静，摆出一副“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招数”的架势，可是，就在母亲来信送达后两三天的一个夜晚，她突然以撒娇般的——又因为是突然，撒的娇奇妙地含有嘲讽口气——谄媚声音对我说：

“让治呀，我想要一身西服，你答应帮我做吗？”

“西服？”

我大吃一惊，直直地紧盯着她的脸，很快意识到：“哈哈，这家伙知道我来了汇款，在试着打探我呢。”

“怎么样，行吧？不做西服做和服也成，冬季出门时可用。”

“眼下我不会给你添置这类东西。”

“为什么呀？”

“你的衣服太多了！”

“虽然不少，但都穿腻了，想置新的。”

“决不允许你那么奢侈！”

“是吗？那你那笔钱派啥用场？”

到底发动攻击了！我佯装不知地说：“钱？哪儿有呀？”

“让治，我看了你放在书箱下面的那份挂号信。我想，既然让治可以随便看别人的信，那我看看你的也无妨吧……”

她的话令我实感意外，我完全没想到她已经读了摆在书箱底下的妈妈来信的全文，一开始只觉得她是猜测我的挂号信中有汇款。她准是为了探知我的秘密计划，到处在寻找我的信件。现在，她既然已看到这封信，那么不仅是汇款的金额，连搬家的打算、雇用女佣的打算也全都暴露了。

“你有那么多钱，帮我做一件衣服还不行吗？……记得你曾经说过，为了你，住再狭小的房子、过再拮据的日子都能忍受，我的钱尽量让你去享受挥霍。这些话你都忘了吗？你和那时相比完全变了！”

“我爱你的心没变，只是爱的方式变了。”

“那你为什么忙着要我搬家？也不跟我商量，打算用命令的方式行事吗？”

“找到合适的房源后，当然会和你商量的……”我用缓和的语调，安抚似的解释说，“我说娜噢宓呀，我还是真心希望让你能过上享受的生活，不光是穿着，还要住好的房子，整个儿提高你的生活水平，让你当个贵夫人。所以你不必有什么抱怨。”

“是吗？那我可真得谢谢你……”

“那明天你就和我一起去找房子，找一个比这儿房间多，只要你满意的，哪儿都成。”

“那我要西式的房子，日本式的就免了吧！……”

我一时难以作答。这时，娜噢宓露出“叫你知道我的厉害”般的眼神，咬牙切齿地说：“女佣我也会托浅草娘家去找，你把那个乡巴佬给我回绝掉！因为女佣是我使唤的。”

此类口角频繁发生，两人间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有时常常一整天也不说一句话。最后在打镰仓回大森的两个月后的十一月上旬，我发现了娜噢宓依然保持着与熊谷的关系的确切证据时，彻底爆发了。

掌握其铁证的过程，我已没有必要在此详述。打一开始起，我一边用心为搬家做各种准备，另一方面凭自己的直觉，紧盯着娜噢宓诡谲的行状，丝毫没有放松对她实施的侦探式的监视。有一天，她和熊谷狗胆包天地在大森家附近的曙楼密会后出来时，终于被我逮了个正着。

那天早晨，我看到娜噢宓的化妆比平时艳丽，遂起了疑心。一出家门就立即折返，藏身在后门储藏室的炭包后面（因为这缘故，当时我常常请假不去上班），果然，一到九点时分，她就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出了门，而今天并不是学习的日子。她没有去车站，而是快步朝相反方向走去。等她走出十米开外，我赶紧跑到家里，拉出学生时代用过的披风和帽子，披在西服外面，光着脚穿上木屐跑到屋外，远远跟踪着。接着看见她走进了曙楼，十分钟后，熊谷也来到这儿。我真真切切地看到他走了进去，然后在那儿等待他们出来。

他们俩还是分头出来的，熊谷留在屋里，娜噢宓先行一步来到马路上时大约是十一点钟左右——我在曙楼那儿几乎徘徊了一个半小时。娜噢宓与去时一样，目不斜视地一直走回一公里外的自己家中。我也渐渐加快了步伐，见她打开后门走进家里，不到五分钟后我也走了进去。

一见我进屋，娜噢宓的眼睛就僵住了，充斥着某种凄惨的神色。她像木棍一般直挺挺地站立着，凶神恶煞地直盯着我。她的脚边散落着我刚才换下的帽子、外套和鞋袜。她一看到这些顿时明白一切。秋天阳光明媚的上午，画室阳光反射下的娜噢宓的脸色铁青，她很平静，使那儿有一种对一切都看开的无所谓的深沉的静谧。

“滚出去！”

我一声怒吼，振聋发聩。我不发第二声，娜噢宓也不作答。我们俩就像一对拔刀相向的仇敌，怒目相视，伺机发动攻击。在这一瞬间，我感觉到娜噢宓的容貌的确很美，我懂得了女人的脸蛋是男人越憎恨越显漂亮的道理，我很能理解杀死卡门的唐·何赛的心境，越是憎恨就越觉得她美，所以非杀她不可。娜噢宓的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我，脸部肌肉纹丝不动，完全没有血色的双唇紧闭着，活脱脱一具邪恶的化身。——啊，这正是淫猥荡妇嘴脸的彻底暴露！

“滚出去！”

我再一次地狂吼，旋即在她莫名的憎恨和惊恐及妩媚的刺激下，拼命抓住她的肩头，用力推向门口。

“给我滚！快，叫你滚出去！”

“原谅我……让治！今后再也……”

娜噢宓的表情突变，她的语调是在哀求，眼中噙满泪水，一下子跪在地上哀恳似的仰视着我的脸。

“让治，是我不好，原谅我吧！……原谅我，请原谅我……”

我没料到她会如此爽气地求饶，像被迎头击了一棒一般吃了一惊，因而依然激愤不已。我攥紧双拳不停地打她。

“畜生！狗！忘恩负义之徒！留你何用！还不快给我滚出去！”

娜噢宓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这一招失灵，立即改变态度，倏地站起身来，用平时常用的语调说：“那我就走。”

“好哇，马上滚蛋！”

“好的，我马上走。——我能去楼上拿点替换衣服吗？”

“现在你马上回去，叫人来取你的东西！我会把你的行李都交给来人。”

“可是，很多东西我就要用，不带上怎么行。……”

“那你看着办吧，但是别磨蹭！”

我把娜噢宓声称立即要取走行李看作她对我的威吓，所以也毫不示弱。她到楼上哗啦啦乱翻一气，把东西装在筐里，裹成包袱，打好的行李一个人根本背不了，她自己去叫来车把东西装了上去。

临走时，她以极为冷淡的语调对我说：“那就再见了。这么久给您添麻烦了。……”

二十

娜噢宓的车子一走远，我不知出于什么动机，马上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正好是十二点三十六分……啊，是这样，刚才她从曙楼出来是十一点，随后经历了一场大吵，转瞬之间情势突变，刚才还站在这儿的她如今已经离去，这段时间仅有一小时三十六分钟。……人们总是习惯在护理的病人临终时或者在遭遇大地震时不自觉地看钟表，我在这时忽然掏出怀表来看时间的心情也大致与之相仿。大正某年十一月某日十二时三十六分——自己正是在这一刻终于与娜噢宓分手，自己与她的关系或许已经就此告终。

“总算松了一口气，卸下了一个大包袱！”

毕竟，我被这一段的明争暗斗搞得精疲力竭，浑身疲乏、软绵绵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恍恍惚惚地发起呆来。那瞬间的感觉是“谢天谢地啊，终于获得了解放”，心情变得相当轻松爽快。我不仅在精神上感到疲惫，在生理上亦非常劳乏，我的肉体迫切需要自己好好休养生息。倘若将娜噢宓比作一坛烈酒，我明知饮酒过度会有害身体，却每天只要一闻到那芳醇的香味，只要一看到即将满溢的酒杯，我就无法控制自己饮酒的欲望。喝着喝着，我周身的各个节点都渐渐呈现出酒精中毒的症状，疲乏慵困、没精打采、后脑勺混沌沉重、突然站起时天旋地转，好似即刻会仰面倒地一般。我始终处在宿醉的状态，胃肠不适，记忆衰退，对所有事物兴味索然，像病人那样颓唐萎靡。脑海中浮现出的尽是奇妙的娜噢宓的幻影，恰似不时打饱嗝儿那样令人恶心作呕。她的体臭、汗渍、胭脂味始终刺激着我的鼻孔。如今，“一见就眼馋”的娜噢宓不在了，我的心情如同阴雨连绵的梅雨季节中偶然一现的晴空。

然而，以上只是我刹那间的感觉，老实说，这种轻松气爽的心态只是持续了一小时左右。不论我的身体有多么健壮，也不可能在一小时内就能恢复迄今为止的疲惫。坐在椅子上刚刚松了一口气，很快浮现在眼前的就是刚才斗嘴时的娜噢宓那异常娇美的容貌，那可真是一张“男人越恨越美艳”的脸，是即便千刀万剐也不解心头之恨的荡妇的脸，它深深地烙在我的脑海之中，想抹也抹不掉。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呈现得愈益清晰，觉得她那直勾勾的眼睛依然死死地紧盯着我，而且那张令人无比憎恶的脸居然变得无与伦比的妖娆。细想起来，我还不曾见过她如此妩媚洋溢的表情。毫无疑问，那既是“邪恶的化身”，同时，又是她肉体和灵魂所具备的各种美的最高形式的发扬与光大。刚才我俩吵得最凶的时候，我不仅不由得被她的美所震撼，而且在心中呼叫：“啊，多美啊！”然而，奇怪的是，那时我怎么没有跪倒在她的脚下呢？平日里总是优柔寡断、胆小窝囊的我，虽然相当激愤，可我怎么会对如此可惧的女神那么破口大骂、动手动脚呢？自己的鲁莽粗暴的勇气来自何处？——这一点我至今感到不可思议，我的心底渐渐涌起了对于这种鲁莽和勇气感到憎恨的情愫。

“你可真傻，闯下大祸了！你认为那么一星半点的行为不端能与她那花容月貌相提并论么？告诉你吧，世上再也不可能有这等娇媚的女人了。”

我觉得好像有谁在如此埋怨自己，啊，是的，我真是干了件蠢事。我平时是那么小心谨慎，注意不惹她生气，如今弄到这步田地，使我不由得猜测，一定是什么恶魔在作祟吧。

只是在一小时之前，我还觉得她是个麻烦的包袱，在诅咒她的存在，而现在却倒过来开始诅咒自己，在后悔自己的轻率鲁莽，这是为什么？如此憎恨的那个女人，转而又变得如此可爱眷恋，这究竟是为了什么？这样剧烈的心理变化我自己是解释不清的，恐怕只有恋爱之神才能知道其中的奥秘。不知不觉之间我站起来，在房内来来回回地踱步，久久地思考如何才能治愈这思恋之苦。不过，怎么琢磨也苦无良策，倒是娜噢宓的绰约丰姿不断在心头萦绕。过去五年间共同生活的各种场面——呵，那时是这样说的，是那样的神情和眼神，一幕幕不停地展现在眼前，引起我无尽的眷恋之情。特别令我难以忘怀的是，娜噢宓还是十五六岁的少女时代，每天晚上我在西式澡盆里为她洗澡的情形，还有她将我当作马匹骑在我身上，“驾、驾，吁——吁”地吆喝着在屋里到处乱爬嬉戏。真不知道为什么如此无聊的事会让我倍加怀恋？说起来实在荒唐，可是，要是她今后再一次回归我这里，我一定还是会率先上演当时马驮人的游戏，再一次让她骑在我背上，在这儿满屋子乱爬。要是能够实现，我不知该有多么高兴，我浮想联翩，仿佛这是一种无上的幸福。不，这还不是一种单纯的空想，由于过分地思恋她，我不由趴在地上，背上好像驮着她的身体，在屋里一圈一圈地转悠起来。我还跑到楼上——把这些事写出来也太叫人汗颜——翻出她穿过的旧衣服，在背上驮上几件，双手戴上她的日本布袜，又在房间里爬了一阵。

从头开始阅读本故事的读者大概还记得，我有一本题为“娜噢宓的成长”的日记，专门详细记录自己帮她洗澡、为她清洗身体时，她的四肢是怎样渐渐发育变化的，也就是说，是娜噢宓从少女时代到成熟女人的成长经历。我想起自己在这本日记里处处配上了照片，照片拍下了娜噢宓的各种表情、各种风姿的变化，遂从书箱底部翻出积满尘埃的日记本，逐页翻看，回味她昔日美好的倩影。由于这些照片除了我自己之外绝对不能示人，所以当时都是我自己冲印的。或许当时冲洗不净，如今照片上已出现了稀稀落落的雀斑点，有的照片完全烙上了时代的印记，宛如一张老旧的画像那样朦胧模糊，反而增加了令人怀念的思绪，像在追寻十年、二十年前的往事，在重温幼年时代遥远的梦境……而且这些照片还毫无遗漏地记录了当时娜噢宓所钟爱的各种服装和仪容，有的新颖奇特，有的活泼轻盈，有的奢华艳丽，有的诙谐滑稽。有一页上还贴了一张她身穿天鹅绒西装的女扮男装的照片，下一页就是她身披巴里纱薄绸，宛如一座雕像般亭亭玉立的身姿，接着就是一张身穿亮闪闪的绸缎和服与外褂，腰间系着的窄腰带使她的胸脯高高地隆起，衬领是用缎带做成的。还有各式各样的表情动作及其模仿电影演员的照片——玛丽·璧克馥的笑脸、葛洛丽亚·斯旺森的眉目、波拉·尼格丽的雄姿、贝布·丹尼尔斯的矫揉造作——有的激愤、有的嫣然、有的惊悚、有的恍惚，娜噢宓千变万化的容貌和身姿无不说明了她的敏感、灵巧及聪明才智。

“啊，真是岂有此理！我竟然放走了如此了不得的尤物。”

我的心脏在狂跳，懊恼得丧失了理智，捶胸顿足。继续翻看日记，照片依旧源源不断地出现，我的拍摄技巧也越来越细致入微，用特写手法凸显鼻子、眼睛、嘴唇、手指的形状，手臂、肩胛、脊背、腿脚的曲线，甚至连手腕、脚腕、手肘、膝盖、脚掌都拍得纤悉毕见，堪比古希腊的雕塑或奈良的佛像。至此，娜噢宓的整个身体就成了一件艺术品，在我看来，她简直比奈良的佛像更加完美无缺，只要细细审视，甚至会涌起一种宗教式感激涕零的情感。啊，我为什么要拍下如此精细绝妙的照片呢？这是否意味着我老早就预感到它会成为我悲哀的纪念？

我对娜噢宓思恋的心情益发炽盛起来。天色已晚，窗外的夜空星光闪烁，甚至感到有寒意袭来。从上午十一点起，我不吃饭、不生火，连开灯的心情也没有，在昏暗下来的屋子里，从楼上到楼下地奔来跑去，一边咒骂“混蛋”，一边拍打自己的脑袋，面对空空荡荡、寂静无声的画室墙壁呼喊：“娜噢宓，娜噢宓！”最后竟不停地呼叫着她的名字，同时在地板上磨蹭着自己的额头。无论如何，我都得把她接回家来。我将无条件地向她投降。她的所言所求，我将百分之百地服从。……然而，此刻她又在干些什么？她拿了那么多的行李，应该从东京站坐汽车回家的吧，若是那样，她回到浅草娘家该有五六个小时了吧。她是否会向家人如实陈述被赶出家门的原因，抑或照例仰仗其一贯的任性逞强，信口胡编一套谎言去蒙骗她的哥哥、姐姐呢？她出生成长在千束町靠卑微职业营生的娘家，却极其忌讳别人提到她的出身，把父母兄弟视作愚昧无知的乡巴佬，极少回家。这颇不协调的一大家子，此刻打算采用什么善后之策呢？当然，她的兄姐会让她回来道歉，但她一定会一犟到底：“我怎么可能回去赔礼道歉呢？你们谁去帮我把行李取回来！”而且，她还会毫不担忧、若无其事地照样开玩笑，趾高气扬地高谈阔论，还不时夹上几句英语，拿出她时髦的衣裳和物品炫耀一番，宛如一位贵族小姐造访贫民窟一般目空一切，威风显赫……

可是，再怎么说，这毕竟是一个事件，理应有人马上来处置……倘若她本人坚持“决不去赔礼道歉”，那么她的哥哥姐姐也得替她前来……难道她家亲属对娜噢宓的一切都毫不担心吗？正如娜噢宓对家人冷漠一样，他们也从来不对她承担什么责任。当年她母亲说上一句“这孩子的一切就交给您了”，把一个十五岁的姑娘托给我之后就完全不闻不问，一副爱怎么办就怎么办的态度。所以这一次他们是否又会任由娜噢宓去闹腾，依然袖手旁观、处之漠然呢？即便如此，总得派个人来取走行李吧。我说过：“马上回去，叫人来取你的东西！我会把你的行李都交给来人的。”可是，怎么还不见有人来取呢？她虽然已经将替换衣物和日用品差不多都带走了，但是还有几套“仅次于生命”的盛装留在这儿，反正她是不可能整天憋屈在千束町那个脏乱的家中，而是每一天都想花枝招展地招摇过市、令人惊艳，这样就更需要服装，没有衣裳，她是一刻也无法忍受的……

然而，那天晚上，不论怎么等待，娜噢宓家终究没有人前来。屋里已经漆黑一片，我也没有开灯，想到万一来人误以为家里没人可不行，于是慌慌忙忙打开了所有房间的电灯，还再次确认一下门牌没有掉落，特地搬了一把椅子在门口坐了几个小时，专心捕捉户外的脚步声，可八点九点过去了，十点十一点到了……最终从早到晚整整一天，没有任何动静。我坠入到悲观绝望的谷底，心中又滋生出形形色色无端的猜测。娜噢宓之所以不派人来取行李，正好证明她并不看重这件事，觉得过个两三天此事就会解决，她在揣摩自己的策略：“没关系，他迷恋着我呢！没有我，他一天也混不下去，肯定会来接我的。”再说，那家伙心里明白得很，自己过惯了挥霍无度的生活，在贫困的社会中是无法过日子的，即便改投别的男人的怀抱，人家也不可能像我那样珍爱她，绝不可能无拘无束地任意妄为。她嘴上强硬，其实内心在期待着我去接她呢。也有可能明天早晨她的哥哥姐姐会上门来斡旋，因为夜晚要忙着做生意，只有早上才能出门办事。总而言之，今天没人来反而留下了一丝希望，明天再没有人来，我就去接她。事到如今，再也顾不上什么逞强和体面了，这次原本就是为了颜面才把事情搞砸的。即使会被她家的亲属们讪笑，哪怕被她识破底细，我也得上门低头请罪，乞求她的兄姐们多说好话，千万遍地重复“恳求你回家，这是我毕生的愿望”，这么一来，她就有了面子，就会大摇大摆地跟我回家的吧。

我几乎通宵未合眼，次日又一直等到下午六点，依然不见任何动静，我再也无法忍耐，冲出了家门，急急赶去浅草。我要尽快地见到她，只要看到她的脸我就放心了！此刻，可以说我是个“一心思念的苦恋者”，除了“想见她一面”之外，别无渴求。

娜噢宓的家在千束町花圃后边的迷宫般的小巷之中，我到达时大约是七点左右。实在感到不好意思，我轻轻拉开她家的格子门，站在脱鞋处轻声问道：

“我从大森来，不好意思，请问娜噢宓在家吗？”

“哟，是河合先生！”

姐姐听到我的声音从另一间屋里探出头来，表情惊讶地说：“哎，小娜吗？……没有啊，她不在家。”

“这就怪了，她不可能不回来呀。昨夜她说了要回这里的……”

二十一

起初我猜想姐姐是有意隐瞒才这么说的，多方恳求之后发现，事实上娜噢宓真的没有回到娘家来。

“真奇怪……她拿了那么多的行李，怎么可能到别处去呢？”

“怎么，她还拿着行李？”

“又是筐篮，又是包袱提包的，还拿了不少东西呢。说起来昨天我们因一点小事引发了口角，所以……”

“所以她自己说要来这儿吗？”

“不是她本人，是我让她回家的。我叫她立即回浅草，让人来拿行李。——我想，只要你们有人来，情况就可以讲清楚了。”

“是嘛，原来这样。……不过，那家伙的确没有回来。照您这么说，或许回头她会回家的。”

“可是，要是昨天晚上的事，就难说了。”我们正谈着，她哥哥出来说道，“您还是到其他想得到的地方去找找吧。现在还不回家，我估计她不会来了。”

“对了，小娜她根本不回家。……算起来，上次什么时候来的？……已经整整两个月不见她的人影了！”

“真是对不起，要是她来这儿，不论她本人怎么说，请尽快通知我。”

“好的，我们现在对她也不会怎么样，只要她回来，我们马上通知您。”

我坐在门框上，啜饮着他们端出的苦茶，一时一筹莫展。她哥哥姐姐听到妹妹离家出走后，并没有露出担忧的神色，对这样的对象诉说真情也无济于事，于是，我一再拜托叮嘱他们，一旦娜噢宓回家，一定及时告诉我，要是白天，可打电话到我公司来。考虑到近一段时间经常不去上班，所以我又告诉他们，如果我不在公司，可以直接打电报到我大森的家中，我就可以来接她，在此之前，千万别让她到别处去。……我总觉得他俩有点儿马大哈靠不住，为保险起见，我把公司的电话告诉他们，又觉得他们可能不会知道我大森家的地址，又详细地写下来后才离开。

“那么，我该怎么办呢？她跑到哪儿去了呢？”

我怀着想要哭泣的心情，不，实际上或许我已经哭丧着脸了。走出千束町的小巷，我漫无目的地在公园里一边漫步一边思考。要是她不回娘家，那么，显然，事态比我想象的严重。

“一定是熊谷，她逃到那家伙那里去了！”——想到这儿，想起她昨天出门时说的话，“可是，很多东西我就要用，不带上怎么行？”这就对了！没错，她就是打算要去熊谷家，才带上那么多的行李的。也有可能他俩早就商量好，碰到这种情况就这么办。要真是这样，此事就很棘手了。首先，我不知道熊谷家在哪儿，虽然可以通过调查搞清，但他总不至于将娜噢宓藏在父母家吧。虽然熊谷是个不良小混混，可他家长却是相当有头有脸的人士，不会放任自己的儿子胡作非为吧。他会不会离家与娜噢宓一起隐藏在什么地方，花着家长的钱，到处吃喝玩乐？即便如此，只要有明确的消息就行。那样，我就能与熊谷的家长交涉，请他们严加干预。就算他不理会家长的意见，只要钱一用完，两人就无法再生活下去，总得回到自己家去，娜噢宓也会回到我的身边。最终的结局或许就是如此，然而，这期间我要经受多大的苦痛呢？——这个过程是一个月、两个月，抑或是半年？——不，要真是这样，可就糟了。时间一久，她就越发不想回来，说不定又交上第二、第三个男友。如此看来，此事的解决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这样与她分离的时间越久，与她的缘分就越淡薄，她无时无刻不在离我远去。我要立即动手，绝不容许你从我身边逃走，我一定要把你拽回来！“临时抱佛脚”——我从不信神信佛，这时忽然想起此言，赶紧拜了拜观音菩萨，一心一意地祈祷：“尽快让我了解娜噢宓的住处，明天就让她回来。”接着，我漫无目的地随意踱步，去两三家酒吧喝得烂醉如泥，回到大森的家里已是深夜十二点过后。然而，娜噢宓的事却始终萦绕在醉醺醺的脑海中，想睡也睡不着。过了一阵，酒醒了，又开始闷闷不乐地思考此事。怎样才能查清娜噢宓的居所？她是否已经与熊谷私奔？倘若尚未确认他俩的踪迹就上门去谈判是否过于轻率？如此看来，不请秘密侦探出马，一时就无法确认……思来想去，结果碰巧想到的还是那位浜田。对了对了，还有那位叫浜田的，我不经意地把他忘了，他应该会助我一臂之力的。在松浅饭馆分别时我记下了他的住址，明天马上给他去信。信走得太慢，莫如打个电报去？不过，那也有点过分夸张。他家该有电话吧，还是打个电话请他来吧。不行不行，我可等不及他上门来，有那工夫还不如请他帮忙寻找熊谷。此刻最最重要的是了解熊谷的动向。浜田有他的人脉，理应很快会告诉我信息。眼下，能够体察我的痛苦，拯救我脱离苦海的也只有他了。这恐怕也是一种“临时抱佛脚”吧……

次日一大早，我七点起床直奔附近的公用电话亭查找电话簿，很巧，一下翻到了浜田家的电话号码。

接电话的女佣说：“噢，您是找少爷啊。他还在休息呢……”

“真是对不起，我有急事，麻烦你叫他一下……”

我坚持请她转告，过了一会儿，浜田拿起了电话。“你是河合先生吗？就是大森的那位？”他的话音听上去还未睡醒。

“对，我就是大森的河合。平日里总是给你添麻烦，现在这时候又突然给你打电话，真是对不起。其实，是娜噢宓从家里出走了……”

在我说到“出走了”的时候，不禁带有哭腔。实在太冷了，在这冬季一般的早晨，我只穿着睡衣外披了件和式棉袍就匆忙跑了出来，所以现在手拿着话筒，浑身不停地打颤。

“啊，娜噢宓小姐呀……果然如此。”浜田出人意料地显得格外沉稳。

“那么，你已经知道这个情况？”

“昨夜我见到了她。”

“哎，昨天晚上……你见到过娜噢宓？”

如此一来，我已不是颤抖，而是浑身上下颤抖得晃荡起来。由于过分战栗，连门齿也磕碰到话筒上了。

“昨夜我去黄金国舞厅，看到娜噢宓也来了。我没向她打听情况，不过看上去她的状况有点不大正常，我想可能就因为这档子事吧。”

“她和谁一起去的？是和熊谷在一起吗？”

“不光是熊谷，还有五六个男人，其中还有洋人呢！”

“洋人？……”

“是啊。她身上穿着很高档的西服……”

“可她离家出走时并没有带走西服啊……”

“总之，我看到她穿的是西服，而且是很上档次的晚礼服。”

我呆若木鸡，活像魔鬼附身一般，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二十二

“哎，喂，喂！怎么啦，河合先生？……喂……”因为我老不发声，浜田在催促我。“哎，喂喂！”

“哦……”

“是河合先生吗？”

“哎……”

“你怎么啦？”

“啊……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您拿着电话思考，那也不是办法。”

“我也知道不是办法……不过，浜田君，我实在太为难了。不知该怎么处置，一筹莫展。没有了她，我晚上都睡不好，痛苦万分哪……”为了博得浜田的同情，我以充满爱怜悲切的语调说，“……浜田君，现在除了你之外，我再没有其他可以信赖的人，对你来说，这是不近情理的麻烦，我，我……怎么才能知道娜噢宓的住处呢？她到底是在熊谷那儿，还是在别的男人那儿呢？我想搞清楚。这完全是我一厢情愿的请求，想拜托你帮我查一查吧。……我觉得与其自己调查，还是你的人脉更广、门道更多……”

“是啊，说不定我一查马上就能搞清楚。”浜田摆出一副此事简单，可以马到成功的样子，“不过呀，她在哪儿，河合先生心中是否已有点儿眉目？”

“我断定她在熊谷那。实话对你说，娜噢宓私下里一直与熊谷保持着关系，上次败露后，与我大吵一场就离家出走了。……”

“嗯……”

“可是，刚才你又说，她还和包括洋人在内的其他各种男人混在一起，穿上了笔挺的西服，这我就闹不明白了。不过只要你见到熊谷，我想就可以了解大概的情况吧。”

“哎，好的，好的！”浜田打断了我的喋喋不休，“不管怎样，我会先帮忙查一查。”

“拜托你越快越好。……可能的话，今天就把结果告诉我，那就太好了……”

“噢，是嘛。今天可能会了解到情况，那时，我通知什么地方？近来您还在大井町的公司上班吗？”

“不，这件事发生后，我几乎没上班，总在想万一娜噢宓又回来了呢，家里总得有人在才行。还有，我想提出得寸进尺的要求，电话里说怕不方便，若能当面谈更好。……你看怎么样，一旦有消息，能请你到大森来一趟吗？”

“好的，没问题，反正我也闲着。”

“啊，谢谢，你能这样帮忙，我真是太感激了！”

话虽如此，我依然心神不定，恨不得浜田立马就能查明情况。“你大概什么时候能来？最晚下午两三点可以搞清楚了吧。”

“怎么说呢，我觉得应该可以，不过，那家伙不先找一下也说不好找不找得到。我一定用最有效的办法，但也有可能会要两三天……”

“那、那也没办法，明天、后天，我会一直在家等你来的。”

“我知道了。详情见面后再谈。那么，再见。”

“哎，喂，喂！”电话就要挂断时，我慌忙再次呼唤浜田，“喂喂……还有哇……这要根据届时的情况来决断，如果你直接见到娜噢宓并有说话的机会，请告诉她——我绝不会谴责她的过错，我很清楚，她的堕落我也有过错。准备好好向她道歉。她提出的什么条件我都可以接受，过去的一切就让它付诸东流吧，只求她务必回家。要是她不愿意，那也至少得和我见上一面……”

在“她提出的什么条件我都可以接受”那句话的后面，说实话，我真想说：“倘若她让我跪下，我会欣然下跪；倘若她要我磕头，我就会叩头下拜，说什么我也要向你谢罪。”可最终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只要有可能，请一定告诉她，我是那么地想念她……”

“哦，是么，有机会我一定转告她。”

“还有，我想……或许还有一种可能，其实她也很想回家，只是靠着那股犟劲在赌气，要是那样，你就告诉她，我的心情相当颓丧，就是硬把她给我带回来也行……”

“明白，明白了。这件事我无法保证，尽力而为吧。”

浜田的语气里有几分对我的没完没了的厌烦，我站在那儿，一口气讲了可打三个公用电话的时间，直到五分钱铜币用完为止。我拖着哭腔，话音颤抖，如此滔滔不绝、死皮赖脸地恳求恐怕还是有生以来的头一遭。挂上电话后，我并没有感到轻松，而是急切地等待浜田的到来。说是说今天可能会有结果，可是今天他不来怎么办呢？——不，与其说“怎么办”，毋宁说不知自己会变成何等模样。现在，自己除了眷恋和思慕娜噢宓之外，没有任何事情可做，也做不成任何事情。睡不着、吃不下、无法外出，只能整天窝在家中，束手无策地等待一个局外人为自己到处奔走的结果。实际上，人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无所事事，我呢，在此之上还要添加对于娜噢宓的刻骨铭心的思恋。我忍受着这种思恋的煎熬，将自己的命运托付给他人，自己只能紧盯着慢慢转动的钟表指针，想到这些，就感到十分难受。即便只有一分钟，时间的步伐也慢得令人惊讶。让人感到太过漫长。这样的一分钟要转上六十圈才是一小时，一百二十圈才是二小时，如若需等三小时，我就要让这滴滴答答走动的时针转上一百八十圈，这是多么百无聊赖、无可奈何的光阴啊！这还不仅是三小时的事，如果是四小时、五小时，抑或是半天、一天、两天、三天呢？我觉得如此漫长的等待和苦苦的思念自己准会发疯的。

我心里做好了准备，浜田最早也得到傍晚才能过来，然而，四个小时后的十二点时，大门的门铃骤响，接着，浜田“您好”的问候声意外地传来。我不由兴奋地跃起，急忙跑去开门。

“啊，你好！我马上开门，这门上了锁。”我的语调有点儿慌张，心想：“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事有凑巧，说不定浜田顺利地见到了娜噢宓，谈得顺当，说不定就把她带回家来了呢。”想到这里，喜悦之情涌上心头，激动得胸口怦怦直跳。

打开房门，觉得娜噢宓就站在浜田身后，不禁东张西望地将四下里打量了一番，没看到其他人影，只有浜田一人孤零零地站立在门廊边。

“呀，早晨失礼了。怎么样？情况搞清了吗？”

我突然急切地问道，浜田却显得异常平静，怜悯地看着我的脸。“是的，事情搞清楚了……不过，河合先生呀，她已经无可救药，您就对她死了这条心吧！”他毅然决然地说完，摇了摇头。

“那，那，那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这待会儿另当别论……我是为您着想才这么说的，劝您还是把娜噢宓给忘掉的好。”

“这么说，你见到娜噢宓了？跟她交谈后非常绝望么？”

“不，我没见到娜噢宓，我去了熊谷家，问清了所有的情况。事情实在太糟糕了，真叫人吃惊。”

“可浜田君呀，娜噢宓现在哪里？我首先想知道的是这一点。”

“要说在哪里，她可是居无定所的，这家待待，那家住住。”

“大概她没有那么多朋友家可住吧。”

“您不认识的娜噢宓的男性朋友可不少。特别是那天你们吵架后，听说她一离开就直奔熊谷家而去，要是事先打个电话，悄悄地溜过去倒也罢了，她坐着装满行李的汽车，冷不防出现在熊谷家的玄关，他们一家人慌了神，不知这一位究竟是何许人也，混乱之中很难招呼她进屋，连熊谷本人也束手无策了。”

“嗯，那接下去呢？”

“无奈之中，就先把她的行李存放入熊谷的房间，两人一起外出，据说去了一家不甚正经的旅馆，而这家旅馆，在大森您家附近的什么楼内，就是当天上午他们在那儿约会被您发现的地方，真够大胆的！”

“这么说，那天他俩又到那儿去了？”

“是啊，熊谷是这么说的，他津津乐道，一副自鸣得意的样子，我在一旁听了很是不快。”

“那么，当天晚上，他俩就住在那儿啰？”

“可偏偏不是。听说他们在那儿待到傍晚，而后去银座散步，又在尾张町的十字路口处分手。”

“这就怪了，熊谷那家伙在撒谎吧……”

“不，您听我说。分别时熊谷有点儿怜悯她，就问：‘今晚你住哪儿？’她答：‘可住的地方有的是，我现在去横滨。’她没有一点儿为难不悦的样子，然后大步流星地朝新桥方向走去……”

“横滨，有谁在那儿呢？”

“这一点就叫人觉得奇妙。熊谷觉得，娜噢宓认识的人再多，横滨大概没有可住的地方，她话是那么说，可最终大概还是回大森去吧。没想到翌日傍晚她打电话给熊谷说，她在黄金国舞厅等他，请马上过来。熊谷赶去一看，娜噢宓穿着让人眼睛一亮的晚礼服，手持一把孔雀羽毛扇，戴着金灿灿的项链和手镯，被一群各式男人围着，其中还有洋人，正欢笑嬉闹着呢。”

听了浜田的话，就像打开“吃惊盒”后会有什么蹦出来一样，令人大感意外的事实跳了出来。她离家后的第一晚看来是住在那洋人家的，他的名字叫威廉·马卡涅尔，就是上次我和娜噢宓去黄金国舞厅跳舞时，那个不经介绍就主动凑上来硬邀她跳舞的擦着白粉、厚颜无耻、一副娘娘腔的男人。然而，更令人瞠目的是——这是熊谷的观察——娜噢宓那晚去投宿之前，与那个叫马卡涅尔的洋人并不熟识亲密。不过，娜噢宓很早之前就对他怀有恋慕之情，因为他长着一张讨女人欢喜的脸，风度翩翩，举止很像演员，不仅被舞友们称为“洋人色狼”，连娜噢宓自己也觉得“那洋人的侧脸长得很棒，酷似约翰·巴里”。——约翰·巴里是一位美国的电影演员，就是观众通过银幕熟知的约翰·巴里摩尔——因为这样的原委，娜噢宓对他早就心中仰慕，或许不时会与他眉来眼去、暗送秋波吧。所以马卡涅尔也心领神会：“这娘们对我有意哇”，与她有过调情吧。他们并不是什么朋友，娜噢宓肯定就凭着这点关系找上门去，她一到，连马卡涅尔也觉得一只有意思的小鸟自行飞进了家门。“你今晚住在我家里吗？”“好的，住也无妨啊。”于是就这样在洋人家住了下来。

“即便这么说我也难以相信，头一次去男人家就在那里过夜……”

“可是，河合先生，我想娜噢宓小姐对这种事是满不在乎的。看上去马卡涅尔也多少有点纳闷，昨天夜里他向熊谷打听：‘这小姐究竟是什么人呀？’”

“连何许人都没搞清楚，就留住一个女人，也太过分了吧。”

“岂止留宿，还让她穿上西服，佩戴项链、手镯，着实耍了一把。您说吧，就那么一个夜晚，两人就如胶似漆的，娜噢宓小姐一口一个‘威廉、威廉’地呼唤那家伙。”

“那么，她的西服和首饰都是那洋人给买的吗？”

“有的是洋人买的，不过，听说洋人也可能是借用他女朋友的衣裳临时对付一下。娜噢宓小姐遂撒娇发嗲说要穿西服，为取悦她就答应了。那套西服好像并非购买现成的，却十分合身，皮鞋也是法国式细高跟鞋，全漆皮制作，鞋尖处或许还镶有人造的小钻石，闪闪发亮。昨夜娜噢宓小姐的打扮，如同童话故事里的灰姑娘。”

听浜田这么一说，我觉得娜噢宓的灰姑娘的娇媚形象跳到眼前，使我不由感到心头一阵激动，然而，紧接着的瞬间，我又对她的丑恶品行产生一种可耻可叹、可怜可鄙、气愤窝心的难以名状的厌恶心情。熊谷倒也罢了，她竟然会跑到不知秉性的洋人家，厚颜无耻地住下来，还让人家置办衣物，这难道是昨天还是有夫之妇的女人该有的行为吗？难道这个与我多年同居同栖的娜噢宓，居然就是如此污秽、龌龊不堪的淫妇？自己是否至今看不清她的真面目而沉醉在愚蠢的梦境之中？啊，也许正如浜田所说，自己无论怎么迷恋她，也应该对她死了这条心，我已经蒙受了奇耻大辱，让男人们的颜面扫地……

“浜田君，我有点儿啰唆，想再次确认，你今天说的都是事实，不仅熊谷可以证明，你也一样？”

浜田看到我的眼睛里涌起泪水，同情地点点头。“我了解您那么说的心情，有些话不大好说，事实上昨天晚上我也在场，我认为熊谷说的基本上也是正确的。此外，再要说的话，还有很多情况，您听了就会释然。不过，就暂且先说这些，您别再做打听，请相信我，我绝不会为了增添趣味而夸大事实、添油加酱的……”

“啊，谢谢！听到这些情况就行了，其他就没必要再问……”

不知何故，听到这些，我的话堵住了嗓门，大滴的泪珠冷不防滚落下来，我想“这可不行”，于是紧紧拥抱住浜田，把脸深埋在他的肩头，随后放声嚎啕哭喊起来。

“浜田君！我，我……我一定要和那女人一刀两段！”

“说得对！这就对了！”浜田好似受到了我的感染，语音也变得沙哑了，“老实说，我今天跑来就是想告诉您，对娜噢宓就别再抱任何希望了。她是个反复无常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又若无其事地跑到您这来。现在事实上已经没有人认真与她相处了，按熊谷的说法，大伙儿都把她当作男人的慰藉玩物，还帮她起了叫人难以启齿、不堪入耳的绰号，您始终蒙在鼓里，她背着您不知带干了多少让您蒙羞的事……”

过去曾经和我一样热恋过娜噢宓、同时也和我一样遭到她背叛的浜田——这位少年充满悲愤的、由衷为我着想的字字句句，具有以锋利的手术刀剜挖腐肉一般的效果。“大伙儿都把她当作男人的慰藉玩物，还帮她起了叫人难以启齿、不堪入耳的绰号”，这些直言不讳的话语反而令人神清气爽，宛如疟疾痊愈，顿觉一身轻松，连泪水也完全止住了。

二十三

“怎么样，河合先生。别老这样窝在家里，出去走走散散心吧？”

我这两天既没漱口，也未刮胡子，在浜田的鼓动下，我说：“那请你等一下。”刮须洗漱后，心情轻松振作起来，二点半时，与浜田一起出了门。

“这种时候，还是去郊外散步为好。”浜田提议，我表示赞同。

“那就往这边走吧。”他朝池上方向走去，我忽然心生厌恶，原地站定。“别往那边去，挺晦气的。”

“哎，怎么回事？”

“刚才提到的曙楼就在那个方向。”

“哦，那是不行！咱们怎么走？从这边走可直达海岸边，朝川崎方向走吧？”

“好的，往那边最保险。”

于是，浜田一百八十度转身，向车站方向走去。可仔细一想，那个方向说不定更不保险。倘若娜噢宓再去曙楼，搞不好此刻正和熊谷结伴前往；也无法排除她正和那个洋鬼子乘坐东京到横滨的京滨线来往，所以国营省线车站都是去不得的。

“今天给你添了这么大的麻烦。”我若无其事地说着，走到他的前面，拐进小巷子，打算过水稻田中的铁路道口。

“没关系，您不必客气，这种事迟早是会发生的。”

“嗯。在你看来，我这个人挺可笑的吧？”

“不过，我自己也有过可笑的经历，所以，没有笑话您的资格。只是自己冷静下来后，觉得十分同情您。”

“可你还年轻，并不碍事。我呢，已经三十好几的人了，还上此大当，实在太不像话。要不是你提醒，我说不定还傻乎乎地蒙在鼓里呢……”

走出稻田，只见晚秋的天空晴朗气爽，仿佛在安慰着我似的。阵阵凉风劲吹，刮得我哭泣后肿胀的眼圈刺疼。远处的铁轨线上，我忌讳的省线电车在原野中隆隆地驶去。

“浜田君，你吃过午饭了吗？”默默地走了一阵，我问他。

“其实还没有。您呢？”

“从前天起，我就只喝酒，几乎没吃饭，现在觉得肚子很饿。”

“那当然啦。您还是别这样折磨自己，搞坏了身体可划不来。”

“不，没事儿。托你的福，我大彻大悟了，再也不会作践自己，明天开始要变成一个新人，也打算去公司上班。”

“哎，这样可以转换心情。我失恋的时候，觉得应想方设法忘掉过去，于是拼命地听音乐。”

“那种时候听音乐的确是个好办法。我没有那种艺术细胞，只能在公司兢兢业业地工作。——不过，现在肚子饿了，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吧？”

我俩边走边聊，逛到六乡，不久，走进川崎街上的一家牛肉店，要了咕嘟咕嘟翻滚的火锅，像松浅饭馆时那样开始斟酒对饮起来。

“你呀，怎么样，来干一杯吧。”

“嗨，空腹这样灌酒，会醉倒的。”

“行啦，没关系。今晚是我拔除厄运的消灾之时，为我干一杯祝贺吧。从明天起我就戒酒，今晚就来个一醉方休吧！”

“啊，是嘛。那我就祝您健康！”

当浜田脸色通红，长满粉刺的脸盘活像火锅里翻滚的牛肉那样发光发亮时，我也醉得差不多了，已经分不清自己的心情是悲哀还是喜悦。

“不过，浜田君，我还是想问问你。”我瞅准时机，靠近浜田，“你说他们给娜噢宓起了不堪入耳的绰号，那究竟是什么绰号呢？”

“不，这可不能说，太难听了。”

“难听也没关系。我跟那女人已经完全没有关系了，你不必在意。告诉我那绰号，那样我的心情反而会痛快。”

“也许您会觉得爽，但我还是难以启齿，请您原谅。反正是不堪入耳的绰号，想象一下就会明白。要不我告诉您那绰号的来由吧。”

“那你就说吧。”

“可河合先生……还是不好说。”浜田挠挠脑袋，“那实在太难听，您听后一定会很不愉快的。”

“没事，没事的，不要紧，你尽管说吧！现在我也纯粹出于好奇心，想知道她的秘密。”

“那我就稍稍向您透露一点秘密吧……今年夏天您去镰仓小住时，知道娜噢宓小姐共有几个男人啊？”

“这个嘛，除了你和熊谷之外，难道她还有什么人吗？”

“河合先生，您可不要惊讶……其实阿关和中村也是！”

虽然我已经醉意朦胧，但仍然感到全身有电流通过，接着，不禁咕嘟咕嘟地又连喝了五六杯酒，才开口问道：“这么说，那时一起玩耍的人一个不漏？”

“是的。知道他们在哪里会面吗？”

“是那个大久保的别墅吗？”

“就在您租赁的花匠的屋子里。”

“哼……”令人窒息一般的沉默过后，我总算低声沉吟，“嗯，原来如此，真叫人吃惊。”

“所以那一段时间，大概是花匠老婆最尴尬了。因为有熊谷面子的关系，又不能不让他们进去，但看着自己的家搞得像个魔窟，各种男人频繁出入，在邻居面前丢人现眼不说，万一让您发现岂不更糟糕，所以终日提心吊胆的。”

“哈哈，这就对了。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难怪上次我向她打听娜噢宓情况时，她显得不知所措，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原来是这么回事。大森家是和你的幽会处，花匠家又是个魔窟，这些我全都一无所知，哎呀呀，我真是够惨的啊。”

“啊，河合先生，您又提起大森家的事，我要再次向您致歉。”

“啊哈哈哈，你怎么这么说，所有的一切都过去了，请别在意。一想到娜噢宓这家伙居然如此巧妙地欺骗了我，反倒觉得爽快！她的骗术如此高超，真叫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呀。”

“就像相扑比赛中被对手摔了一个大背包似的。”

“同感同感，说得完全正确！……这么说起来，那帮家伙全被娜噢宓玩弄于股掌之上，互相间全不知情喽？”

“哪儿呀，他们都知道。弄得不巧，还会两个人撞到一起呢！”

“那他们会发生争执吗？”

“他们会心照不宣地达成默契，把娜噢宓作为大家共同享用的东西。他们为她起了个相当恶劣的绰号，背地里只用绰号称呼她。您不知道那个绰号还真是一种幸福，我则是深深地感到可耻，总想着把她拯救出来，可是，只要我一提建议，她就火冒三丈，反过来折腾我，实在无能为力。”

浜田像是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不无伤感地说道：“河合先生呀，我在松浅饭馆见到您的时候，可没对您说起这些事儿吧。”

“那时你说，现在最能自由掌控娜噢宓的是熊谷……”

“没错，那时我是这么说的。这话不假，娜噢宓和熊谷都生性粗野，心气相投，关系最好。当时我对您说，我觉得熊谷是头目，坏事全是他教唆的。其他的没再多说，因为那时您还不想放弃她，祈愿能把她拉回到正道上来。”

“这局面哪里谈得上把她拉回来，反倒是被她拽着走啊……”

“一旦被娜噢宓小姐勾上，任何男人都会那样。”

“那女人真有不可思议的魔力呀。”

“那的确是一种魔力，我意识到这一点，就明白不该与她接近，否则自身就会面临危险。”

娜噢宓呀娜噢宓，这名字在我俩的交谈中一遍又一遍地被重复着，它被当作我俩下酒的美味佳肴吞咽下去，这顺溜的发音，是比牛肉更加好吃的食物，使我们用舌头去品味，和着唾液吸吮，并让它滞留在嘴唇之上。

“不过，被这种女人骗一次也不赖呀。”我感慨万千地表示。

“您说得对！多亏了她，我才尝到了初恋的滋味，虽然只是做了个短暂的美梦。想到这一点，我还得感谢她才对。”

“可是，眼下她又会如何，这女人会是怎样的结局呢？”

“我觉得她会不断地堕落下去。熊谷说，‘她在马卡涅尔家也不可能久住，两三天后又会跑去别处。她的行李还存在我家，或许还会去我家取的’。娜噢宓小姐难道没有自己的家吗？”

“她家是浅草卖酒的……我可怜她的穷困，但从未对人说过。”

“噢，原来如此。真是出身决定她的秉性啊。”

“娜噢宓说，她家原本是旗本[1]武士，自己出生时家里在下二番町有着气派的大宅第。祖母为她取名‘奈绪美’，她说当时祖母是位十分时髦的人，明治时代还到鹿鸣馆[2]跳过交际舞，她的话不知有多少的可信度。说到底，还是家境卑微、教养不行，对此我深有体会。”

“听您这么一说就更令人恐惧了，娜噢宓小姐天生具备淫荡的血统，所以必定会呈现那种命运，尽管有您善意的收养和培育……”

我们在餐馆一谈就是三个小时，离开时已经七点多了，却依然沿着川崎的街道边走边聊个没完。

“浜田君，你是坐国营省线电车回家吗？”

“走路实在太远了……”

“也是。我就坐京滨线，那帮家伙若是在横滨，我觉得搭乘国铁不保险。”

“那我也坐京滨线吧。不过，像娜噢宓小姐那样到处乱窜，总有在哪儿撞上的可能。”

“如此一来，就不敢轻易外出了。”

“她肯定会频频出入舞厅，因此银座那一带最最危险。”

“大森也不可靠，靠近横滨、花月园，还有那个曙楼……我或许会退租那个房子，另行租房呢。眼下，在冷静下来之前，我可不愿见到他们。”

我陪着浜田一起乘坐京滨线电车，在大森与他告别。

[1]旗本为江户时代俸禄在1万石以下、5千石以上的直属将军的武士，有拜谒将军的资格。

[2]明治十六年（1883）建于东京内幸町的西式二层洋房的交际场所，以经常举行假面舞会闻名。

二十四

就在我经受这孤独和失恋痛苦折磨的时候，又发生了一件格外悲恸的事件，那就是老家的母亲因脑溢血突然的离世。

与浜田见面后的第三天早晨，我在公司收到母亲病危的电报，立刻赶去上野车站，在傍晚时分到达老家，可是，母亲已经失去意识，看到我也认不出来，两三个小时之后就停止了呼吸。

我自幼丧父，由母亲一手拉扯成人。我首次体会到失去双亲的悲痛，更何况母亲和我的关系远超世上一般的母子关系。回首以往的一切，我从未与母亲顶过嘴，母亲也从未骂过我。这不仅因为我敬重母亲，更因为母亲慈爱有加，对我无微不至地关怀之故。世上不少家庭的孩子长大后离开家乡进城之后，父母总会时时牵挂，担忧怀疑孩子的操行变坏，或者因此造成两代人关系的疏远，然而我的母亲在我去了东京以后，依然相信我，理解我的想法，处处为我着想。我是长子，下面只有两个妹妹，放我进城，母亲一定非常寂寞冷清，觉得无所依靠，但是她从来没有埋怨，总在祈愿我能够干得好、出人头地，因此远离家乡的我比在她膝下时更能强烈地感受到她那深厚的慈爱。特别是与娜噢宓结婚前后以及接下来我的种种任性的所作所为，母亲总是爽快地慨允，我总是会被她的慈和、温存感动得热泪盈眶。

可是，没想到我的母亲居然走得如此突然，我侍奉在母亲的遗体旁，仿佛做梦一般茫昧自失。直到昨天还沉湎于娜噢宓的女色风韵之中的我，此刻正跪在亡母的灵前烧香磕头，两个“我”的世界丝毫没有关联。当我整日在叹息、悲戚与惊愕的泪水中躬身自省时，听见了不知从哪儿传来的声音：究竟昨天的我是真正的自我，还是今天的我？“你母亲的谢世并非偶然，她这是在惩戒你，是对你的垂训！”此刻，另一侧又传来这样的耳语。于是，我愈加怀念起母亲在世时的面影，深感对不起她老人家，悔恨的泪水像决堤一般夺眶而出。我意识到在人前哭天抹泪怪不好意思，于是悄悄爬上后山，一边俯瞰着充满少年时代回想的森林、小道及田地的景色一边泪流满面。

毋庸置疑，这个巨大的悲伤使我得到了某种净化，变得玲珑剔透，洗净了我身体和心灵上的肮脏和不洁。倘若没有这次悲伤，兴许我现在仍然无法忘却那个污秽的淫妇，还在为失恋痛彻心肺呢。如此想来，母亲的去世绝对不会是没有意义的，至少对我而言是意义非凡的。当时的我已经厌恶了都市的氛围，虽说想过出人头地，然而来到东京之后，则是一味沉溺于轻佻浮华的生活，既没有立身，亦无望发迹。最后我觉得像我这样的乡下人，最终还是适合农村的生活，自己还是就此全身而退，回到老家，亲近故乡的土地，守护母亲的坟茔，与村里的乡亲们朝夕相处，像我的祖辈一样做个农民。可是我的叔叔、妹妹和其他亲戚都说：“这也未免太性急草率了。我们理解你眼下的沮丧，可是，一个男子汉难道能因为母亲的离世就葬送自己宝贵的未来么？任何人都会有失去母亲时的失落，随着时光的流逝，这种悲伤会渐渐缓解的。所以你真要决定回乡的话，也得好好慎重思考后才行。再说，你突然辞职，对公司也不好……”我真想脱口而出地告诉他们：“还不仅如此，其实我一直没告诉大家，我老婆已经弃我而去了……”不过，碍于在众乡亲面前的羞涩，且大家正在一片忙乱之中，我最终把话咽了下去（至于娜噢宓的缺席，我以她生病为由敷衍了过去）。等到头七法事做完之后，我请叔婶夫妇做我的代理人，处置一切善后，管理母亲的遗产，听从大伙儿的劝告先回到了东京。

然而，去公司上班后也觉得兴味索然，加上我在公司里的声望也大不如前。我踏实勤恳、品行方正的君子美名，因为娜噢宓的缘故遭到玷污，失去了上司和同僚对我的信任，最叫我不堪的是，这次母亲谢世请假时，竟然有人冷嘲我又在借故休息。种种变故使我越来越感到不悦，二七时回老家住了一晚，对叔叔流露出“说不定我很快会辞职”的意思。他应道“行啦行啦”，并不首肯。翌日我只能颇不情愿地再去上班，上班时尚能忍受，从傍晚到夜里的时间，我就显得相当难熬，我依然难以决断自己是回家乡还是继续留住东京，没有搬家去别处住，仍旧独居在大森空荡荡的屋子里。

下班后，我还是忌惮碰到娜噢宓，尽量避开热闹场所，乘坐京滨线电车直接回大森。然后在附近的餐馆随便点上一点小菜或面条当作晚饭，吃完后便无任何事情可做。无奈只能回到楼上的寝室钻进被窝，却很少有立刻入睡的日子，常常两三个小时睁着眼异常清醒。卧室还是阁楼上的那个房间，娜噢宓的行李至今还在里面。墙壁和屋柱上渗溢出我俩过去五年间放荡不羁、荒淫无耻和下流猥獕的生活气息。具体而言，这气息就是娜噢宓肌肤的气味，她懒散邋遢，穿脏衣服也不洗，团作一团塞在屋里，那气味就弥漫在通风不良的房间里。我实在难以忍受，就转到画室的沙发上去睡，在那里我同样睡不着。

母亲过世三周之后，我在当年的十二月初终于下定决心辞职，因工作安排，与公司说定工作到年底再离开。这个决定事先并未与任何人商量，由我一人独断，所以老家还没人知道。既然已经决定，想到再坚持一个月就能解脱，我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虽说显得从容有余，闲暇时可以读读书、散散步，但依然决不涉足那些“危险区域”。一天晚上，我闲得无聊，便信步朝品川方向走去。为打发时间，我走进一家小电影院打算看看松之助的片子。可是那时正上演哈罗德·劳埃德的喜剧片，一位年轻的美国女演员跑出来，令我不由想起往日的种种体验，于是心想，今后再也不看西方电影了。

十二月中旬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我还在楼上睡觉（那时，画室里相当寒冷，我又搬到阁楼上去睡了），楼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好像有人。哎，怪了，大门明明是锁上的……我正在纳闷，紧接着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毫不忌惮地踩着楼梯上了楼。不容我惊讶，娜噢宓爽朗的一声“你好”，一下打开眼前的房门，出现在我的面前。

“你好。”她再次问候，表情木愣地看着我。

“来做什么？”我都懒得起身，平静、冷淡地问，心中在惊异，竟然还好意思厚着脸皮回来。

“我吗？……回来取行李。”

“来取行李可以，可是，你是从哪儿进来的？”

“从大门口呀……我有钥匙。”

“走的时候，把钥匙留下！”

“行，会还给你。”

之后，我翻转身去，背对着她。她就在我的枕边乒乒乓乓地整理了一阵子包袱，接着又传来了解开腰带的声音。定睛一看，她在房间的一角，而且是我的视线可以看到的地方，背朝着我在更换衣服。刚才她进屋时，我就注意到她身上的服装，那是一套我不曾看到过的铭仙绉绸服，或许是老穿在身上不换的缘故，衣领处已现污垢，膝盖外露，皱皱巴巴的。她解开腰带，脱下那件有点儿肮脏的铭仙服，身上只剩下一件同样脏兮兮的贴身针织长衬衣，随后拿起一件刚找到的金线绉绸长衬衫，轻轻地披到身上，她扭动着身躯，里面穿着的针织衬衫金蝉脱壳一般地滑落到榻榻米上。然后在外面再穿上一件钟爱的龟甲形花纹的大岛绸服装，用红白相间的方格花纹的伊达窄腰带使劲地系在小蛮腰上。我以为接下来她会再系上宽腰带，不想她冲着我转过身来，就地蹲下换起布袜子来。

她的光脚丫子对我最具诱惑力，我尽量不朝她的方向看，却依然忍不住悄悄瞟上几眼。娜噢宓当然对此有所意识，故意将自己的脚趾像鱼鳍一般地摆动着，也不时偷偷地打探着我的眼神。一切都换好后，她很快整理好脱下的衣物，说声“再见”，将包袱拖向房门口。

“喂，把你的钥匙留下！”这时，我开口了。

“哦，对了。”她从手提袋里取出钥匙。“那我放在这儿。不过，我一次拿不完，大概还会再来取一次。”

“不来也行，我会帮你打包送回浅草的。”

“别送浅草呀，那样对我不方便……”

“那往哪儿送呀？”

“往哪儿，我还没定呢……”

“这个月不来取，我就管不了了，全给你送去浅草……你不能老放在我这儿！”

“嗯，我马上就来拿。”

“我跟你讲清楚，请雇好车，一次拿走。还有，叫个人来拿，你自己别来！”

“是吗……好，就这样。”

随后她离去了。

我心想，这下总算可以安心了。可过了两三天，晚上九时许，我正在画室里读晚报，又传来“喀嗒”一声，又有人把钥匙插进锁眼在开门。

二十五

“谁？”

“是我呀。”

与此同时，门一下被打开了。一个庞大的黑熊般的物体从屋外的黑暗中一下子闯了进来，啪地脱去外面的黑衣，这回露出了狐仙般雪白的肩胛和臂膀，身上裹着的浅蓝色的法国绉绸连衣裙，是一位陌生的年轻西方女子。她丰腴的颈项上戴着彩虹般闪闪发亮的水晶项链，黑天鹅绒的帽子压低到遮住眼睛，只露出可怕的带有神秘感的白色的鼻尖和下颏，生动的朱唇十分扎眼。

“晚上好！”

那洋女郎打着招呼，取下帽子。“咦，这个女人是……”仔细打量一番后，才发现她就是娜噢宓。如此说来简直是不可思议，但是事实上她就是老这样判若两人地变幻无常。不，光是形象的改变还不至于让人看走眼，最能骗过我眼睛的还是她的容貌。不知她施了什么魔法，她那张脸从肤色、轮廓到眼神全都变了，要不是听到她的声音，就是她摘下帽子，或许我还会把她当作哪个不认识的洋妞呢。如前所说，她的肤色特别白皙，溢出衣服外的丰满的肉体全都白得像苹果的果肉。娜噢宓在日本女人中肤色不算黑，却也不会白到这种地步。眼前她两条露至肩膀的手臂，白得令人难以相信是日本人的。过去在帝国剧场观摩管乐伴奏的歌剧时，我曾经那么痴迷西方女演员那白净如玉的手臂，而现在娜噢宓的胳膊完全可以与之相媲美，不，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娜噢宓微微晃动着浅蓝色柔软的衣服和颈项上的项链，穿着一双鞋尖镶有钻石的漆皮高跟鞋迈着小步缓缓走来——啊，我想起来了，这就是上次浜田对我提到的那双灰姑娘的皮鞋。她单手叉腰，臂肘外翘，洋洋得意地扭着腰肢，怪模怪样、毫无顾忌地来到目瞪口呆的我的跟前。

“让治呀，我来取行李了。”

“我不是告诉你不必自己来，派个人来就可以吗？”

“可没有人能让我差遣啊。”

说话间，娜噢宓的身体始终没有消停，她故意一本正经地板着脸，双脚一会儿并拢直立，一会儿一条腿向前迈出一小步，用脚跟敲击地板，随之变换手的位置，耸肩，像铁丝那样绷紧全身肌肉，运动神经活跃在身上的各个部位。我的视觉神经也随着她的动作紧张起来，她的一举手一投足，身上的任何动静都一点不漏地映入我的眼帘。我仔细打量她的脸，难怪她的容貌变得认不出来：她把额头的发际剪成二三寸长，一根根梳得齐齐整整，像中国姑娘的刘海那样门帘似的垂在额前。其余的头发拢成一扎，从头顶心圆圆平平地覆盖在耳朵上方，活像戴了一顶大神帽。这是过去从未梳过的发型，她的容貌变得判若两人一定是这发型变化之故。再定睛一看，她已将天生的又粗又浓的眉毛弄成现在这样细长、晕色的弧形，而细长眉毛的周边都刮得青乎乎的，一看就知道这是她精心修饰的结果，不过，令人费解的是，她不知用了什么魔法把眼睛、嘴唇和肌肤的色彩完全做了变更。眼珠酷似洋女人，大概是因为眉毛变化的缘故，但除此之外好像还运用了其他的手法。我觉得兴许是眼睑的睫毛部分有点儿秘密噱头，却无法判明她的手法。她的上唇中央像樱花花瓣似的断然裂成两半，那红色也不同于一般的口红，呈现一种栩栩如生的自然色。至于肌肤的冰清玉洁，怎么凝视也觉得有天生之感，毫无大施粉黛的痕迹，而且她的白皙并不仅仅局限在脸部，从肩胛、手臂到手指都一样，要是靠白粉，那就非涂满全身才行。我甚至觉得，眼前这个神秘莫测、妖艳可疑的女人，与其说是娜噢宓，毋宁说是经过她灵魂的某种作用而变成的一个既理想又美丽的幽灵。

“行吗？我上二楼取行李去了……”娜噢宓的幽灵说道。

不过，我觉得那声音的确是娜噢宓的，而非她的幽灵。

“嗯，行啊……行是行，可……”我明显有点儿慌乱，声调尖尖的，“……你，是怎么打开大门的？”

“怎么打开，用钥匙打开的啊。”

“钥匙，上次你不是已经留下了吗？”

“钥匙么，我配了好几把，不是只有一把。”

这时，她才首次咧开红唇露出微笑，带着一种风骚、嘲笑似的眼神。

“现在告诉你吧，同样的钥匙我配了不少，所以你收走一把，不碍事。”

“但是，你这样一次次跑来，我可受不了！”

“没关系的，只要我搬光了东西，你叫我来我也不会再来。”

她用鞋跟作支撑，一个旋转，咚咚咚地沿着阶梯，向阁楼的房间跑去。

……她在阁楼房内究竟呆了多久？我倚在画室的沙发靠背上，茫然地等待她下楼……这段时间是不足五分钟，还是半小时、一小时？……我不清楚这段时间的长短，今晚娜噢宓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就像听到美妙无比的音乐那样，使我久久地沉浸在恍恍惚惚的快感之中，这音乐宛若来自高远纯净的世外圣域的女高音，那儿既没有爱恋，也没有情欲……我心中感受到的是距离这些最最遥远的虚无缥缈的陶醉。我在反复思量：今晚的娜噢宓与那个肮脏的淫妇，那个被众多男人起了污秽龌龊绰号、等同于妓女的娜噢宓完全无法并立，对我这样的男人而言，今晚的她是最最高贵、值得憧憬的偶像，只有跪倒在她面前顶礼膜拜的份儿。倘若她那雪白的手指尖轻轻触碰我一下，我何止是欣喜若狂、简直是要浑身颤抖的。这种心情该如何形容才能使读者了解呢？——譬如一位乡下父亲来到东京，某日偶尔在街上遇到自幼离家的亲生闺女，然而，闺女已出落成都市高雅的妇人，看见寒伧的乡下农民也认不出那就是自己的生父。而父亲虽然认出闺女，却由于身份之别、云泥之差而不敢靠近她，只是想到这是自己的女儿而万分惊讶与羞愧，选择慌张、匆忙地逃遁。——此刻，我的心情就恰似那位父亲，既孤寂又庆幸。再譬如一个遭未婚妻抛弃的男子，过了五年或十年之后，某日在横滨的码头见到一艘商船到港，船上走下一大群归国的日本人。不料，他在人群中发现了曾经的未婚妻，虽然明白她是留洋回归，却不敢向她靠近。因为自己仍然是一成不变的一介穷书生，而对方身上早就没有了过去乡下姑娘的土气，成了过惯了巴黎、纽约奢华生活的时髦女人，两人之间已是天渊之别。——此刻我的心情又酷似当时的书生，既为被抛弃的自己的贫穷颓丧而自卑自惭，又为意外发现昔日女友的出息发迹而感到欣喜。——尽管我无法道尽自己的心意，却还是勉为其难地以这两个比方来加以说明。总之，以往的娜噢宓的肉体已经渗入了挥之不去的污点，纵使今夜的她那天使般雪白的肌肤上再也看不到那些污点，然而当时那些稍一回想就会感到恶心的行状，如今反而觉得神圣得无法触碰。——这难道是在梦境之中吗？倘若不是，那么这个娜噢宓究竟是从何处学到这种魔法、掌握这种妖术的？两三天前她身上还穿着那套脏兮兮的铭仙绸衣服呢……

咚咚咚，有力的下楼梯声音又传来，那双镶有人造钻石的皮鞋又在我眼前停下了脚步。

“让治啊，我过两三天再来。”

……她虽然站在我跟前，双方却保持着三尺的距离，她那吹入微风般轻盈的衣服下摆也不想触碰我一下……

“今晚我就拿了两三本书，我不可能一下子扛走那么大的行李，何况我还穿着这身衣服……”

这时，我嗅到一种似曾相识的气味，啊，这气味……让我想起大洋彼岸遥远国度奇妙的花园里的异国奇香……那是教授交谊舞的舒列姆斯卡娅伯爵夫人身上的……香味，娜噢宓用的是与她相同的香水。

不论娜噢宓说什么，我只是“嗯嗯”地点头应答。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我敏锐的嗅觉依然像在追寻幻影一般，追寻着飘逸在屋里的她那逐渐淡去消散的香味……

二十六

读者诸君，你们通过我前一章叙述的情节，大概可以设想到我和娜噢宓不久就要破镜重圆了——这种猜测没有任何的不可思议，是顺理成章的。事实上，结果也正像各位读者所想象的，然而没想到事情的进展却颇费周章，我又遭遇了不少的受骗上当，白费了许多吃力不讨好的努力。

自打那天晚上之后，我和娜噢宓很快又恢复了熟不拘礼的狎昵的对话关系，这是因为娜噢宓在第二天、第三天的夜晚，以后每天晚上没有一天不来取东西的。她一到就跑到二楼包好东西，不过那尽是些用小方绸巾包裹的小玩意儿。

“今晚你来取的是什么呀？”我问。

“你问这个吗？没什么，都是些小东西。”她语焉不详地回答，“我很渴，能让我喝一杯茶吗？”

说着，就坐在我身边，聊上二三十分钟后再离去。

“你就住在这附近吗？”一天晚上，我俩隔桌而坐，喝着红茶我问。

“你为什么想打听这个？”

“问问也无妨吧。”

“不过，为什么要问呢？……了解后又作何打算呢？”

“没什么打算，只是出于好奇心而已。……嘿，住哪儿呀？对我说说又没事。”

“不，我不告诉你。”

“为什么？”

“我没有一点必须满足让治好奇心的义务，要想知道这些，可以跟踪我呀。当密探，让治最拿手了。”

“那倒不至于，不过，我想你一定住得离这儿不远。”

“欸，为什么呢？”

“你不是每天晚上都过来拿东西吗？”

“每晚都来不一定住得近，有电车，还有汽车。”

“那你还是特地从大老远跑来的咯？”

“这，怎么说呢……”说着，她岔开话头，巧妙地转移话题，“你是在说我每晚都来不好吗？”

“谈不上好不好……我不让你来，你还是毫无顾忌地闯来，如今我也拿你没法子……”

“说得对，我这人就是喜欢拧着干，你不让来我偏来……你是害怕我来吧？”

“嗯……是有点儿……”

于是，她仰起头，露出雪白的下颌，张大鲜红的嘴巴，突然咯咯地大笑起来。

“你不用怕，我也不会干什么坏事。我是想忘掉过去，今后只和让治交个朋友，一个普通的朋友，这总可以吧，不会有什么不便吧。”

“不过，这也有点儿怪怪的吧。”

“有什么可怪的？过去的夫妻成为朋友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那才是老式的、落伍于时代的观念。……说句老实话，过去的事情我一点儿也不往心里去。就是现在，我要是想勾引让治的话，在这儿立马可以做到。我发誓不再做这种事。让治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我再去动摇你，那也太过意不去了……”

“你觉得过意不去，出于对我的怜悯，才要与我交朋友吗？”

“我没有这种意思，只要让治能坚强起来，又怎么会让人怜悯呢？”

“可这真叫人不可思议。我正打算振作起来，再与你一交往，或许又会逐渐萎靡下去。”

“让治呀，你可真傻……这么说，你是不愿与我交朋友啰？”

“没错，是不愿意。”

“你不愿意，我就勾引你！……我要摧毁你的决心，整得你天翻地覆。”说着，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用一种奇怪的眼神嗤笑起来。“你是要作为朋友平淡交往，还是要遭到诱惑再吃苦头，你作何选择？……今晚我就要逼迫你。”

当时我在想，这个女人究竟出于何种动机才想与我交朋友的，她每天晚上前来造访，并不只是单纯为了对我调侃嘲弄，一定还有其他什么企图。莫非她是想先和我交上朋友，然后再渐渐笼络我，在自己绝不认错的情形下又和我恢复夫妻关系？如果这就是她的真正目的，那么其实完全不必玩弄如此复杂的把戏，我也会轻而易举地答应的。这是因为我的内心深处不知不觉之中早已如火如荼地燃起难以压抑的欲求，对于再能与她成为夫妻，我绝不会加以拒绝。

我觉得到恰到好处之时，可以主动提出：“娜噢宓呀，做一般朋友没什么意思，要是这样，还不如像过去那样做真正的夫妻吧。”可是，看今晚娜噢宓的模样，就是我认真地敞开心扉，她也不会轻易应允的。

倘若她已经看穿了我的心思，或许会更加得意忘形地挖苦我：“免开尊口吧，我只能与你做普通朋友。”

她若是如此对待我这番由衷的心迹，那我就是在自取其辱了。而且更为重要的是，要是娜噢宓的真意并非要与我结成夫妻，而是为了保持自己彻底的自由者的立场，意欲更好地玩弄各式男人，而且也更好地摆布我的话，我就更不能随便说这句话。再说，她到现在也没明确说出住址，令人不得不猜想还有其他交往的男人，稀里糊涂地就此再次结合，将又会自食其恶果的。

经过瞬间的思考，我也冷冷地笑答：“那我们就做一般朋友吧，我也受不了你的胁迫。”我的如意算盘是：先与她交往，就会逐渐搞清她的真意，如果发现她身上还存有一点续缘的诚意，我才说明我的心意，这样既有说服她破镜重圆的机会，又能赢得比现在更为有利的条件。

“这么说，你是答应了？”娜噢宓快乐地瞅着我的脸说，“可让治啊，只是普通朋友哦。”

“哎，那当然。”

“大家都不要去想那些下流的事哟。”

“明白……不然我也不好办呀！”

“哼。”她照例以鼻子冷笑一声。

这次交谈之后，她来我的住处变得更加频繁，傍晚下班后刚到家，随着一声“让治”的叫声，她像燕子一样飞了进来，“今晚请我吃晚饭吧？既然是朋友，请吃一顿饭总还可以吧。”

于是，我请她吃西餐，饱餐一顿后她才回去。

一个雨天的夜晚，冷不防她又来敲我寝室的房门。“你好！已经睡了吗？……已经睡下就别起了，我打算今天到这儿住一晚。”

她自说自话地跑进隔壁房间铺床睡下，有时我早晨起来，看到她也住了进来，还在呼呼大睡，而且还动辄以“谁叫我们是朋友关系嘛”作托词。

每当这时，我会深深感到她就是一个天生的荡妇。这样说的理由在于，她原本就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可以满不在乎地在众多男性面前展露肌肤，同时她又知道平时必须将肉体隐藏起来，哪怕是极小的部分，也不能随便让男人窥见。自己这可向任何人公开的肉体，平时则需严加遮掩。——我的看法是，这的确是淫妇本能保护自己的心理，因为淫妇的肉体是她最最宝贵的“卖点”，是一种“商品”，有时甚至比贞操更加需要严加保护。如若不然，“卖点”就会大打折扣。娜噢宓熟谙其中的奥秘，在我这个前夫面前，把自己的身体包裹得更加严密。然而，她是否严谨缜密到无懈可击的地步呢？其实不然，有时她故意在我在场时换衣服，装作一不小心让衬衣滑落下去，“啊哟”一声，双手合抱裸露的肩胛逃进隔壁屋里；有时则冲淋完毕后，坐在镜台前半脱下衣服，仿佛才发现我在场似的驱赶我：“哟，让治，你可不能待在这儿，到那边去！”

如此不经意间，我不时能看到娜噢宓肌肤的一小部分，譬如颈项周边、手肘、小腿肚子、脚后跟，虽然只是极小的一个局部，却发现她的身体比以前更加光泽艳丽，美得令人无比歆羡。我只能在自己想象的世界里剥光她全身的衣物，尽情地欣赏她身体的曲线。

“让治，你那么起劲地在看什么呀？”她有时会背朝着我边换衣服边问。

“看你的身材啊，好像比过去更鲜嫩水灵了。”

“哟，真讨厌！……女人的身子怎么能随意窥视呢？”

“没有偷看啊，你穿着衣服也能大致知晓。你的屁股本来就不小，近来好像更丰满喽。”

“是的，屁股越来越大，成了肥臀。不过，我的双腿依然颀长，可不是萝卜腿哟。”

“嗯，你的双腿从小就长得笔直，直立时能够并拢不见缝隙，现在还是没变吧？”

“对，还是那样的。”说着，她用和服把身体裹住，笔直站立。“瞧，能并拢的吧？”

这时，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某张照片上曾经看到的罗丹的雕刻作品。

“让治，你想看看我的身体吗？”

“我想看你让看吗？”

“那可不行，我和你不是普通朋友吗？所以，我换好衣服之前，请你到那边去。”

她砰的一声使劲关上了房门，像在我的背上狠狠揍了一下。

娜噢宓就是这样总在煽动挑逗着我的情欲，将我勾引到一触即发的地步，然后在前方又设下极为坚固的关隘，不让我越雷池半步。我与娜噢宓之间就像立有一块玻璃幕墙，无论怎么接近，那最后一点距离最终不可逾越。倘若冒冒失失地出手，必然会撞上这堵幕墙，再急不可耐也不可能触碰她。有的时候娜噢宓好像已经拆除了幕墙，自己满心认定“是时候了”，可走近一看，幕墙依旧原封不动地矗立着。

“让治啊，你可真是个好孩子，我赏你一个吻吧。”

她经常半开玩笑地说。明明知道她是在调侃我，可是当她的嘴唇凑过来时，我正准备吸吮它的时候，她的嘴唇又间不容发地逃走，在二三寸开外的地方对着我的嘴吹气。

“这就是普通朋友的接吻。”说着，她狡黠地笑了。

这一“朋友的接吻”成了一种奇特的打招呼方式——男方无法触碰女方的嘴唇，只能满足于吸进她呼出的气息——它成了之后我俩之间的习惯。“再见，我还会来的。”道别之时，她朝我噘起嘴唇，我把脸凑过去，活像打开吸入器阀门那样张开嘴，她就朝我的嘴里呼地吹进一口气。我闭上眼睛，将她的气息深深地吸入，有滋有味地咽下后藏入心底。她呵出的气体温暖湿润，发出甜蜜的花香，使人觉得那不是来自人的肺部。——她说，为了迷惑我，她悄悄地在自己的嘴唇上抹过香水，当然这套把戏当时我并不知道，只是后来才听说的。——我不止一次地想过，女人一旦变成她那样的妖妇，就会连五脏六腑也变得与他人不同，因此，从她的体内通过其口腔呼出的气息，才会具有如此娇艳风骚的香味。

就这样，我的头脑渐渐变得迷惑烦乱，任由她随心所欲地摆布折腾。现在我再也没说什么“我们必须正式结婚”“我可不想被你当作掌中玩物”之类话语的余裕了。说句老实话，打一开始起我就知道现在的结局，如果真是害怕她的诱惑，拒绝与之交往就行，什么“为了了解她的真意”“为了寻找对己有利的机会”云云，全都是些自欺欺人的口实而已。我一边说她的引诱叫人害怕，可内心深处却期盼着她的诱惑。然而，她却始终在玩弄那套无聊的“普通朋友”的游戏，绝不提高勾引的力度。恐怕这就是她使我焦虑的阴谋，等到我急火攻心，再也按捺不住时，她判定“是火候了”，才突然撕下“普通朋友”的假面，洋洋得意地伸出恶魔之手，她肯定会对我下手的，不动手她是决不会善罢甘休的。而我呢，唯有将计就计，让我向东绝不朝西，让干啥就干啥，唯命是听，最后才能有斩获。每天每日，我都在窥测动静、打探变化，我的预想看来却始终无法顺利实现。我觉得今天她会撕下面具了，明天会伸出魔爪了，然而，每次在千钧一发之际，她都巧妙地逃脱了。

如此一来，我可真的猴急了，几乎要嚷嚷起来：“已经等得急不可耐了，要勾引的话，就快点儿来吧！”我主动暴露自己的种种缺点，展现身体的破绽，恨不得反过来赤膊上阵地去勾引她。可是她依然不为所动，以规诫小孩那样的眼神呵斥道：“让治，你要干什么？这样不违背了我们的约定么？”

“什么约定不约定的，我已经……”

“不，不行！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关系！”

“行啦，娜噢宓……别这么说，算我求求你……”

“嗨，你真缠人！我说不行就不行！……好，给你一个吻算是补偿吧。”

接着，她照例“呼”地吹了一口气。“这下行了吧？你不克制一点可不行！我这么做已经超越了普通朋友的界限，是对让治你特别的优待。”

然而，她这种“特别”的爱抚手段反而具有一种刺激我神经紊乱的力量，根本不能让我安静下来。

“妈的，今天又不行了！”我越发焦躁起来。

她一阵轻风似的离去后，我一时无事可干，自己生起自己的闷气来，像一头关在栏中的猛兽，在笼中来回转悠，拿屋里的东西出气，见啥摔啥，砸它一个稀巴烂。

这种类似精神病患者的男人的歇斯底里症困扰着我，娜噢宓每天都来，所以我的发作必定每天都有一次，再说我的发作还不同于一般的歇斯底里，发作过后完全没有一身轻松的感觉，平静下来后，反倒会比先前更加明了，更加执着地想起娜噢宓身体的细部，她在换衣服时从衣物下摆处偶尔一现的脚部，吹气时向我凑近到二三寸处的朱唇，都比现场目睹时更加鲜明地浮现在眼前。奇妙的是，她那嘴唇和脚部的曲线使得我的想象力展开了翅膀，竟使她原先不外露的肉体部分也好似底片显影那样逐渐显现出来，最终在我心灵的暗处忽然耸立起一座类似全大理石的维纳斯雕像。我的脑海成了用天鹅绒帷幕围起的舞台，上场的只有一位名叫“娜噢宓”的演员，从四面八方照射过来的强烈的舞台照明的光柱包裹住黑暗中摇曳着的她的雪白的身体。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只见在她身上燃烧的光亮越来越耀眼，有时甚至会烧灼到我的眉毛。如同电影中的“大特写”，身体的部位被放大到细致入微的地步……这一幻想带着实感刺激着我的官能，如身临其境，唯一的欠缺就是无法伸手触摸，其他感受均在实物之上。由于过分全神贯注，之后我居然晕晕乎乎起来，全身的血液直冲脑门，心跳自然加剧，于是，我的歇斯底里再次发作，踢翻椅子，扯下窗帘，砸烂花瓶……

我的妄想日益狂暴起来，只要一闭上眼睛，眼睑内的暗处就会出现娜噢宓，我常常想起她身上的芳香气息，对着天空张开嘴来，大口吸进周边的空气；在路上行走时，在屋里蛰居时，只要一想到她的嘴唇，我会突然仰天哈哈地吸入空气。我的眼中到处是她通红的嘴唇，觉得周边的空气全是她呼出的气息。也就是说，娜噢宓就是一个恶魔，她充斥在天地之间，包围着我，折磨着我，倾听我痛苦的呻吟，讪笑似的紧盯着我。

一天晚上，娜噢宓跑来对我说：“让治啊，近来你变得怪怪的，怎么回事儿啊？”

“怎么回事儿，还不是为了你在焦思苦虑呀……”

“哼……”

“你哼什么哼？”

“我是严格遵照我们间的约定。”

“你打算恪守到什么时候？”

“永远。”

“别胡扯了，再这样下去，我都渐渐要疯了。”

“那我教你个好办法，用自来水浇浇头就行。”

“喂，你真想……”

“又来了。你只要露出这种眼神，我就更想捉弄你！你别那么靠近我，离我远点！别动我一根指头！”

“真没治。给个朋友的吻吧。”

“你老老实实的，我就给。不过，之后你不会发疯吧？”

“疯就疯吧，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二十七

当天晚上，娜噢宓让我与她隔桌而坐，这样我就连“一根指头”也碰不着她了。她饶有兴致地望着焦虑不安的我，一直闲聊到深夜。

到了十二点，她又以嘲弄的口吻说：“让治啊，今夜我又得住这儿喽。”

“哎，住吧。明天是礼拜天，我整天在家。”

“不过，我有言在先，不能因为我住下，就答应你的任何要求。”

“不，你多虑了。你也不是什么要求都肯答应的女人。”

“要是都听你的，你会觉得挺方便吧。”说着，她吃吃地笑起来，“你先去睡吧，可别说梦话哦。”

她将我赶上阁楼，然后到隔壁房间，咔嚓一声将房门锁上。

我当然不会马上入睡，注意倾听着隔壁的动静。以前，我们夫妻关系的存续期间哪有这种傻事儿，我睡觉时，她一准躺在我身边，想到这里，我感到极其窝心。隔了一堵墙的房间里，娜噢宓不停在地板上发出乒零乓啷的声响——兴许那是她故意的——铺好床铺，拿出枕头，做着睡觉前的准备。我可以了如指掌地辨明：啊，她在解开头发，脱下衣服，换上了睡衣，然后掀开了棉被，然后扑通一声倒在棉被上。

“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我半是自言自语、半是说给她听的。

“还没睡啊？你睡不着吗？”娜噢宓在隔壁立即回应。

“啊，怎么也睡不着……我想到许许多多的事儿。”

“呵呵呵，让治想的那些事儿，我不问也大致知道。”

“真是奇怪，此刻你睡在隔壁房间，可我却在一筹莫展……”

“一点儿也不奇怪。很早以前就是这样的，我第一次到让治家的时候……那时不就是像今晚这样睡的吗？”

听她这么一说，我心头一阵发热，想起来过去的确有过那个时期，当时大家都很纯真。然而，这丝毫没能平复我的情欲，反而使我觉得联结我俩的因缘是何等的深厚，无比迫切地感受到自己终究离不开她。

“那时，你可是个天真无邪的姑娘。”

“今天也一样天真无邪啊。要说有邪气，那是让治你呀！”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打算追你追到底！”

“呵呵呵。”

“喂！”我咚地敲打墙壁。

“哟，要干什么呀？这里可不是郊外的独栋房，请保持安静！”

“这墙壁太碍事，想把它砸掉。”

“真吵闹，今夜老鼠要暴动了！”

“当然要暴动！这老鼠得了歇斯底里症。”

“我讨厌这种老硕鼠！”

“开什么玩笑！我老吗？这不刚到三十二嘛。”

“我才十九岁呀。在十九岁的人的眼中，三十二岁不就是个老爷子么？丑话少说，我劝你还是另娶一个夫人，那样，你歇斯底里的毛病就会痊愈。”

不管我说什么，最后，娜噢宓总是呵呵地笑。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要睡了。”接着传来呼噜噜假打鼾的声音，不过，没多久，她就真的睡着了。

次日早晨，我睁开眼睛，见娜噢宓身穿邋邋遢遢的睡衣坐在我的枕边。

“怎么样？让治，昨夜你闹得很凶呀。”

“嗯，近来我不时会像那样歇斯底里发作，你害怕吗？”

“挺有趣的，我还想再看你发作一次。”

“已经好啦，今天早晨完全正常……啊，今天好天气哪。”

“好天气就起床吧！已经十点多了，我一小时之前就起来了，洗了个澡。”

听她这么一说，我就躺着观赏她刚出浴的身姿，所谓女人的“浴后姿容”的真正美艳，并不在刚洗完之时，倒是在过了十五分钟或二十分钟后效果更好。无论肌肤多么美丽的女人，一经浴池浸泡，手指等部位都会膨胀发红，而浴后经过一段时间的冷却，肌肤才会如凝固的白蜡一样变得透明。现在娜噢宓刚洗完澡回来，经户外的冷风吹拂，真是浴后姿容风韵绝佳的时刻，她那细腻娇嫩的肌肤洁白如凝脂，还带着湿润的水蒸气，浴衣衣领下隐匿的丰胸，呈现出水彩画颜料中的那种紫色的阴影，面部晶莹光润，仿佛贴有一张明胶面膜一般亮滑，唯有眉毛上的水分犹存，显得湿漉漉的，冬日一碧如洗的晴空透过窗户将青色衬映在她的身上。

“怎么回事，大清早就去洗澡。”

“怎么回事，与你有何相干……啊，真是太舒服了。”

她用手掌啪嗒啪嗒轻轻拍打鼻子的两侧，然后一下子把脸伸到我的眼前。

“嗨，你好好看看，我长了胡子吗？”

“啊，真长着呢！”

“我顺便去理发店刮刮胡子，可以吗？”

“……可是你过去不是很讨厌刮胡子吗？还说什么西方女人决不会刮脸的……”

“可近来美国流行刮脸呀。哎，你看看我的眉毛，美国女人的眉毛就剃成我这样的。”

“哈哈，原来如此。你的脸型近来有所变化，连眉毛都刮成这样，形状都变了，难怪呢！”

“哎，就是嘛。到现在才发现，够落伍的。”

说着，娜噢宓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忽然问道：

“让治，你的歇斯底里症真好了吗？”

“嗯，好啦。怎么啦？”

“你好了，我可有事要求你……现在我懒得去理发店，你帮我刮刮脸，怎么样？”

“让我干这事，你是想让我的歇斯底里症再发作吗？”

“哪能啊，人家是正经求你，做这点好事还是可以的吧。不过，你要是真的发作起来，让我受伤的话，那可不得了。”

“我把安全剃刀借给你，你自己刮不就成了！”

“那可不成，光刮脸还行，这脖子周边，一直要刮到肩胛下方呢。”

“咦，为什么要刮到那儿？”

“需要的，穿晚礼服时，整个肩胛会全露出来的……”说着，她还故意露出一点肩胛的部分，“瞧，必须要刮到这儿！自己怎么刮呀？”

接着，她又慌忙赶紧把肩膀藏进衣服，虽然这是娜噢宓的惯用伎俩，对我而言却是难于抵御的诱惑。她这家伙，哪儿是想什么刮脸，甚至早晨洗澡也不过是她玩弄我的一个花招而已。——尽管我明白这一点，然而能为她剃毛毕竟是我前所未遇的新的挑战，只有此时才能够更接近她从而细细观察她的肌肤，也有了触摸她肌肤的可能。想到这一切的我，完全丧失了拒绝她的勇气。

我用煤气炉为她烧开水，然后倒入脸盆中，换好美国吉列剃刀的新刀片，就在我做着各种准备的时候，娜噢宓把桌子搬到床边，上面立一块小镜子，分开两腿，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然后用一块白色的大毛巾围在衣领周边。可是，就在我绕到她身后，将科尔盖特牌肥皂棒浸上水，即将开始刮的时候，她说：

“让治，你帮我刮毛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条件？”

“是的。但并不是什么难事儿。”

“什么事？”

“你可别借着刮毛的机会，手指到处乱捏，帮我刮的时候，手指不要碰到我的肌肤。”

“可，你……”

“什么可不可的。不碰不是也可以刮么。用肥皂泡刷涂液，再用吉列剃刀刮……到理发店去高手师傅都能做到的。”

“把我当作理发师傅对待，我可受不了。”

“少说大话，其实你内心想让我请你刮呢！……要是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强人所难的！”

“不是不愿意，别再说了，给你刮就是。好不容易准备工作都做好了。”

我凝视着娜噢宓外露的后颈上长长的发际，无可奈何地说。

“那么就按我说的条件办？”

“嗯，好的。”

“绝对不准触碰！”

“嗯，不碰。”

“要是碰到，我会立刻让你停止。把你的左手放在膝盖上。”

我一切照办，只用右手从她的嘴边刮起。

她的眼睛紧盯着镜子，陶然沉醉在剃刀刀刃刮蹭肌肤的快感之中，老老实实地任由我操作。她睡着似的均匀的呼吸声传入我的耳朵，我看到她的下颌下的颈动脉在微微地跳动。我的脸与她异常接近，她的眼睫毛几乎要敲到我的脸。窗外的空气十分干燥，在早晨明朗的阳光照射下，她的每一个毛孔都历历可数。我从未在如此明亮的地方如此精细地凝视自己所爱的女人的五官。通过细细的端详，娜噢宓的美貌巨人般伟大，裹挟着深厚的容量朝我冲击而来，大而幽深的眼睛，像漂亮的建筑物那样挺拔峻峭的鼻子，连接鼻子到嘴唇棱角突兀的线条，直下方丰腴鲜明的红唇，啊，这就是叫做“娜噢宓容颜”的神妙的物体么？这一物体就是令我着魔烦恼的根源么？……如此想来真叫人感到不可思议，我不由拿起刷子在这个物体上拼命涂抹，上面聚起很多的肥皂泡沫，可是，不管我怎么搅动刷子，这物体始终顺从、宁静，只是富有弹性地微微颤动着……

……我手上的剃刀如同一只银色的小虫在她柔滑的肌肤上缓缓往下爬行，从后颈项滑下肩胛。映入我眼帘的她那丰满、健硕的脊背，雪白如牛乳。平日里她能够看到自己的容颜，可是否知道自己的脊背也是如此之美呢？或许娜噢宓未必知道。最了解这一切的还是我，我曾经每天用热水帮她冲洗脊背，那时搓起的肥皂泡沫也和现在一样多……那可是我曾经的爱恋。我的手、我的指，就曾在这样凄艳的白雪上嬉戏，在这脊背上自由自在、其乐无穷地起舞，那时的痕迹兴许今天依旧残留着呢……

“让治呀，你的手在发抖啊，更加用心一点……”

娜噢宓冷不防地发声。我脑袋生疼，口干舌燥，自己也知道身体莫名其妙地颤抖起来。我不由得一惊，感到神经不再正常，于是拼命地加以克制，突然只觉得脸上忽冷忽热起来。

然而，娜噢宓的“任性”并不就此而止，刮完肩头的体毛后，她挽起衣袖，高高地抬起臂肘说：“现在刮腋下吧。”

“哎，刮腋下？”

“对，没错……穿洋服就得刮净腋下，否则是很不礼貌的。”

“你太会恶作剧了！”

“怎么恶作剧，你真是个怪人……我觉得有点儿冷了，快点吧。”

刹那间，我扔掉剃刀扑向她的臂肘——与其说是扑向，毋宁说是咬向——娜噢宓像是早有预料似的，立刻翘起臂肘把我顶了回去，这时，我的手指大概已经触碰到她，因肥皂水的作用，哧溜一滑。她再一次用力把我推向墙壁，紧接着尖声高叫着“你要干什么！”然后站立起来。

定睛一看，她的脸色——不是玩笑话——白得吓人——我想，自己的脸色也一定是铁青的。

“娜噢宓，娜噢宓！你别再捉弄我了，好吗？我一切都听你的。”

我浑然不知自己当场说了些什么，只是急躁不安、语速飞快、活像发高烧者梦呓一般地絮叨。娜噢宓则僵直地站立着，一声不响、目瞪口呆地注视着我。

我冲向她的脚边，跪下说：“哎，你为什么不做声？你说呀！不同意的话你就杀了我！”

“神经病！”

“神经病不好吗？”

“谁愿意搭理你这样的疯子。”

“那你就把我当马骑吧，就像以前那样骑在我身上。其他实在不愿意，只要把我当马就行！”

说着，我四肢落地地趴下。

一瞬之间，娜噢宓以为我真的疯了，她的脸青得发黑，死死盯着我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于恐怖的神色。然而，转瞬之间，她猛然露出大胆无畏的神情，腾地重重地骑到我的背上，以男人的口吻说：“嗨，这样行吗？”

“嗯，行！”

“今后我说什么你都听吗？”

“嗯，听！”

“我所需要的，多少钱你也肯出吗？”

“出！”

“我爱干的事，保证不一一干涉么？”

“不干涉！”

“不能叫我‘娜噢宓’，要称‘娜噢宓小姐’，行吗？”

“行！”

“保证做到？”

“保证。”

“那好，我不把你当作马，当人对待。你也怪可怜的……”

接下去，我和娜噢宓嬉闹得浑身上下布满了肥皂泡……

“我俩总算又成了夫妻，今后我再也不让你逃走了！”我说。

“我离开你，你就那么难受吗？”

“啊，那当然。有一阵子我真的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怎么样，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知道，太明白了！”

“那么，刚才说过的话别忘记，让我随心所欲地行事。……哪怕做夫妻，我也讨厌那种互相监管的关系。要不然，我又会出走的！”

“以后，‘娜噢宓小姐’和‘让治先生’又可以一起过日子啦。”

“可以常常让我去跳舞吗？”

“嗯。”

“我可以与各种朋友交往吗？你不会再像过去那样责备我吗？”

“嗯。”

“不过，我已经和阿熊绝交了……”

“哎，你和阿熊绝交了？”

“是的，那种人简直不是玩意儿。……今后我尽量多和洋人交往，他们比日本人有趣。”

“是横滨那个叫马卡涅尔的洋人吗？”

“我有许多洋人朋友。即便是那个马卡涅尔，也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哼，怎么说呢……”

“我说你，可不兴那样怀疑他！我这么说了，你就得相信！行吗？得，你是信，还是不信？”

“信！”

“我还有其他的要求呢……你辞掉公司的工作后作何打算？”

“被你甩掉之后，我原想回乡下去。不过，现在这样子，就无法回乡了。我想整理好乡下的财产，变现后取出来。”

“变现后大概有多少？”

“这个嘛，大概能拿出二三十万圆吧。”

“就这么一点儿？”

“有那么多，还不够我俩花吗？”

“够奢侈地享用吗？”

“奢侈享用可不行！——你可以去享乐，我打算开一间事务所，独立奋斗一番。”

“你可不要把钱都砸进你的事业里，得把让我享用的那部分钱分出来，好么？”

“啊，行哪。”

“那好，先分出一半给我吧。有三十万圆就分十五万，有二十万圆就分我十万……”

“你倒是算得精细啊。”

“那当然，还是得一开始就谈妥条件！——怎么样？同意吗？开这样的条件，你是否就不想娶我做太太了？”

“我没说不想啊……”

“不愿意就直说，现在说还来得及。”

“我不是说没问题么……我同意……”

“还有啦……既然如此，这儿就没法住了，请搬到一个更气派、更洋气的房子去住。”

“那当然。”

“我想住到洋人的街区去，住西式房子，要有漂亮的卧室和餐厅，雇上厨师和用人……”

“东京有那样的房子吗？”

“东京没有的话，横滨有。横滨的山手有一处可供出租的房子空着，我上次去看过了。”

我这才知道娜噢宓的老谋深算，其实从一开始起她就精心策划、暗设陷阱，并成功地引诱我上钩。

二十八

接下来我将叙述的是三四年之后的事情。

后来我们迁居到横滨，搬到娜噢宓早就看中的山手的那幢洋房去住。不过，因为她养成了穷奢极欲的恶习，这个住处也显得越来越狭窄局促，没过多久，我们又连同家具一起，买下了位于本牧的一户瑞士人曾经居住的房子，搬了过去。在那场大地震中，山手那边的房子被焚烧殆尽，而本牧这边大都幸免，我家的房子也只是墙壁开裂，没受到什么大的损害，真可谓上上之万幸。所以，我们直到现在还住在那幢房子里。

我按原计划辞掉了大井町公司的工作，整好老家的财产，与学生时代的两三个同窗开了一家制作销售电气机械的合资公司，这家公司我是最大的出资者，而实际上都由朋友们在运作，因此我不必每天去公司上班。然而，不知何故，我整天呆在家里也不招娜噢宓待见，只能每天颇不情愿地到公司去转上一圈。一般上午十一点我从横滨到东京，正午十二点到达京桥的事务所露个脸，大约下午四点时回家。

以前我是个十分勤奋的人，起得很早，可近来不到九点半或十点不起床。起床后，我穿着睡衣蹑手蹑脚地跑到娜噢宓的房间前轻轻敲门。可是娜噢宓比我还要能睡，这时候还在似睡非睡之间，有时她会“哼”的一声算是迷糊的回答，有时睡得很死，没有回应。有动静时我进屋打招呼，没有回答我就退回，去事务所上班。

不知打何时起，我们夫妇开始在各自的房间分房睡觉，说起来，这也是娜噢宓的提议。她说，女人的闺房是神圣之地，丈夫亦不可胡乱侵犯。她自己先占了大房间，把隔壁那个小房间分给我住，虽然相邻，可两个房间并不是紧挨在一起的，中间还夹着一个夫妇专用的浴室和厕所，从这个房间到那个房间，必须通过这中间地带。

娜噢宓每天在床上恍惚迷糊，似醒非睡，时而抽烟，时而读报，一直赖到十一点过后。香烟抽迪米特里诺牌的细长卷烟，报纸读的是东京的《都新闻》，外加传统和流行的服装杂志。其实她也不是阅读，只是看里面的照片——主要是西服款式设计及流行状况——一张张地仔细观赏。她的房间东和南两侧有窗，阳台的下方就是本牧的大海，清晨起就很亮堂。娜噢宓的房间相当宽敞，按日本式建筑计算，那房间足有二十铺席大。她的大床放置在房间的中央，且并非一般廉价的床铺，而是东京某使馆出售的。上方带有华盖罩顶，边上垂着白纱帷帐。自从购进这张床后，可能娜噢宓睡得特别舒心，比以前恋床更甚了。

洗脸之前，她会在床上喝红茶和牛奶，这时，女佣准备好洗澡水。她起床后先去洗澡，洗完后再躺在床上接受按摩，随后梳头、修磨指甲。常言道“兵器有七种”，而她呢，各种化妆品及器具何止几十种，她用这些“兵器”在脸蛋上涂来抹去，不停地鼓捣摆弄。服装的选择也是挑肥拣瘦、游移不定，等一切打扮停当来到餐厅时，大概已经是下午一点半了。

吃过午饭到晚上的时间段，她无所事事。晚上或应邀出客，或邀人做客，再不就是上饭店去跳舞，总有活动。这时，她会再一次化妆，重换衣服。要是碰上西式的晚间聚会，那就更了不得，到浴室让女佣帮忙，将全身扑满白粉。

娜噢宓的交友也时常变化，浜田和熊谷打那之后就再没来过，有一段时间她很中意马卡涅尔，过了一阵，又有一位名叫杜根的男人取代了他，接着又交了一位叫尤斯塔斯的朋友。这个尤斯塔斯是比马卡涅尔更让人生气的家伙，在向娜噢宓献殷勤上很有一手。有一次，气得按捺不住的我在舞会上当场揍了他一顿。于是引起轩然大波，娜噢宓袒护尤斯塔斯，骂我是“疯子”，于是我更加狂暴起来，把他追打得满场乱窜。大伙儿抱住我，大叫“乔治，乔治”——我的名字叫让治，可洋人以“George”来称呼我，就变成了乔治。——这次事件之后，尤斯塔斯不再上门，与此同时，娜噢宓又开出新的条件，我只能再次应允。

尤斯塔斯之后，理所当然地又出现了第二、第三个尤斯塔斯，如今，我变得相当老实温顺，连我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人么，只要经历过一次恐惧，就会产生一种强迫的意念，永远残留在脑中。我至今无法忘却被娜噢宓抛弃时的苦痛体验，“你知道我的厉害了吧”，这句话至今缠绕在我的耳际。我早就知道她的水性杨花与恣睢任性，要是灭掉她的这个缺点，她就失去了其存在的价值。我觉得她越是放荡淫乱、越是恣肆妄为就越是可爱，从而陷进她的圈套。所以，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越恼怒自己就越吃亏。

人一旦失却自信便无可救药。眼下，我的英语已远远及不上她，通过实地的交往操练，她的语言能力自然会得到提高。每当我在西式聚会上听到她用英语向绅士、夫人们撒娇示好，流利异常地高谈阔论时，才知道她的发音原本就很出色，很有洋味儿，不少地方我还听不懂。她还会不时学着洋人的样子管我叫“乔治”。

有关我们夫妇的记录到此为止。读者如果觉得无聊荒谬，那就嘲笑我们吧；如果觉得是个教训，就引以为戒、以儆效尤吧。我本人因为迷恋娜噢宓，所以无论别人怎么想，我都无所谓。

今年娜噢宓二十三岁，我三十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