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本书

《法医现场笔记——知乎吉驰作品》/吉驰（知乎 ID：死者代言人）

出品人 周源

策划编辑  梅莹

设计 刘奕含

校对 高正哲

联系我们 publish@zhihu.com

本电子书版权为北京智者天下科技有限公司所有，未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或节录本书内容。

ZHI-BN:8-0078-0000170223-1

DNA-BN：ECFD-N000000670078

最后修订：2017 年 02 月 23 日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 347 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 10 号

电子邮箱： cb@bookdna.cn

网址： www.bookdna.cn  

本书电子版如有错讹，祈识者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Zhejiang Publishing United Group Media CO., LTD, 2013

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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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电子书出版序

知乎创始人 周源

感谢你阅读知乎推出的「一小时」系列电子书。

「一小时」系列是什么？

这是一系列短小精炼的电子书。我们邀请了知乎各专业领域的知友在书中分享他们的知识、经验和见解。如果你足够认真，便可以在一个小时内读完一本书。

这里既有日常经济分析，也有人文历史，既有职场经验，也有生活中的科学。这些作者，都是我们精心为你寻找，在各个领域拥有独到见解的专业人士。而我们出版的每一本书，都会解释一个问题，分享一种思路，展开一个视角。

地铁上，入睡前，在这些细碎的时间里，挤出一小时的时间，静下心，读下去。

你很忙，但知识不慌张。

愿你从「一小时」开始，对这个世界，又多了一分认识。

作者序

死亡经常被看作是晦气、恐怖的，围绕着死亡产生了各种各样的认识，其中有科学的，也有迷信的。作为自带神秘光环的法医职业中最古老而又分量很重的分支——法医病理学，因为其主要研究与死亡、尸体相关的内容，又被赋予了更多的神秘色彩。

我最早知道「法医」这个职业，其实也是通过一部影视剧。那时还在上初中，每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电视里恰好会放一部国产刑侦剧，具体剧名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里面有大量诸如「提取物证回实验室检查」「像模像样的科学分析」这样不明觉厉的场面，主要的检查对象是骨头、指纹、血迹等等，当时就感觉这工作真是高端。那时上网还不方便，在没有更多了解的情况下，我就给自己定下了「要当这样的法医」的理想。现在回过头一想，这哪里是法医啊！明明是个大杂烩，把法医各个分支和痕迹检验的工作都掺杂在一起，有的地方也严重地脱离了实际。

高考时，本来因为自己对数学、物理的兴趣少得可怜，对于生物、医学方面倒是很喜欢，就想着去学医吧。可是当年就已经糟糕的医患关系让「内向」的我又很不喜欢，想想就觉得心累。虽然这时又想起了当初的「法医梦」，但当年的我也是觉得「法医就是接触死人」而已，最终在种种阴差阳错之下进入了纯工科专业——电气信息。

大学第一周我就忍不住了，高数和物理简直能杀死我一百遍。我重新想起了我的「法医梦」。通过与老师、学长沟通、访谈，去旁听专业课程，我坚定了自己一定要学法医的想法。好在学校有转专业的政策，我成功地转入了法医学专业。

经过了这么多年对法医这个职业的亲身体验之后，面对着经常带着犹豫或者不解来问我「怎么就选择了这么个专业」的人，我意识到这个职业有着太多不被人理解的地方。出于对法医的热爱，我开始在网络上进行有关法医方面的科普，希望有更多的人能了解到真实的法医，从而破解一些不科学、不正确的认识，让这门带有神秘色彩的职业能更真实地呈现在大家的面前。这也是为了能留下一点痕迹，给那些也像当年的我一样有着梦想却无从了解的孩子们一些微薄的帮助。

因为工作原因，以往的文字中我都是尽量避免碰触案例，每次都是绞尽脑汁地用朴实而直白的生活语言来解释专业内容。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文字很容易让人感到枯燥，就算卖萌逗乐的文风让人觉得有趣，却也只能作为偶尔的调剂，看多了反而会生出厌烦。

所以这一次接到知乎电子书的邀请，经过慎重考虑，我打算通过一些具体的案例来展现一下法医学知识的实际应用：说是「案例」，其实就是小故事罢了。俗话说「艺术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我这拙劣的文字虽然算不得什么艺术，但是道理是相通的，即：

本文中涉及到的故事情节都是经过了人为的加工和虚构而呈现出来的，其中的时间、人名、地名、细节都有所虚构。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发生巧合也并不奇怪，请千万不要与现实对号入座。

法医现场笔记

一、「第一次」现场

但凡这世间之事，都有个第一次。有些第一次是紧张激动的，有些第一次是惊喜快乐的，有些第一次是悲痛难抑的。于我而言，第一次接触法医工作，却与上述那些常见的心情都不太一样。

我第一次真正接触到法医工作是在大一结束之后的暑假。当时我通过高年级的学长联系到了未来会给我们分配实习单位的公安局法医主任，请求他给我安排一个单位，先去体验一下法医的工作。就这样，我来到某公安局当起了小跟班儿，开始了「见习法医」的工作。

刚来第一天，主任就扔给我一本《法医病理学》让我自己看，因为才大一，距离学这些专业课还早，其实也是看得似懂非懂的。到了晚上，为了不错过难得的见习机会，我选择了就住在单位里，拜托当天值班的前辈如果有事一定要叫我。然而一连几天都是「国泰民安」，那种心里揣着事儿而不敢睡踏实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受。

某一天，我终于等来了人生的第一个现场，兴奋之中却没想到第一次的现场就颇为重口味。

那天早晨 5 点多，我正睡得天昏地暗，枕边的手机突然响了。我一个激灵从床上窜起来，抓过手机发现果然是当天值班的主任打来的，告诉我到楼下集合，有个现场。

我快速起床穿衣，嫌等电梯太慢，直接从楼梯冲到了楼下。可是楼下只有我一个人和叫个不停的蛐蛐，等了几分钟才看到主任带着两个人打着哈欠走了出来。他们对于我的积极表示了极大的赞赏，同时分别回忆了一下当年刚参加工作时的激情——「年轻人就是有干劲儿啊」「真是老喽」……

事发现场位于城乡结合部，一条马路边的人行道上一家临街商铺的门前。我们到达现场的时候，周围聚集了很多的围观群众，接到报警最先到达的派出所民警已经拉好了警戒线，同时一直在试图让围观的人散开，可是并没有什么用。

「去后备箱里拎一个勘查箱出来。」主任对我交代完，就先下车去了解情况了。

我拎出一个大大的印有「法医现场勘查」的箱子，弯腰钻过警戒线走了进去。想想以前遇到这种事，自己也只能是在外面当一个围观群众，这一次却能以工作人员的身份大大方方地走进去，手里还拎着一个酷炫无比的箱子，我能感觉到周围很多围观群众的目光已经聚集在了我和我手中的箱子上，这种受到瞩目的感觉真是太棒了！

走近现场，先看到的是一把撑开放在地上的红色雨伞，雨伞下面是一床棉被，隐约可以看到棉被下有一个人，周围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红红白白的东西，还有一个毛线帽子盖在地上。一位自称是死者女儿的中年妇女边哭边说：「早上……我刚起来……就……就听到楼下……楼下有人在喊『死人啦』，我趴窗户一看……就看见有个人穿着我妈的衣服趴在地上……我下来看发现是我妈……妈啊……你为什么要跳楼寻死啊！！！」

趁着现场勘查的同事在拍照片固定现场，我打开勘查箱，拿出手套递给主任一副，自己也戴好一副。等照片拍好了，主任走上前先掀开了地上的毛线帽子，帽子下也是一摊红红白白的东西，有点像是红油豆花儿的样子，围观的群众看到这一幕发出了一阵惊呼。

「这是脑组织。」主任边对我说边蹲在了尸体旁边，「一会儿做好心理准备啊。」

主任刚打算挪开雨伞，死者女儿就冲了过来阻拦我们：「去世的人不能把脸露出来见阳光！」我一边在心里嘀咕「这都什么封建迷信的想法啊！」，同时看向主任。

主任站起来对死者的女儿说：「我们很理解你的心情，但是现在我们要检查一下情况才能确定你妈妈是怎么去世的，万一是有人害死了你妈妈呢？」主任来来回回说了很多遍，死者的女儿却只是在不断地重复「去世的人不能把脸露出来见阳光！」

主任看沟通不太顺利，就喊来民警先把死者的女儿带到一边记录一下情况，然后转过身对我说：「你打着伞给她遮一下，棉被先掀开一点吧，我先看看情况。」我蹲下来，一手举着雨伞，一手把地上的棉被掀开了一角。

棉被下面是一张扭曲的沾满了鲜血的脸，仔细一看，鲜血中还夹杂着白色的脑组织。主任摸着尸体的头对我小声说：「你看这头已经变形了，我摸着还有好多骨折的地方，左边这一大块头皮裂开了这么大一个口子……」他边说边把手指探了进去。「唔……深达颅内，脑组织就是从这里出来的。」主任之后又开始检查肋骨和四肢，死者的右手肘在主任的手下扭成了一个奇异的形状，看来肯定是有骨折了。主任检查完之后把棉被盖好，让我把伞回放回原位，叫上我和死者的女儿「我们去上面看一看吧」，说着往楼后面的单元门走去。

这是一栋四层的小楼，我们走到四楼的时候看到上面还有一个小门，走上去发现是一个天台，天台上有几个彩钢板搭建的临时板房，另一边的一片空地上拉着几条铁丝，上面晾晒着几件衣服。死者女儿走过来给我们指：「我妈就住在那边那间。」我看到痕迹勘查的同事正在照相和检查地面情况，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房间内东西虽然有点多，不过还算是整齐，感觉没什么明显的问题。

「过来照相！」我听到主任的声音，回过头发现主任已经走到了天台的围墙边，墙边有一个翻倒了的小板凳，主任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下面，就在喊人过来照相。我也走过去探头看了看外面，发现这个位置正好对着下面的死者，但是却没发现有其他什么特别的问题。刚想再往前探得更远一点，主任就伸手拦住了我。

「注意别蹭到！你看这里有什么！」主任指着围墙边我刚刚马上就蹭到的地方。

「这是……脚印？」我顺着主任的手看向围墙，却发现隐隐约约有个不太明显的痕迹，变换一下观察的角度，发现看起来像是前脚掌的鞋底花纹一样的痕迹。

「是脚印。现在说说你的想法。」主任看着我说。

我想了想：「死者应该是从这里跳下去的！」

主任点了点头：「嗯，说对了一小部分。可是有个细节你没有注意到，你再看看外面的屋檐上有什么？」

我再一次探出身，看到在天台外是一个琉璃瓦做的小屋檐，只伸出去差不多 10 厘米的样子，屋檐上的一小片灰尘被蹭掉了，露出了下面干净的瓦片。

「你说这人要是跳下去的，为什么屋檐上的灰会被蹭到呢？」

看我一脸茫然，主任接着说：「你现在刚刚接触这些，想不明白也很正常。这个死者是一名年纪很大的老太太，刚才检查的时候我就发现她身上的肌肉萎缩得很严重，这说明她死亡之前有长时间的卧床，身体应该挺虚弱的。她能爬上这个围墙已经很不容易了，还哪里有力气『跳』下去呢？而且你看她在地上躺着的位置距离这个屋檐的位置也没有远多少，所以她应该是爬上围墙之后就一头朝下，贴着屋檐滑下去了。」

「主任那你是怎么确定她就是头朝下自己滑下去的，而不是被人抱起来扔下去的呢？」我提出了一个疑问。

主任表扬道：「很好！你思考得很认真。你看着周围的地面是很粗糙的水泥地，这种地面很难留下明显的脚印，而且这旁边就是晾晒衣服的地方，有除了死者之外的脚印也并不奇怪。但是这小板凳和平台的边缘上都只有一个脚印，看起来花纹很相似，所以我推测是死者踩着这个翻倒了的小板凳，自己爬上围墙的。至于为什么头朝下，你来说吧。」

「嗯！我昨天刚在你给我的书上看到『着地的部位和受到的伤有密切的关系』。」我一边小心地说着，一边观察着主任的脸色，发现主任在慢慢点头，顿时多了一些信心。我继续说：「我们刚刚在下面看到死者的头部和四肢受伤很明显，所以您推测应该是头向下坠落的。」

「非常好！我们做法医就要把各种现象和细节信息结合起来，这需要通大量的实践来积累经验，自己也要经常用心去做这种思考。」主任露出了一点笑容，「走吧，我们这边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应该就是老太太自己自杀的。我们再去问问看家属怎么说。」

又找到死者女儿，我们向她解释了我们的看法，女儿也说出了她的猜测。原来，老太太平时身体就一直不太好，半年多前被确诊了癌症，为了治病卖掉了房子却什么用都没有，在花光了所有的积蓄之后更是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走投无路之下只能来投奔亲戚，亲戚家也住不下，就在楼顶搭建了这么个临时的房子来住。在这之后，老太太的身体更是一天不如一天。

死者女儿望向她妈妈住过的地方，最后说道：「我妈是不想继续拖累我们了吧。」

这是我第一次出现场，第一次看到实实在在的死亡。

虽然大一在学校刚刚学完了解剖，已经见过了尸体，也亲自动手做解剖接触过，不过毕竟是经过福尔马林处理过的尸体，尽管第一眼见到的时候心中还有所震撼，可一学期下来习惯了，也就只当作是日常见到老师一样的普普通通。可是这次我实实在在地看到了身边的死亡，我亲身感受到了家属的悲痛。

在回来的路上，主任看我坐在车里有点发呆，对我说：「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面是吧？警察是一个接地气儿的工作，能看到很多社会的阴暗面。我们这警察里当法医的更是要见到与生死相关的人和事儿，人这一死啊，很多的人情冷暖就都出来了。你以后要是也来公安当了法医，会遇到更多的阴暗的、负面的东西，你要学会让自己保持一颗清明的心啊。」

我现在工作了，尽管并不是警察，但也是一名法医了。主任当年说的这段话我一直铭记在心，并一直在努力践行着。

二、高坠之后会发生什么

在上面这个现场中，死者的死亡方式是高坠，也就是俗称的「跳楼」 。在高坠过程中人体与地面或者某些物体碰撞所产生的损伤被称为高坠伤。高坠伤的形态及损伤程度受坠落高度、体重、坠落过程中有无阻挡物、着地方式、着地部位，地面的情况等许多因素的影响。

根据物理知识，体重越大，高度越高，人体在坠落后受到的冲击力也就越大，所受到的损伤也就越重。所以，往往从同一高度坠落的小孩会比大人受的伤轻很不少，也曾经有过从十几楼因为意外坠落的小孩，掉落在汽车上受到缓冲然后活下来的新闻。

与地面的接触方式和部位直接影响着损伤位置和状态，最常见坠落着地的部位是头部、足跟和臀部。头部首先着地时，头皮可裂开，颅骨和颈椎可以发生骨折，脑组织也会受伤，最严重的就是发生颅骨迸裂，脑组织严重受损而快速死亡，就像上面案例中的那样；而如果下肢垂直着地，除了骨折、外伤之外，落地时的震动传导到体内，可发生内脏器官的破裂和广泛的骨折；当后背、臀部等平面着地时，如果高度不高的话，因为接触面积广，损伤往往较同样条件下其他部位着地的要轻一些，但常常会出现脊柱的骨折。

把高坠的损伤总结一下，主要有以下几个特点：

1. 损伤内重外轻。很多高坠，体表看着好像没什么严重的损伤，其实可能已经发生了多处骨折，内脏器官也可能已经破裂引起体内的大出血了。

2. 多处损伤均由一次性暴力所形成。尸体上的损伤可以用单次的外力作用来解释。如果有需要多次作用才能形成的，往往需要考虑坠落前是不是已经有受伤的可能性。

3. 损伤分布有特征性。因为坠落受伤基本是一瞬间的，因此损伤往往集中于身体的某一侧或者某个方向，多为直接着地的位置。

4. 损伤为一般人力难以形成。高坠的冲击力一般较大，因此造成的全身多处骨折，甚至肢体横断，这种伤一般仅仅依靠人力，或者使用工具打击都是难以形成或者不可能形成的。

有一次在某工地就发生了一次很典型的高坠。

这个工地正在挖地基，整个工地就是一个深深的大坑。一名工人在地面上搬运电缆，他没有注意到脚下杂乱的电缆线，当拉线的机器开动后，他被脚下的电缆绊倒了，从 30 米左右高的地面摔到了地基坑里，这个高度差不多在 10 层楼左右。

到达现场时，看到死者在地基坑底大大小小的碎石上仰面躺着。现场目击了全过程的工友说当时是脸朝下掉下来的，120 急救的人过来检查的时候才把他翻过来。

在现场简单检查了一下尸体：两条手臂的骨头都已经断成几段，右手手腕处已经断了的骨头刺破皮肤，像矛一样支了出来，右腿扭曲到一个奇特的形状压在身下；虽然整个颅骨摸起来没有什么明显破碎、错位的感觉，但是从他的鼻孔、耳朵、嘴里都流出了大量的鲜血，细看耳朵流出来的血中还有类似脑组织的东西，这通常是有颅底骨折的表现；肚子摸起来像是在摸灌水的气球一样的「波动感」 ，这代表着肚子里有大量的液体，往往是腹腔内的大血管或者器官破裂导致了大出血。

在上面这些表现中，无论是手臂骨折、右腿骨折、颅底骨折，还是腹腔内的大出血，这都是可以用从 10 楼左右高坠而一次性形成来解释，而且体表除了手腕和口、鼻、耳的出血之外，没有其他明显能致死的损伤。颅底的骨折、脑组织的损伤，还有腹腔内的大量出血非常严重，足以构成致死性的损伤了。所以，对照上面的高坠特点，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高坠。

但是，这些特点只是理论上的高坠特征，实际中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因素影响而出现完全不同的情况，实际工作中要根据具体情况来具体分析。

理论是死的，而应用理论的人是活的。

三、河中浮尸

那些特征鲜明并有多个目击证人的高坠比较容易确定死亡的性质，定义为意外事件或者是自杀是比较简单的事儿，经过勘查后没有明显的疑点也一般不需要进行解剖；目击证人充足的话，死者家属通常也不会有什么质疑。若是尸体上有那种似是而非的损伤，家属看到了也会抓住不放，法医的工作也是更为复杂的。

大学最后一学期要到公安局去实习半年，这个时候因为已经学习过了专业知识，需要结合实践来更好地理解和掌握这些理论知识的应用。

早上 8 点，我正在食堂吃早饭，没想到刚一坐下，当天值班的孙法医就接到了电话：「接群众报警，在一座桥下的河里发现了一具尸体。」我飞快地扒拉完碗里的饭，穿好「现场勘查」的马甲，坐上警车呼啸着赶赴现场了。

现场在一座公路桥下。这座桥两侧的非机动车道和中间的机动车道分别是平行的三座桥组成，桥下的河水不多，流速也并不是很快，尸体就呈俯卧位泡在河水里，被机动车道桥的第二根桥墩挡住了。

「通知消防队来打捞尸体了吗？」孙法医看了看桥下的情况之后问现场的一个小民警。

「他们马上就到！孙法医，今天又是你值班啊，你看每次咱俩对上班儿都准没好事儿！这可千万别是个案子啊！」（很多警察会把涉及犯罪的才称为「案子」，如果能够排除的就不是「案子」）小民警显然认识孙法医，走上来打了个招呼，「这是？」

「这是前几天新来的实习同学。」孙法医看见小民警指着我，回答道，「来实习的同学都是天天盼着能有现场来动动手，我们可是正相反啊，是吧？」

「那是当然，我们工作了，肯定不想自己值班的时候赶上事儿，谁想死人呢？可是这也没办法呀，谁让我们干了这行儿呢！」小民警递了一根烟给孙法医，转身对我说，「小伙子跟着孙法医好好学，他可是我们这最优秀的法医了。」

说话间，消防队已经来了，几名年轻的战士穿好防水装备，接过我们递过去的装尸袋，开始下河捞尸。

看着消防战士趟着河水来到尸体旁边在装尸体了，孙法医对他们喊道：「不要蹭到河底，千万不要碰到石头！」这是为了防止人为在尸体上再产生额外的损伤，给后面的尸检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孙法医带着我分开岸边的杂草，兜了一大圈来到了河边，消防战士已经把尸体拉到了岸边。孙法医指挥着消防战士把尸体平放在一片稍微平坦一点的河床上，转头看了一圈好像在找什么，看了一会儿向我伸出一只手。我心领神会地低头从身上的一个马甲口袋里掏出了口罩，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手套，翻翻找找又拿出来一把尺子。

「嘿，你这准备得真全啊，简直就是移动的勘查箱，那个勘查箱子又笨又重的，常用的就那几样却要都拎着，有些地方那是真费劲啊，以后都不用带箱子，带你一个就够了。」孙法医饶有兴趣地看我像变魔术一样从身上拿出一样又一样东西。

「老师还是别拿我打趣儿了，咱们还是先看尸体吧。」把这种满身口袋的「现场勘查」马甲的各个口袋里装好各种常用的耗材，这还是之前见习的时候养成的习惯，不然有时候去一些不方便带箱子的地方干活很受影响。

我也戴好一副手套，蹲下来开始找装尸袋的拉链。没想到一拉开装尸袋，头顶上一个巨大的伤口就直接出现在了我们的眼前，看起来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打出来的。看到这个伤口，孙法医收起了刚刚的笑容，神态也变得严肃起来。

孙法医制止了要伸手查看伤口的我，转而让我先翻翻兜，找找有没有身份证、驾驶证之类的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我在死者上身穿的皮夹克兜里发现了一部手机，在下身牛仔裤的兜里找到了叠放整齐的 1447 元钱、一串钥匙和一包香烟，没有什么能直接证明身份的东西。孙法医让我把手机用物证袋单独装好，其余的东西先放回原位：「把尸体带回去再仔细检查吧，很有可能是个案子。」

深一脚浅一脚地把尸体抬上了桥，侦查的同事立刻围上来问：「怎么样？是案子吗？」

「还不太确定，不过你们还是做好准备吧。这个手机给你们，先去确定尸源吧。」听了孙法医的话，侦查的同事表示纷纷表示很不开心。

临离开现场的时候，孙法医又看到了小民警，对着他一皱眉：「不会吧？真的是个案子啊？」小民警一下子就紧张起来。

「看来你还得在现场多待一会儿了。」孙法医对小民警摆了摆手，「需要尸检才能确定。」

回到解剖室，孙法医拿出两套一次性手术衣，递给我一套：「前几次看你做的挺不错的，今天就你来主刀吧，我给你当助手。」

通常尸体检验需要至少两个人互相配合来完成，一般会把站在尸体右手边的称为「主刀」，因为右手拿刀的话，从这个方向来操作都是顺着从头到脚的，相对顺手一点，而且主刀也是进行主要检查和报出尸检发现的人。

穿好衣服，戴上口罩、手套，先对尸体进行表面检查。脱掉全部衣服之后，入眼的就是一条又一条的陈旧伤疤，在手臂上还发现了一处纹身。我和孙法医配合着把尸体冲洗干净，用毛巾擦干水迹，孙法医转头对拍照的同事说：「把面部和这个纹身先拍下来发给侦查的，给他们找人再提供点线索。」

「来，你来判断一下他的死亡时间吧。」听到孙法医的提问，我心里有点没底儿，虽然专业课上这些都学过，但是真的把理论拿来实践，还是有点不太自信。

根据教材，死亡早期的死亡时间可以根据测量尸温来推断，但是这个尸体是泡在水里的，依靠温度的话可能偏差会比较大。除了尸温，还能通过一些早期尸体现象来综合推断，包括尸僵形成的部位、强度，按压尸斑是否能褪色，检查角膜的混浊程度，等等。刚才脱衣服的时候发现四肢部位都还没怎么出现尸僵，压了压尸体的下巴，又抬了一下头，发现下颌部和颈部有一点点出现尸僵。后背的尸斑轻轻一按就可以褪色。拿起镊子翻开眼睑，角膜清澈透明，一点混浊都没有。

做完了上面这些，我默默思考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我认为死亡时间应该不到 5 个小时吧，现在是 10 点 25 分 ，那……大概今早 5 点左右死亡的。」说完有点心虚地看着孙法医。

「还不错，理论上还成。」孙法医先肯定了我的回答，「不过我觉得时间可以定得再稍微长一点，6 个多小时吧。现在天气还不太热，这尸体又是在水里泡着的，在温度低的环境中尸僵出现得会稍微慢一点点。而且，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在现场的时候，他的脸上是暗红色的，当时也没仔细看是伤还是别的，但是现在你看，脸上的暗红色已经消退了不少，所以这应该是尸斑，后背也出现了尸斑。」

「我知道了！在现场的时候，尸体是俯卧在水里的，按道理尸斑应该出现在身体的前面，胸前、面部这种，所以当时在现场看到脸上的暗红色应该是尸斑，但是现在脸上的尸斑消失了，后背却出现了尸斑，这是尸斑的转移现象。」经过孙法医的提醒，我想起了尸斑刚开始形成时的一种现象。

继续检查体表，在脸上有一些小擦伤，主要集中在鼻子、眉弓、颞部（位于头两侧、双眼后方、颧骨上方，大致就是太阳穴附近的区域）。左侧手背、双侧膝盖也有一些小块的擦伤。擦伤有明显的生活反应，说明应该是生前造成的。

体表除了这些轻微的擦伤之外，就剩下头顶上那个大大的创口了。我把棉签插到创口内擦拭了一圈，拿出来在上面发现了一些黑色的泥沙样物质。

「这没有什么特征性，尸体就在河水里泡着，河里的泥沙什么的免不了被水冲进去，这要是发现点砖屑、木屑之类的还能说明点问题。」尽管孙法医这么说，还是让拍照的同事把棉签上面的泥沙拍照固定了。

我用水冲洗干净创口，把边缘对整齐，发现整个创口大致呈一个「χ」形，在中间交叉的位置，头皮与颅骨已经分离，而且向两边深处延伸，在头皮和颅骨之间呈现出一个囊袋状的样子。

「创底不平整，创缘不光滑，创壁之间有组织间桥。」我一边检查一边报出这些发现，「这是典型的钝器损伤表现。」

「那这个囊袋状的表现是为什么呢？」孙法医又提问了。

我搜肠刮肚地在回想书上写的和上课时老师讲的，却没有提到钝器伤会出现有这种表现，只好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终于被我问住了啊!」孙法医笑了，「这种表现一般被一种面积比较大的物体造成的，以前遇到过一个用铁板拍在头上的，也是出现了这种表现。没关系，法医就是实践，见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接下来就是解剖了，切开头皮后，看到颅骨的矢状缝（位于人的头顶，从前到后的一条纵向骨缝）和左侧的人字缝（位于后脑勺的一条横行的骨缝）已经裂开了。拿掉颅骨后，右侧硬脑膜外有一层薄薄的血肿，大脑的前额位置和小脑都有蛛网膜下腔的出血。

做到这里，我在心里暗想：「这分明就是被人用刚才老师说的那种面积比较大的钝器打的，所以这个人是被打死之后抛尸到河里的！嗯！一定是这样！」

做完头部，接下来打开胸腔和腹腔。胸腔里的肺表面有明显的肋骨压痕，用手捏起来有「捻发感」（有点像用手捏住一绺头发捻来捻去的那种感觉），肺的切面有红色的血性液体流出来。打开食管，食管里有少量的泥沙样物质粘附在食管壁上。剪开气管，气管里发现了大量的白色泡沫状液体。腹腔内，脾脏表面的包膜是皱缩的，整个脾是贫血的表现。其他就没有异常的发现了。

做完尸检，我心里的疑惑又起来了：按说在头部看到的损伤已经足够导致这个人因为颅脑损伤而死了，想着这胸、腹腔内也不会有什么额外的发现了吧，怎么这里却有这么多生前进入水中而溺水死亡的表现呢？

「老师，这个人的肺部有典型的『 水性肺气肿』的表现，食管和气管里也发现了泥沙和泡沫，还有脾脏的贫血。这些都是溺水的表现啊。」我开始觉得有点晕，只好求助老师了，「这个人头上的伤是钝器打的，可这后面又发现了溺死的表现。所以，这个死因到底怎么定？」

孙法医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若有所思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再去现场看看。

回到现场，我和孙法医码着公路，从一边找到另一边，可是并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我和孙法医趴在栏杆上望着早上尸体在水中的位置发呆。

「老师。」我先打破了沉默，「这个人头上的伤口很大，这么大的伤口出血一定很凶猛，如果是在这里打伤的，那地上应该会留下血迹的吧？就算这里只是抛尸现场，转移的过程也应该有血留下啊。莫非，是上游漂下来的？」

孙法医好像并没有听到我在说什么一样，点燃一根烟后仍然在看着河水发呆。我看看水，又看看孙法医，并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一根烟很快就抽完了，孙法医随手扔进了河里，烟头在水中沉浮了一下就随着水流漂走了。突然，孙法医「咦」了一声，问我：「有纸吗？」

我更是摸不着头脑了，翻出一包面巾纸递给孙法医，他抽出一张团成小球，像刚才扔烟头一样把纸扔进了河里，那团纸随着水流漂走了，而漂走的方向是——第二根桥墩！

我盯着那团纸似乎想到了什么，抓过孙法医手里的面巾纸，也抽出一张团成团扔了下去，纸团又一次漂到了第二根桥墩那里。

「从这河水的流向来看，真的是上面漂下来的。」我有点丧气，这种「河漂」往往会给破案带来麻烦。有时候连确定身份都成问题。

「我觉得不一定。」孙法医这一次并没有肯定我的说法，「我现在觉得这并不是一个案子了，不过我要先找消防队确认几个问题。」孙法医拿出手机开始给早上的消防队打电话，问了问关于河床和水深的情况。

挂了电话，孙法医高兴地对我说：「有答案了，他们告诉我这桥下面的河床跟岸边的乱石滩不一样，这里的河床是平的，基本没有石头，就是一大块水泥板儿！而且，还有个重要的信息，他们早上下去，水最深的地方也就刚刚到小腿肚儿，河水根本没有多深！」

听了孙法医的话，我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尸体头上的伤根本不是别人用钝器打的，而是从桥上跳河高坠形成的。因为河水不深，死者的头直接就撞在了平平的河床上形成了头上的那个大创口，而且这一下撞击也并没有让他立刻死亡，只是因为颅脑受到损伤而昏迷过去了，之后发生了溺水，最终被水流冲到了第二个桥墩下发现尸体的那个位置。

后来侦查人员调取到了公路上的监控视频，视频显示早上 4 点 42 分，有一个人影出现在桥上，在桥上从一头走到另一头，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后，停在护栏边看着桥下面，大约 5 分钟后翻过护栏，然后就头朝下就掉了下去。因为距离比较远，加上路灯昏暗，根本看不清人脸，但看穿着很像是死者。后来通过还没有损坏的手机卡联系上了死者家属，家属证实了视频中的人就是死者。

最后，法医鉴定意见书上的死亡原因写的是：「因高坠导致颅脑损伤，合并溺水死亡」。

在这次的「案件」中，我的思维被局限在了第一眼看到的头上的伤口，同时因为伤口明显的钝器伤特征而先入为主地认为是被人用钝器打伤的。但是就像最后的结果一样，钝器伤并不一定是用钝器去打击头部，用头部去撞钝器也是可以形成的，这样也就可以把创口下的「囊袋状」表现解释通了，平坦的河床就充当了一把特别的钝器。而且，因为河水的缓冲作用也使得尸体上并没有出现高坠中经常会发生的多处骨折，内脏器官也没有出现明显的破裂，失去了很多的高坠损伤特点。

这再一次体现了法医不仅仅要注意尸体本身，更要关注现场环境的情况，避免先下结论再找证据的思维方式，要发散思维去破解难题。

四、凭空出现的尸体

在某家具城开了一间店的金老板这天非常郁闷。本来这个家具城就因为地点偏僻，每天关门时间早，生意已经很难做了，今天居然还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具尸体。这下彻底是不能营业了。

「真是晦气，」金老板一边对我们发着牢骚，一边带着我们来到了他的店门口，指着天花板对我们说，「你们看，昨天晚上 6 点我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关门的时候还一切正常，现在就已经这样了。哎……你们说说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时间回到一个小时前，刚吃完早饭后的我正半躺在椅子里，窗外温暖但是已经不晒人的秋日阳光正透过窗户射进来。「好想就这样美美的睡上一觉，电话、现场、尸体什么的都不要来找我！」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之后我调整了一下姿势，想着先享受一下美好的阳光，一会儿再干活。

「叮铃铃铃铃~~~~~」

「不是吧！我那立 Flag 必倒的魔咒又生效了么！！！」我哀号了一声，抓过电话，电话中传来今天值班的孙法医的声音：「现场！车库见。」

没办法，死亡又不会管今天天气好不好。其实，这种充满了未知感的感觉也算是我喜欢法医的一个重要原因吧，总是不会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现场、什么样的尸体在等着我，这种未知总是能让我快速行动起来。

B 市实在是太大了，开车 1 个多小时后，我们横跨了整个市区到达了位于郊区的一个家具市场，见到了金老板，于是就发生了开头的那段对话。

我和孙法医沿着金老板的手指方向往上看，先看到的是两个摇摇欲坠的日光灯。本来应该由两根铁链挂住的日光灯，现在只剩下一边的铁链还坚强地挂着，沿着这根铁链再往上看，天花板上的彩钢瓦工字钢梁凹陷了一块，凹陷位置正好有一根工字钢梁经过，仔细观察发现这根钢梁已经弯曲了。

「我今天早上 7 点来开门就这样了，那时候地上还有一摊土，我一开始也没看到上面都这样了，就把这摊土扫掉了，有什么影响吗？」金老板有点局促地问我们。

孙法医看了一眼金老板，挥挥手说：「这个问题不大，我们想到上面去看看，怎么能上去？有楼梯吗？」

金老板苦笑了一下：「这家具城是用彩钢瓦和钢梁搭建起来的，就这么一层，7 米多高，当初也没想着还要经常上去人，也就没有留专门的通道，只有一个小窗户能爬上去。不过我早上发现这个情况之后也想上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就从那个窗户钻上去了，上去就看到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走近一点就看到了一只手。这把我吓得啊，赶紧爬下来报警了，在窗户那里差点没摔下来！」金老板说话间带我们来到了这个临时的小通道，一架梯子搭到一块突出的台子上，台子上有一个小小的窗户，没有什么保护措施，看起来就不太靠谱的危险样子。

孙法医看了看这个「临时」通道，决定还是给消防打个电话，请求一下支援。十几分钟后，消防队的一辆云梯车来到了现场。穿戴好安全保护设备后，我和孙法医被云梯车的小平台送到了家具城的房顶上。

这家具城的房顶不是一个平台，而是两边带有一点坡度的，远远看过去，在屋脊稍微偏一点点位置的彩钢瓦有一个坑，坑里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我和孙法医小心翼翼地沿着屋脊的钢梁走到了跟前，可以看出来确实是一个男性尸体，呈仰卧姿势，不过身上黑乎乎的，头也被衣服盖住了看不到脸，还传来一点似有似无的臭味。

孙法医等照相人员拍完照，和我小心翼翼地靠近去检查。我伸手过去把衣服拉下来一点，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混杂着黑色、褐色、咖啡色的脸，臭味也更加浓郁了一点。

「嗯，知道是个人，人也死了就行了。这上面不安全，我们下去再看细节吧，先来帮我把尸体装在袋子里。」孙法医一边对我说，一边铺好了装尸袋。

装好尸体，我们跟着一起乘坐云梯车回到了地面，脚踏实地的感觉真的挺好。借着几辆车围成的一个小空地，我和孙法医把装尸袋打开了，扑面而来的是比刚才更强烈的臭味。

「真是倒霉，竟然还是个腐败了的尸体。」我心里虽然犯着嘀咕，手上却并没有停下来，在地上快速铺好装尸袋以便拍照和检查。

孙法医翻看了一下尸体，我探头过去边看边记录：「手套、脚套」都已经形成了，一只手的手指还是干尸状态；全身皮肤颜色因为腐败而发黑，有些地方还有小块的黄色，大部分地方已经看不出来原来的肤色到底是啥了。上衣处在上翻盖住头部的状态，头部附近看到一些塑料袋，塑料袋中间露出来一点点头发，是短短细细的黑色卷发，有点像是黑色人种中很常见的那种小卷发。

「这看起来像是个黑人？」我看到头发之后问孙法医。孙法医不置可否，把上衣翻下来露出头部，额头位置有一个塑料袋做成的环，松松地缠绕在头上。孙法医给尸体左、右翻了一下身，这一翻身，塑料环上面的颅骨整个变了形。

「这颅骨的骨折挺严重的啊，已经碎成好多块了，不知道身上还有没有其他的骨折，看来回去要先拍个 X 光再仔细看看。」孙法医用手稳住颅骨，仔细检查两边，在两边耳朵里发现也有东西塞着，拿出来一看是团成小团的塑料碎片。我正在思考这些东西有什么意义，听到孙法医对我说：「来，你推断一下死亡时间吧。」

我当时的内心是非常忐忑的。死亡时间的推断是法医工作中是相当重要的一项，推断死亡时间对确定案发时间、认定和排除嫌疑人有无作案时间、划定侦查范围乃至最终侦破案件都有重要作用，这项工作相当依赖经验和技术，需要全面依靠各方面信息来进行综合判断，基本都是在现场根据各种早期尸体表现来判断的，最好的可以精确在几小时范围内，比如尸僵的位置、强度，比如尸斑的位置、指压是否褪色，比如角膜混浊的程度，等等——实际工作中对于死亡时间较短的可以采用测量尸温来判断，这个还是比较精确的。然而，像这次这种已经腐败的，尤其还是已经高度腐败的，各种早期尸体现象早就都已经消失了，要是根据腐败的变化来推断，这时间上的精度可能就只能达到几天的范围了。对高腐尸体进行死亡时间的推断可以说一直是法医的一个噩梦啊。

「这个……这个……呃……皮肤变色很严重，这手套、脚套应该是腐败导致表皮剥脱形成的，这几天一直是 20 来度的温度，这样看的话，差不多……一周？」我非常忐忑地回答道。

「嗯，还不错，我感觉至少也要一周了吧，你说的还算保守的。可是怎么没有蛆呢？腐败成这种程度，一条蛆也没看到，反而苍蝇是刚刚才来产卵啊。」孙法医指着尸体衣服上一片黄白色的苍蝇卵对我说：「看来这里应该不是他死亡的第一现场。我们把尸体拉回去详细检查一下吧，没准他身上藏着很有用的信息呢。」

回到解剖室，先去给尸体拍了全身的 X 光片，除了「颅骨粉碎性骨折」这个意料之中的发现外，还有「4 根肋骨骨折，脊柱有两处骨折、变性，骨盆也有多处骨折、变形」。除此之外，还很意外地发现了与年龄有关的信息：尸体的骨骺线尚未闭合，而且还很清晰！这说明他死亡的时候还不到 20 岁。

接下来就是尸表检查了。首先是衣着。法医面对不明来源的无名尸体时，一项重要的工作就是在尸体身上和现场寻找能确定尸体身份的信息，这具尸体在现场什么都没有，现在就要看看身上有没有什么能证明他是谁、从哪来的信息了。 

死者上身是两件长袖套头线衣，处在半脱衣的状态，左侧的手臂已经从袖子里脱出来了，右侧还正常穿着；下身两条裤子，外面的牛仔裤上沾满了黑色的油渍和尘土，扣子已经消失了，裤兜里什么都没有，里面是一条灰色的秋裤和红色内裤；脚上是赤足状态，没有穿鞋，也没有穿袜子。孙法医和我一件一件地把尸体上的衣物脱了下来，在地上平铺、检查、照相。孙法医对我说：「看看这些衣服都 Made in 哪儿，也好为我们猜这是哪儿来的人提供点参考。」

然而结果让人崩溃，尸体身上一共穿了 5 件衣物，上衣两件分别来自澳门和孟加拉国，裤子两条分别来自蒙古和萨尔瓦多，最里面那条红色内裤没有商标信息，不过内裤正面有一个倒立的「福」，内裤上还印着一条龙，估计这内裤是来自中国的。本来还想从身上穿的衣服可以大致推测一下可能的国家，然而这一次彻底懵了：一共五件衣物，竟然分别来自 5 个国家！看来只能去做 DNA 来判断了。

检查完衣物回到解剖台边，我注意到尸体肩膀下压着的一小块橙黄色的「布片」，拿出来一看是一小块橙、白条纹相间的无纺布，上面印着一个不完整的词语，也不知道是英语还是什么语言。孙法医让我把这个布片交给其他人去查查来源，递给我一根水管冲洗尸体，好看清体表还有没有什么伤。

上半身没什么异常，不过冲洗到下半身的时候，在左侧大腿内部发现了一大片的皮肤破损，破损的地方已经没有表皮了，大腿上的肌肉都外露出来，在破损皮肤的边缘可以看到与整个大腿呈一个固定角度的斜面。看到这个损伤，孙法医回过头去捡起裤子开始检查相应位置，发现裤子上相应的位置却并没有破损。

「边缘稍微有点红，但是周围皮肤都没有明显的挫伤，」我拿过一把手术刀，垂直于破损的皮肤边缘切开了一个小口，「皮肤下面也没有出血，可以说是没有生活反应，这个伤应该是死后形成的。可是裤子都没有破啊，哪儿来的伤？」我已经快被这个莫名其妙的尸体弄疯了：先是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莫名其妙的地方，接着是他莫名其妙的身份、莫名其妙的衣着、莫名其妙的伤痕……一切都很莫名其妙！

孙法医看着我焦虑的样子，淡定地说：「不要急嘛，所有的表现都肯定是有合理解释的，只是现在还没有找到能串连起来的关键信息而已。我看腿上这个伤很像是那种被挤压摩擦形成的，裤子没有损坏而皮肤被磨坏了。耐心一点，我们先把尸检做完再说。」

我在口罩后面撅了撅嘴，耐着性子和孙法医继续做尸检。

尸检中只发现颅骨严重破碎，然而骨折的地方还是没有生活反应，也就是说颅骨的骨折也都是死后才形成的。胃是空的，其他的内脏器官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而且因为腐败严重也看不出来个子丑寅卯的，提取了心脏里的血液、一小块肝脏和肾脏送去做常规毒物检查，切下来一小块肋软骨去做 DNA 鉴定。

尸检这就算是暂时告一段落，可是并没有解决什么问题，反而让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这首要问题就是：他是谁？他是从哪来的？

「那个金老板说只有那一个小窗户能钻上来，那个小窗户活人钻进来都费力，尸体被人背上来应该会很困难；如果是两个活人到上面打架，被人摔死的，但就这一宿的时间也不可能腐败到这样的程度，能让工字钢弯曲，人可没这么大的力气。还有那个坑，简直是量身定做的一样精准。」我默默想着几种可能，「而且在现场的时候我看了周围环境，周围比家具城再高的就是高压电输电塔了，然而距离最近的一个也在距离家具城一百米之外。」

「算了，别胡思乱想了，我们还是回现场去看看吧，尸检现在得到的信息我们还是要和现场结合起来看啊。」孙法医拍了拍我的肩膀，出门开车去了。

重新回到家具城，警戒线还没有撤，脸色比中午还难看的金老板看到我们又回来了，赶紧迎上来说：「你们看能不能商量一下，今天因为这个事儿已经大半天没营业了，现在能不能把这警戒先撤了？我这一天不做生意，租金实在是承受不起啊！去年大白天的一个大冰块掉在房顶上就已经让我停了几天业了。今年好么，直接来了一具尸体，这破地方风水有问题，过完剩下这几个月，明年我肯定走，死活也不在这里干了。」

我和孙法医听到这里同时喊了一声：「冰块掉在房顶上？」

金老板被吓了一跳：「啊？冰块？哦对！去年夏天，好端端的大晴天，我那下午正在谈生意，头上『 咣当』一声巨响差点没把我吓死，当时也是从那个小窗户爬上去看的，房顶就有一大冰块。」

说话间，我们头上传来了轰鸣声，抬头一看是一架巨大的飞机正从头顶飞过。金老板接着说：「我们当时猜这冰块应该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不是飞机上的就不知道了，不过这里正好是机场的航线，飞机过得还挺频繁的。」我和孙法医仰头看着天上，远处又传来了似有似无的飞机轰鸣声，一个小黑点慢慢变成了一架飞机，最后从我们头上飞过。

「莫非这尸体是从飞机上下来的？」我有点不敢相信，「飞机正常地在天上飞，肯定是不会开门扔东西的，再说，这尸体都腐败成这样了，真是谁扔下来的，也不能就一宿烂成这样吧？」孙法医看着正在飞过的飞机，示意我再好好观察一下飞机。

远处正好又有一架飞机飞过来了，随着飞近，飞机越来越大。突然，飞机肚子上开了个门，起落架放了出来。「啊！！我知道了！」我终于恍然大悟，「这是飞机降落的航线，飞机飞到这附近的时候要把起落架放出来准备降落，所以这尸体很有可能是从起落架仓里掉出来，砸到家具城房顶上的。这样解释的话，弯曲的工字钢、掉落的日光灯和尘土、恰好合适的坑，还有他全身多处的死后骨折，这些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孙法医赞许地点了点头，对金老板说：「放心吧，这边应该没什么事了，我和他们打声招呼，给你撤了这警戒线吧。」

「至于我们，」孙法医转头对我说，「我们还是去机场实地看看飞机，看看这起落架舱到底能不能放飞机轮子之外再装一个人。」

在机场我们实地看了好几个型号的飞机，最后发现那些体积小的飞机起落架舱都很紧凑，关闭合拢的状态是几乎没有空余的空间的，很难再装进去一个人。而几个大体积飞机的起落架舱则有很多富余的空间，其中在某型号的飞机起落机舱中还有几根立柱，起落架放出来的时候，人躲在这些立柱后面而不掉出来是完全没有问题的。机场工程师还告诉我们，飞机一般的飞行巡航高度会在 1 万多米，温度会在零下几十度，而且非常缺氧，气压也会变低，起落架舱因为并不是密闭的空间，发动机的噪音也会非常非常大，这种环境中人是很难很难存活下来的。

第二天，之前去查那个小布片的同事带回来一个消息：布片上那个不全的词是一家匈牙利航空公司的名字，同时昨晚从家具城老板关门到今早发现尸体的 13 个小时里，这个机场一共有 140 多架飞机经过这条航线降落，这其中还真有这家航空公司的飞机，已经去追查到底是哪一架了。

这样结合全部线索就能把整个事情解释通了：

死者生前进入了这架飞机的起落架舱，而且还做了「精心」的准备，用塑料袋罩住头，在耳朵里做好耳塞，天气并不冷的季节穿了两层比较厚的衣物。虽然准备是细致的，材料却是很简陋的，只是用塑料袋来保护自己，身上也没有任何财物，衣物来自世界各地，推测可能是一个在机场附近流浪的人，很有可能是为了偷偷搭乘飞机而选择了钻到起落架舱内。不过运气很不好，选择了一架国际航线的飞机，根据腐败程度显示他已经至少死亡一周了，所以很有可能第一次随着飞机起飞就已经死亡了，只是因为被那几个立柱卡住才没有立刻掉出来，直到这一次可能因为飞机颠簸改变了位置，再次打开起落架舱才摔了下来。很遗憾的是因为腐败程度很严重，已经失去了鉴定到底因为缺氧还是寒冷而死亡的条件了。

真是好一个「天外飞尸」啊！

五、死者的解脱，生者的痛苦

死亡对于死去的人自己而言，似乎意味着一种解脱，意味着生前之事都一了百了。可是对于他们身后那些还活着的人，这个死亡很可能就是一辈子痛苦的折磨。

做一名法医并不是只面对尸体就可以了，也是要面对活人的。我在第三届「知乎盐 Club」上说过这样一句话：

「法医的医患关系比较稳定」。

这句话只是网络上的一则调侃段子，实际上，就算是工作对象主要是尸体的病理学法医，也同样要面对活人——死者家属。

就我个人而言，我对于尸体本身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绝大多数时候都只是把面前的尸体看作是很纯粹的工作对象，并不会引起什么特别的感情波动，就算是那些惨死、冤死、死后又被残忍破坏尸体的情况，作为工作对象，我都可以保持理智而平静的心去面对。

然而，当在案发现场、在解剖室外，在尸检后面对死者家属的时候，我却会感觉到特别特别的艰难。几乎没有家属可以冷静接受自己亲人的死亡，那种悲恸的场景甚至会让我感觉周围空气都变得粘稠，压抑到透不过气来。

还是在当年实习的时候，某天晚饭后接到当天值班的孙法医的电话，我是相当崩溃的。本来想着平静的一天如此美好，再玩耍一会儿就可以洗洗睡觉了呢。这想法本身就是个巨大的 Flag，每一次都必倒无误。

现场位于一个小区的居民楼里，从环境看得出来是一个中高档的小区。我们到达现场的时候，是死者丈夫的朋友给我们开的门，进门后隔着客厅就看到正对着门的卫生间门口躺着一个人。死者的丈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处在失魂落魄的状态，目光呆滞，嘴里不断地念叨着：「我为啥要买！我为啥要买那个东西啊！」

「我晚上接到他的电话，他说他老婆自杀了。」给我们开门的朋友对我们说，「我让他赶紧报警，我赶到的时候就看到他这个样子了，具体什么情况我也还没问。」

虽然很残忍，可是还是要向他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深吸了一口气，询问他是怎么发现妻子死亡的。这位悲痛欲绝的丈夫抽泣着对我说：「昨晚……昨晚我们俩在小区里……散步的时候，她还向我保证……保证说她不会去做极端的……事儿，两个人都要好好的……走下去。今天……早上我 7 点多出门去上班，出门前……她……她还说等我……晚上回……回来吃饭！结果我……我晚上 6 点多回来看见……看见屋里灯亮着，我喊了她一声，可是没有……没有人……答应，我换好鞋之后……拐进来就看到她……她……她吊在卫生间门口，我冲过去把……把她……抱……下来就……打急救电话，我自己就是医生，我知道……已经没希望了，可是我不敢相信，我不能接受。我前天刚买……买的那个器械，本来想着好好运动，好好生活，结果她却用这个自杀了！！我就不该买啊！我要是不买就不会这样了！！」

听完他的描述，我心里很不好受，早上出门前还约好晚上一起吃饭的人，晚上回来迎接的不是一桌热乎的晚餐，而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换作谁都要悲痛欲绝啊。他的情绪也感染到了我，一时间心里也在发堵。

可是心里难受归难受，工作也还是要做的。经过向他和他朋友的了解，死者半年前被诊断为抑郁症，一直坚持服药治疗。后来到医院复查，医生检查后认为控制得挺不错。可能因为感觉到自己有明显的好转了，这位妻子就决定给自己停药了，直至最后死亡。

对现场拍照固定后，我和孙法医带好手套上前检查尸体。死者躺在卫生间门口的地面上，外面穿着一件大衣，里面穿着一套睡衣。尸僵已经在全身都形成了，强度很高，尸斑主要集中在腿上，后背也有一点，手指稍稍用力按压会褪色。整个面部都是暗红色的，颈部缠绕有一条丝巾，仔细拍照之后拿掉丝巾，从下巴下面向两侧耳后方向可以看到一条较宽的缢沟，到耳朵后面逐渐消失，脖子后出现了「提空」。右侧颈部在丝巾打结的地方有一个相对其他地方更大的皮肤压痕。翻开眼睑，睑结膜上有密集的出血点，面部也有一些小的出血点。

前面说过，推断死亡时间是病理法医的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内容，这次因为距离死亡的时间还不长，应该可以根据尸体现象和尸温来把死亡时间大致定到「小时」这个级别上。

人死亡之后因为机体的代谢停止了，不能再继续产生热量来维持正常的 37℃ 左右的体温。当尸体所处的环境温度低于正常体温时，尸体的温度就会慢慢降低直到与环境温度相同，这种温度的降低具有一定的规律性，并且尸温的测量方式方便、快速，其结果的准确度也比较可靠，因此可以用尸温和环境温度的对比来进行死亡时间的推断。

测量尸温与测量活人体温常使用腋下温度有所不同，尸体降温最快的地方肯定是体表，而尸体内部的温度因为受到外界影响较小，所以通常会采用测量尸体内部的温度。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测量直肠的温度，也就是用测量肛温的温度计从肛门插进去一段，等温度稳定下来进行观察就可以了。也可以测量肝脏温度，肝脏因为更靠近体内，温度的准确性相对直肠温度会更高一些，但是需要动在体表动刀切开一个小口，不如测量肛温那么方便，所以实际工作中绝大多数情况都是使用测量直肠温度的方式来推断死亡时间。

我从箱子里拿出温度计，先看了看屋子里的温度，测量肛温之后又看了看，尸温比屋子里低了 8 ℃ 多一点，通常在春秋季节一般是死亡的前 10 个小时内大致每小时下降 1 ℃，之后的下降速度会变慢，按照这个温度算应该是死亡 8 个小时左右，然而前面看到的尸僵、尸斑却又不像是只有 8 个小时的样子，反而更像接近 12 个小时左右。

孙法医听完我的汇报之后，想了想说：「因为这是在室内，这屋里的温度也不是很低，而且她还穿着衣服，温度降得慢一点也是可能的，不能绝对地依赖温度。她丈夫说已经把她解下来两个多小时了，你看这后背也只有一点点新的尸斑形成，主要的还是在腿上，加上尸僵的这个强度，所以死亡时间大约 11 个小时左右吧。」

这样一来往前推算，现在是晚上 7 点多了，11 个小时前，也就是早上 8 点左右她就已经死亡了。那个时候，她的丈夫才刚刚出门。

在现场没有发现更多有价值的信息，我们向死者丈夫解释要把他的妻子带回去做一个简单的表面检查，不是解剖，不需要破坏他妻子的身体，初步排除一下是否有被他人杀害的可能。死者丈夫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回到解剖室，将死者放到解剖台上，下一步就是脱去死者的全部衣服进行检查了。可是孙法医看到死者的丈夫也跟了进来，孙法医走过去又向他解释了一遍我们要做什么，请他先到门口等一下。

没想到死者丈夫说：「你们放心，我能理解你们的做法，我只是不想让她一个人躺在这么冷冰冰的铁床上。」一边说着，大滴大滴的眼泪就滚了下来，「你们不要动手，我来给她脱。」说罢，一边哭着一边抱着解剖台上的妻子，一件一件地脱掉了衣服。

那是我做过的最难受的一次尸表检查。以往面对被遗弃的小孩、被残忍杀害的少女、无辜枉死的路人，都没有让我有过强烈的心理波动，工作就是工作而已。可是这一次，死者家属的情绪犹如一只大手，狠狠抓住了我的脖子，让我如鲠在喉。

最后，在现场和尸体上都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常规的毒物检验也没有找到什么有毒的东西。死者的家人对于她的死亡也没有提出异议，不要求做解剖检验。开出一份火化证明之后，这事儿也就算是结了。

虽然这并不是个「案子」，然而这一次的现场还是给我留下了特别深刻的印象：印象并不是来源于已经死亡的尸体，但是死者丈夫的情绪给我带来了巨大的震动，那种发自内心的悲痛、伤心、懊悔情绪冲击了我很久，脑海中不断回想起当初第一次出现场时主任对我讲的话：

「人这一死啊，很多的人情冷暖就都出来了。」

六、浅谈「吊死」

在上面这个案例中，死者是通过自缢这种方式死亡的。缢死就是利用自身全部或部分的重量使缠绕在颈部的绳索或者其他类似物压迫颈部而引起死亡。

缢死绝大多数都为自杀，也就是自缢，俗称「上吊」「吊死」等等。自缢作为一款经常出现在各种电视剧中的「明星」死法，相信大家都不陌生，那么缢死到底是怎么导致死亡的？又到底会不会「吐出长长的舌头」呢？

自缢为什么会死？

很多人会说，这还不简单，勒住脖子不能呼吸可不就死了吗？

这个回答只能说不算错，但是还不够！在很多人的印象中，上吊之所以能导致死亡，是因为绳索勒住脖子导致的「不能呼吸」，不能呼吸固然是可以导致死亡的，但是有实验证明对进行了气管插管的动物，在插管的上方缢颈仍然可以导致动物的死亡。这就表明，即使在气管通畅的情况下缢颈仍然是可以导致死亡的，也就是说，还有其他的原因对于死亡有着重要的作用。

比如颈部的血管被压闭就会导致大脑的缺血，进而引起脑组织的缺氧。在影视剧中最常见的自缢方式就是使用绳索类物品从下巴下绕到脖子后面了，在这种情况中，颈部通往大脑的动脉、静脉血管都可以因为受到压迫而完全关闭，脑部的血液就供应中断了。因为大脑作为人体的最高司令部，对缺氧是非常非常敏感的，很短时间的缺氧就会发生不可逆转的损伤。这种上吊方式在影视剧中也常常表现为「站在椅子上踢掉椅子而吊死」，身体的突然下坠也可能会引起颈椎骨折，导致颈部的脊髓受到严重的损伤，虽然可能不会导致立刻死亡，但是脊髓的破坏会引起意识的迅速丧失。还有压迫和刺激到颈部的一些重要神经，可能会引起心脏的跳动因为神经反射的作用而变慢甚至骤停。

在相当多人的认识中，缢死就是特指上吊这一种，实际上，不仅仅是悬挂上吊，站着、蹲着、跪着、坐着，甚至趴着、躺着都是可以发生缢死的。凡是能造成「绳索压闭血管和气管」这个后果的体位，就都有发生缢死的可能。

在缢死的尸体上会出现一些比较有特征的表现，可以帮助法医来进行死亡原因的判断。如颈部绳索压迫处会形成缢沟，这是缢死者尸体上非常重要的表现之一。

就像电视剧里那样最常见的一根白绫飞上房梁，然后人就挂了上去，某些恐怖片还会给一个人低着头吐着长长的舌头的特写。在这种自缢方式中，如果在死后有法医来检验就很可能会有这样的发现：脖子上着力最重的部位——下巴下面的缢沟最深，然后从左右两侧斜向上逐渐变浅，最后在两侧的耳朵后消失。这里的缢沟的两端在脖子后面是不相交，缢沟在颈部表现为一个「U」型，而不是「O」型，这个不相交的现象叫作「提空」，在古代也被称作「八字不交」「不周项」等。

除了脖子上最显著的缢沟之外，缢死的尸体还可能会出现一些诸如血液不凝固呈暗红色；内脏器官呈淤血状态；面部、眼皮下及一些内脏器官的表面会出现小点状的出血点等表现。

此外，如前描述的典型缢死中，因为颈部的血管基本都被压闭了，所以脸色反而可能会是苍白的，俗称有「白缢死」；而在其他一些方式的自缢中，当只有更靠近体表的静脉被压闭，而深一些的动脉仍然在正常向大脑供血，这就可能会导致头部的血液越积越多，最后出现面部的淤血，表现出来就是脸色是暗红甚至青紫色的，俗称「青缢死」。

需要说明的一点是，对于缢死来说，这些特点只是可能会出现，而不是一定会出现。存在这些表现仅仅是提示有缢死的可能，而并不能绝对肯定就是缢死。它们并不是缢死所特有的，也不是在缢死中一定会出现的，所以并不能作为判断缢死的绝对标准。

再说说关于这个「吊死鬼长长的舌头」。

一些小说或者恐怖片中常常将「吊死鬼」描写为有一条长长的舌头拖到嘴外，以往也有人在知乎上提问：「吊死的人都是会吐出舌头吗？如果是的话，能吐出来多长？会到胸前那么长吗？」

答案是：不一定会吐，就算吐出来的话，远远都赶不上我们把舌头使劲伸出嘴外的距离。

（一定有人看到这里就开始使劲吐舌头看有多长了！快收回去！小心着凉！）

而且，吐出舌头的才是相对的少数情况。

那么如何解释确实有一部分缢死的人会出现舌头伸到嘴外的表现呢？在尸检的时候遇到这种情况，用法医的语言描述是：舌位于齿列间，舌尖露出齿列 XX 厘米。有这种表现的尸体，其颈部的缢痕就很大可能是在甲状软骨下面的，也就是男性喉结的下面，这个位置受压会导致舌根被向上推，从而让舌头有伸出嘴外的机会。

不过即使是这种伸出来，最长也不过是舌尖露出牙齿外几厘米而已，肯定是不会变成长长的吊在外面的状态。这种只是影视作品用来营造气氛以达到吓人的目的。不说死亡之后怎么样，就是活着的时候，这舌头也伸不出来那么长啊，伸舌头也要遵循基本生理结构嘛。

如果颈部受压的部位在喉结上面，下巴连接到脖子的那个位置的话，基本上舌头最多也就是顶在牙齿上：舌抵齿而不出。

七、努力求生的双手

自缢是一种广为人知而又实施方便的死亡方式，这导致在法医的实际工作中，面对的自缢现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不过绝大多数这种现场，等法医到达的时候都已经死亡一段时间了，法医面对的仅仅是一具尸体。

我有可以冷静面对任何样子的尸体的自信，至于这具尸体在死亡时究竟经历了什么，在教材上也有相关的文字描述，不过那些描述看起来冷冰冰、毫无感情，我仍然有自己可以足够坚强地面对这种描述场景的自信。但是当我真的看过一次自缢的监控视频之后，冷冰冰的描述转变为了生动的影像，我发现我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

那是一个冬日的星期五，我已经开始谋划接下来的周末到哪里去玩了（注意！Flag 立起来了）。没想到马上要吃午饭的时候接到了领导的电话，通知有一个现场，让我和孙法医一起去看一下。当时我还只是暗暗为我的周末默哀：我的 Flag 怎么这么不争气，从来立不过半天时间。当时的我都没有意识到就在那一天我会受到多大的冲击。

现场在 B 市知名的一个高档小区内，一位与儿子、儿媳同住的父亲晚上和儿媳妇买东西回来，发现自己的儿子在阳台里上吊了。他冲过去把儿子放下来并赶紧联系救护车，附近医院的救护车很快赶到了，然而这位年轻的儿子已经失去了生命。

我们到达现场看到一具男性尸体躺在阳台里，周围散落着一些抢救时使用过的医疗用品，尸体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各种典型的自缢表现都有了：颜面青紫肿胀，睑结膜下有密集的针尖样出血点，颈部是典型缢痕，颈后有提空，体表没有其他伤痕。现场勘查也排除了有与其他人发生打斗的可能。其实就是一个挺简单、挺普通的自缢死亡。

可是死者的父亲对他儿子的死亡是极度的不理解，本来因为勘查现场已经让他先到门外等一下，可是情绪激动的他硬是冲了进来。他一再强调，晚上晚饭后想与儿子、儿媳一起去逛超市，结果儿子说还有工作，自己就和儿媳出去了，出门的时候，儿子还送到了门口的，完全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他坚持认为一定是有人先害死了他的儿子，然后再吊上去伪装成是他自己自杀的。孙法医耐心地向他进行了解释，无奈这位老父亲的情绪特别激动，无论如何就是不能理解，并且还很不满意我们的解释，认为我们就是工作不负责、不认真，坚持一定要找出那个害死他儿子的「凶手」。

我面对这样的场景感觉有点烦躁，孙法医还在耐心细致地向这位情绪激动的老父亲解释着，围绕着同样的表现不断变换着解释的角度和方法。我有点听不下去了，就开始在屋子里四处张望起来。

这是一个高档小区，从家里的装修也能看得出来，这家的经济条件挺不错的。我把视线从地面逐渐转移到天花板，当我看到与阳台相对的远处角落里有一个摄像头的时候，我觉得孙法医可以不用再继续解释了。

我走到门外，找到了死者的妻子，问她客厅角落里这个摄像头是做什么的。

死者妻子表示因为家里经济条件不错，也有不少的贵重物品放在家里，因为担心安全问题就在家里的一些角落安装了摄像头，这个对着阳台的摄像头就是为了防止有人从阳台翻窗进来的。这些摄像头平时都是一直开着，有专门的设备储存录像的。

听到死者妻子这么说，我的心里有底了，走回屋里，孙法医还在和那位老父亲做着工作，听声音明显已经口焦舌燥了，声音都有点哑了。

我走过去拉住他们两个，让他们都先暂停一下，带他们转过身一起去看那个摄像头。孙法医传达给我一个万分感激的眼神。

然而，我们都不知道等待着我们的将会是怎样一幅震撼的场面。

把死者妻子也叫进来开始研究视频监控设备，好在这套设备安装的时候就是夫妻两个人一起研究的，也省去了还要找技术人员来使用的麻烦。

点开晚上的视频记录，从老父亲出门开始看起。死者确实送自己的妻子和父亲出了门，转过门走回了书房里。书房里的视频监控显示他走进来之后就开始在电脑上写着什么东西，因为角度问题，看不到电脑的显示屏幕。在半个小时之后，他接了一个电话，在接电话的过程中，他的情绪似乎越来越激动，似乎对着电话喊了些什么，可惜这套设备没有录音，并不知道当时说了些什么。

挂了电话的死者回到了电脑前继续写东西，不过明显没有接电话之前那么平静了，期间有几次抱着头开始发呆。十几分钟后又接到了一个电话，这个电话却似乎让他越来越平静。最后，挂了电话的死者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就慢慢地走出了书房。

他慢慢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足足走了接近半个小时之后来到了阳台，取下晾晒的床单撕下了一条，爬到窗台上把一端固定在了窗框上，然后把头伸进了进去，脚下一歪就吊在了床单做成的绳套里。

刚一吊起来，他的两脚就开始不断蹬踹，两只手也在向脖子的方向伸，似乎要去解开脖子上的绳套，但是刚刚举起来抓住脖子上的绳套，他的全身就开始剧烈地抽动起来，两只脚直直的一挺一挺地向起伸着，幅度越来越小，双手也逐渐垂了下来，最后双脚最终挺了一次后也垂了下来。

整个自缢的过程也就几分钟，但我感觉自己度过了让人窒息的几分钟。

那一双想要求生的双手，似乎拉住了在场每个人的脖子，现场安静得连呼吸的声音都几不可闻，直到老父亲身子一软瘫了下去。

这是我第一次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从活生生的人变成了尸体。

窒息死亡前会有全身骨骼肌的痉挛，从小范围的到全身性的强直，这些在上学的时候都学过，老师讲的是理论，我们学的也仅仅是平淡的文字而已。第一次看到一个活生生的场面，那个死亡前挣扎的影像直到现在仍然清晰地镌刻在我的脑海中，每当看到窒息死亡的案件时都会重新浮现出来。

还有那一双努力想要求生的双手。

八、大宋提刑官的启发

看完上面这个沉重案例，可能读者会有这样的疑问：这一次是有视频为证，那假如一个是被别人勒死的，然后又吊上去伪装成自缢的呢？这不都是用绳子缠在脖子上让人死掉的吗？

的确，这种用绳索类物体缠绕颈部，通过施加外力，使绳索类物体压迫颈部发生死亡的叫作勒死，与缢死非常相像。不同的是勒死的绝大部分都是出现在他杀的案件中，用来进行自杀的比较少见。正是因为两种死法儿，一个倾向自杀，一个倾向他杀，所以如何区分这两种死亡对于法医来说也是很重要的。

这两种方式虽然看起来相似，可是正是因为实际操作时有所不同，则必然在尸体上会留下不同的表现，这些表现或许外行人感觉没啥差别，但是法医从专业角度来看是有一些天壤之别的，尤其是在颈部这个关键部位，单单两种方式形成的伤痕就是不一样的。总之，法医可以通过对案情进行了解、现场勘查，最后结合最重要的尸体检验来区分这两种很相似的死亡。想要骗过法医的眼睛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远在 700 多年前的宋代，法医鼻祖宋慈的著作《洗冤集录》中就专门针对自缢单开一章，可见这种死亡方式的悠久历史及对其重视程度，其中就有关于自缢和他勒的区分方法：

「或在屋下自缢，先看所缢处楣梁枋桁之类，尘土衮乱至多方是。如只有一路无尘，不是自缢。先以杖子于所系绳索上轻轻敲，如紧直乃是。或宽慢即是移尸。大凡移尸别处吊挂，旧痕挪动便有两痕。」（出自 1958 年法律出版社依清嘉庆十二年孙星衍元刊本校刊《洗冤集录》卷三，十九：自缢）

译成白话文就是：

如果是在房梁下自缢，应先验看缢吊的梁枋、楣、檩之类的地方：如果上面的尘土滚落很多处，则是真正的自缢；如果只有一处没有尘土，则不是自缢。用木棍在缢吊所用的绳索上轻轻敲打，如果绳索是紧的就是真的自缢，如果绳索是宽松的就是移尸过来的。一般来讲，移动尸体到别处悬挂，则颈部的痕迹会变动而出现两道缢痕。

这一段就提供了一个鉴别自缢还是死后被人吊起的方法，主要依据的是在现场勘查中重点查验上吊位置的尘土情况和绳索松紧程度，还是有一定的道理的。不过这两个只能作为参考和提供一种怀疑的依据，并不能作为最后判断的绝对性依据。后面尸体上面的表现则作用很大。类似这样的，凡是法医得到的结论必须是有现实依据的，不能光靠理论来说明问题。

就像宋大人几百年前所说：「宜仔细也!」

不仅仅是法医学，在整个医学的体系中都有这样的共性特点：医学之中无绝对。

尽管我们常说人体是一个精密的机器，但这只是一个比喻，是绝对不能按照机器的标准化来看待人体的，相当多的医学问题绝对不是非黑即白的，一个人可以出现的表现并不能代表其他人也一定也会如此。所以，对于法医来讲，进行各种判断的时候都要结合各个方面的信息，综合进行考虑，不能思维僵化。

最后，贴心的宋提刑大人还举了一个小例子： 

「多有人家女使、人力，或外人于家中自缢，其人不晓法，避见臭秽及避检验，遂移尸出外吊挂，旧痕移动，致有两痕。旧痕紫赤有血荫，移动痕只白色无血荫。」 （出自 1958 年法律出版社依清嘉庆十二年孙星衍元刊本校刊《洗冤集录》卷三，十九：自缢）

译成白话文就是：

古时候常见家里的女仆、长工等在家里上吊自杀，因为家里的主人不懂法律，为了避免尸体发臭污秽以及官府检验惹来麻烦，会偷偷把尸体转移到外面再重新挂起来。这样移动之后原来的一道索痕就会变成两道。原来的那条自缢的缢痕是紫红色有出血的，后来移动产生的缢痕则是白色而没有出血的。

这种根据缢痕颜色和是否有出血来判断生前形成还是死后形成的方法十分科学，现代法医学上，损伤处是否有出血仍然是属于判断「生前伤还是死后伤」的重要依据之一。700 年前的古人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让今人叹服。

九、破解罗生门——到底谁才是开车压死人的司机

都见过犯了罪、杀了人之后极尽全力隐瞒犯罪事实的事儿，可是有谁听说过争着抢着来当杀人犯的吗？

「老子明天不上班，爽翻，巴适得板！老子明天不上班，想咋懒我就咋懒！」听着手机里带感的音乐节奏，我也在不由自主地跟着哼唱。有趣的四川话歌词让在成都生活了好多年的我倍感亲切，更重要的是这首歌简直是唱出了我现在的心声啊！。

今天是国庆假期的第一天，虽然昨晚半夜百里奔袭出了个超级远的现场，几乎一宿没睡，赶回来尸检做到早上 7 点多才结束，但是想想之前替同事值过几次班，然后这个假期就不用再值班了，能去好好睡一觉、好好休息休息，不用再守着电话机被召唤的感觉，还是让我开心不已。

「叮铃铃铃铃~~~~~」

刚刚一起做完尸检的孙法医的手机响了起来。他向我亮了一下屏幕，我看到「主任」两个字，赶紧暂停了音乐，不过人还是沉浸在「爽翻」的幸福感之中。

「嗯，是我。我们俩刚做完昨晚半夜那个尸检。对！是妻子杀了丈夫之后又焚尸。没问题！头上的伤是致命伤。用的是类似奶头锤的工具。嗯！好的好的！各种东西都提了，主任你就放心吧！」我听着孙法医的回答就知道是主任在问昨晚案件的情况。这案子尸检并不难，等找到尸源就能破案了。

「啊？什么？又一个现场？嗯！我知道了，我们马上就去！」孙法医接下来的回答简直是兜头给我浇了一盆冷水！我不愿意相信地看着孙法医。

只见孙法医脸色凝重地放下了电话，转过来对我说：「你的 Flag 又倒了！」

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孙法医之后，一脸不屑地说：「哼！你就知道逗我玩！刚才你最后说有现场的时候，手机里明明都没有声音了。还有！你看你的眉毛都快飞上天了，想笑就笑出来，千万别憋出一脸褶来！」

「啊哈哈哈，看来真是瞒不住你啊！」孙法医开心地笑了出来。

「叮铃铃铃铃~~~~~」孙法医的话音刚落，手机又响了起来。他一扬手，发现又是主任打来的。

「啊，主任怎么了？」孙法医接通了电话，「啊？哦！好的，我们先看一下通知单，然后马上出发，现场见！」

孙法医挂了电话，转过头来看着我，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张比哭还难看的脸：「这回是真的有现场了。」

这真是有如晴天霹雳！因为每天的交班时间是早上 8 点半，现在连 8 点都还没到，这个时间的案子就还要算是我和孙法医的。

不开心归不开心，工作总是要完成的。再说了，「年轻人嘛，就是要多干活才能多长见识呀！」，我有时候都挺佩服自己的自我安慰能力的。

和孙法医驱车 1 个小时来到了现场，停好车之后，我到后备箱里拎出来一个勘查箱。上一个现场把我身上勘查背心里的「战略储备」消耗得差不多了，只能来拎这个死沉死沉的箱子了。

现场在一条小公路旁的绿化带里，小公路看起来像是最近才刚刚修好的，路边的小树苗都是刚栽进去的。现场已经被拉好了警戒带，不过为了不影响公路通行，拉的范围有点小，加上有一些围观群众挡在眼前，根本看不清里面什么样。

我低头钻过隔离带，最先看到的是一辆白色的 SUV 汽车，车边上躺着一个男性的尸体。主任和孙法医正在对着尸体和汽车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我抬脚就向他们走去。

「哎！小心脚底下！！」刚走到小树苗边，就听到有人对我大喊了一声。

我低头一看，发现刚才光顾着尸体，根本没注意到我要前进的方向上有一摊车灯碎片。

我不好意思地冲着提醒我的同事笑了笑，绕过碎片走了过去。

路边小树苗旁的草丛里有明显的两条车辙印，车辙印里的草都已经倒伏了，在一棵小树旁放了一个物证牌儿，牌子标记出来了一小摊血迹。沿着车辙印往前是一小块沙土地，汽车和尸体就都摆放在这一小片沙土地上，地上脚印、轮胎花纹印特别凌乱。车头冲着一片已经歪斜了的灌木丛，灌木丛的旁边又出现了车辙印，这次车辙印一直延伸到了围墙边。

让我感到奇怪的是，主任和孙法医并没有在看尸体，反而是在研究那辆 SUV 的车轮——更确切地说，是左侧后车轮上方的一块挡板。

「你看这里有一块血迹，明显呈一个带有方向性的擦拭状。」主任边比划着方向边对孙法医说道，「而且这个方向是从后向前擦的。」

「主任，研究血迹这事儿，更应该是痕迹勘查他们来做吧？」我不解地问主任，「你们怎么开始研究这个了？」

「这么多年一起干活也学了不少这方面的知识了，有机会就用一用呗。」主任对着我说，

「又没规定法医不能做这个。而且，这次这个案子就是要看这些细节了。因为出现了两个人都说是自己开车撞死人的」

「还真是第一次见到争着抢着做嫌疑人的呢。」我放下箱子，开始给他们准备装备和工具。

「是啊，这俩嫌疑人加上被害人，爷仨儿是一家的，一个爹两个儿子，死的是小儿子，现在他爹和他大哥都说当时是自己在开车。」

主任把了解到的情况向我和孙法医介绍了一下：

「这一家子因为拆迁得到不少补偿，这车就是当爹的新买的，钱和房子什么的也有不少。兄弟俩就因为这个财产分配闹了不少矛盾，这当爹的不但不拦着，反而也加入进来一起吵。昨晚这仨人又是吵了一宿。凌晨 4 点时候，小儿子趁着另外两人不注意，带着房产证就跑了出来。在这之后两个人的说法就不一样了。

「大儿子说，自己先发现弟弟跑了，出来开车就追，追上之后就让弟弟先别走，上车好商量。没想到弟弟根本不听，他就恼羞成怒，一脚油门想加速超过去别住弟弟。没想到却撞到了弟弟身上，把弟弟撞倒之后一激动，直接冲进了灌木丛，倒车出来的时候感觉后轮压到了什么，停车之后发现把自己的弟弟压在了车轮下，又赶紧上车把车挪了下来。之后 1 个多小时，爹才追了过来看到已经这样了。

「当爹的说，是自己先发现的，开车出来追，追上之后，就开车跟着他，一路跟着一路还在吵，后来这个爹就想开车把小儿子别住，没想到没控制好速度就冲着小儿子撞了过去，这一冲不要紧，一激动把油门当刹车，整个车就直接冲过了灌木丛，撞到了围墙上才停下来。这个爹想把车从灌木丛里倒出来才好下车啊，没想到倒车的时候感觉到后轮压到了什么，赶紧停车下来看，结果发现把自己的小儿子压到了车轮下，当时就晕了过去。再醒过来发现大儿子也来了，而车已经从小儿子身上挪了下来，大儿子告诉他自己跑了 1 个多小时才追上他们，结果看到现场是这样，赶紧把车挪开，但是小儿子已经死了。」

「这俩人说的其实挺像的，不过都说自己才是当时开车的人。」主任最后总结了一下，

「这俩人肯定只有一个说的是实话，我们光这么听肯定不行，看看尸体再说吧。」

「哎？检查一下方向盘上的指纹或者是 DNA 不就知道是谁开的车了嘛？」我不禁想为自己的机智点个赞。

「不行的！你想啊，车平时经常是当爹的在开，所以无论是按照两人谁说的为准，这车上都能出现两个人的信息。」孙法医对我说，「另外，这车本来就是他们自己家的，所以这车上出现他们仨谁的指纹或者 DNA 都是挺正常的事，这根本没法去判断。」

「那有没有视频监控啊？」我见自己似乎提了一个蠢问题，赶紧又机智地想到了一个。

「想的真美啊！」孙法医白了我一眼，「这条本来就偏僻，而且又是刚修好，还没来得及装。而且那时候是凌晨 4 点多，这条路上什么人都没有。所以呢，这案子既没有视频资料，也没有目击证人。看来希望都在尸体身上了。」

听孙法医这么说，我反倒感觉到了一点点兴奋，终于又轮到全靠法医来找出事情的真相啦！

勘查完现场，把尸体拉回了解剖室，我和孙法医做尸检，主任在一旁指导和记录。

「我觉得这个案子和以往不同，关键在于尸体表面，而不是内部。」主任带着比较肯定的语气对我和孙法医说道，「体表做得认真一点、细一点。」

我和孙法医领命，开始干活。

尸表检查发现：死者头面部呈淤血貌，双侧睑结膜充血，有大量出血点；左侧额部位有一个「 」形的挫裂创，创口深达帽状腱膜；左侧顶枕部有一个条形的挫裂创，同样深达帽状腱膜；体表有大量的挫伤，尤其是在左侧的小腿、臀部和肩膀外侧处，分别有三个面积比较大的挫伤；左肩膀至右侧腋下、左肩至右上臂分别各有一条带有轮胎花纹样的挫伤带。

「好像也就是伤多了一点嘛。」做完尸表，我并不以为然，「两个人都提到了车撞人，车压人，伤多一点还不是很正常？」

「你还是要多多学习啊！你先看看这儿、这儿还有那儿。」主任听了我的疑惑，指着尸体的左小腿、左臀部和左肩膀的挫伤对我说，「还有这头上的挫裂创，这几个伤有没有让你想起点什么？」

「碰撞三联伤！」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上学时一个印象还比较深的知识点。

碰撞三联伤是在车具有一定速度的时候，与人相撞，车辆的前保险杠先撞击到腿部，因为腿部受撞击的位置在人的重心之下，加上车辆带来的前进速度，人体会发生翻腾，上半身向着车身倾倒，下半身则上扬，整个人呈现一个被撞飞起来的样子。之后，人体下落到发动机盖上可以形成第二次的撞击伤。由于车辆有向前行驶的速度，而人体有向后运动的惯性，会导致人体在发动机盖上发生相对车向后的滑动，导致头、肩部撞击到前挡风玻璃形成了第三次的损伤。

「人在路边走，车从左侧撞过来，所以这个人左侧腿部、臀部、肩膀和头顶的这些伤应该就是碰撞三联伤了。」我有点小兴奋，「当年学的理论，今天终于见到一例活的！」

「不错，这应该就是碰撞三联伤。」主任很高兴，「这说明这两个人关于车有一个加速，然后撞击到人的描述应该都还是可信的。」

「但是这还是区分不了谁说的是真的啊？」虽然我回答出来了碰撞三联伤，但是并没有看出来对于区分两个人孰真孰假的作用来。

主任指着胸前的挫伤带说：「最关键的就在这里。仔细看看，看看这些挫伤有什么特点？」

「嗯？似乎有一点规律性，每个挫伤的边缘还带着小毛刺一样的小皮瓣。」我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看了看这一片有轮胎花纹的挫伤。

「嗯，不错。」主任对我的观察表示了肯定，「继续看看还有什么特点？」

「好像……好像它们都在一个方向上。」我又细细研究了一下，「啊！我想起来了！我记得这种特点可以指示造成挫伤的力的方向。在类似的擦伤或者挫伤中的表皮剥脱，皮瓣是向着外力作用的方向的。」

「很好很好，所以，你的结论是？」主任依旧有疑问地问我。

「这个……呃……这个左肩至右侧腋下的力来源方向是从肩膀向着腋下。而左肩膀至右上臂的方向则是从右侧手臂向着左肩膀的。」我想了想回答道，「诶？不对啊，这两个方向是相反的啊！一个是斜着从左上到右下，一个是右到左。」

「这就是我说的关键所在啊。」主任似乎已经胸有成竹了，「你们再好好看看好好想想吧。」

「我明白了。」孙法医抢在我前面回答了主任的提问，「根据生活反应，这两个不同方向的伤都是生前形成的。除了方向不同之外，没有别的明显区别了。」

「唔……」我顺着孙法医的话，回想了一下在现场的时候主任介绍的案情，自言自语道，

「大儿子说他撞了弟弟，之后倒车压到了弟弟，然后又马上挪开了车。爹说的是他开车撞到了小儿子，之后倒车压到了弟弟，自己就晕过去了，大儿子是 1 个多小时之后才赶到的。」

「所以是那个爹在说谎！」我觉得当时我的脑袋里肯定有个灯泡亮了，「这两条挫伤带分别是第一次倒车压倒人和第二次挪车时形成的，但是因为都表现为生前伤，就说明这两次车辆的移动间隔比较短，如果按照那个爹说的，大儿子一个小时后才赶到来挪车，那两条挫伤带就要有明显的区别了，一条显示为生前损伤，而另一条显示为死后损伤！」

说完这段话，顿时感觉解剖室里的气氛一阵轻松，毕竟已经把这个案件中很关键的一个问题解决了。

「那这两条挫伤带形成的先后顺序呢？」主任今天似乎得了提问病。

「斜着从左上到右下这个是先形成的。从右手臂到左肩这个是第二次形成的。」孙法医看到前面几次提问被我抢了先，这次赶紧抢答了，「因为我想起来车轮上面那块挡板上的擦拭状血迹了。」

「根据刚才说的，死者先发生了碰撞三联伤，他从车上掉下去的时候应该是头向后，而脚向前的。」孙法医又提起了我刚才回答的内容，「这个碰撞三联伤虽然造成的伤不少，但是并不一定造成死亡，这时候车倒回来是相当于从他的右侧向左侧压到了他的身上，车轮对于人体的作用力与车轮旋转的方向是反过来的，即作用力的方向是从左上到右下的。在这个过程中，他在那块车左侧的挡板上形成了那个从后到前的擦拭状血痕。再之后挪车的时候，又是向前开了，这时候已经压到了死者的身上，所以向前开的话，力的方向就是从右侧往左侧，符合那些皮瓣的表现。」

「那要是从车上掉下来的时候是头向前、脚向后的呢？」我反应了一下孙法医的说法。

「你说的这种可能当然存在，但是本案中肯定不是。」孙法医非常自信，「因为你看这条斜行的挫伤带是仅仅在锁骨下的，你想想看，要是反过来第一次从左肩膀压到了右肩膀，虽然皮瓣的方向是符合的，但是第二次还要沿着斜行的那条开下去啊，可是现在车轮在右手臂这里，怎么能跑到左肩膀那里然后再从腋下出去呢？假如原路开回去再转换方向斜行的话，就会破坏皮瓣形态了。其实说的这么绕，关键就在于这两条挫伤带的交界位置是在左侧肩膀。这里一定是两次车轮移动的起止点。」

「啊！」本来反应就比较慢，加上昨晚一晚都没睡，我有点被绕晕了，扶着解剖台好好想了一会儿才明白。

接下来的解剖就没有发现非常特别的地方了，都是预料之中的一些损伤：左侧枕部有大面积的头皮下出血；左侧的第 2 、3、4、5、6 肋骨骨折，其中第 3 、4、5、8 肋骨有两处骨折，右侧的第 3 、4、5、6 肋骨骨折，其中第 3 、5 肋骨向内弯曲、凹陷；双侧的胸腔内各有约 200m 孙积血，双侧的肺根部有撕裂，心脏破裂。

我们向负责审讯的同事汇报了尸检的结果，很快就传来了死者父亲承认自己在说谎的消息。原因很简单，当他赶到现场发现自己的大儿子已经做下了错事，他不想失去一个儿子之后另一个还要去坐牢，他以自己年龄已大为由，劝说大儿子让他一个人来把事情扛起来，没想到大儿子却没有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来说，最后被法医看出了漏洞。

至于大儿子为什么最后改口说了实话，他自己说是当发现自己压死了弟弟，父亲又来要保护自己，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全家人为了钱财这种身外之物竟然都到了现在这个不可收拾的境地，真是错得不能再错了，那一刻的幡然悔悟让他决定要自己来承担自己犯下的错误。

做完这起哥哥开车压死弟弟的案子，我又回想起了前一晚那个杀掉丈夫的妻子。

人这一死啊，很多的人情冷暖就都出来了。

（完）

作者说

我是吉驰，知乎用户名「死者代言人」。毕业于四川大学华西医学中心，法医工作者。曾经为了进入这一行，留过级、蹲过班，成功解锁「年级最老」成就。现在从事着为死者代言，替逝者发声的工作。可以接受各种重口味，然而却最怕恐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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