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波西·杰克逊与神火之盗（波西·杰克逊系列1）

波西·杰克逊与魔兽之海（波西·杰克逊系列2）

波西·杰克逊与巨神之咒（波西·杰克逊系列3）

波西·杰克逊与迷宫之战（波西·杰克逊系列4）

波西·杰克逊与最终之神（波西·杰克逊系列5）

桂图登字：20-2008-175

Text copyright © 2005 by Rick Riordan

This editi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Hyperion Books for Children,114 Fifth Avenue,New York,New York

Simplified Chinese Copyright © 2010 Jieli Publishing Hou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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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中文简体版由博达版权代理公司代理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波西·杰克逊与神火之盗/（美）莱尔顿著；薛白译.—南宁：接力出版社，2010.3

（波西·杰克逊系列）

书名原文： The Lightning Thief

ISBN 978-7-5448-1246-7

Ⅰ.①波… Ⅱ.①莱… ②薛… Ⅲ.①儿童文学－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①I712.8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030550号

责任编辑：周锦 美术编辑：卢强

责任校对：翟琳 王静 责任监印：刘签

版权联络：朱晓卉 媒介主理：马婕

社长：黄俭 总编辑：白冰

出版发行：接力出版社

社址：广西南宁市园湖南路9号 邮编：530022

电话：0771-5863339（发行部） 010-65545240（发行部）

传真：0771-5863291（发行部） 010-65545210（发行部）

网址：http://www.jielibeijing.com http://www.jieliboo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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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销：新华书店

印制：山东新华印刷厂德州厂

开本：710毫米×1000毫米 1/16

印张：17.5 字数：270千字

版次：2010年3月第1版 印次：2010年3月第1次印刷

印数：00001—000册

定价：27.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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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章 我让数学老师人间蒸发了

第二章 编织死亡之袜的三个老妇人

第三章 格洛弗弄丢了他的裤子

第四章 斗牛

第五章 我和一匹马玩匹诺克纸牌

第六章 浴室之王

第七章 天神的晚餐

第八章 夺旗大战

第九章 分配任务

第十章 我毁坏了一辆公交车

第十一章 花园侏儒商店

第十二章 狮子狗的建议

第十三章 坠入死亡

第十四章 我成了著名通缉犯

第十五章 骑摩托的战神

第十六章 带斑马进赌城

第十七章 水床店

第十八章 安娜贝丝驯狗学校

第十九章 找到真相了吗

第二十章 与笨蛋亲戚的决战

第二十一章 我贴好了标签

第二十二章 预言成真

第一章 我让数学老师人间蒸发了

瞧，我其实不愿意当一个混血者的。

如果你认为自己可能也是其中之一，而来读这本书的话，我的建议是：赶紧合上书。无论你的妈妈爸爸对你的身世撒了多大的谎，都不要怀疑，然后试着去过普通人的生活。

作为一个混血者总是危机四伏，随时都得提心吊胆，惶惶终日。绝大多数情况下，你都可能会以痛苦而恶心的方式被杀。

如果你只是个普通的孩子，只把这本书当做小说来阅读的话，那就好极了。请接着读下去吧！我羡慕你们能够把这些发生过的事情都当做虚构的故事。

但如果你从某些章节里认清了自己——如果你感觉内心有什么东西跃跃欲试——请立即停止阅读。你可能是我们中的一员。而一旦你意识到这一点，那么他们能感应到你也只是时间问题了。他们会找上你的。

可别说我没警告过你。

我的名字是波西·杰克逊。

我今年十二岁。直到几个月前，我还是扬西学院的一名寄宿生。扬西学院是坐落于纽约州北部的一个专为问题儿童所开设的私立学校。

那么，我是一个问题儿童吗？

没错，你可以这么说。

我能用自己短暂而悲惨的人生中的任何一个方面来证明这一点。不过，从今年的五月份开始，事情的确变得越来越糟糕了。那时候我们整个六年级的学生正去曼哈顿进行校外实践——二十八个精神问题儿童和两位老师登上了一辆黄色的校车，前往纽约市的大都会博物馆，去参观那些古希腊和罗马的展品。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是一场折磨。扬西学院的校外实践几乎每一次都这样。

但这次是由我们的拉丁语老师布伦纳先生担任领队，所以我还抱有一丝希望。

布伦纳先生是一位坐在电动轮椅上的中年男人。他留着稀疏的头发，胡子拉碴，穿着一件磨掉了边的呢绒外套，那衣服闻起来总有股咖啡味儿。你肯定不觉得他会很酷，但他总是讲故事，说笑话，还让我们在课堂上做游戏。他还有很多了不起的收藏品，全是古罗马的盔甲和武器，所以他是唯一不会令我在上课时昏昏欲睡的老师。

我衷心希望这趟旅行顺顺当当。最起码，我希望自己不会陷入麻烦中，哪怕就这一次也好。

朋友，我大错特错了。

你看，坏事总在校外实践时发生在我身上。就比如上五年级的时候吧，我们去参观萨拉托加战场，我在一架美国独立战争时期的加农炮旁出了点儿意外。虽然当时我并没有瞄准校车，但很显然我最后还是被开除了。而在那之前，我上四年级的时候，我们正在海洋世界的鲨鱼池边进行一场饲养员体验之旅，我不小心稍稍碰到了根错误的操纵杆，于是全班都进行了一场计划外的游泳活动。而在那之前还有……总之，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这次旅行，我下决心要自己乖乖的。

在进城的这一路上，我一直在容忍着南希·鲍伯菲特。她是个红头发的女生，满脸雀斑，小偷小摸成癖。她正在用大块大块的番茄花生酱三明治砸着我最好的朋友格洛弗的后脑勺。

格洛弗很容易被当成下手的目标。他长得骨瘦如柴，而且遇到挫折时还会掉眼泪。他肯定已经留过好几次级了，因为他是唯一在六年级就长青春痘的男生，下巴上还开始冒出胡茬。除了这些之外，他还是个跛子。他可以不用去上后半辈子所有的体育课，因为他的腿患有某种肌肉疾病。他走起路来姿势很滑稽，好像每迈一步都会受伤。不过别让这些糊弄住你，你可没见过当食堂提供墨西哥玉米卷的时候他跑得有多快。

不管怎么说，南希·鲍伯菲特正在往他的棕色鬈发上扔三明治碎块，而且她知道我现在没法对她进行任何报复行为，因为我已经在假释中了。校长以留校停课关禁闭的惩罚死命威胁我，说如果在这次旅程中发生了任何坏事、尴尬的事，甚至是轻微的搞怪事件，他都不会饶了我。

“我要杀了她。”我咕哝着说。

格洛弗试图让我冷静下来。“这没什么。我喜欢花生酱。”

他躲开了南希的另一片午餐三明治。

“就这样定了。”我开始站起来走过去，但格洛弗把我拉回到了座位上。

“你已经在假释期间了，”他提醒我说，“如果真有什么事情再发生，你也清楚倒霉的是谁。”

回想起来，我真希望那时自己好好地教训一顿南希·鲍伯菲特。跟我将要陷进去的麻烦相比，校内禁闭简直根本不算什么。

布伦纳先生带队开始了博物馆之旅。

他向前摇着轮椅，引领我们穿过有回声的大画廊，经过许多大理石塑像和玻璃橱柜，橱柜里装满真正的黑色和橙色相间的古代陶器。

这些东西让我不禁联想到，它们已经存在了两三千年的岁月。

他让我们聚拢在一个三米多高的石柱前面，这石柱顶上雕着一个巨大的狮身人面兽。布伦纳先生开始给我们讲述，这个石柱是一个庄严的纪念碑，是一座丰碑，纪念的是与我们同龄的一个女孩子。他给我们讲述上面雕刻的铭文。我努力去聆听他说的内容，因为这令人很感兴趣，但我周围的每个人全在讲话，每一次我告诉他们闭嘴的时候，另一个陪护老师，多兹夫人，就向我投来恶毒的目光。

多兹夫人是一个从佐治亚州来的小个子代数老师，尽管已经五十多岁了，她也总是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她看上去脾气十分暴躁，简直就像能骑着哈雷摩托直冲到你的储物柜里一样。她是今年才半路来到扬西学院的，因为我们前一位数学老师得了精神衰弱症。

从多兹夫人来到学校的第一天起，她就很喜爱南希·鲍伯菲特，而把我视做万恶之源。她会用她那枯槁的手指指着我，然后说：“现在，亲爱的。”真是悦耳的声音啊，然后我就知道自己得被罚放学后留校一个月了。

有一次，她罚我擦掉旧数学练习簿上的答案，我一直擦到午夜之后才做完。我告诉格洛弗，我认为多兹夫人简直不是人类。而格洛弗严肃认真地看着我，然后说：“你这话绝对正确。”

布伦纳先生还在继续讲授希腊的墓葬艺术。

最后，南希·鲍伯菲特开始对着石碑上的裸体人像哧哧窃笑，我转过身去说：“你能把嘴闭上吗？”

这句话的声调比我预想的大了些。

整个队伍都开始爆笑。布伦纳先生停下了他的故事。

“杰克逊同学，”他说，“你有什么高见吗？”

我的脸整个通红了起来。我说：“没有，先生。”

布伦纳先生指着石碑上的一幅图画：“或许你可以告诉我们，这幅画想表现的是什么内容？”

我看向那幅画，感觉脸红稍稍减轻了些，因为我居然认识画里的人物。“那是克洛诺斯正在吃自己的孩子，对吗？”

“是的，”布伦纳先生明显还没完全满意，“那么他这样做是因为？”

“呃……”我绞尽脑汁回忆着，“克洛诺斯是诸神之王，而且——”

“诸神？”布伦纳先生问道。

“泰坦神，”我赶忙自我纠正，“而且……他并不信任自己的孩子们，也就是那些神。所以，嗯，克洛诺斯吃掉了他们，对吧？但是他的妻子把还是婴儿的宙斯藏了起来，用一块大石头作为替身给克洛诺斯吃了下去。因此，后来当宙斯长大成人后，他愚弄了他的父亲，让克洛诺斯将他的兄弟姐妹又都吐了出来……”

“恶心！”我身后的一个女生叫了出来。

“而这就是诸神与泰坦神之间大战的缘起，”我继续说道，“最后诸神赢得了战争。”

队伍里传来了几声窃笑。

在我身后，南希·鲍伯菲特正和一个朋友嘟囔着：“就好像这东西我们能在现实生活中用到似的。就好像以后的工作招聘时都会考‘请解释克洛诺斯为何要吃掉自己的孩子’一样。”

“那么，杰克逊同学，”布伦纳说道，“阐述一下鲍伯菲特小姐那绝佳的问题吧，这与现实生活有什么关系？”

“真不巧。”格洛弗低声嘟囔道。

“闭嘴。”南希发出嘘声，她的脸现在比她的头发看起来还要红。

至少南希也得到了报应。布伦纳先生是唯一能在她乱说话的时候逮住她的人。他有着雷达般的耳朵。

我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随后耸耸肩：“先生，我不知道。”

“我明白了。”布伦纳先生看上去很失望。“那么，给杰克逊同学加半学分。宙斯的确给克洛诺斯喝下了一种酒与芥末的混合物，让他把其他的五个孩子都吐了出来。这五位当然也是不朽的诸神，他们在这位泰坦神的肚子里没有被消化掉，而是一直活着并完全长大成人。诸神打败了他们的父亲，用克洛诺斯自己的镰刀把他切成了碎块，并把这些遗体分散在塔尔塔罗斯的各处，那是地狱里最黑暗的所在。在我们结束了这个愉快的解释后，到了午饭时间了。多兹夫人，请你把我们带回到外面去吧！”

整个班级鱼贯而出，女生们都扶着自己的胃部，男生们则像笨蛋一样彼此互相推挤着。格洛弗和我正要跟着队伍一起出去，布伦纳先生喊住了我：“杰克逊同学。”

我就知道会这样。

我告诉格洛弗先往前走，然后转向布伦纳先生：“先生？”

布伦纳先生露出一副“不让你走”的表情。他有着一对热情深邃的棕色眼睛，仿佛已经存在了上千年，看尽世间沧桑变幻。

“你必须掌握我的那些问题的答案。”布伦纳先生对我说。

“关于泰坦神的那些？”

“关于现实生活的。你学到的东西如何在现实中应用。”

“噢。”

“你从我这里学到的这些，”他说，“都是极其重要的。我希望你能认真对待。我只接受你的最佳表现，波西·杰克逊。”

我有些生气了，这家伙把我逼得实在太紧了吧！

我的意思是，的确，布伦纳先生有时是很酷。在校园锦标赛的日子，他会穿上一整套古罗马盔甲然后喊着“呀喝”来挑战我们，剑锋与粉笔对抗，我们要跑到黑板前然后写出每个曾经存在过的古希腊和罗马人的名字，他们的母亲是谁，他们信仰的神又是谁。但布伦纳先生总期望我能和其他同学的成绩一样好，尽管实际上我患有阅读障碍症和注意力缺陷多动症，而且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得过C以上的成绩。不，他甚至都不是期望我成为好学生，而是要求我能更加优秀。虽然我总是记不住全部的名称与事件，更不要说把它们拼写正确了。

我支吾着，表示要继续努力，而布伦纳先生却以哀伤的眼光久久地注视着那石碑，就好像他正在石碑纪念的那个女孩的葬礼上一样。

随后，他让我出去吃午饭了。

整个班级都聚集在博物馆门前的台阶上，在这儿我们能看到第五大道上人潮涌动。

头顶上，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黑云压城，比我见过的所有乌云都更加阴沉。我估计这也许是全球变暖或是什么其他事件的征兆，因为从圣诞节开始，整个纽约州的天气就越来越奇怪。我们已经经历过巨大的雪灾、洪水、闪电引燃的森林火灾。如果再来一场大飓风什么的，我也一点不觉得惊讶。

但其他人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件事。有些家伙正把饭盒里带的饼干丢给鸽子吃。南希·鲍伯菲特正在尝试从一位女士的皮包里偷出些什么，当然，多兹夫人仍旧装做什么都没看到。

格洛弗和我远离其他人，坐在喷泉的边上。我们总觉得，如果这么做的话，或许周围路人就不会知道我们是从那所学校来的——那所为没处可去的失败者和怪胎们开设的学校。

“他罚你留校了？”格洛弗问我。

“不，”我说，“布伦纳先生没罚我。我只是希望他有时能对我要求松一点。我的意思是说——我又不是什么天才。”

有那么一小会儿，格洛弗什么话也没说。之后，当我以为他要开始向我发表深刻的哲学上的长篇大论好让我感觉好起来的时候，他开口说道：“你的苹果能给我吃吗？”

我并没有什么食欲，所以我让给他吃了。

我望着第五大道上的出租车排成长龙，想念着我妈妈的小公寓，它坐落在离我们现在坐的位置没多远的住宅区里。我从圣诞节开始就没有见过她了。我是如此渴望能直接跳上一辆出租车，冲回家里。妈妈肯定会拥抱我，很高兴能见到我，但她同样也肯定会感到失望。她会把我再送回扬西学院，教育我要更加努力学习，即使这是我在六年的上学期间换的第六所学校，而且还很有可能再一次被开除。那时我肯定承受不住妈妈那伤心的表情。

布伦纳先生把他的轮椅停在残疾人专用通道的边上。他一边啃着芹菜一边读着一本简装本小说。一把红色的阳伞从他坐椅的背后撑出来，远远看上去就像一个移动露天咖啡桌一样。

我正准备打开自己的三明治，南希·鲍伯菲特带着她那群丑陋的朋友出现在我面前——我猜她已经厌倦了从游客们那儿偷窃东西这项消遣——然后她把一堆吃剩下的午餐都丢在了格洛弗的膝盖上。

“哎哟。”她露出嘴里歪歪扭扭的牙齿朝我咧嘴笑。她的雀斑都是橘红色的，就好像有人把溶化了的奇多圈喷洒在她脸上一样。

我努力保持冷静。学校的心理辅导顾问已经跟我说了一百万遍：“从一数到十，就能控制你的情绪了。”但我现在是如此生气，头脑里是一片空白。好像有海浪声在我耳边咆哮。

我完全不记得自己碰到了她，但是接下来我所看到的是南希一屁股坐在了喷泉水池里，尖叫着：“是波西推的我！”

多兹夫人如同闪电般出现在我们旁边。

一些孩子开始窃窃私语：“你看见了吗？”

“……水流……”

“……就好像是水把她卷过去的……”

我不知道他们在谈论些什么。我只知道我又惹大麻烦了。

多兹夫人在确定可怜的小南希安然无恙，并保证在博物馆的礼品部再给她买一件新的衬衫等等等等之后，马上转向我。她眼中燃烧着狂热的火焰，就好像我做的事情她已经等了整个学期，终于等到了。“现在，宝贝——”

“我知道，”我低声抱怨道，“罚我清理练习册一个月。”

这可不是这种情况下该说的话。

“跟我来。”多兹夫人说。

“等等！”格洛弗叫喊着说，“那是我干的。是我推的她。”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几乎不能相信他这是在为我做掩护。要知道格洛弗害怕多兹夫人怕得要死。

多兹夫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格洛弗那多毛的下巴就开始吓得颤抖。

“安德伍德同学，我可不这么认为。”她说。

“但是——”

“你——得——待——在——这儿。”

格洛弗失望地看向我。

“没事的，哥们儿。”我对他说，“谢谢你的努力。”

“宝贝，”多兹夫人朝我厉声大叫，“现在！”

南希·鲍伯菲特又开始傻笑。

我瞪了她一眼，向她使出最高级的“我过会儿就会宰了你”的眼神杀人大法，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多兹夫人，但她并不在我身边，而是已经站在博物馆的入口处，朝着台阶的顶层走去。她很不耐烦地用手势示意我赶紧跟过去。

她怎么能那么快就一下子跑到那儿去？

我经常会出现像刚才那样的状况，我的大脑就好像时不时会睡着或者走神去做其他的事情，随后我知道的只是自己错过了什么事，就好像宇宙万物中有那么令人迷惑的一部分缺失了，而让我一直盯着隐藏在其后的空白部分。校内的心理辅导顾问告诉我，这是注意力缺陷多动症的症状之一，我的大脑总是会曲解某些事情。

我不大确定是否如此。

我跟在多兹夫人后面。

爬台阶爬到一半时，我回头瞥了一眼格洛弗。他看上去脸色苍白，目光在我与布伦纳先生之间转来转去，就好像他很希望布伦纳先生注意到现在正在发生什么，但是布伦纳先生一直沉浸在他读着的小说里，没有注意到。

我转过头向上看去。多兹夫人再一次消失了。她现在已经进入了博物馆里面，走到入口大厅的最远端了。

很好，我想，她这是要让我去博物馆的礼品商店给南希买一件新衬衣了。

但显然这并不是她的计划。

我跟随着她深入到博物馆内。当我终于追上她的时候，我们又回到了古希腊和古罗马那个展厅。

除了我们两个人之外，整个走廊空空如也。

多兹夫人把两只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站在一座雕有希腊诸神的大型雕塑前，喉咙里还发出奇怪的声音，就好像动物在低声咆哮。

即使没听到那种声音，我的神经也够紧张了。跟一个老师单独待在一起感觉很怪异，尤其是多兹夫人这样的人。她盯着那座大型雕塑看的眼神有些古怪，就好像她想要把它碾成粉末……

“宝贝，你一直在给我们惹麻烦。”她说。

为了安全起见我回答说：“是的，夫人。”

她用力拉扯着身上穿的皮夹克的袖子。“你真的以为自己能侥幸逃脱吗？”

她的眼光中透出的已经不光是疯狂了。那是邪恶。

她是一位老师，我神经质地想。她应该不大可能伤害我。

我说：“我……我会更加努力的，夫人。”

雷声撼动着这座建筑。

“我们并不是傻瓜，波西·杰克逊，”多兹夫人说道，“把你找出来，对我们来说仅仅是时间上的问题。忏悔吧，这样你经受的痛苦会小一点。”

我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我能想到的是要么老师们一定发现了我藏起来的想在寝室外面兜售的违禁糖果，要么就是他们意识到我那篇关于《汤姆·索亚历险记》的读后感是来自因特网，我自己根本没读过那本书，所以他们现在要取消我的分数，或者更糟的是，他们要强迫我把那本书读完。

“那么？”她命令道。

“夫人，我其实没有……”

“你的时间到了。”她咝咝地说着。

之后，最最怪异的事情发生了。她的眼睛开始冒出红光，就像烧烤时冒着亮光的灼热火炭。她的手指伸长了，变成了带钩子的爪子。身上的皮夹克渐渐变化成了巨大的皮质翅膀。她不是人类。她变成了一个干瘪枯缩的老太婆，有着巨大的蝙蝠翅膀和尖利的爪子，满口黄色的尖牙，正打算扑过来把我撕成一片一片的。

然后事情变得越发奇异了。

一分钟前还在博物馆大门口外面的布伦纳先生，现在转动着他的轮椅冲进画廊展厅的入口，手中还握着一支笔。

“呦嗬，波西！”他大叫着，隔空把那支笔朝我扔过来。

多兹夫人朝我猛扑过来。

伴随着一声叫喊，我侧身避开了攻击，同时感觉到带钩的爪子擦着我的耳朵扑了个空。我抓住空中飞过来的圆珠笔，但当它碰到我手指的一瞬间，就已经不是一支笔了。它变成了一柄剑——布伦纳先生的青铜剑，他在竞技日经常会用的那把。

多兹夫人眼中带着凶残的眼神，转过身朝我直冲过来。

我的膝盖像灌了铅似的，双手颤抖得很厉害，以至于差点把剑掉在地上。

她咆哮着说：“去死吧，宝贝！”

随后她直直地朝我飞扑过来。

一种纯粹的恐惧贯穿了我的身体。我做的唯一一件事是来自本能的反应：我挥起了那把剑。

金属的剑刃砍在了她的肩膀上，贯穿了她整个身体，就像她整个人是由水组成的一样。咝！

多兹夫人就像是在强力鼓风机前被吹散的一座沙雕城堡一样，爆成了黄色的粉末，然后当场蒸发殆尽，空气中只留下了一股硫黄的味道，一声垂死的尖叫，还有一阵邪恶的寒意，就好像那两只冒着红光的眼睛依然盯着我一样。

我现在独自一人了。

那支圆珠笔握在我手上。

布伦纳先生并不在这里。除了我这里没有任何人。

我的双手依然在颤抖。我刚吃下去的午饭里肯定被什么毒蘑菇或者其他东西污染了。

刚才那整件事情都是我自己幻想出来的吗？

我回到了外面。

天上已经开始下起雨来了。

格洛弗坐在喷泉边，一张博物馆的地图盖在他头上。南希·鲍伯菲特依然站在那儿，因为刚才在喷泉里游了一圈而浑身湿透，她正在喋喋不休地向那些丑陋的朋友发着牢骚。当她看到我的时候，说道：“我希望克尔夫人能狠狠地踢你的屁股。”

我问道：“谁？”

“废话！我们的老师。”

我吃惊地眨了眨眼睛。我们并没有名叫克尔夫人的老师。我问南希她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她却只是翻了个白眼掉头走开了。

我去问格洛弗，多兹夫人哪里去了。

他说：“谁啊？”

但是他最开始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而且说话时并没有看着我的眼睛，所以我认为他在故意迷惑我。

“伙计，这可不那么好玩，”我对他说，“这事很严肃。”

雷电在我们头顶上轰隆隆作响。

我看到布伦纳先生坐在他的红伞底下，读着一本书，就好像根本没有移动过位置。

我走上前去。

他抬头看我，脸上的表情有些心不在焉。“啊，那应该是我的笔。以后请记得带你自己的文具，杰克逊同学。”

我把那支笔递给布伦纳先生。我之前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仍然握着它。

“先生，”我说，“多兹夫人在哪里？”

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你说谁？”

“另一位陪护教师，多兹夫人。我们的代数老师。”

他皱起眉头，身子向前倾了倾，看起来温和而充满关切。“波西，这次出行中就没有什么多兹夫人。而且据我所知，扬西学院从来没有过一位叫做多兹夫人的老师。你现在感觉还好吧？”

第二章 编织死亡之袜的三个老妇人

我已经习惯了不时经历一些灵异体验，但通常它们都结束得很快。而这样每天二十四小时每周七天不间断的幻象可就远远超出了我的接受范围。在这一学年剩下的日子里，全校师生都像是联合对我进行某种恶作剧一样。学生们看起来都毅然决然地坚信克尔夫人从去年圣诞节以来就是我们的代数老师——而直到校外实践结束时她登上我们的汽车之前，我从来没见过这位充满活力的金发女人。

我时不时地会找别人提起多兹夫人的事情，只是想看看我能不能逮到他们露出破绽的时候，但他们只是盯着我看，就好像我完全是一个精神病患者一样。

这使我几乎已经相信他们了——多兹夫人从未存在过。

几乎而已。

但是格洛弗骗不了我。当我向他提起多兹这个名字的时候，他迟疑了一下，然后才开始声称她并不存在。但我知道他在撒谎。

有些事情正在发生。在博物馆里已经发生过什么。

在白天，我并没有多余的时间去乱想，但是到了晚上，多兹夫人长着带钩的长爪和皮革般翅膀的那些景象却总会让我浑身冷汗地惊醒过来。

反复无常的糟糕天气仍在继续，这对我的情绪没有起到任何好作用。一天晚上，一场暴雨打掉了我寝室的窗子。而几天之后，哈得孙河谷地区发生过的史上最大的龙卷风就在距扬西学院仅五十公里的地方经过。我们在社会研究课上学到的时事中就说，最近因突发风暴而在大西洋失踪的小型飞机数目异常增多了。

我绝大部分时间都感到情绪不稳，烦躁不安。我的学习成绩从D滑到了F。我和南希·鲍伯菲特那帮人的冲突发生得更多了。几乎每节课我都会被轰到走廊上罚站。

最后，当我们的英语老师尼科尔先生第一百万次问我，为什么我会懒惰到连拼写测验都不愿意复习准备的时候，我脑子里那根弦终于啪的一声断了。我喊他老骚特。我其实不确定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是念起来感觉很爽。

校长在接下来的那周给我妈妈写了封信，官方公告表示：下一学年我将不允许再回到扬西学院读书了。

很好，我告诉自己。这样很好。

我好想家。

我想和妈妈一起住在位于上城区东侧的我们那间小小的公寓里，虽说那样的话我就不得不去公立学校上学了，同时还得忍受我那面目可憎的继父以及他那群愚蠢的牌友。

然而，扬西学院也有一些我会想念的事物。从我寝室的窗子望下去能看到的那片树林，远处的哈得孙河，松树林的味道。我会想念格洛弗的，即使他有一点点奇怪，但的确是一位非常好的朋友。我担心下一学年没有我的话，他要怎么才能在这地方生存下去。

我还会想念拉丁语课——布伦纳先生那些疯狂的竞技日，还有他坚信我可以做得很好的信念。

随着考试周即将临近，拉丁语是唯一一门我在复习的科目。我不会忘记布伦纳先生对我说过的话，他说这门学科对我来讲性命攸关。我不大明白他这么说是为什么，但是我得相信他。

在期末考试的前一天晚上，我感到如此挫败，以至于把那本《剑桥导学版希腊神话》从寝室的这头扔到了那头。那些单词就好像都从书页上游走到外面，绕着我的脑袋转来转去，每个字母都好像在玩滑板一样在做一百八十度大转身。我已经不可能去记住喀戎和卡隆的差别（喀戎是希腊神话里著名的半人马，博学多才，是希腊多位英雄的老师。卡隆是希腊神话中冥河上摆渡的船夫——译者注），波吕迪克忒斯和波吕丢刻斯也一样会搞混（他们都是希腊神话里的人名，前者是一位国王，刁难过著名英雄珀修斯，后者是金羊毛传说里“阿尔戈”号上的英雄之一——译者注）。更不要说那些拉丁语动词的变化形式了。

我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感觉有许多蚂蚁在我衣服里面爬个不停。

我还记得布伦纳先生严肃的表情，他那仿佛历经千年的深邃目光。我只接受你的最佳表现，波西·杰克逊。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拾起了神话课本。

我之前还从没有找老师寻求过帮助。或许如果我和布伦纳先生谈谈，他就能帮我画一些重点。至少我也可以对即将在他那门考试中得到的F分而道个歉。我不愿意在离开扬西学院时还让他以为我没有用过功。

我下楼走向教职员工办公室。绝大多数办公室现在已经是人去屋空，又黑又暗，但布伦纳先生那间屋子的门还是半开着，光从窗子里透过来，投射到走廊的地板上。

我还差三步就走到门把手那儿的时候，忽然听到办公室里传来说话声。布伦纳先生正在问什么问题。一个听起来确定无疑是格洛弗的声音答道：“……很担心波西，先生。”

我一动不动僵在那里。

我平时不爱偷听别人说话，但假如你正好听到最好的朋友和一位成年人在谈论你，有种你来试试看，看能不能忍住完全不去听。

我慢慢移动过去，凑得更近些。

“……仅仅这个夏天，”是格洛弗在说话，“我是说，一个‘仁慈女神’出现在学校里！现在不但我们确认无误了，他们也知道了……”

“如果我们仓促行事的话，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布伦纳先生说，“我们必须得等这个孩子变得更成熟才行。”

“但他也许没什么时间了。夏至日的截止期限就要——”

“没有他的话，事情也得解决，格洛弗。就让他享受这种无知状态吧，在他还能这样做的时候。”

“先生，他已经看到她了……”

“那是他的想象，”布伦纳先生强调说，“笼罩在所有学生和教职员工周围的迷雾足可以让他相信这一点。”

“先生，我的职责……我不能再一次失败了。”格洛弗的声音有些哽塞，充满感情，“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你并没有失败过，格洛弗。”布伦纳先生和蔼地说，“我早就应该看出她是什么人的。现在我们只来操心一件事：如何保证波西能活到下一个秋天……”

神话课本从我的手里掉下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布伦纳先生安静了下来。

我的心怦怦跳着，我拾起书赶忙回到了大厅。

一个影子从亮着灯的布伦纳先生办公室的门上滑过，那影子比我那位一直待在轮椅上的老师要高大许多，他手里还握着什么东西，形状看上去很奇怪，像一把射手用的长弓。

我打开离身边最近的一扇门，溜了进去。

几秒钟之后，我听到一阵缓慢的“嗒，嗒，嗒”声，就像木块碰到地面发出的声音，随后就在我待的屋子门外，又传来一阵听起来好像动物在抽鼻子的声音。一个高大的黑影在门玻璃外停留了一下，随后走开了。

一滴汗水从我脖子后面流下来。

在走廊的某处，传来布伦纳先生说话的声音。“什么也没有，”他低声说道，“从冬至日开始我的神经就紧张得不正常。”

“我也没发现什么，”格洛弗说道，“但我可以发誓……”

“回寝室去吧，”布伦纳先生对他说，“你明天还有很漫长的考试日要度过呢。”

“别提醒我这个了。”

布伦纳先生办公室的灯光也熄灭了。

我又在黑暗中继续等了一会儿，感觉时间过得十分漫长，一刻好像就是永远。

最后，我慢慢溜回走廊中，回到了寝室。

格洛弗躺在他的床上，复习着拉丁语课的笔记，就好像他整个晚上都待在那里一样。

“嘿，”他睡眼惺忪地说，“考试你已经复习好了？”

我并没有答话。

“你看起来很糟糕，”他皱着眉头说，“一切都还好吗？”

“我只是……有点累。”

我转过身去，这样他就不能看到我脸上的表情了，然后我收拾收拾准备睡觉。

对于在楼下听到的内容，我其实并不是很明白。我更愿意相信整件事情都是自己的幻觉。

不过有一件事情很清楚：格洛弗和布伦纳先生在背后谈论我。他们认为我正陷入某种危险之中。

第二天，我的眼睛跟着所有我可能拼错的希腊和罗马名字飘移了一个下午，正打算离开考了三个小时拉丁语的考场时，布伦纳先生把我叫了回去。

有那么一瞬间，我担心他发现了昨天晚上是我在外面偷听，但实际上那并不是问题所在。

“波西，”他说，“对于离开扬西学院这件事，不要沮丧。这是……这是最好的选择。”

他的语气很温和，但那些话语仍然令我感到尴尬。即使他说话的声音很小，其他学生也会听得到的。南希·鲍伯菲特朝我得意地假笑，还讽刺地朝我抛来告别的小飞吻。

我咕哝道：“好吧，先生。”

“我的意思是说……”布伦纳先生前前后后地摇着他的轮椅，好像自己也不确定将要说些什么，“这里不是适合你的地方。这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我的眼睛感到一阵刺痛。

我最喜爱的老师在这儿，在全班面前，告诉我我不能适应这里。在整整一年里他都说着多么相信我，而现在他正告诉我，我是注定要被踢出去的。

“对的。”我颤抖着说。

“不，不，”布伦纳先生说，“噢，该死的！我想要说的意思是……你并不是一个普通人，波西。这没有什么好——”

“谢了，”我突然说道，“非常感谢您，先生，谢谢您提醒我这些。”

“波西——”

但我已经离开了。

在这学期的最后一天里，我把我的衣服都塞进了手提箱。

其他的家伙们正在周围嬉笑打闹，谈论着他们的假期计划。其中有一个人要去瑞士徒步旅行。另一个则要去加勒比海坐船游玩一个月。他们全都是恶劣的不良少年，这一点和我一样，但他们是有钱的不良少年。他们的父亲都是企业巨头、国家大使，或者是社会名流。而我平凡无奇，来自一个同样平凡无奇的普通家庭。

他们问我这个夏天想要做些什么，我告诉他们我要回到纽约城里去。

我没有告诉他们的是，整个夏天我都要打工去遛狗，或者是去推销订阅杂志，然后再用我的空闲时间来忧心秋天来临的时候我要到哪儿去上学。

“噢，”其中一个家伙说道，“这很酷。”

他们转过头去继续聊天，就好像我从没存在过一样。

唯一一位我极不想说再见的人就是格洛弗了，但好在最后我并不需要这样做。他预订了一张去曼哈顿的车票，和我是同一辆“灰狗”公交车，所以我们又能坐在一起，朝着城里进发了。

在公交车行驶的途中，格洛弗一直紧张而神经质地盯着两排席位间的过道，看着其他的乘客。这让我想起当我们离开扬西的时候，他总是表现得紧张兮兮、烦躁不安，就好像他已经预料到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在从前，我总是以为他这是在担心被别人欺负，但在这辆灰狗上不可能有人去欺负他啊。

最后我再也忍不了了。

我说：“在找‘仁慈女神’？”

格洛弗差点儿就从座位上蹦起来了。“什——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对他坦白了考试前那个晚上偷听到他与布伦纳先生的谈话。

格洛弗的眼睛一阵抽搐：“你实际上听到了多少？”

“哦……其实不是特别多。什么是夏至日的截止日期？”

他畏缩了一下。“看，波西……我只是很担心你而已，明白吗？我的意思是说，你产生的那些关于恶魔数学老师的幻觉……”

“格洛弗——”

“然后我就和布伦纳先生说，也许你是因为压力太大了或者别的什么，根本就没有多兹夫人这个人，而且……”

“格洛弗，你真是一个非常、非常差劲的撒谎者。”

他的耳朵变成了粉红色。

他从衬衫口袋里慢慢翻出一张脏兮兮的名片。“拿着这个，好吗？如果这个夏天你需要我的话。”

名片上印的是花体字，对于我那有阅读障碍的眼睛来说十分要命，不过最后我还是辨认出了如下的内容：

格洛弗·安德伍德

守护人

混血者之丘

长岛，纽约

（800）009-0009

“什么是混——”

“别大声说出来！”他大吼道，“那是我的，呃……夏天避暑时的地址。”

我感觉心情沮丧。格洛弗有一幢避暑别墅。我从没想过他的家庭也会和扬西学院里其他人一样富得流油。

“好吧，”我愁眉苦脸地说，“所以，就是说，如果我想去你家的宅子参观的时候，可以去找你。”

他点点头：“或者……或者在你需要我的时候。”

“为什么我会需要你呢？”

这句话听起来比我本想表达的意思更加刺耳。

格洛弗已经从耳朵红到了喉结。“你看，波西，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我……我有点儿觉得必须去保护你。”

我瞪着他看。

整整一年里，我总是在跟人打架，才能让那些欺软怕硬的家伙们离他远一点。我整夜失眠，担心下一学年我不在的时候他会被人暴打。而现在他在这儿居然假装自己才是那个保护我的人。

“格洛弗，”我说，“说实在的，你到底要从什么人那儿保护我呢？”

我们的脚下传来了一阵巨大的摩擦声。一股黑烟从汽车的仪表盘下面冒出来，整辆公交车弥漫着一股臭鸡蛋的味道。司机一边咒骂着一边把这辆灰狗颠簸着停到了公路的路边。

在引擎室里叮叮当当鼓捣了几分钟以后，司机宣布所有乘客都得下车一趟。我和格洛弗与其他人一起挨个走下了车。

我们正位于乡间公路的一条支线上——如果不是在这里抛锚的话，没人会注意到这个地方。在我们停车的这一侧路上，除了一些枫树和从路过的车里扔下的垃圾以外，什么都没有。在另一侧是一个老式的水果摊，中间隔着的四条柏油车道在下午的高热下微微闪着光。

水果摊上的货物看起来真是不错：堆得很高的箱子上有血红色的樱桃、苹果，还有核桃和杏子，一壶壶的苹果汁放在一个满是冰的高脚木桶里。那边现在没有什么顾客，在一棵枫树的树荫下面，只有三个老妇人正坐在摇椅里，编织着我平生见过的最大号的袜子。

我估计那些袜子得有普通毛衣那么大，但它们的确是袜子。坐在右边的老妇人正在编织其中一只，左边的那位正织着另一只。中间那位老妇人则捧着一大筐靛蓝色的丝线。

三位老妇人看起来都很古怪，有着苍白的脸色，皱纹多得像是皱缩了的水果的表皮，银色的头发用一条白色的大手帕束在背后，瘦骨嶙峋的双臂露在退色了的棉布外衣外面。

最最古怪的地方在于，她们好像正直直地看着我。

我转过头去，想跟格洛弗说说这件事，却看到他脸上血色全无。他的鼻子也在抽动个不停。

“格洛弗？”我问道，“嘿，伙计——”

“告诉我她们并没有在看你。她们一直在看，不是吗？”

“是的。很奇怪吧，啊？你觉得那些大袜子适合我吗？”

“这可不好笑，波西。一点也不好笑。”

中间的那位老妇人拿出一把巨大无比的剪刀——金银相间，刀刃很长，就好像切割锯。我听到格洛弗重重地倒吸了一口气。

“我们赶紧上车吧。”他对我说，“来吧。”

“什么？”我说道，“那车里的温度得有一千度呢。”

“快来！”他扳开了车门爬了进去，但我待在外面还没有动。

在马路对面，那几个老妇人仍然在盯着我看。中间那位剪断了丝线，而我发誓隔着四条交通车道，我都能听到那剪刀的咔嚓声。她的两个同伴卷起了那些靛蓝色的大袜子，我继续猜测着这些袜子到底是织给什么人的——传说中的北美大脚野人，还是哥斯拉？

在公共汽车的后部，司机用扳手从引擎室里拧下了一大块冒着烟的金属。汽车开始启动，引擎咆哮着重获新生。

旅客们欢呼起来。

“好嘞！”司机大叫着，用帽子拍打着汽车，“大家都回到车上来！”

当我们又开始上路的时候，我开始感到一阵焦躁发热，就好像我得了流感一样。

格洛弗看起来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不停地发抖，牙齿也在上下打战。

“格洛弗？”

“怎么？”

“你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我吗？”

他用衬衫袖子轻轻地擦着自己的前额。“波西，你在那个水果摊后面看到了什么？”

“你是说那些老妇人？伙计，这和她们有什么关系？她们并不像……多兹夫人那样子，不是吗？”

他的表情很难让人看懂，但我有种感觉，关于这些水果摊的老妇人的隐情，比起多兹夫人的还要更加、更加糟糕。他随后说道：“先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中间的那个拿出了一把剪刀，剪断了丝线。”

格洛弗闭上了眼睛，用手指做了个动作，感觉像是在为自己交叉手指祈祷，但又不尽然。这手势好像有着其他的意义，而且更加古老。

他说：“你看到她剪断了丝线。”

“是的。所以能怎样？”但即使我嘴上这么说，我也知道事情好像很严重了。

“这不会发生的，”格洛弗喃喃道，他开始咬自己的大拇指，“我可不想又跟上次一样。”

“什么上一次？”

“总是在六年级的时候。他们全都没能扛过六年级。”

“格洛弗，”我说道，他这样子真的开始吓到我了，“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到了公交车站以后让我陪你走回家吧，答应我。”

这对我来说真是个奇怪的请求，但我还是答应了他。

“这是某种迷信习俗或是别的什么吗？”我问道。

没有回答。

“格洛弗——剪断丝线的那一下，是不是就意味着有什么人将要死掉？”

他悲哀地看着我，那神情就好像已经在我的坟墓前放上了一束我最爱的花一样。

第三章 格洛弗弄丢了他的裤子

忏悔时间：一到公共汽车的终点站，我马上就抛下了格洛弗。

我知道，我知道。这样是很粗鲁无礼的。但是格洛弗真要把我弄疯了，他看我的样子就像我是个死人一样，还一直在喃喃自语着“为什么总会发生这个？”和“为什么总是要在六年级的时候？”

每当格洛弗感到心烦意乱的时候，他的膀胱总会出些问题，所以我们一下公交车，他让我保证我会等着他，然后就直冲洗手间，对此我一点也不感到惊讶。只不过我没有等他，而是拿起我的手提箱，溜到外面，搭上一辆出租车直奔城市的住宅区。

“东区一百零四号一门。”我对司机如是说。

在你们见到我妈妈之前，我先来介绍一下她。

她名叫萨莉·杰克逊，是世界上最好的人，而她证明了我的理论：好人总是没好报。在她五岁的时候，她的双亲死于一场飞机坠毁事故，她是被一位几乎没怎么关照过她的叔叔带大的。她曾经想要当一位小说家，所以高中时代她一直打工赚钱，想要攒出足够的钱来上一所在创作方面是强项的大学。之后她的叔叔得了癌症，她不得不在毕业那一年离开学校去照顾他。在他去世以后，她孤身一人，没有亲人，没有财产，更没有文凭。

她人生中遇到的唯一好的转折点就是遇见了我爸爸。

我对我爸爸一点印象也没有，只记得那种温暖的光芒感，也许这是对他的笑容留下的最大印象。妈妈并不是很愿意谈起他，因为这让她感到伤心。她也没有留下任何他的照片。

你看，他们并没有结婚。妈妈告诉我他既家财万贯又身居要职，而他们的关系是秘密的。后来有那么一天，他在某次重要的旅程中航海出行，横跨大西洋，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失踪在大海里，我妈妈如此告诉我。没有死，只是失踪在大海里。

妈妈后来一直打零工，为了重新拿到高中文凭而晚上去读夜校，就这样一个人把我养大。她从不抱怨，更没有崩溃过，一次都没有。但我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让家长省心的小孩。

最后，她嫁给了盖博·乌戈里阿诺。这个人在我们结识他的前三十秒钟内表现良好，随后就显示出了他是个世界级大笨蛋的真我本色。当我年纪还小的时候，我给他起外号叫“臭盖博”。虽然这么叫很没礼貌，但这个词可是名副其实。这个人浑身发出恶臭，就好像把发霉了的大蒜比萨塞到穿过的运动短裤里之后的味道。

夹在我们这样两个人之间，妈妈的生活真的是非常艰辛。无论是臭盖博对待她的态度，还是他和我相处时候的样子……呃，我回到家里发生的事情就是一个好例子。

我走进我家那小小的公寓，期待着妈妈已经下班回家了。然而事与愿违，臭盖博正待在起居室里，和他那些狐朋狗友们打着扑克。体育电视网的节目正大声播放着。地毯上丢满了炸薯片和啤酒罐。

他在雪茄的烟雾中几乎头都不抬地说：“这么说，你到家了。”

“我妈妈在哪儿呢？”

“正上班呢，”他回答说，“你身上有现金吗？”

就是如此了。才不会有什么欢迎回家、很高兴见到你、在最近这六个月里过得怎样之类的欢迎话语呢！

盖博又长胖了不少。他看起来像一只穿着廉价品商店买来的衣服的没牙的胖海象。他脑袋上大概也就还剩下三根毛儿，全都梳得盖在他那光秃秃的头皮上，就好像这样能让他显得更帅些或是怎么样似的。

他在纽约皇后区管理着一个大型的电器市场，但绝大多数时间他都宅在家里。我不知道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为什么还没有被炒鱿鱼。他只是一直领着工资，然后把钱都花在那些气味令我作呕的雪茄上。当然，还有啤酒，没完没了的啤酒。无论什么时候，我一回到家里，他就盼着我能为他提供赌博资金。他把这种事称为我俩“男人间的秘密”。这意思是说，如果我敢告诉我妈妈，他就会把我揍一顿。

“我身上一点钱也没有。”我告诉他。

他扬起了油腻腻的眉毛。

盖博就像一条训练有素的猎犬一样，能够闻出钱的味道来。这可真令人惊奇，因为他自己身上的臭味早就应该盖过其他任何事物的味道才对。

“你从公共汽车站打了辆出租车回来的，”他说道，“大概是用一张二十美元的钞票付车费。那肯定能有六七块钱的零钱找给你。一个人要是想生活在这个屋檐底下，他就应该承担起自己该负责的那份。埃迪，我说得对吗？”

埃迪是我们这座公寓楼的楼长，他以令人心痛的同情目光看着我。“算了吧，盖博，”他说，“这孩子才刚进门啊！”

“我说得对吗？”盖博重复道。

埃迪皱皱眉头，转去对着自己那碗椒盐脆饼不说话了。另外两个家伙则默契地扯着闲天。

“好吧。”我说，我从口袋里挖出一些卷成团的美元，把这些钱扔到桌子上，“我真希望你输掉。”

“你的成绩单已经寄到家里来了，天才少年！”他在我身后大喊，“我要是你，才不敢显得这么傲慢呢！”

我砰的一声关门进了自己房间。事实上这已经不算是我的房间了。在我去学校上学的几个月里，这间房就是盖博的“书房”。他其实从没在里面读过任何书，除了一些过期的汽车杂志。但是他很喜欢把我的东西都堆进壁橱里，把他那双肮脏的靴子留在我的窗台上，而且还尽最大努力使这个地方散发着他那恶心的古龙香水和雪茄还有快过期的啤酒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把手提箱丢到床上去。家，甜蜜的家。

盖博的臭味比起那些关于多兹夫人的噩梦要可怕得多，甚至超过卖水果的老妇人们用剪刀剪断丝线时的声音。

但当我一想到这些的时候，就感到一阵腿软。我还记得格洛弗那惊惶的表情……以及他如何让我承诺自己不会在没有他的情况下独自回家。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意流过我全身。我感觉此时此刻好像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正在寻找着我，或许那东西现在正在一步步走上楼，伸出长长的、可怕的爪子来。

随后我就听到了妈妈的声音：“波西？”

她打开了我卧室的门，我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只是走到房间里来，妈妈就能让我的感觉好了不少。她的眼睛闪闪发光，在光线下能改变颜色。她的笑容比被子还要贴心温暖。她的棕色长发里已经混进了点点花白，但我永远不会认为她开始变老了。当她看向我时，就好像她正看着关于我的所有美好的事情，任何坏事都不会发生。我从来没有听过她抬高嗓门，或是对任何人说过什么不温和的话，甚至对我和盖博也是如此。

“噢，波西！”她紧紧地拥抱着我，“我真不敢相信。从圣诞节到现在你又长大了不少！”

她那红白蓝相间的美式糖果制服闻起来简直充满了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巧克力，甘草，还有其他她在中央车站的糖果店里卖的东西。她给我带来了超大的一袋“免费试吃装”，在我回到家里时她总是这么做。

我们一起坐在床边上。当我向蓝莓酸果串发起进攻的时候，妈妈则抚着我的头发，想要知道我之前没有写在信里的每一件事。关于我被开除的事情，她没有提过一个字。她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这种事。只想知道我过得好不好，她的小男孩是不是一切平安。

我告诉妈妈她快要让我喘不过气来了，能不能松开我一下。但在我自己心里，能见到妈妈，我是真的、真的非常欢喜。

盖博在另一个房间里大喊大叫：“嘿，萨莉——弄点青豆沙拉酱来，哈？”我不禁开始咬牙切齿。

我的妈妈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女子。她本应该嫁给一个百万富翁，而不是像盖博这样的大蠢蛋。

因为她的缘故，我努力使自己在扬西学院最后的日子听起来十分乐观。我告诉她，对于这次开除我并没有特别失落。这一次我几乎坚持下来了整个学年。我也交到了一些新朋友。我在拉丁文这门课上表现得特别好。而且老实说，我打的那些架并没有校长描述的那么糟糕。我喜欢扬西学院。我是说真的。在这一年里我表现得还不错，我几乎自己都要相信自己已经做到了。我开始有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心里想念着格洛弗和布伦纳先生。甚至南希·鲍伯菲特忽然间都没有那么讨厌了。

直到我说到去博物馆的那次旅行。

“什么？”我的妈妈问道。她的眼光直抵我内心深处，努力想把隐藏着的秘密拽出来。“那儿有什么东西吓到你了吗？”

“什么都没有，妈。”

这样撒谎让我感觉很不好。我很想告诉她关于多兹夫人和那三个织丝线的老妇人的事情，但我觉得这些听起来很蠢。

妈妈抿起了嘴唇。她知道我有所隐瞒，但是并不逼我说出来。

“我有个惊喜要告诉你，”她说，“我们会去海滩玩。”

我睁大了双眼：“蒙托克海滩？”

“在外面住三个晚上——还住在那个小木屋里。”

“什么时候去？”

妈妈笑了：“只要我换好衣服就出发。”

我几乎不敢相信。妈妈和我在之前的两个夏天没能去蒙托克，因为盖博一直在说钱不够不能去。

盖博出现在房间门口，咆哮着说：“青豆酱呢，萨莉？你难道没听到我说的话吗？”

我真想揍他一顿，但是看到妈妈的眼光后，我明白了，她想要和我订一个协议：对盖博的态度稍微好一点。只要忍到她作好准备出门去蒙托克时就行。之后我们就能离开这儿了。

“我正要去弄呢，宝贝。”她对盖博说，“我们刚刚正在讨论这次旅行。”

盖博的眼睛挤在一起变得更小了。“旅行？你的意思是说你这是真的想要去？”

“我就知道，”我嘟囔着说，“他不可能让我们去的。”

“他当然会答应，”妈妈平静地说，“你的继父只是在担心钱的问题。仅此而已。话说回来，盖博，”她又加了一句，“你不用担心只吃一个味道的青豆酱。我会做好满满七层的什锦沙拉酱，够吃一整个周末的。还会加上鳄梨沙拉酱、酸奶油。全部都弄好。”

盖博的态度稍稍软化了一点点。“那么这次你们去旅行的钱……是从你们买衣服的预算里扣，对不对？”

“是的，宝贝。”妈妈回答道。

“而且除了往返的路程，你们不许把我的汽车开到任何别的地方。”

“我们一定会非常小心的。”

盖博搔着自己的双下巴。“如果你能赶紧做好什锦沙拉酱的话……或许再加上这孩子要为他打断了我的扑克牌局而道歉才行。”

或许再加上我踢中你的要害，然后让你哀号上整整一星期的话，我心想。

但妈妈的眼神警告我，不要把他惹急了。

为什么她会帮着这家伙？我真想大喊一声。为什么她会在意他怎么想的？

“我很抱歉，”我嘟囔说，“对于打断了您那难以置信、重要万分的扑克牌局，我感到十分抱歉。请您现在就回去继续那牌局吧。”

盖博的小眼睛挤在了一起。他那小脑袋大概正在努力从我的语言中搜寻着是否有什么讽刺的地方。

“好吧，管他呢。”他最后决定说。

于是他回去继续打牌了。

“谢谢你，波西。”妈妈说，“等我们到了蒙托克，我们就能再多谈谈那些……你刚才忘记告诉我的事情，好吗？”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从她的眼光中看到了一丝担忧——与回家时我在汽车上从格洛弗眼里看到的同样的恐惧——就好像妈妈也从空气中感觉到了一丝寒意一样。

但随后她的笑容又恢复了，所以我觉得自己刚才一定是看错了。她亲昵地揉乱了我的头发，随后去给盖博做他的沙拉酱了。

一小时后，我们准备出门了。

盖博从他那扑克牌游戏中抽出了一点时间，看着我把妈妈的行李拖到他的汽车上。他不停地抱怨呻吟着一整个周末妈妈都没法给他做饭了——当然，更重要的，他在心疼自己那辆78型的卡美罗汽车（美国通用公司的一个系列车型，《变形金刚》真人电影中的大黄蜂就是这种品牌的车型——译者注）。

“一条划痕都不许有，天才少年。”在我搬完最后一个行李包的时候他如此警告我说，“一丁点儿的划痕都不行。”

就好像我才是那个要开车的人一样。我才十二岁。但这对盖博来说并不算什么。如果一只海鸥刚好停在他涂好的油漆上大便，他也会同样找理由去臭骂我一顿。

看着他缓慢地朝着公寓楼移动回去，我心里冒出一阵怒火，忽然间做出了一些我自己也不能解释的事情。当盖博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做出了那个在公交车上看到格洛弗做过的手势，一种防御邪恶用的手势，手指蜷起来放在心口上，然后朝着盖博做出了一个前推的动作。公寓的纱门砰的一声猛然关上，其力量如此之大，以至于狠狠地撞到了盖博的屁股，让他直接飞进了楼梯间，就好像他是被一门加农大炮发射出去的一样。也许这只是因为风的作用，或者是大门铰链出了什么奇怪的问题，但我并没有留下来把原因弄清楚。

我坐进卡美罗，告诉妈妈可以踩油门出发了。

我们租的海边小木屋位于南海岸，在长岛顶端的出口处。那只是一个挂着已经退色的窗帘的淡色房间，房间的一半都快埋到沙丘里了。那儿的床单上总是有沙子，壁橱里也有不少蜘蛛，而且绝大多数时间里那儿的海水都太冰冷，不能在里面游泳。

而我爱那个地方。

从我是一个婴儿开始，我们就总是去那儿。妈妈更早前就去过那里。她没有专门提到过，但我知道为什么这个海滩对她来说是如此特殊。这儿就是她遇到我爸爸的地方。

当我们越来越接近蒙托克的时候，妈妈看起来变得年轻了许多，长年累月的忧愁和劳累都从她的脸上消失不见了。她的眼睛变成了大海的颜色。

我们在日落时分抵达，打开了小木屋所有的窗户，并且进行了一番例行的收拾。我们在海滩上散步，喂蓝色的玉米和土豆片给海鸥们吃，大快朵颐着蓝色软糖，蓝色的太妃糖，还有其他那些免费试吃装，都是妈妈从她工作的地方带来的。

关于这些蓝色的食物，我大概来解释一下。

你看，盖博曾经有一次告诉我妈妈不会有那种东西的，他们为此而吵架，虽然在那时看来，这种事情真的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细节。但从那开始，我妈妈尽可能地去吃蓝色的食物。她会烘焙蓝色的生日蛋糕，做蓝莓沙冰，她会买蓝色的墨西哥玉米饼和土豆片，并且从糖果店带回蓝色的糖果。这就是她并没有完全屈服于盖博的证明——另一件事是妈妈保留了她婚前的姓氏：杰克逊，而不是称自己为乌戈里阿诺夫人。她的确还是有着那种叛逆的倾向的，就像我一样。

当天色渐渐变暗的时候，我们点起了篝火，在火上烤着热狗和棉花软糖。妈妈给我讲起了她小时候的故事，那时候她的双亲还没有在飞机坠毁事故中去世。她跟我谈起那些她总有一天要写成的书，只要她攒够了钱可以离开那家糖果店。

终于，我鼓起勇气去问那个自从我们来到蒙托克就一直盘绕在我脑海里的话题——我的爸爸。妈妈的眼光中开始弥漫着水汽。我估计她又会用之前一直不变的内容来回答我，但听着那些陈年旧事我却一点也不觉得厌烦。

“他的人真是特别好，波西，”她说，“身材高大，十分俊朗，而且还强大有力，但却十分温文尔雅。你知道的，你长着他那样的黑头发，还有他绿色的眼睛。”

妈妈从糖果袋里摸出一块蓝色的软糖。“我真希望他能看到你，波西。他一定会非常自豪的。”

我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这么说。我有什么值得自豪的地方吗？我只是一个患有阅读障碍症和注意力缺陷多动症的普通男孩，成绩卡上的分数全是D+，而且还在六年之内被学校开除了六次。

“那时候我多大？”我问道，“我是说……当他离开的时候。”

妈妈的眼睛盯着火焰。“他只和我一起度过了一个夏天，波西。就在这个海滩上，这间小木屋里。”

“但是……他在我还是个婴儿的时候见过我啊。”

“不，宝贝。他知道我很想要个孩子，但是他从未见过你。在你出生前，他就不得不离开我们了。”

我努力去把事实和我印象里的记忆对应起来……那些关于爸爸的事情。温暖的光芒，还有笑容。

我总是以为他在我还是个婴儿的时候见到过我。妈妈从未直接提到过这一点，但一直以来，我还是觉得事情一定是这个样子的。可现在我却被告知他从来没有见到过我……

对于爸爸，我开始感到气愤。也许听上去很愚蠢，但我真的很怨恨他非要去做什么海上航行，怨恨他没有勇气和我妈妈结婚。他离开了我们，而现在我们被困在那个臭盖博的身边。

“你已经打算好再把我送出去了吗？”我问妈妈，“去另一个寄宿学校？”

她从篝火里抽出一串烤棉花糖。

“我不知道，宝贝。”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沉重，“我觉得……我觉得我们必须得做点什么。”

“因为你不想让我留在你身边？”这句话一说出口我就感觉后悔了。

妈妈的眼中充满了泪水。她拉起我的手，用力握着。“噢，波西，别这样。我……我不得不……宝贝。这是为了你自己好。我不得不再把你送出去。”

她这番话让我想起了布伦纳先生说过的——离开扬西对我来讲是最好的事情。

“因为我不是个普通人。”我说。

“你这样说就好像这是一件坏事一样，波西。但是你还没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的重要。我以为扬西学院已经足够远了。我以为你终于能安全了。”

“哪方面的安全？”

她与我目光相对，一股记忆的洪流在我的脑子里翻涌——发生在我身上的那些古怪而吓人的事情，那些我努力去忘记的事情。

在我上三年级的时候，一个身穿黑风衣的男人一直跟踪我到了学校的操场上。当老师们威胁他说要报警的时候，他才咆哮着离开了，但是当我告诉大家在那个男人的宽边帽下头，只长了一只眼睛，就在脑门正中央的时候，没有人相信我。

在那之前则是一段非常古怪的记忆。当时我刚上幼儿园，有个老师偶然把我安置在一间小屋里好让我小睡一下，结果溜进来了一条弯曲盘绕着的大蛇。当妈妈要接我回家的时候，她尖叫着发现我正在玩着一条软趴趴的、长着鳞片的“绳子”。我不知怎的就用自己肉乎乎的小手把那条大蛇扼死了。

在每一所我上过学的学校里，都会发生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奇怪而危险的事情，所以我不得不到处转学。

我知道我应该告诉妈妈关于水果摊上那些老妇人的事情，还有博物馆里的多兹夫人，在我那些怪异的幻觉里，我用一柄剑把我的代数老师变成了粉末。但是我没法说服自己去告诉妈妈。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感觉这些事情会毁掉我们这次到蒙托克的旅程，而我不想那么做。

“尽我所能把你留在身边的做法令我疲惫不堪，”妈妈继续说道，“他们告诉我这样做是错误的。然而这么一来，就只剩下另一个选择了，波西——去那个你的爸爸想要送你去的地方。而我只是……我只是很不想那么做。”

“我爸爸想让我到一个特殊的学校去念书？”

“不是学校，”她轻柔地说，“是一个夏令营。”

我感觉一阵头晕目眩。为什么我的爸爸——一个甚至都没有等着看到我出生的人——会告诉我妈妈关于一个什么夏令营的事情？然而如果这件事是如此的重要，为什么妈妈之前却从来没有提到过？

“我很抱歉，波西。”妈妈看出了我的怀疑，“我之前是不会提到这件事的。我……我一直很不想送你到那个地方。那样可能就意味着要永远和你说再见了。”

“永远？但如果那儿只是一个夏令营……”

妈妈转头看向火焰，而我从她脸上的表情知道如果我再继续问下去，她肯定会开始哭泣的。

那个晚上我做了一个生动而鲜活的梦。

海滩上一片暴风骤雨，那儿有两只美丽的动物：一匹洁白的高头大马和一只金色的雄鹰，它们正在浪尖上搏斗，想要杀死对方。雄鹰俯冲下来，用它那巨大的爪子抓向白马的鼻子。而白马举起前蹄踢向雄鹰的翅膀。就在它们争斗的同时，地面发出隆隆声，一个巨大而怪异的声音从地下的某处传来，鼓励着这两只动物去更加激烈地争斗。

我跑向它们，心里知道自己必须阻止它们互相残杀，但脚下却迈不开步子。我心里清楚自己已经迟了。我看到那只雄鹰一头扎下来，它的尖喙正冲向白马的大眼睛，我尖叫道：不！

我一下子惊醒，跳了起来。

外面风雨大作，暴雨如此猛烈，好像就要摧毁房屋，把大树连根拔起一样。海边并没有什么白马或者雄鹰，闪电照在空中光芒如同白昼，六米高的巨浪就像大炮一样冲击着沙丘。

在雷声再一次响起的时候，我妈妈也醒了。她坐起身来，瞪大眼睛说：“飓风来了。”

我知道这真的很疯狂。在夏天里，长岛从来没有这么早就开始刮飓风。但是现在外面这海洋好像已经忘记了这一点。在强风的咆哮声中，我听到了一声遥远的怒吼，那声音是如此怒气冲冲，痛苦而扭曲，让我的头发根根倒竖。

附近忽然传来一阵声响，就像棒子打在沙滩上。一个绝望的声音——有什么人大叫着，用力捶打着小木屋的屋门。

我妈妈穿着睡衣从床上一跃而起，打开了门。

在倾盆大雨的背景之下，格洛弗靠着门廊站在屋门口。但是他……他并不完全算是那个格洛弗。

“我找了整个晚上，”他气喘吁吁地说，“你到底在想什么呀？”

妈妈以恐惧的眼神看着我——她好像并没有被格洛弗的样子吓到，而是对他可能到来的原因惊吓不已。

“波西，”妈妈在雨声中大叫着说，“在学校发生了什么？有什么事情你没有告诉我？”

我呆若木鸡，一直盯着格洛弗看，不明白自己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O Zeu kai alloi theoi!”（古希腊语，意思是：“宙斯和所有的天神啊！”——译者注）他大叫道，“那东西就在我后面追着！你什么都没告诉她？”

我当时处于极度震惊状态，都没有注意到他刚才是在用古希腊语咒骂，而我居然完全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而震惊中的我同样没想过格洛弗自己一个人在大半夜的时候是如何能找到这里的，因为格洛弗现在并没有穿裤子——而他身上应该长着腿的地方……应该长着腿的地方……

我的妈妈严肃地看着我，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语气说：“波西，赶快告诉我！现在！”

我结结巴巴地开始讲述那些怪事：水果摊前的老妇人们，还有多兹夫人。妈妈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在闪电的照耀下，她脸上一片苍白死寂。

她抓起自己的手包，把雨衣丢给我说：“到汽车上去。你们两个，快去！”

格洛弗跑向那辆卡美罗——实际上，他并不是在“跑”。他是在摇动着自己毛茸茸的后臀和腿快步走。突然之间，我明白了他那个关于自己腿部肌肉疾病的托词。我明白了为什么他能跑得飞快而在走路的时候依然跛着脚了。

因为在他身上应该长着脚的地方，并不是真正人类的脚，而是两只前端分岔的动物蹄子。

第四章 斗牛

我们在黑暗的乡间公路上冲破夜色，风驰电掣。狂风冲击着这辆卡美罗，大雨在车外使劲敲打着挡风玻璃。我不知道妈妈怎么能看清楚外面的东西，但她的脚一直牢牢地踩在油门上。

每一次闪电划过的时候，我都朝和我一起坐在后座上的格洛弗看过去，我估计自己是精神错乱了，要不就是他穿着一种用粗毛毯做成的裤子。但是，不对啊，他身上的这种气味我有印象，上幼儿园的时候去参观宠物动物园的那次闻到过——那是羊毛脂，闻起来很像羊毛，好像是某种谷仓附近养着的动物的味道。

我能想出来要问的话也只有如此了：“这么说，你和我妈妈……互相认识？”

虽然我们身后并没有什么汽车，格洛弗的眼睛还是扫过后视镜观察着。“并不完全是，”他说，“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并没有真正见过对方。但是她知道我一直在照看着你。”

“照看着我？”

“密切关注你，确保你一切都好。但我并没有假装是你的朋友，”他急忙补充道，“我就是你的朋友。”

“呃……那么确切地说，你到底是谁？”

“以现在的情势来说，这并不重要。”

“并不重要？从腰以下算起，我最好的朋友居然是一头驴——”

格洛弗发出一声沙哑而刺耳的“咩——哈哈”。

我以前就听到过他发出这种声音，但我总以为那只是种紧张状态下的笑声。现在我意识到它还是一种恼怒状态下的鸣叫。

“是山羊！”他喊道。

“什么？”

“我从腰部以下是一只山羊。”

“你刚刚还说这并不重要呢。”

“咩——哈哈！很多半羊人在遭受那样的侮辱之后可是会拿后蹄踹飞你的！”

“嘘——等等。半羊人，你是说就像……就像布伦纳先生讲过的那些神话？”

“水果摊前的那些老妇人只是神话吗，波西？多兹夫人只是神话吗？”

“所以你承认多兹夫人是存在的！”

“当然了。”

“那么为什么——”

“你所知道的越少，吸引来的怪物就越少，”格洛弗说，就好像这原因早已显而易见，“我们在人类肉眼所见的范围内布下迷雾。我们也希望你认为那些复仇女神也是一种幻觉，但这样并不好。你已经开始察觉到自己是什么了。”

“我是什——等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种怪异的吼声再一次从我们身后的某处响起，听上去比刚才的距离更近了。无论正在追逐我们的是什么东西，它仍然紧咬住我们的尾巴不放。

“波西，”我妈妈说道，“要解释的东西太多，而时间有限，我们必须要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

“对什么来说是安全的地方？谁在紧追不舍？”

“噢，其实也没有什么，”格洛弗明显还在为刚才我把他当做驴子而生着气，“只是死亡之神和他手下几个嗜血的下属罢了。”

“格洛弗！”

“对不起，杰克逊夫人。你开得再快点吧，拜托了。”

我努力让自己的思维跟上现在发生的一切，但是没能成功。我知道这不是一场梦。我没有什么想象力，也从来没有梦到过什么事比现在的情况还要古怪。

妈妈忽然向左急转弯。我们拐到一条更加狭窄的公路上，一路飞驰，经过那些灭了灯的农舍，长满树的小山坡，还有“新鲜草莓，自助采摘”的广告牌钉在尖木桩围成的篱笆上。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我问道。

“我和你提到过的那个夏令营。”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她正为了我而努力不让自己感到害怕，“你爸爸想要送你去的那个地方。”

“也是你不想让我去的那个地方。”

“拜托了，亲爱的，”妈妈请求道，“这一切已经够艰难的了，试着理解一下吧。你现在很危险。”

“因为某些老妇人剪断了什么丝线？”

“那些可不是什么老妇人，”格洛弗说，“那是命运三女神。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她们出现在你面前的实际原因是什么？她们只有在你快要……在某个人快要死了的时候才会那么做。”

“嘘。你说的人是‘你’。”

“没，我没那么说。我说的是‘某个人’。”

“你想说的就是‘你’这个字。也就是指我。”

“我的意思是说第二人称指代的那个‘你’，指代的就是‘某个人’。不是说你，这个你。”

“孩子们！”妈妈叫道。

她使劲把方向盘打到右侧，此时我一眼瞥到了她一直在迂回着躲避的那个人影——一个摇晃着的黑影，在风雨中消失在我们身后。

“那是个什么东西？”我问道。

“我们马上就要到那儿了，”妈妈不理会我刚才的问题，“再有一里地就好。拜托了，拜托了，拜托了。”

我不知道那儿是哪儿，但我发现自己正在车里向前倾着身体，期待着我们能安然抵达。

车窗外，除了雨水和黑暗空无一物——就是那种在离开长岛的路上经常能见到的空旷的乡村环境。我回想着多兹夫人，想着她变成长着尖牙和皮革翅膀的怪物的那一刻。迟来的震惊感让我四肢僵硬。她真的就不是人类，而且她想要杀死我。

然后我又想到了布伦纳先生……还有他丢给我的那柄长剑。在我有时间向格洛弗询问这些事以前，我脖子后面忽然感到一阵汗毛倒竖。外面闪过一阵令人目眩的刺眼闪光，一声刺耳的轰响！然后我们的车爆炸了。

我还记得那种天旋地转的失重感，就好像粉碎碾压、煎炒烹炸、大雨冲刷这些事情同时加在我身上一样。

我把脑门从驾驶座的背后撤出来，然后哎哟叫了一声。

“波西！”妈妈大叫起来。

“我没事……”

我努力从一片混乱中弄明白发生了什么。我并没有死掉，这辆车也没有真正爆炸。我们只是转弯太急拐到了沟里。驾驶位那一侧的车门嵌到了泥里。车顶摔裂了，就好像蛋壳那样破了个洞，雨水从洞里灌进来。

是因为闪电。这是唯一的解释了。我们是被闪电从公路上劈下来的。在后座上挨着我的是一大摊毫不动弹的东西。“格洛弗！”

他完全瘫倒不动，有血从嘴角的一侧流下来。我摇晃着他覆盖着皮毛的臀部，心想，不！即使你是半只谷仓动物，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可不希望你死掉！

之后他呻吟着：“吃的……有吃的吗……”我才觉得有点安心下来。

“波西，”妈妈说，“我们必须……”她的声音忽然迟疑起来。

我向身后看去。在闪电的光芒中，透过车后面溅满泥土的挡风玻璃，我看到了一个身影正从路边朝着我们缓慢移动过来。那景象令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能看到一个巨大的家伙的侧面轮廓，块头大得就像个美式橄榄球运动员。他看上去在自己的脑袋上捧着一张毛毯。他的上半身庞大而模糊，而抬起的双臂看上去好像是脑袋上长了角那样。

我重重地吞了口口水。“那是——”

“波西，”妈妈的语气异常严肃，“赶快从车里出去。”

妈妈自己撞向驾驶位那一侧的车门。门完全被泥土塞住了打不开。我试了试我这边，一样被堵住了。我绝望地看向车顶上的破洞。这大概能当做一个出口，但在洞的边缘还不停地冒着烟，发出咝咝声。

“从乘客位那一侧爬出去！”妈妈对我说，“波西——你必须努力跑。看到那棵大树了吗？”

“什么？”

另一道闪电划过，从车顶上冒着烟的洞口中我看到了她所指的树：一棵巨大的，像白宫圣诞树那种型号的松树长在离这里最近的山顶上。

“那就是分界线，”妈妈说道，“跑到那座小山上，你会看到下面的山谷里有一座大农庄。使劲跑，不要往后看，大声呼救。在你到达那里的屋门前都不要停下来。”

“妈妈，你也和我一起来。”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眼里充满了悲哀，就像她以前望向大海的时候一样。

“不！”我大吼道，“你必须和我一起来。帮我扛着格洛弗。”

“有啥吃的？”格洛弗继续呻吟着，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头上裹着毛毯的那个人朝我们冲过来，同时大声哼哼着，鼻孔喷着气。看着他逐渐接近，我忽然意识到他不可能在头上举着一条毛毯，因为他那巨大而强壮的手臂正在身旁来回摆动。那儿并没有什么毛毯。那也就意味着他头上那庞大而模糊到不可能是他的脑袋的一团……的确是他的脑袋，而上面那像角一样的突起……

“他要的并不是我们，”妈妈对我说，“他要的是你。而且，我也不可能跨过那条分界线。”

“但是……”

“我们没有时间了，波西。赶快走。拜托了。”

我忽然十分愤怒——对妈妈感到愤怒，对那只山羊格洛弗感到愤怒，也对那个长角的东西感到十分愤怒。那东西正缓缓地朝我们过来，看上去完全就像一只公牛。

我从格洛弗身上跨过去，在雨中推开了车门。“我们一起走。来吧，妈妈。”

“我告诉你了——”

“妈妈！我不会离开你的。帮我扶一下格洛弗。”

我不等她回答就爬了出去，然后把格洛弗从车里拖了出去。他的体重出奇的轻，但如果不是妈妈在旁边帮忙的话我还是没法扛着他走太远。

我们母子两人合力，一人一边把格洛弗的胳膊架在肩膀上，开始跌跌撞撞地在齐腰深的湿草地里爬上山坡去。

我向后瞥了一眼，这才头一次看清这只怪物的样子。他有两米多高，胳膊和腿都粗壮得像是出自《肌肉先生》杂志的封面。他长着强壮的隆起的二头肌、三头肌，还有其他什么肌，就好像一个个棒球全都鼓鼓囊囊塞在静脉血管底下。他除了一件内裤以外什么都没穿——内裤还是很显眼的白色——这让他看起来十分滑稽，当然，除去他那十分骇人的上半身以外。粗糙的棕色长毛从他的肚脐开始往上长，长在肩膀周围的毛尤其浓密。

他的脖子就是一大团肌肉与毛发，上面支撑着他庞大的脑袋，脸上的鼻子像是动物的，突出来的部分跟我的胳膊一样长，淌着鼻涕的鼻孔上镶着一个闪闪发光的大铜环，眼睛冷酷而乌黑，头上还长着角。那是一对黑白相间的巨大长角，用自动削笔机都不可能削出那么尖利的顶端来。

好吧，我认出了这个怪物。他就是布伦纳老师在第一次上课时给我们讲的故事中的人物。但他不可能真实存在啊！

我眨着眼睛，好把眼中的雨水弄出去。“那个是……”

“帕西法尔之子，”妈妈回答道，“真希望我以前就知道，他们是如此地想要你的命。”

“但是他可是米……”

“不要说出他的名字，”她警告我说，“名字会具有力量。”

那棵松树还在很远的地方，至少还要一百米才能到达山顶。

我再一次向身后瞥去。

那个半牛人正扒在我们的车上，往车窗里面看——或者不能完全说是在“看”，他更像是在抽着鼻子闻。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折腾，其实我们离他只有十五米远而已。

“吃的……”格洛弗又开始呻吟。

“嘘……”我对他小声说，“妈，那东西这是在干什么？他看不见我们吗？”

“他的视觉和听觉都一团糟，”她回答说，“他一般是靠闻的。不过很快他就会找到我们在哪里的。”

就好像有了什么线索一样，牛头人开始狂怒地大吼。他抓住了裂开的车顶，把盖博的卡美罗车完全举了起来，挤压得车底盘吱吱作响。他把那辆汽车高举过头，往公路上丢去。汽车重重地砸在潮湿的柏油路上，一路摩擦出火星来，在地面上滑行了几百米才停下。然后油箱爆炸了。

一点划痕都不要有，我记得盖博这么说过。

哎呀……

“波西，”我妈妈说，“当他看到我们以后，他会冲过来。你要等到他冲过来前的最后一刻，跳出马路，直接跳到侧面。他在冲锋的时候是不能轻易地改变方向的。你明白了吗？”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

“一直以来我都担心会有这么一场攻击。我应该早点料到的。我太自私了，总是把你留在我身边。”

“把我留在你身边？但是——”

又一声怒吼传来，牛头人开始跺着脚往山上走来。

他闻到了我们。

松树离我们只有几米的距离了，但山路变得越来越陡峭也越来越滑，而格洛弗一点也没变轻。

牛头人越来越近，再有几秒钟他就会赶上我们了。

妈妈肯定已经筋疲力尽，但她仍然用肩膀扛着格洛弗。“快跑，波西！分头跑！记着我刚才说的。”

我并不想跟她分开，但我有种感觉，她是对的——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我跃向左侧，转过身去，看到那个生物正向我冲过来。他的黑眼睛中闪烁着仇恨的光芒，身上散发出像腐肉一样的恶臭。

他低下头发起了冲锋，那对比刺刀还尖利的长角直直地瞄准我的胸膛。

来自心底的恐惧让我很想就这么逃走，但是肯定没有用，我绝对不可能比这东西跑得快。所以我停稳脚步，在最后一刻，跃起跳到了一边。

那个牛头人像一列货运火车一样猛冲了过去，随后发出一声受挫的怒吼，他转身回来，但这次不是冲向我，而是朝着我妈妈冲过去了，而她正把格洛弗弄到草地上。

我们已经来到了山丘的顶端。向另一边看去能够看到山谷，就像妈妈之前说的一样，有座农庄在雨中闪烁着昏黄的灯光。离这里还有几百米远，我们却没法一下子到达。

牛头人咆哮着，用蹄子跺着地面。他正一直盯着我妈妈。而她正慢慢地往山丘下面撤退，回到之前的公路上，想要把那只怪物从格洛弗身边引开。

“快跑，波西！”她对我说，“我没法走得再远了。跑啊！”

但我却仍然愣在那里，因恐惧而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那怪物朝她冲过去。她极力向侧面避开，就像之前告诉我的那样，但那怪物已经吸取了教训。当她想避开的时候，怪物的手伸了出来，抓住了她的脖子，把她举了起来。她在空中拳打脚踢，挥舞着四肢。

“妈妈！”

她和我目光相遇，艰难地挤出最后一个字：“逃！”

忽然，伴随着一声愤怒的吼叫，那怪物勒紧了抓住我妈妈脖子的拳头，然后她在我眼前渐渐融化，融到一片光芒里，金光闪闪，就好像她只是一道道全息影像的光束一样。在一阵耀眼的强光过后，她就这么……消失了。

“不！”

愤怒代替了恐惧，新生的力量充斥着我的四肢百骸——和当时看到多兹夫人长出钩爪的时候，我身体里那种能量涌动的感觉一样。

牛头人又朝格洛弗冲去，而他正无助地躺在草地上。那怪物正朝他弯下腰去，用鼻子嗅着我最好的朋友，就好像他正打算也把格洛弗举起来然后让他融化掉一样。

我决不允许那种事发生。

我脱下了身上的红色雨衣。

“嘿！”我大叫道，同时挥舞着那件雨衣，跑到怪物的一侧，“嘿！你个傻大个！你个牛肉馅！”

“哞——”那怪物晃着长满横肉的拳头朝我冲了过来。

我有了一个主意——也许是个蠢主意，但总比什么主意都没有要来得好。我后背靠着那棵大松树，在牛头人的面前挥舞着我的红雨衣，考虑着要在最后一刻跳到一边去。

但事情并没有像预想的那样发展。

牛头人冲过来的速度实在太快了，无论我往哪个方向躲避，他的胳膊都能抓住我。

时间忽然慢了下来。

我绷直双腿。既然不能跳到一旁，我干脆直直朝前跳起来，踩着那个生物的脑袋，把它当成跳板，在半空中转身，落到他的脖子上。

我是如何做到的？当时没时间多想。千分之一秒之后，那怪物的脑袋重重地撞到了树上，冲击力差点把我的牙齿震掉。

牛头人拼命晃来晃去，想把我弄下来。我用胳膊死死地抓住他的角，以免自己被甩出去。雷鸣和闪电仍然猛烈地继续着。雨水落进我的眼睛里。腐肉的恶臭充斥着我的鼻孔。

那怪物不断地摇晃着自己，身子拱得就像驯兽表演会上的公牛一样。他其实应该转过身背朝大树，用树干把我碾成片才对，于是我开始意识到，这个东西只会一招：向前冲。

与此同时，格洛弗在草地上开始呻吟起来。我很想朝他大喊让他闭嘴，但我现在的位置摇晃得厉害，如果张嘴说话肯定会咬掉自己的舌头。

“有啥吃的？”格洛弗呻吟道。

牛头人转身朝向他，又开始用蹄子跺着地面，准备冲过去。我一想到这怪物刚刚将妈妈的生命捏碎，让她在一阵闪光中消失，怒气就像高性能燃料一样充满全身。我用双手紧紧地握住一只牛角，然后使尽全身力量向后拽。那怪物身体绷紧了，发出一声表示惊讶的咕哝声，随后——咔嚓一声。

牛头人尖叫着把我甩到空中。我后背着地平摊着摔到草地上，脑袋狠狠撞到一块石头上。当我站起来的时候，视线还很模糊，不过现在我手里握着一只角，这可是和一把小刀差不多的粗制武器。

那怪物冲了过来。

我不假思索地直接滚到一旁，直立身体跪了起来。怪物快速冲过来的时候，我用那断角直接刺到他身体的一侧，正好刺进他那覆盖着皮毛的胸腔。

牛头人极度痛苦地哀嚎着。他朝着自己的胸膛又打又抓，然后开始碎裂瓦解。并不像我妈妈一样融化在一道金光里，而是像剥落的沙砾，被风吹散成一块一块的，和多兹夫人碎裂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怪物消失不见了。

雨停了，暴风雨仍然隆隆作响，不过渐渐远去了。我闻起来一身牲口味，膝盖也在瑟瑟发抖，同时头痛欲裂。我感到震惊而虚弱，还因刚刚看到妈妈的消失而满心悲愤，颤抖不已。我很想躺下来放声大哭，但格洛弗还在那里，他还需要我的帮助，于是我尽力把他拖了起来，架着他蹒跚着朝山谷里亮着灯光的农场走去。我泪流满面，呼喊着妈妈，但仍旧尽力撑着格洛弗——我不想再失去他了。

我所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情是我倒在一个木制的门廊前，向上看到天花板上的风扇在头顶上转着，有飞蛾绕着黄色的灯光飞来飞去，随后是一张长着胡子的严肃面孔，看起来很眼熟，还有一个漂亮的女孩，她金色的鬈发使她看起来就像一位公主。他们全都俯身看着我，然后那个女孩说道：“他就是那个人。肯定是。”

“安静，安娜贝丝，”那个男人说，“他现在还有意识。带他进去。”

第五章 我和一匹马玩匹诺克纸牌

我做着古怪的梦，梦里满是农庄的各种动物。绝大多数动物都想杀了我。剩下的则找我要食物。

我肯定醒过好几次，但是我对听到的看到的东西都没什么意识，所以又继续昏睡过去了。我只记得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被人用勺子喂着什么食物，味道很像黄油爆米花，但口感却只可能是布丁。那个金色鬈发的女孩陪在我身边，一边笑着一边用勺子刮掉流到我下巴上的汤汁。

当她看到我睁开眼睛，就问我：“夏至日的时候到底会发生什么？”

我嘶哑地挤出一句话：“什么？”

她环顾左右，就好像担心隔墙有耳。“到底是怎么回事？被盗的是什么？我们只剩下几周的时间了！”

“不好意思，”我含糊地说，“我不……”

有人在敲门，女孩飞快地塞了我一嘴布丁。

我再一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女孩已经不在了。

一个高大健壮的金发男子，打扮得像个冲浪者，站在这间卧室的角落里一直在观察我。他长着蓝色的眼睛，至少有十来只，脸颊、前额，甚至手背上都长着眼睛。

当我终于完全清醒的时候，发现周遭并没有任何稀奇古怪的东西在，只是周围的东西比我以前见过的都要好。我坐在摇椅上，身处一个巨大的露台，放眼望去是一片草地，远处有绿色的山丘。微风里有草莓的味道。我的腿上盖着一条毛毯，脖子后面还垫了一个枕头。所有这一切都很棒，只是我嘴里感觉好像有只蝎子在安家落户，舌头发干，恶心想吐，每一颗牙齿都在隐隐作痛。

我旁边的桌子上有一个高脚杯，看起来里面像是冰镇苹果汁，插着一根绿色的吸管，边上还有一把小纸伞插在一颗酒渍黑樱桃上面。

我的手十分虚弱无力，以至于当我用手指去握杯子的时候，差一点就把它掉下去了。

“当心点。”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

格洛弗正斜倚在露台的栏杆上，看上去他并没有昏睡上一个星期。他在胳膊底下夹着一只鞋盒子。他穿着蓝色的牛仔裤、匡威的高筒鞋和一件鲜橙色的T恤，上面写着“混血大本营”五个大字。现在他只是纯粹的老格洛弗，不是那个山羊人了。

所以也许我只是做了一场噩梦。也许妈妈安然无恙。我们仍然在度假，而且因为某种原因而停留在这间大房子里。而且……

“你救了我的命，”格洛弗说，“我……哦，至少我可以做一些……我又去过那个山丘。我觉得你或许想留下这个。”

他恭恭敬敬地把那个鞋盒子放到我的膝盖上。

盒子里面是一只黑白相间的公牛角，底部有折断时留下的缺口，尖端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液。这不是一场噩梦。

“米诺陶。”我说。

“呃，波西，这样不大好……”

“这就是他在希腊神话里的名字，不是吗？”我询问道，“米诺陶。人身牛头怪。”

格洛弗不大自在地转移了话题：“你已经昏睡了两天了。你还记得什么吗？”

“我的妈妈。她是不是真的……”

他低下了头。

我望向那片草地。那里有一片小树林，一条蜿蜒的小溪，还有一片广阔的草莓田，景物在蓝天下延展开去。山谷被群山环绕，而我们正前方是最高的那座山，山顶上长着一棵巨大的松树，在阳光下面看起来十分美丽。

妈妈不在了。整个世界黑暗而寒冷，美好的事物荡然无存。

“我很抱歉，”格洛弗抽抽鼻子，“我就是个失败者。我……我是全世界最糟糕的半羊人。”

他哀叹着，同时用力地跺着脚，把它跺掉了。我的意思是说，那只匡威的高筒鞋掉了下来。里面塞满了泡沫塑料，只有一只蹄子形状的洞。

“噢，斯提克斯河啊！”他咕哝道。

雷声响彻晴朗的天空。

当他极力把自己的蹄子塞回那只假脚里时，我想，噢，原来他是如此搞定的。

格洛弗是一个半羊人。我可以打赌，如果剃掉他那棕色的鬈发，我肯定能在他脑袋上发现两只小羊角。但我实在太过悲痛，完全没有在意什么半羊人的存在，甚至米诺陶也一样。这些事情只是意味着我妈妈真的被挤成一片虚无，融化在黄色的光芒之中。

我现在孤身一人，一个孤儿。我不得不和……和臭盖博生活在一起？不。这种事绝对不可能发生。首先我得露宿街头，然后假装自己已经年满十七岁，去参军。我必须得做些什么养活自己。

格洛弗仍然在抽噎着。这个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山羊，半羊人，随便什么都好——他看上去很需要安抚。

我说：“这并不是你的错。”

“是的，其实就是。我本应该去保护你的。”

“是我妈妈拜托你去保护我吗？”

“不是。但那是我的职责。我是一个守护人。至少……曾经是。”

“但为什么……”我忽然间一阵目眩，眼前天旋地转。

“别硬撑着了，”格洛弗说道，“这个给你。”他帮我握住杯子，把吸管放到我唇边。

饮料的味道让我畏缩了一下，我以为那是苹果汁，但和我想的大相径庭。它其实是碎巧克力小甜饼，液态的小甜饼。而且不是别的味道，居然就是我妈妈手工烘焙的蓝色碎巧克力小甜饼，奶味十足，热气腾腾，上面的巧克力还半融化着。喝着它，我全身都感到温暖舒适，活力十足。我的悲伤并没有消失，但我能感觉到妈妈正用手轻抚着我的脸颊，像小时候一样拿给我一块饼干，告诉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在意识到怎么回事以前，我已经喝完了一整杯。我盯着杯里，确定刚才自己喝的是一杯热饮，但里面放着的冰块却完全没有融化。

“好不好喝？”格洛弗问道。

我点点头。

“尝起来什么味道？”他的声音充满渴望，弄得我有些负罪感。

“对不起，”我说道，“我应该让你也尝尝的。”

他瞪大了眼睛。“不！我不是那个意思的。我只是……在好奇。”

“碎巧克力甜饼，”我说，“我妈妈亲手做的那种。”

他叹了口气：“那么你现在感觉如何？”

“我能把南希·鲍伯菲特丢到一百米之外。”

“这样就好，”他说，“这样就好。我觉得你最好不要再冒险去喝那东西了，一点也别碰了。”

“这是什么意思？”

他极度小心谨慎地从我这儿把空杯子拿走，放回桌子上，就好像那东西是炸药一样。“来吧，喀戎和狄先生都在等着你。”

农庄的周围全都环绕着门廊。

我的腿还有些在打晃，努力向外走去。格洛弗帮我托着米诺陶的角，不过我仍然用手握着它的一段。我付出了艰辛的代价得到的这个纪念品，不会再让它离开我。

当我们来到房子的另一端时，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我们一定是在长岛的北部海岸，因为在房子的这一侧，山谷和水光紧密相连，一公里以外的地方波光粼粼。我的脑子完全没法处理在海岸和房子之间地带所看到的一切。视野里布满了建筑物，但看上去都像是古希腊的建筑风格：露天凉亭，圆形大剧场，圆形竞技场，只不过它们看起来崭新无比，一根根白色的大理石圆柱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在附近的沙坑里，十二个高中生年纪的小孩子和半羊人们在打排球。一条条独木舟在小湖面上划过。几座小木屋安静地立在树林里，周围有一群穿着和格洛弗身上一样的鲜橙色T恤的小孩正在追逐嬉戏。其中一些人在射箭场练习射箭，其他人则骑马穿行在林中小径。除非我又产生幻觉了，不然我好像看到有些马匹长着翅膀。

在阳台的尽头，两个男人正面对面坐在一张牌桌两端。那位用勺子喂我爆米花味布丁的金发女孩正倚在他俩旁边的栏杆上。

面朝着我的那个男人身材矮胖。他长着一个红鼻头，两只水汪汪的眼睛，一头鬈发黑到甚至有些发紫。他看上去就像油画里那些会飞的胖婴儿，他们一般被叫做什么来着？吵闹鬼？不，带翅膀的小天使，就是这个说法。他看起来很像一个在活动房屋停放场来回溜达的中年天使。他穿着一件虎纹花样的夏威夷衬衫，应该很适合加入盖博的扑克牌同党，不过我感觉这家伙都赢不了我继父。

“这位是狄先生，”格洛弗嗫嚅地对我说，“他是这个营地的营长。要礼貌点。那个女孩是安娜贝丝·蔡斯。她是个营员，但她在这里的时间比其他任何人都要长。另外你已经认识喀戎了……”

他指着那个背对着我的人。

一开始，我发现他坐在轮椅上。随后我认出了那件粗花呢夹克，稀疏的棕色头发，还有那乱糟糟的胡子。

“布伦纳先生！”我叫了出来。

我的拉丁文老师转过身来朝我微笑。他的眼中闪出调皮的光芒，就好像之前在课堂上，他突然搞了一场随堂测验，并且把所有选择题的答案都安排成B选项的时候那样。

“啊，波西，很好，”他说道，“现在我们有四个人，能玩匹诺克了。”

他拉开狄先生右手边的椅子让我坐下。狄先生用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我一会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噢，我想我应该说‘欢迎来到混血大本营’。好了。现在，别指望我真的会很高兴见到你。”

“哦，谢谢。”我把椅子从他那边挪远了一点点，如果能有一件事情是我从与盖博的共同生活中学到的，那就是学会了分辨一个成人有没有沉浸在可以解忧的酒里面。如果狄先生是个滴酒不沾的人的话，那我就是个半羊人算了。

“安娜贝丝！”布伦纳先生叫了那个金发女孩一声。

她走上前来，布伦纳先生介绍彼此让我们认识。“波西，就是这位年轻的女士照顾你直到你恢复健康的。安娜贝丝，我亲爱的，你能去确认一下波西的床位吗？我们现在把他安置在第十一号小木屋里。”

安娜贝丝回答说：“好的，喀戎。”

她大概也就我这个年纪，不过可能比我高上两英寸，整个人看起来很有活力。她有着晒黑了的皮肤，金色的鬈发，看上去就像是传统意义上的加州女孩，但她的一双眼睛否定了这个形象。她的眼睛是令人吃惊的灰色，就像带着暴风雨的乌云，很漂亮，但是咄咄逼人，就好像她已经分析出来了如何能在战斗中以最优的方式撂倒我一样。

她瞥了一眼我手里握着的米诺陶的角，然后转过身去。我想象她接下来会说“你居然杀死了一只米诺陶！”或者“哇，你可真厉害！”之类的话。

然而她却说道：“你睡着的时候还会流口水。”

随后她便笑着跑到了下面的草坪上，金发在身后飘动飞舞。

“这么说，”我着急地想转移话题，“布伦纳先生，你，呃，在这里工作？”

“我并不是布伦纳老师，”这位“前布伦纳老师”说，“我得说那只是一个化名。你可以叫我喀戎。”

“好吧。”我完全被搞糊涂了，又转向那位营长，“那么狄先生……狄是什么的代称吗？”

狄先生停下了手里正在洗着的牌，就像我刚才大声打了一个嗝儿那样看着我：“年轻人，名字是具有力量的东西。你不能在没什么理由的情况下就随便用。”

“噢，好的，不好意思。”

“我得跟你说，波西，”这位喀戎-布伦纳插话说，“我很高兴看到你还活着。我已经很久没有为一个潜在的营员而出外勤了，我真不想认为自己完全浪费了自己的时间。”

“出外勤？”

“是指我在扬西学院那一年，为了去教你。当然，我们在绝大多数学校里都安排了半羊人，保持警惕和注意。但格洛弗一遇到你，就让我留心你。他感觉你某些地方很特殊，所以我才决定北上。我确信剩下那位拉丁文老师是去……去休假了。”

我努力回忆这个学年刚开始的时候，感觉已经是很长时间以前的事情了。对我在扬西学院上第一周时那另一个拉丁文老师，我只有非常模糊的印象。后来，在毫无解释的情况下，那个人就消失了，布伦纳老师接过了课程。

“你来到扬西学院只是为了能教我？”我问道。

喀戎点点头：“老实说，刚一开始我对你不大确定。我们也联系了你的母亲，让她知道我们正在关注你，以便你准备好来到混血大本营。但你仍然有很多东西要学。不过，你已经活着到达这里，而这就是第一个试炼。”

“格洛弗，”狄先生不耐烦地说，“你到底是玩还是不玩？”

“是，先生！”格洛弗颤抖着坐到了第四把椅子上。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如此害怕这样一个穿着虎纹夏威夷衬衫的矮胖小男人。

“你真的知道怎么玩匹诺克吗？”狄先生怀疑地看着我。

“恐怕不太会。”我说。

“是恐怕不太会，先生。”他纠正道。

“先生。”我重复道。我越来越不喜欢这位夏令营营长了。

“其实，”他对我说，“这个东西，是除了竞技场角斗和吃豆小精灵电子游戏以外，人类发明的最伟大的游戏之一。我希望所有有教养的年轻人都能明白它的规则。”

“我确定这孩子能学会。”喀戎说道。

“拜托了，”我说，“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布伦纳先……喀戎，为什么你只是为了教我就跑去扬西学院？”

狄先生从鼻子里往外喷了口气：“我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营长开始发牌。每当一张牌丢到格洛弗那堆的时候，他就会畏缩一下。

喀戎同情地朝我微笑，跟以前在拉丁语课上一样，好像在让我知道，无论我的成绩如何，我都是他的明星学生。他期待我能给出正确的答案。

“波西，”他说，“你的母亲什么也没告诉过你吗？”

“她说……”我回忆起了她望向海面时那悲伤的眼神，“她告诉我说她很害怕把我送到这里，虽然我爸爸想让她这么做。她说我一旦来到这里，可能就再也没法离开了。她想要留我在她身边。”

“很典型，”狄先生说，“这就是为什么他们经常会被杀害。年轻人，你要不要叫牌？”

“什么？”我问道。

他不耐烦地解释着如何在匹诺克里叫牌，于是我照着做了。

“恐怕有太多的东西要说明给你，”喀戎说，“我估计我们一般地介绍影片不够充分。”

“介绍影片？”我问道。

“别管它了。”喀戎下定了决心，“那么，你已经知道你的朋友格洛弗是一个半羊人。你也知道——”他指着鞋盒子里的牛角，“你杀死了米诺陶。孩子，那可是一项丰功伟绩。你也许不知道的是，那些伟大的力量会一直在你的整个生命中起作用。诸神——那些你称之为希腊众神的强大存在，他们可是活生生的。”

我环视着桌旁的其他人。

我等着有某个人跳出来大喊，不是这样的！但却只等来狄先生在大叫：“噢，K碰Q，皇室婚礼对儿。走牌了走牌了！”他一边计算着自己的得分，一边咯咯地笑着。

“狄先生，”格洛弗胆怯地问道，“如果你不打算留着吃的话，能把你的健怡可乐罐给我吗？”

“嗯？噢，行啊。”

格洛弗从空铝罐上咬下一大片，闷闷地咀嚼着。

“等等，”我对喀戎说，“你是在跟我说，上帝那样的事物是存在的？”

“哦，其实，”喀戎说，“上帝，一神论的那个上帝，和我们现在所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我们不去管那些形而上学的东西。”

“形而上学？但是你刚才说的那些……”

“啊，诸神，这可是有很多位，他们是掌控自然之力与人类的力量的伟大存在：奥林匹斯的不朽诸神。这事比较容易点。”

“容易点？”

“是啊，很容易。我们在拉丁文课上讨论过那些神。”

“宙斯，”我说，“赫拉，阿波罗。如果你指的是他们的话。”

再一次发生了这种事——在万里无云的天空里，远方传来雷声。

“年轻人，”狄先生说，“如果我是你的话，我真的会尽量避免随意抛出那些名字来。”

“但他们只是故事啊，”我说，“他们只是……神话，是人们用来解释闪电、季节变化以及其他事情的。他们只是在科学发展前人们所信仰的寄托。”

“科学！”狄先生嘲笑地说，“那么告诉我，珀修斯·杰克逊——”当他叫出我的全名时，我不禁畏缩了一下，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我的全名。“两千年以后，那时的人类会如何看待你所谓的‘科学’？”狄先生继续说道，“啊？他们会称其为原始的封建迷信。就是这样。噢，我爱凡人，他们绝对没有什么远见卓识。他们觉得自己已经进步到很深很深的程度了。真的是这样吗，喀戎？看看这男孩，告诉我答案吧。”

我是不大喜欢狄先生，但他叫我为凡人的那种方式，就好像……就好像他自己不是一样。这已经足够让我哑口无言，也明白了为什么格洛弗如此恭敬地认真玩牌，嚼着他的汽水罐，把嘴巴闭得紧紧的了。

“波西，”喀戎说道，“无论你选择信与不信，事实是那些不朽的天神就是不朽的。你可以想象一下，他们永远不死，永不消失，像你现在活着一样永恒存在着。”

我本打算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说这样听起来真不错，但喀戎的语气让我迟疑了。

“你的意思是说，无论人类是否相信他们？”我说。

“就是这样，”喀戎赞许道，“如果你是一位神，你会愿意被看成一个神话，一个用来解释闪电形成的古老故事吗？而如果我对你说，珀修斯·杰克逊，某天人们也会把你看成神话，只是用来解释小男孩们是如何克服失去妈妈的痛苦的，你会有什么感觉？”

我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出于某种原因，他好像想要激怒我，但我不会让他得逞的。我说：“我不会喜欢那样的。但我也不相信诸神的存在。”

“噢，你最好如此，”狄先生咕哝道，“然后等到某个神把你烧成灰时再相信吧。”

格洛弗开口说：“拜……拜托了，先生。他只是刚刚失去母亲，还在震惊中呢。”

“他同时也很幸运。”狄先生一边摆弄手里的牌一边抱怨道，“我被局限在这悲惨的工作中才叫倒霉呢，还要和这些甚至都不相信的小男孩们打交道。”

他挥挥手，一个高脚杯出现在桌子上，就好像阳光立刻扭曲了起来，交织着空气一起注入杯子里。高脚杯自动斟满了红葡萄酒。

我的下巴掉了下来，但喀戎根本连头都没抬。

“狄先生，”他警告说，“你的限制令。”

狄先生盯着酒杯，假装很惊讶的样子。

“哎呀！”他抬头望天，大叫了一声，“老习惯了！不好意思！”

又一道雷声。

狄先生再次挥挥手，这次酒杯变成了一罐健怡可乐。他很不高兴地叹口气，拉开汽水的拉环，回到他的扑克游戏中。

喀戎朝我眨眨眼。“不久之前狄先生惹怒了他的父亲，因为他迷上了一个不应该惹上的森林宁芙（宁芙是一种美丽的水妖精，一般生活在山林的河流泉水中，她们极其美貌，常与诸神和人类发生爱情故事——译者注）。

“森林宁芙。”我重复着他的话，眼睛仍然在盯着那罐健怡可乐，就好像它是从外太空来的一样。

“是啊，”狄先生承认说，“父亲很喜欢惩罚我。第一次下限制令的时候真是可怕极了！绝对恐怖的十年啊！第二次——呃，她的确是很漂亮，我没控制住自己——第二次他就送我来到这里了。混血者之丘。为了像你这样乳臭未干的小孩们开办的夏令营。‘做出点好影响来，’他这么跟我说的，‘跟年轻人一起工作比把他们扯碎要好得多。’哈，真是不公平。”

狄先生听起来就像一个六岁左右，撅着嘴不满的小孩子。

“那么……”我结结巴巴地说，“你的父亲是……”

“Di immortales（拉丁语：诸神啊——译者注），喀戎啊，”狄先生说道，“我以为你已经教过这孩子最基础的常识了。我的父亲当然就是宙斯了。”

我从希腊的神话传说中开始搜寻狄字打头的名字。红葡萄酒。虎皮衣料。半羊人都在这边工作。还有格洛弗卑躬屈膝的样子，就好像狄先生是他的主人一样。

“你是狄奥尼索斯，”我说，“酒神狄奥尼索斯。”

狄先生翻了翻眼睛。“这些日子以来他们都怎么说的来着，格洛弗？那些孩子是这么说的吗？‘完全废话！’”

“是……是的，狄先生。”

“那么，完全是废话！波西·杰克逊。难道你认为我有可能是阿芙洛狄忒吗？”

“你是一位神祇。”

“是的，孩子。”

“一位神。你是神。”

他转过身来直接对上我的视线，我看到他的眼中闪过一阵紫色火焰，暗示着这位爱发牢骚的矮小男人在我面前仅仅展露了最微小的一点点本色。我看到了各种影像：不信神的人被葡萄藤缠绕勒死；醉酒的战士们陷入癫狂的战斗渴望；水手们尖叫着，他们的手掌被变成蹼状，脸也被抻长变成了海豚的样子。我知道如果我再刺激他，狄先生会让我看到更糟糕的景象。他大概会在我的脑子里种上一种疾病，让我穿着捆疯子的束缚衣在橡胶房间里度过余生。

“你还想要再试试吗，孩子？”他平静地说。

“不，不了，先生。”

那火焰减弱了。他转过身去回到牌局上：“我觉得这局我赢了。”

“不见得如此啊，狄先生。”喀戎说，他打出了一套顺牌，计算了一下分数，然后说道，“这局归我了。”

我以为狄先生会让喀戎从他坐着的轮椅上蒸发掉，不过他只是从鼻孔向外叹了口气，好像他经常被我的拉丁文老师打败一样。他站起身来，格洛弗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累了，”狄先生说，“在今晚的跟唱歌咏会以前，我觉得我得回去小睡一下。不过这之前，格洛弗，我们得谈谈，再次谈谈关于你在这次任务中的差劲表现。”

格洛弗的脸上布满冷汗：“好……好的，先生。”

狄先生转身对我说：“十一号小木屋，波西·杰克逊。以后注意你的礼貌。”

他迅速走进农舍内，格洛弗一脸惨淡地跟着他。

“格洛弗会没事吧？”我问喀戎。

喀戎点点头，虽然他看起来有些担忧。“狄奥尼索斯并没有真的发疯。他只是痛恨他的工作。他是被……呃，被重罚了一顿，我想你会这么说，而且他还要再等上一个世纪才能被允许回到奥林匹斯呢，他可不好熬。”

“奥林匹斯山，”我说，“你是说那地方真的有一座宫殿吗？”

“呃，这样说吧，的确是有一座奥林匹斯山在希腊。而诸神的家园，他们力量的汇聚之地，的确曾经是位于奥林匹斯山上。波西，出于尊重，现在那地方仍然被叫做奥林匹斯山，但是宫殿却搬离了那里，诸神也一样。”

“你是说希腊诸神现在在这儿？在……在美国？”

“是啊，当然了。诸神是随着西方文明的中心而移动的。”

“什么中心？”

“好好思考下，波西。当人们提到‘西方文明’这个说法的时候，你以为这只是个抽象的概念吗？不，它是活生生的力量。是一种闪耀了数千年时间的集体的觉醒。诸神是其中的一部分。你甚至可以说，他们是一切的源头，至少他们与此密切相关，不可或缺。如果他们有可能消失，那么西方文明也会不复存在。文明的火焰开始于希腊。随后，就像你所了解的，或者说我觉得你会了解的，毕竟你已经通过了我上课时的考试，文明之火的核心转移到了罗马，诸神也如此。噢，不过他们有些用了不同的名字：朱庇特代替了宙斯，维纳斯代替了阿芙洛狄忒，等等。但本质上他们是相同的力量，相同的神祇。”

“然后他们就逝去了。”

“逝去？不。难道整个西方都消失了吗？没有，诸神只是在迁移，他们移到德国，到法国，到西班牙，时间都不长。无论是哪里，只要文明的火光最为耀眼，诸神就会在那里。他们花了几个世纪的时间留在英国。只要看看建筑学就知道了，人们不会把诸神遗忘的。在过去的三千年以来，他们统治过的每个地方，你都能在绘画、雕塑、最重要的建筑等地方看到他们的身影。是的，波西，他们当然现在处在你的美国。看看你们的国家象征，那是代表宙斯的雄鹰。看看洛克菲勒中心的普罗米修斯雕像，你们华盛顿政府建筑物的希腊式前厅。我倒想让你找找看，有没有哪个美国城市不存在任何明显的与奥林匹斯诸神相关的事物。不管你喜不喜欢，美国现在都是文明之火的中心，而且相信我，不喜欢罗马的也是大有人在。这里是西方文明的伟大力量，所以奥林匹斯诸神也在这里，所以我们也在这里。”

这内容太沉重了，特别是似乎我自己也被喀戎包含到那个“我们”里面去了，就好像我是某个俱乐部的一员一样。

“你到底是谁，喀戎？我……我又是谁？”

喀戎微微一笑。他动了动身体的中心，就像要从他的轮椅上站起来一样，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从腰部以下都瘫痪了。

“你是谁？”他若有所思地说，“好吧，这是我们所有人都想知道的答案，不是吗？但是现在，我们应该先给你在十一号小木屋弄上一张床位。那里有新朋友要见。明天要上的课也不少。说起来，今晚的营火晚会上会有烧烤巧克力夹心饼的，我很喜欢巧克力。”

随后，他真的从轮椅上直起身来。但他做这个动作时感觉总有点奇怪。毛毯从他的腿上滑落下来，但腿却没有任何移动。他的腰还在往上升高，已经超过了腰带的位置。起初，我以为他是穿着非常长的白色天鹅绒内衣，但当他一直升高，超过椅子，变得比任何人都要高的时候，我意识到那个白天鹅绒内衣并不是什么衣服，我看到的是某种动物的正面身体，粗糙的白色毛皮覆盖在肌肉和肌腱之上。而那把轮椅也不是椅子，而是某种容器，一个安装着轮子的巨大箱子，而且箱子上面一定被施了魔法，因为它完全不可能装下喀戎整个人。一条长长的腿迈了出来，膝盖上长着节，下端是一只光滑的蹄子。另一条前腿也迈了出来，随后是两条后腿。箱子里什么也不剩，只有一个金属壳，还有一双人类的假腿安置在上面。

我盯着这匹刚刚从轮椅中跃出的马：这是一匹巨大而洁白的骏马。但脖子以上的位置还是我拉丁文老师的上半身，他的身体完美地嫁接在了马的躯干上。

“总算能轻松一下了，”这位半马人说道，“我被束缚在那里很久了，全身关节都快要睡着了。好了，波西·杰克逊，来吧。让我们去见见其他营员。”

第六章 浴室之王

一旦我接受我的拉丁文老师是一匹马这个现实，我们就能相处得很愉快了，不过我还是尽量避免走到他身后去。我曾经在感恩节的游行中担任过几次负责收拾马粪的清洁员，所以，我很抱歉地说，比起喀戎的前面，我可是一点也不信任他的身后。

我们经过一个排球场，那里有几个营员正在用手肘互相推挤着。其中一个人指着我手里拿着的米诺陶之角。另一个人说道：“那个人就是他啊。”

大部分营员都比我年龄大。他们的半羊人伙伴也比格洛弗要壮很多，而且半羊人们都只穿着橙色的混血大本营T恤到处跑来跑去，长满粗毛的后臀和后腿就这么直接露在外面。我通常不容易感到不好意思，但他们盯着我看的方式让我不大舒服。我觉得他们就好像在期待我做个后空翻或者其他什么一样。

我回头看向农舍。那房子比我想象中的大了许多，有四层楼高，整体装饰以天蓝色和白色为主，看上去就像高级的海边度假村。我看向房顶上黄铜老鹰状的风向标，忽然间有个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在阁楼山墙最上面的那个窗子里有个影子，有什么人正在拨着窗帘，在那么一瞬间，我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正在被监视。

“那里是干什么的？”我问喀戎。

他往我指的地方看去，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只是个阁楼而已。”

“有人住在里面吗？”

“没有，”他果断地说，“一个活着的东西也没有。”

我能感觉到他说的是真话，但我也确定刚才有东西碰到了那个房间的窗帘。

“来吧，波西，”喀戎说，他那原本轻快的嗓音现在带着一点点压迫感，“还有很多要看的呢。”

我们穿过草莓田，那儿有些营员正在摘草莓，产量很大，还有一个半羊人正在用芦笛吹奏曲子。

喀戎告诉我，营区的农作物都长得很好，足够供应纽约的各大饭店，以及奥林匹斯山。“这就能提供给我们不少经费，”他解释说，“这里的草莓种起来是最不费力气的。”

他说狄先生能对植物的生长起到影响：当他在附近的时候，植物们就会疯长。长得最好的当属酿酒用的葡萄，可是狄先生被禁止去种这种水果，于是作为替代品，他们就种了草莓。

我看着那个吹笛子的半羊人。他的音乐可以让昆虫成群结队地离开草莓藤，就好像灾民正在逃离火灾现场一样。我不知道格洛弗能不能使出这样的音乐魔法，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正在农庄里被狄先生骂个狗血淋头。

“格洛弗不会有太多麻烦吧，会吗？”我问喀戎，“我的意思是说……他其实是个很好的守护人。真的。”

喀戎叹了口气。他脱下身上的粗花呢夹克，盖在自己的马背上，就好像一副马鞍。“格洛弗有个很大的梦想，波西。那梦想也许超越了常理。为了让他的目标成真，他必须先成为一个成功的守护人来证明自己的伟大勇气，也就是说，他得找到一名新营员并且把他安全带到混血者之丘。”

“但是他做到了啊！”

“我也许同意你的话，”喀戎说，“但这不是由我来评判的事情。狄奥尼索斯和半羊人长老会才能决定这些。恐怕他们不会认为这次任务很成功。毕竟，格洛弗在纽约时把你弄丢了，然后又发生了你母亲的……不幸命运。而且当你把他拖过分界线的时候他处于失去知觉的状态。长老会也许会质疑，这些事是否体现了格洛弗的勇气。”

我很想抗议。没有一件事的发生是格洛弗的错。我同时也有了深深的负罪感。如果我在公交车站没有从格洛弗身边偷偷溜走，他也许就不会惹上这些麻烦了。

“他会得到第二次机会的吧，不是吗？”

喀戎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恐怕这次就是格洛弗的第二次机会了，波西。长老会其实也不着急再给他另一次机会的。毕竟，考虑到五年前他第一次任务时发生的事情……奥林匹斯诸神知道，我劝过他耐心等待后再去试第二次。他年纪还太小……

“他今年多大了？”

“哦，二十八了。”

“什么？他不是才上六年级吗？”

“半羊人发育的速度是人类的一半，波西。在过去的六年里，格洛弗基本上和一个中学生差不多。”

“那也太可怕了。”

“的确，”喀戎赞成地说，“无论怎么讲，格洛弗都是晚熟的孩子，即使从半羊人的标准来看也是。而且他的森林魔法也没怎么学好。唉，他太渴望去追寻自己的梦想了。也许他现在应该另外找些事情去做……”

“那可不公平，”我说，“在他第一次的时候发生了什么？真的有如此糟糕吗？”

喀戎很快地移开了目光。“让我们再往前走走吧。”

但我还没准备好那么快就改变话题。有些东西在我脑子里一闪而过，当喀戎谈及我母亲的不幸的时候，他好像有意地避免用死这个字。一个想法在我脑中萌生，一点点微小的希望之光，开始逐渐形成。

“喀戎，”我说，“如果诸神和奥林匹斯都是真实的话……”

“是啊，怎么了，孩子？”

“那也就意味着，冥界也是真实的了？”

喀戎的表情沉了下来。

“是的，孩子。”他停顿了一下，好像在小心地斟酌词句，“的确有一个地方是死后的灵魂们要去的。不过，现在……在我们掌握更多消息之前……我强烈建议你把这件事先放在脑后。”

“‘在我们掌握更多消息之前’是什么意思？”

“走吧，波西，我们去森林那边看看。”

当我们走近时，我才意识到这座森林有多么大。森林至少占了整个山谷的四分之一，树木是如此粗壮繁茂，想象一下就好像自从美洲土著人消失后就没人在这里居住过一样。

喀戎说：“森林里有些东西，如果你想试试运气的话，不要忘记带武器防身。”

“有什么东西？”我问，“用什么武器？”

“你之后就会知道的。夺旗大赛在周五晚上举行。你现在有自己的长剑和盾牌了吗？”

“我自己的什么？”

“噢，”喀戎说，“我估计你还没有。五号大小的应该正适合你。一会儿我去军械库看看。”

我很想问问哪种夏令营还会有个军械库，但仍然有许多其他的事情要考虑，所以我们就继续往前走了，经过了射箭场、划独木舟的湖、马厩（喀戎看起来不大喜欢这里）、标枪场、跟唱歌咏会的圆形剧场，还有圆形竞技场，喀戎说那里会举行长剑与长枪的格斗比赛。

“长剑与长枪的格斗比赛？”我问道。

“各个小木屋成员之间的挑战赛，还有其他类似的比赛。”他解释道，“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我是说在通常情况下。哦，还有，这儿就是用餐大厅。”

喀戎指着一个露天的凉亭，坐落于一个可以俯瞰大海的小山坡上，主体结构是希腊式的柱子。十二张石质野餐桌摆在那里。但没有房顶，也没有墙壁。

“下雨的时候要怎么办？”我问道。

喀戎看着我，好像我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那我们仍然得吃饭啊，不是吗？”于是我决定还是换个话题。

最后，他带我去看了小木屋。一共有十二幢木屋，坐落在湖边的森林里。这些小屋排成一个U字形，有两幢在最里面，剩下的分成两排，每排五幢。它们毫无疑问是我所见过的最奇异的建筑大集合了。

除了每幢小屋的房门上都有一个大大的黄铜门牌，上面写着编号（奇数的在左侧，偶数的在右侧），这些屋子完全没有其他的相似之处。九号小屋有很多烟囱，看起来就像一个小工厂。四号的墙壁上爬满番茄藤蔓，房顶上铺满了真正的草皮。七号看起来完全是用纯金打造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让人几乎无法直视。所有的屋子都面朝一个足球场那么大的空地，那里摆放着一些希腊雕像，还有喷泉和花床，甚至还有一对篮球架（这令我不禁加快脚步）。

在空地的中心是一个由石头搭成的巨大火炉。即使现在这样一个暖和的午后，炉火仍然在闷烧着。一位大概九岁大的女孩子正在照看着火焰，用棍子拨着炉子里的煤块。

在空地最前端的两座小屋，门牌号是一号和二号，看起来就像一对夫妻合在一起的陵墓，巨大的白色大理石箱子外面装饰着沉重的希腊圆柱。一号小屋是这十二幢里最庞大也是最厚重的一幢。光滑的青铜大门闪耀得如同全息激光图像，不同角度的闪电式门闩横在大门之上。相比之下，二号小屋就显得优雅得多，较细的圆柱上围绕着石榴和花朵组成的花环。墙壁上则雕刻着孔雀的图案。

“宙斯与赫拉？”我猜测说。

“正确。”喀戎说。

“他们的小屋看起来是空的。”

“的确。有几个小屋是这样。其中一两间还从来没有住过人。”

好吧。所以说，每一间小屋都对应着一个不同的神，就像吉祥物。十二幢小屋对应着十二位奥林匹斯的天神。但为什么有些是空着的呢？

我在左侧第一个小屋前停下了脚步，这是三号小屋。

这幢小屋没有一号的高大，但是更长而低矮，坚固可靠。外墙的质地是粗糙的灰色石材，上面镶嵌着各种贝壳和珊瑚，就好像那石材是直接从深海的海床上挖起来的一样。我从开着的门里偷偷望进去，喀戎说：“噢，如果我是你，我不会那样做的！”

在他把我拉回来之前，我闻到了房间里面咸咸的味道，就好像蒙塔克海岸边吹过的风。内室的墙壁闪耀着鲍鱼贝壳的光泽。里面有六张覆盖着真丝床单的床位，但完全不像曾有人住过的样子。这地方让人感觉如此哀伤而寂寞，所以当喀戎把手放在我肩膀上时，我很高兴地听他说道：“走吧，波西。”

其他大部分小屋里都挤满了营员。

五号小屋是鲜红色的，墙上的油漆真是漆得乱七八糟，就好像那颜色是直接用桶里的油漆泼洒上去的一样。房顶上成排地挂着带倒钩的线绳。一颗野猪的大头挂在门厅之上，它的眼睛好像在跟着我转。房间里有一群看起来很叛逆恶劣的小孩，男孩女孩都有，他们有的在比赛腕力，有的在相互争吵，刺耳的摇滚乐响彻整个房间。其中吵闹声音最大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她在迷彩夹克底下穿着一件特特特大号的混血大本营T恤。她盯住我，露出了一个邪恶的冷笑，不禁让我想起了南希·鲍伯菲特，不过这个营员女孩更加高大，看起来也更加难缠，她的头发也不是红色的，而是棕色的长直发。

我继续往前走着，小心地避开喀戎的蹄子。“我们还没遇上其他的半马人呢。”我注意到了这点。

“的确没有，”喀戎悲哀地说，“我的那些亲戚都是粗狂野蛮的家伙们。你也许会在荒野或是主要的运动赛事上和他们偶遇，但在这儿却不可能见到。”

“你说你的名字是喀戎，你真的是那位……”

他俯下身子朝我微笑。“那个故事里的喀戎吗？赫拉克勒斯以及其他英雄的教练吗？是的，波西，我就是。”

“但，你不应该已经死了吗？”

喀戎停顿了一下，好像这个问题让他感觉到很复杂。“我其实真的不知道应该的事情会是怎样的。事情的真相是，我不可能会死。你知道的，千万年前，诸神同意了我的愿望。我可以一直继续我爱着的这项工作。只要人类需要我，我可以一直把英雄们的老师这个职业进行下去。我从这个愿望中获得了许多……也放弃了许多。但我现在仍然在这儿，所以我认为自己还是被需要着的。”

我想象了一下当上三千年的老师会是什么感觉，结果确定这种事绝不会被我列入愿望列表里的前十位。

“难道你从来没觉得厌烦吗？”

“不，不，”他说，“有时真是令人沮丧到可怕，但从来不会厌烦。”

“为什么会感到沮丧呢？”

喀戎似乎完全不想再听到这句话。

“噢，看啊，”他说，“安娜贝丝在等着我们。”

我在主楼里遇到的金发女孩正在左侧最后一间小屋的门口读着一本书，那是十一号小屋。

当我们来到她面前时，她用一种审视的眼光看着我，就好像她还在考虑我流过多少口水一样。

我看看她在读的是什么书，可发现完全看不懂题目。我以为这又是阅读障碍症在作怪，后来我意识到，那标题根本不是英语的。那些字母看起来很像希腊文。我的意思是说，就是字面上的希腊文的意思（西方谚语里常把看不懂的复杂文字比喻为希腊文，作者这里的意思是说不是比喻意，而就是字面意思——译者注）。书里有一些庙宇和雕像的图片，还有几种不同类型的圆柱，就好像建筑学书籍里的那种图一样。

“安娜贝丝，”喀戎说，“我得去教下午的箭术课了。你能带波西过去吗？”

“好的，先生。”

“十一号小屋，”喀戎指着那门厅对我说，“先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吧。”

在所有的小屋里，十一号最像正常的老式夏令营小屋，而且要特别强调“老式”这个词。因为门槛已经磨损得差不多了，褐色的油漆也显得十分斑驳。门厅之上有一个医生的标志图案：一支有翼的手杖上缠绕着两条蛇。这图案叫什么来着？啊，对，神使双蛇杖。

屋里塞满了人，男孩女孩都有，看起来人数比床位的数量还要多。地板上到处都是摊开的睡袋，看起来就像是红十字会用来安置疏散难民的体育场。

喀戎没有跟着进来。那道门对他来说太低了，不过屋里的营员们看到他都站起身来恭敬地鞠着躬。

“那么，波西，”喀戎说，“祝你好运。晚餐时候见！”

他往射箭场的方向飞奔而去。

我站在门厅里，看向那些孩子。他们现在没有在鞠躬了，而是注视着我，上下打量我。我很了解这种惯例，我在好多学校都经历过。

“哦，”安娜贝丝提醒我说，“进去吧。”

我进门的时候很自然地就踉跄了一下，让我自己完全像个傻瓜一样。营员中传来一阵窃笑，不过没人说话。

安娜贝丝宣布说：“这位是波西·杰克逊，先到十一号报到。”

“他是确定的，还是没确定的？”有人问道。

我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安娜贝丝接口说：“不确定。”

每个人都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一个看起来比其他人年长的人走上前来。“那么，安静，营员们。这是我们为什么来到这里的原因。欢迎你，波西。你的位子在地板上的那片地方，就在那边。”

这个家伙大概有十九岁，看起来很酷。他长得又高又壮，有一头栗色的头发，脸上挂着友善的笑容。他穿着一件橘黄色的夹克背心，裤腿很短的短裤，还有罗马式的系带凉鞋，一条皮质项链挂在脖子上，上面穿着五个不同颜色的黏土珠子。在他外表上唯一不谐调的是一道粗重的白色伤疤，从右眼之下一直贯到下巴，就像一道旧刀疤。

“这位是卢克。”安娜贝丝的声音听起来有什么地方有些不同。我瞥了她一眼，发誓她现在脸红了。她发觉我在看她，脸上的表情又绷得严肃起来了。“从现在开始他是你的辅导员了。”

“从现在开始？”

“你还没有被确定，”卢克耐心地解释道，“他们不知道该把你安置到哪个小屋去，所以你先住在这里。十一号小屋接待所有的新生和来访者。一般情况下，我们都会接纳的。我们的守护神是赫尔墨斯，旅者之神。”

我看着他们分配给我的那一小块空间。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放在这里标志出我的铺位，没有行李，没有衣物，也没有睡袋。只有这只米诺陶之角。我本来想把它放在这儿，但我忽然记起赫尔墨斯也同样是盗贼之神。

我环视着这些营员的脸庞，有些人阴沉而多疑，有些人则呆呆地咧嘴笑着，还有些人看我的眼神就好像他们正等着机会从我这里捞走点什么。

“我要在这里住多久？”我问道。

“问得好，”卢克说，“直到你被确定以后。”

“那要花上多长时间？”

营员们全都开始大笑起来。

“来吧，”安娜贝丝对我说，“我带你去看看排球场。”

“我已经看过那里了。”

“走吧。”她拖着我的手腕把我拽了出去。我仍然能听到身后传来的十一号小屋里孩子们的笑声。

当我们走出几米远后，安娜贝丝对我说：“杰克逊，你必须要表现得更好些才行。”

“什么？”

她翻了翻眼睛，低声嘟囔道：“我真不敢相信我会认为你就是那个人。”

“你到底有什么问题啊？”我现在有些生气了，“我所知道的只是我杀了个牛头人……”

“不要这么说！”安娜贝丝对我说，“你知道在这个营地里有多少小孩希望获得你这样的机会吗？”

“被杀的机会？”

“和米诺陶搏斗的机会！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要接受训练？”

我摇了摇头。“你看，如果跟我战斗的那个东西的确是那只米诺陶，和故事里的怪物是同一个……”

“是的。”

“那么那种怪物只有一只。”

“没错。”

“那么他早就死了，在好几百万年前就死了，不是吗？忒修斯在迷宫里杀了他的。所以说……”

“米诺陶是不死的，波西。他们可以被杀掉，但是他们不会死。”

“哦，谢谢。解释得可真清楚啊。”

“他们并不像你我一样都拥有灵魂。你可以驱散他们一段时间，运气好的话，也许整个一生都不会再遇到他们。但他们是最原始的力量，喀戎称其为‘原型’。最终，他们还是会再次重生。”

我想到了多兹夫人。“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偶然地用一把剑杀死一个……”

“一个复……我是说，你的代数老师。没错，她仍然还活着。你只是刚好让她非常、非常的生气。”

“你怎么会知道多兹夫人的事情？”

“你在睡着时梦话里说的。”

“你刚才要叫她什么来着？复仇女神？她们是哈迪斯的行刑者，对吗？”

安娜贝丝紧张地盯着地面，就好像她害怕地面会突然裂开把她吞下去一样。“你不应该直接用名字称呼她们，即使在这里也一样。如果非要谈到她们，我们一般称她们为仁慈女神（希腊人很敬畏复仇女神，认为直呼其名会招致厄运，一般都以仁慈女神或友好善良的女神等称呼来代替——译者注）。”

“好吧，到底有什么是我们可以直接说出来而不会打雷的吗？”我听起来肯定牢骚满腹，连我自己都这么觉得了，不过我不大在乎，“不管怎样，为什么我必须得住在十一号小屋？为什么那么多人都要挤在一起？那边不是有很多空床位吗？”

我指着编号靠前的几座小屋，安娜贝丝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这不单纯是选择小屋的问题，波西。这要取决于你的父母是谁，或者……你的父母之一。”

她盯着我看，等着我把问题想明白。

“我的妈妈叫萨莉·杰克逊。”我说道，“她在中央车站的糖果店工作。至少，之前她是在那儿的。”

“对你母亲的事情，我感到很遗憾，波西。但我指的并不是那个意思。我说的是你的另一位家长，你的爸爸。”

“他死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安娜贝丝叹了口气。很明显，她以前和其他的孩子也进行过这种谈话。“波西，你的父亲并没有死。”

“你怎么会这么讲？你认识他？”

“不，当然不认识。”

“那你怎么能说……”

“因为我认识你。如果你不是我们其中一员的话，是不可能来到这里的。”

“可我的事情你一点也不了解。”

“不了解吗？”她扬起了眉毛，“我敢打赌，你一定总是从一所学校转学到另一所学校。我还能打赌说你被好多学校开除过。”

“你怎么知……”

“你被诊断为阅读障碍症。可能还会有注意力缺陷多动症。”

我努力压下我的困窘之情。“那这些事情间又有什么关系呢？”

“综合在一起，这就是个明显的征兆了。在你读书的时候，感觉字母都在书页上飘来飘去，对吧？那是因为你的语言思维已经固定成古希腊语的模式了。而多动症的话——你好动，坐不住，根本没法安静地待在教室里。那是因为你自身有着战斗冲动。在真实的战斗中，这会帮你保命的。那些注意力不集中的问题，波西，原因并不是因为你知道得太少了，而是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了。你的各种感官比凡人要好上许多。你的老师自然想要用药物治疗你，因为他们绝大多数都是怪物假扮的，他们不想让你看出他们是什么。”

“你的话听起来……好像你也经历过同样的事情？”

“这里的绝大多数孩子都经历过。如果你不是像我们这样的，你不可能从米诺陶面前生还，更别提那些神食和神饮了。”

“神食和神饮？”

“就是我们当时给你吃的那些能让你迅速好起来的食物饮料。那种东西是神的食物，普通的小孩碰了后会死。它会让人类的血液燃烧殆尽，骨骼化为沙尘而死去。面对现实吧，你就是个混血者。”

一个混血者。

我脑海中纠缠着许多问题，却不知该从哪里开始问起。

一个嘶哑的声音叫了起来：“呀！有个新来的！”

我环顾四周。那个难看的红色小屋里的那个壮女孩正朝我们走过来。她身后还有其他三个女生，全都和她一样丑陋而壮实，也一样刻薄，每个人都穿着迷彩夹克。

“克拉丽丝，”安娜贝丝叹了口气，“你为什么不去擦擦你的长矛或是干点别的事情？”

“当然了，公主殿下，”壮女孩说道，“那样我就能在周五晚上的时候用它把你戳出个窟窿来了。”

“Erre es korakas!”安娜贝丝说道。我居然不知为什么明白那句话是希腊语里“下地狱去吧！”的意思，不过我感觉那里的诅咒意味比字面上听起来的更加深刻。“你一点机会都不可能有。”

“我们会把你碾得粉碎的。”克拉丽丝说，但她的眼睛有些抽搐，似乎不大确定这恐吓是否真的能成真，她转身朝向我，“这个矮冬瓜是谁？”

“波西·杰克逊，”安娜贝丝说，“这位是克拉丽丝，阿瑞斯的女儿。”

我眨着眼睛：“是那位……战争之神？”

克拉丽丝一声冷笑：“你对此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恢复了冷静，“怪不得有股臭味。”

克拉丽丝咆哮着说：“我们为新来的准备了个入会仪式，皮西。”

“是波西。”

“管他呢。来吧，我会让你见识见识。”

“克拉丽丝……”安娜贝丝想说些什么。

“待在外面，智慧的姑娘。”

安娜贝丝看上去很苦恼，但她还是留在了外面，而我也真的不需要她的帮助。我是个新来的，本就应当自己闯出名声来。

我把米诺陶之角交给安娜贝丝，然后做好打架的准备，但在我还没搞清楚状况之前，克拉丽丝就搂住我的脖子，把我拖向一个煤渣砌成的建筑，我突然意识到那是一间浴室。

我拳打脚踢，发现自己虽然以前有许多打架的经验，但这个壮女孩克拉丽丝的手臂就如同钢铁般坚硬。她把我拖进了女生用的浴室。房间里一侧是一排马桶，另一侧则立着一排喷头。这里闻起来就和其他那些公共澡堂一样，于是我在想——在克拉丽丝快要把我的头发拽光的同时尽可能地想着——如果这地方属于诸神，那他们应该能负担得起更漂亮的浴室才对。

克拉丽丝的那些朋友全都大笑起来，我极力想发挥出自己和米诺陶战斗时那么大的力气，但现在空空如也。

“就好像他能是‘三巨头’那块料一样。”克拉丽丝边说边把我推向一个厕所隔间。“是啊，没错。米诺陶肯定是因为笑到打跌才失手的，他那样子看起来完全是个傻瓜。”

她的朋友们开始讽刺地窃笑。

安娜贝丝站在角落里，从手指缝间看着这边。

克拉丽丝压得我双膝着地，她开始把我的脑袋往马桶池里塞。那里散发着生锈水管的味道，还有，呃，还有那些应该进入马桶的东西的味道。我紧绷着身体，努力抬起头，盯着池子里的脏水，心想，我才不要被按进去呢。不要。

随后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我感到身体里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把我向后拉，我听到管道中发出隆隆的声音，连水管都在震动。克拉丽丝紧抓住我头发的手松开了。有水从马桶里喷了出来，在我头顶上直接喷出一道弧线，接下来我知道的事情就是我倒在浴室地板的瓷砖上，而克拉丽丝在我身后尖叫着。

我转过身时，水再一次从马桶里喷出来，直接打在克拉丽丝的脸上，力道如此之大，把她冲得一屁股摔倒在地上。水柱像是从消防水管里喷出来的一样，一直朝着她喷射，把她推得后退到了一个淋浴喷头底下。

她气喘吁吁地挣扎着，她的朋友也开始朝这边过来帮她。但这时，其他的马桶也爆发了，池子里喷出六道水柱把她们喷得退了回去。淋浴喷头也开始运作起来，所有的设备一起运作，把这些迷彩女生直接冲出了浴室，冲得她们的身体打着旋儿，就好像正被水冲走的垃圾一样。

当她们被冲出门以后，我马上感到身体里的力量消退了下去，而水流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马上关闭了，和它突然开启的时候一样。

整个浴室都在淹水。安娜贝丝也没有幸免。她全身上下湿淋淋的，但是却没有被冲出门外。她一直站在原地不动，正震惊地瞪着我。

我低头看了看，才意识到我正坐在整间屋子里唯一一块干燥的地方。我周围的一圈地板都是干的，衣服上一滴水也没有沾上，一滴都没有。

我站起身来，腿却还在发抖。

安娜贝丝说：“你是怎么……”

“我也不知道。”

我们走到门口。在门外，克拉丽丝和她的朋友们正瘫倒在泥浆里，周围围了一大群营员目瞪口呆地看热闹。克拉丽丝的长发完全披散在脸上，迷彩夹克湿得一塌糊涂，整个人闻起来简直像一摊污水。她用绝对憎恨的眼光狠狠盯着我：“你死定了，新来的男生。你绝对是死定了。”

我也许应该就此作罢，但我还是回答道：“你还想用马桶水漱口吗，克拉丽丝？不然就闭上你的嘴。”

她的朋友们把她拉了回来，拖着她回到了五号小屋，其他营员都纷纷避开她被拖过时经过的地方。

安娜贝丝注视着我。我不知道她是觉得我讨厌，还是对我害得她全身湿透表示气愤。

“什么？”我询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正在想，”她回答说，“我希望你在夺旗大赛中加入我的队伍。”

第七章 天神的晚餐

浴室里发生的事件很快被传开了。无论我走到哪里，营员们都在对我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着厕所污水什么的。或许他们只是在盯着安娜贝丝看，因为她仍旧全身湿透，衣服向下滴着水。

她又带我去看了几个其他的地方：铁匠铺（几个孩子正在锻造自己的剑），艺术和工艺品制作室（半羊人们正用砂轮打磨着一个巨大的大理石半羊人雕像），还有攀岩墙，在那里有两面对着的攀岩墙剧烈地摇晃着，掉落着大石块，喷涌出岩浆来，如果你爬到顶端的速度不够快，那两面墙就会撞到一起。

最后我们回到了独木舟湖，那有一条小路通往小屋那边。

“我还有训练，”安娜贝丝平静地说，“晚餐时间是七点半。和你同屋那些营员一起去用餐大厅就行。”

“安娜贝丝，刚才厕所里的事情我很抱歉。”

“别提了。”

“这真的不怪我。”

她怀疑地看着我，我才意识到这好像的确是我的错。是我让浴室的设备喷出水柱来的。但我不明白自己是如何办到的，只是厕所的确回应了我。我看我和抽水马桶是密不可分了。

“你需要去问一下神谕。”安娜贝丝说。

“问谁？”

“不是谁，而是什么。神谕。我会去问问喀戎的。”

我盯着湖水水面，真希望有人能一次给我个直接的答案。

但我没料到真的有人从湖底回望我，所以当我注意到两个十几岁的少女盘着腿坐在水下几米处的码头基座上时，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们穿着蓝色的牛仔裤和闪闪发光的绿色T恤，而棕色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上，随水流漂动着，还有小鱼在其中游来游去。她们微笑着朝我挥手，就好像我是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一样。

我不知道要做些什么才好，于是也朝她们挥挥手。

“别去鼓励她们了，”安娜贝丝警告我说，“水中仙女总是爱到处乱放电的。”

“水中仙女。”我重复着，感觉自己已经完全被弄崩溃了，“爱咋地咋地吧，我现在只想回家。”

安娜贝丝皱起了眉头。“你还没明白吗，波西？你现在已经在家里了。对于我们这样的小孩来说，这里是地球上唯一安全的地方。”

“你是指那些有精神障碍的小孩吗？”

“我是指那些非人类的孩子。或者应该说不是完全的人类。半人。”

“半人半什么？”

“我以为你肯定会知道的。”

我一点也不想承认，但恐怕我的确已经知道了。我感到四肢一阵颤抖，就好像妈妈以前提起爸爸时的感觉一样。

“天神，”我说，“另一半是半神。”

安娜贝丝点点头：“你的父亲并没有死，波西。他是奥林匹斯诸神之一。”

“这也太……太疯狂了。”

“会吗？在那些老故事里，诸神最常做的事情是什么？他们跑到人间来，和人类坠入爱河并诞下子嗣。你以为在最近这几千年里，他们的习惯就会改变吗？”

“但那些只是……”我差一点又说出“神话”这两个字，随后我记起了喀戎的警告，他说过在两千年以后，我也会被世人当成是一个神话，“但如果这里的所有小孩都是半个神……”

“半神半人，”安娜贝丝说，“这是正式的称呼，或者混血者。”

“那，你爸爸是谁？”

她的手紧紧地握住了码头的栏杆，我感觉我大概是涉及了一个敏感的话题。

“我的爸爸是西点军校的一个教授，”她说，“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没有见过他了。他在那里教美国史。”

“他是人类。”

“什么？你以为只有男性神祇会去找一个有吸引力的人类女性吗？这也太性别歧视了。”

“那么，你妈妈是谁？”

“六号小屋。”

“什么意思？”

安娜贝丝直接讲了出来：“雅典娜。智慧与战争女神。”

好吧，我想着，这有何不可？

“那么我的爸爸呢？”

“还没有被确定。”安娜贝丝说，“就像我以前告诉过你的，没有人知道。”

“除了我妈妈，她肯定知道。”

“也许她也不知道，波西。神祇通常不会透露他们的真实身份的。”

“我爸爸肯定会的。他爱她。”

安娜贝丝小心地看了我一眼。她也许是不想让我的幻想破灭。“或许你是对的。或许他会留下什么记号。这是确定你身份的唯一方式：你的父亲必须留下标记，宣称你是他的儿子。有时候他们就会这样。”

“你的意思是他们有时候不会？”

安娜贝丝用手在栏杆上滑来滑去。“众神都很繁忙。他们有许多孩子，所以他们并不是一直都……呃，有些时候他们根本不在乎我们，波西。他们会忽视我们。”

我想起了赫尔墨斯小屋里的一些孩子，那些十几岁的少年看起来阴沉而沮丧，就好像他们在等待着一通永远也不会打来的电话一样。我在扬西学院也见过那样的孩子，被有钱的父母拖到寄宿学校来上学，他们的父母完全没有时间与他们在一起。但难道诸神在这方面不应该做得更好些吗？

“所以我被困在这里了。”我说，“是这样吧？我的余生都要困在这儿了。”

“那也不一定。”安娜贝丝说，“有些营员只在这里过暑假。如果你是阿芙洛狄忒或者得墨忒耳的孩子，你可能一点实际的战斗力都没有。那些怪物可能就会忽略掉你。所以你只要每年夏天的时候过来几个月进行训练，剩下的时间还是能生活在凡人的世界里的。但我们其中也有一些人，如果离开这里就会身处险境，所以全年都会住在这里。在凡人的世界中，我们就会吸引来怪物。他们能感觉到我们，并向我们发出挑战。绝大多数时候，他们会先忽略我们，等到我们长大到足以引起麻烦的时候才出现——大概在十到十一岁左右。在那之后，绝大多数的半神半人要么是已经来到了这里，要么就是已经被杀了。也有极少数人成功地在外面的世界中存活下来，并成为著名人士。相信我，如果我说出他们的名字，你肯定会认识他们。他们中有些人甚至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半神半人。但是这种例子是极少极少的。”

“那么怪物不能来到这里？”

安娜贝丝摇摇头：“不能，除非他们是故意被放入森林的，或者是营里的某个人特意召唤出来的。”

“为什么会有人想要召唤出一只怪物来？”

“战斗练习。或者是恶作剧。”

“恶作剧？”

“关键在于，营区的边缘是封闭的，能够防止凡人和怪物入内。从外部看来，凡人们望向这个山谷时不会看到任何不寻常的东西，只是一片草莓田。”

“所以……你也是一整年都住在这里？”

安娜贝丝点点头。她从T恤衫的领子下面拽出一条皮质项链，上面拴着五个不同颜色的黏土珠子。看起来和卢克的很像，不同之处是安娜贝丝的项链上还拴着一枚大个儿的金戒指，看起来很像一枚大学纪念指环。

“我从七岁开始就一直在这里了，”她说，“每年八月，在夏季课程结束的那天，你都能得到一颗珠子，证明你又多活了一年。我比绝大多数的辅导员待在这里的时间还要长，他们很多人都已经上大学了。”

“为什么你这么小的时候就来到了这里？”

她用手拧着脖子上的戒指。“不关你的事情。”

“噢。”我站在那里不自在地沉默了一分钟，“所以说……如果我想的话，我现在也可以直接走出这里？”

“那将是自杀行为。但如果狄先生和喀戎允许的话，应该就可以。不过他们在暑期的课程结束之前都不会颁发允许令的，除非……”

“除非？”

“除非你被指派了一项任务。但基本上不太可能。上一次的时候……”

她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从她的语气中我能感到上一次一定出了什么问题。

“说起来，在医护室的时候，”我说，“当你喂给我那种东西吃的时候……”

“神食。”

“对的，那时候你问了我什么关于夏至日的事情？”

安娜贝丝的肩膀紧绷起来。“那么说你的确知道些什么？”

“呃……不是的。我之前在那所学校的时候，曾经在无意中听到格洛弗和喀戎谈起过这个。格洛弗提到过夏至日。他说了一些我们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了，最后期限就快到了之类的话。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握紧了拳头。“我真希望自己知道。喀戎还有那些半羊人，他们知道，但是他们不肯告诉我。奥林匹斯上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了，非常重要的事情。但上一次我去那儿的时候，一切看起来都如此的正常。”

“你去过奥林匹斯？”

“我们这样全年常驻的营员——比如卢克、克拉丽丝、我还有其他几个人，我们会在冬至日的时候到那里进行校外实践。那时也是诸神召开年度大型议会的时候。”

“但是……你怎么才能到达那里？”

“当然是坐长岛铁路的火车了。在佩恩车站下车。到帝国大厦，然后搭乘特殊的电梯抵达第六百层。”她看着我，就好像确定我早就了解这点了。“你真的是一个纽约人，对吧？”

“噢，是的。”但据我所知，帝国大厦的楼层只有一百零二层，不过，我觉得还是不要指出这一点比较好。

“就在我们上次参观过以后，”安娜贝丝继续说道，“天气就开始越来越奇怪，就好像诸神开始打斗一样。那之后我有两次偷听到半羊人之间的谈话。能推测出的最可能的结论是有个很重要的东西被盗了。而且如果在夏至日的时候那东西还没有被归还的话，那麻烦可就大了。当你来这里的时候，我本希望……我的意思是说，雅典娜和每位神的关系都不错，除了阿瑞斯。当然，她和波塞冬也有过竞争。但是，我是说，撇去那些不提，我认为我们能够合作的。我以为你会知道一些事情。”

我摇了摇头。我真希望自己能够帮上她，但是我现在感觉又饿又累，精神上也不堪重负，什么问题也不想再问了。

“我曾经去申请过外出任务，”安娜贝丝喃喃自语道，“我已经不算太小了。如果他们能告诉我问题是什么的话……”

我闻到附近传来的烤肉香味。安娜贝丝一定没有听到我的肚子正在咕噜咕噜叫。她告诉我先往前走，一会儿她会赶上我。我离开了，留她一个人待在码头，她的手指来来回回在栏杆上移动，就好像她正在策划着一个作战计划一样。

回到十一号小屋，每个人都在讲话，聊天打闹着，等待着晚餐时间的到来。我第一次注意到了许多营员都长着相似的五官：尖尖的鼻子、扬起的眉毛、顽皮的笑容。他们都是那种会被学校老师牢牢贴上“麻烦制造者”标签的小孩。谢天谢地，当我走到自己在地板上的那块地方，并且把米诺陶之角砰的一声掉到地上的时候，没有什么人注意到我。

辅导员卢克走了过来。他也有着赫尔墨斯家族明显的相貌特征。虽然右颊上的伤疤影响了他的外表，但他的微笑仍然完美无瑕。

“我帮你找到了个睡袋，”他说，“还有这个，我从营区商店里偷了一些洗漱用品给你。”

关于偷窃那部分，我真不知道他是否只是在开玩笑。

我说：“谢谢。”

“客气什么，”卢克坐到我旁边，后背靠着墙壁，“难挨的第一天？”

“我不属于这里，”我说，“我甚至不相信诸神。”

“是的，”他说，“我们开始的时候全是这样。即使你已经开始相信他们，事情也不会变得容易多少。”

他声音中的苦涩让我感到吃惊，因为卢克看起来似乎是一个非常好相处的人。他看上去就好像能解决任何问题一样。

“那么说你的爸爸是赫尔墨斯？”

他从背后的口袋里掏出一把弹簧刀，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要捅了我，不过他只是用它来刮掉凉鞋鞋底上沾着的泥巴而已。“是啊，赫尔墨斯。”

“那位足上生翼的信使？”

“就是他。信使，药师，旅人，商人，盗贼。任何一位使用道路的人。这也是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好好享受十一号小屋的好客之情吧！赫尔墨斯对他守护的人从不挑剔。”

我理解卢克并不是没把我放在眼里，他只是心里有太多的事情。

“你见过你的爸爸吗？”我问道。

“见过一次。”

我等着他告诉我具体的情况，如果他愿意告诉我的话。很显然，他并不想说。我猜这故事也许和他脸上的疤痕怎么来的有关。

卢克抬起头来，挤出一个笑容：“别担心了，波西。这儿的营员，绝大多数都是好人。毕竟，我们其实是个大家庭，不是吗？大家都互相照顾着。”

他似乎理解我有多失落，而对这一点我非常感激，毕竟他这样一个年长的学长，而且还是个指导员，大可以用一种指指点点的态度来教育我这样一个缺乏自信的后辈。但是卢克却欢迎我来到这个小屋。他甚至还给我偷来了洗漱用品，这大概是在这一天里别人为我做的最好的事情了。

我决定问他最后一个问题，这问题已经困扰了我整个下午：“克拉丽丝，阿瑞斯那边的那位，嘲笑我说什么‘三巨头’的料。然后安娜贝丝又提过两次……她说我可能是‘那个人’。她说我应该去问问神谕。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卢克折起了他的刀子。“我讨厌预言。”

“什么意思？”

他脸上的伤疤抽搐了一下。“就这么说吧，是我搞砸了大家的事情。过去的两年，自从我那次赫斯珀里得斯（赫斯珀里得斯是为天后赫拉守护金苹果的仙女们——译者注）花园之旅让人失望以后，喀戎就没有再批准过任何新任务。安娜贝丝非常想到外面的世界去，她跑去烦了喀戎许多次，最后喀戎告诉她，他已经知道了她的命运。他从神谕那里知道了一个预言。喀戎没有告诉她全部的事情，但他说安娜贝丝命里注定不能再有外出任务。她必须要等到……等到某个特别的人来到营里。”

“某个特别的人？”

“别介意这个，孩子，”卢克说道，“安娜贝丝把每个新来到这里的营员都当成是她一直在等着的那个预兆。现在，起来吧，到了晚餐时间了。”

在他说话的同时，远方有号角声响了起来。不知为什么，虽然我没有听过这种声音，我却知道那是海螺传出的声音。

卢克大喊道：“十一号，排队！”

整个小屋大概二十几个人，排成一队来到前院空场上。我们是以来到这里的年资来排队的，所以我当然会在最后面。其他小屋的营员也都出来了，除了最里面那三间小屋，还有八号。八号小屋在白天看起来普普通通，在太阳落山之后却闪耀着银色的光辉。

我们一起走上山，来到露天用餐凉亭。半羊人们从草地上过来加入我们。水中仙女从独木舟湖中浮出水面。还有一些女孩从树林中走出来——我说从树林里，是指直接从一棵棵树里面。我看到一个女孩，大概九到十岁，从一棵松树中浮现出来，蹦跳着跑上山丘。

这里总共大概有一百个营员，几十个半羊人，十几位不同种类的宁芙和水中仙女。

在凉亭里，火炬照耀着大理石的圆柱，在中央有一个浴盆大小的青铜火盆，里面燃烧着熊熊的篝火。每间小屋都有自己的一张桌子，覆盖着紫色镶边的洁白桌布。四张桌子是空的，但十一号小屋的桌边则挤满了人。我被挤到一张长凳的最边儿上，还有半个屁股悬空着。

我看到格洛弗与狄先生一起坐在十二号桌旁，同桌的还有几个半羊人，两个胖乎乎的金发小男孩，看起来和狄先生长得很像。喀戎站在桌子的一侧，对半马人而言，这种野餐桌的确太小了。

安娜贝丝坐在六号桌，还有一群表情严肃的、运动型的小孩，他们都和她一样有着灰色的眼睛和蜂蜜色的金发。

克拉丽丝坐在我后边阿瑞斯那一桌。她很明显已经把被淋成落汤鸡的事情放到了脑后，因为她正对着她的朋友大笑，还打着嗝儿。

最后，喀戎重重地用蹄子踏着凉亭的大理石地面，每个人都安静下来。喀戎举起了杯子：“敬诸神！”

每个人也都举起杯子：“敬诸神！”

森林宁芙走上前来，送上大盘大盘的食物：葡萄、苹果、草莓、奶酪、新鲜面包，当然，还有烤肉！我的杯子是空的，但卢克说：“对着它点吧，无论你想要什么——当然，得是无酒精的。”

我说道：“樱桃可乐！”

杯子里注满了冒着气泡的焦糖色液体。

随后我想到一个主意：“蓝色樱桃可乐。”

汽水迅速变成了亮蓝色。

我小心地抿了一口，非常完美。

我喝下这杯，敬我的妈妈。

她并没有离开，我对自己说。无论怎样，并没有永别。她现在只是在冥界。而如果那里真的是真实存在的地方，那么总有一天……

“这是给你的，波西。”卢克说着递给我一盘烟熏鸡胸。

我接过盘子，正要咬下一大口，却注意到周围每个人都站起身来，端着他们的盘子走向凉亭中央的篝火。我在想他们是不是要去拿甜点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来吧。”卢克对我说。

当我走过去之后，我才看到每个人都把盘中的一部分食物丢向火中：熟透了的草莓，最鲜嫩多汁的牛排，热乎乎的奶油卷。

卢克在我的耳边低声说道：“这是烧给诸神的祭品。他们喜欢这种味道。”

“你是在开玩笑吧。”

他的眼神在警告我不要把这事当儿戏，但我还是忍不住要想，为什么一个不朽的全能的存在会喜欢食物燃烧起来的味道。

卢克走近火焰，低头鞠躬，把一大串饱满的红葡萄抛进火焰中然后说：“赫尔墨斯。”

下一个就轮到我。

我真希望自己能知道该叫出哪个神祇的名字。

最后，我沉默地恳求道：无论你是谁，请告诉我，拜托了。

我向火焰里丢了一大块鸡胸肉。

当我闻到了一点烟雾时，不禁目瞪口呆。

那烟气闻起来一点也不像焚烧食物的味道。它闻上去就像热巧克力、刚烤好的布朗尼蛋糕、烤肉汉堡、野花，还有一百多种美好的事物，这些东西不可能很好地融合在一起，但事实的确如此。我甚至几乎相信没有这种烟气，诸神根本就活不下去了。

当每个人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并吃完晚餐以后，喀戎再一次敲打着蹄子，提醒大家注意。狄先生站起身来长叹一声：“好吧，我想我应该跟你们这些毛头小鬼问好。那么，大家好。我们的活动导师喀戎说下一次夺旗大赛在周五举行。五号小屋目前保持领先地位。”

一阵难听的欢呼声从阿瑞斯那桌传来。

“就我个人来说，”狄先生继续说道，“我才不在乎怎么样呢。不过还是恭喜了。另外，我也应该告诉你们，我们今天有个新营员加入了。他叫做彼得·约翰逊。”

喀戎在旁边低声说了几句。

“呃，波西·杰克逊，”狄先生更正说，“那才是正确的名字。好啦好啦，现在快去参加你们那愚蠢的营火晚会吧。去吧！”

每个人都欢呼起来。我们都朝圆形露天剧场走去。阿波罗小屋的营员们带领大家开始了跟唱歌咏会。我们唱着有关诸神的营歌，吃着烤棉花糖夹心饼，一片欢声笑语。最有趣的是，我不再觉得每个人都在盯着我看了。我感觉自己回家了。

夜更深了，当营火的火焰被风卷入夜空，化为点点星光，海螺的号角声又再一次吹响，我们排队回到了各自的小屋。当我躺倒在借来的睡袋里时，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精疲力竭。

我的手指环绕在米诺陶的角上。我想念着我妈妈，但脑海里想着的都是那些美好的回忆：她的微笑，在我小时候她给我读过的床边故事，还有她教我如何不让臭虫咬到的方法。

我一闭上眼睛，马上就睡着了。

这就是我在混血大本营度过的第一天。

真希望这时候我已经能了解到，我享受这个新家的时间竟也如此短暂。

第八章 夺旗大战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适应了这里的作息，如果不去在意我在跟着半羊人、宁芙和一位半马人学习的话，这种生活几乎和普通人一样。

每天早上我都会和安娜贝丝学习古希腊语，然后我们会用现在式来谈论诸神和女神们，这实在是很奇怪。我发现安娜贝丝说的关于我阅读障碍症的事情是对的：古希腊文对我来说就没那么难懂了。至少，比英语简单得多。在两个上午以后，我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读完几行《荷马史诗》，而且还不会觉得有多么头痛。

这一天余下的时间里，全都是户外课程，还要尝试找出某项我擅长的运动。喀戎尽力教我学射箭，但我们很快就发现，我对弓和箭一点也不在行。尽管喀戎还要把我失手射到他尾巴上的一根箭矢拔掉，他也丝毫没有抱怨。

徒步赛跑呢？也完全不擅长。森林宁芙教练远远地把我抛到一团尘土之后。她们告诉我不用担心，她们可是花了几个世纪练习跑步，专门为了避开那些得了相思病的神祇。尽管这样，跑得比一棵树还慢依然还是很丢人的。

那么摔跤呢？别提了。每一次我站到摔跤垫上，克拉丽丝都会把我碾得粉碎。

“还有颜色给你瞧呢，笨蛋。”她在我耳边如是说。

唯一让我觉得擅长的事情是划独木舟，但那可不是什么人们想要在打败米诺陶的孩子身上看到的英勇的技能。

我知道高年级的营员和辅导员们都在看着我，想确定我的爸爸是谁，但这并不容易。我并不像阿瑞斯的孩子们那样强壮有力，也不像阿波罗的孩子们那样精于弓箭。我完全没有赫菲斯托斯在金属加工方面的技术，也没有（诸神已经禁止的）狄奥尼索斯那种让葡萄藤生长的能力。卢克跟我说我可能是赫尔墨斯的孩子，十八般武艺都会，却样样稀松。但我能感觉到他只是在努力安慰我。他也完全搞不清楚我到底应该是谁的孩子。

抛开这点不提的话，我很喜欢这个营地。我已经习惯于海边的晨雾，午后高温下草莓田的味道，甚至夜晚树林里怪物们发出的奇怪声响。我和十一号小屋的营员们一起吃晚饭，把食物切下来丢进火里，然后努力去感受和我亲生父亲的某种连连。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那种我一直以来都能感受到的温暖的感觉，就好像记忆里他的笑容一般。我努力不去想太多有关妈妈的事情，但心里仍然在疑惑着：如果诸神和各种怪物都是真实存在的，如果这些魔法事物也是可能的，那一定就有什么办法能够救妈妈，把她带回来……

我开始理解卢克的苦涩，还有他对他父亲赫尔墨斯的怨恨了。那么好吧，也许诸神真的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可是他们就不能花点时间来打个招呼，在天上打个雷，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狄奥尼索斯能从空气中变出健怡可乐来，为什么我的爸爸，无论他是谁，不能打一通电话过来呢？

在星期四的下午，也就是我来到混血大本营的三天后，我上了第一堂剑术搏斗课。十一号小屋的每个人都聚集在圆形竞技场里，卢克是我们这节课的教练。

我们开始进行最基本的穿刺和挥砍动作，用穿着希腊式盔甲的稻草人傀儡当做对象来练习。我猜我做得还不错。至少，我完全明白自己都要做什么，而且我的反应也很不错。

问题在于，我没法找到一把称手的剑当做武器。它们不是过重，就是太轻，要么就是太长了。卢克尽力帮我寻找适合我的，但最后他也认为没有一柄练习用剑适合我用。

我们两人一组开始进行决斗练习。卢克宣布说，因为这是我的第一次，所以他自己要来当我的搭档。

“祝你好运，”其中一个营员对我说，“卢克是近三百年以来最优秀的剑客。”

“也许他会对我放放水。”我说。

那个营员对此嗤之以鼻。

卢克把穿刺、格挡、盾牌防御等招式展示给我看。每一次重击以后，我身上就会多些淤青和伤痕。“注意你的防守，波西。”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剑身的钝面狠狠地击打着我的肋骨。“不对，不要那么靠上！”狠狠一下！“突刺！”再狠狠一下！“现在，注意后面！”又是狠狠一下！

当他叫停喊休息的时候，我全身已经大汗淋漓。众人都蜂拥到冷饮机那边。卢克把冰水倒到自己头上，看起来是个好主意，于是我也跟着照做了。

顷刻之间，我就感觉好多了。有力量重新涌入我的双臂。那把剑握起来也没有那种笨拙的感觉了。

“好了，所有人都围过来！”卢克命令道，“如果波西不介意的话，我要和你一起为大家做个小示范。”

真棒，我心想，让所有人都来看看波西是怎么被打倒的吧。

赫尔墨斯家的孩子们围拢了过来。他们都忍俊不禁。我明白他们以前肯定都经历过这种事情，现在等不及要看卢克把我当成沙袋痛打了。卢克告诉大家，他将要演示一个解除敌人武装的技巧：如何用你自己剑身的钝面扭转敌人剑刃的方向，让他毫无选择只能缴械投降。

“这很困难，”他强调说，“我要波西用这个招式来和我对打。现在大家不要嘲笑波西。绝大多数剑客都要花上好多年才能练成这招。”

他用慢动作向我演示招式动作。不出意料，长剑哐啷一声从我的手里飞了出去。

“这次就是实战演示了。”在我重新拾起武器以后他说道，“我们一直继续下去，直到其中一个人的武器脱手。准备好了吗，波西？”

我点点头，卢克进入了战斗。不知为何，我一直避开他，让他碰不到我的剑柄。随后我忽然灵机一动，看到他攻过来，便给予回击。我向前踏了一步，尝试自己做出突刺的动作。卢克很轻易地化解开了，但我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有了变化。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开始用更大的力量压制我。

手里的剑变得越来越沉，开始失去平衡。我知道再过几秒钟，卢克把我击倒是迟早的事情，所以我想，这算怎么回事啊？

我试着使用那招解除武器的策略。

我的剑刃击中了卢克的剑柄，随后绕了一圈，把我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向下的猛力一击中。

哐啷！

卢克的剑撞到了石头上。我的剑尖离他毫无防备的胸膛只有咫尺之遥。

其他的营员全都鸦雀无声。

我放低手里的剑：“呃，对不起。”

有那么一瞬间，卢克惊得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他那留着疤痕的脸上绽出了一个笑容，“看在诸神的分儿上，波西，为什么你要说对不起啊？再做一次给我看看！”

我不想如此。那短暂迸发出来的狂热力量已经完全弃我而去。但是卢克坚持如此。

这一次就没什么好争取的了。我们两把剑接触的那一刻，卢克就击中了我的剑柄，把我手里的剑打飞，在地板上滑出了很远。

在一段很长的沉默之后，观众之中有人说：“也许刚才那只是新手的运气。”

卢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以一种全新的眼光来评价着我。“也许吧，”他说，“但我很想知道如果波西有一把称手的剑，他能到什么水平……”

星期五下午，在经历了一场差点累死人的攀岩体验之后，我和格洛弗坐在湖边休息。格洛弗就像一只真正的山羊那样蹦跳着爬上了攀岩的顶端，但我却差点被岩浆吞没。我的衣服上全是冒着烟的破洞，头发也烧焦了不少，落在胳膊上。

我们坐在码头，看着水中仙女在水下编织着篮子。最后我终于鼓起勇气向格洛弗问起他和狄先生的谈话进行得怎样。

他的脸色阴沉下来，满脸发黄。

“挺好，”他说，“就算很好了。”

“你的事业生涯仍然在轨道上吧？”

他紧张地瞥了我一眼。“喀戎告诉……告诉你我很需要一个搜索者执照了吗？”

“哦……没有。”我不知道搜索者执照是个什么东西，不过现在好像不是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只是说你有个很伟大的计划……而且你需要完成一次看护人的任务以博取信任。那么你算完成了吗？”

格洛弗低下头看着水中仙女们。“狄先生把裁判暂缓了下来。他说我在保护你的这次任务上不算成功，也不算失败。所以我们的命运依然连在一起。如果你获得了一个任务，我会和你一起去并且保护你。当我们两个都活着回来的时候，他也许就会认为我的工作完成了。”

我精神一振。“是吗，那事情也不算太糟糕，对吧？”

“咩——哈哈！ 他仍然可以把我调走去清理马厩什么的。你能获得一个任务的机会实在是……而即使你真的得到了机会，你会想要我跟着一起去吗？”

“我当然想要你跟我一起去！”

格洛弗阴郁地盯着水里看。“编篮子……拥有一项有用的技能的感觉一定很好。”

我想向他保证，他其实有很多天分的，但这样只能让他更加痛苦。我们谈了一会儿划独木舟和剑术的事情，然后又讨论了不同神祇的正反两面。最后，我问起了有关那四间空着的小屋的事情。

“第八号，银色的那间，属于阿耳忒弥斯，”他说，“她发过誓言，永远不嫁。所以当然不会有小孩。那间小屋是为了……你也知道，是出于荣誉的考虑。如果她没有的话，肯定会很不高兴。”

“噢，明白了。但另外三个呢？在最里面的那三个。他们就是三巨头？”

格洛弗紧张了起来，这表示我们接近了一个敏感的话题。“不，其中一间，也就是第二号，是赫拉的。”他说，“那也是一间从荣誉角度上盖的小屋。她是已经结了婚的女神，所以当然不可能和人类到处纠缠不清。那是她丈夫爱做的事情。而我们所说的三巨头，是指力量最强大的三兄弟，克洛诺斯的三个儿子。”

“宙斯，波塞冬，哈迪斯。”

“是的。你也知道，在和泰坦巨魔惊天动地地大战之后，他们从其父亲的手里接管了这个世界，并且抽签决定谁分得哪部分。”

“宙斯得到了天空，”我记得这个，“波塞冬得到了海洋，而哈迪斯则得到了冥界。”

“嗯嗯。”

“但是哈迪斯在这里并没有小屋。”

“没有。他在奥林匹斯也没有王座。他就好像一直闷在冥界做着他自己的事情。如果他在这儿也有小屋的话……”格洛弗打了个寒噤，“呃，那不会是令人很愉快的事情。我们还是别讨论这个了。”

“但是宙斯和波塞冬——他们俩在神话中都有过，也愿意有数不清的小孩。为什么他俩的小屋也是空着的呢？”

格洛弗不自在地挪动着蹄子。“大概六十年前，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三巨头就达成了共识，他们不再留下任何混血英雄的子嗣。他们的孩子力量太过强大，会对人类各种重大事件的过程影响太深，也会导致太多的杀戮。第二次世界大战，你知道，基本上就是宙斯和波塞冬的孩子们站到同一阵营，去对抗另一边哈迪斯的孩子们的战争。获胜的一方，宙斯和波塞冬，逼着哈迪斯和他俩一起发下誓言：不再和凡间女子恋爱生子。他们仨全都指着冥河斯提克斯发誓了。”

雷声隆隆。

我说：“这可是诸神能发出的最严重的誓言了。”

格洛弗点点头。

“那么这三兄弟遵守了诺言，不再有孩子了吗？”

格洛弗的脸色沉了下来。“十七年前，宙斯马失前蹄。有一位电视明星，留着八十年代那种大蓬蓬头——她让宙斯不能自已。随后他们的孩子出生了，是一个叫做塔莉亚的小女孩，于是……冥河斯提克斯对待诺言可是十分严肃的。宙斯自己因为是不朽的神祇所以逃过了惩罚，但他却为自己的女儿带来了可怕的命运。”

“但这样是不公平的。根本不是那个小女孩的错。”

格洛弗踌躇了一下。“波西，三巨头的孩子们力量比其他的混血者强大太多。他们身上气味强烈，这种味道能吸引怪物。当哈迪斯发现了这个女孩的存在后，他对宙斯打破誓言感到非常不悦，所以他放出了塔尔塔罗斯里最可怕的怪物去追捕塔莉亚。当塔莉亚十二岁的时候，一个半羊人被指派为她的看护人，但他什么忙也帮不上。他想把她和她另外两个混血者朋友护送到这里来。他们已经尽全力跑到山顶上来，几乎就要成功了。”

格洛弗指着山谷那头的松树，也就是我曾和米诺陶战斗的地方。“三个仁慈女神都在后面追赶他们，还有一群地狱犬。他们马上就要被追上时，塔莉亚告诉她的半羊人要保护另外两个混血者的安全，她自己留下来对付怪物们。她当时受了伤，精疲力竭，而且不想活得像个被追捕的猎物一样。那半羊人不想离开她，但又无法改变她的决定，而且他必须保护其他两个人。所以，塔莉亚最终独自一人留在山顶上……在她死后，宙斯十分惋惜，把她变成了那棵松树。她的灵魂仍然保护着这个山谷的边界。这也是为什么这个山丘会叫做混血者之丘。”

我望向远处的那棵松树。

这故事让我感到茫然而负罪。一个和我一样大的女孩子为了拯救朋友们而牺牲了自己。她面对的是一群怪物大军。与她相比，我对米诺陶的胜利似乎微不足道。我在想，如果当时我改变做法，是不是就能救出我妈妈了？

“格洛弗，”我说，“英雄们会接到前往冥界的任务吗？”

“有时候会，”他说，“比如奥菲斯、赫拉克勒斯、胡迪尼。”

“那他们有没有让什么人起死回生过？”

“没有，从来没有。奥菲斯差一点点就成功了……波西，你不是真的想……”

“不是，”我撒谎说，“我只是想知道而已。那么，一个半羊人总是要指定去保护一个半神半人吗？”

格洛弗仔细地打量着我。我还没让他完全相信我已经丢开了下到冥界的那个念头。“也不一定，我们会潜伏在很多学校里，试着嗅出那些能成为伟大英雄的混血者。如果找到了气味强烈的混血者，比如三巨头的孩子，我们就会向喀戎示警。他会一直留意着他们，因为他们真的可能会引起大麻烦。”

“那么你找到了我。喀戎说我可能是个很特别的存在。”

格洛弗看着我，就好像我正给他挖了个陷阱让他跳进去一样。“我并没有……噢，听着，别那么想。如果你是——你知道的——那你就再也不可能会被允许有外出任务，我也就再也拿不到我的执照了。你很可能是赫尔墨斯家的小孩，又或者是次阶神祇的孩子，比如说复仇之神涅墨西斯之类的。所以别担心了，好吗？”

我觉得，比起让我安心，他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那天晚上晚餐之后的活动比起平常可要刺激许多。

最后，到了夺旗大赛的时候了。

当所有的盘子都被收走以后，海螺号角声响了起来，我们全都站在桌旁。

当安娜贝丝和她的两位同伴扛着一面丝质的旗子跑进亭子的时候，营员们爆发出一阵欢呼。那面旗子大概有三米长，散发着灰色的光芒，上面画着一只猫头鹰停在一棵橄榄树上。在亭子的另一端，克拉丽丝和她的伙伴们则扛着另一面旗子走了过来，旗子的大小和另一面相同，但却是俗艳的大红色，上面画着一柄血淋淋的长矛和一颗野猪头。

我转向卢克，压过一片嘈杂声大喊道：“那些就是要争夺的旗子吗？”

“对的。”

“阿瑞斯和雅典娜总是当领队吗？”

“也不一定，”他说，“但经常是。”

“那么，如果其他小屋夺得了旗子，要怎么做呢？——重新画一面旗子吗？”

他咧嘴笑了起来。“到时候你就明白了。不过首先我们得先夺到一面旗子再说。”

“我们要站在哪一边？”

他诡秘地看着我，就好像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脸上的那道伤疤让他在火炬的光芒下显得更加邪恶了。“我们和雅典娜有个暂时的联盟。今晚，我们要从阿瑞斯那里夺得旗子。你也得一起来帮忙。”

团队的组合方式公布了。雅典娜与阿波罗和赫尔墨斯这两个人数最多的小屋结成联盟。显然，各种特权已经交易好了——包括淋浴的次数，打杂的时间表，活动时的最佳座位等等——都是为了获得彼此的支援。

阿瑞斯则和其他的小屋结盟，包括狄奥尼索斯、狄米特、阿芙洛狄忒以及赫菲斯托斯。以我所见，狄奥尼索斯的孩子倒是很不错的运动员，然而他们只有两个人。狄米特的孩子们在自然技能和户外运动方面比较占优势，但是他们都没有太大的进取心。关于阿芙洛狄忒的儿女们，我倒是一点也不担心。在每次活动的时候，他们基本上只会坐在一边，看着自己在湖水里的倒影，梳理着头发，闲谈着。赫菲斯托斯的孩子们长得不是很漂亮，而且他们只有四个人，但因为每天都在铁匠铺工作，每个人都很强壮结实。他们也许会是个阻碍。剩下的当然就是阿瑞斯的孩子们：十二个全长岛，或许是全地球上最强壮也最丑陋、最低劣的孩子。

喀戎在大理石地面上敲打着自己的蹄子。

“英雄们！”他宣布，“你们都了解规则。小溪就是分界线。整个森林都是比赛场地。所有的魔法物品都是允许使用的。旗帜必须明显地展露出来，而且护旗手不能超过两人。可以使俘虏缴械，但不能绑住俘虏或是封口。杀人或者让人残废是绝对不允许的。我来担任裁判和战地医生。现在，武装起来吧！”

他伸开双手，桌子上忽然间就堆满了装备：头盔，青铜剑，长矛，包裹着金属的牛皮盾等。

“呀，”我说，“我们真的要用上这些东西？”

卢克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疯子。“除非你想要被五号小屋的朋友们穿成烤肉串。拿着这个——喀戎觉得这些应该适合你。你的任务是在边界巡逻。”

我的盾牌跟NBA比赛上的一块篮板差不多，中间是一个大大的神使双蛇杖图案，拎起来感觉有几百万磅之重。我应该能把这块滑雪板举起来，但我希望没人真的会指望我跑得很快。我的头盔就像雅典娜这边的其他人一样，上面装饰着蓝色的马鬃毛。阿瑞斯和其同盟的头盔上则是红色的鬃毛。

安娜贝丝大喊：“蓝队，前进！”

我们大声欢呼，挥舞着手里的长剑，跟着她冲进南面的森林。红队则一边大声地叫喊嘲笑我们，一边冲向北边。

我成功地在没有被自己的装备绊倒的情况下追上了安娜贝丝。“嘿。”

她继续保持前进。

“那么你的计划是什么？”我问道，“有什么魔法物品可以借给我吗？”

她的手移向了口袋，就好像担心我会偷走什么东西似的。

“只要小心克拉丽丝的长矛就行，”她说，“你不会想要那东西刺到你的。其他的就不用太担心了。我们会从阿瑞斯那里夺得旗帜的。卢克分配好你的工作了吗？”

“边界巡逻，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这很简单。站在小溪边，拦住红队的人。剩下的就交给我吧。雅典娜总会有办法的。”

她冲向前去，留我一人在扬起的沙尘中。

“好吧，”我咕哝道，“很高兴你邀请我加入你的队伍。”

这是一个温暖而潮湿的晚上。树林中十分黑暗，只有萤火虫明明灭灭地闪着光。安娜贝丝安排我停留在小溪旁，溪水在卵石上汩汩地流淌着，随后她带着队伍里的其他人分散到了林子里。

独自一人站在这里，头上戴着大号的蓝毛头盔，手里握着巨大的盾牌，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那把青铜剑，就像所有我试过的长剑一样，拿起来还是不称手，平衡上有问题。皮革包裹的剑柄握在手里就像个保龄球。

不可能有什么人真的来攻击我，不是吗？我的意思是说，奥林匹斯一定有什么责任分配的规定吧？

在远处，我听到海螺号角响了起来，还听到森林里传出大喊大叫的声音，金属碰撞在一起，孩子们在打斗。一位同样头戴蓝色鬃毛的阿波罗友军像一头鹿一样从我身边越过，跳过小溪，消失在敌人的阵地中。

很好，我想，和平常一样，我又错过了所有有意思的事情。

随后，我听到一阵让我后脊背发寒的声响，一阵低沉的狗吠声，就在附近的某处。

我本能地举起了盾牌，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潜伏着向我靠近。

随后那阵吠声停止了。我感到有什么东西撤退了。

在小溪的另一侧，灌木丛中传来了爆炸声。五个阿瑞斯的战士大喊大叫着从黑暗中冲了出来。

“打垮那些笨蛋！”克拉丽丝嘶吼着。

她那丑陋的猪眼睛从头盔的缝隙中向外瞪视着，手里挥舞着一柄长矛，有着倒刺的金属矛尖闪烁着红光。她的同伴则只有标准配置的青铜剑当武器——不过这并不能让我感觉好到哪里去。

他们开始越过溪水冲锋过来。视线所及的范围内我都找不到什么援军。我可以跑掉，或者选择独自对抗阿瑞斯小屋的一半成员。

我成功地闪过了第一个小孩挥舞过来的剑刃，不过这些家伙可不像米诺陶那么笨。他们把我围起来，克拉丽丝举起长矛刺向我。我用盾挡开了矛尖，但仍然感到一阵难受的刺痛遍及全身。我的头发根根倒竖，举着盾牌的手臂整个麻掉了，周围的空气也灼热起来。

是电。她那愚蠢的长矛是带电的。我明白过来了。

另一个阿瑞斯的孩子用剑柄狠狠地打中了我的胸膛，我被击倒在地上。

他们本可以把我踢成一团烂泥，但现在他们只是忙着大笑不止。

“把他的头发剪掉，”克拉丽丝说，“抓住他的头发。”

我努力站了起来，举起手里的剑，但是克拉丽丝用长矛把它打到一边，火花四溅。现在我的两只手臂都被打得麻木不已。

“噢，”克拉丽丝说，“我害怕这家伙，真的好吓人啊！”

“旗子在那边。”我对她说。我很想装得很生气，但是恐怕没有什么效果。

“没错，”她其中一个同伴说道，“但是你看，我们才不在意那旗子呢。我们在意的是一个让我们小屋看起来像笨蛋一样的家伙。”

“你们不用我帮忙就已经做到这点了。”我对他们说。不过这大概不是什么明智的言论。

两个家伙朝我靠过来。我往小溪方向后退，同时举起盾牌，但克拉丽丝的速度太快了。她的矛尖直直地戳到我的肋骨上。如果我身上没穿盔甲的话，她已经把我刺成烤肉串了。与此同时，带电的矛尖震得我的牙齿在嘴里上下打战。她的一个室友用剑砍到我的胳膊，留下一个很大的伤口。

看到自己的鲜血让我感到一阵眩晕——那是一种寒冷与温热同时存在的感觉。

“规则说不能把人弄残。”我勉强说道。

“哎呀，”那个家伙说，“我猜我以后吃饭时会被禁止甜点了。”

他把我推进小溪，我倒在水里，溅起一片水花。他们全都大笑不已。我明白当他们取笑过后，我就死定了。但这时好像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溪水似乎唤醒了我的感官，就好像我刚吃下了一袋妈妈给我的双倍浓咖啡软糖一样。

克拉丽丝和她那些同伴都跳到水里来，我站起身来面对他们。我知道该做些什么。我挥起手中的剑，用剑身打中了第一个家伙的脑袋，敲掉了他的头盔。我撞他的力量如此之大，以至于当他跌进水里时，我都能看到他的眼眶在抽搐。

蠢蛋二号和蠢蛋三号朝我扑过来。我用盾牌击中了其中一个家伙的面门，又用剑砍断了另一个家伙头上的马鬃装饰。他们两个人很快都站起身来撤退了。蠢蛋四号看起来不大想进行攻击了，但克拉丽丝还是继续扑上来。她的长矛尖在空气中噼啪作响，带着能量。当她进行突刺的那一刻，我用盾牌的边缘和长剑夹住了矛柄，像折断一根树枝那样折断了它。

“啊！”她尖叫起来，“你这个白痴！你这个呼吸尸臭的臭虫！”

她也许还会说出更难听的话，不过我用剑柄敲中了她的鼻梁，让她四脚朝天摔进了溪水里。

随后我听到了呐喊声，兴高采烈的尖叫声。然后我看到卢克高高举着红队的旗帜朝着边界线跑过来。两个赫尔墨斯家的孩子在侧面护卫着他撤退，一些阿波罗家的人跟在他们后面，正把赫菲斯托斯的孩子们打退。阿瑞斯家的人站起身来，克拉丽丝茫然地低声咒骂着。

“诡计！”她大喊道，“这是个诡计！”

他们摇晃着想要去追卢克，但这已经太晚了。当卢克跑到我方友军的领地时，每个人都聚拢到了小溪边。我们这边爆发出一阵欢呼。红色的旗帜散发出微光，随后变成了银色。野猪头和长矛被一支巨大的神使双蛇杖所取代，那是十一号小屋的象征。蓝队的所有人把卢克举了起来，将他抛向空中。喀戎从森林中慢慢跑出来，吹起了海螺号角。

比赛结束，我们获胜了。

我本想加入欢呼的人群，但安娜贝丝的声音从我右侧的小溪附近响了起来。她说：“不错嘛，英雄。”

我四下望望，但是她并没有出现。

“你是从哪儿学到那见鬼的招式的？”她问道。空气中一阵闪光，随后她现身了，手里还拿着一顶美式棒球帽，好像刚从头上摘下来的一样。

我感到很生气，连她刚刚隐形了的事实都没顾得上。“你摆了我一道，”我说，“你把我安排在这里是因为你知道克拉丽丝会来找我寻仇，这样你就能让卢克去侧面进攻了。你把一切都计算好了。”

安娜贝丝耸耸肩。“我和你说过。雅典娜总是，总是会有计划的。”

“一个要害死我的计划。”

“我已经尽可能快地赶过来了。我本打算跳进来帮忙，不过……”她继续耸耸肩，“你根本不需要人帮忙。”

随后她注意到了我胳膊上有伤口的地方。“怎么弄成这样的？”

“被剑砍的。”我说，“不然你以为怎么样？”

“不不，应该说这里曾经被剑砍过而已。你自己看看。”

血迹消失了。那个巨大的伤口现在只是一条白线，而且还在逐渐退色。在我的注视下，那里的痕迹慢慢变小，最后完全消失了。

“我……我不明白。”我说。

安娜贝丝努力地思考，我几乎都能看到她脑袋里的齿轮在转个不停。她低头看看我的脚，然后又看看克拉丽丝那断掉的长矛，说：“从水里迈出来吧，波西。”

“这是什……”

“就这么做做看。”

我走出溪水，忽然感到全身骨头就像散架一样。胳膊也再一次开始麻起来。肾上腺素开始从我体内消失。我差点摔倒，还好安娜贝丝扶住了我。

“噢，冥河斯提克斯啊，”她咒骂道，“这可不大妙。我可不想……我一直以为是宙斯……”

我还没有来得及问她这是什么意思，就又听到了那阵犬吠声，不过比刚才更加接近了。忽然，一声嚎叫划破森林的夜空。

营员们的欢呼声立即沉寂下来，喀戎用古希腊语大喊着什么，这种语言我应该能听懂。只用了一会儿我就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准备好！我的弓箭！”

安娜贝丝拔出了她的剑。

我们上方的岩石上出现了一只黑色的猎犬，有犀牛那么大个，长着熔岩般鲜红的眼睛和匕首一样锋利的尖牙。

它直直地盯着我。

没有人动弹。除了安娜贝丝，她在朝我大叫：“波西，快跑！”

她试图挡在我前面，但那条猎犬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一个庞大的长着尖牙的阴影越过了她，直接朝我扑过来，我向后仰倒时，感觉到它那剃刀般的利爪直接抓破了我的盔甲，随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嗖嗖声，就好像四十张纸一张张地被撕开。猎犬的脖子上插满了一大堆箭矢。这怪物就死在了我脚边。

我仍然活着，这简直是个奇迹。我都不大想低头看看在撕破的盔甲碎片之下，我的身体伤成了什么样子。我的胸口又湿又热，我知道自己受伤很重。再晚一秒钟，那怪物肯定就能把我扯成一大盘熟肉片了。

喀戎快步跑到我俩身边，他的弓箭握在手里，脸色十分吓人。

“诸神在上！”安娜贝丝说，“那可是从惩罚之地来的地狱犬啊。他们不会……他们不应该能……”

“有人召唤了它，”喀戎说，“营里的某个人。”

卢克跑了过来，他手里的旗帜已经被遗忘了，他那荣光的时刻已经过去。

克拉丽丝大喊道：“全是波西的错！是波西召唤的它！”

“安静，孩子。”喀戎对她说。

我们看着地狱犬的尸体在阴影中渐渐融化，被土地慢慢吸收，直至消失。

“你受伤了，”安娜贝丝对我说，“快点，波西，快回到水里去。”

“我没事。”

“你这样不可能叫没事，”她说，“喀戎，看看他。”

我太累了，不想争辩。我迈进溪水里，整个营的营员都聚集在我身边。

顷刻之间，我就觉得好多了。我能感到胸膛上的伤口正在愈合。有些营员倒吸了一口气。

“那个，我……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我是想和大家道歉，“我很抱歉……”

但是他们并没有在看我正在愈合的伤口，而是一直在盯着我头上的什么东西看。

“波西，”安娜贝丝指着我头上，“呃……”

我抬起头的时候这个迹象正在渐渐消失，但我仍然能看到那种全息激光图像般的绿色闪光，旋转闪烁。那是一个有着三个矛尖的长枪：三叉戟。

“你的父亲……”安娜贝丝喃喃道，“这样真的不大妙……”

“已经确定了。”喀戎宣布说。

围绕在我身边的所有人都开始跪了下来，连阿瑞斯小屋的也不例外，虽然他们看上去并不情愿。

“我爸爸是？”我完全被搞糊涂了。

“波塞冬，”喀戎说，“撼动大地者，风暴之主，万马之父。万岁，珀修斯·杰克逊，海神之子。”

第九章 分配任务

第二天早上，喀戎把我移到三号小屋。

我不需要再和别人分享空间了。我有足够的地方来放自己的东西：米诺陶之角，一套替换的衣服，和一套盥洗用品。我现在可以坐在自己的晚餐桌前，自由选择自己想参加的活动，当我想要关灯的时候就喊一句“熄灯”，不需要听任何其他人的意见。

而我也完全陷入了悲惨境地。

正当我刚开始接受，刚开始感到十一号小屋是自己的家，自己也是一个普通的小孩——或者说在混血者里我已经够普通了——我却被隔离了出去，就好像得了什么罕见的疾病一样。

没人再提起过地狱犬的事情，可是我觉得他们都在背后悄悄议论着。那次袭击吓到了所有人，而且显示了两条信息：第一，我是海神之子；第二，怪物们会不惜一切追杀我，它们甚至能入侵到一直被认为安全的营地里。

其他营员尽可能地避开我。看到我在森林里如何对付那些阿瑞斯的家伙们之后，十一号小屋的人在上剑术课的时候对我十分紧张，所以现在我的课变成了和卢克的一对一教学。比起以前，他把我逼得紧多了，而且一点也不担心在训练过程中我会受伤。

“你需要所有能学到的训练，”在我们挥舞着长剑和燃烧的火炬上课时他对我保证道，“现在再来试试斩蛇式。重复五十次。”

安娜贝丝仍然在每天早上教我希腊语，但是她看起来总是心烦意乱。每次我想要说点什么，她总是皱着眉头，就好像我刚才朝着她的脸打了一拳一样。

上完课之后，她就会一边走开，一边喃喃自语：“任务……波塞冬？……糟糕透顶……得做个计划……”

即使克拉丽丝都和我保持距离，虽然她那恶毒的表情清楚地表示出，因为我弄断了她的魔法长矛，她很想宰了我。我很希望她能大吼大叫，揍我一顿或者做些别的什么。比起被所有人无视，我宁愿过着每天都打架的日子。

我知道营里有人对我很怨恨，因为有天晚上当我回到我的小屋时，发现一张凡人的报纸扔在门厅里，那是一份《纽约日报》，打开在地铁版那张。那篇文章我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读完，因为我越是愤怒，就越觉得单词全在纸面上飘来飘去，无法捉摸。

<p class="center1">离奇车祸

<p class="center1">男孩和母亲仍然失踪

<p class="center1">（艾琳·史密森报道）

萨莉·杰克逊及其子波西在神秘地失踪了一个星期后，仍然下落不明。这家人所驾驶的78型卡美罗汽车严重烧毁，上周六在长岛北部的公路上被发现。汽车的车顶掀开且前轴断裂。在爆炸前，汽车在路面上翻滚滑行了几百米远。

母子二人本来要在蒙托克度过周末假期，然而他们基于不明原因而匆忙离开了。在汽车内部和现场附近都发现了少量血迹，但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线索去寻找失踪的杰克逊母子。当地居民表示，在车祸发生的时候并没有看到任何反常现象。

杰克逊女士的先生盖博·乌戈里阿诺宣称他的继子波西·杰克逊是一个问题少年，曾经被多所寄宿学校开除，而且还有暴力倾向。

警方并未说明波西是否是其母失踪案件的嫌疑犯，但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以下是萨莉·杰克逊与波西的近照。警方呼吁，任何有线索的市民可拨打下面的犯罪终结免费热线。

电话号码被人用黑色记号笔勾了出来。

我把报纸揉成一团，丢在一边，然后倒在空空如也的小屋中间的床上。

“熄灯。”我郁闷地对自己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有史以来最糟糕的噩梦。

在一阵风暴中，我沿着海滨奔跑。城市在我身后，不是纽约城。城市的构造完全不同：建筑物更加分散，远方还有棕榈树和低矮的山丘。

在一百米高的海浪之下，两个男人正在争斗。他们看起来很像电视上的摔跤手，肌肉发达，蓄着胡须，留着长发。两个人都穿着飘逸的古希腊长袍，其中一个人一身蓝衣，另一人则是绿色的。他们扭打在一起，角力，相互踢打，用头撞击，每次他们接触到一起，闪电就会划过，天空变得更加黑暗，风起云涌。

我必须阻止他们。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我越努力往前跑，狂风就越吹得我不断后退，等我跑到那地方的时候，我的脚一直在徒劳地挖着沙子。

在风暴的咆哮声中，我能听到穿蓝袍的人对穿绿袍那位大吼着：还给我！还给我！就好像一个幼儿园的小孩为了玩具在打架一样。

海浪越来越大，浪花四溅打在海滩上，带着盐分落在我身上。

我大吼着：停下来！不要打了！

大地震动起来。在地下的某处有笑声传来，那声音如此幽深如此邪恶，让我的血液顿时冻结成冰。

下来吧，小英雄，那声音低声说道，下来吧！

沙滩在我脚下裂开，一条大裂谷直抵地心深处。我脚下一滑，随后黑暗吞没了我。

我醒了过来，掉落的感觉很清晰。

我现在仍然躺在三号小屋的床上。生物钟告诉我现在是早上，但外面的天色仍然暗着，雷声隆隆响彻山谷。一场暴风雨就要到来。我现在没有在做梦。

我听到门口传来一阵蹄声，一只蹄子正在敲打着门槛。

“我能进来吗？”

格洛弗跑进屋里，看上去很担忧。“狄先生想要见你。”

“为什么？”

“他想要杀了……我是说，让他自己告诉你比较好。”

我焦急地穿好衣服和他出去，心里知道自己的麻烦大了。

这些天来，我其实有些期待着来自主楼的召唤。现在我已经被宣布是波塞冬的儿子，而身为三巨头之一的他是不应该有小孩的，我明白自己活着都是一种罪恶。其他的神祇大概已经讨论完毕要如何惩罚我的存在了，而现在狄先生已经准备好宣布他们的判决。

在长岛的上方，天空看起来就像快要煮沸的墨水汤。一道濛濛雨帘朝我们这个方向打过来。我问格洛弗我们需不需要一把雨伞。

“不，”他说，“这里从来不会下雨，除非我们需要。”

我指着头顶上的暴风雨：“那这见鬼的东西是什么，啊？”

他不安地瞥了一眼天空：“那会直接绕过去的。坏天气总是会这样的。”

我意识到他是正确的。我来到这边已经好几周了，这里从来没有过阴天。我只见过零星的乌云从山谷的边缘绕过去飘走。

但是这场暴风雨……真的会非常激烈的。

在排球场，阿波罗小屋的孩子们正在和半羊人们进行一场晨间球赛。狄奥尼索斯家的双胞胎则正在草莓园里漫步，让植物生长。每个人都在进行着自己通常的工作，但他们看起来都很紧张。大家都盯着这场暴风雨。

格洛弗和我走上了主楼前面的阳台。狄奥尼索斯坐在扑克牌桌前，穿着他那虎纹的夏威夷衬衣，拿着健怡可乐，就像我来这里的第一天时一样。喀戎坐在桌子对面他那张假轮椅上。他们正在和看不见的对手们打牌——两组牌悬停在半空中。

“哎呀哎呀，”狄先生根本没抬头看我，“我们的小名人啊。”

我等待着。

“靠过来点，”狄先生说，“不过可别指望我会冲你磕头，凡人，你老爸不过是个藤壶大胡子。”

闪电的光芒交织成网状，透过云层打下来。雷声隆隆，摇撼着房间的窗户。

“啧啧，啧啧，啧啧。”狄奥尼索斯说。

喀戎假装专心于手里的匹诺克牌。格洛弗紧靠着栏杆畏缩了一下，蹄子前前后后地挪动着。

“要是我能按自己的想法去做，”狄奥尼索斯说，“我就会让你身上的分子全都爆出火焰来。之后我们只要把灰尘打扫干净就万事大吉毫无麻烦了。但是喀戎好像会觉得，这样就违背了我来到这个该死的夏令营的使命了：要保护你们这些臭小鬼的安全，不被伤害。”

“人体自燃从某种角度上说也是种伤害，狄先生。”喀戎插话。

“真荒唐，”狄奥尼索斯说，“小孩们不会感到什么痛苦的。不过不管怎么说，我都同意要控制一下自己的想法，不然，我把你变成只海豚算了，这样还能送你到你爸爸那边。”

“狄先生……”喀戎警告说。

“噢，好吧，”狄奥尼索斯温和起来，“还有一个选择，但真是超级愚蠢。”狄奥尼索斯站起身来，那两个无形的玩家把牌丢到了桌上，“我现在要离开，去奥林匹斯参加紧急会议。如果我回来时这男孩仍然在这里，我就会把他变成一只大西洋瓶鼻海豚。你明白吗？波西·杰克逊，如果你脑袋还算灵光，你就会知道，比起去做喀戎认为你必须去做的事情，当一只海豚或许是更明智的选择。”

狄奥尼索斯拿起一张扑克牌，在手里扭了扭，那牌变成了一张长方形的塑料卡片。是信用卡吗？不，是一张通行证。

他弹了弹手指。

环绕在他周围的空气变形、弯曲。他变成了全息图像一样的光束，一阵风之后，他就消失不见了，只剩下鲜榨葡萄的味道飘散在空气中。

喀戎朝我微笑，但他看起来疲惫不堪，压力巨大。“请坐下，波西。格洛弗也是。”

我们照着做了。

喀戎把手里的牌放到桌上，那是一手会赢的牌，他还没有打出去。

“告诉我，波西，”他说，“你对那地狱犬都做了什么？”

光听到这个名字就让我一阵战栗。

喀戎也许想听见我说：得了吧，那不算什么。我能把地狱犬当成一碟小菜吃下去。但我可不想撒谎。

“它把我吓坏了，”我说，“如果你没有射中它，我就必死无疑了。”

“你会见到更多更可怕的东西，波西，更加夸张的怪物，在你完成之前。”

“完成……什么？”

“当然是你的任务了。你会接受任务吗？”

我瞥了格洛弗一眼，他正在交叉手指祈祷好运。

“嗯，先生，”我说，“你还没有告诉我具体是什么事情呢。”

喀戎扮了个鬼脸。“哦，细节总是最麻烦的部分。”

雷声隆隆，越过这个山谷。带着暴风雨的乌云现在已经飘到了海边。在我目力所及之处，海天连成一片，一起沸腾翻滚起来。

“波塞冬和宙斯，”我说，“他们正在为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而争斗……有什么东西被偷了，是这样吗？”

喀戎和格洛弗交换了个眼神。

喀戎坐在轮椅上，身体前倾：“你是这么知道这个的？”

我的脸颊一阵发热。真希望自己刚才没有那么大嘴巴。“自从圣诞节以来天气就变得十分古怪，就好像海洋和天空正在打架一样。我之前和安娜贝丝聊过这个，她说她无意间听到过一些关于某次盗窃的事情。而且……我也做了有关这些事情的梦。”

“我就知道。”格洛弗说。

“嘘，半羊人。”喀戎命令道。

“可这就是他的任务！”格洛弗双眼发亮，激动不已，“肯定是！”

“只有神谕才能决定。”喀戎理着他那茂密的胡子，“不过话说回来，波西，你说的是正确的。你的父亲和宙斯正陷入几个世纪以来最严重的争执中。他们为了某样重要物品的被盗而争斗。实话说吧，丢的东西是闪电权杖。”

我神经质地笑了出来。“是什么？”

“可别以为这是什么随便的事，”喀戎警告说，“我可不是在说那种在二流舞台上用锡纸包起来的Z字形道具。我说的是用最高级的天界青铜铸成的两尺来长的圆柱体，两端装满了神级的爆炸物。”

“噢。”

“宙斯的闪电权杖，”喀戎越来越激动，“那是他权力的象征，也是其他所有闪电权杖的原型。在对抗泰坦巨魔的战争中，独眼巨人帮他铸成的第一件武器就是这个。闪电权杖离开埃特纳山的山顶，把克洛诺斯从他的宝座上掀翻下来。比起闪电权杖蕴藏的力量，凡人的氢弹简直就像是鞭炮一样。”

“那么它不见了？”

“被偷了。”喀戎说。

“谁偷了？”

“是被谁偷走，”喀戎纠正了我的语法错误，真是一日为师终生为师啊，“被你偷走了。”

我的下巴掉到了地上。

“至少——”喀戎举起了一只手说，“宙斯是这么认为的。在冬至日的时候，上一次诸神议会上，宙斯和波塞冬起了争执。一开始都是那些无关紧要的荒唐话，什么‘瑞亚妈妈总是最喜欢你一个’、‘空难总是比海难更加惊人’等等。后来，宙斯发现他放在王座厅的闪电权杖不见了，从他眼皮底下直接被偷走了。他立即就怪罪到了波塞冬的头上。你看，一位神祇是不允许直接僭取另一位神祇的权力象征的——这是在古老的神法里就被禁止的。但宙斯认为你的父亲派了一个人类英雄偷走了它。”

“但我并没有——”

“耐心地听下去，孩子，”喀戎说，“宙斯有很充分的理由怀疑。独眼巨人们的锻造工厂设在海底，这就使得波塞冬多少可以影响到他兄弟的闪电权杖制造者们。宙斯觉得波塞冬之所以偷走闪电权杖，是想让独眼巨人们秘密地建造一个兵工厂，非法复制闪电权杖，然后好把宙斯赶下台。宙斯唯一不确定的是波塞冬派了哪个混血英雄来偷。现在波塞冬公开声称你是他的儿子。你整个冬天又一直待在纽约。你可以很轻易地溜到奥林匹斯去。宙斯认为他已经找到那个窃贼了。”

“但我从来没有去过奥林匹斯！宙斯真是疯了！”

喀戎和格洛弗紧张地望向天空。乌云并没有像格洛弗所说的那样离开我们，而是翻卷着涌进山谷，像棺材盖一样把我们封在里面。

“呃……波西……”格洛弗说，“我们一般不用……疯这个词来形容天空之主。”

“也许那叫妄想症。”喀戎建议说，“我们继续吧。波塞冬曾经想要逼迫宙斯退位。我记得这是你们期末考试的第三十八道题……”他盯着我看，就好像真的期待我能记起这第三十八道题一样。

怎么会有人指责我偷了一个神祇的武器呢？我连在盖博的扑克牌聚会上偷走一块比萨都会被发现。喀戎正在等待着我的答案。

“你是说有关金网的事情吗？”我猜测到，“波塞冬、赫拉还有几个其他的神祇……他们好像设陷阱逮住了宙斯，逼他承诺要当个更好的领导者，否则不会放他出来。是这个吗？”

“正确。”喀戎说，“从那以后，宙斯就没有再真正信任过波塞冬。当然，波塞冬矢口否认是他偷走的闪电权杖。在这样严重的指控下他感到很受伤害。这两位前前后后争吵了几个月，互相威胁着要发动战争。而现在，你出现了——这真是谚语所谓的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只不过是个小孩！”

“波西，”格洛弗插嘴说，“如果你是宙斯，而且你觉得你的兄弟正在策划着如何推翻你，他忽然承认自己打破了自‘二战’之后就发出的神圣誓言，而且还宣称自己是一个新的混血英雄的父亲，而这个混血者又很可能会被他当做武器来对付你……你难道不会很纠结这件事吗？”

“可我就是什么都没有做。波塞冬——我爸爸——他不会真的是偷走闪电权杖的人吧？不会吧？”

喀戎叹了口气。“绝大部分有理智的旁观者都会认为，偷窃实在不是波塞冬的风格。但是海神太过骄傲，不想自己去和宙斯解释。宙斯要求波塞冬在夏至日之前把闪电权杖还回来。也就是六月二十一号，从现在算起的十天后。波塞冬也要求宙斯在同一天为把他误认成贼而道歉。我希望这种和平的外交方式可以奏效，赫拉、得墨忒耳和赫斯提亚都想让这兄弟俩保持理智。但是你的出现让宙斯火气大涨。现在这两位神祇没有一个人想要退一步。除非有人从中调停，或者闪电权杖在夏至日前被找到并且归还给宙斯，不然的话，战争就会爆发了。而你知道如果爆发全面的战争会怎么样吗，波西？”

“很糟糕？”我猜测。

“想象一下世界如何陷入彻底的混沌之中吧。自然界自己与自己争斗不休。奥林匹斯众神被迫要在宙斯和波塞冬之间选择一边。毁灭、屠杀、成千上万的伤亡。西方文明将会变成一个大战场，其规模之大让当年的特洛伊战争就像用水球打仗一样渺小。”

“真糟糕。”我重复道。

“而你，波西·杰克逊，将是第一个体会到宙斯愤怒的人。”

天上开始下雨。排球场的运动员们停止了比赛，他们惊讶不已，沉默地盯着天空。

是我把这场风暴带到了混血者之丘。宙斯因为我而惩罚了整个营地。我感到狂怒不已。

“所以我必须要找到闪电权杖，”我说，“并且把它还给宙斯。”

“还有什么更加和平的提议，”喀戎说，“比得上让波塞冬的儿子归还宙斯的财产呢？”

“如果波塞冬没有拿的话，这个东西会在哪里呢？”

“我觉得我知道。”喀戎的表情变得很可怕，“几年前我听到了一个预言……呃，几个线索都给了我提示。但在我告诉你更多信息之前，你必须正式接受这次任务。你必须去寻求神谕。”

“你就不能提前告诉我闪电权杖在哪里吗？”

“如果我这样做了，你可能就会因为太害怕而不敢去接受这个挑战了。”

我吞了吞口水：“真是好理由啊。”

“那么，你同意了？”

我看看格洛弗，他朝我点点头以示鼓励。

对他来说这可真容易。我才是那个宙斯想要宰了的人好吧。

“好吧，”我说，“这比起被变成一只海豚要好得多了。”

“那么到了你该去寻求神谕的时候了。”喀戎说，“上楼去吧，波西·杰克逊，到阁楼上去。当你下来的时候如果还能保持理智的话，我们会继续下面的话题。”

往楼上走了四段楼梯，我来到了一个绿色的活板门前。

我拉了一下绳索，大门向下打开，一座木质的楼梯咔嗒一声出现。

温暖的空气从上面倾泻下来，闻起来像是发霉腐朽的木头的味道，还有些其他的东西……那味道我记得我在生物课上闻到过。是爬虫类，蛇的味道。

我屏住呼吸爬了上去。

阁楼里堆满了希腊英雄用的零零碎碎：盔甲立在那里，上面覆盖着蜘蛛网；曾经鲜亮的盾牌锈迹斑斑；老旧的皮质行李箱外面贴满写着伊萨卡、塞斯之岛，还有亚马逊之地的标签。一条长桌上堆满玻璃瓶，瓶子里面浸泡着各种东西：切下来的毛茸茸的爪子，巨大的黄色眼睛，怪兽们的各种身体器官。一个满是灰尘的战利品标本挂在墙上，看起来像是一条巨蛇的头，但又长着角，还有满口鲨鱼的牙齿，说明牌上写着：九头蛇许德拉的头，第1号，伍斯托克，纽约，1969。

窗边坐在木质三脚凳子上的，是整间屋子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古物——一个木乃伊。这不是那种缠满了布条的类型，而是一个人类女性的身体，干枯皱缩，空剩一副躯壳。她穿着一件扎染的太阳裙，脖子上戴着好几条珠链，黑色的长发上覆盖着一条头巾。她脸上的皮肤很薄，又像皮革般有韧性，紧贴在她的头骨上，眼睛则只剩下玻璃质般的两条白缝，好像真正的眼睛已经被换成大理石的了。她一定已经死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看着她让我后脊梁阵阵发凉。她忽然在凳子上坐直，张开了嘴。一团绿色的烟雾从木乃伊的嘴里飘散了出来，在地板上像藤蔓一样盘旋卷曲着，就像两万条蛇在一起一样咝咝作响。我跌跌撞撞地想要退到活板门口，但门却一下子关上了。有个声音从我一边的耳朵滑了进来，在我的脑海里回响：“我是德尔斐的灵魂，巨蟒裴松的杀戮者，福玻斯·阿波罗的预言人。探寻者，靠过来，提问吧。”

我真想说：不了，谢谢，我走错门了，我其实只是在找洗手间。但我努力强迫自己，先深呼吸一下。

那木乃伊并没有活过来。她只是某种东西的一类容器，令人毛骨悚然，那种力量现在正在我周围以绿色的烟雾盘旋打转。但这种感觉并不是非常邪恶，不像我那恶魔一样的数学老师多兹夫人和米诺陶那样。倒更像是我在公路边的水果摊前见到的编织丝线的三个命运女神：古老而强大，绝对不可能是人类。而且对于杀掉我这件事没什么兴趣。

我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问道：“我的命运是什么？”

环绕在周围的雾越来越浓了，聚集到我面前，围绕在摆着那些怪物器官标本的玻璃罐子的桌前。忽然间雾里出现了四个男人围拢在一张桌旁打着扑克。他们的脸越来越清晰。那是臭盖博和他的狐朋狗友们。

虽然明知道这场扑克牌局不是真实的，我仍然握紧了双拳。这是由雾气制造出来的幻想。

盖博转身朝向我，用钢锉一般的声音说出神谕：“你将向西行进，面对变化了的神祇。”

坐在他右边的朋友抬起头，以同样的声音说：“你将找到失窃物品，并将它安然归还。”

左边的家伙丢出两张扑克牌，然后说：“你将被一个称你为朋友的人背叛。”

最后，由我们的楼长埃迪说出了最糟糕的一句：“你最后将失败，无法救出最重要的存在。”

雾气形成的人形开始消散。最开始的时候我因为太震惊而哑口无言，当雾气隐去，盘卷成为一条绿色的长蛇蜿蜒地钻进木乃伊的嘴里时，我回过神来大叫：“等等！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朋友？我会在什么上失败？”

雾气形成的蛇的尾巴消失在木乃伊的嘴里。她再一次瘫倒斜倚在墙边。她的嘴巴紧紧地闭着，就好像一百年来都没有打开过一样。阁楼再一次沉寂下来，仿佛被人遗忘一般，剩下的只有满屋子的标本和古物。

我感觉就算我站在这里站到浑身结满蜘蛛网，我也不会再知道更多的事情了。

寻求神谕这件事算是结束了。

“怎样？”喀戎问我说。

我陷进扑克牌桌前的一把椅子上。“她说我将会取回失窃的东西。”

格洛弗身子前倾，激动地嚼着剩下的健怡可乐罐子。“太棒了！”

“神谕的完整原话是什么？”喀戎强调说，“这很重要。”

我的耳朵仍然被那个像爬虫类一样的声音震得作响。“她……她说我要向西去，面对一个变化了的神祇。我将会找到失窃的东西并将它安然归还。”

“我就知道。”格洛弗说。

喀戎看起来并不满意。“还有其他的内容吗？”

我不想告诉他。

哪个朋友会背叛我？我的朋友本来就不多。

而且最后一条——我将在救出最重要的存在时失败。这是哪种神谕，派给我任务后还会告诉我，啊，顺便说一下，你会失败。

我怎么可能直接说得出口呢？

“没了，”我说，“就这么多了。”

他仔细观察我的表情。“好的，波西。不过你要知道，神谕通常是有双重含义的。别对它们想太多。在事情真正发生以前，真相总是不那么清晰的。”

我有种感觉，他知道我隐瞒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所以尝试开导我让我感觉好一点。

“好吧，”我着急地想转移话题，“那么我们要去哪儿？那个在西边的神祇会是谁呢？”

“啊，想想看，波西，”喀戎说，“如果宙斯和波塞冬在战争中互相消耗力量的话，谁会从中得益呢？”

“某个想要取而代之的神吗？”我猜测。

“是的，非常正确。某个一直隐藏着恨意的神，某个在千万年前世界划分时就对自己得到的结果不甚满意的神，而他的国度将会随着数百万人的死亡而力量大涨。那个神对他的兄弟们强迫他立誓不再有小孩而怀恨在心，而他的兄弟们现在却都打破了那个誓言。”

我回忆起梦境里的景象，那个邪恶的声音是从地下传来的。“哈迪斯。”

喀戎点点头：“死亡之神是唯一的可能。”

一块铝片的碎屑从格洛弗嘴里掉出来。“哦呀，等等。什……什么？”

“有一个复仇女神紧跟着波西，”喀戎提醒他，“她一直观察着这个孩子，直到她确定了他的身份，然后就想要杀掉他。复仇女神们只听从一个主人的号令：哈迪斯。”

“是这样，但是……但是哈迪斯憎恨所有的混血英雄，”格洛弗反对说，“尤其是在他发现波西是波塞冬的儿子以后……”

“一条地狱犬出现在森林里，”喀戎继续说道，“那种生物只能从惩罚之地召唤出来，而且肯定是这个营里的人发出的召唤。哈迪斯肯定在这里安插了一个间谍。他一定已经推测到波塞冬想让波西帮他洗清罪名。所以哈迪斯很想在波西接受任务之前就杀掉这个小混血者。”

“太好了，”我咕哝道，“现在已经有两个主神想要杀我了。”

“但是这任务是……”格洛弗吞了吞口水，“我是说，难道闪电权杖不是在缅因州那种地方吗？这个时候的缅因州可是非常棒的。”

“哈迪斯一定派了一个手下偷走了闪电权杖。”喀戎坚持自己的看法，“他把闪电权杖藏在冥界，心里很清楚宙斯会怪罪到波塞冬头上。我并不能完全理解死亡之神做这件事的动机，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要挑这个时间来发动战争，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波西必须去冥界，找到闪电权杖，让真相大白。”

一束奇异的火焰开始在我的心里燃烧。最诡异的事情是，那不是恐惧，而是意料之中。是复仇的渴望。哈迪斯到现在已经试图杀我三次了，分别派出了复仇女神、米诺陶和地狱犬。而且也是因为他才害我妈妈消失在一道闪光里。现在他又想要为了我们从未做过的事情来诬陷我和我爸爸是贼。

我已经准备好要会会他了。

而且，如果我妈妈正在冥界的话……

我脑海中一小块地方始终还清醒着，它对我说：哦呀，孩子，你只是个小孩。哈迪斯可是位天神。

格洛弗吓得浑身发抖，他开始啃起扑克牌，就像在吃薯片。

这可怜的家伙要和我一起去完成一项任务才能拿到他的搜索者执照，无论那执照是什么，我怎么可能让他和我一起去担负任务呢，尤其是神谕已经说我命定会失败的。这简直是在自杀。

“看，如果我们知道那是哈迪斯的话，”我对喀戎说，“为什么我们不能直接告诉其他神祇呢？宙斯或波塞冬就能直接下到冥界去逮捕那几个头头了。”

“怀疑和确定可是两回事。”喀戎说，“再说，就算其他神都怀疑哈迪斯——我估计波塞冬也是这么认为的——但他们不能自己去取回闪电权杖。除非被邀请，否则神祇是不能够跨越到其他神的领地上的。这也是另一个亘古以来就存在的律法。而另一方面，混血英雄们就有着一定的特权。他们可以去任何地方，挑战任何人，只要他们足够大胆足够强壮。神祇不需要为英雄的行为负责。不然你以为诸神为什么要通过人类来操控世界呢？”

“你的意思是说我被利用了。”

“我是说波塞冬现在承认你一点不意外。这是一次大胆的冒险，而他正身处绝望的境地。他需要你。”

我的爸爸需要我。

各种感情在我身体里翻滚，就好像万花筒里不停转动的碎玻璃片。我不知道是该感到不满还是感激，高兴还是生气。波塞冬忽略了我十二年，现在忽然间他需要我了。

我看向喀戎。“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波塞冬的儿子，是不是？”

“我有我的怀疑。就像我说的……我也是询问过神谕的。”

我感觉他并没有把他听到的预言内容全告诉我，不过我决定现在先不去考虑那些。毕竟，我对他也隐瞒了一些信息。

“所以，让我来总结一下。”我说，“我将要去冥界，对抗死亡之神。”

“正确。”喀戎说。

“并找回宇宙中最强大的武器。”

“没错。”

“而且还要在夏至日之前把它带回奥林匹斯，十天之内。”

“正是如此。”

我看看格洛弗，他正在嚼着红桃A。

“我刚才有没有说过这个季节的缅因州非常棒？”他无力地说。

“你不必和我一起去，”我对他说，“我不能要求你去。”

“哦……”他晃动着蹄子，“也不是……只是半羊人和地底世界……呃……”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站起身来，从T恤上掸去扑克牌和易拉罐的碎屑。“你救了我的命，波西。如果……如果你真的想让我一起去，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觉得很感动，想要哭出声来，虽然我不认为那么做很有英雄气概。格洛弗是唯一和我交往超过几个月的朋友。我不知道一个半羊人对对抗死神的力量有什么帮助，但知道他会和我在一起时，我感觉好多了。

“好吧，探长先生，”我转身对喀戎说，“那么我们要去哪儿？神谕只说要往西方去。”

“冥界的入口总是在西方的，和奥林匹斯一样，随着年代的变迁它总是在搬来搬去。而现在，当然了，也在美国。”

“哪里？”

喀戎看起来很惊讶：“我以为答案已经足够明显了。冥界的入口在洛杉矶啊。”

“噢，”我说，“自然是那里。所以我们只要去坐趟飞机……”

“不要！”格洛弗尖声叫道，“波西，你在想什么啊？你这辈子坐过一次飞机吗？”

我摇了摇头，觉得很难堪。我妈妈从不带我坐飞机。她总是说我们没有那个钱。而且，她的双亲都死于一场空难。

“波西，想想看，”喀戎说，“你是海神的儿子。你爸爸的老对头是宙斯，也就是天空之主。你妈妈很清楚不能让你坐进飞机里。一旦你进入了宙斯的领域，你就不可能活着下来了。”

头顶上，闪电炸开，雷声隆隆。

“好吧，”我决定不去理会头上的风暴，“所以，我要从陆路走。”

“这就对了，”喀戎说，“两个伙伴会和你同行。格洛弗是其中之一。而另一位已经自愿报名了，只要你愿意接受她的帮助。”

“咦，”我装做惊讶地说，“还有谁会笨到自愿去参与这样的任务？”

喀戎身后的空气一阵闪光。

安娜贝丝现身了，她正把美式棒球帽塞进身后的口袋里。

“我等待任务出现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了，海草脑袋，”她说，“雅典娜对波塞冬没兴趣，不过如果你是要去拯救世界，我是看着你不要把事情搞成一团糟的最佳人选。”

“既然你说得如此自信，”我说，“我猜你已经有详细计划了吧，智慧女孩？”

她的脸颊红了起来。“你到底需不需要我的帮助？”

事实上，我的确需要。我需要任何可以得到的帮助。

“三人一组，”我说，“的确不错。”

“太棒了！”喀戎说，“今天下午会有人最远把你们带到曼哈顿的汽车终点站，在那以后，你们就只能靠自己了。”

闪电大作，暴雨倾盆打在草地上，这是预料不到的恶劣天气。

“没有时间可浪费了，”喀戎说，“我觉得你们仨应该赶紧去收拾行李了。”

第十章 我毁坏了一辆公交车

我收拾行李的时间并不长。我决定把米诺陶的角留在小屋里，所以只要把一些换洗衣服和一把牙刷塞进格洛弗帮我找来的背包里就行了。

营地商店借给了我一百块凡人用的美元和二十个古希腊金币。这些金币和女童子军的饼干一样大，一面印着希腊诸神，另一面则是帝国大厦。喀戎告诉我们，古代的希腊钱币是银质的，但奥林匹斯诸神从不用纯金以下的材质。喀戎说这些钱到时候可以用在不是凡人的交易上，先不管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了。他给了安娜贝丝和我一人一罐神饮，和一塑料袋密封着的方形神食。这些只能用在紧急状况下，我们受重伤时。那是神的食物，喀戎提醒我们说，能够治愈几乎所有的损伤，但对凡人来说则是致命的。吃太多这个也会让混血者过度兴奋，如果过量的话会让全身都着火，字面意义上的燃烧，毫不夸张。

安娜贝丝带着她的魔法棒球帽，她告诉我那是她妈妈送给她的十二岁生日礼物。她还带了本有着著名古典建筑的书，用古希腊语写的，这样无聊的时候可以读一读。还有一柄青铜小长刀，藏在她的袖口里。我很确定这把小刀会让我们在通过金属探测器时第一时间就被逮起来。

格洛弗穿着他的假脚和长裤装成普通人类。他戴着一顶牙买加风格的绿色帽子，这样下雨的时候就不会打湿卷发，不然的话他的头发会贴在头上，露出羊角的尖端。他那鲜橙色的背包装满了金属碎片和苹果，打算在路上当零食。口袋里装着一根芦笛，那是他的爸爸为他雕刻的。不过他只会吹奏两首曲子：莫扎特的《第十二号钢琴协奏曲》以及希拉里·达芙的《爱情过去式》，这两首歌用芦笛吹起来都很难听。

我们向其他的营员道别，最后看了一眼草莓园、大海和主楼，然后登上混血者之丘，来到宙斯之女塔莉亚变成的大松树前。

喀戎在轮椅上等着我们。在他身边站着的是我在病房恢复时见过的一身冲浪装扮的那个人。格洛弗和我提到过，这个人是营地的警备队长。恐怕他全身上下都长着眼睛，所以永远不会被惊吓到。不过今天他穿了一件司机的制服，所以只能在他的手上、脸上和脖子上看到多出来的眼睛。

“这是阿耳戈斯（希腊神话中的百眼巨人，曾为诸神当过守卫——译者注）。”喀戎告诉我，“他会开车把你们带到城里，而且，呃，也会随时注意周围的情况。”

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卢克跑上山丘，手里拿着一双篮球鞋。

“嘿！”他气喘吁吁，“很高兴我赶上了。”

安娜贝丝的脸红了起来，只要卢克在周围出现，她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只是想对你说声祝你好运。”卢克对我说，“而且我觉得……呃，也许你会用得上这个。”

他把球鞋递给我，那鞋子看起来很普通，甚至连气味都和普通球鞋一样。

卢克说：“玛亚！”

鞋子的脚后跟生出了白鸟般的翅膀，我吓了一跳，把鞋子向外一丢。鞋子拍打着翅膀缓缓降落在地上，翅膀折叠收起，随后消失了。

“太牛了！”格洛弗说。

卢克微笑着说：“这东西在我执行任务的时候帮了很大的忙。爸爸给的礼物。当然，这些日子以来我都没怎么用到过……”他的表情开始伤感起来。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卢克赶来道别的方式真是太酷了。我曾担心他会记恨我在这些天抢了他太多的风头，但现在他送给我这个魔法礼物……这让我满脸通红，和安娜贝丝一样。

“嘿，哥们儿，”我说，“谢谢了。”

“听着，波西……”卢克看起来不大自在，“我们的很多希望都系在你身上，所以……帮我多灭掉几只怪物，好吗？”

我们握了手。卢克在格洛弗的两只角之间拍了拍他的头，然后给了安娜贝丝一个告别的拥抱。安娜贝丝看起来快要晕倒了。

当卢克离开后，我对她说：“你刚才呼吸急促，换气过度哦。”

“才没有呢。”

“你让他代替你去夺取旗子，不是吗？”

“噢……为什么我要跟着你这样的人到处跑啊，波西？”

她跺着脚，走向山丘的另一边，那里有辆白色的SUV汽车停在路基上，阿耳戈斯跟了过来，他身上的汽车钥匙叮当作响。

我弯腰拾起了飞翼鞋，心里忽然出现一种不好的感觉。我看向喀戎：“我是不是不能用这个啊，对吗？”

他摇了摇头：“卢克是一番好意，波西。但是飞到空中……对你而言可不是太明智的选择。”

我点点头，有些失望，但随后我有了一个主意：“嘿，格洛弗。你想要一件魔法物品吗？”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我？”

我们很快地把球鞋绑在了他的假脚上，随后世界上第一只飞天山羊男孩就准备发射升空了。

“玛亚！”他叫道。

他离地起飞时没有问题，随后就歪向一侧，整个背部拖在草地上往前冲。飞翼鞋上下扑腾，就像一匹小野马。

“练习，”喀戎在他身后叫着，“你只是需要多加练习！”

“啊啊啊啊……”格洛弗歪着飞下山丘，像一架发了疯的割草机，朝着汽车冲过去。

在我跟上去之前，喀戎握住了我的胳膊。“我应该把你训练得更强些，波西。”他说，“要是时间再多些就好了。赫拉克勒斯，伊阿宋……他们都受过更多的训练。”

“这没关系。我只希望……”

我停下了话语，再说下去让我觉得自己很像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其实我只希望我爸爸能送给我一件很酷的魔法物品帮我完成这个任务，一个像卢克的飞翼鞋或者安娜贝丝的隐身帽一样棒的东西。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喀戎说，“我怎么能让你不带这个就出门呢？”

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支笔，递给我。那是一支普通的一次性圆珠笔，黑色笔芯，还带着个笔帽。大概三十美分一支吧。

“咦，”我说，“谢谢。”

“波西，这是你爸爸的礼物。在不知道你就是我在等着的那个孩子之前，我已经保管它很多年了。但预言现在已经成真，你就是那个人。”

我想起那次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社会实践，当我让多兹夫人蒸发掉的时候，喀戎丢给我一支笔，它变成了一把剑。难道这就是……

我拔下笔帽，笔杆在我手里逐渐伸长变重。半秒钟之后，我手里握着的是一把闪闪发光的青铜双刃剑，皮革包裹在剑柄上，上面还钉着金色的装饰钉。这是第一把让我感觉称手的武器。

“这把武器有着悠远而悲惨的历史，我就先不多说了。”喀戎告诉我，“它的名字叫阿纳克卢斯摩斯（Anaklusmos）。”

“激流。”我翻译了出来，惊讶地发现古希腊语对我来说是如此的简单。

“只有在紧急情况下才能使用它。”喀戎说，“而且只能用来对抗怪物。除非绝对必要的状态下，英雄是不能够伤害到凡人的。当然，这把剑实际上也不可能伤害到他们。”

我看着那锋利无比的剑刃：“你说这不会伤害到凡人？怎么可能不会呢？”

“这把剑是由神级的青铜打造的。独眼巨人们在埃特纳火山的深处打造成后，再放进忘川冷却。它对怪物和任何来自冥界的生物来说都是致命的，可以让你占得先机。但是剑刃砍向凡人时则会直接穿过去，像幻影一样。对这把剑来说，凡人无关紧要，不需要它出手。而且我必须警告你：作为一个半神半人，天神和凡间的武器都能够杀死你。你的弱点可是双倍的。”

“很高兴知道这个。”

“现在把笔帽盖上吧。”

我用笔帽碰了一下剑尖，激流剑迅速变回圆珠笔的样子。我把它塞进口袋里，心里稍微有点担心，因为我在学校的时候以爱丢笔而闻名。

“你不会的。”喀戎说。

“不会怎样？”

“不会弄丢这支笔。”他说，“它被施了魔法，永远都会出现在你的口袋里。试试看。”

我有点担心，但还是尽可能远地把这支笔丢向山丘，看着它消失在草丛中。

“可能要花上几秒钟。”喀戎告诉我，“现在检查一下你的口袋吧。”

圆珠笔确确实实在我口袋里。

“好吧，太酷了！”我承认说，“然而如果有凡人看到我拔出这把剑怎么办？”

喀戎笑了起来：“迷雾是很有力量的东西，波西。”

“迷雾？”

“是的。读一读《伊利亚特》（古希腊经典名著《荷马史诗》其中一部——译者注）吧！里面有很多事情可以参考。只要诸神、怪物和凡人们的世界混淆到一起时，他们就会放出迷雾，模糊人类所见的景象。作为一个混血者，你可以看到事物原本真实的样子，但是人类的解释却大不相同。值得注意的是，人类会将这段时间里他们看到的东西解释成他们自以为真实的样子。”

我把激流剑放回了口袋里。

这是第一次，我感觉到这个任务很真实。我是真的就要离开混血者之丘，去向西方。没有大人的监护，没有备用计划，甚至连一部手机都没有。（喀戎说怪物们可以追踪手机的信号，如果我们带着手机，那比带着个闪光信号灯还要糟。）我除了这把剑以外没有任何武器可以击退怪物，抵达死亡之地。

“喀戎……”我说，“你之前说过诸神是不朽的……我是说，在他们之前还有过其他的时代吧，对吗？”

“准确来说，在他们之前有过四个时代。泰坦们的时代是第四纪，有时也被叫做黄金时代，实际上这完全是个误称。西方文明发展的时代，也就是宙斯统治着的时代，是第五纪。”

“那么在诸神以前……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喀戎抿了抿嘴唇：“即使是我，也没有古老到能记得那些岁月，孩子。不过我知道对凡人来说，那是一个黑暗而野性的时代。泰坦之王克洛诺斯称他统治的时代为黄金时代，是因为人类当时活在天真而无知的状态。这只是一种宣传手法。除非想开胃或者当做一种廉价的娱乐，不然泰坦之王对你们这个种族一点也不关心。只有在神王宙斯统治的初期，才有一位善良的泰坦——普罗米修斯为人类带来了火种，这个种族才开始进步。但正因如此，普罗米修斯也被打上了激进派思想者的烙印。你应该还记得，宙斯严厉地惩罚了他。当然，最终诸神还是让人类得到了温暖，而西方文明也就此诞生。”

“但诸神现在也不会死，对吧？我是说，只要西方文明还存在，他们就会一直活着。所以……即使我任务失败，也不会发生什么糟糕的事情而让一切都乱作一团吧？”

喀戎悲哀地朝我笑了笑：“没有人知道西方文明的时代会持续多久，波西。诸神的确是不朽的，没错。但泰坦神也是如此。他们也一样存在着，被关押在不同的牢狱里，被强迫着忍受无尽的痛苦与惩罚，虽然力量减弱，但仍然有着活力。也许命运女神阻止了诸神也去承担那样的厄运，又或者让我们不用再次回到昔日的黑暗与混沌。孩子，我们所能做的只是顺从自己的命运。”

“我们的命运……那还得是在我们知道它到底是什么的情况下吧……”

“放松些，”喀戎对我说，“保持清醒的头脑。并且记住，你将会阻止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战争。”

“放松，”我说，“我已经很放松了。”

当我走到山脚下时，回头望去，在曾经是宙斯之女塔莉亚的松树下，喀戎以整个半马人的身形站在那里，高举着他的弓向我们致意。这可真是一个典型半马人的典型夏令营送别场面啊！

阿耳戈斯开车载着我们穿过乡村，进入长岛的西部。再一次回到公路上来的感觉很奇怪，安娜贝丝和格洛弗坐在我旁边，就好像我们只是普通的一起搭车的乘客。在混血者之丘生活了两周以后，真实的世界反而像幻想一样了。我发现我自己正盯着路边的每一家麦当劳，每一个坐在父母汽车后座上的小孩子，每一块广告牌和每一个购物中心。

“目前为止一切顺利，”我对安娜贝丝说，“十公里之内一只怪物都没有。”

她愤怒地看了我一眼：“那么说话会倒霉的，海草脑袋。”

“这倒再次提醒了我——为什么你这么讨厌我啊？”

“我可没讨厌你。”

“你这可骗不了我。”

她把手里的隐身帽折来折去。“你看……本来我们大概就没法和睦相处，是吗？我们的父母可是竞争对手。”

“为什么？”

她叹了口气：“你想要多少个原因啊？有一次我妈妈逮到波塞冬和他的女朋友在雅典娜神庙里幽会，那可真是大大的不敬。还有一次，雅典娜和波塞冬互相竞争雅典城守护神的位置。你爸爸创造了些愚蠢的盐水喷泉作为他的礼物。我妈妈创造了橄榄树。人们觉得我妈妈的礼物更好，所以才用她的名字给雅典城命名。”

“那他们一定是很喜欢橄榄了。”

“噢，别提了。”

“现在来说，如果她发明比萨的话——那我也能完全理解了。”

“我说了，别提了！”

阿耳戈斯在前座微笑着。他什么也没说，但脖子后面有一只蓝色的眼睛朝我眨了眨。

进入皇后区以后交通越来越拥挤。当我们到达曼哈顿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开始下起雨来。

阿耳戈斯把我们放在居民区东面的灰狗公交车站，离我妈妈和盖博的公寓不远。一个邮筒上贴着一张湿漉漉的传单，上面有我的照片，还写着：你见过这个男孩吗？

在安娜贝丝和格洛弗注意到这个之前，我把传单撕了下来。

阿耳戈斯把我们的行李弄好，确保我们都拿到车票，然后就驾车离开了，在他驶出停车场的时候，手背上的眼睛一直睁着望向我们。

我在想，我现在和以前的公寓离得如此近。平常这时候，我妈妈已经从糖果店回到家里了。而臭盖博肯定会在那儿玩着扑克，一点都不会考虑到她。

格洛弗背起了他的背包，沿着我的视线往街道的那个方向看去。“你想知道为什么她会和那个人结婚吧，波西？”

我盯着他：“你这是在对我用读心术还是什么其他的本事？”

“只能感觉到你的情绪，”他耸耸肩，“估计是我忘记告诉你半羊人有这种能力了。你是在想你的妈妈和你继父的事情吧，不是吗？”

我点点头，想着还有什么事情是格洛弗忘记告诉我的。

“你妈妈是为了你才和盖博结婚的。”格洛弗对我说，“你给他起外号叫‘臭盖博’，但你其实没太大感觉，这个人的气味……极其讨厌。我从这儿都能闻得到。我能闻到你身上留下的他的气味，尽管你已经两星期都没接近过他了。”

“谢谢哈，”我说，“离这儿最近的澡堂在哪里？”

“你应该心怀感激，波西。你的继父味道这么夸张，他可以掩盖任何半人半神的存在。我坐到他的汽车里吸了一口气就知道了：盖博已经掩盖你的味道好多年了。如果你不是每个夏天都和他一起生活的话，你可能早就被怪物们发现了。你妈妈和他在一起是为了保护你。她是个聪明的女士。她一定很爱很爱你，才会忍受和那个家伙在一起——如果说这些能让你感觉好一点的话。”

其实并没有，可我强迫自己不要表现出来。我会再一次见到她的，我坚信，她并没有离开。

我在想如果我把所有情绪都混杂在一起的话，格洛弗是否还能读得出来。我很高兴他和安娜贝丝都在我身旁，但不能坦诚地直面他们让我有种负罪感。我没有告诉过他们，我接受这个疯狂任务的真正原因。

真相是，我对取回宙斯的闪电权杖，或者拯救这个世界，抑或是帮助我爸爸解决麻烦这些事情并不在乎。我越是想着这些，就越怨恨波塞冬从来没有看过我，也从没有帮助过妈妈，甚至都没有寄来过儿童赡养费的支票。他只是在需要我完成任务的时候才承认了我。

我所在乎的只有我妈妈。哈迪斯用不正当的手段抓走了她，那么哈迪斯就应该把她放回来。

你将被一个称你为朋友的人背叛。神谕的低语在我脑海中回响。你最后将失败，无法救出最重要的存在。

闭嘴，我说。

雨还在一直下着。

我们坐立不安地等着公交车，决定用格洛弗的苹果来玩丢沙包。安娜贝丝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她可以用膝盖、手肘、肩膀等等任何部位来顶起苹果。当然我自己玩得也不差。

当我把苹果丢向格洛弗的位置离他的嘴巴非常近的时候，游戏结束了。山羊的超级大嘴张开一咬，我们的沙包从此消失——无论是果核还是梗，全都不见了。

格洛弗满脸涨红。他想要道歉，可是安娜贝丝和我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

最后公交车终于来了。当我们排队准备上车的时候，格洛弗开始东张西望，不停地嗅着空气，就好像他正闻着最喜爱的学校食堂里的美味佳肴——墨西哥玉米卷。

“怎么了？”我问道。

“我不知道。”他紧张地说，“也许什么事情也没有。”

但我可不觉得什么事情都没有。我也开始像他一样东张西望了。

我们最后终于上了车，在车尾找到一排位子坐下来之后，我的心才放了下来。我们把背包在行李架上放好。安娜贝丝紧张地用她的棒球帽敲打着大腿。

最后一批乘客上车了，安娜贝丝用手掐住我的膝盖。“波西。”

一位老妇人正登上汽车。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天鹅绒大衣，戴着蕾丝手套，头上形状不整齐的橙色羊毛帽子遮住了她的脸，她手里还拎着一个大大的涡纹手提包。她抬起头，黑色的眼睛闪闪发光，我的心猛地一跳。

那是多兹夫人。更加衰老，更加干瘪，但那邪恶的脸庞却丝毫未变。

我向位子里缩了缩。

在她后面又上来了两个老妇人：一个戴着绿色的帽子，另一个则是紫色的。除此之外，她们看上去和多兹夫人一模一样——同样瘦骨嶙峋的双手，同样花纹的手提包，同样皱巴巴的天鹅绒大衣，三位恶魔老太太。

她们坐在最前面一排，就在司机的正后方。坐在靠走道的两位伸出腿横跨在过道上，形成一个X形。这种动作很偶然，但在她们来讲就传递了一个清楚的信息：谁也不许走。

公交车驶离车站，我们朝着平坦的曼哈顿街道前进。“她并没有死很久，”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要显出发抖来，“我以为你说我这辈子里她们都不会再出现呢。”

“我说的是，如果你幸运的话，”安娜贝丝说，“很显然你没戏。”

“三个都来了，”格洛弗呜咽着，“诸神在上！”

“没事的，”安娜贝丝明显在努力想办法，“复仇三女神。冥界里三个最糟糕的怪物。没问题的，没问题的，我们只要溜出窗户就行了。”

“窗子没法打开的。”格洛弗呻吟道。

“车后面的逃生出口呢？”她提议说。

车后面没有出口。即使有的话，也于事无补。此时此刻我们正行驶在第九大道上，朝着林肯隧道前进。

“有目击者在周围的情况下，她们是不会攻击我们的吧，”我说，“是这样吗？”

“凡人的眼力可不好，”安娜贝丝提醒我说，“他们的大脑只能处理他们通过迷雾看到的东西。”

“他们会看到三个老妇人杀了我们吧，不是吗？”

她想了想：“这可不好说。但我们不能指望凡人帮忙。或许紧急出口是在车顶……”

我们冲进了林肯隧道，除了走道里的灯，整个公交车一片黑暗。雨声也消失不见，车子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中。

多兹夫人站起身来。她用像是提前排练过的平实声音，对整个车厢的人宣布说：“我要用一下洗手间。”

“我也去。”第二个姐妹说。

“我也去。”第三个姐妹说。

她们全都来到了走道上。

“我想出来了，”安娜贝丝说，“波西，戴上我的帽子。”

“什么？”

“你才是她们要找的人。隐身然后站在走道上，让她们从你身边走过。这样你就能走到前面下车离开了。”

“但你们怎么……”

“有很小的可能性是她们注意不到我们，”安娜贝丝说，“你可是三巨头之一的儿子。你的气味能盖过我们。”

“我不能就这么丢下你们。”

“别担心我们了，”格洛弗说，“快走！”

我双手发抖，感觉自己像个懦夫，但还是拿了棒球帽戴在头上。

当我低头往下看的时候，发现我的身体已经消失不见了。

我开始悄悄在过道上潜行，成功地走过了十排座位，在复仇三女神经过的时候闪到了旁边的一个空位子上。

多兹夫人停了下来，嗅着空气，直直地看向我的方向。我的心怦怦地跳个不停。

显然她什么也没有看到。她和姐妹们继续往前走了。

我能自由行动了。我走到公交车的前面，现在汽车就要开出林肯隧道了。当我正准备按下紧急情况停车按钮的时候，我听到车后排传来了可怕的哀号声。

老妇人们已经不再是老妇人了。她们的脸倒是没什么变化——不可能再变得更丑了——但她们的身体皱缩成覆盖着棕色皮革的女巫身体，长出了蝙蝠翅膀，手则变得像石像鬼的爪子一样。手里的手提包变成了燃烧着火焰的鞭子。

复仇三姐妹围住格洛弗和安娜贝丝，抽打着手里的鞭子，咝咝地说：“在哪儿？在哪儿？”

公交车上的其他人开始尖叫起来，缩在位子上瑟瑟发抖。看来，他们还是能看见一些东西的。

“他不在这里！”安娜贝丝叫喊着，“他已经走了！”

复仇女神举起了手里的鞭子。

安娜贝丝抽出她的青铜匕首。格洛弗则从他的零食包里抓出一个罐头，准备朝她们丢出去。

我接下来做的事情是如此的冲动而危险。我应该被评为全年度最佳注意力缺陷多动症儿童才是。

公交车司机有些分神，想要从后视镜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仍然保持着隐身状态，从他手里一下子抢过方向盘，打到了左边。每个人都大叫着，身体被抛向右边。我听到了想听到的声音——三个复仇女神狠狠地撞到了玻璃上。

“嘿！”司机大喊道，“嘿——哇哦！”

我们争抢着方向盘。公交车撞在隧道的边缘，车身金属与墙面摩擦出声，火花四溅，在我们身后擦出一公里来长。

我们倾斜着冲出了林肯隧道，回到了雨幕中。人类和怪物都在汽车里颠来倒去，周围其他的汽车则像保龄球瓶子那样被撞得乱七八糟。

忽然间司机发现了一个出口。我们驶离了公路，穿过六个红绿灯，最终在一条通往新泽西的乡村道路上减缓了速度。你不会相信，离开纽约只跨过一条河的距离，这里就变得如此的荒凉。我们的左面是一片森林，右边则是哈得孙河，而司机看起来想要朝着大河转过去。

另一个伟大的想法出现：我撞向了紧急刹车。

汽车哀鸣着，在潮湿的柏油路上旋转了整整一周，撞进了树林里。应急灯亮了起来。车门打开，司机是第一个逃出去的人，乘客们叫喊着，跟在他后面蜂拥而出。我跳到了司机的座位上，好给人们让出通路来。

复仇女神重新恢复了平衡。她们对安娜贝丝抽出鞭子。安娜贝丝举起匕首，用古希腊语大喊着，呵斥她们退后。格洛弗往外丢着罐头。

我看着打开的车门。其实我可以离开，但我不能丢下我的朋友们。我摘下了隐身帽，大叫着：“嘿！”

复仇女神转过身来，朝我露出黄色的尖牙，这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从出口逃走也许才是个明智的主意。多兹夫人高视阔步地走在过道上，就像以前她在课堂时一样，正要过来给我的数学成绩打上一个F。每当她甩起鞭子的时候，就会出现红色的火焰沿着有倒刺的皮鞭跳动。

她那两个丑陋的姐妹，一人沿着一侧座位在上方朝我爬过来，就像两只巨大而恶心的蜥蜴一样。

“珀修斯·杰克逊，”多兹夫人以一种确定无疑是佐治亚州南部的口音说着，“你惹怒了诸神。你必须死。”

“我还是更喜欢你当数学老师时候的样子。”我告诉她。

她咆哮起来。

安娜贝丝和格洛弗小心翼翼地移动到复仇女神身后，等待着机会。

我从口袋里拿出圆珠笔，拔下笔帽。激流剑伸长变大，变成那柄闪闪发光的双刃宝剑。

复仇女神迟疑了一下。

多兹夫人以前体验过激流剑的剑刃。很明显她不想再一次看到它了。

“屈服吧，”她咝咝地说，“这样你就不会承受永恒的痛苦了。”

“说得不错。”我对她说。

“波西，小心啊！”安娜贝丝叫喊道。

多兹夫人挥舞着鞭子缠上我的剑身，与此同时，另外两个复仇女神也分别从两侧朝我扑过来。

我的手像是接触到了熔化着的铅，但我极力握稳激流剑。我用剑柄刺向左侧的复仇女神，把她打倒在座位里。我转过身砍向右侧的那位，当剑刃接触到她脖子的一刹那，她尖叫着，爆裂成了灰尘。安娜贝丝用摔跤的姿势从背后扭住多兹夫人，与此同时，格洛弗从她的手里把鞭子扯掉。

“噢！”他大喊着，“噢！好烫！烫死了！”

我刚才用剑柄击倒的那个复仇女神又朝我扑过来，爪子张开。我挥起激流剑，她像节日陶罐一样被砍得粉碎。

多兹夫人想要把后背上的安娜贝丝甩下来。她用力又踢又打，嘶吼着用爪子抓来抓去，但安娜贝丝一直紧抓不放。同时格洛弗用多兹夫人的鞭子把她自己的腿缠了起来。最后他俩一起向后一拉，把她拉倒在过道上。多兹夫人努力想要爬起来，但她没有足够的空间去伸展自己的蝙蝠翅膀，只能一直倒在地上。

“宙斯将会毁灭你！”她诅咒道，“哈迪斯会得到你的灵魂！”

“Braccas meas vescimini!”我大吼。

我不知道这句拉丁语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觉得那意思大概是：“吃我的裤子吧！”

雷声撼动着这辆汽车。我脖子后面的汗毛倒竖。

“快出来！”安娜贝丝朝我大喊，“马上！”我不需要她的鼓励也必须这样。

我们冲了出去，发现其他的乘客都茫然恍惚地走来走去，有的在和司机争吵，有的则绕着圈子跑来跑去，嘴里大吼着：“我们就要死了！”一个穿着夏威夷衬衣的乘客在我还没有把剑重新盖上变成圆珠笔时，冲着我咔嚓就拍了张照片。

“我们的包！”格洛弗忽然意识到，“我们把包落在……”

嘭！

公交车的车窗炸裂开来，乘客们四散奔逃寻找掩蔽处。闪电把车顶劈开了一个巨大的洞，但从车里传出一声愤怒的哀号，告诉我多兹夫人并没有死掉。

“跑！”安娜贝丝说，“她正在搬救兵！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我们冲进了森林之中，头上是瓢泼大雨，汽车在我们身后燃烧着，而前方空无一物，只有一片黑暗。

第十一章 花园侏儒商店

从某种角度来说，知道希腊诸神还存在其实很不错，因为这样在出现问题的时候，你就有地方可以埋怨了。比如说，当你从一辆公交车中跑出来，那车刚被怪物老妖婆袭击过，又被闪电炸出个洞来，头顶上雨下个不停淋得浑身湿透的时候，绝大多数人会认为这只是走霉运而已。而当你是个混血者的时候，你就会明白，有些神圣的力量真的是想要把你的日子搅成一团糟。

于是安娜贝丝、格洛弗和我沿着新泽西的河岸走进了树林里，纽约城的灯光把我们身后的夜空染成一片昏黄，哈得孙河的味道充斥在我们的鼻子里。

格洛弗瑟瑟发抖，他那大大的山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充满了恐惧。他大叫着：“三个仁慈女神啊，一次三个都来了啊！”

我自己也完全处在震惊中。汽车玻璃爆炸的声音仍然在我的耳膜上轰响。不过安娜贝丝仍然在拉着我们前进，她说：“加油！我们走得越远，就越安全。”

“我们所有的钱都丢在那里了，”我提醒她说，“还有食物和衣服，所有的装备。”

“如果当初你没有跳进来加入战斗……”

“你要我怎么做？难道就看着你们被杀？”

“你不需要来保护我，波西。我会没事的。”

“像三明治面包一样被切成块，”格洛弗插进来说，“那也叫没事。”

“闭嘴，你这只山羊。”安娜贝丝说。

格洛弗嘶叫着悲叹：“空罐头啊……我那完美的一大包空罐头啊。”

我们歪歪扭扭地踩过烂泥地，穿过恶心的怪树丛，那味道闻上去就像发酸发臭的脏衣服。

几分钟之后，安娜贝丝并排走在我身边。“那个，我……”她的声音支支吾吾的，“我很感激你能为了我们冲回来。那真的很勇敢。”

“我们是个团队，不是吗？”

她沉默不语地走了几步。“如果你死了……对你自己来说很糟糕不说，这也就意味着这次任务结束了。这或许是我唯一一次能见到真实世界的机会了。”

暴雨终于停歇了。城市的光线在我们身后逐渐消失，留下的只是黑暗。我基本上看不到安娜贝丝，除了她金发上反射出的一点亮光。

“你自从七岁起就没离开过混血大本营吗？”我问她。

“没有……除了偶尔的校外实践。我爸爸他……”

“那个历史学教授。”

“对。我不想一直待在家里。我的意思是说，混血大本营就是我的家。”她的话语倾泻而出，就好像担心有什么人会阻止她说话一样，“在营地里你总是在训练啊训练。这的确是很酷，一切也都很棒，但真实世界才是怪物会存在的地方。只有在真实世界里，你才会知道自己是不是够优秀。”

如果我不是已经很了解她的话，我会以为自己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不自信。

“你用那柄匕首用得很好啊。”我说。

“你这么认为吗？”

“任何一个能骑在复仇女神后肩上的人都会让我这么认为的。”

我看不太清楚，但我觉得她应该是笑了起来。

“你知道吗？”她说，“也许我应该告诉你……刚才在公交车后面有件事情很有趣……”

无论她想说的是什么，都被一阵尖锐的嘟嘟声打断了，那声音就好像被严刑拷打的猫头鹰发出来的一样。

“嘿，我的芦笛还能用！”格洛弗大叫着，“如果我能记起来《寻路曲》怎么吹，我们就能走出这片森林了！”

他吹起了一小段旋律，但听起来还是很可疑，像希拉里·达芙。

于是我们不但没有找对路，突然之间我还撞到了一棵树上，头上肿起了一个超大号的包。

这一项要加入我所没有的超能力中：红外线夜视。

在摔倒爬起、咒骂不已和其他悲惨的感受之后，我们又走了大概一公里，我开始看到前方有了灯光：是霓虹灯广告牌之类。我能闻到食物的味道，炸好的超棒食物。我忽然意识到，自从来到混血大本营以后，我就再也没吃过任何不健康的食物，在那里我们都以葡萄、面包、奶酪和宁芙们准备的去脂肪纯烤瘦肉为食。而现在，我这个男孩子则需要一份双层奶酪大汉堡。

我们继续往前走着，直到在森林里看见了一条废弃的双车道公路。路的一侧是一家倒闭了的汽车加油站，旁边破破烂烂的广告牌上贴着的还是九十年代的电影。而另一侧则还有店面在营业中，那里就是霓虹灯光和食物香味的来源。

这并不是我希望中的快餐馆。而是一家奇怪地开在路边的古董纪念品商店，卖那些草编火烈鸟、印第安木雕、水泥灰熊之类的工艺品。主建筑是一间低矮的长条形仓库，周围摆放着几英亩面积的雕像。大门之上的霓虹灯招牌闪烁着字样，但我不可能读得懂。比标准英文更加重我阅读障碍症的，当然是上面的红色花体霓虹灯式英文了。

在我眼中看来，那上面写的是：姨阿姆埃园的儒朱典（ATNYU MES GDERAN GOMEN MEPROUIM）。

“那个见鬼的东西上写的是什么？”我问道。

“我也不知道。”安娜贝丝说。

她平时这么爱看书，我差点忘了她也有阅读障碍症了。

格洛弗翻译着：“埃姆阿姨的花园侏儒商店。”

在入口的两侧，如同广告般矗立着两尊水泥做的花园侏儒雕像，留着丑陋的小胡子，正在微笑着挥手，就好像他们正在摆姿势好被人拍成照片一样。

我穿过街道，跟随着汉堡包的味道。

“嘿……”格洛弗警告我。

“里面的灯还亮着，”安娜贝丝说，“也许这里开着门。”

“说不定是个餐厅。”我渴望地说。

“是餐厅。”她同意道。

“你们两个疯了吗？”格洛弗说，“这地方透着一股子古怪。”

我们无视他的话。

前厅简直是一片雕像的森林：有水泥做的各种动物，水泥的孩子们，甚至还有一只水泥半羊人正在吹奏着芦笛，这让格洛弗浑身一颤。

“咩——哈哈！”他咩了一声，“这看上去好像我的斐迪南叔叔！”

我们在仓库门前停下脚步。

“别敲门，”格洛弗恳求我们，“我闻到了怪物的味道。”

“你的鼻子被那些复仇女神蒙蔽了，”安娜贝丝告诉他，“我闻到的只有汉堡味。难道你不饿吗？”

“肉食！”他轻蔑地说，“我是个素食主义者。”

“你吃的可是奶酪墨西哥玉米卷和铝罐啊。”我提醒他。

“那些就是素的。来吧，咱们走吧。这些雕像……在盯着我看。”

仓库门吱吱呀呀地打开了，站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位很高的中东妇女，至少我觉得她是中东人，因为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全身除了双手以外的部位都覆盖在衣服里面，她头上也整个缠着面纱。我只能看到她的眼睛在黑色的面纱后面闪闪发光。她那咖啡色的双手看起来很苍老，但是指甲修剪得很好，显得很优雅，所以我想象这位老妇人年轻的时候一定曾经是一位很美丽的夫人。

她的口音听起来也很含糊，有点中东腔调。她说：“孩子们，现在已经很晚了，不能单独待在外面。你们的父母呢？”

“他们……呃……”安娜贝丝想要说些什么。

“我们是孤儿。”我说。

“孤儿？”那妇人说道，从她嘴里发出来的语言听起来好像外国话，“噢，我亲爱的孩子们！不会吧？”

“我们和大篷车队分开了，”我说，“我们马戏团的车队。马戏团团长告诉我们，如果迷路的话就到加油站那里等他，但也许他忘记这件事了，要不就是他指的是另一个加油站。不管怎么说，我们迷路了。请问这是食物的味道吗？”

“噢，我亲爱的孩子们，”那妇人说，“你们一定要进来，可怜的孩子们。我是埃姆阿姨。进来一直走到仓库的后面吧，那边有用餐区。”

我们对她表示感谢，然后走了进去。

安娜贝丝冲我嘟囔说：“马戏团的车队？”

“永远要有办法，不是吗？”

“你的脑袋里真是塞满了海草。”

仓库里装着更多的雕像——各种摆着不同姿势的人们，服装不尽相同，脸上的表情也很丰富。我在想，得拥有一个非常巨大的花园才能摆下这些雕像，因为他们全都是真人大小的。不过我现在几乎满脑子想的都是食物。

来吧，叫我白痴吧，谁让我只因为肚子饿就走进了这样一家由奇怪的妇人开的店呢，但我有时候就是会做出一些很冲动的事情来。再说，你没有闻到过这位埃姆阿姨的汉堡包香味。这味道浓烈得就像看牙医时使用的笑气一样，能让你转移一切注意力。我完全没注意到格洛弗紧张的呜咽声，也没有注意到那些雕像的眼睛好像都在跟着我动，更没有注意到埃姆阿姨在我们身后锁上了门。

我所关心的只有尽快找到用餐区。果然就在仓库的后面，整个快餐柜台上有烤肉架、汽水机、脆饼干加热架，还有烤干酪玉米片供应机。想要的一切都应有尽有，再加上面前的几张不锈钢野餐桌。

“请坐吧。”埃姆阿姨说。

“太棒了。”我说。

“呃，”格洛弗不大情愿地说，“夫人，我们可没有钱。”

在我要戳格洛弗的肋骨之前，埃姆阿姨说：“不，不用的，孩子们。不用付钱了。这是特殊情况，不是吗？就算是我对一些好孤儿的招待吧。”

“谢谢您，夫人。”安娜贝丝说。

埃姆阿姨全身僵了一下，就好像安娜贝丝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不过老妇人很快就又恢复了放松状态，让我觉得刚才那瞬间肯定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这没关系的，安娜贝丝。”她说，“孩子，你有一双非常美丽的灰眼睛。”事后我才想到，她是怎么知道安娜贝丝的名字的？我们还没有自我介绍过呢。

我们的女主人消失在小吃柜台后开始准备食物。在我们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端上来了一大塑料盘的食物，有双层奶酪汉堡、香草奶昔，还有超超大号的法式薯条。

顷刻之间我已经干掉了一大半汉堡。

安娜贝丝吸干了奶昔。

格洛弗拿起薯条，眼睛却盯着托盘上垫着的蜡纸衬垫，他好像很想吃这个，但还是太紧张了不敢去吃。

“那咝咝声是什么？”他问道。

我听了听，但什么也没听到。安娜贝丝摇摇头。

“咝咝声？”埃姆阿姨问，“也许你听到的是油锅里热油的声音。你的耳朵很灵敏啊，格洛弗。”

“我经常吃维生素。为了维持好听力。”

“那可真令人钦佩。”她说，“但是在这儿，请放松。”

埃姆阿姨什么也没有吃。她并没有把头巾拿下来，即使在烹饪的时候也一样，现在她坐在我们面前，交叉着手指看我们吃东西。有人一直盯着我看而我却看不到她的脸，这让人稍微有点不安。不过在吃完汉堡后，我感到心满意足，而且有些想打盹儿。不过我觉得至少要跟招待我们的女主人稍微聊一聊比较好。

“那么，您卖的是那些侏儒？”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感兴趣。

“噢，是的，”埃姆阿姨说，“还有各种动物，还有人像。花园里能摆的任何东西，全看顾客的需求。你要知道，雕像现在很流行的。”

“在这条路边开店，生意会很多吗？”

“不算很多。自从高速公路修好以后就……大部分汽车现在都不走这边了，因此每个顾客我都很珍惜。”

我脖子上的汗毛倒竖，就好像还有什么人正在盯着我看。我转过身去，却只看到一个年轻姑娘的雕像，她手里拿着个复活节的篮子，细节逼真到不可思议，比你见过的任何花园雕塑都要细致。不过她的脸上有什么不大对劲。看上去她满脸惊恐，甚至可以说非常害怕了。

“啊，”埃姆阿姨伤心地说，“你也注意到我的有些作品就没有那么好了。它们各有瑕疵，属于非卖品。脸部总是最难做好的地方，总是脸上出问题。”

“这些雕像是你自己雕的？”我问。

“噢，是啊。以前我还有两个姐妹，她们帮我一起照顾生意，现在她们都去世了，埃姆阿姨是孤单一人。我所拥有的只有雕像了。这也是为什么我要做出他们。你知道吧，他们就是我的伙伴。”她声音中透出的悲伤是如此深刻而真诚，让我不禁也为她感到难过。

安娜贝丝停止了吃东西。她身体前倾，问道：“两个姐妹？”

“那是个可怕的故事，”埃姆阿姨说，“真的不适合孩子们听。你看，安娜贝丝，曾经有个坏女人嫉妒我，那是在很多很多年前，我还年轻的时候。我有一位……一位男朋友，而这个坏女人打算拆散我们俩。她制造了一场可怕的事故。我的姐妹们站在我这边。她们尽自己所能分担了我的厄运，但最终还是都死了，弃我而去。我独自一人活了下来，但是代价惨重，如此大的代价啊……”

我不大明白她说的意思，但我为她感到难过。我的眼皮越来越沉重，填满了的胃口让我充满睡意。可怜的老夫人。谁会伤害这么一位好人呢？

“波西？”安娜贝丝摇晃着我，唤起我的注意，“也许我们该走了。我是说，马戏团团长还在等着我们呢。”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格洛弗在嚼着盘子里垫着的那张蜡纸，不知道埃姆阿姨注意到这件怪事没有，不过她什么都没有说。

“如此漂亮的灰眼睛，”埃姆阿姨又对安娜贝丝说了一遍，“我啊，嗯，我很久很久前也见过这么一双灰眼睛。”

她伸出手来，好像想要抚摸安娜贝丝的脸颊，但安娜贝丝突然站起身来。

“我们真的该走了。”

“是啊！”格洛弗吞下嘴里的蜡纸站了起来，“马戏团团长在等我们呢！赶紧！”

而我却不愿意离开。我感到饱足而温暖。埃姆阿姨人那么好，我想在她身边多留一会儿。

“噢，拜托了，亲爱的孩子们，”埃姆阿姨央求我们，“我很少能跟孩子们在一起。在你们离开之前，至少坐在那边摆个姿势吧。”

“摆个姿势？”安娜贝丝警惕地问。

“拍张照片嘛。我会用它来当图样设计出一组新的雕塑。你们要知道，小孩子很受欢迎的。大家都喜欢孩子。”

安娜贝丝把身体的重心从一只脚移到另一只脚。“我觉得我们还是不了，夫人。快点吧，波西……”

“我们当然能。”我说。我对安娜贝丝如此蛮横而粗鲁地对待一个刚刚免费招待过我们吃饭的老妇人感到十分愤怒，“只是拍张照片而已，安娜贝丝，拍了又能怎么样呢？”

“是啊，安娜贝丝，”老妇人高兴地咕哝着，“不会怎么样的。”

我能感觉到安娜贝丝并不喜欢这样，但她还是跟着埃姆阿姨走到前门，走进放着许多雕像的花园。

埃姆阿姨带我们走到一张公园长凳前，旁边就是那只石头半羊人。“现在，”她说，“我给你们摆好姿势。我觉得年轻的姑娘应该坐在中间，两位小绅士坐在两边好了。”

“这里拍照的话光线可不够啊。”我注意到这点。

“噢，足够了。”埃姆阿姨说，“足够我们看见彼此了，不是吗？”

“你的相机呢？”格洛弗问道。

埃姆阿姨往后退了一步，就好像正在取景。“现在，到了脸这个最有难度的部分了。你们每个人都能对着我微笑吗？要灿烂地笑。”

格洛弗瞥了一眼他旁边的石头半羊人，喃喃自语道：“这真的非常像我的斐迪南叔叔。”

“格洛弗，”埃姆阿姨责备地说，“亲爱的，看这边。”

她手里仍然没有拿着什么照相机。

“波西……”安娜贝丝说。

直觉提醒我应该听安娜贝丝的话，但是我正在和睡意作斗争，食物和这位老妇人温和的嗓音让我舒服得睡意浓浓。

“只要一下子就好，”埃姆阿姨说，“你看，我包着这该死的面纱没法看清楚你们……”

“波西，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安娜贝丝坚持说。

“不对劲？”埃姆阿姨开始伸手去解开包在头上的东西，“不会的，亲爱的。今晚我这里来了如此高贵的同伴们，怎么会有不对劲的地方呢？”

“那个就是斐迪南叔叔！”格洛弗倒抽了一口冷气。

“别看她的脸！”安娜贝丝大吼着。她猛地掏出她那美式棒球帽戴在头上，隐形了起来。她用看不见的手把格洛弗和我推离长凳。

我倒在地上，看着埃姆阿姨穿着凉鞋的脚。

我能听到格洛弗在往一个方向爬去，安娜贝丝逃往另一个方向。但我仍然不知所措，没有动弹。

随后我听到头顶上传来一阵奇怪的纱窗窸窸窣窣声。我抬起眼睛，看到埃姆阿姨的双手，它们开始变得枯黄干瘦，疙疙瘩瘩，指甲上长出了尖利的铜爪。

我差点想再往上看，但从左边某处传来安娜贝丝的惊叫声：“不！不要看！”

更多窸窸窣窣声传来——那是很多小蛇蠕动的声音，就在我头顶上，来自……来自埃姆阿姨的脑袋那个位置。

“快跑！”格洛弗咩咩叫着。我听到他迅速地跑过碎石路，大吼着“玛亚”，好启动他的飞翼鞋。

我无法动弹，只能盯着埃姆阿姨那疙疙瘩瘩的长爪子，努力与这老妇人在我身上施下的昏沉沉的睡意作斗争。

“要是毁掉这张如此英俊的年轻脸庞实在太可惜了。”她安抚我说，“留下来陪我吧，波西。你只要再往上看看就行了。”

我极力抵抗着自己身体想服从她的话的冲动。我往相反的方向看去，那边有一个人们经常用来装饰花园的玻璃制品——一个玻璃晶球。我能从那橘黄色的玻璃上看到埃姆阿姨阴沉的身影：她的头巾已经不见了，显露出来的脸庞就像是一个闪耀的白圈。她的头发四处扭动着，就像蛇群一般翻腾着。

埃姆阿姨。

“M”阿姨。

我怎么会这么笨？

努力思考，我告诉自己说。想想在神话里美杜莎（希腊神话里著名的蛇发女妖，看到她的脸的人都会变成石头——译者注）是怎么死的。

可是我想不出来。印象中在神话里，美杜莎被和我同名的英雄珀修斯杀死时，是在睡着的状态下。她现在可是毫无困意。如果她想要，甚至现在就可以用她那长爪子划破我的脸。

“那个灰眼睛的女神把我弄成这样的，波西。”美杜莎的声音听上去一点也不像个怪物，她的声音怂恿我抬头向上看，好去对这位可怜的老太太表示同情，“安娜贝丝的妈妈，那个该死的雅典娜，把我从一个美女变成了这样。”

“别听她的！”安娜贝丝的声音从某个雕像后传过来，她大喊着，“快跑啊，波西！”

“安静！”美杜莎怒吼着，随后她的声音又调整成安抚人的呢喃声，“你看，这就是为什么我一定要毁掉这个姑娘，波西。她是我敌人的女儿。我会把她的石像碾成齑粉。而你，亲爱的波西，你不需要遭受这种待遇的。”

“不。”我呻吟着，努力想让自己的双腿移动起来。

“你真的愿意帮助诸神？”美杜莎问道，“你了解在这个愚蠢的任务中等待着你的将会是些什么吗，波西？如果你到达冥界，又会发生些什么？我亲爱的，不要去当奥林匹斯诸神的爪牙了。你最好还是变成一尊雕像吧。这样痛苦更少些，痛苦会更少些的。”

“波西！”我听到身后传来蜂鸣声，就像一只两百磅重的大蜂鸟正俯冲过来，格洛弗吼叫着，“闪开啊！”

我转过身去，看到格洛弗在夜空中从十二点钟方向俯冲过来，飞翼鞋拍打着翅膀。他举着一根棒球棒那样粗的树枝，眼睛闭得紧紧的，脑袋转来转去。他正只靠耳朵和鼻子来控制飞行方向。

“闪开！”他再次大吼道，“我要打她！”

最后关头我终于可以动弹了。我确定格洛弗肯定不会打中美杜莎，他会撞到我身上的，所以我猛地闪到一侧。

砰的一声。

最开始我以为是格洛弗撞到了树上，随后美杜莎开始愤怒地咆哮起来。

“你这个该死的半羊人！”她怒吼着，“我会把你加入我的收藏品的！”

“这一击是为了斐迪南叔叔！”格洛弗吼了回去。

我爬到一边，藏在一尊雕像后面。与此同时格洛弗俯冲下来，发起了另一次攻击。

砰砰！

“啊！”美杜莎大吼不已，她那蛇发咝咝地吐着芯子。

安娜贝丝的声音就在我身边响起：“波西！”

我跳了起来，跳得如此之高，差点超过身边的一个花园侏儒像。“嘘！别这样！”

安娜贝丝摘下了棒球帽，在我旁边现身。“你必须砍掉她的脑袋。”

“什么？你疯了吗？我们赶紧从这儿逃出去吧。”

“美杜莎是个大威胁。她极其邪恶。我很想自己解决她，但是……”安娜贝丝吞吞口水，就好像她正在经历一个困难的决定，“但你有更好的武器。而且，我根本无法接近她。因为我妈妈的关系，她会把我撕成碎片的。你……你还有机会。”

“什么？我可做不……”

“听着，你难道想让更多无辜的人被她变成雕像吗？”

她指着一对情侣雕像，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拥抱在一起，他们被这怪物变成了石头。

安娜贝丝从附近的花台支架上抓起一个绿色的玻璃晶球。“用打磨光亮的盾牌当然更好。”她用挑剔的眼光研究着这个球体，“凸面会导致一定的变形。反射的图像大小要减去干扰因素的影响……”

“你能说英语吗？”

“我说的就是！”她把那个玻璃晶球扔给我，“只能通过玻璃去看她，绝对不要直接看。”

“嘿，伙计们！”格洛弗在我们头顶上某处喊道，“我觉得她已经被打昏了！”

“嗷嗷嗷！”

“也许还没有……”格洛弗更正。他准备用树枝再一次进行进攻。

“赶紧，”安娜贝丝对我说，“格洛弗的鼻子超级棒，但他最终总会撞错的。”

我掏出笔，拔下笔帽，激流剑的青铜剑刃在手中伸展开来。

我跟随着美杜莎的头发发出的咝咝吐芯声走了过去。

我的眼睛紧盯着玻璃球，这样我就只会看见美杜莎的倒影，而不是她的真实形象。之后，在绿色的玻璃晶体中，我看到了她。

格洛弗正要再次发动进攻，但这次他飞得有一点点低。美杜莎抓住他手里的棍子，把他扯得偏离飞行路线。他在空中踉跄着跌了下来，一头撞在一尊石头灰熊的前臂上，随后传来一声疼痛的大叫：“啊！”

美杜莎正要朝他猛冲过去，这时我大叫一声：“嘿！”

我一手握剑一手拿着玻璃晶球朝她前进，这可不容易。如果她朝我冲过来，我很难有时间做好防御。

但她却由着我接近——还有六米，还有三米。

我现在能看到她脸孔的反射成像，其实并没有那么丑陋。但玻璃晶球里的绿色螺旋纹路扭曲了图像，她的样子看起来更加糟糕。

“你不会伤害一个老太太的，波西。”她轻柔地低吟着，“我知道你不会的。”

我迟疑了下来，玻璃中反射出的脸孔慑住了我，让我动弹不得。虽然隔着绿色的玻璃，她那双仿佛燃烧起来的眼睛直射向我，令我的胳膊酸软无力。

从石头灰熊那边传来了格洛弗的呻吟声：“波西，不要听她的！”

美杜莎高声笑着：“太晚了！”

她挥舞着爪子扑向我。

我挥起宝剑向上砍去，听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刷的一声，随后传来如同疾风冲过山洞发出的咝咝声——那是怪物正在瓦解碎裂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掉在我脚边的地上。我用自己全部的意志力控制住身体，不要去看。我能感到温热的液体浸透了脚上的袜子，有只垂死中的小蛇头正用力扯着我的鞋带。

“噢，真恶心。”格洛弗说，他的眼睛仍然紧紧地闭着，不过我猜他也听到了那东西汩汩地流出液体和变成蒸汽的声音，“超级恶心。”

安娜贝丝走到我身边，她的眼睛向上望天。她手里举着美杜莎的黑色面纱，对我说：“先别动。”

她极其小心，绝对不向下看去，跪在地上摸索着用那块黑布覆盖住了怪物的头，然后拿了起来。那东西还在往下滴着绿色的汁液。

“你没事吧？”她问我，声音颤抖不已。

“嗯，”我确定，虽然我现在的感觉就好像丢掉了双层奶酪汉堡一样，“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头不会一起消失？”

“只要你砍掉它，它就会变成一种战利品。”她说，“就像你那个米诺陶之角一样。但千万不要打开这块布，它依然有能让人石化的力量。”

格洛弗呻吟着从灰熊的雕像上爬下来。他的额头上有一道被打过的伤痕。绿色的牙买加风格帽子吊在头上的一只小羊角上。他的假脚从蹄子上脱落下来。魔法飞翼鞋漫无目的地绕着他的脑袋飞啊飞。

“英雄飞行员啊，”我说，“哥们儿，干得好！”

他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这可真的不好玩。虽然说，用棍子打中她这部分是蛮有意思的。但撞到一只灰熊身上，可一点也不好玩。”

他抓住了空中飘着的鞋子，我盖上笔帽收起了宝剑。我们三个人跌跌撞撞地一起回到了仓库里。

我们从零售柜台后面找到几个老旧的杂货店塑料袋，把美杜莎的头又包了几层，然后把它丢到了我们刚才吃晚饭的桌子上。我们围着桌子坐下来，一个个筋疲力尽，不想说话。

最后我开口说道：“所以我们应该为了这个怪物而感激雅典娜了？”

安娜贝丝恼怒地瞪着我：“实际上，该感谢的是你爸爸。你难道不记得了吗？美杜莎是波塞冬的女朋友。他们俩在我妈妈的神殿里幽会。因为这个雅典娜才把她变成了怪物。美杜莎，还有帮助她溜进神殿的两个姐妹，她们被变成了三位戈耳工（戈耳工，蛇发三女妖的统称。她们的目光都有使人石化的能力——译者注）。这就是为什么美杜莎想要把我撕成碎片，而想把你保留下来做成完美的雕像。她仍然对你爸爸抱有感情。你大概让她回忆起了他吧？”

我的脸上开始发烧：“噢，这么说来我们碰到美杜莎都是因为我的错了？”

安娜贝丝挺直身子，模仿着我说话的声音，不过不怎么像：“只是拍张照片而已，安娜贝丝，拍了又能怎么样呢？”

“别提了，”我说，“你一点都不像。”

“你才让人没法忍呢。”

“你是……”

“嘿！”格洛弗打断了我们，“你们两个让我觉得偏头疼，而半羊人根本不会偏头疼的。我们现在要拿这颗头怎么办？”

我盯着那个东西。一条小蛇吊在塑料袋的一个破洞外面。袋子的一侧印着几个字：鸣谢惠顾！

我很生气，不光是因为安娜贝丝或者她妈妈的事情，还有和整个任务有关的所有神祇，更因为我们之前被炸出公路，在离开营地的第一天就遭遇了两场大战。照这样下去，我们根本没法活着到洛杉矶，更不要说赶在夏至日之前了。

美杜莎之前说了什么？

我亲爱的，不要去当奥林匹斯诸神的爪牙。你最好还是变成一尊雕像吧。

我站起身来。“等我一下，马上回来。”

“波西，”安娜贝丝在我身后叫道，“你要干什……”

我在仓库的后部搜索了一番，最后找到了美杜莎的办公室。她的账目记录显示，她最近的六笔生意，所有的货品都是发送到冥界，去装饰哈迪斯和珀耳塞福涅（哈迪斯的妻子，冥界之后——译者注）的花园。根据一笔运费账单显示，冥界的收货地址是加利福尼亚州西好莱坞的DOA音像工作室。我把这张账单叠起来，塞进口袋里。

我在收银机里找到二十美元，几个古希腊的金币，还有一些赫尔墨斯通宵快递的寄送单，每张单子上都附着一个皮质的小袋子，用来装金币的。我仔细翻找着办公室里的其他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大小合适的盒子。

我回到野餐桌前，把美杜莎的头打包完毕，填好了一张如下的寄送单：

纽约州纽约市 帝国大厦 六百楼

奥林匹斯山 诸神 收

致以最美好的祝愿

波西·杰克逊

“他们不会喜欢这样的，”格洛弗警告我说，“他们肯定会认为你这是莽撞无礼。”

我往小袋子里倒进去了几个古希腊金币。当我系好袋子的时候，里面传来了收银机一样的声音。包裹从桌子上飘到空中，噗的一声消失了！

“我的确莽撞无礼。”我说。

我看向安娜贝丝，准备面对她的批评。

她并没有说什么。似乎她已经认清了这个事实，我最主要的天分就是触怒诸神。“来吧，”她喃喃地说，“我们需要一个新计划。”

第十二章 狮子狗的建议

我们那天晚上真的很惨。

我们露宿在森林里，离主干道大概有一百米远。这里比较湿软的沼泽地显然经常有当地的小孩们来办聚会。地上到处都是踩扁的汽水易拉罐和快餐食品的包装袋。

我们从“埃姆阿姨”那里拿出来了一些食物和毛毯，不过我们不敢生火烤干身上的湿衣服。复仇女神和美杜莎已经给这一天带来足够多的刺激了，我们不想再吸引来任何怪物了。

我们决定轮流睡一会儿。我自愿守第一班岗。

安娜贝丝蜷缩在毛毯里，她的头一挨到地面，马上就开始打起鼾来。格洛弗启动他的飞翼鞋，飞到最矮的一根大树杈上，后背靠着树干，开始凝视着夜空。

“你先睡一会儿吧，”我告诉他，“如果有麻烦的话我会叫醒你们的。”

他点点头，但仍然没有闭上眼睛。“波西，我感觉很伤心。”

“因为什么呢？是因为你报名参加了这个愚蠢的任务吗？”

“不是。是这个让我感到伤心。”他指着地上的各种垃圾说，“还有这天空，甚至都看不到星星。他们污染了天空。对半羊人来说，这是个糟糕的时代。”

“噢，是啊。我猜你一定是个环保主义者。”

他瞪了我一眼。“只有人类不是。你们这个物种如此迅速地把整个世界塞满了……啊，别介意。对人类说教这些是没用的。无论怎样事情仍然会继续发展。我永远也找不到潘。”

“盘？吃饭用的盘子？”

“是潘！”他愤慨地说，“潘，伟大的潘神！不然你以为我想要搜索者执照是想干什么？”

一阵奇异的微风吹到这片空地上来，暂时压住了垃圾废物散发的恶臭。清风带来了浆果和野花的香味，还有干净雨水的味道，都是森林里应该有的事物。忽然之间我涌起一股不可名状的惆怅。

“跟我说说搜索者的事情吧。”

“旷野之神潘在两千年前失踪了，”他告诉我，“有个离开艾菲索斯海岸的水手听到一个神秘的声音从海滨处传来：‘告诉他们，潘神已死！’当人类听到了这个消息之后，他们相信这是真的。在那之后他们掠夺了潘的领土。但对半羊人来说，潘是我们的领主和导师。他保护我们以及地球上的野地。我们拒绝相信他已经死了。每一代半羊人中，都有最勇敢的人发誓用毕生去寻找潘。他们要找遍地球，搜寻所有的旷野之地，希望能找到他的藏身之处，把他从沉睡中唤醒。”

“所以你也想要当个搜索者。”

“这是我一生的梦想。”他说，“我爸爸就是个搜索者。我的叔叔斐迪南也是……就是你在刚才那地方看到的雕像……”

“哦，我感到很遗憾。”

格洛弗摇摇头：“斐迪南叔叔知道这工作充满风险，我爸爸也一样。但我一定会成功，我会成为第一个活着回来的搜索者。”

“等等…… 第一个？”

格洛弗从口袋里掏出了他的芦笛。“没有搜索者返回过。他们出发之后，全都失踪不见了。从没有人活着回来过。”

“两千年来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

“那你爸爸呢？你完全不知道他都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

“尽管如此你仍然要去，”我惊讶地说，“我的意思是说，你真的认为你会是那个找到潘的人吗？”

“我必须相信这一点，波西。每一个搜索者都是这样。在我们见过人类对这个世界的所作所为之后，这是唯一能让我们不至于绝望的事情了。我必须相信潘神仍然可以被唤醒。”

我凝视着天空中的橙色薄雾，试图去理解格洛弗是如何去追求一个似乎没有希望的梦想的。话说回来，我自己难道就好很多吗？

“我们要怎么进入冥界呢？”我问他，“我是说，我们有多大概率能和一个神祇对抗成功啊。”

“我不知道，”他承认说，“但刚才在美杜莎那里，你正在她的办公室里翻找东西的时候，安娜贝丝告诉我……”

“噢，我忘记了，安娜贝丝总是能想出计划的。”

“别对她如此严苛，波西。她人是比较强硬，可绝对是个好人。毕竟，她原谅了我……”他的声音开始支支吾吾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原谅了你什么事？”

忽然间，格洛弗好像十分专注地吹奏起了芦笛。

“等一下，”我说，“你第一个守护人的工作是在五年前。安娜贝丝在混血大本营待了五年。她该不会是……我是说，你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出错了……”

“我不想谈起这件事，”格洛弗的下嘴唇颤抖着，如果我再逼得紧一下，他估计就会哭起来了，“继续刚才说的，在美杜莎那里，安娜贝丝和我都觉得这次任务中有什么地方感觉很奇怪，和表面上看过去的不一样。”

“哦，是啊。我背上了偷走闪电权杖的骂名，而实际上是哈迪斯拿走的。”

“我指的不是这个。”格洛弗说，“那些复……那些仁慈女神好像有所保留。就像在扬西学院时的多兹夫人……为什么她等待了如此之久才对你动手？刚才在公交车上也是，她们并没有使出全部的攻击力。”

“对我而言已经足够有攻击力了。”

格洛弗摇摇头：“而且她们冲我俩大吼：‘那个在哪儿？在哪儿？’”

“她们问的是我。”我说。

“也许……但安娜贝丝和我，我们俩都有种感觉，她们在找的并不是一个人，用词和口气更像是在寻找一件物品。”

“这说不通啊。”

“我知道。但如果我们误解了任务中的细节，而又只剩下九天的时间去寻找闪电权杖……”他看向我，希望能得到答案，但我也一样不知如何是好。

我回想起了美杜莎的话：我被诸神利用了。我以后要面对的事比被石化还要糟糕。“我没有对你坦白，”我告诉格洛弗，“我一点也不在乎闪电权杖。我之所以同意去冥界，是因为我要把我妈妈带回来。”

格洛弗用芦笛吹奏出一段舒缓的旋律。“我知道的，波西。不过你确定这是唯一的原因吗？”

“我这样做才不是为了帮助我爸爸呢。他一点也不在乎我，我也不会在乎他的。”

格洛弗从树杈上向下注视着我。“你看，波西，我不像安娜贝丝那么聪明，也不像你那么勇敢。但我的确很擅长了解情绪。其实你很高兴你爸爸还活着。他承认你的时候，你的感觉也很棒，你内心深处有部分想法，想让他以你为荣。这也是为什么你会把美杜莎的头寄到奥林匹斯山。你想要他关注你做过的事情。”

“是这样吗？也许半羊人的情绪和人类的不同。因为你说错了，我根本不在乎他会怎么想。”

格洛弗把脚架在树杈上。“好吧，波西。无所谓啦。”

“再说，我还没有做过任何值得夸耀的事情。我们勉强离开了纽约，现在又被困在这里，没有钱，也没有办法继续往西。”

格洛弗望向夜空，就好像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不然我先来守第一班夜怎么样？你可以先睡一会儿。”

我想要反对，但他开始吹奏起莫扎特的曲子，旋律温柔而甜美，我转过身去，眼皮发沉。在《第十二号钢琴协奏曲》的几个小节之后，我坠入了梦乡。

在梦中，我站在一个黑暗的洞口，面前是一道巨大的裂谷。灰色迷雾状的生物在我周围来回翻腾，烟雾缭绕，不知为何，我知道那些是亡者的灵魂。

他们用力地扯着我的衣服，想把我往回拉，但我感到一种强迫的力量逼我走到深渊的最边缘。

向下看去，我头晕目眩。

深渊的裂口如此之大，下面一片漆黑。我知道这一定是无底深渊。而且我有种感觉，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这无底洞中向上升起，某种巨大而邪恶的东西。

“小英雄，”一个得意扬扬的声音在无边黑暗的底部盘旋回荡，“太弱小，太年幼，不过或许你能做到。”

这声音听起来非常古老——冰冷而沉重，就像铅板一样包裹在我的周围。

“他们在误导你，孩子，”那个声音说，“和我做交易吧。我会给你你想要的。”

一个闪闪发光的影像在虚空中盘旋：是我妈妈，图像停留在她消失在金光中的那一刻。她的脸庞因为痛苦而扭曲着，就好像米诺陶仍然紧紧扼住她的脖子一样。她的眼睛直视着我，恳求我说：“快走！”

我很想大叫出声，但嗓子不听使唤。

冷冷的笑声在深渊中回荡。

一股无形的力量把我向前推。如果不是已经屹立不倒，我就要被拽下深渊了。

“帮助我升起来，孩子。”那个声音变得更加饥渴，“把权杖给我带来。对那些奸诈的诸神给予打击！”

亡者的灵魂全都在我的身边低语：“不！快醒醒！”

妈妈的影像开始退去。深渊里的东西用无形的爪子更加紧紧地抓住了我。

我意识到它的意图并不是想把我拉下去。它是想利用我把自己拉上来。

“很好，”它喁喁而语，“很好。”

“醒醒！”亡灵低声说着，“快醒醒！”

有人摇晃着我。

我睁开了眼睛，天已大亮。

“很好，”安娜贝丝说，“这僵尸活过来了。”

我还因刚才的梦境而颤抖不已。我仍然能感觉到那深渊底的怪物紧抓住我的胸膛。“我睡了多久？”

“久到够我做好早饭的了。”安娜贝丝丢过来一包烤干酪味的玉米片，是从美杜莎的零售柜台拿出来的，“格洛弗刚才去探险了。你看，他找到了一个朋友。”

我的眼睛很难对焦到一起。

格洛弗盘着双腿坐在一条毛毯上，膝盖上有个毛茸茸的东西，是一个脏兮兮的毛绒玩具，整个都是不自然的亮粉色。

不对。那不是毛绒玩具。那是一只粉色的狮子狗。

狮子狗猜疑地对我狂吠着。格洛弗说：“不，他没有。”

我眨着眼睛。“你是……在对着那个东西说话？”

狮子狗又咆哮起来。

“这个东西，”格洛弗警告说，“是我们西行的车票。要待它好一点。”

“你可以和动物说话？”

格洛弗不理会我这个问题。“波西，这位是剑兰。剑兰，他是波西。”

我盯着安娜贝丝，猜想她会因为他俩一起对我搞的这个恶作剧而捧腹大笑，但她看起来极其严肃。

“我不会对一只粉红狮子狗说你好的，”我说，“别闹了。”

“波西，”安娜贝丝说，“我已经对狮子狗说你好了。你也快点对他说。”

狮子狗继续吠叫着。

我向狮子狗问了好。

格洛弗解释说，他在树林里偶然遇到了剑兰，他们进行了一次聊天。狮子狗是从当地一个有钱人的家里跑出来的，那家人悬赏二百美元，拜托路人帮他们找它回去。剑兰自己本来不大想回到那个家，但如果这样做能帮助格洛弗的话，它愿意回去。

“剑兰怎么会知道那个悬赏的？”我问。

“废话，”格洛弗说，“他读了告示。”

“当然是这样，”我说，“我可真傻。”

“我们把剑兰送回去，”安娜贝丝用她那胸有成竹的语气说，“我们会拿到钱，然后买票去洛杉矶。就这么简单。”

我想着刚才的梦境——亡者的低语声，深渊底的东西，还有妈妈消失在金光中的脸庞。所有的这些可能都在西方等待着我。

“别再坐公交车了。”我小心翼翼地说。

“不坐了。”安娜贝丝表示赞同。

她指着山下，昨天夜里在黑暗中我没有看到那边的铁轨。“往那个方向走半里地，就会有全美铁路公司的火车站。根据剑兰所说，西行的火车在中午就会发车了。”

第十三章 坠入死亡

我们在全美铁路的火车上花了两天的时间，向西驶去，穿过群山跨过大河，穿过琥珀色的麦浪。

我们再没遭到过攻击，但我仍然不敢放松。我感觉我们就好像是在一个展示柜里旅行，头顶上方总有人在看着我们，也许下方也是一样，某个东西正等待着最佳时机。

我努力保持低调，因为我的名字和照片出现在了东海岸的几份报纸的头版上。《特伦顿新闻通讯》上面刊登出了一位游客拍下的我在离开灰狗公交车时的照片。我的眼神狂野而疯狂，手里的剑模糊成一团金属，看上去像是棒球棒或者曲棍球棍。

图片旁边加了这样的说明：

十二岁的波西·杰克逊，作为两周前在长岛发生的其母的失踪案的嫌疑人被通缉。照片中是他正从公交车逃离。在那之前他曾和几个年长的女性乘客攀谈。在杰克逊离开现场后不久，那辆公交车就在新泽西东部的公路旁爆炸了。根据目击者的描述，警察认为这个男孩很有可能和另外两位未成年同伙一起行动。他的继父盖博·乌戈里阿诺愿意支付悬赏奖金给提供线索的群众。

“别担心，”安娜贝丝对我说，“凡人的警察不可能找到我们。”但她的话听起来不是那么确定。

这一天里余下的所有时间我都花在用脚步丈量火车车厢的长度上了（因为我的确很难真正坐得住），不然就是一直往窗外看。

有一次，我发现一个半马人家庭正在一片麦田里飞驰，弓箭握在手里准备着，看起来是在为了午餐捕猎。那个小半马人按马匹的身形推断，看起来也就两岁大小，他注意到了我的目光，朝我挥手。我环顾整个车厢，没有其他人注意到他们。成年的旅客们全把头埋在笔记本电脑或者杂志里。

还有一次，天快黑的时候，我看到有个巨大的东西正朝森林处移动。我发誓那是一只狮子，虽然说美国不会有野生的狮子，而且这个东西的个头有一辆悍马越野车那么大。它的皮毛在夕阳下闪烁着金光，随后它跃进树丛消失了。

我们归还狮子狗剑兰得到的奖金只够买到最远通往丹佛的车票，当然也买不起卧铺，只能坐在座位上打瞌睡。我的脖子睡得很僵，而且因为安娜贝丝坐在我旁边，我还得努力不让自己在睡着时流口水。

格洛弗一直在打呼噜，还咩咩叫了几声，把我吵醒了。有一次他的脚在地上拖来拖去，结果把假脚弄掉了。在其他乘客没有注意到之前，安娜贝丝和我赶紧帮他把假脚又装了回去。

“说起来，”在我们终于帮格洛弗把假脚重新调整好之后，安娜贝丝问我说，“是谁想要你的帮助？”

“什么意思？”

“你刚才睡着的时候，自己在嘟囔着什么‘我不会帮你的’，你梦到的是谁啊？”

我本来什么都不想说，这是我第二次梦到从深渊中传来的那个邪恶的声音，但这实在太让我困扰了，最后我还是告诉了她。

安娜贝丝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开口说道：“这听起来并不像是哈迪斯。他经常出现在一张黑色的王座上，而且他从来不笑。”

“他要用我妈妈和我做交易。还有谁会这么做呢？”

“我猜猜……如果他说的是‘帮我从冥界升起来’，那么他是想要和奥林匹斯诸神开战。但如果他已经得到了闪电权杖，为什么还要让你给他带过去呢？”

我摇摇头，真希望自己能知道答案。我想起了格洛弗告诉我的，复仇女神在公交车上的时候好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那个在哪儿？在哪儿？”

格洛弗可能感觉到了我的情绪。他在睡梦里哼哼了一声，嘴里还嘟囔着蔬菜什么的，然后又把头转过去了。

安娜贝丝帮他整了整帽子，好盖住他的羊角。“波西，你不能和哈迪斯做交易。你知道这一点的，对吗？他虚伪、残酷而贪婪。我不管他手下的仁慈女神这次是不是没那么有进攻性……”

“这次？”我问，“你的意思是说你以前遭遇过她们？”

她抬起手摸摸脖子上的项链，用手拨弄着上面的一颗光滑的白色珠子，上面画着一棵松树。那是她每年暑假结束后获得的生存纪念珠子。“我只想说，我对死亡之主一点好感也没有。你不能为了你的妈妈而冒险和他做交易。”

“如果那是你爸爸的话，你会怎么做呢？”

“那很简单，”她说，“我会放他烂在那里。”

“你不是认真的吧？”

安娜贝丝的灰眼睛注视着我，她脸上的表情和那次在营地的森林里，她拿剑对付地狱犬的那一刻一模一样。“从我出生的那一天起，我爸爸就开始怨恨我，波西。”她说，“他根本不想要小孩。当我出生后，他去询问雅典娜能不能把我带回到奥林匹斯山上抚养，因为他的工作实在太忙了。她对这点很不高兴。她告诉他，英雄必须由双亲中凡人的那一方抚养成人。”

“但你是怎么……我是说，我猜你不是在医院里出生的……”

“我出现在我爸爸门口的台阶上，是放在一个金摇篮里被西风之神从奥林匹斯山上带下来的。你认为我爸爸一定会将这视做奇迹对吧？比如，也许他还会用数码相机拍下几张照片什么的。但他总是说，我的到来是他这辈子最麻烦的事情。在我五岁的时候，他结婚了，完全忘记了雅典娜。他有了一个‘正常的’凡人老婆，还有了两个‘正常的’凡人小孩。他平时就装做我根本不存在。”

我望向车窗之外。一座睡梦中的小镇闪出的点点灯光漂流而过。我很想好好安慰安娜贝丝，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

“我妈妈和一个非常糟糕的家伙结婚了，”我告诉她，“格洛弗说她这样做是为了保护我，把我藏在人类家庭的气味之下。也许这也是你爸爸所考虑的。”

安娜贝丝继续拨弄着脖子上的项链。她捏了捏和珠子挂在一起的金质大学指环。这让我想到，那个指环一定是她爸爸的。如果她这么恨他，为什么还会戴着这个东西？

“他一点也不在乎我。”她说，“他的老婆——也就是我的继母，把我当成一个怪胎。她不许我和她那两个孩子一起玩。我爸爸也由着她来。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一发生危险的事情，你也知道，就是那些怪物袭击之类的，他们俩都会充满愤恨地看着我，就好像在说：‘你怎么敢让我们家陷入危险？’最后，我领会到了他们的暗示，我是不被需要的，所以我离开了。”

“那时候你几岁？”

“和我来到营地是在同一年。七岁。”

“但……你不可能靠自己孤身一人就来到了混血大本营吧？”

“当然不是一个人。雅典娜在看顾我，指引我寻求帮助。我意外地交到了两个朋友照顾了我一路，尽管时间很短。”

我想继续问她后面发生了什么，但安娜贝丝似乎沉浸在悲伤的记忆里。所以我只是听着格洛弗的鼾声，注视着车窗外黑暗的俄亥俄州田野逐渐远去。

我们这两天的火车之旅已经接近尾声，六月十三号，离夏至日还有八天，我们穿过了几座金色的山峰，越过密西西比河，进入了圣路易斯。安娜贝丝伸长脖子看着大拱门（美国的标志性纪念建筑之一，高度是纽约的自由女神像的两倍——译者注），在我看来，那东西就像是粘在城市上的巨大购物袋的手提把手。

“我真想做那个。”她叹息着。

“什么？”我问道。

“建造一个像那样的建筑物。你见过帕台农神庙吗，波西？”

“只在照片里看过。”

“总有一天，我要亲眼看看那里。我要为诸神建造最伟大的纪念碑。它将屹立一千年而不倒。”

我笑了起来：“你？建筑家？”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安娜贝丝会一整天安静地坐着画图纸，我就会觉得很好笑。

她的脸颊绯红。“是啊，建筑家。雅典娜希望她的孩子能去创造新事物，而不只是毁掉东西，就像我能想到的某个地震之神一样。”

我向下看去，看着密西西比河翻腾不已的褐色河水。

“不好意思，”安娜贝丝说，“这样说的确不大好。”

“我们就不能好好合作吗？”我恳求着，“我是说，难道雅典娜和波塞冬就没有合作过吗？”

安娜贝丝考虑了一会儿。“我猜……造两轮战车的时候是这样吧。”她尝试地说着，“我妈妈发明了它，而波塞冬用浪花创造出了骏马。所以他们必须要合作才能造好战车。”

“那我们也可以合作了，对吧？”

我们的火车进入市区，安娜贝丝一直盯着大拱门，直到它消失在一座旅馆的身后。

“我想是吧。”最后她说。

我们进入了市中心的火车站。广播提醒我们，在开往丹佛之前，有三个小时的停车时间。

格洛弗伸了个懒腰。在他完全清醒过来以前，他已经开始嚷嚷饿了。

“来吧，山羊男孩，”安娜贝丝说，“我们观光去。”

“观光？”

“大拱门啊，”她说，“这大概是我唯一能到拱顶看看的机会了。你们两个要不要一起来？”

格洛弗和我交换了一下眼色。

我很想拒绝，但我了解，如果安娜贝丝真的要去，我们就不能让她单独行动。

格洛弗耸耸肩：“只要那里有零食柜台，而且还没有怪物。”

大拱门离火车站有一公里远。已经比较晚了，所以排队进去参观的人并不是特别多。我们一路穿过地下博物馆，看到加了盖子的四轮马车以及一些其他十九世纪的旧展品。看到这些东西其实并不怎么让人兴奋，不过安娜贝丝一直兴冲冲地给我们讲着大拱门建造时的逸事，同时格洛弗一直递给我软糖吃，所以我觉得还不错。

虽然如此，我还是一直环顾四周，注意着排队的人。“你闻到什么了吗？”我低声对格洛弗说。

他把鼻子从软糖袋子里移开，嗅了嗅空气，然后厌恶地说：“地下，地下的空气闻起来总是跟怪物很像。也许什么都没有呢。”

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劲。我有种感觉，我们不应该在这儿。

“伙计们，”我说，“你们知道诸神的权力象征各自是什么吗？”

安娜贝丝正沉浸在了解建造大拱门的建筑仪器设备的介绍之中，不过她还是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那个，哈迪斯……”

格洛弗清了清嗓子：“我们现在是在公共场合……你是说，我们楼下的那位朋友吗？”

“呃，对的，”我说，“我们下方的那位朋友。他有没有像安娜贝丝那样的帽子？”

“你是指黑暗之盔，”安娜贝丝说，“是的，那就是他的权力象征。在冬至日诸神开会的时候，我在他的座位旁见过。”

“他去参见了？”我问。

她点点头。“那是唯一允许他造访奥林匹斯的日子——一年中黑暗最长的一天。不过他的头盔可比我的隐身帽要强大得多，如果我听说过的都是真的的话……”

“它能让他成为黑暗的一部分。”格洛弗确定地说，“他能融入阴影或穿透墙壁。别人摸不到，看不到，也听不到他。他还能散发出极度的恐惧，让你精神崩溃或是心跳停止。不然为什么所有有理性的动物都恐惧黑暗呢？”

“但那样的话……我们要怎么才能知道他有没有在这里，有没有看着我们？”我问。

安娜贝丝和格洛弗交换了一下眼色。

“我们没法知道。”格洛弗说。

“谢谢，这样我觉得好多了。”我说，“还有蓝色的软糖吗？”

当我看到那台我们即将要搭乘去拱顶的狭小电梯时，我差一点就控制不了自己紧绷的神经了。我知道自己有麻烦了。我痛恨封闭的空间，这会让我抓狂。

我们和一个大块头的胖女士一起挤进电梯里，那女士还带着她的狗，一只脖子上挂着水钻项圈的吉娃娃。我觉得这只狗也许是条导盲犬，因为建筑物里的保安什么都没有说。

我们开始向上升，进入拱门里面。我从来没有搭过这种沿着弧形曲线爬升的电梯，而我的胃口对此也表示不大愉快。

“父母没跟着一起来？”胖女士问我们。

她的眼睛又小又亮，被咖啡染色的牙齿尖尖的，戴着一顶邋遢的劳动布帽子，身上的劳动布牛仔套装挤得鼓鼓囊囊的，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蓝色牛仔服吹起来的热气球飞艇。

“他们在下面，”安娜贝丝告诉她，“有恐高症。”

“噢，这真可怜。”

吉娃娃开始狂吠起来。那女人说着：“嘿，嘿，宝宝，注意点。”这只狗有着小而亮的圆眼睛，和它的主人一样，令人感到聪明而恶毒。

我问：“宝宝——这是它的名字吗？”

“不是。”女士回答我说。

她微笑了起来，就好像这已经说明了一切。

拱门最顶端的瞭望台让我感觉像一个铺着地毯的大罐头。从成排的小窗子看出去，一面可以俯瞰整个城市，另一面可以看到大河。景色还算不错，但要说什么比封闭的空间更让我讨厌的，那就是一个在空中一百多米高的封闭空间了。我已经准备好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

安娜贝丝还在不停地讲着关于结构支撑的事情，她还说她以后要如何把窗户做大一点，还要设计一个全方位观景台。她大概能一直在这边耗上几个小时，但对我来讲幸运的是瞭望台的管理员宣布说这里在几分钟后即将关闭。

我拉着格洛弗和安娜贝丝走向出口，把他们推进电梯里，我正打算自己也走进去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有另外两个乘客了。电梯限乘四人，没有我的地方了。

管理员说：“先生，请搭乘下一班电梯。”

“我们出去吧，”安娜贝丝说，“我们跟你一起等。”

可是这样会让每个人都折腾半天，还会耽误更多的时间，所以我说：“没关系的，我一会儿在下面和你们碰面。”

格洛弗和安娜贝丝两人看起来都非常紧张，但电梯门还是关闭了。电梯逐渐消失在了斜坡上。

现在留在瞭望台上的人只有我，一个小男孩以及他的父母，瞭望台的管理员，还有带着吉娃娃的胖女士。

我不大自在地朝胖女士笑了笑，她也朝我微笑。她那分岔的舌头在牙齿之间不停颤动着。

等一下。

分岔的舌头？

在我还没有确认我是不是真看到了那种东西之前，她那只吉娃娃就跳了下来，开始冲我狂吠。

“嘿，嘿，宝宝，”那女士说，“现在时间合适吗？我们这里有这么多人在这儿呢。”

“狗狗！”小男孩说，“看，一只狗狗！”

他的父母把他拉了回来。

吉娃娃对我龇出尖牙，有泡沫从它的黑嘴边流了下来。

“好吧，儿子，”胖女士叹了口气，“如果你坚持的话。”

我的胃口开始冷冻结冰。“呃，您刚叫这只吉娃娃为儿子？”

“是奇美拉（希腊神话中的怪物，狮头羊身蛇尾，会喷火——译者注），亲爱的，”胖女士纠正我说，“不是吉娃娃。这是个很容易犯的错误。”

她卷起劳动布做的上衣袖子，露出的手臂上长着鳞片，皮肤还是绿色的。当她笑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她嘴里的尖牙。她瞳孔的形状狭长，就像是爬虫类动物。

吉娃娃的吠声更大了，每吼一下，它就变得更大。开始像短毛猎犬那么大，后来就变成和狮子一样了。吠声也变成了咆哮。

小男孩尖叫起来。他的父母拉着他跑回出口，正好撞到管理员。管理员已经吓得目瞪口呆，直直地站在那里看着怪物。

奇美拉已经变得非常巨大，它的后背直抵着天花板。它的狮子头长着血红色的鬃毛，身体和蹄子则是巨大的山羊，几米长的菱形花纹长在多毛的背后，还有一条蛇尾巴。水钻项圈仍然挂在它的脖子上，大如银盘的狗牌上的字现在已经可以很清晰地认出来：奇美拉——凶猛、会喷火、有毒——发现它的话请联系塔尔塔罗斯——分机号954。

我意识到我已经没法拔出宝剑来了，我的手麻木不已。奇美拉的血盆大口距离我只有几米。只要我动弹一下，这怪物就会猛扑过来。

那个蛇女士发出了咝咝的声音，好像在笑。“引以为荣吧，波西·杰克逊。神王宙斯很少允许我带着我的小宝贝们来测试英雄呢。我是怪物之母，恐怖的厄喀德那（大地之母盖亚的女儿，上半身为人形，下半身蛇形，生下过许多怪物，如地狱犬、九头蛇、奇美拉、鹰身女妖等——译者注）！”

我盯着她看，直接把脑子里想的说了出来：“那不就是一种食蚁兽（厄喀德那在英语里与澳大利亚的针鼹鼠是同一个词——译者注）吗？”

她号叫着，爬虫样的脸因为愤怒而变成了棕色和绿色。“我讨厌人类这么说！我恨澳大利亚！怎么能用我的名字为那种可笑的动物命名！就为了这个，波西·杰克逊，我的儿子也将会消灭你！”

奇美拉准备冲锋，亮出了它那狮子的牙齿咬过来，我侧身躲过这一咬，刚好跳到那三口之家和管理员旁边，他们全都大声尖叫起来，拼命想打开紧急逃生通道。

我不能让他们受伤。我拔下笔帽亮出了剑，跑到瞭望台的另一侧大叫：“嘿，吉娃娃！”奇美拉飞速地转过身来，速度之快超出了我的预料。

在我挥起剑之前，它就张开了大嘴，一股世界上最大的烤肉炉的臭气飘了出来，一束火焰直直地朝我喷过来。

我蹿过了爆炸点，地毯燃烧了起来，那热度如此强烈，差点把我的眉毛烤焦了。

我刚才站着的地方是大拱门内侧的一个凹洞，现在它边缘的金属已经开始熔化了。

真好，我心想，我们正在对着国家纪念建筑大肆喷火。

激流剑已经在我手里变成了那把闪闪发光的青铜利刃，当奇美拉转过身来的时候，我砍向它的脖子。

这成了我致命的失误。剑刃擦过狗脖子上的项圈，并没有造成什么伤害。我试图重新找到平衡，但因为太过专注于躲开狮子炙热的大嘴，我完全忘记了它还有一条蛇尾巴，蛇尾朝我扫过来，毒牙刺入了我的小腿。

我的整条腿都燃烧起来。我努力用激流剑猛戳奇美拉的嘴，但蛇尾缠住了我的脚踝，让我失去平衡。宝剑从我手里脱了出去，旋转着飞出了拱门的洞外，顺着密西西比河掉落了下去。

我勉强站了起来，但我知道大势已去。我手里没有武器，而且能感觉到致命的毒液已经向上流入我的胸膛。我记得喀戎说过激流剑会自己回来，但我在口袋里就是找不到笔。或许它掉得太远了，或者只能在笔的状态下才会回来。我不知道，而且我大概也活不到弄明白这一点的那刻了。

我退回墙上的凹洞处，奇美拉朝我步步紧逼，它嗥叫着，烟雾从嘴里冒出来。蛇女士厄喀德那咯咯地笑着：“他们现在创造的英雄不如以往了，不是吗，儿子？”

怪物嗥叫着，既然我已经被打败了，它现在看起来并不急于了结我。

我瞥了一眼电梯管理员和那三口之家。那个小男孩正藏在他爸爸的腿后面。我必须保护这些人。我不能就这么……死掉。我努力地想着对策，但我整个身子都火烧火燎，头昏脑涨，而且还没有剑了。我面对的是一只会喷火的巨大怪兽，还有它的母亲，我感到很害怕。

已经没有地方可以躲闪了，我退到了凹洞的边缘。在很远很远的下方，河水波光粼粼。

如果我死了，这些怪物会离开吗？他们会放过这几个人吗？

“如果你是波塞冬之子，”厄喀德那发出咝咝的声音，“你就不会害怕水。跳吧，波西·杰克逊。展示给我看看，水不会伤害你。跳下去拿回你的剑，证明你的血统吧！”

对啊，没错，我想。我曾在什么地方读到过，从两层楼以上的高度跳进水里，就好像跳到坚固的柏油路一样。从这里跳下去，那冲击力肯定会摔死我。

奇美拉的嘴发出红光，它准备好了再一次喷火。

“你没有信仰，”厄喀德那对我说，“你根本不相信诸神。我没法责怪你，胆小鬼。你最好现在死去。诸神是不可信的。毒液已经进入你的心脏了。”

她是对的：我就快死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缓。没人能救我的命，甚至诸神也不能。

我转过身去看着下面的水流，记起当我是个婴儿的时候，曾经见过的在一片温暖光辉中我爸爸的微笑。他一定来看过我。当我还在襁褓里的时候，他肯定曾经来见过我。

我记起了夺旗大赛那天晚上，在我头顶上打着转的绿色三叉戟标志，在那一刻波塞冬宣布我是他的儿子。

但这里并不是大海。这里是密西西比州，美国的正中心。这里没有海洋之神。

“死吧，无信者！”厄喀德那怒斥道。奇美拉喷出一束火焰，直朝我的面门而来。

“爸爸，救救我。”我祈祷着。

我转过身去一跃而下。身上的衣服着起火来，毒液流遍我全身，我直直地坠入大河中。

第十四章 我成了著名通缉犯

我很想告诉你我在下坠的过程中经历的心路历程，比如说我认清了自己必死的命运，或是会微笑着直面死亡之类的。

但真相是？我脑子里想的只有：啊啊啊啊啊啊啊！

密西西比河以一辆卡车般的速度朝我冲过来。下落中的大风让我的肺无法呼吸。高塔、摩天大楼、大桥都在我的视野里进进出出，翻搅成一团。

然后就是扑通一声。

一片白茫茫的气泡过后，我沉到了一片黑暗中。我一定会扎进几十米深的淤泥里，永远消失。

但我冲入水里的时候一点也没有受伤。我下落得十分缓慢，气泡在我手指间轻轻漂过。我无声地降落在河床上。一只有我继父体形那么大的鲶鱼在我身旁游过，又没入黑暗之中。一团团的淤泥和各种垃圾在我身边打着旋儿，有啤酒瓶子、旧鞋、塑料袋等等。

此时此刻，我才发现了几件事情：首先，我并没有被拍成煎饼，我也没有被烤熟，甚至再也感觉不到奇美拉的毒液在我的身体内翻腾了。我还活着，这样真好。

随后我意识到：我身上并没有湿。我可以感觉到水流的凉意，也能发现衣服上的火焰被熄灭了。但当我触摸到身上的衣服时，我发现它完全是干的。

我看了看周围漂浮着的垃圾，抓住了一只旧打火机。

不会吧，我心想。

我弹开了打火机，它居然擦出了火花。一点火光出现了，就在这密西西比河底。

我从水流中抓住了一张湿透的汉堡包包装纸，这张纸马上就变干了。我毫无阻碍地把它点燃。我松开手的一刹那，纸片上的火花就熄灭了。包装纸也变成了一团黏糊的破纸。这可真奇怪。

但最奇怪的事发生在我自己身上：我在呼吸。我在水底下，居然能够正常呼吸。

我站起身来，大腿陷入泥土里，双手颤颤巍巍。我应该已经死了的，但事实是我居然没事，这简直像是个……奇迹。我的想象中出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和妈妈有点像：“波西，你该说些什么？”

“呃……谢谢。”在水下，我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在录唱片，好像另一个岁数更大一点的孩子的声音，“谢谢你……爸爸。”

没人回答。只有漆黑的垃圾流向下游，巨大的鲶鱼在身旁滑过。夕阳的余晖在很远的河面上方闪耀，把一切都染成了黄油硬糖的颜色。

为什么波塞冬要救我？越想这一点我就越觉得惭愧。这样说来，以前几次我都只是运气好而已。和像奇美拉这样的怪物对抗，我一点胜利的机会都不会有。那些在大拱门上的可怜人可能已经被烤熟了。我没有保护得了他们。我根本不是英雄。也许我就应该和那条鲶鱼一起待在这河底，加入水底生物的行列。

啪啦——啪啦——啪啦，一艘在河上行驶的小船的船桨在我头上搅动，激起一片淤泥。

在那儿，在我前方不到两米的地方，我的剑插在淤泥里，露出的青铜剑柄闪耀着光辉。

我听到那个女人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波西，拿起剑来。你的爸爸信任你。”这一次，我确定这声音不是来自我的脑海里，这不是我自己想象的。她的声音似乎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像海豚的声呐一般在水中激起圈圈涟漪。

“你在哪儿？”我大声喊。

随后，我在黑暗中看到了她——是一位与水色相同的女人，是水流的精灵。她漂浮在宝剑的上方，留着大波浪式的长发，几乎看不清楚的眼睛颜色和我的一样，也是绿色的。

有东西哽在我的喉咙里。我说：“妈妈？”

“不，孩子，我只是一位信使。不过你母亲的命运并没有像你认为的那么绝望。到圣莫妮卡的海滩去吧。”

“什么？”

“这是你父亲的意愿。在你深入冥界之前，你必须去圣莫妮卡。拜托了，波西。我不能维持太长时间的身形。这里的河水太污浊了。”

“但是……”无论如何，我都确定这个女人是我的妈妈，或者是她的一个影像，“是谁……你是怎么……”

我想问的问题太多了，所有的话语都哽塞在我的喉咙里。

“勇士啊，我没办法再待下去了，”那个女人说，她伸出手，我感觉到水流轻轻拂过我的脸颊，就像是在拥抱爱抚，“你必须去圣莫妮卡！而且，波西，不要相信礼物……”

她的声音渐渐减弱。

“礼物？”我问，“什么礼物？等等啊！”

她努力想继续说下去，但是再也发不出声音。她的影像也渐渐消失在水中。如果她真是我妈妈，我又一次失去她了。

我沮丧得像是要溺死。唯一的问题是：我是不可能溺死的。

“你的爸爸信任你。”她这样说。

她还称呼我为勇士……除非她刚才是在和鲶鱼说话。

我步履艰难地走向激流剑，把它从淤泥里拔了出来。奇美拉也许还在岸上，还有它那蛇一样的胖老妈，她们正等着结果我。而且退一步说，凡人的警察肯定已经来了，他们要弄清是谁在大拱门上喷火喷出了一个洞。如果他们发现了我，肯定有不少疑问等着解决。

我收起了宝剑，把圆珠笔塞回口袋。“谢谢你，爸爸。”我再一次对着幽深的河水说。

然后我从这堆淤泥中起身，踩着水往河面上游去。

我和一个漂浮着的麦当劳汉堡一起登上了岸。

一个街区之外，圣路易斯的所有救护车都挤在大拱门周围。警察的直升机在头顶上盘旋。围观的人多得像是在大年夜的时代广场。

一个小女孩说：“妈妈！那个男生从河水里走了出来。”

“那很好，亲爱的。”她的妈妈一边答着话一边伸长脖子看着救护车。

“但他身上没有水！”

“那很好，亲爱的。”

一个播新闻的女士正对着镜头讲话：“据我们所了解到的情况，这或许不是一场恐怖袭击，不过这只是非常初步的调查。就像大家现在看到的，损坏十分严重。我们正试图找到一些幸存者，询问他们关于目击到有人从大拱门坠落下来的具体情况。”

幸存者。我感到一阵轻松。也许那个管理员和那一家三口都安然无恙。我希望安娜贝丝和格洛弗也能平安无事。

我努力推开人群往前挤，想去看看警戒线里面的情况。

“……一个未成年男孩，”另一个播报员说着，“五频道由监视器的录像得知，一个未成年男孩在瞭望台发狂，接着不知如何发生了这起疯狂的爆炸事件。的确令人难以置信，约翰，但这的确是我们听到的最新状况。重复一次，目前为止没有人丧生……”

我转身离开，努力低下头。我必须顺着警戒线绕一大圈，到处都是穿着制服的警察和新闻记者。

当我对找到安娜贝丝和格洛弗几乎绝望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咩咩地叫了起来：“波西！”

我转过身，被格洛弗抓住来了一个大大的熊抱——或者应该说是羊抱。他说：“我们以为你用这种方式去见哈迪斯了！”

安娜贝丝站在他身后，努力装出生气的样子，但看到我她还是显得很安心。“我们绝对不能让你一个人单独超过五分钟以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是掉下去了一下下。”

“波西！那可是将近两百米啊！”

在我们身后，一个警察大喊起来：“让开路！”人群分到两边，救护人员冲了出来，抬着一个担架。担架上的女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她就是那个在瞭望台上的小男孩的妈妈。她嘴里说着什么“然后那只巨大的狗，那只大个儿的会喷火的吉娃娃……”

“好的，夫人，”救护人员说，“冷静下来。你的家人都平安无事。药物治疗开始生效了。”

“我没有发疯！那个男孩跳出了洞口，怪物就不见了。”然后她看到了我，“就是他！就是那个男孩！”

我迅速转身，拉起安娜贝丝和格洛弗，三个人一起消失在人群之中。

“然后发生了什么？”安娜贝丝询问我，“她说的是那只电梯里的吉娃娃？”

我告诉了他俩事情的经过，关于奇美拉、厄喀德那、我的高空跳水动作，以及水下夫人的信息。

“天哪，”格洛弗说，“我们一定得带你去圣莫妮卡！你绝对不能无视来自你爸爸的召唤。”

在安娜贝丝开口回答之前，我们又经过了一位正在确认消息的播报员，当听到他说的话时，我整个人都僵在那里了：“波西·杰克逊。没错，丹。十二频道已经得知，这个有可能导致这场爆炸的男孩符合当局正在通缉的三天前在新泽西造成严重交通事故的年轻人的外形描述。而且，据说，这个男孩正在往西行进。电视机前的观众，让我们来看一下波西·杰克逊的照片。”

我们绕过了新闻转播车，溜进了一条小巷。

“至关重要的是，”我对格洛弗说，“我们要先离开这个城市！”

不知为何，我们回到全美铁路车站的一路上都没有被认出来。在开往丹佛的前一刻，我们赶上了火车。当黑夜降临之际，火车开始向西行驶，而我们身后的圣路易斯夜空中，警车的灯光依然在闪烁着。

第十五章 骑摩托的战神

第二天下午我们的火车抵达了丹佛。当天是六月十四日，距离夏至日还有七天。自从火车在堪萨斯州那晚在餐车吃过东西之后，我们就再也没吃过任何东西了。自从离开混血大本营，我们就全都没有洗过澡，我确定这一点是显而易闻的。

“让我们试着联系一下喀戎。”安娜贝丝说，“我想要告诉他你和河水精灵对话的事情。”

“我们不能使用电话吧，对吗？”

“不是电话。”

我们在闹市区闲逛了半个多小时，我还是不知道安娜贝丝到底在找什么。空气干燥而炙热，在经历过潮湿的圣路易斯之后，这里让人感到不大习惯。不管我们转到哪个方向，落基山脉似乎都在盯着我看，就好像要化身潮水来粉碎这个城市一样。

最后我们找到了一个没人的自助洗车场。我们挑了一个离街道最远的车位，小心翼翼地留意着有没有巡逻的车子经过。我们三个都是未成年人，没有汽车还在洗车场里闲逛，任何一个对得起自己职业的警察都能看出我们绝对是没干好事。

“我们现在到底在干吗？”看着格洛弗拿出喷水枪，我忍不住问。

“这要七十五美分，”他抱怨着，“我只有两个二十五分的。安娜贝丝呢？”

“别看我，”她说，“在餐车时我就花光身上的钱了。”

我摸出自己的最后一点零钱，递给格洛弗二十五美分。现在我身上只剩下两个十分硬币，和一个从美杜莎那里拿来的古希腊金币。

“非常棒，”格洛弗说，“我们当然也可以用喷水壶来做，不过那样的话连接效果就不是很好了，而且我的胳膊会弄得特别酸痛。”

“你们俩到底在说什么啊？”

他把硬币挨个塞进机器里，把开关打到“细雾”这项。“伊利斯连接中。”

“一粒丝？”

“伊利斯的消息传递业务。”安娜贝丝纠正说，“彩虹女神伊利斯是为诸神传递信息的。如果你知道如何请求，而她又正好不是很忙的话，她也会为混血者传信的。”

“你在用一支喷水枪召唤女神？”

格洛弗指着空中的喷嘴，水飞溅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一片厚重的白雾。“除非你知道还有更简便的方法能制造出彩虹来。”

无疑，傍晚的光线通过蒸汽中水滴的折射，变成七彩的颜色。

安娜贝丝手心向上朝我伸过来：“古希腊金币，请给我。”

我递给了她。

她把金币高举过头：“噢，女神，接受我们的供奉吧。”

她将金币扔进彩虹。它化成一道金光消失了。

“混血大本营。”安娜贝丝请求说。

有那么一小会儿，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然后我就从雾气中看到了草莓田，还有远方的长岛海峡。我们似乎来到了主楼的天台。站在栏杆旁的人背对着我们，一头沙色的金发，穿着短裤和橘红色的马甲。他手里握着一把青铜剑，似乎在心无旁骛地盯着下面的草地。

“卢克！”我喊出声来。

他转过身，瞪大眼睛。我发誓隔着水雾看来，他站着的地方离我只有一米远，不过在彩虹里我只能看到他的一部分。

“波西！”他那有着疤痕的脸绽出了笑容，“安娜贝丝也在那边吗？感谢诸神！你们都还好吧？”

“我们……呃……挺好的。”安娜贝丝结结巴巴地说，她疯狂地扯着自己的脏T恤，想把它抚平，还用手理了理垂在脸上的碎头发，“我们想……喀戎……我是说……”

“他在小屋那边。”卢克的笑容隐去了，“营员们有一些争端。那个，你们遇到的事情都很酷吗？格洛弗还好吧？”

“我就在这儿呢，”格洛弗说，他把喷水枪维持在同一方向，然后走进了卢克的视线，“发生了什么争端？”

就在这时一辆大型林肯车开进了洗车区，车上的音响大声地放着嘻哈摇滚。当这辆车开进旁边的车位时，喇叭里放出的重低音如此之吵，甚至连路面都有些震动。

“喀戎不得不……那噪声是什么？”卢克大吼着。

“我去搞定。”安娜贝丝喊了回去，因为有借口逃离卢克的视野，她看上去安心多了，“格洛弗，过来！”

“什么？”格洛弗说，“但是……”

“把喷头给波西，和我过来。”她命令说。

格洛弗嘟囔着什么女孩的心思比德尔斐的神谕还要难以理解，然后把喷水枪递给我，跟着安娜贝丝走了出去。

我调整好水管，这样我既能让彩虹继续维持住形状，又能看得到卢克。

“喀戎必须去调停一场争端。”卢克对我大吼，好盖住音乐声，“这里的情况现在很紧张，波西。宙斯和波塞冬僵持不下的事情被泄露出去了。我们现在还不知道是如何泄露的——很可能和召唤地狱犬的那个人渣是同一个人。现在营员们开始分成两派，很像是特洛伊战争又要再来一次了。阿芙洛狄忒、阿瑞斯和阿波罗或多或少都站在波塞冬这边，而雅典娜支持宙斯。”

一想到克拉丽丝的小屋会站在我爸爸这边，我就有些不寒而栗。在隔壁的车位里，我听到安娜贝丝和什么人在争吵着，音响的声音马上减小了许多。

“你那边状况怎么样？”卢克问我，“错过了这次联系的机会，喀戎会很遗憾的。”

我告诉了他所有的事情，包括我的梦境。能看到他让我感觉很好，有那么几分钟，我感觉自己就好像又回到了营地，我没有注意到自己到底说了多久，直到喷水机发出哔哔声，然后我意识到，在水流断掉以前，我只剩下一分钟了。

“我真希望自己也能在你那儿。”卢克对我说，“我们在这边恐怕帮不上什么忙。不过听着……一定是哈迪斯拿走的闪电权杖。在冬至日的时候他曾经出现在奥林匹斯。我带队去的校外实践，我们都见到了他。”

“但喀戎说神祇是不能直接接触其他神的魔法物品的。”

“那倒是，”卢克看起来很困惑，“我仍然觉得是他……哈迪斯拥有黑暗之盔。还有谁能够偷偷溜到王座厅去偷走闪电权杖？那可必须得隐身才行吧？”

我们俩都陷入了沉默，卢克忽然意识到他刚才说了什么。

“噢，嘿，”他声明道，“我可不是在指安娜贝丝。她和我一直都很了解彼此。她永远也不会做……我是说，对我来说她就像个小妹妹。”

我在想安娜贝丝会不会喜欢这个说法。在我们旁边的车位里，音乐声已经完全停止了。一个男人恐怖地尖叫，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随后林肯车冲出了洗车场。

“你最好去看看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卢克说，“对了，你穿着飞翼鞋吗？如果它们对你真正有帮助的话，我会感觉非常棒的。”

“噢……是啊！”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像是个负罪的撒谎者，“穿着它们很方便。”

“真的吗？”他笑了起来，“鞋子很合脚吧？”

水流关闭了，水雾开始消失。

“那么，你们远在丹佛自己要好好保重啊。”卢克大声喊着，他的声音渐渐微弱，“告诉格洛弗，这次好得多！没有人会变成松树了，如果他还……”

雾气消散了，卢克的影像也消失于无形。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而潮湿的洗车间里。

安娜贝丝和格洛弗从附近笑着走回来，但当他们看到我的脸时，笑声停止了。安娜贝丝收起了笑容：“发生了什么，波西？卢克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我撒谎说，同时感觉自己的胃就像是三巨头的小屋那样空空荡荡，“来吧，我们找点儿吃的去。”

几分钟之后，我们坐在一个灯光昏黄的小餐馆里。周围的人们都在吃着汉堡，喝着啤酒和汽水。

最后女招待还是走了过来。她扬起眉毛怀疑地说：“嗯？”

我说：“我们，呃，想要点些晚餐。”

“你们这几个小孩有钱付账吗？”

格洛弗的下嘴唇颤抖着。我担心他就要开始咩咩叫了，甚至更糟，他会开始嚼起地毯。而安娜贝丝看起来已经要饿昏过去了。

我正打算冲着女招待编出一个令人动容的悲惨故事，这时一阵隆隆声摇撼了整个建筑：一辆有幼年小象那么大的重型摩托车停在了路边。

餐厅里所有人都停止了谈话。摩托车的前灯发出了红光。车子的油箱上画着火焰的图案，两侧各有一个枪套，里面都装好了一杆枪。座位是皮质的——但那皮革看起来很像……很像白种人的人皮。

摩托车上的家伙块头大得能让职业摔跤手逃着找妈妈。他穿着红色的无袖健美衫和黑色的牛仔裤，套着黑色的皮衣，大腿上用皮带绑着一柄猎刀。他长着一张残酷而野蛮的脸——很帅气，但是也很邪恶，留着油光锃亮的黑色短平头，脸颊上因为长期的战斗而有着一道道的伤疤。最奇怪的事情是，我觉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当他走进这家小餐馆时，一道干热的风吹了进来。所有的人像被催眠了一样站起身来，而这个摩托车手只是轻蔑地挥了挥手，所有人又都坐了下来，继续刚才各自的谈话。女招待眨眨眼睛，就好像刚才有人按了倒带按钮一样，她又再一次问了我们一遍：“你们这几个小孩有钱付账吗？”

摩托车手说：“我来付。”他挤进我们的座位，这里对他来说实在太小了，挤得安娜贝丝抵在了窗户上。

他抬头看了看那个女招待，那个女招待也目瞪口呆地咧嘴看着他。他说：“你怎么还在这里？”

他指着她，于是她全身僵硬，就像牵线木偶一样转过身去，直直地走进了厨房。

摩托车手看着我。我看不到他在红色太阳镜后面的眼睛，但有种坏感觉在我的胃里翻腾着。气愤、怨恨与苦涩交织。我想要击打墙壁，想找什么人来打一场架。这个家伙以为他自己是谁啊！

他冲我露出了一个邪恶的笑容。“那么你就是老海藻的孩子了，啊？”

我应该感到惊讶，或者被吓到，但相反，我就像正在看着我的继父盖博。我想要砍掉这个家伙的脑袋。“这关你什么事？”

安娜贝丝用眼神给我警告：“波西，这位是……”

摩托车手举起了他的手。

“没啥，”他说，“我不会介意这些小情绪。时间久了你就会知道谁是老大。那么你知道我是谁了吧，我的小堂弟？”

我忽然意识到为什么这个家伙看起来如此熟悉。他那恶毒的冷笑就和混血大本营里的某些小孩一样，那些五号小屋的小孩。

“你是克拉丽丝的爸爸，”我说，“战争之神阿瑞斯。”

阿瑞斯咧嘴笑了起来。他摘下了太阳镜，本该是眼睛所在的地方却只有火焰在跃动，空空的眼窝里闪耀着小型核爆炸般的光辉。“没错，小家伙。我听说你弄断了克拉丽丝的长矛。”

“那是她自找的。”

“很有可能。这倒是很酷。你知道吗？我不会因为我小孩的事情跟你计较的。我过来这里是因为……我听说你来到这个城镇，我想给你提一个小小的建议。”

女招待返回来，端了一大盘堆得高高的食物——有牛肉三明治、炸薯条、洋葱圈和巧克力奶昔。

阿瑞斯递给她一些古希腊金币。

她紧张地看着那些钱币。“但是，这些不是……”

阿瑞斯抽出猎刀，开始清理指甲。“亲爱的，有问题吗？”

女招待吞吞口水，拿着那些金子离开了。

“你不能那么做，”我对阿瑞斯说，“你不能就那样用刀子来威胁别人。”

阿瑞斯笑了起来。“你在开玩笑吗？我爱这个国家。这里是除了斯巴达以外最棒的地方。你不也带着武器吗，小傻瓜？你的确应该带。这外面就是危险的世界。也正因如此我才会有这个提议。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我能为一个神祇帮什么忙？”

“有些事情神是没时间亲自去做的。并不是什么大事。我把我的盾牌落在这个镇子上的一个荒废的水上公园里了。我当时正有点……正跟我的女朋友在约会。我们被打断了。我把盾牌留在那里了。我想让你帮我把它拿回来。”

“为什么你自己不回去拿呢？”

他眼窝中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炙热了些。

“为什么我不把你变成一只草原土拨鼠，然后用我的哈雷摩托从你身上碾过去？因为我不想那么做。一位神祇给了你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波西·杰克逊。你想证明自己是个懦夫吗？”他的身体往前倾，“还是你只能在有河水方便跳进去的地方战斗，好让你的老爸能保护你？”

我真想狠狠地揍这个家伙，不过不知怎的，我知道他正等着我这么做。阿瑞斯的神力能激起我的怒火。如果我攻击他他会很高兴，我可不想顺了他的意。

“我们对此不感兴趣，”我说，“我们已经肩负着一个任务了。”

阿瑞斯那火焰的眼睛让我看到了不想见到的事物——战场上的鲜血、硝烟与尸体。“小傻瓜，我知道所有关于你那个任务的事情。当那个东西刚被偷的时候，宙斯就派出了最强大的神祇们去寻找：阿波罗，雅典娜，阿耳忒弥斯，当然，还有我。如果我都没有办法嗅出那个威力强大的武器……”他舔了舔嘴唇，就好像想到那个闪电权杖就会让他感到饥饿一样，“那么……如果我都没找到它，你们也绝对没戏。不过，我还是在试图给你一些怀疑的好处。你爸爸和我是在一边的。毕竟，我才是那个告诉他自己的怀疑的人，老尸臭那个家伙很可疑。”

“是你告诉他哈迪斯偷了闪电权杖？”

“是啊。煽动别人开战，书里写着的老把戏了。我一下子就认清了怎么回事。可以这么说，你得感激我为你这个小任务帮的忙。”

“谢谢了。”我喃喃地咕哝。

“嘿，我可是个慷慨的家伙。只帮我做点小事，我就会帮你们继续上路。我会帮你和你的朋友们安排好去西边的交通工具。”

“我们能自己来的。”

“噢，是啊。没有钱，没有车。对你们即将要面对的东西毫无头绪。帮助我的话，也许我会告诉你一些你想要知道的信息，比如说关于你妈妈的事情。”

“我妈妈？”

他笑了起来。“这下子你感兴趣了吧。那个水上公园在德兰西往西一公里的地方。不会找不到的。进到里面去找‘爱情之旅隧道’。”

“到底是什么打断了你的约会？”我问，“什么东西能吓得你落荒而逃？”

阿瑞斯冲我龇着牙，不过我早在克拉丽丝脸上见过这种威胁的表情。这表示一定有什么事情出错了，甚至让他感到紧张了。

“你遇到我应该感到幸运，小笨蛋，要是换做其他奥林匹斯诸神，他们可不会像我一样轻易原谅你的粗鲁无礼。你把事情都搞定后我会回来这里跟你见面。别让我失望。”

在那之后我一定是昏迷或者精神恍惚了，因为当我再一次睁开眼睛，阿瑞斯已经不见了。我感觉这次谈话就像一场梦境，但安娜贝丝和格洛弗的表情告诉我这的确是真实的。

“情况不大好，”格洛弗说，“阿瑞斯是冲着你来的，这可不大好。”

我盯着窗外。那辆摩托车也消失了。

阿瑞斯是真的知道一些关于我妈妈的情况，还是只是在拿我寻开心？现在他走了，我身上的所有愤怒也随之耗尽。我意识到阿瑞斯一定很愿意搅乱人们的情绪。那是他的力量——当各种情绪被极度调动起来以后，人们的思考能力就会被削弱。

“这可能只是某种骗局，”我说，“忘掉阿瑞斯，让我们继续上路吧！”

“我们不能这样，”安娜贝丝说，“你看，我像所有人一样痛恨阿瑞斯，但你绝对不能无视一位神祇，除非你想得到可怕的厄运。他说要把你变成一个啮齿动物，可不一定是在开玩笑。”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牛肉三明治，忽然感觉它不再那么有吸引力了。“那么为什么他会需要我们呢？”

“或许这是个需要用头脑解决的问题。”安娜贝丝说，“阿瑞斯很有力量。但他也只有这个了。即使力大无比，有时候也得向智慧低头。”

“但这个水上公园……他好像很怕去那里。有什么东西会让一位战神如此逃避呢？”

安娜贝丝和格洛弗紧张地互相对视着。

安娜贝丝说：“恐怕我们不得不去那里找答案了。”

当我们找到那个水上公园的时候，太阳已经沉到了群山的后面。从标示牌看来，这里曾经叫做“水世界乐园”，但现在有些字母已经剥落了，看上去上面写的就像“水介元”。

公园的大门已经被铁链锁了起来，上面还盖着有倒钩的铁丝网。在里面，各种滑道、弯道、管道在各处曲折盘旋，都通向空空如也的水池。废旧的门票和广告在柏油路面上飘动着。伴随着夜晚的降临，这地方看起来既悲凉又令人毛骨悚然。

“如果阿瑞斯把他女朋友带到这里来约会，”我注视着那有倒钩的铁丝网，“我才不想知道她会长成什么样呢。”

“波西，”安娜贝丝警告说，“要再谦恭一点。”

“为什么啊？我以为你很讨厌阿瑞斯的。”

“再怎么说他都是一位神祇。而且他的女朋友可是非常敏感的，喜怒无常。”

“你绝对不会想批评她的长相的。”格洛弗补充说。

“她是谁？厄喀德那吗？”

“不。是阿芙洛狄忒。”格洛弗的语调有点梦幻般的感觉，“爱神。”

“我以为她和某个神结婚了呢，”我说，“不是赫菲斯托斯吗？”

“所以你想说明什么？”他说。

“哦，”我忽然觉得改变话题了，“那么我们要怎么进去呢？”

“玛亚！”格洛弗的鞋子腾起双翼。

他飞着越过了围栏，在半空中意外地跌了个跟头，接着又摇摇晃晃地跌倒在门的那侧。他站起身来拍着牛仔裤上的土，就好像整套动作都是他提前计划好的。“你们俩也进来吧？”

安娜贝丝和我就不得不用老办法爬进去了，我们爬到大门的上头，在翻身过去的时候互相帮助对方压住带倒钩的铁丝网。

当我们走在公园里面的时候，影子逐渐越拉越长了。我们到处看着，这里曾经有一些游乐设施，比如“脚后跟咬人岛”、“鞋跟敲脑袋”，还有“我的泳衣在哪里”等等。

没有怪物来找我们，也没有任何细微的声响。

我们找到了一间没上锁的纪念品商店。商品都还摆在货架上：雪球，铅笔，明信片，还有几架子的……

“衣服，”安娜贝丝说，“干净的衣服。”

“是啊，”我说，“可是你不能就这么……”

“看着吧。”

她把架子上一整排的东西都抓起来，消失在试衣间里。几分钟后她走了出来，腿上穿着水世界的印花短裤，身上套着一件肥大的红色水世界T恤，脚上是水世界的纪念冲浪鞋。一个水世界的背包背在她肩上，很明显里面塞满了更多的东西。

“真见鬼啊。”格洛弗耸耸肩。很短时间后，我们三个人都打扮成了这个废弃的主题公园的活动广告牌。

我们继续去找那个“爱情隧道”。我总有种感觉，好像整个公园都屏住了呼吸。“那么阿瑞斯和阿芙洛狄忒，”我努力不去注意越来越深的夜色，“他们之间有些暧昧？”

“那都是老掉牙的绯闻了，波西。”安娜贝丝对我说，“三千年的老八卦了。”

“那阿芙洛狄忒的丈夫会怎么想呢？”

“这个，你也是知道的，”她说，“赫菲斯托斯，工艺和铁匠之神。他从婴儿时就是个瘸子，因为是被宙斯从奥林匹斯上扔下去的。所以他真的不能算是有多帅。但他手很灵巧，人也很聪明，然而阿芙洛狄忒对好头脑和有才能的人都不感兴趣，这下你明白了吧？”

“她喜欢摩托车手。”

“谁知道呢。”

“赫菲斯托斯知道这件事吗？”

“噢，当然了，”安娜贝丝说，“他曾经逮到过他俩在一起。我是说，是字面意义上的‘逮’到。他把他俩网在一个渔网里，然后邀请了所有神祇过来参观并嘲笑他俩。赫菲斯托斯总是准备羞辱他们。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要在如此人迹罕至的地方约会，比如在……”

她停了下来，直直地看向前方：“比如在那种地方。”

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座空空的水池，在里面玩滑板的感觉一定很棒。池子的直径至少有五十米，形状看上去就像个大碗。

在池子的边缘，有十二个丘比特的青铜雕像，他们的翅膀张开，箭在弦上准备发射。在我们这边的对面有一个隧道的开口，可能是在水池里的水满着的时候，让水流出去的地方。上面的告示牌这样写着：“激动人心的爱情之旅，这可不是你父母的那种爱情隧道！”

格洛弗慢慢走到池边：“各位，快来看。”

一艘粉白色相间的双人小船孤单地躺在池底，小船顶上有个遮篷，上面画满了小小的爱心。在左边的座位上，闪烁着微光的东西就是阿瑞斯的盾牌。那是一面打磨得锃亮的青铜圆盾。

“这也太容易了，”我说，“于是我们只需要走下去把它拿上来就行？”

安娜贝丝的手指在距离我们最近的丘比特雕像的底座上摸索着。

“这里刻着一个希腊字母，”她说，“埃塔。让我想想……”

“格洛弗，”我问，“你闻到什么怪物的味道了吗？”

他在空中抽了抽鼻子。“什么也没有。”

“没有。在大拱门你闻着厄喀德那也说‘没有’，还是说真的什么也没有？”

格洛弗看上去很受伤。“我告诉过你，那里是地下室。”

“好啦，我很抱歉。”我深呼吸了几下，“我要爬下去了。”

“我和你一起下去。”格洛弗听上去并没有那么热心，但我能感觉到，他是想为在圣路易斯发生的事情而做出补偿。

“不了。”我对他说，“我要你穿着飞翼鞋待在上空。你是飞行英雄啊，还记得吗？如果有什么东西不对劲的话，我就指望着你能做我的后援了。”

格洛弗稍微挺起了一点胸膛。“好的。可是能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啊？”

“我不知道。只有一种感觉而已。安娜贝丝，和我一起……”

“你在开玩笑吗？”她看着我，就好像我刚刚才从月球上掉下来。她的双颊绯红。

“现在又是什么状况？”我质问道。

“我，和你一起去坐这个……‘激动人心的爱情之旅’？这多令人难堪啊？假如有什么人看到了怎么办？”

“谁会去看你啊？”但其实我的脸也开始有些发烧。跟女孩子一起做事就是会把每件事都弄得很复杂。“好吧，”我对她说，“我自己去就好了。”不过当我开始往池子里走的时候，她还是跟了过来，嘴里嘟囔着什么男孩子总会把事情搞砸之类的抱怨。

我们到达了船的旁边。盾牌靠在其中一个座位上，旁边的座位放着一条女用丝巾。我开始想象阿瑞斯和阿芙洛狄忒在这里，一对神祇约在一个废弃了的娱乐公园见面。这是为什么呢？随后我注意到了刚才从上面看不到的情况：在水池的边缘挂满了镜子，无论从哪个方向看去，我们都能看到自己。应该就是因为这个了。当阿瑞斯和阿芙洛狄忒互相亲近的时候，他们仍然可以从镜子里看到自己最喜欢的人，也就是他们自己。

我拿起那条丝巾。它微微闪烁着粉红色的光芒，上面的香水味不可名状——玫瑰或者山月桂的味道，很好闻的感觉。我微笑着，感觉有点梦幻。我正要用丝巾摩擦自己脸颊的时候，安娜贝丝从我手里一把抽走了丝巾，把它塞进了自己的口袋。“噢，别，你可别这样。离爱情的魔法远一些。”

“什么？”

“赶紧去拿起那盾牌，海草脑袋，然后我们就离开这里。”

当我碰触到那盾牌的一瞬间，我就知道我们有麻烦了。我的手弄断了盾牌上面连接着仪表盘的什么东西。我估计那是蜘蛛网，然而我发现手掌上系了一条绳索，好像是某种金属细丝，非常纤细，几乎看不见。这是个机关线。

“等等。”安娜贝丝说。

“太晚了。”

“船的内侧也有一个希腊字母，还是埃塔。这是个陷阱。”

我们四周都爆发出很大的噪声，好像有几百万个齿轮一起运转。整个水池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机械。

格洛弗大吼：“伙计们！”

在水池上头，那些丘比特开始把弓拉满，准备发射。在我还没来得及建议大家寻找掩蔽时，他们就开火了，但不是朝着我们。他们互相往水池对面的雕像位置射箭。丝质的缆线系在箭尾上，在水池上空划过一个弧形。当它们落在对岸的时候，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金色星形。随后更神奇的是，开始有纤细的金属线从这些缆线周围伸出来，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张网。

“我们必须冲出去。”我说。

“可恶！”安娜贝丝说。

我抓起盾牌，我们开始跑路。可是沿着这个水池的斜坡往上跑，可不如溜下来时那么容易。

“快点啊！”格洛弗大喊。

他试图帮我们扯开一片金网，但当他的手指一碰到丝线，那些金线也开始缠住他的手掌。

丘比特的头砰的一声打开来，出现了一排摄影机。聚光灯从水池底下升起，强光照得我们几乎睁不开眼睛。一个扩音喇叭响起了低沉的声音：“一分钟后，开始奥林匹斯现场直播……五十九秒……五十八……”

“赫菲斯托斯！”安娜贝丝尖叫起来，“我也太笨了。埃塔就是英语字母里的H。他造了这个陷阱是想抓住他老婆和阿瑞斯。现在我们要被现场直播到奥林匹斯了，我们看起来就像是绝对的蠢蛋！”

当我们就要跑到水池边缘的时候，那一整排镜子都像舱口盖那样打了开来，成千只细小的金属……物件倾倒了出来。

安娜贝丝大声尖叫。

那是一支会让人毛骨悚然汗毛倒竖的爬虫大军：它们有着青铜齿轮连接的身体，好多细长的腿，还有钳子一样尖利的小嘴，在一片呼呼的金属浪潮声中朝我们咔嗒咔嗒地袭来。

“蜘蛛！”安娜贝丝说，“蜘……啊啊啊啊啊！”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怕成这个样子。她恐惧得不断后退，几乎完全被这支蜘蛛机器人大军击溃了。我把她拉起来，拖着她往小船的方向退回去。

那些东西现在不断地从水池边缘涌出来，大概有几百万只，如同洪水一样朝着水池中央冲过来，完全地包围了我们。我告诉自己，它们也许不是为了杀戮而设计的，只是想围住我们，咬我们几下，让我们看起来像个傻瓜。再说了，这是为神祇设计的陷阱，而我们又不是神。

安娜贝丝和我爬进小船里。我开始不断地踢掉这些蜂拥而来想登上小船的蜘蛛。我对安娜贝丝大吼，让她帮我，但她完全瘫在那里，除了尖叫什么也做不了。

“三十，二十九……”扩音喇叭继续数着。

蜘蛛开始吐出金属的丝线，想把我们缠起来。那些丝线最开始很容易扯断，但丝线缠得越来越多，蜘蛛仍然不断地涌过来。我踢掉一只爬到安娜贝丝脚上的蜘蛛，它那钳子嘴巴把我的新冲浪鞋扯掉一大块。

格洛弗穿着飞翼鞋在水池上空盘旋，极力想把网子扯松，但无济于事。

思考，我对自己说，好好思考一下。

爱情隧道的入口在网子的底下。我们能把它当做逃生出口，不过那里已经被几百万只机械蜘蛛堵住了。

“十五，十四……”扩音喇叭里的声音继续响着。

水，我想到，这个爱情之旅的水流是哪里来的？

随后我找到了来源：镜子后面各有一条巨大的水流管道，也就是蜘蛛们涌出来的地方。在网子上方，其中一尊丘比特的旁边，那个玻璃窗的亭子，一定就是控制室了。

“格洛弗！”我大吼，“进到那个亭子里！找到开关打开它！”

“可是……”

“快去做！”这是一个疯狂的希望，但同时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蜘蛛现在已经跑上船头了。安娜贝丝尖叫得脑袋都快掉了。我必须想个法子让我们离开这里。

格洛弗进到控制室里了，挨个猛敲着按钮。

“五，四……”

格洛弗绝望地看向我，举起了手臂。他这是要我知道，他已经按过了每一个按钮，但仍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闭上眼睛，想象着波浪，奔腾的水流，密西西比河。我的体内涌出一股熟悉的力量，我努力想象着自己正在把海水拉到丹佛来。

“二，一，零！”

水流从水管里汹涌而出，咆哮着冲进水池，把那些蜘蛛席卷而去。我把安娜贝丝拉到我旁边的座位，帮她系好安全带。随后潮水冲入船中，盖过小船上方，将蜘蛛一扫而空，也灌了我们一个透心凉，不过并没有让我们倾覆。小船摇摇晃晃，在洪水中转弯上升，在旋涡中打着转儿。

水里全都是短路了的蜘蛛，有些甚至用力撞向水池边的混凝土墙壁，力量之大让它们爆成了碎片。

聚光灯照耀着我们，摄影机正在工作，向奥林匹斯实况转播。

不过此刻我只能集中精神控制着小船。我用意念操纵着水流，避免小船撞向墙壁。也许这是我的想象，但小船好像有所反应。至少，它并没有撞成碎片。我们转了最后一圈，现在的水位线几乎高到能和金属网子一起把我们挤碎。接着船头转向隧道入口，我们一下子冲入一片黑暗之中。

安娜贝丝和我紧紧抱在一起。每当船急转弯，或者紧贴着拐角，或者四十五度角冲入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图片或者其他情人节的什么东西之内时，我们两个就一起放声尖叫。

随后我们冲出了隧道，夜晚的空气从我们的头发间呼啸而过，小船直直地朝出口加速冲了过去。

如果一切运转正常的话，我们会冲下一个斜坡，通过轨道尽头的爱之金门出口，再安全地落到出口的水池里。但现在有一个问题。爱之门被铁链锁了起来。两艘船在我们之前被冲出隧道，现在变成了挡在我们面前的路障——一艘沉到了水里，另一艘断成了两截。

“解开你的安全带。”我对安娜贝丝大吼。

“你疯了吗？”

“除非你想要撞死在那里。”我把阿瑞斯的盾牌绑在自己手臂上，“我们必须跳船。”我脑子里的想法简单而疯狂。当船撞过去的时候，我们应该用冲击的力量当做跳板，冲过那道门。我听说过有人在车祸中就是这样幸存下来的，被丢出现场十几米远，保住了性命。如果幸运的话，我们还能降落到水池里。

安娜贝丝似乎明白我的意思。当越来越接近出口的时候，她紧抓住了我的手。

“听我口令一起。”我说。

“不！听我口令！”

“什么？”

“简单物理学！”她大吼着，“力的大小乘以轨道倾角……”

“好吧！”我大喊，“听你的！”

她等待着……等待着……然后大喊：“就是现在！”

嘭！

安娜贝丝是对的。如果按我以为的起跳位置跳的话，我们就会撞到门上。她算出了最大的上升角度和距离。

不幸的是，这距离比我们需要的多了一点点。我们的船撞进了破船堆里，我们则被抛向空中，直接越过出口大门，越过水池，朝着坚硬的柏油路落下去。

有什么东西从背后抓住了我。

安娜贝丝大喊：“哎呀！”

格洛弗！

在半空中，他抓住了我的衬衣和安娜贝丝的胳膊，努力把我们往上拉，不让我们坠在地上，但安娜贝丝和我的冲击力太大了。

“你们太沉了！”格洛弗说，“我们要落下去了！”

我们盘旋着下降，格洛弗尽自己的最大力量减慢下落的速度。

我们撞在了一块供游客拍照的看板上。格洛弗的头直直地撞进了看板上的大洞，这是用来供游客把自己的脑袋放进去，装做自己是板子上那条友好的鲸鱼的。安娜贝丝和我砰的一声撞在地上，不过我们都还活着。阿瑞斯的盾牌也仍然绑在我的手臂上。

我们全都找回了自己的呼吸，安娜贝丝和我把格洛弗从拍照看板中拉出来，感谢他救了我们的命。我回头看看这个“激动的爱情之旅”，水正在慢慢消退。我们刚才坐的船已经在出口处被撞成碎片了。

一百米之外，在入口的水池那边，摄影机仍然工作着。青铜雕像转动着角度，好让摄影机对准我们，聚光灯打在我们脸上。

“表演结束了！”我大吼，“谢谢各位！晚安！”

丘比特回到了最初的位置上。灯光也熄灭了。公园又回归黑暗与寂静，只有一道细细的水流还在流向激动的爱情之旅的出口水池里。我在想奥林匹斯的转播会不会插播广告，也不知道我们这个节目的收视率好不好。

我讨厌被戏弄，讨厌被欺骗。我也有足够的经验去对付那些欺负我的恶棍。我掂了掂胳膊上的盾牌，转过身去对我的朋友们说：“我们要跟阿瑞斯好好谈一谈了。”

第十六章 带斑马进赌城

战神正在餐馆的停车处等着我们。

“哎呀，哎呀，”他说，“你们没有被杀掉啊。”

“你早就知道那是个陷阱。”我说。

阿瑞斯冲我露出了邪恶的笑容。“我敢打赌，那个瘸铁匠发现自己网住的是一对笨小孩的时候，一定很惊讶。你们俩在电视上很上相呢。”

我把他的盾牌塞给他：“你是个浑球。”

安娜贝丝和格洛弗屏住了呼吸。

阿瑞斯抓起了盾牌，把它像比萨面饼一样抛向空中。盾牌旋转着，变成了一件防弹背心。他拎起背心穿到了身上。

“看到那边的卡车了吗？”他指着一辆停在餐馆对面马路旁边的十八轮大卡车，“那就是你们的交通工具。开往洛杉矶的直达车，中间会在拉斯韦加斯停一下。”

十八轮大卡车的车后有一条标语。我能看懂它，因为它印成了阴文——黑底白字，这种颜色的组合倒是很适合阅读障碍症患者。标语上写着——仁慈国际机构：人道动物运输。警告：内有野生动物。

我说：“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阿瑞斯弹弹手指。卡车的后门打开了。“免费的西行列车啊，小笨蛋。停止抱怨吧。这是对你们完成任务的一点小表示。”

他拿起挂在他摩托车把手上的一个蓝色尼龙袋，丢给了我。

袋子里面是为我们所有人准备的干净衣服，二十块钱的现金，一小袋古希腊金币，还有一包奥利奥双层夹心。

我说：“我才不要你的破……”

“谢谢，尊敬的阿瑞斯。”格洛弗打断了我的话，用眼神给了我一个最高级别的红色警报，“非常感谢您。”

我咬紧牙关。拒绝来自一位神祇的东西，也许是一种极大的侮辱，但只要是阿瑞斯碰过的东西，我一点都不想要。我很不情愿地把背包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我清楚自己心中的怒火是来自于战争之神在面前的影响，但我仍恨不得狠狠给他的鼻子来一拳。他让我想起了所有我遇到过的恃强凌弱的恶霸：南希·鲍伯菲特、克拉丽丝、臭盖博，还有那些嘲笑挖苦我的老师：这些蠢蛋在我上学的时候都说我是笨蛋，要么就是在我拼错单词时拼命嘲笑我。

我回头看看餐馆，那边现在只有两个客人了。刚才接待过我们的那个女招待正紧张地望向窗外我们这边，仿佛担心阿瑞斯会伤害我们。她把炸东西的厨师从厨房拉出来和她一起往外看，然后对他说了什么话。他点点头，举起了一个小小的一次性照相机，抓拍了一张我们的照片。

很好，我想。我们明天又会上报纸了。

我想象着报纸的头版标题：十二岁的歹徒痛打毫无反抗能力的摩托车手。

“你还欠我一件事。”我对阿瑞斯说，同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冷静，“你对我承诺过，要告诉我关于我妈妈的消息。”

“你确定自己能承受得住这消息？”他脚用力踩，发动了摩托车，“她并没有死。”

大地仿佛在我脚下旋转。“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在她还没有死的时候，她就被米诺陶带走了。她变成一道金光，不是吗？那是变形魔法的效果，不是死亡。她现在是被关起来了。”

“关起来，为什么？”

“你需要学习一下战争，小笨蛋。人质啊。先抓住某个人，好去控制另一个人。”

“没有人能够控制我。”

他笑了起来：“噢，是吗？回头见了，孩子。”

我握紧了拳头。“你可真是自命不凡啊，战神阿瑞斯，可你是从丘比特雕像那里仓皇逃走的家伙。”

火光在他的墨镜后面燃烧起来。我感觉到一阵热风吹过头发。“我们会再见面的，波西·杰克逊。下次见面时你将会陷入争斗中，提高警惕，小心背后。”

他驾驶着哈雷摩托加速，咆哮着消失在德兰西街道的尽头。

安娜贝丝说：“波西，这可不是很明智。”

“我不在乎。”

“你不会想要一个神祇作为自己的敌人的。特别是那位神祇。”

“嘿，伙计们，”格洛弗说，“我是很讨厌打断别人的，但是……”

他指着餐馆的方向，柜台那边，最后两位客人正在买单。那两个男人都穿着相同的黑色制服，后背上印着的白色标志和那辆仁慈国际机构的卡车相同。

“如果我们想要搭乘这辆动物园特快的话，”格洛弗说，“我们就必须赶快了。”

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但我们实在是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再说，我也真看够了丹佛了。

我们跑过街道，从大卡车的拖车后面爬了进去，然后关上了身后的门。

扑面而来的是一阵浓烈的味道，就好像进入了世界上最大号的猫砂盆子。

拖车里面很黑，于是我拔出了激流剑。剑刃散发出青铜般的光晕，映照出了一片悲哀的景象。缩在一排肮脏的金属笼子里面的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悲惨的三只动物：一匹斑马，一只雄性白狮子，还有某种我叫不出名字来的奇怪羚羊。

有什么人丢给过狮子一袋子芜菁（一种和萝卜很像的蔬菜，有些地方也叫大头菜——译者注），很明显它不想吃这个。斑马和羚羊面前都各有一个泡沫塑料碟子，里面放的则是肉馅。斑马的鬃毛上粘着好几块嚼过的口香糖，就好像有人没事就往它身上吐一样。羚羊的一只角上被绑上了一个愚蠢的银色生日气球，上面还写着“开个小差”。

很明显，没人愿意跟这头狮子靠得太近，以免被它当做大餐。然而这可怜的家伙正在一块污秽不堪的毯子上来回踱步，周围的空间对它来说太过狭小，还要呼吸着拖车里闷热而不流通的空气。苍蝇在它粉色的眼睛周围嗡嗡地盘旋着，它白色皮毛下的身体很瘦弱，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这叫仁慈吗？”格洛弗大喊出声，“这叫人道动物运输？”

他很可能就这么冲出去，用他的芦笛痛殴那两个卡车司机，而我也肯定会过去帮他出手，但就在此时，卡车的引擎咆哮着发动起来，拖车开始来回摇晃，我们在外力的作用下坐了下来，或者说跌了回去。

我们在角落里和几个发霉的饲料袋一起挤作一团，还要努力去忽略车厢里的臭气、闷热和苍蝇。格洛弗用一种山羊般的咩咩声对着这些动物说话，但它们只是悲哀地盯着他看。安娜贝丝很想把笼子打开，当场把它们放出来，不过我指出，在卡车停下来以前，这样做并不是非常明智的。再说，我有种感觉，对狮子来说，我们比那些芜菁看起来可是要美味得多。

我找到了一个水壶，在它们的碗里加满水，然后用激流剑把弄错的食物从它们的笼子里拨出来，把肉放到狮子那边，把芜菁拨到斑马和羚羊那里。

在安娜贝丝用她的匕首割下羚羊角上的气球时，格洛弗忙着让羚羊冷静下来。安娜贝丝还想把斑马鬃毛上的口香糖割下来，但我们觉得卡车如此颠簸，这样做很冒险。我们让格洛弗对那些动物承诺，到了早上我们会帮它们做更多的事，随后我们就先休息了。

格洛弗蜷缩在一袋芜菁上面；安娜贝丝打开一包双层夹心的奥利奥，心不在焉地一小口一小口咬着吃；而我则努力鼓舞自己，集中注意力想着我们已经在去洛杉矶的半路上。距离我们的目的地只有一半的路程。现在才六月十四号，夏至日是二十一号呢。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赶过去。

另一方面，对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一点概念也没有。诸神一直在戏弄我。至少赫菲斯托斯很得体地诚实表示，他架设了摄像机，还把拍到的我的画面当做娱乐节目一样广为传播。但即使那些摄像机没有在运转，我也总是觉得在执行任务的全程都被监控着。我就是诸神娱乐消遣的来源。

“嘿，”安娜贝丝说，“我很抱歉，波西，我在水上公园的时候太失态了。”

“那没关系的。”

“只是因为……”她颤抖着，“蜘蛛。”

“因为有关阿拉克涅的故事，”我猜测着，“她因为非要向你妈妈挑战，进行编织比赛，而被罚变成了蜘蛛，对吗？”

安娜贝丝点点头：“直至今日，阿拉克涅的孩子们还是会把仇报在雅典娜的孩子们身上。如果有一只蜘蛛在我周围一里地以内，它就会找上我。我恨死这些让人毛骨悚然的小东西了。不管怎么说，我欠你的情。”

“我们可是一个团队啊，记得吗？”我说，“再说了，多亏了格洛弗那新奇的飞行技术啊。”

我以为他睡着了，但格洛弗却在角落里喃喃道：“我真的很棒，对吧？”

安娜贝丝和我都笑了起来。

她拿出一块奥利奥，掰下一半递给我。“在我们拜托彩虹女神伊利斯传送信息的时候……卢克真的没有说过什么？”

我大口嚼着饼干，考虑着该如何回答她。经由彩虹的对话内容也困扰了我整个晚上。“卢克说你和他认识很久了。他还说格洛弗这次不会失败了。没有人会变成松树的。”

在激流剑剑刃映出的青铜色黯淡光芒下，我看不清他们两人的表情。

格洛弗发出了一声悲哀的嘶叫。

“我应该从一开始就告诉你真相的。”他的声音颤抖着，“我以为，如果你知道我以前失败的具体情况，你就不会想要我和你一起来了。”

“你就是那个尝试去营救宙斯之女塔莉亚的半羊人吧。”

他闷闷不乐地点点头。

“而和塔莉亚是朋友的另外两个混血者，那两个安全抵达营地的……”我看向安娜贝丝，“就是你和卢克，不是吗？”

她放下手里的奥利奥，好像吃不下去了的样子。“如同你所说，波西，一个七岁的混血者不可能一个人前进太远的距离的。雅典娜指引我去寻求帮助。当时塔莉亚十二岁，卢克十四岁。他们两个也都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和我一样。他俩很愿意带上我一起走。即使从来没有接受过训练，他们也是……与怪物抗争的绝佳战士。我们从弗吉尼亚州一路向北前进，没有任何正式的计划，在格洛弗找到我们前的两星期里，我们还成功打退了几只怪物。”

“我本应该护送塔莉亚到营地去的，”格洛弗抽着鼻子说道，“只是塔莉亚一个人。喀戎对我下了严厉的命令，让我不能做任何耽误救援的事情。我们都知道哈迪斯就在她身后追她，但你看，我不能就这么放着卢克和安娜贝丝自生自灭。我以为……我以为我可以保护这三个人全部安全抵达。仁慈女神们会追上我们都是我的错。我当时呆住了。在返回营地的路上我心里很害怕，走错了好几次路。如果那个时候我能再快一点的话……”

“别说了，”安娜贝丝说，“没有人会责怪你的。塔莉亚也没有责怪你。”

“她为了救我们牺牲了自己，”他戚容满面地说，“她的死是我的错。半羊人长老会也这么说。”

“就因为你不想把另外两个混血者丢下不管？”我说，“这不公平啊。”

“波西说得对，”安娜贝丝说，“如果没有你，我今天也不会在这里了，格洛弗。卢克也一样。我们才不在乎长老会说什么呢。”

格洛弗仍旧在黑暗中抽着鼻子。“那只是我的运气。我是最不中用的半羊人，然而我却找到了本世纪最强大的两个混血者：塔莉亚和波西。”

“你才没有不中用呢，”安娜贝丝坚持说，“你是我见过的所有半羊人里最有勇气的一位，不然还有谁有胆量到冥界去。你能在这里，我打赌波西一定真的非常高兴。”

她踢了我的小腿肚子一脚。

“是啊，”其实如果她不踢那一下，我依然会说的，“你能找到塔莉亚和我并不是因为运气，格洛弗。你有着任何半羊人都比不过的雄心壮志。你是个天生的搜索者。正因如此，你一定会是那个找到潘神的半羊人。”

我听到了一声带着满意的长叹。我等着格洛弗说些什么，但他的呼吸听起来越来越沉重了。当喘气声转变为鼾声时，我意识到他已经睡着了。

“他怎么能做到这样的？”我实在很惊讶。

“我也不清楚，”安娜贝丝说，“但你刚才对他说的话的确特别棒。”

“我这是发自肺腑的。”

我们在沉默中前进了好几公里，整个人在饲料袋上随着车子晃动颠来颠去。斑马在一边咀嚼着芜菁。狮子舔光了嘴唇上最后一点肉馅，充满期待地看着我。

安娜贝丝摩挲着脖子上的项链，好像陷入了长远的战略思考。

“那颗画着松树的珠子，”我说，“是你来营里第一年时得到的吗？”

她低头看了看，刚才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动作。

“是的，”她说，“每年的八月，辅导员们会选出当年最重大的事件，画在那一年的珠子上。我有塔莉亚的松树、希腊木战船失火、穿舞会装的半马人——那可真是个奇怪的夏天……”

“那个大学纪念戒指呢？是你爸爸的？”

“这不关你的……”她停了一下又说，“是的，这是我爸爸的。”

“你不用非得告诉我的。”

“没关系的。”她颤抖着呼吸了一下，“两年前的暑假，我的爸爸把它夹在一封信里寄给我。这个戒指应该是他和雅典娜有关的重要纪念品。如果没有她的话，他的博士文凭可能很难拿到的……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不管怎样，他说他想让我留着这个戒指。他道歉说自己是个笨蛋，说他很爱我，也很想念我。他要我回家和他一起生活。”

“听起来还算不错啊。”

“对的。嗯……问题在于，我真相信了他。那一学年我尝试回家过普通生活，但我的继母还和原先一样。她不愿意让自己的小孩冒着和一个怪胎一起住的危险。怪物一来袭击，我们就争吵不已。怪物又来袭击，我们继续吵。最后我连寒假都没有忍到，就叫喀戎来接我回混血大本营了。”

“你觉得你以后还会再回去和你爸爸住在一起吗？”

她没有看我的眼睛。“得了吧。我可不想再自讨苦吃了。”

“你不应该放弃的，”我对她说，“你应该给他写封信或者做点别的什么。”

“感谢忠告，”她冷冷地说，“不过对于跟谁生活在一起，我爸爸已经作出了他的选择。”

我们又陷入了几公里的沉默中。

“那么，如果诸神真的开战的话，”我说，“事情会升级到像特洛伊战争时那样吗？到时候雅典娜会与波塞冬对抗吗？”

她把脑袋枕在阿瑞斯给我们的背包上，闭上了眼睛。“我不知道我妈妈会怎么做。我只知道我会与你并肩作战。”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啊，海草脑袋。你还有什么愚蠢的问题要问吗？”

我没有想出她那问题的答案，幸好我也不用再想了。安娜贝丝已经睡着了。

我可没法像她一样马上入睡，格洛弗在一边打着鼾，还有一只白狮子在旁边以饥饿的眼神看着我，但最终我还是闭上了眼睛进入梦乡。

我的噩梦又开始了，还是那重复了一百万次的老样子：我穿着约束衣（在医院或精神病院经常用来缚住疯子或罪犯的衣服——译者注），被强迫进行标准化考试。其他的孩子都出去休息了，但老师还在不停地对我说着：“快点，波西。你不是笨蛋啊，对吧？快拿起你的铅笔。”

随后梦境开始变得与平时不同。

我抬起头看向邻桌，一个女孩坐在那里，身上也穿着约束衣。她和我年纪相仿，有一头桀骜不驯的黑色朋克头发，黑色的眼线画在狂暴的绿眼睛周围，鼻子上长着雀斑。不知为何，我知道她是谁。她是塔莉亚，宙斯的女儿。

她努力想挣脱约束衣，然后用一种挫败的眼神望着我，厉声说道：“喂，是海草脑袋吗？我们之中的一个人必须离开这里。”

她是对的，我在梦里自己这么想。我要回到那个大洞穴里。我要告诉哈迪斯我的想法。

我身上的约束衣融化了，我从教室的地板往下坠落。老师的声音不停变化着，一直变得冰冷而邪恶，在巨大深渊的深处回荡着。

“波西·杰克逊，”那个声音说，“是的，交易很顺利，我知道。”

我回到了黑暗的洞穴中，死去的亡灵们在我周围飘荡。在深渊底，某个怪物正在说话，不过这次它不是在对我发表演说。那声音中毫无感情的力量好像正朝着另一个方向。

“他一点都没有怀疑吗？”那个声音问道。

另一个声音在我旁边回答：“没有，我的主人，他和其余的人一样愚昧无知。”这个声音我听起来好像很熟悉。

我环顾四周，却没发现有什么人，说话的人是隐形的。

“骗局套着骗局，”深渊里的那个东西若有所思地大声说着，“棒极了。”

“的确如此，我的主人。”我身旁的声音说着，“您不愧为邪恶者。但这真的有必要吗？我可以给您带来我直接偷到的……”

“你？”那个怪物轻蔑地说，“你已经显示出了能力的极限。如果这次我没有介入的话，你早就完全失败了。”

“但是，主人……”

“安静，小仆人。我们这六个月的时间很有收获。宙斯的怒火越积越高，而波塞冬也打出了他最绝望的一张牌。现在我们应该用它来与他对抗。不久之后你就能得到想要的报偿，还有复仇。只要这两样东西都交到我手上来……但等等，他在这里。”

“什么？那个看不见的仆人突然变得很紧张。我的主人，你召唤了他吗？”

“没有。”那个怪物的注意力带着全部的力量现在完全倾注在我身上，令我僵在当场，“他父亲那该死的血统——他太善变了，太不可预测了。这男孩是自己到此处来的。”

“不可能！”仆人大喊道。

“对你这样的弱者来说，也许不可能。”那个声音咆哮着，随后他那冰冷的力量又转回到了我身上，“那么……你是希望梦到你的任务吗，年轻的混血者？那么我会让你如愿的。”

场景又变换了。

我站在一个巨大的王座厅里，周围是黑色的大理石墙面配着青铜色的地板。那个空荡而令人毛骨悚然的王座是由人骨融合在一起组成的。站在王座下方的人是我妈妈，她手臂向前伸着，冻结在一片闪烁的金光里。

我想朝她走过去，但双腿完全不能动弹。我想伸手够到她，随后发现我的手已经变成了干枯的白骨。咧着大嘴的骷髅们包围住我，身上都穿着希腊式的盔甲，他们把丝质的长袍覆盖在我身上，用散发着奇美拉毒烟的月桂冠缠绕在我的头上，灼烧着我的头皮。

那个邪恶的声音开始大笑起来：“向凯旋的英雄致敬！”

我一下子醒了过来。

格洛弗正猛摇着我的肩膀。“卡车停下来了，”他说，“我们觉得他们会过来查看动物们。”

“快躲起来！”安娜贝丝小声说。

对她来说这可非常简单。她只要把她那魔法帽子戴到头上就能消失不见。格洛弗和我就不得不躲在饲料袋后面，而且还要祈祷自己看起来像芜菁一样。

拖车的门咯吱咯吱地打开了。阳光和热气一起涌了进来。

“啊呀！”其中一位卡车司机一边说着一边在他丑陋的鼻子前挥动着手，“我真希望自己拉的货是电器。”随后他爬了进来，从一个罐子里倒了一些水在动物们的盘子里。

“你热不热啊，大家伙？”他问着狮子，随后把罐子里剩下的水泼到了狮子的脸上。

狮子愤怒地咆哮着。

“对，对，对。”这个司机说。

在我旁边的芜菁袋子下面，格洛弗全身紧绷。对一个热爱和平的食草动物来说，他看上去凶狠无比。

卡车司机丢给羚羊一个捏烂的开心乐园餐包装袋，然后冲着斑马怪笑着：“你怎么样啊，黑白条纹？我们将会在这一站摆脱你了。你喜欢魔术表演吗？以后你肯定会喜欢的。他们等着看你被劈成两半呢！”

斑马睁着恐惧的双眼，直直地盯着我看。

明明周围没有任何声音，但我却清楚地听到了它的话：“放我自由吧，主人。拜托了。”

震惊中，我没有反应过来。

拖车的一侧传来了很响的咣咣咣的敲打声。

跟我们一起在里面的卡车司机大吼着：“埃迪，你要干吗？”

一个声音从外面喊进来，那人一定就是埃迪：“莫里斯，你说什么？”

“你敲来敲去干什么？”

咣，咣，咣。

埃迪又在外面喊道：“敲什么东西？”

我们这位莫里斯翻了个白眼，走回了拖车外面，边走边咒骂着埃迪，说他是个白痴。

不一会儿，安娜贝丝就出现在我旁边。一定是她刚才敲的，好把莫里斯引到拖车外面去。她说：“这趟货运业务一定是非法的。”

“别开玩笑了，”格洛弗说着，随后他顿了顿，仿佛正在聆听着什么，“狮子说那些家伙是走私动物的人！”

千真万确，斑马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

“我们一定要放了它们！”格洛弗说。他和安娜贝丝两人都看着我，等待着我的智慧。

我的确听到了斑马在说话，但是听不到狮子的。这是为什么？或许是另一种学习障碍……我只能理解斑马的语言？随后我想到了：马匹。安娜贝丝不是说过，是波塞冬创造了马匹？斑马和马的血缘有多近？难道这就是我能听懂它说话的原因？

斑马说：“打开我的笼子，主人，拜托了。之后我会没事的。”

埃迪和莫里斯仍然在外面互相大喊大叫，但我知道他们随时都可能进来继续虐待这些动物。我握起激流剑，砍掉了关着斑马的笼子上的锁头。

斑马蹿了出去。随后它转身向我鞠躬：“谢谢您，主人。”

格洛弗举起手，用山羊语对着斑马说了些什么，就像是在施以祝福。

就在莫里斯正抓着脑袋，准备回到这里检查一下噪声是怎么来的时候，斑马一跃而出，踩着他的头冲到了街道上。外面喊声大作，尖叫声和汽车喇叭齐鸣。我们及时冲到拖车的门边，看到斑马正沿着满是酒店、娱乐场所和霓虹灯的宽阔大道疾驰而去。我们刚刚在拉斯韦加斯放走了一匹斑马。

莫里斯和埃迪追在斑马后面，几个警察又追在他俩后面喊着：“嘿！你们必须要有许可证的！”

“现在正是离开的好时机。”安娜贝丝说。

“先让其他的动物走。”格洛弗说。

我用剑砍断锁头。格洛弗举起双手，对它们施以像刚才对斑马那样的山羊语祝福。

“祝你们好运。”我对动物们说。羚羊和狮子都冲出了铁笼子，双双来到了大街上。

一些游客开始尖叫起来。绝大多数人都往后退着，举起相机拍照，他们可能认为这是某个娱乐场的一种新噱头。

“这些动物们会安然无事吧？”我问格洛弗，“我是说，那边的沙漠，而且还有……”

“不用担心，”他说，“我在它们身上释放了半羊人的庇佑法术。”

“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它们会平安抵达旷野，”他说，“它们会找到饮水、食物、阴凉，一切所需的东西，直到它们找到一个安全的所在生存下去。”

“为什么你不在我们身上也释放这么一个祝福呢？”我问。

“这只能对野生动物起作用的。”

“所以那只会对波西起作用。”安娜贝丝推论说。

“嘿！”我抗议着。

“开玩笑啦。”她说，“来吧。让我们离开这肮脏的卡车。”

我们跌跌撞撞地进入沙漠午后的热天里。现在的温度肯定超过四十度了，而我们看上去也很像被油炸过的流浪者，但街上每个人的兴趣全在那几只野生动物身上，所以没有什么人注意到我们。

我们经过蒙特卡洛大酒店、米高梅大酒店，还有金字塔、一艘海盗船和自由女神像，虽然那雕像只是个非常小的复制品，但仍然让我觉得很想家。

对于我们在寻找什么，我其实不是很确定。也许只是要找一个地方躲避这酷热，稍微休息一下，找点三明治和柠檬水之类的吃的，再好好考虑下西行的新计划。

我们一定是转错弯了，因为我们来到了一条死路，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座名为莲花娱乐场大酒店的建筑。入口处是一个巨大的霓虹灯组成的莲花，花瓣一闪一闪地发着光。现在那里没有人出入，不过金光闪闪的镀铬大门仍然敞开着，飘出来的冷气有花香——大概是莲花的香气吧。我从来没有闻过莲花，所以也不确定。

看门人朝我们微笑：“嗨，孩子们。你们看起来很疲惫，要进来坐坐吗？”

最近的这一星期以来，我已经学会了凡事都要保持怀疑。任何人都有可能是个怪物或者是位神祇，只是你分辨不出来而已。不过这个人却的确是个普通人。只要看一眼我就知道了。而且，听到有人以这么有同情心的态度和我说话，我感到很放心，于是我点点头，表示我们很愿意进去。进到里面以后，我们环顾四周，格洛弗说：“哇！”

整个大厅就是一个巨大的游乐厅。我指的可不是那种只有干巴巴的老式吃豆人游戏或者投币游戏机的游乐厅。这里有一个室内滑水道，绕着至少有四十层楼高的玻璃电梯盘旋而下。建筑物的另一边有一面攀岩墙，还有一座室内的弹跳桥。模拟真实场景的电玩设备都配有激光枪。还有上百种视频游戏，每一部都配着一个宽屏电视。基本上，只要你叫得出来的游戏，这个地方应有尽有。有一些小孩子正在这里玩，但人不是特别多。玩什么游戏都不用排队等。周围都是女服务生和小吃吧，你能想到的每一种食物全都能提供。

“嘿！”一位服务生说，至少我猜他应该是一位服务生。他穿着一件黄白相间的夏威夷衬衫，上面印着莲花的图案，下面穿着短裤和人字拖鞋。“欢迎来到莲花娱乐场。这是你们房间的钥匙。”

我一时语塞。“呃，但是……”

“不用，不用，”他说着笑了起来，“账单早已经处理好了。没有额外的费用，也不收小费。请直接上到顶楼，4001号房间。如果你们还需要其他服务，比如想要在浴盆里多加泡泡，或者是想在射击区玩飞碟射击，或者其他任何事情，只要打电话告诉前台就好了。这是你们的莲花现金卡，在所有的餐厅和游乐设施区都可以使用。”

他递给我们每人一张绿色的塑料信用卡。

我知道这其中一定出了什么问题。很显然他以为我们是某些百万富翁家的小孩。但我还是接过卡片问道：“这里面有多少钱？”

他的眉头皱在了一起：“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卡里面的钱花完了怎么办？”

他笑了起来：“噢，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吧！嘿，这样很酷。祝你们在这里过得开心。”

我们搭乘电梯来到了房间。这是一间有三个独立卧室的豪华套间，还配有一个塞满了糖果、汽水和薯片的吧台。屋里有客房服务热线电话，还有柔软蓬松的毛巾，和配着羽毛枕头的水床。一台超大荧幕的电视机配有卫星电视和高速网络。阳台上有可以泡热水澡的独立浴缸，还有飞碟射击器和一柄猎枪，这样就能让你对着拉斯韦加斯的天空发射黏土鸽子状的飞盘，然后用枪把它们打下来。我不能理解为什么这样做是合法的，但我觉得这实在太酷了。从这里俯瞰拉斯韦加斯的大道和沙漠真的很奇妙，不过有这样棒的一间套房，我真的很怀疑我们还有时间能欣赏外面的风景。

“噢，天哪！”安娜贝丝说，“这地方可真……”

“美好，”格洛弗接着说，“非常非常美好。”

壁橱里放着很多衣服，而且我穿起来都很合身。我皱了皱眉头，觉得这一点上有些地方有点不对劲。

我把阿瑞斯的背包丢进垃圾箱。现在不需要这个了，我们离开这里的时候可以在酒店商店里买一个新的。

我冲了个澡，在经历了长达一周的可怕旅程之后，这种感觉实在是棒极了。我换了身新衣服，吃掉了一包薯片，一口气喝下了三罐可乐，很久没有感觉这么舒适了。在我脑袋里的某个小角落，有个小小的问题仍然一直在烦扰着我。我好像梦到了什么事情…… 我需要和朋友们谈一谈。但这件事可以等等再说。

我从卧室里走出来，发现安娜贝丝和格洛弗也都洗好澡换好了衣服。格洛弗正在心满意足地吃着薯片，安娜贝丝正在用遥控器把电视转到国家地理频道。

“有那么多的电视频道，”我对她说，“可你居然去看国家地理。你不是疯了吧？”

“这节目很有意思。”

“我感觉很好，”格洛弗说，“我爱这个地方。”

他脚上的鞋子正伸出双翼，把他的一只脚从地面上抬了起来，又放了回去，他甚至都没有察觉到。

“那么现在干什么？”安娜贝丝说，“睡一觉吗？”

格洛弗和我对视了一眼，咧开嘴笑了。我们两个都拿起了各自的绿色塑料莲花现金卡。

“现在是游戏时间。”我说。

我已经记不起来上一次我玩得如此开心是什么时候了。我来自一个比较穷的家庭，在我的观念里，出去吃一顿汉堡王，租一张碟来看看电影，已经算是很挥霍的事情了。享受一下五星级的拉斯韦加斯大酒店，根本没敢想过。

我玩了五六次高空弹跳，又去坐了滑水道，在人造滑雪场滑了雪，还玩了虚拟现实的激光射击，以及联邦调查局狙击手游戏。我看到了格洛弗几次，他也是从一个游戏换到另一个游戏到处玩。他真的很喜欢那个反转猎杀——就是那种鹿会跳出来对着农民开枪的游戏。我看到安娜贝丝在玩难题问答和其他需要动脑力的项目。这里还有那种超大型的3D模拟游戏，你能在里面建造自己的城市，还能真实地看到全息激光建筑图像从显示板上拔地而起。我对这个没什么感觉，但安娜贝丝很爱这游戏。

我不大确定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才意识到有些事情不对劲。

大概是从玩虚拟现实的狙击游戏时，我注意到站在我旁边的那个家伙开始的。我估计他大概十三岁，但穿的衣服却非常奇怪。我觉得他可能是某个模仿猫王的表演者的孩子。他穿着喇叭口的牛仔裤，红T恤上有着黑色的滚边，而且他在烫过的头发上又上了厚厚一层发胶，整个发型就像是新泽西的女孩参加返乡联谊会时的样子。

我们一起玩了一局狙击手游戏，然后他说：“真是顶呱呱啊，哥们儿。我来这里两星期了，这些游戏真是越来越好玩了。”

顶呱呱？

之后在我们聊天的时候，我提到了某个东西很“冏”，他惊讶地望着我，就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那个词可以这么用。

他说他的名字叫达伦，但当我开始问他一些问题的时候，他可能觉得和我待在一起很无趣，就又回到了电脑屏幕面前。

我说：“嘿，达伦？”

“什么事？”

“现在是几几年？”

他皱着眉头看我：“在游戏里？”

“不是，在真实生活里。”

他努力想了想：“一九七七年。”

“不是吧。”我开始有些害怕起来了，“真的吗？”

“嘿，哥们儿，别闹了。我正打游戏呢。”

在那之后他就完全把我忽略了。

我开始到处找人交谈，但这样做真的不大容易。他们全都粘在电脑屏幕之前，要不就是视频游戏，或者是美食和其他东西。我遇到一个家伙告诉我现在是一九八五年，而另一个人则对我说现在是一九九三年。他们全都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没有到这里多久，有些是来了几天，最多的也不过几个星期。他们不大清楚时间，也完全不在意。

这时候我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我来这里多久了？好像只有两个小时，但实际上真的是这样吗？

我试图去回忆为什么我们会来到这里。我们是要去洛杉矶的。我们应该要去找到冥界的入口。我的妈妈……有那么可怕的一秒钟，我居然记不清楚她的名字了。萨莉，萨莉·杰克逊。我必须找到她。我必须阻止哈迪斯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

我发现安娜贝丝仍然在建造着她的城市。

“走吧，”我对她说，“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没有回应。

我摇了摇她：“安娜贝丝？”

她不耐烦地抬头看我：“什么事？”

“我们必须得走了。”

“走？你在说什么蠢话啊？我刚刚把塔楼都……”

“这地方是一个陷阱。”

她一直没有反应，我只好又摇了摇她。“什么啊？”

“听着，冥界。我们的任务！”

“噢，拜托了，波西。只是耽误几分钟而已。”

“安娜贝丝，这里有人是一九七七年就来了的，而且小孩永远不会变老。只要你登记入住，你就会永远留在这里。”

“那又怎么样？”她问道，“你还能找到什么地方比这里更棒吗？”

我抓住她的手腕，用力把她从游戏里拽出来。

“嘿！”她尖叫着用力踢打我，但没有任何人有时间抬头来看看我们这边。他们都太忙了。

我设法让她直视我的眼睛，然后说：“蜘蛛。很大只的，毛茸茸的蜘蛛！”

这么做总算警醒了她。她的眼神开始明亮起来。“噢，我的神啊，”她说，“我们在这里待多久……”

“我不知道，但现在我们必须找到格洛弗。”

我们开始搜寻，然后发现他仍然在玩那个反转角色的虚拟鹿猎人的游戏。

“格洛弗！”我俩一起大喊。

他不停地在说：“死吧，人类！死吧，制造污染的恶心蠢货们！”

“格洛弗！”

他举着那把塑料枪瞄准我咔嗒咔嗒地扣动扳机，就好像我只是屏幕上的另一个影像而已。

我看看安娜贝丝，然后我们一起拉着格洛弗的胳膊把他拖离了那里。他的飞翼鞋弹跳着上升，拖着他的腿飞往另一个方向，但他还是一直叫着：“不要！我刚刚新升了一级！不！”

莲花酒店的服务生赶忙朝我们跑了过来。“那么，你们现在准备好申领白金卡了吗？”

“我们这就要离开了。”我告诉他。

“真为你们遗憾，”他说，我感觉他这样说是发自内心的，就好像我们要离开这件事真的让他很伤心一样，“我们才刚为白金卡的会员增添了全新的游戏娱乐楼层。”

他拿出了那些卡片，其实我很想要一张。但我知道如果我拿了的话，我就永远也不会离开了。我会一直留在这里，永远开心，永远在玩着游戏，很快我就会忘记妈妈，忘记我的任务，也许连我自己的名字也忘光。我会和棒极了的迪斯科风格的达伦一直玩着虚拟神枪手游戏，直到永远。

格洛弗伸手去接卡片，但安娜贝丝把他的胳膊拽了回来，说：“不了，谢谢。”

我们朝门口走去，越走越觉得食物的香味和游戏机的声音更加吸引人。我想到了我们在楼上的房间。我们可以在这里休息一晚，睡一次真正的床铺……

随后我们冲出莲花娱乐场大酒店的大门，跑到了人行道上。看上去现在是下午，和我们进入酒店的时刻差不多，但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天气完全变了个样。现在的天空乌云密布，高热的闪电闪过沙漠。

阿瑞斯的背包仍然挂在我的肩上，这就很古怪了，我确定自己已经把它丢在4001房间的垃圾桶里了，但此刻我还有更重要的问题要担心。

我跑到最近的书报亭，先看了看现在的年份。感谢诸神，还是我们出发的同一年。随后我注意到了日期：六月二十日。

我们在莲花娱乐场大酒店里待了五天。

距离夏至日的到来只剩下一天的时间了。也只有一天的时间留给我们完成任务。

第十七章 水床店

这是安娜贝丝的主意。

她让我们坐进一辆拉斯韦加斯出租车的后座，就好像我们真的很有钱的样子，然后告诉司机：“去洛杉矶，谢谢。”

出租车司机咬着雪茄上下打量我们：“那可有四百多公里呢。你们得先付钱再走。”

“你这儿能用娱乐场借记卡吗？”安娜贝丝问。

他耸耸肩：“某些酒店的可以。信用卡也是。我得先用打卡机试试看。”

安娜贝丝递给他那张绿色的莲花现金卡。

他怀疑地看着那张卡。

“刷刷看。”安娜贝丝提议说。

他这么做了。

他的计价器开始运转个不停，上面的指示灯闪来闪去，最后以无限大的符号出现在美元单位旁边。

雪茄从司机的嘴里掉了下来。他转过头睁大眼睛望着我们。“请问你们要到洛杉矶的哪里……呃，小殿下们。”

“圣莫妮卡码头。”安娜贝丝把身子坐正了一点，我能感觉到她很喜欢“小殿下”这个称呼，“尽量开快一点，剩下的找头算你的小费。”

也许她不应该这么告诉司机。穿过莫哈韦沙漠的整个路程中，出租车的时速表就没有低于一百五十公里以下的时候。

在这一路上，我们有足够的时间交谈。我告诉安娜贝丝和格洛弗我最近的那场梦，但我越是想努力回忆，那些细节就越来越模糊不清。莲花娱乐场的经历似乎让我的记忆短路了。我回忆不起来那个隐形仆人的声音听起来像谁的，不过我确定那是一个我认识的人的声音。那个仆人曾叫过那深渊中的怪物“主人”以外的称呼……好像是什么特殊的名号或头衔……

“沉默者？”安娜贝丝提醒我，“或者富有者？这两个都是哈迪斯的绰号。”

“也许吧……”我说，但两个听起来都不大符合。

“那间有王座的房间听起来像哈迪斯的，”格洛弗说，“通常的描述里都是这样子的。”

我摇了摇头：“还是有些不对的地方。王座厅并不是梦境的主要部分。而那个深渊之中的声音……我说不好，听起来不像是一位神祇的声音。”

安娜贝丝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怎么了？”我问。

“哦……没什么。我只是……算了，那一定是哈迪斯。也许他就是这样派出了那个窃贼，那个隐形的人，拿走了闪电权杖，然后有什么事情出差错了……”

“比如说？”

“我……我不知道。”她说，“但如果是他从奥林匹斯偷走了宙斯的权力象征，而诸神又都在抓捕他，我的意思是说，这样就很可能出差错了。那样的话那个贼就必须把闪电权杖藏起来，或者他不知怎么弄丢了。不管怎样，他没有成功把它交给哈迪斯。你梦里的那个声音是这么说的，对吧？那个家伙失败了。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那些复仇女神跟我们上了公交车后却在找东西。也许他们认为我们已经取回了闪电权杖呢。”

我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她看上去脸色苍白。

“但如果我已经取回了闪电权杖，”我说，“为什么我还要朝冥界进发呢？”

“去威胁哈迪斯，”格洛弗建议，“要么贿赂他，要么要挟他，让他把你妈妈还回来。”

我吹了声口哨：“作为一只羊，你的思想真邪恶。”

“是吗？感谢夸奖。”

“但深渊里的那个家伙说他在等着两个东西。”我说，“如果闪电权杖是其中一个，那另一个是什么？”

格洛弗摇摇头，完全迷惑不解了。

安娜贝丝看着我，仿佛知道我下一个问题是什么，但又暗自希望我不要问出来。

“对于深渊里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你是有点想法的吧，不是吗？”我问她，“我是说，如果那不是哈迪斯的话。”

“波西……我们不要讨论这个了。因为如果那不是哈迪斯的话……不了，那肯定是哈迪斯。”

车窗外的荒原飞逝而去。我们路过了一个告示牌，上面写着：加州地界，二十公里。

我有种感觉，我错过了一个简单但极其关键的信息。这种感觉就像我正盯着一个我应该认识的普通词语看，但我不能理解它的意思，因为其中的一两个字母总是在飘来飘去。我越思考关于这个任务的事情，就越觉得面对哈迪斯并不是真正的答案所在。还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而那将更加危险。

问题在于：我们正以每小时一百五十公里的速度朝着冥界所在地狂奔而去，把结果赌在哈迪斯拿了闪电权杖上。如果到了那里才发现我们弄错了，就再也没有时间去纠正错误。夏至日即将过去，而战争一触即发。

“答案一定就在冥界。”安娜贝丝坚定地对我说，“你看到了死者的灵魂，波西。只有一个地方会有那些。我们的选择是正确的。”

她努力提升我们的士气，提出了几种关于如何进入冥界的高明策略，但我的心思完全不在这方面。有太多太多未知的因素了。就好像死记硬背准备考试，却还不知道到底考的科目是什么一样。相信我，这方面我经历得足够多了。

出租车一路向西。每当死亡谷的强风袭来，听起来都好像是亡灵的声音。每一次听到路上有十八轮大卡车刹车的咝咝声，我都能回想起厄喀德那吐芯子的声音。

日落时分，出租车把我们放在了圣莫妮卡的海滩上。除了味道很难闻这一点之外，这里看上去和电影中那些洛杉矶的海滩一模一样。嘉年华的场地搭在码头上，人行道两旁种着一排排棕榈树。无家可归的人们睡在沙丘上，冲浪者正在等待着最完美的浪头过来。

格洛弗、安娜贝丝还有我走向海岸边的浪潮。

“现在怎么办？”安娜贝丝问道。

在晚霞的余晖中，大西洋变成了金色。我在想，从我站在蒙托克的海边到现在，已经过了多久，现在我则站在这个国家的另一端，望向一片不同的海域。

怎么会有一位神祇能控制所有这一切？我的自然课老师曾经说过：地球表面的三分之二是由海水覆盖着的。我怎么会是如此强大的存在的儿子？

我迈向海浪。

“波西？”安娜贝丝说，“你在干什么？”

我继续往前走，海水涨到我的腰，随后没过了我的胸膛。

她在我身后叫喊着：“你知道这水污染得有多严重吗？水里有各种有毒物质……”

这时候我的整个脑袋已经浸到水中了。

一开始我还是屏住了呼吸。有意识地主动去吸水还是很困难的。最后我实在憋不住了，喘了一口气。毫无疑问，我还是能正常地呼吸着。

我沿着浅滩走下去。在黑暗与模糊中我本不应该看清东西，但不知为何我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件事物。我能感觉到海底的螺旋地质构造，能够清楚地知道沙海胆遍布整个海底沙地，还能感觉到各种水流，暖流和寒流正打着旋儿交织在一起。

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摩擦我的腿。低头看去，吓得我差点像弹道导弹一样弹射出水面。在我旁边滑来滑去的是一条一米多长的尖吻鲨鱼。

可是这家伙并没有攻击我，它只是用鼻子蹭蹭我，就像一只在蹭主人脚后跟的小狗一样。我尝试着拍了拍它背上的鳍。它把背拱起了一点点，就好像在邀请我抱得更紧些。我用双手握住它的背鳍。鲨鱼开始动起来了，拖着我前进，把我带入黑暗之中。在大海边缘的适当位置它把我放了下来，这里是沙地的边缘，连着一个很大的裂谷。就好像在午夜时分站在大峡谷的边缘，虽然不能看得很清楚，但心里知道下面就是一片虚空。

海面上的闪光距离我这里大概有几十米高。我知道自己早就应该被水压压得粉身碎骨。而且，我不应该有呼吸的能力。我在想，如果我一直往大西洋的海底直直潜下去，不知道我最终能潜到多深的距离。

随后我看到下方的黑暗中有一丝光亮出现，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就像朝着我飘过来一样。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叫我，听起来很像我妈妈：“波西·杰克逊。”

随着她的接近，她的身形也越来越清晰。她有着飘逸的黑发，身穿绿色的丝衣，全身被闪烁的光芒包围着。她的眼睛如此摄人且美丽，以至于我差点没有注意到她骑着的是一匹种马大小的海马。

她从海马上下来。海马和尖吻鲨鱼游到一起，开始玩起一个看着像鱼饵的东西。这位水下的女士朝我微笑：“你远道而来，波西·杰克逊。干得漂亮。”

我不大确定要如何反应，于是我鞠了一躬。“您就是那个在密西西比河里同我说话的女士。”

“是的，孩子。我是涅瑞伊得斯（希腊神话中海神涅柔斯的女儿，共有五十人，都是海中仙女——译者注），海中的精灵。出现在那里那么远的上游河流很不容易，好在我那些淡水的堂姐妹们，那伊阿得仙女（希腊神话中掌管河流泉水等的水泽女神——译者注）能帮我维持生命力。虽然她们并不在波塞冬主人的宫殿里服务，但她们都很仰慕他。”

“那么……你在波塞冬的宫殿里服务？”

她点点头：“海神之子的诞生到现在已经过了很多年了。我们一直带着极大的兴趣照顾着你。”

忽然间我记起来了，当我还是个小孩的时候，我曾在蒙托克海滩的浪花退去时看到过朝我微笑着的女子的脸庞。我生活里充满了如此多的古怪事件，而我以前从未多想过。

“如果我爸爸也对我如此感兴趣的话，”我说，“为什么他现在不在这里？为什么他不和我说话？”

一阵冰冷的水流从深处涌上来。

“不要以如此粗暴的角度来评判海洋之主，”涅瑞伊得斯对我说，“他正处于一场并不想开战的战争边缘，有太多的事情占据了他的时间。而且，他也被禁止对你进行直接的帮助。诸神是不能表现得太偏袒的。”

“即使对他们自己的孩子也是这样？”

“尤其是对自己的孩子。诸神只能间接地使用自己的影响力。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在这里，给你警告，给你礼物。”

她朝我伸出手，手掌中有三颗白色的珍珠闪闪发光。

“我知道你们正要前往哈迪斯的国度，”她说，“只有少数几个凡人做到了这一点并成功生还：奥菲斯，他有着伟大的音乐天分；赫拉克勒斯，他有着过人的武力；胡迪尼，他的脱逃术在塔尔塔罗斯的深处也依然有效。但你有这些才能吗？”

“呃……没有，女士。”

“噢，但你有其他的优势，波西。你自己拥有的天分你才刚刚开始了解呢。神谕已经预言给你一个伟大而艰辛的未来，你肯定会活下来并长大成人的。在你命定的最后时刻来临前，波塞冬也不会让你死的。所以，拿着这些。当你需要的时候，就用脚碾碎一颗珍珠。”

“那样会发生什么？”

“那就要看情况而定了，”她说，“但一定记住：属于大海的总会回归到大海。”

“那警告的内容是什么？”

她的眼睛闪烁着绿色的光芒。“跟随着你心灵的指引，否则你将迷失方向。哈迪斯靠怀疑与绝望为生。只要有可能，他一定会用诡计让你对自己的判断心生疑虑。一旦你进入他的国度，他绝对不会欣然让你离开的。保持信念。祝你好运，波西·杰克逊。”

她呼唤出了自己的海马，骑着它往虚空而去。

“等一等！”我大喊，“在河里的时候，你告诉我不要相信礼物。什么礼物？”

“再会了，年轻的英雄，”她对我喊着，声音逐渐消失在海洋深处，“你必须倾听自己的心灵。”她变成了一道绿色的光点，随后完全消失了。

我很想跟随她进入黑暗之中。我很想看看波塞冬的宫殿。但我抬起头，看看夕阳余晖下逐渐黯淡下来的海平面。我的朋友们还等着我。我们只剩下仅有的一点时间……

我踩着水向上游回了海岸。

当我一回到岸边，身上的衣服瞬间就干了。我告诉格洛弗和安娜贝丝刚才发生了什么，并且把珍珠拿给他们看。

安娜贝丝做了个鬼脸。“没有礼物是不用付出代价就得来的。”

“可这些就是免费的。”

“不是。”她摇摇头，“‘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是一句古希腊的谚语在美国的标准翻译。总会有代价的，等着瞧吧。”

带着这样一个愉快的念头，我们转过身去离开大海。

阿瑞斯的背包里还有一点零钱，我们用它来坐公交车去西好莱坞。我把从“埃姆阿姨”的花园侏儒商店里撕下来的冥界地址拿给公交司机看，但是他说他从没听说过DOA音像工作室这地方。

“你让我想起了我在电视上见过的一个人，”司机对我说，“你是个童星演员还是什么人？”

“呃……我是个特技替身……许多童星都找我当替身演员。”

“噢！原来如此。”

我们对他表示感谢，并迅速在下一站下了汽车。

我们步行了几里地，到处寻找DOA这个地方。好像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电话黄页上也从没出现过这个地址。

有两次，我们都要躲进小巷子里以避开路上的警车。

在经过一家电器商店的橱窗时，我僵在了那里。橱窗里的电视正播放着一个采访节目，上面的人看起来和我的继父臭盖博非常相像。他正在与芭芭拉·沃特斯谈话，那样子看起来就好像他是什么大名人一样。她在我家公寓里采访他，背景是打了一半的扑克牌局，还有一位年轻的金发女郎坐在他旁边，轻轻拍着他的手。

一滴鳄鱼的眼泪在他的脸颊上闪烁着。他正在说着：“老实说，沃特斯女士，如果不是舒格，我那哀伤的顾问在这里，我早就撑不住了。我那继子夺走了我在意的一切事物。我的妻子……我的车子……我，我很抱歉。我没法再谈下去了。”

“各位观众，你们想必都见到了，”芭芭拉·沃特斯转向摄影机镜头，“一个心碎不已的男人。一个有着严重争议的青春期少年。让我们再来看一次，这是这位年轻的混乱逃亡者被拍下的最新照片，拍摄时间是一周前，地点在丹佛。”

屏幕上现在切换成了一张颗粒很大的图像，我、安娜贝丝和格洛弗正站在科罗拉多州的小餐馆门口，与阿瑞斯在交谈。

“这张照片中的其他孩子是谁？”芭芭拉·沃特斯用非常戏剧性的语调发问，“和他们在一起的这个男人又是谁？波西·杰克逊到底是一个少年流氓，一个恐怖分子，抑或是被某个新兴起的恐怖邪教洗脑的受害者？等一会儿我们将连线一位著名的儿童心理学家。请不要转台，我们马上回来。”

“快走吧。”格洛弗对我说。在我还没来得及在电器商店的橱窗上砸出个窟窿之前，他就径直把我拖走了。

天色暗了下来，一些看起来很饥饿的闲杂人等开始出来在街上晃来晃去。可别误会我，我可是个纽约客，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吓到的。但是在洛杉矶，感觉和纽约就大不同了。在家的时候，每个地方都挨得很近的感觉。无论城市有多么庞大，你想去哪里都不会迷路。街道的式样和地铁的安排都很合理。事物运行自有一套系统。只要一个小孩子思维正常，他在街上都会一直安全无虞。

但洛杉矶就不像这样了。街道延伸得很远，一团混乱，很难顺畅地四处走动。这让我联想起了阿瑞斯。用词语来形容洛杉矶的话，光说“大”是不够的，得用“大吵大闹”、“大得陌生”、“大到无法掌握”来形容它的庞大。明天就是夏至日了，我真不知道我们如何在这地方成功找到冥界的入口。

我们看到很多不良少年、无业游民，还有街头小贩，他们打量着我们，就好像在考虑我们是否值得去抢劫一下。

当我们匆匆经过一个巷子口的时候，有个声音从阴影处传来：“嘿，说你呢。”

我像个白痴一样直接停下了脚步。

在意识到怎么回事之前，我们就被包围了。一帮小孩绕着我们站了一圈，一共有六个人，都穿着昂贵的名牌衣服，表情十分恶劣。就像以前在扬西学院的那些孩子一样：有钱家的小屁孩装做小恶棍的样子。

我本能地亮出了激流剑。

当剑锋从虚空中出现的时候，这些小孩都向后退去，但他们领头的那位不知道是真的太笨，还是的确太勇敢，他还是拿着一把弹簧小刀朝我逼过来。

我挥剑向前，然后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

那个孩子大喊了一声。但他一定是个百分百的凡人，因为剑刃直接透过了他的胸膛，毫发无伤。他低头看了看：“搞什么啊……”

我估计他从震惊转成暴怒只需要三秒钟。“快跑！”我朝着安娜贝丝和格洛弗大叫道。

我们推开两个小孩，冲到街道上去，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去向何方。我们来了一个急转弯。

“往那里！”安娜贝丝大叫着。

眼前的街区只有一家店还开着门，霓虹招牌在橱窗上闪耀着。门上的招牌好像是写着：克提斯鲁的谁床垫弓。

“克鲁斯提的水床宫殿？”格洛弗翻译了出来。

这名字听起来不大像是我会去的地方，在紧急情况下可能会例外，而当下则正是确定无疑的紧急。

我们冲进商店的大门，跑到一张水床后面躲了起来。几秒钟之后，那帮孩子从外面跑了过去。

“我觉得咱们摆脱掉他们了。”格洛弗大口喘着气说。

一个声音在我们身后忽然响了起来：“摆脱掉谁啊？”

我们全都跳了起来。

站在我们身后的家伙看上去就像个穿着休闲服的猛禽。他至少有两米来高，而且是个完完全全的光头。他有着灰色如皮革一般的皮肤，厚重而下垂的眼睑，笑容冰冷而卑下。他朝我们缓慢地移动过来，不过我总有种感觉，如果需要的话，他的行动也可以非常迅速。

他身上的衣服也许是来自莲花大酒店，因为那风格能追溯到赫赫有名的七十年代。衬衫是丝质的，有佩斯利涡旋花纹，扣子少系了一半，露出没长胸毛的胸膛。天鹅绒外套上的翻领宽得就如同飞机场的跑道。脖子上绕满了银链子，根本数不清有多少条。

“我是克鲁斯提。”他微笑着，露出一嘴满是牙垢的大黄板牙。

我忍住冲动，没有把“是的，你的确是”这句话说出口（克鲁斯提在英语里是“有硬壳的、脏兮兮”的意思——译者注）。

“抱歉，闯进来太鲁莽了。”我对他说，“我们只是，呃，随便逛逛看。”

“你们其实是在躲那群坏小孩吧，”他嘟囔着说，“他们每天晚上都在这周围晃荡。不过托他们的福，我也有了不少进到这里来的客人。那么，你们想看看水床吗？”

我马上就要说不了，谢谢，但他一掌猛拍到我的肩膀上，揽着我走进里面的展示间。

这里有各种各样的水床，只要你能想象得到：不同种类的木材，不同花样的床单，皇后级别的，国王级别的，甚至宇宙之王级别的大小都应有尽有。

“这是我这边最受欢迎的样品。”克鲁斯提自豪地把手伸向一张铺着黑色绸缎床单的大床，床头板镶嵌着火山熔岩灯。床垫颤动着，看上去就好像是橄榄油口味的果子冻。

“百万手掌按摩器，”克鲁斯提对我们说，“来吧，上去试试看，小睡一下。没关系的，反正今天没打算做生意。”

“呃，”我说，“我看不用了……”

“百万手掌按摩器！”格洛弗叫喊着跳进了床单里，“噢，你们快来，这真的很酷！”

“嗯，”克鲁斯提摸着他那皮革般的下巴说，“差不多了，差不多。”

“什么差不多？”我问。

他看看安娜贝丝：“宝贝，帮我个忙，试一试那边那张床。应该比较适合你。”

安娜贝丝说：“但这……”

他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把她带到一套游猎风格的样品床旁。那套床是柚木做的，床框上雕刻着狮子的图案，床上铺着豹纹花样的被子。安娜贝丝并没打算躺下，克鲁斯提推了她一把。

“嘿！”她抗议着。

克鲁斯提打了个响指。

绳索忽然从床边弹起，捆在安娜贝丝周围，把她固定在床垫上。

格洛弗想要站起身来，但也有绳索从他所在的黑绸缎床上弹出来，把他绑了回去。

“真、真、不、酷、酷！”他大喊着，声音从百万手掌按摩器的震动中传出，“一、点、点、也、也、不、酷、酷！”

那个巨人看着安娜贝丝，然后转过身来朝我咧嘴一笑：“差不多了。”

我转身跑开，但他的手伸过来直接钳住了我的后脖子。“嘘，孩子。别担心。我们马上就给你也找一个。”

“放开我的朋友！”

“噢，我当然会的。可是我得先让他们尺寸合适才行。”

“你这是什么意思？”

“所有的床都是一米八长，看到了吗？你的朋友他们都太短了。得让他们合适才行。”

安娜贝丝和格洛弗仍然继续挣扎着。

“我真受不了有缺陷的尺寸，”克鲁斯提咕哝着说，“哦噢！”

新的一批绳索从床头和床尾分别弹出，绕在格洛弗和安娜贝丝的脚踝上，随后又绕在他们腋下。绳索开始绷紧，把我的朋友们往两边拉扯着。

“别担心，”克鲁斯提对我说，“这只是一些伸展运动。或许能让他们的脊柱再长一米，到时候他们还能活着。现在你为什么不找一张你喜欢的床呢，嗯？”

“波西！”格洛弗大喊。

我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我知道我不可能单枪匹马对付这个巨大的水床推销员。在我拔出剑来以前，他就能一下子扭断我的脖子。

“你真正的名字不叫克鲁斯提，对吗？”我问道。

“实际上，我的本名是普罗克汝斯忒斯（希腊神话中的一个巨人强盗，他总是把人抓住然后绑在床上，比床短的就把人拉扯致死，比床长的就砍掉头或脚。后来被英雄忒修斯杀死——译者注）。”他承认说。

“拉伸者。”我说。我记起了那个故事：这个巨人曾经在忒修斯去雅典的途中过分殷勤地招待他，实际却是想要杀死他。

“是我啊。”这推销员回答说，“可是谁能念通顺普罗克汝斯忒斯这一大长串名字？这样不利于做生意啊。现在我叫克鲁斯提，任何人都能朗朗上口。”

“你说得对。这样叫的确很响亮。”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你真的这么觉得？”

“噢，那是当然了。”我说，“而且你这些床的手工真棒！好得难以置信！”

他咧开大嘴笑了，不过手指还是没从我脖子上松开。“我总是这么对顾客宣传的，每次都是。可是都没人注意到那些手工的质量。你见过多少床头板是镶嵌了火山熔岩灯的？”

“的确没多少。”

“这就对了！”

“波西！”安娜贝丝大吼，“你这是在干什么？”

“别管她，”我告诉普罗克汝斯忒斯说，“她可让人不能忍呢。”

巨人笑了起来：“我所有的顾客都是这样，从来都没有正正好好一米八的。一点也不为别人着想。而且他们还总是在抱怨尺寸不合适。”

“如果他们比一米八高的话，你要怎么办？”

“噢，经常会有这种事发生。简单地修理一下就好了。”

他松开了我的脖子，但在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从附近的一张销售柜台后面拿出一柄巨大的双刃黄铜斧子。他说：“我一般都是把对象尽可能放在中心点，然后砍掉任何前后突出来的部分就好了。”

“啊，”我感觉有些吞咽困难，“真明智。”

“有你这样一位有智慧的顾客，我真的很高兴！”

绳索还在拉伸着我的朋友们。安娜贝丝脸色惨白。格洛弗则发出咯咯的声音，就像是一只快要被勒死的鹅。

“那么，克鲁斯提……”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很轻快，我瞥到了一套心形的蜜月特别版套床上挂着打折的标签，“这一款真的装有动态稳定器，可以限制水床的晃动？”

“当然了。试试看就知道了。”

“嗯，我一会儿可能会试试。不过像你这样的大家伙用起来也没问题吗？真的一点也不会晃动？”

“拍胸脯保证。”

“我才不信。”

“是真的。”

“展示给我看。”

他急切地坐到了床上，拍打着床垫。“一点也不晃动，看到了吗？”

我打起了响指。“啪。”

绳索绕住了克鲁斯提，把他平捆在床垫上。

“嘿！”他大吼起来。

“把他对准中心点。”我说。

绳索在我的命令下，自动重新调整了位置。克鲁斯提的整个脑袋都伸出了床头之外，而他的脚则超过了床尾。

“不要！”他说，“等等！这只是一个演示！”

我拔下了激流剑的笔帽。“简单地修理一下下……”

对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我的良心一点也没有不安。如果克鲁斯提是人类，那么我不可能伤他分毫。但如果他是只怪物的话，接下来他应得的下场就是化为尘土。

“我给你打最低价。”他对我说，“我给你打七折，是样品处理价了。”

“我觉得我应该从上头开始修理。”我举起了宝剑。

“不用付首付！六个月全免息！”

我挥起了宝剑。克鲁斯提终于停止了讨价还价。

我割断了其他床上的绳索。安娜贝丝和格洛弗抚摸着他们的脚，缩起身子不停呻吟，而且还一直咒骂我。

“你看起来长高了。”我说。

“这可真有意思。”安娜贝丝说，“下一次麻烦赶快点。”

我看到了克鲁斯提销售柜台后面放着的公告板。上面有一条赫尔墨斯快递服务的广告，还有洛杉矶地区怪物们的最新花名册——“你唯一需要的怪物电话黄页！”在这下面是一张橙黄色的传单，由DOA音像工作室所发，上面说会为猎取到英雄的灵魂的怪物提供赏金。“我们永远在寻找新人才！”而DOA工作室的地址就在传单的正下方，甚至还附了张地图。

“来吧。”我对朋友们说。

“给我们一分钟恢复一下，”格洛弗抱怨说，“我们刚刚可是几乎被扯到死。”

“那样的话你们肯定已经准备好到冥界去了（一般到冥界的方法只有死亡，这里波西在接着格洛弗的话开玩笑——译者注），”我说，“距离这里只有一个街区之遥。”

第十八章 安娜贝丝驯狗学校

我们站在巴伦西亚林荫大道的阴影中，抬头看向雕刻在黑色大理石上的金色字母：DOA音像工作室。

在那下方的玻璃门上也印着一行字：谢绝推销。谢绝闲逛。谢绝活人。

现在几乎是午夜时分，但门厅里依然灯火通明，挤满了人。在安全警卫处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位看起来很强壮的守卫，戴着太阳镜，塞着耳机。

我转过头对朋友们说：“好了。你俩记得我们的计划吧。”

“那个计划，”格洛弗吞了吞口水，“是啊，我爱那个计划。”

安娜贝丝说：“如果计划不起作用，那要怎么办？”

“不要想得这么悲观。”

“真好，”她说，“我们现在正要进入死亡之地，而我还不应该想得悲观。”

我从口袋里掏出珍珠来，这三颗乳白色的小球是海中精灵涅瑞伊得斯在圣莫妮卡给我的。如果真有什么事情出问题，这些珠子看上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安娜贝丝把手放在我肩膀上说：“对不起，波西。你是对的，我们肯定能做到。一切都没问题。”

她用胳膊肘顶了格洛弗一下。

“噢，是啊！”他附和道，“我们能做到的。我们会找回闪电权杖，救回你妈妈。绝对没问题。”

我看着他们两个，心里面由衷地感激着。就在几分钟前，我还差点让他们在高级水床上被拉扯到死，而现在他们却为了我而努力鼓起勇气，努力让我感觉好过一些。

我把珍珠塞回到口袋里。“让我们好好地踢一下冥界众人的屁股吧。”

我们走进了DOA工作室的门厅。

隐藏式的喇叭正播放着轻柔的背景音乐。地毯和墙面都是钢灰色的。摆在角落的仙人掌盆栽看起来就像是骨架的手掌。家具都是黑色皮质的，每把椅子上都有人坐着。有些人坐在沙发上，有些人站着，有些人盯着窗外，还有些在等电梯。没有人移动或是说话，他们什么事情也不做。乍一看上去，我觉得他们都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如果我一直特别盯着其中一个人看，就会发现他们开始变得……透明。我能看穿他们的身体。

安全警卫处的办公桌是在一个高起的台子上，所以我们只能抬头仰望守卫。

他的个头很高，气质优雅，有着巧克力色的皮肤，淡金色的头发修剪成军队里常见的样式。他戴着的太阳镜是玳瑁镜框的，身穿意大利的丝质套装，和他的头发很搭配。一枝黑玫瑰别在他的翻领上，上面压着一个银质的姓名牌。

我看了一眼姓名牌上的字，很困惑地望向他。“你的名字叫卡隆？”

他从桌子后面向前探出身子来。从他的眼镜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有我自己的倒影，但他的笑容却是既甜美又冰冷，就好像一条巨蟒在吃掉你之前的样子。

“多么宝贝的一个年轻小伙子啊。”他的口音很奇怪——有可能像是英国腔，但也有可能是把英语当做第二语言的外国人，“哥们儿，告诉我，我长得像一个半马人吗？”

“不……不像。”

“你应该说‘先生，不像’。”他流利地补充了一句。

“先生。”我说。

他捏起姓名牌，用手指着上面的字母说：“哥们儿，你认识这个词吗？这读卡隆。来跟我一起念：K-A，卡，L-ONG，隆。”

“卡隆。”

“棒极了！现在来念：卡隆先生。”

“卡隆先生。”我说。

“做得好。”他坐回到座位上，“我痛恨人们把我和那匹老马人弄混。那么，现在，我能为你们这些小死人做些什么呢？”

他的这个问题像一个高速球一样砸到我的胃里。我看向安娜贝丝寻求支援。

“我们想要去冥界。”她说。

卡隆的嘴角一阵抽动。“哟，这倒很爽快。”

“什么意思？”安娜贝丝问。

“坦率而诚恳。没有尖叫。也没有吵着说‘一定有什么地方弄错了，卡隆先生’。”他挨个打量我们三个人，“那么，你们是怎么死的？”

我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格洛弗。

“噢，”他说，“呃……淹死……在浴缸里。”

“你们三个全是这样？”卡隆问道。我们点点头。

“那可真是个大浴缸。”卡隆看上去有那么一点相信，“我不指望你们有钱来付通行费。你看，一般来说，成年人的话，我可以用美国快汇业务收费，或者是把摆渡费用加在有线付费账单上。但对小孩子来说……唉，你们都没准备好死去。估计几个世纪后才会有空位留给你们吧。”

“哦，不过我们的确有些钱币。”我把三枚古希腊金币放在他的办公桌上，这是我从克鲁斯提的销售柜台里找到的储备里的一部分。

“噢，要是这样的话……”卡隆舔了舔嘴唇，“这些是真的古希腊货币。真的古希腊金币。我很久没有看到过这个……”

他的手指贪婪地在金币的上空盘旋。

我们几乎就要成功了。

而后卡隆看向我。他那隐藏在太阳镜后的冰冷眼神看起来就像要在我的胸膛上钻出个洞来。“如此说来，”他说，“你不能正常地读出我的名字。小伙子，你有阅读障碍症是吧？”

“没有，”我说，“我是个死人。”

卡隆躬身向前用鼻子嗅了嗅。“你没有死。我早该知道。你是个半神半人。”

“我们必须去冥界。”我坚持说。

卡隆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咆哮。

忽然之间，在这间等待室的所有人都站起身来，有人开始焦虑不安地来回踱着步子，有人点上了香烟，还有人用手来回理着头发，或者是在检查手表上的时间。

“趁现在还走得了，赶紧离开吧。”卡隆对我们说，“我就收下这些，忘记我曾经见过你们这件事。”

他开始向金币伸出手去，可是我一把把它们抢了回来。

“没有服务就没有小费。”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比实际上有勇气得多。

卡隆再次咆哮起来，那是一种低沉而让人不寒而栗的声音。那些死者的亡魂都开始拍打着电梯大门。

“其实很遗憾，”我叹了口气，“我们本想给得更高的。”

我掏出从克鲁斯提的小金库那里拿到的整袋钱，伸进去抓出了一大把古希腊金币，让它们随着我的手指再漏回袋子里去。

卡隆的咆哮变成了像狮子一样发出的咕噜咕噜声。“你觉得我会被收买吗，混血者？呃……只是好奇问一下，你那里有多少金币啊？”

“很多很多，”我说，“我敢打赌，虽然你做的是这么辛苦的工作，哈迪斯并没有付给你足够的薪水。”

“噢，个中辛苦你恐怕连一半都体会不到。谁愿意整天都要照顾那些亡灵啊。它们总是在说‘求你了，我不想死’，要不就是‘让我免费渡过去吧’。三千年了我都没有加过一次薪水。你觉得像这样的衣服会很便宜吗？”

“你的待遇应该更好些才对，”我表示赞同，“一些赏识和尊重。还有一个好薪水。”

每说一个字，我都在桌面上叠起一枚金币。

卡隆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意大利丝质外套，好像在想象自己穿着更高档的衣服。“我必须得说，小兄弟，你说得有些道理。只有一点点哦。”

我又摞上几枚金币。“当我和哈迪斯谈话的时候，我会提醒他给你加薪的。”

他叹了口气。“好吧，反正船上也快满了。我觉得加上你们三个也差不多，可以开船了。”

他站起身来，把我们的钱捞起来，然后说：“跟我来。”

我们从一大群等待着的亡灵中挤过去。有些亡灵拉住我们的衣服，但那感觉只是像风掠过一样。他们的声音在低语着一些我听不懂的东西。卡隆把他们推开好让出道路来，嘴里还骂着：“吃白食的家伙们。”

他护送着我们进入电梯，里面早就挤满了成群的死者亡魂，每一个的手里都拿着一张绿色的准乘证件。卡隆抓住了两个试图跟我们一起混进来的亡灵，把他们推回门厅。

“很好。现在听我说，在我离开的时候，谁也不许乱来。”他对着整个等待室大声宣布，“如果又有谁去动了我的便捷音乐电台频道，我一定会让他在这里再待个一千年。听清楚了吗？”

他关上了门，把一张识别卡放进电梯控制面板的插口中，我们开始下降。

“那些在门厅等待着的亡灵都会怎么样？”安娜贝丝问道。

“不会怎样。”卡隆说。

“他们要等多久？”

“永远，或者是直到哪天我大发慈悲了。”

“噢，”她回应说，“这样很……公平。”

卡隆扬起眉毛。“有谁说过死亡是公平的呢？小姑娘，等着轮到你的时候吧。看看你正要去的地方，你很快就会彻底真死了。”

“我们会活着出去的。”我说。

“哈。”

忽然间我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我们并没有继续下降，而是在向前移动。周围的空气开始迷蒙起来。环绕在我周围的亡灵们开始变幻着形状。他们身上的现代衣服闪着光，开始变成了灰色带兜帽的袍子。电梯的地板晃来晃去。

我用力眨着眼睛。当我睁眼的时候，发现卡隆的奶白色意大利西服套装换成了一件黑色的长袍。他的玳瑁眼镜也消失不见了。本应露出眼睛的地方是空空的眼窝——就像阿瑞斯的眼睛，只不过卡隆的眼窝里是全然的黑暗，充满了暗夜、死亡与绝望。

他注意到我在看他，于是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支吾着。

我以为他会咧嘴笑一下，但是他没有。他脸上的血肉开始变得透明，我能直接透过去看清楚他的头骨。

地板仍在摇晃着。

格洛弗说：“我觉得自己有点晕船了。”

我再一次眨了眨眼睛，电梯已经不再是电梯了。我们正站在一艘木制的平底船之上。卡隆正撑着船，带领我们穿过一条黝黑而泛着油光的河流，河水里漂着骨头、死鱼，还有其他一些奇怪的东西——比如塑料玩偶、压碎的康乃馨、湿透的镀金文凭。

“斯提克斯河，”安娜贝丝喃喃地说，“这里如此的……”

“污染。”卡隆接过话头，“几千年以来，你们人类在渡河时都往里面扔进了各种东西——比如那些从未成真的希望、梦想和愿望。如果你问我意见的话，我会说这是一种很不负责的废物处理。”

雾气在污浊的水面上绕来绕去。在我们的头上，钟乳石构成的天花板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在我们的前方，远远的岸边闪烁着青绿色的光芒，就像是毒药的颜色。

一阵恐惧涌上了我的喉头。我到底在这里做什么？这些在我周围的人们……他们都死了。

安娜贝丝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在平时，她这样会让我很不好意思，但现在我十分理解她的感受。她是想要确定在这艘船上还有其他的人是活着的。

我发觉自己正在咕哝着一段祷词，虽然自己并不知道要向谁祈祷。在这里，在这整个地下，都只和一位神祇有关系，而那位正好是我将要正面遭遇的对手。

冥界的河岸已经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崎岖嶙峋的巨石和黑色的火山砂延伸到内陆大概一百米的地方，直到一面高耸石墙的基部，这面墙一直延伸至所有我们视线能及的地方。青绿色的光芒下，一个声音从附近某处传出，在巨石间回荡——这是一只大型动物的嚎叫声。

“‘三头小家伙’饿了。”卡隆说，他的笑容在青绿色光线下转变成了寒光森森的头骨咧嘴，“半神半人们，你们真不走运。”

船底板滑上了黑色的沙滩。亡灵们开始上岸。一个女人用手拉着一个小姑娘。一对老先生和老太太相互扶持着蹒跚前行。一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男孩正安静地拖着他灰色的长袍走路。

卡隆说：“我应该祝你好运的，哥们儿，不过下到如此深的地方，好运这种东西就不一定存在了。提醒你一句，别忘记到时候帮我提涨工资的事。”

他把金币数出来，放进自己的钱袋里，随后撑起船篙。在他划着空空如也的平底船渡回河面上的时候，好像在用颤音唱着一首巴瑞·曼尼洛的歌。

我们跟随着亡灵，登上这条古来即有的小径。

我并不确定之前自己期待会看到什么——珍珠般的大门，或者是一面巨大的黑色铁闸门，或者其他什么。但实际看来，冥界的入口其实就像是介于机场安检和高速公路收费口之间的那么一个通道。

眼前是一扇巨大的黑色拱门，上面写着：你正前往黑暗界（黑暗界又称厄瑞波斯，希腊神话中的古老神祇之一。也用这个名字来代指他的住处。他所处的位置在冥界与大地之间，据说人在死后必须穿越厄瑞波斯才能抵达冥界——译者注）。在拱门之下，有三个分开的入口，每个入口都装有一个金属探测器，顶上还安装着安全摄像头。在这些之后是由食尸鬼管理的收费亭，它们都穿着黑袍，很像卡隆。

那种饥饿动物的嚎叫声现在变得越来越大，但我看不到声音的来源是哪里。那只三头地狱犬刻耳柏洛斯（刻耳柏洛斯是冥界地府的看门狗，在希腊神话中是厄喀德那的后代。《神谱》中记载它有五十个头，后为雕刻方便改成三个头——译者注），本应该守在哈迪斯的大门口，现在却不见踪影。

亡灵们排成三个队伍，两队排在标着“例行检查”的入口前，另一队站在“免审”的标志下。“免审”的队伍一个接一个地向前移动着，另外两队则是慢慢蠕动。

“你有什么打算？”我问安娜贝丝。

“前进得快的那队一定是直接去到长春花之地（长春花是希腊神话中冥界里四季长春的一种花朵。去到长春花之地的灵魂都是一般的凡人——译者注）的，毫不争辩。他们不想冒着被冥界法庭审判的风险，因为那样的结果可能会更加不好。”

“还有审理死人的法庭？”

“当然了。一共有三位冥界审判官，他们轮流坐在审判席上。像米诺斯国王、托马斯·杰斐逊、莎士比亚……他们这样的人。法官们有时会审视这些人的一生，然后决定这个人是否可以得到一些特殊的奖赏——那就是去极乐境（Elysian，希腊神话里冥界的永恒乐土，极乐之地，是有大德之人和英雄们死后会去的地方——译者注）。有些时候法官也会给予惩罚。不过绝大多数人，呃，他们只是活过一次而已。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无论好坏。所以他们都会去长春花之地。”

“去那里会怎样？”

格洛弗说：“想象一下一直站在堪萨斯的麦田里，直到永远。”

“够惨的了。”

“没那人惨，”格洛弗咕哝着说，“你看。”

一对黑袍的食尸鬼把一个亡灵推到了一边，在安全台旁对他进行搜身。那个死去的男人的脸看起来稍微有点眼熟。

“他就是以前上过新闻的那个传教士，记得吗？”格洛弗问我说。

“哦，对啊。”我现在想起来了。我们还在扬西学院上学时，曾在电视上见过他几次。他是一位来自纽约州北部的很讨人厌的电视布道者，以为孤儿募捐的名义收到了几百万美元，然后就把这些钱花在他自己的豪宅上，比如弄什么黄金的马桶圈啦，还有室内高尔夫球场什么的。他是为了躲避警察的追捕，开着自己的兰博基尼贵族跑车跌下悬崖而死的。

我问：“他们要对他做什么？”

“来自哈迪斯的特殊惩罚。”格洛弗猜测说，“真正的坏家伙们从一抵达这里就会受到特别的关注。复……仁慈女神们会为他专门设立一个永恒的折磨酷刑。”

一想到复仇女神们，我浑身打了个寒战。我意识到自己现在正在她们的地盘上。那个老多兹夫人正舔着嘴唇蓄势待发吧。

“但他是个传教士啊，”我说，“他的信仰里应该是另一个不同的地狱……”

格洛弗耸耸肩：“又有谁说他眼中见到的这个地方和我们所见的一模一样呢？人类只能看到他们自己想看到的事物。你还真够顽固的，或者说，坚持吧，无所谓。”

我们离大门越来越近。嚎叫声现在如此之大，以至于我脚下的地面都感觉到震动了，但我仍然没有找到这声音的来源。

随后，在我们前方大概十几米的地方，青绿色的雾闪着微光。站在三条队伍会聚之处的是一只庞大而有阴影的怪物。

我之前没有看到它，是因为它和那些亡灵一样，也是半透明的。在不移动的时候，整个怪物和身后的背景是融合在一起的。只有它的眼睛和牙齿看起来是固体，而那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我瞧。

我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脑子里想到的话只有一句：“他是只罗威纳犬（产自德国的一种短毛犬，体形健壮，警觉度高，常用来当做警犬或军犬等——译者注）。”

我总是把刻耳柏洛斯想象成一只巨大的黑色藏獒。但它现在明显是一条纯种的罗威纳。只不过它的个头有一只长毛猛犸象的两倍大，基本完全隐形，而且还有三个脑袋。

亡灵们挨个从它身边走过——丝毫不畏惧。“例行检查”那两列从它身旁两侧经过。“免检”的亡灵们则从它的两只前爪间走过，通过它的肚皮下方，走过的时候甚至完全不用低头。“我现在能比较清楚地看见它了，”我低声说道，“为什么会这样？”

“我觉得……”安娜贝丝抿了抿嘴唇，“我觉得这恐怕是因为我们越来越接近死亡的状态了。”

地狱犬中间的那颗头朝我们这边抬了起来。它嗅了嗅空气，开始咆哮起来。

“它闻得到活人的味道。”我说。

“即使这样也没关系，”格洛弗在我身旁打着战说，“因为我们已经有个计划了。”

“没错。”安娜贝丝说，我从未听过她这么小声地说话，“计划。”

我们往怪物所在的方向移动过去。

中间那颗头朝我们咆哮，随后开始狂吠起来，声音如此之大，让我的眼球都震动个不停。

“你能听得懂它的叫声吗？”我问格洛弗。

“噢，是的，”他说，“我能听懂。”

“它在说什么？”

“我找不出来人类哪句脏话可以精确地翻译出它的意思。”

我从背包里翻出一根大棒——那是我从克鲁斯提的豪华狩猎风格套床陈列品上折下来的。我把它举起来，努力想引导自己把刻耳柏洛斯当做快乐的小狗——爱宝狗粮广告、可爱的小狗狗、消防水龙头什么的。我努力让自己露出笑容，就好像不知道自己就要完蛋了一样。

“嘿，好家伙，”我大喊出声，“我打赌他们都没有好好陪你玩。”

“嗷嗷嗷嗷！”

“好孩子。”我虚弱地说。

我摇晃着大棒。地狱犬中间那颗头跟着一起晃来晃去，其他两颗头也正用眼睛注视着我，完全忽略了周围的那群亡灵。我完全吸引了刻耳柏洛斯的注意力，然而不确定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捡回来！”我把大棒丢到了黑暗中，划出了个完美的弧线。我听到大棒扑通一声掉进了斯提克斯河。

刻耳柏洛斯对我怒目而视，丝毫不动摇。它的眼神冰冷而邪恶。

这计划也不过如此。

刻耳柏洛斯现在开始发出一种新的咆哮声，来自三个喉咙深处，低沉而凶狠。

“呃，”格洛弗说，“波西？”

“怎么？”

“我觉得你应该会想知道这个。”

“什么？”

“刻耳柏洛斯，它说我们还有十秒钟向我们选择的神祇祈祷。还有就是……呃……它说它很饿。”

“等等！”安娜贝丝说着，开始从背包里狂翻一气。

啊噢，我想。

“还有五秒钟，”格洛弗说，“我们现在要跑吗？”

安娜贝丝掏出来了一个红色的橡胶球，大小就像一颗葡萄柚。上面印着“丹佛，水世界公司”的标签。在我还没来得及阻止她时，她已经举起球，直直跑到刻耳柏洛斯面前。

安娜贝丝大喊：“看到这个球了吗？你想要这个球吗，刻耳柏洛斯？坐下！”

刻耳柏洛斯看上去同我们一样不知所措。

它的三个大头全都歪向一旁，六个鼻孔喘着粗气。

“坐下！”安娜贝丝再一次叫出来。

我估计她随时可能变成世界上最大块的牛奶骨头狗饼干。

但相反的是，刻耳柏洛斯舔了舔三个嘴唇，摇晃着腰一屁股坐下了，立即压垮了一打排在“免检”队伍里正通过它身子下方的亡灵。亡灵在消散时发出了沉闷的咝咝声，就好像漏着气的轮胎一样。

安娜贝丝说：“好宝贝！”

她把球扔给刻耳柏洛斯。

它用自己中间的那张嘴叼住球。这个球的大小正好可以让它勉强叼住，其他两颗脑袋则开始咬着中间这颗，想要得到这个新玩具。

“扔掉它。”安娜贝丝下令说。

刻耳柏洛斯的三颗头停止打斗，看着她。那个球现在正卡在它的两颗牙齿之间，就像一小片口香糖。它发出了一声胆怯的呜咽，随后把球松开丢到了安娜贝丝脚边。那个球几乎被咬掉了一半，表面黏黏糊糊的。

“好宝贝。”她忽略掉上面沾着的怪物口水，捡起了球。

她转身对我们说：“现在赶快过去。‘免检’那队——那队更快些。”

我说：“但这样……”

“现在。”她用刚才驯狗的语气对我们命令道。

格洛弗和我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动。

刻耳柏洛斯开始嚎叫。

“别动！”安娜贝丝对怪物下命令，“如果你想要玩球，就不许动！”

刻耳柏洛斯呜咽着，但停留在原处没有动弹。

“那你怎么办？”在走过她身边的时候我问安娜贝丝。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波西。”她低声回答，“至少我很确定……”

格洛弗和我从怪物的两腿间走过。

拜托了，安娜贝丝，我祈祷说，不要让它再坐下来。

我们顺利通过了。刻耳柏洛斯的背面看起来也同样恐怖得很。

安娜贝丝说：“乖狗狗！”

她举起那个残破不堪的红色球，或许也得出了和我一样的结论：如果她把球作为奖励给了刻耳柏洛斯，那就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再次唬住它的东西了。

无论如何她还是把球丢了出去。怪物的左边脑袋这次突然抢去了球，这次中间的脑袋去攻击左边的，而右边的头则发出抗议的抱怨声。

在怪物分心的时候，安娜贝丝一溜烟地从它的肚子底下跑了过来，在金属探测器那边与我们会合了。

“你是怎么学会这个的？”我感到很惊讶。

“驯狗学校。”她气喘吁吁地说，而我惊讶于看到她眼中居然闪着泪花，“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爸家养过一只杜宾犬……”

“别想那些了，”格洛弗用力拽着我的衣服，“快走吧！”

我们正要通过“免检”入口时，刻耳柏洛斯用三颗头一起发出了声可怜兮兮的哀号。安娜贝丝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去面对着地狱犬，狗头也转了一百八十度正看着我们。

刻耳柏洛斯期待地喘着粗气，小红球碎成了好几块，落在它脚边的一摊口水里。

“好宝贝。”安娜贝丝说，但她的声音听起来悲哀而犹豫不定。

怪物的头歪向一边，好像在为她担心。

“过一阵我会给你带一个新的球来，”安娜贝丝微弱地承诺着，“你喜欢吗？”

怪物呜呜地叫着。我不需要理解狗的语言就能明白，刻耳柏洛斯仍然还在等着那个球。

“乖狗狗。我会尽快来看你的，我……我保证。”安娜贝丝转身对我们说，“咱们走吧。”

格洛弗和我通过安检的金属探测器，探测器上的红灯马上闪个不停。它尖叫着报告：“非法财产！检测到魔法！”

刻耳柏洛斯开始吠叫起来。

我们猛冲过免检入口的大门，这也触发了更多警报，警铃大作，我们冲进了冥界。

几分钟之后，我们上气不接下气地躲在一棵巨大的黑树的腐烂树干里。一个负责安全警卫的食尸鬼从我们身旁跑过，呼叫着复仇女神们前来支援。

格洛弗嘟囔着说：“那么，波西，我们今天了解了什么？”

“三个头的狗狗都喜欢红色橡胶球，不喜欢叼棍子？”

“不。”格洛弗对我说，“我们了解到了你的计划真的真的很刺激！”

这一点其实我并不确定。我觉得也许安娜贝丝和我的想法都是正确的。即使在冥界这样的地方，每个人——甚至每个怪物——有时候需要的都只是一点点关心。

在我们等待着食尸鬼都走光的时候，我这样想着。远处传来刻耳柏洛斯想念新朋友的悲切哭声，我假装没有看到安娜贝丝正拭去她脸颊上的泪水。

第十九章 找到真相了吗

想象一下你见过的场面最大的演唱会，一个足球场上挤满了上百万个粉丝。

现在再想象一下一个比足球场地大上一百万倍的地方，到处塞满了人，再想象一下这里停电了，完全发不出一点声音，也没有一丝光线，没有人群中此起彼伏的人浪。在后台有什么惨剧发生了。低语的人群在黑暗中乱逛，等待着一场永远也不会开场的演唱会。

如果你能想象出那样的画面的话，那么你对长春花之地是什么样子就有一个很清晰明了的概念了。黑色的草地被千万年以来的亡灵踩来踩去。温暖而湿润的风吹过，传来像是沼泽一般的气味。黑色的大树丛生在各处，格洛弗告诉我，这些树是白杨木。

我们身处的这个洞穴顶部极高，上方感觉就好像是一朵乌云的边缘一样，只不过有许多钟乳石。钟乳石都泛着灰色的光晕，露着看起来很邪恶的尖端。我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象它们随时可能会掉落到我们身上，不过周围随处可见掉落下来的碎片，还有几棵直直插在黑色的草坪上。我猜那些亡灵不需要担心这些小危险，对他们来说这只不过是被火箭推进器大小的钟乳石戳一下而已。

安娜贝丝、格洛弗和我试图混入人群之中，并且时刻注意着那些食尸鬼保安人员。我忍不住在长春花之地的这些灵魂中寻找熟悉的面孔，但这些亡灵都很难辨认。他们的脸孔闪着微光，看上去不是有点发怒就是困惑不已。有些甚至也会走上前来同你说话，但他们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在低声饶舌，声音微小得就像蝙蝠在吱吱叫。一旦他们意识到你听不懂，就会皱着眉头移开。

亡灵们并不可怕，只是让人哀伤。

我们悄悄地跟着新来的队伍慢慢地从大门前进，队伍蜿蜒地排至一个黑色的大帐篷外边。帐篷上写着这样的招牌：

极乐境或永恒地狱的审判所

欢迎新亡灵！

帐篷的后面又分出两小排队伍，不过人数少了很多。

左边那排，亡灵们都被食尸鬼在两侧看守着，他们要走过一条布满崎岖岩石的小径，朝着惩罚之地走去。远处就是惩罚之地，那里散发着烟雾和光线，是一片巨大而开裂的荒原，熔岩形成的河流流淌在上面，还有雷区，以及用几公里长的铁丝网分割开来的不同的酷刑地区。即使从这么远的地方，我也能看到有人影被地狱犬追赶，被绑在木桩上焚烧，被强迫一丝不挂穿过长满仙人掌的地区或是去听歌剧音乐。我能看到一座小小的山丘，上面有蚂蚁大小的人影，那好像是西西弗斯（希腊神话中科林斯的君王，因用诡计蒙骗诸神而受惩罚，死后要不停地把一块大石头推到山顶，但只要到达山顶，石头就会滚落，如此周而复始永不停歇——译者注）正奋力把一块大鹅卵石往山顶上推。我还看到了其他更加恶劣的刑罚，那些事情我不想一一描述。

从审判所大帐篷的右侧走出的队伍就显得好多了。这个队伍是朝着被围墙围起来的小山谷前进，一个有关卡的社区，这里看起来像是冥界里唯一存在幸福的地方。在警戒安全门之后是整排整排美丽的房屋，历史上各个时期的建筑都有，有古罗马式别墅、中世纪城堡和维多利亚时代的高楼。草地上开满金色和银色的花朵，草原泛着彩虹色的光芒。我能听到从那里传来的欢声笑语以及烤肉的香气。

极乐境。

山谷的中央是一座闪着微光的蓝色湖泊，周围分布着三座小岛，就好像巴哈马群岛的度假胜地一样。那是神圣群岛，是为那些选择转世三次，而三次都能在死后被极乐境接纳的人所准备的地方。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那正是我在死后想去的地方。

“就是那个地方，”安娜贝丝说着，就好像她刚刚看到了我脑中的想法一样，“那就是英雄们归属的地方。”

但我想到一点，在极乐境的人如此之少，比起长春花之地甚至惩罚之地，这里住着的人真是少得可怜。在活着的时候做了好事的人是如此之少，这一点真令人沮丧。

我们离开了审判所大帐篷，向长春花之地的深处移动。周围越来越暗淡，我们身上衣服的颜色慢慢退去了。挤在一起的亡灵们的絮语声也变得渐渐稀薄起来。

又往前走了几公里，我们开始听到远方传来一种熟悉的尖叫声。地平线尽头隐隐约约出现一座宫殿，闪着黑曜石的光辉。在宫殿的围墙上盘旋着三个阴影，一种蝙蝠状的生物：复仇女神。我有种感觉，她们正在等着我们上门。

“我估摸着现在要想回头已经太迟了吧。”格洛弗忧虑地说。

“我们会没事的。”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信心。

“也许我们应当先去别的地方找找，”格洛弗建议说，“就比如，极乐境那样的地方……”

“来吧，山羊小子。”安娜贝丝抓住他的胳膊。

格洛弗大叫起来。他脚上的运动鞋伸出翅膀，带动他的腿拼命往前冲，拉着他远离安娜贝丝。他后背着地摔到了草地上。

“格洛弗，”安娜贝丝责备他，“不要再胡闹浪费时间了。”

“但我并没有……”

他再一次大叫出声。脚上的鞋子现在像疯了一样拍打着翅膀。它们从地面上悬浮起来，开始拽着他远离我们往前冲。

“玛亚！”他大吼着，但是这个魔法咒语现在似乎没有任何作用了，“玛亚，我已经喊了啊！911！救命啊！”

我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想一把抓住格洛弗的手，但已经太迟了。他的速度越来越快，像个大雪橇一样朝着坡下滑了过去。

我们跟在他的身后跑。

安娜贝丝大喊：“脱掉那双鞋！”

这真是个聪明的主意，但我猜如果你的鞋子正拖着你的脚在前面全速前进的话，这么做还是很不容易的。格洛弗极力想坐起来，但根本没法碰到鞋带。

我们一直跟在后面，保证他能在我们视野范围之内。现在他正从下方冲过那些亡灵的双腿，生气的亡灵们不满地对他絮絮低语着。

我估计格洛弗马上就要直接冲进哈迪斯宫殿的大门了，但他的鞋子忽然向右边来了个急转弯，将他拽到了不同的方向上去。

斜坡越来越陡峭，格洛弗的速度又加快了。安娜贝丝和我必须用冲刺的速度才能跟上他。洞穴的周围墙壁越来越狭窄，我意识到我们进入了隧道的岔路里。这里没有黑色的草或者树木，在脚下只有石头，以及从头顶上的钟乳石散发出的黯淡光芒。

“格洛弗！”我大喊，声音回荡在四周，“找个东西抓住了！”

“什么？”他吼回来。

他开始在碎石地上乱抓，但没有任何东西能大到足够让他抓住并减速。

这条隧道越来越暗，越来越寒冷。我手臂上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这下面闻起来有种邪恶的气息。让我想到很多从来不曾想过的事物——鲜血飞溅在古老的石质祭坛上，杀人犯特有的邪恶呼吸。

随后我看到了我们前方有什么，我一下子停下了脚步。

隧道变宽，延伸开去又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暗洞穴，在正中是像一个城区那么大的深渊裂口。

格洛弗正直直地朝着深渊的边缘滑过去。

“快走啊，波西！”安娜贝丝喊着，猛力地拉着我的手腕。

“但那里是……”

“我知道！”她大叫起来，“是你描述过的梦中所见的地方！但如果我们不去抓住格洛弗的话，他就会掉下去了！”她说得当然很正确。格洛弗目前的危机让我继续前进。

他还在尖叫着，用力拍打着地面，但飞翼鞋仍然拽着他朝深渊冲过去，我们很可能没法及时抓到他了。

救了他的是他自己的蹄子。

飞翼鞋本来穿在他脚上就有一点松，所以格洛弗最后撞到一块大石头上的时候，左脚的鞋子掉了出去。那只鞋冲入了黑暗中，掉进了深渊里。右脚的鞋子还在坚持拽着他往前，但速度就没有那么快了。格洛弗终于抓住了一块大石头，像抛锚一样让自己减速下来。

当我们最终追上他的时候，他离深渊的边缘只有三米了。我们拉住了他，把他拖上了斜坡。剩下的一只飞翼鞋自己松脱了下来，绕着我们生气地打转，还踢我们的脑袋表示抗议，最后也飞进了深渊，去和另一只鞋会合了。

我们全都瘫倒在黑曜石构成的碎石地上，精疲力竭。我的四肢如同灌了铅一样沉重无比。甚至肩上的背包都似乎更重了，就好像有人在里面装满了石块一样。

格洛弗身上被刮得很严重。他的手也在流血，眼睛则眯成一条缝隙，这是山羊的特点，当它们受到惊吓时就会这样。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喘息着，“我不知……”

“等等，”我说，“你们听。”

我听到了什么声音——黑暗深处传来的低语声。

过了几秒钟，安娜贝丝开口说道：“波西，这地方是……”

“嘘。”我站了起来。

声音越来越大，是一种喃喃自语，从我们下方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邪恶声响，来自深渊的底部。

格洛弗坐直身子：“那……那声音是什么？”

安娜贝丝现在也听到了，我能从她的眼神中看出来。“塔尔塔罗斯。塔尔塔罗斯的入口。”

我抽出了激流剑。

青铜的剑刃伸展开来，在黑暗中发出光亮。那邪恶的声音似乎迟疑了一下，不过只有一瞬间，随即又开始了那种低吟。

我现在几乎可以识别出那些话语了，是一种非常古老、非常古老的语言，甚至比希腊语还要古老。就像是……

“魔咒。”我说。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安娜贝丝说。

我们一起拽着格洛弗的蹄子，开始向上爬回隧道里。我没办法走得很快，背包的重量压得我举步维艰。我们身后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大，而且越来越愤怒，我们只好赶快往前跑。

也就几秒钟的时间。

一股寒冷的强风拉扯着我们的后背，就好像整个深渊正在用力吸气。有那么一个恐怖的瞬间，我觉得天旋地转，脚在碎石地上滑动。如果我们离那深渊边缘再近一点的话，很可能已经被吸进去了。

我们继续挣扎着向前，最后终于回到了隧道的顶端。隧道在这里变宽，成为洞穴延伸到长春花之地的那头。强风停止了。愤怒的呼啸声仍然在隧道深处回荡着。有什么东西对我们的安然离开感到十分不满。

“那是什么？”格洛弗气喘吁吁地说，我们现在全都瘫倒在相对安全的黑色白杨木树林中，“哈迪斯的一只宠物？”

安娜贝丝和我互相对望了一眼。我能感觉到她正酝酿着一个想法，很可能与她在往洛杉矶的出租车上时忽然出现的想法一样，但她对这个想法的结果太过恐惧，不想说出来。而这一点也足够让我感到恐惧的了。

我收起了宝剑，把笔放回口袋里。“我们继续前进吧。”我看向格洛弗，“你还能走路吗？”

他吞了吞口水。“当然，可以。其实我从来都不喜欢穿鞋子的。”

他试图让自己更加勇敢一点，但实际上却不停地在颤抖，安娜贝丝和我也一样。在那个深渊中的东西，无论它是什么，绝不可能是任何人的宠物。它古老而强大，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即使厄喀德那也没有给我这种感觉。当我从那条隧道转过身去，面对哈迪斯的宫殿时，我几乎就要松懈起来了。

但只是几乎而已。

复仇女神们在围墙上方的黑暗里高高地盘旋着。堡垒的外部围墙闪着黑色的微光，两层楼高的青铜大门毫无遮拦地敞开着。

再接近一些，我看到了大门上的雕刻，都是死亡的场景。有些发生在现代社会——原子弹在城市上空爆炸，战壕里挤满了戴着防毒面具的士兵，一队非洲饥荒难民拿着空碗在等待食物——但这些景象似乎都早已在上千年前就雕刻在这面青铜大门上了。我觉得也许我正在看着的就是已经成真了的预言。

进入庭院，眼前则是一座我从没有见过的最奇特的花园。各种多彩的蘑菇，有毒的灌木，奇怪的发光植物，这些都不需要阳光就能生长。各种珍贵的宝石填满了没有花朵而留下的空缺，成堆的红宝石每一块都有我的拳头一样大小，还有一堆一堆的钻石原石。花园中的各处都立着凝固起来的宴会宾客，应该都来自美杜莎的花园装饰雕刻店——石化的孩童，半羊人，还有半马人，脸上全都凝固着诡异的笑容。

花园的正中央是一片石榴树的果园，橙色的花朵如霓虹灯般在黑暗中闪耀。“珀耳塞福涅的花园。”安娜贝丝说，“赶紧继续往前走。”

我明白她为什么让我们赶紧离开。树上的石榴散发出果子的酸味，让人几乎无法抗拒。我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想吃掉它们的渴望，但我记起了珀耳塞福涅的故事。只要咬一口冥界里的食物，我们就永远也不可能离开了。我赶紧阻止想要去摘一个又大又多汁的石榴的格洛弗，把他拉走。

我们沿着宫殿的台阶向上爬，两侧都是黑色的圆柱，再穿过黑色的大理石门厅，进入了哈迪斯的主屋。整个大厅的地面是一整块擦得锃亮的青铜地板，在火把光芒的反射下地面很像是在沸腾。屋里没有天花板，就是洞穴的顶部而已，离地面很高很远。我猜门厅从不用担心下雨怎么办的问题了。

每个门厅都有一个配有装备的骷髅来守卫。他们有些穿着希腊盔甲，有些穿着英国军队的红色制服，还有些穿着迷彩服，肩膀上还有破烂的美国国旗。他们手里的武器也各式各样，有长矛，有步枪，还有M-16。不过他们都没有打扰我们。当我们走过大厅时，他们只是用那空洞的眼窝盯住我们，直到走到门厅的另一端。

两个美国海军陆战队的骷髅把守着大门。他们对我们咧嘴冷笑着，胸前挎着的是火箭推进式枪榴弹发射器。

“你知道吗，”格洛弗咕哝着说，“我敢打赌哈迪斯一点也不会为推销员的上门推销而烦恼。”

我的背包现在像是有千斤之重。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很想打开它检查一下是不是里面什么时候被塞进去了一颗放错地方的保龄球，但现在不是时候。

“好吧，伙伴们，”我说，“我觉得我们应该……敲敲门？”

一阵热风吹过走廊，大门摇摇晃晃地打开了。守卫退到两旁。

“我猜这意味着entrez-vous（法语：请进——译者注）。”安娜贝丝说。

房间的内部看上去和我的梦里完全一样，只不过这次哈迪斯的王座上不是空荡荡的。

他是我见过的第三位神祇，不过却是第一位让我感到强大的神祇气场的神。

他至少有三米高，穿着黑色丝质的长袍，头上戴着黄金编制成的王冠。他的皮肤如白化病一般苍白，乌黑的长发披散到肩膀上。他没有阿瑞斯那样壮硕的肌肉，但却散发出强大力量。他斜倚在那由人类骨骼制成的王座上，看上去轻柔而又优雅，如同黑豹一样危险。

我忽然有种感觉，该由他来发号施令。他的所知所见远多于我。他应该成为我的主人。随后我赶紧告诉自己打消这些念头。

哈迪斯的气场正在影响着我，就像阿瑞斯那时候一样。死亡之神的感觉很像我以前看到过的一些照片，比如阿道夫·希特勒，比如拿破仑，还有那些能指挥别人进行自杀式袭击的恐怖主义领袖。哈迪斯也有着同样热情的眼神，同样魅惑而邪恶的魅力。

“你能来到这里非常勇敢，波塞冬之子。”他用一种圆滑的声音说道，“尤其是在你对我做了那种事以后，真的是非常非常的勇敢。也许，你只是单纯地愚蠢罢了。”

一种麻痹的感觉钻进了我的四肢关节，引诱着我躺在地上，在哈迪斯的脚旁打个小盹儿，然后蜷曲在这里，永远地沉睡下去。

我努力与这种感觉抗争着，向前走了几步。我知道我必须要说的话：“吾主，叔父大人，我来到这里有两个请求。”

哈迪斯扬起了眉毛。当他从王座上向前倾身而坐的时候，身上黑袍的褶皱中出现了朦胧而虚无的脸庞，表情皆是痛苦而受折磨，好像这衣服是由那些陷入惩罚之地的亡灵们所缝制而成的，它们全都想挣脱这束缚。我思想中那患了注意力缺陷症的部分开始开起小差来，考虑着他身上其他部分的衣服是不是也用同样的方式和材料制成的。到底是在活着的时候犯了多么恐怖的罪行，才会在死后被编织进哈迪斯的内衣里呢？

“只有两个请求？”哈迪斯说，“真是傲慢自大的孩子。就好像你还没有拿个够一样。那么，快说吧。最好是让我感到高兴的事情，这样才不会罚你去死。”

我吞了吞口水，这也正是我所担心的事情。

我瞥了一眼哈迪斯旁边那个小一点的王座，上面空空荡荡没有人。那王座的形状像一朵黑色的花朵，闪着金色的光芒。我真希望冥后珀耳塞福涅能在这里。我记得在神话里，她就可以让她丈夫的情绪冷静下来。但现在是夏天，所以珀耳塞福涅自然是在上面的光明世界里，与她的母亲，丰饶女神得墨忒耳生活在一起。是她的定期造访形成了一年四季，而不是因为什么地球的倾斜角度。

安娜贝丝清了清嗓子，用手指在我背后戳了我一下。

“哈迪斯大人，”我说，“您听我说，大人。诸神之间不能开战。那样会很……糟糕。”

“真的很糟糕。”格洛弗得力地帮我补充。

“把宙斯的闪电权杖交还给我吧，”我说，“拜托了，大人。让我把它带回奥林匹斯吧。”

哈迪斯的眼睛发出危险的光芒。“你竟敢还在这里如此虚伪地自夸？在你做了那种事以后？”

我回头看了看我的朋友们。他们和我一样困惑不已。

“叔……叔父，”我说，“您一直在说‘在你做了那种事以后，’请问我到底做了什么事情啊？”

王座厅开始强烈地震动起来，估计在它正上方的洛杉矶都能感觉到。洞穴上方的岩石开始掉落下来。所有的大门都轰然洞开，好几百个骷髅战士冲了进来，他们来自西方文明的各个时期和国家。骷髅战士列队排在房间的四周，堵住出入口。

哈迪斯咆哮着：“你以为我想要开战吗？你这个小半神。”

我想要说的是：呃，周围的这些家伙看起来就不像是和平主义者。不过我觉得这绝对是个危险的答案。

“您是死亡之神，”我小心翼翼地说，“战争能扩大您的领土疆域，不是吗？”

“一个典型的我的兄弟们会说出的理论！你觉得我还需要更多吗？你没看到长春花之地杂乱无章地扩展的情况吗？”

“呃……”

“你有没有想过在过去的这个世纪里，我的国度膨胀了多少，我不得不开辟多少额外的分部？”

我张张嘴想要回答，但哈迪斯开始滔滔不绝。

“要雇用更多的食尸鬼保安，”他悲叹着继续抱怨，“审判所大帐篷附近的交通问题。员工的双倍加班时间。我曾经是一位富有的神祇，波西·杰克逊。我掌握着地下所有的贵重金属和矿藏。但看看现在我的开销！”

“卡隆想要涨点工资。”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当考虑到现实状况时已经晚了。话一出口，我就想缝住自己的嘴巴。

“别跟我提卡隆了！”哈迪斯咆哮起来，“自从他发现有意大利名牌服装这种东西以后，他就越来越不可理喻了！到处都是各种问题，我必须去亲自处理所有事情。光是从宫殿到大门口的通勤时间就够让我抓狂的了！而那些死人还在不断地拥到这边来。小半神，我不要。我不需要再增加子民了！我一点也不想要开战。”

“但你拿走了宙斯的闪电权杖。”

“一派胡言！”隆隆的地动声更大了，哈迪斯从王座上一下子站了起来，像足球门柱一样高高矗立，“你爸爸也许能糊弄宙斯，孩子，但我可没那么愚蠢。我知道他的计划。”

“他的计划？”

“你就是冬至日那天的窃贼。”他说，“你爸爸想留着你当做他的小秘密。他指示你进入奥林匹斯的王座厅。是你偷走了闪电权杖和我的头盔。要是我没有把复仇女神送到扬西学院让她把你找了出来，波塞冬现在也许已经成功地隐藏了自己想要挑起战争的阴谋了。但现在你被迫现身在光天化日之下了。你是波塞冬安排的小偷这件事已经被揭穿，而我要拿回我的头盔！”

“可是……”安娜贝丝说，我能听到她的头脑在以每小时一百万公里的速度飞速运转，“哈迪斯大人，你的黑暗之盔也丢失了？”

“不要跟我装无辜，小姑娘。你和这只半羊人一直帮助这位英雄，毫无疑问也在用波塞冬的名义来到这里威胁我，给我下最后通牒。难道波塞冬认为我会乖乖被勒索进而去支持他？”

“不是这样的！”我说，“波塞冬并没有……我也没有……”

“我对头盔不见了这件事只字未提过，”哈迪斯咆哮着，“因为我对奥林匹斯的众神会对我表示一丁点的正义都不抱任何幻想，更别提些许帮助了。所以我用自己的力量搜寻你，当确定你会过来找我传达你们的威胁的时候，我就不再阻止你了。”

“你不再阻止我们了？但是……”

“现在把我的头盔还给我，不然我就会让死亡停止。”哈迪斯威胁说，“这就是我的回敬。我会打开地表，把死人倾倒回活人的世界。我会让你们的地盘变成一场噩梦。而你，波西·杰克逊——你自己的骷髅将会领导着我的军队从冥府出发进军。”

骷髅战士全部向前跨了一步，亮出了准备好的武器。

就在这当口，我可能应该觉得恐惧。但奇怪的是，我只感到被冒犯。没有什么是比诬陷我、指控我犯有莫须有的罪行更令我发怒的事情了。我以前经历过太多这种事。

“你和宙斯一样过分。”我说，“你以为是我偷了你的东西？这才是你派复仇女神来跟着我的原因？”

“当然。”哈迪斯说。

“那么其他的怪物呢？”

哈迪斯抿了抿嘴唇：“我可什么都没有叫它们做。我不想让你那么快死掉——我要你活着到我面前来，这样才能让你亲自体验惩罚之地的种种酷刑。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会让你如此容易地进入我的国度啊？”

“这还容易？”

“把我的财产还回来！”

“可我并没有拿你的头盔。我来这里是为了闪电权杖。”

“你明明已经拥有那东西了！”哈迪斯大吼着，“你带着它来到我这里，小笨蛋，你以为你可以用它来威胁我吗？”

“但我没有！”

“是吗，那打开你的背包！”

一阵极其恐怖的感觉向我袭来。背包里增加的重量，那像保龄球一样的东西，不会是……

我从肩膀上卸下背包，拉开了上面的拉链。包里面是一个两尺长的金属圆筒，两端是尖的，发出充满能量的嗡嗡声。

“波西，”安娜贝丝说，“怎么会……”

“我……我不知道。我不明白。”

“你们这些混血英雄总是这样，”哈迪斯说，“骄傲和自负让你们变得愚蠢，居然以为自己可以带着这样的武器出现在我面前。我倒是没想过要宙斯的闪电权杖，但鉴于它现在就在这里，那么就交给我吧！我确定这是个很不错的谈判筹码。那么现在……我的头盔，到底在哪儿？”

我哑口无言。我没有什么头盔。我也不明白为什么闪电权杖会出现在我的背包里。我本想把这一切都归咎于哈迪斯在玩弄的诡计，毕竟哈迪斯是个大坏蛋。但忽然之间乾坤大逆转，我明白自己是被愚弄了。阴谋者另有其人，他使得宙斯、波塞冬和哈迪斯互相钳制互不相让。闪电权杖出现在背包里，而这个背包是从某个……

“哈迪斯大人，”我说，“这些事情全都大错特错了。”

“大错特错？”哈迪斯怒吼着。

骷髅战士们举起武器对准向我们。在高空中，传来挥动皮革翅膀的声音，三个复仇女神俯冲下来，栖在她们主人的王座之后。长着多兹夫人脸的那个怪物热切地朝我咧嘴大笑，挥动着她手里的鞭子。

“完全没有错，”哈迪斯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我知道你把闪电权杖带到这里的真实原因。你想要为了她来谈判。”

哈迪斯松开手掌，手中出现一个金色的火球，在我面前的台阶上爆开。那是我妈妈，冻结在一片金光里，正是她快要被米诺陶勒死的前一刻。

我说不出话，我伸出手想触碰她，可那金光如同火焰般灼热。

“是的，”哈迪斯满意地说着，“我抓了她。我知道你最终会来和我做交易，波西·杰克逊。把我的头盔还回来，或许我会让她离开。你知道的，她还没有死，至少现在没有。但如果你触怒我的话，事情可能就不一样了。”

我想起口袋里的珍珠。也许珍珠能带我离开这里，如果我只是要救出妈妈的话……

“啊，那几颗珍珠。”哈迪斯说出了让我血液结冰的话，“是啊，我的兄弟和他的那些小把戏。把它们拿给我看看，波西·杰克逊。”

我的手违背我自己的意愿移动起来，露出了那些珍珠。

“只有三颗，”哈迪斯说，“真可惜啊。你应该知道一颗珍珠只能保护一个人吧。那么，试试只救你的妈妈吧，小半神。那样的话你的哪位朋友会留下来和我度过永恒的时光呢？来啊，作出选择吧。或者给我你的背包，接受我的条件。”

我看向安娜贝丝和格洛弗。他们的表情都很严峻。

“我们被设计了，”我对他们说，“上当了。”

“没错，但这是为什么？”安娜贝丝问，“还有那个深渊里的声音……”

“我还不知道，”我说，“不过我打算去问个清楚。”

“作决定吧，孩子！”哈迪斯大声说。

“波西，”格洛弗把他的手放在我肩膀上，“你不能给他闪电权杖。”

“我知道的。”

“把我留在这儿吧。”他说，“用第三颗珍珠救你妈妈。”

“不！”

“我是一个半羊人，”格洛弗说，“我们没有人类那样的灵魂。他可以把我折磨致死，但他不能永远地囚禁住我。我会再次转生，变成一朵花或是别的生命。这是最好的方式。”

“不行，”安娜贝丝拔出她的青铜匕首，“你们两个走。格洛弗，你必须保护波西。你必须要拿到搜索者执照，然后开始寻找潘神的任务。带着他妈妈离开这里，我来掩护你们。我本来就打算要留下来战斗的。”

“没门儿，”格洛弗说，“我要留在后面。”

“山羊小子，再好好想想吧。”安娜贝丝说。

“你们两个，够了！”我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被撕成了两半。他们两个都陪我经历了这么多。我记得格洛弗在雕像花园里对美杜莎进行的俯冲攻击，记得安娜贝丝从刻耳柏洛斯那里救了我们，我们一起从赫菲斯托斯的水世界成功逃脱，还有圣路易斯大拱门、莲花酒店。我花了几千公里的旅程来担心我会被某个朋友背叛，但这两个朋友根本不会这么做。除了救我以外，他们心无旁骛，一次又一次，而现在他们要牺牲自己来救我妈妈。

“我知道该做些什么，”我说，“拿着这个。”

我递给他们一人一颗珍珠。

安娜贝丝说：“波西，但……”

我转身面对着我妈妈。我绝望地想孤注一掷，牺牲我自己，把最后一颗珍珠用在她身上，但我知道这样她会说什么。她绝对不允许我这样做。我必须要把闪电权杖归还给奥林匹斯，并且告诉宙斯事情的真相。我必须去阻止战争的发生。如果我为了救她而不去做这些，她永远也不会原谅我。我想到了在混血者之丘时的预言，那仿佛已经是一百万年以前的事情了。你最后将失败，无法救出最重要的存在。

“对不起，”我对她说，“我会回来的。我会找到方法的。”

哈迪斯脸上那自以为是的得意表情消失了。他说：“小半神？”

“我会找到你的头盔的，叔叔。”我对他说，“我会把它归还给你。记得给卡隆涨工资。”

“不要挑衅我……”

“还有，偶尔和刻耳柏洛斯玩一会儿也不会怎样的。它喜欢红色的橡胶球。”

“波西·杰克逊，你不能……”

我大叫起来：“伙伴们，就是现在！”

我们把珍珠在脚边碾碎。过了那么提心吊胆的一瞬间，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哈迪斯吼叫着：“灭了他们！”

骷髅大军开始朝前冲，剑拔弩张，枪械也都调成了全自动模式。三个复仇女神俯身冲过来，手中的鞭子燃起了火焰。

就在骷髅们开火的瞬间，我脚下的珍珠碎片爆发出一团绿光，一阵强烈的新鲜海风吹过来。我被一个乳白色的球体包裹起来，开始飘离地面。

安娜贝丝和格洛弗跟在我身后。我们不停地上升，长矛和子弹都没法伤害到这个珍珠形成的泡泡。哈迪斯勃然大怒，发狂地咆哮，整个堡垒都撼动了，我知道今夜的洛杉矶一定不平静。

“看上面，”格洛弗喊着，“我们要撞上去了！”

毫无疑问，我们正朝着钟乳石的尖端冲过去，我觉得它们会刺穿泡泡，把我们穿成生肉串。

“这东西要怎么控制？”安娜贝丝也跟着喊。

“我不觉得它能控制！”我也喊了回去。

当泡泡猛砸到顶端的钟乳石的时候，我们都开始尖叫起来，随后……一片黑暗。

我们死了吗？

没有，我仍然能感觉到上升的速度。我们仍然在向上移动，穿过坚硬的岩石，就好像气泡在水中上升那样轻松。这就是那些珍珠的力量，我忽然意识到——属于大海的总会回归到大海。

有那么一会儿，我除了泡泡的光滑内壁以外什么也看不到，后来珍珠冲破了海底，进入了海洋之中。另外两个乳白色的球体，安娜贝丝和格洛弗，都跟在我后面，一起朝着水面骤然上升。然后……咔砰！

我们冲出了水面，出现在圣莫妮卡海湾的中央，还打翻了一个冲浪者的滑板，他愤怒地骂了一句：“看着点，老兄！”

我拉住格洛弗，把他拖入一个救生圈，然后又抓住安娜贝丝，也把她拉了上来。有一只好奇的鲨鱼一直在我们旁边打转，那是一条三米来长的大白鲨。

我对它说：“走开。”

鲨鱼转身迅速游走了。

刚才那个冲浪者就像吃了毒蘑菇一样发疯尖叫起来，竭尽全力拼命划水逃离我们。

不知道为什么，我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六月二十一日的早晨。也就是夏至日。

在远处的洛杉矶陷入一片火海，整个城市的所有街区都升起白色的烟雾。那里应该是刚刚发生了一场地震，好吧，那是哈迪斯的错。他现在说不定已经派出一支骷髅军队跟在我身后了。

但此时此刻，冥界并不是我最大的问题。

我必须上岸去，必须把宙斯的闪电权杖归还奥林匹斯。最重要的是，我必须和那位用诡计陷害我的神祇认真严肃地谈一谈。

第二十章 与笨蛋亲戚的决战

一艘海岸警卫队的船把我们救了起来，不过他们太忙碌了，没法留我们太长的时间询问，也没工夫奇怪为什么三个穿着街头普通服装的孩子会跑到海湾的深处去。有太多灾难事故等着去收拾救援。他们的无线电里满是紧急呼救的信息。

他们把我们放在了圣莫妮卡码头，给了我们一人一条毛巾围在肩膀上，还有一瓶水，上面印着“我是少年海岸警卫队”，之后就冲过去营救更多的人了。

我们的衣服全都湿透了，我自己的也不例外。当海岸警卫队的船出现的时候，我默默地祈祷他们不会在把我拉出水面时发现我全身是滴水不沾的，这样的话绝对会引起某些不必要的注意。所以我祈祷自己能全身湿透。果然，我通常可见的防水魔力这次离我而去了。而且我还打着赤脚，因为我把自己的鞋子给格洛弗了。让海岸警卫队去奇怪为什么我们中的一个人光着脚总好过让他们发觉我们中的一个人长了蹄子。

到达干燥的陆地上之后，我们蹒跚着离开海滩，看着以美丽的日出为背景的四处起火的城市。我觉得自己就好像刚从鬼门关回来一样——实际上我的确去过了一遭。我的背包里因为装着宙斯的闪电权杖而沉重无比。但看到妈妈之后，我的心比背包还要沉重。

“我不相信，”安娜贝丝说，“我们努力了这么多……”

“这是个诡计，”我说，“一个和雅典娜的智慧旗鼓相当的谋略。”

“嘿。”她警告我说。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不是吗？”

她垂下了眼皮，怒火消散而去。“是啊，我知道。”

“喂，我可不知道！”格洛弗抱怨说，“到底是什么人……”

“波西……”安娜贝丝说，“关于你的妈妈，我很抱歉。真对不住……”

我假装没有听到她的话。如果现在开始谈起有关我妈妈的事，我估计自己会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开始哭泣。

“预言是正确的，”我说，“‘你将向西行进，面对变化了的神祇。’不过那变了的人并不是哈迪斯。哈迪斯并不想挑起三巨头之间的战争。另有其人在背后操纵小偷。有人偷了宙斯的闪电权杖，还有哈迪斯的头盔，并且都嫁祸给我，因为我是波塞冬的孩子。波塞冬将会左右为难，两边受责怪。在今天日落的时候，就会有一场三方战争了。而我正是引发这场战争的人。”

格洛弗困惑不解地摇摇脑袋：“但有谁那么卑鄙呢？有谁愿意见到如此惨烈的战争？”

我停下脚步，往海滩的那一边看过去：“哎呀，让我想想是谁。”

他就在那儿，正等着我们，穿着他那黑色的皮衣，戴着太阳眼镜。一把铝制的棒球棒扛在肩膀上。他那辆摩托车停在旁边隆隆作响，车灯的光线把沙滩染成一片红色。

“嘿，小子，”阿瑞斯像是非常真心地愿意见到我一样，“你本来应该死定了的。”

“你诬陷我，”我说，“是你偷了头盔和闪电权杖。”

阿瑞斯咧开大嘴笑了：“哈，这么说吧，我并没有亲自去偷那些东西。神祇之间拿走对方的权力象征，这是绝对办不到的。但你并不是这世界上唯一可以派下差事的英雄啊。”

“你利用的是谁？克拉丽丝吗？她在冬至日的时候倒是的确在那儿。”

这个想法似乎让他觉得非常搞笑。“那都不重要。最关键的是，小子，你正在妨碍这场战争的进程。你看，你本应该死在冥界的。这样老海草就会因为哈迪斯杀了你而发疯。而老尸头就会得到宙斯的闪电权杖，这样宙斯也会对他发狂。而哈迪斯还是会在寻找这个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顶滑雪帽，就是那些银行劫匪经常爱戴在头上的类型，他把那帽子丢在摩托车的车把中间。眨眼之间，帽子变形成为一顶精致的青铜战盔。

“黑暗之盔。”格洛弗倒抽了一口冷气。

“完全正确。”阿瑞斯说，“刚才我说到哪儿了？噢，对，哈迪斯会对宙斯和波塞冬两人同样心存怒气，因为他并不知道到底是谁偷了这个。过不了多久，我们就会看到一场精彩的三方决斗了。”

“但他们是你的家人！”安娜贝丝抗议着。

阿瑞斯耸耸肩膀：“这才是最好的战争类型，总是最血腥的。没有什么比观看亲戚之间打架最精彩的了，我一直这么觉得。”

“你在丹佛的时候把这个背包给我的，”我说，“闪电权杖从那时开始就一直在里面了。”

“既是又不是，”阿瑞斯说，“对你这样的凡人小脑筋，估计理解起来太过复杂了吧。其实背包是闪电权杖的护鞘，只是稍微有些变形而已。闪电权杖与背包是连在一起的，有点像你得到的那把剑，小子。那把剑不是总会回到你的口袋里吗，对吧？”

我不知道阿瑞斯怎么知道这个的，不过我猜，战争之神必须要负责了解所有的武器吧。

“总之呢，”阿瑞斯继续说道，“我用魔法又修改了一点点，这样闪电权杖只会在你到达冥界的时候才会回到护鞘里。当你接近哈迪斯的时候……叮咚一声，你就收到这个邮包了。如果你在路上提前死了，我也没什么损失。反正我还留着这件武器。”

“但为什么你不自己留下闪电权杖呢？”我说，“为什么非要送到哈迪斯那里呢？”

阿瑞斯的下巴抽动了一下。有那么一会儿，他好像正在聆听着另一个声音，发自他头脑的深处：“为什么我不……是啊……用那种火力的武器……”

他保持着这个恍惚的状态，一秒钟过去了……两秒钟过去了……

我与安娜贝丝交换了一个紧张的眼神。

阿瑞斯终于回过神来：“我其实是不想惹麻烦。让你带着这个东西被人赃俱获地抓到是更好的选择。”

“你在撒谎。”我说，“把闪电权杖送到冥界去并不是你的主意，对不对？”

“当然是我的主意！”烟雾从他的太阳眼镜后面升腾起来，就好像那里着起了火一样。

“你并没有派出窃贼去偷，”我继续猜测着，“而是另有其人，他派出了一个混血英雄去偷这两样东西。之后，宙斯派你去把贼抓捕归案，你其实抓到了那个贼，但并没有把他交给宙斯，有什么东西说服你放走了他。你留着这两件东西，然后等待另一个混血英雄出现，好让他能完成这次传送。是深渊里的那个东西命令你这么做的。”

“我可是战争之神！没有任何人和神可以命令我！我也不会做梦！”

我迟疑了一下：“谁也没有提到什么关于做梦的事啊！”

阿瑞斯看起来很焦虑，但他试图用假意的微笑来掩饰过去。

“让我们回到现在的问题，小子。你现在还活着。我不能让你把闪电权杖带到奥林匹斯去。那些顽固的老白痴们说不定真的会听信你的话。所以我必须杀了你。当然不是亲自动手。”

他打了个响指。脚下的沙子忽然爆开，冒出一只大野猪，甚至比挂在混血大本营七号小屋的门前那只野猪要大上好几倍，也更加丑陋。这野兽划拉着沙地，用小圆珠子一样的眼睛瞪视着我，低头亮出锋利的獠牙，等待着杀戮的命令。

我踏入海浪之中。“你自己来跟我打，阿瑞斯。”

他大笑起来，不过我听得出他的笑声中有些许……担忧不安的成分。“你只有一项天赋，小子，那就是逃命。你从奇美拉面前逃走了。你从冥界逃走了。你并没有什么本事。”

“你怕了？”

“做你的春秋大梦吧。”他虽然这么说着，但太阳眼镜已经在他眼中灼烧的热度下开始融化，“神祇不能直接涉入。抱歉啦，小子，但你真不是我这个等级的。”

安娜贝丝说：“波西，快跑！”

巨型野猪开始冲过来。

但我已经受够了从怪物面前，或者从哈迪斯、阿瑞斯或者其他任何人面前逃离。

当野猪朝我冲过来的时候，我拔下笔帽，闪到侧面。激流剑出现在我手中。我向上挥动长剑，野猪獠牙被我砍断，落在我脚边。而那头现在已经晕头转向的动物则直接冲进了大海。

我大喊：“海浪！”

忽然间，一个大浪头凭空涌现，吞没了野猪，像一张毛毯一样完全覆盖住了它。野兽发出尖厉的哀号声，随即消失不见，完全被大海所吞没。

我转身看向阿瑞斯。“你现在要和我来打一架了吗？”我问他，“还是你还想藏在另一只宠物的后面？”

阿瑞斯的脸因为愤怒而涨成青紫色。“你等着，小子，我能把你变成……”

“一只蟑螂？”我说，“或者一条虫子？是啊，我确定你会这么做的。只有这样你才能保持天神的尊严而不会挨揍，不是吗？”

火焰在他眼镜的上方跃动着。“噢，好小子，你现在真的是在邀请我，让我把你碾成一块油渍。”

“如果我输了，把我变成什么都行，随你喜好。闪电权杖你也可以拿走。如果我赢了，黑暗之盔和闪电权杖都是我的，而你必须离开。”

阿瑞斯发出一声冷笑。

他从肩膀上卸下棒球棒挥舞起来。“你喜欢以哪种方式被碾碎呢？古典的还是现代的？”

我对他举起手中的剑。

“这很酷，死小子。”他说，“这是古典型。”棒球棒变化成一支巨大的双手剑。剑柄上雕刻着一只银色的大骷髅，骷髅口中叼着一块红宝石。

“波西，”安娜贝丝说，“别这样啊。他可是位神祇。”

“他只是个懦夫而已。”我对她说。

她吞了吞口水：“至少，戴上这个吧。保佑你好运。”

她从脖子上摘下了自己的项链，上面有她五年份的结营纪念珠子，还有她爸爸送给她的戒指。她把这项链挂在了我的脖子上。

“和解达成。”她说，“雅典娜和波塞冬站在一边。”

我的脸上感到有些发烧，但我还是尽力保持微笑。“谢谢。”

“也带上这个。”格洛弗说，他递给我挤变形的易拉罐空壳，这个锡罐子可能已经被他藏在口袋里带了好几千里的路程了，“半羊人们都站在你这边。”

“格洛弗……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把锡罐放进后面的口袋里。

“你们全都说完再见了吗？”阿瑞斯朝我跑过来，他那黑色的皮衣披在肩膀后面，双手剑上闪烁着如同日出和火焰般的光芒，“我可以永恒地战斗，小子。我的力量无穷无尽，我永远是不死的。可是你有什么呢？”

我只有一点小小的自信，我这样想着，但是什么话也没有说。我的脚仍然踩在海浪里，我往水里退去，让水没过我的脚踝。我回想起了安娜贝丝在丹佛的小餐馆里说过的话，那好像已经是在很久之前了：阿瑞斯很有力量。但他也只有这个了。即使力大无比，有时候也得向智慧低头。

他向我的脑袋挥剑砍来，不过我已经成功闪到一边。

我的身体自动思考起来。水流似乎把我推向了空中，于是我借势跃起，在冲下来的时候向他砍了过去。但阿瑞斯的确行动神速，他转身避开，我这一击本来应该直接砍中他的脊椎，结果却歪得只打中了他的剑柄末端。

他咧嘴大笑：“还不错啊，还不错。”

他再次向下砍过来，我被迫跳到了干燥的土地上。我试图避开他的攻击，回到水里，但阿瑞斯似乎知道我的想法。他想运用策略击败我，对我步步紧逼，我必须集中全部精力才能不被他切成碎片。我从海岸上一直后退，根本找不到回击的机会。他的双手剑比我手里的激流剑要长好多。

接近些，卢克曾经在给我们上剑术课时告诉过我，当你的武器比对方短的时候，要采取近攻。

我向前跨了一步进行突刺，不过阿瑞斯正在等待这个机会。他把我的剑打脱了手，用脚踢中了我的胸部。我被打得飞了起来，飞出的距离大概有五米远，甚至有十米远。如果我没正好撞在沙滩上，有松软的沙丘做缓冲的话，我的后背估计已经断了。

“波西！”安娜贝丝大喊道，“有警察！”

我看到的东西都变成重影的了，胸口感觉就好像刚被打桩机狠狠砸过一样。不过我还是尽力自己爬了起来。

我不能从阿瑞斯身上移开眼睛。我害怕他会趁此机会把我砍成两半，但用一边眼角的余光，我看到海岸线那边的大路上有红光在不停闪烁，还听到汽车车门砰的一声关上的声音。

“那里，长官！”有什么人大喊着，“看到了吗？”

一个警察粗哑的声音在说：“看起来像是电视上的那个小孩……真是活见鬼了……”

“那个家伙手里有武器，”另一个警察说，“呼叫支援。”

我滚向一边，与此同时阿瑞斯的剑正砍在沙滩上。

我跑向激流剑那边，把剑拾起来，砍向阿瑞斯的面门，但我的剑刃又一次刺偏了。

在我动弹之前，阿瑞斯似乎就能精确地掌握我的下一步动作。

我向后退去，回到海浪之中，这样他就不得不跟过来。

“承认吧，小子。”阿瑞斯说，“你没有希望了。我只是在陪你玩玩而已。”

我的各项感官似乎在加班工作。我现在明白为什么安娜贝丝说，得了注意力缺陷症能让你在战斗中存活下来了。我现在完全清醒，能够注意到任何一个小细节。

我可以看到阿瑞斯现在全身绷紧。我也能知道他下一步会如何出招。与此同时，我还能注意到安娜贝丝和格洛弗，他们俩在我左侧十来米远的地方。我还看到第二辆警车停在不远处，警笛声大作。那些本因为地震而在大街上晃来晃去的人们开始聚集到这边，纷纷围观。在人群中我还见到了几个以奇怪的小碎步跑过来的行人，他们其实是伪装成人类的半羊人。人群中也有亡灵的闪光出现，就好像亡者们都从哈迪斯的国度升到上面来观看这场战斗。我还听到头顶上方某处传来皮革翅膀盘旋拍动的声音。

更多的是警笛声。

我向水中跨了一大步，但阿瑞斯的速度更快。他的剑刃尖端划开了我的袖子，从我手臂上擦过去。

一个警察用扩音器大喊着：“把枪丢掉！把武器都放在地上，现在！”

枪？

我看向阿瑞斯的武器，上面仿佛闪动着光芒，有时看上去像一把霰弹猎枪，有时候才是一柄双手剑。我不知道在普通人类眼中，我手里的武器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不过我很确定他们不大会因为这东西喜欢我。

阿瑞斯转过身去怒视着围观的群众，这正好给了我一会儿喘息的时间。现在已经来了五辆警车，一排警察蹲伏在警车之后，用手枪瞄准着我们。

“这只是私人事务！”阿瑞斯咆哮着，“都滚开！”

他挥了挥手，一面红色的火焰墙朝着巡逻警车冲了过去。差一点警察们就没有时间在汽车爆炸前寻找掩护了。围观的人群在他们身后尖叫着四散奔逃。

阿瑞斯开怀大笑：“现在轮到你了，小英雄。我也把你放到烤肉串里去好了。”

他继续砍向我，我侧身躲过他的剑刃。我尽可能贴身攻击，尝试用佯攻来伪装攻击，但我的打击都只能歪向一边。海浪现在不停地拍打着我的后背。阿瑞斯大踏步朝我冲过来，对我发动猛烈攻击。

我能感受到海洋的节奏，当海潮滚滚而来的时候，海浪就会变得更大，忽然之间我有了个主意。海浪变小，我脑子里这样想着。我身后的潮水似乎马上减弱了。我用意念的力量控制潮汐暂时停住，但却任由潮水的拉力慢慢增大，就好像用软木塞密封住的汽水里的气泡一样。

阿瑞斯迈向我，脸上挂着自信的笑容。我垂下剑锋，做出已经精疲力竭而无法继续打斗的样子。再等等，我在心里对大海说。现在积蓄起来的压力已经能从脚底把我冲飞了。阿瑞斯举起了他的剑。我释放海洋的拉力，跳了起来，踩在浪头上直直地朝阿瑞斯急速冲去。

一面两米来高的水墙直接冲向了他的面门，打了他个满脸花。他嘴里全都是海草，但依然拼命诅咒着。我带着一身水花，在他身后安然着陆，和之前一样朝他的脑袋佯攻过去。他及时转身举起剑来，但这次他终于上当了，他没预料到这次还是骗局。我改变了方向，刺向一边，激流剑直直戳入水中，剑尖戳到了这位神的脚踵之上。

随后传来的咆哮声让哈迪斯的地震也变得微不足道。海水从阿瑞斯身上退了回去，沙滩上留下了一个大概十几米宽的环形水渍。

灵液，也就是金色的神祇之血，从战神的靴子上那大裂缝里流了出来。他脸上的表情远比仇恨更复杂。那是混杂了痛苦、震惊，全然不相信自己居然会受伤的表情。

他一瘸一拐地朝我走过来，嘴里不停地用古希腊语诅咒着。

有什么阻止了他的前进。

就好像有乌云遮住了太阳一样，不过实际情况更糟。光亮都退去了，声音和颜色也渐渐枯竭。我感觉到一种冰冷而沉重的东西从海滩上经过。时间变缓了，温度下降到冰点之下，让我觉得生命是如此的绝望，奋斗毫无用处。

黑暗升起。

阿瑞斯看上去呆在了那里。

警车在我们的身后燃烧着。围观的人们四散奔逃。安娜贝丝和格洛弗站在沙滩上，极度震惊地看着海水再一次冲到阿瑞斯脚下，他那闪闪发光的金色灵液在潮水下冲刷殆尽。

阿瑞斯垂下他的宝剑。

“你树了一个敌人，小半神，”他对我说，“你封死了自己的命运。每一次，当你在战斗中举起武器的时候，每一次，当你希望成功的时候，你都会感受到我的诅咒。当心点吧，波西·杰克逊。当心点。”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波西！”安娜贝丝大喊，“不要看他！”

当战神阿瑞斯显露出他真正不朽的形体时，我连忙转过身去。我不知怎的，心里清楚，如果我看到了，那么自己将会灰飞烟灭。

光线完全消失了。

我向身后看去，阿瑞斯已经不见了。海潮冲开，露出哈迪斯的青铜头盔，那是黑暗之盔。我把它拾起来，走向我的朋友们。

然而在我走到那边之前，我听到皮革翅膀拍动的声音。三个满脸凶神恶煞的老妇人头戴花边帽子，手持冒火的鞭子，从天空中飘下，降落在我面前。

中间的那位复仇女神，也就是曾经是多兹夫人的那位，朝我走过来。她虽然露出了尖牙，但这次我感觉不到她是在威胁我。她看起来其实更加失落，就好像她已经打定主意要把我抓去当晚餐，却发现我会让她消化不良一样。

“我们看到了整个过程，”她咝咝地说，“那么……真的不是你干的了？”

我把黑暗之盔丢给她，她非常惊讶地抓住了头盔。

“把这个还给哈迪斯大人，”我说，“告诉他真相。告诉他放弃战争吧！”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伸出分岔的舌头舔了舔她那绿色的皮质嘴唇。“好好活着吧，波西·杰克逊。成为一个真正的英雄。如果你做不到的话，如果你再一次落入我的掌握的话……”

她咯咯笑着，好好品味着这个想法，随后便和她的姐妹们一起展开蝙蝠的翅膀升到空中，飞过烟雾弥漫的天空，消失不见了。

我和格洛弗以及安娜贝丝会合到一起。他俩惊异地瞪着我看。

“波西，”格洛弗说，“这也太难以置信了……”

“极其恐怖。”安娜贝丝评论说。

“那是酷！”格洛弗纠正她。

我没觉得恐怖，也没觉得有多酷。我全身既疲倦又疼痛不堪，仿佛能量完全被耗尽了一样。

“你们两个感觉到那个……那个什么东西了吗？”我问。

他俩一脸担忧地点点头。

“肯定是因为复仇女神在头顶上盘旋吧。”格洛弗说。

但我并不是那么确定。有什么刚才在阻止阿瑞斯杀我，无论那到底是什么，他肯定都比复仇女神强大得多。

我看向安娜贝丝，我们两人之间达成了一个共识。我现在知道那个深渊里的东西是什么，也知道是谁在塔尔塔罗斯的入口处说话了。

我从格洛弗那里拿回了我的背包，往包里看去。闪电权杖仍然还在包里。这么小的一个东西差一点就引发了第三次世界大战。

“我们必须回到纽约去。”我说，“今晚就到。”

“那不可能，”安娜贝丝说，“除非我们……”

“飞着过去。”我表示赞同。

她瞪着我：“飞着过去，就比如，坐飞机？这是你被警告绝对不能做的事情啊，不然宙斯会把你从天上劈落的，更何况你还带着这么一个比原子弹的破坏力还大的武器？”

“对啊，”我说，“完全正确，就是那样。我们走吧。”

第二十一章 我贴好了标签

人类如何能将关于周遭事物的想法打包装进脑子里，又如何把事情都修改成他们自己所认为的真实版本，这真是件很有趣的事。喀戎很久以前告诉过我这个。像平时那样，我当时并没有赞叹他的智慧，直到很久以后，我才醒悟过来。

根据洛杉矶的新闻报道，圣莫妮卡海滩上的爆炸事件是一个疯狂的绑匪用霰弹猎枪朝一辆警车射击而引起的。他意外地击中了一根在地震中就已经破裂的主要输油管道。

这个疯狂的绑匪（又名阿瑞斯）就是在纽约绑架我和另外两名未成年人的人，他绑架着我们跨越了一个州，进行了十天可怕的旅程。

可怜的小波西终究不是一个国际惯犯。他在新泽西的灰狗公交车上造成的那场骚动，其实是想从绑架他的犯罪者手中逃跑。（事后，目击者们甚至发誓说他们的确看到了一个穿着皮衣的男子出现在那辆公交车上——“我最开始怎么没记得看到过他？”）这位疯狂的男人也是圣路易斯拱门那场爆炸的罪魁祸首。毕竟，没有小孩子能做出这种事情来的。来自丹佛的一位热心的女服务生表示，她曾看到过这个男人在她工作的餐馆之外威胁他绑来的这几个孩子，于是她找来了个朋友拍下照片，并通知了警方。最后，勇敢的波西·杰克逊（我开始喜欢上这个孩子了）在洛杉矶从绑架他的犯罪者那里偷出了一把枪，然后在海边真刀对真枪地和犯罪者进行搏斗。警方及时到达了案发现场，但却意外地发生了爆炸，共有五部警车被炸毁，而绑匪也趁机逃离现场。幸好没有造成人员伤亡。波西·杰克逊和他的两个朋友目前正安全地待在警方的监护之下。

记者正在告诉我们全部的事情经过。我们只是点着头，表现出热泪盈眶和饥饿过度（这一点倒是丝毫不困难）的样子，在摄像机前扮演起受害儿童的角色。

“我只有一个愿望，”我一边说一边压抑着就要流出来的眼泪，“就是我想再一次见到我亲爱的继父。每一次我在电视上看到他，他把我说成是流氓、废物的时候，我就知道……无论如何……我们之间会没事的。而且我知道，他一定会想答谢每一个住在洛杉矶这座美丽的城市里的广大市民，他一定会免费为大家提供他的商店里最畅销的商品的。这里是他的电话。”在场的警察和记者们被我如此感动，以至于他们找了个帽子当容器，相互传递着开始为我们进行募捐，三张飞往纽约的机票钱很快就被凑出来了。

我知道自己现在别无选择，只能飞着回去。我希望宙斯考虑一下现在的整体情势，然后稍微放我一马。然而，强迫自己登上飞机仍然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光是起飞就已经是场噩梦了。每一次碰到乱流都比碰到一只古希腊怪物还要恐怖得多。直到我们安全降落在纽约的拉瓜迪亚机场之前，我一直都没有把手从坐椅的扶手上松开过。当地的各家媒体正在等着我们走出安检门，不过我们成功地摆脱了他们。这一点要感谢安娜贝丝，她戴上她的隐身帽，在人群里大喊着：“他们在那边的冻酸奶店！快跟上！”之后她在行李领取处和我们成功会合。

我们从出租车站开始就分开行动了。我告诉安娜贝丝和格洛弗，让他们先回到混血者之丘，告诉喀戎发生过的一切。他们坚决反对这个方案，而且，在我们一起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以后，让他们离开我也是很难受的决定，但我知道，整个任务的最后这一部分，我必须独立完成。假如事情出了什么问题，假如诸神不相信我的话……我必须要安娜贝丝和格洛弗活下去，去把整件事情的真相告诉喀戎。

我跳上一辆出租车，朝着曼哈顿出发。

三十分钟后，我走进了帝国大厦的一楼前厅。

我看上去肯定很像无家可归的流浪小孩，我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脸上也伤痕累累，而且我至少有二十四个小时没有睡过觉了。

我朝着前台的保安走过去，对他说：“我要去第六百楼。”

他正在读一本巨大的书，书的封面上有一张画着巫师的图。我不大懂奇幻小说，不过这本书一定很有意思，因为过了好久之后保安才抬头看向我：“小孩，这里没有这一层楼。”

“我现在急需宙斯的接见。”

他朝我露出了一个茫然的笑容：“对不起，你在说什么？”

“你听到我的话了。”

我差一点就认为这个家伙只是个普通凡人了，那样的话，我最好在他把精神病院的巡查队喊过来以前赶紧逃离这里，然而他忽然开口说道：“小孩，没有预约，就没有接见。宙斯大人从不接见任何突然的访客。”

“噢，我觉得这一次他应该会破例。”我从肩膀上卸下背包，拉开了拉链。

这个保安看到了我背包里的金属圆筒，几秒钟的时间后他认出了那是什么，然后他的脸色就变得一片惨白：“那个不是……”

“是啊，就是这个，”我说，“你是要我把这东西带走吗，然后……”

“别！别！”他赶紧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在桌子抽屉里摸索出一张电子出入卡，然后把卡交给我，“把这张卡插进安全门的插口里。确定没有其他的人和你一起进入电梯。”

我按他所说的去做了。当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刹那，我把出入卡插进了插口。卡片消失不见了，在电梯的控制板上出现了一个新按钮，红色的按键，上面写着：600层。

我按下按钮，等待，再等待。

电子广播的音乐响了起来：“雨滴不停地落在我头上……”

最后，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了。我走了出去，眼前所见差点让我心脏病发作。

我站在一条狭窄的石头走道上，走道悬在半空之中。在我脚下是整个曼哈顿，这里看起来就像是飞机才能飞到的高度。在我面前，白色大理石台阶在云头的斜坡上盘旋着延伸，一直通往天空之上。我的眼睛已经沿着阶梯看到了尽头的样子，但我的大脑还无法接受自己眼前所见。

再看看吧，我的脑子如此疑惑着。

我们正在看啊，我的眼睛坚持己见。的确是这里。

在云层的顶端升起的是一座巍峨的山峰，山顶覆盖着积雪。十几个高低错落的宫殿沿着山势矗立着，就好像一个高楼林立的城市一样，所有房子都有着白色希腊圆柱门廊式的建筑结构，镀了金的露台，上千个青铜火盆中，火光熊熊燃烧着。道路以一种疯狂的角度向上延伸，直达山顶，山顶上是最大的那座宫殿，与白雪相互掩映。花园处于很高的地势，看上去有些危险，里面种满了橄榄树和玫瑰丛。我还看到一个露天的集市，里面搭满了各种五颜六色的货摊帐篷。一座石质的圆形露天剧场建在山的一侧，另一侧则是竞技场和大体育馆等等其他建筑。这是个古希腊的城市，只不过完全没有成为废墟的样子。这里新鲜干净而又色彩缤纷，两千五百年前的雅典城一定就是这个样子。

这地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我对自己说。这山顶像一个上亿吨重的小行星一样，怎么可能就这么悬在纽约城市的上空？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停留在帝国大厦的上空，就在上百万人的眼皮底下，却完全没人注意到呢？

然而它的确存在，而我现在也来到了这里。

我的奥林匹斯之旅简直是一片茫然。我经过了几个咯咯笑个不停的森林宁芙，她们从自己的花园里向我丢橄榄过来。市场上沿途叫卖的小贩想卖给我神食棒，一面崭新的盾牌，甚至还有闪着金光的金羊毛复制品，和在赫菲斯托斯的电视上看到的一样。九个缪斯女神（希腊神话中掌管艺术和娱乐的女神，每个人各司其职，各自负责喜剧、悲剧、舞蹈、诗歌等等，经常被艺术家信仰和赞美——译者注）正在为了花园音乐会而调试乐器，有一小群观看者聚集在那周围，主要都是半羊人和水泽女神那伊阿得们，还有一群英俊的青少年，估计可能是未成年的神祇。似乎没有人担心这场迫在眉睫的内战。实际上，每个人似乎心情都很好，如同过节一样。他们中有几个转过身注视着我经过，互相交头接耳地低语着。

我走上主要干道，朝着山顶上最大的宫殿走去。这座宫殿和冥界的那座完全相对应，如同翻版一般。

只不过，在冥界的任何事物都是黑色和青铜色的，而在这里，一切都闪耀着白色和银色的光辉。

我意识到哈迪斯一定是模仿这里来建造他自己的宫殿的。除了冬至日那一天以外，他一直不被奥林匹斯所欢迎，所以他只好在地下自己建造一座他自己的奥林匹斯。尽管我对他印象很不好，但还是为这家伙感到些许的遗憾。从这座宫殿里被驱逐出去好像真的有些不公平。任何人都会觉得很痛苦吧？

此时我已经进入了中央的庭院。穿过庭院，就来到了王座厅。

用“厅”这个字来形容这里是不大精确的。因为这个地方让纽约中央车站看起来就像是个放扫帚的壁橱。巨大的圆柱支撑着半球形的天花板，天花板的圆顶上镶嵌着一个个正在缓缓移动中的星座。

有十二个王座，排列成倒着的U字形，就像混血大本营那里各间小屋的位置，王座大小则是依照哈迪斯那样高大的神祇尺寸所制作。大厅中心是一个巨大的火盆，火焰在里面噼噼啪啪地燃烧着。除了尽头的两个王座外，其他的王座上面都是空的。有人坐着的一个是为首的王座，在正中央右手边，另一个则紧挨在为首王座的左边。不需要任何人告诉我，我就知道坐在那里正在等我走上前去的两位神祇是谁。我朝他们走过去，双腿瑟瑟发抖。

两位神祇的外形看上去都像是高大的人类，就像哈迪斯那样，但是我几乎无法直视他们，看向他们，我的身体就好像开始灼烧起来一样，感到一阵刺痛。众神之王宙斯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细条纹套装，坐在样式简单又坚固的纯白金王座上。他那大理石一般的灰色和黑色胡须，修剪得十分整齐，就像一片积雨云。他的脸庞英俊骄傲，但十分冷酷。他的眼睛则是像下雨一般的灰色。

当我接近他时，听到空气传来轻微的爆裂声，还有雨后清新臭氧的味道。

坐在他旁边的神祇是他的兄弟，这一点毫无疑问。不过他的打扮却完全不同，让我想起了基韦斯特港的海滨流浪者。他穿着皮革质的绑带凉鞋，咔叽布做的百慕大短裤，还有一件上面满是椰子和鹦鹉图案的巴哈马衬衣。他的皮肤是深褐色的，双手布满着疤痕，就如同古时候的渔夫一样。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和我的一样。他脸上有种和我一样的沉思着的表情，这一点让我经常被人认做是叛逆的标志。不过他的眼睛，是和我一样的海绿色，现在环绕着阳光般的纹路，表明他现在在很开心地微笑着。

他的王座是深海渔夫的风格。上面只是简单用螺纹和旋涡装饰，摆着黑色的皮垫和一个放着钓鱼竿的皮套。只不过皮套里插着的不是钓鱼竿，而是一支青铜三叉戟，尖端闪着绿色的光芒。

两位神祇都没有动作，也没有出声，但现场的气氛很是紧张，就好像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争执一样。

我往前走到渔夫王座前，跪在他脚下。“父亲。”我不敢抬头看。我的心脏跳得很快。我可以感觉到两位神祇所散发出的能量。如果我说错了话，我确定他们能把我炸成灰烬。

在我左边，宙斯开口说话了：“你不应该先向这间房子的主人致意吗，小男孩？”

我依然低着头，静静等待着。

“冷静点，兄弟。”波塞冬最后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唤起了我那些最久远的记忆：在我还是婴儿时忆起的那种温暖的光芒，这位神祇把他的手放在我前额上的感觉。他说：“这孩子遵从他的父亲。这是对的。”

“你还是要坚持承认他吗？”宙斯用威胁的口气问道，“你宣称这孩子是你的子嗣，也就是承认自己违背了我们之间神圣的誓言！”

“我承认我做了错事。”波塞冬说，“现在我想听他说说。”

做了错事。

有什么东西哽在了我的喉头。难道这就是我的意义？一件错事？一个神祇犯错以后的结果？

“我已经饶过他一次了。”宙斯抱怨地说，“竟敢飞在我的领空中……啪！就冲他的冒失无礼，我也应该把他从空中击落。”

“冒着会毁掉你自己的闪电权杖的危险吗？”波塞冬平静地反问道，“让我们先听听听他有什么要说的，兄弟。”

宙斯又开始继续抱怨。“我会听的，”他决定说，“然后我再决定是否把这个小男孩从奥林匹斯扔出去。”

“珀修斯，”波塞冬说，“抬起头看着我。”

我照做了，但我不确定从他脸上看到了什么。他脸上没有明显的慈爱或赞许的神情，也没有任何鼓励我的表示。这感觉就像是看向大海般：虽然在有些日子里，你能感觉出它的情绪，但在绝大多数时候，它总是神秘无比，难以理解。

我感觉到，波塞冬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对待我，他不知道该不该为有我这样一个儿子而感到开心。然而奇怪的是，波塞冬和我如此的遥远，我其实是感到比较高兴的。如果他试图道歉，或者是告诉我他爱我，甚至只是对我微笑，这些都显得太虚假了。如果那样的话，他就像个普通人类的爸爸一样，为自己不在孩子身边而编出许多弊脚的借口。但是现在这样，我倒是可以接受。毕竟，我也还不太确定自己对他应该是什么感觉。

“孩子，向宙斯致意，”波塞冬对我说，“并告诉他你的故事。”

于是我把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宙斯。我拿出了金属圆柱体，它在天空之神面前开始火花四溅，我把它放在宙斯脚边。

接下来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只能听到炉火中细微的噼啪声从空气中传来。

宙斯张开手掌，闪电权杖飞到他的掌心。当他握拳时，金属尖端闪着电光，然后他手中的东西逐渐变成典型的闪电形状：一支六米长的闪电标枪，咝咝作响的能量让我的头发都竖起来了。

“我感觉这男孩说了实话。”宙斯喃喃说着，“可是阿瑞斯会做出这种事，实在……实在太不像他了。”

“他既骄傲又冲动，”波塞冬说，“我们整个家族都是这样。”

“大人！”我说。

他们一起说：“什么事？”

“阿瑞斯并不是一个人在策划。还有另一个人……或者说另一个存在，在给他出谋划策。”

我描述了我的梦境，以及在海边时的那种感觉，那刹那间的邪恶气息，似乎让整个世界都停止运转了，这也使阿瑞斯停手而没有直接杀了我。

“在梦中，”我说：“那个声音告诉我说，要我把闪电权杖带到冥界去，阿瑞斯也提到过他在做梦。我觉得他和我一样，都被利用了，好来引发战争。”

“也就是说，你在指控哈迪斯？”宙斯问。

“不是。”我说，“宙斯大人，我见过哈迪斯的，在海边的感觉和他完全不同。海边的感觉和我在接近冥界的深渊时是一样的，那个深渊是塔尔塔罗斯的入口，不是吗？那里有股强大且邪恶的力量在深渊深处……某种比神祇们更加古老的……”

波塞冬和宙斯互相对望。他们用古希腊语激烈地讨论着，我只听懂了一个字：父亲。

波塞冬提了某种建议，但宙斯打断他。波塞冬想继续争论，宙斯生气地举起手。“我们不要再谈这个了。”宙斯说，“我必须亲自去用兰姆诺斯岛（爱琴海东北部的希腊岛屿——译者注）的水净化闪电权杖，将金属上的人类气味去掉。”

他站起身看着我，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点。“小男孩，你帮了我一个忙。很少有英雄能够完成到这个程度。”

“大人，其实我有帮手。”我说，“格洛弗·安德伍德和安娜贝丝·蔡斯……”

“为了表达我的感谢，我将饶你一命。我并不信任你，波西·杰克逊。我也不喜欢让你的到来而影响奥林匹斯的未来，不过为了家族的和平，我会让你活下去。”

“呃……谢谢您，大人。”

“不许再擅自飞行了。等我回来时，不要让我发现你还留在这里，否则你将尝尝闪电权杖的感觉，而那也会是你最后的知觉。”

雷声撼动着宫殿。在一阵令人炫目的闪电强光之后，宙斯消失了。

我站在王座厅中，和我的父亲独处。

“你的叔叔，”波塞冬叹了口气，“他有种戏剧性退场的天赋。我觉得他如果去当戏剧之神估计会很不错。”

一阵令人不安的沉默。

“父亲，”我说，“深渊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波塞冬注视着我：“难道你还没猜到吗？”

“克洛诺斯，”我说：“泰坦巨魔之王。”

即使是在奥林匹斯王座厅，在这样一个远离塔尔塔罗斯的地方，克洛诺斯的名字仍然让房间瞬间黯淡下来，连我身后的炉火似乎都没那么温暖了。

波塞冬紧握住他的三叉戟：“波西，在第一次战争时，宙斯将我们的父亲克洛诺斯切成上千片，就像克洛诺斯对他父亲乌拉诺斯所做的一样。宙斯将克洛诺斯的身体丢到塔尔塔罗斯最黑暗的深渊中。泰坦族的军队溃散，他们在埃特纳山上的堡垒被摧毁了，他们那些巨大而扭曲的怪物盟友都躲到了地球最远的角落去。然而泰坦族是不会死的，就算是神祇也无法杀死他们。不管克洛诺斯现在剩下的形体是什么样，他仍然活在某个隐蔽的地方，仍然能清楚感觉到他那永恒的痛苦，也仍然在渴求着力量。”

“他正在痊愈，”我说，“他正要回来。”

波塞冬摇着头说：“一年又一年，跨越万年的光阴，克洛诺斯一直在激起事端。他能进入人类的噩梦中，给人类灌输各种邪恶的想法。并从地球深处唤起各种焦躁不安的怪物。但即使如此，要说他能从深渊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那正是他想要做的，父亲，他是这么说的。”

波塞冬沉默了很久很久。

“在这个问题上，宙斯大人已经结束了讨论。他不允许任何关于克洛诺斯的讨论。你已经完成了你的任务，孩子。你要做的已经足够了。”

“可是……”我阻止了自己，争论无法改变什么，还可能会惹到唯一站在我这边的神祇，“我……我会遵照您的意愿的，父亲。”

他的嘴边露出一丝丝笑意。“对你而言，服从不是天性，对吧？”

“不是的，父亲……”

“我想，对此我必须负点责任吧，大海最不喜欢受拘束了。”他以自己完全的身高站起身来，拿起三叉戟，然后在闪光中再变成普通人的身高，走到我面前，“孩子，你该走了，不过在那之前，你该知道你妈妈已经回家了。”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完全呆住了。“妈妈？”

“你会在家里看到她，在你把头盔还给哈迪斯的时候，她就被送回家了，即使是死亡之神也要还个人情啊。”

我的心怦怦跳着，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您是不是……可不可以请您……”

我想问波塞冬是不是愿意和我一起去看她，可是我随即发现这个想法很荒谬。光是想象和海神一起坐上计程车，然后带他到东部住宅区，我就觉得很夸张了。况且这些年来，假如他想看妈妈，他早就自己去了。而且，还有个臭盖博在那里需要解决。

波塞冬的眼睛流露出一点点悲伤。“波西，你回到家之后，必须作一个重要的抉择。你的房间里会有一个包裹在等你。”

“一个包裹？”

“你看到就会明白了，波西，没有人可以为你决定未来的路，你必须自己选择。”

我点点头，虽然并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你的母亲是人类女性中的女王。”波塞冬带着眷恋说，“这一千年来，我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凡人女子。我还是要说……孩子，我很抱歉将你生下来，我带给你的是英雄的命运，而英雄的命运从来就不是充满幸福的。除了悲剧，别无所有。”

我努力不让自己感到受伤。在我眼前的是我的爸爸，他告诉我说他很抱歉生下了我。“父亲，我并不介意。”

“那么，我先离开了，”我笨拙地对他一鞠躬，“我……我不会再打搅您。”

我转身走了五步，这时他喊：“波西。”

我回头。

他眼里发出的光芒很不一样，那是种炽烈的骄傲。“波西，你做得很好，别误解我。不管你做什么，你要明白你是属于我的，你是海洋之神真正的儿子。”

回程时，我穿过神祇的城市。谈话声停止了，缪斯女神暂停音乐会，人群、半羊人、水泽女神们都看着我，他们的脸上充满敬意和感谢的神情。当我经过时，他们全都跪了下来，好像我是个真正的英雄一样。

十五分钟后，仍处在恍惚状态的我，已经回到曼哈顿街上。

我叫了计程车直奔妈妈的公寓，按下门铃。她真的在那里，我美丽的妈妈，散发着薄荷和甘草的香味，当她看到我时，疲倦和忧愁从她脸上瞬间消失。

“波西，哦，感谢上天！哦，我的宝贝。”

她紧紧抱住我。我们站在门廊上，她一边哭一边用手摸着我的头发。

我承认……我也有点泪眼迷蒙，我在发抖。看到她的那一刻，我顿时放下心来。

她说她上午刚出现在公寓时，差点把盖博吓傻了。她不记得在见到米诺斯之后发生的事情。盖博告诉她我是通缉犯，说我从东海岸跑到西海岸，还炸毁了国家的标志纪念物时，她完全不能相信。她整天都担心到快要疯了，因为一直没有我的消息。盖博强迫她赶快去工作，要她赶快上工好补足少了一个月的薪水。

我吞下怒气，告诉她发生的事。我努力让过程听起来没那么恐怖，不过这不太容易。当我说到和阿瑞斯打斗时，盖博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嘿，萨莉！肉饼做好了没？”

她闭上眼睛说：“波西，他不会太高兴见到你，今天从洛杉矶打到店里的电话大概有五十万通吧，都是在讲免费赠品的事。”

“哦，对啊，那个啊……”

她勉强挤出笑容：“别再惹他了好吗？走吧。”

在我离开的这个月，公寓已经变成盖博的领土。垃圾堆到有脚踝那么高，沙发都变成啤酒罐坐垫了，臭袜子和内衣裤挂在灯罩上。

盖博和他那三个讨人厌的朋友正在桌子前玩扑克牌。

盖博看到我时，雪茄从嘴巴里掉出来，脸涨得比火山熔岩更红。“你还有胆来这里，你这个小兔崽子，我想警察……”

“他又不是逃犯。”妈妈打断他，“盖博，这样不是很好吗？”

盖博来来回回看着我们，似乎一点都不觉得我回家是件很好的事。

“萨莉，这根本糟透了，我还得把你的保险赔偿金还回保险公司。”他咆哮着，“快把电话给我，我要叫警察了。”

“盖博，不要！”

他挑挑眉说：“你说不要就没事了吗？你以为我会再继续忍受这个笨蛋吗？我要将弄坏卡美罗汽车的这笔账算在他头上。”

“可是……”

他举起手，我妈妈缩了一下身子。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盖博会打我妈。我不知道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有多少次了，可似乎我确定他一定有。或许当我不在她身边时，这件事已经存在了很多年。

一股怒气开始在我的胸膛膨胀，我走向盖博，本能地从口袋拿出笔。

他笑了出来：“干吗，小笨蛋？你要在我身上写字吗？只要你碰我一下，你就会永远待在监狱里，懂了吗？”

“嘿，盖博，”他的朋友埃迪打断他说，“他只是个孩子。”

盖博愤怒地看着他，还用假音模仿他说：“只是个孩子。”

“兔崽子，本大爷对你大发慈悲吧。”盖博露出被烟染黄的牙齿，“给你五分钟，带着你的东西滚出去，否则，我就叫警察。”

“盖博！”妈妈哀求他。

“反正他离家出走过啊，”盖博对她说，“让他继续失踪就好了。”

我气得很想将激流剑的笔帽拿掉，可是这样做没什么用，这把剑伤不了人类，而盖博呢，用最宽松的定义来说，他大概算是人类。

妈妈抓住我的手臂。“拜托，波西。来，我们先到你房间去。”

我让她把我拉走，但仍然气得整双手在发抖。

我的房间完全堆满了盖博的垃圾，有一大堆用过的汽车电瓶，一把烂掉的慰问花束，上面还有张卡片，好像是看过芭芭拉·沃特斯专访的人。

“宝贝，盖博只是有点沮丧。”妈妈说，“晚一点我再跟他说，我确定事情可以解决的。”

“妈，事情不会解决的，只要盖博在，就没办法解决。”

她紧张地绞着手指：“我可以……这个夏天，我工作时会把你带在身边，然后秋天时或许帮你找另一间寄宿学校……”

“妈。”

她垂下眼睛说：“波西，我会试试，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一个包裹出现在我的床上，我发誓刚刚这个东西并不在那里。

这是个磨损的硬纸盒，大小可以装下一个篮球，地址条上是我的字：

纽约州纽约市 帝国大厦 六百楼

奥林匹斯山 诸神 收

致以最美好的祝愿

波西·杰克逊

顶端有用黑笔写的工整笔迹，应该是男人的字，上面写着我们公寓的地址，还有另外几个字——退回寄件人。

此刻，我明白波塞冬在奥林匹斯说的话了。

一个包裹，一个选择。

不管你做什么，你要明白你是属于我的，你是海洋之神真正的儿子。

我看着妈妈：“妈，你希望盖博离开吗？”

“波西，这不是件简单的事，我……”

“妈，我只是要你老实告诉我，那个坏蛋一直这样打你，你想不想要他离开或消失？”

她迟疑了，然后用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轻轻点头。“波西，是的，我希望他离开，而且我正在努力鼓起勇气告诉他。可是，你不可以为我做这件事，你不能解决我的问题。”

我看着盒子。

我能解决她的问题，我想将包裹打开，啪一声丢到扑克牌桌上，然后取出里面的东西。我可以开一间雕像花园，就在客厅里。

那是希腊英雄在故事里做的事，我想着，那是盖博应得的。

可是英雄的故事总是以悲剧结束，波塞冬这样告诉我。

我记起在冥界的事。我想盖博的亡魂会永远在长春花之地游荡，也可能会被判到铁丝网里的惩罚之地接受恐怖刑罚，像是永无止境地玩扑克，或是坐在及腰深的沸油中听歌剧。但我有权力送谁去那里吗？就算是像盖博这样的人？

一个月前，我不会有半点迟疑，而现在……

“我做得到。”我告诉妈妈，“只要往这个盒子里看一眼，他就永远不会再烦你了。”

她看了包裹一眼，似乎马上明白了。“波西，不行，”她边说边走开，“不可以这样。”

“波塞冬说你是人类中的女王，”我告诉她，“他说这一千年来，从没遇过像你这样的女子。”

她的脸颊绯红：“波西……”

“妈，你该得到比现在更好的生活。你应该去上大学，取得学位。你可以写小说，或许会再遇见一个好人，住在舒服的房子里。你不用再为了保护我而勉强跟盖博在一起，就让我来帮你摆脱他吧。”

她拭去脸颊上的泪水。“你讲话的样子和你爸爸好像。”她说，“他曾经为我停止海浪，为我在海底建造宫殿，他觉得他挥个手就可以帮我解决所有问题。”

“出了什么事吗？”

她多彩的眼睛似乎在我的心里搜寻着。“波西，我想你知道的，我想我跟你一样已经足以明白这个道理了。如果我的生命有一点意义，我必须靠自己活出来。我不能让神祇照顾我，也不能让儿子照顾。我必须……自己找到勇气，你的寻找任务点醒了我。”

我们听着玩扑克牌的声音、咒骂声，还有客厅电视的ESPN频道传来的声音。

“我会将这个盒子留下，”我说，“如果他威胁你……”

她脸色苍白，可是她点点头。“波西，你要去哪里？”

“混血者之丘。”

“今年夏天，还是……永远？”

“我想，看情况再决定。”

我们眼神交会，感觉已经达成共识。我们都明白这个夏天的尾声要面对的是什么。

她亲吻我的额头说：“波西，你将会是英雄，你是最伟大的。”

最后一次，我环顾我的卧室，我觉得不会再看到它了，然后我和妈妈一起走到大门口。

“兔崽子，走得可真快啊！”盖博在我后面喊，“终于解脱了。”

最后这一刻，我还是有点怀疑，有点痛苦。我怎么会拒绝这么完美的报复机会？我正要离开这里，而我没有救出妈妈。

“嘿，萨莉，”他大吼，“我的肉饼呢？”

“亲爱的，肉饼马上来。”她告诉盖博，“惊喜味的肉饼。”

她看着我，眨眨眼睛。

当门关上时，我最后看到的景象是妈妈凝视着盖博，仿佛在盘算着要让他变成什么样子的花园雕像。

第二十二章 预言成真

在卢克之后，我们是第一批活着回到混血者之丘的人，所以大家当然把我们当做参加电视大冒险节目得到了冠军回来一样。依照营地的传统，我们戴着大桂冠去参加他们为我们荣归而准备的盛宴，然后领着大家排队去营火处。在那里，我们将小屋同伴在我们离开这段时间为我们所准备的丧服给烧掉。

安娜贝丝的丧服非常漂亮，灰色丝质的衣服上绣着猫头鹰。我跟她说，没让她穿上那衣服真是遗憾啊。她用力打我叫我闭嘴。

作为海神之子的我没有任何小屋同伴，所以阿瑞斯小屋的人自愿帮我做丧服，他们找了一条旧床单，在边缘画了一圈眼睛打叉的笑脸，中央还写着大大的“失败者”三个字。

烧掉它真是开心。

当阿波罗小屋带着大家唱歌，并且开始传递烤棉花糖夹心饼时，我被来自赫尔墨斯小屋的老伙伴、雅典娜小屋的朋友，还有格洛弗的半羊人弟兄们包围着。他们很羡慕格洛弗刚从半羊人长老会那里取得了搜索者执照，长老会说格洛弗在这次寻找任务中的表现是：“勇气多到消化不良，羊角和胡须美得前所未见。”

唯一不想开派对的是克拉丽丝和她的小屋同伴。她们恶毒的表情告诉我，她们不会原谅我对她们父亲的羞辱。

我不在意她们。

即使是狄奥尼索斯对我们荣归的致辞也不足以打击我的精神。“是啦，是啦，这个小捣蛋没有害自己被杀，他以后就会更骄傲自大啦。那么，让我们为此欢呼吧。此外，我要宣布，这星期六没有划独木舟比赛。”

我回到三号小屋，这里不再让我感觉孤独。白天时，我和朋友一起接受训练，晚上，我躺在床上倾听海声。我知道爸爸就在那里，也许他对我的看法还不是那么确定，也许他甚至不希望我出生，可是他正在看着我，而且，到目前为止，他对我所做的事感到光荣。

至于妈妈，她抓住机会开启了新生活。在我回到营地一星期后，我收到她的信。她说盖博神秘地离开了，应该说他消失在地球表面。她向警察报案说他失踪了，不过她有个奇妙的感觉，他们绝对找不到他。

接下来，她说了个完全不相干的话题。透过苏活区的画廊，她卖出了第一尊真人大小的混凝土雕像给收藏家，作品题目是扑克牌玩家。她因此赚到不少钱。她将钱拿去付新房子的头期款，还有纽约大学第一学期的学费。苏活区的画廊吵着跟她要新作品，他们评论她的作品是“超级丑怪的新写实主义往前迈进了一大步”。

“别担心。”妈妈写着，“我现在要开始写作了，也处理了你留给我的那盒工具，我不会再做雕像了。”

在信的最后，她写道：“波西，我帮你在市区找到一间很好的私立学校，已经先付订金保留了一个名额，万一你突然想要注册念七年级的话，就可以用得上，你可以住在家里。不过，如果你想要在混血者之丘待一整年的话，我也可以理解。”

我小心地将信折起，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会再读一次，想想要怎么回复妈妈。

七月四日，全营的人集中到海边看九号小屋的烟火表演。身为赫菲斯托斯的孩子们，他们不可能随便做一点红白蓝的烟火就当做表演了。他们将一艘大游艇在附近海上下了锚，船上载着爱国者导弹般大小的火箭。之前就看过烟火表演的安娜贝丝说，因为烟火释放的时间排得很紧密，烟火图案连起来看就像在空中播放动画一样，最后预定的高潮是一对三十多米高的斯巴达战士在海面上噼啪作响，互相搏斗，然后爆开成一百万种色彩。

当安娜贝丝和我一起摊开野餐垫时，格洛弗来向我们道别。他穿着平常的牛仔裤、T恤和运动鞋。不过这几个星期以来，他的样子开始变成熟，差不多是高中的年纪了。他的山羊胡变得更厚，体重也增加许多，角至少长了两厘米，所以他现在得整天戴着牙买加宽边帽才能成功装成人类。

“我要离开了，”他说，“我只是要来说……嗯，我们知道的。”

我努力表现出替他高兴的样子，毕竟半羊人被允许去寻找伟大的潘神，并不是每天都有的事。可是说再见真的很困难，我只认识格洛弗一年，他却是我认识最久的朋友。

安娜贝丝给他一个拥抱，提醒他要记得穿上假脚。

我问他要先从哪里开始找。

“秘密。”他说，表情有点窘迫，“我真希望你们和我一起去，可是人类和潘……”

“我们了解。”安娜贝丝说，“你有带够这趟旅行用的空易拉罐吗？”

“带了。”

“芦笛记得带上了吗？”

“哎呀，安娜贝丝，”他抱怨，“你很像一只山羊老妈妈。”

不过他的声音听起来并没有觉得不开心。

他紧握住手杖，将背包背上肩膀，看起来很像在大马路上搭便车旅行的人，一点都不像当年那个扬西学院的矮小男孩，当时我还要保护他以免被恶霸欺负呢。

“那么，”他说，“祝我幸运啦。”

他给安娜贝丝一个大拥抱，轻拍我的肩膀，然后回头走过沙丘。

烟火在头上爆开，画面是赫拉克勒斯正杀掉尼米亚之狮，阿耳忒弥斯正在追捕野猪，乔治·华盛顿（顺便提一下，这个人是雅典娜的一个儿子）正横越特拉华州。

“嘿，格洛弗。”我叫他。

他在森林边缘转过身。

“不论你要去哪里，我希望那里都有好吃的墨西哥玉米卷。”

格洛弗笑了起来，然后他离去，隐没在森林中。

“我们会再看到他的。”安娜贝丝说。

我努力去相信她说的话，虽然事实上两千年来没有搜索者生还过……嗯，我决定不要这样想，因为格洛弗将会是第一个生还者，他一定是。

七月过去了。

我花了许多时间策划新的夺旗策略，然后和其他的小屋联盟，保持旗子不会传到阿瑞斯小屋手上的状态。我首次成功到达攀岩墙顶部，并没有被火山熔岩烧焦。

日复一日，每当我走过主屋时总会抬头看阁楼的窗子，想着神谕。我努力让自己相信所有预言已经实现。

“你将向西行进，面对变化了的神祇。”

这句实现了。虽然背叛的神祇变成阿瑞斯，而不是哈迪斯。

“你将找到失窃物品，并将它安然归还。”

没错，闪电权杖已经送回宙斯那里，而黑暗之盔也回到哈迪斯那油腻腻的脑袋上。

“你将被一个称你为朋友的人背叛。”

这一个仍然困扰着我，它应该是指阿瑞斯假装成我的朋友，然后又背叛我。神谕一定就是这个意思......

“你最后将失败，无法救出最重要的存在。”

我救不出妈妈，不过这是因为我让她救自己，而且我确定这是对的。

那么，我为什么仍然感到不安？

暑假课程的最后一天很快就来临了。

学员们一起吃最后一餐，并且将部分晚餐烧给神祇。在营火旁，高级辅导员颁发夏季结束的纪念珠子。

我得到一条专属的皮项链。当我看到我第一颗夏天的珠子时，我很高兴火光盖住了我涨红的脸。

“这是全体一致的决定，”卢克宣布，“这颗珠子是为了纪念本营中第一位海神之子，以及他所完成的伟大任务。他深入了冥界最黑暗的地方，阻止了一场战争！”

全营的人都跳起来欢呼，即使阿瑞斯小屋的人也得顺从地站起来，雅典娜小屋的人将安娜贝丝带到最前面，好让她一起分享大家的喝彩。

我不知道现在是开心还是悲伤。我终于找到一个大家庭，大家都关心我，而且认为我做了对的事，但天一亮，大部分人就会结束今年的课程，动身离开。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一封打印的信放在我旁边的桌上。

一定是狄奥尼索斯在上面填上我的名字的，因为他总是会叫错。

<p class="left1">亲爱的彼得·约翰逊：

如果你想整年待在混血大本营，必须在今天下午前通知主屋。如果你没有表明意愿，我们将假定你已经搬出小屋或成为一具恐怖的死尸。负责清洁的哈皮鸟妖将在日落后开始工作，他们被授权要吃掉所有未登记的学员。所有未带走的个人物品将在火山口焚化。

祝你有快乐的一天！

<p class="lk">营长：D先生（狄奥尼索斯 )

<p class="lk">奥林匹斯众神议会第十二号决议通过

这一定是我的另一个阅读障碍，最后期限对我来说十分不真实，而现在，事情迫在眉睫。暑假结束了，关于我是否会继续待在这里的事，我还没有回复妈妈或者营地。我只有几个小时可以决定。

决定应该很简单，我是说，是要九个月的英雄特训，还是要坐在一般教室里听九个月的课。废话。

可是，要考虑到妈妈，这是第一次我有机会和她一起住一整年，没有盖博。我有机会待在家中，休闲时间可以在城市里闲晃。我记得安娜贝丝很久以前在我们寻找任务时说过：“真实世界才是有怪物存在的地方，在真实世界里，你才能知道你学得好还是不好。”

我想起宙斯的女儿塔莉亚的命运。假使我离开混血者之丘，有多少怪物会攻击我，假如我整学年都待在一个没有喀戎或朋友们帮助的地方，妈妈和我可以活到明年夏天吗？虽然这个问题的前提是拼字测验和五段文章作文并没有把我给了结掉。我决定到竞技场去练剑，也许这样可以让我的脑袋清醒一点。

在八月酷夏的阳光下，营地几乎被遗忘了，所有学员不是在小屋里打包，就是拿着扫把或拖把满场跑，为最终检查作准备。阿耳戈斯正在帮几个阿芙洛狄忒的孩子搬运名牌行李箱和化妆包越过山丘。在那里，营地的接送大巴等着要送他们去机场。

先不要想离开的事，我告诉自己，练习，练习。

我走到击剑竞技场，发现卢克也有同样的想法，他的运动背包丢在台子边。他一个人在练习，对着假人挥剑猛击。我从没见过他手中那把剑，那一定是用普通的钢制成的，因为他正砍掉假人的头，然后刺穿假人的麦秆肚子。他的橙色指导员上衣满是汗水，神情紧绷，像是生命真的遭受到威胁。我看得入迷。他挖去了一排假人的内脏，砍掉他们的四肢，基本上，假人已经被肢解成一堆麦秆和盔甲了。

他们只是假人，但我仍然忍不住对卢克的剑术深感敬畏，他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击剑手。我忍不住暗暗揣想，他的任务怎么可能以失败收场。

最后，他看到我，停住挥出一半的剑，说：“波西。”

“呃，对不起。”我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

“没关系，”他说，将剑垂下，“我只是在做最后一刻的练习。”

“那些假人不会再困扰别人了。”

卢克耸耸肩：“我们每年夏天都会做新的。”

这时他的剑不再旋转，因此我能看到这把剑有点古怪，剑身是由两种不同的金属制成，猜想一侧剑刃是青铜，另一侧剑刃是钢。

卢克看到我在看他的剑，说：“哦，这个吗？这是新玩具，这柄剑叫做‘背刺者’。”

卢克将剑放在阳光下，剑身闪烁着邪恶的光。“一侧是天界的青铜，另一侧是锻造的钢，可以同时对付神祇和凡人。”

我想起寻找任务开始时喀戎说过，英雄不能伤害凡人，除非是绝对必要的情况。

“我不知道神祇可以做出这样的武器。”

“神祇可能不行。”卢克同意，“这他们做不出来。”

他对我微微笑了一下，然后将剑滑入剑鞘。“你听好，我正想去找你，在这最后一点时间里，我们去森林里找个什么东西来比试一下，你觉得怎么样？”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迟疑，我应该要松一口气才对，因为卢克对我这么亲切。自从我完成任务回来，他和我似乎有点疏远，我担心他是因为大家对我的注意而感到不高兴。

“这样好吗？”我问，“我是说……”

“喂，来嘛。”他在他的运动背包里翻来找去，拿出六罐可乐包成的一包，“我这里有饮料。”

我盯着可乐，想着他是打哪儿弄来这些东西。营地商店里没有卖凡人的汽水，也不可能偷偷从外面带进来，除非是跟半羊人说，或许就是这样吧。

可乐里的糖和咖啡因，粉碎了我的意志力。

“好啊，”我说，“有何不可？”

我们走进森林里，晃来晃去想找怪物们打斗，可是现在实在太热了，只要是有知觉的怪物一定都在阴凉的山洞里午睡吧。

我们在溪边找到一个阴凉处，这里是我第一次参加夺旗大赛时打断克拉丽丝的长矛的地方。我们坐在大石头上喝着可乐，看着洒在森林中的阳光。

一会儿之后，卢克说：“你会怀念做任务的时候吗？”

“怀念每走一米就被怪物攻击吗？开什么玩笑！”

卢克挑眉。

“是啦，我很怀念。”我承认，“你呢？”

一片阴影爬上他的脸。

我曾经听一些女生说卢克以往有多么俊美，不过现在的他，看起来一脸疲倦而且愤怒，一点都不帅。他的金发在阳光下是灰色，脸上的疤似乎比平常还深，我可以想象他变成老人的模样。

“从十四岁开始，我就整年住在混血者之丘。”他对我说，“自从塔莉亚……嗯，你知道那件事。在那之后，我一次又一次训练自己，努力表现突出，终于能到外面去看看真实世界。那时他们丢给我一个任务，而当我再回来时，那感觉就像是有人跟你说：‘没事了，旅程结束，好好过活吧。’”

他捏扁可乐罐，丢进小溪中。这个动作让我非常震撼，在混血营地里最先学到的一件事就是禁止乱丢垃圾。你会从森林宁芙和水泽仙女那伊阿得们那里听到这件事，而且她们不止是说而已，她们会惩罚你，当你某天晚上要睡觉时，就会发现床单里满是蜈蚣和烂泥。

“月桂冠算什么！”卢克说，“我不会就这样结束，我不会像主屋阁楼里肮脏的神谕说的那样。”

“听起来你好像正要离开。”

卢克给了我一个古怪的笑容。“哦，我正要离开，波西，你说对了。我带你来这里，就是要跟你说再见。”

他弹弹手指，一小点火光在我脚边的地上烧出一个洞，有个黑暗的东西爬了出来，大约有手掌那么大，是一只蝎子。

我伸手要拿笔。

“没有用的。”卢克警告我，“深渊蝎子可以向上跳四五米高，它的毒螯可以刺穿你的衣服，你会在六十秒内死亡。”

“卢克，什么……”

这时，蝎子开始攻击我。

你将被一个称你为朋友的人背叛。

“你……”我说。

他冷静地站起身，拍拍牛仔裤上的灰尘。

“波西，外面的世界我看多了。”卢克说，“你不觉得现在黑暗聚集，而怪物更壮大了吗？你难道不明白这一切都是白费心思吗？所有的英雄都是神祇的爪牙。神祇应该在几千年前被推翻，可是他们今天仍然继续掌权，这都要感谢我们混血人。”

我不敢相信现在发生的事。

“卢克……你说的是我们的父母。”我说。

他笑了。“这表示我应该爱他们吗？波西，他们所珍视的西方文明是病态的，那东西正在毁灭这个世界，唯一的解决方式就是将之烧为尘土，开辟另一个更好的新时代。”

“你和阿瑞斯都疯了。”

他的眼中燃烧着怒火。“阿瑞斯是个笨蛋，他从来不了解他所服侍的真正主人。波西，假如我有时间的话，我可以跟你解释，不过恐怕你活不到那个时候了。”

蝎子爬上我的裤管。

一定有办法可以突围，我需要时间想一想。

“克洛诺斯，”我说，“他就是你的主人。”

空气变冷了。

“你不应该直呼他的名字。”卢克警告我。

卢克双眼抽搐。“波西，他也对你说了，你该听的。”

“卢克，你被他洗脑了。

“你错了，他让我知道我的天分白白浪费掉了。波西，你知道两年前我的寻找任务是什么吗？我父亲赫尔墨斯要我从赫斯珀里得斯的花园里偷出金苹果，归还给奥林匹斯。在我完成所有的训练后，那竟是他所能想到的最佳任务。”

“那并不容易。”我说，“赫拉克勒斯以前也成功过。”

“没错。”卢克说，“重复其他人做过的事有什么光彩可言？所有神祇都只会重演过去而已。我当时根本就不想执行这个任务，而果园里的巨龙却赏给了我这个。”他生气地指着脸上的疤痕，“当我回来时，我所得到的只是同情，那时，我真想毁掉奥林匹斯，不过决定等待时机。我开始梦到克洛诺斯，他说服我去偷些有价值的东西，偷那种从没有任何英雄敢拿走的东西。当我们冬至日去进行校外实践时，等其他学员都睡了，我溜进王座厅，拿走宙斯王座上的闪电权杖，连哈迪斯的黑暗之盔也一起拿走。你不会相信这件事有多简单，奥林匹斯的神祇们太傲慢了，他们从没想过会有人敢偷他们的东西，他们的警卫糟透了。在穿过新泽西的半路上，我听到雷声大作，这时我知道他们发现东西被偷了。”

蝎子现在伏在我的膝盖上，用圆眼睛瞪着我。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那你为什么不把东西带去给克洛诺斯？”

卢克的笑容有点僵住。“我……太过自信了。宙斯派他的儿女去找被盗的闪电权杖，像是阿耳忒弥斯、阿波罗、我爸爸赫尔墨斯，结果是阿瑞斯抓到我。我本来可以击败他，可是我不够小心，被他缴了械，拿走这两件宝物，威胁说要归还奥林匹斯，并且将我活活烧死。这时克洛诺斯的声音出现，告诉我该怎么说，我将引起神祇大战的念头灌输给阿瑞斯，我跟他说，他只需要把宝物藏起来一会儿，看着别人打斗就好了。阿瑞斯的眼睛燃起邪恶的闪光，我知道他上钩了。他把我放走，在被人发现我不在之前，我赶回奥林匹斯去。”卢克拔出他的新剑，他将手指放在剑身的平面上滑过，像是深深为剑的美丽而着迷，“后来，泰坦之王他……他以梦魇惩罚我，我发誓不再失败。回到混血营地之后，我在梦中被告知第二个混血人即将到来，我可以设计他带着闪电权杖和黑暗之盔继续剩下的任务，将这两样宝物从阿瑞斯手中送到塔尔塔罗斯去。”

“那晚在森林里，是你召唤了地狱犬。”

“我们必须让喀戎认为营地因为你而不再安全，这样他才能让你开始出发去完成任务。我们必须加重他的忧虑，让他以为哈迪斯在紧紧盯着你，而这方法的确奏效。”

“飞翼鞋被下了诅咒。”我说，“飞翼鞋被设定要拖着我和背包进入塔尔塔罗斯。”

“飞翼鞋是会这么做，假使你穿着它们去的话。不过你却将飞翼鞋扔给了半羊人，这不在计划之内。只要被格洛弗碰到的事就会搞砸，没想到他竟然能干扰诅咒。”

卢克低头看蝎子，现在它还伏在我的大腿上。“波西，你应该死在塔尔塔罗斯才对，不过别担心，我会将你留给我的小小朋友，将事情调整回来。”

“塔莉亚付出生命来救了你。”我咬牙切齿地说，“这就是你回报她的方式吗？”

“别提塔莉亚！”他大喊，“是神祇害死她的！他们要为许多事情付出代价，而这只是其中的一项。”

“卢克，你被利用了，你和阿瑞斯都是，别听克洛诺斯的话。”

“我被利用？”卢克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看看你自己，你爸爸为你做过什么？克洛诺斯即将回来，你只是稍微拖延了他的计划，他会将奥林匹斯众神丢进塔尔塔罗斯，将人类赶回山洞去。只有服侍他的人得以幸免，能够成为最强大的人。”

“叫这只虫离开，”我说，“如果你真的这么强，自己来和我打。”

卢克微笑着说：“波西，做得好，不过我不是阿瑞斯，我不会中计的。我的主人正在等着，他给我很多寻找任务，要我着手进行。”

“卢克……”

“波西，再见了，新的黄金时代就要来临，而你不会参与其中。”

他将剑挥了个弧形，消失在黑暗的涟漪中。

蝎子扑上来。

我用手将它猛力打落，然后拔出剑。这东西想跳到我身上，我在半空中将它切成两截。

我正准备要恭喜自己了，但一低头却发现手掌上出现了一道红色的鞭痕，渗出黄色的黏液，还在冒着烟。那东西终于蜇到我了。

我的耳朵里轰轰作响，视线逐渐模糊。我想到了水，上次水曾经医治过我。

我蹒跚走进溪里，将手浸入水中，不过似乎没什么作用。毒性太强了，我的眼前逐渐变黑，几乎无法站立。

“六十秒。”卢克说过。

我必须回到营地去，假如倒在这里，我的身体将成为怪物的晚餐，没有人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的脚像铅一样重，额头正在灼烧。我摇摇晃晃往营区小屋方向走，森林宁芙们从树里面跑出来。

“救我，”我的声音嘶哑，“求求你……”

她们其中两个抓着我的手臂拉着我前进，我记得到了一片空地，有个辅导员大声呼救，一位半马人吹起海螺号叫。

接着，眼前一片漆黑。

我醒来时，一根吸管在口中。我小口喝着饮料，味道像巧克力饼干，是神饮。

我睁开眼睛。

在主屋的病房中，我上半身在床上坐起，右手正缠着绷带，看起来像支球棒。阿耳戈斯站在角落守卫着，安娜贝丝坐在我旁边，拿着我的神饮玻璃杯，用毛巾在我的额头轻轻拍着。

“我们又在这里了。”我说。

“你这笨蛋。”安娜贝丝说，我听得出她看到我醒来非常高兴，“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全身发青，而且开始变成灰色，假如不是喀戎医治好你的话……”

“好了好了，”喀戎的声音响起，“波西的体质也有些功劳。”

他坐在床尾，以人类的样子出现，难怪我刚才没有看到他。他的下半身不可思议地塞进轮椅中，上半身穿着西服外套，而且打了领带。他微笑着，不过他的面色疲惫又苍白，他之前熬夜批改拉丁文报告时也是这样。

“你觉得如何？”他问。

“很像身体里面被冷冻起来，然后又拿去放进微波炉。”

“这比喻很贴切。那是深渊蝎子的毒液，假如现在还可以说话，你必须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吸着神饮之间的空当，我将事情经过告诉他们。

“我不相信卢克会……”安娜贝丝的声音颤抖，她的表情变得愤怒又悲伤，“好吧，好吧，我相信，愿意神祇诅咒他……在上次完成任务之后，他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我必须报告奥林匹斯。”喀戎喃喃说着，“我马上去。”

“卢克到外面去了。”我说，“我必须去追他。”

喀戎摇摇头说：“不，波西，神祇们……”

“不能谈克洛诺斯的事。”我打断他说，“宙斯宣布终止这件事。”

“波西，我知道这很困难，不过你不能鲁莽冲去报仇，你还没准备好。”

我不喜欢这样，可是我的一部分思想认识到喀戎是对的。我看着我的手，知道不可能马上拿起剑来战斗。“喀戎……你从神谕那里得到的预言……是关于克洛诺斯的，对不对？我也在里面吗？安娜贝丝呢？”

喀戎紧张地瞥了天花板一眼。“波西，这不是以我的身份能……”

“你被命令不可以对我说这些，是吧？”

他是眼神充满同情，还带着悲伤。“孩子，你将会是个伟大的英雄，我会尽我所能帮你作准备。可是关于你眼前的道路，假如我是对的……”

雷声轰隆一声打在头上，震得窗子发出咯咯声响。

“好啦！”喀戎大喊，“我知道啦！”

他叹了口气，深感挫折。“波西，神祇有他们的理由，让你知道太多未来的事并不好。”

“但我们不能只是坐在这里，什么事都不做。”我说。

“我们不会枯坐在这里。”喀戎承诺，“可是你一定要小心，克洛诺斯想要将你解决掉，他想让你生活大乱，脑子里充满恐惧和愤怒，别让他如愿。耐心锻炼，你的时代即将来临。”

“假如我能活那么久的话。”

喀戎将手放在我的脚踝上。“波西，你必须相信我，你会活着，可是首先你要决定接下来这一年要走的路，我不能告诉你正确的决定是什么……”我觉得他的意见非常明确，但他用全部的意志力忍住不要影响我。“你必须决定是要待在混血大本营一整年，还是回到凡人的世界念七年级，而只来这里参加暑期夏令营。好好想一想，当我从奥林匹斯回来时，你必须告诉我你的决定。”

我想要抗议，我想要问他更多的问题，可是他的表情告诉我，没什么好讨论了，能说的他都已经说过了。

“我会尽快回来。”喀戎承诺，“阿耳戈斯会照顾你。”

他看了安娜贝丝一眼。“哦，亲爱的……你准备好了的话，随时都可以，他们在这里了。”

“谁在这里？”我问。

没人回答。

喀戎推着轮椅自己出了房间，我听到轮椅小心下台阶的咚咚声，一次两轮一起下。

安娜贝丝研究起我的饮料中的冰块。

“怎么了？”我问她。

“没有。”她将杯子放回桌上，“我……有件事听了你的劝告。你……嗯……你需要什么东西吗？”

“嗯，扶我站起来，我想到外面去。”

“波西，这不是好主意。”

我将脚滑出床外，安娜贝丝在我摔碎在地板上之前抓住我，一阵恶心感涌上来。

安娜贝丝说：“我就跟你说……”

“我很好。”我坚持。我不想像个病人一样躺在床上，现在卢克已经跑到外面，计划毁掉整个西方世界了。

我努力往前走一步，然后又一次重重瘫倒在安娜贝丝身上。阿耳戈斯跟着我们走出去，不过仍然保持距离。

这次我们到阳台上了。我满脸汗珠，胃好像打了结，不过我使尽全力到达栏杆边。

现在是黄昏，禁区里看起来完全是一片荒芜。小屋是暗的，排球场一片寂静，湖面上没有独木舟穿梭，在森林和草莓园的远处，长岛海峡在夕阳余晖中闪闪发光。

“你要做什么？”安娜贝丝问我。

“我不知道。”

我告诉她，我觉得喀戎是想要我整年留下来，用更多的时间训练，可是我不确定我是不是想要这样做。我承认让她独自留在这里是很糟糕的事，这样她就只能和克拉丽丝在一起……

安娜贝丝抿一抿嘴，小声地说：“波西，今年我要回家。”

她的手指指向混血者之丘的山顶，在塔莉亚的松树旁，在营区的魔法界限旁，有一个家庭站在那里的轮廓，两个小孩、一个女子，和一个高个子金发男子，他们好像在等待。男子拿着一个背包，看起来像安娜贝丝从丹佛的水世界拿的那一个。

“我们回来之后，我写了封信给他。”安娜贝丝说，“像你建议的那样，我告诉他……我很抱歉，假如他还想要我的话，我会回家念下一学期。他立即回信给我，我们决定……我们要重新试一次。”

“这需要很大的勇气。”

她抿一抿嘴，说：“在凡人学校开学之后，你不会想做什么蠢事吧？至少……别忘了请伊利斯传讯息给我，好吗？

我挤出笑容。“我不会去找麻烦的，通常是麻烦来找我。”

“明年暑假我们回来时，”她说，“一起去追捕卢克。我们去请求派给任务，假如没有被准许的话，我们就自己溜出去。就这样说定喽？”

她伸出手，我和她握握手。

“保重，海草脑袋。”安娜贝丝对我说，“继续努力啊。”

“智慧女孩，你也一样。”

我看着她走上山丘和家人会合。她笨拙地拥抱她爸爸，然后回头往山谷看了最后一眼，她摸着塔莉亚变成的松树，然后才让自己被带着跨过山顶，进入凡人世界。

这是第一次，我在营地里感到真正的孤独。我望着外面的长岛海峡，想起爸爸说的话：“海洋不喜欢受拘束。”

我决定了。

我猜想着，假如波塞冬正在看着下面，他会不会赞成我的决定？

“明年暑假我会回来。”我对他承诺，“我一定会活到那个时候。毕竟，我可是你的儿子。”我拜托阿耳戈斯带我到三号小屋，让我收拾行李回家去。

桂图登字：20-2008-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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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波西·杰克逊与魔兽之海/（美）莱尔顿著；赵振中译.—南宁：接力出版社，2010.3

（波西·杰克逊系列）

书名原文: The Sea of Monsters

ISBN 978-7-5448-1245-0

Ⅰ.①波… Ⅱ.①莱… ②赵… Ⅲ.①儿童文学－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①I712.8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030549 号

责任编辑：周锦 美术编辑：卢强

责任校对：翟琳 王静 责任监印：刘签

版权联络：朱晓卉 媒介主理：马婕

社长：黄俭 总编辑：白冰

出版发行：接力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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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制：山东新华印刷厂德州厂

开本：710毫米×1000毫米 1/16

印张：12.5 字数：210千字

版次：2010年3月第1版 印次：2010年3月第1次印刷

印数：00001—000册

定价：24.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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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章 闯进婚纱店的格洛弗

第二章 和食人魔玩躲避球

第三章 喧闹的出租车

第四章 泰森御火

第五章 我有了一位新室友

第六章 食人鸽的袭击

第七章 来自陌生人的礼物

第八章 我们登上了“安德洛墨达公主”号

第九章 最糟糕的家庭团聚

第十章 与僵尸们同行

第十一章 崇尚武力的克拉丽丝

第十二章 C.C.S温泉胜地

第十三章 渴望家庭团圆的安娜贝丝

第十四章 食人羊

第十五章 小人物拿到了金羊毛

第十六章 沉船

第十七章 惊险的迈阿密海滩

第十八章 半马人的救援

第十九章 战车大赛在爆炸中结束

第二十章 金羊毛的效果出人意料

第一章 闯进婚纱店的格洛弗

噩梦，是这样开始的。

午夜，我站在某个海滩小镇里一条荒凉的街道上。这里正经受着狂风暴雨的肆虐，街边的棕榈树被刮得东倒西歪。小镇上的建筑物大都被粉刷为粉红色或黄色，此时都已上了门板。从百米之外的芙蓉矮树丛望出去，是波涛汹涌的大海。

我心里暗想：“这里是佛罗里达啊。”其实我从来就没有去过佛罗里达州，真不明白我怎会认得这里。

嗒嗒嗒，蹄声骤然响起。我循声转身，竟然看见我的朋友格洛弗在没命地狂奔。

怪不得是“蹄声”呢。

格洛弗是一位赛特（“赛特”是希腊神话中半人半兽的森林之神——译者注）。当他直起腰的时候，看上去和一个满脸粉刺的普通男孩儿没什么两样，只是多了一绺山羊胡子。虽然格洛弗走路时一瘸一拐，可是只要你别在他脱去裤子的时候将他逮个正着（奉劝你别这么做哟），便绝不会在他身上看出一丁点儿“非人类”的痕迹。

格洛弗是我在六年级里最要好的朋友。我，他，还有一个叫安娜贝丝的女孩儿，我们三个共同承担起拯救世界的重任。去年七月，他独自踏上了危险的寻宝之旅——古往今来，所有寻宝的赛特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可如今，就在我的梦境里，我看见格洛弗拖着那根山羊尾巴飞奔着经过街边的游客商店和冲浪板租售店。为了跑得快一点，他把鞋子都脱下来攥在手里了。风呼呼地刮着，棕榈树几乎贴到了地面上。

格洛弗身上的毛沾着的沙子尚未干透，因此看得出他是从海滩上跑过来的。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在后面追赶着他，他又是从哪里逃出来。反正格洛弗着实被吓得不轻。

暴风雨中，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格洛弗身后传来。只见街道的尽头处，一个黑影渐渐逼近。那黑影一抬手，打断了一根街灯。那街灯顿时便炸裂开来，电火花四处飞溅。

慌不择路之中，格洛弗被绊了一下，摔倒在地。他害怕得几乎要哭了，嘴里不停地小声说着：“一定要离开这里。一定要把消息送出去！”

我看不清是什么在追赶格洛弗，可是我能听见那东西在呼呼地喘着粗气，每踏一步下去，地面便要晃三晃。格洛弗爬起身冲过了街道的一个拐角，突然停住了脚步。他的面前是一处庭院，庭院四周环绕着商铺，这条路竟然是个死胡同。这时候再寻找回头路已经是不可能了。距离他最近的一处商铺的大门早已被大风刮开。黑暗中，这家商店的橱窗上隐隐标记着几个大字：圣·奥古斯丁婚礼服饰店。

格洛弗急忙冲进这家商铺里，见得里面许多件婚礼服被高高地堆在那里，想都没想便一头扎了进去。

巨兽的黑影从商铺前移动过去，一股腐烂的臭气扑面而来。这种酸臭的气味只有魔兽身上才会有，闻起来跟臭鼬放的臭气很像。

格洛弗躲在衣服堆里瑟瑟发抖。那魔兽似乎没有察觉，黑影经过商铺继续向前移动。

周围陷入午夜的沉寂，除了那哗哗的雨声。格洛弗长出了口气：也许躲过去了。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雷电大作。电光闪耀中，只见整个商铺的门面都被掀开了，接着便听见魔兽巨吼道：“别想逃走！！！”

我从床上猛然坐起来，身子兀自吓得发抖。

屋子里风平浪静，没有暴风雨，也没有魔兽。

一缕曙光透过卧室的窗户照进屋内。一个人影站在窗户外。然后就听见妈妈在卧室外敲门：“波西，要迟到啦！”这时，窗户上的人影消失了。

唉，一定是我的幻觉在作怪。我家住在十五层，窗户外只有一个摇摇摆摆的爬梯。除了发生火灾要逃命外，谁都不会去攀爬的，窗外怎么可能会有人呢。

只听妈妈又喊：“快起床啦，宝贝儿。明天就放假了，你该高兴才对呀！再坚持一下，就要结束啦！”

我有气无力地答应说：“来啦！”

我摸了摸枕头下面，抓住了我那支寝不离身的圆珠笔放在眼前端详。笔杆上用古希腊文字刻着：阿纳克卢斯摩斯。就是“激流”的意思。

我心里涌起一股拔开笔帽的冲动，可就是不敢。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激流剑了……

自从我因为甩标枪而不小心损坏了妈妈摆放瓷器的橱柜后，她便再也不允许我在屋子里舞枪弄棍。我把“激流”放在床头柜上，懒洋洋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我飞快地穿上衣服，尽可能不去想噩梦里的魔兽和窗外那个一闪即逝的人影。

“一定要离开这里。一定要把消息送出去！”

格洛弗究竟想说什么？

我在心口处拈了个手印，然后向外推出——这个手印是格洛弗教我用来除魔避邪的。

梦就是梦，不会是真的。

今天是学年的最后一天了，妈妈说得对，我该高兴才是。今年过得特别顺，我居然都没有被开除过，这可是有生以来头一遭啊。什么怪事都没有：没有在教室里进行激战，老师既没有在我的食物里下毒，也没有企图用会爆炸的家庭作业炸死我，更没有变成魔兽。明天，我就要去朝思暮想的地方——混血大本营了。

再坚持一天，千万别搞砸了。

不知不觉中，我又犯下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妈妈一大早便做了蓝色的华夫香饼和蓝鸡蛋（一种南美无尾鸡下的蛋，呈蓝色——译者注）。妈妈喜欢用蓝色的食品来庆祝特殊的节日。她总相信会有些小奇迹出现，比如，华夫香饼能做成蓝色的啦，波西能顺利上完七年级啦，等等。大概这就是她常说的“一切皆有可能”吧。

我坐下吃早餐，妈妈则在水池边洗碗。她今天穿了一身工作服——星花蓝裙和红白条上衣。她只在“美利坚甜品”店售卖糖果时才穿成这样。棕色的长发扎了个马尾辫搭在肩后。

华夫香饼的味道超级棒，可我今天并没有狼吞虎咽的胃口。妈妈扭过头，皱起眉头问：“波西，有心事吗？”

“哦……没什么。”

不过我有事情可瞒不过妈妈的眼睛。她擦干手，在桌子对面坐下，问：“是学校里的事，还是……”

不用等她把话讲明，我就知道她想问什么。

于是我说：“我觉得格洛弗碰上大麻烦了。”接着我把昨晚我做的梦一五一十地讲给妈妈听。

妈妈双唇紧绷。我们之间很少谈及我生活的另一面，以免它干扰我的正常生活。可是她很清楚关于格洛弗的事。

她说：“我倒不怎么担心，亲爱的。格洛弗现在已经是一个赛特了。倘若果真有什么三长两短，营地……营地那里会有消息的。”提到“营地”这两个字，她紧张得连说话都吃力。

我问：“你说什么？”

妈妈说：“没什么，迟些再告诉你。学年结束了，今天下午我们要好好庆祝一番。我带你和泰森去洛克菲勒中心，到那家滑板店看看，你一直吵吵着要去。”

哇塞，太有诱惑力了！我们的日子一向过得很拮据。妈妈在上夜校，而我就读的又是一所私立学校，光学费算下来就是一大笔钱。因此，上商店买滑板这类事情对我们来说简直是奢望。不过妈妈说话的口吻不大对头。

于是我说：“慢着！今晚不是要收拾去营地的行李吗？”

妈妈手里揉搓着洗碗巾，说：“哦，宝贝儿，这个嘛……昨晚我从喀戎先生那儿得到个消息。”

我心里一沉。喀戎是“混血大本营”里负责组织各项活动的教练。若非事态严重，他是不会和我们联系的。我急忙问：“他说什么了？”

“他觉得……让你现在去营地也许不安全。我们可能得延期了。”

“延期？妈，营地怎么会不安全呢？我是一个混血者，对我来说那里可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啊！”

“照理说是这样，亲爱的。可他们出了点儿问题……”

“什么问题？”

“波西……很抱歉。我原本想在下午告诉你来着。我现在说不清，估计喀戎先生也说不清。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

我的脑子飞速转动起来。我不能去营地了？就在我有一肚子问题要问的时候，厨房里的闹钟咔嚓一声响，半个小时到了。

妈妈如蒙大赦一般，急忙说：“七点半了，宝贝儿。你该走了，泰森在等你呢！”

“可是——”

“波西，我们下午再谈这件事。现在上学去。”

我心里老大不愿意，可是妈妈显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似乎我再逼得紧一些，她就要哭了。何况，泰森在等我呢。如果我们不能按时在地铁站碰面，他就要生气了。泰森害怕独自在地底下坐车。

我收拾好书包，一只脚刚迈出门口便停住了，说：“妈，营地出的这件事和我梦见格洛弗有关系吗？”

妈妈避开我的目光，说：“我们下午再谈，亲爱的。到时我再告诉你……我保证知道多少说多少。”

我只好无可奈何地向她告别，跑下楼去赶2路班车。

那时我还不知道，我和妈妈根本就没有机会在下午继续这场谈话。

事实上，就连回家也将是件非常遥远的事情了。

刚刚走出公寓楼，就在街道对面的那栋褐色砂石建筑的墙面上，我借着早晨的阳光看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身影。

然后那个黑影晃动了几下便消失了。

第二章 和食人魔玩躲避球

这一天开始得平平淡淡，在麦利怀特大学预科学校里，每一天都是这么过的。

要说在这所位于曼哈顿市区的实验学校里有什么可以称得上“实验”的话，那就是我们不再坐桌子而是改坐舒服沙发了，这里不分年级高低，老师们也都穿着牛仔裤和摇滚T恤衫上班。

所有的一切都很合我的胃口。我是说，像大多数混血者一样，我有多动症和阅读障碍症。在这里，我不会因此而被迫退学。麦利怀特大学预科学校的唯一缺点就是：老师们看待事情总是抱有期望，而学生们却总是……无可救药。

就拿今天的第一节课英语课来说吧。整个学校学生都读了《蝇王》这本书，书中讲述的是一群孩子流落到一个荒岛上最后变疯的故事。因此，作为期末考试的题目，老师把我们带到操场上，想看看如果没有大人的监管，我们这群孩子在一个小时之内会发生什么事情。结果呢，我们进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吊裤子”比赛，两场石子大战，还有一场扭抱式的篮球比赛。这些活动大多是在校园恶霸马特·斯隆的倡导下开始的。

斯隆个子不高，块头不大，可打起架来毫不含糊。他长了一双凶神恶煞般的眼睛，一头蓬松的黑发。他还时常松松垮垮地套上一件名牌时装，以显示自己对富裕的家世毫不在意。有一次，为了体验什么叫“激情时速”，斯隆把他爸爸的保时捷跑车偷出来开，结果撞在一块标有“前方有小孩，请慢速驾驶”的提示牌上，磕碎了一颗大门牙。

言归正传，斯隆逼迫每一个男孩儿都参加“吊裤子”比赛，只不过他不该找我的朋友泰森的麻烦。

泰森是学校里唯一的一名孤儿。据我和妈妈估计，他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家人遗弃了，很可能是因为他太……特别了。他的身高足足有两米，身体壮实得像个野人。可他动不动就哭，芝麻大的小事都能吓坏他，有时他居然能被自己脑子里的念头给吓哭。五官嘛，跟“端正”二字差得太远。你若问我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我可真不知道。因为我就算仰起头也顶多能看见他那口歪七扭八的牙齿。他的声音不大，但说来好笑，说起话时居然像个娃娃——我猜这里大概是他上的第一所学堂吧。泰森穿着一件大补丁摞小补丁的牛仔裤，一双二十码大的破烂球鞋。那件格子的呢上衣也是千疮百孔。他的身上散发出一股纽约巷道的气味，那是因为他住在那里的缘故：第七十二街的一个冰箱纸壳里。

麦利怀特大学预科学校出于公益的目的给他办了入学手续，因为有泰森在这所学校里，所有的学生都会感到生活幸福美满。可惜的是，大部分的学生都跟泰森过不去。终于有一天，学生们发现尽管泰森个头高大，模样吓人，其实就是草包一个，于是他们就百般捉弄他以寻找生活乐趣。我是泰森唯一的朋友，这话反过来说也成立，泰森也是我唯一的朋友。

妈妈曾向学校反映过无数次，指责他们对泰森帮助得不够。她甚至还打了社会公益热线，可是情况没有丝毫改观。公益人员声称这世上根本没有泰森这个人，并且指天指地地发誓说他们已经按照我妈妈提供的地址去那条巷子里找过了，可没有找到泰森。真不明白，这么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就找不到呢。

言归正传，马特·斯隆偷偷摸摸地走到泰森身后，抓住他的裤腰猛然往上提。泰森顿时吓得不知所措。情急之中他反手打了斯隆一下，手劲儿也就稍稍大了几分，就把斯隆甩飞到几米之外，卡进小孩子们的轮胎秋千里。

斯隆破口大骂：“你这丑八怪！干吗不滚回到你的纸壳箱里去！”

泰森双手捂住脸，一屁股坐在铁栏杆上哭起来，铁栏杆都被他压弯了。

我大声喊道：“斯隆，快道歉！”

斯隆嗤之以鼻：“你着什么急，杰克逊？你若不是总护着那个怪物，兴许还能多交些朋友呢。”

我攥紧拳头，脸蛋儿憋得通红：“他不是怪物，他只是……”

我竭力想反驳，但斯隆哪听得进去！只见他和他那群狐朋狗友哈哈大笑。也不知是我的幻觉，还是斯隆身边聚集了更多的恶棍。平时他的周围只有两三个帮凶，可今天居然有六七个，而且我从没有见过他们。

斯隆叫道：“体育课后等着瞧吧，杰克逊。有你好果子吃的！”

一个小时过后，英语老师麦洛先生从外面走了进来，对我们之间的闹剧进行一番查看后，宣布我们都已充分理解了《蝇王》的精髓，因此我们集体通过了他的考核，并且长大后也不会变成疯子。马特·斯隆听得连连点头，并且还咧开大嘴露出残缺不全的门牙，冲我笑了一下。

我好说歹说，以一个花生酱黄油三明治为代价，方才哄得泰森止住了啼哭。

他问我：“我是个怪物吗？”

我恨恨地说：“不是。斯隆才是怪物呢！”

泰森吸了吸鼻子，说：“你真是我的好朋友。如果……如果明年我不能……我会想念你的。”

他的话音有些颤抖。我意识到他对自己明年能够继续上学的事不抱什么希望。不知道校长是否已经找他谈过话了。

于是我劝慰说：“别担心，大家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泰森感激地看着我，使我感到自己活像一个大骗子。面对泰森这样的孩子，你怎么能保证说“一切”都会好起来呢？

接下来是自然课考试。泰斯拉夫人要求我们用化学药品制作一种能够爆炸的化合物。泰森是我的实验搭档。他的手太大，拿不稳我们使用的化学药瓶。手忙脚乱中，他把一盘化学药品碰翻在地，顿时升腾起一阵橘红色的烟雾。

等泰斯拉夫人忙着抽吸实验室里的烟雾，又叫来毒垃圾清理人员收拾残局之后，她对我和泰森大加赞赏，并且鼓励我们将来要当化学家。能在三十秒钟之内从她那里拿到考试满分的，我们这个组合是有史以来头一个。

整整一个上午，我时时刻刻都挂念着那件事情。一想到营地出了变故，我就忧心如焚。更糟糕的是那个噩梦总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我有种可怕的感觉：格洛弗有危险。

在社会学这门课上，老师要求我们画经纬图。我打开笔记本，呆呆地盯着里面的照片——那是安娜贝丝假期里在华盛顿照的。照片上，她穿了一条牛仔裤，橘红色的混血大本营T恤衫外面套着一件条纹夹克，满头的金发用一块大手帕束起来。她抱着手臂站在林肯纪念堂前面，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她设计的纪念堂呢。安娜贝丝立志长大后要成为一名建筑师，因此她常常光顾纪念碑之类的建筑。在我的眼中她算得上是个另类了。这张照片是她在寒假后寄给我的，我时不时地看看它，以提醒自己安娜贝丝真有其人，而且混血大本营也不是我想象出来的。

真希望安娜贝丝能在身边啊！她肯定能够帮我解开梦中的谜团。虽然有时候她挺惹人烦的，可她比我聪明得多。当然啦，这种话当着她的面我可不承认。

我正要合上笔记本，斯隆突然探过身子一把抢走了照片。

“嗨！”我生气地说。

斯隆看了看相片，眼睛一下睁大了：“不可能吧，杰克逊。这是谁？她不会是你的——”

“快还给我！”我的耳朵有些发烫。

斯隆把照片递给他的那群小跟班，后者则干脆把照片撕碎，放在嘴里咀嚼一番之后充当喷射子弹。这群孩子十有八九是来学校参观的，因为他们的衣服上都有一个广告上贴的标签，标签上写着：“嗨！我的名字是： ”这一帮小恶棍也压根儿不懂什么叫幽默，因为他们在其后填写的都是一些很差劲的名字，比如：顶尖笨蛋，食骨人，还有阿猫阿狗，等等。没有哪个正常人会起这样的名字。

斯隆虚张声势地说：“明年他们就会来这里上学。不像你的那个弱智朋友，人家可都能付得起学费！”好像这些话能吓倒我似的。

“泰森不是弱智。”天哪，斯隆那张脸对我的诱惑太大了，真想狠狠来上一拳。

“没用的东西，杰克逊。我不想你下学期继续活得这么惨，还不是为你好！”

看着他的那群小跟班在张口大嚼我珍爱的照片，我恨不得好好教训他们一顿。可是喀戎曾严令无论这些凡人有多么讨厌，都不许我在他们身上使手段。我唯一的敌人只能是魔兽。

不过，我内心里仍隐隐存有一个念头：假如斯隆见识了我的真面目……

这时，下课铃声响了。

就在我和泰森要离开教室的时候，一个女孩儿的声音在我耳畔悄声说：“波西！”

当我转头环顾四周的时候，却发现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根本没人答理我。仿佛当众叫我的名字对于麦利怀特大学预科学校的女生来说是件很丢人的事一般。

我刚想自己是不是又出现幻觉了，便见一大群学生蜂拥向体育场而去，登时把我和泰森挤在中间，不得不顺着人流前进。

这一节是体育课。教练曾许诺说要举办一场自由放任的躲避球比赛，而马特·斯隆也曾发过誓，说要教训我。

麦利怀特大学预科学校的运动服统一为天蓝色短裤，搭配一件杂染的T恤衫。幸亏我们都贴身穿着运动服，否则又得像一群傻小子蹦蹦跳跳地经过翠贝卡三角带了。

为了避免和斯隆在更衣室里碰面，我飞快地换好衣服。正要离开时，却听泰森叫道：“波西？”

泰森站在健身房门口，运动服并没有穿在身上而是抓在手里。他请求说：“你能……哦……”

我心里重重叹了口气，说：“噢，好吧，没问题，伙计。”

泰森飞快地溜进健身房里，我无奈地守在门口。虽然我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但做起来时总有些尴尬。也许泰森不愿意让别人看见他浑身是毛吧。而且他的背后还有一道奇怪的伤疤，我从不敢问他其中的故事。

等泰森穿好运动服走出来，我强忍着对他的滑稽打扮做出一副熟视无睹的样子。因为如果我在这个时候笑了，他就会很生气，气得能把衣柜上的门都拆下来。我见识过他的厉害。

我们来到体育场，看见南利教练正坐在他的小桌上阅读《体育入门》。南利教练怎么说也有七八十岁了吧，戴着一副老花镜，嘴巴瘪瘪的，牙都掉光了，花白的头发像鸡窝一样凌乱。看见他，我就想起混血大本营里的神谕——其实是一个早已干枯了的木乃伊。只不过南利先生尚能挪动两步，而且鼻子里也不会喷出绿色的火焰。谁知道呢，至少我没见过。

斯隆说：“教练，能让我当队长吗？”

“哦？”教练放下手中的杂志，喃喃说，“哦，可以，可以。唉！”

斯隆咧开大嘴笑了笑，开始点将了。他让我当另一队的队长，其实我挑谁当球员都无所谓，因为所有能打球的同学都站到了斯隆的队伍里，那些来校参观的“太子党”自然也不例外。

再看看我的阵容：贝乐是个电脑虫，曼大利是个数学迷，其余的也都是些经常被斯隆“匪帮”欺负的人。若在平时，就我和泰森两个也足够应付了，泰森一个人就能顶半支队伍，可是那些参观的学生一个个都是人高马大的，跟泰森不相上下。泰森只有一个，而他们却有六个。

斯隆将一袋球倒在场地中央。

泰森嘟嘟囔囔地说：“真吓人！好奇怪的气味！”

我瞅瞅他，觉得他还不至于说他自己，于是问：“什么好奇怪的气味？”

泰森指指那几个参观的学生，说：“是他们。他们身上的气味很奇怪。”

我放眼望去，看见那几个人正把手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们，就好像在看待宰的羔羊。真搞不懂这几位高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听说有些地方大人们让小孩儿吃生肉，不听管教就棍棒相加。

斯隆吹了一下教练的哨子，比赛开始了。

只见斯隆的队员迅速抢占了中线。再来看我这一边：曼大利径直奔向体育馆的紧急出口，嘴里还叽里呱啦大呼小叫着，大概是说“我要上厕所”吧；贝乐则直往墙幕后面拱；其余队员也都缩成一团，以免被对方当成球靶子。

我大喊一声：“泰森，冲——”

突然一球飞来，砸在我的肚子上，我登时坐倒在地。对方立刻哄堂大笑。

这一球力道凶狠，砸得我眼冒金星。这哪是人发出的球，这比金刚的力气还大啊！

就听泰森大呼：“波西，快闪！”

我急忙就地打了个滚儿，另一个躲避球从我耳边呼啸而过，都赶上超音速了。

噗的一声，球砸在墙幕上，只听贝乐疼得呼爹喊娘。

我气得大声说：“嗨！你这样会出人命的！”

那个叫“阿猫阿狗”的访问学生冲我狞笑着说：“没错，珀修斯·杰克逊，是要人命。”那一瞬间，他看上去似乎大了许多……甚至比泰森都高了，周身的肌肉也把身上的T恤衫撑得鼓鼓囊囊。

听见他喊我的名字，我顿时如坠冰窟。除非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别人是不会叫我珀修斯的。对方是朋友，还是……敌人？

泰森的话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他们身上的气味很奇怪。”

是魔兽。

斯隆周围那些来校参观的学生也越变越大。此时的他们哪里还有孩子的模样，一个个身高两丈，凶面獠牙，毛茸茸的臂膀上刺着各种图案，有巨蛇、穿着草裙的女人，还有血淋淋的心脏。

斯隆吓得松开手中的球，说：“老天爷！你们不是从底特律来的！是谁……”

斯隆队的其他学生尖叫着一窝蜂朝大门跑去。那个叫“顶尖笨蛋”的巨人挥了挥手，一球激射而出，从逃命的曼大利身边飞过击中大门。大门像中了魔法似的咣的一声关上了。曼大利和其他学生挤在门口拼命地撞门，可大门纹丝不动。

我对巨魔们吼道：“放他们出去！”

那个叫“阿猫阿狗”的巨魔胳膊上刺着“小孩儿味道最鲜”，这时说：“放走嘴边的美味？不，海神之子。我们莱斯特律戈涅人可不是仅仅来杀你的，我们还要吃饭！”

他挥了一下手，又变出了一批躲避球，不过这次它们不是红色橡胶制作的。这次它们变成了炮弹大小的铜球，球身上密密麻麻都是喷火的圆孔。就是这种滚烫的火球，巨魔们空手就拈了起来。

我焦急地喊：“教练！”

南利教练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如果他这时看见运动场上有什么异常情况的话，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可他终究是肉眼凡胎。有一种名唤“迷雾”的障眼法能够掩盖魔兽和神的真面目。这种障眼法十分厉害，一旦施展起来，所有奇异的景象在凡人的眼里都会变得普普通通。此时，球场上的一切在教练看来也许只是几个高年级孩子在欺负小学生而已。也许，在其他学生的眼里，是斯隆的新朋友们在到处扔燃烧弹罢了（这种事情也不是头一回了）。不管怎么样，除我之外没有人意识到嗜血食人魔正在大开杀戒。

南利教练嘟囔着说：“是啊。唉！大家乖一点，好好玩！”

说着，他又低头看他的杂志了。

名叫“食骨者”的巨魔投来一个火球，我急忙转身避开，火球擦着我的肩膀飞过。

我叫道：“贝乐，小心！”

只见泰森刚把贝乐从墙幕后拉了出来，墙幕就被火球炸成了碎片。

我对身后的队员们喊道：“快跑！从另一扇门出去！”

于是大家朝更衣室奔去。但是随着巨魔“阿猫阿狗”挥了挥手，通往更衣室的大门也关闭了。

巨魔“阿猫阿狗”咆哮着说：“谁都逃不掉的！都得进我们的肚子里！”

说着，他又发射了一颗火球，同学们纷纷闪避。火球落在地面上爆炸，炸出了一个大坑。

我伸手摸口袋想找激流剑，结果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我穿的运动服没有口袋。激流剑被我锁在衣柜里。此时去更衣室的门已紧闭，我现在手无寸铁。

又一个火球冲我飞了过来。泰森一把将我推开，但火球爆炸后的冲击力仍旧将我掀翻在地。我仰面躺在地上，被浓烟熏得头晕眼花，身上的T恤衫也已千疮百孔。站在场地中央的两个饥肠辘辘的巨魔正恶狠狠地盯着我。

他们号叫说：“血肉！要吃英雄的血肉！”说着，他们朝我发射火球。

泰森大喊：“波西，我来救你！”边说边跑过来挡在我的身前。

“泰森！”我失声叫道。

两个火球齐齐地射向泰森……等等……他接住了火球。平时笨拙得连实验室器材都处理不好的泰森，此时竟然接住了闪电般飞来的火球。泰森反手一甩，两个火球立刻朝它们的主人飞去。两个巨魔刚刚说了句“大事不好”，火球已射到他们胸前爆炸开来。

两个巨魔顿时化成一股灰烟。魔兽不像凡人那样死去，而是变成烟雾被驱散。这也好，省得英雄们激战之后还得打扫战场了。

食人魔“阿猫阿狗”哀号一声“兄弟”，接着，他发狂似的说：“我要用你们来祭奠我的兄弟！”

我急忙喊：“泰森，当心！”

又一个火球飞来，泰森挥拳击出，火球登时改变方向，越过南利教练的头顶，轰的一声落在露天看台上。

孩子们尖声惊叫着四处逃散，露天看台被炸出了一个大坑，刺刺地火花四溅。还有些学生继续撞门呼救。斯隆则完全被吓傻了，呆呆地站在体育场中央，看着死亡火球在身边飞来飞去，依旧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南利教练仍然浑然不觉，眼睛固定在他的杂志上一动不动，只是偶尔敲敲耳朵上戴的助听器，似乎略微受到了爆炸声的干扰。

这时，全学校都应该听到这里发出的声音了。无论是校长还是警察，总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食人魔“阿猫阿狗”吼叫说：“胜利属于我们！我们要在你们的尸骨上开庆功宴！”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过于把这场躲避球游戏当真了，他又举起了一个火球，其余三个巨魔也举起火球。

这下死定了。泰森不可能同时挡住这么多火球，只怕头一个火球就已经把他的手烧伤了。没有我的神剑……

突然，我的脑海里蹦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我拔腿便朝更衣室跑去。

“闪开！”我边跑边喊，“把门让开！”

只听身后巨响传来，原来泰森将两个火球击打回去，两个巨魔被炸成了灰。

现在还剩两个巨魔。

第三个火球冲我射来。我壮着胆子站在大门前不动，心里默数——一，二——然后迅速躲闪一旁。火球打在门上，登时将大门炸开了。

接着，火焰引爆了房间里的天然气管道——轰！

四周的围墙被炸塌了。衣柜门、袜子、运动短裤，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个人物品齐齐地被炸上了天，如满天花雨般纷纷落下。

激战中，泰森一拳正中“食骨者”的脸庞，“食骨者”立时一命呜呼。巨魔“阿猫阿狗”非常狡猾，手中握着火球待机而发，趁着泰森杀死“食骨者”后转身的空当，一举手射出了火球。

我惊叫说：“不要！”

那个火球打中泰森的胸口，在巨大的力量冲击下，泰森顿时被抛了起来撞在墙上。那墙体如何能承受住这股力量，瞬间断裂崩塌，将泰森压在废墟下。围墙倒塌后形成一个大洞，直通教堂大街。还好的是，泰森除了被撞得头脑有点眩晕之外，居然没有什么大碍。他想踢开脚边仍在燃烧的火球，但终究体力不支，又倒在废墟里。

巨魔“阿猫阿狗”哈哈大笑：“正好就剩下老子一个，免得有人跟老子抢肉吃啦！”

说着，他又捡起了一个火球对准了泰森。

情急之下我大声说：“住手！要打你就冲我来吧！”

巨魔狞笑说：“你想先死吗，小英雄？”

武器，我需要武器。激流剑肯定就在附近某个地方。

我眼一瞥看见巨魔的脚下有一堆冒烟的衣服，我的牛仔裤赫然就在其中。如果我能靠近那里……虽然没什么戏，除此之外也无法可想了。

巨魔“阿猫阿狗”大笑：“这下我的午饭有着落了。”他举起火球准备发出。我暗地叹了口气，闭目待死。

突然，巨魔僵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从狞笑转为惊骇。只见他的衣衫破裂，从肚脐眼处长出了一个角——不，不是一个角，而是一段闪着寒光的刀锋。

火球从巨魔的手中落下，他兀自不相信似的低头看着那把破腹而出的匕首。

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巨魔“阿猫阿狗”化成了一团绿烟。眼前的肉还没到嘴，自己先做了个饿死鬼。

绿烟散尽时，安娜贝丝手持匕首出现在那里。只见她灰头土脸的，肩上背了一个粗布背包，那顶棒球帽也被塞在口袋里，浅灰色的眸子充满了惊慌的神色。看她的样子活像被鬼追赶得穷途末路了。

一直像个木头桩子呆站在原地的马特·斯隆此时也渐渐缓过神来。他眨了眨眼睛，看着安娜贝丝十分眼熟，接着想起她就是照片上的那个女孩儿，不由得失声叫道：“她就是那姑娘！她就是那姑娘……”

安娜贝丝不由分说，一拳将斯隆打倒在地，警告说：“再敢招惹我的朋友，有你好果子吃。”

体育场浓烟四起，孩子们惊叫着四处逃散。远处响起警笛声。透过大门上的玻璃，我看见校长邦赛先生正在拧门锁，他的身后围了一大群教员。

我结结巴巴地说：“安娜贝丝……你怎么……这段时间你……”

安娜贝丝把匕首插回刀鞘，说：“日子过得千篇一律。我一直在找合适的机会和你见面，可总也找不到你独处的时候。”

“今早我瞧见的那个影子……那个影子是……”我突然想起什么，顿时脸皮发烫，“老天爷，原来那个透过窗户窥视我的卧室的人是你呀！”

安娜贝丝俏脸微红，低声啐道：“没空儿跟你解释！我只是不想……”

这时，一个女人嚷嚷说：“他们在那儿！”只见大门洞开，许多大人急急忙忙地拥了进来。

安娜贝丝对我说：“咱们在外面会合。”她指了指仍然靠着墙坐在地上、未完全清醒的泰森，说：“你最好也带上他。”她瞧泰森的眼光里透着一种莫名的厌恶神色。

“怎么啦？”

“没时间了！快！”

说着，她戴上那顶扬基队的棒球帽——那是她妈妈送的珍贵礼物——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校长带着一群老师和两名警察赶到体育场内的时候，只剩下我独自站在场馆中央。

邦赛先生说：“波西·杰克逊？什么……这怎么……”

泰森从碎砖头堆里站了起来，嘴里嘟嘟囔囔说：“头好疼，头好疼！”

斯隆也跑了过来，恐惧地盯着我，突然大叫：“是波西干的，邦赛先生！是他放的大火。南利教练能作证！他亲眼看见的！”

南利教练本来一直在专心致志地研究他那本杂志，也算我倒霉——他偏偏在这个时候听见斯隆提到我的名字，于是抬起头答应说：“哦？啊，是啊。唉！”

大人们一齐看着我。我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就算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了。

于是我从破牛仔裤里掏出激流剑，招呼泰森：“我们走！”从墙上被炸出的大洞跳了出去。

第三章 喧闹的出租车

安娜贝丝正在通往教堂大街的巷子里等着我和泰森。当我们赶到的时候，一辆消防车鸣着警笛朝麦利怀特大学预科学校奔去，安娜贝丝急忙将我们拉进巷子里。

她指着泰森，问我：“你在哪儿找到这么个活宝的？”

如果不是当下的处境，见到安娜贝丝能让我高兴得一蹦三尺高。虽然她的母亲雅典娜和我的父亲波塞冬素有芥蒂，可我们去年暑假就和好了。我嘴上不说，可心里着实想念她。

但我现在一点都高兴不起来。适才我被一群食人魔追杀，要不是泰森，我早已死上三四回了。安娜贝丝不但不感激，似乎反倒要把责任推到他的头上。

我告诉她：“泰森是我的朋友。”

“他有家吗？”

“那有什么关系吗？他自己有耳朵，为什么你不去问他呢？”

安娜贝丝惊讶地说：“他会讲话？”

泰森老老实实地说：“我能说话。你长得真好看！”

安娜贝丝躲开两步，嫌恶地说：“呃！真糟心！”

真不敢相信她会如此粗鲁。我让泰森伸出手看看伤得重不重，却发现他的双手在拿过火球之后居然一点事儿都没有——虽然这双手很脏，上面布满伤疤，藏满污泥的指甲足足有炸薯片那般大，可平时也比这样好不到哪里去。

我难以置信地问：“泰森，你的手竟然没有被烧伤？”

安娜贝丝说：“理所当然嘛。我倒是奇怪有他在你身边，那些莱斯特律戈涅人竟然还敢对你下手。”

泰森似乎对安娜贝丝的金发很着迷，想伸手去摸摸，被她一巴掌打开。

我说：“安娜贝丝，你说什么呀？莱斯特律……什么的。”

“是莱斯特律戈涅人。就是体育馆里的那群魔兽。他们属于居住在极北之处的一个食人族。奥德修斯曾与他们交过手，不过他们从来没有到过纽约这么偏南的地方。”

“莱斯特律——唉，实在太拗口了。用我们的语言该怎么称呼他们？”

安娜贝丝想了一下，说：“就叫他们食人魔吧。走吧，我们得离开这里了。”

“警察在追捕我们。”

安娜贝丝说：“我们的麻烦可比这个大得多。你最近做梦了吗？”

“你是说……关于格洛弗的梦？”

安娜贝丝的脸刷的一下白了：“格洛弗？你梦见格洛弗了？”

我把自己的梦一五一十叙述了一遍，然后问她：“怎么？你做什么梦了？”

她陷入了沉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梦见了营地。营地有难。”

“我妈也这么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具体我也说不清，反正有麻烦。我们必须立刻赶往那里。从弗吉尼亚到这里，魔兽们一路上对我围追堵截。你也遭遇袭击了吗？”

我摇摇头，说：“整整一年都风平浪静……直到今天。”

“风平浪静？可你怎么……”她瞅了瞅泰森，“噢。”

“这个‘噢’是什么意思？”

泰森像上课时向老师提问一般举起手说：“在体育馆里食人魔曾说波西是什么……海神的儿子？”

安娜贝丝和我面面相觑。

我不知道该怎样说，可泰森为此受到了牵累而且差点丧命，他应该知道真相。

于是我说：“大个子，你听说过关于希腊诸神的古老传说没有？如宙斯、波塞冬、雅典娜……”

泰森说：“听过啊。”

“哦……这些神灵至今仍活着。他们随着西方文明一同演变，住在最强大的几个国家里。就拿现在来说吧，他们就住在美国。有时，他们生的孩子会是凡人。我们把这样的孩子称为混血。”

泰森嗯了一声，似乎听得不大着边际。

我接着说：“这个嘛，安娜贝丝和我就是混血。怎么说呢，我们都是……准英雄。那些魔兽们只要嗅到我们的气味，就会发动攻击。今天在体育馆里出现的那些怪物就是魔兽。”

“是吧。”

我看着泰森，他听了这些之后好像并不感到诧异或者困惑，这倒令我感到诧异和困惑了。我问：“这么说……你相信我说的话喽？”

泰森点点头：“你是……海神之子？”

我说：“是啊。我父亲是波塞冬。”

泰森紧皱眉头，此时看上去倒有些困惑了：“可那么……”

警笛声响起，一辆警车从巷道飞驰而过。

安娜贝丝说：“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到出租车里再细说吧。”

我说：“坐出租车去营地？你知道那要多少钱。”

“这不成问题。”

我迟疑了一下，问：“泰森怎么办？”

我心里暗想，那些校园小混混儿尚且能把我的这位大个子朋友吓得像老鼠见猫似的，他在集训营地里遇见那些半神还不知会有什么反应呢。不带他走吧，警察又在到处找我们。

于是我决定说：“我们不能丢下他不管。他也会遇上麻烦的。”

安娜贝丝一脸严肃地说：“是啊。我们绝对需要带上他一起走。快走吧！”

我不喜欢她说话的语气，好像泰森是个大累赘似的。安娜贝丝带着我们穿过巷道，途中多走偏僻的小路。回眼望去，学校体育馆的上空仍然浓烟滚滚。

“到了。”走到托马斯大街与崔伯大街的夹角处，安娜贝丝让我们停下来，然后在她的背包里一阵摸索，“希望我还剩下了一个。”

直到这时，我才看清她的脸上被划了道口子，马尾辫上沾的全是杂草，仿佛整夜在野外露宿一般。牛仔裤的裤脚被利爪一样的东西抓得稀烂。

我问：“你在找什么？”

周围警笛声不断，我估计不久就会有更多的警察从这里巡逻经过，追捕我们这几个炸毁体育场的少年犯。没的说，马特·斯隆一定是在警察面前歪曲了整个事实，把我和泰森说成是凶残的“食人魔”。

“找到了一个，谢天谢地！”安娜贝丝说着，从背包里摸出了一枚金币。我认得那是奥林匹斯山的钱币，名叫德拉克马金币。金币的一面铸有宙斯的头像，另一面图案为帝国大厦。

我说：“安娜贝丝，纽约市的出租车司机可不收这种钱币。”

安娜贝丝没理睬我，大声念着希腊文的咒语：“斯苔斯，奥哈马德波里斯！”

对于这种奥林匹斯语，我能听懂几分。她念的咒语大概意思是：“停住，诅咒的战车！”

说实话，我觉得这并不是个好主意。

安娜贝丝念完咒语，将金币扔了出去。金币落在地上后，无声无息地钻进沥青马路里。

几分钟过去了，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正要发问，就看见金币钻入的那块沥青地面越来越黑，最后变成一个几米见方的大池子——池子里咕嘟嘟冒着血红色的水泡。突然，一辆汽车从池子里飞了出来。

飞出的汽车居然是辆出租车，不过它不像纽约市其他的出租车为黄颜色，而是灰蒙蒙的烟雾缭绕。整辆车虚实不定，似乎径直走过去就能从其中穿过。车门上有几个字，好像是“GYAR SSIRES”什么的，既然我有阅读障碍症，对于这两个字自然也是“它认得我，我不认得它”了。

车窗摇下，一个老太婆探出头来。只见她满头白发，乱蓬蓬的，几乎遮住了眼睛。老太婆像刚被打了一针麻醉剂，咕咕哝哝地说了半天，依稀是：“搭车吗？搭车吗？”

安娜贝丝说：“三位，去混血大本营。”她打开后车门，招呼我坐进去。看来这眼前怪异的情景对她就如同家常便饭一般。

就在这时，那老太婆忽然尖叫一声，干柴似的手指着泰森，说：“我们可不载这种东西！”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为何谁都跟这个相貌丑陋的傻大个儿过不去呢？

安娜贝丝说：“我们多给钱。到了目的地多加三个德拉克马金币。”

老太婆尖声说：“成交！”

我愤愤不平地钻进车内，泰森挤在中间，安娜贝丝最后才上车。

车厢内也是灰蒙蒙的，不过坐进来感觉还算踏实。座椅和普通出租车的没什么两样——破破烂烂，凸凹不平。司机和乘客的座位之间并没有那种有机玻璃挡屏……司机座位上可不只坐了一位老太婆，而是有三位老太婆挤坐在那里。三个人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是长到鼻尖的白发，瘦骨嶙峋的手，还有肥大的黑衣。

其中一位老太婆喊道：“长岛！这下赚大啦！哈哈！”

她一脚油门踩下去，汽车猛往前蹿，我的头登时撞在靠背上。喇叭里响起一段录音：“乘客您好，我是盖尼米得，宙斯的侍酒，每当我外出为伟大的‘天空之神’买酒时，总是记得扣好安全带！”

我低头寻找，发现座位上并不是那种常用的安全带，而是一根粗大黝黑的链子。我还不至于到作茧自缚的地步吧！

出租车驰至西大街路口时，坐在中间的白发老太婆尖声说：“看着点儿路！左拐！”

开车的老太婆抱怨说：“狂暴老太，你要是把眼睛给我，我就能看着点儿路了！”

我没听错吧？把眼睛给她？

还没等我开口发问，出租车突然转向一旁，避开了一辆迎面而来的大货车。车子猛地颠簸了一下，从路沿上碾过去，开到了另一个街道上。

第三个老太婆对那位开车的老太婆说：“黄蜂老太，把金币给我，让我咬一咬。”

那个叫“黄蜂老太”的说：“你适才刚咬过，怒火老太！该轮到我咬了！”

“怒火老太”叫嚷说：“我没咬！”

坐在中间的那位“狂暴老太”尖叫说：“小心红灯！”

“怒火老太”也嚷嚷说：“刹车！”

可“黄蜂老太”却加大油门驶上了路沿，猛地转进另一个路口，撞翻了路边的报刊亭。我的肚子里登时如翻江倒海一般。

我说：“打扰一下，你……你能看见路吗？”

开车的“黄蜂老太”尖叫说：“看不见！”

坐在中间的“狂暴老太”也尖叫说：“看不见！”

而“怒火老太”嚷嚷：“当然看得见！”

我问安娜贝丝：“她们是瞎子？”

安娜贝丝说：“不完全是，她们只有一只眼睛。”

“一只眼睛？”

“是啊。”

“每人一只？”

“不是，一共就一只。”

这时，泰森有些坐立不安，说：“我感觉不太舒服。”

“这下完了。”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亲眼见识过泰森在校车上晕车呕吐的情景，那阵势，五米之内绝对人迹罕至。于是我吓得高喊说：“千万要挺住，老大。谁有塑料袋啊？”

三位老太婆只顾着吵嘴，哪里会有闲工夫答理我。我转头向安娜贝丝求助，见她也是小脸儿煞白。我抱怨地瞪了她一眼，怪她找这份活罪给我们受。

安娜贝丝看懂了我的眼色，为自己辩白说：“干吗那么看我？乘‘白头三姐妹出租车’可是去营地最快的方法了。”

“为什么你从弗吉尼亚来的时候不坐这辆车？”

安娜贝丝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弗吉尼亚不在服务区呗。她们只在伟大的纽约以及附近的社区转悠。”

“怒火老太”叫喊说：“我们这辆车上曾经载过一个有名人物呢！对了，叫伊阿宋！你们记得他吗？”

“黄蜂老太”叫喊说：“不用你来提醒我！而且那时我们还没有这种出租车呢，老东西。那是三千年前啊！”

“把牙齿给我！”“怒火老太”急切地去抓“黄蜂老太”的嘴，但被“黄蜂老太”伸手挡开。

“想要牙齿？得先让‘狂暴老太’把眼睛给我才成！”

“狂暴老太”尖声说：“没门儿！你昨天已经戴过了！”

“可我现在在开车啊，你个老东西！”

“纯粹强词夺理！说好了轮流戴！今天轮不到你！”

“黄蜂老太”打了一下方向盘，汽车突然拐上德兰士大街，泰森朝我压过来，我登时被挤在他和车门中间。“黄蜂老太”把油门踩到底，出租车开上威廉博格大桥高速飞驰起来。

谈话进行到这里，光动嘴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三姐妹开始彼此大打出手。“怒火老太”去抓“黄蜂老太”的脸，而后者则试图去抓“狂暴老太”的脸。只见前面的座位上白发飘舞，三个老太婆张大了嘴巴嘶声喊叫着，倒也热闹得很。我这才发现这三姐妹除了“黄蜂老太”之外全都没有牙齿，而那所谓的牙齿，也不过是一颗黄垢斑斑的门牙而已。至于眼睛，有两位老太眼睛紧闭，眼窝空空。“怒火老太”则有一只充满血丝的绿色眼睛，怒气冲冲地瞪着，仿佛无论看什么东西都不顺眼。

一番激战之后，“怒火老太”倚仗着那只眼睛，终于撬开“黄蜂老太”的嘴，把牙齿拽了出来。“黄蜂老太”恼怒欲狂，车辆朝大桥边奔去，她咆哮说：“把牙还给我！把牙还给我！”

泰森捂着肚子不住地呻吟。

我说：“各位，别怪我多嘴，我们好像活不长了。”

安娜贝丝忧心忡忡地说：“别担心。‘白头三姐妹’办事有分寸。她们真的很有智慧。”

虽然这话出自“智慧女神”雅典娜的女儿之口，可毕竟我们的汽车正在东河上空四五十米处擦着大桥围栏飞驰，因此我心里仍然没有底气。

“是啊，有智慧。”“怒火老太”咧开大嘴笑着，露出那颗刚刚获得的战利品，“我们称得上是见多识广了！”

“黄蜂老太”一边和姐妹扭打，一边还不忘吹嘘说：“曼哈顿的所有街道，只管问！就是尼泊尔的首都我们也答得上来！”

“狂暴老太”补充说：“就连你要找的地方我们都知道！”

其他两个老太婆立刻都挥拳打她，叫嚷说：“快闭嘴！快闭嘴！他连问都没问，你怎么就说出来啦！”

我说：“什么？什么地方？我没找什么地方啊！”

“狂暴老太”说：“没什么！你说得对，孩子。没什么地方！”

“告诉我吧！”

三姐妹齐声叫喊：“不能说！”

“狂暴老太”说：“上回我们多了一句嘴，结果下场很惨！”

“怒火老太”附和说：“是啊，一只眼睛被扔到湖里！”

“黄蜂老太”嘟囔说：“花了好长时间才找回来。说到这里——快把眼睛还给我！”

“怒火老太”吼道：“休想！”

“黄蜂老太”叫嚷：“我的眼睛！快给我！”

她一掌击在“怒火老太”的脊背上，就听波的一声，什么东西从“怒火老太”的脸上飞了出去。“怒火老太”急忙伸手抓，结果反倒用手背打中了那个黏糊糊的绿球。绿球越过她的肩膀飞进后车厢，恰好落在我的大腿上。

我吓得从座位上跳起来，头部重重撞在车顶，眼球滚落下去。

三姐妹齐喊：“我看不见啦！”

“黄蜂老太”喊：“把眼睛还我！”

安娜贝丝尖叫说：“快把眼睛给她！”

我说：“我没拿！”

安娜贝丝说：“在那儿，就在你脚边。别踩着了！赶快拿起来！”

“我才不用手拿这玩意儿呢！”

出租车不停地撞击大桥护栏，发出尖锐刺耳的剐擦声。整个车剧烈地颠簸，灰色烟雾向外飘散，仿佛这辆车将要被扯碎一般。

泰森说：“我快要吐啦！”

我急忙喊：“安娜贝丝，把你的背包让泰森用一下！”

“你疯啦！快把眼珠捡起来！”

“黄蜂老太”突然转了一下方向盘，汽车这才离开大桥护栏。我们一行人驶下大桥后朝布鲁克林的方向奔去，车速比人类的任何出租车都快。三姐妹仍在为眼珠的事情大吵大闹。

我缓了缓神，从衣角处撕下一块布，裹在眼珠上捡起来。

“怒火老太”仿佛立即知道我拿到了那只久违的眼珠，赶紧说：“真是乖孩子！把它还给我！”

我对她说：“可以给你，但你得先把事情说清楚。你们刚才说我要找什么地方？”

“狂暴老太”说：“时间来不及了！加速！”

我朝车窗外望去，看见周围的景物迅速后退，模糊成了一片。这时我们已经驶出了布鲁克林，正从长岛中心经过。

安娜贝丝警告我说：“波西，没有眼睛她们是找不到目的地的。汽车这样加速下去，我们迟早要粉身碎骨的。”

我说：“她们要先告诉我实话，否则我就打开窗户把眼珠扔出去。来往这么多车，保不准它就被哪辆车撞上了。”

“白头三姐妹”哀求说：“千万不要！太危险了！”

“我要开窗户啦！”

“白头三姐妹”尖叫说：“等等！30，31，75，12！”

她们扯开嗓子高声说着，就像赛场上的球员在嘶喊。

我说：“你们说的是什么意思？乱七八糟的！”

“怒火老太”哀求说：“30，31，75，12！我们只能告诉你这么多。求你把眼珠还给我们吧！快到营地了！”

我们现在已经驶离高速公路，在长岛北部的乡村里迂回穿行。混血者之丘就在前方，我甚至看见了山顶上的那棵巨大的松树——塔莉亚大树，树里储存着一位堕入凡间的英雄的灵力。

安娜贝丝越发急切地说：“波西！马上把眼睛还给她们！”

我不想再刁难下去，于是把眼珠掷在“黄蜂老太”的腿上。

“黄蜂老太”拈起眼珠，像戴隐形眼镜似的把它安放回眼窝里，然后眨了眨眼睛说：“舒坦了！”

她踩住刹车，汽车吱的一声停在混血者之丘脚下的乡间小路上。

泰森打了一个大大的嗝儿，说：“现在好些了。”

我对“白头三姐妹”说：“现在告诉我那些数字究竟有什么含义。”

安娜贝丝打开车门说：“没时间了，赶快从车里出来！”

我还想问为什么，一抬头望向混血者之丘，顿时明白了。

山峰上扎满了营帐，此时正遭到攻击。

第四章 泰森御火

如果说还有比那三个疯疯癫癫的老太婆更令我头疼的事情的话，当属大牯牛了。去年夏天，我在混血者之丘同牛头怪进行过一番殊死搏斗，每次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可是这一回更要命，竟然是两只牯牛。这两只牯牛非比寻常，都是铜打的牛身，大如巨象，口喷烈火。

我们三人刚下出租车，“白头三姐妹”便调转方向溜之大吉，直接奔纽约而去，连那多给的三个德拉克马金币都顾不上要了。我们看着三姐妹绝尘而去，安娜贝丝只带了她的背包和短刀。我和泰森更惨，连身上仅有的运动服都被烧焦了。

安娜贝丝望着山上的战场，失声说：“天哪！”

只见那两只铜牛正被十个全副武装的英雄围攻，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气。铜牛横冲直撞，甚至冲到了大松树的背后。这件事当真蹊跷，因为塔莉亚大树的周围原本被施了魔法，寻常魔兽是靠近不得的，但那两只铜牛却似乎毫不避讳。

就听其中一个英雄高呼：“戍边巡逻队，向我会合！”那声音竟然出自一个姑娘——听起来既粗哑又透着几分熟悉。

我寻思：戍边巡逻队？营地并没有戍边巡逻队啊。

安娜贝丝说：“是克拉丽丝，我们赶快去援助她。”

克拉丽丝平日在营地里作威作福，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她就把我的头塞进了抽水马桶里。凭这个，我就该站在一旁等着看克拉丽丝出丑。而且她是战神阿瑞斯的女儿，去年夏天我和她的爹爹发生过一次激烈的冲突，所以阿瑞斯和他的子女们都恨我入骨。

话虽如此，我仍然不能看着她陷于危难而坐视不管。此时她的战友们在铜牛的左冲右撞之下已然溃不成军。大松树周围的草地燃起熊熊大火。一个战士头盔上的穗子着了火，吓得他惊叫奔跑，活像头冠冒火的印第安人。克拉丽丝的盔甲已被烧焦，手中的长矛也只剩半截，另一截则插在一只铜牛的肩头之上。

我打开“激流”圆珠笔，光芒四射中，“激流”迎风见长，在我手中变成了一把阿纳克卢斯摩斯铜剑。我对泰森说：“泰森，待在这里别动。我不想你受到伤害。”

安娜贝丝说：“不行！我们需要他。”

我不以为然地说：“他是凡人。在体育馆里没死算他走运，可他不能……”

“波西，你知道山上的那两个大家伙是什么吗？他们是火神赫菲斯托斯亲手打造的科尔喀斯（科尔喀斯是一片神秘而又富庶的地方，它位于神话中英雄们所生活世界的边远地带——译者注）魔牛啊。没有美狄亚（美狄亚是希腊神话中科尔喀斯国王之女, 以巫术著称——译者注）的‘避火膏’，我们会被烧成焦炭的。”

“美狄亚的什么？”

安娜贝丝在背包里一阵掏摸，自怨自艾地说：“我有一瓶热带椰子香水放在我家的床头柜里。这次怎么没带出来呢？”

我识趣地没有追问下去，因为我知道自己问得越多，就越不得要领。于是我说：“听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不能让泰森受伤。”

“波西——”

我手握长剑，朗声说：“泰森，靠后站。我去去就来。”

一言甫毕，没等泰森张口说话我便提气向山上奔去。此时，克拉丽丝正在招呼她的队伍摆阵严守。这倒不失为一条妙计。为数不多的几个战士立刻肩肩相并，盾盾相连，摆成了一道铜墙铁壁。同时将长矛竖起以巩固防卫。

只可惜战场形势混乱一团，一时间克拉丽丝也只召集到六位战士。安娜贝丝飞身上前援手相助，引逗其中一头铜牛追赶自己，然后施展隐身魔法，令它找寻不到。另一只魔牛则向克拉丽丝的阵型发起冲击。

这时我刚刚奔至半山腰处——尚来不及相助。克拉丽丝浴血苦战，浑然不知我已赶到。

虽然那魔牛体形庞大，奔跑起来却迅捷如风。阳光下，一身铜皮金光闪耀，煞是威猛。那双红宝石眼睛足足有拳头大小，一对尖角由纯银铸造。血盆大口开合之间，便有火柱喷出。

克拉丽丝命令说：“守住阵型！”

克拉丽丝纵有万般不是，却堪称一员勇将。她个头高大，凶神恶煞般的眼睛一看便有乃父战神之风。她似乎生来便是战士，不过能否抵挡住魔牛的冲击则另当别论了。

就在此时，离开的那头魔牛不再寻找安娜贝丝，而是瞅准克拉丽丝毫无防护的身后，冲了过来。

我惊呼说：“小心身后！”

我这一喊不要紧，克拉丽丝登时吃了一惊，不留神被正面进攻的那只魔牛一号冲入盾墙，阵型顿时土崩瓦解。巨力冲击下，克拉丽丝如纸鸢般飞起，重重落在草地上。那魔牛再一张口，向其余战士喷出烈火。战士们的盾牌登时被火焰熔化。此时，后方的魔牛二号也已赶到展开杀戮，战士们四散奔逃。

我急忙纵身上前，抓住克拉丽丝的盔甲，及时将她从魔牛二号的巨蹄下拖出。同时挥剑横扫，正中魔牛二号的腰肋。那怪物致命之处中剑，仍若无其事般继续奔跑。

我侧身避开，顿觉一股热浪从身前涌过。魔牛的体表温度足够煎熟一张大饼了。

克拉丽丝对我抓住她衣领的那只手又打又捶，叫喊说：“放开我！波西，你浑蛋！”

我不由分说，将她一直拖到大松树下方才罢手。山壁内凹，从峰顶处眺望，脚下便是混血营地驻扎的山谷——一排排的小屋、训练设施，还有大堂——如果我们被魔牛击败，这里的一切都将毁于一旦。

安娜贝丝高声下达命令，要苦斗中的英雄们疏散开，从而令魔牛无从下手。

魔牛二号兜了一个大弧形，折回路径又向我们冲来。途经那道肉眼看不见的防护时，它的奔速有所减缓，就好像在迎风而行。可是一眨眼工夫，它便冲破阻力，奔速又快了起来。转眼间那魔牛二号已冲至我的面前，被我刺出的那道伤口处不断有火焰冒出。我不知道这种蠢物知不知道痛，不过看它恶狠狠的眼神，仿佛已跟我结下了个人恩怨。

我不可能同时跟两只魔牛搏斗，唯有在魔牛一号到来之前先砍下眼前这颗牛头再说。我运气提起激流剑，才发觉由于平日荒于修炼，此时竟感手臂酸麻。

魔牛二号冲我张开大口，烈焰顿时喷来。我翻滚避开，然而烈焰凶猛，顷刻间便将周围的氧气燃烧殆尽，令人窒闷欲死。翻滚时我的脚被树根一样的东西绊了一下，脚踝处顿时剧痛。我顾不得疼痛，反手挥剑，削下了魔牛的鼻吻。魔牛转头就跑，如没头苍蝇般疯狂地乱跑乱撞。我心中暗喜，正欲站起，这才发觉双腿根本不听使唤。脚踝扭伤了，也许是断了。

魔牛一号此时也冲了过来。这一次我无法闪躲，只有闭目待死。

安娜贝丝大声呼喊说：“泰森，快救波西！”

泰森急切的声音从山顶附近传来：“我——进——不——来——啊！”

“我，安娜贝丝，准许你进入营地！”

一阵山摇地动过后，泰森忽然出现，张开双臂挡在我的身前，大声说：“波西需要帮助！”

此时那魔牛正在大逞魔威，喷出一股强大的烈火，周围顿时魔焰滔天。

我来不及将泰森推开，心痛欲裂地喊道：“泰森！”

魔焰如同红色龙卷风一般将泰森裹在中间，我仅能隐隐看到他的身影。如此凶猛的烈焰，只怕泰森顷刻间便化做齑粉。

火焰熄灭后，奇迹发生了，只见泰森毫发无损地站在那儿，甚至连身上那套难看的运动服也没有被烤焦。那魔牛想必也从未遇到过这等怪事，还没等喷出第二口魔焰，泰森大喝一声：“坏牛！”啪地一拳打在魔牛脸部。

魔牛的脸登时凹陷下去，两股细细的火柱从耳朵处喷出。泰森又打了一拳，拳到之处，那青铜打造的魔牛竟然如纸铁皮似的不堪一击。魔牛的脸此时活像是瘪了的气球。

泰森大喝：“倒下！”

魔牛脚步踉跄，仰天倒地，四蹄微微抽搐，被打烂的脑袋兀自冒着蒸汽。

安娜贝丝怕我受伤，急忙跑过来探视。

我的脚踝又酸又痛，但安娜贝丝从她的水壶里倒了些奥林匹斯山的神露给我喝下去，脚上的痛楚登时减轻许多。我手臂上的汗毛已全部被烧光，发出阵阵焦臭。

我问：“另外一只魔牛呢？”

安娜贝丝指了指山下。克拉丽丝正在对魔牛二号发动最后的攻击，用天山神矛在魔牛的后腿上戳了个透明窟窿。那魔牛的脸部本已受伤，此番再遭重创，再也跑不动了，如懒驴拉磨般在原地转起圈圈来。

克拉丽丝卸下头盔走过来，我看见她棕色的秀发也有一绺被烧焦了，可她毫不在意，凶巴巴地对我说：“我本来已经控制了局面！都被你搞砸了！”

我顿时瞠目结舌，安娜贝丝也是一肚子牢骚，说：“怎么见面连个招呼都不打，克拉丽丝？”

克拉丽丝说：“哼！以后不许再帮我了，永远不许。”

安娜贝丝说：“克拉丽丝，你的队友受伤了。”

克拉丽丝闻言顿时眼眶湿润，虽然她性格刚烈，但对于自己属下的关心却发自至诚。

她大声说：“我去去就来。”说着，脚步蹒跚地过去检查伤亡情况。

我发愣似的看着泰森，说：“你居然活着。”

泰森一脸窘迫，低头说：“对不起，我只顾着帮忙，没有听你的话。”

安娜贝丝说：“都是我不对。当时我也是无法可想，不得不打开防护让泰森进来相助。若不是这样，你早就一命呜呼了！”

我奇怪地问：“打开防护让他进来。可是……”

安娜贝丝说：“波西，难道你从未凑近瞧过他吗？我是说……面对面地看。排除‘迷雾’幻术的干扰，去看他的真面目。”

“迷雾”幻术令凡人看不到超乎他们理解的怪象，有时这种幻术也能迷惑半神，但是……

我贴近泰森的脸仔细打量。这对我来说可太难了，因为一直以来我都很怕直视他的脸。我从未细想其中的缘故，总以为是因为自己不愿看他那参差不齐、粘满花生酱的黄牙罢了。此时我不得不迫使自己抬起头，先把目光集中在那个大鼻子上，然后一点点向上挪移，最后到达他的那双眼睛。

不，不是一双眼睛。

是一只眼睛。一只巨大的棕色眼睛长在额头的正中央，眼睛上方是粗黑的眉毛。斗大的泪珠正从我脸颊上滚落下来。

我结结巴巴地说：“泰森，你是一个……”

“独眼巨人。”安娜贝丝接口说，“从他的样貌判断，应该还是个幼儿。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不能像魔牛那样轻而易举地穿越魔法防护。泰森是众多孤儿中的一个。”

“众多什么的一个？”

安娜贝丝嫌恶地说：“他们大都分布在大城市里。他们的出世是……是错误的结果。波西，自然精灵和神……嗯，特别是有个神，经常……生下的孩子并不总是正常。没人愿意要这种孩子，所以他们被遗弃在外。他们在街道上野生野长，我不知道这一个是怎么找到你的，不过看起来他似乎对你颇有善意。这件事不是你我所能做主的，我们该把他交给喀戎，听凭他的发落。”

“可是那火。怎么——”

“他是个独眼巨人啊。”安娜贝丝顿了顿，似乎回忆起一件不愉快的事情，“他们是众神的司炉，当然不惧火炼了。适才我一直想对你说这件事来着。”

我听了心头大震。怎么我竟未察觉到泰森的真身呢？

不过现在诸事繁杂，我也顾不得计较这些。整座大山仍旧余火未熄，受伤的英雄们也等待救治。更令人头疼的是两头魔牛死后留下的两堆破铜烂铁，要找到能熔化它们的回收炉可是件难事。

克拉丽丝走过来，擦去额头的烟灰，说：“杰克逊，脚没事儿的话就站起来。我们需要把伤员送回大堂，并向坦塔罗斯报告情况。”

我问：“坦塔罗斯？”

克拉丽丝不耐烦地说：“就是我们的活动教练啦。”

“喀戎才是我们的活动教练。阿耳戈斯又在哪儿？他主管安全防卫，这里没有他怎么行！”

克拉丽丝扮了个鬼脸，说：“阿耳戈斯被开除了。你们两个离开太久，那些都已经是老皇历了。”

“可是喀戎……三千年来，都是由他教学生们对付魔兽的啊。他不可能就这么无缘无故地走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克拉丽丝厉声说：“那儿出事了。”

她的手居然指向塔莉亚大树。

营地里的每个人都知道这棵树的来历。六年前，格洛弗、安娜贝丝以及其他两个名叫塔莉亚和卢克的半神被一支魔兽军队四处追杀，逃到了混血大本营。就在他们被逼至山巅，走投无路的时候，宙斯的女儿塔莉亚毅然决定留下来阻挡敌人。伙伴们得救了，塔莉亚却献出了宝贵的生命。宙斯感念这件事，于是在她奄奄一息时将她的身体点化为一棵松树。她的灵魂从此守卫营地，抵御魔兽的侵袭。从第一天起，那棵松树便长得粗壮结实，枝繁叶茂。

可如今，树上的松针已经枯黄凋落，在树下堆积起厚厚的一层。在距离地面一米高的树干上，有一个子弹大小的窟窿在不断地往外渗出树液。

我顿时感到一股寒意直袭胸襟。现在我明白营地有什么危险了。魔法防护消失了，营地已彻底暴露在敌人面前。而这一切，皆因塔莉亚大树正在凋亡。

有人对塔莉亚大树下了剧毒。

第五章 我有了一位新室友

有没有这样的经历：当你迈进家门的时候，发现你的房间面目全非？例如某个好心人（自然是妈妈啦）想帮你打扫打扫，突然，你发觉什么东西都找不到了？或者即使没有不见什么东西，你是不是仍然有种别扭的感觉，仿佛有人把你的私人物品仔细翻腾了一遍，然后又用鸡毛掸子把所有的东西清扫了一遍？

当再次来到混血大本营的时候，我心里就有这种感觉。

表面上看，一切都没什么变化。大堂仍旧是蓝色的尖顶和长长的门廊。暴晒于阳光下的草莓地，散落各处的希腊式建筑——有圆形剧场、竞技场和俯瞰长岛湾的餐厅。还有那坐落在森林和小溪间的宿舍小屋——依照一种愚蠢的分类方法盖了十二栋，每栋房子都代表着不同的奥林匹斯神灵。

所有的东西都和往常一样，然而平静的表面之下却危机四伏。管理员和赛特们不是在打沙滩排球，而是忙着往兵器库内搬运兵器。全副武装的树妖在森林边紧张地小声交谈。整片森林像得了重病，草地也变得枯黄，大火烧过的痕迹如同难看的疥疮。

大好的一片乐土被糟蹋成这个样子，想起来我就难过。

在去大堂的路上，我遇见许多去年夏天相识的孩子。可是没有人停下来打招呼说：“欢迎回来！”有些人看见泰森时倒是多瞧了两眼，更多人则是行色匆匆，努力完成自己的任务——要么来回传递消息，要么在砂轮上磨兵器。整个营地看起来就像一所军校。我对军校深有感触，因为自己都被撵出去两回了。

周围的一切似乎并不影响泰森的“雅兴”。他对眼前的每一件事物都显得着迷。“那是什么？”他惊呼说。

我说：“那是天马的马厩。就是那种长翅膀的马。”

“那是什么啊？”

“哦……那是抽水马桶。”

“那又是什么啊？”

“那些是英雄们的宿舍。如果你的仙源不明，他们就会让你先住在赫尔墨斯（赫尔墨斯是为众神传信并掌管商业、道路、科学、发明、口才、幸运等的神——译者注）宿舍里——就是棕色的那一栋——一直住到他们搞清楚哪两位神灵是你的父母。然后，他们就会根据你的父系或母系来安排宿舍。”

他敬畏地看着我说：“你……也有自己的宿舍？”

我指着一个用灰色海岩砌成的低矮房子说：“我住第三号宿舍。”

“你和朋友住一起吗？”

“不。我自己单独住。”此事我不愿多提，因为事实的真相令人难堪。我之所以单独住在那里，皆因我本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上。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众神中的三巨头——天神宙斯，海神波塞冬，冥王哈迪斯——曾经达成了一项协议，约定不再与凡人生子。因为三巨头的孩子不但比普通的混血更有魔力，也更加喜怒无常。一旦我们发狂，就会引发人间灾难……例如第二次世界大战。三巨头的协议总共被违反了两次——一次是宙斯生下了塔莉亚，另一次则是波塞冬生下了我。我们两个都是不该出生的人。

塔莉亚在十二岁的时候变成了一棵松树。我嘛……则想方设法避免步她的后尘。有时我也曾做过一些噩梦，梦见在我快要死的时候波塞冬把我变成了什么东西——也许是某种浮游生物，有时是一摊漂在水上的海藻。

我们来到大堂的时候，喀戎正在他的宿舍里收拾行囊，屋里播放着他最喜欢的那种六十年代的轻音乐。这里应该说明一下——喀戎是一个半马人。从腰部以上看，他是一位普通中年男子，长着棕色的鬈发和蓬乱的胡须。从腰部以下看，则是一匹白色骏马。必要时，他能把下半身蜷缩在魔法轮椅里伪装成一个人。在我上六年级时，他就曾经伪装成我的拉丁文老师。在大部分时间里，只要屋顶够高，他便恢复原形，舒展舒展筋骨。

一见面，泰森惊喜地叫道：“小马驹儿！”

喀戎转过身，面露不悦地问：“您说什么？”

安娜贝丝快跑几步拥抱住他，激动地说：“喀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走了吗？”在她眼里，喀戎就像一位父亲。

喀戎轻抚着她的秀发，慈祥地微笑说：“你好啊，女娃娃！还有波西，天啊，一年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

我咽了口唾沫，说：“克拉丽丝说你已经被……已经被……”

喀戎自我解嘲地说：“被开除了。唉，事情出了，总得有人背黑锅吧。神王宙斯大发雷霆。那棵树是他用女儿的魂魄点化而成，如今却被别人下了毒！狄先生总得处分几个人，好向上面交差吧。”

我愤愤不平地说：“他倒把自己撇得干净。”一想到营长狄先生，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安娜贝丝也说：“这简直太荒唐了！喀戎，你不可能跟塔莉亚大树中毒这件事扯上关系的！”

喀戎叹了口气，说：“但是，在目前的情况下，奥林匹斯山上的某些人已经不信任我了。”

我问：“目前什么情况？”

喀戎脸色一沉，把一本拉丁文—英文字典装入行囊。留声机里飘出法兰克·辛纳屈的歌声。

泰森仍旧惊奇地看着喀戎，想去摸摸马背，可又不敢凑上前，嘴里自言自语地说：“小马驹儿？”

喀戎不屑一顾地说：“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小独眼巨人！我是半马人。”

我说：“喀戎，树怎么样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喀戎黯然摇头说：“塔莉亚松树中的毒来自地狱，波西。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蛇毒。这种毒一定是地狱深渊里的某个魔兽产生的。”

“这下就知道谁是罪魁祸首了。克洛……”

“不要直呼巨人王的名字，波西。此时此地更需注意。”

“可是去年夏天他曾企图引发奥林匹斯内战啊！这回一定是他在幕后主使，让叛徒卢克做的。”

喀戎说：“也许你说得对。可我既不能事先阻止，事后又无法补救，难免要承担些责任。眼看那树仅有几个星期可活，除非……”

安娜贝丝问：“除非什么？”

喀戎说：“不行，这主意太蠢了。整个山谷都受到毒物感染，营地崩溃在即。只有一种魔法能够解毒，但这个魔法已经失传千百年了。”

我问：“是什么魔法？我们去找！”

喀戎扣好行囊，关掉留声机。转身将手放在我的肩上，神情郑重地说：“波西，你必须保证自己不鲁莽行事。因为事情凶险难料，我曾告诉你母亲不让你来这里。不过既然你已经来了，就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刻苦训练，哪里都不要去。”

我问：“这是为什么？我想为此事出一把力啊！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魔法防护被毁掉。到那时，整个营地都将——”

喀戎接过话头说：“遭到魔兽的侵略。是啊，我也深感忧虑。但是你绝对不能贸然行动！这很可能是巨人王故意设计的圈套。记住去年夏天的教训！他差点就要了你的命！”

话虽如此，但我仍不甘心坐以待毙。我还想要克洛诺斯为此付出代价。大家以为众神将他撕成碎片后又打入十八层地狱，他会因此而痛改前非吗？绝不会。他是不死之躯，仍旧活在地狱深渊里——承受着无穷无尽的折磨，渴望着有朝一日能够卷土重来，找奥林匹斯众神报仇。虽然他自己被困，可他能够蛊惑凡人甚至是神的心灵，指使他们去进行他的肮脏勾当。

这次下毒一定是他干的好事。大树是舍己为人的英雄塔莉亚所留存的最后一丝灵气，除了克洛诺斯之外，谁又能如此卑鄙，对大树下毒手呢？

安娜贝丝强忍着没有哭出来。喀戎抹去她脸颊上的泪水，对她说：“和波西待在一起，孩子。保护好他的安全。那个预言——你要牢记在心！”

“我……我会的。”

我说：“哦……你说的是那个与我有关但众神却禁止你告诉我的预言吗？”

没有人回答。

我自言自语地说：“好吧，也就是问一声罢了。”

安娜贝丝说：“喀戎……你曾说过，众神赐予你不死之身是为了让你训练英雄们。如果他们解除了你的任务……”

喀戎没有回答，只是坚持说：“你发誓，要竭尽全力保证波西的安全。对冥河起誓。”

安娜贝丝说：“我……我对冥河起誓。”

窗外立时响起一声炸雷。

喀戎略感宽心，说：“很好。也许真相大白之日便是我归来之时。在此之前，我要去寻找我的同族，看看他们能有什么法子解毒。无论怎样，现在我只能流落在外，这件事终归有解决的一天……唉，祸福难料啊！”

安娜贝丝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喀戎轻拍她的肩膀，说：“好啦，别哭，孩子。你们的安危就全靠狄先生和新任的活动教练了。我们必须满怀希望……哦，也许魔兽打垮营地的速度不像我们担心的那样快哩。”

我问：“顶替你职位的那个坦塔罗斯是个什么家伙？他从哪里冒出来的？”

话音未落，山谷中响起海螺号角声。我们只顾说话，不知不觉中天色已晚，到了吃饭时间。

喀戎说：“去吧。你们会在餐厅见到他。波西，我会联系你的母亲，向她报个平安的。她现在肯定急坏了。一定要记住我的告诫！你现在的处境十分危险。万万不可心存侥幸，认为巨人王已经把你忘记了。”

说完，他大步迈出房门，下山而去。急得泰森在身后大呼小叫：“小马驹儿！你别走！”

等我突然想起还没来得及告诉喀戎自己梦见格洛弗的事的时候，他早已走远了。我最好的老师就这样离开了，这对他也许是一件好事呢。

安娜贝丝放声痛哭，泰森也跟着一起哭，哭得居然和安娜贝丝一般伤心。

我想安慰他们两句，可觉得就算说出来，连自己也不会相信的。

夕阳西下，勇士们陆续赶往餐厅就餐。我们三人站在大理石柱的阴影里看着大家鱼贯进入餐厅。安娜贝丝情绪仍未完全平复，但看见她的雅典娜同族们走过来，急忙迎了上去。离开前和我约定好稍后再谈。她的那些同族兄弟姐妹都和她一样，金黄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眸。一行有十几号人。安娜贝丝并非其中最年长者，但却资历最深。在这里，一个人的资历可以通过脖颈上的项链知晓——每过一年就增加一颗珠子，安娜贝丝的项链上一共有六颗，因此雅典娜族由她来领队，旁人均无二话。

安娜贝丝过后，是带领战神阿瑞斯一族的克拉丽丝。她的胳膊上吊了根绷带，脸上的伤口令她显得面目狰狞。不过除此之外，与魔牛的这一场恶战似乎并没有挫伤她的锐气。有人搞恶作剧，在她背后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牯牛姑娘！”她的族人眼睁睁看着，谁也不敢自找麻烦去明白告诉她。

跟在阿瑞斯一族之后的，是火神赫菲斯托斯一族——共有六人，由一个叫查尔斯·贝肯道夫的十五岁非裔美国男孩率领。他的手足足有簸箕般大小，眼睛有些斜视，大约是长时间盯炉火落下的毛病。一旦你跟他交往，会发现他为人很好。但是没有人敢直呼其名叫他查理、查克或查尔斯，大家都尊敬地称呼他的姓：贝肯道夫。同学们风传他能够制作任何东西。给他一块熟铁，他就能够做出锋利的宝剑，或者是一个机械战士，甚至是一个会唱歌的花盆。反正你想要什么，他就能做出什么来。

其他的神族也都相继进入：谷物女神得墨忒耳一族、太阳神阿波罗一族、美神阿芙洛狄忒（在罗马神话中，阿芙洛狄忒也称维纳斯，后者为中国读者所熟知——译者注）一族和酒神狄奥尼索斯一族。水中仙子们凌波而至，树妖们则从密林中现身而出。牧场那边来了十几个赛特，我看见他们，不由得想起格洛弗，心里登时隐隐作痛。

我对赛特们时常怀有一种怜惜之意。在营地里，他们为狄先生做各种稀奇古怪的工作。不过他们最重要的任务是在凡间做搜神使者。他们化装后潜入世界各地的学校里寻找混血，找到后就把他们带回营地。我就是这么结识格洛弗的，他是第一个认出我的真实来历的人。

等赛特们进入餐厅后，赫尔墨斯一族方才最后进入。该族一贯人多势众。去年夏天，赫尔墨斯一族曾由卢克率领。在我还没有被海神波塞冬认领之前，我曾经和赫尔墨斯一族同吃同住过一段时间。那时卢克主动和我称兄道弟……谁料想他接近我的目的竟然是想杀死我。

如今赫尔墨斯一族由特拉维斯和康纳·斯偷尔共同领导。他们不是双胞胎，长得却胜似双胞胎。两人站在一起，让你根本分不清谁的年龄大，谁的年龄小。他们一样的瘦高个子，一头棕色的乱发垂下盖住眼睛。混血大本营的橘红色T恤衫穿在身上显得松松垮垮。和所有赫尔墨斯族人一样，他们也是一脸坏相：朝上弯曲的眉毛，嘴边挂着玩世不恭的微笑，还有那对贼溜溜的眼睛——就好像随时要往你的衬衫里扔炮仗似的。每次想起大名鼎鼎的偷神赫尔墨斯生下的孩子居然姓“斯偷尔”，我就忍俊不禁。我把这个伟大发现讲给特拉维斯和康纳听，他们却都大眼瞪小眼地看着我，居然不解其中的好笑之处。

等待所有的勇士都进入后，我才带着泰森朝餐厅中央走去。看见我二人进来，大家立刻停止交谈，将目光投了过来。只听太阳神阿波罗一族中有人小声嘀咕：“谁让那个东西进来的？”

我朝说话的方向狠狠瞪去，却找不到方才是谁在多嘴。

这时，首席处传来懒洋洋的声音：“好嘛，好嘛。若不是彼得·约翰逊，我的千年苦修就功德圆满了。”

我心里恨得咬牙切齿，勉强说：“是波西·杰克逊……先生。”

狄先生啜了口他的减肥可乐，说：“好吧，反正叫什么都一样。用你们年轻人近来的口头禅说就是‘无所谓’啦。”

他穿的是夏威夷豹纹花衬衣、运动短裤、网球鞋和黑袜子。再配上圆圆的啤酒肚和疙疙瘩瘩的红脸膛，看上去就像一位在赌城拉斯韦加斯的老虎机旁熬了通宵的赌客。在他身后，一个赛特正战战兢兢地剥去葡萄皮，逐颗递给他。

狄先生的全名叫狄奥尼索斯，是天上的酒神。他曾经酒后失德乱性，私自踏入禁区追逐美丽的山林仙子。为了惩罚他，宙斯任命他做混血大本营的主管，并责令其戒酒百年。

在狄先生旁边，喀戎通常坐着的地方（或者说站着，因为他是半马人），如今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瘦子，一个瘦到了极点的瘦子。他身穿一件破旧的橙色囚服，衣兜上方戴着他的号码：0001。这个瘦子眼圈发黑，指甲内藏满污垢，一头灰发被剪得乱七八糟，仿佛给他理发的是个除草工人似的。我见他目不转睛地瞪着我，心里有些不安。他看上去……快要崩溃了。愤怒、沮丧和饥饿居然同时出现在同一个表情里。

狄奥尼索斯对他说：“你对这个男孩要多加留意。他是波塞冬的儿子。”

那个囚徒说：“哼！就是他呀！”

从他的语气中，你可以明白听出他和狄先生已经谈了很多关于我的话题。

那囚徒冷笑一声说：“我是坦塔罗斯。在这里担任教职，直到，哼，直到狄奥尼索斯大人另有安排。珀修斯·杰克逊，我希望你安分守己，不要给我捅娄子。”

“捅娄子？”

狄奥尼索斯打了个响指，餐桌上立刻出现了一份报纸——首页开头写着“纽约邮报”。上面有一幅我的照片，是从麦利怀特大学预科学校的年鉴里摘出来的。我虽然不认识报纸上的标题大字，但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估计就是“十三岁精神病人体育馆纵火行凶”之类的话。

狄奥尼索斯得意扬扬地说：“是啊，捅娄子。去年夏天你就捅了很多娄子。”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照他这么说，倒像是我差点引发了众神内战似的。

一个赛特唯唯诺诺地端了一盘烤肉放在坦塔罗斯面前。坦塔罗斯舔舔嘴唇，看着他的空酒杯说：“草根啤酒，巴克牌的一九七六年窖藏。”

酒杯里立刻自动注满了泛起白色泡沫的啤酒。坦塔罗斯犹犹豫豫地伸出手，仿佛酒杯里盛的是热水，怕被烫着似的。

狄奥尼索斯脸上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说：“加油，老伙计。或许现在能行呢。”

坦塔罗斯去抓酒杯，但酒杯迅速滑走，令他抓了个空。坦塔罗斯见有几滴啤酒洒在桌面上，于是伸出手指去蘸，但啤酒滴却像水银一样滚开了。他气得大叫一声，拿起刀叉就朝盘子里的烤肉扎下去。可是这回盘子嗖的一下滑过桌面，干脆直接飞进了火盆里。

“完蛋了！”坦塔罗斯喃喃说。

狄奥尼索斯假惺惺地说：“唉，可惜。也许再多等几天就成了。老伙计，在这个营地里工作本身就是一种折磨。我敢说，你中的这个古老诅咒最终一定会减弱消失的。”

坦塔罗斯怔怔地看着狄先生的减肥可乐，喃喃说：“最终会消失。你知道嗓子干渴了三百年是什么滋味儿吗？”

我恍然大悟：“啊，你就是惩罚之地的那个魂魄。据说你站在湖中、头上悬挂着累累果实，可是却吃不到果子也喝不到水。”

坦塔罗斯不屑地说：“好一个书呆子，是吗，孩子？”

我有些生气，于是说：“你生前定然做了什么很可怕的事情。是什么事情啊？”

坦塔罗斯眯缝起眼睛。他身后的赛特们使劲儿摇头，示意我别再说了。

坦塔罗斯说：“我会盯着你的，波西·杰克逊。我不想我的营地里出什么问题。”

“您的营地已经出问题了……先生。”

狄奥尼索斯叹了口气，说：“唉，回到你的座位去，波西。那边那个就是你的座位吧——就是那个其他人都不愿意坐的地方。”

我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但我知道此时不宜顶嘴。狄奥尼索斯是个浑蛋，但他是个魔法高强、拥有不死之躯的浑蛋。于是我说：“走吧，泰森。”

狄奥尼索斯说：“不行。这个魔兽得留在这里。我们要商量一下怎么处置这个东西。”

我气愤地说：“他是人，不是东西。他的名字叫泰森。”

坦塔罗斯抬起一条眉毛，面露怒色。

我坚持说：“是泰森救了大本营。他击败了魔牛。要不是他，魔牛早把这里烧成一片灰烬了。”

坦塔罗斯叹了口气，说：“是啊。要是那样可太可惜了。”

狄奥尼索斯窃笑。

坦塔罗斯命令说：“你走开，我们要决定这东西的命运。”

泰森无助地看着我，大大的独眼里充满了惊骇的目光。可我不能违背活动教练的命令啊。至少不能公开违背。

我保证说：“我就在那边，大个子。别担心，我们会找个舒服的地方让你今晚睡个好觉的。”

泰森点点头，说：“我相信你，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听了这话，我心里愈感愧疚。

我无力地拖着脚步走到波塞冬一族的餐桌前，一屁股瘫坐在凳子上。树妖端来奥林匹斯式橄榄辣肠比萨，可我没有胃口。今天我几乎死了两回，这个学年最终以一场大灾难谢幕。混血大本营陷入了严重的险境，而喀戎却又不吐露半句真相。

我没有感恩的感觉，但仍然依照习俗举起晚餐高悬于铜火盆上，撕下一块比萨掷入火中。

我低声说：“波塞冬啊，请接受我的供奉！”

我心里则在默默祷念：“在您享受供奉的同时，也请保佑保佑我吧！求你了。”

比萨燃烧后升起的黑烟化为一股芳香——清新的海风，夹杂着野花香味——我不知道这是否表明父亲听到了我的祷告。

我回到座位，暗想事情不会变得更糟了。就在这时，坦塔罗斯让赛特吹响海螺号角，他要向大家训话了。

等大家安静下来，坦塔罗斯说：“好了，同学们，又是一顿丰盛的晚餐！虽然我自己没有这个口福。”他说着，偷偷伸手去拿盛满美食的盘子，仿佛想趁盘子不留神，将它拿到手一般。可惜就在他的手距离盘子尚有十几厘米的时候，盘子突然滑开了。

坦塔罗斯继续说：“在我上任的第一天，我想说的是，来到混血大本营是一种令人愉快的惩罚方式。在这个夏天，我希望能够折磨，哦，结识你们每一个人。你们看起来都是那样的可口。”

狄奥尼索斯带头鼓了鼓掌，赛特中也跟着稀稀落落地响了几声。泰森局促地坐在旁边，每次想从众人注视的目光中躲开，坦塔罗斯都将他拉了回来。

坦塔罗斯狞笑了一下，高声说：“现在宣布一个新消息！我们将要重新组织战车大赛！”

餐厅内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有的人兴奋，有的人害怕，还有的人难以置信。

坦塔罗斯提高嗓门说：“我知道，因为一些，哦，技术上的原因，这项比赛早在多年前就被中止了。”

阿波罗一族中有人喊：“三人死亡，二十六人致残。”

坦塔罗斯说：“是的，是的！但我知道你们都会喜欢上这项传统节目的。金桂冠会随着每月产生的新冠军而流动。明天早上各队就可以报名了！第一场车赛将在三天内举办。从今天起，大家不用再做普通日常事务，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比赛准备当中，选好自己的战马。对了，我刚才提到没有，获胜的一族将在赢得比赛的那一个月内免除各项差役？”

厅内顿时炸开了锅，大家都兴奋地交谈起来——一整月不用干活？不用再打扫卫生？他说的是真的？

这时，我以为最不会反对的人却站起来反对了。

克拉丽丝紧张地说：“可是我有一个问题，先生！”她这么一站，他们阿瑞斯族的一些人立刻看到了她背上写有“牯牛姑娘”的纸片，无不掩嘴偷笑。克拉丽丝没有察觉，继续说：“大家都不值勤了，巡逻任务怎么办？”

坦塔罗斯高声说：“哈哈，原来是今天的大英雄啊。勇敢的克拉丽丝，单打独斗击败魔牛的姑娘！”

克拉丽丝眨眨眼睛，红着脸说：“嗯，我没有——”

坦塔罗斯咧嘴笑着说：“而且还很谦虚。别担心，亲爱的！这里终究是夏令营，我们就是来这里找乐子的，是吗？”

“可是大树——”

坦塔罗斯不让她把话说完，接口说：“大家都听好了。”这时克拉丽丝的同族已将她拉回了座位。只听坦塔罗斯接着说：“在我们围着篝火欢唱之前，还有一件小小的家务事要处理。波西·杰克逊和安娜贝丝自作主张，把这个带到这里。”说着挥手指了指泰森。

人群中响起不安的议论。大家都侧过头来看我。那一刻，我真恨不得杀了坦塔罗斯。

他说：“当然啦，独眼巨人头脑愚蠢却穷凶极恶，名声嘛，一贯不怎么样。在一般情况下，我会把这个野兽放进树林里，供大家尽情捕杀。可谁又知道呢？也许这一个独眼巨人不像他的同类那样凶残呢。既然这个东西尚未做下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我们就需要给它一个安身之处！我原本考虑让它住进马厩里，可那会令马儿们太过紧张。可能的话，让它住在赫尔墨斯族的宿舍里？”

赫尔墨斯一族登时变成了哑巴。特拉维斯和康纳·斯偷尔低头不语，似乎突然对眼前的桌布产生了兴趣。我心里并不怪他们。赫尔墨斯族的宿舍早已人满为患，根本没有空余地方留给一个两米多高的大个子。

坦塔罗斯生气地说：“好啦。没准儿这个魔兽还能当个杂役呢。大家说说看，我们到底该把它安置在哪儿呢？”

每个人都紧张得大气不敢出一口。

这时，坦塔罗斯突然从泰森身边走开，面露惊讶神色。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一道耀眼的绿光出现在泰森的头上，一道即将改变我的生活的绿光。

我的心里顿时像打翻了五味瓶一般，想起安娜贝丝曾对我说过的关于独眼巨人的话：“他们是自然精灵和神的孩子……嗯，特别是有一位神，常常……”

旋转在泰森头顶上的那个立体图案是根三叉戟的形状——就和当时波塞冬认领我时，在我头上出现的标志一模一样。

餐厅内此时静得几乎能听到每个人的心跳声。

这种被神认领的事情极少发生。营地内有些勇士等待一生也毫无结果。去年夏天我被波塞冬认领的时候，所有人都激动地跪在地上。可如今，却是随着坦塔罗斯一声笑，众人都哄然大笑起来。坦塔罗斯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说：“好，好！我想大家已经知道这畜生该住哪里了。感谢诸神，令家人终于团圆！”

大家又都笑了起来，只有安娜贝丝和我的其他几个朋友没有笑。

泰森全然没有留意。他对自己头上的那个绿光图案感到十分迷惑，几次想挥手把它打开。泰森太过单纯，他不明白众人是如何取笑自己，不明白人性是多么的残忍。

但是我明白。

我有了一位室友。我有了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而这个弟弟是只魔兽。

第六章 食人鸽的袭击

接下来的几天简直如地狱般难熬，而这正合坦塔罗斯的心意。

泰森终于搬进了波塞冬族的宿舍，每隔一小会儿他就要偷笑几声，小声说：“波西是哥哥？”好像中了头彩似的。

我说：“嗯，泰森，事情没那么简单。”

可是我又无法向他解释。他现在都乐得飘到天上了。虽然我……很喜欢这个大家伙，可我仍不自觉地感到尴尬。好吧，是羞耻。啊，终于说出口了。

我的父亲，万能的海神波塞冬，居然看上了某个自然精灵，而泰森就是他们的爱情结晶。我读过关于独眼巨人的神话传说，甚至记得其中有很多都是波塞冬的孩子。可是我从未更深一步想过，这样一来他们就成了我的……亲戚。直到泰森睡在我旁边的铺位上，我才想到了这一层关系。

营地里早已是流言四起。转眼间，我，波西·杰克逊，那个在去年夏天找回宙斯闪电、人人敬仰的英雄，变成了丑八怪的哥哥，变成了一个备受耻笑的狗熊。

每当泰森不在身边的时候，我就对别人讲：“他不是我的亲弟弟！他只是家族中的异类。就好像是……远亲什么的。”

根本没有人理会我的辩解。

我承认——我现在很生父亲的气。我觉得做他的儿子就如同做别人的笑料。

安娜贝丝为了让我心里好受些，于是提议我们共同组队参加战车大赛，这样就没有空闲去想那些烦心事了。别误会——我们都很恨坦塔罗斯，也都担忧营地的安危——可我们束手无策。在我们能想出解救塔莉亚大树的好办法之前，我们也只能参加比赛了。毕竟，战车是安娜贝丝的母亲雅典娜发明的，而我的父亲波塞冬则造出了马。我们组队参加比赛，冠军自然唾手可得。

一天清晨，安娜贝丝和我坐在加农湖边，拟订参赛方案。几个阿芙洛狄忒族的学生从这里经过，问我需不需要借点睫毛膏涂在我的那只眼睛上……“噢，对不起，是那双眼睛。”

他们大笑着走了，安娜贝丝嘟囔说：“别理他们，波西。有一个魔兽做兄弟又不是你的错。”

我生气地说：“他不是我的兄弟！而且他也不是一个魔兽！”

安娜贝丝竖起眉毛，不满地说：“嗨，有气别冲我撒啊！理论上讲，他本来就是魔兽嘛。”

“好吧，是你给了他通行许可，让他进入营地的。”

“因为那是救你的唯一方法！我是说……我很难过，波西。我没有料到波塞冬会认领他。独眼巨人是最无赖、最不可信——”

“他不是！为什么你瞧不起独眼巨人？”

安娜贝丝小脸一红。我隐隐觉得她藏有什么心事——不好的事。

她说：“咱们别再说这件事了。现在看看战车的车轴。”

我说：“他在你眼里就是个可怕的怪物。可是他救了我的命。”

安娜贝丝把笔一扔，站起身来说：“那你就和他设计战车好了。”

“也许我就该这么做。”

“那你找他去！”

“我就要去找他！”

她怒气冲冲地跑了，留下我站在原地，心情变得更坏。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尽力忘记这些不愉快的事情。

阿芙洛狄忒族的塞琳娜给我上了第一堂骑术课，教我如何驾驭天马。据她说，这世界上只有一匹真正的天马，至今他仍神游不定，仙迹难寻。千百年来，这匹天马生下了无数子孙，子孙们虽然也被称为天马，可是没有一个如他那样飞如闪电、英勇神武。

作为海神之子，因为父亲和宙斯是冤家对头的缘故，我便尽可能地不到天空里去，因为那里是天神宙斯的地盘。不过骑上天马却截然不同，完全没有坐飞机时的紧张感觉。也许这是因为马是父亲用大海的泡沫做出来的，所以天马就像……海天之间的分界线。我能感应到天马心里在想什么。我喜欢天马，也喜欢那种从树梢上飞过、在云间追逐海鸥的感觉。

泰森也想骑这种“小马驹儿”，可他一靠近，天马便惊恐不安。于是我用传心术告诉他们泰森是好人，可他们不相信我的话。这令泰森伤心痛哭。

营地里，唯一和泰森较为友好的是赫菲斯托斯族的贝肯道夫。那火神时常需要用独眼巨人为他照看火炉，因此贝肯道夫也带泰森去兵器库教他打造兵器。他说要做泰森的师父，教他一手高超的锻造手艺。

用罢午饭，我和阿波罗族的战士们到习武场练剑。若论剑法剑术，我一向是同辈中的佼佼者。人们说百年来除一人之外只怕无人能与我比肩。这个人就是卢克。大家总喜欢拿卢克和我相提并论。

阿波罗族的战士均不是我的对手，三两招过后无不败下阵来。也许我该找阿瑞斯族和雅典娜族切磋，因为他们当中不乏用剑高手。可是既然我和克拉丽丝及其同族素来不睦，而现在又不想见安娜贝丝，是以切磋比武的事只好作罢。

我似乎缺乏射箭的天分，加之现在教课的已不是喀戎，所以射箭这门课对我来说实在缺乏吸引力。至于艺术手工课，起先我准备塑一个波塞冬的半身石像，但完成之后却怎么看怎么像是史泰龙，只好扔掉了。我还在火山爆发的模拟环境下进行了几次攀岩训练。到了夜晚，我便巡视边界。虽然坦塔罗斯一再强调我们不必操心营地安全的事，可不少人却仍利用课余时间，坚持进行防范工作。

我坐在山顶，看着一拨拨的山林仙子轮流为奄奄一息的塔莉亚大树唱歌。赛特们也拿起簧管，吹奏出美妙绝伦的自然灵曲。听了这美妙的音乐，大树似乎长出了新的松针，山里的野花飘出了香气，草地也恢复了几分嫩绿的生机。然而一旦音乐声停止，各种生物又回到病恹恹的状态。毒药已经通过塔莉亚大树的树根，侵蚀了整座大山。我坐在那里，不由得越想越气。

都是卢克干的好事。我回忆起他的脸庞，他的脸上有一道被龙抓过后留下的伤痕，笑起来显得十分诡异。他假装是我的朋友，其实却是巨人王克洛诺斯的头号爪牙。

我的掌心至今留有他的暗渊魔蝎蜇刺后的星状疤痕。虽然疤痕已不很明显，但仍能看见白色的残迹。

卢克杀我时说的话在我耳边响起：“再见，波西。黄金时代即将来临，可惜你看不到了。”

我时常梦见格洛弗，梦里依稀听见他似乎在说什么。有一回，我终于听清楚了，是“它在这里”。还有一次，我听到他说的是“它喜欢绵羊”。

我本想告诉安娜贝丝，可转念又觉得这件事太过荒唐。它喜欢绵羊？安娜贝丝听了之后肯定以为我发神经了。

大赛前一晚，我和泰森终于造好了战车。这辆战车实在太酷了。车子上的金属部件都是由泰森锻造出来的，我从森林里拉回木料，把它们拼成了一辆战车。车身漆为蓝色和白色，两侧是波浪线条，我们还在车头处画了一幅大大的三叉戟图案。战车建成后，泰森作为制造者，理应和我一同乘车比赛。可我觉得战马肯定不答应，而且泰森的重量也会减缓战车的奔跑速度。

我们回到宿舍，泰森见我一直阴沉着脸，于是问：“你生气了？”

我说：“没有。我没生气。”

泰森躺倒在床上一声不吭。由于他身材巨大，床铺显得短小，如果他把被子往上拉一拉，两脚便只好露在外面了。他说：“我是个魔兽。”

“不许你乱讲！”

“没事。我会当一个好魔兽，那样你就不会生气了。”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怔怔地盯着天花板，感觉到自己就如同塔莉亚大树，生命从体内一点一滴地流失掉。

我说：“其实……我原来从没有过同父异母的兄弟。事情来得太突然。而且我还担心营地的安危。还有我的另一个朋友格洛弗……他可能遇到麻烦了。我想去帮忙，可又不知道如何帮。”

泰森没有说话。

我又说：“对不起，错不在你。我是在生波塞冬的气。我感觉他一直在想方设法令我难堪，就好像他要把我们两个放在一起比较什么的。”

我听到一阵呼呼的声音。是泰森在打鼾。

我叹了口气，说：“晚安，大个子！”

说完，我合上双眼。

梦里，格洛弗穿了一件婚纱。

婚纱不是很合体。裙袍过于肥大，裙角上还粘有泥巴。领口时不时地从肩头滑落，一块面纱遮住了他的脸庞。

他站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山洞里，洞里仅有两支火把供照明。洞穴的一个角落里摆放着一张轻便小床，另一个角落里则有一个老式的织布机，上面还搭了一块白色的毛纺布料。格洛弗就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仿佛我是他一直期待的电视节目一般。看见我出现，他兴奋地叫起来：“谢天谢地！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梦里的我还没有完全明白过来，我仍在四下打量，注意到洞顶缀满了钟乳石。这洞里有股绵羊和山羊的臊味。山洞的出口被一块大石头堵死了，石头的另一边似乎有人在发牢骚，声音低沉而浑厚，还有回音。似乎那里的空间比这里更大。

格洛弗说：“波西？求求你，我没有力气让信号更清楚一些。你一定要听到我说话啊！”

我说：“我听见了。格洛弗，出什么事了？”

石头后面突然传来魔兽的叫声：“甜心儿！你做好了吗？”

格洛弗打了个寒战，捏着嗓子回答：“还没有，亲爱的。还得多等几天！”

“啊？不是已过了两个星期了吗？”

“没……没有呢，亲爱的。才过了五天而已。还有十二天才到时间呢。”

那魔兽不再说话，大概是在掰指头数日子。他的算术肯定比我还差，因为他数了一会儿，说：“好吧，不过请快一点！我急着想瞧婚纱下那张可爱的小脸蛋呢，呵呵呵呵。”

格洛弗对我说：“你一定要帮帮我！时间不多了！我被困在这个山洞里。在一个海岛上。”

“哪个海岛？”

“具体我也不清楚！我去佛罗里达，路上向左转。”

“什么？你怎么——”

格洛弗说：“这是个圈套！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前来寻宝的赛特有去无回了。他是个牧羊人啊，波西！那个东西在他手里。那个东西的魔力十分强大，能散发出潘神的气味！来这里的赛特们以为找到了潘神，但他们却被波吕斐摩斯（波吕斐摩斯是希腊神话中吃人的独眼巨人，海神波塞冬和海仙女托俄萨之子——译者注）关在这里，最后全被吃掉！”

“波吕——谁啊？”

格洛弗急躁地说：“就是独眼巨人！我差点就逃走了。我一直逃到了圣·奥古斯丁。”

我顿时想起了第一个梦里的情景，于是说：“但是他紧追不舍，最后在一家婚纱店里抓住了你。”

格洛弗说：“没错。你知道这件事，一定是我第一次的心灵感应产生效果了。听着，若不是这件婚纱，我早就死了。他觉得我身上的气味很诱人，我骗他说是因为我洒了山羊味的香水。老天保佑，他的眼神不好，自从那只独眼被人戳坏之后，一直看不清周围事物。他只给了我两个星期的期限来做婚纱，现在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等等，这个独眼巨人以为你是——”

格洛弗悲惨地说：“没错！他以为我是个女独眼巨人，现在想要娶我呢！”

若是换一个环境，我听了这话定然捧腹大笑，可格洛弗却十分严肃，说话的声音也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

我说：“我会来救你的。你在哪儿？”

“当然是魔兽之海啦！”

“什么海？”

“我说不清具体方位！听着，波西……嗯，这件事我对不住你，可是这心灵感应……唉，我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我们的心灵现在已经接通。如果我死了……”

“我也会死的。我知道这个。”

“哦，也许不会。也许你会变成植物人后活上几年。唉，把我从这里救出去终究比什么都强。”

这时那魔兽又喊：“小甜心儿，来吃饭啦！是美味可口的羊肉！”

格洛弗呜咽着说：“我得走了。你要抓紧啊！”

“等等！你说那个东西在那里，是什么啊？”

格洛弗的声音越来越弱：“晚安。千万要救我！”

梦境渐渐消失，我猛然醒来。天色已经亮了。泰森正站在我的床前低头看着我，那只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关切的神色。

他问：“你没事吧？”

听见他的声音，我的身上顿时泛起了鸡皮疙瘩。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梦境里那个魔兽的声音，简直一模一样。

战车大赛的这天早晨，空气潮闷。地面上飘浮着一层雾气，如同桑拿浴室里的蒸汽一般。树林里栖息着数不清的鸟儿——灰白色的鸽子，只是叫起来与普通鸽子不同，是那种金属刮擦的尖厉声音，听得我心烦意乱。我不由得联想起水下雷达发出的声音来。

赛道建在射击场和森林之间的草坪上。火神赫菲斯托斯一族用那两只铜牛犁地，几分钟不到的工夫就整理出一条跑道来。那两只铜牛因为牛头已被砸烂，失去了魔性，所以温驯无比。

观众席是由石块垒成的——上面坐有坦塔罗斯、赛特们、几位山林仙子和没有参加比赛的勇士们。狄先生没有露面，不到十点钟，他是不会起床的。

等参赛队伍各自就位，坦塔罗斯大声宣布：“大家安静！”他的桌上摆着一盘凌波仙子送的糕饼，此时他一边说着话，右手也不闲着，去追逐盘内的一块巧克力蛋糕。可那块蛋糕总能及时避开，令他拿不着。“比赛规则大家都已知道了。四百米赛道，赛程为两圈。每辆战车配两匹马。各队由一名驾手和一名斗士组成。比赛允许使用武器，不禁止下三烂的手段。不过不许伤人性命！”坦塔罗斯说着，冲大家笑了笑，似乎把我们当成了一群顽童。“若有伤害性命者，定然严惩不贷。惩罚就是一个星期不许参加营火晚会！现在准备好你们的战车！”

贝肯道夫带领赫菲斯托斯一族走上赛道。他们的坐驾由铜和铁打造而成，更奇的是，连拉车的战马也是铜铁制作、能自动奔行的机器马。无疑，这辆战车上定然安装了许多机关，简直比法拉利跑车还要酷。

阿瑞斯族的战车为血红色，由两个可怖的马骷髅牵拉。克拉丽丝一身戎装，手持流星锤，还带了许多飞镖、铁蒺藜等恶毒暗器。

阿波罗族的战车则是由纯金制造，工艺精良。拉车的是两匹金黄色的帕洛米诺马。战车上的斗士斜挎一把弯弓，但携带的弓箭均已去掉箭头，以免伤人。

赫尔墨斯族也不知从哪个车库里找来了一辆破车，车身漆成了绿色，样式十分古旧。别看这辆车毫不起眼，但在斯偷尔两兄弟的驾驭下，只怕也不能等闲视之。

余下的两辆战车分别是安娜贝丝和我的。

比赛开始前，我靠近安娜贝丝，想跟她说说梦里的事。

刚听我提起格洛弗的时候，她还非常关心。可是等我叙述完格洛弗在梦里说过的话的时候，她却起了疑心。

她说：“你是想分散我的注意力吧？”

“什么？不，不是的。”

“哦，好吧！依你刚才说的，格洛弗误打误撞之下，居然发现了能够拯救营地的那个东西。”

“你在说什么啊？”

安娜贝丝眼珠一转，说：“回你的战车上去，波西。”

“我没有骗你。他遇上麻烦了，安娜贝丝。”

一时间她犹豫不决，不知道是否该相信我说的话。虽然我和她之间有过几次争吵，可我们一同经历过许多事情，我了解她。如果格洛弗果真有什么不测，她是不会坐视不管的。

“波西，心念感应可不是一件容易事。说不定你真的是做了一场梦呢。”

我说：“对了，我们可以去请教神谕。”

安娜贝丝皱起眉头。

去年夏天，在我去寻宝之前，曾经到大堂阁楼上拜访那位神谕。神谕给我说了一个预言，这个预言在日后完全应验。之后的几个月，每当念及此事我都心有余悸。安娜贝丝知道若不是事态严重，我是绝不会提出这样的建议的。

还未等她开口，那边已吹响了海螺号角。

坦塔罗斯喊道：“所有战车都到比赛位置上排好！”

安娜贝丝说：“我们迟些再说这件事。看我先拿下这场比赛再说。”

我只得回到战车上。这时树林里聚集了越来越多的鸽子——这些鸽子都疯了似的乱叫，十分聒噪。这些鸽子没有引起旁人的过多注意，却令我非常紧张。我看见鸽子的嘴巴闪着奇异的微光，眼睛也比普通鸽子的亮。

我的两匹马不愿意让泰森上车，我安抚了半天，他们方才平静下来。

战马向我抱怨说：“他是魔兽啊，主人！”

我说：“他是波塞冬的儿子。和……哦，和我一样。”

他们坚持说：“不一样！他是魔兽！是食马者！不可信！”

我只好说：“好好听话，比赛过后我给你们糖块吃。”

“糖块？”

“大大的糖块。还有苹果吃。我刚才说有苹果了吗？”

最后他们终于肯让我给他们套上马具。

如果你见识过希腊战车，就能看出来这种战车的设计理念绝不是为了乘坐安全和舒适，而是为了高速行驶。结构非常简单，拖斗就是一个尾部敞开的木头盒子，架在两轮之间的一根车轴上。驾手始终站着，跑起来十分颠簸。战车的拖斗用重量很轻的木头做成，一旦在急转弯时翻车，车上的人就有被甩出去和战车一道粉身碎骨的危险。这种车疾行如飞，比滑板还过瘾。

我拽着缰绳，将战车引至起跑线上。递给泰森一根竹竿，告诉他他的任务就是当其他战车过于靠近时，就把他们捅开。如果对手朝我们扔暗器，就把暗器挡开。

泰森认真地说：“不能用竹竿打小马驹们。”

我说：“对，也不能伤人。我们要进行一场堂堂正正的比赛。你只要替我挡开干扰，让我专心驾车就行。”

他兴高采烈地说：“我们一定赢！”

我心想：只怕是一定输吧。但我必须全力以赴，我要证明给别人看……哦，我不知道要证明什么。证明泰森不是坏人，证明我不以和他在公众场合露面为耻，还是证明我不把他们的耻笑放在心上？

各队战车在起跑线上一字排开。这时树林里的鸽子越发多了，它们的叫声终于引起勇士们的注意，纷纷抬头朝上望。每一棵树上都落了许多鸽子，鸽子一叫，树干都跟着簌簌发抖。

坦塔罗斯看上去毫不介意，高声喊道：“各位选手！各就各位！”

他挥了挥手，起跑信号落下。战士们嗷嗷叫着冲了出去，马蹄四起，扬起漫天尘土。观众们欢呼一片。

我奋勇争先，突然听见咔啦一声巨响。朝身后望去，只见阿波罗族战车被赫尔墨斯族战车撞得人仰马翻——也不知赫尔墨斯族是意外冲撞还是有意为之。车上的人摔在地上，安然无恙，但受惊的马匹拖着那辆黄金战车斜斜地奔过赛道。驾驭赫尔墨斯族战车的斯偷尔兄弟初战告捷，不由得放声大笑。只可惜好景不长，冲来的阿波罗战车和他们撞在一起，尘烟过后，两辆战车一起报废，四匹战马暴跳嘶鸣。

起步不到十米，就有两辆战车退出比赛。这项活动真是太刺激了！

我扭过头盯住前方。这时我们已经把阿瑞斯族战车甩在身后，但安娜贝丝却遥遥领先，绕过了第一根标杆。她身旁的那位箭手冲我们挥手大喊：“还要加把劲啊！”

赫菲斯托斯族战车逼了上来。

贝肯道夫按动了一个按钮，他的车身立刻打开了一个窗口。

他叫道：“波西，对不住啦！”三对链子锤从窗口中飞出，砸向我的车轮。转瞬间，泰森运臂挥竿，已将链子锤挡开，避免了翻车之运。泰森紧接着握住竹竿又往前一送，对方的战车立时被他的大力推开。

我兴奋地大叫：“干得漂亮，泰森！”

泰森忽然喊道：“好多的鸟！”

“什么？”

战车飞奔之中，很难听清或看清周围发生的事。不过泰森冲着前方的树林里连连指点，我这才看到他所担心的事情。原来那许多鸽子都已从树上飞了起来，在天空中往复盘旋，恰似一个巨大的龙卷风，直奔赛场而来。

我心里暗想：“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群鸽子而已。”于是不再理会，全身心投入比赛。

我们转过了第一圈时，车身开始剧烈摇晃，发出吱嘎声响。但我们距离安娜贝丝仅余数米，只要再近一些，泰森就能用他的竿子……

安娜贝丝的斗士再也笑不出来，张弓搭箭对准我们。在他即将射出弓箭的时候，就听后方响起尖叫声。

回头看时，只见成千上万只鸽子俯冲式降落，有的飞向看台，有的袭击战车。贝肯道夫被一群鸽子裹在当中，他的斗士想把鸽子赶跑，可是眼前灰蒙蒙一片，根本看不清楚。两匹机械战马喷着蒸汽，拉着战车冲出赛道，在草莓田里飞奔起来。

阿瑞斯战车也好不到哪里去。克拉丽丝大呼小叫，向他的斗士连发口令。那位斗士张开一面大网，举起来遮挡在两人头顶。鸽群落在网上，伸嘴去啄斗士的手。克拉丽丝则视若无睹，咬紧牙关继续赶车。他们的骷髅战马根本不怕鸽子的干扰，依旧展开四蹄飞驰。若是寻常战马，此时只怕眼睛早已被鸽子啄瞎了，可是这两匹骷髅战马原本就没有眼睛，那些鸽子们也只能在它们空荡荡的眼眶内一顿乱啄，在骨骼间飞来飞去，不起任何作用。

看台上的观众们可就没那么幸运了。这些鸽子见肉就上，咬得人人叫苦不迭。等这群鸽子飞近了你再看它们，就会发现这些鸽子一个个两眼血红，面目狰狞。它们的尖喙是黄铜制作，单听那些被啄之人的惨叫，就知其犹如刀刃，锋利无比。

安娜贝丝大叫：“是斯廷法利斯（斯廷法利斯是希腊神话中阿瑞斯的宠物怪鸟，铜翅，以人类为食，后来被大力士海格力斯杀死——译者注）怪鸟！”她减缓车速，和我的战车并辔而行。她说：“如果不把它们赶走，它们会把每个人吃得只剩骨头！”

我说：“泰森，我们掉头！”

他问：“那岂不跑错方向了？”

我自言自语地说：“家常便饭啦。”调转车头，朝看台奔去。

安娜贝丝随后跟来，喊道：“英雄们，快拿武器！”然而现场一片混乱，无人能听见她的呼声。

我一手执缰绳，一手拔出激流剑。这时一群鸽子张着利嘴朝我咬来，我连连挥剑，有几只扁毛畜生中剑后立刻化为一团烟雾，仅余几根羽毛在空中飘荡。激流剑固然厉害，无奈这群魔鬼鸽子数量太多，我的后背被一只鸽子抓了一下，痛得我几乎要从战车里跳下去。

安娜贝丝也在那里苦苦支撑。我们越是靠近看台，鸽子的密度就越大。

看台上的一些战士开始进行反击。雅典娜族不断地召唤护盾，阿波罗族则拿出弓箭，可是此时人鸽已混成一片，要想射死鸽子而不伤及旁人，实在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对安娜贝丝喊道：“鸽子太多了！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她手中匕首上挑，一边刺死一只鸽子，一边回答说：“海格力斯当年使用噪音！用的是铜铃！这种鸽子听到噪音后惊飞，他就能——”

说到这里，她突然眼睛一亮，说：“波西……喀戎的唱片！”

我立刻明白过来，问：“你觉得能行吗？”

安娜贝丝把缰绳递给身边的斗士，脚下轻轻一点，恰似飞天仙子一般纵身跳进我的战车里，动作煞是灵动美妙。

待身子落定，她对我说：“去大堂！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

克拉丽丝没有对手干扰，恰于此时冲过了终点线。环顾四周，似乎方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她看见我和安娜贝丝正要驱车离开，厉声喝道：“你们想逃跑？有种就留下来战斗，胆小鬼！”说着，她拔出宝剑，向看台冲去。

在我连声催促下，我的战马们抖擞精神，如蹄下生风般疾驰飞奔。战车一路颠簸，穿过草莓田、网球场，终于在大堂门前停了下来。安娜贝丝和我跳下车跑了进去，顺着厅廊直奔喀戎的宿舍。

喀戎的留声机仍旧摆在床头柜上，旁边就是他精心收藏的唱片。我二话不说，抓起平素最讨厌的那张唱片，安娜贝丝则抱起留声机，二人一起往外跑。

赛场上，毁弃的战车已燃起大火，受伤的战士们四散奔逃，扁毛畜生在后面紧追不舍，撕扯他们的衣服，拖拽他们的头发。再看坦塔罗斯，却在绕着看台追赶眼前的蛋糕，时不时叫喊一声：“局势都在掌握之中！大家不要惊慌！”

我们赶到赛场边，安娜贝丝已将唱片放进留声机内。

我暗暗祷念留声机里的电池千万别没电了，然后按下播放按钮，开始播放喀戎最爱的曲子——迪恩·马丁的白金典藏。转眼间，周围的空气中到处充斥着小提琴声和几个男人用意大利语咏叹出的歌声。

说也奇怪，这些凶神恶煞般的鸽子听到音乐声立刻变得疯狂起来，它们开始在空中转圈圈，彼此狠狠撞过去，仿佛恨不得把脑浆撞出来似的。不久之后，这群鸽子终于不得不舍却嘴下的美食，黑压压一片朝天上飞去。

安娜贝丝大喊说：“放箭！”

由于不再顾忌误伤同伴，阿波罗族的箭手们纷纷拉弓放箭，朝鸽子们射去。这些神箭手们都训练有素，一次能发五六支长箭。仅一顿饭工夫，地上便堆满了鸽子的尸体，没有被射中的则一溜烟逃得不知去向。

营地得救了，赛场上狼藉一片。大部分战车被彻底毁掉。几乎人人挂彩，鲜血不断从啄出的伤口中往外流。阿波罗族里有几个小孩子则因为发型被破坏，衣服被撕烂而大哭大闹不止。

坦塔罗斯说：“干得太漂亮了！”但他并没有看我和安娜贝丝，而是径直走到终点线，把金色桂冠戴到一脸惊讶的克拉丽丝的头上，说：“祝贺我们产生了第一位冠军！”

然后，他转过头，皮笑肉不笑地对我说：“现在，该惩罚破坏比赛的捣蛋鬼了。”

第七章 来自陌生人的礼物

在坦塔罗斯看来，那群斯廷法利斯怪鸟只是来树林里歇息片刻，本来彼此相安无事，都怪安娜贝丝、泰森和我胡乱驾驶战车，惊扰了它们，这才对我们发动攻击。

这简直是荒唐透顶，我气得让坦塔罗斯一边凉快去。结果他一怒之下，把我们三个人发配到地下厨房去了——和洗碗工哈耳皮埃鹰身女妖一道刷盘子刷碗。鹰身女妖们喜欢用滚烫的岩浆洗碗，据说这样不但能增加餐具的光泽，还能杀灭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细菌，害得我和安娜贝丝不得不戴上石棉手套，穿上石棉围裙才敢干活。

泰森却丝毫不惧，空手就伸到了火红的岩浆里。我和安娜贝丝可没有他那么大本事，一边要忍受高温的蒸烤，一边还要战战兢兢地用岩浆洗那堆积如山的盆盆罐罐。坦塔罗斯为了给冠军克拉丽丝庆功，特意举办了一场特殊的午宴——各式各样的烤斯廷法利斯怪鸟肉。

厨房里的工作虽然繁重而危险，但让我和安娜贝丝同仇敌忾，重新和好，而且也给了我们充裕的谈话时间。

详细听完我关于格洛弗的那个梦之后，她开始有几分相信了，喃喃说：“如果他真的找到了那个东西，如果我们能得到它——”

我说：“等等。听你的口气，好像这个……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的东西是世界上唯一能拯救营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啊？”

“给你个提示吧。把一只山羊剥皮之后你能得到什么？

“恶心的感觉？”

安娜贝丝叹了口气，说：“是羊皮啊。山羊身上的皮不叫羊皮叫什么？如果那张羊皮上的毛是金色的——”

“传说中的金羊毛。你说真的？”

安娜贝丝将一盘鸽子骨头倒入岩浆里，说：“波西，还记得‘白头三姐妹’吗？她们说知道你要找的地方在哪儿。而且她们还提到了伊阿宋。三千年前，她们曾教他如何找到金羊毛。你总该知道伊阿宋和阿耳戈斯的故事（伊阿宋是希腊神话中的一位王子，他的叔父珀利阿斯篡夺王位后，令伊阿宋去科尔喀斯觅取金羊毛。伊阿宋与阿耳戈斯等英雄历经艰险后取得金羊毛——译者注）吧？”

我说：“哦，知道。不就是那部老电影嘛，关于机器人的。”

安娜贝丝两眼上翻，绝望地说：“老天爷，波西！你真是没治了。”

我问：“什么呀？”

“好好听着，听我给你讲真正的金羊毛故事：很久以前，宙斯有两个孩子，卡德摩斯和欧罗巴。一天，他们被凡间的人当做贡品祭祀诸神。情急之中，两个人向宙斯祈祷，祈求帮助。于是宙斯派了一只生有双翼的山羊来搭救他们，这只山羊的毛是纯金的。金山羊从希腊救起两兄妹之后一直飞到黑海沿岸的科尔喀斯国。哦，事实上金山羊只把卡德摩斯带到了目的地，欧罗巴半途中从金山羊上掉下来摔死了。不过这无关紧要啦！”

“可对欧罗巴却紧要得很。”

“卡德摩斯到达科尔喀斯国后，宰杀了金山羊祭奠诸神，剥下羊皮挂在一棵大树上。自从挂了金羊皮之后，科尔喀斯国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而且再也没有发生过瘟疫。这就是伊阿宋拼了命也要找到金羊皮的原因。因为金羊皮能够令大地复苏啊。它能有病治病，没病强身，消除污染，保护环境——”

“还能够治好塔莉亚大树。”

安娜贝丝点点头：“不但如此，有了它，咱们营地的魔法防御也将威力倍增。可是波西，金羊毛已经失踪了数百年。无数的英雄曾跋山涉水，历尽千辛万苦，只为一览金羊毛的真容，但是均无果而终。”

我说：“可是格洛弗找到了啊！他原想寻找潘神，可误打误撞之下却找到了金羊毛。因为潘神和金羊毛都能辐射出自然魔力。这样就解释得通了。安娜贝丝，我们不但能救出格洛弗，还能找回金羊毛挽救营地。这简直是完美的结局啊！”

安娜贝丝迟疑了一下，说：“未免有些太完美了吧，你不觉得吗？如果这是个圈套怎么办？”

我想起去年夏天，巨人王克洛诺斯就是设下圈套，诱骗我们帮他开启战争。假若巨人王当时得逞，那场战争将会毁灭整个西方文明。

我问：“我们还有选择吗？你到底帮不帮我去救格洛弗？”

安娜贝丝瞅了眼泰森，见他正兴致勃勃地把茶杯当做小船放在岩浆上漂浮，根本不理会我们在谈论什么。

于是她压低声音说：“波西，我们面对的是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他是所有独眼巨人中最为凶恶的一个。他居住的海岛只可能在一个地方，那就是魔兽之海。”

“那是什么鬼地方？”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似乎以为我在装傻，过了半晌方说：“是魔兽之海。奥德修斯航海时就经过那里，还有伊阿宋，艾尼阿斯，反正有好多英雄都去过魔兽之海。”

“你说的是地中海吧？”

“不是。哦，也算是吧……不过不是。”

“回答得真明白。谢谢啦。”

“听着，波西。魔兽之海就是所有的英雄在他们的历险记必经的一个地方。过去它曾在地中海，可如今世道变了。随着西方文明中心的转移，它也移动地方了。”

我说：“就像奥林匹斯山现在在帝国大厦楼顶上。而地狱就在洛杉矶的地底下。”

“对啦。”

“可是一个被众多魔兽占据的大海——怎么可能避开世人的注意呢？凡人难道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现象吗……就好像沉船之类的事情？”

“他们当然注意到了。虽然不明白真相，可他们知道有某种不寻常的东西就在那片海域里。魔兽之海如今距离美国东海岸不太远，就在佛罗里达的东北方向。那些凡人甚至还给它起了个名字。”

“百慕大三角？”

“非常正确。”

我一时间沉默不语，心里暗暗寻思。这件事可比我在混血大本营里见到的任何东西都来得唐突。

过了良久，我说：“好吧……既然如此，至少我们知道该去哪儿找了。”

“那里可是一片广大的海域啊，波西。咱们要在深海群魔的眼皮底下寻找一个小小的孤岛。”

“嗨，我可是海神的儿子啊！我去那里，就像逛我家的后花园一样，有什么难的？”

安娜贝丝紧皱眉头，说：“我们必须和坦塔罗斯谈谈，请他批准我们去寻宝。不过他一定不会同意的。”

“除非我们在今晚的营火晚会上当众告诉他这件事。这样整个营地都会听到，迫于大伙儿的压力，他不可能不答应。”

安娜贝丝感到了一丝希望，说：“也许能成吧。咱们抓紧时间，赶快把这些盘子搞定。你能把岩浆喷枪递给我吗？”

当晚的营火晚会上，阿波罗族领着大家一起唱歌。虽然他们想尽办法提振勇士们的士气，可遭此重创之后，士气很难立即恢复。我们围成半圆坐在石台上，伴着阿波罗族的吉他和竖琴声，看着篝火，心不在焉地随口唱着。

唱的都是些营地的老曲目：《漫步在爱琴海畔》、《命运我操纵》和《大地之王迈诺斯》。篝火被施加了魔法，歌声越大，火焰蹿得越高，并且还能随着歌唱者的情绪而变化色彩和温度。但是，今晚这篝火只有一米多高，火焰也摇曳不定，似乎快要熄灭的样子。

狄奥尼索斯早早便离开了。他勉强听了几首歌后，实在觉得乏味，于是嘴里嘟嘟囔囔地发牢骚，说虽然以前和喀戎玩纸牌时感觉无聊透顶，可如今还不比当初呢。然后他嫌恶地瞪了眼坦塔罗斯，转身回大堂去了。

唱完最后一首歌，坦塔罗斯说：“好啊，大家唱得非常好！”

说着，他走到台前，拿起一根插着烤果脯的牙签，故作漫不经心地想取下来。可没等他碰着，那颗果脯就自动从牙签上掉落下来。坦塔罗斯急忙去抓，那颗果脯躲无可躲，干脆一头扎进火堆里，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了。

坦塔罗斯转身面对我们，绷着脸说：“现在宣布明天的日程安排。”

我站起身说：“先生。”

坦塔罗斯上下打量我几眼，讥讽说：“咱们的厨房男孩有话要说吗？”

阿瑞斯族里的一些人哧哧偷笑。我只当没有听见，站直身子扭头看安娜贝丝。谢天谢地，她也走了过来，和我并肩站在一起。

我胆量壮了几分，朗声说：“我们想出挽救营地的办法了。”

人群中立刻鸦雀无声，显然大家都在听我的下文，这时就连篝火也变得明亮了许多。

坦塔罗斯温和地说：“真的吗？嗯，如果是关于战车的话——”

我打断他的话说：“是金羊毛。我们知道它在哪里。”

火焰变成了橘红色。没等坦塔罗斯出言阻止，我一口气把事情的经过全吐露出来。安娜贝丝从旁补充，向大家解释金羊毛的神奇功效。有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更能令人信服。

最后她说：“金羊毛能拯救营地。我对此坚信不疑。”

坦塔罗斯呵斥说：“胡说八道。我们根本不需要拯救。”

众人怒目而视，坦塔罗斯表情变得不自然起来。

他急忙说：“话又说回来，这魔兽之海到底在哪里？连个具体位置都没有，叫人怎么找？”

我说：“我知道去哪里找。”

安娜贝丝凑近我悄声问：“你知道？”

我点点头。原来就在安娜贝丝提到“白头三姐妹”时，我忽然想起了什么。当时我对那三个老太婆的话还全无头绪，可是现在就如拨开云雾一般，全都明白过来。

我说：“30，31，75，12。”

坦塔罗斯说：“好——吧，谢谢你说了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

我说：“这些数字是航海坐标啊，纬度和经度。我从地理课上学来的。”

这下就连安娜贝丝都对我竖起了大拇指，说：“北纬30度31分，西经75度12分。他说得真对！‘白头三姐妹’给我们的数字原来是坐标啊。坐标的位置应当是在佛罗里达附近的大西洋里，是魔兽之海。啊，我们需要寻宝！”

坦塔罗斯说：“等一等！”

但这时大家都一同喊了起来：“我们要寻宝！我们要寻宝！”

火焰呼地一下蹿得老高。

坦塔罗斯固执地说：“没有必要嘛！”

大家的声音更高了：“我们要寻宝！我们要寻宝！”

坦塔罗斯怒气冲冲地叫喊：“好吧！你们这群小鬼是不是想让我批准寻宝呀？”

大家齐声高呼：“是！”

坦塔罗斯说：“很好，我将授权一位战士去执行这项光荣的任务，找回金羊毛，挽救营地。当然啦，这一去也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此时，激动的我才不怕坦塔罗斯的恐吓呢。我要去最危险的地方，我要去搭救格洛弗，挽救营地。没有什么事情能够阻挡我前进的步伐。

只听坦塔罗斯大声宣布：“我将允许出征的战士去征询神谕的意见！此行还需要两位战士陪同。而且，我认为这项任务的领头人是显而易见的。”

说着，他恶狠狠地瞪了我和安娜贝丝一眼，仿佛恨不能将我们生吞活剥了一般。然后他说：“我选的这位领头人在营地中素有威望，而且在今天的比赛和战斗中也表现出了超常的机智和勇敢。我宣布，这次寻宝就由你来领队……克拉丽丝！”

篝火顿时光芒四射、艳丽无比。阿瑞斯族的战士们兴奋得跺足欢呼：“克拉丽丝！克拉丽丝！”

克拉丽丝满脸惊讶地站起身，但她随即回过神来，挺胸昂头地回答：“我接受这次寻宝！”

我急得大喊：“等等！格洛弗是我的朋友。梦是我做的。”

阿瑞斯族有人大呼小叫：“快坐下吧！去年夏天你已经风光过一回啦！”

另一个回应说：“是啊，他还想再出风头呢！”

克拉丽丝瞪了我一眼，又说：“我接受这次寻宝任务！我，克拉丽丝，战神阿瑞斯的女儿，将会拯救我们的营地！”

阿瑞斯族的欢呼声更大了，雅典娜族自安娜贝丝以下则齐声抗议。其他族的各位勇士也是各执己见，一时间会场秩序大乱，激烈争论到最后，甚至展开了蛋糕大战。就在局势面临失控状态的时候，坦塔罗斯厉声喝道：“安静，小鬼们！”

他这么大吼一声，全场顿时被吓得不敢再说话。

坦塔罗斯命令说：“都坐下！听我给你们讲一个鬼故事。”

大家不知道他肚子里卖的什么药，只得乖乖地听从命令。这时他头顶上的光环放射出更邪恶、更强大的魔光，比我见过的任何魔兽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很久很久以前，人间有一位国王，他深受诸神的宠爱。”说着，他将手放在胸膛上，我觉得他其实就是在说自己。

坦塔罗斯接着说：“诸神甚至邀请这位国王前往奥林匹斯山赴宴。在宴会上，他窃取了些神仙食物和浆露，想带回人间去参详其配制方法——特此声明，他只带了小小的一袋——众神却为这件小事惩罚他，永远禁止他参加奥林匹斯盛宴！这位国王遭到了子民的嘲笑，他的孩子们也责怪他。哦，我忘记说了，他的孩子非常可恨，就像你们一样可恨！”

他伸出钩子一般的手指，朝人群中的几个人指着，其中就有我。

“你们知道他是怎么对付那几个忘恩负义的小畜生的吗？你们知道他是怎么回报诸神对他的惩罚吗？有一天，他邀请诸神到他的宫殿里赴宴。诸神以为他心胸宽广，受到惩罚后竟能不心存怨恨，对之无不交口称赞。盛宴欢飨之际，谁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儿女们始终没有在大家面前出现。就在众神饮酒正酣的时候，这位国王奉上了一道特殊的菜肴。聪明的勇士们，你们知不知道那锅里炖的是什么肉？”

没有人敢回答。火焰这时变成了蓝幽幽的颜色，映衬在坦塔罗斯那张扭曲变形的脸上，显得十分阴森可怖。

坦塔罗斯怨恨地说：“哼，诸神震怒之下罚他死后不得安寝。不过，这位国王也并非一无所获，是吗？他再也不用听孩子们的忤逆之言，不怕他们的谋反之行了。不知各位是否有所耳闻？有传言说那位国王的幽灵如今就在这营地之内，伺机严惩那些叛逆的、忘恩负义的人。故事就讲到这里……还有谁对委派克拉丽丝寻宝这件事有怨言吗？”

没有一个人做声。

坦塔罗斯冲克拉丽丝点点头，说：“亲爱的，去找神谕吧！”

克拉丽丝表情十分不自然，似乎不愿当着大家的面受到坦塔罗斯的宠信，说：“先生——”

坦塔罗斯厉声喝道：“还不快去！”

克拉丽丝尴尬地躬身行礼后，急匆匆地往大堂走去。

坦塔罗斯问：“你呢，波西？不想再说点什么吗？”

我不想给他处罚我的借口，于是干脆沉默不语。

坦塔罗斯说：“这就好。我把话说在前头——未经我的允许，所有人不得擅自离开营地。若有人胆敢违抗命令……哼哼，就算事后侥幸不死，也将永远被逐出营地。自今天起，鹰身女妖们开始执行宵禁令，大家好自为之，可别做了她们的腹中美食！晚安，亲爱的勇士们。睡个好觉。”

说完，他挥了挥手，营火立刻熄灭，众人各回宿舍不提。

虽然有些话我没有说出来，但泰森看出我的心情很糟糕，知道我想去救格洛弗却被坦塔罗斯拦着。

他问：“你还去吗？”

我坦白地说：“我正拿不定主意呢。这件事很棘手，非常棘手。”

“我帮你啊。”

“不成。我……哦，我不能让你插手这件事，大个子。太危险啦！”

泰森沉默不语，低头摆弄搁在腿上的那堆金属零件——几个弹簧、齿轮和电线。自从贝肯道夫给了他一些工具和零部件后，他每晚都要忙活一阵。有时你真的怀疑他那双巨手究竟是怎么捣鼓这些精巧的小零件的。

我问：“你在制作什么？”

泰森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却听他呜咽着说：“安娜贝丝不喜欢我们独眼巨人。所以你……不想带着我去，是吗？”

我哄骗他说：“哪有这回事！安娜贝丝喜欢你呢，真的。”

眼泪在泰森的眼睛里滴溜溜打转。

我忽然想到格洛弗，记起所有的赛特都能感应人类的喜怒哀乐。不知道独眼巨人有没有这种特异功能。

泰森把手里的零部件放在一张油纸里包好，倒在铺位上，两手抱在胸前，活像一只泰迪小熊。然后他转身朝里冲墙躺着，显露出背上的道道疤痕。那些疤痕就好像被人开着拖拉机从他的背上碾过一样。许久以来，我都很想知道那些伤疤背后隐藏的故事。

他抽泣着说：“过去爸爸总是很关心我。现在……我恨他生下我。我本不该出生在这个世上。”

“别瞎说！波塞冬不是认领你了吗？所以说……他肯定很关心你……非常非常关心……”

我说到后来渐感底气不足。这么多年以来，泰森一直住在纽约大街上的一个破纸箱里。泰森怎么会觉得波塞冬疼爱他呢？就算自己的孩子是一个魔兽，但作为父亲，他又怎能如此狠心呢？

我转换话题说：“泰森……营地就是你的家，一个温馨的家。相处习惯之后，其他人会接受你的。我向你保证。”

泰森重重叹了口气。我还在等他说下面的话，过了良久，才意识到他已经昏昏入睡了。

我躺在床上想合却又不敢合上眼睛，生怕再梦见格洛弗。如果我们之间真的有心灵感应……如果格洛弗有什么不测……我还能够再度醒来吗？

月光透过窗户缝隙照进屋内。寂静的夜里，隐隐听到远处海浪的哗哗声。空气中透着草莓田飘来的泥土芬芳，时不时地，山林女神在追逐树林里的猫头鹰时发出阵阵欢笑。可就在这静谧的夜晚，到处透出一丝不安的气息——那是塔莉亚大树散发的死亡气息，正在山谷中徘徊荡漾。

克拉丽丝能够挽救混血者之丘吗？我不由得想，若是坦塔罗斯让我去，成功的概率肯定会更大一些。

思绪万千之下，我干脆从床上爬起穿上衣服，拿了一条毯子，从床下拖出一捆可乐。营地里不允许喝可乐，不仅是可乐，所有的外带食品统统禁止。不过只要你去找赫尔墨斯族中的某个人，付给他一些德拉克马金币，他就会从山下的便利超市偷偷运进来你需要的任何东西。

宵禁之后私自外出也是违反营地纪律的，一旦被逮到，要么受到严厉处罚，要么直接进到鹰身女妖的肚子里。可是我渴望见到大海，在海边能使我心境平和，思路澄明。相比之下，清规戒律显得不再重要。于是，我离开宿舍，朝海边走去。

我来到海边，铺开毯子坐下，噗的一声打开一罐可乐。也不知为什么，糖和咖啡因总能令我亢奋的脑子平静下来。我喝着可乐，心里盘算着如何才能拯救营地，可是盘算半天也没有一点头绪。真希望这时候波塞冬能跟我说说话，给我一些建议什么的。

夜空晴朗，繁星点点。我仰天而卧，开始按照安娜贝丝教我的方法辨认起星座来——人马座，武仙座，北冕座——忽听有人说话：“真美啊，是吗？”

我一惊，刚喝进嘴的可乐差点喷了出来。

只见身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身着运动短裤、纽约马拉松比赛T恤衫的高大男子。他身材瘦削却不显病态，头发梳理得十分整齐，嘴边隐隐挂着一丝微笑。也不知为什么，我看他竟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

当时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他趁夜在海滩上跑步锻炼，结果受到营地魔法防御的影响迷了路。可说不通啊，普通人根本无法进入山谷。要么就是因为塔莉亚大树的魔力减弱，才令他得以进入？可转念一想这也不对，大半夜的一个普通人瞎逛什么？周围除了农田就是国家圈定的禁区，这个男子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男子问：“我能坐下来吗？我已经好久没有坐过了。”

我对他的全部了解就是——深更半夜出现的一个陌生人。按理说，我应当大呼救命、拔腿就跑。可是那男子举止和善，我心里竟没有产生丝毫的惧意。

于是我说：“哦，请便。”

他微笑着说：“我很喜欢你的这种热情好客。哦，可口可乐！能给我喝一罐吗？”

他挨着我坐下，打开可乐喝了一大口，说：“啊……太爽了！祥和，安静——”

话音未落，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那男子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电话。我一看之下登时目瞪口呆，只见那手机发出蓝蓝的光。当那男子拉出手机天线的时候，有两个活物缠着手机蜿蜒游走——居然是两条蚯蚓大小的绿蛇。

那男子似乎毫不在意，看了看屏幕来电显示，嘟囔说：“我得接个电话，稍候……”然后对着电话说，“哪位？”

在他听电话的时候，那两条小蛇就在他耳边上下游走。

那男子说：“噢。听着……我知道，可是……我不管他是不是被困在一块岩石上，也不管有没有秃鹫在啄食他的肝脏。如果没有他的追踪号码，我们就无法找出他的包裹的方位……送给人类的礼物，太棒了……你知道我们给了多少那种东西……哦，算啦。听着，只需要按客户厄里斯（厄里斯是纷争女神，曾挑起特洛伊战争——译者注）的要求，把他交给她就行了。我挂电话了。”

男子挂完电话，说：“抱歉。夜班快递业务现在太火暴了。我刚才说……”

“你的电话上有蛇。”

“什么？哦，他们不咬人。说你好，乔治和玛莎！”

我的脑子里立刻出现一个刺耳的男性声音：“你好啊，乔治和玛莎！”

一个女性声音叱责说：“正经点儿！”

乔治问：“怎么不正经了？主人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好啦好啦，别再斤斤计较啦！”男子说着，把手机放回口袋，“我们刚才谈到哪儿了……哦，对了，祥和又安静。”

他盘膝坐着仰视苍穹，缓缓说：“我好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自从有了电话——嘟，嘟，嘟，简直跟催命鬼一般。你喜欢哪个星座，波西？”

我的脑子里都是被他塞进短裤的那两条小绿蛇的影子，听到他问，于是回答说：“哦，我喜欢武仙座。”

“为什么？”

“嗯……武仙座是大力士海格力斯的化身啊。他一生命途多舛，甚至比我还倒霉。想起他，我心里就好过些。”

男子哈哈大笑：“不是因为他力大无穷、声名显赫等原因吗？”

“非也。”

“你这个年轻人真有趣。既然如此，你打算怎么办？”

我忽然灵机一动，明白了他的问题。他是在问：我打算怎么去办金羊毛这件事？

没等我回答，玛莎的声音从口袋里传出来：“谷物女神得墨忒耳来电，接二号线通话。”

男子说：“我现在不想通话，让她给我留言吧！”

“她不喜欢留言。上次因为你不接她的电话，害得咱们花店里的花全凋谢了。”

男子眼珠一转，说：“那就说我在开会！十分抱歉，波西！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嗯……你究竟是何方高人啊？”

“像你这么聪明的男孩，居然到现在还没有猜出来？”

玛莎恳求说：“演示给他看！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恢复本来大小了。”

那男子又拿出手机，说：“速现真身！”

手机瞬间发出耀眼蓝光，变大成一个一米高的木棍，顶端还吐出一对鸽子一样的翅膀。乔治和玛莎也都变成了正常尺寸的大蛇，互相缠绕着盘踞在木棍中部。是节杖，那是第十一主神的标志。

我顿时感到喉咙发紧，因为我终于知道眼前这个贼眉鼠眼的男子的真实来历了……

我说：“你是卢克的父亲，偷神赫尔墨斯。”

赫尔墨斯皱了皱眉头，将节杖插在沙地上，说：“‘卢克的父亲’。一般情况下，人们很少在初次见面时这么称呼我。大都尊称我为偷神。当然啦，有的人若给老朽留个情面，便称呼我是信使之神或者行者之神。”

乔治说：“叫偷神最贴切。”

玛莎冲我吐着蛇芯说：“哦，别听乔治胡说！他只是因为赫尔墨斯最喜欢我，而心里不忿罢了。”

“胡说八道！”

“接受事实吧！”

赫尔墨斯警告说：“你们两个注意点举止！再敢胡闹，我就把你们两个变回到手机，然后调成振动状态！波西，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想怎样对待这次寻宝行动？”

“我……我没有得到参与行动的许可。”

“确实没有。这么说，你打算就此罢手喽？”

“我很想去。我必须去救格洛弗啊。”

赫尔墨斯笑了笑，说：“我曾经认识一个男孩……嗯，年龄比现在的你还要小，当时还只是个婴儿吧。”

乔治说：“老调又重弹啦。总喜欢宣扬自己的老皇历。”

玛莎怒气冲冲地喝止说：“闭嘴！你想被设置成振动状态吗？”

赫尔墨斯没有理会，继续说：“一天晚上，这个孩子趁着妈妈一时疏忽，悄悄溜出他们居住的山洞，偷走了阿波罗的几头牛。”

我问：“他被炸成碎片了吗？”

“嗯——没有。实际上，这件事最终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那个孩子为了弥补自己的偷盗行为，于是发明了一件乐器送给阿波罗，这件乐器后来被称为小竖琴。阿波罗素来痴迷音律，这么一来就把那些不愉快全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可是，那小孩的行为毕竟违反道德啊！”

“道德？”赫尔墨斯问，“老天爷，你还以为我在讲寓言故事呢。我说的可全是事实。现实里有道德吗？”

“哦……”

“你怎么看待这句话：偷窃不总是坏事？”

“我妈可不喜欢这种歪理。”

乔治说：“老鼠真好吃！”

玛莎问：“那和这个故事有什么关系？”

乔治说：“没有关系。可是我饿了。”

赫尔墨斯说：“这么说吧。年轻人不守规矩是常有的事，但只要他最终能够把事情办好，有时就能逃脱惩罚。你看我这么说怎么样？”

我说：“你是说，哪怕未经允许，我也应该去喽？”

赫尔墨斯眼中灵光一闪，说：“玛莎，能把第一个包裹递给我吗？”

玛莎张开嘴，她的嘴不停张大，最后竟能容纳下我伸进一只胳膊。然后她从嘴里吐出一个不锈钢罐子——那种带有塑料盖子的老式保温餐盒。保温盒的侧面是红黄色的彩釉，描绘的是古希腊图画——一幅图画画的是一位英雄正在手刃一只雄狮，另一幅画的是一位英雄正举起长着三个头的冥府恶犬。

我说：“啊，是大力士海格力斯。可是怎么——”

赫尔墨斯呵斥说：“别人送你礼物，你就要高高兴兴接受，不许多问。这件宝物是《海格力斯半身像》第一集里出现的物品。”

“《海格力斯半身像》？”

赫尔墨斯叹了口气，说：“它是一部很精彩的电视剧。那时赫菲斯托斯电视还没有问世。当然啦，这个保温盒本该更有价值，要不是我把整个盒子——”

乔治补充说：“要不是你把盒子塞进玛莎的嘴里，盒子就更值钱啦。”

玛莎怒道：“看我不收拾你！”两条蛇开始绕着节杖你追我赶。

我说：“等等！你说这是份礼物？”

赫尔墨斯说：“两份中的一份。喏，拿着！”

我接到手中才发觉这个盒子居然一边冷若寒冰，另一边则炙如烈火。一惊之下，盒子险些从手中落下。更奇的是，无论我怎样转动盒子，朝着大海的一面——也就是北面——总是那冰冷的一面……

我突然福至心灵，说：“这是个指南针啊！”

赫尔墨斯惊讶地说：“你真聪明，我竟从未想到过这一点。不过它的原本用途比指南针要神奇得多。打开盖子，大风会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使你能够飞速前进。现在不能用！等要用的时候，只需把盖子旋拧一点点。魔盒产生的风有点类似我的风格——永不停息。有一次，我……哦，不过我相信你肯定会小心使用的。接下来给你看第二份礼物。乔治？”

乔治正和玛莎缠绕在节杖上，向主人抱怨说：“她碰到我了。”

赫尔墨斯说：“她当然会碰到你，因为你们缠在一起了呗。再缠下去，你们两个又会打成个死结了！”

二蛇闻言立刻停止纠缠。

乔治张大嘴巴开始咳嗽，最后咳嗽出一个装满维生素含片的小瓶子。

我说：“不会吧，这些含片都是牛头怪的形状？”

赫尔墨斯拿起瓶子摇了摇，说：“你说的是柠檬味儿的。葡萄味儿的应该是复仇女神的形状吧，要么是鹰眼女妖？不管怎么说，这些药片功效很大。若非万不得已，不要轻易使用！”

“我怎么知道怎样才算是万不得已啊？”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相信我。此药含有九种重要维生素、微量元素、氨基酸……哦，反正你自己慢慢体会去吧。”

说着，他把瓶子扔了过来。

我接住瓶子说：“多谢啦！可是赫尔墨斯大人，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叹了口气，强打笑容说：“也许是因为我希望你能在这次行动中挽救很多人吧，波西。而不仅仅是救你的朋友格洛弗。”

我凝视着他问：“你不是想要我挽救……格洛弗吧？”

赫尔墨斯没有回答。

我说：“赫尔墨斯大人，感谢你做的这一切，可是我也许要请你收回这些礼物了。卢克已经无可救药。就算我能找到他……他曾对我说要彻底毁灭奥林匹斯山。他背叛了身边的每一个人，尤其——尤其是对你恨之入骨。”

赫尔墨斯仰天长叹，说：“堂弟（根据希腊神话，赫尔墨斯为宙斯之子，因为波西的父亲波塞冬是宙斯的哥哥，所以赫尔墨斯称波西为堂弟——译者注）啊，算起来我也活了数千年了，若是我有什么体会的话，那就是无论你的亲人如何作恶多端，你都无法扔下他们不管。虽然他们恨你，令你蒙羞，或者一点也不钦佩你发明了互联网……”

“你发明了互联网？”

玛莎说：“那是我的主意。”

乔治说：“老鼠真好吃！”

赫尔墨斯说：“是我想出来的！我是说互联网，不是说老鼠的事。不过这些都不是我想说的啦。波西，你能明白我关于亲人的这番话吗？”

“我……我不太明白。”

“将来会明白的。”赫尔墨斯说着，站起身掸去身上的沙土，“我现在得走了。”

玛莎说：“你有六个未接来电。”

乔治说：“还有一千零三十八封电子邮件，这还不包括要求订购打折仙果仙食的来信呢。”

赫尔墨斯说：“波西，事情比你想的要急迫。你的朋友们现在也该来了。”

这时，我听见沙丘那边安娜贝丝在呼唤我的名字。泰森的喊声也从更远的地方传来。

赫尔墨斯说：“行装都为你准备好了。我经常出门在外，这方面还比较有经验。”

说着，他打了个响指，我的脚边立刻出现三个黄色帆布行囊。他说：“它们都是防水布料做的。如果好言相求，你的父亲应该会帮你们登上那艘船。”

“船？”

赫尔墨斯指了指。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艘大型游轮正缓缓驶过长岛湾。整条船上灯火通明，映衬在夜晚的海面上，煞是好看。

我说：“等等，我现在还没想好。喂，我还没答应参加这次行动呢！”

赫尔墨斯说：“如果我是你，就会在接下来的五分钟内拿定主意。不然就要被鹰身女妖吃掉啦。话说至此，晚安，堂弟。我这么说会不会显得怪异？愿诸神保佑你！”

他张开手掌，节杖立刻飞了过来落在他的手中。

玛莎对我说：“祝你好运！”

乔治说：“给我带只老鼠回来！”

节杖又变成了手机。

赫尔墨斯将手机放进口袋，沿着海滩跑步而去。没有跑出多远便身形一晃，完全消失了。留下我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保温盒和一瓶维生素咀嚼片，还有五分钟的时间来作一个艰难的决定。

第八章 我们登上了“安德洛墨达公主”号

安娜贝丝和泰森找到我的时候，我正面对大海发呆。

安娜贝丝问：“出什么事了？我听见你大呼救命！”

泰森说：“我也是！你适才在喊‘坏东西们又来袭击了’！”

我说：“我好好的，没有叫你们啊。”

“可谁……”安娜贝丝忽然注意到那三个行囊，然后又看见我手里的保温盒和瓶子，于是问，“这是什么……”

我没等她说完，便打断她的话说：“时间不多了，我这里说，你们听着就行。”

接着我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完完整整地叙述了一遍。就在我说完的时候，远方隐隐传来尖叫声，一定是鹰身女妖嗅到了我们的气味。

安娜贝丝说：“波西，这次寻宝我们非去不可。”

“到时候我们会被逐出营地的。相信我，这方面我都算半个专家了。”

“那又怎么样？反正我们一旦失败，营地也就不复存在了。”

“是啊，可是你向喀戎保证过……”

“我保证过要保护你。保护你的唯一办法就是和你一起去！泰森可以留下来告诉他们……”

泰森说：“我也要去。”

“不行！”安娜贝丝的声音里竟然透着一丝惶恐，“我是说……波西，拜托！你知道这根本不可能嘛。”

我不明白安娜贝丝为什么对独眼巨人心存芥蒂，这其中一定有什么文章。

安娜贝丝和泰森都看着我，等我拿主意。此时，那艘游轮正渐行渐远。

说心里话，我不大愿意让泰森跟随左右。这三天来我们吃住在一起，每日受尽无数的奚落和羞辱，令我时时刻刻想起我和他之间的血肉亲情。我太需要些空间来喘口气了。

况且，我也不知道他能够帮多大忙和我能否保证他的安全。虽然他长得五大三粗，可是以独眼巨人的标准而论，他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童罢了。万一我们遇到特殊情况，比如悄悄从一只魔兽身边溜走什么的，泰森一旦被吓得哭起来，我们可就被他害惨了。

然而，眼看着鹰身女妖正朝这边扑过来……

我拿定主意说：“我们不能丢下泰森不管。他会因为我们的事而受到严惩的。”

安娜贝丝苦口相劝：“波西，我们要去的地方可是波吕斐摩斯岛啊！波吕斐摩斯是一个独……一个独……”纵使天性聪明，她也一样有混血的阅读障碍症。我们可没有一整夜的时间等她把“独眼巨人”这个词拼写出来。安娜贝丝急得捶胸顿足，说：“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啦！”

我坚持说：“如果泰森愿意，他可以一起去。”

泰森乐得直拍巴掌：“我想去！”

安娜贝丝恨不得一口把我吃下去，但她知道我一旦决定便很难改变。而且现在也没时间争论是非了。

于是她无可奈何地说：“只好如此了。我们怎么上船啊？”

“赫尔墨斯说我父亲会帮忙。”

“那好吧，木瓜脑袋，你还等什么？”

我向来不善于向父亲召唤，或者说祈祷，唉，随便怎么称呼啦！如今我只好硬着头皮走进海水里。

我对着大海：“哦，爸爸，近来还好吗？”

安娜贝丝气得说：“波西，情况紧急啊！”

我喊的声音稍大了一些：“我们需要你的帮助，需要登上那艘大船，否则就要被吃掉了，因此……”

起初，周围一点反应都没有。海浪仍旧如往常一样哗哗地拍打着海岸。鹰身女妖的叫声越来越近，似乎已经来到了沙丘后面。忽然，在百米远的海面上出现了三道白线。这三道白线朝岸边急速移动过来，仿佛利爪划过水面时荡起的波纹。

待靠近岸边时，浪花分开之处露出了三个马头。

泰森惊奇地说：“是小马鱼啊！”

他说得没错。当那三个动物爬行到岸上时，我看见它们只有上半身为马，而下半身则长着光闪闪的鳞片和弯如彩虹的尾鳍，全然是鱼的身子。

安娜贝丝说：“是海马！长得好美啊！”

站在最前面的那一匹海马发出一声嘶叫，并用口鼻在安娜贝丝身上磨蹭，神态甚是亲密。

我说：“现在不是赞赏的时候，快上马！”

这时我们身后响起尖叫声：“在这里！这群溜出营地的坏小子！今天有消夜吃啦！”

只见五个鹰身女妖扇着翅膀从沙丘后飞起——一个个矮胖身材，面目狰狞可怖，与她们肥胖的身躯相比，那两对翅膀显得有些短小。这五个女妖挥舞着锋利的爪子飞了过来，速度虽然不是很快，可是看她们来势汹汹的样子，就知道被抓住之后准没好果子吃。

我说：“泰森，快拿起一个行囊！”

泰森张大了嘴巴，只顾在那里傻傻地看海马。

“泰森！”

“哦？”

“快啊！”

在安娜贝丝的帮助下我才推得他挪动脚步。我们三人收好行囊，各自跨上坐骑。大概波塞冬充分考虑到泰森的体重，是以派了一匹格外健壮的海马——绝对驮得动一个独眼巨人。

我喊道：“驾！”我的海马立刻掉头跳进波涛汹涌的大海。驮载安娜贝丝和泰森的海马随后跟上。

那五个鹰身女妖眼睁睁看着煮熟的鸭子又飞了，气得破口大骂。海马们进入大海后如鱼得水，乘风御波，如喷气式飞机一般急速前进，瞬间将鹰身女妖甩在身后。不一会儿，海岸的景物也都越变越小，最后模糊成一团黑影。我心生感慨，不知道这一别会否成为永别。但眼前我还有许多其他问题亟待解决。

前方，大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它将载着我们去往佛罗里达，去往魔兽之海。

乘骑海马比乘骑天马还容易。海马平平稳稳地在海面上破浪滑行，风从耳畔呼呼而过，我几乎连缰绳都不用握。

当我们靠近游轮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它是那样的庞大。在它面前，就如同在仰视曼哈顿的摩天大厦一般。白色的船体至少有十层楼高，船体之上又有十几层甲板，每一层甲板都有露天阳台和舷窗，无不灯火通明。一盏聚光灯照亮船体上的几个黑色大字，那是游轮的名字。我看了好一会儿方才认出来，那几个字是：“安德洛墨达公主”号。

船头连着一个巨大的桅顶——大约有三层楼高，身穿希腊式衬衫的妇女雕像。看上去就像被捆在船头上似的。那个妇女飘散着乌黑的长发，年轻貌美。可是她脸上的表情却十分凄厉。为什么会有人把这么一个做惊叫状的公主放在船头作为标志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忽然想起仙女座女神，也就是安德洛墨达公主的传说。据说她被父母绑在一块巨岩上，作为祭品供奉给一个海魔。可能是她的考试成绩一塌糊涂或是怎么的吧。反正当时有一个叫珀修斯的人——跟我同名——及时赶到，用美杜莎的头将那个海魔变成石头，把安德洛墨达公主从岩石上解救下来。

那个珀修斯总能够旗开得胜。这也是为什么他是宙斯之子，我是波塞冬之子，而妈妈却给我起个他的名字。在为数不多的几个古希腊神话中能有圆满结局的英雄中，那个原版的珀修斯是其中之一。其他的英雄全都死了——被出卖的，被砸死的，被戳死的，被下毒害死的，要么就是被众神诅咒。妈妈叫我珀修斯，就是希望我能沾沾这位大英雄的福气。但从目前的遭遇来看，这份福气恐怕是跟我无缘了。

海浪声中安娜贝丝喊道：“我们怎么上船？”海马仿佛知道我们的心思，它们沿着右舷轻松游过大船的尾波，来到一处被铆钉固定在船体上的爬梯前。

我对安娜贝丝说：“你先上！”

她将行囊搭在肩上，抓住爬梯的横档攀缘而上。待她登上爬梯后，她乘的那匹海马嘶鸣了一声以示告别，转身钻入大海。我等安娜贝丝爬上了几个梯阶后方才跟上。

最后只有泰森还泡在水里了。海马载着他做了好几个三百六十度后空翻，乐得他哈哈大笑。

我赶紧说：“泰森，嘘！快上来啊，大个子！”

泰森脸上的笑容不见了，问我说：“我们不能带上彩虹马一起走吗？”

我不解其意，问：“彩虹马？”

那匹海马发出几声嘶鸣，似乎在表示它喜欢这个名字。

我说：“哦，我们得走了。彩虹马……嗯，它不会爬梯子啊。”

泰森伤心得哭起来。他将头埋进海马的马鬃里，抽泣着说：“我会想你的，彩虹马！”

海马嘶叫了一声，在我听来那分明是哭声。

于是我安慰说：“也许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它呢。”

泰森立刻来了精神，说：“太好了！求求你，就明天吧！”

我没有应承，百般劝说下泰森才和彩虹马告别，攀上了爬梯。彩虹马发出一声充满伤感的嘶叫，一个空翻跳入大海，不见了。

爬梯通向游轮的维修舱，甲板上堆放了许多黄色的救生艇。两扇双开门紧锁，安娜贝丝用小刀撬了半天也没撬开后，呜里哇啦地用希腊语痛骂了一番。

我们只得猫着腰，悄悄查看了其他几个地方，隔着阳台朝廊道内望去，只见廊道两边都是关闭的商店。船上竟然空无一人，根本不用躲躲藏藏的。一连查了四五十个房间，都没有听见里面有任何动静。

我小声说：“这是条空船。”

泰森不安地拨弄着行囊带子，说：“不是空船，我闻到臭味了。”

安娜贝丝皱眉说：“我什么都没闻到。”

我说：“独眼巨人和赛特一样，都能闻到魔兽的气味。对吗，泰森？”

泰森紧张地点点头。自离开混血大本营后，“迷雾”幻术再次遮盖了他的本来面目。除非集中精力去辨认，否则我看泰森的时候，就觉得他有两只眼睛，而不是仅有一只。

安娜贝丝说：“好吧。那你到底嗅到什么了？”

泰森回答说：“不好的东西。”

安娜贝丝不满地说：“说了半天等于没说。”

我们走出廊道来到游泳池边。这里有成排的椅子，还有一个小酒吧。酒吧的卷帘门也已经锁上了。泳池里的水闪着微光，随着船身的行进而前推后荡，整个气氛十分诡异。

船上还有很多层甲板——有攀缘墙，有迷你高尔夫球场，还有旋转餐厅。全都没有生命的迹象。

可是……我仍然感觉到这里潜伏着某种杀机。如果不是今晚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令我感到疲倦甚至是亢奋的话，我也许能够说出这里到底有什么不对劲之处来。

于是我说：“我们需要找个藏身之处，好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

安娜贝丝疲惫地说：“对，睡上一觉。”

我们又探查了几处廊道，最后在第九层找到了一个空房间。房间的门居然是开着的，桌子上有一篮巧克力糖果，床头柜上还摆了一瓶冰镇果子酒。枕头上用书写体绣了几个字：旅途愉快！

我们打开赫尔墨斯准备的行囊，这才发现他果真想得十分周全——里面有换洗的衣服、护肤品、口粮、一个装有钞票的封口袋子和一小皮袋子德拉克马金币。赫尔墨斯甚至把泰森把玩的那些金属零件，安娜贝丝的隐身帽也都装了进来。二人看了都十分欢喜。

安娜贝丝说：“我去睡隔壁，你们两个家伙不许背着我偷吃偷喝！”

我问：“你觉着这个地方被施了魔法了吗？”

她皱眉说：“我不知道。反正不大对劲。万事小心为好。”

我们锁上房门。

泰森倒在沙发上，摆弄了一会儿他的金属手工制品——至今他也没有向我展示——不久就开始打哈欠。然后他合上包裹，闭眼睡了。

我躺在床上，望着舷窗外面。耳听得走廊上传来声响，嘘嘘呵呵似悄声耳语。我们已查过整条船，没有发现任何人，因此外面不可能是有人在说话。但响声不断，令我无法入眠。我想起地狱的那段经历——人死后，当灵魂飘过时就会发出这种声音。

最后我困乏到极点，终于沉沉睡去……梦见了最可怕的事情。

我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山洞里的深渊边缘。这里是我非常熟悉的地方，是地狱深渊。深渊里回荡着阴森森的冷笑声，熟悉的地方，熟悉的冷笑。

“果真是这个小英雄。”那说话声就像一柄尖刀在石头上划过一样铿锵刺耳，“又想去立功了。”

我想开口大骂，让巨人王克洛诺斯滚开。我还想拔出激流剑将他劈成两半。可是我的身体半分也移动不得。就算我能动弹，又该如何杀死一个已经死掉的东西呢？他已经被千刀万剐之后扔进了那片无尽的黑暗当中。

“别让我阻挡你的去路。也许经过这次失败，你会反省自己是否值得为诸神卖命。你的父亲可对你有过丝毫赞赏吗？”

他的笑声充斥整个山洞，忽然，眼前的景物为之一变。

这是另一个山洞——是格洛弗被独眼巨人囚禁的地方。

此时，他穿着那件婚纱坐在织布机旁，正急急忙忙地拆掉裙拖上的线。

独眼巨人在巨石另一边喊：“甜心儿啊！”

格洛弗应了一声，开始把拆掉的线又织回到婚纱上去。

房间一阵晃动之后，巨石被挪开，门口现出一个庞然大物。跟这个独眼巨人相比，泰森简直就是小儿科。他长了一口歪歪曲曲的大黄牙，骨节凸出的手掌同我全身一般大。这怪物穿了一件退色的紫色汗衫，上面印着“2001年世界绵羊博览会”的字样。他有五米多高，可是最吓人的还是那只浑浊的巨眼，蒙了一层乳白色的白翳。即使他不是全瞎，也肯定是个超级近视眼吧。

那魔兽问：“你在干什么？”

格洛弗捏着嗓子说：“没什么嘛！人家在织婚纱呢。”

独眼巨人伸进一只手，在洞内摸索了一阵后找到织布机。他笨拙地摸着上面的裙摆，说：“织这么久也没有变长！”

“哦，其实已经变长了。你看，至少长了三寸呢。”

魔兽吼道：“拖得时间太长啦！”接着嗅了嗅空气，说：“你闻起来真像山羊！”

格洛弗勉强装出咯咯娇笑的样子，说：“喜欢闻吗？这是优德莎娃香水，我特意为你洒的。”

“嗯——”独眼巨人露出尖牙，“香得我都想吃了你！”

“嗯，你真坏！”

“不许再拖延时间了！”

“可是亲爱的，我还没有做完呢！”

“那就延长到明天！”

“不行，不行，还得再要十天。”

“五天！”

“好吧，既然你坚持，那就七天吧。”

“七天就七天！七天比五天短，对吗？”

“当然啦。”

尽管魔兽嘟嘟囔囔，仍旧不满意这个时间，也只好让格洛弗继续织下去。轰隆一声，巨石又被推回原位，堵住了洞口。

格洛弗闭上眼睛，颤颤巍巍地吸了口气，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了。

他小声说：“快点啊，波西。拜托了，拜托了，拜托了！”

我被轮船的汽笛声吵醒，接着听到广播里有人在讲话——播音的人带有澳大利亚口音，听上去这人心情不错。

“早上好，旅客们！今天我们将在海上待一整天。晴朗的天气让我们能够在泳池边开一个狂欢派对！请别忘记下午一点钟将在北海巨妖休闲室举行赌金为一百万美元的宾果游戏。另外，‘安德洛墨达公主’号还将在步行街上为我们的特殊贵宾们奉献上刺激的剖腹活动！”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他刚才说什么？”

泰森脸朝下睡在沙发上，大脚一直伸到了浴室里。此时他还没有完全睡醒，迷迷糊糊地说：“那个快乐男生说什么……保龄球活动。”

真希望泰森没有听错。这时，一阵敲门声后，安娜贝丝探进头来，一头金发乱成鸡窝似的。她问：“广播里说剖腹活动了？”

我们穿戴整齐后，鼓起勇气走到外面。船上居然有人了。有十几个上流人士正往餐厅那边走。一个父亲带着孩子们在泳池晨泳。穿着白色服装的船员们在甲板上来来往往，见到旅客便抬手致敬。

没有人上前盘问，也没有人注意我们。可是这里总有点不大对劲。

去游泳的那一家子从我们身旁经过时，我听到那个父亲对他的孩子们说：“我们在一艘游轮上。我们在找一些乐子。”

三个孩子面无表情，齐声说：“是的。我们痛快玩一场。我们要去泳池游泳。”

一个船员对我们说：“早上好，我们在‘安德洛墨达公主’号上玩得都很开心！再见！”说完，他转身走了。我注意到他的眼睛很亮。

安娜贝丝小声说：“波西，他们的表现很奇怪，好像是被催眠了。”

我们经过餐厅，忽然看见一个魔兽。这只魔兽是一只冥犬——通身黑色，前爪搭在柜台上，嘴巴伸进鸡蛋堆里正在大快朵颐。这只冥犬尚属幼年，因为它比大多数冥犬的个头小——也就和灰熊差不多大吧。我曾经差点被一只冥犬杀死，这次又遇见这种可怕的动物，登时被吓得冷汗直冒。

奇怪的是：一对中年夫妇正排在冥犬后面，居然在耐心地等候吃鸡蛋。他们似乎对眼前的景象视若寻常。

泰森嘟囔说：“真恶心，害得我都吃不下饭了！”

还没等我和安娜贝丝答话，走廊上一个声音说：“昨天又有六个人加入我们。”那声音听起来咝咝的，像爬行动物发出的叫声。

安娜贝丝赶紧朝最近的藏身处指了指——女洗手间——我们三个连忙挤进去。我当时怕得要死，居然没觉得难为情。

某个东西，或者说是某两个东西，从洗手间门外滑行过去，声音就像砂纸在地毯上摩擦。

另一个爬行动物的声音说：“是的，是他招募的那六个人。我们很快就能强大起来。”

两个怪物滑行进餐厅，发出阴冷的咝咝声，听上去像是蛇的笑声。

安娜贝丝瞅了瞅我，说：“我们得从这里出去。”

“你以为我想在女厕所待吗？”

“我是说船，波西！我们得离开这艘船。”

泰森说：“这里真难闻，而且狗把鸡蛋都吃了。安娜贝丝说得对，我们得离开厕所和船。”

如果安娜贝丝和泰森都能达成一致意见，我觉得还是听从为妙。

忽然另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这个声音比任何魔兽都令我害怕。

“——仅仅是时间问题。别逼我，阿格里俄斯！”

是卢克的声音。就是化成灰我也忘不了他的声音。

另一个人显然也生气了，大声说：“我没有逼你！我只是说，如果这笔赌债没有还清的话——”

卢克怒气冲冲地说：“绝对没问题。他们会上钩的。走吧，我们得去指挥室去查看一下那件家什。”

他们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泰森悄声说：“现在离开吗？”

安娜贝丝和我交换了一个眼神，想到了同一件事。

我对泰森说：“我们不能走。”

安娜贝丝同意说：“对，我们得查清楚卢克到底在玩什么花样。如果有机会，我们就打晕他，然后捆起来送到奥林匹斯山上去。”

第九章 最糟糕的家庭团聚

安娜贝丝自恃有隐身帽，因此主动要求独自去探查究竟。但是我坚持认为这样做太危险，要么大家一起行动，要么谁也别去。

泰森举手表决说：“我赞成谁也别去！好吗，求求你们了？”

结果他还是跟来了，一路上紧张地吮吸指头。我们在夜间住宿的套房内逗留了一阵，收拾好随身的行李。大家一致同意，无论如何都不能在这艘船上再住一宿了，即使他们举办百万美元的宾果游戏。我将激流剑放在衣兜里，保温盒与维生素片则放在背包的最外层，以便随时钩取。泰森坚持所有的行囊都由他来背，我一开始不同意，但安娜贝丝让我别担心，说他背三个行囊等于我背一个似的轻松。

我们三人偷偷穿过走廊，看着墙上的方位指示图朝指挥室找去。安娜贝丝戴着隐身帽在前探路。只要有人经过，我们便立刻躲起来。可是一路上见到的大部分人都是旅客，个个神情恍惚，眼睛如玻璃般明亮。

我们沿着楼梯上到第十三层甲板，依着方位指示图，指挥室应该就在这一层上。安娜贝丝忽然悄声说：“躲起来！”将我们推进一个储藏室里。

我听到走廊里有两个人正走过来。

其中一个说：“你看到仓库里的那只埃塞俄比亚翼龙了吗？”

另一个笑道：“看到了。真是太棒了！”

安娜贝丝虽在隐身状态，却仍然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我听着那第二个人说话，越听越觉得耳熟。

只听他说：“我听说他们又招募来了两个。照此速度下去，哈哈——简直所向披靡啊！”

两个人一边说着，一边走远了。

“是克里斯·罗德里格斯！”安娜贝丝脱下隐身帽，现出身形，“你记得吗——营地里第十一区的。”

我想起自己也曾见过这个克里斯。由于没有神父或神母的认领，他一直留在赫尔墨斯族里，属于那些神族身份不明的人之一。此时经安娜贝丝这么一提，我方才想起今年暑期在营地里并没有见到过克里斯。

我问：“船上还有一个混血？他在这里做什么？”

安娜贝丝摇了摇头，显然也是不得要领。

我们顺着走廊往前走。这时即使没有方位指示图，我也能知道卢克就在附近。我能感觉到邪恶的东西——那是一种冰冷、难受的感觉。

安娜贝丝忽然停住脚步，说：“波西，看！”

她站在玻璃窗前往楼下望，只见步行街上站着一大群魔兽：十几个莱斯特律戈涅人，几天前我曾在躲避球比赛中遭到他们同类的袭击。除他们之外还有两只冥犬和几个奇形怪状的怪物——外貌像是女人，但原本应该是腿的部位却长了两根蛇的尾巴。

安娜贝丝小声说：“是Scythian Dracaenae，也就是魔龙女。”

魔兽们围成半圆，中间有一个身穿希腊战甲的年轻人正持剑砍一个稻草人。我看了心里登时一沉，因为那个稻草人身上竟然穿着橘红色的混血大本营T恤衫。只见那个年轻人将稻草人的肚子刺穿之后一直朝上剖开。稻草落得满地都是。群兽们大声喝彩。

安娜贝丝脸色蜡白，向后退开不忍再看。

我强打精神说：“走吧。咱们越快找到卢克越好。”

走廊尽头是两扇厚实的橡木门，看样子定然是某个重要场所。走到距离门前大约十米远的地方，泰森忽然停下脚步，说：“里面有人说话。”

我问：“隔这么远你也能听见？”

泰森闭上眼睛，似乎在集中精力。接着，他说话的声音像极了卢克：“——那个语言。这群笨蛋不会知道要转向哪里的。”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泰森的声音又是一变，这次更加低沉和沙哑，显然是刚才在餐厅外和卢克说话的那个人。泰森模仿说：“你真以为老马夫的离去是件好事？”

接着他又模仿卢克的笑声说：“他已经失去他们的信任了。他们在他的衣柜里发现了骷髅，加之这次对塔莉亚大树下毒，老马夫在营地里已经待不住了。”

安娜贝丝声音颤抖地说：“别再说了，泰森！你是怎么做到的？太吓人了。”

我说：“继续听。他们还说什么？”

泰森又闭上眼睛。

只听他学那个粗声男人的声音说：“安静！”然后学卢克的声音悄声说，“你能肯定？”

泰森又学粗声男人的声音说：“是的，就在门外。”

我忽然意识到我们已经被发现了。

我刚说了声：“快跑！”话音未落，两扇橡木门忽然大开，卢克带着两个长毛巨人走了出来。那两个巨人端着长枪，锋利的枪头抵在我们的胸口上。

卢克脸露狰狞，笑道：“嘿嘿，这不是我最喜欢的两个表亲嘛！别站在外面啊，请进吧！”

橡木门后面果然是一个特等客舱，既富丽堂皇，又阴森可怕。

富丽堂皇之处在于：客舱的后墙是大型曲面窗户，从窗户向外望可将整个游轮尾部一览无遗。碧绿的海水和湛蓝的天空延展开去，于天际处交汇成一线。舱内的地板上铺的是波斯绒毯。房间正当中摆放了两个豪华沙发，两个房角处则分别是一张上方撑有罩盖的大床和桃花心木餐桌。餐桌上摆满了食物——成盒的比萨，许多罐汽水，还有一个银盘子，里面有一摞烤牛肉三明治。

阴森可怕之处在于：在一张铺着天鹅绒的台子上居然放了一个三米长的金色棺材。棺材侧面雕刻着一幅幅古希腊图画，画中是大火燃烧的城市和死状凄惨的英雄们。这时太阳已照进屋内，十分明亮。但由于屋中摆放了这么一个棺材，便充满了阴冷之气。

卢克两手摊开，得意扬扬地说：“怎么样，比我在营地住的地方要强一些吧？”

自从去年夏天以来，卢克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不再像过去那样穿得邋遢随意。如今穿的是体面的衬衫，上等布料的裤子，还有一双蹬脚皮靴。就连他那凌乱的头发如今也被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看上去活像一个暴发户，浑身散发出利欲熏心的味道。

要说没有变化的只怕就是他脸上的那道伤疤了——现今已是歪歪曲曲的一道白线。那是他在和一条龙争斗时受的伤。他的那把魔剑“尾后针”斜靠在沙发上。此剑半铜半铁，既能杀人，也能除魔。

卢克对我们说：“坐吧！”他挥了一下手，三把椅子立刻自动滑到屋子中间。

我们三个都没有坐。

卢克身边的两个巨人仍然用长枪指着我们。他们似乎是孪生兄弟，但绝非人类。个子至少有两米高，身上只穿了件牛仔裤。也许是他们的胸前长满了毛的缘故，就连衣服都不用穿了。两个人的指甲呈利爪状，脚掌如同兽掌，口鼻像熊似的向前凸出，牙齿颗颗锋利无比。

卢克说：“看看我，怎么能把基本的礼节给忘掉呢？容我介绍一下，这两位是我的助手，阿格里俄斯和欧瑞斯。也许你们听过他们两个的名头。”

我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倒不是我被长枪指着的缘故，这两个熊人还吓不倒我。

自从卢克成了死对头之后，我曾想象过很多我们之间会面的场景。我把自己想象成为一个大英雄，正义凛然地站在他面前，与之进行决斗。可是现在他本人就站在这里，我却害怕得双手不住地颤抖。

卢克问：“你们不知道阿格里俄斯和欧瑞斯的故事吗？他们的妈妈……嘿嘿，真不幸！有一天，他们的妈妈违抗阿芙洛狄忒的命令后，逃到阿耳忒弥斯那里寻求帮助。阿耳忒弥斯收留了她，让她做了一名随从。阿芙洛狄忒勃然大怒，于是施展迷魂术，令这位少女爱上了一只野熊。阿耳忒弥斯知道这件事后心存厌恶，于是把她赶出家门。这是诸神的典型做法，不是吗？这些神相互间争斗不休，最后都是可怜的人类去做牺牲品。那个女子后来生下一对双胞胎，他们就是站在你们面前的阿格里俄斯和欧瑞斯。这两人对奥林匹斯山可以说恨之入骨。对了，他们非常喜欢混血，只不过……”

阿格里俄斯吼道：“只不过我们喜欢的是混血的肉，简直就是人间美味。”听声音，他应该就是早先在餐厅里和卢克说话的那个人。

欧瑞斯舔着毛茸茸的熊嘴，也呵呵傻笑起来。他笑个不停，最后居然笑得喘不过气来。卢克和阿格里俄斯气得直拿眼睛瞪他。

阿格里俄斯呵斥说：“不许笑了，蠢货！滚一边去，自己惩罚自己！”

欧瑞斯委屈得哭起来。他走到屋角的凳子边一屁股坐下来，用头使劲撞那张桃花心木餐桌，震得银盘子叮当作响。

卢克似乎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了。他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双脚搭在茶几上，说：“波西，我们让你再多活一年。希望你知道好歹。你妈最近怎么样了？学校有什么新情况？”

“你对塔莉亚大树下毒了。”

卢克叹了口气，说：“开门见山，是吗？好吧，就是我给塔莉亚大树下的毒。那又怎样？”

安娜贝丝雷霆大怒，喝道：“你怎么下得去手？塔莉亚救过你的命啊！不，是救过我们的命！你怎么能忘恩负义——”

卢克生气地说：“我没有忘恩负义！是诸神辜负了她，安娜贝丝！如果塔莉亚没死，她也会站在我这一边的。”

“你撒谎！”

“如果你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的话，你就会明白——”

安娜贝丝大声说：“我明白的事情就是你想要毁掉营地！你这禽兽！”

卢克摇了摇头，说：“你们已经被诸神蒙蔽了双眼。难道你就不能想象一个没有神的世界吗，安娜贝丝？你研究古史有什么用？三千年的陈腐观念啊！西方世界从里到外都已经腐烂掉了，必须被摧毁掉。和我一起干吧！我们能开启一个崭新的世界。我们需要你的智慧，安娜贝丝。”

“那是因为你们太愚蠢！”

卢克眯缝起眼睛，说：“我了解你，安娜贝丝。你不该整天跟他们混在一起，为了什么拯救营地。你有更好的前途。一个月之内，群魔将踏平混血者之丘。活下来的英雄要么投靠我们，要么将被追杀，最终难逃一死。你真的想加入一支失败的队伍……与这种东西为伍吗？”他指着泰森。

我说：“嗨，瞎指什么！”

卢克愤愤地说：“和一个独眼巨人到处乱跑。还敢说什么辜负塔莉亚！你真是令我吃惊，安娜贝丝。你们所有人——”

安娜贝丝大声喊道：“别再说了！”

我根本不知道卢克在说什么，可安娜贝丝却已经用双手捂着脸，竟然像要哭出来了。

我说：“别再烦她了！不许把泰森扯进来。”

卢克大笑：“噢，对了，我听说了，你的父亲已经认领他了。”

我顿时如遭雷击。卢克笑眯眯地看着我目瞪口呆的样子，说：“是啊，波西，我知道得一清二楚。不但是这件事，我还知道你在找金羊毛。那些坐标是什么啊，让我想想……30，31，75，12？知道厉害了吧，我在营地里还有些朋友，彼此之间时常通信呢。”

“是奸细吧。”

卢克耸耸肩，说：“你到底还能忍受多少你的父亲带给你的羞辱呢，波西？你以为他会感激你做的这些事情吗？你以为波塞冬对你会比对这个魔兽更关心吗？”

泰森攥紧拳头，呼呼地喘着粗气。

卢克哂笑说：“波西，你不过是诸神手中的一粒棋子罢了。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活到十六岁会发生什么事？喀戎告诉你那个预言了吗？”

我真想上前狠狠揍他一顿，可是我一向都不是他的对手。

十六岁？

我知道喀戎在很多年前从神谕那里得到了一个预言，也知道那个预言与我有关。可是，如果我活到十六岁，这句话听着真不顺耳。

我勉强说：“我只要知道自己需要知道的事就行了。比如，谁是我的敌人。”

“真是愚不可及。”

泰森一掌将身前的凳子击得粉碎，怒喝：“不许你说波西愚蠢！”

接着他又冲向卢克，挥拳朝卢克的头上打去。这一拳去势威猛，就算砸在钢铁上也要砸出一个坑来。阿格里俄斯灰熊兄弟急忙上前，各抓住泰森的一条胳膊，将其硬生生拦住。兄弟两个用力一推，泰森踉跄倒地，震得甲板一阵摇晃。

卢克说：“真可惜，独眼巨人。看来如果我的灰熊朋友以二斗一的话，你可不是对手啊。也许我该让他们——”

我打断他的话说：“卢克，听着，是你父亲派我们来的。”

他的脸顿时涨得紫红，一字一句地说：“不许——在——我面前——提他。”

“是他要我们上这艘船的。我原来以为只是乘船罢了，现在才明白他是派我们来找你的啊。你父亲说无论你多么生他的气，也绝不会任由你自暴自弃。”

卢克声音沙哑地说：“生气？不会任由我自暴自弃？是他当年遗弃了我，波西！我要毁灭奥林匹斯山！我要奥林匹斯山鸡犬不留！你可以告诉赫尔墨斯，每当有新的混血加入进来，我们便强大一分，而奥林匹斯众神就会变得虚弱一分。他在不断地强大起来。”说着，卢克指向那座金棺。

我看着那口棺材，感到毛骨悚然。我强作镇定地问：“是吗？那有什么特殊……”

忽然有一个念头从我脑海中闪过，我猜到棺材里躺的是谁了，顿时感到寒气从脚底往上直冒。“你，你的意思不会是——”

卢克说：“他正在重新塑形。我们正一点点地将他的魂魄从地狱深渊中召回来。每招募一个新成员，他身体的一小部分就会出现——”

安娜贝丝说：“真恶心！”

卢克不屑地说：“你的母亲雅典娜就是从宙斯裂开的头颅中生出来的，安娜贝丝。谁都好不到哪里去。等我们凑到足够的部分，我们就能为巨人王拼成一个完完整整的身躯。这项工程简直能够与火神赫菲斯托斯的技艺相媲美。”

安娜贝丝说：“你疯了。”

“和我们一起干吧，你们会得到报偿的。我们有许多有钱有势的朋友，这艘船就是他们买下的。波西，你的妈妈永远也不用上班了。你可以给她买一栋别墅。你可以有权，可以成为名人——想要什么有什么。安娜贝丝，你可以实现自己建筑师的梦想。你能建造一个流传千古的纪念碑，为新纪元的主宰者们建造一座神庙！”

安娜贝丝骂道：“见你的鬼去吧！”

卢克叹了口气，说：“真可惜！”

他拿起一个像电视遥控器的东西，按下红色按钮。大门打开，走进来两个身穿制服、手持警棍的船员。和船上其他人一样，他们的眼睛似玻璃般闪闪发亮，不过看上去绝对训练有素。

卢克说：“哈，很好，保安，我们这里有几位不速之客。”

保安恍恍惚惚地说：“是，先生。”

卢克转头对欧瑞斯说：“埃塞俄比亚翼龙的用餐时间到了。把这几个笨蛋带下去，让他们见识一下翼龙的厉害。”

欧瑞斯咧嘴傻笑：“呵呵！呵呵！”

阿格里俄斯不满地说：“让我也去吧！我弟弟是个废物。那个独眼巨人——”

卢克说：“不用担心。”说着，他扭头瞅了眼那个金棺，似乎有些惴惴不安的样子，“阿格里俄斯，你留在这里。我们还有重要事情要商量。”

“可是——”

“欧瑞斯，别把事情办砸了。老老实实待在货舱里，直到翼龙把他们都吃掉。”

欧瑞斯用长枪抵在我们身后，将我们赶出舱外，后面还有两位保安压阵。

我一边走下楼梯，一边暗自盘算——卢克适才说阿格里俄斯兄弟联手可以制服独眼巨人，可如果他们单打独斗……

我们从游轮中部的走廊出来，经过一片露天甲板，两边堆放了许多救生艇。此时我已对这艘游轮的布局了如指掌，知道在这片露天甲板上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一旦我们走完甲板，乘电梯下至货舱，一切都完了。

我目视泰森，说：“动手吧！”

谢天谢地，泰森明白了我的意思。他猛然转身，一拳将欧瑞斯击出十米开外，扑通一声掉进泳池里。

泳池里正好是那一家人在游泳，只听几个孩子齐声大叫：“哇！不是我们溅的水！”

一名保安慌忙拔出警棍，安娜贝丝哪会等他先动手，直接一脚将其踢飞。另一名保安急忙去按警报器。

安娜贝丝喊道：“快拦住他！”可惜为时已晚。

等我把板凳砸在保安的头上时，他已经按响了警报。

船上顿时红灯闪烁，警铃大作。

我叫道：“上救生艇！”

我们揭开罩在艇上的帆布，这时无数魔兽和保安都开始涌向甲板，旅客和服务员被推得东倒西歪，现场一片混乱。一个穿着希腊铠甲的人挽弓搭箭，正要朝我们射来。幸好踩上脚下的一摊水渍，立时摔了个四脚朝天。莱斯特律戈涅族的箭手们也都跑到了我们上方甲板处，居高临下，纷纷拉开弓箭。

安娜贝丝尖叫道：“你怎么开这艘艇？”

一只冥犬扑了过来，泰森抄起一个灭火器将它打翻在地。

我喝道：“快上艇！”说着，拔出激流剑横扫，挡开射来的第一拨箭。此时再来第二拨我们全都得被射成刺猬。

救生艇被绑在游轮船身上，高悬于海面。这时根本不可能好整以暇地去解缆绳，转动齿轮将救生艇缓缓放进水中。

我跟在安娜贝丝和泰森后面跳进艇中，大喝一声：“抓紧了！”手起剑落，嚓，缆绳应声而断。

救生艇立刻朝海面落下去，只听呜呜声响，头顶上飞过一阵密集箭雨。

第十章 与僵尸们同行

救生艇急速落下，我大喊：“快拿保温盒！”

“什么？”安娜贝丝一定是以为我被吓糊涂了。她正忙着将安全带系在身上，头发顺着下落的速度向上飘起，活像一束火炬。

幸好泰森明白我的意思。他迅速打开行囊，掏出保温盒递给我，另一只手牢牢抓住船舷。

这时弓箭和标枪嗖嗖地从我们身边飞过。

我接过保温盒，暗暗祈祷这个方法能够奏效，喝道：“抓紧了！”

安娜贝丝叫道：“抓得够紧了！”

“再紧些！”

我的双脚死死钩住艇上的横凳，泰森则抓牢我和安娜贝丝的衣服背面。

我将保温盒盖子旋扭了四分之一，一股白色的旋风立刻喷出保温盒，巨大的反冲力将我们连人带船推了出去。原本我们是垂直降落，这样一来我们立刻变为四十五度角向前滑落。

盒子里射出的劲风似乎在哈哈大笑，仿佛庆幸自己终于获得了自由。救生艇刚一落在水面，立刻又弹起向前飞出，然后再远远落下，如同打水漂一般弹跳前进。落稳在海面后，小艇如大马力的快艇一般急速飞驰，溅起的水雾扑面而来。

游轮上的魔兽们齐声发喊，只是我们的小艇已经超出投掷的射程，他们也只有胡乱骂几声了事。随着我们渐渐远去，眼看着“安德洛墨达公主”号游轮越来越小，最后就像一个白色的玩具船，不一会儿工夫便消失在海平线上。

我们一边驾艇航行，一边给喀戎发送彩虹信息。兹事体大，我们得把卢克的阴谋及时传播出去。可是除了喀戎，我们不知道还能相信谁。

从保温盒里射出的风在海面上激起一层水雾，在阳光的照射下形成一道彩虹，正好能用来发送彩虹信息，可是我们的信号依然很弱。安娜贝丝朝水雾中抛出了一枚德拉克马金币，嘴里念动咒语，请彩虹女神为我们接通喀戎。须臾之后，喀戎的脸出现在水雾中，图像很清晰，背景中能看到激光灯在闪烁，同时还有摇滚乐声。他似乎正在一所舞厅里面。

我们把溜出营地后发生的事情给他叙述了一遍，还特别提到了那个盛放克洛诺斯遗骸的金棺。只是他那边音乐轰鸣，我们这边的风声和水声也很大，不知道他是否全听清了。

喀戎大声说：“波西，你必须小心——”

这时他身后响起哄闹的喊声，顿时将他的声音淹没——舞厅里的人就像野人一样嗷嗷喊叫。

我大声问：“什么？”

“真该死！”一个盘子飞了过来，喀戎急忙低头，盘子从他头上飞过，气得他骂骂咧咧。然后他说：“安娜贝丝，你不该让波西离开营地！不过，如果你们能够得到金羊毛——”

“哈哈，爽啊！”喀戎身后有人喊道，“哇噢——”

音乐声突然变大了，重低音震得我们的小艇都在颤动。

“迈阿密，”喀戎喊道，“我会密切注意——”

这时，好像舞厅里有人朝这边扔过来一个瓶子，水雾中的图像顿时消失了。我们和喀戎失去了联系。

一个小时后，陆地已是远远在望——是高楼林立的海岸。周围的渔船渐渐多了起来。一艘海岸警卫队的巡逻艇从我们的右方经过，然后又拐了回来，仿佛想过来看仔细些。一艘载有三个孩子的小破艇，在没有马达的情况下居然能够达到时速一百海里，大概这种事情倒也难得一见。

安娜贝丝说：“这里是弗吉尼亚海滩！老天爷，‘安德洛墨达公主’号怎么能在一夜之间走这么远？就像——”

我说：“一共走了五百三十海里。”

安娜贝丝惊诧地看着我，问：“你怎么知道？”

“我——我说不清。”

她想了一下，又问：“波西，我们的方位是什么？”

我立刻答道：“北纬36度44分，西经76度2分。”接着我摇了摇头，说：“哇噢，我是怎么知道的？”

安娜贝丝猜测说：“因为你爸爸的缘故吧。当你在海里的时候，你的方位感就特别灵敏。太酷了！”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酷，这样一来我岂不变成活的GPS仪器了。我正在自个儿瞎寻思的时候，泰森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有一艘船冲我们来了。”

我扭过头，看见那艘巡逻艇追在我们后面，闪着警灯，全速开了过来。

我说：“不能让他们追上我们，他们会问很多问题的。”

安娜贝丝说：“把船开进切萨皮克湾。我知道一个地方，我们能躲进那里。”

我没有问她怎么会对这里的地形这么熟悉，只是将盒盖稍稍扭松了一点点，又一股风从盒子里喷了出来，小艇如火箭般飞速绕过弗吉尼亚海岸北端，径直开进切萨皮克湾。那艘巡逻艇被我们甩得越来越远。我们一路全速前进，直到海湾渐渐向一边收窄，我这才意识到我们来到了一条大河的入海口。

我甚至感觉到了从咸水到淡水的变化。那一瞬间我忽然感到精疲力竭，仿佛亢奋之后的虚脱一般。要不是安娜贝丝指引方向，我连此刻在哪里，船要往哪里去都不知道。

她说：“就在那儿。经过那片沙洲。”

我们将船开进一片水草丛生的湿地，停靠在一棵巨大的柏树边。这里树木参天，古藤盘绕，蚊虫肆虐。河面上蒸腾起一层层的水汽，令空气十分潮湿闷热。关键在于这里不是曼哈顿，因此我不喜欢。

安娜贝丝说：“走吧，顺着河岸走一段路就到了。”

我问：“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跟着我走，到时自然就知道了。”说着，她抓起一个行囊，“为避免惹人注意，我们最好找东西把船盖上。”

于是我们捡了些树枝将小艇遮盖好，然后在安娜贝丝的引领下，一路沿着河岸走。河岸的红泥十分稀软，每踩一脚便深陷其中。有条小蛇一度从我的脚趾间游走而过，转眼消失在草丛间。

泰森说：“这个地方不好。”他不住地拍打蚊子，胳膊上被叮了好几个大包。

又走了不一会儿，安娜贝丝说：“到了。”

我四处打量，见这里除了一大堆荆棘之外并无特异之处。安娜贝丝上前移开了一个用树枝编成的圆盖子，我这才发现那一堆荆棘竟然是座精心伪装的小屋。

屋子还算宽敞，即使有泰森这般大体积的人，也能轻松容纳下我们三个。墙壁都是用藤条编织搭建而成，与乡间的小木屋相似，不过看上去防水性能显然要好许多。屋子的角落里堆满了野外住宿所需要的生活用品——睡袋、毛毯、一个冰箱，还有一盏煤油灯。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专供混血用的特殊物品——铜制的枪尖、一大捆箭、一把备用长剑和一盒神食。屋子里有一股子霉味，表明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来过了。

我惊诧地看着安娜贝丝，说：“一个混血密室。你建的这个地方？”

她淡淡地说：“塔莉亚和我，还有卢克。”

安娜贝丝从小就由塔莉亚和卢克悉心照料。在格洛弗带他们去混血者之丘之前，三个人在魔兽的追杀之下，到处躲躲藏藏。算得上是同生死，共患难了。安娜贝丝本来就认识他们在先，可不知为什么，每当我听到她说起他们的那一段往事的时候，我就感到……说不清，可能是不自在吧。

不，不自在这个词用得不恰当。

应该是嫉妒才对。

我说：“既然如此……难道卢克不会到这里来找我们吗？”

安娜贝丝摇摇头，说：“我们一共建造了十几处这样的地方。可能卢克连这些藏身处具体在哪里都忘记了吧。也许他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说着，她找了张毯子坐在上面，开始翻她的行囊。

我见此情形，知道她不愿意多谈这件事，于是转换话题说：“嗯，泰森，你能到外面打探一下周围的情况吗？比如，找一家野外小超市什么的。”

“小超市？”

“是啊，买些零食吃。糖粉面包圈啦什么的。只是别走远了。”

泰森高兴地说：“糖粉面包圈。我要去野外找糖粉面包圈喽！”说着，兴冲冲地奔出门外，嘴里嚷嚷，“面包圈，我来也！”

等他出门后，我在安娜贝丝对面坐下来，说：“对不起，让你遇见了卢克。”

“这不是你的错。”她拔出匕首，用一块抹布仔细擦拭起来。

我说：“我们这回从他手中逃得太过轻易了！”

我原本希望这只是一种个人感觉，没想到安娜贝丝也点头同意说：“我也在想这件事。我们在门外偷听到他在谈什么赌博，还说‘他们会上钩的’……我觉得他在说我们。”

“你的意思是，金羊毛或者格洛弗竟然是个诱饵？”

安娜贝丝凝视着刀刃，说：“我不知道，波西。也许卢克想得到金羊毛。他让我们费尽千辛万苦，最后他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呢。唉，我只是不能相信他居然会向塔莉亚大树下毒手。”

我问：“他说塔莉亚会站在他那一边，是什么意思啊？”

“他说错了。”

“你也不能肯定吧？”

安娜贝丝狠狠地瞪着我，我心里有些发慌，后悔不该在她拿刀子的时候说这个话题。

“波西，你知道你最能令我想起的是谁吗？是塔莉亚。你们两个真是邪了门儿地相似，这很可怕。因为你们之间要么是肝胆相照的朋友，要么就是你死我活的对手。”

“还是当‘肝胆相照的朋友’比较划算。”

“塔莉亚有时也生她父亲的气，这一点和你一样。你会因此而背叛奥林匹斯山吗？”

我看着靠在墙角的那一捆箭，说：“不会。”

安娜贝丝将匕首插回刀鞘，说：“那就好。她也不会。所以卢克说错了。”

我很想问她卢克提到的那个预言，弄清楚和我的十六岁生日到底有什么关系。可又知即使问了，她也不会说。喀戎说得非常明白，在诸神没有改变主意之前，我不能知道那个预言。

我问：“卢克说的那些关于独眼巨人的话是什么意思？他说你们都——”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他……他说的是造成塔莉亚死亡的真正元凶。”

我沉默良久，一时间无话可说。

安娜贝丝颤颤巍巍地吸了口气，说：“永远都不要信任独眼巨人，波西。六年前的一个晚上，格洛弗带着我们来到混血者之丘——”

这时，屋门忽然打开，只见泰森从外面拱进来。

他举着一盒点心，得意地说：“看，我找到糖粉面包圈啦！”

安娜贝丝凝视着他，问：“我们这是在荒郊野外，你是从哪里得来的？周围根本没有——”

泰森说：“离这儿几十米远。魔兽面包圈店——就在山上！”

安娜贝丝悄声说：“糟糕！”

我们蹲在一棵树后，朝树林中的面包圈店窥去。那个小店像是新开张不久，明窗净几，门前还有一块停车场。一条小路通向森林里。可附近荒无人烟，停车场内也是空空荡荡。小店的招牌上写着几个黑色的大字，就连我都认得。上面是：魔兽面包圈。

店内飘出浓郁的香味，像是新出炉的巧克力面包圈。

安娜贝丝说：“不会有人在这里开店。情况不大对头。”

我问：“什么？不就是个面包圈店嘛！”

“嘘！”

“我们干吗要这么小声说话？泰森都进去买了一盒了，不什么事也没有嘛！”

“因为他是个魔兽。”

“拜托，安娜贝丝。魔兽面包圈并不意味着就有魔兽啊！这是一家连锁店，我在纽约就见过。”

安娜贝丝点头说：“是连锁店。你刚要泰森去买面包圈，这里就突然冒出了个面包圈店，难道你不觉得蹊跷吗？而且这店还开在深山老林里？”

其实我也想过，这件事是挺奇怪的。可我现在有一大堆烂事儿要处理，实在没时间多想。

安娜贝丝说：“这有可能是一所巢穴。”

泰森小声哭起来。我估计他也听不大懂安娜贝丝的话，不过被她说话的语气吓哭而已。此时他已经吃了半盒面包圈，糖粉沾得满脸都是。

我问：“谁的巢穴啊？”

安娜贝丝说：“难道你就从没想过为什么商店会在短时间内遍地开花？前一天还什么都没有，第二天——轰，就突然冒出来一家快餐店或者是咖啡馆什么的？开始是一家，紧接着就是两家，然后四家，就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顷刻间就遍布全国了。”

“嗯——没有想过。”

“波西，有一些连锁店之所以复制得如此之快，皆因它们的位置都与一个魔兽的生命力有着神秘的联系。早在一九五○年，一些赫尔墨斯的孩子就偷窥到了其中的奥秘。他们养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顿住了。

我问：“什么？他们养了什么？”

“不要……做……快速的……动作，”安娜贝丝似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说，“转过头看，动作要慢。”

我忽然听到一阵哗哗声，像是树叶在某种体形庞大的物体身上擦过所发出的声音。

我扭头看见一个犀牛般大小的东西正在树林里行走。它喘着粗气，上半身分成了好几个部分，朝不同的方向扭动着。起初我没明白怎么回事，仔细再看方才发现那怪物居然长了好几个脖子——起码有七个，每一个脖子上面都长着一颗爬行动物类的菱形脑袋。它的皮粗厚坚韧，七个脖子下各系了一条塑料围巾，上面写着：我是魔兽面包圈娃娃！

我取出激流圆珠笔。可是安娜贝丝冲我一个劲儿地使眼色——意思是叫我先不要动手。

我明白她的意思。许多魔兽的视力都很差，这只海德拉九头蛇（希腊神话中关于九头蛇的头的个数说法不一，故“九”是虚数，表示多的意思——译者注）很可能就此从我们身旁经过而无所察觉。可是如果我拔开笔帽亮出激流剑，铜剑的光泽就会引起它的注意。

我们静静待在原地。

海德拉九头蛇距离我们只有几步之遥，它不停地在地面上和树干上嗅着，似乎在搜寻什么。接着，我看见它其中的两个头在撕扯一块黄色的帆布——正是我们的行囊。这畜生一定去过我们的小屋，然后循着气味追踪至此。

我的心怦怦直跳。虽然混血大本营里有海德拉九头蛇的标本，但此时亲眼见到，与看标本自是全然不同。那怪物的每一个头都呈菱形，和响尾蛇的脑袋很相似，但是嘴里却长了一口獠牙。

泰森瑟瑟发抖，后退两步。就听咔吧一声，踩断了一根枯枝。那怪物的七个头立刻全部扭向这边，嘴里发出咝咝的声响。

安娜贝丝大喊一声：“分开跑！”朝右边冲出去。

我翻身朝左边滚开，这时海德拉九头蛇的一个头恰好喷过来一团绿色液体，从我的肩膀旁边飞过，打在一株榆树上飞溅开来。榆树的树干立时冒起青烟，顷刻间就被烧断了。整棵大树随即倾倒，砸向泰森。泰森已被那怪物吓得浑身瘫软，动弹不得，眼看就要被大树砸个正着。

“泰森！”我用尽全力将他扑到一边。大树砸在那怪物的两个头上。

那怪物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将头从树杈间拉了出来，痛得它对着大树疯狂地吼叫。所有七个头一起喷射酸液，那棵榆树顿时被腐蚀成一摊烂泥。

我对泰森说：“快跑！”自己则朝另一个方向奔跑，手里拔出激流剑，只盼能分散开九头蛇的注意力。

这一招很奏效。

魔兽们最恨见到这种神器发出的光芒。我的宝剑刚一亮出来，那怪物的七个头齐齐转过来，露出獠牙，凶相毕现。

庆幸的是：泰森暂时没有危险。可不幸的是：我就要被怪物的酸液化成一摊脓血了。

怪物的一个头试探性地朝我咬来，我想都不想，持剑随手砍去。

安娜贝丝叫道：“别砍！”

太晚了。海德拉九头蛇的一个头已被我砍落，滚进草丛里。那个没有头的脖子很快就止住流血，开始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

不一会儿，那个受伤的脖子居然一分为二，变成了两个脖子，每一个脖子上都有一颗完好的头颅。那怪物转眼间就从七头变八头了。

安娜贝丝嗔道：“波西！你刚刚又在某个地方开了家魔兽面包圈店！”

我躲开飞来的一口酸液，说：“我都快要死了，你还担心那个？我们怎么才能杀死它？”

安娜贝丝说：“用火！我们得找把火来！”

她话一说完，我就想起来了。据说这种海德拉九头蛇的头能够随掉随长，而且越长越多。只有在它长出新头之前，用火去烧那个没有头的脖子，方才可以彻底消灭它。可是我们没有火啊。

我步步后退，朝河边靠过去，海德拉九头蛇则是步步紧逼。

安娜贝丝来到我的左侧帮我分担压力，用匕首挡开其中一个蛇头，可是另一个头却甩了过来，将她撞飞到地上。

泰森大叫：“不许打我的朋友！”冲过来挡在海德拉九头蛇和安娜贝丝之间。等安娜贝丝站起身，泰森挥拳朝九头蛇的头上打去。那怪物的头很多，这边刚打回去，那边又伸过来，令他应付得手忙脚乱。

大家一点点地向后退，一边要躲避吐来的酸液，一边还要挡开怪物的头，同时却要避免砍掉这些头。但如此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一旦我们稍有疏忽，九头蛇就会瞅准空隙要了我们的命。

忽然，我听到一种奇怪的声响——咚，咚，咚。起初我以为是自己的心跳声，可是这声音非常大，竟然将河岸都震得晃动起来。

安娜贝丝大声问：“那是什么声音？”

泰森说：“是蒸汽机。”

我问：“什么？”低头闪过九头蛇喷来的酸液。

这时我们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孩声音：“在那里！准备炮弹！”

没想到在这个时候碰见她，我心里暗暗叫苦。

只听一个低沉的男子声音说：“他们距离太近，有可能误伤，长官！”

那女孩说：“这些不知死活的小子！加足马力！”

“是，长官！”

“管不了这许多了，船长，开火！”

我还没有多想，安娜贝丝已经反应过来，急忙大喊：“卧倒！”我们刚扑到地上，就听河岸响起轰的一声，一道火光闪过，浓烟过后，海德拉九头蛇已被炸得四分五裂，内脏都变成绿色的黏液被抛上天，然后如雨般纷纷落下，挂在我们身上。

安娜贝丝惊叫：“真恶心！”

泰森大叫：“是蒸汽船啊！”

我站在那里，被硝烟呛得不住咳嗽。抬眼望去，那是一艘我所见过的最奇怪的船。这艘船如同潜水艇一般浮在水中，仅有一小部分露出水面。船两端为铁制的甲板，中央为一梯形炮塔，炮塔两侧分布着许多炮口。船头挂着一面旗帜，图案的底色为血红色，上面画有一头野猪和一根长矛。甲板上列队站了一排身穿灰色制服的僵尸，看衣着像是死去的士兵。他们的脸部并不完整，部分已经腐烂见骨，看上去和我在冥王宫殿外见到的守门食尸鬼长得一样。

这艘船是一艘战甲船，应该属于南北战争时期的巡洋舰。我甚至还辨认出船首处那几个苔迹斑斑的大字：“伯明翰”号巡洋舰。

一个女孩身穿希腊铠甲，赫然站在仍旧冒着青烟的大炮旁边，竟是克拉丽丝！

她轻蔑地说：“一群不中用的东西！看来我不得不救你们了。上船吧！”

第十一章 崇尚武力的克拉丽丝

“你们有大麻烦了。”克拉丽丝对我们说。

我们硬着头皮在船上参观了一圈，船舱内都不点灯，里面挤满了僵尸水手。船上的蒸汽炉轰隆隆震耳欲聋，仿佛随时都可能爆炸。在克拉丽丝的引领下，我们先后看了导航室、弹药库和炮台。炮台左右两侧是道尔格林膛线炮，前后两端则架了两挺机关枪。枪炮的弹药都是用精铜制作，特意用来对付魔兽的。

每走过一处，船上的僵尸水手们都友善地看着我们。后来我才得知，那是因为安娜贝丝来自弗吉尼亚，而我则和南北战争中南方将军杰克逊同名的缘故。可是当我告诉他们本人来自北方大城市纽约的时候，他们立刻对我失去了好感。

泰森被这群活死人吓得不轻，苦苦央求安娜贝丝时刻拉着他的手。

晚餐时，我们一行人来到船长室。这里几米见方，但却是船上最大的舱室了。桌上铺了一层洁白的亚麻桌布，摆放好了各种瓷器餐具。大家就座后，有僵尸船员陆续端上花生酱、果冻三明治、薯片和胡椒酒等食品。我本来不愿吃由僵尸端上来的食物，可是饥肠辘辘之下也顾不了许多了。

克拉丽丝幸灾乐祸地告诉我们：“坦塔罗斯已经将你们逐出营地了。狄先生宣布如果你们胆敢再回营地的话，他就要把你们打成肉酱。”

我问：“这艘船是他们给你的吗？”

“当然不是。是我父亲给的。”

“战神阿瑞斯？”

克拉丽丝不屑地说：“你以为普天之下只有你父亲才拥有大海的力量吗？告诉你，每逢战争之后，战败者都要向战神阿瑞斯供奉，作为战败的惩罚，因此我父亲的军舰多的是。于是我就向他祈祷，请他赐予了一艘。喏，就是现在乘坐的这艘。船上的这些活死人全都听我的调遣。是不是，船长？”

船长笔直地站在她的身后，一脸愤愤的样子。他死死地盯着我，绿莹莹的眼睛发出饥饿的光芒。他回答说：“只要能结束这场该死的战争，长官，我们愿意为你干任何事，杀任何人。”

克拉丽丝微笑说：“杀任何人，我喜欢听这句话。”

泰森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安娜贝丝说：“克拉丽丝，卢克可能也在打金羊毛的主意。我们见过他了。他居然知道金羊毛的坐标方位，此刻正往南而去。他还拥有一艘载满魔兽的巡洋舰。”

“太好了！真是送上门来了。”

安娜贝丝说：“你没听懂我说的话。我的意思是，我们必须联合起来，大家一同渡过难关。”

克拉丽丝一掌拍在桌上，说：“不行！这次寻宝行动是属于我的，你这如意算盘打得也太精明了吧！这次要由我来唱主角，你们休想插手。”

我问：“你的同族伙伴在哪里？你不是可以带两名随从吗？”

“他们不……我没让他们来。营地需要人手保护。”

“你是说，就连你的族人也不帮你？”

“住口！我不需要他们帮忙！也不需要你们帮忙！”

我说：“克拉丽丝，坦塔罗斯在利用你。他才不管营地的安危呢。相反，他巴不得看到营地被摧毁才好。他在故意让你失败啊！”

“不！我才不在乎神谕说什么——”她突然打住了话语。

我问：“什么？神谕对你说什么了？”

克拉丽丝脸颊通红地说：“没什么。你们只需要知道我一定会圆满完成这次寻宝行动就行了，其他不用你们操心。哦，对了，我不会放你们离去的。”

安娜贝丝问：“我们是你的囚徒了？”

“到目前为止还算客人吧。”克拉丽丝将双腿搭在桌子上，又打开胡椒酒，“船长，带他们下去，给他们安排几张床位。如果这几个人不守船上的规矩，就按敌方间谍论处。”

我刚一睡下，噩梦就来了。

格洛弗坐在织布机旁，飞快地拆着婚纱上的织线。门口的巨石悄无声息地移开，独眼巨人探进头，大吼道：“哈哈！”

格洛弗惊叫说：“亲爱的！我没有听见……你怎么不打招呼就开门了！”

独眼巨人说：“你在拆线！可算找到问题所在了！”

“哦，不是。我……我不是……”

“随我来！”独眼巨人抓住格洛弗的腰肢，连扶带拽地将他带到屋外。格洛弗努力装成人行走的模样。他的面纱歪向一边，时刻都可能暴露出真面容。

独眼巨人拉着他走进一处仓库模样的房间里，屋子里到处都是羊皮制作的装饰品。有羊皮躺椅、羊皮电视机，粗陋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绵羊形状的收藏品——绵羊脸咖啡杯、绵羊小雕塑、绵羊桌球、绵羊书和绵羊电影。房间里的灯也是点燃了的绵羊骨头和另外一种形似绵羊骨头的东西——应该是那些曾经到这个小岛来寻找潘神的赛特们的骸骨。

独眼巨人没有停留，而是带着格洛弗来到房间尽头的一块巨石前。阳光透过石缝照射进来。格洛弗贪婪地大口吸气。啊，好新鲜的空气！

独眼巨人拖着他走到外面，这里是一个能够俯瞰全岛的小山头。我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海岛。

岛屿的形状犹如一把开山利斧将马鞍劈成两半，两端是风景秀丽的山峦，岛中央则为宽阔的大峡谷，峡谷上搭起一座软绳天桥。各处溪水蜿蜒流淌至峡谷边缘时顺势而下，真如银河自九天飞落，水雾溅腾处形成一道道绚丽的瀑布彩虹。树上鹦鹉啼鸣，遍地野花怒放。千百只绵羊在草地间食草，身上的皮毛发出银币一样的奇特光泽。

岛中央的绳索桥边，有一棵参天橡树。最低的树枝上挂着的一件奇怪东西在闪闪发光。

赫然便是金羊毛。

虽然在梦中，但我依然能感觉到它向四周辐射出的能量，这股神奇的能量所及之处，草儿更加嫩绿，百花越发娇艳。此情此景，使我完全能够想象得出这种强大能量对赛特们所产生的吸引力。

格洛弗激动得抽泣起来。

独眼巨人得意地说：“看到那边了吗？那金羊毛是我最珍贵的藏品！是很久以前我从英雄们那里偷来的，从那以后——哈哈，就有免费的食物自动送上门来了！全世界的赛特们就如同飞蛾扑火一般来到这里。赛特的肉真是好吃啊！现在嘛——”

说着，独眼巨人弯腰抄起一把铜剪刀。

格洛弗吓得大叫起来。哪知独眼巨人只是从身边抓起一只绵羊，用剪刀一通乱剪之后，递给格洛弗一大团羊毛。

他得意地说：“用这些羊毛织吧。有魔力的，不会被拆掉。”

“哦……好吧……”

独眼巨人咧嘴笑着说：“可怜的小甜心！糟糕的纺织工，哈哈！不必担心，有了这种毛线，你就不用再返工了。明天必须把婚纱织好！”

“你……你想得太周到了！”

“嘿嘿！”

“可是……可是，亲爱的，”格洛弗咽了口唾沫，“如果有人来营救……我是说有人来袭击这个小岛，该怎么办呢？”说着，格洛弗直勾勾地看着我，我自然知道他这么问是有意让我听的。“你该怎样才能不让他们从这里直接攻入到你的洞里呢？”

“小美人儿害怕了，真可爱！别担心！独眼巨人有随机应变的防御系统。他们要想进来，得先过我的宠物们那一关才行。”

“宠物？”

格洛弗朝四周望了望，岛上除了吃草的成群绵羊外，没有看到任何其他异常。

独眼巨人大声说：“就算他们过得了那一关，最后还得过我这一关才行。”

说着，他一拳打在身边的一块岩石上，岩石立刻四分五裂。然后他说：“跟我来！回洞里去！”

格洛弗看上去仿佛快要哭出来了——自由，近在咫尺的自由，可是又那么遥远，远在天涯。在巨石关闭洞口的一刹那，他的眼眶湿润了。轰隆一声，格洛弗再次被关进暗无天日的洞穴里。

船上警报声四起，我顿时醒过来。

只听见船长那粗哑的声音喊道：“所有人都上甲板！快去找克拉丽丝女士！那个小姑娘到底去哪儿了？”

接着，他那张魔鬼脸出现在我的正上方，说：“快起床，纽约人！你的朋友们已经上去了。我们快要到入口了。”

“哪儿的入口啊？”

船长的骷髅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说：“当然是魔兽之海了。”

我匆匆忙忙将随身物品胡乱塞进一个水手背包，往肩后一搭。我心里隐隐觉得，自己可能不会在这艘船上再多待一个晚上了。

就在上楼梯的时候，我忽然心里一颤，感觉有某种东西就在附近——一个熟悉却令人讨厌的东西。也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想打人的冲动。如果这时有个僵尸水手从我身边经过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上前动手。我上一次产生这种怒气的时候是在……

想到这里，我没有继续上楼梯，而是悄悄地爬到通风口，朝下望向锅炉舱。

只见克拉丽丝站在我的正下方正对着在锅炉蒸汽中显现出来的一个图像说话。那是一个体格健壮的男子，身穿黑色紧身皮衣，剃了军人的那种寸头，戴着一副墨镜，一把匕首斜插在腰间。

我的拳头一下子攥紧了，因为那个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我最讨厌的奥林匹斯诸神中的战神——阿瑞斯。

只听阿瑞斯吼道：“我不想听借口，小女孩！”

克拉丽丝唯唯诺诺地说：“是……是，父亲大人。”

“你不想让我生气，是吗？”

“那当然啦，父亲大人。”

“那当然啦，父亲大人。”阿瑞斯学着说了一句，然后说，“真是个废物！早知如此，我就该让一个儿子来执行这次寻宝行动。”

克拉丽丝声音颤抖地说：“我会成功的！您会为我骄傲的，父亲大人。”

阿瑞斯警告说：“最好如此。是你向我讨来这次行动的。如果你让那个杰克逊小子把功劳抢走的话——”

“可是神谕说——”

“我不管神谕说了什么！”阿瑞斯大吼道，吼声把图像都震得晃动起来，“一定要成功。如果不成功……”

说着，他举起一只拳头。虽然仅是蒸汽中的一幅图像，但克拉丽丝仍是被吓得瑟瑟发抖。

阿瑞斯喝道：“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警报声又响起来。我听见有几位指挥员一边下达准备大炮的命令，一边朝这里走来。

于是我悄悄地从通风口退回来，下楼去找安娜贝丝和泰森。

安娜贝丝见面就问：“出什么事了？脸色这么差，又做梦了？”

我点点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刚才看到的事情太过突然，令我短时间内还无法想透彻。这件事和晚上做的梦同样令我焦头烂额。

这时克拉丽丝也从锅炉舱内上到甲板，抓起一个望远镜朝前方望去，说：“终于到了。船长，全速前进！”

我顺着她的方向看去，天阴沉沉的，看不大清楚。海面上云蒸霞蔚，就像熨斗烫起的蒸汽一般，仅能望见远处几个朦朦胧胧的黑影。

经过了一夜的航行，此时战舰已离开佛罗里达北海岸，深入至人类船只极少到达的神秘海域。

随着战舰的加速，蒸汽机发出轰鸣声。

泰森紧张地小声说：“活塞的压力太大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不过轰隆的机器声也的确令我不安。

几分钟后，前方的黑影逐渐清晰起来。北边的那个黑影原来是一块露出海面的巨大礁石，有数十米高。礁石的南边大约一公里处的那块黑影却是一个正在形成中的风暴。

安娜贝丝问：“是龙卷风吗？”

克拉丽丝说：“不，是海妖卡律布狄斯。”

安娜贝丝倒吸了口气，说：“你疯啦？”

克拉丽丝指着礁石上的悬崖说：“从海妖卡律布狄斯与海妖斯库拉中间穿过，是通往魔兽之海的唯一路径。”我有种感觉，某种我不想遇见的东西就住在那个悬崖上。

我问：“什么？唯一路径？海面这么宽阔，完全可以绕过去啊！”

克拉丽丝眼珠一转，说：“你怎么什么都不懂？无论我们怎么绕，她们总会出现在正前方。如果想去魔兽之海，你就得从她们之间横穿过去。”

安娜贝丝说：“从‘撞岩’走行吗？伊阿宋就是从那入口进去的。”

克拉丽丝说：“大炮不能将岩石轰开。而且，还有魔兽……”

安娜贝丝说：“你确实疯了。”

“瞧好吧，跟我学着点儿。”克拉丽丝扭头对船长下命令，“设定航道，目标是卡律布狄斯！”

“遵命，长官！”

蒸汽机隆隆作响，船板嘎吱摇晃，战舰开始提速。

我说：“克拉丽丝，卡律布狄斯在吞吸海水。这个传说是真的吗？”

“没错，不但吞吸，还往外喷呢！”

“那海妖斯库拉呢？”

“她住在悬崖上的一个山洞里。如果我们过于靠近，她就会伸出头来把船上的水手们叼走。”

我说：“那就从斯库拉那儿走吧。让大家都下到船舱里就可以了。”

克拉丽丝说：“不行！如果斯库拉吃不到嘴边的肉，她就会把整条船都掀翻。而且，她住的地方太高，我的大炮肯定射不准。而卡律布狄斯就坐在旋风中央，我们只要把船开过去，一通炮击过后，送她见冥王去！”

她说得那么自信，我几乎想相信她了。

机器轰鸣，锅炉的温度已加热到了极点，就连脚底下的甲板都开始发烫。滚滚黑烟自烟囱中涌出。红色的阿瑞斯战旗迎风飘扬。

随着战舰逐步接近，只听得海妖卡律布狄斯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大，那湍流声仿佛是一个宇宙间最大的抽水马桶正在冲水。卡律布狄斯一吞吸，战舰就摇摇晃晃地前进数十米。她一喷吐，我们的战舰便随波而涨，接着便遭到三四米高的巨浪冲击。

匆忙中我大约计算了一下，发现海妖卡律布狄斯的吞吸要花三分钟，而其吸力范围则接近方圆一公里。要想避开她，只能从斯库拉礁石边绕行。而那也将会非常凶险。

在这么危险的情况下，僵尸水手们却都非常镇定，有条不紊地进行各项工作。也许是因为他们曾经为了一个失败的决定而付出了生命，此时此刻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旧事重演罢了，自然是早有心理准备。也许是因为他们已经是死人，即使作最坏的打算也不可能死第二次了吧。不过，我可是活生生的人啊，没有那种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

安娜贝丝紧抓栏杆站在我的身边，说：“你的魔法保温盒里还能吹出风来吗？”

我点点头，说：“不过现在不能用。在旋涡里，哪怕多一点点风，也可能会使情况更糟。”

她问：“那你能控制水吗？你是波塞冬的儿子啊。以前你也干过。”

她说得没错。我闭上双眼，想运用魔力令海水平静下来，可是却无法集中精神。海妖卡律布狄斯发出的声音实在太吵了。

我灰心地说：“我……我做不到。”

安娜贝丝说：“我们得另想法子。这样下去可不行。”

泰森说：“安娜贝丝说得真对。蒸汽机快不行了。”

安娜贝丝问：“你说什么？”

“锅炉压力太大。活塞需要修理。”

还没等他详细解释，就听咕噜噜一声巨响，旋涡又开始往里吸水了。战舰猛地往前滑行，我顿时仰翻倒地。我们掉进旋涡里了。

克拉丽丝尖叫说：“全速后退！”海水在我们四周翻涌旋转，浪头不断地打在发烫的甲板上，哧哧地冒起白烟。“进入射程！准备右舷大炮！”

僵尸水手们跑来跑去。螺旋桨开始倒转，试图要减缓战舰的速度，可是我们仍不断地被吸向旋涡中心。

一名水手突然从船舱里跑上来，身上的制服冒着青烟，胡子都着火了。他向克拉丽丝报告说：“蒸汽机超出了负荷，长官！锅炉舱就要爆炸了！”

“快下去修好啊！”

那名水手大声说：“不行！那里太热，我们会被蒸化的。”

克拉丽丝在炮台上狠狠一拍，说：“我就需要几分钟！只要能坚持到进入射程就行！”

船长冷冷地说：“船身移动得太快了。你就准备等死吧！”

泰森大喊：“不！我能修好锅炉。”

克拉丽丝不相信地说：“就凭你？”

安娜贝丝说：“他是独眼巨人，不怕火。而且他还懂机械。”

克拉丽丝喝道：“好，去吧！”

“泰森，不要去！”我抓住他的手，“太危险！”

泰森拍了拍我的手，说：“只能这样，哥哥。我会修好的，待会儿见。”他的神情是那样的毅然，甚至到了自信的程度。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果敢。

我看着他跟在那个水手后面进入船舱，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我刚想追上去，战舰忽然又往前滑行了一段距离，接着我就看见了海妖卡律布狄斯。

她赫然出现在百米之外，笼罩在一片水雾中。我头一眼注意到的是一块暗礁，那是一块黑色的珊瑚礁，上面居然还有一棵无花果树。在这波涛汹涌的旋涡中，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幅平和的景象，显得十分不协调。礁石旁边是涡流旋转出的一个巨大黑洞。我仔细望去，全身的汗毛顿时竖立起来，原来那个黑洞竟然是一张大嘴巴，垢迹斑斑的牙齿足足有划艇大小。更恶心的是，那些牙齿缝中塞了许多腐烂的食物残渣、腐蚀的铁板、浮木和漂流垃圾。

哪个牙医要是碰到卡律布狄斯这副牙齿，恐怕是倒了八辈子霉了。说起来这个海妖其实也没什么本事，仅仅是长了一张大嘴而已。千百年来什么也不干，就是待在海底张开大嘴这么一吸，吃喝干净后连牙都不刷。卡律布狄斯吞吸起来，能把周围的海水连带里面的东西——鲨鱼、成群的鱼儿，还有大乌贼全都吸进嘴里。就这么几秒钟工夫，我们的战舰就要成为她的下一顿美食了。

船长大喊：“克拉丽丝长官，右舷和船首的火炮已经进入射程！”

克拉丽丝下令：“开火！”

三轮炮火打进海妖的嘴里，第一轮炮弹将她的门牙炸掉了一个角，第二轮被她吸进了肚子里。第三轮则打中了她牙缝间的铁板，反冲回来将阿瑞斯战旗的旗杆炸断了。

克拉丽丝命令：“再打！”大炮重新装上弹药，可我知道就是打过去也毫无用处。战舰下沉得太快，还没等炸伤海妖，我们自己先死几百回了。

忽然，甲板的震动发生了变化。蒸汽机的轰鸣声变得更响，却也更稳定。船身剧烈颤抖起来，开始向后退去。

安娜贝丝说：“泰森成功了！”

克拉丽丝说：“等等！我们需要保持近距离发射！”

我说：“那是找死啊！我们必须赶快离开这里。”

此时蒸汽机发挥了全部的动力来对抗海妖的巨大吸力。那面阿瑞斯破旗从我们身边顺流而过，滑进了卡律布狄斯的大口。战舰则因为泰森而幸免于难。

这时，海妖的大嘴忽然闭合，海面顿时风平浪静。

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那张大嘴却猛然张开，朝外喷出汹涌巨浪，把所有不能吃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其中就有我们刚才射出的炮弹，恰好打在战舰的侧面，叮叮当当，就像杂耍游戏中的钟声。

战舰浮在一个十米高的浪头上被向后抛出。我使尽了所有的魔力，试图避免战舰发生颠覆，可是战舰依然失去了控制，被浪涛抛向海妖斯库拉的礁岛。

这时，有一个浑身冒着青烟的水手从下面的船舱跑上来，恰和克拉丽丝撞在一起，两人几乎摔出船外。那个水手大声报告：“蒸汽机要炸了！”

我问：“泰森在哪儿？”

水手回答说：“还在下面努力维持。但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船长说：“我们必须弃船了。”

克拉丽丝叫道：“不行！”

“没别的办法，长官。船体快要被炸裂了！没办法……”

没等船长说完，忽然一根棕绿色的舌头样的东西从天而降，在他腰上一卷，闪电般带走了他。眨眼间，船上只留下他的一双皮靴。

一名水手惊叫：“斯库拉！”紧接着，又一根仿佛爬行动物舌头样的东西从礁岛的悬崖上伸下来将他卷走。就在这一念之间，两个人消失了，而我除了看见牙齿和鳞片从眼前一晃之外，甚至没看清那妖怪长得什么样。

我拔出激流剑朝伸下来的舌头劈去，可惜晚了一步，又被它卷走了一名僵尸水手。

我大喊：“大家都下到船舱里去！”

克拉丽丝拔出宝剑，说：“不能下去！船舱里着火了！”

安娜贝丝说：“上救生艇！快！”

克拉丽丝说：“我们绕不过礁石。大家都会被她吃掉的。”

“管不了那么多了。波西，打开保温盒。”

“我不能丢下泰森！”

“我们必须把船准备好！”

克拉丽丝听从安娜贝丝的命令，和几个僵尸水手揭开救生艇上的帆布。这时，海妖斯库拉的许多头如流星雨般纷纷落下，卷走了一个又一个僵尸水手。

我把保温盒扔给安娜贝丝，说：“你上另一艘小艇。我去找泰森。”

她说：“不能下去！你会被烧死的！”

我没有听，转身冲下楼梯，还没等脚落地，忽然感觉自己腾空而起，风从耳边嗖嗖地刮着，转眼间，礁岛上的悬崖竟然就近在眼前。

原来海妖斯库拉咬住了我的背包，想将我叼到崖上的巢穴里去。我想都没有想，反手就是一剑刺出，正中她的黄色眼珠。那海妖闷哼了一声，舌头松开了我。

此时我已是身处百丈高空之中，这一摔下去，绝对连完整的骨头都别想找着一块。就在我往下落的时候，“伯明翰”号战舰在我正下方爆炸了。

轰隆！

锅炉舱爆炸的惊人威力，将船体炸得碎片四散飞出。

我撕心裂肺地吼道：“泰森！”

救生艇正离开大船没多远，冒着火的残骸被炸到天上后又如雨般落下。在此情形下，克拉丽丝和安娜贝丝就算不被海妖吃掉，也会被落下的残骸砸中，最后被船体沉没时产生的巨大吸力拖进海里，葬身鱼腹。

忽然又是一声爆炸，原来是安娜贝丝将赫尔墨斯的魔法保温盒拧得过了一点点。白色旋风顿时向四面八方喷出，救生艇借助风力飞速散开，我则被这股旋风吹得向远处飘去。

我在空中连翻跟头，头部不知被什么硬东西撞了一下，接着扑通一声掉进海里。如果我不是波塞冬的儿子，从这么高的空中落下来砸在水面上，只怕会立刻粉身碎骨了。

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自己不断地沉入海底，心里清楚泰森永远地离我而去，恨不得就此淹死在这里，一了百了算了。

第十二章 C.C.S温泉胜地

我缓缓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艘救生艇里。船帆是由灰色制服剪裁拼凑而成。安娜贝丝就坐在我旁边。

我想坐起身，整个身体却瘫软如棉。

她说：“快别动！你需要静养。”

“泰森……”

她摇了摇头，说：“波西，我真的很难过。”

我们一时静默无语，小舟随着海浪上下颠簸。

过了半晌，安娜贝丝劝慰我说：“也许他还活着呢。我的意思是，他不怕火啊。”

我点点头，心里却不抱有丝毫希望。刚才的爆炸威力实在惊人，坚固的战舰直接被劈得四分五裂。如果泰森当时在锅炉舱里，活下来的机会简直近乎渺茫。

他为我们献出了生命。我这时脑子里昏昏沉沉的，想的都是当初我如何感到羞耻，自欺欺人地否认自己和他的血缘关系。

浪花哗哗地打在小舟上。安娜贝丝把她从海水里打捞上来的东西给我看——有赫尔墨斯的魔法保温盒（如今已是空空如也），一个装满神食的密封塑料袋，两件水手T恤，还有一瓶胡椒酒。她把我从水里救上来的时候找到了我的背包。背包被海妖斯库拉的牙齿撕裂了一半，里面装的大部分东西都漂走了，不过幸好还剩有赫尔墨斯赠我的那瓶维生素片。当然了，激流剑还在我的裤兜里，无论到哪儿都是不会丢掉的。

也不知小船漂了多少个小时。这里就是魔兽之海，连海水都泛着碧绿，仿佛九头蛇喷出的酸液。海风腥腥的，咸咸的，其中还夹杂了奇怪的金属气味，似乎暴风雨就要来了，或者是其他更危险的事情。因为有海神魔力的缘故，我知道我们在往哪个方向走，也知道在目的地的西边稍稍偏北，距离为一百三十海里。可我依然感到茫然。

不论朝着哪个方向，阳光总是能够直射入我的眼睛。我们轮流喝那瓶胡椒酒，每次仅喝一小口。阳光强烈，我们不得不尽可能地躲在船帆的阴影下避暑。在船上闲来无事，我便把关于格洛弗的那个梦给安娜贝丝讲了一遍。

据她估计，假如我的梦准确无误，并且独眼巨人不会改变主意而提前娶格洛弗的话，我们还有不足二十四个小时的时间去救他。

我怨恨地说：“是啊，你从来就不相信独眼巨人能说话算话呢。”

安娜贝丝凝视着水面，幽幽地说：“对不起，波西。我对泰森的看法是错误的，好吗？真希望我能亲口向他赔个不是。”

我想生她的气，可怎么也生不起来。毕竟我们共同经历过那么多的风风雨雨。她救过我无数次。如果我再去怨恨她的话就太没有道理了。

我低头看着身边剩余的物品——空的魔法保温盒和那瓶维生素片，不经意想起原先我对卢克谈起他父亲赫尔墨斯的时候，他显得非常愤怒。

于是我问：“安娜贝丝，喀戎的那个预言是什么？”

她抿起嘴唇，然后说：“波西，我不该——”

“我知道喀戎向诸神发过誓不能告诉我。但你没有发过誓，对吗？”

“有时无知反而是件好事。”

“怎么能这么讲？你妈妈可是被称做智慧女神啊！”

“我知道！可每次当混血英雄们知道了自己的未来后，总想去改变它。要知道，命运是不能被改变的啊。”

我猜测说：“诸神是在担心我长到十六岁时会干出什么事吧。”

安娜贝丝拧着手里的扬基队棒球帽，说：“波西，我也不知道整个预言是什么，不过它好像与三巨头的一个孩子有关，就是下一个长到十六岁的孩子。也正是因为这个预言，宙斯、波塞冬和哈迪斯才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达成协议，禁止再生孩子。据说三巨头下一个长到十六岁的孩子将会是一件非常厉害的武器。”

“为什么？”

“因为这个孩子直接关系到奥林匹斯山的命运。他或她将决定拯救或是毁灭‘诸神世纪’。”

我细细品味这句话，心里如翻江倒海一般。我说：“这就是为什么去年暑假巨人王克洛诺斯不杀我的原因了。”

安娜贝丝点头说：“你可能对他非常有用。如果他能将你争取过去，诸神就会陷入困境。”

“可如果预言里的那个孩子说的是我——”

“那个预言的前提是你还能多活三年。三年时间对于混血者来说可不算短。当喀戎刚遇见塔莉亚时，他以为塔莉亚才是预言里的那个孩子。因此他才会拼了老命将塔莉亚安全带回营地。不过她后来在战斗中身亡，变成了一棵大树。在你出现之前，我们都不知道这个孩子究竟是谁。”

这时，小舟左侧的海面上露出一段长达三米的绿色鱼鳍，随即消失在海里。

我问：“预言里的这个孩子……难道不会是独眼巨人吗？三巨头有很多魔兽孩子啊！”

安娜贝丝摇头说：“神谕说的是混血。既是混血，当然是一半人一半神了。目前活着的除了你之外，不可能再有别人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诸神不干脆一刀杀了我得了？这样一来岂不干干净净。”

“你说得没错。”

“哈，多谢了。”

“波西，我不知道。大概有些神确实想杀了你，但却怕得罪波塞冬。另外一些神……也许他们现在还在观望，看看你究竟能成为一个怎样的英雄。毕竟，如果诸神想避免这场浩劫，有可能还得依靠你这件武器呢。问题关键在于……未来三年内你会如何做？是什么决定了你的成长方向？”

“预言没有给出暗示吗？”

安娜贝丝迟疑了一下。

就在她可能再多透露一些内情的紧要关口，忽然出现一只海鸥，落在了我们的帆杆上。从这只鸟身上掉下一小簇东西，飘到安娜贝丝的腿上。

安娜贝丝捡起一看，竟然是树叶，不由得失声叫道：“陆地！附近有陆地！”

我急忙坐起身朝远处望去。果不其然，只见远方出现了一线蓝色和棕色的轮廓。又过了几分钟，那轮廓愈加清晰，原来是一个岛屿。岛中央有一座小山，山上建有许多白色的屋子。岛屿的海滩上长了许多棕榈树，海港处停泊着各种各样奇怪的船舶。

海流正将我们的小船朝那个看似热带天堂的小岛送去。

“欢迎光临！”一位带着记事簿的女士说。

她看起来就像是空中小姐——蓝色的职业装，浓淡相宜的化妆，头发向后梳理成一条马尾辫。我们刚一踏上码头，她便赶上来握手寒暄。看她脸上那副灿烂的笑容，我都觉得自己是刚从一艘超级豪华大游轮而不是一艘四面漏水的小破船上走下来的。

其实真正说起来，我们的小船还不算码头上最怪异的。这里除停靠了一排游艇外，竟然还有美国海军潜艇，几艘炮艇以及一艘老式的三桅帆船。码头附近还有一片直升机机场，机场上停了一架印有“劳德代尔堡第五编队”字样的直升机。还有一小段飞机跑道，停放了一架喷气式飞机和一架螺旋桨飞机。那架螺旋桨飞机看上去很像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的战斗机。也许这些旧船和旧飞机都是摆放的展览品，用来吸引游客吧。

迎客的那位女士问：“各位是头一次光临本岛吗？”

安娜贝丝和我互相看了一眼，她说：“嗯……”

“第一次……来……温泉……胜地，”女士边念边写在她的记事簿上，“让我想想……”

她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番，说：“嗯——先给这位年轻女士用一剂草药。当然，这位年轻男士需要一次彻底的形象改变。”

我问：“一次什么？”

她在记事簿上匆匆地写着，没有答理我。

“好啦！”写完后，她微笑着说，“在烤野猪宴开始前，C.C.S肯定想和你们单独谈谈。请跟我来！”

对于圈套，安娜贝丝和我已经是这方面的大行家了。而从以往的经验教训看，许多圈套一开始都给人感觉良好。因此我认为这位记事女士会随时变成一条蛇或是其他妖怪什么的。可是我们已经在海上漂流了大半天了，此时是又饥又渴，疲惫不堪。刚刚那位女士一提到烤野猪宴，我的肚子立刻咕咕作响起来。

安娜贝丝小声说：“我觉得这不可能是圈套吧。”

当然可能了，但我们此时别无他法，只能跟着这位女士走。我一边走，一边将手插进裤兜里。裤兜里面装的是我的魔法防御武器——赫尔墨斯的维生素片和激流剑。可是越往岛内走，我就越觉得自己有点警惕过度了。

这个地方太妙了。岛上四处都是白色的花岗岩和清澈的泉水。阳台建在半山腰上，每一层都带露天泳池。泳池间用滑水道和瀑布相连。喷泉喷出的水形成各种不可思议的图案，如展翅的雄鹰和奔腾的骏马。

泰森最喜欢马了，要是他看见这些喷泉，一定会高兴得手舞足蹈。想到这里，我差点儿扭头去看他脸上的表情，忽然想到：泰森已经死了。

安娜贝丝问我：“你的脸色不好。没事吧？”

我搪塞说：“我没事。只是……唉，走吧！”

岛上还有各种温驯的动物。一只海龟卧在浴巾堆上打盹儿。一只豹子四仰八叉地躺在跳水板上睡觉。这里的游客们——目前为止我看到的都是女士——倚在躺椅上，有的在喝沙冰饮料，有的在看杂志。她们的脸上都敷了一层美容草药泥。一群穿着白色工作服的美甲师正在给她们修脚。

就在我们从楼梯上往主建筑走的时候，我听到一个女人在唱歌。她的歌声如同轻柔的摇篮曲，歌词虽不是古希腊语，但同样很古老，也许是米诺斯文明的语言吧。我大概能听懂歌词的意思——橄榄树林冷月清辉，清晨骄阳火红绚丽。她的歌声中仿佛有一种魔力，令我飘飘欲仙，不由自主地朝她走去。

我们进到一个大房间，整个前墙全是窗户，后墙则铺满了镜子，使房间看起来好像没有边界。这里摆设了许多奢华的白色家具，角落的一张桌子上还有一个很大的宠物笼子，和整个房间的格局显得很不协调。我没有多去想这件怪事，因为我终于看到了那位唱歌的女士……哇哦。

她坐在一台织布机前，手持彩线娴熟地来回穿梭。正在织的挂毯闪着微光，似乎是三维立体的——上面绣的瀑布如此逼真，仿佛那溪水真的在流淌，云儿真的在飘动。

安娜贝丝赞叹说：“真美啊！”

那女人转过身，光彩照人的容颜竟比她手下的织布还要艳丽百倍。乌黑的长发缀着一粒粒金珠。碧绿的眼睛蕴涵着深邃的目光。她穿了一身黑纱，上面绣有动物的形象，影影绰绰的似乎是一群小鹿在夜晚的森林里奔跑。

那女人问：“你懂纺织，是吗，亲爱的？”

安娜贝丝说：“哦，是的，女士。我母亲是——”

她打住话语。因为你不可能逢人便讲自己的母亲是雅典娜，就是那个发明了织机的女神。大多数人会把你当成神经病的。

女主人微微一笑，说：“你的眼光不错，亲爱的。欢迎各位光临寒舍。我叫C.C.S。”

墙角处笼子里的动物开始吱吱叫起来。从声音上听，应该是属于荷兰猪吧。

我们作了一番自我介绍后，C.C.S瞅着我，露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似乎是对我的外表打了一个很低的分数。我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很糟。也不知什么原因，我总有种想取悦她的冲动。

C.C.S叹了口气，说：“噢，亲爱的，你需要我的帮助。”

我问：“您指什么？女士。”

她招来那位穿着职业装的女士，说：“海拉，带安娜贝丝四处走走，好吗？让她看看我们都有什么。这身衣服需要换换。还有发型，天哪！等我和这位年轻绅士说完话之后，我们需要进行一次彻底的形象改变。”

安娜贝丝委屈地说：“可是……我的头发怎么不好了？”

C.C.S和善地微笑着说：“你太可爱了，亲爱的！真的！但你并没有把自己的潜质全部展现出来。这么好的一块料，真是浪费了。”

“浪费？”

“嗯，你肯定不满意现在的你吧！天哪，还不止一个人。不过别担心，在温泉胜地，我们能改善每个人的气质。海拉会详细介绍的。亲爱的，你需要把自我解放出来！”

安娜贝丝的目光中充满了期待的神情，激动得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可是……波西怎么办？”

“哦，那自然少不了。”C.C.S说着，朝我投来怜悯的目光，“我得自己照应波西。他需要花的工夫比你多。”

一般情况下，如果有人敢这么说我，我一定跟他急。可是现在C.C.S这么说，我却感到很自卑，觉得自己令她失望了。我必须想办法做得更好些。

安娜贝丝说：“好吧……我想……”

海拉说：“请这边走，亲爱的！”安娜贝丝在她的引领下走进瀑布环绕的温泉花园里。

C.C.S牵着我的胳膊，带我走到那面境墙前，说：“你看，波西……释放你的潜质。我得好好帮帮你。第一步就是要承认你并不满意现在的你。”

我很少考虑自己的外貌，比如说刚上学那年鼻子上冒起的青春痘，两颗门牙不整齐，或者说头发从来都是弯弯曲曲。

可是C.C.S的话令我一股脑儿地想起这些事情，就好像她把我放在显微镜下观察似的。我知道，自己身上的衣服并不酷。

管她怎么看呢？我心里有个声音隐隐说。可是站在C.C.S的镜子前，我怎么看自己怎么不顺眼。

C.C.S安慰说：“没事，没事。不如我们试试……这个。”

她打了个响指，一条天蓝色的窗帘顿时放了下来，遮盖住镜子。窗帘也像织布机上的挂毯一样闪着微光。

C.C.S问：“你看到什么了？”

我朝窗帘内看，不明白她的意思。“我不——”

这时，窗帘的颜色发生了变化。接着，我看到了自己，是镜像，不，不是镜像。显映在窗帘内的是一个超级版的波西——时髦的衣服，脸上露出自信的微笑，牙齿洁白整齐，没有一颗青春痘，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标准的肌肉男。也许还高了一点点。那就是我，一个完美无缺的我。

我惊异地说：“哇哦。”

C.C.S问：“满意吗？要不咱们再试试不同的——”

我说：“不用试。这……这太神奇了。你真的能——”

C.C.S保证说：“我能让你的形象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我说：“怎么做？是不是要……比如说，改善饮食结构啊？”

C.C.S说：“哦，很简单。多吃水果蔬菜，进行有氧锻炼。当然啦，还有……这个。”

她走到吧台前倒了一杯水，然后撕开一个小袋子，往水里倒了一些红色粉末。一阵红光过后，杯子里的水变成了像草莓鲜奶般的饮料。

C.C.S说：“用这种饮料来替代普通饮食。我保证会立刻见效。”

“这怎么可能？”

她大笑说：“为什么怀疑呢？我是说，你不是想立刻变成那个完美的你吗？”

我心里微微一动，于是问：“这个温泉胜地怎么连一个男人都没有？”

C.C.S说：“哦，当然有啦！很快你就会见到他们了。喝一口这个特制饮料试试。你会看到的。”

我看着窗帘内，那里面是我的镜像，而不是真正的我。

C.C.S生气地说：“喝啊，波西！形象改变的最关键一步就是你要放弃做自己。你应该是一个怎样的人，你必须打定主意，是由我来判断呢，还是由你来判断？”

我的咽喉发干，恍恍惚惚听见我自己说：“由你来判断。”

C.C.S微微一笑，把杯子递过来。我接过杯子咕咚咚喝起来。

饮料的味道和看起来的一样——草莓鲜奶的味道。刚喝下去，立刻便有一股暖流涌向腹内，开始还挺舒服，可是随即就变得发热、发烫，仿佛喝下去的饮料在我的肚子里沸腾了。

我扔掉杯子，说：“你给我喝的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C.C.S说：“别担心，波西！痛苦很快就过去了。看！像我说的吧，立刻就见效了。”

这一切太不合情理了。

窗帘再度拉起，露出镜子。我看见自己的手在颤抖，在变形，变成了纤细修长的爪子。脸上、身上开始长出毛。嘴里的牙齿也变重了，身上的衣服越来越肥大。就连C.C.S也变得非常高大——不，是我在缩小。

就在这可怕的瞬间，我眼前一黑，缩进了一个帐篷里。不，我是被自己的衬衫埋住了。我拼命往外逃，忽然被一双大手擒住，一双和我整个身体一般大的手。我大声呼救，哪知发出的声音却是：“吱——吱——吱——”

我被那双巨手悬空拎着，又抓又踢，激烈地反抗，可一切都无济于事。我害怕地看着C.C.S那张巨大的脸庞。

“很完美！”她的声音轰隆隆如响雷一般。我尖叫着，她的手收紧了，捏得我喘不过气来。“看到了吗，波西？你已经显露出真实的自我了。”

她将我举在镜子前，我看见自己在尖叫的样子：“吱，吱，吱！”镜子里的，是美丽动人的C.C.S正举着一只毛茸茸的、尖牙利齿的动物。那动物长着四只小爪子，身上的毛白色和橘红色相间。我这里一动，镜子里的那个动物也动。我是……我是……

“一只荷兰猪。”C.C.S说，“很可爱，不是吗？男人都是猪，波西·杰克逊。我原先把男人都变成真的猪，可是他们又臭又大，不好养。跟他们没变之前差别不大，真的。荷兰猪就好养得多！过来，看看其他男人吧！”

“吱！”我大声抗议，想去抓她。可是C.C.S使劲一捏，我差点儿没昏过去。

她厉声说：“放老实点，小东西！不然就把你喂猫头鹰。乖乖地进笼子里去！到了明天，如果你老老实实的话，就可以自由行事了。新来的荷兰猪都需要先学学规矩。”

我的小脑子在飞速转动。我需要拿回衣服，然后从兜子里取出激流剑，然后……然后什么？我现在连笔帽都打不开。就算打开笔帽，也举不起来剑啊。

C.C.S将我拎到荷兰猪笼子前，打开笼门。

她吓唬我说：“好好学，波西！这些荷兰猪虽然愚蠢，但是能教你怎样守规矩。他们大都已在这个笼子里关了三百年了。如果你不想和他们一道永远被关在这里的话，我建议你——”

忽然，屋外响起安娜贝丝的声音：“C.C.S小姐在吗？”

C.C.S嘴里用希腊语骂着，把我扔进笼子里，关上笼门。我在笼子里又叫又抓，可没有丝毫用处。只见C.C.S刚将我的衣服踢到织布机下面，安娜贝丝就进来了。

我几乎都认不出她了。她穿了一件无袖丝衫，和C.C.S穿的一样，都是白色的。洗浴后的金发被梳理得整整齐齐，发梢还缀着金珠子。更要命的是，安娜贝丝居然破天荒地化了妆，这可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啊。我是说，她看上去太美了，美得令人窒息。即使我现在能够说话，只怕也是结结巴巴的。但是，整个事情完全不对劲。她这个样子已经不是原先的安娜贝丝了。

安娜贝丝环顾房间，皱眉问：“波西在哪儿？”

我疯狂地叫着，可她似乎没有听见我的声音。

C.C.S微笑说：“他正在接受我们的治疗呢，亲爱的，别担心！你看起来真漂亮！参观得怎么样？”

安娜贝丝兴高采烈地说：“这儿的图书馆太棒了！”

C.C.S说：“是的，很棒。它收藏了三千年来所有的文明精华。在这里，你可以学到任何想学的东西，成为任何想成为的人，亲爱的。”

“能成为建筑师？”

C.C.S说：“瞧你说的！亲爱的，你可是具有成为一名女巫的条件啊！就像我一样。”

安娜贝丝退后一步，说：“一名女巫？”

“是啊，亲爱的。”说着，C.C.S举起双手，手心生出一团火焰，在她的手指间跳动轻舞，“我的母亲就是赫卡忒女神（赫卡忒，幽灵和魔法的女神，代表了世界的黑暗面——译者注），魔法的主宰。我一眼就能看出谁是雅典娜的女儿。你和我其实差别不大。我们都崇敬伟大的事物，都不甘心站在男人的阴影下。”

“我……我不明白。”

我又激烈地叫起来，想引起安娜贝丝的注意。但她还是充耳不闻，就算听见了也没在意。这时，笼子里其他荷兰猪围了过来。我原先以为荷兰猪都是干干净净的宠物，可现在我知道这种想法大错特错。这些荷兰猪有十几只，个个是邋里邋遢，身上散发出刺鼻的气味。仿佛真的在这里生活了三百年，而且从没有打扫过笼子一般。

C.C.S对安娜贝丝说：“留下来吧，和我一起学习。你可以成为我们的一员，成为一名女巫。学习如何令天下人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你将会长生不老！”

“可是——”

C.C.S说：“你有着非比寻常的聪明智慧，亲爱的。你知道所谓混血英雄们的营地不过是个愚蠢的笑话罢了。说说看，你能数出几个伟大的混血女英雄呢？”

“嗯，亚特兰大，阿梅莉亚·埃尔哈特——”

“呸！男人抢走了所有的荣耀。”C.C.S合上拳头，熄灭了手上的火焰，“女人要想强大起来，只能当女巫。美狄亚，卡里普索，现在都成为有权有势的女人！当然啦，还有我，世界上最伟大的女巫。”

“你……C.C.S……你是女巫瑟茜！”

“猜对了，亲爱的。”

安娜贝丝惊得后退好几步。瑟茜大笑说：“别担心，我不会伤害你的。”

“你对波西做了什么？”

“只不过是把他打回原形罢了。”

安娜贝丝扫了一眼房间，目光落在笼子上，看见我们这群荷兰猪在笼子里急得抓耳挠腮。她吃惊得睁大眼睛。

瑟茜说：“忘了他吧！投靠我，学习女巫之道。”

“可是——”

“我会照顾好你的朋友。他将被运往大陆，住进一个漂亮的新家。幼儿园的小朋友们会喜欢他的。与此同时，你将会变得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得到任何自己想要的东西。”

安娜贝丝仍旧看着我，脸上浮现出一种如梦如痴的表情。方才瑟茜女巫使用魔法诱惑我喝下那杯变形药的时候，我的脸上也是这种表情。于是我拼命地叫啊抓啊，想警告她赶快从巫术中清醒过来。可是一切都无济于事。

安娜贝丝喃喃地说：“容我想想。只是……请给我一分钟，让我静一静。和我的朋友告个别。”

瑟茜柔声说：“当然可以，亲爱的。就一分钟。哦……你需要一个完全的个人空间。”说着，她挥了一下手，四周的窗户顿时落下铁栅栏，将出口封死了。然后她翩然而出，我听见锁上房门的声音。

安娜贝丝脸上那种痴梦般的表情立刻一扫而光。

她冲到笼子前，问：“好啦！哪一个才是你呢？”

我大叫起来。可是其他的荷兰猪也都一起尖叫。安娜贝丝近乎绝望了，她环视了一眼房间，看见织机下面正是我的衣服。

有了！

她急忙奔过去，在我的衣兜里一阵摸索。

但她并没有拿激流剑，而是把赫尔墨斯给我的那瓶维生素片掏了出来。

我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心吃补品！快拔出激流剑啊！

安娜贝丝撬开盖子，倒出一粒维生素片放进嘴里。这时门开了，瑟茜回到房间，身后还跟了两个穿着职业装的侍女。

瑟茜叹了口气，说：“真是光阴如箭啊，一分钟转瞬即逝。你的答复是什么，亲爱的？”

“这个。”安娜贝丝说着，拔出她的青铜匕首。

瑟茜感到非常惊讶，急忙退后两步。但她很快回过神来，轻蔑地说：“来真格的，小姑娘。用一把小刀来对抗我的魔法，这明智吗？”

瑟茜回头给身后的两个侍女使了个眼色。那两个侍女微微一笑，举起手，似乎要施展巫术。

“快跑啊！”我对安娜贝丝大叫，可话从嘴里出来，却变成几下吱吱声。其他的荷兰猪全都吓得狂叫起来，蜷缩到笼子的角落里。我心里也十分恐惧，可是我必须想出办法来救安娜贝丝！我已经失去了泰森，不能再失去她了。

瑟茜讥笑说：“如果安娜贝丝变形，会变成什么？我猜是一种小小的、脾气暴躁的东西。啊，知道了……一只地鼠！”

一缕蓝盈盈的火焰凭空而生，如同蟒蛇般盘绕在安娜贝丝的四周。

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心想这下完了。可是过了一会儿，什么异常都没发生。安娜贝丝依旧是安娜贝丝，只是变得更加愤怒。她向前冲去，出其不意地将匕首抵在瑟茜的脖子上。她厉声喝道：“把我变成一只豹子怎么样？一只抓烂你的喉咙的豹子！”

瑟茜尖叫：“这是怎么回事啊！”

安娜贝丝将那瓶维生素片在瑟茜面前晃了一晃。

瑟茜气急败坏地说：“该死的赫尔墨斯和他的维生素片！这些药片只是一时起效！别指望这个能救你。”

安娜贝丝说：“把波西变回人形！”

“不可能！”

“那你就问我的匕首答不答应。”

那两个侍女上前一步，瑟茜急忙大喝：“都退后！在那些破药片的效力结束前，巫术对她不起作用。”

安娜贝丝拽着瑟茜来到笼子前，把药瓶的盖子磕开，将剩余的维生素片全部倒入笼中。

瑟茜尖叫：“不！”

我第一个拿到药片，其他的荷兰猪也都跑了过来，围在药片边端详。

我把维生素片捧到嘴边一咬，体内顿时产生了一股热流。我狼吞虎咽地嚼着药片，药片不再显得像原先那样巨大，笼子也变得越来越小，接着就听见砰的一声，铁笼被撑破了。我坐在地板上，已经变回原形。不知怎么的竟然还穿着自己的衣服，谢天谢地，没有让我出丑。和我一起被关着的其他六个人迷迷糊糊的，眨着眼睛直摇头，将头上的木屑抖落在地。

瑟茜惊叫：“不！你这笨蛋！事情全被你搞糟了！”

其中一个男人站起身，他高大的个头，浓黑凌乱的络腮胡，牙齿和胡子一个颜色。他穿着一身很不合体的羊毛衣裤，一双长筒靴套在脚上，头戴一顶破毡帽。其他几个男人穿得更简单，都是长马裤和肮脏的白衬衣，脚上没穿鞋。

那个大个子男人怪叫道：“啊哈！看看，这个巫婆对我们干了些什么！”

瑟茜无力地说：“不！”

安娜贝丝倒吸了口气，说：“我认得你！你是阿瑞斯的儿子爱德华·蒂奇（爱德华·蒂奇绰号“黑胡子”，是十八世纪横行加勒比海地区最恶名昭彰的海盗——译者注）？”

大个子男人大声说：“是啊，小姐。不过大多数人都称我为‘黑胡子’！就是这个女巫抓住了我们。伙计们，杀了她，然后我要来一大碗芹菜吃！哈哈哈哈！”

瑟茜惊叫着，和侍女们慌慌张张地跑出屋外。几个海盗在后面穷追不舍。

安娜贝丝将匕首插回刀鞘，仔细地看着我。

“多谢……”我顿了一下，“真对不起——”

还没等我为自己的愚蠢行为道歉，她忽然紧紧拥抱住我，然后立刻放开，说：“很高兴你不是一只荷兰猪。”

“我也高兴。”我的脸直发烫，红得像个大苹果。

安娜贝丝一把将头上的饰物扯下来，说：“走吧，海草脑袋。趁着一片混乱，我们赶快离开这儿。”

我们沿着阳台一路下山。海盗们开始了大肆劫掠，人们四散奔逃。他们把为烤野猪宴准备的火把砸断，将草药包扔进泳池内，踢翻放浴巾的桌子。

我有些后悔，不该放这群目无王法的海盗出来。可是他们被关了三百年啊，理所当然会发泄一通。

我们来到船坞，安娜贝丝问：“乘哪一艘船？”

我环顾四周。再乘原来的那艘救生艇显然不行，因为我们需要快速离开这里。但我们还能用哪一艘呢？潜艇，还是飞机？无论哪样我都不会开。

忽然，我看见那艘古老的帆船，心里顿时有了主意，说：“那边。”

安娜贝丝迷惑地说：“可是——”

“我能开那个。”

“怎么开？”

我解释不清楚，就是觉得它此时是最佳选择。帆船的船头上印着几个大字：“安妮公主复仇者”号。

“哈哈哈哈！”我们身后忽然传来“黑胡子”的怪叫，“我们有船啦！上去抢啊，伙计们！”

我们急忙上船，安娜贝丝喊道：“来不及开船了。”

我查看了一下错综复杂的船帆和绳索。尽管经历了三百年，这艘船依然坚固。可是要想把它开动起来，没有几个小时是不行的。眼看着海盗们从楼梯上下来，挥舞着火把和芹菜秆。

我闭上眼睛，将精神集中在帆船周围的波浪上，集中在潮水上和四面的风上。忽然，我心里一动，大声喊道：“后桅杆！”

安娜贝丝以为我疯了，刚想说话。忽然，风刮了起来，缆绳砰的一下绷紧了。船帆呼啦张开，桅杆上的滑轮嘎吱作响。

一根缆绳从安娜贝丝头上飞过，她急忙躲开。那根缆绳飞到船首斜桅上自动打好结。安娜贝丝惊诧地说：“波西，这怎么……”

我回答不上来，可我能感觉到这艘船已经和我融为了一体，使我能用意念来操控它，就如指挥自己的胳膊一样轻松自如。

我心里给船舵下了个命令，帆船随即转弯。

“安妮公主复仇者”号摇摇晃晃地驶出码头。等海盗们赶来时，我们已经调正了航道，驶向魔兽之海。

第十三章 渴望家庭团圆的安娜贝丝

我终于发现了自己的一技之长。

我知道要拉哪根帆索，升哪面船帆，船会往哪个方向行驶。“安妮公主复仇者”号任凭我随意驱使，乘风破浪，船速居然达到十海里。要知道，对于帆船来说，十海里的速度可是像射出的箭一样迅捷啊！

海风拂面，浪花四溅，令人感到无比惬意。

但我们依然没有脱离危险。对泰森的怀念和对格洛弗的担忧在我的心中久久挥之不去。

瑟茜岛上的经历令我不堪回首。都是我惹的祸。若不是安娜贝丝，只怕我的后半生就只能做一只荷兰猪，和一群脾气暴烈的海盗们关在牢笼里了。我想起瑟茜说过的话：“看到了吗，波西？你已经显露出真实的自我了。”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但我依然感到自己发生了变化。我这么说，不是因为自己突然有种想吃莴苣的冲动，而是因为我现在有些神经兮兮的，似乎小动物们那种战战兢兢的本能如今已经融入我的血液中，成为我的一部分。也许，这才是真实的我吧。想到这里，我便感到莫名焦虑。

我们航行在夜晚的大海。

安娜贝丝想帮把手，可是帆船却不听她的使唤。折腾了半晌，她的脸涨得像猪肝一样的颜色，最后气呼呼地回到舱内，往吊床上倒头一躺。

我眺望远方，多次看到魔兽在月光下喷起的钻天水柱，还有波浪间滑过的一排绿色尖刺，大约三十米长，似乎属于某种爬行类。唉，还是少知为妙。

有一次，我竟然还看见大海的女精灵们，闪闪发光的海仙女涅瑞伊得斯。我挥手打招呼，可她们很快便消失在水面下。也不知道她们到底看见我没有。

深夜的时候，安娜贝丝回到甲板上。前方是一处冒着浓烟的火山岛，岛岸周围的海水都沸腾了，雾气缭绕。

安娜贝丝说：“那是火神赫菲斯托斯的一个熔炉。他就是在那里制造金属魔兽的。”

“比如说，铜牛？”

她点头说：“绕着走！绕远点儿！”

我巴不得远离这儿，不这浑水。于是我们从火山岛边绕了一大圈，回头望时，那岛已是一团红光，非常遥远了。

我凝视着安娜贝丝，问：“你为什么痛恨独眼巨人……还有，塔莉亚究竟是怎么死的？发生什么事了？”

她的脸隐没在夜色中，令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过了良久，安娜贝丝才说：“是该给你说说实情了。格洛弗带我们去营地的那天晚上，他迷了路，走错了方向。他曾对你说过，还记得吗？”

我点了点头。

“最糟糕的是，他竟然误闯入一个魔兽驻扎在布鲁克林的巢穴。”

我问：“他们在布鲁克林还有巢穴？”

“多如牛毛，说出来你都不会相信。言归正传，就是这只魔兽对我们使用了障眼法。他在弗莱布什小区的一所古屋里利用其中的走廊布置成一座迷宫。他还能模仿各种声音，就像泰森在‘安德洛墨达公主’号游轮上模仿的那样惟妙惟肖。我们一个接一个地被他迷惑了心智。塔莉亚以为卢克有难，于是跑过去救他。卢克以为他听到我在大喊救命。我……我孤零零地身处在漆黑的屋子里，找不到出口。我那时刚七岁啊！”

她将拂在脸上的秀发轻轻掠在耳鬓，接着说：“我就在黑暗中摸索啊摸索，最后来到古屋的主厅。地上到处是骨头。我看见塔莉亚、卢克和格洛弗被捆了起来，塞住嘴巴，就像熏火腿似的被吊在屋顶上。一个独眼巨人站在大厅中央，出神地看着火堆。我拔出匕首，他听到了动静，转过头冲我微笑着，然后开始说起话来。唉，不知为什么，他竟会模仿我父亲的声音。大概他会读心术，因而从我的心灵深处搜罗到父亲的声音了。他对我说，‘安娜贝丝，别担心！我爱你。你能留下来和我在一起。你能永远留下来。’”

我听到这里，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虽然已经时隔六年，但她叙述起这件事的时候依然使人不寒而栗，比我听到的任何恐怖故事都可怕。

我问：“当时你怎么办的？”

“我用匕首插在他的脚上。”

我吃惊地说：“你没开玩笑吧？你那时才是个七岁的小姑娘啊，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

“唉，他本来是要杀我的。可是猝不及防之下被我抢了先机，顿时有些惊慌失措。我趁机跑过去割断塔莉亚手上的绳子。她手腕上的伤疤就是这么来的。”

“哦，可是……你当时真的很勇敢啊，安娜贝丝！”

她摇摇头说：“经过那一次死里逃生之后，我便一直在做噩梦，波西。梦见独眼巨人在学我父亲的声音。就是因为那个独眼巨人半路上横插一棍，后面追赶的魔兽们才有时间撵上我们。塔莉亚就是因为这件事才死的呀。如果不是独眼巨人，塔莉亚今天还活着。”

我们坐在甲板上，看着夜空中冉冉升起的武仙座。

安娜贝丝最后说：“去船舱里吧！你需要休息。”

我点点头，困得几乎睁不开眼。可是当我回到舱内躺在吊床上时，却久久不能入睡，脑子里全都是安娜贝丝方才讲的故事。如果我是她，是否还有勇气进行这次寻宝行动呢？又是否仍有胆量向独眼巨人的巢穴进发呢？

这一晚，我没有梦见格洛弗，而是在梦里回到了“安德洛墨达公主”号，回到了卢克的房间。窗帘大开，外面是浓浓的夜色。空气中影影绰绰，四周有许多低沉的声音——鬼魂。

他们在悄声说：“小心。陷阱。圈套。”

克洛诺斯的金棺闪着微弱的光，那是屋子里的唯一光源。

忽然，房间里响起一阵冷笑，仿佛是从海底深处传来：“你没有胆量，年轻人。你无法阻止我。”

我知道我应该做什么。我必须把那个棺材打开。

我拔下激流剑的笔帽。鬼魂们如同旋风一般围绕着我快速旋转：“当心啊！”

我心里怦怦直跳，双脚如同灌铅，不能挪动丝毫。但我必须阻止克洛诺斯。无论棺材里是什么，我都要毁掉它。

忽然，一个女孩儿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哼，海草脑袋！”

我以为是安娜贝丝，转头看去时却是一个身穿朋克装的女孩儿，手上还缠着银色链子。那女孩儿长了一头乌黑的秀发，湛蓝的眼睛外涂了一圈黑眼膏。鼻子上还有一片星星点点的雀斑。我明明从没见过她，但不知为什么，心里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那女孩儿问：“嗯？我们到底还要不要阻止他啊？”

我没有回答。此时我的整个身体就像被定身法定住一样。

那女孩儿眼珠一转，说：“好吧。这件事就让我和宙斯盾来做吧。”

说着，她在手腕上轻轻一敲，那条银链立刻发生变化，向四周逐渐延展，形成一面巨大的银铜盾牌。盾牌中央处凸起一张脸庞，赫然是魔兽美杜莎的面孔。这面盾牌散发出一种死亡气息，仿佛那个蛇发女怪真的被镶嵌在里面了。我不知道这是否是我的胡乱猜想，或是那面盾牌真的能将我化为石头，反正我不敢正眼看它（希腊神话中，美杜莎的头发被女神雅典娜变成了无数的毒蛇，她的双眼能发出魔光，看见她的人会立刻变成石头——译者注）。仅仅是站在这面盾牌旁边，就已经吓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了。在我看来，无论是谁在战斗中持有这面盾牌，都会变得所向披靡，令敌人望风而逃。

那女孩儿拔出宝剑朝棺材走去。在盾牌的可怕光芒照射下，鬼魂们纷纷让道，四散躲开。

我警告说：“别去！”

但她充耳不闻，走到棺材前，用力一推，将金色棺盖推开。

那女孩儿低头朝棺内望去。

这时，金棺开始发出光芒。

“不，”那女孩儿声音颤抖地说，“不可能。”

忽然，克洛诺斯的狂笑声从海底深处传来，震得整个船体都在颤抖。

女孩儿尖叫道：“不！”话音刚落，立刻被棺内瞬间爆发的金光吞没了。

“啊！”我腾地一下从吊床上坐起。

安娜贝丝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的身边，摇晃着我说：“波西，醒醒，你做噩梦了。快起来！”

我揉揉眼睛，问：“怎……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安娜贝丝面如寒霜，对我说：“前方有陆地。我们正驶向女妖塞壬（塞壬是半人半鸟的女妖，以歌声吸引水手并使船只遇难——译者注）的海岛。”

夜色朦胧，我看不清前方的海岛，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团黑影。

安娜贝丝说：“我想让你帮个忙。女妖塞壬……我们很快就要进入她们的领域了。”

我想起关于塞壬的传说。据说这些女妖的歌声非常甜美，能将无数水手吸引过去，然后置其于死地。

我拍着胸脯说：“没问题。我们能堵住耳朵嘛。船舱内还有一大桶蜡泥——”

“不，我想听她们唱歌。”

我迷惑地眨了眨眼睛，问：“为什么？”

“人们传说塞壬能唱出你内心的真实渴望。那歌声能让你认清自我。多神奇啊！听到她们的歌声后，如果你还能活下来的话……就会变得更有智慧。所以我想听她们唱歌。你说，到哪儿还能找到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呢？”

大多数人碰上这种事情，准保趁早躲得远远的。可是安娜贝丝就是安娜贝丝，这么说吧，如果她连古希腊建筑的书籍和历史频道的纪录片都能看得津津有味的话，我估摸着女妖塞壬也应该会合她的胃口。

她已经把计划告诉我了。没办法，我不答应也得答应啊！

海岛上怪石嶙峋的海岸线刚一进入眼帘，我便用意念将一根绳索捆在安娜贝丝的腰间，系在帆船的前桅。

她叮嘱我说：“不论发生什么事，也不论我怎样恳求，都不要解开我身上的绳子。否则我会精神错乱，跳进海里淹死的。”

“你会诱惑我吗？”

“哈哈，难说。”

我拍着胸脯说让她放心。然后从舱内取出两块蜡泥，捏成耳塞的形状塞进耳朵。

安娜贝丝挖苦似的点了点头，意思是说我的耳塞倒也别具一格。我冲她做了个鬼脸，然后专心驾船。

堵住耳朵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怪异的寂静。除了脑袋里血管的搏动，我听不到任何声音。我们越来越接近海岛，奇形怪状的礁石从大雾中显现出来。我小心翼翼地用意念操控帆船避开它们。哪怕再靠近一点点，这些礁石就会像搅拌机的刀片一样把船打个稀巴烂。

我不时回头看看。刚一开始的时候，安娜贝丝还挺正常。可是不一会儿，她的脸上就现出一副痴痴的表情，眼睛也睁大了。

她开始挣扎起来，大声呼唤我的名字。虽然我听不到，但是我能读懂她的口形。她脸上的表情很明确：我必须放开她。事关生死，我必须立刻解开她身上的绳子。

她显得那样凄惨，令人忍不住就要去割断绳子。

我强迫自己移开目光，驱使着“安妮公主复仇者”号尽快离开。

除了浓雾和礁石，我仍然没看见岛上有任何东西。只是海面上到处漂浮着木块和碎布，都是些古老船只的残骸。有时居然还能看见飞机上配备的救生垫。

到底是什么音乐，竟能令如此多的人偏离航道啊？虽然我在听流行金曲的时候也会有种激烈的冲动，可仍然……塞壬的歌声到底唱了些什么？

那一瞬间，我忽然体会到安娜贝丝的好奇心，直想将耳塞拔出，痛痛快快地领略一回这歌声的韵味。即使耳边有怦怦的血管搏动声，我仍能感觉到女妖塞壬的歌声震得船身开始颤动。

安娜贝丝正在恳求我，泪水从脸颊滑落。她拼命地挣扎，仿佛死到临头一般。

“你怎么能如此残忍？”她脸上的神情告诉我，“我还以为咱俩是朋友呢。”

我盯着浓雾中的小岛，差点要拔出激流剑了。可是，跟谁打？跟一首歌打吗？

我一直不敢回头看安娜贝丝，哪知这么一来却在无意间犯了个大错误。

大约坚持了五分钟后，我扭过头，看到的居然是……一团被割断的绳子和一根空荡荡的桅杆。甲板上插着安娜贝丝的匕首。都怪我一时间疏忽大意，没有卸除她的武器。也不知如何鬼使神差，她居然用匕首割断了绳索。

我急忙奔到船边查看，只见她顺着浪头的方向，正疯狂地扑腾着朝小岛游去。

我大喊她的名字，可是她早已入魔，明知前方等待的是死亡，也要如飞蛾扑火般投入其中。

我回头盯着船舵，喊道：“停船！”然后纵身跳入海中。进入海水里，我立刻操控水流在身后形成一股推力，推动我飞速向前。

这时，安娜贝丝已被水流冲进两块锐利的礁石间。

我从一艘游艇的船底游过，又穿越一片漂浮在海面上被链子串起来的铁球。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水雷。这里水情复杂，处处是礁石，水面下还隐藏着带有倒钩的渔网。我使尽全力，小心翼翼地躲开它们。

游过那两块锐利的礁石后，我来到一个半月形的海湾。这里的礁石更加密集，到处散布着船只残骸和漂浮的水雷。整个海滩全是黑色的火山沙粒。

我绝望地四处张望。

啊，安娜贝丝在那儿。

此时，她已经成功穿越水雷区和礁石群，就要到达黑海滩了。

忽然，一阵风吹过，浓雾散尽。我看到她们——女妖塞壬了。

请在脑子里想象一下吧，沙滩上的一群秃鹫，近乎成年人的个头，污秽的黑翅膀，灰色的爪子，还有褶皱的粉红色脖颈。想象好了吧？好的，现在再想象一下，就在这些脖颈上长着人的脑袋，而且那些人脸还在不停地变幻。

我听不到声音，但我知道她们在唱歌。随着嘴唇的动作，她们的脸也在变成我熟悉的面孔——我的妈妈，波塞冬，格洛弗，泰森，还有喀戎。这些都是我最想见到的人。一个个面含微笑，鼓励我朝他们游过去。可不管她们变出什么面孔，嘴角都挂着食物残渣。就像秃鹫一样，她们进食的时候总把脸埋进食物里。

魔力驱使下，安娜贝丝朝她们游去。

我知道自己不能将她拖出水面。因为我一旦离开海水，就无法施展法力，也没有了大海的保护。于是我奋力向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

就在我接触到她的一刹那，眼前的一幕顿时令我大惊失色。因为我看到了安娜贝丝眼中的景象。

原来那个海滩竟然凭空变成了纽约的中央公园。有三个人席地而坐，面前摆着丰盛的野餐。我认得其中一个人，安娜贝丝曾给我看过他的照片，体格健壮，黄头发，大约四十岁。只见他正抱着一个酷似安娜贝丝的女人。那个女人穿得很随意——蓝色牛仔裤，粗斜纹布衬衫和一双旅游鞋，可是身上却散发着一股能量。啊，是女神雅典娜！坐在安娜贝丝父母身边的却是……卢克。

整幅画面都放射出温暖的、乳黄色的光芒。三个人说说笑笑，谈兴正欢。当他们看见安娜贝丝的时候，脸上充满了欣喜的神情。安娜贝丝的父母向她张开手臂，似欲拥抱。卢克也微笑着招呼她坐过去，仿佛他从未背叛过安娜贝丝，两人依旧是好朋友一般。

在中央公园的树林后面，一个城市拔地而起。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那个城市居然是曼哈顿。不，不是曼哈顿。它已经完全重建了，整个城市都建立在炫目的白色花岗岩上，比原先的更广大，更宏伟，座座高楼都有金色的窗户，都有楼顶花园。那里比纽约市更美丽，比奥林匹斯山更壮观。

我随即意识到眼前的图景正是安娜贝丝想要设计的宏伟蓝图。在那个世界里，她成为建筑师，家庭重新团聚，卢克也改过自新。她做到了所有想做的事情。

我使劲地眨了眨眼，再次睁开眼时，幻境消失了，出现的是女妖塞壬——几只邋邋遢遢的秃鹫，脖子上长着人脸，正等待着下一顿美餐呢。

我急忙将安娜贝丝拽回海水里。她又叫又踢，可是我紧抓不放。

水流在我的意念控制下将我们送回海湾。一路上安娜贝丝疯狂挣扎，令我很难集中精神。有一次，她扑腾得太过厉害，我们差点触爆海面上的水雷。我一时间手足无措。照这样下去，我们肯定无法活着回到船上。

在我们沉入水里的时候，安娜贝丝安静下来，脸上浮现出迷茫的神情。可一旦露出水面，她便又开始拼命反抗。

啊，是水的缘故！声音在水下无法有效传播。如果我带着她潜水而行，就能隔断歌声的干扰。当然，这样一来安娜贝丝就无法呼吸了，可是相比之下短暂的憋气毕竟是小事。

我当机立断，揽着她的腰，命令海浪将我们送入水里。

在海流冲击下，我们开始下沉，三米，七米。我谨慎地控制着下沉的深度，因为水压过大，我也一样承受不住。安娜贝丝不停地反抗，身边冒起许多水泡。

对了，水泡。

这些水泡应该能救安娜贝丝一命。于是我开始将意念集中在身边的所有水泡上，将它们收集在一起，送到我们这里。

海水听从了我的意念。不一会儿，我和安娜贝丝便处在一个大气泡中，只剩下四条腿泡在水里。

安娜贝丝大口吸气，剧烈地咳嗽，身体也在瑟瑟发抖。可是当她看我的时候，我知道她已经从歌声的魔力中解脱出来了。

她开始哭泣，凄凉的、撕心裂肺的哭泣。她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扶住了她。

鱼儿聚拢过来看热闹，是一群梭鱼，还有几只好奇的金枪鱼。

我对它们说：“走开！”

鱼儿立刻散开了，但我能感觉到它们都很不乐意。我能清晰地感知到它们的心情，它们此后一定会散播流言飞语，说波塞冬的儿子和某个姑娘在塞壬海湾的水底鬼混。

我对安娜贝丝说：“我们回船上去。放松点，坚持住！”

她点点头，示意说现在感觉好多了，接着她又说了几句话，因为我的耳朵里塞着蜡泥，所以听不见。

我控制海流推动着我们的微型潜水气囊，穿过礁石群和铁丝网阵，来到“安妮公主复仇者”号的下面，随着它缓缓离开塞壬岛。

直到确认已经超出塞壬歌声所及范围，我们才浮出水面。气泡遇到空气后，自然就破掉了。

我命令帆船抛下绳梯，然后扶着安娜贝丝爬上甲板。

为安全起见，我一直没有取下耳塞。“安妮公主复仇者”号渐行渐远，塞壬岛彻底消失在海平面上。安娜贝丝裹着毯子坐在甲板上，过了良久，方才抬头用口形表示说：“现在安全了。”

我取下耳塞。这时已经听不到丝毫歌声，除了波浪打在船体上的啪啪声，周围一片寂静。大雾消散，露出湛蓝的天空。刚才发生的事情恍若隔世，女妖塞壬也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问：“你还好吗？”话一出口，我便意识到自己问得到底有多蠢。她此刻当然不好啊。

安娜贝丝低语说：“我以前没有意识到。”

“什么？”

她的眼睛就像笼罩在塞壬岛上空的雾气一样朦胧。她说：“我没有意识到诱惑竟能有如此大的力量。”

我原本不想说自己看到女妖塞壬蛊惑她的那一幕，可是我们既然是好朋友，这些话实在无法憋在心里。

于是我告诉她：“我看见你重建曼哈顿了，还有卢克和你父母。”

安娜贝丝的脸涨得通红，问：“你都看见了？”

“卢克在‘安德洛墨达公主’号上对你讲的那番话，说什么在废墟上重建世界如何如何的……真的令你动心了？”

她紧了紧毯子，说：“塞壬窥透了我的弱点，这才变化出了那一幕。我的弱点就是自命不凡。”

我没听清后面的那句，迷惑地说：“就是女妖们涂在三明治上的那种棕色的东西？”

安娜贝丝扑哧一乐，笑说：“才不是啦，海草脑袋。那是鹰嘴豆泥。我说的是自命不凡，比那个更要命。”

“还有什么比鹰嘴豆泥更糟的？”

“自命不凡意味着极大的傲慢，波西。谢谢你把事情处理得这么好，任何人……即使诸神都没你处理得好。”

“你真这么觉得？”

安娜贝丝目光低垂，幽幽地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的世界大乱，那会如何？如果我们能够从大混乱中重建新世界又会怎样？再也没有战争，再也没有流离失所，再也没有暑假作业。”

“说下去！”

“我是说，西方文明产生了许多人类有史以来最美好的东西，这就是圣火仍旧熊熊燃烧，奥林匹斯山依然耸立的原因。可是，人有的时候会仅仅看到不好的一面，是吗？假如按照卢克的说法来想：‘如果能推倒重来，我能做得更好。’你有过这种念头吗？比如，如果让你控制世界，你就能干得更出色。”

“呃……没有想过。让我控制世界，恐怕就要天下大乱了。”

“那你就是幸运的人。你的弱点不是自命不凡。”

“那是什么？”

“不知道。反正混血英雄都有自己的致命弱点。如果你不能发现它并且控制它……嗯，‘致命’这个词可不是说着玩儿的。”

我心里细品这句话，不由得感到有些英雄气短。

抛开这些世界大事不谈，我还注意到安娜贝丝并没有谈起她想努力改变的那些私事，比如说，令家庭团聚啦，或者挽救卢克啦。其实我明白她的感受，因为我自己也做过家庭团圆的美梦。

我想起自己的母亲，她孤零零地住在位于曼哈顿上东区的小公寓里。我努力去回忆她做的那种蓝色华夫蛋糕的香味，但是那香味显得那样遥不可及。

我问安娜贝丝：“你认为值不值？听完塞壬的歌声，是否觉得变得……更聪明了？”

她凝望远方，说：“说不清。不过我们必须拯救营地。如果我们不能阻止卢克的话……”

话虽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如果连安娜贝丝都能被卢克的歪理邪说打动，不言而喻，将会有多少混血英雄被吸引到他的麾下啊。

我想起做的那个女孩儿和金棺的梦。虽然不能理解梦的真意，但我有种感觉，似乎自己遗漏了什么事情，而这件事情非常可怕，正是克洛诺斯精心策划的。那个女孩儿打开棺材后，究竟看到了什么？

安娜贝丝忽然睁大眼睛，说：“波西。”

我转过头。

只见前方出现了另一片陆地——一个马鞍形状的小岛，岛上有茂密的山林、银色的沙滩和绿绿的草地——和梦境里的一模一样。

我用海魔力测量了一下，以确定方位。北纬30度31分，西经75度12分。

没错，这里就是独眼巨人的老巢。

第十四章 食人羊

当人们提到“魔兽岛”这个词的时候，出现在你脑海里的也许是一个凄凉的孤岛，岛上处处怪石嶙峋、白骨森森。塞壬岛就是这个样子。

可是魔兽岛却大相径庭。我的意思是，没错，虽然岛上的峡谷上架了一座令人心惊胆战的绳索桥，有些杀风景。也许你还想竖起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魔鬼在此地居住”。可即使如此，这些不足依然瑕不掩瑜。这座岛实在太美了，美得像人间天堂。眼前是苍翠的绿色花园，散落着热带果树。一片昂然绿意中还有银白色的沙滩交相辉映。帆船靠上海岸后，安娜贝丝深吸了口清新的空气，说：“这是金羊毛的魔力。”

我点点头。虽然还没有金羊毛，但眼前的美景已经让我领略到它的神奇威力了。这股力量能治愈任何创伤，就连病入膏肓的塔莉亚大树也不例外。我忽然产生了一个疑问，于是说：“如果我们把金羊毛带走，这座海岛会从此凋亡吗？”

安娜贝丝摇了摇头，说：“不会凋亡，但会黯然失色。无论它原先是什么样子，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我有些不忍毁掉这天堂般的美景，可是我们别无选择。混血大本营遇到了千年危机。而且，如果不是这次寻宝行动，泰森……泰森也不会离我们而去。

谷底的草地上，散落着几十只绵羊。这些绵羊神态安详，但个头儿竟然有河马那么大。一条小路蜿蜒穿过羊群，通向山上。小路尽头，靠近峡谷边缘的地方有一棵参天橡树，正是我在梦里见到的那一棵。橡树的枝头挂了一件金光闪闪的东西。

我说：“这也太容易了。我们只需要走到山上，就能取走金羊毛。”

安娜贝丝若有所思，说：“这里应该布置了防御才对。一条龙或者——”

这时，一只小鹿忽然从灌木丛里跑了出来，也许是来草地上吃草的吧。刚进入草地，适才还悠闲安详的绵羊此时骤然发动攻击，朝小鹿围了过来。小鹿被掀翻在地，淹没在羊群之中。

一时间，许多青草连带着小块的鹿皮鹿毛被甩飞到半空。

绵羊散尽后，又恢复到原先那种安详的状态。小鹿却已不见，只余下被啃得干干净净的白骨。

安娜贝丝和我面面相觑。

呆了半晌，她说：“这简直是一群食人鱼嘛。”

“是披着羊皮的食人鱼。我们怎么——”

“波西！”安娜贝丝倒吸了口气，紧抓住我的胳膊，“你看！”

她朝沙滩上指去。我顺着方向看去，只见那里停靠了一艘小船……是从“伯明翰”号战舰上来的另一艘救生艇。

经过一番商量后，我们依然没能想出通过那群食人羊的好方法。安娜贝丝曾提议，她戴着隐身帽，神不知鬼不觉地沿着小路而上，拿起金羊毛就走。可是我立刻劝说她打消这个念头。即使她隐去身形，绵羊们还是照样能嗅到她的气味。再说，这里还可能有别的防御措施。如果她孤身深入险境，一旦出现意外，我可就鞭长莫及了。

况且，当务之急是先找到格洛弗和查清楚是谁驾着那艘救生艇来到这里。我心里隐隐有个希望，却又害怕一旦说出来就破灭了，那就是……泰森也许还活着。

我们绕到小岛的后方，那里的悬崖高达数十米。将船停靠在这里很难被发现。

悬崖也并非高不可攀，徒手攀登难度大约与营地里的攀岩墙处于一个等级。这里最大的好处就是没有食人羊。但愿那个独眼巨人没有在山上放养食人羊才好。

靠岸后，我和安娜贝丝开始攀登。攀岩一向是她的强项，因此她当先开路。

这里山势陡峭，好几次我们都命悬一线，事后想想还挺刺激的。有一回，我失足滑落。要不是我手疾眼快，一只手死死抓住山石，早就被摔成一团血肉了。还没过一分钟，安娜贝丝也出了一次险情。她踩着了一块苔藓，足下一滑，幸亏及时踩到一块垫脚的地方，这才没有掉下去。不幸的是，她踩的那块垫脚的地方却是我的脸。

她小声道歉：“对不起！”

我嘟囔说：“没关系啦。”心里可不大乐意用脸去当垫脚石。

爬到后来，我感觉手指酸软，胳膊疲累到极点，肌肉微微颤抖。好不容易爬至山顶，两个人立刻瘫软倒地。

我说：“啊哟。”

安娜贝丝哼哼唧唧：“哎哟。”

忽听另一个声音吼道：“哈哈！”

如果不是筋疲力尽，这一声定将我惊得蹦起六丈高。我回过头去，却没有看到任何人。

安娜贝丝急忙把手贴在我的嘴上，朝崖顶的另一边指了指。

原来我们攀上的这处山头非常狭窄，声音就是从另一侧传来的，就在我们的正下方。

那个声音又吼道：“你这小姑娘还挺不老实！”

“有本事咱们打上一架！”确定无疑，是克拉丽丝的声音，“把剑还给我，看我不活劈了你！”

那魔兽狂笑。

安娜贝丝和我悄悄爬过去朝下窥视，发现那里居然就是独眼巨人的巢穴入口。洞口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独眼巨人，另一个则是穿着婚纱的格洛弗。空地上支起一口大锅，里面烧着滚烫的开水。克拉丽丝被四肢捆绑，倒吊在大锅上方。我见没有泰森，心里顿感失望。因为即使泰森落到独眼巨人的手里，最起码还活着啊。可如今，就连这一线希望也破灭了。

“哦——”那独眼巨人似乎还拿不定主意，“是现在就吃这个说大话的女孩儿呢，还是等到婚宴上再吃？小甜心，你说说看？”

他转头征询格洛弗的意见。格洛弗吓得后退一步，一脚踩在婚裙上，差点摔倒。他好不容易站稳，说：“呃，这个嘛，我现在还不饿，亲爱的。也许——”

克拉丽丝诧异地问：“你刚才说‘小甜心’？谁——你是说格洛弗？”

我身旁的安娜贝丝急得小声骂道：“闭嘴！快闭上你的臭嘴！”

波吕斐摩斯问：“谁是格洛弗？”

克拉丽丝大叫：“就是赛特啊！”

格洛弗惊呼：“不！这个女娃娃的脑袋定是被热水熏糊涂了。亲爱的，快把她放下来！”

波吕斐摩斯眯缝起混浊的单眼，似乎想看清楚克拉丽丝一些，眼内凶光大现。

这个独眼巨人比我在梦里见到时还要可怕。部分原因在于自己现在身临其境，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腐臭味道更加真实。部分原因则在于他所穿的婚礼服——胡乱缝制的浅绿色燕尾服。

波吕斐摩斯问：“什么赛特？赛特的肉很好吃。你带来了一个赛特？”

克拉丽丝叫道：“不是，你这蠢货！就是那个赛特啊！赛特格洛弗！穿着婚纱的那个！”

那一刻，我真想下去扭断她的脖子。波吕斐摩斯明白过来，转身扯去格洛弗的面纱——身上的卷毛，一绺山羊胡子和那对小角顿时完全暴露在外。

波吕斐摩斯强忍愤怒，呼呼地喘着粗气说：“自从多年前我的眼睛被另一个英雄戳伤之后，就不大能看清东西了。但是，我还没全瞎呢，你不是女——独——眼——巨——人！”

他抓住格洛弗的衣服，用力撕开，露出婚纱下穿着牛仔裤和汗衫的可怜的格洛弗。

格洛弗吓得大叫，苦苦哀求说：“快住手！请别生吃我！我……我有一个烹饪秘方！”

安娜贝丝见我想拔剑，急忙按住我的手，悄声说：“别急，等等看！”

波吕斐摩斯本来拿起了一块石头，准备朝他的“未婚妻”砸去。听见格洛弗这么一说，立刻停下手，问：“烹饪秘方？”

“呃，是……是啊。生吃味道一点都不好，而且还会拉肚子。如果把我放在文火上炖一炖，滋味就好多了。再配上芒果酸辣酱，味道美极了！你现在就可以去拿芒果酸辣酱，就在山下的树林里。我坐这儿等你！”

那个独眼巨人沉吟不决。我的心几乎跳到嗓子眼儿了，就算自己赔上一条性命，也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格洛弗死在独眼巨人的手里。

他喃喃地说：“涂芒果酸辣酱的烤赛特肉。”然后抬头看着吊在热锅上的克拉丽丝，问：“你也是赛特吗？”

克拉丽丝骂道：“不是，你这脑袋被驴踢的家伙！人家可是正宗的女孩儿！战神阿瑞斯的女儿！有胆子就把我放下来，看我不把你的胳膊砍下来！”

波吕斐摩斯说：“砍下我的胳膊。”

“而且还把砍下的胳膊从你嘴里塞进去！”

“小小年纪，倒有些胆量。”

“放我下来！”

波吕斐摩斯像抓一只温驯的小动物一样抓起格洛弗，说：“现在得去喂绵羊了。婚礼推迟到今晚。就用赛特肉当主菜！”

格洛弗战战兢兢地说：“可……你还结婚啊？新娘是谁？”

波吕斐摩斯朝热水锅那边看去。

克拉丽丝吓得大叫：“不行！你可不能来真的。我不是——”

没等安娜贝丝和我反应过来，波吕斐摩斯像摘一个熟透了的苹果那样一拽，就把克拉丽丝脚上的吊绳拽断了。他说：“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好了，别客气！我出去一下，傍晚后回来办喜事！”

接着，这个独眼巨人吹了一声口哨，立刻有一大群山羊和绵羊——比食人羊的个头小——从山洞内蜂拥而出，围在它们的主人身边。波吕斐摩斯拍拍它们的背，嘴里念着名字——贝尔特巴斯特、坦幕尼、洛克哈特等等。

等最后一只绵羊从洞内出来后，波吕斐摩斯用一块巨石堵住洞门，就像我关冰箱门似的轻而易举，克拉丽丝和格洛弗的喊叫声立刻被堵在洞内。

波吕斐摩斯自言自语：“芒果酸辣酱，芒果酸辣酱是什么？”

他一边念叨着，一边快步下山，扬长而去。

我们试了良久，可那块巨石稳如泰山，纹丝不动。从缝隙往洞里喊，也没听见有什么动静，不知道格洛弗听见我们的喊声没有。

遇见这个难题，即使出现奇迹让我们杀掉了波吕斐摩斯，可仍救不了格洛弗和克拉丽丝。他们会被活活闷死在洞里。唯一的办法就是能够让那个独眼巨人自己把石头挪开。

气急败坏之下，我拔出激流剑在巨石上一阵乱砍。除了火花四溅，一点效果都没有。这块巨石可不是魔兽，魔剑也拿它毫无办法。

安娜贝丝和我坐下来喘气，绝望地看着远方羊群中波吕斐摩斯的身影。那个独眼巨人倒也不笨，知道把普通羊和食人羊分开放牧，各占峡谷的一边。连接峡谷的绳索桥上的铺板间距颇大，令那些羊无法跨过。

只可惜那群食人羊不吃波吕斐摩斯。不仅如此，似乎还很听话。波吕斐摩斯拎着一篮子也不知是什么肉，大块大块地喂给它们。看了这一幕，自从女妖瑟茜把我变成荷兰猪后在我心里产生的念头就更加强烈了——只怕此回我要陪格洛弗一道，做人家的盘中餐了。

安娜贝丝说：“不能力敌，就该智取。”

我说：“太好了，怎么个智取法？”

“这个嘛，我还没想好。”

“呃，真有想法！”

“波吕斐摩斯会打开石门的，他总得让羊进去吧！”

我说：“那得等到傍晚才行。他要娶克拉丽丝，用格洛弗当主菜。唉，不知道哪个更令人恶心。”

安娜贝丝说：“我能隐身进去。”

“我怎么办？”

安娜贝丝沉吟说：“对了，那些羊。”她用那种一贯让我感到担心的狡黠的目光看着我，问：“你有多喜欢羊？”

“千万别松手！”安娜贝丝戴着隐身帽，站在我身旁提醒。说得容易，悬挂在绵羊肚皮下面的又不是她。

不过，我承认这件事没有原先想象那么难。我以前曾爬到妈妈的汽车下面换油，和现在的难度没什么区别。这里的绵羊体态庞大，即使是最小的也能承载我的体重。我抓住羊肚皮上的毛缠绕在手上，两脚快速钩住羊的两条后腿，就像小袋鼠那样挂在羊的肚子下面，同时还需侧过头，以免羊毛进入鼻孔和嘴巴里。

美中不足的是，羊肚皮上的味道可不怎么好。不知道你有没有闻过从稀泥里捡回来，又扔在洗衣机里一个星期都不洗的厚毛衣的味道。你闻闻那个，就知道我现在的境遇了。

太阳西下。

我刚挂在羊肚下不久，便听见波吕斐摩斯吆喝：“咩！山羊羊！绵羊羊！”

温驯的群羊开始往回走。

安娜贝丝悄声说：“这就对了！我就在你旁边。别担心！”

她想出的这个计策的确很妙，真是个天才。我暗暗佩服，心想如果大难不死的话，我一定亲口告诉她这一点。

我藏身的羊缓缓走上山坡。也就走出百米远，我的手就开始发酸了。于是我加大力气，那只绵羊低低叫了一声。这也难怪，换做是我，也不会愿意被人紧紧揪住头发的。可是如果这时不抓紧一些，恰好就会掉在那个独眼巨人面前。

“黑森！”波吕斐摩斯轻拍我前面的一只羊，“还有爱因斯坦！维吉特呢——嗯，在哪儿，维吉特！”

他拍了拍肚皮下面挂着我的这只羊，差点把我震下来。他说：“哈哈，又长膘了？”

我心里暗想：“这下戏演砸了。”

还好那独眼巨人只是一巴掌拍在羊的屁股上，把羊推进洞内。大笑着说：“进去吧，小胖墩！不久你会成为波吕斐摩斯的早餐啦！”

就这样，我混进了山洞。

我眼看着最后一只绵羊走进洞内。如果此时安娜贝丝再不闹腾点动静的话……

波吕斐摩斯正要搬石头堵住洞口，也不知从何处忽然冒出安娜贝丝的声音：“你好啊，丑八怪！”

波吕斐摩斯大吃一惊，问：“谁在说话？”

安娜贝丝说：“小人物！”

接下来，安娜贝丝期待的情形发生了，波吕斐摩斯顿时气得脸色发青。

他咬牙切齿地说：“小人物！我记得你！”

安娜贝丝嘲讽地说：“你这笨头笨脑的东西哪有那么好的记性。跟小人物相比，你差得远了。”

听了这句话，波吕斐摩斯彻底狂怒了，随手拿起那块用来堵门的巨石，朝着安娜贝丝发出声音的方向扔了出去。一声巨响过后，那块石头被摔得四分五裂。

四周一片寂静，过了一会儿，安娜贝丝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扔石头还是这么不准！”

波吕斐摩斯吼道：“有种过来啊！不把你撕碎才怪，小人物！”

安娜贝丝讥讽地说：“你才杀不死小人物呢，傻大个。自己有本事就找到我啊！”

波吕斐摩斯朝着声音的方向扑了过去。

也许别人听到“小人物”这个词会觉得没什么，可安娜贝丝先前对我说，早在千百年前，奥德修斯就是用这个名字来戏弄波吕斐摩斯的。她猜得没错，时至今日波吕斐摩斯仍对这个名字记忆犹新。出于对夙敌的深仇大恨，这个独眼巨人一怒之下居然忘记了封闭洞门。显然，原先的那个小人物是个男的，而这个小人物的声音则是个女的。可是波吕斐摩斯已经气得分不清男女了。另一方面，就从要娶格洛弗这一点，就能看出他对男女之间的区分没什么概念。

我希望安娜贝丝能尽量吸引住波吕斐摩斯的注意力，这样我就有时间找到格洛弗和克拉丽丝了。

我从这只叫维吉特的绵羊身上下来，伸手拍拍它的脑门以示歉意，走到石洞的主厅。但是格洛弗和克拉丽丝都不在这里。于是我只好在羊群的挤撞中朝石洞里面走去。

虽然我在梦里到过这个地方，可仍旧感觉自己到了迷宫。沿着那条用燃烧的骨头来照明的隧道，我一路小跑，经过好几个堆放着羊皮毯子的房间。我还遇到了几个被美杜莎变成了石头的绵羊。这里到处是羊皮上衣，大罐的羊油，羊毛大衣，羊绒袜子，还有带角的羊皮帽子。经过一番搜索，我终于找到了那个旋转房间。只见格洛弗被绑在房间的角落里，正用一把剪刀割克拉丽丝身上的绳子。

克拉丽丝说：“没用的。这绳子就像铁链一样结实！”

“再等几分钟！”

克拉丽丝气得直叫唤：“格洛弗，你都割了几个小时了还没割开！”

这时，他们看见了我。

克拉丽丝惊异地说：“是波西？你该被炸飞了啊！”

“我也很高兴再见到你。待着别动，我——”

“波西！”格洛弗激动地用羊角顶着我，“你听到我了！你来了！”

我说：“是啊，伙计。我当然来了。”

“安娜贝丝在哪儿？”

我说：“在外面。现在没时间说话了。克拉丽丝，别动啊！”

我挥剑砍断绑在她身上的绳子。她身体僵直地站起来，揉搓、活动手腕，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小声说：“谢谢你。”

我说：“不用谢。还有谁和你同来？”

克拉丽丝诧异地说：“没有啊。‘伯明翰’号上的其他人都……唉，没想到你们居然能活下来。”

我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看来泰森终究没能幸免。我不愿多想，于是说：“咱们走！我们得去帮——”

忽然，石洞外响起一声爆炸，紧接着就听见一声尖叫。那是安娜贝丝的惊叫声。

第十五章 小人物拿到了金羊毛

波吕斐摩斯吼道：“我抓住小人物了！”

我们三人悄悄伏在洞口，看见那个独眼巨人面露狰狞，手里抓着一把空气。他用力晃了晃，一顶棒球帽落在地上，安娜贝丝立刻现出身形。她头朝下被波吕斐摩斯抓在手里。

波吕斐摩斯说：“哈哈。隐身坏女孩儿！我已经有一个喜欢骂人的女孩儿做老婆了。这样嘛，那就把你涂上芒果酸辣酱烤着吃得了！”

安娜贝丝不停地挣扎，额头受伤，眼睛呈玻璃样，一副迷茫的神情。

我悄声对克拉丽丝说：“我冲上前去。我们的船就在山后面，你和格洛弗——”

克拉丽丝和格洛弗同声说：“不行。”这时，克拉丽丝已经从洞内找了根锋利的羊角当长矛来用。格洛弗则用一根绵羊的后腿骨来充当棒子了。尽管他不忍心用同类的骨头做武器，可现在也只能如此。

克拉丽丝坚毅地说：“我们一起上。”

“对。”格洛弗说完后，眨了眨眼睛，似乎不能相信自己竟然会附和克拉丽丝。

我说：“好吧，咱们采用马其顿式攻击法。”

他们点了点头。马其顿式攻击法是我们在混血大本营里学到的攻击方法。具体做法是：我在前方引开敌人注意，他们二人迂回两侧包抄。这样一来我们有可能全部战死在这里，而不仅只我一个。想到这些，我心里又是难受又是感激。

我举起激流剑，大喊一声：“嗨，丑八怪！”

波吕斐摩斯转过身，看着我说：“还有一个？你是谁？”

“放下我的朋友。我才是刚刚辱骂你的人。”

“你是小人物？”

“没错，你这个臭烘烘的大鼻涕虫！”虽然没有安娜贝丝骂得精彩，我也只能想出这些词来，“我就是大名鼎鼎的小人物。把她放下，走过来，让小英雄再挖出你的眼睛。”

他气得暴跳如雷：“我要把你千刀万剐！”

好消息是：他终于放下手中的安娜贝丝。坏消息是：安娜贝丝像布娃娃一样瘫软在地上，丝毫动弹不得。

更糟的是波吕斐摩斯已经朝我冲过来了。和这个散发出臭味的庞然大物相比，我手中的剑简直微不足道。

这时，格洛弗突然从右侧冲出来，将手中的骨头扔出，打在独眼巨人的额头上。这一下对波吕斐摩斯来说简直就是挠痒痒。克拉丽丝也从左侧发动攻击，就在波吕斐摩斯的左脚将要踩在地面上的一瞬间，将手中的骨矛对准了放在下面。波吕斐摩斯猝不及防，左脚一下子就被扎穿了。他大叫一声，拔掉脚上的骨矛，继续朝我扑过来。

我躲开伸过来的巨掌，抬腕送剑，戳在他的大腿上。

我原以为这一下可够那个独眼巨人受的，但他太庞大了，些许皮外伤根本不放在心上。

于是我对格洛弗喊道：“快去救安娜贝丝！”

格洛弗急忙冲过去，捡起掉在地上的隐身帽，把安娜贝丝扶了起来。我和克拉丽丝则负责吸引敌人的注意。

不得不承认，克拉丽丝确实骁勇善战。她向波吕斐摩斯发起一轮又一轮的攻击。无论敌人如何拳打脚踢，克拉丽丝总能凭借着敏捷的身手及时躲开。我从旁协助，用手中长剑去砍波吕斐摩斯的手和脚。

不过这样并不是长久之计，疲惫之下，一旦我们稍有懈怠，波吕斐摩斯就会抓住我们。对于他来说，捏死我们就像捏死只蚂蚁一样容易。

我利用眼角的余光看见格洛弗正扶着安娜贝丝走过那座绳索桥。在正常情况下，打死我也不会跑到峡谷对面的食人羊群里去。但这时我忽然灵机一动，对克拉丽丝说：“撤退！”

她打了个滚，躲开砸来的巨拳。那一拳没有打中她，而是打中了她身边的一棵橄榄树。

我们往绳索桥跑去，波吕斐摩斯紧追不舍。虽然他伤痕累累，也只是减慢了些速度而已。

他气得怪吼：“别叫我抓住你们，否则就把你们和绵羊炖成一锅！挨千刀的小人物！”

我对克拉丽丝说：“再快些！”

我们飞奔下山。上那座绳索桥是唯一的机会了。这时，格洛弗已经通过绳索桥，正扶着安娜贝丝坐下。我们必须在被波吕斐摩斯抓住之前到达峡谷对面。

我大声道：“格洛弗！把安娜贝丝的匕首拿出来！”

格洛弗看见独眼巨人追赶在后，立刻紧张起来。他会意地点点头。等我和克拉丽丝上了绳索桥，格洛弗便开始用匕首去割绳索桥的绳子。

砰，第一根绳索割断了！

波吕斐摩斯晃晃悠悠地从绳索桥上追来。我和克拉丽丝用尽力气一跳，跳到岸上。我回身便用宝剑砍断剩余的绳索。

绳索桥掉进了峡谷，波吕斐摩斯大吼一声……笑嘻嘻地站在我们旁边。他竟然跳了过来。

波吕斐摩斯得意扬扬地说：“失败了吧！小人物失败了！”

克拉丽丝和格洛弗刚要冲过去拼命，就被他像拍苍蝇一般拍飞了。

我顿时勃然大怒。我不甘心自己大老远来到这里，失去了泰森，承受了这么多的苦难，却换来失败的结局，千辛万苦最后竟因为这个穿着浅绿色苏格兰短裙的傻大个而功亏一篑。再说，我决不容许任何人这样打我的朋友！

刹那间，一股力量顿时涌遍全身。我忘记了双方的力量悬殊，举剑便刺，插进波吕斐摩斯的肚子里。波吕斐摩斯吃痛，弯下腰来。我紧接着用剑柄狠狠砸在他的鼻子上。一阵疯狂的拳打脚踢过后，我才意识到波吕斐摩斯已经仰天躺倒在地，彻底被我打晕了。我站在他的胸口上，剑尖悬在那只独眼上面。

“哎哟，哎哟。”波吕斐摩斯呻吟着。

格洛弗吃惊地说：“波西！你怎么能——”

波吕斐摩斯可怜兮兮地看着我，哀求说：“英雄饶命啊！英雄饶命啊！”鲜血从他的鼻子里哗哗地往外流，眼角也被我打烂了。“我的羊羊们需要我。我只不过是在保护这群羊而已啊！”

说着，他开始哭起来。

我赢了。现在，我只要把剑刺下去——用力一刺。

克拉丽丝大喊：“杀了他！你还等什么？”

波吕斐摩斯哭得那么伤心，就像……就像泰森。

格洛弗警告说：“他是个独眼巨人啊！别相信他的鬼话！”

我知道格洛弗说得对。换做安娜贝丝，也会这么说。

可是这个独眼巨人不停地哭。我第一次想到，波吕斐摩斯也是海神波塞冬的儿子啊。和泰森，和我一样。我怎么能忍心杀死他呢？

我对这个独眼巨人说：“我们只想要金羊毛，你同意我们拿走它吗？”

克拉丽丝叫道：“不能心软！快杀了他！”

波吕斐摩斯抽泣着说：“我美丽的金羊毛。我最心爱的宝贝。拿走吧，狠心人。带着它离开这里吧，我只要平平安安的。”

我对他说：“我这就从你身上下去。不许乱动，否则……”

波吕斐摩斯乖乖地点了点头。

我刚一退后，就如毒蛇一般迅速，波吕斐摩斯突然一掌劈来，将我打倒在悬崖边。

他站起身咆哮说：“愚蠢的凡人！想拿我的金羊毛？哼，我先吃了你再说。”

说完，他张开血盆大口，我闭目待死。

忽然，一个东西嗖地从我头上飞过，只听砰的一声。

原来是一块篮球大小的石头飞进波吕斐摩斯嘴里，卡住了他的咽喉。他憋得满脸涨紫，吐不出来也咽不进去。在悬崖边踉踉跄跄，一失足，摔下山谷。他在空中像挥翅膀似的双手挥舞，一瞬间便消失在谷底。

我转过身。

不远处，泰森两手空空地站在一大群食人羊中间。

他说：“大坏蛋波吕斐摩斯！独眼巨人不全是好人。”

泰森简要叙述了一下事情经过：那匹叫彩虹的海马自从和泰森分别后，便恋恋不舍地跟在“伯明翰”号后面，等待合适机会再找泰森一同玩耍，不料却遇见“伯明翰”号爆炸的事情。幸亏海马彩虹及时发现正沉入海底的泰森，这才救了他一命。这几天，海马彩虹驮着泰森在魔兽之海中四处寻找我们的下落，直到刚才泰森闻到了绵羊的气味，于是来到这个岛上。

要不是害怕泰森身边的食人羊，我真想冲过去抱紧这个大块头。我激动得语无伦次：“泰森，谢天谢地。安娜贝丝受伤了！”

泰森迷惑地问：“安娜贝丝都受伤了，你还谢天谢地？”

“不！”我跪在安娜贝丝身边，低头检视她的伤情。她额头上的伤比我料想中还严重，发际边沾满黏糊糊的血迹，手脚冰凉，面无血色。

格洛弗和我相互看着，心里都十分紧张。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说：“泰森，你能帮我把金羊毛取来吗？”

泰森问：“哪一个是？”他看了看四周数以百计的绵羊。

我说：“在树上挂着！金色的那个！”

“哦，真漂亮！你等着，我去拿。”

泰森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以免踩着绵羊。如果是我们几个去拿金羊毛，还没等到手就会被食人羊活吃了。可是大概泰森身上的气味和波吕斐摩斯的很像，那些食人羊误认了他，还等着他从篮子里给它们抛肉吃呢。泰森走到橡树下，把金羊毛从上面摘下来。金羊毛刚一离树，那棵橡树的叶子立刻变黄了。看着泰森不紧不慢地走回来，我急得喊道：“没时间了！把金羊毛扔过来！”

金羊毛在空中划过一道金灿灿的弧线，我伸手接住。金羊毛比我料想的要重许多，六七斤的样子，是珍贵的纯金羊毛。

我将它盖住安娜贝丝的全身，只有脸露在外面，然后默默祈祷，求告诸神保佑。即使是我最不喜欢的那些神我也都求到了。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安娜贝丝的脸上逐渐显现出一些血色，额头上的伤口开始愈合。她缓缓睁开眼睛，看见格洛弗，虚弱地问：“你们没有……结婚吧？”

格洛弗咧着嘴开玩笑地说：“没有。朋友们都劝我不要结婚。”

我说：“安娜贝丝，躺着别动。”

可是尽管我们不同意，她依然坐起身。我注意到她额头上的伤已经痊愈了，脸色也好了许多。仿佛有人给她注射了荧光剂似的，她整个身体都放射出一层微光。

这时，泰森应付那群食人羊开始有些吃力，有些羊已经爬上他的身体寻找食物了。他命令说：“下去！”然后他看见有几只食人羊扬起鼻子朝我们这个方向嗅，急忙说，“看这边，羊羊！快过来！”

食人羊都围了过去。它们显然是饿了，而且逐渐意识到泰森并没有带肉来给它们吃。因此，它们不可能一直围着泰森，而放着附近的几个大活人不去吃。

我说：“我们得走了。船在……”我们的“安妮公主复仇者”号停靠在岛后，距离这里很远。最近的路需通过峡谷，可是绳索桥已经被毁了，唯一的路只能通过食人羊才能到达。

我喊道：“泰森，你能把羊群引开吗？”

“它们想吃东西啦。”

“我知道！它们想吃人肉！你把它们从路上引开就行。等我们到了海滩，你再同我们会合。”

泰森只好尝试着吹口哨说：“来，来，羊羊！呃，想吃人肉的往这边走！”

他往草坪中央跑去，羊群在后面追赶。

我对安娜贝丝说：“你把金羊毛裹在身上，你的伤还没全好呢。能站起来吗？”

她扶着我试着用力，可是脸色立刻就变白了。“唉，还没全好。”

克拉丽丝弯腰在安娜贝丝的胸口上轻按了一下，痛得安娜贝丝直吸冷气。

克拉丽丝说：“肋骨断了。虽然在愈合，但肯定是断了。”

我问：“你怎么知道？”

克拉丽丝瞪了我一眼，说：“因为我也断了两根，小子！我背她走。”

她不由分说地将安娜贝丝背上，朝海滩走去。格洛弗和我跟在后面。

一到海边，我就集中意念控制“安妮公主复仇者”号：起锚，开过来。焦急地等待几分钟后，我看见我们的船正绕过小岛的海角朝我们驶来。

“我来也！”泰森大喊着，从山路上跑下来。那群食人羊饥肠辘辘地跟在后面，失望地咩咩叫着。

我对其他人说：“这些羊可能不会跟着我们进到水里。所以我们必须游过去上船。”

克拉丽丝反对说：“安娜贝丝伤成这个样子，怎么游？”

我毅然地说：“大家帮着她，一定能成。”我感觉又充满了信心，因为这里是海，是力量的源泉。“一旦上了船，我们就安全了。”

就在我们渡过峡谷的入海口时，忽然响起一声咆哮，转眼望去，只见摔进谷底河流的波吕斐摩斯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浑身青肿，两手抱了一块大石头，着河水朝我们奔来。

第十六章 沉船

我嘟囔说：“这石头怎么总也用不完啊？”

格洛弗说：“快往船那边游。”

说完，他和克拉丽丝钻进海浪里。安娜贝丝一只手搂着克拉丽丝的脖子，另一只手划水。金羊毛浸水之后，分量更重了。

可是波吕斐摩斯这次并不是冲着金羊毛来的。

他厉声喝道：“你这个小独眼巨人！同类的叛徒！”

泰森顿时站住不动了。

我说：“别听他的！跟我们走！”

我使劲拉泰森的胳膊，可是感觉就像在拉一座小山，纹丝不动。泰森转身面对波吕斐摩斯说：“我不是叛徒。”

波吕斐摩斯骂道：“你居然给凡人出力！你是小偷的帮凶！”

他扔出手中的石头，泰森挥拳挡开，说：“我不是叛徒，我们也不属于同类。”

“要么打赢我，要么就去死吧！”波吕斐摩斯冲进海里。可他的脚伤得很重，一下子脸朝下摔进水里，样子十分狼狈。他站起身，吐出嘴里的咸水，怪叫连连。

克拉丽丝大声喊：“波西！快来啊！”

这时他们将要游到船边，我只需再拖延波吕斐摩斯片刻……

泰森对我说：“快走！我拖住这个大丑八怪。”

“不行！他会杀了你的。”我已经失去过他一次，不能再失去了，“我们一起对付他。”

泰森说：“好，一起对付。”

我拔出激流剑。

波吕斐摩斯小心谨慎地走过来，走路时瘸得很厉害，但是脚上的伤并不妨碍他扔出第二块石头。我急忙闪躲，可惜动作慢了一点。要不是泰森及时用拳头将石头击开，这下我可就被砸扁了。

站稳后，我用意念使海面升高。一个七米高的浪头涌来，我站在浪尖上，借着浪头的冲劲儿扑向波吕斐摩斯，狠狠一脚踢在他的眼睛上。波吕斐摩斯承受不住浪头的巨大冲力，摔倒在海滩上，我趁势跳到他的头上。

波吕斐摩斯哇哇大叫：“我要杀了你！金羊毛窃贼！”

我大声喊道：“是你偷了金羊毛！你还利用它给赛特们设置了一个死亡陷阱！”

“那又怎样？我喜欢吃赛特肉！”

“金羊毛是用来拯救生灵的！它属于诸神的孩子们！”

“我就是诸神的孩子！”波吕斐摩斯挥掌横劈，我及时闪开，“父亲波塞冬啊，惩罚这个小偷吧！”他现在拼命地眨眼睛，似乎什么都看不清了。我意识到他是在通过我们的声音来确定方位。

我一边悄悄后退，一边说：“波塞冬才不会惩罚我呢。我也是他的儿子，他可不会厚此薄彼。”

波吕斐摩斯大吼一声，一掌劈断身边的橄榄树，朝我原先站立的地方打来，厉声说：“人类没资格说这种话！阴险狡诈，污秽肮脏的人类！”

这时，格洛弗正扶着安娜贝丝上船，克拉丽丝冲我一个劲儿地挥手，要我撤退。

泰森从波吕斐摩斯身旁绕过去，想从背后偷袭。

波吕斐摩斯说：“小独眼巨人！你在哪儿？救救我！”

泰森停下脚步。

波吕斐摩斯摇晃着手中的树干，苦苦哀求：“你被人类蒙蔽了！可怜的流浪弟弟！救救我！”

大家都一动不动，周围非常安静，除了海水声和自己的心跳声，我什么都听不到。这时泰森移步上前，双手架在身前防止对方暴起伤人，然后说：“投降吧，独眼巨人哥哥！放下——”

波吕斐摩斯手持树干，突然朝他说话的方向扫了过去。

我急忙提醒：“泰森！”

波吕斐摩斯的力量如此之大，换做是我，这一棒立刻就能将我砸成肉饼。幸好泰森皮糙肉厚，挨了一棍后，只是飞起来后重重摔在地上。波吕斐摩斯乘势追击，我大喊一声：“不！”冲上前举剑便刺。我原本是想伤他的大腿，可惜跳得高了点，戳在他的屁股上。

波吕斐摩斯痛得哇哇大叫，举起树干朝我打过来。

我慌忙闪躲，仍被树枝扫中后背，顿时鲜血直冒。我浑身又累又痛，胆战心惊。不，我绝不做胆小的荷兰猪。于是我努力将内心的恐惧强压下去。

波吕斐摩斯的树干又打了过来，这回我早有准备，低头闪过后，伸手抓住树干上的一根分枝，随着波吕斐摩斯的收力，就势飞了起来。越过波吕斐摩斯的头顶时，我松开树枝，恰好落在他的头上，双脚踩中那颗独眼。

波吕斐摩斯大声惨叫。泰森瞅准机会，上前将他扭翻在地。我从波吕斐摩斯的头上跳下，刚一接触实地，剑尖便对准了他的心脏部位，蓄势待发。我看了看泰森，心中实在不忍心杀死波吕斐摩斯。

于是我对泰森说：“饶他一命吧！你快跑！”

泰森用力将波吕斐摩斯推开，和我一起朝海里奔去。

波吕斐摩斯翻过身，两手捂住严重受伤的眼睛，暴跳如雷地说：“我要把你们剁成肉泥！”

泰森和我已经跳进了海水里。

波吕斐摩斯大叫：“你们在哪儿？”他捡起树干在水中一阵狂打。

我用意念聚起波浪，借着波浪的推力朝前方游去。就快要游到船边的时候，克拉丽丝站在甲板上大叫：“干得漂亮，杰克逊！脸上中招了吧，独眼巨人！”

我急得在心里喊道：“闭上臭嘴！”

“哈哈！”波吕斐摩斯拾起一块石头，朝克拉丽丝发出声音的方向投了过来。他投掷的力气差了些，石头没打中帆船。

克拉丽丝嘲讽地说：“来砸我啊，来砸我啊！没力气了吧！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竟敢打起本小姐的主意了，笨蛋！”

我实在忍无可忍，呵斥道：“克拉丽丝，闭上你的臭嘴！”

可惜为时已晚。波吕斐摩斯扔出第二块石头，正好打中“安妮公主复仇者”号的船体上。

帆船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船头冲下，就像顺坡而下般开始沉没。

我对泰森说：“潜水！”刚钻进水下，又一块石头从我们头上飞过。

帆船下沉时形成的涡流力量巨大，拖着安娜贝丝等三人沉入海中。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谁也想象不出沉船时会产生一个类似于水池的排水口那样的旋涡，这个旋涡能把周围的一切东西都吸进海里。即使如克拉丽丝这种游泳健将，面对巨大的涡流吸力也毫无办法。格洛弗拼命地蹬腿，安娜贝丝则死死抱住金羊毛。海水中的金羊毛就如同散开成一片的光闪闪的金币。

我奋力游去，眼看着朋友们生死未卜，更糟的是，他们周围都是帆船破碎的木头，随着他们一同打旋。一旦我游过去后被这些木头打中头部，就算有驱动海水的魔力也不能幸免于难。

我心想：“我们需要帮助。”

“是啊。”泰森的声音忽然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吃了一惊。我曾在水下听见过海仙女涅瑞伊得斯以及其他水精灵和我说话，可是我从未听过……知道了，泰森也是波塞冬的儿子啊。我们居然能够在水下交流。

泰森说：“彩虹能帮忙。”

我点点头，闭上眼睛集中意念，和泰森一起发出呼喊：“彩虹！我们需要你！”

很快，黑暗的海底出现了几个影子——三匹长着鱼尾的马，正在以比海豚还要快的速度向我们靠近。彩虹和它的伙伴紧盯着我们的方向，似乎接收到了我们的意念。它们钻进帆船的碎片中，不一会儿，随着大团大团的气泡冒出，只见格洛弗、安娜贝丝和克拉丽丝每人抱着一匹海马从旋涡中游了出来。

彩虹体形最大，它驮着克拉丽丝，让泰森揪紧它的鬃毛。我则抓住驮着安娜贝丝的那匹海马的鬃毛。

呼吸之间，海马已经带着我们浮出水面，驶离波吕斐摩斯的海岛。我远远听见波吕斐摩斯在狂笑：“我成功了！我终于淹死了小人物！”

我希望他永远也不知道我们还活着。

海马的速度很快，转眼间那座海岛就缩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水天一线。

安娜贝丝喃喃地说：“成功了。我们……”

话未说完，她一头靠在海马的身上，顿时人事不知。

我不知道海马们能游多远，也不知道它们要将我们带往何处。我只能尽力扶着安娜贝丝，以免她从海马背上摔下来。安娜贝丝披着金羊毛。啊，金羊毛，为了它我们经历了千辛万苦。我默默地，默默地向诸神祈祷。

我在安娜贝丝耳边小声说：“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我把头枕在金羊毛上，不知不觉中陷入沉睡。

第十七章 惊险的迈阿密海滩

“波西，快醒醒。”安娜贝丝摇晃着我的肩膀。

夕阳西下，落在远方高耸林立的建筑后面。一条林荫大道沿海伸展，商铺门前闪着花花绿绿的霓虹灯，码头上停泊了各种帆船和游船。

我揉了揉眼睛，听见安娜贝丝说：“这里应该是迈阿密吧。你看，这些海马真好玩！”

果然，我们的海马朋友已经放慢速度，绕着大圈环游，嘴里吱吱叫着，不肯向海岸靠近。我明白它们的意思，于是说：“它们送得够远了。岸上人多眼杂，我们就从这里游过去吧。”

分别来得太快，我们依依不舍地和彩虹它们告别，感谢它们的无私帮助。泰森十分伤心，一边从海马背上卸下行李，一边暗暗流泪。那些行李是他的背包以及从“伯明翰”号的残骸中抢救出来的一些杂物。他拥抱着彩虹的脖子，喂它吃了一个在岛上采摘的芒果后才和它道别。

目送海马们离去后，我们才向海岸游去。一阵阵的海浪将我们送回到人类世界。码头上到处都是游览观光的游客，忙碌的工人们来回搬运行李，出租车司机们大声吆喝着招揽客人。根本没有人来注意我们这几个浑身湿漉漉的小孩儿。

进入人类世界之后，泰森的真面目又被障眼迷雾给遮盖住。格洛弗则戴上帽子，穿着旅游鞋来掩人耳目。连金羊毛也变化成一件羊皮夹克，口袋外面印着一个大大的、金光闪闪的欧米茄。

安娜贝丝跑到附近的一个报箱，在《迈阿密先驱导报》上查看了今天的日期后，惊叫说：“六月十八号！我们离开营地竟有十天了！”

克拉丽丝说：“这不可能啊！”

其实，魔兽世界的时间和人类世界的时间是不一致的。

格洛弗悲伤地说：“塔莉亚大树准是快要死了。说什么也得在今晚把金羊毛送到营地。”

克拉丽丝沮丧地坐在人行道上，声音颤抖地说：“怎么回去？营地离这里有好几百公里啊。我们既没有钱，也没有车。一切都像预言中说的那样。杰克逊，这都是你的错！如果不是你插手——”

安娜贝丝勃然大怒：“波西的错？克拉丽丝，你说话也不摸摸自己的良心在哪儿？你才是最大的——”

我说：“别吵了！”

克拉丽丝将双手埋进头发，安娜贝丝则气得直跺脚。

要不是克拉丽丝说起，我几乎忘了这次寻宝行动本该由她完成。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她的感受。换做是我，如果本应由我做的事情却被别人抢先做了，我也会感到无地自容的。

我想起在“伯明翰”号上偷听到克拉丽丝和战神阿瑞斯的那段谈话——阿瑞斯恶狠狠地下命令，要求她必须完成这次寻宝行动。虽然阿瑞斯也很关心营地的安危，但如果克拉丽丝令他感到丢脸的话……

于是我说：“克拉丽丝，你听到的那个预言是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我原以为她会一口拒绝，哪知她深吸了口气，就把预言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

乘着骷髅战士驾驶的铁船，

依靠自己发现目标。

关进石洞，充满了绝望，

没有朋友，就没有成功。

孤身一人，飞回家中。

格洛弗嘟囔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说：“不会吧，不会吧……等等，我明白预言的意思了。”

我伸手到口袋里掏钱，可摸来摸去也只找到一枚德拉克马金币。我问：“谁身上带现金了？”

安娜贝丝和格洛弗都愁眉苦脸地摇了摇头。克拉丽丝在衣兜里仅找到一张湿透了的美元，不由叹了口气。

泰森问：“现金？就是那种……绿色的纸片？”

我看着他，说：“是啊。”

“就是装在行囊里的那种？”

“是啊，可是那些行囊都丢……丢……”

我看见泰森开始在他的行李中一阵乱掏，话说到一半顿时咽了回去。他找了一会儿，竟然拿出了那个装着钞票的密封袋。这个钱袋还是赫尔墨斯为我们准备的呢。

我又惊又喜，说：“泰森，你怎么——”

他说：“我还以为这个袋子是给彩虹装食物的呢。看见它漂在水上，我就捡了回来，谁知里面放的都是些纸片。对不起！”

说着，他把钱袋给我。里面都是五美元、十美元的纸币，至少有三百美元。

这时，我看见几个游客从一辆出租车里出来，急忙上前拦住车，喊道：“克拉丽丝，快来，你去机场乘飞机回去！安娜贝丝，把金羊毛给她！”

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下，我从安娜贝丝手里取回金羊毛变成的夹克，把钱放进夹克兜里，然后递给克拉丽丝。

克拉丽丝说：“你想让我——”

我说：“这次寻宝行动是属于你的。袋子里的钱只够一个人乘飞机。再说，我也不能在天上飞。宙斯会用雷电劈死我的。我终于知道预言的含义了：‘没有朋友，就没有成功。’意思是你需要我们的帮助，但是你必须一个人飞回营地。一定要把金羊毛安安全全地送回去。”

我能看出克拉丽丝内心的变化——起先是怀疑我在耍阴谋，最后才相信我是坦诚相待。

她立刻钻进出租车，说：“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不会失败的。”

“那就好。”

出租车开走了，金羊毛也跟随克拉丽丝一起走了。

安娜贝丝说：“波西，你真——”

“大方？”格洛弗说。

安娜贝丝纠正说：“是疯了。你把营地里每一个人的命都压在克拉丽丝身上，赌她能够在今晚之前将金羊毛送回去？”

我说：“这是她的任务。理所当然应由她去送。”

泰森说：“波西是个大好人。”

安娜贝丝抱怨说：“好得有些过分了。”但我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赞赏的意思。这件事很出乎她的意料。想得到安娜贝丝的赞许可不是件容易事。

我说：“走吧，我们另想法子回家。”

我刚一转身，突然发现一把剑正指着我的咽喉。

抬眼看去，居然是卢克。他说：“嗨，兄弟，欢迎回国！”

他的那两个熊人打手将我们夹在中间。一个抓住安娜贝丝和格洛弗的领子，另一个去抓泰森，被他一拳打倒在地。

卢克镇定自若地说：“波西，让你的大个子朋友后退，否则我就叫欧瑞斯不客气了。”

欧瑞斯狞笑着将安娜贝丝和格洛弗提离地面。二人又踢又叫。

我厉声喝道：“卢克，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面带微笑，脸上的伤疤使他看上去格外狰狞。

他朝码头扬了扬脸，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停靠在码头内的最大一艘船舶赫然便是“安德洛墨达公主”号。

卢克说：“波西，看来我又要尽一回地主之谊了。”

熊人打手将我们押上“安德洛墨达公主”号游轮，来到船尾喷泉泳池前。卢克手下的那帮恶棍们都围聚过来——蛇人、莱斯特律戈涅人，还有穿着盔甲的混血半神。

卢克沉吟说：“事已至此，你们就乖乖地告诉我，金羊毛在哪儿？”

说着，他用剑在我的衣服上戳了一下，然后又在格洛弗的牛仔裤上戳了一下。

格洛弗嚷嚷说：“嗨！我身上长的可是真羊毛！”

卢克微笑说：“对不起，老朋友。只要交出金羊毛，我便不为难你们。”

格洛弗骂道：“说什么废话呢！狗屁老朋友！”

“也许你们没听见我的话。”卢克突然语含威胁，“金羊毛——在——哪儿？”

也许我不该告诉他任何事情，可是我就想看看他得知真相后的惨样。于是我说：“金羊毛不在这儿。我们已经先一步将它送回去了。对不起，这件事你办砸了。”

卢克恶狠狠地说：“你在说谎。你不可能……”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顿时大惊失色：“在克拉丽丝手里？”

我点点头。

“你居然信任……你把金羊毛给……”

“是啊。”

“阿格里俄斯！”

熊人阿格里俄斯吓了一大跳，应声说：“在，有……有何吩咐？”

“去货舱里把我的战马牵上来。我要飞往迈阿密机场，快！”

“可是，老板——”

卢克厉声喝道：“去啊！再敢违抗命令，就把你扔下去喂翼龙！”

阿格里俄斯大气也不敢喘一口，慌忙跑下楼梯。卢克在泳池边来回踱步，嘴里用古希腊语不干不净地骂着。他的手用力紧握剑柄，捏得手指都发白了。

卢克手下们惴惴不安。也许他们还从没见过老板发这么大的火呢。

我暗自盘算……如果我能够利用卢克的怒火，让所有人都能听到他的阴谋的话……

这时，泳池里的喷泉喷出的水雾，在夕阳照射下形成了一道彩虹。我灵机一动，心里有了主意。

于是我对卢克说：“原来你一直都在耍弄我们。你想让我们去拼死拼活地取回金羊毛，然后你再来个顺手牵羊，渔翁得利。”

卢克阴沉着脸说：“当然啦，小笨蛋！你们向来都是些惹事精！”

“叛徒！”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德拉克马金币，朝卢克扔过去。正如我所料，卢克侧了一下头便躲开了。金币飞进喷泉的彩虹里。

我心里默默祈祷：彩虹女神，请接受我的请求吧！

我呵斥卢克：“这一切都是你的诡计！就连营地的狄奥尼索斯也上当了！”

这时，卢克身后的喷泉开始出现波纹。我连忙拔出激流剑，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卢克嗤之以鼻地说：“别逞英雄了，波西。放下你的玩具剑，否则我迟早要你的命。”

“卢克，是谁给塔莉亚大树下的毒？”

他怒吼道：“当然是我啦。这话我已经说过一遍了。我用的是从地狱深渊里得来的巨蟒毒液。”

“喀戎跟这件事没有关系吗？”

“哼！他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那老东西还没这份胆量。”

“你说这叫胆量？背叛朋友，危及营地，这也叫胆量？”

卢克举起手中的剑，说：“傻小子，可怜你还被蒙在鼓里。我原打算让你拿着金羊毛……嘿嘿，一旦让我得逞……”

我忽然产生了一个疑问：他为什么让我拿着金羊毛呢？肯定是在说谎。管不了这许多，当务之急是引开他的注意。

我说：“你打算用金羊毛来治好克洛诺斯吧？”

“没错！金羊毛的神奇魔力能够令他的康复速度加快十倍。可是没想到你竟然来这么一手，稍稍打乱了我们的计划。”

“如此说来，你给塔莉亚大树下毒，给我们设置圈套，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帮助克洛诺斯毁灭诸神。”

卢克笑了笑，说：“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干吗还要再问？”

“因为我想让在场的观众们亲耳听你说出来。”

“什么观众？”

他扭过头一看，顿时大惊失色。他的一群手下也都吓得连连后退。

只见喷泉上的彩虹影像里有狄奥尼索斯、坦塔罗斯，以及所有在营地餐厅里用餐的人。他们都静静地坐着，惊异地看着这里发生的事情。

狄奥尼索斯声音干涩地说：“这个嘛，没想到我们在吃饭时间竟然还看了一出好戏。”

我说：“狄先生，你听到卢克说的话了吧？你们全都听到了吧？塔莉亚大树的中毒与喀戎无关。”

狄先生叹了口气说：“我想是这样的。”

坦塔罗斯说：“这段彩虹视频有可能是编造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双手齐下，试图将一块奶酪汉堡堵截在盘子的角落。

狄先生厌恶地看了他一眼，说：“只怕不是编造的吧。事情明摆着，我将不得不重新任命喀戎作为营地的活动教练。其实，我早就想和那个老半马人再玩几局牌了。”

坦塔罗斯终于抓住了那个奶酪汉堡，举到眼前惊喜地看着它，仿佛在看世界上最大的钻石一般。他哈哈大笑说：“我抓住它了！”

狄先生宣布说：“坦塔罗斯，我们不再需要你在这里工作了。”

坦塔罗斯如遭电击，说：“什么？可是……”

“也许你该回地狱去了，因为你被解雇了。”

“不！可是——不！”

他渐渐融化为一团烟雾，但他还不忘作最后一次努力，试图将那块奶酪汉堡放进嘴里。可惜晚了一步，坦塔罗斯消失了，奶酪汉堡掉落在地。整个营地立刻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卢克气急败坏，一剑将喷泉劈开。彩虹影像顿时化做水雾，但事情终究真相大白。

我正在沾沾自喜，一个人偷乐的时候，卢克转过身看着我，脸上的神情恨不得一口把我吃掉。

他恶狠狠地说：“波西，克洛诺斯说得一点都没错，你是一件靠不住的武器。看来，我得另想办法了。”

还没等我想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他的手下拿起一个铜哨吹了一声，各个舱门立时洞开，许多士兵蜂拥而出，将我们围困在中间。这些士兵人人手持锋利的铜矛。

卢克狞笑着对我说：“你这辈子别想活着离开这艘船。”

第十八章 半马人的救援

我说：“有种就跟我单打独斗。不敢吗？”

卢克撇了撇嘴。他的一干手下气势汹汹地站在那里，只等他一声令下便将我们全部杀死。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紧张时刻，熊人阿格里俄斯牵着一匹纯黑色的天马走上来。那匹天马不停地发出嘶叫。我能读懂它的心思，知道它把能骂阿格里俄斯和卢克的字眼都用遍了。若是它敢在喀戎面前也这么嘴里不干不净的话，准有好果子吃了。

阿格里俄斯躲开飞过来的蹄子，大声报告：“先生！您的坐骑已准备好了！”

卢克目不斜视地盯着我，说：“去年夏天我就告诉过你，绝不会中你的激将法。”

我心念一动，顿时明白过来，于是说：“哈哈，原来你一直不敢和我单打独斗，是害怕在手下面前丢脸啊。”

卢克看了看他的手下，发现大家脸上都露出了一丝不以为然的神色，知道自己再不出手，恐怕今后难以服众。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虽然卢克精于剑术，我在他这里讨不到什么便宜。但只要我拖住他，克拉丽丝就能把金羊毛送回营地。而且在我们打斗的过程中，凭借安娜贝丝的聪明才智，他们也一定能找到逃生的机会。

卢克果然中计，沉吟半晌后说：“好，我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杀死你。”说着，他举起手中宝剑。他的剑比我的激流剑长了一大截，剑身是用凡铁和仙铜打造，微微发出诡异的灰色和金色的光。我听说过凡铁和仙铜这两种金属就像磁铁的两极一样相互排斥，若非在铸造时有人跳进熔炉里以身殉剑，是断然无法将它们熔合在一起的。

卢克吹了声口哨，他一个手下立刻扔给他一面铜盾。他接过铜盾，脸上露出狞笑。

安娜贝丝说：“卢克，至少你也该给他一面盾牌啊。”

卢克说：“对不起，我这里不提供武器。”

盾牌在打斗中的作用非常关键。虽然双手持剑的力道大些，可是持有盾牌的人能够更好地进行防御，有了盾牌的防护，持盾者便有了更多的招数，可以在防御中伺机杀死对方。我想起喀戎临走时叮嘱我留在营地，好好练习武功的话。可惜我没有听他的忠告，此时要付出代价了。

卢克一上来便使用杀招。幸亏我反应快，后跃避开。他的剑仍从我腋下穿过，贴着肋骨刺破衣服。

我持剑用力劈下，被他的盾牌向上一撩给挡开。

卢克嘲弄地说：“哈哈，波西，看来你的剑法生疏了。”

接着，他另一只手上的剑冲我的头部横削过来，我低头让开后一剑刺了过去，他旁跨一步，轻松化解掉我的凌厉攻击。

我的肋骨一阵火辣辣的痛，心跳加快。就在卢克又攻上来的时候，我向前一跃，跳进游泳池里。刚一接触到水，我便感到力量从四面八方涌进我的体内。于是我急速旋转，卷起一股巨大的水浪扑向卢克。

卢克被水浪击得连连后退，一时间无法睁开眼睛，于是我冲上前去痛下杀招。卢克情急之下打了几个滚，这才得以幸免，又站了起来。

我趁他立足未稳之际又飞身上前，举剑猛砍。卢克横盾挡开，俯身刺向我的下盘。我猝不及防，只感到一阵剧痛从大腿传来，顿时摔倒在地。卢克一剑得势，并不就此罢手，而是挥剑横劈。我急忙躲在旁边的椅子后面，卢克来不及收力，顿时将椅子劈得七零八落。

我的大腿伤得很重，根本站不起身，只得爬向游泳池。腿上的伤口受到牵拉，痛得我眼前发黑。卢克狞笑着，不紧不慢地走上来，剑尖滴下鲜血。

“波西，在你死之前，我还想请你看一出好戏。”说着，卢克对抓着安娜贝丝和格洛弗脖子的欧瑞斯说，“欧瑞斯，你现在可以享用晚餐了。放开了吃吧！”

“呵呵！呵呵！”欧瑞斯提起我的两个朋友，张开血盆大口。

我的心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

嗖！

一支红翎箭从欧瑞斯的后脑插入，从他的嘴里穿出。欧瑞斯轰然倒地，脸上犹自显露出一副惊诧的神情。

阿格里俄斯惨叫一声：“弟弟！”悲愤中他松开了飞马的缰绳，后者没有了束缚，飞起一蹄踢中阿格里俄斯的头部后，展翅飞上天空。

事起突变，卢克的手下们全都惊呆了，眼睁睁地看着熊人两兄弟的尸体化为烟雾。

这时，忽然响起一阵疯狂的喊杀声和马蹄声，几十个半马人从主楼梯井冲出来。

泰森欣喜地大叫：“小马驹！”

原来是喀戎带领着一群半马人赶到了。他的半马人亲戚们模样五花八门，长得和他截然不同，一些半马人的身材属于阿拉伯种马类，另一些则为美国西部的帕洛米诺马，还有的半马人身上长有橘红色和白色斑点，好像彩绘的一样。有些半马人还穿着颜色鲜亮的衬衫，上面印着几个荧光大字：南佛罗里达半马人联欢会。这些半马人有的张弓搭箭，有的拿着垒球棒，还有的居然拿着彩弹枪。有个半马人脸上画着印第安人彩绘，胳膊上套了一个巨大的竖着大拇指的玩具假手。有一个半马人则赤裸上身，都涂成了绿色。还有一个半马人戴着一副能弹出假眼球的搞怪眼镜。

这么一大群五颜六色、奇装异服的半马人突然出现在甲板上，就连卢克都瞧呆了。也不知道他们是来打仗呢，还是来开派对。

卢克刚缓过神来，举起剑准备指挥手下攻击，一个半马人朝他射过来一支裹着拳击手套的箭，正中他的脸部。卢克狠狠挨了这么一下，飞身摔进泳池里。

他的一干手下群龙无首，顿时四散奔逃。这也难怪，半马人的飞蹄本来就已经杀伤力很强了，再加上配备有弓箭等武器，即使是最勇敢的战士此时也要退避三舍。

一个半马人大喊：“让他们见识一下厉害！”

于是好几个半马人举起手中的彩弹枪，一轮齐射过后，卢克的很多手下纷纷中弹倒地。

喀戎奔到安娜贝丝和格洛弗身边，低头将二人顶到背上坐好。我努力想站起身，可是大腿痛得直打战。

卢克从泳池里爬上来，大声命令手下：“攻击啊，一群废物！”船舱内忽然拉响了警报。

时间紧迫，若再耽搁下去，卢克增援力量很快便从舱内涌上甲板。这时，他的那群手下也都压住内心的恐惧，开始进行反击。

泰森一拳就打倒了五六个士兵，将他们打进海里。可是越来越多的士兵正出现在甲板上。

喀戎高声说：“撤退，兄弟们！”

卢克气急败坏地喊：“想跑吗，没那么容易。”话音刚落，又一支裹着拳击手套的箭打中他的脸，他顿时向后倒在一张躺椅上。

一个半马人让我坐在他的背上后，对我说：“伙计，叫上你那个大个子朋友！”

我急忙喊：“泰森！快上马！”

泰森放下手中的两个士兵，朝我们跑来，翻身骑上马背。

他身下的半马人差点被压趴下，嗔怪说：“真够劲，伙计！不知道什么叫减肥吗？”

卢克的手下此时已组织成密集阵型，开始朝我们推进。半马人们用力一跃，越过了游轮的栏杆。此时甲板距离地面足足有十层楼高，我还以为这一下准是摔成肉泥了。哪知半马人们落在地面，身体仅仅晃了晃，便立刻朝迈阿密的市区疾驰而去。船上的士兵们气得破口大骂。

我不知道这么一群奇形怪状的怪物突然出现在闹市，人们会如何反应。

事实表明我的这份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半马人的奔驰速度快如电闪，周围的一切事物都模糊了。仿佛空间在压缩——半马人每跨出一步便有几公里。几个呼吸之间，城市便被我们远远抛在身后。

我们一路越过草原、池塘和小树，最后来到一个湖边的拖车公园。拖车都是那种马拉的拖车，上面有冰箱、微型冰箱和蚊帐。看来这里是一个半马人营地。

一个半马人说：“伙计们！你们看见那个熊人了吗？他脸上的表情好像是在说：‘哇哦，我的嘴里有一支箭！’”

戴搞怪眼镜的半马人说：“那一招真狠！正中头部！”

这两个半马人冲向对方，头碰头撞在一起，然后踉踉跄跄地分开，脸上露出傻笑。

喀戎叹了口气，将安娜贝丝和格洛弗放在一块地毯上后，转身对我说：“我这两个亲戚就喜欢玩这种撞头游戏。他们的脑筋有点那个。”

我激动地说：“喀戎，是你救了我们啊。”

他苦笑了一下，说：“嘿嘿，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尤其是你还为我洗刷了冤屈。”

安娜贝丝说：“你怎么知道我们在那儿？”

“还不是未雨绸缪嘛，亲爱的。我猜如果你们能活着从魔兽之海出来，肯定会在迈阿密被冲上岸。在迈阿密，常有一些奇怪的东西被冲上岸。

格洛弗嘟囔说：“哎呀，多谢啦！”

喀戎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唉，算啦。很高兴见到你，小赛特。其实，我能偷听到波西的彩虹传音，并且追踪到信号来源。几百年来我和彩虹女神一直是好朋友，所以我请她在这片区域得到任何重要信息时都要通知我一声。半马人奔跑起来非常快，我们对于距离的概念和人类的不一样。”

我望向营火，看见三个半马人正在那里教泰森玩彩弹枪。天哪，希望他们知道自己正在干什么。

我问喀戎：“现在怎么办？就这么让卢克白白跑了？他的船上有克洛诺斯。或者说，有克洛诺斯的一部分吧。”

喀戎弯曲前腿跪在地上，打开了一个医药箱，一边为我包扎伤口，一边说：“波西，今天恐怕要打成平局了。虽然我们无法聚齐足够的人数去拦截那条船，但卢克也没有力量追过来。谁都赢不了。”

安娜贝丝说：“可我们拿到了金羊毛！克拉丽丝正带着它返回营地呢！”

喀戎点点头，说：“你们都是真正的英雄。等我处理完波西的伤口后，你们必须立刻回混血者之丘。半马人们会带你们回去。”

我问：“你也来吗？”

“哦，是的，波西。我的这些亲戚们听不惯迪恩·马丁的歌，巴不得我早点离开呢。再说，我必须和狄先生谈谈，计划一下暑期剩余时间的安排。还有很多训练要进行啊。而且我想见识一下……我对金羊毛很好奇。”

虽然不太明白他想说什么，但这令我想起卢克曾经说过的话：“我原打算让你拿着金羊毛……嘿嘿，一旦让我得逞……”

卢克仅仅是在虚张声势吗？从我和克洛诺斯打交道的经历看，他经常使用连环计。克洛诺斯人称“诡诈天王”，可不是浪得虚名。他总能想办法布置种种迷雾，让人们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他的目标。

营火那边，泰森射出了一颗彩弹，打在一个半马人的身上。那个半马人摔进湖里后，浑身都是泥巴和蓝色的涂彩，哈哈大笑着竖起两个大拇指。

喀戎说：“安娜贝丝，也许你该和格洛弗去看着泰森，别让他被我的兄弟们给带坏了。”

安娜贝丝会意地点了点头，说：“没问题，喀戎。咱们走吧，山羊男孩。”

“但我不喜欢玩彩弹枪啊。”

“你会喜欢的。”安娜贝丝拉起格洛弗，领着他朝营火走去。

喀戎给我的腿上缠好绷带，说：“波西，在来的路上我和安娜贝丝进行了一番谈话。

我心想：“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说：“这不是她的错。是我逼她说的。”

喀戎的眼中掠过一抹怒色。我还以为他要狠狠骂我一顿呢，可他却忧心忡忡地说：“唉，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啊！”

“这么说来，我真是预言里的那个人了？”

喀戎将剩余的绷带放回医药箱，说：“我也不知道，波西。你还没到十六岁。目前为止，我们也只能将你往好处教导，未来如何只能听凭命运三女神来安排了。”

命运三女神。我有很久没见过那三个老女人了。此时听喀戎提起她们，我心里忽然一动。

我说：“这就对了。”

喀戎皱了皱眉头，问：“什么这就对了？”

“去年夏天，我看见她们剪断了某个人的生命线，那是个预兆啊。我原先以为自己会立刻死去，可事实更糟。这件事一定跟预言有关系。她们所预示的死亡在我年满十六岁时才会发生啊。”

喀戎紧张地摇了摇尾巴，说：“小伙子，事情还没有定论。我们甚至不知道预言里的那个人究竟是不是你呢。”

“可除了我之外，三巨头没有别的孩子了啊！”

“目前来说是这样。”

“而且克洛诺斯正在崛起，他要毁灭整个奥林匹斯山！”

喀戎说：“没错。而且一旦让他得逞，不单是奥林匹斯诸神，整个西方文明都要一同沦陷。但是我们会阻止他。在这场劫难里，很多人在和你并肩战斗。”

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可安娜贝丝说得很明白。西方文明的幸存与毁灭最终要取决于一个英雄。而且我确信命运三女神的预言便是与此有关。有些可怕的事情就要发生在我或我亲近的人身上。

我沮丧地说：“我只是个孩子啊，喀戎。让我这样一个不成气候的英雄去对抗强大的克洛诺斯，结局能好到哪里？”

喀戎强笑说：“一个不成气候的英雄？约书亚·劳伦斯·张伯伦曾经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可是后来他单独一人便扭转了美国南北战争的局面。”

说着，他从箭袋里取出一支箭，扭了一下锋利的箭头。箭头在营火的照射下发出微微的光芒。他说：“这箭头是用仙铜制作的，波西，因此成了一件神兵利器。你说说看，如果凡人中了这一箭会怎么样？”

我说：“一点事都没有。这支箭对于凡人来说就是一道虚影，会从他们身体直接透过去。”

喀戎说：“说得对。这就是凡人和神的不同。我们的武器甚至无法伤害到他们。可是你，波西，你的身体有一部分属于凡人，另一部分则属于神，你能同时生活在两个世界里。人间和神界发生的事情都能够伤害到你，但你也能够同时影响两个世界。在你的身上，寄托着人类对于永恒不朽的希望。魔兽永远不会灭绝，因为他们孕育于混乱和暴行所产生的戾气。在这种戾气的滋养下，地狱文明会逐渐兴旺，克洛诺斯也将变得更加强大。我们必须不断地打败他们，将他们限制在最低的危害程度。英雄们生来就担负着这个重任，每一代都是如此。为了人类的生存繁衍，你们必须战胜对方。明白吗？”

“我……我不明白。”

“你必须尽你所能，波西。因为姑且不说你是不是预言里的那个人，起码克洛诺斯认为你可能是。以往他之所以对你手下留情，就是希望能够将你争取到他那一边。今天的事情发生过后，他会觉得希望完全破灭了。一旦他发觉你不能为他所用，那他下一步就是要想方设法来除掉你。”

“听你说话的口气，你好像认识他啊。”

喀戎撇了撇嘴，脸上显出不自然的表情，说：“我的确认识他。”

我惊讶地看着他，有时我都忘记他究竟有多大年纪了。我问：“就因为你认识克洛诺斯，狄先生才怀疑你对塔莉亚大树下毒吗？你为什么说有些人不信任你呢？”

“事实确实如此。”

“可是，喀戎……唉，这不是天方夜谭嘛！他们凭什么认为你会为了克洛诺斯而摧毁营地呢？”

喀戎的目光变得非常深邃，充满了一种令他深陷其中的几千年的悲伤。他说：“波西，想想你上过的课，回忆一下你学过的神话。你能想起我和克洛诺斯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我努力回忆。我的神话课一塌糊涂，即使这些神话是如此真实，甚至关系我的生死存亡，我照样不能记住神话中记载的名字和事件。我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说：“你，哦，欠了克洛诺斯一个人情或别的什么？他曾经饶过你一命？”

喀戎声音柔和地说：“波西，克洛诺斯是我的父亲啊。”

第十九章 战车大赛在爆炸中结束

由于半马人的超常速度，克拉丽丝前脚到达长岛，我们后脚便赶到了。我坐在喀戎的背上，一路上和他没说几句话，尤其回避关于克洛诺斯的话题。喀戎能将他和克洛诺斯之间的特殊关系告诉我已经很不容易，我不想再刨根问底地问下去。唉，我见过很多不尽如人意的父母。但谁还能比克洛诺斯，这个企图毁灭西方文明的巨人王差劲呢？他可不是那种能跟着孩子去学校开家长会的父母啊。

半马人们早先听说过狄先生曾举办过几届疯狂的联欢会，因此对他十分仰慕。这次来营地，他们很想也参加一次这种联欢会，可此时营地的全部人马都集结在混血者之丘峰顶，狄先生实在没有精力来筹办晚会。

近两周营地遭到蜥蜴怪兽的袭击，毁掉了许多建筑。大厅也是满目疮痍。阿波罗族的战士们加班加点地修复营地。等大家都围聚在塔莉亚大树周围的时候，每个人都疲惫到了极点。

克拉丽丝将金羊毛挂在塔莉亚大树枝头的那一瞬间，月光也由灰白色转为水银色，变得更加明亮了。树叶沙沙作响，小草簌簌轻舞，清新的晚风吹进了山谷。周围的一切事物都焕发出无穷生机——树林间闪亮的萤火虫，草莓田飘来的甜香，还有海边浪花的拍打声。

渐渐地，大树上枯黄的针叶开始出现绿意。

在场的所有人都欢呼雀跃。金羊毛的魔力，虽非暴风骤雨般的，但却一丝一毫持续不断地注入塔莉亚大树，将其中的毒素排出体外。

喀戎命令士兵们二十四小时守卫在这里，直到他能找到一只合适的魔兽来保护金羊毛。他说已在《奥林匹斯周报》上刊登了一个招募启事。

狄先生在圆形剧场为克拉丽丝举行了一场庆功仪式，并授予其桂冠。一时间，欢庆声不绝于耳，环绕在圆形剧场上空。

没有人来关注我和安娜贝丝，就好像我们从未离开过营地一样。不过我觉得这是大家给我们的最好答谢了，因为如果他们承认我和安娜贝丝擅自外出进行寻宝行动，按照纪律我们将被逐出营地。其实，我并不想要太多关注，只要能成为营地的一员，我便已经很满足了。

当天深夜，我们一边品尝着烤棉花糖、巧克力夹心饼，一边听斯偷尔兄弟讲鬼故事。克拉丽丝从后面撞了我一下，在我耳边悄声说：“波西，别以为当了一回好人，阿瑞斯族就放过你了。等到合适机会，我会好好教训你一顿。”

我冲她笑了笑。

她问：“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回家的感觉真好！”

第二天，等半马人们返回佛罗里达后，喀戎宣布了一项意外的事情：战车比赛将按照原计划继续进行。我们还以为随着坦塔罗斯的离去，这项活动也夭折了呢。不过如今喀戎执教，在保障大家安全的情况下，这种充满竞争的比赛还是挺有意义的。

有了第一次的经历，泰森对战车比赛不太感冒，于是怂恿我和安娜贝丝联合参赛。我负责驾车，安娜贝丝负责防卫，泰森嘛，就充当我们的拉拉队队员好了。在我训练马的时候，泰森不但修好了安娜贝丝的战车，还特意加装了一些改进装置。

接下来的两天里，我和安娜贝丝投入艰苦的训练。我们已经达成一致意见：如果我们赢得冠军，将分享比赛的奖励——免除暑期剩余时间的杂务劳动。依照雅典娜族和波塞冬族的各自人数，免除时间进行相应的分配，他们免除的时间多些，我的少一些。干多干少对我来说无所谓，我只想赢得比赛。

比赛前的晚上，我来到马厩仔细梳理第二天参赛的战马。忽然有人在我身后说：“真是好马！”

我扭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快递人员工作服的中年男子倚靠在马厩的门边。他体形修长，卷曲乌黑的头发上戴了一顶太阳帽，肩上还挎着一个邮件包。

我诧异地说：“赫尔墨斯？”

“你好啊，波西！怎么，我换了身衣服，你就不认得了？”

“呃……”一时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忽然想起他来这儿的原因，于是说：“唉，赫尔墨斯大人，关于卢克的事……”

赫尔墨斯的眉毛竖了起来。

我说：“嗯，我们看到他了。可是——”

“你们没能劝他回心转意？”

“这个嘛，我们进行了一场殊死搏斗。”

“我明白。你们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

“真的很对不起。我知道，你之所以送给我们那些救命法宝，是想让我们把卢克带回来。可是……他变坏了。非常非常坏。他说是你抛弃了他。”

我等着赫尔墨斯冲我发火。我真担心他会把我变成一只仓鼠什么的。

出人意料的是，他叹了口气说：“波西，你觉得你的父亲抛弃了你吗？”

唉，说到我的心病了。

其实，我每天不止一百次地这么想。我最后一次和波塞冬通话是去年夏天的事了。而且我从来也没有去过他的海底宫殿看看。然后又冒出来个泰森，事先没有提醒，事后也不作解释。就这么着，我忽然多了个弟弟。最起码父亲也该打个电话来吧。

我越想越气。这次寻宝行动是我完成的，我应该得到认可吧。我虽然不贪图战友们的认可，但渴望能够获得父亲的赞赏。

赫尔墨斯扶了扶肩膀上的邮件包，说：“波西，作为一个神，最头疼的就是办起事来不能直来直去，特别是事关我们自己的孩子的时候，更须如此。如果每当孩子们遇到困难的时候，我们都插手……这个嘛，就会导致更多的问题，带来更多的烦恼和怨恨。但我相信，如果你能平心静气地想一想，你就会明白波塞冬一直都在关注着你。他回应了你的祈祷。我只希望有那么一天，卢克能意识到这一点。不论你这次成功或者失败，他都在心里掂量了一番，想想自己究竟是什么人。”

“当时我想杀了他啊。”

赫尔墨斯耸耸肩膀，不以为意地说：“打是亲，骂是爱嘛。神的家族里永远都是打来打去，乱成一团。有时我们力所能及的就是相互提醒一下，无论结果怎么样我们其实都是一家人……并且把残害和杀戮降低至最低限度。”

这番话听起来有些消极。但当我想起这次寻宝行动中所发生的事，我又感到赫尔墨斯说的很有道理。是波塞冬派出海马救了我们。他给了我控制大海的力量。还有泰森。波塞冬是故意安排我们两个在一起的吗？今年夏天，泰森又救了我多少次呢？

远处的宵禁螺号吹响了。

赫尔墨斯说：“你该上床睡觉去了。这个暑期我已经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这次来只是给你送封邮件。”

“一封邮件？”

“我是神界的信差啊，波西。”说着，他从邮件包内取出一个电子签名笺递给我，“请在这儿签上名字！”

我拿起签字笔，这才发觉这支笔竟然是由两条小绿蛇缠绕而成。我顿时吓得扔下签字笺：“啊！”

小绿蛇乔治嚷嚷说：“哎哟！”

小绿蛇玛莎生气地说：“波西，换做是你，你愿意从马背上摔下来吗？”

“呃，对不起。”虽然我不大愿意触碰蛇，这时也只好硬着头皮捡起签字笺和笔。玛莎和乔治这回缠紧了我的手指。

乔治问：“你给我带老鼠了吗？”

我说：“没有……嗯，我们没找到。”

“那荷兰猪呢？”

玛莎呵斥说：“乔治！别再拿这个孩子开涮了！”

我签好名字，将签字笺还给赫尔墨斯。

他递给我一个海蓝色的信封。

我手指微微颤抖。虽然还没打开信封，我已知道这封信是父亲写的。因为蓝色的封面上透射着他那种无穷的力量，仿佛信中折叠的不是纸张，而是大海的波浪。

赫尔墨斯说：“你这几匹马还不错，祝你明天好运！对了，到时候别怪我为赫尔墨斯族的车队帮忙啊！”

玛莎对我说：“看完信后别灰心，亲爱的。他的确很关心你啊！”

我问：“你在说什么？”

乔治说：“别理她！下次别忘了带老鼠啊，我们蛇干活可是要小费的。”

赫尔墨斯说：“你们两个别贫嘴了！波西，咱们再见吧！”

他的遮阳帽上伸出两个白色的小翅膀，身上开始发出微光。我知趣地转过头，一道白光闪过，赫尔墨斯不见了。

我看着手里的信。信封上写着我在大本营的地址，字迹清晰有力而又不失灵秀，的确是父亲的亲笔书信。也许他是想夸赞我完成了寻宝行动。也许是向我解释泰森的事，为没有事先告诉我而道歉。我对这封信的期待实在太多了。

我打开信封，翻开信纸。只见纸上仅仅写了八个大字：“振作起来，准备战斗。”

第二天早晨，大家都在谈论即将举行的战车比赛。由于上次遭到斯廷法利斯怪鸟的袭击，此时大家仍然心有余悸，不时地朝天空眺望。还好我们担心的事没有发生。今天碧空万里无云，大本营正在恢复生气：草木繁茂，各座希腊式建筑在阳光下灿灿生辉，林中仙子们在树林间快乐地玩耍。

我却无精打采的，整晚躺在床上无法入睡，脑子里全都是波塞冬的那个警告。

“振作起来，准备战斗。”

既然要写信，干脆多写点好了，干吗只写两句让我猜谜语啊？

小蛇玛莎曾让我别失望。也许波塞冬含糊其辞是另有苦衷吧。也许他不知道究竟要警告我什么，只是隐隐感觉到有些大事要发生了吧——如果我不早作准备，可能就无法面对即将发生的事。

我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和安娜贝丝驾车走上赛道。安娜贝丝的战车在泰森的改造下确实焕然一新。车轮上安装了魔法减震系统，奔跑起来基本上感觉不到颠簸。战马的配具设计非常巧妙，赶车人只需轻轻牵动缰绳便能随意转向。

泰森还为我们一人制作了一把标枪。每一支枪杆上都有三个按钮。按第一个按钮时标枪能喷射出一张铁丝网，缠在对方的车轮上。按第二个按钮时弹出枪头，枪头已被磨钝，不用担心会伤着人，但能把对方的驾手射下战车。按第三个按钮时能射出一根抓钩，从而锁住对方的战车。

在我看来，我们这次可谓是装备齐全了。可泰森仍一再叮嘱我要当心对手也有许多猫腻。

“给你！”比赛开始前，他递给我一块手表。这块手表看上去很普通——银白色的表盘，黑色的皮带——但我接过手表后，立刻认出来这块表就是泰森一直在鼓捣的那个玩意儿。

我平时很少戴手表，但不忍推却他的一番好意。

“多谢了，兄弟！”我戴上之后，才发现这块表非常轻盈舒适，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泰森一脸歉意地说：“路途上太匆忙，做得不够精细。见笑了，见笑了。”

“嗨，兄弟，没事。”

泰森说：“如果你在比赛中需要保护措施，就按下手表上的按键。”

“哦，好吧。”说实话，我不觉得一块手表能起多大作用，但泰森的关心仍使我很感动。我对他说我一定会记得用这块表。“我还有话对你说，呃，泰森……”

泰森看着我。

“我想说的是，这个嘛……”我很想为自己曾当着大家的面拒绝承认他是我的弟弟这件事向他道歉，可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张口。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泰森有些羞涩地说，“其实，波塞冬还是很关心我的。”

“噢，啊——”

“如我所愿，他派了你来帮助我。”

我迷惑地说：“你向波塞冬请求要……我？”

“我请求他送给我一个朋友。”泰森揉搓着衣角，“流落街头的小独眼巨人从小就要学会处理难题，学会生存。”

“这太残酷了！”

泰森真诚地摇了摇头，说：“幸亏我没有变成波吕斐摩斯那样贪婪、无耻的独眼巨人。可是我吓坏了。魔兽们到处追杀我，打得我遍体鳞伤。”

“你背上的伤疤就是这样来的？”

他眼含泪水说：“是被住在七十二号大街的斯芬克司抓的，他是个大恶棍。我向父亲祈祷，不久后麦利怀特学校的人就找到我了。在学校里我认识了你，对我来说这是天大的恩赐。我不该生波塞冬的气，他送给我一个哥哥啊！”

我默默无语，低头看着泰森给我做的手表。

安娜贝丝招呼说：“波西，该走了！”

此时喀戎已站在起跑线上，准备吹哨了。

我说：“泰森……我——哦，好吧，大个子。即使是为了你，我们也要赢这场比赛。”说着，我登上战车。

喀戎的哨子吹响了，战马们立刻向前冲去。要不是我把缰绳缠在了手上，差点就被甩下车去。安娜贝丝也牢牢抓住栏杆。由于车轮的特殊设计，战车行驶得非常平稳。第一圈我们稍稍领先克拉丽丝，她正忙着和赫尔墨斯族的斯偷尔兄弟打斗。

我高兴地叫道：“我们领先啦！”

安娜贝丝喊道：“当心！”急忙按下标枪上释放抓钩的按钮，抓钩射了出去，将飞来的一张大网撞开。阿波罗族的战车赶上来，趁着安娜贝丝应付那张大网的机会，朝我们车轮掷来一根标枪。标枪插进轮辐之间，立刻被绞断了。战车猛地歪向一边，剧烈晃动起来，但所幸没有倒，仍继续前奔。

我连连催促战马加速。阿波罗族借着刚才那一下捣乱，已经和我们齐头并进了，赫菲斯托斯族也紧追在后。阿瑞斯族的克拉丽丝和赫尔墨斯族的斯偷尔兄弟打得正欢，落在后面。

我们的车轮受到上一次的攻击，已经严重损坏，若再遭到攻击，定然有翻车的危险。

阿波罗族的车手叫嚣道：“吃定你了！”那名车手是营地的一年级战士，我没记住他的名字。不过他看起来相当自信。

安娜贝丝喊道：“想得美！”

她拿起第二根标枪，对准那名车手投掷过去。那车手被突然飞来的标枪砸中胸口，登时向后翻倒，连带着车上的战士一同滚下车去。阿波罗族的战马们奔驰中突然感到头上的缰绳一松，不再受到牵拉，高兴之下立刻疯狂起来，冲出跑道，径直朝赛场外的人群奔来。人们吓得四散躲避。那些战马奔至围栏前，用力一跃飞了过去。落地后，马不停蹄地拖着倾倒的战车奔回马厩去了。

这时我们已然顺利地跑完第二圈，第三圈就是最后一圈。轮轴发出剧烈的吱嘎声。虽然战马们十分听从我的驾驭，但摇摆的车轮令我们的车速降了下来。

赫菲斯托斯族战车正逐渐接近。

贝肯道夫一脸坏笑地在操纵台上按下一个按钮。他的机械战马立刻射出数根钢索，缠在我们战车的后栏杆上。随着安装在机械战马中的绞盘的转动，我们的战车开始后退，而赫菲斯托斯族战车则凭借这股拉力追上来。

安娜贝丝拔出匕首去砍钢索，但那钢索十分坚硬，砍了几下连缺口都不见一个。

她急得大喊：“砍不断啊！”

眼看着赫菲斯托斯族战车步步逼近，就要从我们的战车上碾过去。

我对安娜贝丝说：“咱们换一下位置！你来驾车！”

“可是——”

“相信我！”

她换到车前的位置，接过缰绳。我摇摇晃晃地勉强站稳，打开了激流剑，用力朝钢索上砍下去。当的一下，钢索应声而断。我们的战车终于又向前奔驰了。但经过这番耽搁，赫菲斯托斯族战车已追了上来。贝肯道夫朝安娜贝丝扔出手中的剑，被我挥剑挡开。

在这最后的一圈中，如果我不能想办法搞掉赫菲斯托斯族战车，我们就别想获胜。同时我还得保护安娜贝丝。虽然贝肯道夫和我平时交情不错，可在比赛中不讲究这个。一旦我们放松警惕，就会中了他的暗算。

现在的局面是：我们和赫菲斯托斯族同时领先，克拉丽丝正加速赶来。

贝肯道夫大喊：“波西！送给你个小玩意儿尝尝！”

说着，他扔过来一个皮袋子。那个皮袋子刚一落在车上，便立刻冒出一股绿烟。

安娜贝丝惊叫道：“是希腊烈焰！”

我听说过希腊烈焰的厉害，知道它的爆炸威力十分巨大。气得我在心中大骂贝肯道夫狠毒。

安娜贝丝大叫：“快把它扔出去！”可是我苦于抵挡贝肯道夫的攻击，根本腾不出工夫来处理希腊烈焰。若是我此时弯腰去捡希腊烈焰的皮袋子，就会将安娜贝丝暴露在对手面前。我想将它踢开，但那个皮袋子卡在车缝里，根本踢不动。

我忽然想起泰森给我的手表。

情急之中，也不管起不起作用，我直接按下了手表上的按键。奇迹发生了，只见表盘立刻向四周扩展弹开，表带也变长缠住我的小臂。呼吸之间，我手里已经多了一面宽大的盾牌，内面是柔软的皮革，外面则是光亮的铜面。

我举起盾牌，贝肯道夫的剑砍在上面，立刻折成几段。

他惊叫道：“怎么回事？这——”

话没说完，他的胸口已被我的盾牌狠狠砸中，从战车上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好一阵爬不起来。

对方的驾手也被我用剑砍倒。安娜贝丝大叫：“波西！”

只见希腊烈焰已开始喷出火星。我急忙把剑伸在皮袋下面用力一挑，希腊烈焰飞进赫菲斯托斯族的战车上，那个被我打翻在地的驾手顿时吓得魂飞天外，急忙爬起来跳出战车。就在他刚跳出去的时候，轰的一声，再看那辆战车，已经被裹卷在一团绿色的火焰里了。

拉车的几匹机械马仿佛短路一般，开始疯狂地乱跑起来，它们在赛道上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朝克拉丽丝和斯偷尔兄弟的战车撞过去，使得他们的战车不得不转向避让。

就在这段时间里，我们这辆随时都可能颠覆的战车摇摇晃晃地冲过了终点线。现场的观众席上顿时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我们刚一把车停下，朋友们都围了上来，开始齐声叫喊我们的名字。安娜贝丝大声叫道：“等一等！听我说！这不全是我们的功劳！”

人们依然热情不减。安娜贝丝大声道：“没有其他人的帮助，我们赢不了比赛，也得不到金羊毛并且救出格洛弗！这一切多亏有泰森，波西的……”

“弟弟！”我接口说，声音很响亮，因为我要让所有人都听得见，“泰森，我的弟弟。”

泰森顿时激动得满脸通红。人们大声欢呼。这时，安娜贝丝在我的脖子上轻轻吻了一下，大家起哄得更加厉害了。雅典娜族的战士们把我、安娜贝丝和泰森扛在肩上，兴高采烈地朝主席台走去。在那里，喀戎正等着给我们颁发桂冠呢。

第二十章 金羊毛的效果出人意料

当天下午是我在营地里所度过的最快乐的时光，享受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嘛，谁都不知道世界末日将在哪一天来临。

格洛弗说这个暑期的剩余时间内他都会和我们在一起，潘神不会再给他分派任务。由于他这次死里逃生，并且揭开了波吕斐摩斯布置的圈套，从而令赛特们今后不再上当受骗，因此半羊人长老会对他大加赞扬，特批他两个月的休假，并且赏赐了一套簧管乐器。糟糕的是：他每天下午都坚持练习吹奏簧管，而他的演奏技术实在是令人不敢恭维。当他对着田里的草莓吹簧管时，草莓们都快要发疯了。它们缠着我们的脚，仿佛想要缠死我们。唉，它们只能认倒霉了。

格洛弗想要切断和我之间的心灵链锁。我对他说如果他没有意见，这条心灵链锁可以保留下去。他听了这话放下簧管，瞪着我说：“可，如果我再遇到什么不测，你就危险了啊，波西！你可能小命都没了！”

“如果你再遇到什么不测，我就能立刻知道并赶过去救你了呀，小山羊。”

最后他同意不切断心灵链锁，拿起簧管对着田里的草莓继续练习那首基督教青年会会歌。就算我和这些草莓之间没有心灵链锁，我也能体会到它们此时的感受。

下午的射击课上，喀戎将我拉到一边，告诉我说他已经处理好麦利怀特学校的事，校方不会再为毁坏体育馆那件事追究我的责任，警察也不会来找我的麻烦。

我问：“你怎么做到的？”

喀戎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说：“我只不过略施小计，告诉那些凡人他们那天看到的是另外一幅场面——爆炸事件错不在你。”

“你这么一说，他们就相信了？”

“我使用了点幻境迷雾术。别着急，等合适的时候我会教给你的。”

“这么说，下学期我能回麦利怀特学校了？”

喀戎脸上有些不自然地说：“哦，这个嘛，恐怕不行。你被开除了。你们校长说你——他怎么说来着？——目无法纪，给学校的脸上抹黑。不过你不用承担法律责任，你妈妈知道后也就放心了。对了，说到你妈妈……”

他从袋子里掏出手机递给我，说：“事不宜迟，快给她去个电话吧！”

接下来是挨训时间——“波西·杰克逊，你脑子里是不是进水啦？竟敢未经允许擅自溜出营地从事危险活动，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吗？差点吓死我了你！”

一通怒火过后，她说：“平安无事就好，平安无事就好！”

这就是老妈的伟大之处，无论多大的火气，转眼就过去了。有时她也想一直生气，可就是生不起来。

我对妈妈说：“对不起啦，妈。下次不敢了。”

“别嘴上说得好听，波西。只怕下次还会捅出更大的娄子吧。”虽然妈妈故意说得轻描淡写，但我能感觉到她内心的不安。

我想安慰她两句，可不知从何说起。身为一个混血者，做点惊心动魄的事是家常便饭。年龄越大，经历的事也会越危险。

我说：“我可以回家里一段时间。”

“不，不。待在大本营里，好好训练。做你该做的事。不过下学期你就能回家了。”

“是啊，当然啦！呃，得有哪个学校肯收留我才行啊！”

妈妈叹了口气，说：“这个嘛，找一所没听说过你大名的学校好了。”

如今泰森在大本营里享受的简直是英雄级的待遇，每个人都很尊重他。我也很乐意今后能有这么一位室友。可是一天晚上，我和泰森坐在沙丘上眺望长岛的时候，他对我说了一番令人震惊的话。

他说：“爸爸昨晚给我托梦了，想让我去他那儿。”

起先我以为他是在说笑，可后来一想他从来不开玩笑啊。我问：“波塞冬给你托梦？”

泰森点点头说：“他想让我在暑期剩余的时间里去独眼巨人熔炉那儿学习打铁。他说这叫实……实……”

“实习？”

“没错。”

我沉思良久。我承认自己有一点点嫉妒，因为波塞冬从来就没有邀请我到水底世界看看。可是最后我突然发觉：泰森要离开我了！

我问：“你什么时候动身？”

“现在。”

“你是说……就是现在的这个现在？”

“还能有哪个现在？”

我望着长岛湾里的大海。夕阳西下，海面上红艳如血。

我忍住离别的伤痛，说：“我为你感到高兴，大个子。真的高兴。”

“我刚刚有了你这么个哥哥，现在又得离开了。”泰森的声音有些颤抖，“可我想学打铁，想为营地制造武器。你们需要武器。”

是啊，有了金羊毛并非就万事大吉了。卢克还在四处招兵买马，克洛诺斯正企图东山再起。我们之间迟早要有一场大战。

“你将会制造出最厉害的武器。”说着，我自豪地看着手上的手表，“我敢打赌这块表不但厉害，也一定很准时吧。”

泰森呜咽着说：“兄弟之间就应互相帮助。”

我说：“你是我的弟弟，我的好弟弟。”

他在我的后背拍了一下。他的手劲也忒大了，就这么随意一拍，我便差点从沙丘上摔下去。他说：“好好用我给你的这面盾牌！”

“知道了，大个子。”

“有一天它能救你一命。”

听他的口气，好像能看到未来似的。

泰森走到海边吹了声口哨。那匹叫彩虹的海马立刻出现在水面上。我远远看着他骑着彩虹离去后，低头看了看我的手表。

我按下了手表上的按钮，一面盾牌顿时展开。盾面上凿刻着一幅幅古希腊式的画，全都是我们这次历险所遇到的情节：安娜贝丝勇斗食人魔莱斯特律戈涅人，我在混血者之丘大战魔牛，泰森骑着彩虹冲向“安德洛墨达公主”号，“伯明翰”号巡洋舰炮击海妖卡律布狄斯，还有泰森举着一盒魔兽面包圈同九头蛇进行殊死搏斗。

我摸着泰森的雕像，心里泛起淡淡的哀伤。尽管泰森的此番海底之行对他有极大的好处，但我仍怀念着他的一切——他对马儿的痴迷，修理战车的高超技能，压扁金属的巨大力气，还有他把坏人捆成大粽子的奇特手法。我甚至怀念他睡觉时发出的惊天动地的鼾声。

“嗨，波西！”

我转过头。

安娜贝丝和格洛弗正站在沙丘上。我使劲地眨眼睛，装做眼睛里进了沙子的样子。

我告诉他们：“泰森……他要去……”

安娜贝丝柔声说：“喀戎都告诉我们了。”

格洛弗恐惧地说：“独眼巨人熔炉。我听说那里的伙食特别差劲！连墨西哥肉饼都吃不到。”

安娜贝丝伸出手说：“走吧，海草脑袋。该去吃饭了。”

我们朝餐厅走去。仍旧像往日一般，三个人一起。

当天晚上刮起了风暴。但当风暴到达混血大本营的时候，它就好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分开了。天空中电闪雷鸣，巨浪疯狂地拍打海岸，可是一滴水也没有掉进营地所在的峡谷里。由于有了金羊毛，营地的魔法防御又恢复作用了。

噩梦仍如潮水般向我涌来。我听到地狱里传出克洛诺斯的嘲讽：“瞎眼波吕斐摩斯正坐在山洞里，还以为自己赢得了伟大的胜利。你呢，小英雄，你觉得自己上当受骗了吗？”无尽的黑暗中响起克洛诺斯的冷笑声。

接着，我的梦境变了。我正跟在泰森后面走进波塞冬的海底宫殿。宫殿放射出蓝色的光芒，地板上镶嵌着无数的珠宝。我的父亲坐在珊瑚王座上，穿着普通渔夫平日里穿的咔叽布短裤和白色衬衫。我仰头看着他古铜色的脸庞，深绿色的眼睛，听见他说：“振作起来，准备战斗！”

我猛地一惊，醒了过来。

大门咚咚响了两声，格洛弗推门跑进来，结结巴巴地说：“波西！安娜贝丝……在山上……她……”

看他的眼神，似乎出了什么大事。昨晚是安娜贝丝当值，负责守护金羊毛。如果出事的话……

我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连忙从被窝里跳出来。格洛弗一来惊惶，二来喘不过气，连句话都说不完整了：“她躺在那儿……就躺在那儿……”

我胡乱套了件衣服，冲出门去。格洛弗在后面跟着。这时天色刚刚破晓，但整个营地都忙乱起来。流言在飞速传播。一些战士已经在往山上跑。

我听见身后响起马蹄声，回头一看，原来是喀戎。

他脸色阴沉地问格洛弗：“这件事是真的？”

格洛弗一脸惊慌，只是点点头。

还没等我问清楚，喀戎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将我拎上他的背。等我们赶上山的时候，山上已经聚集了一小群人。

我还以为树上的金羊毛这会儿准没了，哪知它仍挂在那里，迎着晨曦闪闪发光。风暴已经停止，天空中密布着红彤彤的朝霞。

喀戎说：“该死的克洛诺斯。他又把我们耍了，这样一来他就多出一个可以操控预言的机会。”

我问：“你说什么啊？”

他说：“唉，金羊毛啦。没想到金羊毛的魔力这么出人意料。”

我们穿过人群，人们纷纷让道。大树下，一个女孩儿躺在那里，旁边跪着另一个身穿希腊武装的女孩儿。

我的胸口顿时如同被大锤猛击了一下，脑子里一片空白。安娜贝丝遭到袭击了？可为什么金羊毛没有被抢走？

在金羊毛魔力的沐浴下，塔莉亚大树看上去依旧枝繁叶茂，生机勃勃。

喀戎神情古怪地说：“金羊毛把大树治好了。不过，驱毒可不是它产生的唯一作用。”

这时我才看清躺着的那个女孩儿并非安娜贝丝，跪着的那个才是。安娜贝丝看见我们，急忙迎上来说：“她……她……就忽然出现在那里……”

她满脸都是泪水，我则看得一头雾水，跳下喀戎的马背，向躺着的女孩儿跑去。喀戎说：“波西，等等。”

我跪在女孩儿身边，定睛看去，那女孩儿身材健壮而不失苗条，就像一个长跑运动员。她穿着朋克装——黑色T恤衫，黑色的牛仔裤和皮夹克。

我从没在大本营里见过这个女孩儿，但却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格洛弗一路跑上来，大口喘着气说：“是真的。难以置信……”

所有人都远远站着，没人走上前来。

我的手在女孩儿的额头上触了一下，虽然她皮肤冰凉，但我却感觉到手指间如同被电击了一般有刺痛感。

我说：“她需要吃些神食。”不论这个女孩儿是不是大本营里的人，但这么触碰一下，我就知道她绝对是一个混血者。我不明白其他人为什么表现得如此惊慌。

我扶着女孩儿的肩膀坐起，将她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冲着其他人喝道：“快啊！你们都怎么了？快把她抬进大厅里去。”

没有人响应。大家都惊呆了。

这时，那女孩儿开始有了微弱的呼吸。她咳嗽了两声，睁开双眼。她的瞳人是一种惊人的蓝色——闪电般的蓝色。

那女孩儿神情恍惚地看着我，声音颤抖地说：“你是？”

我说：“我是波西。你现在很安全。”

“好奇怪的梦啊……”

“一切都好了。”

“我快死了。”

我说：“不会的。你现在没事了。你叫什么？”

还没等她回答，我忽然明白了。

看着这女孩儿的蓝色眼睛，我明白了隐藏在这次金羊毛寻宝行动后的阴谋。所有的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克洛诺斯利用金羊毛成功地布下了另一颗棋子——用来操控预言的另一个机会。

虽然此时大家应该欢呼庆贺，可就连喀戎、安娜贝丝和格洛弗都惊呆了，心里想着这件事对未来的深远影响。我怀里的这个女孩儿要么将是我最好的朋友，要么将是我最可怕的敌人。

“我是塔莉亚。”那女孩儿说，“我是宙斯的女儿。”

桂图登字：20-2008-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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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波西·杰克逊与巨神之咒/（美）莱尔顿著；赵振中译.—南宁：接力出版社，2010.7

（波西·杰克逊系列）

书名原文：The Titan's Curse

ISBN 978-7-5448-1244-3

Ⅰ.①波… Ⅱ.①莱…②赵… Ⅲ.①儿童文学－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①I712.8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090475号

责任编辑：周锦 美术编辑：卢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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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本：710毫米×1000毫米 1/16

印张：14.5 字数：240千字

版次：2010年7月第1版 印次：2010年7月第1次印刷

印数：00 001—30 000册 定价：26.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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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章 营救中的意外

第二章 甩飞镖的副校长

第三章 比安卡的抉择

第四章 塔莉亚放火

第五章 在海底打铁的泰森

第六章 木乃伊先知上门

第七章 五人任务小队

第八章 危险承诺

第九章 骷髅武士

第十章 航空航天博物馆混战

第十一章 格洛弗的坐骑

第十二章 山坡滑雪

第十三章 众神的垃圾场

第十四章 大坝遇险

第十五章 狡猾的涅柔斯

第十六章 臭气熏天的龙息

第十七章 移花接木，金蝉脱壳

第十八章 永别了，朋友

第十九章 生死选票

第二十章 新的敌人

第一章 营救中的意外

寒假前的星期五，老妈帮我准备了一个行囊和几件致命武器，然后开车送我去一所新的寄宿学校，顺路还捎带上了安娜贝丝和塔莉亚。

从纽约到缅因州的酒吧湾大约要八个小时的车程。雪花裹挟着冰粒重重地砸在高速公路的路面上。我和安娜贝丝、塔莉亚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过面了。车外大雪纷飞，我们想着即将到来的事情，心情十分紧张，谁都不发一言。老妈倒是个例外，她紧张起来说话反而比平时更多。一路上，她把我小时候的每一件事都讲给安娜贝丝和塔莉亚听，羞得我在朋友面前抬不起头来。等我们到达威斯特奥弗大厦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塔莉亚擦去车窗上的雾气，瞅着窗外说：“哇噢，这回一定很好玩。”

威斯特奥弗大厦是用黑石盖起来的，有林立的塔尖、狭长的窗户，还有一对巨大的木门，看上去仿佛一座邪恶骑士的城堡。大厦矗立在冰雪皑皑的悬崖峭壁上，俯视着前方雾气腾腾的森林。森林的远方则是一片灰蒙蒙的巨浪翻腾的大海。

老妈问我：“你真的不要我在这里等吗？”

我说：“不必了，我不知道要多久。没事的。”

“可你怎么回去啊？我不放心哪，波西。”

我的脸羞得通红。还得依靠老妈开车送我去打仗，这算怎么回事嘛。

安娜贝丝微笑着劝慰说：“放心吧，杰克逊夫人。”她的一头金发盘在滑雪帽里，眼睛宛如那片大海一般的灰色，“我们会照看他的。”

老妈似乎松了口气，因为她觉得安娜贝丝是所有八年级的混血者中，头脑最为冷静的一个。她相信安娜贝丝不止一次地把我从鬼门关里救了回来。这倒是事实，不过我仍然不乐意她这么想。

老妈说：“好吧，我的小宝贝们。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塔莉亚说：“有啊，杰克逊夫人，需要谢谢你送我们一程。”

“还要毛衣吗？你们有我的手机号码吗？”

“妈——”

“吃的喝的都带了吗，波西？身上有德拉克马金币吗，万一需要联系营地的时候能派上用场？”

“妈，真是的！放一百个心吧。我们走，伙计们。”

老妈因为自己的关心没有得到理解，看上去有些委屈。虽然我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仍是急匆匆地离开了车子。倘若老妈再多讲一件关于我三岁时坐在浴盆里有多么可爱的故事，我干脆在雪地里挖个洞待在里面冻死算了。

安娜贝丝和塔莉亚随后从车子里钻了出来。刺骨的寒风迎面吹来，如同冰刀一般径直穿透衣服。

目送老妈的车子消失在远方，塔莉亚说：“你妈真好，波西。”

“她确实很好，”我承认说，“你呢？你和你妈联系了吗？”

话音未落，我便后悔了。塔莉亚不高兴时总是很吓人的，再配上她的一身朋克装——开衫式陆军夹克、带链子的黑皮裤，以及黑色的眼影，还有那对深蓝色眼睛，绝了。不过，现在她的脸色绝对称得上是吓人中的“十级”。“如果这关你的事，波西……”

安娜贝丝打断她的话说：“我们进去吧，格洛弗等着我们呢！”

塔莉亚望着眼前的城堡，胆怯地说：“你说得没错。不知道格洛弗发现了什么，令他发出了那个危难呼叫。”

我盯着威斯特奥弗大厦那些黑黢黢的塔尖，说：“准没好事儿呗。”

两扇橡木巨门伴着嘎吱声缓缓开启，一团雪花打着旋吹进门内，我们三个随着走进大厅。

我只说了声“哇噢”，就没再言语了。

这地方真大。沿墙摆放着各种战旗和武器：古老的步枪、战斧和一大堆别的东西。虽然我早已知道威斯特奥弗是一所军事学校，不过这些摆设未免显得太有杀伤力了吧。

我把手伸进口袋，口袋里装着我的致命武器——“激流”圆珠笔。这里透着一种不安的气息，杀机四伏。塔莉亚也在摩擦着她的银手镯，那是她最心爱的魔法用具。我知道我们都在想着同一件事，战斗已近在眼前。

安娜贝丝开口说：“也不知道哪里……”

我们身后的巨门猛地关上了。

我咕哝着说：“这下……可好，估计我们得待上一阵了。”

大厅的尽头隐隐传来音乐声，听起来好像是舞曲。

我们把随身行李包藏在一根立柱后面，然后朝厅内走去。没走多远，就听随着脚步声响，一男一女从暗处现身，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他们都留着一头灰色的短发，穿着镶红边的黑色军装。女的嘴上有一点点小髭毛，男的却净面无须，在我看来多少有些老土。俩人走起路来身板僵直，就好像有把扫帚撑在他们的脊梁骨上似的。

那个女的问：“嗯？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哦……”我顿时哑口无言，眼前的情景完全超出计划之外。

当时我一门心思都在想着如何找到格洛弗，把事情问个究竟，压根儿就没料到会有人在大晚上拦住三个溜进学校的孩子进行盘问。而且我们在来的路上也没有商量过进入学校后如何蒙混过关。于是我说：“女士，我们只不过……”

“哈！”那个男的突然喊道，吓了我一跳，“舞会期间谢绝访问！你们将被‘喊’出去！”

他说话带有口音——可能是法语发音吧，说“赶”的时候就像是在说“喊”。男的个子很高，一脸阴森森的表情，说话时鼻翼一翕一张，令人很难不去看他的鼻子。他的眼珠子居然是两种颜色——一只棕色，一只蓝色——像野猫的眼睛。

就在那个男的准备把我们扔到雪地里去的时候，塔莉亚上前做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

她打了个响指。那声音又响又脆。可能仅仅出自我的想象吧，我感到一股旋风从她手指间刮出。这股风经过我们后贯穿了整个大厅，刮得墙上的战旗呼啦作响。

塔莉亚说：“可我们并不是访客呀，先生。我们在这里上学。记得吗？我叫塔莉亚，他们是安娜贝丝和波西。我们是八年级学生。”

男老师眯缝起那对双色眼睛。真不知道塔莉亚怎么想的。现在好了，西洋镜一旦被拆穿，我们很可能就要为此挨一顿揍，然后再被扔到雪地里。

那个男老师一时间沉吟不决。他看了看同伴，说：“粉笔女士，你认识这些学生吗？”

尽管身处险境，可我还是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来。他管那个女老师叫“粉笔”？开玩笑吧。

女的眨巴眨巴眼睛，一副刚睡醒的样子，紧皱眉头瞅着我们说：“安娜贝丝，塔莉亚，波西。你们离开体育馆到这里干什么？”

没等我们回答，就听见一阵脚步声。只见格洛弗气喘吁吁地边跑边喊：“你们可来了！你们……”

他一瞥眼看见两个老师在这里，急忙刹住脚步。“哦，粉笔夫人，锥刺博士，我，哦……”

男的问：“什么，‘大明白’先生？”语气中厌恶之意尽显，“你刚才的话什么意思，他们可来了？这些学生本来就住在这儿啊。”

格洛弗咽了口唾沫，说：“是，先生，当然啦，锥刺博士。我刚才是说，我很高兴看见他们可算是来……参加舞会了！这可是一大进步啊！”

锥刺博士瞪着我们。我敢说他有一只眼睛是假的。是棕色的那只，还是蓝色的那只？他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恨不得把我们从这里最高的塔楼上扔下去似的。这时，粉笔夫人恍恍惚惚地说：“没错，这个进步可真不小。现在你们都赶快去跳舞吧，别再离开体育馆了！”

我们听了如蒙大赦一般，立刻奉上一大堆的“遵命，夫人”和“遵命，先生”，再加上一连串的敬礼，搞得跟真的似的。

格洛弗推着我们向舞曲传来的方向走去。

我感到那两个老师仍在背后盯着我，于是我走近塔莉亚，小声问：“你怎么会打响指？”

“你说迷雾响指？喀戎没教你吗？”

我听了有种骨鲠在喉的感觉，十分不舒服。喀戎是我们营地的总教练，可他却从未教过我这个。他为什么教塔莉亚而不教我呢？

格洛弗催赶着我们来到一扇门前，门的玻璃上写着“体育馆”。虽然我大字不识几个，可这三个字对我简直不在话下。

格洛弗说：“好险啊！谢天谢地你们可算是来了！”

安娜贝丝和塔莉亚拥抱了下格洛弗，我和他则来了个五连式击掌。

久别重逢，大家都格外高兴。格洛弗的个子稍稍高了些，颔下也稀稀落落地长出了点儿胡子，不过除此之外他跟普通人看起来也没什么两样——卷曲的棕色头发上戴了顶红帽子，用来遮盖住他的山羊角，肥大的牛仔裤和连着假脚的旅游鞋恰好掩饰住他的一双毛腿和蹄子。格洛弗的上身穿了一件黑色T恤衫。我花了点时间去辨认，方才认出T恤衫上的字是“威斯特奥弗大厦：列兵”。不知道它标示的是格洛弗的级别，抑或只是这所学校的校训而已。

我问：“有什么紧急情况吗？”

格洛弗深吸了口气，说：“我发现了两个。”

“两个混血者吗？”塔莉亚惊奇地问，“在这里？”

格洛弗点点头。

发现一个已经是稀罕事了。喀戎已经命令赛特们不分昼夜地在全国四年级以上中学生们中间寻找潜在的混血者。现在的情形很不乐观，营地不断沦陷。我们需要寻找到尽可能多的新手加入到战斗中。问题是，这世上原本就没有那么多的混血者啊。

格洛弗说：“这两个是姐弟俩。姐姐十二岁，弟弟十岁。我不知道他们的血统，不过他们的力量很强大。现在快没时间了，我需要援助。”

“有几个魔兽？”

“一个。”格洛弗看上去很紧张，“魔兽对姐弟俩起了疑心。我猜他尚不能肯定，不过今天是学期末的最后一天了，在没有查清楚之前他一定不会放姐弟俩走的。这也许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每当我想靠近他们的时候，魔兽总在那里，令我无法接近。唉，真令人头疼！”

格洛弗绝望地看着塔莉亚，我看了心里暗暗有气。在过去，格洛弗一向是求我给他拿主意啊，可是如今塔莉亚的资历比我高。不仅仅因为她的父亲是宙斯，在这个世界上，她在对抗魔兽方面比我们都更有经验。

塔莉亚说：“那好吧，两个混血者都在舞会上吗？”

格洛弗点点头。

塔莉亚说：“那我们就去跳舞吧。谁是魔兽？”

“哦，”格洛弗紧张地看看四周，“你们已经见过面了。就是副校长锥刺博士。”

军校里的一件怪事就是：每逢特殊节日，学生们不用再着统一制服的时候，他们就会变得异常疯狂，似乎要狠狠地补偿一下还是怎么的。

地上到处是黑色或红色的气球，男孩儿们相互间踢气球，或者用彩带喷枪把对方逼到墙边。女孩儿们则一如既往地像橄榄球队员那样低头抱在一起围成一圈，在屋子里横冲直撞。她们个个浓妆重彩，穿着吊带衫、颜色鲜亮的裤子和鞋子，真是活受罪。这些女孩儿时不时地会像食人鱼一样蜂拥而上，围住某个可怜的男孩儿，一阵尖叫和咯咯笑声过后，女孩儿们转向别处，只留下那男孩儿在原地，头上扎满了丝带，整个脸上都是忙忙碌碌的口红印。大一些的男孩儿则更像我——感觉与这里格格不入，躲在体育馆的边边角角里，似乎时刻准备着殊死搏斗一般。当然啦，殊死搏斗这个词对于我现在的处境来说更为适用……

格洛弗冲着露天看台上正在争吵的两个小孩儿扬了扬头，说：“他们在那儿。比安卡和尼克·德·安吉洛。”

女孩儿戴了顶宽大的绿色帽子，似乎要刻意遮住脸庞。那男孩儿显然就是她的弟弟了。两人都长着乌黑柔顺的头发，橄榄绿色的皮肤，说话的时候不住地打着手势。姐姐似乎为了什么事情在责怪弟弟。她不停地四周张望，仿佛感觉到危险已临近似的。

安娜贝丝说：“他们……我是说，你告诉他们了吗？”

格洛弗摇摇头，说：“那样的话事情就不好办了。他们会面临更大的危险。一旦他们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身上的气味就会更加浓了。”

这时他看着我，我便不懂装懂地点点头。其实我从来就搞不明白魔兽和赛特究竟能嗅到混血者的什么“气味”，不过我知道这种气味确实害人不浅。作为一个混血者，你越是强大，你的气味就越能激发起魔兽的胃口来。

我说：“我们还是带他们赶快离开这里吧。”

说着，我刚迈开步子，就发觉塔莉亚的手按住了我的肩膀。只见副校长锥刺博士从露天看台旁边的入口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他冲着我们的方向冷冷地点了点头，那只蓝色的眼睛似乎在闪烁光芒。

从锥刺博士的表情上看，我估计他一开始就没有被塔莉亚的那个“迷雾响指”的小把戏给愚弄住。他只是对我们的身份起了疑心，于是就冷眼旁观，看我们究竟在搞什么鬼。

塔莉亚命令说：“别看那两个孩子。我们得瞅准机会再救他们。别让人发觉我们在关注那两个孩子。不能让他嗅到姐弟俩身上的气味。”

“怎么办呢？”

“我们是三个力量强大的混血者。他一定不清楚我们的来意。混进人群里，跳跳舞，表现得自然一些。不过要密切注意那两个孩子。”

安娜贝丝问：“跳舞？”

塔莉亚点点头。她竖起耳朵听了会儿音乐，然后扮了个鬼脸，说：“哈哈，谁挑的这首麦卡特尼爵士舞曲啊？”

格洛弗满脸羞红地说：“我挑的。”

“老天。格洛弗，未免太外行了吧。难道你就不能放一首‘绿日’什么的吗？”

“绿什么？”

“算了，我们跳舞去吧。”

“可我不会跳舞！”

塔莉亚说：“我带着你跳不就得了。走吧，小羊孩儿。”

说完，她抓着格洛弗往舞池里走，痛得格洛弗直咧嘴。

安娜贝丝抿嘴而笑。

我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不过有塔莉亚做我们的后盾真好。”

自从上个暑假以来，安娜贝丝长得就比我高了，这点让我很是苦恼。过去，她除了那条“混血营”的项链之外什么首饰都不戴，可如今她却戴了一对小小的银耳环，耳环呈猫头鹰的形状——象征着她的妈妈雅典娜。安娜贝丝摘掉滑雪帽，一头金发披落俏肩，令她看上去有种莫名的成熟。

“那么……”我绞尽脑汁想找个话题。哼，“表现得自然一些”，塔莉亚说得轻巧，在这种暗藏杀机的情况下，能“自然”才见鬼了，“嗯，最近又有什么好的建筑设计吗？”

安娜贝丝顿时神采飞扬。每逢谈到建筑这个话题，她的话匣子便被打开了。“没得说，波西。在新学校里，我选了3D设计作为选修课，有一个很酷的程序软件……”

接着，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解释自己如何设计一个宏伟的纪念碑，并把它安放在曼哈顿的零点广场。她谈到建筑支撑、建筑平面和其他相关的东西。我努力做出一副倾听的样子。我明白，长大后成为一名超级建筑师是安娜贝丝的伟大理想——她热爱数学，热爱历史建筑等——可她谈论的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就是对牛弹琴。

事实上，当我听到她说自己是如何如何地喜欢新学校的时候，心里多少有些失望。这是她头一回来纽约上学，所以我希望能和她常常见面。她和塔莉亚一起去的那所寄宿学校位于布鲁克林，离混血营也不算远。在那里，但凡遇到什么困难，喀戎都会出手帮她们解决。可惜那是一所女校，而我得去曼哈顿的MS－54上学，彼此见上一面简直比登天还难。

我说：“啊，是，真酷。这么说剩下的一年里你都要待在那里了？”

安娜贝丝的脸色一沉，说：“哦，可能吧。如果我不……”

“嗨！”是塔莉亚在召唤我们。只见她缓慢地移动着舞步，两脚饱经她的舞伴格洛弗的“践踏”。格洛弗则如邯郸学步，恨不得立刻去死的样子。唉，至少他还有个借口来掩饰自己的笨拙，因为他的两只脚是假的。在这一点上他比我强。

塔莉亚恶狠狠地说：“跳啊，笨蛋！别傻站在那里。”

我紧张地瞅了瞅安娜贝丝，又望向体育馆内来来往往的女孩儿们。

安娜贝丝问：“有什么问题吗？”

“我该邀请谁呢？”

安娜贝丝在我的小腹上轻轻来了一拳，说：“当然是我啦，傻瓜。”

“哦，好，好的。”

我们迈进舞池，我照着格洛弗的样子，把一只手放在安娜贝丝的臀上。她则紧抓我的另一只手，仿佛要给我来个过肩摔似的。

安娜贝丝说：“我又不会吃了你。说老实话，波西。你们学校组织舞会吗？”

我半天不吱声。我们学校倒是举办舞会，可问题是我从来没有真正跳过啊。舞会时，总会有些人在室内的边缘角落里玩篮球，我倒是他们的常客。

就这样，我们俩笨手笨脚地跳了一会儿。其间，我尽量把注意力集中在周围琐细的事情上，比如彩带喷枪啦，盛放饮料的大杯子啦——总之，只要不去想安娜贝丝比我高，我的手心在出汗，而且还不停地踩她的脚等烦心事就好啦。

我问：“你先前说什么？在学校遇到麻烦还是怎么的？”

安娜贝丝小嘴一撅，说：“才不是呢。我在说我老爸。”

“糟糕。”我知道安娜贝丝和她父亲之间的关系搞得挺僵的，“我以为你们的情况已经好转了。还是因为你的后妈吗？”

安娜贝丝叹了口气，说：“他又要搬家了。我刚刚在纽约安顿下来，他就接了份研究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臭工作，要到旧金山去。”

她说话的语气就好像是在谈论刀山火海，十八层地狱似的。

我问：“这么说，他是想让你和他一起搬过去喽？”

安娜贝丝可怜兮兮地说：“搬到美国的另一端。旧金山不是混血者待的地方，他该知道才是啊。”

“什么？为什么不是？”

安娜贝丝眼珠一转，可能以为我是在开玩笑吧。“别装傻。因为它就在旧金山呀。”

“噢。”她的话令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我可不想显得孤陋寡闻，“这么说……你又得回营地去住还是怎么的？”

“可比那个严重多了，波西。我……也许有件事我该对你说。”

突然间，安娜贝丝浑身一颤，吃惊地说：“他们不见了。”

“什么？”

我顺着她的目光朝露天看台望去，却发现那两个混血者比安卡和尼克，都不见了踪影。紧挨着露天看台的那扇门大敞着，锥刺博士也不知去向。

安娜贝丝急切地四处张望，说：“我们得通知塔莉亚和格洛弗！唉，他们跳舞跳到哪里去了？拜托！”

说完，她飞奔着穿过人群。我正要紧随其后的时候，却被聚集成堆的女孩儿们挡住了去路。为了避免那种“丝带加口红印”式的待遇，我只好绕道而行，然而此时安娜贝丝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站在原地转了一周，把体育馆的角落都瞅遍了。突然之间，一幕景象令我如坠冰窟。

只见大约五十米开外的地上，有一顶宽大的绿色帽子，正是比安卡一直戴着的那顶。帽子周围还散落了一地的人物肖像卡片。就在此时，我一眼望见锥刺博士正一手一个地揪住比安卡姐弟俩的衣服后领，像拎小鸡一般急匆匆地走出体育馆另一端的大门。

我仍然没有看见安娜贝丝，但我知道她去找塔莉亚和格洛弗去了，方向恰恰与锥刺博士离去的方向相反。

就在我正要跑去追安娜贝丝的时候，突然一个念头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慢着！”

记得在体育馆门口处，我向塔莉亚问及迷雾响指的时候，她曾迷惑地说：“难道喀戎还没教你吗？”接着，我又想起格洛弗看塔莉亚时的样子，那眼神简直就像是在看大救星一般。

其实我并不忌恨塔莉亚。她人不错。虽然她的父亲是宙斯，并且她是大家眼中的宠儿……可那也不是她的错啊。不过，我仍不想事事指着她。更何况现在情势危急，比安卡姐弟俩生死未卜，容不得我先去找朋友们。况且，我了解魔兽，我能够自己摆平这件事。

想到这里，我从口袋里抽出“激流”圆珠笔，朝锥刺博士的方向奔去。

走出大门后是一条漆黑的走廊。就听前方一片打斗声过后，传来痛苦的呻吟。于是我拔掉“激流”圆珠笔的笔帽。

“激流”圆珠笔在我的手中瞬间变成了一把古希腊的三尺青铜剑，剑柄由真皮包裹。剑身发出金光，剑光轻抖，扫过排列在走廊两边的衣帽柜。

我迈步疾奔，可是走廊尽头处却空空如也。我打开尽头的一扇门，居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门厅大堂内。看来我被牵着鼻子兜了个大圈子。此时，大堂的对面站着比安卡姐弟俩，他们正呆若木鸡地看着我，而锥刺博士早已不知去向。

我垂下激流剑，缓步上前说：“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们。”

姐弟俩没有做声，一脸惊骇的神色。他们这是怎么啦？锥刺博士在哪里？也许他感觉到激流剑的锋芒后便闻风而逃了。这种铜制的神器正是魔兽们的克星。

我尽量柔和地说：“我叫波西，我来这里是要带你们离开此地，到安全的地方去。”

只见比安卡俏目圆睁，双拳紧握。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这副表情的含义。她不是害怕我，而是在提醒我小心啊。

我急忙转身，就听嗖的一声，便感到肩头一阵剧痛。一股巨大的力量仿佛无形的大手猛地一推，将我摔到了墙边。

我挥剑横扫，却扫了个空。

此时，大厅里响起一声冷笑，余音回荡。

就听锥刺博士说：“好啊，是珀修斯·杰克逊。我认得你。”他连我的名字都叫不好，发“杰”那个音时特别难听。

一柄一尺来长的乌黑短剑穿透了我的衣服插进墙内，连带我的肩膀也被钉在了墙上，丝毫动弹不得。短剑擦破了我肩膀上的皮肉，有种火辣辣的疼痛。我以前曾吃过这样的苦头：剑上有毒。

我强打精神，以免立刻昏厥过去。

一个黑黢黢的身影向我们移动过来，只见锥刺博士走进昏暗的剑光下。他的身形依旧像个普通人，但那张脸却已变成了厉鬼的样子：白森森的牙齿，那对棕、蓝双目反射出我手中长剑的光芒。

他说：“幸亏你从体育馆里出来了，否则我还真不好在舞会上下手呢。”

我运劲再度挥剑，可惜他站得太远，这一剑又是劳而无功。

“嗖！”锥刺博士站在那里纹丝不动，身后却又射出第二把飞镖，仿佛有个隐形人站在他的身后投掷飞镖似的。

比安卡一声惊叫，第二把飞镖紧贴着她的脸庞扎进墙内。

锥刺博士说：“你们三个乖乖地跟我走，不许出声。要是你们敢说半个不字，或者胆敢反抗或呼救，我就让你们见识一下我的厉害。”

第二章 甩飞镖的副校长

我不知道锥刺博士属于哪一类魔兽，不过把他的速度称为“快如疾风”一点也不为过。

我只要在手表上轻轻一按，就能激活铜盾，到时足以自保。可是要想保护比安卡姐弟俩的周全，便难上加难。

我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于是闭上眼睛。

锥刺博士厉声喝道：“你在耍什么花招，杰克逊！不许停下脚步！”

我睁开眼睛，磨磨蹭蹭地挪动脚步，装出可怜兮兮的样子说：“我的肩膀好痛啊，火辣辣的。”装可怜是我的强项。

“哼！那是因为你中了我的毒！放心，死不了的。快走！”

我一边走着，一边集中精神在脑中浮想格洛弗的样子，同时在心中会聚恐惧和危险的感觉。去年夏天，格洛弗在九死一生之际，利用我们之间的心灵锁链给我托梦。那件事过后，我们并没有取消这条锁链，但也没有再使用过。也不知道这种心灵传递在人醒着的时候有没有效果。

“嗨，格洛弗！”我在心里呼喊，“我们被锥刺抓住了！他能发射有毒的飞镖！快来救我们啊！”

锥刺驱赶着我们走进森林里。路边是旧式的路灯，地上的积雪微弱地反射着灯光。寒风灌进我身上被撕破的衣服，冷彻肌骨。

锥刺说：“前方有一片空地。那儿有交通工具等着你们。”

比安卡问：“什么交通工具？你要带我们去哪儿？”

“住嘴，你这娇滴滴的小姑娘！”

尼克声音颤抖地说：“不许你辱骂我姐姐！”这种情况下他居然还有这等胆量，我心里一阵暗赞。

锥刺博士没有理他，发出了一声长啸。那声音绝非人类的声音，令我的汗毛都竖立起来。我故意装做束手就擒的样子，同时集中精神，在心里呼喊着任何可能引起格洛弗注意的话：“格洛弗！苹果！罐头！臭山羊，还不赶快来救兄弟我一命！”

“停！”锥刺忽然说道。

眼前一片开阔，我们来到悬崖上。虽然天色漆黑且大雾弥漫，但我依然能感觉到脚下数十丈之处便是滔滔大海，听到汹涌的波浪，嗅到微咸的海风。

锥刺押着我们走到悬崖边，我打了个趔趄，比安卡急忙扶住我。

我低声说：“谢谢。”

比安卡压低嗓子问：“他是什么怪物？怎么才能打败他？”

“我……我正在想。”

尼克把玩着手里的一个铁皮人士兵玩具，嘴里嘟囔说：“我害怕了。”

锥刺博士喝道：“不许讲话！都面朝我转过来！”

我们转过身。

锥刺气呼呼地从衣服里拿出一件东西。起初我以为是弹簧刀，后来才看清楚是一个电话。锥刺按着电话外侧，对着话筒说：“货已送到，准备提交。”

那个电话发出哗哗的声音，原来居然还是对讲机。嘿嘿，这个锥刺博士未免也太时髦了吧——谁见过用手机的魔兽呢。

我回头瞥了一眼，心里暗自计算悬崖的高度。

锥刺冷笑说：“黔驴技穷了吧，波塞冬的儿子。跳啊！下面就是大海。跳下去你就有活路了。”

比安卡悄声问：“他刚才叫你什么？”

我说：“迟些再给你解释。”

“你已经胸有成竹了，对吗？”

“格洛弗！”我在心里焦急地大喊，“快来啊。”

此时我可以抱着比安卡姐弟俩跳进悬崖下的海里，如果侥幸不死，我就能像以前那样利用海水来保护我们。倘若老天开眼，碰上波塞冬的好心情，他还能出手帮我们一把。

锥刺似乎读到了我的心思，说：“不等你落进水里我就能杀了你。你到现在还不知道我是谁，是吗？”

黑影闪动，一枚飞镖贴着我的耳朵飞了过去。一个弹弓弩样的东西从锥刺博士身后竖立起来——不，那东西比弹弓弩要柔韧得多，好像是尾巴。

锥刺说：“真可惜，我的雇主要我务必活捉你们。否则，你们早被我杀了。”

比安卡问：“谁要捉我们？如果你想从我们身上拿到赎金的话，你就想错了。我们是孤儿。尼克和我……”她的声音有些呜咽，“我们俩相依为命。”

锥刺说：“别担心，小东西们。一会儿你们就能见到我的雇主了。到那时，你们将会有个新家。”

我忽然想起一个人，于是急忙说：“是卢克。你是卢克的手下？”

锥刺听到卢克的名字，脸上显露出鄙夷的神色，说：“看来你还被蒙在鼓里呢，珀修斯·杰克逊。别着急，将军大人会点醒你的。今晚，你要为他立一场大功。他正期盼着见你呢。”

“将军？”我问道，突然发觉自己竟然也带了少许锥刺的法国口音，“谁是将军？”

锥刺望着海面，说：“哈，你们的交通工具到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远方出现了一道探照灯光。不一会儿，就听直升机的声音越来越近。

尼克说：“你要带我们去哪儿？”

“你该感到荣幸才对，孩子。你将有幸加入一支伟大的军队！就像你用玩具和卡片玩的那个什么蠢游戏一样。”

“它们不是玩具！它们是人物塑像！你那个见鬼的伟大军队……”

锥刺博士怒斥说：“不许放肆。你会改变主意的，孩子。否则，哼……你们这些混血者就是另一个下场。不妨告诉你们，我们正好有许多魔兽等待喂食呢。大浩劫即将来临了。”

我问：“你说大什么？”我一边在心里筹谋划策，一边尽量拖延时间。

“魔兽带来的大浩劫。”锥刺博士的脸上露出一丝邪笑，“最可怕、最强大的魔兽们已在世界上销声匿迹了数千年，如今正在苏醒。它们将在人类世界中造成前所未闻的死亡和毁灭。而在这些魔兽们中间，伟大的王将要出现——奥林匹斯文明死期不远了。”

比安卡悄声对我说：“这家伙疯了。”

我低声说：“我们必须跳下悬崖，跳进海里去。”

“呃，好主意。我看你也疯了。”

还没等我说话，我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撞翻在地。

戴着隐身帽的安娜贝丝快如疾风，将比安卡姐弟和我分别撞开。隐身帽从头上跌落，安娜贝丝立刻显出身形。锥刺博士一怔，发出的飞镖顿时失去了准头。就在这呼吸之间，塔莉亚和格洛弗抢上前来——塔莉亚更是将宙斯魔盾展开。

没见过塔莉亚打斗的人，永远也想不到她有多么可怕。不仅是她那根迎风而长的巨大锤矛，更有那宙斯魔盾——这面盾牌是仿照天神宙斯的神盾制造的。盾牌中央镶嵌有蛇发女怪美杜莎的雕像。虽然这个美杜莎头像不能令看见它的人变成石头，但依然具有无比强大的震慑力。就连锥刺博士这般凶悍的魔兽见了都不禁胆寒。

塔莉亚大呼“以宙斯神的名义”，手持锤矛冲了过来。

锥刺博士挡开塔莉亚的攻击，双手变成一对红色的利爪，狠狠地在宙斯魔盾上抓过，飞溅出点点火星。幸好宙斯魔盾比精钢还要坚硬千百倍，否则仅此一下，塔莉亚就会像切豆腐一样被切为几段。

这时，我们身后的直升机声音越来越大。

第一次攻击没有奏效，锥刺博士又朝塔莉亚发出一枚飞镖。这一回我看清锥刺的飞镖是如何发出的了。原来他的尾巴如同一根蝎子鞭，尾尖长了一个尖刺球。尾巴只要一甩，便能射出根根尖刺。这些尖刺打在塔莉亚的魔盾上被纷纷挡开，但尖刺上面附着的强大力量仍将她撞倒在地。

格洛弗急忙赶上前，拿出他的笛子开始吹奏——一支能令凶恶的海盗们疯狂起舞的乐曲飘然而出。雪地上顿时冒出小草，并快速生长着，片刻之间，这些小草已粗如缆绳，死死地缠在锥刺博士的腿上。

锥刺怪吼一声，身体骤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雄狮身躯，长满尖刺的尾巴向四周扫来扫去。

安娜贝丝惊叫道：“狮身蝎尾魔！”

比安卡问：“你们是什么人？那又是个什么东西？”

没等我回答，只见狮身蝎尾魔抓过格洛弗的魔笛，几下便揉成碎片，面目狰狞地转过身来。

“卧倒！”安娜贝丝一把将比安卡姐弟俩推开。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我急忙按了下手表，一面铜盾瞬间展开。叮叮叮，无数根尖刺打在盾面上，力量之大，竟然将纯铜盾面砸出了许多凹坑。泰森送给我的这面魔盾转眼间即被毁坏，根本不堪抵挡锥刺的第二轮攻击。

只听惊呼声起，吧嗒，格洛弗重重摔在地上。

锥刺大吼：“投降吧！”

“做梦！”塔莉亚叫喊着冲向锥刺。忽听一声惊雷般的巨响，我们身后出现一道耀眼的强光。那架直升机终于出现在浓雾之中，悬停在悬崖前。这是一架黑色的武装直升机，两旁挂有激光制导炸弹。像这种飞机只有凡人才会驾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凡人什么时候开始和魔兽打起交道了？强光照射下，塔莉亚一阵目眩。锥刺趁机挥动蝎尾，啪啪两声，塔莉亚的魔盾和锤矛顿时向两旁飞出，落在雪地里。

“不！”我急忙冲上前，挥臂挡开砸向塔莉亚胸口的蝎尾，接着举起手上破烂的盾牌护在身前。

锥刺狂笑道：“现在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了吧？快快投降，小英雄们。”

此刻，我们被一个强大的魔兽和一架全副武装的直升机围在中间，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

危急时分，我忽然听见森林里响起一阵刺耳的声音：那是捕猎的号角。

锥刺大吃一惊。一时间，大家都愣住了。世界仿佛静止不动，只有漫天飞雪簌簌飞舞，直升机螺旋桨呼呼转动。

“不，”锥刺终于叫喊出来，“这不可能是……”

话音戛然而止，银光闪过，一支利箭在锥刺的肩膀上穿过。锥刺惨叫一声，摇晃着后退几步。他怒喝道：“去死吧！”数十支尖刺激射而出，射向森林里利箭飞来的方向。几乎与此同时，森林里又射出数支银光闪闪的利箭，恰好在半空中击中锥刺发出的尖刺。若不是亲眼看见，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幕奇景。因为即使是阿波罗的孩子也不会有如此神妙精微的箭术。

锥刺咬着牙将肩膀上的箭拔出，剧痛之下，就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了。我见状急忙提剑砍了过去。锥刺灵巧地避开，同时尾巴一甩，砸在我的盾牌上，将我打翻在地。

这时从森林里走出了十几个女孩儿，最年轻的仅有十岁，最大的也不过十四岁的样子。这些女孩儿都穿着雪银色的夹克和牛仔裤，手持弓箭，一个个神情肃然地朝锥刺走过来。

安娜贝丝失声叫道：“是狩猎者！”

塔莉亚小声嘟囔说：“真见鬼。”

我在旁边听了，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说。

这群弓箭手里走出一个女孩儿，高挑的身材，古铜色的皮肤，一枚银色的发环在头顶处将乌黑的长发扎了起来，看上去就像波斯王国的公主。那女孩儿张弓搭箭，请示道：“请下令射杀，主人！”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锥刺，也不知她在等候谁的命令。

锥刺愤愤不平地说：“你们这是赤裸裸地干涉！已经严重违背了古法典。”

一个大约十二三岁的女孩儿呵斥道：“一派胡言。我就是要杀尽天下的魔兽。而你，就是其中的一个。”与前一个不同，这个女孩儿赭色的头发扎成了一条马尾辫，眼珠如珠玉般的黄色，俏丽的脸庞清秀绝伦，令人暗自赞叹，不过她此时脸上的表情却冷冰冰的，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她对先前那个头扎银环的女孩儿说，“若依，准许射杀。”

锥刺厉声喝道：“既然不能生擒，他们也休想活命。”说罢朝我和塔莉亚扑了过来。原来他早已暗自盘算好了，知道我们两个此时最为虚弱。

“不！”安娜贝丝惊叫着，朝锥刺冲过去。

扎银环的女孩儿喝道：“快快退回去，混血者！小心刀剑无眼！”

可是安娜贝丝已经跳到锥刺的背上，举起匕首扎了下去。锥刺痛叫连连，蝎尾转着圈一阵狂扫，想把安娜贝丝甩下去。

若依命令道：“放箭！”

我尖叫道：“不要啊！”

箭雨飞出，第一支射中了锥刺的脖子，紧接着又一支射中胸口。锥刺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暴跳如雷地叫道：“狩猎者，我锥刺跟你们没完！这一笔账我会找你们讨回来的！”他一个箭步，从悬崖边跳了出去，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我见安娜贝丝仍骑在锥刺的背上，顿时急得叫喊道：“安娜贝丝！”我冲过去营救。突突突，直升机上的机关枪开始了猛烈射击，狩猎者们吓得纷纷避让，只有那个赭色长发的女孩儿依旧镇定自若地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直升机。

她朗声道：“神的战斗是不能被凡人看见的。”说着，单手向前一举，那架直升机立刻炸成碎片——不，不是碎片。那些黑色的金属碎片竟然变成了黑压压的乌鸦群，四散飞入茫茫夜色中。

狩猎者女孩儿们向我们走过来，若依看见塔莉亚，骤然停住脚步，神情厌恶地说：“原来是你。”

“夜影若依，”塔莉亚压住心头的怒火，“真是冤家路窄啊。”

若依扫了我们一眼，说：“四个混血者和一个赛特，长官。”

赭色长发女孩儿说：“哼，都是喀戎手下的战士。”

我大声喊：“安娜贝丝！放开我，我要去救安娜贝丝！”

赭色长发女孩儿转身看着我，淡淡地说：“对不起，波西·杰克逊。只怕你无能为力了。”

我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两个女孩儿死死地按住肩膀。

赭色长发女孩儿说：“你还是趁早死了心，休想往悬崖下跳吧。”

我怒不可遏地说：“放开我！你以为自己是谁呀？”

若依面色不善地走到我面前。

赭色长发女孩儿止住她说：“算了吧，若依，他只是担心朋友的安危罢了，根本不了解现在的情况。”

说完，她面若寒霜地看向我，说：“我是狩猎女神阿耳忒弥斯（阿耳忒弥斯是希腊神话中的月光、森林和狩猎女神——译者注）。”

第三章 比安卡的抉择

眼看着锥刺博士变成一只魔兽，然后背着安娜贝丝跳下悬崖，就算我神经再强大，此时也变得有些麻木了。可是当听到眼前这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儿自称是女神阿耳忒弥斯时，我不由得做了一次识时务的“俊杰”。我说：“呃……算你狠。”

格洛弗更是过分，他先是吃了一惊，然后急忙跪在雪地里，脸上露出一副谄媚的表情，巴结道：“感谢您的救命大恩哪，阿耳忒弥斯女神！您真是太……太……唉，没啥说的！”

塔莉亚呵斥道：“站起来，小羊孩儿！安娜贝丝都不见了，你就别再添乱了！”

比安卡急得口不择言地说：“等等。暂停。”

所有人都看向她。她指着我们，像穿珠子一样朝我们扫了一遍，说：“你们……你们究竟是谁？”

阿耳忒弥斯柔声道：“这句话该我来问你，你是谁呢？你的父母又是谁？”

比安卡瞅了眼弟弟，后者正敬畏地看着阿耳忒弥斯。

比安卡说：“我们是孤儿，父母早死啦。一家银行出钱资助我们上学，但……”

她大概从我们脸上的表情看出我们并不相信她说的话，不禁急道：“怎么啦？我说的全是实话啊。”

“汝为混血者。”夜影若依讲起话来颇有些文言文的味道，仿佛在朗读一部古书，“汝之父母一为凡人，一为奥林匹斯人。”

“奥林匹斯人……是运动员吗？”

若依说：“非也。其乃为奥林匹斯诸神之一也。”

尼克说：“真酷！”

比安卡声音颤抖地说：“不！这不是酷！”

尼克高兴得手舞足蹈：“这么说，宙斯真的有杀伤力为六百点的闪电权杖了？他还有额外的移动点数……”

“尼克，闭嘴！”比安卡捂着脸，“这不是你玩的那种神话游戏，拜托。世上根本不存在神。”

尽管我仍在忧心安娜贝丝的生死，此时仍不禁对比安卡生出深深的同情。因为当初我知道自己是一个半神半人时，反应跟她也差不多。

塔莉亚一定也和我的感受一样，眼中的怒火减弱了几分，说：“比安卡，我知道这令人难以置信。但这个世界上确实有神的存在。他们已经超脱了生死。而且他们还和凡人生儿育女，我们就是他们的孩子……唉，我们的生命时刻受到威胁。”

“生命受到威胁？”比安卡说，“就像刚才那个掉下悬崖的女孩儿吗？”

塔莉亚转过头去。

女神阿耳忒弥斯脸露不忍之色，说：“安娜贝丝很勇敢，大家也别太绝望。只要她还活着，我就能找到她。”

我问：“那你为什么不让我们追她？”

“她已经不见了。难道你没长眼睛吗？亏你还是波塞冬的儿子。你的朋友被魔法摄走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魔法，但我知道的是，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虽然我心有不甘，但仍隐隐觉得阿耳忒弥斯说得没错。如果安娜贝丝掉进了海里，我应该能感觉到她的存在。

“请问！”尼克举起手，“锥刺博士是怎么回事呢？你们射他的那几箭真是帅呆了！他死了吗？”

阿耳忒弥斯说：“锥刺是一个狮身蝎尾魔。但愿他已经死了，可惜魔兽们从来不会真的死掉。他们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变身。不过，只要他们一出现就会被捕杀。”

塔莉亚说：“不如说是他们捕杀我们。”

比安卡害怕地说：“这就说得通了……尼克，你还记得去年夏天在胡同里追杀我们的那些家伙吗？”

尼克说：“还有那个巴士司机，头上还长着角呢。早说没骗你了。”

我说：“格洛弗就是因为发现你们两个是混血者才密切注意你们，以确保你们的安全。”

“格洛弗，”比安卡盯着他，“你也是半神半人？”

“呃，确切地说是赛特吧。”他脱下鞋子露出羊蹄。我觉得比安卡差点没晕过去。

塔莉亚说：“格洛弗，快穿上你的臭鞋。你吓着她了。”

“说什么呢，我的蹄子干净得很呢！”

我说：“比安卡，我们是来帮你的。你和尼克今后还会遇到像锥刺博士这样的魔兽，你们要学会如何保护自己。来营地吧。”

比安卡问：“营地？”

我说：“对，混血营。混血者们在那里学习各种活命和战斗技能。到了营地，你们想待多久便待多久。”

尼克兴奋地说：“太棒了，咱们走吧！”

“别急。”比安卡摇摇头，“我不……”

这时若依说：“你还有另一个选择。”

塔莉亚急叫道：“不行！”

她和若依彼此瞪着。我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不过看来她们过去应该有不少恩怨，因此都恨透对方了。

阿耳忒弥斯朗声道：“这么一群小孩儿实在是不小的负担。若依，让大家休息片刻。支起帐篷，照顾好伤病员。把客人的包裹还给他们。”

“遵命，主人。”

“比安卡，跟我来。我有几句话对你说。”

尼克问：“我呢？”

阿耳忒弥斯思忖了一下，说：“你可以教格洛弗玩你最拿手的那种扑克牌游戏，格洛弗一定很感兴趣……是吗，格洛弗？”

格洛弗急忙站起身，应答说：“当然，当然！来啊，尼克！”

尼克和格洛弗谈论着游戏点数和武器等级，朝树林中走去。阿耳忒弥斯带着一脸迷茫的比安卡走到悬崖边说话。其余的狩猎者们打开行囊开始布置营地。

若依瞪了塔莉亚一眼，然后指挥手下工作。

塔莉亚恶狠狠地跺了跺脚，说：“一个个自命不凡！她们以为自己很……很……哼！”

我说：“我同意你的看法。我不信任……”

“你同意我的看法？”塔莉亚怒气冲冲地看着我，“在体育馆里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波西？你想一个人搞定锥刺博士？你知道他是一个魔兽！”

“我……”

“如果我们一起上，不用这些狩猎者插手我们就能拿下锥刺。安娜贝丝也不会消失。你想过没有？”

我心里一万个不服气，正想反唇相讥，一低头看见脚边雪地上的蓝色帽子——那是安娜贝丝的纽约扬基队棒球帽。

塔莉亚不再说话。她抹了下脸颊的泪水，转头离去。留下我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雪地上那顶被踩脏的球帽。

时间不长，狩猎者们便已支起了帐篷。七个银丝大帐篷，以篝火为中心围成半圈儿。一个女孩儿吹了一声哨子，立刻有十二只白色的雪狼从森林里跑了出来，像看门狗一般在营地周围站好。我吓得窝在帐篷里不敢出来，狩猎者们却在它们中间来往穿梭，不时地喂给它们食物，竟然没有一点害怕的样子。树上栖息着许多老鹰，在篝火的映衬下，它们的眼睛射出亮光，令我不由得认为它们也是在守夜值班。就连天气仿佛也在曲意逢迎女神阿耳忒弥斯的心意，虽然依旧寒冷，但却风停雪止。坐在篝火边，令人感到十分惬意。

可惜那些惬意的人并不包括我，我除了肩膀上的剧痛，更有沉甸甸的负罪感。我仍然无法接受安娜贝丝消失的事实。不但是塔莉亚，就连我都痛恨自己。她说得对，这一切都是由于我的失误而造成的。

在体育馆里安娜贝丝想对我说什么？据她的原话，那件事“非常严重”。如今我可能永远都不知道她要告诉我的那件“非常严重”的事情是什么了。我坐在篝火边，脑子里乱成一团，脑海中，她的舞姿轻飘飘的，我的心里却愈加沉重。

塔莉亚徘徊在营地周围，若无其事地在狼群间走着。最后停下脚步，默默地望着远处巍然矗立的威斯特奥弗大厦，也不知思绪飘到了何方。

七年前，在塔莉亚生死弥留之际，她的父亲将她变成了一棵大树，从而为其保留住一缕魂魄。在混血者之丘，她孤身奋战，硬生生地抵住了魔兽军队的攻击，为卢克和安娜贝丝的撤退赢得了宝贵的时间。也许是刚恢复人身不久的缘故吧，塔莉亚时常一动不动地站立着。若不留心，你还以为是一棵树立在那里。

一位狩猎者将我的行囊还给我，格洛弗和尼克也从树林里尽兴而归，为我包扎肩膀上的伤口。

尼克兴奋地说：“嗨，你的血竟然是绿色的！”

格洛弗对我说：“乖乖地别动！给，吃点仙食。让我把你的伤口好好清理一下。”

我疼得龇牙咧嘴，不过仙食的确是天下最美味的食品，吃起来就像棉花糖，入口即化，一股暖流随之涌遍全身。格洛弗又为我涂了些灵药，片刻之后，我的肩膀已经好了许多。

也不知道狩猎者们是如何潜入威斯特奥弗大厦的，居然将尼克的行李也偷运了出来送还给他。尼克一阵掏摸，在雪地上摆了许多小人——都是希腊诸神和英雄们的小雕像。我认出手持闪电权杖的那个是宙斯，高举战矛的那个是战神阿瑞斯，阿波罗则站在太阳战车上。

我说：“看来你的收藏不少啊。”

尼克咧嘴笑着说：“除了几个市面上罕见的，差不多都收集全了，还配有人物卡片呢！”

“这个游戏你玩了很长时间了吗？”

“也就从今年开始吧。之前……”尼克的眉头皱在一起。

我问：“怎么？”

“我竟然想不起来了。真是怪事。”

他有些不安，但随即将这件事抛在脑后，说：“对了，我能看看你的剑吗？”

我将激流剑演示给他看，告诉他如何拔开笔帽，激流剑如何从一支“激流”圆珠笔变成一柄长剑。

“太神奇了！笔里的墨水是不是永远都用不完啊？”

“呃，这个嘛，我倒没用它来写过字。”

“你真的是波塞冬的儿子吗？”

“嗯，是啊。”

“那你肯定是冲浪高手喽？”

我看向格洛弗，见他正捂着嘴偷笑。

我无奈地说：“这个嘛，我还没试过呢。”

尼克以一种打破沙锅问到底的精神继续发问，诸如：我是不是和塔莉亚经常打架，因为宙斯和波塞冬是千古冤家嘛？（对此我拒绝回答。）如果安娜贝丝的母亲真是智慧的化身雅典娜，为什么她还要傻兮兮地跳下悬崖呢？（我差点没一把掐死他。）安娜贝丝是我的女朋友吗？（听到这个问题，我只想一脚将他踢到狼群里。）

照尼克这种问法，只怕连我具有多少攻击点数这类问题都要问出来了。就在我快要崩溃的时候，夜影若依走了过来。

“波西·杰克逊。”

若依长了一双水汪汪的深棕色眼睛，挺直的鼻梁尽显英姿。她身上具有一种难以名状的高贵气质，看见她，我几乎要起身立正，高喊：“请吩咐，长官。”

若依一脸厌恶的神情，上下打量了我半晌，仿佛在看一袋臭垃圾。

“跟我来，”她说，“主人阿耳忒弥斯叫汝过去谈谈。”

若依带我走至最后一个帐篷，那帐篷看上去和其他几个并没什么差别，挥了挥手示意我进去。帐篷内，赭色长发女孩儿坐在上位，比安卡坐在下首位置。时至现在，我仍吃不准那个赭色长发女孩儿是否就是女神阿耳忒弥斯。

帐内温暖舒适。地上铺着真丝小毯，摆放了几个松软的大枕头。帐篷中央，一个镀金火炉烧得旺旺的，火焰看起来似乎并不需要燃料的支持，就连黑烟也不曾冒出。女神身后是一张光面的橡木台子，上面搁着羚羊角状的巨型银弓。帐篷墙上琳琅满目，挂满了各种动物的皮毛：黑熊，猛虎，还有很多我连名字都叫不出来。这些皮毛若是被动物保护协会的人看见，恐怕当场就要气晕过去。不过既然阿耳忒弥斯被称为狩猎之神，想必不论捕杀多少，都能够及时补充森林中动物的数量。阿耳忒弥斯的腿上也搭了件毛皮，定睛看去，却是一只活的动物——那是一只银角小鹿，毛色鲜亮，正将头舒舒服服地枕在阿耳忒弥斯的膝盖上。

阿耳忒弥斯说：“加入我们的队伍吧，杰克逊。”

我走到她正对面席地而坐。她仔细地上下打量我，眼神显得颇为苍老，和她的年龄完全不搭配。在她的目光注视下，我感到一阵不自在。

阿耳忒弥斯问：“见我这么年轻，是不是很惊讶？”

“呃……多少有点儿吧。”

“我可以变成一位佝偻老太，或者一缕燃烧的火焰，想变什么就变什么。不过我最喜欢目前这个形象，正好是我手下的猎手和在我庇护之下，尚未步入歧途的少女们的平均年龄。”

“步入歧途？”我问。

“就是长大的意思嘛。女孩儿长大后就会被男孩子们捕获芳心，变得痴情、愚蠢，容易受到伤害，完全失去了自我。”

“呃，原来如此。”

若依坐在女神右首，目不转睛地瞪着我，仿佛世上之所以有男人，全都是我造成的错误一般。

阿耳忒弥斯见状说：“请原谅我手下们的无礼。狩猎者们禁止同男孩子们交往，因此营地里很少有男性出入。最后一个看见我们营地的……”她看向若依，“是哪一个来着？”

“就是那个科罗拉多州的小子。你后来把他变成鹿角兔。”

“对，就是他。”阿耳忒弥斯得意地点点头，“我就喜欢把人变成鹿角兔。算了，不说这个啦。波西，我叫你过来是想问问你狮身蝎尾魔的事情。比安卡已经向我汇报了一些……嗯嗯，那个魔兽说的一些麻烦事。不过她当时没听明白。我就是想从你这里听得更确切些。”

我也不瞒她，就把当时的情形复述了一遍。

阿耳忒弥斯认真地听着，将手放在身旁的银弓上，若有所思地说：“只怕这就是答案了。”

若依前倾身子，问：“您是说那个气味吗，主人？”

“是的。”

我问：“什么气味？”

“我找寻了千年都没能捕到的那些魔兽，最近出现了一些骚动。”阿耳忒弥斯喃喃地说，“销声匿迹很久了啊。”

她面色凝重地看着我，说：“今晚我们就是因为察觉到狮身蝎尾魔的气味才追踪过来，不过发现他并不是我们要寻找的那个魔兽。你再将锥刺的话叙述一遍，一个字都不要漏。”

“呃，‘我讨厌中学舞会’。”

“不，不是这个。我是问之后的话。”

“他说有个什么将军会向我解释这件事。”

若依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她转头看着阿耳忒弥斯，欲言又止。阿耳忒弥斯抬手示意她先不要说，然后对我说：“你继续说吧，波西。”

“嗯，然后他说大混乱什么的……”

“是大浩劫。”比安卡纠正说。

“是吧。他还说‘不久以后，最厉害的魔兽就会出现——他将令奥林匹斯覆灭。”

阿耳忒弥斯如同雕像般静止不动。

我说：“也许他在危言耸听吧。”

阿耳忒弥斯摇头说：“不是危言耸听。唉，我早就该看出些端倪了。无论如何，我决不能放过这个魔兽。”

若依尽管内心恐惧，仍点头说：“好，我们这就出发，主人。”

“不，若依。我要单独办这件事。”

“可是，阿耳忒弥斯……”

“即使对于狩猎者，此事也太凶险。你知道我要去哪里寻找。你们根本到不了那儿。”

“遵……遵命，主人。”

“我会找到这个魔兽的。”阿耳忒弥斯斩钉截铁地说，“并在冬至前把它抓回来。我要让诸神元老会明白，我们现在的情形是多么危险。”

我问：“你知道那是何种魔兽吗？”

阿耳忒弥斯紧握银弓，说：“让我们祈祷我说错了吧。”

我大感奇怪，问：“女神也祈祷吗？”

阿耳忒弥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说：“波西，在我走之前，对你有个小小的要求。”

“与变鹿角兔有关吗？”

“可惜没有。我要你陪同狩猎者们去混血营。在我回来之前，不要让她们走开。”

“什么？”若依大吃一惊，“为什么去那个鬼地方？上次我们在那里……”

阿耳忒弥斯打断她的话，说：“我知道。不过那只是个小误会罢了，狄奥尼索斯肯定不会记仇的。居住在营地第八区是你的权利。而且，我听说尽管你上次将那里闹了个天翻地覆，他们又重新修缮一新了。”

若依心里大骂混血营的那帮小子们愚蠢透顶。

阿耳忒弥斯转头对比安卡说：“现在只剩一件事情了。小姑娘，你下决心了吗？”

比安卡迟疑地说：“我还在考虑。”

我说：“你在考虑什么？”

“她们……她们邀请我加入狩猎队。”

“什么？这不行！你必须加入混血营，这样才能得到喀戎的指导。只有从他那里，你才能学到保命技能。”

若依说：“对于一个女孩儿来说，大可不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我哪会将她的话当真，急忙说：“比安卡，营地是个好地方。那里养了许多天马，还有比剑擂台，还有……咳，成为狩猎者有什么好？”

若依说：“能获得长生不老。”

我瞪了她一眼，然后问阿耳忒弥斯：“她在开玩笑吧？”

阿耳忒弥斯说：“若依很少开玩笑。我的狩猎者们既是我的仆人，也是我的伙伴、姐妹。一旦她们效忠于我，就能长生不老……除非死在战场上，但那是不可能的。或者她们违背了自己的誓言。”

我说：“什么誓言？”

阿耳忒弥斯说：“永远不恋爱，永远不长大，永远不结婚。”

“都像你一样？”

阿耳忒弥斯点点头。

我在脑子里回味她说的话：长生不老，永远当中学女生。真是荒唐。“这么说，你走遍全国，到处招募混血者……”

若依插话说：“不只是混血者。主人不歧视出身。所有信奉主人的人都可加入。混血者，山林仙子，凡人……”

“你是哪种？”

若依大怒，说：“这不关汝的事。只要比安卡心甘情愿，她就能加入我们。这由她来决定。”

我说：“比安卡，这太疯狂了。你的弟弟怎么办？尼克不能成为狩猎者啊。”

阿耳忒弥斯点头同意说：“当然不行。他会去营地。真不幸，那是男孩子们最好的出路了。”

“嗨！”我不乐意地说。

阿耳忒弥斯安慰比安卡说：“你可以时常去看他呀，而且在营地里有老师们的照料，你便可以甩下这个包袱了。跟我们在一起，你就有了一个新的家庭。”

“新的家庭。”比安卡喃喃地说，“甩下包袱。”

我说：“比安卡，你不能这么做。冷静点。”

比安卡看着若依，说：“这么做值得吗？”

若依点点头：“绝对值得。”

“我需要做什么？”

若依说：“跟着我念，‘我向女神阿耳忒弥斯宣誓’。”

“我……我向女神阿耳忒弥斯宣誓。”

“我拒绝天下的男子，永守贞节，成为狩猎者。”

比安卡重复了一遍，然后问：“就这些？”

若依点头说：“如果主人接受了你的誓言，那么就生效了。”

阿耳忒弥斯说：“我接受。”

铜炉内的火焰顿时冒了起来，整个帐篷内充满了银色的光华。比安卡面不改色，深吸了口气，睁开眼睛说：“我感觉……更强壮了。”

若依说：“欢迎你成为我们的一员，妹妹。”

阿耳忒弥斯说：“牢记你的誓言。像守护生命一般守护它。”

我深感自己是个局外人，一点也插不上话了。一种彻底失败的感觉袭上心头，我无法相信自己大老远地跑过来，受了那么多罪，最后比安卡竟然加入了一个活见鬼的女孩儿俱乐部，这不是为他人做嫁衣了嘛。

阿耳忒弥斯说：“不必绝望，波西·杰克逊。此行你也并非一无所获。带比安卡姐弟见识一下你们的营地，如果尼克同意加入，他可以留下来。”

我没好气地说：“哈，收获很大呀。我们该怎么去营地呢？”

阿耳忒弥斯闭上眼睛，说：“黎明就要来临。若依，把帐篷都拆了。我从哥哥那里借辆车，送你们尽快安全抵达长岛。”

若依点点头，一脸不高兴地带着比安卡往帐篷外走。比安卡经过我时停下脚步，歉意地说：“对不起，波西。可我想加入她们。真的，真的想。”

说完，她离去了。帐篷内只剩下我和那个看上去只有十二岁大的女神。

我郁闷极了，说：“罢了。我们要从你哥哥那儿借车吗？”

阿耳忒弥斯的双目射出银亮的光芒，说：“是的，小子。有兄弟的可不仅仅是比安卡一人。一会儿你就能看见我那个不成器的兄弟阿波罗了。”

第四章 塔莉亚放火

虽然阿耳忒弥斯很肯定地说天快亮了，可天色却越来越黑，气温越来越冷，雪花越来越大。山上的威斯特奥弗大厦早已是灯火熄灭。我心里暗想，大厦里的人是否会发现比安卡姐弟和锥刺博士都消失了。那样一来，我可要第一个开溜。不过，这次我还得背一次黑锅。那位粉笔夫人肯定记得波西·杰克逊这个名字，只怕我又要成为被全国通缉的对象了，又要。

狩猎者们拆帐篷的速度和搭建时一样快。我站在雪地里，浑身冷得直打哆嗦（狩猎者们却显得若无其事），阿耳忒弥斯凝望东方，仿佛在等什么人。比安卡拉着尼克坐在一旁说话。从尼克闷闷不乐的表情上看，想必是比安卡在向弟弟解释自己为何加入狩猎者。我心里有些愤愤不平，在我看来，抛弃弟弟的行为未免太自私了吧。

塔莉亚和格洛弗走上来，好奇地问我究竟怎么回事。

我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格洛弗脸色变得有些苍白，说：“狩猎者们上一次来营地的时候，双方可是不欢而散啊。”

我问：“这些人神出鬼没的，她们怎么会去那里？”

塔莉亚恨恨地说：“如今她们把比安卡都骗走了。这都是若依的错。那个只知道拍马屁的……”

格洛弗突然说：“怪她什么？追随阿耳忒弥斯以获得永生吗？”说着，他大大地叹了口气。

塔莉亚眼珠一转，说：“你们这些赛特啊，全都被那个阿耳忒弥斯给迷住了。难道你们还指望着能获得她的芳心吗？”

格洛弗痴痴地说：“可是她是那样的……那样的贴近自然啊。”

塔莉亚说：“赛特全都发神经了。”

天边终于吐露出一丝鱼肚白。阿耳忒弥斯嘟囔说：“不守时的家伙。一到冬天就变得奇懒无比。”

我一愣，问：“你，呃，你在等日出吗？”

“在等我弟弟。”

我头脑微微发晕。我听说过阿波罗的传说——有时人们又将阿波罗称为赫利俄斯——他驾驶着一辆巨大的太阳战车横空飞过。可是根据现代知识，太阳却是一颗距离地球达上亿公里的恒星啊。虽然说在过去几年里，那些希腊神话一个个地在我眼前变成了事实，我的神经对此早已经麻木。可是，我还从没见过阿波罗是如何操纵太阳的。

阿耳忒弥斯仿佛读到了我的心思，于是说：“事实跟你想象的不太一样。”

“呃，好吧。”我略感安心（毕竟神话与现实还是有距离的），“这么说，他并没有一辆……”

东方天际突然光明大作，一股暖流顷刻间涌向大地。

阿耳忒弥斯急忙说：“快别看那道光。先等他把车停好后再说。”

把车停好？

我急忙转过头，眼角余光看见其他人也都和我做同样的动作。光明和热浪愈加浓烈，就连我身上的冬衣似乎都要被熔化掉了。忽然，四周的光明消失了。

我这才回过头。不会吧，那是我的车。呃，应该说是我梦想中的车——红色玛莎拉蒂敞篷跑车。这辆梦想之车此时光华四射，魅力无穷。接着我发现这辆车发出的耀眼强光竟是构成车身的金属异常炙热的缘故。靠近跑车的积雪瞬间消融，在周围形成一个圆圈，露出了雪下的青草。不过我的鞋子却也被雪水浸透了。

从车上走下来一个人，面带微笑，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那一瞬间，我甚至产生了错觉，以为那是我的老对头卢克。那个人长了一头浅黄色的头发，脸上泛着健康的红光，实在像极了卢克，只不过他没有卢克的个头高，脸上也没有伤疤。他脸上的微笑也不像卢克那样阴损狠毒，而是显得光明磊落、和和气气。他的衣服穿得很随便，也就是普通的牛仔裤和短袖T恤。

塔莉亚小声说：“哇塞，阿波罗原来长得这么热辣。”

“他是太阳神嘛，当然热啦。”

“唉，对牛弹琴。”

那人喊了一声：“妹妹！”他的牙齿真白，晃得我们都睁不开眼了，“有什么事吗？你可从没召唤过我啊。这么久，连信都不写一封，我都有些担心了？”

阿耳忒弥斯叹口气，说：“我这不活得好好的？阿波罗，别没大没小的，我是你姐姐。”

“瞎说，我比你早出生。”

“我们是双胞胎！见鬼，究竟要为这件事争吵几百万年才算……”

“有话就说，是什么事啊？”阿波罗没有让阿耳忒弥斯唠叨下去，“啧啧，带了一大群姑娘出门。我明白了，你是不是想搭顺风车啊？”

阿耳忒弥斯忍气吞声地说：“我现在要独自去做一件事。请你把我的这些手下都带到混血营去吧。”

“没问题，妹妹！”接着他打了一个暂停的手势，“我忽然诗兴大发，要为诸位送上一首三句诗。”

众位狩猎者齐齐发出一声哀叹。显然她们早已经领略过这位仁兄的大才了。

阿波罗清了清嗓子，心神沉醉地举起一只手，吟诵道：

芳草萋萋啊出雪，

阿耳忒弥斯求我来帮助，

我太有才了。

赋诗完毕，他咧着嘴，笑呵呵地等我们热烈鼓掌。

阿耳忒弥斯说：“最后一句字数不对，而且不押韵。”

阿波罗皱了皱眉，说：“是吗？”

“当然。你看换成‘天生我材必有用’怎么样？”

“不成不成，这也不押韵嘛。”阿波罗喃喃地说。

若依对我们说：“阿波罗大人自从去过日本后就迷上这种三句诗。这还不算什么，有一次他去了一趟爱尔兰的利默里克郡，回来后就开始写五行打油诗，其中有好多首的开头一句都是‘从前斯巴达有一位仙女’……”

“有啦！”阿波罗突然大喊，“听着，‘天生我材就是牛’，这句成了！”他赞叹了一会儿，然后扬扬自得地说，“说吧，妹妹。是要送这些狩猎者一程吗？现在正是时候。车轮滚滚，这就上路吧。”

阿耳忒弥斯指着我们，说：“这些半神半人也一起去。他们都是喀戎的学生。”

“没问题！”阿波罗打量了我们一番，“让我看看……哈，你叫塔莉亚，对吗？我听说过你的事。”

塔莉亚满脸通红，说：“您好，阿波罗大人。”

“你是宙斯神的女儿吧？说起来咱们也算同父异母的兄妹呢。从树变回来了？恭喜恭喜。我就恨女孩儿们变成大树。哼，我记得有一次……”

“弟弟，”阿耳忒弥斯插话，“你们该走了。”

“呃，好吧。”他看了看我，惊讶地说，“你是波西·杰克逊？”

“是啊……先生。”

称呼一个半大的孩子为“先生”显得十分怪异，不过我跟这些神仙大老爷们打交道一向谨小慎微，这些至高者们一个个都倨傲得紧，咱惹不起啊。

阿波罗看了我一会儿，一句话不说，我满脸赔笑，暗地里冷汗直冒。

“哼！”最后他说，“把东西都装上车吧。错过了这一班，可别想着还有下一班。”

我瞧了瞧那辆玛莎拉蒂跑车。车上只有两个位子，可我们却有二十个人啊。

尼克说：“好漂亮的车。”

阿波罗说：“多谢夸奖，孩子。”

“可我们有这么多人，怎么坐？”

“这个嘛。”阿波罗似乎这才意识到这一问题，“嗯，有啦。唉，我最恨把车变成跑车之外的车型，不过我想……”

他拿出车钥匙按下按钮，哔哔两响过后汽车的电子安全锁被打开了。

跑车再度被光芒笼罩。等光芒散去后，玛莎拉蒂跑车已经变成了一辆大公共汽车。

“成了，”阿波罗说，“各位请进吧。”

若依吩咐狩猎者们往车上搬东西后，拾起了自己的背包。阿波罗说：“小美人，我来帮你拎包。”

若依顿时面如寒霜。

阿耳忒弥斯怒斥道：“弟弟，不许你帮我的狩猎者。也不许看她们，或者和她们说些不三不四的话。还有，不许你叫她们‘小美人’。”

阿波罗摊开两手，无辜地说：“对不起，我忘了。对了，妹妹，你打算去哪儿呢？”

阿耳忒弥斯说：“去狩猎。这不关你的事。”

“我会知道的。天下的事休想瞒得过我。”

阿耳忒弥斯不屑地说：“到了地方后让她们下车就行，不许胡搅蛮缠。”

“放心，放心！我人品高尚。”

阿耳忒弥斯眼珠一转，对我们说：“咱们在冬至那天再见吧。若依，你负责带领狩猎者。一切按老规矩办。”

若依立正，严肃地说：“遵命，主人。”

阿耳忒弥斯单膝跪地，似乎在检查地上的印记。过了一会儿，她一脸迷惑地站起来，说：“危险气息很浓郁啊。那魔兽肯定是被发现了。”

她朝森林里飞速奔去，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阿波罗一脸坏笑地转过身，晃了晃挂在指头上的钥匙串，问：“谁想开车？”

狩猎者们排着队登上大车后，全都挤坐在车厢后部，把阿波罗以及我们几个男生孤零零地撂在前面，仿佛我们身上有瘟疫似的。比安卡也全然不管她的弟弟，混在狩猎者的队伍里。我看了心里一阵发凉，不过尼克似乎毫不介意，他在车座上又蹦又跳，兴奋地说：“太棒了！这真的是太阳？我还以为赫利俄斯和塞勒涅才是太阳神和月亮神呢。怎么一会儿是他们一会儿又是你们呢？”

“削减开支呗。”阿波罗郁闷地说，“这都是罗马人想出的馊点子。他们负担不起供养大批的神殿，于是就停止了对赫利俄斯和塞勒涅的供奉，并把他们的职责安放在我们的头上。就这样，我妹妹得到了月亮，我则得到了太阳。起初我也是憋了一肚子火，不过时间长了之后也就心平气和了，最起码我还得了这部车嘛。”

尼克问：“你是怎么做到的？据我所知，太阳可是一团狂暴的大气球啊！”

阿波罗哈哈大笑，摸着尼克的头说：“那是阿耳忒弥斯骂我的话，然后以讹传讹，在人世间就流行开了。说起来她可是罪魁祸首呢。不过说真的，想解释清楚这个问题要看你站在哪个角度了，哲学还是天文学呢。你想谈天文学？哼，那有什么意思？你想谈谈人类是怎么看待太阳的？这个便有趣得多了。太阳与人类的生存息息相关……呃，这么说吧，太阳给了大地温暖，使庄稼生长，为社会提供能源动力，令万物都生机盎然。自西方文明起始的那一天，这辆战车便代表了人类对太阳的全部梦想。每一天，它都由东至西横空飞过，唤醒大地上的芸芸众生。在凡人的眼里，这辆战车就是太阳威力的体现。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尼克摇摇头说：“不明白。”

“呃，那你就认为太阳是一辆功能强大、很危险的汽车好了。”

“我能开开吗？”

“不行。你年纪太小。”

“我开！我开！”格洛弗慌忙举起手。

阿波罗说：“你也不行。毛长得太多。”他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然后定格在塔莉亚身上。

他说：“宙斯的女儿！天空之王。由你开正合适。”

塔莉亚连忙摇头说：“不成不成。承蒙您看重了。”

阿波罗说：“没问题的。你多大了？”

塔莉亚迟疑了一下，说：“我不清楚。”

她说这句话倒是真的。当年她被宙斯变成大树的时候是十二岁，可那是七年前的事了。按年头算，如今她应该是十九岁。不过，塔莉亚仍认为自己只有十二岁。从外貌上看，她介于十二岁与十九岁之间。按喀戎的解释，塔莉亚在变成大树这一段期间里，虽然年龄仍在增长，只不过比作为人的形态要慢了许多。

阿波罗摸了摸鼻子，说：“你今年十五岁，快十六了。”

“您怎么知道？”

“嘿，我可是预言之神啊。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再过一个星期，你就十六岁了。”

“那正好是我的生日啊！十二月二十二日。”

“是啊，这意味着你已经到了可以拿驾照的年龄了。”

塔莉亚十分紧张，欲言又止。

阿波罗说：“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自己不配驾驶这辆太阳战车。”

“才不是呢。”

“开个玩笑，别当真啊！从缅因州到纽约长岛不过几分钟路程而已。有我教你还担心什么。再说，你是宙斯的女儿，在天空里想出事都难。”

阿波罗和善地呵呵笑着，其他人都没有笑。

塔莉亚还想拒绝，但阿波罗没等她开口，直接就在汽车的仪表盘上按下了一个按钮，一个标志突然出现在挡风玻璃顶端。我这个阅读障碍者费了老大的劲儿才看明白上面原来写着“小心：学徒驾车”。

阿波罗对塔莉亚说：“大胆开吧！开习惯就好了。”

我承认自己有些嫉妒。一想到开车，我心里就痒痒的。有几次在大马路上没人的时候，老妈就让我试开她那辆马自达。那是一辆日本产的小轿车，而这辆却是一辆货真价实的太阳战车，但对我来说，两者能有什么区别呢？

“速度就是热力。”阿波罗教导说，“因此一开始开慢点，等到了一定高度后再放开速度。”

塔莉亚紧紧握住方向盘，手指关节都发白了。看她的样子，似乎要生病了。

于是我问：“不舒服吗？”

她声音颤抖地说：“没事，我挺好。”

说着，她将方向盘向后一拉，为汽车加入了动力。汽车猛地向前一蹿，在冲力作用下我顿时后倒，压在某个柔软的物体上。

格洛弗惨叫一声。

我连声道歉。

阿波罗说：“开慢些！”

塔莉亚说：“对不起。我能开好！”

我努力站起来，朝窗户外望去，看见下方一片黑糊糊的森林。

我说：“塔莉亚，加速时要轻缓。”

塔莉亚不耐烦地说：“知道了，波西。”

我对她说：“放松点。”

塔莉亚不服气地说：“我很放松。”可她的动作十分僵硬，像打了石膏似的。

阿波罗说：“向南去长岛。方向盘往左转。”

塔莉亚拉了一下方向盘，我向后一倒，于是又听见格洛弗的惨叫声。

阿波罗说：“再往左转一点。”

此时我们已经到了大型飞机飞行的高度了，上方的天空开始有些发黑。

“呃……”听阿波罗的声音，我感觉他是在强装镇定，“飞低一点，小美人。车身都开始结冰了。”

塔莉亚稍稍倾斜方向盘。她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许多汗珠。看样子情况不大妙，因为我从未见过她如此狼狈。

汽车一个俯冲，某人尖声大叫。呃，我或许就是那个“某人”。此时我们正以每小时一千公里的速度驰向大西洋。车内温度逐渐升高。

阿波罗早先被甩到车厢后部，这时抓着坐椅爬上来。

格洛弗向他哀求说：“你来开车吧！”

阿波罗一脸忧色地说：“别担心，她必须得学会……啊！”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我们已来到冰雪皑皑的新英格兰小镇，呃，至少是曾经冰雪皑皑吧。因为现在树枝上、屋顶上、街道处的积雪已经融化了。一所教堂的白色尖塔被烤成了棕黑色，并且开始燃烧了。小镇上到处冒起浓烟，树梢和屋顶都着了火，从上空看就像点燃了无数根生日蜡烛一般。

我急得大喊：“快向上飞！”

塔莉亚一咬牙，猛地拉起方向盘。我吓了一跳，连忙抓紧扶手。汽车又升了起来。没有了火源，一阵冷空气过后，小镇上的火顿时全部熄灭。

“到了！”阿波罗指着前方，“正前方就是长岛。减速吧，亲爱的。”

战车以雷霆之势朝长岛北海岸驶去。混血营赫然在望，山谷、丛林，还有海滩。再近一些，就连餐厅、居住区和圆形剧场都能看见了。

塔莉亚自言自语说：“一切都在掌控中，一切都在掌控中。”

距离营地仅有几百米了。

阿波罗说：“踩刹车。”

“没问题。”

“快踩刹车！”

塔莉亚一脚踏在刹车板上，太阳战车以四十五度角急速俯冲，撞进混血营的卡农湖里。只听一声轰然巨响，湖面上登时蒸汽滚滚，惊慌的湖中仙子们拎着彩篮纷纷从水里飞出。

太阳战车缓缓开到湖边，一路上熔化了许多划艇。

阿波罗笑呵呵地说：“你说得对，亲爱的。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我们这就下车去看看烧坏了什么重要物品没有，好吗？”

第五章 在海底打铁的泰森

我以前从未在混血营过冬，因此当我看到这里的积雪，顿时大感惊诧。

要知道，营地的天气是受到魔法操控的啊。除非狄先生放行，任何东西都别想落进营地周边的防护圈内。因此，尽管外面寒冬腊月，我原以为营地内会温暖如春呢。岂料营地上空竟然会有雪花飘落而下。各个屋子都被星星点点的亮光装饰一新，就像圣诞节的灯光，不过营地内的这些亮光却是实实在在的小火球。丛林里的火光更多，更为诡异的是，就连那个干瘪如木乃伊的先知所居住的大堂阁楼都有一点火光传出来。令人怀疑那位古希腊幽灵是否在吃烧烤呢。

尼克从车内爬出来，惊叹说：“哇噢，那是攀岩墙吗？”

我说：“是啊。”

“墙上怎么还有岩浆往外流呢？”

“呃，因为做了一些小小改动罢了。跟我来，我带你去见喀戎。若依，你见过……”

“我认识喀戎，”若依面无表情地说，“告诉他我们住在第八区。狩猎者，咱们走。”

格洛弗大献殷勤：“我给你们带路。”

“我们认识路。”

“这个嘛，反正我也没事。各位初来乍到，很容易在这里迷路……啊——”他突然被脚下的一艘划艇绊倒，慌忙爬起来，嘴里仍喋喋不休，“还是由我来带路比较好！走吧！”

若依眼珠一转。我猜她也意识到想要摆脱格洛弗并不是一件容易事了。狩猎者们纷纷挎上背包，背上弓，朝居住区走去。比安卡离去时在尼克的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然后看着尼克，等待他的答复。但尼克什么也没说，阴沉着脸转身走开。

“多保重，小美人们！”阿波罗遥遥地喊着，然后对我眨眼说，“小心那些预言啊，波西。咱们很快就会见面的。”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他没有回答，跳上太阳战车，对塔莉亚大声说：“再见，塔莉亚。还有，呃，要听话啊。”

说着，他冲她神秘莫测地笑了笑，仿佛知道一些她所不知道的事。然后关上车门，发动引擎。一阵热浪袭面，太阳战车启动了，我急忙将头转过一边。等我回过头的时候，湖面上已经是水汽升腾。红色的玛莎拉蒂跑车发出耀眼的强光，从森林上空飞过，越飞越高，直到消失在阳光里。

也不知刚才比安卡对尼克说了什么，他仍旧一脸阴沉。

尼克问：“喀戎是谁？我的小雕像里没有他。”

我说：“喀戎是我们的活动教练。他是……唉，反正一会儿你就见到了。”

尼克闷闷不乐地说：“只要那些狩猎者姑娘们不喜欢他，他在我眼里就是好人。咱们走吧。”

除了营地内的雪花外，令我感到惊讶的是这里居然空荡荡的没有几个人。我这才想起混血者们大都在暑假才会来接受训练。平日里只有少数混血者定居这里——他们要么无家可归，要么是正被魔兽追杀而来此避难。不过他们的人数寥寥无几。

我看见赫菲斯托斯一族的查尔斯·贝肯道夫，他正在给兵器库外的锻铁炉添加柴火。赫尔墨斯族的斯偷尔兄弟俩正在库房大门处撬锁。阿瑞斯族的几个小孩子则在丛林里和一些林中仙子们打雪仗。数来数去，营地内总共也就这些人了。就连我的老对头克拉丽丝也没在营地。

大堂已被成串的红色的、黄色的火球装饰得灯火通明。说来也奇怪，虽然这些火球将走廊照得暖洋洋的，却不会燃烧任何物品。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巧克力味道，狄先生和喀戎正在客厅内玩一种纸牌游戏。

由于冬季的缘故，喀戎的胡子浓密了许多，身上的卷毛也比平日长了一些。这一年他并没有被委任教师一职，因此不用顾忌师道尊严，渐渐地也有些不修边幅了。此时他穿了一件毛衣，上面印了一个蹄印。膝盖上覆了一条毯子，几乎把他屁股下的轮椅都遮盖住了。

喀戎抬眼看见我们，笑着说：“波西！塔莉亚！哈，这位肯定是……”

“尼克·德·安吉洛。”我接话说，“他和他姐姐都是混血者。”

喀戎松了口气，说：“看来你们顺利完成任务了。”

“这个嘛……”

喀戎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急忙问：“出什么事了？怎么不见安娜贝丝？”

狄先生厌烦地说：“唉，可惜，该消失的却没有消失。”

我装做没有听见。狄先生穿了一件明黄色运动服，脚上是一双紫色球鞋。（好像狄先生自从成神以来，就跑过一天步。）一顶金色的小桂冠歪戴在头上，看样子他上一把牌赢了。

塔莉亚问：“你说谁？谁该消失？”

这时格洛弗龇牙咧嘴地走进来，他一只眼睛乌青，脸上还有几条红色的指印，一看就是挨耳光了。他苦着脸说：“狩猎者们已经全部安顿好了！”

喀戎皱了皱眉，说：“狩猎者？看来得好好谈谈了。”他盯着尼克，“格洛弗，也许你该带着你的小伙伴去看一下关于营地的简介影片了。”

“可是……唉，好吧。遵命，先生。”

尼克好奇地问：“简介影片？有没有少儿不宜的镜头？因为比安卡很严格……”

“属于十三级（十三级影片属于少儿限制级，十三岁以下儿童要由父母陪同观看，里面有暴力镜头，有时有脏话——译者注）的吧。”格洛弗说。

“太棒了！”尼克兴高采烈地跟着格洛弗出去了。

喀戎转头对我和塔莉亚说：“现在，你们两个坐下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我们说说。”

听完我们的叙述，喀戎对狄先生说：“我们要立刻展开搜救。”

“我去。”塔莉亚和我同时说。

狄先生嗤之以鼻地说：“门儿都没有。”

塔莉亚和我都开始抱怨起来。但狄先生举起手示意我们停下，他的目光里充满怒火，看样子如果我们不住嘴，肯定要有苦头吃了。塔莉亚和我既然都是俊杰，当然懂得识时务了。

狄先生说：“从你们叙述的情况来看，这次任务被你们搞砸了。我们，唉，遗憾地失去了安娜贝尔……”

“是安娜贝丝。”我大为光火。安娜贝丝自七岁始就来到了营地，狄先生居然连她的名字都记错。

狄先生说：“好吧，安娜贝丝就安娜贝丝。这次任务虽然失去了她，可也换回来一个小淘气鬼啊。我看就没有必要再冒险去找她了吧。何况她现在是死是活都说不定呢。”

我真想冲上前掐死他。也不知宙斯发什么神经，竟然派狄先生这种人来掌管营地，而且还管了上百年。虽然在众神的眼里，狄先生的这些恶劣行为还不值得惩罚一下，可是我们却对他恨之入骨。

喀戎说：“安娜贝丝也许还活着。”不过我看出来他也不抱什么希望。自从安娜贝丝住进营地以来，实际上都是由他来抚养的。虽然后来安娜贝丝回去同父亲和继母生活在一起，可喀戎和她之间却有着父女般的感情。

只听喀戎又说：“她聪明伶俐。如果……如果她落到敌人手里，一定会想办法拖延时间的。她甚至假装投靠对方也说不定呢。”

塔莉亚说：“有道理。卢克并不想杀害她。”

狄先生说：“既然这样，那就希望她有足够的聪明伶俐，自己从敌营中逃出来吧。”

我勃然大怒，猛然站起来。

“波西。”喀戎加重语气。其实，我知道这个狄先生可不是好惹的。即使像我这种冲动鲁莽的孩子，在他面前也不敢放肆。只是这次我太过气愤，也顾不得许多了。

我说：“看来你巴不得再失去一名营员吧。大家都消失了，你才高兴呢！”

狄先生打着哈欠说：“你有意见吗？”

我大声吼道：“当然。你不能因为被贬下凡就自暴自弃！你也是西方文明中的一员。或许你能帮上一点忙呢！”

那一刻，屋里寂静无声，只有炉火噼啪作响。狄先生的眼中泛着火光，显得面目狰狞。他张开嘴要说什么——也许是想念魔咒将我轰成粉身碎骨吧——这时尼克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格洛弗在后面跟着。

“太神奇了！”尼克大声嚷嚷，张开双臂要上前拥抱喀戎，“你是……你竟然是半马人！”

喀戎挤出一丝笑容，说：“是啊，德·安吉洛先生，你愿意叫我什么都可以。不过我宁愿坐在轮椅上，保持人类的形态，以免头回见面就吓着人家。”

尼克又看向狄先生：“哇噢！你就是那个叫酒神的家伙？不会吧！”

狄先生的目光从我身上挪开，生气地瞅了尼克一眼，说：“叫酒神的家伙？”

“你叫狄奥尼索斯，是吗？哈！我有你的小雕像。”

“我的小雕像。”

“在传奇游戏里。还配有烫花卡片呢！虽然你只有五百点的攻击值，而且大家也都认为你是神当中最不中用的，但我个人认为你的力量还算可以！”

“呃。”狄先生彻底糊涂了，这倒救了我一命，“哼，多承……夸奖了。”

喀戎连忙说：“波西，你和塔莉亚回住所吧。通知大家一声，明天上午我们要进行夺旗比赛。”

我问：“夺旗比赛？可我们没有足够的……”

“老传统了。”喀戎说，“每当狩猎者来访的时候，就要进行一场友好比赛。”

塔莉亚嘟囔说：“是啊，这场比赛肯定会友好得一塌糊涂。”

喀戎将头转向狄先生，见后者仍在皱着眉听尼克谈论游戏里各个神灵的防御点数，于是对我们说：“还不快跑。”

塔莉亚说：“没错，快走，波西。”

等狄奥尼索斯回过神来，我早已经被塔莉亚连推带拉地赶出了大堂。

在去住所的路上，塔莉亚提醒我说：“你已经得罪阿瑞斯了，怎么，还想再多一个神灵当敌人啊？”

她说得没错。在我头回加入营地的时候，就和战神阿瑞斯干了一仗，现在他和他的孩子们都将我视为大敌。我不能再惹上狄奥尼索斯。

想到这里，我说：“对不起，我是一时冲动。这太不公平了。”

塔莉亚经过武器库的时候，隔着峡谷朝混血者之丘望去。只见那棵大松树卓然耸立，树枝上挂着的金羊毛闪闪发光。整个营地仿佛依然要由这棵大树的魔力支撑，只不过大树的生命却已不再需要塔莉亚的灵魂力量来维持了。

塔莉亚说：“波西，天下没有绝对的公平。有时我甚至希望自己……”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悲伤，令我不由得为她感到难过。蓬乱的黑发，黑色的朋克装，外面还披了一件陈旧的羊毛大衣，在苍茫白雪中，她看上去就像一只巨大的乌鸦。

我毅然地说：“我们一定能救回安娜贝丝。只是我现在还没有办法罢了。”

塔莉亚说：“卢克已经走了。如今安娜贝丝……”

“快别乱想了。”

塔莉亚挺直身板，说：“你说得对，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们一定能想出法子的。”

篮球场上，几个狩猎者在练习投篮。其中的一个狩猎者正在同一个阿瑞斯族的男孩争吵。那个男孩单手紧握剑柄，那个女孩则针锋相对，仿佛随时都会扔下手中的篮球，转而拉弓射箭。

塔莉亚说：“我去劝劝架。你到各区走一圈，告诉大家明日夺旗比赛的事。”

“好吧。明天应该由你当队长。”

塔莉亚说：“不行。你在营地的时间比我长，这队长应由你当。”

“我们可以，呃……合着当队长啊。”

她对这个主意倒是有些心动，于是点了点头。

看着她走向篮球场，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说：“嗨，塔莉亚。”

“何事？”

“关于在威斯特奥弗大厦发生的事，对不起了。我本该等你们来，大家一起行动的。”

“不用放在心上。换做是我，或许也会同样做的。”她迟疑了一会儿，又说，“你曾问起我母亲的事，我当时态度很凶。其实……七年后我回到家，才得知她已经死在洛杉矶了。她，唉……她是个酒鬼。两年前的一个晚上，她喝醉了酒，独自驾车外出，然后……”塔莉亚的眼睛红了。

“对不起。”

“唉，没事啦。其实……其实我和我妈之间的关系并不算亲密。十岁那年我离家出走。和卢克、安娜贝丝逃亡的那两年，是我最快乐的时光。可仍然……”

“那就是你害怕太阳战车的缘故吗？”

她警惕地看着我，问：“你说什么？”

“你在车上表现得很不自在，是不是睹物思人，想起了妈妈，所以不想坐在驾驶位置上吧？”

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塔莉亚的目光变得异常凌厉，我曾在发怒的宙斯那儿看过同样的目光——那种眼神很吓人，仿佛随时能射出成千上万道闪电。

塔莉亚喃喃地说：“是啊，是啊。我当时肯定是想到妈妈了。”

说完，她扭头朝篮球场快步走去。球场上，阿瑞斯族的男孩和那个狩猎者一个握着长剑，一个拿着篮球，凶狠地瞪着对方。

居住区是世上最奇特的建筑群了。中间是第一区和第二区，分别是宙斯和宙斯的妻子赫拉的白色圆柱形木屋。右侧五区分属五个男神，左侧五区分属五个女神。十二座木屋形成一个U字形结构。

我挨区传达夺旗比赛的消息。有个阿瑞斯族的营员因为我打搅了他们的午觉，还大声吆喝着叫我滚蛋。我问他克拉丽丝在哪儿，他说：“被喀戎派出去执行任务了。绝密！”

“她没出什么事吧？”

“有一个月没听到她的音信了。你再不滚，老子可要不客气了！”

我决定离开，让他安心睡觉。

最后我回到属于波塞冬的第三区。这是一栋浅灰色宿舍，建造者从海里取来礁石当做石料，所以墙上还嵌有贝壳和珊瑚。整个木屋只有我那一张孤零零的床铺，墙上挂着一个牛头怪的粗角。

我从背包里拿出安娜贝丝的棒球帽，放在床头柜上。等救回安娜贝丝后，我要亲手将帽子还给她。我一定能救回安娜贝丝。

我摘下手表，在上面按了一下。刺耳的咯吱声过后，一面圆盾出现在我手上。盾面上被锥刺博士的飞镖打出了许多小坑，上面的一道深深的裂口尤其令铜盾受损严重。泰森在盾面上雕饰的精美画面也被破坏了。在我和安娜贝丝勇斗九头蛇的那幅图画上，我的头看上去仿佛被一颗流星砸出了一个坑。把圆盾挨着牛角挂在墙上，我越看越是心疼。找贝肯道夫帮忙，或许能修好吧。他可是营地内最优秀的兵器大师啊。对，吃完晚饭我就去找他。

我正盯着铜盾发呆，忽然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是汩汩的流水声——我这才想起房间里多了一件新鲜玩意儿。墙边摆放了一个礁石制成的大盆，盆边凸起了一块石头，上面雕刻了一个鱼头，一股咸水从鱼嘴里冒出，恰好流进盆内。流出的咸水想必十分滚烫，因此接触到冬季的冷空气之后好像蒸桑拿一样升起许多水雾。屋内的空气也因此变得温暖而湿润，居然还带了些大海的气息。

我走到水盆边，虽然上面没有留下任何记号，但我知道这一定是波塞冬送给我的礼物。

我看着池内的清水，默默地说：“谢谢你，爸爸。”

水面泛起一阵涟漪。池底处有十多枚德拉克马金币灿灿生辉。我忽然意识到父亲送我这个微型喷泉的深意了，他是在提醒我要多和亲人联系啊。

想到这里，我打开最近的窗子，让阳光照射进来。一道彩虹顿时在水雾中出现。我从水中拿起一枚金币，祷念说：“彩虹仙女，请接受我的请求吧。”

说完，我把金币投入彩虹中，金币一闪就消失了。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想好先和谁通话呢。

和老妈联系？听起来像“乖孩子”该做的事。不过她现在还不担心我。对她来说，我消失个三五天或几个星期早已经不是新鲜事了。

和父亲联系吗？自从上次和他谈话以来，我们之间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通话，估计都有两年了吧。可通过彩虹仙女能够联系到神灵吗？我还从未试过。这些神灵大人们会不会因此而生气呢？

我犹豫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于是说：“请帮我联系泰森吧，他在独眼巨人的铸炉那里。”

水雾发生波动，接着出现了一个画面，赫然是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此刻他身周一片火海，如果不是独眼巨人，有多少条命也被火烧死了。泰森站在一块铁砧前，正在锤打一柄通红的铁剑。他的身后有一个大理石围成的窗户，窗外是黑黢黢的海水——原来这里是海底啊。

我大声喊：“泰森！”

由于丁零当啷的打铁声和呼呼的大火声，泰森没有听见我的呼喊。

“泰森！”我多加了几分力气。

这回他听见了，猛地转过身，那颗独眼吃惊地睁大。看见是我，他欣喜地说：“波西！”急忙放下手中的铁剑，跑过来想给我个拥抱。

画面一阵晃动，我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说：“泰森，这是彩虹信息。我本人并不在场。”

“哦。”泰森又回到画面中，一脸难为情的样子，“哦，是这样啊。”

我问：“最近怎样？工作还行吧？”

泰森登时两眼放光，兴奋地说：“我太爱这份工作了！你看！”他空手拿起那柄滚烫通红的铁剑，“这剑是我打造出来的！”

“真不错。”

“我还把名字留在剑身上了呢。就在这儿。”

“太酷了。你常和爸爸见面吗？”

泰森脸上的笑容不见了。“难得见一回面。爸爸很忙，整天为战争操心。”

“你说什么？”

泰森叹了口气，把手中的剑伸出窗户，热铁进入冷水中，哧的一声，立时产生了一大团气泡。等泰森收回来的时候，铁剑已经完全冷却了。“古老的海底幽灵们蠢蠢欲动。埃该翁（泰坦巨神时代掌管风暴的神——译者注），俄亥阿诺斯（泰坦巨神时代的海神——译者注），反正就是这些老家伙们。”

我有些听明白他在说什么了。他提到的那几位都是在泰坦巨神时代统治海洋的神灵。如今随着巨人王克洛诺斯的力量逐步壮大，这些神灵们又回来了。这可不是好消息啊。

我问：“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泰森无奈地摇了摇头，说：“我们正在为美人鱼大军制造兵器。明天早上前就要造出一千多把剑。”他看了看手上的铁剑，叹气说，“古老的幽灵们在保护那艘坏船。”

我说：“你指‘安德洛墨达公主’号吗？就是卢克的那艘船？”

“是啊，他们把船藏匿起来，令人很难发现。就连爸爸的龙卷风暴都拿它没有办法。否则，爸爸只要动动手指，就能令那艘坏船葬身海底。”

“要是那样就好啦。”

泰森似乎想起什么，忽然精神一振，说：“安娜贝丝呢，在你那儿吗？”

“哦，这个嘛……”

我的胸口就像被大锤狠狠锤了一下。在泰森心目中，除了超级美味花生酱外，最喜欢的当属安娜贝丝了。我不忍心把安娜贝丝被掳走的事告诉他。我担心他在悲伤之下会把炉火都熄灭掉。于是我支吾说：“哦，不……她现在没在我这里。”

“代我向她问个好！”

“没问题，”我强忍泪水，“我一定把你的问候带给她。”

“还有，波西，别担心那艘坏船。它要开走了。”

“什么？”

“它要开去巴拿马海峡！很远的地方啊！”

我紧皱眉头。卢克要把他那艘魔鬼船开往那里？我们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正沿着东海岸巡航，四处招募混血者，并且训练他的魔兽大军。

“好吧，”我心里有些不踏实，“那……那很好啊。”

这时，铸炉内忽然传出吼声。泰森吓了一跳，慌忙说：“我得回去工作了！老板要发飙了。祝你好运，哥哥！”

“好吧，你告诉爸爸……”

还没等我说完，眼前的画面就消失了。我独自站在房间内，孤单的感觉越发强烈了。

当日晚宴上我过得很不开心。

虽然食物很丰盛，有烤肉，比萨饼和喝不完的汽水。照明火球和暖炉都烧得很旺，屋内暖洋洋的。不过，大家都得按各自的分区就座，这样一来，我只能孤零零地坐在波塞冬席上了。塔莉亚也独自坐在属于宙斯的那一桌。即使这样，我们两个也不能凑成一桌。唉，可恶的营地管理条例。幸好赫菲斯托斯族、阿瑞斯族和赫尔墨斯族的人数也没有几个，比我好不到哪里去。尼克和斯偷尔兄弟俩坐在一起，因为新生在没有被奥林匹斯诸神认领之前，都暂时归属于赫尔墨斯族。斯偷尔兄弟俩似乎在向尼克展开宣传攻势，大讲扑克牌的妙处。但愿尼克身上没什么钱吧，否则肯定要输得倾家荡产了。

貌似只有阿耳忒弥斯族的狩猎者们吃得很开心。那一大桌子人莺歌燕舞，觥筹交错，宛若一个大家庭。若依坐在首席，自始至终都保持矜持，却也面含微笑。乌黑秀发上的银丝带令她显得格外光彩照人。我忽然觉得若依笑起来其实也挺好看的。比安卡也很尽兴，整个宴会期间她都在孜孜不倦地从一个年龄稍大些的女孩儿那里学习格斗技术。那女孩儿就是白天同阿瑞斯族的小伙子发生冲突的那个狩猎者。那女孩儿讲到高兴处时就在比安卡身上重重地拍一下，比安卡也不介意。

吃完晚餐，喀戎依惯例先向诸神祭酒，然后才向狩猎者们致辞。宴会上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接着，喀戎正式宣布第二天晚上将进行夺旗“友谊赛”，这个消息获得的掌声倒是明显热烈了许多。

晚宴过后，大家各自回到宿舍。我疲惫不堪，头一沾枕头便进入梦乡。这一觉睡得真香。美中不足的是，我做了一个梦。

漆黑的夜晚，一个浓雾弥漫的半山坡。这里抬头看不见天空，闷得令人几乎无法呼吸。恍恍惚惚，我突然觉得这里就是地狱——看情形像是在一个山洞里，黑暗，无尽的黑暗。

我看见安娜贝丝吃力地往山上爬着。破旧的黑色大理石柱散落各处，似乎是某个大型建筑被轰炸后遗留下的废墟。

“锥刺！”山腰上响起安娜贝丝凄厉的叫声，“你在哪儿？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她挣扎着爬过一面残垣，终于来到了山顶。

忽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卢克。他被压在碎石下，面色苍白，努力想站起来。环绕他身边的夜色更浓，雾气在疯狂地翻卷。他的衣服零落，几乎成了碎布片子。脸上布满了血痕，加之额头渗出的汗水，显得十分污秽。

“安娜贝丝！救我出来！求你了！”

安娜贝丝跑了过去。

我急得大声呼喊：“不要信他的鬼话！他是个叛徒！”

可是无论我怎么用力，在梦里丝毫也发不出声音。

安娜贝丝双眼含着泪花，就在她弯下腰想碰触卢克的脸庞那一刹那，忽然犹豫了一下。

她问：“出什么事了？”

卢克呻吟说：“他们把我丢在这儿。求求你，快痛死我了。”

从表面上看卢克只是受了些皮外伤，没什么大碍。可是他似乎在某种诅咒下苦苦忍受折磨，他的生存空间不断地被身边的浓雾压缩着。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安娜贝丝声音颤抖地问。

卢克说：“对，我不配得到你的信任。是我对不起你。可求你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救救我，我快要死了。”

“别理他。”尽管不能发出声音，我仍忍不住张嘴大喊。卢克几次三番要置我们于死地，居然还觍着脸要安娜贝丝救他。

这时，卢克头顶上方的那片黑暗开始晃动，就像地震中快要倒塌的屋顶。大块大块的黑色石头如雨点般落下。安娜贝丝情急之下闪身冲了进去。轰的一声巨响，整个屋顶砸了下来。安娜贝丝双手上举，奋力举起那重达千斤的巨石。这不可能。她怎么能有那么大的力气？

卢克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喘着粗气说：“多谢了。”

“快帮我一把。”安娜贝丝吃力地说。

卢克没有理会。脸上的污物和血迹令他面目狰狞。

“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不管。”卢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对将要砸在安娜贝丝身上的巨石视若无睹，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转身走开。

“救救我！”安娜贝丝哀求道。

卢克淡淡地说：“别担心。你的朋友马上就来救你了。你只是计划中的一颗棋子罢了。千万要撑住，别死啊。”

漆黑的屋顶又开始晃动，死死地将安娜贝丝压在地上，丝毫动弹不得。

我猛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手里紧紧攥着床单。寂静的深夜里，只听闻汩汩的喷泉流水声。床头柜上的钟表显示此时恰好刚过午夜。

一个梦，预示了两件事：第一，安娜贝丝遭遇凶险；第二，这是卢克设下的圈套。

第六章 木乃伊先知上门

第二天清晨吃完早饭，我把昨晚梦里发生的事给格洛弗讲了一遍。我们坐在草地上，望着远处在雪地里追逐打闹的山林仙女和赛特们。原来山林仙女允诺如果被赛特抓住，就亲吻他们一下。可实际上这些聪明的山林仙女们根本不给赛特一亲芳泽的机会。她们总是故意引逗赛特们跑到近前，然后突然变成一棵枝头上堆满积雪的大树。可怜的赛特来不及收住脚步，呆头呆脑地就撞在树上，被树上掉落的积雪重重压在下面。

听完我的叙述，格洛弗面色凝重，手指不自觉地卷着腿上的长毛，若有所思地问：“石洞的穹顶砸在她身上？”

“是啊。真见鬼，这到底什么意思呢？”

格洛弗摇摇头：“不知道。不过就在若依梦见……”

“哇噢，你说什么？若依做了个类似的梦？”

“我……我也不十分了解详情。大约早上三点，若依去了大堂，要求和喀戎谈谈。当时她的脸色很不好，似乎受到了惊吓。”

“等一下，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格洛弗登时满脸通红：“我，这个嘛，我昨晚就在阿耳忒弥斯族舍区外露营。”

我白眼一翻：“干什么？”

“咳，就是，嘿嘿，就是想接近她们呗。”

“好啊，你这个长蹄子的不良少年。”

“胡说！咳，别乱打岔。我悄悄跟着她来到大堂，然后躲在矮树丛里，把事情的经过瞧得一清二楚。百眼巨人守住门口不让她进去，她当时气急败坏。唉，我都替她担心了。”

整个营地的安全保卫工作都由百眼巨人负总责——那是个浑身长满眼睛的金发大个子。百眼巨人通常很少露面，只在发生严重安全事件的情况下才出现。要是他和夜影若依打起来，谁胜谁负很难预料。

我问：“若依当时说什么了？”

格洛弗哭笑不得地说：“她一发起火来，说话就变成文言文了，别人很难听懂。我当时也就听了个大概意思，好像是阿耳忒弥斯有难，需要狩猎者的帮助什么的。接着她就骂百眼巨人是榆木疙瘩不开窍……可惜，这只能令双方越闹越僵。果然，百眼巨人也还口骂她是……”

“等一下。阿耳忒弥斯怎么会有麻烦呢？”

“我……呃，后来喀戎穿着睡衣急急忙忙走出来，连他尾巴上的烫发卷都没顾得上取下……”

“他在尾巴上夹烫发卷？”

格洛弗赶紧捂住嘴巴，眼珠滴溜溜地转。

我见状只好说：“对不起，请说下去吧。”

“哼，若依说她需要一张离开营地的许可令。喀戎拒绝了，给出的理由是未接到阿耳忒弥斯的命令之前，他不能擅自放狩猎者们离去。然后若依就说……”格洛弗咽了口唾沫，“她说：‘如果阿耳忒弥斯回不来了，我们上哪儿去要她的命令啊？’”

“什么回不来？阿耳忒弥斯迷路了吗？”

“不大像。我猜是消失，被抓走或者被绑架了吧。”

“绑架？”我思忖了一会儿，“神灵还能被绑架吗？谁有这么大能耐？”

“呃，其实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珀耳塞福涅就有过类似的经历。”（珀耳塞福涅曾被冥王哈迪斯绑架到冥界与之结婚——译者注）

“但她好像不过是，呃，是鲜花女神吧。”

格洛弗一瞪眼：“是春之女神。”

“都一样啦。阿耳忒弥斯可比她厉害多了。谁能绑架她？而且为什么啊？”

格洛弗无奈地摇摇头，说：“我不知道。难道是克洛诺斯？”

“他还不至于已经这么厉害了吧？”

上一次我们遇见克洛诺斯的时候，他不过就是一堆碎片罢了。呃……其实“遇见”这个词不算太恰当。千万年前，克洛诺斯与诸神展开大战后失败，诸神用他的长柄神镰将其剁成碎片，然后抛进地狱深渊。地狱深渊对于诸神来说就是个处置敌人的无底垃圾洞。两年前，克洛诺斯诱骗我们走到地狱深渊边缘，差点将我们拉进深渊内。去年暑期，就在卢克的鬼船上，我们见到了一副金棺。据卢克自己说，每征召一名新成员，他就能从地狱深渊中捞出一块克洛诺斯的尸体碎片。克洛诺斯魔法高深，能够利用别人的梦来影响他们的思想，从而设下圈套。可我就不明白了，这个巨人王连身体都没有，怎么就能制伏阿耳忒弥斯呢。

“我不知道。”格洛弗说，“我想某个人应该知道克洛诺斯是否成功重塑肉身了吧。说来也怪，你和若依在同一天晚上做噩梦，就像……”

“两者间必有关联。”我说。

雪地上，一个赛特正努力追赶着一个满脸羞红的山林仙女。仙女咯咯娇笑着，伸开双臂迎向冲来的赛特。嘭！山林仙女一眨眼间就变成了一根粗木。那个赛特便宜没占着，反而吃了个大亏，这一下被撞得惨叫连连。

“唉，都是爱情的力量啊。”格洛弗又在发花痴了。

我的思绪仍然停留在若依的梦上。两个梦竟然仅相隔一两个小时。

我想了一会儿，说：“我要找若依谈谈。”

“哦，去之前……”格洛弗从口袋里拿出一件东西，原来是一张折成三叠的旅游宣传册样的纸，“你还记得当初你觉得奇怪——为什么狩猎者们会出现在威斯特奥弗大厦附近吗？我想她们当时是在监视我们？”

“监视我们？此话怎讲？”

他递给我那个小册子。原来是关于阿耳忒弥斯狩猎者的简介。册子的封面上写着“为了将来，明智的选择！”。册子内是图画，都是几个花季少女拉弓搭箭，追杀魔兽的场面。旁边还有标题，例如“加入我们，给你一个长生不老的传说！”，以及“加入我们，给你一个不受男孩子纠缠的美好未来！”。

格洛弗说：“这是我在安娜贝丝的背包里找到的。”

我茫然地说：“我不明白。”

“咳，我个人观点……或许安娜贝丝对此有些心动了。”

我无法平心静气地接受这个事实，心里实在恨极了这群狩猎者。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忙个不停，但对安娜贝丝的担忧却与日俱增。在标枪练习课上，我心不在焉，没等阿瑞斯族的营员离开靶场就把标枪掷了出去，还好只在他的裤子上戳了个洞。那营员先是吓得脸色苍白，继而暴跳如雷。虽然我很有诚意地向他道歉，仍然被轰出课堂。

我闲来无事，信步走到天马马厩转转。孰料正巧撞见阿芙洛狄忒族的赛勒娜和一个狩猎者吵得面红耳赤。我见了扭头就走，避之唯恐不及。

经过几番折腾后，我想还是无为而治好，干脆坐在空荡荡的战车比赛场的看台上发呆。远处的射击场上，喀戎正在组织大家进行射箭操练。通常我有什么话都想对喀戎说说，或许能从他那里获得些忠告。可现在我却另有一种心思，觉得喀戎很可能出于保护我的立场而对我有所隐瞒。

混血者之丘上，狄先生和百眼巨人正在给看守金羊毛的小龙喂食。

我看了一会儿，忽然心念一动：此时大堂里应该没什么人。那里有一个人……不，有一样东西，我可以向其寻求一些指导。

想到这里，我站起来撒开腿，一鼓作气地跑进大堂，气喘吁吁地直奔楼上。由于是第二次来这里，因此轻车熟路。

打开屋顶门，我爬上阁楼。

阁楼上又脏又乱，和我上次来没什么变化。到处堆放着杂物，有被魔兽啃烂的盾牌，被砸弯的铁剑，还有一堆动物标本，例如鹰身女妖的尸体和一条黄灿灿的巨蟒等。

窗户边，一个全身干枯的女木乃伊坐在三脚凳上，身上的衣服打扮甚是古怪。这个老太婆就是我要找的先知。

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像上次一样，静静地等待先知的嘴里冒出绿烟。可是我左等右等也不见动静。

“嗨，”我实在等不下去了，“呃，日子过得好吗？”

话一出口，我就暗骂自己愚蠢。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跟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僵尸谈什么“过日子”。想到先知的幽灵就在那个躯壳里，我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寒意。

“我向您请教个问题。”我壮着胆子说，“是关于安娜贝丝的。请问您，我怎样才能救回她呢？”

先知没有回答。太阳探头探脑地将一缕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窗户照进屋内，光线中灰尘颗粒上下轻舞。

我又等了一会儿，仍不见答复，不由得暗暗生气。干什么不好，白白地在这里跟一具僵尸耗时间。

想到这里，我无可奈何地说：“好吧。自食其力，我还是回去自己想办法吧。”

一转身撞到一个摆满纪念品的桌子。上面的纪念品比我头回来时又多了不少。英雄们喜欢把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储存在这个阁楼上：要么是一些不想继续摆在宿舍的战利品，要么是某个引起伤心往事的物品。卢克就把一只龙爪扔在这里——他脸上的那道伤疤就是被那只爪子抓的。这里有一把破剑，剑柄上刻着：勒罗伊于一九九九年剑毁人亡。

我抬眼看见一条粉红色的丝巾，心里一动，于是过去捡起来，念着上面的标签：

<p class="center1">阿芙洛狄忒女神之纱巾

<p class="center1">安娜贝丝·蔡斯与波西·杰克逊发现于丹佛水世界

若不是看见它，我都忘了有这回事了。两年前，安娜贝丝从我的手中抢走这条纱巾，还说什么：“不，不。这爱情魔法不是对你的！”

我还以为她早把这条纱巾扔了呢，没想到却藏在这里。不舍得扔吗？那为什么又要把它打入冷宫呢？

我想了半天，实在猜不透女孩儿的心思。转身看了看木乃伊，见她仍然一动不动。在阴影的掩映下，她的脸上仿佛露出了一丝神秘诡异的微笑。

我吓得赶紧放下纱巾，差点撒丫子就跑。

晚饭后，我就等着瞧那些狩猎者们在夺旗比赛上出丑了。此次比赛规模不大：我方出十三名营员，对方出十三名狩猎者，比安卡就在其中。

夜影若依看上去有些心绪不宁，不停地瞪着喀戎，眼里充满了怨恨。其他的狩猎者们也没有像昨晚那样欢声笑语。她们围坐一起，一边扎紧盔甲的绑带，一边紧张地小声讨论。有些狩猎者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了。大概得知了若依的噩梦的缘故吧。

我们的阵容是：赫菲斯托斯族的贝肯道夫和他的两个同胞，尽管克拉丽丝不在场，但阿瑞斯族仍派出了几名营员，赫尔墨斯族的斯偷尔兄弟俩和尼克，还有几个是阿芙洛狄忒族的。阿芙洛狄忒族向来与世无争，以往比赛时，她们都坐在观众席上闲聊，或者对着河水梳妆打扮。但这一次听说我们要和狩猎者对阵，却都争先恐后地要求出战。

“我要叫她们知道什么是‘无私的爱’，”赛勒娜用力系紧盔甲上的绑带，“揍扁她们！”

塔莉亚和我面面相觑。

“我主攻，”塔莉亚抢先开口，“你负责防守。”

“呃，”我没有搭腔，其实我原本想倒过来说的，“你的盾牌那么厉害，防守不是更好吗？”

塔莉亚已经将宙斯盾安放在盔甲外，就连我们的队友也对她的盾牌上的那个美杜莎头像心生畏惧，因此都不敢挨着她坐。

“其实我觉得宙斯盾更适合用来进攻，”塔莉亚说，“再说了，你在防守上比我有经验。”

我仔细瞅了瞅她，并没有看见她脸上显露有戏谑的迹象。对于防守，我是只有教训，没有经验。第一年夺旗比赛，安娜贝丝让我充当吸引对方火力的角色，结果被长矛戳了个半死，临了还差点被一只地狱冥犬把命勾去。

“咳，有我防守，你只管放心就是。”我硬着头皮说。

“这就好。”塔莉亚转身帮助阿芙洛狄忒族的伙伴们穿上盔甲，由于她们害怕折断修长的指甲，因此便请塔莉亚帮忙。

尼克兴冲冲地跑过来：“波西，快看，太帅了！”他的蓝翎铜头盔几乎遮盖住眼睛，护胸甲也把整个身子都挡住了。我不知道自己当年的形象是否也这么滑稽。唉，十有八九吧。

尼克吃力地举起大剑：“比赛中能杀人吗？”

“啊……不行。”

“可狩猎者不是长生不老吗？”

“战斗中死的不算。况且……”

“我们死后可以立刻再续一个人嘛，这样就能一直打下去了，而且……”

“尼克，这不是电子游戏。大家可都是真刀真枪的啊。”

他看着我，脸上露出一丝失望。我忽然意识到刚才的口吻活像自己的老妈。哇噢，这可不是好兆头。

我在尼克的肩头拍了拍，说：“嗨，没事儿。紧紧跟着队伍，注意别靠近若依。这回我们要让她们好好尝尝厉害。”

喀戎的蹄子踩在地板上噔噔作响。

“英雄们！”他朗声道，“规则大家都已知晓！以小溪为界，蓝队——即混血营队——在西边的丛林，狩猎者为红队，在东边的丛林。我负责裁判以及救护。双方不得故意伤人！所有魔法用具均可使用。好了，各方归位吧！”

尼克小声问我：“什么魔法用具？能给我一个吗？”

我正要拒绝，忽听塔莉亚说：“蓝队！跟我走！”

队员们激情澎湃，紧紧跟随队长塔莉亚的步伐。我也急速奔跑，胸中意气风发，决心要大逞威风。激动中一抬脚，绊在某人的盾牌上，跌得我头晕眼花。登时如泄了气的气球一般，哪里还有半点副队长的威风可言。

我们把旗帜插在“宙斯之拳”上。所谓“宙斯之拳”，其实就是位于西部丛林中央的一个石堆而已。如果站的角度恰当，看过去就像一只巨拳捅出地面。不过嘛，假如换个角度看，也就是一大坨鹿屎罢了。喀戎为此特意下了禁口令，制止大家称之为“屎堆”。特别是这个石堆已经以宙斯来命名了，伟大的宙斯神向来不爱开玩笑，他的光辉形象自是容不得半分亵渎的。

不管叫什么，反正把旗插在这里实在是明智之举。顶端的大石足足有七米之高，很难攀越。把旗插在上面后非常显眼，这也是为了符合比赛规则。至于比赛规定守旗人不得站在旗帜方圆十米内，倒也无关紧要。

我安排尼克协同贝肯道夫和斯偷尔兄弟俩防守，目的是保证他的人身安全。

塔莉亚下命令：“赛勒娜，你负责将敌人火力吸引到左侧。”

“得令！”

“带上罗瑞尔和杰森，他们两个都跑得很快。你们围成一个扇形，尽可能多地吸引敌人。我率主力从右侧迂回，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大家纷纷点头称是。塔莉亚的计划听起来很完美，加上她语气里的自信，令每个人都充满了必胜的信心。

塔莉亚看向我：“有什么要补充的吗，波西？”

“呃，有了。防守要提高警惕。我们有四名防守员，两名侦察员。林子很大，区区几个人实在不算很多。我机动支援。如果情况危急，各位只需大喊一声，我便立即赶过去。”

“别离开你们的位置！”塔莉亚叮嘱。

“但也不要错失良机啊。”我补充说。

塔莉亚脸色一沉，固执地说：“都给我记好了，不许离开你们的位置。”

“没错，但也不要……”

“波西……”塔莉亚触碰了一下我的胳膊，我顿时如遭电击。告诉你们吧，虽然大家在冬季都会遇到静电，可如果这股电流是来自塔莉亚的话，哼，准保痛得你喊都喊不出声来。也许因为她的父亲是闪电之神吧，使用电击术成了塔莉亚的拿手好戏，有很多人都吃过类似的苦头。

“对不起。”塔莉亚说，不过我怎么也听不出其中有丝毫的歉意，“现在，大家都听清楚了吗？”

有我这只被宰的鸡在先，观看的群猴谁还敢提出异议呢？大家看得清楚，想得明白，于是齐齐地点头。

塔莉亚一声令下，我们依照预先安排分散成小股力量。

号角响起，比赛开始了。

赛勒娜小队迅速消失在左方的丛林里。塔莉亚原地等待了一会儿，这才带领主力队伍朝右方奔去。

我爬上“宙斯之拳”，俯瞰茫茫林海，颇有点“稳坐钓鱼台”的风范呢。我想起在与狮身蝎尾魔那一战中，狩猎者们突然从树林里蜂拥而出，战斗力十分强悍。对于这种战术，我不得不提前作出防范。积蓄力量等了半天，也没见半分动静。

我望见赛勒娜带着两名手下正冲过一片空地，身后有五名狩猎者紧追不舍。双方一前一后，距离塔莉亚的队伍越来越远。看起来计划还是蛮有效果的。

这时，我忽然看见另一支狩猎者队伍向右侧杀了过来，箭已架在弓上。不好，她们一定是发现塔莉亚了。

“情况怎么样？”尼克努力想爬上来。

我心念一转。看来塔莉亚是挺不住了。不过，既然狩猎者们把力量都分布在两翼，中间必定洞门大开。如果我快速出击，披荆斩棘……

想到这里，我问贝肯道夫：“你们能守住阵地吗？”

贝肯道夫不屑一顾地说：“当然。”

“算我一个。”

斯偷尔兄弟和尼克见我冲锋陷阵，急忙跟了过来。

我展开最快的速度一路飞奔，自我感觉还颇为良好。越过小溪，直接插入敌人的领地。远处，狩猎者的银色旗帜已然在望。四周只有一名守卫，而且还没发现我的行踪。我听见左侧和右侧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哈哈，就要大功告成了。

最后一刻，那名守卫忽然转过身，竟然是比安卡。她还在发愣的时候，我已经重重地撞了过去。比安卡飞起来摔在雪地里。

“对不起了！”我高喊道。拔下银旗，我急忙转身离去。

刚跑出十米远，就听比安卡大声呼救。

哼，大势已定，我去也。

咝！一根银丝从我脚踝处掠过，牢牢缠在我身边的一棵大树上。是绊马索，射出的弓箭上带有绊马索！

我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身子就已经飞了出去，呈大字形摔在雪地里。

“波西！”塔莉亚气急败坏地往这边赶，“你在干什么？”

没等她靠近我，一支箭飞来，在她脚边爆炸，黄澄澄的烟雾将她的队伍裹卷进去。队员们开始剧烈地咳嗽和呕吐。一缕烟气也钻进了我的鼻子里，我脸色一变——是硫黄的味道。

“无耻！”塔莉亚大口喘着气，“有种的别用毒气弹！”

我爬起来继续奔跑。小溪近在眼前，跨过去就赢了。密集如雨的飞箭从我耳边嗖嗖飞过。一个狩猎者也不知从哪里突然跳出来，举刀便刺。我侧身避开，脚下毫不停歇。

片刻之间，我已经听到小溪对面的吆喝声。只见贝肯道夫和尼克向我奔来。我心里一乐，哈哈，迎接大功臣来了。嗯，不对，他们好像是在追什么人吧。糟糕，是若依。夜影若依朝我的这个方向急速奔跑，手里持着我们的旗帜，在我们队伍中间穿行闪躲，如入无人之境。

“不！”我惊叫道，拼出吃奶的力气加速前进。

我的两脚刚踏进溪水里，若依已如离弦之箭从对岸飞跃过来，和我撞个正着。两岸的狩猎者齐声欢呼。喀戎面色不善地从树林里走出来，背上驮着斯偷尔两兄弟。他们的脑袋好像受到了重击。康纳·斯偷尔的头盔上还插着两支箭，活像触角天线。

“狩猎者获胜！”喀戎气呼呼地宣布，接着小声续了一句，“四十六连贯。”

“珀修斯·杰克逊！”塔莉亚气势汹汹地兴师问罪来了。她的盔甲上溅满了蓝色斑点，散发出一股臭鸡蛋味。见到她身上的宙斯盾，所有人都赶紧后退，自动让开一条路来。

我强行按捺住心中飞奔而逃的冲动。

“你脑子里是不是进水了？”塔莉亚声色俱厉地质问。

我气得握紧拳头。这一天我够倒霉了，可不想再受这份窝囊气。“我拿到旗了，塔莉亚！”我举旗在她面前晃了晃，“大好的机会在眼前，当然不能错过啦！”

“我都冲到她们的阵地里了！”塔莉亚大叫，“可旗却不见了。如果不是你多此一举，我们就赢了。”

“你太高看自己了吧！”

“哦，照你这么说是我的责任啦？”

“我没那么说。”

“哎哟！”我被塔莉亚推搡了一下，一股电流顿时涌遍全身，竟然将我击飞出三米，落进水里。周围看热闹的营员齐声惊呼，狩猎者们一个个幸灾乐祸。

“对不起！”塔莉亚脸色发白，“我不是有意……”

我怒火中烧。一股水流骤然从小溪中爆出，打在塔莉亚的脸上，将她淋成了落汤鸡。

我站起身咆哮说：“哼，我也不是有意的。”

塔莉亚呼吸变得粗重了。

喀戎急忙制止：“够了！”

但塔莉亚举起长矛：“想挨揍吗，海藻脑袋？”

我的这个外号只有安娜贝丝能叫——起码我已经听惯了——可是从塔莉亚嘴里叫出来，我就无法忍受了。

“来啊，松果脸！”

我刚提起激流剑，忽然眼前一花，一道霹雳从天而降，注入塔莉亚的长矛中，随后电光激射而出，打在我的胸口上。

这一下打得我扑通坐在地上，登时七荤八素，找不着南北。我闻到一股焦煳味，估摸着是衣服被烧了。

“塔莉亚！”喀戎说，“不许再胡闹！”

我咬着牙站起来，溪水在我的意念操控下开始疯狂翻涌上涨，上百吨溪水顷刻间形成一片巨大的漏斗冰云。

“波西！”喀戎为塔莉亚求情了。

我正要指挥漏斗冰云朝塔莉亚涌去，忽然看见丛林里走出一个人，顿时神色大变，心头的那股怒气随即消散。漏斗冰云失去了意念支持，立刻化做水滴落回到溪里。塔莉亚大为惊讶，也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人，或一个东西走了过来。尽管被笼罩在一团绿色的烟雾中，可随着它来到近前，所有人都看清楚了，不约而同地倒吸了口凉气。

“这不可能。”喀戎说，我从未见过他如此紧张，“这东西……她以前从来没离开过阁楼。从来没有。”

那个承载先知灵魂的木乃伊慢吞吞地走到人群中央。烟雾从我们脚下升起，使地上的白雪蒙上了一层阴森森的绿影。

我们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忽然，我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声音。不但是我，在场的每个人显然也都听到了这个声音，有几个人甚至还将手围在耳周拢音。

那个声音说：“我是德尔斐的灵魂。阿波罗神谕的传达者。”

先知用那双冰冷的、死气沉沉的眼睛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头对若依说：“走上前来，有问题就问吧。”

若依咽了口唾沫，方才问：“我怎样做才能救出阿耳忒弥斯女神。”

先知张开嘴，绿色烟雾喷涌而出。烟雾中隐约出现了一座大山，荒凉的山峰上有一个女孩儿。啊，是阿耳忒弥斯。只见她被锁链捆绑着钉在岩石上。阿耳忒弥斯容颜凄厉，跪在地上双手高举，好像在与什么人进行争斗。

先知高声吟唱道：

女神枷锁受苦，五人西行营救；

大陆干旱无雨，一人丧命其中；

奥林匹斯败类，揭示蛛丝马迹；

狩猎者与营员，携手方能克敌；

巨神之咒逞威，仅得一人对抗；

父母痛下毒手，儿女万难存活。

浓雾散去，回到木乃伊的嘴里。先知坐在一块岩石上，如同在阁楼里一般纹丝不动。令看见的人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她已经在这条溪水旁静坐了百年之久。

第七章 五人任务小队

唉，这个先知啊，没事瞎游荡什么，还得让人抬回去。

不幸的是，这件光荣的任务落在了我和格洛弗的头上。虽然我一向很欣赏自己，但这时也有几分自知之明，知道这并非我俩长得最帅的缘故。

“小心她的头！”上楼梯的时候，格洛弗提醒说。可惜已经迟了。

砰！木乃伊的脸磕在门框上，灰尘簌簌而下。

“老天爷，可算到了。”我将木乃伊放下，检查有什么损坏没有，“没磕坏什么吧？”

格洛弗说：“我看不出来。”

待我们将她扶到三脚凳上坐好时，两个人都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了。天知道一个干瘪的木乃伊怎么会这么沉？

我歇了一会儿，果然不出所料，先知没有再开口说话。钻出阁楼，关上门后，我这才松了口气。

格洛弗说：“太恶心了。”

我知道他在没话找话，想分散我的注意。但我仍感到心里极不痛快。输了夺旗比赛，营员们的唾沫星子都快淹死我了。这也罢了，偏偏先知不甘寂寞，大老远地跑过来对若依宣布预言。好歹我也求爷爷告奶奶地请教过她吧，居然对我不理不睬，丝毫没有透露关于安娜贝丝的消息。

“喀戎想如何处理此事？”我问格洛弗。

“我知道就好喽。”他从二楼窗户朝外凝望着白雪皑皑的群山，“我想离开这里。”

“去找安娜贝丝？”

格洛弗脸一红，回避着我的目光，说：“哦，是啊。那也是原因之一吧。”

我问：“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他不安地说：“我一直在想狮身蝎尾魔说的那个‘大浩劫’。我忍不住怀疑……那些上古巨魔们是否都苏醒过来了，或许……或许他们也不全是坏人。”

“你是说潘神吗？”

我心里生出一丝愧疚。和他相处了这么久，居然忘记了他的理想抱负。潘神即自然之神，两千年前消失无踪。神界传言说他已经死了，可赛特们不相信。他们决心要找回潘神。千百年来，一代又一代的赛特们为了这个理想前赴后继，均无果而终。但格洛弗坚信自己一定能找到潘神。由于今年任务重，喀戎将所有的赛特都派出去寻找混血者，因此格洛弗便把此事耽搁了。如今旧事重提，格洛弗片刻都等待不住了。

他说：“过去找到的一些线索现在都快断了。我近来魂不守舍，似乎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使命。我能感觉出他就在某个地方。”

我心中难过，想找些话来安慰他吧，可连自己都觉得鼓不起劲儿来。夺旗比赛的失败，再加上我在丛林里吃了一顿扁，原先自诩的那点情商指数早已是直线下滑。

正在尴尬之际，忽听楼梯一阵咚咚声响，塔莉亚踏着重重的脚步走上来。她也不用正眼瞧我，却对格洛弗说：“告诉波西，让他抬抬屁股，到楼下一趟。”

我问：“什么事啊？”

“他刚才说什么？”塔莉亚问格洛弗。

“呃，他问什么事。”

塔莉亚说：“狄奥尼索斯召集各区代表开会，讨论预言的事。真倒霉，波西也算其中一个。”

会议在一间活动室举行，大家围着一张乒乓球桌坐下。狄奥尼索斯挥了挥手，桌上出现许多点心——香浓的芝士蛋糕、酥脆的饼干，还有几瓶红酒。喀戎急忙提醒他贬谪期间不得饮酒的戒律，而且我们也大都没有达到饮酒的年龄。狄先生叹了口气，一声响指过后，红酒变成了减肥可乐。对我们来说，这和红酒一个样，都不受欢迎。

狄先生和喀戎（他坐在轮椅上）坐在桌子的首席，若依和比安卡（已成为若依的私人助理）坐在桌子的客席，塔莉亚、格洛弗和我坐右侧，其余几个区的区长——贝肯道夫、赛勒娜和斯偷尔兄弟——坐左侧。本来阿瑞斯族也该派一名代表来开会，可他们在比赛期间受到狩猎者们的特殊照顾，全部光荣负伤，正躺在医务室打吊瓶呢。

若依还真会烘托气氛，上来就说：“这会议毫无意义。”

“芝士蛋糕！”格洛弗惊喜不已。他伸手在饼干和米花团中一通乱抓，转眼间桌子上已是一片狼藉。

“没什么可谈的。”若依继续说，“我们的女神需要我们。狩猎者必须马上出发。”

喀戎问：“你们知道去哪里吗？”

比安卡说：“往西走。”才几日不见，比安卡的气质已大不相同。黑色的秀发像若依那样打成发结，将脸庞完全显露出来。她的鼻子上有一小片雀斑，漆黑的眸子让我朦朦胧胧地想起某个人来，但记不清具体是谁。比安卡看上去就像一直在坚持锻炼，同其他狩猎者一样，身上隐隐泛起一层微弱的光芒。普通人用水洗澡，这些狩猎者却仿佛用如水的月光来沐浴。

只听她又说：“大家都听到预言了。‘女神枷锁受苦，五人西行营救’，我们要找五个狩猎者去。”

若依附和说：“没错。阿耳忒弥斯落在了敌人手里！我们必须将她解救出来。”

“你们这是断章取义，哼，还是那老一套。”塔莉亚说，“预言还说‘狩猎者与营员，携手方能克敌’了呢。要去一起去，谁也别想吃独食。”

“不行！”若依说，“狩猎者不需要汝的帮助。”

“是‘你’，”塔莉亚发牢骚说，“早八百年就没有人说‘汝’了，若依。学学与时俱进吧。”

若依迟疑了一下，试着纠正自己的发音：“泥……泥……我们不需要泥的帮助。”

塔莉亚翻了个白眼：“算啦，当我没说过。你还是说‘汝’吧。”

喀戎说：“根据预言所示，只怕你们的确需要我们的帮助。营员和狩猎者必须进行合作。”

“是必须的吗？”狄先生将减肥可乐旋转晃动了几下，放在鼻子下深深一嗅，仿佛在闻鲜花一般，“‘仅得一人对抗’，‘一人丧命其中’。听起来不大吉利啊，是吗？如果因为力图促使双方合作而导致某人丧命怎么办？”

喀戎叹了口气：“狄先生，从大局出发，你会怎么选呢？”

狄奥尼索斯神情肃然，说：“对不起，亲爱的半马人。我只是想提出意见，供大家参考罢了。”

“我们应该携手合作。”塔莉亚倔犟地说，“若依，其实我也不乐意。但预言就是这么说的，你敢不听从吗？”

若依脸色一沉，但我看得出来她的立场已经有所松动。

喀戎警告说：“此事不宜拖延。今天是星期日。下周五，即十二月二十一日，就是今年的冬至日。”

“哼，”狄奥尼索斯嘀咕说，“又一届无聊的年会。”

若依说：“阿耳忒弥斯必须出席本届冬至会议。长期以来，她都是强烈主张清除克洛诺斯的余孽的神之一。如果她缺席，会议将无法达成任何结果。大战即来，我们不能白白失去一年的备战时间。”

狄奥尼索斯问：“你是说诸神在此问题上意见不一致吗，小姑娘？”

“是的，狄奥尼索斯大人。”

狄先生点点头，说：“随口问问罢了。你说得不错。请继续。”

喀戎说：“我同意若依的意见。阿耳忒弥斯的出席对于冬至会议十分关键。我们只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去找她了。或许更重要的是：找出她欲捕杀的魔兽。现在，我们来确定一下人选吧。”

我说：“一方出三人，另一方出二人。”

大家都看向我，就连塔莉亚也忘记跟我在闹别扭了。

我有些局促地说：“派出去的五人小组中，狩猎者占三名，混血营占两名。我觉得这样比较合理。”

塔莉亚和若依相互看了看。

“好吧，”塔莉亚说，“我同意这样分配。”

若依郁闷地说：“我真想把所有的狩猎者都带上。人多才能力量大嘛。”

“你们要找出女神的踪迹。”喀戎提醒说，“动作要快。毫无疑问，阿耳忒弥斯是循着魔兽的气味一路西行追踪的。你们也要从这方面着手。预言讲得很明确：‘奥林匹斯败类，揭示蛛丝马迹。’如果你们的主人在这里，她会怎么说？嗯，‘狩猎者太多，把气味都冲淡了’。这件事，人数少了反而能办成。”

若依拿起一个乒乓球拍，沉吟不决，仿佛在考虑先砸谁似的。“这个魔兽——奥林匹斯的败类。我追随阿耳忒弥斯主人多年，捕杀魔兽无数。可是我仍然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大概因为狄奥尼索斯是这里唯一的神灵，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在大家的心目中，神是无所不知的。

狄先生正在随手翻阅一本酒类杂志，抬眼看见自己居然吸引了这么多目光，于是眼睛一瞪，说：“别看我。我可是个年轻的神，记得吗？鬼才知道这些上古魔兽们都死到哪儿了。”

我说：“喀戎，你一点头绪都没有吗？”

喀戎不满地说：“我倒是知道几个上古魔兽，没一个是善类。比如堤丰（Typhon）（希腊神话中有一百个龙头且威力强大的怪物——译者注）就是典型的奥林匹斯败类。还有凯托（Keto）（也是一个古老的海怪——译者注）也不是好东西。不过这两个海魔身材巨大，都顶上摩天大楼了。闹这么大的动静，波塞冬肯定有所察觉。我就是担心这个魔兽要比他们还要难对付得多。”

“果真如此，你们就危险了。”康纳·斯偷尔俨然以一副局外人的口吻说，“据预言所示，五个人中最起码要挂掉两个。”

贝肯道夫说：“‘大陆干旱无雨，一人丧命其中’如果我是你们，就离沙漠远远的。”

众人点头称是。

赛勒娜说：“还有一句‘巨神之咒逞威，仅得一人对抗’，那是什么意思？”

喀戎和若依相互看了一眼，神情都很紧张。不过两人都没说什么。

格洛弗吃着饼干，嘴上依旧闲不住：“‘父母痛下毒手，儿女万难存活’，这怎么可能？哪家的父母会杀自己的孩子？”

屋内气氛顿时变得沉重，一时间大家都不说话。

我看着塔莉亚，想知道她是不是和我想到了同一件事。许多年前，喀戎接到了一个预言，该预言与宙斯、波塞冬和哈迪斯等三巨头年满十六岁的孩子有关。据说预言中的那个孩子将决定神界的生存或灭亡。为此，三巨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订了一条盟约，承诺都不再与凡人生儿育女。可阴差阳错的，我和塔莉亚都出生了，而且现在也都快满十六岁了。

我想起去年夏天和安娜贝丝的那次谈话。我当时问她，众神为什么不处死我这个潜在的祸害呢。她回答说：“一些神灵的确想杀你，但都怕为此得罪波塞冬。”

神会对自己的孩子下手吗？或者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呢？在所有的混血者中间，也只有我和塔莉亚才会担心这种荒唐至极的问题了吧。想到这里，我犹豫着是否应该在父亲节那天给波塞冬送条领带。收到礼物后，他大概就不好意思太绝情了吧。

喀戎说：“看来伤亡是避免不了了。”

“这很好啊！”狄奥尼索斯说。

众人怒目而视。狄先生从杂志上抬起头，无辜地说：“呃，我在说这种黑比诺酒。大家别介意。”众人无语。

赛勒娜接着方才的话题说：“波西说得对，应该派两名营员去。”

若依讥讽说：“我明白了，看来你是想头一个报名啦？”

赛勒娜面色发青，说：“我才不愿和狩猎者有什么沾染呢。别看着我！”

若依呵呵冷笑说：“阿芙洛狄忒家的姑娘还怕人看吗？我看当妈的也强不到哪里去。”

赛勒娜腾地一下站起来，斯偷尔兄弟怕两方闹起来不好收场，急忙将她拉回座位。

贝肯道夫说：“都住嘴。”他声音洪亮，吓了大家一跳，加之他平时话不多，因而此时说话，大家都静下来等他的下文，“先从狩猎者选人吧。贵方打算出哪几个？”

若依站起来说：“我算一个自不必说，菲比擅长追踪之术，她也要去。”

特拉维斯·斯偷尔谨慎地问：“就是喜欢朝别人脑袋上招呼的那个？”

若依点点头。

康纳也问：“射中我头盔的就是她吧？”

“没错。”若依眼睛一瞪，“有何指教吗？”

特拉维斯说：“没什么。这是我们营地商店赠送给她的T恤衫。”他举起一件宽大的T恤衫，上面印着“月亮女神阿耳忒弥斯，二○○二秋季狩猎游”，下面还列了一长串公园名单，“这是一件收藏品。她很想要。你能转交给她吗？”

若依和斯偷尔兄弟接触不多，不知道这兄弟俩平日里一肚子坏水。此时见他如此客气，叹了口气，从特拉维斯手中接过T恤衫，说：“方才说菲比算一个。我还想带上比安卡。”

比安卡愣住了，说：“我？可……我没有经验，到时只怕拖累大家。”

若依说：“对自己有点信心。这是证明你实力的最好机会。”

比安卡不敢再说。我想起自己接受第一个任务时的那段往事，不由得对她产生了一些同情。那年我也仅有十二岁，接到任务后完全蒙了，心里有一点自豪，但更多的是惶恐和不满。我估计比安卡现在的情况和我当时差不多。

喀戎问：“营地这边谁去好呢？”我看见他的目光瞅来，但不知道他是如何想的。

“我去！”格洛弗起得太猛，撞在了乒乓球台上，他扫了扫大腿，将饼干碎渣抖落地上，“我愿意为阿耳忒弥斯效劳！”

若依皱了皱鼻子，说：“你不能去，赛特。你连混血者都不是。”

塔莉亚说：“可他是一名营员。而且，他有着赛特天生的灵敏感觉，还会一些森林魔法。格洛弗，你还能演奏出《追踪者之曲》吗？”

“小菜一碟！”

若依沉吟不决，也不知道《追踪者之曲》是什么东西，但显然认为那很重要。

想了一会儿，若依说：“很好。另一个是谁？”

“我去！”塔莉亚站起来，环视了一圈，目光中隐隐含有威胁之意。

这下成了。虽然我的算术稀里糊涂，但此时忽然算明白过来，发觉我们已经凑齐了五个人，而我却并不在其中，于是急忙说：“啊，等一下。我也想去。”

塔莉亚没有说话。喀戎看着我，目光中掠过一丝难过。

“哦，”格洛弗突然反应过来，“对，对，我忘了！波西必须去。我不是有意的……我留下好了。波西顶替我的名额。”

若依说：“不行。我不想让我的手下跟一个男孩子到处乱跑。”

我反唇相讥：“你们不是跟我一起来这里了吗？”

“情况紧急，没有办法罢了。而且那是女神的意思。我可不想跟一个男孩子跑遍美国，经历生死。”

我问：“那格洛弗去，你怎么就同意了？”

若依摇了摇头，说：“他是个赛特，当然不算在内。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不是个男孩子。”

“嗨！”格洛弗不乐意地嚷嚷。

我说：“我必须去。”

若依问：“为什么？因为安娜贝丝吗？”

我满脸通红，大家异样的目光令我十分窘迫。“不是！我是说，就算部分是吧。我只是觉得自己非去不可！”

没有人反对。狄先生仍旧在不耐烦地翻阅杂志。赛勒娜、斯偷尔兄弟和贝肯道夫盯着桌子出神。比安卡则朝我投来同情的目光。

若依干脆地说：“我说不行就不行。说到底了，我宁可带上赛特，也不愿和一名男子在一起。”

喀戎叹了口气，说：“这次任务是为了寻找阿耳忒弥斯，因此人选必须得到狩猎者的首肯。”

我怅然若失地坐下，脑子一片空白，就听见喀戎在总结发言：“就这么定了。我方的塔莉亚和格洛弗将陪同贵方的若依、比安卡和菲比执行这次任务。明天天一亮就出发。愿神灵……”他斜眼瞅了瞅狄奥尼索斯，“保佑你们平安归来。”

晚上，喀戎和格洛弗见我没去吃晚餐，于是一起来看我。

“波西，是我对不起你。”格洛弗挨着我在床边坐下，“我不知道她们……不知道你……唉！”说着，他开始抹眼泪。

我知道再不说几句安慰的话，他只怕就要号啕大哭起来，于是赶紧哄他：“别这样啊。我没事，真的。”

格洛弗抽泣着说：“我当时没多想……就想着能帮帮阿耳忒弥斯。不过我发誓，我一定走遍千山万水，把安娜贝丝找回来。”

我点了点头，心头生起一种难言的伤痛。

喀戎说：“格洛弗，你能让我和波西说几句吗？”

“当然。”他流着眼泪。

喀戎耐心地等他反应过来。

“哦，”格洛弗这才回过神，“你是说单独谈。可以，可以，喀戎。”他哀伤地看着我，“看见了吧？小羊孩儿多不招人待见啊。”

他走出房间，一边将鼻涕擤在衣袖上。

喀戎叹了口气，屈膝坐下说：“波西，预言总是玄奥难明，我也不敢不懂装懂。”

我说：“是啊。哼，也许预言根本没有意义，都是一派胡言呢。”

喀戎盯着屋角处的喷泉，说：“其实塔莉亚并非我心里的首选。她太过冲动，做起事情来很少考虑。她过于相信自己的实力了。”

“你会选我吗？”

他说：“坦白地说，不会。你和塔莉亚都属于一个类型。”

“多谢夸奖。”

喀戎笑了笑，说：“要说有不同吗，你比塔莉亚少了几分自负。这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不过我认为：你们两个都是火药桶，一点就着。”

“我们能处理好。”

“怎么处理？像今天在小溪边那样处理吗？”

我被抓住短处，干脆以沉默抗议。

喀戎沉思着说：“也许你该回家去，和你母亲过完这个寒假。有什么需要，我们会通知你的。”

我说：“是啊，也许吧。”

我掏出“激流”圆珠笔，放在床头柜上。看来除了写几张贺年卡外，我也用不着它了。

喀戎看见“激流”圆珠笔，开玩笑地说：“怪不得若依不想让你去呢。你拿着这么特殊的武器，她心里不自在啊。”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忽然，我想起很久以前，他在给我这把激流剑的时候曾说过的一句话：“这把剑很有来头，此时你不便多问。”

我正想问他，却见他摸出一枚德拉克马金币抛了过来。“波西，给你母亲去个电话。告诉她你明天早上回去。其实，嘿嘿……若不是预言的最后一句，我差点要豁出老命，参加这次任务了。”

“哦，是那句‘父母痛下毒手，儿女万难存活’吧。”

事情明摆着，喀戎的父亲就是邪恶的巨人王克洛诺斯。如果喀戎参加这次任务，那就和预言所揭示的完全吻合了。克洛诺斯可是个面冷心狠，六亲不认的大魔王。

我说：“喀戎，你知道不知道泰坦巨神的诅咒是什么？”

喀戎脸色一沉。他在胸口前抓了一把，然后向前推出——这是古时流传下来的一种驱除心魔的印诀。

他说：“但愿这预言的意思和我想的不一样吧。晚安，波西。不要着急，你的那一天很快就到了。我对此深信不疑。”

喀戎说“你的那一天”，据我所知，在人类的语言里，“那一天”通常都是指“末日”吧。我不知道喀戎是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他瞅向我的目光令我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连问都不敢问了。

我站在喷泉前，拿着喀戎给我的金币，心里想着该如何对老妈说这件事。虽然我估计老妈肯定又是摆出老一套，说什么“以不变应万变”是最好的方法，说白了，就是让我老老实实待着呗。听得我耳朵都起趼子了。可不论怎样，我都该把最近发生的事向老妈汇报一下。

我深吸了口气，抛出金币，嘴里念道：“彩虹仙女，请接受我的请求吧。”

雾气产生了一阵阵波动。由于室内灯光昏暗，因此显出的彩虹非常模糊。

我对着彩虹说：“请接通萨莉·杰克逊。地址是曼哈顿上东区。”

彩虹中出现的画面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老妈坐在餐桌上，对面居然还有一个男人。他们正开怀大笑。两个人中间摆放了一大摞书。那男人很面生，大约三十岁左右的年纪，浅栗色的头发，黑T恤外套着棕色夹克衫。他看上去像是个演员——似乎扮演卧底警察那种类型的。

我吃惊得说不出话来。还好，老妈和那个男人只顾笑了，没有看见出现在屋子里的彩虹视频。

那男人说：“萨莉，你说话真有趣。想再来点酒吗？”

“哦，不能再喝了。你想喝可以继续喝。”

“恐怕我先得腾腾地方。我能用一下洗手间吗？”

老妈忍俊不禁，说：“穿过大厅就是。”

那个穿得像演员的家伙笑呵呵地站起身上厕所。

我瞧机会来了，急忙说：“妈！”

老妈冷不丁吓得跳起来，差点把桌上的书本撞翻。她眯着眼找了一阵才看见我的头像，说：“波西！宝贝儿！你还好吗？”

“你在干什么？”

她眨了眨眼睛，掩饰说：“做家庭作业呀。”接着她似乎从我脸上的表情看出了点什么，于是坦白说，“哦，宝贝儿，刚才那位是保罗……呃，是布劳菲斯先生。他是我写作班上的同学。”

“老什么不死先生？”

“别乱叫，是布劳菲斯。他一会儿就回来。波西，告诉妈妈，是不是又出事了？”

老妈真神，总能察觉到有事发生。我把安娜贝丝被掳走的事给她说了一遍，又说了些其他零零碎碎的事情，但大多都与安娜贝丝有关。

老妈的眼睛红了，我知道她是在为我担心。她说：“哎呀，波西……”

“唉，他们让我什么都别做。我估计得卷铺盖回家了。”

老妈想了一会儿，把一支笔在指间翻来覆去地旋转。“波西，虽然我很想让你回家……”她叹了口气，仿佛对自己说的话感到很无奈，“虽然我希望你平平安安的，但你要明白一些事。有时候，该做的事情是逃避不了的。”

我吃惊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是否真的，从心底里感觉到非去救她不可呢？你认为这么做对吗？知子莫若母，我知道你心地善良。波西，只要你凭着本心做事就好。”

“你是说……你是说我该去喽？”

老妈不满地说：“我是说……唉，你长大了，有些事得自己掂量着办。我是说无论你做什么，妈妈都支持你，即使你做的事情可能会很危险。哎呀，真不敢相信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

“妈——”

洗手间传来马桶的冲水声。

老妈说：“没时间了。波西，无论你要怎么做，妈妈都爱你。而且，我相信你知道该做哪些事对安娜贝丝最有利。”

“你为什么相信？”

“因为安娜贝丝也知道哪些事对你最有利。”

说完，老妈在彩虹视频上方挥了挥手，切断了我们之间的通信。在视频消失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布劳菲斯先生微笑着走进房间。

那一晚，我不记得自己何时睡着的，但却清楚地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

我回到了那个山洞，洞顶很低。安娜贝丝跪在那里，身上压着一大团黑黢黢的东西，似乎是一堆巨石。她精疲力竭，连呼喊都无力发出。她的两腿不住地颤抖，显然已经达到了体力的极限。巨石随时都可能砸下来。

忽听一个男子的声音隆隆作响：“客人现在情况怎样？”

那男子并非克洛诺斯。我曾在梦里受到过克洛诺斯的无数次嘲讽，他的声音粗哑而且阴森，就像尖刀刮过石面。而这个男子的声音好像一把低音吉他，非常低沉，使四面的石壁都为之颤抖。

卢克从黑暗中走出来。他急急忙忙来到安娜贝丝身边，跪在地上检视了一番，然后回头对那个看不见的人说：“她的气息越来越弱了。我们得抓紧时间。”

这话听起来真有几分猫哭耗子的味道，好像他很关心安娜贝丝似的。

低沉的声音嘿嘿冷笑。那个人在我梦里的视线之外，我看不见他。只看见一只肥胖的手将一个人推到光亮中——是阿耳忒弥斯——她的手脚被捆神索牢牢地捆着。

我倒吸了口凉气。阿耳忒弥斯的银色衣裳破破烂烂，脸上和胳膊上都是血口子，流淌着金色的神血。

黑暗中的那个人说：“你听到这孩子的话了吧。赶快作决定！”

阿耳忒弥斯的眼中闪着怒火。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用神力将锁链崩断，或者干脆使用法术消失。似乎是这根铜索的缘故，或者这个山洞有什么古怪，竟然令阿耳忒弥斯无法施展法术。

阿耳忒弥斯看见被压在巨石下的安娜贝丝，脸色顿时一变，勃然大怒地说：“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折磨一位姑娘！”

卢克说：“你再不出手相救，她就要死了。”

安娜贝丝发出一声呻吟。我听了心如刀绞，恨不能立刻跑过去。可是我在梦里连动一动手指都不可能。

阿耳忒弥斯说：“把我手上的锁链解开。”

卢克拿出佩剑，用力一挥，熟练地斩断了女神的手铐。

阿耳忒弥斯奔至安娜贝丝身旁，抬起压在她身上的巨石。安娜贝丝无力地躺倒在地，身体不住地颤抖。巨石的重量此时已经全部转移到阿耳忒弥斯的身上，压得她有些晃动。

黑暗中的那个人冷笑说：“阿耳忒弥斯，果然不出所料，你根本就不堪一击。”

阿耳忒弥斯背负千斤巨石，恨恨地说：“没想到你居然来这一招。吃一堑长一智，以后休想再骗我上当。”

那个人说：“等你先逃过了这一劫再说以后的事吧！我知道你看不得有姑娘受苦。这是你的天性，对吗？亲爱的。”

阿耳忒弥斯骂道：“你这蠢猪，根本不懂得什么叫怜悯。”

那个人说：“原来如此，你还真了解我啊。卢克，杀了那女孩儿。”

“不！”阿耳忒弥斯惊叫道。

卢克犹豫地说：“她……她也许还有用处，大人。还能再当一次诱饵。”

“哼！你真的相信自己的鬼话？”

“我确信，将军大人。他们一定会来找她的。”

那个人思忖了一会儿，说：“好吧，那就派人在这里看着她。你仔细照料着，不要让她在冬至日前伤重死去。等过了那一天，如果我们的祭祀进行得很顺利，她就没有再活着的必要了。所有的凡人都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卢克抱起安娜贝丝虚弱的身体，将她从阿耳忒弥斯身边移开。

阿耳忒弥斯说：“你永远也找不到那个魔兽。你休想得逞。”

那个人说：“你还被蒙在鼓里呢，年轻的女神。现在，你的手下们已经在四处寻找你了。他们将一步步落入我的手掌心。失陪了，我们还有许多事要做，比如，招呼一下你的狩猎者们，给她们找点……乐子，嘿嘿。”

那个人的冷笑声在漆黑的山洞中回荡，地面开始晃动，仿佛整个洞顶就要塌了。

砰砰砰，几声巨响将我从梦境中猛地拉回现实。

我环视四周，天色依然黢黑，喷泉仍旧在汩涌。寂静的黑夜，只有猫头鹰的鸣声和海边浪花的拍岸声。借着月光，我看见安娜贝丝的棒球帽还在床头柜上。就在我出神的时候，砰，砰，砰。

有人，或有东西，在撞击房门。

我抓起“激流”圆珠笔，从床上下来，大声问：“谁？”

咚，咚，咚。

我俯身爬到门口，将笔变成激流剑，待作好万全准备后，突然一开门。嗯？怎么和一匹黑天马面面相对呀？

“哇噢，老大！”黑天马吓得急忙后退，同时一个声音在我脑中响起，“想谋杀啊？”

它的翅膀呼啦一下展开，形成的大风将我推开。

“是黑杰克啊。”我松了口气，继而有些气恼，“大半夜的，瞎闹什么！”

黑杰克气得呼呼喘气：“还大半夜呢，老大，都早上五点钟了。有什么好睡的？”

“我对你说过多少次了？别喊我老大。”

“随你怎么说，老大。在我心目中，你是最厉害的。”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努力不让这匹天马读到我的思想。当波塞冬的儿子就有这点不好：因为他用海水的泡沫创造了马，所以我能知道绝大多数的马在想什么，只是这种读心术是相互的，它们也能知道我在想什么。因为这个缘故，许多马都将我视为知己好友。这个黑杰克就是其中之一。

去年夏天，我和安娜贝丝等人被卢克抓到了他那条鬼船上，碰巧我面前的这匹天马黑杰克也是卢克的阶下囚。后来我们大闹卢克鬼船，黑杰克趁着混乱之际逃离了那里。其实这不过是个顺水人情罢了，可是这黑杰克脑子有点僵，总把我当成它的救命恩人。嘿嘿，惭愧啊。

我说：“黑杰克，你该待在马厩里。”

“马厩？有没有搞错，你看见喀戎在马厩里待过吗？”

“这个嘛……那倒没有。”

“就是啊。听我说，海里有个朋友想请你帮点小忙。”

“还帮？”

“是啊。我对那个海马拍了胸脯，说能把你请过去。”

我彻底无语。只要我靠近海边，海马们准要我去帮忙，都是一大堆鸡毛蒜皮的事，什么搁浅的鲸鱼啦、落网的海豚啦，就连美人鱼的手上长根倒刺我都得屁颠儿屁颠儿地跑过去，而且还是去深海区。

反正虱子多了不痒，我无奈地说：“好吧，前面带路。”

“你是最厉害的，老大。”

“别拍马屁，呃，还有，不许再叫我老大。”

黑杰克轻轻嘶鸣了几声。我听在耳朵里像是在发笑。

临出门前，我恋恋不舍地回头看看那张温暖的小床。被砸得坑坑洼洼的那面破盾还挂在墙上。我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棒球帽上，那是安娜贝丝的魔法隐身帽。于是，我走过去拿起来揣进口袋里。我隐隐有种感觉，觉得自己这一去，恐怕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

第八章 危险承诺

黑杰克径直往海滩飞去。虽然我是被强拉的壮丁，不过骑上飞马后我的心情就立刻变得舒畅了。以每小时一百公里的速度掠过起伏汹涌的波涛，海风呼呼拂面，浪花滚滚飞溅——哈哈，比冲浪爽一百倍还不止。

“到了，”黑杰克减慢速度，在海面上飞了一个盘旋，“就在下方的海里。”

“多谢。”我从它背上下来，一个倒栽葱，笔直地扎进大海里。

这个惊险特技我在近几年玩得越来越纯熟。如今我在海里可谓如鱼得水，想潜多深就潜多深。简单得很，只需要用意念控制水流，使其推动我向前游动就行了。在水中自由呼吸这种小儿科更不在话下。而且由于身周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就连衣服都不会湿。

四周是黑暗的海底世界。我如同一颗子弹般往水下飞速穿行。

二十，三十，四十英尺。水压越来越大，渐渐令人有些不舒服起来。但我从没有用魔法卸掉水压——不为别的，就想看看自己能潜多深。按照普通人的体质，潜至海平面以下二百英尺的时候，身体就会像一只易拉罐，扑哧爆裂。

在这么深的海里，而且还是在夜间，我也是两眼一抹黑，仅能感觉到身周海生动物的体温和水流的冰凉。眼睛看不见，却对周围的一切事物都了然于胸，这种感觉简直妙不可言。

嗯，到底了？我看见三匹海马正环绕着一只倒扣在海底的小船游动。这些海马长得十分美丽，尾巴波光闪闪，如同绚丽的彩虹。洁白的马鬃随水流而飘逸，好像风雷下疾驰的骏马，惹人无限遐想。

不过此时这些海马似乎在为什么事而烦恼。

我游上前，看见有个黑影——似乎是某种动物——被卡在船下，一团渔网将它裹缠得死死的。这种渔网是海中动物最痛恨的对象，它通常被凡人们安装在拖船上，拖船开动一段距离后，渔网能把遇到的所有东西都打捞干净，经常网到一些鲸鱼和海豚，偶尔甚至连一些传说中的动物也难逃厄运。不过，遇到这种裹缠成死结的情况，渔夫们也懒得费劲，直接一刀割断便了，任由那些被网捕的动物们在海底困守等死。

很显然，我面前的这个倒霉蛋就被困在了长岛海湾里。这倒霉蛋越挣扎，渔网便缠得越死。渔船的一头本来斜架在礁石上，经过它这么几番折腾，架在礁石上的那一端开始下滑，眼看着就要砸在倒霉蛋的身上。

海马们见状焦急得不行，想去帮忙却又不知所措。一匹海马想咬断渔网，可海马的牙齿天生是用来吃海草的，至于对付渔网嘛，好像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儿。

这些海马别看个个四肢发达，威武雄壮，可是，嘿嘿，（你附耳过来，我给你小声说）脑袋似乎不大灵光。

“快救救它，大人！”一匹海马看见我，急忙招呼说。其余海马也都上前求情。

我上前仔细看了看那个倒霉蛋。由于小海马们调皮捣蛋，经常惹麻烦，为此我没少跑腿。因此一开始我便先入为主，以为那是一匹小海马。但这时我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一种不属于海底世界的声音：

“哞——”

我凑近一看，顿时吓得差点跳起来，那个倒霉蛋居然是头牛。我见过陆地上的牛，听说过海里的海牛，可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种长着蟒蛇尾巴的牛。前半身是牛——充其量算牛犊吧，黑色的毛，可怜兮兮的棕色大眼睛，白色的鼻子——后半身则是一条深棕色的蛇尾，蛇身上下两面都长有鱼鳍，仿佛一条巨型鳝鱼。

“哇噢，小家伙。”我惊诧地说，“你从哪儿来？”

那动物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哞——”

听不懂。我可以和马说话，可不会对牛弹琴。

一匹海马还算机灵，见状告诉我说：“大人，我们也不认识这是什么动物。最近发生了好多奇怪的事。”

我嘀咕说：“是啊，还用你说？”

没办法，我拔出激流剑，准备硬来。

那牛蟒顿时惊慌起来，开始拼命挣扎。

我说：“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让我把这渔网割开。”

牛蟒听不懂我说的话，挣扎得更加激烈，翻滚了几次之后被渔网缠得更紧了。

船身开始剧烈晃动起来，随时都可能砸下来。海底泥沙泛起，周围混浊不堪。海马们吓得惊叫起来。这些海马啊，除了会疯叫，一点忙都帮不上。

“不哭，不哭！”我挪开激流剑，用柔和的口吻轻轻哄道。这一招果然见效，海马和小牛蟒渐渐安下了心。我松了口气，好在局面没有失控。

“放轻松，喏，没有剑，看到了吧？手里没剑。想些好的事情：呃，海草，牛妈妈。对了，还有素食主义者。”我竭力讨好说。我不知道小牛蟒听懂没有，不过我的语气令它安静下来。原先围着我疯转的海马们也减慢了速度。

海马们恳求说：“大人，请您救它出来吧！”

我说：“放心，我不是正在想办法吗？”

不过，对于这个“晕剑”的小家伙，我总不能不顾它的激烈情绪，在它（我猜测这个小家伙可能是个母的）面前拔剑割开渔网吧？也不知这小家伙经历过什么惨事，对刀剑之类的东西居然如此恐惧。

我想了半天，对海马们说：“有办法了。大家都听我的命令，让你们怎么推，你们就怎么推。”

于是我指挥海马们推渔船。在三匹海马的强大马力下，沉船总算被挪开了。

解除了沉船压顶的危险后，我开始对付那个破渔网。太费劲了，整个渔网绞成了一团，我小心翼翼，将渔网分成几个部分，一个部分一个部分地解开。逐渐地，渔网上的铁球和鱼钩被我一个个地清理出来。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感觉像过了一辈子似的——上回我的游戏机上的电线缠成了一团，我费了老大的劲儿才完全解开。跟这个渔网一比，那个就显得太小儿科了。

在解开渔网的过程中，我不停地和小牛蟒说话，抚慰它焦虑的情绪。小牛蟒显得很安静，只是偶尔哼唧两声罢了。

我说：“别紧张，贝茜。听话牛，乖乖牛。”“贝茜”是我给小牛蟒起的名字，也不知为什么，我就觉得它叫这个名字好。

经过我的不懈努力，渔网终于被解开了。小牛蟒迫不及待地从网中钻了出来，兴奋地翻了一个筋斗。

海马们也都欢呼雀跃，一个劲儿地谢我。

“哞——”小牛蟒用鼻子顶了顶我，目光中充满了友善。

我说：“好啦，好啦，乖乖牛。呃……不许再惹麻烦了。”

我忽然想起，自己在海底待了多长时间？至少有一个钟头了吧。哎呀，我必须在百眼巨人或者鹰身女妖发现我私自外出之前赶回去。

我越想越慌，急急忙忙地往海面上浮。刚一露头，黑杰克立刻飞过来。等我搂住它的脖子坐稳后，黑杰克抖擞精神，朝混血营的海滩飞去。

“老大，成功了吗？”

“成功了。我们救下了一个小……东西。悬得很，那群海马真疯，差点被它们踩死。”

“看开点，好人不好做啊，老大……喂，你揪下的马鬃别扔，待会儿还给我，好吗？”

我骑在马背上，思绪又飘到了昨晚做的那个梦上。安娜贝丝奄奄一息，躺在卢克怀里的那一幕令我无法忘怀。我能救一只小魔兽，却救不了我的朋友。

快到宿舍的时候，我随意朝餐厅那儿瞥了一眼，意外地看见了一个身影——一个男孩儿鬼鬼祟祟地藏在一根圆柱后。

啊，是尼克。现在天还没亮，离吃早饭的时间还早着呢，这小家伙跑这里来干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想到尼克谈论起神话版游戏时那股子滔滔不绝的狠劲儿，我就有些发憷。一旦被这小子缠住，想脱身可没那么容易。不过就凭尼克鬼鬼祟祟的样子，我就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儿。

终于，我说：“黑杰克，把我悄悄送到那根石柱后，好吗？”

事情差点被我搞砸了。

我沿着石阶，悄无声息地来到距离尼克大约三米的一根石柱后。尼克此时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餐厅上，浑然不知已经被人盯上了。

我越看越奇怪，真想上前大声质问：“你在搞什么鬼？”忽然间，我明白过来，原来他是在学格洛弗刺探狩猎者啊。

餐厅内传出两个女孩儿的谈话声。不会吧，大半夜聊天？

也对，月亮女神的手下嘛，时间观念跟普通人不一样。

我从口袋中拿出安娜贝丝的隐身帽戴在头上。感觉没什么两样。于是我抬起手，哇噢，真的看不见！

有了这个宝贝，我顿时胆大了几分，蹑手蹑脚地走到尼克身边。餐厅内光线不好，不过我从声音中认出那两个女孩儿：若依和比安卡。听上去两个人似乎在争吵。

若依说：“这根本无药可治。起码不能立刻治好。”

比安卡问：“可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若依火冒三丈地说：“不过是愚蠢的小把戏。一看就是赫尔墨斯族的斯偷尔兄弟在捣鬼。告诉你吧，半马人的血具有腐蚀性。斯偷尔兄弟在那件阿耳忒弥斯狩猎游T恤衫的内层上喷了一些半马人的血。”

“啊，太可怕了！”

若依说：“不过就是长出几只蹄子罢了，放心，她死不了。不过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想走路是不可能的，也只能卧床休息了。看来这件事还得由我……和汝来办。”

比安卡说：“可预言怎么办？如果菲比不能去，我们就只有四个人了。还得再挑一个。”

若依说：“没时间了。我们天一亮就出发。情况紧急，只好如此了。况且，预言本来就说我们要损失一个人嘛。”

比安卡争辩说：“预言说‘大陆干旱无雨’，不可能是这里啊。”

“怎么不可能？”若依底气不足地说，“混血营周围有魔法保护，外面的雨雪根本落不进来。这不就是‘大陆干旱无雨’吗？”

“但是……”

若依不耐烦地说：“比安卡，听我说。我……我也说不清楚，不过我有种感觉，就是我们不应该再另选别人。这次探秘行动很危险。菲比的情况算是好的了，若换了另外一个人，结局不定会怎样呢。我不想喀戎用一名营员来凑数，而且……我不想拿另一名狩猎者的生命去冒险。”

比安卡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该把梦里的事告诉塔莉亚。”

“不行，告诉她也没有用。”

“但你的疑虑是有道理的，那位将军……”

“我对汝说过，不要提这件事。”若依的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痛苦，“事情很快就能真相大白。天快亮了，我们走。”

女孩儿们风风火火地走下台阶。尼克急忙让开道路，我猝不及防之下，几乎和若依撞个正着。

若依似乎有所察觉，猛然停下脚步，伸手向背后的弓箭摸去。这时，恰好比安卡说话了：“大堂的灯亮了。我们快走。”

若依没有继续纠缠，跟在比安卡身后迅速离去。

尼克长嘘了口气，正要悄悄追上去。我此时已经猜到了他的想法，于是干脆摘下隐身帽，对他说：“等等。”

尼克冷不丁看见一个大活人突然冒出来，顿时吓得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看清楚是我时，这才诧异地问：“你从哪儿跑出来的？”

“我一直在你旁边。只不过使用了隐形术，你看不见我吧。”

尼克听见“隐形”两个字，立时艳羡地感叹说：“哇噢，太酷了。”

“你怎么知道若依和你姐姐在这里？”

尼克满脸通红地说：“她们从赫尔墨斯族区经过。我……我在营地里睡不熟，听见了她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反正也睡不着，于是就跟过来了。”

我说：“你现在还想偷偷跟着她们行动，对吗？”

“见鬼，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比安卡是我的姐姐，我也会像你一样。可惜，你不能这么做。”

尼克不服气地说：“因为我年纪太小吗？”

“因为她们会发现你，然后把你遣送回来。而且……没错，你年纪太小。还记得狮身蝎尾魔吗？这次探秘行动将会遇到比他更凶猛的魔兽。参加探秘行动的英雄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尼克被我的话吓住了，有些胆怯地说：“或许你说得对。可是，你能替我去呀。”

“你说什么？”

“你不是会隐身吗？你能去的话，她们发现不了啊！”

我没好气地说：“狩猎者讨厌男孩子。一旦被她们发现……”

“那就别让她们发现啊。隐身跟着她们。帮我照看好姐姐！你一定要去，算我求你了行吗？”

“尼克……”

“反正你也打算跟去，不是吗？”

我本能地想否认，可他哀求的目光令我不忍说谎。

我只好老实说：“唉，我得去找安娜贝丝啊。就算她们不让我去，我也非去不可。”

尼克说：“我不会告发你的。不过你得保证我姐姐的安全。”

“我……这也太难了吧，尼克。这次探秘行动可不一般哪。况且，她有若依、格洛弗和塔莉亚……”

尼克坚持说：“不，我需要你的保证。”

没办法，我无可奈何地说：“我只能保证我会尽力。”

尼克说：“尽力就行。你快走吧！祝你好运啊！”

这算什么事？我连背包都还没准备呢。只有一顶隐身帽，一把激流剑和身上穿的这套衣服。若不是因为这档子事，我现在已经在回曼哈顿的路上了。“你对喀戎说……”

“放心，我会帮你挡着的。干这个我最拿手。你快走吧！”

我戴上隐身帽，一口气跑到混血者之丘的山上。营地的货车已经消失在田间道路的尽头。估计探秘行动小组先由百眼巨人开车送进城里，以后的路就得靠自己走了。

我突然发觉自己真的很愚蠢：怎么去追他们？用两条腿跑吗？

在我自怨自艾的时候，忽然一阵巨翅扇动的风声过后，黑杰克从空中降落，立在我身旁：“老大，是不是要搭顺风车呀？”

真是匹雪中送炭的好马啊。我又是感激，又是庆幸地说：“当然喽。目标正前方，飞呀！”

第九章 骷髅武士

大白天的骑着一匹飞马在高速公路上奔驰，一不小心就会酿成惨重的交通事故。于是我只好在云上飞行。幸亏冬季的云层很低，因此我能够看见行驶在道路上的混血营货车。

冬季的地表气温很低，空中更是冷上三分。我穿梭在冰云间，血液都冻得几乎凝固。

我有些后悔没买一件营地商店卖的那种橘红色保暖内衣。可是一想到菲比穿上涂有半马人血的T恤衫后的悲惨遭遇，我顿时打消了念头。唉，斯偷尔兄弟的古怪东西，一般人是无福消受的。

一路上跟丢了两次，不过好在我认准了他们要先去曼哈顿。大方向没有错的情况下，要重新找到他们也不是件难事。

圣诞节期间，道路上非常拥堵。货车到达市里的时候，太阳已经高高升起了。我让黑杰克降落在克莱斯勒大厦楼顶，盯着楼下的混血货车。本以为货车要找一个公共汽车站停下，没想到居然没有停，而是继续向前行驶。

我嘀咕说：“这个百眼巨人，究竟要把他们送到哪里啊？”

黑杰克用意识告诉我：“老大，开车的不是百眼巨人，是那个女孩儿。”

“哪个女孩儿？”

“就是那个头戴银环的狩猎者。”

“若依吗？”

“就是她。嗨，快看！甜面包圈店。咱们过去买几个尝尝？”

牵着一匹长有翅膀的马大摇大摆地走进甜面包圈店吗？开玩笑。别人见了不得心脏病才怪。况且，混血货车在市里绕来绕去，一不留神就会失去踪迹。

想不到若依居然会开车，她看上去没满十六岁啊。我后来一想，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神仙嘛，都喜欢把自己装扮得年轻漂亮，说不定是个老妖精呢。想到这里，我突然有个古怪的念头：不知道若依驾照上登记的生日是哪年哪月呢？

“咳，”我停止胡思乱想，“先办正事吧。追上他们。”

我们正要冲下大楼，忽然，黑杰克惊叫一声，差点把我摔下马背。我随后感觉到腿上似乎被蛇给缠住了。

我急忙伸手掏出“激流”圆珠笔，低头一看，缠在腿上的根本不是蛇，而是葡萄藤。这些葡萄藤从砖缝里长出来，瞬间便将我和黑杰克缠得死死的。

突然传来狄先生的声音：“两位这是去哪儿啊？”

只见他悬浮在半空，斜靠楼墙，穿了一件豹皮冬衣，黑色的头发在寒风中飘动。

黑杰克大喊：“我的妈呀！是那个酒家伙！”

狄先生重重叹了口气，说：“再有人，也包括马，敢再叫我一声‘酒家伙’，我保证他会在酒罐里待下半辈子。”

我压住心头的惊慌，问：“狄先生，你想干什么？”

“哼，我想干什么？你以为自己未经许可离开营地，能瞒过神灵的耳目吗？”

“这个嘛……有可能啊。”

“我真该把你扔下楼去，看看我们的小英雄发出惨叫时是如何的气壮山河。”

我握紧了拳头。虽然在目前的处境下，乖乖闭嘴是最明智的举动。可这个狄先生想要杀死我，就算放过我，也要将我押回营地，令我当众出丑。我怎么能够忍受呢？

想到这里，我顿时火冒三丈，不客气地说：“你干吗总跟我过不去？我又没招惹过你。”

狄先生的眼中闪过一抹紫色的怒火，说：“不问别的，就凭你是个英雄，你就该死。”

“我必须参加这次探秘行动！我要去救朋友。像你这种神灵，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友情。”

“呃，老大。”黑杰克提心吊胆地说，“我们现在被捆在几百米的高空上，你说话时讲究点方式。”

葡萄藤缠得更紧了。

眼看着混血货车越开越远，很快就要开出我们的视线。

狄先生问：“我对你讲过阿里阿德涅的故事吗？就是那个美丽的克里特岛公主？她对待朋友也是一副热心肠。有一次，她帮助了一个名叫忒修斯的英雄。她送给忒修斯一个魔法线团，帮他走出迷宫。你知道后来忒修斯是如何回报她的吗？”

我真想回答“与我无关”，可为了让狄先生尽快把故事讲完，我只好回答说：“听说他们结婚了，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故事结束。”

狄先生哼了一声，说：“还没完。忒修斯说要娶阿里阿德涅，将她带上船，朝雅典驶去。可是在半路上一个名叫纳克索斯的小岛上，他……用你们现代人的话怎么说来着？……他把她甩了。我在纳克索斯岛上找到阿里阿德涅的时候，她孤苦伶仃，伤心欲绝，整日不停地哭泣，眼泪都哭干了。她放弃了一切去帮助一个英雄，可到头来却被人始乱终弃。”

我说：“忒修斯所作所为的确不对。可那是几千年前的事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狄先生冷冷地说：“后来我爱上了阿里阿德涅，小子。我抚平了她受伤的心灵。她死后，我令她进入天堂，成为我的妻子。如今，她正苦苦等着我呢。只要我在你们的破营地里熬过百年惩罚，就能回到她的身边。”

我诧异地看着他，说：“你……你已经结婚了？可我听说你在追求一位山林仙子，好像被拒……”

“别转移话题。我要说的是，你们这些英雄永远都是本性难移。你们说神灵不近人情。看看你们自己吧。你们千方百计地想得到一切，利用完身边的人之后便过河拆桥。你说我对英雄有成见，这怎么能怪我呢？英雄是一群自私自利、恩将仇报的人。不信你就去问阿里阿德涅，或者美狄亚。哈，眼前就有现成的例子，你去问夜影若依好了。”

“你说什么，问若依？”

狄先生挥了挥手，缠在我们身上的葡萄藤立时松开。

“走吧。去追你那些猪狗朋友吧。”

我难以置信地说：“你……你这就放我们走啦？”

“预言说你们至少要有两个人丧命。假如老天帮忙，我希望你是其中之一。不过你要记住我的话，生死两难之际，你需要用行动来证明自己比别的英雄强。”

说完，狄奥尼索斯打了个响指，眨眼间便如折纸般折叠起来，最后形成一线，砰的一声不见了。那些葡萄藤失去了魔法支持，被风一吹，都化为烟尘。

黑杰克说：“好悬啊。”

我点点头。狄先生肯放我走，意味着他相信我们这次探秘行动将会有所收获。

我振奋了一下精神，说：“咱们走，黑杰克。到了新泽西州后我给你买甜面包圈吃。”

我没有履行承诺，在新泽西州给黑杰克买甜面包圈吃。因为若依驾车一路向南，直到一处加油站方才停下休息。我们在后面跟着，累得黑杰克在空中都有点打蔫儿了。

黑杰克喘着气说：“我能撑得住，老大。只是……只是有点喘不过气。”

我心疼地说：“停下休息会儿。我去侦察一番。”

“停下休息吗？太好了。”

落地后，我戴上隐身帽，朝加油站的便利店走去。由于别人看不见我，因此我只得不停地在行人间主动闪躲。

外面天冷，我兜里有些零钱，真想走进店内要一杯热巧克力奶喝着，去去寒气。我正想着如何能避开大家的目光，悄无声息地把热巧克力奶弄到手，若依、塔莉亚、比安卡和格洛弗就从店内走了出来。

塔莉亚说：“格洛弗，你确定吗？”

“这个嘛……百分之九十九的确定。呃，百分之八十五吧。”

比安卡难以置信地问：“你用的是橡子？”

格洛弗不满地说：“这是一种古老的追踪咒语。我用的绝对标准。”

比安卡说：“首都离这儿大约六十公里。尼克和我……”她皱了皱眉，“我们以前在那里住过。真是……真是怪事。我居然想不起来了。”

若依说：“真讨厌。我们该按照预言所说，一直往西走。”

塔莉亚生气地说：“哼，好像你的追踪术更好似的？”

若依恼羞成怒地说：“怎么，你对我的能力不服气吗，贱婢？你对狩猎者一无所知。”

“什么，贱婢？你竟敢叫我贱婢？谁能告诉我，贱婢是啥意思？”

格洛弗劝解说：“好啦，你们两个都省省力气，别一张嘴就吵架。”

比安卡说：“格洛弗说得对，去首都目前是最佳选择。”

若依不情愿地点点头，说：“既然大家都这么想，那就去吧。”

塔莉亚埋怨说：“若依，你开车太不稳当，小心警察找麻烦。你年纪比我还小吧？”

若依生气地说：“也许吧。不过自从汽车问世以来，我就一直在开了。”

我和黑杰克跟在货车后面，继续向南行。我很想知道若依最后的话是不是在赌气。历史嘛，我不大懂。汽车什么时候发明的我不知道，怎么也应该是史前时代的事了吧——那时人们还在看黑白电视，连恐龙也还没灭绝呢。

若依年纪多大？狄先生的那番话到底什么意思？难道若依和英雄之间有什么仇吗？

将要到华盛顿的时候，黑杰克渐渐有些体力不支，呼呼直喘气。

我关切地问：“怎么？累了吧？”

“不累，老大。我……我能驮载一支军队呢。”

“你的呼吸很重啊。”我忽然感到有些内疚，整整一上午，我都骑着黑杰克跑东跑西。虽然黑杰克是天马，也会受不了。

“我没事，老大！结实着呢。”

我了解黑杰克的性格，它就是累死也不会叫一声苦的。

幸好那辆货车的速度慢了下来，经过波托马克河上的大桥后驶入华盛顿市。我开始有些担心，害怕被首都的防空导弹击落。虽然我不懂军事雷达的原理，不知道天马会不会被雷达发现，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嘛，多个心眼儿总是没错的。

于是我对黑杰克说：“就在这儿降落吧。”

黑杰克嘴上不说，其实也累得不行。听见我这句话后，急忙减速，降落在临近华盛顿纪念碑的一片草坪上。

此时货车距离我们仅仅几个街区，停在路边。

我看了眼黑杰克，说：“你现在回营地去好好休息一下，吃点草料。我这儿不用你操心。”

黑杰克怀疑地看着我：“真不用我帮忙，老大？”

我说：“你已经帮了大忙了。今天多亏了你。”

黑杰克说：“没事儿，改天请我吃大餐吧。你自己小心点儿，老大。我有种感觉，他们似乎不是来这里见朋友的。”

在我几番保证之下，黑杰克这才放心离去。绕着纪念碑盘旋了两周，消失在天空的云层里。

若依他们从货车上下来。格洛弗指了指前方商业广场内的一栋大楼。塔莉亚点点头，然后四人走了过去。

我正要跟过去，忽然发觉有些异常。

大约距离一个街区远的地方，一辆黑色小轿车的门打开了。从车上下来一个灰头发，戴墨镜，身穿黑色大衣，手持军用通话器的男子。在华盛顿，这种人处处可见。可是我清楚地记得在跟踪若依等人的这一路上，见过好几回这辆黑色小轿车。

那个男子对着军用通话器说了几句，然后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才朝商业广场走去。那里正是若依他们要去的地方。

最糟糕的是：那个男子扭头的时候，我认清了他的脸。他不是别人，正是威斯特奥弗的锥刺博士，那个狮身蝎尾魔。

戴上隐身帽，我远远跟在锥刺后面，心里扑通乱跳。既然锥刺从那么高的悬崖上跌落竟然不死，那么安娜贝丝也一定还活着。看来我做的那个梦是真的，安娜贝丝被当做囚犯关押了起来。

若依等人并没有发觉被人跟踪。他们走到一栋标有“国家航空航天博物馆”的建筑前停下。我认得这里是“史密森国家博物馆”。在我小的时候，妈妈曾带我来参观过。

博物馆门口冷冷清清。大约是天冷，并且假期学校不组织学生参观的缘故吧。

眼看着塔莉亚等人进去，锥刺在门口站立了一会儿，不知为什么，竟然转身离去。我迟疑了一下，决定跟在锥刺身后看个究竟。

锥刺穿过大街，走上自然历史博物馆的台阶。博物馆门口挂了个巨大的标示，上面写着“暂停营业”。

我追随锥刺博士走进馆内，经过一个宽阔的大厅。厅内陈列有乳齿象和恐龙的骨骼化石。大厅前方是一扇紧闭的大门，门内隐隐传出说话声。

有两名守卫站立在大门两侧。看到锥刺博士，他们打开大门，让他进去。我紧走几步，在大门关闭之前跟了进去。

进入门内，我顿时为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这里是一间宏大的圆形房间，第二层的地方有一个环形阳台。阳台上至少站有十二名打手，还有两个女魔兽——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蛇。我以前见过她们，记得安娜贝丝称她们为“蛇女”。

最令我震惊的是，站在两个蛇女中间的竟然是卢克。他看上去十分憔悴，皮肤苍白，金黄色的头发几乎变成了灰色，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几十岁似的。他依旧一副愤世嫉俗的样子，脸上那道伤疤泛着血红，就像最近又崩裂过一样。

卢克旁边坐了一个人。由于人影遮挡的缘故，我只能看到他搭在椅子扶手上的几根形同枯枝样的手指。

“怎么样？”椅子上的人问。我在梦里听过这个声音——没有克洛诺斯那么令人毛骨悚然，但更深沉、更洪亮，好像整片大地都在说话一样。那人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无论你站在房间内的哪个角落，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锥刺摘下墨镜，眼睛里闪着兴奋的目光。他鞠躬施了一礼，用他那古怪的法国腔调说：“他们到了，将军大人。”

那个被尊称将军的男人呵斥说：“还用你说？笨蛋。我问他们到哪儿了？”

“在火箭博物馆里。”

卢克生气地纠正说：“是航空航天博物馆。”

锥刺瞪了他一眼，说：“你说得对，先生。”

我感觉锥刺尽管表面上谦恭，其实恨不得一个飞镖将卢克刺穿。

卢克问：“几个人。”

锥刺佯装没有听见。

将军问：“有几个人？”

锥刺小心翼翼地回答：“一共四个人。除了那个叫格洛弗的赛特外，还有一个穿得像街头混混的女孩儿。”

卢克说：“是塔莉亚。”

“还有两个狩猎者。其中一人头上戴了个银环。”

将军大声说：“我认得这个狩猎者。”

屋内所有的人都被巨大的声音震得微微晃动。

卢克对将军说：“让我去把他们抓来吧。我们有足够的……”

“不忙动手。”将军说，“我已经为他们安排了一些小节目。”

“可是……”

“我们不能让你有什么闪失，孩子。”

锥刺狞笑说：“是啊，孩子。你太脆弱了，经不起任何闪失。就让我送他们上西天吧。”

“不行。”将军霍然站起。我顿时看清了他的面容。

这位将军长得十分魁梧，古铜色的皮肤，黑色长发。他穿了一件名贵的棕色丝绸外衣。华尔街上的富豪们通常喜欢穿这种衣服，但你决不会因为这位将军穿了同样的衣服就把他误认为是一个金融家。他的脸庞棱角分明，透着一种野性。巨大的手掌仿佛能轻松折断旗杆。两只眼睛像石头一样木然无光。刹那间我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自己在看一座石雕。只不过这个石雕是会动的。

将军说：“你已经失败过一次了，锥刺。”

“可是，将军大人……”

“不许狡辩！”

锥刺吓得不敢说话。在威斯特奥弗大厦的时候，锥刺令人心惊胆战。可站在这位将军面前，锥刺却如同一名唯唯诺诺的小兵。

这位将军才是一个真正手握大权的人。虽然他没有穿制服，但却领导着一群穿制服的手下。

将军说：“你这无能的蠢货，我真该把你扔进地狱深渊里去。我派你去抓三巨头的孩子，你却用雅典娜家的小姑娘来搪塞我。”

锥刺抗辩说：“可是您曾承诺过，让我亲手报仇的啊！”

将军说：“我是克洛诺斯大王的高级指挥官，派谁去由我说了算！多亏了卢克，我们才得以进行补救。滚吧，锥刺，我会分派你一些小任务的。在那之前别让我再看见你。”

锥刺恼羞成怒。我以为他会忍不住对将军出言不逊或者干脆扔出几枚飞镖呢，谁知他却弯腰施礼后，转身离去。

将军对卢克说：“孩子，现在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孤立那个叫塔莉亚的混血者。然后再派魔兽把她抓来。”

卢克说：“狩猎者很难对付。夜影若依……”

“不许提她的名字！”

卢克咽了口唾沫，说：“对……对不起，将军大人。我只是……”

将军挥了挥手，说：“我们会拿下这些狩猎者的，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他指着楼下的一名守卫，问：“拿到牙齿了吗？”

那名守卫捧着一个陶罐快步上前，说：“是的，将军大人。”

将军说：“把它们种下去。”

房间中央有一个圆池，池内都是土壤。我猜想这里原先应该是摆放恐龙骨骼的地方。

那名守卫从陶罐里倒了些锋利的白森森的牙齿。将这些牙齿一个个按进土里，然后抚平表面的土壤。将军面带冷笑，站在阁台上看着。

那名守卫干好后从圆池处后退，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一切就绪，将军大人！”

“很好！浇水。然后我们就等着它们追踪猎物吧。”

那名守卫提了一个印有菊花花纹的小铁壶，开始往土里浇灌。令人惊讶的是，壶里倒出的并不是水，而是一种深红色的液体，估计不是什么好东西。

圆池里的土开始冒泡。

将军说：“卢克，一会儿你就能看到一群雄武的士兵。与他们相比，你的小船上的那些兵只能算是幼儿园娃娃。”

卢克攥紧了拳头：“那些士兵是我花费了整整一年时间训练出来的！等‘安德洛墨达公主’号抵达大山的时候，我的兵将是最好的……”

将军说：“哼！我并没有否认你的士兵也是克洛诺斯大王手下的一支生力军。而你，当然啦，也将起到一定的作用。”

卢克的脸色愈加苍白。

将军继续说：“但在我的指挥下，克洛诺斯的军队将强大一百倍。这支军队将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他们将是我的杀人机器。”

土壤开始松动。我紧张地后退几步。

每一颗牙齿种下的地方都拱出了一只动物。头一个拱出的动物叫了一声：“喵！”

是幼崽儿。身上长着条形斑纹，看上去像小老虎。接着，另一只也拱了出来。不一会儿，总共十二只幼崽儿全部从土里出来，开始在圆池里戏耍。

所有人都惊呆了。

将军面色发青，怒吼说：“这是什么？可爱的小猫崽吗？你从哪里找来的这些牙齿？”

那名守卫吓得一缩脖子，急忙弯腰回禀说：“遵照您的吩咐从展台找来的，大人！剑齿虎……”

“混账！我要的是暴龙！快把这些……这些该死的毛茸茸的小崽子们都轰走。别让我再看见你这张脸。”

那名守卫急忙放下水壶，慌慌张张地把这些小虎崽们撵出房间。

“你！”将军指着另一名守卫，“把我要的牙齿拿来！快！”

这名守卫跑出去执行命令。

将军恨恨地说：“一群弱智！”

卢克说：“这就是我为什么不用凡人。他们都靠不住。”

将军说：“可是他们都头脑简单，容易被收买，而且还生性残忍。这很合我的胃口。”

一分钟后，守卫捧了一把硕大的尖牙冲进房间。

将军说：“干得好。”他骑上阁台的栏杆，从七米高的地方滑了下来。砰的一声落到地上，脚下的地板登时四分五裂。

他直起腰，活动了两下肩膀，说：“该死的僵硬的脖子。”

一名守卫问：“还要再贴张膏药吗？先生。”

“算啦！”将军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从守卫那里接过牙齿，“这次我亲自种！”

他拿起一颗牙齿，笑着说：“恐龙牙齿……哈！这些牙齿是从叙巴里斯那儿得来的，非常好用！”

他将十二颗牙齿全部种进土里。然后在上面浇了些血红色的液体。把水壶一扔，张开双臂 ，大声说：“快快生长！”

土壤开始抖动。一只骷髅手破土而出，攥紧成拳。

将军抬头对阁台上说：“快，你们有狩猎者的气味吗？”

“遵命，大人。”一名蛇女说着，取出一条狩猎者穿戴的那种银色围巾。

将军说：“很好。我的武士们一旦嗅到这些气味，就会追踪气味的主人，不死不休。那些狩猎者和混血者根本无法对付这些武士，他们将会被撕成碎片。把围巾扔下来！”

这时，骷髅们已经纷纷从土层下爬了出来。十二颗牙齿长成为十二具骷髅。这些骷髅和平日里你在电影上看到的完全不同。出土不久，便开始生长出肌肉，逐渐有了人类的外形。不过他们都是浅灰色的皮肤、黄色的眼睛，穿着现代式样的衣服——圆领无袖健美衫、迷彩裤、陆战靴。远远看，他们与普通人类没什么两样。可是这些人的皮肤和肌肉都是透明的，体内的骨骼清晰可见，如同一张张X光片。

其中一个骷髅人冲我冷冷地看了一眼，我立刻知道头上的隐身帽对这些骷髅人根本不起作用。

蛇女将围巾从阁台上抛下，将军接在手里。

一旦他把围巾交给这些骷髅武士，若依他们就将受到无休无止地追杀。

我来不及多想，几个大步跳了过去，从半空中截住围巾。

将军气得哇哇直叫：“什么东西？胆敢在这里捣乱！”

我落地时不巧踩在一个骷髅武士的脚上，那名武士立刻怒吼起来。

将军喊道：“有人闯进来了，肯定是穿了隐身衣之类的东西。快把大门关上！”

卢克大声说：“是波西·杰克逊！一定是他。”

我向门口冲去。忽然听见一声布帛撕裂的声音，一名骷髅武士从我的袖子上撕下了一块。匆忙中我回头瞥了一眼，只见那名武士将衣料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然后递给同伴。我吓得几乎惊叫，更是用力向前冲去。

砰的一声，大门关上了。我在大门关闭的那一瞬间冲了出来。

来到了门外，我撒腿便跑。

第十章 航空航天博物馆混战

我朝商业广场跑去，路上连头都不敢回。一刻不停地冲进航空航天博物馆后，这才找个没人的地方摘下隐身帽。

博物馆的主展厅主要陈列着各种火箭，屋顶上还悬吊着许多飞机。厅内共有三层阁台，以方便游客从不同的高度参观展品。

馆内人不多，大多是大人们带着孩子，还有几群小孩，看样子是学校组织的假日游览团。

我真想对这些人大喊，让他们赶快疏散开。但我知道这么做不但没有效果，自己反而立刻会被馆内的警卫抓起来。

我必须马上找到塔莉亚他们。那些骷髅武士随时都可能冲进来，他们可不是来参观的。

就在我心急火燎地在馆内瞎转的时候，突然和一个人撞在了一起，把对面的人撞进阿波罗飞船的船舱里。

是塔莉亚。

格洛弗惊喜地喊起来。

还没等我站稳，若依和比安卡的箭已经对准了我的胸口。

若依看清是我后，并没有放下弓箭，而是问：“是汝！汝怎么胆敢来这里？”

格洛弗说：“波西！感谢女神！”

若依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满脸通红地说：“我是说，呃，糟糕，你不应该来这儿啊！”

我大口喘着气说：“卢克，他在这儿。”

塔莉亚的怒容立刻消失了，警惕地把手放在手镯上，问：“在哪儿？”

我把自己在自然历史博物馆内见到的情景简略说了一遍。

若依大感震惊，说：“将军也在这里？不可能！你在说谎。”

“我为什么要说谎？听着，没时间了。骷髅武士……”

“什么？”塔莉亚问，“有多少？”

我说：“十二个。这还不是全部。那个将军说，他为你们安排了一个小节目，想把你们引开。我估计他会派一个魔兽。”

塔莉亚和格洛弗对视了一眼。

格洛弗说：“我们跟着阿耳忒弥斯的踪迹来到这里。我敢打赌就是这儿。有种强大的魔兽的气息……阿耳忒弥斯在这里停留过，一定是在找那个神秘的魔兽。可直到目前，我们仍一无所获。”

比安卡紧张地说：“若依，如果是将军的话……”

若依怒声说：“不可能！波西看到的肯定是一个彩虹视频或者是别的什么幻影。”

我分辩说：“幻影绝对不可能把地板踩碎。”

若依深吸了口气，努力平静情绪。我不知道她和那个将军到底有什么纠缠，现在不是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她说：“如果波西说的那些骷髅武士确有其事，我们就没时间争论了。这些骷髅武士是最可怕的敌人……依我看，我们现在必须离开这里。”

我的脸上露出由衷的赞叹：“你太有才了。”

若依说：“汝不包括在内。因为汝不属于这次探秘行动的成员。”

“什么？我是来救你们的啊！”

塔莉亚严肃地说：“波西，你不该来。不过既然来了，咱们就一起行动吧。走，去货车。”

若依愤怒地说：“这里汝说了不算！”

塔莉亚针锋相对：“哼，你也不是老大，若依。我才不管你活了多大岁数呢！在我眼里，你不过就是只自负的小老鼠罢了！”

若依怒吼说：“你这个花痴，看见男孩子就脑袋发昏！”

塔莉亚恼羞成怒，正要朝若依打过去。忽听一声巨吼，大家都惊呆了。

我还以为是某个火箭引擎发动了呢。

楼下，一些成人开始尖叫。却听见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说：“小猫咪！”

只见一个巨大的东西跳上阁台，体型足足有一辆货车大小。银白色的爪子，金黄色的毛。我见过这只魔兽。两年前在火车上，当时只是匆匆看了那么一眼。如今，这个大家伙却很现实地站在我面前张牙舞爪。

塔莉亚说：“是尼米亚猛狮！大家都别动。”

那狮子咆哮了一声，呼出的气流将我的头发都吹开了。满口的尖牙闪着金属光泽，好像不锈钢一般。

若依说：“看我的手势，大家一起散开。分散它的注意力。”

格洛弗说：“然后呢？”

“然后等我想出杀它的办法来。散开！”

我打开激流剑，朝左边滚开。一时间，箭雨齐发。格洛弗用他的芦笛吹出吱吱的节奏。我转头看见若依和比安卡爬上了阿波罗飞船。她们不停地射出弓箭，打在狮子身上却都被毫发无损地弹开。

狮子打了一下飞船，若依和比安卡被震了下来。格洛弗吹奏出可怕的曲调，狮子转身朝他走去。塔莉亚手持宙斯盾，忽然从半路上截住。狮子冷不丁吓了一跳，发出剧烈咆哮。

塔莉亚喊道：“嗨！后退！”

狮子愤怒地吼着，爪子在空中挥舞。但它向后退了两步，仿佛塔莉亚手上持的不是盾牌，而是熊熊燃烧的火把。

那一刻，我还以为塔莉亚已经震住了狮子。忽然看见狮子微微后蹲，腿上的肌肉绷紧。我住在纽约的时候，经常看见窗外的猫咪们打架，这种动作我见得多了。知道这是狮子起跳前的蓄势。

“嗨！”我喊了一声。也不知当时是怎么想的，竟然朝狮子扑了出去。哪怕性命丢了，我也不能让这头畜生伤害了我的朋友。

我挥动激流剑劈在狮子的侧肋。剑尖在狮子的皮毛上划过，顿时火星四溅。

这头狮子的皮太结实了，居然若无其事，挥爪向我抓来。我躲闪不及，登时被扯去了一大块衣服。

我靠在栏杆上，眼看着上千斤的庞然大物朝我扑过来，只得从楼上往下跳。

我落在一个老式飞机的机翼上。飞机向一边倾斜，我差点从三层楼高的机翼上滑下去。

一支箭从我头上飞过。

那狮子也跳上了飞机，悬挂飞机的绳索不堪重负，开始吱嘎作响。

狮子挥爪打过来，我急忙跳到旁边的一件展品上。这件展品是一架外形古怪的螺旋桨飞机，看上去有点像直升机。我抬头看见狮子张嘴咆哮——血盆大口内，是红润的舌头和咽喉。

我心里一动，既然它的皮毛坚硬如铁，那么就射它的嘴，或许能杀死它……唯一的问题在于，这头魔兽行动非常敏捷，还没等你靠近，先就被撕成了碎片。

我大喊：“若依！瞄准它的嘴！”

狮子向前一扑，避开射来的一支箭。

我跳到立在地上的一个巨大的地球仪上，顺着球面往下滑，站在赤道的位置上。

狮子吼了一声，想要在机身上站稳。可是它太过沉重，一根吊绳很快便绷断了。飞机的一端落下，另一端仍然连接吊绳，于是开始像钟摆一样摆动。狮子从飞机上跳落，也掉在地球仪上。

我高声叫道：“格洛弗，快把人群散开！”

成群的孩子们叫喊着如没头苍蝇般到处乱跑。格洛弗竭力将孩子们驱散，这时飞机的另一根吊绳也绷断了，飞机轰然掉落下来，在地面上摔得粉碎。塔莉亚从二楼的栏杆上跳下，落在地球仪的另一边。

狮子看着我和塔莉亚，一时间拿不定主意该先杀死哪一个。

若依和比安卡居高临下，拉开弓箭却不急于射出，只是不停地寻找最佳角度。

若依喊道：“没有机会！想办法让它的嘴张大些！”

狮子站在地球仪顶端怒吼示威。

我环顾四周。想个办法，得想个办法啊。我需要……

礼品商店。我的脑子里浮现出一段模模糊糊的回忆。那时我还小，妈妈带我来参观，我当时缠着妈妈给我买了某个东西，多年之后想起来还直后悔。如果礼品店里现在还有卖的话……

我说：“塔莉亚，你引开它的注意。”

塔莉亚脸色凝重地点点头。

“嗨！”她举起长矛，一道电弧飞出，击中了狮子的尾巴。

“哇嗷——”狮子转身朝塔莉亚扑过去。塔莉亚打了个滚避开，手举宙斯盾，令狮子无从下嘴。

我急忙朝礼品店跑去。

若依见状怒斥：“搞什么名堂，现在还想着买礼物！”

我冲进商店，撞翻了成排T恤衫架子，在摆满星际模型的桌子上跳跃。商店里的那名女售货员此刻吓得躲在收银台下，哪里还敢多管闲事。

在那里！就在远处的墙上，挂着银光闪闪的小包。哇，满满的一货架。我来个大清扫，满载着冲出商店。

若依和比安卡仍就瞄准着狮子，不过狮子似乎已经察觉到了危险，根本不把嘴张大。它冲塔莉亚怒吼着，爪子上下挥舞，但嘴却张得很小，就连眼睛也眯成了狭窄的一线。

塔莉亚用长矛在狮子身上戳了一下，然后赶紧后退。狮子受到挑衅，扑了过去。

塔莉亚急叫：“波西，不管你要干什么……”

狮子大吼一声，一巴掌打在塔莉亚的身上。塔莉亚如树叶般飞起，掉在一枚火箭上。她的头撞在了火箭的金属外壳上，身体顺着火箭滑到地面。

“嗨！”我冲着狮子大声吆喝。离得太远了，看来我得冒一次险：于是我把手上的激流剑当做飞刀扔了出去，砸中狮子的身体后弹开了。狮子发觉到我的攻击，转身冲我怒吼。

只有一个办法能够靠近。

就在狮子扑过来的时候，我迎面冲了过去，将一大块太空食品投进它的嘴里——一块玻璃纸包装的草莓冻糕。

狮子的眼睛睁大了，活像被毛团噎住的小猫。

这也难怪，小时候我吃这玩意儿的时候也是这副熊样。这玩意儿太难吃了。

我高声喊道：“若依，准备好了！”

这时，人们惊声尖叫着。格洛弗又开始吹奏另一首烂曲子。

我连滚带爬地从狮子身边躲开。那头狮子费了好大劲才把草莓冻糕吞下，估计它还从未吃过这么令它窝火的加餐呢。狮子狠狠地瞪着我，气得两眼快要冒出火来。

我吆喝说：“嗨，喂你吃零食啦！”

也是那头狮子倒霉，居然现在朝我吼叫。于是我又扔过去一个冰激凌三明治，卡在它的喉咙里。虽然我不会打棒球，但抛食物却是我的强项，一扔一个准儿。没等狮子咽下这口，我又扔过去两盒冰激凌和一份意大利细面条。

狮子被噎得直瞪眼，嘴巴张得大大的，后腿站立起来，想躲开我扔过去的食品。

“射！”我大喊。

顷刻间，羽箭射入狮子的嘴里——两支，四支，六支。狮子疯狂地扑打，翻腾，向后退，最终倒在地上不动了。

博物馆内警铃大作。人们蜂拥着向大门逃去。保安们惊慌逃命，根本不知道馆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格洛弗跪在塔莉亚身旁，扶着她坐起来。塔莉亚除了有些头晕，看上去还好。

若依和比安卡从阁台上跳下来，落在我旁边。

若依看着我，说：“这个方法……很有趣啊。”

“嘿嘿，有效果啊。”

若依没有反驳。

如同某些魔兽死后一般，狮子的尸体渐渐消融，最后只剩下一张金黄色的皮。不过就连这张皮也萎缩成普通狮子的大小。

若依对我说：“拿去吧。”

我看了看她，问：“什么，狮子皮吗？这好像有点，那个，侵犯动物权利什么的吧？”

若依说：“这个是战利品。它属于汝。”

我说：“狮子是你杀的呀。”

若依摇摇头，似笑非笑地说：“我认为是汝的冰激凌三明治杀了它。一是一，二是二，账该怎么算就怎么算。把狮子皮拿去吧。”

我俯下身拾起，发现这张皮竟然非常轻。皮毛柔顺光滑，似乎用刀轻轻一划，就能割开一道口子。拿到手里后，狮子皮自动变成了一件大衣——一件金黄色的长大衣。

我嘀咕说：“可惜不是我喜欢的款式。”

格洛弗说：“我们得赶快离开这儿。保安们一会儿就清醒过来了。”

我这才注意到这些保安们居然没有冲过来抓我们。他们在馆内乱冲乱撞，发疯似的在寻找什么东西。有些人甚至撞到了墙上。

我问格洛弗：“你干的？”

格洛弗点点头，有些尴尬地说：“一首迷魂小调的作用。我吹的是巴瑞·曼尼洛的作品，效果持续时间不会很长。”

“最令我们头疼的可不是这些保安。”若依突然说，“你们看。”

透过博物馆的玻璃墙，我看见几个人正走过草坪。灰色的人，穿着灰色的迷彩服。虽然相距尚远，我们看不到他们的眼睛，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带给我的压力。

我说：“他们是来抓我的。你们快走，我引开他们。”

若依说：“不行，我们一起走。”

我看着她，说：“可是你说过……”

“现在你已经是这次探秘行动的成员了。”若依不情愿地说，“尽管我不喜欢，但这是无法改变的命运。你就是第五名成员。我们决不会让任何人掉队。”

第十一章 格洛弗的坐骑

就在我们五人驾车穿过波托马克河的时候，一架修长的黑色武装直升机出现了。这架直升机正是我们在威斯特奥弗大厦遇到的那一架，如今它正朝我们笔直地飞来。

我说：“他们定然发现了货车，这辆车不能再用了。”

若依转动方向盘，将货车拐进快车道。直升机渐渐逼近。

格洛弗心怀侥幸地说：“或许华盛顿周围的防空部队会把它射下来呢。”

我说：“军队可能会以为这架直升机是他们自己人。见鬼，这个将军怎么能令凡人听话呢？”

若依愤恨地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呗。说起来虽然令人不齿，可这些凡人有谁能抵抗住金钱的诱惑呢？只要给钱，他们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我问：“难道这些凡人不知道自己在和谁打交道吗？难道他们竟然没有发现身边都是魔兽吗？”

若依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能看穿‘迷雾’幻境。即使他们不被幻境迷惑，在金钱的诱惑下只怕也顾不了许多了。有时候，凡人甚至比魔兽更可恨，更可怕。”

直升机占据了空中优势，一路横行无阻，比在公路上行驶的我们快了不知多少倍。

塔莉亚闭上双眼，苦苦祷念请求说：“父亲大人，现在发几个闪电好吗，求求您了？”

天空依旧灰蒙蒙的，虽然大雪纷飞，却没有任何雷电发作的迹象。

比安卡忽然说：“快看那儿！停车场！”

若依说：“到那里等于是自投罗网。”

比安卡说：“相信我。”

若依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好穿过两条行车道，来到南边的一个小停车场。

我们从车上下来，跟比安卡走到一处地下通道前。

比安卡说：“这里是地铁入口。我们往南走，就是亚历山大市。”

塔莉亚说：“听你的。”

我们在地铁口买好车票，经过十字转门时，警惕地向后看了看，确保没有被跟踪。

几分钟后，大家已经安然坐在了南下的列车上，离华盛顿而去。当列车驶出地面的时候，我们看见那架直升机依旧在停车场上空盘旋，并没有追过来。

格洛弗长长地嘘了口气，说：“比安卡，幸亏你神机妙算，想出了坐地铁这么个好主意来。”

比安卡欣慰地说：“呵呵，去年夏天，我和尼克来过这儿，就注意到了有这么一个地铁站。当时感觉还挺诧异的，因为我们以前在附近居住的时候，这里可没有地铁啊。”

格洛弗皱眉说：“新的地铁站吗？可这个站看上去已经很旧了呀。”

比安卡说：“可能是新的吧。不过相信我，我当年住在这儿的时候，的确没见过地铁。”

塔莉亚身子前倾：“等等。这儿原先没有地铁吗？”

比安卡点点头。

虽然我对华盛顿一无所知，但怎么也能看出来这个地铁站的历史决不会不到十二年啊。大家都想到了这一点，均感觉不得要领。

若依说：“比安卡，多长时间……”

她的声音突然中断。只听见那架直升机的轰鸣声又传了过来，而且越来越响。

我说：“看来我们得在下一站换车了。”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我们都在绞尽脑汁，想筹划出一个安全离开的办法。换了两趟地铁之后，我已经搞不清楚是在往哪个方向走了。

万幸的是，我们似乎已经甩掉了那架直升机。可不幸的是，等我们坐到终点站下车的时候，发现这里竟然也是铁路线的终点。

这里是一片工业区，遍布着仓库和铁路线。大雪纷飞，冻人彻骨，天气竟然比华盛顿更加寒冷。我激动地仰天长叹：还是有件狮皮大衣好啊。

我们四处搜索，希望能找到另一列客车。可是找来找去，看见的全是货车。这些货车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仿佛已经数年没有开动过了。

一个流浪汉站在一个燃烧的垃圾桶边取暖。估计我们现在肯定是落魄到了极点，就连流浪汉都冲我们笑道：“你们想烤火吗？过来吧！”

我们围着流浪汉的火堆取暖。塔莉亚冻得牙齿咯咯响，说：“真是雪……雪……雪中送炭啊。”

格洛弗抱怨说：“我的蹄子都被冻僵了。”

我赶紧纠正：“是脚被冻僵。”这里可还有个流浪汉呀，说话别吓着人家。

比安卡说：“也许我们应该联系营地。喀戎……”

“不行。”若依说，“他们也帮不上什么忙。我们必须依靠自己完成这次探秘任务。”

我看了看四周，心里生出一股悲凉。远在西边的某个地方，安娜贝丝生死系于一线，阿耳忒弥斯遭受枷锁之苦。一个将要带来世界末日的魔兽即将脱困。而我们呢，却被困在华盛顿市的周边地带，和一个流浪汉围着垃圾桶烤火。

流浪汉说：“其实嘛，遇到我，你们算是遇见贵人了。”尽管他蓬头垢面，但表情却十分友善，“小家伙们在找一列西行的列车吗？”

我说：“是的，先生。你有什么建议？”

流浪汉伸出肮脏的手指了一下。

我忽然看见一列闪光的货车，车表面没有一点积雪。货车为先进的自动驾驶，车上安装着不锈钢窗网，车厢分三层，每一层都载着各种汽车。货车外面的标志上写着“太阳西线”。

塔莉亚说：“远在天边，近……近在眼前啊。谢谢你，嗯……”

她转身向流浪汉道谢，却发现流浪汉已经不见了。原先燃起大火的垃圾桶此时空空荡荡的，仿佛那个流浪汉临走时把火都带走了。

列车西行。因为这是一辆无人驾驶的列车，所以我们都腾出手来，各自找了一辆豪华轿车。若依和比安卡钻进一辆日本雷克萨斯轿车，呼呼大睡。格洛弗则找了一辆意大利兰博基尼跑车，坐在驾驶位上过了把干瘾。塔莉亚坐在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里，打开收音机收听华盛顿的广播节目。

我问她：“我能坐进来吗？”

塔莉亚耸了耸肩膀，于是我进入车内坐下来。

广播里放的是“白色条纹”乐队的曲子。我听着十分亲切，因为妈妈允许我买的CD不多，“白色条纹”属于许可范围。老妈说听“白色条纹”的歌能令她想起“齐柏林飞艇”乐队，两者的风格很接近。

想到老妈，我心里便生出无限伤感。此番行动，生死难料，我可能不能陪她过圣诞节了。

塔莉亚说：“你的大衣很不错。”

“还行吧。可惜尼米亚猛狮不是我们要找的魔兽。”

塔莉亚说：“嗨，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事呢。长路漫漫啊。”

“先不管那个神秘的魔兽是什么，将军说它会找上你。他们想把你从队伍中分割出去，然后再由那个魔兽和你进行一对一的较量。”

“嗯，那个将军是这么说的？”

我说：“是啊，和原话大致一样吧。”

塔莉亚有些兴奋地说：“正合我意。我就喜欢当诱饵引敌人上钩。”

我问：“你一点都不知道那是什么魔兽吗？”

塔莉亚摇了摇头，忧郁地说：“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儿吗？旧金山啊。阿耳忒弥斯就是去了那里的。”

我想起安娜贝丝在舞会上说的话：她的父亲搬到了旧金山，而她却不能过去住。混血者不能在旧金山生活。

于是我好奇地问：“为什么？混血者对旧金山有什么忌讳之处吗？”

“由于绝望之山就在附近的缘故，旧金山的“幻境迷雾”非常浓厚。泰坦巨神魔法的魔力仍没有消散。魔兽们纷纷被吸引过去，数量多得你都无法想象。”

“绝望之山是什么？”

塔莉亚扬了扬眉毛：“你真的不知道？去问傻帽若依吧。她在这方面是行家。”

塔莉亚瞅向窗外。我还想细问下去，可又不想显得太孤陋寡闻，只好闭上嘴巴。

下午的日光透过不锈钢窗网的孔隙照进车厢，在塔莉亚的脸上投射出一片阴影。

沉闷的气氛令我开始胡思乱想。塔莉亚和若依的差别怎么就那么大呢——若依处处显得优雅、高贵，仿佛是一位公主，拒人于千里之外。塔莉亚却着装古怪，说话办事透着一股子玩世不恭的邪劲儿。可两人的性格却都坚硬如钢，在这一点上她们又是那么相似。此时，塔莉亚坐在阴影下，脸上一副阴郁的表情，活脱脱就是一个狩猎者啊。

我忽然想起一事，恍然大悟说：“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才不愿意和若依在一起啊。”

塔莉亚皱眉问：“你说什么？”

我说：“狩猎者是不是想招募你？”

塔莉亚的眼中顿时掠过一丝凌厉的光芒。我还以为她要把我踹出车门呢，她却只是叹了口气。

她说：“我差点就加入到狩猎者的队伍了。卢克、安娜贝丝和我曾与她们相遇，若依试图说服我加入。差点啊，可是……”

“可是什么？”

塔莉亚的手指捏紧了方向盘：“可是加入狩猎者的条件就是不能和卢克继续来往。”

“原来如此。”

“若依和我吵了一架。她骂我愚蠢，断言说我一定会后悔当日的选择。她说卢克迟早会令我失望。”

我望着车窗外的太阳。列车急速前进，光影变化不断，就像在放映老式胶片电影一般。

我说：“虽然若依的话说得不中听，可没有说错啊。”

塔莉亚生气地说：“她说得不对！卢克决不会令我失望的。决不会。”

我沉声说：“卢克和我们之间已经形同水火，这一点毋庸置疑。”

塔莉亚沉默无语。

我警醒她：“你最近没有见他。我知道这件事令人难以置信，可是……”

“我不会逃避的。”

“即使是杀死他吗？”

塔莉亚突然说：“滚出去。”

我替她感到难过，也不计较她出言不逊。

我下车后正要离去，塔莉亚摇下车窗喊住我：“波西。”

我扭过头，看见她的眼睛红红的，也不知道是生气还是伤心。她说：“安娜贝丝也想加入狩猎者。或许你该知道原因吧。”

没等我回答，塔莉亚便用力摇上了车窗。

在意大利兰博基尼跑车上，我坐在格洛弗原先坐的驾驶位置。格洛弗这时已经躺在后座睡着了。

格洛弗原本想在若依和比安卡面前表现一番，用他的芦笛吹奏了一曲“有毒的常春藤”，结果有毒的常春藤真的就从若依和比安卡乘坐的那辆雷克萨斯轿车的空调风口里拱了出来，令两位姑娘大发雷霆。格洛弗遭扁后心灰意冷，干脆回到车上睡觉。

我远望太阳西下，心里头都是安娜贝丝的影子。我害怕睡着，害怕做不好的梦。

“唉，别害怕做梦。”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我扭头看去。也不知怎的，当我看见那个流浪汉就坐在车内时，心里并不感到惊奇。他的牛仔裤也不知洗过了多少次，几乎都发白了。他的夹克破破烂烂，朝外翻着口。总之，他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被卡车碾过的泰迪布熊。

流浪汉说：“如果不是那些梦，我对自己的未来便一无所知。这些梦比奥林匹斯小报上的消息可准多了。”

说着，他清了清嗓子，双臂夸张展开，吟诵道：

梦境如广播；

传播真相入耳朵；

丰富多彩新生活。

“你是阿波罗？”我猜测说。因为我认识的神和人中，只有阿波罗才作这种奇烂无比的三句诗。

他伸出手指竖在嘴唇上做噤声状，说：“嘘，我是微服私访来啦。叫我弗雷德吧。”

“不好听，哪有神叫弗雷德这个名字啊？”

“呃，先不说这个啦……宙斯这个老顽固，不允许神灵插手人间的探秘行动。就算关系到整个神界的安危也不行。不过我决不允许姐姐被别人欺负，决不。”

“那你能帮我们啦？”

“嘘，话不要说得这么明白嘛，自己知道就行啦。你往窗外看了吗？”

“你指这列货车吧。它时速多少？”

阿波罗嘿嘿笑说：“反正足够快了。可惜，太阳就要落山，跑不了多长时间。不过，跑大半个美国应该不成问题吧。”

“阿耳忒弥斯在哪儿？”

阿波罗脸色一沉，说：“我见了许多，也知道许多。但就是不知道她在哪儿。她……被一层黑云挡住了，我看不真切。”

“那你知道安娜贝丝的去向吗？”

阿波罗皱了皱眉，说：“呃，你是说失踪的那个女孩儿吧？我不知道。”

我强忍住心中的不快。在这些高高在上、永恒不朽的神灵眼中，人类，即使是混血者，都如同蝼蚁般低贱。

我问：“你知道阿耳忒弥斯在找什么魔兽吗？”

阿波罗说：“不清楚，不过有一个人或许知道。如果你们在旧金山仍然无所收获，可以去找涅柔斯，人称‘海中老人’。涅柔斯非常有智慧，能够帮你们理清我的先知给出的预言中所隐藏的谜题。”

我不满地说：“那是你的先知啊。难道你不能告诉我们其中隐藏的真意吗？”

阿波罗叹了口气：“你们听说过画家阐述自己的作品，诗人注释自己的诗作吗？没有吧。那都是要留待别人去探寻的啊。”

“就是说，你不知道喽。”

阿波罗看了下表，说：“哎呀，都忘记时间了！我得走了。恐怕我只能帮你这一回了，波西。记住我刚才说过的话！睡一会儿吧！等你们胜利归来的时候，我会献上一首完美的三句诗。”

我的额头上渗出一滴大汗，正要婉言谢绝。却听阿波罗一个响指，我顿时眼前一黑，进入昏睡状态。

在梦里，我成了另外一个人，在疯狂地奔跑。穿着古希腊式的束腰外衣，下摆开着口，脚上穿了一双皮凉鞋。先前的狮子皮变成了一件披风。一个女孩儿紧紧地拉着我的手。

“快跑啊！”那个女孩儿焦急地说，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它快发现我们了！”

从天上的繁星看，现在是午夜时分。这里是花园，到处洋溢着令人陶醉的芳香。然而就在这夜色如水，花香如酒的美景当中，我们却仿佛大难临头似的奔跑。

我说：“有什么可怕的？”

“别逞英雄！”她牵着我的手，脚步并不停歇。这个女孩儿的乌黑秀发扎成了长辫，身上的丝袍在星光下闪着微光。

我们一路往山上跑。经过一处灌木丛后，那女孩儿忽然拉了我一下，我们两个顿时跌倒在地，大口喘着气。这片花园笼罩在平和、安宁的气氛中，而我又感到自己非常强大，前所未有的强大。这女孩儿却为何如此害怕呢？

我对她说：“咱们没必要逃。”我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又充满自信，“就算来一千个魔兽，我空手也能打败它们。”

那女孩儿说：“拉冬不同于普通魔兽，它太强大了。你必须躲开它，上山找我父亲帮忙。这是唯一的办法。”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关切，似乎非常在乎我。

我说：“我不相信你的父亲。”

那女孩儿说：“你说得没错。但对他你要采取策略，不能硬来。”

我冷笑说：“你为什么不直接帮我呢，美人儿？”

“我……我怕拉冬阻止我。还有，如果我的姐姐发现……她们会不认我这个妹妹的。”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我站起来，摩拳擦掌。

那女孩儿说：“等一等！”

她似乎下了决心。接着，她的手微微发抖，从头上取下了一根簪子，说：“如果你非打不可的话，拿着这个。这是我母亲普勒俄涅送给我的。她是大海的女儿，这根簪子里蕴涵着大海之力，也是我的神力。”

那女孩儿在簪子上吹了口气，簪子发出微光。

她对我说：“拿去，用它当你的武器吧。”

我不以为然地笑着说：“一根簪子？用它怎么能杀死拉冬呢，美人儿？”

那女孩儿承认说：“的确不能。你那么固执，不听我的劝。我也只能帮到哪儿算哪儿了。”

我听了心里一软，伸手接了过来。簪子刚一入手，立刻发出更强烈的光芒，变成了一柄令我十分眼熟的铜剑。

我说：“不错，很称手。不过我还是喜欢空手搏斗。这剑叫什么名字？”

那女孩儿悲伤地说：“阿纳克卢斯莫斯。它能够产生水浪，对敌时能够收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我还没说声谢谢，忽然听见草地里传出仿佛轮胎漏气的咝咝声。那女孩儿大惊失色：“太晚了！它已经来了。”

我猛然一惊，从兰博基尼跑车的车座上坐起来。

格洛弗正摇晃着我的胳膊，说：“波西，天亮了。车停了，快下车！”

我舒展了一下筋骨。塔莉亚、若依和比安卡已经打开了窗帘。窗外是白雪茫茫的山脉，稀稀落落的松树点缀其中，一轮红日从东方冉冉升起。

我从衣兜里掏出圆珠笔，仔细端详。笔身上刻着“阿纳克卢斯莫斯”，在希腊文中是“激流”的意思。虽然这支笔与我在梦中看到的那根簪子外形上大不相同，但我敢断定这是同一把剑。

而且，我敢肯定的另外一件事就是：梦里的那个女孩儿不是别人，正是夜影若依。

第十二章 山坡滑雪

我们来到雪山上一个小镇的郊外。通往镇内的路上有一个大大的牌子，上面写着“欢迎来到新墨西哥州云田镇”。山上的空气寒冷而稀薄，居民的木屋上堆积着厚厚的白雪，街道已被清扫干净，黑糊糊的雪被堆在道路两旁。天上晴空万里，地下寒松傲立，遍洒斑驳阴影。

虽然穿着狮皮大衣，来到主街道上，我依然能感觉到彻骨的寒冷。从货车下来到这里，行程大约半里多。在路上，我把昨晚和阿波罗想要我们到达旧金山后先找涅柔斯的意思对格洛弗说了。

格洛弗不以为然地说：“那倒是个主意。谈论这个为时尚早，先到了那儿再说吧。”

其实，我对此次行动心里一点底都没有，眼看着众神会议的日期一天天临近，我们必须赶在开会之前救出阿耳忒弥斯。据那位将军所说，他会让安娜贝丝活到冬至日那一天，到时候好像有个祭祀什么的。冬至日即这个星期五，距今天只有四天时间了。

站在小镇中心，四周的环境一目了然：一所学校，几家旅游商店和咖啡馆，几座滑雪木屋，还有一家杂货店。

塔莉亚抱怨说：“没有公共汽车站，没有出租车，就连个租车的地方都找不到。我们岂不是要被困死在这里。”

格洛弗说：“那儿有一个咖啡馆！”

若依说：“大冷天的，喝杯热咖啡倒也不错。”

格洛弗一副做白日梦的表情：“喝着咖啡，品尝着美味的蛋糕，啧啧。”

塔莉亚叹了口气：“也好。这样吧，你们两个去弄点吃的来。波西、比安卡和我到杂货店里逛逛，问问这里的人有什么办法。”

我们约好十五分钟后在杂货店门口碰面。比安卡听到要和我们在一起，脸上的表情变得不大自然，但也没有反驳。

在杂货店内经过一番询问后，我们得知了以下情况：现在山上的雪不够，不能滑雪；此店出售橡皮老鼠，一美元一个；最后一件事就是，除非自己开车，否则别想进出这个小镇。

杂货店的店员说：“要不你们从阿拉莫戈多市叫一辆出租车试试？下了山就是阿拉莫戈多市，离这里至少一个小时的车程。花费大概七百美元左右。”

看在店员的面子上，我买了一只橡皮老鼠。然后三人站在店门外。

塔莉亚发牢骚说：“问了半天，有用的消息一点都没有。我沿街道再问问，看能不能从别的商店里问出点儿什么。”

“可那个店员说……”

塔莉亚说：“我知道。我就是随便转转罢了。”

我没有拦她。所有的混血者都有多动症的毛病，正是这种天赋，令我们在战场上有着过人的敏锐和迅捷。不要说塔莉亚了，就连我也不愿意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等待。而且，我觉得昨晚和塔莉亚谈了一些卢克的事，她可能心里还有些烦闷吧。

比安卡和我站在一起，气氛有些尴尬。我很少和女孩子单独相处，而且我和比安卡也不熟。尤其是她现在属于狩猎者中的一员，我就更不知该说什么了。

“这个橡皮老鼠很好玩。”到底还是比安卡先开了口。

我把手里的橡皮老鼠放在栏杆上。或许这能帮助这家冷清的杂货店招揽些顾客吧。

我问：“呃……做狩猎者有好些天了，有什么感觉？”

比安卡撅起小嘴：“你是不是仍对我加入狩猎者心存不满啊？”

“哪有的事啦。只要，呃……只要你开心就行。”

“在阿耳忒弥斯大人不在的情况下，‘开心’这个词不恰当啊。不过我觉得当初选当狩猎者算选对了。我觉得心里清静了许多。时间也似乎慢了不少。可能这就是长生不老的原因吧。”

我盯着她，想看出点什么不同来。比安卡的确比以前显得自信了，而且性格也平和了许多。原先用来遮挡容颜的帽子不再戴了，头发梳到了后面打成发结。跟我说话时始终保持平视。我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五百年或者一千年之后，比安卡仍旧会是这个样子，用相同的口吻和某个混血者说话。而我则已经长眠于地下。想到这里，我心里便有股说不出的寒意。

比安卡低声说：“尼克不理解我的选择。”说着，她看着我，仿佛想从我这里获得某种保证。

我当然不忍令她失望了，于是说：“放心吧，我会照顾他的。因为安娜贝丝的缘故，混血营里收养了许多小孩儿。”

比安卡点了点头：“希望我们能找到安娜贝丝。她能有你这样的朋友的确很幸运。”

“我能有她这样的朋友何尝不也是幸运呢。”

“不要再自责了，波西。你冒着生命危险救了我和我的弟弟。我是说，你很勇敢。如果不是有你，我也不放心把尼克留在混血营里。如果营里的人都像你一样闪亮，尼克就有福了。你是个好人。”

骤然听到出自比安卡嘴中的赞美，令我感到十分诧异：“我夺旗时把你打倒了，你还夸我是个好人？”

比安卡扑哧一笑，说：“呃，除了那件事以外，你还算是个好人吧。”

格洛弗和若依拎着成包的点心和咖啡从咖啡馆里走了出来。也不知怎么的，我有些不愿意他们过来打搅。说来也怪，我此刻竟然很想和比安卡多说会儿话。我发觉她这个人还不错。跟她在一起，至少比跟若依在一起要自在许多。

我问她：“我一直想知道你和尼克过去的事呢。去威斯特奥弗之前，你们上什么学校？”

比安卡皱了皱眉，说：“那是华盛顿市的一所寄宿学校。对我来说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没有和父母住在一起吗？我是说，属于凡人的那一位。”

“我们被告知父母已经死了。他们给我们留了一大笔钱。一个律师还时不时地会来看看我们。后来尼克和我就不得不离开那所学校了。”

“为什么离开？”

比安卡秀眉紧锁，说：“我们得去个什么地方，似乎很重要。我们走啊走啊，也不知走了多久，然后待在一个旅馆里等了几个星期。后来……唉，我不知道。有一天，另有一个律师找到我们，让我们往回走，向东穿过华盛顿，然后向北进入缅因州。最后就到了威斯特奥弗学校。”

这个故事真奇怪。不过，比安卡和尼克都是混血者，就算发生什么奇怪的事也都算正常。

我问：“这么说来，尼克是你从小带大的？”

比安卡点点头：“这也是我为什么迫切想加入狩猎者的原因。尽管这种行为很自私，可是我非常渴望能有自己的生活。我其实很爱尼克，只不过，我心里实在厌倦了二十四小时当保姆的日子，想换一种生活方式。”

我想起去年暑假，当我发现自己有了一个独眼巨人弟弟时的心情。其实我挺理解比安卡的感受。

我说：“似乎若依很信任你啊。你们都谈了些什么，呃……这次探秘行动有危险什么的？”

“什么时候？”

我想都没有想，脱口而出：“昨天早上在餐厅里啊。关于那个将军的一些事。”

比安卡的脸色登时阴沉下来：“你怎么……是隐身帽呀。说，你是不是偷听我们的谈话了？”

“没有！我是说，不完全是。我……”

正在我张口结舌，不知所措的时候，若依和格洛弗拎着大包小包的饮料和吃的过来了。他们给自己买了咖啡，给我和比安卡买的是热巧克力奶。我拿了块草莓果酱松饼，那味道棒极了，就在比安卡凶狠目光的注视下，我狼吞虎咽地吃下了我那一份。

若依说：“吃饱了肚子，该重新上路了吧。格洛弗，你还有橡子吗？”

“呜呜呜，”格洛弗不清不楚地说着，咽下嘴里的松饼，连包装纸都一块吞到肚子里，“还有吧。我需要……”

他忽然僵住了。

我正要问他出什么事了，一股暖流扑面而来，恰如寒冬腊月中刮来一阵春风，夹杂着百花芬芳和明媚阳光的气息，令人感到暖洋洋的，十分舒适。然而，就在这如同春风的气息中，隐隐有着一个声音，仿佛想说什么。

那是一个警告。

若依惊叫说：“格洛弗，汝的杯子。”

格洛弗的咖啡杯掉落在地。那个杯子上本来印着鸟儿的图案，此时上面的鸟儿忽然间从图画中飞了出来，展翅远去——是一群鸽子。我的橡皮老鼠也发出了吱吱尖叫，从围栏上跳下来，片刻之间便钻进了树林。虽然这一切仅发生在呼吸之间，但我看得清楚，那只橡皮老鼠身上的鼠毛和鼠须都是真的。

格洛弗身体一软，倒在地上。我们连忙围过去，使劲摇晃他，想将他唤醒。格洛弗的嘴里发出阵阵呻吟，眼皮不住地颤动。

“嗨！”塔莉亚从街道上跑过来，“我刚才……格洛弗怎么了？”

我说：“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间他便跌倒了。”

“呃……”格洛弗呻吟着。

塔莉亚说：“快扶他起来。”她手里握着长矛，不时向身后看着，似乎被人跟踪了似的，“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一行人刚刚奔出小镇，便有两个骷髅武士从路边的树林里追了出来。他们身上穿着蓝色的新墨西哥州警服，身上的肌肤仍然呈透明状。

这两个骷髅武士看见我们后立刻拔出佩带的手枪。虽然我觉得西部牛仔片里那种拔枪射击的动作很酷，可是当自己成为被射击的对象时那可一点都不酷了。

塔莉亚在手链上点了一下，宙斯盾瞬间张开。那两名骷髅武士似乎不知道畏惧，根本连看都不看一眼，四只黄灿灿的眼睛直勾勾地只是盯着我。

我拔出激流剑。唉，我也不知道激流剑能不能挡住对方的子弹，反正手里多一件武器总比没有踏实吧。

若依和比安卡张开了弓。因为比安卡还要扶着格洛弗，因此有些手忙脚乱。

这时就听塔莉亚说：“后退。”

我们正要向后退，忽听树林中一阵沙沙声传来，又有两名骷髅武士出现在我们身后。

我们被包围了。

令我感到奇怪的是，我在博物馆明明看到十二个骷髅武士，这里怎么只有四个啊？我的疑惑很快就被解开了。

只见一个骷髅武士拿起一个对讲机说了几句。

我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语言，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过来。原来为了找到我们，十二个骷髅武士分散开来进行搜索。如今这四个骷髅武士找到了我们，他自然要召唤同伴过来。

格洛弗呻吟说：“就在附近。”

我说：“已经在这儿了。”

格洛弗说：“不。我说的是礼物，来自自然之地的礼物。”

虽然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却十分担心他的安危。他现在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战斗了。

塔莉亚说：“看来我们得散开跑了。对方有四个，我们也是四个。或许他们就顾不上格洛弗了。”

若依说：“我同意。”

格洛弗又呻吟说：“自然之地！”

一阵暖风吹过山谷，树叶哗哗作响。我盯着眼前的骷髅武士，想起安娜贝丝的生死就在那个将军的手中，又想起卢克的卑鄙无耻，卖友求荣，心里顿时生出一股滔天的怒火。

我冲了过去。

第一个骷髅武士开枪了。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变得慢了。虽然我看不到子弹，但我却能够感觉到子弹射出的路径，就像我能感觉到大海中的水流一般清楚。我手中的激流剑一挥，将子弹打偏了，脚下并不停顿，向前冲去。

那名骷髅武士刚刚掏出警棍，我已经从胳膊肘处切断了他的小臂。激流剑再一记横扫，将那名骷髅武士拦腰劈成两段。

骷髅武士的全身骨架顿时解体，散落成一堆。不过转眼之间，这些骨骼便开始活动，要重新组合起来。

这时，另一个骷髅武士举起手中的枪，我眼疾手快，一个箭步撞过去，那个骷髅武士在大力冲击之下，手中的枪脱手而飞。

正在我微感得意的时候，另外两名骷髅武士朝我背后开枪了。

“波西！”塔莉亚尖叫。

我面朝下倒在地上。但随即意识到……我居然没有死。来自子弹的撞击犹如一只巨手在我的背后猛推了一下，但却没有对我造成丝毫伤害。

是尼米亚狮皮！我的狮皮衣是防弹的。

塔莉亚冲向第二个骷髅武士，若依和比安卡手中的弓箭毫不吝啬地朝第三名和第四名骷髅武士射去。我站起身，躲开砸来的警棍。那个被我砍成两段的骷髅武士已经重新组合在一起，正朝我袭来。

这些骷髅武士是打不死的。若依和比安卡箭箭射向骷髅武士首脑的要害，但却无一例外地从他们的骨骼空隙间贯穿而过。一个骷髅武士朝比安卡扑了过去，眼看着比安卡这一下定然难以幸免于难。哪知比安卡眼见骷髅武士扑来，慌乱中手中的狩猎刀向前一送，正好插进骷髅武士的胸口。那名骷髅武士立刻被一团火焰包裹起来，片刻之间，化为灰烬。一枚警徽当啷落地。

若依惊喜地问：“你怎么干掉他的？”

比安卡惶恐地说：“不知道啊。随手一扎，就这样了。”

“呃，那就随手多扎几次。”

比安卡又朝其余三个骷髅武士攻去，但他们亲眼见到伙伴稀里糊涂地丧命在这个小姑娘的刀下，哪敢靠近。都围在我们身边周旋。

我焦急地问：“姐姐们快想个办法呀！”

没人回答。

这时，骷髅武士身后的树林开始晃动，不断传出树枝折断的声音。

格洛弗喃喃地说：“礼物。”

一声巨吼，一只大猪从树林奔了出来。不，说大猪有点不确切，因为我见过大猪，却没见过这么大的猪。这只野猪足足有十米高，鼻子上挂着黏黏的液体，每一颗牙齿都有炮筒般大，背上长着棕色的毛，眼睛里闪着凶狠的野性光芒。

野猪尖叫着，转眼间便用它的巨齿将三个骷髅武士挑飞了。力量之大，骷髅武士竟然一直飞过树林，落在山腰上，顿时四分五裂。

野猪一口气干掉了三个骷髅武士，转过头瞪着我们。

塔莉亚举起手中长矛。格洛弗急叫：“别杀它！”

野猪低吼着，前蹄刨着地，蓄势待发。

若依强装镇定地说：“这是头厄律曼托斯野猪。我们是杀不死它的。”

格洛弗说：“它是礼物。是来自蛮荒大地的祝福！”

野猪又尖叫着，头一甩，满口巨齿朝我们戳来。若依和比安卡急忙闪身避开。我也赶紧将格洛弗推开，免得他落得骷髅武士的下场。

情急中我说：“是啊，我感觉到祝福啦！大家快分散开！”

大家立刻四散开来，野猪一时间犹豫不定，不知道该追哪一个。

塔莉亚说：“它想杀了我们！”

格洛弗说：“当然啦。它是头野猪嘛！”

比安卡问：“那你怎么还说它是祝福呢？”

我心里也存有同样的疑问。这时野猪已经发怒了，朝比安卡冲过来。比安卡的动作比我以为的要敏捷得多。她侧身一滚，躲开猪蹄的践踏。野猪收势不及，一头撞在“欢迎到云田镇”的牌子上，牌子轰然倒塌。

我努力回忆与野猪有关的神话传说。我记得海格力斯曾经和这头野猪打过一仗，但忘了是怎么打败它的。模模糊糊中记得这头野猪在被海格力斯擒获之前，夷平了好几座希腊城市。希望这次云田镇能够逃过这一劫吧。

“别傻站着！”若依大吼。

她和比安卡分别朝相反的方向跑去。格洛弗却不肯离去，围着野猪吹奏乐曲。气得野猪鼻子里喷着热气，只想活吞了他。也该我和塔莉亚今天倒霉，野猪暂时奈何格洛弗不得，决定先干掉我们俩。

塔莉亚举起宙斯盾抵挡。然而，宙斯盾上的美杜莎头像不但没有吓住野猪，反而激起了它的野性，朝我们猛冲过来。

我们魂飞胆丧，拼命地往山上跑。因为这样我们就能够利用山坡上的松树阻挡野猪片刻。

跑上山后，在山的另一侧，我看见了一条铁路线，已经被积雪快要覆盖住了。

“这边！”我拉着塔莉亚的胳膊，沿着铁路奔跑。野猪在后面紧追不舍，顺着山坡往下滑。神灵保佑，幸亏猪蹄不适合滑雪，不然还有我们的活路吗？

我看到前方有一条隧道，穿过隧道后是一座横越山谷的高架桥。

“跟我来！”

塔莉亚放慢脚步，我没时间问为什么，使劲儿拽着她的手往前跑。塔莉亚不情愿地跟着。在我们身后，那个数十吨的庞然大物已经将阻拦的松树连根拔起，山石在它的践踏下立刻变为碎末。

塔莉亚和我奔进山洞，从隧道的另一侧出来。

“不！”塔莉亚惊叫。

她面无血色，和我站在高架桥边。山坡平缓而下，形成数十米高的山谷。

野猪越追越近。

“放心！这座桥或许能够支撑咱俩的体重呢。”

“我不行！”塔莉亚大叫着，双目充满了恐惧。

野猪冲进了山洞，全速奔来。

“没时间了！”我急得冲塔莉亚吼道。

塔莉亚朝山下看了看，咽了口唾沫，脸色都吓绿了。

眼看着野猪已经穿过隧道，朝我们冲过来。上桥已经来不及了，我猛地一扯塔莉亚，两个人从桥边跳下，坐在宙斯盾上沿着山坡向下滑。宙斯盾此时充当了我们的滑板，在雪山坡疾驰而下。

野猪的速度太快，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冲上了高架桥。那座高架桥无论是体积还是重量都无法和庞大的野猪相比，就像是筷子架起的一般，立刻向下弯曲变形。野猪从桥上一个自由落体，掉落山谷。它顿时发出震天惊吼。噗！落在雪堆里。

塔莉亚和我渐渐停了下来，两个人大口喘着气，也说不上是吓的还是累的。我的身上被划了许多血口，塔莉亚的头上也沾满了松针。不远处，野猪哼哼唧唧地想要站起来。它窝在雪堆里，只有背上的猪鬃露在外面。它看上去没怎么受伤，不过一时半会儿之间也站不起来。

我看着塔莉亚，说：“你有恐高症？”

塔莉亚脚踏实地，悬起的心已经落下，恼怒地说：“胡说八道。”

“啊，我明白你在阿波罗公交车上为什么心里害怕，嘴上却不愿承认了。”

塔莉亚深吸了口气，将头上的松针梳理掉，凶神恶煞般地威胁：“如果你敢说出去，我定要……”

我赶紧说：“不会，不会。我的嘴巴一向很紧。只不过……嘿嘿，天空之神宙斯的女儿居然有恐高症，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塔莉亚气得正要揍我，忽听格洛弗的呼叫声从山上传来：“还有活人吗？”

我大喊：“在这儿哪！”

几分钟后，若依、比安卡和格洛弗也从山上下来。野猪趴在雪堆里，仍没有缓过劲儿来。

格洛弗喃喃地说：“自然之地的礼物。”不过他现在看上去有些焦虑。

若依说：“我同意格洛弗的观点。我们必须要利用好这份礼物。”

“等一等。”塔莉亚生气地说，刚才的一番惊吓，令她此时仍旧有些蔫儿，“你们能不能解释一下这头大猪为什么是礼物呢？”

格洛弗看着远方，恍恍惚惚地说：“它将驮着我们往西走。你知道这头野猪能跑多快吗？”

我说：“有意思。看来我们要当一回……呃，‘西部猪仔’啦。”

格洛弗点点头：“它就是我们的交通工具。我很想……我很想能多看上两眼。可是它已经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

格洛弗恍若未闻。他走到野猪旁，用力一跳，骑在野猪背上。这时野猪在雪堆里已经快拱出一条通道来，一旦它跑出来，将再没有制约它的方法。

格洛弗取出芦笛，开始吹奏一首悠扬的曲子。然后朝野猪前扔了一个苹果。那个苹果并没有落地，而是悬浮在野猪的鼻子前。野猪伸长了脖子想吃苹果。

塔莉亚嘀咕说：“原来是自动驾驶啊。亏你想得出。”

她走过去骑上猪背，坐在格洛弗身后。这头野猪的体积十分巨大，坐上五个人绰绰有余。

若依和比安卡也走过去。

我说：“等一等。你们两个知道格洛弗说的这个——这个自然大地的礼物究竟是什么意思吗？”

若依说：“当然知道。你没有从那阵风里感觉到吗？那股气息是如此强烈……我原先以为再也感觉不到他的气息了。”

“到底是谁的气息啊？”

若依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傻瓜。她说：“当然是自然之神啦。就在野猪出现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了潘神的气息。”

第十三章 众神的垃圾场

太阳落山了。骑在猪背上可不是你想象中那么舒服。一路颠簸下来，我的骨架都快被晃散了。

迷迷糊糊中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看到大山已经隐没入地平线下，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戈壁。 说寸草不生有点过分，怎么说也算长了几根吧。

穿过戈壁，天色已经黑了。我们的野猪坐骑走到一处小河床边停下来，累得呼呼喘气。它喝了几口泥水，用嘴从地上揪起一棵仙人掌，也不顾上面生长的尖刺，大嚼几口吞进肚里。

格洛弗说：“它已经走不动了。趁着它吃东西，我们悄悄下去吧。”

大家均无异议。野猪此时已经吃得不亦乐乎，根本没有发觉背上的异常。我们从猪背上下来后，忍着浑身的酸痛，蹑手蹑脚地走开。

第三棵仙人掌下肚，又灌了口泥汤，那头野猪打了个饱嗝儿，然后吼了一声，朝来路奔去。

我说：“看样子它比较喜欢山区。”

塔莉亚说：“这不怪它。你们看。”

我们正前方是一条双行道的大马路，路面已经被沙子盖住了一半。路的另一侧是几个建筑物，不过规模很小，勉强称得上是个镇子：一个简易房子；一家破败的小餐馆，似乎已经关闭多时；还有一个袖珍邮局，门上钉了块牌匾，写着“亚利桑那州毒蜥爪镇”。几个建筑物后面是一座座小山。定睛望去，才发现这些小山并非普通意义上的那种。如果这里是山区，地势未免也太平坦了。原来这些小山竟然是废弃的车辆和各种金属配件堆砌而成。

这里是一个年代久远的垃圾场。

我惊叹说：“哇噢。”

塔莉亚说：“我们不会是想来这里租车的吧？”她看着格洛弗，“你还能再召唤一头野猪吗？”

格洛弗嗅了嗅空气，脸色有些紧张。他摸出几粒橡子掷在地上，然后吹奏起芦笛。橡子自动列出了一幅图案，我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但格洛弗的神情却十分凝重。

他说：“你们看，这边五粒橡子代表了我们五个人。”

我问：“我是哪一个？”

若依说：“长得有点畸形的那个小的。”

“闭嘴。”

格洛弗指着左边，说：“这边的一堆预示着我们有麻烦。”

塔莉亚问：“会是一只魔兽吗？”

格洛弗不安地说：“我嗅不到任何气味，没道理啊。但橡子不会说谎。我们的下一个挑战就是……”

他指着垃圾场。

最后一缕阳光被黑暗吞噬了，站在这些金属垃圾山前，仿佛置身在一个外星球上。

我们决定晚上先在这里露营，等天亮再爬金属垃圾山。月黑风高的，大家都害怕爬到半路摔下来。

若依和比安卡从背包里取出五个睡袋和泡沫床垫。她们的背包很小，也不知道是怎么装下这么多的东西，想必背包内有一个魔法空间吧。还有就是，她们佩带的弓箭也很奇怪，平时看不到，等到用的时候就出现在手里，用完之后便自行消失不见。

天黑后气温迅速下降。格洛弗和我从那个破旧的房子上卸下几块木板当柴火。塔莉亚手一指，一道闪电击中木板，大火顷刻间便烧了起来。有了火，我们便给这个幽灵小镇增添了几分人气。

若依说：“星星出来了。”

我们抬头望去，只见天空中由于没有城市上空那层橘红色的灯光遮盖，显出了无数的星星。

比安卡说：“太美了。我还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夜空。”

若依说：“这有什么。在过去，夜空还要美丽千百倍。因为人类的灯光污染，所有的星座都消失了。”

我说：“听你的口气，自己好像不是个人似的。”

若依秀眉上挑，说：“我是狩猎者，只关心大自然的安危。人类的死活，与我何干？”

格洛弗叹了口气。他凝望着星星，似乎在想灯光污染的事，说：“如果潘神在这里，这些问题就都得到解决了。”

若依悲伤地点点头。

格洛弗说：“说不定是因为咖啡吧。当时我在喝咖啡，然后就刮风了。如果我再喝点咖啡的话……”

我心里大大不以为然，但嘴上并没有反驳。我想起那阵暖风刮过后，橡皮老鼠和纸杯上的小鸟都活过来的奇异景象，于是说：“格洛弗，那真的是潘神吗？我是说，你不会是一相情愿吧。”

格洛弗认真地说：“是他帮助了我们。我不知道他怎么帮的，也不知道他这样做的原因。等这次探秘任务结束后，我要回到新墨西哥去，喝许多许多咖啡。这是两千年来我们所得到的最好的线索了。”

我不忍心打击他的希望，于是没有再说话。

塔莉亚看着比安卡，说：“我想知道的是，你是怎么杀死那个骷髅武士的。只要找到方法，以后就能对付他们了。”

比安卡摇摇头：“我不知道。就那么一扎，他就烧成灰了。”

我说：“或许你的刀有什么特殊之处吧。”

若依说：“不可能，她的刀和我的一样，都是神铜打造的。可我的刀对那些骷髅武士不管用。”

我说：“要么，就是比安卡扎中了骷髅武士的命门。”

在大家的目光注视下，比安卡有些不安。

若依安慰她说：“放宽心，我们会找到答案的。现在，我们该合计合计下一步的行动了吧。穿过这片垃圾场后，我们要继续西行。如果能找到一条公路，我们就能步行到最近的城市。如果我猜得不错，应该是拉斯韦加斯吧。”

我正要反对，告诉大家我和格洛弗曾在那个城市里有过多么惨痛的教训。比安卡却比我的反应还要激烈：“不！不能去那儿！”

她的脸色惨白，惊恐的样子仿佛从过山车上掉下一般。

若依不满地问：“为什么？”

比安卡颤悠悠地吸了口气，说：“我……我和尼克在那儿待过一段时间。那时我们还在四处流浪。然后，我不记得了……”

我心里一动，想起比安卡曾对我说过她和尼克住在了一家酒店里。我和格洛弗对视了一眼，知道他也存有同样的想法。

于是我说：“比安卡，你住的那家酒店是不是叫莲花娱乐场大酒店？”

比安卡大吃一惊，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唉，糟了。”

若依说：“等一等。这个莲花娱乐场是什么地方？”

我据实相告：“几年前，格洛弗、安娜贝丝和我被困在了那家酒店里。那个酒店有一种魔力，让你一旦进去就永远都不想离开。我们在那儿待了大约一个钟头。出来后，竟然已经过去了五天。时间在那里比在外面过得快。”

比安卡说：“不，不可能。”

我说：“你说你们是被某个人带出来的。”

“是啊。”

“他长得什么样？他说了什么？”

若依眉头紧锁，说：“你说，去年夏天你从那里出来后，发现华盛顿市已经变化了许多。而且你不记得那里有一条地铁。”

“没错，可是……”

“比安卡，”若依说，“你能告诉我现任总统的名字吗？”

比安卡生气地说：“别傻了。”然后，她正确地说出了现任总统的名字。

若依继续问：“你再说说，上任总统的名字是什么？”

比安卡想了一下，说：“是罗斯福总统。”

若依咽了口唾沫，问：“是西奥多·罗斯福还是富兰克林·罗斯福？”

比安卡肯定地说：“是富兰克林·罗斯福。”

若依说：“比安卡，富兰克林·罗斯福不是上一任总统，那是大约七十年前的事了。”

比安卡说：“这不可能。我……我没那么老。”

说着，她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在看手上长皱纹没有。

塔莉亚的眼神里充满了悲伤和怜悯。她知道一日十年的滋味。“别担心，比安卡。重要的是你和尼克都很安全。你们成功离开了那个鬼地方。”

我说：“可你们是怎么离开的？我们在那儿仅仅待了一个小时，就差点出不来了。你们在那儿住了那么久，是怎么逃出来的？”

比安卡急得快要哭了：“我对你说了，是一个人找到我们，告诉我们是时候离开了。然后……”

“那家伙是谁？他为什么要救你们？”

没等比安卡回答，一束刺眼的亮光突然从马路那边照过来，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辆汽车。我还抱有幻想这是阿波罗准备送我们一程来了，不过这辆汽车的发动机声音远远比太阳战车要小得多。而且，现在不是白天，是晚上。眼看着汽车朝我们冲过来，我们急忙抓起睡袋朝两边闪。

汽车来到我们面前，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

这辆豪华轿车的后门打开。我就站在车门旁边，没等我躲开，一柄剑已经指住了我的咽喉。

我听到若依和比安卡拉开弓箭的声音。这时，持剑的人从轿车内走出来。我被剑指着后退了两步。

持剑人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说：“怎么变迟钝了，嗯，小浑蛋？”

持剑人个子很高，穿的是黑皮夹克、黑牛仔裤、白色的健美衬衣，还有一双陆战靴。虽然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但我仍然能看到那双空洞的眼窝里闪耀的火焰。

“阿瑞斯。”我失声叫道。

战神阿瑞斯看着其他几个人，说：“你们几个别紧张。”

他打了个响指，他们手中的武器立刻脱手而出，掉在地上。

“好一个温馨的聚会呀。”他把剑往后稍稍收了一点，“虽然我很想砍下你的头颅当做战利品，不过嘛，有个人想见见你。而且，我决不会在一位女士面前砍掉敌人的头。”

塔莉亚问：“什么女士？”

阿瑞斯看了她一眼，说：“哼，哼。我听说你复活了。”

他持剑微微一沉，逼得我向旁边站开，然后说：“塔莉亚，宙斯的女儿，看来你交友不善啊。”

塔莉亚不客气地说：“这似乎不关你的事吧，阿瑞斯？车子里的是谁？”

阿瑞斯微笑说：“哦，我想她要见的是波西，而并不是你们，尤其是这两个。”说着，他的下巴朝若依和比安卡微微一扬，“与其在这里等着，你们干吗不去吃点东西呢？我只占用波西几分钟时间。”

若依说：“我们不会扔下他不管的，阿瑞斯大人。”

格洛弗奓着胆子说：“而且，餐馆也关门了。”

阿瑞斯又打了个响指。那家小餐馆内的灯突然亮了，店门上的门板也飞走了，写着“关门”的指示牌也翻转成“营业”那一面。阿瑞斯说：“你刚才说什么，小羊孩儿？”

我对朋友们说：“放心吧，让我来处理这件事。”

别看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却着实发虚。

这点小伎俩当然瞒不过战神阿瑞斯，只听他笑着说：“你们都听到了。这个孩子实力很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塔莉亚等人不情愿地朝小餐馆走去。阿瑞斯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打开豪华轿车的车门，说：“进去吧，小浑蛋。注意你的态度。她对待粗鄙的人可没有我这么大度。”

当我看到她的时候，下巴都惊得差点掉到地上。

那一刻，我忘记了自己叫什么，忘记了这是哪里，甚至忘记了怎样说句完整的话。

她身穿红色的长裙，拥有瀑布般的鬈发，世界上最美丽的脸庞，光彩照人的眼眸，完美的化妆。当她微笑的时候，就连月亮背光的一面也被照亮了。

过后想想，自己居然连她的容貌，甚至头发和眼睛的颜色都形容不出来。这样吧，你在脑海里先想象一下自己认为最美的女演员。想好了吧，告诉你，她比你心目中的女演员更要美丽十倍。至于头发和眼睛，那绝非是人间的颜色。

这样美丽的女人冲我微笑，当时我感到一阵眩晕……呃，知道她有多美了吧。

女神说：“很高兴见到你，波西。我叫阿芙洛狄忒。”

我一惊，两腿发软，跌坐在女神对面的座位上，嘴里发不出声来。

阿芙洛狄忒嫣然微笑，说：“你太可爱了。请帮我举一下，好吗？”

她递给我一面餐盘大小的镜子。待我举起镜子后，她身子前倾，在镜子前补了点唇膏。我看不出有什么必要，她化的妆已经完美无瑕了啊。

阿芙洛狄忒问：“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为什么我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出了？她不过就是个女人嘛，一个艳若桃花的女人，明眸善睐宛若一泓春水……哇噢。

我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知道。”

她说：“哦，亲爱的，仍在拒绝接受现实吗？”

我听见车门外传来阿瑞斯的嗤笑。显然，他能够听见我们在车里的谈话。一想起阿瑞斯，我就感到怒火燃烧，头脑顿时清醒了几分。

我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哦，换个方式问吧。你为什么参加这次探秘行动？”

“因为阿耳忒弥斯被抓走了。”

阿芙洛狄忒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说：“你就别拿阿耳忒弥斯当挡箭牌了。你也不想想，如果他们要绑架一位女神，那么目标就应该有倾国倾城的容貌，对不对？那些可怜的人居然被迫去绑架阿耳忒弥斯。真没档次！”

我反驳说：“但她是在追捕一个魔兽的路程中被绑架的。那个魔兽非常非常邪恶。我们必须要找到它！”

阿芙洛狄忒示意我把镜子举得稍高些。她似乎在眼角处找到了一点小瑕疵，于是用睫毛膏涂了涂。“唉，整天魔兽来魔兽去的。但是，我亲爱的波西，魔兽是其他人参加这次探秘行动的原因。我更感兴趣的是你参与进来的原因。”

我的心扑通跳了一下。我本不想说，但却无法抗拒她充满魅力的目光，于是不由自主地回答说：“因为安娜贝丝遇到了麻烦。”

阿芙洛狄忒眼睛一亮：“这就对了。”

我说：“我一直在做梦，梦里她的处境很危险。”

“哈哈，你甚至梦见她了！太可爱了！”

“不是的！我是说……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阿芙洛狄忒啧啧说：“波西，我支持你。不管怎么说，你是因为我才来这里的。”

我看着她：“什么？”

她说：“还记得斯偷尔兄弟送给菲比的T恤衫上有毒这件事吗？你不会真以为那是场意外吧？派黑杰克去找你，帮你溜出营地，难道这也都是意外？”

“这些全是你干的？”

“当然！这些狩猎者实在是太无聊了。什么为追捕魔兽而进行的探秘行动，都是废话。拯救阿耳忒弥斯？哼，照我的看法，就让她永远消失好了。不过呢，为了真正的爱情而进行的探秘行动就……”

我急忙说：“等一下，我从未说过……”

“哦，亲爱的。你不需要说出口。你知道安娜贝丝差点儿加入狩猎者，是吗？”

我满脸通红地说：“大约知道一些吧，也不确定……”

“她这么做等于自杀！而你，亲爱的，你能挽救她的人生。这太浪漫了！”

“呃……”

“好了，把镜子放下。”阿芙洛狄忒命令说，“我化好妆了。”

我都忘了自己还举着镜子，待放下后，才发觉手臂都酸了。

阿芙洛狄忒说：“听着，波西。狩猎者是你的敌人。忘记她们，忘记阿耳忒弥斯，忘记魔兽吧。那些都不重要。你要把精力放在拯救安娜贝丝上。”

“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阿芙洛狄忒生气地挥了挥手：“不，不。我把这些细节上的事都留给你去做。唉，这个世界上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凄凉的爱情故事了。”

“哇噢，首先，我压根儿没有说过什么爱情。其次，这和凄凉又扯上什么关系了？”

阿芙洛狄忒郑重地说：“爱情能够克服一切。看看海伦和帕里斯吧。他们让别的事阻挡两个人中间的爱情之火了吗？”（古希腊传说中，特洛伊王子帕里斯诱走了希腊王后海伦，从而引发了希腊和特洛伊之间的战争——译者注）

“可是特洛伊战争不就是因此而爆发的吗？在那场战争中，有成千上万的人牺牲了。”

“啧啧，与伟大的爱情相比，死点人算什么。你要顺从心灵的去向。”

“可是……我不知道我的心灵要去哪儿啊。”

阿芙洛狄忒微笑着，眼睛里充满了同情的目光。她真的很美。不仅仅因为那张漂亮的脸蛋儿，还有她对爱情的执著。听她谈论爱情，你根本不会觉得轻佻。

阿芙洛狄忒说：“心里朦朦胧胧，但痛苦却真真切切，不是吗？不能确定你爱的是谁，而又被谁所爱？唉，你们这些孩子啊！太可爱了，我都忍不住要哭了。”

我赶紧说：“别哭，千万别哭。”

阿芙洛狄忒说：“别担心，我不会让这次行动轻松而枯燥的。你一定会遇到诸多惊喜的。苦闷，彷徨，这些都是美丽的爱情所不可缺少的元素。你就安心等着吧。”

我苦口婆心劝她说：“你真的别费心了。我不愿给你添什么麻烦。”

“你真是讨人喜欢。我希望我的女儿们都能遇见像你这么可心的爱人。”阿芙洛狄忒随即正色说，“你该走了。在我丈夫的地盘里要当心，波西。不要取走任何东西。他对自己的那一堆破烂玩意儿可上心得很。”

我问：“什么？你是说火神赫菲斯托斯吗？”

车门开了，阿瑞斯抓住我的肩膀，一把将我扔进荒凉的夜色中。

我和女神阿芙洛狄忒的会面至此结束。

“你是个幸运的小浑蛋。”阿瑞斯将我从轿车旁推开，“要懂得知恩图报。”

“报什么恩？”

“饶你不死啊。如果我说了算……”

我毫不示弱地说：“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得了？”跟战争之神硬抗，下场通常都会很惨。但我一见到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满腔怒火，什么都顾不得了。

阿瑞斯点点头，似乎终于听到我说了句聪明话似的。

他说：“我的确很想杀了你。不过嘛，现在情况有点变化。考虑到你可能引发历史上最严重的诸神之战，我还是小心为好。况且，阿芙洛狄忒把你当成了电视明星。如果我杀了你，就会有损我在她心目中的形象。但别担心。我不会忘记自己的承诺。不久的一天，你就要拿起剑来战斗，到那时，你将会体验到战神的愤怒。”

我攥紧了拳头：“打便打了，还等什么？你曾经是我的手下败将。对了，你的脚踝痊愈了吗？”

阿瑞斯气得脸色发青：“好你个牙尖嘴利的小浑蛋。尽管嚣张吧，到时候自然要叫你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的滋味。滚吧。”

他打了个响指，一片红色的云雾弥漫开来，周围的世界立刻三百六十度大旋转。我落到了地面上。

等我站起来后，那辆豪华轿车已经不见了。就连马路、小餐馆以及整个毒蜥爪镇都消失了。我和塔莉亚等人站在垃圾场中央，四周是蜿蜒的金属垃圾山。

我把阿芙洛狄忒的话说了一遍，当然，中间的尴尬情节要作删除处理了。

比安卡问：“她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我撒谎说：“不清楚。她让我们在她丈夫的地盘里当心点。告诫我们别取走任何东西。”

若依眯缝起眼睛：“爱之女神可不会专程赶过来告诉汝这个。小心点，波西。阿芙洛狄忒曾经把许多英雄都引上了邪路。”

塔莉亚说：“我这次同意若依的话。你千万别相信阿芙洛狄忒。”

格洛弗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热闹。由于我们之间的心灵锁链，他总能感应到我的情绪波动。我怀疑他已经知道我和阿芙洛狄忒之间的谈话内容了。

在大家的目光注视下，我有些吃不消，急忙转换话题说：“事情就是这样。我们现在该想想怎么离开这里了吧？”

若依说：“那个方向是西。自然是往那边走。”

“你怎么能辨清方向？”

月光下，我清楚地看见若依眼珠一转，看着我说：“大熊星座在北边。上北下南，左西右东，那里当然是冲西了。”

她指着西方，然后又指了指北边的大熊星座。繁星满天，要辨认出一个星座相当不容易，反正我看不出来。

于是我含含糊糊地说：“哦，是啊。就是那个大熊嘛。”

若依生气地说：“你能不能正经点。那可是个好熊呀。定位全靠它了。”

“看你的样子，还把它当成真熊了啊。”

格洛弗插话说：“伙计们，快看！”

我们爬上一座垃圾山的山顶。成堆的金属物品在月光下闪闪发光：铜马的头颅，人类铜像的腿，撞毁的战车，无数件盾牌、剑和其他武器，还有一些现代东西，例如，闪着金光银光的汽车、电冰箱、洗衣机和电脑。

比安卡惊奇地说：“这些东西……有些看起来和真的金子一样。”

塔莉亚冷冷地说：“它们本来就是金的。波西刚才说了，不要碰这里的任何东西，因为这里是诸神的垃圾场。”

“垃圾？”格洛弗捡起一个镶满珠宝的金冠，金冠的一面裂开了，像是被斧头劈的，“你管这个叫垃圾？”

他在金冠上咬了一小口，一边嚼一边说：“味道不错嘛！”

塔莉亚劈手夺过来：“我没有开玩笑。”

“你们看！”比安卡说着，跑下山，拾起一把银光闪闪的弯弓，惊讶地说，“狩猎者的弓！”

这时，那把弯弓忽然缩小为一根月牙状的发卡。比安卡大喊说：“这和波西的剑很相似啊。”

若依脸色一沉，说：“扔掉它，比安卡。”

“可是……”

“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有来历的。它们要么是废品，要么被神下了诅咒，我们不要乱碰。”

比安卡不情愿地扔掉发卡。

塔莉亚说：“我不喜欢这个地方。”她用力握了握长矛的手柄。

我开玩笑似的问：“你觉得这些电冰箱杀手会袭击我们吗？”

塔莉亚瞪了我一眼，说：“若依说得对，波西。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有来历。咱们还是走吧，早点离开这里。”

我嘟囔说：“这是你第二次跟若依站在同一战线上了。”塔莉亚只当没有听见。

穿行在广袤无垠的金属垃圾山脉中，仿佛永远没个尽头。若不是夜空中的大熊星座，我们早已经迷失其中了。这里的金属垃圾山看上去都一个模样，无法辨认。

一路上看到许多具有诱惑力的东西，令人心痒难熬。我看到一把电吉他，外形酷似阿波罗的七弦琴。格洛弗则发现了一棵金属制成的破树，虽然已被砍成碎片，不过有些枝叶依旧保持完好，上面还有几只金鸟。当格洛弗捡起这棵树的时候，金鸟儿们扑腾着翅膀还想飞呢。

经过漫长的行程，终于，金属垃圾山脉边缘出现在前方大约一里处，更隐隐能看见远方高速公路上的灯光。

可是，就在我们和公路之间……

“那是什么东西？”比安卡倒吸了口凉气。

前方，是一座格外大的垃圾堆。没有峰顶，而是一座平台，大约有足球场大小，垃圾堆有球门柱一般高。平台的远端直立着十根粗壮的金属圆柱，紧紧并在一起。

比安卡皱眉说：“这些柱子看上去就像……”

“就像脚指头。”格洛弗说。

若依和塔莉亚相互看了一眼，脸上都露出紧张的神色。

塔莉亚说：“咱们绕开走。离它们远远的。”

我不同意：“可过去那里就是公路啊。直接翻过去会快些。”

砰！

塔莉亚急忙端起长矛，若依拉开银弓。但我知道刚才那一下是格洛弗在搞鬼。他扔了一块金属碎片，砸在圆柱上，空洞洞的回声表明这几根圆柱竟然是空心的。

若依没好气地问：“你干什么？”

格洛弗胆怯地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不喜欢假脚的缘故？”

塔莉亚看了看我，说：“咱们还是绕开走吧。”

我没有再提反对意见。看着这些假脚指头，我心里也直发憷。有谁会这么无聊，浇铸十根金属脚指头后，还把它们立在垃圾场里？

走了十几分钟后，我们终于一脚踏上了马路。这条马路上没有来往的车辆，路边的灯光如同火龙般绵延远方。

若依说：“终于走出来了。感谢诸神。”

可惜诸神并不稀罕我们的感谢。就在大家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我听到一种碾压金属的声音。

我转过头，看见那座垃圾山居然活动了起来。十根圆柱慢慢倾斜，我忽然明白过来，原来那些圆柱真的是脚指头啊。

从垃圾堆里站起来的大家伙是个巨大的铜人，全身穿戴古希腊式的战甲。铜巨人站立起来后，仅腿的高度就堪比一栋摩天大楼。月光下，铜巨人的身上闪着诡异的金属光泽。等他低头看我们的时候，我们才发现他的脸歪曲变形，左半边已被熔化。四肢关节咔咔作响，生满了铜锈。铜巨人的胸口写着“把我洗干净”。

若依失声叫道：“是铜巨人塔洛斯。”

我结结巴巴地问：“塔……塔……塔洛斯是谁？”

塔莉亚说：“塔洛斯是赫菲斯托斯制造的产品。不过这个不可能是原版，充其量算个复制品。而且还是个废品。”

不过这个金属巨人可一点都没有“废品”的样子。

锵啷啷，他伸手拔出剑鞘里的重剑。剑身长三十多米，虽然锈迹斑斑，但估计砍几个人还是没有问题的。且不说锋利与否，单单被重剑擦着碰着，就跟撞上一艘战舰没什么区别。

若依说：“是不是有人取走什么东西了？”

她狠狠地盯着我。

我摇了摇头：“什么都可以做，就是不能做小偷。”

比安卡没有说话，但我看见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愧疚。没容我多想，“废品”塔洛斯已经朝我们走过来，一步下去就走了一半的路程，地面都颤动了。

格洛弗大喊：“跑啊！”

好主意，可没什么用。这个巨人步子跨那么大，散步似的就能超过我们。

于是我们故技重施，像面对尼米亚雄狮那样分开跑。塔莉亚一边跑，一边释放出手臂上的宙斯盾。巨人一挥重剑，撩住了一排电线。电线被砍断后落在地上，犹如电火蛇般抖动翻腾。

叮叮叮，若依的弓箭射在巨人的脸上，如同打在铜墙铁壁上似的被一一弹开。格洛弗咩咩叫着，爬上了一座金属垃圾山。

比安卡和我躲在一辆废弃的战车后。我说：“是你拿了什么东西吧。那张弓吗？”

“没有。”比安卡嘴上挺硬，但声音却微微颤抖。

我说：“快把它还回去！”

“我……我没有拿那张弓！再说，现在为时已晚了。”

“那你拿了什么？”

没等她回答，我忽然听见一阵刺耳的金属声，眼角余光看见一团黑影从头顶压下来。

“闪开！”我急忙滚下山，比安卡的动作并不比我慢。转眼间，巨人的大脚已经踏在了我们原先藏身的地方。

格洛弗大叫：“嗨，塔洛斯！”巨人毫无反应，而是举起重剑，低头看着我和比安卡。

这时，格洛弗用芦笛吹出一首快节奏的乐曲。掉在公路上的那几根电线仿佛具有灵性，随着乐曲舞动起来。

我看了一阵发愣，便见一根电线杆朝巨人飞了过去，杆子上的电线如灵蛇般仅仅缠住了巨人的小腿，强大的电流猛然注入巨人体内。

塔洛斯转过身，一圈圈的电光绕着他上下律动。格洛弗为我们赢得了几秒钟的时间。

我急忙对比安卡说：“快跑！”但是，比安卡怔怔地站在原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金属神像。

“我……我是替尼克拿的。他的小神像都收集全了，就差这一个。”

我怒斥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他的神话游戏？”

比安卡的眼眶湿润了。

我说：“扔掉它。或许这个巨人就能饶过我们。”

比安卡恋恋不舍地将小神像扔在地上。

没有用。巨人仍朝格洛弗追过去。他举剑刺出去，偏离了稍许，插进金属垃圾里。然而金属垃圾山在重剑的冲击下，失去了平衡，如雪崩般坍塌下来，顿时将格洛弗淹没了。

“不！”塔莉亚狂叫着，举起长矛，一道蓝盈盈的电弧飞出，射中了巨人的膝盖。巨人打了个趔趄，很快又站立起来。

这么强大的电流打在身上，他居然像没事人一样。已被熔化一半的脸庞上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情绪波动。但他身上散发出的无形气息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巨人抬起脚准备踩踏。我看见他的脚底就像旅游鞋底一般印有一道道的波纹，脚跟处还有一个洞，约有马路上水井盖大小。洞口周围有几个红色的大字：维修通道。

“拼了。”我说。

比安卡焦急地看着我，说：“有什么主意？”

我把巨人脚下有个维修通道的秘密告诉了她，然后说：“我从那里进去，或许能找到控制巨人的开关什么的。”

“怎么进去？除非你站在他巨脚的正下方！万一失误，那可立即就是粉身碎骨啊！”

我说：“你引开他的注意，我伺机寻找机会。”

比安卡紧咬牙关，决然地说：“这件事让我去做吧。”

“不行，你经验不足，太危险了。”

她说：“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就由我来结束吧。这个给你。”她捡起小神像，塞进我手里，“如果我有什么不测，请把它交给尼克。就说……就说我对不起他。”

“比安卡，不！”

比安卡毅然冲向巨人的左脚。

此时巨人的注意力已被塔莉亚吸引过去。经过短暂交锋，塔莉亚已深知，尽管这个巨人体积庞大，但动作却十分迟缓。只要能贴近他周旋，就不容易被踩着。到目前为止，塔莉亚已将这种策略成功运用了数次。

比安卡站在巨人左脚的旁边，努力在垃圾堆上站稳。

若依急得大喊：“你在干什么？”

比安卡说：“引他抬起脚！”

若依不敢怠慢，拉弓射箭，正好射进巨人的鼻孔里。巨人直起腰，使劲地晃脑袋。

我高声喊道：“嗨，垃圾小子！我在这儿呢。”

我跳上他的大脚趾，手提激流剑狠狠刺了下去。锐利的剑锋立刻在巨人的脚面上豁开了一道口子。

不幸的是，这一下令我被巨人瞄上了。

巨人低头看着我，抬起巨脚，像踩蚂蚁一样踩下来。我顾不上看比安卡，转身狂奔。巨脚贴着我的背后砸下来，大力冲击下，我被震飞到空中，结结实实地落到地上。天上的星星似乎全都出现在眼前。

巨人一心报仇，又朝我踩来。

这时，格洛弗也不知怎么从金属垃圾里爬了出来，疯狂地吹奏芦笛。在魔曲的驱动下，又一根电线杆砸在巨人的大腿上。巨人转过身，格洛弗想跑，可是那首魔曲已经耗光了他的魔力，此时连步子都迈不动了。踉跄倒地，再也爬不起来。

“格洛弗！”塔莉亚和我急忙奔过去相救，但我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巨人举起重剑，正要砸向格洛弗。骤然间，巨人僵住了。

他将头侧向一边，似乎听到了某种奇怪的乐曲，紧接着就开始手舞足蹈起来，动作十分诡异。舞了一会儿，一拳打在自己的脸上。

我大喊：“快出来，比安卡！”

若依骇然说：“她在巨人的身体里？”

巨人跌跌撞撞地站不稳。

危险并没有解除。塔莉亚和我拽着格洛弗朝马路那边跑。若依本来就在我们前面，这时回头大声问：“比安卡怎么出来？”

巨人又打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扔掉手中的重剑。他的身体一阵乱抖，然后朝咝咝漏电的电线走去。

“比安卡快出来！”我叫道。

一切都晚了。强大的电压作用下，电线吸在了巨人的脚踝上。瞬时，巨人的全身都闪耀着青蓝色的电火花。

我不知道巨人的身体内发生了什么，只希望那里与外界绝缘。巨人摇摇晃晃地回到垃圾场。

咣当！巨人的左手掉了，落在垃圾堆里。右臂也开始松动。他的关节快要散了。

巨人开始奔跑。

若依急叫：“等一等！”我们追在巨人后面跑，但那巨人身高步大，我们使尽了吃奶的力气也追不上。

巨人一边跑，身上的零件不停往下掉。我们不得不留心躲闪，这样一来，速度更加慢了。

终于，巨人彻底散架了，头颅、胸部、双腿落了一地。我们赶上前在巨人的残骸中寻找比安卡，一边歇斯底里地喊着她的名字。也不知道找寻了多久，只见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却依然没有探寻到比安卡的踪迹。

若依精疲力竭地坐在地上，泪流满面。我的心里也是一片冰凉。塔莉亚气得拿剑在巨人的头颅上一阵砍削。

我说：“现在天亮了。我们再找一找，肯定能找到她。”

格洛弗凄然说：“找不到了。这一切都是注定的。”

我吃了一惊，问：“你说什么？”

他眼泪汪汪地抬起头：“还记得预言吗？‘大陆干旱无雨，一人丧命其中’。”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为什么我让比安卡去冒险呢？我心里悔恨交加。

这里就是干旱无雨的戈壁沙漠。应照着预言，比安卡在劫难逃。

第十四章 大坝遇险

在垃圾场周边，我们找到了一辆破旧的拖车。幸好引擎能够发动，油箱也是满的，将就着也能用。

比安卡的死对若依、格洛弗和我造成了很强的冲击，相比之下塔莉亚还好些。因此司机这份工作就落到了她的头上。

塔莉亚提醒我们说：“我们还没有摆脱骷髅武士的威胁，不能停下来。”

她载着我们穿越沙漠。晴空万里，日光照射在白花花的沙子上，晃得眼睛生疼。若依坐在驾驶室。我和格洛弗坐在拖斗内，斜靠在绞盘上。空气凉爽而干燥，不过失去了比安卡，好的天气，却没有欣赏的好心情。

我的手紧紧握住小神像。这是比安卡用生命换来的啊。我甚至连小神像代表的是哪一位神灵大人都不知道。

唉，神啊……我该怎么对尼克讲呢？

我宁愿相信比安卡仍然活着，但心里却仍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比安卡只怕凶多吉少。

我苦涩地说：“都怪我一时糊涂，怎么就让她去了呢？死的本该是我，而不是她啊。”

格洛弗骇然说：“不许你胡说！安娜贝丝被抓走了，比安卡又生死不明。如果你再……我可怎么活呀？”他哭泣着，“除了你，谁还能做我的知心朋友呢？”

“呃，格洛弗……”

他用油乎乎的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鼻涕和眼泪。这不擦还好，越擦越脏，最后反倒成了大花脸。“我……我没事啦。”

但我知道他现在十分脆弱。自从在新墨西哥州遇到了那阵风后，他就开始心绪不宁。我心里担心，可嘴上却不敢说。害怕他一旦受到刺激，立刻就要号啕大哭了。

虽然我此时心惊胆战的，但看到有人比我还紧张，嘿嘿，感觉就好多了。比安卡的事已无可挽回，我们只能化悲痛为力量，勇敢地走下去。在这一点上，塔莉亚表现得很成熟。我很想知道她和若依在前面的驾驶室里都聊了些什么。

马路的尽头是一个大峡谷，而这时汽油也用光了。

塔莉亚从驾驶室出来，用力摔门。扑哧，一个轮胎开始漏气。塔莉亚没好气地说：“屋漏偏逢连阴雨。现在怎么办？”

我举手搭了个凉棚，朝远方望去。一望无垠的大沙漠，偶尔拱出几个沙丘。在这片鸟不生蛋的沙漠里，峡谷是唯一有点生机的地方。峡谷内的河水不是很大，河面大约有五十米宽的样子。碧绿的河水，如同一道巨大的伤疤，横亘在沙漠上。峡谷两岸并不是十分陡峭。

格洛弗说：“那里有一条路。我们可以下到河边。”

我眯缝着眼睛瞅了半天，终于看到了山间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凸起。我气不打一处来，说：“那可是条羊道。”

“那又怎样？”

“羊走羊道，人走人路。我们可不是山羊。”

格洛弗说：“我觉得我们能走啊。”

我沉吟了一会儿。虽然我以前有过攀岩的经历，可一向不怎么热心这项运动。一抬眼，看见塔莉亚脸色发白。哦，恐高症啊……这可难住她了。

于是我说：“我们还是往上游再走走看吧。”

格洛弗说：“但是……”

我说：“别废话了。走点路能累死你啊。”

塔莉亚朝我投来感激的目光。

沿着峡谷边逆流而上，一直走了将近半里地，方才寻到一处缓坡下到河边。

河边有一处木船租售点，因为旅游淡季的原因而停止营业。我在柜台前撂下一摞德拉克马金币，留了张字条写着“借用两艘木船”。

若依说：“我们要往河的上游方向走。”这是离开垃圾场后，我第一次听她开口说话，她的声音听起来囔囔的，好像得了重感冒似的，“可是水流太急了。”

我说：“这好办，交给我处理吧。”我们把木船推进河里。

去取船桨的时候，塔莉亚把我叫到一边，小声说：“刚才多谢你帮我解围。”

“小事一桩，不值一提。”

“你真的能……”她冲河流扬了扬头，“能行吗？”

“应该成吧。我对水很在行的。”

她问：“你能和若依乘一艘船吗？我觉得，呃，或许你能和她聊聊。”

“她好像不愿意吧。”

“拜托了，好吗？跟她同坐一条船我可受不了。她……她有点不大对头啊。”

尽管心里有一百二十个不愿意，我也只能无奈地点点头。

塔莉亚立刻浑身松弛下来，说：“这次算我欠你个人情。”

“这次算两个。”

“一个半。”塔莉亚说。

“成交。”

塔莉亚抿嘴直乐。她不冲我大吵大嚷的时候，还是有几分淑女风范的。

塔莉亚转身帮助格洛弗收拾船只。

事实证明，我根本不用费力操控水流。木船入水后，我便看见河里有两个水泽仙子好奇地瞅着我。她们看上去和普通的十几岁的小姑娘没什么区别，不同之处在于，水泽仙子生活在水里罢了。

“你们好。”我友善地打招呼。

她们发出呀呀的声音。或许是在咯咯娇笑吧，我猜。我对水泽仙子的语言不是很了解。

我对她们说：“我们要逆流行船。你们能……”

不待我说完，两位水泽仙子一人挑了一只船，推着我们朝上游行进。起始速度很快，格洛弗猝不及防，猛地躺倒在船上，两只羊蹄直直竖立着。

若依抱怨说：“我不喜欢水泽仙子。”

一股水流立刻从船尾喷过来，射了若依一脸。

“好你个女恶魔！”若依不由分说，银弓已拿在手上。

我说：“别当真，她们只不过是在开玩笑啊。”

若依恨恨地说：“该死的水精灵。她们永远都不会原谅我。”

“原谅你什么？”

若依将银弓背回肩上：“很久以前的事了，不提也罢。”

重浪腾叠，我们往上游划去，两岸悬崖更加高耸了。

一路上看着两岸此起彼伏的峡谷景致，我对若依说：“你不要为比安卡的事自责。那都是我的错，是我让她冒险的。”

说完这句话，我硬着头皮等待若依的狂轰乱炸。就当一回出气筒吧，只要能令她发泄一下心中的郁闷也是好的。

没想到若依竟然说：“不，波西。是我逼迫她参加这次探秘任务的。她也有着一颗善良的心。我……我本想让她接替我当副队长的。”

“你不是当得好好的？”

她攥紧箭袋上的皮带，脸上露出疲惫的神色：“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波西。我领导了狩猎者足足两千年，早已是江郎才尽了。是我连累了阿耳忒弥斯。”

我急忙说：“你可千万别把什么责任都往身上揽。”

“如果我坚持与她同行……”

“那魔兽连阿耳忒弥斯都能生擒，你以为能斗得过？你就算去了也白搭。”

若依没有作答。

两岸的峡谷峭壁越发高耸陡峭，遮蔽了阳光，河水也变得更加清冷。

我想起一事，于是从口袋里掏出了“激流”圆珠笔。若依见了，立刻神色大变，仿佛想起了痛苦的往事。

我说：“这是你做的吧？”

“谁告诉汝的？”

“做梦梦见的。”

她满脸狐疑，一双美目在我身上飘来飘去。我知道她在心里把我和精神病画等号了。过了许久，若依叹了口气，说：“这是一件礼物，也是我犯的一个错误。”

我问：“那个英雄是谁？”

若依摇了摇头，说：“我曾经发过誓，再也不提他的名字。”

“哦，难道我认识这个人？”

若依苦涩地说：“你肯定认识。你们这些男孩子不都想成为他那样的大人物吗？”

我不忍再问。低头看着“激流”圆珠笔，第一次怀疑这个武器是不是被下了诅咒。

我问：“你母亲是一位水之神？”

“是的，她叫普勒俄涅。母亲有五个女儿，人称‘金苹果园五姐妹’，我就是其中之一。”

“啊，是居住在西方世界边缘的一个花园里的那几个吧？听说那里有一只龙守候着金苹果树。”

若依一脸神往地说：“是啊。它叫巨龙拉冬。”

“不是说有四个姐妹吗？你怎么说有五个？”

她哀伤地说：“现在是四个。我被逐出花园了。日久年深，早已被世人忘却了。”

“出什么变故了？”

若依指了指“激流”圆珠笔，说：“因为我救了一个英雄，因此背叛了家族。你在神话传说中是看不到这一段故事的。他从未提及过我。当初他偷袭拉冬不成，我给他出了个主意，指点他如何能把金苹果偷到手，如何能骗我父亲上当。金苹果得手之后，他成了流芳百世的大英雄，我却是一个被家族唾弃的叛徒。”

“可是……”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水泽仙子用意识跟我交流着。这时木船的速度慢了下来。

我抬头一看，立刻明白了。

大河之上，一道雄伟的大坝横亘峡谷，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这是胡佛水坝。”塔莉亚说，“真壮观啊。”

我们站在河边，仰望着这座巍然耸立于峡谷之中的大坝。坝上人影攒动，远远望去，直如蝼蚁般大小。

水泽仙子离去前，叽里咕噜地发了好一通牢骚——虽然我听不懂，但也知道这些孕育于自然的精灵们非常痛恨这座阻挡她们美丽河川的大坝。

我说：“胡佛水坝建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坝高二百余米。”

塔莉亚也说：“蓄水五百万立方米。”

若依狐疑地看着我们，说：“你们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知道自己的水平瞒不过别人，干脆老老实实地回答：“安娜贝丝告诉我们的。她在建筑方面知识渊博。”

塔莉亚则不客气地说：“安娜贝丝对建筑学有着变态般的热爱。”

“她总能知道许多生僻的东西。”格洛弗哽咽地说，“简直就是个疯子。”

我说：“她要在这里多好啊。”

塔莉亚和格洛弗齐齐点头。若依神色怪异地看着我们。我知道她无法理解我们此时的心情。我们来到了胡佛水坝，安娜贝丝最向往的伟大建筑之一，此时她却无缘亲眼目睹。

我说：“我们就从这里爬上去。安娜贝丝看不到，我们代她参观一番也是好的。”

若依没好气地说：“放着好好的路不走，逞什么英雄好汉？”她指着坝顶旁的一处停车场，“喏，观光通道。”

往下游走，经过大约一个小时的跋涉，我们找到了一条通往观光大道的小路。几次折返之后，四个人终于站在了大坝上。一片荒凉的戈壁山脉之间，陡然见到宽阔浩瀚的大湖，令人不由得胸襟开阔，生出几分豪情。大坝的另一侧，飞流直下七百尺，直接轰击在河面上。

塔莉亚走在大路中央，对大坝的边缘敬而远之。坝上寒风凛冽，格洛弗简直成了鼻涕虫，狼狈不堪。但他挂着两行鼻涕的脸上却露出凝重的神色。我知道这是因为他嗅到了魔兽的气味。

我问：“它们在附近吗？”

格洛弗摇了摇头：“好像不在附近。大坝上四面开阔……气味也许是从几里外的地方吹过来的。不过，气味不仅是从一个地方吹来，好几个方向上都有。唉，这可不是好现象啊。”

我颇有同感。今天是星期三，距离冬至日仅有两天时间，而我们面前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种困境下，魔兽的出现无疑是雪上加霜。

塔莉亚说：“游客休闲区有一家快餐店。”

我感到有些奇怪，问：“你以前来过？”

“来过一次。来看大坝的守护者们。”说着，她指着大坝远处山壁向内凹陷形成的一个平台，平台上竖立着两尊铜像，看上去仿佛是插了翅膀的奥斯卡小铜人。

塔莉亚说：“大坝建成之日，雅典娜向宙斯献上了这两尊铜像作为贺礼。”

游客聚集在铜像周围，都在低头对着铜像的脚。

我好奇地问：“他们在干什么？”

塔莉亚说：“在摸铜人的脚指头。人们相信这能带来好运。”

“为什么？”

塔莉亚摇摇头：“凡人的想法都很荒谬。虽然他们不知道这两尊铜像是给宙斯的献礼，但也知道其中有特殊之处。”

“上次你来这儿的时候，这两尊铜像对你开口说话了吗？”

塔莉亚的脸一黑，说：“没有。铜像就是铜像，难道还能活了不成？”

我心里很不以为然，心想大姐未免太健忘了吧，金属垃圾山的铜像不要说活了，连杀人都只当碾死只蚂蚁一般。但我决定不和女孩子打嘴仗。

若依说：“咱们找那家大坝餐厅去。想必大家都饿了。”

格洛弗咧嘴笑了，说：“该死的餐厅吗？”（英语中“大坝”与“该死的”为谐音——译者注）

“没什么。”格洛弗强忍住笑，一本正经地说，“我想吃几块该死的法国煎饼。”

塔莉亚也笑着说：“我想去该死的厕所。”

我捧腹大笑起来。格洛弗和塔莉亚也笑得直不起腰。若依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们，说：“这有什么好笑的？”

格洛弗说：“我想用该死的水龙头。”

“而且……”塔莉亚笑得喘不过气，“我想买一件该死的T恤衫。”

又是一阵爆发式的大笑，我笑得直揉肚子。忽然，我听到一个声音：“哞——”

我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我正在寻思是不是出现幻听了，可这时格洛弗也不笑了，目光扫了下四周，迷惑地问：“刚才是不是牛叫？”

塔莉亚笑说：“该死的牛吗？”

格洛弗说：“不，我没开玩笑。”

若依侧耳听了听，说：“我什么也没听见啊。”

塔莉亚看我神情有些不自然，于是问：“波西，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你们先走，我一会儿跟上。”

格洛弗说：“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什么。让……让我一个人好好想想。”

他们本来不肯走，但看我的脸色不好，于是没再多问。等他们一离开，我连忙跑到大坝靠湖的一侧，四下里眺望。

“哞——”

虽然声音是从湖里传出来的，但我能清楚地看见它：牛蟒贝茜，我在长岛海湾结识的朋友。

我急忙看了看周围。大坝上有一些小孩子在欢快地奔跑，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大人，但都没有注意到湖里有什么异常。

我问它：“你来这儿干什么？”

“哞——”

它的声音很急切，似乎是在警告我什么事。

我问：“你怎么到这里来的？”胡佛大坝深居内陆，距离长岛有上千公里。小小一只牛蟒不可能一路游到这里。可是，它就这么出现了。

贝茜在水里游了一圈，用头轻轻抵着大坝。“哞——”

它想让我跟它一起走，并且在催促我。

我对它说：“不行。我的朋友还在餐厅里。”

贝茜看着我，棕色的大眼睛充满了焦急的神色。它又叫了一声“哞——”，然后打了个水花，潜入水底。

看见这一幕，我哪里还不明白现在情况危急呢？就在我忍不住要跳进湖里去追贝茜的时候，忽然，我胳膊上的汗毛竖立起来。我顺着大坝马路看过去，只见两名男子向我缓缓走来。他们穿着灰色的迷彩服，骷髅骨架阴森恐怖。

这两个骷髅武士从一群小孩儿中间穿过的时候，粗鲁地将面前的孩子推开。一个小孩儿大叫：“嗨！”其中一个骷髅武士转过头看他，那张面孔立刻变成了无肉骷髅，随即瞬间又恢复正常。

那个小孩儿骇然大叫：“哇！”一群孩子慌忙后退。

我不敢耽搁，朝游客中心跑去。

就在我快要跑到大坝阶梯的时候，我忽然听到一阵刹车声。抬眼望去，一辆黑色货车停在路口，挡在道路中央，差点撞上来往的行人。

车门打开，一群骷髅武士从车上跳下。

我被包围了。

我飞快地冲下阶梯，通过展览馆的入口时，站在金属探测器旁边的保安叫道：“嗨，小孩儿！”

我没有停下，一口气穿过展览馆，钻进游客的人群里。我焦急地寻找塔莉亚他们，却没有发现他们的身影。该死的快餐厅在哪儿？

“停下！”那名保安叫喊着。

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在电梯门关闭的一刹那，我跟在游客后面钻了进去。

“本电梯将下行七百英尺。”电梯里响起导游欢快的声音。充当导游的是一位女公园巡查员。她戴了一副茶色墨镜，乌黑秀发向后梳成了马尾辫。她看见我面如土色，于是安慰我说：“别担心。这部电梯安全可靠，从未出现过事故。”

我问她：“乘电梯能到快餐厅吗？”

有几个人哧哧地笑了起来。女导游的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打量，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要冒出来了。

女导游说：“这部电梯是前往水坝涡轮机房的。你在楼上没有听我介绍吗？”

“呃，当然听啦。还有别的路离开大坝吗？”

我身后的一位好心游客告诉我：“这是条死路。真想离开的话，你得乘另外一部电梯。”

电梯门开了。

导游对我们说：“请大家往前走。走廊尽头处会有另一位巡查员在等候大家。”

我别无他法，只得随着大家走出电梯。

“年轻人。”导游忽然在电梯内叫住我，我转过头，看见她已经摘去了墨镜，一双美目犹如暴雨来临前的乌云一般呈深灰色，“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有心，总能找到出路的。”

电梯门关闭了。还没等我细品那位导游的话，叮的一声从拐角处传来。第二部电梯门开了，里面传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但这种声音对于我来说却再熟悉不过——那是骷髅牙齿碰撞时发出的咔嗒声。

我急忙跑开，跟在人群的后面，进入一条在山壁间凿开的通道。山壁潮乎乎的，机器的嗡鸣声和水流的奔腾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漫长的通道里。从通道出来，是一个U字形平台。站在平台上能够俯瞰下方十几米处的整个发电车间。到了这里，再没有任何去路。除非我跳进平台下高速旋转的发电涡轮里，然后被转化成电力输送出去，否则只能束手待毙了。

此时，导游正通过麦克风滔滔不绝地向大家介绍内华达州的水利供应。我暗暗祈祷神灵保佑塔莉亚、若依和格洛弗平安无事。他们或许已经被抓了，或许仍在快餐店里享用美食，完全不知道骷髅武士已经包围了这里。唉，最愚蠢的莫过于我了，简直就是作茧自缚：将自己困在地底下一百英尺的山洞里。

我在人群外围转来转去，尽量保持低调。嗯，平台的另一侧有一个小走廊，或许能藏进去。

我小心戒备地手持激流剑，走过去站在走廊门口，头冲外监视着通道入口。

“哼……”我身后突然响起古怪的声音。

此时我的神经早已绷得接近崩溃的边缘，想也不想，亮出激流剑反手朝后掠去。

“啊！”身后传来女孩儿的惊呼，一张手纸飘然落地。

女孩儿惊叫说：“天哪，只不过擤一下鼻涕罢了，不至于要杀人吧？”

激流剑将要接触女孩儿的身体时突然化为虚影，从她身上一掠而过，没有造成半点损伤。我见状惊讶地问：“你是凡人？”

女孩儿像看傻子似的看着我，说：“你这话什么意思？人家当然是凡人啦！喂，你这把剑挺奇怪的，怎么砍过来一点事儿也没有？”

“我没有……等一等，你能看见这把剑？”

女孩儿的眼珠一转。她的眼珠和我的一样，都是绿色的。头发是棕红色的鬈发，鼻子头红红的，仿佛得了重感冒。她穿着宽松的哈佛大学校服和牛仔裤。裤子上布满了圆圆的小洞，似乎是她专门用叉子扎出来的。

女孩儿说：“呃，要么是把剑，要么就是世界上最大的牙签。这把剑怎么砍不死我呢？咳咳，别会错意思，我可不是在抱怨啊。你是谁？哇噢，你身上穿的是什么？是狮子皮做的吗？”

她的问题像一串连珠炮扔了过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我低头看了看袖子，心想这身衣服是不是又变回成狮子皮了。没有啊，好好的还是原先冬衣的样子。

眼下我正被一群骷髅武士穷追猛打，可没时间跟一个小姑娘在这里胡侃。我想起前些日子在威斯特奥弗大厦里，塔莉亚曾用“迷雾响指”令别人产生幻觉。于是依样画葫芦，集中意念，打了个响指，对着女孩儿念咒语：“你没有看见剑。你看见的是‘激流’圆珠笔。”

女孩儿眨了眨眼睛：“呃……才不是呢。这明明就是把剑嘛。”

幻影迷雾居然没有效果。我忍不住问：“你是谁？”

女孩儿气鼓鼓地说：“我是芮秋·伊丽莎白·戴尔。听着，你是准备回答我的问题呢，还是想让我把保安叫来？”

“别叫！”我急忙说，“实话告诉你吧，我有急事，有大麻烦了。”

“有急事还是有麻烦？”

“呃，两者都有吧。”

女孩儿的目光移向平台，眼睛忽然睁大，急切地说：“卫生间！”

“什么？”

“我身后是卫生间！快躲进去！”

我没有多问，急忙溜进了男卫生间，留下女孩儿在走廊里守着。虽然在女孩子面前这么做未免太没有风度了，但为了活命，面子什么的也顾不得啦。

我站在卫生间里，只听得骷髅武士走路时发出的咔嗒声越来越近。

我手中紧握激流剑。我是不是吓傻了？居然让一个女孩子在外面送死。想到这里，我羞愧难当，正要持剑冲出去。忽然听见芮秋·伊丽莎白·戴尔用那种连珠炮式的风格说话了。

“我的天！你们看见那个男孩了吗？他拿剑想杀我耶！你们保安是干什么吃的，居然让人拿着剑进来？这里可是国家级水坝啊。太可怕了！他朝涡轮机那边跑过去了。我觉得他好像跳了下去。”

骷髅武士兴奋地分散搜索，咔嗒声渐渐远去。

芮秋打开门，说：“敌情已被消除。你赶快走吧。”

她脸色苍白，额头都是汗水。

我的目光在周围飞速地扫了一圈。三个骷髅武士正朝平台的另一端跑，让开了通往电梯的路。

“我欠你份人情，芮秋·伊丽莎白·戴尔。”

她问：“他们究竟是什么东西？看起来就像……”

“骷髅？”

芮秋惶恐地点点头。

我说：“为你自己考虑，忘掉这件事吧。也忘了我。”

“忘记你曾经想杀我？”

“呃，一起都忘了吧。”

“但是，你是谁？”

“波西……”话未说完，便看见骷髅武士已转身过来，我匆匆撂下一句话，“得走了！”

“波西·得走了？这是什么名字啊？”

我朝出口冲了过去。

餐厅里挤满了小孩儿。他们正兴高采烈地享受这次旅程最吸引人的部分——大坝午餐。塔莉亚、若依和格洛弗也都在吃饭。

我大口喘着气说：“我们得离开这儿，快！”

塔莉亚说：“可是这些卷饼刚端上来啊。”

若依站起来，嘴里用古希腊语骂了几句，说：“他说得对！你们看！”

餐厅四面都是用玻璃围成，因此能看到外面的所有情况。我粗略数了一下，马路东边有两个骷髅武士，拦住了去往亚利桑那州的道路。西边有三个，防止我们逃往内华达州。这些骷髅武士都佩带有警棍和手枪。

除此之外，从涡轮机房追出来的三名骷髅武士也出现在楼梯口，虎视眈眈地盯着我。

格洛弗说：“走电梯！”我们一起向电梯冲刺。然而，只听叮的一声，清脆悦耳，电梯门开了，三名骷髅武士从电梯里走了出来。如此算来，除去比安卡杀掉的那位之外，十一名骷髅武士全部到场，将我们围困在餐厅内。

危急时分，格洛弗突然灵光一现，大喊一声：“卷饼大战喽！”将他手中的那份卷饼扔向距离最近的一个骷髅武士。

卷饼大战果然非同凡响。如果你从未被飞来的卷饼砸中过，那算你运气。这种食品的威力，不亚于手雷炸弹。格洛弗这一起头，整个餐厅的小孩子们都巴不得似的跳了起来，生怕闹不起风浪。一时间，卷饼齐飞，薯片散花，汽水激射，吆喝声与惊叫声此起彼伏，餐厅内一片沸腾。

骷髅武士们端起了手枪，可在狂闹的孩子们中间根本无法进行瞄准。

趁着混乱，塔莉亚和我绊倒了守在楼梯口的两个骷髅武士，带着大家一起往楼下冲。

冲出餐厅后，格洛弗问：“现在怎么办？”

封住路口的骷髅武士此时也全面压了过来。除了跑到街对面的铜像广场，其他方向均已被封死。然而，到达铜像广场后呢？面对高耸的峭壁，也是一个绝境。

这些骷髅武士眼见我们已经无路可逃，于是不慌不忙，几个人围成半月形，步步为营，渐渐逼近。餐厅里的那些骷髅武士也追了出来，有的身上沾满了番茄酱和芥末酱，还有两名骷髅武士空荡荡的胸腔里塞满了卷饼。他们经历了这番羞辱，更是恶狠狠地手持警棍冲了过来。

若依喃喃地说：“好嘛，四比十一，而且对方还打不死。”

格洛弗声音颤抖地说：“能够和各位同生死，共患难，是我的荣幸。”

我的眼角处忽然掠过一道太阳的反光。我转头朝铜像的脚看去：“哇，他们的脚指头可真亮啊。”

塔莉亚呵斥说：“波西，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但是这两尊铜像实在很吸引我。他们长着如同裁纸刀一样的锐利的翅膀，全身古铜色，唯有脚趾十分光亮。那是前来观光的无数游客摸脚趾祈福后的结果。

祈福。唉，宙斯神保佑啊。

我想起电梯里的那位女导游。她灰色的眼睛，甜甜的微笑都浮现在我的脑海里。那位导游说什么来着？“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有心，总能找到出路的。”

想到这里，我说：“塔莉亚，快向你爸爸祷告。”

塔莉亚瞪了我一眼，怨愤地说：“他从来没有回应过。”

我恳求说：“就祷告这一回嘛。求他老人家帮帮忙。我想……我想这两尊铜像说不定能给我们带来好运哪。”

两名骷髅武士举起了手枪，其余的也挥舞着警棍，二十米远，十五米远。

“快啊！”我大喝一声。

塔莉亚倔犟地说：“不！他不会应答的。”

“这次不同！”

“你听谁说的？”

我迟疑了一下，说：“我想是雅典娜吧。”

塔莉亚盯着我，似乎是在确定我是否发疯了。

格洛弗也请求说：“有没有用，先试试嘛。”

塔莉亚拗不过我们的请求，于是闭上眼睛，口中默默祷告。我也在心里向安娜贝丝的母亲祈祷，希望电梯里的那个导游就是她的化身，下到凡间来指点我们营救她的女儿。

苦苦的祷告并没有产生效果。

骷髅武士们仍然冲了过来。我举起了激流剑，塔莉亚将宙斯盾挡在身前。若依把格洛弗拉到身后，拉开银弓对准一名骷髅武士的脑袋。

一道黑影闪过。那一瞬间我还以为是死亡的阴影，但随即意识到那居然是一对巨大的翅膀所投射的阴影。骷髅武士们刚刚发觉有古怪，便见铜翅一挥，手持警棍的五名骷髅武士顿时被扫飞了。

其余的骷髅武士一齐开火。我正要用狮子皮挡子弹，两个铜天使早已抢上前，两对翅膀合拢，形成了一道坚硬的屏障，将子弹一一弹飞。铜天使的翅膀随即朝外挥开，骷髅武士们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飞了起来，一直飞过了马路才从半空中摔下来。

“爽啊，还是站着舒服。”第一个铜天使怪叫道。干哑的嗓音，令人怀疑他是不是自从被建成之后就没有喝过水。

另一个铜天使说：“你看见我的脚指头了吗？伟大的宙斯神，真不明白那些游客的脑子里是怎么想的。”

我被两位天使的突然降临惊得目瞪口呆，但丝毫也不敢放松警惕，密切注意着那些骷髅武士。有几个骷髅武士又重新聚合在一起，干枯的骨手四下里摸索，寻找着武器。

我眉头大皱，说：“真是麻烦！”

塔莉亚喊叫道：“快带我们离开这里！”

两个铜天使的目光一齐落在她的身上：“你是宙斯的孩子？”

“是的！”

一个天使问：“你能加个‘请’字吗，宙斯神家的小姐？”

“请带我们离开！”

两个天使相互对视，苦笑着耸耸肩。

一个天使说：“好人做到底，就送他们一程吧。”

我知道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其中一个天使抓住我和塔莉亚，另一个抓住若依和格洛弗，我们越过大坝，飞过河流。凶狠的骷髅武士们变成了蝼蚁般大小，只听见嗒嗒嗒的射击声回荡在山间。

第十五章 狡猾的涅柔斯

“落地后通知我一声。”塔莉亚紧闭着眼睛说。虽然天使抓得牢牢的，我们根本不会从空中摔下去，但塔莉亚仍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抱着天使的胳膊不放。

我安慰她说：“放心吧，我们很安全。”

“我们……还在高空吗？”

我低头看着层峦叠嶂的雪山，只要伸一伸脚，就能踢到山尖上的积雪。

“哪里，也不算很高嘛。”我说。

若依和格洛弗抱着天使的胳膊，悬在半空。她扯着嗓子喊：“这里是寒拉斯！当年我曾在这儿捕杀过魔兽。照现在的速度来看，要不了几个小时，我们就能到旧金山了。”

一个天使喊道：“嗨，查克！到了旧金山，我们就能去走访一下机械博物馆的那些家伙了！他们的派对可真棒！”

另一个天使说：“哈哈，想想都令人兴奋！”

我问：“你们去过旧金山？”

一个天使说：“偶尔狂欢一下无伤大雅，对吗？那些家伙曾带我们去笛洋美术馆，那里的大理石女雕像可真……”

“汉克！”名叫查克的天使急忙制止，“说话注意点，他们还是孩子。”

“呃，好吧。”汉克的铜脸居然红了一下，“专心飞行，不说闲话啦。”

两位天使突然加速，看得出来，刚才的一番谈话已经令他们激情澎湃了。山脉的高度在逐渐降低，大山变成了小山，小山化做了农田。一条条公路蜿蜒曲折，一个个小镇接踵而来。

格洛弗用吹奏芦笛来打发时间。若依也是闲得发慌，开始朝经过的标牌上射箭。一路上的标牌可就因此遭了殃，被她射得七零八落，满目疮痍。

整整一天，塔莉亚都没敢睁开眼睛，嘴里不停地嘟囔，似乎是在祈祷。

我对她说：“胡佛大坝上，你做得很好。宙斯听到了你的祷告。”

塔莉亚闭着眼睛，我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过了半晌，她说：“也许吧。对了，你被骷髅武士围困在涡轮机房里，最后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把遇见芮秋·伊丽莎白·戴尔的事说了一遍，就连那个凡人女孩儿能看破迷雾这件事也没有隐瞒。我本以为塔莉亚会说我发神经了，没想到她竟然点点头，说：“有些凡人的确能看破迷雾。谁都说不出原因。”

我心念一动，想起老妈当初在混血者之丘上就曾看破幻影，认出了牛头怪。而且，当我告诉她泰森其实是一个独眼巨人的时候，老妈并没有表示惊讶。或许她早就知道了呢。难怪随着我的成长，她心里一直惴惴不安。在破解幻影迷雾这方面，只怕她老人家比我的本事还大哪。

我说：“虽然那个女孩儿惹人讨厌，但没有死在激流剑下，我还是挺高兴的。”

塔莉亚点点头：“你的激流剑伤不了凡人，这样很好。”随即有所感触地说，“还是当普普通通的凡人好啊。”

“你们想在哪儿降落？”我正在打瞌睡，忽然听见汉克询问。

我极目远眺，感叹说：“哇噢。”

以前，我只在电视里、图画上看过旧金山，身临其境之后，才发觉这座城市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地方，简直就是被青山环绕的缩小版的曼哈顿。这里有广阔的海湾，密密麻麻的船只，风景别致的小岛。浓雾中，金门大桥跨海而建，雄伟壮观。

若依说：“在内河码头大厦附近降落。”

查克说：“好主意。我们能和鸽子们打成一片了。”

我们一起看他。

他奇怪地说：“看我干什么？雕像就不能有点幽默感吗？”

天蒙蒙亮，别说鸽子，就连人也没有几个。当我们突然在一处码头从天而降时，一个流浪汉被眼前的一幕吓坏了，边跑边哇哇大叫。

将我们送到了目的地，两位天使便匆匆忙忙地赶去参加雕像朋友们举办的派对。看来即使是铁石心肠，也有不甘寂寞的时候啊。

好不容易来到旧金山，我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了。

这里就是美国的西海岸，阿耳忒弥斯曾经来过这儿。如果预料得不错，安娜贝丝也应该在这里。可是旧金山这么大，该上哪儿去找呢？明天就是冬至日了啊。我至今还没有一点线索，不知道阿耳忒弥斯追杀的到底是什么魔兽。那个魔兽既然引我们过来，就该留下点踪迹啊。现在倒好，我们几个人傻傻地站在码头，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士气低落。

经过短暂讨论，在充分发扬了民主之后，我们一致同意先要弄清楚那个神秘的魔兽究竟是何方神圣。

目标确定了，我提出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怎么弄清楚啊？”

格洛弗说：“涅柔斯。”

听见这个没头没尾的回答，我莫名其妙地问：“什么？”

“咦，你怎么反问起我来了？不是阿波罗告诉你的吗？先找到涅柔斯啊。”

我点点头。小山羊就是记性好啊，不像我，转眼就把太阳神的话忘得一干二净，太不尊重神了。

经过格洛弗这么一提，我立刻回忆起来：“没错，‘海中老人’涅柔斯。阿波罗说他知道事情的真相。只是，怎么找到他呀？”

若依嘴角一撇，说：“老涅柔斯，嗯？”

塔莉亚好奇地问：“怎么，你认识他？”

“我母亲可是海之女神啊。可惜，要找到他很难，只能把他嗅出来。”

“怎么嗅出来？”

若依淡淡地说：“跟我来，到时候你们自然就明白了。”

工夫不大，若依便找来了一堆破烂货让我穿：肥大而褴褛的法兰绒衬衫和牛仔裤，一双猩红旅游鞋，一顶邋遢的彩虹帽。穿上后变成了一个活脱脱的流浪汉。我仰天长叹，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啊！

“好看，好看。”格洛弗憋笑憋得满脸通红，“这一身打扮，啧啧，真是低调啊。”

我恨恨地说：“承蒙夸奖。这种差事怎么总往我头上落呀？”

若依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都已经告诉汝了，为了打入对方内部啊。”

带着我们在海边经过一番勘察后，若依指着一处码头上的一群流浪汉说：“依海中老人的性子，肯定不会离开大海太远。你去那里碰碰运气，今天天不错，说不定他会出来晒晒太阳呢。”

我定睛望去，看见那些流浪汉披着毯子聚成一堆，等待接济处的人发放午餐。我问：“我怎么知道哪一个是他？”

若依说：“你放机灵点，装做流浪汉走过去，别打草惊蛇。他长什么样子谁也说不准，不过，他的气味……很特殊。你一闻就知道了。”

我顿时打消了进一步追问的念头，苦笑说：“但愿别把我熏晕才好。找到他后怎么办？”

“抓住他呗。”若依简单地说，“届时他会拼命挣扎，千万别放手啊。一定要逼他说出魔兽的去向。”

“放心，我们坚决站在你的后方。”塔莉亚说着，从我的背后捏起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真恶心。呃，我又想了想……决定还是不站在你的后方了。但我会在精神上支持你的。”

格洛弗向我跷起了大拇指，意思是“相信你，你能行”。

我感动得嘴唇发抖，真是一群讲义气的哥们儿啊。

怀着万千感慨，我毅然地朝前方走去。

我把帽檐拉低遮住脸庞，摇摇晃晃地佯装走不稳路的样子，让别人以为我已经筋疲力尽了。经过一个流浪汉时，他正在唾沫星子飞溅，和伙伴们大讲刚才如何看到了从火星飞来的金属天使。

这个流浪汉的身上散发出一股子腐臭味道，不过嘛，味道并不特殊。继续走人。

两个头戴塑料袋子的流浪汉冷冷地看着我走近，其中一个流浪汉呵斥：“滚开，小子！”

我急忙抬腿跑路。就在刚才接触的一瞬间，我已经闻到了他们身上的气味，除了恶臭，还是恶臭，而且是普通的那一种。

一个女流浪汉推着一个超市购物车，车里装了许多塑料火烈鸟。女流浪汉瞪着我，眼睛里充满戒备的神色，生怕我偷了她的宝贝火烈鸟。

快要走出码头的时候，一瞥眼看见一个躺在太阳地里闭目养神的老头，一脸的老皮，估计也有个千八百岁了吧。他穿着皱皱巴巴的睡衣，外面披了件浴袍，如果仔细辨认，或许能看出那浴袍是白色的。老头长得倒是挺饱满，有些发黄的大白胡子，看上去很像圣诞老人的模样。当然啦，如果圣诞老人被人突然从床上拽下来，然后在垃圾堆里拖了一圈出来，两者还是有可比性的。

至于老头的味道嘛……

我凑近闻了闻，顿时吃了一惊。这老头身上的气味很难闻，不出意外，但是，这股气味明明白白的就是海腥味。臭鱼烂虾的味道大家闻过吧，就是这个啦。这老头儿，成心在给大海抹黑嘛。

我强行忍住胃内的汹涌翻腾，做出疲惫不堪的样子，挨着老头坐下。“圣诞老人”睁开一只眼，狐疑地上下打量我。我完全无视，嘴里嘀嘀咕咕，一会儿骂该死的学校，一会儿又骂愚蠢的家长。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将我的演技发挥到淋漓尽致的水平。

“圣诞老人”心头的一点疑虑被我的表演彻底打消了，又闭上眼睛继续养神。

我犹豫了一下，光天化日，在众目睽睽之下欺负一个老头不大好吧。我终于下了狠心，咬咬牙，豁出去了。我猛地跳到“圣诞老人”的身上。

“啊——”老人尖叫起来。貌似是我抓他的吧，反倒被他抓得死死的。我刚一动手，就被他克制住了。我恍然大悟，这老头根本就没睡着啊。“圣诞老人”别看一脸老皮老相的，手可狠着哪。像一把钢钩，抓住就别想逃。“救命啊，杀人啦！”“圣诞老人”一边凄惨地叫着，一边死死地掐着我，掐得我直翻白眼。我叫苦不迭，心里也在大喊：“救命啊，杀人啦！”

旁边一个流浪汉大叫：“小孩子欺负老人。作孽呀！”

我和“圣诞老人”扭打着滚下码头。我一头撞在电线杆上，只感一阵眩晕。“圣诞老人”这时也松开了手，想要逃走。我哪敢怠慢，一个翻身从后面抱住了他。

“我没有钱啊。”老头大叫着，站起来就跑。我挂在他的后背上，环臂抱住他的胸口。老头身上的腥臭味阵阵入鼻，熏得我几欲作呕。

我说：“我是混血者。要的不是钱，是情报！”

老头挣扎得更加厉害：“你们这些英雄，为什么总来找我的碴儿？”

“因为你是百事通。”

他叫喊着，疯狂地转着圈子，想把我从背上甩下去。我就像抱着一个飞速旋转的滚筒，两脚不着地。此时我也发狠了，他转得越凶，我抱得就越死。两个人纠缠着到了码头边。

我心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于是说：“不要啊！千万不要掉到水里呀！”

果然不出所料，老头自以为找到了我的弱点，哈哈大笑着，背着我跳进海里。

受到海水的浸润，我顿时感到力气从四周的海水里绵绵不绝地涌入我的身体。气力大增之下，我抱得更紧了。老头这才发觉上当。不过，他也有压箱底的绝招——变形。到了海里，他立刻变成一只黑色海豹，犹如鱼龙入海，在水里上下翻腾。

尽管海豹的皮肤很光滑，我仍然拼命地抱住变形后的涅柔斯，不敢有丝毫松弛。涅柔斯见不是办法，于是再次变形，体积骤然增大，居然变成了杀人鲸。这一下，我再也抱不住了，急忙收回双臂，顺势抓住了杀人鲸的鱼鳍。

海岸边，一群游客徜徉而来，对着港湾美景指指点点，煞是尽兴。忽然水里窜出一头大鲸鱼，更令人惊奇的是，鲸鱼的背上居然还有一个脸色苍白的孩子，游客们齐声惊呼：“哇噢！”

慌乱中，我很有教养地冲大家摆了摆手。

跃回海里后，涅柔斯又化成一条鳝鱼。我一看，好嘛，这回是给我送领带来了。二话不说，抓过来打了个结。涅柔斯终于逃不掉了，只好认输，变回了人形，哀号说：“你怎么会淹不死呢？”

我也不打算瞒他：“因为我是波塞冬的儿子。”

“这些该死的上位神。我才是大海的原住民！”

涅柔斯爬上水面，瘫倒在码头边，身体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其实我刚刚打起点兴头，就这么打下去，一整天都没问题。不过我不想刺激老头，毕竟，他以为自己刚刚经历了一场势均力敌的恶战呢。

我的那几个讲义气的朋友这时也跑了过来。

若依说：“你竟然抓住他了！”我两眼一翻，原来你老人家原本并不看好我啊。于是我没好气地说：“不必显得这么大惊小怪吧。”

涅柔斯呻吟说：“今天我老人家栽到小辈手里，丢人呀！你们该不是来找我做交易的吧？放我走，我会回答你一个问题。”

我说：“一个哪够？我这儿有一大堆问题呢。”

“被抓住一次，回答一个问题。这是规矩。”老头还挺讲原则。

我心里一沉，开始盘算起来。阿耳忒弥斯是要找的，我还想问清楚将要引发世界末日的家伙是谁。当然，我必须知道安娜贝丝是否还活着，以及如何救她。一次机会，N个问题，让我怎么问？

我的脑子里有个声音不停地叫喊：“管那么多干吗？快问问安娜贝丝的消息。”这才是我最关心的事呀。

不过我能想象到安娜贝丝会怎么选择。如果我为了救她，却坐失了拯救奥林匹斯神界的良机，她永远都不会原谅我的。若依想让我问阿耳忒弥斯的事，这一点毫无疑问。但喀戎却叮嘱过我，说找出那个魔兽更加重要。

想到这里，我叹了口气，说：“好吧。涅柔斯，你告诉我，那个未来可能毁灭众神的魔兽在哪儿，也就是阿耳忒弥斯曾经追捕的那只？”

海中老人咧嘴一笑，露出了满口苔藓般绿色的牙齿。

“呃，这个问题简单。”他有些不怀好意地说，“它就在这里。”

说着，涅柔斯指了指我脚边的水面。

我问：“在哪儿啊？”

“交易已经完成了。”涅柔斯得意地说着，变成了一条金鱼，向后一跃，进入海中。

我气得破口大骂：“你个死老头，竟然敢骗我！”

“等一等，”塔莉亚满脸惊讶地说，“那是什么东西？”

“哞——”

我低头一瞅，看见水里有一条牛蟒。牛蟒从水里伸出头，碰了碰我的脚指头，一双棕黄色的眼睛望着我。

我说：“原来是贝茜啊。别闹。”

“哞——”

格洛弗诧异地说：“这个小伙子说它的名字不叫贝茜。”

“呃，你能听懂它的……嗯，你说它是个小伙子？”

格洛弗点点头：“这是一种非常古老的动物语言。它说它叫奥斐俄陶若斯。”

“这么拗口吗？奥斐什么？”

塔莉亚说：“这是古希腊语，意思是蛇尾牛头怪。这个东西来这里干什么？”

“哞——”

格洛弗说：“它说波西是它的保护者。还有，它刚从坏人那儿跑出来。它还说，坏人们离这儿很近。”

我满腹狐疑，眼看着这牛蟒就哞了一声，格洛弗就能听出这么多的意思？

“等一等，”若依看着我，“你认识这头牛蟒？”

虽然我嫌啰唆，但还是把在海里救出牛蟒的事说了一遍。

塔莉亚看着我，仿佛不认识我似的：“你做了好事，居然忘记对别人宣扬了？”

我一怔，可不吗？做好事不留名，这貌似不是我的风格吧。不过这几天发生的事可以称得上是目不暇接，相比之下，贝茜或者奥斐什么的就是小事一桩，忘了也就忘了。

若依忽然说：“我真笨。我知道这个故事啊！”

“什么故事？”

她说：“泰坦之战。我……我父亲给我讲过这个千万年前的传说。原来这就是我们要找的魔兽啊。”

“你指贝茜？”我低头看着小牛蟒，“可是……它长得这么可爱，怎么可能毁灭世界啊？”

若依说：“其实，我们一开始就想错了。我们以为要找的是一个巨大而危险的魔兽，可是蛇尾牛头怪只是引发神界覆灭的一个环节，而不是元凶。挑明了说，就是它会被别人用来献祭啊。”

我愤愤不平地说：“这些人太过分了。牛蟒又没惹着他们。”

若依点点头：“你说得不错。但是这股势力在进行杀戮时根本不分青红皂白。千万年前，当牛蟒这种魔兽出生的时候，大预言师们作出了一个预言。他们说无论是谁，只要杀死牛蟒后，将它的内脏投入火中，便拥有毁灭神界的力量。”

“哞——”

格洛弗说：“呃，我说各位，咱们别再提内脏好吗？它有点受刺激。”

塔莉亚疑惑地看着牛蟒，说：“毁灭神界的力量……怎么毁灭？我的意思是，这怎么可能？”

若依说：“没有人知道。当年在泰坦之战中，蛇尾牛头怪被泰坦联军杀死了，但后来，汝的父亲，宙斯神派了一个天使在泰坦联军把它的内脏投入火中前，将其抢走了。那一次真的很悬。如今，经过了三千多年，蛇尾牛头怪又出生了。”

塔莉亚坐在码头上，伸手摸了摸牛蟒的头。不知什么原因，牛蟒的身体微微颤抖。

我狐疑地看着塔莉亚。因为她此时的脸上露出了异样的神情，饥饿和贪婪。

我急忙对她说：“我们必须保护它。如果它被卢克抓到……”

“卢克会毫不手软。”塔莉亚喃喃地说，“毁灭神界的力量。多么……多么强大啊。”

“说得好，亲爱的。”一个阴冷的声音突然响起，“而这种强大的力量将会由你释放出来。”

我抬头环顾，这才发现我们只顾说话，竟然没有发觉自己被包围了。

站在我们身后的，是面目狰狞的锥刺博士。

“事情的发展简直太完美了。”锥刺得意地笑着。

他穿着破烂肮脏的大衣，头发油乎乎的，胡子也不刮，看上去比等待救济的流浪汉强不到哪里去。

锥刺说：“很久以前，诸神将我流放至波斯。我徘徊在世界边缘，为了生存也不知道吃了多少田里的农夫。就因为我没有和伟大的英雄打过仗，因此一直被人们误认为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哼，泰坦巨人们将会赐予我荣光，我要用英雄的血肉作为丰盛的筵席！”

锥刺的身后站着两名全副武装的保镖，都是我在华盛顿博物馆里见过的凡人。还有几个站在旁边的码头上，防止我们从那个方向逃走。

附近虽然有一些观光游客，但想凭借他们来阻挡锥刺根本不可能。

我问锥刺：“怎么没有见骷髅武士？”

锥刺不屑地说：“我才不需要那些白痴呢！将军大人不是觉得我没有用吗？我要亲自打败你们，用行动来改变将军大人的看法。”

我心念电转。贝茜是一定要救走的。可是，我怎么才能带着五百磅重的牛蟒迅速离开呢？而且我走了，朋友们怎么办？眼下也只能尽量拖延时间，等待机会了。

于是我说：“哼，口出狂言。我们已经打败过你一次了。”

“哈哈！那是因为有一个女神给你们撑腰。可如今，唉……那个女神已经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啦。现在看谁还来帮你们？”

若依拉开银弓，对准了锥刺的脑袋。我们身边的保镖纷纷端起武器。

我连忙制止：“等等！若依，不要鲁莽！”

锥刺皮笑肉不笑地说：“还是小家伙识时务。夜影若依，听他的话，把你的弓箭移开。在你没有看到塔莉亚的伟大成就之前，我可不想杀你。”

塔莉亚一手握矛，一手持盾，厉声喝道：“你说什么？”

锥刺冷笑道：“事到如今，我也就不必藏着掖着了。塔莉亚，你的时代到来了。这也是克洛诺斯大人救活你的原因。你将杀死蛇尾牛头怪，将它的内脏投入奥林匹斯山上的圣火。你将获得无穷无尽的力量。而且，在你十六岁生日那一天，你将颠覆奥林匹斯神界。”

气氛一触即发，没有人说话。再过两天就是塔莉亚的生日了。她是神界三巨头的孩子。现在，她正面临着抉择，一个能够终结神界的抉择。眼前的一切，和预言上说的一模一样。

我说不清自己是轻松，恐惧，还是失落。真相终于大白了，我不是预言中的那个孩子。世界末日从此拉开序幕。

我期待着塔莉亚驳斥锥刺。但是她在震惊下，一时间还没有回过神来。

锥刺对她说：“你是个聪明的姑娘，机会只有一次，千万要抓住呀。你的朋友卢克正等着和你团聚呢。你们将在泰坦巨人们的协助下，统治整个世界。塔莉亚，你的父亲已经抛弃了你。他对你不理不睬，漠不关心。如今，你将拥有超过他的力量。把奥林匹斯山踩在脚下吧，这是他们罪有应得。召唤魔兽！它将响应你的召唤，来到你的身边。用你手中之矛杀死它。”

我说：“塔莉亚，不要听他的鬼话！”

塔莉亚怔怔地看着我，像看陌生人一样。那眼神，就如同当初从大树中醒来，充满了迷惘和困惑。“我……我不……”

我苦苦劝说：“你的父亲对你很关心。他特意派了金属天使来帮助你。为了保存你的生命，他把你变成了大树。”

塔莉亚的手紧紧握着矛柄。

我看着格洛弗，目光中充满了求助的神色。感谢众神，他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拿起芦笛，开始吹奏一首快节奏的乐曲。

锥刺急忙喊道：“快制止他！”

那些保镖本来都在虎视眈眈地盯着手持弓箭的若依，根本不知道格洛弗才是他们真正的噩梦。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们脚下的木板突然长出了新的枝条，绕着他们的脚裹缠起来。若依趁势射了两箭。她的箭在那些保镖的脚下爆炸了，瞬间冒出滚滚的硫黄烟雾。

啊，是烟雾箭！

保镖们呛得剧烈咳嗽起来，无不泪流满面。锥刺朝我们发射一排飞刺，但都被我的狮子皮大衣挡开。

我说：“格洛弗，叫贝茜潜入深水中，别出来！”

“哞——”格洛弗用牛蟒的语言叫着。我也不知道贝茜能不能听见。

“那头牛……”塔莉亚仍然处在恍惚中，喃喃地说。

“快走！”我抓着她，和大家一起往港湾的购物中心跑。拐过一个街角，我听见锥刺吆喝着：“抓住他们！”几声枪鸣过后，人群顿时大乱。

我们躲在一个售卖水晶纪念品的摊位后面——阳光下，各种水晶纪念品发出淡淡的色彩光晕。附近是一个喷泉，几只海狮懒洋洋地趴在石头上晒太阳。目光逡巡，整个旧金山的海湾美景展现在眼前：金门大桥，魔鬼岛，层峦叠嶂的青山和朦朦胧胧的云雾。一边是令人流连的美景，一边是丧魂落魄的逃命，反差太大了啊。

若依说：“波西，你赶快跳到海里去找汝父亲来帮忙，或许能救出蛇尾牛头怪。”

但我明知此事可为，然而却不能为。

我毅然地说：“我决不会丢弃朋友。我们一同战斗。”

格洛弗说：“你得把这边的情况通知营地，让他们知道啊！”

我看着阳光下五光十色的水晶，突然灵机一动，说：“通知营地，嗯，这是个好办法。”

我打开激流剑，一剑削去身边水龙头的盖子。水流顿时喷射而出，泼洒得满天都是。阳光投射其中，渐渐形成一道彩虹。

塔莉亚被凉水一浇，立刻清醒过来，生气地问：“你疯啦？”

不过，格洛弗已经明白了我的用意，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德拉克马金币，掷入彩虹，大声祷告说：“彩虹仙女，请接受我的请求吧。”

彩虹出现了一阵波动。

我说：“请接通混血营！”

人倒了霉，便是喝水也能噎着。此时出现在彩虹视频中的居然是狄先生。他穿着豹皮紧身衣，正弯腰在冰箱里翻找什么东西。

听到我们的呼叫，狄先生无精打采地说：“我正忙着呢。”

我急叫道：“喀戎在哪儿？”

“真没教养。”狄先生从一盒葡萄汁里拈起一小段树枝，“你就是这么跟别人打招呼的？”

我说：“呃，你好，狄先生。我们快没命了！喀戎在哪儿？”

狄先生皱着眉头苦苦地想。我急得真想撬开他的脑袋。这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人群的尖叫声，锥刺带领着人马正朝这边杀过来。

狄先生若有所思地说：“快没命了。嗯，这可是件好事啊。喀戎不在这里。你想让我捎个信儿吗？”

我绝望地看着伙伴们，说：“这下我们死定了。”

塔莉亚紧握长矛，脸上又恢复了原先一贯的那种愤世嫉俗的神情：“那就让我们死在战斗中吧。”

“真高尚啊。”狄先生打了个哈欠，“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虽然我对狄先生不抱有什么幻想，但终究存了一丝侥幸，把我们找到蛇尾牛头怪的事说了一遍。

“嗯嗯，”眼看着他的心思全放在冰箱里了，“这个样子啊，好，我知道了。”

我忍不住呵斥说：“你根本就无所谓！你巴不得我们全死了才好呢！”

“我看看。嗯，今晚吃块比萨饼也不错嘛。”

我气得七窍生烟，真想立刻切断彩虹连线。忽然听到锥刺大喊：“在这里！”

我们被包围了。锥刺带着两名保镖拦住我们的去路，另外两名保镖站在商店的屋顶，居高临下，防止我们逃走。

锥刺甩掉身上的大衣，四爪伸展，长尾摇摆，现出狮身蝎尾魔的原形。

他看了看水雾中的虚影，嗤笑说：“看来没有人会帮助你们了。很好，很好。”

狄先生似笑非笑，忽然小声对我说：“想要别人帮忙，前面就得加个‘请’字。”

我气往上涌，我就是死也不会向一个狄先生这样的无赖低头。求他帮忙？他只会站在一旁看笑话吧。

若依拉开银弓，蓄势待发。塔莉亚手持护盾。我看得分明，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流出，顺颊而下。我忽然想起，眼前的一幕对她就如同往事重演：混血者之丘上，她被敌人重重围困。为了让朋友们逃走，她献出自己的生命。可是如今，情景虽然相似，她却救不了我们了。

不，我不能让昔日的悲剧在她身上发生两次！

我忍气吞声地说：“狄先生，请帮帮忙吧。”

不出意料，什么事都没发生。

锥刺狞笑说：“留下宙斯的女儿，她还有用。其余的人通通杀掉。”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我们。我心里一沉，浑身的血如同被倒挂一般全部涌入大脑。终究要死在这里吗？

这时忽然听到一声叹息，周围忽然变成了紫色的海洋。我闻到了葡萄味，还有一种酸酸的是什么味道——啊，是酒。

啪！

随着一声响指，保镖们瞬时陷入了疯狂。一名保镖像啃骨头似的咬住手枪。另两名干脆丢下手中的枪，跳起了华尔兹。第四名保镖更是滑稽，竟然跳着爱尔兰木鞋舞。换做往日，我肯定要捧腹大笑了。

锥刺暴跳如雷：“一群废物！看来我要亲自动手了！”

他摇晃着尾巴，正要狠下杀手之际，忽然脚下的地面一动，拱出了密密麻麻的葡萄藤，缠住他的身体。顷刻间，葡萄藤上又长出了新藤，不久之后，锥刺就像裹粽子一样被包在中间。锥刺刚开始还进行激烈反抗，但到最后终于精疲力竭，再也无法动弹。外人看不见葡萄藤里面的情形，估计也是凶多吉少。

“呵呵，”狄奥尼索斯关上冰箱门，“玩得真过瘾。”

我对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呆了，结结巴巴地说：“你怎能……你怎么……”

狄先生厌恶地看着塔莉亚：“我希望你能吸取点教训，姑娘。想抗拒力量的诱惑不容易吧？”

塔莉亚俏脸通红，显出羞愧的神色。

格洛弗惊喜地说：“狄先生，你……是你救了我们。”

“哼，好好干，赛特，别辜负我的期望。波西·杰克逊，你们的时间所剩不多，现在最好赶快上路吧。”

我说：“你能把蛇尾牛头怪带回营地吗？”

狄先生不屑地说：“我不愿空间传送一头畜生。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可是，我们该去哪儿啊？”

狄奥尼索斯瞅了眼若依，说：“嗯，我想狩猎者应该知道。记住，今天太阳落山前，一定要赶到。否则，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好啦，话说到这里，我的比萨还等着我呢。”

我说：“狄先生。”

狄先生双眉一扬。

我说：“你叫我波西·杰克逊。你竟然叫对了我的名字。”

“想叫对你的名字可不容易啊，波西·杰克逊。现在滚吧，别烦我。”

他挥了挥手，彩虹视频从水雾中消失了。

锥刺的手下仍然没有恢复神志。一个保镖找到那个流浪者，两人在谈论从火星飞来的金属天使，争吵得面红耳赤。其他几个保镖嘴里发出嗷嗷怪叫，去抢游客们的鞋子。

我对若依说：“狄先生刚才说……你知道我们应该去哪儿？”

若依脸色苍白，目光远眺，掠过了金门大桥。远方，一座大山孤零零地高耸入云。

她说：“那是我姐姐的花园。看来我得回一趟家了。”

第十六章 臭气熏天的龙息

若依愁眉不展地说：“照我们这个速度，走八百年也到不了。可是又不能丢下蛇尾牛头怪，这可怎么办？”

“哞——”贝茜叫了一声。我们沿着码头行走，贝茜贴着岸边游。金门大桥望过去没多远，走起来却没完没了。眼看着太阳就要落到西方的地平线上了。

我问：“为什么非得在太阳落山前赶到呢？”

若依说：“赫斯珀里得斯四姐妹是落日女神。只有在日夜交替时，我们才能够进入她们的花园。”

“如果错过了，会有什么事吗？”

“明天就是冬至日。如果错过了今天，我们就得等明天晚上了。可是，那时候众神会议已经结束。所以说，我们必须在今晚救出阿耳忒弥斯。”

否则，安娜贝丝也活不成，我心里暗想，但没有说出口。

塔莉亚说：“不如我们搭车去吧。”

我问：“可贝茜怎么办？”

格洛弗忽然停下脚步，说：“有主意啦！蛇尾牛头怪能够适应不同的水体，对吗？”

我说：“应该是吧。我是在长岛海湾遇到它的。后来它从胡佛大坝冒了出来。现在，它又出现在这里。”

格洛弗说：“对啊，也许我们能把它哄回长岛湾呢。到了长岛湾，喀戎会送它上奥林匹斯山的。”

“哞——”贝茜可怜地叫着。

“我……我认路，就让我带它走吧。”格洛弗说。

我深深地看了格洛弗一眼。他一向怕水，去年夏天差点淹死在魔兽之海。抛开恐水症不说，他先天也没这个条件呀。一对羊蹄子跑起路还行，游泳嘛，可就差多了。

格洛弗说：“咱们当中，只有我能跟它通话交流。”

他弯下腰，在贝茜耳边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贝茜立刻发出柔和的声音，似乎很是满意。

格洛弗说：“赞美你，自然之神，请你为我们提供一条安全通道吧。波西，你也向你的父亲祈祷一下。看看他是不是能够为我们在海里提供一条安全通道。”

虽然我不明白他们究竟怎样才能从加利福尼亚州回到长岛湾，不过，所谓“兽有兽道”，估计魔兽和人类走的不是一条路吧。这种怪事我见过的也不少。

我将精神集中在海的波浪、海的气味和海的声音中，祷告说：“父亲，帮助我们吧。让蛇尾牛头怪和格洛弗平安返回混血营。请您在海中保护他们。”

塔莉亚说：“口说无凭，这种祈祷还需要一点像样的祭祀品。”

我想了一下，然后脱掉身上的狮子皮大衣。

格洛弗说：“波西，你真舍得吗？这件狮子皮……用处很大啊。海格力斯就曾用过它！”

听到这句话，我猛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瞅了眼若依，她的目光也投射过来。我顿时恍然大悟，知道若依所说的那位“负心郎”是谁了——那个英雄毁了她的人生，害得她被逐出家门，却对世人隐瞒自己曾受过若依的恩惠：海格力斯，我一生中最崇拜的英雄。

我说：“如果我能活下来，那决不是因为狮子皮。我不是海格力斯。”

说着，我将狮子皮投入海中。阳光下，金灿灿的狮子皮在波浪中起伏了几下，随即消失在水里。

海面风生水起。

格洛弗深吸了口气，说：“不能浪费时间。”

他跳进海里，没等他往下沉，贝茜见机地游过去，让格洛弗搂住它的脖子。

我对他们说：“路上小心。”

格洛弗说：“没问题，呃……贝茜？我们去东边的长岛湾。那个方向。”

“哞——”贝茜叫。

格洛弗回答说：“对，长岛湾。岛屿的岛，呃……长短的长。出发吧。”

“哞——”

随着贝茜下潜，格洛弗吓得大叫：“我不能在水里呼吸！刚才忘说啦……”

扑通！

我暗暗求父亲保佑，别忘了细节上的照顾，比如呼吸问题。

若依说：“终于解决了一个难题。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去我姐姐的花园呢？”

我说：“就按塔莉亚说的，找一辆汽车。现在想搭顺风车不容易。这样吧，呃，我们借一辆去。”

我对自己的这个建议大不以为然，虽然事关生死，但偷窃仍然属于可耻的行径，而且，我们还可能因此而引起别人的注意。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只好堕落一次吧。

“等等，”塔莉亚说着，开始在背包里摸索，“在旧金山市，有一个人能帮我们。我有他的地址。”

我问：“谁啊？”

塔莉亚掏出一张皱巴的纸片，说：“他叫切斯教授。是安娜贝丝的父亲。”

两年来，我经常能听到安娜贝丝对她父亲的抱怨，因此切斯教授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就是一个典型的青面獠牙的大恶魔。骤然见到真人，没想到他居然是一个戴着旧式飞行员帽子和护目镜的普通人。虽然样子古怪了些，但绝对不是恶魔。

“你们好，”他的声音很友善，“你们是来送飞机的吧？”

塔莉亚、若依和我面面相觑。

我说：“呃，不，先生。”

他说：“见鬼，我还需要三架‘骆驼’飞机。”

“好吧。”我顺着他的话说，虽然压根儿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们是安娜贝丝的朋友。”

“安娜贝丝？”他如遭电击，身体登时挺直了，急切地问，“她还好吗？出什么事了？”

我们没有回答。不过他从我们的表情上猜到了不好的消息，于是焦急地摘下帽子和护目镜，显露出浅黄色的头发和深棕色的眼睛。安娜贝丝头发的颜色大概来自她父亲的遗传。切斯教授算得上是个英俊的中年男子，不过就是有些邋遢，胡子看上去像是好多年没刮过一样。衬衫的扣子也扣错了，导致领子一边高，另一边低。

“快请进。”他说。

看样子，切斯教授一家在这里住的有些日子了。楼梯上站了几个“乐高”牌玩具机器人，两只懒猫在客厅的沙发上呼呼大睡。咖啡桌上高高垒起一摞杂志，一件小孩子的冬衣被扔在地上。整个房间内充满了新烘烤出来的巧克力曲奇的甜香味。屋子很凌乱，但令人感到温馨。

“爸爸！”一个小男孩儿叫道，“他把我的机器人拆开了！”

切斯教授心不在焉地说：“鲍比，不许拆你弟弟的玩具。”

那个小男孩儿撅起小嘴说：“他是马修，我才是鲍比！”

切斯教授喊道：“马修，不许拆你弟弟的玩具！”

“好吧，爸爸。”

切斯教授对我们说：“跟我来，咱们去楼上的研究室里说话。”

“亲爱的？”安娜贝丝的继母走进客厅，一双手在围裙上擦着。她是一位漂亮的亚洲妇女，染成红色的头发挽成一个小圈。

她问：“这几位是谁？”

切斯教授说：“呃，这位是……”

他茫然地看着我们。

安娜贝丝的继母嗔道：“弗雷德里克，你竟然没问客人的名字？”

我们颇为尴尬，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切斯夫人热情好客，关心地问我们肚子饿不饿。听到我们承认确实有些饿，她对我们说，她已经准备了曲奇、三明治和饮料。

切斯教授说：“亲爱的，他们是为了安娜贝丝的事情来的。”

我以为切斯夫人的脸色会立马掉下来，没想到她神情关切地说：“那好，你们赶快上楼，一会儿我把吃的送上去。”然后她冲我微笑地说，“很高兴见到你，波西。我可是久仰大名了呀。”

走进切斯教授的研究室，我惊讶地说：“哇噢！”

屋子内堆满了书，不过更为扎眼的是屋子中央的大沙盘。上面有假山、假树，还有用蓝色油漆画的河流。沿着河流两岸，停放了许多坦克模型和士兵模型。沙盘的上方，悬吊着老式的双翼飞机。飞机被调整成各种空中格斗的姿势。

切斯教授微笑说：“这个沙盘模拟的是伊普尔第三次战役。我现在正在写一篇论文，主题是如何利用‘骆驼’战机轰炸敌军前线。我相信，如果运用得当，‘骆驼’战机将会在战场上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

说着，他从吊绳上摘下一架飞机模型，持着它从敌军上空俯冲轰炸，嘴里还模拟着发动机的轰鸣声，表演得十分热闹。

虽然安娜贝丝对我说过她的父亲是一位军事历史学教授，但从没提过他还会玩士兵模型大战的游戏。

若依走上前，仔细研究了一会儿沙盘上的排兵布阵，然后说：“德军士兵距离河边太远了，实际情况不是这样的。”

切斯教授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

若依认真地说：“我当时在场。阿耳忒弥斯为了让我们了解战争的残酷和人类的自相残杀，特意带我们亲身经历了一次。战争是一种浪费资源的人类行为。”

切斯教授吃惊得合不拢嘴：“你是？”

“她是一名狩猎者。”塔莉亚说，“但我们不是为这个来的。我们需要……”

“你见过‘骆驼’战机？”切斯教授问，“战场上有多少架？他们用的是哪种飞行编队？”

塔莉亚忍不住又插话：“先生，安娜贝丝有生命危险。”

切斯教授这才醒过神，急忙放下手中的双翼飞机模型，说：“快把事情经过告诉我。”

太阳已经偏西，眼看剩余的时间不多了，于是我们长话短说，挑一些重要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切斯教授无力地坐在沙发上，交叉着双手，说：“我可怜的、勇敢的小安娜贝丝。我们得抓紧时间。”

若依说：“先生，塔梅尔佩斯山距离这里很远，我们需要您立刻帮我们找一个交通工具。”

“我送你们过去。嗯，如果乘坐我的‘骆驼’飞机会快许多，可飞机上只有两个座位呀。”

我惊喜地说：“你有一架真飞机？”

“当然，我把它停放在克里斯大草坪上。”切斯教授得意地说，“我就是因为它才搬来这里住。我的赞助人是一个私人收藏家，收集了许多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古董。他让我保存‘骆驼’飞机……”

塔莉亚说：“先生，你只需找一辆车来。而且，我们要去的地方非常危险，你最好留在家里。”

切斯教授紧皱眉头，生气地说：“姑娘，你在说什么啊？安娜贝丝可是我的女儿。无论危险与否，我……我不能……”

“点心来啦。”切斯夫人端进来满满一盘子的花生果酱三明治、可乐和刚出炉的饼干。在塔莉亚和我吃饼干的时候，若依说：“我会开车，先生。别看我长相年轻，但实际年龄并不小。我保证不会弄坏你的车。”

切斯夫人关心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切斯教授说：“安娜贝丝有危险。我本想开车送他们去塔梅尔佩斯山，可……在这种事情上，凡人显然插不上手。”

因为不能帮忙救出自己的女儿，切斯教授感到十分痛苦。

我以为切斯夫人会拒绝。要知道，谁家的父母会放心让三个孩子把车开走呢？不料切斯夫人却点点头说：“那他们得赶紧上路了。”

“没错！”切斯教授从沙发上跳起来，拍了拍口袋，“呃，我的钥匙……”

切斯夫人叹了口气，埋怨说：“唉，这么大的人，还整天丢三落四的。要不是头上戴着飞行帽，恐怕你连脑袋都不晓得丢到哪里了。钥匙就挂在前门的钉子上。”

若依抓起一个三明治。“谢谢你们。我们该走了。”

我们匆匆忙忙跑下楼梯，切斯夫妇跟在后面。

切斯夫人叫住我说：“波西，告诉安娜贝丝……这里仍然是她的家，好吗？请记着提醒她。”

安娜贝丝同父异母的两个弟弟正在争抢“乐高”牌机器人，屋内飘散着饼干的香味。我看着凌乱的客厅，竟然感到一丝留恋。

我说：“您放心，切斯夫人，我会告诉她的。”

我们开着切斯教授的大众牌黄色小型货车向东行驶。太阳开始落山了，我们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去营救安娜贝丝。

“你就不能开快点吗？”塔莉亚问。

若依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道路拥堵关我什么事？”

我说：“你们都省省吧，说起话来像我老妈一样唠叨。”

“闭嘴！”她们的意见罕见地一致。

若依在马路上左右穿梭。我们一直到达马林镇后，才拐进小路。这时，太阳已经沉入了地平线。

小路弯弯曲曲，出奇的狭窄。穿过森林后盘山而上。若依开得很快，就连在悬崖边拐弯的时候，速度也丝毫不减。

我问：“怎么到处是咳嗽糖浆的气味？”

“这是桉树的气味。”若依指着周围的大树说。

“考拉就是吃这种树叶？”

若依说：“不止考拉，魔兽也喜欢嚼桉树的叶子，尤其是那些龙。”

“没想到龙居然还吃桉树的树叶？”

若依说：“这有什么奇怪的。如果你的嘴巴和龙一样难闻，也得嚼这种树叶除口臭。”

我懒得和她吵。

前方大概就是塔梅尔佩斯山了。虽然被称做“山”，但它的海拔却并不是很高。

我问：“这就是所谓的‘绝望之山’？”

“是的。”若依有些紧张。

“人们这样称呼它？”

若依沉默了一会儿，说：“泰坦巨人与众神之战过后，许多泰坦巨人都成了囚徒。克洛诺斯则被撕成碎片，扔进地狱深渊。他的得力助手，也就是泰坦大军的将军，被关押在这座山的山峰上。过去金苹果园就是他被关押的地点。”

“啊，原来是那个将军。”我这才知道那位将军的来历。

山顶上空的乌云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我问：“那是什么？龙卷风？”

若依没有回应。我有种感觉，她肯定清楚那些乌云形成的原因，而且，那正是她担心的事情。

塔莉亚说：“大家提高警惕。这里的雾很浓。”

我问：“是魔法迷雾还是普通的雾？”

“两者都有。”

乌云越聚越多。我们开着大众货车驶出森林，进入一条宽阔些的盘山公路。

行驶间，我随意朝海上瞟了一眼，顿时惊得差点从坐椅上跳起来，大呼小叫说：“快看！”

这时正好经过一处拐弯，大山阻挡住我们和海面之间的视线。

塔莉亚问：“你看到了什么？”

我说：“一艘大船，白色的，就停在海岸边，看样子像是一艘游艇。”

塔莉亚吃了一惊：“是卢克的船？”

我很想说，那艘船只不过碰巧和卢克的船外形相似罢了，但我知道这是在自欺欺人。我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说那是“安德洛墨达公主”号，再加上我知道卢克曾命令他的船驶向巴拿马海峡，另外那百分之二十的概率也可以被排除了。因为只有经过巴拿马海峡，“安德洛墨达公主”号才能从美国的东海岸航行到位于西海岸的加利福尼亚州。

若依脸色阴郁地说：“看来这次我们要和克洛诺斯的军队碰面了。”

我正要回答，忽然感觉到脖子上的汗毛竖立起来，只听塔莉亚惊叫：“刹车！”

若依也感觉到了不对劲，没有问为什么，直接一脚踩上了刹车板。汽车打了两个旋转，停在了悬崖边。

“快出去！”塔莉亚打开车门，用力将我推了出去。我们刚从车里出来，就听见轰的一声。

一道霹雳闪过，汽车就像手榴弹一样炸得四分五裂。无数的碎片向四周激射，我躲在塔莉亚的宙斯盾下，只听金属碎片如同密集的雨点噼噼啪啪打在盾面上。待到睁开眼睛，浓烟滚滚，到处是汽车的残骸。

我感激地看着塔莉亚，说：“是你救了我。”

“好一个‘父母痛下毒手，儿女万难存活’。”塔莉亚的脸色很难看，“该死。难道他想杀了我吗？”

我呆了一下，这才明白她在怀疑自己的父亲，于是安慰说：“呃，别胡思乱想。刚才那一道闪电绝对不可能是宙斯发的。”

塔莉亚问：“不是他又会是谁呢？”

“我不知道。刚才若依提到了克洛诺斯的名字，或许……”

塔莉亚摇摇头，目光里有愤怒，更有惊骇：“不，不是克洛诺斯。”

“等等。”我说，“若依在哪儿？若依？”

我们从地上爬起来，绕着汽车残骸探查。残骸内没有人。我连最坏的情况也设想了，特意到悬崖边往下瞅，也没有发现她的踪影。

“若依！”我焦急地大喊。

若依忽然出现在我身边，抓住我的胳膊，制止说：“安静，傻瓜！你想把拉冬吵醒不成？”

“你是说，我们已经到了？”

她说：“马上就到。跟着我，别乱走。”

成团的浓雾弥漫在马路上。若依走进一团雾中，浓雾移开后，若依又不见了。

我和塔莉亚面面相觑。她说：“进入浓雾后，一定要紧跟着若依。”

我说：“等一等，塔莉亚。关于码头上发生的那些事……我是说，锥刺对你说的那些鬼话，什么祭祀啊，力量啊……”

“我现在不想谈论这件事。”

“你不会真的……是吧？”

塔莉亚迟疑了一下，说：“我当时只不过是惊呆而已。”

“刚才那道闪电绝对不可能是宙斯的。都是克洛诺斯在搞鬼，他在挑拨离间，令你和你的父亲反目成仇。”

塔莉亚深吸了口气，说：“波西，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不过我们还是先照顾好眼前的事再说。进去吧。”

说着，她走进浓雾，我赶紧跟上。

浓雾散去后，原先整洁的马路变得荒凉，杂草更加浓密。夕阳的余晖在海面上涂抹了一层血红。距离山顶更近了，上空风卷乌云，电闪雷鸣。我们面前只有一条通往山顶的小路。小路穿过一处绿草如茵、鲜花遍地的草坪：这里，就是我梦中见到的暮光花园。

如果不是那条巨龙，这里会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花园。草地上朦朦胧胧，浸润在轻柔如水的银色月光中。鲜花娇艳欲滴，即使是在夜晚，也丝毫掩盖不住它们绝代的风华。一棵五层楼高的苹果树矗立在花园中央，果树周围用黑色大理石砌成方便行走的台阶。果树枝头的金苹果光灿灿的，将整棵大树都笼罩在金光之中。我说的可不是超市里卖的那种金黄色苹果，而是属于真金白银的那种金苹果。这些金苹果散发出令人难以抗拒的甜香，我无法用言语形容，只知道如果能咬上一口，将会立刻陷入无与伦比的享受。

塔莉亚说：“树上的这些金苹果是长生果。是宙斯送给赫拉的迎亲礼。”

要不是顾忌盘踞在苹果树上的那条巨龙，我早就上前摘一个下来，先尝尝鲜再说了。

听到我说龙，你的脑海里可能立刻浮现出一个张牙舞爪的形象。快忘了吧，跟眼前的这个怪物相比，普通的龙简直就像大人眼睛里的幼儿园小孩儿。这条巨龙粗如挂载航天飞机的火箭，身上布满了蟒蛇一般的鳞片。它的脑袋不止一个，而是无数个，乍一看，还以为是成百上千条巨蟒融合为一体。它好像睡着了，脑袋懒懒地躺在草地上，所有的眼睛都闭着。

忽然，眼前的阴影开始移动。耳边响起美丽而空旷的歌声，如同从深井里传出一般。我正要拔激流剑，若依伸手制止了我。

四个身影若隐若现，然后逐渐凝实。四个与若依相貌相似的年轻姑娘。她们穿着洁白的古希腊长裙，身材婀娜，肤如凝脂，乌黑秀发如波浪般披在肩上。平时跟若依在一起也没有在意她长得如何漂亮，此时看见她的四个姐姐，方才惊叹她们倾国倾城的容貌。这五个姐妹的气质都一样，高贵大方，但又透着一股子危险的气息。

若依苦涩地说：“姐姐。”

其中一个姑娘冷冷地说：“这里没有你的姐妹。站在我们面前的，是两个混血者和一个狩猎者。今天全都休想活着离开这里。”

我上前一步，气愤地说：“你说错了，今天没有人会死。”

四个姑娘上下打量我，她们的眸子漆黑明亮，宛如火山岩石。

一个姑娘说：“他是珀修斯·杰克逊。”

另一个姑娘满脸狐疑地说：“就是他。可我看不出来他怎么会是威胁呢？”

“谁说我是个威胁？”

第一个说话的姑娘回头朝山顶上望了一眼，说：“他们害怕你。这个人至今没有杀你，令他们很不高兴。”

说着，她指了下塔莉亚。

塔莉亚坦白说：“虽然我有时恨不得杀了他。不过嘛，可惜他是我的朋友。”

那个姑娘说：“宙斯的女儿，回去吧。这里没有朋友，只有敌人。”

塔莉亚说：“让我回去可以，不过我要带上安娜贝丝。”

若依说：“还有阿耳忒弥斯。我们必须上山。”

那个姑娘说：“你不是他的对手，他会杀了你的。”

若依毅然地说：“我必须救出阿耳忒弥斯。你们快让开路。”

那个姑娘摇了摇头，说：“这里已经不是你的家了，你没有说话的权利。我们只要喊一声，拉冬就会醒来。”

若依说：“拉冬不会伤害我的。”

“是吗？那你所谓的朋友怎么办？”

忽然，若依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她大喊说：“拉冬！快醒醒！”

巨龙蠕动着身子，像一座金币堆成的小山，金光闪闪。赫斯珀里得斯四姐妹急忙散开。那个领头的姑娘怒气冲冲地说：“你疯啦！”

若依说：“姐姐，你的弱点就是太胆小。”

巨龙拉冬缓缓醒来，上百个头左右晃动，毒蛇吐芯般伸着舌头。若依上前一步，张开双臂。

塔莉亚急叫：“若依，不要。你现在已经不是赫斯珀里得斯（希腊神话中看守金苹果园的仙女——译者注）了。当心它吃了你。”

若依说：“拉冬的职责是保护这棵金苹果树。你们只要绕着花园边上走就没事。我应该能引开它的注意，你们抓紧时间上山。”

我说：“‘应该能’？你也没有把握吧。”

若依说：“除此之外没别的法子。我们三个加起来也打不过它。”

拉冬张开上百张口，一股酸腐气顿时扑面而来。我的眼睛火辣辣的，皮肤上好像有无数小虫在爬行，头发直直地竖立起来。这股气味令我想起暑假期间，在纽约公寓的墙里发现的那只死老鼠。不，比那还要强烈一百倍，而且还混有嚼烂的桉树叶味儿。我发誓，再也不向学校里的护士要止咳糖浆喝了。

我本想拔剑，但又回忆起梦中的场景：海格力斯狠击拉冬的头部，但拉冬却若无其事。面对这种变态级的怪物，我只好听从若依的建议。

于是，塔莉亚往左，我往右，若依则径直走向巨龙拉冬。

“是我，小乖龙。”若依说，“若依回来了。”

拉冬向前凑了凑，旋即后退。一些嘴张着，另一些嘴闭着，似乎举棋不定。这时，赫斯珀里得斯四姐妹的身影一闪，消失在黑暗中。只听那个年纪最大的姑娘低声骂了句：“真是个傻瓜。”

若依一边靠近金苹果树，一边柔声说：“我还亲手喂你吃过东西呢，记得吗？你现在还喜欢吃羊羔肉吗？”

巨龙的眼睛顿时亮了。

塔莉亚和我绕着花园走了一半的路程。我看见前方有一条石阶小路通向山顶。天空的乌云以山顶为中心旋转着，那山顶仿佛就是整个世界的轴心一般。

就在我们将要走出花园的时候，变故发生了。拉冬的兴致急转直下，或许是若依太接近了，或许是它觉得肚子饿了，反正它突然扑向了若依。

就在这生死系于一线的时刻，两千年的训练成果发挥了关键作用。若依灵活地避开巨龙致命的一击，踏着奇妙的步伐，在纷纷出击的龙头中闪躲腾挪。

我拔出激流剑想上前相助。

“别过来！”若依喘息着说，“快上山！”

她这一分神，立刻被巨龙咬住了侧肋，痛得娇喝一声。塔莉亚急忙打开宙斯盾，将若依救了下来。我们三人健步如飞，往山上奔跑。

巨龙拉冬没有继续追赶，只是怒气冲冲地用头撞地。幸亏这条巨龙训练有素，尽管眼睁睁地看着到嘴的美味又溜走了，却不敢擅离职守，护着金苹果树寸步不离。

山路上，赫斯珀里得斯姐妹的歌声又从黑暗中传了过来。这一次，歌声不再悦耳——听在耳朵里，反倒更像是在哭丧一般。

山顶上是一片废墟。仅仅是一块黑色的花岗岩和大理石砖块的尺寸，就足以顶上一座普通的房子了。废墟上竖立着残破的石柱。铜铸的神像仿佛被熔化了似的。

塔莉亚心里冒起一阵阵的寒意，小声说：“这里是奥特里斯山。”

若依说：“没错。奥特里斯山原先不在这儿，后来才转移过来。这是家园的不幸。”

我听她们的谈话，感觉自己就像个什么都不懂的白痴，茫然问道：“奥特里斯山是什么地方？”

若依解释说：“奥特里斯山是泰坦巨人的发祥地。在第一次诸神之战中，奥林匹斯山和奥特里斯山为两个敌对的阵营，争霸神界。奥特里斯山……”她忽然紧皱眉头，捂住侧肋。

我说：“你受伤了。快让我看看伤得重不重。”

“不用！刚才我说到哪儿了……嗯，在第一次诸神之战中，奥特里斯山被炸得粉碎。”

“可是……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破砖烂瓦，残垣断壁，处处透着败落后的凄凉。塔莉亚谨慎地环顾四周，说：“奥林匹斯山移动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无论如何，它都位于文明世界的边缘。不妙的是，它居然来到了这座山。”

“有什么不同吗？”

若依说：“这里是阿特拉斯的地盘，是他……”她忽然惊呆了，颤抖的声音带着绝望，“曾经是他扛天的地方。”

在我们前方不远之处，旋转的乌云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漏斗，而漏斗的底部几乎接触了山顶的地面，压在一个赭色长发、身穿银袍的女孩儿肩上——阿耳忒弥斯。我恍恍惚惚又看到了梦中的一幕。只不过阿耳忒弥斯扛起的并不是山洞的洞顶，而是整片天空。

“主人！”若依哭喊着冲了过去。

阿耳忒弥斯声嘶力竭地喝道：“别过来！这是个陷阱。你们必须立刻离开。”

汗水和泥土遮盖了她秀丽的容颜。我从未见过一个女神竟然如此狼狈。尽管阿耳忒弥斯是不朽的神灵，但天的重量却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

若依泪流满面，无论阿耳忒弥斯怎样呵斥，依旧跑过去用力拉扯困在她身上的锁链。

忽然，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真令人感动啊。”

我们急忙转身，看见那位身穿棕色制服的将军正面带微笑地站在那里。卢克站在旁边，手中的剑指着安娜贝丝的咽喉。安娜贝丝的双手被绑在身后，嘴巴被胶带封住。另外还有十二个手下抬着克洛诺斯的金棺。

我看着安娜贝丝的眼睛，又是心疼又是焦急。然而，安娜贝丝的目光中只传递出了两个字：快跑！

塔莉亚怒喝：“卢克，放她走。”

卢克脸色惨白，比三天前在华盛顿的时候看起来更加可怕。他狞笑着说：“这得由将军大人说了算，塔莉亚。不过，很高兴能再见到你。”

塔莉亚恨恨地吐了口唾沫。

那位将军嘿嘿笑道：“老朋友久别重逢，可喜可贺呀。至于你，若依，我的小叛徒，这些年过得好吗？没想到最后你还是落到我的手里。”

阿耳忒弥斯呻吟说：“别和他顶嘴，不要惹怒他。”

我恍然大悟：“等一下，阁下是阿特拉斯？”

将军看了我一眼，嗤笑说：“哼，就连世上最笨的英雄也猜到我的身份了。没错，我就是阿特拉斯，泰坦巨人的将军，诸神的噩梦。不要心急，等我处理掉这个臭丫头后，就来收拾你。”

我说：“我不会让你伤害若依的。”

将军冷笑说：“小英雄，这是我们的家事，你趁早滚一边去。”

我皱了皱眉头：“家事？”

若依苦涩地说：“是的。阿特拉斯是我父亲。”

第十七章 移花接木，金蝉脱壳

见鬼，阿特拉斯和若依站在一起就像是家庭合影。阿特拉斯有着和若依一样的贵族般的气质。骄傲的眼神，冷冷的目光，当若依生气的时候，都曾出现在她的表情里。然而，在阿特拉斯的身上，这些特点却表现得强烈一千倍、一万倍。我见了他，才知道若依的阴暗面是从哪里遗传来的。

若依说：“放了阿耳忒弥斯。”

阿特拉斯朝被锁链束缚的女神走近了几步，说：“放了她可以，不过这天可就得由你来扛了。”

若依张了张嘴。阿耳忒弥斯急切地说：“不！若依，别答应他！这是命令。”

阿特拉斯得意地笑着，单膝跪在阿耳忒弥斯的身边，伸手想摸她的脸。阿耳忒弥斯性格刚烈，张嘴就咬阿特拉斯的手指。

阿特拉斯及时缩回手，笑道：“呵呵，看见了吧，女儿？阿耳忒弥斯阁下舍不得她的这份新工作哪。我已经想好了，一旦克洛诺斯大人统治天下，这里就是神殿的重地。我要让那些奥林匹斯的众神们轮流扛天。不吃点苦头，他们是不会甘于屈服的。”

我看着安娜贝丝，见她神情焦急，将头不住地往卢克那边扬，想要对我说什么。可我一点头绪都没有。刚才我没有注意到，她看上去似乎有些变化。原本金黄色的头发出现了几绺灰白。

塔莉亚知道我心里的念头，于是低声说：“那是因为扛天的缘故。天的重量将她体内的力量一点一滴地榨走。力量被榨光后，就会油尽灯枯，殒命身亡。”

我心存疑问地说：“我不明白，为什么阿耳忒弥斯不把肩上的天撂下，直接走人得了？”

阿特拉斯嘿嘿一笑，说：“无知的小家伙。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这里是太古之初天地合一之地。就是在这个神圣的地方，乌拉诺斯和大地女神盖亚生下了他们的孩子，也就是日后伟大的巨人族。阴阳相吸，天地交合的道理你应该懂吧？如果不撑住天，天就会落在地上，届时，方圆上千平方公里的地方将会被夷为平地，寸草不生。想丢下肩上的天然后安然逃脱，那是不可能的。除非，有人能替你扛着。”

他上前几步，仔细打量我和塔莉亚，说：“这两个就是年青的一代英雄中的佼佼者了？我看也不过如此。”

我愠怒地说：“有种就打一架，比比谁的拳头硬。”

“那些神灵没有教过你吗？神灵是不会和凡人交手的，这有辱神灵的尊严。既然你想挨揍，我就让卢克陪你玩玩吧。”

我冷笑说：“别给自己戴高帽子。我看你不过是个胆小鬼吧。”

阿特拉斯的眼中闪过凌厉的目光。他强压怒火，看向塔莉亚：“至于你，宙斯的女儿。看来卢克对你也看走眼了。”

卢克吃力地说：“我没有看走眼。”他的样子很虚弱，仿佛说出每一个字对他都是一次折磨，如果不是恨透了这个家伙，我几乎要为他感到难过了，“塔莉亚，你还有加入我们的机会。只要你召唤蛇尾牛头怪，它就会出现。你看！”

卢克挥了挥手，地上顿时出现了一个黑色大理石砌成的大水池，足够容纳蛇尾牛头怪。我能想象到贝茜在水里游动的情景。事实上，我越是想象，脑海中的情景就越是逼真。到后来，我甚至听到了贝茜的叫声。

“快停止想它！”脑海中突然响起格洛弗的声音——心灵锁链，我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惶恐，“贝茜就要从我面前消失了。快切断念头！”

我急忙摒弃关于贝茜的想象。脑子里竭力想着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篮球运动员、滑雪板、花花绿绿的糖果，只要不是贝茜就好。

卢克继续劝诱：“塔莉亚，召唤蛇尾牛头怪，你将变得比神灵更有力量。”

“卢克……”塔莉亚的声音里充满痛苦，“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不记得我们过去的谈话了？不记得我们一起指天怒骂、诅咒神灵了？我们的父亲抛弃了我们，他们根本不配统治世界！”

塔莉亚摇摇头：“放了安娜贝丝吧，让她走。”

卢克承诺说：“如果你肯弃暗投明，我们三个就能够从头开始，一起为建立更美好的世界而进行斗争。求求你，塔莉亚，如果你不同意……”

他顿了顿，又说：“这是我最后的一次机会。如果你不同意，他就会采取别的方法。求你了。”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不过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听他的口气，似乎他的生死取决于塔莉亚是否加入他们。我真怕塔莉亚被他说动了心。

若依警告说：“塔莉亚，别听他的。我们必须和他们战斗到底。”

卢克又挥了挥手，一个熊熊燃烧的祭祀火盆顿时出现在眼前。

我急叫：“塔莉亚，千万别。”

卢克身后的金棺开始发出亮光。四周的迷雾里影影绰绰：黑色的大理石墙在升高，废墟在恢复原貌，一座美丽而阴冷的宫殿在周围形成。

卢克声音嘶哑地说：“我们要在这里重建奥特里斯山的辉煌，它将比奥林匹斯山更气魄、更雄伟。看见了吧，塔莉亚，我们的实力根本不弱于对方。”

他指向大海。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感到如坠冰窟。一支大军正从“安德洛墨达公主”号开出，向山上挺进。龙血战士、食人族、魔兽、混血者、地狱冥犬、鹰身女妖，还有其他叫不出名字的妖魔鬼怪，一起出现了。这支军队的人数足有上千人，比我上次在“安德洛墨达公主”号时见到的多了好几倍。军队的行进速度很快，要不了几分钟，他们就会奔袭上来。

卢克说：“这只不过是伟大战争的序幕而已。很快，我们就会血洗混血大本营。之后，我们将攻上奥林匹斯山。可是，要完成这个伟大的使命，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塔莉亚犹豫不定，投向卢克的目光里充满了痛苦的神色，仿佛她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相信卢克的话，听从他的安排。然而，经过了一番痛苦的内心交战之后，塔莉亚终于举起了手中的长矛：“你不是卢克，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

卢克恳求说：“相信我，塔莉亚，我还是原来的卢克。求求你，别逼我……别逼他对你下毒手。”

时间不允许我们再犹豫了。等军队上来后，我们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我又看向安娜贝丝，见她点点头。

那一刻，我忽然胸中涌起万丈豪情。战斗吧，和朋友们战死在沙场。

我长啸一声：“冲！”

大家一起冲上前去。

塔莉亚对付的是卢克。她的盾牌威力巨大，就连卢克手下的龙女都要退避三舍。卢克虽然形容憔悴，身手却丝毫不减，反手拔剑朝塔莉亚刺出。剑盾相撞，一团耀眼的闪光顿时暴涨开来，电火如毒蛇般向四周延伸。

经常办蠢事的我此时更是超常发挥，居然自不量力地瞄上了阿特拉斯。

他冷笑一声：“既然想死，我就成全你吧。”手掌打开，一根长矛立刻出现在他的手上，身上的衣服也化做希腊战甲。

若依叫道：“波西！当心！”

我知道她在提醒我什么。很久以前，喀戎曾告诉我：“神灵受到上古规则的约束。但英雄却无所顾忌，只要具有勇气，他们可以去任何地方，挑战任何对手。”

然而，当我攻击阿特拉斯的时候，他却似乎没有受到任何束缚，对我展开全力反击。

没等我的剑砍过去，阿特拉斯的长矛已经重重砸在我的身上。刹那间，我仿佛失去了重力，轻飘飘地飞了起来，随后撞在一堵漆黑的墙上。宫殿已经建立起来了。不再是迷雾中的幻影，而是真真切切地建立起来了。

“蠢货！”阿特拉斯冷笑着，反手挡开若依射来的箭，“你以为自己挑战过那个不成气候的战神，就能和我一较高下了？”

听到阿特拉斯提起战神阿瑞斯，我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于是聚足力气，再度冲了过去。只要我能接触到那池水，我的力量就能获得成倍提高。

阿特拉斯的长矛又向我劈来。我举起激流剑想砍断矛杆，谁知刚一运劲，便感到手中的神剑仿佛泰山一般沉重。

阿瑞斯在洛杉矶海滩上的那一番话顿时言犹在耳：“在你最需要你的神剑的时候，它将无法使用。”

“不要啊！”我叫苦不迭。我来不及闪躲，被长矛砸在胸口，再次飞了起来，重重落在地上，摔得我只感到天旋地转。我抬头一看，发现自己正巧跌在阿耳忒弥斯身旁。

阿耳忒弥斯在天的重压下脸色苍白，吃力地说：“快跑，孩子，快跑！”

阿特拉斯气定神闲，徐徐地向我走来。我手中的剑已经不在了，也许是掉在了悬崖边。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只需过一会儿，它就会变成圆珠笔，自动回到我的口袋里。可是，远水救不了近渴，没等激流剑回来，我的小命就先没了。

塔莉亚和卢克势同水火，打得非常激烈，光团不住地在他们身周闪耀。安娜贝丝躺在地上，正拼命地想挣脱开绑在身后的双手。

阿特拉斯说：“去死吧，小英雄。”

他举起长矛朝我刺过来。

若依叫道：“不！”拉弓松弦，数支银箭瞬息而至，如密雨般射进阿特拉斯的战甲。

“啊！”阿特拉斯狂啸一声，转身朝女儿打去。

我伸进口袋一摸，将“激流”圆珠笔握在手里。然而，即使激流剑在手，我也万万不敌阿特拉斯。

我忽然想起那句预言：“巨神之咒逞威，仅得一人对抗。”能够打败阿特拉斯的显然不会是我。不过，她也许可以。

想到这里，我急忙对女神阿耳忒弥斯说：“把天交给我来扛。”

“不行。”豆大的汗珠如水银般顺着她的脸颊流下，“你会被压扁的。”

“安娜贝丝不是没事吗？”

“她也是差点没命。她身上具有真正的狩猎者精神。你不是她，坚持不了她那么久。”

我焦急地说：“反正是个死。豁出去了！”

我拔出激流剑砍断捆绑她的锁链。弓着腰走到她身边，单膝跪地，两臂上举，托住头顶的乌云，从阿耳忒弥斯那里分担了一部分重量。说实话，我从没有举过这么重的东西，压在我手上的仿佛有一千辆大卡车。我眼前一阵发黑，深吸了口气，心里狂吼道：“我能举起来！”

阿耳忒弥斯感觉手上一轻，整个天的重量已被我承接过去。

我没有办法形容扛天是什么滋味，没有办法。

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如同着火一般，骨骼也仿佛渐渐熔化。所有的力气都被头上的天抽干，就连想喊都喊不出声。脚下一点点没入土地，而天的重量却似乎越来越沉。

“坚持住啊！”格洛弗的声音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千万不要放弃！”

我努力调匀呼吸，感觉到天随时都可能压下来。我想到了比安卡，她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我们到达这里的机会。如果换做是她，一定能够坚持到最后一秒，不让天塌下来。

我的眼前开始模糊，周围的事物都蒙上了一丝丝的血红。

外面的战斗仍在激烈进行。阿特拉斯仗着战甲坚固，根本不用操心防守，招招都是进攻。阿耳忒弥斯身手敏捷，姿态优美，化做了一团银雾，与阿特拉斯展开缠斗。两把锋利的匕首如同两条臂膀一样运用灵活。她仿佛能够随意变形，一会儿是下山的猛虎，一会儿是矫健的羚羊，这一刻是凶残的棕熊，下一刻又变成了展翅的雄鹰。

若依毫不留情，箭箭射向阿特拉斯的要害。阿特拉斯每中一箭，都痛得嗷嗷怪叫。然而，尽管阿特拉斯表现得有些狼狈，由于双方实力差距实在太大，这些对于普通人来说是致命利箭，射在他的身上却仅仅像被蜜蜂蜇了几下而已，不但没有伤到元气，反而更激发了他的凶性。

塔莉亚和卢克都拿出了压箱底的功夫，剑削矛刺，打得精彩纷呈。渐渐地，卢克抵挡不住宙斯盾的光环压制，开始现出败象。

塔莉亚厉声喝道：“投降吧！你打不过我的，卢克。”

卢克面目狰狞：“大话别说得太早，老朋友。”

我汗如雨下，手上越来越滑，双肩如同压了一座小山般沉重，脊柱发出噼啪的轻微脆响。

阿特拉斯朝阿耳忒弥斯冲过去，长矛狠狠砸下。幸亏阿耳忒弥斯眼疾手快，勉强躲开。长矛砸在地上，坚硬的岩石立时四分五裂。阿特拉斯气势如虹，急如星火般再度冲来。

阿耳忒弥斯深知抵挡不住，于是向我奔来。

“准备了。”她用意识对我说。

那一瞬间，我全然忘记了身上的痛楚，体内的每一滴力量被彻底激发出来。

阿特拉斯笑道：“一个姑娘家，有这等身手已经很不错了。但我们两个的实力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说着，他的长矛假装刺出。阿耳忒弥斯不知是计，急忙闪躲。阿特拉斯虚招过后，接着运力横扫，打在阿耳忒弥斯的小腿上。阿特拉斯的这一招用足了力气，阿耳忒弥斯顿时倒在地上。阿特拉斯一招得手，毫不手软，举矛便往阿耳忒弥斯身上刺去，铁了心要以除后患。

“不！”若依惊叫着，急忙拉弓搭箭，正中阿特拉斯的额头。阿特拉斯发出巨雷般的怒吼，手掌用力反劈。若依毫无反击之力，如纸鸢般飞起，落入石堆中。

我顿时心如刀绞，只想仰天嘶吼，但苦于身体无法移动，就连说话都不能。阿特拉斯转头看着阿耳忒弥斯，胜利的神情丝毫不加掩饰。不过，这一仗他也打得十分吃力，于是将长矛支在地上，大口喘息。

他嘿嘿笑道：“自从重新开战以来，这是我流的第一滴血。”

阿耳忒弥斯心念电转，忽然抢上前，握住阿特拉斯的长矛支在地上的那一端，奋力一提。由于杠杆效应，阿特拉斯居然被撬了起来，双足离地，飞到空中。我看着他朝我摔过来，就在他落地的一刹那，一松手，来了个金蝉脱壳，从天下闪身而出。

天失去支撑，向下压在阿特拉斯的背上。阿特拉斯不愧是赫赫有名的扛天巨人，虽然事出突然，但他反应极快，双膝立刻跪在地上，竟然支撑住了天。否则，这一下铁定要变成肉饼了。

“不！”阿特拉斯发出凄厉的叫声，整座山都微微震动。这就叫害人不成反害己。阿特拉斯再度被压在下面，只能怪他人品有问题了。

我试着站起来，终于还是倒在地上，身上的骨头痛得几乎要散架，肌肉如同燃烧般产生剧烈灼痛。

塔莉亚将卢克逼向悬崖，那个金棺就在不远之处。塔莉亚眼眶里浸满了泪水，卢克则浑身是血，胸口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脸色如同白纸一般毫无血色。

他举剑劈向塔莉亚，被塔莉亚持盾一挡，卢克的长剑顿时脱手而出，远远落在石堆里。没等反应过来，塔莉亚的长矛已经指在他的咽喉前三寸处。

那一刻，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你想怎样？”卢克强作镇定，但他的声音已经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恐。

塔莉亚仍然沉浸在极大的愤怒中，双臂微微颤抖。

安娜贝丝从绳索中挣脱出来，摇摇晃晃地站起。她满面尘垢，鼻青脸肿。

“别杀他！”安娜贝丝的话出人意料。

塔莉亚恨恨地说：“他是叛徒，是叛徒！”

我的头晕好了些，这才发现阿耳忒弥斯已不在身边，而是奔向石堆，若依摔落的地方。

“带卢克回奥林匹斯吧，”安娜贝丝恳求说，“留他一命，他……他还有用。”

卢克一脸不屑，说：“你就这么点儿追求吗，塔莉亚？以胜利者的姿态回到奥林匹斯？去取悦你的父亲？”

塔莉亚犹豫了一下。卢克终究不甘心束手就擒，忽然抓住她的长矛。

“不！”安娜贝丝惊叫。塔莉亚想都没有想，条件反射般左脚飞出，踢中卢克的胸口。卢克失去平衡，惊惧地瞪大眼睛，坠下悬崖。

“卢克！”安娜贝丝发出悲切的叫声。

我们飞速跑到悬崖边。悬崖下，来自“安德洛墨达公主”号的军队眼看着他们的首领被摔得粉身碎骨，都惊呆了。虽然我和卢克有着深仇大恨，但此刻眼见他惨遭不幸，也有些不忍心了。从几十米高的悬崖坠下，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卢克一动不动地躺着，看不出任何生命迹象。

卢克的一个手下愤然地仰头看着我们，大吼说：“杀了他们！”立刻，长矛如细雨般从悬崖下飞掷而来。

我看见塔莉亚泪流满面，呆呆地站着不动，急忙将她扑开，拉着她往石堆跑。

“阿耳忒弥斯！”我大喊。

阿耳忒弥斯抬起头，脸上充满了悲切。若依躺在她的怀里，虽然有着呼吸，虽然睁着眼睛，然而……

“伤口有毒。”阿耳忒弥斯说。

我失声问道：“阿特拉斯对她下毒了？”

阿耳忒弥斯说：“不，不是阿特拉斯。”

她让我看了看若依侧肋上的伤口。那是若依和拉冬搏斗时留下的。我这才知道，若依因为不想影响我们的心志，故意隐瞒了伤情。若依就是带着这道致命的伤口，和他的父亲进行着殊死搏斗。这需要怎样的斗志啊！

“星星，”若依呻吟说，“我看不见星星了。”

我说：“她需要仙食。走！我们想法子弄点去。”

没有人移动。在哀伤而沉闷的气氛中，每个人的心里都如同压着一个铅块。

山下就是克洛诺斯的大军。世界末日就要来了吧，在今晚，在此刻。然而，我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嗡鸣声。

就在魔兽大军将要爬上山的时候，一架“骆驼”战机从空中俯冲下来。

“离我的女儿远点！”切斯教授厉声喝道。与此同时，战机上的机枪开火了，子弹无情地向魔兽大军倾泻而来，地上顿时被打成了筛子眼儿。魔兽们吓得纷纷避开。

“爸爸？”安娜贝丝难以置信地叫道。

“快跑！”双翼飞机呼啸而过，切斯教授的声音也随之远去。

阿耳忒弥斯猛然一惊，顿时清醒过来。目光落在那架堪称古董级的飞机上，眼光向来很高的她也不由得赞叹：“好勇敢的人啊。我们赶快带若依离开。”

“骆驼”飞机在天上掉头又飞回来。

阿耳忒弥斯吹起了狩猎号角，呜呜的号角声响彻山谷。若依的眼皮快速抖动了几下。

我对她说：“坚持住！你会好起来的！”

“骆驼”飞机开始了第二次俯冲。在魔兽中，有几个巨人朝飞机投掷飞矛，其中一个从飞机的双翼的上下层中间横穿而过。

嗒嗒嗒，机枪进行着猛烈扫射。

没想到切斯教授居然对子弹进行了一番改进，在上面镀了层仙铜。这一下可够魔兽们受的。第一排的蛇女顿时化做黄色的硫黄烟雾。

“那是……我爸爸！”安娜贝丝惊喜地喊道。

若在平时，我们定要坐下来好好欣赏切斯教授的空中芭蕾。然而，巨人和蛇女们已经从起初的震惊中恢复回来。如果切斯教授继续进行攻击，已经起不到出其不意的效果，甚至还可能遭到魔兽们的反击。

忽然，月光大现，一辆银色的战车出现在天空。美丽的麋鹿在前方牵拉引领，战车降落在我们旁边。

阿耳忒弥斯说：“上车。”

安娜贝丝和我将塔莉亚扶上车，然后我又回身帮着阿耳忒弥斯，将若依抬上战车躺好，用一张毯子裹起来。阿耳忒弥斯一抖缰绳，战车腾空而起。

我喃喃地说：“真像圣诞老人的雪橇啊。”

阿耳忒弥斯回头瞪了我一眼：“不是像，这本来就是嘛。你以为那个传说是凭空产生的吗？”

眼看我们已经脱离危险，切斯教授驾驶着飞机掉了个头，跟在我们后面。古怪的一幕发生了：美丽的麋鹿拉着银色战车飞在前面，负责护卫的竟然是一架“骆驼”双翼飞机。

塔梅尔佩斯山上，克洛诺斯的大军高声怒骂着。不过，声音最大的还要属阿特拉斯，扛着整片天空，最难听的话都被他骂全了。扛天巨人嗓门高，力气大，骂人水平也是首屈一指。

第十八章 永别了，朋友

战车一路飞到克里斯大草坪，这才缓缓降落。

切斯教授刚下飞机，安娜贝丝便迎了上去，紧紧抱住爸爸。

“爸爸！你开飞机……你居然机枪扫射……太神奇了！女儿今天算是大开眼界了！”

切斯教授满脸通红，不好意思地说：“呃，人到中年，搞点惊险刺激也不错啊。”

“可是，镀了仙铜的子弹！你怎么做到的？”

“哈哈，你在弗吉尼亚的房子里留有一些混血者武器，就是你上次……走后。”

安娜贝丝难为情地低下头。父亲到底是给她留了面子，她上一次其实是离家出走。

“我试着把那几件混血者武器熔化，镀在子弹上。”切斯教授接着说，“不过是小试验而已。看来效果还不错。”

虽然他故意把自己的创举说得微不足道，但却兴奋得两眼放光。那一刻，我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雅典娜，工艺与智慧的女神，会对他青睐有加。原来他是个一心痴迷于发明创造的科学家啊。

“爸爸……”安娜贝丝迟疑了一下。

“安娜贝丝、波西。”塔莉亚急切的声音打断了切斯教授父女之间温馨的谈话。她和阿耳忒弥斯跪在若依身边，手忙脚乱地包扎伤口。

安娜贝丝和我急忙跑过去帮忙。然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们的手头上既没有仙馔仙食，又没有普通药品。若依身体不停地颤抖，原先笼罩全身的微光逐渐暗淡。

我问阿耳忒弥斯：“你就不能用魔法救救她吗？我的意思是……你可是一位神灵啊。”

阿耳忒弥斯痛苦地说：“生命是一种非常脆弱的东西，波西。如果命运女神决意剪断某个人的生命之线，我也无能为力。不过我可以试试。”

她试着将手放在若依的身上。但若依紧紧握住女神的手腕，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无声的交流在默默地传递。

“我……我是否是您尽职的属下？”若依奄奄一息地问。

阿耳忒弥斯柔声说：“你是我最优秀的助手。得到你的辅助，是我莫大的荣幸。”

若依顿时松了口气：“终于能够休息了。”

“我可以试试驱除你身上的毒，勇敢的若依。”

但是，我知道若依身上的毒虽然凶猛，却不是她致命的原因。是她父亲的最后一击，彻底打散了她体内的生命气息。其实，若依早已经知道预言的真正含意：她将死于父亲之手。然而，她仍旧义无反顾地承担起这次的探秘任务。生与死之间，她选择了死亡，而把生存的机会留给了我。

若依看着塔莉亚，轻轻挥了挥手，说：“很抱歉，我一直跟你吵架。其实，我们本可以做好姐妹的。”

“都是我不好，”塔莉亚抑制不住泪水，“你对卢克，对英雄，对男人——所有事情上的看法，都是对的。”

若依呻吟说：“男人中也有例外啊。”说着，她微笑着冲我挤了挤眼睛，“波西，你的剑还带着吗？”

我胸口气血翻涌，顿时说不出话来。掏出“激流”圆珠笔，放在若依的手中。她紧紧握住，一脸的悲喜交加，说：“波西·杰克逊，你说得对。你和海格力斯不同。这把神剑最终能落到你的手中，既是命运使然，也是我的荣幸。”

说到这里，她的身体一阵颤抖。

我说：“若依……”

“星星。主人，我又能看见星星了。”若依喃喃地说。

一滴泪珠从阿耳忒弥斯的脸颊流下：“是的，勇敢的若依。今晚的星星真美丽啊。”

塔莉亚低着头，安娜贝丝抽泣到极点，大大吸了口气。切斯教授扶着她的肩膀。

阿耳忒弥斯手握成拳，放在若依的嘴的上方，用古希腊语吟诵了几句。一缕银色的烟从若依的嘴里缥缈而出，进入阿耳忒弥斯的拳中。若依的身体化做虚影，晃动了几下之后便消失了。

阿耳忒弥斯站起来，吟唱着祝福，伸开拳头，轻轻吹了口气。一团银色的粉尘飞入夜空，闪着光，最后被浓浓的夜色所消融。

我看得有些莫名其妙。这时，安娜贝丝倒吸了口凉气。抬头望天，我看见满天星斗组成了一个前所未见的图案——灿灿生辉的星座，看上去仿佛是一个女孩儿的身影，一个背着银弓，飞步横空的女孩儿。

阿耳忒弥斯高声吟诵：“我的狩猎者，你的功绩将彪炳史册，你的英灵将化为星辰。”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离别既令古人伤感，亦令今人难舍。北边的塔梅尔佩斯山，霹雳交加，风雷汹涌。女神阿耳忒弥斯失去了忠心耿耿，陪侍多年的若依，几乎被撕心裂肺的伤痛击垮，大量的银色月光不停地从她的身上喷涌而出。如果阿耳忒弥斯控制不当而引起爆炸性的发散，我们在场的所有人将立刻灰飞烟灭。

女神说：“我必须立刻赶往奥林匹斯山。恕我先走一步，不过我给你们找了几个帮手。”

她伸手搭在安娜贝丝的肩上，说：“姑娘，你有着即使是我也难以估量的勇气。我相信，你一定能够分清是非，作出正确的选择。”

接着，她沉吟不决地看着塔莉亚，似乎不知该对这位宙斯的女儿说些什么才好。塔莉亚犹豫了一下，目光终于回应阿耳忒弥斯。我不知道她们目光的含意，但阿耳忒弥斯柔和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最后，阿耳忒弥斯转头对我说：“你干得不错。对一个男人来说，这已经很难得了。”

听了这句不知道是夸奖还是骂人的话，我哭笑不得。忽然，我意识到，这一次阿耳忒弥斯竟然没有叫我“男孩儿”。

阿耳忒弥斯登上战车后，战车开始发出强烈的光芒。我们急忙避开转过头回避。一道银光过后，女神已经不见了。

“唉，”切斯教授叹了口气，“这位女士真令人倾慕啊，不过，我还是最钟情于雅典娜。”

安娜贝丝对他说：“爸爸，我……对不起……”

“嘘，”切斯教授将女儿抱进怀里，“亲爱的，做你应做的事吧。我知道这对你并不容易。”

他的声音轻微颤抖，但他的笑容却饱含着对女儿的信心。

这时，我听到翅膀扇动的呼呼声。三匹天马从大雾弥漫的天空中降落：两匹白天马和一匹纯黑色天马。

我惊喜交加，叫道：“黑杰克！”

“嗨，老大！”黑杰克高兴地用意识说，“我不在身边，你居然挺过来了！”

我不想逞英雄，于是承认说：“受了很多罪啊。”

“这两位是盖都和猪派。”

“你好。”另外两匹天马用意识和我打招呼。

黑杰克关心地打量了我一番，然后目光在切斯教授、塔莉亚和安娜贝丝身上一扫而过，说：“这三个呆瓜，老大你想让我踹哪一个？”

我急忙说：“千万别。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我们要尽快赶到奥林匹斯山去。”

黑杰克痛快地说：“小事一桩。不过，那个凡人可不行。但愿他不要去吧。”

我向黑杰克保证，切斯教授不和我们一起。

自从天马出现后，切斯教授就一直傻傻地盯着，张大的嘴巴都合不拢了。

他说：“太神奇了！羽翼的大小和身体的体积不成比例，真奇怪，你们到底是怎么飞起来的？”

黑杰克挺直了脖子：“这家伙在说什么？”

切斯教授兴奋地说：“如果大英帝国当年在克里木半岛的骑兵队伍中有这种天马的话，这么一支轻骑兵……”

“爸爸！”安娜贝丝自家老爸自家知道，于是赶快遏制住切斯教授的即兴演讲。

切斯教授眨眨眼睛，满脸堆笑地对女儿说：“对不起，亲爱的。又嫌老爸啰唆了吧？”

说着，他再次抱了抱安娜贝丝。安娜贝丝在众人面前受到这种“乖乖女”式的待遇，脸上显出十分尴尬的神情，她急忙转身骑上天马。切斯教授叮嘱说：“安娜贝丝，我知道……我知道对于混血者来说，旧金山是个很危险的地方。但你要记住，这里有你的家。你的家人决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安娜贝丝没有回答，但眼睛已经变红了。切斯教授欲言又止，只是抬起手挥了挥，步履沉重地走了。

塔莉亚、安娜贝丝和我骑着天马冲上天空，向东方进发。不一会儿，旧金山已成为一团缩影，偶尔还能见到电光闪烁。

塔莉亚疲累至极，昏沉沉地在猪派的背上睡着了。像她这种有恐高症的人，居然在天上睡着，可见累得不轻。幸好天马飞行得十分平稳，不用担心会出什么意外。尤其是猪派，名字虽然粗鲁，但却非常细心，飞行中，它时不时地调整姿态，从而令塔莉亚睡得安安稳稳。

安娜贝丝和我并肩飞行。

我对她说：“你的父亲是个好人。”

由于天黑的缘故，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听到这句话后，她回头望了望。此时，我们早已经飞出了加利福尼亚州。

她说：“也许吧。我们之间一直争吵不断。”

“我听你说过。”

“你觉得我以前在撒谎吗？”

虽然这是一句质问，但我能感觉到她其实是在问自己。于是我说：“我可没这么说。只不过……他看上去人很好啊。还有，你的后妈也不错。也许，呃，你离开家后，他们都改过自新了。”

安娜贝丝迟疑了一下，说：“波西，旧金山离混血大本营太远了，我不能回去住。”

我不想问接下来的问题，因为我害怕知道答案。可憋在心里实在闷得发慌，终于问了一句：“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们正从一个小镇飞过。茫茫夜色中，小镇的灯火如同沙漠中的绿洲，给人增添温馨的遐想。小镇转眼即过，看这个样子，天马的速度不亚于飞机了。

安娜贝丝说：“我不知道。对了，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嗨，好朋友别说客气话。”

“你不相信我已经死了？”

“决不。”

安娜贝丝吞吞吐吐地说：“其实，唉，卢克也是。我是说……他还没死。”

我吃了一惊，不由得怀疑她是不是被悲伤冲击得有点神志不清了。“安娜贝丝，悬崖那么高，摔下去肯定必死无疑。卢克不可能……”

“他还没死。”安娜贝丝固执地说，“我知道他还活着，就像你坚信我不会死一样。”

这叫哪儿跟哪儿啊？我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小镇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地面上灯火逐渐稠密，直到整片大地犹如铺上了明亮的灯光地毯。黎明在即，东方地平线上的墨色退去了许多，变为灰色。忽然间，前方灯火辉煌。纽约，我们来了。

“我飞得快吧，老大？”黑杰克自吹自擂，“怎么样，早餐是不是该给我们加个小灶呀？”

我赞不绝口：“你真是个爷们儿，黑杰克。呃，我是说，你真是匹雄马。”

安娜贝丝说：“我知道你不相信卢克还没死，不过咱们走着瞧，肯定会再见到他的。波西，卢克现在有麻烦。他之所以做了些坏事，是因为受到了克洛诺斯的蛊惑啊。”

我气得直翻白眼，实在不想跟她争辩。她到底中了什么邪，竟然还念念不忘那个人渣？她怎么能替他开脱呢？卢克罪有应得，他……哼，说就说了，怕什么，他死得活该。与比安卡和若依不同，卢克这叫自作孽，不可活。

“我们到了。”这是塔莉亚的声音，她醒了。

她指着前方的曼哈顿，说：“已经开始了。”

我问：“什么开始了？”

没等她回答，我已经看到了。帝国大厦之上，高高地悬浮着奥林匹斯山，到处是火把和火盆，将整座大山照得通明。白色的大理石神殿威武雄壮，迎来清晨的第一缕曙光。

塔莉亚说：“众神的冬至会议开始了。”

第十九章 生死选票

闪电如银蛇般在天空中狂舞。作为波塞冬的儿子，在天上飞行已经是胆战心惊了，如今在霹雳中穿梭，更是令我的三魂七魄被吓得只剩下一魂一魄。

我们绕着奥林匹斯山兜了整整一圈。上次我到奥林匹斯山的时候，是乘着帝国大厦的客用电梯上去的。电梯一直通到神秘的第六百层。这一次从外面观望，更是为奥林匹斯山的雄浑与威严所倾倒。

灯火掩映下，神殿散发出从猩红色到靛蓝色的二十四种不同的光彩。弯弯曲曲的街道上熙熙攘攘，都是些混血者、自然精灵和较为低级的神灵。就连魔兽界中威名赫赫的独眼巨人，在这些神灵面前，也是充当马匹的脚力，老老实实地拉战车。这里仿佛四季如春，到处弥漫着甜美的花香。有茉莉、玫瑰，还有我叫不出名字的香气。柔和的七弦琴和悠扬的芦笛声从许多屋子里飘然而出，荡漾在街道上。

奥林匹斯山巅之上的那座最大的神殿，便是十二主神的议事厅。

我们的天马在神殿的大门前降落。我下了马，刚抬起手准备敲门，大门却自动开了。

黑杰克说：“祝你好运，老大。”

“呃，好啊。”我随口敷衍说。也不知为什么，我总有种死到临头的感觉。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多神灵聚在一起。这些神灵只要伸出一根小指，就能把我碾成粉末。而且我知道其中就有几个神灵想这么干。

“嗨，如果你回不来的话，我能用你的木屋当我的马厩吗？”

我也不说话，只是看着黑杰克。

黑杰克看我面色不善，赶紧说：“我说说而已。老大别放在心上啊。”

说完，它忙不迭地和其他两匹天马飞走了。我，塔莉亚和安娜贝丝一字排开，站在神殿大门前。不久以前，我们就是这样站在威斯特奥弗大厦前的。回想起来，恍若隔世。

肃然静默了一会儿，我们终于抬起脚，迈进了十二主神的神殿大门。

神殿中央，十二个王座呈U字形排列，恰如混血营中各个神族的格局。天花板上繁星点点，如同宇宙的苍穹。那里有一个新生星座——狩猎者若依。她拉开银弓，英姿飒爽地屹立于群星之中。

十二位主神已经就座，每位神灵都有五六米高。如果同时被十二对巨大的眼睛注视着……呃，你会忽然觉得，面对魔兽就显得小儿科了。

“欢迎各位英雄归来。”阿耳忒弥斯首先发话。

“哞——”

这时我才注意到贝茜和格洛弗。

神殿中央的火炉旁，有一个水球悬在空中。贝茜就在那个水球中欢快地游泳，摆动着蟒蛇尾巴，从水球中伸出牛头，玩得十分惬意。格洛弗正跪在宙斯的王座旁汇报情况，看见我们进来，高兴喊道：“你们终于来了！”

他跑过来，忽然想起自己正背对着宙斯，未免太不恭敬。于是急忙转身，静等宙斯的许可。

宙斯说：“去吧。”但这位天空之王正专心地看着塔莉亚，根本没正眼瞧格洛弗。

格洛弗得到宙斯的准许，方才敢走开。众神都没有说话，只听见格洛弗的羊蹄子嗒嗒嗒地踩在地板上。贝茜在水球中卖弄精神，泼溅出阵阵水花。火炉中木柴受热迸裂，不时发出噼啪声。

我紧张地看着父亲波塞冬。他的衣着倒没改变，和我上次见到的一样：沙滩短裤，夏威夷花衬衫，轻便的凉鞋。他的皮肤被晒成了古铜色，黑黑的胡子，深绿色的眼睛。我不知道他见到自己的儿子后心里是什么感受。不过他的眼角蕴涵着笑意，冲我微微点头，仿佛在说：“别紧张，孩子。”

格洛弗走过来，先是热烈拥抱塔莉亚和安娜贝丝，然后抓住我的胳膊说：“波西，贝茜和我把情况都说了。但你得说服他们！他们不能做！”

我问：“做什么？”

“英雄们。”阿耳忒弥斯招呼说。

她从王座上缓缓走下，身材逐渐缩小，直至变成一个赭色头发的年轻女孩儿。她走向我们，犹如走在月光中一般，身上的银袍随着微风轻柔摆动。她一脸的淡然，看不到任何情绪。

“众神会议已经知道了你们的事迹。”阿耳忒弥斯对我们说，“奥特里斯山从西方崛起，扛天巨人阿特拉斯企图重获自由，还有克洛诺斯大军的集结，一切的一切，我们都已经知道了。至于下一步的对策，我们需要进行投票表决。”

众神纷纷交头接耳，似乎对投票的方式不大满意，但没有谁提出反对意见。

阿耳忒弥斯说：“宙斯大人已经命令我和我的弟弟阿波罗捕杀那些实力较强的魔兽，防止他们倒向泰坦巨人那一边。雅典娜将视察被关押的泰坦巨人，看看有没有逃狱的情况发生。波塞冬大人已经获得许可，将‘安德洛墨达公主’号沉入海底。至于你们，我的英雄们……”

她扭头对其他的神灵说：“这些混血者为奥林匹斯神界立了大功。在座的各位，有谁否认这一点吗？”

宙斯穿着黑色细条纹西服，脸面刮得很干净，双眼精光四射。坐在他身旁的是一位美丽的女神，银色的长发梳成辫子搭在一侧的肩上，身上的衣裳如同孔雀开屏般绚丽多彩。这位女神就是宙斯的妻子，天后赫拉。

宙斯的右首是我的父亲波塞冬。挨着波塞冬坐的是一个驼背，一条腿还打了支架，畸形的头颅，杂乱的棕色胡须间闪着火光。他就是火神赫菲斯托斯。

赫尔墨斯今天穿了一身职业装。他冲我挤了挤眼睛，然后低头继续查看他手机上的信息。阿波罗斜靠在金色的王座上，耳朵里塞了两只耳机，我怀疑他根本就没有听我们在说什么，不过他倒是对我竖起了大拇指。狄奥尼索斯满脸厌倦，手指间捻转着一根葡萄藤。阿瑞斯坐在真皮包裹的铬钢王座上，狠狠地盯着我，拿着一把匕首在砂石上打磨。

女神们坐在神殿的左侧。坐在天后赫拉旁边的女神黑发绿袍，身下的王座由苹果树枝编织而成。她就是丰饶女神得墨忒耳。她的左侧，是一位容貌秀丽的女神，灰色的眼睛蕴藏着无限的智慧。不用问，她肯定是安娜贝丝的母亲雅典娜。雅典娜旁边是阿芙洛狄忒，她面带微笑，饱含深意地看着我。看得我脸都不由自主地红了。

十二位主神齐聚一堂。各种强大的能量散发开来，这座神殿居然完好无损，也算是奇迹了。

“我得说……”阿波罗打破沉默，“这几个小孩儿干得着实不赖。”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吟诵，“英雄们赢得桂冠……”

“呃，是啊，一流的水准。”赫尔墨斯急忙打断阿波罗的诗兴，“是不是各位都一致同意饶了他们呢？”

两只手犹犹豫豫地举了起来——得墨忒耳和阿芙洛狄忒。

阿瑞斯厉声喝道：“等一下。”他指着塔莉亚和我，“这两个人太危险了。要想神界太平，就得把他们留下来……”

“阿瑞斯，”波塞冬打断他的话，“这两个英雄表现得非常杰出。我们不能把我的儿子轰成碎片。”

宙斯嘀咕说：“我的女儿也很出色，她也不能被轰成碎片。”

塔莉亚满脸通红，低首沉默不语。我感同身受。我们两个的情况其实差不多，平时想和父亲见面都千难万难，更别说听到父亲的赞许了。

雅典娜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说：“做父母自然会为自己的子女感到自豪，我也一样。可是，这两个人关系到整个神界的安危啊。”

“妈妈！”安娜贝丝说，“你怎么能……”

雅典娜看了她一眼，止住她继续往下说，脸上的神情很平淡，但却决然：“很不幸，我的父亲宙斯和伯父波塞冬违反了三巨头不得与凡人再生孩子的誓言，讽刺的是，恶名昭著的哈迪斯却遵守得很好。大预言的内容众人皆知，三巨头的孩子……也就是塔莉亚和波西……属于危险人物。就连阿瑞斯这种不开窍的神灵也明白这一点。”

“没错！”阿瑞斯忽然醒悟，“嗨，你说谁不开窍？”

他正要站起来，一根葡萄藤忽然缠住他的腰，像汽车上的安全带一样将他拉回座位。

“阿瑞斯，”狄奥尼索斯叹了口气，“要打就等开完会后出去打。”

阿瑞斯骂骂咧咧地扯开藤条：“老酒鬼，你不会真的想保护这两个小浑蛋吧？”

狄奥尼索斯一脸厌烦地看着我们，说：“对他们，我可一点都不会心软。雅典娜，你真的认为杀了他们，神界的安全就能得到保证吗？”

雅典娜说：“我对此无权加以评判。我只是指出风险，以供大家考虑吧。”

阿耳忒弥斯说：“我反对惩罚他们。诛杀有功之人，会令天下人感到心寒。如此，我们和那些泰坦恶魔又有什么区别？”

阿波罗说：“冷静点，妹妹。火气别这么大嘛。”

“别叫我妹妹！他们实心办事，我决定赐给他们一个奖赏。”

宙斯说：“这件事先放一放。不过，至少这只魔兽必须被毁灭。大家应该没什么异议吧？”

众神一致点头。

我呆了一下，才意识到他们所说的魔兽指的是什么。我心里顿时一沉，大声说：“贝茜？你们想毁灭贝茜？”

“哞——”贝茜也发出抗议。

我父亲皱眉说：“你管这个蛇尾牛头怪叫贝茜？”

我说：“爸爸，它是一只海洋动物啊，一只温顺的海洋动物。”我特别强调了“海洋”两个字，“你们不能杀它。”

波塞冬神情不自然地说：“波西，这只魔兽的力量非常强大。一旦泰坦巨人们得到它的力量，或者……”

我固执地说：“不，你们不能杀它。”虽然我一直对宙斯心怀畏惧，但此时却直视他的眼睛，“预言是不可操控的，是吗？何况，贝茜——这只蛇尾牛头怪是无辜的。杀害无辜的生灵是在造孽啊。就好像……好像克洛诺斯仅仅因为自己的孩子可能变成某种东西，就吃掉他们。这是不对的！”

宙斯沉吟不语，目光停留在塔莉亚身上：“你考虑过风险没有？克洛诺斯深知其中的利害。如果你们当中的一个用这只魔兽的内脏进行祭祀，将会获得毁灭我们的力量。你觉得我们会养虎遗患吗？女儿，到了明天，你就十六岁了，那是大预言中所说的年龄啊。”

安娜贝丝朗声说：“你要相信他们。先生，你一定要相信他们。”

宙斯阴沉着脸说：“你要我相信一个英雄？”

阿耳忒弥斯说：“安娜贝丝说得不错。这也是我为什么要赏赐他们的原因。我忠实的属下若依已经化为星辰，我需要一位新的领队。我想从他们当中挑选一人。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和您私下说几句话，我的父亲宙斯大人。”

宙斯点头应允，俯下身子。阿耳忒弥斯上前贴着宙斯的耳朵小声交谈。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寒意，低声说：“安娜贝丝，不要啊。”

安娜贝丝皱眉看着我：“不要什么？”

“听着，我想对你说件事情。我会伤心难过的，如果你……唉，我不想让你……”我满腹的话想一吐为快，却不知该如何表达。

安娜贝丝说：“波西，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生病了？”

唉，我这是心病呀。我越想越怕，连舌头都不听使唤了。

这时，阿耳忒弥斯和宙斯说完话，转身宣布：“我要任命一位新的队长。当然，这种事一相情愿。”

“不。”我无力地呻吟。

阿耳忒弥斯说：“塔莉亚，宙斯的女儿，你愿意加入狩猎者吗？”

神殿内顿时陷入一片静寂。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塔莉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安娜贝丝微笑着拉着塔莉亚的手，紧紧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仿佛她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

塔莉亚坚定地说：“我愿意。”

宙斯站起来，向塔莉亚投来关切的目光：“女儿，你要考虑清楚……”

塔莉亚说：“父亲，我明天不是十六岁，今后也永远不会是十六岁。我决不能让自己成为预言中的那个人。只要和姐姐阿耳忒弥斯在一起，克洛诺斯就别想诱我上他的当。”

她跪在阿耳忒弥斯的身前，依照上次比安卡的加入仪式，大声宣誓：“我向女神阿耳忒弥斯宣誓。我拒绝天下的男子……”

更精彩的事还在后面。塔莉亚走过来，居然当着众人的面给了我一个热烈的拥抱。

我的脸顿时像一只熟透了的红苹果。

塔莉亚松开拥抱，抓住我的肩膀。我难为情地说：“呃……你能不能别再来这个动作了，没听说过男女授受不亲吗？”

塔莉亚认真地说：“我这是在向一位朋友致敬。波西，我必须加入狩猎者。自从……自从来到混血者之丘后，我心里一直彷徨不定。后来我明白，狩猎者就是我的家。可是，我走之后，预言中的那个人就落到你的头上了。”

“真不错，这下子再不会有人和我争这个名额了。”我闷闷不乐地说。

“很荣幸能做你的朋友。”

她抱了抱泫然欲泣的安娜贝丝。就连格洛弗也得到了她的拥抱，后者激动得差点晕过去。

最后，塔莉亚回到阿耳忒弥斯的身侧。

阿耳忒弥斯说：“现在该谈论这只蛇尾牛头怪的去留了。”

狄奥尼索斯警告说：“它对于克洛诺斯来说，仍然有着巨大的诱惑力。不如……”

“不，”我看着众神，恳求说，“请饶了贝茜吧。我的父亲可以把它藏在海里的某个地方，要是主神大人们不放心，就在奥林匹斯山上建一个水池。无论怎样都可以，但你们务必要保护好它。”

赫菲斯托斯皱眉说：“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

我说：“我今年只有十四岁。如果我是预言中的那个人，那么距离现在就还有两年时间。”

雅典娜说：“但是这样一来，克洛诺斯就有足够的时间在你身上下工夫。两年啊，难保不会有什么变化发生。”

“妈妈！”安娜贝丝恼怒地说。

“忠言逆耳啊，孩子。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斩草除根，要么杀了这只魔兽，要么杀了波西。”

我的父亲站起身，斩钉截铁地说：“我绝对不能看着一只海洋动物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

说着，他一伸手，手中立刻出现了一支发出蓝光的三叉戟：六米多长的铜杆，杆头有三根尖利的矛刺。“我愿意为我的孩子和这只蛇尾牛头怪担保。”

宙斯猛然站起来说：“你不能把它带到海里去！我决不会让它成为你将来讨价还价的筹码。”

“弟弟，你太小瞧我了。”波塞冬叹了口气。

一根火花四溅的闪电杖出现在宙斯手中，大殿内顿时有股臭氧的味道。

波塞冬说：“好吧。我会在这里给它建一个水池。赫菲斯托斯，这个要劳烦你帮帮忙。既然大家认为蛇尾牛头怪应该留在奥林匹斯山，那我们都有责任全力保障它的安全。至于波西，我敢以自己的名誉担保，他决不会背叛神界。”

宙斯想了想，然后问：“大家都赞成吗？”

令我大感意外的是，除了狄奥尼索斯、阿瑞斯和雅典娜投了弃权票，其他的主神一致举手赞成。

宙斯宣布：“波塞冬的提议获得多数通过。好吧，既然我们不愿意除掉这几个英雄……那就让我们为他们举办庆功宴吧！”

宴会的规模刚开始很小，渐渐地，人越聚越多，最后整个奥林匹斯山都笼罩在一片欢腾的气氛中。

九位缪斯女神弹奏着乐曲，至于是什么乐曲？那就要看你想听什么了：众神听到的是古典音乐，而年轻的混血者们听到的却是流行乐曲。各种流派的音乐互不干扰，分门别类地传入倾听者的耳朵。

狄奥尼索斯精神饱满地出现在会场，小心翼翼地挽着美丽的妻子——阿里阿德涅女神。自从我认识狄奥尼索斯以来，还没见过他这么高兴过。金色的喷泉源源不断地喷涌出琼汁玉液，餐桌上堆满了各类可口的点心。无论你想喝什么，金杯中就会立刻注满你需要的饮料。

格洛弗端了一大盘佳肴，喝着金杯里的拿铁咖啡，踌躇满志地四处游逛。大概是受到咖啡因的刺激，嘴里不住地念叨：“潘神！潘神！”

宴会期间，不停地有神灵上前向我表示祝贺。幸好这些神灵们都变成了普通人的身材，否则你来我往的，一不小心就会被他们踩成肉饼。赫尔墨斯今晚的兴致很高，竟然主动和我攀谈。我本来不忍心告诉他卢克的事情，毕竟，出了这么个叛徒确实是家门不幸。但无论怎样，父亲都有权利知道自己孩子的行为啊。刚下了决心把事情的经过告诉赫尔墨斯，他的法杖上的指示灯却开始闪烁，于是他道了声歉，走开接电话去了。

阿波罗慷慨地邀请我驾驶他的太阳战车，而且，如果我想上射击课程的话……

“多谢您的好意。”我婉拒说，“不过，我在射箭方面不太擅长。”

阿波罗说：“哈，胡说八道。难道你不想开着太阳战车横穿美国，见到有趣的靶子就射上几箭吗？这是天底下最好玩的事了！”

我胡乱编了个借口，匆匆走开。庭院内人山人海，我的目光向周围扫了一圈，看见安娜贝丝正和几个小仙子跳舞。

忽然，一个男子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希望你不会令我失望。”

我转过身，看见波塞冬正对我微笑。

“爸爸……您好。”

“你好，波西。你干得很出色。”

想到他今天勇敢地站出来为我说话，我心里顿时涌起难言的感激之情。要不是他力排众议，我今天很可能难逃一死。

于是我郑重地说：“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波塞冬点了点头，脸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我感觉到他对此存有几分怀疑。

“你的朋友卢克……”

我脱口而出：“他不是我的朋友。”接着意识到打断神灵的话非常不礼貌，“对不起，您继续说。”

“你以前的朋友卢克，”波塞冬纠正了自己的措辞，“他也曾经作过类似的承诺。那时，赫尔墨斯最宠爱的孩子就是他。波西，你要牢记在心，即使是天使也会堕落。”

我同意说：“卢克的确堕落得够厉害，最后连命都丢了。”

波塞冬摇摇头：“不，波西。他没有死。”

我吃了一惊：“什么？”

“我想安娜贝丝应该已经告诉你了吧，卢克还活着。我亲眼见到他的船从旧金山离去，船上还有克洛诺斯的棺材。我本想召唤海啸毁灭这艘船，但他狡猾得很，竟然联合了我在海洋中的几个老对头，令我无法下手。”

我说：“这怎么可能？从那么高的悬崖上摔下，就是有九条命也都摔死了。”

波塞冬的脸上流露出困惑的神色，说：“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波西。不过，你下次再遇见他的时候一定要当心，他的实力变得越来越强。而且，克洛诺斯的金棺也在不断聚集力量。”

我说：“神界对于阿特拉斯有什么打算？得想法子阻止他再次逃脱啊。万一他找几个巨人帮他扛天怎么办？”

波塞冬嗤笑说：“如果这么容易，他还不早就出来了？儿子，天咒一次只能由一个泰坦巨人承担，他必须是天穹之神乌拉诺斯和大地女神盖亚所生十二个孩子中的一个。除此之外，如果一个英雄具有真诚的心和强大的勇气，并且心甘情愿的话，他也可以承受扛天的诅咒。至于克洛诺斯手底下的那群乌合之众，不是我小瞧他们，恐怕还没有人有胆量承受这份比死亡更要痛苦的折磨吧。”

我说：“可是卢克做到了。他接替了阿特拉斯，然后把安娜贝丝骗去救他，利用她说服阿耳忒弥斯替他扛天。”

波塞冬若有所思地说：“是的，卢克是一个……很有趣的例外。”

庭院里阵阵哄闹声传来。一些混血者正耍弄贝茜，将它栖身的大水球推来搡去。

波塞冬不满地说：“这太不像话了，蛇尾牛头怪可不是他们手中的沙滩排球。不行，这事儿我得管管。儿子，好好干。近期我们可能不会再联系了。”

话音刚落，波塞冬便从我眼前消失了。

另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知道吗，你的父亲冒了很大风险。”

我的目光朝身旁一扫，看见一位灰眼睛，容貌酷似安娜贝丝的美妇站在我的左侧。

“啊，雅典娜。”

我想起今天在诸神会议上，雅典娜竭力主张杀我以除后患，不由得心生怨愤。

雅典娜知道我的心思，苦笑了一声，说：“别把我想得那么坏，混血者。忠言逆耳啊。你的确是个危险分子。”

“你就从不冒险吗？”

雅典娜点点头：“退一步讲，或许你很能干。可是……你的弱点会毁了我们，也毁了你自己。”

我的心剧烈跳动了几下。一年前，安娜贝丝和我曾进行过一次关于弱点的谈话。话题就是，每一个英雄都有一个弱点。安娜贝丝承认她的弱点是太过骄傲。她觉得天下没有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比如，举起整个世界，或者劝说卢克回头。但我还没有意识到我的弱点是什么。

雅典娜的脸上流露出同情的神色，说：“虽然你并不清楚自己的弱点，但克洛诺斯知道。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克洛诺斯十分懂得研究敌人。仔细回忆一下，波西。他是怎样将你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先是掳走你的母亲，然后是你最好的朋友格洛弗，最后更是把主意打到了我的女儿安娜贝丝的头上。”她摇了摇头，叹息说，“每一次，克洛诺斯都利用你所爱的人将你一步步引入圈套。你的弱点就是太重感情，波西。在个人感情方面，你不会冷静地权衡利弊，为了救出朋友，你甚至不惜搭上整个世界。这个弱点，对于一个身系神界安危的英雄来说，是非常非常危险的。”

我攥紧拳头，怨愤地说：“这不是弱点。我只想帮助朋友……”

“有时候，高尚的道德往往却是最危险的弱点。”雅典娜打断我的话，“内心的邪恶容易被克制，但保持完全的冷静……唉，又有几人能做到啊？”

我心里不以为然，一时间却又找不到有力的证据来驳斥她。雅典娜不愧为智慧女神，她的观点根本让你无从辩驳。

雅典娜又说：“我希望今后的事实证明今天诸神会议的决定是明智的。不过，波西·杰克逊，我仍然保留个人意见。我不赞成你和我女儿来往，这对你们两个都不好。假若某一天，你的忠诚信念开始有所动摇……”

她不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看着我。她的目光令我仿佛置身在一个大冰窖里，感觉到阵阵彻骨的寒意。我忽然意识到，与雅典娜为敌，比和阿瑞斯、狄奥尼索斯，甚至我父亲作对更要令人头疼一百倍。她不会因为私人怨恨而作出不理智的行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经过了深思熟虑。如果她要你今天死，那么你决不会在明天还活着。

“波西！”安娜贝丝从人群中挤过来，目光顿时停止在和我说话的雅典娜身上，“呃……妈妈，您在这儿啊。”

雅典娜淡淡地说：“我走了。你们好自为之。”

说罢，她转身走开。她的身周仿佛有一层无形的护罩，人们纷纷避开。虽然身处拥挤的人群中，她却似乎是在世界上最幽静的庭院里散步，娴雅而淡定。

安娜贝丝问：“她为难你了？”

我矢口否认：“没有。还……还好啦。”

安娜贝丝上下打量我，脸上充满了关心的神色。轻轻抚了抚我头上的一绺灰发——和安娜贝丝一样，由于扛天时体内的生命能量被大量抽取，都有一绺头发变成了灰色。

面对着安娜贝丝，我心里有无数的话想要倾吐。但想到适才雅典娜隐含威胁的语气和冰冷的目光，心里的那点异样心思顿时烟消云散。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人狠狠地在心口打了一拳似的。

“我不赞成你和我女儿来往……”雅典娜的话言犹在耳啊。

“你早先不是有话对我说吗？”安娜贝丝问，“到底想说什么？”

又一支舞曲奏响了，优美的音乐令跳舞的人们沉醉其中。

我说：“我，呃，我在想，我们在威斯特奥弗大厦里的那支舞还没有跳呢，怎么样……想继续吗？”

安娜贝丝嫣然微笑：“好吧，海藻脑袋。”

我微微弯腰，做了个邀请的姿势，然后牵住她柔嫩的小手，随着音乐的节奏迈动舞步。别人怎么认为我不知道，我只觉得这是一支舒缓悠长的舞曲：有些哀伤，但隐隐又蕴涵着一丝希望。

第二十章 新的敌人

离开奥林匹斯山之前，我想先打几个电话。在花园里走了半天，才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喷泉。扔出德拉克马金币后，我向大海深处的泰森发送出了彩虹信息。

信息接通后，我把这些天的经过对泰森述说了一遍。他对贝茜很感兴趣，津津有味地询问了许多细节。最后，我语气委婉地告诉他，他给我制造的那面盾牌已经被锥刺毁掉了。

泰森说：“太棒了！这么说，是我做的盾牌救了你一命！一面盾牌换一条性命，值了！”

我惋惜地说：“话虽如此，大个子，可是盾牌也被毁了。”

“放心吧！”泰森胸脯拍得咚咚响，“过一阵儿我看你去，顺便把盾牌修好。”

我听到泰森要来，心情立刻如雨后天晴般好了起来，欣喜地说：“真的？他们肯让你离开吗？”

“没问题！我已经打造了两千七百四十一柄魔法剑。”泰森得意地在我眼前晃了晃刚刚淬过火的剑刃，“老板看了我的活儿后，对我赞不绝口，特意批准了我整整一个夏天的假期。到时候，我去混血营找你去！”

我们又聊了些其他的话题，战争的准备工作，我们父亲和老海神们的对抗以及下个暑期的安排等等。随后就听见泰森那头有人在冲他大声呵斥，泰森吐了吐舌头，说了声拜拜后，匆匆地回去继续工作了。

我掏出身上仅存的一枚德拉克马金币，向彩虹仙子发出了另一个要求。

“请接通曼哈顿市上东区的萨莉·杰克逊。”

水雾里出现了一阵涟漪后，图像出现了。我的妈妈正坐在饭桌旁，和萝卜丝儿先生拥抱在一起，边说边笑。

我非常尴尬，正要切断彩虹视频，妈妈一瞥眼瞅见了我。

她吓了一跳，飞快地松开萝卜丝儿先生的手，说：“呃，保罗！我忽然想起我的新闻手稿还留在客厅里，你能帮我拿来吗？”

“小事一桩，萨莉。”

他刚一走出厨房，老妈立刻向彩虹视频凑过来，急切地问：“波西！你还好吗？”

“我，呃，活得可精神啦。你的写作班怎么样？”

老妈抿了抿嘴，说：“还行吧。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快告诉我，都发生什么事了？”

我长话短说，拣些重要的事简单说了说。老妈听到安娜贝丝安全获救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她说：“我就知道你能救出她！妈妈为你感到骄傲，儿子。”

“呃，妈，事情经过就是这些，你现在可以继续你的家庭作业了。”

“波西，我……保罗和我……”

“妈，你和他在一起快乐吗？”

这个问题令她微感吃惊，她想了想，说：“是的，和他在一起，我感到很快乐。”

“那就行。我说真的。你不用为我操心。”

说起来也好笑，这句话倒是真的。回想一下刚刚结束的这次探秘行动，我为老妈操心的时候或许倒更多一些。这段时间以来，我看到了许多人间冷暖、尔虞我诈的事情。海格力斯对若依的始乱终弃，卢克对塔莉亚的薄情寡义，都令我有种世态炎凉的感觉。我还亲眼见到了爱神阿芙洛狄忒，她的实力比阿瑞斯更可怕。

经过这许多生生死死，再联想到老妈和我的那个令人恶心的前任继父生活时所受的精神折磨，我不由得为老妈现在的快乐生活感到欣慰。

老妈问：“你能保证不再叫他萝卜丝儿先生吗？”

我耸了耸肩，说：“这个嘛，我或许能不当着他的面叫。”

“萨莉？”布劳菲斯先生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你想要绿色的那本还是红色的那本？”

老妈对我说：“就说到这里吧。圣诞节你回家吗？”

“你在我的袜子里放蓝色糖果吗？”

老妈扑哧笑道：“没问题。你可别怪我把你当成小孩儿了。”

“只要能吃到糖果，就算当一辈子小孩儿，我也心甘情愿啊。”

“好吧，圣诞节见。”

她伸手进彩虹视频里挥了挥，通信立时被切断了。这一刻，我对塔莉亚在威斯特奥弗大厦时说的那句评语深以为然：我有一位好妈妈。

和热闹的奥林匹斯山比起来，曼哈顿就显得安静多了。圣诞节前的星期五，天空下起了大雪，道路都被堵塞住了。清晨的街道上行人很少，伸出两个巴掌都数得过来。混血营特意派百眼巨人接安娜贝丝、格洛弗和我回去。

走在混血大山的山路上，抬眼望去，那棵高大的松树矗立山巅，挂在枝头的金羊毛灿灿生辉。我心神一阵恍惚，仿佛看见塔莉亚正站在那里翘首企盼，等待我们归来。我眨了眨眼睛，塔莉亚的身影不见了。如今，她正和阿耳忒弥斯的狩猎队一起追踪着下一只魔兽。

喀戎早已在大堂为我们准备好了热巧克力和芝士三明治。格洛弗迫不及待地去找他的赛特朋友们，把潘神魔法重现人间的消息散播开去。不多久，这个消息就如火星落进了火药桶里，彻底引发了赛特们的高涨热情。他们纷纷询问最近的酒吧在哪里，准备大肆庆祝一番。

大堂里，安娜贝丝、我和喀戎坐在一起，还有其他一些资深的营员——贝肯道夫、赛勒娜、波尔加德和斯偷尔兄弟。就连阿瑞斯族的克拉丽丝也到场了。她刚执行完一个秘密侦察任务。这次任务想必非常艰难，以至于她筋疲力尽，竟然没有来找我的碴儿。她的脸上多了一道新的伤疤，金黄色的短发十分凌乱，仿佛袭击她的人用剪刀当武器，而且专门朝她的头发上招呼。

克拉丽丝神情委顿地说：“我有个坏消息。”

喀戎强打精神，说：“这个先不忙。重要的是，你们成功完成了此次任务，而且还救出了安娜贝丝。”

安娜贝丝面含微笑地看着我。我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

也不知怎么回事，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在胡佛大坝遇见的那个古怪女孩儿，芮秋·伊丽莎白·戴尔。当初觉得她唧唧喳喳，废话极多。现在，她的话却不停地回荡在脑海里：“只不过擤一下鼻涕罢了，不至于要杀人吧？”

我现在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得到了许多人的帮助。那个古怪的芮秋啊，我甚至没来得及告诉她我的名字。

我说：“安娜贝丝说得没错，卢克还活着。”

安娜贝丝如弹簧般腾地坐起：“你怎么知道的？”

我哼了一声，压抑住内心的嫉妒，把波塞冬看见“安德洛墨达公主”号的事说了出来。

安娜贝丝神情不自然地说：“如果战争在波西十六岁那年爆发，至少我们现在还有两年的时间来安排好事情。”

我很怀疑她所说的“安排好事情”，其实就是“劝卢克浪子回头”。想到这里，我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儿。

喀戎脸色阴沉地坐在火堆旁，面容显得十分苍老。我的意思是……他的实际年龄的确很老，不过平时看上去还算年轻。

喀戎说：“两年时间听起来很长，其实眨一眨眼也就过去了。波西，我仍然希望你不是预言中的那个孩子。可是事情先往坏处想，如果你是那个孩子，那么一旦第二次诸神之战爆发，我们混血营必然首当其冲。”

我不解地问：“你怎么知道？以克洛诺斯的强大实力，怎么会在乎一个小小的混血营呢？”

喀戎直截了当地说：“因为混血者就是诸神手中的工具。清除掉工具，诸神自然就乱了阵脚。卢克肯定会率领他的杂牌军打过来，凡人、混血者、魔兽，等等。我们必须要有所防备。克拉丽丝带来的消息可能会给我们提供一些线索，以猜测他们的攻击方式，但是……”

“嗨，你们好！”一声敲门声过后，尼克·德·安吉洛兴冲冲地跑进来，小脸蛋儿冻得通红。

他朝四周瞅了一圈，脸上的笑容渐渐消退：“我姐在……在哪儿？”

大家都默不作声。我看着喀戎，不能相信竟然没有人把比安卡的事告诉尼克。随即我明白了，他们是在等我们回来亲口向尼克说这件事。

虽然我感到十分为难，但比安卡已经死了，我有责任让她的弟弟知道真相。

“嗨，尼克。”我从靠椅上站起身，“咱们聊聊好吗？我有话对你说。”

餐厅外的石阶上。当初就是在这里，尼克央求我参加这次探秘任务，保护他的姐姐比安卡。

尼克一言不发地听完事情的整个经过。我怕他想不开，于是翻来覆去地向他解释，比安卡的牺牲挽救了这次探秘行动。可是我越解释，越觉得自己的语言苍白无力。

“她让我把这个交给你。”我拿出比安卡在金属垃圾场里捡到的小神像。尼克将它托在掌心里，怔怔地看着。

冷风呼呼地刮着，虽然营地外有魔法防护，人们仍能感觉到阵阵寒意。雪花轻飘飘地落在大理石石阶上。营地内居然有雪花飘落，那么营地外必然是大风雪了。

尼克说：“你向我保证过，说你会保护她。”

听到他提起我曾经作出的承诺，我羞愧得无地自容。我宁愿他拿刀子捅我，心里也比现在好受些。

“尼克，但你姐姐非常勇敢，牺牲自己为我们赢得逃走的机会。我竭力拦阻她，可她……”

“你向我保证过！”

尼克恶狠狠地瞪着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小手紧紧握着小神像。

他声音嘶哑地说：“我不该相信你。你欺骗了我。原来噩梦里都是真的！”

“等一等。你说什么噩梦？”

尼克用力将小神像摔在地上。小神像在结冰的大理石地面上远远滑开。“我恨你！”

我绝望地说：“她也许还活着。我也不确定……”

“她死了。”尼克闭上双眼，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我早就该知道的。我能感觉到她就站在常春花草坪上，等待地狱判官们的审查。”（希腊神话中，常春花草坪为地狱深渊的三大区域之一，人死后，无知无觉的普通灵魂都要到这里——译者注）

我惊异地问：“你说你能感觉到？”

我忽然听到身后响起噼啪声。这种骨骼的脆响令我记忆犹新，于是不假思索地拔出神剑。转过身一看，四个骷髅武士就站在面前，没有血肉的骷髅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进入营地的。

尼克尖声叫道：“你想杀了我！你居然带来了这些……这些东西！”

“不！听我说，他们是跟着我来的，但不是我带来的！尼克，快跑。这些武士是打不死的。”

“我不相信你！”

领头的骷髅武士冲上来。我挡开他劈来的重剑，这时另外三个骷髅武士也动了。我挥剑将其中一个砍成两段，但他很快又重新连接在一起。我用剑柄砸掉另外一个骷髅武士的头颅，但无头的他仍然继续战斗。

我急得喊道：“快跑，尼克！快找人来帮忙！”

“我不听！”尼克捂住耳朵。

这些永远打不死的骷髅武士，对付一个已经很吃力，别说同时来四个了。我拼命抵抗，但他们仍能步步紧逼。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尼克的叫声更大了：“我不听！都滚开！”

地面开始摇晃。四个骷髅武士呆了一下。我借机急忙躲开他们踩过来的大脚。地面如同一张吞噬的大嘴张开了。火焰从裂口中喷涌而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碾碎声过后，四个骷髅武士转眼间便消失了。

死一般的静寂。

就在骷髅武士刚才站着的地方，留下了一道蜿蜒曲折，长达数米的裂缝。

我惊惧地看着尼克：“你怎么……”

尼克厉声喝道：“滚开！我恨你！我要你死！”

裂口并没将我吞噬，但尼克却跑下石阶，朝树林奔去。我刚要追赶，脚下忽然一滑，顿时摔倒在石阶上。等我起身的时候，这才发现自己被什么东西滑倒了。

我俯下身捡起尼克扔掉的小神像。这是比安卡在垃圾场特意为尼克找的，当时她说：“他的小神像都收集全了，就差这么一个。”这也是比安卡送给弟弟的最后一份礼物。

我看着手里的小神像，感觉自己仿佛掉进了恐惧的深渊。我现在明白自己为什么看着这个小神像觉得眼熟了，因为我曾经见过他本人。

这是死亡之主冥王哈迪斯的神像。

安娜贝丝和格洛弗帮着我在树林里寻找了老半天，但依然没有找到尼克。

安娜贝丝气喘吁吁地说：“我们得去告诉喀戎。”

“不行。”我说。

她和格洛弗不解地看着我。

格洛弗紧张地说：“呃，你刚才说什么……不行？”

我心里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只是脱口而出地说：“我们不能告诉任何人。我不想让别人知道尼克是……”

“哈迪斯的儿子。”安娜贝丝接口说，“波西，你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吗？就连哈迪斯也打破了誓言！这太可怕了！”

我摇头说：“我不认为哈迪斯打破了誓言。”

“什么？”

我说：“比安卡和尼克的确是哈迪斯的子女，但他们早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就离开了人世间。”

格洛弗恍然大悟，说：“对，莲花娱乐场大酒店！”他把比安卡在探秘行动中给我们诉说的往事向安娜贝丝介绍了一遍，又说，“她和尼克在那个地方被困了好几十年。如此说来，‘三巨头’立下誓言之前，他们就已经出生了。”

我点点头。

安娜贝丝提出疑问：“可他们是怎么出来的？”

我承认说：“我不知道。比安卡说是一个律师将他们从娱乐场里带出去的，然后送到威斯特奥弗大厦。我也不知道那个律师的来历以及他为什么这么做。也许这是‘大浩劫’的一个环节吧。尼克还不清楚自己的身份。但我们决不能说出去，即使是对喀戎。如果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们发现……”

“那就会在神界引发内乱。”安娜贝丝说，“而那正合某些人的心意。”

格洛弗忧心忡忡地说：“可是，纸里包不住火啊。这种事，你不可能一直瞒下去的，波西。”

我说：“我没想一直瞒着。只要两年的时间就够了。那时，我已经到了十六岁。”

安娜贝丝忽然想到了什么，脸刷一下子白了，颤声说：“可是，也许预言中的那个孩子说的不是你，而是尼克。我们必须……”

“不行，”我断然地说，“是我选择的那个预言。那个预言中的孩子只能是我。”

安娜贝丝大声叫道：“为什么你要这么说？你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吗？”

我心里的苦只有自己知道。但这是我的宿命，我不想逃避，也不能逃避。

我说：“我不能再让尼克遭遇任何危险。我亏欠他的姐姐实在太多。我……我让他们都失望了。我决不会再让那个可怜的孩子再受更多的苦难。”

格洛弗提醒我：“可是，那个可怜的孩子对你恨之入骨，只想要你死啊。”

我说：“或许我们能够找到他，劝他先躲一阵子，避避风头再说。”

安娜贝丝打了个寒战，说：“如果卢克抓到他……”

“不会的。”我说，“我敢保证，卢克将会把全部心思都用来对付另一个人的身上。那个人就是我。”

我不知道喀戎是否相信安娜贝丝和我编的故事，不过从他脸上的神情，看得出他在怀疑我隐瞒了尼克出走的真相。可是在我一口咬定的情况下，他也毫无办法。毕竟，尼克并不是头一个无缘无故消失的混血者。

“他还很小啊。”喀戎叹息说，双手扶着门廊的栏杆，“唉，我宁可他被魔兽吃掉，也不愿他投靠泰坦的军队。”

他的话令我感到十分不安。我几乎要改变心意，告诉他真相了。

我问：“你真的认为敌人的第一波攻击会放在这里吗？”

喀戎看着雪花飘落满山。远方，能隐隐看到金羊毛发射出的金光。

喀戎说：“起码在夏天以前战事不会发生。今年冬天……将会过得非常艰难，千年难得一见啊。波西，你最好回家去，把心思都放在学校里。这段时间，你什么都不要想，好好休息。”

我看向安娜贝丝：“你有什么打算？”

她的脸一红，说：“我准备去旧金山住，监视塔梅尔佩斯山那边的动静。防止泰坦巨人又有别的图谋。”

“如果发现什么异常情况，能给我发个彩虹信息吗？”

安娜贝丝点了点头：“放心吧。不过我觉得喀戎说得对。夏天之前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就算卢克在养精蓄锐，他也得花些时间啊。”

我不喜欢干等着什么事都不做。明年秋天，我就十五岁了，再过一年就是十六岁。这些想想我都头疼。

我说：“好吧。你保重自己。不许在‘骆驼’飞机上耍惊险特技。”

安娜贝丝扑哧笑了，说：“听你的。波西……”

格洛弗忽然从大堂内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脸色煞白，像见了鬼似的。

“他说话了！”格洛弗喊叫道。

喀戎皱了皱眉，呵斥说：“冷静，我的小赛特。究竟是怎么回事？”

格洛弗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正在屋子里演奏乐曲。呃，对了，一边喝着咖啡。好多好多的咖啡！然后他就在我的脑海里说话了！”

安娜贝丝问：“谁啊？”

“潘神！”格洛弗打了个寒战，“那是自然之神的声音。我听见他的声音了！我要……我要去找个手提箱。”

“别忙，别忙。”我说，“他说什么了？”

格洛弗咽了口唾沫，瞪着我说：“只有三个字。他说：‘我等你。’”

桂图登字：20-2008-175

Text copyright © 2008 by Rick Riordan

Simplified Chinese Copyright © 2010 Jieli Publishing House

Permission for this edition was arranged through the Nancy Gallt Literary Agency All rights reserved.

本书中文简体版由博达版权代理公司代理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波西·杰克逊与迷宫之战/（美）莱尔顿著；赵振中译.—南宁：接力出版社，2010.12

（波西·杰克逊系列）

书名原文: The Battle of the Labyrinth

ISBN 978-7-5448-1243-6

Ⅰ.①波… Ⅱ.①莱… ②赵… Ⅲ.①儿童文学－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①I712.8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218671号

责任编辑：周锦 美术编辑：卢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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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销：新华书店

印制：三河市祥达印装

开本：710毫米×1000毫米 1/16

印张：16 字数：270千字

版次：2011年1月第1版 印次：2011年1月第1次印刷

印数：00001—30000册

定价：27.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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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务电话：010–65545440 0771–5863291

目录

第一章 我和拉拉小队大打一场

第二章 来自地狱的恶作剧电话

第三章 我们和巨蝎玩捉人游戏

第四章 违反纪律的安娜贝丝

第五章 尼克请活死人大吃大喝

第六章 长了两张脸的神灵

第七章 泰森带领我们越狱

第八章 误入恶魔农场

第九章 铲马粪

第十章 要命的猜谜游戏

第十一章 我坐上了喷发的火山

第十二章 永远的假期

第十三章 我们雇用了一位新向导

第十四章 我和哥哥的生死决斗

第十五章 偷来的翅膀飞得高

第十六章 打开金棺

第十七章 潘神的嘱托

第十八章 吓退敌人的格洛弗

第十九章 议会上的分歧

第二十章 不快乐的生日派对

第一章 我和拉拉小队大打一场

世上的事，真是害怕什么就来什么。

六月里的第一个星期一，清晨，老妈带着我驱车来到东八十一号大街古德高中。学校位于东大河边，高大的教学楼、棕色的墙面，气派不凡。一辆辆宝马轿车和林肯加长型豪华轿车从学校大门鱼贯而出。抬头望着颇具气势的花岗岩拱门，我心里惴惴不安，不知道这次能在坚持多久后被踢出这座楼门。

“安心啦。”老妈的声音听上去一点都不“安心”，“这次就是先随团来学校参观一下，打个前站。记住，亲爱的，保罗在这所学校教书。所以嘛，尽量别……哼，你自己心里清楚。”

“把学校给炸了？”

“没错。”

老妈的男朋友，保罗·布劳菲斯此刻正站在教学楼的石阶上，向未来的九年级学生们打招呼。他穿着粗斜纹布衣服，外面套了件皮夹克，栗色的头发梳得十分精神。令人打眼一看，还以为他是个电影演员呢，其实，他只是一位语文教师。因为我有数次被开除学籍的“前科”，为了让我进古德中学，保罗可是花了大力气去说服学校的管理层。我竭力谢绝他的好意，可他不听。

我瞅了眼老妈，一脸狐疑地问：“你不会没有告诉他我的真实身份吧？”

老妈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指紧张地轻轻敲打。显然，今天的她也经过了一番特意的打扮，穿着她最喜爱的那套蓝色衣服和高跟鞋。我只见过她在求职面试的时候才穿成这个样子。

老妈承认说：“这件事等等再说。”

“哦，怪不得他没有被吓跑呢。”

“放心，这次学校参观游会很顺利。波西，不过就是一个上午的时间罢了，出不了事。”

我嘀咕说：“哼，说不定还没等开学，我就被开除了。”

“呸，呸，别乌鸦嘴。想开点儿，明天你就能去营地了！参观游结束后，你还有约会……”

“这可不是约会。”我反驳说，“妈，对方可是安娜贝丝，您可别想歪了！”

“她专程从营地来见你？”

“这个嘛，是的。”

“你们打算去看场电影？”

“是啊。”

“只有你们两个？”

“妈妈！”

老妈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却已忍不住露出了笑意。“你该进去了，亲爱的。晚上见。”

我从车里出来，抬眼看见保罗正和一个红头发的女孩儿说话。那女孩儿穿着深褐色T恤衫和破烂的牛仔裤。说话间，她微微侧过头。我看清她的面容，身上的汗毛顿时竖立起来。

“波西？”老妈见我傻站着，于是奇怪地问，“你怎么了？”

我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事。教学楼有侧门没有？”

“顺着街道往右走。干吗问侧门？”

“呃，再见。”

我怕红发女孩儿看见我，没等老妈发话，匆忙中下了车便跑。

见鬼，她在这儿做什么？天灵灵，地灵灵，保佑我今天千万别霉运爆发。

唉，我怎么感觉可能又要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呢？

两个身穿紫白色校服的拉拉队长站在学校侧门，专门等待我这种想偷偷溜进去的新生。

“嗨！”她们热情地打招呼。我还是头一回，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受到拉拉队长的这般友善的对待。其中一个金发碧眼，另一个则是非裔美国女孩儿，卷曲的头发令我想起了可怕的美杜莎。尽管她们把自己的名字别在了校服上，不过对于有着阅读障碍症的我，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

金发女孩儿说：“欢迎来古德中学。你一定会喜欢上这里的。”

不过从她打量我的表情上来看，更像是：“ ，这个没出息的家伙是谁？”

另一个女孩儿更是摆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样子，紧贴着我站在面前。我仔细看了看别在她校服上的胸牌，认出上面的名字“凯莉”。她身上散发出玫瑰香味，还混杂着一种别的味道。我在骑术课上曾经闻到过，那是一种在刚洗完澡的马的身上才会有的味道。或许是她沾染上马或别的什么东西的气味了吧。先不管这些，她站得离我很近，我总感觉她想把我从台阶上推下去。

那女孩儿盛气凌人地问：“土豆，你叫什么名字？”

“土豆？”

“新生都是‘土豆’。”

“呃，我叫波西。”

两个女孩儿对视了一眼。

金发女孩儿说：“哦，波西。我们等的就是你。”

听见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我感觉到一丝寒意从头顶沿着后背贯通到脚跟。两个女孩儿堵住大门，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我的手下意识地伸进口袋，握住激流笔。

就在这气氛微妙的时刻，忽然，保罗的声音从教学楼内传出：“波西？”我松了口气，就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这两个拉拉队长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于是向后退开。我感觉到承受的压力顿时减轻，哪里还敢磨蹭，急忙从她们身旁溜走。匆忙中，我的膝盖还不小心磕着了凯莉的大腿。

咚！

她的腿发出空心金属的声音，就好像我撞在了一根旗杆上。

凯莉低声斥道：“看着点路，土豆。”

我朝下瞥了一眼，发现她的腿看上去和普通人的腿没什么区别。我此时早已被吓得三魂丢掉了两魂，连问也不敢多问，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逃进教学楼。只听见两个女孩儿在身后放声大笑。

保罗看见我，急忙迎上来说：“可找到你了！欢迎来到古德中学！”

“嗨，保罗……呃，布劳菲斯先生。”我朝后瞟了眼，那两个女孩儿都已不见了踪影。

“波西，你看上去像见到鬼似的。”

“嘿嘿，呃……”

保罗在我的背上拍了一下：“我知道你很紧张，不过放心，我们这里有许多患有多动症和阅读障碍症的孩子。老师们很有这方面的教学经验。”

如果多动症和阅读障碍症是我遇到的最大的麻烦，我恐怕做梦都会笑出声来了。我心里清楚，虽然保罗对我很好，但如果我把真相告诉他，他恐怕第一个就把我送到精神病院去。那两个拉拉队长，唉，我怎么又想起她们了……

我朝走廊外望了一眼，看见我在教学楼正门前遇见的那个红发女孩儿正往这边走来，顿时大感头疼。

“不要看见我，不要看见我。”我心里暗暗祷告。

那女孩儿看见了我，眼睛立时瞪大了。

我急忙问保罗：“参观团到哪儿了？”

“他们在体育馆，那边。但……”

“再见。”

“波西？”保罗在身后叫着我的名字。我不敢停留，越走越快，最后终于跑了起来。

终于甩掉她了。

一大群孩子正朝体育馆走去，我混进去，随着这三百一十三名孩子拥进露天看台。一支鼓乐队演奏着迎宾曲，音调跑到了十万八千里外，听起来就像将一个塞满了猫的袋子放在地上，然后用铁棍在上面狠砸。有几个大点儿的孩子，或许是学生会的吧，穿着校服，站得笔直笔直，环视全场的眼神仿佛是在说：“看，我们很帅吧。”老师们忙前忙后，面带微笑地和学生们一一握手。体育馆的墙上挂着紫白色相间的大横幅，上面写着“欢迎未来的新同学，古德中学是一个大家庭”。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一些酸得令人掉牙的标语。

新生们一个个无精打采。也难怪，本以为从六月到九月都不用想学校的事情，却被揪过来搞什么新学校参观游，换作谁都会觉得郁闷得要死。

鼓乐队停止了演奏。一个身穿细条纹西装的男人走到台前，对着麦克风呜里哇啦地开始讲起来。体育馆内的回音很大，根本听不清他在讲什么，我听到耳朵里只觉得那是漱口的声音。

忽然一个人抓住我的肩膀。“你怎么会在这儿？”

是她——红头发的女孩儿，我的噩梦。

我说：“嗨，芮秋·伊丽莎白·戴尔，你好啊。”

芮秋吃惊得下巴都掉了，没想到我居然还记得她的名字。“你好啊，波西什么的。上次见面的时候你差点儿杀了我，而我却连你的全名都不知道。”

“我不是……我没有……你来这儿干什么？”

“和你一样，新学校参观游啊。”

“你在纽约住？”

“怎么，你以为我住在胡佛大坝呀？”

这我倒还真没想过。每当我想起她（我不是说自己想她，而是她时不时地跑进我的脑子里，别误会好吗？），我总是理所当然地以为她住在胡佛大坝附近，因为我就是在那里遇见她的嘛。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大约共有十分钟吧，我先是不小心拿剑砍她，然后她救了我，然后我就被一群杀人魔王追得到处乱跑。各种机缘巧合都凑到了一处。

这时，我身后的一个人小声说：“嗨，安静。轮到拉拉队长讲话了！”

“你们好，伙计们！”对着话筒讲话的女孩儿正是我在楼门口遇见的那个金发姑娘，“我叫苔米，这位是，嗯，是凯莉。”凯莉做了一个侧身翻跟头的动作。

芮秋就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似的，忽然尖叫了一声。几个小孩儿瞅过来，掩嘴偷笑。芮秋视若无睹，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台上的拉拉队长，脸上吓得面无血色。苔米似乎没有注意到芮秋引起的骚动，对着大家滔滔不绝地讲起新生入学后的第一年将会过得如何如何的丰富精彩。

“快跑。”芮秋对我说。

“为什么？“

芮秋没有解释，顾不得踩着别人的脚，匆匆忙忙地朝露天看台外挤去。被踩着的老师个个都大皱眉头，小孩儿们无不大发牢骚。

我一时犹豫不决，不知是否该跟上。此时，苔米的讲话基本结束，开始指挥我们如何打散整个参观团，分成各个小组进行参观。凯莉向我这边瞅来，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微笑，仿佛在等着看我的笑话。不行，我现在不能走。似乎不太合适，保罗就站在看台下，我就这么走了，他难免会犯嘀咕。

随即，我想起芮秋曾在胡佛大坝上显露过的那种能够看穿迷雾，认出骷髅武士真面目的特殊能力。我的心剧烈跳动起来，于是不再多想，跟上她走出体育馆。

当我在乐队训练室找到芮秋的时候，她正躲在一面大鼓后面。

见到我，她压低声音招呼：“我在这儿！低下头，小心磕着！”

我过去蹲在她旁边，看着周围的锣鼓，心里感觉有几分荒唐。

芮秋问：“她们跟来了吗？”

“你指那两个拉拉队长？”

芮秋紧张地点点头。

我说：“没有跟来。她们是什么东西？你看到什么了？”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浓浓的恐惧神色。我看着她，觉得她脸上的雀斑真像夜空中的星座。她的T恤衫上印着“哈佛大学美术系”七个大字。“你……你不会相信我的。”

我说：“哼，我相信。我知道你能看穿幻影迷雾。”

“看穿什么？”

“幻影迷雾。它……呃，它就像蒙在事物外面的一层面纱。有些凡人天生就有看穿迷雾的能力。你就是这种凡人。”

芮秋惊异不定地打量着我，问：“你在胡佛大坝的时候不也认出了那些鬼东西吗？你刚才叫我什么？凡人。好像你不是似的。”

我的脑袋嗡地一下子大了。我刚才是怎么想的？这下好了，我既解释不清，也不该解释。

芮秋恳求说：“告诉我吧，我看到的那些可怕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呃，这种事听起来会很不着调。你读过希腊神话没有？”

“你是说……人身牛头怪，还有九头蛇之类的吗？”

“是啊。不过我在场的时候，请尽量别说它们的名字，好吗？”

“还有复仇女神，”芮秋越说越来劲，“女妖塞壬，对了，还有……”

“好啦！”我看了看周围，确定没有异常情况发生后，这才把提到嗓子眼儿的心放下来。走廊上声音嘈杂，孩子们从体育馆内走出来，开始进行分组。时间不多了。

我说：“所有的这些魔兽，还有希腊神，都是真有其事。”

“我就知道！”

我本以为芮秋会骂我是个大骗子，没想到看她的反应，倒像是终于印证了她最坏的猜测似的。

她说：“你不知道我的日子有多难熬。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自己要发疯了。无论见到多可怕的东西，我只能自己闷在心里。我不能……”她的眼睛眯缝起来，“等一等。你究竟是谁？我想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放心，我不是魔兽。”

“这个嘛，你不用说我也看得出。你的样子就像……就像你本人。但你不是人类，对吗？”

我咽了口唾沫。虽然早在三年前我就对自己的身份习以为常了，但和一个凡人女孩儿谈这种事，却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当然啦，老妈不算在内。再说，老妈已经知道了真相。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向一个凡人女孩儿坦白，当时就是觉得有些话不吐不快。

我说：“我是一个混血。只能算半个人类吧。”

这时，苔米和凯莉走进来，甩手把门关上。

“你在这儿啊，波西·杰克逊。”苔米说，“让我带你四处走走吧！”

“她们的样子真可怕！”芮秋惊惧地说。

可是在我的眼里，苔米和凯莉仍旧穿着紫白色相间的拉拉队服，刚才在集会上用的花穗还拿在手里。

我问芮秋：“她们的真面目是什么？”但她已吓得说不出话来。

“嗨，别管她了。”苔米冲我甜甜地笑着，走了过来。凯莉守住门口，防止我们逃走。

我们已被困在这里，只有奋起抗争，才能够活着出去。然而，我呆呆地看着苔米的笑容，竟然变得痴了。她的蓝眼睛很漂亮，还有那披肩的金发……

“波西。”芮秋出声示警。

我傻傻地说：“呃？”

“波西！”芮秋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快清醒过来！”

虽然我的意志都已被苔米的魔法消磨掉了，但我仍潜意识地拿出激流笔，打开笔帽。笔顷刻变成三尺长的铜剑，剑身微微发出金光。苔米的笑容从脸上消失了，继而代之的是不屑的神情。

“别闹啦，”苔米嗔道，“舞刀弄剑的干什么？不如让我亲你一下吧？”

她的身上散发出一种混杂着玫瑰花香和沐浴后的动物才有的气味，很怪异，但令人陶醉。

芮秋在我的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波西，她想吃你啊！你看她的样子！”

“喏，小姑娘嫉妒了。”苔米哧哧笑着，回头问凯莉，“可以吗，小姐？”

凯莉站在门口，饥肠辘辘地舔了舔嘴唇，说：“上吧，苔米。他们都是你的。”

苔米又向前踏了一步。我提起激流剑，对着她的胸口，喝道：“后退！”

苔米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狠狠地说：“别忘了这是我们的学校，混血。在这里，谁不顺眼，我们就吃谁！”

说着，她的皮肤变得像石灰一样白，眼睛充满了血红色，嘴里长出了细长的利牙。

我惊得目瞪口呆：“吸血鬼！”这时，我看见她的裙子下面，左腿上长满了棕色的毛，末端处是一个驴蹄子。右腿倒很正常，只不过是铜做的。“啊，吸血鬼竟然还长着……”

“不许说我的腿！”苔米吼道，“这太扫兴了！”

她挪动着两条各不相同的腿，手里还举着花穗，样子十分怪异。但我看着那双血红的眼睛和一口白森森的尖牙，丝毫笑不出来。

“你说我们是吸血鬼？”凯莉笑道，“那种乌七八糟的传说可是从我们这里发源出去的啊。告诉你吧，我们是赫卡忒的仆人艾婆萨。”（希腊神话中，赫卡忒是幽灵和魔法的女神，代表了世界的黑暗面——译者注）

“哼哼，”苔米步步紧逼，“赫卡忒大人用黑魔法从动物、金属铜和鬼魂中提取精华，塑造了我们！只有吸食年轻人的鲜血，我们才能够存活。乖乖地过来，让我亲一口！”

她露出了尖牙。我感到自己像打了麻药，全身上下都不听使唤。眼看着她就要咬向我的脖子，芮秋忽然朝她的头扔来一个小军鼓。

这个叫苔米的艾婆萨怒吼一声，挥手将小军鼓打开。小军鼓在乐谱架之间的过道上骨碌碌滚动，弹簧从鼓面绷了出来。芮秋又掷过来一个木琴，也被苔米挡开了。

苔米连续遭到两次骚扰，暴跳如雷地吼道：“平时我不杀女孩儿。但我可以为你破例一次。要怪就怪你的眼力好得有点过分，居然识破了我们的真面目！”

她扑向芮秋。

“不！”情急中，我挥动激流剑一记横扫，苔米闪躲不及，被我的剑刃当胸劈开。只听一声惨叫，苔米突然炸成了一团粉尘，扑在芮秋身上。

芮秋呛得直咳嗽，灰头土脸的，就好像刚从尘土堆里爬出来一样。

我歉疚地说：“魔兽们死后都这样。对不起了。”

凯莉尖叫道：“你竟然杀死了我的学徒！我要让你尝尝厉害，混血！”

她金属丝般的头发如同火焰一样飘起，眼珠子变成了血红色，嘴里长出尖牙。她冲了过来，铜脚和驴蹄踏在地板上，发出很不协调的两种声音。

“我是高级艾婆萨。”凯莉吼道，“一千年来，所有和我交手的英雄全部都是我的手下败将。”

“是吗？”我说，“我看你是皮肉痒痒想挨揍了！”

凯莉不愧为高级艾婆萨，动作比苔米敏捷了许多。她闪身避开我劈过去的一剑，不巧撞到摆在地上的一排长号，顿时丁零咣当的非常热闹。我站在芮秋身前，防止她受到伤害。凯莉的目光从我的身上移动到我手中的激流剑上。

她不屑地说：“就凭这把小剑，你就想阻挡我的攻击，真是可笑。”

说着，她的身形开始发生变幻——一会儿是面目可怖的魔鬼，一会儿是容貌美丽的拉拉队长。我竭力集中精神，但凯莉的幻术实在是太厉害了，令我根本无法静下心来。

“小可怜，”凯莉冷笑着说，“你还被蒙在鼓里呢，是吗？要不了多久，你们的小营地就会燃起一片大火，你的朋友都会变成时间之主的奴隶。而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说起来，现在杀了你实在是慈悲啊，免得你日后伤心难过。”

这时，走廊中响起嘈杂的脚步声。一个参观团正走过来。其中一个男子正在向大家介绍衣帽箱的使用情况。

凯莉双眼一亮，说：“太好了！这下可有热闹瞧了！”

她拾起一支大号朝我扔来。芮秋和我急忙躲开。大号经过我们的头顶，从窗户飞了出去。咣当！

走廊里的声音顿时停止了。

“波西！”凯莉忽然装出惊恐的样子，尖叫道，“你在乱扔什么？”

我听了一怔，还没等反应过来，凯莉已经捞起一个乐谱架在训练室里一通乱打，将椅子和各种乐器都打倒在地。

我急忙叫道：“住手！”

这时，外面走廊的人正朝我们这里走过来。

“该去迎接我们的参观者了！”凯莉狞笑着，朝门口冲去。我手持激流剑跟上，只想着要在她在人群中造成伤害前阻止她。

芮秋急叫：“波西，不要去！”但当我明白凯莉的企图时，为时已晚。

凯莉嘭地一下撞开门，走廊上的人都吓得往后退。

见我提着剑奔过来，凯莉忽然转身面对着我，佯装成一副受害者的样子，尖叫道：“不，求你别杀我！”这时，我手中的剑已经挥出，半途根本停不下来。

就在剑刃将要接触到凯莉身体的时候，凯莉突然自爆了，炸成一团绚烂如鸡尾酒的火焰。虽然我从未见过魔兽竟会出现这种变化，但情急中无暇多想，反身冲回到音乐室里。走廊里火焰滔天。

“是波西吗？”保罗看着火焰另一边的我，完全惊呆了，“你都干了些什么？”

孩子们惊叫着向楼外跑去。火警大作，天花板上的洒水器开始喷出水来。

混乱中，芮秋拽着我的袖子，叫道：“你赶快离开这儿！”

她说得对。凡人们不能看穿迷雾，肯定以为这把火是我放的。在他们的眼里，刚才是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追杀一名可怜无助的拉拉队长。遇上这种事，我就是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想到这里，我三步并作两步，从音乐室的窗户逃了出去。

刚从窗户跳到东八十一号大街上，安娜贝丝迎面冲来。

“嗨，你提前出来了！”她看见是我，笑着扶住我的肩膀，让我站稳，“走路看着点儿，海藻脑袋。”

安娜贝丝看起来心情不坏，她穿着牛仔裤、橘红色的营地T恤衫，脖子上戴着陶珠项链，金色的头发向后梳成马尾辫，灰色的眼睛闪闪发亮。看样子，她为今天的电影特意作了一番打扮。

这时，芮秋·伊丽莎白·戴尔也冲了出来，身上仍旧沾满了魔兽死后化成的粉尘。她大叫：“波西，等等我！”

安娜贝丝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她瞪着芮秋，然后看了看学校，这才注意到学校里已经浓烟滚滚，四面火警铃声大作。

她皱着眉头问我：“你刚才干了什么好事？这位又是谁？”

“呃，芮秋，她是安娜贝丝。安娜贝丝，她叫芮秋。嗯，芮秋算是我的一个朋友吧。”

说起来，我几乎不认得芮秋，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不过，她已经陪着我在鬼门关上走了两遭，总不能再把她完全当成陌生人吧。

“嗨。”芮秋打了个招呼，然后对我说，“这下你的麻烦大了。而且，你还欠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呢！”

警车的鸣笛声从滨河大道上传来。

安娜贝丝冷冷地说：“波西，我们该走了。”

“我想知道更多关于混血者的事情。”芮秋坚持说，“还有魔兽，还有关于诸神的事。”她抓起我的手，突然拿出一根永久保色的黑笔，在我的手上写了一串电话号码，“给我打电话解释，好吗？你欠我的。现在快走吧。”

“可……”

芮秋说：“放心，我会编几个故事，告诉他们这一切并不是你的过错。快走吧！”

说完，她扭身跑回学校。

安娜贝丝盯着我瞅了半晌，转身就走。

“嗨！”我小跑着追上，解释说，“刚才有两个艾婆萨变成了拉拉队长。她们说营地要着火了，而且……”

“你把混血的事告诉了一个凡人女孩儿？”

“她能看穿幻影迷雾。就连我都没有看出来的魔兽，她都能看破。”

“因此你就告诉她真相了。”

“她在胡佛大坝见过我，因此……”

“你以前见过她？”

“呃，去年冬天的事吧。不过说真的，我对她了解不多。”

“她长得挺招人喜欢的。”

“我……我倒没有想过这个。”

安娜贝丝脚步不停地向约克大街方向走。

我转移话题说：“学校的事我来处理好了。放心，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安娜贝丝连正眼都不瞧我一下。“看来我们下午的计划要泡汤了。现在警察在四处找你，我们得离开这里。”

我回头看了眼古德中学上空的黑色烟柱，恍惚间似乎看到了一张面孔——一张瞪着血红的眼睛，正嘲笑我的女恶魔的面孔。

我想起凯莉的话：“要不了多久，你们的小营地就会燃起一片大火，你的朋友都会变成时间之主的奴隶。”

我心里一沉，对安娜贝丝说：“你说得对。我们必须赶回混血营地。现在就去。”

第二章 来自地狱的恶作剧电话

没有什么能比大清早就得乘着出租车赶长途更令人扫兴了，更何况车里还坐着一个怒容满面的女孩儿。难熬啊！

我几次逗安娜贝丝说话，但她根本不答理我，看她脸上的表情，就像我揍了她家的长辈似的。经过一番艰苦卓绝的努力，我好歹知道了她在魔兽聚居的旧金山市住了一个春天；圣诞节后，她曾两次回到营地，至于原因嘛，她却不肯说（这令我感到有些窝火，因为我都不知道她竟然在纽约）；还有，她对尼克·德·安吉洛的下落也不清楚。

我问：“卢克有什么消息吗？”

她摇了摇头。我就知道这个话题能触动她。安娜贝丝曾经很崇拜卢克，他是赫尔墨斯族的前任辅导员，后来背叛营地加入到泰坦巨人克洛诺斯那一边。尽管安娜贝丝嘴上不承认，但我知道她对卢克仍旧余情未了。去年冬天在塔梅尔佩斯山的一场大战中，卢克从数十米高的悬崖上落下，居然侥幸逃生。据我目前所知，他现在正乘着他那艘装满魔兽的轮船周游世界呢。克洛诺斯也在他的船上休养生息，一点点地恢复肉体，等待机会卷土重来。借用神之子的行话，我们管这个叫“麻烦”。

安娜贝丝说：“塔梅尔佩斯山上仍然魔兽横行，我不敢太过靠近。不过我觉得卢克不在山上。如果他在上面，我会有感觉的。”

我听了心里一阵不舒服，问：“格洛弗怎么样？”

她说：“格洛弗在营地。我们今天就能见到他。”

“他在寻找潘神的事情上有什么进展没有？”

安娜贝丝用手指轻抚着陶珠项链。每次她做出这个动作的时候，都表明她有所担心。

但她没有多解释，只是简单地说了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前往布鲁克林的路上，我用安娜贝丝的手机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一般情况下，混血尽量避免使用手机，因为无线电信号会把我们的声音向周围散发出去，这就好比向魔兽们发出了邀请函：“我在这里！快来吃我吧！”不过这个电话的确很重要。我在家里的语音电话上留了一条信息，把我在古德中学发生的事解释了一通；然后告诉她无须担心，我打算在营地住一阵子，等事态冷却后再说。我还请她向保罗·布劳菲斯转达我的歉意。

打完电话，我和安娜贝丝都沉默良久。我们从高速公路上下来，拐进一条乡间小路，经过许多苹果园、酿酒厂和农庄。

我看着芮秋写在我手上的电话号码，心里涌起一股给她打电话的冲动。或许她能帮我想明白艾婆萨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火烧营地，囚禁我的朋友们。还有，凯莉怎么会炸成了一团火焰呢？

对于魔兽来说，根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死亡。最终——也许几个星期，几个月或者几年之后——凯莉会在地狱中从一团恶心兮兮的混沌形态重新恢复原形。但这一个过程漫长而艰难，因此魔兽们临被消灭前总要反抗一番。问题是：凯莉真的被消灭了吗？

出租车载着我们穿行在北岸的树林里，直到一排低矮的山脉出现在视线内。安娜贝丝让司机把车停在山脚下。

司机皱起眉头，说：“这附近荒无人烟的，小姐。你真想在这里下车吗？”

“是的，谢谢您。”安娜贝丝递给他一叠钞票。司机接了钱，自然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安娜贝丝和我徒步走到山顶。只见那条年轻的守卫龙正盘在大松树上打盹。听到我们的脚步声，守卫龙抬起深铜色的头，任由安娜贝丝在他的下巴上轻轻抚摸，鼻孔像茶壶一样向外咝咝地喷着热气，两只斗鸡眼充满了愉悦的光芒。

“你好，珀琉斯。”安娜贝丝说，“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吧？”

上次我见到这条龙的时候，他只有六尺长，如今却长了足有一倍，身子也和旁边的大松树一般粗。在他头顶上方的枝头上悬挂着金羊毛，营地的防护魔法就是由金羊毛来推动的。从守卫龙安逸的样子来看，目前营地运转良好。

低头俯瞰，混血营洋溢着平和的气息——绿草茵茵，树木繁茂，白色的希腊式建筑焕然一新。那座被我们称为“大堂”的四层农舍巍然矗立在草莓田的中央。北边的长岛湾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不过，这里仍然有些不大对头。空气里隐含着一丝紧张的意味，仿佛整座大山都在屏住呼吸，给人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我们走进山谷，发现暑期训练已经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了。大部分的营员早在上个星期便已到达，相比起来，我倒是一个落后分子了。半羊人们在草莓田里演奏乐曲，用丛林魔法使植物加速生长。营员们正在上骑术课，骑着天马在树林上空折冲往返。浓烟从匠炉中滚滚而出，只听叮叮咣咣的一片打铁声，那是艺术品与工具之族的孩子们在为自己打造兵器。雅典娜族和得墨忒耳族的营员们则绕着跑道进行战车比赛。独木舟湖里，一些孩子乘着一艘古希腊式战船，正在和一条橘红色的巨型海蟒奋勇搏斗。营地内，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安娜贝丝说：“我要找克拉丽丝谈谈。”

我惊诧地看着她，就好像听见她刚才在说“我要吃一只臭烘烘的大靴子”。我瞪着眼睛问：“你找她干什么？”

阿瑞斯族的克拉丽丝是我的死对头。她卑鄙无耻、忘恩负义、欺负弱小。时不时地，她会找上门来修理我一顿，就差把我打成肉酱了。除了刚才我提到的那些外，克拉丽丝为人还算不错。

安娜贝丝说：“我们一直在合计一些事情。晚些我再去找你。”

“你们在合计什么？”

安娜贝丝瞅向树林，说：“我去跟喀戎说一声，就说你回来了。他想在听证会开始前和你谈谈。”

“什么听证会？”

抬眼一看，安娜贝丝已经朝射击场小跑而去，连头都不回一下。

我抱怨说：“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走在营地里，遇到相识的朋友我便打个招呼。大堂的车道上，赫尔墨斯族的斯偷尔兄弟（康纳和特拉维斯）正趴在一辆越野车上，手持两根电线对碰，想要通过短路的方式启动车辆。阿芙洛狄忒族的首席辅导员骑着一匹天马从上方经过，挥手向我致意。我找了半天，也没看见格洛弗的影子。于是，我信步走到了剑击场。平时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我经常来这里找个对手比比剑，舒缓一下情绪。这么做或许是为了从我的强项中获取一些心理安慰吧。

刚迈进圆形广场，我的心脏忽然间几乎停跳了。广场中央，一条体型巨大的地狱犬正背对着我趴在地上。

我发誓，这是我见过的地狱犬中个头最大的一个。在我十二岁时，差点被一条犀牛般大小的地狱犬杀死。可是眼前的这一条竟然比坦克的体积还要大。这么大个头的地狱犬，居然能躲过营地的魔法防护，想到这里便令人产生阵阵寒意。而且，这头地狱犬神态安闲，就像是卧在自个儿家里一样，一边对着一个假人的脑袋撕咬，一边嘴里还发出惬意的呜呜声。尽管它没有注意到我，但我知道自己稍有动作，它便会立刻惊觉。现在找人帮忙是不可能了。于是，我缓缓拿出激流笔，拔开笔帽。

“杀！”我暴喝一声，冲过去举剑朝地狱犬的后背劈过去。

当的一声巨响。横空里忽然伸过来一柄剑，挡住了我的杀招。

那只地狱犬立刻竖起耳朵。“汪！”

我纵身后退，想都没有多想，反手挥剑，直接朝阻挡我的那名剑手削了过去。挥出剑后，才注意到那名剑手一头灰发，穿着希腊式战甲。他轻松地挡开我的攻击。

“误会！快住手！”他连声叫道。

“汪！”地狱犬的叫声之大，连广场都为之微微颤抖。

我说：“这是只地狱犬，错不了！”

那剑手急忙说：“它是欧拉芮夫人，不伤人的。”

听到自己的名字，那只地狱犬又叫了一声。我听出它的声音里并没有愤怒，而是兴奋。它用鼻子将那个被咬得稀巴烂的假人推给我面前的剑手。

剑手夸赞道：“好姑娘。”伸出没有持剑的那只手一把抓住假人的后领，甩到了露天看台上，对地狱犬说：“抓回来！抓回来！”

“欧拉芮夫人”立刻扑了过去，狠命地咬假人的头盔。

剑手干笑了几声。

我抽空仔细打量了这个剑手一番。他大约五十岁左右，健壮的身材，灰白色的短发，修剪整齐的胡须，显得颇为精神。他穿着黑色的登山裤，橘红色的营地T恤衫外面套了一件精铜护胸甲。在他的脖颈下有一块青斑，可能是胎记，或者是刺青。还没等我进一步看清楚，他拉了一下战甲系带，就把青斑遮住了。

“欧拉芮夫人是我的宠物。”他解释说，“我总不能让你把剑插在它的背上吧，是吗？它可能会受到惊吓的。”

“你是谁？”

“我把剑挪开，但你保证不趁机杀我，行吗？”

“好吧。”

他把剑插回剑鞘，伸出一只手，说：“我叫昆图斯。”

我握了握他的手，感觉像握到了一块粗砂纸。

我说：“我叫波西·杰克逊。很抱歉，刚才差点伤到你的……你是怎么，呃……”

“弄一只地狱犬当宠物的，对吗？说来话长，为了得到它，我在鬼门关转了好几趟，其间还废了一些假人。哦，对了，我是营地新任的剑术教员。狄先生不在，我就过来给喀戎帮把手。”

“噢。”我看见欧拉芮夫人将假人的盾牌连带着胳膊撕扯下来，像玩飞盘一般噙在嘴里甩来甩去。我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问：“等一等。你说狄先生不在？”

“是啊，哦……最近出了许多事，就连狄奥尼索斯都忙得脱不开身。他外出拜访几位老朋友，确保他们不会投靠敌人那一边。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狄奥尼索斯不在营地是我一天当中得到的最好的消息。因为他酒后戏弄山林仙子，被宙斯神罚下凡间，担任混血营的营长。为此他耿耿于怀，于是就拿我们这些营员泄愤。没有他的混血营，这个夏天应该会好过许多。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如果狄奥尼索斯真的拍屁股走人，为了应对泰坦巨人的危险而四处招兵买马，这说明现在的局势的确不容乐观了。

咚的一声响从我的左方传来。六个野餐桌大小的木箱子堆放在那里，此时正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欧拉芮夫人警觉地抬起头，然后跳了过去。

“哇噢，姑娘！”昆图斯说，“别碰那些箱子。”说着，他抓起铜盾充当飞盘，引逗芮欧拉夫人回来。

我看过去，见木箱子的侧面标着几个大字。因为阅读障碍症，我花了好几分钟才认出来那几个字是：

三G农场易碎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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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箱子的底线印有一行小字：小心打开。三G农场对于货物的毁损或人身伤亡概不负责。

我问：“箱子里是什么东西？”

昆图斯说：“专门为明天晚上的训练准备的一些小玩意儿。你会喜欢的。”

我说：“呃，好吧。”但我不明白箱子上为什么要标注“人身伤亡”的字样。

昆图斯将铜盾远远扔出去，欧拉芮夫人懒洋洋地过去追赶。

昆图斯说：“你们年轻人需要更多磨炼。我小时候，混血营可不像现在这么稀松。”

“你……你是混血者？”我吃了一惊，因为我还从没见过一个上了年纪的混血者。

昆图斯笑了笑，说：“不是所有的混血者都会出现在可怕的预言里。因此有些还是能活到成年的。”

“你知道关于我的预言吗？”

“多少听说过一些。”

我正想问那个“一些”是什么的时候，喀戎踩着蹄声来到了剑击场。“波西，你在这儿啊！”

想必是听到我到达的消息后他便急匆匆地从射击场赶过来，所以弓和箭袋还背在身上。因为夏天天热，他特意把卷毛剪短了，四条腿上沾满了泥土和杂草。

“我想你已经认识了我们的新教员。”喀戎刻意使用轻松的语调，但他的眼神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昆图斯，我能和波西单独谈谈吗？”

“您请便，喀戎老师。”

“你不用称呼我‘老师’。”虽然喀戎嘴上这么说，仍掩饰不住内心的窃喜，“跟我来，波西。我有话对你说。”

我向昆图斯道了个别，又瞅了一眼欧拉芮夫人，见它正在撕咬假人的腿。

走远后，我小声对喀戎说：“昆图斯看上去有点儿……”

“神秘？”喀戎接口说，“看不透？”

“是啊。”

喀戎点点头，说：“他是混血者中的佼佼者，优秀的剑手。我只希望你能明白……”

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忽然止住了口：“先说重要的吧，波西。安娜贝丝告诉我说你遇到了艾婆萨。”

“没错。”我把发生在古德中学的那场大战说了一遍，以及凯莉如何爆炸成了一团火焰。

喀戎沉吟说：“通常实力强大的魔兽都有这个本领。凯莉没有死，波西。她逃走了。哼，就连女魔怪们都动起来了，这可不是好事情。”

我问：“她们在那儿干什么？就为等我吗？”

“有这个可能。”喀戎皱了皱眉，“庆幸的是你没有被杀死。她们的魅惑力……但凡遇到她们的男性混血者，几乎都会被迷惑住心智，最后成为她们腹中的美餐。”

我承认说：“要不是芮秋，我也难逃这一劫。”

喀戎点点头：“没想到居然是一个凡人救了你。不管怎样，我们欠她一份人情。至于艾婆萨说的关于营地遇袭的事情，我们必须进一步商议。现在我们先去树林里，格洛弗在那儿等着你呢。”

“在哪儿等我？”

喀戎脸色阴沉地说：“在他的听证会上。偶蹄族元老会会议正在举行，这次会议的结果将决定格洛弗的命运。”

喀戎因为要赶时间，所以让我骑在他的背上。经过宿舍的时候，我朝餐厅瞥了一眼——餐厅采用古希腊式的露天风格，建立在一处小山上，可俯瞰大海。去年夏天以来，这还是我头一次再看见它。重回故地，不由得勾起心底里那段不愉快的回忆。

山林仙子躲在树后看着我们经过。林中的阴影处隐隐可见一些庞大的躯体，那都是专门为营员们进行实战演练而关押的魔兽。

经过两个夏季的夺旗比赛后，我以为对这一带的树林已经了如指掌了，但喀戎带我走的这一条路却陌生得很。穿过一条柳树林荫道，经过一处小瀑布，最后来到一片鲜花遍地的林间空地。

一群半羊人在草丛间席地而坐，围成圆圈。格洛弗坐在中间，对面是三个玫瑰花编织而成的王座，上面分别坐着三个年老体胖的半羊人。看样子，他们应该就是偶蹄族元老会了。

格洛弗似乎正在向他们叙述什么事，两只手不安地揉搓着衣角。或许是半羊人的年龄比人类长得慢的缘故，格洛弗的样子看上去和我去年冬天见到他时没有太大的变化。不过，他的脸上也开始长出了粉刺，头上的小角略微长了一点，刚好冒出鬈发。我忽然发现自己的个子已经比他高了。

安娜贝丝站在圈外，旁边是克拉丽丝和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孩儿。喀戎驮着我走过去。

克拉丽丝的棕色头发向后梳起，用一块迷彩手帕裹住。或许是经常锻炼的缘故，她的肤色变深了一些。

看见我到来，她瞪了我一眼，嘀咕说：“小无赖。”我心里顿时一宽，知道她现在心情不错。因为平时她都是用拳头来向我打招呼的。

安娜贝丝挽着的那个女孩儿好像在哭泣。她娇小的身材外穿了一件长裙，黄褐色的头发梳成小绺，模样精灵般美丽。

那女孩儿用手帕抹着眼角，抽泣说：“格洛弗这次完了。”

“别乱讲。”安娜贝丝轻拍她的肩头，“他会没事的，茱妮弗。”

安娜贝丝看着我，用口形对我说：“格洛弗的女朋友。”

我看懂了她想说的话，却觉得有些荒唐。格洛弗有女朋友了？我仔细看了茱妮弗几眼，发现她的耳朵尖尖，眼睛并没有因为哭泣而发红，而是浅绿色的。原来她是一位树精灵。

“格洛弗！”左边的一位元老打断格洛弗的阐述，呵斥说，“你真的以为我们会相信这些鬼话！”

格洛弗结结巴巴地说：“可……可这都真的呀，赛勒讷斯。”

那个叫赛勒讷斯的元老转头对另外两个同伴低声交谈起来。喀戎慢跑到前面，和三位元老站在一起。我这才想起喀戎是元老会的荣誉会员。坦白地说，那三个老半羊人的模样实在令人不敢恭维。看见他们，我立刻联想起儿童爱畜动物园里的山羊——肥大的肚子，昏昏欲睡的神情，昏花的眼睛只看得见身边的同类。我不明白格洛弗为什么会紧张。

赛勒讷斯拽了拽肚皮上的黄色球衣，正襟危坐后，开口说：“格洛弗，六个月以来——六个月了——一直不断地有流言传出，说你听到了潘神讲话。”

“这不是流言，是真的！”

左边的一名元老厉声呵斥：“放肆！”

喀戎说：“马隆，耐心点嘛。”

马隆声色俱厉地说：“耐心点！哼，就是因为太耐心了，才会坐在这里听他胡说八道。装模作样，好像自然之神真的会和……和他讲话似的。”

茱妮弗气得俏脸通红，就要冲过去打架。安娜贝丝和克拉丽丝急忙抓住她。克拉丽丝沉声说：“现在打不是时候，小姑娘。等开完会再说。”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平日里好勇斗狠的克拉丽丝居然制止别人打架。而且，她和安娜贝丝本来看彼此都不顺眼，此时却貌似合作得还不错。

“六个月了。”赛勒讷斯继续说，“我们一直对你容忍有加，格洛弗。我们授予你搜寻者执照，让你周游四方。我们在等你拿回可靠的事实依据，来证明你荒谬可笑的宣称。你在外面跑了六个月，可曾有什么发现吗？”

格洛弗恳求说：“我只要再多一点点时间而已。”

“什么都没有！”居中的那位元老喝道，“你什么都没发现！”

“可是，莱尼尔斯……”

赛勒讷斯举起一只手。喀戎斜过身去对那三位元老说了几句话。三位元老的脸色很不好看。他们低声争论起来。最后不知喀戎又说了些什么，赛勒讷斯叹了口气，不情愿地点点头。

他宣布说：“格洛弗，我们决定再给你一次机会。”

格洛弗欣喜地说：“谢谢各位元老！”

“多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

“什么？可是，先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不可能有进展啊！”

“就多一个星期，格洛弗。期限届满之日，如果你仍然不能拿出可靠的证据，我看就给你换份工作好啦。一份能发挥你演戏天分的工作，例如木偶表演，或者跳踢踏舞。”

“可是，先生，我……我不能没有搜寻者执照啊。我这一生都……”

“元老会现在休会。”赛勒讷斯宣布，“现在，请大家尽情享用丰盛的午宴吧！”

他拍了两下手，一群端着各种蔬菜、水果、罐头和其他山羊美食的山林仙子从树林中走出。本来围成圆圈而坐的半羊人们顿时如饿虎扑食般冲了过去。格洛弗灰心丧气地朝我们走来，退色的蓝T恤衫上印着一个半羊人的图案。

“嗨，波西。”伤心的格洛弗甚至忘记了和我握手，“会议的结果还不错，是吗？”

茱妮弗愤愤地说：“这些老古董！唉，格洛弗，他们不知道你是多么的努力啊！”

克拉丽丝阴沉着脸说：“你还有另一个法子。”

茱妮弗摇头说：“不，不，格洛弗，我不会让你那么做的。”

格洛弗面如死灰。“我……我好好想想。可我们连一点头绪都没有啊。”

我问：“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远处，号角声隐隐传来。

安娜贝丝撅起小嘴说：“我迟些再告诉你，波西。现在还是先回宿舍吧，内务检查开始了。”

本来嘛，我刚回到营地，连屁股都没碰到椅子就开展内务检查，实在对我不公平。但这种事我说了也不算，顶多腹诽两句罢了。每天下午，都会有一名高级辅导员在营区里转悠，手里拿着的卷轴上列着必要的检查项目。获得第一名的宿舍能够优先享受洗澡水，这种情况下，就能自始至终洗到热水。最后一名的宿舍则要在晚餐后打扫厨房。

这对我是个难题：因为在波塞冬族的舍区里住宿的只有我一个人，而且我这个人也不怎么讲究整洁。负责打扫卫生的鹰身女妖们只在暑假的最后一天才来舍区清理一次，因此，屋子里的卫生是我在寒假离开时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糖纸和零食袋子散落在床上，夺旗比赛时穿的盔甲七零八落地扔了一地。

因此，听到要进行内务检查，我就像屁股着了火似的冲向舍区。舍区里建有十二个木屋——每一个木屋都代表了一位希腊主神——呈U字形排列。得墨忒耳族的营员正兴高采烈地大扫除，窗台上摆满了花盆（得墨忒耳是掌管农业的丰饶女神，因此该族在植物生长方面有特殊优势——译者注）。只需要打个响指，金银花藤便自动缠绕上门厅，茉莉花铺满屋顶，这简直是欺负人嘛。有这种魔法，得墨忒耳族根本就不用担心排名靠后。赫尔墨斯族的营员们则慌乱成一团，急忙把脏衣服臭袜子塞到床底下。这些混血也够邋遢的，不过我比他们强不了多少。

经过阿芙洛狄忒族的时候，只见赛勒娜一边往外走，一边审视卷轴上所列的检查项目。我在心里狠狠腹诽了几句。赛勒娜人不错，只是绝对有洁癖，让她检查内务，别人还活不活了？她喜欢漂亮的事物，可我瞅瞅自己，觉得怎么着自己也同“漂亮”两个字不沾边呀。想到这里，我眼前几乎浮现出自己在厨房里辛辛苦苦擦地板的惨状，连胳膊都沉得抬不起来了。

波塞冬族的宿舍在男生区的最后一个。它是由挂满贝壳的灰色海岩砌成的，看起来活像个碉堡。唯一的好处就是窗户朝向大海，因此经常能够享受到海风的吹拂。

我冲进宿舍，如果抓紧时间，说不定能把内务整理成赫尔墨斯族的标准呢。一进门，赫然看见我的弟弟泰森正在扫地。

“波西！”泰森惊喜地叫着，扔掉手中的扫帚朝我奔过来。看着这位身材巨大、穿着碎花围裙和橡胶手套的独眼巨人如一座小山般压过来，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嗨，大个子！”我说，“噢，小心我的肋骨。肋骨啊！”

我使足力气才没被他的熊抱挤成肉饼。他将我放下，咧开大嘴呵呵傻笑，那只棕色的大眼睛充满了激动的神色。他的牙还是那么黄，头发也蓬乱。碎花围裙下是一身破烂的牛仔裤和法兰绒衬衫。就是这么个丑陋的大个子，在我的眼睛里却显得无比亲切。自从他去海底在独眼巨人匠炉厂那里工作后，我们快有一年没见面了。

泰森问：“你还好吗？没有被魔兽吃了？”

“你看，连一个零件儿都没少。”我向他展示了一下手脚齐全的身体，泰森高兴地拍起巴掌。

“万岁！”他说，“现在我们能一起吃花生酱三明治，骑海马驹儿玩啦！我们还能一起和魔兽打仗，一起看安娜贝丝，还有，一起把东西炸成稀巴烂！”

我告诉他事情要一件一件地办，这个暑假肯定乐趣多多。泰森对每件事都表现出高涨的热情，在他的感染下，微笑也不知不觉地爬上了我的脸庞。

我说：“不过，我们先得把内务检查应付过去再说。我们应该……”

我的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这才发现泰森刚才并没有闲着。地板扫好了，床铺好了，屋角处的海水喷泉被擦得锃光瓦亮。窗台上，泰森摆了几个盛着海水的花瓶，里面是他特意从海底采集的几种奇光异彩的植物。论视觉效果，得墨忒耳族与之相比简直就是小儿科。

“泰森，宿舍里看起来……太神奇了！”

泰森乐不可支地说：“看见那些海马驹儿了吗？我把它们挂在天花板上了！”

只见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群用精铜制作的海马迷你雕塑，看上去就像在空气中游动一般。我瞅着泰森的巨手，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出如此精巧的工艺品的。我的目光朝床铺那边瞥了一下，居然看见我的盾牌挂在墙上。

“你补好它了！”

去年冬天与狮身蝎尾魔的一场大战中，我的盾牌遭到严重损毁。可是它现在再次完好无损，就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我看着泰森，内心的感激无以言表。

忽然，我身后有人惊叹道：“天啊！”

赛勒娜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卷轴。她走进屋内迅速转了一圈，然后诧异地看着我：“呃，我本来没料到是这个样子。你竟然把屋子打扫得这么漂亮，波西。我记住啦。”

说着，她冲我眨了眨眼睛，转身离去。

整个下午，泰森都和我在一起厮混。早上被两个魔鬼拉拉队长袭击后，能过一个这么轻松的下午，什么烦恼都忘记了。

我们一起到贝肯道夫那里坐了一会儿，泰森把他学到的制作魔法武器的技能略微进行了展示。他打造的双刃战斧，速度快质量好，就连贝肯道夫都赞不绝口。

打造战斧的时候，泰森把一年来的情况说了一遍。当他谈起独眼巨人的匠炉和波塞冬的宫殿时，眼睛都发亮了。不过他也说起一些不如意的事情。泰坦时代曾经统治海域的上古神灵们开始向我的父亲宣战。到泰森离开时，大西洋已经是战火连连。听到这个消息，我心急如焚，恨不能马上过去参战。不过泰森说父亲嘱咐我们两个务必留在营地。

“大海外面也有许多坏蛋。”泰森说，“我们能把他们全都炸成稀巴烂。”

从贝肯道夫那里出来后，我们又去湖边找安娜贝丝玩耍。泰森的到来令安娜贝丝十分高兴，但她仍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地往树林那边瞅。这也难怪，会议结束后格洛弗就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我知道他心情很糟，因为寻找潘神可以说是他的人生目标。为了这同一个梦想，他的父亲和叔叔都已失踪了多年。去年冬天，格洛弗在脑海里听到了一个声音：“我等你。”他坚信这是潘神的声音，但这种事显然虚无缥缈，根本无从着手。如果这时再被元老会吊销了搜寻者执照，格洛弗只怕会立刻崩溃。

我问安娜贝丝：“克拉丽丝曾提到‘别的办法’，那指什么？”

她捡起一块石头，朝湖面打了个水漂。“那是克拉丽丝找出的一个方法。这件事上我也出了点儿力。不过，这个办法太危险了，尤其是对格洛弗。”

泰森咕哝说：“我害怕山羊男孩儿。”

我听了大感奇怪。泰森是谁？他可是面对喷火魔牛、深海魔兽和食人族巨人时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主儿啊！“你怎么会害怕格洛弗呢？”

泰森心有余悸地嗫嚅道：“他又长蹄子又长脚的，而且羊毛撩得我鼻子怪痒痒的。”

我和安娜贝丝一起无语。

晚饭前，我带着泰森回到剑击场。昆图斯见有人来，表现得十分热情。虽然他不肯透露木箱子里到底装的什么，但教了我几手剑术。这个昆图斯在剑术上确实造诣非凡。他就像一位象棋大师在布棋局——你根本看不出他每个动作的用意，但这些表面上毫无意义的招式一经组合，立刻便发出超强的攻击力，导致最后你总是以咽喉被剑指着而收场。

“这招不错。”他对我说，“可是你的防守偏低了点儿。”

他扑了过来，我横剑封挡。

我边打边问：“你是不是专攻剑术啊？”

他躲开我的当头竖劈，回答：“我会的可不止一项。”

说着，他挺剑疾刺，我向旁边跨了一步。这时，他肩膀上的系带向下滑落，我顿时看清了他脖子上的那块印记——那是一块紫色的斑痕，而且图案颇为规则——是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像是鹌鹑什么的。

我脱口问道：“你脖子上的是什么？”这个问题很唐突，但我有阅读障碍症，说话向来不经大脑。

昆图斯的招式有些散乱，我瞅准破绽，重重砸在他的剑柄上。他的剑顿时脱手而飞。

他搓了搓手指，将系带拉回来盖住脖子上的印记。那绝对不是刺青，而是一块被烫伤的伤疤，貌似他被人烧了一个烙印。

“这是个纪念。”他捡起地上的剑，强笑道，“咱们还接着比吗？”

接下来的对打中，他加重了攻势，逼得我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我们这边打得激烈，泰森在那边和欧拉芮夫人也玩得热闹。他们为了一面铜盾在地上扭打。泰森还把假人扔出去，然后叫欧拉芮夫人追回来。太阳落山时，昆图斯的额头上干干的，一滴汗也没出，真是奇怪。我和泰森却都是大汗淋漓，身上黏糊糊的。于是我们去痛痛快快地冲了个澡，准备吃晚饭。

这才是正常的营地生活嘛，我就喜欢这样。晚饭时间，所有的营员都依其所属的神族排成队列进入餐厅。大部分营员都没有留意入口处大理石地板上的足有十尺长的裂纹，但我却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好大的裂缝。”围着餐桌坐下后，泰森说，“发生地震了？”

我摇了摇头：“不是地震。”

这个秘密只有我、安娜贝丝和格洛弗知道，我拿不准是否该告诉泰森。但是当我看着他那只大眼睛时，却又不忍心对他隐瞒真相。

我压低嗓门说：“这条裂缝是尼克·德·安吉洛弄出来的。他是我们去年冬天带回来的一个小混血。在一次探秘行动中，他……呃，他请我照顾他的姐姐，但我没能做到。于是他把姐姐的死归罪到我的头上。”

泰森皱眉说：“所以他就在地上弄出了条裂缝？”

我说：“当时我们遭到几个骷髅武士的袭击。尼克大叫着让他们离开，接着地板就裂开了，把骷髅武士们全都吞了进去。尼克……”我环顾四下，见没有人听我们的谈话，于是继续说，“尼克是冥王哈迪斯的儿子。”

泰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那是掌管死人的神灵。”

“是啊。”

“这么说，尼克现在走了？”

“我……我想是吧。整个春季我都在找他。安娜贝丝也在找，但都一无所获。泰森，这件事别告诉别人，好吗？如果被人发现他是哈迪斯的儿子，他就处境危险了。就连喀戎你都不能让他知道。”

泰森说：“又是关系到那个预言吧。泰坦巨人们若是知道有尼克这么个人，肯定会大作文章。”

他这句话倒着实有几分人情练达的味道，我几乎无法把眼前的他和那个孩子气十足的小独眼巨人联系起来。按照预言所示，“三巨头”的孩子们当中，下一个年满十六岁的将是奥林匹斯神界生死存亡的关键。大多数人都认为我就是那个孩子。但是，如果我未满十六岁时就夭折了，众人的目光自然会转移到尼克身上。

我说：“你说得一点都不错。所以……”

“封好嘴巴。”泰森答应说，“就像封住地板上的裂缝一样。”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听着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海岸，树林中不时传出猫头鹰的枭鸣和魔兽的低吼。我睁大了眼睛就是不敢入睡，因为害怕自己会再做噩梦。

我们混血者能够在梦中获得某种信息。梦里的情景扑朔迷离，通常是正发生在朋友或敌人身上的事。但有时我们也能够看到过去或未来。当我睡在营地的时候，所做的梦尤其生动，就像真实发生的一样。

我睁着眼睛，看着上方的床板发怔。忽然，屋子里多了一抹奇异的光彩，原来是海水喷泉在发光。

我从被窝里爬出来，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一团团的蒸汽从热海水表面冒起，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雾气中形成一条彩虹。接着，一个悦耳动听的女子声音从水雾中传出：“请投入一枚德拉克马金币。”

我回头看了眼睡在上铺的泰森，听他呼噜打得震天响，显然睡得正香。

我以前从未接收过彩虹信息，顿感有点手足无措。一瞥眼看见池底的一枚金币，于是伸手进水中捞出来，将其投进水雾中。金币一眨眼间便消失了。

“彩虹仙子，帮我接通……”我忽然想起这是接收信息，于是改口说，“呃，把信息接通进来吧。”

水雾中泛起波纹，一条大河的景象出现在眼前。河面上大雾弥漫，河岸是漆黑嶙峋的火山岩石。一个小男孩儿在岸边生起篝火，火焰发出蓝莹莹的诡异光芒。火光的掩映下，我看清了小男孩儿的脸——是尼克。他正往篝火里添加纸片。我认得那些纸片是他在神话游戏中所用到的交易卡片。

尼克只有十岁左右，但却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相匹配的深沉。他的头发长可及肩，眼眸漆黑深邃，原本黄褐色的皮肤如今却多少有些苍白。他穿着破烂的黑色牛仔裤和多处磨损的飞行员夹克。他的脸色阴郁，眼神桀骜不驯，看起来就像一个街头小混混。

我原以为他会转头看见我，然后跳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大骂是我害死了他的姐姐，但他却似乎并有注意到我。

我静静地站着，不敢走开，心里生出疑问：如果不是他发送的这条彩虹信息，那会是谁呢？

尼克又朝火里扔了一张卡片，喃喃说：“全是垃圾。真不敢相信我以前竟然喜爱这些东西。”

“这种游戏的确太幼稚了，主人。”附和的声音从火堆旁响起，但我看不清说话的人是谁。

尼克面朝河水。河对岸雾蒙蒙的，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氛。我认出那里是地狱，随即知道眼前的这条大河正是环绕地狱的冥河。

尼克喃喃说：“我失败了。她再也回不来了。”

刚才说话的人没有做声。

有个东西晃动了一下。起初我以为是火光投影的缘故，后来才发现那是形态似人的一股蓝烟，一团黑影。正眼看他时，什么也看不到。只有侧过头用眼角余光去瞅，才能看到他的形态，原来是一缕鬼魂。

鬼魂说：“这件事确实很棘手。不过也不是全无办法。”

尼克的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的目光，他命令说：“说来听听。”

鬼魂说：“可以进行灵魂交易。以灵魂换取灵魂。”

“我已经把灵魂奉上了！”

“不是用你的灵魂换。”鬼魂说，“你的父亲要你的灵魂没用。一来无法搜集，二来也不忍心让你死去。我所说的灵魂是那种使用欺骗的手段来躲避死亡的人的灵魂。”

尼克脸色一沉：“这种话我以后不想听第二遍。你这是让我去谋杀啊！”

鬼魂说：“我说的不是谋杀，而是复仇，是替天行道。”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鬼魂干笑两声，说：“等你再长几岁，就不会这么看了。”

尼克凝视火焰，沉声说：“为什么我连召唤她都不成？我好想和她说说话。她会……她会帮我的。”

鬼魂说：“帮你的人是我。难道不是我救了你很多次吗？难道不是我领着你走出迷宫，并且教会你使用自己的力量吗？你到底还想不想为你的姐姐报仇了？”

鬼魂说话的语气令我回想起在学校里的一位同学。那个无赖总是怂恿别的同学去干坏事，例如偷学校里的实验器材，破坏教师们的车子等等。许多同学都为此被学校严重处分，他却一点事也没有。

尼克不想让鬼魂看见他的脸，于是侧过了头。我恰好看得分明，只见一滴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他说：“你有什么计划吗？”

“哈，是的。”鬼魂暗暗窃喜，“前面的路不会轻松。我们必须开始……”

这时，画面忽然产生波动，尼克的图像消失了。只听那个女子的声音提示：“如继续接收下一个五分钟的信息，请投入一枚德拉克马金币。”

水池里唯一的金币已经被我用了。我摸了摸睡衣口袋，然后又跑到床头柜去翻找零钱。然而彩虹视屏已经消失了，屋里又陷入黑暗。

屋内，喷泉汩汩；屋外，浪涛哗哗。我失落地站在原地。

尼克还活着，并且正努力将姐姐从地狱中救出来。我心里隐隐感觉到那个鬼魂想用谁的灵魂作交易——用欺骗的手段躲避死亡，复仇。

这两条综合起来，我知道尼克就要找上门了。

第三章 我们和巨蝎玩捉人游戏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营地里闹哄哄乱成一片。

我这才知道昨晚有一条埃塞俄比亚翼龙对营地的防护发动了攻击。因为夜里的一番折腾，我睡得特别死，所以外面的喧闹根本没有影响到我。听营员们传言，那条翼龙攻击营地防护无果后并不急于离去，而是不紧不慢地围着混血大山游逛，寻找魔法防护的薄弱点。直到阿波罗族的李·弗莱彻带了几个同族的兄弟出营迎战，经过了一轮齐射，几只箭卡在了翼龙身上盔甲的缝隙中，翼龙这才知难而退。

“它仍在营外徘徊。”李警告大家，“二十支箭全部射中它的身体，而它竟然毫发无损。那家伙足足有十米长，浑身透着绿光。它的眼睛……”李说到这里，心有余悸地打了个寒战。

喀戎轻拍他的肩膀，安慰说：“你做得很好，李。每个人都要保持警惕，但也没必要慌乱，这种事并不是头一回发生。”

“没错。”坐在主餐桌的昆图斯赞同说，“昨晚不是第一次，而且也不是最后一次。今后此类事情会越来越频繁。”

营员们纷纷交头接耳。

营地里流言传得满天飞：卢克和他的魔兽大军正密谋入侵混血营。大部分人推测这场仗会在夏天开打，但具体时间和方式却没人知道。再加上混血营的营员数量在减少，这场战役不容乐观。我们现在总共仅有八十名营员，而三年前这个数量是一百名。这期间，有的营员牺牲了，有的投靠了卢克，还有的下落不明。

“这下我们师出有名了。”昆图斯的眼睛闪过两道凌厉的目光，“今天晚上有好戏看了。”

“是啊……”喀戎说，“好吧，通知到此结束。让我们一起进行餐前祈祷吧。”他举起手中的高脚杯，“敬诸位神灵！”

我们齐齐举起玻璃杯，跟着喀戎诵念。

泰森和我端着盘子走到火炉边，分出一部分食物倒进火里。希望诸神能喜欢葡萄干面包和脆脆圈的味道。

“波塞冬，”我低声祷念，“请帮助我处理好尼克、卢克和格洛弗的事情……”

麻烦太多了，让我站在这里一一叙述，我能说上大半天。

开始进餐的时候，喀戎和格洛弗坐了过来。格洛弗的眼睛有些淤肿，衬衫也里外穿反了。他把餐盘往桌上一撂，一屁股坐在我的旁边。

泰森浑身不自在地向外挪了挪，说：“我去……呃……擦亮我的铜海马驹儿。”

说完，他连饭都顾不上吃便夹着尾巴逃走了。

喀戎为了缓解大家的紧张情绪，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俯身问我：“波西，昨晚睡得怎么样？”

“呃，还好吧。”我猜不透喀戎为什么问这个。难道他知道我昨晚接到的那个彩虹信息吗？

喀戎说：“我特意把格洛弗叫来，就是想让你们两个好好谈谈。我先走一步，还有几个彩虹信息要发送出去。再见吧。”他给了格洛弗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踏着蹄声离开餐厅。

我问格洛弗：“他在说什么？”

格洛弗咬了口鸡蛋，心不在焉地将叉子和鸡蛋一起在嘴里嚼碎了咽进肚里。他咕哝说：“他想让你说服我。”

忽然一个人坐了过来，是安娜贝丝。

她说：“让我告诉你吧。是关于魔幻迷宫的事。”（在希腊神话中，魔幻迷宫是传说中的一位能工巧匠专门为克里特国王建造的，其功能在于囚禁人身牛头怪——译者注）

这时大家异样的目光都向我们这边投射过来。

我知道这是为什么，于是对安娜贝丝说：“你不该坐这里的。”

安娜贝丝说：“可我有话对你说。”

“但营里的规矩……”

按照混血营的规定，营员是不能随便换座位的。半羊人由于不属于真正意义上的混血者，因此不在限制范围之内。但是混血者只能坐在自己所属神族的座位上。我不清楚如果违犯这条规定会受到何种惩罚，因为大家都遵守得好好的。如果此时狄先生在这里，很可能会用葡萄藤之类的东西勒死不守规矩的安娜贝丝。只是他不在，而喀戎也刚刚离去。只有昆图斯在餐厅，但他仅仅扬了一下眉毛，并没有说什么。

安娜贝丝说：“听着，格洛弗现在有大麻烦，眼下我们只有一个办法能帮他。那就是魔幻迷宫。你不是想知道我和克拉丽丝去哪儿侦察了吗？就是那里。”

我的脑子急速转动。“你说的是过去曾囚禁人身牛头怪的那个魔幻迷宫？”

安娜贝丝说：“正是。”

“这么说……它现在不在克里特岛的王宫下，”我猜测说，“而是位于美国境内的某个建筑物下面喽？”

我知道许多重要的地方都在随着西方文明中心的转移而变换位置，就好像奥林匹斯山坐落在帝国大厦楼顶，地狱入口则在洛杉矶市。我不过仅花了几年时间就把这些事弄明白了，厉害吧？

安娜贝丝眼珠一转。“谁告诉你在建筑物下面的？拜托，波西。迷宫可大着呢，比一个城市还要大，更不要说是某个建筑物了。”

我想起尼克坐在冥河边的情景，于是说：“这么说……魔幻迷宫是地狱的一个组成部分啦？”

安娜贝丝皱眉说：“不是。不过嘛，魔幻迷宫里好像倒是有几条通道通往地狱，我也不十分确定。地狱在很深很深的地底下，而魔幻迷宫则贴着地表，就好像表皮下的皮层一样。数千年来，迷宫的面积一直在扩大，如今已是四通八达。你可以经由魔幻迷宫到达任何地方。”

格洛弗咕哝说：“前提是不会在里面迷路，并且还要活着出来。在迷宫里，一不小心就会死得很惨。”

安娜贝丝说：“格洛弗，迷宫里肯定有一条正确的路。克拉丽丝不就出来了嘛。”

格洛弗说：“她那是瞎猫逮住了死耗子！而另一个人却……”

“他也没死啊，只不过是有点精神失常罢了。”

“嘿，好消息呀！”格洛弗的下唇颤抖着，“这下我一点都不担心了。”

我说：“哇噢，赶紧打住。克拉丽丝和那个疯子是怎么回事？”

安娜贝丝朝阿瑞斯族的餐桌那边望了一眼。克拉丽丝也正向这边瞅来，似乎知道我们在谈论什么，但她随即将目光移向桌子上的餐盘。

安娜贝丝压低声音说：“去年，克拉丽丝被喀戎派出去执行一项任务。”

“我记得这件事。”我说，“还是个秘密任务哩。”

安娜贝丝点点头。虽然她表情很严肃，但至少不再生我的气了。说实话，想到她宁愿违犯营规也要坐过来，我忍不住暗暗欢喜。

安娜贝丝说：“这的确是个秘密。因为她找到了克里斯·罗德里格斯。”

“啊，就是赫尔墨斯族的那个家伙？”我想起来了，克里斯是背叛营地，投靠敌人的营员之一。两年前，我们在安德洛墨达公主号上曾偷听过他和卢克的谈话。

安娜贝丝说：“是啊。去年夏天他在亚利桑那州凤凰镇，克拉丽丝的母亲家附近出没。”

“你说他在那附近‘出没’是什么意思？”

“他在将近五十度高温的沙漠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线绳。”

我奇怪地问：“线绳？”

“是啊。他那时已经完全疯了。克拉丽丝怕凡人将他送进精神病院，于是带他回母亲家静养。喀戎曾前往克拉丽丝的母亲家和克里斯见了一面，但没什么效果。他们从克里斯嘴里套出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卢克正派人在魔幻迷宫内探察。”

也不知为什么，我听到这里竟然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可怜的克里斯……他这人一向不算太坏，是什么令他精神失常了？

我看了眼格洛弗，见他正把剩下的叉子放进嘴里嚼碎。我问：“他们探察迷宫干什么？”

安娜贝丝说：“我们也不能肯定。克拉丽丝去那里就是为了查明原因。喀戎不想在营内引发恐慌，因此知道这件事的总共没几个人。他让我参与进来是因为……嘿，魔幻迷宫是我最喜爱的建筑之一。”说到这里，安娜贝丝的眼睛里流露出向往的神色，“迷宫的建造者代达洛斯是一个天才。但这件事的关键在于，魔幻迷宫内有着通往各处的出口。如果卢克掌握了这些出口，他的军队就能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任何地方。”

“但迷宫内的环境却错综复杂，对吗？”

格洛弗说：“那里面布满了可怕的陷阱。处处充斥着死路和幻影，还有专杀山羊的疯子魔兽。”

“除非你手上有阿里阿德涅的线绳。”安娜贝丝插口说，“当年忒修斯就是依靠阿里阿德涅的线绳才走出魔幻迷宫的。它是建造者代达洛斯发明的一种导向工具。克里斯念念不忘的那个‘线绳’，指的就是阿里阿德涅的线绳。”（阿里阿德涅是希腊神话中克里特岛国王米诺斯的女儿，她的母亲帕西法厄生了一个牛头人身的怪物，米诺斯把它幽禁在一座迷宫里，并命令雅典人民每年进贡七对童男童女喂养这个怪物。雅典王子忒修斯发誓要为民除害，他借助阿里阿德涅给他的线球和魔刀，杀死这个怪物后沿着线顺来路走出了迷宫——译者注）

我说：“这么说卢克也是在找阿里阿德涅的线绳喽。可他找那个线绳想干什么？”

安娜贝丝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原以为他或许想通过迷宫来袭击营地，可其中有些环节说不通。根据克拉丽丝的探察，迷宫最近的出口在曼哈顿，卢克若从那里出来，对破解我们营地的魔法防护并没有什么帮助啊。克拉丽丝曾试着往迷宫的更深处探察，可那里太危险了……好几次差点儿出不来了。我查遍了关于代达洛斯的资料，但仍想不出卢克能有什么企图。不过，我也不是全无所获：起码我知道魔幻迷宫或许是解决格洛弗眼下难题的一处关键所在。”

我眨了眨眼睛。“你是说，潘神在地底下？”

“这就能解释通为什么大家找不到他了。”

格洛弗畏惧地说：“半羊人们对地底下有排斥心理。所有的搜寻者都没有进入地下寻找过。那下面既没有阳光，也没有鲜花，更没有咖啡馆！”

安娜贝丝说：“但是你几乎可以经由迷宫去往任何地方。它能知道你的心思，然后产生相应的幻境来愚弄你，甚至杀死你；可如果你能让魔幻迷宫为你所用……”

“它就能带你找到自然之神。”我接口说。

“我做不来的。”格洛弗害怕地捂住肚子，“即便是想象一下，我都吓得要吐出来了。”

安娜贝丝说：“格洛弗，这或许是你最后的机会了。元老会的决定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个星期过后，如果再找不到潘神的线索，你就等着去学踢踏舞吧。”

这时，坐在主餐桌边的昆图斯用力咳嗽了两声。我知道他是在提醒我们安娜贝丝在这儿坐的时间太长了。

“我们迟些时候再谈。”安娜贝丝在我的胳膊上狠狠掐了一下，“好好劝劝他。”

说完，她回到雅典娜族的那一桌，完全无视聚集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格洛弗双手捂住脸，痛苦地说：“我真的做不来，波西。搜寻者执照，潘神，都和我的缘分到头了。我只能开一家木偶剧团了。”

“别说泄气话！我们会想出办法的。”

他泪眼汪汪地看着我。“波西，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在独眼巨人洞穴里的情形你也看到了，你真认为我能在地底下……”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我回忆起他被关在魔兽之海中的独眼巨人洞穴里的那一幕。虽然在那之前他不喜欢地底下的生活，可经过那次悲惨的经历后，所谓的“不喜欢”就变成彻底的痛恨了。这种痛恨的情绪跟独眼巨人有很大的关系。即使连泰森……格洛弗虽然没有明言，但由于我和他之间有心灵锁链，因此我对他的情绪变化感受得非常清楚。

“我得走了，”格洛弗凄声说，“茱妮弗还在等我呢。像我这么懦弱的人居然能够得到她的垂青，实在是前生修来的福气。”

格洛弗走后，我朝昆图斯那边瞅了一眼。他脸色阴郁，对我会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收回目光，用力切下了一段香肠。

下午，我到天马厩逛了一圈，去看望老朋友黑杰克。

“嗨，老大！”黑杰克欢喜雀跃地扇动着一对大翅膀，“你给我带糖吃了吗？”

“你知道吃糖对你不好，黑杰克。”

“是啊，是啊。这么说你给我带了些，是吗？”

我笑了一笑，递给它一把方糖。黑杰克是几年前我从卢克的魔鬼船上救出来的。从那之后，它觉得欠了我的情，总是主动要求帮我点什么。

“又有任务了？”黑杰克问，“我随时准备起飞，老大！”

我在它的口鼻部轻拍了两下，说：“还没有定下来具体任务。现在大家都在议论地下迷宫的事情。”

黑杰克立马从英雄变成了狗熊：“咳，咳，这种事就别找我这匹老马了！你不会神经大发，要去迷宫里闯闯吧，老大？你会死在里面的。”

“或许你说得没错，黑杰克。这件事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黑杰克噼噼啪啪地嚼着方糖，过瘾地摇了摇马鬃，说：“哇噢！糖真是好东西！老大，什么时候来兴致了想上天飞一圈，你只要吹个口哨就成啦。老黑杰克会带着它的朋友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对它说这份心意我领了。这时，一群低年级的营员们冲进马厩，开始了他们的骑术课程。我和黑杰克道了声别后离开了。我有种感觉，这一去，恐怕有很长时间不能和黑杰克再见面了。

吃过晚饭后，昆图斯喊大家都穿上盔甲，看架势是要进行夺旗比赛了。不过，和寻常相比，营里的气氛却骤然紧张了许多。剑击场中的那几个木箱子已经空空如也。我隐隐觉得箱子里的魔兽只怕就在树林里。

“好啦。”昆图斯站在主餐桌上招呼说，“大家都围过来。”

飘忽不定的火光中，他的灰头发令他看起来就像一个鬼魂。欧拉芮夫人在他身旁跳来跳去，兴高采烈地席卷着桌子上的残羹剩菜。

昆图斯宣布：“你们分成两个人一组。”大家一听，立刻开始寻找自己的伙伴，却听昆图斯又说，“小组名单我已经确定好了。”

大家齐声发出抱怨的叹息。

“你们的目标很简单：夺取金桂冠。树林里一共有六只魔兽，每一只魔兽的背上都系着一个银丝袋子，但只有一个袋子里有金桂冠。先拿到金桂冠的小组获胜。当然，要想拿到金桂冠，必须先杀死魔兽。大家要小心，比赛中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

营员们群情激昂地议论纷纷。这次任务听起来不怎么难嘛。在场的各位没有哪个手上没沾过魔兽的鲜血。我们所接受的训练就是如何杀死魔兽。

“呜呜！”欧拉芮夫人的头已经完全埋进了一盘比萨饼里。

昆图斯拿出一个卷轴，开始念小组名单。贝肯道夫听到他和赛勒娜一组，顿时眉开眼笑，一副吃了天鹅肉的样子。斯偷尔兄弟两个向来形影不离，这回自然也是一组。克拉丽丝和阿波罗族的李·弗莱彻被分到了一组——这两个人一个擅长进攻，一个擅长远射，是非常有竞争力的组合。

昆图斯一路不停地念下来，直到念道：“波西·杰克逊和安娜贝丝·蔡斯。”

“太棒了。”我冲安娜贝丝咧嘴直乐。

“你的盔甲穿得有些歪。”她帮我正了正系带。

只听昆图斯又念：“格洛弗·安德伍德和泰森。”

格洛弗立刻像坐到了炭火似的跳起来：“什么？可……可是……”

“不，不。”泰森更过分，居然哭了起来，“您肯定分错了。山羊男孩儿……”

“不许提出异议！”昆图斯斩钉截铁地说，“大家按分好的小组去准备，给你们两分钟时间！”

泰森和格洛弗，两个人三道哀求的目光向我投来。我冲他们一点头，毫不吝啬地送出了精神鼓励。泰森哭起了鼻子，格洛弗则在紧张之下开始啃咬手上的木棒。

“他们行的，你不用操心。”安娜贝丝说，“咱们还是先担心自己吧，待会儿可别连小命都丢了。”

此时虽然天色已晚，但从地平线上仍若有若无地透出几丝光线来。然而一旦踏进树林，天空立刻被遮挡得严严实实，宛如时值深更半夜一般。尽管是夏季，林子里的空气仍然透着些许寒意。安娜贝丝和我几乎同时在地面上发现了脚印，从脚印的繁杂程度来看，应该是许多双脚留下的。

我们沿着脚印寻找。跨过一条小溪时，忽然听见附近有枯枝断裂的声音。我和安娜贝丝急忙俯身在一块巨石后，不久便见斯偷尔兄弟跌跌撞撞地走过来，嘴里还骂个不停。唉，父亲号称偷神，怎么生下的两个儿子走起路来却像河马呢。

等斯偷尔兄弟经过后，我们继续向西边的密林里进发，那里的魔兽更加凶猛。来到一处沼泽的岸边，安娜贝丝忽然说：“我们上次就是一直找到了这里。”

我怔了一下，然后才明白她指的什么。去年冬天，我们四处寻找尼克，一直来到这里才放弃了继续找下去的打算。当时，格洛弗、安娜贝丝和我就是站在同一个地点，我劝说他们先别把尼克是冥王哈迪斯之子的事情告诉喀戎。不为别的，就是想在尼克的身份暴露之前，把事情先安排好，我觉得这样才对得起比安卡的死。如今六个月过去了，我却连尼克的影子都没找到。想到这里，我心里便一阵发苦。

我说：“我昨晚见到他了。”

安娜贝丝不解地问：“你说什么？”

我把昨晚接到彩虹信息的事说给她听。等我叙述完后，安娜贝丝盯着密林深处的黑影，说：“他在召唤死灵？那可不是好事。”

我说：“那个鬼魂给他出了个馊主意。怂恿他去报仇。”

“哼……鬼出的自然是鬼主意了。这些鬼魂对于活人们无论出于嫉妒也罢，痛恨也罢，绝不会安什么好心。”

我说：“所以尼克迟早要找上我。那个鬼魂还提到了迷宫。”

安娜贝丝点点头：“事已至此，探察魔幻迷宫的事不能再耽搁了。”

“或许吧。”我不安地说，“可是，是谁发来的这条彩虹信息呢？如果尼克不知道我在场……”

噼啪！又是枯枝折断的声音。随即就听见枯叶的沙沙声。显然，有一个体型巨大的东西在树林里移动。

安娜贝丝悄声说：“不是斯偷尔兄弟。”

我们不约而同地拔出宝剑。

我们快速赶到“宙斯之拳”。“宙斯之拳”是位于西面树林中央的一堆巨石。混血营组织狩猎远征时常常在这里集合。不过此时周围却一个人影都没有。

安娜贝丝小声说：“在那边。”

“不对，等等。”我说，“在我们身后。”

这太古怪了。脚步声似乎从不同的方向传来。我们围住巨石堆，手里提着剑。忽然，身后有人说话：“嗨。”

我们急忙转身，却是虚惊一场，原来是树精灵茱妮弗。

茱妮弗看见我们手上的剑，生气地说：“快把它们放下！不要在精灵面前舞刀弄枪的，好吗？”

安娜贝丝深吸了口气，问：“茱妮弗，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住这儿啊。”

我垂下剑尖。“你住在石头堆里？”

茱妮弗指着空地边缘说：“当然是住在杜松里面呀。笨。”（茱妮弗为杜松音译，因此茱妮弗嘲笑波西的反应。杜松是一种常绿灌木，会结浆果——译者注）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看来自己的脑袋确实不大灵光。别看我和这些树精灵同在一个营地里，但往日还真没有打过交道。除了知道她们不能离开自己的树木太远之外（因为那是她们的生命本源），对于其他真就了解得不多。

茱妮弗问：“你们现在忙吗？”

我说：“这个嘛，我们正在玩一个游戏，对手是几个魔兽。而且我们还要尽量活下来。”

安娜贝丝说：“我们不忙。出什么事了，茱妮弗？”

茱妮弗抽泣着，她用丝袖在眼角拭了拭，说：“还不是格洛弗。他现在烦得要死。整整一年，他都在外面寻找潘神，每次回来情绪就会变得更糟。起初，我以为他是不是又看上了别的树精灵。”

说着，茱妮弗开始哭起来。安娜贝丝劝解说：“不会，我能肯定他并没有移情别恋。”

茱妮弗悲戚地说：“他以前就曾对一株蓝莓草动过心。”

安娜贝丝说：“茱妮弗，格洛弗对其他的树精灵连看都没看一眼。他是在担心自己的搜寻者执照被吊销啊。”

“他对地下有恐惧症！”茱妮弗不满地说，“你们别让他去那里。”

安娜贝丝表情不自然地说：“可这是唯一能帮到他的办法。再说，我们也得先知道从哪儿进去啊。”

“啊，”茱妮弗从脸颊拂去一滴绿色的泪水，“关于这个……”

树林里又响起沙沙声。茱妮弗急叫道：“快闪！”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噗的一声，茱妮弗化成了一团绿色的烟雾。

安娜贝丝和我转身看去，却见树林里走出一个油光发亮的琥珀色昆虫。昆虫足足有十尺长，长着一对刚硬的大钳子，尾巴上的刺居然和我的激流剑一般长。是巨蝎。蝎子的背上赫然捆缚了一个红色的布包。

看着巨蝎咔嗒嗒地走过来，安娜贝丝说：“一个人在前面吸引它的注意，另一个人绕到后面斩断它的尾巴。”

我说：“明白，你是想使用隐身帽呀。”

安娜贝丝点点头。一场场战斗打下来，我们对彼此的战略战术早就了如指掌。眼前这场仗对我们来说就是小菜一碟。可这时，稳赢的局面突然发生变化，只见又有两只巨蝎从树林里爬了出来。

“三个？”安娜贝丝惊呼，“这不可能！这么大的一片森林，我们就招来了一半的蝎子？”

我咽了口唾沫，心中苦笑。对付一个，不在话下。对付两个，有点棘手。对付三个，门儿都没有。

巨蝎们急速冲了过来，舞钳摆尾的架势，对我们似乎就是杀之而后快。安娜贝丝和我依托着距离最近的一块巨石。

我说：“爬上去吗？”

她说：“时间不够。”

安娜贝丝说得对。三只蝎子已经包抄过来，我都看见它们嘴边泛起的泡沫了。那副馋样，好像我们两个已经是到嘴的肥肉似的。

“当心！”安娜贝丝用剑身挡开扎过来的一根巨刺。我挺剑疾刺，但那只蝎子怒吼着后退闪开。我们绕着石堆和对方三个魔兽周旋。对于这些巨蝎，进攻时要冒很大的风险。如果我砍它的身体，那么尾巴就会插过来。如果我专攻它的尾巴，两只大钳子就会从两侧夹过来。我们只能被动防御，但这样无法坚持太久。

我又向旁挪开一步，突然感到身后一空。原来那两块体积最大的巨石并没有紧挨在一起，而是有着一条缝隙。缝隙的间距不是很宽，我有可能通过，但……

“进这里。”我说。

安娜贝丝削出了一剑，转头像看一个疯子似的看着我：“进那里去？太窄啦！”

“我掩护你。快进去！”

她躲在我的背后，开始朝缝隙里面挤。忽然她惊呼一声，抓住了我的盔甲系带。顷刻间，我连带着和她一起跌进一个刚才还不存在的深井内。跌落中，我朝上瞥了一眼，看见了巨大的蝎子、深紫色的夜空和茂密的树木。随后，井口就像照相机的镜头一样关闭了，周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呼吸声从周围的石墙反射回来。这里潮湿阴冷。我跌落后便坐在地上，感觉到地面凹凸不平，似乎是砖头铺成的。

我举起激流剑，微弱的剑光中，恰好照见安娜贝丝那充满惊惧的容颜。借着微光，我发现左右两边是长满青苔的石墙。

“我们这是在……在哪儿？”安娜贝丝问。

“不管怎样，小命是暂且保住了。”虽然我也很害怕，但依旧做出镇定自若的样子。巨石后面不可能有山洞，对此我敢以人格担保。刚才就像是地面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然后把我们吞了进来。此时我能想起来的就是餐厅外的那条裂缝。去年夏天，那几个骷髅武士就是被陡然出现的裂缝吞噬进了地底。也不知道我们是否遇到了同样的遭遇。

我举剑往四周照了照，咕哝说：“这个房间可真长。”

安娜贝丝抓紧我的胳膊：“这不是房间，而是通道。”

她说得对。尽管一片漆黑，但我感觉前方空荡荡的。暖风拂面，令人产生了一种在地铁里的错觉，只不过这条通道更古老、更阴森。

我正要迈步向前，安娜贝丝忽然抓住我。“别再往前走了。我们先要找到出口再说。”

她听上去的确是被吓得不轻。

“放心。”我拍着胸脯说，“这里就位于……”

我朝上方瞅了瞅，这才发现根本看不出我们是从哪里掉下来的。通道的顶部是严丝合缝的石头，而通道本身却向四面八方延伸开去，深不见底。

安娜贝丝的小手缩进了我的掌心里。如果换一个环境，我会十分难为情。但在这个除了黑暗还是黑暗的陌生地方，我却感到了一丝慰藉。毕竟，这样我还能肯定她就在我身边。

“向后退两步。”安娜贝丝建议说。

我们一起向后退。

她说：“好了。帮我查看一下墙壁。”

“找什么？”

安娜贝丝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代达洛斯的记号呀。“

“呃，好吧。是什么样……”

“找到了！”她吁了一口气，将手按在墙上的一条细微裂缝上。裂缝立刻发出蓝光，一个希腊字符显现：Δ（德儿塔）。

通道的顶部随即打开，夜空繁星又映入眼帘。天色比刚才跌进来时黑了许多。一架铁梯出现在墙面，直通顶部。我听到外面有人在呼喊我们的名字。

“波西！安娜贝丝！”泰森的声音最大，不过其他人的声音也不小。

我紧张地看了眼安娜贝丝，两个人开始顺着梯子向外爬。

我们爬出石堆，正好撞见赶来的克拉丽丝和一群手举火把的营员。

“你们两个去哪儿了？”克拉丽丝问，“找了你们这么长时间，再不出来，我都要老死在这里了。”

我说：“哪有那么夸张，不过几分钟而已。”

这时，喀戎带着泰森和格洛弗也匆匆赶过来。

“波西！”泰森说，“你们没事吧？”

我说：“我们掉进了一个洞里，不过没什么事。”

大家都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然后又看向安娜贝丝。

我说：“没骗你们！刚才有三个蝎子追我们，所以我们就藏在石堆里。也不过就是一两分钟的事嘛。”

喀戎说：“你们已经失踪了将近一个小时。比赛已经结束了。”

格洛弗嘀咕说：“是啊，要不是一个独眼巨人坐在我的身上，我们已经赢了。”

“那是意外！”泰森反驳说，说着打了个喷嚏。

克拉丽丝戴着金桂冠，不过她对虚名一向看得很淡，因此也不在别人面前吹嘘。

安娜贝丝深吸了口气，扫了眼其他的营员，说：“喀戎……或许我们应该在大堂说这件事。”

克拉丽丝惊诧地说：“你们不会是已经找到它了吧？”

安娜贝丝苦笑说：“我……咳，是啊，我们找到了。”

营员们开始七嘴八舌地问问题，看上去和我一样是一头雾水。喀戎举手示意安静，说：“这里不是久留之地。这件事以后再向大家解释。宵禁的时间已经过了，你们先都回去睡觉。今天的比赛进行得非常成功。”

众营员愤愤不平地离去，私下里兀自议论纷纷，时不时地朝我投来充满疑问的目光。

克拉丽丝说：“这样一来，卢克的企图就彻底清楚了。”

“打住。”我说，“你刚才说什么？我们究竟找到什么了？”

安娜贝丝转头看着我，乌黑的眼珠充满了担忧的神色。她说：“我们找到了魔幻迷宫的一个入口。通过这个入口，敌人就能一路畅通无阻，直捣混血营的心脏。”

第四章 违反纪律的安娜贝丝

喀戎坚持要我们到第二天早晨再向他报告我们的奇遇。我听了总有种“嗨，你已经危在旦夕了，抓紧时间多睡会儿吧！”的味道。本以为会睡不着，哪知道头一挨着枕头便立刻沉入了梦乡。这一次，我梦见了一个监狱。

我看到一个身穿希腊式长袍的男孩儿正蜷缩在一间宽敞的石屋里。石屋虽然露天，但四面的大理石墙壁却足足有二十尺高，而且墙面被打磨得十分光滑。屋子里散落着许多木箱，一些已经完全裂开了，似乎是被人随意扔进来的一样。其中一只破木箱内的铜制工具被抖落出来，有一个指南针、一把锯子，还有许多我不认识的玩意儿。

那男孩儿双手抱胸，缩在角落里，不知是因为恐惧或是寒冷，身体抖个不停。他的身上粘满了泥巴，胳膊、腿和脸部全是擦伤，看上去像是和这些木箱子一道被人拖进来的。

我正在打量的当口，却听那两扇橡木门吱嘎一声开启，两个全身铜甲的守卫夹着一个老年男子走进来，往地上一掼。

“父亲！”男孩儿扑了过去。那个老年男子的长袍已经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头发已成灰白，脸上的胡子长得都打卷儿了。他的鼻子和嘴唇都烂了，血肉模糊的一片。

男孩儿将父亲的头抱在怀里。“他们怎么把您打成这个样子？”然后他悲愤地冲着两名守卫怒吼，“我要杀了你们！”

“休要口出狂言。”一个声音说。

守卫向两侧让开，显露出一位身穿白袍的高个男子。他的头上戴了一个细细的金环，浓密的虬髯根根直立，双眼射出凌厉的目光。“是你帮着那个雅典人杀了我的人身牛头怪，代达洛斯，是你蛊惑我的女儿背叛父亲。”

老年男子声音嘶哑地说：“那是您咎由自取，自作自受，陛下。”

一个守卫狠狠地在他的肋骨上踢了一脚，痛得他闷哼了一声。那个男孩儿惊叫：“住手！”

国王说：“既然你那么喜欢你的迷宫，我索性就成全你，让你待在这里，为我工作，供我取乐。每座迷宫都要有一只魔兽来坐镇。而你，就是这里的魔兽！”

老年男子呻吟说：“我不怕你。”

国王呵呵冷笑，目光锁在男孩儿身上。“可是天下没有不爱惜子女的父母，是吗？下次若再胆敢忤逆我，老东西，遭受皮肉之苦的可就不是你了，而是你的儿子。”

国王说完，带着守卫走出房间。大门砰的一声关闭，黑暗的屋子里只剩下一对父子。

男孩儿哀声道：“我们该怎么办？父亲，他们会杀了你的！”

老年男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脸上强挤出一丝微笑。但是，这丝笑容从他那血肉模糊的嘴角浮现，反而显得可怖。

“千万要振作，儿子。”他仰头望着星空，“我……我会找到一条出路的。”

咣当，门闩落下。我猛然惊醒，发觉浑身上下已被冷汗浸湿。

直到第二天早晨喀戎召集大家开一个军事会议的时候，我仍然有些魂不守舍。会议的地点定在剑击场，现场的情景显得有些怪异——我们在讨论混血营前途命运的时候，欧拉芮夫人却在旁边对一只橡皮牛发起猛烈攻击。

喀戎和昆图斯站在兵器架的前方。克拉丽丝和安娜贝丝坐在一起，向大家简要汇报近来发生的事情。泰森则距离格洛弗远远地坐着。其他参加会议的还有茱妮弗、赛勒娜、斯偷尔兄弟、贝肯道夫和李·弗莱彻。由于此次会议的重要性，就连百眼巨人也列席了会议。要知道，除非重大事情，他可是很少出现在类似场合的。他的一百双蓝眼睛死死盯着正在发言的安娜贝丝，整个身体因为充血而发红。

“卢克肯定知道魔幻迷宫的这个入口所在。”安娜贝丝说，“哪怕是营地里的一棵草，他都知道它的具体位置。”

我怎么听怎么觉得她这句话里带有一丝的骄傲，似乎她没有因为卢克的邪恶而减弱对他的钦佩。

茱妮弗清了清嗓子，说：“我昨晚就想说这件事了。迷宫的这个入口存在已久，实际上，卢克曾经从那里进出过。”

赛勒娜秀眉微蹙。“你既然知道营地里有迷宫的入口，为什么不早点汇报？”

茱妮弗的脸绿了一下，扭捏地说：“我本来没放在心上。不就是一个破洞嘛，我躲还躲不及呢。”

格洛弗赞叹说：“她的视力的确很好。”

“要不是……要不是卢克，我连注意都不会注意呢。”说到这里，她越发不好意思了。

格洛弗气鼓鼓地说：“我收回刚才那句话。”

“有意思。”昆图斯一边抹拭着宝剑，一边说道，“这么说，你们认为卢克会利用这个入口作为突破口了。”

“他绝对会这么做。”克拉丽丝说，“如果他带领大批魔兽从这个入口进入营地，一定会将我们打个措手不及。不用费多大工夫，他就能将整个混血营一锅端。几个月来，他肯定一直在布置这项计划。”

安娜贝丝说：“他不停地派人进迷宫内探察。我们之所以知道这个情况，是因为……因为他派出去的人当中，有一个落到了我们的手里。”

“是克里斯·罗德里格斯。”喀戎一边解释，一边意味深长地看了昆图斯一眼。

昆图斯惊讶地“啊”了一声，说：“就是那个……噢，我明白了。”

我好奇地问：“哪个呀？”

克拉丽丝瞪了我一眼，说：“重点在于，卢克一直在打迷宫的主意。他的目标就是代达洛斯的工作室。”

我想起昨晚梦中那个身穿破旧长袍的老年男子，于是说：“你指的是建造迷宫的那个人？”

“没错。”安娜贝丝说，“史上最伟大的建筑师和最伟大的发明家。如果传说所言不虚，他的工作室就位于迷宫中央。代达洛斯是唯一一个能够通晓迷宫内各处通道的人。一旦卢克找到了他的工作室并且得到了代达洛斯的帮助，他就不必像没头苍蝇似的在迷宫内乱闯乱撞了。他可以率领魔兽军队安全快捷地到达任何地方。首当其冲的就是我们混血营。然后……就是奥林匹斯山。”

大家都陷入了沉默，剑击场内只听那个玩具橡皮牛在欧拉芮夫人的啃咬下发出“唧唧”的声音。

良久，贝肯道夫将一双大手往桌子上一拍，说：“安娜贝丝，你刚才说‘得到代达洛斯的帮助’。难道代达洛斯还活着？”

昆图斯咕哝说：“难以置信。他那个时代距离现在有三千多年了，是吗？退一万步讲，就算他没死，希腊神话中怎么说来着，他不是已经从魔幻迷宫中逃出去了吗？”

喀戎来回踱了几步，说：“问题就出在这里，昆图斯。没有人知道确切情况。那些都是谣传……呃，关于代达洛斯，长期以来一直是众说纷纭。其中有一个说法是他最后又回到了迷宫，后来再也没有出来过。如果这个说法是真的，那么他有可能还在那里。”

我回想梦里的那个老年男子。他看上去很虚弱，似乎连一个星期都撑不下来，更别说三千年了。

安娜贝丝决然地说：“我们必须赶在卢克之前，找到代达洛斯的工作室。如果他还没死，务必要将他争取到我们这一边。总之，我们决不能让‘阿里阿德涅的线绳’落入卢克之手。”

“等等，”我说，“既然大家担心敌人会从这处入口入侵营地，为什么不干脆炸了它得了？岂不一了白了？”

“好主意！”格洛弗立刻附和，“炸药包在我身上！”

“事情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白痴。”克拉丽丝气冲冲地吼道，“这一招我们在凤凰镇的那个迷宫入口已经用过了，根本无效。”

安娜贝丝点头对我说：“魔幻迷宫会运用自身非常强大的魔法力来保住入口。在凤凰镇的时候，克拉丽丝曾经推倒了一整栋大楼，想封住入口，但那道入口仅仅往旁边挪开了几尺，就令克拉丽丝的一番努力化为乌有。眼下最好的应对之策就是阻止卢克探察迷宫。”

李·弗莱彻说：“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了入口的位置，就可以在周围布置防御。一旦敌人露头，我们便给他们来一个迎头痛击，岂不甚好？”

喀戎同意说。“防御自然是要做的。不过克拉丽丝说得没错，混血营之所以能够安然存在成百上千年，全在于强大的魔法防御。但如果卢克能率领大军绕过魔法防御，直接从营内突袭的话……以我们目前的力量，只怕是以卵击石啊。”

我们听了心里都为之一颤。喀戎向来为人乐观，如果连他都对营地的前景不看好，那么只能说明现在的事态的确是非常严峻了。

“我们必须要先一步到达代达洛斯的工作室。”安娜贝丝毅然地说，“抢在卢克之前将‘阿里阿德涅的线绳’拿到手。”

我说：“话是这么说，可进去之后，又有几个能活着出来呢？”

她说：“我在建筑学方面颇有造诣。以我对魔幻迷宫的了解，不会逊于任何人。”

“就凭你看的那点文字资料？”

“这个嘛，是啊。”

“那只怕远远不够。”

“不够也得够！”

“还是不够！”

“你到底打不打算帮我？”

大家看我们两个斗嘴，就像看一场势均力敌的网球公开赛似的。这时就听“噗哧”一声，橡皮牛的头被欧拉芮夫人扯掉了。

喀戎清了清嗓子，说：“万事也分个轻重缓急。探秘行动是必不可少的。我们要派人进入迷宫，找到代达洛斯的工作室，最终粉碎卢克利用迷宫入侵营地的企图。”

克拉丽丝说：“这次行动非安娜贝丝莫属。”

大家齐声同意。我知道安娜贝丝从小就盼望着能够领导一次探秘行动，但当这一刻到来的时候，她却有些过意不去了。

“你出的力气不比我少，克拉丽丝。”安娜贝丝说，“你也应该去啊。”

克拉丽丝摇了摇头。“我不会再回那里去。”

特拉维斯·斯偷尔笑道：“别告诉我你害怕了，嗯，小妞？”

克拉丽丝霍然站起。我还以为她要冲特拉维斯发飙呢，谁知她却颤声说：“你懂什么，臭流氓。我决不会再去那里，决不！”

说完，她旋风般冲出剑击场。

特拉维斯讪讪地说：“我不是有意……”

喀戎抬起手，说：“可怜的姑娘今年过得很不顺。言归正传，你们同意此次探秘行动由安娜贝丝带领吗？”

众人一致点头。只有昆图斯没有表态，抱着手，呆呆地盯着桌面。我不知道大家注意到他的异常了没有。

“很好。”喀戎转头对安娜贝丝说，“亲爱的，你现在该去找先知了。等你安然无恙地从先知那里回来之后，我们再讨论下一步的安排。”

等安娜贝丝比我自己去找先知更令人心焦。

之前，我曾两次亲耳听到先知宣布预言。第一次是在她住的那间阁楼上。第二次嘛，她竟然跑到了树林里，向大家宣布预言。为此，我至今还在做噩梦呢。

我在先知身边的时候倒没什么感觉。不过听人说有的营员会出现一些幻觉，其逼真程度足以把人吓死或吓疯。

我在剑击场内来回踱步，看着欧拉芮夫人把一百多磅的碎牛肉和几块足有垃圾桶盖子大小的狗食饼干吃进肚内。也不知道昆图斯从哪里搞来那么大块的狗食饼干，反正超市里肯定买不到。

喀戎正在与昆图斯和百眼巨人进行激烈的交谈。看来三个人意见不合，昆图斯不停地摇头。

剑击场的另一边，泰森和斯偷尔兄弟正拿着战车模型进行比赛。那些战车模型都是泰森用战甲碎片制造而成的。

我踱了一会儿步子，实在心烦，于是走出剑击场，远远望着大堂阁楼的窗户。到底是什么令安娜贝丝在那里待了这么长时间？我敢说，她比我曾在那里待的时间长多了。

“波西。”一个女孩儿的声音低声说。

我转头看去，只见茱妮弗正从灌木丛里走出来。说来奇怪，她只要往树木中那么一站，立刻就变得好像隐形了一般。

她焦急地搓着手说：“有件事你需要知道，我在石洞附近瞅见的可不止卢克一个人。”

“什么意思？”

她往剑击场里瞟了一眼，说：“我本来想说的，可那个人就在场，当着他的面我不方便说。”

“谁啊？”

“就是那个剑术老师。”茱妮弗说，“我曾看见他在石堆附近转悠。”

我心里怦地一跳，急问：“是昆图斯吗？什么时候的事？”

“我不清楚。我的脑子里没有什么时间概念。大概是一个星期以前吧，就在他刚来营地的时候。”

“他都做了些什么？他进去了吗？”

“我……我不确定。波西，这件事想起来就令人毛骨悚然。我甚至没看见他是怎么到那儿的，忽然间，他冷不丁地就出现了。你一定要叮嘱格洛弗，这件事太危险了……”

“茱妮弗？”格洛弗在剑击场内喊道，“你在哪儿？”

茱妮弗叹了口气，说：“我该走了，记住我刚才说的话。千万别相信那个人！”

大厅的门廊处安静到了极点，透着几分诡秘。若在往日，狄奥尼索斯会坐在火炉旁，一边玩扑克牌，一边吃葡萄，偶尔还会敲打敲打伺候他的半羊人。但他此时不在营地。

我顺着走廊进去，脚下的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嘎声。走到楼梯口，我停下脚步。楼梯上四层楼高的地方是一处活板门。安娜贝丝就在上面。我静静地听了一会儿，谁知却听到了出乎意料的声音。

抽泣声，而且这哭声不是来自楼上，而是来自楼下。

我悄悄绕到楼梯后，发现地下室的门开了一条缝。我从不知道大堂里居然还有个地下室。我趴在门缝上往里窥视，看见屋子的角落里有两个人坐在一堆储备的食品中间。一个是克拉丽丝，另一个是十几岁的西班牙男孩儿，穿着破烂的迷彩裤和脏兮兮的黑色T恤衫，头发油乎乎的，纠结成了一团。他正抱着肩头哭泣。我认出那是投靠卢克的克里斯·罗德里格斯。

“别担心了。”克拉丽丝对他说，“再吃点儿仙馔吧。”

“你是我的幻觉，玛丽！”克里斯缩到角落里，“走……走开。”

“我的名字不叫玛丽。”克拉丽丝的声音很柔和，但却带有掩饰不住的悲伤，我还从未见过她能这么细声细气地说话呢，“我叫克拉丽丝。求求你记住我的名字。”

克里斯尖叫：“这里很黑！太黑了！”

“那就走到外面去。”克拉丽丝循循诱导，“晒晒太阳对你有好处。”

“一……一千个骷髅。大地在为他疗伤。”

“克里斯，”克拉丽丝苦苦哀求，听上去快要哭了，“你一定要振作起来。求你了。狄先生很快就会回来的，他是治疗精神病方面的专家。你千万坚持住啊！”

克里斯的眼神就像被逼到死角的老鼠，慌乱而绝望。“没有出去的路，玛丽。没有出去的路。”

这时，他眼一瞥看见我，立刻杀猪似的惊叫：“你是波塞冬的儿子！太可怕了！”

我急忙后退，硬着头皮等克拉丽丝跑出来骂我个狗血淋头。可等了一会儿，却听她在恳求克里斯再吃一点仙馔。也许她以为刚才是克里斯的疯病又发作了吧，可是……波塞冬的儿子？虽然我和克里斯见过几次面，为什么我却不记得和他说过话呢？

而克拉丽丝所展现出来的温柔——我从未想过她除了刚硬之外，居然还有另一面。听她称呼克里斯的口气……嗯，想必在克里斯背叛营地之前，克拉丽丝就已经认识他了，而且两个人的关系肯定不一般。如今看着昔日好友躲在阴暗的地下室里不敢出去，嘴里还不停念叨着玛丽这个名字，难怪克拉丽丝不想再去魔幻迷宫呢。克里斯在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时我听见楼上嘎吱一声，像是活板门开启的声音，于是我急忙往大门跑，免得别人在大堂里撞见。

“亲爱的，你回来了。”喀戎说。

安娜贝丝走进剑击场，坐在石条凳上，一言不发地盯着地面发呆。

“怎么了？”昆图斯问。

安娜贝丝先瞅了我一眼，我不清楚她是在警告我呢，还是在发泄内心的恐惧。然后她的目光转向昆图斯：“我得到预言了。寻找代达洛斯工作室的探秘行动将由我带领。”

没有人欢呼。虽然安娜贝丝的人缘一向不错，而且我们也都想让她领导一次探秘行动。可这一次非同寻常，太危险了。见过了克里斯的结局，我甚至不敢想象安娜贝丝进入那个诡异的迷宫之后会发生什么。

喀戎的一只蹄子摩擦着地面，说：“预言是怎么说的，亲爱的？每一个字都非常重要。”

安娜贝丝深吸了口气：“我，呃……好吧，预言说，‘你们将在迷宫那无尽的黑暗中探寻……’”

我们听她往下说。

“死人、叛徒和失踪者将得势。”

格洛弗马上说道：“失踪者！那肯定在指潘神了！太好了！”

“还有死人和叛徒。”我说，“那就不好了。”

“还有呢？”喀戎问，“剩下的几句是什么？”

安娜贝丝说：“你们的繁荣与衰亡将操于鬼王之手，取决于雅典娜之子女的最终立场。”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不自然起来。安娜贝丝就是雅典娜的女儿，而“最终立场”这四个字听起来也很刺耳。

赛勒娜说：“嗨……我们不应该急于下结论。安娜贝丝又不是雅典娜唯一的孩子，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我想起那段关于尼克正在搜集灵魂的彩虹信息，心里隐隐觉得预言可能和此事有关。

“还有吗？”喀戎问，“听起来预言似乎不完整啊。”

安娜贝丝迟疑了一下，说：“我记不起来了。”

喀戎双眉微微上扬。安娜贝丝的博闻强记是出了名的。只要她听过一遍，万万没有记不住的道理。

安娜贝丝有些坐立不安，说：“大概是什么……‘随着一位英雄的最后一口气而灭亡’。”

“还有呢？”喀戎问。

安娜贝丝站起身。“听着，关键在于我必须去迷宫。我要找到工作室，阻止卢克。而且……我需要帮手。”她转头问我，“你来不来？”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算我一个。”

她嫣然一笑。这些天来，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她的笑容，值啦。

她又问格洛弗：“你也去吗？自然之神在等着你呢。”

预言里那句“失踪的人”已经彻底激发了格洛弗的血性，就连自己对地下的排斥心理都忘记了，大声说：“我再去找些环保袋子来，好多装些食品！”

安娜贝丝说：“泰森，我们也需要你。”

“万岁！又可以打打杀杀喽！”泰森激动地用力鼓掌，把猫在角落里打瞌睡的欧拉芮夫人都吵醒了。

“等一下，安娜贝丝。”喀戎说，“你这么做可就违反古法典了。一个英雄只能带两个同伴。”

安娜贝丝坚持说：“我需要他们全都去。喀戎，这一点至关重要。”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肯定，不过我也不愿把泰森孤零零地留在营地里。他长得五大三粗，对机械方面的东西又很在行。而且，他不像半羊人那样对地下有排斥心理。

“安娜贝丝。”喀戎紧张地晃着尾巴，“你要三思啊！违反了古法典，后果会很严重的。去年冬天，他们五个人参加营救阿耳忒弥斯的探秘行动，结果只回来了三个。‘三’是一个神圣的数字，例如，命运三女神、复仇三女神、克洛诺斯之三神子。这个数字蕴涵着强大的魔力，能够对抗许多危险。‘四’这个数字嘛……太不吉利了。”

安娜贝丝深吸了口气，说：“我知道。但我们一定要去。求你网开一面吧。”

我看出喀戎十分不以为然。

昆图斯的目光在我们几个的身上转来转去，仿佛在掂量哪一个才是最终能够活着回来的幸运儿。

喀戎叹息说：“好吧，会议到此结束。这次行动的成员必须亲自打点行装。明天拂晓，我们便送你们进入魔幻迷宫。”

会议解散后，昆图斯将我独自叫到一旁。

“我对这次行动并不看好。”他对我说。

欧拉芮夫人奔跑过来，欢快地摇着尾巴。它将那面用盾牌充当的飞盘噙到我脚边，我捡起后扔了出去。昆图斯看着欧拉芮夫人蹦蹦跳跳地过去追赶。我忽然想起茱妮弗刚才对我说过的话。虽然我并不信任昆图斯，但我在他的目光中却看到了切切实实的担忧。

他说：“我觉得不管你们之中任何一个人，都不该到那下面去。但如果你们非去不可的话，我希望你能记住一件事情。魔幻迷宫能够迷惑人的心智，分散人的注意力。这一点，对于我们这些天生注意力不集中的混血来说，是非常危险的。”

“你去过那里？”

“很久以前的事了。”沙哑的声音里难以掩饰那股子苍凉，“我这条命差点儿便丢在那里。可比起大多数人来说，我算幸运的了。”

他抓住我的肩头，说：“波西，在迷宫里的时候你要把所有的意念都放在重要的地方，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如果你能做到这一点，你或许能找到迷宫的出路。喏，这是我给你的东西。”

他递给我一根小银管。我接过来后顿时感觉触手极度冰冷，一惊之下差点儿失手掉在地上。

“这是一根哨子？”我问。

“是狗哨。”昆图斯说，“用来召唤欧拉芮夫人的。”

“呃，谢谢。但……”

“在迷宫里怎么用，是吗？我对这根哨子的效果也不敢说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欧拉芮夫人是地狱犬，只要一声哨响，无论相距多远，它都能立刻出现在眼前。紧急时你可以启用它；不过提醒你一句，这根哨子的材料是地狱玄冰，使用的时候小心一点。”

“什么冰？”

“这种冰是从冥河中取的，质地脆弱，难以加工。这把哨子虽然不会融化，只不过你一旦吹过，它便会化为碎末。因此，你只能使用一次。”

我想起当年卢克也是在我执行探秘行动之前送给我一份礼物——魔法鞋子。但那双鞋子最后害得我差点儿丧命。但昆图斯看上去人不错，也很关心我。既然欧拉芮夫人如此喜欢他，多少说明了这个人有值得信赖的地方。这时，欧拉芮夫人将口水淋漓的飞盘放在我的脚边，兴奋得汪汪直叫。

我有些惭愧，感觉自己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味道。不过我转念一想：以前我不是也稀里糊涂地就信任了卢克吗？

寻思到这里，我道了声谢，将冰冷的口哨揣进兜里，心里却打定主意，这把哨子以后说什么也不能用。

说起来我也算是个老营员了，但我还从来没进过安娜贝丝的宿舍。

这是一栋朴实无华的银色建筑，素白的窗帘，门廊上雕刻了一只石猫头鹰。当我走近的时候，猫头鹰的两只玛瑙眼珠也随着我移动。

“有人吗？”我朝门里喊。

没人应答。我径直迈步进屋，按捺不住心中的一丝紧张。这个地方算得上人才济济，住的都是些头脑发达的家伙。所有的床铺都被推到墙边，似乎这里的人都不怎么睡觉似的。大部分地方摆放着书桌、凳子以及工具和武器。屋子的最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实验室，里面也都塞满了古老的卷轴和羊皮书。实验室里还有一张建筑师专用的画图桌，上面胡乱堆放着尺子、分度仪和几个3D建筑模型。天花板是用石膏吊顶，图案竟然是古战争的战场推演图。成套的盔甲挂在窗户上，精铜甲片在阳光下灿灿生光。

安娜贝丝就在实验室里，埋头在一堆古卷轴中翻找。

“咚，咚，咚。”我嘴里念着敲门声。

她转头一看。“呃……嗨。没听见你进来。”

“你没事吧？”

她看着手里的卷轴，秀眉凝成了一团。“我在研究一些资料。代达洛斯的魔幻迷宫实在太庞大了。这些传说各有各的说法，根本没有一致的意见。再有，我虽然看了大量的地图，但仍然找不到一条清晰的线路。”

我想着昆图斯刚才所说的“魔幻迷宫能够迷惑人的心智，分散人的注意力”那番话，不知道安娜贝丝是否已经知道了这个情况。

她说：“自打七岁那一年起，我就想领导一次探秘行动了。”

“你一定会做得很棒。”

她感激地看了我一眼，目光随即移到她从书架上抽出的那一大摞书和卷轴上。“我很担心，波西。或许我不该让你，或者泰森和格洛弗，加入这次行动。”

“说什么呢，我们可是你的朋友啊。有难同当嘛。”

“可是……”她顿了一下。

我问：“什么事？是预言吗？”

“预言没什么问题。”安娜贝丝的声音细不可闻。

“最后一句是什么？”

出乎意料的是，她眨了眨黑眼睛，忽然将头埋进了胳膊里。

我走上前抱住她，心里如同有一只小鹿似的在狂跳。

“嗨，这……这不都挺好的嘛。”我轻拍她的后背。

那一刻，我发现自己的感觉变得异常灵敏，仿佛就连书架上任何一本书上的最小的字，我也能认得出来。安娜贝丝的秀发散发出阵阵的柠檬清香。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喀戎也许说得对。”她喃喃说，“我违反了法则。可是，除此之外我别无选择啊。我需要你们三个的力量。我也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应该叫上你们。”

我安慰她说：“别再乱想这些事了。无论发生什么，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这次不同。我不想让任何事情发生在……你们任何一个人的身上。”

这时，我身后有个人清了清嗓子。

原来是安娜贝丝同母异父的兄弟马尔科姆。他红着脸说：“呃，打扰。剑术课就要开始了，安娜贝丝，喀戎喊你去呢。”

我从安娜贝丝身边走开，搭讪着说了一句蠢话：“我们刚刚在看地图。”

典型的照猫画虎，越描越黑。马尔科姆做出心照不宣的样子说：“明白，嘿嘿，明白。”

安娜贝丝说：“你去告诉喀戎，我随后就到。”马尔科姆得到消息后，急匆匆地离去。

安娜贝丝揉了揉眼睛，说：“你去忙你的吧，波西。我要准备上剑术课了。”

我点了点头，心头生出一种生平未有的迷茫。我真想跑出这间屋子，但我没有。

“安娜贝丝？”我说，“关于预言中所说的那句一个英雄最后一口气……”

“你想知道指的是哪一个英雄吗？实话告诉你，我也不知道啊。”

“不，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在想，预言的最后一句通常都会和前一句押韵。能和‘灭亡’这个词押韵的……最后一个词是不是‘死亡’啊？”

安娜贝丝低头看着卷轴，说：“你该走了，波西。好好准备一下。咱们……咱们明早见面。”

我离开的时候，她仍盯着那些错综复杂的地图；我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觉得这一去，我们当中将有一个人不能够活着回来。

第五章 尼克请活死人大吃大喝

至少我在出发之前能睡一个安稳觉，对吗？

别想了。

梦里，我站在安德洛墨达公主号的特等舱里。从开着的窗户朝外能看见月光下的海面。寒风吹得天鹅绒窗帘沙沙作响。

卢克跪在克洛诺斯金棺前的一块小毯上。借着月光，我看见卢克原先的金发已经变成了一头白发。他穿了一件古希腊式白色长袍。在白衣的映衬下，他看起来仿佛处在静止的时间当中，显得有些不真实。我曾在奥林匹斯山上的一个低级神灵身上见过类似的感觉。上次见到卢克的时候，他从塔梅尔佩斯山上摔下，骨骼寸断，遍体鳞伤。如今他的气色却很好。不，不止很好，几乎是满面红光了。

“我们的密探传来了好消息，大人。”他说，“正如您所预测的那样，混血营派出了探秘小队。我们的承诺差不多完成了。”

“非常好。”克洛诺斯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虽然只是短短几个字，竟如一把尖刀插在我的内心，“一旦我们有了探察的手段，我要亲自担任先锋，带领队伍进去。”

卢克闭上眼睛，似乎在整理思路。“大人，或许您有些操之过急了。或许该由克利俄斯或者许珀里翁率领……”（克利俄斯、许珀里翁与克洛诺斯一样，都属于泰坦十二巨神——译者注）

“不，”克洛诺斯的声音很平静，却带有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要亲自出马。只要再有一位加入我们的事业就已足矣。最终，我将彻底从地狱深渊中崛起。”

“但您的肉体，大人……”卢克的声音开始发颤。

“把你的剑拔出来，卢克·卡斯特兰。”

我顿时如遭电击。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卢克的姓，也从来没有对此加以留意。

卢克拔出了他的那柄名为“回噬”的神剑，剑的双刃发出诡异的光芒——一半是钢，一半是精铜。我曾经有几次差点儿在这把神剑之下丧命。它具有强大的邪恶魔力，既能杀死凡人，也能屠宰魔兽。神兵利器之中，我最忌惮的就是这件武器。

“你对我发过誓。”克洛诺斯提醒他，“这把剑就是你当初誓言的佐证。”

“是的，大人。只不过……”

“你想要力量，我便给了你力量。如今你已经成为不死之身，不久的将来你还要统治天下的神灵和魔兽。难道你不想报仇雪恨吗？难道你不想看着奥林匹斯神界灭亡吗？”

卢克的身体一颤，回答说：“想的。”

金棺发出的金色光芒瞬时充满整个房间。“既然如此，你就应该抓紧时间准备那雷霆一击。一旦交易完成，我们就要出发了。首先要让混血营化为乌有，等那些令人讨厌的英雄被清除后，我们将进军奥林匹斯山。”

这时，忽然传来敲门声。金棺的光芒顿时熄灭。卢克站起身，插回“回噬”神剑，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深吸了口气。

“进来吧。”

大门打开。两个蛇女滑行进来——她们的下肢是蛇尾，而不是两条腿。走在蛇女中间的居然是曾在古德中学想把我当饭吃的艾婆萨凯莉。

“你好，卢克。”凯莉的微笑风致嫣然。一身红装更令她显得婀娜多姿。光看表面，谁也猜不出她居然是一个青面獠牙、血睛红发的大恶魔。

卢克冷冷地说：“什么事，魔鬼？我说了，不许人进来打扰。”

凯莉嗔道：“啧啧，这话说得可就见外了。你的脸色不好，想不想听好消息呀？”

卢克后退了一步，板着一张脸说：“有事情就报告，没有事情就请离开！”

“我不知道这几天你是不是吃呛药了，说话这么冲。原先跟你在一起可是很好玩的哟。”

“自从你在西雅图想杀了那个男孩儿之后，你还指望我会给你好脸色看吗？”

“呃，在我眼里他连个屁都不是。”凯莉浑不在意地说，“不过就是一顿饭罢了。你知道我的心是属于你的，卢克。”

“承蒙小姐青睐，不过还是谢谢了。有事情报告，没事情走人。”

凯莉耸了耸肩膀。“怕你啦。遵照你的要求，先遣队已经就绪。我们能随时……”她忽然皱起眉头。

卢克问：“怎么了？”

凯莉说：“你的感觉越来越迟钝了，卢克。有人在监视我们。”

她的目光在舱内扫了一圈，突然盯住了我。一张艳丽的俏脸突然变成了一副老巫婆的面容，张开血盆大口朝我扑过来。

我猛然惊醒过来，心里压制不住地一阵狂跳。刚才凯莉的尖牙距离我的喉头仅有一寸之距，若不是及时醒过来，就要被撕成碎片了。

躺在旁边铺位上的泰森睡得正香，我听着一重又一重的鼾声，已经提到嗓子眼儿的心渐渐落了下来。

我可是在做梦啊，凯莉怎么能感觉到我的存在呢？我敲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原因。无论怎样，我还是听到了对方的大秘密。一支军队已经集结完毕，克洛诺斯将御驾亲征。敌人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一旦摸清迷宫内的通道，他们就会发动雷霆万钧之势，一鼓作气荡平混血营。而从卢克刚才的话来推测，双方的交战已为时不远。

想到这里，我恨不得大半夜地就去叫醒安娜贝丝，把这个惊天消息告诉她。这时，我发现屋子里比平时光亮了许多，一道蓝绿色的光从海水喷泉里发出，甚至比昨晚还要明亮和急促。我感觉喷泉里的水就差发出嗡鸣声了。

于是我下床走过去。

这一次，喷泉里没有像昨晚那样发出提示语音。我隐隐感觉喷泉是在等我主动请求。

也许我应该什么都不想，回到床上睡大觉吧。可是我回忆起昨晚见到的那诡异的一幕——尼克坐在冥河岸边。

于是我说：“你是不是有事对我说？”

喷泉内没有回应。

我说：“好吧，请显示尼克·德·安吉洛。”

甚至没有等我投入金币，水面就开始了波动。仿佛有一种强大的力量控制了喷泉里的水，而这股力量绝非来自彩虹仙子。水面波动了一阵后，尼克出现在画面里。不过他这次并不是在地狱，而是站在一个墓地里。

深夜，繁星满天，巨大的柳树黑影在他的周围乍隐乍现。

一声声锨铲镢凿，一片片黄土从一个地洞内向外抛出。尼克身穿黑色披风，静静地站在地洞旁看着别人在挖掘。夜里雾气很大，空气温暖而湿润，四周蛙鸣阵阵。一只沃尔玛超市购物袋放在尼克的脚边。

尼克问：“挖得够深了吧？”口吻中充满了怒气。

“差不多了，主人。”说话的正是我曾在彩虹视屏里见到的那个鬼魂，“可是主人，这一切都毫无必要。我已经给过你建议了。”

“我想采用别的方法！”尼克打了个响指，挖凿声停了下来。两具骷髅从地洞内爬上来，身上的衣服早已经稀巴烂。

尼克说：“谢谢，你们可以走了。”

两具骷髅顿时瘫成两堆骨架。

鬼魂抱怨说：“或许你还应该对铁铲道一声谢，它们的感情不比这些骨头少。”

尼克没有理会他，而是拾起购物袋，提出一捆十二罐装的可乐。“扑哧”一声打开其中的一罐，尼克并没有喝进嘴里，而是将罐内的可乐倒进了地洞。

“让死去的人重新品尝，”尼克小声念诵，“让他们站起来，接受馈赠。让他们恢复记忆。”

将剩余的可乐倒完之后，尼克又拎起一只印有卡通图画的白色纸袋。虽然有几年没见过了，但我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是一只麦当劳欢乐餐的袋子。

尼克将食品袋倒转过来，在石洞上方抖了抖，将炸薯条和汉堡包也全部扔了进去。

鬼魂咕哝说：“在我那个时代，食用动物的血就行。那些死人根本尝不出什么区别来。”

尼克说：“我可不会用假货糊弄他们。”

鬼魂心疼地说：“那至少也该把里面的玩具留给我吧。”

“闭嘴！”尼克命令道。他倒空了另外的十一罐可乐和三袋子欢乐餐，然后开始用古希腊语进行吟唱。我只听出了其中的几句，都是些关于死人呀，记忆呀，从坟墓里复活之类的话。

墓穴开始冒出气泡。棕色的泡沫液体升至地面，整个洞内仿佛充满了汽水。雾气更加浓重了，青蛙也不再鸣叫。许多蓝色的身影从墓穴里爬出来，隐约能认出是人体的形态。尼克居然用可乐和汉堡包就召唤出了幽灵。

“人数太多了。”鬼魂的语气有些紧张，“你还不了解自身能力的极限。”

尼克说：“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中。”但他的声音有些虚弱。他拔出一把黑黢黢的短剑，剑身既不是精铜也不是精钢，或许是铁吧？墓穴里爬出的那些幽灵一看到这把黑色短剑，都忙不迭地向后退。

尼克喝道：“一个个来。”

一个幽灵飘飘忽忽地上前跪在已经变成了水池的墓穴边，咕嘟咕嘟地大口喝着，若有若无的鬼手还伸进池内捞了些炸薯条出来，这才重又站起身。经过这一番吃喝，我看见他的身体竟然结实了许多——原来是一个身穿希腊战甲的十几岁孩子，卷曲的头发，碧绿的眼睛，一个形同贝壳的夹子嵌在斗篷上。

尼克说：“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儿皱着眉头苦苦思索，仿佛在努力回想自己的身份，半晌后方才回答：“我叫忒修斯。”声音干哑，如同脆纸的撕裂声。（忒修斯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相传其十六岁时来到雅典，后来在克里特公主阿里阿德涅的帮助下打进迷宫，杀死牛头人身怪，救出同胞，胜利返航。但是由于他们过度高兴，竟忘了把黑帆换为白帆。忒修斯的父亲看到船上挂的仍旧是黑帆，以为自己的儿子离开了人世，于是悲痛万分，投海自尽——译者注）

我心里大叫，不会吧。这个孩子怎么会是忒修斯呢？我是听着忒修斯的传奇故事长大的。在我幼小的心目中，他的形象绝对是属于高大威武级别的。可我眼前的这个小屁孩儿别说高大威武了，恐怕当着我的面他还得管我叫声哥吧。

尼克问：“我怎样才能令姐姐复活？”

忒修斯毫无生命气息的眼睛转了一下，告诫说：“这种事太疯狂了，千万不要去尝试。”

“这你管不着，直接告诉我方法就行了！”

“我的继父死了。”忒修斯一边回忆一边说，“他以为我丧命于魔幻迷宫内，于是悲痛之下投海自尽。我也想让他活转过来，但我不能这样做。”

尼克手下的那个鬼魂恶狠狠地说：“主人，问问他灵魂呼唤术的事！”

忒修斯突然惊叫道：“你的声音，我记得你的声音。”

鬼魂说：“胡说八道！快回答主人的问题，不许有丝毫隐瞒！”

忒修斯苦苦思索，坚持说：“我肯定认识你。”

尼克说：“我想向你打听关于我姐姐的事。你说，这次探秘行动能帮助我的姐姐复活吗？”

忒修斯目光逡巡，试图找出那个鬼魂，却怎么也看不见他。找了一会儿没有结果，这才将目光缓缓回到尼克的身上。“魔幻迷宫真正称得上是一处险地。我能从那里出来，是因为获得了一位凡人姑娘的芳心。那位公主给了我一根线绳，引导我走出迷宫。”

鬼魂说：“主人，不用这么麻烦，我能给你带路。问问他灵魂互换是否真有其事。”

尼克问：“他所说的‘一魂换一魂’，是不是真的有这种事？”

“这……也不能说没有。可是幽灵……”

鬼魂厉声喝道：“你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你这个无赖。”

忽然，水池边的其他幽灵骚动起来。他们惶恐不安，紧张地喃喃低语。

尼克焦急地问：“我要见我的姐姐！她在哪儿？”

“他来了！”忒修斯惊惧地说，“他感应到了你的召唤。他来了。”

尼克问：“谁啊？”

“他来寻找这股力量的源头。”忒修斯说，“快放我们离开！”

这时，我面前喷泉里的水开始颤动，发出震人心魄的嗡鸣。我这才发觉是整个屋子都在晃动，而且越来越剧烈。画面中的尼克发出刺眼的强光，令人不能逼视。

我大声喊：“住手，快住手！”

喷泉“咔嚓”一声崩裂了。泰森睡梦中嘟囔了几句，翻了个身子，继续呼呼大睡。紫色光芒中，恐怖诡异的黑影投射在屋子的墙壁上，仿佛幽灵们就要从喷泉的画面中逃出来。

情急之下，我拔出激流剑，用力劈在喷泉上。喷泉轰然崩开，原本巨大的石块顿时被劈得七零八落，海水四散飞溅。泰森又嘟囔了几句，但鼾声依然不断。

我浑身的力气仿佛一下子都被抽干了，瘫倒在地上。回想刚才看到的情景，心里仍涌起一阵阵的寒气。直到泰森第二天醒来看到我的时候，我仍然在望着四分五裂的喷泉，呆呆地出神。

天色刚刚破晓，我们几个探秘行动的小组成员便在“宙斯之拳”集合。我早已经整装待发——几袋天神食品、几瓶天神饮料、睡袋、绳索、衣服、手电筒和一大堆备用电池。激流笔按惯例放在衣兜里。除了以上物品，我还特意把泰森送我的能变成盾牌的手表戴在了手腕上。

太阳出来后，浓雾散尽，晴空碧蓝。营员们又开始了一天的训练课程：骑飞马，练射箭和攀岩。与此同时，我们却要进入黑暗的地下。

茱妮弗和格洛弗这一对小情人站得离我们远远的。茱妮弗吧嗒吧嗒地掉着泪珠，一遍遍地叮嘱格洛弗要注意安全。她关爱备至地拉平格洛弗身上的衣服，竖直他头上的帽子，拈去他外衣上的羊毛。因为谁也不知道我们这一路将会遇见什么东西，所以为保险起见，格洛弗穿戴成了人的样子，把双角藏在帽子下面，把两条羊腿塞在牛仔裤、假腿和旅游鞋里。

喀戎、昆图斯和几名营员前来为我们送行。不过我总感觉到有些人的口气与其说是依依惜别，倒不如说是热烈欢送更为准确。“宙斯之拳”旁支起了几顶帐篷，营地专门派人驻守在里面。贝肯道夫和他的同胞们在周围精心设置了壕沟和鹿角。这些措施都是喀戎为了预防“魔幻迷宫”的入口发生突发事件而作出的安排。

安娜贝丝正在检查背包，看见我和泰森走来，皱着眉说：“波西，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泰森坦白说：“他昨晚砸了一口喷泉。”

“什么？”安娜贝丝问。

还没等我解释，便见喀戎走过来说：“看来大家都已经准备好啦！”

虽然他竭力做出一副乐观振奋的样子，但我知道他的内心其实非常焦虑。我实在不想再拿别的事来吓唬他，可是当我的脑子里闪过昨晚的梦境，便不由自主地说：“嗨，呃，喀戎，我走之前能请你帮个忙吗？”

“当然啦，孩子。”

“我去去就来。”说着，我朝树林那边扬了扬头，喀戎会意地和我一同走过去。

避开大家的耳目，我这才对喀戎说：“昨晚我梦见卢克和克洛诺斯了。”于是我把梦里的细节一一叙述给他听。这个消息似乎把他的肩膀压得更低沉了。

“我害怕的就是这种事情。”喀戎说，“同我的父亲克洛诺斯作战，我们赢的可能性简直微乎其微。”

喀戎很少称呼克洛诺斯为“父亲”。不过事实就是如此。在希腊神话世界里，神灵、魔兽和泰坦巨人之间多少都有点亲缘关系。不过喀戎决不会因此而这般吹嘘说：“听好了，我父亲是威力无比的、邪恶的泰坦王，他要毁灭整个西方文明！我长大了要像他一样！”

我问：“你知道克洛诺斯所说的‘交易’是什么吗？”

“不能肯定，但如果他们是同代达洛斯作交易，那可就糟了。如果那个老发明家的确还活在世上，如果他还没有被上千年的迷宫生活逼疯……唉，只要是克洛诺斯想招揽的人，没有他得不到的。”

“不是所有人都吃他那一套。”我保证道。

喀戎勉强笑了笑，说：“是啊，或许吧。可是，波西，你一定要提高警惕。我担心克洛诺斯是为了别的原因找代达洛斯，而不单单是想穿越迷宫。”

“他还想要什么？”

“我和安娜贝丝曾谈过这件事。你还记得安德洛墨达公主号的事吗？你说你就是在那里第一次看到金棺的？”

我点点头说：“卢克当时说克洛诺斯正在死而复生，他每多招募到一员，就会有一片克洛诺斯的碎片出现在金棺里。”

“如果克洛诺斯复生，卢克说他们会做什么？”

一缕寒意顿时顺着我的脊梁骨钻了下去。“他说他们会给克洛诺斯做一个新的躯体，那个躯体和赫菲斯托斯的匠炉的价值一样大。”

“没错。”喀戎说，“代达洛斯是世上最伟大的发明家。他建造的可不仅仅是魔幻迷宫啊。机器人、会思索的机器等等都是出自他的手笔……如果克洛诺斯希望代达洛斯为他制造一个新的躯体呢？”

这个推测太可怕了。

“我们必须抢先找到代达洛斯，”我说，“并且说服他不要为克洛诺斯效力。”

喀戎开始朝树林里走去。“还有一件事我不明白……就是最后加入到他们阵营的那个鬼魂。那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我的嘴巴闭得死死的，一句话都不敢说，但心里却感到十分愧疚。我不想让喀戎知道尼克是哈迪斯的儿子。可是那些灵魂——如果克洛诺斯知道尼克的身份怎么办？如果他把尼克带坏怎么办？这些考虑都令我忍不住想对喀戎吐露真相，但是我没有。因为我不知道喀戎对这件事会作何反应。我必须自己找到尼克，对他进行好言相劝。

“我不知道啊。”最后我说，“不过，呃，茱妮弗对我说过一件事，或许你也该听听。”于是我把茱妮弗发现昆图斯在乱石堆出没的事说了一番。

喀戎恨恨地说：“对此我一点都不感到惊讶。”

“这不奇怪……你的意思是你早已知道？”

“波西，当初昆图斯主动来营地效力……哼，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那你干吗还收留他？”

“因为有时把你不信任的人搁在身边，你就能更好地监视他呀。他或许真如其所声称的那样，是一个寻找归宿的混血者。当然啦，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公然做出对我们不利的事情。不过我会盯……”

或许是想知道我们为什么在这里谈了这么久的缘故吧，安娜贝丝过来问道：“波西，你准备停当了吗？”

我点点头，手伸进口袋里握住了昆图斯送给我的那个冰哨。我回过头去，恰好看见昆图斯正盯着我。看见我扭过头，他抬起手挥了挥，向我告别。

“我们的密探传来了好消息。”卢克当时就是这么说的。我们这边刚刚决定派出探秘小组，卢克那边便立刻得悉这一消息了。

“多保重。”喀戎对我们说，“祝你们满载而归。”

“彼此，彼此。”我说。

我们走到被称为“宙斯之拳”的乱石堆。我凝视着巨石之间的那一道裂隙，那就是魔幻迷宫的门户之一。

格洛弗紧张地说：“再见啦，阳光。”

泰森接腔说：“你们好啊，石头和土块。”

于是，我们一行四人终于踏进了黑暗的迷宫。

第六章 长了两张脸的神灵

才走出一百英尺左右，我们就已经完全迷路了。

这条通道一点也不像我和安娜贝丝上回进入的那条。它由红砖头砌成，每隔十英尺便有一个被铁条封住的下水道口，令这里活像一条污水管道。出于好奇，我用手电往一个下水道口里照了照，却见里面黑黢黢的望不到尽头。我隐约听到那里面有声音，但或许仅仅是风声吧。

安娜贝丝一心想当个好向导。她想出了一个法子，让我们都摸着左侧的墙走。

“如果我们摸着左侧的墙走，就能沿着原路返回。”她说。

可惜的是，她刚说完这句话，左侧的墙便延伸到了尽头。也不知怎么的，我们发现自己忽然身处在一个圆形房间，一共有八条通道通向外面。

格洛弗紧张地说：“呃，我们是从哪条通道进来的？”

安娜贝丝说：“肯定是身后的那一条啦。”

于是我们一起转身，却分别面对着不同的方向。这下可闹笑话了，谁也不确定走哪条路才能返回营地。

“左侧的墙真坏，”泰森说，“现在该走哪边？”

安娜贝丝用手电在八条通道的拱门上逐一照过。我觉得它们都建得一模一样。

“往那边走。”安娜贝丝说。

我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

“推理出来的。”

“这么说……你是在猜喽。”

“别说废话啦。”她说。

没走出多远，安娜贝丝选择的这条道路便迅速变得狭窄了。墙壁不再是红砖而是水泥构成。天花板也变得低矮，我们不得不弯腰前进，个子高大的泰森更是得趴在地上匍匐。

迷宫内最响的还要数格洛弗粗重的呼吸声了。“我受不了啦。”他小声说，“我们还没走出去吗？”

安娜贝丝对他说：“我们进入迷宫内不过五分钟而已啊。”

“这里的时间比外面的快。”格洛弗说，“潘神为什么找这种鬼地方？这里根本与‘自然’两个字格格不入嘛！”

我们艰难前行，就在我觉得这条道路越来越窄，即将锁死的时候，忽然我们来到了尽头处的一所大房间内。我用手电在屋内照了一圈，惊叹道：“哇！”

整个屋子的墙面都镶嵌有马赛克瓷砖。虽然壁画已经年深日久，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画面也比较暗淡，但我仍能认出上面的几种颜色——红色、蓝色、绿色和金色。壁画描绘的内容是奥林匹斯诸神正在举行宴会。画面上，我父亲波塞冬携着三叉戟，正把一串葡萄递给狄奥尼索斯，让他变出美酒来。宙斯则与半羊人们举杯欢宴。赫尔墨斯穿着他那双飞行鞋在空中飞舞。尽管图画十分美丽，但我发现它画得并不怎么准确。我见过那些神灵。狄奥尼索斯并不像画上的那样英俊，而赫尔墨斯的鼻子也被加大了。

房间的中央是一座干枯的三阶喷泉。

“这是什么地方？”我悄声说，“看起来像是……”

“罗马。”安娜贝丝说，“墙上的马赛克大约有两千年了吧。”

“可是他们怎么能是罗马的呢？”虽然我对古历史不熟，但也知道古罗马帝国早就灭亡了呀。

安娜贝丝说：“我以前就对你说过，魔幻迷宫是一个开放性建筑，它总是不断地在延伸、添加和扩展。这是唯一一座能自我成长的建筑作品。”

“听你的语气它就像有生命似的。”

我们前方的通道里忽然回荡起一声沉闷的呻吟。

“我们别再说它有生命了，好吗？”格洛弗小声说。

安娜贝丝说：“好吧。往前走。”

“还往前走吗？那儿可有可怕的声音呀。”就连泰森都有些紧张了。

安娜贝丝说：“是啊，这里的建筑风格变得越来越古老，这是个好现象，因为代达洛斯的工作室是迷宫内最古老的部分。”

她说得很有道理。但很快我们就被迷宫给耍了——仅仅前进了大约五十英尺，墙壁便又变成了水泥结构，上面还架设有铜管。墙面上喷了许多涂鸦。

“我觉得这不是古罗马的风格。”我好心提醒说。

安娜贝丝深吸了口气，头也不回地快步向前走。

每隔几米通道就会转一次弯，并且出现更多的分支。地面也在水泥地、土地和砖头地之间循环变换，令你根本无从推断。最后，我们闯进了一个酒窖——木架上摆满了蒙着灰尘的酒瓶——就好像我们行走在某个人的地下室里。只不过出口不在头顶上，而是前方的几条通道。

又走了一会儿，天花板变成了木板结构，并且还传下来嘈杂的脚步声。看样子上面似乎是一家酒吧。这种来自俗世的声音令我们心安了不少，可是这里同外面的世界仍旧隔了一层无法穿透的障碍。忽然，我们看见了一具骷髅。

他身上穿了一件白色的工作服，旁边还放着一个装满玻璃瓶的箱子。

“他是送奶工。”安娜贝丝说。

“什么？”我问。

“就是专门负责送牛奶的工人。”

“哦，我知道‘送奶工’是干什么的，可是……可那是老早以前的事了，那时连我老妈都还是小孩儿呢。这个‘送奶工’来这儿干什么？”

安娜贝丝说：“有些人是误闯进迷宫的。有些则是来探险结果却回不去的。很久很久以前，克里特岛人甚至把活人投进来当祭祀品。”

格洛弗忽然倒吸了口凉气。“他在这儿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他指着骷髅身边的那些蒙着灰尘的玻璃瓶说。那具骷髅的指甲扒着砖墙，看样子那个人临死前曾拼命地想出去。

泰森说：“他只是几根骨头罢了，没什么好怕的，山羊男孩儿。送奶工已经死翘翘了。”

格洛弗说：“我担心的不是这个送奶工。而是一股气味，魔兽的气味。你闻不到吗？”

泰森点头说：“我的确闻到了魔兽的气味，而且还很多。不过地底下就是这个味道。既有魔兽也有死翘翘的送奶工。”

“呃，那就好。”格洛弗嘀咕说，“我还以为是我的鼻子出问题了呢。”

安娜贝丝说：“我们必须往迷宫的更深处走。肯定有一条路是通向迷宫中央的。”

她带着我们先往右走，然后又往左转。经过了一条类似于通风管道的不锈钢通道后，我们又回到了那个有喷泉的罗马风格的房间里。

这一次，房间里可不止仅有我们几个了。

他的那张脸，不，是两张脸，实在太引人注目了。由于头的两侧各长了一张脸，因此他的脑袋比普通人的要大上许多，看起来活像一个双鳍鲨的鱼头。正面看过去，只能看到两两重叠的耳朵和一模一样的鬓角，那种视觉效果恰似一个人的头贴在镜子上。

他穿戴的像一个大城市里的门卫：黑色的大衣，闪亮的皮鞋，硕大的脑袋上勉强罩了顶大礼帽。

左侧那张脸说：“你是安娜贝丝吗？快走啊！”

右侧那张脸说：“别理他。他这个人太不懂礼貌。请您这边走，小姐。”

安娜贝丝差点儿惊掉了下巴：“呃……我不……”

泰森皱着眉头说：“那个滑稽的人有两张脸。”

“嗨，滑稽的人长着耳朵呢！”左侧那张脸怒斥道，“跟我走，小姐。”

右侧的脸马上说：“不，不，请您这边走，小姐。请您只和我说话就好了。”

两张脸都拉直了眼睛，竭力用眼角余光瞅安娜贝丝。想要同时看到两张脸是不可能的，一次只能注视一张脸。我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知道这个双面人想干什么了——他想要安娜贝丝做出选择。

也不知什么时候，他的身后竟然出现了两个出口，每个出口都木门紧闭，上面挂有巨大的铁锁。双面人拿着一把银钥匙，在左右两手之间互换。

原先我们走过的路，此时已被马赛克砖墙封闭，根本无法沿原路返回。

安娜贝丝说：“出口都关着呢。”

左侧的脸冷冷地说：“废话！”

安娜贝丝问：“两个出口都通往什么地方啊？”

“一个出口可能通往你想去的地方，”右侧的脸回答说，“另一个出口则通向死亡。”

“我……我知道你的来历了。”安娜贝丝忽然说。

“哼，看不出你倒有几分眼光！”左侧的脸嗤之以鼻地说，“可你知道应该选择哪一个出口吗？我可不会花一整天的工夫在这儿跟你们耗着。”

安娜贝丝问：“你为什么要故弄玄虚？”

右侧的脸微笑着说：“亲爱的，无论哪一种选择，都是由你说了算。你不就想要这样的自主权吗？”

“我……”

左侧的脸说：“我们认识你，安娜贝丝。我们知道每一天你的内心都无时无刻不进行着斗争。我们知道你在彷徨不决。但是，你迟早要做出选择。而你的选择可能会将你置于死地。”

我听得一头雾水。不过好歹也知道他们说的绝不仅是选择哪一道门那么简单。

安娜贝丝的脸刷地一下子白了，颤声说：“不……我不……”

我愤愤地说：“不许烦她。你到底是谁？”

右侧的脸说：“我是你们最好的朋友。”

左侧的脸说：“我是你们最可怕的敌人。”

“我是两面神。”两张脸齐声说，“把守门户之神。掌管天下的起点、终点和选择。”

右侧的脸说：“珀修斯·杰克逊，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不过现在先轮到安娜贝丝。”说着，他不怀好意地笑起来，“这太有趣了！”

“闭嘴！”左侧的脸说，“这可不是开玩笑。一个选择不当，不但是你自己，就连你的朋友都会性命不保。不过别有心理压力，安娜贝丝。赶快选一个吧！”

我听到这里猛地一惊，只觉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预言里有那么一句话：雅典娜之子女的最终立场。

“不要听他的。”我说。

右侧的脸兴高采烈地说：“只怕她别无选择了。”

安娜贝丝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说：“我……我选……”

还没等她做出最后决定，忽然一阵强光涌进室内。

双面神急忙捂住眼睛。强光过后，喷泉上赫然站着一个女人。

她身材修长，气质高雅，巧克力色的长发用金色的丝带结成长辫。她穿了一身素白裙子，然而当她走动的时候，长裙却像漂浮在水面的油花一样泛起七色的光晕。

她说：“双面神，你们又在找别人的麻烦了？”

“没……没有，尊贵的夫人。”双面神的右侧脸结结巴巴地说。

但左侧脸却斩钉截铁地回答：“是的！”

“闭嘴！”右侧脸说。

那女人眉头一皱，问：“你说什么？”

“不是在说您，尊贵的夫人！我在同自己说话呢。”

那位夫人说：“这几个小孩儿还未成年。那个女孩儿的时间也还没有到。这一点不用我说，想必你也非常清楚吧？所以我给你一个选择，要么你把这几个英雄交给我处置，要么我把你变成一扇门，然后将你拆得七零八落。”

“变成哪一种门？”双面神的左侧脸问。

右侧脸说：“快闭嘴！”

左侧脸想了想，然后说：“就变成法国式的门吧。那种门上发出的自然光泽十分好看。”

“闭嘴，快闭嘴！”右侧脸哀号道，“我不是在说您，尊贵的夫人！我已经玩够了，现在当然选择离开啦。接下来该看您的了，由您给他们提供选择。”

“不是提供选择，而是令她产生犹豫。”那个女人纠正道，“现在，你们从我面前立刻消失！”

左侧脸满腹牢骚地咕哝说：“真是个人来疯！”说着，他将银钥匙插进空气里，整个人转眼间便不见了。

那个女人转过头看着我们，目光摄人心魄。“把这几个英雄交给我处置”，这句话可是来意不善呀。想到这里，我几乎后悔刚才没在那两道门中选一道算了。

然而，女人忽然笑了起来，说：“你们一定饿了。大家坐下来，边吃边聊。”

说着，她挥了挥手，那个古罗马喷泉立刻喷出了汪汪清水，一张大理石桌出现在我们面前，桌上堆满了一摞摞的三明治和成罐的柠檬汁。

我问：“你……你是谁？”

那个女人微笑说：“我是天后赫拉。”

我在众神会议上曾经见过天后赫拉，不过当时那些神灵正为是否杀我而争得面红耳赤，那种场合下，我哪会注意天后长得什么样子呀。

现在看起来，她也蛮普通的嘛。当然，这些大神在奥林匹斯山的时候足有六七米高，不过等她缩小了身材之后，也就是大众化的一般人。

赫拉热情地招呼我们。

“格洛弗，亲爱的，”她说，“把餐巾系好。不许你吃了它。”

格洛弗恭敬地说：“遵命，夫人。”

“泰森，看看你，都变瘦了。还想再吃一份花生酱三明治吗？”

泰森硬生生憋回去了一个饱嗝，说：“好的，好心的夫人。”

“赫拉天后，”安娜贝丝说，“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您怎么会在魔幻迷宫里呢？”

赫拉嫣然一笑，伸出手指稍稍晃动了一下，安娜贝丝的头发立刻自动梳理整齐了，脸上的污垢也都瞬间消失。

赫拉说：“我自然是来找你们的。”

我和格洛弗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惴惴不安。当神灵找上门的时候，基本上都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不过，紧张归紧张，但并不影响我往嘴里塞三明治的速度。我的肚子就像一个无底洞，怎么也填不满似的。泰森也是鲸吞海饮，花生酱三明治一个接一个地被扔进肚内。格洛弗则在惬意地享用柠檬汁，把硬塑料杯子当成冰棒放进嘴里咯嘣咯嘣地嚼着。

“我以为……”安娜贝丝顿了一下，“呃，我以为你对英雄并没有什么好感呢。”

赫拉放声大笑：“你是因为我和赫拉克勒斯之间的小小冲突才这么想的？唉，仅仅一次冲突，就能损坏你在世人心目中的形象啊。”

安娜贝丝问：“难道你不是曾经要杀了他吗？而且还不止一次。”

赫拉不屑一顾地挥了挥手：“都是一些陈年旧事了。况且，他是我丈夫和别的女人生下的野种，我本来就看他不顺眼。这一点我承认。不过从那以后，宙斯和我上了几次非常棒的婚姻辅导课，我们现在已经是无话不谈的知己了，尤其是经历了那次小小的意外之后。”

“你是说他生下塔莉亚之后吗？”话一出口我便后悔极了。

赫拉看着我，冷冷的目光都能冻死人了。“你是波西·杰克逊，对吗？波塞冬的……孩子。”我估摸着她实在是找不到别的词了，才勉强用了“孩子”这个词，“我记得在冬至会议上我可是支持不杀你的呀。我希望自己当时的决定没有错。”

然后她重又看着安娜贝丝，脸上的寒霜立刻冰消瓦解，微笑说：“不管怎样，我对你并没有恶意。我欣赏你这种不畏艰难的作风，特别是在你的探秘行动里还得应付双面神这样的讨厌鬼。”

安娜贝丝垂下目光。“他怎么会在这儿？我都快被他逼疯了。”

“他的确有这个本事。”赫拉表示同意，“低级神灵因为自己在宇宙中处于底层地位，因此时常郁闷不已。只怕他们当中有一些因此而对奥林匹斯山心存怨恨，从而轻易被我的父亲争取过去。”

“你的父亲。”我说，“呃，知道了。”

我差点忘了克洛诺斯是赫拉的父亲这一事实。其实不但如此，克洛诺斯还是宙斯、波塞冬以及所有古神灵的父亲。照这个辈分来算，我还得喊他一声爷爷呢。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哆嗦了一下，赶紧把这个念头从脑子中踢出去。

赫拉说：“我们必须看紧诸如双面神、赫卡忒和梦神等这些低级神灵。他们表面上效忠于奥林匹斯山，但却……”

“原来狄奥尼索斯是去视察低级神灵们了。”我恍然大悟。

“没错。”赫拉凝视着马赛克墙上的奥林匹斯诸神的画像说，“在局势恶化的时候，就连神灵都丧失了信仰。他们开始信奉错误的东西和不成气候的势力，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变得自私自利，没有大局观念。不过我作为婚姻之神，明白世界上的许多事情都如同婚姻一般，你需要看破其中的琐碎争执，对心中的目标坚韧不拔。”

安娜贝丝问：“你的目标是什么？”

赫拉笑了笑，说：“我的目标当然是维系我的家庭，亦即奥林匹斯神界的大团结了。此时此刻，我发现最好的办法就是帮助你们。尽管宙斯不愿意让我涉入过深，但大约每一百年中，他也都允许我插手一件我最关心的探秘任务，给予他们一个希望。”

“一个希望？”

“在你提出希望之前，让我给你们几个免费建议吧！我知道你们在找代达洛斯。他的这个魔幻迷宫不但对你们来说非常神秘，就连我也看不透它。但是如果你们想知道他后来的命运，我会去找我的儿子火匠之神赫菲斯托斯。代达洛斯是唯一一位能够获得赫菲斯托斯高度赞赏的凡人建筑大师。如果说有谁能持续关注代达洛斯并且知道他后来的结局的话，那必定是赫菲斯托斯了。”

安娜贝丝问：“但我们去哪儿找他呢？这就是我的愿望。我想要魔幻迷宫内的正确线路。”

赫拉的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说：“俗话说‘骑驴找驴’，你现在的情况就是这个样子。”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方法已经在你们的手中了。”赫拉的目光投向我，“波西知道答案。”

“我？”

安娜贝丝说：“但我们想知道具体是什么。”

赫拉摇了摇头。“知道是一码事，运用则是另一码事……两者的概念完全不同。想必你的母亲雅典娜也明白其中的差别吧。”

这时，屋内响起隆隆声，仿佛从远方传来的雷鸣一般。赫拉站起身说：“这个就是我的线索，宙斯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安娜贝丝，好好想想我刚才说过的话，去找赫菲斯托斯吧。我估计这一路你会走得很艰难。但你一定要坚持到底，无论你所知道的方法看起来有多么的不起眼，都要去用上一用。”

说完，她随意指了几下，那两扇木门顿时化作虚无，露出了两条漆黑的走廊。“最后告诉你一件事，安娜贝丝。我并没有取消你的选择，而是仅仅作了一些延期。不久，你将如两面神所说的那样，作出一个选择。后会有期！”

赫拉挥了挥手，变成了一缕青烟。桌子上的食物也消失了，泰森正要吃另一个三明治，结果一口咬下去，什么都没咬着。喷泉也不再喷涌。马赛克墙渐渐暗淡，又变回原先斑驳陆离的样子。看看眼前的这个屋子，很难想象我们刚才竟然在这里用过了一顿美餐。

安娜贝丝顿足道：“这是哪门子帮助？‘别客气，吃一个三明治，许一个愿望。哎哟，我没法帮助你！’转眼间，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泰森看着眼前的空盘子，唉声叹气地表示赞同。

格洛弗叹了口气，说：“哦，她说波西知道答案。应该有什么深意吧。”

大家都看向我。

我说：“可我并不知道啊。我都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安娜贝丝叹息说：“那好吧，现在也只好走一步说一步了。”

我问：“往哪条道走啊？”我真想问问赫拉关于安娜贝丝需要作出选择的事。

格洛弗和泰森却忽然变得紧张兮兮的，就像专门排演过似的，站起来同声说：“走左边那条。”

安娜贝丝眉头一皱，问：“你们怎么确定的？”

格洛弗说：“因为有东西正从右边的那条走道里过来。”

泰森附和说：“是一个很大的东西。咱们还是快离开这儿吧。”

“往左边走听起来非常有道理。”我大力赞同。随后，我们几个人一起走入了漆黑的通道里。

第七章 泰森带领我们越狱

好消息是：左侧的这条通道是一条直行道，既没有旁开的侧门，也没有复杂的岔路和弯曲。坏消息是：这条通道竟然是一条死路。我们跑出了大约百米的时候，忽然看见一块巨石堵在通道的正当口。身后，拖动的步伐和粗重的呼吸声音响彻整个通道。我听得十分清楚，追来的那个东西绝非人类。

我说：“泰森，你能……”

“没问题！”泰森用肩膀朝巨石狠狠撞去，整个通道都为之一颤，灰尘簌簌地从洞顶落下。

“加把劲儿啊！”格洛弗说，“不过别把洞顶弄塌了。”

巨石终于在可怕的吱吱嘎嘎声中被顶开了，错开了一条缝，我们急忙缩身钻了过去。

“把入口封死喽！”安娜贝丝说。

我们一起用力，将巨石推回原位，重新封住了通道。只听那个追逐我们的怪物也赶到了，在巨石另一端气得连连怒吼。

我如释重负地说：“终于堵住它了。”

格洛弗说：“或者说，是堵住我们自己了。”

我转过身，发现我们身处在一个二十平方英尺的狭小空间内，对面是一道金属栅栏门。这条通道的尽头竟然是一处牢房。

“什么鬼地方？”金属栅栏在安娜贝丝的大力拉拽之下纹丝不动。透过栅栏门，我们发现这里不仅仅是我们这一处牢房，而是围着一个漆黑的广场建了整整一圈，起码有三层。每一层都是一圈的金属栅栏门，门外是狭窄的金属过道。

我说：“这里是监狱。或许泰森能闯……”

“嘘，”格洛弗突然说，“你们听。”

从我们的上一层传来低沉而空旷的抽泣声。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沙哑的声音在低声说话。那个声音说的话属于一种陌生的语言，铿锵有力。

我听了一会儿没听懂，于是悄声问：“这是哪种语言？”

泰森睁大了眼睛，惊讶地说：“这不可能。”

我问：“什么不可能？”

泰森抓住两根铁栏杆，向两旁一拉，分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就连独眼巨人也能轻松钻过去。

“等等！”格洛弗急忙制止。

但泰森并没有因此而停下脚步。我们没有办法，只好跟着他跑出去。整个监狱一片黑暗，仅有几个发出惨淡光芒的日光灯，而且还在不停地闪烁。

安娜贝丝对我说：“我认识这个地方。这里是恶魔岛。”（恶魔岛音译为阿尔卡特拉兹岛，是美国旧金山的头号观光景点，曾是联邦监狱所在地——译者注）

“你说的是旧金山的那个恶魔岛？”

安娜贝丝点点头，说：“我们学校曾经组织过一次参观，所以我认得这里。”

在魔幻迷宫里这么走了几步，忽然就从美国的另一端冒出来。听上去这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但安娜贝丝为了监视塔梅尔佩斯山，好歹也在旧金山住了整整一年，不可能会认错地方的。

“停下。”格洛弗忽然出声警告。

泰森仍然继续往前走。格洛弗情急中拉住他的胳膊，用足了吃奶的力气将他往后拽，低声喝道：“快停下，泰森！你没看见它吗？”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胃里顿时如同翻江倒海一般。就在我们对面的第二层的平台上，站着一个狰狞恐怖的魔兽。

那个魔兽有点类似于人马怪，自腰部以上的半身是一个女人，但下半部分的身体却不是马，而是龙身——至少二十英尺长的躯体，黑鳞遍体，粗长的爪子，尾巴上长满了倒钩。她的腿乍一看，还以为缠满了葡萄藤，但如果你仔细看的话，将会发现那些葡萄藤居然是无数条盘绕的小蛇，昂首吐芯，仿佛随时都在寻找着猎物。女人的头发和美杜莎一样，也都是毒蛇组成的。最为怪异的是，就在人身与龙身连接处的腰部，皮肤表面不断地鼓起变形，时不时地会出现一个动物的头颅——凶残的狼、熊和狮子。令人感觉就像是在看一个生长成形的东西，似乎这个魔兽是在远古时代万物成形的混沌世界中产生的。

泰森咕哝说：“就是她。”

“快趴下！”格洛弗说。

我们急忙躲在阴影处。但那个魔兽只顾对着牢房里的一个人说话，根本没有发现有人接近。刚才的哭泣声就是从那间牢房里传出来的。

我听见那个龙女在用她那种奇怪的语言叽里咕噜地说话，于是对泰森说：“她在说什么？那是什么语言？”

“那是上古语言的发音。”泰森声音颤抖地说，“是大地女神对泰坦巨神……和其他子女说的那种语言。在那个远古时代里，就连神灵都还没有出现。”

“你听得懂吗？”我问，“翻译一下？”

泰森合上单眼，开始用一个沙哑的女声说话：“你最好效忠主人，否则有你的罪受。”

我们听得毛骨悚然。安娜贝丝打了个哆嗦，说：“我就怕他玩这一手。”

模仿别人说话是独眼巨人的天赋能力，泰森自然也会。而且，当他进行模仿的时候，仿佛进入了催眠状态一般。

“你休想。”泰森用那个低沉的声音说。

继而他又用那个女声说：“那么我就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布莱尔瑞斯。”泰森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突然停顿了一下。我十分奇怪，因为以前他在模仿别人说话的时候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他咽了口唾沫，继续模仿说：“别以为你原先第一次的入狱生活难以忍受。跟这次比起来，那只算小儿科罢了。我回来之前，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说完，那个龙女踩着重重的步子朝楼梯井走去，缠在腿上的毒蛇缓缓扭动，乍一看如同草裙一般。龙女呼哧一下展开身后的翅膀，双脚向下一点后腾空而起，飞过广场。我们吓得急忙缩回到暗处。只觉一股火热的带有硫黄味的风迎面而来，龙女从我们头上飞过，在拐角处不见了。

“太……太……太可怕了。”格洛弗战战兢兢地说，“我还从来没有在哪个魔兽身上闻到这么浓的气味呢。”

泰森咕哝说：“这个莰蓓是独眼巨人的噩梦。”

我问：“谁啊？”

泰森咽了口唾沫，说：“她在独眼巨人当中可谓家喻户晓。如果小孩儿不听话，大人们就用她的故事来吓唬他们。她曾经把无数个独眼巨人投入牢狱。”

安娜贝丝点头说：“我也想起来了。在泰坦巨人的统治时代，他们抓了许多比他们先出生的乌拉诺斯和盖亚的子女，也就是他们的哥哥和姐姐——独眼巨人和海克顿凯里斯。”

我问：“海克什么？”

她说：“也就是百手巨人。他们之所以被这么称呼，是因为……呃，因为他们确实长了一百只手。说起来，他们还是独眼巨人的哥哥哩。”

泰森说：“他们非常强大，身长与天同高，力量之大，可劈山断川！”

我撇了撇嘴，表示不信。

泰森继续说道：“莰蓓是司狱官，为克洛诺斯效力。她把我们的哥哥们关进了地狱深渊，不停地对他们施加折磨。这种暗无天日的关押直到宙斯出现后才结束。他杀了莰蓓，把独眼巨人和百手巨人们从牢房里放出来，与他们共同对抗泰坦巨人。”

我说：“如今莰蓓又回来了。”

“非常糟糕。”泰森说。

我问：“那么现在被关在牢房里的那个人是谁？你刚才叫他什么来着……”

“布莱尔瑞斯！”泰森立刻振奋起来，“他是一个百手巨人。他们的身长与天同高，力量之大……”

“知道啦，能够劈山断川嘛。”我说。

我抬头看了看楼上的监狱，无论怎么看也不觉得与天同高的人竟能窝在那么小的牢房里。还有，他为什么哭呢？

安娜贝丝说：“趁着莰蓓回来之前，我们还是上前看个究竟吧。”

随着我们渐渐靠近，哭泣声也越来越大。当我第一眼朝牢房内看去的时候，我真不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怪物。他的身材和普通人一般大小，皮肤苍白没有血色，腰上像裹尿布似的缠了条布带。与整个身子相比，他的两只脚显得不成比例地大，脚趾甲里藏满了污垢。每一只脚各有八个脚指头。你只有看他的上半身，才能看出怪异来。可以这么说，两面神站在他面前，就算是个普通人了。他的胸口长了许多胳膊，我数都数不过来。那些胳膊的形状倒还算正常，不过数量也太具有压倒性优势了吧，都纠缠到一起了，活像一团意大利细面条。

我们过来的时候，他正用几只手捂着脸痛哭。

我嘀咕说：“要么就是天的高度的标准降低了，要么就是他变矮了。”

泰森没有理会我，而是跪在栅栏门外，轻声呼唤：“布莱尔瑞斯！”

哭声停止了。

“伟大的百手巨人啊！”泰森说，“请帮帮我们吧！”

布莱尔瑞斯抬起头，一张长脸充满了悲伤欲绝的神色，歪曲的鼻子，一口牙齿颗颗都是龋齿。他的两只眼睛呈深棕色——我所说的这个“深棕色”可是非常纯正的那种，既没有眼白，也没有黑色瞳人，整个眼睛就像黏土捏成的一样。

“趁着没有被抓住，赶紧跑吧，独眼巨人。”布莱尔瑞斯凄然说，“我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泰森认真地说：“你是百手巨人啊！世上没什么事能够难住你！”

布莱尔瑞斯抹了把眼泪，竟然很浪费地用上了五六只手。谁让人家手多呢。他的有些手在鼓捣从牢房里的那张破床上拆下来的金属和木片，就像我以前看泰森摆弄小零件时所表现的那样，手指上下翻飞，一会儿工夫就制作出了一艘玩具船，但随即又以同样快的速度拆散了。还有几只手在随意地抠着水泥地板。其余的手，有的在玩弄石块、纸片、剪刀等等，有的则照着墙壁表演手影。

“我并非无所不能，”布莱尔瑞斯哀叹说，“莰蓓已经重现人间！泰坦巨人们卷土重来，将把我们扔回地狱深渊。”

“别这么愁眉苦脸的，精神一下给我们看看！”泰森恨铁不成钢。

布莱尔瑞斯的脸立刻变了另外一个样子，同样的棕色眼睛，但眼形不同了，鼻孔向上翻起，眉毛勾成弓形。不过才过了几秒钟，他的脸形就又变了回去。

布莱尔瑞斯叹道：“愁眉苦脸惯了，想要变个样子也不容易啊！”

我问：“你的脸怎么变出那么多花样来？”

安娜贝丝用胳膊肘顶了我一下：“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嘛。百眼巨人能够变化出五十种不同的面容呢。”

我感叹说：“这种变脸游戏肯定属于高难度动作了吧。”

泰森仍旧不死心地鼓励道：“别灰心，布莱尔瑞斯！我们会帮你的！呃，你能给我签个名吗？”

布莱尔瑞斯抽泣着说：“你那儿有一百支笔吗？”

“伙计们，”格洛弗插话说，“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莰蓓随时会回来，我们的气息根本瞒不住她。”

安娜贝丝说：“把牢门打开。”

“没错！”泰森惊喜地说，脸上带着骄傲的微笑，“布莱尔瑞斯非常强壮，就连独眼巨人都不是他的对手！偶像，打一个叫他们开开眼界！”

布莱尔瑞斯呜呜咽咽，几十只手开始玩拍手游戏，但就是没有腾出哪怕一只手来打开牢门。

我狐疑地说：“如果他真像你说的那么强壮，为什么还会被关在牢房里呢？”

安娜贝丝又撞了我一下，悄声说：“他被莰蓓关在地狱深渊里已经有上千年了，胆子早已被吓破。不信，换成你试试看？”

百眼巨人又捂住了脸。

泰森问：“布莱尔瑞斯？出……出什么问题了？让我们见识一下你的力量啊！”

安娜贝丝说：“泰森，我觉得由你来打开牢门比较合适。”

笑容从泰森的脸上一丝丝地消失了。

“好，就让我打开牢门吧。”说着，泰森抓住牢门用力一拽，铁门轻轻松松地被摘掉了，就好像从豆腐上取下来那般容易。

安娜贝丝说：“快啊，布莱尔瑞斯，跟我们离开这儿。”

说着，她伸出双手。那一瞬间，布莱尔瑞斯的脸上流露出希望的神情，慢慢伸出了几只手。但紧接着，那伸出的几只手却被两倍以上的手打了回去。

他说：“我不走，她会惩罚我的。”

“没事的。”安娜贝丝向他保证，“你曾经勇敢地对抗泰坦巨人，而且你赢了，还记得吗？”

“我记得那场战争。”布莱尔瑞斯的面容再次发生变化——皱着眉头，撅着大嘴，我估摸着这个就是他思索问题的表情，“天空中电闪雷鸣，整个世界都为之震颤。我们扔了许多石头。泰坦巨人和魔兽们差点就赢了。听莰蓓说，如今他们又变得强大起来了。”

我说：“别听她胡说八道。跟我们走吧！”

布莱尔瑞斯并没有听我的。虽然我知道莰蓓不久就会回到这里，但要我不管布莱尔瑞斯，自己一走了之，我却做不到。因为泰森会为此哭上几个星期的。

“石头、剪子、布，一局定胜负。”情急中我脱口而出，“如果我赢了，你乖乖地跟我们走。如果你赢了，我们拍拍屁股就走，就让你待在监狱里。怎么样？”

安娜贝丝吃惊地看着我，看她的眼神，似乎以为我发神经了。

布莱尔瑞斯的面容变成疑惑的表情。“玩石头、剪子、布，我可是高手。”

“那你还犹豫什么！”我左手握拳，右手伸掌，一拳一掌撞击了三下。

布莱尔瑞斯也做出同样的动作，不过他用的是一百只手，同样的动作，阵势可就大了许多，那声音好像军队齐步走一样。顿时，石头如雪崩一样砸下，剪刀如不要钱似的飞出来，而布呢，都够做一百套衣服了。

“我告诉过你，”他唉声叹气地说，“玩这个我可是……”忽然，他的脸变成了迷茫的表情，“你出的是什么啊？”

“是一把枪。”我伸出两根手指，比画成手枪的样子。当初我和保罗·布劳菲斯玩这个游戏的时候，他就用这个方法阴了我一把。“手枪能打烂所有的东西。”

“你赖皮。”

“咱们又没有事先规定不准赖皮。再说了，我们再不走的话，莰蓓可不会跟你讲规矩。看见牢门被拆掉，她会狠狠惩罚你的。快走吧！”

布莱尔瑞斯哭着说：“混血者都是大骗子。”骂归骂，他还是缓缓地站起来，跟着我们走出牢房。

我松了一口气。事情还算顺利，只要走下楼梯，找到迷宫的入口，一切就都OK啦。就在希望的曙光即将出现的时候，忽然，泰森停下脚步，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楼下，莰蓓正凶神恶煞般地看着我们。

“往另一个方向走。”我急忙说。

大家一起往回跑。这一次，布莱尔瑞斯倒是乖乖地跟着我们。说“跟着”其实不大确切，应该说他冲在了最前方，一百只手在惊恐中乱舞。

只听耳后传来翅膀扑扇的声音，莰蓓腾空飞起，嘴里发出凶狠的吼声。虽然她用的是远古时代的语言，不过我不用翻译也知道那些都是狠话。

我们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穿过走廊，经过一个守卫室，进入到另一个狱区。

“往左。”安娜贝丝说，“我来这儿参观过，还记得路。”

一鼓作气冲过去之后，我们突然发现来到了监狱的一个庭院里，四周是瞭望塔和铁丝网。在迷宫中待久了，突然来到阳光下面，眼睛顿时被刺得睁不开了。庭院里到处是来往穿梭的游客，举着照相机四处拍照。暖风吹散了海湾的寒气。南面，旧金山阳光灿烂，如沐春风。然而在北面，就在塔梅尔佩斯山的上空，一团黑色的风暴正缓缓旋转。那里是阿特拉斯扛天的地方。同样还是在那里，奥泽拉斯山的泰坦神殿正在平地拔起。眼看着塔梅尔佩斯山上出现了那个神秘的大风暴，这些游客竟然视若无睹，真令人难以置信啊！

“那里的情况更加恶化了。”安娜贝丝极目北眺，“虽说风暴一整年都没有散去，但……”

“别停下啊，”布莱尔瑞斯哀号道，“她还在追我们呢！”

我们急忙跑到庭院对面，离牢房区远远的。

我抱着一丝侥幸说：“莰蓓的体积太大，想必被门卡住了。”

忽然一声巨响，墙体崩塌了。

游客们吓得惊叫起来，浓厚的灰尘散去后，莰蓓赫然出现在庭院里，舒展的翅膀和庭院一般长短。她手持两把半月形的弯刀，刀身发出诡异的绿色光晕。一团绿色的蒸汽从弯刀上散发出来，入鼻酸臭不堪。即使站在庭院的另一端，我们也能感觉到那刀子上发出的热度量。

“是毒气！”格洛弗大叫，“别接触到刀子，否则……”

“否则会死吗？”我猜测说。

“这个嘛……在你慢慢地精血干枯，最后化为粉末时，是的，你会死的。”

“大家避开那两把弯刀！”我警告说。

“布莱尔瑞斯，打啊！”泰森焦急地说，“快恢复原形！”

然而，布莱尔瑞斯不但没有恢复原形，身材反而变得更矮小了。此时他的脸上绝对是那种恐惧型的面容。

莰蓓挟着风雷之势扑了过来，身上盘绕的毒蛇愈发疯狂乱舞。

那一刻，我被莰蓓的凶狠吓破了胆，怎么也不敢把激流剑拔出来与她对抗。这时只听安娜贝丝把我脑子里的那个字喊了出来：“跑！”

这是一种很另类的交锋，没有激烈的打斗，只有亡命地狂奔。我们一个比一个跑得快，转眼间就奔出了监狱大门。龙女莰蓓在后面穷追不舍，凡人们尖叫着四散奔跑。一时间，警铃大作。

当我们冲向码头的时候，恰好有一艘游艇靠岸，一群新游客正从船上下来，忽然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瞪着眼睛看着我们几个跑过来，跟在我们后面的是惊慌失措的游客，而跟在游客后面的……我不知道他们透过幻影迷雾看到的到底是什么，不过从他们的表情来看，肯定不是美好的东西。

“上船吧？”格洛弗问。

泰森说：“船太慢了。要想甩掉莰蓓，只有回到魔幻迷宫里去。”

安娜贝丝说：“我们必须分散她的注意。”

泰森将一根路灯柱从地里硬生生地拔出来，喝道：“你们继续跑。我来引开她。”

我说：“我帮你。”

“不。”泰森说，“你不能留下。虽然独眼巨人并非百毒不侵，但绝不会被毒药杀死。”

“你说真的？”

“快走，哥哥。我们在迷宫内会合。”

我心中难以割舍。我曾经差点儿失去了泰森，这次我不想再冒同样的风险了。但在眼下这种十万火急的情况下我们没有时间争论，而且我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于是，安娜贝丝、格洛弗和我各自拽着布莱尔瑞斯的一只手，拖着他往监狱里的便利店跑去。泰森大吼一声，端着长长的路灯柱，如同勇敢的骑士，威风凛凛地向莰蓓冲去。

莰蓓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布莱尔瑞斯，没想到居然半路被人横插了一杠子，猝不及防之下，被泰森的路灯柱顶在胸口，一直推到狱墙上。她厉声尖叫，两柄弯刀从左右向中间砍去，瞬间就将路灯柱削成几段。毒液从刀上滴落，掉在水泥地板上发出咝咝的腐蚀声。

泰森急忙后退，躲开莰蓓头上和双腿等处的毒蛇的攻击。一个似是而非的狮子头像从莰蓓的腰部显出来，发出震天的狮子吼。

慌忙中我回头望去，只见泰森抄起了一个冷饮摊，朝莰蓓掷了过去。冰激凌和毒汁飞溅各处，莰蓓来不及闪躲，被泼了个满身都是，显得十分狼狈。

这时，我们已经奔回到了监狱的庭院里。

布莱尔瑞斯大口喘气，颓丧地说：“我们逃不掉的！”

“泰森为了救你，把命都豁出去了！”我气得冲他大吼，“你就这么放弃了，对得起他吗？”

将要跑到狱区时，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怒吼。我转头看见泰森正全速朝我们这里会合，头上仍旧顶着冰激凌的莰蓓紧追不舍。她腰部的一个熊头正戴着一副太阳墨镜。

“快跑啊！”安娜贝丝多此一举地喊着，好像我还需要她教似的。

我们终于回到了最初进来时的那间牢房，但牢房内的墙壁上光溜溜的，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推开的痕迹。

安娜贝丝说：“找标记！”

“在这里！”格洛弗在墙上摸到一条细小的裂纹。在他的触碰下，那条裂纹立刻变成了希腊字母Δ，并且发出蓝色光芒。随后，巨石缓缓打开。

太慢了。这时泰森已经冲进牢房，莰蓓手持双刀追在后面，也不管牢房内的空间如何狭小，挥舞着弯刀便是一阵乱砍。

我急忙把布莱尔瑞斯推进迷宫，安娜贝丝和格洛弗紧跟而入。

“你能行的！”我大声为泰森鼓劲。但很快我便发现泰森撑不住了。莰蓓渐渐占据了上风，压得泰森几乎没有还手之力。不行，我得帮泰森抵挡一下。慌忙中，我摘下手腕上的手表，轻轻一按，手表立刻变成了一面铜盾。我用力将铜盾甩出，朝莰蓓的脸上砸过去。

中了！铜盾在她的脸上打了个正着。泰森受到的压力顿时减轻，趁着这一瞬间的空隙，回身钻入了迷宫。我不敢拖延，也钻了进去。

莰蓓又冲了过来，但为时已晚。石门轰然关闭，将她隔绝在外面。莰蓓几乎气疯了，徒劳地在石门上一阵乱踢乱撞。我们可不愿意在这里多逗留哪怕一秒钟。好不容易又捡了条小命回来，进入黑暗中的那一刻，我居然觉得这座迷宫看起来是那样的赏心悦目。

第八章 误入恶魔农场

我们最后来到一个“四面环水”的房间里。地面上有一个大水池，水流从盘绕在墙上的破水管里落进水池里。水池很深，即使用手电筒照也看不到池底。

布莱尔瑞斯背靠墙壁瘫坐在地上，伸出十几只手从水池里掬起清水泼在脸上，嘴里喃喃说：“这个水池直通地狱深渊。我干脆跳进去得了，省得你们操心。”

“别胡说，”安娜贝丝对他说，“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回到混血营，帮助我们对抗泰坦巨人。若论这方面的经验，你比任何人都丰富。”

布莱尔瑞斯说：“我失去了所有的东西，已经没什么可以效劳的了。”

泰森问：“你的两个哥哥呢？他们仍旧顶天立地，像大山一样伟大啊！我们能带你去找他们。”

布莱尔瑞斯的表情变得更加悲伤，这是他沉痛型的面容。“那都是过去的事。如今他们已经衰亡了。”

水哗哗地流着。泰森凝视着水池，默默地滴眼泪。

我问：“你刚才说的‘衰亡’是指什么？我以为魔兽和神灵们一样，都是长生不老啊。”

格洛弗黯然说：“波西，即使神仙也有活到尽头的那一天。有时……有时魔兽们会忘记自己是谁，从而丧失活下去的意志。”

我看着格洛弗的脸，怀疑他是否联想起了潘神。我记得美杜莎曾经说过：她那两个同为蛇发女怪的姐姐是如何死去的，只留下她孤零零地活在世上。我还记得阿波罗谈起过老太阳神赫利俄斯失踪的事，把太阳神的职责都放在了他的身上。我以前并没有对这方面考虑过多，可是现在看着布莱尔瑞斯，我忽然意识到长生不老似乎也不是原先想象的那般美好——亲人离去，形单影只。

布莱尔瑞斯说：“我必须走了。”

“克洛诺斯的军队就要攻打营地，”泰森急切地说，“我们需要帮助啊。”

布莱尔瑞斯苦恼地抱住头：“我做不到，独眼巨人。”

“你有着无穷的力量，怎么会做不到呢？”

“那是以前。”布莱尔瑞斯站起身。

“嗨。”我抓住他的一只胳膊，将他拉到一边，利用哗哗的流水声遮蔽住我们的谈话，“布莱尔瑞斯，我们需要你。可能你没有注意到，泰森对你可是毫无保留地信任啊。为了你，他甚至愿意牺牲生命。”

我告诉了他近来发生的许多事情——卢克入侵营地的计划，魔幻迷宫在营地里的入口，代达洛斯的工作室以及克洛诺斯的金棺等等。

布莱尔瑞斯只是不停地摇头。“我做不到，混血者。我不可能仅凭着一把手指枪去赢得这场比赛。”为了更加形象，他用一百只手比画出了一百把手枪。

我说：“或许这就是魔兽们衰亡的原因吧，因为你们自己都自暴自弃了。”

他的脸上显出羞愧的神情，转身朝走廊内走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黑暗中。

泰森哭了起来。

“别难过。”格洛弗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泰森的肩膀。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才好。

安娜贝丝站起身，背上背包说：“走吧，哥儿几个。这里怪瘆人的。咱们去找个好点儿的地方夜宿吧。”

我们在大理石通道里安顿下来。火把铜座斜插在墙壁上，就像在希腊古墓里看到的那样。估计这里属于迷宫中比较古老的部分，反正安娜贝丝觉得好。

“代达洛斯的工作室肯定就在附近。”她说，“大家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接着赶路。”

格洛弗问：“我们怎么知道是不是到早晨了？”

“睡你的觉吧。”

格洛弗不敢再倔，随手从背包里掏出一把干草来，往嘴里胡乱塞了一些咽进肚内，剩余的摊成一个枕头，躺倒便睡，不一会儿鼾声就起来了。泰森一时间也睡不着，手里把玩着几个金属零件，装了拆，拆了又装，表现得十分烦躁。

我对他说：“抱歉，我把盾牌给扔了。为了修复它，你花了不少心思呢。”

泰森抬起头，眼睛里仍带着哭泣后的血丝。“别过意不去，哥哥。你是为了救我呀。唉，如果布莱尔瑞斯肯出手相助，事情就不至于发展到这个地步。”

我说：“他只是胆怯罢了。我相信他会振作起来的。”

“他现在落魄得很。”泰森说，“根本不像当年那样威风八面。”

说着，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合上双眼。过了半晌，他也发出了鼾声，手里的零件滑落在地。

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想起刚才被一个拿着剧毒弯刀的龙女追赶，就不由得心惊肉跳。躺了一会儿，我干脆站起来，把床铺拖到安娜贝丝坐着的地方，坐下来陪着她一起守夜。

“你怎么还不去睡觉？”安娜贝丝说。

“睡不着啊。你感觉怎么样？”

“还行吧。领导探秘行动的第一天就这么精彩，很难得啊！”

我说：“放宽心，我们会赶在卢克之前找到工作室的。”

她将耳边的鬓发掠在耳后。看着她略带污渍的脸蛋儿，我能想象得出当年她小时候和塔莉亚、卢克流浪街头的情景。她曾经将塔莉亚和卢克从一个邪恶的独眼巨人的老巢里救出来，那时她才仅仅七岁啊。即使在她惊慌失措的时候，心中仍保持着不屈不挠的斗志。

“我只希望这次探秘行动不要显得这么不着边际。”她抱怨说，“我是说，我们在这里乱闯瞎逛，根本不知道哪里才是尽头。你说说，一天之内，我们竟然从纽约走到了旧金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在魔幻迷宫里，空间概念和我们平时认识的不一样。”

“我懂，我懂，只是……”她迟疑了一下，“波西，我其实就是在自欺欺人。作了一整套的计划，查阅了那么多的资料，到头来我连该往哪儿走都不知道。”

“你已经表现得很好了。况且，我们一直不都这么迷迷糊糊过来的吗，而且事情的结局都还不错，还记得瑟茜岛吗？”

安娜贝丝扑哧笑了。“你被变成了一只可爱的荷兰猪。”

“还有在沃特兰德，你是怎么把我们扔下去的？”

“我把你们扔下去的？你倒会恶人先告状啊，那全都怪你！”

“看到了吧？最后我们不照样活得好好的。”

她抿嘴笑了，可还没等我松口气，那点微笑就像雪见阳光一样立刻消失了。

“波西，赫拉说你知道迷宫里的路，究竟怎么回事？”

我耸耸肩膀。“老实说，我也是一头雾水。”

“如果你知道，会告诉我吗？”

“那还用说。或许……”

“或许什么？”

“或许预言的最后一句，对我会有些启发。”

安娜贝丝身子颤抖了一下。“不行，我不能在这儿说。这里太黑了。”

“好吧，那么两面神提到的那个选择又是怎么回事？赫拉说……”

“住口。”安娜贝丝怒喝道，她颤颤悠悠地吸了口气，“对不起，波西。我现在压力很大，但我不……让我好好想想吧。”

我们默默地坐着，听着迷宫里不知从哪儿传来的诡异的吱嘎声和呻吟声。由于经过通道的几番弯曲周折，那些声音变得十分空旷。眼前的黑暗令我想起那天晚上我看见尼克时的情景，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原来尼克是在这里啊。”我说，“怪不得他无缘无故地就从营地里消失了呢。他发现了魔幻迷宫，然后又找到了一条通往地狱的路。可如今他为了追杀我，现在又回来了。”

安娜贝丝沉默良久，然后说：“波西，但愿你是错的。可万一被你说中了……”她凝视着手电筒照在墙壁上形成的光圈。我隐隐觉得她此刻正在想那个预言，因为我从没见过她如此疲惫不堪。

“让我来值第一班岗吧。”我说，“如果有什么动静，我会叫醒你的。”

安娜贝丝不情愿地点点头，躺下后合上双眼。

梦中，我又回到了迷宫内那位老年男子的牢房。

屋内经过整理后，已经具有了几分工作室的味道。桌子上摆放着各种测量仪器，屋角的匠炉烧得火红。上次在梦里见到的那个小孩儿如今的身材已长高了许多，看上去大约和我的年龄相仿，此时正努力拉风箱往匠炉里鼓风。匠炉的烟囱连着一根奇特的管子，炉内产生的热气和烟尘都沿着这根管子排入地道。

这间牢房并没有屋顶，抬头便可看见碧蓝的天空。在这个曲径通幽、错综复杂的地下迷宫里，居然还有这么个露天场所，我心里不由得暗暗称奇。

那个老人形销骨立、一脸病容，常年的劳作在他的一对手掌上留下了厚厚的老趼。长长的白发遮住眼帘，外衣上油渍斑斑。此时，他正俯身在工作台上，将许多金属片拼凑起来，貌似一副锁子甲。

他拿起一根精巧打造的青铜弹簧镶嵌在里面之后，欣慰地说：“好啦，终于搞定了。”

他拎住那件美丽的作品，抖展开来。我的心怦地一跳，原来他竟然用成千上万个铜片嵌合成了巨大的翅膀。这种翅膀一共有两副，除了他手中的一副之外，另一副摆在工作台上。代达洛斯将翅膀完全展开，足足有二十英尺宽。在我看来，想让这么沉重的东西飞起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排除实用性不说，这件手工作品的确制作精良。无数片金属羽毛交相辉映，流光溢彩。

大汗淋漓的男孩儿放下手中的风箱，也凑上前看，开心的笑容绽放在污秽的小脸上：“父亲，您真是天才啊！”

老人自得地笑道：“还用你说，伊卡罗斯。我们得加快进度了，穿上这对翅膀至少要花一个小时时间。干活吧。”

伊卡罗斯说：“您先穿。”

老人怎么可能答应，但伊卡罗斯非常坚持。“父亲，这两对翅膀是您亲手制作的。为表示敬意，理应由您先穿上。”

说着，伊卡罗斯拿起一片甲胄盖在父亲的胸口，将从手腕至肩膀连接过来的皮带系紧。然后，他用热胶枪一样的圆筒挤出黏稠的液体，将铜片之间的缝隙粘牢。

“我用蜡制作的这种胶水应该能撑上几个小时。”代达洛斯紧张地说，“飞行中要保持适当高度，既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太低的话海水会浸湿蜡胶……”

“太高的话太阳会烤化蜡胶。”伊卡罗斯完成了手中的活计，“知道啦，父亲，我听得耳朵都生出趼子来啦！”

“小心驶得万年船啊。”

“我对您的发明倒是信心十足哪，父亲！您是有史以来最聪明的人。”

老人喜得眼睛发亮，显然，这个宝贝儿子是他的心头肉啊。“让我帮你穿上翅膀吧。”

老人的手哆哆嗦嗦，缓慢地系紧皮带。粘固铜片的时候，他干得非常吃力。他本来年纪就大了，再穿上这么一件沉重的金属翅膀，无形中增加了许多负担。

老人焦急地喃喃说：“进度太慢了，我干得太慢了。”

伊卡罗斯说：“别着急，父亲。守卫上班的时间还……”

砰！

工作室大门剧烈震动。虽然代达洛斯特意在大门后加装了一个门闩，但连接大门与门框的铰链却经不住如此强烈的撞击。

“快点儿！”伊卡罗斯催促说。

砰！砰！

某个重物狠狠撞在大门上，顿时砸出了数条裂纹。

慌乱中，代达洛斯不小心将热蜡喷在了伊卡罗斯的肩膀上，伊卡罗斯被烫得缩了一下，强忍住没有叫出声来。加固完了左翼，代达洛斯开始加固右翼。

“时间不够啊，”代达洛斯喃喃说，“他们来得太早了！”

“别紧张。”伊卡罗斯安慰说，“帮我挪开井盖……”

咔嚓！大门裂开一个窟窿，一根铜棍伸进来。两个守卫用斧头将大门彻底劈开后，冲进工作室。国王在两人的护卫下，走了进来。

“哼哼，”国王狞笑着说，“这是想去哪儿啊？”

代达洛斯父子俩惊呆了。

“我们要离开这里，迈诺斯。”老人说。

迈诺斯国王嘿嘿笑道：“我一直想知道你最终能发明出什么样的精巧玩意儿。说真的，你的表现非常不错。”

他打量这一对父子，讥笑说：“你们看起来活像铁公鸡。或许我们该把你们投进锅里，煮一锅鸡汤喝。”

国王的两个守卫呵呵傻笑。

其中一个凑趣地说：“铁公鸡，呵呵，鸡汤。”

“闭嘴。”国王喝道，然后他对代达洛斯说，“老家伙，就是因为你，我的女儿跑了，我的妻子也疯了。你杀了我的魔兽，让全地中海的人都看我的笑话！”

伊卡罗斯忽然抓住热胶枪，朝国王脸上喷去。国王急忙后退。他的守卫们抢上前，但都被喷了一脸的热蜡。

“打开排气口！”伊卡罗斯冲他的父亲喊道。

“抓住他们！”国王雷霆大怒。

老人和儿子合力撬开井盖，一股蒸汽顿时喷涌而出，形成汽柱。代达洛斯父子俩在这股蒸汽的帮助下，展开翅膀飞上天空。国王目瞪口呆，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放箭，快放箭！”国王终于回过神来了。但两个守卫并没有随身携带弓箭。其中一个比较机灵，一甩手将手上的剑扔了出去。可惜代达洛斯父子两个已经飞远了。他们在迷宫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飞过城市，飞过克里特岛的海岸。

伊卡罗斯开怀大笑：“自由啦，父亲！您成功了。”

他展开翅膀，迎着海风飞翔而去。

“别着急！当心啊！”代达洛斯大喊。

然而，伊卡罗斯已飞至海面上，他被好运冲昏了头脑，兴高采烈地往北方飞去。他忽而盘旋高飞，将一只飞行中的老鹰吓得闪躲不及；忽而俯冲坠落，擦着海面转折复起，显示出非凡的飞行天赋。

“别闹啦！”代达洛斯高喊。但喊声很快被海风吹散了，而他的儿子依旧沉浸在初获自由的兴奋中。

老人年纪大了，用尽了力气才勉强跟上儿子的速度，但滑翔姿态已显得吃力笨拙。

转眼间，两人已飞出了数里，伊卡罗斯一扭头，看见父亲忧心忡忡的样子，不由得笑道：“别担心，父亲！您真是个天才！我对您的手艺充满信心……”

忽然，一片金属羽毛从他的翅膀上脱落下来，随风飘去。接着又掉了一片。伊卡罗斯开始在空中摇晃。大量的金属羽毛猛地脱落飘走，犹如一群受惊的鸟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伊卡罗斯！”代达洛斯惊叫道，“快展开双翼，尽可能保持姿态稳定！”

但伊卡罗斯却竭力地挥舞双臂。

左侧翅膀的缚带首先绷断了。

“父亲！”伊卡罗斯惊叫道。右侧的翅膀终于也掉落了，身上只余登山马甲和白色束胸衣的伊卡罗斯拼命伸长双臂，想维持滑翔，但终究无济于事。

忽然，我感觉从空中跌落的仿佛是我自己一般，猛地从梦中醒来。廊内漆黑一片。从魔幻迷宫内发出的嗡鸣声里，我恍恍惚惚似乎听到代达洛斯眼睁睁看着儿子从数百米高空直线坠落入大海时所发出的那种撕心裂肺的呼唤。

迷宫内分不清早晚，不过大家醒来后照例享用了一顿丰盛的早餐。直到大家重新上路，我都没有讲起昨晚的梦。梦里的内容把我吓坏了，我不想让别人和我一道担惊受怕。

古旧的石道走到尽头是一片金灿灿的沙粉，有点金矿的感觉。

安娜贝丝憋了一肚子火，气呼呼地说：“怪了，石头都被鬼吃了。”

这里是一个石窟，洞顶悬挂着钟乳石，地面中央有一个长方形、状如墓穴的深坑。

格洛弗胆战心惊地说：“我怎么觉得这里瘆得慌啊。”

我眼一瞥看见深坑边有一点亮光，是一个箔纸包裹。我拿手电筒往坑里晃了一下，看见棕黑色的污水上漂浮着半个被啃过的乳酪三明治。

我说：“是尼克。他又在召唤亡灵了。”

泰森立刻被吓哭了。“鬼魂来过这里，我讨厌鬼魂。”

“我们得抓紧找到他。”也不知为什么，站在深坑边，我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紧迫感。我能感觉得到，尼克就在附近。我不能让他整天在死人堆里厮混。于是我跑了起来。

“波西！”安娜贝丝叫我。

我一头钻进了一条巷道，看到前方隐隐有亮光透出。等安娜贝丝、格洛弗和泰森赶来的时候，看见我正仰头瞅着头顶上方的一个铁栅栏。透过栅栏，我可以看见绿树和蓝天。

“这是哪儿啊？”我好奇地问。

这时，栅栏上方出现了一个牛头。看模样它倒是很普通，只是颜色挺古怪，鲜艳的红色，活像熟透的草莓。原来牛还可以是这种颜色的啊。

那头牛哞哞叫着，抬起一只蹄子碰了碰栅栏，赶紧后退开。

格洛弗说：“这是个牛守卫。”

“什么？”我没听明白。

“它们被用来守住牧场的大门，以防牧场里的牛外逃。”

“你是怎么知道的？”

格洛弗气鼓鼓地哼哼道：“凡是长了蹄子的动物，没有不知道牛守卫的。我一看见它们就恼火！”

我问安娜贝丝：“赫拉提到过牧场吗？尼克可能就在上面，我们需要去查查看。”

安娜贝丝迟疑地说：“好吧，可是我们怎么出去呢？”

这个问题是由泰森来解决的。就听当的一声大响，接着听见一声惨痛的“哞”，那只牛守卫夹着尾巴，一溜烟逃得无影无踪。

泰森在后面红着脸大声喊着：“对不住了，牛牛！”

我们踩着他的肩膀钻出了地道。

没错，这里正是一片牧场。连绵的群山延展至天际，橡树、仙人掌和巨石零落点缀。牧场四周用带钩的篱笆围了起来。鲜红色的牛们徜徉其中，啃食着多汁的嫩草。

安娜贝丝说：“原来是红牛啊。它们是太阳之牛。”

我问：“什么？”

“它们是用来祭祀太阳神阿波罗的。”

“那它们是圣牛喽？”

“正是这样。可是它们在干什么……”

“嘘，”格洛弗忽然说，“你们听。”

刚开始似乎没什么声音，可不一会儿我就听见了：远远传来的犬吠声。声音越来越大。接着灌木丛里发出沙沙声响，两只狗冲了出来。不，确切地说应该是一只双头犬。那只狗身体细长，外形很像地狱犬，只是从脖子处分出了两个头颅。两个头都面色不善，冲着我们一通乱吼。

“可恶的两面狗！”泰森嚷嚷说。

“呜噜呜噜！”格洛弗对它说了句什么，然后抬起手打了个招呼。

双头犬露出了锋利的牙齿。看来格洛弗的“兽语”并没有赢得它的好感。直到狗的主人从树林里缓缓走了出来，我这才意识到原来双头犬还算不上最大的麻烦。

狗的主人长了一头白发，头上戴了顶牛仔帽，花白的胡子打了个结儿——有点儿像克洛诺斯。当然，如果前提条件是克洛诺斯穿着一身夹克，作农民打扮的话。狗的主人穿着一条牛仔裤，身上套了件印有“不许在得克萨斯捣乱”的T恤衫，粗纹夹克衫的袖子撕裂了几处，露出鼓鼓囊囊的肌肉。在他右臂的肱二头肌上文着一个双剑交叉的图案。他手提一根狼牙棒，棒头足有一个核弹头那么大，上面布满尖刺。

“后退，奥特休斯。”他对双头犬吩咐道。

双头犬又冲我们狂叫一番，这才回到主人的脚边。那个男人双手握紧狼牙棒，上下打量着我们。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他问，“想偷牛吗？”

安娜贝丝说：“我们正在执行探秘任务，所以路经此地。”

那个男人的眼角抽动了一下，说：“你们是混血者，对吗？”

我接口说：“你怎么知道……”

安娜贝丝将手搭在我的胳膊上，打断我的话说：“我是雅典娜的女儿安娜贝丝。这位是波西，波塞冬的儿子。这位是半羊人格洛弗。这位是泰森……”

“独眼巨人。”那个男人截住话头，“哼，我看得出来。”他盯着我说，“我之所以知道混血者，是因为我也是其中之一。我叫欧律提翁，阿瑞斯的儿子，同时是这个牧场的牧牛人。我猜，你们和其他人一样，都是从魔幻迷宫来的吧。”

“其他人？”我问，“你是指尼克·安吉洛吗？”

“从魔幻迷宫来的客人很多。”欧律提翁面色阴郁地说，“有些人再也没有离开过。”

“哈，”我说，“你们还真好客呀！”

牧牛人朝身后瞅了一眼，仿佛有人正监视这里。接着，他压低声音说：“听着，这话我只说一遍。趁现在来得及，你们赶快回迷宫去吧。”

安娜贝丝坚持说：“见不到来到这里的那个混血者，我们决不离开。拜托了。”

欧律提翁哼了一声，说：“既然如此，我也别无他法了，小姐。我这就带你们去见老板。”

一路上，欧律提翁的态度还算友善。他扛着狼牙棒走在我们旁边。双头犬奥特休斯不停地叫唤，一会儿嗅嗅格洛弗的腿，一会儿又钻进灌木丛里追逐小动物，令欧律提翁不得不时时对它进行约束。

我们经过一条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泥泞小路。这里的温度肯定超过了三十八度，对我们这些刚从旧金山来的人来说，更加热得难以忍受。热量从地表蒸发出来。丛林中的各种昆虫的嗡鸣声不绝于耳。没走多久，我已是大汗淋漓。苍蝇对我们纠缠不休。我们时不时地能看到全身通红的牛或其他更奇怪的动物。当我们经过一处裹着石棉的畜栏的时候，看见一群喷火的马正在栏内晃悠。马槽内的干草都着了火，地面上冒起股股黑烟，但这些马却显出一副安之若素的样子。一匹高大的骏马瞅瞅我们后嘶叫了一声，一团团火焰顿时从它的鼻孔中喷了出来。我不由得担心它的鼻孔是否会被烧坏。

我问：“养这些马匹作什么用？”

欧律提翁阴沉着脸说：“都是替顾客们豢养的。有阿波罗、狄俄墨得斯，还有……其他人。”

“是谁啊？”

“无可奉告。”

我们终于走出了森林。前方，一座巨大的牧屋建在小山上，屋子由白石和巨木垒成，墙面上开了多扇宽大的窗户。

安娜贝丝说：“这房子看上去很像弗兰克·罗伊德·赖特的风格！”

我估摸她又在说建筑学上的词语了。在我眼中，那栋房子是一个能令某些混血陷入麻烦的地方。

当我们拾级而上时，欧律提翁警告说：“你们要规规矩矩的，不许争斗，不许拔出武器。而且，禁止评论老板的样貌。”

我问：“为什么？他长什么样啊？”

欧律提翁未及回答，只听一个陌生的声音说：“欢迎光临三G农场。”

声音的主人就站在牧屋的门廊前，谢天谢地，他的头还算正常，常年经阳光暴晒的棕色的脸上布满了年月的风霜。他的头发黑而柔顺，一脸浓密的短茬儿络腮胡，整个儿一副老电影中的恶棍形象。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们，其中“哈哈，又有送上门的了！”的意味十分明显。

没等我对他的这个笑容多加思索，我忽然注意到了他的身体……不，是身体们。他竟然有三个身体。你也许会认为自从我见过两面神和百手巨人之后，就算面对再古怪的身体也会不以为奇了，但眼前这个却是由三个身体组合而成的。他的脖子长在中间的那个胸口上，这一点与常人没什么两样，可是在中间胸膛的两侧却分别又有一个胸膛与肩膀相连，三个胸膛之间仅隔数寸。他的左臂长在左侧的胸膛边，右臂连在右侧的胸膛边，这样一来，他就长了两条胳膊，但却有四个腋窝。当然，如果胸膛之间的连接处也算作腋窝的话。三个胸膛连成一副巨大的躯体，下半身是两条粗壮有力的腿。腿上套了条我所见过的最大号的牛仔裤。他的三个上半身，每一个都穿了一件不同颜色的西部衬衫——绿色的、黄色的和红色的，好像交通灯一般。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给中间的那个上半身套上衬衫的，因为没有胳膊呀。

牧牛人欧律提翁推了我一把，说：“快向吉里昂先生问好。”

“嗨，”我说，“很漂亮的胸膛……呃，牧场！您的牧场真漂亮。”

三体人尚未答话，忽然尼克·德·安吉洛从屋内冲了出来。“吉里昂，我不想等……”

他一眼看见我们，二话不说就拔出宝剑。那剑刃如同我在梦中看到的那样短而锋利，犹如午夜的夜色般乌黑。

吉里昂见状嗤笑了一声，说：“把剑收起来，安吉洛先生。我不会让客人们自相残杀的。”

“可他们是……”

“波西·杰克逊，”吉里昂接口说，“安娜贝丝·蔡斯。还有他们的两个魔兽朋友。这我知道。”

“魔兽朋友？”格洛弗气得直翻白眼。

泰森好像刚刚发现了什么似的，大惊小怪地说：“这个人竟然穿了三件衬衫。”

“我姐就是他们害死的！”尼克怨愤无比，声音颤抖着说，“如今他们又来追杀我了！”

我急忙举起双手说：“尼克，我们不是来杀你的。比安卡的事其实是……”

“不许提她的名字！你不配！”

“等一等。”安娜贝丝指着吉里昂问，“你是怎么知道我们的名字的？”

三体人吉里昂眨眨眼睛说：“我做的这种生意能打听到各种最新消息啊，小姑娘。总有人时不时地闯入我的牧场里，而他们都会或多或少地有求于我。听着，安吉洛先生，快把你的那把破剑拿开，否则我就让欧律提翁动手了。”

欧律提翁叹了口气，提起手中的狼牙棒。他脚边的奥特休斯开始咆哮起来。

尼克迟疑了一下。他的面容比我在彩虹视屏里看到的更消瘦，脸色更加惨白。我怀疑他这一个星期以来到底吃饭了没有。他的一身黑衣在魔幻迷宫里蹭得全是尘土，黑色的眸子里充满着仇恨。只不过他的年龄太小了，虽然满脸怨愤，但仍无法令人产生畏惧之心。在我的眼中，他依旧是那个整日无忧无虑，只懂玩卡片的孩童。

最后，尼克不情愿地将宝剑插回到剑鞘里。“波西，如果你敢靠近一步，我就叫帮手了。我保证，到时候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说：“这一点我信。”

吉里昂拍了拍尼克的肩膀，说：“放心，大家会相处好的。跟我来吧，伙计们，让我带你们到牧场里转转！”

吉里昂有一辆列车，就是公园里带小朋友们兜圈子的那种。车身漆成了花花牛的图案。车头上方安装了一组牛角样的喇叭，喇叭的声音听起来像牛叫。我估摸着那些来到这里的人坐在一辆发出哞哞叫的列车里，十有八九会羞愤欲死吧。

尼克坐在最后的座位上，或许是为了方便监视我吧。欧律提翁拎着狼牙棒坐在尼克旁边，牛仔帽往下一拉，看来要大睡一场。奥特休斯跳到坐在前排的吉里昂旁边，嘴里发出欢快的呜呜声。

安娜贝丝、泰森、格洛弗和我坐在中间的两节车厢内。

花花牛列车启动后，吉里昂吹嘘说：“我这辆列车的动力超级棒！拉车的不光有马和牛，还有各种各样的稀奇物种。”

越过一座小山时，安娜贝丝惊奇地叫道：“居然是鸡马怪！我以为它们已经灭绝了呢！”

山脚下是一个畜圈，里面有几十只我所见过的最古怪的动物。它们的前半身是马，后半身却像大公鸡。后腿长着黄色大爪子。身体的两侧长有红色的翅膀，屁股后是长长的鸡尾。此时，它们当中的两个正为一堆草籽儿在打斗。两个动物都后腿撑地，身体直立起来，忽扇着翅膀，发出马儿的嘶叫声。经过短暂的交锋，那匹个头稍小的动物蹦跳着落荒逃走。

“公鸡马驹啊，”泰森惊喜地喊道，“它们能下蛋吗？”

“一年下一回吧！”倒车镜里的吉里昂咧嘴笑道，“做炒鸡蛋是足够了！”

“您怎么能这样？”安娜贝丝说，“它们可是濒危物种啊！”

吉里昂一摆手。“物有所值嘛，小姑娘。你不知道炒鸡蛋有多好吃呢。”

“这么做是不对的。”格洛弗小声嘟囔着，但吉里昂没有理会他，而是开始解说起沿途的风景来。

“你们看这边，”他说，“你们在进来的路上想必已经看过这些喷火的马了吧。不用说，它们自然是为了战争而饲养的。”

我问：“什么战争啊？”

吉里昂诡笑说：“这个无关紧要啦。再往那儿看，那是我们的红牛。”

一个小山腰上，成百上千头猩红色的牛正在吃草。

“真多啊！”格洛弗说。

“没错，阿波罗忙得都顾不上照看它们。”吉里昂解释道，“所以他就委托我们饲养。我们之所以大力养殖这种牛，是因为存在着巨大的需求。”

“什么需求？”我问。

吉里昂一扬眉，说：“当然是为了吃肉啦！军队离不开粮草啊。”

格洛弗说：“你竟然敢杀太阳神的牛去做牛肉汉堡？那可是触犯了法律古典啊！”

“呃，别那么较真儿嘛，半羊人。它们只不过是些畜生罢了。”

“只是些畜生！”

“没错。如果阿波罗真介意的话，他怎么会不吱声呢？”

“那也得他知道啊。”我小声嘟囔。

尼克探过来身体说：“我不管这些闲事，吉里昂。我们的正事还谈不过来呢！”

“谈事情要看时机嘛，安吉洛先生。看这里，欣赏点异国风物吧。”

我们经过一片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区域，整个圈内爬满了巨型蝎子。

“三G农场，”忽然间，我恍然大悟，“我曾在混血营里见过几只箱子，箱子上的标记和这里的一样。原来昆图斯竟然是从你这里买的蝎子啊。”

“昆图斯……”吉里昂笑了，“那个短短的白发，肌肉发达的剑手吗？”

“是啊。”

吉里昂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你们看，这里就是我引以为自豪的马厩！你们一定要看看。”

其实根本不用看，因为方圆三百米的范围内已经充满了它们的气味。就在一条碧水清幽的小河边，有一个足球场大小的马场。马厩建在马场的一侧，足足有成百上千匹马正绕着一个泥土堆转悠——我说的这个“泥土堆”，确切讲其实是一个马粪堆。这里是我见过的最恶心的景象了，好似天上下了整整一个晚上粪雨，令地上积了足足有四英尺厚的马粪。看着这些马踩着粪泥走路，我强忍着没有呕吐。而那些马厩与之相比也丝毫不弱，里面散发的臭气比东大河上的垃圾船还要浓烈一千倍。

就连尼克也掩着鼻子问：“那是什么？”

“我的马厩呀！”吉里昂说，“其实嘛，埃勾斯才是它们的主人，我们不过是帮他看管吧，每月只收一点点的看管费哟。怎么样，它们长得可爱吧？”（埃勾斯是希腊神话中雅典国王忒修斯之父——译者注）

泰森说：“就是马粪多了点。”

“你怎么能这样对待动物呢？”格洛弗打抱不平地说。

“不要大惊小怪嘛,”吉里昂说，“一群专供食用的马而已。而且它们喜欢这里的环境。”

“而且，你还省下了一大笔清洁费。”帽子下面的欧律提翁突然冒出了一句。

“闭上鸟嘴！”吉里昂斥道，“好啦，好啦，这些马厩或许脏了点，而且说实话，如果站在下风向，那种味道也确实令人有些恶心。可那又如何？顾客们给钱多呀。”

我问：“什么顾客？”

“哈，愿意付钱买食用马的人多了去啦。这些马可都是处理生活垃圾的好手，而且还能拉出来吓唬吓唬你的对手。如果在生日宴会上牵一匹出来，嘿，帅呆了！我们牧场的租马业务一向开展得不错。”

“你比魔兽还魔兽。”安娜贝丝说。

吉里昂骤然停下花花牛列车，转头凝视着安娜贝丝说：“此话怎讲？是因为我长了三个身体吗？”

格洛弗说：“拜托，你做点好事，快放了这些动物吧！”

“你的那些顾客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人。”安娜贝丝说，“你其实在为克洛诺斯效力，是吗？你为他的军队提供马匹和食物，以及其他一切他们所需要的东西。”

吉里昂耸了耸肩膀。呃，确切地说，是六个肩膀齐耸。看样子他一个人就能玩整套波浪动作了。“小姑娘，有钱能使鬼推磨，我可是地道的商人啊。只要有钱赚，要我卖什么都行。”

说着，他从花花牛列车里下来，朝马厩走过去，似乎那里能呼吸到新鲜空气似的。这里的风景非常美丽，蜿蜒曲折的小河，郁郁葱葱的林木，连绵不断的群山，只是那一大片马粪实在是大煞风景。

尼克急忙从车上下来，快步撵上吉里昂。原本在打盹的欧律提翁立刻睡意全无，抓起狼牙棒跟了过去。

尼克说：“吉里昂，我是来这里谈生意的，而你还没有给我答复。”

“嗯，”吉里昂端详着一株仙人掌，左手挠了挠位于中间的那个胸脯，“放心，交易的事好说。”

“我的鬼魂对我说你能带我们找到合适的魂魄。”

“等一等，”我说，“我以为你要的是我的魂魄呢。”

尼克像看一个疯子似的看着我。“你？我要你的魂魄干吗？一千个你的魂魄也顶不上比安卡的一个！吉里昂，我的忙你到底帮还是不帮？”

“这个嘛，问题应该不大。”吉里昂说，“顺便问一下，你的那个鬼魂朋友现在在哪儿？”

尼克表情不自然地说：“他无法在光天化日之下显形，不过他就在附近。”

吉里昂笑了笑，说：“这是自然。迈诺斯的一贯作风便是……知难而退。”

“迈诺斯？”我回忆起梦中的那个头戴金冠，虬髯胡，眼神凌厉的男子，“你说的是那个邪恶的国王迈诺斯吗？就是他给你出的鬼主意？”

“不关你的事，波西。”尼克转身看着吉里昂，“你说的那个‘知难而退’是什么意思？”

吉里昂叹了口气，说：“听我说，尼克……我能称呼你尼克吗？”

“不能。”

“听着，尼克，卢克为了获得混血者不惜付出大价钱，尤其对那些实力强大的混血者更是不计血本。我敢说，一旦他得知了你的小秘密，你的真实身份，他甚至愿意拿出一座金山来。”

尼克拔出宝剑，但被欧律提翁一掌劈在手腕，宝剑顿时掉在地上。我正要起身，奥特休斯迅速跳上我的胸膛，对着我的脸发出低沉的吼声。

吉里昂警告说：“所有人都给我乖乖地待在车厢里。不然的话，奥特休斯就咬断杰克逊先生的喉咙。欧律提翁，请帮忙照看好尼克。”

欧律提翁朝草地上吐了口唾沫，不满地说：“非做不可吗？”

“是的，笨蛋！”

欧律提翁伸出一只胳膊圈住尼克，将他提了起来。

“把他的剑也带上。”吉里昂脸现厌恶之色，“我最讨厌的东西就是冥铁。”

欧律提翁提起尼克的宝剑，小心翼翼地避开剑锋。

吉里昂这才兴高采烈地说：“好啦，观光到此结束。我们回去用点午餐，然后给我在泰坦大军里的朋友发一封彩虹信息。”

“你的朋友！”安娜贝丝惊叫道。

吉里昂微笑说：“别担心，宝贝儿。等我把安吉洛先生交出去之后，你和你的朋友们就可以离去了。我一向善待来宾，更何况，有人出大价钱请我给你们提供一条安全通道，不过嘛，安吉洛先生不在此列。”

安娜贝丝问：“谁出的钱？你究竟在说什么？”

“恕不奉告，亲爱的。我们可以走了吗？”

“等一下！”我刚一出声，奥特休斯随即狂吠起来。我害怕它咬断我的喉咙，于是连一根小指头也不敢动，“吉里昂，既然你自诩是个商人，那我这里就有笔交易。”

吉里昂眯缝起眼睛。“什么交易？你带有金子吗？”

“我有比金子更好的东西。咱们现货交易。”

“可是杰克逊先生，我看不出你身上带有什么好东西呀。”

欧律提翁天真地建议道：“你可以让他清洁马厩。”

“可以！”我说，“如果我食言，你可以把我们交给卢克以换回金子。”

吉里昂说：“前提是你没有被这些马吃了。”

“就算那样，你手上还有我的朋友们啊。可如果我将马厩打扫干净了，你就得放我们走，其中包括尼克。”

“不！”尼克厉声道，“别假惺惺的，波西。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吉里昂嘿嘿笑道：“波西·杰克逊，那些马厩已经有上千年没有被清理过了……如果你能把马粪都清理掉，我就能有更多的空间来养马了。”

“既然这样，那你是稳赚不赔喽？”

吉里昂犹豫了一下，说：“好吧，我同意这笔交易，但你必须在太阳落山前将这里清理干净。如果你食言，我就拿你的朋友们去换钱。”

“一言为定。”

吉里昂点点头道：“我带你的朋友们回牧屋里等候你的消息。”

可能是出于同情吧，欧律提翁冲我咧了咧嘴，然后吹了声口哨，奥特休斯猛然离开我，接着跳上安娜贝丝的大腿，吓得安娜贝丝发出尖叫。我心里清楚，那条恶犬将安娜贝丝作为人质，泰森和格洛弗就不敢轻举妄动。

我走出车厢，和安娜贝丝对视着。

她轻轻地说：“我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也是。”

吉里昂坐上驾驶位，欧律提翁则拎着尼克坐进后排。

“记住，要在太阳落山前完成。”吉里昂提醒我道，“过时不候。”

他又冲我笑了笑，然后按响牛角喇叭。花花牛列车缓缓远去。

第九章 铲马粪

当我看见那些马的牙齿的时候，我几乎要崩溃了。

我用衬衫捂住鼻孔，慢慢靠近马厩。一匹马踩着泥泞的马粪走过，怒视着我，露出尖利的牙齿。

于是我用上了老办法，试图通过心语和他交谈。

“你好啊，”我对他说，“让我来清理你们的马厩，好不好？”

那匹马说：“非常好呀。快进来！让我一口吃了你！可口的混血！”

我分辩说：“我是马的创造者波塞冬的儿子。”

通常情况下，我一旦把老子的名头搬出来，就会在马的世界里获得特殊优待，但这一次有点不同。

“太好了！”那匹马兴奋地说，“波塞冬也可以进来！父子两个都是海鲜！”

“海鲜！”其他的马一边欢呼着一边经过。天气炎热，臭气蒸腾，苍蝇群舞。我的脑海里忽然灵光一闪，顿时有了主意，因为我想起大力神赫拉克勒斯是如何处理类似事情的。他将一条小河引入马厩，将那里冲得干干净净。既然我能够操控水流，何不也采用这个方法呢。只不过如何安安全全地靠近那些马，倒真是个大难题哩。还有，最近的河水也在山脚下，如何能跨过这么远的距离调过来呢？越是靠近马厩，地上的马粪就显得越多。我拾起一把铲子，尝试着从围栏边铲起了一锨马粪。唉，不过是从沙漠里剔除了一粒沙子而已。

太阳开始西沉，我最多只有几个小时了，引入河水是我唯一的希望。最起码，先站在河边想想办法，也比傻待在这里强吧。于是我朝山下跑去。

到了河边，我看见一位姑娘站在那里等我。她穿着牛仔裤、绿色T恤，棕色长发用河草扎了起来。她看见我过来，于是抱着胳膊，一脸严肃地说：“我不许你这么做。”

我凝视着她问：“你是水中仙子吗？”

她翻了翻白眼，说：“当然！”

“你怎么从水里出来啦，而且还说英语？”

“什么，你以为我们不会像人类一样活动？”

这一下可问住了我。虽然混血营里也有水中仙子，不过她们一向是躲在加农湖里冲我挥手娇笑。

我说：“你看，我来这儿是想……”

“我知道你是谁，”她说，“而且我知道你的打算。答案是不行！我可不许别人再用我的河水去浇那个臭马厩了。”

“可是……”

“哼，醒醒吧，小伙子。你们这些海神的子孙总认为自己比小小的河流高人一等，是不是？告诉你，本仙子决不会因为你有个海神爹爹就任凭你呼来喝去。这里可是淡水流域，不归你父亲管。上次有个比你帅得多的家伙曾用花言巧语说服了我，但那是我一生中所犯的最严重的错误！你知道那些马粪会给我的这片生态系统带来多么大的破坏吗？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条小河是个污水处理厂呀？我的鱼儿会成群死去。那些粪便根本无法清理出去，我要受好多年的罪。不，绝对不行！”

她的讲话方式令我想起我的那位凡人朋友芮秋——说话时伶牙俐齿，咄咄逼人。这也不能怪水中仙子，换作是我，如果有人往我的家里倒屎倒尿，我也会发疯的，可是……

“我的朋友们危在旦夕。”我对她说。

“这个嘛，真糟糕！可那不是我的问题。反正不许你破坏我的小河。”

她紧握双拳，貌似一副要打架的样子。但我从她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颤抖。我忽然明白了，别看她表面气势汹汹的，其实内心怕得要死。她可能以为我要用武力夺取这条河流。

想明白了这一层，我忽然为自己感到悲哀。我的行为简直和无赖一般无二，恃仗蛮力大耍威风。

我颓然坐在一根木桩上，说：“好吧，你赢了。”

水中仙子吃惊地问：“你说真的？”

“我不会和你打架的。这是你的河流。”

她的肩膀放松下来。“呃，呃，这太好了。我是说，算你识相啦。”

“可是如果我不能在太阳落山前将马厩清理干净，我和我的朋友们就要被卖给泰坦军队了。我现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河欢快地流淌着。一条蛇滑过水面，将头扎进水里。半晌，水中仙子叹了口气。

“让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海神的儿子，捧起一把土。”

“什么？”

“好话不说二遍。”

我蹲下身子，捧起一把得克萨斯的土壤。土壤呈黑色，很干燥，中间夹杂着白色的碎石片……不，不是碎石片，而是别的东西。

“那些是贝壳，”水中仙子说，“确切讲，是石化的贝壳。远在百万年前，甚至在众神时代之前，那时宇宙由盖亚和乌拉诺斯统治，这片陆地就处于海底。”

她的话猛然点醒了我。我看着手里的这些生长在古海里的小玩意儿，这些软体动物的贝壳。即便是石灰岩里也镶嵌了许多贝壳碎片。

“好吧，”我说，“你说这些对我有什么用呢？”

“我们之间是如此的不同，混血者。就算我离开了水面，水依然存在于我的体内。水是我生命的本源。”说着，她后退几步站在水中，脸上露出微笑，“但愿你能找到救出朋友的办法。”

说完，她的全身化作了流水，与河流再也难分彼此。

回到马厩时，太阳已经触碰到山尖尖了。不知是谁已经来喂过了饲料，此时那群马正在撕咬着某种大型动物的尸体。至于是什么动物，我可不想知道，真的不想。如果还有什么方法能够使这个马厩更加恶心的话，五十匹马同时撕扯血淋淋的尸体是当然的首选。

“海鲜！”一匹马看见我后，用心语兴奋地喊道，“快进来！我们还没吃饱呢。”

我该怎么办？河流是指望不上了。尽管我知道这里在数百万年前曾经汪洋一片，可又能如何呢？我低头看看手里的贝壳，又抬头望望“雄伟的粪山”。

沮丧中，我随手将贝壳扔进粪堆里，正要转身欲另寻出路时，忽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噗！”就像泄气的皮球一般。

我低头一看，只见贝壳掉落的地方竟然冒出了一股清泉。

“不会吧。”我喃喃说。

犹豫了一会儿，我终于走近围栏，对那股清泉说：“再大一些。”

哗！

水柱一直蹿到了三米高。这简直不可能，但事实又明摆在眼前。有两匹马溜达过来看究竟。其中一匹伸嘴入喷泉中，但立刻缩了回去。

“呸！”它说，“咸的！”

得克萨斯的牧场中央居然冒出了海水。我急忙又捧起一把土，捡出其中的贝壳化石。说真的，当时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本能地绕着马厩跑，将手中的贝壳一一撒进粪堆中。贝壳掉落的每一处地方都冒出了泉水。

“快住手！”群马怒吼道，“我们要吃肉！我们不要洗澡！”

泉水并没有溢出马厩流向山下，而是将粪便溶解开之后，连着粪便一道渗进土里。

“继续喷涌！”我大声疾呼。

忽然，我感到内脏仿佛被用力扯了一下，泉水骤然喷薄爆发。疯狂的群马奔跑躲避，但照样从头到尾被海水淋了个遍。粪山如同烈阳下的冰雪一般迅速消融。

内脏撕扯的感觉愈加强烈，但看着四处喷涌的海水，我又感到无比的兴奋。眼前的大场面完全出自我的手笔，是我把海水带到了高山之上。

“停下，大人！”一匹马哀叫着，“求您快停下！”

马厩里到处是海水，那些马个个被淋得如同落汤鸡一般。内心的惊恐加上地面的泥泞，有些马甚至连站都站不稳了。堆积如山的马粪彻底消失了，马厩里的水面开始抬高，最后溢出马厩，分出几百股小溪，流入山下的河里。

我对水流说：“停止吧。”

水流没有任何反应。我的内脏越来越痛。如果我不能及时止住海泉，这些苦咸水就会流进河里，毒害淡水中的鱼和植物。

“停止！”我集中所有的意念去关闭泉眼。

泉涌骤然止住了，我也精疲力竭，瘫坐在地上。此刻的马厩已经焕然一新，五十匹马的身上泛着微光。水流的力量十分巨大，就连他们嚼在嘴里的肉都冲走了。

“我们不会吃你的！”群马哀求道，“求您呀，大人！不要再给我们洗盐水澡了！”

我说：“我有个条件。从今往后，你们只能吃供给的食物，不许再吃人了。否则，我就让你们洗个过瘾！”

群马连连发誓，保证以后痛改前非，重新做马。太阳快要落山了，我没时间在这里和它们闲扯，于是转身下山，撒开腿朝牧屋奔去。

远远地我就闻到了一股烤肉的味道，顿时心急火燎，因为烤肉对我来说就是天下第一美味。

牧屋内仿佛在开晚会似的，栏杆上挂着彩带和气球。吉里昂正在往一个油桶改造成的烤台上搁汉堡包。欧律提翁斜靠在桌子上，用一把小刀修指甲。双头犬奥特休斯跑来跑去，一会儿嗅嗅彩带，一会儿又嗅嗅烤台上的汉堡包。而我的朋友们，泰森、格洛弗、安娜贝丝和尼克则像大粽子一样手脚被绑缚在一起，扔在角落里，就连嘴也被塞严实了。

我连气都没喘匀便喝道：“快放开他们！马厩已经清理干净了！”

吉里昂转过身。只见他的三个上半身各穿了一件围裙，每一件上都印了一个字，合起来念作：好——厨——师。

“真的？这么快？你怎么做到的？”他问。

尽管我耐心有限，但仍对他说了一遍事情的经过。

他赞许地点点头，说：“很有头脑嘛。如果你能把废水排进河里去就更完美了，不过这也不错。”

我说：“按照我们的交易，你可以放了我的朋友们了。”

“嘿，我也想这样啊。可问题在于，放了他们，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你承诺过我的！”

吉里昂啧啧道：“可是你有没有让我以冥河的名义发誓呀？你没有吧。所以我的承诺根本不算数。做生意的时候千万别忘了立誓为证呀。”

我气得一下子拔出宝剑。奥特休斯吼了一声，龇着牙逼近格洛弗脑袋。

吉里昂说：“欧律提翁，这个男孩儿惹我生气了，杀了他。”

欧律提翁上下打量着我。就凭他的那个大个头和他的那根大棒槌，我的胜算实在不乐观。

欧律提翁说：“要杀你自己去杀。”

吉里昂双眉一扬：“你再说一遍？”

欧律提翁哼哼说：“我说得已经很清楚了。你总是派我去干坏事，而你却肆无忌惮地到处挑衅。我不想再为你卖命啦。你想杀这个孩子吗？好啊，自己上啊。”

我竟然从战神儿子的口中听到了我所听过的最没有“战神精神”的话。

吉里昂扔掉手中的抹刀。“你竟敢违抗我的命令？我现在就该活活烤了你！”

“如此一来，谁又去照看你的牲口呢？奥特休斯，退后。”

双头犬立刻停止了狂叫，乖乖回到主人的脚边坐下。

“好吧！”吉里昂怒喝道，“先让我收拾了这个小子，迟些再找你算账！”

说着，他捡起两把双人匕首朝我甩过来。我用剑磕飞了一把，另一把则扎在了餐桌上，距离欧律提翁的手仅有几寸。

我持剑展开反击，吉里昂一手持烧得通红的火钳抵挡，另一手的餐叉直刺向我的脸部。我侧身避开，挺腕送剑在他中间的胸膛上刺了个透明窟窿。

“啊！”吉里昂跌跌撞撞地跪倒在地。然而片刻之后，他并没有像大多数魔兽那样化为齑粉，而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身上的那个伤口也开始愈合。

“干得漂亮，小家伙。”他说，“可惜我有三个心脏。完美的备用系统。”

他一脚踢翻烤肉台，火炭顿时四散飞溅。其中一颗挨着安娜贝丝的脸飞了过去，吓得她发出呜呜的惊叫。泰森拼命挣脱，只是力气不足以扭断缚在身上的绳索。我必须尽快解决了吉里昂，否则朋友们就可能受到伤害。

我又刺中他的左胸，不过仅引来他的一阵嗤笑而已。再戳他的右腹，仍无效果。看他的反应，好像我这几剑刺的都是稻草人似的。

三颗心脏，完美的后备系统，一次只刺中一个没有作用……

我飞奔入屋。

“胆小鬼！”他喊叫道，“回来受死吧！”

屋内客厅里摆满了狩猎用品和战利品——鹿的标本、龙头、枪匣子、剑和配有一支箭的弓。

吉里昂掷出餐叉，贴着我的头皮扎进墙内。接着，他从墙上抽取了两把宝剑。“我要把你的头挂在这里，杰克逊！就挂在那颗熊头的旁边！”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我的脑海。我放下激流剑，一把从墙上将弓抓了下来。

我对射箭简直可以用“一窍不通”四个字来形容。在混血营的时候，我连一次靶都没有射中过。但我现在别无选择。仅靠激流剑，我是无法取胜的。我心里默默向阿耳忒弥斯和阿波罗这两位孪生神箭手祷告，希望他们能保佑我一次。“拜托了，大哥大姐，就一箭，千万拜托。”

我向弓内扣入一支翎箭。

吉里昂讥笑道：“蠢货！弃剑用弓，效果还不是一样？”

他提起双剑削了过来。我向旁躲开，不等他转身，我瞅准他的右胸一箭射了过去。嚓，嚓，嚓！三声连响，翎箭接连贯穿了他的三个胸膛，最后从左胸飞出，恰好扎在那颗熊头标本上。

吉里昂手中的双剑掉落在地。他转身瞪着我：“你不可能会射箭啊。他们对我说你不会……”

随即脸色迅速转为青灰色，他跪倒在地，片刻之后，地上除了三件围裙和一双大号牛仔靴之外，仅余下一堆齑粉。

我解开朋友们身上的绳索。欧律提翁并没有试图阻止我。接着，我往烤炉里添了几把柴火，然后扔进去一些食物作为供奉阿耳忒弥斯和阿波罗的祭品。

我祷念道：“谢谢你们了。你们的恩情我记在心里。”

远处的天空中响起几声闷雷，我猜自己供奉的那些汉堡包的味道大概还不错吧。

“真有你的，波西！”泰森竖起大拇指。

尼克问：“我们要把这个牧牛人绑起来吗？”

“好啊！”格洛弗同意道，“还有那条恶狗，我差点儿就死在它的嘴下了！”

欧律提翁仍旧懒洋洋地斜靠在餐桌上，奥特休斯趴在一旁，将双头搁在主人的膝盖上。

我问他：“吉里昂要多久才能复活？”

欧律提翁耸了耸肩膀，说：“上百年吧？他不是那种能够迅速复活的魔兽，这一点要感谢老天爷了。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我问：“你适才说自己以前为他卖命，此话怎讲？”

“我为这个人渣效力有几千年的历史了。刚开始我只是个普通的混血者，但我父亲赐予我永生。唉，接受父亲的赐予是我一生中所犯的最大错误。如今我被牢牢限制在这个牧场的范围内，寸步不得离开。平日里我就帮吉里昂照看牲口，与人发生争斗时我便充当他的打手。我们就像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我说：“也许你能够改变现状呢。”

欧律提翁眯缝起眼睛。“怎么个改变法？”

“你可以对那些动物好一些。仔细照料它们。不再把它们当做食物出卖，也不再和泰坦巨人作交易。”

欧律提翁想了想，说：“这倒也不错。”

“只要你赢得了这些动物的信任，它们也会反过来帮助你。等吉里昂回来的时候，他也许要给你打下手了。”

欧律提翁咧嘴笑道：“这个嘛，我倒可以考虑一下。”

“你还会阻止我们离去吗？”

“瞧你说的，当然不啦。”

安娜贝丝揉着青肿的手腕，将信将疑地说：“你的老板说有人出钱为我们提供安全通道。那个人是谁？”

欧律提翁耸了耸肩膀，说：“也许他是在编造瞎话骗你们吧。”

我问：“泰坦巨人那边呢？你们有没有通知他们尼克的事？”

“没有，吉里昂本想吃完烤肉后再做这件事。他们现在仍一无所知。”

尼克瞪着我。我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让他跟我们走似乎不大可能，但我也不能因此而对他放任自流。

于是我对他说：“你可以待在这里直到我们执行完探秘任务后回来。这里比较安全。”

“安全？”尼克说，“你还在乎我安不安全吗？我的姐姐就是被你害死的！”

“尼克，”安娜贝丝说，“你姐姐的死不怨波西。吉里昂并没有说谎，克洛诺斯的确想抓住你。如果他一旦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他就会想方设法拉你入伙。”

“我谁的伙也不入。我无所畏惧！”

安娜贝丝说：“别不知天高地厚。你姐姐可不想……”

“如果你们真的关心我姐姐，那就帮我带她回来？”

“用一个灵魂换得另一个灵魂吗？”我问。

“是的！”

“可是，如果你要的不是我的灵魂……”

“我不会向你解释任何事情！”尼克挤出眼中的泪花，“我一定要把姐姐救回来。”

我说：“比安卡不会愿意你用这种方式救她的。”

“你又不了解她！”尼克喊道，“你怎么知道她愿不愿意？”

我凝视着篝火，心里想着安娜贝丝叙述的那句预言：“你们的繁荣与衰亡将操于鬼王之手。”这句话中的“鬼王”指的必定是迈诺斯了。我必须说服尼克，令他不受到迈诺斯的蛊惑。

于是我说：“那我们直接问比安卡好了。”

一瞬间，天空似乎暗了下来。

尼克难过地说：“我曾经尝试过，可姐姐没有回应。”

“那就再试一次。有我在这里，她会回应的。”

“为什么？”

我忽然有一种十分确信的感觉，于是说：“因为她不断地在给我发送彩虹信息。她想告诉我发生在你身上的一切，要我保护你。”

尼克摇头说：“那不可能。”

“有一个办法可以确定。既然你说你无所畏惧。”我转头对欧律提翁说，“我们需要一个类似墓穴的坑，以及水和饮料。”

安娜贝丝警告说：“波西，这不是个好……”

“好吧，”尼克说，“我愿意试试。”

欧律提翁捋着胡须说：“我这里倒是有一个坑，原本想用来埋毒液箱的。小独眼巨人，你去厨房把我的冰柜抬出来。但愿那些死人喜欢喝我的根汁汽水。”

第十章 要命的猜谜游戏

天黑后，我们来到位于毒液箱前方的一个深约七米的大坑边，开始了召唤仪式。毒液箱为鲜黄色，正面上画着一张小脸和红色的大字：欢乐污水处理公司。这幅图案和我们这个召唤仪式的气氛并不大吻合。

月盈成圆，夜空中的云层被涂抹上一层银色的光辉，缓缓飘动。

尼克皱眉道：“现在已是深夜，迈诺斯也该出现了。”

“或许他失踪了呢。”我仍存有侥幸心理。

尼克将根汁汽水倒进坑内，又放入烤肉，然后开始用古希腊语吟唱。刹那间，树林里的虫鸣噤声一片。我口袋里的冥冰狗哨也变得更加冰冷，将同侧的大腿都冻僵了。

泰森悄声对我说：“让他别再唱了。”

我心里隐隐同意。这一切也太诡异了，夜晚的空气有种瘆人的冰冷。我正要开口阻止，第一批鬼魂突然出现了。硫黄雾在地面扩散开来。朦朦胧胧的黑影开始凝聚成人形。一个蓝色的阴影飘至坑边，双膝跪地，大口地进行啜饮。

“快拦住他！”尼克忽然中止了吟唱，“只有比安卡能喝坑里的饮料！”

我急忙拔出激流剑。群鬼看见精铜制作的激流剑，忙不迭地纷纷后退，嘴里齐声发出怒吼。但这时第一个鬼魂已经喝到了饮料，只见他的身影越来越凝实，最后形成一个身穿白袍的留胡须的男子。他的头上戴了一个环状的金冠，虽然是死人，但目光中仍然掩饰不住一种铭心刻骨的仇恨。

“迈诺斯！”尼克说，“你想干什么？”

“很抱歉，主人。”那个鬼魂说，但他的声音里并没有包含丝毫的歉意，“祭品的气味太诱人了，我无法经受住这种诱惑。”他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双手，然后微笑道，“终于又见到自己的身体了。差一点就能凝成实体……”

“你打断了仪式！”尼克抗议道，“离……”

这时群鬼开始发出幽幽绿光，尼克急忙继续吟唱，群鬼这才逐渐安静下来。

“做得很好，主人。”迈诺斯饶有兴趣地说，“继续吟唱，不要停下来。我来这里只是为了保护你，免得你被这些谎话连篇的家伙骗了。”

他转过头，像看一只蟑螂似的看着我：“波西·杰克逊……嘿嘿，几百年过去了，波塞冬的儿子还是一个个都不成器吗？”

我真想在他的脸上来一拳，不过知道自己的拳头只会从一团雾气中穿过，根本无法对他造成伤害。我不客气地说：“我们找的是比安卡。这儿没你的事，快滚吧。”

鬼魂嘿嘿笑道：“我知道你曾经徒手杀死了我的几只牛头怪。不过，魔幻迷宫里还有更精彩的东西在等着你呢。你真以为代达洛斯能帮到你吗？”

群鬼中又开始产生骚动。安娜贝丝拔出匕首，和我一起拦阻他们接近土坑。格洛弗紧张地抓住泰森的肩膀不放。

迈诺斯警告说：“代达洛斯根本不把你们的事放在心上，混血们。你们不要信任他。他的年龄之大根本数不过来，正所谓老奸巨猾。他因为谋杀而内疚不已，他遭到了众神的诅咒。”

“因为谋杀而内疚？”我问，“他杀谁了？”

“不要岔开话题！”迈诺斯呵斥道，“你们想劝说尼克放弃自己的目标，那是误人子弟。我要让他成为王者！”

尼克命令说：“够了，迈诺斯。”

鬼魂嗤笑道：“主人，他们都是你的敌人，千万不要听信谗言！让我来保护你吧！我只要略施手段，就会像以往对其他人那样把他们都变疯。”

“其他人？”安娜贝丝倒吸了口凉气，“你说的是克里斯·罗德里格斯？是你把他变疯的？”

鬼魂说：“魔幻迷宫是我的，而不是什么代达洛斯的！那些侵入者活该变疯。”

“下去吧，迈诺斯！”尼克命令说，“我想见到姐姐！”

鬼魂强抑怒火，说：“遵命，主人。不过我可警告你，你不要信任这些英雄。”

说完，他的身形渐隐渐弱，化成了一团雾气。

其他的鬼魂又向前冲，但均被我和安娜贝丝挡了回去。

尼克吟诵道：“比安卡，现身吧！”他越唱越快，周围的鬼魂群魔乱舞。

格洛弗喃喃说：“比安卡随时都可能出现。”

忽然，一道银光在树林里闪现——那是一个鬼魂，比其他鬼魂要更明亮、更强大的鬼魂。她越来越近，隐隐有个声音对我说，不要阻拦它。那个鬼魂跪在坑边喝了一口饮料。当她站起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比安卡的模样。

尼克的吟唱霍然停止。我也垂下手中的剑。其他鬼魂开始向前涌动，但比安卡仅抬了抬胳膊，他们便立刻退回到了树林里。

“你好，波西。”比安卡说。

她看上去和生前一模一样：乌黑的长发，歪戴着一顶绿色的帽子，漆黑的眸子，白如凝脂的皮肤。她穿着牛仔裤和一件银色的夹克衫，这是阿耳忒弥斯手下狩猎者们的标准行头。一张银弓斜挎在她的肩膀上。她脸含微笑，浑身上下闪烁着银光。

我招呼道：“比安卡。”我的声音有些干涩。长期以来，我都感到自己对于她的死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当此时看见她站在面前时，我的内疚感更比平日强烈了数倍，好似她的死是刚刚发生过的事情一样。我想起她为了打败巨铜人而牺牲自己的生命，我想起自己在巨铜人的残骸中到处翻找她的遗体，却什么也没找到。

我说：“我对不住你。”

“你没有对不起我，波西。那是我自己的决定，我死而无悔。”

尼克从最初的震惊中清醒过来，踉跄向前道：“比安卡！”

她转头看着弟弟，脸上充满了悲伤的表情，仿佛她一直在担心眼前发生的一幕。“你好啊，尼克。你都长这么高啦。”

尼克哭泣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回应我？几个月来，我一直在找你啊！”

“我本想等你放弃的。”

“放弃？”尼克的声音令人心碎，“你怎么能这么讲话？我在努力救你啊！”

“不，你救不了我，尼克，别再这样了。波西说得没错。”

“不！是他害死你的！他不是你的朋友。”

比安卡伸出一只手，仿佛想触摸弟弟的脸庞，但她的身体是雾气形成的。当她的手接近活人的皮肤时，立刻便雾化了。

她说：“你务必要听姐姐的话。对于哈迪斯的孩子来说，心存怨气是非常危险的，这是我们的致命弱点。你必须学会宽恕。你一定要答应姐姐。”

“不，我决不，永远不。”

“波西一直在担心你，尼克。他能帮你的忙。我把你的近况通知给他，就是希望他能够找到你。”

我说：“如此说来，给我发送彩虹信息的人果真是你了。”

比安卡点点头。

尼克尖叫道：“你为什么帮他而不帮我？这不公平！”

比安卡对他说：“你终于说出实话了。其实你生气的并不是波西，而是我。”

“不是。”

“你生我的气是因为我离开你去做阿耳忒弥斯的狩猎者。你生我的气是因为我死后丢下你孤零零的一个人。对不起，尼克，真的对不起。但是你必须克制住自己的怒气，别再因为我的选择而责怪波西了。这是你的命啊。”

安娜贝丝插言说：“你姐姐说得对。克洛诺斯正在崛起，尼克。只要他认为某个人对他的事业有用，他就会扭曲那个人的心灵。”

尼克说：“我才不管克洛诺斯呢。我只想要回我的姐姐。”

比安卡柔声说：“你做不到，尼克。”

“我是哈迪斯的儿子！我能做到。”

比安卡说：“别再尝试了。如果你爱我的话，不要……”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群鬼又聚拢过来，他们似乎在发怒。他们的身影飘忽不定，到处是低吟的声音：危险！

比安卡说：“地狱深渊里发生了骚动。你的力量已经引起了克洛诺斯的注意。地狱才是死人的归宿。我们在阳间并不安全。”

“等一等，”尼克说，“求求你……”

“再见了，尼克，我爱你。记住我说过的话。”

比安卡的身体波动了一下之后消失了，群鬼也不见了踪影，只留下站在“欢乐污水处理公司”的毒液箱前的我们和天上那轮圆圆的、冷冷的月亮。

大家都不想走夜路，于是决定等天亮后再离去。我和格洛弗睡在皮沙发上，和在迷宫里的睡袋相比，沙发简直是天壤之别；不过，噩梦却没有任何改观。

我梦见自己跟着卢克走在塔梅尔山上的黑暗宫殿里。宫殿已经完好如初，而不是上次见到那种断壁残垣。沿墙摆放的火盆内冒起绿幽幽的火焰。头顶露天，地面上则铺着光滑的黑色大理石。冰冷的穿堂风吹过，直吹向上方的夜空。天空中，乌云凝聚成黑压压的一片，缓缓旋转。

卢克全副武装：迷彩裤，黑色的T恤衫，黄灿灿的精铜护胸甲，不过他那柄取名“暗伤”的剑并没有随身带着，剑鞘中空空如也。我们走进一处宽阔的广场，那里有数十名武士和蛇女整装待发。

一干混血者和魔兽们看见卢克，立刻起立致敬，用手中的剑敲击着护盾。

一个蛇女问：“该出发了吗，大人？”

卢克说：“等不了多久了。继续干好你们的工作吧。”

“大人。”一个声音自卢克身后响起。只见艾婆萨凯莉笑颜如花，穿了一件蓝色的裙衫，令人有一种邪恶而美丽的奇特感觉。她的眼睛闪着光，有时是深棕色的，有时又是血红色的。她的头发披肩而束，仿佛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炬。

我的心猛然一跳，生怕如前几次一般，被她发现后逐出梦境，不过这次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她对卢克说：“您有客人来访。”说完，她朝旁边站开。卢克抬眼一看，顿时愣了。

魔兽莰蓓从天而降。她的腿上缠着发出咝咝声的毒蛇，长在腰间的兽头们咆哮怒吼。出鞘的毒剑泛着蓝莹莹的光。当她的蝙蝠翅膀完全展开时，整个通道都被她占满了。

“是你啊。”卢克的声音微微颤抖，“我不是让你在阿尔卡特拉斯等候命令吗？”

莰蓓眨了眨眼睛，她的眼皮不是上下分开，而是如爬行动物那般左右分开。她说的是一种奇怪的叽里咕噜的语言，但在我的脑海里却自动变成了：“我是来效力的。我要报仇雪恨。”

卢克说：“你是牢头儿，你的本职工作是……”

“没有人能逃出我的手心，他们全都得死。”

卢克迟疑了一下，然后一脸笑容说：“那好吧，你可以和我们在一起。你可以负责掌管阿里阿德涅的线绳，职责重大呀。”

莰蓓冲着天上的星星长啸一声，还剑入鞘，踏着重重的步伐离去。

卢克不满地说：“真不该放她从地狱深渊里出来。她固然实力雄厚，但却不守规矩。”

凯莉柔媚地笑着说：“您不该惧怕力量呀，卢克，要学会利用力量！”

卢克说：“我们要尽早出发。这种日子我过够了。”

“嗯，”凯莉同情地说，用手指轻轻划过卢克的手臂，“你是不是不忍心毁灭混血营啊？”

“这话我可没说。”

“你敢说自己就没有什么，嗯，其他的想法？”

卢克板着脸说：“我一向忠于职守。”

“那就好。”凯莉说，“你觉得我们的攻击力量够吗？需不需要我向赫卡忒圣母求援呀？”

卢克冷冷地说：“不用劳她老人家操心了吧。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只要协商出一条能够顺利通过角斗场的路，交易就完成了。”

凯莉说：“嘿嘿，那好啊。我可不想看见你那颗英俊的头颅被悬挂在长矛上。”

“我不会失败的。魔鬼，你就没有别的事可做吗？”

“当然，”凯莉轻笑道，“我要除掉那些胆敢来偷听的人，说干就干。”

说着，她猛然直盯着我，利爪完全张开，顷刻间便撕裂了我的梦境。

我随即来到了另一个地方。

这里是一座傍依大海、俯瞰悬崖峭壁的石塔，我就站在塔的顶端。年迈的代达洛斯弓着背趴在一张工作台上，专心致志地摆弄着一个航海工具，看外形像是个巨大的罗盘。他比我上次见到的苍老了许多，腰也弯了，背也驼了，一双手瘦得只剩下了骨头。他嘴里念念叨叨，用古希腊语咒骂着，手下摸摸索索，似乎即使在大白天，他也看不见自己手中的活儿一般。

“叔叔！”一个声音喊道。

一个与尼克年龄差不多大小的男孩儿蹦蹦跳跳地冲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木匣子。

“你好啊，波迪克斯，”老人的语调很冷淡，“任务完成啦？”

“是啊，叔叔。太简单了！”

代达洛斯训斥道：“简单？不用水泵而将水汲取到山上的问题很简单？”

“嗯，没错！您看！”

男孩儿双手一翻，将木匣中的东西哗啦倒在地上，一通翻找之后，捡起一卷画满代码和附注的草纸给代达洛斯看。我看得一头雾水，代达洛斯却勉强地点了点头，说：“嗯，还算不错。”

“国王很喜欢！”波迪克斯说，“他说我有可能比你聪明！”

“这话是他现在说的？”

“但我不相信。很高兴圣母能派我来向您学习！我想学到您所有的本领。”

代达洛斯喃喃说：“是啊，这样你就能在我死后取代我的位置了，对吗？”

男孩儿吃惊地睁大眼睛：“不，不是，叔叔！但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人会死呢？”

代达洛斯脸色阴沉地说：“这是自然规律，小伙子。除了神以外，所有人都会死。”

男孩儿儿固执地说：“那也未必。如果你能捕捉到‘灵思’这种灵魂变体……嗯，叔叔，您曾对我说过您发明的那些机器人，比如铜牛、铜鹰、铜龙啊，还有铜马。为什么不制造一个铜人呢？”

“不可能，孩子。”代达洛斯尖刻地说，“真是个异想天开的娃娃。那怎么可能呢？”

波迪克斯坚持道：“那可未必。如果要用上一点点魔法……”

“魔法？呸！”

“是啊，叔叔！魔法与机械相结合，哪怕就结合一丁点儿，就能制造出一个和真人看上去一模一样的机器人。喏，这是我记录的一些想法。”

他递给代达洛斯一个厚厚的卷轴。代达洛斯接过来展开，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盯着男孩儿瞅了半晌，这才将卷轴合上，清了清嗓子说：“你的想法行不通，孩子，等你长大后，你就明白了。”

“这样啊。叔叔，我能帮您修理那个罗盘吗？您的膝盖又肿起来了吗？”

老人紧咬着牙说：“我很好，劳你关心了。你还有事吗？”

波迪克斯似乎并没有注意对方的愤怒。他从倒在地上的那堆杂物里又抓起一个铜甲虫，然后跑到高塔边缘。塔台的边缘有一圈高度仅达男孩儿膝盖的围栏。

我好想对他说“危险，往后退”，但我根本发不出声来。

波迪克斯给铜甲虫上了几圈发条，然后将它扔了出去。铜甲虫展开翅膀，嗡嗡飞走了。波迪克斯笑了，笑得好开心。

“比我聪明。”代达洛斯喃喃道，声音低得令男孩儿无法听到。

“叔叔，您的儿子真的是死在飞行事故中吗？我听说您给他制造了一对大翅膀，可惜翅膀出故障了。”

代达洛斯攥紧了拳头，喃喃道：“让你取代我的位置。”

高塔上风大，男孩儿衣襟飘飘，发丝飞舞，说道：“我想飞到天上。我要做一对不会发生故障的翅膀。您觉得我行吗？”

或许在梦中也会眼花吧。忽然，我似乎看见双面神凭空出现在代达洛斯身旁，将一把银钥匙在两手间抛来抛去，低声对老发明家说：“选择，快选择呀。”

代达洛斯捡起另一只铜甲虫，气得满脸通红。

“波迪克斯，”他高声道，“接着。”

说着，他用力扔了出去。男孩儿满心欢喜，伸手去接，却没有接住。一阵大风吹来，由于男孩儿的身子探得过长，一下子被吹了出去。慌忙中，他抓住了高塔边缘，悬吊在半空。

“救命！叔叔，救我呀！”

代达洛斯面无表情，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叔叔！”男孩儿终于抓持不住，松开了手，从高空坠入悬崖下的大海。

周围死一般的沉寂。双面神不见了。忽然，一声惊雷震彻天空，一个严厉的女人声音响起：“代达洛斯，你将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那个声音很耳熟，我听出是安娜贝丝的母亲雅典娜在说话。

代达洛斯仰天怒喝：“圣母，长久以来，我都对您恭敬有加。为了遵从您的指示，我牺牲了自己的一切。”

“可是这个男孩儿也获得了我的保佑，而你却害死了他。就为这个，你要付出代价。”

“代价，又是代价！”代达洛斯狂吼，“我已经无可付出了。我知道自己将会下地狱。可是……”

他拾起男孩儿的卷轴，审视了一番后塞进袖口内。

雅典娜冷冷地说：“看来你仍然执迷不悟啊。对你的惩罚不仅是在将来，现在已经开始。”

代达洛斯忽然打了一个踉跄。他的感觉随即传递到了我的身体。我立刻觉得自己仿佛被一把火钳卡住了脖子，眼前顿时一黑。

黑暗中，我惊醒过来，双手兀自掐着自己的脖子。

“波西？”另一个沙发上传来格洛弗的声音，“你没事吧？”

我急喘几下，呼吸逐渐平稳下来。格洛弗的问题令我无法回答，因为就在刚才，我亲眼目睹我们多方寻找的代达洛斯杀害了自己的侄子。这种情况下，我怎么会没事呢？电视仍然开着，屋内闪着蓝色的光线。

“现在……现在几点钟了？”我的声音略带嘶哑。

格洛弗说：“夜里两点。我睡不着，一直在看自然频道。”他抽噎了一声，“我很想念茱妮弗。”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说：“呃，咳……你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格洛弗伤感地摇摇头说：“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我刚刚从电视上得知，今天是六月十三号呀。我们已经离开营地足足七天了。”

“什么？你该不是看错了吧？”

格洛弗提醒说：“魔幻迷宫内的时间要比外部的时间走得快。记得上次你和安娜贝丝掉到迷宫里，你还以为只过去了几分钟，对吗？实际上是一个小时啊。”

我说：“哦，没错。”我忽然明白他这番话的意思，顿时感到喉咙又像被火钳卡住了似的，“偶蹄族元老会给的你期限到了。”

格洛弗把电视遥控器塞进嘴里，咔嚓一声咬下一截儿，含着满嘴的塑料渣说：“是啊。超过了期限，只要我回去，就会被他们没收搜寻者执照，我以后就再也出不来了。”

我说：“我们去说说，让他们给你多宽限几天。”

格洛弗咽了口唾沫，说：“他们做事很少通融。波西，整个世界都在凋亡，而且一天比一天糟糕。大自然……我能感觉到大自然在衰竭。我必须要找到潘神。”

“你会的，伙计。我对你有信心。”

格洛弗用他那双哀伤的羊眼看着我：“你真够朋友，波西。你今天所做的事，就是从吉里昂的手里救了那些牲畜，真太棒了！我……我真得好好跟你学学。”

“嗨，”我说，“别这么说。你本来就是个英雄……”

“不，我不是。我很努力，但是……”他叹了口气，“波西，没有找到潘神之前，我决不回去。你理解我的难处，对吗？如果失败，不要说面对茱妮弗了，我连自己都无法面对啊。”

我听了暗自难受。虽然我们风风雨雨走过了这么多年，但我还从没从他的口中听过如此意志消沉的话。

我说：“办法总会有的。你一定能成功。半羊人中就数你最了不起了，对吗？茱妮弗知道这一点，我也知道。”

格洛弗合上双眼，丧气地喃喃道：“最了不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我却依然睁着眼睛，呆呆地看着墙面上反射的电视光线。

第二天一早我们步行下山，告别离去。

临去前，我忍不住说道：“尼克，跟我们一起走吧。”昨晚的梦境不断地闪现在眼前，看见尼克，我就不由得想起了那个叫波迪克斯的男孩儿。

尼克摇了摇头。虽然大家都没有在那座鬼气森森的牧屋里睡好，但尼克的脸色最为难看：红红的眼睛，面无血色。他穿了一件长袍，那件长袍想必是吉里昂的，因为袍子的尺寸即使对于成年人来说也足足大了三倍。

“我需要时间来考虑。”虽然他没有正视我，但我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他仍然余怒未消。他的姐姐能因为我而出现，却一直回避见他，这肯定令他感到很不爽。

“尼克，”安娜贝丝说，“比安卡希望你能振作起来。”

说着，她伸手去搭尼克的肩膀，却被后者闪开了。他转身朝山上的牧屋走去。或许是错觉吧，我似乎看到一团晨雾也尾随而去。

安娜贝丝对我说：“我很担心他。如果他又和迈诺斯的鬼魂厮混在一起……”

欧律提翁拍着胸脯说：“我保证他没事。”这位牧牛人今早穿了件崭新的牛仔裤和干净的衬衣，就连胡子都被精心修理过，因此显得神采奕奕。他脚上的靴子显然是吉里昂的。“这孩子可以留下来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想留多久都可以。有我在这里，他很安全。”

我问：“那你呢？”

欧律提翁轻挠着双头犬奥特休斯的下巴，缓缓说：“从今天起，这个农场要有一个翻天覆地的新气象，从此不再经营牛肉生意。我看卖豆馅饼就很好。而且，我还要善待那些食肉马，利用它们组织一些骑术表演什么的。”

这个主意令我汗毛都竖立起来了，我说：“这个嘛，祝您好运啦。”

“嗯。”欧律提翁朝草地里吐了口唾沫，“你们现在要去找代达洛斯的工作室吗？”

安娜贝丝眼睛一亮：“你能帮上忙？”

欧律提翁瞅了牛守卫几眼，我想他大概是对代达洛斯工作室的这个产品有所提防吧。犹豫了片刻，欧律提翁这才说：“虽然我不知道工作室的具体方位，不过赫菲斯托斯可能知道。”

安娜贝丝同意道：“赫拉也是这么说的。可我们上哪儿找赫菲斯托斯啊？”

欧律提翁从脖子上取下一根银项链，链子上坠着一个银色的小圆盘。银盘的圆心处有个大拇指肚大小的凹陷。

欧律提翁将项链递给安娜贝丝，说：“赫菲斯托斯是这里的熟客。他经常到这里观察动物的行为，以便制造出相应的机器动物。上一次，我……呃……帮了他一个小忙。其实也不过就是同我父亲阿瑞斯和阿芙洛狄忒开了一个小玩笑啦。当时他送了我这根链子作为谢礼，声称只要我找他，这个银盘就能引领我到他的匠炉那里。不过银盘的使用是一次性的。”

安娜贝丝说：“那你还把它送给我们？”

欧律提翁红着脸说：“我这里应有尽有，不需要看他的匠炉，小姐。在盘子中心按一下，你们就能上路了。”

安娜贝丝依言轻轻按下，那张圆盘立刻变成了一个长着八只脚的金属活物，吓得她尖叫一声，赶紧扔到地上。

“蜘蛛！”安娜贝丝惊叫道。

格洛弗见欧律提翁一头雾水，于是解释道：“她，呃，有点儿蜘蛛恐惧症。可能是雅典娜与阿拉克涅之间的宿怨的缘故吧。”（阿拉克涅是希腊神话中吕底亚的科洛丰少女，精于织布，与雅典娜比赛织布，雅典娜将阿拉克涅的织绣毁掉，阿拉克涅想自缢，被雅典娜点化成蜘蛛——译者注）

“呃，”欧律提翁略带尴尬地说，“抱歉，小姐。”

唉，真后悔早些时候没有给机械蜘蛛拴上一根绳子。这个小东西八爪齐飞，在迷宫的通道里上蹿下跳，搞得我很难见到它的踪影。如果不是依仗泰森和格洛弗的不凡听力，我们早就跟丢了。

我一马当先，冲过又一个拐弯，忽然脚下一空，身体急速降落。幸亏泰森眼疾手快，急忙伸手抓住我的衣领，将我提了上来。只见前方的路上横亘着一个宽度足足有一百英尺、深不见底的深渊。屋顶上嵌着一架横梯，那只机械蜘蛛喷出金属蛛丝，从一根梯梁荡到另一根梯梁，已经起劲地爬到了一半。

安娜贝丝说：“荡天梯呀。这可是我的拿手好戏。”

说着，她一跃而起抓住了头根梯梁，和机械蜘蛛比赛起攀爬速度来。我紧随其后。泰森让格洛弗骑在自己背上，由于他手臂很长，所以仅用了三荡就通过了。只不过在最后一荡落地的时候，由于用力过大，将梯梁都拽了下来。

我们继续前进。路上，我们遇见一具零散的骷髅架。骷髅的身上罩着西装，打着领带。机械蜘蛛的速度丝毫不见放缓。我只顾埋头赶路，突然脚下一滑，顿时摔倒在地。我爬起来往地上照了照，原来是一堆被折成半截的铅笔。

通道尽头是一间光线通明的大屋子。等我们的眼睛逐渐适应过来，这才看见屋内的地板上散落着许多骷髅。有些白森森的骷髅显然已经年深日久，而有些骷髅则是新近不久产生的，因此看上去恶心得多。这里的味道虽然不如吉里昂的马厩难闻，不过也快有得一比了。

我看见屋内一个光闪闪的讲台上赫然坐着一个长着女人头和狮子身相结合的魔兽。她的头发梳成了一个小圆髻，本来还算漂亮的脸上涂着厚厚的妆。她的这个样子令我想起了三年级的那位合唱队老师。魔兽的胸口佩戴着一个蓝丝带勋章，上面写着：魔兽界杰出人物！

泰森悄声说：“她是斯芬克司。”

泰森小的时候曾经被一只斯芬克司袭击过，背上的那道伤疤至今仍未消退，因此当看到斯芬克司时，他仍然心有余悸。

聚光灯打在讲台上那只斯芬克司的身上。屋子内唯一前进的出口就在讲台后。只见机械蜘蛛已经爬过斯芬克司的指间，消失在她的身后了。

安娜贝丝向前走了两步，斯芬克司忽然大吼一声，面容变得狰狞可怖。接着，屋子里所有入口和出口的铁栅栏一齐落下。

斯芬克司立刻换上了一副笑嘻嘻的面容，大声宣布道：“欢迎来到这里，幸运的竞赛者们！请准备……回答那个谜语！”

天花板上传来预先录制的热烈掌声。聚光灯四下里乱扫，照在地上的白骨上，发出一闪一闪的光，当真有种迪斯科舞厅的感觉呢。

斯芬克司说：“奖品十分可观！如果成功过关，就能继续前进！如果过关失败，就要做我的腹中餐！你们谁来参赛呀？”

安娜贝丝抓住我的胳膊，小声说：“让我来吧。我知道她要问什么。”

对此我无话可说。虽然我不想让安娜贝丝冒这个危险，但在猜谜语方面，我们之中还有谁能比得上她呢？

她走到竞赛台上，一把将一具身穿校服、趴在讲台上的骷髅推开，说道：“不好意思。”

“欢迎参赛，安娜贝丝·蔡斯！”魔兽高喊，尽管安娜贝丝并没有自报家门，“准备好答题了吗？”

“是的，请提出谜语吧。”

斯芬克司欣然道：“本赛统共二十道谜题！”

“什么？可在过去……”

“哼，我们已经提高门槛了！要想过关，你必须答对所有的谜题。怎么样，够刺激吧？”

掌声立刻哗然一片，随即又静止下来，仿佛有人在掌控开关一般。

安娜贝丝紧张地朝我看了一眼，我对她点点头，以示鼓励。

她对斯芬克司说：“好啦，出题吧。”

一通击鼓声过后，斯芬克司的眼中闪动着兴奋的亮光：“请问……保加利亚的首都是哪里？”

安娜贝丝皱紧了眉头。我心里忐忑不安，生怕她被问蒙了。

“是索非亚。”安娜贝丝终于回答，“但……”

“回答正确。”录音机里发出热烈的掌声。斯芬克司笑得合不拢嘴：“请用2B铅笔将你的答案记在答题纸上。”

安娜贝丝困惑地问：“什么答题纸？”话音未落，一份答题纸出现在她面前的讲桌上，旁边还搁着一根削尖的铅笔。

斯芬克司说：“请把答案旁边的圆圈涂满，记住不要涂到圆圈外面。若需要改正，请擦干净，不要留下痕迹，否则机器将无法识别你的回答。”

安娜贝丝问：“什么机器？”

斯芬克司指了指远处一个由齿轮和轴承组成的黄铜盒子，盒子的侧面印有古希腊字母“Δ”，那是赫菲斯托斯的标志。

“请听下一道题。”斯芬克司说。

“等一等，”安娜贝丝提出抗议，“你怎么不问‘什么动物早晨用四条腿走路’那道题呢？”

“你说明白一点。”斯芬克司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愠怒。

“就是那个关于人类的谜语啊！早上用四条腿走路，因为他是婴儿；中午用两条腿走路，因为他成人了；晚上用三条腿走路，因为老人走路要用拐杖嘛。这个谜语你以前经常问啊。”

“就是因为以前问过，我才要改换题目！”斯芬克司生气地说，“你都知道答案了，我还问个什么劲儿？听下一道题，十六的平方根是几？”

“等于四，”安娜贝丝回答，“可……”

“回答正确！哪一任美国总统签署了《解放奴隶宣言》？”

“亚伯拉罕·林肯，可是……”

“回答正确。第四道谜题。多少……”

“打住！”安娜贝丝叫道。

我真想捂住她的嘴，让她别再叫了。她回答得这么好，早通过早离开呀。

安娜贝丝说：“你问的不是谜语。”

斯芬克司斥道：“不得无理取闹！我问的当然是谜语啦。这张测试卷的设计者是大名鼎鼎的……”

安娜贝丝坚持道：“这张卷子考的不过是一些枯燥无味的事实罢了。真正的谜语是用来测试一个人的思考能力的。”

“思考？”斯芬克司紧锁眉头，“我怎么能测得出来你具不具备思考能力呢？真荒唐！继续听题，多少……”

“停住！”安娜贝丝固执地说，“你问的都是些假谜语。”

“咳，咳，安娜贝丝，”格洛弗神色紧张地插言，“你能不能先把题目答完，然后再发表不同意见呢？”

安娜贝丝说：“我是雅典娜的孩子。回答这种问题是对我的聪明才智的侮辱。所以我拒绝回答这些蠢问题。”

虽然我很钦佩她坚持真理的勇气，但她这么做会害死大家啊！

聚光灯骤然加强，斯芬克司开始目露凶光。

“为什么这样偏执呀，小姑娘？”魔兽淡淡地说，“如果你回答不完这张考卷，你们就算过关失败。而我又势必不能放你们回去，所以只有吃了你们！”

斯芬克司露出锋利锃亮的牙齿，后腿一蹬，朝讲台上飞跃而去。

“住手！”泰森立刻冲了过去。虽然我知道泰森一向很爱护安娜贝丝，但考虑到他曾经从斯芬克司爪下死里逃生的经历，我没想到他此时竟然英勇至此。

泰森在半空撞上斯芬克司，和对方双双跌落在骨头堆里。安娜贝丝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拔出了宝剑。泰森站起来，身上的衣服已被扯成了碎片。

我拔出激流剑，奔到安娜贝丝身前，对她说：“快隐身。”

“我能打！”

“不成！”我急吼道，“斯芬克司的目标就是你！这事让我们解决。”

诚如我所预料，斯芬克司一头将泰森撞开，冲我身旁扑了过去。格洛弗拾起一根死人腿骨，朝她的眼睛戳去。斯芬克司痛吼一声，安娜贝丝借着这一线迟缓，立刻戴上了隐身帽。就在安娜贝丝消失的一刹那，斯芬克司已扑来了，利爪一捞，恰好打在空处。

“骗子！大骗子！”斯芬克司号啕大哭。

既然找不到安娜贝丝，斯芬克司自然将目标放在了我的身上。我拔出激流剑正要砍过去，泰森已经把答题记分器从地上拔了起来，对着斯芬克司的头砸去。斯芬克司的发髻被砸得乱蓬蓬的，记分器摔在地上，到处都是碎片。

“我的记分器！”斯芬克司心疼地喊道，“我的命根子啊！”

所有出口的铁栅栏都打开了，我们一起冲了出去。在这种情况下，我只能替安娜贝丝自求多福了。

斯芬克司正要紧追不舍，格洛弗已经拿出了芦笛，呜呜啦啦吹了起来。顷刻间，地上的铅笔回忆起了自己曾经是树木的那段经历，一个个都围聚在斯芬克司的爪边，开始生根、发芽、抽条，树枝紧紧缠住了魔兽的四肢。等到斯芬克司挣脱开的时候，我们已经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格洛弗刚被泰森拽进通道，只听咣当一声，栅栏在我们的身后落下。

“安娜贝丝！”我一下子急红了眼。

“我在这儿！”我身边忽然响起她的声音，“别停下脚步！”

我们一路跑过漆黑的通道，远远地，只听斯芬克司不是在大发牢骚，却是在抱怨以后记分的事只能靠自己亲自动手了。

第十一章 我坐上了喷发的火山

正当我以为失去了蜘蛛的踪迹时，泰森忽然听到一阵微响。于是我们回过头向后搜寻，转了几道弯之后，终于在一个金属门前找到正用头撞门的机械蜘蛛。

这扇门非常类似于那种老式潜水艇中的封闭门——圆形，圆周打了一圈铆钉，门上没有把手，而是在中央部位有一个转轮。由于日久年深，门上长着厚厚的苔藓，偶有薄弱之处可以看见里面的黄铜底色。门的正中央刻着古老的希腊文字“Δ”。

我们面面相觑。

格洛弗紧张地问：“准备好去见赫菲斯托斯了吗？”

我坦白说：“没有。”

泰森跃跃欲试地说：“准备好啦！”就去转门上的转轮。

铜门刚一打开，机械蜘蛛立刻便爬了进去，泰森紧随而入。我们其余的几个人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挪了进去。

门内的房间超级大，看上去就像一个大车间，内部还装有几台液压升降机。部分升降机上停着汽车，其他的上面则堆放着稀奇古怪的东西：一只无头且尾根处暴露着花花绿绿的电线的铜鸡马（一种身体前部为马，后部为公鸡的怪物，常为英雄的坐骑——译者注），一头正充电的金属狮子和一架冒着火焰的古希腊战车。

许多小装置堆在几个工作台上。墙上挂着各种工具，每一个挂钩下都画有工具的外形，不过这些工具都没有摆在自己的位置上：锤子放在了本应是螺丝刀的位置，射钉枪挂在钢锯的位置等等。

就在一个停放着丰田花冠车的升降机下伸出了一双腿，腿上套着皱巴巴的灰色裤子，脚上的鞋比泰森的还要大。其中一条腿还装有金属支架。

机械蜘蛛迅速钻到那台升降机下，就听“咣咣”几声之后就再也没有了声息。

“嗯，嗯，”升降机下传出低沉的声音，“是哪位贵客至此呀？”

一辆四轮底盘车从升降机下滑了出来，车上的工程师直起身子。由于我曾在奥林匹斯山上与赫菲斯托斯有过一面之缘，因此对于他形容的古怪还是略知一二的，但此时仍被他的打扮吓了一跳。

看见他现在的样子，我敢打保票赫菲斯托斯在去奥林匹斯山之前一定精心修饰了一番，要么就是施展了某种魔法以显得不那么邋遢。如今在自己的工作间里，他就不怎么关心形象了。连身衣裤上沾满了油渍，前胸大口袋上印着“赫菲斯托斯”。装有金属支架的那条腿稍微一动就发出咔嚓声。他的左肩矮于右肩，因此无论站得多么笔直，旁人看来总觉得是在斜着身子。他的头不但长得大，而且还略显畸形。看他脸上的神情，好像别人永远欠着他的。黑色的大胡子冒着烟，发出咝咝声，时不时会冒出一小团火焰来。尽管手掌宽大，手指粗短，但却异常灵活，仅三下五除二的工夫，他就将机械蜘蛛拆成了两半，然后又迅速组合在一起。

“这样就好多了。”他自言自语道。

机械蜘蛛在他的掌心上欢快地翻了个跟头，接着朝天花板上喷出了一根金属蛛丝，晃晃悠悠地荡开了。

赫菲斯托斯这才瞪眼问我们：“你们应该不是我制造出来的吧？”

“呃，应该不是吧，先生。”安娜贝丝回答。

赫菲斯托斯嘟囔说：“那就好。怪不得做工这么粗糙。”

他仔细打量着安娜贝丝和我，说：“原来是些混血者。嗯，可以改造成机器人，不过难度比较大。”

我对他说：“先生，我们见过面。”

“是吗？”这位神灵大人有些心不在焉。我有种感觉，似乎他对我们之间是否认识并不在意，他所关心的，是我们的下巴究竟是如何一开一合的。“嗯，既然我在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没有把你压成肉饼，现在也会手下留情啦。”

他看了眼格洛弗，皱眉道：“是个半羊人。”然后又看了看泰森，眼睛顿时一亮，“哈，来了个独眼巨人。很好，很好。你大老远地跑这里来干什么？”

“呃……”泰森瞪大了眼睛看着赫菲斯托斯，不知该怎么回答。

“没错，说得好。”赫菲斯托斯赞同道，“你们最好为你们的打扰行为找一个合理的解释。要知道，这辆丰田车的停工可不是个小问题。”

“先生，”安娜贝丝小心翼翼地说，“我们在寻找代达洛斯。我们以为……”

“代达洛斯？”神灵大人顿时暴跳如雷，“你们想找那个老无赖？你们竟敢找他！”

他的胡须熊熊燃烧起来，两只黑眼睛简直要冒出火来。

“呃，是的，先生。求您帮帮忙啦。”安娜贝丝说。

“哼，你们这是在浪费时间。”说着，他皱眉端详了一会儿工作台上的某个东西，然后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捡起几只弹簧和几块金属片，一阵鼓捣之后，一只铜鹰出现在他的手上。铜鹰张开翅膀，目光如炬，呼呼啦啦地飞到半空，绕着屋内飞行。

泰森大笑鼓掌。铜银鹰降落在他的肩膀上，用喙轻柔地啄着他的耳朵。

赫菲斯托斯赞赏地看着泰森，脸上虽然仍旧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但眉眼间已经带了少许的慈祥。

“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呀，独眼巨人？”赫菲斯托斯问。

泰森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是……是的，大人。我们遇见那个长着一百只手的家伙了。”

赫菲斯托斯点点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奇：“呃，是百手巨人吧？”

“是的。他……他如今惶惶不可终日，也不愿意帮我们的忙。”

“你在为他担心呀。”

“是的！”泰森的声音略微颤抖，“百手巨人应该是强大的百手巨人！他比独眼巨人的阅历更丰富，力量更强大。而他却选择了逃避。”

赫菲斯托斯不满地说：“曾几何时，百手巨人是我的偶像。那还是第一次诸神战争的时代啦。可是人类、魔兽，就连神灵都变心啦，小独眼巨人。你绝对不能信任他们。看看我那位可爱的母亲，赫拉天后吧。你们已经见过她了，是吗？她会和颜悦色地告诉你家庭如何如何的重要，哼。可是当她看到我这张丑陋的脸庞时，却毫不犹豫地把我从奥林匹斯山上踢了出去。”

“抛弃你的不是宙斯吗？”我问。

赫菲斯托斯清了清嗓子，朝铜痰盂里吐了一口痰，然后打了个响指。那只铜银鹰立刻飞回到工作台上。

“那个是母亲对外宣传的版本，”他气哼哼地说，“令她在众人的眼里更加可敬可爱，不是吗？把黑锅都推到我的父亲身上。实际情况是，我的母亲的确重视家庭，但她重视的是那种完美的家庭。当她第一眼看见我的时候……嘿，我似乎不大符合她的标准吧，对吗？”

说着，他从铜银鹰的背上抽出了一根羽毛，那只铜银鹰顿时四分五裂。

“相信我的话，小独眼巨人。”赫菲斯托斯说，“千万别信任别人。你能信任的就只有你亲手制作出来的东西。”

一个人要真这么活着，该多没劲儿啊！而且，我其实对赫菲斯托斯制造出来的东西也并非抱有十足的信心。上次在丹佛的时候，他的机械大蜘蛛差点要了安娜贝丝和我的小命。还有去年，比安卡就是被一个铜巨人害死的，相信那也是赫菲斯托斯的作品吧。

赫菲斯托斯眯缝着眼睛盯着我，仿佛看穿了我心中的想法，若有所思地说：“哦，看来有人不以为然呀。不过没关系，反正冷眼我见得多了。你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啊，小混血？”

我说：“刚才已经说过了，我们要找代达洛斯。事情是这样的，有一个叫卢克的家伙，他为克洛诺斯卖命，他想在魔幻迷宫里找出一条可靠的路径，以图谋袭击我们的营地。如果我们不能抢先找到代达洛斯……”

“我讲过了，孩子。寻找代达洛斯是在浪费时间。他不会帮你们的。”

“为什么不帮？”

赫菲斯托斯耸了耸肩膀。“我们当中的一些神灵被踢出奥林匹斯山。还有些神灵……为信任人类付出了更为惨重的代价。找我要点金子，或者要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或者一匹魔力战马，都是小意思。不过指点你们找到代达洛斯嘛，这份人情可就大了去喽。”

“这么说，你知道他的去向了。”安娜贝丝逼问道。

“姑娘，识相的就别刨根问底了。”

“我的母亲说智慧就是产生于刨根问底。”

赫菲斯托斯皱了皱眉头，问：“你母亲又是哪位？”

“雅典娜。”

“原来如此。”赫菲斯托斯叹了口气，“她是一位高贵的女神。只可惜她发誓永不婚配。好吧，混血者，我可以告诉你们想要的答案，不过你们要付出点代价才成。”

“开个价吧，我们一定办到。”安娜贝丝说。

赫菲斯托斯大笑，那声音活像鼓风机发出的呼呼声。他说：“你们这些混血啊，总是急于作出承诺。真是令人感到振奋！”

他按了一下工作椅上的按钮，墙上立刻打开了一扇金属百叶窗。窗后也不知是窗户还是一面超大屏幕，我分不太清楚。反正是一幅森林的画面，森林周围环绕着大山。由于山顶处冒着股股浓烟，因此想必是一座活火山。

赫菲斯托斯说：“我虽然有许多匠炉，但这个曾经是我最常用的一座。”

格洛弗说：“是圣海伦火山啊。那儿的森林非常美丽。”

我问：“你去过那里？”

“嗯，去找……唉，找潘神啦。”

“慢着，”安娜贝丝对赫菲斯托斯说，“你说这个‘曾经’是你最常用的火炉。那后来呢？”

赫菲斯托斯捋了捋正在闷燃的胡子，说：“这个嘛，魔兽堤丰被关在那里。他原先被关押在埃特纳火山之下，不过在我们神灵转移到美国之后，他也相应被移到圣海伦火山了。那里的火力十分充足，但有点危险。稍有疏忽，堤丰就可能逃出来。最近以来，圣海伦火山一直不太稳定，时常有喷发现象。看来随着泰坦的崛起，就连堤丰也变得不安分了。”

我说：“你想让我们做什么？和他打一架？”

赫菲斯托斯嗤之以鼻。“那是自寻死路。一旦堤丰脱困，就连神灵也要闻风而逃。你躲都躲不及，更别说找上门去打架了。不过近来我发觉有人进入到了那座火山里。有人或有某种东西在利用我的匠炉。当我赶到那里的时候，却又毫无发现，但我能肯定匠炉被动用过。他们一定是趁我到达之前就藏了起来。于是我派了机器人过去侦察，但那些机器人一去不返。有某种……古老的东西在那里，而且是邪恶的东西。我想知道是谁胆敢侵入我的领地，以及他们是不是在图谋放出魔兽堤丰。”

我说：“你想让我们去找出侵入者。”

“没错，”赫菲斯托斯说，“如果你们去那里，应该不会被他们察觉，因为你们毕竟不是神灵嘛。”

“很高兴你能注意到这一点。”我嘟囔说。

赫菲斯托斯说：“去好好找找看，然后把见到的情况汇报给我，我就把代达洛斯的情况告诉你们。”

安娜贝丝说：“一言为定。我们怎么到那里？”

赫菲斯托斯拍了拍巴掌。机械蜘蛛晃荡着从房梁上悬下来，落在安娜贝丝的脚边，吓得后者打了个寒战。

赫菲斯托斯说：“我做的这个小东西会带你们去那里。从魔幻迷宫走，路程不会太远。尽量保住小命，好吗？人类要比机器人脆弱得多。”

一路上还算顺利，最后来到一片暴露的树根前。机械蜘蛛在树根间穿梭而过，我们不敢怠慢，紧紧跟在后面。走至半路，格洛弗忽然看见路旁的地上有一个地洞被掩盖在树根下，立刻停下脚步。

我说：“怎么了？”

格洛弗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个地洞，身上的卷毛都竖立起来了。

“走啊！别停下。”安娜贝丝催促道。

格洛弗充满敬畏地喃喃道：“就是这条路。就是这里。”

我问：“什么路啊？你是说……通往潘神的路？”

格洛弗向泰森瞧去：“你闻不到吗？”

泰森说：“有泥土味儿，还有植物的味道。”

“没错！就是这条路。我百分之百地肯定！”

远处，机械蜘蛛已经爬上了石廊，照此情形，要不了两分钟我们就会失去它的踪迹。

安娜贝丝承诺道：“等我们从圣海伦火山回来，一定立刻办这件事。”

格洛弗说：“可到那时这个地洞早就没影了。我不能走，地洞的门不会永远敞开着！”

安娜贝丝说：“可圣海伦火山的事也很紧迫呀！”

格洛弗哀伤地看着她：“安娜贝丝，这件事我现在非做不可。难道你不明白我的苦衷吗？”

安娜贝丝露出急迫而无奈的样子，分明在告诉别人自己根本不明白。眼看机械蜘蛛就要爬出视线，我这时想起昨晚和格洛弗的那番谈话，于是明白眼下不得不这么办了。

“我们分开行动好了！”我说。

“不行！”安娜贝丝反对说，“这样太危险。我们怎么会合呢？不能让格洛弗一个人去冒险。”

泰森把手搭在格洛弗的肩膀上，说：“我……我陪他去。”

“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认真的？”

泰森点点头。“小羊娃需要帮助。我们会找到那个神灵的，而且我也不喜欢赫菲斯托斯。我所信任的是朋友。”

格洛弗深吸了口气。“波西，我们一定能够会合。别忘了我们之间的心灵锁链呀。我……这件事我非做不可。”

我不怪他。寻找潘神是他一生的理想。如果这一次外出他再一无所获，偶蹄族元老会绝对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了。

“希望你的选择是对的。”我说。

“我相信自己的选择。”

相识这么长时间，除了他认为芝士肉卷比鸡肉卷美味，我很少听到他对某件事如此确信过。

我对他说：“一路保重。”然后我又看向泰森。他呜咽着狠狠拥抱住我，把我挤得眼珠子差点儿掉下来。最后，他和格洛弗消失在漆黑的地洞中。

安娜贝丝说：“这个主意太馊了。分开行动是馊得不能再馊的主意。”

我安慰她说：“我们会再见面的。上路吧，蜘蛛已经走远了！”

进入隧道后不久，气温就逐渐热了起来。

石壁泛着微光，闷热的空气令人感觉到像走在狭长的微波炉中一般。隧道倾斜而下，我隐隐能听到一种液体金属流动时发出的咆哮声。安娜贝丝跟在机械蜘蛛后面只顾埋头赶路。

“嗨，我有话说。”我叫住她。

她回过头问：“什么事啊？”

“方才赫菲斯托斯说的那些……关于雅典娜的事。”

安娜贝丝说：“如同阿耳忒弥斯和赫斯提亚（希腊神话中的女灶神、家宅的保护者——译者注），她也曾发誓永不婚嫁。历史上有许多守身如玉的女神，我的母亲就是其中之一。”

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竟然还有人说雅典娜是处女？“既然如此，可……”

“为什么她会生下混血小孩呢？”

我满脸羞红地点点头。唉，但愿炙热的温度能够掩盖我的窘迫吧。

“波西，你知道雅典娜是怎么出生的吗？”

“她是从宙斯的脑袋里蹦出来的，出生时好像还穿着盔甲什么的。”

“没错。她出生的方式与众不同。确切说，她是从思想中孕育出来的。因此，她在生育时沿袭了这种方式。雅典娜与凡人之间产生的是一种精神恋爱，这种恋爱方式曾出现在她和奥德修斯的古老爱情故事中。她认为这种心灵的交融才是世界上最纯粹的爱。”

“所以你父亲和雅典娜……所以说你不是……”

“确切讲，我不是胎生，而是脑生。”安娜贝丝说，“雅典娜的孩子综合了神灵的圣洁和凡人的灵巧，是从两者思想中孕育而来。我们是来自上天的礼物，是雅典娜送给她所心仪的男子们的祝福。”

“可是……”

“波西，再不抓紧时间，就看不到蜘蛛了。你不会真的要我把自己的出生过程仔细描述给你听吧？”

“呃……还是算了吧。”

安娜贝丝扑哧一乐：“我想也是。”说着，她当先跑去。我跟在后面，再看安娜贝丝时，感觉已经有所不同。唉，有些事还是保持点神秘感好啊。

咆哮声越来越大。又走出了大约半英里地的样子，我们进入到一个方圆有“超级碗”（Super Bowl是美国美式足球联盟的年度冠军赛，胜者被称为“世界冠军”——译者注）体育场大小的石窟内。机械蜘蛛进入石窟后停下脚步，收回四肢缩成了一个小球。这里，就是赫菲斯托斯的匠炉。

石窟内没有地面，只有密密麻麻如蛛网般遍布其内的金属桥。桥下几百英尺是滚烫的岩浆。我们站立的地方是环绕石窟的一座石桥。石窟中央有一个宽大的平台，上面有各种各样的机器、锅炉、匠炉和我见过的最大的铁砧……足足有一幢房子那么大。平台上影影绰绰地有许多活动的物体……外形奇特，但由于距离太远，因此不能看得仔细。

我说：“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近过去，难度很大啊。”

安娜贝丝捡起机械蜘蛛揣进兜内。“我能。你在这儿等着。”

“慢着！”没等我反对，安娜贝丝已经戴上了隐身帽，身体立刻消失了。

我不敢出声喊她，但也不放心让她独自接近那片危险区域。如果那些怪物能够感知到神灵的接近，安娜贝丝又如何能幸免呢？

我回头看了看魔幻迷宫的通道，心里十分想念格洛弗和泰森。留在这里袖手旁观终究不是办法，于是我沿着岩浆湖边匍匐前进，想寻找一个便于观察的视角。

这里的温度几乎能把人蒸熟。与之相比，吉里昂的农场简直就是小儿科。不一会儿，我全身都被汗水浸透了，眼睛也被浓烟熏得刺痛。我悄悄朝石窟中央爬过去，直到被一辆矿井中常用的那种推车挡住了去路。我掀起盖在推车上的帆布，发现里面装有半车的金属碎片。我正要从推车旁挤过去，忽然听到前方斜开的一条通道内传出话语声。

“推进去吗？”一个声音问。

“当然。”另一个声音回答，“电影都快演完了。”

我吓得心胆俱裂。这时候根本来不及后退回去，也没有可供躲藏的地方，除非……躲进推车里。我急忙爬进车内，拉起帆布盖在身上，心里暗念神灵保佑，同时手握激流剑，以备作战。

推车开始向前行进。

“哎哟，”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说，“这一车只怕有一吨重了。”

另一个声音说：“都是纯精铜啊。你还指望能轻得了呀？”

车子拐了一个弯，从石壁的回声判断，我们应该是经过了一条隧道，进入到了一个小房间内。我暗暗祈祷，但愿别被倒进熔炉里。只要他们开始倾倒，我就是豁出命来也要杀出一条血路。屋子里喧闹得很，听起来不像人类发出的声音，有点像海豹在嚎叫，又有点犬吠的意思。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声音，似乎是那种老式电影的播放机和细声细气的旁白。

“把车推到里屋。”屋内响起一个新的声音，“小家伙们，集中注意力看电影。等看完后再进行讨论。”

屋内的喧哗声静下来，我才得以听到电影里的声音。

“作为一名年轻的成年海妖，”旁白说道，“身体内会发生巨大的变化。你们或许发觉自己的牙齿变长了，从心底里产生出吃人的冲动。这些变化很正常，是每一个魔兽都会经历的。”

屋内响起激动兴奋的号叫。那位老师——据我猜想应该是老师吧——大声制止，待大家安静后，电影继续播放。里面说的许多事我都听不太懂，而且还不敢抬头看，反正都是些青春期发育和因为长期在匠炉旁工作而导致的痤疮问题，以及保持脚蹼卫生的医学常识。最后，电影终于结束了。

那位老师说：“听着，小家伙们，你们知道应该怎样称呼我们的种族吗？”

一个学生大喊：“我们都是海妖！”

“不对。还有谁回答？”

另一个魔兽高喊：“我们是塔利金族。”

“回答正确。”老师说，“那么，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一些学生回答：“为了报仇！”

“没错，没错，但为什么呢？”

一只魔兽回答：“因为宙斯坏透了。就因为我们施展了几个魔法，他就把我们投进了地狱深渊！”

“一点也不假！”老师说，“我们为神灵们制作了最精良的武器，就连波塞冬的三叉戟也出自我们的手笔，当然啦，我们也帮助泰坦巨人们造武器！可是，宙斯抛弃了我们，反倒重用那些没出息的独眼巨人。这就是我们要从赫菲斯托斯手里夺回匠炉的原因，并且很快我们还要占领海底的匠炉，那里才是我们祖先的家！”

我握紧激流剑。波塞冬的三叉戟是这些狂徒制造的？真是鬼扯！我连“塔利金族”这个名字都没有听说过。

只听那个老师继续说：“既然如此，小家伙们，我们应该向谁效力啊？”

学生们齐声回答：“克洛诺斯！”

“当你们长大后，会为他的军队打造兵器吗？”

“一定！”

“非常好。我们准备了些材料给你们练习用。有多少才能都展示出来吧！”

匆忙的脚步和兴奋的叫嚣逐渐逼近。我握着激流剑，待身上的帆布刚一揭开，立刻跳了起来，定睛一看，发现自己面前竟然是一群狗。

呃，反正我觉得他们都长了一张狗脸：黑色的口鼻，棕色的眼睛和尖尖的耳朵。他们的身体如海象一般漆黑而修长，两腿短粗，末端为脚蹼，两只手倒是和人类相似，只是长着利爪。这么说吧，如果你把一个小孩儿、一只德国短毛猎犬和一只海象糅合在一起，就能得到我所看见的形象了。

一个魔兽叫道：“他是混血者！”

另一个叫道：“吃了他！”

我二话不说，直接将手中的激流剑横扫，冲在最前面的小魔兽们顿时化为烟雾。

“全部后退！”我色厉内荏地喊道。他们的老师站在魔兽群的后面，身长有六英尺，正凶狠地盯着我。我壮起英雄胆，用目光回敬过去。

“再给你们上一课，”我大声喊，“大部分的魔兽一旦被精铜打造的兵器削中，就会被蒸发掉。这种改变很正常，如果再不后退，就让你们尝尝厉害！”

令我意外的是，这一番恐吓居然奏效了。不过他们足足有二十个之多，我的威慑持续不了太久。

于是我跳出推车，一边大声疾呼“课堂解散！”一边冲向出口。

魔兽们叫嚷着穷追不舍。原以为长着短腿和脚蹼的这些魔兽根本跑不快，哪知道他们摇摇晃晃的竟然颇为迅速。幸亏老天保佑，我看到了一扇通往石窟的大门，急忙奔过去，反身将大门关上，转动转轮将门锁死。虽然暂时过了这一关，但我怀疑他们很快就能打开大门。

我有点手足无措。也不知隐身的安娜贝丝在哪里。潜伏侦察计划已经失败。没有别的办法，我只好朝岩浆湖中央的平台奔去。

“安娜贝丝！”我高声叫道。

“嘘！”一只无形的手忽然捂住我的嘴巴，最后将我按在一个巨大的铜锅炉下。“你想害死我们吗？”

我估摸出她的头所在的位置，一把揪下她的隐身帽。安娜贝丝出现在我的面前，脸上沾满了烟灰，怒气冲冲地说：“波西，你脑子进水啦？”

“我们有追兵！”接着，我把刚才见到的情形快速叙述了一遍。安娜贝丝的眼睛睁大了。

她说：“我早该料到是这些塔利金族在捣鬼。你说他们在制造……呃，快看。”

我们从锅炉上方窥去，只见平台中央站着四个塔利金族魔兽，看其身高至少有八英尺，显然都已成年。火光掩映之下，他们的皮肤泛着微光，四个魔兽抡起锤头砸向一块火红的金属，不时有火花四溅。

一个魔兽说：“剑锋快成形了，还需要在血里冷却，以便融合金属。”

另一个说：“对！这样的话就会比以前打造的要锋利许多。”

我悄声问：“什么意思？”

安娜贝丝摇摇头：“他们不断提到融合金属，也不知道……”

“他们一直在说要打造泰坦巨人最强大的武器。”我说，“而且他们……他们说我父亲的三叉戟是出自他们之手。”

安娜贝丝说：“塔利金族背叛了神灵。他们使用黑魔法。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反正最后宙斯将他们扔进了地狱深渊。”

“克洛诺斯也在那里啊。”

她点点头。“我们得想法子出去……”

还没等安娜贝丝的话说完，就听“轰隆”一声，被我锁死的那扇大门炸开了。那群小魔兽一拥而出，你推我挤，一时间乱作一团。

“戴上你的隐身帽，”我说，“快出去！”

“什么？”安娜贝丝尖叫道，“不行！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在这里。”

“我自有打算。听我说，我去引开他们的注意力，你趁机溜出去，让机械蜘蛛带路回去找赫菲斯托斯，把这里发生的情况告诉他。”

“可你会被杀死的！”

“我没事。除此之外，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安娜贝丝瞪着我，看样子恨不得使劲揍我一拳。然而，接下来她却做了一件令我大吃一惊的事情——她吻了我。

“保重，海藻脑袋。”她戴上隐身帽，消失在我的眼前。

如果不是那些魔兽将我拉回到现实，今天剩下的时间里我恐怕都要呆呆地看着岩浆湖，连自己的名字都要忘掉了。

“在这里！”一个魔兽高喊。整个班级的小魔兽们都争先恐后地扑了过来。我急忙朝平台中央跑去，那四个成年魔兽猝不及防，吓得扔掉了手中火红的刀刃。只见那柄刀大约六英尺长，弯如新月。我自诩还算经历过不少世面，但这种可怖的武器却是第一次见到。

四个成年魔兽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立刻分散开来，各自把守一个平台的出口，彻底封锁住了我的出路。

个子最高的魔兽恶狠狠地说：“啧啧，我猜是什么贵客来访，原来是波塞冬的儿子呀！”

另一个大叫：“不错，我能嗅到他血液中的海洋味道。”

我举起激流剑，心里扑通乱跳。

第三个魔兽说：“想要逃走？简直连门儿都没有。你那卑鄙的父亲得了我们的好处，然而在我们被投入地狱深渊的时候却连句好话都不说。我们要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和那帮奥林匹斯山的神灵们不得好死。”

刚才我为了说服安娜贝丝离开这里，于是哄骗她说自己有“打算”。可真到了眼前这个地步，我也只能天灵灵、地灵灵，祈求诸神保佑了。这里也许就是我的葬身之地了。在火山中心，遭受一群长着狗脸海象身的魔兽的折磨。预言啊，为什么我没有得到这样的预言呢？那群小魔兽们也冲上了平台，嘴里叫嚣着，等待着一场好戏上演。

我忽然感到大腿侧面一阵刺骨冰凉。裤袋里的冰哨变得越来越冷。昆图斯嘱咐我遇到危难情况时才能用这把口哨，现在可不正是时候吗？但我不敢信任昆图斯的礼物。

就在我犹豫不定的时候，只听个子最高的魔兽说：“让我们见识一下这小子究竟有多厉害吧。看看他在岩浆里能坚持多久！”

说着，他从火炉中掬起一捧岩浆。尽管他的手指都冒起了火，但他却显出一副浑然无事的样子。其他三个魔兽也都依样捧起岩浆。第一个魔兽手一甩，把岩浆投掷过来。我的裤子顿时着火了，就连胸口也被溅了两团滚烫的岩浆。我被吓得魂飞天外，急忙用剑拍打身上的火苗，但顷刻之间，我就被火焰吞噬了。怪事发生了，我并没有感觉到剧烈的灼痛，反倒觉得暖洋洋的。不过与此同时，温度也在逐渐增加。

一个魔兽说：“别以为你父亲遗传给你的魔力能保护你。不可能，小家伙，别做梦了。”

一坨坨岩浆接二连三地掷了过来，我吓得高声尖叫，身上无处不在冒火。那种灼痛是我从没有经受过的。我越来越筋疲力尽，无助地趴在地板上，耳朵里听见那群小魔兽们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忽然，我想起农场里水中仙子的一句话：水存在于我的体内。

我需要海水。想到这里，我的内脏忽然被扯动了一下。可是这里没有任何水源啊。既没有河流，也没有水龙头，即使连一片石化的贝壳都没有。况且，上次我在农场里释放这种魔力的时候，几乎面临油尽灯枯的危险。

拼啦！我开始召唤大海。我闭目冥想，回忆波涛汹涌的场面，体会大海那无穷无尽的力量。然后，我引导那股力量猛然间喷涌而出。

接下来的场面我无法用语言来确切描述。一片汪洋突然炸开，漫天大水朝我涌来，我立足不稳，立刻随着大水一起被冲下岩浆湖。冰冷的水和滚烫的岩浆终于相触了，激发出强烈的蒸汽，只听一声惊天爆响，如同海啸中的一叶扁舟，我被巨大的气浪抛到了天空，一路冲出了火山口。飞呀飞呀，也不知到底飞了多高，然后就开始下落。我被严严实实地裹在浓烟、大火和水中，如同一颗彗星般朝地面狠狠砸去。

第十二章 永远的假期

当我醒来的时候，依然感觉到自己仿佛被架在火上烤一般。身上的皮肤火辣辣地痛，喉咙干得简直要冒烟了。

我睁眼看见上方的蓝天和大树，听见汩汩流动的泉水，嗅到杜松、雪松和其他植物的芬芳。更有那水浪拍岸的声音持续不断。如果不是曾经到过地狱，知道那里没有蓝天的话，我真的会怀疑自己已经死去。

我正欲坐起身，稍一用力，便感到四肢如同散架了一般。

“躺着别动。”一个女孩儿的声音说，“你现在还很虚弱，需要静养。”

她在我的额头上搭了一块冰凉的毛巾，用勺子往我的嘴里滴注饮料。液体滋润了我干渴的喉咙，在我的嘴里留下巧克力般的余香。啊，是神灵食用的琼浆玉液。这时，一张女孩儿的面孔出现在我的眼睛上方。

她长着美丽的琥珀色眼眸，棕色的秀发轻轻挽在一侧的肩膀上。她的年龄大约有十五岁，或是十六岁，我说不清楚。仿佛她的容颜永远不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衰老。当她唱起美妙的歌曲时，我身上的痛楚迅速减轻了。很明显，她的歌曲带有魔力。我感觉到那轻柔的曲调无声无息地浸润我的皮肤，修复好每一处烧伤。

我声音沙哑地问：“你是谁？”

“嘘，勇敢者，”她说，“好好休养。在这里，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我是卡里普索。”

当我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已经置身在一个山洞中，身体依然虚弱得很。洞顶闪着五颜六色的水晶宝石，白色的、紫色的和绿色的，就好像躺在万花筒里。我枕着软和的皮枕头，身下铺着雪白的纯棉床单，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山洞被白色的纱帘分成若干个隔间。一侧的石壁边摆着一个巨大的纺车和一把竖琴。另一侧的石壁边是货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存储的各色鲜果。洞顶吊着花篮，里面有许多种干燥的花瓣，迷迭香、百里香等等。如果妈妈在这里，一定能说出这些花瓣的全部名称来。

壁炉烧得正旺，火上坐着一个瓦罐，咕嘟嘟地冒着牛肉汤的诱人香味。

我强忍着剧烈的头痛坐起身，检查了一番自己的手臂。我本以为两条胳膊必定已被烧得惨不忍睹了，没想到只是比平常略微泛红而已。我原先穿的衣服不见了，不知什么时候被换上了白色纯棉T恤和纯棉吊带裤。脚上的鞋子也不见了。我猛然想起一事，急忙伸手摸口袋，一摸之后方才松了口气，原来激流剑好好地就在口袋里。不止激流剑，就连那把冰哨也在。仿佛它长了脚似的，我走到哪里，它就能跟到哪里。想到这里，我又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安了。

我吃力地下床，踩在冰凉的石地板上。一转身，看见自己出现在一面大铜镜中。

“我的神呀。”我喃喃自语。我看起来仿佛瘦下去了足足二十磅，用“形销骨立”四个字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头发乱蓬蓬的像老鼠窝，和赫菲斯托斯的胡子一样打着卷儿。这么说吧，如果我在马路的十字路口上遇见这么一个人问我要钱，我一定立刻把车门锁得死死的，说什么也不会开。

我转过身，朝着洞口射进阳光的地方走去。

出了山洞，面前是一片碧绿的草坪。左侧的雪松林挺拔秀丽，右侧的花园芬芳多彩。草坪上，四股水柱各自从半羊人石像的头顶喷射上天。草坪缓坡而下，尽头处是一个开阔的湖面。湖上泛着微波，轻轻拍打着礁石嶙峋的湖岸。我之所以把这一方水体称为湖，是因为，呃，我本能地就知道，因为那里的水是淡水，而不是咸水。晴空万里，湖面上波光粼粼。这里简直就是天堂啊！这个突然产生的念头让我非常紧张。这几年一直在和各种神话人物打交道，就是再笨，也早就知道了天堂是人死后才能去的地方呀。

我远远看见那个叫卡里普索的女孩儿站在湖边和别人说话。由于湖面反射的阳光太过强烈，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不过他们显然在争吵。我在脑子里苦苦搜索神话中关于卡里普索的叙述。这个名字我很耳熟，但也仅耳熟而已了。她是魔兽吗？她是不是专门设下圈套捕杀英雄呢？可是，如果她是坏人的话，我又怎么会活得好好的呢？

我慢慢走过去，两腿依然有些僵硬。草坪逐渐稀稀落落，变成了沙石地，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看着脚下的路。再抬起头时，那个人已经不见了。女孩儿穿着一件无袖古希腊式长裙，脖颈上戴了一条金项链。她的眼睛红红的，似乎刚刚哭过。

“嗨，”女孩儿强颜欢笑，“瞌睡虫终于醒了。”

“你刚才和谁说话？”我的嗓音听起来就像刚从微波炉里端出来的青蛙。

她说：“呃……只是个信差罢了。你感觉好些了吗？”

“我昏迷多久了？”

“时间，”卡里普索若有所思地说，“在这里很难定义时间。波西，我真的没法给你答案。”

“你知道我的名字？”

“从你的梦话中得知的。”

我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哦。以前……呃，以前有人对我说过。”

“嗯。安娜贝丝是谁啊？”

“呃，普通朋友而已。我们一起……等等，这是什么地方？我又是怎么到这里的？”

卡里普索伸手理了理我凌乱的头发。我紧张地急忙后退两步。

她说：“抱歉。这几天一直是我在照顾你，养成习惯了。至于你是怎么来的嘛，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落进了湖里。就在那儿。”她抬手指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活过来的。看起来是因为湖水的缓冲，你才没有被摔死。至于这儿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奥杰吉厄岛。”

她的发音有些生硬，听起来像“奥——杰——杰——啊”。

我的地理知识实在太差，于是问：“奥杰吉厄岛距离圣海伦火山近吗？”

卡里普索忍俊不禁，似乎觉得我的问题十分好笑，但又怕我丢面子，于是想笑却又不敢大笑。她笑起来真好看。

“勇敢者，这里距离哪儿都不近。”她说，“奥杰吉厄岛是我的幽灵岛。它独立自存于世界，无处存在却又无所不在。你什么都不用怕，安心在这里养伤便好。”

“可我的朋友们……”

“你说安娜贝丝、格洛弗和泰森吗？”

我说：“对！他们身处险境，我必须回去找他们。”

她触摸着我的脸庞，这一回我没有回避。“先养好身子，否则你回去只能给朋友们添累赘。”

听到这里，我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疲惫。“你不是个坏女巫，对吗？”

她害羞地微笑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这个嘛，我曾经遇见过女巫瑟茜，她也有一个美丽的小岛。只不过她喜欢把男人都变成荷兰猪罢了。”

卡里普索又害羞地微笑道：“我保证不会把你变成荷兰猪。”

“变成别的东西也不行。”

卡里普索说：“我不是坏女巫，而且也不是你的敌人。看看，你的眼皮都快要耷拉下来了，快休息去。”

她说得没错。我的膝盖又酸又软，如果没有卡里普索扶着，我早就面朝下趴在沙石地上了。她的秀发散发出桂皮的芳香。也许是她的力气大，也许是我太过瘦弱，反正我在她的搀扶下走到喷泉边的一个软沙发旁躺下。

“好好休息。”她叮嘱道。于是，我伴着喷泉的水声和杜松的芬芳睡去。

当我再次醒来时，天色已黑。但我分不清现在是当天晚上还是几天之后的晚上。我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山洞里的床上，于是站起身，抓起一条毛巾裹在身上，信步走出山洞。夜空中是绚烂的星河，通常我只在乡间才能看得如此清晰。安娜贝丝曾经给我讲解过几个星座，至今我仍能全部认出它们：摩羯座、天马座和射手座。还有那边，靠近地平线的夜空上，有一个崭新的星座：女猎手座。那是由我的一个朋友在去年身殒后所化而成。

“波西，你在看什么？”

我收回目光，顿时被卡里普索的容貌惊呆了。天上的星星光彩夺目，但她比星辰还要美丽。我曾经遇见过美神阿芙洛狄忒。下面的话就是打死我也不会在阿芙洛狄忒面前承认的，别说是我说的。卡里普索的美是阿芙洛狄忒无法相比的。她的美是那样的自然，并没有刻意去修饰，而是浑然天成。她秀发挽了一个松结，穿着一件白色长裙，在月光下显得冰清玉洁。她手里捧着一棵精美的银色小花。

“我正在看……”我发现自己在盯着她的脸，“呃……没看什么。”

她甜甜一笑。“嗯，既然你已经起来了，就帮我把这些花草种上吧。”

说着，她递给我一块泥土，上面长着一株植物。当我接过的时候，植物上的花朵们发出轻柔的光辉。卡里普索捡起一把园丁小铲，带着我走到花园边，然后开始挖土。

“此花名叫月蕾。”卡里普索说，“这种花只能在夜间种植。”

我看着花瓣边缘闪动着的银色光华，问：“它有什么作用？”

“作用？”卡里普索若有所思地说，“说实话，它并没有什么实际作用。它自生自灭，它散发光芒，它给世界带来美丽。难道它非得有什么作用吗？”

我说：“我想不必吧。”

她从我的手中接过月蕾，手指相触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温暖。种好月蕾，她后退两步，欣赏自己的工作成果。“我热爱这片花园。”

我附和道：“的确很棒。”虽然在照顾花花草草方面我不是那块料，但花园里的美我还是看在眼里的。这里仅玫瑰花就有许多种颜色，还有盘绕花架的金银花，成排的葡萄藤上挂满了红色和紫色的果实，恐怕就连狄奥尼索斯见了都要垂涎三尺。

我说：“我母亲时常念叨着想要一个花园。”

“她为什么不建一个呢？”

“这个嘛，我们住在曼哈顿啊，而且还是住在公寓楼里。”

“曼哈顿？公寓楼？”

我吃惊地看着她：“你该不会是没有听说过这些吧？”

“恐怕没有。我留在奥杰吉厄岛已经……很久了。”

“噢，曼哈顿是一个大城市的名字，那里可供建花园的地方实在不多。”

卡里普索紧皱眉头。“这太可悲了。赫尔墨斯经常来这里拜访。他说如今外面的世界变化很大。我不知道变化如此之大，居然连种花的地方都没有了。”

“你为什么不离开这座小岛？”

她目光低垂。“这是对我的惩罚。”

“为什么？你做了错事吗？”

“我吗？没有。不过我的父亲做过的坏事倒是有一箩筐。他的名字叫阿特拉斯。”

我背上的汗毛顿时竖立起来。就在去年冬天，我还见过阿特拉斯一面，他对我所关心的每一个人都欲除之而后快。

我迟疑地说：“即使如此，也不能因为你父亲的过错而惩罚你呀。我认识阿特拉斯的另一个女儿，名叫若依。她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了。”

卡里普索端详了我好一会儿，眼睛里充满了悲伤。

“你怎么了？”我问。

“你……你的伤痊愈了吗？你作好离开的准备了吗？”

“什么？”我问，“我不知道。”我挪动了几下腿，仍感到有些僵硬。站的时间稍长，我就感到有些困乏。“你希望我离开吗？”

“我……”她顿了一下，接着说，“明天见，睡一个好觉吧。”

说完，她朝湖边跑去。我一头雾水地看着她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正如卡里普索所说，在这座小岛上根本没有什么时间概念。我盘算着该离开这里了。往最好的方面考虑，我的朋友们肯定在担心我的安危。从坏处想，他们现在可能正处在生死危难当中。我甚至不知道安娜贝丝是否安全走出圣海伦火山。我曾几次试图用心灵锁链来联系格洛弗，但都没有成功。对朋友们的挂念使我忧心如焚。

另一方面，我的身体确实非常虚弱。即使站立几个小时也会把我累垮的。我在圣海伦火山的所作所为把我力气完全抽干了，这是前所未有的。

我不喜欢被囚禁在某个地方。我想起在拉斯维加斯的莲花赌场酒店的那段经历。那里的游戏令人沉溺其中而乐不思蜀。可奥杰吉厄岛与莲花赌场酒店完全不同啊。我时时刻刻都在思念安娜贝丝、格洛弗和泰森。我依然保持理智，知道自己必须离开的理由。我只是不愿离卡里普索而去。

卡里普索很少谈论自己，但她越是回避，我就越想知道。几天来，我坐在草坪上啜饮着琼浆玉液，努力把注意力放在鲜花和湖光云影上，可是当卡里普索工作的时候，我却忍不住凝视她。当她跪在地上挖土的时候，小绺的秀发落下，遮住她秀丽的容颜。我喜欢看她梳理头发的样子。有时，她会伸出双臂，让林中的鸟儿暂时栖息在上面，有青绿色的小鹦鹉、大鹦鹉，还有鸽子。她会向它们问早安，询问它们在巢穴里过得好不好。那些鸟儿唧唧喳喳鸣叫一番，然后欢快地飞走。这时，卡里普索的眼中就会闪耀着快乐的光芒。她会朝我看来，于是我们对视微笑。但她脸上的神情总是突然暗淡下来，然后转过头去。我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心事。

一天晚上，我们在湖边共进晚餐。隐身仆人早已经支起餐桌，端上了牛肉汤和苹果酒。你也许会觉得晚餐未免粗糙了些，那是因为你没有品尝过它们的味道啊。最初我并没有注意到这些隐身仆人，但经过一段时间之后，我发现床会自己铺好，饭能自动烹饪，而衣服也有看不见的手在搓洗。

言归正传。卡里普索和我一起享用晚餐，烛光下，她显得更加秀丽脱俗。我给她讲述纽约和混血营里发生的故事，就连格洛弗的丑事我也挑了几件讲给她听。卡里普索笑得乐不可支，那笑容真令我着迷。但接着她便垂下了目光。

“又来了。”我说。

“什么？”

“你总是在抑制自己的快乐。”

她凝视着酒杯。“波西，我对你说过，我受到了惩罚。用你的话讲，就是被诅咒了。”

“究竟是什么惩罚？告诉我吧。我想帮你。”

“别这么说。求你别这么说。”

“告诉我你受到了何种惩罚。”

卡里普索将餐巾盖在没有喝完的汤上，立刻有一个隐身仆人上前将汤碗端走了。“波西，这座奥杰吉厄岛就是我的家，我出生的地方。可这里也是我的牢狱。我……被软禁了，我猜你会这么说。我永远也不能一睹你们的曼哈顿，或者其他地方。我只能孤零零地待在这里。”

“你父亲虽然有错，但你是无辜的啊。”

她说：“神灵们的猜疑心很重。神之常情啊，我也无可抱怨。与其他监狱相比，这里的条件已经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我说：“但这不公平。你们之间虽然存在血缘关系，但并不代表你支持阿特拉斯呀。我认识他的另一个女儿夜影若依，她就反抗自己的父亲，而且她也没有被关押起来。”

卡里普索柔声道：“可是，波西，在第一次诸神战争中我的确支持过他啊。他毕竟是我父亲。”

“什么？可泰坦巨人是坏蛋呀！”

“是吗？所有的泰坦巨人都是坏蛋？难道他们就没有做过好事吗？”她撅起小嘴，“波西，我不想和你争论什么。可是你有没有扪心自问过，你支持诸神是因为他们都是善良之辈，还是因为他们同你有亲缘关系呢？”

我顿时哑口无言。去年冬天，就在我和安娜贝丝挽救了奥林匹斯山之后，诸神还在杀不杀我的问题上争论不休。那种以怨报德的行为当然令我感到很不舒服。可是，就因为波塞冬是我父亲，所以我依然支持他们。

卡里普索说：“也许我在那次战争中做得不妥。凭良心说，诸神给我的待遇还算不错。他们时不时地来拜访我，和我聊聊外界发生的事情。只不过他们能随时离去，而我却只能困守在此。”

我问：“你没有朋友吗？我是说……难道就没有别人和你共同生活吗？这么好的地方，实在可惜了。”

一滴眼泪沿着她的脸颊滴落。“我……我曾发誓永不谈及此事。可是……”

忽然，湖中传来一声巨响。只见天边出现了一团亮光。光团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掠过湖面飞了过来。

我急忙站起身，握住激流剑。“那是什么东西？”

卡里普索叹了口气。“是我的一位客人。”

等那根光柱到达湖边，卡里普索上前施礼。火焰的光芒逐渐消退，现出一个身穿灰色长衫、一条腿上装有支架、头发和胡子闷烧冒烟的男子。

“赫菲斯托斯大人，”卡里普索说，“欢迎您的大驾光临。”

火中的神灵嘟囔说：“你好，卡里普索，还是这么漂亮啊。抱歉，我能和波西·杰克逊单独谈谈吗？”

赫菲斯托斯动作笨拙地坐在餐桌旁，叫了一瓶百事可乐。隐身仆人立刻献上，但由于瓶盖打开得过于急促，瓶内的汽水喷射出来，溅了赫菲斯托斯一身。他气得破口大骂，一巴掌将汽水瓶打飞。

“一群蠢仆人。”赫菲斯托斯抱怨道，“她早该找几个机器人来伺候了。机器人从来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赫菲斯托斯，”我说，“出什么事了？安娜贝丝……”

“她很好。”他说，“她的确足智多谋，自己逃出来之后，把那里发生的事都告诉我了。她现在为你担心得要死。”

“你没有把我的事告诉她吗？”

赫菲斯托斯说：“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没有确定你是否回去之前，我暂时不能透露你的下落。”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说，“我当然要回去啦！”

赫菲斯托斯认真打量了我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iPod大小的金属光盘。他在光盘上点击了一下，光盘立刻变成一个铜壳微型电视机。荧幕上播放的是报道圣海伦火山的片段，只见一股粗大的火柱直冲上天。

播音员报道说：“暂时无法肯定火山会否再次喷发。作为预防措施，当局已经组织大约五十万居民撤出该地区。与此同时，火山灰所造成的影响较为广泛，已经远及塔霍湖和温哥华。圣海伦火山方圆一百英里的地区的交通临时封闭。此次灾难目前尚没有人员伤亡，仅导致少部分群众受伤和患病……”

赫菲斯托斯关掉电视。“你造成的爆炸可不小啊。”

我呆呆地看着荧幕。五十万人撤离？受伤，患病。我干的这叫什么事啊？

“塔利金族魔兽都不见了。”赫菲斯托斯对我说，“一些被当场蒸发。但肯定有漏网之鱼。不过我认为他们短时间内不敢再返回来。另一方面，我暂时也不打算启用这个匠炉。这次爆炸可能会搅扰熟睡中的魔兽堤丰。情况如何发展，还需要静观其变……”

“我不可能把他放出来，对不对？我是说，我可没那么大本事！”

赫菲斯托斯不满地说：“没那么大本事？哼，连大地震都能被你鼓捣出来，就少在我面前卖乖了。小伙子，你不清楚自己的力量有多强大。”

我最害怕听到的就是这句话了。在火山之中，我确实控制不了自己的力量。强大力量的瞬间爆发，几乎抽干了我的生命力。我的行为几乎摧毁了美国西北部，还差点唤醒被诸神囚禁的最可怕的魔兽。也许我是个危险人物。或许让朋友们以为我已经死了比较好些。

我问：“格洛弗和泰森的情况怎么样？”

赫菲斯托斯摇了摇头。“不知道。只怕是被魔幻迷宫困住了。”

“那我该怎么做？”

赫菲斯托斯忙不迭说：“千万别征求一个老瘸子的意见。不过我可以提醒你一点。你见过我的老婆了？”

“你是说阿芙洛狄忒？”

“就是她。小伙子，她很有手段呀。对于爱情方面的问题，你要谨慎对待。爱情能冲昏人的头脑，令人不辨是非。”

我回想起去年冬天和阿芙洛狄忒在卡迪拉克车里的那次会面。她曾表示对我非常感兴趣，而且因为对我有好感，所以她会在爱情方面给我出些难题。

“这是她计划中的一部分吗？”我问，“是她让我降落在这里的？”

“有可能。她这个神灵很难讲。不过如果你决定离开这里——我可没说这样做对不对——我答应将指点你去找代达洛斯。实话告诉你吧，阿里阿德涅的线绳并不是关键所在。当然啦，那根线绳也能起到一定作用。泰坦巨人的军队就是为此而苦苦寻找。不过，通过魔幻迷宫的最佳途径……忒修斯曾得到过阿里阿德涅公主的帮助。然而，这位公主确实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凡人，血管里不含一丁点儿神的血液，但她却非常有智慧。我要说的是，我想你应该知道如何穿越魔幻迷宫了吧。”

我心里一沉，自己原先怎么没想到呢？天后赫拉说得没错，答案一直都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我说：“噢，是的，我知道了。”

“该决定离开或留下了。”

“我……”我本该毫不犹豫地决定离开，可话到嘴边却吐不出口。我看着远处的湖面，突然发觉原来离去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啊！

“先别急于下结论，”赫菲斯托斯建议，“等黑夜过去后再说。破晓时分最有利于作决定。”

“代达洛斯肯帮助我们吗？”我问，“我是说，如果他给卢克指出了一条通过魔幻迷宫的路径，我们就死定了。我在梦里曾见到……代达洛斯杀死他的侄子。他很苦闷，脾气变得暴躁，而且……”

“做一个才华横溢的发明家非常不容易。”赫菲斯托斯沉声道，“要经常忍受寂寞和误解。这种情况之下，一个人很容易陷于苦闷的境地，时间长了，就可能酿成大错。和人打交道远比同机器打交道要困难得多。人一旦受到伤害，是难以修复的。”

赫菲斯托斯把衣服上的可乐擦拭干净。“起初，代达洛斯的日子过得很舒心。就因为他欠了阿里阿德涅公主和忒修斯的人情，所以帮了他们一把。可从那以后，他的生活就被毁掉了。难道这对他公平吗？”他耸了耸肩膀，“我不知道代达洛斯是否会帮助你，小伙子，但在你设身处地、站在他人角度考虑问题之前，先别急于评价别人，好吗？”

“我……我试试看吧。”

赫菲斯托斯站起身。“再见，小伙子。你把塔利金族摧毁了，干得漂亮。我会时常记在心里的。”

说完，他化成了一道火柱掠过湖面，回到外面的世界。

我沿着湖岸走了好几个小时。眼看着天色将明，大约凌晨四点或五点的样子吧，我回到草坪上，发现卡里普索居然还在花园里，正借着星光照料花草。月蕾发出银色的光辉，其他植物在魔法的作用下也都放射出红色、黄色和蓝色的光。

“他来命令你回去的吧？”卡里普索猜测道。

“这个嘛，倒也不是命令。他让我自己选择。”

卡里普索凝视我的眼睛。“我说过，我不会请求你。”

“请求什么？”

“你明白的。”

我说：“你想让我留下，是……永远吗？”

卡里普索平静地说：“在这里你将长生不老，既不会衰老，也不会死亡。波西·杰克逊，让其他人去打个你死我活吧，在我这里你不必担心任何预言。”

我盯着她，脑子有点儿发蒙。“就这些？”

她点点头。“就这些。”

“可是……我的朋友们。”

卡里普索站起身握住我的手，我顿时感到一股暖流涌遍全身。“波西，你曾问我被下了什么诅咒。现在不妨告诉你。其实，诸神时不时地会送来伙伴。每隔千年，都会有一个英雄被水冲上湖岸，一个需要帮助的英雄。我细心照料他，仔细呵护他。然而，这些英雄都是经过挑选的，命运女神总是确保她们送来的英雄……”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无法继续说下去。

我握紧她的手问：“怎么了？我做了什么令你伤心的事了？”

卡里普索低声说：“她们送来的英雄都不可能留下，即使是短时间的停留。可是偏偏……我却难以自拔地陷入爱河。”

寂静的夜里，只有喷泉的汩汩声和浪花拍岸的哗哗声。好一会儿过去，我才恍然大悟。

“你在说我？”

尽管泪花晶莹，卡里普索仍忍俊不禁。“瞧你那傻样。我自然是在说你啊。”

“那这些天来，你为什么总闷闷不乐呢？”

“我也想快乐起来，可命运女神太残忍了。她们之所以把你送来，是因为知道我会为你心碎。”

“可是……我只是……我是说，我一无是处，不值得姑娘青睐。”

卡里普索：“我爱的是你这个人。我不停地告诫自己不要向你表白，甚至不要出言挽留。可是我忍不住。我猜命运女神早就知道事情会如此变化。波西，要是你真的想帮我，就留下来和我一道长相厮守吧。”

我凝望远方，一丝红色的曙光点亮天际。我可以永远地留下来，从此在世界上消失。我可以和卡里普索生活在一起，每天享受隐形仆人们无微不至的服务。我们可以在花园里种花，在湖边散步，和歌声清脆的小鸟们说话，在蓝天白云下畅游，没有战争，没有预言，不用再选择阵营。

“我不能。”我对她说。

卡里普索哀伤地垂下双目。

我说：“我永远也不想伤害你，可是朋友们需要我，而我现在知道该怎样帮助他们了。我必须得回去啊。”

她摘下一朵带叶的月蕾花，插在我的上衣口袋里。月蕾发出的银光在朝阳下逐渐暗淡。赫菲斯托斯曾叮嘱过：“破晓时分最有利于作决定。”

卡里普索踮起脚跟，祝福般在我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吻。“既然这样，我的英雄，随我到湖岸边，让我送你一程。”

十平方英尺的木筏由多根原木扎成，桅杆上系着一块白色亚麻布船帆，看起来十分简陋，根本不像能经受风浪的样子。

卡里普索向我保证道：“这艘船非常安全，能载你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我握住她的手，但她轻轻把手缩了回去。

“也许我以后还会来看你。”我说。

她摇了摇头。“一旦离开，就再也找不到这里了。波西，今夕一别，从此天涯永隔。”

“可是……”

“快走吧，求你了。”她呜咽道，“命运女神太残忍了。波西，记得我就好。”接着，她强颜欢笑地说，“你能为我在曼哈顿种植一片花园吗？”

“我保证。”木筏在我踏上之后立刻驶离湖岸。

我随波而行，心里感叹命运女神的无情。她们给卡里普索送来了一个伙伴，一个令她既无能为力却又爱得无法自拔的英雄。卡里普索注定是我今生难以忘怀的女子，给我留下抱憾终生的思念。

木筏的行驶速度很快，几分钟之后，奥杰吉厄岛已消失在湖面上的雾气中。一叶扁舟，朝着朝阳升起的方向航行。

我告诉了木筏一个目的地，那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地方。在那里，我能够得到朋友的慰藉和心灵的平静。

“载我到混血营，回家去。”

第十三章 我们雇用了一位新向导

数小时之后，我的木筏被冲上了混血营的海岸。我不知道怎么到的，反正不知不觉中，水体由淡水变成了海水。熟悉的长岛海岸出现在远方，两只友善的大白鲨浮出海面，在前面给我领航。

刚一踏上陆地，我就感觉到营地的气氛有些荒凉。此时下午已经过去一半，但射击场上却没有人影，教室和宿舍也都空空如也。接着，我看见从竞技场那边升起袅袅烟雾。现在生篝火未免太早了吧，我可不相信他们在吃烧烤。于是我急忙赶了过去。

还没到那里，就听见喀戎在大声宣布，仔细听来，顿时感觉啼笑皆非。

“认定他已死亡。”喀戎说，“事情过去了这么久，祈祷者们没有得到他的任何音信。我已经请他劫后余生的朋友为他作最后的悼词。”

我走进竞技场，所有人都在朝前看，没有人注意到我。只见安娜贝丝拿起一件祭奠用的上面绣有“三叉戟”的绿色长衫放进火里。原来他们在焚烧我的寿衣呀。

安娜贝丝的眼睛哭得红肿，她神情黯然地对在场的人说：“他也许是我最勇敢的朋友了。他……”忽然她看见了我，脸色顿时涨得通红，“天哪，他就在那儿呀！”

人群转向，众人瞠目结舌。

“波西呀！”贝肯道夫高兴得咧嘴直乐。一群小孩子全都围了上来，亲热地和我打招呼。我听到阿瑞斯族那边传出几声咒骂，但克拉丽丝只是翻了翻白眼，显然不相信我居然能够死里逃生。喀戎踩着马蹄走过来，每个人都自觉地让出道路。

“吁，”他长长地出了口气，“我还从未为一个营员的归来而如此高兴呢。但你必须老实交代……”

“你死到哪里去了？”安娜贝丝从人群中推搡着走过来。那副气势汹汹的样子，我还以为她准备狠狠揍我一拳呢。孰料她上来便一把将我紧紧抱住，我的肋骨都差点儿被勒断了。四周突然变得鸦雀无声，安娜贝丝激动过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急忙把我推开。“我……我们还以为你死了呢，海藻脑袋！”

我说：“对不起，我迷路了。”

“迷路？”安娜贝丝喊道，“两个星期了呀，波西？你到底……”

“安娜贝丝，”喀戎插言道，“也许我们该私下里讨论这件事，好吗？其他同学，别凑热闹了，恢复正常上课！”

说完，没等我和安娜贝丝反抗，他便将我们两个像衔小猫一般轻轻衔起，头一扬，甩在自己的背上，放开四蹄朝大堂跑去。

我并没有把全部详情和盘托出。由于心中悲戚，所以关于卡里普索的事情我只字不提，只是解释我如何制造了圣海伦火山的大爆炸，然后被轰出了火山。我对他们说自己被困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小岛上，最后赫菲斯托斯找到了我，才用魔法木筏送我回到营地。

说完这些事情后，我的手心里捏了一把的汗。

“你失踪了两个星期。”安娜贝丝仍未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但语调已经平稳了许多，“当我听到爆炸声的时候，我以为……”

“我知道，”我说，“对不起。可我找到了通过魔幻迷宫的方法。我和赫菲斯托斯已经谈过了。”

“方法是他告诉你的？”

“这个嘛，他说我已经知道方法，于是我就自己想出来了。”

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们。

安娜贝丝惊得下巴差点儿掉到地上。“波西，你也太异想天开了吧！”

喀戎坐回到轮椅上，捋着胡子说：“这倒是有先例可循。忒修斯不也得到过阿里阿德涅的帮助吗？就因为有此先例，于是赫尔墨斯的女儿哈里特·塔布曼在修建自己的地铁系统时，也雇用了许多凡人呢。”

安娜贝丝说：“但这次是我的探秘行动，要由我说的算。”

喀戎不满地说：“亲爱的，谁也夺不走你的探秘行动。但你需要帮助啊！”

“这就是所谓的帮助？拜托！帮倒忙还差不多。这是懦弱的想法。这是……”

“一件很丢面子的事情，因为我们居然需要凡人的帮助。”我说，“但这么做没错。”

安娜贝丝恨恨地瞪着我：“我还从没见过你这么讨厌的人呢！”说完，如一阵旋风般冲出门去。

我心里十分不痛快，真想拿某个东西暴扁一顿出出气。“做她的最勇敢的朋友可真难啊。”

喀戎说：“她不过是在气头上罢了。小伙子，她在吃醋呀。”

“真是不可理喻。她不……不像……”

喀戎呵呵笑道：“别放在心上。别怪我没提醒你，安娜贝丝对朋友的占有欲可是很强的哟。你不在的这几天，都快把她急疯了。如今你平安归来，我想她是在怀疑你究竟被困在了什么地方吧。”

我和喀戎对目而视，心里清楚他大概已经猜到了卡里普索的事情。对于一个训练英雄足足三千年的家伙，你很难对他有所隐瞒，什么都别想逃过他的眼睛。

“我们无意干涉你的决定。”喀戎说，“只要你回来就好。”

“这句话还是对安娜贝丝讲吧。”

喀戎笑道：“明天一早，我就让百眼巨人送你们去曼哈顿。你可以顺便探望母亲，波西。她……必定忧心如焚啊。”

我的心骤然停了一拍。在卡里普索的岛上，我从没想过母亲的感受。得知我的死讯后，她一定崩溃了。我究竟吃错了什么药，竟然连老妈都忘了？

“喀戎，”我说，“有格洛弗和泰森的消息没有？我认为……”

“我不知道，孩子。”喀戎凝视着空荡荡的壁炉，“茱妮弗悲痛欲绝，她的枝叶都变黄了。偶蹄族元老会已经吊销了格洛弗的搜寻执照。假如他能活着回来，也肯定被逐出族群。”他叹了口气，“格洛弗和泰森都足智多谋，我们仍有希望啊。”

“我不该任由他们去的。”

“格洛弗有自己的使命，泰森跟他一起走也是出于义气。再说了，一旦格洛弗有生命危险，你不是也能感应到吗？”

“应该是吧，毕竟我们之间有心灵锁链。可是……”

“有些事我该告诉你，波西。”喀戎说，“呃，确切讲，是两件坏事。”

“真不错。”

“克里斯·罗德里格斯，我们的那位客人……”

我想起那天在地下室里，克里斯·罗德里格斯迷迷糊糊中说起魔幻迷宫，克拉丽丝一直努力想从他嘴里得到更多的消息。“他死了吗？”

“还没有。”喀戎忧心忡忡地说，“不过他的状况一直在恶化。他在医务室里静养，身体虚弱得连移动都不能。克拉丽丝一直在床边陪护着他，所以我不得不强行命令她回去正常上课。克里斯如今对什么都反应冷漠，一整天不吃不喝。对于这种丧失了生存意志的病人，我的药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我心里一颤。尽管我和克拉丽丝之间有些芥蒂，但此时也不由得很同情她。从魔幻迷宫里经历过一遭回来，我非常明白为什么迈诺斯竟然能把克里斯给逼疯了。如果换作是我，孤零零的如没头苍蝇般在迷宫中瞎摸乱撞，只怕也无法幸免于难啊。

喀戎继续说道：“很遗憾地告诉你，另一个消息也不怎么令人振奋。昆图斯消失了。”

“消失了？怎么回事？”

“三天前的夜晚，茱妮弗亲眼看见他钻进魔幻迷宫。显然，你对他的看法或许是正确的。”

“他是卢克派来的卧底。”我把三G农场的事给喀戎讲了一遍——昆图斯就是从那里购买的蝎子，而吉里昂一直在为克洛诺斯的军队提供给养，“这不可能是巧合。”

喀戎重重地叹了口气。“家贼难防啊。我原本希望昆图斯能够证明自己靠得住。看来我识人有误呀。”

我问：“欧拉芮夫人怎么样？”

“那只地狱犬仍然留在剑击场，不让任何人接近。我现在无心把它关在笼子里……或处置它。”

“昆图斯不会丢下它不管的。”

“波西，如我所讲，看来我们都有看走眼的时候啊。走吧，去准备一下，明天早上出发。你和安娜贝丝还有许多事要做。”

临走时，我看见喀戎仍旧出神地看着壁炉，眼中流露着悲伤的目光。也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少次坐在这里，徒劳地等待着一去不返的英雄。

晚饭前，我到剑击场逛了一圈。只见欧拉芮夫人蜷成一团卧在场地的中央，嘴里咬着武士假人的头。

看见我到来，它疯狂地叫着朝我扑来。我以为自己死定了，只来得及喊出一声“妈呀！”，就被它扑倒在地，开始舔我的脸庞。作为波塞冬的儿子，身上湿淋淋的是家常便饭，我能够任意操纵水流，但这种能力对狗的口水显然不起作用，于是我便痛快地被洗了个口水澡。

“哇，姑娘！”我大叫，“我呼吸不过来啦。快让我起来！”

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它从身上推下去。我揉了揉它的耳朵，发现它身上的灰都结成硬壳了。

“你的主人去哪儿了？”我问它，“他怎么把你留在这里？”

欧拉芮夫人呜呜咽咽，似乎它也想知道原因。虽然我已经确信昆图斯不是好人，但我仍不明白他为什么会丢下欧拉芮夫人不管。如果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那就是昆图斯非常钟爱他的这只巨犬。

我一边寻思，一边用毛巾擦掉脸上的口水。忽然听到一个女孩的声音说：“没有被它一口把头咬下来算你走运。”

我抬眼望去，看见克拉丽丝俏生生地站在剑击场的另一侧，手持宝剑和盾牌。她抱怨说：“我昨天就来练习了，结果差点儿被狗当成肉包子。”

“它很善解人意。”我说。

“你说话真逗。”

克拉丽丝朝我走来。欧拉芮夫人汪汪叫着，我急忙轻拍它的头，令它安静下来。

“真是一只不开窍的地狱犬。”克拉丽丝说，“它总是不让我在这里训练。”

我说：“我听说克里斯的事了。”

克拉丽丝绕着剑击场走了一圈。当她来到一个假人旁时，忽然拔剑砍掉了它的脑袋，然后用力戳进它的腹部。拔出剑后，她继续向前走。

“呃，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受到伤害的总是英雄，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但魔兽却怎么也杀不干净。”

她捡起一根长矛，用力投掷出去。长矛嗖地从一个假人的眉间贯穿。

克拉丽丝竟然把克里斯称作英雄，好像他从没有投靠过泰坦巨人似的。这令我想起安娜贝丝谈起卢克时的情形。我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

“克里斯很勇敢，”我说，“希望他能好起来。”

克拉丽丝狠狠瞪了我一眼，仿佛我是她的下一个目标。欧拉芮夫人立刻叫了起来。

“帮我一个忙。”她对我说。

“请讲。”

“如果你找到代达洛斯，不要信任他。别向他求助，二话不说一剑刺死他。”

“克拉丽丝……”

“波西，哪种人会造出魔幻迷宫那种变态的地方？他很邪恶，非常邪恶。”

那一刻，我想起了她的那个同父异母的老哥哥，牧牛人欧律提翁。他的目光中充满沧桑，仿佛是经历了两千年沧桑、厌倦了生活的老人。她还剑入鞘。“训练结束。从今以后，唯有实战。”

那一夜我睡在自己的床铺上，而且自打从奥杰吉厄岛归来，噩梦第一次找上了我。

我身处一个国王的宫殿内，白色的殿堂中立有数根大理石石柱，殿上有一把木头王椅。坐在王椅上的是一个红色鬈发、头戴王冠的肥胖老头。在他的身侧站着三个姑娘，看模样应该是他的女儿。她们都是红色鬈发，穿着蓝色长袍。

殿门吱嘎打开，内侍唱名：“克里特国王迈诺斯晋见！”

我心里猛地一紧，却见那个坐在王椅上的老头笑着对女儿们说：“我等不及要看看他脸上的表情了。”

迈诺斯，那位尊贵的国王轻手轻脚地走进殿内。高大的个头使得他在其他国王中间显得鹤立鸡群。“雪花”已经爬上了迈诺斯的虬髯胡子。和我在上次梦中见到的样子相比，他清瘦了许多。他的凉鞋上溅满了泥浆，看似有些狼狈，但他的目光依然是那么凌厉。

迈诺斯身体僵硬地朝王椅上的老头鞠了一躬，朗声道：“科卡洛斯国王，我想您应该已经解出了那个小谜题吧？”

科卡洛斯微笑道：“迈诺斯，就凭你向全世界发布悬赏公告，许诺你将给解出谜题的人一千金币，只怕这个谜语不能算‘小’吧。你的许诺当真吗？”

迈诺斯拍了拍巴掌，立刻有两个膀大腰圆的侍卫气喘吁吁地抬过来一个箱子，放在科卡洛斯的脚边后打开箱盖。一摞摞的金条灿灿生辉，看样子值不少钱。

科卡洛斯高兴地吹了声口哨。“支付了这么一大笔钱，你的国家只怕要破产了，我的朋友。”

“此事不劳你操心。”

科卡洛斯耸了耸肩膀。“谜题的确很简单。单凭我的一个门客就能解得出。”

“父亲。”其中一个女儿不满地说。看外貌她应该是老大，在三姐妹中个子最高。

科卡洛斯没有理会她。他从衣内取出了一个鹦鹉螺的螺壳。一根银线像穿项链般从中穿过。

迈诺斯上前接过海螺，说：“你是说，解开谜题的是你的门客？他是如何不打破海螺而把线穿过去的？”

“他用了一只蚂蚁，难以相信吧？在蚂蚁的腿上系一根银线，然后于海螺的另一端涂上蜂蜜，蚂蚁受到了蜂蜜香气的引诱，就带着银线穿过了海螺。”

迈诺斯说：“这个人真是天才啊！”

“呃，的确。他担任我女儿的老师。三个女儿都十分爱戴他。”

迈诺斯的眼神变得阴冷。“换作是我，会小心对待他的。”

我真想警告迈诺斯（是红发国王科卡洛斯吧？）：“别相信这个家伙！快把他扔到地牢里喂狮子去！”可是那个红发国王嘿嘿笑道：“别担心，迈诺斯。别看我女儿年纪小，心眼儿却很多呀。休说闲话，我的金子……”

“放心。”迈诺斯说，“但这笔金子应该属于解开谜题的人才对。而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够解开我的谜题，那就是代达洛斯。”

科卡洛斯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迈诺斯说：“他是个小偷，曾在我手下工作，最后却唆使我的女儿背叛我。他帮助一个逆贼在我的宫殿里愚弄我，事后却逃之夭夭。十年来，我一直在找他。”

“我对此一无所知呀。不过我许诺过要保护他。他是一个最能干……”

“我给你一个选择。”迈诺斯说，“要么拿走金子，把逃犯交给我，要么与我为敌。你不会想树立一个克里斯王国这样的敌人吧？”

科卡洛斯脸色苍白。我没想到他这么愚蠢，在自己的宫殿里被一个外来的国王吓倒。迈诺斯只带了两名侍从，只要科卡洛斯一声号令，就能将他就地拿下。可是他竟然被吓得直冒冷汗。

“父亲，”他的大女儿说，“你不能……”

“闭嘴，艾丽娅。”科卡洛斯拧着胡子，目光又落在那箱金条上，“迈诺斯，你这可就让我为难了。我已经对代达洛斯有过承诺，如今背弃诺言是要触犯诸神的。”

“诸神同样厌恶那些窝藏罪犯的人。”

科卡洛斯点点头。“有道理。我同意把人交给你。”

“父亲！”艾丽娅又抗议。接着，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声音转为柔和。“至……至少应该先款待一下客人吧。他大老远来的，应该洗一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换上一套新衣服，吃一顿丰盛的晚餐。请允许我亲自安排洗浴。”

她冲迈诺斯甜甜一笑，老国王顿时有些神魂颠倒。“呃，那好吧，洗个澡也耽误不了事。”他对科卡洛斯说，“那咱们就在晚餐时见喽。记得把罪犯也带来。”

“这边走，陛下。”艾丽娅说。三姐妹引领迈诺斯走出宫殿。

我随着他们走进一间铺满瓷砖的浴室内。热水从一个水龙头注入浴盆。艾丽娅和她的妹妹们将玫瑰花瓣以及类似于现代沐浴液的古希腊香精洒了进去，片刻之后，水面上已经是盖了一厚层的泡沫。三姐妹侧转过去，让迈诺斯脱下长袍跳入浴盆。

“爽啊。”迈诺斯高兴地说，“这个澡洗得舒服。亲爱的，谢谢你们。这次远行的路途的确长了些。”

“您追捕那个逃犯整整十年了，大人？”艾丽娅眨巴眨巴眼睛，问道，“您一定志在必得了吧。”

迈诺斯咧嘴笑道：“我这个人睚眦必报。你父亲答应了我的请求，他是个明智的人。”

“识实务者为俊杰嘛，大人！”艾丽娅说。我觉得她的恭维实在是太肉麻了，但迈诺斯居然安之若素。艾丽娅的妹妹将芳香油涂在国王的头上。

艾丽娅说：“大人，其实代达洛斯猜到您会到来。虽然他早就知道这个谜题是个陷阱，但就是忍不住解开它。”

迈诺斯皱紧眉头。“代达洛斯和你谈起过我？”

“是的，大人。”

“公主殿下，他不是好人。我自己的女儿就中了他的蛊惑。千万别听他那一套。”

艾丽娅说：“他是个天才。而且他认为女人和男人同样聪明。长这么大，我们还是头一回被看做有思想的人。或许，你的女儿和我们的感受相同吧。”

迈诺斯正要坐起来，艾丽娅的妹妹们忽然将他按回到水里。艾丽娅手持三个小圆球走上前。起初我以为那是三枚浴珠，却见她将小圆球扔进水里。三枚珠子突然吐出无数根铜丝，缠住迈诺斯的脚踝，将他的手腕牢牢缚在身侧，然后勒住了他的脖子。虽然我痛恨迈诺斯，却也有些不忍目睹他如此惨状。迈诺斯一边呼救一边拼命挣扎，但三姐妹的力气很大，三下五除二就将他彻底制伏。铜丝依旧不停地一根根缠过来，如同一个蚕茧般紧紧裹住他的身体。

“你们想干什么？”迈诺斯厉声质问，“为什么这么做？”

艾丽娅微笑道：“代达洛斯对我们很好，陛下。而且，我不喜欢你威胁我的父亲。”

迈诺斯大叫：“告诉代达洛斯，就算我死了也不会放过他！如果老天有眼，我做鬼也要抓住他！”

艾丽娅说：“勇气可嘉呀，陛下。但愿老天能在地狱里对你开开眼吧。”

铜丝终于裹上了迈诺斯的脸部，将他变成了一个铜制的木乃伊。

浴室门打开了。代达洛斯拎着一个背包走进来。

他的头发经过了精心修剪，胡子已变得花白。代达洛斯神情憔悴地上前在木乃伊的前额上点了一下，铜丝立刻松开，沉在盆底。奇怪的是，迈诺斯不见了，仿佛被彻底溶解了似的。

代达洛斯若有所思地说：“没有痛苦地死去算是便宜他了。谢谢你们，我的公主们。”

艾丽娅上前拥抱说：“老师，此地不宜久留。如果我们的父亲发现……”

“没错。”代达洛斯说，“只怕我给你们带来麻烦了。”

“噢，别为我们担心。父亲巴不得占有那个老头的金子呢，而且克里特王国远隔千山万水，但是父亲会因为迈诺斯的死而向你发难。你必须远走高飞，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住下。”

“安全的地方。”代达洛斯喃喃道，“我成年累月地东躲西藏，就是想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啊。恐怕迈诺斯没有说大话，他到死也不会放过我的。一旦今天的事情被宣扬开来，太阳之下将没有我的安身之处。”

艾丽娅问：“那你打算去哪儿呀？”

代达洛斯说：“去一个我曾发誓永不进入的地方。如今看来，我的监狱将是唯一的避难之地了。”

艾丽娅说：“老师，我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最好。”

“他说要在地狱里找您算账，那可怎么办呀？”艾丽娅的一个妹妹说，“人终归是要死的啊。”

代达洛斯说：“那倒未必。”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卷轴——我在上次的梦境里曾见过，在那个卷轴上有他的侄子的笔迹。

他拍了拍艾丽娅的肩膀，然后和三个姐妹告别祝福。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浴盆底的铜丝上。“有胆量就来找我吧，鬼王。”

说完，他转身在墙上的一块瓷砖上按了一下。一个闪亮的标记出现了——希腊字母Δ，墙体向两侧滑开。公主们吃了一惊。

艾丽娅说：“您一直忙个不停，还从没有给我们讲过秘密通道的事呢。”

“是为魔幻迷宫忙个不停。”代达洛斯纠正说，“别跟着我，亲爱的，如果你们不想发疯的话。”

梦境发生了转移。我来到地底下的一个石室内，看见卢克和另外一个混血武士打着手电筒，在研究一张地图。

卢克骂道：“怎么还有拐弯，这不该是最后一个了吗？”他抓起地图团了团，扔在地上。

“先生！”他的伙伴不满地说。

“在这里地图没用。”卢克说，“别担心，我会找到出路的。”

“先生，据说人越多……”

“越有可能迷路吗？这句话没错。不然我为什么要派人单独探察呢？不过别担心。只要拿到线绳，我们就能带领先头部队通过迷宫。”

“但怎样才能拿到线绳呢？”

卢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指。“呃，昆图斯会来的。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到达剑击场，那里位于迷宫的一个枢纽。要想去别的地方必须先通过那儿，所以我们才会和剑击场的管事人达成协议。我们只需要保住性命，直到……”

“长官！”另一个身着希腊盔甲的人手持火把跑进来，“蛇女发现了一个混血！”

卢克脸色阴沉地问：“一个人？在迷宫里游荡？”

“是的，长官！请您快点过去。他们已经把他堵在隔壁的石室内了。”

“他是谁？”

“没人认得，长官。”

卢克点点头。“这是克洛诺斯大人在保佑。这个混血者或许对我们有用。走，瞧瞧去！”

他们跑出石室。我随即醒了过来。“一个混血者，独自在迷宫中游荡。”我心里充满了无数的疑问，再也无法入眠。

第二天，我给欧拉芮夫人准备了足够的口粮，又不顾贝肯道夫的推托，叮嘱他对欧拉芮夫人多加留意。诸事安排妥当后，我才步行上山，同安娜贝丝和百眼巨人在公路上会面。

坐在货车内，安娜贝丝的话不多。至于百眼巨人嘛，他从不讲话，据说他连舌头上都长眼睛了，为了避免尴尬，于是不轻易张嘴。

安娜贝丝的脸色很憔悴，似乎她昨晚睡得比我更差。

“做噩梦了？”后来我问。

她摇了摇头说：“欧律提翁给我发来了一条彩虹信息。”

“欧律提翁！尼克出什么事了？”

“他昨晚离开农场，回迷宫里去了。”

“什么？欧律提翁没有拦阻他吗？”

“尼克在他醒来之前就走了。奥特休斯循着他的气味一直追到牛守卫那里。欧律提翁说最近几个晚上他经常听到尼克自言自语，此时回想起来，想必是尼克在同迈诺斯讲话。”

“他现在很危险。”我说。

“别开玩笑。虽说迈诺斯是地狱判官，但他的实力有限。我不知道他对尼克抱有何种目的，但……”

“我说的不是迈诺斯。我昨晚做了一个梦同这件事相印证……”于是我把卢克提到了昆图斯，后来又在迷宫里发现混血的事告诉了安娜贝丝。

她听了之后也觉得事态非常不妙。“这太糟了。”

“我们该怎么办？”

安娜贝丝扬起眉毛。“这个嘛，想必你已经有主意喽，对吗？”

星期六的城市交通尤其繁忙。我们大约在中午时分到达老妈的公寓。当她开门看见是我时，立刻给我一个大力的拥抱，那种感觉就像被地狱犬扑过来一样。

“我就说你不会有事的嘛。”老妈嘴上这么说，但语气中明明流露出一种刚把塌下来的天从肩头卸掉的感觉——相信我，我曾身临其境，知道那种轻松的感觉。

她招呼我们在餐桌边坐下，端上她最拿手的蓝色巧克力饼干。我把这次探秘任务的经过简要叙述了一遍，当然啦，最吓人的部分自然被我略过不提。不过由于惊险情节太多，整个故事便显得藏头露尾，令妈妈更加担心了。

当我提到吉里昂和马厩的事时，妈妈听了做出一副恨不能掐死我的样子。“我求爷爷告奶奶都难得要你清理一回房间。你倒好，跑去帮一个魔兽的马厩清除了上百吨的马粪。”

安娜贝丝大笑。好长时间以来，我还是头一次听到她的笑声，感觉真好。

听我叙述完故事，妈妈说：“这么说来，是你摧毁了阿尔卡特拉斯岛，引发圣海伦火山大爆炸，导致五十万人迁移。不过还好，至少你还安安全全的。”老妈看问题总能看到好的一面。

我附和道：“没错，还是老妈总结得好啊。”

“保罗在这儿就好啦。”妈妈沉吟说，“他想和你谈谈。”

“呃，是关于学校的事吧。”

近来发生了许多事情，我几乎把古德中学的那一茬儿给忘了——当我从熊熊燃烧的乐厅逃走时，保罗恰好看见我狼狈地从窗户跳出来。

“你对他怎么讲的？”我问。

妈妈摇摇头道：“还能怎么说？他知道你与众不同，不过他很聪明，知道你不是个坏人。不过学校在一直对他施加压力，而他自己也被蒙在鼓里。毕竟，你是他介绍入学的嘛。他需要拿出可信的理由，才能把你和校园大火的事撇清。然而当时你跑得无影无踪，给人一种畏罪潜逃的感觉。”

安娜贝丝同情地看着我。我知道她对此事感同身受。凡人世界对于混血来说可不好混啊。

我承诺道：“等我们完成探秘任务，我一定和保罗谈谈。只要你答应，我甚至能把真相和盘托出。”

妈妈按住我的肩膀，问：“你说真的？”

“呃，当然啦。不过，他会以为我们是疯子。”

“他已经这么认为。”

“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谢谢你，波西。我会告诉他你……”她皱了皱眉头，“你什么时候回来？现在你又想搞什么鬼名堂？”

安娜贝丝把手中的饼干掰开，说：“波西已经胸有成竹啦。”

我无可奈何地把计划对老妈讲了。

她缓缓点头说：“听起来很危险啊。不过这个计划也许能成。”

我问：“你是不是也有同样的能力呀？你也能看透幻影迷雾吗？”

妈妈叹了口气。“现在不行喽。我年轻那会儿，这种事对我来说轻而易举。是的，我曾看到过许多可怖的东西。这也是你父亲看上我的原因之一。你们一定要保重自己啊！”

安娜贝丝说：“我们尽量，杰克逊夫人。不过，您的儿子太不安分，要保证他的安全可不是件容易事儿。”她抱着双臂瞅向窗外。我拿起餐巾，强压下和她争吵的冲动。

妈妈皱了皱眉头，问：“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吵架了？”

我们两人都不说话。

妈妈说：“我明白了。”对此我深表怀疑。她嘴上说明白了，我敢肯定她根本不知道我和安娜贝丝之间的真实状况。“咳，记住，”她说，“格洛弗和泰森还指望你们两个呢。”

“我知道。”安娜贝丝和我异口同声地说，这令我更加尴尬。

妈妈微笑说：“波西，你该去客厅里打电话了。祝你好运。”

尽管我对要做的事情感到紧张，但走出厨房后，仍然长吁了口气。走到电话前拿起话筒，虽然我早就把手上的那个号码洗掉了，不过无所谓，因为我早已将它牢牢记在了心里。

我们约好在时代广场见面。当我们在纽约马奎斯万豪酒店前找到芮秋·伊丽莎白·戴尔的时候，她全身涂成了金色。

她的脸、头发、衣服，每一寸都不放过，就像被点石成金的迈达斯国王点了一下似的。和她站在一起的另外五个小孩也都涂成了金属色，黄铜、青铜还有白银。他们都固定成某个姿势。熙熙攘攘的游客们或匆匆而过，或驻足观看。有些游客还把钱币放在地上铺开的帆布上。

只见芮秋的脚边写着“儿童城市艺术，谢谢捐款”几个大字。

安娜贝丝和我站在一旁瞅了大约五分钟，芮秋目不斜视，连眼睛也不带眨的，根本没有发觉我们的到来。对于患有多动症的我来说，要做到她这个样子简直比登天还难。浑身金色的芮秋显得十分怪异，有点像某个著名女演员的雕像。幸好她的眼睛还是原本的绿色。

安娜贝丝建议道：“不如我们把她推倒吧。”

我觉得这个主意有点坏，不过芮秋听了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又过了几分钟，一个浑身银色、坐在酒店出租车站的椅子上歇息的小孩儿走了过来，站在芮秋旁边摆了一个正在作公开演讲的姿势。芮秋终于能活动了。

“嗨，波西。”她咧嘴笑道，“来得正巧！走，喝咖啡去。”

我们走到西大街43号，一个叫“爪哇麋鹿”的咖啡馆。芮秋点了一杯意大利超浓咖啡，格洛弗也喜欢这个口味。安娜贝丝和我则要了两杯鲜榨果汁。三个人找了一张桌子坐下，旁边就是一只麋鹿标本。尽管芮秋金光闪闪，但馆内的顾客们瞧了一眼之后就移开了目光。

“这位想必就是安娜贝尔了，对吗？”她说。

“是安娜贝丝，”安娜贝丝纠正说，“你是不是经常涂成金色呀？”

芮秋说：“偶尔啦。我们正在为小学儿童的艺术课程搞募捐活动。你们知道吗？他们在学校里根本学不到真正的艺术。我们每个月开展一次这个活动，碰上好的周末能募集到五百多美元呢。不过我猜你们的来意并不在此吧。你也是混血吗？”

“嘘！”安娜贝丝朝周围张望了一番，“你想让全世界都知道呀？”

“好吧。”芮秋站起来，当真大声说道，“嗨，大家听着！这两位不是人！他们是希腊半神！”

馆内一如既往，甚至没有人看过来。芮秋耸了耸肩膀，坐下说：“他们看起来并不在意呀。”

安娜贝丝说：“这一点也不好玩。不许拿这件事开玩笑，凡人女孩。”

我连忙制止。“你们两个别吵了，大家都平静下来。”

“我很平静。”芮秋说，“每次我遇见你，都被魔兽袭击。有什么可紧张的！”

我说：“听着，关于音乐室的事我很抱歉，希望他们没有难为你。”

“才没有呢。他们问了我一大堆问题，我给他们来了个装聋作哑。”

“哟，那可不容易呀！”安娜贝丝讥讽道。

“好啦，住口！”我急忙插言，“芮秋，我们有件事找你帮忙。”

芮秋眯缝起眼睛瞅向安娜贝丝。“你们需要我的帮助？”

安娜贝丝用吸管搅动杯子里的果汁，阴沉着脸说：“是的。也不一定。”

我把魔幻迷宫以及急于找到代达洛斯的事告诉了芮秋。

听完之后，她说：“所以你们想让我当你们的向导，穿越一个我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我说：“你和阿里阿德涅一样，能看破幻影。我敢打赌你能看出正确的路。魔幻迷宫想糊弄你可没那么容易。”

“要是你错了呢？”

“我们就会迷路。不管怎么说，这件事都很危险，十分危险。”

“有生命危险吗？”

“有的。”

“你曾说过魔兽根本不把凡人放在心上。你们的剑……”

“是啊，”我说，“精铜制作的武器不能对凡人造成伤害。大多数魔兽会对你视若无睹。可是卢克……他才不管什么凡人不凡人呢。无论凡人、混血还是魔兽，只要有用他都会利用。而且，他会杀死任何碍事的人。”

“好家伙。”芮秋说。

安娜贝丝辩解说：“都是泰坦巨人把他带坏了。他也是因为受骗上当才会如此。”

芮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然后说：“好吧，算我一个。”

我大感意外，没想到她答应得居然这么痛快。“你想好了？”

“嗨，这个暑假我过得真无聊，你们的邀请恰逢其时呀。需要我找什么东西？”

安娜贝丝说：“我们先得找到魔幻迷宫的入口。混血营里有一个，但你不能去那里。混血营禁止凡人进入。”

她特意加重了“凡人”两个字的语气，隐隐含有警告的味道。不过芮秋只是点点头，说：“好吧。迷宫的入口是什么样子？”

安娜贝丝说：“什么样子都有可能：一段墙，一块大石头，一扇门，一个下水道入口。不过入口处都有代达洛斯的标记，一个闪着蓝光的希腊字母‘Δ’。”

“是这个吗？”芮秋用手指蘸了点水，在桌子上画了一个符号。

安娜贝丝说：“就是这个。你认识希腊文字？”

芮秋说：“不认识。”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塑料梳子，梳去头发上的金粉，“我先把妆卸了吧。你们跟我去马奎斯万豪酒店走一趟。”

“为什么？”安娜贝丝问。

“因为酒店的地下室里有一个这种入口，我们的服装恰好放在那儿。那里就有一个代达洛斯的标记。”

第十四章 我和哥哥的生死决斗

铁门被半掩在一个衣物筐的后面，筐内装满了酒店内待洗的脏毛巾。我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出异样，最后还是芮秋指了一下某个地方，我这才注意到刻在铁门上的那个蓝色标记。

安娜贝丝说：“这个入口已经弃用很久了。”

芮秋说：“我曾出于好奇试着打开，但铁门锈死了。”

“不，”安娜贝丝走上前，“只有混血者才能将门打开。”

果不其然，安娜贝丝刚把手放在标记上，它立刻放射出蓝光。铁门咔嚓一声打开了，露出一条黑黢黢的通往地下的楼梯。

“哇。”芮秋看起来不动声色，但我不知道她是否在故作平静。此时她已经换上了一件邋遢的现代艺术馆的纪念衬衫和往常穿的那件斑点牛仔裤。蓝色塑料梳子插在口袋里，一头红色秀发扎在背后，不过头发上和脸部仍有些金粉的痕迹。“嗨……你们先请。”

安娜贝丝戏谑道：“你才是向导，理应在前面带路呀。”

楼梯通往一个宽阔的砖结构通道。里面一片漆黑，我顶多能看清两英尺远，幸好安娜贝丝和我早就准备了手电筒。刚一打开手电筒，芮秋立刻发出尖叫。

只见一具骸骨正冲着我们咧嘴发笑。它至少有十英尺高，显然并不属于人类。骸骨被绳索捆住四肢吊了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X”挡住通道。不过真正令我感到惊惧的是骸骨头颅上的那个孤零零的眼眶。

“是独眼巨人。”安娜贝丝说，“看样子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它应该不是……我们认识的某个人。”

我知道她想说“它不是泰森”。不过我心里仍感到不安，觉得有人故意将它放在这里当做警告。不管杀死这个成年独眼巨人的是何方神圣，我都不想与之碰面。

芮秋咽了口唾沫，问：“你有一个独眼巨人朋友？”

我说：“他叫泰森，是我同父异母的兄弟。”

“同父异母的兄弟？”

我说：“希望我们能在这里找到他吧。还有格洛弗，他是个半羊人。”

“哦，”她的声音很小，“既然如此，我们还是快赶路吧。”

她从骨骸的左臂下钻过。安娜贝丝和我对视了一眼，然后耸耸肩膀。我们跟在芮秋后面深入迷宫。

大约走了五十英尺远，我们来到一个十字路口。往前走仍然是砖结构通道。往右走，墙壁变成了古老的大理石板。往左走，通道内都是泥土，而且有许多盘绕的树根。

我指向左侧，说：“泰森和格洛弗走的好像就是这条路。”

安娜贝丝皱眉说：“是啊，可是从建筑特点来看，右侧的通道是由古石板建造而成，应该更可能通向迷宫中的一个古老的地方，通向代达洛斯的工作室。”

芮秋说：“我们应该直走。”

安娜贝丝和我都瞅向她。

“那是最不可能的方向了。”安娜贝丝说。

芮秋问：“难道你们看不见吗？看地板。”

我仔细瞅了一会儿，除了破砖烂瓦之外什么都没看到。

“往那儿走有亮光啊。”芮秋坚持道，“尽管亮光很弱，但方向肯定不会错。往左走的通道里，那些树根会自己移动，令人瘆得慌。往右前方大约二十英尺处，有一个陷阱。那儿的墙壁上有许多洞孔，可能会射出利箭。我想我们不该冒这个险吧。”

她讲的那些东西我一个也看不到，不过我仍然点头说：“好吧，咱们直走。”

安娜贝丝问：“你相信她的话？”

我说：“是啊，你不相信吗？”

安娜贝丝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朝芮秋挥挥手，示意她带路。我们一起沿着砖结构通道走下去。道路弯弯曲曲，不过再也没有岔路。地势微微倾斜，似乎通往地底的更深处。

我不安地问：“没有陷阱吗？”

“没有。”芮秋拧紧眉头，“竟然会这么容易吗？”

我说：“不知道。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安娜贝丝问：“芮秋，你打哪儿来？”

她说这句话的口气像在问：“你从哪个星球来的？”

不过芮秋听了毫不在意，回答说：“布鲁克林。”

“如果你回家晚了，你的父母会担心吗？”

芮秋深吸了口气。“不太可能。就算我一个星期不在家，他们也不会注意的。”

“为什么？”这次安娜贝丝不再带有讥讽的语气了，因为她和父母的关系也不怎么和谐呀。

没等芮秋回答，忽然前方响起咔嚓一声，似乎是一扇巨门开启了。

“什么东西？”安娜贝丝问。

芮秋说：“不知道。应该是金属门轴发出的声音吧。”

“哼，废话。我问的是：‘开门的是什么东西？’”

接着，我听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就连通道都为之震动，正朝我们这个方向走来。

“跑不跑？”我问。

“跑。”芮秋说。

于是我们撒丫子朝来路飞奔，可是仅仅跑出不足二十英尺远，就与几位老朋友撞了个正着。两个身穿希腊盔甲的蛇女用长矛顶在我们的胸口。而那位拉拉队长，名叫凯莉的艾婆萨就站在蛇女中间。

“冤家路窄呀。”凯莉说。

我急忙拔开激流笔的笔帽，安娜贝丝也拔出匕首；然而还没等我的笔变成宝剑，凯莉已经朝芮秋下手了。她将芮秋紧紧盘绕住，使后者丝毫动弹不得，同时双手变成了利爪，一把掐住了芮秋的脖子。

“带你的这位小凡人宠物散步来啦？”凯莉问我，“这些脆弱的东西呀，只要轻轻一捏，就会粉身碎骨！”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巨大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原来竟是一个身长八英尺、凶面獠牙的食人魔。

食人魔瞅瞅我们，一边舔着嘴唇一边说：“我能吃了他们吗？”

凯莉说：“不行，他们是你的主人想要的人。这下可有好戏看啦。”她面带微笑地看着我，“乖乖走吧，混血者们，否则就让你们在这里血溅三尺，先拿这个凡人女孩开刀。”

这简直是我的噩梦，最惨的噩梦。别忘了，我可是做噩梦长大的哟。两个蛇女一左一右押着我们，凯莉和食人魔走在后面，封住我们的退路。他们倒不担心我们朝前跑，因为前方恰恰是他们想让我们去的方向。

两扇大约十英尺高的铜门出现在眼前，门上印着一对交叉的双剑。门后传来被捂住嘴后发出的呜呜声，听起来还不止一个人。

左侧的蛇女说：“嘿嘿，你一定会受到主人的热烈欢迎呀。”

尽管我从没有如此近距离地看过蛇女，不过说实话，这种机会并不令人感到高兴。她的容貌其实不赖，只不过舌头分岔，眼睛是黄色的，而且瞳孔呈细条状。她穿了一件仅及腰身的盔甲，腰部以下不是双腿，而是两条粗大的、长满青绿色花纹的蛇身。她走路时就像溜冰一样，半是迈步半是滑动。

我问：“你的主人是谁？”

她狞笑道：“呃，你很快就知道了。你们两个可是老朋友了。毕竟，他是你的兄弟。”

“我的什么？”我立刻想到了泰森，但随即否定了这个荒唐的念头。她究竟在说什么？

巨人上前推开铜门，抓住安娜贝丝的衣服将她拎起来道：“你留在这里。”

“嗨！”安娜贝丝不满地嚷嚷。但人家的个头是她的两倍，而且她的匕首和我的剑也被没收了，不能不低头哇。

凯莉大笑，利爪仍旧卡在芮秋的脖子上。“进去，波西。演一场好戏给我们看。别忘了，你的朋友还在我们手里，一定要卖力气哟。”

我对芮秋说：“对不起，我会救你的。”

尽管被卡住脖子，芮秋仍努力点头说：“那太好了。”

蛇女持着长矛押我顺着走廊走到尽头，我深吸了口气，迈步踏入角斗场。

虽然这个不是我见过的最大的角斗场，但考虑到这是在地底下，面积便相当可观了。场地呈圆形，如果驾驶技术好的话，你甚至可以在这里赛车了。角斗场中央，一个巨人和一个人马怪正打得如火如荼。人马怪的脸上充满惊惧，手持长剑和盾牌围着对手打转，不与其作正面对抗。再看那个巨人手中挥舞的长矛，足足有电线杆那么长。观众群中不时发出热烈的喝彩。

第一排观众席距离角斗场地面大约十二英尺高。席位都是石板凳，早已是人满为患。既有巨人、蛇女、半神和塔利金，也有长着蝙蝠翅膀的恶魔，有的生物更加古怪，一半是人的样子，另一半却是人们熟知的动物——鸟、爬行动物、昆虫和哺乳动物。

不过最令人毛骨悚然的还是那些充斥各处的骷髅。它们被摆在围栏边和上下席位之间充当装饰品，有的甚至吊在天花板垂下的铁链上。有些骷髅看起来很古旧，不是别的，就是骨头更白些。另一些则像刚被剔过的。我吐，不想再描述他们的样子了，也免得大家看了恶心。

最令我感到震惊的还是挂在观众席下方的围墙上的那一面绿色的大旗，旗的中央处竟然印着波塞冬的三叉戟图案。这种地方怎么会出现父亲的标记？

旗帜正上方的主席台上，赫然坐着我的老对手。

“卢克。”我忍不住说出声。

或许他透过吵闹的喧哗听见了我的声音，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卢克的衣着和我梦中见到的一样：迷彩裤，白衬衫，护胸甲。不过令我感到不解的是，他此时并没有佩剑。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我所见过的最高大的巨人，甚至比角斗场上的那个巨人还要魁梧。光看个头就有十五英尺，宽大的身体占据了三个席位。他的身上仅穿了一件相扑手的那种绳带短裤。深红的皮肤上刺着波浪纹理。我估摸着他应该是卢克的新任保镖了。

这时忽听角斗场中一声惨叫，那名人马怪摔在了我的脚边。

我们两个恰好四目相对，他哀求道：“救命！”

我急忙拔剑，一摸之下发觉口袋里空空如也，这才想起激流剑已经被收走了。

巨人步步逼近，手中高举长矛。人马怪挣扎着想站起来。

一只爪子忽然搭在我的肩膀上。“如果你不想让你的朋友们丧命，”蛇女说，“最好别插手。别着急，一会儿就轮到你上场了。”

因为折了一条腿，人马怪无法起身。巨人上前抬脚踩在人马怪的胸口上，抬头朝卢克看去。观众群中爆发出呼喊：“杀死他！杀死他！”

卢克毫无动作，不过他身旁的那个相扑装巨人则站了起来，低头看着苦苦哀求的人马怪，脸上露出狰狞笑容。

然后他竖起大拇指做了一个朝下按的姿势。

我闭上眼睛不忍再看。那名巨人角斗士双臂使力送出长矛，人马怪顷刻间灰飞烟灭。巨人角斗士从灰烬中拾起一个马蹄，高举起来向观众们展现。观众群中立时爆发出热浪般的喝彩。

场内对面的大门打开，巨人角斗士雄赳赳、气昂昂地迈出场地。

相扑装巨人抬起双手，示意大家安静。

“非常精彩！”他高声说，“不过没什么新鲜感。卢克，赫尔墨斯的儿子，你还准备了什么节目？”

卢克哼了一声，显然不喜欢别人称他“赫尔墨斯的儿子”。不过他并未因此而动怒，反而两眼放光，显然心情不错。

他朗声道：“安泰大人，您一向以热情好客而闻名于世！为了感谢您让我们通过您的地盘，我们将献上能令您开心的节目。”

安泰大声说：“我还没有正式批准呢。我要看精彩的节目！”

卢克鞠躬道：“我现在有一个人选，他比人马怪更适合出现在您的角斗场。”他朝我指来，“那个人就是他，您的弟弟，波塞冬的儿子波西。”

台上的观众开始发出嘲笑讥讽，纷纷向我投掷石块。我躲开了大部分的石头，但仍然有一块砸中我的脸颊，划开了一道血口。

安泰两眼精光大放。“波塞冬的儿子？那应该很能打喽！或者死得很壮烈！”

卢克说：“如果他的死能给您带来快乐，您能让我们的军队通过贵宝地吗？”

安泰含糊地说：“或许吧！”

卢克对于“或许”两个字显然不太满意。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仿佛在警告我要好好地死、死出点花样来，否则有我好果子吃。

“卢克！”安娜贝丝大喊，“快住手。放开我们！”

卢克骤然听到她的声音，顿时愣住了：“安娜贝丝？”

“不要着急，待会儿会专门留出时间进行女人之间的打斗。”安泰说，“波西·杰克逊，你选什么武器？”

蛇女把我推到场中央。

我抬头朝安泰看去。“你怎么可能会是波塞冬的儿子呢？”

安泰大笑，其他人也都跟着哄笑。

笑罢，安泰说：“我可是他最喜爱的儿子呀！你看，这座供奉父亲的神庙，就是我用以他的名义屠杀后所获得的骷髅建造而成！而你，将是其中的一具！”

我惊惧地看着成百上千的白骨骷髅和那面波塞冬大旗。这怎么可能是父亲的神庙呢？父亲是一位好神灵啊。他从没有问我索要过一件礼物，更别说某个人的骷髅啦。

“波西！”安娜贝丝大喊，“他的母亲是盖亚！盖……”

看押她的食人魔大手一捂，安娜贝丝立刻发不出声来。她的母亲是盖亚，大地女神盖亚。安娜贝丝冒着危险告诉我这一个事实，肯定其中有很重要的原因。可是我想不出来。或许她想告诉我这个家伙的双亲都是神灵，所以很难对付吧。

我说：“安泰，你简直疯了。如果你以为自己向波塞冬献上了一份厚礼，那你就太不了解他了。”

席上的观众们叫嚷呵斥，安泰举手示意安静。

“选兵器吧。”他听了我的话后不为所动，“让我们看看你会怎么死。你使用斧头吗？盾牌？网？喷火器？”

“用我自己的剑就可以。”我说。

看台上的魔兽们哄堂大笑。不过，当闪着精铜微光的激流剑出现在我的手上时，一些笑声戛然而止。

安泰宣布道：“第一局开始！”大门缓缓打开，一个蛇女滑行而入。她一手拿着三叉戟，另一手持网——标准的角斗士配备。经过多年混血营的训练，我对这种格斗方式早已经驾轻就熟了。

她挺着三叉戟，试探性地朝我戳来。我侧跨一步避开。蛇女随即扔出手中的罗网，想缠住我持剑的手。我轻易躲开，随后出剑削断她的长矛，再反手直刺，从她的面颊穿透过去。只听一声惨叫，蛇女立刻化为乌有，原本喧闹的喝彩声随之停止。

“不！”安泰大喊，“太快啦！你只有等我下达命令之后才能杀死对手！”

我望着安娜贝丝和芮秋，心里暗思营救的方法。要救人，或许先得引开看押魔兽的注意。

“干得漂亮，波西。”卢克微笑道，“你的剑术又有长进了啊，恭喜。”

“第二局开始！”安泰喊道，“这一次打得要慢一些！要让大家看得过瘾！在取对方性命之前，必须等候我的命令！”

大门再次打开，这一次出来的是一位年轻的武士。他大约十六岁的样子，比我稍大一点，凌乱的黑发，左眼上戴了一个眼罩。他的体型很瘦，盔甲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站定之后，他把长剑插在地上，整理好盾牌上的系带，然后戴上头盔。

“你是谁？”我问。

他说：“伊桑·中村。我要杀了你。“

“为什么？”

“嗨！”看台上一个魔兽高叫道，“别光说不练，快开战呀！”其他魔兽跟着起哄。

伊桑对我说：“要想加入到他们当中，我必须证明自己的实力。”

话音刚落，他便冲了过来。我们的宝剑在空中相接，魔兽们兴奋得大喊大叫。这叫什么事？我在这里拼死争斗，却让那群魔兽找乐子。可是伊桑的攻势根本不容许我手下留情。

他招招进逼，剑法纯熟。据我所知，混血营里可并没有他这一号人物，他一定是在其他地方训练的格斗技术。他挡开我的攻击，要不是我还算身手灵活，差点就被他的护盾砸中了。他趁势追击，运剑横扫，又被我一个懒驴打滚躲开了。我们之间你来我往，双方攻中有守，都在摸索对方的格斗套路。我几次想从伊桑盲眼的那一侧下手，但都被他识破了。显然，他已经习惯了独眼战斗，把自己的左侧防守得滴水不漏。

“我们要见血！”魔兽们齐声叫嚷。

伊桑朝看台上望去。我心里一动，明白了对方的破绽所在：他需要在魔兽们面前努力表现，而我则没有这个顾虑。

他发出一声厉吼，朝我冲来。我挥剑挡开，转身就跑。伊桑在后面紧追。

“浑蛋！”安泰说，“不许跑，战斗！”

伊桑接连进逼，虽然我没有护盾，但挡开他的进攻也并非难事。他穿的那一身厚甲防护得非常严密，我虽然身无寸铁护身，但却胜于灵活敏捷。我们已经打了将近五分钟，场上却还没有见到一滴鲜血。看台上的魔兽们大声抱怨着，石块不断地砸过来。

终于，伊桑露出了破绽。他挺剑刺我的中腹，被我抓住他的剑柄用力一扭，将长剑拧落在地。我紧跟着反手将剑柄砸在他的头盔上，奋力向前一推。身穿重甲的他失去重心之后立足不稳，顿时向后翻倒。这一下摔得他头晕眼花，筋骨酸麻。我不敢怠慢，急忙上前用宝剑指着他的胸口。

“给我个痛快。”伊桑呻吟说。

我抬头看了看安泰。只见他板着脸，竖起大拇指后向下一按。

“算了吧。”我把激流剑插回剑鞘。

伊桑呻吟说：“别犯傻了，这样做我们谁都活不了。”

我向他伸出手。他犹豫了一下，不情愿地握住，让我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安泰厉声喝道：“游戏规则不容亵渎！你们两个的头都将成为献给波塞冬的祭品！”

我对伊桑说：“你瞅准机会就逃跑。”然后我转身面对安泰，“既然你想要刺激，为什么自己不下场和我比斗呢？如果父亲真的在保佑你，那就下来证明给我看吧！”

看台上的魔兽们开始起哄。安泰环视了一周，知道自己别无选择，此时再不下场，就会被手下们视为懦夫。

“臭小子，我可是世界上最厉害的摔跤手。”他警告说，“自从第一届pankration开赛以来，我就开始摔跤了。”

“pankration？”我疑惑道。

伊桑回答说：“那是一种野蛮的摔跤比赛，没有任何规则，直到有一方死亡才算决出胜负。它一度是奥运会的比赛项目。”

“多谢提示。”我说。

“不客气。”

芮秋睁大眼睛看着我。安娜贝丝也在冲我直摇头，尽管食人魔仍旧捂住她的嘴巴。

我抬起剑尖对着安泰，说：“胜者为王！我赢了，你放我们走！你赢了，我们甘愿就死。我向冥河起誓，如有违背，天诛地灭！”

安泰大笑道：“战斗不会持续太久，我以你们的死期起誓！”

说着，他跨过围栏跳入场内。

伊桑说了句“祝你好运”，迅速退至场边。

安泰两手的手指关节握得噼啪作响，脸上露出狞笑。我看见他的那口黄牙长得歪歪扭扭、参差不齐，估计饭后得需要花很大力气才能刷干净。

“你选什么武器？”他问。

“我仍用这把剑。你呢？”

他摊开那双巨手，舞动着手指道：“有这双手就足够了！卢克大师，你来当这场比赛的裁判。”

卢克笑吟吟地看了看我，回答说：“荣幸之至。”

安泰双足一跺，离地跃起。我从他的腿下滚过，趁机刺中了他的大腿。

“啊！”他痛呼一声。不过，那道伤口流出的并不是鲜血，而是沙子。仿佛我适才刺中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一个沙漏。地上的尘土如流水般被吸到他的脚上，顷刻之间，他腿上的伤口竟然平复如初。

安泰再次冲过来。幸好我有对付大块头的丰富经验，闪身避开后随手又刺入他的侧肋，直没剑柄。这一下可不轻呀。不过糟糕的是随着安泰的转身，我急切间抽不出激流剑，只得松手撒剑。

安泰痛得吼叫连连。我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等待他的解体。没有魔兽能够经受住激流剑的正面一击，精铜的威力将彻底摧毁他们的魔骸。然而，意料之中的场景并没有发生。安泰竟然将激流剑从肋下缓缓拔出，掷于地下。大量的沙子从伤口中流出，但随即地上又有更多的沙土汇聚过来，从两脚裹至肩膀。沙土散落后，安泰的伤口又完全长好了。

安泰得意地说：“混血者，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从来没有失败过了吧！过来让我碾碎你。我会给你一个痛快！”

安泰挡在我和激流剑之间。我绝望地朝两边看去，迎上安娜贝丝的双目。

我心想：安娜贝丝刚才特意说到“土地”，她想提示我什么？安泰的母亲是大地之母盖亚，最古老的女神。而安泰的父亲则有可能是波塞冬，不过能够令安泰具有不死之躯的却是来自盖亚的魔力。只要他接触土地，我就无法伤害他分毫。

我努力与安泰周旋，不过他已经预料到了我的下一步动作，抢先挡住我的去路，将我逼入了死角。他扬扬得意地狞笑着，想要在杀死我之前先进行一番戏耍。

情急中我抬眼看见天花板上悬吊骷髅的铁链，忽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我佯装朝另一个方向闪躲，又被安泰拦住。这时观众席上的魔兽们开始不耐烦起来，吆喝着要安泰尽快结果我的小命。不过安泰此时正玩得高兴，根本不理会魔兽们的催促。

“臭小子，”他说，“你根本不配当波塞冬的儿子！”

我感觉到激流笔又回到了我的口袋里。但是安泰对此并不知情，以为激流剑还在他的身后呢。他认为我现在所有的动作都是为了夺回激流剑。就是这种错判为我赢得了一丝微不足道的转机。

我对着他的正面冲了过去，临近时忽然双腿弯曲做下蹲状，给他一种我想要从他双腿间爬过去的错觉。安泰急忙屈身，准备守株待兔。我瞅准机会用力一跳，踩着他的前臂，像爬梯子一样攀上了他的肩膀，紧接着又踩上他的头。安泰暴跳如雷，自然而然地站直身体。我双脚猛然使力，借助他起立时的抬力跳了起来，一把抓住天花板上的吊链。攀上铁链之后，我急忙将两腿缠在上面，紧接着拔出激流剑将周围一根带钩子的链锁砍了下来。

安泰大吼：“快下来，胆小鬼！”他想抓我下来，可惜胳膊不够长。我悬吊在半空，大喊：“有本事上来抓我呀！怕自己动作太慢，还是太胖会摔下来？”

他气得大呼小叫，又跳了起来。这一次他抓住了一根铁链，于是顺着铁链向上攀爬。就在他埋头苦爬的时候，我悄悄地将手里带钩子的铁链伸了下去，经过两次失败之后，终于钩住了安泰的绳带短裤。

“哇！”安泰吃了一惊。我飞快地将那根铁链系紧在我悬挂的这一根上。安泰发觉不妙，想回到地面上，可是由于他的内裤被挂住了，为了避免头下脚上，他只有牢牢抓住周围的铁链。我暗求老天保佑，使他的绳带短裤和铁链能够多坚持几秒。就在安泰骂骂咧咧挣扎的同时，我已经开始像疯狂的猴子一样，把周围所有的铁链和钩子都缠在了安泰的身上。真不知道我从哪里学来的这个本事，反正妈妈总说我有缠乱麻的天赋。而且，为了营救朋友们，从而急中生智也是原因之一。不管怎样，几分钟之后，巨人安泰已经被严严实实地裹在了半空，虽然嘴里仍在不干不净地骂着，但却丝毫动弹不得了。

我回到地面上，大口喘着气，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两手因为爬铁链而火辣辣地痛。

“快放我下来！”安泰命令道。

卢克也说：“放开他！不得对主人放肆！”

我拔出激流剑，说：“我这就放开他！”

说着，我挺剑刺入安泰的肚腹。他大吼一声，沙子从伤口倾泻而出。但这一回由于距离地面太远，地上的沙土根本无法飞起来对他的身体进行修补。随着沙子的不断流出，安泰的身体一点点地被侵蚀掉。到了最后，他终于消失了，只有挂着线绳短裤以及许多骷髅的铁链还在半空荡悠。骷髅们咧着嘴晃晃悠悠，仿佛终于看见了值得一笑的事情。

“杰克逊！”卢克厉声喝道，“我真该早点就杀了你！”

“那得你有这个本事才成！”我不客气地回敬道，“放了我们，卢克。安泰和我之间发过誓。如今我赢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卢克耍赖皮道：“安泰既然死了，誓言自然解除。不过今天我心肠好，就让你痛痛快快地死吧！”

他指了指安娜贝丝，命令道：“不许伤害她，在……在大捷之前，我还有话对她说。”

看台上的所有魔兽不是亮出了兵器，就是伸出了利爪。我们处在了重重包围之中。

忽然，我感觉到口袋里的那个冰哨变得越来越寒冷。是狗哨，我伸手握住了它。因为害怕中了昆图斯的圈套，我一直不敢使用这把狗哨。可是现在，我别无选择了。于是，我从口袋里取出冰哨，用力吹了起来。奇怪的是，冰哨并没有发出声音，而是直接裂成碎片，在我的手心中融化了。

卢克大笑：“你在搞什么名堂？”

忽然，我的身后传来一声惊呼。随后只见看押安娜贝丝的那名食人魔嗖地一下从我身边飞过，狠狠撞在了墙上。

“妈呀！”

艾婆萨凯莉发出尖叫，她被一条五百多磅重的巨无霸像叼玩具一样叼起来甩了出去，划过一道抛物线恰好跌进卢克的怀里。欧拉芮夫人汪汪叫着，吓得两个蛇女守卫忙不迭地后退。整个角斗场上的魔兽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我们走！”我对朋友们喊道，“欧拉芮夫人，跟上！”

芮秋叫道：“从远处那扇门出去！那儿是正路！”

伊桑闻言点点头。我们几个朝远处的出口冲去，欧拉芮夫人紧随其后。我们一边跑，一边听到后面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如梦初醒的敌人纷纷从看台上跃下，朝我们追来。

第十五章 偷来的翅膀飞得高

“往这边！”芮秋叫道。

“凭什么听你的？”安娜贝丝不服气地问，“就是你把我们引到了那个死亡陷阱的！”

芮秋说：“因为那里是你们的必经之地，如今这条路也是。快呀！”

安娜贝丝一脸的不高兴，但见到我们大家都听从芮秋的指引，也只得跟上。芮秋看上去一副老马识途的样子，无论遇到多么诡异的拐弯都不曾停留，就连走到十字路口也没有任何迟疑。有一次她忽然说：“低头！”我们急忙蹲下。继而一柄巨斧贴着我们的头皮而过。接着我们就像没事人儿一样继续赶路。

也不知转了多少个弯，反正我已经彻底晕头转向了。我们一口气赶到一个体育馆大小，里面竖着大理石柱的房间前。我站在门廊里听了一会儿，没有听到追兵的声音。显然，我们已经把卢克和他的那帮狗腿子甩得不知踪影了。

忽然，我发现了一件事：欧拉芮夫人不见了。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不见的，也不知道它是跑丢了还是被那群魔兽抓住了。我心里如同坠了一个铅块沉甸甸的。它救了我们大家的命，而我却没能确保它不掉队。

伊桑瘫倒在地上。“你们都疯了。”他脱去头盔，脸上大汗淋漓。

安娜贝丝吃惊地说：“我认得你！你就是几年前赫尔墨斯族的那几个逃兵之一。”

伊桑瞪着她说：“哼，你是安娜贝丝。我也认得你。”

“你的……你的眼睛怎么了？”

伊桑别过头去，显然不想提起这个话题。

我说：“在我的梦中，卢克的手下抓到的那个混血者想必就是你了。原来不是尼克呀。”

“尼克是谁？”

“这无关紧要。”安娜贝丝飞快地说，“你怎么会想要明珠暗投呢？”

伊桑嗤笑说：“什么是暗，哪个又是明？诸神从来就没有关心过我们。我为什么不能……”

“加入一个用你的死亡来取乐的军队？”安娜贝丝说，“老天，你怎么不长脑子？”

伊桑吃力地站起来，说：“我不想和你吵架。多谢援手之情，不过我要离开了。”

我说：“我们在找代达洛斯。和我们一起吧。如果我们能走出迷宫，欢迎你重回混血营。”

“如果你们以为代达洛斯会提供帮助，那你们就真的是头脑不清了。”

安娜贝丝说：“他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我们有的是手段。”

伊桑不屑地说：“嘿嘿，那就祝你们好运啦。”

我抓住他的胳膊说：“你要独自去闯迷宫吗？这简直是自杀啊！”

他强忍怒气地看着我。他的眼罩边缘已经磨损，黑色的布料也有些退色，看起来戴的时间也不短了。“杰克逊，你不该饶我一死。这场战争中，仁慈就是自取灭亡。”

说完这句话，他朝我们的来路跑去，消失在黑暗之中。

安娜贝丝、芮秋和我都已经累得走不动路，干脆就在这所屋子内支起帐篷歇息。我找来一些木柴生起篝火。屋子内顿时映着四周的大理石柱的阴影，令人有种置身于树林的感觉。

“卢克有点儿不对劲。”安娜贝丝用小刀拨着柴火，小声道，“你们注意到他今天的表现了吗？”

我说：“我觉得他今天的心情很好呀，兴致勃勃地折磨我们这些英雄。”

“不对！他有点儿不对劲。他看起来……很紧张。他不许那些魔兽伤害我。他有事情想告诉我。”

“他也许是想说：‘嗨，安娜贝丝！过来坐哥身边，看哥把你的朋友们五马分尸。很好玩的！’”

“你真是不可理喻。”安娜贝丝愤愤地把匕首插回鞘内，对芮秋说，“嗨，指南针，接下来该往哪条路走？”

芮秋没有理会她。自从逃出角斗场后，芮秋就变得沉默寡言。不论安娜贝丝的话讲得多么刻薄，她都一概置若罔闻。芮秋拿起一根前端被烧成黑炭的木棍，不停地在墙上画那些魔兽的形象。寥寥几笔，一个蛇女的画像便栩栩如生地出现在墙上。

“我们应当沿着地上有亮光的方向走。”芮秋说。

安娜贝丝问：“你说的是把我们引入虎穴的亮光吗？”

我说：“安娜贝丝，别跟她过不去了。人家可一直都很努力呀。”

安娜贝丝气呼呼地站起身说：“柴火不够了，我再去找些来。你们两个人好好商量发展大计吧。”说完，她转身走进黑暗中。

芮秋用木棍又画了一幅安泰被吊在铁链上的图画。

我对她说：“安娜贝丝平时不这样的。也不知道她犯什么毛病了。”

芮秋眉毛一扬，问：“你真不知道？”

“什么意思？”

“男孩儿的眼睛都白长了。”她嘟囔说。

“嗨，你怎么也来挖苦我？听着，我很抱歉把你牵涉到这件事里。”

芮秋说：“不，你说得对，我能看见路。我解释不了原因，反正就是能看得很清楚。”说着，她指着房间的远端，那里一片漆黑，“工作室就在那个方向。那里便是迷宫的心脏。我们现在已经很接近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条路会经过角斗场。我……我对不住你，害得你差点死在那儿。”

她的声音有些呜咽，几近哭了出来。

我连忙安慰说：“嗨，这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她仔细看着我，问：“这么说，你每年夏天都在做这种事情？同魔兽们打仗？拯救世界？难道你从来就没有过正常的生活吗？”

我倒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上次的正常生活是在什么时候来着？让我想想……呃，对了，一次也没有。“大概混血们都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吧。即使可能会不习惯，但……”我有些不自然地避开这个话题，“说说你吧？你平时都做什么？”

芮秋耸了耸肩膀。“除了画画就是大量阅读书籍啦。”

我心想：好吧，到目前为止我们之间的相似度为零。“你的家人呢？”

我发觉自己触碰到了一个敏感的话题，因为她立刻含糊其词起来。“呃……家人嘛，就是家人喽。”

“你曾说就算你失踪了，他们也不会注意到。”

芮秋放下手中的木棍。“呵，我真的累了，想睡一会儿，好吗？”

“呃，当然可以。我不是有意……”

没等我说完，芮秋已经蜷起身子，把背包枕在头下。她合上双眼，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但我觉得她并没有真的睡着。

过了一会儿，安娜贝丝回来了。她往篝火里添了些柴火后，看了看芮秋，然后又看看我。

“我守第一班岗。”她说，“你也该睡了。”

“你其实不必那样。”

“哪样啊？”

“就是……算啦。”我心情郁闷地躺在地上。身体的疲乏很快就将我引入了梦乡。

在梦里，我听到了笑声，冰冷、刺耳的笑声如同磨刀。

我站在地狱深渊的边缘。深渊内如墨池一般的黑雾在剧烈地沸腾。

“小英雄，死到临头自己还被蒙在鼓里呢。”克洛诺斯的声音响起。

他的声音和以前略有不同，相比之下刚才的声音凝实了许多，而原来的声音则比较虚幻。如果说现在的声音像从实实在在的身体里发出的，则原来的声音就像从被剁成碎块的身体发出，还真不好形容。

只听克洛诺斯又说：“我简直对你感激涕零。如果不是你，我能否卷土重来仍是未知之数。”

洞穴内的阴影愈发黑暗。我想从深渊边往后退，但感觉就像在油里游泳，有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时间流逝的速度在减慢，我的呼吸几乎快要停止了。

“提醒你一句。”克洛诺斯说，“泰坦大人有仇必报，有债必讨。或许被你抛弃的那些朋友们的匆匆一瞥……”

这时，我身边的黑暗发生了波动，瞬间我就被转移到另外一个洞穴。

“快啊！”泰森叫喊着飞奔进洞内。格洛弗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就在他们出来的那个通道内传来隆隆声，随后一个巨大的蛇头突然进入到洞内。这条巨蛇的身体几乎将通道堵得死死的，鳞片如铜片一般覆盖全身。头呈三角状，黄色的眼睛里发出仇恨的目光。当它张开血盆大口的时候，我看见它的牙齿的长度都撵上泰森的身高了。

巨蛇向格洛弗发出猛的一击，格洛弗仓皇闪躲。巨蛇咬了个空，吃了一嘴泥土。泰森搬起一块石头掷了过去，正好砸在巨蛇的双眼之间，但巨蛇仅仅缩了一下头，全然不当做一回事。

格洛弗大声警告泰森：“它要吃了你！”

“你怎么知道？”

“它刚刚告诉我了！快跑！”

泰森一个健步朝另一边跑，却被巨蛇猛地一甩头掀翻在地。

“不！”格洛弗惊叫道。巨蛇哪容泰森站起身，直接扑过去将他死死缠住。

泰森使劲向外撑，但巨蛇越缠越紧。格洛弗用芦笛疯狂地击打巨蛇的身体，但每一击都像打在了石墙上一般坚硬。

随着巨蛇肌肉的绷紧，整个洞穴开始摇晃起来。

格洛弗开始用芦笛吹奏音乐，洞顶上的钟乳石如雨般纷纷砸下。眼看洞穴就要坍塌……

我被安娜贝丝晃醒了。“波西，快醒醒！”

“泰森……泰森有麻烦了！”我说，“我们得去救他！”

“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再说吧。”安娜贝丝说，“大地震啦！”

我这才发觉整个房间都在颤抖，急忙喊道：“芮秋！”

芮秋立刻睁开眼睛，抓起背包翻身而起。就在我们三个人快要跑到出口的时候，我们身后的一根大理石柱轰然倒塌，上百吨的石块四散开来。

我们终于进入通道时，房间内的石柱正接二连三地开始崩塌，白色的粉尘迅速扩散。

安娜贝丝一边跑，一边嘴里还不闲着：“你猜怎么着？我觉得这条路还是蛮好的。”

没跑出多久，前方便出现了一道亮光，看样子像是从普通灯泡发出的。

芮秋说：“去那边。”

我们跟着她跑进一个不锈钢的门厅内，那一刻我还以为到了现代太空站呢。天花板上悬挂着荧光灯，地板上则铺的是金属格栅。

猛然从黑暗中进入到光亮中，我只得眯着眼睛看东西。安娜贝丝和芮秋则在强烈的光线下显得面色苍白。

“去这边。”芮秋说着又跑了起来，“就快到了！”

安娜贝丝说：“这太荒唐了！工作室应该在迷宫中最古老的地方才对。这里不可能……”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我们来到了一道金属双开门前。就在门上高及平视的地方，刻着一个巨大的蓝色希腊字母Δ。

“我们到了。”芮秋宣布说，“这里就是代达洛斯的工作室。”

安娜贝丝在标记上按了一下，大门缓缓打开。

“这个古建筑未免也太现代化了吧。”我说。

安娜贝丝对我怒目而视。我们一起走进门内。

刚一进门，最令我感到惊讶的就是阳光了，强烈的光线透过宽大的窗户照射进来，阳光这种东西在地牢里可不常有。天花板距离地面足足有三十英尺高，工业电灯、刨光的大理石地板和窗台下的手工台，使得这间工作室就像一位艺术家的画室。一个螺旋式楼梯通往二层楼阁。有六个画架上陈列着手工制作的建筑和机械结构图，看过去就像在看达·芬奇的画稿一般。桌子上随随便便地摆放了几个笔记本电脑。一个货架上摆着盛装绿色油状物质的玻璃罐，属于一种希腊燃剂。室内还有几个我说不出到底是什么东西的发明装置。譬如说，有一个上面缠满电线的铜椅，一个成年人大小的金属圆蛋，还有一个纯玻璃制造的落地钟，从外面能清楚地看到钟表内部齿轮的运转。在墙上还挂着铜银打造的翅膀。

“不朽的杰作。”安娜贝丝喃喃道，她快步跑到最近的一处画架前，仔细看着上面的画稿，“他真是个天才啊。你们看这个建筑的曲线！”

“而且还是个艺术家。”芮秋也惊叹道，“这些翅膀太神奇了！”

墙上的金属翅膀比我在梦里见到的那两对要精致得多。羽毛之间连接得更加紧密，不是用蜡粘合，而是用细链将彼此联合。

我的手始终握着激流笔。尽管代达洛斯不在这里，但那几个正在运行的笔记本电脑，工作台上吃了一半的蓝莓蛋糕和咖啡杯，无不表明他离去不久。

我走到窗户前。外面的景色令人惊叹。远方连绵起伏的正是洛基山脉。我们位于一个五百多英尺高的小山顶，山谷内是凌乱的石堆，仿佛某个幼年巨人用摩天大楼般大小的石头堆砌了一个城市模型，然后又将其推倒。

“这是哪里？”我问。

“科罗拉多斯普林斯。”我们身后响起一个声音，“诸神花园。”

抬眼看去，只见螺旋楼梯上站着一个手持长剑的剑客，赫然是我们久违的剑术老师昆图斯。

“是你？”安娜贝丝说，“你究竟和代达洛斯有什么勾结？”

昆图斯微微一笑。“相信我，亲爱的。见到他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安娜贝丝厉声道：“听着，叛徒先生，我这一路和龙（蛇）女打过仗，和一个三体男人进行过恶斗，还差点儿被发神经的斯芬克司吃掉，可不是来见你的。老实告诉我，代达洛斯在哪儿？”

昆图斯提着剑走下楼梯。他穿着牛仔裤和牛仔靴，上身套了一件混血营的教官T恤，对于我们这些已认定他为间谍的人来说，这具有几分侮辱的意味。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打败他。他的剑术超绝，但我就算明知不敌，也要拼死一战。

他说：“你以为我是克洛诺斯的走狗，在卢克手下工作？”

安娜贝丝说：“事情明摆着。”

“卢克提到过你。”我说，“吉里昂也认识你。你去过他的农场。”

昆图斯说：“当然。我几乎到过所有地方，即使是这儿。”

他视若无睹地从我身边走过，站在窗户前。“这里的景色每天都在变化。”他若有所思地说，“但不论怎么变，都是出现在某个地方的高处。昨天是在能够俯视曼哈顿的摩天大楼上。前天呢，能将密歇根湖一收眼底。不过最后总是回到诸神花园。我觉得魔幻迷宫喜欢这个地方，大概是因为名字的缘故吧。”

我说：“你以前来过这里？”

“嗯，是的。”

我问：“外面是幻景吗？还是迷宫安装有推进器一类的东西？”

“才不是呢。”芮秋嘟囔说，“外面的景色是真的。我们的确在科罗拉多州。”

昆图斯打量了她一番，说：“你能够看穿幻影，是吗？你让我想起了另一个凡人姑娘。她是一位公主，但下场并不好。”

“别再打哈哈了。”我说，“你和代达洛斯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昆图斯凝视着我。“孩子，你真的该从你的朋友身上学学如何认清真相了。我就是代达洛斯。”

我本来可以对此有多种回答，比如说“我就知道”、“你撒谎”以及“我还是宙斯呢”等等。

但当时我唯一想到并且脱口而出的话却是：“但你不可能是发明家啊！你是剑手！”

昆图斯说：“我两者都是，而且还要再加上建筑师和学者的头衔。还有，作为一个从两千多岁才开始练习篮球的人来说，我打得相当不错了。一位真正的艺术家必定是一位全才。”

“说得没错。”芮秋说，“就拿我来说吧，我用脚画画和用手画得一样好。”

昆图斯说：“看到了吧？想不到小丫头还多才多艺呀。”

我不服气地说：“但我在梦里见过代达洛斯，你和他长得一点都不像。而且……”我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是的，”昆图斯说，“你终于猜到真相了。”

“你是一个机器人。你为自己造了一个身体。”

“波西，”安娜贝丝不安地说，“这不可能。他……他不可能是机器人。”

昆图斯嘿嘿笑道：“亲爱的，你知道‘昆图斯’三个字的含意吗？”

“那是拉丁语中‘第五’的意思。可是……”

“这是我的第五个身体。”剑手伸出前臂，在胳膊肘上按了一下，他的手腕上顿时弹起一块长方形的皮肤。只见他的胳膊内部是急速转动的铜齿轮和发光的电线。

芮秋说：“这太神奇了！”

安娜贝丝说：“你竟然能把魂魄装在机器里面？这是……违反自然规律的。”

“呃，亲爱的，你放心，我仍然是代达洛斯。我们的母亲雅典娜让我永远也忘不掉这一点。”他朝后拽开领子。在他的颈部我看见烙着一个飞鸟的图案。

“杀人犯的烙印。”安娜贝丝说。

“是因为你的侄子波迪克斯吧。”我猜测说，“是你将他推下高塔的。”

昆图斯凝望着窗外灰蒙蒙的群山。“波西，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非常后悔。我痛恨自己，内心备受煎熬。可是，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而且雅典娜永远不会让我忘记。波迪克斯死后，雅典娜将他变成了鸟类——一只山鹑。她在我的脖子上烙了这个鸟的图案，就是对我的时时警醒。不论我换了多少身体，这个烙印总会出现在我的皮肤上。”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出他的确是我梦中见到的代达洛斯。尽管他换了一张面孔，但是那种充满智慧和哀伤的眼神却没有改变。

我说：“你真的是代达洛斯呀。可是你到营地去干什么？为什么刺探我们？”

“为了看看你们的营地是否值得拯救。卢克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但我要依靠自己的判断来下结论。”

“这么说，你和卢克谈过话了。”

“呃，不止一次呢。他很善于说服别人。”

“但是如今你已经见过营地了呀！”安娜贝丝说，“所以你知道我们需要你的帮忙。你不能让卢克通过迷宫！”

代达洛斯把剑放在工作台上。“迷宫早已不再受我的控制了。没错，是我创造了它。事实上，它和我的生命力紧密相联。但是我允许它自我成长。为了欺瞒，我必须这么做。”

“对谁欺瞒呀？”

代达洛斯说：“欺瞒诸神和死亡。我活了两千多年，一直都在躲避死亡。”

我问：“可是你怎么能瞒过哈迪斯呢？我是说……哈迪斯的手下有复仇女神呀。”

他说：“他们并非无所不知。波西，你已经和他们见过面了，知道我没有说假话。一个聪明人能够潜藏很长时间，而且我把自己埋得很深。就连那位在到处找我的死对头都发现不了我的踪迹。”

我说：“你说的是迈诺斯。”

代达洛斯点点头。“他不停地追捕我。现在他是地狱判官了，没有什么比把我抓回去定罪更令他上心的事。自从被科卡洛斯的女儿杀死之后，迈诺斯就开始在我的梦里出现，对我进行百般折磨。他发誓要抓住我。为此，我只有从人间彻底隐退，独自索居在魔幻迷宫内。我想欺骗死亡可以算得上我今生最大的成就了。”

“而你却欺瞒了两千年。”尽管代达洛斯做了许多恶事，但安娜贝丝的语气却依然充满赞叹。

就在这时，走廊内忽然传来狗吠声，随后便见欧拉芮夫人冲了进来。先是对着我的脸一阵狂舔，然后又欢快地朝代达洛斯来了一个飞扑。

“啊，老朋友来了！”代达洛斯摸着欧拉芮夫人的头说，“在漫长的孤独岁月里，它是我唯一的伙伴。”

我说：“是你让它救我的。狗哨确实管用。”

代达洛斯点点头。“当然啦，波西。那是因为你心肠好，而且我知道欧拉芮夫人也喜欢你。我之所以想帮你，或许也是因为……因为内疚吧。”

“为什么内疚？”

“因为你们的探秘行动要功亏一篑了。”

“什么？”安娜贝丝说，“可是你仍能帮我们呀。你不能不帮呀！只要把阿里阿德涅的线绳给我们，卢克就拿不到了。”

“这个嘛……线绳。我曾向卢克建议一个能看穿幻影的凡人女孩儿才是最好的向导，可是他不听。他对有魔力的事物太过迷信了。线绳的确有作用，只不过比不上你这位凡人朋友定位精确罢了。但是已经够用了，够用了。”

安娜贝丝问：“线绳现在在哪儿？”

代达洛斯黯然道：“在卢克那里。对不起，亲爱的。但你们来晚了几个小时。”

我猛然一惊，顿时醒悟到卢克为何在角斗场上心情大好。其实他已经拿到了线绳，只不过他的军队要经过安泰的地盘。而我则杀死了安泰，帮助他扫清了障碍。

“克洛诺斯承诺给我自由。”昆图斯说，“一旦哈迪斯被推翻，他就让我统治地狱。我能令儿子伊卡罗斯起死回生，能补救对小波迪克斯犯下的错误。我要看着迈诺斯的鬼魂被投入地狱深渊，从此摆脱他的纠缠。而且，我再也不需为逃避死亡而东躲西藏了。”

“这就是你的伟大构想？”安娜贝丝怒斥道，“你要让卢克毁灭我们的营地，杀戮数以百计的混血战士，然后攻击奥林匹斯山吗？你为了满足自己的那一点私欲就让整个世界陪葬吗？”

“亲爱的，你骂得很对。当我在营地工作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就发现自己铸成了大错。可是，你无法阻挡克洛诺斯的力量。”

“胡说八道！”安娜贝丝怒喝。

“我也是身不由己呀，亲爱的。克洛诺斯的条件实在是太诱人了。对不起。”

安娜贝丝气愤之下，猛然将身边的画架推倒。建筑设计画稿顿时散落了一地。“我一直都很尊敬你。你是我的英雄，我的偶像！你……你总能造出神奇的东西来，能解决各种疑难问题。现在……我觉得你好陌生。雅典娜的子女拥有的不能仅是聪明，更应该是智慧。或许早在两千年前你就应该死了，如今的你只是一台机器罢了。”

代达洛斯并没有动怒，而是提醒道：“你们应该回去向营地发出警告。现在卢克已经得到了线绳……”

忽然，欧拉芮夫人竖起双耳。

芮秋警告道：“有人来了！”

工作室的大门砰的一声爆开，尼克带着手铐被推了进来。凯莉和两个食人魔随后出现，跟在后面的竟然是迈诺斯的鬼魂。这位花白胡子的国王就像拥有了真正的肉体一样。

迈诺斯一进门，眼睛便死死地盯着代达洛斯。“终于找到你了，我的老朋友。”

代达洛斯怒视凯莉，质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卢克派我给你送礼物来啦。”凯莉说，“他觉得您可能想见见您的老雇主迈诺斯。”

代达洛斯说：“这可不在我们之间的协议之内。”

“确实不在。”凯莉说，“不过我们已经从你这里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于是我们就另外签订了一个协议。迈诺斯有求于我们，他想推翻这位年轻的混血。”说着，她伸出手指挑起尼克的下巴，“他的利用价值很大。而作为回报，迈诺斯想要你的人头，老东西。”

代达洛斯气得脸色苍白。“背叛，可耻。”

“你会习惯的。”凯莉说。

“尼克，”我说，“你没事吧？”

尼克的脸色很难看，点点头说：“对……对不起，波西。迈诺斯对我说你们身陷危难，把我哄回到迷宫里。”

“你是来帮我们的？”

“我上当了。”他说，“他把我们都骗了。”

我看着凯莉，问：“卢克在哪儿？他怎么不来？”

女魔鬼被逗乐了，好像我刚才说了一个笑话似的。“卢克……很忙。他正为进攻作准备。不过别担心，我们还有更多的朋友正加入进来。至于现在嘛，我想要吃一顿大餐！”话音刚落，她的手立刻变成了利爪，头发爆炸似的散开，双腿也现出了原形，一条是驴腿，另一条则是青铜假腿。

“波西，”芮秋悄声说，“那些翅膀。你觉得……”

“把它们取下来。”我说，“我尽量给你争取时间。”

工作室里顿时如炸开了锅一般开始混战。安娜贝丝和我冲向凯莉，食人魔朝代达洛斯下手，却被死命护主的欧拉芮夫人拦住。尼克被推倒在地上，只听迈诺斯怪叫道：“杀了那个发明家！杀了他！”

没有人注意到芮秋正从墙上取下翅膀。凯莉把进攻矛头对准了安娜贝丝，我想从侧面击倒她，但这个女魔鬼不但出手狠辣，而且行动敏捷。为了阻挡我们的接近，她推倒了桌子，随手捡起代达洛斯发明的小玩意儿朝我们砸来。争斗中，我的眼角余光看见欧拉芮夫人咬住了一个食人魔的胳膊，后者顿时发出惨叫，一挥臂膀将欧拉芮夫人甩了出去。代达洛斯正要取台子上的长剑，但另一个食人魔已经抢先一步，举拳砸烂了工作台，那柄长剑立刻横飞出去。一个装着希腊燃烧剂的罐子跌落在地，轰地一下，绿色的火焰迅速扩散开来。

“听我的召唤！”迈诺斯叫道，“亡灵们！”他举起双手，周围的空气开始活跃起来。

尼克惊叫道：“不！”他已经站了起来，正努力去除手上的镣铐。

“你根本控制不了我，小傻瓜。”迈诺斯嘲讽道，“一直以来，都是我在控制你！一魂换一魂，固然不错。可起死回生的却不是你姐姐，只要我杀了代达洛斯，那个人将是我！”

无数的亡灵开始朝迈诺斯身边聚集，闪着微光，从虚无中变幻出克利特岛的士兵。

“我是哈迪斯的儿子。”尼克喝道，“你们都给我回去！”

迈诺斯大笑道：“比力量你根本不如我。我是亡灵之王！天下的鬼王！”

“不。”尼克拔出宝剑，“我才是。”

说着，他用力往下一刺，黑色长剑顿时刺豆腐般插入地面。

“痴心妄想！”迈诺斯的身形开始了晃动，“我不会……”

大地开始颤抖。窗户瞬间爆成碎片，新鲜空气顿时吹入室内。地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缝，迈诺斯和他的亡灵们在哀号声中被吸入了那道裂缝的虚空中。

尽管迈诺斯被解决了，但战斗仍在继续。凯莉的身手实在敏捷，打得我几乎没有还手之力。稍不留神之下，激流剑被她砸飞，我站立不稳摔倒，头部磕在工作台上，眼前顿时冒起无数的星星。

凯莉大笑道：“你的肉吃起来一定很鲜美！”

她露出獠牙，正要朝我咬来，忽然身体一僵，血红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张大了嘴，临死前说道：“你……偷……袭……”

安娜贝丝从她的背后抽回匕首。只听一声惨叫，凯莉化成了一团黄烟。

安娜贝丝上前两步扶我站起。虽然我的头仍感眩晕，但此时不容休息。欧拉芮夫人和代达洛斯仍陷于同食人魔的苦斗当中，我听到通道内传来叫喊吆喝声。大批的魔兽就要攻进来了。

我说：“我们必须帮帮代达洛斯！”

“没时间啦。”芮秋说，“敌人杀进来了！”

她已经套上了翅膀，并且正帮助尼克穿上另一件。后者因为和迈诺斯经历了一番生死较量，已是脸色惨白、大汗淋漓。芮秋动作麻利，三下五除二就帮尼克穿好了。

“该你穿了！”她对我说。

瞬间，尼克、安娜贝丝、芮秋和我都已经装配完毕。虽然还没有起飞，我已经感觉到从窗外吹入的气流隐隐地将我往上抬升。火焰已经吞噬了桌子和家具，顺着楼梯向上蔓延。

“代达洛斯！”我高声叫道，“快走！”

代达洛斯遍体鳞伤。但流出的不是血，而是金色的油。他一手拿着剑，另一手举着一块桌板充当盾牌。

“我是不会丢下欧拉芮夫人的！”他说，“你们快走！”

现在显然不是争辩的时候。何况即使我们留下帮忙，唯一的结局也是陪葬而已。

尼克叫嚷道：“我们对飞行一窍不通啊！”

“现在正是学习的时候！”我说着，和安娜贝丝、尼克、芮秋一起跳出窗外。

第十六章 打开金棺

从离地五百英尺的窗户往下跳可不是件好玩的事。尤其是当我穿上青铜翅膀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鸭子，拼命地拍打翅膀，如同铅锤般砸向堆满乱石的山谷。

这样下去，我非得变成诸神花园的一团肉泥不可，充当土地的养料了。这时，我的头顶上传来安娜贝丝的叫声：“伸开手臂！把翅膀完全打开！”

还好我的大脑没有完全被恐惧吞噬，剩余坚守阵地的那一小部分听到了安娜贝丝的提示，并且立即指挥双臂作出反应。我刚刚将翅膀展开，在风力的承托下，我的跌落速度顿时放缓。虽然我还在下落，但已经不是垂直降落了，而是如同风筝般进行俯冲。

我缓过神来，试探性地扇动了一下翅膀。效果大出意外，我立刻转而向上疾飞，大风在耳边呼呼地响。

我兴奋地大叫：“妙啊！”经过短暂的磨合，我感觉翅膀仿佛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盘旋，俯冲，爬升，我在高空中能够随心所欲地做出各种动作。

我回头朝其他三个人看去，只见他们也都在天上翱翔，金灿灿的翅膀在太阳下闪耀着美丽的光辉。远处，滚滚浓烟从代达洛斯工作室的窗口向外涌出。

“降落吧！”安娜贝丝大喊，“这些翅膀会损坏的！”

“还能坚持多久？”芮秋叫道。

“我可不想试试看！”安娜贝丝说。

我们对着诸神花园俯冲下去。我在盘旋最后一圈时，经过了一个石堆，把目睹奇景的两个登山者吓坏了。我们四人掠过山谷，从一条公路上飞过，最后降落在游客中心的一个露天台上。这时已经接近傍晚，游客中心里看不到任何人影。不过我们还是快速地将翅膀卸下。待脱下后检查时，才发现将翅膀连接在我们后背处的封蜡已经快要熔化了，青铜羽毛也即将脱落。可惜的是我们无法对其进行修补，又不能随便扔在这里让凡人看到，最后只得藏在咖啡馆外的垃圾桶内。

我借着支在地上的观光望远镜朝代达洛斯的工作室望去，却见山上空空如也，工作室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既不再有浓烟，也看不到破碎的窗户，只有孤零零的小山包。

安娜贝丝猜测道：“工作室转移走了。谁也不知道它的确切方位。”

我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怎样才能回到迷宫里？”

安娜贝丝凝望着远处的派克峰。“也许回不去了。如果代达洛斯死了……他说魔幻迷宫和他的生命紧密相联。现在，整座迷宫很可能灰飞烟灭。这倒也好，卢克的进攻计划或许就此流产了呢。”

我想起泰森和格洛弗仍在迷宫里。还有代达洛斯……虽然他做过许多坏事，而且把我的好朋友们置于险境，但我仍然不忍心看到他落得如此下场。

尼克忽然说：“不，他没有死。”

我问：“你怎么知道？”

“如果有人死亡，我会立刻知道的。那种感觉有些类似于耳鸣。”

“泰森和格洛弗怎么样？”

尼克摇摇头说：“这我就说不清了。他们既不是人类也不是混血。他们没有凡人的灵魂。”

“我们必须进城里去。”安娜贝丝说，“在城里找到迷宫入口的机会更大。我们一定要赶在卢克之前返回营地。”

芮秋说：“我们可以坐飞机去啊。”

我打了个寒战，立刻反对说：“我可不飞。”

“但你刚刚不是飞了吗？”

我说：“刚才是低空飞行，不过那也已经很冒险了。在高空飞行，哼，那里可是宙斯的地盘。不行，绝对不行。况且，我们现在也没有时间去机场了。魔幻迷宫是回去的最快途径。”

虽然我没有明说，但我真的希望能在迷宫里回去的路上找到格洛弗和泰森。

安娜贝丝说：“既然要进城，那我们就需要一辆车。”

芮秋朝停车场望去。她脸色阴郁，似乎要做什么违心的事一般。“我来办这件事。”

安娜贝丝问：“怎么去找车？”

“只管等着坐车就是。”

安娜贝丝不以为然，但仍点点头说：“好吧，我去礼品店买一个棱镜，用它折射出彩虹来给营地发送彩虹信息。”

尼克说：“我正好饿了，和你一块去。”

我说：“那我就陪芮秋好啦。大家在停车场见。”

芮秋皱了皱眉头，似乎不太情愿。虽然我见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仍然跟着她一起往停车场走去。

她向停车场边缘处的一辆黑色豪华轿车走去。轿车的司机穿黑西装、打领带，正靠着车身在看报纸。

我问芮秋：“你打算怎么做？”

“你就在这里等着吧，拜托。”芮秋闷闷不乐地说。

她径直走到黑衣司机面前，说了几句话。那个司机皱起眉头。芮秋紧接着又说了几句。司机的脸色刷地一下子白了，迅速合上手中的报纸。他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同时忙不迭地掏出手机。短暂的通话之后，他打开后车门请芮秋坐进去。芮秋朝后指了指我所在的方向，那个司机急急地点头，意思明显是：“好的，女士，一切听从您的吩咐。”

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那样慌乱。

芮秋回到我的身边，这时尼克和安娜贝丝也从礼品店出来了。

“我和喀戎通上话了。”安娜贝丝说，“他们在积极为战斗做准备，不过他仍希望我们回去。毕竟，营地里英雄越多越好。怎么样，找来车了吗？”

芮秋说：“司机就等我们出发了。”

只见那位黑衣司机正同一个身穿咔叽裤、保罗衫的男子说话，看样子似乎是租用他轿车的顾客。那位顾客不停地抱怨，但我听见司机说道：“对不起，先生。实在是紧急情况。我已经为您叫了另一辆车来。”

“咱们走吧。”芮秋说着，带领我们坐进车里，对那个倒霉的顾客甚至连正眼都没有瞧上一眼。一分钟后，我们已经驶上了公路。车里异常宽敞，真皮座位，前座的背后嵌有宽屏电视，不仅如此，还有一个小冰箱，里面有矿泉水、汽水和零食。我们立刻对这些吃的展开了清扫行动。

“你要去哪儿，戴尔小姐？”司机问。

芮秋说：“我现在不确定，罗伯特。先进城里转转吧。”

“悉听尊便，小姐。”

我问芮秋：“你认识他？”

“不认识。”

“可他为了你竟然把手中的活都扔下了。为什么？”

芮秋避而不答，只是说：“只管睁大了眼睛帮我一起盯着。”

我们花了大约半个小时的时间穿过科罗拉多温泉镇，一路上并没有发现可疑的地方。芮秋的肩膀紧紧靠在我的身上。我不停地推测她的身份，以及她是如何随随便便地找一个司机聊上两句，就能找来一辆豪华轿车的。

一个小时后，出于在大城市里找到迷宫入口的机会更大的考虑，我们掉头向北驶向丹佛。时间一分一秒地在流逝，大家的心情都非常紧张。

然而，就在将要离开温泉镇的时候，芮秋腾地一下子坐起身，说：“驶出主路！”

司机回头问：“怎么啦，小姐？”

“我想我看到了什么。就从这里出去。”

司机猛打方向盘，横穿马路从出口下了主路。

我问：“你看到什么了？”这里是荒郊野外，除了山，草地还有几个农房之外什么都没有。芮秋吩咐司机沿着一条土路行驶。经过一处路牌前，由于车速太快，没等我看清就错过去了。只听芮秋念道：“西部矿业及工业博物馆。”

说是博物馆，实在太过牵强——一座小破屋，仿佛老旧的火车站。屋外陈列着几台钻机、水泵和挖土机。

“在那儿。”芮秋指着附近小山上的一个山洞，那是一处已经被封闭的隧道，“就是那个老矿井。”

“那是进入迷宫的大门？”安娜贝丝问，“你怎么能肯定？”

“这个嘛，当然用眼睛看的呗！”芮秋说，“我是说……我能看出来，这么说行不？”

她谢过司机后，我们从车内出来。司机既没有要钱，也没有要别的报酬，而是问道：“戴尔小姐，您确定没什么问题吗？是否需要我打电话给您的……”

“不需要！”芮秋说，“真的不需要。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罗伯特。不过我们很好。”

博物馆已经关闭了，因此当我们爬上山来到矿井前时，并没有遇到任何阻挠。我看见铁锁上果然刻着代达洛斯的标记，只是不知芮秋是如何远在公路上就能看见这么微小的标记的。我在铁锁上按了一下，锁链立刻脱落。我们踹开几块门板后走进矿井。不论是好是坏，反正我们重新回到了魔幻迷宫。

土壁变成了石壁，隧道弯弯曲曲，岔路横生，分明就是想扰乱我们的方向。但这些花里胡哨的路径根本迷惑不住芮秋。我们只是告诉她要去纽约，然后她就在前面带路，即使遇到交叉口也没有停下脚步。

出人意料的是，芮秋和安娜贝丝开始彼此交谈了。安娜贝丝几次询问芮秋的出身来历，都被后者转移开话题。于是他们便开始谈论建筑学。由于芮秋喜爱艺术，因此对于建筑学也略知一二。她们起劲地聊着纽约市的各类建筑，“你见过那个吗”等等，我只好稍后几步，和尼克在一起走。我们两个人都不说话。

最后我说：“谢谢你来找我们。”

尼克的眼睛眯缝起来。他不再像以往那般怒气腾腾，只是有几分猜忌和谨慎。“在农场我欠了你一条命，波西。而且……我自己也想见代达洛斯。某种程度上讲，迈诺斯说得没错。代达洛斯早就该死了。死亡是不该被逃避的。这违反自然规律。”

我说：“可那正是你在苦苦寻求的呀。以代达洛斯的灵魂换回你姐姐的灵魂。”

尼克默默走了一会儿，方才回答说：“我过得其实很艰难。周围的伙伴只有死人。我永远都不会被活人接受。只有死人尊重我，而且能够不知畏惧地执行命令。”

我说：“谁说活人不接受你？你可以在营地内交朋友呀。”

尼克凝视着我。“这句话只怕连你自己都不相信吧？”

我没有回答。事实上，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虽然尼克向来与众不同，但自从比安卡死后，他就变得有点可怕了。他的眼睛像他的父亲一样犀利而狂乱，令你怀疑他究竟是个天才还是个疯子。而且他消灭迈诺斯的方式，以及自称“鬼王”，虽然令我很佩服，但同时也感到有些不安。

就在我暗自寻思该如何回答他的时候，突然撞在停下脚步的芮秋身上。我们来到了一个丁字路口，既可以继续往前走，也可以向右拐——右侧是在火山岩中开凿出的一条隧道。

“怎么了？”我问。

芮秋凝视着黑洞洞的隧道。借着手电筒的微光，我看见她的脸色苍白，颇有几分尼克手下那些鬼魂的意味。

安娜贝丝问：“是朝那儿走吗？”

“不是。”芮秋紧张地说，“绝对不是。”

我问：“那你停下来干吗？”

尼克忽然说：“你们听。”

我听见隧道里呼呼的风声，仿佛出口被封闭了。接着，我嗅到一股似曾相识的气味，是那种令我产生不好的回忆的气味。

“是桉树。”我说，“和我在加利福尼亚闻到的一样。”

去年冬天，当我们在塔梅尔佩斯山上遇见卢克和泰坦巨人阿特拉斯的时候，嗅到的就是这种气味。

“那条隧道里有邪恶的东西。”芮秋说，“那东西非常强大。”

“还有死亡的气息。”尼克补充了一句让我听了更要命的话。

安娜贝丝和我交换了一下目光。

她猜测说：“可能是卢克控制的那个位于泰坦神殿的迷宫入口吧。”

“我去查查看。”我自告奋勇地说。

“波西，不。”

我说：“卢克可能就在那里。或者……或者是克洛诺斯也说不定。此事必须要搞清楚才行。”

安娜贝丝迟疑地说：“那我们一起去吧。”

“不行。”我说，“这太危险了。如果他们抓住了尼克或者芮秋，克洛诺斯就会想办法利用他们的超能力。你留在这里保护好他们。”

我没有说出口的是，我也在担心安娜贝丝。我不知道她见到卢克后会作何反应。毕竟，以前她曾经多次受到卢克的欺骗和操纵。

芮秋说：“波西，别自己一个人过去。”

“我很快就回来。”我保证说，“放心吧，我不会做任何蠢事的。”

安娜贝丝从口袋中拿出隐身帽，说：“至少你该戴上这个。多加小心。”

“谢谢你。”我想起上回在圣海伦火山安娜贝丝和我分别时的情形，那一次她送了我一个祝福吻，而这一次却只是一顶帽子。

我戴上隐身帽，说了声“我去了”，便悄悄地摸进漆黑的石壁通道。

还没走到通道尽头，我就听见了海魔铁匠塔利金族那类似于狗叫的吵闹声。

“至少我们救回了这柄刀，”其中一个说，“主人会奖赏我们的。”

“是啊！是啊！”另一个尖声叫道，“奖赏多得数都数不过来！”

这时，一个比较像人类的声音说：“嗯，那很好呀。好啦，如果这儿没我什么事的话……”

“不，混血者！”一个塔利金族魔兽说，“你必须帮我们完成这件东西。这是一个光荣的任务！”

我匍匐至通道出口，心里不住默念“别人看不见我”、“别人看不见我”。

那个混血者说：“哼，多谢看重啦。”我这时听出这个声音的主人竟然是我从角斗场救出来的伊桑。

刚一出通道，立刻便感到冷风飕飕的。这里已经接近塔梅尔佩斯山的峰顶，天上是绵延万里的乌云密布，山下是一望无际的太平洋。两个塔利金族魔兽正将一个狭长的被黑布包裹的东西放在一块大石头上。伊桑帮着他们打开包裹。

“小心，笨蛋。”一个塔利金斥责道，“只要轻轻一碰，这柄刀就能把你的魂魄和肉体切开。”

伊桑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说：“既然这样，我还是别插手啦。”

我朝山顶望去，只见一个黑色的大理石城堡巍然耸立，和我在梦中看到的情景一模一样。我想起那个高达五十英尺的超大型棺材。我心里正犯嘀咕，暗想也不知那些凡人怎么都瞎啦，这么大的建筑物杵在那儿也没人看见。忽然，山峰下的景物变得模糊不清了，仿佛有一层厚纱隔在我们之间一般。我这才知道原来这里被布置了魔法，非常强大的幻影迷雾。天上的乌云也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漏斗。我没有看见阿特拉斯，但我听到他的抱怨声从堡垒的后方传来。他还在干扛天这份苦力呀。

“成啦！”一个塔利金族魔兽虔诚地提起了包裹中的武器，我一看之下顿时如坠冰窟。

那是一柄镰刀，刀刃弯曲，恰如新月，刀柄为木制，外面裹缠了一层真皮。刀身呈两种不同的颜色，钢的雪亮和铜的青幽。那就是克洛诺斯的武器，他曾用这把刀劈死了父亲乌拉诺斯。后来诸神从他手中夺下了这把刀，将克洛诺斯碎尸万断后投入地狱深渊。如今，这件武器又重现人间了。

那个塔利金魔兽说：“我们要用血来祭刀。混血者，你留在这儿，等大人醒来后将武器呈献给他。”

我快步朝城堡奔去，耳内听见血管怦怦的搏动声。若照我平时的意思，我会离那具棺材能多远就多远。可是我现在必须要去阻止克洛诺斯的复苏。这可能是我唯一的机会了。

我冲过黑暗的门厅，跑进亮铮铮的黑色大门。主厅内，黑色的大理石雕像沿墙而列，虽然我不认得它们的脸部，但我知道这些雕像的原型都是那些在诸神时代前统治世界的泰坦巨人。主厅的尽头是一个灵坛，两边各有一个铜火盆。就在灵坛上，赫然是那具金棺。

整个大厅里除了火盆内发出的噼啪声外再没有别的声音。卢克不在这里，连一个守卫都看不见。

虽然事情顺利得不同寻常，但我还是朝灵坛走去。

正如我记忆中的一样，金棺大约十英尺长，远远超过一个正常人的身长。棺面上雕刻着各种死亡和毁灭的景象：战车从神灵身上碾过，满目疮痍的神庙和熊熊燃烧中的闻名于世的建筑。整个棺材散发出极度冰冷的气息，令我有种身处冰库的感觉。呼出来的空气也凝结成了白雾。

我拔出激流剑，心里安定了少许。

以往，每当我靠近克洛诺斯的时候，他的声音都会出现在我的意识里。如今他怎么不说话了？他已经死在了自己的弯刀之下，并且被跺成了千段万片。打开棺盖后我会看到什么？他们是如何给他重塑肉体的？

我一无所知。我只认准了一条，那就是一旦他暴起伤人，我必须在他拿到弯刀之前将其击倒。我必须想方设法阻止他。

我站在棺材边。棺盖的图案雕刻得比侧面更为精致。就在一幅幅的大屠杀画面的中央，有一段比希腊字母更加古老的文字，那是一种魔语。虽然我不认识这种文字，但我却知道文字的含意是“时间之王克洛诺斯”。

我的手触碰到了棺盖，指尖立刻变成了蓝色。剑上也凝结了一薄层寒霜。

这时，我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奋力推开棺盖，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棺盖落在地上。

我急忙举起激流剑，正要刺下去。可是眼前的一幕令我惊呆了。凡人的腿上穿着灰色长裤，雪白短袖衫，双手折叠放在肚腹上。在他的心脏部位有一个大洞，边缘十分整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弹孔。他双眼紧闭，皮肤苍白，金色的头发……还有左侧脸颊上的那道疤痕。

躺在金棺内的竟然是卢克的尸体。

我本该拿着激流剑一阵砍削，然而我彻底地蒙了，心里都是空白。我不知道眼前的死敌、叛徒为什么会躺在金棺里，而且死得不能再死了。

这时塔利金族魔兽的脚步声已经来到我的身后。

一个塔利金族魔兽看到落在地上的棺盖，惊叫道：“大事不好！”我跌跌撞撞地跑下灵坛，躲在一根柱子后面，浑然忘记别人根本看不见自己。

“当心！”另一个塔利金族魔兽警告说，“或许他快要醒了。我们必须现在就把祭品呈上去。立刻动手！”

两个塔利金族魔兽捧着下面垫有黑布的弯刀，慌慌张张地跑上前。其中一个说：“主啊，我们已经将您无上权力的标志重新铸好了！”

金棺内没有任何动静。

“你这蠢货，”另一个塔利金族魔兽开口骂道，“大人最先要的祭品是混血者！”

伊桑吓得赶紧后退。“哇噢，你们什么意思，我是他的祭品？”

“胆小鬼！”第一个塔利金族魔兽骂道，“不是用你的死亡来祭献，而是你的忠诚。发誓向大人效忠，然后咒骂诸神。这样就行啦。”

“不！”我不假思索地冲了过去，一把拽掉隐身帽，“伊桑，别那样做！”

伊桑转过头来，他的眼罩隐没在灯光的阴影中。他的脸上浮现出好似怜悯的表情。“波西，我早就告诉你不要饶我一命。你听过‘以眼还眼’这句古话吗？我可是付出了惨重代价之后才明白这句话的——那时我才知道自己原来是复仇女神的儿子。而复仇就是我的命运。”

说完，他面对灵坛高声发誓：“该死的诸神啊！他们对我可曾有过帮助！我愿意看着他们灭亡。我将效忠于克洛诺斯。”

整座古堡开始颤动起来。一道蓝光从伊桑的脚下升起，如同纯净的能量涌入金棺。

卢克腾地从金棺中坐起。他的眼睛不再是往日的那种蓝色，而是变成了金棺那样的金黄色。他的胸口上的那个弹孔也已经消失了。卢克轻轻一纵，从金棺内跳了出来，双脚刚一着地，在他脚下的大理石地板上立刻结成了寒冰。

他那双可怖的金眼睛瞅了瞅伊桑和两个塔利金族魔兽，仿佛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般带着些许茫然。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嘴角微微上翘，一丝熟悉的笑容出现在他的脸上。

“这个男孩儿已经过精心准备了。”他的声音如同一把刀刃刮过我的皮肤。他的身体是卢克的，但声音却不是。他的声音沧桑、冰冷，如同金属在岩石上刮擦。“我说得对不对呀，波西？”

我一动不动，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克洛诺斯放声大笑，脸上的疤痕愈发显得狰狞。

“卢克很怕你啊。”克洛诺斯的声音又说，“他的嫉妒和愤怒就是我最有力的工具，令他对我服服帖帖。这件事我还要多谢你啦。”

伊桑吓得瘫倒在地，双手捂住脸庞。两个塔利金族魔兽浑身发抖，高高举着弯刀。

最初的震惊过后，我终于找回了勇气。我挺剑朝那个外表是卢克的魔鬼刺去，只听叮的一声，他的肌肤就如同钢铁一般将这一剑挡开了。他戏谑地看着我，轻轻挥了挥手，我立刻横飞出去，狠狠撞在了立柱上。

等我挣扎着站起来，眼前的金星逐渐消退后，克洛诺斯已经拿回了那柄弯刀。

“哈……很好，很好。”他说，“卢克保存得不错呀！这柄刀终于可以一展所长了。”

我呻吟道：“你把卢克怎么样了？”

克洛诺斯举起弯刀，说：“他把整个身体都让给我了。但不同之处在于，他害怕你，我可不怕。”

我想都不想，完全出于自然反应地撒腿就跑。“斗争”这个词在心里连闪都不闪一下——老天爷，我该站直了跟他再打一仗吗？没门儿。三十六计，走为上。

但我感觉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时间的速度骤然减慢，世界仿佛充满了果酱一般变得十分黏稠。我曾经有过同样的经历，知道他的威压之巨大甚至改变了时间的速度。

“跑啊，小英雄，”他大笑道，“跑啊！”

我朝后瞥了一眼，看见他正好整以暇地走过来，挥动着他的弯刀，似乎很享受那种重掌武器的感觉。

眼看他走到了相距十英尺的地方，我忽然听到有人大喊：“波西！”

是芮秋。

只听嗖的一声，一把蓝色梳子正插在克洛诺斯的眼睛上。

“噢！”他吃痛大叫。这一次的叫声完全是卢克的声音，充满了震惊和痛苦。我的四肢顿时感到恢复了自由，一溜烟跑到了门厅。芮秋、尼克和安娜贝丝正焦急地在那里等待。

“是卢克？”安娜贝丝吃惊地说，“可是……”

我抓住她的衣服，拽着她跟我一起跑出了古堡。就在我们快要到达迷宫入口的时候，忽听一声巨吼，那是克洛诺斯的声音，显然他又重新掌控了卢克的身体。“抓住他们！”

“不！”尼克大叫。他双掌一合，一块尖塔状的巨石突然从古堡前的地面上冒了出来。引发的地震使得古堡门厅的立柱相继倒塌。顷刻间粉尘四起，只听古堡内传出无数塔利金族魔兽沉闷的惊叫声。

我们一头扎进了迷宫，继续不停地奔跑。泰坦王克洛诺斯巨吼连连，整个世界都为之颤动。

第十七章 潘神的嘱托

我们直到把自己的每一分力气都跑光了、跑净了，这才停下来休息。一路上仍然是芮秋在领路，使我们避开了许多陷阱。但是我们根本没有目的地，只要远离那座黑暗的山峰，远离克洛诺斯的咆哮就好。

我们在一个潮湿的白石洞内歇脚。尽管身后的追杀声已经消失，但我仍感到一种迫在眉睫的危险。我的脑海里不停地出现着那双金眼睛，那种四肢逐渐变成石头般僵硬的感觉现在回想起来仍然记忆犹新。

芮秋抚着胸，大口喘气说：“我跑不动了。”

安娜贝丝哭了一路，坐下来后便把头埋进双膝之间，通道内回荡着她的啜泣声。尼克和我并肩而坐。他把剑搁在地上，颤悠悠地长吸了口气。

他说：“真是一塌糊涂。”我觉得他这句话总结得很好。

“你救了大家的命。”我说。

尼克抹去脸上的尘土。“是这两个女孩儿硬把我拽过去的。她们在这一点上倒是出奇地一致，都认为如果不去帮帮你，事情就会被你搞得一团糟。”

“她们还真是看得起我啊。”我拿起手电筒往石洞内照了照，凝露如同小雨般从石钟乳上滴下，“尼克……你，呃，把自己暴露了。”

“什么意思？”

“还记得刚才你变出的那块石头？那一招实在是厉害。即使克洛诺斯以前不知道你的身份，现在他也会知道你是地狱之子。”

尼克眉头一皱，说：“这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知道他虽然表面上若无其事，但其实是在掩饰内心的恐惧。

安娜贝丝抬起头，两眼哭得红红的，问：“卢克……卢克怎么了？他们对他做了什么？”

我把自己看到的金棺内的那一幕，以及伊桑起誓之后，克洛诺斯的最后一份灵魂碎片进入到卢克体内等等情形都告诉了她。

“不，”安娜贝丝说，“这不可能是真的。他不会……”

“他把自己全都献给了克洛诺斯。”我说，“很遗憾，安娜贝丝。但卢克的确死了。”

“他没死！”安娜贝丝固执地说，“芮秋打中他的时候你也看到了。”

我点点头，佩服地看着芮秋。“你竟然用一把塑料梳子打中了威名赫赫的克洛诺斯。”

芮秋不好意思地说：“我当时手上只有那把梳子，于是就扔出去了。”

“但是你们都看见了。”安娜贝丝坚持说，“当梳子打中他的时候，他发蒙了。那一刻他显然恢复了神志。”

我说：“这么说来，可能克洛诺斯并没有完全占领住他的身体吧。但这并不表明卢克能掌控自己的身体呀。”

“你巴不得他变得邪恶，对吧？”安娜贝丝大叫，“波西，你根本不了解他。我了解他！”

“你这是怎么了？”我生气地说，“为什么总是为他开脱呢？”

芮秋说：“嗨，你们两个都消停会儿吧。”

安娜贝丝的矛头立刻对准了她。“少管闲事，凡人女孩儿！如果不是你……”

也不知她想说什么，反正她忽然就说不下去了，把头重新埋在两个膝盖之间，悲伤地哭泣起来。我想去安慰她，却不知该怎么做，脑子里都变成了一盆糨糊，似乎克洛诺斯的时间停滞术已经影响到了我的脑子。适才发生的一切令我感到目不暇接。克洛诺斯复活了，而且找回了他的武器。世界的灭亡或许近在眼前。

“我们不能停留太久。”尼克说，“他会派魔兽追杀我们的。”

所有人都累得有些虚脱了，但尼克说得没错。于是我强撑着站起身后去扶芮秋。

“在古堡里，你干得非常漂亮。”我称赞她说。

她勉强地笑了一下。“是吗？呃，我生怕你死了呢。”她的脸突然红了一下，“我是说……只是因为，呃，你还欠了我很多人情债没有还呢。如果你死了，我找谁讨要去？”

我在安娜贝丝身旁跪下，道歉说：“嗨，对不起。我们得赶路了。”

“我知道。”她说，“我……我没事。”

尽管她一点都不像“没事”的样子，但还是勉强站了起来。四人摇摇晃晃地又开始在迷宫里转悠了。

“回纽约去吧。”我说，“芮秋，你能……”

我顿时惊呆了。只见前方不远处，手电筒的光束照在地上的一团被践踏得不成样子的红色布帛上。那是一顶长檐帽，格洛弗时常戴在头上的那一顶。

我颤抖着双手捡起那顶长檐帽。看样子它被一个粘满泥巴的大脚踩过了。有过今天的经历后，我实在不忍想象同样的事情会发生在格洛弗的身上。

接着，我注意到地面上大小两种脚印。大的像是泰森留下的，而小的则是蹄印，两种脚印都朝左方去了。

我说：“我们跟着脚印走。他们去了那个方向，想必时间不长。”

“混血营的事怎么办？”尼克说，“时间来不及了。”

“我们必须要找到他们。”安娜贝丝坚持说，“他们是我们的朋友。”

她拿起格洛弗那顶脏兮兮的帽子，当先领路。

我一边跟着，一边为最坏的结果作好心理准备。这条路非常难行，有时会突然折转向下，而且地面上长满了滑溜的苔藓。这一路，想要正常行走简直是奢望，我们只能向前滑着走，稍不留神还要摔跤。

滑下了一个大坡之后，我们终于来到了一个大石窟前，地面上冒出许多巨大的石笋。一条地下河流从石窟中央穿越，泰森正坐在河岸边，格洛弗躺在地上，头枕着泰森的大腿，两眼紧闭，全身一动不动。

“泰森！”我惊喜地叫道。

“波西！快来！”

谢天谢地，我们跑过去发现其实格洛弗并没有死，但他颤抖得厉害，一副快要冻死的样子。

“怎么回事？”我问。

“一言难尽。”泰森喃喃说，“大蛇，大狗，还有剑客。可是……我们越往这边逃，格洛弗就表现得越兴奋。然后我们就来到了这间石窟，他突然便昏倒了。”

我问：“他说了什么没有？”

“他说：‘我们就要到了。’说完，他的头磕在了石头上。”

我俯身跪在格洛弗旁边。上次在新墨西哥的时候，由于感觉到了潘神的存在，他也是这样不省人事，我打着手电筒往石窟内照了一圈。只见窟内的尽头有一个通向另一个石洞的出口，出口两边竖立着两根如同钻石般晶莹剔透的水晶石柱。而在出口的另一头……

“格洛弗，”我说，“快醒醒。”

“咯咯咯咯。”

安娜贝丝从河里掬了一捧冰冷的河水淋在他的脸上。

“阿嚏！”他缓缓睁开眼睛，“波西？安娜贝丝？这是……”

“放心吧。”我说，“你刚才兴奋得晕过去了。”

“我……我想起来了，是潘神。”

“是啊。”我说，“出口的那一头有股强大的威压。”

我向泰森和格洛弗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芮秋。听到泰森称赞芮秋的美丽，安娜贝丝气得鼻子都歪了。

“正事要紧。”我说，“格洛弗，我扶着你走。”

安娜贝丝和我将他搀扶起来，几个人一起横渡地下河。河水及腰，水流很急促。我运用意念将河水分开以保持身体干燥，但却抵挡不住寒冷的渗透，好像走在雪堆中一般。

“我觉得这里是卡尔巴斯德石窟群。”安娜贝丝牙齿咯咯作响，“或许是还没有被开发出来的区域。”

“你怎么知道？”

她说：“卡尔巴斯德位于新墨西哥州。这也能解释去年冬天的事。”

我点点头。我们去年经过墨西哥州的时候，格洛弗感觉到了潘神的存在，当时便兴奋得昏了过去。

从河里出来继续往前走，随着水晶石柱在视野中逐渐放大，我开始感觉到从入口的另一端辐射过来的神力。我曾经和诸神有过接触，但这一次的感受截然不同。我就像刚从一个好觉中醒过来似的精神头十足。那股子劲好像电视里播放的那种植物快速生长的镜头一般。四周并没有地下常有的潮湿味，而是弥漫着树木的清新和花朵的芳香。

格洛弗兴奋得喃喃自语，我也激动得说不出话，就连尼克也不吭一声。刚一走进那间石洞，安娜贝丝就惊呼道：“哇，哇噢！”

石壁上嵌满了闪光的水晶，红色、绿色和蓝色。在这五颜六色的光彩之中，美丽的植物欣欣向荣，硕大的兰花、星样的花朵、橙色和紫色的浆果吊在葡萄藤上。地面上长着柔软的青草。天花板的高度堪比大教堂，星光璀璨如同银河。石洞中央摆着一张罗马风格的U形大床，整个床体都镀成金色。许多不同寻常的动物俯卧在大床周围，有渡渡鸟、有几分像狼几分像虎的猛兽、有超大型荷兰猪，而在床后，竟然还有一头长毛猛犸象。

一个老半羊人正躺在床上，眼睛如天空般湛蓝，身上的卷毛和山羊胡洁白如雪，就连腿上的羊毛也已霜华斑斑。他的两只羊角尤其巨大，角体光洁弯曲，呈棕褐色。长着这样大的羊角，他可不能像格洛弗那样戴一顶高帽就能遮挡过去。他的脖子上戴了一串芦笛。

格洛弗跪在床前行礼：“潘神大人！”

神灵温和地笑了笑，眼神中透出掩饰不住的悲伤。“格洛弗，我亲爱的、勇敢的半羊人。我一直在等你，等很久啦。”

“我……我迷路了。”格洛弗满怀歉意地说。

潘神笑了。那笑声如同一股春天的暖风，令整个石洞内都焕发出生机。那只虎狼兽叹了口气，将头枕在神灵的膝盖上。渡渡鸟轻柔地啄在神灵的蹄子上，从鸟喙的后部发出奇怪的声音。我发誓它绝对是在哼歌曲，而且是《世界真小》这首歌。

潘神形容憔悴，身影不住地波动，似乎他的身体并不是真实的，而是幻影迷雾。

我看见朋友们都一脸惶恐地跪在床边，于是我也跪下，然后说了一句蠢话：“你的这只渡渡鸟会哼歌曲呀。”

神灵高兴地说：“是啊，它叫迪迪。是我的小女演员。”

渡渡鸟迪迪有些生气地啄了下潘神的膝盖，然后哼起一首听起来像葬礼挽歌的曲调。

“这里是最美丽的地方！”安娜贝丝说，“任何的建筑都没法同这里相提并论。”

潘神说：“很高兴你喜欢这里，亲爱的。这里是仅存的几块绿地中的一块。只怕我的领地都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吧，绿地被大片地砍伐，物种在成批地灭绝。只有在这里，生命才不会受到干扰……但也持续不了多久。”

格洛弗说：“主啊，请您和我一起回去吧！否则我口说无凭，元老会不会相信的！看到您的归来，他们一定欣喜若狂！您能拯救自然！”

潘神伸手在格洛弗的头发上揉了揉，说：“你还年轻，格洛弗。你生性善良、真诚，我没有选错半羊人。”

“你选我？”格洛弗说，“我……我听不明白。”

潘神的影像摇曳不定，忽然化为青烟。那只巨型荷兰猪拱到床下，发出可怕的尖叫。猛犸象紧张地呜呜低吟。迪迪则吓得把头埋在翅膀下。过了好一会儿，潘神的影像才又清晰起来。

“我已经沉睡了无数个年代。”潘神凄凉地说，“在梦里，一切都是黑色的。中间我虽醒过几次，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此时看来，只怕是大限将至啊。”

“什么？”格洛弗惊呼道，“不！你不是好好的吗？”

潘神说：“我的半羊人啊，早在两千年前我就努力把这个情况告诉给世人了。我曾对一个住在以弗所，名叫拉萨斯的半羊人谈起过，并且叮嘱他把这个消息透露出去，而他也照做了。”（以弗所是小亚细亚西岸的一座古希腊城市，位于现在的土耳其境内，是世界七大奇观之一的狄安娜神庙所在地，它是早期基督教的一个重要中心；圣保罗曾在此传教，传说圣约翰曾在此居住过——译者注）

格洛弗说：“但那都是鬼话！”

潘神说：“那是因为你们不愿意去相信。你们这些可爱、固执的半羊人拒绝接受我死亡的事实。对此我感到十分欣慰，但你们这么做只不过是将无可避免的结局稍稍延后而已。你们在徒劳地延长我痛苦的死亡过程，令我在黑暗的梦中多受折磨。这一切必须结束。”

“不要啊！”格洛弗声音颤抖地说。

“亲爱的格洛弗，”潘神说，“你必须接受事实。你的伙伴尼克明白我说的话。”

尼克缓缓点头。“他的确快死了。其实认真说起来，他很久以前就已经死了，现在的他只不过更像是意念罢了。”

格洛弗说：“但神灵是不灭的。”

潘神说：“如果神灵所代表的事物消亡，神灵的祭祀宗庙被拆除，他们的力量源泉就会枯竭，最终神灵也会灭亡。亲爱的格洛弗，绿地已经四分五裂，而且被蚕食殆尽，对此即使是神灵也束手无策。这也是我要你帮我捎信的原因所在。你必须回到元老会，把我死亡的消息告诉给半羊人、树精等自然精灵们。让他们不要再将时间和精力无休止地用来寻找我了。你们必须自力更生，自我拯救。你们每一个都必须……”

他停下来，皱眉看着又开始哼唱的渡渡鸟。

“迪迪，你在干什么？”潘神问，“你又在唱Kumbaya这首歌了？”（《Kumbaya》是非裔美国嘎勒黑人的一首传统圣歌，字面意思为“到这里来吧”。该歌曲曾流传至安哥拉，之后又再次流传到了美国，并发展为一首流行的夏令营孩子们的必唱曲目——译者注）

迪迪抬起头，无辜地眨眨黄眼睛。

潘神叹了口气。“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点愤世嫉俗。可是，亲爱的格洛弗，你们一定要奉行我的嘱托呀。”

“但……不！”格洛弗泣不成声。

潘神说：“坚强起来。你已经找到我了，下一步你要做的就是让我得到解脱。你必须传承我的精神。这种精神无法再依靠神灵来传承，而是要依靠你们大家的力量。”

潘神纯净的蓝眼睛看着我，我意识到他方才说的可不仅是半羊人。他说的“大家”也指混血和人类。

“波西·杰克逊，”潘神说，“我知道你今天看到了什么。我知道你心存怀疑。不过我告诉你一个消息：当那一刻到来的时候，你将变得无所畏惧。”

他转头对安娜贝丝说：“雅典娜之女，你的机会即将到来。届时，你将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但是那种作用可能与你原先想象的不同。”

接着，他又看着泰森。“独眼巨人大师，不要绝望。多数的英雄都不符合我们的期望。但是你，泰森……你的名字将在独眼巨人中间流传千古。至于你，芮秋·戴尔小姐……”

芮秋听到自己的名字后身体抖了一下。她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向后退缩，但潘神只是笑了笑，抬起手做了一个祝福的手势。

“我知道你觉得自己无法补偿，”他说，“但其实你和你父亲一样都很重要。”

“我……”一滴眼泪顺着芮秋的脸颊流下。

潘神说：“我知道你现在不相信我的话。不过只要肯耐心寻找，机会总要来的。”

最后，他转头对格洛弗慈祥地说：“我亲爱的半羊人啊，你会把我的消息传递出去吗？”

“我……我不能。”

“你行的。”潘神说，“你是最强壮、最勇敢的半羊人。你的心充满真诚。你对我的信仰比其他任何人都要来得坚定，因此你一定都够把我的消息传播于世，因此你必须令我获得解脱。”

“可是我不想啊。”

潘神说：“我知道。但是你知道‘潘’这个词的最初来历吗？它意味着原始、朴素。但是经历了多年的演变后，它的意思变为了‘全部’。所以，自然精神必须要由全部的生命来共同传播。你必须告诉遇见的每一个生灵：如果你想要找到潘神，那么就传承潘神的精神吧。重新创造自然世界，一点一滴地积累，从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着手。你们不能坐享其成，不能空等神灵的恩赐。”

格洛弗抹去眼泪，缓缓站起来。“为了寻找到您，我用去了一生的时间。如今……我要让你获得解脱。”

潘神微笑说：“谢谢你，亲爱的半羊人。我把最后的祝福送给你们。”

他合上双眼，身体渐渐融入了迷雾，而白色的迷雾又变成了数股能量。这种能量完全不同于克洛诺斯那种可怕的能量。潘神的能量弥散在整个石窟内，然后分注进我们的嘴里。不过我感觉格洛弗得到的能量最多。四壁上的水晶黯然失色。动物们哀伤地看着我们。只听迪迪叹了口气，它们都变成了白色，然后成为齑粉。葡萄藤也枯萎了。眨眼间，原本生机盎然的石窟内只剩下了一张孤零零的大床。

我打开手电筒。

格洛弗深吸了口气。

“你……你没事吧？”我问他。

悲伤令他显得有些苍老。他从安娜贝丝手中取过帽子，轻轻弹去上面的泥土，然后神情坚毅地将它戴在头上。

“我们现在该走了。”他说，“我要告诉大家，伟大的潘神已经去了。”

第十八章 吓退敌人的格洛弗

虽然迷宫内的路程比真实世界要短，但从新墨西哥州回到时代广场时，我依然感觉到像走了二万五千里似的。我们从马奎斯万豪酒店的地下室爬出来，站在烈日下的人行道上，眯缝起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

我不知道两者之间哪个更加真实，是繁华的纽约，或是我看见神灵死亡的那个水晶洞。

我带着大家来到一个胡同里，以获得较好的回声效果。我撮着唇用最大的力气吹口哨，一连吹了五声。

一分钟后，芮秋惊叹道：“它们好美啊！”

一圈天马在高楼中飞行穿梭后从天而降。黑杰克打头，身后跟着五匹白色的伙伴。

“嗨，老大！”黑杰克用心灵传输对我说，“你还活着！”

“是啊，”我对他说，“运气好而已。听着，我们要马上回营地去，越快越好。”

“这可是我的强项！老天爷，你还带了一个独眼巨人？你，盖兜！你驮他没问题吧？”

那匹叫盖兜的天马抱怨了几句，最终还得老老实实地让泰森骑上去。除了芮秋之外，大家都已骑马上鞍。

“呃，”芮秋对我说，“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

我不自然地点点头。我们都知道她不能去营地。我瞅了眼安娜贝丝，见她正假装忙着拾掇身下的那匹天马。

“谢谢你，芮秋。”我说，“要不是你，我们肯定会办砸这趟差事。”

“我可不会错过这场热闹。我是说，除了差点丢掉小命，还有潘神……”她没再往下说。

我忽然想起一事，于是问她：“潘神提到了你的父亲。那是什么意思啊？”

芮秋拧着背包带，低声说：“他在说我父亲……我父亲的工作。他是一个很有名的商人。”

“你是说……你家很富？”

“呃，可以这么说吧。”

“所以你才能找来那辆加长型豪华轿车？你只提了下你父亲的名字，那个司机就……”

“是啊，”芮秋插言说，“波西……我父亲是一个房地产开发商。他飞往世界各地，四处寻找未开发的土地。”她颤悠悠地吸了口气，“寻找绿地。他……他买下地块，破坏了那里的生态自然，建起一片片丑陋的社区和商业中心。如今我亲眼目睹了潘神……潘神的死亡……”

“嗨，你可别往自己身上揽责任呀。”

“最坏的事我还没说呢。我……我不想谈论自己的家庭。我不想让你知道我的来历。对不起，我不该对你说这么多。”

“不，”我说，“这没什么呀。芮秋，你干得非常好呀！你带着我们穿越迷宫，表现得那么勇敢。这就是我对你唯一的看法。我才不管你父亲是干什么的呢。”

芮秋感激地看着我。“嗯……如果你想和一个凡人女孩再出来逛逛的话……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呃，好的，好的。”

她拧紧了眉头。我猜想自己刚才的话大概有些言不由衷吧，其实我真没那个意思。周围的朋友们都看着，我怎么好意思说话呢。说真的，最后这几天，我对她的感觉挺复杂的。

“我是说……那很好啊。”我说。

芮秋说：“黄页中查不到我的电话。”

“我有你的电话。”

“还在你的手上吗？不可能吧。”

“不是，我，呃……记在脑子里了。”

笑意重又回到芮秋的脸上，而且更加甜蜜。“再见啦，波西·杰克逊。为了我，去拯救世界吧，好吗？”

说完，她沿着第七大道离去，消失在人海中。

当我回到朋友们中间时，正赶上尼克遇到了麻烦。原来驮他的那匹天马一直躲避他，不让他骑上去。

“他身上有股死人味儿！”那匹天马抱怨说。

黑杰克说：“嗨，别斤斤计较啦，猪肉派。好多混血的身上都有怪味儿。这又不是他们的错。呃……咳，老大，我可不是在说你呀！”

“你们去吧，我不去！”尼克说，“反正我也不想再回营地了。”

“尼克，”我说，“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他双手抱胸，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这时，安娜贝丝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尼克，”她说，“和我们一起走吧，好不好？”

尼克的脸色渐渐柔和下来，不情愿地说：“看在你的面子上，好吧。但我不会长期留在那儿。”

我冲安娜贝丝一抬眉，意思是“尼克怎么忽然听你的话了”，她则吐了吐舌头。

大家骑上各自的天马直冲云霄。从东河上空飞过时，长岛已遥遥在望。

我们刚在营地的木屋区降落不久，喀戎、大腹便便的半羊人赛利纳斯和两位阿波罗族的弓箭手便赶来相见。喀戎听说了昆图斯就是代达洛斯、克洛诺斯重生的事情后，反倒不如见到尼克时表现得惊讶。

“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喀戎说，“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备战。希望你们横插的这一杠子能够延缓克洛诺斯的进攻，不过出于对鲜血的渴望，他的军队终归还是要打过来。我们的大部分防御均已就位。跟我来！”

“等一等。”赛利纳斯说，“寻找潘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格洛弗，你已经超期三周了！你的搜寻执照已被撤销！”

格洛弗深吸了口气，站起来直视着赛利纳斯的眼睛说：“是否有搜寻执照不再重要了。伟大的潘神去了。我们已经传承了他的精神。”

“什么？”赛利纳斯面红如血，“撒谎！你竟敢如此大逆不道！格洛弗，我要把你逐出族群。”

“他没撒谎。”我说，“潘神死的时候我们都在场。”

“不可能！你们全都是骗子！破坏自然的罪魁祸首！”

喀戎仔细地看了一会儿格洛弗的脸，然后说：“我们以后再谈这件事吧。”

“不行，现在非得弄个水落石出不可！”赛利纳斯说，“我们必须处理……”

“赛利纳斯，”喀戎截断他的话说，“我们的营地即将遭到进攻。潘神的事情已经等待了两千多年，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先保住性命，其他的事晚些时候说也不迟嘛。”

说完，他也不管我们是否跟得上，当先朝树林里走去。

这是我在营地里所见过的最大的军事准备。所有人都身穿盔甲，集合在林中的空地上，不过这一回可不是进行夺旗比赛。赫菲斯托斯族已在魔幻迷宫的出口设置了许多陷阱——铁丝网，装满希腊燃烧剂的陷坑，还有成排的用来抵挡冲锋的尖木桩。贝肯道夫特意制造了两台卡车大小的弩炮，炮口正对着“宙斯之拳”。阿瑞斯族摆出密集方阵守在第一线，由克拉丽丝担任指挥。阿波罗族和赫尔墨斯族张弓搭箭，分布在丛林中。就连林中仙子们也都持弓上阵。半羊人们则拿着木头制作的棍棒和盾牌在周围巡逻。

雅典娜族的营员们支起了大大的帐篷，充当我们的临时指挥部。由我们的安全主管百眼巨人负责守卫指挥部大门。阿芙洛狄忒族的营员则跑前跑后，为战士们整理盔甲，将战马身上结团的毛梳开。就连狄奥尼索斯的孩子们都找了事情做。虽然这位神灵依然不知所终，但他的一对金发双胞胎儿子则忙活不停，为大汗淋漓的营员们提供矿泉水和果汁。

尽管看起来已经准备得很充分了，喀戎仍然对我嘀咕说：“还不够啊。”

我想到迷宫内魔兽们整装待发的气势，想到塔梅尔佩斯山上克洛诺斯的力量，心里不由得一沉。喀戎说得不错，但我们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想起这些，我竟然破天荒地期盼狄奥尼索斯守在这里。但是，就算他没有离开，局面又能有什么不同呢？诸神们被禁止直接参与人间的战争，而泰坦巨人们却显然百无禁忌。

空地边上，茱妮弗正拉着格洛弗的双手，听他诉说近来发生的故事。她一边听着，眼眶里充满绿色的泪水。

泰森帮助赫菲斯托斯族的营员们准备防御工事，收集了许多的巨石堆在弩炮旁边。

“和我待在一起。”喀戎说，“一旦战役开始，我要你成为最强大的机动力量，而不要轻易投入到战斗中。”

“我看见克洛诺斯了，”回想起来我仍然心有余悸，“我直视着他的眼睛。虽然他外表是卢克……但那双眼睛却不是。”

喀戎轻抚着他的长弓。“我猜他长了一双金眼睛吧。而且当他出现以后，时间似乎变成了黏稠的液体。”

我点头说：“他怎么可能占据凡人的躯壳呢？”

“我不知道，波西。虽然神灵能够变化成凡人的模样，但要真的去占据他们的躯壳……我不知道卢克的身体为什么没有被撑爆。”

“克洛诺斯说他的躯壳经过了精心准备。”

“这句话听起来令人有些毛骨悚然呀。不过克洛诺斯的力量也许就此不能得到充分施展。至少在短时间内，他被禁锢在了一个凡人的肉体内。这具躯壳既集合了他的灵魂碎片，但同时又限制了他的力量。”

“喀戎，如果他率领这次进攻……”

“我不这么认为，孩子。如果他接近这里，我能感觉得到。毫无疑问，他原本是打算亲自参与这次进攻的。但是由于你们把他压在了古堡下面，肯定多少对他造成了损伤，令他无法亲自上阵。”说到这里，喀戎语含责备，“我说的‘你们’是指你和哈迪斯的儿子尼克。”

我顿时为之气噎。“对不起，喀戎。我知道不该瞒你的。只不过……”

喀戎抬起手示意我不用再说下去。“我理解你这么做是出于保护他的考虑，波西。你感到自己对此担负有责任。可是，孩子，如果我们想从这次大劫中幸存下来，就必须相互信任。我们必须……”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是我们脚下的地面在发颤。

空地中所有的人员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克拉丽丝吼出了一道简单的命令：“盾牌准备！”

随后，泰坦大军从迷宫内蜂拥而出。

我以前打过不少仗，但这一回却是一场大型战役。头一批冲出地面的是十多个食人魔，他们的喊杀声几乎将我的耳膜都震破了。他们手中的护盾其实是被踩扁的汽车，挥舞的狼牙棒有三个分杈，上面插满了锋利的矛尖。其中一个食人魔朝阿瑞斯族奔去，冲乱了他们的密集方阵，许多战士像玩具娃娃一样被甩飞到半空。

“开火！”贝肯道夫大喝。弩炮加入了战斗。两枚巨石砸入食人魔群里，一个打在护盾上，只砸出了一个凹坑，另一个则正中一个食人魔的胸口，将他打倒在地。这时，一拨密密匝匝的箭雨从阿波罗族射出，将穿着厚重盔甲的食人魔射成了豪猪一般。有些箭透过盔甲的缝隙射进食人魔的皮肉，由于精铜的作用，被击中的食人魔立刻化作烟雾。

但就在这一批食人魔将要全军覆没的紧要关头，第二批泰坦军队从迷宫中杀了出来。这一批攻击队伍由三四十名挥矛持网、全副武装的蛇女组成。刚一冲出迷宫，她们便朝各个方向发动了全方位的攻击。部分蛇女撞上赫菲斯托斯族早先设置的陷阱。一个蛇女被卡在木排中间，立刻成为弓箭手们的靶子。另一个蛇女则踩中引线，装满希腊燃烧剂的瓶瓶罐罐立时剧烈爆炸，绿色的火焰顷刻间便将数名蛇女吞噬。不过，仍有许多蛇女冲杀过来。百眼巨人和雅典娜族的营员们上前正面迎敌。我看见安娜贝丝拔出宝剑，和一个蛇女展开殊死搏斗。泰森则骑在一个食人魔的头上，高举起铜牌狠狠往下砸，,,！

喀戎临危不惧，冷静地拉开弓箭，箭箭杀敌。但是，从迷宫内杀出的敌人越来越多。只见一条地狱犬——不是欧拉芮夫人——跳了出来，径直冲向半羊人们。

“上！”喀戎对我吼道。

我迅速奔向战场，眼看着许多可怕的场面发生。狄奥尼索斯的一个儿子正和一名敌方的混血缠斗，但两者实力相差悬殊，几个回合不到，便被敌人刺中了肩膀，他的头部随即又被敌人的剑柄砸中，立刻翻身倒地。另一名敌人不停地朝树林里射火箭，里面潜伏的弓箭手和林中仙子顿时阵脚大乱。

十几名蛇女突然从主战场脱身出来，如同事先计划好似的，朝营地方向猛扑过去。一旦她们冲进营地放起大火，我们将大势去矣。唯一能拦阻她们的只有附近的尼克。这时，他的剑刚刚刺中了一名塔利金族魔兽，黑色的地狱刀锋片刻之间便将那个魔兽的魔力吸收殆尽，将其化为齑粉。

我大吼一声：“尼克！”

尼克朝我手指的方向看去，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深吸了口气，举起手中的地狱之剑，高声喝道：“向我效忠吧！”

大地顿时为之震动。一道裂缝突然出现在蛇女的前方，无数名身着军装的活死人从地缝里爬出来，这些活死人士兵几乎涵盖了历史上的各个时代——有美国独立战争时期的革命军，有罗马帝国时代的百夫长，还有骑着骷髅马的拿破仑手下的骑兵队。他们纷纷拔出长剑，不约而同地朝蛇女们杀去。尼克晃了几下，身体一软跪在地上。

激战中我无暇过去帮忙。先前那只地狱犬在将半羊人们逐回到树林里之后，狂吼一声，将一名半羊人吓退，然后扑向另一名半羊人。那名半羊人动作稍慢，被地狱犬扑了个正着，手中的木盾立时被它踩裂。

“嗨！”我急忙高喊。

那只地狱犬转过身，朝我扑了过来，要将我撕成碎片。我急忙向后翻倒，挥臂用力一甩，将手中装满希腊燃烧剂的瓶子掷进地狱犬的嘴里。那条恶狗呜呜两声过后，便被烧得连渣都不剩了。我急忙爬向一旁，大口喘着粗气。

我看见刚才被地狱犬扑倒的那个半羊人躺在地上不动，于是跑过去查看。忽然听见格洛弗的叫声：“波西！”

树林里大火熊熊燃烧。茱妮弗的本原之树正被十英尺高的火焰吞没。茱妮弗和格洛弗发疯般地奋力扑火。格洛弗用芦笛吹奏着《雨之歌》，茱妮弗则用她那条绿色的披巾拍打火苗，但他们的努力如同杯水车薪一样难以奏效。

我急忙跑过去，在激烈打斗的战士们之间穿梭，从巨人们的腿下爬过。最近的水源是半英里之外的溪流……我必须做点什么。于是我集中意念，胃内只感到一阵翻涌，接着便听见激流奔腾的咆哮声。忽然，一堵水墙朝树林拍了过来，不但熊熊大火被立刻扑灭，连带着茱妮弗、格洛弗等一干精灵都被泼成了落汤鸡。

格洛弗吐出嘴里的水，大赞道：“多谢啦，波西！”

“小意思！”我转身回到战场。格洛弗和茱妮弗也跟了上来。格洛弗拎了一支大棒，茱妮佛则怒气冲冲地举着一根小细棍，仿佛准备找上某个敌人后，要在其背上狠狠鞭打一顿。

就在敌我双方的战斗出现胶着态势的时候,我们仿佛看到了一丝胜利的希望,迷宫内忽然传出一声熟悉的厉吼。

只见恶魔莰蓓展开宽大的蝙蝠翅膀从迷宫里飞了出来，落在“宙斯之拳”上，昂首睥睨整个战场。她脸露狰狞的笑容，腰上的怪兽头发出恐怖的叫声。盘在腿上的毒蛇们咝咝地吐着蛇芯。在她的右手上那团闪光的线团正是阿里阿德涅的线绳，只见她轻轻一抛，将线团抛入腰上的一个狮子头的口中，然后拔出两柄弧形剑。剑锋显然淬过了毒药，发出绿莹莹的光。恶魔莰蓓又是一声厉吼，一些营员顿时被吓得四散逃开，任由地狱犬和巨人们逞凶肆虐。

喀戎大喝一声：“诸神保佑！”举腕拉弓，一箭射了过去。但莰蓓仿佛有预感似的，双翅一挥，以惊人的速度飞起。那支箭从她的脑袋旁边擦过。

泰森从已被他打晕的食人魔身上跳下，一边叫喊一边跑过来：“不要慌！大家一起上！跟她拼啦！”

忽然，半路上跳出了一只地狱犬将他扑翻在地。

莰蓓落在雅典娜族支起的指挥营帐上，营帐吱嘎两声后轰然倒塌。我冲过去的时候，感觉到旁边有人和我一起在奔跑，扭头一看才知道是安娜贝丝。

“营地可能不保了。”她说。

“可能吧。”

“很荣幸能和你并肩战斗，海藻脑袋。”

“我也是。”

恶魔莰蓓见我们挡住了她的去路，怒吼一声，挥刀横切过来。我腾挪闪躲，努力吸引她的注意。安娜贝丝则伺机寻找她的破绽。但莰蓓竟能两只手使用不同的招数，同时对付两个敌人。她横刀封住安娜贝丝的剑招，安娜贝丝忌惮她刀上散发出的毒雾，不得不后退躲开。由于害怕沾染上毒雾，我越打越感到处处掣肘，一股闷气始终无法得到发泄。数十个回合过后，我和安娜贝丝逐渐露出体力不支的迹象。

“快过来帮忙啊！”我高叫道。

但这时大家激斗正酣，旁人根本无暇顾及这里。所有人不是已受伤倒地，便是正在进行殊死搏斗，更有人被惨烈的战斗场面吓得连步子都挪动不了。嗖，嗖，嗖，三响过后，莰蓓的胸前冒出了三支箭头。原来是喀戎从后面放的冷箭。但恶魔莰蓓十分彪悍，受到了如此重的伤之后，更激发了她的凶性。

“动手！”安娜贝丝说道。

我们一起前冲，躲开莰蓓的毒刀，直接攻入了她的防御圈内，差一点……仅仅差那么一点，就能刺入她的胸口了。忽然，从莰蓓的腰部扑过来一个张开血盆大口的魔兽头，若不是我们赶紧后退，难免要被咬住。

砰！

我只感到眼前一黑，等清醒过来时，发现我和安娜贝丝都已倒在地上。莰蓓一脚一个踩住我们的胸口，盘绕在她腿上的数百条毒蛇发出咝咝的声音，仿佛在对我们狂笑。我心想:这下可在劫难逃了。

忽然，我听到汪汪的狗叫声，随后一道黑影闪过，恶魔莰蓓立刻横飞出去。只见欧拉芮夫人已经站在我和安娜贝丝中间，对着莰蓓狂吼一声，扑过去狠命撕咬。

“好姑娘！”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我看见代达洛斯从迷宫内杀出了一条血路，朝我们这边赶来。随他一起杀出的还有一个比食人魔的个头更大、长着一百条臂膀而且每只手都握有一块石头的巨人。

“布莱尔瑞斯！”泰森惊喜地叫道。

“振作点，弟弟！”百手巨人布莱尔瑞斯喝道，“战斗到底！”

待欧拉芮夫人跳开后，百手巨人将手中的石头一起掷向恶魔莰蓓。那些石头刚一离开布莱尔瑞斯的手就变成了巨石，铺天盖地地朝莰蓓砸过去。

轰！

眨眼工夫，莰蓓原先站立的地方就多了一座小山。唯一能证明恶魔曾经存在的竟只有那两柄从石缝中朝天插出的毒刀。

众营员们见之无不欢呼雀跃。但敌人们不会就此败退。一个蛇女疾呼道：“杀光他们！不然克洛诺斯饶不了你们！”

在敌我双方力量格局彻底扭转的情况下，这种威胁未免显得有些色厉内荏。食人魔们一窝蜂地往前冲，想最后拼一把。喀戎猝不及防，被一个食人魔扫中了后腿，顿时人仰马翻。有六个食人魔兴奋地大叫着围了过去。

“不！”我惊叫道。但由于我和喀戎相距较远，根本是鞭长莫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格洛弗张大嘴巴，发出了一种极为恐怖的声音。那是比铜号还要响亮千百倍的恐惧之音。

克洛诺斯的士兵们听到这种声音后，立刻扔下武器夺命而逃。食人魔们冲在最前面，甚至不惜将蛇女们踩在脚下。塔利金族魔兽、地狱犬和敌方的混血也都抱头鼠窜。争抢逃命中，迷宫的通道终于禁不起魔兽流的撞击而轰然倒塌。我们终于赢得了这场战斗。除了未及扑灭的大火和躺在地上呻吟的伤员们，战场被一种古怪的寂静所笼罩。

我扶起安娜贝丝，两人一起奔至喀戎身边。

“伤着了吗？”我问。

喀戎侧卧于地，几番努力之后仍未能站起。“丢人丢到家了。”他恨恨地说，“放心，我还死不了……哎哟，腿断了。”

安娜贝丝说：“我从阿波罗族那里学到了一种魔法，要不要用来帮你治一治？”

“不用。”喀戎倔犟地说，“还有许多重伤员需要照顾。别管我，我没事。不过，格洛弗……迟些时候我们谈谈你刚才用的那个魔法。”

“那招可真厉害。”我称赞道。

格洛弗红着脸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弄出来的。”

茱妮弗紧紧地抱住他说：“我知道！”

没等她说更多，就听泰森喊道：“波西，快过来看看尼克！”

尼克身上的黑衣冒着青烟，他双拳紧握，身周的小草全都变得焦黄。

我轻手轻脚地将他翻转过来，将手放在他的胸口上。他的心脏搏动得很微弱。“快取琼浆来！”我大声喊道。

阿瑞斯族的一名营员连忙递过来一个水壶。我拿起水壶略略倾斜，将琼浆滴入尼克的嘴里。片刻之后，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皮缓缓睁开。

“尼克，出什么事了？”我问，“你能说话吗？”

尼克虚弱地点点头。“我从没有召唤过那么多的亡灵，所以有些虚脱。不过……没有什么大碍。”

我们扶他坐起来，继续喂给他琼浆。他迷惘地四处环顾，仿佛记不得我们是谁了。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身后的一个人身上。

“代达洛斯。”尼克声音嘶哑地说。

“是我，孩子。”代达洛斯说，“我犯了一个大错误，所以赶来补救。”

虽然代达洛斯身上的伤口正往外流金色的油状物质，但他的脸色比我们大多数人都强。他的这个机械身体显然具有快速修复的功能。欧拉芮夫人站在他旁边，亲热地舔着他头上的伤口，令他的头发湿淋淋地竖立起来，看起来既古怪又好笑。一群敬畏的营员和半羊人把布莱尔瑞斯围在中间，争先恐后地让他在他们的盔甲、盾牌和T恤上签名，搞得他都有点害羞了。

代达洛斯解释说：“在来的路上我遇见了百手巨人，询问之下才知道他也是赶来帮忙的，只不过在迷宫里迷了路。于是我们就结伴过来了。”

“好啊！”泰森高兴得上蹿下跳，“布莱尔瑞斯！我知道你会来的！”

“我原来并不想来。”百手巨人布莱尔瑞斯说，“但你的一席话点醒了我，独眼巨人，你才是当之无愧的英雄。”

泰森的脸立刻变得通红。我拍了拍他的后背，说：“我很早就知道你能成为英雄。可是，代达洛斯……泰坦大军虽然龟缩回迷宫内，但即使没有了线绳，他们仍能够在克洛诺斯的率领下杀回来。”

代达洛斯把宝剑插回鞘内。“你说得对。只要迷宫存在，敌人就会利用它。这就是魔幻迷宫不能够继续留存于世的原因。”

安娜贝丝凝视着他说：“可你曾说过魔幻迷宫和你的生命紧密相联啊！只要你还活着……”

“我是这么说过，小建筑家。”代达洛斯说，“如果我死了，迷宫也会随之消亡。所以，我给你带了一个礼物。”

他卸掉背上的皮书包，从中取出了一个笔记本电脑。我曾在代达洛斯的工作室里见过许多这样的电脑，它们的盖子上都有一个蓝色的“Δ”标记。

代达洛斯说：“这个笔记本是我从大火中抢救出来的，我的工作成果都在这里了。有些笔记甚至记录着一些尚未实现的构想，其中有我最引以为豪的作品。我不能在下一个千年中把这些发明制造出来，但又不敢将之在凡人世界里公布。或许你会对它们产生兴趣吧。”

说着，他把笔记本电脑递给安娜贝丝。安娜贝丝小心翼翼地接过，就像捧着一个大金锭似的。“你舍得把这个给我？这可是无价之宝呀！这值……我甚至无法估量它的价值！”

“只不过是对我的所作所为的一点小小补偿罢了。”代达洛斯说，“安娜贝丝，你曾说过雅典娜的子女们追求的是智慧，而不是聪明。我想你说得很对。我没有做到这一点。有一天，你会成为一位比我更伟大的建筑师。吸收我的思想，将它发扬光大。在我去世之前，这是我能尽到的一点绵薄之力。”

“啥？”我吃惊地说，“去世？你可千万别自杀呀。这可是大错误！”

代达洛斯摇摇头说：“再错也错不过我逃避罪责长达两千年吧。天才不能为自己的邪恶寻找借口，波西。我的大限已经到了，我必须接受惩罚。”

安娜贝丝说：“但你不可能得到公正的裁决，因为迈诺斯的鬼魂就是判官……”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安心面对。”代达洛斯说，“而且，我相信地狱里也必然有公理存在。我们要维护这种公理，是吗？”

他直视着尼克。

尼克脸色阴沉地说：“是的。”

“你会拿我的灵魂换回你姐姐的吗？”代达洛斯问。

“不会的。”尼克说，“我只想帮你解脱你的灵魂。比安卡已经死了，人死是不能够复生的。”

代达洛斯点点头说：“不愧是哈迪斯的儿子，智慧已在你的心灵中成长。”然后他对我说，“波西·杰克逊，请你帮我最后一个忙。我走之后，欧拉芮夫人不能没有人照料，但它又不想回地狱。你能照顾它吗？”

我看了眼欧拉芮夫人，见它仍在不亦乐乎地舔着代达洛斯的头发。虽然我知道老妈住宿的公寓里不允许养狗，尤其是这种比房间还要大的狗，但我仍承诺说：“好啊。包在我身上了。”

“后事料理完毕，我该去见我的儿子……和波迪克斯了。”代达洛斯说，“我要对他们说声对不起。”

安娜贝丝热泪盈眶。

尼克拔出他的宝剑。我还以为他要杀了老发明家呢，谁料他只是高声说：“你的大限已经拖延很久了，安息吧。”

代达洛斯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轻松的笑容。他顷刻之间就凝固成了一尊塑像，皮肤变得透明，内部转动的齿轮清晰可见。这尊塑像旋即变成了灰白色，最后轰然解体。

欧拉芮夫人悲伤地发出长吼，我轻拍它的头，尽量抚慰它的哀痛。大地开始颤动——这是一场可能席卷国内各个大城市的地震——因为古老的魔幻迷宫解体了。我暗自祷告，希望迷宫的塌方能将参与这次进攻的敌军残余埋葬于地下。

我环视了一下战场，看见大家都脸露疲惫，于是说：“都振作点，还有许多活儿等着我们干呢。”

第十九章 议会上的分歧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

当晚，我终于见到营地内的裹尸布被派上用场了，但我宁愿此景永远不会重现。

我看见阿波罗族的李·弗莱彻的尸体被裹上金色的寿布，上面没有任何装饰。他在这次战斗中被食人魔的狼牙棒打碎了头。还有狄奥尼索斯的儿子卡斯托耳，他死于一名敌方的混血者之手，今年仅仅十七岁，现在却成为了一具被缠着葡萄藤的紫色寿布包裹的冰冷尸体。我为自己与之相处三年却直到此时才知晓他的名字而感到羞愧。他的孪生哥哥波吕丢刻斯在致悼词时泣不成声，令在场的营员们无不感悲落泪。随后，牺牲的营员们的尸体被大火吞没，他们的英魂随着滚滚浓烟和飞溅的火星升入星空。

第二天，我们开始医治负伤人员，半羊人和林中仙子们则负责修复被大火损毁的丛林。

下午时分，偶蹄族元老会在他们的圣地树林中召开紧急会议。会议由三位元老级半羊人主持。喀戎也坐着轮椅列席这次大会。他的伤腿必须要几个月的休养才能完好如初。会场上站满了半羊人、林中仙子和水中仙子——足有千位之多。他们都迫切地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茱妮弗、安娜贝丝和我站在格洛弗的旁边。

赛勒讷斯巴不得立刻将格洛弗逐出族群，但喀戎力主应当先问清事情原委之后再作处置。会议中，先由我们几个把水晶洞内的变故阐述了一番，并传达了潘神的遗言。随后，几个目击者向大家描述了格洛弗在战场上发出怪声吓退敌军的场景。

“那是恐惧之音。”茱妮弗坚定地说，“格洛弗召唤出了自然之神的力量。”

“恐惧之音？”我问。

喀戎解释说：“波西，在第一次诸神之战中，潘神大人发出了一种可怕的叫声，吓退了泰坦大军。那种声音充满了世界上最纯净的恐惧元素，是潘神的最强大力量。在那次战争中，潘神凭借着恐惧之音成就了盖世功绩。格洛弗使用的正是那种神力，他完全凭借自己的力量发出了恐惧之音。”

“胡扯！”赛勒讷斯吼道，“这是对潘神的亵渎！这次的恐惧之音有可能是因为潘神在暗中保佑我们；也有可能是因为格洛弗演奏的音乐太难听了，所以连敌人都被吓跑了！”

“不是这样的，先生。”格洛弗的冷静超乎我的意料。如果是我被如此当众羞辱，肯定要大吵大闹起来。只听他继续说道：“潘神把他的精神传给了我们，我们必须行动起来，努力保护自然遗产，重建自然世界。我们要让全世界都知道，潘神已经走了，我们可以依靠的只有自己。”

“经过两千年的搜寻，现在你要让我们相信这些鬼话？”赛勒讷斯叫道，“决不！我们必须继续展开搜寻。把这个叛徒驱逐出去！”

一些年长的半羊人低声呼应。

“现在投票表决！”赛勒讷斯说，“有谁相信这个荒唐的小半羊人？”

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我相信。”

大家转头看去，只见狄奥尼索斯昂首阔步走进会场。他穿了一身黑西装，打着深紫色的领带，里面穿的是浅紫色衬衣。他的鬈发经过了精心梳理，眼睛像往常一样泛着血丝。那张通红的胖脸与其说是喝醉了酒，倒不如说更像是因为悲伤过度而造成的。

半羊人们全部俯首致敬。狄奥尼索斯挥了挥手，赛勒讷斯的身旁立刻出现了一把葡萄藤编成的椅子。

狄奥尼索斯坐下后跷起二郎腿。他打了个响指，立刻便有一名半羊人奉上盛有甜点和可乐的餐盘。

酒神环顾四望，问：“想我了吗？”

半羊人们一起点头躬身说：“是的，非常想念您，大人！”

“哼，我却不想念这个鬼地方！”狄奥尼索斯呵斥道，“朋友们，我带了个坏消息，很坏很坏的消息。有少数神灵改变了立场。摩耳甫斯已经投敌，赫卡忒、杰纳斯和涅墨西斯也都叛变。据宙斯所知，叛逃的神灵可能不止这几个。”（摩耳甫斯是睡梦之神，赫卡忒是司夜和冥界的女神，杰纳斯是双面神，涅墨西斯是天罚女神——译者注）

远处传来雷声轰鸣。

“收回最后一句话。”狄奥尼索斯说，“就连宙斯也搞不清具体数目。现在我想听听格洛弗的故事。从头再给我讲一遍吧。”

赛勒讷斯反对说：“可是，大人，他在胡说八道呀！”

酒神的双目闪过一层紫色的怒火。“赛勒讷斯，我刚刚得知自己的儿子卡斯托耳牺牲的消息。我现在的心情很不好，奉劝你不要来招惹我。”

赛勒讷斯吓得赶紧挥手示意格洛弗开始。

听格洛弗叙述完事情的整个经过后，狄奥尼索斯点头说：“听起来像是潘神的做派。格洛弗说得没错，搜寻活动至此已经画上了句号。你们必须自己想出路了。”他转头对一个半羊人说，“给我拿一盘剥好的葡萄来，快去！”

“遵命，大人！”那个半羊人一溜烟跑了。

赛勒讷斯固执地说：“我们必须把这个叛徒逐出族群！”

“我说不许。”狄奥尼索斯呵斥道，“你不是要投票吗？这就是我的投票。”

喀戎插言说：“我也投反对票。”

赛勒讷斯紧咬牙关，恨恨地说：“有谁赞成驱逐的？”

他和另外两个年长半羊人举起手。

“三票对两票。”他说。

“呃，是吗？”狄奥尼索斯说，“不过可惜的是，神灵的投票应当翻倍计算。如此说来，我们双方是平局。”

赛勒讷斯愤愤地站起来：“这是严重的违法！议会不能容忍平局的投票。”

“那就先把这件事搁置下来吧！”狄先生说，“反正我不在乎。”

赛勒讷斯勉强鞠了一躬，和他的两个朋友走出会场。大约二十个半羊人也都随之撤离。余下的半羊人们则忐忑不安地窃窃私语。

“别担心，”格洛弗对他们说，“我们才不需要议会对我们指手画脚呢。我们自己知道该做什么。”

他向大家重申了潘神的遗言——他们如何通过一点一滴地努力去拯救绿地。然后，他把半羊人们分成小组，一组负责国家级公园，一组负责寻找国内残存的绿地，还有一组负责保护大城市内的植物园。

安娜贝丝对我说：“格洛弗似乎长大了。”

将近傍晚的时候，我在海滩上找到了泰森。他正和布莱尔瑞斯相谈甚欢。百手巨人一边说话，一边分出了五十只手来盖沙滩城堡。虽然他并没有专心致志，但他造出的三层城堡却非常复杂和精美，不但有城墙，还有护城河和吊桥。

泰森正在沙地上画一张地图。

“到了礁群后向左转。”他对布莱尔瑞斯说，“一直向前走直到看见一艘沉没的帆船，再向东行大约一英里，途中会经过一个美人鱼的墓地，然后你就能远远看见火光了。”

我问：“你在告诉他前往匠炉的路线吗？”

泰森点点头说：“布莱尔瑞斯想出把力。他要教独眼巨人们一些已经失传的锻造技术。有了这些技术，我们就能打造出更优良的武器和盔甲。”

布莱尔瑞斯说：“我想见见那些独眼巨人。一个人过日子实在太孤单了。”

“到那儿之后，你的字典里就再也不会有‘孤单’这个词了。”我去过波塞冬的领地，自然对那里的情况知道一些，“只怕到时候你想偷闲都不可能呢。”

布莱尔瑞斯开心地说：“正合我意呀！我只希望泰森能跟我一起去。”

泰森红着脸说：“我想和我的哥哥待在这里。布莱尔瑞斯，你能行的。谢谢你的好意啦。”

布莱尔瑞斯和我握手告别，一连握了一百次。“波西，我们会再见面的，一定会的！”

他给泰森来了一个八爪鱼式的拥抱，然后大步走进海中。我们目送他离去，直到他的大脑瓜隐没在浪涛中。

我拍拍泰森的后背，说：“你帮了他一个大忙啊！”

“我只不过和他说了些话而已呀。”

“但你一直对他保持信心。若不是布莱尔瑞斯，我们不可能除掉恶魔莰蓓。”泰森咧嘴笑道：“他在投石头方面很有一手！”

我放声大笑：“没错，他的确很在行。走吧，大个头，咱们吃晚饭去。”

能在营地里享用一顿普通的晚餐原来是如此惬意啊。泰森和我坐在波塞冬族的桌子上。长岛湾的夕阳无限美丽。虽然战争的创伤在短期内难以抹平，但当我走到火炉前，往火焰内投入献给波塞冬的祭品时，心里不由得充满了感激之情。我和朋友们都还活着，而且营地也得以幸存。克洛诺斯经过这一次惨败之后，短期内不会卷土重来。

美中不足的是尼克孤零零地坐在餐厅的阴暗处。赫尔墨斯族邀请他一起就餐，他拒绝了。喀戎邀请他一同坐在首席，他也拒绝了。

晚饭后，阿芙洛狄忒族说要在竞技场举办一场演唱会以振作营员们的士气，于是大家都往那儿走。只有尼克转身消失在树林里。我迟疑了一下，也跟了过去。

走在黑暗的林中，我这才意识到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虽然知道世界上存在着许多魔兽，但以前我并不害怕在丛林里活动。可是，昨天的血腥场面至今仍在我的脑海中不停地闪现，此时回到现场，心里不由得透着一股子寒意。

我找不到尼克，于是就摸黑瞎转悠，忽然看见前方出现了一点亮光。起先我以为是尼克点燃了一支火把，走上前后才发现那个发出亮光的事物原来是一个鬼魂——比安卡·德·安吉洛的鬼魂。她那波动的身影就站在林中的广场里。她脸含微笑地和弟弟说着什么，然后伸出手触摸着弟弟的脸庞，但成为虚影的她无法真正触摸。然后，她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淡。

尼克转头看见我后并没有发怒。

“我来和姐姐告别。”他声音嘶哑地说。

我说：“晚饭时大家都希望和你坐在一起。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可以坐到我那一桌。”

“不用。”

“尼克，你总不能顿顿不吃吧。如果你不住在赫尔墨斯族，大屋内还有很多房间，你可以住那里。”

“波西，我不会留下的。”

“可是……你不能一走了之啊。一个混血在外面孤零零的，那很危险啊。你需要正规的训练。”

“我可以和亡灵们训练。”尼克断然地说，“我不属于营地。他们没有在这里设置哈迪斯族是有原因的。正如奥林匹斯山不欢迎他一样，这里也排斥他。混血营不是我的归宿，我必须离开。”

我有心争辩，但又知道他说得没错。不论我是否愿意，尼克有他自己的黑暗之路要走。我想起在水晶洞里，潘神临死前分别叮嘱了我们一番……唯独没有尼克。

“你什么时候走？”我问。

“马上。我有许多疑问等待解答。比如说，我母亲是谁？比安卡和我的学费又是谁垫付的？把我们从莲花赌场里带出来的那个律师究竟是什么身份？我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我需要去找出答案。”

“有道理。”我承认道，“不过我希望我们之间不要成为敌对双方才好。”

他垂下目光，说：“在比安卡的事情上是我做得不好。我该听你解释的。”

“顺便说一句……”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清理宿舍时，泰森找到了这个。我觉得你可能想要。”说着，我把手中的哈迪斯小雕像递了过去，正是去年冬天尼克离开营地时丢掉的那一个。

尼克迟疑地说：“我不再玩这种小孩子的游戏了。”

我开玩笑说：“它可是有四千点的攻击力呀，不要多可惜。”

“是五千点攻击力。”尼克纠正说，“而且只能在反击中使用。”

我微笑说：“或许玩一玩小孩子的游戏也没什么不好。”说着，我把小雕像抛给尼克。

尼克把雕像放在掌心上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揣进兜里，说：“多谢了。”

我伸出右手，他不情愿地握了握。他的手很冰凉。

“我还有许多事要去调查。”他说，“如有结果……呃，如果有对你们有用的结果，我会通知你的。”

我并不明白他话里的含意，只得点点头说：“保持联系吧，尼克。”

他转身大步走进树林。所过之处，树丛的影子纷纷讨好般地弯腰鞠躬。

这时，我身后一个声音叹息道：“经历这么多事，也真难为他了。”

我扭头看去，原来是仍穿着黑西装的狄奥尼索斯。

“跟我来。”他对我说。

“去哪儿？”我充满戒心地问。

“放心，只是去营火那边罢了。”他说，“我的心情稍稍好了些，因此想跟你一道走走，好让心情变得差些。”

“呃，多谢夸奖。”

一路上，我们两个都保持沉默。我注意到狄奥尼索斯其实并不是真的在走，而是双脚悬浮距离地面大约一英寸的高度。我猜他是不想弄脏那双光亮的黑皮鞋吧。

“我们的队伍里出了许多叛徒。”他说，“局面对奥林匹斯山非常不利。不过，你和安娜贝丝挽救了混血营。我不知道是不是该为这件事谢谢你。”

“这是大家的功劳。”

他耸了耸肩膀说：“不管怎样，你们两个还是出了大力的。你们应该知道，这次我们并没有损伤根本。”

来到竞技场后，狄奥尼索斯抬手指了指。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见克拉丽丝正和一个西班牙裔的大个男生坐在一起说笑话。那个男生不是别人，正是曾在迷宫中变疯的克里斯·罗德里格斯。

我问狄奥尼索斯：“是你把他治好的？”

“治疗精神病是我的专长。这对我来说仅是举手之劳罢了。”

“可是……你怎么做起好事来了？”

狄奥尼索斯眼睛一瞪。“因为我本来就是好神灵嘛！现在只是不经意流露出一点而已。难道你没有注意到吗？”

“这个嘛……”

“或许我为儿子的牺牲感到悲痛，又或许我想给这个叫克里斯的男孩儿第二次机会吧。不论怎样，这件事看起来让克拉丽丝的心情开朗了许多。”

“你干吗告诉我这个？”

酒神叹了口气，说：“我要是知道才见鬼了。不过你要记住，孩子，善良的行为有时如同剑一样锋利呢。当我还是凡人的时候文不成武不就，一天到晚只会酿酒。村里的人都嘲笑我。可是你看看现在的我。有时候，小事也能成就大人物呀。”

说完后，他让我一个人仔细体会这番话，自己走开了。克拉丽丝和克里斯同声高唱着一首愚蠢的营火歌。他们偷偷摸摸地手牵着手，自以为不会被别人发现，却被我看得清清楚楚。

第二十章 不快乐的生日派对

暑期的剩余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反倒让习惯了打打杀杀的我有些奇怪。每天的活动都是老一套：射箭、攀岩和骑术。其间我们还进行了一场夺旗比赛（但是绕开“宙斯之拳”举行）。我们在营火边高歌，在弯道上进行战车追逐，互相串门谈笑风生。不论去哪儿，我都带着泰森和欧拉芮夫人。不过，每到夜晚，欧拉芮夫人都要对月长啸，以发泄对旧主人的思念。安娜贝丝和我都刻意地回避对方。不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伤心，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更伤心。

我几次想和她谈谈克洛诺斯，但又不可避免地会提及卢克。卢克绝对是安娜贝丝的禁忌话题，每当我刚提了个开头，她就会立即让我闭嘴。

七月匆匆而过，八月骄阳似火，田地里的草莓都快要被烤熟了。终于，离开营地的日子到了。早饭后，一封标准格式的信件出现在我的床上，提醒大家务必在下午前离开，否则就会被负责打扫卫生的鹰身女妖吃掉。

十点钟的时候，我站在混血大山山头，等候开往市区的营地大巴。我把欧拉芮夫人留在营地，拜托喀戎对其加以照料。泰森和我会轮流来看望它。

我本来希望安娜贝丝能够和我一起坐车到曼哈顿，不曾想她只是来和我告个别。她说她已经申请在混血营多住一段时间，一边照顾行动不便的喀戎，一边继续潜心研究代达洛斯留给她的那份资料。最后，她要回旧金山市和父亲一起住。

“父亲家附近有一所私立学校，”她说，“我可能不会喜欢那里，但是……”她耸了耸肩膀。

“好吧。呃，有事打电话，好吗？”

“那是自然。”她言不由衷地说，“我还要盯着……”

又来了。但凡提到卢克的名字，她就像一个充满悲伤、担忧和愤怒的五味瓶。

我说：“安娜贝丝，预言的剩余几句是什么？”

她默不做声地望着远处的树林。

“预言中说‘你们将在迷宫那无尽的黑暗中探寻’”，我回忆说，“‘死人、叛徒和失踪的人将得势。’我们曾召唤了许多亡灵，这算他们的得势吧。我们还救了后来变成叛徒的伊桑，这也算他的得势吧。我们还继承了潘神的精神，他应该就是预言中所谓的‘失踪者’了。”

安娜贝丝摇了摇头，好像不想听我说下去。

“‘你们的繁荣与衰亡将操于鬼王之手，’”我继续刨根问底地说，“‘鬼王’指的并不是迈诺斯，而是尼克。他选择站在我们这一边，这才救了我们。至于‘取决于雅典娜之子女的最终立场’，说的应该是代达洛斯。”

“波西……”

“‘随着一位英雄的最后一口气而灭亡。’这可全都灵验了。代达洛斯死了，然后魔幻迷宫毁灭。可是最后一句……”

“‘失去所爱比死还痛苦。’”安娜贝丝热泪盈眶，“这就是预言的最后一句。波西，你现在满意啦？”

我的心越发冰凉了。“唉，”我说，“这么说卢克……”

“波西，我不知道预言里说的是谁。我……我不知道是否……”她的脸上充满了彷徨无助的表情，“卢克和我……以往那几年只有他是唯一真正关心我的人。我想……”

没等她说完，一道闪光突兀地出现在我们旁边，仿佛某人凭空拉开了一道金色的窗帘。

“你不需要对谁心存歉意，亲爱的。”说话的是一位身穿白裙、披肩黑发的高挑女子。

“赫拉天后。”安娜贝丝惊讶地说。

女神微笑说：“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你自己找到了答案。你的探秘行动很成功。”

“成功？”安娜贝丝说，“卢克不见了。代达洛斯死了，就连潘神也死了。这也叫……”

“但是我们的大家庭很安全。”赫拉坚持说，“那些人和神死了更好，亲爱的。我为你感到骄傲。”

我没想到她竟会如此说话，顿时勃然大怒道：“是你买通吉里昂，让他引诱我们进入迷宫的，是不是？”

赫拉耸了耸肩膀，身上的长裙泛起七彩霞光。“我不过是加快了你们的进程而已。”

“但你根本不关心尼克。你巴不得他投靠克洛诺斯。”

“别傻啦。”赫拉不屑地挥了挥手，“他在庸人自扰。哈迪斯的儿子我们不要也罢。”

“赫菲斯托斯说得一点不错。”我愤愤不平地说，“你关心的只是维持你那个完美的家庭，压根儿不管别人的死活。”

赫拉的双眼射出凌厉的目光。“不要没大没小，波塞冬的儿子。你们在迷宫里受到我的帮助根本超出你们的认知程度。当你和吉里昂发生打斗时，是我让那支箭射穿了三个心脏；是我把你送到了仙女卡里普索的岛上；是我打开了通往塔梅尔佩斯山的道路。安娜贝丝，亲爱的，你肯定不会像这个没良心的小东西吃干抹净后不认账吧，希望我的一番辛苦能换来一点祭品。”

安娜贝丝犹如一尊雕像般一动不动地站着。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拿出祭品慰劳赫拉，而是倔犟地紧咬牙关。她的表现很像当初她面对斯芬克司时一样……虽然只要回答一个简单的问题就能脱离困境，但她就是不肯妥协。我忽然意识到她的这种倔犟正是最令我感到心动的地方。

“波西说得没错。”安娜贝丝对女神说，“你是一个无情无义的神灵。所以，你的这份人情我们原物奉还。”

天后赫拉发出一阵比艾婆萨更可怕的冷笑声，她的身影顿时光芒大作。“安娜贝丝，你会为今天的冒犯感到追悔莫及的。”

一道强光令我赶紧将头转开，待回过头再看时，天后赫拉已经踪影全无。

山顶又恢复了宁静。远处的松树上，巨龙珀琉斯正卧在挂着金羊毛的树下呼呼大睡，浑然不知这里发生的事情。

“对不起，”安娜贝丝对我说，“我……我该回去了。我会和你联系的。”

“听着，安娜贝丝……”我想着圣海伦火山和卡里普索岛上的经历，想着卢克和芮秋·伊丽莎白·戴尔，想着事情是如何演变到如此复杂的境地。我正想告诉安娜贝丝自己并不是真的要疏远她。

忽然，马路那边传来百眼巨人拉响的汽笛声。

“你该上路了。”安娜贝丝说，“多保重，海藻脑袋。”

说完，她飞快地奔下山去，直到消失在木屋里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两天后，我迎来了十五岁生日。对于生日，我一直没有放在心上。因为每年的这一天我恰好刚从营地归来，因此营里的朋友们都无法聚在一起，而且我的凡人朋友也寥寥可数。更何况，自从那个“大预言”暗示我将在十六岁后毁灭或挽救世界之后，长大便成了一件不怎么值得庆贺的事情。十五岁生日意味着我的时日不多了。

妈妈在公寓里为我举行了一个小型生日派对，保罗·布劳菲斯也来了。由于喀戎小小施展了一下幻影迷雾，古德中学的所有人都认为我与上次的爆炸事件无关。当时在场的保罗和其他目击者声称凯莉是一个到处乱扔炸弹的疯子拉拉队长，而我则是无辜的旁观者，当时因为惊慌才逃离现场。因此，我下个月就能重新去古德中学上学啦。看来要想保持一年被开除一次的纪录，我还得加劲努力呀。

泰森也来为我庆祝生日，老妈特意为他烤了两个大号的蓝莓馅饼。泰森和老妈一起吹生日气球，保罗·布劳菲斯则叫我到厨房帮忙。

在斟潘趣酒的过程中，他说：“我听说你母亲已经同意你今年秋天考驾照了。”

“是啊，我都等不及了。”

如果在过去，一提到驾驶执照我便立刻眉飞色舞，但现在我却有些提不起精神来。这个细微的变化马上便被保罗捕捉到了。他和喀戎属于同一个类型，都能够看透别人的真实想法。我估摸着这也许是老师们的特异功能吧。

“看来你的暑假过得很不好啊。”他说，“我猜你可能失去了某个重要的人吧。还有就是……感情问题。”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是我妈妈……”

他马上举起双手说：“你母亲没有透露过一个字，而且我也不爱打听别人的私事。我只是觉得你有些不同寻常罢了，波西。你身上有太多我不明白的事情。不过我也是从十五岁这个年龄过来的，所以能从你的表情里推测出十之八九……这么说，你的暑假确实过得不好喽。”

我点点头。我曾答应老妈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保罗，但现在似乎还不是时候。“我失去了一些夏令营里的朋友。虽然不是交往密切的朋友，但仍……”

“真令人遗憾。”

“是啊，至于感情问题，呃，我想……”

“给你。”保罗倒给我一些潘趣酒，“为你十五岁生日，为来年更加美好，干杯！”

我们轻碰了下纸杯，各自饮下杯中酒。

“波西，我有件事想对你说，但又觉得难以启齿。”保罗说，“不过我觉得必须这么做。”

“什么事？”

“感情问题。”

我皱了皱眉头。“什么意思？”

保罗说：“是关于你母亲的。我打算向她求婚了。”

我惊得差点儿丢掉手中的纸杯。“你是说……要娶她？你和她？”

“这个嘛，大家都觉得我们两个很般配。你会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呢？”

“你在征求我的许可？”

保罗挠了挠脸上的胡子。“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许可，不过她是你相依为命的母亲。我觉得我们两个男人之间先通一下气会好一些。”

“男人之间。”我重复了一句，心里有种怪异的感觉。我回想了一下保罗和母亲这一段时期的表现，回想了每当保罗出现在身边的时候，母亲是如何地开心，回想了保罗是如何为我入学的事情而跑前跑后的。“保罗，我觉得这很好啊。我支持你。”

保罗笑了，笑得容光焕发，笑得真情流露。“干杯，波西。让我们尽情地玩吧！”

我鼓起腮帮子正要吹蜡烛，忽然门铃响了。老妈皱眉说：“这时候谁会来呢？”

这声门铃来得确实奇怪，因为公寓楼里的那个看门人从来没有拜访过我们。老妈打开门一看，顿时吃了一惊。

是父亲呀。如往日一样，他穿着百慕大短裤、夏威夷花衬衫和肯史托克凉鞋、黑色的胡子被精心修剪过，一双海蓝的眼睛炯炯有神；头上的一顶旧帽子上印着“海王星幸运钓鱼帽”几个字，而且整个帽子都画着各种鱼饵的图案。

“波塞……”老妈急忙捂住口，通红的脸颊像熟透的红苹果，“呃，你好。”

“你好，莎莉。”波塞冬说，“你的美丽丝毫不减当年啊。我能进来吗？”

老妈回答了一句，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听起来是“好的”，又似乎是“请便”。不管究竟是什么，波塞冬一概视之为同意，于是抬脚进门。

保罗的目光在我们之间扫来扫去，想从表情上猜测波塞冬和我们的关系。随后，他走上前打招呼：“嗨，我叫保罗·布劳菲斯。”

波塞冬握着他的手，惊讶地问：“你刚才说你叫河豚鱼？”（河豚鱼的英语发音与他的名字很相近——译者注）

“呃，您听错了，是布劳菲斯。”

“噢，我知道了。”波塞冬说，“失礼了。其实我很喜欢河豚鱼的。我叫波塞冬。”

“波塞冬？这个名字倒很有趣啊！”

“是啊，我喜欢这个名字。虽然我还有许多别的名字，但‘波塞冬’最合我意。”

“您和海神的名字一样。”

“是的，简直没有区别。”

“好啦！”老妈插言道，“呃，我们很高兴你能来。保罗，他就是波西的父亲。”

“哦，原来如此。”保罗的脸色有些不愉快。

波塞冬对我微笑说：“你好啊，孩子。泰森也在啊，嗨，儿子！”

“老爸！”泰森大叫着从屋里蹦出来，见面便给波塞冬来了个熊抱，差点儿没把他的钓鱼帽给碰掉。

保罗瞠目结舌地看着我妈妈。“泰森是……”

老妈赶紧解释说：“不是我生的。说来话长了。”

“我可不会错过波西的十五岁生日。”波塞冬说，“原因嘛，如果在斯巴达，波西今天就成人了！”

保罗说：“说得不错。我曾当过古代历史老师，斯巴达确实有这么个规矩。”

波塞冬莞尔微笑说：“好一个古代历史。莎莉，保罗，泰森……我有话要和波西单独说，你们介意吗？”

说着，他搂住我，将我带进厨房。

刚一进厨房，波塞冬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你还好吗，孩子？”

“是啊，应该还好吧。”

“这次探秘行动的事我已经听说了。”波塞冬说，“不过我想直接听你叙述，不要有任何遗漏。”

于是我把整个经过详细地讲了一遍。我感到非常紧张，因为波塞冬听得那样专注，目光始终盯在我的脸上。他的表情从头到尾一直保持不变，当我说完后，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么说克洛诺斯的确复生了。看来，战争的全面爆发已为时不远。”

“卢克呢？”我问，“他离开躯体了吗？”

“我不知道，波西。这是最令我感到忧虑的事。”

“可是他的躯体仍旧是血肉之躯，你把它毁掉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波塞冬心烦意乱地说：“未必便是血肉之躯。孩子，卢克的身上肯定发生了什么变化。我不知道他究竟作了哪些准备，才令他的躯体能够容纳下克洛诺斯的灵魂。现在看来，要毁掉他的肉体恐怕不容易。而且，我担心如果我们把克洛诺斯送回地狱深渊，卢克就真的死了。让我认真考虑考虑吧。不幸的是，我这边也出大乱子了。”

我想起泰森在暑期开始时对我讲的那些事，于是问：“是关于老海神们的吧？”

“没错。波西，我是首当其冲啊。其实我在这里不能待太久。即使是现在，大海里也在进行着激烈的战斗。我尽了十二分的努力才确保海啸和台风不会摧毁你们的地面世界。”

我说：“让我去参战吧！”

波塞冬微笑说：“还不到时候，孩子。我觉得这里更需要你。对了，还有件事……”他掏出一枚海胆放在我的手上，“这是送你的生日礼物。别胡乱花掉。”

“呃，花掉海胆？”

“是的。要是在过去，一枚海胆能买许多东西呢。如果把它用在恰当的时机，你会发现它仍能买不少的物品。”

“什么时机？”

波塞冬说：“届时你自然知道。”

我收下海胆，但仍感到有件事不吐不快。

“爸爸，”我说，“我在迷宫里遇上了巨人安泰。他说……呃，他说他是你最宠爱的儿子。他还用许多骷髅来装饰角斗场并且……”

“并且说那些全都是为我而做的。”波塞冬补充说，“于是你就心存疑问，想知道某人怎么能以我的名义去做如此可怕的事情。”

我不自然地点点头。

波塞冬按住我的肩膀，认真地说：“波西，有些小人经常会以神灵的名义去作恶，但那并不意味着他们得到了神灵的赞同。那些小人表面上是为神灵做事，其实是在为自己牟利。而你，波西，才是我波塞冬最心爱的儿子。”

我看着他脸上的微笑，顿时感到能够和他在一起才是我得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这时，妈妈在客厅喊道：“波西，蜡烛都快要熔化啦！”

波塞冬说：“去吧，孩子。不过，波西，还有一件事我应该让你知道。就是圣海伦火山的那次意外……”

我以为他谈的是安娜贝丝吻我的那件事，于是脸立刻变得羞红。谁知他说的却是另一件事，一件大事。

“火山喷发还在继续。”波塞冬说，“恶魔堤丰正蠢蠢欲动。少则几个月，多则一年，他就会撑开禁锢了。”

“对不起，”我说，“我不是有意……”

波塞冬抬起手示意我停止。“这不能怪你，波西。随着克洛诺斯唤醒越来越多的上古巨魔，这件事的发生只是早晚而已。不过你要当心，如果堤丰为祸世界……那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当初奥林匹斯诸神们集中所有的力量方才和他打了个平手。如果这次能够挣开牢笼，他将直接来纽约，直接打上奥林匹斯山。”

这个消息可以算得上是一份生日大礼了。波塞冬拍了拍我的后背，一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我该走了。好好享用你的生日蛋糕吧。”

说完，他便化为了一团烟雾，随着温暖的海风飘出窗外。

我们费了一番工夫才让保罗相信波塞冬是从消防梯下楼的。不过这也是唯一能解释得通的说法，他总不会相信波塞冬平白无故就消失在空气中了吧。

我们饱餐了一顿馅饼和冰激凌后，开始玩一些派对上通常玩耍的小游戏，比如哑剧字谜和“大富翁”。泰森在哑剧字谜方面可以说是毫无天赋可言，他一边手脚齐上比画着，一边却把答案喊了出来。不过他玩“大富翁”游戏却很有一套。五轮之后，我便被他踢出了局。然后他开始着手令老妈和保罗也破产。我让他们继续玩，自己则走进卧室里。

我把一块还未咬过的蛋糕放在碗柜上，然后摘下混血营项链，将它摆在窗台。项链上现在有三颗珠子了，代表着我在营地度过了三个暑期——三叉戟，金羊毛和这一次的迷宫。按照营员们的叫法，称之为“魔幻迷宫之战”。如果我还活着，如果混血营还存在，我不知道明年的珠子会是什么。

我看着床头的电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想给芮秋·伊丽莎白·戴尔打电话的冲动。老妈本来问我还想邀请谁来过生日，我直接想到了芮秋。但不知为什么，我一拿起电话，心里就像初次进入迷宫一样紧张。直到最后，我也没有通知芮秋。

我拍了拍口袋，把里面的东西往外掏——激流笔，一包面巾纸，还有公寓钥匙。然后我又拍了拍衬衣口袋，感觉里面有鼓鼓的一小团。我流落在卡里普索岛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件白色棉衬衫，但我想不起来口袋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了。我从中掏出了一小块棉布，打开后才发现原来是仙女卡里普索送给我的那枝月蕾花。虽然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但我依然能从这枝月蕾花上依稀嗅到那个迷人花园的气息。我的心里浮起一阵淡淡的哀伤。

我想起了卡里普索最后对我的嘱托：“你能为我在曼哈顿种植一片花园吗？”于是，我打开窗户，爬上了消防梯。

老妈在窗外摆了一个花盆。春天时，她经常在花盆内种上花花草草。不过现在盆内只有土而没有花。今晚天空清朗，整条八十二号大街都沐浴在月光下。我小心翼翼地将月蕾花种植在花盆里，从水壶里倒了些琼浆浇上去。

起先什么动静都没有。

不久之后，一枝银色枝蔓破土而出，幼嫩的月蕾在温暖的夏夜里闪着银光。

“好漂亮的植物。”一个声音说。

我吓得跳了起来，扭头一看才发现尼克·德·安吉洛就站在旁边。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对不起，”他说，“我不是有意吓你的。”

“没……没事儿。我是说……你来这儿干什么？”

他比两个月前高了大约一英寸，头发乱蓬蓬的。身上穿着黑T恤和黑牛仔裤，手上戴着一个形似骷髅的戒指。那把冥铁宝剑悬挂在他的腰间。

“我回去转了一圈。”他说，“寻思着有件事你可能有兴趣知道：代达洛斯已经受到了惩罚。”

“你见到他了？”

尼克点点头。“迈诺斯原打算把他投进热油锅内，永远不放出来。但我父亲另有主意。为了缓解常春花园内的交通压力，他指派代达洛斯在那里修建道路和立交桥。事实上，我发现那个老家伙干得倒挺不亦乐乎的，因为那是他的老本行嘛。而且，他每周末还能见到他的儿子和波迪克斯。”

“那就好。”

尼克轻轻拍了拍他的银戒指，说：“不过我并非专程为此而来。我发现了一些事情，因此想来给你提供一个建议。”

“什么？”

“击败卢克的方法。”他说，“如果我猜得不错，这将是你的唯一方法。”

我深吸了口气。“好吧，我洗耳恭听。”

尼克朝我的房间内瞄了一眼，皱眉问：“那是……那是蓝莓生日蛋糕吗？”

看他那副馋样，我怀疑这个可怜的家伙是不是从来没有过过生日，也从来没人邀请他去过生日。

“进来吃点蛋糕和冰激凌吧。”我说，“看样子我们要通宵长谈了。”

桂图登字：20-2008-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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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波西·杰克逊与最终之神/（美）莱尔顿著；袁异译.—南宁:接力出版社, 2010.12

（波西·杰克逊系列）

书名原文:The Last Olympian

ISBN 978-7-5448-1242-9

Ⅰ.①波… Ⅱ.①莱…②袁… Ⅲ.①儿童文学－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①I712.8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218613号

责任编辑：周锦 美术编辑：卢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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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长：黄俭 总编辑：白冰出版发行：接力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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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本：710毫米×1000 毫米1/16

印张：16.5 字数：280千字

版次：2011年1月第1版 印次：2011年1月第1次印刷

印数：00001—30000册

定价：27.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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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章 携炸药登船

第二章 我与鱼类亲属的会面

第三章 死亡的预言

第四章 葬礼

第五章 我的狗冲向大树

第六章 烤焦的曲奇饼

第七章 我的数学老师让我搭了个便车

第八章 最糟糕的沐浴

第九章 两条蛇救了我的命

第十章 我收买了两个新朋友

第十一章 炸毁大桥

第十二章 芮秋做的坏交易

第十三章 泰坦带来的礼物

第十四章 飞猪

第十五章 派对小马

第十六章 假冒克拉丽丝的女孩

第十七章 如坐针毡

第十八章 爸爸妈妈加入战斗

第十九章 我不是英雄

第二十章 令人眼花缭乱的奖赏

第二十一章 黑杰克被劫走了

第二十二章 我被扔下了湖

第二十三章 算是告别吧

第一章 携炸药登船

仿佛世界末日从天而降，一匹天马猛地落在了我汽车的引擎盖上。

直到这一刻之前，整个下午我都还算过得不赖。从理论上讲，我还没被允许开车，因为距我的十六岁生日尚有一周之遥。不过，妈妈和我继父保罗带着我跟朋友芮秋来到这片位于南岸的私人海滩上，保罗甚至还把他的丰田普锐斯汽车借给我，令我得以小小地兜上一圈儿。

“我知道此刻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天哪，这样做对他可真不负责任。”诸如此类的话。不过，保罗很了解我。他亲眼见过我力劈恶魔，然后从即将爆炸的校舍里一跃而出，所以他或许觉得，让我把车开上个短短几百米的距离算不上我今生做过的最冒险的事情。

无论如何，这会儿我和芮秋正独自驾车行驶在路上。这是八月里酷热的一天，芮秋的一头棕红色头发向后扎成了马尾辫儿，游泳衣外套着件白色上衣。以前，除了破旧的T恤衫和沾满各色颜料的牛仔裤之外，我还从没见她穿过别的衣服，她看起来就像是无数金光闪闪的德拉克马金币。

“啊，开到那上面去！”她对我说。

车子停在了俯瞰大西洋的一片山脊上。大海便是令我心仪的地方，而今天则愈显美丽——闪亮的绿色海面，平静如一面明镜，那份安宁仿佛是父亲特意为我准备的。

顺便提一句，我的父亲是海神波塞冬。诸如此类的事情恰恰是他的拿手好戏。

“那么，”芮秋笑吟吟地看着我，“邀请的事儿……”

“哦……对了。”我只能装出兴奋的样子。我是说，她邀请我到她家位于圣托马斯的度假别墅去住上三天。我可不是经常接到这样的邀请。对于我的家人来说，一个令人心仪的假期无非是在长岛一座简陋的小木屋里度个周末，租几部电影，嚼几张速冻比萨饼。如今，芮秋的家人要带我去的却是加勒比。

当然了，我确实需要休假。夏日是我生命中最难熬的时光。哪怕只是短短离开几天，对我来说也诱惑十足。

再说了，说不清什么时候重大事件就会发生——我随时在等候使命的召唤。还有更糟糕的呢，下周便是我的生日，而预言说，在我年满十六岁之际，将会有不幸发生。

“波西，”她说，“我知道时间不凑巧，不过对你来说，从来就没有凑巧的时候，不是吗？”

她言之有理。

“我的确想去，”我保证道，“只不过……”

“战争。”

我点点头。这个是我不愿提及的话题，芮秋也很清楚。与大多数凡人不同，她能看穿“迷雾”——阻挡人类视线的神秘面纱。她见过怪兽，也曾与大战泰坦巨神及其盟友的其他混血者谋过面。去年夏天，成为碎片的克洛诺斯从棺材里幻化出新形体的时候，她甚至还在场。她将一把蓝色塑料牙刷戳进他的眼睛，这赢得了我永久的敬意。

她抓住我的胳膊：“再考虑考虑行吗？我们再过两天才走，我爸爸……”

她欲言又止。

“他是不是又为难你了？”我问。

芮秋摇摇头，露出难过的神色：“他想对我好，却总让事情变得更糟。他打算秋天送我去克拉里恩女子学校。”

“就是你妈妈从前上过的学校？”

“那是所为社交女孩准备的进修学校，愚蠢透顶，而且远在新罕布什尔州。你能想象我去上进修学校吗？”

我得承认，这主意听来愚蠢至极。芮秋对城市艺术项目、为无家可归者提供食物、“拯救濒危黄腹吸汁啄木鸟”抗议游行等等诸如此类的活动乐此不疲。我从未见过她身着正装，更不敢想象她将学习成为社交名流。

她叹了一口气：“他自己觉得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好，这让我感到内疚，不得不屈从。”

“这才是他同意带我跟你们一道去度假的原因，对吧？”

“是的……不过波西，你是在帮我一个大忙。要是你能一起来，我感觉就好多了。再说，我还有事要跟你讲……”

她的话戛然而止。

“有事要跟我讲？”我问，“你是说……如此重要，以至于我们需要到圣托马斯才能讲？”

她的小嘴儿撅了起来：“瞧，我们还是别说了。就让我们假装是两个平常人，出来兜风，出来看海。能在一起可真好。”

看得出来，有什么事正令她心烦意乱，可她偏偏要佯装出勇敢的微笑。阳光映在她的红发如熊熊燃烧的火焰。

这个暑假，我们时常徜徉在一起。这并非我的本意，然而事情越是难办，我越是觉得需要叫上她，逃离一阵子，只想给自己多一点呼吸的空间。我需要时常提醒自己，除了那些把我当做出气筒的怪兽，凡人的世界也与我近在咫尺。

“好吧，”我说，“一个平常的下午，两个平常人。”

她点点头：“还有……假如说两个人彼此倾心，那个傻乎乎的小子怎样才会主动亲吻他的姑娘呢，嗯？”

“噢……”我感觉自己如同阿波罗的圣乌鸦般迟缓、笨拙、满脸通红，“噢……”

我不能说自己从来没考虑过芮秋。她比……比我认识的其他女孩子更容易相处。我不用努力工作，也不用对自己的言语字斟句酌，抑或是绞尽脑汁，去猜透她内心深处的想法。芮秋并不太掩饰自己，总把自己的感受对我和盘托出。

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可我真的心烦意乱，直到“咚——咚——哗啦”的几声巨响，四只马蹄落在普锐斯的引擎盖上，我才注意到那个从天而降的巨大黑色身影。

“嘿，老大，”一个声音在我脑中响起，“车子不错！”

天马“黑杰克”是我的老朋友之一，所以我尽量不让自己被它在引擎盖上留下的小坑所烦扰，可我认为保罗·布劳菲斯决不会对此视而不见。

“黑杰克，”我叹了一口气，“你在干……”

这时候，我看到了马背上的人。我明白，从现在开始，我的麻烦事儿就来了。

“嘿，波西。”

查尔斯·贝肯道夫——赫菲斯托斯的高级顾问。他能把大多数怪兽治得哭爹喊娘。他是非洲裔美国人，一身健硕的肌肉，这得益于他每年夏天的打铁工作。他比我年长两岁，是大本营最棒的盔甲铁匠。他还擅长制作一些新颖而巧妙的机械装置。一个月前，他在一辆满载怪兽，行驶在乡间的观光巴士上秘密安置了一枚希腊燃烧弹。随着一个哈耳皮埃按下冲水按钮，克洛诺斯整整一个军团的恶鬼随之灰飞烟灭。

贝肯道夫一身戎装，身着黄铜胸甲，头顶战盔，下身穿迷彩裤，斜挎着一把剑，炸药包挂在肩头。

“到时候了？”我问。

他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我的嗓子眼儿仿佛被什么堵住了。虽说我知道这一刻终将到来，而且我们已经为此筹划了好几个星期，不过打心底里，我却有点儿希望它并不真的发生。

芮秋抬头看看贝肯道夫：“嗨！”

“噢，嗨，我是贝肯道夫，你一定是芮秋吧。波西告诉过我……嗯，我是说，他跟我提起过你。”

芮秋眉毛一扬。“是真的吗？太好了。”她看了一眼黑杰克，它正在普锐斯引擎盖上刨着蹄子，“我猜你们现在得去拯救世界了。”

“差不多吧。”贝肯道夫回答。

我无奈地望着芮秋：“你能不能告诉我妈妈……”

“我会转告她的，相信她早就习惯了，我还会跟保罗解释引擎盖的事情。”

我点头表示感谢。心想：这也许是保罗最后一次把车子借给我了。

“祝你们好运，”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芮秋已经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快去吧，混血者，替我多杀几个怪兽。”

我望向她的最后一眼，她正坐在普锐斯的副驾驶座上，胳膊交叉在一起，目送黑杰克在空中盘旋得越来越高，将我和贝肯道夫带上云霄。我不知道芮秋究竟想跟我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好吧，”贝肯道夫说，“我猜你不希望我把刚才的一幕告诉安娜贝丝吧。”

“啊，我的神啊，”我喃喃地道，“想都别想。”

贝肯道夫哈哈大笑，我们一道飞上了大西洋。

发现目标的时候，天色几近全黑了。“安德洛墨达公主”号在地平线上闪光，这是一艘被黄色与白色灯光映得灯火通明的巨型邮轮。从远处看，你会以为这只是一艘举办派对的普通邮轮，绝对想不到它会是泰坦之王的总部。一旦靠近，你就会注意到巨型桅杆顶上有一位身穿希腊长袍的黑发少女，被铁链紧锁，脸上分明写着恐惧，仿佛嗅到了船上被迫装载的怪兽们的熏天恶臭。

又一次见到这艘船，我的肠子都快扭成了一团乱麻。在“安德洛墨达公主”号上，我已是两次死里逃生。此刻，它正向纽约驶去。

“你知道该怎么办吗？”贝肯道夫的声音压过风声对我喊道。

我点点头。在新泽西州的船坞里，我们已经预演过几次，将废弃的船只作为我们假想的目标。我清楚我们的时间不多，可我也知道，这是在克洛诺斯的入侵开始之前阻止他的最佳时机。

“黑杰克，”我说，“把我们放到船尾最底层的甲板上。”

“收到，老大，”它说，“天哪，我讨厌那艘船。”

三年前，黑杰克被关在“安德洛墨达公主”号上，多亏了我和我朋友的一点小小帮助，它才得以逃脱。我想：它宁愿让我把它的鬃毛编得跟我的小马驹一样，也不肯再回那鬼地方去。

“不用等我们。”我告诉它。

“可是老大……”

“相信我，”我说，“我们自己会想办法脱身。”

黑杰克收起翅膀，仿佛一颗黑色流星，向邮轮直落而去。风声在我耳边呼啸。邮轮的上层甲板上，我看见几头怪兽在巡逻——蛇形女怪德西纳、地狱犬、巨人，以及被称做特尔金的类人海豹怪兽。然而，我们动作太快，他们根本无暇拉响警报。我们向船尾直落下去，黑杰克双翅一展，轻轻地落在最底层的甲板上。我跳下马，感觉有点儿恶心。

“祝你好运，老大，”黑杰克说，“别让他们把你变成死马肉一块！”

话音刚落，我的老朋友已经升上了夜空。我从口袋里掏出激流笔，摘下笔帽，激流剑恢复了原状——暮色中，三英尺长的致命仙铜闪闪发光。

贝肯道夫从兜里取出一张纸。我原以为那是张地图什么的，可我发现，那原来是张照片。他在昏暗的灯光下凝望着照片上阿芙洛狄忒的女儿——希莲娜·博里嘉德微笑的面容。在众人把“哈，你们互有好感！”这句话重复数年之后，他们俩终于在去年暑假开始约会。今年夏天虽然危险任务不断，可我还从没见贝肯道夫这般开心过。

“我们一定能平安回到大本营。”我安慰他。

他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忧虑，紧接着便恢复了往日自信的微笑，但这一切并没能逃过我的眼睛。

“当然了，”他说，“让我们把克洛诺斯再炸成碎片吧。”

按照我们的预演，贝肯道夫在前面带路，我们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来到一处楼梯井。这时候，头顶上传来一阵响动，我们连忙停下了。

“我可不管你的鼻子说了什么！”一个半人半狗的声音在嚷嚷，那是特尔金，“上次你也说闻到了混血者的味道，到后来却发现是一块肉馅三明治！”

“肉馅三明治味道好极了！”另一个声音嚷嚷，“可我发誓这次肯定是混血者的味道，他们就在船上！”

“汪，你脑子不在船上！”

他们还在争吵，贝肯道夫指了指楼梯。我们以最快的速度爬了下去。两层楼下，两头特尔金的声音渐渐远去了。

我们来到一间金属船舱。贝肯道夫念着门上的字：轮机舱。

门上了锁。贝肯道夫从背包里掏出链条切割工具，几下便将插销打开了。

轮机舱内，一排大如谷仓的黄色涡轮机在轰鸣。另一面墙边，是一排压力表和电脑终端。一头特尔金趴伏在仪表台上。由于过于专注，没有注意到我们。他大约五英尺高，光滑的黑色海豹皮，粗短的小脚，脑袋长得仿佛德国杜宾犬，可他的手却像是人类。他在键盘上敲打着，一面低声咕哝着什么，也许是在和丑八怪网站上的朋友聊天。

我悄悄向前走去，他脸上露出紧张的神色，或许是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纵身一跃，向一个硕大的红色警报按钮扑去，然而我已经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发出咝咝的声响，向我猛扑过来，激流剑把他斩成了灰烬。

“搞定一个，”贝肯道夫说，“还剩下大概五千个等我们解决。”他扔过来一罐稠稠的绿色液体——希腊烈焰，世上最危险的魔力物质之一。接着，他又扔给我另一件英雄必不可少的武器——胶带。

“你把它绑在仪表台上，”他说，“我来对付涡轮机。”

我们分头行动。房间里闷热潮湿，没一会儿我们就浑身是汗。

邮轮在轰鸣声中继续前进。作为波塞冬的儿子，我在海上有着过人的方位感。别问我为什么，可我就是能告诉你，我们正在北纬40.19度、西经71.90度的海面上，以每小时八节的速度行驶。换句话说，邮轮将会在黎明时分抵达纽约港。这正是我们截住它的唯一机会。

我刚把第二罐希腊烈焰在仪表台上绑好，只听金属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很多怪兽正沿楼梯井向下奔来，嘈杂的声音压过了涡轮机的轰鸣。这可不是个好现象。

我眼睛注视着贝肯道夫：“还需要多久？”

“很久。”他用手指在手表上敲了敲，那是我们的遥控引爆器，“我还需要连接接收器，装好药，至少还需要十分钟。”

根据脚步声判断，我们只剩下大概十秒钟。

“我去引开他们，”我说，“待会儿在集合点会合。”

“波西……”

“祝我好运吧。”

他想争辩什么。我们本来计划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这一切偷偷溜走，但看这样子我们必须得见机行事了。

“好运。”他说。

我冲出了门外。

五六个特尔金迈着沉重的步伐向楼下跑来。我的激流剑如同快刀斩乱麻，他们还来不及哼哼便被我砍翻在地。我爬上楼梯——从一个特尔金身边跑过，他吓得把利尔德蒙午餐盒掉在了地上。我留了他一条小命——部分原因是他的午餐盒还挺酷，另一个原因是我有意让他拉响警报，以便把他的朋友们都吸引到我这儿来，而不是奔向轮机舱。

我穿过一扇门，冲到第六层甲板，继续向前跑去。想象着，铺满地毯的大厅从前一定很漂亮，但在被怪兽占据的三年里，墙纸、地毯还有客舱门都被他们爬来爬去，沾满黏液，就像是在龙的嗓子眼儿里（没错，不幸的是我有过这种经历）。

第一次光顾“安德洛墨达公主”号的时候，我的宿敌卢克在船上还留了些被迷晕的游客。他将他们困在迷雾中，没人意识到他们的船上已是怪兽横行。这一次，那些游客已不见了踪影——我不愿去想他们究竟怎么样了，不过对于他们能带着宾果游戏赢得的战利品回家这种结果，我深表怀疑。

我跑进长廊——这是一个占据了邮轮整个中部的大型购物中心。我突然停下了脚步。在庭院中间竖立着喷泉，喷泉上盘踞着一只巨型螃蟹。

我所说的“巨型”，可不是花七块九毛九就可以敞开肚皮大吃的阿拉斯加帝王蟹。螃蟹的个头比喷泉还大。怪兽从水里探出足足十英尺高，外壳蓝绿色交映，钳子比我的身子还长。

要是你见过螃蟹嘴吐着泡泡，露出恶心的触须和牙齿，你就能想象当这一切放大到跟广告牌一样大的样子。它圆溜溜的黑眼睛直瞪着我，我在那眼神中看到了智慧——还有仇恨。作为海神的儿子，我并不能从大螃蟹先生那儿赢得丝毫的好感。

它发出咝咝的声响，大嘴里流出无数的泡沫。它臭气熏天，就像是塞满臭鱼的垃圾桶在阳光下暴晒了一星期。

警报发出凄厉的叫声。很快就会招来很多的追赶者，所以我必须赶紧向前跑。

“嘿，大螃蟹，”我沿着庭院边一步步向前挪动，“我只是打算从你身边绕过去，然后……”

螃蟹以极快的速度向我移动过来。它爬出喷泉，挥舞着钳子，直奔我而来。我闪进一间礼品店，从一堆T恤衫中间穿过。一只巨大的螃蟹钳子砸碎了橱窗玻璃，在房间里一阵猛扫。我一个箭步转身跳了出来，气喘吁吁，但大螃蟹一扭身追了上来。

“在那儿呢！”上方的露台上响起一个声音，“入侵者！”

如果我的目的是吸引注意力，我可以说是相当成功，但这里并非恋战之地。要是被困在了船中央，我将会成为螃蟹的美食。

恶魔般的甲壳动物向我直扑过来。我把激流剑一挥，将它钳子尖砍掉一块。它发出咝咝的声音，吐着泡泡，却并没有受什么伤。

我努力回忆着老故事中的情节，希望能对眼前的局面有所帮助。安娜贝丝曾跟我讲到过一只怪兽螃蟹——赫拉克勒斯用脚将它踩碎了吧？那办法在这里可不大适用。这只螃蟹可比我的锐步运动鞋“稍稍”大那么一些。

这时候，我突然冒过一个古怪的念头。去年圣诞节，我和妈妈带保罗去了我们在蒙托克的老木屋，我们总去那儿。保罗带我去抓螃蟹，他从河里拉起一网，里面装满了各种东西。他告诉我螃蟹的盔甲上有一个小裂缝，在它们丑陋的肚皮中间。

唯一的问题是，如何才能够着它丑陋的肚皮。

我向喷泉望了望，又低头看看大理石地面。螃蟹爬过的地方，地面变得格外湿滑。我伸出手，对准水流集中意念。喷泉炸开了，水四散喷涌，喷出足足有三层楼那么高，浇在露台上、电梯上，还从橱窗流进了两旁的商店。螃蟹可顾不得这些。它最喜欢的就是水。它横着向我爬来，钳子一夹一夹，发出咝咝的声响。我径直向它冲去，嘴里大叫：“呀——”

在我就要撞上它之前，我以一个棒球上垒的姿势往地面上一倒，在湿漉漉的大理石地面上径直滑到了它的身下。这就像是滑到了一辆七吨重的装甲车下面，螃蟹只要随便一坐就可以轻易将我压扁。不过趁它还没来得及反应，我已将激流剑插进了它盔甲的缝隙中间，手柄一送，把我自己向后推去。

螃蟹颤抖了一下，发出咝咝的声音。它的目光渐渐散乱，硬壳变成了亮红色，内脏也在蒸发。空空的蟹壳叮叮当当地落在地面上，变成了一大堆。

我已无暇去欣赏自己的杰作，转身向最近的楼梯冲去。我四周的怪兽和混血者大声呼喊着，掏出了各自的武器，而我却手无寸铁。激流剑拥有魔力，迟早会回到我的口袋里，不过现在它却被埋在螃蟹残骸下的某处，我根本没有时间去把它找回来。

在第八层甲板的电梯间，两个德西纳拦住了我的去路。在腰部以上，她们是满身绿色鳞片的女人，黄眼睛，分岔儿的舌头。腰部以下，本来应该长腿的地方却是两条蛇一般的躯干。她们手举长矛和带铅坠儿的大网，以我的经验来看，她们马上就要对我使出这两件武器了。

“这是……什么？”其中一个问，“送给克洛诺斯的礼品！”

我可没心情去玩什么冲开蛇阵的游戏。在我面前放着一座邮轮的模型，就是那种告诉“你此刻的位置”的示意模型。我从底座上抓起模型，朝第一个德西纳扔了过去。模型砸在她脸上，她应声倒地。我从她身上一跃而过，抓住她同伴的长矛，将她甩了起来。她砰的一声撞进电梯，我继续向船头的方向奔去。

“抓住他！”她尖叫。

地狱犬发出低低的吼声。不知从什么地方射出来的一支箭嗖一声与我擦面而过，钉在楼梯间的红木墙壁上。

我顾不得这些，只要能将这些怪兽引离轮机舱，为贝肯道夫争取更多的时间就好。

我向楼梯上跑去，一个孩子迎面冲了下来。他刚刚睡醒的样子，盔甲还未穿戴整齐。他拔出剑，大叫道：“克洛诺斯！”不过他的声音听起来更多是害怕，而不是愤怒。他的年纪最多不过十二岁，跟我第一次到混血营的时候一样。

想到这里我心中一沉。这孩子一定是被洗脑了——他生来是奥林匹亚混血者，却被训练成憎恨神祇。克洛诺斯在利用他，让他以我为敌。

我不能伤害他，所以我不会使出手中的武器。我让过他的一剑，顺势抓住他的手腕，往墙上一撞，他的剑脱手飞了出去。

接下来，我做出了一个突发奇想的举动。这或许很傻，肯定会危及我们的使命，不过我必须这么做。

“要是你还想活下去，”我告诉他，“马上跳船。把这话告诉其他的混血者。”说完我把他向下一推，他叽里咕噜地滚到下层甲板去了。

我继续向楼梯上爬去。

令人不快的回忆：一条走廊从餐厅中间穿过。三年前我第一次光顾此地时，我、安娜贝丝，还有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泰森曾偷偷溜进过这里。

我快步冲上了主甲板。左舷窗外的天空正由紫色渐变为黑色。两侧都是露台与餐厅，在一层层甲板构成的玻璃高塔之间，游泳池水泛着波光。邮轮上层的所有部分都已经废弃，显得诡异极了。

现在我只需要想办法走到游泳池对面，然后就能从楼梯下到直升机坪——那里就是我们的应急会合点。如果顺利的话，贝肯道夫会在那里与我会合，我们一起跳进大海。我在水中的超能力会保护我们俩不受任何伤害。等游到四分之一英里外，我们再引爆炸药。

刚走到甲板中间，一个声音让我惊呆了。

“你迟到了，波西。”

卢克出现在我上方的露台上，布满疤痕的面孔上带着微笑。他身穿牛仔裤、T恤衫，脚蹬一双人字拖鞋，外表与普通大学生没有分别，然而他的眼睛却说明了一切——它们是金色的。

“我们等你好多天了。”一开始他的声音还挺平静，与卢克一样，可随后他的脸抽搐起来，浑身一阵战栗，仿佛刚刚喝下一口某种令人作呕的东西，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低沉，越来越苍老而有力，那是泰坦之王克洛诺斯的声音，每个字如刀锋般划过我的脊梁，“来，过来向我鞠躬臣服。”

“等着吧。”我喃喃地道。

食人魔莱斯特律戈涅人在对岸一字排开，似乎在等待进攻的信号。每个巨人足有八英尺高，胳膊上有文身，穿戴皮质盔甲，手持狼牙棒。弓箭手出现在卢克上方的屋顶上。两只地狱犬从对面的露台上跳下来，冲我一阵狂吠。顷刻之间我已被团团围住。这是陷阱：若不是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他们是不可能这么快就严阵以待的。

我抬头看了卢克一眼，怒火在胸中升腾。我不清楚那个躯壳之下是否还残存有卢克的意识。也许是他的声音变了……也或许只剩下了克洛诺斯，他已适应了自己新的躯体。我提醒自己这一切无关紧要，因为在克洛诺斯占据他的身体之前，卢克早已被扭曲，早就变得邪恶了。

我头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如果我终将与他决一死战，何不就趁现在呢？

伟大的预言说，在我十六岁之时，我将面临一个选择：拯救或是毁灭世界。十六岁生日就在七天之后，为何不能是现在呢？如果我当真拥有这样的力量，一周又会有多大区别呢？就在此地，我就能打败克洛诺斯，终结这个威胁。嘿，怪兽和神祇都曾是我的手下败将。

似乎读懂了我的心思，卢克又笑了。不，他现在是克洛诺斯，我得记住这一点。

“过来，”他说，“要是你敢的话。”

怪兽们分开了。我走上楼梯，心里怦怦直跳。我敢肯定会有人在我背上捅刀子，不过他们却让我从面前走过。我摸到了钱包和激流笔。我拔开笔帽，激流笔变成了一把利剑。

克洛诺斯的武器出现在他手中——一把六英尺长的镰刀，用仙铜与凡铁铸造而成。看见它就足以让我两腿发软，但没等我自己改变主意，我已向他冲了上去。

时间仿佛停滞了，我是说，真的变慢了，因为克洛诺斯拥有这样的能力。我感到自己在穿越一片糖浆，胳膊沉重得几乎连剑都抬不起来。克洛诺斯依然面带微笑，以正常的速度挥舞着他的镰刀，等待我一步步走向死亡。

我拼命对抗他的魔力，对四周的大海集中意念——那是我力量的源泉。几年来我控制海水的能力已越来越强，但眼前却似乎毫无作用。

我又缓慢地向前迈出一步。巨人们大声嘲笑着。德西纳发出咝咝的笑声。

啊，大海，我在心中祈祷，现在正是需要你的时候。

突然，我感到腹中一阵绞痛，整艘船向旁边一倾，怪兽们纷纷摔倒在地。四千升的咸水从游泳池中涌起，把我、克洛诺斯，还有甲板上的所有人淋成了落汤鸡。海水顿时令我恢复了活力，我打破了时间魔咒，向前猛扑过去。

我向克洛诺斯刺出一剑，但我还是太慢。与此同时我犯了一个错误，盯住了他的脸——卢克的脸，我曾经的朋友。尽管我恨他，但我依然无法亲手杀了他。

克洛诺斯却没有丝毫犹豫。他的镰刀向下劈了过来。我向后一闪，邪恶的刀锋与我擦面而过，在我两腿间的甲板上砍出一条大口子。

我踢中克洛诺斯的胸膛，他退后几步，但他的身子比卢克要沉，我仿佛踢中了一台电冰箱。

克洛诺斯的镰刀又挥了过来。我用激流剑一挡，但他的力量太大，剑刃只是让它稍稍一偏，刀锋切掉了我的衣袖，从我胳膊上划过。我记得一个海洋恶魔曾提到过克洛诺斯的镰刀：傻瓜，你要当心。只要碰上一点，刀锋就会让你灵魂出窍。现在我终于明白那句话的含义了。我不只是在流血，我感到我的力量、我的意志，就连我自己都在从身体中流失。

我向后踉跄了几步，将剑换到左手，憋足力气向他冲了出去。剑锋本该可以将他刺穿，但却在他肚皮上一滑，仿佛刺中的是一块坚硬无比的大理石。他本不可能经得住这一击的。

克洛诺斯哈哈大笑：“原来你就这点儿本事，波西·杰克逊。卢克说了，比剑你从来就不是他的对手。”

我的视线渐渐模糊起来，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卢克有个大脑袋，”我说，“可那至少是他自己的脑袋。”

“现在杀你还为时过早，”克洛诺斯若有所思，“在最终的计划实现之前，我很乐意欣赏你目光里的恐惧，让你知道我是如何摧毁奥林匹斯山的。”

“这艘船永远也到不了曼哈顿。”我的胳膊在抽搐，无数个黑点在眼前舞动。

“那又是为什么呢？”克洛诺斯金眼闪动，他的脸——卢克的脸仿佛是张面具，在邪恶力量的驱动之下显得那么不真实，“莫非你还指望你的朋友能摆弄好那些炸药不成？”

他低头对游泳池大声喊：“中村！”

一个十几岁年纪、全身希腊盔甲的孩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左眼上戴着个黑眼罩。我当然认得他：伊桑·中村，涅墨西斯之子。去年夏天，我在迷宫中还救过他的命，然而作为回报，这小子竟帮助克洛诺斯复活了。

“大功告成，我的大人，”伊桑喊道，“按照您的吩咐，我们抓到了他。”

他拍拍手，两个巨人缓缓走上前来，贝肯道夫被夹在中间。这让我的心跳几乎停止。贝肯道夫一只眼睛浮肿，脸上和胳膊上布满伤痕。他的盔甲不知所踪，衣服也几乎被撕烂了。

“不！”我大声喊。

贝肯道夫看到了我。他的目光从自己手上掠过，仿佛是想告诉我什么——他的手表，他们还没有把它夺去，而那就是引爆器。炸药是不是已经装好了呢？显然，怪兽们还来不及将它们拆除。

“我们在船的中部找到了他，”其中一个巨人开口道，“他试图溜进轮机舱，现在我们可以把他吃掉了吗？”

“很快，”克洛诺斯冲伊桑皱皱眉，“你能肯定他还没安放炸药吗？”

“他正向轮机舱走去，大人。”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哦……”伊桑不安地躲开了他的目光，“他在朝那个方向走，他也是这么告诉我们的，另外他的背包里还装满了炸药。”

我终于明白了，贝肯道夫是在愚弄他们。当他知道自己会被抓住的时候，他转过身，让自己显得像是在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借此让他们相信自己还没到过轮机舱。或许希腊烈焰已经安放好了！可是，如果现在就引爆它，我们自己也会被炸得粉身碎骨。

克洛诺斯犹豫了。

相信这个故事吧，我在心中祈祷。胳膊已经痛得快受不了了。

“把他的背包打开。”克洛诺斯命令。

一个巨人从贝肯道夫肩头扯下他的背包，往里看了看，嘟囔着把包倒了过来。惊慌的怪兽们纷纷向后退去。要是袋子里装满的真是希腊烈焰，我们都会被炸上天。不过，从袋子里倒出来的却是十几瓶桃子罐头。

我听见克洛诺斯直喘粗气，压制着胸中的怒火。

“难道，”他说，“你是在厨房抓住这个混血者的？”

伊桑脸色煞白：“哦……”

“还有，你是不是真的派人检查过轮机舱？”

伊桑吓得跌倒在地，转过身跑了。

我暗自骂了一句。再过几分钟，炸药就会被解除。我的目光又和贝肯道夫碰在一起。我默默地问了他一个问题，希望他能明白：还有多久？

他弯起指头，做成一个圈：零。计时器没有任何延迟，一旦他按下引爆器按钮，船就会立刻爆炸。在引爆前我们无论如何也无法逃到足够远的地方。怪兽们会先杀了我们，或是解除炸药，或是二者同时进行。

克洛诺斯冲我歪嘴一笑：“请你原谅我得到的帮助，虽然并不让人满意，波西·杰克逊，不过这无关紧要了。我们确实抓到了你，几个星期前我们就知道你要来。”

他举起手，手腕上一个银色手链在晃动，上面有镰刀坠饰——泰坦巨人之王的标志。

胳膊上的伤疼得我几乎无法思考，可我还在低声自语：“通信装置……营地里的内奸。”

克洛诺斯咯咯地笑了：“你无法指望朋友，他们总令你失望。卢克付出了很大代价才学会了这一课。现在，放下剑向我投降吧，否则你的朋友就会没命。”

我咽了一口口水。一个巨人勒住了贝肯道夫的脖子。我也无法救他，即便我孤注一掷，可能还没够到他就已经丢了性命，我们俩都会。

贝肯道夫用口形对我说了一个字：跑。

我摇摇头。我不能扔下他不管。

另一个巨人还在桃子罐头中搜索，也就是说，贝肯道夫的左胳膊被松开了。他缓缓抬起左手，向右手腕的手表挪去。

我想大叫一声：不要！

这时候，游泳池边传来一个德西纳的声音：“他在干什么？他手腕上有什么东西？”

贝肯道夫紧闭双眼，手握住了手表。

我没有选择了。我手中的剑仿佛标枪一般向克洛诺斯掷了出去。剑在他胸口上一弹，他毫发无损，不过这确实吓了他一跳。我穿过一群怪兽，从船边跳了下去，跳向一百英尺之下的海面。

我听到船上传来的嘈杂声，怪兽们在头顶上对我大呼小叫。一只长矛从我耳边掠过。一支箭刺进了我的大腿，但我无暇去注意是痛还是不痛。我一头扎进海水，只希望海流将我带走，带到远处，一百米，两百米。

即便是在这么远的距离，爆炸声依然惊天动地。热浪烧灼着我的后脑勺。“安德洛墨达公主”号两边一块炸开了，一团巨大的绿色火球在黑暗的天空中翻滚起来，将一切吞噬了。

贝肯道夫……我心想。

我眼前一黑，如同船锚般向海底沉去。

第二章 我与鱼类亲属的会面

混血者的梦境糟糕透了。

问题在于，它们从来就不仅仅是梦。那是预感，是征兆，以及别的什么神秘东西，让我头疼。

我梦见自己在山巅的一个黑暗之处。不幸的是，我认得这个地方：俄特律斯山上的泰坦巨神宫，也就是人们所知的加利福尼亚塔马帕山。黑暗中的宫殿大门敞开，希腊石柱和巨神雕像环绕四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映射出火炬的光芒。宫殿中央，一个全副盔甲的巨人在旋转的漏斗云的重量下挣扎——阿特拉斯，背负着整个天空的巨人。

另外两个巨人伫立在一个黄铜火盆边，凝望着火焰中的图像。

“爆炸真够猛烈的。”其中一个说。他身穿的黑色盔甲上点缀着银色斑点，仿佛满天繁星的夜空。他头戴战盔，两旁支着两只弯弯的羊角。

“没关系，”另一个说，这个泰坦身穿金袍，有一双很像克洛诺斯的眼睛，他的全身都在发光，让我想起了太阳神阿波罗，只是巨人的光芒更加刺眼，神情也更为冷酷，“众神已经接受了挑战，他们很快就会被摧毁。”

火光中的影像很难分辨：暴风雨，崩塌的房屋，凡人恐怖的尖叫。

“我向东集结我们的部队，”金色巨人说，“克里奥斯，你留下来守卫俄特律斯山。”

头顶羊角的巨人抱怨起来：“我总是接受这种愚蠢的任务。南方之王，星座之王，现在我又得照看阿特拉斯，所有的乐子都被你占了。”

旋转的漏斗云下，阿特拉斯发出痛苦的咆哮。“放我出去，我诅咒你们！我是你们最伟大的战士，快接过我的重负，让我去战斗！”

“安静！”金色泰坦呵斥道，“你有过机会，阿特拉斯，可你却失败了。克洛诺斯只希望你待在这儿。还有你，克里奥斯，做好自己的事！”

“要是你需要更多的战士呢？”克里奥斯问，“我们那穿燕尾服的侄子根本靠不住，帮不了你多大的忙。”

金色泰坦笑了：“用不着替他担心。再说了，神祇们抵挡不了我们一点小小的挑战。他们不知道我们还有多少后援。记住我的话，不出几天，奥林匹斯山将会变成废墟一片，我们将重聚在这里，庆祝第六纪的黎明！”

金色泰坦化做一团火焰，消失了。

“哦，是啊，”克里奥斯嘟囔，“他可以变成火焰，我却还要戴这种愚蠢的羊角。”

画面晃动了。我走出大殿，藏在希腊石柱的阴影下。一个男孩站在我身边，偷听巨人们的谈话。他有一头柔软的黑发，苍白的皮肤，黑色衣衫——那是我的朋友尼克·德·安吉洛，冥王哈迪斯之子。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神色严峻。“看到了吗，波西？”他轻声说，“你快没有时间了。脱离了我的计划，你真以为自己能打败他们？”

他的话如在海底般冰冷，我的梦境陷入了黑暗。

“波西？”一个低沉的声音说。

我的脑袋感觉就像是被裹上铝箔纸在微波炉里转上了一阵。我睁开眼，只见一个硕大的身影在向我靠近。

“贝肯道夫？”我满怀希望地问。

“不，哥哥。”

我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我眼前出现一个独眼巨人——一张奇形怪状的面孔，凌乱的棕色头发，硕大的棕色眼睛里充满了关切。“泰森？”

我弟弟露齿一笑：“没错！你脑子终于转过来了！”

我还不敢肯定。我只觉得自己轻飘飘的，浑身冰冷。我的声音听起来也不大对劲儿。我能听见泰森说话，但更像是我头骨里的震动，而不是正常的声音。

我坐起身，蛛丝被单漂到一旁。我躺在一张柔软的海藻编织成的大床上，房间里装饰着鲍鱼贝壳。闪亮的珍珠有篮球那么大，漂浮在天花板上，照亮整个房间——我在水下。

作为波塞冬的儿子，这对我来讲再平常不过。在水下我不仅能呼吸自如，而且连衣服都不会湿，除非我想让它湿。不过，当一条锤头鲨从卧室窗外游过的时候，还是有些吓人。它看了看我，然后平静地向房间另一头游去了。

“哪儿？”

“父亲的宫殿。”泰森说。

换成往日，我一定会兴奋至极。我从未到过波塞冬的宫殿，并为此向往了多年。不过此刻我的头好痛，衬衣上还残留着爆炸留下的星星点点。胳膊和大腿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只要在海水里待上足够的时间，它们便会自动愈合——可我依然感觉仿佛被脚穿钉子鞋的莱斯特律戈涅人足球队踩了个从头到尾。

“多久？”

“我们是昨晚发现你的，”泰森说，“你沉入了海里。”

“‘安德洛墨达公主’号呢？”

“炸上了天。”泰森确认了这一点。

“贝肯道夫还在船上，你们找到……”

泰森的脸色阴沉下来：“没有他的踪影，对不起，哥哥。”

我透过窗户望向深邃的蓝色海水。这个秋天贝肯道夫本该上大学了。他有个女朋友，以及数不清的朋友，生活还在等待着他。他不会就此撒手而去的。说不定他也跳下了船，跟我一样。他也许从船上跳了下来……但然后呢？他并不能像我一样，从一百英尺的高度跳下来还能安然无恙，况且他就站在爆炸发生的地方。

在内心深处，我知道他已经死了。为了炸毁“安德洛墨达公主”号，他牺牲了自己，而我却抛下了他。

我回想着刚才的梦境：泰坦巨人们轻松自若地讨论着那场爆炸，似乎并不把它放在心上。尼克警告我，若不遵循他的计划，我不可能打败克洛诺斯——一个危险的办法，一年多来我一直在回避的办法。

远处的爆炸震撼着房间。屋外闪过炫目的绿光，整个海洋变成了白昼。

“出什么事了？”我问。

泰森露出忧虑的神色：“父亲会向我们解释的。快来，他正在猛轰怪兽。”

若不是正面临灭顶之灾，海神宫或许算得上我见过最迷人的地方。我们游到一条长廊的尽头，再沿一道间歇喷泉向上。游到屋顶的时候，我喘了一口气——好吧，如果说你能在水下喘气的话。

海神宫规模宏大，有如奥林匹斯山上的城市，宽阔的庭院、花园、柱廊。花园由珊瑚和发光的海洋植物雕砌而成。二三十幢鲍鱼贝壳筑起的建筑，通体白色但闪耀着彩虹般的光芒。不时有鱼和章 鱼在窗户间穿梭出入。道路上则排满了闪亮的珍珠，有如圣诞节灯光。

主庭院里挤满了战士——上半身人形、下半身鱼尾的人鱼战士。我从不知道他们的皮肤原来是蓝色的。一些战士在照顾伤者，一些在打磨长矛和剑。一个人鱼战士从我们身旁匆匆游过。他的眼睛是浅绿色的，如同闪光棒的颜色。他的牙齿和鲨鱼一样尖利。在《小美人鱼》中，你可见不到这样的场景。

主庭院外矗立着巨大的堡垒——高塔、城墙，以及抵御攻城的武器——不过多数已经成了废墟。还有一些闪着奇怪的绿光，这是我所熟知的希腊烈焰，即便在水下也能燃烧。

在这之外，海床延伸进黑暗之中。我亲眼目睹了战斗的惨烈——能量束、爆炸，以及两军交火四处发出的闪光。普通人会觉得这里太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见鬼，一个普通人在这里早就被压碎冻僵了。就连我具有热感的眼睛也无法完全分辨出究竟发生着什么。

海神宫建筑群的边缘，一座红色珊瑚屋顶的庙宇炸开了，火焰和残片缓缓涌向最远处的花园。头顶上的黑暗中，显现出一个巨大的轮廓——一头足以令任何摩天大楼显得渺小的墨鱼。它被包围在一团闪亮的尘土中——至少我觉得那是尘土，直到后来我才发现那原来是一群人鱼战士，正向它发动猛攻。墨鱼从海神宫上方落下来，触角猛力一挥，将一整排雕有战士形象的柱子拍得粉碎。紧接着，从最高建筑之一的屋顶上放射出一道弧形的蓝光。巨型墨鱼被蓝光击中，如色素一般溶化在了海水中。

“爸爸。”泰森指着蓝光传来的地方说。

“刚才那是他？”我突然感到了些许的乐观。父亲拥有难以置信的能量。他是海洋之神。他能够应付这样的入侵，不是吗？说不定他会让我出手相助。

“你参加战斗了吗？”我带着敬畏问泰森，“使出你独眼巨人的惊人力量用头猛攻？”

泰森撅起了嘴，我立刻意识到我问了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我一直在……维修武器，”他咕哝道，“走吧，我们去见爸爸。”

我知道，对于有着普通父母的常人来讲，这听起来有些古怪，可我这辈子只见过父亲四五次，并且每一次均不超过几分钟。希腊神祇从不到现场观看孩子的篮球比赛。然而，我觉得见了面还是能认出他来的。

可惜我想错了。

庙宇的屋顶是一个开阔的平台，作为指挥中心。地面上的马赛克图案显示的是宫殿所在地和周围海洋的地图。马赛克在移动，彩色的瓷砖代表了不同军队与海洋怪兽，随着他们的移动而移动。在现实中坍塌的建筑也同样在图案中跟着坍塌。

站在地图周围沉思的是一群身形奇怪的战士，其中没有一个像是我爸爸。我到处寻找一位身材高大，皮肤黝黑，身穿百慕大短裤和夏威夷衬衫的人。

没有一个人符合我搜索的目标。一个人鱼战士长了两条尾巴，而不是通常的一条。他皮肤呈绿色，盔甲上钉有珍珠。黑色的头发扎成马尾辫，显得很年轻，然而非人类的真实年纪难以判断，他们一千岁或者三千岁都有可能。站在他身旁的是一位老人，胡子耷拉着，灰白的头发，身上的战盔似乎让他不堪重负。绿色眼睛周围堆满皱纹。此刻的他没有丝毫笑意，正俯身在一个硕大的金属家伙上研究着地图。他的右边伫立着一个漂亮女人，绿色盔甲，垂直的黑发，奇怪的小角有如螃蟹钳子。此外还有一头海豚——一头普通海豚，却聚精会神地盯着地图看。

“德尔芬，”老人开口说，“把帕里蒙和他的鲨鱼军团派到西侧的防线，我们必须顶住那些海洋怪兽。”

海豚发出嗒嗒嗒的声音，不过我心中却能听懂它在讲什么：遵命，主人！它转身游走了。

我沮丧地看看泰森，然后又看看老人。

看似不大可能，不过……“爸爸？”我问。

老人抬起头来。我看到他眼里闪着光，可他的面容……他似乎老了四十岁。

“你好，波西。”

“你……你怎么了？”

泰森用胳膊肘轻轻推了推我。他使劲儿摇头，我真担心他的脑袋会摇下来，不过波塞冬却并没有生气的样子。

“没关系，泰森，”他说，“波西，原谅我这个样子，战争对我来说很艰难。”

“可你是不死之身，”我低声说，“你想什么样……就可以变成什么样。”

“我所反映的是王国目前的状况，”他说，“现在局势很严峻，波西，我应该介绍你认识大家——恐怕你已经错过了德尔芬上尉，海豚之神。这是我的，嗯，妻子，安菲特里忒。我亲爱的……”

绿盔女子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把胳膊交叉到一起说：“对不起，我的大人，现在战斗需要我。”

她游开了。

我觉得有些尴尬，可我并不怪她。我从来没想过这么多，但我父亲的确有一位神仙妻子。所有关于他与凡人的罗曼史，包括我妈妈……嗯，安菲特里忒也许并不太喜欢这类事情。

波塞冬清了清嗓子：“好了，嗯……这是我儿子，特莱顿，嗯，另一个儿子。”

“你的儿子和继承人，”绿色武士纠正他，双尾来回摆动着，他冲我笑笑，但目光里并没有一丝友善，“你好，珀修斯·杰克逊。终于过来帮忙了？”

他的口气仿佛是在说我姗姗来迟或是懒惰不堪。如果在水下也能脸红的话，我也许真会。

“告诉我该做点儿什么。”我说。

特莱顿的笑容似乎在暗示一个可笑的想法，似乎我是只供人逗乐的小狗，为他汪汪叫了一声还是什么。他对波塞冬说：“父亲，我去前线看看。别担心，我不会失败。”

他礼貌地向泰森点点头。为什么我就得不到这样的尊重呢？他往海水里飞快地游走了。

波塞冬叹了一口气。他举起手杖，它变成了自己常用的武器——三叉戟。戟尖闪着蓝光，周围的海水在它的能量下沸腾着。

“我很抱歉。”他对我说。

一条巨型海蛇出现在我们头顶，沿着屋顶盘旋下来。它浑身是明亮的橙色，长着毒牙的大嘴足以吞下一个体操馆。

波塞冬连头都没有抬，将三叉戟向怪兽挥去，蓝色的能量立刻摧毁了它。轰隆！怪兽变成了数不清的金鱼，吓得四处惊逃。

“我的家人都很担心，”波塞冬继续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与奥西纳斯的战斗进行得不大顺利。”

他指了指地图边缘，用三叉戟柄敲了敲一个人鱼的图像，他比其他人鱼都大，头上长着牛角。他坐在一辆龙虾牵引的战车上，手上拿的不是剑，而是一条活生生的大蛇。

“奥西纳斯，”我说，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着，“海洋泰坦？”

波塞冬点点头：“在众神与泰坦的战争初期，他保持中立，然而克洛诺斯说服他参加了战斗。这是个……嗯，不好的征兆。奥西纳斯通常不会参战，除非他确信自己能够选择胜利的一方。”

“他看起来很蠢，”我努力让自己表现的很乐观，“我是说，谁会用蛇来打仗呢？”

“爸爸会把它拧成麻花。”泰森自信地说。

波塞冬微微笑了，但笑容显得很疲惫。“非常感谢你们的信任，我们开战已经差不多整整一年时间了。我的力量消耗很大，而他还不停地找来新的军队，向我发动进攻，甚至包括我已经忘记的非常古老的海洋怪兽。”

远处响起一阵爆炸声。大约半英里外，在两只巨型怪兽的重压之下，一座珊瑚山轰然倒塌了。我几乎辨不清他们的形状，其中一个是只龙虾，另外一个是类似独眼巨人的类人巨魔，他周身有数不清的肢体。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披了一群大章 鱼，后来才明白那些原来都是他的胳膊——上百只晃动着的胳膊。

“百手巨人！”我说。

我很高兴见到他，可他此刻似乎只剩下了招架之力。他是独眼巨人的表亲，也是同类最后的幸存者——拥有一百只手。去年夏天，我们从克洛诺斯的牢房里将他救出。我知道他有朝一日会来助波塞冬一臂之力，可打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过他的音信。

“他表现得很勇敢，”波塞冬说，“我真希望我们拥有一支像他这样的军队，只可惜就剩下了他一个。”

“波西，也许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波塞冬又说，“给我讲讲你的任务，你见到克洛诺斯了吗？”

我把事情的经过描述了一遍，当讲到贝肯道夫的时候我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低头望向身下的庭院，上百个受伤的人鱼躺在临时搭起的病床上。我看到一排排珊瑚堆，那一定是匆匆堆起的坟墓。我知道，贝肯道夫并不是第一个牺牲的，他只是成百乃至上千个牺牲者中间的一个。我从未感到过如此的愤怒与无助。

波塞冬轻捻着胡须：“波西，贝肯道夫选择了英雄式的死法，这并不是你的错。克洛诺斯的军队将陷入混乱，很多已经被我们消灭。”

“可我们并没能杀死他，不是吗？”

说到这里，我很清楚这只是个天真的愿望。我们可以炸毁他的船，挫败他的怪兽，但泰坦魔王却不会那么轻易被杀死。

“没有，”波塞冬说，“可你也为我们赢得了时间。”

“那艘船上还有混血者，”我想起了楼梯间里见过的那个孩子。不知为何，我把注意力全放在了怪兽和克洛诺斯身上。我让自己相信，炸毁他们的船是应该的，因为他们代表着邪恶，正打算前来摧毁我爱的城市，再说他们也不可能被永远消灭。怪兽只是蒸发，最终仍会重新幻化成形。可对于混血者……

波塞冬用手按住我的肩膀：“波西，那艘船上的混血者并不多，他们选择站在了克洛诺斯一边。也许有一些听从你的警告，从爆炸中逃脱了出来。即便没有……那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他们被洗脑了！”我说，“现在他们都死了，而克洛诺斯却还活着。我怎么会感觉好过呢？”

我看了看马赛克地图——爆炸摧毁着怪兽。当这一切只是图像的时候，显得是那么轻而易举。

泰森的臂膀抱住了我。要是有别人对我这样，我肯定会一把推开，不过泰森太过强壮，太过倔犟。无论我喜欢与否，我就是拗不过他。“这不是你的错，哥哥。克洛诺斯没有被炸死，下次我们可以用更多的炸药。”

“波西，”波塞冬又说，“贝肯道夫不会白白牺牲。你成功地分散了入侵的敌人。在一段时间内纽约还是安全的，这足以让其他奥林匹斯神腾出手来对付更大的威胁。”

“更大的威胁？”我想起了梦里金色泰坦说的那些话：众神已经接受了挑战，他们很快就会被摧毁。

父亲脸上闪过一丝阴霾：“你今天受的伤痛已经够多了。回营地的时候去找喀戎。”

“回营地？可你这儿正焦头烂额，我想帮忙！”

“你帮不上忙，波西。你的任务在别的地方。”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看看泰森，希望得到他的支持。

弟弟咬着嘴唇：“爸爸……波西的剑足以参战。他是把好手。”

“这我都知道。”波塞冬轻声说。

“爸爸，我真可以帮忙，”我说，“我知道我能行。你们撑不了太长时间了。”

一团火球在敌人后方的天空中升起。我以为波塞冬会出手将它挡开，可火球在庭院外围炸开了，人鱼战士们纷纷跌倒在水中。波塞冬缩了一下，仿佛被什么刺中了一般。

“回营地去，”他坚定地说，“告诉喀戎，时候到了。”

“什么时候到了？”

“你必须知道那个预言，整个预言。”

不必问他指的是哪个预言。长久以来我一直听说着同样一个“伟大的预言”，但从来没有人将它完完整整地向我讲述过。我只知道自己需要作一个决定，世界的命运将会取决于此——没有压力。

“如果这就是我要作的决定呢？”我说，“选择留下来与你们并肩作战还是离开。如果我离开了，而你……”

我无法说出“死”这个字。神祇本不会死，可我却亲眼见过这样的事情发生。即便他们不死，却可能被缩小到几乎不存在的地步，被流放，如同克洛诺斯一样被囚禁在塔尔塔罗斯地狱。

“波西，你必须走，”波塞冬毫不松口，“我不知道你的最终决定将会是什么，但你得战斗在上面的世界。如果没别的，你也必须提醒营地里的朋友们。克洛诺斯知道你的计划，你们中有内奸。我们会坚守在这里，别无选择。”

泰森把我的手抓得紧紧的：“我会想你的，哥哥！”

父亲望着我们，容颜仿佛又苍老了十岁：“泰森，你也有自己的任务，我的儿子，军械库需要你。”

泰森又撅起了嘴。

“我会去的，”他抽泣起来，把我抱得肋骨都快被折断了，“波西，你要当心！别让怪兽杀了你！”

我让自己充满信心地点点头，可这对于他来说却难以承受。他呜咽着转过身，向兄弟们修理矛和剑的军械库游走了。

“你应该让他去战斗，”我对父亲说，“他不喜欢待在军械库里，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

波塞冬摇摇头：“让你去冒险已经够让我难受的了。泰森还太小，我必须保护他。”

“你应该信任他，”我说，“而不是保护他。”

波塞冬的眼神里透出一股怒火。我想我是说太多了，不过他低头看看马赛克地图，肩膀又垂了下去。在地图上，驾着龙虾战车的人鱼离宫殿越来越近了。

“奥西纳斯在逼近，”父亲说，“我必须迎战。”

我还从来没有为任何神害怕过，可我不知道父亲如何去迎战这个泰坦，又如何能取胜。

“我会坚持住的，”波塞冬向我保证，“我要坚守我的每一寸领土。波西，告诉我，去年夏天我给你的生日礼物，你还带着吗？”

我点点头，掏出营地项链。项链上挂着每一年夏天我到营地留下的念珠，不过从去年开始，我还在绳子上加了一枚“海胆”。那是十五岁生日时父亲送给我的礼物。他告诉我说，在需要“花”它的时候我自然会知道，可是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搞懂他这句话的意思。我只知道，这东西塞不进学校餐厅的自动售卖机。

“时机就快来了，”他说，“如果幸运的话，我们会在下周你生日的时候再见，到那时我们好好庆祝一番。”

他笑了，这一刻我看到他眼中闪烁着昔日的光彩。

接着，整个海洋在我们面前暗淡了，如同一场漆黑的暴风雨滚滚而来，雷声霹雳——这在海下本来不该发生。一大团冷冰冰的东西在向我们逼近，我感到恐惧在下面的军队中弥漫开来。

“我必须变回神形了，”波塞冬说，“快走——祝你好运，我的儿子。”

我想说点鼓励的话，给他个拥抱什么的，可我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当神祇变为真身的时候，巨大的能量能让任何人只要看他一眼便会化为碎片。

“再见，父亲。”我终于说。

我转过身，默默意念着海流的帮助。海水在我身边旋转开来，带我迅速向海面浮去。换做常人，以这样的速度上浮会令他们像个气球似的炸裂。

回头望去，只见父亲与泰坦战斗发出的蓝绿色光芒，大海被两支军队撕裂开来。

第三章 死亡的预言

要想在混血营地受大家欢迎，就别带着任务失败的坏消息回来。

刚从海里走出来，我到来的消息就到处传开了。我们的海滩位于长岛北岸。由于施了魔法，大多数常人是看不见它的，除非是混血者或者神祇，或者是完全迷失了方向的送比萨饼的小伙子（这的确发生过——不过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人们是不会出现在海滩上的。

那天下午，值班的守卫是赫尔墨斯营房的康纳·斯偷尔。他发现我的时候，兴奋得从树上掉了下来。接着，他吹响海螺号角，叫营地的人出来迎接我。

康纳脸上带着坏笑，这倒是符合他有点坏坏的幽默感。他人还不错，只是有他在的时候，你最好当心自己的钱包，而且在任何时候别让他碰到剃须膏，除非你想让自己的睡袋里涂满了那玩意儿。他一头棕色鬈发，个头比他哥哥特拉维斯稍矮，而这也是我分清他俩的唯一办法。他们跟我的宿敌卢克有着天壤之别，让人很难相信他们都是赫尔墨斯的儿子。

“波西！”他大声喊，“出什么事了？贝肯道夫呢？”

他看到了我脸上的表情，脸上的微笑渐渐消失了。“噢，不！可怜的希莲娜，神圣的宙斯啊，要是她知道……”

我们一起爬上沙丘。几百米开外，大家已经向我们蜂拥而至，脸上带着兴奋的微笑。波西回来了，他们也许在想，他挽救了乏味的一天！也许他还带来了纪念品！

我在餐厅停下脚步，等候他们的到来。我可不那么着急跑过去告诉他们自己是个多大的失败者。

我望向山谷，希望找回记忆中第一次见到营地的样子。那仿佛是亿万年前的事了。

从餐厅基本可以看到营地的全貌。山谷周围环绕着小山。最高的山丘上，塔莉亚的松树高耸入云，金羊毛从枝条上垂下，魔幻般保护着营地不受敌人的侵犯。守护的巨龙珀琉斯硕大无比，从这里我都能清楚地看到巨龙盘绕在树干上，一边打鼾一边释放出烟雾信号。

右面是广阔的森林，左面的湖上波光粼粼，攀岩墙在流淌的岩浆下闪着金光。十二座建筑——每座属于一位神祇——围绕着公共区域形成一个马蹄形。南面更远处是草莓地，军械库，天蓝色的“大房子”有四层楼，屋顶上立着铜鹰风向标。

从某种意义上说，营地一点儿没变。单从这些房屋或田野上你看不到任何战争的痕迹，但它写在上山来的混血者、半羊人、那伊阿得仙女们的脸上。

今年来到营地的人数比之前的四个暑假都少。一些人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一部分在战斗中牺牲，而另一部分——我们尽量避免提起他们——已经叛变到了敌人一边。

依然留在营地的人，都已是饱经战火，充满了疲倦。这些天来营地里很少有笑声，就连赫尔墨斯的小木屋也不再搞那么多恶作剧了。当生命已如儿戏时，你会发现很难再有心情去欣赏笑话。

喀戎最先跳了上来。这对他来说易如反掌，因为他从腰部以下是匹马。他的胡须比去年夏天时长得更茂密了。他身穿一件绿色T恤衫，上面写着“我的另一辆车是人马”，背上斜挎着一把弓箭。

“波西！”他说，“谢天谢地，可……”

安娜贝丝紧跟在他身后。我得说，看到她的时候我的心跳有如开始了的接力跑。并不是说她不在乎外表，近来我们参加了无数的战斗，她几乎无暇梳理一头金色的鬈发，也无法在意自己的衣着，几乎总是同一件橙色旧T恤衫和牛仔裤，偶尔也会换成铜盔甲。她的眼睛是暴风雨般的灰色。大多数时候，我们之间的交谈很快会演变成一场争吵，只要看见她就让我头发蒙。去年夏天，在卢克投靠克洛诺斯，一切变得糟糕之前，有那么几次我以为……哦，我们或许已经过了恨不得彼此掐死对方的阶段。

“出什么事了？”她抓住我的胳膊，“卢克……”

“船被炸上了天，”我说，“但他没有死，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希莲娜推开人群走过来。她既没梳头也没化妆，这可不是她的风格。

“贝肯道夫去哪儿了？”她问，环顾着四周，仿佛他到什么地方躲了起来。

我无助地望着喀戎。

喀戎清了清嗓子：“希莲娜，我亲爱的，让我们到大房间去讨论这件事情……”

“不，”她喃喃道，“不，不。”

她哭了。其他人立在四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个夏天里，我们已经失去了太多同伴，而这次是最糟糕的。没有了贝肯道夫，营地就如同没有了锚的大船。

来自阿瑞斯营房的克拉丽丝走上前抱住了希莲娜。她们之间有一种极为怪异的友情——战神的女儿和爱神的女儿——自从希莲娜去年夏天为克拉丽丝的初恋出谋划策之后，后者便决定成为前者的私人保镖。

克拉丽丝一身血红的盔甲，棕色头发裹在大手帕里。她高大结实犹如一位橄榄球运动员，脸上总带着愠怒之色，不过对希莲娜说话的时候她却显得很温柔。

“别这样，女孩儿，”她说，“我们到大房子去吧，我给你弄一杯热巧克力。”

大家转过身，三三两两地往大房子走去。现在再也没人为见到我而激动，更没有人愿意看到炸飞的邮轮。

只有安娜贝丝和喀戎留在后面。

安娜贝丝擦了擦脸上的泪珠：“很高兴你没死，海藻脑袋。”

“谢谢，”我说，“我也是。”

喀戎的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我相信你已经尽力了，波西。快告诉我们发生的一切好吗？”

我不愿再回忆这一切，可我还是原原本本地讲述了整件事情的经过，包括关于泰坦的梦境。我略过了关于尼克的细节。他让我千万别对任何人提起他的打算，除非我下定决心。这个计划太可怕，我宁愿让它成为一个秘密。

喀戎低头凝视着山谷：“我们必须立即召集战时委员会，讨论内奸还有其他的事情。”

“波塞冬提到了另一个威胁，”我说，“比‘安德洛墨达公主’号还要大的威胁，也许这就是我梦中的泰坦提到的挑战。”

喀戎与安娜贝丝交换了一个眼色，似乎他们了解一些我不知道的情况。我不喜欢这样。

“我们也会讨论这个问题。”喀戎向我保证。

“还有件事情，”我深吸了一口气，“跟我爸爸在一起的时候，他让我告诉你时机已到，我必须了解预言的全部细节。”

喀戎的肩膀垂了下去，可他并没有显得惊讶：“我一直害怕这一天的到来。好吧，安娜贝丝，我们就把真相告诉波西吧，一切的一切。我们到阁楼上去。”

大房子的阁楼，我总共来过三次，可没有哪一次是我愿意上来的。

一把梯子立在楼梯顶上。我不知道作为人马的喀戎怎么可能爬到那上面去，可他并没有往上爬。

“你知道它在什么地方，”他对安娜贝丝说，“请把它拿下来吧。”

安娜贝丝点点头：“来吧，波西。”

屋外的太阳正在落下，此时的阁楼比平时更让人觉得阴暗与怪异。英雄的战利品在这里堆得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盾牌，瓶子里泡着的各种怪兽的头颅，一块青铜面板上两个字迹模糊的方块写着：格斯，赫尔墨斯之子，一九八八年偷于克律萨俄耳的本田思域。

我顺手拿起一把弯弯曲曲的铜剑，它已经变成了字母M的形状。我依然能看见从前沾满剑身的魔力毒药在金属上留下的绿色斑痕。标牌显示的日期是去年夏天，上面写道：莰蓓的弯刀，在迷宫战役中损毁。

“你还记得投掷巨石的独眼巨人吗？”我问。

安娜贝丝勉强笑笑：“还有格洛弗带来的恐慌？”

我们俩的目光对视在一起。我想到了去年夏天另外一次，在圣海伦火山下，安娜贝丝以为我快死了，她吻了我。

她清了清嗓子，避开了我的目光：“预言。”

“是的，”我放下弯刀，“预言。”

我们走到窗边。一把三脚椅上坐着先知——一位干瘪的女性木乃伊，一身扎染衣装，一束束黑发紧贴在头骨上，毫无生气的双眼从如同皮革的脸上望出来。只要看她一眼就能让我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如果想在夏天离开营地，过去营员们需要到这儿来提出请求，但今年夏天，这个规定已经被废弃了。营员们时常离开营地参加各种战斗。为了阻止克洛诺斯，我们别无选择。

我依然清晰地记得那怪异的绿色雾霭——先知的灵魂——存在于木乃伊体内。她现在看来毫无生气，可只要她开口讲述预言的时候，她的身子便会移动。有时雾气会从她嘴里喷涌出来，变出奇怪的形状。有一次，她还离开过阁楼，如一具僵尸在树林里游荡了一阵子，传达信息。我不知道在讲述“伟大的预言”时她做了什么，我心中有一半希望她是在跳踢踏舞什么的。

可是，她却静静地坐在原地，仿佛死了一样——事实也即如此。

“我永远也搞不明白。”我低声说。

“什么？”安娜贝丝问。

“为什么她是个木乃伊。”

“波西，从前的她并不是木乃伊。千百年来，先知的灵魂一直寄托在一个美貌少女体内。灵魂代代相传。喀戎告诉我说，直到五十年前她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安娜贝丝指了指木乃伊，“这是最后一个。”

“发生什么事了？”

安娜贝丝刚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还是完成我们的工作，让我们赶紧离开这里的好。”

我紧张地看着先知干枯的脸庞：“现在怎么办？”

安娜贝丝走到木乃伊跟前，举起双手：“啊，先知，时间在手，我要询问‘伟大的预言’。”

我绷紧了身子，可木乃伊依然一动不动。安娜贝丝走上前，解开她的一条项链。我从未留意过她身上的首饰，还以为那不过是嬉皮士挂的彩色长念珠之类的东西。可是，当安娜贝丝转过身来，她手里举着的却是一个皮袋子，像是美洲印第安人的药草袋，吊在织有羽毛的绳子上。她打开袋子，掏出一卷羊皮纸，只有她小指头般大小。

“不会吧，”我说，“你是说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询问的愚蠢预言，竟然一直都在她脖子上挂着呢？”

“以前还不是时候，”安娜贝丝说，“相信我，波西，我十岁的时候读过它，一直到现在都还在做噩梦。”

“太好了，”我说，“现在我可以看了吗？”

“到楼下的战时委员会去，”安娜贝丝说，“别在跟前……你知道的。”

我看了看先知无神的眼睛，决定还是不要再争辩什么。我和她一道下楼回到众人中间。这个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这将是我最后一次光临阁楼。

高级顾问们已经聚在了乒乓球台四周。别问我为什么，娱乐室已经变成了战时委员会的临时总部。我、安娜贝丝和喀戎走进屋子的时候，这里仿佛展开了一场争吵比赛。

克拉丽丝依然一身戎装，长矛斜挎在背上（我弄坏了她先前的一把，所以事实上这是她的第二把长矛。她给自己的长矛取名为“灭绝者”，但我们在背地里却都把它称为“残废者”）。她胳膊下夹着一顶野猪形状的头盔，腰带上还别了一把刀。

她正在对迈克尔·尤——阿波罗营房新上任的总顾问大叫大嚷。这场面看来有些滑稽，因为克拉丽丝比迈克尔高出有足足一英尺。自从李·弗莱彻在去年夏天的战斗中牺牲之后，迈克尔便接管了阿波罗营房。他身高只有一米多些，却盛气凌人。他的模样让我想起了雪貂，尖尖的鼻子，挤成一团的五官——这要不就是生气太多，要不就是盯着箭杆看得太久。

“那是我们的战利品！”他嚷嚷，要踮着脚尖才能尽力够到克拉丽丝的脸，“要是你有意见，问问我的箭筒好了！”

围在桌边的人一个个忍俊不禁——斯偷尔兄弟，来自狄奥尼索斯族的波吕丢刻斯，来自得墨忒耳族的凯蒂·加德纳。就连杰克·梅森——赫菲斯托斯族最近仓促委任的新顾问也忍不住露出浅浅的笑意。唯一对此视而不见的只有希莲娜。她坐在克拉丽丝身旁，呆呆地瞪着乒乓球网，发红的双眼有些浮肿，面前的一杯热巧克力连碰都没碰。让她还要面对这些，这对她很不公平。我真无法相信，在她刚刚失去贝肯道夫的悲痛中，克拉丽丝和迈克尔却还在一旁为某件愚蠢至极的战利品喋喋不休。

“够了！”我大喊一声，“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克拉丽丝怒气冲冲地瞪了我一眼：“让迈克尔别那么自私。”

“哦，太好了，这话居然会从你嘴里说出来！”迈克尔说。

“我到这里来，全都是冲着希莲娜！”克拉丽丝嚷嚷，“要不我早就回屋去了。”

“你们在吵什么啊？”我责问道。

波吕丢刻斯清清嗓子：“过去的三天里，克拉丽丝拒绝和我们任何人说话，直到，嗯，她的问题得到解决。”

“真是美妙的三天。”特拉维斯若有所思地说。

“究竟是什么问题？”我问。

克拉丽丝扭头看看喀戎：“这儿你说了算，对吧？我的营房能不能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喀戎迈开蹄子走了几步：“亲爱的，我都解释过了。迈克尔说得对，阿波罗营房得到它的理由最充分。再说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那当然了，”克拉丽丝愤愤不平地说，“跟阿瑞斯营房的要求比起来，任何事情都更重要。我们只是在需要出战的时候随叫随到，不得有任何怨言！”

“那没什么不好。”康纳低声咕哝。

克拉丽丝握紧了腰间的刀：“也许我该问问狄……”

“要知道，”喀戎打断了她的话，言语中透着些恼怒，“我们的领袖狄奥尼索斯正忙于战事，我们不能老拿这些琐事去烦他。”

“我明白了，”克拉丽丝说，“那么高级顾问们呢？你们是否有人同意我的意见？”

所有人脸上的笑意都没了。没人正视克拉丽丝的目光。

“好吧，”克拉丽丝对希莲娜说，“对不起，我不该在这时候争论这事儿，你刚刚失去了……不管怎么样，我很抱歉，只是对你，不对任何别的人。”

希莲娜似乎听而不闻。

克拉丽丝把刀往乒乓球台上一扔：“没有了阿瑞斯族，你们自己也能去战斗。在我得到满意的答复之前，我们营房没人会动哪怕一根手指头了。你们自己送死去吧。”

顾问们一个个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克拉丽丝怒气冲冲地走了。

最后，迈克尔开口了：“谢天谢地，她总算走了。”

“你开玩笑吗？”凯蒂·加德纳说，“这是场灾难！”

“她不是当真的，”特拉维斯说，“对吧？”

喀戎叹了一口气：“她的自尊受到了伤害，她会慢慢冷静下来的。”说这话的时候，显然连他自己都不能信服。

我很想知道克拉丽丝究竟为了什么鬼事情闹得这般恼火，可我看见安娜贝丝用嘴在向我示意：待会儿再告诉你。

“现在，”喀戎接着说，“各位顾问，波西带来了一些消息，我认为你们都应该知晓。波西——‘伟大的预言’。”

安娜贝丝把羊皮纸递给我。我的手指在绳索上摸索着，羊皮纸感觉干枯而古旧。我小心翼翼地把纸摊开，以免把它撕坏。我向大家读道：

“古老狗类混血者……”

“嗯，波西？”安娜贝丝打断了我，“不是狗，是神。”

“噢，没错，”我说，阅读障碍症是混血者的特点之一，对此我有时候真的痛恨之至，越是紧张，我的诵读就变得越发糟糕，“古老神祇的混血者……终将年满十六周岁……”

看到接下来的几行，我迟疑了。我的指尖泛起一阵凉意，仿佛羊皮纸冰冷彻骨。

“目睹世界陷于无尽的昏睡，英雄的灵魂，将被邪恶的锋刃摧毁。”

突然，我感觉口袋里的激流剑更加沉重了。邪恶的锋刃？喀戎曾经对我讲过，激流剑给很多人带来过不幸。我会不会丧命在自己的剑下呢？世界又如何会陷入无尽的昏睡呢？除非那意味着死亡……

“波西，”喀戎催促道，“接着往下念。”

我感觉嘴里好像塞满了沙子，可我接着念完了最后的两行。

“一个选择将会……将会结束他的岁月。奥林匹斯追……追寻……”

“幸存，”安娜贝丝轻声说，“也就是被拯救。”

“我知道是什么意思，”我嘟囔，“奥林匹斯面临幸存或是毁灭。”

房间里鸦雀无声。康纳打破了沉寂：“上升是好的意思，不是吗？”

“不是上升，”希莲娜的声音显得毫无生气，不过她能开口说话倒是令我吃了一惊，“他说的是毁灭。”

“删除，”安娜贝丝说，“消灭，化为灰烬。”

“明白了，”我的心如铅坠般沉重，“谢谢。”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有担心，有同情，也有恐惧。

喀戎闭上双眼，仿佛是在默默祈祷。在马的身形之下，他的头几乎碰到了娱乐室的顶灯。“你现在明白了吧，波西，这就是我们一直不向你透露整个预言的原因。你肩上的担子已经太重……”

“对自己将要死去的结局毫不知情？”我说，“是啊，我明白了。”

喀戎忧伤地凝视着我。经过了三千年的岁月，他目睹过成百上千个英雄的牺牲。打心底里他不愿看到这些，可他早已对此习以为常。他或许知道，安慰我的举动不过是徒劳。

“波西，”安娜贝丝说，“你知道，预言都有双重含义。从字面上看，并不是说你会死去。”

“当然了，”我说，“一个选择将会结束他的岁月。这可能有无数种解释，对吗？”

“也许我们能阻止这一切，”杰克·梅森说，“英雄的灵魂，将被邪恶的锋刃摧毁。也许我们可以找到邪恶的锋刃，并将它毁掉。我觉得有可能是克洛诺斯的镰刀，不是吗？”

我没有朝这方面去想过，然而邪恶的锋刃究竟是激流剑还是克洛诺斯的镰刀已无关紧要。不管怎样，我怀疑我们是否真能阻止预言的发生。锋刃将会毁灭我的灵魂。按常理，我自然不希望我的灵魂被毁灭。

“也许我们该让波西好好斟酌这些字句，”喀戎说，“他需要时间……”

“不，”我把预言重新卷起，塞进我的口袋，我感到愤怒，虽然我不清楚为谁而愤怒，“我需要的不是时间。如果我真将死去，我只能接受。我不能为此终日惴惴不安，对吗？”

安娜贝丝的双手颤抖了一下，她不愿正视我的目光。

“我们接着说吧，”我说，“我们还有别的麻烦，营地里有内奸。”

迈克尔眉头紧蹙：“内奸？”

我向大家讲述了“安德洛墨达公主”号上的经历——克洛诺斯对我们的到来如何了如指掌，他又如何向我们炫耀镰刀上的挂坠，那是他与营地里什么人联络的工具。

希莲娜又呜咽了，安娜贝丝抱住了她的肩膀。

“好吧，”康纳不安地说，“多年来我们一直怀疑内部有内奸，不是吗？不断有人为卢克传递信息，比如两年前金羊毛的确切位置。一定是跟他熟识的某个人。”

也许是下意识地，他看了安娜贝丝一眼。自然，她比任何人都要熟悉卢克。不过康纳的目光迅速挪开了。“哦，我是说，可能是任何人。”

“没错，”凯蒂·加德纳冲斯偷尔兄弟皱了皱眉，自从他们去年用复活节巧克力兔子装饰过得墨忒耳的青草屋顶后，她就一直不喜欢他俩，“比如卢克的同胞兄弟。”

特拉维斯和康纳与她争辩起来。

“够了！”希莲娜重重地拍在桌上，杯子里的热巧克力溅了出来，“贝肯道夫已经死了……你们还像小孩子似的争论不休！”她低下头，开始抽泣。

热巧克力顺着乒乓球台流淌下来。所有人都露出内疚的神色。

“她说得对，”波吕丢刻斯终于说，“互相指责什么用也没有。我们需要留意一条带镰刀标志的银项链。如果克洛诺斯有一条，内奸说不定也有同样的一条。”

迈克尔哼哼一声：“在作出下一步计划之前，我们必须找出内奸。炸掉‘安德洛墨达公主’号并不能永远阻止克洛诺斯。”

“的确不能，”喀戎说，“实际上他已经在开始下一轮进攻了。”

我皱皱眉头：“你是说波塞冬提到的‘更大的威胁’？”

他与安娜贝丝对视了一眼，仿佛是在说：时候到了。我想我提到过，我痛恨他们这样。

“波西，”喀戎说，“我们一直等你返回营地才打算告诉你。你需要和你的普通人朋友……有一个了断。”

安娜贝丝脸红了。我明白，她一定知道我和芮秋约会的事儿，为此我感到自责。接着我又为自己的自责感到愤怒。我有权在营地外有些朋友，对吧？就像是……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说。

喀戎从餐桌上拿起一盏青铜酒杯，往我们通常用来弄化玉米奶酪的热盘子里倒了些水。蒸汽升腾起来，在荧光灯下现出一道彩虹。喀戎从小袋子里掏出一枚德拉克马金币，向雾气中抛去，喃喃道：“啊，彩虹女神，将威胁呈现在我们面前吧。”

迷雾发出淡淡的微光。我看到一座燃烧的火山，那是我熟悉的景象——圣海伦火山。正看着，山的一侧忽然爆炸开了，火焰、灰尘还有岩浆喷涌而出。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在说：此次喷发的规模超过往年，地质学家警告称，喷发依然会继续。

我很清楚去年的那次喷发，那是由我造成的，但这次的喷发更猛烈。火山分裂开来，向中间坍塌，烟尘与岩浆中出现一个巨大无比的身形，仿佛是从井盖里冒出来似的。我只希望迷雾能遮蔽凡人的视线，因为我所看到的一幕将会在全美引发恐慌与骚乱。

巨人比我从前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大。就连我的眼睛都无法从灰尘与火焰中辨清他的形状，不过他依稀显露出人形，大得甚至可以将克莱斯勒大厦当做棒球棍。火山在可怕的隆隆声中摇晃，仿佛巨魔在狞笑。

“是他，”我说，“堤丰。”

我真希望喀戎能讲点激励人心的话，比方说：错了，那是我们的大个子朋友莱洛伊！他是来帮助我们的！然而这不过是我的一相情愿。他只是点点头。“巨魔中最可怕的一个，众神所面对的最大威胁。他终于还是被从火山下释放了出来。不过这幅图像是两天前的，而这才是今天刚发生的。”

喀戎摆了摆手，图像变了。我看见一团暴风云在中西部平原上翻滚。雷电交加，所到之处，龙卷风无所不摧——将房屋和房车卷到空中，汽车如火柴盒玩具一般被抛来抛去。

“百年罕见的大洪水，”播音员说，“反常的暴风雨横扫美国东部，并继续其破坏性活动，五个州已经被宣布为灾区。”镜头拉近到中西部一座城市。我没认出那是什么地方。我看到了暴风雨中的巨魔，那只是他身形的一小部分：烟雾缭绕的胳膊，带爪子的黑手有一个街区般大小。他愤怒的咆哮声在平原上回响，仿佛核武器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另一些较小的身形穿云而出，围绕在巨魔四周。我看见一缕缕光芒，巨魔正向其猛击。我瞥了一眼，似乎有一辆金色战车飞入了黑暗之中。某种巨型鸟类——巨大的猫头鹰在向巨魔发动猛攻。

“那些……是神吗？”我问。

“是的，波西，”喀戎说，“他们已和他激战了数日，希望延缓他进攻的步伐，然而堤丰依然在向前推进，朝着纽约，朝着奥林匹斯山。”

我终于明白了：“那他还有多久到达这里？”

“除非众神能阻止他，也许五天。奥林匹斯众神已几乎全军压上……除了你父亲。他有自己的战争。”

“那有谁在守卫奥林匹斯呢？”

康纳·斯偷尔摇摇头：“如果堤丰到了纽约，谁在守卫奥林匹斯都无关紧要了。”

我想起了克洛诺斯在船上的话：我很乐意欣赏你目光里的恐惧，让你知道我是如何摧毁奥林匹斯山的。

难道这就是他想告诉我的吗：堤丰的进攻？这的确够可怕，不过克洛诺斯总在愚弄我们，误导我们。对他来说，这样的手段太过明显。在我梦中，金色泰坦谈起了几个即将到来的挑战，而堤丰似乎只是其中的第一个。

“这是个骗局，”我说，“我们必须警告诸神，还有别的事情即将发生。”

喀戎面色阴沉地看着我：“还有比堤丰更糟糕的？我希望不要。”

“我们必须保卫奥林匹斯，”我说，“克洛诺斯正在策划别的进攻。”

“的确如此，”特拉维斯·斯偷尔提醒我，“可你已经炸沉了他的船。”

每个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他们希望能从我这里听到好消息，希望至少我能给他们一点点希望。

我望向安娜贝丝。看得出来，我们在思考着同一个问题：如果“安德洛墨达公主”号只是个幌子呢？如果克洛诺斯故意让我们炸掉那艘船，旨在让我们放松警惕呢？

可我不能当着希莲娜的面提出这个疑问，她的男朋友在那次任务中牺牲了自己。

“也许你是对的。”我说，虽然这话连我自己都不相信。

我想象着局面将会如何向更糟糕的地步发展。诸神在中西部同巨魔战斗，他们已几乎败在他手下。波塞冬正被奥西纳斯围困，眼看就要输掉战斗。克洛诺斯依然逍遥法外。奥林匹斯近乎于一座空城。营地的营员们孤立无援，而且我们中间还混有内奸。

哦，按照古老的预言，在年满十六岁的时候我便将死去，也就是在五天之后，堤丰攻进纽约的时候。我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

“好吧，”喀戎说，“今晚对大家来说已经够沉重了。”

他挥挥手，雾气散尽，堤丰与诸神也随之消失不见。

“这还是保守的估计。”我喃喃道。

战时委员会到此休会。

第四章 葬礼

我在梦里见到了芮秋，她正冲一幅画掷飞镖。

那是在她自己的房间里……好吧，等等，我需要作个解释，芮秋并没有房间。她住在她家大宅子的顶层，那是布鲁克林一幢整修过的赤褐色建筑。她的“房间”是宽敞的顶层，明亮的工业照明，硕大的落地窗，面积几乎是我妈妈公寓的两倍。

掩藏巧妙的Bose音响系统放出另类摇滚刺耳的音乐声。据我所知，芮秋对于音乐的唯一原则是：iPod上不能有听起来一模一样的歌，而且都必须称得上怪异。

她穿了件和服式睡衣，头发卷卷的，像是刚睡醒的样子。她的床上乱糟糟的。床单挂在一排画架上。脏衣服和吃剩的能量棒包装纸随意散落在地面。不过要是你有那么大的一个房间，即便脏乱一点看来也并不那么糟糕。窗外，闪映着曼哈顿的夜空。

画面中的我站在巨人安泰俄斯头顶上。这是芮秋两个月前创作的作品。我在画中显得很凶狠，甚至可以说有点吓人，所以很难看出我是好人还是坏蛋，不过芮秋说了，刚刚结束战斗的我就是那副样子。

“混血者，”芮秋又向画布上扔了一只飞镖，“还有他们愚蠢的追求。”

大多数飞镖都弹开了，只有几只扎了进去。其中一只挂在我下巴上，我就像长出了山羊胡子。

有人在咚咚地敲着她的卧室门。

“芮秋！”一个男人的声音，“你究竟在干什么？把那东西关掉——”

芮秋抓起遥控器，关掉音乐：“进来！”

走进房间的是她爸爸，皱着眉头，在明亮的灯光下眨着眼。他一头铁锈色头发，比芮秋的略深。头发梳向一边，仿佛刚刚在枕头大战中失利而归。他的蓝色丝绸睡衣口袋上织有“WD”两个字母。说真的，谁会在睡衣上绣自己名字的字母缩写呢？

“干什么呢？”他责问道，“现在可是凌晨三点。”

“睡不着。”芮秋回答。

画布上，一只飞镖从我脸上落下来。芮秋把剩下的飞镖藏在身后，可她爸爸还是发现了。

“这么说……你的朋友不跟我们到圣托马斯岛去了？”这就是她爸爸对我的称呼，在他直接跟我说话的时候，从来不叫我波西，只是“你的朋友”，或者是“年轻人”。当然了，这样的机会少之又少。

芮秋扬了扬眉毛：“我不知道。”

“我们一早就走，”她爸爸说，“要是他还没拿定主意……”

“他也许不会来了，”芮秋可怜巴巴地说，“这下你高兴了吧？”

戴尔先生将双手放到背后，一脸严肃地来回踱着步子。我猜在他地产开发公司的会议室里他就总这样，令他的雇员们感到紧张。

“你还做噩梦吗？”他问，“头疼吗？”

芮秋把飞镖往地上一扔：“我真不该告诉你这个。”

“我是你父亲，”他说，“我是替你担心。”

“你担心的是家族的声誉。”芮秋嘟囔道。

她爸爸没有作出反应，也许他以前听过这样的话，又或许这是个事实。

“我们可以给阿克莱特医生打电话，”他建议，“他或许能帮你克服仓鼠去世的悲痛。”

“那是我六岁时候的事儿了，”她说，“别这样了，爸爸，我需要的不是医生，我只是……”

她无助地摇着头。

她爸爸在窗前停下了脚步。他凝视着纽约的夜景，仿佛那是属于他的——这并不完全属实，他拥有的只是其中一部分。

“离开一阵对你有好处，”他说，“你受到了一些不健康的影响。”

“我不想去克拉里恩女子学校，”芮秋说，“我的朋友也不关你的事儿。”

戴尔先生笑了，但那可不是热情的笑容，而更像是“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你这话听起来有多傻”。

“再多睡会儿吧，”他催促芮秋，“明天晚上我们就在海滩上了，那会很好玩儿。”

“好玩儿，”芮秋学着他的口气，“非常好玩儿。”

她爸爸走出了房间，留下身后敞开的房门。

芮秋盯着画面中的我，然后走到旁边的画架边。那上面盖了一张被单。

“我希望那都是梦。”她说。

她打开画架，上面是炭绘的速写。芮秋是个不错的艺术家，画面里肯定是卢克小时候，大约九岁光景，灿烂的笑容，也没有现在脸上的伤疤。我搞不懂芮秋怎么会知道他那时候长什么模样，然而画面如此逼真，那不可能是她的想象。就我对卢克的了解（虽然并不太多），画中的他正好是在他发现自己是混血者，离家出走之前。

芮秋盯着肖像，然后又揭开了下一个画架。这一幅画面更可怕了：帝国大厦被闪电所包围。远处，一片黑色的风暴正在酝酿，从云团中伸出一只巨手。帝国大厦底下，聚集了一群人……不过这不是普通的游客或者行人。我看到了长矛、标枪、旗帜，说明那是军队。

“波西，”芮秋喃喃道，仿佛知道我在倾听，“出什么事了？”

梦境渐渐远去了。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便是我希望能回答芮秋的这个问题。

第二天清晨，我想给她打个电话，不过营地里是没有电话的。狄奥尼索斯和喀戎不需要通信线路。必要的时候，他们可以通过彩虹女神与奥林匹斯联络。混血者在使用手机的时候，信号会招来一百英里范围内的怪兽。这就像是发射了一枚信号弹：我在这儿呢！来修理我吧！即便是在营地的安全范围内，我们也不愿作这样的宣传。

多数的混血者（除了安娜贝丝和别的几个人）甚至都没有手机。我当然也不能跟安娜贝丝说：“嘿，把手机借我用用，我想给芮秋打个电话！”要打个电话，我得走到位于营地几英里外最近的便利店。即便喀戎同意我离开，等我走到那儿的时候，芮秋已经在飞往圣托马斯的飞机上了。

我闷闷不乐地在波塞冬营房餐桌上独自吃完早餐。我一直低头盯着大理石地板上的裂缝，那是两年前尼克将几个嗜血的骷髅打入地底的地方。回忆并没让我的胃口好一点。

早饭过后，我和安娜贝丝去巡视营房。实际上，今天轮到安娜贝丝巡视。我早上的工作是为喀戎整理报告。我们俩都痛恨自己的工作，于是便决定一起来做，至少可以减轻一点痛苦。

我们从波塞冬营房开始，这里住的实际上只有我一个人。我早上已经整理了床铺（算是吧），挂正了墙上的米诺陶角，所以我给自己打了个四分，总分五分。

安娜贝丝做了个鬼脸：“你对自己倒是一点儿不吝啬。”她用铅笔尖挑起我的一条旧跑步短裤。

我一把抓了过来：“嘿，饶了我吧。今年夏天可没有泰森跟在我后面收拾。”

“三分。”安娜贝丝说。我知道争论是无济于事的，于是我们接着向前走去。

一边走，我一边翻阅一摞给喀戎的报告。这些都是全国混血者、自然精灵，还有半羊人们写来的，汇报各地怪兽最新的活动迹象。一份份报告都令人沮丧，我缺陷多动症的大脑不愿对令人沮丧的东西集中精神。

小规模的战斗在各地蔓延。新报名加入营地的人已经没有了。半羊人找不到新的混血者并把他们带到营地，因为众多怪兽正在到处游荡。我们的朋友塔莉亚，阿耳忒弥斯狩猎者们的领袖，数月来音信全无。如果阿耳忒弥斯知道她们发生了什么，她也对我们只字不提。

我们来到阿芙洛狄忒营房，他们自然得到了五分满分。床铺格外整洁，每个人小箱子里的衣服都按色彩搭配。窗台上绽放着鲜花。我想扣掉一分，因为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高级香水的味道，可安娜贝丝对我的意见置之不理。

“和往常一样完美，希莲娜。”安娜贝丝说。

希莲娜无精打采地点点头。她床后的墙上挂了一幅贝肯道夫的照片。她坐在床上，腿上摊开一盒巧克力。我记起来她爸爸在镇上有一家巧克力店，当时他就是这样引起了阿芙洛狄忒的注意。

“要来粒糖果吗？”希莲娜问，“我爸爸送来的。他觉得……他觉得这能让我高兴起来。”

“好吃吗？”我问。

她摇摇头：“嚼起来就像是硬纸板。”

我对硬纸板没有任何反感，所以我尝了一粒。安娜贝丝谢绝了。我们答应待会儿再来看希莲娜，继续向前。

我们穿过公共区，阿瑞斯与阿波罗营房之间爆发了一场战斗。一些阿波罗营员带着燃烧弹，乘坐两匹天马拉的战车从阿瑞斯营房顶上飞过。我从未见过这架战车，不过感觉一定很爽。很快，阿瑞斯营房的屋顶就着火了，那伊阿得仙女赶忙从湖中取来水救火。

接下来，阿瑞斯营员在阿波罗孩子的箭上下了诅咒，将它们变成了橡胶。阿波罗孩子们不停地向阿瑞斯营员射箭，可一支支全弹开了。

两名弓箭手从我们身边跑过，身后追来的是一个怒气冲冲的阿瑞斯营员，就连嚷嚷都带着诗歌的韵律：“诅咒我？你要付出代价！让你知道什么是害怕！”

安娜贝丝叹了口气：“又来了。上次阿波罗营房的人下咒的时候，整整花了一个礼拜两行诗才慢慢消失。”

“他们为什么打呢？”我问。

安娜贝丝没有理会，在巡视记录上写了几个字，给两个营房各自打了一分。

我发现自己在盯着她看，这很傻，因为我已经数不清看过她多少次。今年夏天，她的个头跟我基本持平，这让我感到宽慰。还有，她显得成熟多了，甚至有些惊艳——当然了，她过去一直都很可爱，不过现在她开始称得上美丽动人了。

最后她终于说：“飞行战车。”

“什么？”

“你刚才问我他们的争斗因何而起。”

“哦，哦，是的。”

“战车是他们上周在费城的行动中缴获的。一些卢克的混血者正乘坐那辆战车，阿波罗营房在战斗中趁机抢夺了过来，但行动又是阿瑞斯营房率领的，所以从那时候起，他们就为此争得不可开交。”

迈克尔的战车向一个阿瑞斯营员俯冲过去，我们连忙躲闪。阿瑞斯营员随即反击，用两行诗一阵咒骂，他对韵律两行诗骂人倒是颇具创造力。

“我们在为生存而战，”我说，“他们却在为愚蠢的战车争来争去。”

“他们会明白的，”安娜贝丝说，“克拉丽丝也会恢复理智。”

我不能肯定，这听来不像是我所认识的克拉丽丝。

我翻阅了更多的报告，又和安娜贝丝一起检查了更多的营房。得墨忒耳得了四分。赫菲斯托斯得了三分，也许我们应该给更低，不过他们失去了贝肯道夫，我们放松了尺度。赫尔墨斯得了两分，这倒是毫无悬念。所有不知道出身的营员都被塞进了赫尔墨斯营房，而且由于神祇们都有些健忘，这座营房总是人满为患。

我们最后到的是雅典娜营房，如往常一样，这里整洁有序。书籍整整齐齐码放在书架上，盔甲擦得锃亮，作战图和方案挂满了墙壁。只有安娜贝丝的床铺有些凌乱，散落着纸张，她的银色笔记本电脑也还在运转。

“夫拉卡丝。”安娜贝丝嘟囔，这是她用希腊语在叫自己白痴。

她的副手马尔科姆挤出一点微笑：“是啊，嗯……我们清理了所有别的东西，但不知道是不是该动你的笔记。”

这也许是个明智的举动。安娜贝丝的青铜刀是专门留给怪兽或者是乱动她东西的人的。

马尔科姆冲我笑笑：“我们先出去，等你们检查完。”雅典娜营员们纷纷走到门外，安娜贝丝清理着自己的床铺。

我不自在地踱来踱去，假装在看更多的报告。严格来说，两个营员，即便是在巡视的时候，单独待在营房里也是违反规定的。

自从希莲娜和贝肯道夫开始约会之后，这条规定便时常被提及。我知道你们会怎么想：从神的关系上来说，所有的混血者不都血脉相通吗，这难道不会让互相约会变得很恶心？可事实在于，家族的神性一面从基因角度来讲并不起作用，因为神祇没有DNA。混血者绝对不会与有着同样神祇父母的人约会。比方两个雅典娜营房的孩子？那绝对不可能。可是，阿芙洛狄忒的女儿和赫菲斯托斯的儿子呢？他们没有直接关系，所以就不成问题了。

无论如何，出于某种奇怪的原因，我一面注视安娜贝丝整理床铺，一面在思考这个问题。她合上笔记本电脑，这是发明家代达洛斯去年送给她的礼物。

我清清嗓子：“那么……从那里面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吗？”

“太多了，”她说，“代达洛斯的想法太多了，我得花上五十年的时间才能把它们搞明白。”

“是啊，”我喃喃道，“那会很有意思。”

她整理着纸张，大多数是建筑物的图纸，还有一些手写的记录。我知道她梦想有一天做个建筑师，可我花了很大工夫才学会不去打听她究竟在做什么。她会一直跟你谈论角度和承载连接什么的，直到把我弄得昏昏欲睡。

“你知道……”她把头发捋到耳后，这是她紧张的时候常有的动作，“关于贝肯道夫和希莲娜的整件事，引人深思。关于……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关于失去一个你在意的人。”

我点点头。我的脑子开始随意闪过一些细节，比方她依然戴着她父亲给她的银色猫头鹰耳环。她父亲在旧金山，是一位智慧过人的军事历史教授。

“嗯，是啊，”我结结巴巴地说，“就像……你家里都好吧？”

好啦，真是个愚蠢的问题，可是，嘿，我好紧张。

安娜贝丝露出失望的神色，可她点了点头。

“今年夏天我爸爸想带我去希腊，”她满怀希望地说，“我一直希望看看……”

“帕特农神庙。”我记起了这个名字。

她勉强笑笑：“是的。”

“这没什么，还会有别的暑假，对吗？”

刚一出口，我就意识到这句话愚蠢至极。我正面临着“岁月的终结”。一周之内，奥林匹斯就会沦陷。倘若神祇的时代真的结束，我们所熟知的世界便将陷入混乱，混血者会被追杀殆尽。我们再也不会有更多的暑假了。

安娜贝丝注视着巡视记录。“三分，”她喃喃道，“一个邋遢的顾问。来吧，让我们看完你的报告，然后去找喀戎。”

在去大房子的路上，我们读完了最后一份报告。那是加拿大一个半羊人在一片枫叶上用手书写的。说真的，这份报告让我感觉更糟了。

“亲爱的格洛弗，”我大声读道，“多伦多郊外的树林遭到了邪恶巨獾攻击。我已经按照你的建议，召唤潘神的力量，却没有任何效果。许多那伊阿得的树木都被摧毁了。我们撤退到渥太华。请指示。你在哪里？格利森·赫奇——保护者。”

安娜贝丝做了个鬼脸：“你没有他的消息？心灵锁链也不管用了？”

我沮丧地摇摇头。

自从去年夏天潘神死去之后，我们的朋友格洛弗就飘得越来越远。元老会对他大加排斥，可是格洛弗还是走遍了东海岸，散布潘神的话，说服自然精灵保护好自己的小片自然领地。他只回营地几次，看望他的女朋友茱妮弗。

我最后得到的消息是他在中央公园，召集得里雅德仙女，可最近两个月来没有人再见到他或是听到他的消息。我们试过发送彩虹信息给他，但总是传递不出去。我同格洛弗心灵相通，所以要是真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我希望自己会知道。格洛弗有一次曾告诉过我，要是他死了，我们之间的心灵锁链也许会同样要了我的命。我不知道这是真还是假。

我不知道他是否还在曼哈顿。我又想到了梦里芮秋的画——乌云向城市逼近，一支军队集结在帝国大厦周围。

“安娜贝丝。”我在绳球场拉住她，我知道我是在自找麻烦，可我不知道还能信任别的什么人，再说，我以前总向安娜贝丝寻求建议，“听我说，我做了一个梦，嗯，关于芮秋……”

我把梦境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甚至还包括卢克小时候的画像。

有那么一会儿，她一个字也没说。接着，她卷起巡视记录，紧得把纸都快撕坏了：“你想让我说什么呢？”

“我不知道。你是我认识的最棒的战略家。如果你是克洛诺斯，在谋划这场战争的话，你下一步会做什么？”

“我会利用堤丰分散敌人的注意力，然后直取奥林匹斯，趁神祇们都还在西部作战的时机。”

“正如芮秋画中描绘的。”

“波西，”她的声音有些紧张，“芮秋只是个普通人。”

“可如果她的梦是真的呢？另外两个泰坦，他们说摧毁奥林匹斯指日可待，还说有很多其他的挑战。卢克小时候的画像又说明……”

“我们必须得作好准备。”

“怎么准备？”我说，“看着营地，我们还在互相争吵，而我的灵魂很快将会被毁灭。”

她把卷轴一扔：“我就知道，我们不应该让你了解预言的内容。”她的声音显得有些愤怒，仿佛受到了伤害，“这么做只是吓着你了，你被吓坏的时候就会逃避。”

我直视她的眼睛，惊呆了：“我？逃避？”

她看着我的脸：“是的，就是你，你是个胆小鬼，波西·杰克逊！”

我们鼻尖相对，她两眼发红。我突然意识到，她说我是个胆小鬼的时候，言下之意并不是在指预言。

“如果你不喜欢冒险，”她说，“也许你该跟芮秋一块儿度假去。”

“安娜贝丝……”

“如果你不喜欢和我们在一起。”

“你这么说不公平！”

她推开我，飞似的向草莓地跑去。她撞上了绳球，撞得它围着柱子疯转起来。

我真希望从这一刻起，我的这一天能变得好点儿。当然了，事实总不如我所愿。

那天下午，我们聚集在营火前，烧掉贝肯道夫的护罩，向他道别。就连阿瑞斯与阿波罗营房的人都暂时休战赶来了。

贝肯道夫的护罩是用铁链制成的，如同链甲。我不知道它怎么能燃烧。一定有命运三女神出手相助，金属在火焰中熔化，化成一阵金色的烟，升上天空。营火的火苗总能体现出营员们的心境，而今天，它是黑色。

我希望贝肯道夫魂归极乐世界。也许他会选择重生，用三次不同的生命去尝试极乐世界，最终归于福岛，那就像是上天的终极派对总部。如果说有人应该得到这样的奖励，那非贝肯道夫莫属。

安娜贝丝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其他营员纷纷散去做各自的事情。我站在原地，望着暗淡下去的火苗。希莲娜在一旁哭泣，克拉丽丝和她男朋友克里斯·罗德里格斯在安慰她。

我终于鼓起勇气向她走去：“嘿，希莲娜，我很抱歉。”

她抽泣了一声。克拉丽丝瞪我一眼，不过她任何时候都这样对人。克里斯根本没瞧我一眼，他从前一直是卢克的人，直到去年夏天克拉丽丝才把他从迷宫里救出来。我猜他依然为此感到自责。

我清了清嗓子：“希莲娜，你知道贝肯道夫随身带着你的照片。在战斗前，他还掏出来看了看。你对他很重要，是你让他生命的最后一年成为他一生最美好的时光。”

希莲娜呜咽了。

“好样的，波西。”克拉丽丝抱怨道。

“不，这没关系，”希莲娜说，“谢……谢谢你，波西。我得走了。”

“你需要人陪吗？”克拉丽丝问。

希莲娜摇着头跑开了。

“她比外表更坚强，”克拉丽丝喃喃道，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她会挺过来的。”

“你能帮助她挺过来，”我建议，“你能和我们并肩作战，告慰贝肯道夫的灵魂。”

克拉丽丝伸手去抓自己的刀，可它不在腰带上。她把刀扔在了大房子的乒乓球台上。

“这不是我的问题，”她皱起眉头，“我的营房得不到应有的荣誉，我不会参战。”

我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并不带韵律。也许她的营房被下咒的时候她刚好不在，又或许她有解除咒语的办法。我突然感到一股寒意——我想到克拉丽丝会不会是克洛诺斯派来的内奸，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拒绝让她的营房参战呢？然而无论我有多么不喜欢克拉丽丝，替泰坦打探消息似乎不像是她的风格。

“好啦，”我告诉她，“我不愿提起这事，可你还欠我一个人情。如果不是我，你早就烂在魔兽之海的独眼巨人洞中了。”

她的牙咬得紧紧的：“除了这个忙，什么都可以，波西，但这无论如何也不行。阿瑞斯营房丢面子不是一次两次了。别以为我不知道大家在背后是怎么议论我的。”

我很想说，嗯，的确如此，可我忍住了。

“那又怎么样呢——你难道会任由克洛诺斯把我们消灭吗？”我问。

“如果你真想让我帮忙，就告诉阿波罗营房，把战车给我们送来。”

“你真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她想对我动手，不过克里斯拦住了她。“喂，大伙儿，”他说，“克拉丽丝，要知道，也许他说得也有点儿道理。”

她冲他冷笑一声：“你说也不行！”

她踩了克里斯一脚：“嘿，等等！我只是说——克拉丽丝，别这样！”

我望着贝肯道夫葬礼的最后一星火苗飘向午后的天空，便迈步向剑术比赛场走去。我需要休息，想去见个老朋友。

第五章 我的狗冲向大树

我还没瞧见它的时候，欧拉芮夫人就先看见了我，考虑到它体形大如垃圾车，这样的结果实在有点蹊跷。我走进比赛场，一道黑墙砰的一声向我扑了上来。

“汪！”

接下来，我只知道自己倒在地上，被一只巨大的爪子按住胸脯，超大的如钢丝球般粗糙的舌头在我脸上舔来舔去。

“嗷！”我大叫，“嘿，女孩儿，我也很高兴见到你。嗷！”

过了好几分钟，欧拉芮夫人才安静下来，把我放开了。我浑身沾满了它的口水。它喜欢玩抛物游戏，所以我捡起一块铜盾牌，向比赛场另一头扔了出去。

顺便说一句，欧拉芮夫人是世界上唯一对人友好的地狱犬。它的前任主人去世后，我把它收留了下来。它住在营地，可是贝肯道夫……好吧，以前我不在的时候都是贝肯道夫照顾它。他熔化了欧拉芮夫人最喜爱的黄铜狗咬骨，为它做了一个带笑脸加交叉骨头图案牌的项圈。除了我之外，贝肯道夫是它最好的朋友。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又一阵感伤，不过我还是把盾牌扔出去好几次，因为欧拉芮夫人不肯停下来。

很快，它开始大叫起来，强度只比大炮的声音稍高一点，似乎想要出去遛遛。如果让它走进比赛场的厕所，其他营员们可不会有好脸色看。它已经不止一次造成滑倒事故。所以我推开门，它直奔树林里跑去。

我在它身后一路小跑，但并不担心它跑得太快。树林里没什么东西会对欧拉芮夫人构成威胁，就连龙和巨蝎见到它也会避让三分。

我追上它的时候，它并没有上厕所。它在一片我所熟悉的空地上，那是当年偶蹄元老会审判格洛弗的地方。这地方看来不大妙，草已经发黄，三座灌木丛修剪出的宝座已掉光了叶子。可让我吃惊的并不是这些。在空地中央站着我见过的组合最为古怪的三个人：树仙女茱妮弗，尼克，还有个又老又肥的半羊人。

尼克是唯一没有被欧拉芮夫人的出现吓坏的。他与我在梦中见到的模样相差无几——飞行员夹克，黑色牛仔裤，T恤衫上画着跳舞的骷髅，跟《丧尸出笼》里一样。他的冥铁宝剑挂在一侧。他只有十二岁，虽然他的面容显得更成熟与哀伤。

看到我，他点了点头，又挠了挠欧拉芮夫人的耳朵。它在他腿边嗅了嗅，仿佛他是除了肉眼牛排之外最有趣的东西。作为哈迪斯的儿子，他也许到过所有地狱犬喜欢的地方。

老半羊人显出一点也不开心的样子：“还有没有人……这头地狱生物跑到我的森林里来干什么？”他挥舞手臂，踱着蹄子，仿佛脚下的青草在发烫，“是你，波西·杰克逊！这是你的东西吗？”

“对不起，莱尼尔斯，”我说，“你是叫这个名字吧？”

老半羊人白了我一眼。他的皮毛是清洁灰尘用的绒球一样的灰色，两个角之间还结上了蜘蛛网，肚皮足以让他成为一辆战无不胜的碰碰车。“是啊，我当然是莱尼尔斯了。别告诉我，你这么快就忘记了元老会的成员之一。现在，快让你的野兽别瞎闹了！”

“汪！”欧拉芮夫人开心地叫道。

老半羊人大口吸着气：“让它走开！茱妮弗，在这样的环境下我没法帮你！”

茱妮弗看我一眼。她是典型的树仙女模样，紫色游丝裙，精灵的面容，可她的眼睛有些发绿，那是哭泣产生的叶绿素。

“波西，”她的鼻子抽搐着，“我只是在问格洛弗的情况。我知道一定出了什么事。要不是遇上了麻烦，他不可能离开这么长时间。我希望莱尼尔斯……”

“我都告诉你了！”老半羊人不满地说，“离开那个叛徒，你只会过得更好。”

茱妮弗跺了跺脚：“他不是叛徒！他是最勇敢的半羊人，我想知道他究竟在哪儿！”

“汪！”

莱尼尔斯的膝盖开始哆嗦：“有这头地狱犬在我的尾巴上闻来闻去，我……我不会回答任何问题！”

尼克拼命忍住让自己不笑出声来：“我去遛狗。”他自告奋勇。

他吹了声口哨，欧拉芮夫人跟他向远处的树丛跑去。

莱尼尔斯怒气冲冲，拍掉衣服上的小树枝：“好啦，正如我尝试向你解释的，女士，自从我们投票驱逐他之后，你的男朋友就再也没有发回来任何报告。”

“是你投票驱逐他的，”我纠正他，“喀戎和狄奥尼索斯阻拦过你。”

“哼！他们只是名誉成员，并不是有效的表决。”

“我要把你说的话告诉狄奥尼索斯。”

莱尼尔斯面色发白：“我的意思是……你瞧，杰克逊，这不关你的事。”

“格洛弗是我的朋友，”我说，“对于潘神的死，他并没有撒谎。我亲眼看见了。你只是太害怕，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莱尼尔斯的嘴唇在发抖：“不！格洛弗是个骗子，好在他走了。没了他我们更好。”

我指了指枯萎的宝座：“如果事情真那么好，你的朋友们呢？看起来你的元老会最近没有开会吧。”

“马隆和赛勒讷斯……我……我相信他们会回来，”他说，可我听得出他言语中的慌张，“他们只是离开一段时间去思考。这一年混乱的事儿太多了。”

“还会更加混乱，”我说，“莱尼尔斯，我们需要格洛弗，凭借你的魔力，你一定有办法找到他。”

老半羊人的眼睛一翻：“我告诉你了，我什么也没听到。说不定他已经死了。”

茱妮弗哽咽了。

“他没有死，”我说，“我能感觉得到。”

“心灵锁链，”莱尼尔斯轻蔑地说，“那非常不可靠。”

“那你四处打听打听，”我说，“赶紧找到他。战争就快到来了，格洛弗在训练自然精灵。”

“没有得到我的允许！再说这又不是我们的战争！”

我抓住了他的衬衣。平日的我并不是这个样子，可这只愚蠢的老山羊快让我发狂了。“听着，莱尼尔斯，克洛诺斯进攻的时候，他可有一大群地狱犬。他会摧毁见到的一切——凡人、神、混血者。你以为他会放过半羊人吗？你是个领袖，所以尽尽你的职责，到外面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找到格洛弗，给茱妮弗一点消息。马上去！”

我并没有使劲推他，可他有点头重脚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挣扎着站起来，肚皮一摇一晃地跑掉了：“格洛弗永远不会被接受！他到死都会被驱逐！”

他消失在树丛中，茱妮弗擦了擦眼睛：“对不起，波西，我不想让你掺和到这事儿里来，莱尼尔斯还是荒野的主人，你不会愿意与他树敌的。”

“没什么，”我说，“比起体重超重的萨特来说，我还有更难对付的敌人。”

尼克回到我们身边：“干得好，波西。从留下的羊屎来看，我得说你把他吓得不轻。”

我知道尼克为什么会在这儿，可我佯装出笑容：“欢迎回来，你回来只是为了见茱妮弗吗？”

他脸红了：“哦，不是。有一点意外，我是……偶然地加入了他们的谈话。”

“他差点儿没把我们吓死！”茱妮弗说，“突然从阴影里冒出来。可是尼克，你是哈迪斯的儿子，难道你没听到关于格洛弗的任何消息？”

尼克换了一个姿势：“茱妮弗，我说过了……就算格洛弗死了，他还会转生为自然界里别的东西。我看不见那样的东西，只能看见凡人的灵魂。”

“可万一你真的听见什么了，”她恳求道，一只手握住他的胳膊，“真的有什么吗？”

尼克的脸更红了：“哦，相信我，我会留心的。”

“我们会找到他，茱妮弗，”我向她保证，“我可以肯定格洛弗还活着。他没有和我们联系，一定有他的原因。”

她忧郁地点点头：“我很讨厌自己不能离开森林。他可能在任何地方，我却被困在这里等候。唉，要是那只笨山羊受伤……”

欧拉芮夫人跑了回来，这次它对茱妮弗的裙子表现出了兴趣。

茱妮弗尖叫一声：“哎呀，不要！我知道狗会在树上干什么，我得走了！”

她噗的一声变成一团绿色的迷雾。欧拉芮夫人显得有些失望，可它摇摇晃晃地寻找新目标去了，把我和尼克留在了原地。

尼克用剑在地上敲了敲。泥土里出现一小堆动物骨头。它们渐渐聚集在一起，变成一只田鼠的骨架，蹦蹦跳跳地跑了。“关于贝肯道夫，我很抱歉。”

我嗓子眼儿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你怎么……”

“我同他的灵魂谈过话。”

“噢……是吗，”我怎么也习惯不了这样一个事实，面前这个十二岁的孩子更多是在谈论死亡而不是生存，“他说什么了吗？”

“他不怪你。他知道你一定会非常自责，但他说你不该这样。”

“他会重生吗？”

尼克摇摇头：“他在极乐世界，说他在等待什么人。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不过他对于死亡很坦然。”

这虽然并不能带给我安慰，可至少也能算点儿什么。

“我看到你在塔姆山上，”我告诉尼克，“那是……”

“真的，”他说，“我并不是在窥探泰坦，我只是刚好到了附近。”

“去干什么？”

尼克扯了扯剑带：“跟踪一个线索……你知道，我的家人。”

我点点头。我知道，他的过去是个痛苦的话题。直到两年前，他和他姐姐比安卡还被封冻在时间里。那是一个叫做莲花赌场的地方。他们在那里待了七十年。终于，一个神秘的律师解救了他们，让他们上了一所寄宿学校，可是赌场之前的生活，他没有一点儿记忆。他不知道自己妈妈的任何情况，也不知道那个律师是谁，他们为什么会被封冻在时间里，又为什么获得自由。比安卡死后，只剩下了尼克一个人。他一心想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

“怎么样呢？”我问，“有什么好消息吗？”

“没有，”他咕哝道，“但可能很快就有一个新的线索了。”

“什么线索？”

尼克咬紧了嘴唇：“现在还不重要，你知道我为什么到这儿来。”

我胸中的恐惧在飞快地堆积。自从去年夏天尼克提出击败克洛诺斯的计划以来，我一直在做关于它的噩梦。他时不时地会出现，催我给个答复，可我一拖再拖。

“尼克，我不知道，”我说，“那办法似乎很极端。”

“堤丰就要来了……也就一个星期？其他泰坦几乎都被放了出来，站到了克洛诺斯一边。也许到了该考虑极端办法的时候了。”

我回头望了望营地。从这么远的地方，我还能听见阿瑞斯和阿波罗的营员打得不可开交，叫嚷着咒语，嘴里喋喋不休地往外冒着坏诗。

“他们根本不是泰坦军队的对手，”尼克说，“你很清楚这一点。战斗最终归结到你和卢克身上，而你只有一个办法能打败卢克。”

我想起了“安德洛墨达公主”号上的战斗。我毫无悬念地被击败了。单单靠胳膊上的一道伤，克洛诺斯就几乎杀死了我，我却连他一根汗毛都没有碰到。激流剑直接从他身上滑开了。

“我们能给你同样的力量，”尼克怂恿我，“你已知道了‘伟大的预言’。除非你希望让自己的灵魂被邪恶的锋刃毁灭……”

我不清楚尼克是从哪里听到预言的，也许是从哪个鬼魂那儿吧。

“你不能阻止预言的发生。”我说。

“但你可以抗争，”尼克的眼中带着一种奇怪饥渴的目光，“你可以变得不可战胜。”

“或许我们还应该再等等，不靠……”

“不！”尼克怒吼起来，“必须是现在！”

我望着他，很长时间我都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了。“嗯，你没事吧？”

他深吸了一口气：“波西，我只是说……等战斗开始，我们就无法再脱身出来了。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很抱歉我一再催促你，可两年前我姐姐靠牺牲自己来保护你。我希望你不要让她的死白费。想尽一切办法好好活着，去打败克洛诺斯。”

我不喜欢这个主意。一想到安娜贝丝叫我胆小鬼，怒火又升了上来。

尼克有他的道理。如果克洛诺斯进攻纽约，营员们绝对不是他的对手。我必须得做点儿什么。尼克的办法很危险，甚至是致命的，但这或许能给我赢得一点优势。

“好吧，”我说，“我们先干什么？”

他冷冷的怪异笑容让我有点后悔自己的决定。“首先我们得追溯卢克的脚步。我们需要更多地了解他的过去、他的童年。”

我哆嗦了一下，想起了梦中芮秋的那幅画——九岁时的卢克带着笑意。“为什么我们要了解这些？”

“到时我再向你解释，”尼克说，“我已经追踪到了他妈妈。她住在康涅狄格州。”

我看了看他。对于卢克的凡人母亲，我从来没有想得太多。我见过他父亲赫尔墨斯，可他妈妈……

“卢克很小的时候就离家出走了，”我说，“他妈妈应该不会还活着。”

“噢，她的确还活着。”他说话的口气让我猜疑她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她会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人呢？

“好吧……”我说，“那我们怎么去康涅狄格？我把黑杰克叫过来……”

“不行，”尼克皱皱眉，“天马不喜欢我，这样的感觉是相互的。我们没有必要飞。”他吹了声口哨，欧拉芮夫人从树林里蹦了出来。

“你的朋友能帮上忙，”尼克在它脑袋上拍了拍，“你还没试过影子旅行吧？”

“影子旅行？”

尼克对欧拉芮夫人的耳朵低语了几句。它脑袋一歪，突然警觉起来。

“跳上去。”尼克告诉我。

我以前从未想过去骑狗，可是欧拉芮夫人显然是够大的。我爬到它背上，抓住项圈。

“这会让它非常辛苦，”尼克提醒我，“所以你不能常这么干。在夜里更好，所有的影子都是同样的物质，世上只存在一种黑暗，地狱生物可以把它作为道路，或者是一扇门。”

“我不明白。”我说。

“你当然不明白，”尼克说，“我也是花了好长时间来学习，不过欧拉芮夫人知道。告诉它你要去哪里，告诉它韦斯特波特·梅·卡斯特兰的家。”

“你不一起去吗？”

“别担心，”他说，“我会在那儿与你会合。”

我有点儿紧张，可我靠近欧拉芮夫人的耳朵：“好吧，女孩儿，哦，你能带我到康涅狄格、韦斯特波特·梅·卡斯特兰家吗？”

欧拉芮夫人在空中嗅了嗅。它望向昏暗的树林，向前一蹿，径直向一棵橡树冲去。

在撞上树之前，我们陷入了阴影，冰冷如月之暗面。

第六章 烤焦的曲奇饼

如果你害怕以下几种东西，我建议你还是别尝试影子旅行：

第一，黑暗；

第二，脊梁上的冷战；

第三，怪异的噪声；

第四，让人感觉脸都快被吹掉了的高速。

换句话说，我原以为这棒极了，哪想才过了一分钟，我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我感觉不到欧拉芮夫人的皮毛，我的手指头紧紧抓住的只是狗项圈上的铜环。

下一分钟，影子变化成了新的景象。我们来到康涅狄格森林的一个悬崖上。至少看起来像是我去过数次的康涅狄格：繁茂的树木，低矮的石墙，大房子。悬崖的一边，一条公路在山谷间穿过。另一边是某个人的后院，房子很大。这里有更多的荒草而不是草坪。房子是两层的白色老式建筑。虽然它就在山的另外一边，连接着公路，可让人觉得没着没落。厨房的窗户透出来一丝光亮。一架生锈的老秋千挂在一棵苹果树下。

我无法想象自己住在这样的房子里，有个真正的后院，还有所有应该有的东西。我这辈子一直住在捉襟见肘的公寓，或是学校宿舍里。如果这就是卢克的家，我真搞不懂他为何还要离家出走。

欧拉芮夫人摇晃了一下。我想起尼克的话，影子旅行很耗费体力，于是我从狗背上滑下来。它咧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足够吓死一头恐龙。它转了一个圈，然后猛地坐下，把大地都震动了。

尼克出现在我身边，仿佛是从黑暗的影子中变出来的。他一个趔趄，我连忙抓住了他的胳膊。

“我没事。”他揉着眼睛说。

“你是怎么做到的？”

“练习。有几次撞到了墙上，还有几次意外地去了中国。”

欧拉芮夫人发出了鼾声。要不是身后车流的轰鸣，我打赌它一定能把左邻右舍都给吵醒。

“你也需要睡会儿吗？”我问尼克。

他摇摇头：“第一次影子旅行的时候，我足足晕过去一个礼拜。现在我只是有点头晕，不过我一晚最多也就能做一两次。欧拉芮夫人这会儿哪儿也不会去了。”

“这么说我们在康涅狄格的时间还不错。”我望着白色的老式房子，“现在怎么办？”

“按门铃去。”尼克说。

如果我是卢克的妈妈，我可不会在夜里给两个陌生孩子开门。当然了，我跟卢克的妈妈完全没有共同点。

在我们来到前门之前我就知道这一点。人行道两边排列着用豆子袋做的小动物，就是你能在礼品店找到的那种，有小狮子、小猪、小龙、九头蛇，甚至还有裹着尿布的小米诺陶。从它们灰暗的外表看来，这些动物已经在这里待了不少时间，至少从去年春天融雪的时候就在这里了。其中一个九头蛇的脖子中间还冒出一棵小小的树芽。

门廊上挂满了风铃。闪亮的玻璃和金属在微风中叮当作响。铜条发出流水般的声音，提醒我得上厕所了。我搞不懂卢克的妈妈如何能忍受这么多噪声。

前门刷成了蓝绿色。卡斯特兰的英文名字下面写着希腊文：Διοικητńζ-φρουρíου。

尼克看了看我：“准备好了？”

他正要敲门，门却自己开了。

“卢克！”老妇人开心地大叫起来。

看起来她是那种喜欢把手指塞到电门里去的人。满脑袋白发一丛丛支棱着，粉色的家居服上到处是烧焦的痕迹和土渍。一笑的时候，脸部拉伸得很不自然，而她眼里散发的高压电般的灯光让我不由得猜测她是不是瞎了。

“噢，我亲爱的孩子！”她拥抱着尼克，我正想搞明白她为什么会把尼克认成卢克（他们绝对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她又对我笑了，说，“卢克！”

她把尼克忘到了九霄云外，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我闻到她身上有种曲奇烤焦的味道。她瘦得像个稻草人，可就这样她的力气也大得差点儿把我挤扁。

“快进来！”她说，“我为你准备好了午餐！”

她把我们领到屋里。客厅比前院的草坪还要怪异。镜子和蜡烛塞满了每一处空地。我无论往哪个角度都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壁炉上方的摆钟滴答作响，分针上挂了一尊小小的赫尔墨斯青铜雕像。我想象着旅者之神如何会爱上面前这位老妇人，这个念头让人觉得太古怪了。

这时候，我注意到壁炉上的一幅画像，不由得惊呆了。它跟芮秋画中的卢克一模一样——大约九岁光景，金色头发，灿烂的笑容，嘴里缺少了两颗牙。脸上没有了伤疤，他活像是另外一个人——无忧无虑并快乐着。芮秋又怎么会知道这幅画的呢？

“到这边来，亲爱的！”卡斯特兰太太带我走向房子后面，“哦，我告诉他们你一定会回来的，我就知道！”

她让我们在厨房的餐桌旁坐下。摞在餐台上的是几百个，我是说好几百个塑料保鲜盒，里面装满了花生酱果冻三明治。底下的早已发绿长毛，显然已经搁了很长时间。那味道让我想起六年级的储物柜，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烤箱上摆放着一沓曲奇纸。每一张上面都有一堆烤焦的曲奇。水池里空空的塑料饮料瓶堆成了山。一个豆子袋做的美杜莎坐在龙头边，仿佛是在看管着这一堆乱糟糟的东西。

卡斯特兰太太取出花生酱和果冻，开始做起了新的三明治。她嘴里哼起了小曲，烤箱里还在烤着什么东西，我觉得那是更多的曲奇。

水池上面，贴满了整个窗户边的是十几张小照片，都是从杂志和报纸上剪下来的——FTD花卉公司和迅捷吸尘器上的赫尔墨斯照片，还有医疗广告中的双蛇杖图片。

我的心不由得一沉，恨不得马上逃出这房子，可是卡斯特兰太太一边给我做三明治，一边不停地冲我微笑，似乎是为了确定我不会逃走。

尼克咳嗽一声：“嗯，卡斯特兰太太？”

“什么？”

“我们需要询问一些关于你儿子的事情。”

“哦，对了！人们告诉我说，他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可我更了解他。”她充满慈爱地拍拍我的脸，给我留下一道道花生酱的印记。

“你上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尼克问。

她的眼神游离了。

“离开的时候他还很小，”她沉思道，“三年级，这么小就离家出走！他说，他会回来吃午饭，所以我就等啊等。他最喜欢花生酱三明治、曲奇饼干，还有果汁饮料。他很快就会回来吃午饭……”这时候她又看着我笑了，“看呀，卢克，你就在这儿！你长得可真漂亮，眼睛和你爸爸一模一样。”

她扭头看了看水池上赫尔墨斯的照片：“现在有个好人，真的，他来看我了，你知道的。”

隔壁房间的钟还在滴答走个不停。我抹了一把脸上的花生酱，乞求地看着尼克，仿佛是在说：“我们能马上离开这儿吗？”

“女士，”尼克说，“你的眼睛……哦，是怎么了？”

她的目光发散开来，仿佛是在通过一个万花筒回望着他。“怎么了，卢克，整件事情你都知道的。那刚好是在你出生之前，不是吗？我一直都很特别，能够看透……他们叫什么来着。”

“迷雾？”我说。

“没错，亲爱的，”她赞许地点点头，“他们还给了我一个重要的工作，瞧我是多么的特别啊！”

我瞥了一眼尼克，他跟我一样摸不着头脑。

“什么样的工作？”我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卡斯特兰太太皱了皱眉，刀子在三明治上来回抹着。“天哪，我失败了，是吗？你爸爸提醒我别去尝试，说那太危险了，可我必须得这么做。这是我的命运！而现在……我仍然无法从脑子里赶走那些影像，让我看什么东西都模模糊糊的。你要不要吃点曲奇？”

她从烤箱里取出一个托盘，把十几块烤焦的巧克力曲奇倒在桌上。

“卢克真好，”马斯特兰太太喃喃道，“要知道，他离家出走是为了保护我。他说要是他走了，怪兽就不会威胁我。可是我跟他说了，怪兽不是威胁！它们整天就坐在外面的人行道上。对吗，美杜莎夫人？不，完全不构成威胁。”她冲我眉开眼笑，“真高兴你又回家了。我知道你不认为我会让你难堪的！”

我在椅子上挪了挪位置。我在心中想象自己是卢克，坐在这张桌前，八九岁光景，刚刚开始意识到，其实自己的妈妈并不总在那儿。

“卡斯特兰太太。”我说。

“叫妈妈。”她纠正我。

“哦，是的。自从卢克离开家以后，你见过他吗？”

“当然了！”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想象。就我所知，每次邮递员来到门前，她都以为是卢克。然而，尼克却满怀期待地向前坐了坐。

“什么时候？”他问，“你上次见到卢克是什么时候？”

“嗯，那是……哦，天哪……”她脸上浮现出一丝阴影，“上一次，他是那么不同。一道伤疤，一道可怕的伤疤，他的声音里还充满了痛苦……”

“他的眼睛，”我说，“是金的吗？”

“金的？”她眨眨眼，“不，这话可真傻。卢克的眼睛是蓝色的，漂亮的蓝眼睛！”

这么说卢克真的到过这里，这一定是在去年夏天，他投靠克洛诺斯之前。

“卡斯特兰太太，”尼克的手握住老妇人的胳膊，“这非常重要，他问过你什么吗？”

她眉头紧蹙，似乎在努力回忆：“我……我的祝福。不是吗，亲爱的？”她忧郁地看着我们，“他要去一条河，他说他需要我的祝福，所以我给了他，我当然会给。”

尼克得意地看了看我：“谢谢你，女士。我们需要了解的就这些……”

卡斯特兰太太猛吸了一口气。她一弯腰，装曲奇的盘子掉在了地上。我和尼克同时跳了起来。

“卡斯特兰太太？”我问。

“啊——”她直起了身。我慌忙向后退去，差点摔倒在餐桌边，因为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绿莹莹的。

“我的孩子，”她用更低沉的声音沙哑地说，“必须保护他！赫尔墨斯，救命！那不是我的孩子！那不是他的命运——不！”

她抓住尼克的肩膀，拼命地摇晃他，仿佛是为了让他明白：“这不是他的命运！”

尼克咳嗽着尖叫起来，把她推开了。他握住了剑柄：“波西，我们得走了……”

突然，卡斯特兰太太瘫倒下去。我冲上前，赶在她撞上桌边前扶住了她。我把她扶到椅子上。

“卡斯特兰太太？”我问。

她嘴里嘟囔着一些不知所云的话，脑袋不停地摇晃：“天哪，我……我把曲奇弄掉了，我真傻。”

她眨了眨眼，眼睛开始恢复了正常，至少说恢复到原来的样子。眼中的绿光渐渐消散了。

“你没事吧？”我问。

“当然没事，亲爱的。我很好。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看了尼克一眼，他做出“快走”的口形。

“卡斯特兰太太，你在告诉我们一些事情，”我说，“关于你儿子的。”

“是吗？”她懵懵懂懂地说，“是啊，他的蓝眼睛。我们说到了他的蓝眼睛，多漂亮的孩子啊！”

“我们得走了，”尼克急忙说，“我们会告诉卢克……嗯，我们会转告他，你向他问好。”

“你们还不能走！”卡斯特兰太太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我不由得向后退去。被一个瘦弱的老妇人吓成这样，我觉得自己好傻。可是她的声音在变，还有她抓住尼克的样子……

“赫尔墨斯很快就来了，”她说，“他想见见自己的孩子！”

“还是下次吧，”我说，“谢谢你……”我低头看见了散落一地的曲奇饼干，“谢谢你做的一切。”

她想拦住我们，给我们果汁，可我只想着赶紧离开这里。在前门廊处，她抓住了我的手腕，我差点儿被连皮扯下来。“卢克，要注意安全，答应我要注意安全。”

“我会的……妈妈。”

这句话让她开心地笑了。她松开我的手腕。她一边关门，一边在对蜡烛讲话：“你们听到了吗？他会注意安全的，我告诉你们他会的！”

门关上了，我和尼克拔腿就跑。跑的时候，人行道上的豆子袋动物们似乎在对我们微笑。

我们回到悬崖上的时候，欧拉芮夫人已经找到了一个朋友。

温暖的营火在一圈石头中间噼啪作响。一个八岁左右的女孩盘腿坐在欧拉芮夫人身旁，挠着它的耳朵。

女孩长了一头老鼠似的棕色头发，穿着简洁的棕色外衣。头上裹了条围巾，让她显得如同西部先驱者的孩子，比方《草原小屋》里的鬼魂什么的。她用棍子拨了拨火苗，这火苗似乎比通常的火焰更显艳红。

“你们好。”她说。

我的第一个念头是：怪兽。作为一个混血者，当你发现一位甜美的小女孩形单影只地出现在树林中时——通常的举动应该是拔剑进攻。况且刚才与卡斯特兰太太的会面令我颇为紧张。

可是，尼克却向小女孩鞠躬致意：“你好，女神。”

她如火焰般通红的双眼打量着我，我觉得还是鞠个躬比较安全。

“来，坐下，波西·杰克逊，”她说，“要吃晚饭吗？”

刚才满眼都是发霉的花生酱三明治和烧焦的曲奇饼干，我其实并没什么胃口，不过女孩挥了挥手，丰盛的野餐便出现在火边。一盘盘烤牛肉、烤土豆、抹上黄油的胡萝卜、新鲜面包，还有一堆我已许久没有品尝过的食物。我的胃顿时叽里咕噜叫了起来。这就是所有人应该享用的家庭晚餐，却鲜有人拥有这般口福。女孩为欧拉芮夫人变出一块五英尺长的狗饼干，它欢快地撕扯开了。

我在尼克身边坐了下来。我们拿起食物，刚要张口，我突然改变了主意。

我分出部分食物，投进火焰之中——我们在营地就是这样做的。“供奉给神灵。”我说。

小女孩笑了：“谢谢你，作为火焰看守人，每次供奉我都会分得一份。”

“现在我认出你来了，”我说，“第一次到营地的时候，你就坐在火边，公共区的中央。”

“你没有停下来跟我说话，”女孩带着哀伤的回忆，“唉，大多数人都不和我讲话，但尼克这么做了。这么多年来，他是第一个。每个人都在我身边来来往往，却无暇看望一个家人。”

“你是赫斯提亚，”我说，“女灶神。”

她点点头。

好吧……这么说她的模样是个八岁女孩。我没有问，不过我知道，神可以变成自己喜欢的任何样子。

“我的女神，”尼克问，“为什么你不和众神一道与堤丰作战呢？”

“我不大会打仗。”她红色的眼睛在闪亮。我发现它们并不只是反射着火焰的光芒，眼里充满了火苗，但又与阿瑞斯不同，赫斯提亚的眼睛温暖宜人。

“再说，”她说，“当其他神都不在的时候，还得有神留在家里，不让火焰熄灭。”

“所以是你在守卫奥林匹斯山？”我问。

“‘守卫’这个词也许太过了。可如果你需要一片温暖的地方坐下来，享用一顿温馨的家庭晚餐，我随时欢迎。让我们吃饭吧。”

我自己都想不到，我的盘子很快就空了。尼克狼吞虎咽的速度也比我差不了多少。

“太棒了，”我说，“谢谢你，赫斯提亚。”

她点点头：“你们对卡斯特兰的拜访还愉快吗？”

有那么一会儿，我几乎已经忘掉了眼睛明亮的老妇人，她疯狂的笑容，还有她突然着魔的样子。

“她究竟是怎么了？”我问。

“她生来就被赋予了一种天赋，”赫斯提亚说，“她能够看穿迷雾。”

“像我妈妈一样，”我若有所思，还有芮秋，“可她的眼睛会发光……”

“对于视力的魔咒，一些人比另一些人接受得更好，”女神忧郁地说，“卡斯特兰曾经拥有很多天赋。她赢得了赫尔墨斯的好感，还与他共同生下了一个漂亮的男孩。在很短的一段时光里，她很快乐，但接下来她走得太远。”

我想起了卡斯特兰太太说的话：他们给了我一个重要的工作，但我失败了。究竟是什么样的工作会让她变成那样呢？

“一分钟前她还很快乐，”我问，“可接下来她又开始为儿子的命运焦虑不安，好像她知道他已经投靠了克洛诺斯。究竟发生……是什么把她分割成了两个人？”

女神的脸色更加晦暗了：“这是个我不愿提及的故事。可是卡斯特兰见得太多了。如果你想要了解你的敌人卢克，你必须了解他的家庭。”

我想起了贴在卡斯特兰太太家厨房水池上的那些赫尔墨斯的小照片。我不知道卡斯特兰太太是不是在卢克很小的时候就这么疯癫了呢。她的绿眼睛会让一个九岁的孩子受到过度惊吓，再加上赫尔墨斯从来不去看他们，这么多年来把卢克独自扔给他妈妈……

“怪不得卢克会离家出走，”我说，“我是说，就这样扔下他妈妈不管是不对的，可他毕竟只是个孩子。赫尔墨斯不该遗弃他们母子。”

赫斯提亚挠了挠欧拉芮夫人的耳朵。地狱犬摇摇尾巴，不小心撞翻了一棵树。

“去评价别人总是很容易的，”赫斯提亚提醒我，“可如果你是卢克，你会选择与他同样的道路吗？去追寻同样的能力？”

尼克放下手里的盘子：“我们没有选择，女神。这是波西唯一的机会。”

“嗯。”赫斯提亚摊开手，火焰咆哮起来，火苗向空中蹿出去三十米高，热浪拍打在我脸上，接着又恢复了正常。

“并不是所有的能力都那么引人注目，”赫斯提亚看了看我，“有时候，最难的能力是放弃。你相信吗？”

“啊——哈。”我说。只要她别再把火苗扇得这么高，怎么都行。

女神笑了：“你是个很好的英雄，波西·杰克逊，并不自负，我喜欢这样子。不过，你还有太多东西需要学习。狄奥尼索斯成为神的时候，我为他放弃了自己的宝座。这是避免诸神之间发动内战的唯一办法。”

“因为这失去了制衡，”我回忆道，“突然就有了七位男神、五位女神。”

赫斯提亚耸了耸肩：“虽然并非完美，但这却是最佳的解决办法。现在我照料着火焰，渐渐隐退到了后台。再没有人为赫斯提亚的事迹写一首赞美诗，大多数混血者甚至不会停下来和我说话，可这都没有关系，我维护了和平。我在需要的时候做到了放弃，你能做到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她打量着我：“也许还没到时候，可是快了。你会继续你的追求吗？”

“这就是你来的原因——提醒我不要去？”

赫斯提亚摇摇头：“我来这里只是因为，当所有别的努力都失败了，当所有非凡的神祇投入战斗之后，这里就只剩下了我守着家园、炉灶。我是最后的奥林匹斯神。当你面临最终决定的时候，你必须记得我。”

我不喜欢她说“最终”时候的口气。

我看看尼克，又看看赫斯提亚明亮而温暖的眼睛。“我必须继续，我的女神。我必须阻止卢克，我是说克洛诺斯。”

赫斯提亚点点头：“很好，我帮不上什么大忙，除了我刚才已经告诉你的。可既然你为我献出了供奉，我可以把你送回你自己家去。我还会再见到你的，波西，在奥林匹斯山。”

她的口气让人有种不祥的预感，似乎我们下次的见面将不会那么愉快。

女神挥了挥手，一切渐渐消失了。

突然我回到了家。我和尼克坐在我妈妈在上东区公寓里的沙发上。这是个好消息。而坏消息是：客厅的其他地方都被欧拉芮夫人占满了。

我听到卧室里传来沉闷的叫喊声。保罗的声音在说：“是谁把这堵毛墙放在门口了？”

“波西？”妈妈喊，“你在那儿吗？你没事吧？”

“我在这里！”我喊。

“汪！”欧拉芮夫人想转身去找我妈妈，把墙上所有的画都撞了下来。它只见过我妈妈一次（说来话长），可它挺喜欢她的。

花了好几分钟，我们总算把问题解决了。在几乎毁掉客厅所有家具并令邻居们发狂之后，我们把父母从卧室里弄到了厨房。我们坐在餐桌旁。欧拉芮夫人占据了整个客厅，可它把脑袋探在厨房门口，以便能看见我们，这让它感到开心。妈妈扔给它一块十千克重的家庭装牛肉馅，转瞬就消失在它的大嘴里。保罗给我们倒上了柠檬水，我向他们讲述了到康涅狄格的情况。

“这么说都是真的。”保罗看我的样子，仿佛第一次跟我见面似的。他穿着他的白色浴袍，现在粘满了狗毛。他椒盐色的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关于那些怪兽，关于混血者的传说……全都是真的？”

我点点头。去年秋天，我把我的身份透露给了保罗。妈妈给了我很大的支持。可是，直到现在，他都还不大相信我们。

“欧拉芮夫人的事，我很抱歉，”我说，“把客厅都搞坏了。”

保罗笑了，好像很高兴的样子。“你开玩笑吗？这太棒了！我是说，当看见普锐斯车上的蹄印时，我就猜到了那是什么。可是现在……”

他摸了摸欧拉芮夫人的鼻子。客厅晃动起来——咚，咚，咚——这要不就是SWAT分队（特种武器和战术分队）在撞门，要不就是欧拉芮夫人在摇尾巴。

我忍不住笑了。保罗这人不错，虽然他是我的英语老师兼继父。

“谢谢你没有抓狂。”我说。

“哦，我的确抓狂了，”他眼睛瞪得老大，“我只是觉得这太棒了！”

“是啊，好吧，”我说，“等你听完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就不会这么兴奋了。”

我跟保罗和妈妈讲到了堤丰、众神，还有即将到来的战斗。然后我讲到了尼克的计划。

妈妈的手握紧了杯子。她还穿着从前那件蓝色浴袍，头发扎在脑后。近来她开始写作一本小说，这是她多年的愿望。看得出来，她夜里工作到很晚，因为她的眼圈比平日更黑了。

她身后的厨房窗户上，银色的月蕾花在花盆中闪光。去年夏天我从卡里普索岛买回了这株具有魔力的植物，在妈妈的精心照料下它怒放盛开。花香总能让我平静，却也同样让我悲伤，因为它让我想起了失去的朋友。

妈妈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考虑如何对我说不。

“波西，这很危险，”她说，“即便是对你来说。”

“妈妈，这我知道。我也许会牺牲，尼克已经告诉过我了。不过要是我们不去尝试……”

“我们全都会死，”尼克说，他杯子里的柠檬水一口也没动，“杰克逊太太，我们无法抵挡入侵，但是入侵已经是不可避免了。”

“入侵纽约？”保罗说，“那可能吗？为什么我们看不见……那些怪兽呢？”

他似乎依然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我不知道，”我承认，“我不知道克洛诺斯如何进军曼哈顿，不过迷雾很重，堤丰此刻正在践踏整个国家，普通人却都以为那只是场风暴。”

“杰克逊太太，”尼克说，“波西需要你的祝福。事情必须得这么去做。直到见到卢克的妈妈之前我都还不能肯定，可现在我完全确定了。以前这办法只成功过两次，而这两次都有来自母亲的祝福，她必须愿意让自己的儿子去冒险。”

“你想让我祝福这个？”她摇摇头，“太疯狂了，波西，求你……”

“妈妈，没有你我不可能成功。”

“如果你活下来了呢？”

“我会加入战斗，”我说，“对抗克洛诺斯。我和他一定要拼个你死我活。”

我没有告诉她整个预言——灵魂被摧毁，我岁月的终结。她不必知道我或许在劫难逃，我只希望在死前能够阻止克洛诺斯，拯救世界。

“你是我的儿子，”她悲伤地说，“我不能就这样……”

我不知道是否需要给她更多压力才能得到她的同意，但我不愿意这么做。我想起了可怜的卡斯特兰太太，她在厨房里等着儿子回家。我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幸运，妈妈总在这里守候着我，为我安排好一切，即便有这么多关于神祇与怪兽的事情。她一直容忍我出去冒险，可是现在我却祈求她的祝福，去做一件可能会让我丢掉性命的事情。

我望着保罗，我们之间传递着某种理解。

“莎莉，”他握住妈妈的双手，“你和波西这些年经过的风风雨雨，我不能说完全了解，可是这件事在我听来……波西打算做的是一件崇高的事，我甚至也希望自己能够有他那样的勇气。”

我的嗓子哽咽住了。我还很少得到这样的赞扬。

妈妈低头看着柠檬水，她好像在拼命忍住眼泪。我想起赫斯提亚说过的话，放弃是多么的艰难，我想我妈妈正在经受着相同的考验。

“波西，”她说，“我给你我的祝福。”

我没有不同的感觉，厨房里也没有魔力散发出的光芒。

我看了尼克一眼。

他比平日更加急切了，可他点点头：“时间到了。”

“波西，”妈妈说，“最后一件事，要是你……要是你在与克洛诺斯的战斗中活下来，给我一个通知。”她在钱包里摸索着什么，把她的手机递到我手里。

“妈妈，”我说，“你知道混血者和电话……”

“我知道，”她说，“万一需要呢。要是你没办法打电话……也许给我一个从曼哈顿任何地方都能看到的信号，让我知道你还安好。”

“就像忒修斯，”保罗建议，“当他回到雅典的时候，应该升起船上的白帆。”

“可惜他忘了，”尼克嘀咕，“他的父亲绝望地跳下王宫的屋顶。除了这一点，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

“旗帜或者是信号弹怎么样？”我妈妈说，“从奥林匹斯山——帝国大厦上。”

“蓝色的。”我说。

多年以来我们之间一直有个关于蓝色食品的玩笑。那是我最喜爱的颜色，妈妈总是不厌其烦地逗我开心。每年的生日蛋糕、复活节礼篮、圣诞节糖果都必须是蓝色的。

“好的，”妈妈赞同，“我会留意蓝色信号，我会留意不从房顶上跳下去。”

她给了我最后一个拥抱。我努力让自己不觉得这是在告别。我同保罗握了握手，和尼克一起向厨房门走去，看了看欧拉芮夫人。

“对不起，”我说，“又要影子旅行了。”

它哀嚎了一声，用爪子挡住鼻子。

“现在去哪儿？”我问尼克，“洛杉矶吗？”

“不必，”他说，“还有更近的入口通向冥界。”

第七章 我的数学老师让我搭了个便车

我们出现在中央公园北面的池塘。欧拉芮夫人显得异常疲惫，它在一片巨石上蹒跚而行。它开始到处嗅来嗅去，我担心它是不是在打算给自己的领地留个记号，不过尼克说：“没关系，它只是在寻找回家的路。”

我皱了皱眉头：“在石头中间吗？”

“冥界有两个主要入口，”尼克说，“你知道洛杉矶的那个。”

“冥界渡船。”

尼克点点头：“大多数灵魂都走那条路，不过这里有条小路，不易找到。俄耳甫斯之门。”

“就是拿竖琴的那个家伙。”

“里拉琴，”尼克纠正我，“不过的确就是他。他用音乐来迷惑大地，打开了一条通往冥界的新路。他一路唱到了哈迪斯的宫殿，差点带走了他妻子的亡灵。”

我记得这个故事。俄耳甫斯带他的妻子回到人世的时候，不应该回头去看，然而他却这么做了。这就是典型的“于是他们死了／剧终”的故事结尾。这样的故事总让我们这些混血者感到亲切而不知所云。

“这就是俄耳甫斯之门，”我尽量做出很钦佩的样子，可面前的一切对我来说依然只是一堆石头，“怎么打开？”

“我们需要音乐，”尼克说，“你唱歌唱得怎么样？”

“嗯，不行。难道你就不能，比方说直接告诉它打开吗？你怎么也是哈迪斯的儿子。”

“可没那么容易。我们需要音乐。”

我很肯定，要是我开口唱歌，只会引发雪崩。

“我有个更妙的主意，”我回头喊，“格洛弗！”

我们等待了许久。欧拉芮夫人蜷起身子，打起了盹儿。我听见树林里的蟋蟀在唱歌，猫头鹰也在哇哇叫唤。中央公园西侧的公路上车流轰鸣。马蹄在不远的小路上发出嘚嘚的声响，兴许是骑警在巡逻。我敢肯定，他们一定很乐意凌晨一点在公园里发现两个夜不归宿的孩子。

“这没什么用处。”尼克终于说。

可我有一种感觉。我的心灵锁链这几个月来第一次有了感觉，这意味着有很多人同时打开了《自然频道》，要不就是格洛弗在附近。

我闭上眼睛，集中意念想道：格洛弗。

我知道他一定在公园的什么地方。为何我感觉不到他的情感呢？我的脑海深处只听到微弱的嗡嗡声。

格洛弗，我更加坚定地想。

“嗯……嗯……”什么东西在说。

一幅图像闯进了我的脑海。我看到森林深处远离大路的地方，有一株巨大的橡树。它盘根错节的根部盘踞在地面，形成了一张床的样子。插着双手，紧闭双眼躺在上面的是个半羊人。一开始，我不敢肯定那就是格洛弗。他身上盖着树枝与树叶，似乎已经在那里睡了很长时间。树根紧紧围绕着他的身体，慢慢将他拖进地里。

“格洛弗，”我说，“快醒醒。”

“嗯——”

“伙计，你快被土给埋住了。醒醒！”

“太困了。”他的心里在低声说。

“有吃的，”我提议道，“薄煎饼！”

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一片模糊的记忆顿时充满了我的脑袋，如同在快进。图像支离破碎，我差点儿跌倒在地上。

“出什么事了？”尼克问我。

“我接通了。他……对了，他马上就来。”

一分钟过后，我们身旁的树颤抖起来。格洛弗从树枝上掉了下来，脑袋冲下。

“格洛弗！”我大叫起来。

“汪！”欧拉芮夫人抬起头来，也许是在想，我们是不是要跟半羊人玩抛物游戏。

“咩咩！”格洛弗叫道。

“你还好吧，伙计？”

“哦，我好极了。”他摸了摸脑袋，他的角长长了好大一截，在他的鬈发外冒出了一英寸，“我正在公园的另一头，得里雅德仙女有个绝妙的主意，把我从树上传递到了这里，不过她们还不大明白‘高度’的含义。”

他笑着爬起来，当然是用蹄子。去年夏天以来，格洛弗不再刻意把自己伪装成人。他再也不戴帽子，或者是装个假脚，甚至不再穿牛仔裤，因为他从腰部以下是毛茸茸的羊腿。他的T恤衫上是《野兽家园》里的一幅画面。衣服上满是泥土和树的汁液。他的山羊胡子更浓密了，更加有男子汉气概（或者应该说公羊气概），而且他的个头已经和我一样高了。

“很高兴见到你，格洛弗，”我说，“你还记得尼克吧？”

格洛弗冲尼克点点头，给了我一个热情的拥抱。他身上有股刚除过的青草的气味。

“波——西！”他咩咩叫道，“我好想你！我怀念营地。野外找不到好吃的墨西哥卷。”

“我担心死了，”我说，“你这两个月都跑到哪儿去了？”

“这两个……”格洛弗的笑容消散了，“两个月？你在说什么呀？”

“我们一直没有你的音信，”我说，“茱妮弗很担心你。我们发送了彩虹信息，可是……”

“等等，”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像是在计算自己的方位，“现在是几月了？”

“八月。”

他大惊失色：“这不可能，现在是六月。我刚躺下睡会儿……”他抓住我的胳膊，“我想起来了！他把我弄晕了过去。波西，我们得阻止他！”

“啊，”我说，“慢一点，告诉我都发生了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在……我在森林里，走在哈林湖边，我感觉到大地在震动，好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靠近。”

“你能感觉到那样的东西吗？”尼克问。

格洛弗点点头：“自从潘神去世之后，我就感觉到自然界里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当我在野外的时候，似乎我的眼睛和耳朵变得更加犀利了。不管怎么样，我开始跟踪线索。一个身穿黑色长大衣的男人正穿过公园，我注意到地上没有他的影子。一个大晴天的正午，他却没有影子。另外他移动的时候似乎在闪光。”

“像是海市蜃楼？”尼克问。

“是的，”格洛弗说，“每当他经过人类身旁的时候……”

“人都会晕过去，”尼克说，“蜷起身子然后睡着了。”

“没错！等他走了之后，他们会站起来，各自继续自己的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我盯着尼克：“你认识这个黑衣人？”

“恐怕是的，”尼克说，“格洛弗，那后来呢？”

“我跟着那个人。他不停地看公园周围的房屋，好像在计算什么。一个女人从他身边慢跑经过，她倒在人行道上，打起了呼噜。黑衣人把手放在她额头上，像是在给她检查体温。接着他就继续往前走了。到这时候，我知道了他是个怪兽或者什么更糟糕的东西。我跟踪他走进树丛，走到一棵大橡树底下。我正要召唤几个得里雅德仙女来帮我抓住他，他突然转过身，然后……”

格洛弗咽了一口口水。“波西，他的脸。我看不出他的脸，因为他不停地变幻。光看到他就让我觉得昏昏欲睡。我说：‘你在干什么？’他说：‘只是随便看看，战斗之前总得事先侦察一下战场。’我灵机一动讲了几句巧妙的话：‘这片树林是归我保护的，你不能在这儿开战！’然后他就笑了。他说：‘算你走运，我在为大战节省能量，小半羊人。只让你小小地睡一觉，祝你好梦。’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尼克长出了一口气：“格洛弗，你遇到的是梦神摩耳甫斯。还能够醒来算你走运了。”

“两个月了，”格洛弗抱怨，“他让我睡了足足两个月！”

我努力思索这一切意味着什么。现在我明白了，为何我们一直无法与格洛弗取得联系。

“为什么仙女们不唤醒你呢？”我问。

格洛弗耸耸肩：“仙女大都不在意时间。两个月对一棵树来说算不得什么。她们兴许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我们一定得搞清楚摩耳甫斯到公园里来干什么，”我说，“我可不大喜欢他说的‘大战’。”

“他为克洛诺斯效力，”尼克说，“这一点我们已经清楚了。诸多小神都效力于克洛诺斯，这恰恰证明入侵即将发生。波西，我们必须继续我们的计划。”

“等等，”格洛弗说，“什么计划？”

我们把计划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格洛弗，他开始扯他的腿毛。

“你不是当真的吧，”他说，“可别是冥界。”

“又没让你一道去，伙计，”我说，“我知道你才刚刚醒来，可是我们需要一些音乐才能打开地狱之门，你能做到吗？”

格洛弗掏出他的芦笛：“我可以试试，我知道几首涅槃的曲调，可以分开岩石。不过波西，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来吧，伙计，”我说，“这很重要。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

他抽泣了几声：“我的印象中，往日我们经常出生入死，不过好吧，我这就开始了。”

他把芦笛放在唇边，吹出尖厉而生动的曲调，石头在颤抖。又吹了几段之后，岩石裂开了，露出一个三角形的缺口。

我往洞里瞧去，一级级台阶通向黑暗之中。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发霉与死亡的气息。这让我的记忆回到了去年在迷宫里的惊险经历，面前的这条隧道却感觉更加危险。它直接通往哈迪斯的领地，而这条路通常都是有去无回。

我对格洛弗说：“谢谢……我想。”

“波——西，克洛诺斯真的会入侵吗？”

“我也希望他不会，可是答案是肯定的，他会。”

我以为格洛弗会紧张得把他的芦笛咬坏，可他直起身子，掸了掸自己的T恤衫。我忍不住老去想他和又老又胖的莱尼尔斯怎么差别这么大。“我要召集自然精灵，也许能帮上点儿什么忙。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摩耳甫斯！”

“最好也跟茱妮弗报个平安。”

他瞪大了眼睛：“茱妮弗！噢，她会杀了我的！”

他刚要跑开，又慌慌张张地回身拥抱了我一下：“在下面当心！一定要活着回来！”

等他走后，我和尼克叫醒了打盹儿的欧拉芮夫人。

嗅到隧道的气息，它变得兴奋起来，带我们向台阶下走去。它在通道中行走显得有点儿局促，我只希望它不要被卡在什么地方。我无法想象，在通往地狱的隧道里，我们需要多少的润滑剂才能把一只被卡住的地狱犬弄出来。

“准备好了？”尼克问我，“没事的，别担心。”

那口气好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我仰头望了一眼星空，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见到它们了。我们一头扎进了黑暗之中。

台阶显得无穷无尽，狭窄、陡峭、湿滑。除了激流剑发出的光线外，周围漆黑一片。我想走得慢一点，可欧拉芮夫人却不这么想。它在前方跳跃，开心地大叫。声音在隧道间回荡，仿佛大炮在轰鸣。等我们到了底部，恐怕没人会惊讶我们的到来。

尼克走在了后面，我觉得这有点奇怪。

“你没事吧？”我问他。

“没事，”不知道此刻他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怀疑吗？“继续向前吧。”他说。

我没有太多选择，跟着欧拉芮夫人向深处走去。又过了一个小时，我开始听到了河水的咆哮声。

我们来到一处悬崖底下，这是一片黑色火山砂。右边，冥河从岩石间喷涌而出，形成一道湍急的瀑布。左边，昏暗的远处，俄瑞波斯的城墙上火光在燃烧，那是哈迪斯王国高耸的黑墙。

我打了个冷战。我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是十二岁。那时，安娜贝丝和格洛弗的陪伴让我鼓起勇气继续前行。尼克却不能给我太多的“勇气”。他脸色发白，连自己都在惴惴不安。

只有欧拉芮夫人表现得很开心。它沿着河岸，随意咬起一块人的腿骨，欢蹦乱跳地向我跑来。它把骨头扔在我脚边，等我再把它抛出去。

“噢，晚点儿再说吧，”我望着黑黢黢的水面，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那么，尼克……我们怎么办？”

“我们得先进城。”他说。

“可冥河就在这里。”

“我得拿点儿东西，”他说，“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一步不停地向前走去。

我皱了皱眉。尼克并没有提到进城的事儿。可现在我们已经到了这里，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我踌躇了一下，跟他沿河岸向黑色的大门走去。

一排排死人站在门外等候。今天的葬礼安排一定很满，因为就连简易死亡通道都用上了。

“汪！”欧拉芮夫人大叫。我还没来得及拦住它，它已经向安全检查站跑去。刻耳柏洛斯，哈迪斯的护卫犬出现在黑暗中——一头长了三只脑袋的罗特威尔牧犬。在它面前，欧拉芮夫人显得像是只玩具小狗。刻耳柏洛斯是半透明的，所以直到它靠近致命距离之前是很难发现它的。但是，它却似乎并不关心我们的存在，而是忙着跟欧拉芮夫人打招呼。

“欧拉芮夫人，不！”我冲它喊，“别嗅——哦，天哪。”

尼克笑了。然后他看看我，表情又回归了严肃，似乎想起了什么令人不快的东西。“快来，混在队伍里面不会有什么麻烦，你是跟我一起的。”

我不喜欢这样，可我们偷偷从几个食尸鬼警卫中间溜过，来到水仙平原。我连向欧拉芮夫人吹了三声口哨，它才离开刻耳柏洛斯身边向我们追来。

我们走过一片草地上点缀着黑色杨树的黑土地。如果按照预言所说，几天之后我死了，我也许会永远被困在这里。我尽量不往这方面去想。

尼克吃力地走在前面，带我们一步步走近冥王宫。

“嘿，”我说，“我们已经进大门了，还要到哪儿……”

欧拉芮夫人咆哮一声。一个影子出现在我们头顶——黑暗、冰冷，散发着死亡气息的东西。影子猛地飞下来，落在一棵杨树上。

不幸的是，我认出了她。她有一张干巴的面孔，戴着可怕的蓝色织帽，身穿皱皱巴巴的天鹅绒裙子。皮革一样的蝙蝠翅膀从她背后探出来。她的脚上长着尖利的爪子，同样长着尖爪的手上举着燃烧的鞭子和一个华丽的手袋。

“多兹夫人。”我说。

她露出嘴里的毒牙：“欢迎回来，亲爱的。”

她的两个妹妹——另两位复仇女神也猛扑下来，落在她身旁的枝条上。

“你认识阿勒克图吗？”尼克问我。

“如果你说的是中间那个老太婆，是的，”我说，“她是我的数学老师。”

尼克点点头，似乎这并不让他感到意外。他抬头看看复仇三女神，深吸了一口气：“我父亲让我做的，我已经做到了，现在带我们到王宫去。”

我紧张了：“等等，尼克，你说什么……”

“恐怕这就是我的新线索，波西。我父亲答应告诉我关于我家人的消息，可在我们下河之前他想先见见你，我很抱歉。”

“你骗我？”我气得失去了理智。我向他扑了过去，可复仇三女神身手更快。两个扑下来抓住了我的胳膊。我的剑脱手掉在地上，我这才发现自己悬在六十米高的空中。

“噢，别挣扎了，亲爱的，”我的老数学老师在我耳边传来咯咯的笑声，“我可不愿意把你扔下去。”

欧拉芮夫人愤怒地叫着，向上扑起来想抓住我，可我们飞得太高了。

“快叫欧拉芮夫人老实一点，”尼克警告我，他被第三个女神带着飞在我旁边，“我不想让它受到伤害，波西，我父亲还在等你。他只不过是想谈谈。”

我想让欧拉芮夫人攻击尼克，可这显然不会有任何好处。尼克有一点说得对：要是我的狗试图与复仇女神开战，它很可能受到伤害。

我咬紧牙关：“欧拉芮夫人，坐下！没事的，女孩儿。”

它呜咽了一声，在地上转了几个圈子，抬头望着我。

“好啦，叛徒，”我冲尼克咆哮，“你的目的达到了，带我到愚蠢的宫殿去吧。”

阿勒克图把我像袋萝卜似的扔在了宫殿中央的花园里。

这里有一种可怕的美丽。如同白骨般的白色树木生长在大理石盆里。花坛里长满了金色植物与宝石。一对宝座放置在露台上，一把用骨头制作，另外一把用银子制作。露台外是水仙平原。要不是空气中弥漫着硫黄味儿，还有远处传来被折磨得痛苦不堪的灵魂的哭喊声，在这里度过一个星期六的早晨也还不错。

骷髅战士们守卫着唯一的出口。他们身穿褴褛的美国陆军沙漠行动军服，挎着M16步枪。

第三位复仇女神把尼克放在我身边，然后她们一齐落在骷髅宝座上。我强忍住掐死尼克的冲动——她们肯定会拦住我，所以我需要等待时机施展我的报复。

我望着空空如也的宝座，等待着。这时候，空气中闪烁起了微光。三个身形出现在我面前——哈迪斯和珀耳塞福涅坐在王座上，一个更老的女人站在他们中间。他们似乎正在争论着什么。

“告诉过你他是个小混混！”老女人说。

“妈妈！”珀耳塞福涅回答。

“我们有客人！”哈迪斯大叫，“求你们了！”

哈迪斯，我最不喜欢的神祇之一，整了整身上画满恐怖面孔的黑袍。他脸色苍白，有一双疯子般紧张的眼睛。

“波西·杰克逊，”他满意地说，“我终于见到你了。”

珀耳塞福涅王后好奇地打量着我。冬天的时候我曾见过她一面，不过现在到了夏天，她变成了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女神，光彩夺目的黑发，温暖的棕色眼睛。她的裙子色彩斑斓，鲜花图案在衣服上不停变幻，茁壮盛开，有玫瑰、郁金香，还有金银花。

站在他们中间的显然是珀耳塞福涅的母亲。她长着同样的头发和眼睛，只是显得更老、更严厉。她的衣服金光闪闪，那是麦田的颜色。她的头发是干草编织起来的，让我想起了柳条筐。我心想要是有人在她边上点根火柴，那她的麻烦就大了。

“哼，”老女人说，“混血者，正是我们需要的。”

在我身边，尼克跪了下去。我真希望激流剑还在手上，把他愚蠢的脑袋砍下来。可惜，激流剑还在外面的什么地方。

“父亲，”尼克说，“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做了。”

“花了这么长时间，”哈迪斯抱怨，“你姐姐都比你做得更好。”

尼克低下头。要不是对这小浑蛋依然怒气冲天，我也许会为他感到难过。

我抬头看了看冥王：“你想要什么，哈迪斯？”

“当然是交谈。”冥王嘴巴一歪，露出残酷的笑容，“难道尼克没告诉你吗？”

“这么说这整件事都是个骗局，尼克把我带到这里来，是为了要我的命。”

“噢，不，”哈迪斯说，“恐怕尼克想帮你是千真万确的。这孩子笨得太诚实。我只是让他稍微绕一点道，把你先带到这里来。”

“父亲，”尼克说，“你答应过我，波西不会受到伤害。你说过要是我把他带来，你就会告诉我的过去——关于我的母亲。”

珀耳塞福涅夸张地叹了一口气：“我在的时候可否不要谈论那个女人呢？”

“对不起，我的小鸽子，”哈迪斯说，“我答应这孩子了。”

老女人哼了一声：“我警告过你，女儿。这个无耻的哈迪斯一无是处。你本应该嫁给医神或者是律师之神，可是你偏不。你只能自食恶果了。”

“母亲……”

“困在这地狱里！”

“母亲，别说了……”

“现在已经是八月了，你还会按照原来的打算回家吗？你想没想过你可怜而孤独的妈妈？”

“得墨忒耳！”哈迪斯嚷嚷，“够了，你是我家里的客人。”

“哦，这算得上家吗？”她说，“你把这垃圾堆一样地方叫做家？让我女儿住在这样黑暗，潮湿……”

“我告诉过你了，”哈迪斯咬牙切齿地说，“上面的世界发生了战争。你和珀耳塞福涅和我待在一起会更好。”

“对不起，”我插话说，“如果你们打算杀了我，能不能快一点下手呢？”

三个神一齐看着我。

“好啊，这孩子还有点个性。”得墨忒耳说。

“的确如此，”哈迪斯说，“我很乐意杀了他。”

“父亲！”尼克说，“你答应过我的！”

“哈迪斯，我们已经谈论过此事了，”珀耳塞福涅说，“你不能到处把所有英雄都烧掉。再说他很有勇气，我喜欢他那样。”

哈迪斯转了转眼珠：“你也喜欢那个俄耳甫斯。看看事情变成了什么样子。让我杀了他，只要一点点……”

“父亲，你答应过我的！”尼克说，“你说了只是想跟他谈谈，你说了要是我把他带来，你会解释一切的。”

哈迪斯对他怒目而视，整理着黑袍上的褶子：“我会的。你妈妈，我能告诉你什么呢？她是个很好的女人。”他不自在地看了一眼珀耳塞福涅，“原谅我，亲爱的。当然，我是说对普通人来说。她的名字叫玛丽亚·德·安吉洛，来自威尼斯，父亲是华盛顿的一名外交官。我就是在那儿遇见了她。你和你姐姐都还小的时候，做一个哈迪斯的孩子很难。当时第二次世界大战正进行得如火如荼。我的几个，嗯，其他的孩子率领着失利的一方。我认为最好能让你们俩远离伤害。”

“这就是你把我们藏在莲花赌场的原因？”

哈迪斯耸耸肩：“你们没有长大，不会意识到时间的流逝。我在等待合适的时机再把你们接出来。”

“可我们妈妈去哪儿了？为什么我不记得她了呢？”

“那不重要。”哈迪斯厉声说。

“什么？这当然重要了。你还有别的孩子，可为什么只有我们被送走了？把我们接出来的律师又是谁？”

哈迪斯紧紧咬着牙：“你应该多听，少说。至于律师……”

哈迪斯打了个响指。在他宝座上方，阿勒克图开始变幻，变成了一个身穿细条纹西服，手提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她——应该说他——蹲在哈迪斯肩头，显得很怪异。

“是你！”尼克说。

复仇女神哈哈大笑：“装扮律师和教师我都很在行！”

尼克在发抖：“可你为什么要把我们从赌场里救出来？”

“你知道为什么，”哈迪斯说，“预言中的孩子不应该是这个波塞冬的白痴儿子。”

我从最近的植物上摘下一颗红宝石，向哈迪斯扔了过去。它落在他的袍子上，没有碰到他的一根汗毛。“你应该帮助奥林匹斯！”我说，“其他的神都在与堤丰作战，你却坐视不管……”

“坐等事情结束，”哈迪斯打断我的话，“是的，你说得没错。上一次奥林匹斯山帮助我又是什么时候呢，小混血者？上一次我的孩子得到英雄的待遇又是什么时候呢？哼！我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去帮他们？我就打算留在这里，保存我的实力。”

“那克洛诺斯什么时候会找上门来呢？”

“让他来试试好了。他自然会被削弱。我的儿子，尼克……”哈迪斯厌烦地看着他，“好吧，我承认他现在还什么都不是，如果比安卡还活着会更好。再给他四年时间的训练，我们肯定能坚持到那个时候，到那时尼克就会满十六岁，正如预言所说的那样，他作出的决定将会拯救世界，而我则会成为众神之王。”

“你疯了，”我说，“一旦克洛诺斯摧毁了奥林匹斯，他立刻就会找上门来。”

哈迪斯摊开双手：“好吧，你会有机会搞明白的，混血者，因为你将会待在我的地牢里，直到战争结束。”

“不！”尼克说，“父亲，那不是我们的约定，而且你也没告诉我一切！”

“你所需要知道的，我全都说了，”哈迪斯说，“至于我们的约定，我同杰克逊谈过了，我并没有伤害他，你也得到了你要的信息。如果你想得到更多，你之前就应该让我对冥河发誓，现在你可以回房间去了！”他摆摆手，尼克消失了。

“那孩子需要多吃点儿，”得墨忒耳咕哝，“他太瘦了，需要更多的麦片。”

珀耳塞福涅白了她一眼：“妈妈，别再说什么麦片了。我的哈迪斯王，你肯定我们不能放这个小英雄走吗？他的确非常勇敢。”

“不行，亲爱的，我已经留了他一条命，这已经足够了。”

我以为她会支持我，以为勇敢而美丽的珀耳塞福涅会帮我脱离目前的困境。

可她只是冷淡地耸耸肩：“好吧，早饭吃什么？我饿坏了。”

“麦片。”得墨忒耳说。

“母亲！”两个女人消失在一片鲜花和小麦的旋涡里。

“别那么难过，波西·杰克逊，”哈迪斯说，“我的鬼魂会随时通报我克洛诺斯的计划。我肯定你无法及时阻止他。今天晚上，一切对于你珍爱的奥林匹斯山来说都太迟了，天罗地网已经无处可逃。”

“什么天罗地网？”我问，“要是你了解到什么，那就采取行动吧！至少让我通知别的神！”

哈迪斯笑了：“你真是精力过人，我对此非常欣赏。去地牢里好好待着吧。我们会再来看你的——哦，等过个五六十年吧。”

第八章 最糟糕的沐浴

我的剑重新出现在口袋里。

是啊，来的真是时候。现在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对墙开战了。我的牢房没有铁栅栏，没有窗户，甚至连门都没有。骷髅卫兵把我从一堵墙直接推了进来，墙在我身后又合上了。我不知道房间是不是密封的。也许哈迪斯的地牢本来就是给死人用的，他们并不需要呼吸。所以忘了五六十年吧，再过五六十分钟我也许就死了。同时，如果哈迪斯没有说谎，今天夜里一场大战就要在纽约爆发，而我对此却无能为力。

我坐在冰冷的石头地面上，万念俱灰。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打起了瞌睡，时间一定到了大约早上七点——凡人的时间。我承受了太多。

我梦见我在芮秋家圣托马斯海滩别墅的门廊。太阳从加勒比海上升起。数十个郁郁葱葱的小岛点缀在海面上，帆船在海上破浪航行。海水的味道让我担心，我是否还能再见到这海水。

芮秋的父母坐在露台桌边，私人厨师正为他们端上煎蛋饼。戴尔先生身穿白色亚麻西服，读着手中的《华尔街日报》。坐在桌子对面的或许是戴尔太太，虽然我只能看见桃红色的指甲，以及《康泰纳士旅行者杂志》。她在度假的时候还要阅读关于假期的杂志，我真搞不懂这是为什么。

芮秋靠在门廊栏杆上唉声叹气。她身穿百慕大短裤，还有她的凡·高T恤衫（没错，芮秋试图教我一些艺术，却收效甚微。我只记得这家伙的名字，因为他把自己的耳朵给切掉了）。

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想我，而我没能去看她是多么糟糕。反正这是我心里所想的。

这时候画面变了。我在圣路易斯市中心的拱门下。我以前去过那地方，实际上，我在那儿差点儿摔死。

城市上空，一场雷雨在翻滚——一道黑黢黢的黑墙带着闪电，横扫过天空。几个街区外，数不清的急救车辆在聚集，警灯不停闪烁。从一片瓦砾堆上升起一片巨大的烟尘，我发现那竟是一幢倒塌的摩天大楼。

附近的一个记者在对麦克风大声喊：“官方称倒塌是由于结构损坏造成，然而没有人清楚这是否与风暴有关。”

大风吹起她的头发。温度骤降，比我刚站在这里时几乎下降了十度。

“幸亏这座建筑已经废弃，即将拆除，”她说，“但警方疏散了周围的群众，以防倒塌引起……”

一阵巨大的咆哮声从空中传来，她摇晃了几步。在黑暗中央划过一道闪电。整座城市为之摇晃。空气在发热，让我浑身毛发都竖立起来。闪电如此强大，我知道这只有一个可能：宙斯的闪电权杖。它本应将目标蒸发得无影无踪，但黑云只是晃动着向后退却了一点点。一阵烟雾从云中冒出来，又摧毁了另一座高塔，整座建筑如儿童积木般轰然倒塌。

记者尖叫起来。人们纷纷穿过街道，应急灯在闪烁。空中又出现一条银色的带子——一辆驯鹿拉的战车，然而车上没有圣诞老人，阿耳忒弥斯驾驭着风暴，将一道道月光射向黑暗之中。一颗熊熊燃烧的金色彗星横扫过她前方，也许是她的哥哥阿波罗。

有一点是很明显的：堤丰已经来到了密西西比河。他已经横穿过半个美国，所到之处留下无数废墟，而诸神几乎无法阻挡他的步伐。

黑暗的高山向我逼来。足有洋基体育场那么大的一只脚正要把我踩扁，这时候一个声音轻轻喊：“波西！”

我慌不择路地向外冲去。还没等我完全苏醒，我发现尼克贴在牢房的地板上，我的剑锋指向他的咽喉。

“我……来……救你。”他气喘吁吁地说。

满腔的怒火刹那间在我心中升腾起来：“噢，是吗？我为什么要信任你？”

“没……有选择？”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真希望他说的不是这么有逻辑的话。我放开了他。

尼克缩成一团，发出干呕的声音，嗓子渐渐恢复了正常。他终于站起身，小心翼翼地盯着我的剑。他自己的刀入了鞘。要是他真想杀了我，在我睡着的时候他早就下手了。不过，我还是不信任他。

“我们得从这儿逃出去。”他说。

“为什么？”我说，“是不是你爸爸又想跟我谈话？”

他向后退了一步：“波西，我对冥河发誓，我真的不知道他的打算。”

“你知道自己的爸爸是个什么东西！”

“他骗了我，他保证说……”尼克伸出手，“瞧……现在我们得赶紧走。我把守卫催眠了，不过不能坚持太长时间。”

我又有一种想掐死他的欲望，可他说得没错，我们没时间争执，而单靠我是无法自己逃脱的。他指了指墙中间，墙的一段消失了，现出一条走廊。

“快来。”尼克在前面带路。

我真希望自己戴着安娜贝丝的隐身帽，不过事实上，我根本不需要。我们经过的每一个骷髅警卫，尼克只要伸手一点，他们就闭上了眼睛。可是尼克做得越多，他就越发显得疲惫。我们穿过迷宫般的站满警卫的一条条走廊，等我们到达满是骷髅厨师和用人的厨房时，我已经是在拖着尼克向前走了。他让一个个守卫进入梦乡，但自己也几乎晕倒在地。我拖着他从用人入口走出了门，来到水仙平原上。

我正想松一口气，这时候城堡上的铜锣忽然敲响了。

“警报。”尼克昏昏欲睡地咕哝。

“我们怎么办？”

他打了个哈欠，皱皱眉，仿佛努力想回忆起什么：“跑……怎么样？”

带着哈迪斯一个昏昏欲睡的孩子奔跑，无异于与一个真人大小的布娃娃一起玩三腿赛跑。我吃力地拖着他向前，另一只手把剑举在胸前。仙铜如燃烧的火焰，逼得亡者的灵魂纷纷让开一条路来。

铜锣的声音在田野的另一面响了起来。俄瑞波斯的高墙出现在前方，然而我们越是向前走，它却显得越来越远。我快要累趴下了，这时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汪！”

欧拉芮夫人不知从什么地方跳了出来，围着我们转起了圈，希望跟我们玩游戏。

“好样的！”我说，“你能带我们到冥河去吗？”

“冥河”这两个字让它兴奋异常。或许以为我说的是棍子。它向上蹦了好几下，追逐着自己的尾巴，想给它点儿厉害瞧瞧，好一阵才安静下来，让我把尼克放到它背上。我自己也爬上去，它向大门飞奔，从简易死亡的亡灵头顶上一跃而过，把几个警卫撞得仰面朝天。这引来了更多的警报声。刻耳柏洛斯三头犬一阵狂吠，可那声音听起来更像是兴奋而不是愤怒，就好像在说：我也能跟你一起玩儿吗？

好在它没有跟上来，欧拉芮夫人脚步不停地向前奔去。我们一直向上游跑了很远，俄瑞波斯的火焰消失在黑暗之中。

尼克从欧拉芮夫人背上滑落下来，缩在一片黑沙堆上。

我掏出一个小方块，这是我总带在身边以防万一的神食，有点儿压碎了。我让尼克咬下一口。

“啊，”他咕哝，“我觉得好些了。”

“你能量消耗太大。”我说。

他睡眼惺忪地点点头：“巨大的能量……需要睡一觉来补充。待会儿叫醒我。”

“哈，僵尸伙计，”趁他还没睡着之前我赶紧抓住了他，“我们已经到了河边，你得告诉我该怎么办。”

我把最后的一点神食喂给了他，这有一定危险。这东西能治愈混血者，可要是吃太多也会把我们烧成灰烬。幸运的是，一切正常，尼克摇晃了几下脑袋，挣扎着站起了身。

“我父亲很快就会追来，”他说，“我们得抓紧时间。”

冥河水的旋涡里带着无数奇怪的物体——破损的玩具，撕烂的大学文凭，枯萎的聚会胸花——人们从生到死的历程中遗弃的梦。望向黑黢黢的河水，这是我最不愿游泳的地方。

“那么……我只要跳进去就行了吗？”

“你必须先准备好，”尼克说，“否则河水会将你毁灭。它会燃烧掉你的身体和灵魂。”

“听起来很有意思。”我喃喃道。

“这可不是开玩笑，”尼克警告我，“只有一个办法能维系住你的凡人生命，你必须……”

他向我身后望了一眼，瞪大了眼睛。我一扭头，发现自己面前是一个希腊战士。

一开始，我以为那是阿瑞斯，因为他看起来跟战神一模一样——又高又壮，冷酷的脸上带着伤疤，削得短短的黑色头发。他穿一件白色外衣，青铜盔甲，胳膊下夹着一顶带有羽毛饰物的头盔。不过，他的眼睛却是人类的，如同浅海的浅绿色，左腿上插着一支带血的箭，刚好在脚踝上方。

我对希腊名字一窍不通，不过就连我也知道这位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战士，他因脚后跟受伤而死去。

“阿喀琉斯。”我说。

鬼魂点点头：“我警告过另一个人，别重蹈我的覆辙，现在我得警告你。”

“卢克？你跟卢克说过话？”

“别这么做，”他说，“这会令你强大，但也会令你虚弱。你在战斗中的英勇将超越所有的凡人，不过你的弱点，你的缺陷也会增加。”

“你是说我会有一个容易受伤的脚后跟？”我说，“无意冒犯，难道我就不能在鞋子外面穿点儿别的？”

他低头望着滴血的脚：“脚后跟只是我身体上的弱点，混血者。我妈妈忒提斯把我浸入冥河的时候，用手提住了这个地方。真正夺去我性命的是我的自大。当心！回去吧！”

他是当真的，我听到了他话语中的悔恨与苦涩，他真诚希望将我从可怕的命运中解救出来。

然而，卢克到过这里，他没有回头。

这就是卢克能够成为克洛诺斯灵魂宿主的原因，他的身体没有毁灭。他让自己成了这样，也就是这让他坚不可摧。他浸于冥河之中，吸取了最伟大的人类英雄阿喀琉斯的力量，他是不可战胜的。

“我必须这么做，”我说，“否则我没有机会。”

阿喀琉斯低下头：“让神见证吧，我尽力了。英雄，如果你执意要这么做，把精神集中在你的致命点上。想象你身体的这一部分仍将脆弱。在这一点，你的灵魂将你的身体与世界相连。这将是你最大的弱点，却也是你唯一的希望。没有人能完全不受伤害。如果对让你致命的东西视而不见，冥河将会把你烧成灰烬。你将不复存在。”

“我猜你不能告诉我卢克的致命弱点在哪里吧？”

他皱了皱眉：“准备好吧，傻孩子。无论你是否能活下来，你的命运将就此决定！”

带着这个想法，他开心地消失了。

“波西，”尼克说，“也许他是对的。”

“这可是你的主意。”

“我知道，可现在……”

“你在岸上等着，要是我出了什么事……好吧，也许这样也就遂了哈迪斯的愿了，你也就成了预言中的孩子。”

他看来不大高兴，可我不在乎。

不等自己改变主意，我将精神集中在后背的一小块地方上——对应肚脐之处。穿上盔甲之后，这里会得到很好的保护。它也很难受到意外的伤害，很少有敌人会刻意瞄准这个地方。没有哪个地方是完美的，可它对我来说却不错，而且比很多别的地方更有尊严，比方说胳肢窝什么的。

我头脑中出现一条纽带——一条弹簧索，从背后的这个地方将我与世界连接。我踏入了冥河。

想象一个人跳进一片翻滚的酸液，再把那种痛苦放大五十倍，即便这样也比在冥河中沐浴相差甚远。我本打算慢慢走进去，如同真正的英雄般无畏。当河水一碰到我的腿上，我的肌肉就变成了凝胶状，我脸朝下跌进了水流当中。

我被河水完全淹没了。生平第一次，我无法在水下呼吸。我终于明白了溺水时的惊慌。我身体里的每一条神经都在燃烧，我似乎要溶化在这河水之中。我看到了无数的面孔——芮秋、格洛弗、泰森、我妈妈，但刚一出现就消失了。

“波西，”妈妈说，“我给你我的祝福。”

“当心，哥哥！”泰森恳求。

“墨西哥饼！”格洛弗说。我不知道这话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可它真帮不了什么忙。

我几乎要失败了，痛苦是如此剧烈，我的手和脚正在溶化，我的灵魂正在脱离自己的身体。我不记得我是谁。与这相比，克洛诺斯给我刀伤的疼痛根本算不得什么。

纽带，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说，记得你的生命线，傻瓜！

突然，我背后感到什么东西一扯。水流拉扯着我，却没有把我带向任何地方。我想象着背后的那一根绳索，将我捆在岸边。

“坚持住，海藻脑袋，”那是安娜贝丝的声音，此刻更加清晰了，“我可没那么容易放你走。”

绳子绷得更紧了。

我看到了安娜贝丝。她赤脚站在我身边，站在湖的码头上。我从船上掉进了湖里。就这样，她伸出手，把我向上拉，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她穿了一件橘黄色的营地T恤衫，头发塞进棒球帽里，这显得很奇怪，因为那样本应会让她隐形。

“有时候你真傻，”她微笑道，“快来，抓住我的手。”

记忆如潮水般向我涌来，越发清晰，越发生动。我不再溶化。我的名字是波西·杰克逊。我伸出手去，抓住了安娜贝丝的手。

突然，我从河水里飞了出来。我瘫倒在沙滩上，尼克吃惊地退后了好几步。

“你还好吧？”他语无伦次地说，“你的皮肤，噢，神啊，你受伤了！”

我的胳膊鲜红，我感到身体的每一寸都被火焰烧灼过一般。

我四处寻找安娜贝丝的踪影，虽然我知道她并不在这里。可刚才的一幕显得那么真实。

“我还好……我觉得。”我皮肤的颜色渐渐恢复了正常，疼痛也随之消失。欧拉芮夫人跑上前，关心地嗅着我。很明显，我的味道一定很有趣。

“你感觉更强壮了吗？”尼克问我。

我还没有真正去体会那是什么样的感觉，一个隆隆的声音响了起来：“在那儿！”

一队死人军队向我们走来。一百个罗马僵尸，手持盾牌和长矛走在前面。在他们身后，是一百个英国红衣步兵，枪已经上好了刺刀。在队伍中央，哈迪斯乘坐一辆梦魇马拉的黑色与金色相间的战车，它们的眼睛与马鬃冒着火光。

“这次你跑不掉了，波西·杰克逊！”哈迪斯怒吼，“杀了他！”

“父亲，不要！”尼克大叫，可太迟了。罗马僵尸的前锋放低长矛，向我直扑而来。

欧拉芮夫人咆哮起来，准备跳起来发动攻击。也许正是这一点激怒了我，我不愿意看到他们伤害我的狗。另外，我早已厌倦了哈迪斯的威逼恐吓。如果真将死去，那我宁愿战斗到最后一刻。

我大叫一声，冥河炸开了。一道黑色的巨浪向军团冲了过去。长矛和盾牌在空中到处乱飞。罗马僵尸开始溶化，他们的青铜头盔化做缕缕青烟。

红衣步兵举起了刺刀，可我并没有等待，直接冲了上去。

这是我做过的最愚蠢的一件事。一百支火枪向我开火了，近距离开火，没有一枪打中我。我冲进他们的队伍，用激流剑横劈竖砍。刺刀向我猛刺过来，剑在向我猛砍，火枪重新装填弹药，又是一轮射击。可是，我毫发未伤。

我在队伍中来回厮杀，剑到之处，一个又一个红衣步兵化做了尘土。我的内心似乎在控制着一切：刺杀，躲闪，横砍，抵挡，翻滚。激流剑不再是一把剑，而是变成了一道道毁灭的弧线。

我突破敌人的阵营，一步跳进了黑色战车。哈迪斯举起了他的武器。一道黑色的能量向我而来。我剑锋一挡，能量倒转方向向他飞去。我和哈迪斯同时摔出了战车之外。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膝盖已经压住了哈迪斯的胸膛。我一只手抓住他王袍的衣领，剑尖对准了他的脸庞。

寂静。军队并没有上来保护他们的主人。我回头望去，这才明白过来，所有的战士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沙地上的武器、一道道烟尘，还有空空如也的制服。我已经消灭了所有的敌人。

哈迪斯咽了一口口水：“好吧，杰克逊，听我说……”

他有不死之身，我无法将他杀死，但神却可以受伤，我曾经亲眼目睹。我想被一把剑指在脸上的滋味一定不会好受。

“只因为我是个好人，”我怒骂道，“我会放了你，不过首先你得告诉我那个陷阱！”

哈迪斯消失了，我手里只剩下空空的黑袍。

我骂了一句，站起身来，气喘吁吁。此刻危险过去了，我这才发现自己有多么疲惫。身体的每一处肌肉都在痛。我低头看看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撕成了碎片，上面布满了弹孔，可我却没事，连一点印记都没有。

尼克的嘴都合不拢了：“你……只用一把剑……你只是……”

“我觉得河水起作用了。”我说。

“噢，神啊，”他说，“只是你觉得吗？”

欧拉芮夫人摇着尾巴兴奋地大叫。它蹦来蹦去，在空荡荡的制服中间嗅着，寻找着骨头。我捡起哈迪斯的王袍。我仍看见痛苦的面孔在衣服上闪烁。

我走到河边：“自由吧。”

我把袍子放入水中，看它翻滚了几下，渐渐消失在水流中。

“回到你爸爸那儿去，”我告诉尼克，“告诉他，我刚才放过了他，他欠我一个情。搞清楚奥林匹斯山究竟会发生什么，说服他帮助我们。”

尼克瞪着我：“我……我不行。他现在恨我，我是说……比以前更恨了。”

“你必须这么做，”我说，“你也欠我的。”

他的眼睛红了：“波西，我都说过对不起了。求你……让我跟你走吧，我想去战斗。”

“你在这里会更有帮助。”

“你是说，你再也不会相信我了吗？”他可怜巴巴地说。

我没有回答。我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刚才战斗中的表现让我自己都惊呆了，无法静下心来思考。

“快回到你爸爸那儿去吧，”我做出严厉的样子，“去说服他，你是唯一能让他听话的人。”

“这太让人失望了，”尼克叹息，“好吧，我会尽力。再说关于我妈妈的事情，他依然有所隐瞒。也许我能想办法让他告诉我。”

“祝你好运。我和欧拉芮夫人得走了。”

“去哪儿？”尼克说。

我看了看入口的方向，想着通往生的世界的漫长阶梯：“开战，现在该去把卢克找出来了。”

第九章 两条蛇救了我的命

我爱纽约。你能从冥界冒出来，在中央公园拦下一辆出租车，驶向第五大道，同时一头巨大的地狱犬跟在你车后，却不会有人注意到你。

当然了，这少不了迷雾的帮助。人们也许看不见欧拉芮夫人，或者只觉得那是一辆又大又吵，却很友善的大卡车。

我第二次用妈妈的手机冒险给安娜贝丝拨了个电话。从隧道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打过一次，可接通的却是她的语音信箱。我惊奇地发现信号居然不错，因为这里可是世界的神话中心，不过我可不想知道妈妈的漫游话费将会多么惊人。

这一次，安娜贝丝接起了电话。

“嘿，”我说，“听到我的留言了吗？”

“波西，你到什么地方去了？你的留言什么也没说！我们都快担心死了。”

“我晚一点儿去找你，”我说，虽然我并不知道如何实现这个诺言，“你在哪儿？”

“按照你说的，我们正在路上，差不多已经到了皇后中城隧道。可是波西，你究竟打算怎么办？现在营地几乎毫无防备，诸神不可能……”

“相信我，”我说，“到那儿见。”

我挂断了电话。我的手在发抖，不知道这是不是浸入冥河残留的反应，还是说将要做的事情让我感到紧张。如果我的计划不能奏效，刀枪不入并不能让我免于被炸成碎片。

快到傍晚的时候，出租车把我放在了帝国大厦门前。欧拉芮夫人在第五大道上蹦蹦跳跳，舔着出租车，嗅着街边的热狗摊。没人注意到它，虽然它靠近的时候人们会躲开，显得一脸茫然。

我等着它跟上来，这时三辆白色面包车停在了街边。车身上写着“特尔菲草莓服务”，也就是混血营对外的假名。我还从未在一个地方看到三辆面包车同时出现过，虽然我知道它们经常把我们的新鲜产品运到城里。

第一辆车是阿耳戈斯驾驶的，我们的百眼警备队长。驾驶另外两辆车的是鸟身女妖哈耳皮埃，她们是恶魔人类与鸡的混血，脾气很糟糕。我们通常让她们来清扫营地，不过她们对皇后中城的车流也应付自如。

车门滑开了。一堆营员从车上跳了下来。坐了这么久的车，一些人脸色发绿。我很高兴见到这么多人来了：波吕丢刻斯、希莲娜、斯偷尔兄弟、迈克尔、杰克·梅森、凯蒂·加德纳、安娜贝丝，还有他们的大部分兄弟姐妹。喀戎是最后一个从车上下来的。他的下半截马身背藏进了魔力轮椅里，所以他用了残疾人升降梯。阿瑞斯营房的人没有来，我强忍住了心中的怒气。克拉丽丝是个顽固的白痴，就这样。

我清点了一下人数：总共四十位营员。

很多人并没有参加过战斗，不过这是在营地之外我见过人数最多的混血者。每个人都显得很紧张，我明白这是为什么。我们也许会散发出太多的混血者光芒，让美国东北部的每一个怪兽都知道我们在这儿。

我注视着他们的一张张脸——我已认识了好几个夏天的营员，一个声音在我心中纠缠不休：他们中有一个内奸。

我不能再考虑这些了。他们是我的朋友，我需要他们。

这时候，我想起了克洛诺斯邪恶的笑脸。你不能指望朋友，他们总会让你失望。

安娜贝丝走上前来。她身穿黑色伪装服，刀系在胳膊上，笔记本电脑包斜挎在肩头——准备随时出刀或者是上网浏览，取决于需要。

她皱皱眉头：“那是什么？”

“什么是什么？”我问。

“你看我的样子很滑稽。”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回想安娜贝丝把我从冥河中拽起来的奇怪场景。“哦，没什么，”我扭头看看大家，“谢谢大家的到来，喀戎，你先走。”

我的老师摇了摇头：“我来是为你祝福好运的，孩子。不过，我的原则是除非被召唤，否则决不到奥林匹斯山来。”

“可你是我们的领袖。”

他笑了笑：“我是你的教练，你的老师，但这并不等同于你的领袖。我得去召集盟友，也许现在说服我的人马兄弟们来帮忙还不算太迟。同时，是你把营员召集到这里的，波西，你才是领袖。”

我想分辩，可每个人都满怀期待地望着我，就连安娜贝丝也是一样。

我深吸了一口气：“好吧，我在电话里跟安娜贝丝说了，不利于我们的事情将在今晚发生。那是某种陷阱，所以我们需要一起去见宙斯，说服他保卫这座城市。记住，我们不能接受否定的答案。”

我让阿耳戈斯照看欧拉芮夫人，他们俩似乎对此都不大高兴。

喀戎摆摆手：“你做得很好，波西。记住你的长处，当心你的弱点。”

这与阿喀琉斯告诉我的话竟奇异般不谋而合。接着我便想起，喀戎也是阿喀琉斯的老师。但是这并没有说服我。我点点头，努力给他一个自信的微笑。

“我们走吧。”我对营员们说。

一名警卫坐在大堂的桌子后面，读着一本封面上印了一朵花的黑色大书。我们蜂拥而入，武器和盔甲叮当作响，他抬起了头：“学校集体参观？我们快关门了。”

“不，”我说，“去第六百层楼。”

他打量着我们。他有一双浅蓝色眼睛，头顶几乎全秃了。我看不出他究竟是不是人类，可他似乎注意到了我们的武器，我猜他并没有被迷雾所蒙蔽。

“这里没有六百层楼，孩子，”他说这话的时候似乎连自己都不信，“快回去吧。”

我靠在桌子边：“四十个混血者会引来很多的怪兽，难道你真希望我们在大厅里闲逛？”

他想了想，按动蜂鸣器，安全门开了。他说：“动作快点儿。”

“你不会让我们通过金属探测器吧。”我又说。

“嗯，不用，”他说，“右手边的电梯，我想你们都认识路了。”

我扔给他一枚德拉克马金币，向前走去。

我们发现必须分两次才能让所有人上电梯。我是第一拨上的。电梯的音乐跟我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一首老的迪斯科歌曲《活着》。一幅可怕的画面在我心中闪过——身穿喇叭裤和包身丝绸衬衣的阿波罗。

电梯门终于叮的一声开了，我松了一口气。我们面前，一条飘浮在空中的石板路穿过云端，通向位于曼哈顿上空六千米的奥林匹斯山。

虽然我已到过奥林匹斯山好几次，但它在我眼中依然如此动人。宫殿在山间闪耀着金色与白色的光芒，一百层阶梯上鲜花盛开，香烟从蜿蜒的街道边排列的铜盆上袅袅升起。覆盖着白雪的山巅下，耸立着神祇的宫殿，如往日般雄伟，但却显得有些异样。这时候我才意识到，此刻的奥林匹斯山如此沉寂——没有音乐，没有话语，没有笑声。

安娜贝丝打量着我：“你看起来……变了，”她说，“你究竟上哪儿去了？”

电梯门又打开了，第二拨混血者加入了我们。

“晚点儿再告诉你，”我说，“先走吧。”

我们从空中之桥走上奥林匹斯的街道。商店紧闭，公园里空无一人，几位缪斯女神坐在长凳上，弹奏着闪亮的竖琴，可她们却显得漫不经心。一位孤零零的独眼巨人正用连根拔起的橡树清扫着街道。一个小神从露台上发现了我们，迅速躲了起来，关上了百叶窗。

我们从一座巨大的两旁竖立着宙斯与赫拉雕像的大理石拱门下走过。安娜贝丝冲众神的王后做了个鬼脸。

“我恨她。”她嘟囔。

“她诅咒你了还是把你怎么了？”我问。去年安娜贝丝对赫拉颇为不满，可她从来没有真正谈起过发生了什么。

“只是点儿小事，”她说，“她的圣物是神牛对吗？”

“没错。”

“她让神牛来追我。”

我忍住笑意：“神牛？在旧金山？”

“噢，是啊，通常我看不见它们，可神牛到处给我留下礼物，在我们的后院儿、人行道上、学校的走廊。每走一步我都得特别小心。”

“当心！”波吕丢刻斯指着地平线大叫，“那是什么？”

我们全都僵住了。一道道蓝光在夜空下向奥林匹斯山飞快地移动过来，仿佛一片流星雨。它们来自城市的四面八方，向山上飞来。快要靠近的时候，蓝光消失了。我们看了好几分钟，似乎并没有发现它们带来什么危害，然而这一切却相当怪异。

“像是红外瞄准镜，”迈克尔嘀咕，“我们被瞄准了。”

“大家到王宫去吧。”我说。

王宫无人把守，金色与银色的大门敞开着。走进神殿，我们的脚步声在四周回荡。

当然了，神殿并不能说明它真正的大小。这里足足有麦迪逊广场花园那么大。高高的头顶上，蓝色的屋顶星空闪耀。十二个巨大的王座空空荡荡，呈U字形伫立在壁炉旁。一个角落里，一个大如房屋的水球飘浮在空中，游在水球中的是我的老朋友欧菲特罗斯——半牛半蛇的怪物。

“哞！”它开心地叫了一声，转了一个圈。

尽管麻烦事接连不断，我仍要微笑面对。两年前，我们花了很多时间从泰坦手中救出了欧菲特罗斯，我比较喜欢它，它也似乎很喜欢我。我一开始以为它是母的，所以给它取了个名字叫贝茜。

“嗨，伙计，”我说，“他们待你还不错吧？”

“哞！”贝茜回答。

我们向王座走去，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你好啊，波西·杰克逊，欢迎你和你的朋友。”

赫斯提亚伫立在壁炉边，用一根棍子拨弄着火苗。她还穿着同样一件简洁的棕色外衣，不过现在的她却是一个成年女人。

我鞠了个躬：“赫斯提亚女神。”

我的朋友们也纷纷随我向她致意。

赫斯提亚用红亮的眼睛看着我：“我看到你实现了自己的计划，背负了阿喀琉斯的诅咒。”

其他营员开始低声议论起来：“她说什么？什么阿喀琉斯？”

“你必须当心，”赫斯提亚提醒我，“你在这次旅程中得到了很多，不过你对最重要的真相却依然一无所知。也许你很快就会了解。”

安娜贝丝推了推我：“啊……她在说什么？”

我望着赫斯提亚的眼睛，一幅画面浮现在我眼前：我看到红色砖墙的仓库中央一条黑黢黢的通道。其中一扇门上写着几个字：里士满炼铁厂。

两个混血者站在阴影里——一个大约十四岁的男孩和一个大约十二岁的女孩。我一开始就猜到那个男孩是卢克。女孩是塔莉亚，宙斯的女儿。我看到的是从前的一幅画面，他们在四处奔逃，在格洛弗找到他们之前。

卢克手里拿着一把青铜刀。塔莉亚带着锤矛和宙斯魔盾。两人都显得面黄肌瘦，眼神有如野兽般凶猛，仿佛习惯了时常经受的攻击。

“你肯定吗？”塔莉亚问。

卢克点点头：“就在这里，我感觉到了。”

一阵隆隆声在通道中响起，仿佛有人敲响了一块金属。两个混血者向前爬去。

装运码头上堆满了老式柳条箱。塔莉亚和卢克紧握武器慢慢向前靠近。一面波纹锡窗帘抖动着，似乎背后隐藏着什么。

塔莉亚看了看卢克。他默默地数道：一，二，三！他扯开帘子，一个女孩手拿一把锤子向他扑了过来。

“啊！”卢克说。

女孩一头乱蓬蓬的金发，身上还穿着法兰绒睡衣。她应该还不到七岁，可要不是卢克反应够快，他已经死在她手上了。

他抓住她的手腕，锤子叮当一声掉在水泥地面上。

小女孩挣扎着：“不要，怪兽！走开！”

“没事了！”卢克拼命按住她，“塔莉亚，把你的盾牌收起来，你吓着她了。”

塔莉亚拍了拍盾牌，它缩成了一只银手镯。“嗨，没事了，”她说，“我们不会伤害你的，我是塔莉亚，这是卢克。”

“怪兽！”

“我们不是，”卢克说，“可我们知道怪兽的事儿，我们也在同他们战斗。”

渐渐地，女孩停止了挣扎。她用机智的灰色大眼睛打量着卢克和塔莉亚。

“你们跟我一样吗？”她怀疑地问。

“是的，”卢克说，“我们是……算了，这很难解释清楚，不过我们是怪兽斗士。你的家人呢？”

“我的家人不喜欢我，”女孩说，“他们不想要我，所以我就跑出来了。”

塔莉亚和卢克对视了一眼。我知道他们都在想女孩说的话。

“你叫什么名字，孩子？”塔莉亚问。

“安娜贝丝。”

卢克笑了：“很好听的名字。听我说，安娜贝丝，你可真凶猛，我们就需要你这样的战士。”

安娜贝丝瞪大了眼睛：“真的吗？”

“噢，当然了，”卢克把匕首转过来，将刀把递给她，“你要不要一件杀死怪兽的真正武器？这是把青铜刀，比你的锤子可好用多了。”

在大多数情况下，给七岁的孩子一把刀可不是什么好主意，不过如果你是个混血者，常理就不那么适用了。安娜贝丝抓住了刀把。

“只有最勇敢、最敏捷的战士才适合用匕首，”卢克说，“它们没有剑的长度与力量，但却易于隐藏，能够在敌人的盔甲上找到弱点。只有机智的战士才会使用匕首。我觉得你就非常机智。”

安娜贝丝崇拜地看着他：“我就是！”

塔莉亚笑了：“我们得走了，安娜贝丝。我们在詹姆斯河上有一处安全的藏身地，那里有衣服和食物。”

“你们……你们不会把我送回家去吧？”她说，“你们保证？”

卢克用手按住她的肩膀：“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们的家人了。我保证不会让任何事情伤害你。我不会辜负你，如同我们的家人不辜负我们一样。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安娜贝丝开心地说。

“现在我们走吧，”塔莉亚说，“此地不宜久留！”

画面在变换。三个混血者穿过树林。一定过了好几天，甚至是好几个礼拜。三个人都显得有些狼狈，似乎刚刚经历了几场战斗。安娜贝丝换上了新衣服——牛仔裤，一件尺寸太大的军服。

“就快到了！”卢克安慰道。安娜贝丝一个趔趄，他连忙抓住她的手。塔莉亚落在了后面，挥舞着盾牌，似乎是在抵挡追赶他们的什么。她的左脚一瘸一拐。

几个人爬上一座山，向山另一边的一座老式白房子望去，那是梅·卡斯特兰的家。

“好了，”卢克喘着粗气说，“我偷偷溜进去，拿些吃的东西和药品。你们等着。”

“卢克，你肯定吗？”塔莉亚问，“你发誓再也不回到这儿来的。要是被她抓到……”

“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他低声吼道，“他们烧毁了我们最近的藏身地，而且我必须给你处理腿上的伤。”

“这是你们的家吗？”安娜贝丝惊讶地说。

“这是我的家，”卢克低声说，“相信我，要不是情况紧急……”

“你妈妈真的那么可怕吗？”安娜贝丝问，“我们能见见她吗？”

“不行！”卢克大声说。

安娜贝丝向后一缩，仿佛被他的怒火吓坏了。

“我……对不起，”他说，“等在这儿，我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任何事情都不会伤害你，我会回来……”

一道金晃晃的光芒照亮了树林。几个人连忙向后退去，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你不该回家的。”

画面没有了。

我的双膝发软，不过安娜贝丝扶住了我：“波西！出什么事了？”

“你们……你们看到了吗？”我问。

“看见什么呀？”

我看看赫斯提亚，可女神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我想起了她在树林里跟我说过的那些话：如果你想了解你的敌人卢克，你必须了解他的家人。可她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些呢？

“我晕过去多长时间？”我喃喃道。

安娜贝丝的眉毛皱成了一团：“波西，你根本没有晕过去。你只是看了赫斯提亚一秒钟，然后就倒了。”

我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我身上。我不能显露出虚弱。无论这些画面意味着什么，我必须集中精神执行我的任务。

“嗯，赫斯提亚女神，”我说，“我们有紧急的事情，需要见……”

“我知道你们需要什么。”一个男人的声音说。我哆嗦了一下，因为这个声音与刚才画面中的声音出自同一个人。

一个身影闪烁着出现在赫斯提亚身边。他约莫二十五岁光景，卷卷的椒盐色头发，精灵一般的面容。他身着飞行作战服，小鸟翅膀在头盔和黑色皮靴上扇动。臂弯里一根手杖上盘着两条活生生的蛇。

“我得走了。”赫斯提亚说。她冲飞行员鞠了个躬，消失在烟雾中。我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着急离开。赫尔墨斯，旅者之神显得不大高兴。

“你好，波西。”他的眉毛皱在一起，似乎对我非常生气。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看到了刚才的图像。我想问他为什么那晚会出现在梅·卡斯特兰的房子，他抓住卢克后又发生了什么。我记得第一次在混血营见到卢克的时候，我问过他有没有见过自己的爸爸，他露出痛苦的神色对我说：只见过一次。不过，我从赫尔墨斯的表情上看得出来，这不是个提问的好时机。

我笨拙地鞠了个躬：“赫尔墨斯神。”

“哦，当然了，”其中一条蛇在我心里说，“别跟我们说嗨。我们不过是爬虫。”

“乔治，”另一条蛇责怪他，“客气一点。”

“你好，乔治，”我说，“嗨，玛莎。”

“你给我们带老鼠来了吗？”乔治问。

“乔治，别说了，”玛莎说，“他现在正忙着呢！”

“忙着抓老鼠吗？”乔治说，“那太糟了。”

我决定还是别和乔治纠缠下去。“嗯，赫尔墨斯神，”我说，“我们需要面见宙斯，这非常重要。”

赫尔墨斯露出冷冷的眼神：“我是他的信使，我能带什么信吗？”

在我身后，其他的混血者坐立不安。这并不是我们所计划的那样。也许我应该单独与赫尔墨斯谈谈……

“大伙儿，”我说，“你们干吗不在城里转转？检查一下防御，查看谁离开了奥林匹斯山。三十分钟后再到这里来与我和安娜贝丝会合。”

希莲娜皱了皱眉：“可是……”

“这是个好主意，”安娜贝丝说，“康纳，特拉维斯，你们俩带队。”

斯偷尔兄弟似乎很喜欢这项任务，当着他们的父亲接受一项重要任务。他们俩通常很少带头，除了卫生纸大战什么的。“我们这就去！”特拉维斯说。他们把众人带到了宫殿外，只剩下我和安娜贝丝与赫尔墨斯在一起。

“大人，”安娜贝丝说，“克洛诺斯即将进攻纽约。你一定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但我母亲一定预见到了。”

“你母亲，”赫尔墨斯不满地说，用手杖挠了挠后背，乔治和玛莎抱怨起来，“别跟我提起你妈妈，年轻的小姐。就因为她我才会在这里。宙斯不希望任何神祇离开前线，可你妈妈不停地纠缠他：‘这是个圈套，是声东击西。’她想自己回来，可在与堤丰的战斗中，宙斯是不会让他的头号战略家离开左右的。所以，他自然就派我来跟你们谈话。”

“可那的确是个圈套！”安娜贝丝说，“难道宙斯瞎了眼吗？”

空中闪过一阵雷电。

“当心你的话，女士，”赫尔墨斯警告，“宙斯既不瞎也不聋。他并非让奥林匹斯山毫无防备。”

“可是那些蓝光……”

“是的，是的，我看到了。我敢担保，那一定是魔法女神赫卡忒搞的恶作剧，真让人受不了。你们也许注意到了，蓝光并没有带来危害。奥林匹斯山有魔力护佑。另外，风神埃俄洛斯派来了他最强大的仆人守卫城堡。除了神祇外没有人可以从空中靠近奥林匹斯山。他们会被驱逐出天空。”

我举起手：“嗯……但那些显形、隔空传递的办法呢？”

“那只是空中旅行的一种方式，杰克逊。很快，不过风神更快。不——如果克洛诺斯想进攻奥林匹斯山，他必须带领军队穿过整座城市，还得上电梯！你觉得他能做到吗？”

赫尔墨斯把这一切说得荒谬至极——一群群怪兽，二十个二十个地乘坐电梯，听着《活着》。我还是不喜欢这个念头。

“也许只需要你们抽调几位神回来。”我建议。

赫尔墨斯不耐烦地摇摇头：“波西·杰克逊，你不明白，堤丰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我认为最大的敌人是克洛诺斯。”

赫尔墨斯的眼里冒着怒火：“不，波西，在从前，奥林匹斯差一点被堤丰攻占。他是厄喀德那的丈夫……”

“我们在拱门见过她了，”我咕哝，“不大友好。”

“还是所有怪兽的父亲。我们永远不能忘记，他几乎令我们全军覆没。这太丢脸了！在过去，我们更加强大，但现在我们不能指望波塞冬的帮助，因为他有自己的战争。哈迪斯按兵不动，得墨忒耳和珀耳塞福涅也听从他的指令。我们必须集中剩下的所有力量，才能对抗这个风暴巨人。我们不能分散我们的兵力，也不能等他攻到纽约。我们必须现在就同他决一死战，而且我们正在取得一些进展。”

“进展？”我说，“他差一点毁掉了圣路易斯。”

“是的，”赫尔墨斯承认，“可他只毁掉了半个肯塔基州，他的进攻速度正在减缓，逐渐失去了冲劲儿。”

我不想争辩，可听来赫尔墨斯似乎是在说服自己。

角落里，贝茜悲伤地叫了一声。

“求你了，赫尔墨斯，”安娜贝丝说，“你说过我妈妈想回来，她有没有让你带口信给我们？”

“带信，”他抱怨，“‘这是个不错的工作，’人们都这么跟我说，‘没什么太多事，众多的崇拜者。’哼，没人关心我说什么，从来都是别人的信息。”

“老鼠，”乔治说，“有老鼠我就愿意。”

“嘘，”玛莎呵斥他，“我们在乎赫尔墨斯说什么，不是吗，乔治？”

“噢，当然了，我们现在可以回去战斗了吗？我想再用一下激光模式，很有趣。”

“你们俩都给我住嘴。”赫尔墨斯嘟囔。

赫尔墨斯看了看安娜贝丝，她对他使出了“恳求的灰色大眼睛”。

“哼，”赫尔墨斯说，“你妈妈说，提醒你们得依靠自己，你们得在没有众神的帮助下守住曼哈顿。好像我不知道似的，真搞不懂为什么要让她做智慧女神。”

“还有别的吗？”安娜贝丝问。

“她说，你们必须采用二十三号计划，还说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安娜贝丝脸色发白，显然她明白其中的含义，而且那不是什么好事：“请继续。”

“最后一件事，”赫尔墨斯看了看我，“她让我告诉波西，别忘了河流。还有，嗯……离她女儿远点儿。”

我不知道谁的脸更红，安娜贝丝还是我。

“谢谢，赫尔墨斯，”安娜贝丝说，“我……我还想说……关于卢克，我很抱歉。”

赫尔墨斯的表情僵硬了，仿佛变成了大理石：“你不应该提起这个话题。”

安娜贝丝紧张地退后了几步：“对不起。”

“抱歉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乔治和玛莎在手杖上盘旋。赫尔墨斯手掌闪着光，手杖变成了很像是电牛棒的一个东西。

“你们本应该有机会救他，”赫尔墨斯对安娜贝丝怒吼，“你是唯一有机会救他的人。”

我想分开他俩：“你在说什么？安娜贝丝没有……”

“别为她辩护，杰克逊！”赫尔墨斯把电牛棒指向了我，“她知道我在说什么。”

“也许应该自责的是你！”我应该管住自己的嘴，可我只想让他放过安娜贝丝，毕竟他并没有对我发火，而是对她，“也许你不该遗弃卢克和他妈妈！”

赫尔墨斯举起了电牛棒。他开始变大，变得足足有十米高。我心想：哼，不过如此。

当他正要出手的时候，乔治和玛莎靠近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赫尔墨斯咬了咬牙，放下电牛棒，它又变回了手杖。

“波西·杰克逊，”他说，“因为你背负了阿喀琉斯的诅咒，我必须放过你。现在你已经掌握在命运女神手中，但你永远别再这样对我说话。你不知道我付出了多少牺牲……”

他的声音被打断了，变回了原来的个头：“我的儿子，我最大的骄傲……我可怜的梅……”

他听起来身心交瘁，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刚才他还准备消灭我们，可现在他似乎更需要一个拥抱。

“赫尔墨斯神，”我说，“对不起，可我需要知道，卡斯特兰夫人究竟怎么了？她说起了卢克的命运，而且她的眼睛……”

赫尔墨斯瞪了我一眼，我的声音被吓得缩了回去。他的脸上并不是愤怒，而是痛苦，深深的，难以置信的痛苦。

“我要走了，”他坚定地说，“必须回去战斗。”

他开始闪亮。我扭过头去，同时看了安娜贝丝一眼，确保她也把头扭开，因为她还呆呆地一动不动。

“祝你好运，波西。”玛莎轻声说。

赫尔墨斯如同新星般闪亮，然后便消失了。

安娜贝丝坐在她母亲宝座边哭泣。我想安慰她，可我不知道如何去做。

“安娜贝丝，”我说，“这不是你的错。我从没见过赫尔墨斯这样。我猜——我不知道——也许他为卢克感到内疚。他需要一个责怪的对象，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对你，你没做过任何错事，不应该承担这些。”

安娜贝丝擦了一把眼泪。她盯着壁炉，仿佛那是她自己葬礼的火焰。

我不安地挪了挪身子：“嗯，你没有，对吗？”

她没有做声。她的仙铜匕首还系在她胳膊上，与我在赫斯提亚的画面中看到的一模一样。这些年来，我并不知道匕首是卢克送给她的。我问过她很多次，为什么她宁愿用匕首战斗而不愿用剑，她从来没有回答过我。现在我明白了。

“波西，”她说，“你说卢克的妈妈是什么意思？你见过她了吗？”

我勉强点点头：“我和尼克去找过她，她有些……与众不同。”我描述了梅·卡斯特兰的样子，还有那个怪异的时刻，她的眼睛开始发光，谈起了自己儿子的命运。

安娜贝丝眉头紧蹙：“那不合情理，可你为什么要去看……”她的眼睛突然瞪大了，“赫尔墨斯说，你背负了阿喀琉斯的诅咒。赫斯提亚也这么说。难道……难道你浸入了冥河水？”

“别转换话题。”

“波西！你究竟有没有？”

“嗯……有那么一点儿。”

我对她讲述了哈迪斯和尼克，以及我如何打败骷髅军队的事。我略过了她把我从河水里拽出来的一段。我依然不大明白这个部分，只觉得这会让我不好意思。

她难以置信地摇着头：“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

“我没有别的办法，”我说，“只有这样我才能与卢克抗衡。”

“你是说……哎呀，当然了！这就是卢克不死的原因！他到了冥河，哦，不，卢克。你在想什么呀？”

“这么说现在你又开始担心卢克了。”我嘟囔。

她看着我，仿佛我是从太空掉下来的：“什么？”

“算了吧。”我咕哝。我还是搞不明白，赫尔墨斯说安娜贝丝有机会却没有挽救卢克。很显然，她对我隐瞒了什么。可是在这个时候，我没有心情去问她。我最不愿意听到的便是她和卢克的过去。

“重点在于，他没有死在冥河里，”我说，“我也没有。现在我要去面对他，我们必须保卫奥林匹斯山。”

安娜贝丝还在打量我的面孔，仿佛要看出我浸入冥河之后变得有什么不同：“我想你是对的，我妈妈提到了……”

“二十三号计划。”

她在背包里摸索了一阵，掏出笔记本电脑。她打开电脑，顶上蓝色的标志亮了起来。她打开几个文件，读了起来。

“在这儿，”她说，“神啊，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是代达洛斯的发明吗？”

“很多发明……危险的发明。如果我妈妈希望我使用这个计划，她一定是觉得形势极为不妙，”她看着我说，“她给你的信息呢？‘别忘了河流’，那是什么意思？”

我摇摇头。同往常一样，我对神的话依然摸不着头脑。我应该记住哪条河呢？冥河还是密西西比河？

这时候，斯偷尔兄弟跑进了宫殿。

“你们一定得来看看这个，”康纳说，“马上。”

天空中，蓝光已经消失了，所以我并没有看出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其他营员聚集在了山边的一个小公园里。他们围在栏杆旁，俯瞰着身下的曼哈顿。栏杆边排列着供游人使用的望远镜，投入一个德拉克马金币便可以瞭望整座城市。营员已经用上了所有的望远镜。

我低头望着城市。从这里几乎可以看见所有的地方——东河与哈得孙河勾勒出曼哈顿岛的轮廓，密如织网的街道，摩天大楼的灯光，北面中央公园的阴影，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可的确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还没等我意识到那究竟是什么，我从骨头深处已经感觉到了。

“我什么……也听不见。”安娜贝丝说。

这就是问题所在。

即便从这样的高度，我也应该能听见城市的喧嚣——无数的人们在奔忙，数不清的汽车与机器在轰鸣——这就是大城市的喧闹。当你置身其中的时候，你不会去想，可它就在那儿。即便是在深夜，纽约也从不会归于寂静。

可现在它安静了。

我感到似乎最好的朋友突然倒地而亡。

“他们干了什么？”我的声音听起来紧张而愤怒，“他们把城市怎么了？”

我把迈克尔从望远镜旁推开，向下看去。

身下的街道上，车流不再流动。行人躺在人行道上，或是蜷缩在大门口。没有暴力，没有残骸的迹象，什么都没有，仿佛所有的纽约人突然决定停下手中的一切，昏睡过去。

“他们死了吗？”希莲娜吃惊地问。

我的胃仿佛被冰冻了。一行预言在我耳边响起：世界进入无尽的昏睡。我想起了格洛弗在中央公园遇到的梦神摩耳甫斯。算你走运，我得为大战节省能量。

“他们没死，”我说，“摩耳甫斯让整个曼哈顿岛进入了沉睡。入侵已经开始了。”

第十章 我收买了两个新朋友

欧拉芮夫人是唯一为沉睡的纽约感到开心的。

我们发现它在一个翻倒的热狗摊边狼吞虎咽，热狗摊的主人躺在人行道上，咬着大拇指。

阿耳戈斯睁圆了一百只眼睛在等着我们。他一句话也没说，他从来就这样。我猜那是因为他的舌头上有一只眼球的缘故。不过他的表情清楚地说明了他的恐惧。

我告诉他在奥林匹斯山了解到的一切，众神又如何不能赶来营救。阿耳戈斯愤愤地转了转眼珠，看起来有些迷糊，因为这让他全身都在转动。

“你最好回到营地去，”我告诉他，“尽力守卫好那里。”

他指了指我，疑惑地扬起眉毛。

“我留下来。”我说。

阿耳戈斯点点头，仿佛这个回答让他感到满意。他看了安娜贝丝一眼，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圈。

“是的，”安娜贝丝点点头，“时机已到。”

“什么时机？”我问。

阿耳戈斯在面包车后面找了找，他取出一面青铜盾牌，递给安娜贝丝。盾牌看来很普通，是我们夺旗游戏中通常使用的那种圆形盾牌，可当安娜贝丝把它放在地面上，金属上倒映的图像从天空和建筑变成了自由女神像，离我们很远。

“啊，”我说，“原来是影像盾。”

“这是代达洛斯的点子，”安娜贝丝说，“我让贝肯道夫做出来之后……”她看看希莲娜，“嗯，不管怎样，盾牌能折射世界任何地方的日光或者月光，创造出一个影像。你能在日光或月光下看到任何目标，只要是自然光照射到的地方。看这里。”

我们围拢在一起，安娜贝丝集中了精神。图像渐渐拉近，一开始在旋转，让我看得有些头晕。我们是在中央公园的动物园，然后又拉到东六十街布鲁明戴尔百货店附近，接着又转到第三大道。

“啊，”康纳说，“退回去，在这儿拉近。”

“什么？”安娜贝丝紧张地说，“你看到入侵者了吗？”

“不，就在这儿，迪兰糖果店，”康纳对弟弟笑了笑，“伙计，现在还开着门，所有人都睡着了，你觉得我在想什么？”

“康纳！”凯蒂·加德纳骂他，她的口气听来很像她妈妈得墨忒耳，“事态这么严重，你们却想在战争中打劫一家糖果店！”

“对不起。”康纳嘀咕道，可他并没有显得不好意思。

安娜贝丝把手举到盾牌前，另一个图像跳了出来：罗斯福路，河对面是灯塔公园。

“这能让我们看到市内都发生了什么，”她说，“谢谢你，阿耳戈斯，希望我们还会在营地里看到你……将来。”

阿耳戈斯嘟囔了一声。他看了我一眼，分明是在说：祝你好运，你需要好运。然后，他爬上了车。他和两个哈耳皮埃司机开车走了，在散落停在路上的汽车间来回穿梭。

我对欧拉芮夫人吹了声口哨，它跳了过来。

“嘿，女孩儿，”我说，“还记得格洛弗吗？我们在公园遇见的半羊人？”

“汪！”

我希望它的意思是：当然记得了！而不是说：还要吃更多的热狗吗？

“我需要你找到他，”我说，“确保他还醒着。我们需要他的帮助。明白了吗？去找格洛弗！”

欧拉芮夫人给了我一个黏糊糊的吻，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必要。它向北方跑去了。

波吕丢刻斯蹲在一个酣睡的警察身边：“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没有睡着呢？为什么只有普通人睡着了？”

“这是个很大的咒语，”希莲娜说，“咒语越大，就越容易对抗。如果你想让上百万的普通人睡着，你必须把魔力分散成很多层，给混血者催眠就变得更难了。”

我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了解这么多魔法的？”

希莲娜脸红了：“我可不是把所有时间都花在衣橱上。”

“波西，”安娜贝丝叫我，她目不转睛地盯住盾牌，“你最好来看看这个。”

图像显示的是拉瓜迪亚附近的长岛海湾。十几艘快艇在黑色的水面上向曼哈顿飞驰而来。每艘快艇都载满了全副武装的混血者。领头的快艇后部，一面印有黑色镰刀的紫红色旗子在风中飘扬。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设计，不过并不难猜到：这是克洛诺斯的战旗。

“扫描岛的周围，”我说，“赶快。”

安娜贝丝将画面转到了南面的港口。斯塔滕岛渡船正行驶在爱丽丝岛附近。游在渡船前面的是一群海洋生物。一开始我以为那是海豚，接着我才看清他们像海豹一样的面孔，还有别在他们腰间的剑，我知道他们是特尔金——海洋恶魔。

画面又切换到了泽西湾，林肯隧道入口处。一百个各种各样的怪兽正行进穿过一排排停止的汽车——手持大棒的巨人，凶恶的独眼巨人，几条喷火龙，混在中间的，还有一辆“二战”时期的谢尔曼坦克，将汽车推到两旁，隆隆地开进了隧道。

“曼哈顿以外的凡人都怎么样了？”我说，“整个州都睡着了吗？”

安娜贝丝皱皱眉：“我想没有，不过很奇怪，从这三幅画面来看，曼哈顿已经全部被催眠了。而在曼哈顿岛五十英里半径的地方，时间过得很慢很慢。你越是靠近曼哈顿，时间就越慢。”

她给我看了另一个地点——新泽西的高速公路。这是星期六的晚上，交通比平日里要好一些。司机们一个个很清醒，可汽车移动的速度只有每小时一英里。鸟儿飞过的时候也是慢动作。

“克洛诺斯，”我说，“他减缓了时间。”

“也许赫卡忒在帮他，”凯蒂·加德纳说，“看看汽车都从曼哈顿出口改变了方向，仿佛他们在潜意识中得到了信息，让他们掉头回去。”

“我不知道，”安娜贝丝的声音有些泄气，她痛恨不知道的事情，“可是他们在层层的魔法中包围了曼哈顿。外面的世界也许根本不知道出了问题。所有向曼哈顿来的凡人都慢了下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像琥珀里的苍蝇。”杰克·梅森低声说道。

安娜贝丝点点头：“我们不能指望任何的外援了。”

我看了看朋友们。他们露出吃惊加害怕的神情，我不能责怪他们。盾牌显示出至少有三百个敌人正在向我们行进，而我们只有四十个混血者，并且我们孤立无援。

“好吧，”我说，“我们将守卫曼哈顿。”

希莲娜扯了扯盔甲：“嗯，波西，曼哈顿太大了。”

“我们要守住它，”我说，“我们必须做到。”

“他说得对，”安娜贝丝说，“风神能从空中挡住克洛诺斯的军队，所以他将会发动地面进攻。我们必须切断通往岛上的入口。”

“他们还有船。”迈克尔说。

一阵电流的刺痛从我后背涌过。突然，我明白了雅典娜的忠告：别忘了河流。

“我来对付那些船。”我说。

迈克尔皱皱眉：“怎么对付？”

“交给我好了，”我说，“我们需要守卫桥梁和隧道。设想他们将从中城或者下城发动进攻，至少这是他们的第一次攻击。这是通往帝国大厦最直接的途径。迈克尔，你带阿波罗营房的人到威廉斯堡大桥。凯蒂，你带得墨忒耳营房的人镇守布鲁克林巴特里隧道。在隧道里布下荆棘丛和毒常春藤，尽可能把他们挡在隧道之外！康纳，你带赫尔墨斯营房一半的人到曼哈顿桥。特拉维斯，你带另一半人守住布鲁克林大桥。不许停下来洗劫糖果店！”

“噢——”赫尔墨斯营房的人抱怨起来。

“希莲娜，带上阿芙洛狄忒营员到皇后中城隧道去。”

“噢，我的神啊，”她的一个妹妹说，“我们要经过第五大道！我们可以做些补充，怪兽们似乎不大喜欢纪梵希的味道。”

“不得延误，”我说，“好吧……那些香水，如果你们觉得用得上的话。”

六个阿芙洛狄忒女孩兴奋地在我脸颊上亲吻着。

“好啦，够了！”我闭上眼睛，考虑自己是否还遗漏了什么，“荷兰隧道。杰克，你带赫菲斯托斯的人到那儿，用希腊烈焰设些陷阱。把你们的东西都用上。”

他笑了：“乐意效劳。我们还有一笔账要算，为了贝肯道夫！”

全营房的人跟着怒吼起来。

“第五十九街大桥，”我说，“克拉丽丝……”

我哽住了。克拉丽丝不在这里。所有阿瑞斯营房的人，该死的，全都待在营地里。

“让我们来吧，”安娜贝丝走了上来，从令人尴尬的沉寂中解救了我，她看看自己的兄弟姐妹，“马尔科姆，你带雅典娜营房，沿路启动二十三号计划，就像我演示给你的那样。守住阵地。”

“明白。”

“我跟波西一起，”她说，“我们随后与你们会合，或是任何需要我们的地方。”

后面不知道谁说了一句：“你们俩可别绕道。”

人群中传来一些笑声，我没去理会。

“好啦，”我说，“用手机保持联络。”

“我们没有手机。”希莲娜说。

我弯下腰，从一位鼾声如雷的女士手上拿起她的黑莓手机，把它扔给希莲娜。“大家都知道安娜贝丝的手机号，对吧？如果你们需要我们，随便找个手机打给我们。只用一次就把它丢掉，如果需要时再借用另外一个。这样能让怪兽很难瞄准你们。”

每个人都笑了，似乎很喜欢这个主意。

特拉维斯清了清嗓子：“嗯，如果我们真需要一部好手机……”

“不行，你们不能留下。”我说。

“哦，伙计。”

“等等，波西，”杰克说，“你还忘了林肯隧道。”

我差点儿骂出了口。他说得对。一辆谢尔曼坦克外加一百个怪兽正沿隧道向这里进发。我已经把队伍部署到了别的所有地方。

这时候，一个女孩的声音从街对面传来：“留给我们怎么样？”

听到这个声音，我一辈子还从没感到这么高兴过。一支大约三十个年轻女孩组成的队伍穿过第五大道。她们身穿白色衬衣，银色伪装裤，脚蹬战斗靴。她们身旁都挎着剑，箭囊在身后，弓在手上。一群白色的雪狼在她们脚边绕来绕去，很多女孩胳膊上还立着猎鹰。

领头的女孩一头直硬的黑发，穿着黑色皮夹克。她头上有一顶银色的圆环，仿佛公主桂冠。这与她的骷髅耳环与箭穿脑袋的“谋杀芭比娃娃”T恤衫不大相称。

“塔莉亚！”安娜贝丝叫出了声。

宙斯的女儿露齿一笑：“阿耳忒弥斯的狩猎者们前来报到。”

到处是拥抱与问候，至少塔莉亚是友善的。其他的狩猎者们并不喜欢与营员们待在一起，特别是男孩子，但她们并没有射杀我们任何一个人，这对她们来说就算得上是热烈的欢迎了。

“去年你到哪里去了？”我问塔莉亚，“你的狩猎者数量增加了一倍！”

她笑了：“一言难尽，我敢打赌我的经历要比你危险多了，杰克逊。”

“这不可能。”我说。

“我们走着瞧，”她说，“等到一切结束了，你，我，还有安娜贝丝，到西五十七街的酒店去吃芝士汉堡和薯条。”

“帕克艾美酒店，”我说，“就这么说定了。塔莉亚，谢谢你。”

她耸耸肩：“让那些怪兽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狩猎者们，出发！”

她拍了拍银色的手镯，宙斯魔盾恢复了原状。盾牌中央铸着美杜莎恐怖的金色头颅，把所有营员都吓得向后退去。狩猎者们沿大街走了，身后跟着她们的狼和猎鹰。我有一种感觉，林肯隧道现在安全了。

“感谢神灵，”安娜贝丝说，“如果我们不封锁河道，把守桥梁和隧道就没有了意义。”

“你说得没错。”我说。

我看了看营员们，所有人都显得毅然决然。我尽力不去想，这是我最后一次和这所有人在一起了。

“你们是这一千年最伟大的英雄，”我告诉他们，“无论有多少怪兽向你们扑过来，勇敢地战斗，我们就会取得胜利。”我抬起激流剑大声喊，“为了奥林匹斯！”

他们大声回应，四十个声音在中城的高楼间回响。这一刻，它听来充满了勇气，然而这声音却很快消失在一千万纽约人沉睡的寂静中。

我和安娜贝丝本可以随意选择一辆汽车，可它们一辆挨着一辆卡在了车流之中。所有的引擎都熄灭了，这显得怪异至极，似乎司机们在入睡之前都有时间关闭了引擎，抑或是摩耳甫斯的能量能让发动机也进入睡眠。大多数司机在昏睡前显然都试图把车开到路边，可街道上依然太过拥堵，无法驾车。

我们终于找到一个不省人事的快递员，斜靠在一堵砖墙上，跨坐着他的红色黄蜂小型摩托车。我们把他从车上拽下来，放倒在人行道上。

“对不起了，伙计。”我说。但愿我能把车子送回来，如果我没能回来，也就无关紧要了，因为整座城将毁于一旦。

我驾车向前驶去，安娜贝丝坐在我身后，双手抱在我腰间。我们在百老汇大街上左右穿梭，引擎在怪异的寂静中轰鸣。唯一的声音是偶尔响起的手机铃声——仿佛是在彼此给对方打电话，纽约似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电子鸟笼。

我们前进得很慢，每过一会儿我们就会遇上几个倒在汽车前睡着的行人，我们把他们搬到安全的地方。我们停下来扑灭了一辆着火的椒盐卷饼小车。几分钟过后，我们又拦下一辆在街道上漫无目的滚动的婴儿车。结果里面没有婴儿，只是一只睡着的卷毛狗。瞧瞧！我们把它安全地停在一扇门前，继续向前驶去。

我们正穿过麦迪逊广场公园，这时候安娜贝丝说：“停车。”

我停在东二十三街中间。安娜贝丝跳下车，向公园跑去。等我赶上她的时候，她正盯着一尊红色大理石底座上的一座青铜雕像。我也许从这里路过无数次，可还从来没真正瞧过它一眼。

雕像坐在椅子上，两腿交叉。他穿一件旧式西服，亚伯拉罕·林肯时期的样式，系着领结，有长长的后摆。椅子下堆着一摞铜书。他一手握着支鹅毛笔，另一只手上是一张金属铸成的纸。

“我们干吗关心……”我瞟了一眼底座上的名字，“威廉·H.斯图尔德？”

“是苏厄德，”安娜贝丝纠正我，“他曾经是纽约州长，小混血者——青春女神赫柏的儿子，我想是。不过这不是重要的，我关心的是这座雕像。”

她爬上一张公园的长椅，察看着雕像的底座。

“别告诉我他是个机器人。”我说。

安娜贝丝笑了：“其实纽约的大多数雕像都是机器人。代达洛斯把它们安置在这里，以备需要军队的时候可以调动。”

“用来进攻奥林匹斯山还是保卫它？”

安娜贝丝耸耸肩：“两者兼有。这就是二十三号计划。它能启动一个雕像，然后通过这个雕像便可以启动市里所有的同类，直到组成一支军队。然而这也有危险。你知道机器人都有些不可预测。”

“啊哈，”我说，我们曾经有过糟糕的经历，“你真的想好了，要把它启动吗？”

“我有代达洛斯的记录，”她说，“我想我能……啊，在这儿呢。”

她在苏厄德靴子尖上按了一下，雕像站了起来，准备好了鹅毛笔和纸。

“他打算怎么办，”我咕哝，“作记录吗？”

“嘘——”安娜贝丝说，“你好，威廉。”

“应该叫他比尔。”我建议。

“比尔……哦，别说话。”安娜贝丝告诉我。雕像歪歪脑袋，用空洞的金属眼睛看着我们。

安娜贝丝清清嗓子：“你好，嗯，苏厄德州长。指令顺序：代达洛斯二十三号计划。保卫曼哈顿。开始启动。”

苏厄德从底座上跳下来，重重地落在地面，靴子在人行道上发出很响的声音。接着，他叮当作响地向东去了。

“他也许会唤醒孔夫子。”安娜贝丝猜测。

“什么？”我说。

“同队的另一座雕像。事实上，他们会互相唤醒，直到所有雕像都被启动。”

“然后呢？”

“希望它们会保卫曼哈顿。”

“他们知道我们不是敌人吧？”

“我想是吧。”

“这真让人放心，”我想到纽约市内公园、广场，还有建筑内的所有青铜雕像，一定有上百座，甚至还可能上千。

一团绿光在夜空中爆炸开了——希腊烈焰，在东河上的某个地方。

“我们得赶紧了。”我说。我们向摩托车跑去。

我们把车停在巴特里公园外，曼哈顿岛的底端。这里是哈得孙河与东河交汇流入纽约湾的地方。

“在这儿等我。”我告诉安娜贝丝。

“波西，你不能一个人去。”

“除非你在水下也能呼吸……”

她叹了一口气：“你有时候真讨厌。”

“在我说得对的时候？相信我，我不会有事的。我已经有了阿喀琉斯的诅咒，我是无敌的。”

安娜贝丝似乎并不信服：“还是小心一点，我不希望你发生任何事情。我是说……因为在战斗中我们还需要你。”

我笑了笑：“很快就回来。”

我爬下河岸，走进水里。

给你们不是海神的人一句忠告——别去纽约港水里游泳。它也许不像我妈妈那个年代那么脏了，不过河水说不定还是会害你长出第三只眼，或者是等你长大的时候生个基因突变的孩子什么的。

我潜入黑暗中，沉到河底。我努力寻找着两条河的水流变得势均力敌的地方——它们在这里汇合成了河湾。我想这是吸引他们注意的最佳地点。

“嘿！”我用自己在水下最大的声音喊。声音在黑暗中回响，“我听说你们这些家伙污染得太厉害，都不好意思露脸。这是真的吗？”

一阵冰冷的水流从河湾荡起，带起一堆堆垃圾和污泥。

“我听说东河的水更毒，”我接着说，“不过哈得孙河更臭，还是说刚好相反？”

水里微微闪亮起来。一个愤怒的东西看到了我。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也许不止一个。

我担心自己错误估计了形势，要是他们并不现身就直接对我狂轰滥炸呢？可这些都是纽约的河神。我觉得他们的天性应该是当面与我对质。

如我所料，两个巨大的身形出现在我面前。一开始，他们只是棕黑色的泥柱，比周围的河水更稠。接着，他们变出了腿、胳膊，还有露着不满的面孔。

左边那个令人不安的模样有点像特尔金。他的脸长得像是狼的模样，身子有些像海豹——黑色，很光滑，手脚都长有鳍。他的眼睛发着绿光。

右边的家伙更像是人类。他身上披着破布和水草，瓶子盖儿和六个包装用的旧塑料瓶托做成的链甲外套。他的脸带着水藻的斑斑点点，胡子也长得太长，深凹的蓝眼睛冒着怒火。

海豹形状的一定是东河神。

“你是来找死的，对吗，小孩？还是说你傻到了极点？”

长胡子的哈得孙河神嘲笑道：“你可是傻瓜的专家，东河神。”

“当心你的话，哈得孙，”东河神咆哮，“待在你那边，管好你自己的事儿。”

“那又怎么样？你再扔我一袋垃圾吗？”

他们游到一起，准备大打出手。

“等等！”我大声嚷嚷，“我们有个更大的问题。”

“这孩子说得对，”东河神怒吼，“让我们先一起杀了他，然后再决一胜负。”

“听起来不错。”哈得孙说。

不容我分辩，一千片垃圾就从河底涌起，径直向我飞来，全是碎玻璃、石子儿、易拉罐、旧轮胎。

这倒是不出我的所料。我面前的水变得厚重起来，成了一面盾牌。垃圾弹开了，只有一片漏了过来——一大块碎玻璃击中我的胸膛，本来足以致命，可它在我身体上裂成了碎片。

两个河神吃惊地瞪着我。

“你是波塞冬的儿子？”东河神问。

我点点头。

“浸入冥河水了？”哈得孙河神问。

“是的。”

他们发出厌恶的声音。

“唉，那太好了，”东河神说，“我们怎么才能杀了他呢？”

“可以用电刑，”哈得孙河神想了想说，“要是我能找到跳线电缆的话……”

“听我说！”我说，“克洛诺斯的军队正在入侵曼哈顿！”

“难道我们还不知道吗？”东河神问，“我现在就能感觉到他的船，已经快过河了。”

“是的，”哈得孙河神也说，“我这里也有一些脏兮兮的怪物在渡河。”

“那就拦住他们，”我说，“淹死他们，弄沉他们的船。”

“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干？”哈得孙河神嘟囔，“他们入侵的是奥林匹斯，关我们什么事？”

“因为我会付你们钱。”我掏出我父亲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海胆。

两个河神瞪大了眼睛。

“这是我的！”东河神说，“到这儿来，小子，我保证没有一个克洛诺斯人渣能从东河上过去。”

“算了吧，”哈得孙河神说，“那海胆是我的，除非你想让我把那些快艇都放过去。”

“我们找个折中的办法，”我把海胆掰成了两半。一波洁净的清水从裂缝中淌出来，仿佛河湾上所有的污染物都被溶解掉了。

“你们每人一半，”我说，“作为交换，你们把克洛诺斯的军队挡在曼哈顿之外。”

“噢，伙计，”哈得孙河神抽泣起来，伸手来抓海胆，“我好久都没清洁过了。”

“波塞冬的能量，”东河神也咕哝，“他是个浑蛋，不过他的确知道如何清除污染。”

他们互相看了看，异口同声地说：“成交。”

我递给他们每人半个海胆，他们虔诚地接了过去。

“嗯，那入侵者呢？”我提醒他们。

东河神轻拍了一下手：“他们刚沉到河里了。”

哈得孙河神打了个响指：“一大群地狱犬刚刚潜水去了。”

“谢谢你们，”我说，“保持整洁。”

我正要浮上水面，东河神叫住了我：“嘿，小子，你任何时候有海胆的时候，就回到这儿来，如果你还活着的话。”

“阿喀琉斯的诅咒，”哈得孙河神哼了一声，“人们总以为那可以救他们，不是吗？”

“要是他知道就好了。”他们一齐笑了，溶进了河水之中。

回到岸上，安娜贝丝正在对着手机讲话，可她一看见我就挂断了电话，露出吃惊的样子。

“成功了，”我告诉她，“河里安全了。”

“很好，”她说，“现在我们有了别的麻烦。迈克尔刚刚来了电话。另一支军队正向威廉斯伯格大桥行进，阿波罗营房需要帮助。还有，波西，带领敌军的怪兽……是米诺陶。”

第十一章 炸毁大桥

还好，有黑杰克在随时待命。

我使出召唤出租车的口哨，几分钟过后，两个黑色的身影在天空中盘旋而至。一开始它们像是鹰，可随着它们下降，我看到了飞奔的马腿。

“哟，老大，”黑杰克一溜小跑降落在地面，它的朋友“猪派”跟在它身后，“老大，要不是我们说跟你是一起的，那些风神真打算把我们吹到宾夕法尼亚去！”

“谢谢来帮忙，”我说，“嘿，天马在飞翔的时候为什么还要用腿跑呢？”

黑杰克发出一声马嘶：“人走路的时候为什么老把胳膊晃来晃去呢？我不知道，老大，我只觉得这样才对。我们去哪儿？”

“去威廉斯伯格大桥。”我说。

黑杰克低下脖子：“你太明智了，老大。我们来的时候从那儿路过，看样子情况不大妙。上来吧！”

飞往大桥的路上，我的胃里扭成了一个结。米诺陶是我最早打败的怪兽之一。四年前，他差一点杀死了我妈妈，对此我至今还在做噩梦。

我一直希望他能死去几个世纪，可我也应该清楚，我的好运不会这般长久。

在我们近到能辨别出单个战士之前，我们远远地看见了战斗。时间已过午夜，可大桥上被照亮得如白昼一般。汽车在燃烧。一道道火焰随着箭和矛划破夜空，在双方的阵地间川流不息。

我们从低空掠过，我看见阿波罗的营员们正在撤退。他们以汽车为掩护，向进攻的敌人射击。他们射出燃烧的飞箭，在路面撒下铁蒺藜，在各处垒起燃烧的路障，一面把熟睡的司机拖到车外，放到安全的地方。可是敌人还在向前推进。一整个方阵的德西纳走在最前面，她们的盾牌紧紧交织在一起，长矛向上根根直立。间或会有一支箭射中她们弯弯曲曲的躯干，或是脖子，或是击中盔甲，被射中的蛇形女怪便从方阵中脱离出来，然而大多数箭却被几乎密不透风的盾牌挡了下来。她们身后，还跟有一百个怪兽。

地狱犬不时地跳到队列前。它们大多都被箭射死，但其中一头抓住了一个阿波罗营员，将他拖走了。我没看到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愿知道。

“在那儿！”安娜贝丝在马背上喊。

没错，在进攻的军团中央，便是牛头怪米诺陶。

上次我见到米诺陶的时候，他只穿着一条内裤。我不知道那是为什么，也许他是直接被摇下床来追赶我的。而这一次，他是有备而来。

从腰部以下，他穿戴着标准的希腊战斗装备——一条如苏格兰短裙似的用皮革和金属片制成的围裙，青铜胫甲包裹着腿部，脚穿紧绷的皮凉鞋。他的上半部是牛身——牛毛、牛皮与肌肉，连接着一个硕大无比的脑袋，本应该在牛角的重量下就应该让他重心不稳而倒下。他似乎比我上次见的时候个子更大，至少有十英尺高。背上背着一把双刃斧，可他连用都不想去用。他一看见我们在头顶上盘旋（更有可能是嗅到了我的存在，因为他的眼神不大好使），便大吼一声，举起一辆白色的汽车。

“黑杰克，俯冲！”我大叫。

“什么？”天马问，“这不可能——我的天哪！”

我们至少有一百米高，可汽车径直向我们飞来，在空中不停旋转，就像是一个重达两吨的回旋镖。汽车从我头顶上掠过，与我只差一点点。它飞过大桥的吊索，掉进东河里去了。

怪兽们一个个嘲笑着、大叫着，米诺陶又举起另一辆汽车。

“把我们放在阿波罗营员的战线后面，”我告诉黑杰克，“别走远，但待在安全的地方！”

“都听你的，老大！”

黑杰克俯冲到一辆校车后面，那儿藏了两个营员。马蹄一踏上地面，我和安娜贝丝就翻身下了马。黑杰克与猪派飞上了夜空。

迈克尔跑了上来。他绝对是我见过的最矮的突击队员。他胳膊上缠了一条绷带，雪貂一样的面孔沾满了尘土，箭筒几乎空了，可他依然面露微笑，似乎很是自得其乐。

“很高兴有你们加入，”他说，“其他的增援都在哪儿？”

“目前为止，就我们俩。”我说。

“这么说我们死定了。”他说。

“你的战车带来了吗？”安娜贝丝问。

“没有，”迈克尔说，“留在营地了。我告诉克拉丽丝归她了。你知道吗？不值得再争来争去，可她说太晚了，我们已经最后一次侮辱了她的荣誉，诸如此类的东西。”

“至少你尽力了。”我说。

迈克尔耸耸肩：“是啊，好吧，她说她依然不会参战，我叫了她一些外号。我怀疑这恐怕没什么好处。丑八怪们来了！”

他抽出一支箭，向敌人射去。箭带着尖啸声飞了出去，落地的时候引起一阵爆炸，仿佛电吉他上弹奏的弦通过世界上最大的扩音器被放大。最近的汽车爆炸了。怪兽们扔下武器，痛苦地捂住耳朵。一些怪兽逃走了，另一些就地化成了灰烬。

“那是我最后一支声波箭。”迈克尔说。

“你爸爸给你的礼物？”我问，“音乐之神？”

迈克尔坏笑说：“音乐太大声也对人不好。可惜，它并不总能致命。”

没错，大多数怪兽重新集合起来，摆脱了刚才的混乱。

“我们必须撤退了，”迈克尔说，“我已经让凯拉和奥斯丁在远一点的地方设下了陷阱。”

“不，”我说，“叫你的营员向前推进到这个位置，等我的信号。我们要把敌人赶回到布鲁克林去。”

迈克尔笑了：“你打算怎么做？”

我抽出激流剑。

“波西，”安娜贝丝说，“让我跟你一起去。”

“太危险了，”我说，“再说我需要你帮助迈克尔整顿防线。我来引开怪兽，你们重新在这里集结。把睡着的凡人都搬开，然后趁我吸引怪兽的注意时，你们一个个干掉怪兽。如果别人都能做到，你也能。”

迈克尔哼了一声：“太谢谢了。”

我凝视着安娜贝丝。

她不情愿地点点头：“好吧，我们行动。”

在我失掉勇气之前，我说：“难道我就得不到一个幸运之吻？这是个传统，不是吗？”

我原以为她会给我一拳，可她拔出刀，望向正朝我们推进的敌人：“活着回来，海藻脑袋，到时候再说。”

我想这是最好的结果了，于是我从校车后走出来，走到大桥中间最显眼的地方，迎头向敌人走去。

米诺陶看见我的时候，眼里充满了仇恨。他怒吼一声，那是介于咆哮、牛叫声，还有一个大嗝儿之间的声音。

“嘿，牛头小子，”我冲他回喊，“你难道不是已经被我灭了吗？”

他的拳头捶在一辆雷克萨斯的引擎盖上，汽车如同铝箔一样皱成了一团。

几个德西纳向我掷出几支燃烧的标枪，我把它们挡到了一旁。一头地狱犬向我扑来，我向旁边一个闪躲。我本可以用剑杀了它，可我犹豫了。

这不是欧拉芮夫人，我提醒自己，这是一头无法控制的野兽。它将会杀了我，还有我所有的朋友们。

它又跳了起来。这一次，我的激流剑划出一条致命的弧线。地狱犬顿时化成了一堆尘土与皮毛。

更多的怪兽向前拥来——毒蛇、巨人、特尔金，然而米诺陶咆哮一声，他们全都退了回去。

“我们单挑？”我喊，“就像从前一样？”

米诺陶的鼻孔在抖动。看样子他的盔甲口袋里着实需要装一袋芦荟面巾纸，因为他的鼻子又红又湿，恶心极了。他抽出斧子，四下挥舞。

斧子还算漂亮，从某种残酷、“收拾你如同小菜一碟”的意义上来说。它的两个刀锋是欧米茄形状——Ω，也就是希腊文的最后一个字母。也许正是因为这样，这把斧子是他的受害者最不愿意看见的。斧柄几乎和米诺陶的个头一样高，青铜外包裹着皮革。每个刀锋的底部挂着许多珠串项链。我发现那都是混血营的项链，来自于被杀害的混血者。

我愤怒极了，我可以想象自己的眼睛和米诺陶一样喷发着怒火。我举起手中的剑。怪兽军团在为米诺陶欢呼，然而当我躲过他的第一劈，并把他的斧子在手柄处砍成两截之后，欢呼声顿时没有了。

“哞！”他嘟囔。

“哈！”我一转身，踢在他的鼻子上。他向后一个趔趄，重新站稳后，低头向我冲了过来。

我不会给他半点机会。我的剑光闪过，砍掉他的一只角，接着是另外一只。他企图抓住我，我往地上一滚，捡起断斧子的另外一截。其他怪兽惊得一声也叫不出来，向后退去，在我们身边围成了一个圈。米诺陶狂怒地大吼。一开始他还很狡猾，然而此刻怒火已经让他失去了理智。他向我猛扑过来，我从一排德西纳中间杀出一条道，向桥边跑去。

米诺陶一定嗅到了胜利的气息。他以为我夺路而逃了。他的走狗们欢呼雀跃。在桥边，我回身将斧子牢牢撑在栏杆上，等待他的进攻。米诺陶一点儿也没减慢速度。

咔！

他低下头，惊异地发现斧柄从他的胸甲上穿了进去。

“谢谢合作。”我对他说。

我抓住他的双腿，将他举到空中，从桥边扔了下去。他一边下坠，一边分崩瓦解，化做了尘土，他的精髓也回归了塔尔塔罗斯。

我回身面对他的军团。现在只剩下一百九十九比一了。我做出了最自然不过的举动，我向他们冲去。

你一定会问，这样刀枪不入是如何实现的——我究竟是奇迹般地躲避掉每一种武器，还是说武器击中了我但我毫发无损呢。说真的，我也不记得了。我只知道，我不能让这些怪兽侵犯我的家园。

我如同切纸似的切开盔甲，一个蛇形女怪炸开了。地狱犬化成了灰烬。我不停地横劈竖砍，转身，也许还笑过一两次——那疯狂的笑声不仅吓坏了敌人，也吓坏了我自己。我知道阿波罗营员们都在我身后放箭，挫败了敌人每一次重新集结的企图。终于，怪兽们夹起尾巴逃跑了，两百个怪兽只剩下了大约二十个。

我穷追不舍，阿波罗营员跟在我身后。

“太好了！”迈克尔大喊，“这就是我说的！”

我们把敌人赶回到桥另一面的布鲁克林。东方的天空已开始发白，我看见了前方的公路收费站。

“波西！”安娜贝丝在喊我，“你已经赶走怪兽了，快回来！我们追得太远了！”

从内心深处，我知道她的话没错，可我兴头正盛，希望消灭掉最后一个怪兽。

这时候，我看到了桥墩下的人。撤退的怪兽径直向增援跑去。那是一小股敌人，大约三四十个身披盔甲的混血者，骑着骷髅马。其中一个手举一面带黑色镰刀标志的紫色旗子。

领头的骑士驱马小跑向前。他脱下头盔，我认出那就是克洛诺斯，他的眼睛像是熔化的金子。

安娜贝丝和阿波罗营员们犹豫了。我们追赶的怪兽已经跑到了泰坦的前锋线上，融入了刚刚前来的军队中。克洛诺斯注视着我们的方向。他大约在四分之一英里外的地方，可我发誓我看见了他在微笑。

“现在，”我说，“我们撤退。”

泰坦巨神的队伍拔剑发起了冲锋。骷髅马的马蹄发出雷鸣般的声响。我们的弓箭手一齐放箭，射倒了几个敌人，可剩下的敌人却继续向我们冲来。

“快撤退！”我告诉朋友们，“我来拖住他们！”

转瞬之间，他们已经冲到了我跟前。

迈克尔和他的弓箭手准备撤退，可安娜贝丝却留在了我身边，用她的匕首和反光盾牌与敌人搏斗，我们慢慢向桥上退去。

克洛诺斯的骑兵围上了我们，手中挥舞着武器，口吐狂言。泰坦巨神则悠闲地向前走来，仿佛世界上所有的时间都属于他。作为时间之王，我想的确如此。

我试图打伤他的人，而不是杀死他们，这让我的行动慢了下来。他们并不是怪兽，只是落入克洛诺斯魔咒的混血者。我看不见他们战盔下的面孔，然而他们之中很可能有我曾经的朋友。我斩断马匹的腿，让他们的坐骑分崩瓦解。随着前面的几个混血者跌倒在地，其余的便明白过来，弃马而战是更好的选择。

我和安娜贝丝肩靠着肩，背对着背。一个黑色的身影从我头顶掠过。我抬头望去，黑杰克和猪派如同巨大的自杀式鸽子似的俯冲下来，踢中敌人的头盔，然后又向上飞去。

快退到桥中央的时候，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我感到脊梁一阵冰冷，如同老话说的，一个人走在自己的坟墓上。我身后，安娜贝丝痛得大叫起来。

“安娜贝丝！”我回头一看，发现她抱紧胳膊，倒了下去。一个混血者手拿带血的匕首，站在她身旁。

这一刻，我明白了发生的一切。他的目标本来是我，从他刀刃的位置来看，他差一点就刺中了我——也许仅仅是因为运气——在我后背上的那一小块，我唯一的弱点。

安娜贝丝用她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匕首。

可是为什么？她并不知道我的弱点。没有人知道。

我的目光与对手交织在一起。他的战盔下戴着一副眼罩——伊桑·中村，涅墨西斯之子。他逃脱了“安德洛墨达公主”号上的爆炸。我用剑柄狠狠敲在他脸上，他的头盔上留下一个小坑。

“退后！”我的剑在空中划过一个大大的圆弧，将其他混血者从安娜贝丝身边赶开，“谁敢动她！”

“很有意思。”克洛诺斯说。

他骑在骷髅马上，比我高出一大截去，一手握着镰刀。他眯起眼睛审视着局面，仿佛能够感觉到我刚刚从死神手中逃脱，如同一匹狼能够嗅到猎物的恐惧。

“你很勇敢，波西·杰克逊，”他说，“但是该投降了，否则这女孩死定了。”

“波西，不能投降。”安娜贝丝呻吟着，鲜血浸透了她的衬衣。我必须带她离开这里。

“黑杰克！”我大声喊。

如闪电般迅速，天马俯冲下来，用牙齿咬住了安娜贝丝的盔甲。还没等敌人来得及反应，黑杰克已经从河面飞向了高高的天空。

克洛诺斯咆哮道：“不久的将来，我要把天马炖了喝汤，可是现在……”他下了马，镰刀在晨光中闪亮，“我需要解决另一个混血者。”

我的激流剑挡住了他的第一击。巨大的冲击力让整座桥摇晃起来，但我稳如泰山。克洛诺斯的笑容间闪过一丝阴影。

我大呼一声，来了一个扫堂腿，他的镰刀从地面划过。我向下刺去，可他向旁边一滚，重新站了起来。他的镰刀飞回到他手中。

“这么说……”他打量着我，显得有些恼怒，“你有勇气到了冥河。我用尽办法施加压力，才说服了卢克这么去做。要是给我提供身体的是你就好了……不过没关系，我仍然比你强大，因为我是泰坦。”

他的镰刀柄向大桥敲去，一波纯净的力量在我身后炸开了。吊索晃来晃去，我向曼哈顿滑出了好长一段。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剩下的阿波罗营员已经跑到了桥的尽头，除了迈克尔，他坐在离我几米远的一根吊索上。他的最后一支箭已经箭在弦上。

“迈克尔，快走！”我大叫。

“波西，大桥！”他喊，“它快撑不住了！”

一开始我没明白他的话，可当我低下头，我发现地面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痕。一块块路面已经被希腊烈焰烧化，再加上克洛诺斯的冲击波和爆炸的箭，大桥受损严重。

“炸了它！”迈克尔喊，“利用你的能量！”

这是个孤注一掷的办法——它不可能成功——我将激流剑插进了桥里。带有魔力的剑锋带着剑柄深深插进了沥青。咸水从裂缝喷涌出来，仿佛我刚刚打中了一眼喷泉。我拔出激流剑，裂缝开始扩散开来。大桥摇晃着，开始倒塌。一块块如房子般大小的碎片纷纷落入东河之中。克洛诺斯的手下们惊恐地大叫，慌不择路地向后爬去。一些摔倒在地。几秒钟之间，一条五十英尺长的裂缝出现在威廉斯伯格大桥上，将我和克洛诺斯分开了。

晃动停息了。克洛诺斯的军队趴在桥边，看着一百三十英尺下的河面。

我并没感觉到安全。吊索仍然连接着大桥，如果他们有足够勇气的话，依然能跨过大桥，或许克洛诺斯的魔力能将裂缝重新连接。

克洛诺斯思索着问题的解决办法。他回头看了一眼东升的旭日，然后冲裂缝露出了微笑。他举起镰刀做了个敬礼的手势。“咱们到晚上再说，杰克逊。”

他骑上马，一转身，向布鲁克林奔去，战士跟在他的身后。

我回头想感谢迈克尔，可话到嗓子眼儿却哽住了。二十英尺外，一把弓横躺在街道上，它的主人已不知所踪。

“不！”我在大桥的废墟中搜寻着，又望望河面。什么也没有。

我愤怒与沮丧地大叫一声。声音在清晨的宁静中回响。我正要吹口哨让黑杰克帮我寻找，我妈妈的手机响了起来。液晶显示屏上显示，来电的是芬克雷斯坦事务所，也许是哪个营员用刚借来的手机打来的。

我接起了电话，希望听到的是好消息。显然，我错了。

“波西？”希莲娜听起来像在哭，“广场酒店。你最好马上来，带上一个阿波罗营房的治疗师。是……是安娜贝丝。”

第十二章 芮秋做的坏交易

我拉起阿波罗营房的威尔·索雷斯，告诉他的兄弟姐妹们继续寻找迈克尔。我们向一个熟睡的骑手借了一辆雅马哈FZ1摩托车，用足以让我妈妈突发心脏病的速度向广场酒店飞驰。我以前从未骑过摩托车，可这并不比骑天马难到哪里去。

一路上，我注意到很多空空如也的雕像底座。二十三号计划看来奏效了。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五分钟后，我们赶到了广场酒店。这是一座老式白色石头酒店，蓝色三角形屋顶，坐落在中央公园东南角。

从战术上讲，广场酒店是作为指挥部的最佳地点。它不是城里最高的建筑，也不在市中心。多年以来，它老式学校的风格吸引了很多著名的混血者来到这里，比如甲壳虫乐队、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等等，所以我想这地方应该不错。

我在路边加大油门，一个拐弯停在酒店外面的喷泉边。

我和威尔跳下车。喷泉顶上的雕像对我们喊：“哦，好吧，我想你也需要我替你们看车子！”

这是一尊真人般大小的青铜雕像，立在一个花岗岩石盆中央。她腿上裹着青铜衣物，手里举着一篮金属水果。以前我从未注意过她，再说以前她也从没跟我说过话。

“你应该是得墨忒耳吧？”我问。

一个铜苹果飘到我头顶。

“每个人都认为我是得墨忒耳！”她抱怨道，“我是彭彭娜，罗马的富裕女神，不过你们怎么会关心呢？没人在意我们这些小神。如果你们在意小神的话，你们就不会输掉战争了！为摩耳甫斯和赫卡忒高呼三声！”

“看好摩托车。”我告诉她。

彭彭娜用拉丁文骂了句什么，扔过来更多的水果，我和威尔向酒店里跑去。

其实我还从未走进过广场酒店。大堂的水晶吊灯和晕过去的有钱人蔚为壮观，不过这些并不能引起我的注意。两个狩猎者为我们指引了电梯的方向，我们来到顶楼的套间。

混血者占满了顶上的几层。营员和狩猎者疲惫地在沙发上睡觉，在浴室里清洗，撕下真丝窗帘包裹伤口，或者是从客房的小酒吧里补充食物和苏打水。两头雪狼正从马桶里喝水。看到这么多朋友经过一夜激战幸存下来，我感到一些宽慰，不过每个人都显得筋疲力尽。

“波西！”杰克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们得到报告……”

“待会儿再说，”我说，“安娜贝丝在什么地方？”

“在露台上，她还活着，伙计，不过……”

我推开他。

换做别的时候，我一定会很喜欢阳台上的景致。它正对中央公园，而这个早晨也格外晴朗清澈，对野餐或是远足来说再好不过。只要不是与怪兽战斗，别的什么都行。

安娜贝丝躺在一张安乐椅上，脸色苍白，头上一粒粒豆大的汗珠。虽然她裹在毯子里，却还在发抖。希莲娜正用一条冷毛巾替她擦去额头的汗水。

我和威尔从一堆雅典娜营员中挤到前面。威尔揭开安娜贝丝的绷带，检查伤势，我差点儿晕了过去。血已经止住，但伤口却很深。伤口周围的皮肤露出可怕的绿色。

“安娜贝丝……”我说不出话来。她为我挡住了这一刀。我怎么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呢？

“匕首上有毒，”她喃喃道，“我真傻，是吗？”

威尔松了一口气：“还不坏，安娜贝丝。只要再多几分钟，我们就难办了。毒液还没有浸入肩膀，躺着别动，什么人帮我取一点琼浆来。”

我抓过一个水壶。我握住安娜贝丝的手，威尔用神酒替她清洗伤口。

“哎哟，”她叫，“哎哟哎哟！”我的手指被她捏成了紫色，但她乖乖按照威尔的吩咐一动不动地躺着。希莲娜在一旁轻声说着鼓励的话。威尔在伤口处敷上一块银色的药膏，又用古希腊语念了几句话——献给阿波罗的赞美诗。接着，他给安娜贝丝缠上新绷带，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治疗一定让他耗费了很多能量，他的脸色几乎与安娜贝丝一样煞白。

“这应该就好了，”他说，“不过我们还需要一些凡人的东西。”

他抓过一张酒店的信笺，草草写了几行字，把它递给雅典娜营房的一个人：“第五大道上有家杜安·里德药店。通常我决不偷……”

“我去。”特拉维斯自告奋勇地说。

威尔瞪了他一眼：“无论你拿了什么，留点儿现金或者德拉克马算做是付的钱。不过现在事情紧急，我有种预感，我们可能有更多的伤员。”

没人对此表示异议。几乎找不到毫发未损的营员，除了我。

“来吧，伙计们，”特拉维斯说，“让我们给安娜贝丝腾点儿地方，我们要去洗劫一家药店……我是说，光顾。”

混血者们纷纷回到屋内。离开之前，杰克抓住我的肩膀：“我们晚点儿再说，不过事态都控制住了。我在用安娜贝丝的盾牌留意着战事的发展。不知道为什么，黎明的时候敌人撤退了，可我们还是在每座桥梁和隧道都设了警戒。”

“谢谢了，伙计。”我说。

他点点头：“你别着急。”

他随手关上露台门，把希莲娜、安娜贝丝和我留在了露台上。

希莲娜把一块冷毛巾敷在安娜贝丝的额头：“这都是我的错。”

“不，”安娜贝丝虚弱地说，“希莲娜，这怎么会是你的错呢？”

“我在营地什么用也没有，”她咕哝道，“不像你和波西。要是我是个更好的战士……”

她的嘴唇在发抖。自从贝肯道夫死后，她的情况变得更糟了。每一次我只要看见她，我总会为贝肯道夫的死感到愤怒。她的表情让我想到了玻璃，她会在任何时候碎裂。我对自己发誓，要是找到那个害死她男朋友的内奸，我一定把他交给欧拉芮夫人，当做它的狗骨头玩具。

“你是一个伟大的成员，”我告诉希莲娜，“你是我们最棒的天马骑手，你和大家相处得很好。相信我，任何能与克拉丽丝做朋友的人都有天赋。”

她看着我的目光仿佛是我刚刚提醒了她什么：“对了！我们需要阿瑞斯营房。我可以去跟克拉丽丝谈谈。我相信能说服她来帮助我们。”

“哇，希莲娜。即便你能离开曼哈顿岛，克拉丽丝太固执了，一旦她生起气来……”

“求你，”希莲娜说，“我能骑天马去。我一定能回到营地，让我试试吧。”

我和安娜贝丝交换了一个眼色。她微微点了点头。

我不喜欢这个主意。我并不认为希莲娜能够说服克拉丽丝加入战斗。另一方面，希莲娜现在心神不宁，很可能会在战斗中伤到自己。也许派她回营地能让她分散一些注意力。

“好吧，”我告诉她，“我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了。”

希莲娜拥抱了我一下，然后笨拙地退到一边，看着安娜贝丝：“嗯……对不起。谢谢你，波西！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她一出门，我就跪倒在安娜贝丝身边，摸了摸她的额头。她还在发烧。

“你担心的样子很可爱，”她低声道，“眉毛都拧到一块儿去了。”

“我还欠你一个情，所以你不能死，”我说，“你为什么要替我挨那一刀？”

“换做是你也会这么做的。”

这是事实，我想我们俩都清楚这一点。可我依然觉得好像有人在用一把冰冷的铁棍戳我的心那么难受。“你怎么知道？”

“知道什么？”

我四下望了望，确信只有我们俩在这里。然后我凑到她近前，低声对她说：“我的阿喀琉斯弱点。要不是你替我受了这一刀，我死定了。”

她的眼神有些恍惚。她的呼吸中有一股葡萄的味道，也许是来自琼浆的味儿。“我不知道，波西。我只是预感到你有危险。哪儿……你的弱点在哪儿？”

我不该把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可这是安娜贝丝，如果我连她都信不过，那我还能信任谁呢？

“我背后的这个小地方。”

她抬起手：“哪儿？在这儿吗？”

她的手摸到我的脊梁上，我的皮肤感到一阵刺痛。我把她的手指挪到将我与世界相连的那一点。仿佛一千伏的电流穿过了我的身体。

“你救了我的命，”我说，“谢谢你。”

她把手挪开，我却没有松手。

“那你欠我一个情，”她虚弱地说，“还有什么消息？”

我们凝望着太阳照亮的整座城市。此刻的纽约本来应该是车水马龙，然而今天却没有了汽车喇叭的鸣叫，人行道上也少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远处，我能听到一辆汽车的警笛声在街道间回荡。一缕黑烟在哈莱姆地区上空袅袅升起。不知道摩耳甫斯的咒语袭来的时候有多少炉子被点燃着，又有多少人在做晚饭的时候悄然入睡。很快，城市里就将燃起更多的火。纽约的每一个人都处在危险之中，而他们的生死全靠我们了。

“你问过我，为什么赫尔墨斯对我那么大的怒气。”安娜贝丝说。

“嘿，你现在需要休息……”

“不，我想告诉你，这长久以来一直是我的心结，”她挪了挪肩膀，往后缩了缩，“去年，卢克到旧金山来看我。”

“亲自？”我感觉仿佛被她用锤子凿了一下，“他到你家去了？”

“这是在我们去迷宫之前，在……”她犹豫了，可我知道她的意思——在他变成克洛诺斯之前，“他是带着停战的旗子来的，还说只需要五分钟跟我谈谈。他看起来很害怕，波西。他说克洛诺斯会利用他来征服世界，他想逃走，像旧日里一样。他想让我跟他一起走。”

“可你并不信任他。”

“当然不，我以为那是个诡计，再说……嗯，自从那些日子以来，很多事情都变了。我告诉卢克这不可能，他很生气。他说……他说我还不如就在那儿同他打一仗，因为那是我最后的机会。”

她的额头又冒出一股冷汗，讲述耗费了她太多的精力。

“没关系，”我说，“你先休息一下。”

“你不明白，波西。赫尔墨斯没错，如果我跟他一起走的话，我也许能改变他的想法。也许……我有刀，而卢克身无寸铁，我本可以……”

“杀了他吗？”我说，“你知道那样是不对的。”

她用力闭上眼睛：“卢克说，克洛诺斯会利用他作为垫脚石。这就是他的原话。克洛诺斯利用了卢克，变得更加强大。”

“他做到了，”我说，“他占有了卢克的身体。”

“可是如果卢克的身体只是一个过渡呢？如果克洛诺斯打算变得更加强大呢？我本来可以阻止他的，这场战争是我的错误。”

她的故事让我感觉好像回到了冥河中，渐渐溶化在河水里。我记得去年夏天，双面神杰纳斯警告安娜贝丝必须作出一个重要的选择，而那发生在她见到卢克之后。潘神也对她说了同样的话：你将责任重大，虽然这将并非你所想象的责任。

我很想问她赫斯提亚让我看到的那些画面，关于她从前与卢克和塔莉亚在一起的日子。我知道这一定与我的预言有关，而我一直没有弄明白。

还没等我鼓足勇气开口，露台门被推开了，康纳·斯偷尔走了进来。

“波西，”他看了看安娜贝丝，仿佛不愿当着她的面提到糟糕的事情，可我看得出来，他带来的不是什么好消息，“欧拉芮夫人刚刚和格洛弗回来了。我想你应该跟他谈谈。”

格洛弗正在客厅里吃东西。他身穿树皮和金属丝做成的盔甲，木棍和芦笛挂在腰间。

得墨忒耳营员从酒店厨房里搜罗出一顿丰盛的自助餐，从比萨饼到菠萝冰激凌应有尽有。可惜格洛弗却在啃家具。他已经将一把高档椅子里的泡沫咬了下来，现在正在津津有味地啃着椅子扶手。

“兄弟，”我说，“我们可只是暂借这地方。”

“咩——”他脸上到处是泡沫，“对不起，波西。这可是……路易十六时代的家具，太美味了。再说我总是想吃家具，在我……”

“在你紧张的时候，”我说，“是的，我知道，那又能怎么样呢？”

他跺了跺蹄子：“我听说安娜贝丝的事情了，她……”

“她会好起来的，正在休息呢。”

格洛弗深吸了一口气：“那就好。我已经调动了城里的大部分自然精灵……嗯，当然是那些听我话的，”他挠了挠额头，“我真不知道被橡子砸中这么疼。不管怎么样，我们会尽最大可能帮助你们。”

他跟我讲了路上见到的一些小范围的战斗。它们大多集中在上城，那儿没有足够的混血者。地狱犬出现在各个地方，在我们的防线内作影子旅行，而得里雅德仙女和半羊人将它们击退了。一头小龙出现在哈莱姆，十几个树仙女在怪兽被打退之前牺牲了。

格洛弗正讲着，塔莉亚带着她的两个副官走了进来。她神色严峻地冲我点点头，走到露台上看了安娜贝丝的伤势，然后又回到屋里。她听格洛弗讲完了他的经历，细节变得越来越惨烈了。

“在华盛顿堡抵抗巨人的战斗中，我们损失了二十个半羊人，”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差不多一半是我的家人。河流精灵最后淹死了巨人，可是……”

塔莉亚提了提她的弓：“波西，克洛诺斯的军队仍然在每一座桥梁和隧道边集结。克洛诺斯不是唯一的泰坦。我的一个手下发现一个身穿金甲的巨人在泽西海岸集合军队。我不知道他是谁，不过他散发的能量像是泰坦或者神。”

我记起了梦中的那个金色巨人，在俄特律斯山上变成火焰的巨人。

“太好了，”我说，“难道就没有什么好消息吗？”

塔莉亚耸耸肩：“我们封锁了进入曼哈顿的地铁隧道，由我最好的陷阱狩猎者亲自行动。还有，敌人似乎在等待今夜发动进攻。我想卢克……”她说到一半改了口，“我的意思是说克洛诺斯，每一次战斗过后，他都需要时间再生。他还不大适应他的新外形，所以需要很多能量来减慢整个城市的时间。”

格洛弗点点头：“他的大部分军队在夜里更加强大，他们会在日落后回来。”

我努力整理着自己的思绪：“好吧，神祇们有没有带什么话过来？”

塔莉亚摇摇头：“我知道如果可能的话，阿耳忒弥斯女神会赶来，还有雅典娜女神。不过宙斯命令她们留在他身边。我听说的最新消息是，堤丰正在毁灭俄亥俄山谷。他应该会在正午到达阿巴拉契亚山脉。”

“这么说最好的情况下，”我说，“在他到来之前我们还有两天时间。”

杰克·梅森清了清嗓子。他一直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我几乎忘记了他的存在。

“波西，还有一些情况，”他说，“从克洛诺斯出现在威廉斯伯格大桥的方式来看，他似乎知道你会到那儿。他把军队转移到了我们最薄弱的地方。我们刚刚部署完，他就改变了战术。他几乎没有去碰林肯隧道，那儿的狩猎者们最强。他选择了我们最薄弱的环节，他似乎对此了如指掌。”

“他有内部消息，”我说，“来自内奸。”

“什么内奸？”塔莉亚问。

我告诉他克洛诺斯给我看的银色饰物，他的通信装置。

“这很糟糕，”她说，“太糟糕了。”

“任何人都有可能，”杰克说，“波西发令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在场。”

“可我们能怎么办呢？”格洛弗问，“搜查每一个混血者，直到我们找到镰刀饰物吗？”

所有人都看着我，等我作出决定。我不能显露出我心中的惶恐，无论一切是多么绝望。

“我们继续战斗，”我说，“不能被这个内奸困扰。如果我们互相猜疑，只会让我们内部分裂。你们昨晚干得非常好，我找不到比你们更勇猛的战士了。让我们轮流当警卫，尽量抓紧时间休息。还有一个漫漫长夜在等待我们。”

营员们低声表示赞同。他们分别去睡觉，吃东西或者修理武器去了。

“波西，你也是，”塔莉亚说，“我们会保持警戒的。去躺下，我们今晚需要你保持良好的状态。”

我没有争辩什么。我走到最近的卧室，倒在床上。我本以为自己会兴奋得无法入睡，可我的眼立刻就合上了。

在梦里，我看见尼克独自待在哈迪斯的花园里。他在珀耳塞福涅的花床上挖了一个洞，我认为女王会为此很不高兴。

他往洞里倒了一杯葡萄酒，开始吟唱起来：“让死者再次品尝，让他们起身接受这供奉，玛丽亚·德·安吉洛，请你现身！”

白色的烟雾开始聚集。一个人形出现了，但那人却不是尼克的妈妈。那是一个黑头发、橄榄色皮肤，身穿狩猎者银色服装的女孩。

“比安卡，”尼克说，“可是……”

“不要召唤我们的母亲，尼克，她是你禁止见面的灵魂之一。”

“为什么？”他追问，“我们的父亲究竟在隐藏什么？”

“痛苦，”比安卡说，“仇恨，一个可以追溯到伟大预言的诅咒。”

“那是什么意思？”尼克说，“我必须知道！”

“知情只会给你带来伤害，记住我说过的话：心存怨恨是哈迪斯的子嗣致命的弱点。”

“我知道，”尼克说，“可我跟从前不同了，比安卡。别再试图保护我了！”

“尼克，你不明白……”

尼克向迷雾中抓去，然而比安卡的身影消散了。

“玛丽亚·德·安吉洛，”他又说，“对我开口吧！”

一个不同的身形出现了。与其说是一个灵魂，不如说是一幅画面。迷雾中，我看到尼克·德·安吉洛还很小的时候，在一间雅致的酒店大堂里玩耍，在大理石柱子间追逐嬉戏。

一个女人坐在近旁的沙发上。她身穿黑衣，戴着手套，帽子上垂下黑色面纱，如同二十世纪四十年代老电影中的明星。她有着比安卡的笑容、尼克的眼睛。

她身旁的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位身材高大，皮肤油腻，身穿黑色细条纹西服的男人。我吃惊地发现，那人竟是哈迪斯。他向女人弯着腰，说话的时候挥舞着双手，显得很激动的样子。

“求你了，亲爱的，”他说，“你一定得跟我到冥界去。我可不管珀耳塞福涅怎么想！在那儿我能保证你的安全。”

“不，我的爱人，”她带着意大利口音，“在死亡之地养育我们的孩子？我可不会这么做。”

“玛丽亚，听我说。欧洲的战争让其他诸神与我为敌。已经有了一个预言，我的孩子们不再安全。波塞冬和宙斯逼迫我达成协议，我们再也不能生下混血的孩子。”

“可你已经有了尼克和比安卡，当然……”

“不！预言提到了一个年满十六周岁的孩子。宙斯命令我现在的孩子必须到混血营接受适当的训练，可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们最好的情况是被看管起来，囚禁起来，让他们和自己的父亲作对。更可能的结果是，他不会冒这个险，不会让我的混血孩子活到十六岁。他会想办法杀了他们，我不能冒险！”

“总有一天，”玛丽亚说，“我们会待在一起，宙斯是个蠢货。”

我不由得佩服她的勇气，可是哈迪斯紧张地望着天花板：“玛丽亚，求你了，我告诉过你了，宙斯给了我最后一个星期的期限，让我交出孩子们。他发怒的时候会很可怕，我也不可能永远把你藏起来。只要你跟孩子们在一起，你就有危险。”

玛丽亚露出了微笑，她与女儿长得如此相像，让人觉得有些怪异。

“你是个神，我亲爱的。你会保护我们，我不会让尼克和比安卡到冥界去。”

哈迪斯握紧了双手：“那么，还有另外一个办法。我知道沙漠里有一个地方，那里的时间是静止的。我可以把孩子们送到那儿，就那么一阵子，为了他们的安全，而且我们还能够在一起。我会在冥河边为你建一座金色的宫殿。”

玛丽亚·德·安吉洛轻声笑了：“你是个好人，亲爱的，一个慷慨的男人。其他的神都应该像我这样看待你，他们不该对你如此惧怕。可尼克和比安卡需要他们的妈妈，再说他们还只是孩子，神祇并不会真正伤害他们。”

“你不了解我的家人，”哈迪斯阴沉地说，“求你了，玛丽亚，我不能失去你。”

她用手指轻轻碰触着他的嘴唇：“你不会失去我。你等我一会儿，我去取我的钱包。看好孩子们。”

她亲吻了死亡之神，从沙发上站起身。哈迪斯目送她走上楼梯，仿佛每一步都让他痛苦不堪。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紧张起来。孩子们也停止了玩耍，仿佛也感觉到了什么。

“不！”哈迪斯说。然而就连他的神力也太慢了，他刚来得及在孩子们周围竖起一道黑色的能量墙，酒店就爆炸了。

爆炸的冲击波太过猛烈，画面消失了。当图像重新变得清晰起来时，我看到哈迪斯跪倒在废墟间，怀抱着玛丽亚·德·安吉洛残缺的身体。他身边的火还在燃烧，闪电划过天空，雷声轰鸣。

小尼克和比安卡不解地望着他们的妈妈。愤怒的阿勒克图出现在他们身后，扇动着她皮革般的翅膀。孩子们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

“宙斯！”哈迪斯的拳头向空中挥去，“我要把你粉身碎骨！我要让她起死回生！”

“我的主啊，你不能，”阿勒克图提醒他，“永生的神祇必须遵守死亡的规则。”

哈迪斯眼中充满了怒火。我以为他会现出原形，蒸发掉自己的孩子，可在最后时刻他控制住了自己。

“把他们带走，”他告诉阿勒克图，说着抽泣了一下，“在勒忒河中洗去他们的记忆，再把他们带到莲花赌场。在那个地方宙斯不会伤害他们。”

“遵照您的吩咐，我的大人，”阿勒克图说，“这个女人的尸体呢？”

“也带上她，”他痛苦地说，“用古老的仪式埋葬她。”

阿勒克图、两个孩子，还有玛丽亚的尸体消失在了影子里，留下废墟上形单影只的哈迪斯。

“我警告过你。”另外一个声音说。

哈迪斯回过头。一个身穿彩衣的女孩站在冒烟的沙发旁。她一头黑色短发，眼神中充满了哀伤。她看起来不到十二岁。我不认识她，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她的模样却让我感到熟悉。

“你还敢到这儿来？”哈迪斯咆哮，“我早该把你炸为尘土！”

“你不能，”女孩说，“特尔菲的神力会保护我。”

我打了个冷战，这才明白自己看到的是特尔菲的先知，在她活着，依然年轻的时候。见到她这般模样，比见到她的木乃伊更吓人。

“你杀了我心爱的女人！”哈迪斯怒吼，“你的预言带来了这样的结果！”

他的身子向女孩逼近，但她丝毫没有退缩。

“宙斯下令炸死两个孩子，”她说，“因为你公然藐视他的命令。此事与我无关，而且我提醒过你，让你尽快把他们藏起来。”

“我不能！玛丽亚不让我这么做！再说，孩子是无辜的。”

“可他们是你的孩子，这给他们带来更多的危险。即使你把他们藏到莲花堵场，你也只能拖延问题的发生。只要他们年满十六岁，尼克和比安卡就再也不能重返这个世界。”

“都是因为你所谓的‘伟大的预言’。你强迫我发誓不再生别的孩子，让我什么也没有留下！”

“我只是预见未来，”女孩说，“我无法将它改变。”

黑色的火焰点燃了哈迪斯的眼睛，我知道不幸就要发生。我希望大声叫喊，让女孩藏起来或是逃走。

“那么，先知，让你听听哈迪斯的话语吧，”他怒吼道，“也许我不能让玛丽亚起死回生，也不能让你提前死去，不过你的灵魂却是会死的，而我能够诅咒你。”

女孩瞪大了眼睛：“你不会……”

“我发誓，”哈迪斯说，“只要我的孩子们被放逐，只要我还在你‘伟大的预言’下煎熬，特尔菲的先知就不会再有另一个凡人宿主。你将永不得安息，没人能代替你的位置，你的身体将枯萎死去，而先知的灵魂将被禁锢在你的身体里。你将继续讲述你恶毒的预言，直到你化为灰烬。先知将与你一同死去！”

女孩尖叫起来，朦胧的身形被炸成了碎片。尼克跪倒在珀耳塞福涅的花园里，他苍白的脸上写满了震惊。站在他面前的是真正的哈迪斯，身穿黑袍，高大无比，对他的儿子愁容满面。

“你究竟，”他问尼克，“觉得自己在干什么？”

一阵黑色的爆炸充盈了我的梦境，图像随之改变。

芮秋走在一片白色的沙滩上。她一身泳装，腰间围了件T恤衫，肩膀和脸都有被太阳晒伤的痕迹。

她跪下来，用手指在浪花间书写着。我努力辨认着一个个字母。我觉得我的阅读障碍症在困扰着我，却发现她写的原来是古希腊文。

那不可能，梦境一定是假的。

芮秋写完了几个字，自言自语道：“在这个世界上？”

我能读懂希腊文，可我刚刚认出一个字来，海水就把剩下的冲刷得无影无踪：Περσεζ，也就是我的名字波西。

芮秋忽然站起身，从海浪边退开了。

“啊，神啊，”她说，“那就是它的含义。”

她转身跑了起来，踢起数不清的沙粒，一股脑儿地跑回了她家的别墅。

她咚咚咚地跑上门廊的阶梯，上气不接下气。她爸爸从《华尔街日报》上抬起头。

“爸爸，”芮秋走到他跟前，“我们得回去。”

她爸爸的嘴扭曲了，像是在努力回忆如何去微笑：“回去？我们才刚到这儿。”

“纽约出事了，波西有危险。”

“他给你打电话了吗？”

“没有……他没有打，可是我知道，我有感觉。”

戴尔先生把报纸叠起来：“我和你妈妈为这次假期盼望了很长时间。”

“不，你们没有！你们俩都不喜欢海滩，你们只是顽固不肯承认罢了。”

“现在，芮秋……”

“我告诉你，纽约出事了！整座城市……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可那儿受到了攻击。”

她爸爸叹了一口气：“要是那样，我们应该在新闻里听到点儿什么。”

“不，”芮秋坚持，“不是这样的攻击，自从到了这儿，你接到过任何电话吗？”

她爸爸皱皱眉：“没有……不过现在是周末，时值盛夏。”“平常你总有电话，”芮秋说，“你得承认，这很奇怪。”

她爸爸犹豫了一下：“我们不能就这么离开，我们为此花了不少的钱。”

“瞧，”芮秋说，“爸爸……波西需要我。我必须传达一个信息，这事关生死。”

“什么信息？你在说什么啊？”“我不能告诉你。”

“那么你就不能走。”

芮秋闭上眼，仿佛是在鼓起勇气：“爸爸……让我走，我跟你做个交易。”

戴尔先生往前坐了坐，交易是他最擅长的东西：“我在听。”

“克拉里恩女子学校。我答应你秋天去那里上学，并不再抱怨，可你得让我马上回纽约去。”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打开手机，拨了个电话。

“道格拉斯吗？准备好飞机。我们要去纽约，是的……马上。”

芮秋张开双臂抱住了他，她爸爸显得有些惊讶，仿佛她以前从来没拥抱过他似的。

“我会补偿你的，爸爸！”

他笑了，可表情却显得有些冷漠。他打量着她，仿佛看到的不是自己的女儿，而只是一个他希望塑造的年轻女士，在完成克拉里恩女子学校的学业之后。

“好的，芮秋，”他说，“你一定会。”

画面渐渐消失了。我在梦中呓语：“芮秋，不要！”

我在床上滚来滚去，这时候塔莉亚摇醒了我。

“波西，”她说，“快来，已经快到傍晚了，我们有些访客。”

我坐起身，晕头转向。床太舒适了，我痛恨在大白天里睡觉。

“访客？”我说。

塔莉亚严肃地点点头：“一个泰坦想见你，带着停战旗。他带来了克洛诺斯的口信。”

第十三章 泰坦带来的礼物

半英里外我们就能看见白旗了。它有足球场那么大，一个三十米高的巨人把它举在手里。巨人浅蓝色皮肤，冷冷的发灰。

“一个海帕波瑞恩，”塔莉亚说，“北方巨人。他们与克洛诺斯结盟，这是个很糟糕的征兆。他们通常是乐于和平的。”

“你以前见过他们？”我问。

“嗯。他们在阿尔伯塔省（加拿大）有一大块聚居地。你可不愿意跟这些家伙打雪仗。”

巨人越走越近，我看到了与他同行的三个普通人个头的使者——一个身穿盔甲的混血者，一个身穿黑衣，头发熊熊燃烧的恩布莎魔，还有一个身着燕尾服的高个子男人。恩布莎魔手挽着燕尾服男人的胳膊，就像是一对前往百老汇大街观看演出的夫妇，除了她燃烧的头发与毒牙。

一行人从容地向赫克舍游乐园走来。秋千与球场空空如也，只有裁判岩的喷泉传来的水声。

我看看格洛弗：“那个穿燕尾服的家伙是泰坦吗？”

他紧张地点点头：“他看来像个魔术师，我最讨厌魔术师。他们通常都有兔子。”

我瞪了他一眼：“你害怕兔子吗？”

“咩咩！它们都是暴徒，总是从毫无防备的半羊人那里偷走他们的芹菜！”

塔莉亚咳嗽一声。

“怎么了？”格洛弗问。

“我们得晚点儿再讨论你的兔子恐惧症，”我说，“他们来了。”

燕尾服男人走上前。他比正常人稍高，大约有七英尺。他的黑头发梳着条马尾辫。黑色圆框眼镜遮住了他的眼睛，不过最令我注意的还是他脸上的皮肤。他脸上到处是抓痕，仿佛被某种带爪的小动物攻击过，某种极度疯狂的仓鼠之类的东西。

“波西·杰克逊，”他丝绸般柔滑的声音说，“非常荣幸。”

他的女性朋友冲我发出咝咝声，她也许听说过，去年夏天我如何杀死了她的两个姐妹。

“亲爱的，”燕尾服男人对她说，“你为什么不到那边去待会儿呢？”

她放开他的胳膊，飘到了一条长凳上。

我瞟了一眼燕尾服男人身后的混血者。他戴着新头盔，所以刚才我没认出来，原来是老在我背后使坏的家伙伊桑·中村。自从我们在威廉斯伯格大桥的战斗后，他的鼻子变得像个捏扁的土豆。这让我感觉好点儿了。

“嘿，伊桑，”我说，“你气色不错。”

伊桑瞪了我一眼。

“让我们言归正传吧，”燕尾服男人伸出手，“我是普罗米修斯。”

我惊呆了：“盗取火种的人？被拴在岩石上任兀鹰啄食的家伙？”

普罗米修斯向后缩了一下。他摸了摸脸上的伤痕：“请别再提那些兀鹰，不过是的，我从宙斯那儿偷来了火种，交给了你的祖先们。为了报复，仁慈的宙斯把我捆在岩石上，让我永生遭受折磨。”

“可是……”

“我是怎么得到自由的？赫拉克勒斯救了我，在很久以前。所以你明白，我对英雄都颇有好感，你们中一些人可以非常有教养。”

“跟你的同伴可不大一样。”我说。

我看了伊桑一眼，可普罗米修斯显然认为我指的是恩布莎魔。

“噢，恶魔并不总是那么坏的，”他说，“你只是得让他们吃饱。现在，波西·杰克逊，让我们谈判吧。”

他伸手指了指一张野餐桌，我们到桌边坐下。塔莉亚和格洛弗站在我身后。

蓝色巨人把白旗靠在一棵树上，开始心不在焉地玩起来。

他踩倒几根猴杆儿（供儿童攀爬），骂了一声，不过看起来他并没有生气。他只是皱皱眉说：“哦……哦。”然后，他走到喷泉处，把大水泥盆掰成了两半，“哦……哦。”他的脚踩到的地方，水立刻结成了冰。他腰带上挂了几个填充玩具，人们在商业中心玩游戏能获得的那种大奖。他让我想起了泰森，与他为敌的念头让我有些哀伤。

普罗米修斯往前坐了坐，把手指交叉在一起。他显得真诚，亲切且机智。“波西，你现在的处境不妙。你很清楚，你无法再阻止新的一轮攻击。”

“我们走着瞧吧。”

普罗米修斯露出痛苦的神色，仿佛真的很关心我的命运：“波西，我是个能预见未来的泰坦，我知道将会发生什么。”

“他还是狡猾委员会的泰坦，”格洛弗插了进来，“擅长的是狡猾。”

普罗米修斯耸耸肩：“这是事实，半羊人，可我在上次的战争中帮助过众神。我告诉克洛诺斯说：‘你没有足够的实力，你会输掉战争。’事实证明我说对了。所以你看到了，我知道如何选择获胜的一方。这一次，我站到了克洛诺斯一边。”

“因为宙斯把你捆在了岩石上。”我推测道。

“这是部分的原因。我并不否认我有报复的意图，可那并不是我帮助克洛诺斯的唯一原因。这是最明智的选择。我到这里来，是因为我觉得你也许愿意听一些道理。”

他用手指在桌上画出一张地图。他的手指所碰到的地方，都会出现一条条金线，在混凝土上闪亮。“这是曼哈顿，我们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部署了军队。我们知道你们的确切人数，我们与你们是二十比一。”

“我们的内奸让你们无所不知。”我说。

普罗米修斯略带歉意地笑了：“无论如何，我们的军队数量在一天天增加。今晚，克洛诺斯将会发动进攻。你们将会被征服。你勇敢地加入了战斗，然而你们不可能守住曼哈顿的每一个地方。你们将会被迫撤退到帝国大厦，在那里你们将会被消灭。我已经看到了这一切，它必将发生。”

我想起芮秋在我梦中画的那张画，一支军队聚集在帝国大厦楼底。我想起梦中那个年轻女先知的话：“我预见未来，我无法将它改变。”普罗米修斯的话带着十足的肯定，让人很难不相信他。

“我不会让这一切发生的。”我说。

普罗米修斯从燕尾服翻领上掸掉一粒细小的灰尘：“明白了，波西。你在这里重复特洛伊战争。历史总在重复着自己，它们如同怪兽般反复出现。大围困，两支军队，而唯一的区别在于你所能抵抗的时间。你们就是特洛伊，你也知道特洛伊人最后的下场，不是吗？”

“这么说你们会往帝国大厦的电梯里塞进一匹木马？”我问，“祝你们好运。”

普罗米修斯笑了：“特洛伊被夷为了平地，波西。你不希望同样的下场发生在这里。只要你们撤走，纽约就会被宽恕。你们的军队将会获得大赦。我个人保证你的安全。把奥林匹斯交给克洛诺斯吧，谁在乎呢？堤丰反正都要杀掉诸神。”

“对了，”我说，“我应该相信克洛诺斯真的会放过这座城市。”

“他只想要奥林匹斯山，”普罗米修斯保证，“神的力量与他们所处的位置直接相关。你看到了，当波塞冬的海底宫殿被攻击的时候，他发生了什么？”

我打了个冷战，想起父亲苍老的面孔。

“是的，”普罗米修斯哀伤地说，“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艰难。只要克洛诺斯摧毁了奥林匹斯山，所有神祇都将从此衰落。他们将变得虚弱而不堪一击。克洛诺斯让堤丰把众神引到了西边，以便达到他的这个目的。这样要容易多了，也会减少双方的牺牲。不过别犯错，你们最多只能减缓我们的速度。到了后天，堤丰就会到达纽约，到那时你们就没有任何机会了。诸神与奥林匹斯山都将被消灭，只不过那时的局面就要糟糕得多了，对你和你的家园来说都要难看得多。无论何种方式，泰坦终将统治世界。”

塔莉亚的拳头重重地捶在桌上：“我为阿耳忒弥斯效力。狩猎者们将战斗到最后。波西，你不会真的听信这个滑头的话，对吧？”

我以为普罗米修斯会对她发火，可他却笑了：“你的勇气确实可嘉，塔莉亚·格雷斯。”

塔莉亚惊呆了：“那是我妈妈的姓，我从不用它。”

“随你的便，”普罗米修斯漫不经心地说，可我看得出来，他说到了她的痛处。我从来没有听过塔莉亚的姓。不知怎的，这让她显得平平常常，失去了神秘感与力量感。

“至少，”普罗米修斯说，“你不需要成为我的敌人。我一直都是人类的帮手。”

“一派胡言，”塔莉亚说，“当人类最初为神供奉的时候，你欺骗他们把最好的部分献给你。你给我们火种，故意激怒神祇，并不是因为你关心我们。”

普罗米修斯摇摇头：“你不明白，我帮助塑造了你们的天性。”

他手上出现了一团扭动的泥土。他把泥土捏成了一个有胳膊有腿的小娃娃。泥人没有眼睛，可他在桌上摸索着，被普罗米修斯的手指绊倒。“自从你们存在以来，我一直对这个人的耳边说话。我代表你们的好奇心、你们的开拓欲、你们的创造力。让我来帮助你们拯救自己，波西。这么做了之后，我会送给人类一个新礼物——一个新的启示，能够让你们到达火种所能到达的任何地方。在诸神的统治之下，你们不可能有这样的进步。他们决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然而这对你们来说却是一个崭新的黄金时代。否则……”他用手一捏，把泥人捏成了薄饼。

蓝色巨人又发出隆隆的声音：“哦……哦。”在公园长椅上，恩布莎魔露出毒牙笑了。

“波西，你知道泰坦和他们的后代并不都是坏的，”普罗米修斯说，“你已经见过卡里普索了。”

我感到脸上发烫：“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就像我一样，她并没有做错什么，然而就因为她是阿特拉斯的女儿，就要将她永远流放。我们不是你们的敌人，别让最坏的可能发生，”他恳切地说，“我们带给你们和平。”

我看看伊桑·中村：“你一定不喜欢这样。”

“我不懂你的意思。”

“如果我们接受这个条件，你们不能再实施报复，不能把我们赶尽杀绝，而这难道不是不如你的愿了吗？”

他的眼里放着光：“我只想得到尊重，杰克逊，神祇从来都不曾给我的。你希望让我加入你们愚蠢的营地，让我挤进赫尔墨斯的营房，是因为我无足轻重吗？甚至得不到认可？”

他的口气与四年前卢克在营地的树林里想杀掉我的时候一模一样。回忆让我的手隐隐作痛，那正是深渊蝎子刺伤我的地方。

“你妈妈是复仇之神，”我告诉伊桑，“值得我们尊重吗？”

“涅墨西斯代表的是平衡！当人们得到太多好运的时候，她就从他们手中剥夺这一切。”

“这就是为什么她拿走了你的眼睛？”

“这是代价，”他低声咆哮，“作为交换，她答应我有一天，我能对权力的平衡发表自己的意见，我能带给小神尊重，一只眼睛只不过是一点微不足道的代价。”

“伟大的母亲。”

“至少她会遵守自己的诺言，不像奥林匹斯众神。她总会清偿她的债务，无论善良与邪恶。”

“是啊，”我说，“所以我救了你的命，你却以唤醒克洛诺斯来报答我。那的确很公平。”

伊桑抓住了剑柄，但普罗米修斯拦住了他。

“好啦，好啦，”普罗米修斯说，“我们是为外交使命而来。”

普罗米修斯审视着我，仿佛是想弄明白我的怒气从何而来。他点点头，似乎已经从我脑子里得到了点儿什么想法。

“发生在卢克身上的事情让你愤愤不平，”他说，“赫斯提亚并没有将完整的故事告诉你。也许你能理解……”

普罗米修斯伸出手来。

塔莉亚大叫着警告我，可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普罗米修斯的食指已经碰到了我的额头。

突然间，我回到了梅·卡斯特兰的客厅。烛光在壁炉架上摇曳，映照在墙边的镜子中。透过房门，我看到塔莉亚坐在桌边，卡斯特兰太太在给她包扎腿上的伤口。七岁大的安娜贝丝坐在她身边，玩着一个美杜莎豆袋玩具。

赫尔墨斯和卢克站在客厅里。

烛光下，旅者之神的面孔显得飘忽不定，仿佛还没有决定采用什么样的外形。他身穿海军蓝色的慢跑服，“锐步”标牌上带着翅膀。

“为什么这时候现身？”卢克问，他肩头紧绷，似乎在期待一场争斗，“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呼唤你，祈祷你能出现，却什么都没有得到。你把我扔给了她。”他指了指厨房，似乎连看都不愿看他妈妈一眼，更别说提起她的名字。

“卢克，请尊重她，”赫尔墨斯警告他，“你妈妈尽了最大的努力。对我来说，我不能干扰你成长的道路。神祇的孩子必须找到他们自己的路。”

“这么说都是为了我好。在街上长大，自己照料自己，与怪兽抗争。”

“你是我的儿子，”赫尔墨斯说，“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当我还是个婴儿的时候，我就爬出摇篮，向……”

“我不是神！哪怕一次，你能够对我说点儿什么。你本可以帮助我，在……”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压低了嗓音，以免厨房里的人听到，“在她爆发的时候，她使劲摇晃我，嘴里念叨着关于我命运的疯话。我习惯了把自己躲在储藏室里，不让她找到我，避开她……她那双燃烧的眼睛。你在乎我有多害怕吗？你知道我不得不离家出走吗？”

厨房里，卡斯特兰太太东拉西扯地唠叨着什么，给塔莉亚和安娜贝丝倒上果汁，一面给他们讲述卢克小时候的故事。塔莉亚紧张地摸了摸缠上绷带的腿。安娜贝丝望向客厅，手里举着一块烤焦的曲奇饼，好让卢克看见。她的口形在说：我们可以走了吗？

“卢克，我非常在乎，”赫尔墨斯缓缓地说，“然而神不能直接干预人间的事情，这是我们古老法律的规定，特别是当你的命运……”他的声音没有了。他盯着烛光，仿佛记起了什么令人不快的事情。

“什么？”卢克问，“我的命运？”

“你本不应该回来，”赫尔墨斯小声说，“这只会让你们俩都感到不快。但是，我知道你已经太大，不能再任由你无助地四处游荡。我会跟混血营的喀戎谈一谈，让他派一个半羊人来接你。”

“没有你的帮助我们也过得很好，”卢克低声说，“你说的我的命运是怎么回事？”

赫尔墨斯锐步运动衣上的翅膀不停地扇动着。他打量着自己的儿子，似乎在努力将他的面容记在心里。突然，一种冰冷的感觉将我笼罩了。我意识到，赫尔墨斯明白梅·卡斯特兰念叨的那些话意味着什么。不知道怎的，当看着他的表情时我完全可以肯定，赫尔墨斯很清楚将来的某一天卢克会发生什么，他又如何归于邪恶。

“我的孩子，”他说，“我是旅者之神，道路之神。如果说我知道什么，我知道你必须走自己的路，即使那会让你心碎。”

“你不爱我。”

“我保证……我真的爱你。到营地去吧，你很快就有一个追求的目标。也许你能打败九头蛇，或是偷走赫斯珀里得斯的金苹果。你有机会成为一个伟大的英雄，然后……”

“然后什么？”卢克的声音在颤抖，“我妈妈看见了什么，会让她变成那样？我究竟会发生什么？如果你真的爱我，那就告诉我。”

赫尔墨斯的表情绷紧了：“我不能说。”

“那你就是不在乎我！”卢克大声嚷嚷。

厨房里，谈话忽然中止了。

“卢克！”梅·卡斯特兰喊，“是你在喊吗？我的孩子没事吧？”

卢克扭过头去，不让人看见他的脸，可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泪水：“我没事，我有了一个新家，我不需要你们两个。”

“可我是你的父亲。”赫尔墨斯不肯放弃。

“父亲应该陪伴左右，可我几乎从来没见过你。塔莉亚，安娜贝丝，快来！我们得走了！”

“我的孩子，别走！”梅·卡斯特兰在他身后喊，“我准备好了你的午饭！”

卢克冲出房门，塔莉亚和安娜贝丝急急忙忙地追了上去。梅·卡斯特兰想跟上来，但赫尔墨斯拦住了她。

纱门关上的时候，梅·卡斯特兰倒在赫尔墨斯的臂弯里，开始不停摇晃。她的眼睛睁得好大，闪烁着绿光，她绝望地抓住赫尔墨斯的肩膀。

“我的儿子，”她用干巴巴的声音轻声说，“危险，可怕的命运！”

“我知道，我的爱人，”赫尔墨斯悲伤地说，“相信我，我知道。”

图像消失不见了。普罗米修斯把手从我额头上拿开了。

“波西？”塔莉亚问，“那……那是什么？”

我这才发现自己被汗水浸湿了。

普罗米修斯同情地点点头：“令人震惊，不是吗？神祇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可他们什么也不会做，甚至对自己的孩子也一样。过了多长时间他们才告诉你关于你的预言，波西·杰克逊？难道你认为你父亲会不知道将有什么发生在你身上吗？”

我目瞪口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波西，”格洛弗提醒我，“他在玩弄你的心智，故意激怒你。”

格洛弗能读懂情感，所以他知道普罗米修斯达到了目的。

“你真会责怪你的朋友卢克吗？”他问我，“还有你自己呢，波西？你会掌握自己的命运吗？克洛诺斯许给了你一个更好的条件。”

我攥紧了拳头。虽然我痛恨普罗米修斯让我看到的，但我更憎恨克洛诺斯：“让我给你提个条件，去告诉克洛诺斯，停止他的进攻，放开卢克的身体，回到暗无天日的塔尔塔罗斯。这样我就没必要杀死他了。”

恩布莎魔咆哮起来，她的头发迸发出更多的火焰，而普罗米修斯只是叹了口气。

“如果你改变主意的话，”他说，“我有一件礼物送给你。”

一个希腊水瓶出现在桌上。瓶子大约三英尺高，一英尺宽，表面是黑色与白色的几何图案。陶瓷盖子用牛皮紧紧固定在瓶子上。

看到这个，格洛弗抽泣起来。

塔莉亚猛吸了一口气：“那不是……”

“没错，”普罗米修斯说，“你认出来了。”

看到瓶子，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

“这属于我弟弟的妻子，”普罗米修斯对我解释，“潘多拉。”

我的嗓子哽住了：“潘多拉盒子的潘多拉？”

普罗米修斯摇摇头：“我不知道盒子是怎么开始传出来的，它根本就不是个盒子，而是个陶瓷坛子，一个储物用的瓶子。我想是因为‘潘多拉的瓶子’听起来没那么响亮吧，不过这无关紧要。是的，她的确打开了瓶子，里面装的是如今困扰人类的噩梦——恐惧，死亡，饥饿，疾病。”

“别忘了还有我。”恩布莎魔得意地说。

“的确如此，”普罗米修斯说，“第一个恩布莎魔就是关在这个瓶子里的，后来被潘多拉放了出来。然而我对这个故事感到好奇的地方是——被指责的总是潘多拉，她因为好奇而备受惩罚。神祇让你们相信这样一个教训：人类不应该探索，他们不该提问，只能按照吩咐去做。事实上，波西，这个瓶子是宙斯和其他神祇合谋设计的陷阱。它旨在报复我和我全家，我可怜而单纯的弟弟埃庇米修斯和他的妻子潘多拉。众神知道她会打开瓶子，他们乐于让全人类与我们一道接受这个惩罚。”

我想起了梦里的哈迪斯和玛丽亚·德·安吉洛。宙斯毁灭了整个酒店来清除两个混血者，仅仅是为了自己的面子，因为那个预言让他感到害怕。他杀死了一个无辜的女人，但他也许并不会因此感到丝毫不安。哈迪斯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能力不足以报复宙斯，但他却诅咒先知，让一个年轻的女孩无法逃脱可怕的命运。赫尔墨斯呢，他为何要遗弃卢克？为何他甚至没有提醒卢克，或是更尽责地养育他，避免让他走向邪恶呢？

也许普罗米修斯的确在玩弄我的心智。

可如果他是对的呢？我心中有一部分在问自己，这些神祇又比泰坦好在哪里呢？

普罗米修斯敲打着潘多拉瓶子的盖子：“潘多拉打开它之后，只有一个神灵留在了里面。”

“希望。”我说。

普罗米修斯显得很高兴：“很好，波西。厄尔庇斯，希望之神不会将人类遗弃。没有得到允许，希望是不会离开的。她只能由一个人类的孩子来释放。”

普罗米修斯把瓶子往桌子这边推了推。

“我把这个送给你，时刻提醒你神祇都是什么样，”他说，“如果你愿意，留下厄尔庇斯吧。可如果你已经看够了毁灭，看够了徒劳无益的苦难，打开瓶子，放厄尔庇斯出来吧。放弃希望，我就知道你投降了。我保证克洛诺斯会网开一面，他会宽恕幸存者。”

我看了看瓶子，感觉糟糕透了。我猜潘多拉一定是个十足的注意力缺陷多动症，跟我一样。我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东西，我不喜欢诱惑，如果这是我的选择又会怎样呢？也许预言会说，我打开或者没有打开这个瓶子。

“我不想要这东西。”我说。

“太迟了，”普罗米修斯说，“礼物已经送出，不能再拿回来了。”

他站起身，恩布莎魔走上前，用胳膊挽住了他。

“莫林！”普罗米修斯对蓝色巨人喊道，“我们该走了，拿上你的旗子。”

“哦……哦。”巨人说。

“我们很快会再见的，波西·杰克逊，”普罗米修斯说，“无论以何种方式。”

伊桑·中村又狠狠地看了我一眼。和谈代表团转过身，向中央公园信步走去，仿佛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阳光明媚的星期日下午。

第十四章 飞猪

回到广场酒店，塔莉亚把我拽到一旁：“普罗米修斯让你看到了什么？”

虽有些勉强，但我还是把梅·卡斯特兰家的情景告诉了她。塔莉亚揉了揉大腿，好像记起了旧伤。

“那是个可怕的晚上，”她说，“安娜贝丝还太小，我想她并不真正明白看到的一切，她只知道卢克很生气。”

我望向窗外的中央公园。北面还有小火在燃烧，但城市显得不同寻常地宁静。“你知道梅·卡斯特兰究竟怎么了吗？我是说……”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塔莉亚说，“我从没见过她……嗯，发狂的时候，不过卢克告诉了我发光的眼睛，还有她说的奇怪的话。他让我发誓不要对任何人说。至于究竟是怎么造成的，我也不清楚。如果卢克知道的话，他从未对我讲过。”

“赫尔墨斯知道，”我说，“不知道为什么让她看到了卢克的未来，赫尔墨斯也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卢克投向了克洛诺斯。”

塔莉亚皱皱眉：“无法完全肯定是这样。刚才普罗米修斯在操纵你看到的景象，波西，他让你看到的是最模糊的部分。赫尔墨斯的确深爱卢克，我只要看见他的面容就知道这一点。那晚赫尔墨斯到了那儿，因为他来看望梅，照料她。他并不是那么坏。”

“可这还是不对，”我说，“卢克只是个孩子。赫尔墨斯从未帮助过他，也没有制止他离家出走。”

塔莉亚推了推弓箭。我又一次猛然意识到，自从她不再衰老后，变得强壮了许多。你在她四周可以看到银色的光环——阿耳忒弥斯的保佑。

“波西，”她说，“你不能同情卢克。我们都有艰难的东西需要去面对，所有的混血者都是如此。我们的父母几乎从不在身边，然而卢克作出了一个错误的选择，没有人强迫他这么做。事实上……”

她向走廊里望了望，确信只有我跟她在一起：“我很担心安娜贝丝。如果在战斗中她必须面对卢克，我不知道她是否下得了手，她总是容易被他打动。”

血液涌上了我的脸颊：“她会做好的。”

“我不知道。那个晚上，我们离开他妈妈的房子之后，卢克就变了一个人。他变得鲁莽轻率且喜怒无常，好像希望证明什么。格洛弗找到我们，准备把我们带到营地……好吧，我们遇到这么多麻烦的部分原因是因为卢克的随心所欲。他非要跟我们碰见的每个怪兽争个胜负。安娜贝丝并不觉得那是个问题，卢克是她心目中的英雄。她只知道是她的父母让他变得如此伤心，所以处处为他辩护，至今依然如此。我所说的这些话……你不能落入同一个陷阱，卢克已经把自己献给了克洛诺斯，我们不能再对他心慈手软。”

我望着哈莱姆燃烧的火光，不知道此刻有多少睡梦中的凡人因为卢克的决定而身处险境。

“你说得对。”我说。

塔莉亚拍拍我的肩膀：“我去看看狩猎者们，然后在天黑之前再睡一觉。你也应该这样。”

“我再也不想做更多的梦了。”

“我知道，相信我。”她严峻的神色让我猜想她会梦到什么，这是混血者常常遇到的问题，形势越是危险，梦境就越频繁，越糟糕，“可是波西，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再休息了，这会是一个漫长的夜，也许是我们最后的一个夜晚。”

我不喜欢这几句话，可我知道她是对的。我无奈地点点头，把潘多拉的瓶子递给她：“帮我一个忙，把这东西锁进酒店的地下室好吗？我觉得我对瓶子过敏。”

塔莉亚笑了：“没问题。”

我找到最近的一张床，昏睡过去。自然，睡眠只会带给我更多的噩梦。

我梦见了父亲的海底宫殿。敌人的军队已经攻得更近了，占领了宫殿外几百米的地方。堡垒的高墙已经完全被摧毁，我父亲曾用做指挥部的庙宇也在希腊烈焰中燃烧。

图像拉近到了军械库，我弟弟和其他一些独眼巨人正在午餐休息，吃着大罐的四季宝牌特浓花生酱（可别问我这在水下尝起来是什么滋味，因为我不想知道）。我正看着，军械库的外墙爆炸了。一个独眼巨人战士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摔倒在午餐桌前。泰森跪下来帮助他，可已经太迟了，独眼巨人溶进了淤泥之中。

敌方的巨人从背后杀了过来，泰森捡起死去的战士留下的棍子。他冲铁匠同伴喊了几句什么，也许是“为了波塞冬！”，可他嘴里塞满了花生酱，听起来就像是“砰皮嘣”。他的同伴们一个个都抓起了锤子和凿子，大叫“花生酱！”，跟随泰森加入了战斗。

画面变了。我在敌人的营地，与伊桑·中村在一起。看到的景象令我打了个冷战，一半是因为敌人的队伍如此浩大，另一半是因为我认得这个地方。

我们在新泽西的森林地带，一条破旧的道路旁是衰败的商店和破烂的广告牌。一片被踩倒的篱笆周围，一个巨大的院子里摆满了水泥雕塑。仓库顶上的标牌已模糊难辨，红色字迹非常潦草，不过我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埃姆阿姨的花园侏儒商店。

我已经多年想不起这地方了。显然这里早已废弃，破损的雕塑上画满了涂鸦。一个水泥半羊人，格洛弗的叔叔斐迪南已经少了一条胳膊。仓库的屋顶已经部分坍塌。门上一块黄色的标志写着“报废”。

房屋周围立起几百顶帐篷，燃起篝火。我见到的多数是怪兽，但其间也有疲惫的人类雇佣军和身穿盔甲的混血者。一面紫色与黑色相间的旗子挂在商店外，由两个蓝色海帕波瑞恩巨人把守着大门。

伊桑靠在最近的营火旁。两个混血者与他坐在一起，打磨着手中的剑。仓库门开了，普罗米修斯从里面走出来。

“中村，”他喊，“主人有话要跟你讲。”

伊桑小心地站起来：“出什么事了吗？”

普罗米修斯笑了：“这你得问他去。”

另一个混血者哧哧地窃笑：“认识你很高兴。”

伊桑整了整剑带，向仓库走去。

除了屋顶的大洞，这地方跟我记忆中没什么两样。雕塑是吓坏的人凝固在尖叫声中。快餐柜台、野餐桌被挪到了一旁。苏打水售卖机和椒盐卷饼加热器中间，有一个金色的王座。克洛诺斯斜靠在王座上，镰刀放在大腿上。他穿了一件T恤衫、牛仔裤，沉思的样子让他与人类几乎没什么分别，比我在图像中见到的，恳求赫尔墨斯讲述他命运的卢克更加年轻。卢克看见了伊桑，他的脸扭曲着露出非人类的微笑。他的金色眼睛闪亮着。

“中村，你觉得外交使命进行得怎么样？”

伊桑犹豫了一下：“我相信普罗米修斯更适合向您汇报……”

“可我在问你。”

伊桑尚存的那只眼睛来回张望，注意到站在克洛诺斯身边的卫兵：“我……我认为杰克逊不会投降，永远不会。”

克洛诺斯点点头：“你还有什么别的想跟我说吗？”

“没……没有了，主人。”

“你很紧张，伊桑。”

“没有，主人。只是……我听说这个洞穴是……”

“美杜莎的？一点儿没错。不错的地方，哈？可惜美杜莎被杰克逊杀死以后没能重生，所以你不必担心成为她的战利品。此外，这房间里还有更危险的军队。”

克洛诺斯看着一个莱斯特律戈涅人，他正很响地大嚼炸薯条。克洛诺斯冲他摆摆手，巨人僵住了，一根薯条悬在他的手和嘴之间的半空中。

“有什么必要把他们变成石头，”克洛诺斯问，“当你能冻结时间的时候？”

他的金色眼睛似乎钻进了伊桑的心：“现在再跟我说说另一件事情。昨天晚上在威廉斯伯格大桥发生了什么？”

伊桑在发抖，额头上冒出一粒粒冷汗：“我……我不知道，主人。”

“不，你当然知道，”克洛诺斯从椅子上站起身，“当你进攻杰克逊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事情，一些不大正常的事情。那个女孩，安娜贝丝，挡住了你的剑。”

“她想救他。”

“可他是不会受伤的，”克洛诺斯平静地说，“你自己也看到了。”

“我无法解释，也许她是忘了。”

“她忘了，”克洛诺斯说，“对了，一定不会是这样。噢，亲爱的，我忘记了我的朋友是不会受伤的，所以就替他挨了这一刀。哎呀，告诉我伊桑，你向杰克逊刺去的时候瞄准了他的哪个位置？”

伊桑皱了皱眉。他的双手紧握在一起，仿佛手里拿着刀，做了个刺的手势：“我不知道，主人，事情发生得太快，我并没有专门瞄准哪一个特别的地方。”

克洛诺斯的手指在镰刀的刀刃上敲打着。

“我明白了，”他愣愣地说，“如果你想起什么来了，我希望……”

突然，泰坦巨神向后退去，角落里的巨人动了，薯条掉进他的嘴里。克洛诺斯跌跌撞撞地退后几步，倒在王座上。

“我的主人？”伊桑向前走去。

“我……”那个声音很虚弱，短暂的一刻那是卢克的声音。接着，克洛诺斯的表情僵硬了。他抬起手，慢慢活动着手指，好像是在强迫它们服从指挥。

“没什么，”他说，声音又变得冷酷无情，“一点小小的不适。”

伊桑舔了舔嘴唇：“他还在跟您抗争，是吗？卢克……”

“胡说，”克洛诺斯骂了一声，“再说这样的话，我就把你的舌头割掉。那孩子的灵魂已经被粉碎了。我只不过还在适应他身体的限制。身体需要休息。这很烦人，不过只是暂时的烦恼而已。”

“当然了，主人。”

“你！”克洛诺斯用他的镰刀指了指一个绿色盔甲、绿色王冠的德西纳，“德西纳女王，你说是吗？”

“是……的，大人。”

“我们的小惊喜准备好了吗？”

德西纳女王露出她的毒牙：“噢，是……的，大人。可爱的惊喜。”

“很好，”克洛诺斯说，“告诉我兄弟亥伯利恩，把我们的主力南移到中央公园。混血者混乱不堪，他们无法再坚守下去。你现在就去，伊桑。好好提高你的记忆力。等我们夺下曼哈顿之后，我还要找你谈谈。”

伊桑鞠了个躬。我的梦境又一次变换了，我看到营地的大房子，但那是在一个不同的时代。房子漆成了红色，而不是现在的蓝色。排球场上的营员们梳着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发型，这也许是防御怪兽的一个好办法。

喀戎站在门廊前，与赫尔墨斯和一个怀抱婴儿的女人交谈着什么。喀戎的头发比现在更短，也更黑。赫尔墨斯穿着他惯常的慢跑运动服，上面有带翅膀的标志。女人个子高挑，容貌美丽。她满头金发，有着闪亮的眼睛，可人的微笑。她怀中的婴儿在蓝色的毯子里扭来扭去，仿佛混血营是他最不愿意来的地方。

“你的到来是我们的荣幸，”喀戎对女人说，虽然他听来有些紧张，“很久都没有凡人被允许到营地来了。”

“别怂恿她，”赫尔墨斯抱怨，“梅，你不能这样。”

我惊讶地发现那竟是梅·卡斯特兰。她与我之前见过的那个老女人截然不同，充满了生命力，是能用微笑感染身旁所有人的那种。

“噢，别太担心，”梅说着摇了摇婴儿，“你需要一个先知，不是吗？之前的已经死去差不多二十年了吧？”

“更久。”喀戎心情沉重地说。

赫尔墨斯恼怒地抬起胳膊：“我给你讲那个故事，并不是让你照着做。这很危险，喀戎，你来告诉她。”

“的确很危险，”喀戎警告说，“多年以来，我一直禁止所有人尝试。我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人类似乎失去了作为先知宿主的能力。”

“我们已经谈过这些了，”梅说，“我知道我能行。赫尔墨斯，这是我的机会，让我能做一些好事。我被赋予了视觉上的天赋，这是有原因的。”

我想大叫阻止梅·卡斯特兰，因为我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我终于明白她的生活是如何被毁掉的。可我无法动弹，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赫尔墨斯受伤的表情比担心更甚：“成为先知之后你就不能再结婚了，”他抱怨，“你再也不能见到我了。”

她的手握住了他的臂膀：“我不可能永远拥有你，不是吗？你的生活很快就将继续，你是长生不老的。”

他想要争辩，可她用手抚摸着他的胸膛：“你知道这是事实！别再介意我的感情了。再说，我们有了这样一个漂亮的孩子。成为先知之后我同样可以养育卢克，对吗？”

喀戎咳嗽了一声：“是的，不过说真的，我不清楚这会如何影响到先知的灵魂。一个已经生过孩子的女人——就我所知，这从来没有过先例。如果灵魂不能……”

“它会的。”梅坚持。

不要，我想大喊，它不会。

梅·卡斯特兰亲吻了怀中的孩子，把襁褓递到赫尔墨斯手上：“我马上回来。”

她最后给他们一个自信的微笑，登上了台阶。

喀戎与赫尔墨斯默默无语地走着，孩子还在扭来扭去。

房子的窗户上映出一道绿光。营员们停下了排球比赛，抬头向阁楼望去。一阵冷风从草莓地刮过。

赫尔墨斯也一定感觉到了。他大叫：“不！不！”

他把婴儿往喀戎胳膊上一塞，向门廊上跑去。还没等他跑到门口，梅·卡斯特兰可怕的尖叫便打破了晴朗午后的宁静。

我猛地坐起身，脑袋撞在了什么人的盾牌上。

“哎哟！”

“对不起，波西。”安娜贝丝伏在我身上，“我正打算叫醒你。”

我揉了揉脑袋，驱赶掉那些烦人的画面。突然，很多事情一下子显得明朗了：梅·卡斯特兰试图成为先知，她并不知道哈迪斯的诅咒会阻止特尔菲的灵魂寻找另一个宿主，就连喀戎和赫尔墨斯也都不知道。他们没有意识到，作出这样的尝试会让梅发疯，爆发的时候令她的眼睛发出绿光，她也能够看到孩子未来的支离破碎的片段。

“波西，”安娜贝丝问，“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没说实话，“你……你穿盔甲干什么？你应该好好养伤。”

“噢，我没事了。”她说，脸色依旧苍白，右胳膊几乎动不了了，“琼浆和神食让我恢复了。”

“啊哈，你不能这么出去战斗。”

她伸出另外一只手，把我扶起来。我的脑袋砰砰直跳。窗外，天空已经变成了紫红色。

“你需要调动这里的每一个人，”她说，“我刚通过盾牌看了看，一队敌人……”

“正向南往中央公园集结，”我说，“是的，我知道。”

我跟她讲了一部分的梦境。我略过了梅·卡斯特兰的部分，因为谈起她会让人难过。我也没有提起伊桑猜测卢克与体内的克洛诺斯抗争的部分，我不希望重新燃起安娜贝丝的希望。

“你觉得伊桑会怀疑到你的弱点吗？”她问。

“我不知道，”我坦陈，“他没有跟克洛诺斯说什么，但如果他意识到……”

“我们不能让他这么做。”

“下次我得在他脑袋上敲得重一点，”我说，“克洛诺斯说的惊喜，猜得到是什么吗？”

她摇摇头：“我在盾牌上什么也没看到，可我不喜欢惊喜。”

“我也一样。”

“那么，”她说，“你还打算拦着不让我去吗？”

“不了，你刚把我打得够戗。”

她努力笑了笑，那笑声听起来真好。我抓起我的剑，我们集合了队伍。

塔莉亚与高级顾问首脑们已等在了水库边。城市的灯光在暮色下点亮。我想它们中很多是由自动定时器控制的。街灯在湖岸边闪亮，让湖水与树木显得更为诡异了。

“他们就要来了，”塔莉亚说，用一支银箭指了指北方，“我的一个侦察员刚刚报告，他们正越过哈莱姆河，没有办法遏制他们。军队……”她耸耸肩，“太庞大了。”

“我们在公园拦住他们，”我说，“格洛弗，你准备好了吗？”

他点点头：“好得不能再好了。如果说我的自然精灵能挡住他们，那就是这地方了。”

“没错，我们能行！”另一个声音说。一个又老又胖的半羊人从人群中挤了过来，差点儿被自己的矛绊了一跤。他身上的树皮盔甲只遮住了半个肚皮。

“莱尼尔斯？”我说。

“别那么惊讶，”他气喘吁吁地说，“我是元老会的首领，再说是你让我找格洛弗的。好啦，现在我找到他了，没有我的帮助，我可不能让一个被流放者领导半羊人！”

莱尼尔斯身后，格洛弗做出了作呕的动作，可老半羊人笑吟吟的，仿佛他是今天的救星。“不要害怕！我们要给这些泰坦一点儿颜色瞧瞧！”

我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生气，可我尽量不露声色：“嗯……是啊，好吧，格洛弗，你们不会孤军作战。安娜贝丝和雅典娜营房的人会坚守在这里。还有我，以及……塔莉亚？”

塔莉亚拍拍我的肩膀：“什么也别说了，她们都准备好了。”

我看了看其他顾问：“剩下的人有一个同样重要的任务。你们必须守住曼哈顿的其他入口。你们知道克洛诺斯有多么狡猾。他会用大部队来引开我们，让别的军队从别的地方溜进来。你们的职责是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每个营房都选好桥梁或者隧道了吗？”

顾问们一个个神色严峻地点点头。

“那就让我们动手吧，”我说，“大伙儿狩猎愉快！”

还没有见到敌人，我们已听到了他们的叫喊声。

那声音像是密集的炮火加上整个橄榄球赛场人群的嘈杂，仿佛新英格兰爱国者队的球迷带着火箭筒向我们发动了攻击。

水库背面，敌人的前锋突破了森林——一个金甲战士率领着一个营的莱斯特律戈涅人，全部手持巨大的铜斧。数百个怪兽跟在他们后面，如潮水般涌来。

“各就各位！”安娜贝丝喊。

她营房的同伴们迅速行动。我们的想法是让敌军突破到水库附近。为了继续向前，他们只能走小路，也就是说他们必须在水边分两路排成一列前进。

一开始，我们的计划似乎奏效了，敌人分成两路，沿岸边朝我们的方向鱼贯而行。他们走到半途，我们的防卫战就打响了。平日里人们跑步用的小道上，希腊烈焰爆炸开来，顿时将众多怪兽烧成了灰烬。其他的怪兽慌不择路，被绿色的火焰吞没了。雅典娜营员用抓钩将领头的巨人拖倒在地。

右面的树林里，狩猎者们一连串的银箭射向敌人的锋线，杀死了二三十个德西纳，然而更多的敌人向前而来。一阵闪电劈过天空，将一个莱斯特律戈涅人烧成了灰烬，我知道那一定是塔莉亚在施展她“宙斯女儿”的本领。

格洛弗举起芦笛，吹奏出一段欢快的旋律。树林两边爆发出一阵怒吼，每一棵树、每一块岩石、每一丛灌木似乎都具有了生命力。得里雅德仙女和半羊人举起他们手中的大棍冲了上去。树木缠住了怪兽，将他们勒死。小草缠住敌人弓箭手的脚踝。石头在空中向敌人飞去，正砸中几个德西纳的脸。

敌人继续向前猛攻。巨人在树木间拼命撕开一条口子，失去了生命源泉的那伊阿得仙女倒了下去。一头地狱犬向雪狼猛冲过来，将它撞到一旁，向湖顶直扑而来。

一枚希腊烈焰炸弹在地狱犬头顶上炸开了，但它抬起爪子，从空中将火焰吸进了肚子。

“亥伯利恩，”安娜贝丝惊叹道，“光之神，东方泰坦。”

“很难对付？”我问。

“他是仅次于阿特拉斯的最伟大的泰坦战士。在过去，四个泰坦控制着世界的四个角落。亥伯利恩是东方泰坦，也是最强大的一个。他是赫利奥——第一位太阳神的父亲。”

“让我来拖住他。”我说。

“波西，就算是你也无法……”

“把我们的军队集中在一起。”

我们选择水库是有充分理由的。我对湖水集中意念，感觉到它的力量向我汹涌而来。

我在水面上向亥伯利恩跑去。没错，伙计，我们俩单挑。

二十英尺外，亥伯利恩举起了剑。他的眼睛跟我在梦中见到的一模一样——与克洛诺斯同样的金色，但更亮，仿佛两个小太阳。

“海神的捣蛋孩子，”他自言自语，“就是你又把阿特拉斯困在了天穹之下？”

“那算不了什么，”我说，“你们泰坦的智力跟我的运动袜有一拼。”

亥伯利恩咆哮起来：“想知道泰坦的厉害吗？”

从他的身体里喷出一道光与热。我连忙把头扭到一边，但还是被晃得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本能地举起了激流剑，时机刚好，两个剑峰相交在一起。冲击波在湖面上激起一道十英尺高的水柱。

我的眼睛还在刺痛，我必须灭掉他的强光。

我将意念对准了水柱，迫使它反转过来。赶在水柱击中我们之前，我借着一股水流向上一跃而起。

“啊——”水流击中了亥伯利恩，他倒下了，身上的光芒也随之熄灭了。

我落在湖面上，亥伯利恩挣扎着站起身。他的金甲湿漉漉地滴着水。他的眼睛不再发亮，但依然目露凶光。

“我要烧死你，杰克逊！”他怒吼。

我们的剑峰再一次相交，空气中充斥着臭氧的味道。

我们身边的激战还在继续。在右翼，安娜贝丝带领她的同伴发动了进攻。在左翼，格洛弗和他的自然精灵正在重新整合，用灌木和杂草与敌人纠缠在一起。

“游戏结束了，”亥伯利恩对我说，“我们到陆地上再战。”

我正准备说一些俏皮话，比方说“不”，这时候他大叫一声。一堵能量墙从空气中向我猛击过来，跟克洛诺斯在桥上使出的诡计一样。我身子向后飞出去三百米，重重地摔在地上。要不是因为我的新能力，我早就全身筋骨俱裂了。

我呻吟着爬起来：“我最恨你们泰坦使这一招。”

亥伯利恩以惊人的速度向我扑来。

我集中意念对准了水面，从中吸收着能量。

亥伯利恩扑了上来，他力量巨大，速度惊人，可他似乎并不能展开有效的打击。他脚下的大地不断喷发出火焰，但我随即就将它们扑灭了。

“停下！”亥伯利恩咆哮，“让风停下！”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说。我忙于应战。

亥伯利恩仿佛被什么东西推开了似的，一个趔趄。湖水喷溅在他脸上，刺痛着他的眼睛。风又刮了起来，亥伯利恩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

“波西！”格洛弗惊讶地对我喊，“你怎么做到的？”

做什么？我心想。

我低下头，发现自己站在一团旋风中央——我自己的旋风。一团团水雾围绕着我旋转，狂风向亥伯利恩猛击，将二十米半径内的草都吹弯了腰。敌方的战士向我扔出了标枪，然而狂风让它们无法靠近我分毫。

“太好了，”我喃喃道，“再多来一点！”

闪电在我周围不停闪过，云层更暗了，雨也旋转得越来越快。我向亥伯利恩靠近，将他吹离了地面。

“波西！”格洛弗又喊，“把他送到这儿来！”

我跟着自己的直觉一阵砍杀，亥伯利恩再也无法抵挡。他的眼睛还试图喷火，然而暴风雨扑灭了他的每一团火焰。

然而，我无法让这样的风暴保持下去。我感到自己的能量正在渐渐枯竭。我使出最后一点力量，将亥伯利恩向前一推，将他送往格洛弗的方向。

“我不能容忍被这样玩弄！”亥伯利恩低声吼道。

他使劲儿站起身。格洛弗将芦笛放到唇边吹奏起来，莱尼尔斯也加入。在小树丛周围，每一个半羊人唱起了歌——一首神秘的曲调，仿佛小溪在石缝间流淌。亥伯利恩脚下的大地裂开了。长满节瘤的根茎裹住了他的双脚。

“这是什么？”他挣扎道，拼命想甩掉树根，可他依然还很虚弱。树根越来越浓密，他脚上仿佛穿了一双木头靴子。

“停下！”他大叫，“你们的森林魔法对付不了泰坦！”

可他越是挣扎，树根就长得越快。它们在他身上缠绕着，越来越密，变成了坚硬的树皮。他的金甲包裹进了树里，变成了一棵巨大的树干。

音乐还在继续。亥伯利恩被吞没之后，他的军队惊愕地向后退去。他伸出胳膊，却变成了树枝，更小的枝条从他胳膊上生长出来，还冒出了新叶。大树越长越高，越来越茂盛，只剩下树干中间他的脸。

“你们不能囚禁我！”他低声咆哮，“我是亥伯利恩！我是……”

树皮将他的面孔完全盖住了。

格洛弗放下芦笛：“你是棵漂亮的枫树。”

几个半羊人精疲力竭，晕了过去，但他们出色地完成了任务。亥伯利恩已被完全封进了巨大的枫树里。树干的直径至少有二十英尺，枝条茂密参天，仿佛已经在这里生长了数个世纪。

泰坦的军队开始撤退了。雅典娜的营员们爆发出一阵欢呼，然而胜利却并没有维持多久。

因为就在这时，克洛诺斯的惊喜到来了。

“呼——”

尖厉的叫声在曼哈顿上空回荡，让混血者与怪兽全都惊呆了。

格洛弗惊慌地看了我一眼：“那声音怎么像是……不可能！”

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两年前我们收到一份来自潘神的“礼物”，一头巨型野猪载我们穿过西南部（在它试图杀死我们之后）。野猪的叫声与刚才那个声音非常相似，但这声音似乎更高更尖，几乎像是野猪狂怒的女朋友。

“呼——”一头巨大的粉色动物在水库上升了起来，如同梅西感恩节游行的噩梦飞艇长出了翅膀。

“母猪！”安娜贝丝大叫，“快隐蔽！”

营员四处散开，长翅膀的母猪猛扑下来。它粉色的翅膀犹如火烈鸟，与它身上的皮肤搭配得很好，然而当它的蹄子落在地面上的时候，很难用“可爱”一词来形容它。它差一点踩中安娜贝丝的一个同伴。它四处践踏，推倒了半英亩内的树木，吐出一片有毒的云团。接着，它又升上天空，盘旋着准备发动下一轮攻击。

“别告诉我那东西是从希腊神话里来的。”我说。

“恐怕是的，”安娜贝丝说，“克拉斯莫野猪，从前它就曾让希腊城镇提心吊胆。”

“让我猜猜，”我说，“赫拉克勒斯打败了它。”

“没有，”安娜贝丝说，“就我所知，还没有任何英雄打败过它。”

“好极了。”我咕哝道。

泰坦的军队从刚才的打击中恢复了过来。我猜他们明白过来，野猪不是来追赶他们的。

几秒钟之后，敌人发动了反攻，而我们的军队吓呆了。每一次野猪喷出毒气，格洛弗的自然精灵就会发出哭喊，变回了原先树木的模样。

“必须把野猪赶走。”我从安娜贝丝的一个同伴手里拿过一个抓钩，“让我来对付它，你们挡住剩下的敌人，把他们赶回去！”

“可是波西，”格洛弗说，“要是我们抵挡不住了呢？”

他已经非常疲惫。刚才的魔力让他消耗太大。安娜贝丝带伤上阵，也好不了多少。我不知道狩猎者们的情况如何，然而右翼的敌军此刻正处在他们和我们中间。

我不忍让朋友们处于这样疲惫的状态，可野猪是目前最大的威胁。它会摧毁一切，房屋、树木、沉睡的人们。我必须阻止它。

“如果有必要就撤退，”我说，“只要拖住他们就行。我会尽快赶来。”

不等自己改变主意，我把抓钩像套索一样转动起来。野猪再次发动攻击的时候，我用尽全力将抓钩抛了出去。钩子缠住了野猪翅膀的根部。它愤怒地尖叫一声，改变方向，将我和绳子一道拽上了天空。

如果从中央公园前往市中心，我的建议是乘坐地铁。野猪要快得多，不过危险性可就大多了。

野猪从广场酒店上空飞过，径直飞到第五大道。我原本打算顺着绳子爬到野猪背上，然而我在空中荡来荡去，不停躲避着街灯和建筑，无暇抽身上爬。

我学会的另一点是：在体育课上爬绳子是一回事，而要在以一百英里时速的飞行途中爬上不停扇动的野猪翅膀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我们沿之字形飞过了几个街区，继续向南飞到了公园大道。

“老大！嘿！老大！”眼角的余光里，我发现黑杰克正加速向我们飞来，来回闪躲着野猪的翅膀。

“当心！”我对它喊。

“快跳上来！”黑杰克长嘶一声，“我能抓住你……也许吧。”

这可不那么让人放心。中央车站就在前方，入口处耸立着赫尔墨斯的巨大雕像。我猜它没有被启动，因为离地太高。我径直向它飞去，速度足以让一个混血者粉身碎骨。

“小心！”我告诉黑杰克，“我有个办法。”

“噢，我不喜欢你的办法。”

我用尽全力向外荡去。我躲过赫尔墨斯雕像，横着绕了过去，绳子缠在了它的胳膊上。我本以为这样会将野猪牢牢系住，然而我低估了一头三十吨重的野猪在飞行中的冲力。野猪将雕像从底座上拉下来的一刻，我松开了手。赫尔墨斯向空中飞去，替代了我的位置。我向街道上自由下落。

短暂的一刻，我回想起从前妈妈在中央车站糖果店工作的那些日子。如果我在人行道上摔成了一堆烂泥，那会是多糟糕呢？

一个影子嗖一下飞到了我身下，咚——我落在了黑杰克的背上。降落算不得舒服，实际上我大叫一声“哎哟！”，我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对不起，老大。”黑杰克喃喃道。

“没问题，”我大叫，“跟上那头野猪。”

野猪在东四十二街右拐，向第五大道飞回去。它飞过屋顶，我看到城市里到处都在燃烧。看样子我的朋友们并不好过，克洛诺斯从几个方向发动了进攻。然而此刻，我还有自己的问题要解决。

赫尔墨斯的雕像还被拴在绳子上。它不停地撞上屋顶，转来转去。野猪飞过一幢写字楼，赫尔墨斯撞进了屋顶上的水塔，水和木头炸得到处都是。

这时候，我想起了什么。

“飞近一点。”我告诉黑杰克。

它长嘶一声，表示不满。

“只要能让它听见我的喊声就行，”我说，“我得跟雕像讲几句话。”

“现在我发现你是真疯了，老大。”黑杰克说，可它还是服从了命令。当我能看清雕像的面容时，我大声喊：“嘿，赫尔墨斯！指令顺序：代达洛斯二十三号计划。杀死野猪！开始启动！”

雕像的腿立刻动了起来。当它发现自己并不在中央车站顶上时，似乎有些疑惑。它看到自己被一头长翅膀的野猪拽着飞在空中，撞碎了一幢砖楼的一角，我猜它一定有些生气。它摇摇头，开始沿绳子向上爬去。

我低头望向街道。我们正飞过公共图书馆，大理石狮子守卫在阶梯两旁。突然我有了个异想天开的主意——石头雕像会不会也是机器人呢？这样的可能性似乎不大，不过……

“再快点儿！”我告诉黑杰克，“飞到野猪前面去，奚落它！”

“嗯，老大……”

“相信我，”我说，“我能做到……有可能。”

“噢，当然了，捉弄一匹马还差不多。”

黑杰克冲向高空。只要愿意，它可以飞得很快。它飞到野猪前面，赫尔墨斯雕像已经爬到了野猪背上。

黑杰克长嘶一声：“你有股火腿的味道！”它用后蹄对准野猪鼻子踢了一下，然后猛地向下一沉。野猪愤怒地尖叫一声，跟了上来。

我们径直向图书馆前的阶梯飞去。黑杰克放慢速度，我跳下马背，它继续飞向大门。

我大喊：“狮子！指令顺序：代达洛斯二十三号计划。杀死飞猪！开始启动！”

狮子立起身看了看我。它们也许以为我在捉弄它们，但接着：“呼——”

巨大的粉红野猪咚的一声降落在它们面前，把人行道砸开一道裂缝。狮子瞪着它，不敢相信自己会这么好运。它们蹿了起来。与此同时，被撞得够戗的赫尔墨斯雕像跳上了野猪头，用手杖狠命敲打起来。狮子的爪子也毫不留情。

我拔出激流剑，然而其实并没有太多需要我亲自动手的了。野猪在我眼前轰然倒塌。我甚至有点为它感到惋惜。我希望它能在冥界里寻找到它的梦中情猪。

野猪终于化做了尘土，狮子和赫尔墨斯雕像迷茫地看看四周。

“现在你们也可以保卫曼哈顿，”我告诉它们，可它们似乎听而不闻，沿公园大道飞奔而去。我猜它们会继续寻找野猪，直到有人解除指令。

“嘿，老大，”黑杰克说，“我们可以吃点儿甜甜圈休息一下了吗？”

我擦了一把眉毛上的汗水：“大个子，我倒是希望，不过战斗还在继续。”

事实上，我已听到它向我飞来。我的朋友们需要帮助。我跳上马背，朝着爆炸声传来的北方飞去。

第十五章 派对小马

中城成了战场，小规模的战斗随处可见。一个巨人将布莱恩特公园的树一棵棵拔起，得里雅德仙女用坚果进行还击。华尔道夫酒店外，一尊本杰明·富兰克林的铜像正用卷起的报纸猛击一头地狱犬。赫菲斯托斯的三个营员在洛克菲勒中心迎击一队德西纳。

我很想停下来帮忙，但从烟雾和噪声传来的方向看，真正的战斗已经转移到更南面的地方。我们的防线正在崩溃，敌人正在向帝国大厦逼近。

我们在邻近地区迅速查看了一番。狩猎者们在奥林匹斯山北面两个街区的第三十七街筑起了防线。公园大道东面，杰克·梅森和其他几个赫菲斯托斯营员带领一队雕像抵抗着敌人。西面，得墨忒耳营房的人员和格洛弗的自然精灵已经将第六大道变成了一片丛林，这有效阻止了克洛诺斯的一支混血者小队的推进。南面此刻暂时安宁，但敌军的侧翼正在迂回，再过几分钟，我们就会被完全包围。

“我们必须降落在最需要我们的地方。”我说。

“那就是任何地方，老大。”

我看到一面熟悉的银色猫头鹰旗帜，位于战斗的西南角，公园大道隧道与第三十三街交汇的地方。安娜贝丝和两个同伴正拦截一个海帕波瑞恩巨人。

“去那儿！”我告诉黑杰克。它向战场俯冲而下。

我跳下马背，落在巨人头顶。他抬起头，我从他脸上滑下，给他鼻子上来了个盾击。

“嗷！”巨人向后倒去，蓝色的血液从他鼻孔滴淌下来。

我落地后一阵小跑。海帕波瑞恩巨人喷出一团白雾，温度骤然降低。我刚落地的地方被一层厚厚的冰覆盖了，我浑身也盖满了冰霜，活像是个沾满糖霜的油炸面包圈。

“嘿，丑八怪！”安娜贝丝大吼一声。我希望她指的是巨人，而不是我。

蓝色家伙咆哮一声，身子转向了她，露出腿后侧没有盔甲保护的部分。我猛扑上去，刺中了他的膝盖后面。

“啊！”海帕波瑞恩巨人两腿一软。我等他转过身来，可他却僵住了。我是说，他真的冻成了坚硬的冰块。从我刺中他的地方开始，他的身上出现了一条裂缝。裂缝扩展得越来越大，巨人最后坍塌成了一座蓝色碎片堆成的小山。

“谢谢。”安娜贝丝退后几步，大口喘气，“野猪呢？”

“成猪排了。”我说。

“很好。”她活动了一下肩膀，显然，伤口还在困扰着她，可她看见了我的表情，白了我一眼，“我没事的，波西。快来！我们还有很多敌人要面对。”

她说得没错。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一场混战。我从未像今天这般战斗过——我冲进德西纳军团，每一击都放倒十几个特尔金，消灭恩布莎魔，打倒敌军的混血者，然而无论我消灭了多少敌人，似乎有更多敌军向我们扑来。

我和安娜贝丝从一个街区跑到下一个街区，拼命撑住我们的防线。众多友军受伤倒在了街上，还有很多不见了踪影。

夜在慢慢过去，月亮越升越高，我们一点点退防，直到四面八方离帝国大厦都只剩下一个街区。在一个地方格洛弗与我站到了一起，他用棍子猛击德西纳的脑袋。随后他消失在人群中，塔莉亚又出现在我身边，用她的魔法盾牌挡住怪兽前进的步伐。欧拉芮夫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咬住一个莱斯特律戈涅人，把他像个飞盘似的扔了出去。安娜贝丝用她的隐形帽溜到了敌人的锋线后面。但凡有怪兽不知缘由、带着诧异的表情倒下时，我知道那一定是安娜贝丝的功劳。

可是这一切依然不够。

“守住你们的防线！”凯蒂在左边的某个地方大声喊。

问题在于我们人手太少，根本守不住任何地方。通往奥林匹斯山的入口离我身后只有二十英尺了。勇敢的混血者、狩猎者和自然精灵围成一个圈，守住了大门。我左劈右砍，无所不摧。我已感到疲惫，却不能同时出现在所有地方。

敌军身后向东几个街区，一道亮光开始闪现，我原以为那是日出，但我后来发现，那是克洛诺斯驾着金色战车向我们驶来。十几个莱斯特律戈涅人在前面手持火炬。两个海帕波瑞恩巨人高举着他的黑紫色大旗。泰坦魔王显得精神抖擞，能量达到了顶峰。他从容不迫地向前推进，等我将能量消耗殆尽。

安娜贝丝出现在我身旁：“我们只能撤到门口去，不惜一切代价守住那儿！”

她说得对。我正要发出撤退的命令，这时我听到了狩猎者的号角声。

那声音如同火警穿透了战斗的嘈杂。从我们四周传来一片号角声，回应着它。号角声在曼哈顿的高楼大厦间起伏。

我看了一眼塔莉亚，可她皱了皱眉。

“不是狩猎者，”她说，“我们的人都在这里。”

“那会是谁呢？”

号角声更加嘹亮了。回声让我无法判断出它们的方位，但听起来一支庞大的军队似乎正在靠近。

我担心更多的敌人争先向我们蜂拥而来，然而克洛诺斯的军队跟我们一样摸不着头脑。巨人放下大棍，德西纳发出咝咝声，就连克洛诺斯的光荣卫士也露出不安的神色。

这时候，我们左面的一百个怪兽齐声大吼，克洛诺斯的整个北翼向前奔来。我以为这下我们完了，但他们并没有发动攻击，而是从我们身边跑过，向他们南面的联军跑去。

又一阵号角声震撼着夜空。散发着微光。还没来得及看清，一整支骑兵队伍仿佛以光速出现在我们面前。

“耶，宝贝儿！”一个声音大叫，“派对！”

一阵箭雨从我们头顶掠过，飞向敌人的阵营，几百个怪兽顷刻蒸发。这并不是些普通的箭，它们带着嗖嗖的声音：“呼——”一些箭上带有风车，还有一些戴着拳击手套，而不是箭头。

“人马！”安娜贝丝大叫。

派对小马军队令人眼花缭乱地冲进了我们中间——扎染衬衣、彩色非洲假发、特大号太阳镜、印第安征战装束。有一些人马侧面还潦草地写着标语：“人马胜利”，或者是“克洛诺斯惨败”。

几百个人马占据了整个街区。我的脑子都有些忙不过来了，不过我知道如果我是敌人，我最好撒腿就跑。

“波西！”喀戎在一片狂野人马的海洋中对我喊，他腰部以上穿着盔甲，弓箭拿在手中，露出满意的笑容，“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伙计！”另一个人马喊，“待会儿再聊，不能让怪兽跑了！”

他给双管喷漆枪装填好弹药，向敌军的一头地狱犬射出一道明亮的粉光。油漆一定是混合了仙铜粉末或者是什么别的，一碰到地狱犬，它就发出凄厉的叫声，化成了一摊粉色与黑色的泥。

“派对小马！”一个人马嚷嚷，“佛罗里达南部分会！”

战场上的某个地方，一个琴弦般动人的声音回应：“得克萨斯中部分会！”

“夏威夷给你争光！”第三个声音喊。

这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东西了。泰坦军队转身落荒而逃，追赶他们的是潮水般的油彩弹、弓箭、剑，还有棒球棍。人马将敌人踩得七零八落。

“不许跑，你们这些傻瓜！”克洛诺斯嚷嚷，“给我站住，哎呀！”

后面的半句话是因为一个海帕波瑞恩巨人慌慌张张地后退，一屁股坐在了他身上。时间之王消失在一个巨大的蓝色屁股下。

我们追赶了几个街区，喀戎喊道：“别追了！守住你们的阵地，停下！”

做到这一点可不那么容易，但命令最后从上到下传遍了人马，他们开始回撤，任敌人落荒而逃。

“喀戎很聪明，”安娜贝丝说着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如果再追，我们就会过于分散。我们需要重整队伍。”

“可是敌人……”

“他们并没有被打败，”她说，“不过黎明就快来了，至少我们赢得了一些时间。”

我不喜欢撤退，但我知道她是对的。我眼看着最后几个特尔金匆匆向东河逃去，这才恋恋不舍地转过身，向帝国大厦走去。

我们设置了两个街区的外围防线，又在帝国大厦设立了指挥帐篷。喀戎告诉我们说，派对小马已经派出了联盟的几乎所有分部——四十个来自加利福尼亚，两个来自罗德岛，三十个来自伊利诺伊。总共差不多五百个分部响应了他的号召，不过虽然来了这么多，我们也只能防守几个街区而已。

“伙计，”一个叫拉里的人马说，他的T恤衫上写着“大胸男，新墨西哥分部”几个字，“这比我们上次在拉斯韦加斯的集会还好玩！”

“没错，”南达科他州的欧文应和道，他穿一件黑色皮夹克，头上戴一顶老式的“二战”钢盔，“我们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喀戎拍拍欧文的后背：“你们干得不错，我的朋友们，不过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克洛诺斯决不容低估。现在，大家到西三十三街的餐厅去吃点儿自助餐怎么样？我听说特拉华分部找到些根汁啤酒。”

“根汁啤酒！”几个人马兴奋地嚷嚷起来。大家一溜烟向外跑去，差点儿把彼此踩倒在地。

喀戎笑了。安娜贝丝给他一个热情的拥抱，欧拉芮夫人也舔了舔他的脸。

“哎呀，”他嘟囔，“够了，大狗。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喀戎，谢谢你，”我说，“多亏你帮助我们反败为胜。”

他耸耸肩：“抱歉花了这么长时间。人马跑得很快，这你们都知道。我们奔跑的时候能够将距离弯曲。即便这样，要把所有人马集中到一起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派对小马不是太听从领导。”

“你们是如何通过城市魔力防线的呢？”安娜贝丝问。

“它们的确减缓了我们的速度，”喀戎说，“不过它们主要是针对凡人，克洛诺斯不希望弱小的人类阻挡他伟大的胜利。”

“也就是说，其他的增援部队也能通过。”我满怀希望地说。

喀戎捋了捋山羊胡子：“有这个可能，虽然我们的时间很紧张。一旦克洛诺斯重整好部队，他就会再次发动攻击。我方已经没有了出奇制胜的先机……”

我明白他的意思。克洛诺斯并没有被打倒，这样的冲击打不垮他。我真有点儿希望克洛诺斯刚才被海帕波瑞恩巨人的大屁股压得粉碎，可我知道那不可能，他还会回来，最迟今晚。

“堤丰怎么样？”我问。

喀戎脸色阴沉下去：“诸神已疲惫不堪。狄奥尼索斯昨天刚刚失去了战斗能力。堤丰粉碎了他的战车，酒神跑到阿巴拉契亚山脉的某个地方去了。没有人再见到他。赫菲斯托斯也退出了战斗。他被摔得不轻，在西弗吉尼亚州又摔出了一个新的湖泊。他会好起来，但无法在短时间内重上战场。其他的神都还在浴血奋战。他们尽全力拖住堤丰，但无法阻止他。到明天这个时候他就会抵达纽约。一旦他和克洛诺斯会合……”

“那我们还有什么机会呢？”我说，“我们不可能再多坚持一天了。”

“我们必须这么做，”塔莉亚说，“我会在防线周围再布些陷阱。”

她显得精疲力竭，外套上沾满了尘土和怪兽化成的灰烬，可她还是使劲站起身，蹒跚着步履走了。

“我去帮她，”喀戎说，“我得确信我的同族们不会喝得忘乎所以。”

“忘乎所以”这个词用在派对小马身上再贴切不过。喀戎慢步跑了，只留下我和安娜贝丝。

她清理着怪兽在匕首上留下的黏液。我已经不下数百次这样看她，可我总也搞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在乎刀刃。

“至少你妈妈没事。”我说。

“如果你把与堤丰交战叫做‘没事’的话，”她的目光紧紧锁住了我，“波西，虽然有人马的帮助，我还是在想……”

“我知道，”我有一种不祥的感觉，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谈话，我感觉有数不清的话想对她说，“听我说，赫斯提亚让我看到一些……一些画面。”

“关于卢克的？”

虽然只是猜测，但我却感觉安娜贝丝仿佛知道我隐瞒了些什么，也许她也有自己的梦境。

“是的，”我说，“关于你、塔莉亚和卢克。在你们第一次见面，碰见赫尔墨斯的时候。”

安娜贝丝将匕首插回刀鞘：“卢克向我保证，他永远不会让我受到伤害。他说……他说我们是个新的家庭，会比他自己的家更好。”

她的眼睛让我想起了小巷里那个七岁大的女孩，愤怒，恐惧，渴望朋友。

“塔莉亚先前跟我谈过了，”我说，“她担心……”

“我无法面对卢克。”她痛苦地说。

我点点头：“不过还有些别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伊桑·中村认为卢克在他的身体里仍然活着，甚至还有可能在与克洛诺斯抗争。”

安娜贝丝想隐藏自己的内心，可我已经将她看透，她在思索着各种可能的结局，甚至开始对此燃起了希望。

“我原本不打算告诉你。”我向她坦白。

她抬头望向帝国大厦：“波西，在我生命的这么长时间里，无时无刻，我感到每一件事情都在变。我没有任何足以依靠的人。”

我点点头，多数混血者都能理解这样的情感。

“七岁的时候我就离家出走了，”她说，“后来跟卢克和塔莉亚在一起，我以为找到了一个家，可一切刚刚开始便又结束了。我想说的是……我痛恨被人所负，痛恨事情只是过眼云烟。我觉得这就是为什么，我希望做一个建筑师。”

“去修筑一些永久的东西，”我说，“可以流传千年的纪念碑。”

她望着我的眼睛：“这可能是我的又一个致命弱点吧。”

多年以前，在魔兽之海，安娜贝丝对我说她最大的缺点是自负，以为自己能修理好一切。我曾经看见过她内心深处的愿望，通过塞壬的魔法展示给她。安娜贝丝幻想着父亲和母亲相聚在一起，伫立在新近重修的曼哈顿，设计者正是安娜贝丝。卢克也在那儿，恢复了往日的善良，欢迎她归来。

“我明白你的感受，”我说，“不过塔莉亚说得对，卢克已经多次背叛了你。甚至在成为克洛诺斯之前，他就已经归于邪恶了。我不希望你再次被他伤害。”

安娜贝丝撅起嘴。我知道，她在压制胸中的怒气。她说：“我依然希望你是错的，你应该可以理解。”

我把目光挪开了。我觉得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可那样并没有让我感觉好些。

街对面，阿波罗营员建起了一所战地医院，照料着伤员——受伤的已有几十个营员，数量与狩猎者们相当。我望着忙碌的战地医生们，心中却在想：我们守住奥林匹斯山的机会微乎其微……

突然，我整个人好像离开了战场。

我站在一间昏暗的酒吧，面对黑色的墙、霓虹灯广告、一群狂欢的成人。酒吧上方的一条横幅上写着“生日快乐，博比·厄尔”。扩音器里播放着乡村音乐。身穿牛仔裤和工作服的大个子挤在酒吧里。女服务生端着饮料托盘，彼此大声叫喊。这是我妈妈决不会让我踏进一步的地方。

我被堵在了房间后面，靠近厕所（味道着实不大好闻）和两台老掉牙的电子游戏机的地方。

“噢，太好了，你在这儿呢，”电子游戏机边的男人说，“帮我要一杯健怡可乐。”

这是个个子矮胖，身穿豹纹夏威夷衬衣、紫色短裤、红色运动鞋和黑袜子的男人，这让他显得与众人格格不入。他鼻子红亮，卷曲的黑头发外裹着一圈绷带，似乎刚刚遭受了脑震荡。

我眨眨眼：“狄先生吗？”

他叹了一口气，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游戏机：“说真的，彼得·约翰逊，你究竟要多久才能一眼把我认出来？”

“那得看你要多久才能记得我的名字，”我嘟囔，“我们这是在哪儿？”

“怎么，当然是博比·厄尔的生日晚会了，”狄奥尼索斯说，“美国乡下一个可爱的地方。”

“堤丰一巴掌把你拍到了天外，听说你一个跟头栽了下来。”

“你对我的关心太动人了。我的确是栽了下来，很痛。事实上，我还有一部分仍被埋在一个废弃煤矿一百英尺下的煤堆里。我还需要几个小时才能具有足够的力气把自己修理好。可是同时呢，我还有部分的意识跑到了这儿。”

“在酒吧里玩游戏机。”

“暂时的，”狄奥尼索斯说，“显然你已经听说了，无论哪儿有派对，人们都会叫我来。正因为这个，我才可以同时存在于不同的地方，唯一的问题是找到派对。我不知道你是否明白，在纽约的安全小天地之外，事态是多么的严重……”

“安全小天地？”

“可是相信我，中部的凡人正惊慌不已。堤丰吓坏了他们。几乎没有人再开派对了。显然博比·厄尔和他的朋友们反应有点儿慢，我应该祝福他们。他们到现在还没搞明白，世界末日就要来了。”

“这么说……我并没有真的到这儿？”

“没有，过一会儿我就把你送回到平庸而无足轻重的生活里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儿来呢？”

狄奥尼索斯哼了一声：“噢，我并不是特意要你来。你们中间任何一个傻瓜英雄都行。那个叫安妮的女孩……”

“安娜贝丝。”

“重点在于，”他说，“我把你拉到我的派对来，是为了给你一个警告，大家都有危险。”

“天哪，”我说，“可怜我们这么久都没想明白这事儿，真谢谢了。”

他盯着我，暂时把游戏忘到了一边。游戏中的派克人被红色的厉鬼吃掉了。

“咿呀卡拉卡斯，布林基！”狄奥尼索斯骂道，“我要夺去你的灵魂！”

“哈，他不过是个电子游戏的角色。”我说。

“没什么借口好讲！你毁了我的游戏，乔根森！”

“杰克逊。”

“管他呢！听着，形势比你想象中还要严重。如果奥林匹斯沦陷，不仅仅神祇会衰落，任何与我们相关的东西都会崩溃。你们脆弱文明的组成部分……”

游戏奏响了音乐，狄先生已经玩到了第二百五十四关。

“哈！”他大叫，“接招，你这个精神失常的恶魔！”

“嗯，文明的组成部分。”我提醒他。

“对了，对了，你们的整个社会将会瓦解。也许不是马上，不过记住我的话，泰坦的混乱将意味着西方文明的终结。艺术、法律、品酒、音乐、电游、真丝衬衣、黑色天鹅绒画，所有让生活值得去拥有的东西都将消失！”

“那为什么众神不赶回来帮助我们呢？”我说，“我们应该把所有力量集中在奥林匹斯山，不用管什么堤丰。”

他不耐烦地打了个响指：“你忘了我的健怡可乐。”

“神啊，你可真烦人。”我唤来女招待，要了杯愚蠢的可乐，把它记在了博比·厄尔的账上。

狄先生长长地喝了一口，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电子游戏：“说实在的，皮埃尔……”

“波西。”

“其他的神决不会承认这一点，但我们的确需要你们人来拯救奥林匹斯。你瞧，我们是你们文明的表现，如果你们不用心自己去拯救奥林匹斯……”

“如同潘神，”我说，“必须依靠半羊人来拯救野外的世界。”

“非常正确。当然，我将会否认我说过的这些话，不过神祇需要英雄，总是离不开他们，否则我们就不会让你们这些烦人的小毛孩混迹于此了。”

“我深切感觉到了自己的重要性，谢谢。”

“利用我在营地给你的训练。”

“什么训练？”

“你知道的，所有那些英雄的技能，还有……不！”狄先生在游戏柜上猛地一拍，“最后一关！”

他看看我，眼中冒着紫色的火焰：“我记得我曾经预言说，你将会变得跟所有人类英雄一样自私。好吧，这就是你最好的机会，让你证明我错了。”

“是啊，让你扬扬自得正是我最重要的事情。”

“你必须拯救奥林匹斯，佩德罗！把堤丰留给奥林匹亚神，拯救我们的力量源泉。不能失败！”

“太棒了，真是令人愉快的交谈。现在如果你不介意，我的朋友们会担心……”

“还有呢，”狄先生警告我，“克洛诺斯并没有展现他全部的能量，那个混血者的身体只不过是个临时的办法。”

“我们已经猜到了。”

“那你们是否也猜到，最多还有一天，克洛诺斯就会烧掉那个混血者的身躯，变回他泰坦魔王的真身呢？”

“那也就是说……”

狄奥尼索斯往游戏机里又塞了一枚硬币：“你知道神的真身。”

“是的，如果正眼看他们，人就会燃烧。”

“到那时，克洛诺斯将比现在强大十倍。他一出现就会把你烧成灰。一旦他实现了这一点，他还会将能量赋予其他的泰坦。与不久的将来相比，他们现在还很弱，除非你能阻止他们，否则世界将会沦陷，众神将会灭亡，我也将永远无法从这台愚蠢的游戏机上得到满分。”

也许我应该感到害怕，可说实在的，我早就已经怕得不能再怕了。

“我可以走了吗？”我问。

“最后一件事，我的儿子波吕丢刻斯，他还活着吗？”

我眨眨眼：“是的，我刚刚还见过他。”

“如果你能让他继续活下去，我将感激不尽。去年，我已经失去了他的兄弟卡斯托耳。”

“我没有忘记，”我望着他，尽力让自己不去想，狄奥尼索斯或许是个富有爱心的父亲，我不知道此刻还有多少神在挂念着他们的混血孩子，“我一定尽力。”

“尽力，”狄奥尼索斯低声说，“好啦，那并不能让我安心多少。去吧，你要去对付克洛诺斯讨厌的惊喜，而我必须打败布林基！”

“讨厌的惊喜？”

他摆摆手，酒吧消失了。

我回到了第五大道。安娜贝丝没有动，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我突然失踪的诧异。

她发现我眉头紧皱，凝视远方：“你怎么了？”

“嗯……没什么。”

我向大街上望去，不知道狄先生所说的“讨厌的惊喜”究竟指的是什么，事情还会变得比现在糟糕多少呢？

我的目光停在了一辆坑坑洼洼的蓝色汽车上。引擎盖上到处是坑，仿佛有人企图用锤子在车身上砸出几个大洞来。我忽然感到身上一阵发麻。那辆汽车为什么那么眼熟呢？这时我才看出来，那是一辆丰田普锐斯。

保罗的普锐斯。

我在大街上狂奔。

“波西！”安娜贝丝在身后喊我，“你要去哪儿？”

保罗昏睡在驾驶座上，我妈妈在他身旁发出微微的鼾声，我心中感到一阵悲伤。在这之前我怎么没发现他们呢？他们在车流里已经坐了一天有余，战斗如火如荼，我却丝毫没有注意到他们。

“他们……他们一定看见了空中的蓝光，”我拉拉车门，但门被反锁了，“我得把他们弄出来。”

“波西。”安娜贝丝轻声叫我。

“我不能把他们留在这里！”我的声音有些发狂，拳头重重地敲打在挡风玻璃上，“我得把他们挪走，我得……”

“波西，你……你等等，”安娜贝丝冲喀戎挥挥手，他正在下个街区与人交谈着什么，“我们可以把汽车推到一条小路上去，好吗？他们不会有事的。”

我的手在发抖。经历了这几天的一切，我觉得自己愚蠢又脆弱，父母的出现更让我几乎无法再坚强下去。

喀戎一路小跑而来：“什么……噢，亲爱的，我明白了。”

“他们是来找我的，”我说，“我妈妈一定感觉到了什么不对。”

“很有可能，”喀戎说，“不过波西，他们不会有事的。我们现在能为他们做的，就是集中精力完成我们的使命。”

这时候，我注意到普锐斯后座上有一件东西，令我的心跳几乎停止。我妈妈身后的座位上，安全带系着一个黑白花纹的希腊水瓶，大约三英尺高，盖子用牛皮包裹着。

“不可能。”我喃喃道。

安娜贝丝把手贴在车窗玻璃上：“那不可能！我以为你把它留在广场酒店了。”

“还锁进地窖里了。”我说。

喀戎看到水瓶，眼睛瞪得老大：“那不是……”

“潘多拉的瓶子。”我把与普罗米修斯的谈判告诉了他。

“那这水瓶是你的了，”喀戎神色严峻地说，“它会一直跟着你，诱惑你将它开启，无论你把它留在什么地方，它都会在你最脆弱的时候出现。”

比如现在，我心想，看看我无助的爸爸妈妈。

我仿佛看到普罗米修斯在笑，急切想帮助我们这些凡人。放弃希望吧，我就知道你投降了。我保证克洛诺斯会网开一面。

我胸口涌起一阵怒火。我拔出激流剑，像切塑料袋一样切开了驾驶座的车窗。

“我们把挡位放到空挡，”我说，“把他们推到边儿上去，然后把这愚蠢的瓶子带回奥林匹斯。”

喀戎点点头：“想法不错，可是波西……”

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反正他犹豫了。一阵机械的敲打声在远处响起，那是直升机的螺旋桨传来的哗哗声。

在纽约一个平常的星期一早晨，这并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然而在两天的沉寂之后，一架普通直升机的轰鸣却是我听过的最怪异的声音。东面的几个街区外，直升机的出现引得怪兽军团大呼小叫。这是一架暗红色的民用直升机，侧面印着鲜明的“DE”标志。标志下面的字母小得看不大清，不过我很清楚那写的是什么：戴尔企业。

我感到嗓子眼儿一紧。我看了一眼安娜贝丝，她也认出了那个标志，面颊变得跟直升机一样通红。

“她到这儿来干什么？”安娜贝丝问，“她是怎么突破障碍的呢？”

“谁？”喀戎不解地问，“哪个凡人会疯狂到这种地步……”

直升机突然向下一沉。

“摩耳甫斯的魔法！”喀戎说，“愚蠢的飞行员睡着了。”

我惊恐地看见直升机向旁边一倾，朝一排写字楼坠落下去。即便它不会坠毁，天空中的神祇也会因太靠近帝国大厦而将它拍到九霄云外。

我惊得一动也动不了，然而安娜贝丝冲天马吉多吹了声口哨，它从不知道的什么地方俯冲下来。

“是你在召唤英俊天马？”它问。

“快来，波西，”安娜贝丝冲我嚷嚷，“我们得去救你的朋友。”

第十六章 假冒克拉丽丝的女孩

这就是我对“不好玩”的定义：骑一匹天马冲向一架失控的直升机。如果吉多的飞行技术糟糕哪怕一点点，我们就会被剁成“天女散花”。

我听到芮秋在机舱里尖叫。不知什么原因，她并没有睡着，不过我看见飞行员趴在控制台上东倒西歪，直升机摇摇晃晃地向一幢写字楼撞去。

“有办法吗？”我问安娜贝丝。

“你必须带吉多离开。”她说。

“那你怎么办？”

作为回答，她大叫一声：“哎呀！”

吉多一个俯冲。

“低头！”安娜贝丝嚷嚷。

螺旋桨擦面而过，我感到它削到了我的头发。我们向直升机侧面加速飞去，安娜贝丝抓住了舱门。

然而就在这时候，意外发生了。

吉多的翅膀拍在了直升机上。它带着我猛地往下一沉，把安娜贝丝挂在了机身上。

我吓得脑子里一片空白，然而当吉多盘旋下落的时候，我眼角的余光发现芮秋把安娜贝丝拖进了机舱。

“坚持住！”我对吉多喊。

“我的翅膀，”它呻吟，“撞坏了。”

“你一定行！”我拼命回忆着从前希莲娜在天马课程上教给我们的内容，“放松翅膀，让它展开滑翔。”

如同一块石头，我们径直向三百英尺下的人行道坠落。就在最后一刻，吉多展开了翅膀。我看见地面上的天马们一张张目瞪口呆的面孔。我们终于停止自由下落，在滑翔了五十英尺之后摔在人行道上，我被天马压在了身下。

“嗷！”吉多在呻吟，“我的腿，我的脑袋，我的翅膀。”

喀戎带着急救包跑上来，开始在天马身上忙碌着。

我爬起身，抬头望去，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儿，再过几秒钟直升机就要撞上大楼了。

这时候，直升机突然奇迹般地正了过来。它转了几圈，盘旋着，开始慢慢下降。

这一刻显得如此漫长，可随着砰的一声，直升机终于重重地落在第五大道中央。透过挡风玻璃，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紧握操纵杆的人竟是安娜贝丝。

我狂奔过去，螺旋桨停止了转动。芮秋打开侧门，把飞行员拽了出来。

芮秋的一身打扮就像还在度假，沙滩短裤、T恤衫、凉拖鞋。她头发乱糟糟的，刚才的惊险一幕让她脸都绿了。

安娜贝丝最后一个爬了出来。

我吃惊地望着她：“我一直不知道你会开直升机。”

“我自己也不知道，”她说，“我爸爸对航天格外痴迷，而且代达洛斯有一些关于飞行器的笔记。我只不过对操纵杆做了尽可能的猜测。”

“你救了我的命。”芮秋说。

安娜贝丝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肩膀：“是的，嗯……只要不搞成习惯就行。你到这儿来干什么，芮秋？你难道不知道飞进战区的危险？”

“我……”芮秋看看我，“我必须到这儿来，我知道波西有危险。”

“猜得没错，”安娜贝丝嘟囔，“好吧，借光，我有一些受伤的朋友需要照料。很高兴你顺道过来看看，芮秋。”

“安娜贝丝……”我叫她。

她已经怒气冲冲地跑了。

芮秋扑通一声坐在路边，用双手捂住了脸：“对不起，波西。我不是有意的……我总把事情搞糟。”

我不可能与她争辩什么，可我很高兴她脱离了险境。我向安娜贝丝跑掉的方向望去，她已经消失在人群之中。我无法相信她刚刚所做的一切——她救了芮秋的命，迫降了一架直升机，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没事的，”我对芮秋说，虽然我的话显得有些空洞，“你有消息要带给我？”

她皱皱眉：“你怎么知道的？”

“一个梦。”

芮秋并不感到惊讶。她扯了扯沙滩短裤，裤子上画满了各种东西，对她来说这倒是再正常不过，不过我能辨认出其中的一些符号：希腊字母，营地项链珠上的图画，怪兽的草图，神祇的面容。我不明白芮秋是怎么知道这些东西的，因为她从未来过奥林匹斯山，也没去过混血营。

“我也一直看到些东西，”她低声说，“我说的不仅仅是看穿迷雾，这不一样。我一直在画画，写下一些神秘的东西……”

“在古希腊，”我说，“你知道人们是怎么说的吗？”

“这正是我想跟你谈的。我希望……好吧，如果你跟我们去度假的话，我希望你能帮我弄明白，在我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恳切地看着我。她的脸有些晒伤，鼻子正在脱皮。我依然没有从她的突然出现中回过神来。她逼迫家人缩短假期，不惜答应上一所可怕的学校，还乘坐一架直升机闯入怪兽的战斗区，这一切仅仅是为了见到我。以她的方式来说，她的勇敢丝毫不亚于安娜贝丝。

然而发生在她身上的这些事让我感到毛骨悚然。也许对于能够看透迷雾的凡人来说这没什么特别，可我却从来没听妈妈提起过类似的事。赫斯提亚关于卢克妈妈的话不断在我耳边响起：梅·卡斯特兰走得太远，她试图看到太多。

“芮秋，”我说，“我真不知道如何作答，也许我们应该问问喀戎……”

她触电似的往后缩了一下：“波西，就要出事了，一个以死亡为终结的阴谋。”

“你说什么？谁的死亡？”

“我不知道，”她紧张地四处张望，“难道你感觉不到吗？”

“这就是你想带给我的信息？”

“不，”她犹豫了，“对不起，我真的搞不懂，可那个想法突然就从我脑子里冒了出来。我在海滩上写下的那条信息与以往不同，那上面有你的名字。”

“珀修斯，”我回忆道，“我古希腊的名字。”

芮秋点点头：“我不知道它的意思，不过我知道这很重要。你一定得听一听：波西，你不是那个英雄。”

我瞪着她，仿佛她刚刚给了我一记耳光：“你不远万里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我不是那个英雄？”

“这很重要，”她不肯放弃，“它将会影响你的行动。”

“不是预言中的英雄？”我问，“不是打败克洛诺斯的英雄？你在说什么呀？”

“我……我很抱歉，波西，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我必须得告诉你，因为……”

“啊！”喀戎小跑着来到我们身边，“这一定是戴尔小姐吧。”

我真想大叫让他走开，但显然我不能这么做。我尽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感觉又一场属于我的风暴开始在我四周旋转。

“喀戎，这是芮秋·戴尔，”我说，“芮秋，这是我老师喀戎。”

“你好。”芮秋闷闷不乐地说。喀戎是个人马，可她对此一点儿也没表现出惊讶。

“你没有被催眠，戴尔小姐，”他说，“但你只是凡人？”

“我是个凡人，”她的口气听起来仿佛这是个令人沮丧的事实，“我们一过河飞行员就睡着了，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我只知道我必须到这儿来，来警告波西。”

“警告波西？”

“她看到了一些东西，”我说，“通过写字还有画画。”

喀戎眉毛一扬：“真的吗？快告诉我。”

她把刚才的内容又重复了一遍。

喀戎捋了捋胡须：“戴尔小姐……也许我们该谈谈。”

“喀戎，”我脱口而出，我眼前突然出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混血营那个可怕的影像，梅·卡斯特兰尖叫着冲出阁楼，“你……你会帮助芮秋，对吗？我是说，你得提醒她当心这类事情，别让她走得太远。”

一到紧张的时候他的尾巴就摇来摇去：“是的，波西。我会尽最大努力搞明白发生了什么，并给戴尔小姐我的建议，可这需要一点时间。与此同时，你应该休息一下。我们已经把你父母的车子移到了安全的地方。此刻敌人还在按兵不动。我们在帝国大厦搭了一些床铺，去睡会儿吧。”

“每个人都告诉我去睡觉，”我嘟囔，“我不需要睡觉。”

喀戎勉强笑笑：“你最近照过镜子吗，波西？”

我低头看看身上的衣服，经过连日的战斗，它已经破破烂烂，到处是烧焦的痕迹。“我的样子一定糟糕透了，”我说，“可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我哪里还睡得着呢？”

“在战斗中你是不会受伤的，”喀戎责备我，“可那只会让你的身体疲惫得更快。这让我想起了阿喀琉斯。只要不打仗的时候，那小伙子就在睡觉。他每天都要打二十个盹儿。波西，你也需要休息，你也许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

我想反驳说我不是他们唯一的希望。按照芮秋的说法，我甚至不是那个英雄。然而喀戎的眼神分明在告诉我，他不会接受“不”这个回答。

我拖着步子向帝国大厦走去。回头望去，芮秋和喀戎一边走一边神色严峻地交谈着什么，仿佛他们谈论的是一场葬礼的安排。

大厅里，我找到一张空床，倒在床上，以为自己决不可能睡着。一秒钟刚过，我的眼睛合上了。

在梦里，我回到了哈迪斯的花园里。死亡之神踱着步子，捂住了耳朵。尼克跟在他身后，胳膊激动地挥来挥去。

“你必须这么做！”尼克坚持。

得墨忒耳与珀耳塞福涅坐在她们身后的早餐桌旁。两位女神露出厌倦的神色。得墨忒耳将麦片倒进四个大碗。珀耳塞福涅魔幻般地改变着桌上的插花，让花儿从红色变成了黄色再变成带圆点的花纹。

“我什么也不必做！”哈迪斯的眼神冒着怒火，“我是神！”

“父亲，”尼克说，“如果奥林匹斯陷落，你自己的宫殿是否安全也无关紧要了。你也会随之衰落。”

“我不属于奥林匹斯神！”他怒吼，“我的家人已经表示得再清楚不过了！”

“的确，”尼克说，“无论你喜欢与否。”

“你看到他们对你妈妈都做什么了，”哈迪斯说，“宙斯杀了她，你却要让我帮助他们？他们现在是咎由自取！”

珀耳塞福涅叹了一口气，手指在桌上敲打着，心不在焉地将银器变成了玫瑰：“我们能不能别再谈论那个女人了？”

“你知道怎么才能帮助这个孩子吗？”得墨忒耳自言自语，“农耕。”

珀耳塞福涅白了她一眼：“妈妈……”

“让他犁地六个月，对他的性格塑造非常有益。”

尼克走到父亲跟前，迫使哈迪斯不得不面对他。“我妈妈理解家庭的意义，这就是为什么她不愿离开我们。你不能因为自己的家人做了可怕的事情就离弃他们，你不也对他们做过可怕的事情吗？”

“可玛丽亚死了！”哈迪斯说。

“你不能就这样与其他神断绝一切往来！”

“几千年来，我一直这样做得很好。”

“那样让你感觉好些了吗？”尼克问，“对先知的诅咒帮到你什么了吗？心存怨恨是致命的错误，比安卡警告过我，而她是对的。”

“除非是为了混血者！我永生不朽，法力无边！如果其他神来求我，我不会出手相助，但如果波西·杰克逊亲自来求我……”

“你与我一样无依无靠！”尼克大声嚷嚷，“别再为此愤愤不平了，做点儿有用的事情吧，这是为你赢得尊敬的唯一办法！”

哈迪斯的手掌上充满了黑色的火焰。

“来吧，”尼克说，“让我粉身碎骨，这恰恰是你在其他神心目中的印象，你即将证明他们是对的。”

“是的，快动手吧，”得墨忒耳抱怨，“赶紧让他闭嘴。”

珀耳塞福涅叹息一声：“唉，我不知道。我宁愿参战也不愿再吃一碗麦片，都快无聊死了。”

哈迪斯愤怒地咆哮起来。他的火球击中了尼克身边的一株银色的树，将它熔化成了一摊金属液体。

我的梦境变了。

我站在联合国总部大楼外，帝国大厦东北面一英里的地方。泰坦军队在联合国总部四周搭起了帐篷。旗杆上挂满了骇人的战利品，从死去的营员身上获得的头盔和盔甲碎片。第一大道上，巨人在磨斧子，特尔金在临时搭起的熔炉上修理盔甲。

克洛诺斯走到了广场上，挥舞着手中的镰刀，他的德西纳保镖躲到了一旁。伊桑·中村和普罗米修斯站在不远的地方，躲避在镰刀所及的范围之外。伊桑抓住盾牌上的皮带，坐立不安，而身穿燕尾服的普罗米修斯却与从前一样从容镇定。

“我恨这个地方，”克洛诺斯说，“联合国，就跟人类真能联合起来似的。等我们摧毁奥林匹斯山之后，一定要提醒我推倒这幢大楼。”

“好的，主人。”普罗米修斯笑了，仿佛主人的怒气逗乐了他，“我们是不是也要推倒中央公园里的马厩？我知道你很烦那些马。”

“别嘲笑我，普罗米修斯！那些可恶的人马会为自己插手这件事感到后悔的。我要拿他们喂地狱犬，从我的儿子开始，那个窝囊废喀戎。”

普罗米修斯耸耸肩：“那个窝囊废人马用箭灭掉了特尔金一整个军团。”

克洛诺斯镰刀一挥，将一根旗杆砍成了两半。巴西国旗轰然倒塌在军队中，压扁了一个德西纳。

“我们要杀了他们！”克洛诺斯咆哮，“是时候该把德拉贡放出来了。中村，你去办。”

“是……是的，大人，等到日落吗？”

“不，”克洛诺斯说，“马上就去。奥林匹斯的守卫者伤得不轻，他们绝对不会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发动反攻。另外，我们都知道，他们是斗不过德拉贡的。”

伊桑露出不解的样子：“主人？”

“不用你操心，中村，照我的吩咐去做就行了。我希望在堤丰抵达纽约的时候，奥林匹斯已经成了一片废墟，然后我们再彻底消灭众神！”

“可是，主人，”伊桑说，“你的再生。”

克洛诺斯指了指伊桑，伊桑呆住了。

“难道，”克洛诺斯说，“我看来还像需要再生的样子？”

伊桑没有回答。当你被凝固在时间里的时候，要想回答是很难的。

克洛诺斯打了个响指，伊桑跌倒在地。

“很快，”泰坦低声吼道，“我就再也不需要这副外表了。成功在望，我是不会休息的。快去！”

伊桑跌跌撞撞地跑了。

“主人，这太危险，”普罗米修斯提醒他，“不能就这样仓促上阵。”

“仓促？在塔尔塔罗斯地狱里苦闷了三千年，你还说我仓促？我恨不得马上把波西·杰克逊碎尸万段。”

“你已经三次与他交手，”普罗米修斯说，“而你总是在说，与纯粹的凡人交战有辱泰坦的尊严。我不知道是否你的凡人之身在影响你，削弱你的判断力。”

克洛诺斯的金眼睛看了看其他泰坦：“你说我虚弱？”

“不，主人，我只是说……”

“你对我的忠诚是不是有所保留？”克洛诺斯问，“也许你还在怀念你旧时的朋友，那些神祇。你是不是还想加入他们呢？”

普罗米修斯脸色发白：“我说错了，主人。我立即执行您的命令。”他转身对军队大呼，“准备战斗！”

军队开始躁动起来。

联合国大厦后面的什么地方，一声怒吼震撼着整个纽约，那是德拉贡被唤醒的声音。那声音如此可怕，我从梦中惊醒过来。我发现，一英里之外都能听到那可怕的声音。

格洛弗站在我身边，神色紧张：“那是什么？”

“他们发动进攻了，”我告诉他，“我们有大麻烦了。”

赫菲斯托斯营房已经用光了希腊烈焰，阿波罗营房和狩猎者们剩余的箭也寥寥无几。大多数混血者摄入了太多的神食与琼浆，不敢再吃更多。

我们剩下十六个营员、十五名狩猎者和六个半羊人保持战斗队形。其余的人都躲进了奥林匹斯。派对小马们本打算列队，但他们东倒西歪，咯咯傻笑，浑身散发着根汁啤酒的味道。得克萨斯与科罗拉多顶上了头，密苏里正与伊利诺伊争执不休，整支军队更可能会自相残杀而不是同仇敌忾。

喀戎驮着芮秋跑了过来。我心中感到一阵恼怒，因为喀戎极少载人，而且从来没载过凡人。

“你的朋友有些不错的见地，波西。”他说。

芮秋脸红了：“只是我在头脑中看见的一些东西。”

“德拉贡，”喀戎说，“吕底亚的德拉贡，确切地说，这是最古老最危险的一个种类。”

我盯着她：“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说不上来，”芮秋承认，“不过这头德拉贡的命运很特别，它只能被阿瑞斯的孩子杀掉。”

安娜贝丝交叉着胳膊：“你怎么会知道呢？”

“我只是看到，无法解释。”

“那么，还是让我们希望你看错了吧，”我说，“因为我们这里缺少的就是阿瑞斯的孩子……”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我脑海里，我用古希腊语骂了一句。

“什么？”安娜贝丝问。

“内奸，”我告诉她，“克洛诺斯说过：‘我们都知道，他们是无法打败德拉贡的。’看来内奸已经把这个情况通报给了他。克洛诺斯知道阿瑞斯营房没有参战，所以他特意选择了一头我们无法杀死的怪兽。”

塔莉亚怒气冲冲：“如果抓到这个内奸，我一定让他后悔莫及。也许我们能再传递一条信息给营地……”

“我已经这么做了，”喀戎说，“黑杰克正在赶往营地的途中，不过如果连希莲娜都无法说服克拉丽丝，我怀疑黑杰克是否能……”

一阵吼声震撼了大地，就在不远的地方。

“芮秋，”我说，“快到楼里去。”

“我想留下来。”

一个阴影突然遮天蔽日。街对面，德拉贡顺着摩天大楼爬了过来。它怒吼一声，数不清的窗户立刻裂成了碎片。

“算了，”芮秋小声说，“我还是到大楼去吧。”

让我解释一下：世上有龙，也有德拉贡。

德拉贡比龙还古老数千年，而且体形更庞大。它们外表像是巨蛇，多数没有翅膀，也不会喷火（虽然有的能）。所有的德拉贡都有毒，身体格外强壮，鳞片比钛金属还要坚硬。单单是它们的眼神就能让你动弹不得，并非美杜莎那种“把你变成石头”的类型，而是“天哪，这条大蛇会吃了我”，吓得你呆若木鸡的类型。二者都好不到哪里去。

我们在营地接受过对付德拉贡的训练，然而当一头两百英尺长，校车般粗的大蛇向你爬过来的时候，什么训练都是白搭。它的黄眼睛犹如探照灯一般，血盆大口全是剃刀般锋利的毒牙，足以轻易撕碎一头大象。

它的出现甚至让我有些怀念野猪。

与此同时，敌军正沿第五大道向前挺进。我们尽了最大努力，把汽车推到一边，将人类带到安全的地方，然而这么做也为我们的敌人扫清了障碍。派对小马紧张地摇着尾巴。喀戎在他们编队前跑来跑去，向他们呼喊激励的口号，让他们保持坚忍，想着胜利与根汁啤酒，可我觉得他们随时会夺路而逃。

“让我来对付德拉贡，”我吓得声音变得尖尖的，“我来对付德拉贡！别的人，坚守阵地对抗敌人！”

安娜贝丝站在我身边。她把猫头鹰头盔拉得更低了，但我看得见她通红的双眼。

“你会帮我吗？”我问。

“我会，”她言语中带着悲伤，“为朋友两肋插刀。”

我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浑蛋。我真想把她拉到一边，向她解释芮秋的出现不是我的本意，也不是我让她到这里来的，可是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你快隐形，”我说，“去寻找它鳞片上的薄弱环节，让我来吸引它的注意。你一定要当心。”

我吹了个口哨：“欧拉芮夫人，上！”

“汪——”地狱犬从一排人马头顶上一跃而过。它给我一个吻，闻起来好像有意大利辣肠比萨的味道。

我拔出激流剑，向怪兽发起了冲锋。

德拉贡比我们高出足足三层楼，它沿一幢幢大楼爬来，同时判断着我们的军力。它目光所到之处，人马被吓得一动不动。

敌军从北面攻入了派对小马的队列，我们的防线被突破了。德拉贡一阵猛攻，还没等我靠近便一口吞下三个加利福尼亚人马。

欧拉芮夫人向空中一跃，它致命的黑影露出了牙齿与尖爪。通常，一只跃起的地狱犬是可怕的，然而在德拉贡的映衬下，欧拉芮夫人显得如同小孩子的洋娃娃一般。

它的爪子从德拉贡的鳞片上抓过，德拉贡毫发无损。它咬住怪兽的喉咙，德拉贡身上连一点印记也没有留下。然而，它高高跃起，却足以将德拉贡从高楼上拉到地面。德拉贡笨拙地甩动了一下身子，落在人行道上，地狱犬与大蛇扭打在一起。德拉贡企图咬住欧拉芮夫人，然而地狱犬离大蛇的嘴太近。它的毒液喷得到处都是，将几个人马，顺带着几个怪兽化成了灰烬，不过欧拉芮夫人在它的脑袋周围来回闪躲，看准时机又抓又咬。

“呀——”我将激流剑深深插进怪兽的左眼。探照灯熄灭了，德拉贡发出咝咝的声响，立起后背准备扑过来，我连忙滚到一旁。

它从人行道上咬下游泳池大小的一块石头，扭头用剩下的一只眼睛盯着我。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它的毒牙，以免被它的目光麻痹。欧拉芮夫人努力吸引着它的注意，它跳上大蛇的头顶，一通乱抓，大声咆哮，像极了一顶发狂的黑色假发。

别处的战斗进行得也不顺利。面对巨人和怪兽的猛攻，人马惊慌失措。间或有一件橘黄色的营地T恤衫出现在战斗的海洋中，但很快便消失了。箭声呼啸，火球一波接一波地在双方的阵营中爆炸。可是，战斗渐渐越过街道，向帝国大厦入口推进，我们正在一点点失去阵地。

突然，安娜贝丝在德拉贡背上现身了。当她将匕首插入大蛇鳞片中的一个缝隙时，隐形帽从她头上滚落下来。

德拉贡怒吼着，翻滚纠缠，将安娜贝丝摔倒在地。

她落地的时候，我已经赶到了她身边。我拖着她向旁边躲去，大蛇一个翻滚，压碎了她刚才所在的路灯柱。

“谢谢。”她说。

“我说过让你小心！”

“是的，不过……低头！”

这次轮到她救我了。怪兽的牙齿在我头顶上一咬，她把我往下一按。欧拉芮夫人的身体撞上德拉贡的脸，引开它的注意，我们趁机滚到了一旁。

与此同时，我们的联军已经退守到帝国大厦门边，被敌人团团围住。

我们没有选择了。不会有更多的援军赶到，我和安娜贝丝必须撤退，赶在我们被阻隔在帝国大厦外之前。

这时候，我听到南面传来一阵隆隆声，那声音并不是常能在纽约听到的。我立刻就辨认了出来：战车的车轮声。

一个女孩的声音在大声高呼：“阿瑞斯！”

十二辆战车冲进了战场，每一辆车上都飘扬着一面鲜红的旗帜。旗帜上是野猪头标志。一辆辆战车各由几匹骷髅马牵引，马的鬃毛是熊熊燃烧的火焰。一共三十名精神抖擞的战士，盔甲鲜明，眼神里充满了仇恨。他们放平手中的长矛，构筑起一道锋利的死亡之墙。

“阿瑞斯的孩子们！”安娜贝丝惊讶地说，“芮秋怎么知道的？”

我没有答案。领头冲锋的是一个红色盔甲，我再熟悉不过的女孩。她的面孔隐藏在一顶野猪头战盔后面，手中高举的长矛闪动着电光，是克拉丽丝赶来增援了。六辆战车向怪兽军团发动冲击，克拉丽丝带领其余六辆向德拉贡奔去。

大蛇弓着后背，将欧拉芮夫人扔了出去。可怜的地狱犬尖叫一声，撞上了一幢大楼。我跑过去帮它，大蛇又将目标对准了新的威胁。虽然只剩下一只眼睛，它的目光依然麻痹了两名驾驶战车的营员，战车改变方向朝一排汽车冲了过去。另外四辆战车继续一阵猛冲，怪兽露出毒牙正要攻击，却被塞进了一嘴青铜铸成的标枪。

“咝咝！”它尖叫，也许这就是德拉贡的“嗷”！

“阿瑞斯，给我勇气！”克拉丽丝大声喊，她的声音比平日里更尖。考虑到她面临的对手，这倒没什么好奇怪的。

街对面，六辆战车的到来给了派对小马新的希望。他们重新聚集在帝国大厦门前，敌军顿时被打得摸不着头脑。

此时，克拉丽丝的战车围绕着德拉贡盘旋。长矛刺穿了怪兽的表皮。伴随一阵阵长嘶，骷髅马喷射着火焰。两架战车翻了过去，但营员们立刻爬起来，拔剑冲了上去。他们刺进怪兽鳞片间的缝隙，躲避着它喷洒的毒液，仿佛一生都在为此而训练。当然，事实也是如此。

没人能否认阿瑞斯营员们的勇气。克拉丽丝冲在最前面，将长矛插进了德拉贡的脑袋，试图刺瞎它另外一只眼睛。然而我正看着，形势却开始逆转了。德拉贡一口咬住一个阿瑞斯营员，撞开另外一个，将毒液喷到第三个身上，他的盔甲在消失，他慌忙向后退去。

“我们得去帮忙。”安娜贝丝说。

她说得没错，我刚才一直在发呆。欧拉芮夫人拼命想爬起来，又尖叫了一声。它的一只爪子在流血。

“女孩，退后，”我告诉它，“你已经做得够多的了。”

我和安娜贝丝跳到怪兽的背上，向它的脑袋跑去，将它的注意力从克拉丽丝身上引开。

克拉丽丝的同伴继续投掷标枪。标枪大多数都折断了，但也有一些扎进了怪兽的牙缝中间。它猛咬了几下下巴，嘴里满是绿色的血液、黄色的泡沫毒液，还有武器的碎片。

“你能行！”我对克拉丽丝尖叫，“阿瑞斯的孩子注定会杀死它！”

透过头盔，我只能看见她的眼睛，可我看得出来，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恐惧。克拉丽丝从来不会这样，而且她的眼睛并不是蓝色。

“阿瑞斯！”她用一种奇怪的尖厉嗓音大叫。她放低长矛，向德拉贡冲去。

“不，”我喃喃道，“等等！”

怪兽低头看了她一眼，好像带着轻蔑的目光，一团毒液向她的脸喷了过去。

她大叫一声倒下了。

“克拉丽丝！”安娜贝丝从怪兽背上跳下来，跑过去帮她，其他的阿瑞斯营员也拼死保卫着他们倒下的领袖。我把激流剑刺进怪兽的鳞片，只想让它注意到我。

我被德拉贡抛了出去，但我双脚稳稳地落在地面：“来吧，你这条愚蠢的长虫！看着我！”

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我满眼看见的全是牙齿。我不停后退，闪躲着毒液，但却伤不到它一丝一毫。

透过眼角的余光，我看见一辆战车落在了第五大道上。

一个人在向我们跑来，那是一个女孩的声音，悲痛而颤抖的声音在哭喊：“不！该死的，为什么？”

我冒险朝那个方向看去，但我所目睹的一切却怎么也讲不通。克拉丽丝倒下的地方，她的盔甲在毒液的腐蚀下冒着烟。安娜贝丝与阿瑞斯营员正替她解开头盔，但跪在他们身边，满脸泪水，一身营地装扮的女孩，竟然是克拉丽丝。

我一扭头。我刚才怎么没有注意到呢？身穿克拉丽丝盔甲的女孩比她瘦弱，个子也没那么高。可是，为什么会有人假装克拉丽丝呢？

我愣了一下，差点儿被德拉贡咬成两半。我连忙一个躲闪，怪兽的脑袋撞进了一堵砖墙。

“为什么？”真正的克拉丽丝问，用胳膊紧紧抱住那个女孩。其他营员们奋力替她取下被毒液腐蚀的战盔。

克里斯·罗德里格斯跑向了战车。战车一定是他和克拉丽丝从营地驾驶到这里的。他们是在追赶跟随这个女孩的阿瑞斯营员。营员们一定以为她就是克拉丽丝。然而，这一切还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德拉贡从砖墙里抽出脑袋，愤怒地尖叫起来。

“当心！”克里斯提醒大家。

德拉贡并没有转向我，而是扭头向克里斯的声音扑了过去。它冲一群营员吐出满嘴的毒牙。

真正的克拉丽丝抬头望了一眼德拉贡。她的神情中充满了憎恨。这般强烈的仇恨，我以前只见过一次。我在一次战斗中与她的父亲阿瑞斯交手的时候，她有着同样的神情。

“你想死吗？”克拉丽丝对德拉贡大叫，“那就来吧！”

她从地上抓起女孩的长矛，顾不上盔甲与盾牌，就向德拉贡冲了上去。

我想上去帮忙，但克拉丽丝比我更快。怪兽一个猛扑，将她身前的地面撞得粉碎，她往旁边一跳，紧接着她跳到了怪兽的脑袋上。德拉贡抬起头，克拉丽丝将长矛刺进了它剩下的那只眼睛。她使出浑身的力气，矛柄断开了，释放出魔力武器的所有能量。

闪电穿透了怪兽的脑袋，它全身战栗起来。克拉丽丝跳下蛇头，一个翻滚来到路边。德拉贡嘴里冒出阵阵浓烟，大蛇的身体在消失，最后变成了一具布满鳞片的空壳。

我们用敬畏的目光凝视着克拉丽丝。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单手拿下如此的庞然大物。然而克拉丽丝却顾不得这些，连忙跑回到偷走她盔甲的受伤女孩身边。

安娜贝丝终于揭开了女孩的头盔。阿瑞斯营员、克里斯、克拉丽丝、安娜贝丝还有我，所有人都围在女孩身边。第五大道上，激战还在继续，然而这一刻对我们来说仿佛别的什么都不存在了，只剩下我们这个小小的圈子，还有受伤的女孩。

她的面容曾经美丽，却被毒液严重烧伤。我知道，不管用多少琼浆和神食也无法再挽救她。

就要出事了，芮秋的话回响在我耳边，一个以死亡为终结的阴谋。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我也知道了刚才是谁带领阿瑞斯营员们冲进了战场。

我低头望向希莲娜垂死的脸庞。

第十七章 如坐针毡

“你究竟在想什么？”克拉丽丝把希莲娜的头轻轻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希莲娜努力吞咽了一下，但她的嘴唇干裂了：“不会……听。阿瑞斯营房只……跟随你。”

“所以你偷走了我的盔甲，”克拉丽丝不敢相信，“趁我和克里斯出去巡逻，偷走我的盔甲，假扮成我。”她望着她的同伴，“难道你们谁都没注意到？”

阿瑞斯营员们一个个低头望着靴子，沉默不语。

“别怪他们，”希莲娜说，“他们愿意……相信我就是你。”

“你这个阿芙洛狄忒的傻女孩，”克拉丽丝抽泣起来，“你就这样冲向德拉贡？为什么？”

“都是我的错，”希莲娜说着，一行泪珠从脸庞滑下，“德拉贡，贝肯道夫的死……营地的危胁……”

“别说了！”克拉丽丝说，“那不是真的。”

希莲娜摊开手。她掌心里有一串银色项链，醒目的镰刀标志——克洛诺斯的标志。

一只冰冷的手将我的心团团围住：“你就是那个内奸？”

希莲娜用力点点头：“在我……在我爱上贝肯道夫之前，卢克对我很好。他是那么……迷人，英俊。后来，我不想再帮他，可他威胁说要把这事说出去。他保证……说我这是在拯救生命，避免更多人受到伤害。他告诉我他不会伤害……贝肯道夫。他骗了我。”

我的目光与安娜贝丝交织在一起，她脸色苍白，仿佛有人从她脚底下夺走了整个世界。

在我们身后，战斗还在继续。

克拉丽丝怒视着她的营员们：“快，去帮助那些人马，保护好大门，快去！”

他们争先恐后地加入了战斗。

希莲娜发出沉重而痛楚的呼吸声：“原谅我。”

“你不会死的。”克拉丽丝不愿放弃。

“贝肯道夫……”希莲娜的眼神游离了，“见到贝肯道夫……”

她再也没有说一个字。

克拉丽丝抱住她痛哭失声。克里斯拍拍她的肩头。

终于，安娜贝丝替希莲娜合上了眼睛。

“我们要去战斗，”安娜贝丝的声音变得冷酷而坚决，“她用自己的生命帮助了我们，我们必须给她以光荣。”

克拉丽丝抽泣一声，擦了擦鼻子：“她是个英雄，明白吗？一个英雄。”

我点点头：“来吧，克拉丽丝。”

她从一位阵亡的同伴身边捡起一把剑：“一定要让克洛诺斯血债血偿。”

我很愿意说是我把敌人从帝国大厦赶走了，而事实是，这一切都是克拉丽丝的功劳。即便没有盔甲和长矛，她在战场上依然所向披靡。她驾着战车冲进泰坦的军队，将一切压在了滚滚车轮之下。

她激励了所有人的心，就连惊慌失措的人马也开始重新集合队伍。狩猎者们从牺牲的同伴身上搜集箭支，一轮接一轮向敌人射去。阿瑞斯营员横劈竖砍，杀敌是他们最喜好的事情。怪兽渐渐向第三十五街退去。

克拉丽丝驾车飞奔到德拉贡的尸体前，将一个抓钩钩进它的眼窝。她一拍马，战车腾空而起，德拉贡被拖在车后，仿佛中国新年的巨龙。她向敌军追去，对他们大骂，激他们与她对战。她的战车向前飞去，我发现她真的在燃烧，一片红色火焰围绕在她周围。

“阿瑞斯的保佑，”塔莉亚说，“我第一次亲眼目睹。”

这时候，克拉丽丝与我一样刀枪不入。敌人向她射出的矛与箭全都无法靠近她。

“我是克拉丽丝，德拉贡杀手！”她大叫，“我要杀光你们！克洛诺斯在哪儿？快把他交出来！他是个懦夫吗？”

“克拉丽丝！”我冲她喊，“快停下，撤退！”

敌人没有应声。慢慢地，他们撤到了一片由德西纳组成的盾墙后面，而克拉丽丝在第五大道盘旋，继续向敌人挑战。两百英尺长的德拉贡尸体在人行道上摩擦，发出空空的声音，仿佛有一千把刀在划响。

与此同时，我们照料着伤员，把他们带进大厅。敌人已离开我们的视线很久，克拉丽丝还在带着她可怕的战利品在大街上穿梭，叫喊克洛诺斯与她对战。

克里斯说：“我去看看她，她一定会累的，我得让她回到里面来。”

“营地怎么样？”我问，“那儿还有人吗？”

克里斯摇摇头：“就只剩下阿耳戈斯和自然精灵了，珀琉斯还在看守着大树。”

“他们肯定坚持不了多久，”我说，“不过很高兴你们能来。”

克里斯哀伤地点点头：“很抱歉这么久才来。我试图跟克拉丽丝讲道理，我说如果你们都死了，看守营地就失去了意义，我们所有的朋友都在这里。我很抱歉希莲娜……”

“我的手下会帮助你们防守，”塔莉亚说，“安娜贝丝和波西，你们俩应该到奥林匹斯去。我有种感觉，他们那儿会需要你们设立最后的防线。”

大厅里的门童已经不见了。他的书倒扣在桌上，椅子空空如也。然而，大厅的其余地方塞满了受伤的营员、狩猎者与半羊人。

康纳和特拉维斯在电梯迎候我们。

“是真的吗？”康纳问我，“关于希莲娜？”

我点点头：“她死得很壮烈。”

特拉维斯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哦，我还听说……”

“就这样吧，”我说，“别再说了。”

“好吧，”特拉维斯咕哝，“听我说，我们分析，泰坦的军队进电梯时会遇到麻烦，他们得几个一批地上去，巨人们就根本进不去了。”

“这是我们最大的优势，”我说，“有没有办法让电梯停运？”

“这有点儿难度，”特拉维斯说，“通常需要钥匙卡，可是门童不见了。这说明防守已经崩溃，现在任何人都能走进电梯，直达顶层。”

“那么我们就不能让他们靠近电梯门了，”我说，“我们必须把他们遏制在大厅里。”

“我们需要增援，”特拉维斯说，“他们会不停往里冲，最终还是会打垮我们。”

“再没有增援了。”康纳诉苦道。

我看了看大厦外的欧拉芮夫人。它正对着玻璃门嗅来嗅去，到处沾满了它的口水。

“也许并非如此。”我说。

我走到屋外，用手拍了拍欧拉芮夫人的嘴巴和鼻子。喀戎已经替它包扎好爪子，可它依然一瘸一拐。它的皮毛上沾满了泥土、树叶、比萨饼渣和已经干了的怪兽血。

“嘿，女孩，”我装出乐观的样子，“我知道你累了，不过我还需要你帮我一个大忙。”

我靠在它身边，对它耳语起来。

欧拉芮夫人影子旅行离开之后，我回到大厅里安娜贝丝的身边。去往电梯的路上，我们发现格洛弗跪在一个受伤的老半羊人身边。

“莱尼尔斯！”我说。

老半羊人的样子糟糕极了，他嘴唇发蓝，肚皮上插了一支折断的长矛，他长毛的山羊腿痛苦地扭曲着。

他努力想看清，可我想他并没有看见我们。

“格洛弗？”他嘟囔。

“我在这儿呢，莱尼尔斯。”格洛弗拼命忍住泪水，虽然莱尼尔斯曾经对他说了那么多可怕的话。

“我们……我们胜利了吗？”

“嗯……是的，”他撒谎了，“多亏了你，莱尼尔斯，我们把敌人赶走了。”

“我告诉过你，”老半羊人咕哝，“真正的领袖，真正的……”

他最后一次闭上了眼睛。

格洛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把手放在莱尼尔斯的额头上，对他说着古老的祝福。老半羊人的身体化做一堆新鲜泥土上一棵幼小的树苗。

“月桂树，”格洛弗惊讶地说，“噢，那只幸运的老山羊。”

他将小树苗捧在手里：“我……我应该把它种下，种在奥林匹斯山的花园里。”

“我们正好要去那儿，”我说，“一起来吧。”

电梯播放着轻音乐一路上升。我想起了第一次来到奥林匹斯山的时候。那年我十二岁，安娜贝丝和格洛弗还不认识我。而他们现在与我在一起，这让我感到快慰。我有种感觉，这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冒险了。

“波西，”安娜贝丝轻声说，“关于卢克，你是对的。”这是她第一次说起希莲娜的死。她注视着电梯上显示的数字变化成魔力数字——四百，四百五十，五百。

我和格洛弗交换了一个眼色。

“安娜贝丝，”我说，“我很抱歉……”

“你一直想告诉我，”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卢克不好，我就是不相信你的话，直到……直到我听说他利用希莲娜。现在我明白了，我希望你高兴。”

“这并不能让我感到高兴。”

她把头靠在电梯壁上，避开我的目光。

格洛弗小心地把树苗捧在手上：“好吧……又能在一起可真好。争吵，与死神擦肩而过，近乎绝望的恐惧。噢，瞧，我们到了。”

门叮的一声开了，我们走上飘浮在空中的通道。

“压抑”通常并不是用来形容奥林匹斯山的，可它的确代表了现在的样子。火盆里冷冷清清，窗户黑洞洞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大门紧闭。唯一在忙碌的是公园里，那里是战地医院。威尔·索雷斯与其他几个阿波罗营员手忙脚乱，照顾着伤员。那伊阿得仙女与树精也来帮忙，用自然魔力的歌曲帮他们治愈烧伤与毒液的侵害。

格洛弗种下了月桂树苗，我和安娜贝丝四处走了走，希望能帮伤员振作起来。我走过一个断了腿的半羊人，一个从头到脚绑满了绷带的营员，一具身上覆盖着阿波罗营房金色护罩的尸体。我不知道那下面躺着的是谁，我也不愿知道。

我的心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可我们尽力往好的方面去讲。

“你很快就会站起来，重新与泰坦搏斗！”我对一个营员说。

“你看起来棒极了。”安娜贝丝对另一个营员说。

“莱尼尔斯变成了一棵树！”格洛弗告诉一个正在呻吟的半羊人。

我发现狄奥尼索斯的儿子波吕丢刻斯靠在一棵树上。他断了一条胳膊，但其他地方都还没事。

“我还能用另一只手作战。”他咬着牙说。

“不，”我说，“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我需要你待在这儿，帮助别的伤员。”

“可是……”

“答应我待在安全的地方，”我说，“好吗？就算帮我一个忙。”

他犹豫地皱了皱眉。这与我们是好朋友无关，但我不能告诉他这是他父亲的请求，那样只会让他感到难堪。最后他总算是答应了。他坐下来，松了一口气。

我、安娜贝丝和格洛弗继续向神殿走去。那儿将会是克洛诺斯的目标。只要他乘上电梯，而且他毫无疑问会这么做，无论以什么方式，他都会摧毁神殿——众神力量的中心。

大铜门吱吱嘎嘎地开了，我们的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回荡。星座冷冷地闪耀在大厅的屋顶。壁炉里的火光变成了深红色。赫斯提亚以棕袍小女孩的身形出现在我眼前，缩在壁炉边发抖。贝茜在水球里忧伤地游来游去。它看见我，不大热情地哞了一声。

火光下，宝座投下丑陋的影子，仿佛一只只攫取的手。

站在宙斯的王座下抬头望着星星的，是芮秋。她手捧一只希腊瓷瓶。

“芮秋？”我说，“嗯，你拿着那东西干什么？”

她盯住我看，仿佛刚刚从梦中醒来：“我找到了它，这是潘多拉的瓶子，不是吗？”

她的眼睛比平日里更亮了，我突然闪过一阵令人不快的回放：发霉的三明治和烧焦的曲奇饼。

“请把瓶子放下。”我说。

“我能看到里面的希望，”芮秋用手指在陶瓷花纹上敲打着，“非常脆弱。”

“芮秋！”

我的声音似乎把她带回到现实中。她举起瓶子，我把它接了过来，陶瓷感觉冰凉。

“格洛弗，”安娜贝丝嘟囔，“我们在周围巡逻一下，说不定能找到更多的希腊烈焰或是赫菲斯托斯陷阱。”

“可是……”

安娜贝丝用胳膊肘推了推他。

“好吧！”他尖叫一声，“我喜欢陷阱！”

她把他拽出了神殿。

火边的赫斯提亚缩在自己的袍子里，来回摇晃着。

“来吧，”我对芮秋说，“我想让你见个人。”

我们坐到了女神身边。

“赫斯提亚女神。”我说。

“你好，波西·杰克逊，”女神喃喃道，“越来越冷了，很难让火苗继续燃烧。”

“我知道，”我说，“泰坦已经近在咫尺了。”

赫斯提亚看了一眼芮秋：“你好，我亲爱的，你终于来到我们的壁炉边了。”

芮秋眨了眨眼：“你在等我吗？”

赫斯提亚伸出手，煤块燃烧起来。我看到了火焰中的影像：我妈妈、保罗和我在厨房的桌子边吃感恩节晚餐；我和朋友们在混血营的篝火旁唱歌，烤棉花糖；我和芮秋开着保罗的普锐斯在海边兜风。

我不知道芮秋是否看见了这些图像，可她紧张的肩膀渐渐放松了，炉火的温暖传遍了她全身。

“想要赢得你在壁炉边的位置，”赫斯提亚告诉她，“就必须消除你心中的杂念。这是你生存的唯一办法。”

芮秋点点头：“我……我明白。”

“等等，”我说，“她在说什么？”

芮秋颤抖着吸了一口气：“波西，我到这儿来的时候……我觉得我是为你而来的，但我并不是。你和我……”她说着摇摇头。

“等等，现在我成了杂念了吗？是不是因为我不是‘那个英雄’还是什么？”

“我不知道如何用言语来表达，”她说，“我被吸引到你身边是因为……因为你为我打开了这一切的大门，”她指了指神殿，“我需要理解我真实的视界，可是你和我并不属于其中。我们的命运并没有相连在一起。我想你一直都了解这一点，从内心深处。”

我凝视着她。说到女孩，也许我算不上世上最聪明的人，但我可以肯定的是，芮秋刚刚甩了我。其实根本不能这么讲，因为我们从来就没真正在一起过。

“这么说……”我说，“‘谢谢你把我带到奥林匹斯山，再见？’这就是你想说的？”

芮秋凝望着火苗。

“波西·杰克逊，”赫斯提亚说，“能说的她都已经说了。芮秋的时刻就快来了，但你的决定会来得更快，你准备好了吗？”

我想说没有，我离准备好还差得太远。

我看了看潘多拉的瓶子，我第一次有种想打开它的冲动。对我来说，希望此刻显得毫无用处。那么多的朋友已离我而去，芮秋跟我一刀两断，安娜贝丝还在生我的气，我的父母在街上的某个地方沉睡，怪兽军队包围了帝国大厦，奥林匹斯山面临沦陷的边缘，而我也亲眼目睹了神所做的那么多残忍的事情：宙斯炸死了玛丽亚·德·安吉洛，哈迪斯诅咒最后的先知，赫尔墨斯虽知道儿子将归于邪恶却对卢克不闻不问。

投降，普罗米修斯的话在我耳边响起，否则你的家园将会被摧毁，你珍爱的营地会变成一片火海。

我看了看赫斯提亚，她的红眼睛里散发着温暖的火光。我记起我在她的壁炉里见到的场景——朋友、家人，每一个我关心的人。

我想起克里斯说过的话：如果你们都死了，守卫营地就失去了意义。我们所有的朋友都在这里。还有尼克，公然对抗他父亲哈迪斯：如果奥林匹斯沦陷，他说，你自己的宫殿是否安全已无关紧要了。

我听到了脚步声。安娜贝丝和格洛弗回到了神殿。他们看到我们时停下了脚步。我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古怪。

“波西？”安娜贝丝听起来不再生气，只剩下了关切，“我们是不是该……嗯，再出去一下？”

突然，我觉得仿佛有人往我体内注入了钢铁，我明白该做什么了。

我看看芮秋：“你不会做出什么愚蠢的事情吧，对吗？我是说……你已经跟喀戎谈过了，不是吗？”

她装出微微的一笑：“你担心的是我做出什么愚蠢的事情？”

“我是说……你不会有事吧？”

“我不知道，”她说，“那取决于你是否能够拯救世界，英雄。”

我拿起潘多拉的瓶子。希望的神灵在里面飞舞，努力温暖着冰冷的容器。

“赫斯提亚女神，”我说，“我把它作为供奉献给你。”

女神脑袋一歪：“我是众神中最微不足道的，你为什么要把它托付给我？”

“你是最后的奥林匹斯神，”我说，“也是最重要的。”

“为什么这么说，波西·杰克逊？”

“因为在壁炉里，希望会保存更好，”我说，“为我看管好它，让我不会再有放弃的冲动。”

女神露出了微笑。她接过瓶子，它开始闪亮。壁炉火烧得更旺了。

“好样的，波西·杰克逊，”她说，“众神保佑你。”

“我们很快就会明白，”我看着安娜贝丝与格洛弗，“来吧，伙计们。”

我们向父亲的王座走去。

波塞冬的王座在宙斯右边，却远不及宙斯的那么宏伟。黑色皮椅固定在可旋转的底座上，一侧有两个铁环，可以用来固定钓鱼竿（或三叉戟）。它很像深海渔船上的一把椅子，如果你想捕猎鲨鱼、枪鱼或者海洋怪兽，这便是你最好的选择。

众神的原形有二十英尺高，所以我伸出胳膊也只能刚刚够到椅子边。

“帮我爬上去。”我告诉安娜贝丝和格洛弗。

“你疯了吗？”安娜贝丝问。

“也许吧。”我回答。

“波西，”格洛弗说，“神祇最不喜欢有人坐到他们的宝座上。我是说，他们会‘把你化做一团灰烬’。”

“我需要引起他的注意，”我说，“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们不安地对视了一下。

“好吧，”安娜贝丝说，“这的确会引起他的注意。”

两人将手臂搭在一起，仿佛一个阶梯，将我推上了王座。我感觉自己仿佛一个小孩，两腿高高地悬在半空。我左右看了看其他昏暗而空荡荡的王座，足以想象坐在奥林匹斯委员会的感觉——强大的力量，却也少不了争执，其他的十一个神祇都希望独行其道，这很容易让你变得多疑，为自己的利益纷争四起，特别如果我是波塞冬的话。坐在他的王座上，我感觉整个海洋都在我掌控之下——巨大的海洋翻腾着能量与神秘。为什么波塞冬还要听别的神说什么呢？为什么他不做十二神中的老大呢？

我摇摇头，集中精神。

王座发出隆隆声，一阵狂风暴雨似的愤怒猛然扑进了我的心：

“谁敢……”

声音突然停下了。怒气在消散，这是件好事，因为这两个字已几乎将我的心灵震成了碎片。

“波西，”我父亲的声音依然带着怒气，但却压制住了，“你跑到我的王座上干什么？”

“对不起，父亲，”我说，“我需要引起你的注意。”

“这是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即便对你也是如此。如果我没看上一眼就动手的话，你现在已经是一摊海水了。”

“对不起，”我又说，“听我说，这里的形势不大妙。”

我跟他讲述了战斗的经过，然后对他说了我的计划。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波西，你的要求是不可能的，我的宫殿……”

“爸爸，克洛诺斯故意派一支军队去进攻你，他的目的就是要把你和其他诸神分开，因为他知道您能让天平倾斜。”

“就算是如此，他进攻的是我的家。”

“我现在就在你的家，”我说，“奥林匹斯山。”

大地震撼了。一股怒火冲进我的脑子，我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儿得寸进尺了。不过，摇晃渐渐停止了。在我精神纽带深处，我听见了水底的爆炸声，还有战斗的呼喊声——独眼巨人在咆哮，人鱼战士在呼喊。

“泰森没事吧？”我问。

这个问题似乎让爸爸吃了一惊：“他没事。表现比我预料好多了，虽然用‘花生酱’作为战斗口号显得有点儿奇怪。”

“你让他自己参加战斗了？”

“别东拉西扯了！你知道自己在要求我做什么吗？我的宫殿会被毁掉。”

“然而奥林匹斯将会得救。”

“你知不知道需要多长时间我才能重建这座宫殿吗？单单游戏室就花了六百年。”

“爸爸……”

“好吧！就按照你说的办，不过儿子，祈祷你会成功。”

“我已经在祈祷了，我正在对你告白，不是吗？”

“噢……是的，说得好，安菲特里忒——当心！”

巨大的爆炸声震断了我们的联络。

我从王座上滑下来。

格洛弗紧张地打量着我：“你还好吧？你脸色发白，而且……你开始冒烟。”

“我没有！”我看看自己的胳膊，衣袖里雾气缭绕。我胳膊上的毛发都有点儿烧焦了。

“如果你再多坐一会儿，”安娜贝丝说，“你就会自燃了。我希望刚才的对话值得你这么做。”

“哞——”贝茜在水球里说。

“我们很快就知道了。”我说。

这时候，神殿的大门被推开了。塔莉亚走了进来。她的弓断成了两半，箭囊也已经空了。

“你们得下去看看，”她告诉我们，“敌人攻进来了，领头的是克洛诺斯。”

第十八章 爸爸妈妈加入战斗

我们回到大街上时，一切都太迟了。

营员们和狩猎者们一个个受伤倒地。克拉丽丝一定是不敌海帕波瑞恩巨人，因为她和她的战车被冻在了一大块冰里。到处见不到人马的踪影，他们要不是慌乱而逃，要不就是已经灰飞烟灭了。

泰坦的军队包围了帝国大厦，逼近到距大门约二十英尺的地方。克洛诺斯的先锋伊桑·中村冲在最前面，身披绿盔的德西纳女王，还有两个海帕波瑞恩巨人。我没有看见普罗米修斯，这只狡猾的黄鼠狼也许躲在他们的总部了。可是克洛诺斯却亲自站在了队伍前面，手举镰刀。

挡在他面前的只有一个身影……

“喀戎。”安娜贝丝的声音在颤抖。

如果喀戎听见了我们在叫他，他也没有回答。他箭在弦上，瞄准了克洛诺斯的脸。

克洛诺斯一看到我，金色的眼睛便熊熊燃烧起来。我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僵硬了。泰坦魔王的目光又回到喀戎身上：“让开，小儿子。”

听见卢克把喀戎叫做儿子已经够怪异的了，可是克洛诺斯的话里还带着轻蔑，仿佛“儿子”是他能想到的最坏的词了。

“恐怕我不能。”喀戎的声音冷酷而镇定，他非常生气的时候就是这样。

我想移动，可我的脚仿佛灌了铅一样。安娜贝丝、格洛弗和塔莉亚也全身紧绷绷的，他们与我一样动弹不得。

“喀戎！”安娜贝丝喊，“当心！”

德西纳女王不耐烦了，往前扑了上来。喀戎的箭射中了她两眼之间，她蒸发了，空空的盔甲叮叮当当地散落在沥青路面上。

喀戎把手伸到背后，但箭囊已经空了。他把弓往地上一扔，拔出他的剑。我知道他不喜欢用剑，这从来就不是他喜欢的武器。

克洛诺斯哈哈大笑。他向前走了一步，喀戎的马身紧张地抬起前腿，尾巴扫来扫去。

“你是个老师，”克洛诺斯冷笑道，“不是个英雄。”

“卢克曾经是个英雄，”喀戎说，“他以前很好，直到你害他堕落。”

“蠢货！”克洛诺斯的声音震撼着城市，“你给他的脑袋里填满了空洞的许诺，你说过众神会在乎我！”

“我，”喀戎说，“你刚才说的是‘我’。”

克洛诺斯露出迷惑的神色，趁着这时候，喀戎发动了攻击。他虚晃一招，剑锋向他的脸刺去。这一招非常巧妙，连我自己也不过如此。然而克洛诺斯却更快，他拥有了卢克的所有战斗技能。他将喀戎的剑锋向旁边一挡，大叫一声：“回去！”

一道炫目的白光在克洛诺斯和喀戎之间炸开了。喀戎向大厦的墙上飞去。强大的力量震碎了一面墙，坍塌在他身上。

“不！”安娜贝丝失声痛哭。我们身上冰冻的魔咒解除了。我们向老师奔去，但已经不见了他的踪影。我和塔莉亚无助地扒开一块块瓦砾，泰坦的军队传来一阵难听的笑声。

“你！”安娜贝丝对卢克说，“一想到我……还以为……”

她拔出了匕首。

“安娜贝丝，别这样。”我伸手去抓她的胳膊，可她把我推开了。

她向克洛诺斯攻去，他得意的微笑渐渐消失了。也许卢克的部分存在还记得，那是他曾经喜爱的女孩，在她还小的时候，自己曾照顾过她。她的匕首刺向他盔甲间的束带，那儿正是锁骨的位置。刀尖本应刺进他的胸膛，但却被弹开了。安娜贝丝一弯腰，胳膊收回到腹部的位置。这样大的力量也许足以让她受伤的胳膊脱臼。

克洛诺斯挥起镰刀，我把她拽了回来。镰刀砍到了她刚才所在的地方。

她挣扎着大叫：“我恨你！”我不知道她说的是谁，我、卢克还是克洛诺斯。她满是尘土的脸上流下道道泪珠。

“我必须与他战斗。”我告诉她。

“波西，这也是我的战斗！”

克洛诺斯笑了：“斗志十足。我现在明白为什么卢克要我放过你了。可惜这不可能。”

他举起镰刀，我准备应战，然而还没等克洛诺斯发动进攻，从泰坦军队身后传来一阵狗叫：“嗷——”

我不能企望太多，可我还是大喊：“欧拉芮夫人！”

敌军不安地骚动起来。最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他们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路来，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迫使他们不得不这么做。

很快，第五大道中间出现了一条通道，站在街区尽头的是我的大狗和一个身穿黑色盔甲的瘦小身影。

“尼克？”我喊。

“嗷——”欧拉芮夫人向我跳了过来，不理会两旁吼声如雷的怪兽。尼克大步向前走来，敌人纷纷后退，仿佛他散布的是死亡，当然事实也的确如此。

骷髅形状的头盔护罩下，他脸上带着微笑：“收到了你的信息，现在参加派对会不会太晚？”

“哈迪斯的儿子。”克洛诺斯往地上啐了一口，“你这么喜欢死亡，是不是也想自己亲身体验一下？”

“你的死亡，”尼克说，“对我来说棒极了。”

“我是不死之身，你这个傻瓜！我从地狱逃了出来，那儿没事可做，也没有活的机会。”

尼克拔出了剑——三英尺长，透露着杀机的冥铁剑，如噩梦般黑暗：“我可不这么认为。”

大地震撼起来。街道、人行道、建筑上现出了一条条裂缝。死者爬向生的世界，骷髅手在空中乱抓。它们有好几千个，从地下冒出来，泰坦的怪兽们心惊肉跳，纷纷向后退去。

“守住阵地！”克洛诺斯命令，“这些死者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

天空变得冰冷而阴暗。影子越来越厚重。一阵凄厉的战斗号角吹响了，死亡士兵组成了方阵，手握步枪、剑、矛，一辆巨大的战车在第五大道上隆隆驶来，在尼克身边停下了。战车前面的马是活动的影子，源自于黑暗。战车上镶嵌有黑曜石与黄金，装饰的画面是痛苦的死亡。手握缰绳的正是死亡之神哈迪斯，得墨忒耳与珀尔塞福涅伫立在他身后。

哈迪斯身穿黑甲，斗篷的颜色如鲜血一般。他苍白的头上是黑暗战盔，散发出绝对恐怖的王冠。我正看着，它改变了形状——从龙头变成一圈燃烧的黑色火焰，再变成人骨花环。然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部分。头盔侵入了我的内心，点燃我最可怕的噩梦与最隐秘的恐惧。我真想钻进一个地洞藏起来，然而我知道敌人的感受也一定与我相同。只是克洛诺斯的能量与权威阻止着他们立刻四散奔逃。

哈迪斯冷冷地笑了：“你好，父亲，你显得那么……年轻。”

“哈迪斯，”克洛诺斯咆哮，“我希望你和女士们是来向我表示你们忠诚的。”

“恐怕不是，”哈迪斯叹息道，“我的儿子说服了我，也许我应该将敌人的名单分清先后，”他远远地望了我一眼，“虽然我并不喜欢某些傲慢自负的混血者，但我也不愿意见到奥林匹斯陷落。我会怀念与我的同胞们争吵的时光。如果说我们能在一件事上面取得共识的话，那就是，你是个可怕的父亲。”

“的确如此，”得墨忒耳喃喃道，“不尊重农业。”

“母亲！”珀尔塞福涅抱怨。

哈迪斯拔出剑来，那是一把双刃冥铁剑，中间带有银色蚀刻。“出手吧！从今天起，哈迪斯一家将成为奥林匹斯的拯救者。”

“我可没时间跟你胡闹。”克洛诺斯怒吼。

他用镰刀向地上砍去，一条裂缝向两面延伸开来，将帝国大厦围在其中。一堵力量的高墙沿裂缝微微发光，将克洛诺斯的前锋、我的朋友们和我与两支大军分割开来。

“他在干什么？”我嘀咕。

“把我们封锁起来，”塔莉亚说，“他正在移除曼哈顿周围的魔力屏障，只隔断帝国大厦，还有我们。”

的确，屏障外，汽车的引擎开始轰鸣。行人苏醒过来，不解地盯着他们身边的怪兽与僵尸。不知道他们透过迷雾看到了什么，不过我敢肯定一定可怕极了。汽车门打开了。街区尽头，保罗和我妈妈走下了普锐斯。

“不，”我说，“别……”

我妈妈能看穿迷雾。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我希望她能想到逃跑，可她却紧盯着我，跟保罗说了几句话，两个人径直向我跑来。

我不能叫喊，因为我不能让克洛诺斯注意到她。

好在哈迪斯吸引了克洛诺斯的注意。他向能量墙冲去，但他的战车撞在墙上翻了。他爬起身，嘴里叫骂着，用黑色能量向能量墙射出，屏障岿然不动。

“攻击！”他大叫。

死亡军团与泰坦怪兽厮杀在一起。第五大道上爆炸成一片混乱。凡人们尖叫着到处躲藏。得墨忒耳用手一挥，一整队巨人变成了一片麦田。珀尔塞福涅将德西纳的长矛变成了向日葵。尼克在敌军中来回厮杀，全力保护着行人。我的父母向我跑来，躲避着怪兽与僵尸，可我一点儿也帮不上他们。

“中村，”克洛诺斯说，“跟我来，巨人，继续对付他们。”

他指了指我和我的朋友们，然后一弯腰走进了大厅。

这一刻，我惊呆了。我本期待着一场恶战，但克洛诺斯却完全没有理会我，仿佛我不值得他费这么多劲。这使我恼怒至极。

第一个海帕波瑞恩巨人用棍子向我猛敲过来，我从他两腿间翻滚到他身后，将激流剑插进他的屁股。他化做了一堆冰。第二个巨人对安娜贝丝呼出一团冰霜，她差一点倒下，格洛弗忙将她拽到一旁，塔莉亚接管了剩下的事情。她如同一只羚羊跳上巨人的后背，她的猎刀在巨人的蓝色脖子上划过，创造出世界上最大的无头冰雕。

我望向屏障外。尼克奋力向我妈妈和保罗一路杀去，但他们并没有停下来等待帮助。保罗从一个阵亡的英雄手中抓过一把剑，令一个德西纳手忙脚乱。他刺中她的肚皮，让她化成了灰烬。

“保罗？”我感到很惊讶。

他转身冲我一笑：“我希望杀死的是个怪兽。在大学里，我可是莎士比亚剧演员！学过一些剑术！”

我感到自己更喜欢他了。这时，一个莱斯特律戈涅人向我妈妈扑了上来，她在一辆废弃的警车里摸索着，也许是在找紧急无线电，她正背对着巨人。

“妈妈！”我大叫。

巨人扑到身边的时候她刚好回身。我开始以为在她手里拿着的是一把雨伞。她拉开枪栓，霰弹枪将巨人轰出了二十英尺开外，刚好落在尼克的剑下。

“好样的。”保罗说。

“你什么时候学会用霰弹枪的？”我问她。

我妈妈吹了吹面前的头发：“两秒钟以前。波西，我们没事的，你快去！”

“没错，”尼克说，“我们来对付敌人的军队，你去抓克洛诺斯！”

“快走，海藻脑袋！”安娜贝丝说。我点点头，这时我看到街边的一堆瓦砾，我的心扭到了一起。我差点儿把喀戎忘了。我怎么会这样呢？

“欧拉芮夫人，”我说，“快——喀戎被压在那下面。只有你能把他挖出来，找到他！帮助他！”

我不知道它明白了多少，可它立刻跳到瓦砾堆上开始刨起来。我、安娜贝丝、塔莉亚和格洛弗向电梯奔去。

第十九章 我不是英雄

通向奥林匹斯山的桥正在消失。我们走出电梯，刚踏上白色的大理石通道，裂缝便立刻出现在我们脚下。

“快跳！”格洛弗说，这对他来讲很容易，因为他是半只山羊。

他跳向下一个石板，我们剧烈地摇晃起来。

“神啊，我痛恨高的地方！”塔莉亚大叫。我和她也跟着跳了出去。安娜贝丝没有动，她跌倒在地，对我大叫：“波西！”

石块向下坠落的同时，我抓住了她的手，石块化成了粉末。这一刻，我觉得她会把我们俩一起拽下去。她的两脚悬在空中，手也开始往下滑，我们只剩下手指紧紧钩在一起。格洛弗和塔莉亚赶过来抓住我的腿，我终于得到了支撑，让安娜贝丝不会掉下去。

我使劲儿把她拽了上来，我们躺在石板上发抖。我没注意到我们的胳膊抱在了一起，直到她猛然醒悟过来。

“嗯，谢谢你。”她喃喃道。

我想对她说“这没什么”，可脱口而出的却是：“嗯。”

“接着向前走！”格洛弗扯了扯我的肩膀。我们松开彼此，跳过一块块石板，更多的石头向下落去，消失得无影无踪。栈桥的最后一块崩塌的时候，我们终于到达了山边。

安娜贝丝回头望望电梯，此刻它已与我们遥不可及了——闪亮的金属门挂在空中，无依无靠，位于曼哈顿六百层之上。

“我们没有退路了，”她说，“只能孤军奋战。”

“咩咩！”格洛弗说，“奥林匹斯与美洲的连接消失了，如果失败的话……”

“这一次，众神不会再搬到别的国家去了，”塔莉亚说，“这将是奥林匹斯山的归宿，最终的归宿！”

我们跑过街道。大厦在燃烧，雕像被砍倒，公园里的树木被炸成了碎片，仿佛什么人用巨大的除草机将城市变成了废墟一片。

“克洛诺斯的镰刀。”我说。

我们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向神殿跑去。我以前从没觉得这条路这般漫长。也许是克洛诺斯减慢了时间，抑或是恐惧让我们放慢了脚步。整个山顶已是一片狼藉，很多漂亮的房子和花园都消失了。

几个小神和自然精灵曾试图拦住克洛诺斯，他们的躯体散落在街道上，随处可见盔甲碎片、破烂的衣衫、断成两半的剑和矛。

我们前面的某个地方，克洛诺斯的声音在叫嚷：“一块接一块！我发誓，要把它一块砖一块砖地推倒！”

一座金色穹顶的白色大理石庙宇突然爆炸了。穹顶像个茶壶盖似的飞上天空，炸成了无数碎片，碎石如雨点般落在城市。

“那是阿耳忒弥斯的神祠，”塔莉亚说，“他一定要为此付出代价。”

我们跑进一道大理石拱门之下，门上竖立着高大的宙斯与赫拉雕像。整座山开始呻吟，如同风暴中的小舟左右摇摆。

“小心！”格洛弗叫喊。拱门碎裂了，我一抬头，发现二十吨重，满脸怒容的赫拉雕像向我们倒了下来。我和安娜贝丝眼看就要被压扁，但塔莉亚从身后把我们向前一推，我们脱离了危险。

“塔莉亚！”格洛弗哭喊道。

当尘埃落定，山不再摇晃之后，我们发现她还活着，但她的腿被压在了雕像下。

我们拼命想把雕像挪开，但这需要几个巨人的力气。我们试图把她拖出来，她疼得大叫。

“经过了这么多战斗我都没死，”她恨恨地说，“一块愚蠢的石头却让我无可奈何！”

“是赫拉，”安娜贝丝愤怒地说，“她总跟我过不去，如果不是你把我们推开，我已经死在她的雕像下了。”

塔莉亚做了个鬼脸：“好啦，别傻站在这儿！我不会有事的，你们快走！”

我们不愿意把她一个人扔下，但我听见克洛诺斯的笑声已经逼近了神殿。更多的建筑爆炸了。

“我们一定回来。”我向她保证。

“我哪儿也不去。”塔莉亚呻吟道。

一团火球在山边爆炸了，应该在神殿的大门附近。

“我们得跑了。”我说。

“我希望你说的不是逃跑。”格洛弗满怀希望地说。

我向宫殿冲去，安娜贝丝紧跟在我身后。

“我就担心这个。”格洛弗叹了一口气，嘚嘚嘚地跟了上来。

神殿的大门足以开进去一艘邮轮，但它们已经被轻而易举地从铰链上卸了下来，撞得粉碎。我们得爬过一大堆碎石和扭曲的金属才能进入神殿。

克洛诺斯正站在神殿中央，展开双臂，望着繁星点点的屋顶，仿佛要将一切收入囊中。他的笑声在回荡，比在塔尔塔罗斯还要响亮。

“终于到了这一天！”他咆哮，“奥林匹斯——如此骄傲非凡，我应该先摧毁哪一个宝座的力量呢？”

伊桑·中村站在一旁，躲避着主人的镰刀。壁炉已几近全灭了，只剩下深深的灰烬中几个煤块还在发亮。赫斯提亚不见了踪影，也没有芮秋的影子。我希望她没事，我已经见过了太多的毁灭，甚至不敢再去想。贝茜还在水球里，游到了屋子最边上的角落，明智地不发出一点声响，但用不了多长时间克洛诺斯就会发现它了。

我、安娜贝丝和格洛弗走进了火炬的亮光之下。伊桑首先看到了我们。

“主人。”他警告。

克洛诺斯回过头，透过卢克的面孔笑了。除了金色的眼睛，他与四年前欢迎我到赫尔墨斯营房去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安娜贝丝嗓子里发出痛苦的响声，仿佛什么人让她出其不意地遭受了打击。

“我是否应该先消灭你呢，杰克逊？”克洛诺斯问，“这就是你要作出的选择——与我在战斗中死去，而不是卑躬屈膝？预言从来都没有过好结局，这你是知道的。”

“卢克用剑战斗，”我说，“但我猜你没有他的本事。”

克洛诺斯冷笑一声。他的镰刀开始变幻，变成了卢克的武器——“回噬”神剑，半钢、半仙铜铸造的锋刃。

我身边，安娜贝丝突然开口了，仿佛她有了一个办法：“波西，剑锋！”她拔出匕首，“英雄的灵魂，将被邪恶的锋刃摧毁。”

我不明白为什么她此刻会提起“伟大的预言”。这并不能激励我的士气。然而我还没开口，克洛诺斯已经举起了剑。

“等等！”安娜贝丝大叫。

克洛诺斯如旋风般向我袭来。

我的本能占了上风。我一躲，一劈，一滚，但我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百个剑客。伊桑躲到一边，想悄悄溜到我身后，但安娜贝丝拦住了他，两人厮杀在一起。我无暇顾及他们的战况。我依稀感到格洛弗吹响了芦笛。那声音让我充满了热情与勇气，我感觉到阳光、蓝天、宁静的草原，远离战争的地方。

克洛诺斯把我逼到了赫菲斯托斯的王座旁——一张巨大的机械休闲椅，覆盖着铜与银的机关。克洛诺斯一个横劈，我一个箭步跳上王座。坐椅上的秘密装置发出呼呼与嗡嗡的声音。“防御模式，”它警告，“防御模式。”

好得不能再好了。我跳过克洛诺斯的头顶，王座向四面八方射出一股股电流。其中一股击中克洛诺斯的脸，从他的身体一直传到剑上。

“啊！”他弯腰跪倒，“回噬”神剑跌落在地。

安娜贝丝找准了机会。她一脚踢开伊桑，向克洛诺斯奔去：“卢克，听我说！”

我想叫住她，告诉她跟克洛诺斯讲道理太过疯狂，但我没有时间。克洛诺斯用手轻轻一弹，安娜贝丝向后飞去，撞上她妈妈的王座，摔在地上。

“安娜贝丝！”我惊叫。

伊桑·中村也爬了起来。他站在安娜贝丝和我中间。如果我向他发动攻击，则将不可避免地把后背暴露给克洛诺斯。

格洛弗的曲调变得急切了。他向安娜贝丝移动，但他吹奏的同时无法加快速度。神殿的地上长出了青草，细小的根从大理石的裂缝中钻了出来。

克洛诺斯单膝跪起。他的头发有些烧焦，脸上也留下被电击的印记。他向剑伸出手去，但这次武器并没有自动飞到他手中。

“中村！”他哼了一声，“证明你自己的时候到了。你知道杰克逊弱点的秘密。杀了他，你将得到数不清的奖赏。”

伊桑的目光聚集在我腹部之上，我明白他已经知道了。即便他无法杀了我，也只需要告诉克洛诺斯，让我无法永远防卫自己。

“看看你四周，伊桑，”我说，“世界末日。难道这就是你要的奖赏？你真的希望一切归于毁灭——善与恶同归于尽？所有的一切？”

格洛弗已靠近了安娜贝丝。地上的草越来越浓密，根已经有差不多一英尺长，好像一根根胡楂儿。

“这里没有涅墨西斯的宝座，”伊桑说，“没有我母亲的位置。”

“这没错！”克洛诺斯想站起来却又跌倒在地，在他左耳之上，一团金发还在闷烧，“打倒他！他们咎由自取。”

“你说过你妈妈是平衡女神，”我提醒他，“小神应该得到更多尊重，伊桑，但完全毁灭并不是平衡。克洛诺斯并没有建立什么，他只会毁灭。”

伊桑看了看咝咝作响的赫菲斯托斯宝座。格洛弗的音乐还在吹响，伊桑有些动摇了，仿佛乐曲让他充满了思乡之情，令他希望见到美好的日子，去往任何别的地方，而不是这里。他剩下的一只眼睛眨了眨。

接着他冲了出去，但不是向我。

克洛诺斯还跪在地上，伊桑的剑对准了他的脖子。这本该让克洛诺斯即刻毙命，但剑锋却碎裂开来。伊桑捂住肚子向后倒去。一块剑锋的碎片从地面反弹起来，刺穿了他的盔甲。

克洛诺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仆人。“叛徒！”他咆哮道。

格洛弗的音乐连绵不断，青草围绕伊桑的身体在生长。伊桑望着我，面孔因为痛苦而紧绷着。

“应该得到更多尊重，”他气喘吁吁地说，“如果他们……拥有王座……”

克洛诺斯跺着脚，伊桑·中村四周的地面裂开了。涅墨西斯之子从裂缝跌落在奥林匹斯山的中心，跌向无边无际的深渊。

“他差不多了，”克洛诺斯捡起了剑，“现在该轮到你们了。”

我唯一的念头只是不让他靠近安娜贝丝。

格洛弗来到她身边。他放下芦笛，为她灌下一些神食。

无论克洛诺斯走到哪里，草根都会裹住他的脚踝，但格洛弗的魔力停止得太早，草根还不够浓密与强壮，除了让他平添些怒气之外并起不了多大作用。

我们一直战斗到了壁炉边，煤块与火星被我们踢飞到空中。克洛诺斯砍掉了阿瑞斯王座的一只扶手，这对我来说倒没什么，但接着，他把我逼到了我父亲的王座旁。

“噢，对了，”克洛诺斯说，“这一把正好用来给我的新壁炉当柴火！”

我们的剑锋碰撞出一片火花。他比我更强壮，但此时我感到海洋的力量在我手上。我将他向后一推，紧跟着一剑，激流剑狠狠地砍在他胸甲上，在盔甲上砍出一道刀口。

他又一跺脚，时间变慢了。我试图进攻，但我的速度宛若冰川流动。克洛诺斯从容地向后退去，连喘了几口气。他审视着盔甲上的刀口，我挣扎着向前，在心中一阵怒骂。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暂停，也能轻易将我凝固在空间里。我唯一的希望便是耗费的能量会把他拖垮。如果我能消耗他……

“太迟了，波西·杰克逊，”他说，“看这个。”

他说着指了指壁炉，煤块在燃烧。一阵白烟从火上升起，显现出信息的图像。我看见尼克和我父母在第五大道上，继续着一场无望的战斗，被敌人围困在中央。在背景中，哈迪斯在他的黑色战车上，从地下召唤出一波接一波的死亡战士，但泰坦的军队似乎无穷无尽。与此同时，曼哈顿正在走向毁灭。凡人已经全部醒来，惊慌四散。汽车横冲直撞，乱成一团。

画面一转，我看见一幅更可怕的图像。

一场风暴正向哈得孙河逼近，迅速掠过泽西海岸。多辆战车围绕它盘旋，与云中的东西展开着激战。

众神发动了进攻。雷电闪过，金色银色的箭如火箭般向乌云射去，爆炸开来。渐渐地，云层被撕开了，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堤丰。

我知道只要我还活着（虽然这可能不会太长久了），那景象就永远难以从我心中抹去了。堤丰的脑袋不停地变幻，每一刻他都是一个不同的怪兽，一个比一个可怕。看到他的面孔会令我疯狂，所以我把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体上，然而即便这样也好不了多少。他是人形，但皮肤却让我想起锁在什么储物柜一年之后的人肉卷三明治。他浑身绿色的斑斑点点，脓包有房子那么大，经过亿万年的沉积已经发黑。他的手像是人类，但却带有鹰爪，腿上长满如爬行动物的鳞片。

“奥林匹斯众神在做最后的挣扎，”克洛诺斯大笑，“多么可悲啊。”

宙斯从战车上掷出一团雷电，爆炸点亮了天空。我在奥林匹斯山都感受到了震动，但当尘埃过后，堤丰却依然屹立。他摇晃了一下，畸形的脑袋上露出一个冒烟的弹坑，但他怒吼着继续向前走来。

我的腿放松了，克洛诺斯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战斗与最后的胜利上。如果我能再多坚持几秒，如果我爸爸遵守他的诺言……

堤丰踏进哈得孙河，河水才刚刚没到他的小腿。

就是现在，我心想，恳求着烟雾中的影像，求你，必须马上。

如奇迹般，烟雾缭绕的视线中传出一阵贝壳号角的声音。那是大海的召唤，波塞冬的召唤。

堤丰身边，哈得孙河喷涌起来，卷起四十英尺高的巨浪。水中驶出一辆崭新的战车，拉着战车的是巨型海马，它们在空中的身姿与在海水里一样自如。我父亲身上闪耀着蓝色的能量光环，驾车围着巨人的腿挑战性地转了一圈。波塞冬不再是一个老人，他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皮肤黝黑，身材魁梧，黑色胡须。他挥一挥三叉戟，河流立刻回应，在怪兽身边形成一片漏斗云。

“不！”克洛诺斯惊呆片刻之后大叫，“不！”

“现在，我的同胞们！”波塞冬的声音惊天动地，我都分不清这究竟是来自烟雾中的影像还是从城市的另一头传来，“为了奥林匹斯而战！”

战士从河里冲了出来，跨下的鲨鱼、龙、海马乘风破浪。这是独眼巨人军团，带领他们冲锋陷阵的是……

“泰森！”我大喊。

我知道他听不见我的叫声，我吃惊地望着他。他的个子如魔法般长大了，他一定有三十英尺高，与比他年长的表兄堂兄一样高大，他第一次穿上了全副战斗盔甲。跟在他身后的是布莱尔瑞斯——百手巨人。

所有的独眼巨人都手持巨大无比的黑色铁链，足以固定一艘军舰，铁链尽头带有抓钩。他们把铁链如套索般舞动，开始将堤丰围拢。他们向巨人的腿和胳膊抛出一条条铁链，利用潮水一圈圈缠绕，渐渐将他套在其中。堤丰晃动身子大叫，拼命拉扯身上的铁链，把一些独眼巨人从他们的坐骑上拽了下来，但无奈铁链太多。独眼巨人军营的全部重量开始将堤丰压了下去。波塞冬掷出三叉戟，正好刺穿怪兽的咽喉。金色的血液，不朽的脓液从伤口喷涌而出，形成一道比摩天大楼还高的瀑布。三叉戟飞回到波塞冬手中。

其他神祇恢复了能量，继续加入了战斗。阿瑞斯驾驶战车刺中了堤丰的鼻子。阿耳忒弥斯用十二支银箭射中了怪兽的眼睛。阿波罗射出一连串熊熊燃烧的火箭，点燃了怪兽的腰带。宙斯继续用雷电重击，水慢慢升了上来，将堤丰像蚕茧一样包裹起来，他在铁链的重压下开始下沉。堤丰痛得大叫，拍起的浪花冲上了泽西海滩，浸湿了一幢五层楼高的建筑，溅到了华盛顿大桥上——我父亲在河底为他打通了一条特殊的隧道，一条无穷无尽的水滑道将他直接送往塔尔塔罗斯。巨人的脑袋被卷入了翻滚的旋涡，接着便消失了。

“哼！”克洛诺斯尖叫，他的剑往烟雾中一挥，图像被砍成了碎片。

“他们马上就赶来了，”我说，“你输了。”

“我还没有开始呢。”

他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向前奔来。格洛弗，这个勇敢却有些呆头呆脑的半羊人想要保护我，然而克洛诺斯把他像个布娃娃似的扔到了一边。

我往旁边避开一步，向克洛诺斯的护甲下猛刺。这本是个不错的招数，但不幸的是，卢克对此早有所料。他挡住我的攻击，用他曾经教我的第一招夺去了我的武器。我的剑在地板上滑过，径直掉下了裂缝。

“住手！”安娜贝丝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

克洛诺斯一转身，“回噬”神剑向她劈了过去，安娜贝丝用刀柄接住了这一招——只有最敏捷，最熟练的匕首战士才能做到。别问我她从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她接近敌人，刀锋与他交织在一起，这一刻她与泰坦魔王面对面，突然之间他不动了。

“卢克，”她紧咬牙关说道，“我现在明白了，你必须相信我。”

克洛诺斯怒吼：“卢克已经死了！等我重现我的真身，他的身体就会被烧掉！”

我想动，但我的身体又僵住了。安娜贝丝，身负重伤而筋疲力尽的她，如何有力量与克洛诺斯这样的泰坦抗衡呢？

克洛诺斯用力一推，想挪开剑锋，但她牢牢抓住了他，他强迫自己的剑向她脖子上滑去，她的胳膊在颤抖。

“你妈妈，”安娜贝丝说，“她看到了你的命运。”

“为克洛诺斯效力！”泰坦咆哮，“这就是我的命运。”

“不！”安娜贝丝坚定地说，泪水眼看就要夺眶而出，我不知道那是悲伤还是痛苦，“这不是一切的终结，卢克。预言，她看到了你将会怎么做，你一定会这样！”

“我要让你粉身碎骨，孩子！”克洛诺斯咆哮。

“你不会，”安娜贝丝说，“因为你答应过我，到现在你都还在阻止克洛诺斯。”

“撒谎！”克洛诺斯又推了一把，这一次，安娜贝丝失去了平衡。克洛诺斯用另外一只手拍在她脸上，她向后滑去。

我调动我所有的意念，拼命想站起来，但我却像支撑着整个天空的重量，动弹不得。

克洛诺斯向安娜贝丝逼近，剑举到了空中。

她的嘴角渗出了鲜血，咳嗽起来：“家庭，卢克。你答应过我的。”

我艰难地向前挪了一步。格洛弗也站了起来，靠在赫拉的王座边，然而无论他如何挣扎依然一动不动。我们俩都还没能靠近安娜贝丝之前，克洛诺斯摇晃起来。

他盯住安娜贝丝手中的刀，还有脸上的血：“答应过。”

接着，他张开嘴喘着粗气，仿佛没有了空气：“安娜贝丝……”那不是克洛诺斯的声音，是卢克，他向前倒去，仿佛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你在流血……”

“我的刀，”安娜贝丝想举起手中的刀，却从手中滑落了，她的胳膊扭曲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她乞求地看着我，“波西，求你……”

我的身子又动了。

我扑上前捡起她的刀，打掉卢克手中的“回噬”神剑，剑飞进了壁炉。卢克几乎没有注意到我，他向安娜贝丝走去，但我将身体拦在了中间。

“别碰她。”我说。

怒色在他脸上涌起。克洛诺斯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杰克逊……”这是我的想象吗？还是说他的全身都在发光，变成金色？

他又开始大口喘气。卢克的声音：“他在变化。帮帮我。他……他就快准备好了，他不再需要我的身体里。求你……”

“不！”克洛诺斯大吼一声。他到处找他的剑，却发现剑在壁炉的煤块中发亮。

他跌跌撞撞地向剑扑去。我想拦住他，可他一把将我推开，我飞落在安娜贝丝身边，脑袋撞上了雅典娜王座的底部。

“匕首，波西，”安娜贝丝低声道，她的呼吸已经微弱，“英雄……邪恶的锋刃……”

当我回过神来，我发现克洛诺斯抓起了他的剑。他痛苦地号叫一声，剑从手上跌落下去。他的手上冒着烟，烧焦了一大片。壁炉的火焰已变得火红，镰刀与火焰并不相容。我看到赫斯提亚的身影在灰烬中摇曳，对克洛诺斯怒目而视。

卢克转身倒下了，紧紧抓住自己被烧焦的手：“求你，波西……”

我挣扎着站起身，拿着刀向他走去。我必须杀了他，这就是我的计划。

卢克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他舔了舔嘴唇：“你不能……不能一个人做。他会摆脱我的束缚，他会防卫，只有我的手，我知道在哪儿。我能……我能控制住他。”

此刻的他真的在燃烧，他的皮肤开始冒烟。

我举起刀。我看了一眼安娜贝丝，格洛弗把她抱起来，并挡在她身前。我终于明白她想告诉我什么了。

“你不是那个英雄，”芮秋说，“它将会影响你的行动。”

“求你，”卢克呻吟，“没有时间了。”

等到克洛诺斯化做真身，任何东西都无法再阻止他。堤丰跟他比起来也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预言在我脑子里回响：英雄的灵魂，将被邪恶的锋刃摧毁。我的整个世界仿佛翻转过来，我把刀递给了卢克。

格洛弗尖叫：“波西？你……嗯……”

疯了，失去理智了，神经不正常了，也许吧。

卢克抓起了刀把。

我站在他面前，毫无防御。

他扯开盔甲侧面的带子，露出左边胳膊下的一小块皮肤，那儿是很难被伤及的一个部位。艰难地，他对准自己刺了进去。

刀伤并不深，但卢克号叫起来。他的眼睛如岩浆般在燃烧。神殿在震动，将我摔倒在地。一轮能量的光环包围了卢克，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我闭上眼睛，感到一股核爆炸似的冲击侵蚀着我的皮肤，撕裂着我的嘴唇。

漫长的寂静。

等我睁开眼睛，发现卢克趴在壁炉边。他身边的地板上是一圈圈发黑的灰烬。克洛诺斯的镰刀化做了一摊金属水，一滴滴淌进壁炉的煤块中间。壁炉的火焰熊熊燃烧，仿佛铁匠的熔炉。

卢克身体左侧淌着鲜血。他眼睛睁开着——蓝色的眼睛，与旧日里一样。他的呼吸发出咔咔的声响。

“匕首……不错。”他咳嗽起来。

我跪倒在他身边。安娜贝丝在格洛弗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来。两人眼中含满了泪水。

卢克端详着安娜贝丝：“你都知道。我差一点儿杀了你，不过你知道……”

“嘘。”她的声音在颤抖，“卢克，你是最后的英雄，你将去往天堂。”

他费力地摇摇头：“我想……重生。给我三次尝试。祝福岛。”

安娜贝丝抽噎道：“你总给自己太多压力。”

他举起发黑的手，安娜贝丝触摸着他的指尖。

“你……”卢克咳嗽起来，嘴唇通红，“你爱过我吗？”

安娜贝丝擦掉眼泪：“我曾经以为……我以为……”她看了看我，仿佛在享受我的存在，我发现我也和她一样。世界在崩塌，而此刻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她还活着。

“你像我的哥哥一样，卢克，”她轻声说，“可我没有爱过你。”

他点点头，仿佛这便是他所期待的答案。他疼得身子一缩。

“我们去取神食，”格洛弗说，“我们能……”

“格洛弗，”卢克大口喘气，“你是我认识的最勇敢的半羊人。可是不用了，我不会好了……”紧接着他又是一阵咳嗽。

他抓起我的袖子，我感到他的皮肤如火焰般炙热：“伊桑，我，所有没人关心的混血者，别……别让这样的事情再发生。”

他的眼中有愤怒，也有恳求。

“我不会，”我说，“我保证。”

卢克点点头，他的手松开了。

几分钟后，神祇们带着他们的权杖赶到了。他们急冲冲地走进神殿，准备迎接一场恶战。

他们发现安娜贝丝、格洛弗和我站在一个面目全非的混血者尸体前，紧挨着壁炉暗淡的火光。

我转身面对所有奥林匹斯神。

“我们需要一个护罩，”我声音嘶哑地说，“赫尔墨斯儿子的护罩。”

第二十章 令人眼花缭乱的奖赏

命运三女神亲自带走了卢克的遗体。

自从我十二岁时看她们在一个路边水果摊剪断一条生命线开始，我已经很久没见到这几位年老的女士了。她们一直令我感到恐惧，至今依然如此——三个鬼魅般的老奶奶，带着一袋袋编织针与纱线。

其中一个看了看我，虽然她一句话也没说，我的一生却在我眼前闪动起来。突然我已二十岁，随后步入中年，最后衰老凋零。所有的力量保存在我的体内，我看到我自己的墓碑和一个敞开的坟墓，一具棺材被放入了地下。所有的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结束了。”她说。

命运三女神举起一小段蓝色纱线——我知道，那与我四年前见过的是同一条，我亲眼看她们剪断的生命线。我曾以为那就是我的生命，而现在我终于明白，那是卢克的。她们一直在让我看到这样一些生命，他们必须牺牲自己，以换得世界和平。

她们聚在卢克的遗体边，现在已经裹上了白色与绿色的护罩，开始将他抬出神殿。

“等一等。”赫尔墨斯说。

旅者之神身穿他标准的白色希腊长袍，凉鞋，头戴头盔。一边走，他头盔上的翅膀在一边扇动。乔治与玛莎两条蛇盘在他的手杖上低语：“卢克，可怜的卢克。”

我想到了梅·卡斯特兰，孤零零地待在她的厨房里，烤制曲奇饼，做好三明治，为了一个再也不能回家的儿子。

赫尔墨斯揭开卢克的护罩，在他额头上亲吻了一下。他用古希腊语小声念着最后的祝福。

“再见。”他低声说。接着他点点头，让命运三女神带走他儿子的遗体。

她们走后，我想到了“伟大的预言”。现在，我终于明白了那些话。英雄的灵魂，将被邪恶的锋刃摧毁。这个英雄就是卢克。邪恶的锋刃，就是他很久以前送给安娜贝丝的刀——之所以邪恶，是因为卢克违背了他的诺言，背叛了他的朋友们。一个选择将会结束他的岁月。我的选择——把手里的刀送到他手中，如安娜贝丝那样相信他依然能够作出正确的决断。奥林匹斯面临幸存或是毁灭。他以自己的牺牲拯救了奥林匹斯。芮秋说得对，在最后，真正的英雄并不是我，而是卢克。

我还明白了一些别的事情：当卢克下到冥河时，他必须集中意念想着一件重要的事情，这联系着他的凡人生命，否则他就会溶化。我在那个时候见到了安娜贝丝，我觉得他与我一样，他的脑海中也浮现出赫斯提亚给我看过的场景——在旧日的欢乐里，他与塔莉亚和安娜贝丝在一起，承诺他们会亲如一家。在战斗中伤害安娜贝丝的举动震动了他，令他回忆起过去的承诺。这让他凡人的良知重新归来，打败了克洛诺斯。而他的弱点——阿喀琉斯的脚后跟——拯救了我们所有人与神。

我身边的安娜贝丝膝盖一软，我连忙扶住她，可她痛得大叫起来。我这才发现，我抓住了她受伤的胳膊。

“噢，神啊，”我说，“安娜贝丝，对不起。”

“没关系。”她说着，在我臂弯里晕了过去。

“她需要帮助！”我嚷嚷。

“让我来。”阿波罗走上前来，他燃烧的盔甲如此明亮，让人无法正眼去看，与他极为相配的太阳镜，加之完美的微笑，让他看上去仿佛一个身着战斗装束的男模，“医药之神，愿为你效劳。”

他的手在安娜贝丝脸上挥过，伴随着几句咒语，安娜贝丝的伤立刻消失，刀伤与疤痕也不见了。她伸直胳膊，在睡梦中叹息一声。

阿波罗笑了：“再过几分钟她就没事了，我刚好可以利用这点时间为我们的胜利作一首诗：‘阿波罗和他的朋友们拯救奥林匹斯’很响亮的题目，不是吗？”

“谢谢，阿波罗，”我说，“我还是把诗歌的事交给你吧。”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对我来说是一片模糊。我记起了对妈妈的承诺。当我提出这个奇怪请求的时候，宙斯连眼都没眨一下。他打了个响指，告诉我帝国大厦顶上现在亮起了蓝光。凡人们不会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我妈妈却能明白：我活下来了，奥林匹斯得救了。

众神开始维修神殿。有了十二个超级强大的神祇，工作快得异乎寻常。我和格洛弗去照料伤者。等天桥重新接上之后，我们去看望了活下来的朋友们。独眼巨人从雕像下救出了塔莉亚。她拄上了拐杖，不过别的地方并无大碍。康纳和特拉维斯只受了些轻伤，他们保证说没有在城市里大肆洗劫。他们还告诉我，我父母一切安好，虽然他们不能进入奥林匹斯山。欧拉芮夫人从废墟里挖出了喀戎，把他送回了营地。斯偷尔兄弟有些担心老半人马的状况，不过至少他还活着。凯蒂·加德纳报告说，她见到芮秋在战斗结束后跑出了帝国大厦。她没有受伤，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这让我感到有些担忧。

尼克来到奥林匹斯山，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虽然哈迪斯通常只在冬至日到访奥林匹斯，但他也跟在尼克身后到来了。他的家人们亲热地在他背上拍拍，这样的举动让死亡之神显得很惊讶。我怀疑他还从未受到过这般热情的欢迎。

克拉丽丝也走了进来。由于长时间被冻在冰块里，她身上还在发抖，阿瑞斯开心地说：“那是我的女儿！”

战神故意弄乱了她的头发，在她背上捶了几下，称她是自己见过的最棒的战士。“德拉贡杀手？那就是我要说的！”

她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只会点头眨眼，似乎害怕他会打她，但最后她脸上终于露出了微笑。

赫拉与赫菲斯托斯走到我身边。虽然赫菲斯托斯对我跳上他的王座有些不快，但他觉得我“总体上非常出色”。

赫拉轻蔑地哼了一声：“我想我现在不会为难你和那个小女孩了。”

“安娜贝丝拯救了奥林匹斯，”我告诉她，“是她说服卢克阻止了克洛诺斯。”

“嗯。”赫拉说。她气冲冲地转身走了，不过我们算是安全了，至少短时间内是这样。

狄奥尼索斯的脑袋上还缠着绷带。他上下打量了我好几遍才说：“啊，波西·杰克逊，我看到波吕丢刻斯安然无恙，所以我觉得你还算不上完全无能。多亏了我对你的训练，我想是的。”

“嗯，是的，先生。”我说。

狄先生点点头：“作为对我勇敢的感谢，宙斯把我在营地的查看期缩短了一半，我现在只剩下五十年，而不是一百年了。”

“五十年，哈？”我想象自己变成老头的时候还在忍受狄奥尼索斯，如果我能活那么长的话。

“别太高兴了，杰克逊，”他说，我发现他终于说对了我的名字，“我仍然打算让你过得可怜而悲惨。”

我忍不住笑了：“很正常。”

“这么说我们达成了共识。”他转身修理他那被火烧焦的葡萄藤王座去了。

格洛弗待在我身边。他还在不时地掉下眼泪：“这么多自然精灵都死了，波西，这么多。”

我抱住他的肩膀，递给他一块布，让他擦擦鼻子：“干得不错，格洛弗。我们会东山再起的。我们将种下新的树苗，清理公园。你的朋友们将去到一个充满幸福的世界。”

他伤心地抽了抽鼻子：“我……我也这么想，可一切都很难回到从前了，我依然被放逐在外，没有人愿意听我讲关于潘神的事，现在他们还会听我的吗？我带他们走进了一场悲剧。”

“他们会听的，”我安慰他，“因为你关心他们，你比任何人都要关心自然。”

他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谢谢你，波西。我希望……我希望你明白，能做你的朋友是我的骄傲。”

我拍拍他的胳膊：“有一件事卢克是对的，格洛弗。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半羊人。”

他脸红了，可没等他开口，海螺号角吹响了，波塞冬的军队开进了神殿。

“波西！”泰森大叫。他张开双臂向我扑了过来。所幸的是，他缩回了原来的大小，所以他的拥抱只跟撞上拖拉机没什么两样，而不是整个农场。

“你没死！”他说。

“是啊！”我说，“很不错，哈！”

他拍拍手开心地大笑：“我也没死，耶！我们抓住了堤丰，太好玩了！”

在他身后，五十个全副武装的独眼巨人点头大笑，互相击掌。

“是泰森率领了我们，”一个巨人隆隆地说，“他很勇敢！”

“最勇敢的独眼巨人！”另一个嚷嚷。

泰森脸红了：“这算不了什么。”

“我都看到了！”我说，“你简直不可思议！”

我以为可怜的格洛弗会晕过去，因为他怕死了独眼巨人，但他克服了自己的紧张说：“是啊，嗯……我们为泰森高呼三声！”

“呀——”独眼巨人们狂呼。

“请别吃了我。”格洛弗嘀咕，可我想除了我之外没人听见他的话。

海螺号角又一次吹响。独眼巨人分开了，我父亲身披盔甲走进了神殿，三叉戟在他手中闪亮。

“泰森！”他大叫，“干得不错，我的儿子。波西……”他变得神色严肃起来，手指冲我摆了摆，我一开始还担心他会杀了我，“我甚至原谅你坐上我的王座，你拯救了奥林匹斯！”

他张开胳膊给了我一个拥抱。我有点难为情，我竟然还从来没有拥抱过爸爸。他很温暖，如常人一般，身上有一股咸咸的沙滩与新鲜海风的味道。

放开我的时候，他对我露出慈祥的笑容。我感觉好极了，我承认，我的眼眶有些湿润。直到这一刻之前，我一直不敢想在过去的几天里我有多么的害怕。

“爸爸……”

“嘘——”他说，“没有英雄能超越恐惧，波西，而你已经超越了每一个英雄，包括赫拉克勒斯……”

“波塞冬！”一个声音在喊。

宙斯走上了王座。他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我爸爸，其他神已陆续就座。就连哈迪斯也在壁炉下一张简单的宾客椅上落座了。尼克盘腿坐在父亲身前的地板上。

“好了，波塞冬，”宙斯有些不悦，“你得意得都不愿加入我们的会议了吗，我的兄弟？”

我以为波塞冬会被激怒，但他对我使了个眼色：“我很荣幸，宙斯神。”

我觉得奇迹即将发生。波塞冬大步走到他的钓鱼椅边，奥林匹斯会议召开了。

宙斯开始了他的讲话，关于众神的勇气之类的长篇大论。安娜贝丝走进来坐在我身边。对于一个刚刚还在昏迷的人来说，她气色不错。

“我错过什么了吗？”她低声问我。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打算杀了我们。”我低声回答。

“今天开始以来头一次。”

我忍不住想笑，但格洛弗推了推我，因为赫拉正不悦地看着我们。

“我的兄弟们，”宙斯说，“我们得感谢……”他清了清嗓子，仿佛这句话很难说出口，“嗯，感谢哈迪斯的帮助。”

死亡之神把脑袋一偏，脸上露出沾沾自喜的神情，可我认为这是他应得的。他拍拍儿子尼克的肩膀，我从未见过尼克这么高兴。

“当然，”宙斯接着说，虽然他的样子好像裤子着了火似的，“我们还必须……嗯……感谢波塞冬。”

“对不起，哥哥，”波塞冬说，“没听清。”

“我们必须感谢波塞冬，”宙斯低吼道，“没有他……我们将很难……”

“很难？”波塞冬假装不明白。

“不可能，”宙斯改口说，“不可能打败堤丰。”

众神低语表示赞同，敲敲各自的武器一致通过。

“现在只剩下，”宙斯说，“只剩下对我们年轻混血者英雄们的感谢了。他们如此出色地保卫了奥林匹斯，虽然我的王座上多了几个坑。”

他首先叫了塔莉亚的名字，因为她是他的女儿，他答应说会帮助扩充狩猎者的队伍。

阿耳忒弥斯笑了：“干得不错，我的队长，我为你感到骄傲。所有牺牲的狩猎者们将永远被铭记，我确信她们将升上极乐天堂。”

她瞪了一眼哈迪斯。

他耸耸肩：“也许吧。”

阿耳忒弥斯又瞪了他几眼。

“好吧，”哈迪斯嘟囔，“我会简化她们的申请程序。”

塔莉亚露出骄傲的笑容：“谢谢你，我的女神。”她给众神鞠了个躬，甚至包括哈迪斯，然后一瘸一拐地站到了阿耳忒弥斯身边。

“波塞冬的儿子，泰森！”宙斯喊。泰森显得有些紧张，但他站到了众神中央，宙斯哼哼了几声。

“他不会错过任何美餐，是吧？”宙斯低语，“泰森，为了表彰你在战争中的勇猛，以及对独眼巨人的领导，你被任命为奥林匹斯军队的一名将军。你将从此领导你的同胞们，在神祇需要的时候投入战斗。同时，你将得到一把新的……嗯……你喜欢什么样的武器？剑？或者是斧子？”

“棍子！”泰森说着举起手里折断的棍子。

“很好，”宙斯说，“我们会赐予你一把新的，嗯，棍子。我们所能找到的最好的棍子。”

“呼啦！”泰森欢呼。他回到大家中间，所有的独眼巨人为他欢呼，拍拍他的后背。

“半羊人格洛弗·安德伍德！”狄奥尼索斯喊。

格洛弗不安地走上前。

“噢，别咬你的衬衣了，”狄奥尼索斯骂他，“说实在的，我不会杀了你的。鉴于你的勇敢和牺牲，也因为我们不幸的职务空缺，诸神提议你作为偶蹄元老会成员。”

格洛弗顿时晕倒在地。

“噢，太好了。”狄奥尼索斯叹了一口气，几个那伊阿得仙女走上来扶起他，“好吧，等他醒来的时候，你们什么人告诉他，他将结束流放，所有的半羊人，那伊阿得，以及其他的自然精灵从此将他视为荒野之王，拥有所有的权力、特权与荣誉。现在，请把他抬走，趁他醒过来在地上卑躬屈膝之前。”

“食……物……”格洛弗呻吟，自然精灵把他抬走了。

我想他应该没事。他醒来就会成为荒野之王，有一群美丽动人的那伊阿得仙女伺候，生活是如此美妙。

雅典娜喊：“安娜贝丝·蔡斯，我的女儿。”

安娜贝丝捏捏我的胳膊，然后走上前，在她妈妈脚边跪下。

雅典娜面带微笑：“我的女儿，你超出了我对你的期待。你运用你的智慧，你的力量，还有你的勇气保卫了这座城市，保卫了我们的力量源泉。我们注意到奥林匹斯已经……千疮百孔。泰坦魔王造成的破坏必须进行修复。当然，我们将用魔力进行重建，让它完好如初。不过众神觉得应该同时改善我们的城市。我们把这看做一次机会，而你，我的女儿，将完成改造的设计。”

安娜贝丝抬起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我……我的女神。”

雅典娜露出一丝苦笑：“你是建筑师，不是吗？你学到了代达洛斯的技能，谁还会比你更能胜任这个工作，让它成为下个亿万年的标志建筑呢？”

“你是说……我能随心所欲地设计？”

“发自你的内心，”女神说，“让它名垂青史。”

“条件是要有很多我的雕塑。”阿波罗说。

“还有我的。”阿芙洛狄忒也说。

“嗨，还有我！”阿瑞斯说，“大雕塑，邪圣剑，还有……”

“够了！”雅典娜打断了他们，“她都知道了，起身，我的女儿，奥林匹斯的官方设计师。”

安娜贝丝站起身，一脸茫然地走回到我身边。

“太棒了。”我笑着对她说。

这一次，她没有言语：“我……我得开始计划……绘图纸，嗯，还有铅笔……”

“波西·杰克逊！”波塞冬宣布。我的名字在大厅里回响。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神殿里静悄悄的，只剩下壁炉火发出的噼啪声。大家都注视着我，所有的神、混血者、独眼巨人、精灵。我走到神殿中央。赫斯提亚对我露出欣慰的微笑。她又变成了女孩，满意而快乐地坐在火边。她的微笑给了我勇气，我大步向前走去。

我先对宙斯鞠了个躬，然后跪倒在我父亲跟前。

“起身，我的儿子。”波塞冬说。

我不安地站起身。

“一个伟大的英雄应该得到奖赏，”波塞冬说，“这里有谁能说这一切不是他应得的呢？”

我等着有人开口。众神对任何问题都难以达成一致，他们中不少的神仍然不喜欢我，不过没有一个人表示反对。

“大会一致同意，”宙斯说，“波西·杰克逊，你可以从诸神得到任何你想要的礼物。”

我顿了一下：“任何礼物？”

宙斯神色严峻地点点头：“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天下最伟大的礼物。是的，如果你想要，它就是你的了。这么多个世纪以来，众神还从未将这件礼物赠与过一个凡人英雄，然而波西·杰克逊，如果这就是你的愿望，你将成为一个神，永生不朽，长生不老。你将永远辅佐你的父亲。”

我呆呆地看着他：“嗯……做一个神？”

宙斯白了我一眼：“显然是个又傻又笨的神。不过是的，委员会全体一致通过，我能让你获得永生。我将不得不永远忍受你了。”

“嗯，”阿瑞斯沉思道，“也就是说，我什么时候想把他砸成烂泥都可以了，反正他每次都会活过来。我喜欢这主意。”

“我也同意。”雅典娜说，虽然她的目光还在安娜贝丝身上。

我扭头望去，安娜贝丝逃避着我的目光，脸色显得有些苍白。我想起两年以前，她打算向阿耳忒弥斯宣誓，成为一名狩猎者的时候，我也是这般惊慌失措，因为我害怕将失去她。她现在的样子就和我当时一样。

我想到了命运三女神，想到了刚才闪现过我的一生。现在我可以避免这一切了，不会衰老，没有死亡，更没有墓地里的遗体。我可以永远像个十几岁的孩子，保持最佳的状态，强大而不朽，为我的父亲效力。我能拥有强大而永久的生命。

谁能拒绝这样的礼物呢？

我看了看安娜贝丝，我想到了营地的朋友们——贝肯道夫、迈克尔、希莲娜，还有很多已经离开我们的人。我想到了伊桑·中村和卢克。

我知道该怎么抉择了。

“不。”我说。

委员会寂静无声。众神皱着眉互相交换着眼色，他们觉得一定是听错了。

“不？”宙斯说，“你这是……在拒绝我们最慷慨的礼物？”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危险的信号，仿佛雷电般一触即发。

“我很感激，”我说，“千万不要误会我的意思。只是……我还有很多生活要去面对，并不希望在我二年级的时候就达到巅峰。”

众神一个个对我怒目而视。安娜贝丝用手捂住了嘴，眼睛在闪亮，这是对我最大的安慰。

“我的确想要一样礼物，”我说，“你能答应满足我的愿望吗？”

宙斯想了想：“如果是我力所能及的。”

“的确是，”我说，“而且一点儿都不难，但我需要你对冥河发誓。”

“什么？”狄奥尼索斯嚷嚷，“难道你还不相信我们吗？”

“有人曾经告诉过我，”我望着哈迪斯说，“一定要有庄严的宣誓。”

哈迪斯耸耸肩：“罪过。”

“很好！”宙斯怒道，“以委员会的名义，我们对冥河发誓，在我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满足你的合理要求。”

其他的神低声表示赞同，雷声滚滚，震动着神殿。我们达成了一致。

“从现在开始，我希望你们真正认可神的孩子们，”我说，“所有神的……孩子。”

奥林匹斯众神不自在地挪动着身子。

“波西，”我父亲说，“你究竟是要什么呢？”

“如果不是众多的混血者觉得被他们的父母抛弃，克洛诺斯这一次是不可能东山再起的，”我说，“他们感到愤怒、怨恨、缺少关爱，而且他们有充足的理由。”

宙斯高贵的鼻孔在冒烟：“你竟敢指责……”

“不再有无神认领的孩子，”我说，“我希望你们承诺认领你们的孩子——你们所有的混血者孩子——在他们年满十三岁的时候。这样，他们便不必在世上无依无靠，任由怪兽去支配。我希望他们被自己的父母认可，送到营地来接受正确的训练，得以生存。”

“等一等。”阿波罗说，可是我滔滔不绝，无法住口。

“对于小神，”我说，“涅墨西斯、赫卡忒、摩耳甫斯、杰纳斯、赫柏，他们都应得到特赦，并在混血营获得一席之地。他们的孩子们不应被忽视。独眼巨人和其他爱好和平的泰坦应该被宽恕。还有哈迪斯……”

“你把我叫做小神？”哈迪斯嚷嚷。

“不，我的大王，”我飞快地说，“但你的孩子不应被排除在外。他们在营地应该有自己的营房。尼克已经向大家证明了这一点。无神认领的孩子不应该全被塞进赫尔墨斯营房，整天去猜想他们的父母是谁。他们将拥有自己的营房。废止三巨头协定，反正它也无济于事。你们不应该再拼命除掉强大的混血者。我们将训练他们，接受他们。神的孩子将得到应有的欢迎与尊重。这就是我的愿望。”

宙斯哼哼一声：“就这些？”

“波西，”波塞冬说，“你要求太多，太自以为是了。”

“我有你们的誓言，”我说，“所有神的誓言。”

冷冷的目光向我射来。奇怪的是，雅典娜先开了口：“这个孩子说得没错。我们忽视自己孩子的举动是不明智的。在这场战争中，它成了我们的战略弱点，差一点带来了我们的毁灭。波西·杰克逊，我以前一直对你心存疑虑，可是也许……”她看了看安娜贝丝，接下来的话酸溜溜的，“也许我错了，我提议众神接受他的计划。”

“哈，”宙斯说，“让一个小孩子来教训你该做什么，可我觉得……”

“一致同意。”赫尔墨斯说。

众神都举起了手。

“嗯，谢谢。”我说。

我转身刚要离去，波塞冬叫道：“仪仗队！”

独眼巨人们拥上前，在王座与大门之间排成两列。我在他们中间向前走去，巨人们纷纷立正向我致意。

“向你致敬，”泰森说，“奥林匹斯的英雄……我的哥哥！”

第二十一章 黑杰克被劫走了

我和安娜贝丝向外走去，我瞥见了庭院里的赫尔墨斯。他正凝视着喷泉的水雾里传来的彩虹信息。

我看了安娜贝丝一眼：“待会儿在电梯见。”

“你肯定吗？”她打量着我的表情，“唉，看来你很肯定。”

赫尔墨斯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彩虹信息变化太快，令我无法理解。全国的被流放者一一闪过，堤丰的毁灭，曼哈顿留下的废墟，总统在举行新闻发布会，纽约市长，一辆辆军车驶上美国大道。

“太好了，”赫尔墨斯喃喃道，扭头看着我，“三千年了，我将永不会忽视迷雾的力量……也不会再忽视你们的存在。”

“谢谢你。”

“噢，应该道谢的并不是你，不过我有些不解，为何你会拒绝永生。”

“这是个正确的选择。”

赫尔墨斯好奇地看了看我，将目光转回了彩虹信息。

“看看，人们已经认定，堤丰是一系列反常的风暴。这也正是我所希望的。他们搞不明白为什么曼哈顿的雕像都从底座上掉下来摔成了碎片，还不停播放着苏珊·B.安东尼掐住弗里德里克·道格拉斯的镜头，可他们无法找到合理的解释。”

“城市的损坏情况怎么样？”

赫尔墨斯耸耸肩：“出乎意料，还不算太糟糕。人类受到了惊吓，不过这可是纽约，我从未见过适应力这么强的人类。我想过几个星期他们就会恢复正常。我会帮助他们。”

“你？”

“我是众神的信使。我的工作是监听人类的谈话，在必要的时候，帮助他们为发生的事情找到根据。我会让他们安心。相信我，他们最终会把这归到一场奇怪的地震，或者是太阳耀斑的爆发上，绝对不会猜到事情的真相。”

他听来很是悲伤。乔治和玛莎盘绕在他的手杖上，但却一言不发，这让我觉得赫尔墨斯内心非常不快。我或许应该就此闭嘴，但我还是开口说：“我应该向你道歉。”

赫尔墨斯审慎地看了我一眼：“为什么？”

“我原以为你是个不称职的父亲，”我承认，“我以为你遗弃了卢克，因为你了解了他的未来，却什么也没有为他做。”

“我的确了解他的未来。”赫尔墨斯伤心地说。

“但你了解的不止是坏的部分——他归于邪恶，你了解他最终的结局，了解他会作出正确的选择，但你却一个字也不能对他提起，对吗？”

赫尔墨斯凝视着喷泉：“没人可以对命运横加干涉。波西，即便是神也不行。如果我警告他将会发生什么，或是企图影响他的决定，事情只会变得更糟。我只能沉默不语，离开他的身边……这是我做过的最艰难的事情。”

“你必须让他找到自己的路，”我说，“让他承担起拯救奥林匹斯的责任。”

赫尔墨斯一声叹息：“我不应该对安娜贝丝发火。卢克去旧金山看望她……我知道她也是他命运的一部分。我预见了很多。我觉得她也许能做到我无法做到的事情，去拯救他。当她拒绝与他同去时，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怒气。我应该明白这一切，我对自己感到懊恼。”

“安娜贝丝的确救了他，”我说，“卢克死得像个英雄。他用自己的牺牲杀死了克洛诺斯。”

“谢谢你这么说，波西，但克洛诺斯并没有死，泰坦是无法真正被杀死的。”

“那……”

“我不知道，”赫尔墨斯说，“没有人知道。化做灰烬，随风飘散。如果幸运的话，他会散落到很广的地方，这样他就永远不能再形成有意识的形态，更别说完整的身体。不过不要以为他真的死了，波西。”

我的胃里一阵翻滚：“其他的泰坦呢？”

“都躲起来了，”赫尔墨斯说，“普罗米修斯给宙斯传来了信息，为自己成为克洛诺斯的帮凶找了一大堆借口。‘我只是在努力将损害降低到最小’，诸如此类的话。如果他聪明的话，就会乖乖夹起尾巴待上几个世纪。克里奥斯逃走了，俄特律斯山成了废墟。当得知克洛诺斯大势已去的时候，奥西纳斯溜回到深海。与此同时，我的儿子卢克死了，他到死都一直认为我不在乎他。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赫尔墨斯用手杖向迷雾中挥去，彩虹信息消失了。

“很久以前你告诉过我，”我说，“作为一个神最困难的是无法帮助自己的孩子。你还告诉我说，你不能放弃自己的家人，无论诱惑有多大。”

“现在你明白我是个伪君子了？”

“不，你做得对。卢克是爱你的。最后，他实现了自己的命运。我想他明白了为什么你无法帮助他，他记得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这对于他和我来说都太迟了。”

“你还有别的孩子，认同他们，这是对卢克的最大安慰。所有的神都能这样去做。”

赫尔墨斯的肩膀垂了下去：“他们会尽力的，波西，我们都会尽力遵守我们的承诺。也许再过一阵就会变得好起来了。不过，我们神从来都不擅长遵守诺言。你的出生就是因为一个被违背的诺言，对吗？我们终将会变得健忘。我们总是这样。”

“你可以改变。”

赫尔墨斯笑了：“三千年了，你以为众神的本性会这么轻易改变吗？”

“是的，”我说，“我相信。”

赫尔墨斯似乎对我的话感到惊讶：“你觉得……卢克真的爱我吗？在所有的事情发生过后？”

“我坚信这一点。”

赫尔墨斯凝望着喷泉：“我会给你一个我所有孩子的清单，一个男孩在威斯康星，两个女孩在洛杉矶。你一定要把他们带到营地去。”

“我保证，”我说，“我不会忘记。”

乔治和玛莎在手杖上挪动。我知道蛇是不会笑的，但他们似乎在努力做出微笑的样子。

“波西·杰克逊，”赫尔墨斯说，“你给我们上了一课。”

另一个神也在等我。雅典娜站在路中央，胳膊交叉在一起，她脸上的表情让我觉得自己惨了。她脱掉了盔甲，身穿白色上衣、牛仔裤，可她好战的外表并未因此而减弱。她灰色的眼睛闪亮着。

“啊，波西，”她说，“你仍将拥有有限的生命。”

“嗯，是的，女神。”

“我想知道原因。”

“我只想做个普通人，希望长大，拥有正常的高中生活。”

“那我女儿呢？”

“我不能离开她，”我感到嗓子眼儿干巴巴的，“还有格洛弗。”我连忙加了一句，“还有……”

“省省吧，”雅典娜走到我近前，我感到她的能量光环刺得我皮肤痒痒的，“我警告过你，波西·杰克逊，为了拯救一个朋友，你会毁灭世界。也许我错了，你拯救了你的朋友们还有整个世界。不过好好想想你的未来，我暂且放过了你，别搞砸了。”

为了证明她的看法，她喷出一团火焰，烧焦了我衬衣的前襟。

安娜贝丝在电梯边等我：“你怎么有股烧焦的味道？”

“说来话长。”我说。我们坐电梯向楼下降去，谁都没有说话。音乐糟糕极了——尼尔·戴蒙德的歌曲。我真该把这也作为要求的一部分……换点儿好听的电梯音乐。

我们走进大堂。我发现妈妈和保罗在与秃头保安争执。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我告诉你，”妈妈嚷嚷，“我们必须得上去！我儿子……”她看见了我，眼睛都瞪大了，“波西！”

她抱得我差点儿喘不过气来。

“我们看到了蓝色的闪光，”她说，“不过你一直没有下来，都上去好几个小时了！”

“她有点儿担心。”保罗干巴巴地说。

“我没事，”我让妈妈放心，她又拥抱了安娜贝丝，“现在一切都好了。”

“布劳菲斯先生，”安娜贝丝说，“真是漂亮的剑术。”

保罗耸耸肩：“这算不了什么。可是波西，真的……我是说，六百层的故事是真的？”

“奥林匹斯山，”我说，“是的。”

保罗出神地望着天花板：“我真想去看看。”

“保罗，”妈妈骂他，“那不是人类能去的。不管怎样，最重要的是大家都安全，所有人。”

我打算放松一下，一切都让人感觉那么完美，我和安娜贝丝很好，妈妈和保罗安然无恙，奥林匹斯也得救了。

然而作为混血者的生活却从来不会那么轻松。尼克从街上跑了进来，他的表情告诉我，一定出什么事了。

“芮秋，”他说，“我刚刚在第三十二街碰到了她。”

安娜贝丝皱皱眉：“这次她又干什么了？”

“是她去了什么地方，”尼克说，“我告诉她，如果她这么做会死掉的，可她就是不听。她刚刚骑上了黑杰克，然后……”

“她骑上了我的天马？”我问。

尼克点点头：“她往混血营去了，还说必须到营地去。”

第二十二章 我被扔下了湖

没人能劫走我的天马，就连芮秋也不行。我不知道自己是在生气，是惊讶，还是担心。

“她究竟在想什么？”一面向河边跑，安娜贝丝一面问我。不幸的是，我已经猜到了八九不离十，这让我害怕极了。

交通糟糕透顶。所有人都走到大街上，目瞪口呆地看着战争留下的一片狼藉。警笛在每一个街区哀鸣。路上根本找不到一辆出租车，而天马又被骑走了。要是能找到几个派对小马也好，可他们与中城的大部分根汁啤酒一道消失了。我们一路向前跑，推开堵在人行道上一脸茫然的人们。

“她不可能穿越防线，”安娜贝丝说，“珀琉斯会把她吃了的。”

我倒是没想到这个问题。她与常人不同，能够看穿迷雾，所以找到营房是不成问题的，不过我倒是希望魔力边界会像力量场一样挡住她。我没想起来珀琉斯或许会发动攻击。

“我们得赶紧，”我看着尼克，“你能用魔法召唤几匹骷髅马来吗？”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太累了……连一根狗骨头都召不来。”

我们终于翻过堤坝来到河边，我长长地吹了一声口哨。我痛恨这么去做，虽然海胆的魔力清洁了东河，但河水依然很脏。我可不愿让海洋动物生病，不过听到召唤后它们都出现在水上。

三条尾流的痕迹出现在灰色的水面上，几只海马浮出了水面。它们不高兴地发出几声长嘶，甩掉鬃毛上的几团污泥。它们长得很漂亮，色彩斑斓的鱼尾，头部和前腿是白马。最前面的海马比其他的个头都大——独眼巨人的完美坐骑。

“彩虹马！”我喊，“你怎么样，伙计？”

它不满地一声长嘶。

“是的，我很抱歉，”我说，“不过事情紧急，我们需要赶到营地去。”

它打了个响鼻。

“你问泰森？”我说，“泰森很好！对不起，他不在这里，他现在是独眼巨人军队的大将军了。”

它又叫了一声。

“是的，他肯定会带苹果给你的。现在我们要去……”

我、安娜贝丝和尼克沿东河飞速前进，速度比摩托艇还要快。我们从窄颈大桥下一掠而过，向长岛海湾飞驰。

我们心急如焚，营地的海滩终于出现在我们眼前。我们谢过海马，涉水走上岸边，却发现阿耳戈斯正在等待我们的到来。他胳膊交叉在胸前，站在沙滩上，一百只眼睛在瞪着我们。

“她来了吗？”我问。

他严肃地点点头。

“一切都还好吗？”安娜贝丝问。

阿耳戈斯摇摇头。

我们跟他走上小径。回到营地的感觉有些不真实，因为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没有燃烧的房子，没有受伤的战士。小屋在阳光下色彩艳丽，田地里的露珠闪闪发光，然而这里几乎空无一人。

大房子的地方，肯定有什么东西不对劲。所有的窗户在向外散发着绿光，跟我在关于梅·卡斯特兰的梦境里见到的一模一样。迷雾，魔幻般的迷雾在院子里旋转。喀戎躺在篮球场边一个马匹大小的担架上，一群半羊人围在他身边。黑杰克紧张地在草地上跑来跑去。

“别怪我，老大！”看见我的时候它恳求道，“是那个古怪的女孩逼我这么做的！”

芮秋站在门廊的台阶下。她举起胳膊，仿佛在等房子里的什么人扔出一个球来。

“她在干什么？”安娜贝丝问，“她是怎么穿越障碍的？”

“她直接飞了进来，”一个半羊人说着，责难地看看黑杰克，“越过了龙，径直闯进了魔力边界。”

“芮秋！”我喊。我正要向她走去，一个半羊人拦住了我。

“别去，波西。”喀戎提醒我。他想挪动一下身子，却疼得往后缩了一下。他的左胳膊吊着绷带，两条后腿上了夹板，脑袋上也缠满了绷带。“你不能打断她。”

“我以为你跟她都解释清楚了！”

“我的确解释过了，是我邀请她到这儿来的。”

我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说过不会再让任何人尝试了！你说过……”

“我知道我说过的话，波西，但是我错了。芮秋看到了哈迪斯的咒语，她相信现在可以解开咒语。她说服了我，我们值得一试。”

“但是如果咒语没有被解开呢？如果哈迪斯还没有放弃呢，她会发疯的！”

迷雾围绕芮秋旋转。她仿佛被电击似的战栗着。

“嘿！”我大喊，“停下！”

我不顾半羊人的劝阻，向她跑去。离她十英尺远的时候，我撞上了什么东西，仿佛一个无形的巨大沙滩球，将我弹回来摔倒在草地上。

芮秋睁开眼睛转过身来。她仿佛是在梦游，好像能看到我，但却是在梦里。

“没关系，”她的声音显得虚无缥缈，“这就是我到这里来的目的。”

“你会死的！”

她摇摇头：“我属于这里，波西，我终于明白这一切的缘由。”

那听起来很像是梅·卡斯特兰说的话。我必须阻止她，可我连站都站不起来。

房子轰隆隆地响了起来。门开了，绿光倾泻而出。我闻到有种温暖陈腐的味道。

迷雾盘成了一百条烟蛇，爬上门廊的柱子，缠绕在房子上。先知出现在门口。

干枯的木乃伊身披彩虹袍，拖着脚步向前走来。她显得比往常更加难看了。她披头散发，皮肤上显出道道裂缝，仿佛旧汽车里的坐椅。她呆滞的眼睛无神地望向天空。我有一种可怕的感觉，她被吸引着向芮秋走来。

芮秋伸出双臂，她并不觉得害怕。

“你已等得太久，”芮秋说，“不过现在我来了。”

阳光更加明亮了。一个男人出现在门廊，飘浮在半空中——一个金发白袍的男人，头戴太阳镜，带着狂妄自大的微笑。

“阿波罗。”我说。

他冲我使了个眼色，但把手指放在了唇边。

“芮秋·伊丽莎白·戴尔，”他说，“你拥有预言的天赋，但这也是一个诅咒。你确定想要它吗？”

芮秋点点头：“这是我的命运。”

“你也接受这与之相伴的风险吗？”

“我接受。”

“那么请走上前来。”太阳神说。

芮秋闭上双眼：“我接受这个职责，我向阿波罗，预言之神发誓。我睁开未来的眼睛，拥抱过去。我接受特尔菲——神之代言，迷之宣告者，命运之先知的灵魂。”

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学会这些话的，随着迷雾越来越浓，这些话仿佛是从她嘴里流淌出来一般。一道绿色的烟柱犹如巨蟒从木乃伊嘴里爬出来，滑下阶梯，深情地盘绕在芮秋脚边。先知的木乃伊四散碎裂开来，直到变成了扎染衣服中的一堆尘土。迷雾将芮秋包围在柱子中。

这一刻，我一点也看不见她了。随后，烟雾渐渐散去。

芮秋倒在地上，蜷成胎儿的姿势。安娜贝丝、尼克和我向她跑去，但阿波罗说：“站住！这是最脆弱的时刻。”

“怎么了？”我问，“你在说什么？”

阿波罗关切地审视着芮秋：“这关系到先知的灵魂能否在她身上扎根。”

“如果没有扎根呢？”安娜贝丝问。

“五个字，”阿波罗掰着手指头说，“那就糟透了。”

顾不得阿波罗的警告，我跑上前跪倒在芮秋身边。来自阁楼的陈腐味道散尽了，迷雾沉入地里，绿光也消失了，可是芮秋依旧脸色发白，呼吸微弱到了极点。

这时候，她的眼睛睁开了，吃力地看着我：“波西。”

“你还好吗？”

她想坐起来：“哎哟。”她用双手捂住了太阳穴。

“芮秋，”尼克说，“你的生命光环几乎全部消失了，我看到你快死了。”

“我没事，”她喃喃道，“请帮我站起来。那些影像，它们有些让我找不到方向。”

“你肯定没事？”我问。

阿波罗从门廊上飘下来：“女士们先生们，请允许我介绍新的特尔菲先知。”

“你在开玩笑吧。”安娜贝丝说。

芮秋虚弱地笑了笑：“这对我来说也有些难以置信，可这就是我的宿命。我在纽约的时候看到了它。我知道我为什么生来就被赋予了敏锐的目光，我注定要成为先知。”

我眨眨眼：“你是说，你现在能为我们讲述未来？”

“并不是所有时候，”她说，“在我心中有幻觉、图像、语言。当有人问我问题，我……噢，不……”

“开始了。”阿波罗宣布。

芮秋仿佛被人揍了一拳，弯下了腰。接着，她站直身子，眼睛里发着蛇眼一般的绿光。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仿佛变成了原来的三倍，如同三个芮秋同时在说：

“七个混血者接受召唤，世界必将迎来风暴或火焰，最后的呼吸伴随着一句誓言，敌人来到死亡之门。”

说完最后一个字，芮秋倒下了。我和尼克扶起她，帮她走到门廊。她有些发烧。

“我没事。”她说，声音又恢复了正常。

“你说的是什么？”我问。

她摇摇头，一脸茫然：“我说了什么？”

“我相信，”阿波罗说，“我们刚刚听到了下一个‘伟大的预言’。”

“那是什么意思呢？”我问。

芮秋皱皱眉：“我甚至不记得我都说了什么。”

“不，”阿波罗沉思道，“神灵只会偶尔通过你传达信息。在其余的时间，我们的芮秋会跟从前没什么两样。对她问这问那没有意义，虽然她刚刚道出了世界的下一个预言。”

“什么？”我说，“可是……”

“波西，”阿波罗说，“我并不担心，上一个关于你的伟大预言花了差不多七十年才完成。在你的有生之年，新的预言也许不会发生了。”

我想到芮秋怪异的声音说出的几句话，关于风暴与火焰，关于死亡之门。“也许吧，”我说，“不过听起来可不大好。”

“的确，”阿波罗高兴地说，“当然是不好，但她一定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先知！”

我们很难抛开这个话题，可是阿波罗坚持说芮秋需要休息。她也的确显得有些迷惘。

“对不起，波西，”她说，“在奥林匹斯山，我没能向你解释一切，上天的召唤吓坏了我。我觉得你是不会理解的。”

“到现在我还是不理解，”我说，“不过我为你感到高兴。”

芮秋笑了：“也许高兴并不准确。预言未来并不容易，但那是我的宿命。我只希望我的家人……”

她欲言又止。

“你还会去克拉里恩女子学校吗？”我问。

“我答应过我爸爸，我想我会在学校做一个正常的孩子，不过……”

“不过你现在需要休息，”阿波罗责备她，“喀戎，我认为阁楼对于我们的先知来说不大合适，你说呢？”

“当然不合适，”喀戎看起来已经好多了，阿波罗正为他疗伤，“芮秋可以先用大房子的客房，我们再好好考虑一下今后怎么安排。”

“我想可以使用山上的岩洞，”阿波罗沉思道，“入口的地方点燃一排火炬，挂一张紫色的大帘子……绝对的神秘。不过在洞内，要铺上华丽的垫子，安排一个游戏室，还要有家庭影院系统。”

喀戎很响地清了清嗓子。

“什么？”阿波罗问。

芮秋吻了吻我的脸颊。“再见，波西，”她轻声说，“我不用看到未来也能告诉你现在该干什么了，对吗？”

她的目光比以前更锐利了。

我脸红了：“不用了。”

“那很好。”她说。她转身跟阿波罗向大房子走去。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与开始一样怪异。营员们乘坐汽车、天马和战车陆续从纽约回来了。伤员得到了治疗，死者在营火前得到了安葬。

希莲娜的护罩是桃红色的，上有电矛刺绣的图案。阿瑞斯与阿芙洛狄忒营房都把她作为英雄，共同点燃了护罩。没有人再提起“内奸”这个字眼儿。随着品牌香水的烟雾飘向天空，这个谜也化做了灰烬。

就连伊桑·中村也得到了护罩——黑色丝绸，天平下双剑交叉的标志。他的护罩熊熊燃烧，我希望伊桑明白，在最后一刻他令自己的生命具有了不同的意义。他付出的比一只眼睛要多得多，诸多的小神终将得到他们应得的尊重。

晚餐很低调，唯一的事件便是树仙女茱妮弗尖叫着“格洛弗”，飞身给她男朋友一个拥抱，大家都为他俩欢呼。他们在月光下的海滩上漫步，我为他们感到高兴，虽然这样的场景也让我想起了希莲娜与贝肯道夫，令我有些感伤。

欧拉芮夫人四处嬉闹，把每个人的剩饭吃了个遍。尼克在主桌上与喀戎和狄先生坐在一起，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之处。每个人都亲热地在尼克背上拍拍，称赞他战斗的出色。就连阿瑞斯的孩子们也认为他酷毙了。嘿，带领一支亡灵战士军队突然出现并力挽狂澜，不经意间就成了每个人的好朋友。

渐渐地，晚饭的人群散去了。一些营员来到营火边唱歌，另一些回屋睡觉。我独自坐在波塞冬桌前，凝望月光下的长岛海滩。我看见格洛弗与茱妮弗在海滩上手牵手说着悄悄话。一切是那么安宁。

“嘿，”安娜贝丝坐到长凳上我的身边，“生日快乐。”

她手里举着一个奇形怪状的大纸杯蛋糕，蛋糕上是蓝色的糖霜。

我望着她：“什么？”

“今天是八月十八日，”她说，“你的生日，不是吗？”

我很是吃惊。我完全没往这方面去想，不过她说得对，今天早上我刚满十六周岁——也是同一个早晨我作出了选择，把匕首递给了卢克。预言如期变成了事实，而我根本没有去想今天是我的生日。

“许个愿吧。”她说。

“蛋糕是你自己烤的？”我问。

“泰森也帮了些忙。”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它看起来像块巧克力砖头，”我说，“还额外铺了蓝色水泥。”

安娜贝丝哈哈大笑。

我闭目沉思了一阵，然后吹灭了蜡烛。

我们把蛋糕切成两半，用手指共同分享着它。安娜贝丝坐在我身边，我们望向大海。树林里传来蟋蟀和怪兽的声音，除此之外一切都很平静。

“你拯救了世界。”她说。

“我们拯救了世界。”

“芮秋成了新的先知，也就是说她不能再同任何人约会了。”

“听起来你倒是一点儿也不失望。”我说。

安娜贝丝耸耸肩：“噢，我不在乎。”

“啊——哈。”

她扬起眉毛：“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海藻脑袋？”

“说了你会踢我的屁股。”

“你知道我会踢你的屁股。”

我拍掉手上的蛋糕屑：“当我在冥河变得刀枪不入的时候……尼克说我必须集中意念想一个能让我与世界联系的东西，这让我希望继续做一个凡人。”

安娜贝丝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地平线：“是吗？”

“后来在奥林匹斯山，”我说，“他们想让我成为神，我一直在想……”

“噢，这么说你巴不得做个神了。”

“也许有那么一点儿，不过我没有，因为我在想……我不愿让事情都成为永恒，因为它还会越来越好。我在想……”我的嗓子觉得好干。

“哪个特别的人呢？”安娜贝丝的声音是那么温柔。

我向她看去，发现她正在强忍住笑意。

“你在嘲笑我。”我抱怨。

“我没有！”

“你一点儿也不替我省事儿。”

她终于忍不住笑了，用手搂住我的脖子：“我永远也不会替你省事儿的，海藻脑袋，习惯点儿吧。”

她吻我的时候，我感觉脑子都要化进我的身体里了。

我真希望时光永恒，但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好啦，时间快到了！”

亭子里突然冒出无数的火炬与营员们。带头的是克拉丽丝，一群偷听的人赶上我们俩，把我们抬上他们的肩头。

“噢，别这样！”我抱怨，“给点儿隐私好不好？”

“这对爱情鸟需要降一降温！”克拉丽丝欣喜地说。

“轻舟湖！”康纳·斯偷尔取笑道。

伴随着巨大的欢呼声，他们把我们抬上了小山，不过他们让我们靠得很近，让我俩手拉着手。安娜贝丝一直在笑，我满脸通红，终于也忍不住笑了。

我们手拉着手，众人把我们扔进了湖水里。

随后，我大笑一声，在湖底做了一个大大的气泡。朋友们还在等我们浮上水面，可是，嘿，如果你是波塞冬的儿子，有什么好着急的呢。

这是有史以来最甜蜜的水下之吻。

第二十三章 算是告别吧

这一年的夏令营推迟了。时间延长了两周，直到新学年开始之前。我必须承认，这是我一生中最愉快的两个星期。

当然了，如果我不这么说的话，安娜贝丝一定会杀了我。可是，还有好多别的乐子呢。格洛弗接管了半羊人探寻者，将他们派到世界各地区寻找无神认领的混血者。迄今为止，众神遵守了他们的诺言。新的混血者出现在各地，不仅是美国，还有很多其他国家。

“我们很难再继续寻找下去了，”一天下午在池塘休息的时候格洛弗说，“我们需要更庞大的旅行经费，而且我还需要增加一百个半羊人。”

“是啊，不过你手下的半羊人工作尤其卖力，”我说，“我觉得他们都怕你。”

格洛弗脸红了：“别傻了，我一点儿也不可怕。”

“你是荒野之王，伙计，潘神的选择，还是元老会成员……”

“够了！”格洛弗说，“你跟茱妮弗一样坏，她接下来还想让我去参加总统竞选呢。”

我们望着池塘边正在修建的新营房。格洛弗嘴里咬着一个罐头盒子。U形营房很快就会变成一个长方形，混血者们以满腔热情投入到这件工作中。

尼克和一些亡灵建筑工在修建哈迪斯营房。虽然他是这个营房唯一的孩子，营房还是被修建得很酷——坚硬的黑曜石墙壁，门上刻有骷髅图案，火炬二十四小时燃烧着绿色的火焰。在它旁边是伊利斯、涅墨西斯、赫卡忒还有其他几个我不认识的营房。蓝图上每天都会标出新的营房。一切进展得非常顺利，安娜贝丝和喀戎讨论再增加一排新的营房，让大家都有足够的空间。

赫尔墨斯营房已不如从前那么拥挤了，因为大多数无神认领的孩子都得到了他们父母的指引。这样的事几乎每晚都在发生，并且每晚都有更多的混血者跟随半羊人来到这片土地上。通常会有一些讨厌的怪兽追赶他们，不过大多数混血者都能坚持到这里。

“明年夏天将会大变样，”我说，“喀戎预计，我们会有比现在多一倍的营员。”

“是的，”格洛弗说，“还是在这老地方。”

他满意地叹了一口气。

我看见泰森带领一群独眼巨人建筑工在为赫卡忒营房搬运大石头。我知道这是件精细的工作，每块石头都被刻上了具有魔力的文字，要是它们掉下一块来，要不就会爆炸，要不就会把半英里之内的所有人全都变成树。我想除了格洛弗之外没人喜欢看到这样的结果。

“我会四处旅行，”格洛弗说，“保护自然和寻找混血者。今后不能像现在这样经常见面了。”

“什么都不会变，”我说，“你依然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笑了：“除了安娜贝丝。”

“那不一样。”

“是啊，”他说，“当然了。”

下午临近傍晚的时候，我在岸边最后一次散步，一个熟悉的声音对我说：“真是钓鱼的好天气。”

我爸爸波塞冬站在齐膝深的水里，头戴钓鱼帽身穿一贯的百慕大短裤、一件精致的汤米牌粉色与绿色巴哈马衬衣。他手里拿着一根深海鱼竿。他一甩竿，鱼线飞出去很远，差不多有长岛海滩的一半。

“嗨，爸爸，”我说，“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的？”

他对我眨眨眼：“在奥林匹斯还没有机会私下和你谈谈，我想谢谢你。”

“谢谢我？是你在危难中救了我们。”

“是的，我的宫殿也毁掉了，不过你知道，宫殿可以重修。我收到很多来自其他神祇的感谢贺卡。就连阿瑞斯都写来了一张，虽然我觉得那是赫拉逼他写的。这真让人感到高兴，所以我要谢谢你。我想就连神也能学到新的东西。”

海面开始翻滚。我爸爸的鱼线尽头，一条巨大的绿色海蛇从水里跳了出来。它一个劲儿乱蹦，挣扎着，可波塞冬只是叹了一口气。他用单手握住鱼竿，掏出刀子割断了鱼线。怪兽沉入了水中。

“不够吃的大小，”他说，“我必须把小的放掉，否则渔业监督官就会找我的麻烦了。”

“这也叫小的？”

他笑了：“顺便说一句，你的那些新营房不错，这意味着我能再寻找一些其他的儿女，明年给你送一些兄弟姐妹来。”

“哈哈。”

波塞冬收拢了他的空鱼线。

我动了动脚：“嗯，你是在开玩笑，对吧？”

波塞冬冲我使了一个我们之间秘而不宣的眼色。我仍然不知道他是不是当真。“我很快会来看你，波西，你记住，要了解哪些鱼够大，能够被钓上来，知道了吗？”

他消失在了海风里，留下沙滩上一根孤零零的钓鱼竿。

这晚是夏令营的最后一个晚上——念珠仪式。赫菲斯托斯营房设计了今年的念珠。念珠上的图案是帝国大厦。围绕着帝国大厦，用细小的希腊文雕刻的，是所有在保卫奥林匹斯的战斗中牺牲的英雄的名字。名字很多，而我将念珠戴在身上时感到无比骄傲。我把珠子穿在我的营地项链上，到今天为止我已经有了四个。我觉得自己已经像是个老前辈。我想起了我照看的第一堆营火，那时我十二岁，让我体会到回家的感觉。至少这一点儿都没变。

“永远不要忘记这个夏天！”喀戎对我们说，他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但走到营火前的时候腿还有点跛，“这个夏天，我们发现了勇敢、友谊与勇气。我们维护了营地的荣誉。”

他对我微微一笑，所有人欢呼起来。我看了看营火，一个穿棕色衣服的小女孩照料着火苗。她明亮的红眼睛对我使了个眼色。没有人注意到她，不过我觉得她更愿意如此。

“现在，”喀戎说，“早点上床睡觉！记得在明天中午之前你们必须搬出营房，除非已经安排好与我们在这里共同待上一整年。做清洁的哈耳皮埃将吃掉拖拖拉拉的人，我可不愿为今年夏天画上一个不和谐的句号！”

第二天一早，我和安娜贝丝站在山顶。我们看着校车与小货车一辆辆驶离，把大多数营员带回到他们的现实世界。几个老营员留了下来，还有几个新来的营员。我要回到中学去上二年级了，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连续两年上同一所学校。

“再见。”芮秋拉了拉书包对我们说。她显得很紧张，因为她要遵守自己对爸爸的承诺，去克拉里恩女子学校。要等明年的暑假，我们的先知才能回来。

“你会过得很好的。”安娜贝丝拥抱了她。有趣的是，这些天来她似乎与芮秋相处得很好。

芮秋咬着嘴唇：“借你吉言，不过我还是有点儿担心。如果有人问我下次数学考试有什么题目，或者我正上着几何课就开始冒出预言怎么办？毕达哥拉斯定律将会是两个问题……神啊，那太尴尬了。”

安娜贝丝哈哈大笑，让我宽慰的是，芮秋脸上也露出了微笑。

“好吧，”她说，“你们俩要善待彼此。”瞧瞧，她看我的样子就好像我是个爱惹是生非的人。我还没来得及抱怨什么，芮秋就对我们说下祝福的话，跑下山坐车去了。

谢天谢地，安娜贝丝留在了纽约。她征得父母同意，上了城里一所寄宿学校。这样，她便能待在奥林匹斯山附近，监督重建工作。

“离我也很近吗？”我问。

“哈，有人又开始自大了。”不过她的手指与我相交在一起。我记得她在纽约对我说过的话，关于构筑一些永恒的东西，而我认为——只是也许——我们有了一个不错的开端。

守卫龙珀琉斯满意地裹着金羊毛盘在松树上，开始打起了呼噜，每吐一口气就会喷出一道蒸汽。

“你一直在想芮秋的预言？”我问安娜贝丝。

她皱皱眉：“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了解你。”

她用肩膀撞了我一下：“好吧，我的确在想。七位混血者接受召唤，他们会是谁呢。明年夏天我们将迎来那么多的新面孔。”

“是啊，”我说，“世界还将陷入风暴或火焰。”

她撅起嘴：“敌人来到死亡之门。我不知道，波西，可我感觉不大妙。我以为……嗯，也许我们需要一些安宁。”

“如果安宁的话，就不是混血营了。”我说。

“你说得对……也许预言要多年之后才会发生。”

“也许那就是下一代混血者的问题了，”我说，“到那时候，我们可以轻轻松松地看他们的热闹了。”

虽然有些不安，她还是点了点头。我没有怪她。不过，在这样幸福的一天，有她在身边，想到我们不会就此分别，我才不会心烦什么呢。我们还有很多的时间。

“让我们比赛，看谁先跑到大路上？”我说。

“你输定了。”她拔腿就往山下跑。我全速追了上去。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