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一个时代的经典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辉煌，一代人也有一代人的局限。我想，拍摄87版《红楼梦》的一群人，已经尽到了自己的责任，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那就是用自己的才华、汗水和最大的努力，用电视剧《红楼梦》筑起了一道高墙，不是为了让后人不可超越，而是让后人超越起来没那么容易，希望总是在前面。

30年过去，究竟有些什么值得我们记忆和思索呢？

首先，庆幸我们有一位优秀的导演——王扶林。

王导最先提出拍摄电视剧《红楼梦》的动议。他以一位优秀导演特殊的敏感和学识，审时度势，在最合适的时间，以最妥当的方式，建议拍摄长篇电视连续剧《红楼梦》，并得以立项、实施，开始了这一意义重大、影响深远的文化工程。

王导善于掌握全局，知人善任。在整个拍摄过程中，无论应对各种困难还是做出重大决策，他总是能团结、调动一班人马，发挥每个人的才华和积极性，用集体的智慧妥善处理各种难题。选演员、安排角色，对任何一部大戏来说都是一项巨大的挑战。面对红楼梦这样众多年轻女性角色和大多未经专业训练的生面演员的巨大矛盾，王扶林导演带领各方面专家一道，群策群力，一方面敢选、敢用、会用，一方面有信心、有耐心、有措施，最终成就经典。

王导为人正派，一身正气、温文尔雅又极有原则。许多演员都非常尊敬他，又多少有点怕他，宽严适度，以身作则，堪称楷模。与他交往30多年的剧组成员都觉得他从来没有变过，而且时间越久越能感觉到他的人格魅力。很多剧组的老人过了这么多年依然经常聚会，正是这种在共同的创造、拼搏中结成的亲密无间、如同战友、如同亲人般的深情厚谊，才能一起完成经得住历史检验的精品力作。

其次，庆幸有一个强大的顾问委员会。

当年所邀请的专家学者都是闻名遐迩的大家、名家、权威。我记得在一起看片子时见过他们一次，这些鼎鼎大名的顾问不是挂名的，许多人都抱着极大热情参加这项工作，不但读剧本、看样片，还提出具体意见。87版《红楼梦》的成功自然有他们的一份劳动。光阴如梭，岁月无情。这些顾问中大多都先后离我们而去，如今健在的只有83岁的杨乃济先生一人了。但他们常在我们的心中，不会忘却。

让大家永远记住他们！

主任委员：

王昆仑（1902~1985）原名王汝虞，字鲁瞻。世居无锡，国内著名的红学家。他在抗战期间撰写的《红楼梦人物论》，是最早试图用历史唯物主义观点来研究《红楼梦》的一部专著。时为国民党革命委员会中央主席，政协全国委员会副主席。

副主任委员：

王朝闻（1909~2004）美学家、文艺评论家、雕塑家。《红楼梦》研究方面有《论凤姐》一书行世。

顾问：

朱家溍（1914~2003），文物专家、明清史及戏曲研究专家。九三学社文教委员会委员，剧组民俗顾问。

成荫（1917~1984），编剧、导演。时为北京电影学院院长。

林辰夫（1924~2006），编剧，首任中国视协电视剧戏曲艺术研究委员会会长。

阮若琳（1929~2010），时为中央电视台副台长、电视剧制作中心主任。首任中国视协儿童电视艺术研究会会长。

沈从文（1902~1988），著名现代作家、历史文物学家。作品有《边城》《中国服饰史》等，《红楼梦》服饰考证，多出自其手。

启功（1912~2005），书画家、文物鉴定家。九三学社中央顾问。

吴世昌（1908~1986），文学史家、红学家。

吴冷西（1919~2002），时为广播电视部部长、党组书记。

吴祖光（1917~2003），著名剧作家、导演。当年吴祖光先生曾坚决不同意拍摄《红楼梦》，说书中的人物本来就是曹雪芹先生心中理想化的角色，“能演贾宝玉的演员还没出生呢！”但当他看了欧阳奋强扮成贾宝玉的样片之后兴奋不已，连说可以拍《红楼梦》了，可以拍《红楼梦》了……

周扬（1908~1989），文艺理论家、文学翻译家、文艺活动家，中科院院士。时任中国文联主席、党组书记，中国作协副主席，中共中央宣传部副部长。

周汝昌（1918~2012），著名红学家、书法家。

杨乃济（1934~），著名旅游学家、古建筑学家。北京大观园的规划设计即出自其手。

杨宪益（1915~2009），著名翻译家。曾与夫人戴乃迭（英籍华人学者）合作翻译中国古典小说全本《红楼梦》，由于译文准确生动，在国外获得好评，并有广泛影响。

赵寻（1920~2012），戏剧评论家。

钟惦棐（1919~1987），影视评论家。

曹禺（1910~1996），剧作家。《雷雨》《日出》作者。

蒋和森（1928~1996），著名红学家，剧组文学顾问。

戴临风（1920~2009），《红楼梦》监制，时为中央电视台副台长。

邓云乡（1924~1999），民俗学家，上海红学界元老，与魏绍昌、徐恭时、徐扶明并称上海“红学四老”，担任剧组的民俗指导。

再次，成功和光荣归于可爱可敬、团结实干、无私奉献、精益求精的87版电视剧《红楼梦》摄制组。

在阮若琳、戴临风老台长亲切关怀、悉心帮助下，王扶林导演亲自带领任大惠、郑燕昌两位制片主任，马加奇、孙桂珍两位副导演，从演员进组到拍摄完成，克服了种种困难，把筹备、培训、学习、拍摄、生活等方方面面的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保障了导演意图得到全面贯彻，总体进度顺利实施。

服装设计师史延芹的设计工作量大、学术性强，受到专家和广大红迷的高度评价，至今赞誉不断，成为一种现象。学表演出身的摄像师李耀宗，把一部很难把握的大戏拍得精雕细刻、统一完整，无论构图还是用光都很讲究，达到了很高的水准。

尤其是剧组中一大批多为新手的青年演员，虽然大多基础比较差，面对的又是《红楼梦》这样不易驾驭的经典名著，没人敢有非分之想，但都抱着拼尽全力的决心，在王扶林导演的安排和指导下，在集中培训的过程中，认真听专家授课，根据角色排练小品，相互交流、互教互学、共同提高。更重要的是逐步形成了团结、上进、求精、全力以赴的群体意识，这在我所见到的诸多摄制组中是很少见的。他们在几年的工作中边学习、边总结、边提高、边演戏，硬是收获了一大群个性鲜明、年轻可爱、表演到位、形象精准、生动活泼、配合自然、让人过目难忘的角色。演员们长时间生活在一起，大家平时看的、说的、想的和演的都是《红楼梦》，从而营造了一个浓浓的“红楼”情境、“红楼”氛围，不但互相影响、互相渗透，还产生了一起发酵的效果。王导绝招的核心就是不断学习、不断总结、不断提高。开拍前的集中培训虽然花了不少时间和珍贵的财力、物力，回过头来看，这绝对是必要的、值得的，为后来全剧的成功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是一次极为成功的、极具创意的艺术实践，当可为后人典范。

摄制组始终保持着一种务实、扎实的作风。从领导、导演到工作人员，我不记得哪个人曾讲过类似打造精品、创造经典之类的豪言壮语和高大上的口号。而在每天每日的具体工作中，求精、求细、求最好几乎成了每个人的自觉追求，形成了非常鲜明而强烈的群体意识，进而带动了全摄制组团结向上、精益求精、不怕吃苦、不计报酬的正气和良好作风。在生活条件差、伙食水平低、工作强度大、连导演和主要演员的每集片酬才六七十元的情况下，女演员卸妆有一段时间用的都是很差的粗卫生纸和替代的卸妆油，擦得脸皮生疼，而每天的工作依然正常进行。在黄山拍外景时，不慎将一个重要的摄影器材零件掉进了很深的没有人迹更没有路可寻的峡谷，没人能帮忙，也没时间想别的办法，编剧周岭和摄像师李耀宗从当地借来几捆大绳，冒着极大的危险用绳子捆在腰上，沿着悬崖下到谷底，东西找到了，人却上不来了。几年如一日，我们的剧组就是这样逢山修路，遇水架桥，以顽强的斗志和锲而不舍的精神向高峰攀爬着、进取着。倘若没有强大的精神力量支撑、没有团结一致相互帮扶的团队意识，没有不计名利、不计个人得失的职业操守和把该做的事情做好这样一个并不高大，更不宏伟，却明确而简单的目标，绝不可能共同完成这样一件伟大的事业。

是不是精品、能不能成经典并不是拍摄时大家心中所思所想，而尽最大努力把事情做到最好、不甘平庸、决不懈怠才是最现实、最有效的方法和驱动力。重要的是要有所作为、有所创建、有所贡献。有理想才有追求，有敬畏才有标准，任何精品、经典都是用时间、拼搏、才华、心血和青春乃至生命在特定时代背景和适当条件下打磨出来的。

87版《红楼梦》面世已经30年了，一直到现在还经常重播，《红楼梦》专场音乐会还经常演出，影响还在扩大，还在经历着时间和广大人民群众的考验。对所有参加创作、拍摄的人来说辉煌早已经渐渐成为过去，就如同慢慢散去的美丽浪花。我想，大家的心中永远不会退去的一定是对曹雪芹老先生的一份深深敬意和感激之情，是他给了我们难得的机会和三生难遇的荣幸。

不能忘记的还有30多年前，从财力、物力、智力各方面给予我们帮助和支持的朋友们，他们没有跟我们在一起，甚至从未谋面，却是与我们一起参与创作、拍摄的合作者，当初的种种善举同样是你们永远的骄傲和荣耀。

最后要感谢的是，陪伴87版电视连续剧《红楼梦》一起走过30年漫长岁月的亿万热心观众，在超千次的重播时刻，无论在假日、在平时还是在夜深人静时，总是有无数痴迷于红楼梦的朋友们与我们一起激动、一起叹息、一起流泪。我们的心早已经贴在了一起。许多人甚至一次再一次地品其中味、解其中味，并且给我们鼓励、给我们点赞，也给我们批评和建议，让我们感到亲人般的温暖和深深的感动。即便用如何如何感谢这样的言语，也无法表达我们切身感受之万一。这些肺腑之言我很想、也许能、我也敢代表我亲爱的87版《红楼梦》摄制组的全体同仁朋友。

当我即将搁笔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应该说已经是2016年11月30日的凌晨4点半了，天快亮了，新的一天已经开始，我在想我还该再做些什么？我还能再做些什么？

王立平2016年11月30日凌晨

篇章壹 宝、黛、钗、凤

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

贾宝玉 欧阳奋强

崭露头角：《杨小亮》让我出了名

20世纪80年代初期，电视机还不普及。晚上想看电视，要步行十多分钟去川剧团陈叔叔家里看，那还是一台9英寸的黑白电视机。

就是这样一台小小的电视机，却有几十个人围着看。电视机打开了我们的眼界，看到了美国电视剧《大西洋海底来的人》《海蒂》《大卫·科波菲尔》《加里森敢死队》等。尤其是《加里森敢死队》，看得我热血沸腾，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是那么洒脱和帅气，当时感叹原来还有这样的精彩、紧张、有趣、好看的电视剧啊！

作为演员的自己，要是能够拍这样一部电影或电视剧那一定是很过瘾的事情。我最想演的是里面的小偷，机灵、幽默、勇敢，里面玩飞刀的动作更是我们年轻人极力模仿的对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这部电视剧不久就被禁播了。

禁播之后的很长时间，我晚上睡觉的时候都会在脑子里面想那些情节和人物。可是，我知道我长这个娃娃脸不可能演到这样的角色，我演不了，可中国什么时候也可以拍一部这样的电影或电视剧呢？

作为观众的我，这个愿望很快就实现了。

琉璃世界白雪红梅，这是在辽宁千山风景区拍摄的，也是我最喜欢的宝玉影像之一。

有年春节，中央电视台开始播出9集电视连续剧《敌营十八年》，一晚播出两集，情节特别紧张。看完两集，我都恨不得第二天晚上播出时间早点到来。那个电视剧的歌很好听，连我这个五音不全的人也要吼几句，“啊，战友，你乔装改扮深入敌后去战斗；啊，战友，你神出鬼没去战斗；啊……胜利在前头，曙光在前头……”

《敌营十八年》的主演是张连文，他演过电影《金光大道》《创业》等，张连文的长相一看就是英雄的样子，我特别崇拜他。

1982年，四川电视台也准备拍摄第一部电视连续剧《杨小亮》，导演是韩三平。这是韩三平做导演的第一部戏，和他合作的是曾经导演过电影《神圣的使命》的著名导演毛玉勤。

韩三平以前是峨影的场记，我们认识。在开拍前的头天晚上，我去了剧组的所在地航空招待所。他开始不是定的我演杨小亮，而是演杨小亮的好朋友波波。第二天，《杨小亮》就正式开拍了。可一开拍，韩导发现演杨小亮的演员被我这个演配角的人抢了戏，晚上马上开会商量，决定换演员，让我演杨小亮。

6集的电视连续剧《杨小亮》在次年的春节播出，这个戏非常好看，通俗、热闹，在四川的反响很好，后来还被送到中央电视台播出。

这是我主演的第一部电视连续剧，激发了我对更多角色的向往，可又知道自己受娃娃脸和个头的限制，很难有适合我的戏和角色让我演出。不过不到20岁的我没有消沉，胸怀大志，等待机会。

机会在哪里？我不知道，只要有戏拍我就很高兴。

在峨影演员剧团里，有在电视连续剧《武松》里演武松的演员祝延平和演玉兰的尚丽华，演过电影《骆驼祥子》中祥子的演员张丰毅，还有大名鼎鼎的潘虹；还有主演《弯弯的石径》《凯旋在子夜》成名的朱琳。

而那时，我还是一个小演员，一个特型演员，对这些和我一个剧团的著名演员只有仰慕和羡慕。

宝玉难选：梦想似乎很遥远

1982年2月23日，《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发表了电视连续剧《红楼梦》摄制工作在筹备的消息，谁来出任剧中的主角成为全国人民关注的焦点；1983年《大众电视》第三期刊登了《红楼梦》拍摄的消息，还有要在全国选演员的消息。看到这个消息，我兴奋了一下。很小的时候我就看过连环画《红楼梦》，对贾宝玉的形象还是比较清楚的，觉得自己有点像；而且作为一个演员，谁不想演《红楼梦》里的一个角色呢？

但也就是兴奋了那么一下，我就泄气了。因为我看拍《红楼梦》的阵仗那么大，我这样一个团里的板凳演员，人家怎么可能看得上我？

那个时候，已经有了一批观众熟悉的演员，如龚雪、张瑜、郭凯敏、沈丹萍、刘晓庆、李秀明等都在参与竞争。选我去演贾宝玉，那真就只是我的一个梦想而已。

不久，报纸、电视和广播公布了一个消息，《红楼梦》不会用明星，会全部起用新人。这让我又燃起了我想去演贾宝玉的欲望，可随后又被现实给扑灭了。

《新民晚报》在一篇评论里提出这样的质疑：用火烘出的花儿禁不起细看，大意就是这样选拔没有表演经验的演员，只进行培训就出演《红楼梦》这部世界名著是不可行的。

尽管有怀疑的声音，但从报纸上的报道来看，《红楼梦》剧组仍然按照计划在全国选演员，他们从上万名的演员里面挑选了60多名条件比较好的演员，于1984年春季在北京圆明园举办了第一期电视剧《红楼梦》演员培训班。

让我羡慕的是，曾经和我一起拍摄电影《虹》的张玉屏和高亮成为第一期的学员，得到这个消息有点刺激我，我连到“红楼”剧组扮演一个门子、一个小厮的机会都没有，感觉那是一个十分遥远的剧组和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张玉屏：我是被我的表演老师推荐给当时《红楼梦》导演组的，也是第一个定下角色的人，就是扮演史湘云。对于我扮演史湘云，我不是很满意，因为我觉得我可以扮演贾宝玉。我就去找王导，说我想演贾宝玉。王导笑眯眯地说：“这次我想找个男演员来演贾宝玉。”

王扶林：在筹备《红楼梦》的时候，有人也提议用女演员来反串贾宝玉，剧组也确实有合适的人选。我说绝不能用女演员。宝玉是男子，是男少年带有脂粉气，不是女人带有脂粉气。可是，黛、钗、凤的角色都已成定局，唯独宝玉的人选还没有定下来。筹拍《红楼梦》的时候，第一期培训班结束，贾宝玉的人选没有产生，全国的各大媒体都报道了，但剧组已经在黄山开拍了。《红楼梦》当时也小小地登了一个广告，希望宝玉来报名，那是因为宝玉确实是找不着了。当时登得也非常的谨慎，只在一个小报上登了一个小小的广告。

我彻底死了那份要进《红楼梦》剧组的心，更没有想过要去扮演宝玉。刺激我的消息不断传来，第二期学员班马上就要开班，但这个事情已经与我无关。

1984年7月6日《新民晚报》登出了《谁人饰演贾宝玉》的消息，于是又有上万人报名。对于这些报道，我只是当热闹看，感觉和我没有什么关系。

王扶林：第二期学员班结束，还是没有出现贾宝玉的人选，可是剧组一班人马已经摆在那里了。哪有一个剧组马上开机，主演还没有找到的？难道演贾宝玉的人选真的像有些人说的那样，还没有生出来？

缘分来了：王导亲自到成都找到我

侯长荣：我在南京的人民电影院看过一部电影《虹》，其中的几个主演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到“红楼”学习班后，和《虹》的两个演员张玉屏、高亮成为同一期培训演员。谁来扮演宝玉，全剧组都为此焦急万分，王导说了：“宝玉没有找到绝不开机拍摄。”有天，我对张玉屏说：“在《虹》里面演你弟弟的那个演员我觉得适合演宝玉。”张玉屏看着我，想了一下，说，“对，演我弟弟的那个叫欧阳奋强，是峨影厂演员剧团，是川剧演员出身，有戏曲的底子，这样看，欧阳还真是比较适合。”

张玉屏：王导说过，演贾宝玉的演员一定要是娃娃脸，一定要个头不高，最好还是一个专业演员，这些条件欧阳奋强都符合。我和欧阳奋强都是娃娃脸，所以我们在拍电影《虹》的时候，他演我弟弟，我们长得特别像。关键我还知道欧阳曾经在川剧团做过学员，有戏曲的底子，个头也不高。当时我想演宝玉就是因为我是娃娃脸和个头不高。听了侯长荣的提醒和推荐，我赶紧向王导推荐了欧阳奋强。推荐后，我还不放心，就叮嘱要随王导同去的邓婕，要他去找欧阳，一定让他去见见王导。

王扶林：在我动身要去四川峨眉山选剧中那块“石头”的时候，张玉屏又来找我，“王导，您要去四川，我给您推荐一个演员，您顺便看看。我觉得要是他都不合适的话，就没有男演员合适演宝玉了，那您就得让我演宝玉。”

张玉屏向王扶林导演推荐了我，刚好王导要到四川的峨眉山、青城山选景，就带着邓婕、摄像师李耀宗、《红楼梦》编剧之一周岭到了成都，一行人住在成都锦江宾馆。

既然到了成都，王扶林导演决定顺便见见我，他让邓婕到我家来找我。

上：宝黛共读“西厢”。下：“两句话，说了你听不听？”

当时我出去看电影了，回到家已经很晚了，还怕吵醒爸、妈和妹妹，轻手轻脚进了我的房间，看见茶杯下面压了一张纸条：

欧阳：

电视连续剧《红楼梦》的导演王扶林想见你。明天上午十点到锦江宾馆来，我在门口等你。邓婕看到这张纸条，我惊呆了，第一反应是：这么好的事情怎么可能就落在我头上了？不可能的事情！再看人家导演还住在锦江宾馆那么高级的地方，是大人物，怎么也不会看上我。

还有一个问题，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就要跟着《女炊事班长》剧组去崇庆县（今崇州市）拍外景，怎么办？

虽然邓婕的纸条充满了吸引力，但头脑中不可能的念头还是占据了上风，既然不可能我就不要去想了，准备上床睡觉。我爸听见我回来，就进了我的房间说：“你就算是去见识一下也好嘛。”

我说：“人家是《红楼梦》的导演，又不是其他戏的导演，估计我是没得啥子戏的。哦，还有，那个导演就是《敌营十八年》的导演哦，是大导演，不可能看上我，不可能。”

我爸说：“就是大导演你才要去见识一下，怎么一说到大导演你这个娃娃腰杆就不硬气了呢？”

我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午夜了，就坐在那里犹豫。

我爸说：“也许这是一个机会。”

就是我爸的这句话鼓励了我，我起身顺手抓起一条大裤衩，蹬着一辆破自行车直奔锦江宾馆去了。

当时的锦江宾馆真的很高级，大理石的地面可以当镜子了，反射着屋顶的吊灯，像一座宫殿一样富丽堂皇，平常我是没有机会来这里的。

门卫拦住我：“你找谁？”

我说：“我是来找北京来的导演。”

向门卫出示了我的工作证之后，门卫让我打了一个电话到房间，有人接听电话，我就说：“我找《红楼梦》剧组的王扶林同志。”

“我就是。”听筒里传来一个说着标准普通话的亲切的声音：“你是谁？”

“我是欧阳奋强，听说您要见我。”

“噢，快请上来！”

得到肯定的回复，我怀着紧张的心情上楼了。

敲开405室的门，一位脸庞瘦削、个头不高但显得很精干的老头儿自我介绍：“我就是王扶林。”

这就是《敌营十八年》的大导演，也是《红楼梦》的导演，待人这么亲切，让我紧张的心稍微放松了一些，这才有时间看另外两个人，他们也迎了过来。身材高大魁梧的是《红楼梦》的编剧之一周岭，像一个拳击运动员、皮肤有些黑的是摄像李耀宗。

进屋坐下，我赶紧解释深夜造访的原因是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要出外景，所以这么晚来打扰他们。

王导给我介绍了《红楼梦》剧组的情况：其他角色现在基本都定了，就是贾宝玉这个角色没有找到。他又问了我其他情况，包括我的出身、年龄，哪年上学，哪年毕业，拍过什么戏，演过什么角色，妹几个，看过几遍《红楼梦》等。紧张感没消失的我嘴巴干涩，一一回答了王导的问题。在我回答王导问题的时候，李耀宗从不同的角度观察我，可能是在看我的脸部线条，这让我又紧张起来。

周岭：我们去成都的时候，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剧组就等着一个演宝玉的男孩儿出现；也希望张玉屏推荐的欧阳奋强是我们希望出现的奇迹。当王导接到欧阳奋强来到宾馆的电话之后，马上通知我们去他的房间看看这个演员。说实话，第一眼看到欧阳奋强的感觉就是失望，他穿得很随便，可能也因为胆怯，王导问他话的时候也比较紧张，这样一来怎么看都是一个毛头小伙子，不是贾宝玉。但在他和王导的谈话过程中，就表现出他的优势了——眼睛很有神，年龄感也比较好，就是比较小，才20岁，个头也不高，还演过电影和拍过电视剧。这个年龄感和个头很重要，因为其他女演员的年龄都偏小，个头也不高，那么演宝玉的演员就不能太高。等到欧阳奋强走了之后，我们马上商量，尽量从他的身上找优点。

李耀宗：当第一次见到欧阳奋强的时候，就觉得在这之前见过的宝玉人选里面，他是最接近的。我就开始琢磨他——因为欧阳奋强是四川人，有南方人的特点，就是下巴有点儿方，有点儿短；如果是他演宝玉，得想办法避开他的下巴。其实作为摄像的我来说，《红楼梦》选的演员都不是那么完美，但是他们身上的气质和特质是我要通过摄像机来挖掘和表现的。等欧阳奋强走了后，我对王导说：“他八九不离十，把他带回北京再说吧。”

王导和蔼地对我说：“你有时间到北京来参加试镜吗？”

“我7月份都在外景地，时间挺紧张的……现在需要看一下我的表演吗？”我提心吊胆地问，我是最害怕做无实物小品了，但现在机会出现了，我想争取一下。

“林子洞，耗子精”那场戏台词又多又长，非常考验演员。

因为拍摄需要，我和晓旭一直在培养耳鬓厮磨的感觉。

王扶林：看到欧阳奋强后，又简单问了他一些情况，觉得他符合我的条件：一是他是娃娃脸，个头不高；二是受过戏曲的训练；三是演过一两部电视剧。我觉得欧阳奋强很有希望，听他要做小品给我们看，就对他说：“你呀，在成都不用试戏了，你坐飞机到北京试一试。”

要去试贾宝玉的戏我倒不兴奋，要坐飞机去北京让我兴奋。那时我还没有坐过飞机、没有去过北京呢。那时飞机不是随便可以坐的，有一定级别的人才能坐。一般剧组都是只报销火车票的。

坐飞机去北京这么好的事情，就算选不上我也要去。

当我告别走出门外后，王导又追了上来，叮嘱我：“欧阳，你一定要来，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回到北京后，王导马上调来了电视剧《杨小亮》，和监制阮若林一起看了这部戏，觉得我的表演还可以，就等着我去北京试戏了，看到底是否合适扮演贾宝玉。

小试牛刀：我成了那个幸运儿

1984年7月12日，穿着一双塑料凉鞋、上身军衬衣、下身一条蓝色的确良裤子的我搭乘飞往北京的航班。

在办理登机牌的时候，我特意要了一个靠窗口的位置，我要看看窗外的蓝天和白云。

去了《红楼梦》剧组住下后，又来了许多从全国各地选来的贾宝玉候选人，没有多想：我演贾宝玉的可能性不大，何必那么在意，不如在北京好好玩几天。

北京的街道那么宽阔，天空如此湛蓝，就像我的心情一样晴朗，我丝毫没有压力和紧张，只有兴奋。

张玉屏和也是拍《虹》认识的魏力陪我在北京到处逛，第一天是天安门、人民英雄纪念碑、人民大会堂和故宫，第二天是香山和长城。

直到第三天，就是7月15日，我早早和化妆的郑大姐来到北京南菜园——大观园的修建处试戏。不一会儿，筛选出来试宝玉的24个小伙子陆续到来，他们都打扮得很时髦，和他们相比，我就是一个土鳖——上身是皱巴巴的背心，下面是短球裤，一双拖鞋。

剧组的一个女同志问：“你就这样来的啊？”

我点头，心想：“这是选演员又不是选美，花那么多时间打扮自己干吗？”

在导演、摄像、编剧、制片主任都一一到齐之后，试镜开始。

我头天晚上酝酿的情绪，在这时全没了，脑子一片空白，要命的是情绪走了，紧张来了。

郑大姐仔细给我化妆、戴上头套，镜子里面出现了一张清秀、俊俏的脸，那是我吗？眨巴了几下眼睛，没错，就是我；再仔细看着自己的时候，感觉也慢慢回来了，再回头看其他演宝玉的人选，一种难得的自信也来了。这种自信把我的忐忑和紧张一扫而光，我起身轻松走到水银灯下，和张玉屏排练“宝黛读西厢”。在头天晚上我看了《红楼梦》的连环画，看到“宝黛读西厢”，觉得这个不错，就和张玉屏排练几次，录像我心里也比较有底了。

“预备——开始！”

我和张玉屏默契、顺利地演完了这个片段，剧组的录像带也记录下了我和张玉屏演出的“宝黛读西厢”片段。

张玉屏：当欧阳奋强穿上戏装再试戏，我一下觉得宝玉就是他了。

20多个贾宝玉的候选演员试完戏，我心里就更有底了，出了现场，我对张玉屏说，“如果今天我不行，其他人就更不行了。”

我有很大把握觉得自己会是扮演贾宝玉的演员，只有些许的不确定，因为王导还没有给我一个确定的答复。

试完镜已经是中午，到食堂吃饭。剧组的人对我很热情，好像我已经是这个剧组的成员一样。

这时王导把我叫了过去：“《女炊事班长》什么时候可以拍完？”

剧组人的反应和现在王导问的这个话，我隐约觉得自己有戏：“也许……可能……还要一个多星期吧。”我尽量把时间说得短一些，想要争取机会。

王导没有说什么，让人安排我回四川的机票。

在招待所，我见到了演薛宝钗的张莉。她很漂亮，斯文又温柔，还是四川老乡，我们就聊起天来。

她说：“你们都是专业演员，我是跳舞的，好羡慕你们啊。”

虽然我的角色没有定下来，张莉对我还是很好、很亲热。她羡慕我，我还羡慕她呢，因为她已经是薛宝钗了，是主演了。

在离开北京的头一天，张玉屏带着我去了《红楼梦》编剧之一周雷的住所，周雷见到我特别高兴，拿起相机让我在院子里的树下站好，给我拍照。周雷的举动，我感觉到我演宝玉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我回成都的机票还是头等舱！这暗示着什么？是剧组重视我还是已经决定让我扮演宝玉了？

回到成都，我去崇庆县的山里拍了十来天的戏，回到成都就有记者找上家门要采访我，说我已被选中扮演贾宝玉了。

尽管有先前的预感，但得知真的是我的时候，我的反应是傻站在那里：这么好的事情就这样落在我头上了？消息可靠吗？不会是拿我开玩笑吧？

我就去问峨影演员剧团的团长，问这消息可靠吗？要是没被选上，这个玩笑就开大了。

团长说：“消息是我捅给《成都日报》的，中央台已经通知我们，贾宝玉就是你了。”

再回到家，记者还在不停上门要采访我，我都拒绝了：要演贾宝玉这个压力太大了。现在我晓得压力了，就把嘴巴闭得倍儿紧——打死也不说。

旁边的人也说：“找欧阳奋强演贾宝玉是一个历史误会。”

“他怎么可能演贾宝玉？”

……

这些别人的质疑和看法，我自己也有。

尘埃落定：宝玉这个角色，就是我的了

再去北京时，“红楼”培训班已经快要结束了，我是《红楼梦》剧组最晚一个进组的演员，而此时剧组已经在黄山拍跛脚道人、秃头和尚，还有林黛玉乘船北上的戏了。

到我的戏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这两个多月给我的安排就是培训，好好读原著和剧本。

我们是早上形体训练，我在川剧团训练过这些戏曲形体功，对我来说不算难事。上午是听专家讲课，学习班负责人也是编剧之一的周雷老师向我介绍情况、交代任务——分析原著、写出宝玉的人物小传，每天找出片段请辅导老师排练，每个周末导演和主创人员审看我的录像。晚上是琴棋书画，也是一种休息。

从进组那天开始我就紧张，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压力，这是全国人民关注的《红楼梦》啊，我是贾宝玉，是《红楼梦》剧组绝对的男一号啊，我能演好吗？

这个压力把我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整天皱着眉、背着手，想怎么演好宝玉，想着怎么演好小品。

宝黛共读“西厢”，是《红楼梦》中最美的场景之一。

小品一直都是我的弱项，特别怵排小品。

我本人的性格不像贾宝玉，是家里的老大，所以比较老成，再加上这个压力，就更不像宝玉了。

王导说，“这个样子怎么行？不像宝玉像个小警察，这样老成和老实是贾政喜欢的宝玉，不是曹雪芹先生笔下的宝玉，宝玉应该是俏皮、活泼和乖张。”

他知道我的压力，就给我减压，要我不要看原著了，也不要排小品，就放开手脚、放心大胆在剧组玩，特许我和剧组所有的女孩子打闹和开玩笑，就是要耳鬓厮磨，还说：“演不成也没有关系。”

春节前夕在香山空军干休所搭的内景开始拍摄我的戏，就是电视连续剧《红楼梦》中贾宝玉的第一场戏：王熙凤带着宝玉去见秦可卿。

穿上那身行头，我一下就找到了感觉。有戏曲底子，这个帮了我很大的忙，穿上这身行头我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出现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甚至连走路都不会了的情况。

凤姐带我走进可卿的闺房，我站在一边看着躺着的秦可卿和坐在她榻上的凤姐，双手垂着，微微弯腰，又是惊喜——我的戏开拍了——又有微微的不安和羞涩，带着这样的心情表演，却也恰好符合了这场戏里人物的内心世界。

拍完，我就偷偷看坐在监视器后面的王导，就看见王导微笑着点头。

我，知道自己有戏了。

接着拍我恍惚看着墙上的美人画，听见可卿说她可能不能病愈的话而痛哭的戏。

对于哭戏，我有自己的招数，整个戏下来很顺。

导演再次微笑、点头，压了两个多月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王导高兴地问旁边的人：“这个宝玉怎么样？”

大家都点头默认，得到认可，宝玉就是我的了。

王忠信：我拍完甄士隐的戏后，王导留我在剧组负责男演员的身训。欧阳奋强非常朴实，内心有一种定力，还有一种内心的华贵之气，这是贾宝玉必须具备的，也是欧阳奋强最终成为贾宝玉的最重要的条件。加上他学过戏曲，有戏曲功底，这也是他的优势，举手投足就有了一种与众不同的感觉和韵味。也有人学过戏曲，为什么没有成为宝玉？这在于欧阳奋强有灵性，他知道把这种戏曲的东西化为生活化的表演，电视连续剧《红楼梦》不是戏曲连续剧，是接近生活的电视剧，这要求演员懂得，在保留戏曲的同时还要贴近生活，没有那么夸张。这个非常重要，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到的。

“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嗔视而有情。”

与众多姐妹在一起时的剧照。

拍完这场戏，剧组就放假过春节了。

在成都过年就是耍。

我过去在演员剧团是板凳演员，走路都是低着头、溜着边，那次回去真的是昂首挺胸、意气风发，走路都带风，要知道我是多么的扬眉吐气！

我也了解还有人对我扮演贾宝玉持怀疑态度，但我知道我可以胜任宝玉这个角色了。

剧组放假七天，直到有香港的记者和摄影团来给剧组主要演员拍照片，才发现宝玉不见了。那时香港还没有回归，那是香港第一次派记者和摄影团到内地，这样的事情在当时是一个很重要的政治任务。

在春节放假前，我告诉过演贾琏的高亮，如果有组里问起我去哪里了，就说我到天津姑姑家里去了。

我也知道我是宝玉了，他们不会再换我，所以才敢这样大胆、轻松、放肆地回到成都过年。

上左：我的试妆照。上右：我和晓旭在对台词。下左：曾经年少的我。下右：我早期的剧照。

林黛玉 陈晓旭

才女自荐：书里的林黛玉，写的就是我自己

1965年10月29日早晨，鞍山京剧团陈强迎来了他的大女儿。因为出生在早晨，旭日东升的时候，陈强给大女儿取名陈晓旭。

陈晓旭的家庭，是一个艺术气息浓郁的家庭，父亲陈强是鞍山京剧团的导演，母亲是京剧演员。

当时国家的政策初中、高中毕业的学生是要上山下乡，年轻人没有前途，家人不想晓旭下乡受苦，就寻思找个艺术单位让她早点工作，有个好的前途，在1978年年仅十岁的陈晓旭读完了小学四年级就退学进入了鞍山杂技团，从此陈晓旭按照父亲的意愿踏上了艺术之路，开始了每天辛苦练功的生活。

几年后杂技团解散，陈晓旭进入鞍山话剧团，在话剧团工作的4年当中，她只能打打下手、演个配角。

过早的工作和早熟，使得陈晓旭要比同龄人更有心，开始阅读文学名著，其中就有《红楼梦》。后来我们在拍戏的时候，私下交流，竟然发现我们都是文学青年，都曾如饥似渴地阅读名著，还写读后笔记。

有次陈晓旭告诉我：“我看《红楼梦》的时候，就喜欢林黛玉，觉得写得就是自己。”

在阅读名著中，陈晓旭找到了自己。阅读使人安静，加上在团里不是主要演员，陈晓旭和周围同事少有来往，显得比较孤傲。随着阅读，她开始写诗。那段时光，是书、诗和聊得来的朋友毕彦君陪伴她度过的。

“两弯似蹙非蹙绢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

1984年中央台筹备电视剧《红楼梦》在全国招募演员。消息发布后，陈晓旭的父亲认为这是一个锻炼陈晓旭胆量的好机会，鼓励陈晓旭去试试。

毕彦君从《大众电视》上看到这个消息，也来鼓励陈晓旭，要她写信给剧组自荐。

《红楼梦》是全国选演员，自己能行吗？陈晓旭犹豫起来。

毕彦君说，“你的外形、气质都接近要求，你也喜爱《红楼梦》，理解林黛玉，就这些也该去试试。”

被毕彦君这样一说，晓旭便写了一封自荐信，还选了自己的一张照片放进信封里。毕彦君比陈晓旭大十岁，是个比较成熟的演员，他知道剧组需要全面了解写信者的情况和爱好，便让陈晓旭将她刚发表的两首诗剪下来也一起放进信封。

电视剧《红楼梦》里，每一个演员都是导演组万里挑一选出来的，作为演员要得到这样的机会并不容易，往往要在漫长的等待和焦灼的期待中度日。

陈晓旭也不例外。

剧组每天会收到来自全国各地成百上千封自荐信、推荐信，一心盼望宝玉、黛玉的演员出现的王导有时间就会去剧组临时办公室，希望在这些成堆成捆的来信中发现自己心仪的人选。陈晓旭的自荐信就在这些来信中被他发现，一下就被她的形象、气质吸引了，陈晓旭完全符合他心目中扮演林黛玉“不但要美要弱柳扶风还要有诗人气质”的标准。

陈晓旭的自荐信是所有来信里资料最为齐全的，这让王导颇感满意，细细看完陈晓旭的资料后，他要潘欣欣给陈晓旭回信，强调回信的内容：“希望她立即去北京面试，食宿自理，如果没有入选，路费不报销。”这封信在六天后送到了陈晓旭的手里，收到来信，陈晓旭很激动；激动之余，她又翻阅了一遍《红楼梦》，把自己以前写的读书笔记中对林黛玉的读后感重新看了一遍，两天以后晓旭到了北京，去到《红楼梦》剧组在华侨大厦701的办公室。潘欣欣接待了陈晓旭，因为陈晓旭是王导看好的演员，潘欣欣按照他的标准准备了上百个问题口试陈晓旭；口试结果让潘欣欣很满意，他告诉陈晓旭通过了初选，并通知了王导；听到潘欣欣的汇报后，王导决定次日亲自面试陈晓旭。

第二天下着大雨，陈晓旭按照约定时间去了华侨大厦。

她进门之后，王导看见的是一个苍白瘦弱、一身浅绿色衣裤，手里还拿着一把滴水雨伞的弱女子，“你的情况，他们都告诉我了。你来早了，过些时间我们才开始选演员录像，你能在北京等到录像吗？”

陈晓旭说：“不行，我是瞒着剧团出来的，下午就要坐车回鞍山了。”

陈晓旭完全符合王导心目中扮演林黛玉“不但要美要弱柳扶风还要有诗人气质”的标准。

王导想了一下，要她留下照片和她写的诗存档，回家等候剧组的消息。

和陈晓旭一起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王导又对陈晓旭说：“把你这次来的火车票收好，下次来的时候好报销。”王导这样一说，陈晓旭觉得自己有了希望。

脱颖而出：晓旭你真的就是林黛玉

1984年春天，《红楼梦》剧组派专人去了鞍山，和晓旭所在的鞍山话剧团签了半年的合同，同年4月1日，陈晓旭到了北京圆明园成为“红楼”学员班的第一期演员。

当时，林黛玉组有三个候选演员，一个是张蕾，一个是张静琳，还有一个就是陈晓旭。张静林的表演很好，但是太健康、性格太活泼，没有林黛玉那种忧郁、弱柳扶风的人物感觉，她后来被安排去试晴雯的戏。

张静林退出黛玉的竞争，这组演员就只剩下张蕾和陈晓旭了。张蕾的感觉不错，人很美，虽然年龄大了一点，但可以通过化妆弥补。不过王导觉得不合适，因为电视剧近景、特写镜头很多，妆容要是厚了，给人就是假的感觉。

张蕾被否定后，来自安徽的人选王晓洁又成为陈晓旭的竞争对手，她是拉小提琴的专业演员，一个文质彬彬、非常宁静的女孩子。

陈晓旭为此很紧张，她是多么希望自己扮演林黛玉。

剧组对陈晓旭是否适合扮演林黛玉有着不同的意见，有人认为陈晓旭比张蕾、王晓洁更理想，素质比较全面，年轻、有诗人气质，唯一不足的是鼻子有点大。有人则觉得陈晓旭的身体比较瘦弱，看上去好像发育不良的样子，可以去演惜春，不过这个提议马上被王导否定了。

在学习班，陈晓旭的人缘极好，大家都很喜欢她。当她和张莉排练小品（张莉最早被安排在扮演紫鹃的组里）时，周贤珍就说：“晓旭你真的就是林黛玉，那么招人怜爱。”

周贤珍的话是剧组很多人的感觉，但是林黛玉这个角色王导还在琢磨，一时难以定夺：会不会有比陈晓旭更适合扮演林黛玉的人出现？

王导也试探性地问陈晓旭：“如果你不演黛玉，其他角色你有喜欢的吗？”

“如果您让我去其他角色，观众会说你让林黛玉演了别人。”陈晓旭这样回答王导。

听罢陈晓旭的回答，王导默默走开了。

东方闻樱反串宝玉时的剧照，我到剧组之前，晓旭他们排演小品，都是东方反串宝玉与他们搭戏。

在安排排练小品、录像的时候，王导还是一如既往让陈晓旭扮演林黛玉。

彼时，贾宝玉的演员还没定下来，在排练和录像的时候，由东方闻樱反串贾宝玉和陈晓旭搭戏，反复排练的片段是“林子洞耗子精”那场戏，就是这个录像片段差不多决定了晓旭演林黛玉的。

王扶林导演曾对陈晓旭说：“……这样一个伟大著作中的重要人物，没有一定阅历和表演经验的演员是很难胜任的。说实话，我对你很不放心！这次录像是你最后的一次机会，好好努力，全国多少双眼睛看着我们哪！”

东方闻樱：从晓旭排黛玉的片段开始，就是我反串扮演宝玉和她搭戏。因为一进组就定下我演探春，所以我和晓旭搭戏特别放得开，演宝玉演得还不错。那时找不到演宝玉的演员，头套都是按照我的头形做的，我就说实在找不到宝玉干脆我来演得了。晓旭当时的心理压力很大，虽然她外形像黛玉，心里也有感觉，可这感觉她就是表现不出来，她的片段录像一直都不理想。主创最后决定她演黛玉的片段录像也是我和她搭戏，我演得特别好，把她给刺激了，她也找到了感觉，这下才完成了任务。

陈晓旭就是这样成为扮演林黛玉的人选。

宝黛初会：她善解人意，爱开玩笑，会鼓励人

我和陈晓旭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去香山的路上。

傍晚，我和演贾琏的高亮从山下回山上的住地，远远看见了一个苗条、瘦弱、气质不凡的女孩子，走近了看得更清楚了，一个直觉告诉我：她就是演林黛玉的演员。

高亮给我们一一介绍：“这是欧阳奋强，宝玉。这是陈晓旭，演黛玉的。”

还真是演林黛玉的陈晓旭。

我和陈晓旭互相点点头，这就算是认识了。

陈晓旭后来对我说，她当时是冷眼打量我，觉得我还是一个小孩子，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怎么看都是一个顽童。

我是最后一个进组的演员，先前定下角色的演员已经熟悉得跟一家人一样了，我融不进去，一和大家在一起我就很拘谨，不好意思说话，更不好意思夹菜，心怯得都不好意思看其他人了。这个时候，刚好有一只苍蝇飞过来一直在我头上转。陈晓旭看见了，就和我开玩笑：“欧阳，没有想到你是招苍（蝇）一员（议员）！”——召仓议员是日本电影《追捕》中的一个反面角色。

陈晓旭这个玩笑立即引起了在座所有人的哄堂大笑，拘谨感顿时消除了很多；这个玩笑也让我知道了这个演林妹妹的陈晓旭很有幽默感、也很善解人意，由此对她产生了好感。

陈晓旭不但善解人意，喜欢开玩笑，还会鼓励人。

我以前在峨影演员剧团是板凳演员，极少演主角。因此，在“红楼”剧组那么多主要演员里，我是比较没自信的一个，陈晓旭看出我的心思后对我说：“我看过你演的《杨小亮》！”

我以为她是客气，没想到她竟说出了一句当时看过《杨小亮》的人都知道的“著名”台词：“我给小汽车加点油。”她真的看过我演的这部戏！而且那句台词她学得还挺像。她说的这些给了我很大的自信，渐渐地心理上和大家的距离缩小了。

和剧组的兄弟姐妹熟悉之后，我露出了自己本性，本来他们对我是否可以演好宝玉还比较怀疑，一看我吃饭的样子更让他们失望和受不了。这是因为我吃饭的时候会埋着头狼吞虎咽，脖子憋粗了，眼睛也瞪圆了，满头大汗，油嘴花脸，好像和谁在抢食一样。吃饱了，我还用手背一擦嘴巴，再用手心抹去头上的汗，没有一点贾宝玉的书生气、脂粉气。

王贵娥（尤氏扮演者，选角负责人之一）实在看不过去了，就说，“哎，宝玉同志，你能不能慢点吃，我们谁也不会和你抢的！”大家又是一阵哄笑，我不好意思了，“嗯？哦！咳，这是习惯。”我的脸唰地一下红了。王贵娥说：“马上就要拍戏了，你应该注意点儿，戏里吃饭的戏很多，我担心你到时候改不过来。”

我笑：“平时是平时，演戏是演戏。”

陈晓旭听着我们的对话，就在一边微笑不说话，静静观察我。

耳鬓厮磨：我就不信捉弄不到你陈晓旭

我们每天要排小品、录像，检查排练的片段，我初来乍到一直找不到人物的感觉。

陈晓旭很着急，说：“欧阳，哪有林妹妹不和宝哥哥一起搭戏的？我们要经常在一起，熟悉之后才有导演要求的耳鬓厮磨的感觉，有了这样的感觉排练起来才会找准人物的感觉。”

陈晓旭的认真和主动，让我对她刮目相看，这样就有了我和她时常在一起的时间，一起玩耍、搞恶作剧。

“我们要经常在一起，熟悉之后才有导演要求的耳鬓厮磨的感觉。”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手把花锄出绣闺，忍踏落花来复去。

有次我们散步，走到山上找到一个环境好、风景好的地方，陈晓旭把一根竹竿系上纱巾做的纱兜，往肩上一挑，花锄和花兜都有了。

晓旭真聪明！我心底暗暗佩服她。

陈晓旭用林黛玉看贾宝玉的眼神瞥了我一眼，我心领神会，开始和她对了一遍台词，就是“西厢记妙词通戏语，牡丹亭艳曲警芳心”那一回。排了一会儿我们都发现，彼此拘谨还在，尚无心有灵犀之感。

随后，跟着来的表演指导老师刘宗佑（贾雨村扮演者）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说：“你们没有交流，没有情，知道吗？”

晓旭点头看我，像看陌生人一样静静看着我。

我也知道进组之后，我的片段表演总是被否定，不是交流不上就是情绪不对，自己心里也说不出那种难受的滋味，很是懊丧，做了这么多的努力，还是被刘宗佑老师否定了，还把陈晓旭拖累了，心里特别不好受。

怎么才能把宝哥哥和林妹妹的戏演好呢？

在回去的路上，晓旭主动对我说：“人物分析得怎样了？”

“我正在写。”我不敢看晓旭，看着别处回答她。这不对啊，她是林妹妹，我怎么说话不看她呢？我意识到了这点，便回头看着晓旭：“你快写完了吧？”

“我已经写完了，因为我对林黛玉太熟悉了。”陈晓旭像林黛玉一样看着我，再次刺激了我对人物的体会，我整个人轻松了许多，于是开始和她聊天：“你好瘦，体重不到80斤？你是南方人吧？”

陈晓旭说：“不是，我是地地道道的东北人，鞍山的。”

“怎么长得像我们南方人，还特别像江浙一带的女孩子，真的很像林黛玉。”抿嘴微笑的陈晓旭看着我，我又问，“你一定很喜欢林黛玉吧？”

“是的，所有作品中的女性形象，我最喜欢她。”

“我以前看《红楼梦》的时候，就是不喜欢林黛玉。”我说的是实话，这也是很多男性读者看《红楼梦》的一个感觉。

“为什么？”陈晓旭睁大了眼睛，好像我说我不喜欢林黛玉就像不喜欢她一样。感觉，这就是宝玉和黛玉有时闹别扭的感觉，我心里一丝喜悦袭上来。

我希望继续强化这种感觉，这种宝黛之间特有的纯真感觉。于是说出了我的实话，不管她高不高兴：“太小心眼了，宝玉真的娶了她，神经受不了！”

陈晓旭可以接受别人说她的不好，她虽然说话有时候比较刻薄，也很聪敏幽默，但她绝对不能容忍有人说林黛玉的不好，林黛玉可以说是她追求的完美精神境界和化身。听见我这么一说，她有些发火了：“你根本就欣赏不了她的美，你不过是一个凡夫俗子罢了。你认为你那个宝玉可爱？他到处留情，是个须眉浊物，泛爱主义者。黛玉怎么会爱上他，奇怪！”

陈晓旭的一阵狂轰滥炸，把我打击得无语，只好眨巴眼睛说：“好厉害呀，赢得输不得！”

对，这也是宝玉对大观园里姐妹们的心理，就是自己虽然被大家宠爱，但是他爱这些姐妹，这些姐妹抢白他，宝玉都不往心里去。

人物的内心感觉找到了，可是要放开来演，还要一个过程。

导演组和其他人看了我的片段，说我演的宝玉像个小警察，老成、严肃、呆板、不活泛；王扶林导演给我下了任务：淘气，剧组里任何人我都可以使坏。

要淘气、使坏，还不得罪人地完成任务，这种事情只好找陈晓旭。她的点子很多，还可以把握好火候。果然，她笑眯眯地同意了，但约法三章：只捉弄别人，不能打内战。

剧组里面好多人遭了我们的殃，我还真是玩得有些过头了，把目标转向了陈晓旭。

有天上午，看见晓旭在阅览室看书，我写好一封信，让人捎给她，信里写道：

陈晓旭同志：

我们珠影厂最近欲招收一批青年演员，看到介绍您的文章，我们很感兴趣，想与您见面谈一次，看您是否愿意到我们厂来工作，见面之事，已与《红楼梦》剧组的制片主任打过招呼，明天下午一时请您在山下等候，我们届时前往，我们住在北影招待所。珠影艺术室王东和、徐小中我看信送到了陈晓旭手里，悄悄跑到阅览室门口，透过门缝看陈晓旭的反应。

陈晓旭拿着那封信有些莫名其妙、不太相信的样子。盯着信看了一会儿，她就把信放在桌子上继续看书。真沉得住气啊！我就不信可以骗过别人，就骗不了你陈晓旭。

接下来的时间，我都尽量避开陈晓旭，偷偷观察她有什么异样的行为。

可两天了，她都没有动静，我沉不住气了，第二天晚上，我在走廊遇见陈晓旭，问她，“你没有出去啊？”“没有啊！”

我眨巴了几下眼睛，真的太失望了，怎么就骗不了她呢？唉，打道回府，继续想招，一定要捉弄陈晓旭一把。

刚转身，陈晓旭大喝一声，“站住！王东和！我不知道你欧阳还有这个笔名哪！”

我笑起来，大笑，我太有成就感了。

“好你个徐小中，居然开玩笑开到你的顾问身上来了，你简直是个犹大，太可气了！”

当她把王东和、徐小中的名字都说出来的时候，气得浑身发抖。

我赶紧给她道歉：“对不起，你不是没去吗？算了啊，不要生气！”

晓旭冷笑：“你以为可以骗到我吗？你的骗局一点也不精致。”

我躬身谦虚地说：“是啊，在这方面我还要向你学习。”

我直起腰杆后，问晓旭：“我的玩笑怎么就不精致呢？”

陈晓旭得意地笑着说：“昨天我拿到信还是有些相信的，不过又觉得不对，珠影干嘛就凭着报刊上的宣传来找我呢？也太轻率了吧？刚好晚上我有住在北影招待所的朋友给我打电话，我就顺便问他们招待所里面是不是有珠影来的人，朋友很肯定地告诉我说没有。”

“也太聪明了吧，晓旭！”我自己对自己说，沮丧袭上来，这恶作剧的任务还真是不好完成。

陈晓旭猜到我的心思，微笑道：“我也有点相信，想到底是什么人给我写的信呢？”

我来劲了，说：“我就不信捉弄不到你陈晓旭！”

她鼻子“哼”了一声，真的怕我再使什么招祸害她，转身跑到王导那里告状：“欧阳在这两天充分发挥了他的聪明才智和恶魔本性，不能让他继续为非作歹、坑害百姓了，他如今不像警察了，已经是十恶不赦的恶棍了！”

王导听了陈晓旭的话哈哈大笑，终于认可和验收了我的作业，我也终于找到了宝玉自身的感觉和与其他人物的关系了。

因为有了陈晓旭和我私下的接触、配合，我们演起戏来就有了默契。

第一场戏：这个妹妹真美，我喜欢这个妹妹

有了默契，王扶林导演把“宝黛初会”这场重场戏定为我和陈晓旭的第一场对手戏。

这是一场大戏，戏里面有贾母、凤姐、迎春、探春、惜春、李纨、王夫人、鸳鸯等，是宝玉和黛玉的第一次见面。

“宝黛初会”这场戏对于我来说比较熟悉。

陈晓旭可以接受别人说她的不好，但她绝对不能容忍有人说林黛玉的不好。

说熟悉，是因为以前看过越剧版的电影《红楼梦》，王文娟演的林黛玉和徐玉兰扮演的贾宝玉已经深入人心，而且是一个经典电影；里面著名的唱段“天上掉下个林妹妹”更是家喻户晓。

小时候看连环画也很喜欢这个场面，一直在想：貌若天仙的林妹妹就是这个样子，谁看了不心动呢？

现在我可以演这个耳熟能详的场面了，再加上几个月的准备和案头工作，比较有自信。晓旭化完妆之后，就在一边默戏，找人物感觉。

走机位的时候很顺，剧组给我们营造了一个很好的创作氛围，我和晓旭对人物的拿捏都比较准确，早已林黛玉“附体”的晓旭不时看我一眼，用眼神和我交流一下，但绝不说话，让自己沉浸在角色之中。

“预备，开机！”王扶林导演一声令下，我像一阵风一样急切、迫切地迈着戏曲舞台上的小碎步走了进去。

这是贾宝玉的出场，一定要表现出他的帅气、率真和被宠爱的感觉。大步流星是不适合他的，小跑更不合适，拿着“我是宝玉”的架势也不合适，我想到了戏曲里面的这个小碎步，小碎步走起来很流畅，而且速度合适，可以让身上的披风飘起来。

这个小碎步效果非常好，拍了一条就过了。

我真要感谢那几年在川剧舞台上的随团学习，这让我一下子就找到了表演宝玉的基调。

看着林妹妹，我心底在说潜台词：“这个妹妹真美，我喜欢这个妹妹！”

林黛玉陈晓旭上下打量看着我，潜台词是：“这就是宝哥哥啊！”

演对手戏是需要互相刺激的，我和晓旭就是在不断的排练和拍摄中产生了默契和来自心底的交流。为了达到这种默契和交流，我和晓旭都付出了很多。

“宝黛初会”这场戏拍完，我的戏基本都是一条过，以后和晓旭的搭戏更是顺利。

《红楼梦》第九集“意绵绵静日玉生香”中，宝玉杜撰“林子洞耗子精”的故事逗林妹妹的那场戏，特别有意思。

拍那场戏王导要求一气呵成，用了一个长镜头拍，这对演员是个考验，拍摄的时候情绪千万不能懈。而这场戏台词很多，我没有记住台词，王导很生气，后来是场记在一旁给我提词，我耳朵里一边听着场记的提示，一边绘声绘色地讲着故事，还用兰花指学林妹妹的样子捂嘴巴，装成很娇气的小姐样子。

我一边演着自己的戏，一边看晓旭，她也完全进入了当时的情境之中，做出相应的表情回应我。我觉得我就是宝玉在给林妹妹说故事。

拍完之后，陈晓旭哈哈大笑，对我说：“欧阳你那个样子太好玩、太可爱了！”

我问：“哪个样子？”

她说是跷着兰花指捂嘴巴的动作，我说我是学的她的表情。

晓旭很紧张地问我：“我真的有那么难看吗？”

我也急了：“我演得真的很难看吗？”

这一问，才发现我们两个都是那么在意自己的形象，那么爱自己的角色，绝对不允许有损角色的言行举止出来。

因为拍这场戏我们都拍得很高兴，我就用四川话把戏里的那段故事说给晓旭听。用四川话说是很逗乐的，陈晓旭更是笑得直不起腰，还要跟着我学四川话。

我就教她四川方言，她怎么也学不会，就有些不高兴。

我安慰她说：“你知道吗？在成都会说普通话的人很受欢迎，普通话很好听，还有啊，我以前就特别崇拜说普通话的人。”

晓旭有些不相信：“真的吗？你不是骗我吧？哄我开心的吧？”

我说：“我没必要哄你开心啊，因为我说的是实话。”

“你的普通话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话。”

晓旭伸出指尖点我的额头：“这话听起来就是在哄我了！你是很久不被我恶作剧收拾了，以后你要当心哦！”

我是真的怕晓旭捉弄我，急忙说：“不要了哈，我回成都给你带好吃的东西。”

晓旭得意地说：“这还差不多。”

拍摄趣事：春日阳光下拍戏，实在享受

拍摄“宝黛读西厢”之前练习得最多、最苦的也是这场戏。

这场戏是3月在杭州西湖边上拍的——《红楼梦》剧组经常去苏杭拍外景， “宝黛读西厢”是这次杭州外景的最后一场戏，我和陈晓旭早早就准备好了。

事情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顺利，杭州虽然已经进入了春天，可那几天温度就是不上来；温度不够，戏里需要的桃花就没有，整个剧组只好无奈地原地待命。

我很着急，想出一个主意，仗着自己以前拍过电影，仗着王导宠爱我，对王导说，“我们可以找人做绢花挂到树上，不就可以拍了吗？”

闲静时如娇花照水，行动处如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王导听了后不说话，没点头也没摇头。

我还不死心，又去找美工，告诉他们我这个主意；美工部门听了也不说话，搞得我十分无趣和着急。

陈晓旭看见我那样猴急的样子，说：“欧阳，既来之，则安之。你看西湖的风景多好啊，我们难得有这么空闲的时间，一起去逛逛吧！”

因为我们的朋友都不在身边，时常和陈晓旭在一起。她写的诗很有韵味，我总是她的第一个读者。她喜欢纪伯伦的诗，就推荐给我看，看完之后我们就交换心得体会；我喜欢三毛的书，有时间我们两个就跑到街上，找到书店搜罗三毛的书。

没事的时候，她就给我念她的诗，我的感觉就是陈晓旭应该去当作家，和她在一起我是仰视她的。

我和陈晓旭还喜欢拍照，我们又提议拍照来打发时间。那个时候彩色胶卷不好买，需要用外汇券才能买到。那天，我秃着头，穿一双塑料鞋，一条跑步时候穿的运动裤，怀里揣着十元的外汇券跑到杭州友谊商店买胶卷去了。商店的门卫拦住我，上下打量我，问我干吗？我说买胶卷。门卫看我的样子就不相信，不让我进去，我只好回到住地把外汇券交给晓旭，让她去买。她笑话了我半天之后拿着外汇券顺利把胶卷买了回来。

于是，我、陈晓旭、吴晓东（贾芸扮演者）在西湖边上拍了很多照片。

过了两天，老天爷还是那个老样子，桃花就是没能达到绽放的程度，可剧组通知第三天开拍“宝黛读西厢”。

我纳闷：桃花都没开，怎么就拍了呢？

去到外景地一看，很多桃花就是绢花做的，真假掺和在一起，很难分辨，看来他们还是采纳了我的建议。

开始拍摄了，我和陈晓旭迅速进入角色。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感觉，我的内心就想起我和她一起读书、一起交流读书心得时的情形。在春天的明媚阳光下拍戏是一件很享受的工作，而此情此景更是重现了书里描写的美景佳人。

和陈晓旭拍戏也有发生争吵的时候，不过都是一些小事情，比如位置站错了什么的。有时明明是她站错了，她说是我站错了，我争辩，她一定会拿出林妹妹的劲儿把我说得哑口无言。

有次剧组到四川拍外景，晓旭和袁玫（袭人扮演者）到了我家。一进我家，她们就看到饭桌上用罩子罩着的菜，陈晓旭二话不说揭开罩子就要吃。我连忙去拿了筷子，递给她，特别声明：“这是我爸凉拌的麻辣笋丝，是剩菜。”

晓旭和袁玫接过筷子，很快就把那些麻辣笋丝吃了个精光。

晓旭到我家我没有好好招待她，可我们到她家，却受到了盛情的款待。

为拍雪景，我们到了钢铁城市鞍山，拍完后晓旭邀请大家去她家吃饭，于是摄制小分队24个人浩浩荡荡开到了晓旭家。

晓旭的诗人气质也为她饰演的林黛玉增色不少。

以前陈晓旭告诉过我，她家只有两间房，现在24个人，这两间房怎么安排？

她家从一条昏暗的窄道进去，迎面是大厨房，旁边有几间房，属于她家的是两间。两间房并不宽敞，一下来了这么多人就很拥挤了。晓旭的父母都是好客的人，有着东北人特有的豪爽和热情，大家聊天说话都很自在，就像到了自己家里一样。

陈晓旭的妈妈请我们去了旁边一间房：两张长长的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丰盛的菜，还有啤酒、甜酒和白酒。

陈晓旭的父亲陈强给我们每人一双筷子、一个小碗，说：“大家不要客气，随便点儿，地方小，只有用这个办法了。”——原来晓旭父母招待我们的是自助餐。

平时，王导不管什么大大小小的聚餐总是躲在角落，这次他露出难得的笑容，说笑不断，和陈晓旭的爸爸聊起是怎么定晓旭演黛玉的，还有晓旭表演上的进步。

陈强专注地听着，脸上没有表情，眼里却抑制不住流露出兴奋的光彩，他是在为女儿高兴和自豪。

完美演绎：抚琴葬花，全情投入成就经典

作为扮演林黛玉的演员，必须要琴棋书画都通晓。

陈晓旭很好学。拍“黛玉抚琴”时她要弹奏一曲《高山流水》向宝玉倾诉心声，不想情到深处，弦断音绝。这是一场韵深意浓的戏，陈晓旭对古琴一窍不通，我问她是不是要导演找替身拍，她没有答应。

第二天她就到中央音乐学院找了一位老师要学琴。

老师是个女孩子，她要晓旭弹给她听听。

“怎么让我弹啊？我一点不会！”

老师睁大眼睛看着陈晓旭：“你一点也没学过？我学了4年，才像现在这个样子。你从来没有学过，后天却要弹‘流水’？不可能！”

陈晓旭说拍的时候不是要求她全部弹，只弹几个小节就可以了。

“只好这样了，热炒热卖。我弹一小节，你记住，照样弹一次。”

老师把一小节的泛音反复弹了三次，就让陈晓旭弹。陈晓旭回忆着老师的动作，断断续续重复出来。

老师夸她记忆力不错，给她纠正了手势，又继续往下弹，晓旭跟着模仿，竟然可以连续弹奏几个小节了，给她们两个人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

陈晓旭说这样死记会忘记，要老师给她琴谱。

“琴谱像天书一样，你能看懂吗？”

陈晓旭得意地说当然能看懂，因为在圆明园培训的时候古琴老师专门讲过怎样看琴谱。

老师不信，陈晓旭却照着琴谱弹起来，还不觉得难。就这样苦练了整整两天，老师拍着晓旭的肩膀说：“你可以出师了，去吧。”

拍摄那天，我对陈晓旭打趣说：“架子摆得不错，弹一曲来听听！”

她气我：“我不想对牛弹琴！”

把我气得转身就走了，看她一会儿出洋相。

王导问她：“怎么样，不会穿帮吧？”

“中央音乐学院毕业的，还能错吗？”陈晓旭胸有成竹地说。

现场的录音机放出“流水”的音乐声，黛玉也开始专心抚琴，我凝神聆听，宝黛的心在音律之中互相撞击和寻求，随着曲子进入到高潮，“啪”的一声，琴弦断了。

“好！”王导抬起头，“没有想到，你陈晓旭还是音乐学院的高才生哪！”

也不是所有黛玉的戏都拍得这么顺。比如，拍“葬花”这场大家公认的经典片段就颇多周折。

阳春三月正是苏州的雨季，细雨霏霏，一下就是半个月，苏州香雪海的梅花迟迟不开，剧组已经眼巴巴等了好几天。

每天美工组的师傅都去看梅花开了没有，每次回来都会报告，“梅花开了三成了”“梅花开了五成了”……等开到七成的时候，王导下令第二天开拍。

“葬花”是林黛玉的重场戏，为这场戏陈晓旭晚上准备到很晚才休息。早上苏州还下了大雨，都说春雨贵如油，对于我们来说却不是这样的。

在走廊上，陈晓旭看着雨景，我没去惊扰她，知道她在酝酿情绪。雨停了之后，她开始化妆，化好妆之后，就到了拍摄现场。

外景地一片泥泞，梅花的花瓣红红白白洒落一地，还有一些没有盛开的花蕾。

站在那里，陈晓旭默默地穿上戏装，扛起花锄，慢慢走向花丛和落红之中，十几个镜头非常顺利地拍完了。

在换了戏装之后，李耀宗发现林黛玉的耳环错了，戏接不上。

“这个妹妹真美，我喜欢这个妹妹！”

王导问陈晓旭：“耳环带来了吗？”

“没有。”

“怎么这么粗心大意，开什么玩笑，这要耽误多少时间？”王导的脸一下就变了。

王导很少对我们演员发脾气，这样发脾气一定也是急的。

内疚的陈晓旭穿着纱衣在寒风中发抖，还是化妆师用颜料把耳环涂成了绿色，才使拍摄继续进行。

王导松了一口气，叫：“预备——开始！”

刚叫完，他转身发现陈晓旭的情绪还没有缓过来：“演员太冷了，给晓旭披上大衣暖和暖和！”

披上大衣的陈晓旭又被触动了，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花冢，满脸是泪，李耀宗发现陈晓旭的眼泪连忙开机。

陈晓旭想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却没抑制住，哭得昏天黑地，一塌糊涂，完美演绎了黛玉葬花的经典场面呈现。

尽管完成了几场重场戏的拍摄，拍摄也越来越顺利，陈晓旭的压力却越来越大：

要改变舞台戏剧的林黛玉形象，在电视屏幕上第一个塑造完全生活化的林黛玉，那绝非易事。她最担心的是，这样演，观众是否能认可。

双黛相会：老艺术家的话让她受益匪浅

在上海青浦大观园“荣国府元宵开夜宴”拍摄后，一停机，陈晓旭就接到通知，可以趁换点的空隙，去拜访著名越剧演员王文娟老师。

这是扮演王夫人的周贤珍撮合的，周贤珍老师是打心眼里喜欢陈晓旭，才有了这次“黛玉”拜访“黛玉”。

20世纪80年代荧屏上的黛玉将和60年代银幕上的黛玉见面。和其他人一样，陈晓旭早在少年时代就看过脍炙人口的越剧电影《红楼梦》，尤其是王文娟扮演的林黛玉，在她的心目中就是“艺术美”的代名词。

临行前，陈晓旭找到我，面带几分激动和得意对我说：“我要去拜访王文娟老师，可惜你要拍戏，不然我们一起去。”

“羡慕你，这是值得纪念的事情。”我衷心地对陈晓旭说。

“我希望我扮演的黛玉得到王文娟老师的认可，希望得到观众的认可。”陈晓旭若有所思地说，“希望我们俩扮演的宝黛得到认可，我们还要努力。”

那天，陈晓旭特别高兴，特意换了一身淡黄色的春装，围上白纱巾，典雅端庄，可见这次访问在她心目中是多么重要和“神圣”，也体现了她对老一辈艺术家的尊敬。

车刚到门口，王文娟就出来迎接陈晓旭和周贤珍，热情地把她们引进安静整洁的书房。她用瓜子、糖果招待陈晓旭、周贤珍，同时不停地打量着陈晓旭，看着看着，情不自禁地连声称赞：“样子蛮好，很年轻，像一朵花……”说得陈晓旭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陈晓旭是个有心人，来之前就准备了一大堆创作上的疑难问题。谈话一开始，她就把话题抢过去了。

“王老师，我真是碰到了很多难题。”陈晓旭急切地说。

“林黛玉寄人篱下，孤单无倚，体弱多病。她和宝玉纯真爱情又遭到封建势力和周围恶劣环境的破坏，因此，处处给人一种哀伤愁苦的性格特点。可是，拍摄中导演提出还要表现她开朗、爱说笑，甚至逗得别人捧腹大笑及尖刻、孤高等其他侧面，这样，不知观众能不能接受？”

王文娟听了很感兴趣，“你们的导演提得好，过去，无论舞台剧或者拍电影，都受到时间的限制，只反映了她和宝玉的爱情悲剧，表现她郁悒悲愁的一面多。实际上她有时很开朗，笑得蛮多，有猛然笑，抿着嘴角儿笑，嗤的一声笑，笑得捂住胸口，笑得岔了气、伏在桌上只叫唉呦……”

王文娟如数家珍般对林黛玉的音容笑貌描绘了许许多多，最后不无遗憾地加了一句：“我没有你们这样的机会，要不，我要好好地笑笑！”

说着她真的笑了起来，王文娟的笑使交流的气氛更加活跃。

陈晓旭也无拘无束，一个接一个地提问题：“原来戏剧作品里处理林黛玉的悲剧是封建家庭造成的，但我们电视连续剧中除了上面这个原因外，还强调了她的性格悲剧，‘莫怨东风当自嗟’。”

王文娟连连点头，赞许地说：“应该这样处理。林黛玉的悲剧很复杂，所以人物也难演，光讲封建压迫太简单了。掌握她的感情也要有分寸，没有激情会平淡，感情太强烈又不像，尖刻了不可爱，不尖刻又不是林黛玉。”

前辈艺术家从实践中得来的这些经验之谈，句句拨动陈晓旭的心扉。

“太对了，就是这个分寸难掌握。当年，我看王老师的电影，印象最深的就是感情细腻。记得‘诉肺腑心迷活宝玉’那一回，黛玉听到宝玉当着湘云的面称赞林妹妹从不说仕途经济一类混账话时，王老师充分展示了林黛玉又激动又含蓄又高兴的复杂感情。转过身去，慢慢地、慢慢地向银幕深处退去，越走越远，在远去的背影中表现出又喜又惊又悲又叹的复杂感情，我至今还记忆犹新。而我们现在用了近景镜头，真怕表达不出来。”

王文娟谦虚地插话：“你先入为主了。”陈晓旭真诚地说：“不，我从小就读《红楼梦》，特别喜欢黛玉这个人物。但是，黛玉的忧郁美太难达到了。王老师演的葬花，美极了，如果定格，就是一幅画。”

王文娟说：“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风格，如书法，字的笔画都一样，但每个人写出来绝不相同。这里面有一种很难言传的东西，那就是创作的个性。”

林妹妹的经典群戏剧照，每一张都是一幅画。

谈话越来越深入了，实际上王文娟也早有准备：“我演这个戏真流了好些眼泪，每看一遍小说，每排一遍戏，都要流好几回。我看黛玉这个人感情是非常深的，爱情就是她的生命，宝玉没有了，她就死了。她争取理想的生活，但决不去投靠人家，讨好人家，决不用什么手段。而是以自己真诚的感情去换取对方真诚的感情。林黛玉是孤高自傲的，因为她聪明，看事情看得深，肚子里有学问。所以要演好林黛玉首先要懂得诗，理解了她的诗才能理解她。当年，我就背了许多诗，周总理还考过我呢!”

“总理怎么考你的？”晓旭和周贤珍都很关切地问。

“有一次，总理问我：你知道‘冷月葬花魂’是哪一回?我答，是中秋赏月和史湘云联诗。总理说上句是什么？我说史湘云的‘寒塘渡鹤影’，总理赞许地说：对，对。”

听得入了迷的陈晓旭也忍不住对起诗来。两个黛玉都像进入了角色，竟忘记了周围人的存在，背着诗，比画着，表演着，切磋交谈，亲密无间。

时间在艺术探讨的氛围里似乎跑得特别快，听说第二天一早，王文娟将去深圳出席活动，陈晓旭和周贤珍不能再久留了。王文娟关心着电视剧《红楼梦》的拍摄，问：“30多集，要什么时候拍完？”

“大约十月份停机。”陈晓旭回答。

王文娟打趣地说：“啊，那时就大功告成了。”

“到那时也许非常遗憾。”周贤珍说。

王文娟笑了：“是的，是的，当年，我也是这样，总是不满意，向导演提出，再给我拍拍吧。可是导演回答说：行了，行了。我心里非常难过。”

临别前，王文娟拿出一本《戏文》杂志送给晓旭。陈晓旭翻开一看，原来里面登载着王文娟自己写的文章《我怎样演林黛玉》。

捧着它，陈晓旭喜出望外，她深深懂得，这里面不仅有创造角色的丰富经验，更饱含着前辈师长的期望和厚爱。

王熙凤 邓婕

重庆辣妹：从小就有凤姐的劲儿

在《红楼梦》剧组里，我是最早认识邓婕的，那是我十几岁的时候。

认识邓婕缘于川剧，她是四川省川剧学校毕业的演员，正宗科班出身。那年，四川省川剧戏校毕业演出的时候，我们团闻悉有个叫邓婕的花旦已经在草堂剧场连演十场《拷红》（《西厢记》里的经典片段），演得十分精彩，而且票十分抢手，就赶紧组织我们去观摩。《拷红》是一出唱功戏，一出吃功底的戏。舞台上邓婕扮演的红娘那叫一个精彩，唱功特别好，嘴皮子利索，眼睛滴溜溜地转，身段灵巧，一举手、一投足、一个眼神都是戏。

俏丽的扮相、流畅的表演、娴熟的演技，看得我目瞪口呆，她的《拷红》连演14场。当年我家有一张贴在客厅墙上的年历，上面就是邓婕扮演的红娘，可见她刚毕业就已经是走红的川剧新秀了。

邓婕扮演的王熙凤，身上自带一股重庆辣妹的厉害劲儿。

邓婕：我生长在重庆，在15岁的时候考上在成都的四川省川剧学校。在戏校带我专业课的李天玉老师正好是我父亲当年的学生，这使得我可以学到父亲流传下来的技艺。戏校的许多老师都是我父亲当年的学生，自然对我的未来发展之路寄予了很大期望和关注。我不想享受父亲的荫庇，在专业课上对自己很严格，要自己扎扎实实苦练基本功；我的文化课成绩也很优秀，是个优秀的学生。我还是学生会的干部，有时演出还担任报幕员。

人，都有短板。邓婕的短板是毯子功不行、嗓子一般，但她的表演好，这样的天赋，源自于她的父母。

邓婕的父亲邓渠如先生是川剧名家，是梅兰芳的好友。在邓婕三岁的时候，父亲因病撒手人寰。母亲邹开琼回到重庆，把邓婕和弟弟托付给大姨后就去随单位四处演出。

大姨和大姨夫有自己的孩子，但他们不忍看着失去父亲的邓婕姐弟没人看管，便毫不犹豫地接过照顾邓婕姐弟的重任。于是，大姨和大姨父要照顾五个孩子还要照顾姥姥。在五个孩子中，邓婕排行老大。稍微长大后就要在孩子和“家长”之间切换角色，照顾弟弟、妹妹。

在重庆教育系统工作的大姨很重视邓婕他们几个孩子的教育，他们上的幼儿园是师资很好的幼儿园；邓婕的大姨父是上海人，做得一手好菜；再加上邓婕父亲留给他们的遗产，使这个大家庭在物质上和精神上要比当时的普通家庭好很多。

继承了父母艺术天赋的邓婕在上学后就进入了校文艺宣传队。

邓婕：我读书的时候正值“文革”期间，学校上课不正常，学生们的很多时间、精力用在了学工、学农和宣传毛泽东思想上。当时的八个样板戏是我们宣传队必演节目，八个样板戏我全会唱。那时候条件有限，就是回家趴在收音机前跟着电台播放的录音学习。这个经历对我很重要，它锻炼了我的学习能力和吸收能力。演《拷红》里的红娘时，大家说我唱功好，我觉得和小时候的这些经历有关。

邓婕说她唱功好是和她的经历有关那是谦虚，她就是有天赋的演员，祖师爷就是要赏她这口饭吃。

邓婕：那个时候我们大多数时间用在了排练和演出上面。我大姨在教育系统工作，就是这样的情况也没有放松对我们学习的监督，每次期末考试我在我们班上都是前三名。学校的老师看我还可以，应该有个更好的学校发挥我的艺术才华，就让我转学到重庆六中读书。

20世纪70年代转学对学生来说还是个大事情，家里决定让邓婕转学，学校里只有为数不多的老师知道她转学的事情。但这个事情还是传了出去，邓婕表妹的一个男同学就说：“你表姐是拍了老师的马屁才转学去六中读书的。”回家后表妹告诉邓婕这个事情。要强的邓婕最反感有人说她拍马屁之类的瞎话，气得第二天带着两个女同学就去找那个男生。去到教室，邓婕和两个女同学往教室门口一站，冲着那个男生：“你给我出来！”男同学一看这架势，不敢出去还连声道歉。邓婕想笑，心想：就是吓唬你一下，你就怕成这样了。

当时邓婕给我说这段的时候，我就说：“你去吓唬那个男同学时你就是凤姐，有点‘大闹宁国府’的气势。”邓婕同意我的说法：“地域文化的关系吧，重庆妹子的脾气是比较火爆的，我身上是有些重庆妹子的脾气的，这给我演王熙凤提供了一些条件。”

邓婕：我对欧阳说我有凤姐的劲儿，其实说的就是我身上重庆女孩直接、干脆的性子，凤姐身上也有着这样的性子。凤姐操持着一个大家族，很有管理能力，这些我都有一定的经历。上学之后我就帮姥姥管家，因为有次姥姥说这个月的开销超支了，我说：“姥姥，您这是没有计划好。”姥姥有些不服气：“咋个，你有啥想法？想管家？”邓婕认真地说：“可以啊。”姥姥是相信我的，还真把管理权交给了我。结果一个月下来，不但没有超出计划开销，还剩了八块钱。我就用这八块钱给姥姥做了一件棉袄，让姥姥高兴得合不拢嘴。从那以后，我真的开始管家了，还要管弟弟、表妹，不准他们出去随便耍，怕他们学坏。

管小的不算什么，我十岁左右就开始做家务，洗姥姥、弟弟、妹妹的衣服还有床单、被单。重庆的冬天阴冷，自来水冰彻刺骨，从来没觉得苦。邻居们看见我这样勤快，就会夸我。我也很得意，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

我的性格像我妈，我妈脾气挺大的，急脾气。我妈在家里排行老四，表弟表妹喊她四娘。每个月我妈就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听了姥姥的“汇报”，我们就会被收拾，所以我们是盼着她回家，回家之后又盼望着她赶紧走，表弟表妹在我妈回来后，都要苦着脸悄悄问我：“四娘好久走嘛？”比较小的时候，我妈说什么我不敢还嘴。后来长大一些，又管家、管弟弟妹妹、还做家务我就敢顶嘴了。有次，我妈回来又说我，我就回了她几句，我妈就急了，扬手给了我一巴掌。反正就是我越大脾气越像我妈。

我是长相随了我爸，脾气随了我妈。

随了妈妈脾气的邓婕彼时没有想到，这样的脾气会在塑造王熙凤这个人物上有这么大的帮助。

邓婕就是有天赋的演员，祖师爷就是要赏她这口饭吃。

遇见 “红楼”：人不可貌相，她太上镜了

在考上了四川省川剧学校后，邓婕离开重庆回到成都。

作为戏剧演员的邓婕表演特别出色，身眼手法都是戏。在戏校演出的《春草闯堂》《送货路上》《小刀会》《审椅子》等古典、现代剧反响很好。《送货路上》是邓婕演出的第一个剧目，唱念做打全都有，她的演出得到老师们的肯定。

邓婕：以前年纪小，我的个头问题还没过多关注，到了戏校分配角色的时候个头问题就影响了我。毕业演出的时候，老师们考虑再三，让我扮上红娘，一看还行，就给我选了《拷红》，让我扮演红娘。戏校毕业后我分配到了四川省川剧院。

邓婕分配到四川省川剧院之时，剧团里正是大师的黄金时代，正组团赴京演出，陈书舫、晋华、周企何、小艇等人是演出的绝对主角，邓婕他们这批学生演丫鬟。能够和大师们同台演出是他们的幸运，可以近距离学习很多。

回到成都后，演出团解散，邓婕他们还是演配角、跑龙套，这让她开始考虑起自己的前途来。

20世纪80年代，人们挣脱了十年“文革”的桎梏，思想日益解放，整个社会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新景象，年轻人更是敢想敢干，邓婕就不满足于在川剧院跑龙套了，开始寻找机会发挥自己的特长。

电视台拍摄《燃烧的路》时，导演选中邓婕让她扮演一个重要的角色。镜头前的邓婕表演自然流畅，丝毫不见初次触电的青涩、拘谨、稚嫩。初次“触电”能有这样的表现，更让邓婕不满足于现状了。

在87版《红楼梦》全国海选演员的消息一经报纸发布后，邓婕就跃跃欲试，要知道在邓婕13岁的时候，她曾用两天两夜的时间一气读完了大姨家收藏的三本《红楼梦》，在戏校又读过多次，书里的人物深深刻在了她的脑子里，四大名著中她最喜欢《红楼梦》，能扮演书里的人物，那是她的理想。

王贵娥：我和夏明辉在上海、杭州、安徽遴选演员，进入“贾府”的演员人选不够。身为成都人的夏明辉说：“去我们成都走一趟，我们成都可是出美女的地方。”我、夏明辉还有李志新坐了3天的火车，在春节到达成都。夏明辉调往北京之前，在四川人艺工作，认识和邓婕关系特别好的王阿姨，就要王阿姨通知邓婕来试镜。

四川的文艺同行带了一群女演员去见王贵娥和夏明辉，这群女演员中只有三个目测不过关，其他都被留下了。留下的演员中有邓婕还有张莉。试戏的时候邓婕就在坐着，不像其他姑娘们那样咋咋呼呼。全部女演员都试完了戏，只有邓婕没有被人注意。

当时王贵娥觉得邓婕眼睛上有道疤，皮肤也比较黑，一时半会儿不知道她该试谁的戏。

“我真不知道她该试谁的戏，看样子她有些泼辣，但个头太矮，又不是很漂亮，演丫头气质大了，演夫人、小姐个子不够。”王贵娥小声对夏明辉嘀咕。

“先随便安排一个角色让她上吧。反正我们现在不是拍板的时候。她的戏不错，刚刚拍完一个电视剧，剧组说她表演还不错。”夏明辉极力推荐邓婕。

“好吧，让她试一段尤三姐的戏。”王贵娥说。

王贵娥和夏明辉走到被冷落却又若无其事的邓婕面前，邓婕在低头看《红楼梦》。王贵娥让她赶紧去化妆，邓婕就把自己请的化妆师叫过来给自己化妆。

邓婕：我是唱川剧出身的，自己也会化妆，但我知道舞台妆太浓，和电视剧的妆是有很大的区别的；舞台妆会把演员本身的东西掩盖，电视剧的妆比较生活化一些，所以就叫了一个电视台的化妆师朋友跟着我去见选演员组的人，录像的时候好给我化妆。在这之前我只拍过一部电视剧。

其他女孩子试完戏后，邓婕才从容走到摄像机前面自如地表演起来。当场就让所有人惊呆了：真是人不可貌相，邓婕太上镜了！

看见大家的表情和议论，邓婕脸上露出了笑容。

夏明辉对王贵娥说：“怎么样？不错吧！”邓婕确实在镜头前很惊艳，可她个头矮、气质大，王贵娥一时也想不好剧组里有什么角色适合她。

“太矮了，皮肤又黑。”李志新说，“她是很上镜，可她演什么角色？还是算了吧。”

夏明辉是坚决要带邓婕进京的，李志新是斩钉截铁反对，王贵娥属于中间派：带回京，可以；不带回去，也可以。所以三人选演员小组是一个半人同意带邓婕的录像回剧组，由导演组来拍板。

邓婕扮上妆容，真的是太上镜了。

过关斩将：她能演王熙凤那才叫惊险和辛苦

录像带回北京的剧组后，录像里的邓婕令王导和其他人眼前一亮：“太漂亮了，可以演凤姐。”时隔30多年，王扶林导演回忆遴选演员小组从成都带回的录像带，见到邓婕表演时的情形，称邓婕上镜之后可以用惊艳来形容。再见到邓婕后，王导越发认为邓婕长了一张难得的镜头脸。

顺利进入第一批《红楼梦》学员班的邓婕到了圆明园之后，她还不知道自己会被分在什么角色的组里进行竞选。

在邓婕到达北京的时候，制片主任任大惠去接她，就大声喊：“邓婕，谁是邓婕？谁是邓婕？”当邓婕风尘仆仆站到任大惠面前的时候，他马上就失望了。在这之前，剧组看了邓婕在成都的录像后都兴奋不已，都说邓婕可以试王熙凤的戏。可眼前这个邓婕实在是相貌平平，和美人王熙凤挂不上钩、对不上号。

很快王导宣布了分组：林黛玉组的候选人是张蕾、张静琳、陈晓旭、王晓洁；宝钗组是袁玫、郭霄珍、成梅；王熙凤组是周月、乐韵、邓婕……邓婕听到这个分组，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聪颖、美貌、手毒心狠的凤姐，贾府里面的总管家王熙凤，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角色，自己怎么会分到这一组呢？

邓婕不相信，连组里其他人也不相信。

很快邓婕就有些感到自己的威胁了：周月虽然比她年龄小，19岁的时候就在全国获过奖，是团里的台柱子，非常漂亮，往那儿一站，不用说话就可以吸引人的眼球；乐韵更不用说，上海姑娘天生丽质，除了漂亮，还洋气、大气，眼神火辣，自身就是佳人辣妹，演过电影和电视剧。在人们的眼里，王熙凤真正的竞争是在周月和乐韵之间进行的，邓婕只是这场竞争中的陪衬而已。

邓婕真的退缩了，找到王导，希望王导重新考虑自己的分组，希望自己不要在王熙凤组覆灭，而失去竞争其他角色的机会。

王导平静地对她说：“你屏幕形象不错，试试戏再说。”

听了王导的话，邓婕带着几分疑虑、几分不安、几分不自信开始排练王熙凤的片段。当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彩缎对披坐在凳子上训斥比她高出许多的兴儿的片段时候，刚刚找到的一点感觉一下就没了，她说话的声音都变了：凤姐的威、凤姐的悲、凤姐的毒更是没了影。

做完片段，邓婕赶紧逃跑了。她当时唯一寄予的希望就是录像，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非常上镜。

王导看到她就安慰说：“刚看了别人的录像背上包袱了？不要紧张，要自信，我早说过了，先天条件不是主要的。你也有自己的特点。”

每次在邓婕沮丧的时候，王导总是恰到好处地鼓励她，让她轻装上阵。每次王导的鼓励都让邓婕重新找回自信。

可大家就是不看好邓婕，制片部门忘记给她安排化妆师，让她备受打击。临时安排之后，化妆师问她化谁的妆，她说：“凤姐！”

“什么？你要试凤姐？”那个化妆师就像看见鬼一样看着邓婕。

这话、这表情太伤人了，邓婕心里说：“不是我要试凤姐，是导演组要我试凤姐。”

化完妆的邓婕赶到现场，王导问她：“好了吗？”

王导不问还好，一问邓婕的紧张又来了。

“好了吗？”王导又问。

眼睛一闭，邓婕豁出去了，转身背对摄像机，回答说，“好了！”

上：重场戏——王熙凤初见林黛玉，邓婕表现得游刃有余。下：元妃省亲的戏中，王熙凤站在等候队伍的前列。

还是试凤姐训斥兴儿的戏，这次邓婕觉得比前次的感觉好，但录像结束还是不被人看好。

在第二次录像的时候，乐韵还是邓婕的竞争对手。

李耀宗找到邓婕，说要和她谈谈。身为摄像师的李耀宗在选演员上面也是有发言权的；平时他不太说话，但一说起来分量就不一样了，平时我们都挺怕他的。

李耀宗对邓婕说：“有句话想劝你，人贵有自知之明！虽然这次录像，大家对你评价不错，下面还让你试王熙凤的戏，但是，你要知道，你各方面的条件，都比不上乐韵。你别介意，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浪费时间！”

邓婕只能点头，笑笑。

“因为这个里面有个搭配问题，你明白吗？”李耀宗是有什么话就当面说的人，不会在后面乱说，说着他还用手比画了一下高矮，“就是个头的搭配！这次王熙凤的五个小品，难度都很大，要玩命的。退一万步，你就是把五个小品做得非常好，也不一定用你。所以啊，我劝你不如把平儿的戏做好，到头来，不至于两边落空。”

邓婕也是真的豁出去了，导演组规定的凤姐的五个小品她全部做，平儿的小品她也做，而且要求自己做到完美。

这是邓婕的脾气，不服输，不轻易放弃，肯用功。那段时间她反复读原著，请教老师。没有对手就拿圆明园的石头做对手，真到了一种“不疯魔不成活”的境界。

但最后录像要来的时候，乐韵要去香港，不参加凤姐的竞争了。

李耀宗：如果乐韵不走，我想今天大家会看到乐韵版的王熙凤，就不会看到邓婕演的王熙凤了。不是乐韵不想演王熙凤，而是她妈妈不喜欢王熙凤这个角色。她妈妈是沪剧演员，这么讨厌王熙凤，让我觉得莫名其妙。另外，乐韵的妈妈还想要她出国。乐韵一走，给了邓婕机会，邓婕也把握住了这个机会，而且很好地完成了这个角色的塑造。在众多反对邓婕扮演的人当中也有我。在当时，邓婕在那么多演员里面不起眼，个头矮，皮肤黑，留着长发，看上去就更没有王熙凤的精、气、神了！而且我还当面直言告诉邓婕：“你演王熙凤不合适。”如果我是有什么目的，我就不会这样直言告诉邓婕，我会在背地里说，但这不是我的性格— —我是从戏和角色的立场说的。但邓婕也有她的优势：戏曲出身，有一定的表演经验，人也比较老到；二是她的性格也比较接近王熙凤的泼辣、干脆、果断。还有就是邓婕的脸比较窄，适合上镜，拍出来好看。

周月：我当时被选进“红楼”学员班就是凤姐的人选，自己也是冲着凤姐来的。当回看邓婕的录像带的时候，我是服了邓婕的演技，不愧是学戏曲的，眼睛那么有神、那么犀利，这不就是王熙凤吗？我落选王熙凤后，导演组要我去演李纨，李纨这个人物太素了、基本没什么戏，我不同意扮演李纨，准备打包收拾行李回昆明了。剧团的老师对我说：“周月啊，能够在《红楼梦》里面演个角色对演员来说也一件幸运的事，我们真的不希望你回（昆明）来！”剧组也给我做工作，我就留了下来。后来导演组又决定让我演尤三姐。

周月落选、乐韵走了，又来了一个哈尔滨的于兰，唱京剧的，身高一米六九，容貌惊人，不比乐韵差，主演过电影《关东女侠》；于兰的个头太高，87版《红楼梦》是讲究演员之间的搭配的，最终于兰也落选了。

在是否让邓婕扮演王熙凤这个人物上，分为两派，赞成派只有王导和编剧之一的周雷。王导坚定认为邓婕能够胜任扮演王熙凤这个人物，至于个头可以通过服装还有镜头来弥补：“电视剧是个微观视觉艺术，就是中近景、特写多，这样的镜头特性完全可以弥补邓婕个头不高的不足。”

制片主任任大惠来找她，让她做最坏的打算。

邓婕问：“怎么个坏法？总不会什么角色都不给我吧？我可是上来演凤姐，就下不去演其他角色了。”

嘴上这么说，其实，邓婕也为自己不能出演王熙凤找好了退路，那就是演不了凤姐就演尤三姐，虽然这两个人物戏不多，可都对她的路子。还有一个角色她也准备了，那就是平儿，至少这个人物离王熙凤比较近。

邓婕：其他角色的演员都是做一个小品，最多做两个小品，现在我要做五个小品，谁让我一心要演王熙凤呢？做五个小品不就是多花时间吗？这五个小品分别是刘姥姥一进荣国府、黛玉进府、大闹宁国府、协理宁国府和海棠起诗社。其中，“海棠起诗社”相对比较难，这场戏没有冲突和情绪上的大起大落，只是言语之中的心知肚明，句句都是潜台词，一定要一句搭在下面一句上；最要命的是排练、录像这五个小品的时候，全是无实物表演，这对于我来说很难的，我在这之前只拍过一部电视剧，哪有那么多影视表演经验？但是再难，我也得上，这是我的选择，是我的机会，我必须抓住。

导演组在定王熙凤这个人物的扮演者的时候，因为驻地房间隔音不好，一向爱护演员的王导担心邓婕听到大家的争论，就给了她两张电影票，去观看台湾电影《汪洋中的一条船》。邓婕知道这是王导的一番心意。但身在电影院、坐在观众席上、看着电影，邓婕心里想的还是角色的公布，整个人就如同影片名一样摇摇晃晃的。

尽管当初总摄像李耀宗劝解过邓婕退出凤姐的竞争，但他在关键时刻认同了王导的意见，说了一句有分量的话：“个头矮可以通过镜头弥补。”

“表演生活化，戏曲演员只演三分就可以了。”这三分的拿捏，邓婕做的很到位，把王熙凤这个形象真正立起来了。

这样，邓婕最终被定为王熙凤的扮演者。

邓婕扮演王熙凤的消息、照片连同十二钗的照片都登在了很多报纸和杂志上，我看到后一点都不意外：她有四川人的泼辣、直爽、干脆，有她自身性格的果敢、干练和明事理，她的表演很好，王熙凤这个角色太对她的戏路了。

后来我进入剧组扮演宝玉，和她在一起的时间更多了，对手戏也多，我是从心底认为邓婕是最佳的王熙凤扮演者。

有时我和她聊天，我说我演宝玉真是幸运，差那么一点点就和宝玉擦肩而过。邓婕笑了：“你演宝玉那不算辛苦，我能演王熙凤那才叫惊险和辛苦。”

细心揣摩：表演生活化，戏曲演员只演三分就可以了

在开拍前，邓婕和其他女演员除了每天练习各种各样的礼仪（跪、拜、请安、站、坐及走路等），还做了很多人物小品和片段的排练。由于缺少生活，在排练“刘姥姥一进荣国府”的片段时，凤姐一边拨着炉灰，一面慢条斯理地说：“怎么还不进来？”以后刘姥姥进屋后凤姐“正欲起身，犹未起身”时的那种养尊处优的贵妇人派头就是出不来。虽然也用了心，但每次做完片段总是要挨导演一顿说，因为快开拍了，连这点感觉都没找到，今后怎么去演？导演着急，邓婕也苦恼，怎么办？后来王导启发她：“你到作品中去找模特儿，《飘》里面的郝思嘉当了木工厂老板以后，是个什么样的情形？”这时，邓婕豁然开朗。

邓婕：凤姐虽然是古时候的人，但也是人。无论中国人、外国人，现代人还是古代人，只要是人，就有相通的地方。我虽然没有她那样的生活，但我可以在别人身上，以及从电影里的人物身上，找寻相似的人物感觉。于是我看了许多中外电影、小说，也观察了生活中的许多人。我发现在郝思嘉身上，有凤姐的大胆泼辣、目中无人；在《莫斯科不相信眼泪》的女主人公捷琳娜身上，有凤姐的精明强干、指挥若定；在《垂帘听政》的慈禧身上，找到了威严、阴险、狠毒；在我的一位同事那儿，看到了八面玲珑、能说会道、圆滑世故。还有就是我把从小接触的那些能干的女性的特质也都融合到了我的表演里。

这些艺术形象，帮助邓婕找到了王熙凤杀伐决断的狠劲儿，让她在找到了可供借鉴的表演形象。王导在表演上一再强调“表演生活化，戏曲演员只演三分就可以了。”但这三分表演如何拿捏？如何创造出真实可信的《红楼梦》时代的人物？只有在表演上刻意追求一个“真”字。表演时，除了那个时代必要的礼仪、规矩，如跪、拜、请安以及在长辈面前垂手恭立以外，其余的饮食起居，日常生活中的喜、笑、怒、骂、哭等，邓婕都要把表演控制在现代化生活的幅度以内。同时又要根据前面所说的无论中外古今，只要是人，情感都是相通的这一道理，所以在人物的内心体验上，则要用今天人的标准和习惯。这样一来，表演起来就会感到更自如、舒展，拍出来的戏，也就显得真实、自然。

剧组开拍以后一个月，才开始拍摄王熙凤的戏，拍摄景点是在四川的都江堰，那场戏就是铁槛寺老尼姑花三千银子让凤姐出面摆平事端的戏。

邓婕：铁槛寺是我扮演王熙凤的第一场戏，这场戏在整个《红楼梦》里面不是重场戏，但对于我来说是重场戏— —因为大家要看我演的王熙凤怎么样。在培训班学了那么久，我用尽全力分析、琢磨了王熙凤，做了很多笔记，尽管这些准备很充足，让我身心都是王熙凤了，可人家还是有怀疑的，不知道我到底演不演得好。

凤姐的每场戏我真是没有刻意设计，只是把凤姐的台词背溜了。你要设计的话，到了现场，导演的计划随时可能改变，只能在走机位的时候大致想想这场戏怎么演，然后开拍的时候即兴发挥，我是属于镜头见的演员。

拍完这场戏，王导说：“这下我放心了，凤姐这个人物立起来了！”

遇上一个会演戏的对手是不容易的，邓婕是会演戏的人，而且和她演对手戏，她可以激发你的演出，互相碰撞出火花来。

我演宝玉的第一场戏是和邓婕扮演的凤姐去看可卿。那是我的第一场戏，也是决定我是否真的合适扮演宝玉的一场戏，对我来说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

化妆前，我对邓婕说：“我还是有些紧张。”

看着我，邓婕说：“你都准备那么久了，没得问题。”

她这话让我稍微放心了一点，要走开去作准备的时候，她又把我叫住：“你是主角，不是我抢你的戏，这场戏其实我是主角，台词比较多，你跟着我演就是了。”

也是，邓婕演戏经验是很丰富的，在这场戏之前她已经拍了凤姐的一些戏了，感觉完全是有的。我只要跟着她演，错不了。

上：色诱贾瑞（马广儒饰），布下相思计。下：王熙凤与贾琏（高亮饰）。

走机位的时候，我们两个都有戏曲功底的人就很有默契感了，再加上自己的理解、准备，还有王导的指点，心里就有底了。

看着邓婕扮演的凤姐和张蕾扮演秦可卿说话的时候，我是打心底里挺佩服邓婕把握人物的能力。

拍我哭可卿的戏时，宝玉一哭，凤姐过来劝慰，手拍着我的胳膊，劝慰的台词里面还有潜台词：“欧阳，不要戏过了啊，点到为止。”

这场戏拍完，我演的宝玉得到剧组认可。

邓婕一拍巴掌：“所以说喊你不要紧张嘛，你是可以的；好了好了，可以安安心心过年了，哈哈……”

“协理宁国府”是王熙凤的重场戏，也是电视剧《红楼梦》的经典片段之一。由于连续拍戏她已经有些倦怠了，没有了开始演凤姐时的激情和热情，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要做，而且必须要做好的事情。克服倦怠，从化妆开始到现场，她努力把自己调整到角色需要的状态上。

一坐到华贵的椅子上，附体在邓婕身上的王熙凤的劲儿立马来了，感觉自己就是打理千军万马的元帅了，用严厉、庄重、缓慢的语气说：“既托了我，就说不得要讨你们嫌了，我可比不得你们奶奶那么好性子……”

看这场戏的回放，看到邓婕伶俐的眼神，我的心都一紧，邓婕把王熙凤那种泼辣、干练、果断的劲儿演绎得淋漓尽致。

有场戏是宝玉问凤姐：“什么是爬灰？”

杏眼怒睁的凤姐直视我：“问这个干吗？那是醉汉嘴里胡吣。你和他们不一样……”

邓婕的那个眼神把我着实吓了一跳，没有想到她还有这么厉害的一面。

拍完这个镜头，我对邓婕说：“你那么凶，真的吓了我一大跳。”

“怕了？以后你就给我老实一些。”邓婕笑着对我说，然后又用开玩笑的口吻说，“我眼神哪里有那么厉害，主要是我的白眼仁比较多，一翻眼比较吓人，哈哈。”

说完，邓婕的那几声哈哈大笑，立马把我带回到黛玉进府那场戏王熙凤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情境里了，我心里暗暗佩服：邓婕真是个活脱脱的凤姐啊！

拍“刘姥姥二进荣国府”鸳鸯要灌凤姐酒，王导要求王熙凤对贾母撒娇。

邓婕的理解是，像王熙凤这样的人怎么会撒娇，说话发嗲呢？她真的有些想不通，但她不会因为自己和导演的理解有偏差而不服从大局，影响拍摄。

邓婕：在陶然亭拍“刘姥姥二进荣国府”中凤姐戏弄刘姥姥讨好贾母，要拉“鸳鸯姐姐当令官”这一个镜头时，拍了几遍，导演仍不满意，说：“戏太温了。”然后，要我在这儿来一个很夸张的“发嗲”的表情及动作。我当时没想通，对导演说：“我觉得凤姐在这样大的场合，当着宝玉、众姐妹以及刘姥姥的面，用这么夸张的动作去讨好老太太，是不是过火了？别人看了会不会觉得恶心、讨厌？”导演说：“不会，她这个人就是这样。生活中常常在演戏，现在是为了讨老太太欢喜，故意这么做的。”可是，我仍然没想通，只是按导演的要求去演了。后来片子接起来一看，这里不但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糟糕，反而还成了刻画人物画龙点睛的一笔。

王导是坐在监视器旁边看我们表演的人，他知道戏里的人物关系，有自己的全局设计；导演又是第一个观众，他的意见应该是对的。我认识到：仅仅靠自然、生活化的表演，在塑造凤姐这个具有典型性格的人物时是远远不够的，适当夸张的表演及形体动作，会使这个人物显得更真实、生动。在以后的表演中，我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也收到了很好的效果。

“黛玉进府”，是王熙凤的第一次出场，在《红楼梦》中作者对于凤姐的出场大肆渲染，颇具功力，她那神情活跃的举动，彩绣辉煌的衣装，一出场就能使人觉得这个人物声势非凡。由于电视的特性— —画面小，这里又是黛玉的主现镜头，因此在分镜头剧本里，凤姐的出场用的是小全景— —中景，没有给凤姐特写或近景。那么在没有镜头强调帮助下，如何表现她声势非凡的出场？如何才能达到书中描写的那样的效果？正在为难之时，忽然有一天我想到了戏曲舞台主要人物出场时的“亮相”。虽然屏幕上最忌讳舞台上的程式化表演，但在这样一种特殊的场合，借鉴过来，把它有机地糅合在自然、生活化的表演之中，效果会怎样？

我决定作一番尝试，也不打算告诉导演，因为我想，如果他看着不顺眼，会让我改过来。于是，开拍了：伴着欢快、明朗的笑声，我迈着急促的小碎步，穿过站满婆子、丫鬟的荣庆堂前厅，到了中堂。当见到浑身缟素，依偎在贾母怀中的林妹妹时，突然停步，双眼放射出惊叹、赞赏的目光（面部表情较生活中夸张），同时，双脚踮起，停顿片刻，然后，再伸出双手，向黛玉扑去……

拍完这组镜头后，我心里一直在打鼓，怕舞台痕迹太重，见王导并未喊停，心里又稍微安慰一点。但效果到底如何，还得等片子剪辑出来才能见分晓。后来，看到样片了，我的表演在那里的确很合适。通过这次大胆尝试，获得成功后，我开始举一反三，在许多场面大、人物多的镜头里，都采用了这种源于舞台、融于生活的表演方法，也获得了较为理想的效果，还成了塑造凤姐这一外向型人物的重要手段之一。

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豁得出去：拍吧，拍到满意为止

电视连续剧《红楼梦》对原著的后四十回改编比较大，宝玉和凤姐的结局都有改变，他们的结局都和雪有关，应了那句“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那场戏我们却是在哈尔滨的一个养鹿场进行拍摄的，这是大结局，是由摄像师李耀宗和东方闻樱负责拍摄的。我和邓婕是南方人，从来没有见过北方那么大的雪，那皑皑白雪白茫茫一片，对我们来说很稀罕，也给我们很大的惊喜。

那种寒冷也让我们很害怕，晚上有零下三四十度，白天也是零下二三十度，我们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冷的冬天，心里还真的有些怕。

李耀宗：真的很冷，我们的摄像机结了厚厚一层霜，拿到屋里马上就是一摊水。这样的话，可能会损坏机器。还有录像带也可能在这么冷的情况下被冻坏，怎么办呢？就想了一个办法，出去之前在摄像机外面包上厚厚的几层毛巾，回到屋里，机器上的霜化了就会被毛巾慢慢吸进去，这样就可以保护机器和磁带了。

要拍凤姐死后破席裹尸被两个狱卒拖着走的戏了。

邓婕行吗？我心里犯嘀咕。

开始李耀宗准备用假人来代替邓婕，只拍摄大全景，后来又考虑到这场戏的重要，光拍大全景很难达到艺术效果，就问邓婕：“要光着脚拍，怕不怕冻掉脚趾？”

邓婕说：“有点怕，鼻子会不会冻掉？”

“不会，你多戴几个口罩就行了！”大家为了轻松，和邓婕开玩笑。

“……那……好吧。”邓婕犹豫着答应了。

我悄悄对她说：“好冷啊，搞不好鼻子、耳朵真的要冻脱。”

邓婕笑：“怕啥子？冻脱了算是工伤。”

到了现场，凛冽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到脸上，生疼生疼的。虽然那天出了太阳，可一点都没有觉着暖和。

两个黑衣狱卒，拖着一床破席裹着凤姐。凤姐面如死灰，头发散乱，身上只穿了一身破旧单薄的棉衣，脚上只有一只鞋。松枝败草在她脸前划过，头发在雪地上披散开来，让人心寒。这就是不可一世、赫赫扬扬的王熙凤的最终下场。

在许多场面大、人物多的镜头里，（邓婕）都采用了这种源于舞台、融于生活的表演方法，也获得了较为理想的效果。

上：拍摄间隙，邓婕还沉浸在人物里，美术设计刘宝俊抓拍到了邓婕的这一瞬间。下：凤姐在狱神庙的剧照，照片的光影效果很好，由于技术原因，电视剧中的背景显得比较暗。

拍了几条，都不满意；邓婕真是豁得出去：“拍吧，拍到满意为止。”

王暄（扮演巧姐）：凤姐、宝玉的结局，还有刘姥姥找到巧姐坐着马车回家的戏都是在养鹿场的冰天雪地里拍摄的，当时让我记忆最深刻的戏就是凤姐被拖着在雪地里来回的场面，邓婕妈妈的敬业精神至今让我记忆深刻。

拍完这场戏，邓婕冻晕了过去，大家赶紧把她抬上车，用七八个热水袋、小山一样的皮大衣把她包裹住。

等邓婕醒来，知道戏拍得不错，这才放心。这也是王熙凤的最后一场戏，她总算圆满完成了塑造这个人物的任务。

李耀宗：到现在为止，邓婕还埋怨我，说是我整她，让她拍了很久。因为后期有一首王熙凤判词的《聪明累》的歌曲，我担心拍短了后期合不上怎么办？还有怎么会拍那么多呢？因为当时我们是拍摄小分队，王导没去，作为摄像师还有东方闻樱，我们不得不多拍，以备后期有更多的素材可供剪辑。

邓婕：拍摄《红楼梦》的三年时间里，我全身心都在这个人物上，没有什么可以让我分心的；我什么都可以没有，但不能没有王熙凤这个人物。

在王熙凤这个角色的塑造过程中，戏曲功底帮了邓婕的大忙，在这点上我也深有体会。邓婕很好地运用了戏曲里的身眼手法，让王熙凤既有杀伐决断的果敢，也有在长辈面前的谦恭，更有在姐妹之中的随和、明事理，人物形象立体、丰满，这在电视银屏上是少见的令人耳目一新的女性形象。

邓婕塑造的王熙凤是中国银屏人物廊里最为耀眼的形象之一，是一个令后人难以企及的经典。邓婕也因扮演王熙凤获得1986年度《大众电视》金鹰奖最佳女配角奖，这是对邓婕最好、最高的褒奖。

我觉得很多演员可以扮演王熙凤，但一定没有邓婕赋予角色的那个劲儿，那个劲儿是与生俱来的，不是可以用演技演出来的。

邓婕各种时期的剧照。

薛宝钗 张莉

意外惊喜：从演丫鬟变为演宝钗

薛宝钗这个人物在我看原著的时候就觉得：这是一个看不透的女子。

王导选演员的眼神非常厉害，张莉确实像宝钗。回忆和张莉一起拍戏的三年时间，我觉得她也一直在宝钗的状态里，就是和宝钗一样，脸上一直都是挂着舞蹈演员那样的标准微笑，见人只说三分话，不羞不恼，好性子的同样也能一个人安静待在那里坐半天。

从剧组第一天看到她到最后拍摄完成，张莉始终在这个状态里。

那年，王贵娥和夏明辉到成都选演员的时候，张莉是和邓婕还有其他女孩一起去的，她坐在那里半天不说一句话，木呆呆的样子。

她不是那种惊人的漂亮，听王贵娥和夏明辉说看上去还算稚气可爱。她就是含笑坐在一边，问她什么，不是：“嗯！”就是：“嗯？”并且说的时候还睁着疑惑的大眼睛看着人。

看着张莉一问三不知的样子和有些发怵的表情，她们就让她试试二木头迎春。

可是，录像的头天晚上，她告诉王贵娥和夏明辉，第二天一大早团里要练功，七点半赶不到录像地点。

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又品格端方，容貌丰美。

这把王贵娥和夏明辉为难住了，毕竟她们选中了她，不舍得放弃。

有人给她出主意：就借口说自己有事嘛。张莉红着脸说：“我刚有事完，再这样说团里会奇怪的。”又有人给她出主意：“就说是妈妈病了，需要你在家照顾。”张莉说：“不行的，我也从来没有因为家里有事请假的。”

后来，王导同意张莉和邓婕进组后，王贵娥和夏明辉马上赶到成都，与她和邓婕签合同。

张莉成为第一批“红楼”学员班的进组演员，进组之后让她试紫鹃的戏。

张莉：其实那次王贵娥和夏明辉选演员，我是陪着一个朋友去的，并没有太在意，因为全国选拔演员这件事情我也知道，但我没有演过戏，怎么可能选上我？后来王贵娥和夏明辉都说我不错，我就想去《红楼梦》剧组了。夏明辉来团里跟我签合同，我就想不管演什么角色，一定要争取这个机会。

我是1973年进的部队，部队纪律是很严厉的，每天早上要练功，下午要文化学习，晚上要演出、排练，时间特别紧张。而且团里每年要淘汰人，如果不努力就会被淘汰。就说练功吧，真的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苦得不得了，我也从来没有哭过，也没有想到过放弃。这些都很好地锻炼了我的毅力，就是不会轻易放弃，要努力。要不怎么说部队是个大熔炉呢？部队真的是很锻炼人的。

导演组在选宝黛角色的时候不顺，就把宝黛先放在一边，开始选演宝钗的演员。宝钗也不好选，因为谁都说不清楚宝钗有什么外部特征，不像黛玉那么有特点。于是导演组展开了大讨论。

导演组决定把所有宝钗的人选推翻，重新选。周岭和李耀宗，都觉得张莉适合演宝钗，这个提议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张莉？太嫩了吧？有些稚气了，没有那分量！”

“好像有宝钗的气质，什么事情都深藏不露。”

“做事比较周全和得体，有点大智若愚的感觉，有点宝钗的城府和心计。”

生活里面的张莉，个头不大，比较瘦小的样子，在众多演员里面，她一点不起眼，但上镜之后就显得比较丰满了。

李耀宗：推荐张莉演宝钗，是我和周岭“策划”的。开始我对张莉说:“你试试宝钗吧.”她还说:“我行吗？”我说这事儿我来办。

周岭：从开始筹备《红楼梦》开始，我就想：不能让演员的年龄太大，因为按照原著的描述，宝、黛、钗都是很小的年龄；如果演员大了，就表现不出那种情窦未开和情窦初开的美感了。

在宝钗的候选人里面有朱碧云（在电影《胭脂》中扮演胭脂）、袁玫和郭霄珍。朱碧云很合适，但是她要去美国了，只好放弃。我观察了张莉很久，发觉她很上镜，有些像薛宝钗，所以就在会上提出了让张莉来扮演薛宝钗。这个提议遭到一边倒的反对意见，没有一个人同意张莉来演薛宝钗，王导坐在那儿不说话。我说：“宝、黛、钗的年龄一定不能大，张莉年龄小，那么就把其他角色给压住了，就有了原著角色的质感了。”王导听了，一拍桌子：“好！”

为什么开始欧阳奋强的宝玉大家不认可，后来就觉得越来越像了呢？就是这个搭配很合适，欧阳的扮相也非常像宝玉。

李耀宗：录像那天，我和周岭把事情都安排好后，王导来了，一看镜头里的张莉，确实有点宝钗的意思，就这么定下了。但我对张莉说：“你的眼睛有点问题，就是有点斜”。她很较真，第二天递给我一张医院的证明，证明她的眼睛不斜。

剧组的表演老师、现已去世的李颉老师回忆：张莉是我负责表演里面的重要演员，她原来是跳舞的。舞蹈演员那个时候演出的表情就一个，微笑，那种标准的微笑。张莉在剧组对谁都是微笑的，上至编剧、导演，下至场记、工人，都是一个表情— —微笑，不多说什么，含而不露，这不就是薛宝钗的性格吗？

当导演组宣布张莉演宝钗的时候，剧组很多人不敢相信，连张莉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可以从丫鬟的位置被提拔到了小姐的“宝座”上来。

后来，我听说选角签合同这件事情之后，真的佩服张莉的镇静和机智，这个镇静就像原著中宝钗无意中听到了小红和坠儿的悄悄话后，从容说自己是来找林姑娘的一样笃定。

性格相近：把平时的感觉发挥一下就行了

那时自己也不成熟，因为自己是宝玉，剧组里面的绝对男一号，大家都宠着我，什么话都敢说。

花丛中的宝钗，一个字——“美”。

“张莉在剧组对谁都是微笑的，上至编剧、导演，下至场记、工人，都是一个表情——微笑，不多说什么，含而不露，这不就是薛宝钗的性格吗？”

有场戏我记得特别清楚，就是宝玉到宝钗那里吃鸭掌。

这场戏是张莉的第一场戏，而且是中景，镜头是越过我的肩膀拍宝钗，她有一大段台词要念。这就需要我很好地和她搭戏。

我想把张莉惹急后看她是什么样子，不和她交流，双腿不停地抖动，总之一个意思就是不配合。

张莉根本不在意我这些，不紧不慢、娓娓道出台词，而且是一条过。我和张莉的“较量”失败，这个“较量”剧组谁都没有看出来，只有我和张莉心底知道。

我当然知道，这个后面有李颉老师对她的帮助，也可以看出张莉对演戏的悟性。

拍戏难为不了张莉，那就在生活里面难为她，看看她有没有宝钗的涵养。

她说话语速很慢，轻柔无比，那时没有女孩子这样说话的，按照现在的说法就是嗲。我是急性子,最怕这种慢条斯理，只要她一说话，我就嚷：“张莉，不要这样说话，不要说了……”

张莉脾气好，慢吞吞地说：“欧阳，你怎么这样说话呢？”

张莉：我进组的时候，一看，哎呀，那么多漂亮女孩子，还都演过戏，心里有些担心自己。心里下决心，要求自己要付出很大的努力，刻苦去完成。

我从来没有出过成都城，第一次进了北京大都市，生怕说错话、办错事被人笑话，做起事来就小心翼翼，表现在外表就是慢慢的。更直白地讲，其实常常是做事不知所措，而不是有城府。看到欧阳在摄像机前表演自如，真是羡慕啊。那是我第一次拍电视剧，看见那黑洞洞的镜头就怕。还要讲那卷舌头的普通话，不讲出那怪怪的语调才怪呢。我讲这些，是希望大家能了解我当时心里的真实状态。这也是我在30多年的成长、进步以后才有勇气把自己内心世界的胆怯讲出来。

李颉老师的重点辅导对象是张莉。她以前没有演过戏，突然接受了这么重要的角色，真的是不知道怎么演，和她搭戏确实比较不顺利。

怎么办呢？张莉就整天和李颉老师在一起，连上街都和李颉老师一块儿。

比如，薛宝钗给周瑞家的说冷香丸那场戏，是一大段台词，她说话本身就慢，再按照自己说话的这个节奏一念台词，就平了。于是，李颉提前准备这场戏，一句一句告诉她怎么念，在哪儿应该重点强调一下，在哪儿稍微缓一下。她再按照李颉老师对人物的理解去演。

“张莉像薛宝钗，有了这个‘像’，角色就有了七分，还有三分就是表演了。”

还有一场戏是薛宝钗在绣花的时候，宝玉逗她玩。宝钗开始时的表情是吃惊，然后是捂脸。张莉的吃惊非常夸张、不自然。李颉老师就提醒她：“你平时对什么都是波澜不惊的，这个时候使劲儿演就不对了，把平时的感觉发挥一下就行了！”

李颉：张莉像薛宝钗，有了这个“像”，角色就有了七分，还有三分就是表演了。在表演上张莉是一张白纸，首先要做人物分析，理清与其他人物的关系，也就是要做案头准备，写人物小传，这些张莉都不会。我就从这个地方开始教张莉，从人性的角度来帮助她分析薛宝钗。教会了写人物小传、分析角色和人物关系后，就是台词。台词得一句一句地教她，说话时候的眼神得一个一个告诉她，比如，往哪儿看，怎么看，都得说清楚。

肯下工夫：大年初一请教周汝昌

张莉时刻都在向李颉老师学习表演；她还会向红学专家私下请教，曾经大年初一到周汝昌老师家里请他给自己讲解红学。

张莉：那是1985年春节前夕。“红楼”姐妹们经过了严格的学习和形体训练，王扶林导演终于宣布了扮演主要角色的名单。自愿扮演紫鹃的我，却被意外地宣布扮演薛宝钗。同时宣布剧组放假，所有成员回家过年。王导告诉我，让我做好准备，节日后，将拍摄宝钗的戏。

在激动和兴奋的同时，对于我来讲，更多的是压力。在宝、黛、钗、凤的扮演者中，只有我一个人是从来没有拍过电影电视，从来没学过电影表演的。在到北京前，甚至从来不说普通话的我，却要在短短的时间里，从扮演朴实忠厚的紫鹃变为胸有城府的薛宝钗。真是需要点奇迹发生。

如何尽快进入角色呢？我从老师那里找到了德高望重的红学家周汝昌先生的电话。电话打过去，当周先生得知几天后就要拍宝钗的戏时，马上答应让我第二天就到他家去。

第二天，那可是我们中国的大年初一啊。还记得天空下着大雪，我骑着自行车找到了周先生的家。

记得周先生家里都是中国传统的装饰，书架上挤满了许许多多的书。周先生的妻子正在做年饭。我们没有一句客套话。一坐下来，周先生就从头到尾，耐心地给我讲述了曹雪芹所描写的薛宝钗和他本人对宝钗的理解。

宝钗与黛玉同框，一个多愁善感，一个典雅大方。

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几个小时候后，我带着既感激又激动的心情骑上了自行车，想尽快赶回宿舍，把所有学到的都记下来。

人家都是初一去拜年的，我是找周先生讲解“红楼”的，把人家的年给破坏了，他的家人有些不高兴。现在想起来，挺抱歉的，有机会真想对他的家人说声抱歉。

“和宝玉比通灵”是宝玉和宝钗的重场戏。

这场戏我和张莉都不轻松，在王导和其他表演辅导老师一起审看片段表演的时候，就有人批评我：“你这不是宝玉，倒像是查户口的小警察。”

当时就全场哄堂大笑，我被笑得涨红了脸，那是进组以来最沮丧的一次。

那天吃完饭，我就去找王导，想听听他的意见。

“我感觉你是在装小！”王导说，“你二十多岁，宝玉十几岁，这是个问题。但，不要主观去演‘小’，那只能给人假的感觉。年龄问题可以通过化妆、服装、摄像、灯光来弥补，你要体验的是宝玉在不同的环境和人物面前的内心情绪，然后把这种情绪表现出来。”

像这样的功课对我都是难题，对于第一次拍戏的张莉更是难上加难。

正式拍摄的时候，我和张莉表演起来比较顺，我知道在这后面是李颉一招一式地教张莉怎么体现出宝钗那种心里踏实又不露声色的性格的，当然这里面也有张莉自己的努力。

宝钗扑蝶，几乎是无实物的表演，在李颉老师的辅导下，张莉表演得很精彩，成为薛宝钗不多的有青春活力的戏。

还有就是结尾，当宝玉成为平民，沦为乞丐，等到宝钗赶到，宝玉已经走了。张莉的表演很好地把宝钗的失落和怅然表达了出来，还有潜台词：“哦，宝玉还是不肯见我！”

在我们那群拍《红楼梦》的年轻演员里面，“薛家”有两个军人，一个是张莉，还有一个是演莺儿的刘玲玲，她们俩都是来自部队的现役军人。

那时穿上军装的女孩子是很不容易的，应该说，可以当兵的人都很优秀，而她们又是文艺兵，那就更让人羡慕了。

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就是军令。这个命令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接受还是不愿接受，都要执行。

“金玉良缘”在悲情中上演，最终也在悲情中结束。

可能，是因为这样的环境养成了张莉对别人说什么、做什么都微笑接受，哪怕别人说出难听的话，她都能做到泰然处之的性格。

红楼梦后：独立打拼的“冷美人”

从《红楼梦》诞生以来，就有“拥薛派”和“拥林派”。

我那时是文艺青年，当然毫无疑问是“拥林派”，因为宝黛的悲剧，因为黛玉的清高和诗人气质、才华还有不流俗，都符合我文艺青年的理想和追求。喜欢林黛玉，当然就会认为薛宝钗虚伪、现实、阴险、世故。

喜欢黛玉，加上和晓旭投缘、有共同爱好，不管戏里还是戏外都走得比较近。本人不喜欢宝钗，在戏里可以借着演戏找到出口，所以我时不时刺激她，不和她走近。

比如，有场宝钗劝宝玉好好读书的戏，我对宝钗的反感达到了真情流露，借着宝玉的口说：“你也这样说，以后就不要来往了！”

还有，当宝玉和金钏玩，导致王夫人把金钏赶了出去，金钏跳井自杀。宝钗闻讯后去看王夫人，王夫人假惺惺地要厚葬金钏，要做新衣服给金钏，可时间又来不及。宝钗就投其所好地说，她有新衣服可以给金钏穿，她不计较这些。在我看来，这些都是宝钗的城府和心计。

还有一些男人说“娶妻当如薛宝钗”，宝钗美貌、端庄，多才，是一般男人最喜欢的“贤妻”。如果你是一个富贵大家庭的主人，她可以尊重你的地位，能把一家老少尊卑的各色人都处理得和睦得体。如果你是一个中产以下的男人，她会维持和打理好你合理的生活，甚至会帮你度过窘境，减少你的烦恼。如果你是一个吟诗作画的男人，她可以满足你的风雅。

不合礼法的行动，不近人情的说话，或是随便和人吵嘴怄气的事情，在宝钗身上是不会有的。

张莉和宝钗有些接近，长得也不错，性格又好，毫不例外她也很招男性喜欢。可她都拒绝了！这无意之中符合了宝钗是个“冷美人”的特点。

这些年，张莉一直在海外独自打拼，从中也可以看出她性格中坚毅的一面。

张莉：在战旗歌舞团的时候，受的教育不一样，就是感情和婚姻一定要得到领导批准才行。那时也小，有时候也会收到一些纸条啊或者一些小礼物，接到这些，马上就觉得“这是大事，不能接受，会违反纪律的”，心里害怕得很！还有，我进“红楼”剧组的时候，组里就宣布不准谈恋爱，那就得听组织的话，要专心演戏。

“冷”也就是理智，不是那时我们年轻人应该具备的，所以我逮着机会就说张莉，说得太狠，她也有脸上挂不住的时候，脸色也不好看，但还是不会和你吵架。

当时真的觉得张莉就是薛宝钗，就像戏里宝、黛、钗的关系，让我们几个人可以很快入戏。

比如，拍“探宝钗黛玉半含酸”，黛玉嘲笑宝钗，宝钗听了只是微微一笑，就当没听见一样。拍完这场戏，我问张莉：“有人讽刺你，你真的不生气啊？”张莉还是慢吞吞地说：“有什么气可生的呢？人家又不是故意的。”我说：“要是我故意的呢？”像极了宝钗的张莉嘴角一抿，笑：“大家说话都不是故意要伤害谁，何况真的能伤害吗？”张莉从来不会向人吐露心事，至少没有向我说过。

张莉：我在部队受的教育是“该说的就说，不该说的不能说；该看的就看，不该看的绝对不能看”。

我拍完《红楼梦》之后，调到了中国电视剧制作中心当演员。我和晓旭还去拍了电视连续剧《家春秋》，我演鸣凤。后来，就去了深圳大学读书，带薪读书，在读书的时候又和欧阳做了同学。毕业后，有个阿姨对我说：“你在国内有光环，可是翅膀不能长硬，你不能总在光环和母鸡的翅膀下面长大，你应该到国外闯荡。”我觉得也应该检查一下自己的能力，所以在1990年就去了加拿大。

张莉出国后，1992年在北京买了房子，不时会和晓旭他们见面。我只是偶尔从晓旭那里得到她的一些消息。

晓旭后来自己做广告公司，听说还准备和张莉合作的，但因为张莉是在房地产投资，不是很懂广告，所以婉言谢绝了。2003年《艺术人生·“红楼梦”二十年再聚首》 节目录制张莉没有到场，而只寄来了一段录像。这是我拍完《红楼梦》之后二十年来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就是一个感觉：陌生！那段录像拍得很糟糕：因为机位不对，张莉的眼睛看着别处，挺别扭的；说话还是那么慢吞吞的，觉得和画面不同步。

张莉：拍那段录像的时候，我正在开会，他们第二天就要把录像带带回国内。时间很紧张，所以我就抓住一个朋友给我拍。那个朋友很业余，担心拍不好。我说：“只要我在画面里面就可以了！”真的没有想到出来是这个效果。在看“再聚首”这期节目的时候，他们相聚的时候流泪，我看着也在电脑跟前流泪，很后悔没有回国参加这次这么有意义的聚会，非常后悔。

晓旭去世时，我是从山东临沂赶到北京的，追思会的气氛很凝重，有人悄悄告诉我：“张莉也回来了！”

张莉的这一举动，是我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见她动真情。见到她，又是另外一个感觉：“她和我一样长胖了！”在张莉身上，我看到了她的成熟和沧桑。她自己一个人出外打拼，肯定不容易。

张莉：我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十几年，知道做生意的艰辛和不容易。我平时不太联系其他人，所以我和欧阳联系时，他就说我神秘，问我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我只是不想让朋友担心和闹心，对朋友只是报喜不报忧。

有次聚会，当有朋友准备收养一个孩子的时候，我看见张莉睁大了眼睛，仔细听着，一下感觉那个宝钗又回来了！

虽然我们相处得像兄妹，但毕竟不是有血缘的兄妹，只知道她还是一个人，也很喜欢孩子，也不好多打听什么。但从她那个专心的表情看得出来，她是很希望自己有个孩子的。

宝钗的堂妹宝琴，贾母说她比画上的美人还好看。剧中的宝琴是由王羊饰演的。

篇章贰 正册钗群

其素若何，春梅绽雪。

其洁若何，秋菊被霜。

其静若何，松生空谷。

其艳若何，霞映澄塘。

其文若何，龙游曲沼。

其神若何，月射寒江。

应惭西子，实愧王嫱。

……

果何人哉？如斯之美也！

元春 成梅

先写扮演元春的成梅。

我和成梅的对手戏，就只有元妃省亲一场。

在30年后的一天，为了写这本书，我拨通了远在美国成梅的电话。电话那端成梅的声音让我觉得既亲切又陌生：童音、南方口音之中夹杂着英文单词，让人很难与她扮演的雍容华贵、温顺谦恭的元春对上号。

在87版《红楼梦》中，不少演员在这之前就已经出道，或是童星，或是进入专业剧团做演员。童星出身又上过戏曲学校的，在目前撰写的演员里，只有成梅有这样双重的身份。

与其他最后走上演艺之路的演员一样，有着灵巧、姣好面孔还有一副清脆明亮嗓子的成梅酷爱文艺，母亲见她有这方面的天赋，就教她演唱样板戏，比如《红灯记》中的铁梅、《智取威虎山》里的小常宝的唱段，更让人惊讶叫绝的是成梅还会演唱《沙家浜》中的“智斗”：一个人用三种嗓子，分别“扮演”阿庆嫂、胡传魁、刁德一三个角色。

有着如此好的形象与天赋的成梅，引得一些文艺团体、导演闻讯找来，要看看这个颇有灵气的小姑娘。成梅由此考入扬州扬剧团。

后来长影导演陆建华、李光慧选中成梅，让她和在电影《闪闪的红星》扮演春伢子的刘继忠联袂主演了电影《黄河少年》。

成梅最早是以宝钗候选者进入剧组的，最后却演了元春。

“元妃省亲”时的剧照。

“文革”结束后，成梅的父母调回南京恢复工作。为了解决成梅的户口、工作，成梅从扬州扬剧团退出，被安置在南京新街口百货公司工作，先是在文体部做售货员，后调去百货公司的广播室工作。在“新百”（南京人对新街口百货公司的昵称）工作没多久，名声在外的成梅就被各剧组借调出去拍戏，是较早“留职停薪”的弄潮儿。

她在被南京电影制片厂借调去拍摄电影《妻儿老小》的时候，87版《红楼梦》正在全国选演员，成梅也被选中，当时工作人员让她演了一段宝钗的小品，将录像提供给导演组定夺。导演组观看了成梅的录像后，把她列为宝钗的候选人，通知她到北京参加87版《红楼梦》演员培训班，成为第一批演员。

培训班期间，考虑到成梅的年龄略微偏大，她从宝钗的候选人改为元春的扮演者。这让一贯扮演小家碧玉、乖巧伶俐女孩的成梅大为吃惊，跑去问王导：“王导，元春和我以前的戏路完全不同，我可以演吗？”

王导肯定地回答她：“你行，我说你行你就一定行。”

有了王导这句话，成梅有了些许信心，心定之余她还是很担心自己能否把握好元春这个角色。

元春是贾府的大小姐，进宫后由女尚书到皇妃。她的亮相，在《红楼梦》原著中只有两次简洁的细节描写，没有形成丰满的性格。虽然出场不多，由于元春处在整个叙事情节演进所形成的“势”的制高点，就像一个无形的影子，隐含在《红楼梦》的整体叙事结构之中，自然而然地形成一条意脉，牵制着贾府命运的演进和走向，影响着贾府众多人物，特别是宝玉的生活道路。

与原著一样，87版《红楼梦》中元春的戏份不多，最吸引成梅的是“元妃省亲”，这也是电视剧的两大场面之一（另外一个大场面是“可卿出殡”）。

为了让自己完全浸泡在元春这个角色里，成梅不但认真做案头工作，还向红学专家请教，做了大量笔记。在初选入宫做女史的名门闺秀中，元春脱颖而出，邀得皇上的“宠幸”，靠的不仅仅是才貌。归省时，她对姊妹们说，“我素乏捷才，且不长于吟咏。”她做的诗平平，制的灯谜诗，也“无甚新奇”，宝钗等人“一见就猜着了”。但她题词命匾时却很讲究封建正统标榜的“贤孝才德”，她将“杏帘在望”改为“浣葛山庄”。“浣葛”典出《诗经·周南·葛覃》，这首一个妇女将要回娘家省亲时所唱的歌，被后世引申为歌颂“后妃之德”。点墨之中，映出元妃的情感。在刻画她的不多的笔墨中，更多的则是体现出礼教的压抑和人性的欲望，这一矛盾，贯穿元妃性格的始终，成为她两次亮相时所展示出的矛盾心理。她有贵妃尊贵和虚荣的一面，也有人的本能的欲望，她向往自由，渴求亲情，然而在“君临天下”的时代，“君门一人天由生，唯有宫莺得见人。”她的欲望被压抑了，被窒息了。

为了这第一场戏，为元春在剧组的首次亮相，成梅足足准备了一年。

把人物理解透了，成梅更加努力。剧组也为成梅塑造这个角色提供了良好的创作氛围，与她的单位一年接一年地续签借调合同。

“元妃省亲”的置景工作量特别大，使这场戏在开机一年后才开拍。这场戏在最终的电视剧里是一场场面华丽宏大的华彩乐章，其实那是在四个地方拍摄而成的，所以实际有四场戏要拍摄，而且还不是顺着拍是跳着拍的。

成梅清楚地记得，元春的第一场戏是在北京摄影棚拍摄的，时间是1985年11月28号。这个拍摄时间已经是剧组开机之后一年了。为了这第一场戏，为元春在剧组的首次亮相，成梅足足准备了一年。

“开门红”，可以这样比喻成梅扮演的元春的第一场戏。这场戏拍摄完成后，当即得到了王导和剧组的肯定，这让成梅一下有了信心，找到了元春的气质和气场。为此，成梅特别高兴：“原来自己可以扮演这样的角色，我真的很佩服王导的眼力和剧组为我营造的创作氛围。”

拍完元春的第一场戏之后，成梅继续在剧组待命。

恰好有别的剧组闻悉成梅在电视剧《红楼梦》中扮演元春，觉得元春的典雅与宋庆龄优雅有着很大共通、相似之处，就向她发出邀请请她扮演《孙中山和宋庆龄》。但当时剧组有着严格规定：在剧组期间不得接任其他拍摄工作。

面对宋庆龄这个角色，王导和制片主任任大惠觉得让成梅去扮演宋庆龄，有助于持续保持成梅的创作激情、提升成梅的气质和演技，破例同意她去拍摄这部戏。

当成梅扮上宋庆龄的妆，《孙中山和宋庆龄》剧组所有人都惊呼：太像了；电视剧《孙中山和宋庆龄》中，成梅与扮演孙中山的卢奇携手主演。很遗憾的是，最后这部戏没有能够播出。

《孙中山和宋庆龄》戏拍完之后，成梅又回到“红楼”剧组，去扬州、上海继续拍摄省亲的戏。然后移师北京继续内景的拍摄，至此，成梅完成了元春的全部戏份。

耗时近三年的87版《红楼梦》拍摄完成后，成梅接到不少剧组发来的邀请，她曾在李雪健主演的电视剧《李大钊》中扮演宋庆龄。这部戏中宋庆龄不是主角，但成梅的演技仍然得到了肯定。当年，她前后接拍了20多部戏，一度成为众多影视杂志的封面女郎。

由于87版《红楼梦》太深入人心，观众只记住了成梅扮演的元春。

1992年底，成梅移民美国佛罗里达，当时恰逢圣诞节，随即她开始了留学生活，所学专业是多媒体设计和摄影。

在美国成梅有过一段婚姻，不幸的是她的丈夫因心脏病去世，从此成梅单身至今，她的生活态度是：自信、自立、乐观、感恩和充满爱心。

远在南京的父母成为她生活中最重要的亲人，每年她都会回南京看望父母。回到南京，她都会约上老乡、扮演香菱的陈剑月小聚。

身在异国他乡，工作繁忙，一直没有时间参加87版《红楼梦》所有聚会，成梅对此很是遗憾：“这么多年过去，心里时常挂记剧组的小姐妹，希望有机会和他们再聚会。”

成梅惦记着大家，姐妹们也惦记着成梅，探春东方闻樱对我说：“要是成梅回来，‘四春’聚会就圆满了。”

迎春 金莉莉

杭州姑娘金莉莉，是较早进入87版《红楼梦》导演组视线的候选演员，是第一期演员培训班的学员。和组里其他入选的女孩子一样，金莉莉打小就喜欢文艺，唱歌、跳舞都会，还担任过报幕员，就是没想到会做一名演员。

当王导、潘欣欣、周岭、李志新等人去杭州选外景的时候，西湖区文化馆的老师黄怀安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金莉莉的妈妈，在妈妈的劝说下，金莉莉参加了面试，见到了潘欣欣、李志新，给他们唱了一首歌，面试就这样简单结束了。

过了几天，金莉莉接到李志新的电话，说王导他们要见她，李志新还抽出时间专门给金莉莉排练了一个小品。面试那天王导没来，代表王导来的是潘欣欣。面对导演组的一众人，金莉莉更加紧张，在形体和语言上都比较僵硬、木讷。面试后，潘欣欣把金莉莉的情况向王导汇报，王导说：“既然形象好，是进贾府的人，木讷也没关系，就演二木头吧，通知她去上海录像。”

金莉莉是怀着一颗没有自信的忐忑之心去上海的，同行的还有浙江电视台的主持人何亚妮。就在录像完准备回杭州的时候，剧组通知她入选了第一期演员培训班。

在培训班，金莉莉准备的都是香菱的而不是迎春的小品，第一期培训班结束公布角色分配时，她是香菱的扮演者。不过导演组在权衡之后，第二天又把她定为迎春的扮演者。排练了那么多次，金莉莉有些舍不得香菱，编剧周岭对她说：“演迎春多好，迎春在正册，出挂历有迎春但是没有香菱。”于是在李志新的辅导下，金莉莉开始准备迎春的戏。

王导说：“既然形象好，是进贾府的人，木讷也没关系，就演二木头吧。”

当年离开《红楼梦》剧组，没能完成迎春这个人物的塑造一直是金莉莉心中永远的痛。

在剧组拍戏的时候，摄像师李耀宗和尤三姐周月总聊起金莉莉的户口，让她想办法成为专业演员，把户口问题解决了。当时解决户口，最现实的方法就是考学。在一年多的拍摄中，金莉莉也感受到了自己表演和知识上的不足，因此她也下定决心要报考上戏。

拍戏空隙，她抓紧时间补习文化课。但到上戏招生的时候，金莉莉却落选了，心底有些沮丧，但她更加坚定了要去上学的决心。那时扮演惜春的胡泽红消息比较灵通，当她听说中戏在招生的时候，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金莉莉，两人来到中戏，才得知考试时间已经过了，但幸运的是，他们找到了表演系老师刘立滨和高景文。见到金莉莉，两位老师眼前一亮，决定给她补考机会。考试结束后，老师们决定招收金莉莉，让她赶紧去取文化考试成绩单，办理入学手续。

能够考进中戏，可把金莉莉高兴坏了，她立刻赶回杭州拿到成绩单，然后回到北京交到中戏教务处。让金莉莉没想到的是，教务处给出了严厉的规定：要上学，就不能继续拍《红楼梦》。

只能二选一，金莉莉当场就懵了：不能拍《红楼梦》，迎春的戏怎么办？

先前的张玉屏就是在“要一个铁饭碗”还是“要一部戏”的选择中，最终选择了要一个铁饭碗，进入了铁路文工团。现在的金莉莉又面对同样的选择，最终求学心切的她还是决定：求学。

此时，剧组在四川拍戏，她纠结地坐了两天火车抵达剧组驻地，她找的第一个“求援”人是王夫人周贤珍老师，刚启口、话未出，金莉莉就哭得跟泪人一样。听完金莉莉的诉说，周贤珍老师也懵了，两人都没主意，最后周贤珍老师说：不管怎样，这个事情还得赶紧告诉王导。

找到王导，金莉莉说完自己将去中戏读书的决定，王导当场就发火了。不过发火归发火，王导冷静下来之后，也同意了金莉莉的选择。他立马给夏明辉老师下了一道“死命令”：三天之内必须找到顶替金莉莉扮演迎春的人选。那几天，心急如焚的夏明辉老师骑着自行车满大街找人。

两天之后，顶替金莉莉的成都姑娘牟一出现，化妆扮上之后她就是另一个二木头。接着，王导又给李颉老师下了一个几乎是个不可能的任务：三天之内必须教会从没接触过表演的牟一演戏。当牟一顺利拍完第一场戏时，李颉老师哭了，金莉莉也哭着离开剧组，到中戏报到。

她是他们班最后一个报到的学生，同时也是大家好奇的对象，无疑，她此前拍摄《红楼梦》的经历在这个班里还是很特殊的。1986年秋，西安电影制片厂导演周晓文在中戏大食堂门口发现了金莉莉，当场敲定让她在《最后的疯狂》中饰演女主角李晓华。

当时金莉莉的表演还不是很成熟，导演周晓文手把手地教她演戏，她也终于完成了自己的第一部电影处女作《最后的疯狂》。结果这部电影被评选为当年百花奖最佳娱乐片奖。当时金莉莉的《最后的疯狂》，巩俐的《红高粱》，史可的《杀手情》，陈炜、伍宇娟的《我的中学时光》，令她们五个人一举成名，被称为中戏85级的“五朵金花”，她们都是没毕业就成名，被观众喜爱、被专家看好。

1992年我拍摄《爱在雨季》时，本来是要请老搭档张国立和老朋友邓婕来演主角的，但他们因为档期安排没有时间，只好作罢。后来我想到了金莉莉，她正好没戏，听完我的介绍和片酬不高的声明之后，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这部戏是金莉莉的第一部长篇电视剧，她扮演剧中女一号大姐这个角色，演她弟弟的是茗烟的扮演者李楠。本来还想请晓旭一起来的，晓旭也喜欢大姐这个角色。我觉得晓旭更适合演妹妹这个角色，但晓旭又不喜欢，就约定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爱在雨季》的制作资金紧张，拍摄时间也紧张，我自己又是第一次拍这种长篇的戏，压力很大。金莉莉当时又因为腰椎间盘突出，行走和站立时间久了就不行了。

“你得演好，这部戏如果你演砸了我也砸了。”我对金莉莉说实话。

她只是点头，白天坚持拍戏，晚上我给她找来成都八一骨科医院的医生给她进行保守治疗。虽然很照顾金莉莉，但如果拍戏没有达到要求，我会对她发火，那火还很大，说不定也能把旁人也给烧着。每次我发火，金莉莉都是笑，尽量把自己调整到最好的状态演好角色。

金莉莉拍摄《爱在雨季》真的是很辛苦，如果是近景，都是有人架着她站在那儿拍的。和男主角的戏，一般会靠着男主角。

我们的劳动和辛苦没有白费，《爱在雨季》准时播出后，观众反响强烈，好评如潮。观众对金莉莉塑造的角色大加赞赏，这部剧被圈内评为“中国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言情剧”，也是金莉莉最喜欢的一部戏之一。

后来金莉莉又出演了《大漠丰碑》《壮志凌云》《兵哥兵妹》等多部电视剧。《壮志凌云》几乎开启了金莉莉扮演军人戏的模式，她后来把陆、海、空的军人戏都演了，赢得了很高的声誉。拍摄《中国空姐》时，金莉莉的表演已经自如了很多，和她同场飙戏的是陈宝国、左翎、王伯昭等老戏骨。此后，她又出演了《非你不可》中的柯琴、《啼笑姻缘》中的沈大妈等性格鲜明的精彩角色，广受好评。

金莉莉的女儿和她小时候一样喜欢文艺、喜欢表演，学校有时排练节目遇到困难，金莉莉会给女儿出主意。87版《红楼梦》她女儿还没看，但知道妈妈出演过，特别引以为豪，她会给老师、同学说：“我妈妈演过《红楼梦》。”

女儿的话有意无意会戳中金莉莉内心的隐痛，她很感慨：“我拍了那么多戏、塑造了那么多角色和获了那么多奖，最让观众记得的还是我只演了半部的《红楼梦》。这是曹雪芹先生的伟大、《红楼梦》的魅力和87版《红楼梦》的成功带给我的光环。”

当年离开《红楼梦》剧组，没能完成迎春这个人物的塑造一直是金莉莉心中永远的痛，她有近十年不敢看87版《红楼梦》，不敢去触碰这个痛，这个不完美是她演艺生涯中的最大缺憾。随着时间流逝，十年之后她才鼓足勇气看见了自己扮演的迎春形象和牟一的塑造的迎春，心情是复杂的。每当87版《红楼梦》片头音乐一响起，金莉莉听见就会激动甚至泪湿，个中滋味自知。

王导、剧组的兄弟姐妹没有忘记这个为了求学、中途离开的“二木头”，当央视《艺术人生·“红楼梦”二十年再聚首》让她再次见到了曾经朝夕相伴的大家时，她再次泪流满面。

迎春 牟一

牟一是接替考上中戏的金莉莉扮演迎春的成都女孩子，和我一样也是没有经过全国“海选”的演员，和我不同的是她接替金莉莉之前没有拍过一部戏。

在金莉莉要去上学、王导决定放人之后，夏明辉老师花了两天时间在路上找来了牟一、李颉老师用了三天时间教会她演戏，当牟一的表演被王导伸出大拇指后，李颉老师哭了：那是对他心血和教学成果的认可。

那时牟一的性格确实很像二木头迎春。在进剧组之前，她是成都汽车运输公司的劳资科的普通科员，一边上班、一边上电大，准备拿个文凭，以便有更好的发展。《红楼梦》是她人生的一个拐点，当她能够胜任迎春这个人物后，剧组去她的单位签订了两年合同，在电大也为她保留两年学籍。

不担心自己耽误工作的牟一怕耽误学习，进剧组还带着课本，心里还在盘算：抽空学习，拍完之后还得去找老师补习，不能落下功课，更不能考试不及格——补考可是个头疼的事情。在随身携带的行李之中，牟一和我们一样也带了一个塑料水桶。那时我们拍戏住招待所，每个房间都没有卫生间，冬天拍完戏之后要想卸妆、洗澡，就要自己到开水房接一桶水拎到所住的楼层洗漱。剧组的条件如此艰苦，这是牟一万万没有想到的。

不过在剧组看到这么多年轻人在一起，牟一就释然了，她感觉到这是一个团结有爱、专心拍戏的剧组，她自己也很快融入了进来。

牟一是夏明辉在成都大街上找来的，李颉老师用三天教会她演戏。

三天的突击训练后，牟一在新都桂湖拍完了自己的第一场戏，然后剧组结束在四川的拍摄移师扬州，牟一跟随剧组一起到了扬州。这是20出头的牟一第一次出远门，而且还是出省，彼时的她尚不知道，这其实也是一次告别。

到了扬州，在四川拍戏过关的牟一心理压力一直存在。抵达扬州后，一看剧本迎春的戏越来越多，她就抓紧时间阅读《红楼梦》原著。同时她也认真研究迎春的戏，好在迎春戏多是群戏、台词不多。即使是这样，牟一还是紧张，一再告诫自己：不能因为自己而拖延拍摄。

一边拍戏、一边学习，牟一起得比谁都早。如果没有她的戏，起床、洗漱之后她就去瘦西湖边看剧本，有次看得入神，转身撞在了一根横着的木杆上，疼得她直流眼泪。回到宿舍，鼻梁已经淤青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牟一着急了：这样怎么拍戏？转念又想：化妆应该可以盖住淤青。

化妆之后，在监视器前的王导还是发现了牟一淤青的鼻梁，追问之下牟一才小声说出原委。在场的人知道牟一承受着压力，但绝对没有想到她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这么用功地追赶大家。

时常在一起拍戏的就是迎春、探春、惜春，扮演探春的东方闻樱是个有着导演思维的演员，眼见自己的姐妹拍戏这么紧张，每每有空就帮助牟一，启发她。

“你性格内向、害羞，到了剧组又拘谨，是不是？”三姑娘东方闻樱问牟一。

“嗯。”牟一都不敢看东方闻樱，轻轻应了一声。

“那就对了啊，内向、拘谨、少言寡语就是二木头，你把这些不利因素变为有利因素，把它放大揉进自己的人物里，就是二木头迎春。”

在这样的帮助下，随着拍戏的增多，牟一也越来越轻松、越来越自如，那种紧张感和无所适从感消失了，她开始喜欢上表演。

爱上表演，先前的被动就没有了，对于人物的塑造开始主动起来；可表演远非牟一想象的那么简单，看剧本的时候她读到迎春出嫁后被夫家欺负、回家哭诉那段，她就想哭，这是迎春的重场戏，她自我感觉这种情绪酝酿足了，还有些许的忐忑。再看迎春的判词，愈加觉得迎春真是个悲剧人物，悲戚之感抑郁于心。

在“哭诉”的前几天，李颉老师、东方闻樱就提醒牟一：“要提前进入人物的情绪里。”

到了拍摄这场戏，牟一和扮演邢夫人的夏明辉老师对了台词、王导让她走了机位后，她就去到一边默戏。

王导看牟一比较沉着，就下令开机。

灯光打开，牟一开始表演，不争气的是眼泪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滚落下来。再拍一条，牟一还是那样眼泪满眶就是达不到泪水牵了线似的往下掉的要求。

牟一扮演惜春的剧照、花絮照。

爱护演员的王导暂时不拍了，让大家等待牟一；同时，王导准备了预案：牟一的泪水再不滚落下来，就滴眼药水。

眼见王导让化妆师去准备眼药水了，剧组那么多人都在等她一个人，牟一顿时觉得自己真“笨”，连累了大家。这一急，加上现场气氛营造得很好，牟一的眼泪不由得掉了下来。见此情形，王导一挥手，下令拍摄。

戏，拍完了，牟一的情绪还没缓过来，另外一件事又让她难受起来：这场戏是迎春的最后一场戏，拍完这场戏后，她将结束长达一年多的拍摄、离开迎春这个人物了。

离开迎春，让牟一有些不舍。迎春给牟一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那就是表演。

在拍完迎春的戏之后，牟一和姬培杰一起参加了电视剧《北飞行动》的拍摄。《北飞行动》里扮演她妈妈的阿姨十分喜欢牟一，当牟一决定留在北京发展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是和这位阿姨的女儿同住一屋。北漂的辛苦，牟一没有尝到过。

牟一现在的性格比较强势，有时候还会跟人急，完全不像戏里那个唯唯诺诺的迎春了。

当牟一做出辞去公职一心留在北京的决定后，家人十分支持。她是家里最小的，但家人了解牟一的性格，就是做事比较稳、不草率。那个以前有着“当众孤独”的牟一因为《红楼梦》改变了性格，做出了这样大胆的决定。

有了家人的支持，牟一就到单位办理离职手续。她去拍《红楼梦》时，在单位就已经成了一个明星，现在她要离开，认识她的同事也都支持她，祝福她有个美好的未来。

办理离职手续之际，适逢87版《红楼梦》正式播出，立刻引起全国轰动。牟一同样被观众所熟知，她在家的时候，不夸张地说方圆十里的人都跑来看她，看这个现实生活里的迎春是什么样的。

此后，牟一在北京开始了新的生活，拍了不少戏，但都没有像迎春那样引人关注。

不久她结婚生子，在孩子上幼儿园之后她转战商场，开始与海外商人合作经营饰品。刚开始经商那几年，牟一特别辛苦，饰品要在商场上架、销售，她每天都在跑商场。在做了几年饰品之后，她放弃已经打下的市场，又转战到专做建工机械的项目上，这一做就到现在。

下海经商对牟一不是影响而是个彻底的改变。《红楼梦》改变了她的人生之路，经商更加改变了她的性格，牟一现在的性格比较强势，有时候还会跟人急，完全不像戏里那个唯唯诺诺的迎春了。

在经商这么多年之后，牟一告诉要自己慢下来，过起了慢生活，有时间就去旅游，放松自己、开阔眼界。她儿子已经26岁了，前段时间儿子向她提出要独立生活、搬出去住，开始她有些不同意，生怕儿子在外面不适应、吃苦，可想起当初那个懵懵懂懂闯入《红楼梦》剧组、后来又毅然辞职的自己，她便把不舍放在心底，支持儿子出去闯荡。

牟一是个重感情的人，也是个操持家务的好手，每年冬天她都不改四川人灌香肠备年货的习惯，亲自动手灌，然后在元旦前给要好的姐妹送去。惜春胡泽红只要拿到牟一送来的香肠，就知道：要过年了。牟一对长辈特别孝心，薛姨妈李凤英住在昌平，她还想着她，经常去看看这个在剧组和她同屋的长辈。

如今的牟一，身上真是没有一点迎春的影子了。

探春 东方闻樱

东方闻樱是无可争议的探春的扮演者，她的性格和探春也很像。

在87版《红楼梦》剧组里，扮演探春的东方闻樱是我较早认识的人之一。她独特的个性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对她的记忆不只是言谈举止，还有她当时的理想。

在峨影演员剧团那几年，我是“板凳”演员。当时的现实让人心灰意冷，我想到了改行。因为我爱好文学，所以当时选择了编剧方向。有了这样的想法，只要有时间我就会去峨影的图书馆看书，在图书馆我遇到并结识了来自武汉儿童艺术剧院的东方闻樱。

东方是来拍摄峨影厂第一部彩色宽银幕电影《台岛遗恨》的。能在峨影厂的重点电影里扮演角色，足见东方闻樱小小年纪就已经有很好的表演潜力了，她在这部电影中扮演丑女“阿丑”。电影转入内景拍摄后，时间多了一些，东方闻樱一有时间也会在峨影图书馆看书。

一来二往的我们熟悉了。记得当时我跟她说，做演员太被动了，不如以后去做编剧。而她却说：“我不做编剧，我要去做导演。”东方要做导演的理想把我着实吓了一跳，要知道做导演在当时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得有多大的学问。看见我的反应，东方再次坚决地说：“我以后就是要做导演。”

后来我发现，说这样的话，不是她一时的心血来潮，而是和她的经历、她所接受的教育有很大关系。

东方闻樱出身于北京的一个文艺家庭，满族正黄旗，有一个大家族。“文革”期间，她的母亲被迫来到武汉，东方闻樱也跟随母亲去了武汉。每年的寒假、暑假她都会回北京。15岁那年，因长相出众、气质独特，她被长影厂来京选演员的副导演一眼看中，出演了她的处女作、长影厂的电影《浦江旗》。能够在15岁的年龄就拍摄电影，对一个演员来说，是个相当不错的开始。之后她又拍摄了峨影厂的《台岛遗恨》和电视剧《路》。那个时候品学兼优、个性极强的她并不满足于只做一个演员，她立志要报考中戏导演系。尤其是在听了白栻本老师对她说“你不要考表演系，要考导演系，你适合做导演”的一番话后，她做导演的决心就更加坚定了。距考试时间还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白栻本老师给东方闻樱布置的作业是每天要完成40个小品。这对于一个初出茅庐、刚刚涉足影视不久的学生来说真的是特别困难的事情。但要强的她从没叫过苦，相反这种高强度的训练让她打开了思路，完全激活了她潜在的创作细胞。白栻本老师当时还带着一个学生——任鸣，就是日后成为北京人艺院长、著名导演的任鸣，当时东方闻樱和任鸣一起做小品，俩人时常在玉渊潭公园排练，日子充实而快乐。

在备考中戏期间，东方闻樱结又识了中戏导演系79班的一大批才子，这个班的学生很多都成了中国戏剧界中流砥柱式的人物，诸如查明哲、王晓鹰、张子扬、宫晓东、娄乃鸣，等等。有着男孩儿般性格，又有着自己独特见解的东方闻樱和这批才子十分投缘，经常在一起探讨艺术，解读名著，这段时间她受益匪浅，艺术理解力和表现力得到极大提高。

郭小川《团泊洼的秋天》是一首很难驾驭的作品，有着复杂的历史背景，又有着磅礴的气势，对于成熟的、有朗诵能力的专业男演员尚有一定难度，但东方闻樱凭借极好的天赋和领悟、分析能力，把这首诗朗诵得荡气回肠，显示出她对作品非凡的驾驭能力。在初试时，很多人聆听了东方闻樱的朗诵都大为赞赏。

在中戏的复试考场，时任中戏导演系系主任的徐晓钟亲自来到现场对东方闻樱进行专业考试，而且指明要求东方闻樱朗诵初试时朗诵的《团泊洼的秋天》。当东方闻樱饱含激情朗诵之后，徐晓钟老师很是激动，充分肯定了东方闻樱的表现力和感染力。

在82班导演系的考试中，东方闻樱的专业考成绩名列前茅。令人遗憾的是，由于各种原因，东方闻樱放弃了就读中戏的机会。放弃上中戏读书深造是痛苦的，回到家中，她关门思考自己未来的道路。七天后她做出了自己的决定——一定要走出属于自己的艺术之路。

1983年，《红楼梦》剧组成立，白栻本老师受剧组邀请担任遴选演员的工作。白栻本老师一直惦记着东方闻樱，希望她可以出演“探春”。

探春的人物性格像极了生活中的东方闻樱，她的性格干脆果断，为人做事敢想敢干，是一个极具指挥才能的女孩子。这些特点都与探春非常贴合。对于探春这个人物，东方闻樱也并不陌生，她和白栻本老师有着同样的感觉。爱看书的她早已通读四大名著，在《红楼梦》中她最喜欢的人物就是探春。所以当收到白栻本通知后，她毫不犹豫地从武汉启程来到北京，到华侨大厦701室报到。

探春性格干脆果断，为人做事敢想敢干，是一个极具指挥才能的女孩子。

现实中东方闻樱也极具才干，《红楼梦》拍摄后期，她已能分担王导的导演工作，执导了好几场戏。

“探春远嫁”是原著中没有的情节，但东方闻樱将这段演绎得相当感人，堪称经典。

试戏难不住东方闻樱，之前每天40个小品给她练就了极强的表演能力，几乎没有任何异议，东方闻樱顺利进入剧组演员培训班。

培训班期间，听课、排练、研读之余东方闻樱还喜欢和人探讨影视创作问题，表现出强烈的创作欲望。还有一个不同的是，东方闻樱不喜欢和女演员们扎堆儿，倒是与创作人员和几个情投意合的男演员称兄道弟，这与其他女孩子截然不同，颇有探春的风范。

当剧组宣布角色的时候，她无可争议地成为探春的扮演者。

“敏探春兴利除宿弊”是探春的重场戏，这场戏对东方闻樱比较难，大段的文言台词，只是娓娓道来。好在，有过报考中戏那段时间的磨砺，尽管台词量大，她准备得充分而且还有表演预案，拍摄的时候异常顺利，这让她松了一口气。

抄检大观园时，她万分悲愤地发表“百足之虫论”。这场戏是她性格的自然流露，表演起来得心应手。

探春的命运结局融入海疆戡乱这条重要的朝政主线，由父亲贾政做主远嫁海南镇海统制藩王。这是一场感情大戏，更是王导着重发挥的一场戏，东方闻樱对感情戏不敢掉以轻心，为这场戏她准备了很久，分析远嫁的背景、动机和人物的心理。

回忆这场戏，东方闻樱说：“远嫁这场戏实质上是一条单独的线，看起来是个单元素，那么在表演上就需要放大，要把这个单元素有机地融进整个剧情里。这就是曹雪芹先生《红楼梦》的高明之处，在原著里其实是有很多单元素成分的。”

探春远嫁的外景地搭建得气势宏大，仪式感十足，剧组各个部门早早严阵以待，这场戏参演的主要人物和群众演员甚多，加上剧组人员多达上百人。化好妆之后的东方闻樱一直坐在一个角落酝酿情绪。从有情绪，到加强情绪，再到使自己的情绪达到饱满，最终在正式拍摄时把这种情绪完全释放出来，镜头一遍完成。

其实当时我还有些担心东方闻樱的感情戏，走机位的时候就暗暗观察她。后来发现，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当王导下令开机拍摄，东方闻樱从轿子里出来，她的形体、神情瞬间把我带进分离的不舍状态之中，当看到她眼眶里的眼泪时，在场的我，真的跟着她一起悲戚起来。

拍完这场戏，我对东方闻樱的表演有了一个新的认识：谁说她是个粗线条的女孩子？这场戏细腻、走心，相当出彩。

提起粗线条，不得不说，在很多人眼里，东方闻樱是个强势的女孩子，她有她的观点和解读，性格的直率，难免有时候会与人在专业上发生争执。我和东方就起过这样的争执。在南菜园拍摄的时候，宿舍里没有电视机，只有在走廊上有一台小小的彩色电视机。有天晚上电视台播放滕文骥的电影《海滩》，当时这样的文艺片颇受争议，我和东方闻樱早早坐在电视机前等待播放。没看一会，我就说：“太闷了，看不懂。”

东方闻樱不屑地看着我：“多好的作品啊！画面构图讲究，台词精简，节奏沉稳，电影时刻在用乡村城市化和城市现代化二者间的强烈反差呈现出极不和谐的对比，警示传统的必然消逝以及令人隐痛的心情，这片子绝对是先锋电影。欧阳，你应该开阔你的眼界，不能太俗。”

于是，我俩就高雅和通俗在那里争论了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争论没有结果，但东方闻樱有句话我现在还记得特别清楚：“电视剧是未来的一种大趋势，就要通俗，电视剧首先要通俗，然后是好看，再就是要精彩。”

这番话出自不到20岁的东方闻樱之口，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艺术人生·“红楼梦”二十年再聚首》节目中东方闻樱说她和王导在现场“吵架”的事情，其实那件事情是我引起的。拍外景的时候，拍的是一场群戏，其中有迎春、探春、惜春等人，其中有个演员老进不了戏，让我急了，就在那里说那个演员。人家自然不服，就和我吵了起来。远处的王导以为是东方闻樱又在和人争吵，把手里的剧本一摔：“东方闻樱，你又怎么了？”东方闻樱挺憋屈，确实不是她在争吵，就挺冲的对王导说：“你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这件事情一直让东方闻樱背了“黑锅”，她也不解释，真够哥们儿的。

在拍摄《红楼梦》期间，东方闻樱的导演、指挥才华已经显现出来。拍摄到了最后阶段，王导正忙于后期工作，就把“刘姥姥三进荣国府”“宝玉出走”和“王熙凤之死”的戏交给了东方闻樱，她协助摄像师李耀宗，由制片主任任大惠带队去拍摄。拍摄的外景地在东北的一个鹿场，最低温度已是零下三四十度，我们一行人抵达后，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宝玉出走这场戏在原著中描写得非常经典，“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得个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为了拍摄这场戏，东方闻樱他们设计了两套拍摄方案。一个是要大全景，清晨太阳升起中的雪地，另一个是黄昏后的雪地，分别体现宝玉两种不同的情绪。在拍摄雪地行走的戏时，东方闻樱反复对我强调：“内心情绪要转换为外部的行为，要通过步伐的节奏变化来体现。不但要有节奏，还要有沉重之感。”

我走了几步给东方闻樱看，她说：“就是要这种状态。”

开机后，我迎着夕阳走啊走，越走越冷，心想：“走得差不多了吧，东方怎么还不喊停？”她是执行导演，她不喊停，我就得走下去，一直走到山峁。当时已经感觉手脚冰凉、整个人真的是支撑不住了，等我走上山峁，背后传来东方闻樱喊：“停！”。我一下瘫坐在地上，冻得失去知觉。东方闻樱奔过来，用军大衣裹住我，嘴里一个劲儿说：“对不起，对不起，欧阳，我需要画面有个起伏感，所以让你走上山峁才喊停。”

我是大老爷们儿还好说，邓婕要拍凤姐之死就更受罪了，整个过程需要赤脚、用破席裹着，在雪地中被狱卒拖着走。为了这场戏，大家都豁出去了。拍完这场戏之后，邓婕快冻得不省人事了，东方闻樱看着心理特别难受，脱掉了自己带着体温的大衣盖在邓婕身上为她取暖。

我在一边看着这两位要强女性拍戏，都不惧困难、都追求完美，打心眼里佩服她们俩。要知道好多男人都未必能有她们俩这种追求完美的不要命的较真劲儿！

拍完《红楼梦》之后，我们中间不少人都转行了，我和东方闻樱几乎同时转向了幕后。她不仅有导演思维，还有个制片脑子，在学了三年导演后，她做了五年电影独立制片人，也做过电视剧导演和专题片编导，最后她选择了全能型制片人的职业，并陆续拍摄了《省委书记》《女子监狱》《走过斑马线》《中国1921》《戈壁母亲》等数十部影视作品，作品多次获得飞天奖、金鹰奖、“五个一工程”奖等荣誉。

东方闻樱是个特别仗义的人，总觉得我窝在成都挺委屈的，鼓动我到北京发展，想着一起合作一部戏。2006年新版“红楼”海选，我所在的单位四川电视台负责四川赛区。组委会希望我可以请到当年“红楼”的演员来做评委，于是有次我请了东方来。做完评委，我们聊天，说到工作，我说起了我正在筹拍的一部电视剧，东方马上说：“欧阳，我们应该合作，把这戏拿到中国电视剧制作中心做，争取进入中央电视台一套黄金档播出，让更多的人知道你的作品。”

在我的眼里，东方闻樱一直就是那个直率敢言、浓墨重彩的三姑娘探春，只是当年那个很冲的女孩子现在已经是个干练、干劲十足的大女人了。

惜春 胡泽红

元、迎、探、惜四春当中我最常见到的是惜春胡泽红。

在我进组后，为了尽快进入角色，按照王导的要求，必须和组里的姐姐妹妹打成一片，就像宝玉大观园里与群芳耳鬓厮磨的感觉，所以我很多时间都和扮演小姐、丫鬟的姐妹们玩闹。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晓旭和姬培杰（妙玉）对我说话比较尖刻，有时呛得我无言以对。这个时候，站出来替我说话的就是扮演惜春的胡泽红，她对晓旭、培杰说：“你们这样说话挺伤人的，不为欧阳想一想？”

一般有人这样批评晓旭、姬培杰，她们还会找出各种理由为自己辩解，偏偏胡泽红这样说话，她们不但不生气，还会接受她的提醒。

胡泽红的性格和惜春一点都不像，她热情、敢说敢为。《红楼梦》原著里她生母早逝，在荣国府贾母身边长大，没有父母怜爱，养成了孤僻冷漠的性格，心硬嘴冷。

那年，文化部直属的红旗越剧团到杭州招收演员，胡泽红还是像以往一样陪同学去考试地点杭州话剧团。同学进入考场，好奇的胡泽红他们被关在考场之外，一群小伙伴挤在门前想窥视考试过程，无奈门上用麻绳系着根本看不见。脑子灵、胆子大的胡泽红找了一把剪刀把门上的麻绳剪开，就这个剪断麻绳的动作，被红旗越剧团的丁团长看中，马上动员她报考。

惜春孤僻冷漠，心硬嘴冷，精灵古怪的胡泽红可不是这样的性格，她的惜春真是“演”出来的。

王导曾对胡泽红说：“你反串宝玉都可以。”

要报考专业团体，而且还要去北京，这让胡泽红重视起来，回家后在她姑姑、小百花越剧团的前任团长辅导下排练了一段节目，凭着这段节目，胡泽红顺利考入红旗越剧团。这一期的演员里可谓是人才济济，他们当中就有后来转行去了东方歌舞团成为甜歌皇后的李玲玉。

进入红旗越剧团后，剧团把这批演员送到嵊州艺校学习。在那里，胡泽红结识了来自上海卢湾越剧团，后来和她一起进入87版《红楼梦》剧组、被视为王熙凤第一候选人、后来在香港自杀的乐韵。

在嵊州艺校进修结束后，回到红旗越剧团的胡泽红演出过多部越剧，其中就有《红楼梦》。她在越剧《红楼梦》中扮演过紫鹃、晴雯、雪雁甚至傻大姐。演过的这些角色中，胡泽红最喜欢的是紫鹃和晴雯，觉得这两个人物更像自己的性格。

1983年电视剧《红楼梦》导演组到红旗越剧团选演员，看遍了红旗越剧团的所有演员，李玲玉顺利入选，被定为史湘云的候选人，但不久，李玲玉考上了东方歌舞团，放弃了出演87版《红楼梦》的机会。这个时候的胡泽红因为阑尾炎回杭州做手术去了，导演组的人没有看到胡泽红。

从右至左：迎、探、惜“三春”。

等胡泽红痊愈之后回到北京，在剧团选演员的工作已经结束。说来也巧，胡泽红的一个姐姐一心想进入《红楼梦》剧组，几次去试戏，最后导演组认为没有适合她的角色。这个姐姐想到回京的胡泽红，就向导演组推荐了她。《红楼梦》导演组的徐一帆见到胡泽红后，眼前一亮：这小姑娘有点意思。徐一帆让身段娇小、五官俊俏的胡泽红试黛玉、宝钗的戏。本想试紫鹃、晴雯戏的胡泽红有些小小的不情愿，但还是大方地答应了。她没有演过黛玉、宝钗，只是近距离看过团里的演员演过，她凭着记忆演了下来，结果她被导演组看中，和来自杭州歌舞团的朱碧云、李玲玉一起，成为第一期演员学习班的演员。

进入培训班后，胡泽红先是被分配在黛玉组。熟悉胡泽红性格、分配在宝钗组的好友朱碧云提醒她：“你要收敛一些，要像林黛玉那样文静、弱不禁风的样子。”朱碧云的提醒胡泽红是听进去了的，于是她开始收敛自己，在剧组里端着说话、做事，努力向黛玉这个人物靠近。

俗话说“江山难改、本性难移”，时间久了，胡泽红的本性就慢慢显露出来了。

有一天，胡泽红坐在宿舍门前的水榭上，来了一个五十出头的人，见她一个人坐在那里，便坐到她身边，和她聊了起来。这下打开了胡泽红的话匣子，一阵海侃海聊过后，胡泽红才得知这人就是《红楼梦》的导演王扶林，王导这是在考察演员呢。

经过考虑，王导决定让胡泽红改试其他角色的戏。在学习班排练小品的时候，胡泽红演过紫鹃、晴雯、芳官，不过她还是一心想演紫鹃或者晴雯。考虑到胡泽红的形象，王导把她从紫鹃组剔除。胡泽红得知消息后去找王导，坚持认为自己是演紫鹃的最佳人选。王导说：“还有更合适你的角色。”

学习班结束，剧组张榜公布角色分配。还没看榜的胡泽红在公共汽车上遇见了扮演贾琏的高亮，高亮告诉她：“剧组张榜公布角色的人选了，你演惜春。”

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演惜春的胡泽红急了，回到剧组驻地就找了王导：“我还是想演紫鹃。”

“惜春是十二钗。”王导笑眯眯地对胡泽红说，“只有最漂亮的演员才能演正册。”

王导都这么说了，胡泽红就听从导演的安排，回去认真研读剧本，结果对比原著，惜春的戏少了一部分。胡泽红不干了，又去找王导：“我演惜春可以，但是要加戏。”

“你再去看原著，原著里有惜春的、剧本里没有的我就给你加进去。”王导竟然答应了！转身胡泽红再次阅读原著，终于找出惜春和智能儿嬉戏的那场戏剧本里没有。在“忠于原著”的总体原则下，王导把这场戏加进了剧本。在87版《红楼梦》剧组里，要导演加戏只有胡泽红敢这么做，只有胡泽红和陈晓旭不怕王导。

这样一个敢言敢做的胡泽红，也有露怯、心里没底的时候。

惜春的性格和胡泽红完全不搭界，这让胡泽红有些无从下手。好在剧组的红学家、专家中有不少是胡泽红父亲的朋友，看她一时找不到角色的基调，李希凡、吴祖光等大家就给她开小灶、私下给她授课，帮助她找准惜春的性格和人物特点。

在正定拍戏的时候，一时没有找到扮演秦钟的演员，王导考虑让有越剧底子的胡泽红来反串。胡泽红扮上相之后，王导看了一分钟，说：“你反串宝玉都可以。”

“您不是不要反串的吗？”伶牙俐齿的胡泽红回呛王导，“我是演正册的，那么多的挂历、画册还有那么多戏都有我，我反串秦钟可能会穿帮。”王导觉得她说得对，便放弃了让胡泽红反串的决定，吩咐导演组的人赶紧找扮演秦钟的演员。

胡泽红不仅大胆敢言，遇事也爱张罗，能替人分忧。演琥珀的张岩、扮演芳官的孔繁洁都是胡泽红找来的，可见她的能力和主见。

在剧组里，胡泽红和大家的关系都极好，也只有她敢和陈晓旭“叫板”。晓旭给胡泽红取了个“怪味豆”的绰号，胡泽红就回敬晓旭一个“白耗子”。学习班的时候只允许演员们周六回家，平日里要想回家就得偷偷摸摸走。于是，灵光的胡泽红会穿着拖鞋大大方方从制片主任、党组书记郑燕昌门前经过，郑书记以为她只是出去遛弯，哪知道胡泽红从大门出去后就跑到宿舍窗前敲两下，让晓旭把皮鞋递给她，她好溜回家。

精灵古怪的胡泽红就是这样一个可爱的女孩儿，和她扮演的惜春完全判若两人，电视剧中，我们很多人都是本色出演，而胡泽红则是真正“扮演”了一个惜春。

拍摄87版《红楼梦》虽是胡泽红第一次拍戏，形象姣好的她还是吸引了其他导演的注意。她安心拍电视剧，仍然拦不住其他导演继续找她。黄健中导演在筹拍《良家妇女》的时候，选中胡泽红扮演杏仙，胡泽红想去又担心影响电视剧的拍摄，只好婉拒；许鞍华在拍《书剑恩仇录》的时候，相中胡泽红，想让她扮演剧中的香香公主，也被胡泽红婉拒了。

婉拒几部电影的邀演之后，胡泽红彻底“绝电”了，好在87版《红楼梦》她扮演的惜春得到观众的喜爱，但惜春绝不是胡泽红，而是初出茅庐的胡泽红演出来的。

妙玉 姬培杰（姬玉）

和其他女孩子比起来，演妙玉的姬培杰是比较斯文安静的，但一说话就知道，她还是地道的北京女孩儿脾气，直爽犀利。当年潘欣欣从北影厂出来路遇战友，而战友身边站着的，就是18岁姬培杰——当时她刚拍完八一厂的一部电视剧《我是海燕》，潘欣欣一眼相中姬培杰，将她召入第一期演员学习班，并根据她的形象特点，初定为妙玉的扮演者。

姬培杰的眼睛很深邃，像外国美人的眼睛。我和姬培杰的第一场戏是在千山拍摄的“雪里乞红梅”，当姬培杰化妆出来，王导乐了：“怎么来了一个意大利的妙玉啊？”确实，姬培杰的五官特别像个混血儿，打生下来就与众不同，接生的医生、护士都说：“这孩子眼睛真大，像个洋娃娃，长大了一定特别漂亮。”后来还真应了医生的话。

打小喜欢体育的姬培杰曾在学校获得过中长跑第一名。同时她也学民族舞。不过相比起来，年少的她还是喜欢体育多一些。

形象好、气质佳，又有体育舞蹈的形体基础，姬培杰很早就被召入北京西城文化馆学习表演，有次北影厂朋友带着她和同学去北影厂看拍电影《武林志》，导演在人群里看中了姬培杰。在导演的竭力劝说下，她穿上民国的衣裳、梳了一条大辫子，扮演了一个群众演员。不久，她被推荐去拍了她的第二部电影《我们的田野》，扮演女主角七月的妹妹十月。她的第三部电影就是八一厂的《我是海燕》。拍完这部电影后，她被潘欣欣选中。

“雪里红梅”是《红楼梦》剧中最美的场景之一，景美，人更美。

我和姬培杰的第一场戏是在千山拍摄的“雪里乞红梅”，当姬培杰化妆出来，王导乐了：“怎么来了一个意大利的妙玉啊？”

姬培杰当时很兴奋，找表演艺术家陆红老师指点，还在排小品演话剧训练自己。她去广安门剧组驻地面试时，朗诵了《乌鸦与狐狸》，还做了一个小品，顺利入选《红楼梦》剧组第一期演员学习班。尽管她是业余演员，但已经有了很好的基础，在学习班，朗诵、做小品都难不住她。

和其他演员不一样的是，其他演员的角色都是反复排演小品后才最终确定的，而姬培杰的角色则是刚进学习班就定下了，当时王导、李颉老师都认定她是妙玉的最佳扮演者。不过当时年方十八的姬培杰对妙玉实在不了解，觉得戏少，好久都不出来一次。她喜欢演丫鬟，天天端茶倒水能出镜，多好。她最喜欢演平儿和晴雯，当时还演了小品“晴雯补裘”。为此，红学家给姬培杰分析了：妙玉在金陵十二钗里排第六位，是很重要的角色，只是真正懂她的人少之又少，她很清高、很洁傲，是个有洁癖的女子。

姬培杰最终同意了，她觉得自己和妙玉的年龄差不多、有相似的东西。多年后，姬培杰回忆：“当时对妙玉的理解还不是很深入，她的出家、修行都不能领会到。在我看来，《红楼梦》其实主要写的是三块玉——宝玉、黛玉和妙玉。可是电视剧没有给妙玉更多的戏，挺可惜的。后续中还写了妙玉被强盗掳走什么的，特别伤害这个人物的塑造。妙玉是槛外人，多年以后我学佛、信佛，应该和这个角色是分不开的。让我演妙玉其实是佛家讲的缘，一切皆是缘。”

在妙玉的塑造上，姬培杰还是比较顺利的，学习班的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原著阅读、写小传、排小品等都为人物塑造打下了基础，让这个人物潜移默化融进了自己的身心。

“真是这个人物融进了身心，不是在演，演就不对了。”姬培杰说。

让姬培杰一直很遗憾的是，曹雪芹先生赋予了妙玉高度和深度，妙玉的精神世界通过她的诗词来展现。高鹗的续作没有领会其中深意，没有领会到曹雪芹设定这个人物的高度、深度，一笔带过，没能很好地刻画妙玉这个人物。剧本亦是如此，加上她当时没有信佛，所以妙玉的戏停留在了表象上头，不够深刻。

1997年，在87版《红楼梦》播出整十年后，姬培杰在拍戏时，一个学佛的朋友带着她去雍和宫拜见了住持图布丹老师。图布丹老师给他们灌顶、授皈依戒，教他们百字铭。回家后，姬培杰诵读了多遍百字铭，虽然不是很懂，但却给她的内心带来宁静。由于图布丹老师说的是蒙语，她无法和老师沟通，所以后来又到东宁寺皈依。

皈依之后的姬玉一边拍戏、一边学佛，拍戏是入世，学佛是出世。在学佛之前，姬培杰的性格比较冲，说话直截了当，虽无恶意却难免伤人，现在反思起来，她说：“年轻时，我执我见太重了，现在我更委婉了。性格其实是挺难改的，学佛之后就能保持一些好的东西，学佛之后就会改变自己很多。在演妙玉的时候，我没想到自己会和佛结缘，可是潜移默化的作用很大，妙玉让我与佛结缘了，真是跟妙玉有缘，真是有缘分。”

由此，姬培杰把自己的名字改为姬玉。

谈到学佛，自然绕不过姬玉和晓旭的友情。

在学习班的时候，她和晓旭关系就很好。当时我们在正定拍戏，陈晓旭、东方闻樱、胡泽红和姬培杰住一间屋。没有晓旭和姬培杰的戏份时，他俩就挤在一张床上睡觉，晓旭给她拿着一本泰戈尔的诗集，从头到尾给她朗读，这也是她第一次接触国外诗作，逐渐地，她也喜欢上了诗歌。

那时她们还很淘气。离驻地不远有一片很大的玉米地，晓旭和姬培杰就商量着去掰玉米，晓旭负责放哨，姬培杰负责掰，其实就是偷了。“当时只是觉得好玩，其实我们不懂，掰的时候玉米还没熟，棒子好小的就被我掰下来了——向当地的农民伯伯们忏悔。”姬玉对晓旭的回忆依然很清晰，“后来晓旭告诉我他见我的第一面印象：‘哼，就显你眼睛大。’因为晓旭的眼睛不大，所以她故意这说。晓旭说话比较尖酸刻薄，就是令人比较好笑的尖酸刻薄，就像林黛玉的性格一样，你听了不会生气：她损你也是在逗你，有时候笑得肚子疼，你还特别爱听。这不是讨人厌的尖酸刻薄，不然晓旭的人缘没那么好。”

拍完《红楼梦》之后的日子，姬玉和晓旭保持着联系，但不是那么紧密。学佛之后，姬玉和晓旭再次相遇而且更加亲密，比在剧组的时候还亲近，俩人彼此心心相印，成为知心朋友，很多看法都是一致的。

妙玉是“槛外人”，多年以后姬培杰也开始学佛、信佛，这与她当年扮演妙玉的经历是分不开的。

不拍戏、没事的时候，姬玉就去看望晓旭，在她家小住。晓旭的先生出差的时候，她就打电话给姬玉：“你过来吧，过来吧！”俩人还会睡在一张床上，谈佛、聊天，很自在、很亲切，有时间还一起出去玩儿。晓旭和姬玉皈依之后在一起有十年，这十年是俩人最亲密的十年。晓旭给姬玉取了个绰号“黑巧克力”，晓旭自己则是“白巧克力”。

2006年5月的时候晓旭查出自己患了乳腺癌，但她没有告诉姬玉实情。后来她还是从晓旭的姐姐那里知道的，这让姬玉非常震惊，她常常在心底祈祷：晓旭会好的。

晓旭在世的最后时光是在深圳度过的，姬玉在她身边陪伴了二十多天。“晓旭也去看了医生，吃药，可是病情已经是晚期了。”姬玉心痛地回忆，“那二十多天里，我见到的晓旭是平静的、沉静的，是理性的，她可能是考虑得比较多了。最后她没什么胃口，吃得特别少，我还让她多吃，好有营养、有力气战胜病魔。”

离开深圳回北京的时候，晓旭看着姬玉，流露出依依不舍之情。姬玉说：“我就回去一趟，过几天我就回来。”晓旭就默默看着姬玉。“其实她挺不想我离开她的，我想我会再回来陪她的，就对她说：‘南方还是太潮湿了，等我回来、过些日子我们就回北方。’”

回到北京不到一个星期，姬玉接到了晓旭去世的噩耗，她一时无法接受，哭得泪流满面，整个人都崩溃了。她不忍再去深圳那个伤心之地，所以没有出现在晓旭的追悼会上，这多少有些像妙玉的性格。“妙玉就不太讨好人，我也一样，我喜欢默默做一些事情。”姬玉说，“妙玉或者姬玉对人永远都是慈悲的。”

30年过去，姬玉说她不太敢看自己扮演的妙玉，“我看到晓旭、欧阳、邓婕、沈琳、东方等人的时候，感觉演得特别棒，王导特别棒，包括摄像、服装、道具都特别棒，为什么说87版《红楼梦》是经典，就是我们的点点滴滴真是做到了极致，用心也是用心到了极致。每个部门、每个演员都很到位。”再回想自己当初扮上妙玉、镜子里的自己也是妙玉形象的时候，姬玉说：“就是很自然，我就是妙玉了。你想几个月的学习、潜移默化和长达三年的拍摄，天天琴棋书画，浸泡在那种氛围里，整个人都化在了角色里。过了几十年，我们也很专业了，再看我们的《红楼梦》，虽然有不足，但称其为经典的确是实至名归。”

史湘云 郭霄珍

20世纪80年代初，有一部纪录片《莫让年华付水流》在全国公映，这部著名的纪录电影与影片的插曲红遍大江南北，激励了当年改革开放后的整整一代年轻人。

我们这一代人多少还是被“文革”给耽搁了，文化底子比较薄弱。在剧组，我看见扮演史湘云的郭霄珍勤奋地学习文化课、认真研读剧本的样子，就会想起这部电影的插曲：“啊，年轻的朋友，青春的脚步，似可停云水流，生活的道路，靠我们探求、探求……拨动那含情的琴弦，扬起那希望的风帆，趁风华正茂，莫让年华付水流。”在我眼里，郭霄珍是一个富有理想、拥有激情的女孩子，是80年代年轻人的一个缩影。

“文革”结束后，安徽黄梅戏戏校首次招生，凭着天赋，在百里挑一的招生标准之下，郭霄珍考上了戏校，成为文革恢复招生后的第一届学生，学制五年。这一届的学生是幸运的，一批艺术造诣深厚的老师亲自为他们授课。早起练功、吊嗓，每天都在上课、排练，郭霄珍和她的同学如饥似渴地向这些黄梅戏大家学习，吸收着黄梅戏的精华。二年级的时候，在班里脱颖而出的郭霄珍受安徽电视台邀请录制了《女驸马》《穆桂英大破洪州》《赵桂英千里寻夫》等一批经典剧目的片段，成为黄梅戏的后起之秀。郭霄珍的嗓音甜美、扮相靓丽、演出自如，引起导演们的注意，1983年拍摄黄梅戏电影《杜鹃女》时，她成为该剧的女主角。

曹翁笔下的史湘云，既是典雅的大家闺秀，又有假小子的爽朗。

拍戏间隙的郭霄珍。

黄梅戏电影《杜鹃女》令郭霄珍声誉鹊起，当年，她就是拿着《杜鹃女》的一张剧照，被《红楼梦》剧组到安徽选演员的夏明辉和王贵娥相中的，夏明辉、王贵娥没让她排练片段和录像，而是带着她的剧照回到北京。王扶林导演看了郭霄珍的剧照之后，当即决定招她进入演员学习班。得到《红楼梦》剧组的通知后，已经在安庆黄梅戏青年队的郭霄珍犹豫起来：要去拍《红楼梦》，就意味着要离开心爱的黄梅戏、心爱的舞台三年，三年之后自己还能回到舞台上来吗？最终，她还是折服于《红楼梦》的魅力，北上进入演员学习班。

在学习班期间，按照剧组要求需通读《红楼梦》原著三遍，并聆听红学专家授课，还要接受行为举止的培训。

一开始，郭霄珍是分在宝钗组的，公布角色时却被定为袭人的扮演者，她不禁有些失望。她不想扮演袭人，她对王导说：“我想家，我要回去，主要是我不喜欢袭人这个角色，我自己的气质和袭人也不吻合。”听罢郭霄珍的话，王导说：“你演史湘云也合适。”怔了一下，郭霄珍问王导：“我怎么适合扮演史湘云呢？”王导说：“我看过你到学习班表演的《女驸马》，女扮男装，一个假小子迈着可爱的八字步，俏皮、机灵得很。你现在找我说不想演，也不拐弯抹角，是个心直口快的人，这不就是史湘云的性格吗？”王导这么一说，郭霄珍心底认同，但嘴上没说什么，默默转身走开了。

在演员学习班，大家都整天沉浸在角色里，角色成为每个人的一部分。现在要扮演史湘云，郭霄珍需要时间来消化和转换角色，压力也随之而来，以往那个开朗、活泼的郭霄珍一下变得少言寡语起来。

饭后，大家都在午休，她却不能入寐，走出宿舍，满腹心事地在院子里漫步。

红学家邓云乡先生和王导等人已经商量过郭霄珍的事情，又见郭霄珍心事重重的样子，知道她的心结还未完全解开，就到她身边开解她。

“你就留下来演史湘云吧，虽然这部戏要拍三年，但这三年你会得到一个升华的，我们大家会留下一部不朽的作品。”邓云乡先生这样对郭霄珍说。

“拍三年，我怕荒废了我的黄梅戏。”郭霄珍说出自己的担心，“我中途可以回去吗？”

“史湘云的戏不是那么多，你可以回去演出。王导和导演组不希望你荒废自己的专业。”

邓云乡先生的一番话让郭霄珍感受到了温暖、理解和支持，心定了下来，全身心投入到塑造史湘云这个人物上。

在王导、邓云乡先生、编剧周岭的帮助下，郭霄珍从史湘云的人物判词上分析这个角色的性格和神韵。随着对人物分析的深入，史湘云开始附体在郭霄珍身上，在剧组正式开机拍摄半年多之后，她等来了史湘云的第一场戏：史湘云初到大观园，受到众姐妹的欢迎。

开拍前的头天晚上，郭霄珍反复默诵自己的台词，找同屋的姐妹和自己搭戏，好让自己更有把握。

上：史湘云与林黛玉凹晶馆联诗。下：史湘云与贾宝玉、贾探春。

王导说：“你已经是湘云了，怎么舒服怎么躺都是湘云的醉卧。”

到了现场，几十个工作人员忙碌着，这阵势还是把郭霄珍给震慑住了，她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尽管她已经拍过电影《杜鹃女》，但那是黄梅戏，自己在镜头前是自信和自如的，这次拍的可是《红楼梦》，要拿捏好角色，和众多姐妹搭戏时既要把史湘云立起来，还不能抢主要角色的戏，既要是典雅的小姐，还要有假小子的爽朗，这个分寸十分不好拿捏。好在王导深谙演员的心理，讲戏讲得特别细，还不忘提醒郭霄珍：“在现场要时时刻刻专注人物。”

虽是简短的提醒，一下就点醒了聪颖的郭霄珍，她牢牢记住王导的“时时刻刻专注人物”的提醒，顺利拍完了这场戏。

老话说：万事开头难。史湘云的第一场戏拍完，郭霄珍有了底，再拍史湘云的戏的时候就不那么紧张了。

拍“史湘云醉卧芍药圃”的重场戏，认真的郭霄珍和以往一样，头天晚上就开始准备，她去向王导和副导演孙桂珍请教：“湘云躺的姿势应该是什么样的才美？”

王导说：“你已经是湘云了，怎么舒服怎么躺都是湘云的醉卧。”

特别认真的郭霄珍还是找到副导演孙桂珍，摆了几个姿势给孙桂珍看，孙桂珍说：“你就按照王导说的怎么舒服怎么躺就行。”

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郭霄珍反复设计醉卧的姿势，又去翻看《红楼梦》绣像里史湘云的画面，还是拿不定主意。

史湘云醉卧芍药圃是在杭州花港观鱼拍摄的。拍摄现场的花园里姹紫嫣红、花团簇拥，让郭霄珍很快入戏，躺到石头上，先是侧身而躺、右臂垂下，觉得不够美；再来第二个方案左手撑着头、右臂垂下，还是觉得不够美。那天天气炎热，全剧组的人都在等她。郭霄珍是下定决心要创作出一个史湘云的醉卧的，虽然醉态但又不失美感、典雅又不失真性情。反复多次后，郭霄珍最终完美呈现了“湘云醉卧”这个经典片段。

“醉卧”拍摄成功，还有黛玉、湘云中秋对诗的戏。

这场戏的外景地在四川桂湖。白天郭霄珍和陈晓旭反复对台词、排练，酝酿情绪，准备得很充分，剧组布置的现场和原著、剧本里描写的一样。等到晚上拍的时候，她和陈晓旭很快进入到规定的情境里，台词自然而然说了出来。这场戏是暗示贾府衰败的引子，王导拍得十分细腻，郭霄珍和陈晓旭的表演也很走心。这场戏还有一个重要角色就是飞过池塘的白鹤。动物戏不好拍，何况那时的拍摄手段不够先进，这场戏拍了三个多小时才宣告成功。

史湘云的戏虽然不多，可每次她出现都是重场戏。87版《红楼梦》结尾部分，史湘云沦落为船伎，在她跪在船头对着月亮跪拜，看见流落宝玉的时候，一个劲叫着：“爱哥哥，赎我，赎我……”看剧本时，郭霄珍看到史湘云的这个结局，内心有着极大的创痛感，看一次哭一次。实拍的时候，她把那种创痛感融入表演里，物是人非，史湘云一边不舍宝玉，忍不住哭泣；一边还要顾忌船舱里的纸醉金迷的客人，不能让他们发现，郭霄珍对情感把握很准，表演催人泪下。

在组里，大家都很喜欢这个有天赋、勤奋好学的女孩子，深知她是一个不愿浪费时间的演员。后来，孙梦泉推荐郭霄珍去拍了电视剧《娥子》，剧组推荐她去拍摄了电视剧《钟鼓楼》《末代皇帝》和电影《避难》《一对冒牌货》等，她好像在和时间赛跑，好在自己最好的年华创作出更多的艺术形象。

拍摄《红楼梦》使郭霄珍切身感受到了自己的不足，她更加努力学习。理想和现实是有差距的，更不是一帆风顺的，郭霄珍遭遇过一些挫折，两次考学失败的她沉静下来思考、内省。有着这样的内省，她释然了。家人的理解和家乡的包容，让她有了施展自己才华的地方，更令她喜悦的是她可以回到舞台上继续自己的黄梅戏艺术之路。更令她感动的是，作为引进专家级项目，郭霄珍被调到安庆师范大学音乐黄梅剧学院，接下了把黄梅戏更好地传承下去的重担。在学校，她受到学生们的喜爱，在她的教授下，学生们在舞台上大放异彩，这让她十分欣慰。

回顾自己走过的路，郭霄珍愈发觉得有这样的经历是一种幸运：“特别感恩曹雪芹先生，是他创作了这么一部伟大的作品，把人物放在了一个特别美的舞台。能在这样的舞台上表演，对我来说，也是一个终生的荣耀。”

大巧姐 王暄

央视录制《艺术人生·“红楼梦”二十年再聚首》，凤姐邓婕见到扮演大巧姐王暄的时候，不禁问主持人朱军：“这是我们的大的，那个小的呢？”

朱军说是一时找不到。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凤姐邓婕念念不忘的小巧姐已经在德国定居，这个消息是大巧姐王暄告诉我的，她说有机会约约小巧姐见面：“这是《红楼梦》给我们的缘分。”接着王暄笑着感叹：“时间过得真快，《红楼梦》都30多年了，我们都是两个孩子的妈了。”

现在的王暄做着全职太太和全职妈妈，生活幸福、平静。由于87版《红楼梦》太过深入人心，巧姐是金陵十二钗，王暄想低调也不行。她家要装修，装修公司的人到她家来商量装修方案，赫然见到墙上挂着的一张剧照，就问：“你是《红楼梦》里演巧姐的？”想不承认都不行，装修公司的人觉得能够近距离接触打小就看的87版《红楼梦》的演员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儿。

87版《红楼梦》给了王暄很多，比如培养了她对古典文学名著的兴趣，比如在拍完《红楼梦》之后她可以优先进入学校的文艺团体。

王暄饰演的大巧姐（左）和李端饰演的小巧姐（右）。

无疑，在同龄孩子当中，王暄是幸运的。其实王暄出演巧姐，纯属偶然。

30多年前，《红楼梦》剧组副导演顾凤莉到北京光明小学选扮演巧姐的女孩儿，正在上二年级的王暄被顾凤莉一眼相中，同时相中的还有一个女同学。顾凤莉带着两个女孩儿来到剧组试戏，两个扮上巧姐的装扮后，各自演了一段，王导当场定下王暄扮演巧姐。

得知王暄要去拍《红楼梦》，她一时在学校成为名人、红人，老师夸奖、同学羡慕，反倒是王暄的父母担心影响学习，舍不得小小年纪的王暄跟着走南闯北拍戏。

王暄的戏是间断性拍摄的，不拍戏的时候她回到学校抓紧时间补课，眼看着跟上教学进度了，又得出远门拍戏。

出远门拍戏那段时间，王暄父母一次都没有陪同过，就直接把小小的王暄交给剧组的同志，或是交给列车员带到外景地。在剧组里，王暄更多的是和刘姥姥沙玉华、大板儿李文辉在一起的。那时候吃饭什么的还用粮票，王暄就把父母给的粮票交给刘姥姥保管，她管演凤姐的邓婕、演贾琏的高亮为妈妈、爸爸，以培养人物感情。

巧姐卖唱的那一段，是录音师一句一句教会小王暄的。

拍巧姐没有情绪的戏是顺利的，拍感情戏尤其是哭戏可就难为王暄了。巧姐被卖之后、刘姥姥找到巧姐、巧姐痛哭的戏就让王暄很为难。扮演贾母的李婷告诉王暄：“你要酝酿情绪。”怎么酝酿？李婷老师教王暄：“提前一周你不能高兴、不能想高兴的事儿，你得想让你不高兴的事儿。”不到十岁的王暄正是无忧无虑的年龄，哪有让她不高兴的事情呢？离开北京、离开父母，算是旅游，她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不高兴？即便如此，还是得听大人的话，于是，拍摄前的一周王暄一直沉着脸，憋着不和人说话，成了一个行走的影子。到拍摄那天，李婷老师教王暄的这一招还挺管用的，尽管反复了几条，但每条都能用，王导说要用最好的一条。

最让王暄难忘的是去东北的一个养鹿场拍戏。

那是刘姥姥和板儿接她回家的戏，零下三十多度冻得他们根本不敢下马车，冻得受不了了，就把脚放到马背上搭着的棉被下面取暖。刘姥姥、巧姐、板儿的戏这样拍都受不了那严寒。邓婕拍凤姐结局的戏也在那里，被一床破戏裹着来回拉了七八回，邓婕都快失去知觉了才告拍摄完成。

凤姐的那场戏令王暄记忆深刻，就是过去了30多年她还感叹不已：“邓婕妈妈太敬业了，要是搁我肯定早就受不了了。”

87版《红楼梦》播出后，王暄也被人熟知。一度，王暄想继续拍戏，可左等右等，没有一个剧组再来找她拍戏。等到王暄考上大学之后，她才知道当年有好几个剧组找过她，只是王暄的父亲反对，怕影响她的学习，专门给学校打了招呼，剧组和她父亲联系后都被她父亲婉拒了。

虽然没有再去拍戏，王暄可是学校文艺活动的积极分子。和其他打小能歌善舞、喜欢文艺的孩子不一样，王暄的爱好比较特别，那就是她喜欢乐器，她爱上了打架子鼓。上初中的时候，她是区重点学校鼓乐队成员，市重点学校12中有个金帆民乐团，便把王暄特招进了12中，成为民乐团的一名团员。

她的这个爱好直到考上大学才中断。

就读于人大会计财务系的王暄在毕业之后进入了雅虎公司。

长大后的王暄在长相上没有多大变化，每年87版《红楼梦》都会重播，她的同事认出她是扮演巧姐的人，在央视录制《艺术人生·“红楼梦”二十年再聚首》的时候，她的一个同事还特地请假跟随王暄去了录制现场，用相机拍摄下了“红楼”剧组难得的大团圆。

李纨 孙梦泉

李纨青春守寡，心如“枯槁死灰”，这个性格特点，孙梦泉拿捏得非常到位。

87版《红楼梦》第一期、第二期演员培训班是从全国各地遴选出来的符合进贾府的美女帅哥，每个人物的竞争都十分激烈，导演组对每一个人物的扮演者也是反复筛选后再反复搭配，最后定夺人物的最终人选。

竞争激烈的人物首选王熙凤，周月落选之后，一开始导演组让周月试李纨，周月不太喜欢李纨这个人物，觉得李纨太素，最终根据周月的性格和戏路把她定为尤三姐的扮演者。

确实，李纨这个人物的确素净了一些，不像王熙凤的戏总是那么浓墨重彩，也不像其他红楼裙钗那么娇俏可人，她作为一个寡妇，可以住进大观园而且参与姑娘们的诗社，而且她还是大观园中的女儿头，而且位列十二钗中。人们觉得她素净的原因是她总是那么的安静，该说话的时候，她说，但绝不多说一句；不该说话的时候，你总也找不到她的影子。也许，她留给大家的印象是：好人一个，一个自保的寡妇。她从来不曾评论过谁的是非，也从不说谁一句孬话，更不会公开站出来维护哪个，敌对哪个。唯一一次公开为平儿鸣不平，是在凤姐泼醋后，也是台词最多的一段。

李纨是一个没有性格为性格特点的人物，谁来扮演李纨？

副导演马加齐、孙桂珍同时想起他们熟悉的一个人——孙梦泉，便向王导推荐了她，在这之前王导曾见过正在朗诵的孙梦泉，留下过很好的印象。李耀宗是孙梦泉在广播学院的同学，他也觉得孙梦泉适合扮演李纨。几个人对孙梦泉的人品、戏品都比较了解，而且从年龄感和个人生活上，孙梦泉也比较符合，她善解人意、温和近人的性格更是贴近人物。在这之前，孙梦泉已经主演过几部话剧和电视剧，拥有一定的表演经验。权衡再三，导演组一致认定孙梦泉是饰演李纨的合适人选。

彼时，孙梦泉年近三十，儿子刚刚两岁，接到马加齐的电话通知，她毫不犹豫地接任了扮演李纨的任务。

从接手到拍摄，留给孙梦泉的时间只有三天，三天后就要拍摄“刘姥姥一进荣国府”的戏了。

在这三天里，孙梦泉抓紧时间阅读原著，翻阅连环画《红楼梦》，感觉到这个人物确实比较淡，就这个淡其实挺不好演的：稍微用力，就会抢其他钗裙的戏；收着演，李纨这个人物又立不起来。

这个度如何拿捏？真把孙梦泉给难住了。她理清李纨的微妙心态和心理变化，认真做好案头工作。她朗读、背诵诗词歌赋，培养那种李纨特有的优雅和淡雅。她叮嘱自己要沉得住气，不是演、不是装，而是自己就是这个人物。

开拍“刘姥姥一进荣国府”的戏，当刘姥姥吃鸽子蛋掉在地上的时候，众人皆笑。孙梦泉立刻反应：我是李纨，不能像她们那样笑。于是，她只是浅浅一笑。

王导看到孙梦泉的浅笑，当即决定拍这个浅笑的近景。拍完这个镜头，孙梦泉就问王导：“导演，这样表演对吗？”

“非常好，这就是李纨的感觉。”

王导的话就是定心丸，让孙梦泉在李纨的把握上更加笃定，李纨除了浅笑，更多时候是没有台词，站在贾母、王夫人身边。

笑不露齿是李纨的标志性面孔，那没台词侍立一旁的她应该是什么样的？拍戏之余，孙梦泉翻阅连环画和其他演员在学习班的资料，看改琦的《红楼梦》绣像，从中受到极大的启发，那就是：李纨站着就得是一幅古代仕女绣像。

拿着绣像画本，孙梦泉在宿舍里不断揣摩画中人物的站姿，有的姿势好看，可她感觉别扭，别扭就是不舒服，在表演上追求自我舒服和观众舒服的孙梦泉就把这个姿势否定了，继续研究。后来她准备了几个姿势，找到摄像师李耀宗，最终确定了稍微有点曲线但又符合身份的姿势。就这样，在拍群戏的时候，她没有一句台词，只是浅笑和捎带曲线的站姿，就把李纨立了起来，成为画面里不可或缺的人物。

“还是底子厚、感觉好，那么一站就是一幅画中人。”拍完这场戏，李耀宗对孙梦泉赞赏不已。

良好的镜头感、淡定的心态和出色的表演，这一切都来自孙梦泉的丰富经历。

笑不露齿是李纨的标志性面孔，她站着就是一幅古代的仕女绣像。

高中毕业后的孙梦泉进入青岛汽车发动机厂当上了一名铣工，在工厂工作的五年时间里她是厂里宣传队和工人文化宫的骨干，主要以演话剧为主，这给孙梦泉积累了很好的舞台经验。1975年10月孙梦泉考上广播学院，开始接受专业训练。她所在的是定向为中国广播电视剧剧团培养专业演员的表演班，毕业后她留在了北京成为一名专业演员。1977年她主演了第一部电视剧《窗口》，导演对她的表演要求就是去掉“文革”十年来形成的“三突出形象”，表演放松的同时要生活化，同时融入戏剧表演。这部戏播出后，在业内受到极高的评价，孙梦泉的表演更是可圈可点。一个演员该获得的掌声、叫好声，她都获得了，从而给她打下了淡定面对一切的好心态。

从《窗口》这部戏开始，孙梦泉就一直活跃在舞台和电视剧拍摄现场，也一直是每部戏的女一号，当李纨这个人物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并没有嫌弃戏少甚至“没戏”的李纨，相反她更加认真地对待李纨出场的每一场戏，让这个人物完整而且立体。

大观园里的女孩儿们各有各的个性，但都敬重李纨，李纨是她们的好嫂子。在生活中，孙梦泉也是我们的好大姐，我们都叫她嫂子，人缘特别好。

1985年在上海青浦大观园拍戏，她和晓旭（黛玉）、姬玉（妙玉）同住一个屋。三月的上海特别阴冷，没戏的时候她们就躺在被窝里聊天。晓旭鼻尖冻得红红的，仰望着天花板自言自语地说：“我真不敢相信，我要是到了30岁的时候多可怕呀！”孙梦泉连想都没想，张口就说：“我现在就30岁了，可怕吗？”晓旭扭头看了看孙梦泉说：“嫂子，你都30了？还好没那么可怕。”在孙梦泉眼里晓旭特别爱美，特别在意自己的形象，那年晓旭刚满20岁。

那些年，我们剧组的伙食既单调又不合口。有一天孙梦泉带着大杨老师、贾母李婷、王夫人周贤珍到她婆婆家吃了一顿面条。其实很简单，就是放些青菜，每个碗里有个鸡蛋，结果大家吃得很舒服。多年以后，周贤珍老师还记得那碗难忘的面条。可想而知，当年大家多想吃吃家里的饭，在外一待就是几年，也挺不容易。

在我眼里，戏里戏外的孙梦泉都是我们大家的好嫂子，更是个好演员。你也许想不到，她曾在李连杰主演的电影《倚天屠龙之魔教教主》中饰演灭绝师太，当时我们也是大吃一惊：嫂子居然可以演武打戏！她还特别能干，曾给张国立做了《康熙微服私访记》（2、3、4）的副导演，给张国立《我这一辈子》《济公新传》等9部戏做了演员统筹，虽然主要在幕后，但偶尔也会饰演角色，带给大家惊喜。

秦可卿 张蕾

1983年，在全国遴选演员的时候，选角导演一眼就看中了美丽、清纯中又透出一丝淡淡愁绪的张蕾，把她分在黛玉组，成为扮演林黛玉的人选之一，其美貌气质很像林芳兵，但是张蕾年龄稍微大了一点，权衡之下，张蕾最终扮演了袅娜纤巧、性情风流却也满腹忧郁、红颜薄命的大美人儿秦可卿。

张蕾的父亲生于河北，黄埔军校炮兵科出身, 与日寇浴血抗战八年。抗战胜利后，他被任命为华北行辕主任傅作义将军的参谋，在北平中南海内工作，而母亲来自灵山秀水的湖南湘潭。1949年傅作义率下属官兵起义，北平和平解放。不久后，她父亲被安置到南京的解放军军事学院任教官，因此她全家（父母和她大姐大哥）搬到南京。十年动乱中，由于父亲遭受磨难，家人也受牵连，在张蕾心里留下难以抹去的忧伤记忆。为了避免出门挨打和挨骂，她和哥哥、姐姐们不敢出门，只好成天躲在家里看书，很多的世界名著正是在那时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还记得她的两个哥哥得知南京图书馆要把封资修存书全部烧掉的消息，头天晚上趁着没人，悄悄摸进图书馆，偷了两大麻袋的书回家，这些文学名著启迪着他们的人生，影响着他们日后的为人处世，她大哥最终进了江苏文联，二哥进了广东电视台。

1970年，“文化大革命”在南京正如火如荼地进行。解放军军事学院考虑到干部、教官及家属们的安全，张蕾的父亲被遣散回原籍河北正定县，因此，她的中学就在正定县和石家庄度过。张蕾从小喜爱文艺，小时候在南京跟着邻居一个美丽的姐姐学民族舞和芭蕾舞《小天鹅》，为她打下了很好的形体基础。她大姐带领着她和她三姐去北京报考北京军区战友文工团舞蹈学员班，她的功底连监考老师都夸赞，但最后却因政审问题而未能录取。

张蕾天生丽质，最初是林黛玉的候选者，因为年龄稍大才扮演了袅娜纤巧、性情风流的秦可卿。

“宝玉探可卿”的剧照。这场戏，张蕾和我、邓婕都十分投入，最终一条通过。

她高中毕业后陪邻居一女孩去考河北省艺校，出神地看着人家表演的时候，考官的注意力慢慢移到了她的身上。这样，张蕾意外地被河北省艺校话剧专业录取。毕业后分配到河北省话剧院，不久调到国防科委文工团，后来文工团解散，她进入中国铁道兵文工团。从那以后，她的聪慧灵秀，刻苦勤奋以及虚心好学，使她在表演上取得了长足进步。张蕾先后在电影《复仇者的忏悔》《越女哀歌》以及话剧《第二次握手》《红岩》等剧目中分别扮演了各种颇具性格光彩的人物。

一天，她的一位同事告诉她，中央电视台电视剧《红楼梦》剧组正在全国遴选演员，鼓动她去试试，抱着试试的态度到剧组，负责遴选演员的人说对张蕾的形象和气质十分满意，觉得她的长相有些像已经成名演员林芳兵。试戏、录了像之后，张蕾没抱太大希望，就一边办理出国手续，一边等候剧组的消息。

剧组很快定下了让她来演秦可卿。张蕾感到自己真是幸运，成为进入《红楼梦》剧组的第一批演员，当时那是多少女孩子梦寐以求的事啊！她们开始了三个月的集中培训, 每天听红学家们讲解、分析人物，因着张蕾是专业话剧演员出身，她和邓婕分别是两个组的带头人，她们把自己的经验和感觉和大家分享。

三个月的培训十分紧张、充实，早上要起床跑步、练形体、练嗓，然后吃完早餐开始上课，培训是紧张而有序的，那个时候大家都很单纯，既严肃认真又团结活泼，按照导演的要求，生活在角色的情境中，张蕾说：“这大大加深了我对原著的认识，我更加喜爱《红楼梦》了。”

1985年春节前夕，在北京香山空军干休所拍 “宝玉探可卿”的戏，这是剧组考核我是否合适演贾宝玉的测验。这场戏让王扶林导演和剧组认可了我的演技，三个人的默契演出一条通过。其实当时我是有点小紧张的，但看到张蕾和邓婕完全进入了角色，也带动了我的情绪。

“欧阳的紧张我也有”，张蕾回忆起拍摄“秦可卿淫丧天香楼”那场戏，“按照剧本和导演的要求，我需要露出双肩。现在露肩这样的戏，大家都常见了，但那是80年代。当剧组里的姐妹们知道我要拍这场戏了，就开始拿我开逗：今晚要拍黄色录像，太好了！这是场重场戏，表演上我没什么可担心的，让我有些怯怕的是要当着剧组这么多人的面露出双肩，这确实让我有些难为情。当各部门准备就绪后，王导看出我的怯怕，要导演组等部门开始清场。清场后我摒除杂念，很快进入角色之中，所以这场重场戏也是一条拍过。”

秦可卿在《红楼梦》里的戏并不多，拍完戏后张蕾就离开了剧组，回石家庄父母家休息。有个邻居正读大学中文系，听说张蕾扮演了秦可卿之后，就来找她帮忙写论文。她就把在培训班学习到的《红楼梦》知识、专家观点、角色分析一一告诉他。在张蕾出国前，他告诉张蕾，他的论文得到老师的肯定，这让张蕾备感欣慰：“三个月的培训不但提高了自己的知识，还传播了红学，我是多么幸运！” 。

张蕾：“秦可卿是我演艺生涯中一个特殊经历，我把她放在记忆的深处。央视录制《艺术人生·“红楼梦”二十年再聚首》的时候，我接到制片主任任大惠的通知，感谢观众没有忘记我，因为时间关系我不能回国跟大家聚会，我特地录制了一段录像报答大家的厚爱。我要特别对观众说一声：谢谢你们对我、对87版《红楼梦》的多年厚爱，同时我要谢谢当年的南北红学专家无私、倾情的传授，让我们当年的这批年轻人受益匪浅。扮演秦可卿是我此生的亮点之一。”

后来剧组要补拍秦可卿的戏，此时的张蕾已经去了美国留学，便找到演员夏丽蓉代替张蕾补拍了秦可卿的戏。

张蕾到美国后，开始了另一段崭新的人生历程。她先是扎进英语学习中，最终考取了芝加哥的哥伦比亚大学电影制作专业。学子的生活单纯、快乐又紧张，张蕾和她的小姐姐成为芝加哥华人群里一对引人注目的姐妹花，大学间的联谊会以及中国新年等活动，都少不了她们的身影。1986年美国里根总统访华，芝加哥有家娱乐公司知道了张蕾的背景，就邀请她去拍了一个介绍美国的广告片。后来人家又邀请她和美国西北大学两名博士留学生一起，制作一个节目，首次把美式足球介绍给十三亿中国观众，芝加哥《太阳报》还有一篇文章报道了她。

张蕾从小把投身艺术看作一项神圣的事业。演员这个职业，难免要高调张扬些方能引人注意，而张蕾个性中的沉静与低调与演艺界的浮华形成鲜明对比。对于自己的美貌，张蕾有着自己独特的见解，这与她的良好的家教和从小涉猎名著不无关系。她从不看重自己天生的美貌，她说：“美，应该是内心的充实，而不是表面的五官；美，是心灵的天使而不是孔雀的羽毛。”所以尽管有着倾国倾城之美，但她从不以此作为炫耀的资本，相反，她做人极为低调，可以说“几乎低到尘埃里”。有朋友常常惋惜她没有随时随地把自己各个年龄段的美丽模样拍下来留存下来，别说对外不那样，就是在自己那宽敞时尚的家中，也看不到自己的美人照，真真是浪费了她那高贵而优雅的美丽。但张蕾却说，她倒是更喜欢选一些中外名画装饰自己的家。

与红颜薄命的秦可卿不同，张蕾有一个幸福美满的三口之家。

张蕾与来自台湾岛、祖籍浙江的倪英伟结缘。倪先生学识出众，为人正直，又长得一表人才，堪称华裔才俊，他当时在芝加哥某大学任教授并兼任当时芝加哥市长办公室“亚裔事务”顾问，及全美华人协会副会长。两人的相遇、相知进而相爱，真可谓上天的撮合。如今他们的儿子已经18岁了。张蕾为人善良而知书达理，又在处事上极为低调，所以并没有很多人了解她在拍完《红楼梦》以后的状况，一些人才随心所欲地胡写一通。

张蕾饰演的秦可卿（左）与夏丽蓉饰演的秦可卿（右）。

多年来张蕾一直与先生追随相伴，先后在芝加哥、洛杉矶、拉斯维加斯居住，最终在南加州一个优美的高档住宅区定居下来，过着丰衣足食，相夫教子而与世无争的生活。

比起演艺圈光鲜亮丽、灯红酒绿的生活，张蕾更满足于现在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的日子。她为寝室、书房插上几朵馥郁芬芳的花儿，优雅地在庭院里侍花弄草，读文学听音乐练瑜伽，负责接送儿子上学和负责她丈夫公司的财务工作；她的居所永远都是布置得整洁雅致，一花一石，一草一木，无不折射着她的审美情趣和人生喜好。

天生丽质的张蕾，也天生勤奋自律，天生的善良待人， 拥有爱心和一颗平常心，所以深得老天眷顾，尽管她已年过半百，但美丽依旧，心若处子。

篇章叁 红楼夫人、太太、婆子们

香新荣玉桂，色健茂金萱。蜡烛辉琼传，传花鼓滥喧。晴光摇院宇，觥筹乱绮园。分曹尊一令，射覆听三宣。

贾母 李婷

提及《红楼梦》里奶奶、太太们，第一个想到的是贾母。当年扮演贾母的李婷老师，已经在20世纪90年代初因脑溢血去世，她扮演的贾母形象定格在了银屏上，也印在了我们的脑海中。每每聚会，我们都会提起她。

每次看到电视台播出《红楼梦》，看到李婷老师扮演的贾母，我便会想起拍戏那几年对她做的恶作剧，一切都好像发生在昨天一般。

我初进剧组的时候比较拘谨，王导就要我做恶作剧。我身边的人包括李婷老师都被我整过，我唯一一次捉弄李婷老师是把她的床板放斜，她一躺上去床板就塌了，吓得大声惊叫起来，等情绪平复下来之后，她想估计是我的恶作剧，就去找王导告状。那时我比较怕王导，她一告状我就不敢再捉弄她了。

记得有次拍戏，王导要求贾母眼露慈爱的眼神，李婷老师按照王导做了，我就开玩笑：“老祖宗您的眼神不是慈爱是放电。”李婷老师看我一眼，吓得我再不敢瞎说了。

当时，李婷老师和李颉老师是剧组里的台词指导老师，对我们年轻演员都比较严厉，生活中我和她接触的比较少，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在戏里的感情交流。

李婷老师扮演的贾母形象深入人心，定格在了银屏上，也印在了我们的脑海中。

群芳簇拥着“老祖宗”到芦雪庵赏雪。

沙玉华饰演的刘姥姥和贾母、大板儿（李文辉饰）的剧照，沙玉华老师现已年近九旬。

王夫人 周贤珍

周贤珍扮演的王夫人，举手投足。一举一动都带着大户人家的贵气。

王夫人和宝玉，在剧中我们是母子，在戏外我们的接触也比较多。

上：王夫人与夏明辉扮演的邢夫人。下：王夫人与“国民好姨妈”——李凤英扮演的薛姨妈。右：静坐时的王夫人，高贵典雅，不怒自威。

在《红楼梦》的众多太太中，我和扮演王夫人的周贤珍接触比较多。剧中我们演的是一对母子。在拍戏间隙，我就会听她聊她的经历、生活还有他的家庭，探讨表演上遇到的问题。

周贤珍老师演艺生涯的黄金年代被“文革”耽误了，“文革”后期，她从浙江省话剧团被下放到交通运输公司下属的大修厂工作，成为一名刨工。后来交通运输部门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创排话剧《山村小站》，她被叫去扮演主角章明花。有一次王扶林导演受中央电视台派遣来杭州录制一批节目，与周贤珍有过一次合作，王扶林对周贤珍的气质、表演和对人物的拿捏有了全面的了解。

“文革”结束后，周贤珍开始活跃在话剧舞台上，先后主演话剧《日出》《第二次握手》《天涯断肠人》等大戏，深受观众的喜爱和专家的认可。

1983年，王扶林到杭州选演员并准备拍摄《红楼梦》的序集“小荣枯”，即甄士隐、贾雨村和小英莲的戏。当时，王导把周贤珍定为甄士隐妻子封氏的候选演员。编剧周岭也和周贤珍进行了沟通，了解了她的情况。

“小荣枯”临开机前，杭州话剧团的导演向王扶林导演推荐了一名演员来扮演封氏。已经年过五旬的周贤珍有些遗憾，以为自己就此与“红楼”无缘了。

拍摄电视剧《红楼梦》是20世纪80年代的一件文化大事，剧组的拍摄、谁来出演等都受到国人空前的关注。演出之余，周贤珍也关注着剧组的消息和拍摄的进展。

这时，王扶林导演在王夫人一角上看了好几个演员都觉着不甚理想，猛然想起周贤珍，觉得她的年龄和演技可以胜任，便代表剧组给周贤珍打了电话。接到王导的电话后，周贤珍开始认真研读原著《红楼梦》，仔细琢磨王夫人这个角色。

转眼一年过去，1984年年底，周贤珍收到了一封来自北京《红楼梦》剧组的信件，让她“认真阅读原著，准备好自己的角色，并与剧组保持联系，听候通知”。看罢这封信，周贤珍欣喜若狂：这个角色到手了，自己终于可以与“红楼”结缘、圆自己的一个梦想了。

不久，周贤珍来到北京，成为87版《红楼梦》第一期学习班的演员。在培训班的三个月里，她聆听了周汝昌、冯其庸、李希凡等一代红学大家的讲课，同时苦练演技，学习之余反复排练小品。当时和周贤珍搭戏的是张玉屏，排练的小品是“打金钏”（后来张玉屏被定为史湘云的扮演者，但她最终放弃拍摄《红楼梦》进入中戏读书）。几次排练下来，周贤珍都下不了手，王导说：“下不了手、不打她，你们两人都入不了戏。”

真打？犹豫在那里的周贤珍看着张玉屏，真的下不了手，她的性格不是这般的跋扈，她也为人母亲，心疼孩子。“您就打吧，这是排练小品。”张玉屏说。

听到张玉屏这么说，性子温和的周贤珍说：“那我就打吧。”

结果那一巴掌打得特别狠，把张玉屏给打懵了，打倒在地。虽然有思想准备，但心里难免委屈，当时眼泪就吧嗒吧嗒流了下来。两个人的情绪都十分到位，这个小品也得到了王导的肯定。

在学习班里大多是年轻演员，年长而且有着丰富舞台表演经验的周贤珍也自然而然地成为他们的老师。迎春之一的金莉莉是没有一点表演经历就被选入剧组的，周贤珍认真辅导她分析角色，还手把手地教她做小品。

当时邓婕在竞争王熙凤这个角色，问周贤珍：“周老师，我适合扮演什么角色？”

当时乐韵还在剧组，周贤珍看着个头比较矮、有点黑的邓婕说：“你就演个丫鬟吧。”

看了化妆后的邓婕，又看了她的小品后，周贤珍对邓婕说：“你会塑造人物，你会演戏，演得很有光彩。”这句评价给了邓婕极大的信心。

随着第一、第二期学习班的结束，演宝玉的演员还没找到，王导的态度很坚决：“宝玉不要女演员反串扮演，不找到宝玉绝不开机。”全组上下都为找不到宝玉而着急，周贤珍更急：自己已经年过五十，如果找不到扮演宝玉的演员，自己圆梦的机会就没了。好在这年夏天，我成为宝玉的人选，周贤珍悬着心的终于踏实了，而她也开始将主要精力放到角色塑造上来。

学习班结束后，周贤珍做的王夫人人物分析笔记具体翔实：王夫人是闺阁千金，到贾府后处事稳重，待人谦和，对长辈孝敬有加，对晚辈和蔼可亲，是妯娌中的行为楷模。为了自己的地位和利益，王夫人“打金钏”“斥晴雯”“赶芳官”，这些都是她的重场戏，充分体现出谁要触犯了王夫人的利益她就霎时翻脸的个性。同时，周贤珍也牢记王导对表演的要求：话剧演员反对舞台腔，戏曲演员反对程式化，表演要做到生活化。

“黛玉进府”是王夫人的第一场戏，是个大场戏，但要拍主要角色的情绪反应特写。

听见贾母说起黛玉之母的时候，王夫人有个拭泪的表情。当时周贤珍已经进剧组一年多，有次她收到儿子的来信：妈妈，我有一个多月没有和你说话了……在操场边看着儿子信里的这几句话，周贤珍泪水涟涟。她把这个情绪借用到表演中，但王导对她的表演不甚满意。摄像师李耀宗对她说：“你是直线好看还是曲线看？”这话点醒了周贤珍：生活里的真情实感用到角色身上的时候，只要表现出六分就可以了，自己还需要收敛。

尽管这场戏拍完，看完回放之后，周贤珍那晚失眠了，一直想着自己的表演该有一个怎样的度。那晚，周贤珍找到了王夫人表演的刻度。

还有一个需要她适应的是，话剧表演是一气呵成，影视表演却是跳着拍的，需要演员找准角色的基调、节奏和连贯性。王夫人是权贵的夫人，她的一言一行都要表现出王夫人地位的显赫，保持贵妇的仪态。哪怕是怒也是贵妇人的怒，一种只属于王夫人的怒，一种有克制的怒，揣摩角色之后，周贤珍在王夫人的表演上运用了质问、训斥、冷笑、讥讽等来表现人物要多面性，不然人物会面谱化。

看了周贤珍的表演，王导夸奖周贤珍：“很有身份感。”

编剧之一的周岭也肯定了周贤珍的表演：“这样表现就是王夫人。”

找到了角色的感觉，周贤珍的表演自如松弛多了，先前的紧张逐渐消失，她终于塑造出了一个虚伪残酷的王夫人形象。

在戏里，周贤珍是王夫人，假善真恶，在生活里周贤珍却是个慈祥的母亲。

三年的拍摄期间，一有时间，周贤珍就会回家看望还在读书的儿子。她的女儿顾艳那时已经出道，母女俩见面的时间更是少得可怜。在剧组，周贤珍把年轻演员也当作自己的子女一样关照，她对晓旭疼爱有加，曾带着晓旭去拜访了越剧大师、越剧电影《红楼梦》中林黛玉扮演者王文娟，黛玉拜访黛玉，成就了一段佳话。

“三年拍摄，饮食起居皆知识，天理人情尽祖训。一次经典的熏陶，感恩终身受益。”这是周贤珍拍完87版《红楼梦》后的感言。

剧中的另外两位夫人：南安太妃（左，孙桂珍饰）和邢夫人（右，夏明辉饰）。孙桂珍同时也是剧组的副导演，夏明辉在剧组前期筹备时负责全国遴选演员的重要工作，是演员们的“伯乐”之一。

尤氏 王贵娥

说起王贵娥可能你有点陌生，但说起87版《红楼梦》中的尤氏，你可能就有印象了：对，王贵娥扮演的就是宁国府当家奶奶——那位没才干也没口齿、是个“锯了嘴的葫芦”的尤氏。

王贵娥和扮演邢夫人的夏明辉、扮演贾珍的李志新，既是剧中的主要演员，也是剧组当年在全国海选演员的重要负责人，正因为有了他们在各地千里奔波、慧眼识才，才有了银屏上的王熙凤、薛宝钗、史湘云、袭人、平儿、柳湘莲、元春、贾母……他们是当之无愧的“伯乐”。

30多年前，广西话剧团的演员王贵娥因为丈夫在北京工作，为方便照顾丈夫、儿子，在朋友介绍之下，在1983年8月去了筹拍《红楼梦》的剧组办公室。王导觉得王贵娥一是演员出身，对业务相对熟悉，又见她写得一手好字，关键王贵娥坐得住，就决定把她留在筹备组工作。

伊始，王贵娥也没有想在这部备受国人关注的电视剧里担任角色，只是希望在剧组打杂她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她的主要工作就是做收发信件，在一大堆来自全国各地的自荐信中发现能够进入“大观园”的人。

当时，自荐信如雪片般飞向剧组，措辞大都自信非常：“我跟你们要求的一模一样！”“你们赶紧坐飞机来看我，我就是你们要捞的大海里的那根针……”还有一位特别执着的年轻姑娘写信以死相逼：“亲爱的王导演，我太喜欢《红楼梦》了，我可以演林黛玉。你不用我，你会后悔的，快给我拍封电报让我到北京去吧！你再不答应我，我就自杀……”刚开始王贵娥并未在意，可这小姑娘一连写了几封信，让王贵娥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于是，她给这个小姑娘写了一封措辞严谨的回信，语重心长告诉她，她并不符合剧组的要求，让她好好学习，不要胡思乱想，耽误学业。类似这样的事情特别多，王贵娥也从中感受到了国人对电视剧《红楼梦》的热切期待。

王贵娥扮演的“锯了嘴儿的葫芦”——尤氏。

87版《红楼梦》的选角相当成功，“伯乐”王贵娥功不可没。

收发工作没做多久，负责遴选演员的潘欣欣要去中戏读书。当时她已经完成了第一期的选演员工作，选出来的已经有陈晓旭、张蕾、姬培杰、陈剑月、张明明、张静林等人，但最终的角色分配王导还没明确，这就意味着《红楼梦》中宝、黛、钗、凤的最终人选还没确定。

潘欣欣要离开剧组，谁来接手这个工作？王导最终决定把这个工作交给话剧演员出身、有一定鉴赏能力的王贵娥。

“选演员的标准是什么？”王贵娥问王导。

“你就去看，把适合进入贾府的人都找来。”王导给出这样一个标准。

同年10月，夏明辉来到《红楼梦》筹备组，王贵娥和她一道开始南下选演员。李颉老师则去东北选演员，他要打破“东北无佳人”的“偏见”。他从东北带回了扮演夏金桂的杨晓玲、扮演小红的刘继红、扮演秋桐的沈璐和扮演赵姨娘的战爱霞（后因故离开，接任她的是北京京剧团的演员苏秋冬），这些都是后话。

王导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很多人都是王导拍板临危受命的：总美术设计刘宝俊是在已经开机拍摄“黛玉北上”的戏后，紧急接手因病不能继续工作的马月方；杨树云是接任大师王希钟、颜碧君的工作担任《红楼梦》化妆的；王贵娥则接手潘欣欣的工作遴选演员。

“王导给我的信任对我们选演员工作太重要了。”30多年过去，王贵娥回忆起这些往事，有感激也有感叹，“还有潘欣欣前期做的工作十分扎实，给我们接手的人也打下了特别好的基础。”

要在全国选演员，怎么选？王导提出“23岁以下的可以进贾府的人都要找来”，为此，十几岁就读过原著的王贵娥制定了一个遴选标准和大概范围：首先选择范围以南方尤其是江浙一带为主，长相要秀气、立体，气质要有贵气，且具有古典美。

在这样的范围、标准之下，王贵娥和夏明辉首先奔赴江浙一带。她们随身携带一个大箱子，箱子里面有一套原著《红楼梦》、一套戴敦邦等人绘制的连环画《红楼梦》、太太和小姐的头饰和三套戏装。怕压坏头饰，王贵娥用一个饼干盒将其装起来。她们去艺校、剧团、女工集中的单位比如上海手表厂，甚至在大街上看到合适的人也会主动邀请，请他们试戏和录像。

录像的小品就是依据戴敦邦等人绘制的连环画，“那套连环画太好了，一页就是一场戏，特别形象，试戏的人一看也就明白了。”王贵娥说。

在上海，王贵娥和夏明辉还看过乐韵、已经成名的舞蹈家周洁、主演电影《三家巷》走红的孙启新。

乐韵是越剧小生，给王贵娥的印象是漂亮，但五官有些硬，不是那么适合扮演王熙凤，“周洁已经成名，但要花费三年时间拍摄电视剧《红楼梦》她不能接受；我觉得孙启新适合扮演贾琏，可一听要拍摄三年也拒绝了我们的邀请。”王贵娥对这些细节记得特别清楚。

已经小有名气的夏菁（后来在电影《红楼梦》中反串扮演宝玉）在广西电影制片厂拍过电影《春晖》，她给王贵娥留下了深刻印象。这次到上海之前，王贵娥特地找了夏菁的地址和她联系，看她能不能进贾府。黄梅戏演员马兰（试过宝钗）、吴亚铃（试过林黛玉）当时在上海电影制片厂拍《龙女》，马兰也因为要拍三年而婉拒；吴亚玲则是因为拍完《龙女》之后要结婚，最终也放弃了。

在上海“颗粒无收”的王贵娥又去了杭州，结果和上海一样，于是，她们转身奔赴南京、安徽等地的地方剧团、艺校继续遴选。

在南京扬剧团，她们发现了侯长荣和沈琳。侯长荣的俊朗气质中有着不同常人的韵味，挺特别的。但另外一位负责选演员的李志新觉得侯长荣长得“虎背熊腰”、太“壮”，不合适《红楼梦》演员，和王贵娥发生争执。在侯长荣是否入选的问题上王贵娥、夏明辉意见一致：侯长荣可以演一个角色，至于什么角色不知道，但还是得把他的资料带回北京再说；而李志新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为侯长荣的事情，王贵娥和李志新争执得十分激烈，言语不免有些重了，这下把王贵娥委屈得哭了，跑出去冷静思考之后，她回来和夏明辉商量，还是决定把侯长荣的资料带回北京。后来王导看了侯长荣的录像，大声说：“这就是我的宝玉！”王贵娥提醒王导：“他有一米七八。”意思是扮演宝玉可能个头高了一些。但王导还是舍不得侯长荣，决定把他招进组里。

比起侯长荣的波折，沈琳的入选很顺利，她有着冷傲的古典美，皮肤特别好，当时王贵娥、夏明辉觉得她是演妙玉的候选人，自然符合“进贾府”的标准。

在这之前，潘欣欣已经看过成梅的资料了，到了南京后，王贵娥、夏明辉看到了成梅本人，一致决定把成梅也招进“贾府”。

史湘云郭霄珍和沈琳一样顺利，王贵娥和夏明辉就看了郭霄珍提供的一张电影《杜鹃鸟》的剧照，就决定让她入选。到了王导手里，也是看了这张剧照就通过了。

此后，袭人袁玫、贾瑞马广儒相继进入她们的视线。关于马广儒的入选，一向意见一致的王贵娥和夏明辉产生了分歧：夏明辉觉得马广儒适合演宝玉；王贵娥觉得他的眼睛不够清明、澄澈，不是宝玉的人选，意见虽不统一，但还是把他的资料带回了北京。

在合肥进行遴选演员工作的时候，协助王贵娥、夏明辉录像的一个年轻人说：我妈妈是话剧演员，在艺校教正音课，可不可以让她来试试？这个艺校正音课老师就是后来的贾母扮演者李婷。当时遴选贾母的不是王贵娥和夏明辉的任务，但见到李婷之后，王贵娥、夏明辉觉得可以将资料带回去，或可试试静虚这个角色。最后，在几番筛选之后，李婷成为贾母的扮演者。

她们工作的重中之重是寻找宝、黛、钗、凤和十二钗。在江浙一带入选的远远不够，夏明辉是成都人，成都出美女，就提议去成都进行“海选”。李志新则去了云南，带回了后来扮演尤三姐的周月。

在成都，王贵娥和夏明辉真是挑花了眼。在这群正值豆蔻年华的美女中，张莉是和邓婕就在其中。有些演员在生活里面像明星，光彩夺目，一上荧屏就没戏了；有些演员在生活里面不起眼，一旦出镜就让人惊艳。邓婕属于后者。当时在众多美女中，也没觉得邓婕有多出色，但一走到摄像机前，她的表演就让王贵娥和夏明辉给惊到了：真是人不可貌相，这个女孩太上镜了！

成都女孩儿不但漂亮还活泼，更活泼的叫“颤翎子”——普通话里面很难找一个对应词，就是喜欢咋呼，咋呼得有些过头的意思。淹没在这群女孩儿之中的张莉一直不言语，一副木呆呆的样子。

恰恰就是她的这种不言不语，引起了王贵娥和夏明辉的注意，王贵娥和夏明辉就让她试试二木头迎春的戏。结果张莉上来就是一个小麻烦摆在王贵娥和夏明辉跟前：毕竟她是成都军区战旗歌舞团的演员，是个文艺兵，组织纪律强。王贵娥和夏明辉不怕麻烦，特地等她第二天完成工作后再来录像试戏。

可以说，在王贵娥和夏明辉“海选”的成功率是比较高的，她们选来的演员都在87版《红楼梦》中担任了重要角色。

随着拍摄日期的临近，王导开始鼓励参与前期工作、出身表演的幕后工作人员竞争剧中角色。于是副导演马加齐扮演了贾政、夏明辉扮演了邢夫人，王贵娥扮演了尤氏。

“像我这个年纪比较尴尬，上演不了太太，下演不了小姐。”那时的王贵娥才30多岁，面对一群来自全国各地的小姑娘，她觉得自己“老”了，剧组的小姑娘们都叫她小王老师；要在《红楼梦》这样一部电视剧里扮演角色，她反倒有些不自信。

潘欣欣鼓励她：“你这岁数可以演李纨、尤氏这样的人物。”

尤氏这个人物和剧中的主要角色都会发生关系，而且尤氏是一个身份尴尬、内心又极为复杂的人物，她有能力但没有施展的地方，身世卑微导致她在宁国府的位置也微妙，这样一个复杂的人物其实是比较难把握的，但最终王贵娥还是选择了竞争尤氏这个角色。

王贵娥的公公、婆婆都是从事导演工作的，她拿着剧本回家请公公、婆婆给她分析角色，心里也有了一些底。她试戏时表演的是“尤氏问簪”，这段戏虽然台词不多，但要表现出尤氏怀疑丈夫与儿媳偷情，想知道真相却又害怕知道真相的那种复杂心理，这对演员的表演挑战可不小。

为了准备这段戏，王贵娥下了很大工夫去钻研原著、分析人物。但这次试戏，王贵娥的表演不尽如人意，王导安慰她：开拍前还要经过各个方面的训练，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分析揣摩角色。可是到了真正拍摄的时候，王贵娥还是感觉心里没底。王导在拍摄现场耐心引导、启发王贵娥，让她通过不断踱步来表达尤氏的凄苦心情，王贵娥还是无法进入角色，表演不够准确。她去向王导求助，王导没再说戏，只是长叹一声：“女人哪……”这声叹息，一下让王贵娥联想到生活中女人的诸多不易，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感涌上心头，她目光凄然望向窗外，捕捉到了尤氏复杂的心理状态，完全进入了角色之中。有了这样的拍戏体验后，在尤氏的好几场戏中，王贵娥都调动自己的内心感受来表演，把“锯了嘴的葫芦尤氏”这个角色通过自己的表演树立了起来。

2009年，王贵娥和李颉老师还参演了李少红导演的新版《红楼梦》，李颉老师这次扮演的是焦大，王贵娥扮演的是尤老娘。她说：“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越来越觉得《红楼梦》本身就是一笔财富，仔细品味，可以从中获得很多人生启迪。”

苏秋冬饰演的赵姨娘。赵姨娘最初是战爱霞饰演的，后因故离开。京剧演员苏秋冬临危受命成功塑造了这个角色。2007年，苏老师因车祸受伤，不得不离开了京剧舞台。

薛姨妈 李凤英

30年真是过得太快了，这30年中饰演薛姨妈的李凤英几乎消失在大家的视线之外了，可她塑造的薛姨妈却成为经典，尤其是那声“我的儿”让人备感亲切，被大家戏称为“国民好姨妈。”

“薛姨妈是个配角，我只是演得没有洒汤漏水罢了。”李凤英笑着说。

说起扮演薛姨妈这个角色，她依然颇多感触：“薛姨妈是个贵妇型的贤妻良母，她是薛家的实际当家人，是贾母的座上宾，和贾母对坐陪着聊天打牌，察言观色颇会凑趣儿，巧于辞令，诗歌对联也能应付一下，和别人从不起争论。因此她的性格特点之一是随和。她有慈母的性格特点，她对宝钗爱惜有加，对儿子薛蟠宠溺无度。受贾母之托照顾黛玉期间也很尽心尽责，让黛玉很感动，干脆直呼她为妈妈，她的慈爱或母爱是她的性格特点之一。”事隔30多年，扮演薛姨妈的李凤英还能细数当年所扮演的角色的性格：“她的性格是懦弱的，当得知薛蟠三番两次惹出人命来，除了求助贾家外别无他法，自己表现得六神无主，远没有宝钗那样镇定，在泼妇媳妇夏金桂面前也是一味退让。”

说到“泼妇”的时候，李凤英特别强调了一下，说：“在生活里我不喜欢这样的人。”

不喜欢泼妇的李凤英当然没有戾气，更多的是娴静，用漂亮来形容李凤英的长相是不够准确的，在我看来用好看和耐看比较合适，她的长相符合中国传统的美，端庄而大方，就算她现已老，那种韵味依然在。

李凤英扮演的“国民好姨妈”，一句“我的儿”让人倍感亲切。

毕业于北京戏校分配到北京市京剧团（北京京剧院的前身）的李凤英，是主攻大青衣的京剧演员，北京市京剧团下面有四个团，三团是以梅葆玖为首的团队，四团是现代戏团，李凤英就在四团。

“文革”时期，四团主要演样板戏，这个样板团又分为三个组：《海港》队、《沙家浜》队、《红灯记》队。当时李凤英在《沙家浜》队，后来因为《红灯记》队的李铁梅演的不太好，便把她调到《红灯记》队扮演李铁梅。“文革”结束后，北京京剧院恢复排演传统剧目，李凤英又被调到梅葆玖的三团，演过《二进宫》《玉堂春》等剧目，也演过穆桂英这样的角色。

按照京剧行当里的排行，李凤英是二旦，同事说她从来不搅戏，亲切地叫她大凤，都夸她：“大凤是个好演员和好人。”

“二旦、二路活也有好处，角色选择性大，虽然戏不会重可总是有戏演。”李凤英笑说，“我这人没有竞争、想拔尖儿的意识，遇事儿就往后退。”有这样的性格，李凤英自然不喜欢事儿多、泼妇、跋扈之人。

87版《红楼梦》，是李凤英第一次拍电视剧。

一开始，有两个薛姨妈的候选演员：一个是舞蹈演员出身，一个是评剧演员出身。试戏时，舞蹈演员不会演戏，评剧演员的表演舞台痕迹太重，王导当即决定：重找！

负责选演员李志新来到北京京剧院，有人就推荐李凤英。一看李凤英的形象，李志新觉得有戏，就把她带到剧组。王导一看也觉得合适，就让李凤英试戏。试戏之后，王导要和导演组商量，就让李凤英和他的爱人到旁边屋子里等信儿。

“我觉得我挺适合扮演薛姨妈的。”李凤英对自己的爱人说。她看过《红楼梦》，对里面的每个人物都很熟悉，一说要自己扮演薛姨妈，她就觉得自个儿合适。

在李凤英忐忑、嘀咕的时候，屋顶上掉来下来一只小喜蛛（小蜘蛛），她爱人看见喜蛛就安慰他说：“你看有喜蛛，你有戏。”

她爱人的话刚落，就听见隔壁王导在叫她：“李凤英，李凤英，你过来。”

去到王导的屋里，王导告诉她：“薛姨妈就决定由你来扮演，你去好好准备角色。”

得到扮演薛姨妈的任务后，李凤英再次通读《红楼梦》，认真看剧本，琢磨角色。对于角色的理解，她至今记忆犹新。

她拍的第一场戏是在陶然亭，就是众芳戏弄刘姥姥喝酒的那场戏。

这是一场群戏，她也不是主角，有舞台经验的李凤英一点不怵镜头，还自如地和其他演员进行交流，拍得异常顺利。

上：薛姨妈与贾母李婷、邢夫人夏明辉。下：薛姨妈与宝钗张莉、黛玉陈晓旭。

关于李凤英表演的问题，有些人始终存在异议，一直没有停息过，这让李凤英有些委屈：导演都说没问题，怎么到了别人眼里就是问题呢？这些事儿她不能说，只能更加谨慎、认真地演好每一场戏。

在拍“清虚观打醮”的时候，王导一喊开机，李凤英随众人走了进去，一看环境，心想：这是哪儿啊？这种心理活动自然而然流露出来带到了表演上面，把在监视器前的王导高兴坏了：“李凤英这个感觉太好了。”

扮演贾母的李婷闻听这话，跑到李凤英跟前转达导演对她的肯定，让她心里踏实不少。

有了王导这句话后，关于李凤英表演的问题就此平息，再也没有人对她的表演提出异议。

其实李凤英只比扮演薛蟠的陈洪海大个八九岁，为了拉开年龄的距离感，在表演上她就往老了演，这样才像一对母子。

“自己的形象不重要，角色第一。”演戏讲究的李凤英，始终秉承梨园里老一辈艺术家的艺德：戏比天大。

“就演自己。”李凤英的薛姨妈真是演的她自己的性格，温顺、随和，脸上总是散发着温暖的女性、母亲的柔光，气质上又不失富贵，让人看着不讨厌、心生喜爱，“国民好姨妈”名副其实。

87版《红楼梦》进入后期的时候，剪辑大师傅正义每每剪到薛姨妈的戏时都舍不得下剪子，找人托话要见李凤英；见到之后，傅正义连连夸奖李凤英扮演的薛姨妈：“演得好，演得好，你的戏看着舒服。”

拍完《红楼梦》之后，王导在拍《庄妃轶事》的时候又找到李凤英出演孝端皇后。见到王导，李凤英说：“谢谢您惦记我。”王导说：“不是我惦记你，是你戏好、感觉好，才找你来的。”

之后，王导执导电视剧《苏东坡》，又找李凤英扮演戏中的宰相夫人，李凤英与王导的第四次合作是电视剧《三国演义》，她扮演卞夫人。

在87版《红楼梦》剧组的演员里，四次和王导合作的演员，李凤英是唯一的一个。

拍完“三国”之后，由于身体原因，李凤英深居简出，静心在家调养身体，与外界甚少联系；至今她没有手机，要联络她只能打她家里的座机。

“国民好姨妈”的称号可不是随便叫的，约姨妈出来吃饭，她说：“那我得把秋冬（赵姨娘）叫上。”

她和扮演赵姨娘的苏秋冬是同一个单位，两人是闺密。

苏秋冬曾遭遇严重车祸，好不容易保住了生命，长期在家护养身体，在家人和兄弟姐妹的照顾下恢复得很好。姨妈很惦记她的身体，有好吃的什么的都会让苏秋冬的爱人给带回家分享。出来聚会，她也要亲自去接苏秋冬。

写到这里，我不禁要为李凤英点赞：姨妈不愧是“国民好姨妈”、中国好闺密。

周瑞家的 孙彩虹

“这气派可真像大户人家的管家。”

87版《红楼梦》里众多人物被演员们演活了，就连婆子、小厮也被人津津乐道，比如那个把刘姥姥带进荣国府的周瑞家的，举手投足间尽显豪门华庭的二主子之态，扮演周瑞家的是孙彩虹。

没有周瑞家的刘姥姥一进大观园就成不了。刘姥姥一进大观园来找周瑞家的帮忙这场戏拍得比较早，是在吉祥胡同拍摄的。这场戏看着挺家长里短的，台词特别多。这场戏是冬天的戏，但拍摄的时候却正值夏天，孙彩虹、扮演刘姥姥的沙玉华、小板儿李玥都是身着厚厚的冬装，周瑞家的一个手势、一个眼神都体现出周瑞家的该有的人物感觉。在念一大段台词的时候，王导在监视器后面提醒：“周瑞家的摸摸耳环。”就这一个简单的动作，让人物一下鲜活多了，也让孙彩虹一下悟到了导演要求的表演生活化的意思。接着王导又给周瑞家的设计了让丫鬟端洗手盆的细节，表明周瑞家的这个奴使奴的二主子身份。

60年代，小学四年级的孙彩虹在哥哥的鼓励、帮助下考入中国戏校，主攻老旦。毕业后她被分配在《红灯记》剧组，扮演李奶奶。1969年经中央首长批示到部队农场锻炼，三年后调到北京军区战友京剧团，经常下部队为官兵演出。上到人民大会堂，下到基层部队操场，她都登台过，有着丰富的舞台表演经验。

1981年孙彩虹转业到北京京剧团工作，演出很多现代戏，也曾得过表演奖。有一次她的好朋友李凤英告诉他《红楼梦》剧组在全国招募演员，俩人非常高兴，一起商量着排了一段薛姨妈的戏——“千里姻缘一线牵”。后来俩人都被录取了。而且李凤英还真的饰演了薛姨妈，孙彩虹则扮演了周瑞家的。1984年2月孙彩虹收到剧组的一封来信，让她去教子胡同民委招待所找制片主任任大惠面谈。见面后，任大惠告诉她，剧组大都是年轻人，年纪大些的一半是演员一半是老师，要帮着管点事。于是，孙彩虹不但要扮演周瑞家的，还将在剧务组工作，一人兼任两份工作。

孙彩虹深知做剧务的辛劳，可仍然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剧组的安排。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联系训练班场地和演职员们的住所。按照剧组“远离市区、保证专心培训”的要求，她找了在部队时期的战友，联系了香山某部的招待所。第二期演员培训班进驻之后，在空余时间，剧组的年轻人想进城逛逛，才发现驻地进城如此遥远，真是住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那点想在闲余时间玩耍的想法自然打消，只好留在剧组看剧本或者互相搭戏排小品。事后回想起来，剧组不少人都夸奖孙彩虹：“幸好有你这样的安排，我们才能安心在培训班心无旁骛地学习、排练。”

安排驻地不是小事，每次去外景地，孙彩虹和剧务组的同志总是打前站，选好离外景地最近的旅馆或者招待所，根据演员扮演的人物分配好房间，以方便他们住在一起交流和排练。等到大队人马来到，她又要挨个发放饭菜票、做好记录，生怕后勤工作耽误拍摄。

87版《红楼梦》剧组在当时颇受人瞩目，每到一处外景地，当地听说是来拍摄《红楼梦》的，就会引起轰动，早早地就把拍摄现场围得水泄不通。即使有当地的政府和警察协助维持秩序，也拦不住大家想一睹“红楼”人物风采的热情。这个现场协调工作就落在了孙彩虹身上。

在四川都江堰拍摄的时候，围观群众之多超出了剧组人员的想象，孙彩虹忙前跑后，一边招呼演员进场，一边招呼围观群众保持秩序以免影响拍摄。见她如此能干，围观群众还以为她是扮演王熙凤的演员，孙彩虹听说后乐了：“我就是个婆子，戏里的一个管家。”围观群众发出啧啧之声：“这气派可真像大户人家的管家。”

打前站安排吃喝拉撒、维持现场秩序这些事是个体力活儿，那么做好剧组每个人薪酬的发放就是一个脑力活儿。尽管演员们当时的酬劳不高，可是人多，还有不时来剧组客串的演员，都需要她一一统计，与会计部门核对之后再一一发放。这是个繁琐细致的工作，三年下来，孙彩虹从未出过差错。

最让孙彩虹操心的是每天凌晨一两点叫人起床化妆的事儿，那真心是个累人的事：年轻人贪睡，白天拍戏又累，都想多睡一会，往往是被她叫醒、应她一声之后又继续睡觉；等她叫醒其他人之后，她又得折返回去催促；催促不成，还得哄着起床去化妆，免得影响其他人的进度。看着这些年轻的主演着实辛苦，孙彩虹就做其他演员的工作：“我们的戏不多，我们先化妆，让他们多睡一会。”

扮演尤氏的王贵娥记得特别清楚，他们一两点先化妆，化好妆之后，再回到床上仰面眯盹，以保持妆容和发型不乱。“别看化妆这事儿，那么早起来之后化好妆再去休息，那样睡也是很辛苦的。”王贵娥回忆当年的情形，“可我们也得配合彩虹他们的工作，自己辛苦一下，让年轻人多睡一会吧！”

这些事情其实稍微掌握不好就会得罪人，可孙彩虹在三年的拍摄时间里没有得罪一个人，更没有一个人对她存有不满，这点让人不得不服。

在戏里，周瑞家的也有嚣张跋扈、异常猖狂的时候，与生活里的孙彩虹判若两人。比如抄检大观园时，周瑞家的奉命撵走司棋，催她快走，言辞冰冷无情。孙彩虹在表演时表情冷淡，一脸嫌弃，把这个人物拿捏极准，拍完之后还笑嘻嘻说：“我可不是周瑞家的这样的人。”

周瑞家的这个形象深入人心，时隔30多年，因为拍戏劳累导致甲亢，以致面容有些改变的孙彩虹出现在观众面前时，观众们还是会一眼认出：“这不是扮演周瑞家的孙彩虹老师吗？”

上左：孙彩虹与扮演尤二姐的张明明。上右：孙彩虹与刘姥姥沙玉华、小板儿张。下左：孙彩虹与王熙凤邓婕。下右：周瑞家的为贾母引见说书人。

篇章肆 红楼钗群

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

鸳鸯 郑铮

郑铮给我的印象是很娴静，后来熟悉了知道了她的经历，颇让我佩服。

跟着姥爷、姥姥长大的郑铮打小就是个药罐子，就像《红楼梦》里的林黛玉一样，从会吃饭就开始吃药。那时的郑铮瘦弱、纤小，街坊每每见到她，就说：“这姑娘真像林黛玉。”

和许多喜爱文艺的女孩子一样，郑铮喜欢跳舞，小学一年级就被选进少年宫，从此每天就是家、学校、少年宫，三点一线成了她这十年的主要轨迹。高中的时候，中央歌舞团在全国招选演员，名额只有一个。过五关、斩六将的郑铮进入了前三，但最终三个女孩中有关系的那个进入中央歌舞团。16岁的郑铮因为这次落选，早早地触摸到了现实的残酷。

理想之火是没有那么容易被现实扑灭的，恰逢这个时候解放军某部来京招兵，招兵的人对郑铮说：“去部队你还可以跳舞啊。”这振奋了郑铮，于是她参军去了解放军某部。

但命运有时是捉弄人的。在部队，郑铮成了一名话务兵，跳舞只是节假日的庆祝活动。理想再次触礁，已是军人的郑铮服从军纪，等待三年服役期的结束。

干一行爱一行。郑铮时刻牢记穿上军装时姥姥姥爷及父母亲的教导。在部队，郑铮的工作是出色的，她成为他们部队里获得一级技术能手的第一人，19岁的时候就被评为陕西省的“三八红旗手”。参加省妇联大会时她还喃喃自语：“我才19岁怎么就成了妇女了呢？”

鸳鸯作为贾母的贴身大丫鬟，出镜很多。

在部队的生活是严肃、紧张的，而且部队里北京女孩儿少，郑铮有着一副天生的明亮、甜美的嗓子，逢年过节时部队组织临时演出队，郑铮自然是主力之一。许多战士会在她当班的时候故意打电话，就是为了听听郑铮的标准普通话和柔美的声音。

这个给战士们留下美好记忆的柔美声音在三年后“消失”了，郑铮放弃了去军校深造的机会，复员回到了北京。

回到北京的郑铮等着组织安排工作，还时常去看望少年宫教她的老师们。在石景山文化馆她遇到了话剧队的苏鹏程老师，从他那里得知一个消息：电视剧《红楼梦》剧组在全国遴选演员。听到这个消息，郑铮激动得心里像揣了个小兔子似的。苏鹏程老师带她来到陶然亭剧组所在地，面试后得到答复：回去准备一个小品来剧组试戏、录像。

苏老师对郑铮是了解的，他给她了选了鸳鸯这个人物，准备的小品就是“鸳鸯抗婚”，鸳鸯抗婚有个拿剪刀绞发的决绝行为，郑铮特地拿了姥姥做衣服的剪刀到陶然亭剧组试戏。

试戏大厅里阵势挺大，导演组、表演老师等十来个人一字排开，郑铮略有一些紧张，但她有过报考中央歌舞团的经历，让她略微放松了些，她转过身去、背对剧组的老师们酝酿情绪。郑铮不知道，她的这段酝酿让所有考官等了足足五六分钟，当自己完全进入了角色情绪之中后，她才再转过身来开始表演反复排练过的小品，演到“剪了头发做姑子去”的高潮之处，郑铮拿出藏在袖子里的剪刀，老师们急忙叫停，但迟了一秒钟，郑铮为了这个试戏还真把自己的头发给剪了。

郑铮试戏的情形在时隔30多年后，剧组的演员表演指导老师、已经仙逝的李颉老师在92岁高龄的时候还记忆犹新。2016年中秋节郑铮、王贵娥、孙彩虹去看望高龄的李颉，李颉老师吃着郑铮亲手做的水晶月饼，一边指着郑铮说：“你啊，那时小小年纪就知道酝酿情绪，真棒！”

在等待剧组拍戏通知的时候，郑铮得到了工作安排通知：成为石景山区检察院的一名检察官。没多久，《红楼梦》剧组通知也发过来，此时的郑铮面临两难选择：去检察院工作，领导许诺她可以去政法大学深造；去剧组则可以圆自己的演员梦和“红楼”梦。两个选择都想要，但现实只能二选一 。

在那个多少毕业生都在等待父母提早退休而接班的年代，家人、朋友尤其是姑父极力劝说她不能放弃公职。只有姐姐一人支持她：“你从小就喜欢文艺，舍弃了部队那么好的前程，回来不就是想实现做演员的梦想吗？”

最终，郑铮选择了去剧组，而且这一去就是三年。当郑铮告诉领导自己的决定时，领导和同事们都对她的选择很是惋惜。别看郑铮是个乖乖女，可一旦拿定主意，那是任何阻力都不能改变的。

鸳鸯的剧照和定妆照。

《红楼梦》第一期演员有32个，《红楼梦》里郑铮喜欢的角色黛玉排第一，鸳鸯排第二。但因为身高，可供她选择的角色极少，只能选择书中描述个子高挑的鸳鸯和司棋。她做的小品鸳鸯抗婚、司棋偷情被撞见都是激情戏，老师们看后都说她是个很有激情和爆发力的好苗子。

辞职进组，郑铮是我们这群演员的第一人；一边上学一边拍戏，郑铮也是我们演员里的第一人，她还是我们《红楼梦》剧组获奖的第一人。

1984年年底等待拍摄期间，郑铮被朋友白云推荐给王宏导演，去主演了湖南电视台的电视剧《走向远方》。她还凭借此剧获得了“飞天奖”。

“飞天奖”的评选结果出来的时候剧组在香山拍戏。那天中午正午睡的郑铮被喊起接电话，走过长长的楼道，电话那头朋友告诉郑铮：“你拿奖了！”她以为朋友开玩笑呢，说：“别闹了！”放下电话又回宿舍继续睡觉。刚躺下电话又响起，她又被喊起，这一次朋友还没说完，她就挂了，还觉得是玩笑。第三次，电话铃响，是时任《中国青年》杂志记者的马未都打来的，对，你没看错，就是现在著名的收藏家马未都打来电话把获奖的消息给她说清楚，郑铮这才相信：自己真的获奖了。

上左：刘姥姥进大观园时泛舟莲池的花絮照，就属最右侧的鸳鸯最俏皮。上右：“鸳鸯抗婚”戏中的鸳鸯与李颉老师扮演的贾赦。下：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金鸳鸯三宣牙牌令。

获奖是好事情，颁奖晚会在北京召开，可这个时间正值剧组转至都江堰的一个养鹿场拍戏，长途电话一转再转，领奖通知才算送达郑铮。剧组给假让她回京领奖，她赶到成都火车站，上车之后根本没有座位，站了七八个小时才找着座位坐下。

在电视剧《走向远方》中郑铮有一个长达四分五十秒的特写长镜头表演，她饰演的老姑娘杜建英明知心爱的男人心有所属，但为拯救工厂依然遵母命出嫁，新婚之夜对丈夫的一段表白令很多人动容。当时的评选异常激烈，凭借这一中国电视史上首次出现的特写长镜头，郑铮获得第五届飞天奖优秀女配角奖。评委评语中提到：透过郑铮的表演，可以清晰地看到人物复杂的内心变化和情感的涌动……在长镜头表演中体现出的对人物内心活动的精确把握，对于未受过专业表演训练的郑铮来说是极其不易的，这也让前辈们看到了她的艺术天分和潜力。

第五届飞天奖上，优秀女主角奖项空缺，郑铮的优秀女配角奖使她成为当之无愧的“视后”。在京领奖的时候，同时获配音奖的长影译制片厂长陈汝斌，还有广东省电视台都向她伸出了橄榄枝，但都被希望留在北京守候姥姥的郑铮婉拒了。

一向不喜张扬的郑铮回到剧组继续拍戏。

1985年错过中戏表演系本科招生文化课考试的郑铮收到中戏为儿艺代培的表演专修班的入学通知，就此脱离“无业青年”队伍，正式迈入专业演员这个行列。郑铮的老师中戏导演系教授白栻本先生说过：“郑铮是个肚子里有戏虫的演员”。

鸳鸯在《红楼梦》中是贾母的大丫头，虽世代在贾家为奴，曹翁却给了金姓，暗喻了鸳鸯的人物品格。因是家生奴，很受信任，所以她在贾府的丫头中有很高的地位。贾母平日倚之若左右手。贾母玩牌，她坐在旁边出主意；贾母摆宴，她入座充当令官。所以在戏里鸳鸯可是个大配角，郑铮丝毫不能倦怠——只要有贾母的戏，她就会出场，即使没有台词，她也要随着贾母和其他人的对话做出相应的表情和肢体动作。

因为是配角，拍戏时，很多时候是看别人在演，而在一遍一遍走戏练习时，她自己也在心里演别人的角色，过戏瘾。对自己的戏她更是下足工夫全身心投入。

鸳鸯的重场戏就是郑铮进组试的“鸳鸯抗婚”。

郑铮对这场戏十分重视，工作人员还在布置，她就早早跪在摄影棚酝酿情绪，即使受到一些场外干扰她依然专注不为所动。当时正值酷暑，摄影棚温度已达四十多度，照明灯一打开，温度更是“噌噌”往上升。郑铮的衣服都湿透了，一段台词没说完她就虚脱到人事不知——中暑了。在医务室，她被藿香正气水刺鼻的味道呛醒了，呕吐不止。刚好了点，她就重新化妆继续拍。那次中暑，给郑铮留下了“后遗症”，至今她闻到藿香正气水就想吐。

鸳鸯还有重场戏就是贾赦在园子里遇见她，闻了她头发，淫心大发、欲娶之为妾。为了表现出鸳鸯对贾赦的厌恶和恐惧，郑铮和李颉老师一直在培养人物关系。

有时，郑铮走在路上，李颉老师就会在后面阴沉地喊她：“鸳鸯。”郑铮会吓出毛毛汗；有时，李颉老师会在某个山石后面突然淫笑着出现在她面前，也把她吓得不轻。因为有这样的角色附体和培养，郑铮的表演极为准确。

因戏结缘、知恩图报的郑铮就是在30年后依然铭记李颉老师、李婷老师对自己的帮助，李婷老师离世的时候她不知道，提起时深感惋惜。2016年中秋佳节她去看望李颉老师，13天后李颉老师离世。远在美国的郑铮获悉李颉老师仙逝的消息后，在电话里饮泣不止。

这就是那个重情重义、对每一位曾经帮助过她的人都心怀感恩的郑铮。

郑铮好学，是我们大家都知道的。《红楼梦》拍完之后，进入配音阶段。在上学的郑铮对台词有了新的认识，从未向王导提过任何要求的她找到王导希望王导把自己推荐给配音导演吴珊进行遴选，她要为自己扮演的鸳鸯配音。吴珊导演是个对配音艺术极其苛刻的导演，当她听了郑铮的配音后，立马拍板让郑铮为自己扮演的鸳鸯配音，郑铮终于得到了给自己塑造的人物进行二度创作的机会。

拍完《红楼梦》后她戏约不断，陆续出演了《万家轶事》《九九归一》《家有九凤》《军人机密》等电视剧。热爱舞台剧的郑铮创立了中国第一个民间剧社“火狐狸剧社”，在舞台上磨砺自己的演技。

多年来她东奔西走拍戏，重事业、轻家庭，一段时间以为只有演戏能让自己内心感到快乐。为让抚养她的姥姥放心，她嫁人了。婚后的生活让她悟到家庭生活对于一个女人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郑铮的先生是圈外人，一位地理学家、画家，喜欢旅游、喜欢亲近大自然。先生的生活态度影响了郑铮，她也过起了慢生活，旅游、烹饪、喝茶，生活的大门为她打开，在享受慢生活的同时，她没有放弃自己钟爱的艺术，这些年远居美国，她创作小说、话剧及电影剧本，做导演。

她说：艺术创作，不是我的谋生手段，却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如空气，如水，如食物，但与名利无关。

平儿 沈琳

每每有人介绍平儿沈琳，总是说她是扬州人。

“我是扬州人也是北京人。”未语先笑的沈琳这样补充，“结缘《红楼梦》是我一生的缘分，在《红楼梦》我遇到了我的情缘，与吴晓东相识、相爱、结婚；《红楼梦》还让我圆了一个梦，让我回到了北京。”

沈琳的出生和“文革”时代很多人出生一样带着时代烙印：母亲怀上沈琳九个月后，就被下放了，所以还没出生的她就跟随父母和姐姐到了扬州。就这样北方人的沈琳生长在了扬州，过了几年她迎来了妹妹的出生。

都说在家排行老二的人最容易被忽视，沈琳是个例外，打小父母就宠着，没有那个时代许多孩子放学回家做饭、带年幼妹妹的经历，而是去学校上课、放学回家在家窝着玩。

9岁的时候，和许多孩子一样，沈琳参加了学校的“毛泽东思想工作宣传队”，朗诵、跳舞、唱歌样样都不落下。宣传队虽然是那个时代的特殊产物，无形之中也培养了沈琳上台不怯场的胆子，还给她积累了演出经验。

小姑娘都会怀揣一个文艺梦，沈琳也不例外，所以在扬州京剧团招生时，沈琳就和小伙伴一起去应试了。去应试的沈琳，真的考上了扬州京剧团，只是在政审的时候被刷了下来。

当时年纪小，沈琳也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继续去上学。“文革”结束后，百废待兴，文艺创作和文艺院校也迎来了春天，同学们又结伴成群去报考艺术院校，沈琳也去了南京艺术学校。

饰演平儿的沈琳是个标准的“宅女”，后来与饰演贾芸的吴晓东喜结连理。

那一年，她12岁，很顺利地通过初试。

要去南京复试了，这时瞒不住家里了。当她一说出，家里人就表示不同意。扬剧有什么前途呢？沈琳的父亲希望沈琳好好读书、考大学。看着沈琳决心已定的样子，父亲说了一句：你自己选的，迟早有天你会后悔的。

最后，也如她所愿，条件好、天赋好的她考进了南京艺校。从此离家，独自生活、学艺。

话语不多的沈琳是个细心又早早懂事的女孩子，平时会省吃俭用，在过节、寒暑假回家的时候总会给家里买上一大堆东西孝敬父母。放假在家时她也不爱出去玩，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很宅。宅到什么程度呢？她可以一个假期不出门，就在家窝着看书。

每到放假之前，母亲就会给她借一堆书，等她回来看，她也就每天除了看书就是吃饭。后来进入《红楼梦》剧组，邓婕给其他人介绍她时，都这样说：“有一瓶牛奶、一个面包她就可以在房间里待上一天不出门。”

少言寡语的沈琳在班上绝对属于漂亮女生，不过她从没觉得自己长相出众，一直觉得自己能考上艺校纯属不丑而已。

艺校毕业后沈琳被分配到扬剧团做演员，彼时，她是团里重点培养的演员，主演过《白蛇传》的白蛇等角色。《红楼梦》剧组在全国遴选演员，王贵娥和夏明辉慕名去了江苏省扬剧团，只见沈琳进屋就高昂着头，像个高傲的公主一样：全身都是黑——黑裤子、黑的中式卡腰高领棉袄，头发高高地绾了一个髻，皮肤白净！坐下之后，脸上一点笑脸都没有，眼睛目不斜视，完全是一个冷美人。

因为她的冷和高傲，王贵娥、夏明辉把沈琳定为妙玉的人选，她自己也很喜欢妙玉这个人物。

后来在培训班，沈琳却被分在了平儿组，不过她也没什么怨言。

平儿是凤姐房里的大丫鬟，是在夹缝中求生存的人物，平儿的戏份都是配合凤姐，在很多人看来平儿更多的是端茶送水，听命于主子的安排，戏份不出彩。

“能参加出演《红楼梦》已经是幸运的了。”沈琳这么想。对竞争角色之事她一直像个局外人，但内心却非常看重平儿这个人物，她从始至终排练的都是平儿的小品，人物的心理，与凤姐、贾琏的关系她都已了然于胸，可以说平儿已经融入她的身体，可她依然不敢有丝毫大意。要沈琳说说拍戏的花絮，她想了半天说还真没有，她在剧组就是一大早起来化妆、拍戏，拍完戏之后就在房间床上躺着，邓婕反过来“伺候”她。在沈琳跟前邓婕是个姐姐，很会照顾人，“时不常还会拿开水杯做红烧肉解馋。”

在剧组里，说沈琳没有太多的爱好也不对。有天，大家在和邓云乡先生聊天，沈琳拿起钢笔就在笔记本寥寥几笔画出了邓云乡先生的肖像，邓婕一看：“哎呀，画得还真挺像的。”

当时，沈琳不知道自己还能往绘画方面发展。

俏平儿沈琳及她与王熙凤、贾琏的剧照。

拍完《红楼梦》之后，能歌善舞的沈琳调离扬剧团去到广州军区战士歌舞团，唱歌、主持、小品她都能胜任，可是，那几年她一直处于一种失落感之中，不知道自己的演艺之路该怎么走。

也有不少剧组找她拍戏，可团里不同意，她也没去争取。直到遇到由李准小说改编的电视剧《大江东去》剧组找她，她特别看重这部戏，可是团里就是不同意，这让沈琳有些生气，在这之后她选择离开，回到北京和吴晓东（贾芸扮演者）结婚，然后生下女儿。

女儿上幼儿园后，沈琳有天得闲拿起笔画了一幅肖像画，吴晓东看后大加赞赏，这激发了沈琳对绘画的热爱。在临去外景地拍戏之前，吴晓东给沈琳买了画笔、画布、颜料，沈琳的第一幅作品画的就是吴晓东。

画油画，沈琳可谓是无师自通，她的油画颜色绚烂、明快，笔下自然流露出她内心的踏实和幸福。

在她和吴晓东的家里，墙上没有其他装饰品，都挂着她的作品。沈琳的女儿在她影响下，也对油画产生了兴趣，还信誓旦旦地对沈琳说：“妈妈，长大以后我要给你办画展。”

“那你等我80岁的时候给我办画展吧！”说起这话，沈琳满脸洋溢着幸福，“丈夫、女儿不在家时，我画画经常画得忘记吃饭，画画让我很快乐，不关心生存和名利。”

虽然沈琳画画是为了让自己快乐，可她的作品受到王导赏识。我们去正定参加纪念活动，她送给正定的就是她的油画作品。大家没有想到平儿还有这一手吧！

平儿沈琳的作品，赠送给正定荣国府收藏。

袭人 袁玫

87版《红楼梦》演员中有两个黄梅戏出身的演员，一个是史湘云郭霄珍，还有一个是袭人袁玫。

张爱玲说“出名要趁早”，这话用在袁玫身上再合适不过了。刚上小学一年级她就代表新生走上了学校汇演的舞台，并一唱成名，直到中学毕业，她都是学校的小明星。其实她家里没有一个是搞文艺的。姐姐因为爱好音乐，成了她的文艺启蒙老师，汇演上的歌全是姐姐教她的。除了唱歌，袁玫还特别喜欢拉小提琴，但因为条件限制，只学了个基础，不过这个爱好还一直保留着。

后来，安徽省黄梅戏学校到芜湖招生，给全市只一个名额，这唯一的机会被袁玫抓住了。初入戏校，正值“文革”后期，所有传统经典剧目都还没解禁，此时的袁玫连什么是黄梅戏都不知道，只知道是唱歌、是艺术。粉碎“四人帮”以后，一大批经典剧目陆续解禁，尤其是黄梅戏大师严凤英主演的黄梅戏电影《天仙配》《牛郎织女》等风靡全国，这让袁玫感受到了黄梅戏这一传统戏剧形式的分量与魅力。

戏校毕业后，袁玫被分配到黄梅戏的最高剧团——安徽省黄梅戏剧院，开始了她的艺术之路。

“十年浩劫”之后，黄梅戏的演员青黄不接，无论是领导还是观众，都渴望有新人出现。1980年，在领导的关怀和老一辈艺术家的传帮带之下，袁玫和马兰、吴琼、吴亚玲、杨俊复排了《天仙配》《女驸马》等传统经典剧目。袁玫主演《天仙配》，扮演两个角色，一个是七仙女，一个是二姐，这也是她的保留剧目。她还曾和马兰、吴琼等一起赴港演出，载誉而归，她也因此成为剧院的台柱子。

袭人袁玫天生丽质，还有一副好嗓子，曾经是安徽黄梅戏剧院的“五朵金花”之一。

剧团赴京汇报演出，更是引起了巨大轰动。吴祖光和新凤霞等名家，亲临剧场。袁玫的演出剧照还登上了《戏剧界》的封面。此次演出后，“五朵金花”就此诞生。“五朵金花”成名后，演出任务剧增，各地巡演应接不暇，基本上是连轴转，连吃饭都是带着妆的，晚上就铺开自带的被卷，睡在后台的大通铺。除了演出，她们还要帮着装台和卸台。“你们都是台柱子，还要干这些？”我有些不解，我也在川剧团工作过，干这种杂事的人都是跑龙套的演员，主要演员很少做这些事。

“正因为我们是台柱子，所以要做好带头作用，起到表率的作用。你说累啊、委屈啊那时真没有，就是觉得自己做得不错。没有崇高的理想也没有低俗的想法。”笑呵呵的袁玫很是谦虚，“我们那批演员第一个就是机会好，机会一定是给有准备的人，单位领导给了我们这个机会。第二个就是那个时代好，时代在召唤年轻人。”

87版《红楼梦》到安徽黄梅戏剧院选演员的时候，领导一个电报把在家准备过年的袁玫从芜湖召回合肥，到安徽电视台试戏、录像。当时遴选演员的夏明辉、王贵娥选中了袁玫、马兰和吴亚玲。黄梅戏剧院有些为难：一个不放不行，要去只能去一个。吴亚玲首先表示不想去，就剩下袁玫和马兰。两个人都在犹豫，最后剧院领导拍板：让袁玫去。

进入学习班后，袁玫和大家一样晨起练功、听红学大家授课、排练小品、阅读原著、琢磨人物，袁玫还是所有演员中唯一一个用自己的录音机录下了红学大家授课的演员，就这一点，让人不得不佩服她的用心好学。

回想学习班的情形，袁玫说：“我永远记得周汝昌先生给我们讲课的情形。他个头不高，细细的眼睛，当他说到宝黛读西厢的时候，那种入迷和沉浸的感觉，那种画面感和讲课的魅力，以及他对‘红楼’的热爱、痴迷给我的印象极深，到今天我还能清晰地回忆起来。”

本来特别想演薛宝钗的袁玫，在学习班结束后知道自己并不合适，但也没有特别失落。后来，她曾被分到凤姐组、鸳鸯组被定为鸳鸯的扮演者，到开机前又把她调整为袭人的扮演者。临时调换对袁玫来说问题不大，因为她对书里的每个人物都不陌生。在表演上，她牢记王导的“戏曲演员只演三分”的表演要求，她知道在一部长篇电视剧里塑造一个人物，一定是一点戏一点戏积累出来的结果，如果一场戏就把人物演足了，下面的戏就没法演了。

原著中，袭人是宝玉的通房丫鬟，身份特殊，从场次上看，袭人的戏份甚至超过了宝钗。有时戏不在她身上，但她也得跟着，做表情，当背景。几场下来，袁玫深觉袭人这个人物不好演，演过了抢戏，演不够角色又立不起来，拿捏的度要有十分准确的分寸感。

我和袁玫的第一场戏是宝玉去袭人家，这场戏拍得比较早，也是宝玉、袭人的重场戏。这场戏拍了一天，拍得特别细致。当时拍完第一个镜头，袁玫很紧张，不敢去看回放，她用手捂住眼睛，过了一阵才把手指打开，透过手指缝看回放。

原著中，袭人是宝玉的通房丫鬟，身份特殊，从场次上看，袭人的戏份甚至超过了宝钗。

拍后面的镜头，看回放时袁玫就躲在王导身后，王导说：“还不错！”就会让袁玫高兴得不行，也就知道在镜头前该如何表演了。对于袭人这个人物的塑造，袁玫牢记着王导的话：“袭人一定是谦和的感觉、委婉的感觉，永远是低眉蹙眼的，藏着的，不要那么张扬，凡事都是心里有数，对宝玉就是保着的、护着的，是个忠仆。袭人一定要和晴雯形成一个强烈的对比。”

把控住了袭人的定位，袁玫的表演就很精准了。她饰演的袭人可爱又善解人意，心中有主见，但又是“内含”着的，做事做人特别有分寸，而且长得俊俏优雅，简直就是广大男性心目中另一半的完美模板！所以袁玫饰演的袭人在当时也是广受喜爱的。

30年过去，最让袁玫感慨和向往的是那时我们在北京大观园拍戏，没有任何干扰，每天夕阳西下的时候，一天的拍摄结束我们穿着戏装从园子里走过马路回到招待所，在服装间换下戏装，穿上自己的衣服。第二天早晨又化好妆去园子里拍戏，开始新一天的忙碌。那真是一个情景相融的美好时间。想起这些，袁玫眼前似乎还能看到那时的朝阳和夕阳。

《红楼梦》一天一天在拍，袁玫也感觉自己在一天一天在远离黄梅戏，这一直是她纠结的心事，她常常想：自己还回不回去？就这样离开黄梅戏了吗？她对黄梅戏付出了自己最好的年华，心中有万分的不舍，在《红楼梦》播出之后，中央台举办了一台红楼梦主题晚会，袁玫演唱了一段黄梅戏。

“姑娘，你还回去吗？”阮若琳问袁玫，“就留在这里拍戏吧。”

这话等于推了一把袁玫，让她下定决心离开舞台，去电视这个朝阳行业闯荡一番。她想留在北京发展，可名额有限。阮若琳说：“那就去广东吧！”于是她写了一封推荐信给广东电视台。工作调动的手续拖了一年才办妥，因为黄梅戏剧院不放人——袁玫一走，“五朵金花”就散了。而在这一年的时间里，袁玫拍摄了《赵氏孤儿》《公关小姐》，她越来越喜欢影视表演，再也回不到舞台之上了。

“一定是《红楼梦》让我离开了黄梅戏这个舞台，离开黄梅戏我有些悲但没哭，更多是不舍和愧疚，是安徽培养了我，使我从一个稚嫩的小姑娘成为大家熟悉的名演员，这份感恩在我心里永不会忘。”袁玫说，“但电视剧让我找到了更适合我的职业。”

去了广东之后，袁玫极少到北京，每次回京就像一个远嫁的女儿终于回家一样，所以在央视录制《艺术人生·“红楼梦”二十年再聚首》时，出现了她泪洒现场的感人一幕。

现在的袁玫是一位成功的制片人，经营着自己的影视公司，不断有作品在央视黄金时段播出。身为制片人，袁玫做人做事的态度是“大事不糊涂，小事不计较，还能包容”——这不正是袭人的处世之道吗？

尤三姐 周月

周月的性格简直和她扮演的尤三姐一样，直接、爽快甚至有点火爆，但周月要比尤三姐多了一分坚强。

拍摄完成之后，周月时而在北京，时而在昆明，时而在美国，我们极少见面，有次我听剧组的人说她患了癌症，颇感惊讶和心疼。后来得知她经过痛苦的治疗之后现在已经康复，稍觉心安。让我意外的是，周月由此开始游历世界，先后已经去了20多个国家。

我一直以为她忌讳谈论这个话题，便试探性地给她微信，周月听出我话里的意思，“我的生活啊？有个经历，我得过乳腺癌。”清朗的话语里没有丝毫回避，“那段时间头发都掉光了，没告诉剧组的姐妹，也极少见朋友们。”

“忌讳谈这个事儿吗？”

“这有什么好忌讳的。”一如既往爽朗的周月话里带笑，“可以聊。”

坚强、自信、豁达，这是周月的性格关键词。

2009年周月在国外进行体检，发现有结节，不能确定原因，但医生还是建议周月住院进行治疗。次年周月回到北京去医院做了切片检查，结果是良性的。这让周月稍稍放心。后来她去云南照顾病中的父亲，在此期间，她觉得结节有异常，等再回北京后又去检查，这次医生得出初步结论：结节确实出现异常。

坚强、自信、豁达，这是周月的性格关键词。

此时的周月正在紧张排练万芳编剧的话剧《有一种毒药》，她一边排练，一边等待医生的确诊消息。就在要登上国家大剧院舞台演出话剧《有一种毒药》的前两天，周月接到了医生的电话——确诊是癌症，但当时没说是乳腺癌，说是网状腺癌。

听到确诊的消息，周月的第一反应是演出很重要，但生命比演出更重要。她不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家人。她告诉劝她住院的医生：“我得演出，我不能不去完成这个演出，作为一个话剧演员，我非常希望能在国家大剧院演出。”

她没告诉剧组的任何人，依然在巨大的压力下坚持排练和演出。著名艺术家李建义在最后一场时非常友好地在后台对周月说：“月，你得再用心，现在有些分心。”

“我得了癌症。”周月终于绷不住了。

李建义愕然了，他不敢相信。上场之前，他用劲捏了捏周月的臂膀，那用劲的一捏，有心疼、有担心还有敬佩。戏外的情绪，还是让他们带到了舞台上的戏里，就是这样，现场观众没有看出来，但导演和剧组看出来了，悄悄打听周月的情况。

演员谢幕后，导演苏鹏上台谢幕。上台后，苏鹏拥抱了周月，说：“谢谢你，月儿姐，谢谢你。”当观众散去，剧组的人都围着周月，关心的、鼓励的、安慰的，表达的语言和方式不一样，但愿望是一致的：希望周月平安无恙。

住进医院的周月积极配合医生的治疗方案，告诫自己要“听从理性的建议、要有科学的头脑”来对待降临在身上的病魔，“有疾病就去治疗疾病，不去想结果。”

不幸之中的万幸，周月的病情属于二级，算是早期癌症。尽管如此，还是要进行三周一次的化疗，一共要进行四次化疗。

谈及化疗的痛苦，周月说：“就像被抽了筋、吸了血似的，人就躺在那里，身为人的所有欲望都没有了，那种感觉有些像是在等待死亡。”

每天梳头的时候，头发一梳就掉一大把。看着满地的头发，脸上全是眼泪，周月还要对镜子里的自己对自己说：“坚持，加油。”

每次化疗后第五天到第七天是最痛苦的时候，随后身体的感觉要好一些，但这种好没过多久，就得接着进行下一次化疗。这样的痛苦来回折磨着周月，咬牙挺过四次化疗后，“接着的放疗就要好多了。”

那段时间，周月看见了死亡，会不会因此而死亡她不知道，有个想法在她脑子里扎根：“人来世间一次，总得留下一丝有意义的‘痕迹’。”

周月最早是王熙凤的候选者，后来导演组让她改演李纨（上右图为周月扮演李纨的试妆照），周月不同意，最后王导拍板，让她饰演尤三姐。

“你在多部影视剧中扮演了角色，让观众记住的还是尤三姐，这算是那一丝‘痕迹’吗？”

“算是。”周月这样回答。身为话剧演员的她曾经主演过电影《战争让女人走开》《城市假面舞会》，还有多部话剧，但观众印象最深的还是87版《红楼梦》里的尤三姐。

在进入《红楼梦》剧组之前，不到20岁的周月已经是昆明话剧团的当家花旦，进入剧组后，她成为“王熙凤”组的三个候选人之一，她的竞争对手是乐韵和邓婕。

邓婕录像的时候，一转身，监视器旁的周月心里就说：邓婕适合扮演王熙凤。

周月后来对我说：“我是演员，我知道影视表演和我们话剧表演不同，所以我觉得邓婕比我更合适扮演王熙凤。”

王熙凤尘埃落定后，导演组让周月改演李纨，周月不干了，跑去找王导，恰好摄像师李耀宗也在场，在王导的开导之下，周月选择了扮演尤三姐，等她走了之后，王导对李耀宗说：“你看她的性格，真是典型的尤三姐，尤三姐就是她了吧。”

尤三姐的戏不多，上来就是重场戏，周月演起来游刃有余。尤三姐自刎的那场戏，周月的演技有层次，眼神里面的戏更是多，这就是好演员的表演。

在拍《红楼梦》的三年间，周月主演了青年电影制片厂的《爱情的旅途》，又在上海电影制片厂的《战争让女人走开》、长春电影制片厂的《城市假面舞会》中饰演主要角色，她是《红楼梦》剧组的多产者。但这些银幕上的角色最终被尤三姐这个刚烈自恃的银屏形象掩盖了，这是周月没有想到的。

拍完电影后，周月回到剧组，给王导担任过短期的场记。

尤三姐的脾气火爆，不向强势低头，周月在这点上很像尤三姐，在80年代，她还为自己打赢了一场肖像权官司。有一次皮肤白皙、长相漂亮的周月戴着一顶草帽走在街上，回头率超高。有人要给她拍照，她当场就提醒那人：“不要拍。”那人没有在意，拍了照不说，还把她的照片投到了报社给登了出来。一看被刊登出来的照片，周月火了：“我没有同意他拍，更没有同意他把我的照片登出来，凭什么我说话不管用？”一气之下，她把那家报社和拍照者告上了法庭，最后以周月的胜诉告终。

这件事情，剧组不知道，就是她自己处理的，这份勇气和胆识让我们这些男人也服气。

现在的周月在经历过一场疾病之后，心态上已经变得包容而豁达。

这种包容和豁达，在她2014年年初去印度后变得更加明显。那次出发之前，病情让她的情绪有些不稳定。旅游期间，她去了释迦牟尼圆寂之地拘尸那迦，在那里，她发觉自己心情有了变化。

回到家后，她细细回想，觉得自己真的变了，不像以前那么较真了，“学会放下，不要什么都捡。有个活佛说：‘每个人背上都背着一个背篓，你捡快乐到背篓里，你就是快乐的，你要是捡了屎，那就是一身臭气。’我要往我的背篓里捡包容、豁达、快乐，我要一路欢歌。”

尤三姐的姐姐尤二姐，姿色倾城，温柔和顺。剧中的尤二姐是由张明明饰演的。

这几年，周月每年都有一半的时间在路上，她说：“在病情得到控制和度过危险期后，我觉得我要出去看看这个世界。”“我现在对生活里发生的事情就是坦然接受、乐观面对。”

晴雯 张静林（安雯）

晴雯张静林，也就是今天的安雯，容貌依旧，岁月在她脸上只是轻轻划过，精致的妆容看不出她的实际年龄，一开口，还是晴雯的样子，快人快语：“我一直就是这样的性格，和我现在的生活、和谁在一起没有关系，和我自己的出身和成长有关，和我自打出生就得到父母、姐姐的宠爱，一切都特别顺利有关。”

张静林的成长确实是出奇的顺利，用现在的说法就是她的人生“开了挂”。

十岁那年，中国戏曲学院在天津招生，张静林和二姐一起去的。从小就是个美人坯子的她在人堆里极为显眼。副校长指着张静林说：“这孩子是谁啊，来做几个动作看看。”张静林就跟着他做了几个动作，结果就直接被录取了——中戏的录取率多低啊？她考都没考就被录取了！

张家是个大家族，世代都是读书人，不想到了张静林这儿变成唱戏的。一开始家人坚决反对，认为张家的闺女不能去唱戏，不过最终家人拗不过只好依了她。不久，年仅十岁的张静林进京，成为大师张君秋的关门弟子。在校期间，张静林每年都是全优生，她年纪小，不懂得搞好人际关系，所以每次评“三好”总没有她。孤傲的她也不屑与同学来往，很少参加集体活动，有时间就自个儿待着看书。

良好的外形，还有悟性极高的那股伶俐劲儿，使张静林很快引起导演的注意，林汝为导演在拍电视连续剧《四世同堂》时，曾让她去扮演小文太太。进入《红楼梦》剧组后，她最初被定为林黛玉的人选。

“张静林真是那种好演员。”在剧组负责辅导年轻演员表演的李颉老师曾这样评价她。

在剧组里，大家都管张静林叫“小妖精”，她心里也是冲着黛玉去的。当时黛玉的候选人有晓旭、张静林和张蕾，最后由红学大家、中央电视台、导演三组人一起商议，让陈晓旭扮演林黛玉。

得知没被选上扮演黛玉一角，张静林一阵失落：“角色下来后，让我演晴雯，我觉得没有什么意思，就不想演。毕竟晴雯只是一个配角啊。”王导不住地劝她：“这晴雯就是为你写的，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她最终还是答应了。

“张静林真是那种好演员。”在剧组负责辅导年轻演员表演的李颉老师曾这样评价她。“晴雯撕扇”“晴雯补裘”和“晴雯之死”是晴雯的三场重场戏。从中可以看出张静林的表演天赋。

“晴雯撕扇”那场戏，戏里是夏天，拍的时候是冬天。“那场戏一大早就要拍，演员要很早就化妆。因为戏里演员多，化妆组一般是先化次要角色和丫鬟的妆，然后是主要演员化妆。早到什么时候呢，凌晨两三点就要开始化妆。我才不管那些呢，睡到五点多才爬起来，眼睛都还睁不开呢。”张静林回忆当时拍摄的情形，“这场戏是宝玉对丫鬟大发脾气，晴雯跟他顶嘴，被宝玉骂了几句。那场戏剧本里对晴雯没有什么过多的展现，我演到那儿的时候，倚着幔帐，眼泪就流了下来。因为晴雯性格里有张扬的一面，但如果过了，这个人物就不可爱了，这时候的她觉得委屈，哭了，恰到好处。宝玉和晴雯的关系好，欧阳是那种一看就单纯，没有什么邪念的人，演戏和生活里面我们可以做到耳鬓厮磨。”

“晴雯撕扇”一共撕了三把扇子，那么就要有三种撕法。这些情节对于张静林来说都不难，熟悉剧本、把握角色之后，她不会多准备什么，讲究即兴表演。果然，张静林的表演让王导很满意。这要归功于她学京剧的扎实功底。三种撕扇，如果配上京剧的鼓点，那就特别好看了，可见她的表演是很有节奏的，在这个跳跃的节奏里面，把一个乖巧伶俐、机灵爽快的晴雯演活了。

“晴雯撕扇”是冬天拍夏天的戏，“晴雯补裘”则是夏天拍冬天的戏，张静林后来回忆：“拍‘晴雯补裘’那场戏，很辛苦，服装是冬装，我身上都捂出了痱子，很难受也很烦躁。旁边搁着风扇，但是拍摄的时候，为了演员的情绪，是不能开的。每拍完一个镜头，我就开始脱戏装，欧阳就给我扇扇子，让我凉快凉快。”

拍“晴雯之死”时，剧组是一大早就开工。这场戏是在北京昌平的山区拍的。因为戏份太重，镜头也多，我和张静林一路拍得非常顺利，一口气拍到下午三点多总共七十八个镜头就拍完了，创了剧组当时的一个纪录，全组上下一片欢呼，因为可以提前收工了。

张静林是个多才多艺的女孩儿，唱歌、主持、朗诵、唱戏样样都很出色。

“晴雯撕扇”和“晴雯补裘”都是87版《红楼梦》的经典片段。

《红楼梦》拍摄后期，张静林参演了电影《二子开店》，和苏越开始热恋。因一首《血染的风采》成名的作曲家苏越，写了一首西北风的摇滚歌曲《我的歌》，孙国庆唱的却没有唱红。张静林十分喜爱这首歌。1987年《红楼梦》播出后，剧组在全国各地巡回演出，在兰州演出的时候，安雯自作主张对乐队的指挥说，“我用京剧的倒板（清唱）开始，倒板结束我再出场，乐队这个时候再进入。”更大胆的是她把苏越的歌名给改了，改成《黄土高坡》。那场演出，张静林刚把倒板唱完，在场的观众已经沸腾了，在掌声中张静林出场，把演出现场推向了高潮。风靡一时的歌曲《黄土高坡》，诞生在西北城市兰州，诞生在任性有主见的张静林身上。

事后回到北京，张静林得意地把这个事情告诉苏越。

“能不能给我留一块‘自留地’。”有些不悦的苏越这样回答张静林，对她的举动充满了怀疑。当苏越看了张静林的演出录像之后接受了她的改编，遂按照女声的演唱进行了编曲，《黄土高坡》在全国掀起了西北风。1988年张静林和苏越要去日本留学，把这首歌的版权给了田震，后来的演唱者还有杭天琪、胡月等当时走红的歌手。倒板和改歌名的事情苏越没有对人说是张静林的功劳。1989年苏越的《血染的风采》和《黄土高坡》被评为十大金曲，张静林获得最佳演唱奖。

1993年，安雯专程从日本回到北京参加《东方时空》拍摄歌曲《黄土高坡》的MV。

2010年，安雯遭遇了她人生中最大的一个挫折，短暂的消沉后，她重新振作，重新复出，客串拍戏、各地演出，学会了与人谈价，“但绝不会讨价还价，我不会为了挣钱去做卑躬屈膝的事情。我给自己写了一句话——无欲便没有了束缚。”

“挫折让我知道什么是‘珍惜’。”安雯说，“原来也知道珍惜，可觉得这些东西都是该我的；他出事儿后，我变得是主动珍惜。以前你觉得我挺骄横的吧？现在我也这样，改不了，但是我开始接地气了。参加《我不是明星》节目的录制，见到袭人袁玫，她说‘安雯，你的做法得到我们的认可和尊重。’我不同意她这话，我干吗要别人认可我？我就做该我做的事情，不该我做的事情我绝对不会做。”

从拍摄《四世同堂》开始到《红楼梦》再到这次挫折是一个段落，之后到现在又是一个段落，这几年安雯的心头一定会有很大变化，安雯说：“以前我觉得87版《红楼梦》没什么，不就是一部戏和一个角色吗？可以说让我骄傲的事情很多，不止只有《红楼梦》，比如我去日本上早稻田大学读博士、在朝日电视台主持节目、在朝日音乐堂和日本歌星一起演出都是值得我骄傲的事情，还有做编剧的电视剧《永恒恋人》，特别是电视剧《为你燃烧》我不但做编剧，还自己做后期剪辑、自己做音乐编辑、自己给陈法蓉配音，这些都是我值得骄傲、值得一说的事情。”说完，安雯的语气有些变化，“但是，在我挫折之后，我真正得到支持和鼓励的是《红楼梦》的影迷，这是一个无形的资产。那段时间，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去看影迷做的晴雯的画集和视频，让晴雯给我力量。我这个看法和感受和以前不同了。”

最后，安雯感叹一句：“人还是得经历一下挫折才好。”

紫鹃 徐丽霞

1980年，徐丽霞在八一电影制片厂拍了一部电视剧，认识了在剧中扮演妈妈的演员。1982年，她找到徐丽霞说：“王导正在筹拍《红楼梦》，在找演员，我想去试试。”

于是，徐丽霞就陪着她去到王导的办公室。那时，徐丽霞的理想不是做演员，而是做记者，而且还是战地记者，想考北大新闻系。所以见到王导后，徐丽霞就没说话，听着他俩聊。等他们说完之后，王导转头问徐丽霞要电话号码。那时是80年代初期，电话可是少见的很，徐丽霞说：“我只能给您我们家大院传达室的电话。”王导说：“那你给我留个地址。”徐丽霞就把家的地址留给了王导。

转眼近两年过去，徐丽霞都把这事情给忘了，有天她突然收到一封信要她去试镜。

原来，剧组已经开机了，原定扮演紫鹃的演员不合适，怎么办？

王导不但看演员看得透，这个演员适合扮演什么他心里很有底，就是出现演员因故离开，他也有角色储备和候选人。于是，王导就让剧组赶紧联系徐丽霞，说那姑娘适合扮演紫鹃。没想到徐丽霞试镜下来，还真挺合适。这真得衷心佩服王导的观察力：他看出徐丽霞是那种爱帮助人的性格，而且有点像男孩的劲儿，很适合紫鹃这个角色。

徐丽霞和晓旭一起拍的第一场戏是“黛玉进府”，她的戏基本上都顺着情节拍，这对于演员来说是特别好的事情。

上：紫鹃与林黛玉。下：紫鹃的定妆照。

打拼商海的徐丽霞。

家在北京的徐丽霞为了给剧组省钱，不拍紫鹃戏的时候她就回家住，待在一起更多的时候大多是在拍戏，拍戏的空隙，晓旭和徐丽霞就坐在一起，晓旭会朗诵她写的诗，徐丽霞是个特别好的听众，她是打心底里佩服晓旭的才华。

我们这批演员自打进入剧组，导演就要求我们活在角色里，真是到了角色附体的地步，人、戏不分的境界，很多戏拍起来很顺。

“黛玉焚稿”是重场戏，徐丽霞头天就住进剧组，第二天早上起床后她和晓旭就已经沉浸在角色里，酝酿情绪，默默地化妆、静静地看剧本、默念台词。等晓旭化完妆之后，徐丽霞一看，那憔悴的感觉让她更加入戏了，她是揪着心把“黛玉焚稿”给拍完的。

这场戏拍完之后，在《红楼梦》剧组里紫鹃的戏就基本就结束了。

拍完《红楼梦》之后，徐丽霞还拍过几部单本戏，然后就去深圳下海经商了。后来，接受香港一家电视公司的邀请做起了合拍片，香港那边的负责人是蔡澜，当时蔡澜要捧莫文蔚，徐丽霞还参与了莫文蔚第一部戏的拍摄工作。

两年之后，受公司派遣，徐丽霞去美国负责那边的业务。偶然的机会，她接触到了珠宝这个行业，此后她就脱离了演艺公司，开始从事珠宝生意。

夏金桂 杨晓玲

在进《红楼梦》剧组之前，18岁的杨晓玲在哈尔滨可是小有名气的舞蹈明星和美人，市区里好多照相馆橱窗都挂着她的照片，是很多人倾慕的女孩儿。

当时长影到哈尔滨招演员，听说杨晓玲条件相当好，就把她找来。

长影的工作人员一下就看中了皮肤白皙、头发微黄、有几分混血味道的杨晓玲。没过多久，杨晓玲接到一个电话：“我叫李颉，是中央电视台《红楼梦》剧组的，想找你试戏。”

这让杨晓玲有些不敢相信，她虽然知道中央台要拍《红楼梦》，而且正在全国选演员，但仍将信将疑：咋这么大一个馅饼就砸自己身上了呢？

李颉

老师在电话那端见杨晓玲半天不吭声，赶紧解释：“你的联系方式是长影一个同事给我的。”

打消疑虑的杨晓玲马上答应了，她打小就喜欢看连环画，古代故事里那些小姐、丫鬟的扮相深深吸引了她。因为拍《红楼梦》就可以像连环画里那样打扮，所以她对进剧组十分向往。

试戏之后，杨晓玲进入“红楼梦”第一期演员培训班，头天开班仪式结束后，第二天杨晓玲就听见有人说：“怎么来了一个混血的？这样的混血美女怎么能演《红楼梦》？”还有人直接问她：“你是混血的吗？”杨晓玲说：“不是。”对方不甘心：“你家是哈尔滨，那边靠近（前）苏联，你们家真的没有俄罗斯血统？”

“滨江到扬州，虎虎有生气；惊傻呆霸王，演活夏金桂。”

杨晓玲有点哭笑不得：“真的没有。”

说杨晓玲是混血的，当然是夸她长得漂亮，但是对于要出演《红楼梦》的演员来说可是大忌：能演《红楼梦》的演员一定是古典型美女。

杨晓玲觉得形势有些微妙，可又没人让她回去，她心怀忐忑待在培训班，和大家认真学习、看原著、读剧本、排小品、练功，对自己是否能出演《红楼梦》一点把握都没有。

有一次，王导午饭后在路上遇见她：“大家都说你像混血儿，而在曹翁笔下唯一一个洋娃娃的形象的就是宝琴，我看你就多看看宝琴的戏吧。”

王导是个做事特别严谨、不会轻易对演员说角色的人，当时杨晓玲因为太多人议论她的形象太过洋气，不适合演《红楼梦》，这让她学习起来有些心不在焉。王导非常细心，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出于鼓励的角度对她说了这句话。

有了王导这句话，杨晓玲心里一下踏实多了：自己不但入选了剧组，还将要扮演一个小姐的角色。为了演好这个角色，她反复看着原著，不断翻看剧本有关宝琴的段落，认真做着准备。

当时，和杨晓玲同屋的谷彤（司棋的扮演者）正在紧张地准备香菱的角色，看着优哉游哉的杨晓玲，便要她帮忙搭戏，那场戏是夏金桂刁难香菱的片段。为了帮助好姐妹，杨晓玲便躺在床上和地上的谷彤搭起戏来。一来二去，谷彤始终没找着香菱的感觉，说：“你再狠一点。”怎么狠？杨晓玲坐起来，大声和谷彤对台词，可还是没能进入角色。

谷彤再次说：“你能不能再刁蛮一些？”

一向脾气好、人缘好、年纪不大的杨晓玲哪做过恶人的经验？但为了帮助谷彤，她横下一条心：“豁出去了！”穿上鞋，跑出宿舍，去到走廊的一个角落，酝酿了半天的情绪后她重新回到屋里，再端起自己的水杯和零食坐到椅子上配合谷彤。

这一招还挺灵的，杨晓玲撒开来演，一下让谷彤入戏了。

第二天进行小品录像的时候，谷彤要杨晓玲和自己一起完成小品录像。

“反正就是一个摄像机，只拍谷彤不拍我，那我撒欢和她搭戏呗；反正自己是演宝琴，只要能帮谷彤争取到香菱这个角色，就可以继续和好姐妹留在剧组一起拍戏。”在这样的心态下，杨晓玲按照头天那样，拿着水杯和零食、坐到椅子上开始配合谷彤进行小品录像。演着演着，王导和其他人觉得杨晓玲有戏，悄悄暗示摄像师把镜头对准杨晓玲，把她扮演的夏金桂给录了下来。

在反复观看录像后，导演组决定：夏金桂一角由杨晓玲来扮演。

当第一期培训班结束导演组公布角色榜单时，杨晓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怎么就从乖乖女、可爱的宝琴变成了泼辣、善妒、狠毒的坏女人夏金桂了呢？接受不了换角的杨晓玲打听到了王导住的房间——那时，王导住的房间极少有演员进入，工作完成后王导更是闭门不出，很多演员不知道导演住哪一个屋。

气冲冲的杨晓玲跑到王导房门口，门没关严实，她一脚踹开，看见王导在屋里，就一只脚在门内、一只脚在门外，做着随时“逃开”的准备——毕竟年龄小，面对王导，杨晓玲还是有敬畏之心的。她冲着王导大声喊：“王扶林，你说话不算数，让我演宝琴为什么现在要我演夏金桂这个坏女人？”

一看杨晓玲这个架势，王导乐了，笑眯眯、慢腾腾地说：“你看你这个样子，像不像夏金桂？你来扮演夏金桂真的都不用演了，就是你这个样子。”

王导这话把杨晓玲给说愣了：这也是演戏？

“你进来，坐下，我问你几个问题。”

王导的屋里有一张长条椅子，杨晓玲提脚过去坐下。王导问她：“你想不想做演员？”

“想，做梦都演。”杨晓玲如实回答。

“想不想做一个好演员？”王导又问。

“当然想做一个好演员。”

“那你知道什么是好演员吗？”王导问杨晓玲这个问题，着实把杨晓玲问住了，她等待王导给她答案。王导说：“好演员就是不演一个温开水的角色，好演员要么就是演一杯滚开水，把喝水的人烫着了，让它记住你；要么演一杯冰水，冷彻刺骨。你看夏金桂的这个人物性格多鲜明，既然你想做一个演员、做一个好演员就应该接受这个刁蛮的角色。”

王导的一番开导让杨晓玲的怒气消了一大半，但只是消了一半的气，还有一半没消。

在第一期演员培训班结束后，演员们各自回到自己的单位继续工作，回到哈尔滨歌剧院继续演出的杨晓玲当时已经决定放弃扮演夏金桂这个角色了：演这样的角色太不光彩了，还是不要去演了，免得损害自己的形象。

可在报纸、电视上看到《红楼梦》剧组的报道，杨晓玲动摇了：毕竟是《红楼梦》，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运气去戏里扮演角色的。

在接到剧组通知后，杨晓玲还是去报到了。准备拍摄、坐到梳妆台前时，杨晓玲心里一直在打鼓：“自己能不能演好夏金桂？自己是个未婚的女孩儿能不能演出吃丈夫的醋的感受？演出婆媳、姑嫂的冲突？”

服装设计史延芹老师看出杨晓玲的心理压力，便从服装设计的角度开导她：“夏金桂的这身杏黄色裙子，多漂亮！《红楼梦》里面一百多个重要的小姐、太太，那么多角色，你看看谁敢穿这样颜色的裙子？谁能穿这样颜色的裙子？只有你夏金桂敢穿、能穿这样的裙子。”

史延芹老师这么一说，杨晓玲一下就找到了出身富家大小姐的灵魂。

穿上夏金桂的戏装，人物的感觉一下子回到她身上。完全扮上相后，杨晓玲对人物的感觉更加强烈起来。

拍夏金桂和薛姨妈撒泼、欲制服宝钗在家大闹的戏，夏金桂要发脾气摔花瓶。拍摄前，道具师专门给她看了下花瓶底部的字儿，这一看不打紧，看了让杨晓玲紧张起来：居然是“大清康熙年制”！摔碎这么贵重的文物还了得？要是摔不好怎么办？于是，杨晓玲叉着腰冲着道具师说：“你们先去多买几个花瓶让我摔，让我多摔几个找找感觉。”

她的话把大家惹得哈哈大笑。

“你摔的花瓶碎了之后我们要拍特写，所以不能用假花瓶，这样才能刻画夏金桂的跋扈。”摄像师李耀宗对杨晓玲说。而且他还对杨晓玲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手势要在什么位置、摔下来要是怎样的线路、还要把花瓶摔成花瓣形。

听到摄像师的解释，杨晓玲心理压力更大了：“手的位置我可以控制，可是要把花瓶摔成花瓣形我没把握。”杨晓玲真没想到摔个花瓶还这么难。

“剧组经费紧张，你就得一次性成功，我们相信你能一条过。”道具师说。

杨晓玲长得像混血美女，总有人问她是不是有俄罗斯血统。

这可真把杨晓玲难住了，在脑子里她反复设计、默念这个动作，王导看她准备好了，下令开机。只见杨晓玲气急败坏地举起花瓶，狠狠摔到地上，情绪激动、台词顺溜。

“好，过！”王导喊了一声。

拍完这场戏，道具师告诉杨晓玲：“其实你摔的是道具花瓶，不告诉你真相就是要你一条过。”

杨晓玲悬着的那颗心终于放了下来，旋即心底又打起鼓来：自己的戏就这么一条过了？难道是自己的戏不够重要，导演可能不会在意这个小角色加小反派，就这样随随便便对付过去算了？

事实上，不但这场戏是一条过，夏金桂所有的戏都是一条过，这个疑问杨晓玲一直在她心里堵着，拍完后，她再忍不住了，向王导说出了心中的疑惑。

“你就是夏金桂，你再演、再拍就过了。”王导对杨晓玲说。

在夏金桂打薛蟠那场戏中，杨晓玲和扮演薛蟠的陈洪海商量：“我们还是借机位假打吧。”

“要真打。”陈洪海看出杨晓玲的心里顾忌，“要真打才能真实。”

那场戏是真打，拍完之后陈洪海的脸颊被杨晓玲掌掴得微微有些肿了。

著名红学家邓云乡先生看了杨晓玲扮演的夏金桂之后，挥毫赞赏：“滨江到扬州，虎虎有生气；惊傻呆霸王，演活夏金桂。”

拍完《红楼梦》之后，杨晓玲离开了哈尔滨歌剧舞剧院，去到哈尔滨学院做起了教师，现在她已经是哈尔滨学院音乐与舞蹈学院的副教授。

每当有人文学院的学生跑到她的教室外面围观，或找她签名、合影的时候，她就知道人文学院又在讲名著《红楼梦》了——老师对学生讲述《红楼梦》的时候，总会提及杨晓玲的名字。那一刻，杨晓玲觉得自己很幸运。

回首过去的30年，杨晓玲说：“87版《红楼梦》播出后好几年，我都不想对人说起自己是扮演夏金桂的演员，我还是觉得那个角色不光彩，不是个好人。后来发现观众这么热爱87版《红楼梦》，我开始释然了，我是太幸运了，能够在《红楼梦》里扮演一个角色。能够扮演夏金桂这个角色，首先要感谢李颉老师，要感谢王导，更要感谢当时鼓励我的史延芹老师和杨树云老师，是他们的鼓励让我有勇气扮演了这个角色。除了幸运，我真的无法用其他的辞藻来诉说我的感恩之情。”

莺儿 刘玲玲

“薛家”的人里面，陈洪海是我的好朋友、姨妈李凤英是我最亲近的人，莺儿刘玲玲则是最让我佩服的人。

在拍摄《红楼梦》的时候，剧组的人都夸我爱学习，其实最好学的是莺儿刘玲玲，而且她的好学让她幸运地得到红学大家的指点。

刘玲玲崇拜剧组请来的红学顾问之一邓云乡老师。拍戏空隙，她就手捧《道德经》追着邓老，邓老就开小灶给她进行讲解——这是何等幸运的事情啊！

进入剧组后，刘玲玲的最大理想就是要做一名编剧。

在拍摄《红楼梦》的时候，她获悉中戏招生，就去报考中戏的戏文系，阴差阳错，她被中戏招收进了那一届的导演、舞美戏文综合系，并由此走上了绘画之路。在那次艺考中，刘玲玲的作文考了北京考区的第一名，是名副其实的才女。

才女不是一天练成的。

出生在天津的刘玲玲，小学起就在天津少年宫学习芭蕾了，海政歌舞团到天津招生时，因母亲矮小，担心刘玲玲以后长不高，所以没有录取她。后来，17岁时她入伍成为一名海军女战士，18岁那年报纸上的一条消息改变了她的人生之路，那就是87版《红楼梦》剧组全国海选演员的消息。

时光荏苒，那个勤奋好学、聪慧丽质的莺儿，如今成了优雅的画家、生活家。

刘玲玲：当时我在北京海司通信总站工作，哥哥帮我写了一封自荐信给《红楼梦》剧组，不久我就接到去陶然亭面试的通知，表演了一个小品就被选中了，并幸运地成为第一批培训的演员。

在圆明园学习班跟我住一屋的有郭霄珍（后来饰演史湘云）、周月（后来饰演尤三姐）、沈琳（后来饰演平儿）。我是一个被动交流型的人，那时年龄又小，不懂该如何与导演沟通；加上我是部队出身，被动等待着，就像等待首长下任务似的等待导演分配角色。后来导演组通知我扮演宝钗的丫鬟莺儿。

第一批培训的人里面很多是从各剧团选来的演员，我没有学过表演，压力挺大的，能参与拍摄、出演《红楼梦》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角色无论大小吧，大家各司其职就好。

要问我《红楼梦》里面有没有我自己心仪的人物？

当然有。

我喜欢探春、晴雯这样泼辣、爽朗的女子。但导演既然给了我扮演莺儿这个角色，那就要出色完成工作，这是基本的素质和责任。

真的到了片场，要学习的还有很多，有一场戏是宝玉、宝钗互相看各自挂着的金锁，莺儿就道：“这和我们小姐的好像是一对。”我故意强调“好像是一对”，王导就说：你应该是没有考虑、冲口而出，要有那种童言无忌说实话的感觉，而不是要去故意强调和挑明这层关系。王导的提醒，使我在表演上开始注意到，自己在角色塑造上要自然、流畅，千万不能做作。

莺儿是个配角，所以我的空闲时间比较多，也就有了欧阳所说的我追着邓云乡老师给我讲解《道德经》的典故了。

87版《红楼梦》给了我一个很好的契机，让我知道还有个中央戏剧学院，中戏还有个专业是戏文系。在拍摄后期，我抓紧时间开始准备报考中戏戏文系。但因粗心错过了戏文系的一场剧本改编的考试，当时我急哭了。幸好我遇到中戏的一位老师，他查完了前面的作文考卷，破例让我去导演系补考。那一届导演、舞美和戏文是在一起招生的，是综合系。报考导演系需要表演小品，因为有了拍摄《红楼梦》的经历，表演小品完全没有难住我，使我如愿以偿地考入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不过后来因为主客观原因而退学。

之后我赴俄罗斯莫斯科语言学院读书，梦想成为文学家。

记得《红楼梦》学习班的片花中，有个镜头是我在画一张勾线白描的仕女画，也许是结缘在此，我后来反而走上了绘画这条路。

成为画家纯属偶然，我先生美术界的朋友看我在家无聊，就说你不如来学画画，成了自然好、不成也是个爱好。就这样如同冥冥中的指引，让我走上了绘画之路。

现在的我专心在家，有人曾问我是做什么的，我常自嘲说，职业旅游、业余画画，闲时读书，是个有文化的家庭主妇。

但，这也正是我想要的生活，我只想平静过好每一天，淡看云卷云舒。

之所以，在我自己的书中没有提及自己曾扮演87版《红楼梦》莺儿的往事，是不想以《红楼梦》居功，我不是主创人员，没资格也不应该坐享其成。

路要自己走，过去的已然过去，是美好的回忆，我们最大的成就是超越自己。

30多年前的莺儿刘玲玲，现在是画家刘玲玲，她已经出版了两本画册，一本是四川美术出版社的《好画家系列·刘玲玲》，一本是江苏美术出版社的《远城·刘玲玲作品集》。

现在的刘玲玲，生活安稳、幸福。

女儿也很优秀，先毕业于伦敦圣马丁设计学院，之后硕士毕业于苏富比艺术管理专业。

刘玲玲说起她未来的理想生活，依然是看书、喝茶、画画、旅游走四方，一如她书中的自述：“将来老了腿上多盖条毛毯，脸上多个眼镜，生活简单，衣食无忧，与世无争，这就是我的目标。”

剧组最好学的就是莺儿刘玲玲，她曾幸运地得到红学大家邓云乡的亲自指点。

香菱 陈剑月

“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

每当响起陈力天籁般的歌声，我眼前就会浮现出有着长长的眼睫毛、楚楚动人、袅娜纤巧，做人行事温柔安静的漂亮香菱的模样来。

曹翁对香菱这个人物特别钟爱，赋予了她特殊气韵，致使在大观园中游移着一股清雅的暗香。

剧中的香菱命苦，生活中香菱的扮演者陈剑月却是幸运且幸福的。

“全剧十几首歌，正册人物都没有几个人有首歌，香菱和晴雯这样的丫鬟还各有一首歌，我觉得特别幸运。而且香菱这个人物是最完整的，从她还是小英莲开始一直到她最后退场。”对于自己塑造的人物，陈剑月一直心怀感恩，“从被潘欣欣看中、说服自己进入《红楼梦》剧组，我从来没有一丝闪念想让自己扮演香菱，这样一个可爱又可叹的角色最后落到我身上真是有种被天上馅饼砸中的感觉。”

出生在南京的陈剑月，在小学就是“南京小红花宣传队”的队员。那个时期凡是喜欢文艺的孩子都会有这种类似经历，尤其是在70年代，只要身为宣传队的队员，所在的城市要是有外宾来访，这些宣传队的小队员就会手拿鲜花排成方队迎接外宾，惜春是，陈剑月也是。

爱好文艺的陈剑月喜欢舞蹈，在小学毕业之后还想留在宣传队，却因为个头矮小，每次考试都会落选。好在陈剑月的父亲是南京话剧团的团长，每每看到陈剑月落选一脸沮丧时，都会安慰女儿：不能跳舞，可以学表演、做演员。

陈剑月扮演的香菱，有着长长的眼睫毛，楚楚动人、袅娜纤巧，做人行事温柔安静，十分惹人怜爱。

生在艺术家庭的陈剑月，从小随父亲看过不少话剧，早已爱上表演。看电影，是那个年代常见的娱乐，每次看电影，抬头盯着银幕上自己熟悉和喜爱的演员扮演的角色，陈剑月都会萌发去做演员的想法，可一想到自己连宣传队都进不了，就开始不自信起来。

1980年西安电影制片厂到南京招选演员，陈剑月和一个同学一起去报考。在考无实物表演的时候，老师要陈剑月坐在那里看着前方的虚空：“你就看一个东西，把你看到的表达出来。”坐在椅子上的陈剑月一会就开始泪流满面。

“你看见了什么？”考试老师轻手轻脚过去问陈剑月。

看过纪录片《敬爱的周恩来总理永垂不朽》的陈剑月，对影片中十里长街送总理的场面记忆深刻，当老师要她看着前方的时候，那个场面就浮现在她眼前，不禁令她落泪。

有这样的表演，自然达到了招考标准。

这样，陈剑月到了西安大雁塔旁边的西影，开始了自己的演艺之路。

在西影演员剧团培训班结业之后，陈剑月还是为自己的一米六的个头发愁。80年代时，选择演员的标准之一就是身材高挑，譬如那时非常红的演员韩月乔。

陈剑月有些灰心。当时厂里正在拍摄《西安事变》，陈剑月到影棚找到导演成荫，向他道出了自己的苦恼，成荫导演对她说：“你有你的特点，总有一天你会有戏可演的。”

正如成荫所说的，陈剑月不久便接到长影《李冰》剧组的邀请，让她去长春试镜。也是因为个头的条件，陈剑月没能选上。她从长春回到北京，准备转车回西安，被两个八一厂的演员发现，出示了证件之后陈剑月跟着他们去了八一厂《再生之地》剧组。在看了陈剑月表演的小品之后，《再生之地》的导演严寄州、杨光远决定让陈剑月扮演一位日本遗孤。电影《再生之地》云集了当时中国几位优秀演员，有胡浩、夏宗佑、斯琴高娃等人。拍摄期间，斯琴高娃和陈剑月同住一屋，时常讨论表演；在自己没有戏的时候，她会去现场观摩、学习其他演员的表演。斯琴高娃有场戏演得十分忘我，深深震撼了陈剑月，让她领悟到了“忘我”的表演境界。在拍摄抚顺码头离别那场戏，需要陈剑月流泪。有些紧张的陈剑月怎么也哭不出来，整个摄制组等着她的情绪到来。

“你去看海。”严寄州导演对陈剑月说。听从导演的安排，陈剑月走到一边望着海面，想起妈妈从南京写来的信，思家念亲之情让她想哭，这正是这场戏需要的情绪，陈剑月给导演示意：可以开机拍摄了。

这个镜头是全片的结尾，电影上映后给业内人士和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无不为陈剑月的表演所感动。

《再生之地》的拍摄结束后，有人来找陈剑月去《西游记》剧组试镜。在试镜的现场，她被正在为《红楼梦》遴选演员的潘欣欣发现，潘欣欣鼓动她去《红楼梦》剧组试戏。

试戏、录像之后，陈剑月来不及等剧组的通知先回到西安。不久，她接到了《红楼梦》剧组的来信，催促她到北京报到。拿着剧组的来信，陈剑月去找演员剧团和厂里的领导，得到的结果却都是不同意。《红楼梦》剧组也来了两位老师，想做通领导的思想工作，但也没能成功。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之下，陈剑月在下班时间直接到厂长吴天明的家里哭诉，吴天明厂长有些生气：“这些人没文化，怎么能不同意你去拍《红楼梦》呢？”吴天明是个有魄力的厂长，也是个在艺术上有着颇高造诣的导演，他非常支持陈剑月去拍摄《红楼梦》，在他的干预下，很快陈剑月和《红楼梦》剧组的两位老师签订了合同，之后，吴天明建议他们连夜北上。

晚上已经没有去北京的列车了，陈剑月和剧组的老师就住在车站的旅馆里，第二天一大早坐上了去北京的列车。

进入演员培训班的陈剑月在角色选择上很迷惘，不知道自己适合扮演哪个人物。她的性格像黛玉，给她的角色却是袭人，她做的小品都是袭人的，但她心里并不喜欢袭人，觉得自己不像袭人那样有心机。培训班结束后公布角色人选，陈剑月被定为迎春的扮演者。不过陈剑月也不愿意出演这个戏份不多、不对自己戏路的人物，便找到《红楼梦》的编剧之一周岭说：“我不想演迎春，耽误时间。”

“你这样的演员不进大观园谁还可以进来呢？”周岭劝解、挽留陈剑月。

“我不像迎春。”陈剑月道出自己的理由。

和周岭说完自己的想法后，陈剑月已经开始做回西安的准备了，令她意外的是第二天再次宣布人物人选，她被定为香菱的扮演者。听到这个决定，陈剑月吓了一跳，接着就是发懵：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不快。不过有一点让陈剑月高兴的是，她喜欢香菱这个人物：命运起伏大，有头有尾，从英莲、香菱再到秋菱，《红楼梦》中众多人物有童年描写的就是香菱了。

思考再三，陈剑月接受了这个安排。她开始认真做人物小传，她写的人物小传得到了导演组的表扬。香菱这个人物的基调就是纯，她要着力体现她的清纯。有几场戏拍下来，清纯的感觉还没找到，这让陈剑月有些着急，直到拍摄香菱和小孩儿在河边斗草的戏，陈剑月一下找到了香菱的纯劲儿，以后拍香菱的戏就顺利多了。

拍香菱比较难的戏就是被薛蟠打的戏，这场戏反复几遍都不理想，过程在央视录制《艺术人生·“红楼梦”二十年再聚首》上薛蟠的扮演者陈洪海曾详细讲述过，薛蟠那耳刮子可是真打。

在拍完香菱进大观园的戏之后，扮演香菱的创作结束，陈剑月告别了香菱，和扮演柳湘莲及北静王的侯长荣办理了结婚证。

她回到南京，和侯长荣过起了幸福的生活。

《红楼梦》的编剧之一周雷出差到南京，专门来看望她，还给她听了王立平老师写的《叹香菱》这首歌，这更让陈剑月喜出望外：自己不但演绎了一个人物，还得到了一首歌。

不久，女儿的出生给侯长荣、陈剑月带来了无尽的喜悦，同时历时三年拍摄的87版《红楼梦》也在这个时候播出，旋即在全国引起轰动。

陈剑月，就此成为家喻户晓的香菱。

周岭对陈剑月说：“你这样的演员不进大观园谁还可以进来呢？”

傻大姐 张海燕

我说过87版《红楼梦》里的每个演员都把人物演活了，就连只有几个镜头的傻大姐也被张海燕“立”了起来。说起张海燕，她在剧组的时间不长，但她跟我和晓旭的私交很好，在北京拍戏时，一有时间我们就到她家玩耍。

傻大姐的镜头真的很少，稍不留意就会错过。所以张海燕告诉别人自己演过87版《红楼梦》的时候，对方就会诧异地看着她：“你演哪个人物？”

有着北京大妞性格的张海燕不在乎对方的惊诧：“没我演的傻大姐，就不会抄拣大观园、引发大观园内的道德地震。”

在演傻大姐之前，17岁的张海燕参与了著名导演黄蜀芹的电影《青春万岁》。这部电影汇集了当时诸多走红的优秀演员，如张闽、任冶湘、邬君梅、郭凯敏等，在影片中张海燕扮演戏份极重的吴长福，大放异彩，演技丝毫不输给其他几个主演。凭借吴长福的这个角色，张海燕成为大家熟知的演员。

进入87版《红楼梦》剧组时张海燕19岁，可以说是剧组演员中的名气最大的。其实剧组里也不乏童星和拍过影视的演员，但都不及张海燕给观众的印象深，也没有她的名气大。

张海燕出演《青春万岁》和《红楼梦》，与一对母女有关，那就是扮演邢夫人的夏明辉老师和她女儿赵越。《青春万岁》在北京选演员时，赵越把张海燕推荐给了导演黄蜀芹。随后，《红楼梦》选演员，赵越的妈妈夏明辉又把张海燕推荐了给王导，从而扮演了傻大姐。

傻大姐张海燕戏少，没留下什么剧照，但跟我和晓旭倒是拍了不少有趣的生活照。

“你别看我演《青春万岁》和《红楼梦》的时候是个胖姑娘，我以前可是学跳舞的。”张海燕认真地说，“后来不喜欢跳舞了，不练功了，就吃，没了运动就慢慢长胖了。”

不过因胖得福，张海燕反倒有了演戏的机会。

“傻大姐的戏少，我在剧组的时间不长。两场极少的戏码，角色相对简单，对我来说是没有难度的。”说起戏外的花絮，张海燕的话就多了起来。

有一阵剧组住在南菜园的滨湖旅馆，离张海燕的家很近。她父母厨艺很棒，剧组伙食不太好，我和晓旭隔三差五只要有空闲时间就会跑到她家玩儿、解馋。有时候陈晓旭吃着吃着就不吃了，说：“我怕长胖。”

“你还不吃，北风一刮能把你吹到电线杆子上挂起来。”张海燕知道晓旭也馋，为了角色在控制体重，但她心疼晓旭，就这样劝解她。晓旭就用筷子再夹一点肉吃，看得喜欢吃的张海燕直摇头。

在张海燕家不仅能大快朵颐，而且她父亲喜爱摄影，所以我和晓旭、徐丽霞等人在他们家留下了许多戏外的珍贵的照片。

张海燕就只跟随剧组去过都江堰一个外景地。等待拍戏的时候，陈晓旭就会靠在张海燕身上休息。晓旭瘦弱、张海燕肉乎，于是她就成了晓旭休息时最好的“靠垫”。靠在张海燕身上时，两人就会闲聊，有时晓旭会念自己写的诗给她听。听完晓旭的诗，张海燕说：“你以后不做演员了，可以去当作家，写书，出版了再改编拍电视剧，我来演。”

听了张海燕的话，晓旭只是笑。

“大家都说晓旭演的黛玉演得好，我不这么看。”张海燕说，“那都是不太了解晓旭，她就是林黛玉，她还用演吗？”

很快，张海燕的戏拍完后离开剧组，忙于其他戏的拍摄，和剧组的演员联系比较少。那时还用BB机，她和晓旭偶尔有联系，随着通信方式的不断变换，她和晓旭也失去了联系。

别看张海燕的外表和她扮演的角色都是大大咧咧的，其实她的性格是比较被动的。在《艺术人生·“红楼梦”二十年再聚首》上她和晓旭再度相逢，也不好意思主动找晓旭要联系方式。晓旭病逝后，张海燕意识到不能再这样被动，有缘的朋友一定要保持联系。

因为胖，张海燕出演了《聊斋》《大宅门》《家有儿女》等深受观众喜爱的电视剧，她的影迷覆盖50后、60后、70后、80后、90后甚至是00后的观众。有次她去录节目，电视台实习生见到她：“呦，这不是胖婶吗？”胖婶是《家有儿女》的一个配角，让这些年轻的观众也记住了张海燕。

说张海燕是金牌绿叶一点不过，我曾抛给她一个犀利的问题：“总是演配角，你觉得你是成功的演员吗？”

“我当然是成功的演员。”不假思索的张海燕肯定又自信地回答，“有幸出演《红楼梦》《聊斋》《大宅门》还不算成功的演员吗？”

写到这里，我真心感觉：主演也好，配角也罢，缺少任何一个人，都不是《红楼梦》。

宝蟾 阎青妤

2015年阎青妤在青海卫视录制春晚，导演让她报节目，她说她要演唱《枉凝眉》向87版《红楼梦》表达感恩之心和致敬。编导有些犹豫，在阎青妤的坚持下，她在青海卫视春晚上演唱了这首歌，可见她对87版《红楼梦》的深深感情。

在87《红楼梦》里阎青妤扮演夏金桂的陪房丫鬟宝蟾，那时的阎青妤叫阎青，还是个在校读书的小姑娘呢。

祖籍山东、出生在北京、长在四川的阎青从小就随在部队工作的父亲走南闯北，从小酷爱文艺和表演。那年她从四川来到北京报考电影学院，谁知这年北京电影学院不招生，接着她又不顾家人的反对留在北京自寻发展之路。

她在北京电影学院的资料被电影《垂帘听政》剧组看到，遂把她召进组里，扮演丫鬟双喜，开始了她的演艺之路，在这个剧组她认识了刘晓庆，俩人从此成为要好的闺密。

小小年纪的阎青是个有主见、有着良好家教的女孩儿，她想做艺术家而不是明星，所以报考了中华社会大学电影艺术系表演专业，同时又被87版《红楼梦》选入剧组，扮演宝蟾。这是她第一次分心两件事：上学和拍戏。一边在学校上课，还要抽时间到演员培训班上课、排练小品、拍戏。

阎青在学校和演员培训班学会了分析剧本、研究人物、揣摩角色心理，还有就是和演对手戏的演员配合。

尽管宝蟾的戏少，可对于阎青妤来说具有很大挑战，因为有和薛蟠的亲热戏。

几个月的培训班生活、长时间地在一起拍戏，阎青妤觉得《红楼梦》剧组像是个大家庭，和其他剧组完全不一样，这让她非常喜欢。

我到剧组的时间比较晚，和阎青没有对手戏，但我还是注意到了她。一是阎青和我是半个老乡，二是她参加了合拍片《垂帘听政》的拍摄。20世纪80年代初期，合拍片就是大片，能够参加拍摄的演员一定是走红和有实力、有潜力的演员，刚刚出道的阎青就能参加合拍片的拍摄，在我看来是个非常了不起的演员。

我通读《红楼梦》原著后了解到宝蟾从身份地位上看与琏二奶奶王熙凤身边的平儿完全一样。但在为人行止与结局方面，蟾丫头倒是和琏二爷收下的秋桐是同类。她们都有一颗争风吃醋之心，并为争到风头不惜采用泼妇手段，逼对方于死地而后快。我心里暗暗为阎青担心：这样一个狠角色，小小年纪的阎青能够演好吗？

那时拍戏，我们是绝对相信王导选角的眼光的，他说你行就一定行；既然导演组把阎青定为宝蟾的扮演者，自然是合适的。

宝蟾的戏不多，《红楼梦》原著中的对宝蟾的描写初见于第80回，其后又见于第90、91回，第103回结束，着墨不多；到了87《红楼梦》的剧本里，宝蟾的戏更少了一些。尽管宝蟾的戏少，可对于阎青来说具有很大挑战，因为有和薛蟠的亲热戏。在走机位和排练的时候，阎青有些扭捏、放不开，导演有些急了：“你是宝蟾不是阎青，你得完全投入到角色里。”扮演薛蟠的陈洪海很有耐心，非常投入地和她搭戏。这样排练了一个多小时后，阎青进入了角色，导演才下令开机。拍了一条，还是有些不满意，导演说再拍一条。这一条比第一条顺利多了，已经抛开杂念的阎青这次表演到位，让她如释重负，她才知道：拍亲热戏也是需要走心的。

拍完宝蟾的戏后不久，阎青从学校毕业，因为学校不包分配，她成为新中国第一批个体户演员。

后来阎青改名为阎青妤，因着宝蟾的戏少，加上她改名，很多观众不知道阎青妤就是阎青，就是87《红楼梦》中的宝蟾。在拍一部部队题材的戏时，阎青妤遇到87《红楼梦》开播，她早早去找领导把电视机打开，招呼伙伴们围坐在电视机跟前等着观看，看完之后大家都很喜欢、肯定这版《红楼梦》，让阎青妤特别开心。这个细节至今令阎青妤记忆犹新，说起来好像就是昨天的发生的事情一般。

个体户演员是辛苦的，是很不容易的，就是这样阎青妤拍戏很认真也很较真，也闯出了自己的演艺之路；她不会为了钱拍戏，在角色挑选上会选择和自己性格反差比较大的戏去演，她扮演过60多岁的老妈妈，也演过16岁的花季少女，还演过大学生、护士、白领、歌星、侠女和下岗女工等等，戏路很宽，可塑性很强。

一直忙于拍戏的缘故，我们剧组的聚会她经常不能参加，这让阎青妤很遗憾。但在心底，阎青妤一直以参演过87版《红楼梦》为荣。

彩云 李曼

扮演彩云的李曼，现在是个成功的商人。

她与世界著名的设计公司和设计师合作，以她的名字命名的Mandy Li Collection公司在美国酒店和娱乐行业中已享有盛誉，创业十几年之后，她不但跻身于美国主流商业圈，而且还成为其中的佼佼者。2014年她被行业杂志NEWH 选为秋季版封面人物。

李曼的长相也变化很大，非常西化。

“在国内的时候，我就比较西化，张蕾（秦可卿）、于洁（玉钏）比较了解我。我在德国生活过两年，到美国之后我身边也没有什么中国人。不是刻意的，就是自然而然地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刚到美国的时候，我在一个很小的城市，学习语言，努力融入这个国家，这样的环境锻炼了我的英语能力，让很多人以为我是在美国土生土长的中国人。后来我到洛杉矶后，才陆续结识了一些中国朋友。在这之前的十七八年间，我身边的中国朋友都是很少的。”李曼还说，在国外，经常有人把她误认为影星杨紫琼，“我回到中国，也有人这么误认我，我说我不是。演彩云是30多年前，现在多年生活在国外，变化大是肯定的。”

一直以来，远离演艺圈的李曼都觉得拍摄《红楼梦》是自己一个难得的经历，不过她从未向周围人提起过。演员出身的她在商场上和人接触、交际的时候，出众的气质令她吸睛无数，有人问她是不是演员，她才说自己是曾经是一名演员，参与过87版《红楼梦》的演出和幕后工作。30年过去了，周围人提及《红楼梦》，仍然认为87版《红楼梦》最为经典，这让李曼颇为自豪。

上：李曼饰演的彩云与玉钏（于洁饰）。下：李曼与饰演秦可卿的张蕾，俩人在美国也是好闺密。

现在的李曼和当年的李曼。现在，她已经是纵横美国酒店娱乐业的成功商人了。

李曼原籍四川，后来随当军人的父亲转业至河北，成了河北艺校张家口分校的刀马旦演员。

《红楼梦》选角期间，有一次摄像师李耀宗到宣化选外景，听说河北艺校张家口分校有几个姑娘挺优秀，便专门看了他们的演出。演出结束后，李耀宗去到后台，剧团的领导也希望团里有演员入选《红楼梦》剧组，便召集姑娘们在后台站成一排，李耀宗一眼看中李曼和另外一个女孩儿，把她们带到北京，进入第一期演员学习班。

进学习班之前，李曼还没读过《红楼梦》，在学习班里，她逐字逐句阅读原著，初步领略了《红楼梦》的深刻含义，学到很多知识，也见了世面，对她的命运也是一个改变。

一开始，李曼被定为香菱的候选人。在北京香山集训地，她和饰演秦可卿的张蕾住在一个宿舍，那会儿的李曼因为有点儿胖，为了减肥每天和另一个女演员晨跑，为了能多出汗，在胳膊、腿上包上大塑料袋，一直跑到满身大汗。

角色公布后，李曼又改为扮演彩云。很快王导找到她，让她参与导演组的工作，做场记。王导说：“你很踏实，挺愿意学习的，彩云的戏不是很多，你留下来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当时的李曼也在准备考中戏，听王导这么一说，李曼就抱着学习和实习的态度一口答应了。天天和王导、副导演孙桂珍在一起工作，李曼挺开心的。《红楼梦》拍摄完成，进入后期剪辑。李曼又跟着剪辑大师傅正义把整个片子剪辑完成，傅正义还收了李曼做徒弟。

1987年5月，电视剧《红楼梦》正式播出。当《新闻联播》结束后，家家户户都传出《红楼梦》的音乐和歌声。火爆的收视，令李曼又激动又自豪。

拍完《红楼梦》后，李曼和朋友成立了一家广告公司，做得很成功，这给她去美国从商打下了扎实的基础。

李曼在美国的第一站是纽约，后来又去印第安纳波利斯学了三年护理。期间，她考过了托福，工作后，又拿到了绿卡。1997年她回国，遇见自己的一个同学，同学在日本经商，建议李曼做供应酒店、度假村的家具及内装修设计的生意。开始李曼有些犹豫，她回到美国做了市场调查，又去日本参观了工厂，决定做这个生意。她把竞争对手变成了她的客户，掘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渐渐地，李曼打开了市场，随着经验的积累和人脉的开拓，她成功了。曾经的演员经历对她帮助很大，她演讲从不怯场，极富感染力，她说这种气场与亲和力与表演训练是分不开的。

现在的李曼，是个单身母亲，女儿已经12岁，也是她在美国唯一的亲人。

87版《红楼梦》开播已经30年了，回顾那段时光，李曼很感慨：“作为‘红楼’剧组的一分子，我很自豪，也感觉自己很幸运，见到李耀宗我要说，我很感激他当年选中我，不是每个人都能如此幸运。王导当年真是很有魄力，敢于拍摄《红楼梦》，这份胆识与做事时的认真坚持，令人敬佩。那个年代，我们对艺术的追求都很单纯、很执着，是每个人的全力投入成就了这部经典的传世。非常荣幸能够参演这部电视剧，30年过去了，我要和女儿一起重温这部不朽巨著。”

邢岫烟 李伊

北京姑娘李伊，入选87版《红楼梦》剧组第一期演员学习班的时候还是个中学生，她是演员学习班中年龄最小的演员，大家亲热叫她红红——李伊原名叫李红红。

一听这个名字就知道她生于“文革”时期，很有时代特色。87版《红楼梦》播出的时候，李红红改名为李伊，她扮演的是邢岫烟。

家里没有一个是从事文艺工作的李伊，从来没有想到有天会走进影视，她能进剧组也是很巧的一个事。1984年，李伊的表姐想去当演员，恰好李伊父亲的老乡郝知本在中国儿艺是个演员，便向他推荐了李伊表姐，同时也让李伊去试试。正巧郝叔叔剧团有个导演被借到《红楼梦》剧组负责遴选演员，李伊以试演丫鬟玉钏的片段，进入了剧组第一期演员学习班。1984年3月31日，李伊抱着生日蛋糕去学习班报到，那天是她17岁生日。

那时李伊和沈琳同屋，外屋是周月、张静林（安雯）她们。一群风华正茂的年轻演员进进出出特别热闹，李伊年龄小，就在一边静静地用好奇的眼光打量每个人。

透过17岁李伊的视角看剧组的演员，是个特别有意思的事儿。她对王熙凤邓婕印象很深，她很怕邓婕。试五儿这个人物时，邓婕和她配戏，结果李伊一看邓婕就害怕了，五儿的片段自然没有排，“我不演了，我不演了，我怕她（邓婕）。” 说起往事，李伊笑个不停。她对晓旭的印象，是觉得她话少、声小，感觉走到她身边就静下来了。在学习班她俩并没有太多交往，事隔十多年后的巧遇，却使她们成了很好的朋友。

扮演邢岫烟的李伊进剧组时才17岁，是剧组最小的女生之一。

李伊最怕每天早上的形体锻炼，她一点基础都没有，一上形体课就躲在犄角旮旯里跟着老师和旁边的人比画，这是她一天最煎熬的时候。

王导对李伊爱护有加，也不给她指定具体哪个人物，让她爱谁就排谁的片段。李伊心想：能演个丫鬟就不错了，既然面试的时候排的是玉钏，那就演玉钏吧！后来见周围人都选重要人物，李伊心里也打起鼓来，跑去问摄像李耀宗。李耀宗给她的建议是试试林黛玉；她又去问编剧周岭，周岭让她试试妙玉。答案不一，这让李伊有点蒙，她又去找编剧周雷：“我演哪个人物合适？我还在上学呢！”周雷说：“那你试试邢岫烟吧。她的戏不多，不影响你上学。”这样，李伊就试排邢岫烟，结果一试，邢岫烟就是她了。

对邢岫烟这个人物，李伊不了解。但从周雷那里得知邢岫烟是个小姐，这让李伊觉得挺满足。角色定下来之后，李伊回校继续上学。过了一年多，剧组通知她去拍“邢岫烟进大观园”这场戏。见到李伊，王导说：“红红，怎么这么长时间不和我联系啊？你要跟我联系了，迎春就可能是你了。”事后李伊才知道，开机不久，扮演迎春的金莉莉考上中戏离开，剧组四处找替代演员。那个年代，通讯不发达，李伊没有主动跟剧组联系，也因此错失了一个机会。

在剧中，邢岫烟的群戏多是在上海、杭州拍摄，父母不放心也跟随而去。有一天卸妆时，侯长荣对她说：“红红，今天大家在山坡下往上看，都说穿粉衣服的那个女孩最好看，原来是你呀！”“这是剧组里的人第一次夸我的话。别看我那时候年纪小，每个人对我说的话我都记得。”李伊至今回忆起来仍备感骄傲。

《红楼梦》拍完，李伊又毛遂自荐，在电影《红楼梦》中扮演贾母丫鬟琥珀，她是唯一一个参演过电视、电影《红楼梦》的演员。在学生时代，她就和刘晓庆、李秀明、傅艺伟、赵丽蓉等明星一起拍戏合作过。

本来中戏老师让李伊报表演系，因父母不支持，李伊放弃了报考中戏，先后到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和语言学院进修阿拉伯语。1993年北京举办的“奥运风采最佳小姐、最佳先生”中，李伊获得“最佳小姐”奖，同年在新华社举办的第33届世界蜜蜂皇后评选中获得全国第二名。参加完这个比赛后，李伊考入北师大艺术系影视制作（含表演）专业。

学习期间，李伊开始参与更多的影视拍摄，都是女一、女二号的角色，如电影《夏日琴情》，电视剧《塔山阻击战》《债市风云》《中国检察官》《白龙潭传奇》《康熙遗妃五台山》《血太阳》等，还参加了《周恩来在大连》《相思草行动》《唐明皇》《人生有味》《小雨点》《牵手》等影视剧的拍摄，可谓是硕果累累。

她从不接狗血的戏，只选自己喜欢和自己性格接近的角色演，靠自己的形象、气质接戏。

正当李伊在影视界最为得意之时，北京一家区电视台成立，她毅然推掉接连不断的片约，在电视台做外联工作，一直做到现在，近二十年她一部戏都没接。她的领导也替她惋惜：“你可惜了，正是你上升的时候你不拍戏，可惜了。”

另外两位俊俏的红楼丫头：刘继红饰演的小红（左）和颜燕饰演的坠儿（右）。

李伊与晓旭不管是在工作还是生活上来往得最多。李伊生孩子的时候，晓旭和家人到医院看望李伊。孩子出生之后，晓旭时常打电话叫李伊来家或公司聚聚。“晓旭经常跟我提到在学习班她看到我的一些生活细节，这让我很吃惊，因为当时我跟她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有些事我都不太记得了。”这是晓旭给李伊最深刻的记忆。

对87版《红楼梦》的30年，李伊非常感慨：“87版《红楼梦》是我走向社会、走向影视的第一步。喜欢邢岫烟这个人物的观众一定是对《红楼梦》非常喜爱的人，每次有人认出我是扮演邢岫烟的人的时候，我都特别感动。”

龄官 程荣

龄官是贾家买来的十二个唱戏的女孩之一，“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大有林黛玉之态，戏又唱得极好”，王熙凤说那小旦“扮上活像一个人”，宝钗、宝玉都看出像黛玉，却一个不肯说，一个不敢说，史大姑娘口快，说：“倒像林妹妹的模样儿。”

对于原著的这一设定，剧组真是花了不少工夫来寻找与黛玉扮演者陈晓旭相像的演员。后来终于在北京戏校找到了程荣。

程荣出身于戏曲世家，姥爷是著名的昆曲表演艺术家白云生，姥姥李凤云也是昆曲名角，也是新中国成立前北方昆班中唯一的女演员。自幼受艺术熏陶的程荣1978年就考入北京戏校，潜心学习京剧，专攻花旦，气质扮相都很出色，尤其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顾盼有神。

《红楼梦》剧组全国海选演员的事程荣也知道，但总觉得离自己很远。剧组去戏校选演员，老师叫到她去试试，她也没上心。后来在老爸的监督下才抱着玩玩的心态去试镜（程荣的父亲程增奎在87《红楼梦》中扮演了赖大这一角色，还做过剧务）。很快，剧组告诉她让她准备龄官的戏。

“十二官”里剧组当时首先找到的就是龄官，后来又选了芳官孔繁杰，等到龄官的戏快拍完了，十二官才选齐。程荣对龄官不是太陌生。她曾看过《红楼梦》，知道龄官极像林黛玉。进剧组之后，大家都说晓旭、程荣长得很像，甚至有时候还会把她们搞混。

“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大有林黛玉之态，戏又唱得极好”。龄官程荣就是参照林黛玉的样子找到的。

上：王熙凤说龄官像一个人（黛玉）的那场戏。下：程荣生活照。下右：表演老师在给龄官程荣和贾蔷（罗立平饰）说戏。

为了演好龄官，程荣再次翻看原著，研究龄官这个人物，做笔记。不过她当时还是按照戏曲的方式去设计表演的。她拍摄的第一场戏是“龄官画蔷”，一开口就用京剧念白说台词，把导演吓了一跳！王导马上纠正：“你得生活化表演，得用本嗓说台词。”为此，副导演马加齐拿着剧本，一字一句教程荣，程荣这才领会了影视表演的不同，看来她先前的准备都是不对的。这场戏程荣拍得很不容易，这是场是雨中戏，拍摄的时候是人造雨，拍完一条就得用吹风机把服装吹干之后再拍；反复拍摄、反复吹干服装，前后折腾了六七场才最终拍完。

对于龄官这个人物，程荣的感悟是：“龄官的戏不多，只有五场戏，但戏份却很重。因为龄官相当于林黛玉的一个投射。龄官与贾蔷相好，她与贾蔷的爱情也给了宝玉不一样的启发。宝玉以前是看谁都好，但‘龄官画蔷’‘情悟梨香院’这两个情节对他产生了很大影响，使宝玉认识到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缘分，由博爱、泛爱变得专一了。”在反复的研究拍摄中，在导演的启发解读下，程荣慢慢悟出了龄官的灵魂。

拍摄《红楼梦》对于程荣来说是一生的荣耀，是一段美好、愉快的时光，收获的不仅是艺术的提升，更是人生价值的升华。虽然和晓旭长得特别像，生活中的她性格里既有林黛玉的柔弱温婉，也有一丝王熙凤的爽脆劲，遗憾的是程荣和晓旭没有对手戏，更遗憾的是俩人从来没有合过影。

拍完龄官的全部戏份之后，程荣又参加了电影《红楼梦》的拍摄，在剧中他饰演邢岫烟；又因为她和陈晓旭扮演的黛玉很像，电视剧《曹雪芹梦断西山》剧组便找到她扮演剧中的林黛玉。

从戏校毕业后，程荣考入中国戏曲学院师资班，毕业后，她回到了母校——北京戏曲学校（现北京戏曲艺术职业学院），当了老师的她愿意和学生在一起，既像老师，又像姐姐，现在又像妈妈，将身上积累的30多年艺术经验传承下去，不仅传授给自己的学生，还成为京剧艺术的国际传播大使，法国、美国、韩国、台湾等都有她的桃李，最让她高兴和欣慰的就是每年教师节收到学生从世界各地发来的祝福短信……

找了一个圈外的人结婚后，程荣过着安静又充实的生活。结婚25年后，也是87版《红楼梦》播出30年之际，程荣第一次问先生对她拍过87版《红楼梦》是什么感受，先生深情地告诉她：“四大名著里我最喜欢的就是《红楼梦》，最早看过越剧《红楼梦》中王文娟老师扮演的林黛玉，喜欢林黛玉从内而外表现出的才情和气质。直到遇到你，知道你扮演了龄官，与林黛玉极像。我真是发自内心的喜欢，一直觉得‘画中人走进了我的生活’。”

篇章伍 红楼爷们儿

不闻永昼敲棋声，燕泥点点污棋枰。古人惜别怜朋友，况我今当手足情！

贾琏 高亮

说到《红楼梦》中的爷们儿，第一位当是琏二爷贾琏，饰演贾琏的是我的好友，好兄弟高亮。

回首当年，进入贾府，这条路对高亮来说有些“曲折”，也有些意外。

年轻时候，我们许多人都会有“我要离开这里，出去闯一闯”的想法，这在80年代年轻人身上尤其明显。当时有经商头脑的人多选择去沿海城市，而爱好文艺的，则更向往北京。高亮就是这样一个一心要去北京闯荡的年轻人。

当时，十五岁就考进延边艺术学校舞蹈系、毕业后分配在歌舞团的高亮在跳了五年舞蹈之后，有了要离开单位的想法，他知道舞蹈是个吃青春饭的职业，当自己的黄金年龄过去之后就得黯然离场，转到他不喜欢的幕后工作。

我和高亮在进《红楼梦》剧组前就认识，我曾和他、张玉屏一起拍摄过电影《虹》，但这部电影并没改变他的生活和工作。拍完电影后，我们各回单位，我继续在峨影厂做板凳演员；高亮则回到延边，继续在舞台上跳舞、伴舞。但我们都在寻找机会离开。

高亮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那年，东方歌舞团到延边演出，高亮蹭票去看，结果认识了东方歌舞团的李仁顺，向他倾诉了想去北京的计划。李仁顺让高亮跳了一段舞蹈，觉得不错，便建议他报考东方歌舞团。不过报考东方歌舞团还是跳舞，高亮犹豫起来，李仁顺让他考虑一下再答复。

高亮饰演的琏二爷，器宇轩昂，英气逼人。

高亮原本觉得自己形象很正，不适合演贾琏，但实际上他把贾琏的放浪形骸演绎得很到位。

最终，要离开延边的念头占据了上风，高亮去了北京。他不想飘着当个体户，为了解决工作、户口，他决定报考中央民族歌舞团。备考期间，他临时住在李仁顺家里。

有一次，李仁顺老师写了一个剧本，让高亮送到北影厂一个导演家里。他刚走进北影厂大院，正好碰到了《红楼梦》筹备组的、副导演潘欣欣。潘欣欣一眼相中他，看着他去了导演家里，随后就去导演家打听高亮的情况，并得到了高亮姑姑家的地址。

不久，高亮的姑姑收到剧组的来信，并把信交给了他——送了趟稿子就被砸了这么大一个馅饼，高亮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刚进剧组的时候，高亮还没有被指定演贾琏。当时参加《红楼梦》学习班的人，只要20出头的男演员基本上都是冲着贾琏来的，这个角色很容易出彩，是第二男主角，但高亮不喜欢。他觉得自己形象很正，演不出贾琏的放浪形骸，他看好的是柳湘莲这个角色，心里琢磨最多的就是他。而且柳湘莲戏份少，没什么压力。

贾琏的人选迟迟没有定下来，高亮心里却还一直装着柳湘莲，开机前几天，导演让他试了这个角色，未置可否，只是对他说：“你再去试试贾琏吧。”高亮被赶鸭子上架演了一回贾琏，但导演组仍未确定，时不时要其他演员也试贾琏的戏。

有一次，高亮和演贾母的李婷老师在棚里试了平儿发现贾琏包裹中多姑娘头发的戏。王导是一个特别能发现演员特质的导演，他发现高亮身上确实有贾琏的特质，于是他和其他负责人聚到一起通气，十分钟不到，便定下了由高亮饰演贾琏。别人穷尽心思期盼的角色，高亮又意外得到了。

一会儿，李婷老师笑呵呵出来，要高亮请她喝酒。

“贾琏就是我了吗？”高亮有些不相信，他冒着大雪去找王导，想问他是不是搞错了。到了王导家，正好孙桂珍副导演也在。王导对高亮说：“其实人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潜力。”高亮说：“您不是开玩笑吧？”王导说：“这么大的戏我会开玩笑吗？我敢用你来演贾琏，是因为你一看就像个富家大少爷，那份气质是别人学不来的。”

王导的话让高亮有了一些信心。

《红楼梦》剧组是十分讲究演员配搭的，邓婕比高亮的年龄大一些，年龄有些差距，高亮对她也是比较尊重的，恰恰这个感觉表现出了贾琏惧内的性格。这个人物关系的感觉找到了，贾琏的色怎么表现呢？

一开始高亮根本找不到这个色的感觉，观察了很久，他发现人在很饥饿的时候看到食物的眼神与好色之徒的眼神很像，演贾琏的时候，他便借鉴了这种眼神。

贾琏花心，但又不是市井的流氓痞子，他是一个高级流氓，王导就让高亮观察一些带着纨绔气的干部子弟。

在我眼里，高亮的帅和“文革”中迫害致死的著名演员冯喆有点像，是一种儒雅的帅气，就给他出主意，找来电影《桃花扇》，让他借鉴、模仿电影中冯喆塑造的多情最后变节的一代名士侯朝宗。高亮把冯喆的表演视为“教科书”，启发很大。

说个题外话，高亮那时走在街上，回头率超过百分百，姑娘们花痴的秋波一个一个砸过来，就连有些小伙子看见高亮，也会调侃：“嘿，哥们儿长得不错啊！”

帅气的高亮从不为此沾沾自喜，他不想做个绣花枕头，一有时间就会找李颉老师请教表演。高亮是舞蹈演员出身，拍戏不多，又是未婚，他要演好贾琏这个花花公子有一定难度，李颉从人性的角度给他分析角色，比如，在王熙凤和平儿之间，王熙凤的跋扈和平儿的吃醋，高亮不应该演得像是去劝架而应该是得意——两个女人为了自己争风吃醋他多得意啊！李颉老师这样一分析，高亮就明白了。

王熙凤、贾琏、平儿算是一家子，高亮演贾琏的第一场戏也是他和李婷老师搭戏的那场戏——平儿发现贾琏私藏多姑娘头发。拍这场戏之前，已经拍了很多场王熙凤和平儿在家里的戏了，邓婕和沈琳已经很默契了，拍得很顺。但高亮还是第一次，有点紧张，平儿沈琳觉得他的紧张挺好玩的，平儿这一高兴让高亮放松了许多。拍贾琏和王熙凤在炕头的戏时，重拍了好多次。毕竟，贾琏是男二号，高亮的心理压力是可以理解的。好在邓婕有经验，不断和他配合、交流，带着他演。拍贾琏看见多姑娘那场戏时，高亮总找不到感觉。副导演告诉高亮：“你饿几天，眼神里就有那种充满欲望的感觉了！”高亮人很实诚，真的一天没吃，再拍时，那色眯眯的眼神就找回来了。

随着贾琏的戏不断往下拍，高亮的表演自如了许多。

在上海青浦大观园拍戏的时候，我看见上戏招生的消息，就鼓动他报名去上戏深造，毕业之后可以分配在上海或者北京，有工作不说，还能解决户口。但剧组当时有两条禁令：不许谈恋爱，不许考学，怕耽误了拍戏。

我陪着高亮去买了文化考试的参考书，又给他出主意，让他去找在电影《虹》里演我们俩老师的周谅量，她是上戏的老师。回到剧组，又让他去找表演指导老师李颉给他辅导专业考试的小品。平时，高亮只能偷偷地看书，在片场担心导演看到，就煞费苦心地将课本抄到剧本的白边上。高亮以为瞒住了王导，谁知他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只不过当时什么都没说，戏拍完了才跟我提起。他说看到这么上进的年轻人，根本就不忍心去横加干涉，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工夫不负有心人，高亮一考就考上了，毕业后被分配到上海人民艺术剧院。直到现在我还很得意，因为这其中也有我的一份功劳。

在《红楼梦》剧组，高亮不但违反了“不许考学”的规定，同时连“不许谈恋爱”禁令也一并给破了——他现在的太太就是当年负责给宝玉化妆的胡焰。

当年剧组人多，一个化妆师每天要化五六个演员，一个演员就得一个多小时甚至更长。每天早上七点开拍，化妆师夜里两点就得起床工作，但谁都不愿意第一个化，因为妆化完了就不能乱动，得小心翼翼地护着发型和化好的妆等着开机。高亮不在意这些，总是第一个，时间长了也就成了习惯，和胡焰的感情悄然萌芽。《红楼梦》拍完后，两人的感情也修成正果，步入了婚姻的殿堂，至今依然恩爱如初。

贾环 王蔚

写到红楼爷们儿，不可避免会想到我的弟弟、那个庶出的贾环。贾环的扮演者是北京孩子王蔚，他的入选非常偶然。

在找到王蔚之前，剧组已经看过了好几个小孩，都不满意。后来副导演顾凤莉想起了自家大院里的小“魔头”王蔚。王蔚当时才13岁，正读初中。顾凤莉是看着他长大的，觉得他那种蔫儿里坏的劲儿特别像贾环。顾凤莉跟王导一说，王导就让带过来看看。刚好王蔚的父亲王宝忠在剧组，王导向王宝忠打听了王蔚的情况，让他赶紧回家把王蔚带到剧组来试戏——王导可是真猴急，当时天都已经黑了。

当时剧组在香山脚下的干休所搭了一个影棚，而王导找王蔚的那天，王蔚刚从香山上下来。原来他们学校在那天组织了秋游——到香山看红叶。对学生来说，秋游不上课那就是节日，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一样亢奋，你追我赶、跑上跑下，一天下来，把王蔚累坏了，回到家扒拉几口饭，早早就上床睡了。刚睡不一会儿，就被老爸王宝刚叫醒，拉到香山脚下的影棚里。看见摄影棚灯火辉煌，本来还有些睡意蒙眬的王蔚来了精神，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切。

王导一看就满意，这孩子长得还真有特点：瘦得跟麻秆一样，清秀的脸上有着一双少见的细长眼睛和薄薄的嘴唇，身上自带蔫儿坏的劲儿，更有贾环的邪魅之感。王导拿起剧本，找到一段贾环的戏，递给王蔚：“你把这段台词念一遍给我听听。”

王蔚虽然年轻，但那种蔫儿里坏的劲儿特别像贾环。

王蔚乖乖地认真念了一遍，王导说：“就是他了。”

成为贾环比较容易，可接下来真正拍戏还是让王蔚费了不少劲。

首先就是他要把头发蓄起来，好给他造型。那时学校是不准学生留长发的，等到王蔚的头发蓄长了，老师把他叫去：“学校明文规定不准留长发，你为什么不遵守校规？”

王蔚把剧组的要求告诉老师。

“拍戏蓄长发，那就得让剧组给开个证明来。”老师一听自己的学生被选上进入了《红楼梦》剧组心里挺高兴的，可是校规摆在那里还是得遵守。

次日，一纸由中央电视台出具的证明送到学校。在初中的三年时间里，每学期都有这样一封证明信送到学校。

留长发也给王蔚带来一些麻烦。新来的体育老师看见他直嚷嚷：“女同学怎么站到男生队里来了？”同学听罢嗤嗤暗笑。他去上厕所也经常遇尴尬，进来的人先是一怔，然后拔腿就跑，以为走进了女厕所。

三年断续的拍戏，最后王蔚有了一头披肩长发，贾环的发型需要用一些假发夹在真发里梳一个揪。每次梳这个揪，都把王蔚痛得快哭了。

发型的痛其实不算什么，真正的难的是要读剧本。

王蔚的家里有着良好的文化艺术氛围，和其他男孩儿一样，四大名著里《西游记》《三国演义》《水浒传》他都读过，唯独对儿女情长的《红楼梦》不感兴趣。要扮演贾环，就算不看原著，也得把连环画看一遍。看过连环画后，王蔚又看了剧组给的整套剧本，将有贾环的戏部分抽出来，把台词背溜了，时刻听候召唤。

贾环的戏比较散，王蔚在剧组的时间也是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被叫到剧组，化好妆等着拍戏，等了一天，没他的戏之后卸妆，等第二天再拍。

小孩儿的玩性和好奇心都挺大的，剧组里有太多让他感兴趣的东西了。等戏的时候，他东瞅瞅、西瞧瞧，一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剧组里小演员极少，在这为数不多的小演员里面，王蔚和扮演大板儿的李文辉比较要好——因为贾环的戏是跳着拍的，王蔚和小板儿李玥没有交集。另外，他跟年龄比他大，但是看着极小的茗烟李楠也很合得来。

在正定拍戏的时候，李楠如果没戏，就喜欢在道具组遛马打发时间。只要李楠遛马，王蔚和李文辉就会凑过去跟着玩儿。有一次，闲着的彩云李曼看见王蔚他们在遛马，玩心大发，在王蔚的鼓励下上了马。手里拿着树枝的王蔚轻轻撩了一下马屁股，马一受惊就窜了出去，把马背上的李曼吓得花容失色。还有一次，王蔚和李文辉遛马，马一扬蹄子，把李文辉吓得一个后滚翻掉进了河里，身上的戏装全湿了，只好哭着脸去找服装组解决问题。

王导是极爱护演员的导演，见王蔚这么淘气也不生气，说：“这就是贾府的少爷的秉性。”

在组里，王蔚是贾府的猥琐少爷，在生活里则是个比较独立而且胆大的孩子。剧组在上海青浦大观园拍戏，通知他去上海。父亲给他买了票，他一个人就上了火车。从北京到上海，无疑是趟远门，他居然安全抵达。

在上海拍戏的时候，王蔚趁空跑出去玩儿，回来的路上迷路了，这可把他吓坏了，他朝着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要不是扮演薛蟠的陈洪海在路上遇见他，这个贾府少爷可能会走丢。

在王蔚的记忆里，晓旭比较和蔼，群钗里他就喜欢和晓旭玩儿。晓旭有朋友来，会笑着把他支走。至于凤姐邓婕，王蔚觉得她冷傲，始终有点小怵。和宝钗他是有来往的，拍完之后，宝钗张莉还给王蔚留下了自己的男朋友的联系方式。

赵姨娘是贾环的亲生母亲，电视剧里是由两个演员扮演的：第一个赵姨娘是战爱霞，但没拍多久，就去了美国。第二个赵姨娘是苏秋冬。苏秋冬是青衣，性格温和，而且王蔚打小就认识苏秋冬，他们搭戏很是顺畅。

探春是贾环的亲姐姐，戏里探春是东方闻樱扮演的。拍戏到了后期，王蔚和东方闻樱的对手戏增多，感情也好了许多，后来拍完戏两人都以姐弟相称，王蔚上高中后有时间还去看望东方闻樱。在拍探春远嫁告别的戏时，王蔚怎么也哭不出来，他还想着用眼药水。但这个算盘没有得逞，王导就是要他真哭，可王蔚就是哭不出来，这可把王导急坏了，也急坏了副导演、贾政的扮演者马加齐。王导把马加齐叫到身边耳语了几句，然后马加齐冷不丁狠狠一巴掌打在王蔚的背上。这一巴掌把王蔚吓坏了，也感觉特委屈，真的哭了出来。王导一看，马上叫开机，结果一遍过。对这事马加奇至今仍记忆犹新：“那一巴掌确实打得挺狠的，我的手掌都打肿了。”

哭戏不好拍，“推蜡泼宝玉”的戏更难，拍了几遍都没过，因为扮演宝玉的我并不在现场和王蔚搭戏，这就是无对手表演。无对手表演和无实物表演对于专业演员都挺难的，何况一个初中生。王蔚只能求助王导，王导给王蔚讲了几遍戏，王导还不放心，还在旁边给他轻轻念剧本，把他带入角色之中，最终才顺利把这场戏拍了下来。

对于贾环这个角色，王蔚有个极大的遗憾。因为自己面临考试，探春远嫁的外景戏他没法跟着剧组前往蓬莱拍摄，所以在“探春远嫁”的戏里没有出现贾环。

贾环在《红楼梦》里是不招人喜欢的角色，王蔚入木三分地塑造了这个猥琐、阴毒的人物，给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

回到学校继续学业的王蔚还是挺受关注的。由于拍摄耽误了学习，剧组还出面找到了当时的北京教育局的局长协调。当《红楼梦》播出的时候，已是高中生的王蔚特别兴奋，会告诉家人自己会在哪一集出现，让他们等着看自己的表演。

高中毕业时，王蔚第一次高考分数很不理想，复读一年后考上了北京经济学院企业管理专业。这个专业王蔚有些不满意，想换专业，当学校知道贾环是王蔚扮演的时候，给他开了绿灯，把他调换到了经济贸易专业，可见大家对87版《红楼梦》的喜爱和对王蔚塑造的贾环形象的认可。

读大学的时候，王蔚是有机会继续拍戏的，可他那时是近视眼，戴着眼镜，和贾环的形象相去甚远，与电影《二子开店》中的麻秆擦肩而过。从那以后王蔚对拍戏没了兴趣，毕业后先在一个单位工作了几年，然后下海自己经商。

30年过去，已是中年的王蔚转行做起了幕后工作，王蔚感叹：“说起我们87版《红楼梦》，我还是很自豪的，我们那版《红楼梦》是真的好！”

茗烟 李楠

写了我的弟弟，就该写我最亲近的小厮茗烟了。

在古装戏剧中，书生出行身后总有一背箧或挑担的跟班随同，其扮相或是发角朝天或是束发为髻，天真烂漫，顽皮可爱，是为书童。《红楼梦》中的茗烟，就是宝玉的贴身书童。

作为配角，茗烟戏份不多，但他一出场，就卷入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为全书故事的进一步展开，铺设了一条关联性很强的复线，这就是“茗烟闹学”。《红楼梦》里，最隆重的场面是元妃省亲，最严酷的事件是抄检大观园，最凄凉的情境是黛玉焚稿，最有趣的故事是刘姥姥进荣国府，而最热闹的桥段，就是茗烟闹学。所以茗烟虽只是个小厮，却是很出彩的人物。

在87版《红楼梦》中扮演茗烟的是李楠，清秀又淘气的形象让观众记住了这个宝玉的小伙伴。

打小李楠的长相就深得周围人的喜爱，尤其是李楠的姐姐更觉得弟弟长得好看，当姐姐看到报纸上《红楼梦》剧组在选演员的消息后，就特意带着在北京舞蹈学院读书的李楠跑到西单大北照相馆拍了照片寄给剧组。

照片寄出很久都没有消息，李楠压根没在意。有时候，你不得不说有些事是有缘分的，自荐信没有消息，而剧组到北京舞蹈学院选演员时，却一眼就相中了李楠，到八大处剧组试镜后，导演组当即决定让李楠扮演茗烟。

进入《红楼梦》剧组，给李楠最深的感觉就是特别神圣，因为这不仅是第一部改编自四大名著的电视连续剧，也是自己第一次拍戏。这种神圣感与敬畏之心一直伴随着他，直到拍戏结束。他说，在后来30多年的拍戏中，这种神圣感就再也找不到了。

李楠和他饰演茗烟时的剧照，李楠本人也是中国演艺界的“不老神话”。

除了神圣还有焦急，因为茗烟的主子宝玉还没出现。

左等右盼，我和李楠终于在1984年的中秋节相见了，不过我俩相处的时间也不是太多。“按照导演的要求，欧阳更多的是和晓旭、邓婕、袁玫、张莉她们在一起。”李楠说，“我和高亮、侯长荣、吴晓东在一起的时间比较多。”

宝玉和茗烟的第一场戏是在四川崇庆县拍的，茗烟带宝玉去袭人家。第一场戏留给李楠的记忆就是拍得特别慢，这给了他提了一个醒：虽然是配角，是个小角色，王导也不会掉以轻心。拍完这场戏，李楠也明白了王导为何要我与晓旭、张莉她们耳鬓厮磨，原来是为了角色培养感情。他扮演的茗烟身为宝玉的“第一小厮”，自然也要和我更多相处，所以在我有空闲的时候，他就主动找我玩。

那时我对北京不熟悉，李楠就带着我大逛北京城，品尝京味小吃，还教我说北京土话。无奈我那时的心思都在台词上，装不下太多，就选择性地记下了吃的，那些有趣的土话反而一个没记住。有了这样的相处，我俩再拍戏时就顺利多了，我和李楠也成了好朋友。除了和我厮混，李楠还喜欢在道具组玩。道具组养了好几匹马，李楠就趁机当上了骑士，技术还不错。

拍完《红楼梦》之后，李楠的戏约不断。但他还是回校完成了学业，并被分配到了首钢艺术团，成为一名舞蹈演员。不久，他经人介绍参演了陈佩斯的电影《二子开店》，后来又拍了《傻帽经理》《洋妞在北京》等。随着拍戏增多，他逐渐转型为一名专业演员。

我改行做导演时，拍摄的第一部连续剧是《爱在雨季》，李楠在里面扮演女一号的弟弟于通。说起这部戏，李楠印象很深：“看过的观众都喜欢这部戏，有次有个阿姨见到我，叫我于通，可把我高兴坏了。我愿意让人记住我角色的名字，这比记住我的名字更让我高兴。”

现在的观众记住茗烟，可能是因为电视剧《还珠格格》《康熙王朝》，当然印象最深的还是他那张不老的正太脸。拍《康熙王朝》时，李楠已经三十五六了，可还能演十五六岁的正太康熙，简直就是中国演艺界的“不老神话”！

李楠曾对我说：“拍了那么多戏，我最愿意让人说的还是87版《红楼梦》，一说到87版《红楼梦》，那种神圣感就又回来了。”

柳湘莲、北静王 侯长荣

很多观众把扮演柳湘莲、北静王的侯长荣誉为“红楼”第一帅，的确实至名归。

说起他的外貌杀伤力和吸引力，他顿了一下，“帅气的人比较多，可能我（的长相）比别人多了一份韵律，这和我学戏曲有关。”

87版《红楼梦》中扮演角色的演员，很多都是唱地方戏曲出身的，史湘云的扮演者郭霄珍、袭人的扮演者袁玫是唱黄梅戏的，当时她们都是剧团的台柱子；我和王熙凤的扮演者邓婕是川剧演员出身；晴雯的饰演者张静林师从于张君秋大师；惜春的扮演者胡泽红是越剧演员。还有其他一些演员，无一例外都有种戏曲给予演员的韵律。

家里没有一个从事和艺术有关工作的侯长荣，很是喜欢文艺，在“文革”后期考入江苏省艺校学习。接到省艺校的录取通知，他欣喜不已，由此开始他长达几十年的扬剧艺术生涯。

进入艺校后，他所在的那个班是引人注目的。这个班后来出了著名演员林芳兵、87版《红楼梦》中扮演平儿的沈琳，自然还有他。

艺校毕业后的侯长荣，分配进江苏省扬剧团担任演员，是剧团里重点培养的小生演员。

扬剧是地方戏曲，在江苏拥有众多观众。很快侯长荣在南京甚至江苏省拥有了名气，一出场他一准是赢得个满堂彩，台下的观众会毫不吝啬地把自己喜爱的掌声献给他。这引起了当时在全国选演员的王贵娥、夏明辉的注意，一眼认准他是北静王的最佳扮演者，马上给他录像带回北京给导演组筛选。

饰演北静王、柳湘莲的侯长荣英俊潇洒，是剧组乃至广大观众所公认的“红楼第一帅”。

若不是因为身高太高，宝玉很可能就由侯长荣来扮演了。

当王扶林导演在观看时，侯长荣的形象令他的眼睛一亮，“这个演员有点意思，可以扮演宝玉。”

“他身高一米七八。”王贵娥提醒王导，她的意思侯长荣个头高了，和扮演黛玉、宝钗、凤姐的演员不好配戏，这让王导有些遗憾。因为喜欢侯长荣，王导还做出了令人意外的决定：让侯长荣一人分饰两角，除北静王之外，还让他出演了柳湘莲一角。

闻悉自己不但进入剧组，还一人饰演两个角色，性格素来收敛的侯长荣并没为此飘飘然，“能够进入剧组扮演一个角色已经让我很满意了。”

来到北京，去到剧组，侯长荣进入第一批演员培训班学习。

王昆仑、冯其庸、周汝昌、李希凡、邓云乡等一代红学大师亲自给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年轻学员授课，使这些年轻人对《红楼梦》原著有了进一步深入了解。在聆听大师们授课之后，侯长荣开始深挖角色的身世背景和感情变化、行为依据。

在《红楼梦》原著中，柳湘莲的出场不多：第一次是第四十七回，“呆霸王调情遭苦打，冷郎君惧祸走他乡”；第二次是第六十五、六十六回，贾二舍偷娶尤二姨，尤三姐思嫁柳二郎，情小妹痴情归地府，冷二郎一冷入空门。柳湘莲作为《红楼梦》中少有的正面男性形象，虽然着墨不多，但刻画得性格鲜明，生动传神。在他们身上体现出与贾赦、贾珍、贾琏、薛蟠等人完全不同的态度，寄寓了与主人公贾宝玉不一样的男性理想与人生追求。

戏中戏，对于小生出身的侯长荣没有难度，面对这样一部名著大戏，他不敢有丝毫倦怠、不能掉以轻心，拍摄前专门去到北方昆曲剧院专门学了一段昆曲《游殿》，以更好塑造柳湘莲这个形象。拳打薛蟠，剧组请了一位武术老师设计招式，和扮演薛蟠的陈洪海一起完成了这场戏。柳湘莲的戏中戏是无比迷人的，动起拳脚来更显他的英气。

到尤三姐自刎的感情戏，侯长荣的表演更是淋漓尽致地表演出什么是真正的侠骨柔肠。

拍完柳湘莲的戏，侯长荣马上进入准备扮演北静王的情境之中。

一人饰演两个重要角色，在87版《红楼梦》的演员里唯有侯长荣享受了这份殊荣，可见王导对侯长荣的重视、对他表演的认可和信任。

按理说侯长荣可以为此骄傲不已，出人意料的是在完成柳湘莲、北静王的拍摄后，因为合同是签订的三年时间，侯长荣仍然继续跟随剧组工作，被安排去了剧务组、道具组，对此他毫无怨言。

“我在南方生活的时间比较长，在剧组要去南方拍戏的时候，王导就让我去剧务组配合剧务组的工作人员安排剧组吃、住、行，联系场景、租借道具等工作。”安排吃住行、联系场地拍摄是个繁琐的事情甚至是“跌份子”的事情，侯长荣丝毫不在意这样的眼光、看法，把剧务工作做得有条有理。

更令人意外的是，侯长荣还亲手制作道具，用心灵手巧比喻真不为过；用时下人们常说的“明明可以靠颜值吃饭，偏偏要靠才华”的那句话更不为过。

“剧组当时拍戏的时候用的道具很多是从文物商店、故宫借出来做道具，可是有一些道具借不出来，王导又不敷衍，怎么办？我在剧团工作多年，对戏剧道具的制作很有兴趣，跟着剧团的道具师傅学过制作，我对自己的手艺也有信心，就主动向王导请缨给剧组做道具，王熙凤屋里的红珊瑚、翡翠竹子都是我做的，我做的道具也达到了王导的拍摄标准。”侯长荣颇为得意，还有刘姥姥进大观园、贾母宴请刘姥姥，桌上的道具大多也出自其手。王导对此非常满意，在拍这几场戏的时候还特意拍摄了好几个道具的特写，以示对侯长荣手艺的肯定。

做剧务、做道具还不是侯长荣最得意的事情，最让他得意的是他首先发现我是适合扮演贾宝玉的人。在进剧组之前，侯长荣看过我、张玉屏（原是史湘云的扮演者、后因工作缘故放弃出演）、高亮（贾琏的扮演者）主演的电影《虹》，我们几个的表演给侯长荣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进入第二批培训班后，贾宝玉的扮演者还没有着落，剧组上下为此着急不已。学习之余，侯长荣和同在培训班的张玉屏、高亮聊天，聊起他们主演的电影《虹》，就对张玉屏说：“演你弟弟的那个演员我看比较适合演宝玉。”经他这么提醒，张玉屏一想：“对啊，欧阳奋强还真是比较适合扮演贾宝玉。”遂向王扶林导演推荐了我。

“我是学戏剧的，我对演员有种扩展的幻想力，能想象出欧阳戴冠穿袍就是宝玉的形象，直觉告诉我欧阳适合演宝玉。”说这话的时候，侯长荣很肯定扬剧对他审美趣味的影响。

扬剧在侯长荣的表演艺术生涯里，占据着重要位置。拍摄完成《红楼梦》之后，已自带光环的侯长荣没有调离单位，柳湘莲、北静王在他看来就是自己演艺之路上起点很高的角色，已经成为过去，性格内敛的他仍然一如既往地和团里的同事一样自带行李、睡通铺四处演出，条件非常艰苦，在这样的条件之下他先后主演了《巡按还乡》《王昭君》等四五出扬剧大戏，还进京汇演过。

很长一段时间，地方戏剧很不景气，侯长荣从没有产生调离扬剧团的念头，他说“不离开扬剧团是我对扬剧的喜爱、留恋、眷恋，是对扬剧的感恩的体现；团里对我不薄，留下来是一种感恩的表达。”

现在不能登台演出扬剧的侯长荣，会带着剧团去到各个高校做公益演出、担任主持人，他希望年轻人喜欢地方戏剧，为地方戏曲普及尽到自己的力量。为此，侯长荣主演了电视戏曲剧《家春秋》。

央视录制《艺术人生·“红楼梦”二十年再聚首》，多年不见的老朋友相见令侯长荣很激动也很感慨。“这么多年你一直没有离开舞台、表演，难能可贵，希望你坚持和坚守。”见到侯长荣，王导一如当年那般偏爱他，鼓励他。

三十多年过去，侯长荣一直没有离开表演这个行当，坚守着舞台。他先后拍摄了央视历史大戏《赵氏孤儿》《于无声处》《红军大会师》等剧。

王导看了侯长荣扮演的钟凤山后点评：“表演成熟，你能够适应多种类型人物，逐渐成为有功底的‘硬里子’不可或缺的演员了。你的奋斗拓展了后半身戏路子！欣慰！特别赞赏你没有舍弃扬剧舞台兼影视表演，这很高明，你是卓有见地规划自己的演艺之路的！”

处于创作之中的侯长荣是快乐、愉悦的，那种创作满足他内心对艺术的追求。除了创作带给他的愉悦，现在的他还享受着亲情的快乐和幸福。

侯长荣与陈剑月（香菱的扮演者）恩爱相伴，是因“红楼”而结缘的几对伉俪之一。

拍摄《红楼梦》的时候，他和演香菱的陈剑月结婚，婚后牵手至今。女儿侯雪已经结婚生子，还是双胞胎儿子，侯长荣做了姥爷，时常惦记远在澳门的两个外孙；在微信朋友圈除了偶尔发发拍戏的点滴和照片，最喜欢的是晒两个外孙的照片。

侯长荣特别感谢王导、感谢剧组的每个人：“能在自己最好的年龄拍摄参与这样一部戏，是我这一生最显著的一个亮点。”

薛蟠 陈洪海

陈洪海是和“红楼”有缘分的人，他是在十一个竞争薛蟠的人选当中争取到这个角色的。

《红楼梦》的编剧周岭和陈洪海是发小，他们两家的兄弟姐妹几乎都是同学。陈洪海那时在淮北电视台工作，属于“采、编、播”一身的人，两人打小就经常一起学习一起玩。周岭可以把《红楼梦》中的很多诗倒背如流，这让陈洪海十分佩服。

后来，周岭被调到北京担任《红楼梦》的编剧，陈洪海问过他：“你去《红楼梦》剧组了，你看我可以演什么？”

周岭想都没想：“你可以演薛蟠！”

不久，《红楼梦》剧组在全国招聘演员，周岭给陈洪海打了一个长途电话，告诉他到北京试戏。他接了电话马上去电视台跟主任请假，主任一听是去《红楼梦》剧组试戏，非常支持。当天晚上陈洪海就坐上了火车赶往北京。到达北京是第二天下午一点多，周岭到火车站接的陈洪海。

在路上，周岭告诉他：“现在已经有十个薛蟠了，最有希望的是刘金山。你的对手很多，压力也很大。”

“那我准备哪个片段？”陈洪海赶紧问周岭。

周岭就让他准备“宝玉被打，薛蟠回家和薛姨妈、宝钗吵架”的片段，这个片段在剧本里面没有。

陈洪海饰演薛蟠时的剧照。

前面十个薛蟠都是试的剧本里面的戏，只有陈洪海演的片段是原著里面的。

轮到陈洪海演出了，邓婕演薛姨妈，郭霄珍演宝钗来和陈洪海搭戏。当时会议室静悄悄的，领导、导演组、专家组看完这段演出后竟然破例鼓起掌来。

编剧之一周雷说：“这是我想要的薛蟠。”

王导说：“虽然薛蟠是个恶霸花花公子，但形象也不能丑，那就太脸谱化了。陈洪海演薛蟠挺合适的！”

这样，陈洪海成为第二批“红楼”学员。在这两期“红楼”学员的年轻演员里面，陈洪海是年龄最大的，当时他已经28岁了。因为年龄的缘故，大家都把他当大哥，他也处处照顾着这些比他年龄小的兄弟姐妹。

张莉被定为薛宝钗的扮演者后，除了李颉老师，她和陈洪海最亲近了。

陈洪海：我在戏里演的薛蟠其实和张莉演的宝钗没有对手戏，但生活里面我们就是一家人——《红楼梦》剧组有个特别好的创作环境，比如，宝玉和黛玉在戏里关系亲近，那么欧阳和晓旭的关系就很好；戏里王熙凤和平儿是主仆关系，戏外邓婕和沈琳的关系也很好。张莉把我当哥哥，我也会给她占座儿啊什么的。

演薛蟠被柳湘莲狠打的戏，陈洪海吃了不少苦头。

拍那场戏的时候，北京已经是深秋初冬了，拍摄地点是在北京西郊的一条下水道水洼，洼里的水又臭又冷。

陈洪海和扮演柳湘莲的侯长荣精心设计了招式，以确保一条通过少受苦。为了拍摄后不受凉，他还在保温杯里灌上了白酒，准备拍完喝上几口暖身体。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拍摄比想象的更艰苦，当他被打倒在水洼里之后，那个冷超出了他的想象，可他还是敬业地把戏拍了。接着，王导要求换个机位，陈洪海忍受着寒冷和浑身的恶臭赶紧冲向放在不远处的保温杯，准备喝上几口暖暖身体，继续拍摄。

当他拧开保温杯的盖子，扬起脖子一喝，里面根本不是他准备的白酒而是滚烫的开水！不知道是谁把保温杯里的白酒喝了，又怕他发现，就给他灌上开水。霎时，陈洪海感觉自己口腔里面都快被烫脱皮了。在他“嘘，嘘”的时候，王导再次下令准备开拍。忍着痛，陈洪海走到水洼里，柳湘莲直把他往臭水里摁，真是苦不堪言：嘴里疼不说，那臭水也差点把陈洪海熏晕过去。可他没有忘记在拍戏，强忍着把这场戏拍完。

剧中的恶少，就是这样一个敬业的演员。

没有薛蟠的戏时，陈洪海就在导演组，协助导演组的工作。

拍摄“可卿出殡”那场戏时，场面很大，他协助导演组和其他部门认真准备，原定四天的拍摄工作只用了两天就拍摄完成，这里面就有他的功劳和汗水。

为了演好薛蟠这个恶霸花花公子，陈洪海也吃了不少苦头。

贾芸 吴晓东

87版《红楼梦》剧组是个很年轻的剧组，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太多小鲜肉与萌妹子了，不少人都是头一次接触电视表演，而吴晓东则不然，那时他已经是个有着丰富话剧表演经验的成熟演员了。

吴晓东，早在1978年初春就踏上了艺术这条道路。那年他凭借良好的形象和声音，考入了“河北省艺术学校”话剧班，当时“河北艺校”是为承德话剧团代培的，所以吴晓东等于一步跨进了“承德话剧团”的大门。

吴晓东的父亲是报社记者，这赋予了他爱文学、爱阅读的好习惯。四大名著他很早就都看过，但他绝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参演《红楼梦》，还会因此而喜结良缘。

吴晓东进入剧团学习时，正是粉碎“四人帮”没多久，春回大地，新的话剧作品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在学习的同时，剧团还组成青年演出队到农村深入生活和演出，他们的小话剧、歌舞剧，如《兄妹开荒》等深受农民的欢迎，吴晓东也逐渐知道了艺术和生活的关系。他在剧团先后排演了《谁是凶手》《权与法》《张灯结彩》《懿贵妃》《愿望》《灵与肉》等十余部话剧，在北京、河北、辽宁等地演出上千场。

1980年，对吴晓东来说是重要的一年。这年，他参演了北京电视台第一部电视剧《结婚现场会》，他扮演男主角郑云山，该剧获得了当年的优秀电视剧奖。这是他第一次“触电”，之后他又参演了电视剧《懿贵妃》，扮演恭亲王奕䜣，该剧获得了“飞天奖”。

贾芸吴晓东风流倜傥，但因为焦虑长痘，最终与贾琏失之交臂。

当时，《红楼梦》学习班已经开始，剧组给承德话剧团的明星吴晓东发了电报，可当时他正在北京参加北京电视艺术中心筹备的电视剧《林巧稚》。

天遂人愿？还是天不遂人愿？电视剧《林巧稚》因为种种原因未能开机拍摄，吴晓东沮丧地返回到承德，这才知道《红楼梦》剧组在满世界找他——已经拍了七封电报，还打过好几个长途电话，邀他到剧组试戏。于是，刚到承德吴晓东转身又回到了北京。

吴晓东是第一期最后一个进入学习班的演员，他没能参加形体训练、书法训练和练功，自然和大家也都不熟悉。吴晓东知道，这些都不要紧，目前最要紧的是，要熟悉原著内容，当时他接到的任务是饰演贾琏。于是，吴晓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半个月，认真研读《红楼梦》，琢磨人物角色。他做的小品是“平儿软语救贾琏”，和他搭戏的就是后来成了他妻子的沈琳（这对伉俪的缘分就是从这一刻就开始的！）。他的小品很成功，王导看了直接说：“他可以留在组里了，去给他们单位签合同。”

当时吴晓东心里的期待是扮演贾琏。但进入第二期演员学习班后，贾琏角色迟迟没定下来，吴晓东开始焦虑了，他失眠、睡不着觉，脸上开始长粉刺，很快铺满了整个脸颊，这让吴晓东竞争贾琏产生了实质性困难和障碍。越急越长，越长越急，任大惠主任介绍他去301医院、空军总医院就诊，但这些痘痘就是死活不走，无论服用什么药、敷什么药都不见好转。

演员名单公布了，贾芸——吴晓东。

尘埃落定，吴晓东最终与贾琏失之交臂，一切都是天意吗？沮丧的吴晓东想过离开剧组，但经过反复思考，最后还是决定留下来。原因很简单，因为这是《红楼梦》。

决定了也就平静了，吴晓东是一位经得起失败的人。于是他又转而研究贾芸，由于有之前细心研读原著的基础，所以他对贾芸驾轻就熟，拍摄起来很轻松。贾芸的戏是断断续续、跳跃着拍摄的，有时候过半年才拍一场戏，而且是在不同的地方拍摄的，在正定拍的是“贾芸求凤姐”，北京大观园拍“贾芸求宝玉”，在北京良乡拍的是救小红，贾芸遇倪二是在镇江拍摄的，贾芸和小红的戏是在苏州拍摄的，此外，在四川成都、上海青浦大观园都拍过贾芸的戏，这倒是让他去了好多没去过的地方。

当年，87版《红楼梦》剧组的男演员有个特别好的风气，就是没戏的时候都会去现场帮忙，做场务，甚至拿着对讲机维持秩序。一天，王导把他叫过来：“你来给我做场记吧。”当时吴晓东对场记不了解，王导就手把手地教。吴晓东第一次做场记非常认真，每天晚上都把第二天要拍的镜头写在场记单上，第二天一到现场就开始检查记录服、化、道，演员穿的什么服装，头上戴的什么花，插的什么簪子，小姐、丫鬟、婆子一大堆，光记录的笔记本就有一大摞。场记很繁琐很累，但让吴晓东学到了很多东西。后来他自己回忆，觉得自己对电视剧《红楼梦》最大的贡献就是拍摄即将结束的时候，他和田韶春一起花了几天几夜的时间一张一张地对场记单，整理出漏拍、需要补拍的镜头清单。

吴晓东的剧照、花絮照，左下为他和沈琳（平儿的扮演者）的恩爱家庭照。

《红楼梦》杀青后，吴晓东一门心思备考“中戏”。他是中专生，按照当时的规定，他必须在单位工作三年之后，由单位推荐，才能报考大学。但是单位不愿意放弃这个尖子演员，就是不给他开证明，这真让吴晓东欲哭无泪。

1986年，等他再度重整旗鼓，报考中戏表演系的时候，他已经超龄了，只有导演系可以放宽到29岁。吴晓东依然不愿放弃，又马上备考导演系，当时离导演系考试只有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了！结果他专业课顺利过关，文化课却拖了后腿。次年，吴晓东卷土重来，终于以全国专业课第一名的成绩，如愿以偿地考入了“中戏”导演系。

吴晓东所在的班级有15个学生，吴晓东比同学大了整整六七岁。在表演专业课上，老师对吴晓东是很放心的，他是一个成熟的演员，他的表演甚至超过了表演系毕业生的水平。在中戏他是个比较特殊的学生，和老师们都是好朋友。因此表演系同学在创作小品时，个个都来找他搭戏，虽然累，但脾气好的他从不拒绝同学的邀约。

毕业时，要拍毕业大戏演，选的剧目是表现主义代表作、瑞典作家斯特林堡的话剧《鬼魂奏鸣曲》，吴晓东无可争议在剧中扮演男一号“老人”，最终汇报演出非常成功，受到了学院领导、老师、同学和观众的一致赞许。

最后的一场演出结束了，大幕关上后，吴晓东跪在舞台上，热吻了舞台，流下了伤感的热泪……他知道这是他最后在舞台上演出了，这也许是一次诀别，他和热爱的舞台表演的诀别，从此他的任务是导演。

从中央戏剧学院毕业后，吴晓东被分配到中国青年艺术剧院。同年参加了中央电视台拍摄的84集电视连续剧《三国演义》。他在剧中扮演孙权和孙坚，这个角色的扮演，使他声名鹊起。

现在，吴晓东再度投入到导演的创作中。他联合执导的电视剧《我们相爱吧》《黎明决战》《主妇也要拼》陆续播出，获得了广泛赞誉。

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我们将看到吴晓东的更多作品，见证他在表演艺术、导演艺术上的不俗才华。

上：马加奇饰演的贾政。马加奇同时也是剧组的副导演。下左：王忠信饰演的甄士隐。下右：李志新饰演的贾珍。

上右：罗立平饰演的贾蔷。上左：杨俊勇饰演的贾蓉。下左：侯华饰演的蒋玉菡。下右：马广儒饰演的贾瑞。

左：刘宗佑饰演的贾雨村。右上：苏建宇饰演的旺儿（中）和小厮们。右下：李志新饰演的贾珍（左）、韩淮饰演的贾敬（中）和李颉饰演的贾赦（右）。

篇章陆 王导和幕后功臣

铜铸金镛振纪纲，声传海外播戎羌。马援自是功劳大，铁笛无烦说子房。

导演 王扶林

敢想敢做：中国的名著也要上电视

他是新中国第一部电视连续剧《敌营十八年》的导演；他执导的1987版《红楼梦》被誉为中国电视史上的绝妙篇章和不可逾越的经典；他担任总导演的1994版《三国演义》成为中国拍摄历时最长、投资规模最大的历史电视剧。

他是新中国第一代电视导演，见证了中国电视剧事业从丑小鸭到白天鹅的蜕变……

他就是电视艺术家、我们的恩师王扶林导演。

1979年，王扶林导演随广播事业局（广电部前身）代表团赴英国访问，在英国BBC广播电视公司的发行部，王导看到了该台把英国乃至世界各国的名著都搬上了电视屏幕，改编成了连续剧，这给了王导极大的启发，他心想：为什么我们不能把中国的名著改编成电视剧来向全世界发行呢？

但是，当时中国处于百废待兴的情况，拍摄难度还真是有点大。

回国后，这个事情成为他心中不能忘怀的畅想。一天，他遇见中央电视台主管文艺的副台长洪民生，洪副台长问他：“今年我们的电视剧应该拍什么？”王导马上想到拍摄中国的四大名著。《三国演义》《水浒传》武戏多，《西游记》需要特技才能完成。于是，王导告诉洪副台长，唯有全是文戏的《红楼梦》相对比较容易拍摄。

电视艺术家、我们的恩师王扶林导演。

洪副台长很快同意了王导的提议，在台务会议上提出并通过了拍摄电视剧《红楼梦》的计划。

1981年全国制作的电视剧是111部，中央台播出了100部。那个时候，作为中央台的文艺部，自制的电视剧大概最多也就是两三部，最长的电视剧就是王扶林导演执导的九集电视连续剧《敌营十八年》。但是，电视事业发展非常快，中央台下决心一定要拍摄电视剧《红楼梦》。

拍摄电视连续剧《红楼梦》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启动的。

大师云集：空前绝后的专家阵容

红学大家吴世昌先生，在获悉王导 “我想通过现在飞速发展的电视手段来普及名著”的初衷后，把他推荐给了红学会副秘书长胡文彬先生。胡文彬先生对拍摄《红楼梦》非常支持。

次年，也就是1982年，红学会在上海召开全国红学大会，全国各地的红学代表齐聚一堂，胡文彬先生特邀王导出席。回到北京后，红学会在恭王府召开座谈会，中央台副台长戴临风和王导一起参加了这次会议，红学会表示全力支持拍摄电视剧《红楼梦》，更进一步推动了电视剧《红楼梦》拍摄的进展。

由中央电视台、中国电视剧制作中心牵头，组建了一个史无前例的顾问团：王朝闻、王昆仑、曹禺、沈从文、杨宪益、朱家溍、蒋和森、启功、吴世昌、周汝昌、钟惦棐、邓云乡等，大师云集，空前绝后。这些大师没有任何报酬，却热情地贡献了他们的学识和意见。

让王导印象尤其深刻的是中宣部副部长周扬来参加座谈会。当时，周扬年事已高，身体不好，开会的地方没有电梯，周扬是被两三个人架着上楼去到会议室的。类似这样感人的事情还有很多，王导下定决心一定要把事情做好。

不久，红学会和中央台召开了一个电视剧《红楼梦》的座谈会，通过了周雷写的28集的提纲，确定红学家蒋和森先生担任该剧的编剧。只是，由于蒋和森先生的工作繁多，创作速度一直赶不上剧组的进展。针对这种情况，王导和胡文彬先生亲自拜访了蒋和森先生，经过推心置腹的沟通，蒋和森先生同意放弃编剧工作，改为做剧组的文学顾问。

时间不等人，王导和胡文彬商量决定让周雷担任编剧。仅有周雷一人做编剧还不够，胡文彬先生便向王导推荐了电影《谭嗣同》的编剧刘耕路；同时，为了更好地保证剧本按时保质完成，又把当时在淮南师范大学任教的周岭找来一起创作。三个人成立编剧小组，周雷担任组长。

对剧本的创作，王导提出“忠于原著、妙于剪裁”宗旨。前八十回剧本由周雷、刘耕路负责撰写，后四十回则由周岭负责，共用了八个月时间最终完成了28集剧本。

导演阐述和分镜头，则经由王导向红学家学习后、花费一年时间才完成。

《红楼梦》拍摄完成后，电影剪辑大师傅正义亲自剪辑为36集，并于中央台正式播出。

87版《红楼梦》的三大编剧：周雷（左）、刘耕路（中）、周岭（右）。

给王导做过导演助理的潘欣欣回忆：1980年王导拍摄了9集电视连续剧《敌营十八年》，一经播出便引起巨大轰动。此后，他开始认真思考自己以后的创作计划。1979年访问英国时，王导就有了拍摄电视连续剧的想法，《敌营十八年》是他创作计划的第一步，第二步就是改编、拍摄中国名著。王导总结了拍摄《敌营十八年》的经验和不足后，在1981年拍摄了《卖蟹》，1982年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拍摄了三集电视剧《赤橙黄绿青蓝紫》，这些都是在为拍摄《红楼梦》做准备，也就是为“实战拍摄”积累经验，摸索电视剧拍摄的规律。

1983年1月5日拍摄《红楼梦》筹备小组成立，成员有阮若琳、洪民生、胡军、王导和我；1983年春节大年初五《红楼梦》建组，这天是破五，所以我记得特别深刻。

筹集资金：钱少，也能干大事

得到红学会的支持后，王扶林导演还要忙于为拍戏搭班子，他冒昧地给电视剧制作中心制片任大惠写了一封信，请他来做电视剧《红楼梦》的制片主任。

任大惠（87版《红楼梦》制片主任）：王导的那封信写得特别诚恳，他说你我都这把年岁了——那年王导五十一二岁，我大概是四十五六岁，他说拍摄《红楼梦》很难，但是咱们努力的话，咱们会给后人留下一部了不起的作品。当时我也有些犹豫，因为拍摄《红楼梦》要耗时两三年。对那个时候我们的电视剧制作中心来说，这两三年将是个很长的过程，所以这是一部难度很大的戏。

制片主任任大惠（左）和摄像李耀宗（右）。

任大惠，开始是犹豫不决的。

王导知道任大惠在犹豫什么，首先是拍摄《红楼梦》不见舆论的支持，第二个原因是任大惠初次担任电视剧的制片，对于拍摄《红楼梦》这样的长篇电视剧，他还没有把握。于是，王导亲自去做任大惠的工作。

架不住王导的再三游说，任大惠最终同意了。

就在电视剧《红楼梦》筹拍不久，北京电影制片厂也决定要将《红楼梦》改编成电影，并由著名导演谢铁骊、赵元执导。当时，中国电影已经有了80年的发展历史，而电视剧事业仍处于起步阶段。在投资规模上，电影《红楼梦》的总投入达到了2200万，而电视剧《红楼梦》的投入才只有680万；在舆论关注程度上，电视剧《红楼梦》也远远不及电影版。

在不被看好的情况下，外界的种种质疑和压力全落在了导演王扶林身上。

此时有人向王导提出你们是不是和北影厂合作一下。王导说：“合作，合作我们电视剧剧组就成了跑腿的、拉电缆的、端茶送水的了，名义是合作，实际上我们成了小碎催了，就只有电视剧向电影学习的份儿，没有什么合作不合作的问题了”。

王导有个绰号叫王大胆，他就是要拿着电视剧《红楼梦》去和电影《红楼梦》竞争。这在他人眼里看一定是撞得头破血流的事儿，但即使最后头破血流，他也要自己拍摄《红楼梦》。这样的抉择，绝对是一种创作上的魄力。现在回头看，正是有了这种魄力，才有了87版《红楼梦》的诞生。

拍戏需要资金，何况是拍摄《红楼梦》这样的鸿篇巨制，87版《红楼梦》投入的680万元便全都是王导、任大惠拼了命争取来的。

当时中央台不许在电视剧片头、片尾做广告，所以谋求社会投入是不可能的事情，只能靠自己进行筹集。任大惠的预算出来中央台拿不出来，于是，王导和任大惠去找广电部计财司。计财司一听拍摄《红楼梦》的预算是500万元，大吃一惊——当时拍一部电视剧就是一万多，拍《红楼梦》需要如此之高的费用，着实让计财司吃惊又难办。幸运的是，计财司最终还是把拍摄经费如数批给了剧组。

为了让王导全身心投入在创作上，任大惠常常这样安慰王导：“制作经费就算不够，也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所幸，到后来一切都有了好的解决。

挑选演员：史无前例的全国海选

资金、剧本落实后，就是选演员的事情了。

当时决定的是，演员要在全国范围进行遴选。这个消息传出去后，报纸马上进行了报道。

剧组每天都会收到来自全国各地、四面八方的成百上千的推荐信、自荐信。全国选演员，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首次影视演员的“海选”，这也体现了王导超前、有魄力的一面。

在剧中扮演玉钏儿的于洁有幸成为“红楼海选”较早选出来的候选演员，而且还是业余演员。起源，是潘欣欣和周岭的一次外出就餐。那是1983年春节的正月十五，结束工作之后的潘欣欣和周岭去饭馆吃晚饭。80年代初的饭馆还得排队吃饭，潘欣欣坐下之后余光看见一个姑娘和几个同伴在排队，便隔着桌子、拉低了声音对周岭说：“鸳鸯可否？”

“可。”周岭就回答了潘欣欣一个字。

那姑娘的同伴们见两个男人看着她们嘀嘀咕咕，便走到他们跟前，问是怎么回事儿。潘欣欣掏出工作证，

玉钏于洁是剧组最早定下来的演员，王导所定义的古典美，于洁就是参照。

向对方讲明身份和自己的工作，说希望那个姑娘来试试。看了潘欣欣的工作证之后，同伴告诉了那个姑娘。

那个姑娘就是于洁。

正值妙龄年华的于洁，当时是北京化工厂实验室的一名工人，非常意外潘欣欣和周岭能选中自己。起初，她还以为遇上了坏人了呢。在去剧组面试的时候她还颇不放心，还叫上了同宿舍的老大姐和几个男同事陪着。

潘欣欣他们见于洁到来，非常热情，在把剧组的情况说明之后，就让于洁试戏。从来没有接触过表演的于洁不知道该如何做，潘欣欣拿着剧组在西城区文化书店的朋友送给他的稀有的连环画《红楼梦》，翻到宝玉挨打之后玉钏给他喂药那个情节，让于洁自己看，受受启发。做完之后，于洁急急忙忙离开了701室，去到大堂和同事们汇合，告诉同事们：“真不是骗子，他们真的是中央台《红楼梦》剧组的。”

在第一期演员培训班结束后，于洁却被定为金钏的妹妹——玉钏的扮演者。

接着发现的演员是当时还是北京皮鞋厂的工人、扮演妙玉的姬培杰，她是在路上被潘欣欣遇见带回剧组让王导面试之后进入学习班的；潘欣欣还在北影厂区路上发现了高宏亮，后经北影老演员李梦尧推荐进入剧组，最终成为贾琏的扮演者；他遴选出来的还有秦可卿的扮演者张蕾、晴雯张静林是中央台文艺部老导演莫瑄推荐给潘欣欣进入剧组的。

潘欣欣何以挖掘如此众多的演员？主要是他牢记王导选演员的一个标准：年龄20岁左右、要有古典美、可以进贾府的姑娘。这个标准，也成为在全国范围内海选《红楼梦》演员的统一标准。

培训选拔：让角色和演员“谈恋爱”

87版《红楼梦》演员来自各行各业，他们大部分都是非专业演员出身，为了让这些新人更快融入角色，王导在中央台和红学会的支持下于1984年春、夏两季在圆明园和八大处先后开设了两期培训班。

在这里，入选的演员一边研究原著、聆听红学家的讲授，一面练习身段，学习琴棋书画、古代生活习俗以及影视表演的技巧。

王导说：“选演员的时候，我就告诉他们既是在选林黛玉，又不是在选林黛玉，只是在选一个能在贾府里活动的角色。人选分为几个基本类型：小姐、媳妇、婆子、丫鬟，丫鬟里面分为大丫鬟、小丫鬟、贴身丫鬟，当然你一开始能选出来林黛玉更好，但是这几乎不太可能，因为你还不知道林黛玉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因为那个时候我们自己对林黛玉也不甚了解。”

“我们也是从一个普通读者的角度认为林黛玉是一个娇滴滴、整天悲天悯人的形象。我说这样不行，我要求所有人立刻开始读书。把所有认为可以演角色的人集中起来，办一个学习班，在这个学习班里我和他们一起生活，一起读书。”

“我既要认识书里的林黛玉，也要认识现实里的林黛玉，了解每个人的习性和特长，表演上的潜力。经过耳鬓厮磨的四十天，大家应该是比较了解了。”

“你没读过《红楼梦》，我就现在给你读，你读不懂也没关系，我也很多地方不懂。我让专家辅导你。当然你也别想着哪个顶尖你演哪个。你要演一个你合适的。我在旁边帮你看。你认为你行你就演给我看。我认为你不是林黛玉你是晴雯，那么我就告诉你，你不适合做林黛玉，你适合的是演晴雯。然后你去作准备，再来一遍，就这样选了三个晴雯出来。这样选出来的，比看一眼就说‘你是林黛玉，你是贾宝玉’要细致多了。我看出了她们每个人到底是适合哪个角色，以及表演上的潜力。并不是每个人都是适合表演的。我选的时候就告诉这些副导演们，要看重的是她们表演的潜力而不是她们现在的经验。或者她是戏曲演员，她身上有戏曲的程式化的东西，这些我都不怕。但是他一定要有一个演员的潜质，我才能对他进行培训啊。”

在学习班中一个重要的训练内容就是做小品，通过一轮轮小品的表演，演员和人物的距离被不断拉近。

三个月的学习之后，演员们完全投入到人物之中，从一个个生瓜蛋子，一步步接近着《红楼梦》书中的人物。用王导的话来说，就是“他们在和书中的人物谈恋爱”。

搭建场景：让书中的景致真实呈现

在用人方面，王导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充分给予各个部门创作空间。

临时接手美术设计的刘宝俊如此，从地方文艺团体进入剧组担纲服装设计的史延芹也是如此，不到三十岁的摄像李耀宗更是如此。

李耀宗本是演员出身，非摄像专业出身的他却很喜欢摄影。单位新买了摄像机他跃跃欲试，领导很支持他，为此把他推荐去进修摄像专业。王导和他是一个单位的，看过他进修之后拍摄的片子，很是欣赏，在前后换了两位摄像师后，王导的眼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对于摄像的风格要求，王导给出的是“工笔重彩、小桥流水”。

“工笔重彩”，就是在拍得仔细的同时还要对重要人物的重要戏份进行强调突出；“小桥流水”，就是镜头和机位的移动要流动和流畅，要生活化，要捕捉到每场戏每个人物的反应。因为《红楼梦》的群戏比较多，摄像机的移动在剧中至关重要。那时还没有现成的轨道，是后来到军工厂定制的。拍摄“元妃省亲”尤其是“可卿出殡”的大场面，都搭建了高达20米的高台进行拍摄，只为以最好的视角和影像还原《红楼梦》中描述的场面。

在剧组阵容基本稳定之后，1983年10月王导带领摄制组去角直镇拍摄了“小荣枯”，就是元宵节小英莲走失等戏，尤其是元宵节的大场面戏的配合，为“元妃省亲”和“可卿出殡”的拍摄打下了扎实的基础。

拍摄“小荣枯”离不开重要人物小英莲。小英莲的扮演者史可是潘欣欣从北海幼儿园挑选出来的。到了外景地，拍摄小英莲的戏并不顺，小史可撒娇不入戏。王导急了，可小史可又是小英莲的最佳人选，怎么办？潘欣欣想出去上海再找一个小女孩儿来拍摄现场刺激史可一下，这一招得到王导同意后，潘欣欣立即动身去到上海挑选了一个小女孩儿来到现场刺激小史可。上海小女孩儿很听话，入戏快，还真把小史可刺激了一把，便听从导演的指挥，顺利拍完了小英莲的戏。30多年过去后，潘欣欣回忆起这个细节，一直对上海那个小女孩儿满怀愧疚、不安之感。

《红楼梦》书中有个大观园，要把大观园呈现出来，王导和任大惠为此真是费尽了心血。当时国务院有规定，不能建亭台楼阁，不能动钢筋水泥。然而，拍《红楼梦》需要建宁荣街，怎么可能不动钢筋水泥呢？但财务司就是不批。所幸，剧组联系到了一个企业家，黄宗江的弟弟黄宗汉。他当时是一个电视机厂的厂长，可以这样说没有思维超前的他就没有大观园。

由王朝闻、王昆仑、曹禺、吴祖光、周汝昌等文学、红学大家组成的专家顾问团阵容豪华，可谓空前绝后。

1984年8月，《红楼梦》已经开机拍摄，重要场景宁荣街也准备搭建场景。任大惠决定在某部队的操场搭建，并预付了五千订金。

刚谈妥租借场地，电视剧《红楼梦》红学顾问杨乃济却带着正定县委副书记找到任大惠，告诉他河北正定县希望宁荣街去正定修建实景。

王导和任大惠合计了一下：北京到正定距离二百多公里，剧组人数多的时候可达上百人甚至几百人，常年在剧组的也有六七十人，这么多人去正定，拍摄、交通、吃住怎么解决？

于是，任大惠把剧组的实际情况诉说了下，等于婉拒了去正定修建荣国府。没过几天，正定副书记再次找到任大惠，再次表达正定邀请剧组落户正定的想法，面对正定方面的诚意，任大惠有些心动，然而算完一笔账后，再次婉拒了邀请。

本以为此事到此打住了，出乎任大惠的意料，正定县委副书记过了一周第三次找到任大惠，这次希望任大惠去正定实地勘察。

“一砖一瓦建成实景进行拍摄，无疑会把拍摄质量提高一个台阶。”这次王导和任大惠真正心动了。

于是，任大惠跟着副书记去到正定，见到了当时的正定县委书记，他表示：“我们希望通过我们的牵线搭桥让企业参与来修建荣国府，以旅游带动当地经济的发展，也为电视剧《红楼梦》做一份贡献。”书记还告诉任大惠，“你的置景费还是那么多，其他的费用由我们负责。”

面对书记的诚意，任大惠答应了。

杨乃济先生设计了宁荣街和荣国府的修建图纸，《红楼梦》美术风雷按照王导关于建筑和场景“不清不明”的设计理念，在宁荣街街道建筑加入了清朝后期才出现的楼房元素，使拍摄画面有了起伏感，视觉上不再那么单一。

在87版《红楼梦》开拍近两年后，剧组于1986年8月17日正式进入正定荣国府进行拍摄。拍摄的同时，荣国府也开始接待游客。

87版《红楼梦》中元妃省亲、可卿出殡、黛玉进府等几场大场面的戏都是在正定拍摄完成的。

1986年第一次走入正定荣国府时，没想到书中景致实实在在地呈现在了我的眼前。30年前国内基本没有拍摄古装戏的环境，在棚子里搭的布景是假定的空间，演员身处其中会觉得不舒服不真实，但一到真实环境和空间演戏，就很容易找到人物的感觉。我一进荣国府就觉得很气派，院子很通透。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在荣宁街拍摄“可卿出殡”，我们演员天不亮就起来化妆，拍这个戏时我骑在马上，场面非常大，前后乌泱泱都是人，感觉我们不是在演戏，仿佛回到曹公笔下的此时此景中去了。

古建筑学家杨乃济，他是目前唯一仍然健在的顾问团成员，右侧是他做的宁荣街设计稿。

时隔30年，我和王导还有87版《红楼梦》剧组的台前幕后的每一个人一起回忆起30年前拍摄《红楼梦》的点点滴滴，提笔开始撰写这本书的时候，王导那句“你不会表演我不怕，关键是你要像这个人物”的话来，不由深深敬佩当年王导选演员的精准，同时还有他30多年前敢于拍摄名著《红楼梦》的魄力，我要发自肺腑地说：王导是一位意识和观念超前的导演，是一位伟大的电视艺术家。

作曲 王立平

结缘红楼：你来得及拍我就来得及写

能结缘《红楼梦》，最先要感谢的就是原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资深高级音乐编辑王芝芙大姐。她为人淳朴、和善、机敏、智慧，是一位学者型的专家。

粉碎“四人帮”之后，我的音乐创作开始步入正轨，在那几年里，王大姐一直非常关心和支持我的创作，并给了许多帮助和指导。我的许多作品都是通过她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推荐给广大听众的。她看了在北大心理学系即将毕业的学生王小京的歌词《当我们毕业的时候》，便推荐给我；我看了之后感觉到年轻人的蓬勃向上的朝气，作曲之后由郑绪岚演唱。这首歌在几届北大学生艺术节上演唱，深受欢迎。

大约在1982年的秋天，她约我见面，告诉我她的先生王扶林导演正在筹拍电视连续剧《红楼梦》，问我是否有兴趣为这部剧作曲？我当时完全没有思想准备，对王导除了知道他执导了我国第一部电视连续剧《敌营十八年》之外，也没有更多了解。但这个消息，对我这个红迷来说，太让人激动了，当即对她表示：我不但极有兴趣，并且已经迫不及待了！

随后，王芝芙大姐亲自安排了我与王导的第一次会面。

为《红楼梦》作曲的王立平老师，及他与我（上右）、王导（下左）的合影，下右图为王立平的“伯乐”——王芝芙老师（中）。

王先生温文尔雅，亲切含蓄。对我说很高兴我愿为这部戏作曲，但为这部戏遴选作曲是件大事，他要与台领导、红学家、编剧和相关方面一起商量才能决定，并很客气地问我是否愿意与大家见个面，谈谈我的想法。我明白，对我来说这将是一次非常重要的也将是非常严格的审查和考试，但也是最好的沟通和表达机会。

会见被安排在华侨饭店一间不太大的房间里。我到场时该来的人都到了，有十余位，大多我都不认识。王导主持，几乎没有开场白，只说今天下午给我充分时间，可以放开讲，让大家都了解一下我的想法。我原以为他们会提出各种问题要我回答，所以既没有准备提纲，也没有发言稿，只好硬着头皮开始了决定命运的阐述。

记得我当时主要谈了三个问题：

第一，是我对《红楼梦》的认识过程。我初二初读《红楼梦》时，基本没读懂，觉得婆婆妈妈太琐碎，了无兴味，印象里好像没有读完过。后来经历了许多人生磨难、挫折之后再读《红楼梦》，才有了许多深切的感受，越来越觉得曹雪芹笔下的人物离我们原来竟是那样近，讲述的故事竟是那样无奈、沉重和动人心魄，而且越读越爱，越爱越深。曾设想一定要写一部关于《红楼梦》的音乐作品，或许是机缘未到，总想不出该如何下笔，如此便成了心中挥之不去的情结。

第二，谈了我对电视剧《红楼梦》的设想和希望。如果说《三国演义》《水浒传》是以情节取胜的话，《红楼梦》则是以情趣取胜。通过情趣铺陈故事，展现主题。我希望未来的电视剧不要过于注重表现过程和来龙去脉，而是着力表现剧中人物的心路历程和情感主线。希望编剧的思路，不是从原著中删去些什么，而是从原著中选取些什么。留出充分的空间刻画人物、抒发情感，突出一个“情”字。其实这些意见的背后，是希望能给音乐留出充分的空间。

第三，对电视剧《红楼梦》音乐的构想。我认为基调应该是“满腔惆怅，无限感慨”。这惆怅和感慨既是过去的也是今天的，是剧中人物的也是曹雪芹先生的，还是我们这些改编者、再创作者的，最终还要成为荧屏前广大观众的。剧中的音乐，应该成为沟通心灵和情感的桥。要如镜头一样，推上去可以刻画描绘具体的人、事、物，拉开来便是对人生、社会、情感的全景式、跨越时代的感慨。

如此这般，我滔滔不绝差不多谈了一个下午，总体上讲，红楼梦的音乐应该有自己的独特风格、音乐语言和表达方式。究竟是什么？当时我也不知道。

如何写音乐、怎样的风格、用什么手法都没有提及，但大的方面我把该说的、想说的、能说的都说了，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下回旋的余地。说是说完了，结果如何只有听凭命运的安排。没有什么遗憾了，我心中反而生出一种轻松感。之后，既没有人向我提问题，也没有人发表意见。

与《红楼梦》剧组的第一次见面就这样结束了。

几天后，王导电话通知我，说台领导和剧组经研究决定聘请我为电视连续剧《红楼梦》作曲，并问我还有什么要求和想法。因为我听说当时还有人在竞争，便对王导说《红楼梦》与别的作品最大的不同是一个“情”字，《红楼梦》的“情”需要非常个人化的体验和开掘，才能求得深切和统一，所以为这部戏作曲是不宜合作的。王导又问我那么长的戏，那么多集，你一个人来得及写音乐吗？这我倒没想过，但我还是一点没犹豫地回答王导：来得及拍我就来得及写！

我最担心的就是在几年的时间里，与人合作为《红楼梦》写音乐，那该是怎样的尴尬、困难和麻烦。

一个写悲的，一个写喜的？或者一个写前面，一个写后面？多么混乱！

四年雕琢：创造专门属于红楼梦的音乐“方言”

接下《红楼梦》作曲这份沉甸甸的工作，是我与红楼结缘的真正开始，也是我这辈子做得最胆大妄为的一件事。

为这样的鸿篇巨制作曲，难度很大，巨大的压力也如影相随。幸运的是，后来我得到了从电视台领导、王导、编剧、红学家和剧组上上下下太多的鼓励、支持和帮助，回想那些“天天难熬天天熬、日日难过日日过”的日子里，那一桩桩一件件往事，都令我感慨万千，感恩不尽，终生难忘。

在4年多的作曲过程中，给我帮助最大、理解最多、支持最有力的是王导。我能进入《红楼梦》剧组是台领导和剧组集体决定的，其实台领导和编剧、红学家都非常尊重王导，讨论归讨论，最终拍板的还是他，我由衷感谢他对我的知遇之恩和极大信任。

从我刚进剧组王导就对我说，主题歌很重要，要抓紧时间快点写出来。可我对主题歌原来的设想持不同意见，一时又拿不出新的方案，也还没想好该是什么样的音乐风格和基调，主题歌的形象将影响全剧的风貌，实在不敢轻易下笔，为此犹豫再三，思虑再三，时间一拖再拖。那时我最怕接王导的电话，他明明心里焦急万分，却总是非常和蔼甚至客气地问我：“怎么样，主题歌写出来了吗？”我几乎无言以对，难堪、焦急、无地自容。

待到王导和几位编剧接受了我用《枉凝眉》作为主题歌的建议，并且交出了《枉凝眉》和《序曲》两段投石问路的乐谱时，已经是一年多以后的事了。想想王导该是有着怎样的耐心，才没有把我这个拖稿的作曲赶出剧组。

为了使电视剧《红楼梦》的音乐能具有自己独特的风格，我经过反复思考，决定在创作时不采用任何现成的音乐素材，要写成“十三不靠”，即不靠戏曲、不靠民歌、不靠说唱、不靠流行歌也不靠艺术歌曲等，要创造出一种专门属于红楼梦的音乐“方言”，而能演唱这样歌曲的人，在名家、大家和专业歌手中都没有现成的，只能冒险自己来培养。

当时，这样做行不行得通，我心里也没底。

可是，路从来都是人走出来的，也都是逼出来的。再难下的决心也得下，为了梦想，一不做二不休，再胆大妄为一回！我找到王导，心都忐忑得快从嗓子眼儿跳出来，硬着头皮说我打算起用业余歌手陈力来试录主题歌。面对这违反常理、令人难以理解的建议，王导一脸平静，竟然没有提出任何异议，连我是怎样打算的和预期如何，一概没问，当即表示同意，并请制片主任派员去长春一汽借调当时在厂里担任化验员的陈力。为了慎重，我先前曾找陈力试着录过纪录片主题歌《长春春常在》和为联合国写的环保歌曲《假如天空没有飞鸟》两首独唱歌曲，她声音纯净、有相当的京剧基础，虽未接受过声乐专业训练，但有很好的歌唱天赋和乐感。

经过一个多月的努力，精心雕琢，《枉凝眉》和《序曲》两段投石问路的主题歌和最重要的一段乐曲录制出炉了，效果很理想，后来两段都用在了电视剧里的完成版里，直到现在还是最流行的那个版本。为此，阮若琳台长还专门给我写了一封信，充分肯定了这两首作品的风格、基调和思路，特别表示完全理解了我请陈力来演唱主题歌的缘由和用心。王导也非常满意，非常兴奋，说好听、动人、新鲜、有特点、风格对头。这给了我极大的鼓舞和信心。虽然王导一直信任我，对我有信心、有期待，大概也替我捏把汗，到这时才算放下了悬着的心。同时他也提醒我写了那么多影视剧，应该知道片头或序曲的长度就是1分50秒到2分钟，没有例外，而这段《序曲》是2分42秒，长出了这么多，审片怕是通不过。我当然知道他讲的是规定，可我实在不甘心、也不忍心对这段《序曲》动刀动剪。我反复强调了许多理由，最后干脆说就因为是《红楼梦》，就应该可以有2分42秒的《序曲》。王导见我如此坚持，竟然就同意了我的方案。我真想不出他是如何与有关方力争才破了这个规定的。

为了帮助陈力了解剧情、深入理解《红楼梦》，王导还主动提出，给陈力安排演了一个柳嫂的角色。这样我就能一边创作其他音乐，一边帮陈力学习视唱等必要的基础音乐技能，精细雕琢《红楼梦》里的诸多歌曲。

《红楼梦》的音乐，是《红楼梦》专有的、为其量身定制的，对我自己来说也是全新的。为了在规定的时间里创作并录制出能体现我想象的《红楼梦》的神韵和风格，我对陈力的要求常常比专业歌唱家还要严格、还要苛刻。我的确给了她太大的压力，她顶着压力，包括我的语言暴力，还有不幸的丧夫之痛，在剧组里生活并工作了三年。最终超水平发挥，极为出色地完成了《红楼梦》重要歌曲的大部分。

为了一部电视剧的歌曲录音，而专门定向培养一位业余歌手，还让她在摄制组里工作三年，能做出这样决策的创作集体该有怎样的气度和魄力？这样的方式不仅是空前的，或许也将是绝后的。

仅此一例，就足以说明王导对87版《红楼梦》有多么重视；对87版《红楼梦》的音乐有多么重视。

成为经典：30年的检验，证明了它的成功

1987年5月2日，记得好像是个星期六的晚上，87版电视连续剧《红楼梦》首次公开上映，产生了很大的轰动和反响。说万人空巷可能有点夸张，但也不算太过分。

记得那天，我在北京和平里的楼群里走了很久，大街上的行人和车辆都很少，天气已经转暖，开着的窗子不时传出《红楼梦》的乐声，我心中顿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从汹涌的激流中又归于平静。梦幻般的四年多过去了，真的都过去了，尽力了，也无愧无悔了。

令我没有想到并且多少有一点窃喜的事，是剧组里有人告诉我说顾问团看了成片后对音乐都没有意见，喜欢《晴雯歌》的最多，说活脱脱个晴雯，就是她。《枉凝眉》和片头曲也受欢迎。只有一位红学家问了个问题，说王立平先生在一段音乐中用了三弦，不知是不是有点嘲讽的意味？我想这也不一定算是批评吧。这个反馈真让我喜出望外。我原来担心红学家都是些大学问家，对我这个底蕴不深的“红迷”写出的音乐，能认可吗？一直觉得是在头上顶着个雷，到这时才算放下心来。

87版电视连续剧《红楼梦》播出之后好评很多，批评也不少。尤其对后40回，不同意见和批评最多。两年之后，89版电影《红楼梦》公映，人们对87版《红楼梦》的意见和批评几乎是戛然而止。到2010年新版《红楼梦》出来，反而引爆了新一轮87版《红楼梦》的播放热潮。到这时，人们对87版《红楼梦》越来越认可，甚至将其称为经典、高峰、不可超越。

曹雪芹当初刚写出《红楼梦》的时候都是手抄本，想必不会有人称其为经典。经典不是谁人颁授给的荣誉，不是按谁的意志打造的，更不是重赏之下买来的。经典是经过长时间历史沉淀、经过广大人民群众检验而被社会公认的。因此是全社会的财富，也需要全社会的珍视、爱护和弘扬，因为经典往往就是民族精神、民族文化的一部分。

在拍摄87版《红楼梦》的时候，我相信，从领导、顾问、王导到摄制组里的每一位成员，都不会有一个人想到我们将会拍摄一部经典之作，但是大家都朝这个方向努力去做了。经过30年的时间和广大人民群众的检验，87版《红楼梦》无疑是成功的，它站在80年代中期的时间节点上、面对几代人的跨度、在审美和认知的层面、对红楼梦进行了一次历史上空前的大普及。

一位已经故去的红学家称87版《红楼梦》是“首尾全龙第一功”，它做到了在不同的人群中求得最大的公约数，也就是雅俗共赏，这不是一个标准，而是一种境界，这才是我们真正的追求。

（本文由王立平老师亲自撰写）

演唱 陈力

在王立平老师的坚持下，当时还籍籍无名的陈力成为《红楼梦》众多歌曲的主唱。

王立平老师的音乐成为经典中的经典，陈力因演唱《红楼梦》被人们誉为天籁悲音。

2013年9月，中国的传统佳节中秋节，在大洋彼岸的美国亚利桑那大学 Crowder Hall音乐大厅举办《红楼梦交响音乐会》，暌违二十多年舞台的陈力在身体不适的情况下演唱了由王立平作曲的、由她首唱的87版《红楼梦》全部歌曲，她的演唱赢得观众起立十几分钟的掌声。

第二场音乐会，因重感冒已经失声的陈力无法再次演唱，面对来自祖国和从美国各地飞来专程欣赏这场音乐会的观众，她上台给到场的观众致歉，下面一片惋惜之声；当听说第一场她是带病演唱的时候，喜爱她的观众对她报以热烈掌声，表达对陈力的致敬、热爱。

让陈力遗憾和忐忑的还有二十多年没有登台演唱，自感没有达到当年录制87版《红楼梦》水平、再因健康问题更有失自己的演唱水准。前来参加的嘉宾、著名作曲家、《红楼梦》音乐的作曲王立平夸她的演唱更有韵味，“按照百分制，我给你这场音乐会的演唱打115分。”这让陈力稍感安心。

这两场音乐会，让远离公众二十多年的陈力知道到现在还有这么多人不但喜爱87版《红楼梦》还喜爱她的歌声，还关心她的一切，这令她有些意外和惊喜。

87版《红楼梦》，使主演甚至配角成为中国家喻户晓的明星；87版《红楼梦》的音乐，更是深入人心，音乐、演唱和剧情有机结合在一起，成为87版《红楼梦》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陈力的歌声直刺人心，让听者无不为之动容，被誉为天籁悲音。87版《红楼梦》音乐专辑的销量到目前为止的不完全统计是卖出了两千多万盘，有音乐人士说87版《红楼梦》音乐专辑是中国销售最高的专辑，目前尚无有其他专辑打破这个销量。1987年，由观众投票选出的“全国最受欢迎的十大歌唱家”评选活动中，陈力和蒋大为、刘欢、殷秀梅、毛阿敏等人入选，这是观众和乐迷对陈力最高、最大的赞誉。

作曲家王立平含泪而写《红楼梦》的音乐，演唱者陈力是含泪而唱，把她的演唱事业推向巅峰，达到了后来者演唱《红楼梦》歌曲再也无法企及和超越的高度。

《枉凝眉》是导演王扶林对王立平是否合适为电视剧《红楼梦》的“考试”作品。这首歌是一张试卷，《红楼梦》剧组“录取”了王立平，同时“录取”了演唱者陈力。

在回忆录制这首歌的过程的时候，陈力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一个感觉，紧张。紧张不说，还不断出“状况”。在录音的头天晚上，为了方便录音制片主任把陈力安排到北京南菜园的剧组驻地的一个房间，紧张得无法入睡的陈力好不容易刚要睡着，就被敲门声吵醒，原来她住的那个房间是有人的。一阵折腾之后，陈力迷迷瞪瞪睡去。翌日进录音棚录音前的午饭是一碗四川的担担面，不吃辣的陈力为了有体力，强迫自己吃下了那碗面，然后进入录音棚开唱的。

歌唱家陈力，以及她与作曲王立平、录音师徐伟胜、音乐编辑郭融融、陈晓旭的合影。

陈力是长春一汽文工团的独唱演员，在进入长春一汽文工团之前她是长春京剧团的一名演员，主攻青衣。

生于50年代中期的陈力打小喜欢文艺，尤其是唱歌。小学的时候她是班上的文艺委员，升入中学之后继续担任班上的文艺委员一职，还是学校宣传队的文艺骨干分子。宣传队四处演出，陈力几乎是次次获奖。有了这样歌唱天赋和优异表现，中学毕业后，陈力先是报考长春京剧团，结果被划掉，几经周折她才进入长春京剧团。

那个时代的京剧团多是演出样板戏，样板戏的很多唱腔借鉴了歌曲的旋律和元素，就是后来有人称之为“京剧歌”。这样的剧目，对陈力没有丝毫困难。她觉得自己应该继续提高自己的业务水平，除了完成团里的排练和演出之外，还利用休息时间拜师学艺。

当时的吉林省有两位著名的声乐老师：一个是蒋大为的老师高会菊，还有一个是阮伯萱老师。陈力师从于阮伯萱老师。在阮伯萱的指教下，陈力的演唱水平得到极大的提高，打下更为扎实的声乐基础。

一边继续在团里排练，一边跟着阮伯萱老师学艺，陈力忙碌又快乐着。不幸的是，在一次演出中，陈力摔伤，就此告别京剧舞台，转行到了长春一汽，成为一名化验员。

长春一汽有个文工团，在吉林省小有名气，文工团的很多演奏员以前都是专业团体的，可见一汽文工团的实力。有着京剧功底、一副清亮歌喉的陈力自然成为文工团的主要演员，工作的重心主要在文工团演出工作上。

登台演唱的陈力那时演唱的都是流行的歌曲，演唱得最多的是著名作曲家王铭的作品。很快，陈力的歌声赢得众人的注意，她演出的时候电视台就会来录像。通过电视台的《每周一歌》，陈力时常出现在荧屏上。王立平就是通过《每周一歌》注意到陈力的。

那时，王立平来到长影为一部电影作曲。有次，他在导演家里吃饭，看到《每周一歌》在播放陈力的演唱，便问导演：这是谁？导演摇头。但陈力清澈、明亮的嗓音让王立平难以忘记，就去打听这个歌手。

80年代初，电视机在中国家庭的普及率极低，拥有一台电视机已是奢侈品，这件奢侈品还大多是九英寸的黑白电视机。不知歌手名字的王立平四处打听无解，人家问起长什么样，因为电视机太小，他连歌手的模样都没看清，这可真是一件极为困难之事。

功夫不负有心人，有人说起《每周一歌》的歌手可能来自长春一汽文工团，王立平立马去到一汽文工团找这个歌手，说不出、道不清长相怎么办？一汽文工团就把全部演员的资料放在王立平跟前让他辨听。就这样，王立平听到了陈力的声音，说：“就是她。”

王立平对陈力的歌喉和演唱给予了肯定，还表示希望以后有机会合作。

当王立平担任87版《红楼梦》的作曲之后，便给远在长春的陈力写了一封长长的信。至今，陈力还记得这封长信的大部分内容：“……要把困难想在前头，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不知道得到的多还是失去的多，也不都是鲜花和掌声，但无论如何尽快到北京来，参加剧组的第一批学员班的培训……”

向单位请假之后，陈力动身前往北京，进入学员班，接受一代红学大师的亲授，接受王立平极为严厉的一对一声乐辅导。在第一批学员班培训之际、87版《红楼梦》开机前，王立平首先完成的了《枉凝眉》的谱曲，得到剧组肯定。

录完《枉凝眉》之后，她就赶回长春，此时，她的丈夫身患重病，她必须回去照顾丈夫。

丈夫去世后，陈力面临艰难的选择：要么去剧组，那一去就是四年；要么就在家里，过着以往的生活。最让陈力揪心的是女儿才四岁，她舍不得离开女儿。陈力的母亲了解陈力的心思和性格，给予了她巨大的支持，“你去工作吧，我会把孩子照顾好的。”

“红楼”剧组也给予了她前所未有的支持，把演唱歌曲的陈力安排进去剧组，和其他演员一样与单位签订四年合同的待遇，这在中国电视剧创作中是绝无仅有的事情。

“王扶林导演太开明了，让一个唱歌的人生活在剧组，敢于起用新人，这样做需要勇气的。王立平老师四年一对一的教授，又能聆听红学泰斗大师授课，想想自己真幸运，那可是博士生的待遇，这些让我在演唱处理、声乐审美方面有了极大的飞跃和提高，文学上更是受益匪浅。”回忆这些，陈力有着说不尽的感恩之情，“我为《红楼梦》所付出的一切，就四个字概括，无怨无悔；能演唱《红楼梦》的歌曲，是我三生有幸，一生的荣光。”

1986年年底的最后几天，87版《红楼梦》歌曲正式录音。

陈力记得最清楚，录的第一首歌是《葬花吟》，演唱一遍就达到了要求；《晴雯歌》是个女声小合唱，陈力演唱了七遍，最后合成为一个女声合唱版；最难唱的是《分骨肉》，录了多遍都不理想，时间已经是凌晨四点了，人和嗓子都有些疲劳了，陈力索性把鞋子脱了，要自己一定要达到要求才罢休。

“十几首歌在我看来都是主题歌，每首歌唱的都是人物的主题，以情带声，如果说感情拿捏精准，要感谢大师们亲授红学、老师的点拨和自己的努力，戏曲的功底也帮助了我，这些歌曲也是很吃功底的歌曲。”正式录音前后花了九天时间，其中五天是录制乐队录伴奏，其他时间给陈力。

这样的录音速度和质量，让人着实感到吃惊。

“可别忘了，功夫在戏外的道理。我和王立平老师为这些作品准备了三年多的时间，一个音符、一个字的反复推敲，反复琢磨，不断否定。还不断提醒我，‘不要想着过去是什么、将来会怎样，就是要把现在的歌曲演唱好’。当我做到最好的时候我们才开始录音的。”陈力感慨地说，“王老师对我非常严格，每天会打来电话检查，看我有没有跑出去玩儿的。他每次打电话来，我都在房间里看书或者琢磨歌曲。”

陈力的努力、王立平的言传身教使录音工作进展顺利。因为是年底跨年录音，王立平老师笑称“《红楼梦》的歌曲录了两年。”

何止是两年，是整整四年的时间呕心沥血的创作，每一个字音符、每一个字都是从原著中挖出来的，才有了满腔惆怅、无限感慨、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87版《红楼梦》的音乐；陈力是为《红楼梦》而生的，是黛玉在唱《葬花吟》，是探春在唱《分骨肉》。

为了让陈力更好把握歌曲的演绎，王导让陈力扮演一个角色；这个角色不能戏份太多影响陈力的唱歌精力，这就有了陈力扮演的柳嫂。

没有演过戏，陈力就为只有极少戏份的柳嫂做了厚厚的案头工作。在2015年红楼剧组聚会上，扮演王熙凤的邓婕开玩笑地对陈力说，“就一个配角你就做这么多的案头笔记，我们几个主演要是像你这样做，不累死？”

陈力说自己傻。这不是傻，是一种认真。

随后，王立平和陈力带着《红楼梦》的音乐中的《叹香菱》《紫菱洲歌》，参加了在北京举行的“中国十大作曲家音乐会”。要在北京登台演出了，一直处于相对封闭生活的陈力才发现自己没有演出服，急急忙忙跑去王府井百货大楼花了十五元购置了一件看起来像是演出服的上衣，配上一条长裙登上了北展剧场的舞台。

不辞歌者苦，但幸有知音。王立平的作曲、陈力的演唱赢得在场观众的掌声。这是在87版《红楼梦》播出之前的事情，可以说，《红楼梦》的音乐先于电视剧《红楼梦》亮相在公众面前。

电视剧播出之后，引起全国轰动，“红楼盛宴”现象成为80年代的一个文化符号，至今让人津津乐道。但此时的陈力内心的纠结一直无法释怀，那就是“红楼”四年对女儿的愧疚。

随着“红楼盛宴”远去，陈力深感在演唱上很难逾越《红楼梦》音乐的水准，产生了转行的念头。

其实，当时陈力决定去做生意，更多是考虑到孩子。

在陈力女儿四岁、正是最需要爸爸妈妈的时候，丈夫去世了，自己又在北京演唱“红楼梦”，陈力无法做到母亲应尽的责任。那段时间，女儿很可怜，每次陈力回家看她，晚上睡觉女儿会整夜拉着陈力的手，发现自己的手里拉着妈妈的手的时候会稍微松开，旋即又抓紧，微笑着再入睡。女儿总是怕陈力还在她熟睡的时候离开她。为了让女儿不哭闹，陈力每次离开，都是在女儿熟睡的时候悄悄离去。现在想起这些，陈力还止不住落泪，至今陈力都还很内疚。

就这样，1989年陈力参与了一个新公司的经营。

这个新公司没有问题，反倒是这个老板的旧公司出现了债务问题，有一笔账目不知去向。在这样的情况下，公安机关怀疑这笔不知去向的账目与陈力的新公司有关，展开了全面调查。在未调查清楚之前，此事已经在全国引起了极大轰动，但是随着案情的深入调查，公安机关发现这笔账目与陈力毫无关系，但这已经给陈力造成了深深的伤害，在获得澄清、得到清白之后，陈力于1990年移民加拿大，定居温哥华至今。

移民加拿大的陈力放弃歌唱事业，台湾制作电视剧《青青河边草》的时候，制作公司发出邀请，请她演唱该剧的主题歌，被她拒绝；制作方以为是陈力嫌稿酬太低的原因，让她开价。陈力说出自己的理由：我已经下定决心回归家庭了。

现在的陈力过着她理想的生活：春、秋周游世界，回到家里多半时间花在园艺上面，种花植草、种水果，闲暇之余看书、听音乐、偶尔练练嗓子，陈力笑称自己是城市里的农民。

“生活素淡，安安静静，内心洁净，这就是我要的生活。”陈力这样说。

录音师 徐伟胜

87版《红楼梦》之所以成为经典，音乐经典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而“红楼音乐”之所以经典，不仅是曲好歌美，也离不开录音师徐伟胜精细认真的付出。

王立平老师对《红楼梦》的乐曲倾注了四年多的心血，各项工作都力求做到最好，录音的好坏直接关系到乐曲的呈现，为此他专门请来了徐伟胜为歌曲录音。徐伟胜老师从70年代就开始从事录音工作，曾担任总政歌舞团的首席录音师和录音导演，是当时国内顶尖的录音专家。

《红楼梦》歌曲的录音是1987年元旦前在中国剧院录音棚完成的，当时这个录音棚是国内条件最好，同时也是最贵的一个，一个小时就得收费五百元，照这个价格，预算两三天就花完了，而对于《红楼梦》歌曲来说，这点时间显然不够。于是徐伟胜找到了中国剧院主任，原总政歌舞团政委车得载先生，他非常喜爱王立平的歌曲，在他的支持下，《红楼梦》的歌曲录制一路绿灯，前后共录了十多天，最终保证了乐曲歌声的完美呈现。

在进录音棚之前，徐伟胜主动要求与王立平面谈，分析乐谱，理解他的创作思维、主题思想。王老师对他说，他不指望《红楼梦》歌曲能成为很容易上口的流行歌曲，因为《红楼梦》就是《红楼梦》，不能为了便于广大群众接受而降低它的高度、改变它的深度。关键在于一定要表现出原著思想的精髓和艺术的魅力。这是音乐最需要担当的责任。

录音师徐伟胜的工作室，以及他与王立平老师的合影。

《红楼梦》歌曲录音采用的是“分期分轨录音技术”，但王立平的谱曲并不符合分期录音工艺要求，于是徐伟胜花了一整天时间边哼边唱，以记录每一小节、每一节拍的速度。在乐队进棚之前，徐伟胜又据此至少花了一天的时间计算总谱每一小节速度，并通宵编程供“分期录音”用的节拍轨，录制主旋律参考轨。在给乐队熟悉数天之后，才正式进棚录音。《红楼梦》录音乐队以王立平老师的电影乐团为主，并挑选了首都各大乐队的首席加入。当时国内流行音乐非常时髦，也是盒式磁带发行的鼎盛时期，通常乐手们在完成自己的录音工作后就会匆匆离去，赶往下一个录音棚。在录制《分骨肉》那天，录完弦乐器已经是后半夜两三点钟了，一如反常的是，那些已完成任务的乐手们都不肯离开，他们被王立平老师的精彩配乐所吸引，一再要求重新播放不包含主旋律的由弦乐队演奏的丰满而动情的副旋律段落。当时，人们都以模仿港台音乐为时髦，而《红楼梦》这样的旋律在那个年代很难听到，所以大家都觉得很兴奋。《红楼梦》录音在半成品阶段已经被乐队和圈内的艺术家们关注了。

1986年最后一天，徐伟胜是和王老师、陈力共同在录音棚度过的。他还记得陈力配唱的最后一首歌是《分骨肉》，“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牵念”“奴去也，莫牵连”这几句，一直反复录唱，总有些不满意的地方，直到1987年元旦的凌晨才录制完。王老师对陈力开玩笑说：“这一哭从去年哭到今年，哭了一年才算哭成啊。”当王老师告诉她可以通过了的时候，陈力由于兴奋加疲劳，竟突然失声，连话也说不出来了。至此所有前期录音终于完成，那时东方已经破晓，漫天飘着大雪，到处银装素裹，瑞雪纷纷，正是一个好兆头！

前期完成后，徐伟胜又花了数天时间进行合成缩混。最后一首合成的是《葬花吟》，这首作品场面宏大，有独唱，还有合唱，经过多次组合并轨，合成缩混工作整整花了一天时间。录音工作结束之际，王老师语重心长地对徐伟胜说：“我对此次录音非常满意，录音后的效果比我想象的要好！过去每次录音总有遗憾，达不到想要的效果。能做到比想象的效果还好，实际上太难了！”王老师还特意让徐伟胜在他的《红楼梦录音总谱》上签名留念。

1988年，为了学习更高端的录音技术，徐伟胜前往温哥华著名的录音艺术学院深造，毕业后他加入加拿大国家广播公司（CBC）。1996年，在模拟技术向数码技术转型的时期，徐伟胜离开CBC，成立了加拿大专业传媒公司，从此在数字音频、视频高科技领域开疆拓土。他还在上海成立分公司，将先进的数字技术引入国内，同时还在各广播电视高校讲学，为国家培养了一批高级技术人才。

一直以来，为《红楼梦》歌曲录音都是徐伟胜引以为傲的一件事。他一直精心保存着《红楼梦》歌曲的开盘母带，然而磁带不能长期保存，年限一般很难超过20年。随着数字技术的日渐成熟，徐伟胜决定以数字技术代替磁带，永久保存《红楼梦》最纯粹的无损原声。2003年，他组织技术团队开始了这项工作，然而他保存的母带在播放时断裂受损，导致《葬花吟》未能抢救。幸运的是，王立平老师得知此事后，拿出了他放床底下珍藏的两盒《红楼梦》歌曲母带，更幸运的是，这两盘母带播放时完好无损，最终使87版《红楼梦》歌曲母版抢救工作顺利完成。我们今天还能听见声音完美、原汁原味的《红楼梦》乐曲，与徐伟胜和王立平的辛苦付出是分不开的。

总美术设计 刘宝俊

87版《红楼梦》所有的戏都是按照剧本“忠于原著、妙于裁剪”拍摄完成的。让导演唯一发挥的一场是探春远嫁，因为这场戏选的景太好了，有了创作的空间。

探春远嫁的外景，是在山东蓬莱拍摄的，选景的人就是总美术设计刘宝俊。探春远嫁嫁到什么地方去？如何在屏幕上呈现远嫁离别的复杂悲绪？

反复研读剧本后，刘宝俊觉得应该不同于所有场景，要拉开以往庭园的区别，丰富视觉，既然是挥泪远嫁，最好的画面是有海有船，这样可以生动反映探春登船挥别亲人的愁绪，于是刘宝俊去到山东沿海一带选景，走遍了青岛、烟台、崂山、威海，但当他到了蓬莱，眼前一亮，入海口的逶迤城墙和古老水城、高耸的城垛、伸向海中的栈道令他激动不已：这不就是拍摄“探春远嫁”的好地方吗？

王导审视着刘宝俊拍摄的蓬莱的场景，眼前出现了探春洒泪告别亲人的画面，耳畔响起王立平写的《分骨肉》旋律，立马同意了这个景地。

景地定下了，就要着手设计和场景制作的安排。既然是“远嫁”，船是不可缺少的。刘宝俊认为这艘船要大，因为它要漂洋过海，而且还要区别于中国船的式样，才能符合剧情；刘宝俊想到国外的海盗船，把海盗的元素用在船的设计上，让这艘船与中国船拉开了差距。

美术设计刘宝俊老师，左图中他身边的就是当时已82岁高龄的洪师傅，他曾为吴佩孚的葬礼做过纸扎。

在踩景中，刘宝俊看到过一艘搁置在码头的退役军舰，用它来改建海盗船一定特别棒。在与制片主任任大惠商量后，他们立即与当地海军联系，最后得到了海军司令部的大力支持。

在拍摄前一个月，刘宝俊带领美术、置景人员前往蓬莱改建海盗船的工作。美术组、置景组的准备工作顺利，老天爷好像要和他们开个玩笑。就在改建的紧要关头，天气突变，刮起了大风。第二天当置景人员上班来到码头一看，一下傻眼了：改建后的舰艇被海浪刮得无影无踪了。幸得海军的协助，把这艘改建的海盗船拉了回来。

拍摄当天，一大早刘宝俊就指挥置景人员搭建好彩楼、铺设红地毡、轿子、彩礼等道具，王导准时开机拍摄“远嫁”这场戏。

王导天才般的场景调度和镜头的运用，使这场没有台词的戏被演绎得感人肺腑，“探春远嫁”这场戏也成了87版《红楼梦》经典情感戏之一。

刘宝俊与王导有如此默契的配合，是因为早在中国电视剧制作中心成立之前，在电视剧剧团刘宝俊就与王导有不少接触和合作。他们俩又是同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论辈分王导应是刘宝俊的老师和师长。

说起来，刘宝俊成为《红楼梦》总美术设计颇有点临危受命之意。

刘宝俊自幼爱好美术，1964年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舞台美术系，毕业后分配到中国广播电视剧团舞台美术撘队工作，后在中国电视剧制作中心担任美术设计。

1984年年底他突然接到通知：接替因生病不能工作的马月芳，担任电视剧《红楼梦》的美术设计。

此时，电视剧《红楼梦》已经在黄山等地开机拍摄，给他准备设计的时间不多，拿出符合导演、剧本要求的美术设计迫在眉睫。恰好春节剧组要休息五天，刘宝俊利用这五天的时间先和王导沟通。

王导的“忠于原著”，成为他们的共识。号称“王大胆”的王扶林相信经验丰富的刘宝俊的能力，这让刘宝俊心里有底了许多，刘宝俊也表示“一定带领好全组，努力，不能拖剧组的后腿。”

刘宝俊抓紧时间阅读原著，曹雪芹在《红楼梦》开头就写到“然朝代年纪，地域邦国，却反失落无考。”又说“不过只取其事件情理罢了，又何必拘泥于朝代年纪哉！”曹翁精辟的艺术见解，使正为该剧年代发愁的刘宝俊茅塞顿开，犹如在黑夜大海中见到了灯塔，为他指明了创作方向。正如王扶林导演所说“这是封建社会离合悲欢、兴衰际遇之大成，是作者加以典型化了的年纪和朝代，只要符合事件的情理即可。”

综合电视剧《红楼梦》的故事情节、人物的性格和命运的思考，刘宝俊觉得秦、汉、唐、隋太古远，清代又太写实，与作者初衷不符，再三思考之后，刘宝俊把该剧的美术设计基调定为“不清（朝）不明（朝）”的特殊《红楼梦》时代。

“不清不明”，王导立马同意刘宝俊的设计总思路。

在美术设计上，刘宝俊很严谨，在少有的一些空隙时间他常抽空去故宫博物院查考资料，查看历代民俗资料，购置了《中国历代建筑》《中国历代服装》《明式家具》《中国美术全集》和有关民俗、古代店铺、幌子等资料，这些在设计过程中起到了很大作用。

“不清不明”基本定位于明末清初，鉴于此，清朝后期的太师椅没有出现在87版《红楼梦》里，但也有例外，比如正定宁荣街的街景。明末清初，市井商铺街道的资料中，还没有二层楼的商铺，在宁荣街设计中就加进了几座二层楼的店铺，这是基于拍摄场景不至于单一、有高低错落，增强画面的美感。

“景是可以说话的”。这是刘宝俊常说的一句话，美术设计就是要每个场景的设计符合推动剧情发展的需要，有利于人物命运的展现。

比如，刘宝俊担任《红楼梦》的美术设计的第一场戏是在陶然亭拍摄薛蟠酒厅的戏。这场戏刘宝俊把陶然亭的景引入到了设计里面来，同时为了突出薛蟠这个富有商人的身份，他在室内的墙上挂上了有着西域风格的挂毯和美人条幅来烘托人物身份和性格。

细致和严谨，是刘宝俊一贯的工作态度。

细致、严谨到什么程度？比如剧中大户、小户、书房、卧室门上的楹联，虽然在镜头里一晃而过他也不会马上：宁荣二府、大观园的匾额、楹联都是请北京市楹联协会的专家书写的。下：原著中探春远嫁场景描写极少，刘宝俊发现了蓬莱水长城，进行了独到的设计和置景，王扶林导演、作曲王立平进行发挥，成为87版《红楼梦》的经典段落。

“可卿出殡”是在宁荣街拍摄的，是另一个大场面的戏，再现了以前中国贵族的出殡场景。

上：荣国府正堂荣禧堂的布景，可以说是对原著描述的神还原。下：荣国府和狱神庙的俯瞰图，受限于技术条件，87版《红楼梦》中俯瞰的镜头非常少。

上：“探春远嫁”这场戏中专门搭设的彩棚。下：“元妃省亲”的拍摄现场和刘宝俊的设计手稿。

虎。通过《红楼梦》剧组的顾问，他专门联系上北京市楹联协会，协会的楹联专家们很是支持，根据他开出的清单，根据居住主人身份地位、房子的用处、人物的性格，拟了五十多幅楹联，恰如其分地用在各个场景之中。

拍摄过程中，刘宝俊是连一个小场景也不放过，比如小红被卖给驴贩子之后，刘宝俊受到驴贩子常用的驴鞭和缰绳的启发，在关押小红的屋中挂满了绳索，如同一张大网，暗喻小红的处境。

美术设计，是个思想很强的创作劳动，而且这还是个细致和繁杂的工作；黛玉居住的潇湘馆，是用斑竹为主来体现黛玉的性格；宝玉的“怡红院”则以奢华为基调，进门就是一块大宝石，然后是精致无比的西洋画美女和各式精美的道具；王熙凤在奢华的基调上遵从原著的描写，加上了其他场景没有的玻璃屏风来体现王熙凤的富有；烤鹿肉的烤炉无法考证，刘宝俊便根据剧本和原著提供的线索专门设计了一个烤炉，红学家邓云乡先生还夸赞这个烤炉设计得十分贴切。

如果说这些都是内景的“小场景”，那么元春省亲和可卿出殡则是87版《红楼梦》最宏大的两场大戏。

秉承忠于原著的创作态度，用极具细致的美术设计呈现出视觉化的“一对对龙旌凤翣，雉羽夔头，又有销金提炉焚着御香；然后一把曲柄七凤黄金伞过来，便是冠袍带履。又有值事太监捧着香珠、绣帕、漱盂、拂尘等类。一队队过完，后面方是八个太监抬着一顶金顶金黄绣凤版舆，缓缓行来。贾母等连忙路旁跪下。早飞跑过几个太监来，扶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来。那版舆抬进大门，入仪门往东去，到一所院落门前，有执拂太监跪请下舆更衣。于是抬舆入门，太监等散去，只有昭容、彩嫔等引领元春下舆。只见院内各色花灯绚烂，皆系纱绫絮成，精致非常。上面有一匾灯，写着‘体仁沐德’四字。元春入室，更衣毕复出，上舆进园。只见园中香烟缭绕，花彩缤纷，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喧，说不尽这太平气像，富贵风流”的省亲盛景和贾府盛世。对于这些，刘宝俊做了大量的案头工作，设计出美术稿，用彩灯和灯笼改变季节，达到拍摄的要求。

省亲这场戏是在三个地方拍摄而成，分别是正定的宁荣街、北京的白云观和扬州的瘦西湖。

拍摄省亲凤船游湖的场面，是在江苏扬州瘦西湖进行的，在省亲的三场戏中设计和制作工作量是最大的。在拍摄前一个月，刘宝俊带领美术组和置景组到了扬州，用游船改建了一艘官船和凤船，并用二十多条小船扎了大型花灯船，一船一灯，诸如荷花灯、仙鹤灯、鸳鸯灯等，岸上搭建了“天仙宝镜”“有凤来仪”的玉石牌坊，两岸玉石栏杆串灯百盏，湖中岛上彩灯、彩绸、金花银树，成了一片壮丽的灯海、一幅五彩缤纷的天然图画。拍完这场戏后，红学家、副监制胡文彬说：瘦西湖荣耀了两次，一次是乾隆下江南，第二次就是这次拍摄元春省亲。

结束瘦西湖的拍摄，省亲的戏转入北京白云观进行拍摄。时值冬天的北京放眼尽是灰蒙蒙的一片，美术组和置景组通力工作营造出“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效果：为了布置光秃秃的树干，刘宝俊他们做了各种绒鸟、彩绸，把冬天的枯树装扮得春意盎然，十八对凤灯分布在大门楼前，每个凤嘴上都叼着一盏灯，有百鸟朝凤之意，三个大鼎香烟缭绕，灯烟燎庭，烛光冲天，场面奢华壮观。

完成元春省亲这个大场面之后，刘宝俊就要全力以赴准备“可卿出殡”的拍摄。“可卿出殡”是重场戏和大场戏，在场景布置上主要在宁荣街和荣国府门外，但这场戏的重点应该说是在队伍行列上，呈现“送殡队伍浩浩荡荡，压地银山一般”。为了再现明清出殡肃穆壮观的场面，制作各种幡旗、祭祀明器，以及礼仪常用的纸扎开路鬼、打路神、相辅、相弼、银山、阴亭、仙童献果等数百件，呈现出皇家气派的大出殡。

拍摄这场戏的一年之前，剧组就请来了曾经参加吴佩孚出殡的八十二岁高龄的洪师傅和他的同事们，在正定用了近一年的时间轧制出来整个出殡场景。“一连摆了三四里远，诸王孙公子不可胜数，大小轿子车辆不下百十余乘。”皇亲国戚的繁盛、秦可卿特殊的背景和王熙凤弄权的行为全都给淋漓尽致地呈现了出来。这个完全按照封建礼仪的出殡场面，可作为历史教材与档案保留于世，可谓经典中的经典。

秦可卿的结局场面可谓成功，还有诸如荣禧堂、贾母房、群芳夜宴、凤姐屋等大家豪华的陈设安排，无一不精、无一不美，呈富贵奢靡之象。

“可卿出殡”是“尽我所有”肆意奢华大办丧事；元妃省亲的挥金如土、奢华靡费更是无与伦比，设计者的一切用心，一切都是为了深化剧情、展现剧中人物的命运、性格的升华，也与贾府败落形成了鲜明对比；更是着力于穿透人物的内心世界，用他或者她的双眼审视周围环境，使外部布景形象真实地同剧中人物生活取得内在的统一。

剧中王熙凤最后关押的羁侯所内景，也让刘宝俊下了大功夫。

场景是在摄影棚内搭建的，刘宝俊翻阅了大量资料，为羁侯所的设计找依据，最后在一本《中国古代版画百图》中看到了明代监狱图稿，受到启发，在设计中了用了兽头大门，令人望而生畏，正厅中一尊面目狰狞的狱神像就会使犯人未进狱室已是毛骨悚然；受《山海经》的启发，特别在狱墙上画了十八层地狱的壁画，幽暗阴森，这些设计都是为了加强贾府被抄、用尽美术、置景手段营造王熙凤的结局，表现被关押的王熙凤等人内心世界的恐惧。

只是，拍摄时，背景偏亮，幽暗阴森的气氛减弱了，成为刘宝俊的一大遗憾。

虽有遗憾，但紧急接手总美术设计的刘宝俊还是十分完美地完成了全剧二百八十多个场景的设计、置景，辗转全国十几个省市，可谓名副其实用“景来说话”的幕后功臣。

完成87版《红楼梦》之后，刘宝俊还担任了电视剧《宋氏三姐妹》、台湾琼瑶的《梅花三弄》《巨人的握手》《凤求凰》等数百部电视剧的美术设计，可谓硕果累累的大师级美术设计家。

配音导演 吴珊

80年代初，有两部风靡全国的电视剧令观众痴狂，一部是美国电视连续剧《加里森敢死队》；还有一部就是《敌营十八年》。

那时，作为观众的我做梦都没想到会和《加里森敢死队》的配音导演吴珊还有《敌营十八年》的导演王扶林合作，一切都因一部《红楼梦》，走近他们，他们也成为我这辈子的良师益友。

翻看三十多年前吴珊导演手写的87版《红楼梦》角色名单，全剧配音的角色多达一百一十六个，重要角色有重复修改的笔迹，在反复斟酌后才定夺下最后的配音演员。

人物众多，对于配音工作经验丰富的吴珊导演来说并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片子。

20世纪80年代，在中国引起轰动的日本电视剧《阿信》就是吴珊导演的作品。“《阿信》这部戏角色就非常多，有幼年、少女、少妇、老妇几个阶段的阿信，还有阿信的孩子、重孙以及和阿信有关的人物，非常耗费精力和讲究功底。”

出自吴珊导演之手的，还有《卡斯特罗市长》《这里的黎明静悄悄》《两个人的车站》《办公室的故事》等深受观众喜爱的译制片。

《这里的黎明静悄悄》的导演斯坦尼斯拉夫·罗斯托茨基和《两个人的车站》《办公室的故事》的主演梁赞诺夫访问中国时，在宾馆准备外出参加活动，电视台恰好在播放《办公室的故事》，说着中国话的人物形象深深吸引了梁赞诺夫，他推辞了外出，坐下来认真看完了影片后，要求与这部电影的配音导演和配音演员见面，要感谢他们的如此出色的配音，使中国观众领略到影片和角色的魅力。

配音导演吴珊（中）和宝玉配音（瞿佳）、黛玉配音（张海玲）。

要知道，那是80年代，外事活动是不能擅自改变日程活动的。在梁赞诺夫的一再坚持下，外事部门紧急安排吴珊导演等人准备与他们见面座谈。他们一行见到吴珊导演后，向她伸出大拇指，夸赞她的配音导演艺术。通过翻译，梁赞诺夫对吴珊导演说，“我会说中国话了。”说到高兴处，梁赞诺夫还把配音演员冯宪珍抱起来转了半个圈。

“这是对我工作的最好、最高的肯定。”虽然时间已经过去几十年，梁赞诺夫已经去世，吴珊导演回忆起这一幕还是那么激动。“被演员接受、认可配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给87版《红楼梦》进行配音之初，有个别主演比较抵触配音，就是播出后很长一段时间不太接受。随着时间的推移和考验，我们的配音成为角色塑造的一部分，她和他才接受我们的配音。”

接受87版《红楼梦》配音任务，是和建组、拍摄同时进行的。

时任央视领导、主抓《红楼梦》的阮若琳副台长找到吴珊，让她着手准备《红楼梦》的配音；在和王扶林导演沟通后，吴珊深刻了解了导演的意图，做了大量的前期案头工作，然后向阮若琳副台长提出了“出演的演员是全国选出来，目前我用的演员不够用，要给《红楼梦》配音也需要在全国进行选拔到最适合角色的配音演员。”

一组吴珊和配音组的工作照。

当即，阮若琳副台长拍板同意了吴珊的要求。

首先，吴珊决定先选宝玉和十二钗的配音演员，并登报发消息，目的就是要找到最适合给角色配音的人。

吴珊和配音组每天都要接到几十个电话，推荐、自荐最多的是宝玉的配音，让吴珊记得特别清楚的是有个年轻人打来电话，自荐给宝玉配音。“他的声音质感很好，可是他普通话不标准还有严重的口音，这就不行了。”

选扮演宝玉的演员很难，选给宝玉配音的人也很难。

在吴珊译制《卡斯特桥市长》的时候，她听说张筠英的儿子瞿佳朗诵很出色，便找到张筠英，要听瞿佳朗诵。瞿佳朗诵之后，吴珊当即定下了由瞿佳给宝玉配音，巧合的是瞿佳在年龄上也更符合。

“薛宝钗的配音没费什么周折，接下任务后，我心中就有谱了，让我的同学张慧君来给宝钗配音。选张慧君来给宝钗配音，因为我对她太熟悉了，平常说话就是温温柔柔、娓娓道来、不急不缓，这不就是宝钗的特点吗？”吴珊回忆，“再说到凤姐的配音，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当时我就觉得在长影工作的李真合适凤姐。生活里的李真说话就尖刻、直接有点小泼辣，情绪转换得也快，说变就变那种，关键她的声音可塑性很强，是个成熟的演员。你听凤姐出场时候的笑声就知道李真的功底了。”

宝玉、宝钗、王熙凤的配音有了，谁来给黛玉配音？

黛玉的配音反复试过几个人都不理想，后来是同事洪开向她推荐贵州话剧团的张海玲。办事雷厉风行的吴珊马上对制片主任老关说，“走，我们飞一趟贵州，试试张海玲合不合适黛玉。”

当天吴珊和老关飞到贵州。去到贵州话剧团，见到张海玲，吴珊提出要听张海玲朗诵一段，听听她的音色。那时的录音棚不是随便可以用的，张海玲有些为难，吴珊说，“没有录音棚没关系，去你家，朗诵一段我听听。”

张海玲把吴珊和老关带到家里，朗诵了一段。听完张海玲的朗诵，吴珊定下她就是黛玉的配音。

宝、黛、钗、凤的配音有了着落，就得选十二钗和其他姑娘们的配音演员了。脑子里有个声音资料库的吴珊，把觉得合适的演员都叫来试录，每天都要试录十几个甚至二十几个，工作量特别大。在经过一番待定、初定、换角之后，终于定下大部分配音演员。

定人艺的吕中来给贾母配音时，有人觉得吕中的声音比较厚和沉，不够明亮，“吕中的厚、沉可以强调贾母的威仪，不够明亮可以让她把声带位置往上提，让声音明亮一些，但不能太过明亮，还是要保持吕中的厚、沉，要知道贾母是皇亲国戚，她的声音就是要吕中这样的感觉。”

这些演员定下之后，就是给王扶林导演听录音片段，最后定夺配音人选。

为了更好给角色配音，为角色形象加分，吴珊还去剧组观看剧组拍戏，观察演员的表演和现场说台词的节奏，为配音工作做充分的准备。

有时，她会在合适的机会，提醒演员，“可以把台词说得再慢一点。”她的提醒没有引起演员的重视，在后期配音的时候，就存在演员口型节奏略微快了一些的情况，按照配音要求就不够准确，“幸好是一部古装戏，演员有时候会用手绢遮嘴或者羞赧转身，这些细微的地方给我们配音有了机会，所以在配音上没有太多困难。如果演员拍戏的时候，台词再慢一点，我想效果比现在还要好。”

配音组开始进入配音阶段。央视当时的录音棚有限，配音工作预计时间长达五个多月，台里无法把一个录音棚给他们使用这么长的时间。最后，录音是在北京市卫生局防疫站录音棚进行的。

正式进入录音，吴珊要求每个配音演员要脱离剧本进行配音，就是必须把台词记熟，跟着监视器里的角色一起演。

曾经有两个演员拿着剧本给角色配音，引来严格要求的吴珊不满甚至发火，抢过她们的剧本，“出去，把台词给我背熟之后再来配音。”

她坚持配音是“是用声音、语言在塑造角色，要还原角色和角色的喜怒哀乐完全贴切，配音要嘴里念着、心里想着、耳朵听着，你看着剧本配音还能做好这些吗？”

黛玉要求更高，黛玉的声音要虚弱、甜美、凄楚，黛玉的都是有潜台词的，配音演员不但要表现黛玉的虚弱无力之感还得把酸楚之言正说，这才是黛玉，不是一个病西施，“晓旭在拍摄的时候，台词掌握得比较好，给我们配音提供了很好的基础。王导和观众为什么认可张海玲的配音，就是晓旭和张海玲做到了这一点。”

也有让吴珊遗憾的。李真在给王熙凤配了一大半之后，由于丈夫中风不得不离开，接任她的是陈阿喜，“陈阿喜是个经验丰富的配音演员，给她提示后，她能做到，如果不仔细听，你是听不出来王熙凤是两个人配的音。”

配音配得最顺的是瞿佳，“这孩子太聪明了，天赋太好了，他给宝玉配音非常顺，就像我听说欧阳扮演的宝玉不太‘NG’是一样的。”

我还要说的是，全剧中给自己人物配音有鸳鸯郑铮、周瑞家的孙彩虹、李颉老师等。

谢谢吴珊导演和所有配音演员，是你们的辛勤创作让人物更加丰满、立体，才让银屏上的人物一个个鲜活、富有个性。

宝玉配音 瞿佳

我与央视领导阮若琳（左二）、宝玉配音瞿佳（右一）的合影。

很多观众不知道宝玉这个角色是配音，认为是我的原声。

当人们在夸赞我塑造的宝玉这个形象的时候，我会说：“我饰演的宝玉深入人心，离不开宝玉配音——瞿佳为人物增辉添彩的幕后功劳。”

身为著名艺术家瞿弦和、张筠英之子的瞿佳，秉承了父母的艺术基因，有着不同于常人的艺术天赋。

很小的时候瞿佳看过越剧电影《红楼梦》，这部电影给他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后来上了中学以后，他开始阅读名著，《红楼梦》肯定是必不可少的。真正让他认真地研究《红楼梦》里贾宝玉这个人物，是高一的时候，当时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王芝芙导演邀请他演播《红楼梦》贾宝玉这个角色。从小受父母影响，瞿佳很小就接触了话剧、朗诵、配音、播音等艺术形式，但演绎贾宝玉这样重量级的人物，他还是第一次。而且当时这部广播剧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出的第一部大型立体声广播。与平时的广播剧坐在桌前播音不同，立体声广播要求和话剧一样，有走位和表演。

很多观众知道有87版《红楼梦》，却很少有人知还有王芝芙导演的85版立体声广播剧《红楼梦》。王芝芙导演在1986年曾撰文说过此事，写的第一个人物就是瞿佳：“瞿佳在景山中学读书，有较好的古典文学基础和演播广播剧的经验。他性格内向、轻柔，语音柔和甜美，是不可多得的‘宝玉型男孩’。可瞿佳自己直到前几天还在说：‘当时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稀里糊涂就接受了这个任务，但是已经无法后退了。’现在，瞿佳已经是身高一米八十的小伙子了，考上了北京经济学校。”

王芝芙导演的85版广播剧《红楼梦》，为87版电视剧《红楼梦》的配音工作打下了扎实的基础，电视剧的主要配音演员大多来自85版广播剧《红楼梦》。

当87版的《红楼梦》正式开始配音的时候，瞿佳上高三。据吴珊导演后来说，瞿佳的声音介于男人和男孩之间，非常纯真，干净，符合宝玉的气质。

对宝玉这个角色，瞿佳还是相当自信的。一是广播剧的宝玉就是他录的，二是他当时上的景山学校特别注重文学功底，古文，古诗词他都运用自如。但当时正是高考的最紧张的时刻，瞿佳的父母不同意，希望他好好备考。当他拿到大学通知书的第二天，配音组的制片老关急忙给他打电话：“瞿佳，现在可以来正式录音了吧？”

那个暑假，瞿佳都泡在录音棚里。到开学的时候，配音工作还没有结束。剧组又向瞿佳大学的领导请假。每天放了学，瞿佳就去棚里录音，常常录到夜里两点。宝玉配音的工作前前后后，大约花了半年的时间。

整个剧组的创作氛围是严肃认真的，当时还有红学家和语音专家亲临指导。瞿佳当时是配音组里年龄最小的一个，吴姗导演对他非常和蔼，生活中也很照顾他。在录制过程中，吴珊导演一直鼓励他、爱护他，在这种和谐积极的环境中，瞿佳感觉非常放松，丝毫没有紧张感。但对录制的要求，吴珊导演非常严格。

有一场戏是宝玉的重头戏——哭戏，就是宝玉哭灵那场戏。因为词量大，而且还特别要求饱含激情，瞿佳当时太专注于对口型，忽略了情感的表达，吴珊导演严肃地指出：“你没有动真情，台词如果注入了真情，融入了情感，语气语调都会不一样。”

吴珊导演还特地为瞿佳示范了一段儿。经过多次尝试，瞿佳终于找到了感觉，录完以后他都快虚脱了，这不仅仅是体力上的消耗，更是一次心灵上的考验。

“我第一次看到欧阳奋强演的宝玉，是在我配音的时候。当欧阳奋强演的宝玉出现在屏幕中时，我惊呆了。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跟我想象中的宝玉一模一样，纯真可爱又善良。”瞿佳说，“为贾宝玉配音，是我一生最难忘的一段回忆。每当看到电视上重播87版《红楼梦》时，我总是百感交集。一个是我又听到了我那么年轻有朝气的声音。另外宝玉的形象是那么让人刻骨铭心，那么让人喜爱。而我的声音也融入了宝玉这个角色，增添了一丝光彩。其实，每次听到我自己的配音，还是会感觉到个别的地方，有小小的遗憾。应了那句话：艺无止境啊！我总是希望，当时在塑造这个角色的时候，能够完美再完美一点。”

瞿佳大学毕业后，去了英国留学，学习金融，从此远离了艺术这个行业。

当时瞿佳在配音界已经小有名气，取得了很辉煌的成绩。“但我的父母太有名，如果我艺术上有了成就，大家就会说是沾了父母的光。在他们的光环下，年轻的我很想向世人证明，我靠自己的能力也能闯出一片天地。现在的我从事金融行业，脱离文艺圈太久了，而且我为人比较低调，所以也拒绝了很多采访。但能给87版《红楼梦》的贾宝玉配音是我人生一大亮点，让我永生难忘。我要感谢这些年来，记得我的声音，喜爱我的声音的观众朋友们，你们和贾宝玉的角色，都将是我最美好的记忆。”

对于瞿佳没能继承父母的事业从事配音、朗诵、话剧艺术，我有些遗憾，但也甚为理解他的选择，我一再强调：“配音是一个用声音塑造的艺术，不是简单的抓口型那么简单，还要和演员一样投入真情实感才能达到声音和形象的完美统一，在给宝玉的配音上面，瞿佳做到了完美，无可挑剔。”

黛玉配音 张海玲

在为林黛玉配音之前，话剧演员的张海玲对原著《红楼梦》是不陌生的，对她影响最大的是越剧《红楼梦》里王文娟扮演的林黛玉。

在87版《红楼梦》已经拍摄一年多时，配音导演吴珊正在物色剧中宝、黛、钗、凤的配音演员。《西施姑娘》的编剧洪开向吴珊导演推荐了张海玲。听了《西施姑娘》的配音后，吴珊导演被张海玲柔美的声音吸引，尤其是普通话里隐隐的南方音色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为此，吴珊导演还亲自飞往贵州，听了张海玲的朗诵。一周后，张海玲接到了吴珊导演的电话，让她和李新珠一起到北京试音。

张海玲试录的是黛玉。录完之后，吴珊导演反复听了数遍，当场把张海玲划分到黛玉组候选人里的第一位。

“我是和林黛玉有缘的。”张海玲的微笑里有深情，“录完黛玉戏份的当天晚上，我就做了一个梦，梦中出现了一个草舍，还有王文娟老师演的林黛玉焚稿的那段唱腔，这个唱段把我从梦中惊醒了。醒来之后，我就有了一个预感：我应该会为黛玉配音。”

筛选工作结束后，吴珊导演把初定的角色声音资料送到正定，给正在那里拍戏的王导做最后的定夺。在配音演员的选择上，王导的要求同样严格，他和吴珊导演反复倾听录音，反复商量，和当时在全国海选演员一样一丝不苟。

黛玉配音张海玲的工作照，以及她后来与晓旭的合影。

在等消息的空当，张海玲去了西山，参观了曹雪芹故居。当时她有些吃惊：这不就是梦中出现的那个草舍吗？

她对同行的人说起这个梦，同行的朋友也说：“你应该会为黛玉配音。”

只是，一等就是一个月。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张海玲一边熟悉北方腔调，一边听红学家讲课，这让她对林黛玉有了更深的理解。她还跟着吴珊导演去正定观看《红楼梦》的拍摄，和晓旭、邓婕同住一屋，和晓旭、邓婕一样活在角色里。

王导也被张海玲声音里特有的南方柔美音色吸引了，王导和吴珊把张海玲叫去：“你回北京之后就录黛玉的戏。”这让时年30岁的张海玲非常高兴：“原来不是做梦，原来梦到的都是真的！”

吴珊导演给张海玲提出了四个字的要求：“真诚、走心。”

真诚、走心，按照导演这四个字的要求张海玲为林黛玉的声音定下调子：“她声音是纤细的，非常纯真、纯净，纯真、纯净里还要微微有南方姑娘的柔，但不能有太酸的声调，她是林黛玉不是病西施，她有她的尊严，所以在贾府和大观园里生活才会时时谨慎、步步小心，在声音体现上也要把这种谨慎、小心体现出来。”

进入配音工作后，张海玲遇到了小小的困难：王文娟老师塑造的黛玉形象时时出现在她脑海里，有些不太能接受屏幕上出现的晓旭扮演的黛玉形象。

怎么办？

她牢牢记住吴珊导演对角色的要求：“你的心要跟着屏幕上的人物走。”没有黛玉的戏，张海玲就麻烦工作人员给自己播放有晓旭扮演的黛玉的戏给她看。“必须让这个黛玉在我脑子里立起来才能赋予她黛玉的魂。如果立不起来，我无法‘演’黛玉。”

要知道，吴珊导演对配音的要求严格到苛刻，她不但听演员的声音还要听演员的“戏”，就是配音演员要随着屏幕上的演员一起表演，“在‘演’这个方面，瞿佳比我有经验，他先前录过广播剧《红楼梦》，已经是演过一遍的了。我们不但按照导演的要求活在角色里，他也要配合我进入角色。”谈及瞿佳，张海玲说：“到现在我还记得瞿佳和我说话的神态，他从学校赶到录音棚，见到我就说‘黛玉，你干吗呢？’那样子也像欧阳扮演的宝玉。”

在剧组这样的创作氛围里，晓旭塑造的林黛玉角色在张海玲脑子里逐渐立了起来。配黛玉焚稿那场戏，张海玲反复录了十遍，导演和她自己才满意。

在配音完成几集之后，晓旭他们来看片子，自信的晓旭对吴珊导演说：“我可以为自己配音。”吴珊导演听了之后，便笑着对晓旭说：“那今天你配几场戏吧。”然后，晓旭非常认真准备后给自己演的黛玉配音；回放给晓旭看了之后，有些不好意思的晓旭搂住张海玲说：“真是隔行如隔山，海玲的声音就是黛玉的声音，我还是喜欢你给我配的音。”

随后的配音，张海玲完全沉浸在角色里；当完成林黛玉配音后，张海玲周围的朋友发觉她的性格有些变化，她知道自己入戏太深，自己进行调整，花了近半年的时间才从黛玉的角色里走出来。

可以说，黛玉不仅影响了陈晓旭也影响了张海玲。

服装设计 史延芹

1987年春节《红楼梦》试播6集，引起轰动。

筹备两年、拍摄三年，万众瞩目的电视剧，终于和全国观众见面，专家、观众热议的同时，剧中每个栩栩如生的形象、优美悠长的音乐和鲜艳靓丽的服装都令观众着迷。

80年代中期，彩色电视机是奢侈品，我家邻居得知《红楼梦》会在五月正式播出的消息后，一家人商量后特地买了一台松下彩色电视机，就是为了更好地观看《红楼梦》。我撰写这本书的时候，打电话问起邻居当时情形，他说：记得那段时间吃完晚饭，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跟前，这是继80年代初观看中国女排夺冠之后我们全家再一次一个不落围坐在电视机前看电视，当屏幕上出现各具风韵的十二钗和玲珑娇俏的众多钗裙的时候，我们全家都惊呼：“这是活生生的彩色连环画啊！”连我那“土八路”的老爸都赞叹拍得真漂亮。

人美、景美、音乐美、服装美、画面美，87版《红楼梦》令全国观众都饕餮在“红楼”的视觉盛宴之中。

87版《红楼梦》的服装设计，为每个人物做到了锦上添花，使服装和该剧本身、音乐成为经典的一部分。剧中的服装设计，便是来自山东话剧团的史延芹，她靠着自己的努力、实力，用自己的设计说话。

毕业于山东艺专的史延芹是学油画的，毕业被分配到山东戏剧服装厂工作。服装厂的工作，为她的影视剧服装设计打下了扎实基础。

史延芹：“我来剧组不是来赚钱的，我是为了圆我的‘红楼’梦想的。”

不久，史延芹调入山东话剧团舞美队工作，有了施展自己才华的机会，陆续担任电视剧《水浒》之《武松》《鲁智深》《林冲》，电影《墙头记》《惊变》《南拳王》服装设计。在这些影视剧的服装设计上，她已经初现突破以往古装戏宽袖大袍的模式，呈现出一种新的气象。

1983年3月6日史延芹的同学告诉她一个消息：“中央电视台正在筹拍电视剧《红楼梦》，你应该去找导演争取机会施展自己的设计。”

中央台要拍《红楼梦》，这个消息让史延芹异常兴奋。她家里有一套线装书的《红楼梦》，有时间她就会爱不释手地阅读，若能去为电视剧《红楼梦》设计服装，无疑充满了极大诱惑和挑战。做事干脆利落的史延芹二话不说，背起包坐车到北京就去找王扶林导演了。不坐班的王导并不在办公室，门卫室的同志很热情告诉了她王导的地址，史延芹谢过门卫室的同志直奔王导家。

开门，王导迎进远道而来的史延芹，问过她的情况之后已是中午，就留她在家吃了碗炸酱面，然后告诉他去找负责舞美的制片主任蔡世富。告别王导，史延芹去到剧组办公室找到蔡世富，在他办公室看见了已经设计出来的服装稿——仍是大红大绿的路子，玫瑰红、桃红等鲜艳的颜色并不适合电视剧还原，心下就有了自己的想法。而此时，王导已经让蔡世富到电影资料馆调出史延芹担任设计的电影《惊变》《南拳王》看她的设计了；看完这些片子之后蔡世福找到史延芹，告诉她：你可以来剧组在服装组工作。

服装组，都是来自中央文艺团体等级别单位的设计师，哪里看得上这个资历尚浅、外地而来的史延芹，便安排她去跑服装厂，负责服装的加工、制作。热爱《红楼梦》的史延芹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能在《红楼梦》剧组工作，打杂我也愿意。

同年年底，剧组开始进行“小荣枯”，也就是《红楼梦》的序集的拍摄。外景地在苏州角直镇，剧情需要大量的群众演员和大量的服装，按照王导的要求，群众演员的服装也要反映出不同人物的身份。剧组的服装设计师一时忙不过来，便把设计群众演员的服装工作交给史延芹来完成。

设计群众演员的服装，等于是涉及剧组服装设计，史延芹十分珍惜这次机会，全身心投入到设计工作之中。

剧组驻扎在陶然亭，条件有限且艰苦，服装组住的还是简陋的改建的平房。史延芹就在改建的平房、没有暖气的宿舍内进行设计。十五天，完成48张设计稿。王导看了这些设计稿，认为她的设计富有南方特点和南方风格，又具备电视剧的色彩还原的条件；编剧之一周岭夸她的设计“很有味道”，摄像师李耀宗看了后更是认为只有这样的设计才符合电视剧《红楼梦》的视觉标准。

唯一让他们担心的是：史延芹的设计能否在定下的拍摄日期赶制出来。

史延芹说：“没问题，我在做《惊变》和《南拳王》的时候认识苏州、镇江的几家戏剧服装厂，可以让他们赶工，绝不耽误剧组的拍摄工作。”

恰好在这时，服装总设计与制作加工、舞美队的协调出现问题，而且每张设计稿叫出了300元的高价，这让经费紧张的剧组难以接受。王导、李耀宗和制片部门的领导小组立即开会商量，决定不用原设计班子，留下史延芹担任《红楼梦》的服装总设计：如果史延芹能够胜任服装设计工作，剧组可以考虑给双份稿酬。

王导把会议决定告诉史延芹时，史延芹说：“我来剧组不是来赚钱的，我是为了圆我的‘红楼’梦想的。”

电视剧《红楼梦》的服装总设计的重任，就这样落在了心气儿特别高的史延芹的肩上，于是，她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了设计工作之中。

那时的中国影视创作观念已经开放，但在古装戏的服装设计上一直存在着弊病，被舞台化的设计制约；古装戏中的奴仆多穿皂衣、扎红色大带，如果按照这样的传统设计，人物众多的《红楼梦》在画面上势必会造成屏幕上一片黑，视觉堵塞而毫无空间感。

在反复研读剧本之后，史延芹发现电视剧《红楼梦》追求一种和以往古装戏不同的生活化，语言生动，每个人物之间的对话都恰如其分，这样的风格和史延芹的设想不谋而合，《红楼梦》的服装设计也一定要在生活化上大做文章。按照这样的设计基调，史延芹设计的87版《红楼梦》的服装，主要从色彩、造型和质料上来区分人物地位。

奴仆阶层的，史延芹要用灰色调的中间色来概括这个群体，让他们在较鲜明的主子层中与主子们拉开距离，于是87版《红楼梦》中荣国府的奴仆服装基调选用灰绿色，宁国府的奴仆基调为灰紫色，样式采用斜领卦、裙和裤，但在丫鬟的重场戏会跳出这样的设计，晴雯撕扇、晴雯补裘、袭人告密、袭人回家等专门设计了不同常日的服装，有机地与剧情、人物性格相吻合。

这样的设计完全摒弃了传统设计，更加符合87版《红楼梦》的风格。

以往古装戏服装设计、制作只是度量演员的基本尺寸，从人物图到制作图都只标明这些基本尺寸甚至不标明尺寸，服装做得宁大勿小，这次史延芹做了最大的突破，多运用了瘦身设计。服装加工厂接到她的设计后，大为惊讶甚至拒绝制作：“这样的收身设计快是旗袍了，做不了。”史延芹坚定自己的设计，“对，我就要的是这样的效果。”

在王导的87版《红楼梦》“不拘于某一个时代”“要创作出红楼梦时代”的总体构思之下，史延芹首次将立领融入到了服装设计里面，只是这个立领要比传统的立领稍矮一些，这样的设计强调了演员脖子线条的颀长美，又不失传统服装的原有魅力，成为服装设计中的一大亮点。

《红楼梦》主角是宝、黛、钗、凤，摆在史延芹眼前的就是该如何运用服装款式、颜色、图案、质料来突显他们的身份、性格、地位。

一是靠演员的外部特征，二是靠装束打扮。

对于读过《红楼梦》的每个人说，都有自己喜欢的人物。史延芹特别喜欢宝玉和黛玉，在设计宝玉、黛玉服装的时候，她感到很是愉悦。

宝玉单纯、待人温暖，服装基调一定要红色为主，但宝玉所用的红色不是常见的大红，要砖红、朱红为主调的红色，以暖色为主，间配以明亮的宝蓝色、太白色等辅助色彩；有着极高审美观的黛玉性格比较冷，颜色主要以白色、淡蓝、淡绿、粉紫色为主，为突出黛玉的诗人气质，史延芹首次将传统戏装里小生常用的梅、兰、竹、菊图案进行缩小之后用在黛玉的服装设计里面，这在影视剧服装里是首次使用；冷美人宝钗有着“从不爱花儿粉儿”的性格，颜色使用上更多是温文平淡的中间色彩，以蜜合色（即血牙色）为服装基调，以象征富贵、丰满的牡丹花为基本图案。

黛玉北上，是黛玉出场的一场戏，黛玉丧母后被送到姥姥家寄养。史延芹为黛玉设计了一套白色基调的衣裙和披风，衣服上绣有蓝绿色梅花，给人以纯洁、单薄、素缟、悲切之感，加上外面白纱披风，在一群金光闪闪、花红柳绿的贾母大厅里，黛玉一身素缟的打扮唤起了人们对这个柔弱多病、寄人篱下的少女的无限同情心。“黛玉之死”是剧中尾声，史延芹则为黛玉设计了一套纯白色的内衣、裤，领口绣有稀疏的梅花、兰草。这一头一尾的白色运用，目的是使色彩有呼应关系，又能充分表现黛玉“质本洁来还洁去”的纯洁、短暂的一生。

史延芹设计的红楼服装。

宝玉、黛玉、宝钗的服装除了主要基调外，在特殊场合也有特殊的设计理念。

“宝黛读西厢”这场戏，黛玉穿的是粉色褶裙，透出少女在读西厢时内心对爱情渴求和向往的柔美、温馨气息；在第八回里，黛玉的褂子是大红色的对衿褂子；在海棠诗社一场戏里，黛玉是白底红色的裙子。这种跳跃性的“变色”并没破坏黛玉的服装基调，相反更加符合情绪、更加自然地融入到了特殊场合里去。

性格热烈的湘云的服装颜色，主要以红色为主，明快、活泼；迎春比较木讷，服装颜色不能太艳，图案用了迎春花；探春是有着男性英俊、刚性之气的少女，她的服装颜色浓烈，图案用了放大了的大叶子花，给人十分舒展的视觉感；惜春比较内向，颜色偏冷，图案用了没有叶子的玉兰花来强调她的性格和结局；贾母是秋香调辅以宝石蓝、深栗色，最高等级的图案，强调她在贾府的至尊位置和皇亲国戚的优渥感；比较威严的王夫人的服装主要以深土黄、驼色为主；邢夫人比较俗，多用紫红色来体现；夫人当中尤氏相对比较年轻又身为奶奶，便用墨绿色等相对明丽的颜色，暗示她这个年龄段隐有的渴望和残存的生气；李纨为蓝灰调，亦称为寡妇色；尤二姐温良但不失诱惑，服装上用了粉色调；尤三姐性格刚烈，便用红色、绿色来体现这个人物。

贾府的老爷们，不仅是“画栋雕梁”“锦衣玉食”的贵族而且还是“翰墨诗书之族”，有华丽的外表还有儒雅、博才的风度，服装除去华丽还应有深沉、古朴之感，在服装上便设定贾政为咖啡调、贾赦为深紫调、贾珍为土黄调。

在87版《红楼梦》服装设计、用料上，史延芹不单使用了绫罗绸缎，还用了麻，比如“可卿出殡”、刘姥姥和板儿身上；罗的布料当时特别不好找，费尽周折才找到，在用料上主要用的横罗，代表有钱大家的夏服。宝玉和王熙凤的坎肩用的是元锦，人工编织的；刺绣的工艺、配色在《红楼梦》原著里有翔实的描写，黛玉和宝钗的服装上的刺绣是用同类色系，避免颜色太跳破坏服装的整体设计；王熙凤服装上的刺绣则是用的对比色，强调人物的身份和性格。另外，还特用了长针绣、墙针绣，尽可能让服装上的刺绣丰富，让服装更加贴切原著的描写。

史延芹注意到在这版《红楼梦》里王熙凤的戏份，得到很大的加强，便针对扮演者邓婕的条件，设计出最大限度拉长、收身的服装来体现这个人物鹤立鸡群的美感，服装花纹线条多运用竖线，镶金嵌银也更强调竖线的瘦长感，这些都是为了强调王熙凤的地位、富有；为了强调王熙凤的鹤立鸡群，她还给邓婕订做了高到快要服装设计，就是要帮助演员塑造形象。

史延芹做的《红楼梦》主要人物服饰画稿。

深谙电视剧镜头拍摄特点的史延芹，知道电视剧会有大量近景和特写镜头，更是在每个细节要求必须经得起摄像机的特写拍摄。比如，王熙凤的冬装上用的狐皮都是真狐皮，为了这个狐皮，史延芹找了很多地方看了无数的狐皮都不满意，从浙江找到江苏，最后才在上海的一家皮毛厂找到这款长毛狐皮。

拍摄“凤姐弄权铁槛寺”的时候，史延芹正在镇江工厂监制服装，心里挂记着拍摄出来的效果。当邓婕扮演的王熙凤穿着黑色嵌银的皮袄出现在监视器上，王导不禁夸奖：邓婕的表演立起来了，史延芹的服装真是让凤姐的漂亮加分了。服装组的同事，心晓她一直惦记服装拍摄出来的效果，便一溜烟跑去邮局给她打电报。在加工厂接到服装组同事发来的电报，史延芹高兴万分：“自己的设计、制作的服装终于得到导演、剧组、演员的肯定了，我可以安心更可以专心工作了。”

凤姐邓婕说：“我平时不是那么爱打扮，穿上戏装我要扮演的人物感觉和形象就出来了，‘凤姐弄权铁槛寺’那场戏的服装太漂亮了。”至今，在邓婕家里摆放的剧照就是这身装束。这是对史延芹设计的服装最好也是最高的肯定。

主角的服装精益求精，配角的服装一样丝毫不敷衍。比如夏金桂，她是富商人家的千金，个性要强，跋扈乖张，为了彰显她的富贵和张扬，她的服装颜色是香黄色，就是偏绿的黄色，这个黄色仅次于皇帝的明黄色。

史延芹在设计上真正做到了细节，赢得了赞誉。

史延芹为全剧设计、制作了两千七百多套服装，就“可卿出殡”一场的服装便达到了七百余套；“元妃省亲”的服装达五百余套。其中王熙凤一人的不同色彩、不同款式、不同季节的服装就有七十四套，林黛玉也有四十余套。设计多、服装多难不倒史延芹和服装组的人，比较为难的是一场戏可能拍了外景之后半年甚至一年之后接着才拍室内的戏，这就需要她和服装组的同志认真、细心做好工作笔记，才能做到前后服装的一致。拍摄过程中，史延芹还要时刻根据剧组的需要对服装进行调整。

服装组的管理是十分严格、严谨的，剧组的小姑娘多，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有些姑娘会不顾剧情和场合光挑着好看的服装穿。史延芹和负责服装组的马桂英是绝对不允许这样乱穿衣服的，尤其是严厉的马桂英和服装组的大姐们，她们的严厉令组里的演员十分害怕，再不敢说想穿哪套穿哪套了。

三年的时间里，史延芹和服装组工作严谨，管理严格，从未因服装问题耽误过拍摄。

《红楼梦》拍摄周期达三年之久，进组之后完全投身于设计的史延芹完全顾不了家。她常年不着家，和丈夫的感情出现了问题，深感歉疚的史延芹知道参与拍摄《红楼梦》是她这辈子一次难得的机会，为了更好地工作，她向丈夫主动提出了离婚。那时，她的儿子已经上中学了。离婚后，史延芹和丈夫成为朋友关系。

《红楼梦》拍摄结束后，史延芹还参与了更多的影视剧服装的设计，扎实的基本功、博学多才、独到的审美意趣，得到了许多人的认可和赞许。当影视剧服装设计已经不能满足她的创作欲望，她接受了台湾中华文化艺术基金会的邀请，设计了两百多套中国历代服饰。“中国历代服饰展演”一亮相，惊艳观众，轰动海内外，在世界各地进行了巡演。

时光荏苒，三十多年过去，87版《红楼梦》的服装设计、制作至今和演员、音乐一样被观众们津津乐道，可见其设计的经典性、观赏性、价值性。

她的服装设计，已成为一个难以逾越、难以复制的经典。

宝黛化妆 胡焰、蓝岚

87版《红楼梦》演员众多，面对这个现实，化妆组为了不因为演员的化妆而影响拍摄进度，在杨树云做化妆设计后进行了分妆，杨树云、蓝岚负责黛玉等人，胡焰负责宝玉、贾琏、平儿、晴雯等人，乐月娟负责王熙凤、宝钗、贾母等人。前期的梳头是由蔡玉莲母女负责，给87《红楼梦》的人物梳妆造型打下了主要基调和扎实的基础。蔡玉莲老师来自上海越剧团，曾给王文娟等越剧大师梳头，后来因工作原因离开剧组。蔡玉莲母女离开剧组后，梳头全部由杨树云老师带领化妆组的人负责。

宝玉的妆容尤其是发型，很多戏里是有刘海的。分妆之后，胡焰决定给我换一个发型，于是就有了宝玉“头上戴着束发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戏珠金抹额”的形象。

化妆师不但要化好妆，还要做好细致的工作笔记。

这是因为这场戏拍摄了外景之后，内景部分可能就要等到几个月甚至一年之后才拍，要把妆容衔接上，就必须依赖工作笔记。化妆师还有两个比较繁重的工作，一是跟现场，进行补妆和修妆；二是要做发套和修补发套。

我是一个不喜欢化妆的人，后来不做演员有很大一个原因就是我真的太讨厌化妆了。分妆之后，胡焰给我化妆不但要化我的面孔，就连脖子也不放过，就是为了让宝玉的妆看起来更加自然贴切，这也是胡焰对艺术精益求精的追求。

在宝玉、贾琏的化妆上，胡焰着重于眼部的化妆，宝玉的眼眸要澄澈、贾琏的眼睛要似桃花眼。

在宝玉、贾琏的化妆上，胡焰着重于眼部的化妆，宝玉的眼眸要澄澈、贾琏的眼睛要似桃花眼，这极大帮助了我们塑造人物。

拍摄到最后，宝玉离家出走，我们在去东北拍摄外景前，胡焰提出宝玉已经沦落到要饭的地步，全然不是以前那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儿，便决定给宝玉贴胡子。王导听了胡焰的建议，要她把妆化出来给他看。这样，就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宝玉有胡子的形象。

宝玉的化妆出色，黛玉的化妆也堪称经典。

“黛玉的化妆我主要还是强调她的眼睛和眉毛。”黛玉的化妆师蓝岚说。蓝岚是跟随化妆大师王希钟老师进入剧组的来自北影的化妆师。

当时化妆组有七、八个人。从拍序集一直到拍摄杀青、把化妆组的六大箱物品和胡焰一起转交给中央台为止，蓝岚参与了87版《红楼梦》整个拍摄的化妆，前后达四年之久；这近四年的时间蓝岚收获特别大，是她职业的闪光点，她很荣幸参与了87版《红楼梦》的拍摄，接触到红学大家和不同领域的优秀人才，蓝岚在参与的时候接触过越剧大师王文娟老师、京韵大鼓大师小彩舞等，亲耳聆听大师们对人物的认识、分析和观点，对她来说无疑是幸运的，受益良多。身为化妆师，蓝岚他们还参加了两期演员学习班，和演员同学习、同吃、同住，空隙时间就制作头饰、眉毛和发套等化妆必用之品。

蓝岚：最初黛玉的化妆是完全按照古代戏妆进行设计的，比较戏剧化，所以化妆比较浓，也不是那么漂亮，比如脸部比较白，嘴唇是樱桃小嘴，不是那么美，当时导演组、摄像师对这种化妆比较有争议。我们在香山拍了一组挂历，可以看出黛玉、凤姐的化妆比较浓，眉毛是扫帚眉。王希钟老师因工作需要，离开剧组，也就推翻了他的设计。我们是后来慢慢摸索，把我们年轻人的审美加入到化妆里面去，就比较生活化，黛玉的形象更青春、更符合人物的身份和性格。黛玉的眉形从扫帚眉到后来的罥眉，罥眉介于扫帚眉和柳叶眉，就像用毛笔一抹的那种眉形。

在化妆设计和实际化妆前，化妆组都会看资料，看沈从文的文章，看对服饰的描写，像《金瓶梅》这些古典文学作品里都有对服、饰装扮的描写，他们都看过，借鉴、糅合到演员化妆里去，“因为化妆和头饰都会渗透到人物的性格里头”。

在黛玉的化妆里，比较重要的戏份是“宝黛共读西厢”“黛玉焚稿”。按照人物来说，黛玉的化妆是比较特殊的，每次要着重她眼睛的哀怨、悲凉，她的化妆从梳头开始需要两个半小时的时间。“黛玉和宝玉从梳头到化妆没有其他人梳头，基本上都是我们自己完成。当时有把梳头和化妆分开，但宝玉和黛玉的化妆比较特殊，没有分开过。”

前期化妆，王希钟老师留下部分头饰，但远远不能满足人物的化妆、造型、装扮，从发型、化妆和头饰、耳环等都是由化妆组的臧杰负责采购、挑选材料去工厂加工的。比如“元妃省亲”，服装、化妆、头饰都是比较戏剧化的，其主要部件在上海戏剧服装厂订做，而其他比较小的，像翡翠、耳环之类，则由化妆组的同志们自己手工制作。

蓝岚：黛玉的化妆参照了很多资料，我和晓旭经常坐在一起，研究化妆和发型，从脸型上研究化妆从哪儿入手。晓旭爱美简直到了极致、不能自拔的地步了。拍“黛玉焚稿”的时候，这个化妆是很特殊的，刷了不防水的睫毛膏（就是这种睫毛膏，当时特别稀罕，剧组还是特批给宝、黛、钗三个人物化妆专用的）。拍焚稿的时候，镜头基本在拍黛玉的眼睛，当黛玉一哭、妆就花了。导演急了，要求給这场戏的化妆做减法。这场戏是做减法化妆，其他黛玉的戏的化妆我们就比较大胆，在化妆上用了蓝眼影，这样会让人物更美、更符合人物的身份、性格和戏份，有时候会偏离原来的化妆设计。黛玉葬花的化妆就要求整个的神和形出来，近景比较多又是外景，整体的化妆要飘逸。

上：化妆师胡焰与演员的合影，右图为她为宝玉补妆的现场照。下：化妆师蓝岚与陈晓旭、东方闻樱的合影。

黛玉的化妆还要配合服装，“我们在化妆之前都要知道这场戏黛玉是穿哪套服装，服装的色彩是怎样的，是俏皮一点儿还是凄凉一点儿，得随着剧情来进行化妆。”

除了宝黛的化妆，胡焰、蓝岚还负责探春的化妆，“但‘远嫁’这场重场戏、‘黛玉婚嫁’的那个梦境结婚闪回的镜头，那两场重场戏是杨树云老师亲自操作的。”

在近三年的拍摄时间里，剧组从未因为化妆而影响拍摄进度。

观众都说87版《红楼梦》的人物都是画里走出来的人，但这种美感的营造，肯定离不开化妆师的付出，更离不开各个部门的创作，这一切都是集体创作的结晶。

附一 缅怀逝者

晓旭，想你

晓旭扮演的林黛玉无疑是成功的。

在《红楼梦》1987年春节初一开播的时候，晓旭的奶奶病重了，已经卧床不起，临终前为了看看晓旭扮演的黛玉，家人把奶奶扶起来看了电视。正月十四，晓旭的奶奶告别了人世，她老人家只看了晓旭的黛玉一眼！

《红楼梦》一拍就是三年，然后就是两年时间的各地演出。演出结束后，我们各自回到自己的单位。

从深圳大学毕业，我调到四川电视台担任导演工作。

后来，晓旭拍了《家春秋》，在里面扮演梅表姐，但87版《红楼梦》给我们这群人的起点太高了，晓旭的表演没能超越林黛玉。后来也有很多剧组找过她，对角色她都不是很满意，也就坚决地拒绝了。晓旭认为那些角色不适合她，如果去演等于就是在表演这条道路上走下坡路。

她说：“《红楼梦》给我开启了一扇大门，同时也给我关上了这扇门。”

王扶林：演林黛玉的肯定演不了其他角色，因为她太像林黛玉了！成为她个性了！

正是社会转型期，每个人都经历着动荡，压力之下都在找自己的位置。这种情况下，晓旭出国了，不过仅仅去了几个月她又回来了。

晓旭演绎的病中黛玉，花容失色惹人怜。

《红楼梦》播出之后的两年时间里，我们到各地演出。在演出的时候，北京军区战友歌舞团的著名歌唱家马国光十分欣赏晓旭，就把晓旭力荐给了战友歌舞团，这样晓旭调到了北京军区战友歌舞团。

偶然的机会，1990年晓旭的朋友听说长城国际广告公司要招标承包一些项目，她就跟着朋友去谈，也不是很上心。结果一谈，老总十分赏识她，当场就拍板和她签订了承包合同：每年向公司上缴十万！

1990年的十万，是一个大数字，晓旭又是刚刚涉足广告行业，挑战和压力都挺大的。到现在我还是觉得晓旭选择广告业是很合适的，因为她一直都是一个点子多的人。晓旭的第一个大客户是大名鼎鼎的五粮液集团，之后和他们合作了十二年。

晓旭爱琢磨精致点子的特性得到了充分的发挥，同时几个创意，送到客户那里，被选定的一般都是晓旭的——创意的案子没有写名字，客户并不知道里面有晓旭的创意。比如那条脍炙人口的“名门之秀——五粮春”就是晓旭的作品。

在广告这个行业打拼了近六年后，晓旭具备了单飞的能力，便脱离了长城国际广告公司，自己成立了世邦广告公司。

张莉：我出国后，在北京方庄买了房子，晓旭那时也住在那边，所以偶尔我还和晓旭见面。她自己做公司后，打算一起合作，但是我已经定居国外了，还有就是我是做房地产投资的，她是做广告的，属于不同的领域，这些条件都限制了我们的合作。

晓旭说话是比较狠的，但多年在生意场上的磨炼，让她慢慢成熟起来。

公司刚刚开始的时候人员变动很大，这些变动和当时广告业的不规范有关。

晓旭说：“谁走我都不怕，哪怕只剩我一个人，我也有这个能力自己继续做下去！”

随着经验的增加和人的成熟，她开始体谅员工；尤其是在学佛之后，她的心态平和了许多。比如某个部门的主管要辞掉某个员工，晓旭就会想：把这个员工辞掉了，他（她）就没有工作了，那就给他（她）换个部门或者岗位吧。

在管理上晓旭是很严厉的，员工对她很敬畏和喜爱，既尊重又很敬仰，只要晓旭在公司，一定是欢声笑语的。

我们在生活里面都遇到了一些挫折，但彼此都没有告诉对方。也由于我们都忙于工作，有一段时间我和晓旭没有联系。不联系的原因应该是大家都憋着一口气，要在自己有点成绩后再说。

一天，办公室的电话响了，拿起听筒就听见一个女声：“我找欧阳奋强。”

我愣了一下，说我就是。她说：“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当然知道了——是晓旭。她又继续开我玩笑说：“当了四川电视台的副台长不理我了！”我说：“不要乱说，我怎么可能会当台长呢？”她笑着说我摆架子，急得我直嚷嚷，她才说只是好久没有联系，想到成都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很快，晓旭到了成都。我那个时候开的是一辆小奥拓车，就说：“你是北京大城市来的人，不习惯吧？”晓旭说：“你就是骑自行车我坐在后面都高兴。”晓旭说得很朴实，让我们之间已经有的一些生疏感一下就消除了。她喜欢吃成都的小吃，而且还是吃路边小摊上的麻辣烫。看着她吃得很香的样子，我觉得很委屈她。她轻描淡写地说：“很好吃，每顿饭吃这些都可以啊！”

胡泽红：晓旭是很喜欢孩子的，每次我们见面，她都要说：“最好把你们的孩子带上吧！”尤其她对妹妹陈晓阳的女儿更是宠爱得不行，你根本想象不出她有多么宠爱一个孩子，大人对孩子说话重一点儿，晓旭都不许。

我每次去北京都会和她联系，也是一样不客气。我总是去她公司，她家太远我不想去。每次她都会带我去好的地方吃饭，吃完饭要司机送我去办事的地方。每次去北京都这样，我心里就有些过意不去。这时她就会开玩笑说：“你不是说你是小地方来的吗？你说北京是北京省，那你就是来省亲的，客随主便——你就听我的好了！”

最后一次和晓旭见面是2006年的5月，不知道她是有种不好的预感还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体状况了，在吃饭的时候她说：“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们一次都没有聚过，今年想开个生日聚会，你再忙也一定要来啊！”

大概是这次见面不久，晓旭诊断出自己患病了。

胡泽红：为了给晓旭过生日，我准备的生日礼物是一张照片，一张我、晓旭、张莉、邓婕在拍完“红楼”之后的合影。这张合影之后，我们四个人就再也没有在一起合影过了。

晓旭说她有些我们一起的照片不见了，我就知道她说的是这张合影。

到了她生日那天她也没说聚会的事情，我想她是太忙了吧！准备寄给她，她说：“还是你到北京送给我吧！”

十月底就是晓旭的生日，我没有得到晓旭的邀请，这个时候她去了长春的百国兴隆寺，在那里待到了2007年的1月份。

年轻时晓旭的生活照，即使不化妆也带着林黛玉的神韵。

姬玉：我和晓旭一起去的法国。我们是在机场会合的，会合后我不经意地握着她的手，冰凉的。我对她说：“你不多穿一点儿！”她也没说什么。因为忙着办理登机手续，大家挺忙的，就听见晓旭说了一声：“健康真好！”我和晓旭从法国回来后又一起去了兴隆寺，一起通过了经进班，然后开始止言。止言的第一天，我还犯戒了。我们都住在楼上，但是不同的房间，楼下有道门是公用的。晓旭那天把钥匙带在了身上，我要上去拿点东西，一看没有钥匙，就对晓旭说：“你把钥匙给我！”说完，就知道犯戒了，使劲儿打自己的嘴巴。晓旭就抿嘴笑。我们之间每天也“说话”，就是写在小纸条上，互相“说说话”。后来我因为有事儿，就提前回北京了。在兴隆寺我待了二十多天。

李耀宗：晓旭从法国回来后，我组织大家聚会了一次。聚会的原因是马来西亚有个部长正准备把《红楼梦》的原著翻译成马来文，他来到北京后，我说：“有两个人你一定要认识，一个是周岭，还有一个是晓旭。”聚会是在中国大饭店，我给晓旭拍了很多照片，她看着相机里面的照片说：“还是你给我拍的最好。”快要结束的时候，晓旭要提前走，不想去见马来西亚的客人了，我以为她不高兴了，就说：“人家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还是见见吧！”

袁玫：拍完《红楼梦》之后，只要我到北京，就会打电话给晓旭、邓婕她们，约出来见面。2006年10月初我到北京，打电话给晓旭，要去看她。她说：“好啊，你来公司看我吧！”

我还是像以前在剧组的时候那样对她说：“不去公司，去你家看你！”她说：“好啊！”我就到晓旭家去看她，聊了很久，她提议到她家的院儿里走走。晓旭家有个很大的花园，我们就挽着胳膊在里面边走边聊。走了一会儿，晓旭说：“我们回屋子里面聊吧。”我说：“走着聊天的感觉多好啊，再走走吧。”她说：“好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晓旭走路已经有些困难了，但是她没对我说。

那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胡泽红：10月晓旭从法国回来之后，在聚会上的见面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她还是那样开心和美丽。我们一起就餐，晓旭很开心地吃着素菜，还夸好吃呢！金莉莉刚刚怀孕，她还开着玩笑逗怀孕的金莉莉说“老年得子”。她告诉我要早睡早起，注意自己身体。那天晚上她要早走，我还不高兴，说她不够意思，我想搭她的顺风车回家，所以她又留了下来。吃完饭我们还一起去了国贸，不过她还是提前回家了。事后我才感觉她当时已经病得不轻了！

周岭：我也是在那次聚会上见到晓旭的。她在走之前告诉我，过几天要请我吃饭。到了约定的那天，我把晓旭约我吃饭的事儿给忘了。等到李耀宗提醒我的时候，她已经去了长春，手机也关机。

我知道她会出家，因为晓旭太虔诚了，但我想晓旭要出家也是五六十岁时候的事情了。但事情出乎我的意料。

春节初五，我在西昌的邛海，接到邓婕的电话：“晓旭要在长春出家，我联系不上晓旭，你打电话劝一下晓旭。”

邓婕还告诉我：“周岭和李耀宗正在去长春的路上，要去说服晓旭，不要出家。”

我一怔，打晓旭电话，已经关机，就发信息：“我尊重你的选择，但要三思而后行！”

周岭：春节的初三晚上，我得知晓旭要出家，就要人转告晓旭，无论如何给我打个电话。初四，晓旭打电话给我，说准备出家。我劝说晓旭：“在家修行和出家修行都是一个形式，只要心到就好了。”晓旭听了就哭，说人生苦啊… …还说她患了乳腺癌，现在已经骨转移了。我听了很震惊和伤心，就说：“那你等我，我马上到长春。”

买飞长春的机票没有买着，李耀宗就说：“我们开车过去！”

李耀宗：初五，和晓旭的家人一起开车去的，开了十一个小时，在长春会合的。

周岭：到了长春百国兴隆寺见到晓旭，她看见我们很高兴，去了她的住所。坐下她就很详细地告诉了我们她的情况。因为寺里房间说话不方便，我和李耀宗、晓旭的姑姑就在车上谈了两个多小时。她姑姑告诉我们她的病情，听完之后我和李耀宗也觉得晓旭信佛在精神上有了一个支撑，因为有时候人得病精神很重要，如果再加上治疗，那么很有可能出现奇迹。

而且北京307医院有治疗乳腺癌的治疗手段，我就要她姑姑在晓旭出家剃度后回北京，到307医院治疗。我们希望这个奇迹出现在晓旭身上，抱着这样美好的愿望祝福她。

李耀宗：平时都是一头秀发的晓旭已经剪成了短发，她说是为了第二天剃度方便。我对她说：“你从来没有剪过短发,我给你拍张照片做纪念吧！”拍完照片，我对晓旭说：“你这一出家，肯定会引起波澜，外界肯定有很多议论和猜测！为了给外界一个交代，我们必须要有一个东西发布到外界。”

这样晓旭就全权委托周岭作为她的发言人，并在中国科技财富网发布消息。

剃度仪式是从早晨八点过开始的。十点过，我们和晓旭告别，我对晓旭说：“不要轻言往生啊！”

她说：“你的话我一定记住。”就很淡然地笑，就是这种淡然和微笑，让不轻易落泪的我哭了！这是我们和晓旭的最后一面。

以前，给晓旭拍过很多照片，从她进入《红楼梦》学员班开始，我的照相机记录了晓旭很多美好又美丽的瞬间。

想起她进入学员班，第一眼看到她，就觉得她很“另类”，不是那种一般女孩儿的面容，有自己特有的韵味儿。她是自荐进入剧组冲着林黛玉来的，她的综合素质和感觉比其他人有优势，最后被定为林黛玉的扮演者。

我知道晓旭的拍摄角度，时常会提醒她给我什么角度让我拍，那时的她就像绽放的兰花一样散发着独特的幽香。出家剃度时候给她拍的照片，已经是一朵令人心碎的空谷幽兰了。

袁玫：初四，我得知晓旭要出家的时候正在吃饭，听到这个消息就吃不下去了，不顾一切拨晓旭的电话。终于拨通了她的电话，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阿弥陀佛！”晓旭听了就笑。我劝她不要出家，她说她已经考虑好，现在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她过段时间会到深圳的。我说：“那你到了深圳我去看你！”她说：“好的。”那是我们最后一次通话。

姬玉：晓旭一直都是长发，在出家剃度当天就剪了一个头发，也就是半长的短发，是为了剃度方便。在这之前，晓旭曾经看着镜子说：“我觉得自己光头是最漂亮的！”

她剃度出家的时候，我哭了，哭得特别厉害。

周岭：晓旭出家剃度那天，在兴隆寺有个很隆重的仪式，有两个内容：一是兴隆寺的住持给晓旭举行出家剃度的仪式；二是我代表亲友团主持祝福晓旭的环节。我说，晓旭今天出家剃度也是一个新的开始，新的生命的开始，算是一个生日，那么我们就给她唱一首《生日快乐》。于是，大家一齐唱了起来，晓旭挺高兴，寺里的其他人也很高兴。临走前，我嘱咐晓旭：“一定要回北京！”

晨钟初作，经鼓悠鸣，天气清和，祥光普照。在庄严的梵呗声中，陈晓旭在长春百国兴隆寺剃度出家，法名“妙真”，剃度师为百国兴隆寺住持常慧大和尚。

落发后的陈晓旭虽缁衣布屣、铅华洗尽，却依然清丽纤美，如娇花照水，如弱柳扶风。“出家是转换新的身份。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志向和使命，我的选择是由于机缘成熟，更重要的是为了向释迦牟尼佛学习，提升智慧、教化众生。佛教就是佛陀的教育。我今后的工作，是要精研佛学、深入经藏，以佛陀为榜样，专事讲经说法，做一个多元文化的义务教育工作者。”妙真法师如是说。

但不知道为什么媒体知道了这事儿，就在家门口堵着，晓旭就没回北京，后来直接飞去了深圳。

到达深圳的时候也有很多记者在等，晓旭他们是从机场的一个秘密通道走出去。

到了深圳的道场之后，每天就是上课、学法、念经、写讲演稿，有时候晓旭晚上睡不着就起床写经。

周岭：晓旭没有回北京，直接去了深圳。我们就一直保持着联系，几乎是天天打电话。我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回北京？她说过了这几天就回北京。但是她没有再回来。

姬玉：晓旭去世前一个月，我去了深圳。看见她的样子，我说：“你真好看！”她笑，还嘟着嘴、照着镜子说：“是吗？”在晓旭往生前一个星期，她发过一条信息给一个朋友，那个朋友把信息又发给了我：“劝人改恶从善，这个世界就有救了！”真正卧床不起的时间就是一个多月，晓旭真正不能起来就是“五·一”之后，开始她还坚持，后来就不行了……

5月8日，晓旭的情况开始不好起来；5月11日，晓旭的脉搏就很微弱了。后来我就接到很多媒体和朋友的电话，说是晓旭因为癌症才出家的。当时听了，我很生气：因为晓旭这个时候出家，肯定是想寻找一个自己的净土，怎么可能是因为癌症呢？

我了解晓旭的性格，她曾经对我说过：“和你在一起我是最轻松的。”

她说这话不是客套，我是相信的，因为毕竟平时她是董事长，不苟言笑；而我们每次见面，一是我们是好朋友，二是我们之间没有利益冲突，所以我就胡说八道，逗得她哈哈大笑。

这样的晓旭，这样的性格，我宁愿相信她是因为要一片自己的净土出家。

当时我正在“红楼”选秀广东赛区，和扮演袭人的袁玫坐在车上，又接到这个热心观众同样的信息，我看了又说：“扯淡！”

袁玫低声说：“是真的！”

当时我就傻了，身边有人没好说什么，到了我和袁玫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袁玫说：“晓旭是癌症，晚期！”听到“晚期”两个字，我脑子一片空白……从那天开始，我就开始等待晓旭的消息。

但邓婕的电话告诉我——晓旭去世了！

怎么可能？像晓旭这样不该走的人怎么就走了呢？我马上把手机关了，不想接到任何记者的电话。但我不能总关机，因为工作还要和人联系，一开手机，就有记者打来电话，问我晓旭去世我是什么心情？我的回答是：“我在拍戏，我不谈这个事情！”

姬玉：晓旭往生后，听到这个消息，我愣了好久，那几天都很恍惚，后来才知道哭。就写了一首诗给妙真法师，就是晓旭：“没了好友实在感哀，悲从中来。没了好友惦记关爱，心痛难耐！没了好友慧心睿才，黛玉失彩！没了好友尖酸可爱，乏趣无奈！没了好友忧郁牵挂，弥陀永在！”

胡泽红：在《红楼梦》近四年的拍摄时间中与晓旭最亲近的是我、东方闻樱和姬玉，我们四人同住一房近四载，真的有深厚的感情！晓旭走了，使我们这些兄弟姐妹在有生之年对很多事情有了更深的思考，晓旭她没有走，她只是去了另一个世界里，一个能让她获得更多安宁的地方，她在保佑着我们，我爱她永远。她最大的性格就是不太喜欢说自己的心事儿，什么事儿都自己扛着。

孙梦泉：得知晓旭去世的消息，我一口气就上不来了，堵得慌，就哭，哭不出声。我这么大年龄了，或许因为自己的父母都健在所以还没体会过失去亲人的痛楚，但是晓旭去世让我第一次哭了。

晓旭在深圳出殡，因为工作还有其他的事情我无法前往，只哀叹：难道我们真的就应验了“宝黛”一场却不能见到最后一面吗？我当时只能做到的是嘱咐邓婕，以我的名义给晓旭一个花圈，表达我的哀思。

晓旭出殡后，大家决定要举办一个追思会。我想，追思会无论如何我得去，不去就失去了我对晓旭表达自己心情的唯一一次机会了！

下飞机，直接去了大观园，熟悉的景致，可一切都已物是人非，在签到簿上我写下：“晓旭，想你。”

上：晓旭与我、东方闻樱、姬玉、胡泽红等一起拜见王导、胡文彬（副监制）时的合影。下：姬玉和晓旭是好闺密，她们一起信佛，晓旭去世前，姬玉在深圳陪她很长时间。

可爱的老头 李颉老师

李颉老师把贾赦的贪婪、好色演绎得活灵活现。

撰写这本书的时候，李颉老师于2016年10月1日早晨六点在家中因病去世，享年92岁。

我和李颉老师结缘于87版《红楼梦》剧组。

开始李颉老师不看好我演宝玉，后来经常在一起谈论看的书和电影，我和李颉老师成为忘年交。我和李颉老师什么都敢说，看见张莉黏住李老师，我就说：“老头儿，您那么敬业干吗？”

老头儿特别可爱，笑呵呵地说：“这是我的工作，教他们啊就像教孩子，得教怎么说话，怎么走路，待人接物应该是什么样的。”

在剧组的时候，我一直叫他“老头儿”，他是我们的前辈，长春电影制片厂的老演员，曾在《神秘的旅伴》《国庆十点钟》《甲午风云》等电影中演过不同的反面角色。这样一个老演员，在《红楼梦》里面演戏不多的贾赦。

有次他把自己写好的《评电影〈少年犯〉的不足》给我看，我不同意他的看法，就和老头儿争执了起来。这样的争执真的让认真的老头儿生气了，几天都不和我说话。还是我主动给他杯子里倒水，承认了错误：“老头儿，别生气了，是我的错！”

“怎么又是老头儿？”这个时候他脸上已经绽开了笑容，“你们刚来的时候叫我李老师，现在叫我老李，戏还没拍完，就叫老头儿，是不是拍完了该叫老家伙、老不死的了？”虽然他这样说，但我知道他已经释怀了，老还小嘛，老小孩儿。

李颉老师教我们这帮年轻人演戏是毫无保留的。在剧组李颉老师负责好几个演员的表演辅导，其中薛宝钗的扮演者张莉、贾瑞的扮演者马广儒、演贾琏的高亮都是他重点辅导的演员。高亮是舞蹈演员出身，拍戏不多，又是未婚，他要演好贾琏这个花花公子有一定难度，李颉就教他从人性的角度给他分析角色。比如，在王熙凤和平儿之间，王熙凤的跋扈和平儿的吃醋，高亮不应该演得像是去劝架，而是得意，两个女人为了自己争风吃醋他多得意啊。李颉老师这样一说，高亮就明白了。学习班的时候，在李颉老师门口等着要辅导的演员经常是排着长龙一样的队伍，从早上开始一直到晚上，他总是被累得腰酸背疼。

有次元春成梅一边给李颉老师按摩，一边让他给演员辅导。

李老师辅导演员的特点就是跟着演员一起演，他辅导马广儒“贾瑞调戏王熙凤”的戏，说马广儒：“你不能把他演成一个流氓调戏王熙凤，得演成因为爱着王熙凤才来调戏，这样才对！”辅导男演员还好，辅导女演员，李颉老师就得学着女人的样子，扭着腰肢，跷着兰花指，一边示范，一边说戏。黛玉初进贾府，见到贾母那一跑、一扑，一看这些表演拿捏就知道都是李颉老师辅导晓旭的成绩。

上：王贵娥、牟一、郑铮、孙彩虹看望李颉老师时的留影，右图摄于2016年中秋，13天后李颉老师仙逝。下：我和李颉老师的合影，岁月不饶人。

这样的事情很多，好在那时候李老师才五十七岁，身体不错，这些他都顶下来了。

对剧组的年轻演员，李颉老师就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呵护，想起和李颉老师交往的点点滴滴，我不禁潸然泪下。

当获悉李颉老师仙逝的消息后，87“红楼梦”剧组的每个人都很伤心，鸳鸯郑铮饮泣不止，“真没想到半个月前的一面竟成诀别……”尤氏王贵娥惦记着李颉老师不能用手机看微信，计划着把中秋节的照片洗出来、把文章打印出来给他送去，没想到这个心愿永远无法实现了。

老头儿李颉老师，您走得太快了。您在银屏上扮演了众多的“大坏蛋”，可您是我们年轻演员的良师益友，您是我的忘年交，老头儿、李颉老师一路走好，怀念您。

板儿妈妈忆李玥

那年剧组在找扮演板儿的小演员，看了好多个孩子都不满意，于是导演组发动剧组的工作人员推荐认识、合适的孩子来扮演板儿。

我姐姐、儿子李玥的大姨在剧组工作，大姨就把李玥和他的表哥推荐给了王导。我带着儿子李玥、我外甥去到剧组，王导就让两个孩子表演一下。外甥不怕生，大胆自然表演了，李玥有些怯，就往后缩，结果王导一看就乐了：“板儿跟着刘姥姥进荣国府就是这个怯劲儿。”因为李玥的怯，反倒让他成为板儿的扮演者。李玥是有表演天赋的孩子，那么小就懂得导演的提示、知道如何表演。拍“刘姥姥一进荣国府”，板儿要大口啃鸡腿、大把抓果脯塞进嘴里，李玥嘴不馋，可还是按照王导的指点使劲啃、使劲吃，拍完他就跑到在一边的我的跟前，把嘴里的食物吐出来。再拍，他还是会“狼吞虎咽”，导演一喊停，就又跑到我跟前继续吐出来。拍外景，板儿要一边啃着白薯、一边跟着刘姥姥赶路。冬天拍这场戏，白薯是煮熟了，给到李玥手里是热乎的，但没过多久白薯就凉了。李玥也不管这些，按照导演的要求表演。那场戏拍完，吃了冷白薯的李玥晚上闹起了肚子。我特别心疼，他还叮嘱我不要告诉姥姥和别人，他怕不要他拍戏了。想起这些，我就更加怀念我的儿子李玥。

李玥，1978年10月23日生于北京，2008年1月4日凌晨3时28分在开车护送朋友们的途中遭遇不幸，把生的希望留给了别人，自己却舍生取义献出了他年轻的生命，终年二十九岁。

长大后的小板儿李玥，也是帅哥一枚。

李玥是个品学兼优、道德高尚的好男人，与他接触过的人都有着深切的体会。他在北京第二实验小学时，曾把拾得的巨款钱包毫不犹豫地交给了学校，获得了“拾金不昧小标兵”的称号。他中学在师大附中学习，曾用自己积攒的压岁钱资助过贫困山区的小男孩完成学业，却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直到男孩寄来感谢信，大家才知道。他在担任师大附中足球队队长期间，用自己的全部零花钱充实训练经费，给队员们准备球衣、场地、饮料等，并带领大家顽强拼搏取得了“1997年北京百队杯足球赛”第六名的佳绩，为母校赢得了荣誉。他从英国留学回国探亲时，还曾在西单街头积极参加无偿献血，结束后连口水都没喝就悄悄离开了。诸如此类，不胜枚举，他历来都把‘勿以善小而不为’当作做人的准则严格要求自己，默默无闻地为他人、为社会奉献着自身的一切。儿时的他曾是个极有天赋的小演员，在87版《红楼梦》中扮演的小板儿，以其憨实可掬的形象给全国观众带来欢乐并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他还曾参演过不少影视作品，如电影《战争插曲》、电视剧《洋妞在北京》《案发现场》等。在英国留学期间作为主要筹划人之一，参与设计、拍摄并主演了以反映留学生生活为主题的优秀影片《情断英伦》。

板儿李玥的剧照和他成年后与刘姥姥沙玉华、黛玉陈晓旭的合影。

具有超强事业心的李玥聪明实干，精通电脑和英文。早在1997年李玥就开办了“朝月电脑服务部”，并在北京对外经贸大学学习期间积极开展互联网服务工作，为北京的网络发展做出了应有的贡献。留学回国后，为搭建一座中外文化交流的桥梁而创建了“北京超越世纪影视文化公司”。他的人生虽然短暂却无比充实、绚丽多彩，他留给了我们无限的思念，他的离去让亲人们、朋友们、同学们痛彻心扉，难以接受这样残酷的事实！

李玥在人生舞台上已经完美谢幕，李玥，安息吧！

30年间，先后因病离世的还有贾母李婷老师、黛玉父亲林如海扮演者郑乾龙老师、贾瑞马广儒，仅以此书祭忆逝者，愿他们在天国一切安好。

我们不会忘记你们，观众也不会忘记你们。

附二

87版《红楼梦》演职员表

演员

配音演员

（以上根据配音导演吴珊提供的资料整理）

原著：曹雪芹

出品时间：1987

监制：戴临风

副监制：胡文彬

顾问：

王昆仑 王朝闻 成 荫 林辰夫 阮若琳 沈从文 启 功 吴世昌 吴冷西 吴祖光周 扬 周汝昌 杨乃济 杨宪益 赵 寻 钟惦裴  曹 禺 戴临风

民俗顾问：朱家潽

民俗指导：邓云乡 文学

顾问：蒋和森

编剧：周雷 刘耕路 周岭

导演：王扶林

摄像：李耀宗

摄像组：季云军 祖克勤 霍康力

录像：徐国庆 何新河

美术设计：刘宝俊

美术组：风雷 郭大有 马月芳

作曲：王立平

总剪辑：傅正义

服装设计：史延芹

服装组：沈为 王小芬 吕自敏

化妆设计：杨树云

化妆组：胡焰 蓝岚 乐月娟 欧阳新霞 杨丹丹等

道具：马强等

置景：张廷贵 刘梦雄

灯光设计：张海山 李荣惠 高金卓

副导演：马加齐 孙桂珍

配音导演：吴珊

录音：孟健

演唱：陈力

音乐编辑：郭融融

演奏：中国电影乐团

指挥：赵宝昌

制片主任：任大惠 郑燕昌

剧务主任：王慧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