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本书

《日本寺庙巡礼》/Kuma 猫

出品人 周源

策划编辑  梅莹 裴启航

实习编辑  张锐

设计 刘奕含

校对 高正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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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电子书版权为北京智者天下科技有限公司所有，未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或节录本书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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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NA-BN：ECFD-N000000670097

最后修订：2017 年 04 月 20 日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 347 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 10 号

电子邮箱： cb@bookdna.cn

网址： www.bookdna.cn  

本书电子版如有错讹，祈识者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Zhejiang Publishing United Group Media CO., LTD, 2013

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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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电子书出版序

知乎创始人 周源

感谢你阅读知乎推出的「一小时」系列电子书。

「一小时」系列是什么？

这是一系列短小精炼的电子书。我们邀请了知乎各专业领域的知友在书中分享他们的知识、经验和见解。如果你足够认真，便可以在一个小时内读完一本书。

这里既有日常经济分析，也有人文历史，既有职场经验，也有生活中的科学。这些作者，都是我们精心为你寻找，在各个领域拥有独到见解的专业人士。而我们出版的每一本书，都会解释一个问题，分享一种思路，展开一个视角。

地铁上，入睡前，在这些细碎的时间里，挤出一小时的时间，静下心，读下去。

你很忙，但知识不慌张。

愿你从「一小时」开始，对这个世界，又多了一分认识。

前言

时常去日本旅行，不免总被问到一个问题：

「为什么要去日本？」

想尝试回答一下，于是就有了这本《日本寺庙巡礼》。

旅记中庙堂巍峨——有奈良的招提寺、京都的平等院，也有成都的大慈寺、扬州的鉴真纪念堂。

旅记中江湖沉浮——有西求唐决的圆仁、力抗蒙古的北条时宗，也有败尽天下高手的吴清源、终成一代宗师的梁思成。

建筑在大地生长，片断式地呈现于眼前，在它们背后历史连绵而信仰真实。「树有其根、水有其源」，旅行亦是让人不断回首的过程。

漫长时光留给日本的痕迹如雪泥鸿爪，而天边飞远的真身是中国。

现代社会，行路愈发容易，世界愈发小，照见内心一隅的触动反而求之不易。诉诸旅途不断窥视，或诉诸纸笔不断拾遗，动力都来自于在陌生感背后沉甸甸的温度。

愿借「一小时」分享几篇小文，如能与昨日回忆或明日畅想激起一些共鸣，也算是落笔的价值所在。 

一、唐招提寺|一场严肃的穿越

1963 年，鉴真大师圆寂一千两百周年之际，中日佛教界曾过海互访，祭奠缅怀先人。是时，梁思成先生撰文《唐招提寺金堂与中国唐代的建筑》，以鉴真东渡为线索，讲述千年之前两国建筑文化的同源之实。

2015 年，当我于初春踏上奈良故地，恰逢梁公诞辰之际，遂于细雨之中，起意踏访唐招提寺。

电车横穿奈良城，一路行至西之京，眼前的街景轻盈之意渐已不再，变得安静而苍凉。低矮的灰瓦坡顶，携一身古意，绵延向远方。间或古塔耸立，身披暮色。踏入寺中，甬道由白沙铺就，脚步踏上有轻细的声响，让人步伐扎实，举目便是那座金堂。

大师皆远去，我们迟迟赶来。

这是故事开始的地方。 

（图 1-1：唐招提寺金堂及甬道）

公元 713 年，六祖慧能圆寂。汉传佛教已于中华大地开枝散叶。在接受西来梵音数百年的无私灌溉后，发源陇西、融合胡汉的唐王朝终于有了文化输出的能力。此时，恰逢伊斯兰帝国崛起，丝绸之路渐阻，文化之路故而别无选择地向更东方进发。

公元 733 年，即开元二十一年，日本遣唐使抵达扬州，恳求高僧赴日传授「真正的佛教」。众僧深知此一行难有归期，踟蹰不敢应。唯大和尚鉴真决意东渡弘法，临行留下四句话与弟子：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寄诸佛子，共结来缘。」

公元 753 年，自扬州大明寺启程，历尽十年、五次东渡失败的鉴真和尚，第六次泛海而去，终于登岸，次年辗转踏上日本首都平城京，即今日的奈良。

一时日本朝野震动，尊崇礼遇。鉴真旋即于东大寺开坛讲法，并为天皇受戒。他带来了足以改变日本此后历史的佛教经律与大唐气象。但在登岸之时，鉴真和尚已双目失明，谁曾想，一番披荆斩棘之后，竟未亲见脚下的土地。

公元 759 年，日本天平宝字三年，鉴真和尚受赠西之京亲王宅邸，以此地为伽蓝，亲建唐招提寺。从此，日本始有律宗一脉，万千气象由此发轫。极盛之时，有僧众三千余。

而在鉴真东渡圆满之后仅仅两年，安禄山率二十万叛军猝然发难，潼关失陷，两京付之一炬。中华文明如同薪火传递中一支悲壮的炬引，刚刚点燃下一处，自身便旋即熄灭。

公元 763 年，距泛海登陆整整十年之后，鉴真和尚面朝西方结跏趺坐，圆寂于唐招提寺。西方是中原故土，刀兵血海之下，盛唐已经永远地失去了。大先师鉴真，如后代长老松浦俊海所言「化作了日本的泥土」。

（图 1-2：鉴真大和尚坐像）

日本作家井上靖曾著有《天平之甍》，以纪念鉴真和尚东渡弘法，并为之奉献终身的经历。

甍，即是屋脊。日本人将鉴真喻为天平年间的一座高山，如同招提寺金堂屋脊之上的唐式鸱尾，俯瞰了奈良城一千三百多年。

今日中国故土上，唐代的城市与宫殿早已荡然无存。当我们遥思长安之时，只能再度泛海东去，从于八世纪营建的日本平城京中一窥其貌。

中国现存的已知唐代木构仅余四座，规模可匹敌唐招提寺金堂的，只剩下一座因隐匿于五台深山而躲过战乱浩劫的佛光寺正殿。

考证佛光寺并一手整理中国建筑史的梁思成先生在《唐招提寺》文中力证金堂与佛光寺大殿的同源关系——两者同为广七间、深四间，内部一周金柱的单檐庑殿顶建筑，核心比例惊人的一致。

他不禁慨叹：「对于中国唐代建筑的研究来说，没有比唐招提寺金堂更好的借鉴了。」这其中有无奈，亦有庆幸。

自城市至建筑的相似，「这一切当然不是偶合的」。那些随鉴真东渡的无名玉作人、画师、雕檀、刻镂、铸写、绣师、修文、镌碑等工手，亦是大唐图腾得以幸存海外的殉道人。

（图 1-3：唐招提寺金堂正立面）

（图 1-4：五台山佛光寺大殿，梁思成测绘稿）

自 2000 年始，日本政府倾尽全国顶级工匠之力，开始了对唐招提寺的「平成十年大修」。工程伊始，便是迁移金堂正脊西侧的那只唐式鸱尾，历尽风雨的「天平之甍」终于不舍地谢幕于历史。

（图 1-5：替换下的唐式鸱尾）

此前八百年内，日本曾四度对招提寺进行大修，这座历经风雨的唐式木构经悉心照料方才屹立至今。而寄托于土木之上的这段文化渊源，正印证了鉴真「山川异域，风月同天」的谶语。

此番大修之彻底远甚于往日，为了最大限度延续建筑的生命，日本工匠以惊人的细致程度，将超过 44000 片瓦片与 20000 余块木料全部拆解、一一查验修补，最终拼回原位，且「无一毫米的误差」。

整体结构上，为了不影响天平年间所造的屋顶「大虹梁」所受的应力，加固方案屡次修改，最终采用了嵌入与原有结构整体脱开的加固系统。这套系统在未来可以被完整地取出，以供后人予以修正并增添更智慧的方案。

历经八百余年的五次大修，每一次，匠人都将目光投向下个百年与千年。如今，在金堂身后的讲堂大殿里，参观者可以看到展示修复计划的精致模型。

（图 1-6：唐招提寺修缮资料图）

金堂周围 36 根金柱，在大修之前已有不同程度的内倾。1995 年阪神淡路大地震冲击了奈良，使倾斜加剧。彼时 6 米高的金柱内倾最烈之处已逼近结构可承受的极限——11-12 厘米的倾斜。而经过大修缮之后的金柱，经检测的倾斜程度仅有 0.02 毫米。

36 根金柱至今日，仍以天平木料为主，仅有一根因腐朽严重替换为全新。在某根金柱的柱身上可以看到历代匠人修补后留下的断层印记。平成工匠们视之为与历代顶级工匠之间的对话：无形压力在身，又感激缘分珍贵。

（图 1-7：金堂四周的金柱）

步入金堂，内有三尊金箔剥落的佛像，自左至右分别是千手观音、卢舍那佛与药师如来，它们亦是日本的国宝级造像。

光影静谧之中，佛像周身流落着时代拂过的或殷红或乌漆的伤痕。三尊容貌姿态迥异却聚首于此的造像，隐喻着迢迢万里而来的文明，和睦而安详。

此番大修，亦是史上首次将三尊国宝移出殿外。其中，千手观音的搬移与修缮工作因难度极高而备受关注。

为了避免任何印记破坏佛身，工匠采取激光测量与三维定位的方式将之一一拆解，仅拆解搬移时间就长达四个月。令人震撼的 42 只大臂，911 只小臂的千手「解剖」照片连同其余记录平成大修的照片一起，展示于唐招提寺的讲堂之中。

修缮期间，扬州大明寺方丈能修法师曾过海拜访奈良，见日本国宝卢舍那大佛所采用的「干漆夹贮」工艺，在中国已几乎失传，颇为感慨。

（图 1-8：金堂内三尊佛像：千手观音、卢舍那佛、药师如来）

（图 1-9：千手观音修缮资料图）

（图 1-10：完全拆解的千手观音资料图，图片展示于讲堂之中）

整体修复工作结束之后，亲历修复的匠人将此次「退役」的天平年间构件，及本次修复所使用的工具，经编号整理，静静地锁在金堂天井上方的阁楼一角。他们希望：「将今日之志愿与努力，留给后人评说。」

2009 年 11 月，唐招提寺金堂再度重开。阔别十年之久的三尊佛像，再次以慈悲的目光注视着新的千年。

（图 1-11：修缮后仍保留了岁月痕迹的佛像）

樱花极盛时节的唐招提寺，游人依旧寥寥，通向鉴真御影堂的路上幽远宁静。在鉴真纪念碑上，可见郭沫若和赵朴初提写的文字，这是二战后，中日重归友好的见证。

当年唐招提寺得以在美军大轰炸中幸存，传言是因梁思成对唐式木构的珍视之情，使其力谏盟军绕开古迹，并为其标注地图，最终挽救了京都与奈良。此事至今难以自史料记载中验证。然而心愿与结果，亦非是从此达彼的直白过程。

有大愿力，才有大英雄，鉴真与梁思成皆如是。

（图 1-12：鉴真大和尚庙前石灯）

梁思成发表《唐招提寺》的同年，由其亲自设计并取材于唐招提寺的鉴真纪念堂于扬州悄然奠基。梁公充满遗憾的后半生中，这是为数不多完成的珍贵作品。

而今，在这座曾走出鉴真大师的大明寺中，在飞扬的屋檐与硕大鸱吻之下，是先生致敬先人与唐风的一曲绝响。这份深情，在《唐招提寺》文末之处可见一斑。梁公提起自己在日本度过的童年十载，回顾道：

「当我执笔凝思的时候，一个童年的回忆又突现在我眼前，那可能是明治末年或大正初年的事了。我随同父母到奈良游览，正遇上某佛寺在重建大殿。父母曾以一圆的香资，让我在那次修建中的一块瓦上写下了我的名字。半个多世纪过去了，我童年的绵绵心意还同那片瓦一样留在日本。我不知道当年是否到过唐招提寺，但是今天当我纪念鉴真而执笔的时候，我仿佛又回到童年，回到奈良去了! 」

（图 1-13：扬州大明寺鉴真纪念堂，梁思成设计）

（图 1-14：自唐招提寺带回的鉴真像在大明寺鉴真纪念堂中）

离开唐招提寺前最后回眸，所有严肃的历史飞扬远去。

我们已不得而知，唐招提寺那次明治末年的大修中，在四万四千片瓦中是否已埋进了这样的缘分，或是渡过淼淼沧海的鉴真和尚，在踏上这片异乡时便已种下了。

当我们今日有幸轻易便能踏上这方土地之时，回到奈良去吧，回到大唐去吧！

（图 1-15：寺内朴素而肃穆）

正文完。

Tips 

奈良是最耐挖掘的日本古迹集聚之地。

如对建筑史感兴趣，不妨尝试「法隆寺-唐招提寺-东大寺」古建之行，体验从飞鸟时代即开始建造的日本最古老的木建筑群法隆寺，到天平年间受中国唐风影响的唐招提寺金堂，再到镰仓幕府时期由重源上人主持重建的、受中国宋代建筑风格影响极大的东大寺山门。

这些层次分明的宝贵遗存，是深入了解日本建筑脉络的好机会。

奈良最热门的景点集中在奈良站附近，有奈良公园、东大寺、春日大社、奈良国立博物馆等，可随鹿步行一天游览。

而唐招提寺地处奈良西郊，需另辟时间从奈良中心乘公车前往，周围有药师寺、平城宫遗迹等，这一带景物更苍凉而具历史感。

唐招提寺游览信息：

地址：〒630-8032　奈良市五条町 13-46

开放时间：8:30～17:00（16:30 停止售票）

交通：近铁列车「西之京」站，步行十分钟左右距离，可由此站往返京都。或从奈良站乘坐「六条山行」方向公交前往，「唐招提寺」站下车。

二、平等院|末日净土与凤凰堂

（图 2-1：凤凰堂）

现世黑暗时，人类为自身的渺小而绝望，往往企盼解脱于「极乐世界」。生在世纪之交，各种末日预言沸沸扬扬，最近一次是 2012 年。那部经典的电影宣传海报里，洪水已漫过世界之巅，而一位藏地僧人雍容地独立风中，不为死亡所动。影片结尾，三艘巨船摆渡众生，极乐世界是非洲。

公元 794 年，平安时代的日本也盛传一个重大的预言：长达一万年的末法时代已开启，黑暗与混乱即将降临。因为对这个漫长末日的恐惧，净土信仰崛起，人们对极乐世界的向往压倒了现世。

风靡彼时的《续本朝往生传》中讲到：「欲知极乐，当拜宇治御寺。」所谓宇治御寺，指的是重现极乐净土的佛寺——平等院阿弥陀堂。

宇治毗邻京都，JR 奈良线车程十七分钟，是一座典型的日本小城。

落车后沿路折行向东，穿越一大片安静的住宅区，方到达平等院。进寺门处经一小段绿景略作过渡，平等院最为精华的景致一池一堂便直白地冲入视线——这种流线的形成并不是出于造园技巧，而是因为曾经恢宏的寺址经战乱毁弃，仅存此一隅了。

（图 2-2：凤凰堂官网图）

初见时，殿堂如展翼凤凰栖浮于池中岛，倒影悠悠。镜花水月般的建筑与庭园交叠之景，在日本的寺院体验中并不常见，令人不禁反复注目。殿宇的典雅与华美消解了宗教建筑的威严之感，让人凭生亲近向往之心，或许这正是净土阿弥陀信仰的初衷所在——欲知极乐？是为极乐。如幻境，如怀抱，如来世呈现，穿越时空仍旧能震慑人心。

理解一座庭园，要溯回它所在的时代。

日本造园史里，学界通常将平安时期的园林分为「寝殿造」与「净土式」，两者皆是在中国唐风庭园影响下的本土化实践。因年代久远而遗迹稀少，它们的特征并不像枯山水与近世茶庭那样为后人所熟知。

从造园格局上看，两者「中轴式」「中池式」和「中岛式」的布局一脉相承，甚至美学意趣都是延续的。由寝殿式向净土式的改变，原因是宗教的介入。作为净土式庭园的代表之作，平等院阿弥陀堂的身后，是「末法思想」投下的长长的阴影。

（图 2-3：凤凰堂官网图）

有关佛法逐渐衰灭的三个时期，有正法、像法及末法的表述。

这表述自印度传入中国，而后流入日本，但三地关于正、像、末法具体的来临时间则说法不一。在中国，广为接受的学说为正法五百年，像法一千年，而末法一万年。自公元五世纪北齐慧思和尚起，中国大陆的修行者已开始了对于佛法灭尽的忧虑。北魏与北周两度废佛运动的现实痛感又印证了末法预言。认为守持戒律已经无效，主张往生西方极乐的净土思想正发源于此。因为其践行容易，得到底层民众拥护，阿弥陀佛的造像也由此盛行。

（图 2-4：现展示于凤翔馆中的云中供养菩萨像）

而在日本佛教界，持信的说法却是正法千年、像法千年而末法万年。因此两国在末法来临的时间认识上相差了五百年。

平安中后期，混乱的时局下各大寺院介入政治斗争，开始扩张寺领、蓄养僧兵，与朝廷幕府及地方大名对抗。动荡与黑暗的现实景象如同南北朝的废佛运动一般，被视为法灭将至的征兆。

信众逐渐对传统佛教失去信任，源自中国的净土思想，在末日论笼罩下成为了最直击人心的救世信仰——它的核心是祈愿死后往生于不同于这个世界的极乐净土，并将西方净土的样貌描写得栩栩如生。于是，关于净土思想的著书急速流行。与中国类似，通过净土念佛往生的简便修行之法，使日本佛教从贵族信仰转为被全民所接受。

（图 2-5：平等院秋景）

公元 1052 年，北宋名臣范仲淹逝世。在日本，这一年则被认为是进入末法的第一年。八月，长谷寺焚毁，如同为末法时代的到来而准备的献祭。

是年，摄政贵族藤原赖通将别墅「宇治殿」改建为平等院，将《往生要集》中极乐世界的景观如实地复现于庭院：东有「朝日山」，代表过去；中有「阿字池」，比喻现世；西方设立金堂供奉阿弥陀佛，象征未来。

次年，改造工程迅速落成，有如遭遇末世变故的绝笔，一挥而就，旋即落笔封存。就像电影《2012》的那副海报，凝固住了洪水袭来的时刻。

（图 2-6：凤凰堂夜景）

11 世纪后半叶至 12 世纪间，皇室贵族于各地大规模修建阿弥佛堂，但留存至今的却极少。时间推移而末日未至，风靡一时的末法思想必然难以持续，及至镰仓时期禅宗的兴起而逐渐消弭。江户时代，由于平等院金堂的平面状如飞翼，加之屋顶两端立有优美的凤凰像，人们将阿弥陀堂改名为「凤凰堂」。末日烙印渐渐平复，思想已重生。

（图 2-7：日币一万圆背后的凤凰像饰样）

登上池中岛参观凤凰堂需要专门的向导，穿过拱桥、翼廊，踏上中堂得见其中的国宝造像阿弥陀如来。

这座阿弥陀坐像由平安时代佛像制作大师定朝亲手雕刻而成，工艺娴熟，美轮美奂。背后原有的 52 尊木雕云中供养菩萨群像，如今只保留 26 尊于凤凰堂，其余 26 尊迁往寺内凤翔馆中以做更清晰详尽的展示。菩萨像各具神韵，身姿与祥云浮摆的细腻令人惊叹。在那场速度极快的建寺造园运动中，这批佛像无疑是末日年代艺术家悬命雕琢的成果。

（图 2-8：凤凰堂内阿弥陀如来像）

（图 2-9：云中供养菩萨像）

（图 2-10：沙洲与石灯）

中堂不能摄影，又听不懂更为详细的日语介绍，我只能退到人群之后，用双眼拼命记录殿中繁复而动人的情景。

这一刻，转身将视线投向中堂殿门，门外是东方的沙洲与池水，以及一盏静静伫立的石灯。末世黑暗，还有石灯照亮极乐之途。这种意境，在佛寺里也是极为陌生的体验。

而内心中的这份陌生感，并不带有摆脱一个又一个黑暗年代而四顾欣然的喜悦，说是诚惶诚恐或许更为准确。

这座在日本建筑史上地位无价的凤凰堂，更像是一个异类的杰作：贵族极尽奢华的投入、工匠凝聚心血的雕刻、末世中茫茫信众双眼模糊的祈愿……缺一而难促成它今日的样貌。作为旅人能够后世观之，我们何其有幸。

正文完。

Tips

宇治是抹茶之乡，有数家抹茶百年老店，包括著名的中村藤吉、辻利、伊藤久右卫门。

各家兜售着品类繁多的抹茶制品，有些店家还开放参观制作抹茶的过程。从京都站到达宇治非常方便，可留半天到一天的时间在宇治参观。

平等院内的博物馆凤翔馆，是日本建築師栗生明的作品。展厅大部分沉于地下，设计低调而富有人文关怀。虽然使用了现代语言，然而建筑与寺庙遗址气质协调，内部展陈、纪念品设计也令人眼前一亮。

此外，由于时代更迭，日本保存至今的净土式庭园数量已很稀少，平等院以外，仅有岩手县的毛越寺、观自在王院、无量光院；福岛县的白水阿弥陀堂；奈良县的圆成寺；京都府木津川市的净瑠璃寺，然而格局与保护状况都无法与平等院比拟。

平等院游览信息：

地址：〒611-0021 京都府宇治市宇治蓮華 116

开放时间：8:30～17:50（17:15 停止售票）；凤翔馆 9:00～17:00（16:45 停止售票）；凤凰堂售票 9:10～4:100；9:30 参观开始，每 20 分钟一次，限额 50 名。

交通：JR 奈良线「宇治」站、京阪电铁宇治线「宇治」站下车，徒歩 10 分钟。

三、圆教寺（上）|西乡隆盛与最后的武士

(图 3-1：圆教寺，仁王门)

圆教寺，位于古城姬路西北方向的书写山上，是日本天台宗三大名山之一。2003 年 Tom Cruise 主演电影《最后的武士》、2015 年侯孝贤导演的《刺客聂隐娘》均在圆教寺取景，让这座千年古寺为世界所知。

今年早秋，我来到书写山，寻找武士和刺客的踪迹。

时间离红叶祭还有一个月，山林延续盛夏气息未散，依然郁郁葱葱。红叶是书写山著名的景致，不过淡季的好处是躲开车马喧嚣，能感受名山大寺的天然气魄。

下缆车后步行百米路过一座钟亭，身后突然响起了日语大喊。听不懂，回头看，管理处大叔在远处手舞足蹈，比画一个撞钟的动作。热情难却，一记铜钟声响彻山林，震得群鸟齐飞。管理员大叔继续手舞足蹈，表示甚是满意。

（图 3-2：圆教寺，慈悲之钟）

往圆教寺方向拾级而上，沿山路两侧有西国三十三所内观音菩萨像的复制品，一路接引游客入山。

铜像精美，在山路旁风吹雨淋，甚至有了斑驳痕迹，仔细端详看得人心醉。所谓「西国三十三所」，指的是西日本三十三处供奉观音的寺庙。圆教寺是主场，所以它的观音像被放在第一位，尺寸也比其他寺庙的大一些。

各大宗教流派对「三」这个数字都极为在意，佛教也不例外。天台宗发源于中国，奉龙树菩萨为祖师，龙树菩萨所提倡的「中道」，要义便是不落入「空、有」二边，寻求第三条道路。

再往前走，摩尼殿山寺清幽，是《刺客聂隐娘》的取景处。黑衣女子，行影如魅，可刺飞鸟……摩尼殿后的食堂与大讲堂，便是《最后的武士》的多场戏的拍摄地。看过电影再临现场，望之森然有杀气，赤备军团的马蹄声隐隐就在耳旁。

（图 3-3：西国三十三所观音像，第廿六番，书写山圆教寺）

（图 3-4：《最后的武士》剧照，取景于圆教寺食堂与大讲堂）

（图 3-5：圆教寺，食堂与大讲堂实景）

武士披红铠，刺客着黑衣，一阳一阴，恰恰是日本文化形象中的两个极端。《军争篇》中所谓「侵略如火，难知如阴」，形容二者再贴切不过。

日本人从战国开始，便把穿红色铠甲的部队称为「赤备」。红色醒目，无法隐蔽撤退，一旦上阵便是要不死不休地以命相搏，因此「赤备」往往是指一军中最精锐的战士。忠于丰臣家的猛将真田幸村，便是在最后战役「大坂夏之阵」中率赤备向德川家的本阵发动冲锋，最终全数战死，被后世日本人奉为战神。《最后的武士》结尾，Tom Cruise 身穿红甲率残兵冲向敌人阵地，是对真田幸村的致敬。

史上另一次著名的赤备冲锋，发生在 1575 年的长筱之战：号称天下精兵的武田赤备赌博式地正面冲击织田信长的火枪阵，最终悲壮地战败。因为随后日本境内再无势力能抗衡织田家，此战可说宣告了战国时代的完结。

1980 年黑泽明《影武者》的片尾重现了这一宏大战役，整场戏用真人真马拍摄。史书记载的长筱之战，勇猛的武田军在兵力大劣的情况下，依然突破三道防线，重创了对手。但由于技术所限，黑泽明安排电影里大队武田军不到临敌便被火枪尽数射杀，不越雷池一步。狮虎相逢而未正面交手，让观众略感遗憾。直到 2003 年，《最后的武士》依靠现代 CG 技术，才拍出了「赤备骑兵冲阵」这一黑泽明未能实现的大场面。

但《最后的武士》片里讲述的时代，已经是明治维新后了，比长筱之战晚了 300 年。片中的武士领袖森胜元的原型是「维新三杰」之一、发动西南战争的西乡隆盛。当时枪械技术进化，冷兵器已经无法抗衡。导演为表现日本人「捍卫传统」，强迫电影里的萨摩藩武士穿上了三百年前的红色铠甲对抗机关枪，看得观众热泪盈眶。

（图 3-6：《最后的武士》剧照，红色铠甲）

明治维新后，现代生产关系颠覆旧传统，贵族让位于资本家，佛教让位于神道，剑术超群的武士让位于使用枪械的平民军人。

传统精神被工业社会埋葬，是让日本知识分子痛心的一幕。《七武士》和《影武者》的剧情里，剑术高手和武田精英均殁于火枪，成为黑泽明招牌式的伟大悲剧。

1877 年，维新名将西乡隆盛不满于秩序的崩塌，不惜以寡击众，以「清君侧」为名率萨摩藩武士发动叛乱。激战 8 个月之后，政府四万大军包围鹿儿岛，武士只剩不足四百人。虽然死期将至，他们还能谈笑聊着「原来平民的堡垒能修的这么好，我们死后，日本不会受外敌欺负了」。最终西乡遣散伤兵和仆从，带着忠诚属下向政府军发起冲锋，而后重伤下剖腹，凝固成了《最后的武士》结局的悲壮一幕。

（图 3-7：《最后的武士》剧照，取景于圆教寺食堂）

（图 3-8：圆教寺，食堂实景）

西乡隆盛是武士道的象征，在身后的日本人心目中如神般存在，相信只要再赋予载体，便可随时复活。

芥川龙之介的小说《西乡隆盛》，写到一位怀疑论者只借助某个长相酷似西乡的人，便引发了历史学者的内心动摇，几乎放弃「西乡战死」的常识。佛法中，报身之外还有化身——身体衰朽，影子竟能顽强地存活。

而真实的西乡却有黑暗一面，他一直主张侵略邻国以解决国内矛盾。日本之后的发展也如他所愿：武士道的灵魂被灌输进了军国主义者的驱壳，终于走上野蛮扩张之路。但西乡没料到的是，以他为图腾的异化武士道，最终也毁灭了他维护的国家与武士精神本身。

日本于太平洋惨败，之后的美军占领时期，武士道成了敏感词被禁止提及，反而佛教慢慢从神道教的压迫下恢复，重新成为日本第一大宗教，抚慰日本民众受伤的心灵。

（图 3-9：《最后的武士》剧照，取景于圆教寺食堂内部）

（图 3-10：圆教寺食堂内景，可预约抄经）

如今二战伤痛逐渐抚平，武士道反而受到了当初仇敌的追捧。流传的画像里西乡隆盛留短发，和上杉谦信的画像颇为神似。西南战争前夕，东京政府曾派刺客潜入萨摩藩，准备暗杀西乡。刺客互相接头联络时为了不泄密，便以「和尚」代称西乡。《最后的武士》为了情节需要，干脆把西乡隆盛塑造成了维护日本传统和佛教精神的英雄。电影里一开篇，也是森盛元背对镜头在书写山上打坐，贯穿始终的一副和平主义者形象。和史实出入之大，让人感慨这个娱乐至死的时代，「历史的真实」竟已如此的微不足道。

欧美快餐电影里，所理解的东方往往更加脸谱化，把日本精神概括成「菊与刀」，是浮于表面的见解。东方哲学倡导的从来都是中间状态，不管是释家还是儒道，黑与红之间，总有第三条路径可选。「三」能生万物，也是众妙之门，我想这也是龙树菩萨和天台宗倡导的「中道」之真义所在吧。

（图 3-11：圆教寺，山路上的佛像）

正文完。

四、圆教寺（下）|聂隐娘与最后的遣唐使

圆教寺，雄踞姬路书写山上，属日本天台宗，也是侯孝贤电影《刺客聂隐娘》的取景处。

中国人是注重历史的民族。唐人的怀古诗句流传至今，情怀犹在，而旧时山河光景却早已难觅踪迹。《聂隐娘》讲的是晚唐故事，外景中的深宫古寺，几乎全取景于日本，想来不免让人唏嘘。

公元 9 世纪，汉地天台宗与唐朝一起由盛而衰，乃至倾覆。远在日本的圆教寺如同少时离家的幼子，躲过劫难，在他乡默默延续了一千五百年。电影里黑衣刺客的魅影绰绰，让这条分叉的故事线又重新跃入大众的视野。

（图 4-1：《刺客聂隐娘》剧照）

许多年后的博多湾港口，当日本天台宗高僧圆仁面对第十八次遣唐使舰队巨型桅帆的时候，他也许会想起十六年前的那个夜晚。那一夜，天台宗的僧众与天皇使者簇拥在最澄大师周围，这位日本入唐第一高僧即将走向生命的尽头。

病榻上，最澄大师平静地留下遗言:「照于一隅，此则国宝」。旋即而终。作为最澄大师最出色的弟子，圆仁明白老师的意思。他已决心到唐朝去。

（图 4-2：圆教寺，「一隅之照」碑）

天台宗，修习圆满无碍之教法，发源于浙江天台山，为唐朝最强盛的佛教宗派之一。

公元 753 年，最澄将天台宗引入日本。当时传统奈良佛教「南都六宗」势力庞大，屡屡质疑天台教法。为了确立合法地位，有教法疑义不决时，天台宗每由僧人将疑义结集，随遣唐使带入唐朝，请浙江天台山断明。此传统，称「唐决」。

（图 4-3：圆教寺，摩尼殿）

开国以来，唐朝维持着开放的民族、宗教政策，创立罕见的盛世。大量归附胡人迁移河北，成为镇守帝国边陲的重要力量，道教、佛教、摩尼教等亦并行无碍。

日本朝廷仰慕唐文化，聚集精英人才组成「遣唐使」入唐学习。佛教、围棋、茶道等于此时大规模传入日本。

公元 755 年，安禄山率河北胡人部队发动叛乱，攻陷洛阳、长安。763 年，叛乱被平定，但唐朝元气大伤。河北叛军旧将田承嗣名义上归降，实则形成割据。朝廷无力讨伐，册封田承嗣为「魏博节度使」，默认了现状。

德宗皇帝用和亲笼络魏博田家，将嘉诚公主下嫁田承嗣之子田续，配以极高规格的「金根车」。侯孝贤电影《聂隐娘》的故事便是发端于此：和亲的同时，嘉诚公主的妹妹嘉信公主作为朝廷内部的鹰派，建立了隐秘的刺客组织，培养聂隐娘等杀手，用恐怖手段帮朝廷铲除藩镇。聂隐娘的任务，便是刺杀田承嗣之孙、嘉诚公主的养子，田季安。

（图 4-4：圆教寺食堂，刺客聂隐娘取景处）

《聂隐娘》的另一条暗线，是佛道之争：刺客组织首领嘉信公主一副道姑装扮，杀人的武器是拂尘，刺客基地是武当山；而魏博势力的杀手空空儿则是佛教僧人，擅于妖术，一副高鼻阔目的西域胡人长相，魏博势力的取景地，是书写山圆教寺。

侯孝贤精研唐史，才有这一番设定：聂隐娘时代的唐朝，因为安史叛乱，胡汉对立的情绪急速升温。佛教作为「从胡人处传入的宗教」，遭到了汉族道教的攻击。

电影的结尾，聂隐娘厌倦了杀戮，和一个日本少年远赴朝鲜退隐。而真实的历史里，公元 812 年，田季安莫名暴毙，魏博陷入混乱，随后几经周折终于归附。按照侯孝贤的剧本，应该是新的刺客被派遣，完成了聂隐娘未竟的任务吧。

（图 4-5：《刺客聂隐娘》剧照，道姑）

（图 4-6：《刺客聂隐娘》剧照，西域胡僧）

公元 838 年，田季安去世后第二十六年，亦即最澄逝世后第十六年，圆仁跟随遣唐使船队，历经艰险，再一次踏上寻求「唐决」之路。

根据圆仁的日记记载，唐朝此时已是四处兵乱，边境不再开放。道路被暴徒和饥民阻断，城市间关卡重重，使团的安全受到威胁。圆仁怀揣三十条关于佛法的疑问，到处探听关系，希望能到达天台山，但迟迟没有得到许可。

圆仁辗转来到山西五台山请求「唐决」。五台山的座主用充满门户之见的口吻回绝了圆仁：

「听说天台山已经决断过，我们不便再决。」

（图 4-7：圆教寺，开山堂）

公元 843 年，弟子惟晓病亡。圆仁借钱埋葬了爱徒，继续求法。两年后，在道士赵归真的鼓动下，唐武宗下旨灭佛，史称「会昌法难」。灭佛令颁布后短短数月，全国拆毁寺院四万余所，焚毁典籍、佛像无数，僧侣死伤逃亡，摩尼教、景教教徒亦遭屠戮，盛世终成血海。

圆仁的日记里，不断增添着让他惊心的记录：

「三月间，强制还俗僧尼达二十六万人。」

「因回鹘军侵唐边境，唐军屠尽长安城内回鹘族平民。」

「京兆府捉拿新出家僧众，杀三百多人。」

「须烧毁天下黑色僧袍，私藏者杀无赦。」

仇恨像难以愈合的伤口，帝国的血正在流尽。

圆仁被迫蓄起了须发，烧掉了黑色缁衣，绝望地滞留在长安，挂念着天台山。这一年，长安出现了日蚀。圆仁记载道：「巳时，日蚀，十分只留一分也。」

对于只存活一天的蜉蝣，遭遇日蚀，便意味着永远活在阴影下。圆仁悲伤地望着太阳，忽然想起了老师最澄的遗言：

「照于一隅，此则国宝」。

耗费半生追寻的天台山已经不存在了，但生命不就该是这样度过么？来到此地，放出照亮一隅的光辉，然后离去。圆仁决定回日本去。他在日记里写道：「今因僧尼还俗之难，方得归国。一悲一喜。」

在唐境巡游了九年后，在诸多信徒和官员的帮助下，圆仁和聂隐娘一样，登上了一艘开往新罗的商船，转而折往日本。九年的游历像一场大梦，梦里的天台山随着信风吹动，离海岸越来越远，终于飘散。

八月十五日，历经磨难的圆仁到达新罗，含泪写下：「剃头。再披缁服。」

圆仁回到故乡，受到热烈的欢迎。他带回了大量经书典籍、法器和修行秘诀，极大地充实了日本天台宗。最终他接替最澄的衣钵，成为第三代「天台座主」。比叡山也取代南都六宗，成为日本佛教之「母山」。

天台的佛光，终于照亮了东瀛一隅。

公元 866 年，圆仁逝世，清和天皇赠谥「慈觉大师」。

因圆仁的经历和大臣建言，日本宣布废止遣唐使。

（图 4-8：圆教寺摩尼殿，刺客聂隐娘取景处）

公元 907 年，唐朝灭亡。

十五年后，吴越王笃信佛法，欲重振天台宗。但因灭佛和战乱，全国竟找不到留存的天台典籍。吴越王乃遣使赴海外寻求。在日本、新罗的帮助下，当年由最澄、圆仁等等遣唐者带去的佛典重回中国。

正文完。

Tips

书写山与比叡山、大山并称天台宗三大道场，是姬路位列第一的旅游胜地。

然而，比起世界文化遗产姬路城的人山人海，这里游人并不多，山林静谧有古意。姬路历史名胜与博物馆众多，建议至少停留两天，并可以花上大半天不赶时间地体验书写山。

虽然并未在日本建筑史上占有特别一席，自平安至室町时代修建的圆教寺木构建筑美学水准极高。尤其是摩尼殿外二层走廊与食堂的「蔀戸」，这些富有韵律感的场景也被诸多导演所青睐，并搬进电影场景之中。来此之前先复习电影才是正经事。

圆教寺提供宿坊、修行体验以及寿量院的精进料理，可提前进行预约。

圆教寺游览信息：

地址：兵库县姫路市书写 2968

开放时间：8:30～17:00(10 月-次年 2 月)，8:30～18:00（3 月-9 月）

交通：在山阳姬路站前乘神姬大巴至「书写」站，约 30 分钟，下车即是缆车「山麓」站，乘缆车上山约 5 分钟，下车沿地图指引徒步半小时左右至摩尼殿。

五、建长寺|一着而为天下法

江之岛镰仓站向北，是鹤冈八幡宫。

走在平实的石板路上，山色浓密，几个镰仓中学的女学生穿着制服和黑色长袜欢快而来，眼神如野鹿般清澈。从八幡宫再行五百米，可以眺见建长寺山门的屋脊。

镰仓佛寺遍布，如伏藏般隐匿在山谷之间，等待来人的发掘。

（图 5-1：建长寺与鹤岗八幡宫之间的隧道）

建长寺的总门狭窄，覆盖黑瓦，凛凛如武士肩甲。门外石碑一侧，刻着「天下禅林，海东法窟」八个字。碑、字皆朴素，显露出莫能与之争的霸气。「天下」是相对概念，古时日本以小中华自居，称四岛为天下，枭雄如丰臣秀吉统一日本，便可自称「天下人」。

当时建长寺被镰仓幕府划定为「五山第一」，因此敢冠以「天下」之名。

（图 5-2：建长寺巨福山总门）

穿过总门，是恢弘的禅宗样山门。

山门三开间，对应佛家的「信心、智慧、慈悲」。

舒展的两叠屋面下，精巧的斗拱展现光影明灭，闪烁着近乎工业时代的机器美感。背负梁檩，十二根原木巨柱扎根在石基上，承托起这个始自南宋时代的庞然大物。

山门正面是破风抱厦，高悬的牌匾黑漆金字，上书「建长兴国禅寺」。唐朝以后，中原建筑随着国运一起衰迈，斗拱等构件由唐时的壮硕一路转而碎细，至明清已经沦为装饰。建长寺山门受宋代建筑影响颇深，兼具强悍与纤致，观之如品稼轩词。

（图 5-3：建长寺山门）

（图 5-4：山门上建长兴国禅寺匾）

其后的建筑群指向巨福山一字排去，处处可见中原对日本的强大影响——连寺内的柏树，据说都是七百年前由开创者种下的中国品种。

佛殿是德川幕府时期兴建，供地藏菩萨。之后是精美的「唐门」、龙王殿——唐门取义「向唐破风」，黑底金饰，令人望而生起敬畏心；龙王殿供世尊苦行像，以龙为装饰母题。隔断、穹顶皆绘墨龙，笔法精妙，神态可掬，颇得南宋陈容《九龙图》的神韵。龙王殿里，还藏有日本国宝——建长寺开创者、中国高僧兰溪道隆的画像。但画像并不对游人开放，不能亲睹，略感遗憾。

（图 5-5：建长寺龙王殿）

兰溪道隆是佛教天才，十三岁在成都大慈寺出家，很快名动禅林。

他三十三岁时便发宏愿，率徒东渡日本，走上和无数中国东渡僧人一样的弘法之路。道隆初到镰仓，幕府统治者北条时赖如获至宝，拜其为师，为其兴建了建长寺，成为日本禅寺的开端。

道隆对日本倾注心血，开山建长即称「吾宗荣哀在此」，发誓要开一代法脉。他给这片土地带来了「纯粹的禅宗」，克服万难弘法东瀛，直到身死异乡。日本人感激兰溪道隆，在他去世后，宇多天皇赐谥「大觉禅师」，把日本第一个「禅师」谥号颁给了这位中国僧人。

道隆终年六十六岁，在日本弘法三十三年，刚好是他生命的一半长度。生时仿佛早有知觉，他曾在一首纪念古人的偈里写道：

蜀地云高，扶桑水快，

前身后身，一彩两赛。

昔年今日，死而不亡。

今日斯晨，在而不在。

成都的「太古里」是近年建成、耗资甚巨的商业街区。有国际大牌奢侈品云集，不逊于北上广深的一流场所。这里每日人流涌动，千金散尽，商品崇拜之强大近于宗教。

从地图上看，太古里呈一个 U 型，U 的内部是一座巨大的红墙禅寺：大慈寺。

在太古里尘世百态的漩涡中心，这座寺庙显得平静异常。大慈寺始建于唐朝，是玄奘大师去天竺取经的出发地，号称「玄奘来处」。与太古里一道影壁之隔，从寺南门进入，沿顺时针绕过新修痕迹明显的三大殿，会发现一间大概 30 平方米的侧堂，里面冷冷清清，未设雕塑，只供着一张着笔粗拙的画像。

画里的人物，和建长寺龙王殿里画像中的是同一人：兰溪道隆。

前身的道隆在成都太古里，后身的道隆在镰仓巨福山，反差之大让人感慨。隐于深山或隐于闹市，大概都是禅的真意吧。

如今的中国人大都记得大唐玄奘，却少有人记得南宋道隆。他们所处的时代相距六百年，一出南亚，一去东瀛，都立下宗教史上的不世功业。两段伟大征途，拥有大慈寺这个相同的起点。

就像建长寺号称「天下禅林」一样，大慈寺被称为「震旦第一丛林」。震旦，是印度人对中国的古称。

貌似被遗忘的往事，其实已隐于骨髓中。

（图 5-6：成都太古里）

（图 5-7：成都大慈寺）

道隆去世后又六百年，建长寺的故事迎来了新的一篇。

明治维新，日本抛弃中国仰慕，脱亚入欧。神道教势力迅速崛起，开始「废佛毁释」，扫除佛教思想。随后日本凭借工业革命的成果，先后击败大清帝国、沙皇俄国，一跃成为亚洲霸主。

1937 年，中日间爆发全面战争，日方获得压倒性的优势。南京迅速沦陷，国民政府迁都西南，继续坚持作战。

1939 年，日本围棋老一代「名人」秀哉退隐，棋界群雄并起，争夺「最强」的名号。在军部的支持下，日本棋界安排了著名的 「镰仓十番棋」，由当时背负天才之名的两位棋手——二十五岁的中国青年吴清源和日本强手木谷实对阵，以十盘胜负方式决定「天下第一」之位。按过往战绩，木谷实已被视为新一代「名人」的不二之选。为了配合当时的侵略战争，日本媒体把这次棋战命名为「日支之战」，希望木谷在棋战中斩杀吴清源，激发民族情绪，鼓舞战争士气。 

（图 5-8：建长寺庭园）

讽刺的是，十番棋的第一盘对局地点，被安排在了建长寺——这是兰溪道隆倾注生命来帮助日本人的地方，那时的日本人大概忘记这寺庙的来历了吧。

然而，第一盘吴清源便拿出了以命相搏的气势，执白棋布局，不顾自身薄弱处，以速度压制对手。木谷的黑棋则积累力量，等待时机。进入中盘，蓄力已久的黑棋终于发动了怒涛般的攻势，白棋像在骇浪中起伏的孤舟险象环生，数次面临绝境时又堪堪凭精妙的手段化险为夷。

中腹、边路、角地，局部作战中吴清源的防线不断被突破，只能通过缠斗慢慢延缓木谷的攻势，白棋前期积累的优势不断缩小。吴清源竭力地转换、防守、再转换，用空间换时间，如同当时那个坚韧的国家，半壁江山残破却依然没有崩溃。

（图 5-9：木谷实与吴清源棋局）

经过三天的激烈搏杀，两人拼尽了全力。木谷实一度鼻血喷出，昏倒在赛场，经救醒后又继续投身棋战。收官时刻，白棋已逐渐不支，似乎呈现出必败的局面。木谷则越战越勇，处处占先，日本围棋界与媒体已经准备庆祝胜利。

然而 193 手，黑棋一步强横的逼迫之手，却暗藏了不易发觉的漏洞。这一次吴清源没有回防，而是抓住了最后机会奋力一击，奕出了 194、196 的鬼手，前半盘陷于敌阵的一支部队瞬间复活，挑起了决定天下大势的对杀。意识到失误的木谷依靠劫争强悍支撑了四十余手，直到眼看即将全盘崩溃才终于屈服，吴清源的白棋以两目的微弱优势逆转取胜。

比赛的基调，便在第一局定下了。最终在日本军国主义者的惊愕、愤恨和人身威胁中，吴清源以总分五比一的巨大优势击败了木谷实，从此一飞冲天，开启了称霸日本二十年的吴清源时代。在巅峰期，他对日本高手们达到了欲求一败而不可得的地步。

建长寺的决斗，从棋的角度看来吴清源赢的凶险而侥幸。但回看历史，想起这种种因缘，总觉得冥冥之中他便赢定了一般。要形容，恐怕也只有四个字：

「有如神助。」

（图 5-10：建长寺唐门）

1945 年，即建长寺的决斗后六年，日本投降，棋盘外的这一场中日之战也终见分晓。

2014 年，吴清源去世，享年一百岁。他被世界棋坛一致认定为两千年来最强棋手，被后世日本人尊为「昭和之棋圣」。木谷实的弟子、「宇宙流」的创始者武宫正树说过一句颇有代表性的话：「吴先生对于我们来说，宛如苍天在上。」

天下第一，实至名归。

（图 5-11：晚年吴清源）

正文完。

Tips

建长寺游览信息

地址：神奈川县镰仓市山之内 8

开放时间：8:30～16:30

交通：JR 横须贺线「北镰仓」站或「镰仓」站下车，徒步 20 分钟。

六、圆觉寺|电光影里的镰仓五山

镰仓古迹繁盛，与奈良、京都鼎列，合称日本三大古都。

奈良、京都依唐制而建，镰仓则取法于宋朝，彼时禅宗、理学已趋成熟——而处处显现出敦厚峻烈的武家风格。镰仓幕府主政，「以中国为师」是日本已持续了近六百年的国策，直至南宋灭于蒙古方告终结。

宋文明在东瀛最后的余蕴因缘，可以说集中在了镰仓。这次，我们单讲圆觉寺。

（图 6-1：圆觉寺山门）

公元 1273 年，抵抗蒙古大军狂风怒涛般的攻势五年后，襄阳、樊城这两面守护南宋的坚盾终于碎裂，全城遭屠尽。接着安庆、池州亦失守，南宋的长江防线崩溃，侵略军开始向整个东南方肆虐。一队蒙古军包围了温州能仁寺，劫掠之后是例行的屠杀，面对刀锋，寺里的一位中年僧侣异常平静，留下了一首辞世之诗：

乾坤孤筇卓无地，

喜得人空法亦空¹。

珍重大元三尺剑，

电光影里斩春风。

「生命是一场电光火石般的幻觉……蒙古人的剑是斩向了我，还是斩在了春风上？」

崇信藏传佛教的蒙古士兵被震摄，行礼退去，僧人得幸免。这僧人是临济宗高僧无学祖元，这首诗名为《临刃偈》。 

（图 6-2：圆觉寺山门内雕饰）

1279 年，最后的南宋王室与军队在崖山覆灭。十万军民在绝望中投海殉国，文天祥在囚禁他的元军船内目睹了末日惨况，失声痛哭。

同年，信奉禅宗的镰仓幕府领袖北条时宗遣使来华，希望寻找一位中国高僧到日本弘传佛法，并接替刚刚过世的兰溪道隆，掌管日本级别最高的禅寺——建长寺。

北条时宗选中了无学祖元。在给祖元的信里，这位年仅 30 岁的日本统治者写到：

「时宗每忆树有其根、水有其源，是以欲请宋朝名胜助行此道。」

宋朝名胜，然而宋朝在哪里呢？

根已断，源已竭，祖元躲过了蒙古人的刀锋，可他的祖国却像春风一样四散消佚。痛苦的祖元答应东渡，临行前他赋诗道：

世路艰危别故人，

相看握手不知频。

今朝宿露亭前客，

明日扶桑国里云。

8 月，祖元登岸。北条时宗对其行弟子礼，拜为日本国师。从此日本禅宗声势日隆，与天台、真言二宗分庭抗礼。

（图 6-3：圆觉寺大光明宝殿佛像）

一年后，忽必烈遣使入镰仓，要求日本臣服。

幕府朝野惊怖，众大臣纷纷主张降元，以免重蹈南宋亡国覆辙。作为统帅的北条时宗难以决断，问计无学祖元。祖元的答复是：

「莫烦恼，蓦直前进」² 。

时宗豁然领悟，斩杀来使，向蒙古宣战。起勇猛心，菩萨亦能做狮子吼，怖伏百兽。

（图 6-4：「蒙古来袭」图）

1281 年，被激怒的忽必烈，第二次讨伐日本，倾南北之兵，分两路攻入。

北条时宗率领武士团在博多湾与强大的蒙古-朝鲜联军展开决战，史称「弘安之役」。决战前，北条时宗刺破手指，血书《金刚经》《圆觉经》奉纳于祖元，祈求释迦以不可思议之佛力护佑日本。在鹤岗八幡宫，祖元登台祈福，颂偈曰：

精诚所感动，

滴血化沧海，

一句一偈，

悉化神兵。

如襄阳、樊城战役再现一般，登陆后的侵略军遭遇了决死抵抗，始终无法突破北条军的防线。双方苦战三个月，胜负未定之时，「神兵」真的如期降临了——一场持续四天的强台风摧毁了蒙古人海上的大量船只。后勤断绝，纵横四海的蒙古军终于崩溃。「蓦直前进」的日本人免于亡国。

此次战役役后，始有「神风护国」之传说。大量镰仓武士皈依临济宗。禅、武渐一体，乃成日本武士道。 

（图 6-5：国宝：舍利殿）

（图 6-6：方丈庭园内唐破风）

为超度弘安之役的战殁者，北条时宗决定在鹤岗八幡宫旁兴建一座禅寺，并指定无学祖元为禅寺的开山祖师。

相传建寺挖掘之时，发现了古版《圆觉经》，所以将其寺名命名为「圆觉寺」。《圆觉经》是大乘佛教经典，讲圆满觉悟之法。经文说，通向觉悟的道路上，需要远离种种幻相。

蒙古刀剑是幻相，大宋故乡是幻相，在日本的一场经历，大概都是幻相。生死是幻相，佛法是不是呢……连幻相本身也是幻相。

尸横遍野，满目疮痍，胜利的异乡人举国欢庆。这些大概会让人感到空虚吧。

离远离幻，亦复远离。已经走了这么远，可佛说还是不够。

（图 6-7：由北镰仓站看向圆觉寺）

后世的幕府评定了「镰仓五山」。圆觉寺排位第二，仅次于建长寺。

五山，象征着释迦成佛后的五个修行处，原指祇树给孤独园、鹿野苑、竹林、大林和那烂陀。南亚佛国湮灭，宋人把五山搬来了华夏，称南宋五山。目睹南宋灭亡，镰仓幕府又把五山定位在了日本。

那时没人猜到结局——因为弘安之役的巨大损耗，镰仓幕府的财政状况已经急剧恶化，终致天下动荡。五十年后的一场叛乱中，叛军攻入镰仓，北条一族被屠尽，幕府灭亡。

（图 6-8：续灯庵前小径）

如今的圆觉寺，樱花季节游人依然不多。

明治时期旧铁轨旁，禅宗样的山门像个呆拙的农人，伫在绚烂花海里手足无措。入口处一只微胖的成年花猫代替了四天王。游客多是举止迟缓的老者，三五成群且走且停，一旁偶有青袍僧人疾行而过。山风起时，有满谷竹林飒飒作响，像万人的叹息。

这便是圆觉寺了，而五山又在何处。

（图 6-9：圆觉寺的猫）

是幻象，便有曲终人散时。电光影里，英雄败尽强敌，而束手于无常。

弘安之役后三年，北条时宗患病。作为祖元最卓越的弟子，他决意回到师父身边，去圆觉寺出家为僧。在出家的当天晚上，时宗逝世，年仅 33 岁。他的雕像被供奉于圆觉寺佛日庵御灵屋。

时宗的英年早逝令他的老师悲伤，但在火葬仪式上，无学祖元依然笑着说：

世相难期，

空华易落。

一笑翻身，

兜率相见。

不久祖元便辞去了主持之位。两年后，祖元圆寂，被埋葬在圆觉寺的后山。

正文完。

Tips

镰仓是东京圈辐射范围内绝佳的访古探幽之地，从地理上分为两段。

其一在北镰仓站与鎌仓站之间，可步行通达，沿途集中了圆觉寺、明月院、建长寺、鹤岗八幡宫几处精华。其中明月院以紫阳花闻名，而鹤岗八幡宫即是吴清源、木谷实「镰仓十番棋」又一处非常重要的对局场所。圆觉寺与建长寺都以「禅宗样」建筑闻名，形制相似。

其二是自镰仓站可乘惬意的江之电一路去往湘南海岸，途径长谷寺、高德院大佛，并有《灌篮高手》片头中出现的著名铁道口「镰仓高校前」站。凸出海岸线的江之岛是神奈川县又一著名的观光胜地，可遥望富士山日落。

游遍镰仓至少需要两天时间，从东京往返一日游也很方便，只是时间有限，行程上需做一些取舍。

另外，圆觉寺墓园中安葬着日本著名导演小津安二郎，影迷可去怀古，寻觅「无」字之碑。

圆觉寺游览信息：

地址：神奈川县镰仓市山之内 409

开放时间： 8:00～16:30（4 月-10 月），8:00～16:00（11 月-次年 3 月）

交通：JR 横须贺线「北镰仓」站下车即是。

七、西芳寺|京都写经独坐

（图 7-1：西芳寺庭园）

西芳寺为位于日本京都市西京区的临济宗寺院。别称苔寺。山号洪隠山。本尊阿弥陀如来。以「古都京都的文化财」的一部分而列入世界遗产名单。

早春正午，告别渡月桥的风光，我自岚山匆匆向南而来。苔寺与铃虫寺是公车的末站，也是京都洛西城市格局的尽头。周围街巷十分清寂，在此下车者多与我抱有相同目的地。一个月前有幸预约到西芳寺的抄经参拜，生怕耽搁，双手捧着寺中寄回的入园明信片，眼看时间其实还早，是自己有些诚惶诚恐了。

西芳寺外仅有三家很小的茶屋，就像专为收留等候者而设。点了一份简单的山药泥荞麦面，白色的山药泥上点缀着绿色海苔，此苔如彼苔，应景也应心境。只是味道十分普通，或许是心思已经飘远不在菜饭之中。

第一次在日本接触《心经》始于镰仓长谷寺，至今印象颇深：

在日本最大木质观音像前有一处「一字一石经」——顾名思义，拜谒者可用毛笔将《般若心经》中的一个字写在石子之上，再将字石汇集一处。我写了「受想行识、亦复如是」的「如」字。写就投石的片刻，仿佛置身一篇流动生长而未穷尽的经文之中，也算就此结下了写经的缘分。

（图 7-2：镰仓长谷寺，一字一石经）

而如今造访西芳寺，来者却需要实实在在于案前抄写 276 字的完整心经（日本翻译版本）——放弃匆匆来去的游人心态，将时间投注于一笔一画的体验之中，再去「随心所欲地拜满庭的苍苔」。

流程繁复而周折，却为西芳寺带来了神秘的吸引力。因抄经、参观人数往往饱和，还需提早邮寄明信片申请，并由寺院安排时间再寄回确认。对于互联网时代习惯了即时反馈的现代人，实需耐心与缘分才能最终到此。于是不免有了开篇紧张不安的一幕。

而寺院做出如此规定，并非是出于「禅」的仪式或者教义要求——教导我们的是我们自身，于此写经只是照见内心的途径而已。

（图 7-3：西芳寺庭园的苔）

禅，翻译成英文是 zen。

Zen 的思想，通过日本宗教学者铃木大拙的阐释与推广，已在西方世界获得广泛的认可与蓬勃生命力，这是菩提达摩最初将禅宗传入中国时所难以想象的未来图景。无论我们把它归结为禅自身的特质魅力，或后人现代性的解读升华力量，无法否认，登临世界思想舞台的「禅」已不再是中国土壤里最初的那颗种子，而是一株枝叶繁盛的东方哲学之树。

（图 7-4：电影《春夏秋冬又一春》古庙画面）

金基德在电影《春夏秋冬又一春》中展现水上浮孤寺，运用充满隐喻的门扉与船、动物与自然。小和尚于人生的四季感知喜乐悲苦，再遁轮回重生。这又是韩国人对禅的解读。

其中「秋」篇章的高潮一幕——在凡间犯下杀人罪行的小和尚逃回庙里，缉凶警察随之而至；临别时老和尚用猫尾巴写下般若心经，让小和尚用杀人的刀雕刻——飘逸的汉字于镜头之中极具张力。禅已成为东亚文化的共同精神归属，并承担着电影的绝对分量。

（图 7-5：电影《春夏秋冬又一春》写心经画面）

预约时刻已到，我与其余参拜者于众妙门集结，一一递上明信片入寺，抬头只见一株樱花盛开。入寺的第一步骤是缴纳 3000 日元参拜费领取《般若心经》功课，并一张西芳寺庭园图，再入本堂抄写经文。

同期拜谒西芳寺的来人里，西方面孔尤其多，东亚人反而寥寥。虽是异国而来，在写经大殿之上，见跪坐、几案、毛笔、墨汁、繁体经文……这些远非中国年轻人日常所接触的文化，却有种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归属感。

（图 7-6：抄经所在的本堂，西来堂，得名来自于西芳寺早期持奉的净土信仰）

（图 7-7：西来堂内部）

而西方人到此，则大多是自备自来水笔，甚至有些不能盘坐，需移步至殿外屋檐下特别设置的桌椅处。即便他们看佛经艰涩如此，仍钟情来此履行着心目中的「禅修」，足见 zen 于西方世界的魔力。

我非鱼，不知其乐，但想这迥然的修行体验，或只是禅给予我们彼此不同的看世界的眼睛。

抄经伊始，有僧袍庄严的和尚领诵心经，而后自行完成抄写、文末祈愿。无论是匆匆而就，或是像我一样一笔一画直写到殿堂空无一人，都全凭内心，无人过问。

跪坐久了，双腿发麻，蹒跚至阿弥陀如来之前纳贡，把自己的一页押在一摞经纸之上，有风忽来，盈满一室，纸页刷刷翻动作响。经过写经的沉与寂，万物的生与息再途经眼耳鼻舌身意，都更清亮起来。

（图 7-8：西芳寺提供的心经功课）

西芳寺供奉的阿弥陀如来是净土信仰的代表，这座禅宗寺院至今保有着原初净土庭园骨架，而寺名也曾是极具净土「西方极乐」意味的「西方寺」。而净土信仰极盛而衰后庭园一度沉寂荒芜，五百年后再开园已成遍布苔原的秘境。

公元 1339 年，西方寺庭园被梦窗国师变废为兴，并改寺名「方」成「芳」，净土之末日感幻化为草木之清气，堪称神来之笔。如今庭园以 120 种苔藓覆盖。丝丝扣扣附着大地的背景角色，蔓延过人间兴亡衰破，竟成了园林魅力之源。

（图 7-9：苔）

梦窗疏石，是镰仓、室町幕府时期的禅师、书画家、园林家，身体力行地将禅的思想注入到有形的造园之中。他的审美意识驾驭了日本的当下与后世。西芳寺即是梦窗的禅宗庭园发轫之作，前承净土式庭园的池泉，后启中世繁盛的枯山水——足利幕府时期建造的金阁寺庭园、银阁寺庭园皆复刻于此。入园，有如踏进历史一笔绚烂的剖切面。

（图 7-10：枯山水庭院）

西芳寺庭园分上下两个部分：下有黄金池庭园，以池为中心，环有树林、苔藓穿梭洄游，虽托生于净土池泉的结构，却重塑了闲寂、枯淡的禅之意境；上有洪隐山枯山水庭园，严肃而苍峻，以洗练的笔法，隐喻唐代禅僧亮座主的典故。两庭的转承接引又如千年前的伏笔。

园内景致黄金池、湘南亭、谭北亭、无影塔、合同船、琉璃殿等名字悉数出自中国南宋禅师编辑的《碧岩录》——「湘之南、潭之北，中有黄金充一国。无影树下合同船，琉璃殿上无知识。」

游人的动线自下而上，自流动之水走上严峻之石，自极乐幻境走向隐逸禅境，草木国土，悉皆成佛，抽身而出时才恍然得悟。

（图 7-11：黄金池庭园）

（图 7-12：元代画家倪瓒《容膝斋图》，绘于 1372 年，几乎是与西芳寺庭园同时完成的禅意作品，虽隔绝中日两地，竟流露冥冥相近的气质。）

 「十年画竹，此身化为竹，而后化竹，皆忘竹，即得其妙，神动天随。」

西芳寺俗称为苔寺，强化了它表面最繁盛的「物」，而淡化了禅师造园的美学与精神动因。与自然相融一体、以同情之心格物致知，恰是中国美术带给日本禅匠的精神启迪。当我们看马远、看牧溪、看倪瓒，看宋元文人画面的孤绝与闲寂，看对「贫」的满足感，便能穿越而至日本禅庭的信仰憧憬之中。

（图 7-13：南宋画家马远《独钓寒江图》，画面中只有一叶渔舟。马远画通常只有「一角」的样式，极具禅意，为日本禅匠所青睐。）

正文完。

Tips

西芳寺采取预约制，至少提前一周以上申请。

预约办法是从日本当地寄送明信片给寺院，写上希望的参拜日期、上午或下午（及两个备选日期），等待寺院确定时间寄回明信片，并以此为参拜证明。不接受网络、电话预约。故需要提早计划。

被世人所熟知的《般若心经》主要有七种翻译版本，其中流传最广的是玄奘译本。而在西芳寺所抄写的心经乃是日本自奈良时代即已流传的译本，与玄奘版本相差二字，将「远离颠倒梦想」写作「远离一切颠倒梦想」。这个细节或可作为分辨中日心经文本的小提示。

对安排行程的建议：西芳寺地处洛西，与京都其余热点寺庙相距较远，建议与岚山天龙寺一道参观：一则交通上较便利，二则西芳寺庭园与天龙寺曹源池是梦窗国师同一时期的园林作品，两者皆为在净土庭园基础上改创的禅宗庭园，而气质上又各具特点。两者印照，是很好的园林读本。

日本造园艺术源流绵长、水准极高，如今却往往被简化理解为「枯山水」，实是误解了。

西芳寺游览信息：

地址：京都市西京区松尾神韹谷町 56

开放时间：需按预约时间到访

交通：京都巴士「苔寺·铃虫寺虫寺」站下车即是；阪急电铁岚山线「松尾大社」站下车、徒歩 20 分钟。

八、毘沙门堂|樱与山河入梦来

（图 8-1：毘沙门堂，樱花）

在细雨的樱花季，毘沙门堂是京都一处孤独的落脚地。

走出南禅寺向西折行，是著名的琵琶湖疏水道。它与隔壁废弃的蹴上铁路，并作是京都经济重振的象征。钻进蹴上站地下铁，沿大文字山向东南绕了四分之一个圆弧，仅仅两站的距离便到达京都的东郊——山科。步行百米，已感觉到与城内繁华截然不同的气氛。这个地图角落里的目的地，常常被京都来客所遗漏。今日自东山而行，却也算不上太远。

（图 8-2：山科的街道，通往毘沙门堂）

毘沙门堂起源于 703 年初建于皇宫以北的出云寺。后经战乱几度毁弃，遗址荒废。如今坐落在大文字山南麓的寺址，是 1665 年历经天海和尚与公海和尚两代人努力重建的。

自山科站一路北上，两侧是低矮而规整的传统独立住宅区，各家门户前收拾出一方精致的小庭园，是郊外生活安然而笃定的写照。由于以山为幕，宅间的一条狭窄通路此时更像是绵延的参道，而毘沙门堂就在千米之外的尽头。

作为天台宗门迹寺院之一，毘沙门堂寺格虽高，规模并不大，如今主体建筑有本殿、灵殿及两座相互连通的宸殿。只因后西天皇的皇子公弁法亲王在此皈依，毘沙门堂才逐渐成为皇族与摄家担任住持的「门迹寺院」。

 （图 8-3：毘沙门堂，山道）

及抵山麓之下，是陡急的一段台阶，仰头便看到仁王门。一座尺度巨大的红色灯笼悬挂门间，「毘沙门天」四个勾勒白边的黑字大书于眼前。密林之中则遍插红色旗帜。毘沙门天王在日本被视为能镇护国土、拒退怨敌的神将。威仪在山门处已淋漓尽显。 

（图 8-4：毘沙门堂，仁王门）

进入仁王门是一座砂石铺地的外院，跨过唐门才是本殿。

本殿与仁王门是宽文五年建寺时最早创立的，气质近乎于一体。本殿梁行六间、桁行五间，为单层入母屋造（即中国古建筑中的「歇山顶」），雄厚而内敛。殿内供奉的毘沙门天王塑像，是最澄和尚以延历寺本中堂内药师如来的余木雕刻而成的。毘沙门堂即得名于此。当年大和尚「一削三成礼」立此佛像。寺庙兴衰辗转，佛像依然贯穿始终。

毘沙门，是梵语音译的名字，即我们所熟悉的四大天王中的多闻天王。因常常维护如来道场、时时听法而名「多闻」。毘沙门天的形象原为身穿甲胄、面现忿怒畏怖之相的武将，在唐代极显一时。有传说道：

天宝元年，安西城被蕃兵围困，有表请救援。但安西路遥，短时间救兵难到，玄宗即让不空请北方毘沙门天王神兵救援。于是天王金身在城北门楼上出现，大放光明，同时有「金鼠」咬断敌军弓弦，神兵尽着金甲，击鼓声震三百里，地动山崩，蕃兵大惧，望风而逃。于是玄宗闻奏大悦，敕令诸道节度、所在州府于城西北隅各置天王形象供养，佛寺亦敕别院安置。

（图 8-5：榎木孝明饰演的上杉谦信）

最澄和尚公元 804 年入唐，翌年归国，将天台宗传入日本。同时代的日本也从大唐汲取了毘沙门天的信仰。此后战国时期，勇冠日本的上杉谦信即笃信毘沙门天，甚至以战神化身自居，屡出奇兵，至今仍不断被民间演绎与传颂。

对比之下的中国，军旅中的毘沙门信仰却逐渐衰微。至元明，取而代之的是道教色彩浓厚的托塔李天王形象。民间更愿赋予四天王「风、调、雨、顺」的福德寓意。两地大相径庭的本土化演绎，返照了两个民族尚武精神的起落。

（图 8-6：毘沙门堂，宸殿）

自进入本殿，来客需要脱下鞋子进入洄游廊道。寺内四所建筑空间彼此联结，前院后庭依次随动线铺陈展开。这也是每每造访日本寺院最喜欢的部分。

参观毘沙门堂不可错过的是宸殿中的屏障画，即日文中的「襖絵」。

毘沙门堂内 104 面襖絵作于 1675 年，来自于狩野派传人益信晚年最重量级的画作。寺中视其为一宝，称「观之如临画境」——这是宣传的手段。它的价值，不如说是让我们得以站在山脚下，遥望狩野派的高峰。

（图 8-7：毘沙门堂，「梦」）

狩野派是始自室町时代的日本重要画派。在此之前，日本绘画更多通过禅宗来摄取宋元中国画的营养。而狩野派的出现，扭转了「兼职」画僧为创作主流的情景，使画师的职业更具专业性。

创始人狩野正信与其子元信，将禅宗的影响消弭，奠定了更具装饰性与民族特色的画风。寺院与城堡中，绘制于屏风、隔扇与墙壁上的屏障画，则是狩野派标志性的绘画形式。狩野元信通过雇佣数量众多的门徒，确立了工房体制，开始了大量的创作实践。

及至日本艺术灿烂复兴的桃山时期，狩野派历史上成就最高的人物、元信之孙永德洲信迎来了自己的时代，狩野派也迎来了百花齐放的景象。

织田信长与丰臣秀吉两代雄主相继大兴土木建设了安土城与大阪城，使得金碧辉煌的狩野屏障画有了极大的施展空间。在当权者的欣赏与政治庇护之下，永德画作的装饰性和艺术性走向了新的高峰。遗憾的是，这些极尽奢华的艺术绽放却随着此后时代的动荡和土木的瓦解而灰飞烟灭。

年仅四十八岁便谢世的永德，留存至今的手笔并不多。这位权力与时代的宠儿，确凿可靠的一幅作品，只剩丰臣秀吉于本能寺之变后赠与毛利辉元的《唐狮子图屏风》。从极具张力的笔法与浓重用色中，或许我们能一窥那个时代的堂皇余韵。

（图 8-8：《唐狮子图屏风》，右狮为永德所作）

永德的猝然离世与丰臣家的衰败，使一派繁荣的狩野派蒙受重创。年轻时曾求艺于狩野门下，而后出走的长谷川等伯，成为了此时对狩野派最大的政治威胁。同属桃山时期的等伯画作，在艺术追求上取法于传统中国的宋元水墨，同时杂糅了日本民族情调，形成了独具一格的淡雅并奢侈的色彩，极大地挑战了狩野画风。

为了在动荡中守住狩野派的旧时江山，在才华上难以比肩的永德的后人狩野孝信、门徒山乐以及弟弟狩野长信，选择了「三面作战」策略，即分别投奔了天皇宫廷、丰臣家族与德川势力，作为门派延续的隐忍求全之计。依靠整派门人的努力、辗转与牺牲，狩野派血统一直续存度过了战国乱世，直到迎来了江户初期的下一个天才——狩野探幽。然而狩野派的极致豪壮画风，却也随着统治者德川家族趣味的改变，失却了最初坚守，逐渐向潇洒淡雅的格调转变。

（图 8-9：«雪中梅竹鸟图隔扇»，狩野探幽）

狩野探幽是一位少年天才，十一岁即拜谒过德川父子，十三岁于德川秀忠面前作画，二十余岁名满天下，成为德川幕府的御用画师。

经过两代人的波折，狩野派再次回到权力中心。探幽一生为二条城、名古屋城、大德寺等名城名寺作画无数。其空灵而留白的画面，定格而成狩野派最后的绝响。

其身后的画坛新格局不断涌现，中国明清画风、西洋画涌入日本。而狩野后人却墨守不前，不断地复制探幽既有的风格与笔法，使得这个贯穿 15 世纪至 19 世纪、日本绘画史上最强大的宗族画派走向了最终的沉没。

（图 8-10：毘沙门堂，宸殿与樱花）

毘沙门堂的襖絵作者狩野益信即是探幽的养子，这里的人物、花鸟、亭榭、唐狮与牡丹穷尽了狩野派曾享誉一时的题材。而日暮之前空荡荡的宸殿里，布满眼前的这些勤奋的线条与空寂的留白，仿佛只是对昔日光芒无力的眷恋。

（图 8-11：毘沙门堂，垂枝樱）

宸殿之前，直径三十米的垂枝樱有着一百五十年树龄。它是毘沙门堂早春的灵物。

垂枝樱另一侧紧闭的勅使門，与旧宸殿一并由后西天皇赐与在此皈依的公弁法亲王，是只有皇家参拜时方才打开的。及至秋末，无数摄影爱好者会聚于此门以外，拍摄洒满参道的红色枫叶。他们无需遭遇故事，甚至无需入寺亦可满载而归。彼时大概是毘沙门堂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分。

（图 8-12：毘沙门堂，晚翠园）

而今日满庭春色的毘沙门堂却异常清净，无论是殿前垂枝樱抑或殿后坐对一池山色的晚翠园。细雨在廊外仍断断续续地下着，坐下来会感到空气经过水面降温而吹来的凉凉气息。哪怕片刻，只有赏花、见庭院时才能真正放松下来。

这里没有信仰的起落，没有文明的杀伐，没有历史的悲喜。可以瞬间令一切嘈杂沉默。在日本，即便格局再局促的寺院，仍旧要辟出这样一处可以呼吸自然的天地。

（图 8-13：毘沙门堂，晚翠园）

离开毘沙门堂原路折返山科，如若意犹未尽，半途中尚有绝美的「山科疏水」。居民自发种下的亮黄色油菜花，与粉白的樱花绵延在一起，亲手创造了山科樱季特殊的景致。然而愿意跋涉而来赏花的毕竟是少数，所以这里同样是极安静的。

（图 8-14：山科疏水）

然而脚下的这条来自琵琶湖的疏水则会继续绵延向西，跨过南禅寺欧式拱券构筑的疏水道，身负着工业文明发展的跌宕回忆流入鸭川。

而我也要随着这条疏水道回到京都，回到尘世与时代中去了。

全文完。

Tips

毘沙门堂属于京都较为小众的目的地，与地理偏僻有关。以至于在京都人气最旺的樱花季都能保持一派清净之气，也因此能让来人以超然心境领略庭园与襖絵之美。

往来毘沙门堂必经之路是「山科疏水」。

这条疏水道自日本最大淡水湖琵琶湖而来流向京都，1885 年始建，1890 年竣工，是日本人运用西方建筑技术完成设计与施工的重要水运工程。也是为了缓解京都在明治时期、日本迁都东京后巨大的政治经济危机的产物。

如今在南禅寺内还能看到欧式拱券造型的「水路阁」，也是疏水道的一部分。若将相距不远的琵琶湖疏水、南禅寺、毘沙门堂一并游览，或许可以从空间与时间上更接近一隅京都的历史。

毘沙门堂游览推荐：

地址：京都府京都市山科区安朱稻荷山町 18

开放时间：8：30～17：00（16：30 停止售票） 其中 12 月～2 月为 8：30～16：30（16：00 停止售票）

交通：JR「山科」站、市营地下铁「山科」站、京阪「山科」站下车，向北沿路标徒歩约 20 分钟。

作者说

我是 Kuma 猫，毕业于清华大学建筑系，浪荡北京、香港、深圳，从事建筑及地产行业。 

我并不是专业旅行家，却不小心在知乎的日本旅游板块坚持写作了一年。将工作时积累的专业小火苗，闲暇时天宽地阔的畅想，共同注入一个旁观者的角色中，能解读出别样的风景。而每次下笔，也都像一次破解谜题的旅途，自己一直是收获最多的那个。

这次的「寺庙巡礼」是专栏文字的第一本结集，愿以此为起点，再赴星辰大海。如果你也对日本旅行有着浓厚的兴趣，欢迎来知乎与我交流：https://www.zhihu.com/people/kumamao/answers

注释

1. wiki 上为「喜得入空法亦空」，显然「入」字改为「人」字更佳。

2. 「莫烦恼」三字为手书，「蓦直前进」是否存在仍有争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