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海余生

著者：[英]鲁德亚德·吉卜林

孟洁冰、赵婕 译

文本整理：孟洁冰

编辑：王瑜玲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电子书排版：张明霞

版本：电子书

版次：2015年8月第一版

字数：104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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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海余生

[英]鲁德亚德·吉卜林 著

孟洁冰 赵婕 译

译言古登堡计划

译者序

约瑟夫·鲁德亚德·吉卜林（1865－1936），英国小说家、诗人，1907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也是至今最年轻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他出生于印度孟买，6岁回到英国接受教育，印度风情成为他永恒的创作主题，让他在英国文坛崭露头角。吉卜林所处的维多利亚时代，大英帝国日渐落寞，他描写的印度殖民地生活也遭到诸多批判。尽管吉卜林备受争议，但是其作品的文学价值不容低估，他充满浪漫情调的文笔和生动有趣的描写，在读者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怒海余生》是吉卜林在1896年创作的儿童小说，最初刊登于1897年的《麦克卢尔杂志》，以他在新英格兰的生活经历为素材。吉卜林非常熟悉海上生活，他经常乘坐海轮远航，穿越北大西洋的浓雾和冰山，在吸烟室里倾听轮机长和领航员讲述海上奇闻。1889年，吉卜林开始了返回英国的长途旅行，从印度到中国的航行途中，他遇到了一个名叫阿尔伯特的美国男孩，这个顽劣调皮的孩子就是本书主人公哈维的原型。

《怒海余生》的主题与吉卜林此前的《丛林故事》颇为相似，主人公置身于全新的环境，面对人生的挑战，逐渐成长起来，最终实现了自我救赎。然而不同于充满隐喻的《丛林故事》，《怒海余生》具有更强烈的现实主义色彩，吉卜林效仿作家马克·吐温的创作手法，从一个孩子的视角来描述时代的变迁，展现南北战争后的美国社会，他通过丰富多彩的细节，向读者展示了波澜壮阔的海上历险和简单淳朴的渔民生活，他对切尼专列从圣迭戈驶往波士顿的精彩描写，更是成为铁路文学的经典篇章。

本书的主人公哈维·切尼是个15岁的富家少年，在前往欧洲的远洋班轮上失足落海，被海上号的葡萄牙渔民曼纽尔救起。船长迪斯科不为他许诺的财富所动，没有立刻把他送回家，而是让他留在船上工作，他从此在全然陌生的世界里开始自己的新生活。这段艰苦的海上经历让哈维脱胎换骨，他不仅掌握了各种航海技能，还逐渐理解了人生的价值。等哈维再次回到陆地时，他的父母发现，他们的儿子变得善良乐观，成为一个坚强勇敢的年轻人。

这部小说多次改编成电影，1937年上映的同名电影堪称银幕经典，星光熠熠的演员阵容，成就了这部影坛佳作。饰演哈维的是当红童星费雷迪·巴塞洛缪，同时代的好莱坞童星米基·鲁尼出演哈维的好友丹，出身戏剧世家的莱昂纳尔·巴里摩尔客串哈维的百万富豪父亲，明星风范十足。演技精湛的斯宾塞·屈塞在本片中塑造了水手曼纽尔，他凭借这个鲜活生动的角色赢得了1937年的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奖。

翻译本书的初衷，是为了重温童年的美好回忆，纪念好莱坞电影的黄金时代，这部儿童文学名作拥有永恒的魅力，至今读来依然感人，希望这个译本也能感动每位读者的心灵。

孟洁冰

2013年10

献词

献给詹姆斯·康兰医学博士

佛蒙特州伯瑞特波罗

我赶着马垦荒犁地，

我的内心难以平息，

那昔日的海上同伴，

时常来到我的面前，

讲述乘风破浪的传奇。

朗费罗

第一章

吸烟室的防风门敞开着，迎着北大西洋的浓雾，大班轮在海浪中上下起伏，不停地拉着汽笛，提醒过往的捕鱼船队。

“切尼家那小子真是船上的大麻烦，”有个穿粗呢大衣的人说着，砰地一声关上了门，“他不该待在这儿，他太放肆了。”

有个满头白发的德国人拿了块三明治，一边咬一边嘟囔：“我知道那家人。美国到处都是这种人。我早跟你说过，你应该多带点免税的绳子头对付他。”

“算了吧!这对他也没什么害处。他比什么人都可怜，”有个纽约佬慢条斯理地说，他摊手摊脚地躺在垫子上，头顶对着湿漉漉的天窗。“打他小的时候，他们就把他从这家旅馆拖到那家旅馆。我今天早上才跟他母亲说过话。她的模样儿长得很美，不过懒得管孩子。他要去欧洲完成学业。”

“他还没开始上学呢。”说话的是个费城人，蜷缩在一个角落里，“那小子每个月有两百块零花钱，他亲口跟我说的。他还不满十六岁。”

“他父亲是搞铁路的，对不对？”德国佬问道。

“对，铁路、矿山、木材和航运。老家伙在圣迭戈造了座房子，在洛杉矶也建了座房子，他手里有五六条铁路，太平洋沿岸各州半数的木材都归他，让他太太随便花钱，”费城人懒洋洋地接着说，“她说在西部住不惯，于是随心所欲地带着孩子到处跑，找些让他开心的事情。他们去过佛罗里达、阿迪朗达克、莱克伍德、温泉城[1]、纽约，然后从头开始转。他现在跟老练的旅馆职员差不多，等他从欧洲毕业了，一定是个讨厌的捣蛋鬼。

“老头儿怎么不亲自照顾他?”那个穿粗呢大衣的人问道。

“老家伙忙着赚大钱呢，依我看，他不想自找苦吃。过不了几年，老头儿就会发现自己犯的错。真可惜，你要是仔细看的话，这孩子身上还有不少优点。”

“就该严加管教，严加管教！”德国人嚷嚷着。

门咔哒响了一下，出现了一个身材消瘦的男孩，大约十五岁的年纪，他的嘴角叼着半截香烟，斜靠在高高的甲板护栏上。他的脸色白里泛黄，跟他的年龄很不相称，他的表情有几分优柔寡断、虚张声势，还有点不值一提的小聪明。他穿着樱桃红的西装和灯笼裤，脚上套着红袜子和自行车鞋，头上扣着一顶红色法兰绒帽子。他吹了声口哨，看着这伙人，提高嗓门说，“嘿，外面雾浓得很。你们能听见渔船围着我们抱怨。你说，要是我们撞翻一条渔船，那该多有意思?”

“关上门，哈维，”纽约佬说，“关上门待在外面，这儿没你的事儿。”

“谁能管得住我？”他故意回答道，“马丁先生，难道是你替我买了船票？依我看，我和别人一样有权待在这儿。”

他从跳棋盘上拈起几个骰子，在两只手里抛来抛去。

“我说，先生们，这儿闷死人了。咱们干嘛不打会儿牌呢？”

没人回答，他猛吸了一口烟，抖着两条腿，用脏兮兮的手指敲着桌子。然后他掏出一卷钞票，做出数钱的架势。

“你妈妈今天下午好吗？”有个人问道，“我吃午饭的时候没看到她。”

“我想她还待在头等舱里。她在海上总是晕船。我打算花十五美元找个女服务员照顾她。我尽量不到下面去，每次经过配膳室，总让我觉得神神秘秘的。你瞧，这可是我头一次出海航行。”

“嘿，别替自己找借口，哈维。”

“谁替自己找借口了？这是我头一次横渡大洋，先生们，除了第一天，我从来没有晕过船，一点也没有！”他握起拳头，得意洋洋地在桌子上敲着，然后舔湿手指，接着数起钱来。

“哦，你倒真是有身份的大人物，一眼就能瞧得出来，”费城人打着哈欠说，“弄不好你还能为国争光呢。”

“我明白。我是个美国人——地地道道的美国人。等我到了欧洲，我会让他们有好瞧的。呸！我的烟灭了。我可不吸服务员卖的那种劣等货色。哪位先生身上有真正的土耳其雪茄？

轮机长这时走了进来，他脸色红润、面带微笑、满身湿气。“我说，麦克，”哈维兴高采烈地嚷起来，“我们的船航行得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轮机长绷着脸说，“年轻人对长辈的礼貌和从前一样，长辈反过来还要领情。”

从角落里传来了低低的窃笑。德国人打开烟盒，抽出一根细长的黑色雪茄递给哈维。

“小伙子，要抽就得抽这种货色，”他说道，“试试看怎么样？你瞧，会很过瘾的。”

哈维夸张地点着这支讨人嫌的雪茄：他觉得自己仿佛融入了成年人的圈子。

“看来我得多吸几次才能把我熏倒，”他说道，还不知道自己点上的是廉价货色，一支惠灵雪茄[2]。

“这点咱们很快就会知道，”德国人说，“我们现在到哪儿了，麦克唐纳先生？”

“就在附近一带，舍费尔先生，”轮机长说，“我们今晚就到大浅滩[3]；不过大体上来说，我们周围都是捕鱼的船队。从中午到现在，我们已经擦过三条平底船，差点撞掉一艘法国船的船帆下桁，可以说，海上的船够多了。

“你喜欢我的雪茄，是吗？”德国人问道，他看见哈维的眼眶里充满了泪水。

“不错，真够味，”他咬紧牙关说，“我们的船有点慢下来了，是不是？我要赶快出去，看看测程仪的速度。”

“我要是你的话，也会去看的。”德国人说道。

哈维跌跌撞撞地走过湿滑的甲板，走向附近的船栏。他觉得很不舒服，不过他瞧见甲板乘务员正在捆扎椅子，因为他在那个人面前夸口说自己从不晕船，自尊心让他走向船尾的二等舱甲板，尽头是一块龟背甲板。甲板上空无一人，他爬到甲板尾端的旗杆附近。他弯下腰，感到四肢无力，劣质的惠灵雪茄，加上汹涌的海浪和螺旋桨的震动，让他不知所措。他感到头昏脑涨，眼前金星飞舞；他的身体似乎失去了重心，在海风中东摇西晃。他因为晕船已经昏昏沉沉，轮船的颠簸把他甩出栏杆，跌到了龟背甲板光滑的边缘上。浓雾里掀起低低的灰色巨浪，就像是一条手臂，把哈维从船上卷下来，抛向了下风；碧绿的海水吞没了他，他无声无息地昏睡过去。

一阵开饭的号角惊醒了他，从前在阿迪朗达克参加暑期学校的时候，他经常听到这种号角。他慢慢想起来了，他是哈维·切尼（Harvey Cheyne），掉进大海里淹死了，不过他太虚弱，想不起所有的事情。一种新鲜的气味充满了鼻孔；他觉得背上直冒寒气，全身浸透了盐水。他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还在海面上，因为他四周海浪起伏，犹如银色的丘陵，他正躺在一堆半死不活的鱼上，有个后背宽阔、身穿蓝色球衣的人背对着他。

“真糟糕，”这孩子心里想，“我死了，千真万确，这件事全怪我自己。”

他呻吟了一声，那个人回过头来，他有一头乌黑的卷发，隐约可见一对小小的金耳环。

“啊哈！你这会儿觉得好点了？”那人说，“躺着吧，我们把船划得平稳些。”

他猛地划动船桨，调转摇摆不定的船头，冲向没有水花的浪头，小船足足跃起二十英尺，然后滑向平静的海面。不过这番波浪起伏并没有打断穿蓝色球衣的人说话。“我说，干得不错吧，我赶上你了。嗨，你说什么？干得不错啊，你那条船赶不上我。你怎么掉下来的？”

“我晕船了，”哈维说，“晕晕乎乎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恰巧我在吹号，你的船有点偏航。那会儿我看见你掉下来了。嗨，你说什么？我以为你被螺旋桨搅成鱼饵了，不过你漂着漂着，就漂到我这儿来了，我当条大鱼把你捞上来。你这回死不了啦。”

“我这是在哪儿？”哈维问道，他看不出自己躺的地方有多安全。

“你和我待在平底船上——我叫曼纽尔（Manuel），我是从双桅船‘海上号’上下来的，这条船从格罗斯特来。我就住在格罗斯特。不久我们就能吃晚饭了。啊，你说什么？

他似乎长着两双手，脑袋像是铁打的，吹响一只大螺号还不够，他非要站着吹，随着平底渔船的晃动摆动身体，吹出刺耳响亮的号角声，穿过海上的浓雾。这番吹奏持续了多久，哈维并不记得，因为他担惊受怕地躺在船上，看着浓雾弥漫开来。他仿佛听到了枪声、号角声和呐喊声。有个比平底船大的家伙，不过相当轻快，隐隐约约地靠了过来。有几个声音说起话来，他掉进了一个颠簸的黑洞，旁边有些穿油布雨衣的人递给他一杯热饮料，脱去了他的湿衣服，他躺下就睡着了。

他醒来的时候，听到船上敲头一遍早饭铃，心里纳闷头等舱怎么变得这么小。他翻了个身，看到一间窄小的三角形舱室，一盏挂在巨大横梁上的油灯暗淡无光。一张触手可及的三角形桌子从船尾延伸到前桅。船尾放着一个破旧的普利茅斯火炉，后面坐着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孩子，他有着扁平的面孔，红润的脸色，长着一双闪亮的灰眼睛，身穿蓝色球衣，脚蹬高筒胶靴。地板上散落着几双款式相同的胶靴、一顶旧帽子、几双穿破的羊毛袜，还有几件黑黄相间的油布雨衣，在床铺边摇来晃去。船舱里充斥着大包棉花的气味。油布雨衣有种特别浓重的味道，混合着炸鱼味、灯油味、油漆味、胡椒味和发霉烟草的气味；然而这些气味又和挥之不去的船舱味和盐水味掺杂在一起。哈维满心厌恶地看着他那张没铺床单的铺位。他躺在一块亚麻布上，上面粗糙不平、疙疙瘩瘩。这条船动起来也跟大轮船不同，既不滑动也不颠簸，而是漫无目的地扭动，就像一匹套着缰绳的小马。海水的轰鸣声回荡在他耳边，船舱的横梁吱嘎作响，似乎在低声哀鸣。这一切让他绝望地呻吟起来，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你觉得好些了吗？”那个男孩笑着说，“喝点咖啡吧？”他递过来一个锡杯，里面盛满了咖啡，还加了糖浆。

“没有牛奶吗？”哈维问道，他上下打量着这张黑乎乎的双层床，好像他能从里头找出一头奶牛来。

“哦，没有，”男孩说，“多半到了九月中旬才会有。这咖啡不错，是我煮的。”

哈维一声不响地喝着咖啡，男孩递给他一满盘香脆的炸猪肉片，他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我把你的衣服晾干了。我猜衣服有点缩水，”男孩说，“这些衣服跟我们的样式不一样——没一件相同的。你转个身看有没有受伤。”

哈维全身找了个遍，没有发现受伤的地方。

“那就好，”男孩热情洋溢地说，“穿好衣服到甲板上来。爸爸要见你。我是他的儿子，他们都叫我丹（Dan），我给厨师打下手，还在船上干些其他人嫌脏的活儿。船上除了我就没有别的男孩子，自从奥托从船上掉下去以后——他是个荷兰人，当时才二十岁。你是怎么在风平浪静的天气掉进海里的？

“才不是风平浪静呢，”哈维生气地说，“刮了一阵大风，而且我晕船了。我肯定是被大风刮到栏杆外面的。”

那个男孩说，“昨天从早到晚只有平常的小风浪，不过在你看来是大风——”他吹了声口哨，“你待久了就知道了。快点！爸爸等着呢。”

像其他许多不走运的年轻人那样，哈维这辈子从来都没听到过直接的命令——从来没有，至少不久前是这样，有的时候人家要含着眼泪，向他解释服从命令的好处，以及要他这么做的理由。切尼夫人总是担心伤害他的心灵，也许这是她差点神经衰弱的原因。他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让他快点出去，讨别人的欢心，于是说，“你爸爸要是急着和我谈话，他可以到下面来。我想让他带我去纽约。他会得到回报的。”

丹瞪大了眼睛，明白了这个笑话的分量和有趣之处，“嘿，爸爸！”他冲着前甲板的舱口嚷道，“他说你要是着急，可以自己下来见他。爸爸，听到了吗？”

上面传来了回答，哈维从来没有听过人的胸腔里发出这么低沉的声音：“别胡闹了，丹，让他来见我。”

丹暗自窃笑，把哈维变形的自行车鞋扔了上去。甲板上传来的那个声音有种魔力，让这个孩子压下了心里汹涌的怒火，他安慰自己说，他可以在回家的航程中，慢慢讲述自己的故事和他父亲的财富。这次死里逃生肯定会让他在朋友当中成为英雄。他沿着竖梯爬到了甲板上，跌跌撞撞地走向船尾，越过几处障碍，看见通往后甲板的台阶上，坐着一个身材健壮的小个子男人，他的脸刮得干干净净，长着两道灰色的眉毛。夜里的风浪已经平息，留下平静开阔的海面，地平线上隐约可见十几艘渔船的白帆。在渔船之间，有些小黑点错落分布，可见这些平底船已经下海捕鱼。这艘双桅纵帆船的主桅杆张挂着三角帆，在抛锚停泊的时候轻轻飘扬，除了那个坐在船舱房顶的人——水手们管船舱叫“房子”——船上没有任何人。

“早上好——该说下午好了。你睡了一整天，小伙子，”那人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哈维说。他不愿意被人家叫做“小伙子”；作为落水获救的人，他指望得到同情。如果他弄湿了脚，他的母亲会饱受痛苦的煎熬；不过这个水手看起来并不激动。

“现在我要听听整个经过。从头到尾，不管怎么看都是个巧合。你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的（我们可不信你从纽约来），要去哪儿（我们也不信你要去欧洲）？”

哈维报上了他的姓名，说了轮船的名字，简单地讲了事故的经过，接着要求把他立即送回纽约，他在纽约的父亲会付报酬，无论他们要多少都行。

“嗯，”等到哈维讲完了，那个胡子剃得精光的男人还是不为所动，“我们恐怕想不到任何人，就算是个孩子，竟然会在这种风平浪静的天气掉进海里。尤其是他把晕船作为借口。”

“借口！”哈维嚷道，“你以为我从船上掉下来，跳进你这艘肮脏的小破船里，是为了开玩笑吗？”

“我不明白你在开什么玩笑，我可说不好，小伙子。不过我要是你的话，我不会说这条船的坏话，看在老天爷的份上，是这条船把你救起来的。一来骂人是对神不敬，二来这伤害我的感情——你好像还不知道，我是格罗斯特‘海上号’的船长迪斯科·特鲁普（Disko Troop）。”

“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哈维说，“当然，我对获救和其他的事情表示感谢！不过我希望你明白，你越早送我回纽约，你得到的报酬会越多。”

“你的意思是？”特鲁普挑起浓密的眉毛，温和的蓝眼睛里充满了怀疑。

“大把的美元，”哈维高兴地说，他以为给对方留下了好印象。“响当当的美元，”他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抬头挺胸，看起来得意洋洋，“你把我从海里救上来，算是你这辈子最大的造化。我可是哈维·切尼的独生子。”

“他给宠坏了。”迪斯科冷冰冰地说。

“如果你不知道哈维·切尼是谁，那你真是孤陋寡闻——就这样吧。现在调转船头，赶快起航。”

哈维认为，大部分美国人都在议论他父亲的巨额财产，心里满是妒忌。

“我也许会，也许不会。收起你的肚子，小伙子。里面全是我的食物。”

哈维听到了丹的窃笑，他假装在前桅旁边忙着干活，气得满脸通红。“我们也会为这个付钱的。你估计我们什么时候到纽约？”

“我不会去纽约，也不会去波士顿。我们也许会在九月份看见东角；说到你的爸爸——我真的很遗憾,从来没听说过他——按照你说的话，他也许会给我十美元。当然，他兴许一个子儿也不给。”

“十美元！怎么，你瞧，我——”哈维把手伸进口袋找那卷钞票。结果他掏出来一包潮湿的雪茄。

“这可不是合法的钱：对肺也不好。把烟扔到海里吧，小伙子，再找找。”

“钱被人偷了！”哈维气愤地嚷道。

“你得等到见着你爸爸才能给我报酬，对吗？”

“一百三十四美元——全被偷了，”哈维嚷道，他拼命地翻着口袋，“把钱还给我。”

老特鲁普冰冷的脸上闪过一丝奇怪的变化，“小伙子，你这样的年龄带着一百三十四美元做什么？”

“这是我的一部分零花钱——每个月都有。”哈维以为这么说会让对方大惊失色，确实如此——不过是间接的。

“哦！一百三十四美元只是一部分零花钱——只是每个月！你从船上掉下来的时候不记得撞到哪儿了，对不对？要我说，多半撞断了一根柱子。东风号的老水手哈斯肯”——特鲁普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他在舱口跌倒了，头撞上了硬梆梆的主桅杆。过了大概三个星期，老水手哈斯肯硬说，东风号是袭击商船的战舰，宣布塞布尔岛开战了，因为那个岛是英国人的，浅滩离得太远。他们把哈斯肯塞进睡袋里，只把头和脚露在外边，度过了后面的航程，现在他在埃塞克斯的家里玩小布娃娃呢。”

哈维气得说不出话来，不过特鲁普接着安慰他：“我们替你感到难过，真是可惜——你还这么小。我看，我们就别再提钱的事儿了。”

“你当然不提了。你偷走了钱。”

“随你怎么说。要是你觉得好受点，就算是我们偷了钱。现在说到回去的事，就算是我们能回去，我们也不会返航，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回家去，我们刚到大浅滩，还要为了生计捕鱼。我们一个月也赚不到五十美元，更别说零花钱了；要是运气好的话，我们会在九月的第一个星期到什么地方靠岸。”

“可是现在才五月，我不能因为你要捕鱼，就待在这儿什么也不干啊。我跟你说，我做不到。”

“说得对，说得对。没人要你什么都不干。你能干的活儿多着呢，奥托在拉阿沃掉进了海里。我怀疑他是在我们遭遇大风的时候，没抓牢掉下去的。不管怎么说，他永远不会回来否认这件事。你被救上来也是老天保佑。我想，有几件事你还是能做的，对不对？”

“等我们靠了岸，我会让你和你这帮人好看，”哈维说道，他恶狠狠地点着头，嘴里发出含糊的威胁，嘟囔着“海盗”之类的话，特鲁普听了差点笑出来。

“除了聊天，我还忘了一件事，你在海上号别多嘴多舌。瞪大你的眼睛，帮丹干活，听他的吩咐，我会给你——你不值这个价，不过我还是会给——每个月给你十块五毛钱；也就是说，到航程结束给你三十五块美元。干点活儿，让你的脑袋放松放松，至于你的爹妈和你的钱，这些事儿以后再说吧。”

“她还在轮船上呢，”哈维说，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立刻带我回纽约。”

“可怜的女人——可怜的女人！等她看见你回来的时候，她会全忘了的。我们海上号有八个人，如果我们现在返航——还有一千多英里路——那我们就会错过整个捕鱼季。就算我同意，这些人也不会答应。”

“可是我爸爸会安排好的。”

“他会尽力，我不怀疑他会尽力，”特鲁普说，“但是整个捕鱼季节的收获关系到八个人的生计；等你在秋天见到他的时候，你的身体会结实得多。去帮丹干活吧。我说过了，每个月十块五毛钱，当然了，跟我们大家一样，什么活都得干。”

“你是说我得刷盘子洗碗？”哈维问道，

“还要干其他的活儿。你别大嚷大叫的，小伙子。”

“我不干！我爸爸会给你足够的钱，买下这艘肮脏的小破渔船”——哈维在甲板上跺着脚说——“如果你把我安全送回纽约，你会得到十倍以上的报酬；还有，不管怎么说，你偷走了我一百四十三美元。”

“那又怎么样？”特鲁普说，他铁青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怎么样？你知道得一清二楚。说到底，你还要我干低贱的工作”——哈维很得意自己用了这个形容词——“待到秋天。我告诉你我才不干呢。你听见没有？”

特鲁普饶有兴致地望着主桅杆的顶端，瞅了好一会，由着哈维在他身边喋喋不休地吵闹。

“别做声！”他终于开口了，“我正在掂量自个儿的责任。这是件难办的麻烦事。”

丹偷偷溜过来，拽着哈维的胳膊。“别再惹我爸爸了，”他恳求道，“你有两三回都骂他是小偷，从来还没有人这么说过他。”

“我不干！”哈维几乎尖叫起来，不听丹的劝告，特鲁普还在沉思冥想。

“看起来不大客气啊，”他终于开口了，目光转移到哈维身上，“我不怪你，一点也不怪，小伙子，要是你想发脾气，你也别怪我。你听明白我说的话了吗？每个月十块五毛钱，在双桅纵帆船上打下手——外加免费食宿——为了教给你点东西，也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你干不干？

“不干！”哈维嚷道，“送我回纽约，不然我要你——”

他不完全记得接下来发生的事。他躺在排水孔旁边，捂着流血的鼻子，特鲁普安静地低头打量着他。

“丹，”他对儿子说，“我再说一次，我头一次见到这个小伙子的时候，做了草率的判断。丹，你永远别被草率的判断给害了。现在我替他可惜，因为他显然被那套上流社会的说法弄得心神不定。他告诉我的那些名字全不靠谱，他说的其他话也不算数——包括从船上掉下来，我差点相信了他的话。对他温和些，丹，我给你的工钱是他的两倍。给他弄干净头上的血，让他冲洗一下。”

特鲁普一本正经地走进船舱，他和几个老水手住在一起，留下丹来安慰这个三千万美元的倒霉继承人。

[1] 阿迪朗达克、雷克伍德和温泉城都是度假胜地。

[2] 这种价格低廉的雪茄产自西弗吉尼亚州的惠灵，主要卖给普通的中等收入烟民。

[3] 大浅滩位于北大西洋，距离纽芬兰东南300英里，属于北美大陆架，当时是盛产鳕鱼的知名渔场。

第二章

“我警告过你，”丹说道，哈维的眼泪滴滴答答落在漆黑油亮的地板上，“爸爸平时性子没这么急，你可是自找的。得了！你哭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哈维抽抽噎噎，双肩上下耸动。“我懂得这滋味。爸爸头一回把我打翻在地还是上次——那是我第一次出海。让人觉得既难受又孤单，我明白。”

“的确难受，”哈维哽咽着说，“那家伙不是疯子就是醉汉，可我——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别跟爸爸这样说话，”丹低声说，“他滴酒不沾，还有——他说你才是疯子呢。你凭什么骂他是小偷？他可是我爸爸。”

哈维坐直身子，擦了擦鼻子，把那卷钞票不见的事说了一遍。“我才没疯呢，”他越说越起劲，“只是——你爸爸从来没见过比五美元大的钞票，而我爸爸，像这样的船，他每周都能买一艘，绝对错不了。”

“你又不知道‘海上号’值多少钱。你爸爸肯定有一堆钱。他的钱从哪儿来的呢？爸爸说疯子编不了好故事。你说说看啊。”

“金矿呗，还有些别的买卖，在西部。”

“我从书上看到过那种生意。西部也有吗？他是不是带着手枪、骑着小矮马到处游荡，就像马戏团变戏法的一样？有人把那里叫做狂野西部，我听说他们的马刺和马笼头都是纯银制的。”

“你真是个笨蛋！”哈维乐不可支地说，“我爸爸用不上小矮马。他出门的时候都坐专列。”

“什么专列？运龙虾的车？”

“不是，当然是坐他的私人专列。你这辈子见过私人专列吗？”

“斯拉丁·比曼(Slatin Beeman)[1]有一辆专列，”丹小心翼翼地说，“我在波士顿的联合车站见过，有三个黑人在车厢里擦窗户。据说在长岛，每条铁路几乎都在斯拉丁·比曼名下。还有传言说，他把半个新罕布什尔都买下来了，用栅栏围起来，养了好多动物，有狮子、老虎、熊、水牛，还有鳄鱼什么的。斯拉丁·比曼可是百万富翁啊。我见过他的专列，你明白吗？”

“这么说来，我爸爸就是人家说的千万富豪，他有两辆私人专列。一辆以我的名字命名，叫‘哈维号’，另一辆用我妈妈的名字，叫‘康斯坦斯(Constance)号’。”

“等一下，”丹打断了他的话，“爸爸从不让我赌咒发誓，但我想让你发个誓。在你说下去之前，你敢不敢发誓，你要是撒谎就不得好死。”

“当然敢。”哈维说。

“这还不够。你得说，‘如果我没说实话，我就不得好死’。”

“要是我说的有一个字不是实话，”哈维说，“我马上就死在你面前。”

“包括那一百三十四块钱？”丹逼问道，“我听见你和爸爸这么说，当时你跟约拿（Jonah）[2]一样，差点被他生吞了。”

哈维涨红了脸为自己辩解。丹是个精明能干的小伙子，向来有自己的原则，经过十分钟的盘问，他才相信哈维没有撒谎——他说的话多半是真的。何况，他还赌咒发誓，这可是丹从小知道最恐怖的誓言，毕竟哈维还安然无恙地坐在排水孔旁边，吸着红鼻头，讲述着一桩又一桩令人惊叹的奇闻。

“我的天哪！”听完关于“哈维号”的种种叙述，丹终于从心底里发出了这样的感叹。随即，他宽阔的脸上浮现出调皮的笑容，“哈维，我相信你说的话。爸爸这辈子终于也犯了一回错。”

“他错了，那是当然的，”哈维一边说，一边想着如何迈出报复的第一步。

“他会气得发疯。我爸爸最恨自己判断出错。”丹躺下身来，用手拍着大腿，“嘿，哈维，你可别说出去，那样就不好玩啦。”

“我可不想再被揍趴下。不过，我会跟他算账的。”

“我从没听过谁敢跟爸爸算账。他还会把你揍趴下的，他可是越错越来劲。刚才你提到金矿和手枪——”

“我可没说什么手枪啊，”哈维打断了他的话，他想起了自己发的誓。

“那倒是，你确实没说别的。两辆私人专列，一辆用你的名字，一辆用你妈妈的名字；每月两百美元的零花钱，因为不愿意挣每月十块五毛钱的工资，你给打翻在排水孔里！这个捕鱼季最大的收获！”他连珠炮般说了一通，心下暗自好笑。

“这么说，你也认为我没错？”哈维问，觉得自己博得了人家的同情。

“你错啦；大错特错！你得待在船上帮我一起干活，不然就等着受罚，要是帮你的忙，连我也得受罚。爸爸总是尽全力帮我，因为我是他儿子。他讨厌受宠的家伙。我看你有点让他恼火。我也常常惹他生气。不过我爸是个正直能干的人，这点是船队里公认的。”

“这就是你说的正直，对不对？”哈维指着自己红肿的鼻子。

“这算什么，不就让你流了点血嘛，爸爸也是为你的身体着想。不过，要是有人骂我、我爸爸、或者‘海上号’的任何人是小偷，我是不会和他打交道的。我们可不是在码头上打零工的闲汉，我们是渔民，一同出海捕鱼已经六年多了。这点你别搞错了！我说过爸爸不让我发誓，他认为赌咒发誓全是空话，听到我发誓会揍我的。不过你发誓说，你爸爸怎么有钱有地位，我倒想说说你的钱。我帮你晾干衣服的时候，我不知道你的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因为我没细看；不过我得说清楚，像你刚才那样赌咒发誓也行，不管是我还是爸爸——你上船后，只有我们两个接触过你——都没见过这笔钱。这就是我要说的话，你明白吗？”

流了点血，哈维的脑子显然清醒了些，也可能是独自一人在海上的缘故。“那好吧，”他回答道，有些困窘地盯着地板，“我想作为一个刚被救上船的人，我有点不知感恩，丹。”

“哎哟，你刚才太激动，直冒傻气，”丹说，“不管怎么样，当时只有我和爸爸在船上看见了你。厨子不算在内。”

“我早该想到钱应该是那个时候掉的，”哈维这话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不该瞧谁都像小偷。你爸爸在哪儿呢？”

“船舱里，你找他又要干嘛？”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哈维说，他的脑袋仍然发晕，摇摇晃晃地朝着船舱的台阶走去，这艘小船的时钟挂在那儿，从舵轮边一眼就能看得到。特鲁普在漆成褐色和黄色的船舱内，拿着一支粗粗的黑铅笔，忙着在笔记本上划来划去，不时使劲地咬咬铅笔头。

“我刚才做得不对，”这话一出口，哈维就对自己的温顺感到吃惊。

“那现在又怎么了？”船长问道，“把丹骂了一顿，是不是？”

“不对，是关于你的事。”

“我听着哪。”

“那个，我——我是来收回刚才的话的，”哈维的语速很快，“一个人落水获救以后——”他停顿了一下。

“噢？要是你以后都能这样想，倒是能成为一个男子汉。”

“他不应该出口伤人。”

“这话说的合情——也合理，”特鲁普说完，脸上掠过一丝干笑。

“所以我到这儿是来道歉的，”说到这他又顿住了。

特鲁普本来坐在储物柜上，这时他费劲地站了起来，动作很慢；他伸出了那十一英寸的大手。“我觉得刚才那样对你没有任何好处；这也说明我的判断没错，”他听到甲板上有人低声窃笑。“我的判断很少出错。”他用自己那十一英寸的大手握住哈维的手，震得哈维手肘发麻，“送你回家之前，这样相处会愉快得多，小伙子。事情已经过去了，我对你不会有任何成见。责任不全在你。去干你的活儿吧，不会有什么坏处的。”

“你脸色都发白了，”丹打趣道，回到甲板上的哈维顿时满脸通红。

“我没感觉到，”他回答。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听到爸爸说的话。我爸爸答应了不记仇，就是在让步。他也讨厌自己判断失误。呵！呵！爸爸一旦形成一种判断，宁可向英国人投降也绝不改变。我很高兴这事就这么圆满结束了。爸爸说得对，我们不能送你回家。捕鱼可是我们的生计。不出半个小时，水手们就会回来，那场面就像鲨鱼群追逐死鲸鱼一样。”

“回来干嘛？”哈维问道。

“当然是回来吃晚饭。你的肚子还没抗议吗？你要学的东西可多着呢。”

“我想也是，”哈维说道，黯然地望着头顶横七竖八的绳索和滑轮。

“这船棒极了，”丹满腔热情地说，他误解了这眼神的意思，“你就耐心等吧，等到我们把主帆放下来，船上所有的盐都腌上鱼[3]，这船就会返航。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干点活儿。”他朝下指了指两条桅杆间黑乎乎的地方，那是打开的主舱口。

“那是做什么用的？里面空荡荡的。”哈维问道。

“你和我，还有其他几个人，得负责把它装满，”丹答道，“那是放鱼的地方。”

“活鱼？”哈维问。

“嗨，不是。到时候鱼都死透了——扁扁的——拿盐腌着。储藏室里有一百多桶盐，我们现在连舱底的衬板都没盖满呢。”

“可是鱼在哪里呢？”

“鱼儿本在海中游，渔人备舱来等候，”丹引用渔民常说的一句谚语作了回答，“昨晚把你捞上来的时候，顺便捞了大约四十条。”

他指了指木围栏围起来的地方，就在后甲板前面。

“等他们干完活，咱俩要把这个地方冲洗干净。今晚这些鱼栏肯定会装满！我见识过这场面，船上堆满了等着清理的鱼，连水位都要下降半英尺，大伙站在桌子旁边收拾鱼，困得睁不开眼睛，差点把我们自己当鱼给剖了。你瞧，他们回来了。”丹的目光越过低矮的舷墙，望着六条平底船朝他们划来，锦缎般的海面上波光粼粼。

“我从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过海，”哈维说，“真漂亮。”

夕阳将海面铺染成紫色和粉红色，金色的光芒洒在一长排木桶上，里面青蓝色的鲭鱼泛着斑驳的光影。目光所及之处，仿佛每艘纵帆船都有一条条隐形的绳子，能把自己的平底船拉回身边，平底船上隐约可见小小的黑色身影，如同发条玩偶一般拉扯着绳子。

“看来大家收获不错嘛，”丹眯着双眼说，“曼纽尔的船满满当当的，再多一条鱼也装不下啦。吃水这么深，就像宁静水面的睡莲叶子，对不对？”

“哪条船是曼纽尔的？我不明白，这么远你怎么认得出来？”

“南边，最后那只船。昨天晚上就是他发现你的。”丹说，用手指了指。“曼纽尔划船活脱脱葡萄牙人作风，绝对错不了。比他东边的人划好多了——那是宾夕法尼亚（Pennsylvania）。看他那模样，船上肯定装满了小苏打[4]。宾夕法尼亚的东边——瞧他们排成一行多好看——那个肩膀结实的是朗·杰克（Long Jack），他是戈尔韦人[5]，住在南波士顿——他们大多都住在那儿，戈尔韦人擅长驾船。看那边，往北边看，你很快就会听到他唱歌，他是汤姆·普拉特（Tom Plate）。据他自己讲，他参加过南北战争，在老俄亥俄号战舰[6]上当过兵，这是我们海军的第一艘军舰，他走遍了合恩角[7]。除了这个话题，他很少说别的，要不就唱歌，不过他捕鱼的运气很好。听！我说什么来着？”

北边那艘小船上，传来了悠扬低沉的歌声，悄然拂过海面。哈维听到歌里说的是某人手脚冰冷，然后唱道：

“摊开海图心愁苦，

试看山峰交何处！

滚滚流云压山顶，

隐隐雾霭绕山脚。”

“满载而归，”丹边说边笑，“如果他唱‘啊，船长’，那也意味着大丰收！”

歌声又响了起来：

“如今我祈求你，啊，船长，

以我最诚挚的心祈祷，

但愿人们不会把我埋葬

在教堂或修道院之荫。[8]”

“打鱼和唱歌是汤姆·普拉特的两个拿手好戏。明天他会把老俄亥俄号的故事全讲给你听。看见他身后那条蓝色的平底船了吗？那是我叔叔——也就是我爸爸的兄弟——如果说大浅滩上有什么坏运气的话，那一定会落到索尔特（Salters）叔叔身上。看他划船的动作多轻柔。我拿我所有的工钱来打赌，他肯定是今天唯一挨蛰的人——而且一定蛰得很惨。”

“什么东西会蛰他？”哈维发问，他开始觉得有趣了。

“多半是‘海草莓’。也可能是‘海南瓜’、有时候是‘海柠檬’和‘海黄瓜’[9]。没错，他从手肘往下，全身都能蛰个遍。这家伙的运气背得吓人。现在我们要用绳子和滑轮，把他们拉上船。你刚才说你打生下来就没干过活，这是真的吗？那种感觉不好受吧？”

“不管怎么着，我打算开始学干活了，”哈维斩钉截铁地回答，“只是对我来说确实是新鲜事。”

“那么，把一组绳子和滑轮放下来。在你身后！”

哈维伸手抓住一条绳子，还有一个悬挂在主桅杆支索上的长铁钩，这时丹拉过另一个钩子，那是从他称作“千斤索”的东西上拉下来的，这时曼纽尔驾着他满载的小船划到了双桅船一侧。葡萄牙人对着哈维笑得很灿烂，后来哈维渐渐熟悉了这种笑容，然后他用短柄叉把鱼丢进甲板上的鱼栏里。“二百三十一条，”他高声嚷道。

“把钩子给他，”丹说，哈维赶紧把钩子递到曼纽尔手里。他麻利地把钩子挂在平底船船头的一个绳环里，抓住丹递来的滑轮，勾住船尾的吊环，然后自己爬上了大船。

“用力拉！”丹喊道，哈维照做了，他很吃惊小船这么容易就吊上来了。

“别松手，船还没放在桅顶横杆上！”丹笑着说；哈维果真不敢松手，这船正整个儿悬在他头顶上呢。

“低头让开，”丹大喊，哈维低下头来，丹用一只手扶着这轻盈的小船，直到船轻轻地落在主桅的正后方。“这些船很轻，没什么重量。坐一个人上去正合适。如果是在海上还要麻烦些。”

“啊哈！”曼纽尔笑道，伸出一只棕黑色的手，“你现在感觉好多啦？昨天打鱼才把你捞上来，今天你倒开始捞鱼啦。嗯，你说什么？”

“我——我一直心怀感激，”哈维磕磕巴巴地说，手又开始不自觉地摸口袋，不过他想起来，自己已经没钱可给了。后来他更加了解曼纽尔后，只要睡觉时想到差点又犯这个毛病，脸就难为情得发烫。

“用不着谢我！”曼纽尔说，“我怎么能让你漂啊漂，漂遍大浅滩呢？现在你也是个渔夫啦。哎唷！哎唷！你说什么？”他僵硬地前后扭动髋部，舒展着身体。

“今天我没有清洗船。太忙了。鱼上钩太快。丹尼，好孩子，你替我收拾吧。”

哈维二话不说朝船走去，总算能做点什么回报他的救命恩人了。

丹扔给他一块抹布，他在小船边弯下腰，擦洗着船上的粘液，动作虽然笨拙，但相当仔细认真。“把踏板抬开，都滑到槽里去了，”丹说，“把踏板擦干净之后放下来。小心别卡住，一块都不行。说不定哪天都能派上急用。朗·杰克来了。”

鱼一条接一条从船侧的平底船抛入鱼栏，形成了一道闪光的抛物线。

“曼纽尔，你来拿这个滑轮。我来架饭桌。哈维，你负责洗曼纽尔的船。朗·杰克的船就放在曼纽尔的船上面。”

哈维正在擦洗，抬头正好看见头顶上另一艘平底船的船底。

“看起来像不像印度人的魔盒？”看着平底船一只摞一只地堆起来，丹这样说道。

“学得很快嘛，”朗·杰克说。这是个下颌留着灰白胡子、阔嘴的戈尔韦人，他前后活动着腰胯，和刚才曼纽尔的动作一样。迪斯科在船舱里吼了一声，喊声传出了舱口，大家都能听到他嘬铅笔的声音。

“一百四十九条半，你不走运啦，迪斯科布伦斯！”朗·杰克说。“我现在是拼了老命来替你挣钱呢。记下来吧，这么少的鱼。葡萄牙人占了上风啦。”

又一艘平底船靠船停下，又一堆鱼跳入鱼栏。

“两百零三条。来瞧瞧咱们的乘客！”说话的人块头比戈尔韦人还要大，他脸上有一道青紫色的伤口，从他的左眼角划到右嘴角，看着说不出的别扭。

哈维不知道要做什么好，索性把回来的小船挨个擦洗了一遍，拉出踏脚板，然后把它们放到船的底部。

“他学得挺快，”刀疤男，也就是汤姆·普拉特，挑剔地看着他，“做事不外乎两种方式：一种是渔夫的——马马虎虎凑合就行；另外一种嘛——”

“另一种就是我们在老俄亥俄号干活的方式！”丹打断他的话，拿起一张长桌板朝人堆里赶了赶，“快离开这儿，汤姆·普拉特，我要摆饭桌了。”

他把木板的一头卡进舷墙的缝里，踢开桌腿，然后迅速低下身子避开了海军勇士挥来的一拳。

“俄亥俄号上的人还会这么干，丹尼，你瞧见了吧？“汤姆·普拉特哈哈大笑地说。

“估计他们都是斜眼，因为那船后来没返航。如果某人还不走开的话，他恐怕得到主桅冠上去找他的靴子了。让开！我忙着呢，你没看见吗？”

“丹尼，你整天躺在船舱里睡大觉”，朗·杰克说道，“你是船上最碍事的家伙，我看不出一周，咱们的搭船客就会被你带坏。”

“他有名字，叫做哈维，”丹说，挥了挥两把奇形怪状的刀，“过不了多久，他就能抵得上五个南波士顿挖牡蛎的家伙。“他动作优雅地把刀摆在饭桌上，把脑袋歪到一边，欣赏着摆放的效果。

“我觉得是四十二条，”船边有个微弱的声音说，大家不禁哄笑起来，另一个声音回答道，“这么说我终于转运了，因为我打了四十五条，尽管我被蛰得不成人形。”

“四十二还是四十五？我忘记数到哪儿了。”还是那个微弱的声音。

“这是宾和索尔特叔叔在数鱼。他们俩比马戏团的表演都滑稽，”丹说，“你好好瞧着吧！”

“快进来，快进来！”朗·杰克吼道，“外面湿得很，孩子们。”

“你数到四十二啦。”这是索尔特叔叔的声音。

“那我重数一次吧，”微弱的声音回答。两艘小船开到了一起，撞到大船旁边。

“你他妈的倒是有耐心！”索尔特叔叔厉声说道，哗啦一声向后划着船桨，“我真搞不懂，你一个庄稼人干嘛跑来打鱼。你害得我全身都是伤。”

“我很抱歉，索尔特先生。我跑来打鱼是因为我有神经性消化不良。我记得，还是你劝我来的呢。”

“就你这幅模样，带着你的神经性消化不良死在鲸鱼洞吧，”索尔特叔叔怒吼道，他是个矮胖的小个子男人，“你又跟我过不去。你刚才说的是四十二还是四十五条来着？”

“我忘记了，索尔特先生。咱们一起数吧。”

“没必要，就是四十五。我数的是四十五条，”索尔特叔叔说，“你数仔细了，宾。”

迪斯科·特鲁普从船舱里出来。“索尔特，你赶紧去收拾你的鱼，”他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

“别搅了好戏嘛，爸爸，”丹咕哝道，“这才刚开始呢。”

“太好笑了！他在一条一条地叉鱼。”看到索尔特叔叔费劲忙活的样子，朗·杰克嚷道；另一条平底船上的小个子在数船舷上方的一排刻痕。

“那是上周捕的鱼。”他有些忧伤地抬起头，手指还放在刚才数过的刻痕上。

曼纽尔轻轻地推了推丹，丹迅速冲向后滑轮，身体使劲探出船边，这时候曼纽尔迅速把船朝前开进，丹麻利地将钩子挂在船尾的绳索上。大伙一齐使劲拉，终于连人带鱼把整艘船弄上来了。

“一，二，四……九，”汤姆·普拉特娴熟地数着，“四十七条。宾，挺不赖嘛！”丹拉动了后滑轮，把他从船尾拉上来，放在了堆满鱼的甲板上。

“等一下！”索尔特叔叔吼道，他扭着腰挣扎着，“等一下，我数混了。”

他来不及抗议，已经被扔上了船，同宾夕法尼亚的待遇一样。

“四十一条，”汤姆·普拉特说，“输给庄稼人啦，索尔特。亏你还是个水手呢！”

“你这样数不公平，”他说着，踉踉跄跄地走出鱼栏，“况且我还一身的伤。”

他那双厚实的双手肿胀不堪，青一块，白一块。

“我觉着，大伙真要下海捞的话，一定能捞到海底的海草莓。”丹对着初升的月亮说着。

“岸上待着的家伙，”索尔特叔叔接腔道，“向来会养尊处优地过懒散日子，还不忘嘲笑自己的亲人。”

“大家坐下！坐好！”哈维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前甲板传来。迪斯科·特鲁普、汤姆·普拉特、朗·杰克和索尔特都应声向前走去。小个子宾弯下腰去收拾他的深海钓线轴和缠成一团的鱼线；曼纽尔摊开了手脚躺在甲板上；丹跑进底舱，哈维听见他叮叮当当用锤子敲木桶的声音。

“那是盐，”他回来的时候说,“一会儿吃过晚饭，我们要加工鱼，把鱼都腌起来。你负责把鱼扔给爸爸。汤姆·普拉特和爸爸要把鱼储存起来，你会听到他们吵嘴的。我们第二轮吃饭，我和你还有曼纽尔和宾——咱们船上年轻帅气的小伙子。”

“那有什么用？”哈维说，“我已经饿了。”

“他们等会儿就吃完了。噢！今天的晚饭好香啊。虽说兄弟让他头疼，可爸爸雇了个好厨子。今天真是大丰收，对吧？”他指了指堆满鳕鱼的鱼栏，“你们在多深的水里捕的鱼，曼纽尔？”

“二十五英寻，”葡萄牙人已有睡意，“咱们这些水手打鱼又快又好。哪天我让你好好瞧瞧，哈维。”

等大人们回到船尾，平静的海面上已是月影斑驳。厨子根本用不着高喊“第二轮”，丹和曼纽尔就从舱口下去，跑到了饭桌前，面前坐着的汤姆·普拉特是前辈里吃得最慢的，他才用手背擦好了嘴。哈维跟在宾后面坐下来，面前摆着一盘鳕鱼舌和鳕鱼鳔，里面还放了猪肉块和炸土豆，另外还有一条热面包和香浓的黑咖啡。尽管都饿坏了，他们还是耐着性子等宾夕法尼亚作完了祷告。接着便一言不发地大吃起来，直到丹放下锡杯，深吸一口气，问哈维吃得怎么样。

“差不多吃饱了，不过我还能再塞一块儿。”

厨子是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黑人，与哈维从前见过的黑人不同，这个人不说话，一个劲儿地微笑，至多打打手势，示意别人多吃一些。

“你看到啦，哈维。”丹一边说一边用叉子笃笃地敲着饭桌，“就像我说的，年轻帅气的小伙子——我、宾、你还有曼纽尔——我们吃下半场，就是说我们等上半场吃完了才上桌。那帮人都是些老家伙，他们既刻薄脾气又坏，还要别人迁就他们的胃口，所以他们先吃，依我说他们才不配呢。是这样吧，大师傅？”

厨子点点头。

“他不会说话吗？”哈维压低了声音问道。

“应付日常交流足够了。我们也不大了解。他的母语有些古怪。他来自布雷顿角岛[10]，那儿的庄稼人都说当地的苏格兰土话。布雷顿角住满了黑人，打仗的时候跑去的，说话就和庄稼人一个腔调——像吵架似的。”

“那不是苏格兰话，”宾夕法尼亚说道，“那是盖尔语，我从书上读来的。”

“宾读过好多书。他说的话大都是对的——除了数鱼的时候——对吧？”

“他们报数说多少就是多少，你爸爸从来不检查吗？“哈维问。

“为什么要检查？用不着。谎报几条鳕鱼的数量有什么意思？”

“有人这么干过，”曼纽尔接道，“成天说谎。他报的数总要比他捞的鱼要多个五条十条，甚至二十五条。”

“在哪儿？”丹说，“我们的人绝不会这么干。”

“昂圭尔角[11]的法国人。”

“啊！西岸的法国人不作数。他们根本不会数数。哈维，哪天你看见他们那些软钩子你就会明白了，”丹十分鄙夷地说，“说到穿衣打扮，总是多多益善。”

朗·杰克的咆哮声传到舱口，赶“后半场”吃饭的人连忙爬上甲板。

月光的照耀下，桅杆、船索和从不卷起的三角帆，在起伏的甲板上投射出摇曳的阴影。船尾的鱼堆积成山，像流动的银子那样闪闪发光。船舱里，迪斯科·特鲁普和汤姆·普拉特在盐桶之间来回走动。丹递给哈维一把叉子，领他到粗糙桌子靠船舱内侧的一头，旁边的索尔特叔叔正不耐烦地用刀柄敲打桌面，他的脚边搁着一盆盐水。

“你负责把鱼扔到舱口，递给爸爸和汤姆·普拉特，当心索尔特叔叔，别让他扎到你的眼睛，”丹说着，摇摇摆摆地走进了底舱，“我在下边儿递盐。”

宾和曼纽尔站在没及膝盖的鳕鱼堆里，拔出小刀不停挥动。朗·杰克双手戴着手套，脚边放着一个篮子，隔着桌子和索尔特叔叔面对面坐着，而哈维圆睁双眼盯着叉子和那盆盐水。

“嘿!”曼纽尔高喊一声，俯下身子，用两只手指分别卡住鱼的鳃和眼睛，把一条鱼提起来。他把鱼搁在鱼栏边上，开始用明晃晃的刀兹兹地剖鱼。整条鱼从头部剖到尾部，两腮下各有一道口子，被扔到朗·杰克的脚边。

“嗨！”朗·杰克嚷道，他用戴了手套的手往鱼肚里一挖，鳕鱼的肝脏应声掉入篮子。他又用力一挤一挖，把鱼头和肠肚去了个干净，这条清空内脏的鱼被丢到索尔特叔叔的手里，他猛地打了一个喷嚏。剖鱼声又响了起来，鱼脊骨被扔出舷墙，只见这条没有头、去了内脏、腹内空空的鱼扔进了盆里，盐水溅到了哈维嘴里，原来他正张大嘴吃惊地瞧着呢。第一声喊叫过后，大家都安静下来。鱼就像活的一样，在大家手里向前游走，不久，哈维也习惯了这不可思议的灵巧手法，眼看着，他面前的盆已经装满了鱼。

“你倒是扔啊！”索尔特叔叔咕哝着，没有回头看他。哈维随即一次两三条地将鱼扔到舱内。

“嗨！全扔下来，”丹叫道，“别撒得到处都是！索尔特叔叔是船上最会剖鱼的人。跟着他学！”

确实如此，身材圆滚滚的索尔特大叔动作利落，仿佛手里裁的是杂志页。曼纽尔弯着腰，活像一尊雕像；不过他的两只长手臂一刻不闲地抓着鱼。小个子宾也投入地忙活着，但显然他有些力不从心。曼纽尔偶尔从自己的活儿里腾出手来帮他一把，有一回他手指被法式鱼钩勾住了，不禁嚷了起来。这种法式鱼钩是用软金属做的，可以重复使用，可鳕鱼时常挣脱了软钩，又去别处上钩——这也是格罗斯特渔民瞧不上法国人的众多原因之一。

在下面的船舱里，传来了人们在简单处理过的鱼肉上抹粗盐的沙沙声，仿佛是磨刀石和刀刃的摩擦声，这声响衬着鱼栏里剖鱼的兹兹声，鱼头落地、鱼肝进篮、内脏掉出的动静，索尔特叔叔去鱼骨的咔咔声，以及湿滑的鱼身飞入水盆的扑通声，和音成曲。

忙碌了一个钟头，哈维很想休息一会儿，因为新鲜湿滑的鳕鱼重得超乎想象，而且扔鱼扔久了，他的背疼了起来。然而他想到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参与集体劳动，心里感到颇为自豪，于是便咬咬牙坚持下来。

“刀呢！”索尔特叔叔叫了一声。宾弯着身子，在鱼堆里喘着粗气，曼纽尔来回弯腰活动筋骨，朗·杰克倚在舷墙边。厨子像一团黑影一般悄然走来，收拾完一大堆鱼骨和鱼头便又走开了。

“早餐有鲜汁鱼块和炖鱼头吃了，”朗·杰克咂了咂嘴唇。

“刀呢！”索尔特叔叔嚷道，手里挥舞着那柄扁扁的剖鱼利器，刀身已经弯了。

“看你的脚边，哈维！”丹在下边儿喊道。

哈维注意到舱门的系索耳上插着六把小刀。他把刀子递给大家，把钝刀子接了过来。

“拿水来！“这是迪斯科·特鲁普在说话。

“桶在前面，长柄勺在桶旁边。快去拿，哈维。“丹说。

不出一分钟，他便回来了，舀了一大勺不怎么新鲜、颜色发暗的水，喝起来味道腥甜，灌到迪斯科和汤姆·普拉特的嘴里。

“这是鳕鱼，”迪斯科说，“不是大马革士无花果，也不是什么银条。汤姆·普拉特，哪次出海我没给你说过？”

“这都说了七个渔季了，”汤姆·普拉特冷冷地答道，“堆得好就是堆得好，就算堆放压舱石也有对错之分。如果你见过四百吨铁放进——”

“嗨！”随着曼纽尔的叫嚷，大家又忙开了，一鼓作气把鱼栏里的鱼全部收拾停当了才结束。等到弄好最后一条鱼，迪斯科·特鲁普和他的兄弟走进船舱；曼纽尔和朗·杰克去了船头；汤姆·普拉特独自等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溜回舱口。不出半分钟，哈维听到船舱里鼾声震天，他茫然若失地盯着丹和宾。

“我比上次表现得稍好些，丹尼，”宾说，他困得连眼皮都睁不开，“但是我觉得我也该帮忙打扫。”

“你的良心也承受不了千斤重担，”丹说，“去睡觉吧，宾。你没必要做男孩们的工作。哈维，拿个桶过来。噢，宾，睡觉之前把这些丢到垃圾桶里去。你还能坚持么?”

宾拿起装有鱼肝的那只沉甸甸的篮子，倒进了一个带有铰链盖的桶里，那个桶用绳子绑在前舱边；然后他的身影消失在船舱里。

“按照海上号的规矩，加工完鱼之后男孩们负责打扫，天气好的时候也是男孩们值第一轮班。”丹精力充沛地冲洗鱼栏，把饭桌拆下来，放在月光下吹干，用一团麻絮擦掉刀刃上的血迹，旋即在一块小磨刀石上把刀磨利。哈维则在丹的指点下把鱼的内脏和骨头倒出船外。

第一桶垃圾刚入水，一团银白色的鬼影直直地蹿出油腻腻的水面，发出一声诡异而尖厉的叫声。哈维大叫一声，吓得直往后退，丹却笑了起来。

“那是逆戟鲸，”他说。“找你要鱼头吃呢。它们饿的时候，就是这么直直地跳出来。它身上那股味儿是不是挺像阴森森的坟墓？”这个巨大的白色柱子跃入水中，空气中传来一股腐烂的鱼腥味，水里冒着油腻腻的泡沫。“你从前没见过这样的鲸鱼？回家之前你会看见好几百次呢。哎，我说，船上又多了一个男孩，我可真高兴。奥托年龄太大了，还是个荷兰佬。我和他经常打架。要是他脑子里有点基督徒的精神，我是不会在意的。你困了吗？”

“困得要命，”哈维打着盹儿说。

“值班的时候不能睡觉。打起精神,去看看我们的锚灯亮没亮。现在是你值班，哈维。”

“得了！能有什么危险啊？亮得跟大白天似的。呼噜！”

“爸爸说这种时候才容易出事呢。好天气人容易犯困，也许就在你还没醒过来的时候，船就被一条邮轮劈成了两半，十七个自以为是的官员，全都摆着绅士派头，跑来叱责你大雾天不点灯。哈维，我挺喜欢你的，不过如果你再打盹儿，我就要用绳子头招呼你啦。”

天上这轮月亮曾目睹大浅滩上多少奇事，如今俯视着一个瘦弱的少年，身着红外套和灯笼裤，趔趄地走在一艘七十吨的船上，在凌乱的甲板上兜来绕去，他身后跟着一个男孩，手里挥动着打结短绳，模仿着行刑者的神情，瞌睡连连地时不时抽打几下。

风浪打得舵轮嘎嘎响，像是大海在轻声抱怨，阵阵微风吹来，三角帆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起锚机咯吱作响，痛苦的巡逻还在继续。哈维先是抗议，然后扬言威胁，接着低声啜泣，最后干脆大哭起来，而丹一面不厌其烦地说着小心驶得万年船的道理，一面挥动着手里的绳子头，时而打在平底船上，时而落在哈维身上。终于，船舱里的钟敲了十下，就在敲到第十下的时候，小个子宾爬上了甲板。他发现两个男孩紧挨着倒在主舱口，睡得昏昏沉沉，宾硬是把他们拖回了各自的铺位。

[1] 斯拉丁·比曼的原型是美国金融家奥斯汀·科尔宾（卒于1896年），他拥有长岛的铁路系统，在新罕布什尔州纽波特附近有狩猎公园。

[2] 传说约拿在鱼腹中呆了三天三夜后生还，《约拿书1：3》。

[3] 纵帆船（以及船上的平底船）停船的时候，通常要用小三角帆替换主帆以保平稳。此处丹是指纵帆船上的盐全部用于保存鱼，满载而归的状态。

[4] 这里指宾夕法尼亚放在平底船里的面包，也是治疗消化不良的方法。

[5] 戈尔韦港，爱尔兰西部沿海港口。

[6] 老俄亥俄号是美国一艘著名战舰，1817-1820年建造于纽约，1883年解体。

[7] 合恩角是南美洲智利火地群岛南端的陆岬，“海上坟场”之称，因为位于美洲大陆最南端，隔德雷克海峡与南极相望，属于次南极疆域，堪称世界上海况最恶劣的航道。

[8] 改编自威廉姆·阿林厄姆（1824-1889）的《水手：现代希腊歌谣》。

[9] 这里指的是海星、海胆、海参、海葵等棘皮动物。

[10] 布雷顿角岛是北美洲大西洋上的岛屿。位于加拿大新斯科舍省东部。

[11] 昂圭尔角位于纽芬兰西南部。

第三章

深沉的熟睡让人神清气爽、耳聪目明、心情舒畅，吃早饭的时候胃口大开。大家吃完了一大盘美味的鲜汁鱼块——是厨子用头天夜里捡的鱼块做的。年长的船员外出捕鱼，男孩们把吃剩的锅碗清洗停当，把猪肉切片准备午饭，擦洗前甲板，给灯添上油，帮厨子加煤添水，巡察摆着存货的前货舱。天气依然非常好——风和日丽、空气清新；哈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昨天夜里来了不少双桅船，湛蓝的海面一望无际，布满了船帆和平底船。遥远的地平线上，有艘看不见船身的大班轮冒着黑烟，扰了这一片蔚蓝。东边有艘巨大的横帆船，刚升起上桅帆，生生把这幅画面撕了道口子。迪斯科·特鲁普坐在舱顶抽着烟——望着四周的船，同时留心着主桅杆上那条小小的信号旗。

“每次爸爸这样陷入沉思，”丹低声说，“就是在为大家想高招。我拿我所有的工钱打赌，咱们很快要下锚停船了。我爸爸熟悉鳕鱼，船队里都知道他是捕鳕鱼的行家。你瞧那些凑热闹的船都来了，一直逼近咱们的船。那艘是‘勒布王子号’，来自查塔姆[1]，昨天晚上偷偷跟上来的。再看那个大家伙，前帆上有个补丁，三角帆很新的那只，那是来自西查塔姆的‘卡丽·皮特曼号’。那船的帆挂不了多久就会掉，除非上个捕鱼季以来转了运气。成不了什么事，只是在海上漂漂罢了。什么样的锚也定不住这船……爸爸嘴里吐出这样的小烟圈，就说明他在研究鱼群。这时候要是找他说话，他准保会发脾气。上次我不知轻重跟他讲话，他直接给了我一脚。”

迪斯科嘴里叼着烟斗，双眼凝视着前方。正如他儿子说的那样，他是在研究鱼群，凭他对大险滩的知识和经验，对付这些在自己地盘徘徊的鳕鱼。海面上来了很多双桅船，都在观望“海上号”的一举一动，迪斯科感谢他们对自己才能的恭维。不过感谢归感谢，他还是愿意拉开距离、单独行动，动身去处女滩[2]，在那个喧嚣小镇的街道上捕鱼。他的目标是20磅重的大块头鳕鱼，于是迪斯科·特鲁普从这个角度出发，思考着最近的天气、风向、洋流、食物供给以及其他内务安排情况。事实上，他仿佛已经同鳕鱼融为一体，模样举止也极像，经过一个小时的思索，他终于取下了嘴里的烟斗。

“爸爸，”丹说，“我们把活儿都做完了。能划船出海吗？这天气正适合钓鱼呢。”

“那件樱桃红的衣服可不行，还有那双烤焦的棕色鞋也不像样。给他找套合适的装束。”

“爸爸心情好，这事儿就成了，”丹高兴地说着，把哈维拽进船舱。特鲁普从楼梯上丢下一把钥匙。“我妈说我太马虎，让爸爸保管我的换洗衣物。”他把储物柜翻了个遍，不出三分钟，哈维就成了这副打扮：渔民的胶鞋罩住半截大腿，身上套着厚实的蓝色球衣，肘部还打着补丁，手上带着厚厚的羊毛手套，头上戴着油布帽子。

“这下像模像样啦，”丹说，“动作快点！”

“就在附近，别走远了，”特鲁普说，“别跑到船队那边去。要是有人问起我要做什么，你照实说——反正你也不知道。”

双桅船的船尾系着一条标有“哈蒂·S”字样的红色平底船。丹把缆绳拉了过来，轻巧地跳到了下面的船上，而哈维则笨手笨脚地跟着跌下来。

“你这样上船可不行，”丹说。“这要是海上，不用说，你已经掉进海底了。你得学会掌握上船的时机。”

丹装好了桨栓，坐在前面的横坐板上，看着哈维干活。这个孩子在阿迪朗达克的池塘里划过船，姿势斯文秀气。但是嘎吱作响的桨栓和平平稳稳的桨架还是不一样，轻巧的小船桨和笨重的八英尺长大船桨也是两回事。船桨刚放入轻柔的浪涌里，哈维就开始低声咕哝。

“出手快！动作利落点！”丹说，“如果你的桨一直在海里搅，船会翻的。这船是不是棒极了？这也是我的船。”

这条小船干干净净，毫无瑕疵。船头放着一只小小的铁锚、两罐水，还有70英寻长的棕色锚缆。哈维右手下方的系索扣上挂着一把锡皮号角，旁边有个难看的大木槌，一把短鱼叉和一根更短的木棒。几条拖着沉重铅坠和双鱼钩的鱼线整齐地缠绕在方形的卷轴上，规规矩矩地放在船舷上缘。

“怎么不见船帆和桅杆？”哈维问，他的手已经磨出水泡了。

丹偷笑。“你没怎么划过平底船。你得拉桨；但是不要这么用力。你难道不想要这样一艘船吗？”

“这个嘛，我要是问我爸爸要的话，他可能会给我买一两艘，”哈维回答，他这时才想起自己的家人，之前忙得顾不上。

“那也是。我忘了你爸爸是百万富翁啦。你现在的行为举止，倒是没有百万富翁的神气啦。不过平底船、船具和渔具”——丹把这船形容得跟捕鲸船一般——“值好多钱呢。你觉得你爸爸真的能送给你？就像送宠物一样？”

“这有什么稀奇。我跟他要了太多东西，唯独没有要过船。”

“你在家肯定也是个胡乱花钱的孩子。别这么歪歪扭扭地划，哈维。诀窍就是拉桨动作要快，海面从来都不平静，波浪会——”

啪！船桨的柄打到了哈维的下巴，把他打得朝后仰去。

“我正打算提醒你这个呢。我也挨过这么一下，不过我学划船的时候，还不满八岁。”

哈维的下巴疼得厉害，他皱着眉头重新坐好。

“遇上事儿生气是没用的，这是爸爸说的。他说如果不能处理，那就是自己的错。来试试看，曼纽尔会告诉我们水有多深。”

葡萄牙水手的船在一英里以外的海面上起伏，一看见丹倒握船桨，他就用左手臂挥了三下。

“三十英寻，”丹说，他把咸蛤肉勾在了鱼钩上，“和铅坠一起放。跟着我学挂饵，哈维，注意卷轴别打结。”

丹的鱼线老早就抛出去了，而哈维还没搞明白怎么挂饵、如何扔铅坠。平底船稳稳地随波而行。在确认钓鱼的好据点之前，下锚是不值当的。

“来啦！”丹大喊，一条大鳕鱼在船边扑腾挣扎，激起水花哗哗地浇了哈维一头，“大家伙，哈维，把大家伙给我!就在你手底下！快点！”

显而易见，“大家伙”肯定不是指那把号角，于是哈维递过了大木槌，丹则有条不紊地把鱼击昏，然后拉上了船，用那只他称作“撬嘴棒”的木棒把鱼钩取下来。接着哈维感到有鱼扯线，赶紧卖力地往上拉。

“哎呀，那不是海草莓嘛！”他喊道，“看哪！”

鱼钩缠在一堆海草莓中间，一头红一头白——活像陆地上的水果草莓，只是没有叶子，茎部是黏糊糊的管状物。

“别摸，用手拍掉。千万别——”

警告来得太迟了，哈维已经把海草莓从鱼钩上取了下来，正满心欢喜地看呢。

“啊呀！”他哭起来，如同抓住了一把荨麻，手指抽痛不已。

“现在你见识到海草莓的厉害啦。除了鱼以外，不要光着手碰任何东西，爸爸说的。把这些东西从舷边上丢下去，再挂鱼饵，哈维。光看可不顶事，这些都算工钱的。”

想到他那每月十块五毛钱的工钱，哈维不由得高兴起来，想象着如果自己的母亲看见他在茫茫大海中一条平底船上飘摇，会说些什么话。每回自己去萨拉纳克莱克[3]的时候，她都忐忑不安；还有，哈维清楚地记得自己如何嘲弄母亲的担心忧虑。突然，手里的鱼线梭得飞快，剧痛隔着厚厚的羊毛手套袭来，手套也起不到保护的作用。

“是个大块头。别跟它硬拼，鱼线放松一点，”丹高声嚷道，“我来给你搭把手。”

“不用，你别管了，”哈维坚决地说，双手紧紧抓住鱼线，“这是我钓的第一条鱼。该不会——该不会是鲸鱼吧？”

“可能是大比目鱼。”丹仔细观察着水下的动静，挥舞着手里的“大家伙”，随时准备行动。有个白白的椭圆形家伙在碧绿的海水中忽隐忽现。“我拿我所有的工钱打赌，这家伙肯定超过100磅。你还是坚持亲自把它拉上来吗？”

哈维的指节磨得又红又痛，撞在船舷上缘的地方已经渗出血来；由于心情激动、用力过度，他的脸色变得青紫；他满头大汗，盯着急速跳动的鱼线，烈日下一圈圈荡开的波纹，几乎晃瞎了他的双眼。接下来的20分钟，平底船完全被这头比目鱼左右着，两个男孩早已累得够呛。不过这头大扁鱼最终还是被打晕拖上了船。

“这就叫新手的好运气，”丹擦了擦额上的汗说，“这家伙足足有100磅。”

哈维看着这个体型巨大、长着花灰色斑纹的家伙，心里说不出地自豪。在陆地上的时候，他倒是见过不少搁在大理石板上的大比目鱼，但是从来没想过这些鱼是怎么上岸的。现在他可知道了；代价就是累得全身酸痛。

“要是爸爸在跟前，”丹一边向上拉一边说，“他肯定早就看出来了。这种鱼个头越来越小，你捕的这条大比目鱼很可能是这回出海最大的。昨天打的鱼——你注意到没有？——个个都是大家伙却偏偏没有大比目鱼。爸爸一眼就能瞧出来。爸爸说，在大浅滩，眼睛看得到的、耳朵听得到的，都是线索，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正确解读。爸爸真是深不可测，肚子的里的容量比这鲸鱼洞都深。”

正说着，从“海上号”传来一声枪响，前帆的绳索上挂起了一只土豆篮子。

“我说什么来着，现在怎么着？这是在召集整个船队。爸爸心里有数，否则这个时候他是不会叫停的。收线，哈维，我们回去。”

他们位于双桅船上风处，在平静的海面上，海风拍打着平底船前行，只听见半英里外有人哎呦呦地叫唤，应声寻去，只见宾急手急脚地忙活着，无论怎么努力，他的船只都在原地打转，活像一只大水虫。这个小个子男人往后仰了仰，又使足力气往前划，可每一次努力过后，这船都因为在乱晃中碰到船的绳索而停下来。

“我们得帮帮他，不然他得在这儿生根发芽啦。”丹说。

“出了什么事？”哈维问。这是个全新的世界，在这里他不能对自己的前辈发号施令，只能谦虚地发问。大海是如此浩瀚沉静、令人生畏。

“锚给缠住了。宾老是丢锚。这次出来就丢了两次——也是在这种沙质的海底——爸爸说下次他再丢，肯定就不让他捕鱼了，只给他用石锚。那样一来，宾会伤心的。”

“石锚是什么东西？”哈维问，隐隐觉得那可能是海上某种折磨人的玩意，类似故事书里说的用绳子把水手缚在船底拖着走的惩罚。

“就是一块大石头，根本不算什么锚。挂在平底船的船头，一眼就能看见那石锚，船队里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肯定会嘲笑个没完。宾可受不了这个，这就好比在狗尾巴上挂长瓢一样难受。他一直都很敏感。嘿，宾！又卡住了吧？你千万别再用你发明的那些方法乱来了。走近一点，把绳子放直，让它垂直上下。”

“绳子动不了，”小个子男人喘着气说，“一点儿也动不了，我什么方法都试过了。”

“前面那乱七八糟的一堆是什么？”丹问，指了指缠作一团的备用桨和锚缆，显然出自菜鸟之手。

“噢，那个啊，”宾自豪地回答，“那是索尔特先生教我做的西班牙绞车，但我用了这个法子，船还是一动不动。”

丹俯身探出舷缘，好不教人瞧见他发笑；只见他猛地将锚缆抽拉一两下，锚立刻能动了。

“往上拉，宾，”他笑着说，“不然还得卡住。”

他们划开船，留他兀自睁着大大的蓝眼睛，可怜地望着那缠满海草的锚爪，嘴里一个劲儿地致谢。

“哎，我在想，哈维，”等到宾听不到他们说话时，丹才开口，“宾不能自如发挥自己的才能。他可不是不行，只是有时候他的才智好像已经耗尽了。你明白吗？”

“是事实如此呢，还是又是你爸说的？”

哈维边说话边弯下腰拿船桨。他觉得这桨是越用越顺手了。

“这次你爸可没说错。宾确实是个疯子。”

“不，他不是疯子，差不多是个没有害处的笨蛋。就这样划（你现在划船挺平稳的，哈维），我告诉你是因为你也该知道。他曾经是个摩拉维亚[4]传教士。他从前叫作雅各布·鲍勒（Jacob Boiler），我爸爸说的，他有妻子，还有四个孩子，住在宾夕法尼亚的某个地方。唔，宾曾领着家人去参加一个摩拉维亚集会——就像野营集会——那次他只在约翰斯敦[5]待了一个晚上。你听过约翰斯敦这地方吗？”

哈维想了想。“我听说过。不过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名字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就像阿什特比拉[6]一样。”

“两个地方都出过大事故——这就是你记忆深刻的原因，哈维。嗯，就在宾和家人去旅店的那天晚上，约翰斯敦遭到了灭顶之灾。堤坝崩坍，洪水淹没了整座城市，一幢幢房屋被冲毁，漂浮着相互撞击、沉入水底。我看过照片，十分惨烈。宾眼见着自己的家人淹死，过了好久他才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自那以后，他的脑子就不好使了。他疑心约翰斯敦遭过灾，但可怜他怎么也记不起来了，他只好笑呵呵地带着疑惑四处漂泊。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就那样，他遇到了在阿勒格尼[7]的索尔特叔叔。我母亲这边的亲戚多半住在宾夕法尼亚各地，冬天的时候，索尔特叔叔会挨个前去拜访。索尔特叔叔算是收留了宾，知道他处境艰难，于是把他带到了东部，让他在自己的农场工作。”

“怪不得，昨天晚上船撞一块儿的时候，我听到他把宾叫做庄稼人。索尔特叔叔也是庄稼人吗？”

“当然是庄稼人!”丹高声叫道。“他的靴子上糊满了田里的土，就是用从这儿到哈特拉斯角[8]的水也洗不干净。他骨子里就是个庄稼人。哈维，我告诉你，我见过他提着桶子，一直忙活到日落，把龙头旋到水桶里去，那动作跟挤牛奶一个样。活脱脱的农民。嗯，他和宾，他们俩经营着农场，就在埃克塞克[9]北面。索尔特叔叔今年春天把农场卖给了一个波士顿的花花公子，那人想建一座消夏宅邸，为此花了一大笔钱。嗯，这一对活宝就这么相互折腾着生活，直到有一天，宾的教会——我说过他曾是摩拉维亚教徒——发现了他的行踪。他们写信给索尔特叔叔。我不清楚他们具体说了些什么，索尔特叔叔生了气。他算是位圣公会教徒，不过他故意让他们相信自己是浸信会的；他说他不会让宾落到该受指责的摩拉维亚教徒手里，在宾夕法尼亚不会，在其他任何地方也不会。后来，他领着宾来投奔爸爸——那是两个捕鱼季前的事情——他说，为了健康，他俩也要跟着一路打鱼。我寻思，他认为摩拉维亚教徒不至于为了雅各布·鲍勒，就跑到大浅滩找人。爸爸答应了，因为索尔特叔叔在搞他那些专利粪肥前，断断续续地也捕过三十多年的鱼，还参与海上号的季度分红；这次航行对宾来说大有益处，爸爸已经习惯了带着他出海。爸爸说，总有一天，他会想起自己的妻儿和约翰斯敦；爸爸还说，到那时候，他十有八九会丧命。你别跟宾提起约翰斯敦和其他相关的事，不然索尔特叔叔会把你扔出船去。”

“可怜的宾！”哈维喃喃道，“看他们相处的情景，我绝对想不到索尔特叔叔这么关心他。”

“不过，我喜欢宾；大伙都喜欢他。”丹说，“我们应该拖他一程的，只是我想先跟你说说这事的来龙去脉。”

他们离双桅船很近了，其余的平底船跟在身后不远处。

“你们可以吃过晚饭之后，再把这些平底船拉回来，”特鲁普在甲板上说，“我们马上开工。孩子们，去摆桌子！”

“比鲸鱼洞还有深度的人，”丹一边将加工鱼的工具一字排开，一边朝哈维使了个眼色，“你瞧那些从早上开始逐渐围过来的船。都是在等爸爸的动静呢。看见了吗，哈维？”

“我看这些船都没有区别。”的确，对于头一次出海的人来说，这些起伏晃动的双桅船确实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大不相同呢。那艘黄色肮脏的定期邮船，船首斜桅倾仰着的，是‘布拉格希望号’。船长尼克·布雷迪(Nick Brady)是大浅滩上最坏的人。等我们到了梅因岩礁，当面我们也敢这么说。那边远远的是‘日睛号’，船主是杰罗尔德两兄弟。这条船是从哈威克港[10]过来的；速度快，运气也很好；不过爸爸可是在死亡之地捕过鱼的人。另外紧挨着的三条船，是‘玛吉·史密斯号’、‘罗丝号’以及‘伊迪丝·瓦伦号’，都是从我们那儿来的。我猜明天会碰见‘阿比·迪林号’，爸爸，你说是不是？他们都是从班奎罗浅滩穿过来的。”

“明天看不到几艘船，丹尼。”每当特鲁普把儿子唤作丹尼的时候，就说明老头儿心情愉快。“孩子们，船上太挤了，”他接着对爬上甲板的水手说道，“让他们去当大鱼的诱饵，捕点小鱼玩玩吧。”他看看鱼栏，里边的鱼少得可怜，个头又都小得出奇。除了哈维钓的那条大比目鱼，竟然没有一条超过15磅的鱼。

“我在等变天，”他补充说。

“你得自己想办法啦，迪斯科，我可没看出任何迹象，”朗·杰克说，眼睛扫过晴朗的天边。

然而过了半小时，在加工鱼的时候，大浅滩的浓雾向他们袭来，他们形容得很妙——“雾浓得看不清手里的鱼”。雾越来越大，四处弥漫，白色的水面也氤氲着雾气。大家默默地停下手里的活儿。朗·杰克和索尔特叔叔利索地把起锚机的手柄插入槽内，开始把锚往回拉；湿漉漉的锚缆在滚筒上收紧，起锚机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最后，曼纽尔和汤姆·普拉特搭了把手，嘎地一声把铁锚吊上了船，风把三角帆撑得鼓鼓的，特鲁普稳稳地把着舵轮。“升起船首三角帆和前帆，”他说。

“趁有雾甩掉他们，”朗·杰克嚷到，他飞快地将三角帆的绳子绑牢，其余的人则忙着把噼里啪啦响的前帆环扣挂起来；“海上号”挺立身姿，迎风驶入茫茫的白色浓雾中，前桅帆的帆桁吱吱嘎嘎作响。

“大雾过后一定会起风，”特鲁普说。

对于哈维来讲，这真是难以形容的奇妙历程；最让他高兴的是，特鲁普没有对他们发号施令。他只是偶尔听到特鲁普嘟囔几句，而这几句嘟囔也是以“干得好，我的孩子！”收尾的。

“没见过起锚吧?”看见哈维目瞪口呆地望着湿漉漉的前桅帆布，汤姆·普拉特问道。

“没见过。我们这是去哪儿？”

“捕鱼，找个位置停下来，你在船上好好学，不出一个星期就会知道。对你来说的确新鲜，但是谁也说不准会碰上什么事。如今就拿我说吧，我汤姆·普拉特就从没想到过——”

“总比提着命挣那十四块的月薪强，”特鲁普在驾驶舱说，“把支索帆桁的动静弄小点。”

“钱倒是挣得多，”这位战争勇士一边回嘴，一边往大三角帆上绑一根圆材。“不过我们在‘吉姆·巴克小姐号’上操纵起锚机的时候，可没把钱放在心上，当时我在博福特的港口外，梅肯要塞朝我们的船尾猛烈开火，顶着狂风巨浪。那时候你在哪儿呢，迪斯科？”

“就在这儿，要么就在附近，”迪斯科回答，“在茫茫大海上谋生，还得躲避南方叛军的走私船。抱歉，我这儿没有猛烈的炮火，汤姆·普拉特；但是我敢说，在看见东角前，我们还真能赶上大风。”

海浪不断拍打着船头，发出咔塔咔塔的响声，偶尔还传来砰的一声，还有卷起的小浪花拍打前甲板的声音。湿冷的海水沿着船索往下滴，大家都坐在船舱的避风处——除了索尔特叔叔，他挺直身子坐在主舱口，揉着自己那双肿胀的手。

“是时候架支索帆了，”迪斯科说着看了看自己的兄弟，眼睛骨碌骨碌转。

“我看这船是不会有什么收获了，还浪费船帆做什么？”这位庄稼人出身的水手说道。

迪斯科手中的船舵转了转，他动作很轻，几乎难以觉察。几秒钟后，一道大浪呼啸着斜劈过来，重重地打在索尔特叔叔的肩膀上，从头到脚给他浇了个透。他骂骂咧咧地站起身，朝前走的时候又挨了一下。

“看我爸爸怎么满船捉弄他，”丹说，“索尔特叔叔觉得咱们的帆布就是他的季度分红。这两回出航，我爸都给他来了这么一手。嘿！他走到哪儿海浪就打到哪儿。”索尔特叔叔想用前桅报复，但是一个浪头打在他膝盖上。迪斯科面无表情，就像船舵一样平静。

“也许有支索帆的话，这船会稳当点，索尔特，”迪斯科说道，好像他什么也没看见似的。

“那就把你的破帆支起来吧，”挨整的人在浪花里吼道，“有一点得说清楚，要是出了什么事，可别赖我。宾，你赶紧下去拿你的咖啡。你放聪明点儿，这种天气别在船上闲逛！”

“接下来他们要一边大口喝咖啡，一边下跳棋，直到牛群回家，”看着索尔特叔叔推推搡搡地把宾赶进前舱，丹打趣道，“我看这种日子我们得过上一段时间，大浅滩上的渔民没鱼可捕的时候，没有人比他们更无聊啦。”

“我真高兴你开了口，丹尼，”朗·杰克嚷道，他正四处找乐子，“我完全忘了我们这位戴着油布帽子的乘客。连情况都摸不清楚的人可不能闲着。让他过来，汤姆·普拉特，我们教教他。”

“这次可不是我捣鬼，”丹咧嘴笑道，“你得自己去啦。我可是在爸爸的绳子头下学会的。”

朗·杰克拎着这个小可怜上上下下转了一个钟头，教这教那，如他所说，这些是“海上的每个人——瞎的也好，醉的也罢，睡着的也一样——都必须知道的事。”这艘重达70吨的双桅船前桅没有桅顶，船上设备不太齐全，不过朗·杰克表达功夫一流。想让哈维注意顶桁吊索的时候，他会用手捏着哈维的后脖颈，让他盯着看半分钟。他刮着哈维的鼻子，强调船头和船尾的不同，一直刮着走了好几英尺，至于每一根绳索上的铅坠，由于领教了绳子头，哈维可是印象深刻。

如果甲板是空荡荡的，这一课就容易教得多；只可惜这鬼地方什么东西都能堆，就是不能站人。前面摆着起锚机和滑轮，麻芯索和链子缠在一起，跨过去都很困难；前甲板有烟囱，前舱口还堆着盛鱼肝的废料桶子。往后走，除开抽水泵和鱼栏的位置，前桅杆和主舱口的盖子占据了所有的空间。然后是置船处，一艘艘平底船捆扎在后甲板的环栓上；船舱周围拴着零零碎碎的东西；最后还有架在X形支架上60英尺高的主桁，零七碎八的东西纵向散开，每次经过都要弯腰闪避。

当然了，汤姆·普拉特可不能置身事外，他在边上大讲特讲，关于老俄亥俄号的帆和桅杆说了好些没用的废话。

“别理他；注意听我说，小天真。汤姆·普拉特，别在这儿吹嘘俄亥俄号啦，你把这孩子都搅糊涂了。”

“在双桅船上受启蒙，他这辈子都给毁了。”汤姆·普拉特振振有词，“给他个机会熟悉几条主要的原理。航海是门艺术，哈维，我本可以展示给你看的，可惜我们不在前桅平台上——”

“我知道，真在俄亥俄号上你会把他活活说死。安静点，汤姆·普拉特！我讲了这么多，现在你告诉我怎么收前帆，哈维？仔细想好再回答。”

“把那个拉回来，”哈维指着下风向说。

“哪个？要把整个北大西洋拉过来吗？”

“不是，拉那个帆桁。然后把刚才你说的那根缆绳拉到那边去——”

“那可不行，”汤姆·普拉特插嘴。

“别说话！他还在学，各种名称还没明白呢。你接着说，哈维。”

“噢，那个叫做收帆索。我要把滑轮装在收帆索上，然后放下来——”

“落帆，小孩儿！这叫落帆！”专业水手汤姆·普拉特听了着实难受。

“把桁叉端吊索和斜桁顶吊索降下来，”哈维接着说道。那些名字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里。

“你把手放在这些东西上，”朗·杰克说。

哈维照做了。“一直降到后帆缘的绳环——不，应该叫索孔——索孔挨到帆桁为止。接着我会像你说的那样把索孔系起来，然后把斜桁顶吊索和桁叉端吊索往上拉起。”

“你忘了还要穿过索环，不过时间一长，我们帮着你，你就能学会了。船上的每条绳索都有大用处，不然也不会出现在船上。你听明白了吗？我这可是往你兜里放钱啊，你这个皮包骨头的小搭船客，等你长结实了，你可以驾船从波士顿到古巴，告诉大家，这本事是朗·杰克教给你的。现在我再领你转转，咱们认认这些绳索，我说出名字，你用手指出来。”

他开始说名字，可是哈维已经很累了，他慢吞吞地走向说的那条绳子。不料一记绳子头甩在他的背上，打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等你自己当了船东，”汤姆·普拉特目光严厉地说，“你再慢悠悠地走。在那之前，所有命令你都得跑着去执行。再去——认清楚！”

因为忙着练习，哈维早就累得满面通红，最后挨这一下，更是让他全身燥热。他是个聪颖机灵的孩子，继承了父亲的睿智和母亲的敏感，原本个性就很倔强，再加上大家的溺爱，更是让他养成了犟驴脾气。他抬眼瞧瞧其他人，连丹的脸上都没有笑容，显然这事儿稀松平常，于是尽管挨这一下很疼，他也只能忍气吞声，咧嘴笑了笑。凭借平日对付母亲的那股子机灵劲，他很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也许除了宾，这船上不会有人把他的抗议当回事。在这种严厉的呵斥下，一个人能学到很多东西。朗·杰克说了6条绳子的名字，哈维在甲板上连跑带跳，活像一条遇上落潮的鳗鱼，还得时刻提防汤姆·普拉特手上的绳子头。

“很好。干得漂亮。”曼纽尔说，“晚饭后我给你看我做的小双桅船模型，上面绳索俱全。咱们可以好好学。”

“对于坐船的人来说，你这表现真是一流的，”丹说，“爸爸刚才答应，在你淹死前，教给你当水手的本领。要爸爸说出这样的话可真不容易。下次守夜的时候，我再教你点别的。”

“浪更高了！”迪斯科嘟哝着，目光穿过船头缭绕的雾气。船首三角帆的帆桁不停摆动，再往上十英尺就什么也看不见了，船侧阴沉沉的白浪滚滚而来，相互轻轻拍打，发出低低的声音。

“现在我教你点朗·杰克不会的本领，”汤姆·普拉特嚷道，从船尾的储物柜里拿出一个破旧的深海铅坠，这铅坠的一头凹了进去，他拿来一碟羊脂，糊满了凹口，向前走来。“我教教你怎么飞蓝鸽测水深。咻！”

迪斯科拨弄船舵，刹住了双桅船。曼纽尔在哈维（哈维满心自豪）的帮助下，把船首三角帆落到了帆桁上，堆成一大堆。汤姆·普拉特一圈一圈地抡着手里的铅坠，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快点吧，老兄，”朗·杰克不耐烦了，“四处都是雾，我们开不到火焰岛外二十五英寻水深的地方。没什么值得炫耀的技巧。”

“别嫉妒啊，戈尔韦佬。”他说着把手一松，扑通一声，铅坠远远地栽入前方的海水中，双桅船缓缓向前驶去。

“不过测水深还真是个技术活儿，”丹说，“要是你在这样的天气里待上一周，你就要全靠铅坠探路了。你看有多深，爸爸？”

迪斯科的神色轻松。这次脱离船队单独行动，关乎他的技术和名声，大家把他看作行家，就算蒙着双眼也对大浅滩了若指掌。“要我说，大约是六十英寻。”他扫了一眼船舱窗口的小罗盘。

“六十，”汤姆·普拉特朗声说道，收起手里湿漉漉的线轴。

双桅船再次起航。“扔铅坠！”15分钟之后迪斯科下命令。

“有多深？”丹低声问，同时自豪地望向哈维。不过哈维当时为自己的表现感到得意，顾不上别的事情。

“五十英寻，”做父亲的说，“还在五六十英寻的地方转，我们就要到格林滩的缺口了。”

“五十！”汤姆·普拉特吼道。大雾弥漫，大伙基本瞧不见他。“再前进一码，船就到缺口——就像炮弹在梅肯要塞打出的缺口。”

“装鱼饵，哈维，”丹边说边跑去从线轴上扯鱼线。

双桅船胡乱逡巡，像是在浓雾中迷了路。前桅帆鼓得涨涨的，发出猛烈的啪啪声。大人们一边等待，一边看着两个男孩钓鱼。

“呵！”丹的鱼线在刻痕斑斑的扶栏上抖动，“爸爸怎么可能会想得到？过来帮忙，哈维。是个大家伙。上钩啦。”大伙合力，一条20磅重的鼓眼睛鳕鱼给拉了上来，连钩带饵被它囫囵吞进了肚子。

“哎，这鱼身上好多小蟹，”哈维叫道，把鳕鱼翻了个个儿。

“用带大钩的滑轮，鱼已经起了鱼虱，”朗·杰克说道，“迪斯科，你捎带着留心龙骨下边儿。”

锚呼啦一声入海，大家靠在舷墙边，各自为阵，抛出鱼线钓鱼。

“这鱼能吃吗？”哈维喘着气问，他又拖上来一条满是小蟹的鳕鱼。

“当然。长鱼虱说明这些鱼是上千条群居的，这么咬钩说明它们很饿。怎么挂饵都无所谓，钩子露出来它们都会咬。”

“哎，太好了！”哈维喊道，成群的鱼挣扎着扑腾而起，如丹所言，全都上了钩，“从船上钓鱼就很好，大家平时干嘛都用平底船捕鱼？”

“是可以，不过开始加工鱼的时候就不行了。那些鱼头和下脚料准得把鱼群吓退到芬迪湾[11]去。毕竟船上钓鱼不是什么先进的方法，除非你懂的和爸爸一样多。我想，今天晚上我们就要用排钩了。你不觉得后背比在平底船上捕鱼的时候还要疼吗？”

这确实是个伤背的活，如果在平底船上，出水之前，鳕鱼的重量都是海水在托着，而且你和鱼是并排着的；然而双桅船的干舷有数英尺高，捕鱼时需要费更多力气去拉，俯在舷墙上会引起腹部抽筋。整个过程非常激烈，很费体力，何况鱼群不再咬钩后，船上还有一大堆鱼等着加工。

“宾和索尔特叔叔去哪儿了？”哈维问，他抹了抹油脸上黏糊糊的液体，仔细地模仿别人收鱼线的动作。

“喝咖啡看好戏呗。”

绞盘轴上挂着一盏灯，闪着昏黄的亮光，甲板上的桌子已经摆好，旁边坐着两个人，他们专心地下着跳棋，丝毫没有留心鱼群和天气的变化，宾每走一步棋，都引来索尔特叔叔的怒骂。

“现在怎么样啦？”索尔特叔叔这么吼的时候，哈维正一只手拉着梯子顶部的皮环，悬在空中朝厨子喊话。

“有很多起了鱼虱的大鱼，成堆成堆的，”哈维引用了朗·杰克的话，“棋下的怎么样？”

小个子宾耷拉着嘴。“宾全都走错了，”索尔特叔叔气恼地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是在下跳棋吧？”丹问道，哈维正提着一个锡桶摇摇晃晃地走来，桶里的咖啡散发着腾腾热气，“那晚上就不用咱们打扫了。爸爸做事公正，会派他们打扫的。”

“他们打扫，那我的另外两位小伙子只好去给排钩挂饵啦，”迪斯科随意地甩动手里的舵轮。

“哼！那我还不如去打扫卫生呢，爸爸。”

“这点用不着怀疑。不过不用你打扫。开工啦！开工啦！你们俩挂饵，我叫宾来帮忙。”

“这些倒霉孩子为什么不来告诉我们你在钓鱼？”索尔特叔叔拖着步子走到桌前，“这刀都钝得不能用啦，丹。”

“要是连放锚链的动静你都听不见，我看你只能花钱雇个孩子叫你了，”在苍茫的暮色中，丹对付着舱面室向风处那一桶桶成捆的排钩鱼线，“噢，哈维，你要不下来帮我一起挂饵？”

“咱们本身就是饵，”迪斯科说。“照这样看，恐怕鱼鹰捕的鱼都没有咱们多。”

这意思是让孩子们在鳕鱼下脚料里挑鱼饵，强过光着手在那些装鱼饵的小桶里摸来摸去。眼前这些桶里装满了绕得整整齐齐的鱼线，每隔几英尺就有一个大鱼钩。要检查每一个鱼钩，给鱼钩挂上鱼饵，又要把饵挂得刚刚好，保证在平底船上用的时候恰好放光，这可是件精细活儿。丹看也不用看，在黑暗里也把活儿干得很好，可是哈维却给勾伤了手指，连声哀叹运气不佳。就像上了年纪的女仆惯会弄针使线，丹的巧手也游走于鱼钩之间，十分娴熟。“我还没学会走路的时候，就已经在岸上当帮手挂鱼饵了，”他说，“不过这活儿很费时。哎，爸爸！”他朝着舱口喊道，迪斯科和汤姆·普拉特正在腌鱼。“你觉得我们要用几盘鱼线？”

“三盘吧。赶紧弄！”

“一个盒子里有300英寻长的鱼线，”丹解释给哈维听，“今晚要放出去是绰绰有余。哎唷！出错了，都怪我。”他把手指含在嘴里，“我告诉你，哈维，在格罗斯特，那些正规的拖网渔船出多高的价钱也请不到我。拖网渔轮是挺先进的，但干的都是世界上最费时最琐碎的活儿。”

“这船不是正规的拖网渔船是什么？”哈维绷着脸说，“我的手指全给割破啦。”

“哼！我爸在做一些该死的实验，这只是其中之一。如果没有充分的理由，他是不会用排钩捕鱼的。他心里清楚，所以才用他那套方法挂饵嘛。鱼线得沉甸甸的往下坠，不然我们把鱼线收上来的时候，连鱼鳍都钓不到。”

在迪斯科的安排下，宾和索尔特叔叔做了清理工作。两个男孩也没捞着什么便宜，装排钩的桶子刚准备好，提着灯检查平底船的汤姆·普拉特和朗·杰克就让他们过去，把桶子和漆过的小浮标放上小船，把船抛入海里，哈维看着波涛肆虐的大海，担心不已。“他们会被淹死的。我说，平底船又不是货车，装得太满啦，”他喊道。

“我们会活着回来的，”朗·杰克说，“只怕你们不想我们回来，这排钩线要是打结了，我们可是要好好揍你俩一顿。”

一个浪头打来，掀起了平底船，眼看就躲不过撞上大船船身、粉身碎骨的厄运，这时小船猛地从浪脊上冲了下来，消失在暮色苍茫的大海上。

“你拉好这个，一直摇不要停，”丹说着递给哈维一截系在钟上的绳子，这条绳子就挂在起锚机后面。

哈维使劲儿地敲钟，因为他感到自己肩负着两条人命。迪斯科坐在船舱里，涂写着航海日志，他倒没摆出凶神恶煞的模样，吃饭的时候，他甚至冲着忧心忡忡的哈维露出了干巴巴的笑容。

“天气不好，”丹说，“我说，你和我可以应付这些排钩！他们去不了多远，不会缠到锚链的。其实用不着敲钟。”

“叮当！叮当！叮当！”清脆的钟声里偶尔传来咚咚几声，哈维又摇了半小时。突然船侧有人大声嚷嚷，还有砰砰的动静。曼纽尔和丹奔向吊平底船的滑车，朗·杰克和汤姆·普拉特一同上了船，浑身仿佛被半个北大西洋的水浇了个够。平底船也给拉了上来，咔哒一声归了位。

“鱼线没打结，”汤姆·普拉特浑身滴着水，“丹尼，下次还是你来做。”

“有你们陪着吃这顿好饭好菜，我们很乐意。”朗·杰克蹦蹦跳跳，踩得靴子里的水吱吱作响，那模样活像头大象。他伸出套着油布雨衣的手臂碰了碰哈维的脸。“要知道，吃第二轮的有幸和我们一起吃饭是多有面子的事”。这四个人很快跑去吃饭，哈维塞了一肚子杂烩鱼和炸馅饼。饭后，曼纽尔从储物柜里拿出一艘两英尺长的精巧船模——这是他的第一艘船“露西·霍姆斯号”，想给哈维讲讲船上的索具，可惜哈维已是好梦沉酣，就连宾把他推上床的时候，他的手指都没动一动。

“这真让人难过——肯定很伤心，”宾望着这孩子的脸庞，“这孩子的父母，还以为他死了。失去这样一个孩子——还是个男孩。”

“别管他了，宾，”丹劝道，“去船尾把你和索尔特叔叔那盘棋下完。跟爸爸说一声，如果他不介意今天我帮哈维值班。他已经筋疲力尽了。”

“真是个好孩子，”曼纽尔夸道，他蹬掉脚上的靴子，钻进了黑乎乎的下铺。“他会成长为男子汉的，丹尼。你爸爸说他疯了，我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嗯，你说什么？”

丹暗暗觉得好笑，笑着笑着竟也睡着了。

船外大雾弥漫，风越刮越猛，年长的船员延长了守夜的时间。船舱里，报时的钟声响亮；船头迎着海浪的拍击向前；水花噼里啪啦地溅到前甲板的烟囱上，发出咝咝的声音；两个孩子还在睡，迪斯科、朗·杰克、汤姆·普拉特和索尔特叔叔轮流换班，拖着步子去船尾查看船舵，上船头检查铁锚，为防磨损把锚索放松一点，同时还要留心那盏昏暗的锚灯，是不是仍然亮着。

[1] 查塔姆指南塔基特海峡北部的西查塔姆港。

[2] 处女滩位于纽芬兰大浅滩东南部。

[3] 萨拉纳克莱克位于纽约州的阿迪朗达克山脉。

[4] 摩拉维亚是基督教的新教教派，起源于自中欧，在十八世纪中叶传到北美。

[5] 1889年5月31日，宾夕法尼亚州约翰斯顿12英里外的水坝坍塌，摧毁了这座城市，造成约2000人死亡。

[6] 阿什特比拉位于俄亥俄州伊利湖，1876年12月29日，一座横跨该市河口的铁路桥在雪灾中坍塌，造成85人死亡。

[7] 阿勒格尼，宾夕法尼亚州港口城市。

[8] 哈特拉斯角，美国北卡罗利纳州的最东处。

[9] 埃克塞克，新罕布什尔州。

[10] 哈威克港在马萨诸塞州南塔基特海峡。

[11] 芬迪湾位于加拿大新不伦瑞克省和新斯科舍省之间。

第四章

哈维醒来的时候，正赶上“第一轮”的船员在吃早饭。前甲板的舱门吹开一条缝，双桅船的每一处都各自为调，发出不同的声响。炉火的掩映下，身材高大的黑人厨子在狭小的厨房里有条不紊地忙碌着，火炉前面嵌着个木头架子，船每颠簸一下，架子上的锅碗瓢盆A就乒乒乓乓响个不停。前甲板越翘越高，震颤着艰难前进，接着像镰刀那样干脆利落地冲入浪涌。哈维的耳畔响起了船头劈风斩浪、轰鸣前行的声音，被剪开的浪头反扑向前甲板，有如铅弹齐发，为这轰鸣声嵌入短暂的顿点。锚链在锚孔里不甘示弱地叮当乱响；起锚机的噪声时高时低。“海上号”偏航斜冲、凌空腾起、驾浪颠簸，奏响一曲前进之歌。

“要是在岸上，”他听见朗·杰克这么说，“有杂活的时候，不管什么天气你都得硬着头皮干。现在我们已经把船队甩得远远的，手上也没有事做，真是好福气。晚安，大家好好休息。”说罢，他离开了饭桌，像一条大蛇那样溜回自己的床上，开始抽烟。汤姆·普拉特也依言去休息，索尔特叔叔和宾则磕磕绊绊地爬上梯子去值班，厨子开始安排第二轮的早饭。

赶第二轮早饭的人伸着懒腰从床上起来，其他人正好回去睡觉。他们敞开肚子大吃了一顿。曼纽尔在烟斗里装了些烟丝，味道呛得吓人，只见他倚在绞盘轴和一个前排铺位之间，脚高高地翘到饭桌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悠然自得地抽着烟。丹四仰八叉地躺在自己的床上，费劲儿地拉着一把花哨的镀金手风琴，随着“海上号”的上下波动，奏出的曲调忽高忽低。厨子的肩膀靠着放炸馅饼的储物柜（丹最喜欢吃馅饼），一面削土豆皮，一面照看着炉子，免得烟管里泼出水来。船上这股子气味夹杂着浓烟，简直难以形容。

哈维思绪万千，纳闷自己晕船并不太厉害，他又爬回了自己的床上，在他看来，这是最舒服也最安全的地方。丹开始自弹自唱，“我不愿在你的院子里玩耍，”尽可能在颠簸中不跑调。

“要休息多久？”哈维问曼纽尔。

“等到船稍微平静点，就可以用排钩捕鱼了。也许今晚就可以，也可能要等两天。你不想休息吗？怎么这么问？”

“要是一星期前，我肯定特别受不了，但现在我不难受了，至少不那么难受了。”

“那是因为这几天我们把渔民的本事教给了你，我要是你啊，到了格罗斯特城，我会供上两三只大蜡烛，感恩自己的好运气。

“给谁？”

“当然是给山顶教堂的圣母啊。她一直保佑着渔民。多亏她的庇佑，我们这些葡萄牙人才不会给淹死。”

“那你是罗马天主教徒吗？”

“我是马德拉人，可不是什么波多黎各人。难道我就是浸信会教徒了？什么呀！我总会供上几支蜡烛——一般是两支，从格罗斯特回来的时候会再供三支。慈悲的圣母从来没有忘记我曼纽尔。”

“我不那样认为，”汤姆·普拉特睡在铺上插话，他抽着烟斗，微弱的火光照亮了那张刀疤脸，“要我说句实在话，大海就是大海，海上奔波身不由己，只能听天由命；供蜡烛也好，点煤油也好，还得听天由命。”

“不管怎么说，审判庭[1]上有个朋友，”朗·杰克接腔，“总是件大好事。我和曼纽尔的想法一样。十年前我给一艘南波士顿的商船当水手。我们刚离开迈诺特暗礁[2]，就刮起了猛烈的东北风，海上开始混沌一片，风浪比燕麦粥还稠。掌舵的老水手喝醉了，下巴撂在舵柄上晃来晃去，当时我对自己说，‘假使这船还能靠岸，我会向这些保佑我逃出生天的神灵祝祷。’现在你们看见我好端端地坐在这儿，我还花了一个月给那艘破旧的‘凯瑟琳号’做了模型，把它献给了那里的牧师，将这模型供在神坛前。真要供奉，供模型这样的工艺品强过供蜡烛。蜡烛在店里随便买，但是通过模型，圣灵就会知道，你历经了磨难，心怀感恩。”

“你信吗？爱尔兰佬？”汤姆·普拉特碰了碰他的手肘。

“从前不信现在会信吗？‘俄亥俄’老兵？”

“这个嘛，以诺·富勒给老‘俄亥俄号’做过一个模型，在塞勒姆博物馆收藏着。也挺漂亮，不过我猜想以诺总不会白白地做这么一个模型；我认为吧，这是——”

这下可找到了话题，渔民最爱这样的话题，可以讨论上一个钟头。越讨论声音越高，最后演变成彼此大呼小叫却说服不了对方的局面，一直到丹奏起这段轻快的旋律：

“鲭鱼跃出海面，斑斓后背显眼。

主帆渐渐收起，航向上加把力；

只因正是有风天气——”

朗·杰克加入进来：

“大风天气已到；

风儿刮起来了，集合哨声应时吹响！”

丹坐在铺上低低地拿着手风琴，他接着唱，眼睛却小心地瞟着汤姆·普拉特。

“鳕鱼跃出海面，呆头呆脑显眼。

快到主链旁边，好把铅坠抛去；

只因正是有风天气，”

汤姆·普拉特忙着找什么东西。丹又猫低了身子，嘴上唱得更欢：

“比目鱼跃出海面，奋力游向海岸。

呆头呆脑！呆头呆脑！

不知道水深是多少！”

汤姆·普拉特的大胶靴飞起来，越过前甲板，砸到丹举起的手臂。只要稍微哼一哼这个曲调，汤姆·普拉特就会生气，就像他一扔铅坠就气恼一样。自从丹发现了这一点，这一大一小之间的战争总是没完没了。

“我以为能接住呢，”丹把凶器扔了回去，扔得极准，“要是你不喜欢我的曲子，就把你的小提琴拿出来啊。我待在这儿，又不是为了整天躺床上，听你和朗·杰克为蜡烛吵架的。拉小提琴吧，汤姆·普拉特，不然我现在就把这曲子教给哈维唱。”

汤姆·普拉特弯下腰，从储物柜里拿起一把老旧的白色小提琴。曼纽尔的眼睛也亮了起来，从绞盘轴后面拖出一把吉他形的小物件儿，上面装着几根金属弦，他把这个乐器叫做马谢特琴[3]。

“这是要开音乐会啦，”朗·杰克说，隔着烟雾也能看见他满面笑容，“来场正规的波士顿音乐会。”

舱口盖打开了，一阵水雾喷了进来，迪斯科穿着黄色的油布雨衣走了下来。

“来得正好嘛，迪斯科。外面情况怎么样？”

“还不是就那么回事！”这时“海上号”颠簸一下，他重重地坐在储物柜上。

“我们正唱歌呢，好消化消化早饭。当然了，迪斯科，你来领我们唱。”朗·杰克说。

“我总共就会那么两首老歌，还都是你们听过的。”

这推托之词还来不及说得圆满，汤姆·普拉特已经拉响了一曲，这曲子透着悲凉，正合这呜咽的风声和桅杆的吱呀乱响。迪斯科牢牢地盯着顶上的横梁，开始唱这首古意悠长的小调，而汤姆·普拉特就在他身旁忙活着，努力让曲调和唱词更合拍些：

“好一艘邮船，名声多响亮，

她来自纽约，‘无畏号’名扬。

你也许赞过，‘燕尾’和‘黑球’——

却还不知道，‘无畏’冠风流。”

“无畏号停在默西河，

驳船要引她前行；

无畏号出海远航，

这消息很快传扬，

（合唱）

主啊，请让她启航！利物浦之光！

“纵横纽芬兰浅滩，

无畏号威风凛凛。

浅水散沙不必提，

游来游去的小鱼高唱：

（合唱）

主啊，请让她启航！利物浦之光！”

唱词长达好几十行，迪斯科尽心尽力地把“无畏号”从利物浦到纽约的每一英里路程都唱了出来，仿佛他自己就在那艘船上一样。他的身旁，手风琴不停地响，小提琴奏出尖细的曲调。汤姆·普拉特跟着唱了这么两句：“不屈不挠的麦金，将为这艘船领航。”然后他们邀请哈维一起唱，哈维受宠若惊，不过他想得起来的歌就那么几首。他在阿迪朗达克的训练营学过一首《埃尔森船长游街记》[4]，这场合唱倒也应景，但是他只刚提到这名字，迪斯科便“啪”地一跺脚，喝止道：“别唱了，小伙子。这歌你没选对！这种歌影响最坏，却偏偏唱得好听！”

“我应该早点提醒你的，”丹说，“爸爸一听这歌就冒火。”

“哪里惹到你了？”哈维惊讶之余又有点生气。

“你要唱的那首歌，”迪斯科说，“从头到尾没一句对的，这全都要怪惠蒂尔。我没必要去纠正那些马布尔黑德人，不过埃尔森根本没错。这个故事我父亲给我讲了无数遍，我听到的才是真相。”

“都说过一百遍了，”他话音刚落，朗·杰克插嘴。

“本·埃尔森是‘贝蒂号’的船长，小伙子，当时那船正在从大浅滩返航的路上——那是1812年战争以前的事，可是不论什么时候，公道就是公道。他们遇到了波特兰[5]的‘活跃号’，船长是波特兰本地人吉本斯；在科德角灯塔[6]附近，他们发现那艘船漏了。当时风很大，‘贝蒂号’正分秒必争地赶着回家。唉，埃尔森当时就说，不能见死不救，但是水手们都不肯听。他只好再提议留在‘活跃号’旁边，等大海稍微平静些再走。水手们还是听不进去，不管船漏没漏水，谁都不愿冒着这种鬼天气在科德角晃荡。他们拉起支索帆就开走了，自然，船上也载着埃尔森。后来去到马布尔黑德的幸存者对他非常记恨，指责他不肯冒险相救。原来，第二天海面就平静下来（‘贝蒂号’的水手可没停下来想过这茬），‘活跃号’上的几个水手被一个特鲁罗人救了下来。这些人跑到马布尔黑德自说自话，说埃尔森给这座城市丢了脸。而埃尔森的那些水手，这时候也害怕了，眼看着公众的矛头指向他们，干脆都把脏水泼到埃尔森的身上，他们赌咒发誓埃尔森是罪魁祸首，该负全责。一群爷们儿和毛头小子给埃尔森涂满沥青粘上羽毛[7]，马布尔黑德的女人都干不出那样的事；他们还用一艘小破船拖着他全城游街，一直到船底掉了才罢休，埃尔森告诫说，有一天他们会悔恨自己做了错事。于是，不久之后，真相大白，事实总是会浮出水面的，但是对于一个老实人来说，这一切太晚了，于事无补。惠蒂尔来了，顺手捡起这段谎言，等于是把埃尔森从棺材里拖出来，再给他来一场涂沥青粘羽毛的酷刑。惠蒂尔写歌就疏忽过这么一次，但这并不公平。丹也从学校学了这曲子回来唱，讨了我一顿好打。当然，你知道的不比他多，但是我已经把真相说给你听了，从今往后你给我记明白。本·埃尔森决计不是惠蒂尔捏造出的那种人。我的父亲很了解他，也知道那件事的前前后后。你给我睁大双眼再下结论，小伙子！换个歌唱！”

哈维以前从没听迪斯科说过这么多话，他低下了头，双颊红得发烫。丹及时帮腔，说总是学校教什么，孩子就学什么；况且生命短暂，这海岸上多少谎言，想要桩桩件件去厘清，时间也不够用。

接着，曼纽尔叮叮咚咚地用他那把小巧的马谢特琴弹起一首怪异的调子，用葡萄牙语唱了“天真的妮娜”这首歌，最后大手一拂，曲子戛然而止。然后迪斯科为大家唱了第二首歌，这是支过时的老歌，大家伙都加入了大合唱。这是其中一节：

“四月将尽，冰雪已融，

新贝尔福德港[8]外，我们的船即将入海；

你瞧，新贝尔福德港外我们即将离开，

我们是捕鲸好手，没见过结穗的小麦。”

唱到这里是一段小提琴轻柔的独奏，然后他又唱道：

“麦穗啊麦穗，风拂过爱人的花束，

麦穗啊麦穗，而我们要奔赴大海；

麦穗啊麦穗，我们把你播种入土，

渔人返航，你变作面包上桌来！”

哈维听得想流泪，尽管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后来看到厨子也放下手里的土豆去拿小提琴，他的鼻子愈发酸起来。厨子依然靠着储物柜的门，开始演奏乐曲，这段曲调令人徒生人生无奈、厄运难逃之感。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歌唱，大伙都听不懂那是什么语言，他那宽厚的下巴靠在小提琴尾部，明亮的眼睛凝视着灯光。哈维把身子朝床边扭了扭，以便听得更真切。波浪冲击着船身，船骨在前行中不时收紧，他低声吟唱，听众仿佛看见迷雾之中冲向海滩的浪潮。最后悲叹调一收，也将听众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的老天爷！这曲子唱得我好不伤心,”丹说，“你唱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芬恩·麦克库尔之歌，”厨子回答，“他动身去挪威时的情景。”他这几句英文说得口音并不重，反倒很清晰，很像是从留声机里发出的声音。

“我可以证明，我也去过挪威，不过我倒是没唱过这种让人难受的歌。不过听起来像是那几首老歌中的一首，”朗·杰克叹着气。

“别叹气嘛，我们现在换个口味吧，”丹提议，用手里的手风琴奏起一曲轻快上口的歌曲，歌曲的结尾处是这样的：

“上次看见陆地是二十六个星期前，

一千五百公担的鱼儿，

一千五百公担的鱼儿装满仓，

航行在班奎罗和大浅滩。

“打住！”汤姆·普拉特吼起来，“你是成心要毁了这次航行吧，丹？这歌就像约拿魔[9]，你是成心的，除非你等船上的盐都用完了之后再唱。”

“才不是呢，你说呢，爸爸？只要不唱最后那句就成。说到约拿魔，你可没资格教我！”

“你们在说什么？”哈维问，“约拿魔是什么？”

“约拿魔嘛，任何带来晦气的东西都算约拿魔。有时是个大人，有时是个孩子，甚至可能是只桶。我就遇过一把剖鱼刀变的约拿魔，两次出海都倒霉，后来我们才意识到这点，”汤姆·普拉特说，“约拿魔的外形可多呐。吉姆·伯克就是个例子，他后来淹死在乔治滩[10]上，我当时说什么也不肯同吉姆·伯克同船，即使挨饿也不肯。‘以拉斯洪水号’有一艘绿色的平底船，那也是一个约拿魔，邪劲儿最大。淹死了四个人，千真万确，晚上吊在大船上的时候还一直闪现火红的光圈。”

“那你相信吗？”哈维想起汤姆·普拉特刚才说起蜡烛和模型的那番话，“我们不是得听天由命吗?”

床上躺着的人咕咕哝哝地发表了不同意见。“没上船，你说的没错；不过上了船，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迪斯科说，“约拿魔不是你能取笑的，小伙子。”

“好啦，哈维不是约拿魔。因为救下他的第二天，”丹抢着说，“可是给我们带来了大丰收啊。”

厨子猛地抬起头，突然笑了起来——这笑声细声细气，透着诡异劲儿。他这样子活像是个令人不安的黑人。

“这是要杀人啊！”朗·杰克说，“你别再这样笑了，大师傅。我们可不习惯这个。”

“怎么了？”丹问，“难道他不算我们的福星，他上船之后难道不是交好运吗？”

“对！对！没错，”厨子说，“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是我们还没打完鱼嘛。”

“他不会给我们带来任何害处，”丹恼了，“你想暗示什么？他很好。”

“没什么害处。不过有一天他会成为你的主人，丹尼。”

“你就想说这个？”丹平静地说，“他不会的，绝对不会。”

“他是主人！”厨子指着哈维说，“而你，不过是个仆人！”他又指指丹。

“这倒是新鲜，请问这天什么时候到来？”丹笑着打趣。

“几年的功夫罢了，我会瞧见的。主人和仆人——仆人和主人。”

“你到底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汤姆·普拉特问。

“我用脑子想的，我能预料到。”

“怎么预料？”大伙异口同声发问。

“我不清楚，不过事情会变成这样。”他埋下头继续削土豆，旁人无论如何再问不出他一个字来。

“得啦，”丹说，“在哈维成为什么主人之前，还有好多事儿要发生呢；不过我很高兴，大师傅没有把他认作约拿魔。现在，我疑心索尔特叔叔是船队里的魔中之魔，瞧他那运气。不晓得霉运会不会像天花那样一传十、十传百。他真该待在卡丽·皮特曼号上。那艘船就是约拿魔，毫无疑问，船上的水手和用具都不管用，总是会偏航。我的老天爷！即便风平浪静这艘船也能散架。”

“不管怎么着，我们已经远远甩掉船队了，”迪斯科说，“卡丽·皮特曼号也好，别的船也好，都甩掉了。”这时有人轻叩甲板。

“索尔特叔叔又交好运啦，”爸爸离开后，丹说道。

“雾给吹散了，”迪斯科喊道，整个前甲板的人都匆忙跑上来呼吸新鲜空气。大雾是消散了，可是阴沉沉的海面仍然巨浪翻滚。“海上号”像是滑入了狭长的街道，又像是掉进了凹陷的沟渠。如果海面能平静下来，倒是能遮风挡雨，给人以家一般的庇护；然而海面无情地变化，一刻也不停。巨浪把双桅船抛到浪尖，四周上千朵波浪拱起，像一座座灰色的小山，随着船在波浪之间曲折前进，大风把索具吹得哗啦啦响。远处的海水突然化作大片的泡沫，周围的海面也亦步亦趋，仿佛接到同一个信号一般，白色泡沫同灰色波涛此消彼长，哈维看得眼睛都花了。四五只海燕环绕着双桅船，不时发起猛烈的攻击，掠过船首时发出尖厉的叫声。海中一片萧杀，途中遇上了一两场迷途的骤雨，有时被风吹开去，有时又借风力落在船上，最后消失殆尽。

“我刚才好像看见那边有什么东西闪了过去，”索尔特叔叔指着东北边说。

“肯定不会是捕鱼船队的船，”迪斯科凝神望了望，一只手扶着前甲板的舷梯，结实的船头恰好冲进了波谷。“这海翻腾得像是要吃人了。丹尼，你是不是该跳上去，瞧瞧我们的排钩浮标放得怎么样了？”

丹尼穿着大大的胶鞋，几乎是一路利索地登上而不是爬上了主桅支索（哈维看得叹为观止，羡慕得要命），他把身子吊在桅顶横杆上，四处张望，直到看见一英里外的浪头托起浮标上的小黑旗。

“浮标正常，”他喊，“有艘船！正北方向，像一阵烟雾飘过来！一艘双桅船过来啦。”

大家又等了半个小时，天空逐渐放晴，恹恹的太阳时不时打个照面，映衬出一块块橄榄绿的海水。一支残破的前桅升了起来，然后倒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另一个波浪涌来，船尾给托得高高的，上面有一些木制蜗牛壳形状的吊艇柱。那些蜗牛壳都是棕褐色的。

“是法国佬！”丹叫起来，“不会的，不是。爸爸！”

“那不是法国佬，”迪斯科说，“索尔特，你那该死的霉运追得真紧，比桶盖上的螺丝还拧得紧。”

“我长了眼瞧得见。是亚比筛大叔（Uncle Abishai）的船。”

“你说得倒不错。”

“约拿魔的头子，”汤姆·普拉特嘟囔着，“哎，索尔特啊索尔特，你怎么不好好躺在床上睡觉呢？”

“我怎么知道？”可怜的索尔特回答，这时候双桅船又被抛了起来。

那船也许正是大名鼎鼎的“飞翔的荷兰人”号[11]，船身脏兮兮的，船上的绳索桅杆乱七八糟。那旧式的后甲板大约有5英尺高，索具挂在高处打了结，杂乱得好像码头边的野草。船身抢在风前面，摇摇晃晃的模样令人担忧。这船放低了支索帆来当前帆用——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减小迎风面”。他的前桅张帆桁被拉到了一边。船首斜桅像护航舰的斜桅一样高高翘起；三角帆桁经过了加固、接合、钉接和夹紧，已经破得没办法再修补了。随着这船颠腾着向前，宽大的船屁股就往下坠，看上去活像是一个邋里邋遢的坏心眼老妇人，对着漂亮女孩指指点点。

“就是亚比筛的船，”索尔特说，“上面全是杜松子酒和朱迪克人，正符合普罗维登斯人对他的评价，没一句好话。他是来放饵的，密克隆人的手法。”

“他非把这船弄沉不可，”朗·杰克说，“船上都没有这天气该用的索具。”

“不是他要弄沉，或者说他很久以前已经把船弄沉了，”迪斯科回答道，“我感觉，他是算计着要弄沉咱们的船呢。你看船头的吃水是不是深得不太正常，汤姆·普拉特？”

“照他这样装货，这船可不安全，”水手悠悠地说，“要是这船板里的填絮松了，他应该赶紧用泵抽水才对。”

这船突然猛地摆动起来，调转向下风处，索具撞得咔嗒直响，把船头对着风向，好教人听见船上的动静。

一个灰白胡子的人摇摇晃晃地走到舷墙边，操着厚重的嗓音，吼着哈维听不懂的话。然而迪斯科听了脸色一沉。“他这是赌上整条船的身家性命来诅咒咱们啊。他说我们在这转风向会被困住。他的情况更糟。亚比筛！亚比筛！”他用抽泵水手的手势上下挥舞着手臂，同时指了指前方。那船上的人都指指点点地笑他。

“你们那船，摇来摇去，会折成两半！”亚比筛大叔喊道，“大风来啦，大风来啦。大风会把你们船上那些格罗斯特黑线鳕全部掀翻，这是你们最后一次出海了。你们不会再见到格罗斯特了，再也不可能了！”

“还是疯劲十足，”汤姆·普拉特说，“希望他不是一路监视着我们来的。”

灰白头发的大叔还在嚷嚷，说着公牛湾[12]某场舞会和前甲板上死人的事情，这时候他的船渐渐漂开，再也听不到了。哈维全身发抖。他瞧见了那乱七八糟的甲板，船上的水手看起来凶神恶煞。

“以那船的吃水度，这片水域就是地狱啊，”朗·杰克说，“我倒想看看他在岸上是怎么讨人嫌的。”

“他用排钩捕鱼，”丹解释给哈维听，“沿着海岸线放饵捕鱼，但从来不回家。捕来的鱼就卖到南边和东边的海岸。”他朝无情的纽芬兰海滩方向点点头。“爸爸绝不会带我在那登岸。那里都是些野蛮人，其中，亚比筛那伙人是最无法无天的。你也看到他的船了吧？嗯，据说那船有将近70年历史了。马布尔黑德那些老式的‘倒跟鞋’[13]船里，就剩这一艘了。他们也不再造那种后甲板了。不过亚比筛不用马布尔黑德船。他们不想要他。他背着债，就这么在海上漂啊漂，拖拖网，骂骂人。你也听到他是怎么诅咒的。好多年啦，他早就成了大家眼里的约拿魔。他靠点装神弄鬼的营生，从印第安人的船上换酒喝。我看他就是疯了。”

“今天晚上放排钩是没用了，”汤姆·普拉特平静而绝望地说，“他是特地跑来诅咒咱们的。当年在老俄亥俄号上，我们还有鞭刑呢，我真想看他给绑在舷梯上挨几下鞭子，赔上我所有的工钱都行。只要六七十下，萨姆·莫卡塔就会抽得他们遍体鳞伤！”

那艘乱七八糟的“倒跟鞋”船顺着风迈着醉汉的舞步漂走了，大家目送她远去。忽然厨师用留声机般的声音叫道：“他自己死到临头才会那么说！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一定是这样的！你们看！”那艘船驶入了三四英里开外阳光笼罩的水面上。那块光区逐渐缩小消散，阳光散去，双桅船竟然不见了踪影——沉入了海底。

“船沉了，我的老天！”迪斯科大喊着往船尾跳，“不管醒的还是醉的，我们得帮帮他们。起锚！卷起缆绳！快！”

架三角帆和前帆的时候，因为抢时间的缘故，大家拉缆绳的力道太猛，把锚整个从底部拔起，加之船还在动，一震之下，哈维被甩到了甲板上。倘若无关生死，他们也不会用这样的蛮劲，此刻小小的“海上号”像人一样发出了抱怨。大家赶到亚比筛的船消失的地方，找到了两三个排钩桶、一个杜松子酒瓶、以及大船上的一艘平底船，除此以外，再无其它东西。“不许捡，”迪斯科说，尽管没人暗示要捡这些东西，“亚比筛的任何东西都不许上我的船。我看这船是沉底了。填絮起码松了一星期，他们都没想过去抽泵。又是一起水手全体喝醉、连人带船葬身海底的事故。”

“谢天谢地！”朗·杰克说，“要是他们没沉下去我们还得救人呢。”

“我也想到了这一点，”汤姆·普拉特说。

“这个妖精！”厨师转转眼珠，“他这是着了自己那股子邪劲的道。”

“我说，碰上船队的人我们可要说说这件大好事。哎，怎么了？”曼纽尔说，“要是你把船开得比风还快，船漏了也不管——”他甩甩手摆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手势，这时宾在船舱里一屁股坐下来就开始哭，既是因为受到很大惊吓，也是感怀落水人的不幸。哈维不敢相信，他竟然目睹了这些人葬身大海的过程，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丹爬上了桅顶横杆，迪斯科刚把船开回方才看到排钩浮标的地方，大雾再次笼罩住整个海面。

“真要走的话，我们在这附近可以全速前进。”他只淡淡地跟哈维这样说，“你以为这是诅咒吗，小伙子，都是喝酒误的事。”

晚饭过后，海面趋于平静，可以从船上钓鱼了——这回宾和索尔特叔叔特别来劲——钓上来的鱼又多又大。

“亚比筛肯定把他的霉运带走啦，”索尔特说，“风也没有刮回来。排钩情况还行吧？唔，反正我最讨厌迷信那一套的。”

汤姆·普拉特坚持要大家把锚拉起来重新找个地方停船。但是厨师说：“运气这东西有好有坏。你留心的时候，就知道是这么回事了。我就知道。”这句话说得朗·杰克心痒难耐，他拽上了汤姆·普拉特，两个人一同出海了。

要查看排钩，你得把鱼线拉到平底船的一边，把鱼摘下来，重新给钩上饵，再把排钩放回海里——有点像在晾衣绳上夹衣服收衣服。这活儿很费事，也挺危险，因为这些沉在水里的鱼线延伸很长，容易把船瞬间勾翻。直到浓雾中响起高亢的歌声“如今我祈求你，啊，船长”，“海上号”的水手们才放下心来。平底船荡在海面，鱼堆了满满一船，汤姆·普拉特扯着嗓子，叫曼纽尔放下救生船来接应。

“运气真是天差地别啊，”朗·杰克一边感叹，一边用渔叉翻着鱼，哈维站在那里，看得瞠目结舌，他们高超的技巧让颠簸的平底船脱离了险境。“有一半全是‘海南瓜’。汤姆·普拉特想凑合拿这些回来；但是我说，‘我得拿回点像样的东西给大师傅瞧’，这才钓上来另一半的大肥鱼。曼纽尔，赶紧去取桶鱼饵来。今天晚上咱们撞了大运了。”

刚挂好饵的鱼钩又引来一大群鱼，前仆后继地咬住鱼钩。汤姆·普拉特和朗·杰克有条不紊地收放着排钩鱼线的长度，船头在湿漉漉的鱼钩线下穿梭，他们把称作‘海南瓜’的棘皮动物取下来，把新捕的鳕鱼扔到舷墙里面，然后重新挂饵，把鱼堆到曼纽尔的小船上，一直忙到黄昏。

“我才不会冒险呢，”迪斯科说——“亚比筛就在这附近漂来漂去的，他一个星期也沉不下去。把平底船都拉回来，我们晚饭后收拾鱼。”

水手们加工鱼的场面极为热闹，引来了三四头喷水的逆戟鲸等在旁边。这活儿一直到九点钟才算完，哈维把剖好的鱼扔进底舱的时候，有两三次都听见迪斯科咯咯地笑。

“我说，你变得也太快啦，”丹说，他俩负责磨大伙用过的刀，“今天晚上的大海倒很有点海的样子，倒没见你有什么感慨。”

“我都忙不过来啦，”哈维试了试刀的锋利度，回答道，“要我说的话，大海就像是寻欢作乐的舞女。”

在停锚的地方，小小的双桅船在泛着银光的波浪中跳动。拉紧的缆绳一出现，她便虚张声势地往后退了退，仿佛吃了一惊，接着又如一只猫一般地朝缆绳扑了过去，这一扑之下，水花从锚孔拍击而来，发出枪响一般的动静。船头晃了晃，好像在说：“我不能在这儿逗留了。我要赶往北方，”然后侧身而过，又突然停下来，绳索砸得直响。“让我仔细瞧瞧，”她会这样开口，就像对灯柱说话的醉汉一般煞有介事。没说完的话（当然她只能用默剧表现）也不用说了，发一通脾气作罢。这时候双桅船就像咬线绳的小狗，侧坐在马鞍上笨手笨脚的女人，又像被剁掉头的母鸡，还像被大黄蜂蛰了的奶牛，海浪越逗她，她就越来劲。

“瞧她，正表演节目呢。她现在就是帕特里克·亨利[14]，”丹说。

船身从一个大浪头上侧滑荡开，支索帆从左到右摇来摇去，好像在打手势一样。

“至于我嘛，不自由，毋宁死！”

呼！她已经稳稳地落在海面的月影轨道上，动作很大，骄傲地行了个屈膝礼。要不是齿轮在箱子里发出嘲笑的嘎嘎声，这份骄傲还真是让人印象深刻。

哈维乐开了怀。“我说，这船倒像是活的一样呢，”他说。

“船很稳当，是我们的栖身地；密不进水，行动时又像一条鲱鱼，”丹正兴奋地说着，水花飞溅起来把他推到了甲板的另一头。“‘浪头挡不住我，浪头挡不住我，你们别想拦下我，’她这样说。你瞧——瞧瞧她！老天！你真该见识见识尖刀船是怎么把锚从十五英寻的水里拉出来的。”

“尖刀船是什么，丹？”

“是一种新型的船，专门用来捕黑线鳕和鲱鱼的。开起来就和游艇一样棒，船尾和游艇是一样的，有长长的船首斜桁，船舱比咱们的底舱还要大。我听说伯吉斯依样做了三四艘船的模型。爸爸不大中意这船，因为开起来前后颠簸不大稳当，不过用这种船捕鱼，财源就会滚滚而来。爸爸懂得找鱼，不过他的思想可没那么进步——他已经落伍啦。那种船上都是一些省人力的渔具设备。你见过格罗斯特的‘佼佼者’号吗？就算放在尖刀船里面比，它也是一流的。”

“多少钱才买得到呢？”

“得成堆的钞票吧。可能要一万五千块，也许还不止呢。抵得上金叶子的价钱，你可以放开想象力去猜。”说到这里，他喃喃自语，“我也许会给这船取名叫‘哈蒂号’。”

[1] 西方迷信的说法，人死以后都要上最后审判的法庭，决定上天堂还是下地狱。

[2] 迈诺特暗礁位于美国纽约州东南部的马萨诸塞湾，离南波士顿18英里。

[3] 马谢特琴是一种类似吉他的西班牙乐器。

[4] 《埃尔森船长游街记》是约翰·格林利夫·惠蒂尔的一首诗。

[5] 波特兰位于缅因州。

[6] 科德角灯塔位于马萨诸塞州最东北角。

[7] 一种侮辱性的惩罚。

[8] 新贝尔福德港位于马萨诸塞州。

[9] 约拿魔是给船只带来不幸的人或事物。

[10] 乔治滩位于纽芬兰大浅滩。

[11] “飞翔的荷兰人”是德国歌剧作家瓦格纳一部歌剧中的人物。剧中的船长因亵渎神明而受到惩罚，必须永远在海上航行。

[12] 公牛湾位于纽芬兰东部沿海。

[13] “倒跟鞋”是一种老式船，船尾高耸，外形像一只倒置的鞋子。

[14] 帕特里克·亨利（1736-1799）美国政治家、演说家。“不自由，毋宁死”出自他于1775年在弗吉尼亚大会上的讲话。

第五章

这艘理想的伯吉斯式黑线鳕捕渔船，丹还是第一次跟哈维提及，他后来也多次说起，为什么打算用自己那艘平底船来命名。格罗斯特确有哈蒂这人，哈维听说了很多关于她的事；见过她一绺头发——那是某年冬日的课堂上，她坐在丹的前座，丹说尽了好话也不管用，情不自禁下手“钓”到的——除此之外，他还看过一张相片。哈蒂大约十四岁，特别讨厌男生，整个冬天让丹伤透了心。哈维郑重发誓保守秘密后，丹才肯对他推心置腹，在月光下的甲板上，四周一片漆黑，大雾浓得化不开，他们身后的船舵呜呜直响，前甲板昂首前行，挡住了奔腾咆哮的海面。当然，初时相交，两个男孩也打过架，从船头一直打到船尾，最后还是宾跑上来把两人拉开，他答应不告诉迪斯科，因为在迪斯科看来，值班时打架比睡觉更加不可原谅。论力气，哈维不是丹的对手，不过他肯认输，不屑使手段报复，说明海上的历练的确让他受益匪浅。

那是在哈维的疖子痊愈后的事。哈维的小臂上生过一串疖子，是由于潮湿的球衣和油布外套擦破皮引起的。咸咸的海水刺得伤口直疼，等到疖子熟透了，丹用迪斯科的剃刀帮忙处理掉，还拍着胸脯对哈维说，他已经成长为一名真正的大浅滩水手，这疮疤就是最好的证明。

由于年纪小，也因为忙不过来，哈维并没有太多心事。他觉得非常对不起自己的妈妈，时常想念她，想见见她，主要是想要把精彩的新生活讲给她听，希望她看到自己顺利地融入了这种生活。而另一方面，妈妈以为自己死了，要承受多少痛苦，哈维连想都不愿想。然而有一天，厨师咬定他和丹偷走了油炸馅饼，他站在前甲板的舷梯上和厨师斗嘴，突然想起在租来的大班轮上，他在吸烟室里被陌生人训斥的场景，他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的确大有改善。

他已经成为“海上号”的一员，同大家一起干活；吃饭睡觉有自己的位置；在暴风雨的天气里，促膝聊天也有自己的话题，大家都乐意听他讲他在陆地上的生活，在他们眼里，那简直就是童话。没过两三天他就发现，从前那种的生活听起来多么遥远，除了丹之外，没有一个人相信（就连丹也是将信将疑）。于是他编造出一个朋友，他听说过这个男孩，住在俄亥俄州的托莱多一带，坐一辆四匹马拉的小马车，衣服每回一买就是五套，聚会场合总是四对舞的主角。虽说参加聚会的女孩们年纪最大也不满十五岁，但送来的礼物都是实打实的纯银制品。索尔特听了直抗议，认为这种奇谈就算不是亵渎神灵，也是坏到家了，不过他同大伙一样听得津津有味。故事讲完之后，大家的批评让哈维对四对舞、华服、金叶嘴香烟、戒指、手表、香水、小型晚宴、香槟酒、打牌和酒店的食宿服务有了全新的认识。后来说起这位“朋友”的时候，他的语气渐渐改变了，因为朗·杰克把那个“朋友”叫做“败家子”、“镀金的娃娃”、“没断奶的荷兰阔少”，还起了好多别的外号。他甚至把蹬着胶靴的脚跷到饭桌上，编造一些诸如丝质睡衣和进口领带围巾的事来诋毁这位“朋友”。哈维是个适应性很强的人，懂得察言观色。

不久，哈维了解到迪斯科把一个老旧的绿皮象限仪——他们管这东西叫“六分仪”——收在他的被褥下面。每次哈维测量太阳的高度，借助《老农年鉴》确定纬度后，他就跳进船舱里，用一颗钉子在锈迹斑斑的烟囱管上刻下数字和日期。大班轮的轮机长也不过如此，就连航行了三十年的轮机员，也没有哈维身上一半的气派，他摆出老水手的架势，先小心翼翼地朝旁边吐一口唾沫，接着宣布当天双桅船所处的位置。从此以后，迪斯科就不再使用象限仪了。一切事情都得照着规矩来。

上面提到的“六分仪”，还有埃尔德里奇海图、《老农年鉴》、布伦特的《海岸航行指南》、鲍迪奇的《航海手册》，都是迪斯科用来教导他的法宝，而深海铅坠像是他的另一双眼睛。汤姆·普拉特头回教他飞蓝鸽的时候，哈维扔出去的铅坠险些要了宾的命。尽管他的气力还不足以应付海上连续测水深的工作，然而当风平浪静的时候，迪斯科可以随意差遣他用7磅重的铅坠测水深。正如丹说的：“爸爸不是指望你告诉他水有多深。不过是抽样检测罢了。哈维，你可得好好给铅坠糊上油脂。”于是哈维依言将铅坠底部糊满油脂，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粘上来的沙土、贝壳、淤泥什么的拿去给迪斯科瞧。而迪斯科只要拿手指碰碰，用鼻子闻闻就能判断水深。前面说过，捕鳕鱼的时候，迪斯科会从鳕鱼的角度去思考。凭借长年积累的经验，再加上一些直觉，不停地给“海上号”变换泊位，每次都有所收获，好比一位蒙住了双眼的棋手操控着看不见的棋局。

然而迪斯科的棋局就是大浅滩——这是一片呈三角形的巨大海域，每边绵延250英里。这是一片澎湃的茫茫大海，大雾弥漫，狂风怒号，浮冰涌动，莽撞的客轮穿梭前行，捕鱼队的船帆点缀其中。

大伙已经连续好几天冒着大雾工作了，哈维的工作是敲钟。等他习惯了浓雾天气，就提着胆子同汤姆·普拉特一同出海。但雾不肯散去，鱼一直在咬钩，六小时的时间，任谁也不能担惊受怕白白坐着。哈维专心地顾着鱼线、鱼叉和去钩棍，汤姆·普拉特一要，他就递过去。然后他们循着铃声，凭着汤姆的直觉，划回了双桅船。曼纽尔吹奏的海螺声隐隐地飘荡在四周。眼前的景象实在不像人间，一个月来，哈维这是第一次经历这一切，像是在做梦：变化莫测、水雾重重的大海环绕着平底船；鱼线纷杂地扎入一片虚无之中；天空似乎已经同海面融为一体，哈维努力睁大眼睛，所见范围也不过10英尺。几天后他又和曼纽尔一同出海，按照估计，那水应该只有40英寻深，然而直到锚缆放完，锚也没到海底，这时哈维的心里一下子涌起对死亡的恐惧，因为他失去了同大地最后的一点联系。“这里就是鲸鱼洞，”曼纽尔边说边忙着收锚缆。“看迪斯科这回有什么话好说。走吧！”他把船划回双桅船，结果汤姆·普拉特和其他人都在打趣船长，因为他这是第一次把大伙领到了鲸鱼洞的边缘，这是片不毛之地，大浅滩上的空洞。大伙在雾里摸索着另寻了个停泊处，这次哈维乘着曼纽尔的船出海，吓得头发都竖了起来。一团白白的东西在浓雾中漂移，散发着死亡的气息，海面上轰鸣声、落水声、激荡的水声错落而鸣。哈维是第一次见识大浅滩上可怕的夏季冰山，看他瑟瑟缩缩躲在船底的模样，让曼纽尔忍俊不禁。当然，沿途也有那么几天阳光和煦，天气晴朗，这种日子里，忙别的事都是罪过，握着手里那根钓鱼竿，摇着桨拍打海面上太阳的光斑最适合不过；偶尔有几天空气稀薄，这时哈维就要学习如何驾驶双桅船，从一个锚位驶向另一个锚位。

船踏着长长的浪涌滑行，蓝天的映衬下，前帆像一把镰刀一样来回挥动，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船听从自己的指挥，哈维激动得不能自已。这算是个壮举，尽管迪斯科评价他开得歪歪扭扭，连蛇见了都担心会折了腰。不过俗话说得好，骄者必败。当时大伙架起支索帆，顺着风向前行——幸好这是一张旧帆——哈维为了在丹面前显摆自己娴熟的技艺，一下把帆升了起来。前帆嘭地一声断了，前桅直插下来扯裂了支索帆。亏得主桅结实，支索帆没断。场面僵得吓人，大伙默不作声地把破帆降下来，接下来的几天，哈维得空就在汤姆·普拉特的管教下，学习用针使线去补帆。丹倒是乐得看好戏，据他说，他从前也捅过这样的大娄子。

毕竟是小孩心性，哈维把船上所有的大人挨个模仿了一遍。他模仿迪斯科附身掌舵的姿势，朗·杰克用肩拖着鱼竿往上拉的样子，曼纽尔抡圆肩膀用力划动平底船的动作，还效仿汤姆·普拉特威风八面地迈着“俄亥俄号”的大步，在甲板上走来走去。

“看他学我们的样子可真有意思，”朗·杰克说，这天中午浓雾弥漫，哈维正从起锚机向外张望。“我拿我所有的工钱打赌，他这可不是为了好玩，他已经把自己看作一名勇敢的水手了。你瞧他背挺得多直！”

“咱们都是这么过来的，”汤姆·普拉特说，“这些小家伙自以为是，当自己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们就这么装啊装，装到死的那天才算完。我知道，我原先在‘俄亥俄号’上就是这么个德性。第一次值班——那可是在港口里放哨——我简直觉得自己就是法拉格特将军[1]。丹也没什么两样。瞧他俩那老气横秋的模样，感觉自己就像老资格的水手——每根头发都是缆绳，血管里流的是松焦油[2]。”说着他从船舱的楼梯走了下去，“我看你这次终于看走眼了，迪斯科。你怎么会跟咱们说这孩子发疯了？”

“他从前脑子有问题，”迪斯科回答，“刚上船那阵，他就是个疯疯癫癫的傻瓜；不过我看他现在理智多了。是我纠正了他的坏毛病。”

“他倒挺会讲故事，”汤姆·普拉特说，“那天晚上他说，有一个同他差不多个头的男孩，驾着一辆四匹马拉的滑稽小马车，在俄亥俄州托莱多一带闲逛，我记得是这么说的，还办餐会招待一帮差不多年纪的小孩。这故事讲得稀奇古怪，不过也倒有趣。这样的故事他有一大堆。”

“我看这些都是他瞎想的，”迪斯科坐在船舱里，忙着写航海日志，“八成都是他编出来的。只有丹才会相信，他还嘲笑我。背着我嘲笑我的那些话，我都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西蒙·彼得·卡德龙说了什么？那时候有人撮合了他妹妹奇蒂和洛林·杰罗尔德，那帮小子编了个笑话嘲笑他和乔治家？”索尔特叔叔慢吞吞地说，他正站在右舷处放平底船的地方躲着风，全身上下滴着水。

汤姆·普拉特不屑地抽着烟斗，一言不发。他来自科德角，二十年前就听说过这段传闻。索尔特叔叔粗声粗气呵呵一笑，继续说道：

“西蒙·彼得·卡德龙说啊，我觉得他说得在理，洛林这个人‘一方面寻欢作乐’，他的原话，‘另一方面又蠢得要命；他们还跟我说，她嫁了个有钱人。’西蒙·彼得·卡德龙是个口无遮拦的家伙，他说话就这样。”

“他说起话来可不像宾夕法尼亚的荷兰佬[3]，”汤姆·普拉特回答，“这种故事你该留给科德角的人来讲。很久以前卡德龙一家还过着流浪汉的日子呢。”

“好啦，我又不是个能说会辩的人，”索尔特说，“我是来讲道理的。咱们的哈维正是这样！一方面寻欢作乐，另一方面又蠢得要命；竟然有人相信他是个阔少。呵呵！”

“你想过没有，要是一船的水手都像索尔特这样，那该多有意思？”朗·杰克说，“又能犁沟又能堆粪，卡德龙犯不着说什么，一眼就能瞧出全是渔夫。”

于是大家消遣了索尔特好一会儿。

迪斯科不再说话，专心写着航海日志，字体瘦削而方正，脏兮兮的纸一页接一页，总也写不完：

“7月17日。大雾，无鱼可捕。北行停船。今日事毕。”

“7月18日。晨起有雾。少鱼。”

“7月19日。晨起有东北微风。天气晴好。东行停船。收获颇丰。”

“7月20日。今天是安息日[4]，晨起有雾，微风。今日事毕。本周共计捕鱼：3478条。”

星期天不用干活，要是天气好的话，他们就刮刮胡子洗个澡，宾夕法尼亚还会唱唱赞美诗。他提过一两次，要是大家认为合适，他很乐意讲道。听到他有这个念头，索尔特叔叔大发雷霆，警告他认清身份，别想着干牧师的活儿。“下次，他可能会想起约翰斯敦，”索尔特叔叔说，“天晓得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于是他们只好让他大声朗读一本叫《约瑟夫》的书。那是一部皮面精装的旧书，散发着浓浓的咸腥味，很厚实的大部头，看起来挺像《圣经》，不过趣味性强些，讲些打仗和攻城的故事。大家几乎从头到尾都读过。除去这样的场合，小个子宾总是沉默寡言，有时连着三天说不上一句话，不过在这三天里，他照样下棋听歌，听到有趣的故事也会笑。大伙想逗他说点什么，他总是这样回答：“我不是不合群，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的脑袋空空的，连自己的名字都快忘了。”说到这他总是望向索尔特叔叔，脸上带着期盼的笑容。

“我说，宾夕法尼亚·普拉特，”索尔特叔叔总这样嚷嚷，“下次你该忘记我的名字啦！”

“不，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宾这样回答，嘴抿得紧紧的，“宾夕法尼亚·普拉特，错不了。”这句话他会重复好几遍。有时候索尔特自己记不清了，也会叫他哈斯金斯、里奇或麦克维蒂，宾听了总是乐呵呵的没有异议，直到下一次再问。

他待哈维一向很温和，同情他小小年纪无家可归，也同情他头脑不清楚；看到宾喜欢这孩子，索尔特也放心了。索尔特并不招人喜欢（他总觉得管教孩子是自己的责任）。有一天风平浪静，哈维第一次爬主桅冠，他战战兢兢地爬上去（丹紧跟其后帮衬着），把索尔特的大胶靴挂上去，好让索尔特叔叔在周围的双桅船面前出洋相。在迪斯科面前，哈维是个守规矩的孩子。老头待大伙一视同仁，会以命令的口吻说“你不愿意干这个吗？”以及“我想你最好做点什么”之类的话。他脸上的胡子剃得精光，眼角皱纹横生，在孩子看来自有一种威慑力。

迪斯科给哈维看那张满是折痕的海图，据他说，这张图比官方发行的任何版本都强。他手里握着铅笔，教哈维把图上的一整串浅滩挨个认了一遍——有拉阿沃、西部湾、班奎罗、圣皮埃尔、格林滩和大浅滩——顺便谈到各地鳕鱼的情况和“六分仪”的原理。

哈维在这方面比丹强，他天生对数字敏感，大浅滩上那轮无精打采的太阳蕴藏着信息，看一眼兴许就能解读，这正好唤起了他所有的聪明才智。对于其他的航海本领，他的年龄却成了障碍。迪斯科说，他应该在十岁的时候开始学。丹有本事摸黑给排钩上饵、抓住绳索；索尔特叔叔即使手掌给鱼骨划破，紧要关头也能凭着触觉加工鱼下舱。刮风的时候，他只凭借风扑面而来的感觉，就能把“海上号”掌控得服服帖帖，就跟他调节索具、划平底船一样游刃有余。不过他无法把这些知识传授给哈维。

遇上暴风雨天气，大伙就会说起双桅船的许多掌故，他们躺在前甲板上或坐在舱里的储物柜上聊天，偶尔停下来，只听见备用的铰接螺栓、铅坠、铁环滚动着咔嗒作响。迪斯科给大家讲述50年代的捕鲸故事；巨大的母鲸被杀死在幼崽身边，海里黑浪滔天，鲸鱼垂死挣扎，鲜血喷薄而出，足足有40英尺高；多少平底船被撞成碎片；打鲸鱼的火箭意外地从后面冲出来，在瑟瑟发抖的水手中间炸开；船在巨浪的摆弄下时高时低，他还提到1871年可怕的寒潮，三天内造成一千两百人无家可归，困在冰天雪地中——他讲的故事十分精彩，全是真人真事。不过这些都比不上他的鳕鱼故事，他绘声绘色地讲述了鳕鱼在龙骨下面海洋深处的对话。

朗·杰克更爱讲超自然的恐怖故事，常常把大家唬得不敢吱声。比如莫诺莫伊海滩[5]的妖魔鬼怪，把很多孤身摸蛤蜊的人吓得半死；得不到安葬的孤魂野鬼在沙滩和沙丘上飘荡；基德船长[6]手下水手的鬼魂镇守着火岛上的宝藏；多少艘船冒着大雾直奔特鲁罗小镇[7]；缅因州港口的某个地方，只有陌生人才能抛两回锚，原来是一群水手的亡灵在作祟，他们划着一艘老式渔船，锚搁在船头，一路尖声呼啸——不是喊，而是尖声呼啸——因为抛锚人的灵魂扰了他们的安息。

哈维认为，在他的家乡东海岸，从芒特迪瑟特岛[8]往南，住的大都是牵着马到那里消夏的人，他们住在铺着硬木地板、挂瓦伦丁门帷的乡间宅院里，权当消遣度假。他对朗·杰克的那些鬼故事不屑一顾，要是在一个月之前，他可没这胆子。但听到最后还是被吓得浑身发抖、动也不敢动。

汤姆·普拉特讲的是鞭刑时代的见闻，老俄亥俄号绕着合恩角没完没了地航行，当时他所在的海军像渡渡鸟一样，早已不复存在——南北战争期间全军覆没。他告诉大家如何把炽热的炮弹丢进大炮，炮筒里总有一层湿润的粘土起隔离作用；炮弹擦燃木头，黑烟四起，咝咝直响，吉姆·巴克小姐号的小水手们提起水往上一浇，回头向炮塔喊话重来一次。他还讲了封锁时期的故事，一连好几个星期船只能停在港口，唯一看得见的新鲜事，就是用光了煤的蒸汽船去了又来（帆船可不会出现）；据他讲，有时候寒风凛冽，两百个水手给困在船上，没日没夜给地锚链、滑轮和索具除冰；厨房里像炮台打出的炮弹一样红红火火，大伙拿着桶子把热可可直灌到肚里。汤姆·普拉特不懂蒸汽船。他退役的时候，那种船还是新玩意。他承认，蒸汽船是和平年代特别的发明，不过他仍然期待有一天帆船能够重振雄风，出现万吨重的快速帆船，帆桁足有190英尺高。

曼纽尔讲起故事来总是轻声细语、不紧不慢，他总爱讲马德拉的漂亮姑娘，月光下香蕉树摇曳生姿，姑娘们在干涸的河床上洗衣服；他还讲圣人的传说，还有寒冷的纽芬兰放饵港口上古怪的舞蹈和搏斗。索尔特的故事总离不开种庄稼，他虽说也读了《约瑟夫》，也解得其义，但他的毕生使命还是证明绿色肥料，尤其是三叶草的肥力，坚决反对用一切形式的化肥。提到化肥，他讲不出一句好话。他从自己的床上抽出几本油迹斑斑的奥兰治·贾德丛书，拖长了声调朗读起来，还不时对哈维比手势，可惜哈维一个字也听不懂。要是哈维拿索尔特的长篇大论寻开心，小个子宾会由衷地感到难过，因此哈维打消了这个念头，硬着头皮遭罪，礼貌地一言不发。

跟平常一样，厨子没有加入谈话。通常情况下，除非确有必要，他绝不开口；但有时他会突然表现出某种古怪的语言天赋，用不流畅的英语夹杂着盖尔语说上一小时。他跟孩子们特别谈得来，但坚决不肯收回自己的预言，坚称哈维会成为丹的主人，他一定会看到那天的到来。他给大家讲冬天北上布雷顿角送邮件的故事；狗拉着雪橇赶往科德罗伊；“北极号”蒸汽船从大陆出发一路破冰前往爱德华王子岛[9]的情形。还有些从母亲那儿听来的故事，说的都是遥远的南方冰天雪地的生活。他还说等自己死后，灵魂将去向一个地方，那里气候温暖，白沙幼细，躺在摇曳的棕榈树下，好不惬意。其实他从未亲眼见过棕榈树，于是孩子们听着有些纳闷。接着，按餐后惯例，他会问问哈维饭菜合不合口味，他只会问哈维一个人；“第二轮”吃饭的船员瞧见这场景常常发笑，不过大家都很相信厨师的眼光，于是都默默地认定哈维是福星。

此时的哈维张开了全身的毛孔学习新知识，每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他的身体就越发结实。“海上号”沿既定路线在大浅滩上捕鱼，底舱银灰色的腌鱼箱里，鱼给压得紧紧的，越堆越高。每天干的活儿都差不多，并不特别困难，不过这样的活儿天天都得干。

迪斯科名气这么大，周围的船自然都盯上了他。用丹的话来说是给“瞄上了”，不过他自有办法，在这烟雾缭绕的浅滩上左闪右避，说走就走。不与船结伴是出于两个考虑。一来迪斯科想做些开创性的事，二来他不喜欢各国的渔船组成一个船队。这些船大多是从格罗斯特来的，中间也有几艘普罗温斯顿、哈里奇、查塔姆和缅因州各港的船，可是这些船的水手的来历就只有天晓得。冒险常令人不计后果，倘若再有贪念，偌大的船队里什么意外都很可能发生，好比一群羊，抱团在某只不熟悉的领头羊周围。“让杰罗尔德两兄弟领着他们吧，”迪斯科说，“到了东边的浅滩，可能得在这些船中间耽误点功夫，不过要是运气好，也不会耽搁太久。我们现在到了哪里，哈维，你不考虑找块好地方吗。”

“是吗？”哈维问，他刚干完加工鱼的活儿，此刻正忙着提水（他只学会了摆弄提水桶），“那就换换花样，找个差点的地方啰。”

“说到陆地，我只想看看东角的灯塔，哪怕远远望一眼也好，”丹说，“爸爸，我看用不着在那些浅滩上耽搁两周那么久。哈维，如你的愿，到时候你就能见到船队的人了。那才是真正干活的时候。忙得三餐都顾不上。肚子饿了也得忍着，实在睁不开眼才去睡。幸好你早一个月给捞了上来，不然没法把你改造像样，你就去不成处女滩啦。”

哈维从埃尔德里奇海图上知道，处女滩和一堆名字千奇百怪的浅滩一样，是此行的中转点，要是运气好，在那儿可以把船上所有的盐用光。不过他很好奇，弗吉滩在海图上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点，迪斯科用“六分仪”和铅坠怎么能找到。后来他才知道这点小事对迪斯科来说完全不在话下，他的本领很多，自顾有余，甚至还能顾人。船舱里挂着一个四英尺宽五英尺长的黑板，哈维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糊里糊涂过了好几个大雾天，他们听到海上传来不成调的响声——这声音是脚踏式的雾笛发出的，听起来很像患了肺痨的大象在哼哼。

大家赶紧停了船，把铁锚拖到船下，以免麻烦。“是艘横帆船，嚷嚷着叫我们给她腾地方。”朗·杰克说。一艘三桅船从大雾中驶了出来，红色的前桅帆湿漉漉的。“海上号”用海上通用信号，对着这艘船敲了三次钟。

那艘三桅船比“海上号”个头大些，收了中桅帆停下来，船上一片喧哗。

“是法国佬，”索尔特叔叔鄙夷地说，“从圣·马洛港来的密克隆船。”这庄稼人眼力倒是不错，迎着海风也能看得分明。“我的烟快抽完啦，迪斯科。”

“我跟你一样，”汤姆·普拉特，然后用乱七八糟的法语喊道：“嘿！往后退，你们往后退！离我们远点，你们打哪儿来？圣·马洛吗？”

“啊哈！没错！没错！克洛斯·布莱——圣·马洛！圣·皮埃和密克隆，”对面那群人挥舞着羊毛帽，嘻嘻哈哈地大声回答。然后又一齐喊道，“黑板！黑板！”

“把黑板拿来，丹尼。美国这么大，哪儿都碰得到法国佬的船，真让我开眼界。46度49分，我看差不多就这个纬度。”

丹用粉笔把数字写在黑板上，然后挂上了主桅索，三桅船上的人看了齐声感谢。

“他们就这么走了，真不够意思啊，”索尔特说，手在口袋里摸来摸去。

“打上回航行以来，你学过法语吗？”迪斯科反问，“上次在拉阿沃，你骂密克隆的船是肮脏的蠢猪，人家朝我们扔了多少压舱石，我可不希望悲剧重演。”

“哈蒙·拉什说，只有这样讲才能让他们激动。对我来说，美国已经够好了。船上烟草缺得厉害。小家伙，你会讲法国话吗？”

“我会，”哈维自告奋勇地高声喊道：“嘿！我说！停下！等等！我们想过来要点烟草。”

“噢，烟草，原来是要烟草！”他们又嘻嘻哈哈地回喊。

“他们听懂啦。不管怎样放条船过去吧，”汤姆·普拉特说，“我是不会说法语，不过我觉得某些行话还得靠我。跟我来，哈维，你帮忙翻译。”

他和哈维被拉上了那艘黑色的三桅船，船上闹哄哄的，那场面简直难以形容。船舱里，五颜六色的圣女画像贴得满墙都是，他们说这是纽芬兰圣女。哈维发现他的法语在大浅滩上几乎派不上用场，只好点头，要么傻笑。汤姆·普拉特却手舞足蹈如鱼得水。船长请他喝了一杯杜松子酒，那滋味说不出的奇特；还有船上那帮歌剧小丑模样的水手，个个都留着大胡子，顶着红帽子，佩着长刀，和他称兄道弟。开始谈正事了，船上的烟草多得是，都是美国产的，不用给法国政府上税。他们想换点儿巧克力和咸饼干。哈维划船回去让厨师和迪斯科安排，库存向来由他们俩负责。然后他又上了对面的船，法国人在船舵边清点一罐罐的可可粉和袋装的咸饼干。那场面很像一群海盗坐地分赃。然后这帮天性乐观的水手开着船驶入雾中，哈维最后听到了曲调欢快的法语合唱：

在我姨妈的屋后，

有一片美丽的树林，

树林里有夜莺歌唱。

日夜不停婉转啼鸣……

你为什么歌唱，美丽的小鸟，

谁把你领到这儿？

我在歌唱魁北克，

索雷尔和圣丹尼。”

“我说的法语行不通，怎么你比划手势他们就懂了？”换回来的东西摆好后，哈维问道。

“比划手势！”普拉特哈哈大笑。“没错，就是比划比划就懂了，这比划可比你说的法语有历史得多，哈维。法国佬的船上都是共济会的人，就这么简单。”

“那你也是共济会的人吗？”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像？”这位战争勇士一面说，一面把烟斗装满烟丝。而对哈维而言，关于这神秘的大海，又添了一桩值得深思的事。

[1] 法拉格特将军指大卫·格拉斯哥·法拉格特（1801-1870），美国海军上将。

[2] 形容优秀水兵的两种说法。

[3] 十八世纪有许多荷兰人定居宾夕法尼亚州。

[4] 安息日是犹太人的休息日，根据《旧约》，星期六是上帝以六天时间创造万物后的第七天，上帝在这一天休息。它在星期五日落开始，到星期六晚上结束。

[5] 诺莫伊岛在科德角南部。

[6] 威廉·基德船长（1645-1701），英国海盗。

[7] 特鲁罗小镇位于科德角半岛最北端，地势很低。

[8] 芒特迪瑟特岛在缅因沿海附近。

[9] 爱德华王子岛在加拿大新斯科舍省北部。

第六章

在广阔的大西洋上，船只悠然地来去自如，给哈维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用丹的话来讲，渔船在海上漂来荡去，自然也要受周围船只的恩惠，有时也要依赖邻船的聪明才智；不过大家对蒸汽船的期望更高些。此后他们还有段海上奇遇，一艘运送牲口的笨重老货船，跟着“海上号”走了三英里，船上所有的牲口都在上层甲板，臭气熏天，上千个牛栏合在一起也没这么臭。有个船员异常兴奋，手里拿着喇叭朝他们高喊，那艘船停下来，在海面上漫无目的地徘徊，迪斯科把“海上号”驶到下风处，以此向对方的船长表示不满。迪斯科嚷道：“你要上哪儿啊？你哪儿也去不了。拖着个牲口棚，在公海上大模大样地往前开，一点都不考虑周围的船，你的眼睛是掉在咖啡杯里了吧，要么你那笨脑袋上根本没长眼睛。”

听到这些话，那位船长气得在舰桥上直跳脚，回骂迪斯科不长眼睛。他嚷道，“我们已经连续三天没接到观测报告了。你认为我们能闭着眼开船吗？”

“哎哟，我就做得到，”迪斯科反驳，“你的铅坠什么都没弄上来？难道被你给吃了？你是闻不出海底有什么，还是牲口太臭了，影响了你的嗅觉？”

“你用什么喂牲口？”索尔特叔叔一本正经地问，这牛栏的气味唤起了他对务农的热情，“听说牲口在海上很容易死掉。倒是没我什么事儿，不过我认为把油渣饼捣碎然后撒在——”

“闭嘴罢！”有个管牲口的人身穿红色球衣，朝这边望过来，“是哪个疯人院把这位胡子大叔放出来啦？”

“年轻人，”索尔特站在前桅索具那又开了口，“我是想给你提个醒，免得事情越来越糟，我——”

那位船员在驾驶舱里故作有礼地脱了帽子。“很抱歉，”他说，“不过我做事是有成算的。要是这位务农的大胡子朋友能卖个人情闭上嘴，那么搞不好海绿藤壶也会屈尊降贵，跑来指点我们啦。”

“索尔特，你可真给我们长脸，”迪斯科很生气。他受不了这种谈话，也无心再教训对方，直接抛出了此处的经纬度。

“依我看，那船人都是疯子，”对面的船长说，他通知轮机房把一捆报纸扔上了双桅船。

“我见过这么多傻子，他那帮水手要算最有出息的，和你差不多，索尔特，”海上号开走的时候，迪斯科说道，“看他像个迷路的小孩一样在大海上瞎逛，我不过是跟他说说我的判断。你倒好，非要横插一脚，跑来说你那套愚蠢的务农经。你从来都分不清场合吗？”

哈维、丹和其他人站在后面，相互挤眉弄眼地分享快乐；然而迪斯科和索尔特却一直吵到了天黑，索尔特分辨说，牲口船实际就是个海上的畜棚，而迪斯科则表示即便如此，他这样“没分寸”的行为也实在不体面，丢了渔民的脸。朗·杰克一言不发地站了好一会儿——船长生气，水手也会郁闷——晚饭后他隔着饭桌开口说：

“这么在意别人说的话，你到底图什么？”他问。

“他们会揪住这事笑话我们好几年，”迪斯科说，“捣碎的油渣饼！”

“当然还得放点盐，”索尔特死不改口，手里拿着一张上周的纽约报纸，读着上面的农业报道。

“你说这话是在伤害我的感情，”船长不依不饶。

“别这么想，”和事佬朗·杰克说，“你想想，迪斯科！这种天气，有哪艘船会把自己估算的方位告诉不定期货船？另外，谁会把海上航行的技术说出去？不可能！当然没人会这么干。大部分人说起话来都是三言两语带过。表里不一、两面三刀的把戏——咱们都知道。”丹在饭桌下伸腿踢了踢哈维，哈维正喝水，一下给呛住了。

“好吧，”索尔特感觉挽回了点面子，讪讪地说，“我早就说了，根本没我什么事，开口之前不关我的事。”

“这就对啦，”讲纪律懂礼节的汤姆·普拉特打圆场，“这就对啦，我接受你这个说法，迪斯科，你要是觉得他说的话有不妥当，那就拦住他别往下说才对。”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闹成这样，”为面子打算，迪斯科体体面面地让了步。

“哎呀，当然会闹成那样，”索尔特说，“你是船长，给个暗示我就会闭嘴——倒不是因为你是头儿，或者说得有道理，起码也给这俩倒霉孩子做个榜样。”

“哈维，我跟你说过吧，我们就算什么都没做，最后也会落在我们头上。倒霉孩子活该倒霉。不过我绝对不肯错过这样的好戏，就算拿半船的比目鱼来换，我也绝对不干。”丹低声念叨。

“不管怎样，一是一，二是二，不该混为一谈，”迪斯科说，索尔特正揉碎烟丝往烟斗里塞，听了这话眼里又燃起了战火。

“一码归一码有好处，”朗·杰克说，意在息事宁人，“斯泰宁黑尔公司的斯泰宁早就发现了这一点，当时他派库纳罕去当玛丽拉·库恩号的船长，顶替原先的牛顿船长，因为牛顿船长患了急性风湿病，不能出海。我们都管库纳罕叫大航海家。”

“尼克·库纳罕出海的时候，每天晚上都要灌上一肚子朗姆酒，还要记在货单上，”汤姆·普拉特摆弄着铅坠说，“他以前在代理行周围四处转悠，跑到波士顿央求大老板，让他靠自己的本事当个拖船船长。大西洋大道[1]的萨姆·科伊听了他的鬼话，让他白吃白住了一年多。航海家库纳罕！啧啧，他死了快十五年了吧？”

“我看得有十七年了。他死的时候是卡斯帕·麦克维号建好的那一年；但是他做事向来没分寸。斯泰宁雇他是好比是贼偷了热炉子——没人可用而已。水手都上大浅滩去了，于是库纳罕凑了一帮史上最难对付的人当水手。祸根还是朗姆酒！玛丽拉号本来不会给他弄沉的，船和货物都上了保险。他们顶着呼啸的西北风从波士顿港动身前往大浅滩，每个人手里都握着酒瓶塞。说来也是老天照顾，他们不派人守夜，船上的绳索更是碰都不碰，就这样把一桶15加仑的劣质酒喝得见了底。那时大约是出发后一周，库纳罕能记得的就那么多了。（我真羡慕他讲故事的本事！）风刮个不停，至于玛丽拉号嘛——正值夏日，他们把前顶桅的船帆升了起来，库纳罕拿出象限仪哆哆嗦嗦地摆弄了一阵，又顶着晕乎乎的脑袋查了查海图，最后综合得出了个结论，这船是要去塞布尔岛以南，一船人顺顺当当地上路，一路无话。接着他们又开了一桶酒，醉生梦死地过了好一阵子。驶过波士顿灯塔后，玛丽拉号上的人就一直磨洋工，从来没有升起过下风的横档，一直倾斜着往前赶。一路上没看见海草和海鸥，也没看见其他双桅船；至此他们才意识到这14天过得浑浑噩噩，忽略了大浅滩那步步逼近的惩罚。于是他们测了水深，测出60英寻来。‘我就是这样，’库纳罕说。‘我每回都这样！我已经帮你们把船开到了浅滩上，开到30英寻处，我们就可以像小孩那样安心睡大觉啦。库纳罕安心得像个孩子’他说。‘我可是航海家库纳罕！’接着他们又测出90英寻的水深。库纳罕解释：‘要么是测深的绳子给拉长了，要么是大浅滩下沉了’。”

“他们把铅坠拉回来，那阵势之下，大家都相信这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坐在甲板上数起绳节来，绳子给搅得一团乱。玛丽拉号速度慢了下来，但还是在往前开，这时来了一艘货船，库纳罕朝他喊话。”

“‘你们瞧见渔船了吗？’他口气相当随意。

“‘在爱尔兰沿海附近多得是，’货船上的人回答。

“‘啊哈！去你的，’库纳罕说，‘爱尔兰沿海同我有什么关系？’

“‘那你在这儿做什么？’那船问道。

“‘受难的基督！’库纳罕说（他心情不好借酒浇愁的时候总会把这句话挂嘴边）——‘受难的基督哟！’他说，‘我这是在哪儿呢？’

“‘开普可利岛[2]西边——西南35英里处，’那人告诉他，‘但愿这对你有所安慰。’

“听了这话，库纳罕跳了起来，足足跳了4英尺7英寸高，这是那船上的厨子量的。”

“‘安慰！’也亏他这么厚的脸皮，说出这样的话来，‘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乡下人啦？从波士顿灯塔只走了14天，现在离开普可利岛不过35英里。受难的基督，算起来是破了纪录啊，而且我老娘就在斯基柏林[3]！’你听听！这话说得真是没羞没臊！你也瞧出他有多么没分寸了吧。”

“船上的人大多来自爱尔兰的科克郡和克雷郡，有个马里兰州人想打退堂鼓，也被他们拦住了，说他是叛徒，他们把老玛丽拉号驶进了斯基柏林，欢欢喜喜走亲访友地耽搁了一星期。一星期后回到船上，花了32天的时间，才回到了大浅滩。当时已是夏末秋初，存粮也快见底了，于是库纳罕毫不犹豫地又把船开回了波士顿，船上连根多余的骨头都没剩。”

“航运公司的人怎么说？”哈维很是好奇。

“他们能说什么？鱼还在大浅滩里游，库纳罕只会在码头上自吹自擂，吹嘘他向东航行创下了纪录！他们就靠这些事找点成就感，他之所以一条鱼没打上来，一是因为纵容船员酗酒；二是把斯基柏林当成是班奎罗浅滩，浪费了时间。大航海家库纳罕，愿他的灵魂得到安息！他向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有次在‘露西·霍姆斯号’上，”曼纽尔用柔和的声音说道，“格罗斯特的人不肯要我们的鱼。你猜怎么着？就是不肯出价。我们只好驾船渡海，想着上法亚尔岛[4]找个买主。那时正巧起风，视野受到影响。你猜怎么着？风越刮越大，大伙只好躲进舱里，让船全速前进——尽管没人知道是往哪个方向去。行着行着，我们看到了一块陆地，天气也热了起来。这时有一艘双桅帆船朝我们驶来，船上有两三个黑人。你猜怎么着？我们就问这是哪儿，他们说——你们来猜猜看，他们怎么回答？”

“大加那利岛[5]，”迪斯科思索了一会说。曼纽尔微笑着摇摇头。

“布兰科角[6]，”汤姆·普拉特猜道。

“也不对。比那儿还要糟。我们已经过了比热戈斯群岛[7]，那艘船打利比里亚来！我们顺便在那儿把鱼卖掉了！还不错吧？没想到吧？”

“咱们这船也能直接开去非洲吗？”哈维问。

“只要是值得去，食物又充足的话，绕着整个合恩角转也没问题，”迪斯科回答。“我父亲原来有条船，船尾漆成了粉红色，大约有15吨重，叫做‘鲁珀特号’，他驾着那条船在格陵兰岛的冰山雪涧穿行，那年我们船队一半的船都在那儿捕鳕鱼。条件艰苦也罢了，他还带着我母亲——我猜他这么做，为的是教她明白钱难挣——大伙儿都被冰封住了，我母亲在迪斯科岛[8]生下了我。我当然记不得这段往事。春天雪融之后我们才返航，不过他们用地名给我起了这名字。对一个婴儿来说，真是个促狭的玩笑，不过人活一辈子，难免犯点错儿。”

“没错！没错！”索尔特摇头晃脑地说，“人活一辈子，错事在所难免，孩子们，告诉你们吧，你们一旦开了这个头，每天得有上百桩错处呢，犯了错不打紧，拿出男子气概来承认就是最棒的。”

朗·杰克在一旁挤眉弄眼，大伙心领神会，唯独迪斯科和索尔特没瞧见，这场风波总算告一段落。

他们一路向北，时不时停下来捕捕鱼，平底船几乎每天都下海，沿着这大浅滩的东部边缘，在水深三四十英寻的海上穿行，收获颇丰。

就在这个地方，哈维第一次见到了乌贼，这东西是捕鳕鱼的最佳饵料，只是脾性难得摸透。一个漆黑的夜里，索尔特大喊数声“乌贼来了！”，把乌贼都给吓了出来，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里，船上的所有人都拿着把乌贼钓钩——这钓钩是根漆成红色的铅条，底部装有一圈外翻的钩子，很像打开一半的雨伞。说来也奇怪，乌贼生性喜欢把身子蜷成一团，这样一来，它们被伞钩困住，不及挣扎便给钓了上来。不过一旦离了水，乌贼会往钓鱼人脸上一阵乱喷，一开始喷清水，然后是墨汁一样的黑水。这伙人只好不停摇晃脑袋闪避，场面甚是古怪。这场围捕以风卷残云之势结束，每个人都黑得跟刚扫过烟囱似的；不过甲板上的那堆新鲜乌贼十分可观，只需在钓钩尖上挂上一小点儿，泛着光泽的乌贼须很容易引得大鳕鱼上钩。第二天果然大获丰收，还遇上了“卡丽·皮特曼号”，大伙大声嚷嚷着炫耀自己的好运气，船上的人听了便动了做买卖的心思——提出用七条鳕鱼换一条大乌贼；不过迪斯科对这个买卖不满意，“卡丽·皮特曼号”只好失望地开到下风处，在半英里开外找了个地方停了下来，也想碰碰运气。

迪斯科一直不吱声，晚饭后他打发丹和曼纽尔去给“海上号”的缆绳装浮标，这时他才说打算在停泊转向时动用阔板斧，防止别的船只靠近。“卡丽·皮特曼号”派了艘平底船过来打听，他们好奇“海上号”为什么要在缆绳上装浮标，这里的海底又没有岩石，丹自然把那番话学了一遍。

“我爸的意思是，他不相信方圆五英里内的航船，”丹兴奋地嚷嚷。

“那他干嘛不走人？到底是谁妨碍了谁啦？”对方反驳。

“因为你们的船正好挡了我们的道，不管是什么样的船，靠得太近他都受不了，更别说是你们这种漂来漂去的臭鱼篓子船啦！”

“这回我们的船可没有漂来漂去，一点儿也没有，”说话的男人给点到了痛处发起火来，“卡丽·皮特曼号”的锚泊装置老是坏，这名声可不大好听。

“那你们怎么抛锚停船？”丹继续拨火，“那可是你们的看家本事。要说现在不漂流的话，你们干嘛要用新的船首斜桁?”这可算是点中了要害。

“喂！拉手风琴的葡萄牙小子，回格罗斯特耍你的小聪明吧。我劝你还是回学校念念书，丹·特鲁普。”丹的挑衅得到了这样的回击。

“工装裤！工装裤！”丹扯着嗓子喊，原来卡丽·皮特曼号上有位水手去年冬天在一家生产工装裤的工厂干活。

“小矮子！你这格罗斯特矮子！滚蛋吧，你这新斯科舍佬！”

格罗斯特人可不愿意被称作新斯科舍佬。丹决定以牙还牙。

“你才是新斯科舍佬，你这投机取巧的菜鸟水手！查塔姆的沉船鬼！光着你的臭脚，开着你的破船滚蛋吧！”双方的唇齿功夫立分高下，查塔姆人显然不是对手。

“我料到会这样，”迪斯科说，“那船已经吃风了。得想法子定下锚。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停着，到了半夜就会漂走，那时候我们准在睡大觉。幸好咱们没跟别的船挤在一块儿。我是不会去帮查塔姆人拉锚的。让他们自求多福吧。”

日落时分果然起了风，风势渐猛，愈刮愈大。尽管海浪不大，平底船上的索具都还顶得住，卡丽·皮特曼号却自有其行事风格。夜班快到头的时候，俩孩子听到噼啪噼啪的声响，像是一把巨大的前装式手枪发出的响声。

“荣耀，荣耀，哈利路亚！”丹唱了起来，“她开过来了，爸爸；船尾先挪动的，瞧这迷糊劲儿，跟上回在班奎罗的情形一样。”

要是别的船，迪斯科可能会冒险相救，不过此刻他只能砍断缆索，因为卡丽·皮特曼号此刻被整个北大西洋的风推着走，朝“海上号”斜压过来。在船首三角帆和停泊帆的作用下，“海上号”与她保持着安全距离，——迪斯科可不愿意浪费一周的时间在海上找缆索——船身急转躲过，生着闷气的卡丽·皮特曼号不及打一声招呼，便身不由己地冲进了汹涌无垠的大浅滩。

“晚上好，”迪斯科举起他的帽子唱道，“你的花园种的怎么样了？”

“上俄亥俄租头骡子去，”索尔特叔叔说，“庄稼人就是庄稼人，当水手可不在行。”

“要不把我那艘平底船的铁锚借给你们？”朗·杰克喊道。

“干脆把舵拆了插到泥里吧，”汤姆·普拉特嚷嚷。

“我说！”丹站在舵轮箱上，高声嚷道，“我说！工装裤厂是不是正在大罢工；是不是也雇女工呀，你们这些沙克麦克森的纺纱工？”

“把转舵索松开，”哈维喊道，“然后把它们丢到海底下！”这俏皮话说得颇有几分汤姆·普拉特的诙谐劲儿。曼纽尔在船尾探身出去嚷道：“约翰尼·摩根在拉手风琴！哈哈！”他用大拇指动作夸张地比了个手势，嘲弄之情溢于言表，连小个子宾也骄傲地高声喊道：“过来点儿！上这儿来，啊哈！”

“海上号”就这么拖着锚链行了一夜船，哈维发现那根锚链很短，还啪嗒啪嗒响，很不稳当，他们浪费了半个上午的时间修复缆绳。不过两个孩子一致认为，比起胜利的荣耀，这点麻烦算不得什么，转念想起自己对“卡丽号”说的那些落井下石的话，心里又十分过意不去。

[1] 大西洋大道是波士顿海滨东北地区的主要街道。

[2] 开普可利岛位于爱尔兰的最南端。

[3] 斯基柏林位于爱尔兰科克郡西南部。

[4] 法亚尔岛是大西洋亚速尔群岛之一。

[5] 大加那利岛位于非洲西北部，是加纳利群岛中最大的岛屿。

[6] 布兰科角位于非洲西北部。

[7] 比热格斯群岛在几内亚沿海附近。

[8] 迪斯科岛在格陵兰沿海西部附近。

第七章

第二天，他们遇见了更多的帆船，全都从东部偏北向西缓缓移动。渔船原本要抵达处女滩，不料海上大雾弥漫，他们只好抛了锚，四周回响着叮叮当当的钟声[1]，什么也看不见。海上没有多少鱼可捕，平底船偶尔在雾中相遇，交换些消息。

丹和哈维白天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睡觉，到了夜里将近黎明时分，他们才醒过来，磕磕绊绊地去钓油炸馅饼。说不清楚他们为什么不公开去拿，不过他们觉得这样吃起来味道更好，还可以惹恼厨子。下面的热浪和臭味把他们赶回到甲板上，身边带着偷来的东西，他们发现迪斯科站在钟旁边，他把敲钟的活儿交给哈维。

“钟声别停下来，”他说道，“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真要有什么事的话，我最好待在这儿弄清楚。”

低沉的叮当声听起来格外凄凉；弥漫的浓雾让钟声显得越发微弱，在钟声间歇的时刻，哈维依稀听到班轮的汽笛低声长鸣，他对大浅滩已经相当熟悉，知道这汽笛声意味着什么。他不禁想起了往事，场景清晰地骇人，那个穿着樱桃红外套的男孩——如今他作为渔夫，心里压根瞧不起颜色花哨的西装——多么愚昧无知、粗暴残忍，竟然说轮船撞翻一条小船该多有意思。那个男孩住在头等舱里，浴室里有冷热水，每天早上花上十分钟，对着烫金边的菜单挑三拣四。同样是那个男孩——不，应该说是他年长的哥哥——凌晨四点钟就起床，在晨曦的微光中，他穿着噼啪作响的油布雨衣不停地敲钟，这口钟比船上侍者的早餐铃还小，却是为了拯救宝贵的生命，因为附近不知在什么地方，就有三十英尺高的铁甲船头以每小时二十英里的速度驶来！更让人难受的是，船上的乘客睡在装饰华丽、空气干燥的舱房里，根本不知道他们在早饭前撞上了一条船，夺去了别人的性命。想到这里，哈维不停地敲着钟。

“你瞧，他们该死的推进器慢下来了，”丹说，他全神贯注地吹着曼纽尔的号角，“没超过法定的速度，就算我们沉到了海底，他们也心安理得。听啊！船上拉警报了！”

“喔-呜-喔！”是汽笛的长鸣。“叮-当-叮”是敲响的钟声。“呜-呜！”是号角声，此时大海与天空全都笼罩在乳白色的浓雾里。哈维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旁边滑过，他抬起头向上望去，看到了船体湿漉漉的边缘，如同陡峭的悬崖，从双桅船上方掠过。船头飞溅起轻快的浪花，船身升高的时候，一长列罗马数字[2]——十五、十六、十七、十八等等——显现在闪烁着橙红色微光的船舷上。船体陡然向前倾斜，发出让人心惊肉跳的“嘶嘶”声落了下来；那列罗马数字不见了；一排黄铜镶边的舷窗从眼前闪过；一股水蒸汽喷在哈维身上，他无可奈何地伸手去挡；热水柱在“海上号”的船栏边呼啸而过，这艘小小的双桅帆船在湍急的水流里颠簸摇晃，而班轮的船尾消失在浓雾中。哈维刚要晕倒呕吐的时候，听见轰的一声巨响，就像树干倒在人行道上，他的耳边传来微弱的声音，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电话声，有个人拖长了声调说：“顶风停船！你把我们撞沉了！”

“是我们这条船吗？”他气喘吁吁地说。

“不！是那边的船。打钟！我们去看看，”丹说着跑去放平底船。

除了哈维、宾和厨子，所有的人在半分钟内都跳上小船划走了。没过多久，一艘双桅帆船截断的前桅杆从船头漂了过去。不一会儿，一艘空荡荡的绿色平底船漂了过来，撞上“海上号”的船舷，似乎是想要被捞上来。然后又有东西漂了过来，脸孔朝下，穿着件蓝色球衣——竟然是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宾吓得变了脸色，倒吸了一口凉气。哈维拼命地敲钟，生怕他们也会随时被撞沉，等到船员回来的时候，他听到丹的声音就扑了过去。

“珍妮·库什曼号，”丹歇斯底里地嚷道，“拦腰断成了两截——翻了个底朝天，撞得七零八落！离这里不到四分之一英里。爸爸把老头儿救上来。其他人全完了——他儿子也没活下来。哦，哈维，哈维，我受不了！我亲眼看见——”他把头埋在双臂间抽泣，其他人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拉上了船。

“你干嘛要救我呀？”这个陌生人哀叹道，“迪斯科，你干嘛要救我呀？”

迪斯科把手重重地放在老人的肩膀上，他的眼神狂乱恍惚，嘴唇微微颤抖，盯着沉默不语的船员。宾夕法尼亚·普拉特走上前开口讲话，索尔特叔叔忘了他名字的时候，也会叫他哈斯金斯、里奇或麦克维蒂；他的面容起了变化，从呆头笨脑的傻瓜变成了睿智的长者模样，他用清晰有力的声音说道：“赏赐的是耶和华，收取的也是耶和华；耶和华的名是应当称颂的！[3]——我是福音的牧师，把他交给我吧。”

“哦，是你，你能做到吗？”那个人说，“那你就祈祷我的儿子回到我身边！祈祷九千美元的渔船和一千公担的鱼回来。你们要是不救我，我的老婆就会当寡妇，省吃俭用地活下去，为了糊口辛苦劳作，永远不知道——永远不知道这件事。现在我得亲口告诉她。”

“什么都别说了，”迪斯科说，“你躺下会好点，贾森·奥利，”

不过三十秒钟的工夫，一个人失去了他的独生子，失去了夏天的收获，还有谋生的手段，无论如何都很难安慰他。

“他们都是从格罗斯特来的，是不是？”汤姆·普拉特说，他无可奈何地摆弄着平底船的把手环。

“哦，那也没用，”贾森一边说，一边绞着湿漉漉的胡子，“今年秋天我得在东格罗斯特划船接送夏天的游客。”他踉踉跄跄地走到栏杆那里唱道：

幸福的鸟儿欢唱高飞，

在你的圣坛盘旋，哦，上帝！

“跟我来，到下面来！”宾说道，似乎他在船上有权发号施令。两个人四目相望，对视了片刻。

“我不认得你是谁，不过我会去，”贾森恭顺地说，“兴许我能挽回些损失——从九千美元里头。”宾领着他进了船舱，随手关上了门。

“他不是宾，”索尔特叔叔嚷道，“他是雅各布·鲍勒——他想起约翰斯敦来了！我从来没在活人脸上见过这种眼神。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他们听到宾和贾森说话的声音。后来只有宾一个人说话，索尔特脱下了他的帽子，因为宾正在祷告。这个小个子走了上来，他的脸上渗出大滴的汗水，看着船上的人。丹还在舵轮旁边抽泣。

“他不认得我们了，”索尔特抱怨道，“一切都要重头再来，跳棋和其他的事情——他会对我说什么？”

宾开口了；他们听得出来他是向陌生人说话。“我祷告过了，”他说道，“我们的人民都相信祷告。我祈祷这个男人的儿子活着。我的家人在我眼前淹死了——我的妻子和长子——还有别人。凡人怎么会比上帝聪明？我从来没有祈祷他们活着，但是我祷告这个男人的儿子回到他身边。”

索尔特用恳求的目光望着宾，看他是否想起了往事。

“我疯了多久了？”宾突然问道，他的嘴唇抖动着。

“得了，宾！你从来没疯过，”索尔特说，“只是有点心神不定。”

“我看见房子砸到了桥上，然后起了大火。接着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那是多久前的事了？”

“我受不了！我受不了！”丹嚎啕大哭，哈维出于同情，也跟着哭起来，

“大概五年了，”迪斯科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那么这段时间来，我每天总要有人照顾。他是谁呢？”

迪斯科指向索尔特。

“没这回事——没这回事！”这个海上农夫搓着双手嚷道，“你赚的钱比你花的多；这些钱都归你，除了我在这条船上四分之一的股份分出一半，这些钱都是你应得的。”

“你们都是好人。我从你们的脸上看得出来。可是——”

“慈悲的圣母，”朗·杰克低声说，“他一直跟着我们出海！原来是神智错乱了。”

有条双桅船打着钟靠了过来，雾中传来一个声音：“嗨，迪斯科！听说珍妮·库什曼号的消息了吗？”

“他们找到了他的儿子，”宾嚷道，“你们站在这里，看见我们神的救恩！”

“我们把贾森救了上来，”迪斯科回答道，他的声音有点颤抖。“你们救起什么人了？”

“我们找到一个人，他陷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木头里，大概是前舱的残骸。他的头碰破了。”

“是谁啊？”

海上号的船员吓得心惊肉跳，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像是小奥莱，”那个人拖长声调说。

宾举起双手，说了几句德语。哈维可以发誓，他仰起的脸上，映照着灿烂的阳光；那个人慢条斯理地说，“哟呵！你们这群家伙昨晚上把我们骂得好惨。”

“我们这会儿可不挖苦人，”迪斯科说到。

“我知道；可是说实话吧，我们找到小奥莱的时候，船有点——有点漂来漂去。”

这就是难以驾驭的“卡丽·皮特曼号”，“海上号”的甲板上传出此起彼伏的笑声。

“你们要把那老头送到船上来吗？我们忙着投放更多的饵料和锚具。不管怎么说，你们用不着他，都怪那该死的绞盘，船上人手不够。我们会照顾他的。他是我老婆的姑父。”

“你要船上的什么东西我都给你，”特鲁普说道。

“我什么也不要，不过，要是有个锚就好了。嘿！小奥莱受了刺激，有点烦躁不安。把老头儿送过来吧。”

宾把他从绝望的昏迷中唤醒，汤普·普拉特划船把他送了过去。他走的时候没说一句感谢的话，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一切全隐没在浓雾中。

“现在，”宾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要讲道，“现在”——他挺直的身板塌了下去，像一把入鞘的剑；明亮的眼睛失去了光彩；声音恢复了平常可怜的腔调，露出了一丝傻笑——“现在，”宾夕法尼亚·普拉特说，“咱们玩上一盘跳棋，你看是不是有点早，索尔特先生？”

“正好——我正想说这事呢，”索尔特马上接腔，“真奇怪，宾，你怎么知道别人心里想什么。”

小个子脸色通红，温顺地跟着索尔特走了。

“起锚！快点！离开这片恐怖的海域，”迪斯科高声喊道，船员们从来没有这么迅速地服从他的命令。

“你觉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朗·杰克说道，他们干着活，海上浓雾迷蒙、空气潮湿、水滴零落，让人心神恍惚。

“我感觉得出来，”迪斯科在舵轮旁边说，“珍妮·库什曼号这事儿让人心里空荡荡的。”

“他——他看见有人漂过去了，”哈维抽泣着说，

“当然，把他从水里捞出来，就像是把船送回岸边；把他从水里救上来，我带上他，为的是让他想起约翰斯顿、雅各布·鲍勒之类的往事。你瞧，我们会安慰贾森，鼓励他振作起来，就像是让船靠岸。接下来，他会变得软弱，支柱会一次又一次滑倒，他会一路滑下去，可是他还会下水航行，我就是这么想的。”

他们认为，迪斯科说的话完全正确。

“那索尔特就完了，”朗·杰克说，“要是宾成了雅各布·鲍勒的话。宾问这么多年谁在照顾他的时候，你看见他的脸色没有？索尔特，他怎么样了？”

“睡了——睡得死沉。像个孩子似的上床睡觉了，”索尔特回答道，他踮着脚尖走向船尾，“等他醒过来的时候，肯定没吃的了。你见过这么灵验的祷告吗？他的祈祷把小奥莱从大海里救了上来。我就相信这个。贾森为他的儿子感到自豪，我从前不相信崇拜这些没用的神灵。”

“还有人像他一样糊涂，”迪斯科说。

“这不一样，”索尔特马上回嘴，“宾干得不错，我不过是对他尽到了自己的责任。”

他们忍饥挨饿等了三个钟头，宾才重新露面，他看起来脸色平静，脑子里一片空白。宾说他一直在做梦，他想知道大家为什么都沉默寡言，但是他们什么也没说。

接下来三四天，迪斯科毫不留情，让所有的人忙得团团转；没法出海的时候，就让大家到底舱整理船上的存货，腾出更大的空间来放鱼。船员把捆好的包裹从船舱隔间搬到前甲板火炉后面的滑动门边；迪斯科教他们堆放货物的诀窍，好让双桅船处于最佳的吃水深度。船员们都忙个不停，逐渐恢复了精神；朗·杰克用绳子头挠哈维的痒痒，用戈尔韦人的话说，“为了上天注定的事情，伤心得像只病猫。”他在这些天里疲惫不堪，想了很多事情，向丹倾诉他的心声，丹很赞同他的想法——甚至答应以后去要炸馅饼，不再用鱼钩钓了。

可是过了一周，他们就异想天开，用绑在棍子上的旧刺刀去刺鲨鱼，险些把哈蒂号小船弄个底朝天。这个残忍野蛮的家伙在平底船旁边游来游去，想讨点小鱼吃，鲨鱼和两个孩子都保住了性命，真是万幸。

最后，渔船在浓雾里玩够了捉迷藏，有天早上，迪斯科在甲板上大声喊道：“快点，孩子们！我们到城里了！”

[1] 为安全起见，停泊的船只必须敲响警钟。这艘撞沉了珍妮·库什曼号的班轮没有遵守海洋法，在听到钟声的时候减速或停船。

[2] 船体舷侧划定的吃水标志，显示船底的浸水深度。

[3] 赏赐的是耶和华，收取的也是耶和华；耶和华的名是应当称颂的，出自《圣经·约伯记》。

第八章

哈维这辈子永远不会忘记那天的场景。他们大概一个星期没见过太阳了，此时太阳刚刚跃出地平线，绯红色的霞光洒在双桅船的三角帆上，海上停泊着三个双桅船队，北边一队，西边一队，南边一队。眼前足有近一百条双桅船，外形和构造各不相同，远处还停着一艘扬起横帆的法国船，似乎是在向其他船只鞠躬致敬。每条船都在把平底船往下放，小船迅速划开，如同拥挤蜂房中飞出的蜜蜂，从几英里外波涛起伏的海面上，传来了人们喧闹的呼喊声，绳索和滑轮刷拉刷拉的摩擦声，船桨划动的水声。阳光映射下，船帆变幻出各种颜色，先是黑色，然后是珍珠灰，最后变成白色；越来越多的船只摇摇晃晃，穿过薄雾向南驶去。

平底船挤在一起，然后分开，重新组队，四处散落，全都朝着一个方向驶去；船员们欢呼高喊，有的在吹口哨，有的在学猫叫，有的在哼小调，海面上零星漂浮着船上扔下来的垃圾。

“到城里了，”哈维说，“迪斯科说得对，这是城里！”

“我还见过更小的船队，”迪斯科说，“这边大概有一千人，再过去是处女滩。”他指向一片广阔碧绿的海域，那里看不到平底船的踪影。

“海上号”绕着北边的船队驶去，迪斯科不停挥手，向朋友们打招呼，轻松地抛了锚，好似赛季结束的游艇。大浅滩的船队对航海术高明的船只沉默放行，可是对蹩脚的水手总免不了嘲笑一番。

“刚好赶上捕毛鳞鱼的时候，”玛丽·奇尔顿号高喊。

“盐都用完了吗？”菲利普国王号问道。

“嘿，汤姆·普拉特，你今晚来吃饭吗？”亨利·克莱号说；大家有问有答，你来我往。水手们从前打过交道，划着平底船在雾中一起捕过鱼，再没有什么地方比大浅滩的船队更喜欢闲聊了。他们看起来都知道哈维获救的事，问他现在是不是称职的水手。年轻人跟丹开着玩笑，丹的嘴皮子很利索，用家乡的绰号向他们问好，这些外号最让他们讨厌。曼纽尔和他的同乡用自己的语言聊了起来；就连沉默寡言的厨子也坐在三角帆桁上，跟一个黑人大声讲着盖尔语。因为处女滩周围岩石密布，一不小心就会损坏索具，有漂流的危险，他们在缆绳上装了浮标，划着平底船向前驶去，加入了一英里外停泊的船只。在安全距离外，双桅船上下起伏，就像母鸭看着自己的小鸭，而平底船的举动的确像放肆的小鸭子。

他们驶入了这片闹哄哄的海域，船只相互冲来撞去，人们对哈维划桨的姿势评头论足，让他听得耳朵生疼。大家讲着各种方言，有人带着拉布拉多的口音，有人说着长岛的土话，还有葡萄牙语、那不勒斯语、混合语、法语和盖尔语，有人唱歌，有人高喊，有人赌咒发誓，全冲着他吵个不停，他就像是个笑柄。随着小船的上下起伏，几十张粗狂的面孔忽而出现，忽而消失，哈维生平头一次觉得无地自容，兴许是在“海上号”生活了这么久相安无事的缘故。轻柔的海浪上下起伏，绵延几百米，一列颜色不同的平底船随着波浪安静地摇摆。他们盘旋了片刻，天际线显现出一条令人称奇的带子，大家指指点点，欢呼呐喊。转眼间，那些张嘴高喊、挥舞手臂、袒胸露腹的船员不见了，随着另一波海浪的到来，他们成了完全不同的模样，仿佛是玩具剧场活泼泼的牵线纸偶。哈维看得瞠目结舌。“当心点！”丹挥舞着长柄抄网嚷道，“我叫你下网的时候，你就下。毛鳞鱼群随时都会来。我们停在哪儿？汤姆·普拉特？”

汤姆·普拉特颇有海军准将的气派，他推推搡搡、挤来挤去、连拖带拽，还不忘了问候老朋友，顺便警告冤家对头，带领着自己的小船队，行驶到其他船的下风处，立刻就有三四个家伙准备在“海上号”的下风处抛锚。不过有艘平底船从泊位上冲了出来，速度飞快，船员们迅速地拉住了绳索，引来一阵哄笑。

“绳子松一点！”二十多个声音嚷道，“把船拽过来。”

“怎么了？”哈维不禁问道，只见小船飞快地向南边驶去，“船不是抛锚了吗，对不对？”

“抛锚了，肯定没错，不过锚具漂走了，”丹笑着说，“鲸鱼缠住了锚具…瞧啊，哈维！鱼群来了！”

他们四周的海面突然变暗了，水下黑压压一片，不久游来一群银白色的小鱼，在五六英亩的海面上，鳕鱼争相跃出水面，好像五月的鳟鱼那样活泼；在鳕鱼后面，还有三四条身形宽阔的灰背鲸鱼在海中欢腾嬉戏。

人人都在乱嚷乱叫，使劲把锚拉上来，划着船驶向鱼群，结果缠住旁边小船的鱼线，忍不住大声抱怨，他们奋力把长柄抄网插入水中，彼此尖声警告，提醒左右的同伴，此时海水泡沫翻滚，像是刚开瓶的苏打水，鳕鱼、水手和鲸鱼一起扑向这些倒霉的小鱼。哈维差点被丹手里的抄网柄打下船去。不过在这场慌乱不定的骚动中，他看到了鲸鱼顽皮的小眼睛，让他终身难忘——就像是马戏团大象的眼睛——这条鲸鱼几乎贴着水面游过来，还朝他眨了眨眼睛。这些无法无天的海洋猎手缠住了三条船的绳索，拖着游了半英里才把绳子松开。

没多久毛鳞鱼游走了，不过五分钟的光景，海里就没有了声响，只有从船边抛下坠子溅起的水声，鳕鱼扑棱扑棱的拍打声，还有人们用棍棒敲打鳕鱼的闷响。捕鱼真是件奇妙的事情。哈维看到水下若隐若现的鳕鱼，成群结队地慢慢游动，不慌不忙地咬钩。大浅滩的规矩有严格的禁令，平底船在处女滩或者东部浅滩捕鱼时，一条鱼线只准下一个钩；但是渔船紧挨在一起，单个鱼钩也会相互缠绕，哈维为此和别人吵了两架，一个是性情温和、头发浓密的纽芬兰渔民，另一个是狂嗥乱叫的葡萄牙人。

比起鱼线绞缠的麻烦，更糟糕的是水下缠绕的平底船锚缆。每个人都在自以为有利的位置下锚，围着固定点漂流划动。要是鱼咬钩不够快，大家都想拉起锚换个地方；不过每三个人里头，总会有个人和四五条小船挨得太近。割断别人的锚缆，在大浅滩是恶劣透顶的罪行；可是还是有人这么干，而且神不知鬼不觉，当天就发生了三四起。汤姆·普拉特当场抓住一个缅因州男子，挥起船桨把他打下了船舷，曼纽尔也照样对付了他的老乡。不过哈维的锚索被人割断了，宾也有同样的遭遇，他们的小船只好改作救援艇，等到平底船装满了鱼，就把鱼送回海上号去。黄昏时分，毛鳞鱼群再次来袭，于是疯狂混乱的场面卷土重来；暮色苍茫中，他们划着船返回大船，在围栏边借着煤油灯的微弱光线收拾鱼。

这次打捞的鱼不少，他们收拾着鱼就睡着了。第二天，几条船驶到处女滩岩石顶上去捕鱼；哈维也跟着他们去了，他从船上往下看，有块孤零零的岩石长满了海草，岩石离水面不过20英尺的光景。这里的鳕鱼成群结队，悄无声息地在厚实茂密的海草中穿行。咬钩的时候，鳕鱼挤在一起；停留的时候，鳕鱼也在一起。到了中午的休息时间，平底船上的船员开始找乐子。丹恰巧看见“布拉格希望号”刚刚驶过来，这条船刚加入捕鱼船队，就有人开口问道，“谁是船队里最小气的人？”

三百个声音乐呵呵地回答道：“尼克·布雷迪。”听起来像是管风琴伴奏的大合唱。

“谁偷走了灯芯？”这是丹的声音。

“尼克·布雷迪，”船上的人齐声高喊。

“谁用盐鱼饵煮汤？”远处有个不知名的家伙嚷道。

人群中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其实布雷迪并不特别小气，不过他素来有这个名声，多半是船队里的人传出来的。六年前，大家在浅滩上发现，有个特鲁罗船上来的家伙竟然在一根钓线上用了五六个鱼钩——从此得了个“便宜鬼”的绰号。自然，他被大家称作“便宜鬼吉姆”；尽管他从此以后躲在乔治滩，却发现自己外号不胫而走。大家接受了这个外号，七嘴八舌地嚷道：“吉姆！哦，吉姆！吉姆！哦，吉姆！便宜鬼吉姆！”这么起哄让大家都很高兴。有个喜欢写诗的贝弗利人——他花了一整天写了这首歌，谈论了几个星期——唱道，“卡丽·皮特曼号的锚没有花一分钱”，平底船上的人觉得他们捡到了宝贝。他们纷纷追问那个贝弗利人为什么下海来谋生，因为就连诗人也不能随心所欲地生活。每条双桅船和每个水手都在轮流起哄。要是有个粗心大意、邋遢肮脏的厨子，平底船上就会唱厨子和他做的饭菜。要是有条双桅船遇到了麻烦，船队里就会从头到尾讲上一番。要是有人从饭搭子那里偷了烟草，人们都会提名道姓，他的名字准保会口口相传。迪斯科的判断向来准确，朗·杰克在几年前卖掉了他运鲜鱼的船，丹有个心上人（你瞧，丹听见就气得火冒三丈！），宾在平底船上下锚总是倒霉，索尔特对施肥津津乐道，曼纽尔在岸上举止失态，哈维划起船来扭扭捏捏——这些都成了大家议论的话题；四周大雾弥漫，太阳隐没在银白色的雾霾中，这些声音听起来像是看不见的法官，正在宣读他们的判决书。

平底船漂来漂去，大家一边捕鱼，一边斗嘴，直到海上起了风浪。他们把小船划开，免得船舷相互碰撞，有人大声嚷道，如果海浪继续升高，处女滩就会波涛翻滚。有个鲁莽的戈尔韦人和他的侄子不肯相信，他们拉起了锚，把船划到处女滩的岩石顶上。许多人高喊着让他们绕开，也有人怂恿他们待着别动。看似平静的海水卷起波浪冲向南边，把他们的平底船越推越高，隐没在大雾里，然后落入浪底，吸入可怕的漩涡中，小船抛了锚，距离水下的暗礁不过一两英尺。两个人为了逞能冒险，竟然拿生死开玩笑；船上的人忐忑不安，默不作声地旁观，直到朗·杰克把船划到船员的背后，割断了他们的锚索。

“没听见撞船的声音吗？”他嚷道，“把两个倒霉鬼拉上来！使劲拉！”

小船飘过来的时候，两个人还在赌咒发誓、争论不休；不料一个大浪打过来，截住了船头，就像有人在地毯上绊倒摔了一跤似的。海面上传来低低的呜咽声和海浪翻滚的轰鸣，处女滩周围几英亩的水面泛起泡沫，白色的海浪汹涌而来，漫过浅滩，不禁令人生畏。船上所有的人都对朗·杰克赞赏有加，两个戈尔韦人闭上了嘴。

“这场面好看吧？”丹活蹦乱跳地说，像是无拘无束的小海豹，“过不了半个钟头，处女滩就会水花翻滚，除非海浪越推越高。平常要多久才会出现，汤普·普拉特？”

“大概十五分钟，分秒不差。哈维，这是你在大浅滩见到最壮观的场面；要不是朗·杰克的话，你还会见到几个死人呢。”

海上传来了欢闹的声音，雾气越来越浓，双桅船纷纷敲响了雾钟。一艘黑色船首的巨轮小心翼翼地从浓雾中驶来，受到了爱尔兰人的热烈欢呼，他们大声嚷道，“来啊，小宝贝！”

“又一艘法国船？”哈维问道。

“你看不出来吗？这是条巴尔的摩船，吓得直打哆嗦，”丹接腔说，“我们会拼命取笑这条船。我猜船长是头一回撞见捕鱼船队。”

这条大船通身黑色，线条优美，载重足有八百吨。船上的主帆卷了起来，中桅帆轻盈地飘动，随着微风摇摆。现在，这条船比海上所有的小船都更有女性魅力，这个身材高挑、犹豫不决的美人儿，佩戴着白色镀金的雕饰，看上去就像一位不知所措的女士，半提着裙子，在小坏蛋的嘲笑声中，走过泥泞不堪的大街。这条船的处境就是这样。大船知道进入了处女滩的附近海域，听到了海浪的轰鸣声，因此向人们问起路来。他们从颠簸不定的平底船上听到了下面的回答：

“处女滩？你在说些什么呀？这是星期天早上的拉阿沃。回家清醒清醒吧。”

“回家去吧，你这乌龟？回去告诉他们，我们就要来了。”

这条船的船尾突然下落，掀起了浪花和泡沫，有五六个人唱起了音调优美的和声，“啊哈哈，她撞断了！”

“上风满舵！上风满舵才能逃命！”

“下风！下风满舵！什么都别管了！

“使劲压水泵！”

“把三角帆降下来！”

船长气得火冒三丈，嘴里嘟囔着什么。没多久，捕鱼的船员停下来七嘴八舌回应他，他听到了许多千奇百怪的事情，说的是他这条船和下一个停靠港。他们问船长，他有没有买保险；他是什么时候偷来的锚，因为他们说这原先是卡丽·皮特曼号的锚；他们嘲笑这条船是“泥筏子”，指责他向海里倾倒垃圾，把鱼都吓跑了；他们威胁要把这条船拖走，还要问他老婆要拖船的钱；有个大胆的小伙子几乎滑到船尾下面，他伸出手掌拍了拍船体，吆喝道，“起来，黑鬼！”

厨子朝船长身上泼了一盆灰，对方扔回来几个鳕鱼头。大船的船员从厨房里丢出小煤块，平底船上的渔民威胁要上船拆掉甲板。要是大船遇到了真正的危险，他们也会警告对方；不过看着大船安全地离开处女滩，大家还是抓住机会取乐。上风口半英里处传来了撞击岩石的声音，引得人们哄堂大笑，这艘历经磨难的大船终于摆脱困境，驶上了航道；可是平底船上的水手还在回味无穷。

整个晚上，处女滩的海浪都在咆哮；第二天清早，海上依然狂风大作、白浪滔天，哈维看见船队的桅杆随风摆动，等着领头的小船下海。可是到了十点钟，还是没有平底船放下来，日睛号的杰罗尔德两兄弟以为海上风平浪静，率先下了海。转眼间，半数的平底船纷纷放下，驶向汹涌起伏的巨浪，可是特鲁普命令海上号的船员接着收拾鱼。他觉得这种“勇敢举动”没有任何意义；海面风高浪急，到了晚上，他们高兴地收留了那些浑身湿透的陌生人，这些家伙太得意忘形，没能避开狂风暴雨。男孩子举着灯站在平底船的锚具旁，大家准备把锚拉上来，波浪起伏的海面尽收眼底，这才让他们放下手头的活儿，挽救宝贵的生命。黑暗的夜色中隐约传来喊声，“平底船，平底船！”他们放下钩子，连拖带拽拉上来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还有一条半沉半浮的小船，他们的甲板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平底船，铺位上也睡满了人。哈维和丹守夜的时候，海浪五次从甲板冲刷而过，两人跳上前桅斜桁，此时斜桁重重地落在横杆上，他们只好咬紧牙关，手脚紧紧攀住绳索、桅杆和湿透的船帆。有条小船被撞得四分五裂，海浪把船上的人冲到了甲板上，他的前额磕破了口子；黎明时分，波涛起伏的海面闪着白光，溅起冰冷的浪花，另一个人爬上了船，他脸色发青、面孔骇人、断了手臂，问起他兄弟的消息。早饭时，桌上多了七个人：一个瑞典人、一位查塔姆船长；一个缅因州汉考克来的男孩，一个达克斯伯里人，还有三名普罗温斯顿男子。

第二天，船队清点了人数；各条船都报告全体船员到位，虽然没人说什么，不过大家都胃口大开。只有两个葡萄牙人和一个格罗斯特老人落水，不过擦伤挂彩的人不少；两条双桅船失去了锚具，向西南方向漂去。三天后才回来。法国船上死了个人——这条船和海上号交换过烟草。有个白雾弥漫、空气潮湿的早上，法国船悄无声息地划过水面，驶向深海，船上的帆全部升起，哈维从迪斯科的望远镜里看到了这场葬礼。他只看见一个长方形的包裹落入了海中。他们没有举行任何悼念仪式，等到晚上下了锚，哈维听到他们在唱歌，星光倒映的漆黑海面上隐约传来了歌声，听起来像是赞美诗，曲调柔和舒缓。

双桅帆船

即将起航，

海面徘徊

带我远航。

哦，圣母玛利亚，

请上帝为我祷告！

再见了，故乡；

魁北克，再见！[1]

汤姆·普拉特拜访了那条船，因为他说，死者是他在共济会的兄弟。风浪来袭的时候，这个可怜的家伙撞到了船首斜桅，跌断了脊梁。这个消息传得飞快，不同于通常的习俗，法国船拍卖了死者的物品——他在圣马洛或密克隆岛没有朋友——每件东西都摆在船舱顶上，包括他的红色针织帽，背上带刀鞘的皮带。丹和哈维乘着哈蒂号小船，划到二十英寻外，自然而然地凑上去，挤进了人群。这是段很长的路程，他们只能在船上待一会儿，而丹买了把刀，这把刀有个怪模怪样的铜手柄。他们跳下了大船，划着小船离开，海上下起了蒙蒙细雨，雨滴落在海面上，他们这才想起来可能会惹上麻烦，因为忘记了捕鱼。

“我看暖和些对我们也没什么害处，”丹披着油布雨衣瑟瑟发抖地说，他们的船向浓雾深处划去，像往常一样，海上毫无征兆地起了大雾。

“附近的怪潮特别多，凭直觉可判断不出来，”丹说道，“把锚抛下去，哈维，我们钓会儿鱼，等到雾散了再说。你选个最大的铅坠，在这片水域，三磅的铅坠也不嫌沉。你看，鱼线已经收紧了。”

船头泛起无数的小泡沫，大浅滩湍急的水流拉紧了平底船的锚索；无论从任何方向，都看不清小船的长度。哈维卷起了衣领，蜷缩着靠在鱼线轮上，像个疲惫不堪的航海家。现在，浓雾对他来说不那么可怕了。他们沉默不语地钓了会鱼，发现鳕鱼很容易咬钩。丹抽出了带鞘的刀，在船舷上试了试刀锋。

“这把刀真不错，”哈维赞叹道，“你说怎么这么便宜呢？”

“这要怪天主教的迷信规矩，”丹说道，挥舞着锋利的刀刃。“可以这么说，他们不喜欢从死人身上拿铁器，你没看见我拍下这把刀的时候，那些阿里沙特[2]来的法国佬直往后退吗？”

“可是拍卖不也是从死人身上拿东西。这是生意。”

“我们都明白这个道理，可是总不能违背迷信。这就是生活在进步国家的好处。”丹说着吹起了口哨：

“哦，杜布勒·撒切尔，你好吗？

如今东角就在眼前。

我们在安角抛了锚，

姑娘小伙不久要见面！”

“东港来的那个家伙怎么不出价呢？他买下了人家的靴子。缅因州不开化吗？”

“缅因州？得了吧！他们没什么见识，也没什么钱，在缅因州都刷不起房子。我可见过这些家伙。那个东港人跟我说，这把刀派过用场——法国船长告诉他的——去年在法国海岸的事。”

“砍了人吗？把大木槌给我。”哈维把鱼拉了上来，装上鱼饵，又把鱼线抛了出去。

“杀了人！当然，我听说后更想要这把刀了。”

“老天爷！我还不知道呢，”哈维说着转过头，“我给你一块钱，等到我领了工钱就给你。要不，我给你两块钱。”

“真的？你真这么喜欢这把刀？”丹红着脸说，“好吧，说实话，我买下来就是打算送给你的；可是除非你肯要，我才会给你。这把刀是你的了，哈维，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伙伴，现在是，今后也是。接好了！”

他抓起了刀、背带和刀鞘。

“可是你瞧，丹，我不能——”

“拿去吧，我留着也没有用。但愿你能用得上。”这个诱惑让人无法抗拒。“丹，你是个好人，”哈维说，“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留着这把刀。”

“这听起来才像话，”丹兴高采烈说，他急着换个话题，“你的鱼线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我猜是缠住了，”哈维拽了拽鱼线说。他收紧了腰上的皮带，然后往上拉鱼线，听见刀鞘尖在横坐板上咔哒咔哒作响，他不禁满心欢喜。“不对劲呀！”，哈维嚷道，“鱼线好像缠住了海草莓底，这下面不全是沙子吗，是不是？”

丹伸出手来，稍一掂量就心中有数，“比目鱼生气起来就是这样。下面没有草莓底。猛拉一两下，鱼就上钩了，准没错。咱们把鱼拉上来就知道了。”

他们两个一起拉，把鱼线迅速缠绕在系索扣上，隐藏在水面下的重物缓缓上升。

“好家伙！使劲拉！”丹大声嚷道，顿时发出刺耳恐怖的尖叫，原来浮出海面的正是两天前葬入海中那个法国人的尸体！鱼钩卡在他的右腋窝下，他直挺挺地在水中摇摆，头部和肩膀露出水面，样子可怕极了。他的双臂绑在身体两侧，脸已经没了。两个男孩连滚带爬地跌到船底，撞在一起爬不起来，收短的鱼线把那具尸体拉到船边，随波浪漂浮。

“海浪——海浪把他带过来的！”哈维嘴唇发抖地说，摸索着身上的皮带扣。

“哦，上帝啊！哦，哈维！”丹咕哝着，“快点。他来要刀了。把刀还给他。扔出去。”

“我不要刀了！我不要了！”哈维嚷道，“我找不到皮带扣。”

“快点，哈维！他就在你的鱼线上！”

哈维坐起来，解开了皮带，正对着那个没有脸孔的脑袋，他的头发还在水中飘动。“他快不动了，”哈维低声对丹说，丹悄悄拔出刀，割断了鱼线，哈维把皮带从船边远远甩出去。那具尸体扑通一声沉了下去，丹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脸色看起来比浓雾更苍白。

“他是来拿刀的。他是来拿刀的。我从前见过排钩拉上来的陈尸，我也没多在意，不过他是特地冲我们来的。”

“要是我没收下这把刀就好了。那他就会缠上你的鱼线。”

“那也没什么区别。我们都吓得少活十岁呢。哈维，你看见他的脑袋了吗？”

“我怎么没看到？我永远也忘不了。不过，丹，这家伙不是故意过来的，只是海浪冲来的。

“别提海浪了！他是来拿刀的，哈维。你瞧，那些家伙在船队南边六英里的地方把他沉下去，我们现在离船队的锚地还有两英里。他们跟我说，那家伙沉下去的时候，身上缠了一寻半的锚链。”

“不知道他拿着这把刀在法国海岸干了什么？

“反正不是好事。我猜他得带着这把刀去受审判，还有——你拿这些鱼干什么？”

“扔下去啊，”哈维说道。

“为什么？我们又不吃这些鱼。”

“我才不管呢。我解开皮带的时候，看见了他的脸。你要是愿意，就留着你钓的鱼吧。我都不要了。”

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他的鱼都扔了。

“最好还是小心些，”他喃喃地说，“要是这样的大雾能散，我宁愿拿出一个月的工钱。有些东西在晴朗的天气看不到，却会在雾里出现——妖魔鬼怪什么的。还好他是漂过来，不是走过来的，倒叫我松了一口气。他也许真是走着来的。”

“别说了，丹！我们这会儿就在他上面。我要是安全地待在船上多好，哪怕给索尔特大叔揍一顿呢。”

“他们会来找咱们的。把号角给我。”丹拿起了锡号角，不过还没吹就停了下来。

“吹吧，”哈维说。“我可不想在这儿待一晚上。”

“问题是，他怎么把刀带走。岸边有个人跟我说过，他从前在一条双桅船上，大家都不敢对着平底船吹号角，因为那条船的船长——不是他跟的那个船长，而是五年前的船长——喝醉了，把一个男孩推下海淹死了；从此以后，每当他划着小船到双桅船边，那个男孩就会和其他鬼怪高喊，‘平底船！平底船！’”

“平底船！平底船！”浓雾里传来了低沉的喊声。两个孩子吓得浑身打颤，丹顿时丢下了手里的号角。

“等会儿！”哈维嚷起来，“那是厨子。”

“真不知道我怎么会想起这个烂传说，”丹说道，“那是大师傅，绝对错不了。”

“丹！丹尼！是你吗，丹！哈维！哦，哈维！”

“我们在这儿，”两个孩子齐声喊道。他们听到船桨划动的声音，可是什么也瞧不见，等到厨子划到他们身边，才看见他满脸放光，身上湿淋淋的。

“怎么搞的？”他问道，“你们俩回去就得挨顿揍。”

“我们巴不得呢。要不是我们也不会遭这罪，”丹答道，“我们只要回家就知足了。刚才的事真叫人扫兴。”趁着厨子把绳子递过来的工夫，丹讲了事情的经过。

“准没错！他是来拿刀的，”厨子终了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雾里生长的厨子划着桨把孩子们带回了大船，摇来晃去的海上号从未像现在这样，让他们有回家的美妙感觉。看着船舱里温暖的灯光，闻着食物散发的香气，听着迪斯科和其他船员的交谈，孩子们如同来到了天堂，大家从栏杆上探出身体，看起来生气勃勃、身体健康，威胁要把他们狠狠揍一顿。不过厨子是个黑人，也是个耍花招的行家。他没有让小船靠近大船，而是绕着船尾兜来转去、磕磕碰碰，把这番惊心动魄的遭遇讲得淋漓尽致，还替哈维解释，说他运气好，碰见倒霉事也能逢凶化吉。等到孩子们上船的时候，俨然成了本领非凡的英雄，被大家围着问个不停，根本没有因为惹了麻烦挨揍。小个子宾发表了一番演说，抨击愚蠢透顶的迷信习俗；不过大家都不赞同他的话，反倒支持朗·杰克的说法，杰克讲了几个最离奇骇人的鬼故事，直到午夜时分。在这样的气氛下，除了索尔特和宾，大家都没有对“笃信鬼神”有什么非议，厨子在木板上放了一支点燃的蜡烛，用面粉和水做的蛋糕，还洒了些盐，在船尾放下去顺水漂流，祈祷那个死不瞑目的法国人灵魂安宁。丹点燃了蜡烛，因为是他买来了带刀鞘的皮带，厨子叽里咕噜念了很久的咒语，直到他看见烛光消失在海面上。

值完班回去的时候，哈维对丹说：“你对进步和天主教的迷信怎么看？”

“哼！我觉得我跟人家一样开明和进步，可是没想到那个死掉的圣马洛水手，为了把30美分的刀，就把两个可怜孩子吓得半死，只好让厨子替我解决。我不相信外国人，活的死的都不信。”

第二天早上，除了厨子，其他的船员都为头天晚上的祈祷仪式感到难为情，他们加倍卖力干活，相互说起话来粗声粗气。

为了捕捞最后几网鱼，海上号与帕里·诺曼号展开了激烈的竞争，两条船的进度不相上下，船队里的水手都选了各自看好的渔船，用烟草打了赌。所有的船员不是在捕鱼就是在腌鱼，从黎明前开工，干到天黑看不见为止，大家累得站着都能打瞌睡。他们甚至给厨子派了扔鱼的活儿，哈维下到底舱递盐，就连丹也帮着加工鱼。幸好帕里·诺曼号上有个船员从前甲板摔下来，扭伤了脚踝，海上号才得以获胜。哈维觉得，船上再多一条鱼也塞不下了，可是迪斯科和汤姆·普拉特不停地码放整理，扔掉压舱的大石头，总是能放得下一天捕到的鱼。等到所有的盐都用完了，迪斯科也没有告诉大家。他磕磕绊绊走到船尾的储藏室，拖出了大主帆，那是早上十点钟的事情。到了中午，海上号降下了三角帆，升起了主帆和中桅帆，船侧来了许多小船，让他们往家里捎个信儿，对这条船的好运气羡慕不已。终于，海上号清理了甲板，悬挂起旗帜——头一艘离开大浅滩的渔船有这个权利——拉起锚链，开始返航。迪斯科装作关照那些没送来信的船员，驾驶着海上号在双桅船队中从容进出。实际上，这是他小小的庆祝仪式，五年来的表现证明了他是位出色的航海家。丹弹起了手风琴，汤姆·普拉特拉起了小提琴，为那首神奇的歌谣配乐，只有在所有的盐都用完的时候，你才能唱起这首歌：

嘿-哟！哟嗬！把你的信儿送过来！

船上的盐用完了，我们就要起锚返航！

收起你的主帆，回到新英格兰——

一千五百公担的鱼儿，

一千五百公担的鱼儿装满仓，

航行在班奎罗和大浅滩。

最后几封信系着煤块丢在了甲板上，格罗斯特的船员高声喊着，给他们的妻子、女眷和老板带个口信，此时海上号演奏完了乐曲，从船队中穿行而过，前桅帆迎风摆动，如同向人们挥手道别。

哈维很快发现，从前的海上号挂起三角帆，从一个锚地航行到另一个锚地，现在的海上号满帆向西偏南行驶，这是截然不同的两条船。即使在适宜航行的天气，这条船也会开足马力，他能感觉到底舱沉重的货物穿过汹涌波涛全速前进，船两侧卷起阵阵浪花，让他看得眼花缭乱。

迪斯科让船员忙着整理船帆，每面帆都像赛艇帆那样变得平整光滑，丹还得守着中桅大帆，在航行中随时用手调整。大家有空的时候都去排水，因为鱼堆滴着盐水，会影响货物的质量。船上不再捕鱼后，哈维有空从另一个视角来看大海。满载的双桅船吃水深，与周围的环境自然地融为一体。大船冲上浪头的时候，他们只能依稀看到地平线；双桅船总是横冲直撞、上下起伏，坚定地沿海岸线向前航行，穿过灰色、灰蓝色、黑色的波峰浪谷，溅起一层层翻滚的浪花，巧妙地和汹涌巨浪擦肩而过。她似乎在说，“你伤不了我，对不对？我只是艘小小的海上号。”她轻声欢笑着划过海水，直到新的波浪拦住她的去路。即使最沉闷无趣的人，在漫长的日子里时时刻刻看着这幅景象，也难免心生感触；哈维的性情并不沉闷，渐渐领会了眼前的景色，欣赏单调的海浪拍打声，还有永无休止的滚滚波涛；阵阵狂风刮过辽阔的海面，吹散了蓝紫色的云影；日出染红了天空，映出灿烂的朝霞；清晨的薄雾逐渐消散，白色的海浪若隐若现；正午时分烈日灼人，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细细的雨丝落下来，在数千英里的平静水面上泛起涟漪；月光映照下，海面波光粼粼，船首斜桁直入天际，仿佛触到低垂的群星，每逢这个时候，哈维就下到舱底，问厨子要个甜甜圈。

不过，最有趣的是两个孩子一起操作舵轮，汤姆·普拉特就在旁边指挥，双桅船收紧了帆，下风处的栏杆溅起蓝色的海水，划出一道小小的完美彩虹，越过帆船的绞盘。帆桁的卡口靠着主桅杆吱吱嘎嘎，绳索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船帆被风吹得哗啦哗啦作响；双桅船驶进了浪谷，如同被丝绸礼服绊倒的贵妇人，依然信步前行，她的前帆打得半湿，却满怀希望，眺望着撒切尔岛上高高的双子灯塔。

他们离开了寒冷阴沉的大浅滩海域，在圣劳伦斯海峡看见运送木材的船只向魁北克驶去，运盐的双桅船从西班牙和西西里岛驶来；途经阿尔蒂蒙浅滩时，海上刮起了东北顺风，把他们送到能看见塞布尔岛东边灯塔的地方，不过迪斯科没有为美景流连忘返，而是跟着那些船驶过了威斯特恩和拉阿沃，向着乔治滩的北边前进。那些货船在此进入了深海区，海上号踏上了欢乐的归途。

“哈蒂号小船在拉绳子了，”丹对哈维倾诉，“哈蒂也想妈妈了。下个星期天，你要雇个男孩子向窗户上泼水，你才能睡得着。我想，你家里人来之前，你还会和我们在一起。你知道上岸最大的好处是什么吗？”

“洗热水澡？”哈维说道，他的眉毛上结满了白色的冰霜。

“热水澡是不错，要是有件睡衣就更好了。从我们出航以来，我做梦都想着穿睡衣。你套着睡衣还能扭脚趾头。妈妈给我做了件新睡衣，洗得软软和和。到家了，哈维。终于回家了！你能够感觉到空气中有家的味道。我们就要驶入暖流，我好像闻到杨梅的香味。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赶上吃晚饭，把舵往左边打一下。”

船帆没精打采地拍动着，在潮湿的空气里摇摆不定，双桅船驶入了平静的深沉大海，蓝幽幽的海水闪着亮光。他们吹着口哨盼着起风，没想到下起了瓢泼大雨，雨滴在船上溅起水花，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雨没下多久，八月中旬的惊雷和闪电就如期而至。他们光着胳膊赤着脚躺在甲板上，叽叽喳喳说着上了岸要吃的第一顿饭；现在陆地就在眼前。有艘格罗斯特的渔船漂了过来，船首斜桅下面的驾驶台上站了个人，他挥舞着手里的鱼叉，因为没戴帽子，头发湿淋淋地耷拉下来。他兴高采烈地喊道，“一切顺利！”好像他是大班轮上的值班员，“沃弗曼码头等着你呢，迪斯科。船队有什么消息？”

迪斯科冲着他大喊，把船开了过去，夏天的暴雨倾盆而下，耀眼的闪电掠过海角，照亮了四面八方。人们看到低矮的丘陵环绕着格罗斯特海港和十磅岛，渔棚的屋顶鳞次栉比，桅杆和浮标在水中漂浮不定，在这幅令人炫目的画面中，空中接连劈下十几道闪电，此时海上号顺着半涨的潮水缓慢前行，抛下号笛浮标在船后低声哀鸣。风暴渐渐平息，长长的闪电不时划过天空，闪烁着蓝白色的光芒，接着雷声轰鸣，就像轰隆隆的炮声，星光下的空气似乎也在颤动，然后回归沉寂。

“旗子，旗子！”迪斯科突然指着上面说。

“怎么了？”朗·杰克问道。

“奥托！下半旗。他们会在岸上看见我们。”

“我差点给忘了。他可不是格罗斯特人，对吗？”

“他本来要在今年秋天跟一个姑娘结婚。”

“圣母保佑她！”朗·杰克说，他把小旗子降到了桅杆一半的地方，为了悼念奥托，他在三个月前遇到了风暴，不幸从拉阿沃落入了海中。

迪斯科抹去了眼角的泪水，轻声下了指令，带领海上号驶入沃弗曼码头，双桅船顺着停泊的绳索摆动，从漆黑的码头深处传来了守夜人的呼喊。在黑暗的夜色中，靠岸的过程显得神秘莫测，哈维感觉自己再次踏上了陆地，成千上万的人还在睡梦中，雨后泥土的气味扑面而来，货运场上传来了调换车头的熟悉响声；站在前帆脚索旁，眼前的一切让他心跳加速，嗓子发干。他们听到了锚更在灯塔下的拖轮里打着呼噜，探头一看，里面黑乎乎的，只有一盏油灯半明半暗；有人嘟嘟囔囔醒过来，扔给他们一根绳子，他们迅速把船停泊在了寂静的码头上，码头两边都是铁皮屋顶的大仓库，里面空荡荡的，让人觉得很暖和，四周寂静无声。

哈维在舵轮旁边坐下，难过地哭了起来，好像他的心都要碎了，有个身材高挑的女人，原先坐在码头的磅秤上，此时走下了双桅船，吻了丹的脸颊；她是丹的母亲，借着闪电的余光看到了海上号靠岸。她起先没有留意哈维，后来哈维回过神来，迪斯科才向妻子讲了哈维的遭遇。黎明时分，他们一起回到了迪斯科的家里；等到电报局开门，他才能给家人发电报，此时的哈维·切尼也许是全美国最孤独的小男孩。不过奇怪的是，迪斯科和丹似乎并不觉得哈维的伤心事有多么糟糕。

沃弗曼码头没准备给迪斯科的鱼定价，迪斯科肯定海上号至少比格罗斯特其他渔船早到了一个星期，于是给了他几天时间考虑；所有的船员都在街上找乐子，朗·杰克拦了辆洛基峡口的有轨电车，说按照规矩他有权乘坐，售票员只好让他免费搭了趟车。丹翘着长满雀斑的鼻子，神气活现地四处走动，对着家里人故作神秘，摆出傲慢的派头。

“丹，你要是再这样的话，我非要好好揍你一顿，”特鲁普若有所思地说，“这回我们上岸来，你的表现太放肆了。”

“他要是我儿子，我早就揍他了，”索尔特叔叔不高兴地说。他和宾都借住在特鲁普家里。

“嗳哟！”丹嚷道，他背着手风琴在后院里踱步，要是敌人冲过来，准备随时跳过栅栏。“爸爸！你只相信自己的判断，不过记得我提醒过你。你的亲生儿子提醒过你！要是你判断错了，那可不是我的过错，不过我会在甲板上看着你。还有你，索尔特叔叔，法老的侍酒总管可没有站在你这边儿！[3]你等着瞧吧。你会像你该死的苜蓿草那样犁到地下；说到我——丹·特鲁普——我会像青翠的月桂树那样繁茂生长，因为我没有固执己见。”

迪斯科摆出他在岸上的派头，穿着一双漂亮的地毯拖鞋，悠闲地吸着烟，他说道，“你像可怜的哈维一样脑子糊涂。你们两个四处乱跑，咯咯傻笑，在桌子底下踢来踢去，闹得家里不得安生。”

“对于有些家伙来说，要有大事情了，”丹回答道，“你等着瞧吧。”

他和哈维坐上有轨电车到了东格罗斯特，他们穿过杨梅树丛，步行到灯塔底下，两个人躺在巨大的红色岩石上，笑得肚子都饿了。哈维给丹看了电报，两个孩子发誓在真相大白前保持沉默。

“哈维家的人？”吃完晚饭，丹不动声色地说，“依我看，他们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要不然我们早听说他们的消息了。他爸爸在西部开了家店。也许他会给你五块钱呢，爸爸。”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索尔特嚷道，“别把唾沫星子喷在饭上，丹。”

[1] 卡西米尔·德拉维涅（1793-1843）的歌曲，选自《最新歌曲：意大利的诗歌和民谣》(Paris, 1845), 1-2。

[2] 阿里沙特位于新斯科舍省布雷顿角岛以南。

[3] 出自《创世纪》，约瑟正确地解释了法老侍酒总管的梦，他将在三天内出狱，并且恢复他的职位。丹的意思是，迪斯科会发现哈维说的是实话。

第九章

无论私底下有多少烦恼，千万富豪也得像普通的工人一样，接着干自己的活儿。老哈维·切尼在六月底去过东部，探望一位精神崩溃的妇人，她半疯半傻，日日夜夜都梦见她的儿子淹死在灰色的大海里。他在妻子身边安排了医生、训练有素的护士、按摩女工，甚至还有擅长信仰疗法的陪护，不过这些人都无济于事。切尼夫人依然躺在床上痛苦地呻吟，要是有人愿意听她讲起自己的儿子，她能说上一个钟头。她已经没有指望了，谁还能给她带来希望呢？她所要的只是人家的安慰，保证淹死不会有什么痛苦，她的丈夫总要小心地看护，免得她亲身体验一番。老切尼对自己的伤心事只字不提——更不曾想到这件事对他有多么深的影响，直到他看见写字台的日历，不禁扪心自问，“这样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他的内心深处曾经有个满心欢喜的想法，总有一天，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等到孩子从大学毕业，他要让儿子明白自己的想法，接管自己的财产。像所有忙于事业的父亲那样，他打算让儿子做自己的伙伴、搭档和盟友，父子两人开创伟大的事业，迎来辉煌灿烂的岁月——年长者的智慧支持着年轻人的热情。如今他的儿子死了——在海上失踪了，就像切尼手下运茶叶大船上的瑞典水手那样；他的妻子也快死了，身体每况愈下；他自己身边围着成群的妇人、医生、女佣和仆人；对于妻子没完没了的突发奇想，千变万化的可怜心思，他既感到担心又忍无可忍，没有心思去对付生意场的众多冤家对头。

他把妻子带到了圣迭戈新建的豪华宅邸里，她和随从占据了富丽堂皇的侧翼，切尼本人住在一间带阳台的套房里，旁边是秘书和兼任报务员的打字员，他每天从早到晚辛苦工作，忙得疲倦不堪。西部的四条铁路为运费打起了价格战，他原本对这些铁路有投资的兴趣；在他位于俄勒冈州的木材厂里，一场激烈的罢工越演越烈，加利福尼亚州的立法机构对本州的制造商毫无好感，准备对他公开宣战。

要是放在以前，他通常会接受挑战，随心所欲地展开不择手段的战斗。可是如今他有气无力地坐着，黑色软帽压在鼻梁上，魁梧的身材变得消瘦，套着松松垮垮的衣服，他时而盯着自己的靴子尖，时而望着海湾里的中国舢板，心不在焉地回答着秘书的问题，随手打开了周六的邮件。

切尼暗自思忖，如果放弃一切全身而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他买了巨额保险，还能为自己支付回报丰厚的年金，在他位于科罗拉多州的几处宅邸和小圈子中生活（对他的妻子有好处），比如说华盛顿和南卡罗来纳州小岛，一个人也许可以忘记那些毫无结果的计划。另一方面——

打字机滴滴答答的声音停下来了，女打字员直愣愣地看着秘书，她的脸色变得煞白。

秘书递给切尼一张从旧金山发来的电报：

邮轮落水，渔船“海上号”救起，大浅滩捕鱼多日，一切安好，承蒙迪斯科·特鲁普照顾，在马萨诸塞州格罗斯特等待汇款或回电，妈妈可好？哈维·切尼。

电报从切尼手中掉下来，他低下头，靠在台座式书桌的盖板上，激动地喘着租气。秘书急忙去找切尼夫人的医生，医生来的时候，看见他踱来踱去。

“你们怎么看这份电报？这可能是真的吗？里面有没有别的用意？我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嚷道。

“我明白，”医生回答道，“我每年少赚了七千美元——仅此而已。”他想到切尼不容推辞的请求，让他丢下了苦心经营的纽约诊所，不由叹了口气，把电报递了回去。

“你会告诉她这个消息吗？也许是骗局呢？”

“对方有什么居心？”医生冷静地说，“随便一查就能真相大白。肯定是那孩子发的。”

有位法国女佣旁若无人地走了进来，这种必不可少的角色只有花大价钱才能留得住。

“切尼夫人说，请您马上过来。她有事找您。”

身家三千万美元的富豪温顺地低下头，跟着苏珊走了；在宽敞方正的白色楼梯平台上，有个尖细的声音高声说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丈夫脱口说出了这个消息，没过多久，切尼夫人的尖叫声破门而出，在整栋房子里回响不绝。

“这就没事了，”医生平静地对打字员说，“小说里关于医学的描述只有一点说得不错，那就是开心的事情要不了命，金赛小姐。”

“我知道啊，不过我们还有好多事情要做。”金赛小姐是从密尔沃基来的，向来有话直说；此时她的心思转到了秘书身上，明白手头有活儿要干。秘书认真地看着墙上巨大的美国地图。

“米尔森，我们要横跨美国大陆，乘坐私人列车直达波士顿。你来安排转车[1]。”走下楼梯的切尼先生高喊。

“我早就想到了。”

秘书转身看向打字员，两人对看了一眼（由此谱写出一段插曲，不过与本书无关）。打字员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着秘书，对他的能力有几分怀疑。秘书做了个手势，示意打字员发送摩尔斯电码，仿佛是带领军队整装待发的将军。然后，他摆出了音乐家的派头，用手掠了掠头发，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开始工作，金赛小姐用白皙的手指敲击电码，呼叫美国大陆。

“洛杉矶的K. H.韦德——金赛小姐，康斯坦斯号私人专列现在停在洛杉矶，对吗？”

“是的，”金赛小姐一边滴滴答答地发报，一边点头示意，秘书看了看自己的手表。

“准备发报！康斯坦斯私人专列发往此处，安排专列周日准时发车，下周二在芝加哥第十六大街[2]转接纽约特快列车。”

滴答-滴答-滴答！“没有更好的安排吗？”

“从这些铁路的坡度来看，没有更好的安排了。从这里到芝加哥需要行驶60个小时。就算是开往东部的专列也不能再快了。继续发报，安排湖岸和密歇根南方铁路迎接康斯坦斯号，转往纽约中央和哈德逊河铁路，经由布法罗驶向奥尔巴尼，通知布法罗和奥尔巴尼车站，从奥尔巴尼驶向波士顿。我要在周三晚间抵达波士顿。确保全线畅通无阻。已电告卡尼弗、托西和巴恩斯[3]——落款，切尼。”

金赛小姐点了点头，秘书接着说。

“当然，现在向卡尼弗、托西和巴恩斯致电。准备发报，芝加哥的卡尼弗。我的私人专列康斯坦斯号将于下周二下午从圣塔菲铁路线抵达第十六大街，请转接纽约特快列车抵达布法罗，沿纽约中央铁路驶往奥尔巴尼——你去过纽约吗，金赛小姐？我们总有一天会去的。——开始发报，专列在周三下午经布法罗抵达奥尔巴尼，转接特快列车。这是发给托西的。”

“我是没去过纽约，可我知道那儿！”金赛小姐把头一扬说道。

“请原谅。现在，发给波士顿和奥尔巴尼车站的巴恩斯，同样是从奥尔巴尼到波士顿的指令。下午三点五分离站（这个你不用发）；周三晚间九点五分抵达。这包括韦德所有的安排，不过可能会惊动站长。”

“太棒了！”金赛小姐说道，流露出钦佩的神情，这正是她理解和欣赏的那种男人。

“还行吧，”米尔森谦虚地说，“要不是我，任何人都得多花30个小时的时间，花上一周才能设计出这条线路，而不是让他从圣达菲直达芝加哥[4]。”

“可是你瞧，说到纽约特快列车，就算是昌西·迪普[5]本人也不能把专列挂在这趟车上。”金赛小姐镇静下来说道。

“没错，他可不是昌西·迪普，而是切尼——闪电切尼。一切都没问题。”

“即便如此，我们也应该给那孩子发个电报。不管怎么说，你忘了这回事儿。”

“我要问一下。”

秘书回来的时候，带来了切尼先生的嘱咐，要哈维在约定的时间到波士顿和他们会面，他瞧见金赛小姐对着发报机笑个不停。接着他也笑了起来，因为电报机传来了急促的滴答声，洛杉矶回电：“我们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深感不安，担忧情绪蔓延开来。”

10分钟后，芝加哥向金赛小姐发来了这封电报：“如果惊天罪恶正在酝酿中，请及时提醒朋友们。我们对此毫不知情。”

接着是托皮卡发来的电报（米尔森也猜不到托皮卡担心什么事情）：“别开枪，先生，我们投降。”

这些电报送到切尼先生面前时，他对敌人的惊慌失措报以冷笑，“他们以为我们准备打仗了。米尔森，跟这些人说清楚，我们现在不想开战。告诉他们，我们要做什么。我希望你和金赛小姐也能一起去，虽说我在路上不可能做成什么生意。对他们直言相告——只此一次。”

于是真相大白。金赛小姐满怀感情地发着电报，秘书还加了句令人难忘的名言，“让我们拥有和平吧，”在两千英里外的董事会会议室里，铁路公司的代表终于松了口气，他们手里操纵的铁路线价值高达六千三百万美元。切尼急着赶去见独生子，这孩子竟然奇迹般地起死回生。大熊要找的是他的幼崽，而不是公牛。这些硬汉原本手握利剑，打算为自己的身家财富拼个你死我活，现在丢下了武器，祈祷切尼一路平安，还有五六个吓得惊魂未定的下流角色，如今也抬头挺胸，说切尼如果不肯休战，他们原本要做些惊天动地的事情。

对于电报线来说，这是个忙碌的周末；现在担忧的情绪烟消云散，沿途的人和城市开始忙着调度。洛杉矶向圣迭戈和巴斯托发电报，通知南加利福尼亚铁路的货车司机，要他们在偏僻的调车房里做好准备；巴斯托向亚特兰大和太平洋铁路发报；阿尔伯克基命令艾奇逊、托皮卡和圣塔菲铁路全线的管理人员待命，这个消息甚至传到了芝加哥。火车头、车厢和乘务组以及镀金的康斯坦斯号私人专列将“急速驶过”两千三百五十英里的铁路线。这趟专列要抢在一百七十七辆火车前面会车和通过；调度员和上述列车的所有乘组人员都要接到通知。这列火车需要16个火车头、16名火车司机和16个司炉工——个个都是最出色的。换车头只有两分半钟的时间，加水三分钟，添煤两分钟。“提醒有关人员，沿途安排好水箱和斜槽；哈维·切尼十万火急！”电报滴答作响，“火车将达到每小时四十英里的时速，铁路主管将在各自的路段护送专列。从圣迭戈到芝加哥第十六大街，全线加速前进，快些！再快些！”

“天气会越来越热，”星期日清晨火车驶出圣迭戈车站后，切尼说道，“我们要快点赶路，太太，尽可能加快速度；不过我觉得，你戴上帽子和手套也派不上用场。最好躺下来把药吃了。我跟你玩会儿多米诺骨牌，今天克是星期天。”

“我会好起来的。哦，我会好起来的。只是——脱下帽子会让我觉得，似乎我们永远也到不了那儿。”

“睡会儿吧，太太，我们很快就会抵达芝加哥。”

“不过我们的终点是波士顿，告诉他们开快点。”

6英尺高的驱动轮轰隆轰隆作响，向着圣贝纳迪诺和莫哈维荒漠驶去，不过这段铁路的坡度不适合加速，只能稍后提速。炙热的沙漠丘陵连绵起伏，火车向东开往尼德尔斯和科罗拉多河。沿途都是干旱的土地和刺眼的阳光，随从把冰块敷在切尼夫人的脖子上，车头艰难地爬上长长的斜坡，驶过了阿什福克，向着弗拉格斯塔夫前进，那里有茂密的森林和采石场，天高云淡，空气干燥。时速表的指针轻轻颤动、来回摇摆，煤灰噼里啪啦地落在车顶上，滚滚向前的车轮扬起阵阵灰尘。乘务员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挽着衬衫袖子，热得气喘吁吁，切尼大声讲着铁路上人尽皆知的古老传说，他的嗓门压过了火车的轰鸣。他和大家说起自己的儿子如何从大海中死里逃生，他们连连点头、争论不休、满心欢喜；有人问起，要是火车司机“开足马力”，“后面那位太太”能不能受得了，切尼先生觉得她能受得了。这匹巨大的火马飞速奔驰，从弗拉格斯塔夫一路跑到温斯洛，引得路段主管抗议才罢休。

在装饰考究的高级包厢里，法国女佣吓得脸色白里透黄，紧紧地抓住银质的门把手，切尼夫人却只是呻吟了两声，要求丈夫让他们“快点”。于是火车加速飞驰，把亚利桑那州干热的沙漠和月光下的岩石抛在身后，直到列车的挂钩哐当作响，制动阀门传来扑哧扑哧的刹车声，他们知道火车抵达了位于大陆分水岭的柯立芝车站。

开火车的是三位勇敢老练的司机，他们出发的时候神情镇定、充满自信、全身干爽；等到完成这番惊险的飞车疾驰，他们已经面色惨白、手脚发抖、汗流浃背——火车加速驶过阿尔伯克基到格洛列塔的陡坡，开过斯普林格，向上穿过新墨西哥州边界的拉顿隧道，然后从山上摇摇晃晃开到拉洪塔，沿途可见阿肯色河的风光，俯冲下道奇城漫长的陡坡，此时切尼再次松了口气，把手表拨快了一个小时。

车厢里很少有人说话，秘书和打字员一起坐在印花西班牙真皮垫子上，透过车尾观察窗的平板玻璃，看着铁轨的枕木在他们身后起伏，据说他们是在纪录沿途的风景。切尼先生紧张地踱来踱去，从自己奢侈豪华的车厢走到空荡荡的混合车厢，嘴里叼着未点燃的雪茄，就连乘务员也对他充满同情，忘了他是铁路行业的对头，使出浑身解数来款待他。

夜幕降临，车厢里打开了一盏盏电灯，照亮了这座金碧辉煌的凄凉宫殿，他们享用着豪华的晚餐，火车摇摇晃晃穿过了荒凉寂寞的旷野。

此刻，他们听到了水箱的咝咝声，华工低沉的喉音，大锤检查克虏伯钢铁车轮的叮当响声，月台后面流浪汉遭到驱赶的赌咒发誓；现在，传来了工人往煤水车上添煤的咣当声，随着他们驶过一列等待的火车，身后回荡着会车的轰鸣，他们看到了外面的深谷，车轮下面的栈桥吱嘎作响，火车驶往挡去半边星空的岩石山间。溪水从山上奔流而下，峡谷的地形千变万化，仿佛回到了天际线上陡峭的山峰，他们现在进入了地势低矮的丘陵，最后来到了真正的平原地区。

在道奇城，有个不认识的人把一份堪萨斯报纸扔上了车，上边有篇哈维的采访，他显然遇到了一位颇为敬业的记者，此人在波士顿发了电报。这条令人高兴的新闻表明，那个男孩毫无疑问是他们的儿子，这让切尼夫人稍感安慰。她只说了一句话“快点”，乘务员把她的命令传达给了尼克森、托皮卡和马瑟林的火车司机，这些路段的坡度平缓，他们很快把美洲大陆抛在身后。城市和乡村越来越密集，车上的人感觉到了有人烟的地方。

“我看不到表盘，我的眼睛疼得厉害。我们跑得怎么样？”

“跑得再快没有了，太太。赶在特快列车前面没什么意思。我们到了也只能等着。”

“我不管，我想让火车一直开下去。坐下来，告诉我跑了多少英里。”

切尼先生坐下来，帮她看着里程表（这天有几英里的速度创下了最高纪录），但是这节七十英尺长的车厢无法改变蒸汽机车漫长的晃动，火车在闷热的空气中前行，如同嗡嗡作响的巨蜂。切尼夫人觉得速度还不够快；8月的热浪扑面而来，让她感到头晕眼花；时钟的指针似乎静止不动，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到芝加哥呢？

他们在麦迪逊堡换了车头，切尼先生向火车司机兄弟会捐了笔钱，足以让火车司机和切尼及其手下斗争到底，这并不是实情。切尼只是向火车司机和司炉工表示感谢，认为他们当之无愧，只有银行知道他给了同情自己的乘务员多少报酬。根据记录，最后一组乘务员负责火车在第十六大街切换道岔的工作，因为切尼夫人终于睡着了，上帝保佑没人把她吵醒。

有位高薪聘请的专家负责护送火车在湖岸和密歇根南方铁路的行程，从芝加哥开到埃尔克哈特，他有些独断专行，不肯听从别人关于倒车的建议。不过他对康斯坦斯号显得小心翼翼，好像这趟专列装着满车的炸药，乘务员责备他的时候，不是悄声低语，就是打着手势比划。

“得了吧！”艾奇逊、托皮卡和圣塔菲铁路的工人后来说起这件事情，“咱们跑车也不是为了破纪录。哈维·切尼的太太病倒了，我们不想让她受颠簸。想想看吧，我们从圣迭戈赶到芝加哥用了57小时54分钟。你可以把这讲给东部的普通客车听听。我们要是想破纪录的话，会告诉你的。”

在这个西部人看来（尽管这种看法让两个城市不大高兴），芝加哥和波士顿相距不远，铁路线也夸大了这种错觉。特快列车拉着康斯坦斯号飞速奔驰，来到了布法罗车站，驶入了纽约中央和哈德逊河铁路（几位胡须雪白、表链金光闪闪的商界巨头登上了专列，和切尼谈了会儿生意），然后从容不迫地抵达奥尔巴尼车站，波士顿和奥尔巴尼铁路完成了这段从西海岸到东海岸的旅程——总时长87个小时35分钟，也就是3天15个半小时[6]。哈维在这里等着他们。

平复了激动的心情后，大多数成人和孩子都要吃点东西。他们放下了窗帘，按捺下心头莫大的喜悦，用盛宴款待回家的游子，来来往往的火车在他们身边呼啸而过。哈维又吃又喝，一口气讲完了他的冒险经历，只要他空出手来，母亲就会温柔地抚摸着他的手。由于生活在带有咸味的新鲜空气中，他的声音变得浑厚沙哑，手掌变得粗糙坚硬，手腕上留下了加工鱼的零星疤痕，橡胶靴子和蓝色球衣散发着浓重的鳕鱼味。

善于识人的父亲敏锐地看着哈维。他不知道儿子受了这么长时间的罪。事实上，他忽然发觉自己对儿子并不了解；不过他清楚地记得那个面孔稚嫩的少年，永远得不到满足，不是责备父亲，就是惹得母亲伤心哭泣，以此来取乐——像那些在公共场所和酒店大厅里寻欢作乐的家伙一样，这个天真的富家子弟总是拿侍者开玩笑，对他们恶语相向。可是眼前这个身材结实的渔家少年毫不扭捏，他望着父亲的目光清澈、坚定沉稳，他讲话的语调清晰流畅，更令人吃惊的是，他的口气充满尊敬。他的声音似乎表明，这种变化也许是永恒的，这个新的哈维永远会这样下去。

“有人强迫他变成了这样，”切尼先生心想，“康斯坦斯号永远不会有这种事情。欧洲的教育也不会让他变得更出色。”

“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那个特鲁普，你是谁呢？”母亲再次问道，此时哈维至少把他的遭遇讲了两遍。

“他叫迪斯科·特鲁普，妈妈，他是甲板上最好的水手。我不在乎谁排在他后面。”

“你怎么不告诉他把你送上岸？你知道，爸爸会给他十倍的报酬。”

“我知道啊；可他以为我疯了。我还骂他是小偷，因为我发现口袋里的钱没了。”

“那天晚上，有个水手在旗杆下面找到了那些钱，”切你夫人抽泣着说。

“那就说得通了。我再不怪特鲁普了。我只是说，我不愿意在大浅滩干活，他就一拳打在我的鼻子上，哎呀！我流了好多血。”

“我可怜的心肝儿！他们肯定使劲欺负你。”

“我不知道。你瞧，那以后我就看见了一丝光明。”

切尼先生拍着哈维的腿，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才是和他志趣相投的儿子。他从来没有清楚地看到哈维的眼睛里闪烁出这样的光芒。

“老头子每个月给我十块五毛钱；他现在才付了我一半，我跟着丹干活，干得不错。我还做不了大人的活儿。不过我能划平底船了，划得和丹差不多一样好，我在大雾的天气里也不慌张；风不大的时候我也能值班——我是说掌舵，妈妈——我还会给排钩装饵料，当然了，我知道怎么用绳索；我还会没完没了地扔鱼，我很喜欢读《约瑟夫》，我让你们瞧瞧怎么用鱼皮过滤咖啡——我想再来一杯，谢谢。你们想不到吧，干这么多活，每个月才有十块半美元。”

“我开头的时候才赚八块五毛钱呢，儿子，”切尼说道。

“真的吗？你从来没跟我说过，爸爸。”

“你从来也没问过我，哈维。我总有一天会告诉你的，如果你想听的话。尝个酿橄榄吧。”

“特鲁普说，这世上最有趣的事情就是看着别人吃饭。能吃上这么美味的大餐真是太好了。我们在船上吃得也不错，算得上大浅滩船队最好的伙食。迪斯科给我们的伙食是一流的。他是个好人。他的儿子丹是我的伙伴。船上还有索尔特叔叔，他老是谈肥料，读《约瑟夫》。他到现在还觉得我疯了。说到可怜的小个子宾，他才是真疯了。你不能跟他说起约翰斯顿，因为——”

“还有，你们一定得知道汤普·普拉特、朗·杰克和曼纽尔。曼纽尔救了我的命。可惜他是个葡萄牙人。他的话不多，不过他是个了不起的音乐家。他发现我的时候，我还在海里漂流，他把我捞上来的。”

“我还担心你的神经会崩溃呢，”切尼夫人说。

“怎么会，妈妈？我干起活来像匹马，吃起饭来像头猪，睡得跟死人一样。”

这些话让切尼太太难以承受，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尸体在海水中漂浮的情景，于是回到了自己的包厢，留下哈维依偎在父亲身边，诉说他接受的照顾。

“你要相信我，哈维，我会竭尽全力去报答这些人。按照你的说法，他们似乎都是好人。”

“他们都是船队里最好的人，爸爸。在格罗斯特一打听就知道，”哈维回答，“可是迪斯科还以为，他治好了我的疯病。我只跟丹说起过你，还有我们的私人专列和其他事情，我也不太清楚丹的想法。我想明天把他们吓一跳。我说，他们能把康斯坦斯号开到格罗斯特吗？妈妈看起来不适合走动，反正，我们明天就能把鱼卸完了。沃夫曼买了我们的鱼。你瞧，在这个捕鱼季节，我们是头一艘离开大浅滩的船，每公担卖到四块两毛五。我们坚持了好几天，他才出了这个价。他们想快点卸货。”

“你是说明天还得干活，然后呢？

“我跟特鲁普说我会去的。我负责过磅，我把账本都带来了，”他煞有其事地瞅着油腻腻的本子，让他的父亲说不出话来，“我估计，还有三百公担——确切的说，还有两百九十四公担的鱼。”

“雇个人替你，”切尼先生提议，想看看哈维怎么说。

“那可不行，爸爸。我是双桅船的理货员。特鲁普说，我算起数字来比丹强多了。特鲁普是个公正的人。”

“那么，要是我今天晚上不开动康斯坦斯号，你要怎么办？”

哈维看了看时钟，刚到十一点二十分。

“那我就在这里睡到三点，搭四点钟的货车回去。按照规矩，船队里的人可以免费坐车。”

“这办法不错。不过我觉得，咱们可以坐康斯坦斯号赶过去，跟货车跑得一样快。现在去睡觉吧。”

哈维躺在沙发上，踢掉了脚上的靴子，还没等父亲关上灯，他就睡着了。切尼坐下来，看着这张稚嫩的面孔，手臂的阴影映在额头上，千头万绪涌上心头，他意识到自己也许是个失职的父亲。

“谁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遇上最大的危险，”他说道，“也许结果比淹死更糟糕；可是我觉得不会那么糟——我觉得不会。如果没有这样的结果，我怎么做也报答不了特鲁普，就是这样；我觉得不会那么糟。”

早晨清新的海风吹进窗口，康斯坦斯号和货运列车并排停靠在格罗斯特车站，哈维去干活儿了。

“他会从船上掉下来淹死的，”母亲苦涩地说。

“我们去看看，万一有这种情况，可以给他扔根绳子。你还没见过他挣面包吃的样子，”父亲说道。

“胡说八道！好像谁指望——”

“行了，雇他的那个人就指望他这么干。他做得不错。”

他们走下列车，穿过街道两旁挂满渔民油布雨衣的商店，来到了沃夫曼码头，“海上号”神气十足地停靠在这里，在大浅滩挂上的旗帜依然迎风飘扬，在瑰丽晨光的照耀下，船上的人忙得不可开交。迪斯科站在主舱口旁边，指挥着曼纽尔、宾和索尔特大叔吊滑车。朗·杰克和汤姆·普拉特负责把筐子里装满鱼，然后丹把鱼筐推到船边，哈维手里拿着账本，站在洒满盐粒的码头边上，代表船长和过磅员一起记账。

“准备好了！”下面有个声音喊道，“往上拉！”迪斯科下令。“嗨，”曼纽尔打着招呼。“来了！”丹一边说，一边推着鱼筐。然后，他们听到哈维用清晰悦耳的声音报出鱼的重量。

最后几筐鱼卸完了，哈维从码头边板纵身跃上绳梯，足足跳了六英尺远，因为这么走最近，他把账本递给迪斯科，高声喊道，“两百九十七公担，货舱清空！”

“总共多少，哈维？”迪斯科问他。

“八百六十五公担，三千六百七十六块两毛五，除了工钱，我希望还能拿到分成。”

“行啊，我还不至于不给你应得的那份，哈维。你能不能跑到沃尔曼的办公室，把我们的账本给他？”

“那个孩子是谁？”切尼先生对丹说，这些没脑子的夏季游客四处闲逛，老爱问各种各样的问题，丹对此习以为常。

“哦，他是船上的搭船客，”丹回答道，“我们把他从大浅滩的海浪里捞了上来。他说自己从班轮上掉进了大海。他是那艘船上的乘客，现在当上了渔民。”

“他干得称职吗？”

“好着呢，爸爸，这位先生想知道哈维是不是称职的渔民。我说，你想上船看看吗？我们可以给她搭个梯子。”

“的确，我很想上去看看。当心点，太太，你可以亲眼看看。”

一个星期前，这位太太还不能抬起头来，现在竟然沿着梯子下了船，站在杂乱无序的船尾，吓得目瞪口呆。

“听说你对哈维感兴趣？”迪斯科说道。

“哦，没错。”

“他是个好孩子，吩咐他干什么，都干得很像样。你听说我们怎么找到他的吧？我们把他救上船的时候，他有点神经衰弱的毛病，我猜，要么是摔坏了脑袋。他现在全好了。对，这边就是船舱。里面乱七八糟的，不过欢迎你们到处看看。只是他写在烟囱管上的数字，我们总是在这儿算账。”

“他睡在这儿吗？”切尼夫人说，她在黄色的柜子上坐了下来，打量着凌乱不堪的床铺。

“不，他的铺位在前面，太太，只有他和我儿子钓馅饼时才待在这儿，他们总是在该睡觉的时候到处闲逛，除此之外，我也找不出他有什么特别的毛病。”

“哈维也不是一点毛病都没有，”索尔特大叔走下梯子说道，“他总是把我的靴子挂在主桅杆上，他对那些比他懂得多的人不太尊重，尤其是种田方面，不过都是丹把他带坏了。”

那天清晨，丹就从哈维那里得到了隐晦的暗示，他此时在甲板上手舞足蹈。“汤姆，汤姆！”他对着舱口低声喊道，“他的家人来了，爸爸还不知道呢，他们在船舱里说个没完。这位太太真漂亮，那位先生看起来和哈维说的一个样儿。”

“我的天哪！”朗·杰克嚷着，他刚从底舱上来，身上全是盐粒和鱼皮，“你相信那孩子说的话吗，四匹小马拉的车也是真的喽？”

“我早就知道是真的，”丹回答道，“快上来瞧瞧爸爸怎么看走眼认栽吧。”

他们兴高采烈地过来，正好听到切尼先生说，“我很高兴他有良好的品格，因为——他是我的儿子。”

迪斯科吓得下巴都掉了——朗·杰克赌咒发誓，他听到了咔塔一声响——他瞪着眼睛，来回打量着切尼先生和夫人。

“四天前，我在圣迭戈收到了他发的电报，我们就赶来了。”

“坐着私人专列？”丹不禁问道，“他说过你们会坐专列的。”

“当然，我们是坐私人专列来的。”

丹盯着他的父亲，使了个挖苦的眼色。

“他跟我们说过一个故事，他自己有辆四匹小马拉的车，”朗·杰克说，“这也是真的喽？”

“千真万确，”切尼先生说，“太太，对吗？”

“我记得，他在托莱多的时候有辆小马车，”母亲回答道。

朗·杰克吹了声口哨，“嘿，迪斯科！”然后就一声不响。

“我怎么——我看走了眼——还不如榆木疙瘩脑袋，”迪斯科说道，这些话好像是从他身上硬拽出来似的，“我得跟你承认，切尼先生，我以为这孩子疯了。他提到钱的样子有点反常。”

“他都告诉我了。”

“他还跟你们说了别的事情吗？我有一次揍了他。”他用为难的眼神看了看切尼太太。

“哦，是的，”切尼先生回答道，“要我说，这比世上什么东西都对他有好处。”

“我觉得很有必要，不然我也不会这么干。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们这条船上虐待孩子。”

“我想你不会这样做的，特鲁普船长。”

切尼夫人仔细打量着这些面孔——迪斯科脸色白里透黄，没留胡子，面孔坚毅：索尔特大叔留着农民的发型；宾满脸困惑，外表质朴；曼纽尔的脸上挂着安静的笑容；朗·杰克笑得合不拢嘴，汤普·普拉特脸上带着伤疤。按她的标准来看，他们当然都是粗人；不过她的眼睛里有着做母亲的智慧，她站起身伸出了手。

“请告诉我，你们都是谁？”她抽泣着说，“我想感谢你们，祝福你们——所有的人。”

“凭良心说，这就是我得到最好的回报，”朗·杰克说。

迪斯科把船员依次介绍给切尼夫妇。古代的中国船长也不会比他更有礼貌，切尼太太语无伦次地道谢，她听说曼纽尔第一个发现了哈维，差点没扑上去抱住他。

“可是我怎么能让他顺水漂流呢？”可怜的曼纽尔说，“你要是发现他在海里会怎么样呢？哦，怎么样？我们认为他是个好孩子，我很高兴他是您的儿子。”

“他告诉我丹是他的伙伴！”她嚷起来。丹的脸上顿时泛起红晕，切尼夫人在大家面前亲吻了他的两颊，更是让他羞得满脸通红。他们领着切尼夫人参观了前甲板，她站在甲板上又哭了起来，非要下去看看哈维的床铺，她在那里看到黑人厨子在清理炉子，厨子点了点头，似乎多年前就料到她要来。大家争相告诉她船上的日常生活，每次总有两个人抢着说话，她坐在绞盘轴旁边，戴手套的手搁在油腻腻的桌子上，不是笑得嘴唇颤抖，就是哭得泪眼模糊。

“人家以后会把海上号当成什么呢？”朗·杰克对汤姆·普拉特说，“我觉得她好像把这儿变成了大教堂。”

“好个大教堂！”汤姆·普拉特冷笑着说，“听着，这要是渔业委员会的大船，而不是这么一艘破渔船就好了。如果她来的时候，我们过得体面些，弄得齐整点，派几个仪仗队员就更好了！她就能昂首挺胸地走上梯子，说到我们——我们应该站在桅杆上向她行礼！”

“这么说哈维没有疯，”宾慢条斯理地对切尼先生说。

“当然没有，感谢上帝，”这位身材魁梧的千万富翁弯下腰，温和地回答。

“要是疯了才可怕呢。除了失去你的孩子，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可怕的事情。不过你的孩子回来了？让我们为此感谢上帝。”

“你们好啊！”哈维嚷道，他从码头上亲切地往下看着大家。

“我肯定是搞错了，哈维，我搞错了，”迪斯科赶紧说，他举起一只手，“是我判断错了，这件事你可别再提了。”

“我会有办法对付的，”丹低声说道。

“你现在要走了，对吗？”

“是啊，不过我的工钱还没付清，除非你想让海上号扣下来。”

“原来是这回事，我差点给忘了，”迪斯科把剩下的钱算清楚，“你该干的活儿都干完了，哈维；你干得不错，好像你天生就在——”迪斯科突然停了口。他不知道这句话该怎么说完。

“私人专列外面的世界吗？”丹狡黠地接腔。

“来吧，我带你们看看专列，”哈维说道。

切尼先生留下来和迪斯科聊天，其他人在切尼夫人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来到了车站。法国女仆看到他们走进车厢，吓得失声尖叫；哈维带大家看了康斯坦斯号的豪华陈设，一句话都没说。他们也同样默不作声地看着一切——印花的皮革、银质的门把手和栏杆、丝绒的织物、透明的平板玻璃，镍、黄铜和铸铁的装饰，车厢里镶嵌着美洲大陆珍稀的木材。

“我告诉过你们，”哈维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们。”这句话是他最好的报复，事实足以说明一切。

切尼夫人宣布设宴招待大家，为了让朗·杰克以后在他的寄宿公寓里讲起这个故事来没有遗憾，她还亲自为大家布菜。船员们习惯了在狂风中围着小桌子吃饭，说来也奇怪，他们吃起饭来干净整洁，很有规矩；不过切尼夫人可不知道这回事，对此感到大为惊讶。她甚至想聘请曼纽尔当管家，因为他用起脆弱的玻璃器皿和精致小巧的银餐具悄无声息，显得从容自若。汤姆·普拉特回忆起俄亥俄号战舰上的好日子，还有外国达官显贵和海军军官用餐时的优雅礼仪；身为爱尔兰人，朗·杰克善于谈天说地，让大家感到轻松自在。

在海上号的船舱里，两位父亲抽了会儿雪茄，彼此打量着对方。切尼心里很明白，他面前的这个人不能用钱打发；他也清楚地知道，迪斯科所做的事情不是用钱能回报的。他心里有了盘算，等着对方先开口。

“我没把你的孩子怎么样，也没为他做什么，只是让他干点活，教会他用六分仪，”迪斯科说道，“说起算数，他的脑子比我儿子强一倍。”

“顺便问一下，”切尼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对你的儿子有什么打算？”

迪斯科拿掉嘴里的雪茄，冲着整个船舱划了一圈，“丹是个普通的孩子，他不让我为他做什么打算。等到我不干了，他就会接手这条小船。他现在不会急着离开捕鱼这行当。我心里清楚。”

“嗯！你到过西部吗，特鲁普船长？”

“有一次坐船最远到过纽约。我从来没坐过火车，丹也没有。对特鲁普家的人来说，走海路就够好了。我去过很多地方——当然，都是顺道去的。”

“我可以让他一直走海路，只要他需要的话——直到他当上船长。”

“怎么回事？我还以为你是铁路大亨呢。哈维是这样跟我说的——我的判断出错了。”

“我们都难免犯错误。也许你知道我有家船运公司，用快速帆船运茶叶——从旧金山到横滨——总共有六条铁制的帆船，每条船一千七百八十吨。”

“这孩子真是的！他从来没有提起过。要是他说了这个消息，不是铁路和小马车什么的，我也许就听进去了。”

“他还不知道。”

“这种小事他也记不住，我猜。”

“不，我今年夏天才买下布鲁埃姆船运公司——摩根和麦奎德手里的老航线。”炉子旁边的迪斯科顿时瘫倒在座位上。

“全能的上帝啊！我觉得我被人从这头骗到了那头。你瞧，菲尔·埃尔哈特就是六年前从这个镇子里出去的——不，那是七年前的事情了——现在，他是圣何塞号的大副，每趟船跑二十六天。他的姐姐还住在镇上，她总是把菲尔的来信读给我老婆听。你现在是布鲁埃姆船运公司的老板？”

切尼点了点头。

“我要是知道有这么回事的话，早就加速把海上号驶回港口了。”

“那样做也许对哈维没什么好处。”

“我早知道就好了！他只要提到那家该死的轮船公司，我就全明白了！我再也不会固执己见——再也不会了。那家公司的轮船造得很好，菲尔·埃尔哈特就是这么说的。”

“我很高兴能在这儿听到好评。埃尔哈特现在是圣何塞号的船长。我想知道的是，你是否愿意把丹交给我一两年，让我们看看，能不能把他培养成大副。你愿意把他托付给埃尔哈特吗？”

“用这个毛孩子太冒险——”

“我知道有个人为我付出的更多。”

“这可不一样。你瞧，我推荐丹不是因为他是我的亲生儿子。我知道大浅滩的渔船和快速帆船没法比，不过他要学的东西也不多。他会掌舵——要我说，没有哪个小伙子比得上他——至于别的本领，我们特鲁普家的人天生就会；不过我希望他在航海方面别表现得太差劲。”

“埃尔哈特会有办法的。他会先当水手，跑上一两趟船，然后我们让他做些体面的工作。今年冬天他还跟着你出海，明年早春我会派人来接他。我知道太平洋的航程会更漫长——”

“得了吧！我们特鲁普家的人无论是死是活，一辈子都在大海上围着地球转圈。”

“不过我希望你明白——我是说——只要你想见他，请随时告诉我，我来负责交通的事情。你不用花一分钱。”

“如果你愿意跟我走的话，到我家里去一趟，把这件事告诉我老婆。我总是稀里糊涂，在判断上出错，我觉得这件事听起来不像真的。”

他们穿过蓝边的旱金莲花丛，来到特鲁普价值一千八百美元的白房子，前院停着一艘废弃的平底船，装着百叶窗的客厅摆放着琳琅满目的海外纪念品。客厅里坐着位身材高大的妇人，她沉默寡言、神情严肃，眼神暗淡无光，这是长年在海边眺望亲人归来落下的毛病。切尼向她问好，她没精打采地回了话。

“在我们格罗斯特，每年有一百个人死在海上，切尼先生，”她开口说道，“一百个孩子和大人；我恨透了大海，总觉得大海有生命，能够听见我们说话。上帝把大海造出来不是为了让人们抛锚的。我想知道，您的那些船直接开出去，还能直接开回来吗？”

“风向允许的话，都能直接开回来，如果速度破了纪录，我还会发给他们奖金。茶叶在海上经不起耽搁。”

“他小的时候，总是玩开店的游戏，我原先希望，他长大了会经营店铺。可是没过多久，他就学会了划平底船，我知道开店是不可能的了。”

“这些船都是横帆船，太太，铁制的船体，造得很结实。你还记得菲尔的姐姐给你读他写来的信吗。”

“我知道，菲尔从来不说谎话，但是他太爱冒险了（就像大多数在海上谋生的人那样）。如果丹觉得合适的话，切尼先生，他就尽管去吧——不用管我。”

“她只是讨厌大海，”迪斯科解释说，“我呢——我不知道怎么表现得更有礼貌些，我只能谢谢你。”

“我的父亲——我的大哥——两个侄儿——我二姐的丈夫，”她把头埋在手里说着，“全都死在海上，你让我怎么不讨厌大海？”

丹回来后，兴高采烈地答应了，开心地不知道说什么好，切尼先生这才松了口气。的确，这个提议意味着一条平坦稳妥的道路，让他实现所有的梦想；然而丹想的却是居高临下，俯瞰宽阔的甲板，瞭望遥远的海港。

切尼太太私底下和不善言辞的曼纽尔谈起了哈维获救的事情。他似乎对金钱没有欲望。逼得急了，他就说自己只要五块钱，因为他想为一个姑娘买点东西。不然——“我挣的钱够我吃饭和抽烟，我还要钱有什么用？不管我要不要，您都要给我钱？哎，这可怎么办？那您把钱给我吧，不过别这么给，您想给多少就给多少。”他把切尼太太介绍给了一位不讨人喜欢的葡萄牙牧师，牧师手里有份生活窘迫的寡妇名单，名单像他那件长袍一样长。作为虔诚的一神论者，切尼太太不能同情其他教派的信条，不过她最终对这位棕色皮肤、喋喋不休的小个子牧师表示了尊敬。

曼纽尔也是教会忠实的信徒，看到切尼太太的善举，为她送上了所有美好的祝福。“这样我就解脱了，”他说道，“我已经赎了六个月的罪”；他来回溜达，买了条手帕送给现在的女朋友，让其他人伤透了心。

索尔特和宾暂时去了西部，没有留下地址。他担心这些有豪华私人专列的百万富豪会占同伴的便宜。他觉得最好去拜访内地的亲戚，等到海边平静了再回来。“别让有钱人把你领去，宾，”他在火车上说道，“不然我就用棋盘敲你的脑袋。要是你再忘了自己的名字——叫做普拉特——你就记得自己属于索尔特·特鲁普，然后待在这儿别动，等着我来找你。千万别跟着他们，《诗篇》上说的好，那些家伙胖得眼睛都凸出来。”

[1] 这趟专列从洛杉矶向南行驶，在圣迭戈接上切尼夫妇，然后向东经新墨西哥州的圣达菲，到达芝加哥，此后开往纽约州伊利湖东段的布法罗。从纽约州东部的奥尔巴尼出发，开往波士顿。这次旅程的各个阶段历经不同铁路公司的线路。在南加里福尼亚铁路，普通列车把康斯坦茨号从洛杉矶带到圣迭戈，然后在圣迭戈终点站组成切尼专列。这趟专列然后向东驶往芝加哥和布法罗。艾奇逊托皮卡和圣达菲铁路线并没有经过圣达菲城，这里是新墨西哥州拉米20英里铁路支线的终点站。

[2] 芝加哥第十六大街是圣达菲铁路与湖岸和密歇根南方铁路在迪尔伯恩站的交汇处

[3] 1893年6月的官方指南表明，卡尼弗是湖岸和密歇根州南部的主管，约翰·托西是纽约中央铁路和哈德逊河铁路的总经理，巴恩斯是波士顿和奥尔巴尼车站的总经理。

[4] 米尔森也许言过其实，根据1893年6月的官方指南，他还有两条前往芝加哥的铁路，两条路更长和复杂，有更多的转车。康斯坦斯号可以向北通过南太平洋铁路，从洛杉矶到萨克拉门托，然后向东驶往奥格登，然后通过联合太平洋铁路到奥马哈，然后通过芝加哥和西北铁路到芝加哥。另一条路线可以使用南太平洋铁路到埃尔帕索，然后通过德克萨斯和太平洋铁路到沃斯堡。著名的艾奇逊、托皮卡和圣塔菲铁路的广告语“一路相伴圣达菲”，对米尔森来说才是合理的解释。

[5] 昌西·米切尔·迪普(1834-1928)，律师、政治家，1885年至1898年担任纽约中央和哈德逊河铁路的总裁、董事会主席。他担任了30年的董事会主席，也是纽约州参议员。

[6] 哈维·切尼虚构的行驶速度（从圣地亚哥到芝加哥54小时54分钟），来自1895年7月23-26日的广泛宣传，艾奇森托皮卡-圣达菲铁路的董事小切尼乘坐从加利福尼亚州科尔顿到芝加哥，前往波士顿探望生病的儿子。切尼专列从科尔顿到芝加哥的运行时间是57小时46分钟，尽管因为暴雨冲刷，总时长达到三天七小时两分钟。圣塔菲每三周开行一次的加利福尼亚有限列车，从洛杉矶到芝加哥的运行时间为66小时。不到十年后，1905年7月9日到11日，著名的死亡之谷斯科蒂郊狼专列从洛杉矶到芝加哥的运行时间为44小时54分钟。

第十章

可是“海上号”沉默寡言的厨子却不一样，他把餐具裹在围巾里上了岸，登上了康斯坦斯号专列。他对工钱没有特别的要求，也不在乎睡觉的地方。像在梦里得到的启示那样，他的工作就是下半生追随哈维。大家竭力和他争论，到头来还是被说服了；不过一个布雷顿角的黑人和两个阿拉巴马州的黑人有不同的意见，厨子和搬运工把这件事闹到了切尼那里，百万富翁只是一笑了之。他相信哈维有一天会需要贴身男仆，并且确定这个自告奋勇的人顶得上五个雇来的仆人。因此，他让这个人留下来，不管他自称麦克唐纳，还是用盖尔语赌咒发誓，都没有关系。专列要回到波士顿，到了那儿，如果他还是不改主意，他们就把他带到西部去。

在康斯坦斯号上，切尼打内心深处感到厌恶，抛开了百万富翁身份最后的桎梏，他浑身充满活力，过起了悠闲的生活。格罗斯特是一座新土地上建起的新城镇，他打定主意要“弄个明白”，就像过去他在所有城市里做的那样，从斯诺克米西到圣迭戈，他都颇受人们的推崇。当地赚钱的营生分布在蜿蜒的街道两旁，一半是码头，另一半是店铺：身为顶尖的生意人，他很想知道这里的经营之道。大家都说，在新英格兰的周日早餐中，五分之四的鱼丸来自格罗斯特，更让他信服的是确凿的证据——船只、索具、码头建筑、投入资金、腌制、包装、工厂、保险、工钱、维修费和利润都有统计数字。他和大船队的东家聊天，知道他们的船长都是雇来的，船长手下的海员几乎都是瑞典人和葡萄牙人。后来他和迪斯科交谈起来，因为迪斯科也是船东，然后在他的大脑袋里相互比较这些情形。他围着旧船具商店的锚链转悠，带着西部人永不满足的好奇心，态度亲切地询问各种问题，直到海岸边的人都在打听，“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他还溜到互助保险公司的办公室，请人家解释黑板上每天用粉笔写下的神秘符号；这为他招来了城里各家渔民遗孀孤儿救济会的秘书。他们厚着脸皮问他要钱，人人都急着打破其他救济会的纪录，切尼捋了捋胡子，把他们全打发到切尼太太那儿去。

她住在东角附近的寄宿公寓里——这是间奇特的公寓，显然是房客自己管理的，餐桌上铺着红白格子的桌布，大家似乎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要是谁肚子饿了，就会半夜起来烤威尔士干酪吐司。住下来的第二天早上，切尼太太摘下她的钻石首饰，才下楼去吃早饭。

“他们都是顶讨人喜欢的人，”她对丈夫吐露说，“态度友好，心地单纯，不过他们差不多都是波士顿人。”

“那不是单纯，太太”，他一边说，一边望着巨石后面的苹果树，树间挂着吊床，“这是另一回事，是我们没有的东西。”

“不可能，”切尼太太平静地说，“这里的女人连价值一百块的衣服都没有。你瞧，我们——”

“我知道啊，亲爱的。我们有——当然我们什么都有。我想，这不过是东部人的穿衣风格。你过得开心吗？”

“我总是见不到哈维；他一直跟着你；不过我没有从前那么担心了。”

“从威利死了后，我还没有这么开心过[1]。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明白自己还有个儿子。哈维是个乖孩子。要我帮你拿东西吗，亲爱的？头底下放个垫子好不好？要么，我们走到码头散散步，看看周围的景色。”

哈维这些天和父亲形影不离，两个人肩并肩散步，切尼用上台阶做借口，把手搭在儿子宽阔的肩膀上。就在此时，哈维注意到他以前从不留心的事情——他的父亲有种奇怪的力量，随时能抓住新问题的本质，从街头民众身上学到东西。

“你要是不敞开心扉，怎么让别人把一切都告诉你？”他们刚走出索具装配工的车间，儿子问道。

“哈维，我这辈子和很多人打过交道，练就了识人的本事。我对自己也有几分了解。”过了一会儿，他们在码头边坐下来，“一个人要是能够自己处理好事情，别人总能看得出来，这样大家就会把他当做自己人。”

“大家在沃夫曼码头上就是这么对待我的。我现在是人们当中的一员。迪斯科逢人就说，我全靠干活糊口。”哈维伸出双手，搓了搓手心，他悲哀地说，“他们又要难熬了。”

“就让他们再熬上几年，等到你受了教育。你就能让他们坚强起来。”

“好吧，但愿如此，”他回答道，声音里听不出一丝高兴。

“这全靠你自己，哈维。当然了，你可以躲在你妈妈身后，让她为你的神经紧张、敏感易怒和胡说八道而大惊小怪。”

“我从前是这样的吗？”哈维不自在地说。

他的父亲在座位上转过身来，朝着哈维伸出手。“你和我一样清楚，如果你不肯听我的话，我是没办法培养你的。你要是一个人的话，我还能对付得了，可是我管不了你和妈妈两个人。不管怎么说，人生都太短暂了。”

“你没办法把我培养成人吗，对吗？”

“我想，多半都是我的错；不过你要是想听真话，你到现在还没多大出息。你瞧，是不是？”

“嗯！迪斯科以为……你觉得从头培养我要花多少钱——从头到尾？”

切尼笑了起来，“我从来没算过账，不过照我估算，按美元的话，总有四五万块，也许有六万块。年轻一代更费钱。要这要那、喜新厌旧——付账的还是老家伙。”

哈维吹了声口哨，不过他打心底里感到高兴，觉得自己长大成人花了这么多钱，“这些钱都打了水漂，对不对？”

“投资，哈维，我希望这是笔投资。”

“就算三万块吧，我赚的三十块只占千分之一。这笔投资的回报真是糟透了。”哈维郑重其事地摇了摇头。

切尼放声大笑，差点从桥桩上掉到海水里。

“丹十岁的时候，迪斯科从他身上得到的回报就比我多；丹才上过半年学。”

“哦，这就是你要学的榜样，对吗？”

“才不是呢，我不会学任何人。我现在对自己没有什么打算——就是这样…我活该被踢一脚。”

“我不会踢你的，老朋友；不过我要是那样的人，我也会这么干。”

“那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永远也不会原谅你。”哈维说道，他用两只拳头支着下巴。

“说得没错。这就是我该做的事情。你明白吗？”

“我明白。这都是我自己的错，跟别人没关系。不管怎么样，我总得为此做点什么。”

切尼从他的背心口袋里抽出一支雪茄，用嘴咬掉尾部，抽起烟来。父子两人长得很像；只是切尼的嘴唇让小胡子遮住了，而哈维像他父亲那样，长着略带鹰钩的鼻子，距离很近的黑色眼睛，窄窄的高颧骨。如果抹上些褐色油彩，他就活脱脱是故事书里画的印第安人。

“现在你就这样过下去，”切尼慢吞吞地说，“每年花上我六千到八千块，等到你有了选举权。你瞧，我们到时候会把你叫做大人。你从此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靠我每年拿出的四五万块，此外还有你妈妈给你的钱，雇个贴身男仆，买辆游艇，有个度假牧场，装模作样地养些跑来跑去的牲口，和狐朋狗友打打牌。”

“就像劳瑞·塔克那样？”哈维问道。

“是啊，就像德维特家的两个男孩子，或是像老麦奎德的儿子。加利福尼亚到处是这号人，我们说话这光景，就来了东部的公子哥儿。”

一艘闪光锃亮的黑色蒸汽游艇朝着港口驶了过来，桃花心木的船舱，镀镍的罗盘箱，粉白条纹的遮阳棚随风起伏，船上还飘扬着某个纽约俱乐部的三角旗。两个年轻人穿着他们眼中的航海服，在客厅天窗下面打着牌，有两个女孩撑着红色和蓝色的阳伞看着，闹哄哄地笑了起来。

“我可不愿意在风平浪静的时候待在这么一艘船上，连船梁都没有，”哈维挑剔地说道，这艘游艇正在放慢速度，拉起船上的系泊浮筒。

“他们玩得很开心。我也能让你过上这种生活，而且比这好上一倍，哈维。你愿意吗？”

“天啊！不能这样放下小艇，”哈维说，他还在打量那艘游艇，“要是我放小艇不比他们强，那我还不如待在岸上……我要是不愿意呢？”

“不愿意待在岸上——还是别的？”

“不愿意要游艇和牧场，不愿意靠老爸生活，还有——不想惹了麻烦躲在妈妈身后，”哈维说，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彩。

“你瞧，要是这样的话，你跟着我干就行了，儿子。”

“每个月十块钱？”哈维的眼睛亮了起来。

“一分钱都不会多给，等到你有资格再说，你要开始赚钱，还有好几年的时间呢。”

“我要先从打扫办公室做起——那些大亨不都是这样起家的？现在开始赚钱比——”

“我知道；我们都这么想。不过清洁工人要多少就能雇多少。我也犯过同样的错误，创业太早了。”

“价值三千万美元的错误，对吗？我值得冒这个险。”

“我有损失，也有收获。我会讲给你听的。”

切尼扯了扯他的胡子，脸上露出笑容，望着平静的水面，他边说边走，和哈维拉开了距离，哈维此时才知道，他的父亲在讲述自己的人生经历。他讲话的声音低沉温和，没有手势，全无表情；这段传奇有十几家知名杂志乐意花大价钱报道——既是四十年的经历，也是那个时代新西部的故事，从来还没有人写过。

在这段故事的开头，有个举目无亲的男孩在得克萨斯州到处流浪，他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遭遇，经历过变幻无常的人生，故事的场景从西部的这个州转到那个州，从一个月内兴起、三个月后完全衰落的城市，到荒野营地的惊奇历险，这些营地经过人们辛苦的劳作，铺起了马路，建起了城镇。故事里有建设三条铁路的艰辛历程，也有第四条铁路被蓄意破坏的经过。故事讲到了轮船、城镇、森林和矿山，还有天下各国的民众，他们在船上劳作、创造城镇、砍伐森林、挖掘矿藏。故事里提到巨大财富的机会来到眼前，人们却视而不见，或是因为时机不对、碰巧外出而错过机会；他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世事变迁，有时骑在马上，平常多半步行，时而富裕，时而贫穷，起落沉浮，周游四方；他当过船上的水手、火车上的杂工、承包商、寄宿公寓的管家；他做过记者、工程师、鼓手、房地产经纪人、政客；他曾经游手好闲，卖过朗姆酒，开过矿山，当过投机商、牧牛人和流浪汉，这就是哈维·切尼的人生旅途，他头脑机灵、性情安静，始终追求自己的目标，就像他说的那样，也追求国家的荣耀和进步。

他讲到了从来没有抛弃自己的信仰，即使他处于绝望的边缘——这种信仰来自他对世人和万物的了解。他提高了嗓门，好像在自言自语，说起他自始至终的非凡勇气和智谋。这些往事早已烂熟于心，他讲起来连声调都没有改变。他描述自己如何打败敌人、如何宽恕敌人，就像他年轻气盛的时候被对方打败或宽恕那样；为了那些带来长久好处的城镇、公司和集团，他如何诚心恳求、连哄带骗、恃强凌弱；他如何建造笔直或弯曲的铁路，有时绕过高山和峡谷，有时穿山而过，到头来，他如何坐稳了位子，而那些乱七八糟的机构把他个性中最后的部分撕成了碎片。

这个故事让哈维听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翘着脑袋歪向一边，两眼盯着父亲的面孔，在苍茫的暮色中，雪茄闪烁的红光映着父亲满是皱纹的脸颊和浓重的眉毛。哈维似乎看着一列轰鸣的火车头穿过黑暗的荒野——每隔一英里，就会看到炉门开启的亮光：可是这列火车头会说话，这些话震撼触动了他的灵魂深处。最后，切尼扔掉了雪茄烟头，父子两人坐在夜色里，听着海浪轻拍岸边。

“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这段往事，”父亲说道。

哈维倒吸一口冷气，他嚷道，“这真是世上最了不起的经历。”

“这就是我得到的收获。现在我要说说失去的东西。你听了或许不以为然，可是我不希望你到了我这把年纪才明白事理。我很擅长用人，当然了，我在自己的行当里也不是傻瓜，但是——但是——我比不过那些受过教育的人！我的知识是这辈子东拼西凑来的，我想大家都看得很明白。”

“我从来都没看出来，”他的儿子愤愤不平地说。

“你会看出来的，哈维。你会的——只要你上了大学就会明白。难道我不知道吗？难道我从那些人的脸上看不出吗？他们以为我是个‘粗人’，他们就是这么称呼的。我能把他们彻底打败——没错——可是我没办法报复他们，伤害他们生活的阶层。我说不出他们有多么高高在上，可是不知道什么缘故，我觉得自己低人一等。现在，你得到了机会。你要把身边所有的知识都学到手，你要和志同道合的人生活在一起。他们学习是为了每年最多能赚几千块；但是你要记住，你学习是为了赚几百万美元。你要学习足够多的法律，等我退居幕后的时候管理自己的财产，你必须要争取市场上最出色的人支持你（他们今后会很有帮助）；最重要的是，你要抛开那种平淡无奇的法子，不能傻呆呆地坐着，支着肘子托着下巴死读书。没有什么比得上读书的回报，哈维，我们的国家每年越来越重视学习——无论是商界还是政界。你会看到的。”

“我在这笔交易中也没有什么好处，”哈维说，“上四年大学！我还不如选择随从和游艇呢！”

“没关系，我的儿子，”切尼坚持说，“你把你的资金投进去，这会带来最好的回报；我想，等你接管我们的产业时，不会发现财产缩水的。仔细考虑一下，明天早上告诉我。快点！我们吃晚饭要迟到了！”

因为这是生意上的谈话，哈维觉得没有必要告诉母亲；切尼和儿子有同样的看法。不过切尼太太看在眼里有几分担忧，还有点嫉妒。她那个对自己蛮不讲理的儿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面容机警的年轻人，异乎寻常地沉默，多半只跟父亲推心置腹地讲话。她知道两个人谈的是生意，这不是她该管的事情。如果说她还心存疑虑的话，等到切尼去了趟波士顿，带回一枚新的榄尖形钻石戒指，这些疑惑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你们两个干什么去了？”她问道，脸上带着一丝笑容，在灯光下转动着戒指。

“聊天——就是闲聊，太太；说些跟哈维没多大关系的事情。”

可这不是实话。男孩提出了他自己的条件。他一本正经地解释，他对铁路、木材、房地产和采矿都不感兴趣。他从灵魂深处渴望接管他父亲最近买下的航运生意。如果他能得到承诺，在合理的时间内实现他的愿望，他就保证在大学里勤奋认真地学习四五年。在假期里，他可以完全了解航运业相关的所有细节——他要问的问题不会超过两千个——无论是他父亲保险柜里最私密的文件，还是旧金山港口的拖轮。

“说定了，”切尼最后说道，“当然，在离开大学前，你的想法可能会改变二十次；不过要是你掌握了这些知识，要是你在二十三岁前打定主意不变，我就会把生意交给你。你觉得怎么样，哈维？”

“不会的；半途而废没什么好处。世上的竞争太激烈了，迪斯科总说，‘亲人就该抱成团’。他的同伴从来没有背叛他。他说，这就是大家总能打到这么多鱼的原因。听说海上号准备在周一起航去乔治滩。他们不会在岸上待太久，对吗？”

“是啊，我们也该走了。我丢下了自己的生意不管，从西海岸跑到东海岸，过着无所事事的日子，是时候重新接手了。虽说我讨厌这么做；过去二十年里，我还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假期。”

“我们不能走，还得给迪斯科送行呢，”哈维说，“星期一是纪念日。无论如何，我们也得留下来过节。”

“纪念日是怎么回事？寄宿公寓里的人都在谈论这件事，”切尼没精打采地说。他其实也不急于结束这段美好的时光。

“嗯，据我所知，这个节日就是唱唱歌跳跳舞，为夏季游客编排节目。迪斯科不大赞成这种活动，他说这样会花掉为寡妇孤儿筹集的钱。迪斯科是个特立独行的人。难道你没发现吗？”

“怎么——是的，有点特立独行。的确有一点，这是城镇的表演吗？”

“这是夏季的集会。他们会宣读上次以来落水或失踪人员的名单，有人发表演讲，背诵赞美诗。迪斯科说，接下来救济会的秘书就会跑到人家后院里，争取捐款。他说，真正的演出是在春天。牧师都会参加活动，也没有夏季游客。”

“我明白了，”切尼说，他深知人们对生长的城市有多么自豪，“我们会留下来参加纪念日，下午再动身。”

“我要到迪斯科家里去，让他在起航前带大家过来。当然了，我会和他们站在一起。”

“哦，原来如此，”切尼说，“我不过是个可怜的夏季观光客，而你是——”

“大浅滩的渔民——地地道道的大浅滩渔民”，哈维跳上了电车回头嚷道，留下切尼憧憬着未来的美好梦想。

迪斯科不喜欢这些募集善款的公共活动，但是哈维恳求说，就他个人而言，要是海上号的船员不露面，纪念日的荣耀就会黯然失色。接下来迪斯科提了个条件。他曾经听说过——说来也奇怪，在海滨发生的事情，大家总会知道——听说有个费城的女演员要来参加演出；他担心她会兰松《埃尔森船长游街记》。从心底里来说，他对女演员和夏季游客都没有好感；不过公道就是公道，尽管他本人在某件事上判断有误（想到这里丹就会咯咯笑），这件事却不能有失公道。因此哈维回到格罗斯特，跟这位觉得好笑的女演员解释了半天时间，她在东西海岸都享有盛誉。她仔细考虑了这个错误的本质，最终承认这才是公道，迪斯科说得没错。

切尼凭借从前的经验，早就料到纪念日会有多么热闹；可是他觉得，任何公共集会的本质对人类灵魂来说都极为重要。那天早上天气炎热，雾色朦胧，他看着一辆辆电车匆忙向西开去，女士们穿着轻盈的夏季裙装，男人们面色发白、戴着草帽，刚从波士顿办公回来；邮局外面停着许多自行车；来往的官员行色匆忙，彼此打着招呼；彩旗在沉闷的空气里缓缓飘扬，迎风作响；一个煞有介事的男子拿着水管冲刷人行道。

“太太，”他突然说道，“你还记得——西雅图毁于大火后[2]——人们重建的景象吗？”

切尼夫人点了点头，用挑剔的眼光打量着弯曲的街道。像她的丈夫一样，她很熟悉西部这类集会，自然拿来相互比较。渔民开始涌入市政厅旁边的人群——有下巴铁青的葡萄牙人，他们的妻子要么不戴帽子，要么头上裹着围巾；有眼神清澈的新斯科舍人，还有沿海各省的男子；法国人、意大利人、瑞典人和丹麦人，外面还有从海岸双桅船下来的船员；到处都是穿着黑衣的妇人，她们带着忧郁骄傲的神气相互问好，因为这天是她们重要的日子。这里还有各个教派的牧师——既有从上流社会大教区到海边度假的牧师，也有日常布道的牧师——从山顶教堂的神父，到满脸胡子的路德教会教士，这位教士从前当过海员，和几十条船上的水手颇有交情。人群里有双桅船船队的老板，他们对救济会的贡献最大；也有小船主，把为数不多的船从头到尾抵押出去，银行家和海运保险代理，拖船和供水船的船长，索具工、装配工、码头装卸工、盐工、造船工人、箍桶匠，以及居住在海边的各色人等。

他们在一排排座位间随意穿行，对夏季游客的衣着装束冷嘲热讽，有位市政官员到处巡视，忙得满头大汗，看起来神采奕奕，洋溢着身为市民的自豪神情。切尼先生前几天只和他见过五分钟的面，如今两个人看起来却像至交好友。

“嗨，切尼先生，您对我们的城市有何评价？——您好，夫人，请随便坐吧——我想，你们西部也有这种活动吧？”

“没错，不过我们没有你们的历史悠久。”

“当然如此。您真应该看看我们庆祝二百五十周年的活动。不瞒您说，切尼先生，这座古老的城市真是不负盛名。”

“这我听说过。也值得庆贺。不过，这座城市却没有一家上等酒店，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那儿，往左走，佩德罗。有很多位子给你和你的同伴坐——怎么，我一直和他们说这件事，切尼先生。这要花一大笔钱，不过我想这对你来说没什么影响。我们想要的是——”

一只粗笨的手落在他穿着绒面外套的肩膀上，有位满脸通红的船长转过身来，他是波特兰人，驾船在海岸运送煤和冰。“你们这群家伙在城里拍拍手就通过法律，让我们这些正派人在海上受罪，这究竟是怎么搞的？说啊？城里不让喝酒，气味比我上次下船的时候还要难闻，不管怎么说，你总得给我们找个地方喝点饮料吧。”

“别大早上就发脾气，卡森，谁不让你喝了。我等会儿再谈政治问题。在门口坐下，想好你要说的话，等我回来再吵。”

“吵架对我有什么好处？在米克隆岛，香槟才卖十八美元一箱——”这位船长跌跌撞撞地找个座位坐下，乐队奏起了序曲，他于是安静下来。

“这是我们的新乐队，”这位官员自豪地对切尼说，“花了我们四千块钱呢。我们明年只能提高酒税，支付这笔钱。我不打算让牧师按照他们的惯例搞宗教仪式。我们会安排几个孤儿登台演唱。我妻子教的孩子。等会儿见，切尼先生，我先上台了。”

孩子们的歌声高亢、嗓音清脆、吐字准确，压过了人们找座位的喧闹噪音。

“啊，你们为上帝所创造，上帝保佑你们：赞美他，永远称赞他。”

反复吟唱的旋律回荡在空中，穿过大厅的妇人纷纷探身向前看去。像有些观众那样，切尼太太感到呼吸急促；她很难想象，世上竟然有这么多寡妇；她本能地在人群里寻找哈维的身影。哈维和海上号的船员都在观众后面，他在右边，站在丹和迪斯科中间。索尔特大叔昨晚才带着宾从帕姆利科湾回来，满心怀疑地接待了哈维。

“你们这伙人不是走了吗？”他嘟嘟囔囔地说，“你还在这儿干什么，小家伙？”

“啊，海洋和洪水，上帝保佑你们：赞美他，永远称赞他。”

“他怎么不能待在这儿？”丹反问道，“他也出海打过鱼，跟我们一样。”

“可他没穿大伙儿的衣服，”索尔特高声嚷道。

“闭嘴罢，索尔特，”迪斯科说，“你又乱发脾气。待在这儿别理他，哈维。”

接下来，有位市政当局的头面人物登台演讲，代表各界民众欢迎大家来到格罗斯特，顺便指出格罗斯特胜过世界上其他的地方。他把话题转向了这座城市的海洋财富，谈到为了每年的捕鱼收获，人们必须付出代价。观众随后会听到失踪死亡人员名单，共有一百一十七人。（寡妇们惊讶地睁大眼睛，彼此面面相觑。）他说格罗斯特没有像样的作坊工厂值得自夸，本地的居民只能依靠大海谋生；大家都知道，乔治滩和大浅滩不是养牛的牧场。岸上的人能够尽最大的努力来帮助孤儿寡妇，说了几句平常的话后，他表示借此机会，以这座城市的名义感谢那些热心公益的人士参加这次募捐活动。

“我就是看不起这副乞讨的嘴脸”，迪斯科粗声粗气地说，“让人家对我们有不公正的看法。”

“要是人们不提前打算，有机会就攒点钱，”索尔特回答道，“他们肯定会落得可悲的下场。记住我的警告，小伙子。财富维持不了多久，如果你到处挥霍，奢侈浪费——”

“就会把钱全花光，全花光，”宾说道，“到时候你怎么办呢？有一次我”——他那双水汪汪的蓝眼睛上下打量，仿佛在寻找什么东西来定定神——“有一次我在书上读到，船上所有的人都淹死了，除了一个人，他对我说——”

“住嘴！”索尔特截住他的话头，“你还是少读点书，多花点心思谋生，那样你就差不多自食其力了，宾。”

哈维挤在这些渔民中间，突然觉得有种火辣辣的刺痛感，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从他的脖子后面往下蔓延，一直传到他的脚跟。他感到全身发冷，尽管那天热得令人窒息。

“那个就是从费城来的女演员？”迪斯科·特鲁普对着平台怒目而视，“你不是解决了老埃尔森那件事吗，对不对，哈维？现在你知道为什么这样做了吧。”

这位女演员并没有朗诵《埃尔森船长航行记》，而是另一首诗，说的是一个名叫布里克萨姆的渔港，拖网渔船的船队夜间在海上遭遇了暴风雨，妇女们找来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在码头上点起了篝火，为他们指引方向，

“她们拿走了老奶奶的毯子，

老奶奶哆嗦着叫她们快去；

她们拿走了小宝宝的摇篮，

小宝宝可不会对她们说不。”

“呦呵！”丹嚷道他，他从朗·杰克的身后探头探脑，“演得好极了！不过肯定花了不少钱。”

“真是倒霉透了，”这个戈尔韦水手说道，“港口上光线不亮，丹尼。

“她们此刻并不知道，

点燃的是指路的篝火，

还是葬礼上的柴堆。”

这个美妙的声音触动了人们的心弦；当她讲到浑身湿透的船员被冲上了岸，无论是死是活，妇女们都把船员抬到了篝火边，当她们问道，“孩子，这是你父亲吗？”或者“太太，这是你丈夫吗？”你可以隐隐听到观众席上急促的呼吸声。

“每当布里克瑟姆的渔船，

在海上面临狂风巨浪，

对远航的热爱如同明灯，

照亮他们扬起的船帆！

她读完了这首诗，台下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妇女们忙着找手帕擦眼泪，许多男人抬头望着天花板，眼睛里泪光闪烁。

“哼，”索尔特说，“在哪家戏院里听这种节目，都要花上一块钱——也许是两块。要我说，有些家伙能掏得起钱，对我来说就是浪费……你瞧，究竟是哪阵风把巴特·爱德华兹船长刮来的？”

“可别小看他，”后面有个东港人说道，“他是个诗人，要来念他做的诗。他可是从我们那儿来的。”

他没有提到的是，爱德华兹船长努力争取了五年，才能在格罗斯特纪念日这天朗诵他自己的诗作。委员会既觉得好笑，又感到疲惫不堪，最终让他满足了心愿。这位老人穿着最好的节日盛装，站在了舞台上，他外表淳朴，脸上洋溢着快乐，还没有开口就赢得了观众的好感。台下的观众鸦雀无声，听完了三十七行精心雕琢的诗句，这首诗详细讲述了双桅船“琼·哈斯肯号”在1867年的狂风中沉没于乔治滩的故事，当他读完的时候，大家热情地齐声欢呼。

一位颇有远见的波士顿记者溜到后台，要来了这首诗的全稿，还采访了作者；巴特·爱德华兹船长从此别无所求，他捕过鲸鱼、造过船、当过船主和渔夫，在七十三岁的年纪还成了诗人。

“要我说，这才合情合理，”这个东港人说道，“我去过那个地方，手里拿着他的诗，就是他刚才读的那首诗，我可以保证，他把一切都写进去了。”

“要是在早饭前，丹不能用一只手写出这种东西，他就该挨鞭子，”索尔特说，碰到讲大道理的时候，他总要抬高马萨诸塞州的荣誉，“不过要我说的话，他写得挺不错——对缅因州来说。可是——”

“我想索尔特叔叔这次出海死定了，他从来没有夸过我，”丹笑嘻嘻地说，“你怎么了，哈维？你这么安静，脸色发青，你觉得不舒服吗？”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哈维回答道，“我的肚子难受，胀得厉害。我觉得不舒服，浑身发抖。”

“胃不舒服吗？哎呀——太糟糕了。我还要等着宣读名单，然后就退场，赶着潮水出发呢。”

在座的寡妇——她们几乎都是在这个捕鱼季里做了寡妇——强打起精神，就像要被残忍杀害的人那样，她们知道接下来面临着什么厄运。穿着粉色和蓝色束腰衬衣的夏季观光女郎驻足停留，倾听爱德华兹船长的美妙诗句，她们好奇地回头张望，不明白为什么周围顿时肃然无声。渔民们纷纷向前涌去，那个和切尼讲过话的官员走上了讲台，开始宣读今年的死亡名单，名单是按月份划分的。去年9月的死难者大多是单身汉和外地人，他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响亮。

“9月9日，双桅船弗罗里·安德森号在乔治滩沉没，全体船员遇难。”

“鲁本·皮特曼，船主，50岁，单身，住在本市主街。”

“埃米尔·奥尔森，19岁，单身，住在本市哈蒙德街329号，丹麦人。”

“奥斯卡·斯坦伯格，单身，25岁，瑞典人。”

“卡尔·斯坦伯格，单身，28岁，住在本市主街。”

“佩德罗，应该是马德拉群岛人，单身，住在本市基恩公寓。”

“约瑟夫·威尔士，别名约瑟夫·赖特，30岁，纽芬兰圣约翰斯人。”

“不对——缅因州奥古斯塔人，”大厅中有个人嚷道。

“他是从圣约翰斯上的船，”宣读人看了看名单说。

“我知道，可他是奥古斯塔人。他是我侄子。”

宣读人拿起铅笔在名单旁边作了修改，接着读下去。

“同一艘双桅船，查理·里奇，新斯科舍省利物浦，33岁，单身。”

“阿尔伯特·梅，住在本市罗杰斯街267号，27岁，单身。”

“9月27日——奥尔温·多拉德，30岁，已婚，在东角跌落平底船淹死。”

这句话就像子弹一样正中目标，有个寡妇瑟缩在座位上，紧紧握着双手，然后又松开。切尼太太圆瞪双眼听着，此时仰起头喘不过气来。丹的母亲坐在右边隔了几个座位，看见这幅情形，赶紧坐到她身边。名单继续往下念。等念到1月和2月的遇难者时，子弹来得又快又密，寡妇们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2月14日——双桅船哈里兰多夫号从纽芬兰返航途中折断桅杆；亚撒·穆西，已婚，32岁，住在本市主街，落水失踪。”

“2月23日——双桅船吉尔伯特希望号；罗伯特·贝亚文乘平底船失踪，29岁，已婚，新斯科舍省帕布尼科人。”

正好他的妻子也在大厅里。大家听到了低声的哭泣，像是小动物受伤后的哀鸣。有个女孩强忍住哭声，跌跌撞撞从大厅中走出去。过去几个月来，她一直满怀希望，因为有些乘平底船失踪的人会奇迹般生还，被深海航行的船只救起。如今她得到了确凿的消息，哈维看见警察在人行道边为她拦了辆出租马车。“到车站要五十美分”——驾车人刚开口，警察就举起手来——“不过我正好顺路。上车吗。你瞧好了，阿尔；下次我的灯要是没亮，你可别拦我了，行吗？”

侧门关上了，遮住了明亮的阳光，哈维的目光转回到宣读人身上，他还在读着没完没了的名单。

“4月19日——双桅船玛米·道格拉斯号在大浅滩失踪，全体船员下落不明。”

“爱德华·坎顿，43岁，船主，已婚，住在本市。”

“D.霍金斯，别名威廉姆斯，34岁，已婚，新斯科舍省舒尔本人。”

“G.W.克雷，黑人，28岁，已婚，居住在本市。”

名单还在往下念。哈维感觉有东西涌上喉头，胃里翻腾起来，让他想起从大班轮上掉下来的那天。

“5月10日——双桅船‘海上号’（他感到全身血液沸腾），奥托·斯万德森，20岁，单身，住在本市，落水失踪。”

从大厅后面的某个地方传来撕心裂肺的低沉哭声。

“她不该来这儿。她真不该来，”朗·杰克说道，充满了同情的感叹。

“别挤了，哈维，”丹抱怨道。哈维听得很清楚，但是接下来他觉得天昏地暗，眼前闪过火红的光环。迪斯科俯身向前，对他妻子说了句话，他妻子坐在那里，一手搂着切尼太太，另一只手按住她带着戒指胡乱挥舞的双手。

“低下头来——低下头！”她轻声说道，“等会儿就好了。”

“我不能！我做不到！哦，让我——”切尼太太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必须做到，”特鲁普太太重复了一遍，“你的儿子只是晕过去了。孩子们成长的时候都会这样。你要去照看他吗？我们可以从这边走。别做声。你跟我过来。嘿，亲爱的，我们都是女人。我们总得照顾男人们。来吧！”

“海上号”的船员迅速穿过人群，他们像保镖一样搀着脸色苍白、浑身发抖的哈维，把他抬到了接待室的长椅上。

“真像他妈妈，”特鲁普太太只说了一句话，做母亲的正对儿子俯下身去。

“你觉得他能受得了这个？”她愤怒地朝着切尼嚷道，切尼一言不发，“太可怕了——可怕极了！我们就不应该来。这样做是大错特错，糟透了！——真不应该！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不把名单登在报纸上？那才是登名单的地方！你好些了吗，亲爱的？”

这让哈维感到很羞愧。“哦，我没事，”他一边说，一边挣扎着站起来，脸上带着破碎的笑容，“肯定是因为我早饭吃了什么东西。”

“也许是喝了咖啡的缘故，”切尼说，他脸上的线条非常硬朗，看起来像是斧凿刀刻的青铜雕像，“我们别再回去了。”

“我们该到码头上去了，”迪斯科说道，“大厅里面挤满了外国佬，新鲜空气会让切尼太太感觉好些。”

哈维宣称，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感觉这么好过；可是等他走到沃弗曼码头，看见在码头工人手中变得焕然一新的海上号，他才摆脱了浑身无力的感觉，心里感到骄傲，也掺杂着几分伤感。其他人——夏季游客之流——坐着单桅帆船在海上嬉戏，从码头上俯瞰海面的美景；他现在才从内心里理解世间万物——比他开头的时候理解得更深刻。尽管如此，他只想坐下来痛哭一场，因为这艘小小的双桅船就要离开了。切尼太太不停地哭泣，每走一步都要掉眼泪，跟特鲁普太太说了好些不寻常的事情，特鲁普太太把她当孩子哄着，从六岁起就不要人哄的丹吹起了响亮的口哨。

哈维觉得，这些老朋友就像是古老时代的水手，他们走进古旧的双桅船，船上载着历尽沧桑的平底船，哈维把船尾缆绳从码头上解开，船员们干起活来，驾驶双桅船沿码头开出去。每个人都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是没有说一句要紧的话。哈维叮嘱丹留心索尔特大叔的靴子，还有宾的平底船铁锚，朗·杰克恳求哈维记住他学过的航海技术；不过有两位女士在场，这些笑话也显得不那么好笑，很难让大家高兴起来，码头边碧波荡漾的海水，让这些好朋友离得越来越远。

“升起船首三角帆和前帆！”迪斯科喊道，当船顺风起航的时候，他走到舵轮边说，“回头见，哈维。不知道该怎么说，不过我会经常想到你和你的家人。”

随着海上号向海面远处开去，大家再也听不见彼此的声音，他们坐下来看着双桅船驶出港口，切尼太太还在低声哭泣。

“别哭了，亲爱的，”特鲁普太太说，“我们都是女人。你哭出来，也不会让心里好受些。上帝知道，我哭了也没有用，不过他也知道，我还有其他值得哭的事情！”

如今已经过去了几年，在美国的西海岸，有个小伙子穿过湿冷的海雾，走在寒风凛冽的街道上，街道两旁耸立着富丽堂皇的宅邸，虽然是木头建造的，却有着石墙豪宅的外观。他在一扇雕花的大铁门前停住了脚步，迎面来了个骑马的年轻人，这匹马少说也要值一千块。下面就是他们的对话。

“你好，丹！”

“你好，哈维！”

“你带来了什么好消息？”

“你瞧，我这次出海当上了二副的角色。你那三重奏似的大学也快上完了吧？”

“差不多了。我跟你说，小利兰·斯坦福大学[3]可不像老海上号的环境；不过我明年秋天就要接管生意了。”

“你要来管我们的船吗？”

“那还用说，你就等着我拿你开刀吧，丹。等我接手的时候，我会让这家老航运公司躺下来哭着求饶的。”

“那我就豁出去了，”丹说道，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哈维跳下马来，问他要不要进来坐。

“我坐电车过来就是为这件事；不过说起来，大师傅在哪儿？我总有一天要淹死这个疯狂的黑人，都是为他那该死的笑话。”

旁边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微笑，听起来颇为得意，海上号从前的厨子从浓雾里走出来，勒住了马缰绳。他亲自照料哈维的事情，从来不让别人插手。

“雾浓得像大浅滩，对吗，大师傅？”丹讨好地说。

可是这个皮肤黝黑、颇有远见的盖尔人没找到合适的话来回答，他拍了拍丹的肩膀，在他耳边重复了古老的预言。

“主人和仆人，仆人和主人，”他说道，“你还记得吗，丹·特鲁普，我在海上号说过的话？”

“好吧，我还不至于颠倒是非，现在看来的确是这样，”丹说，“海上号是艘了不起的船，不管怎么说，我都亏欠她很多——这艘船还有我爸爸。”

“我也是，”哈维回答道。

[1] 这并不是指切尼的另一个儿子，而是引用查尔斯·希伯·克拉克（1847-1915）的漫画诗《怀念》。

[2] 1889年，西雅图商业中心遭遇火灾，许多木质房屋被烧毁，这场灾难给西雅图带来了转机，产生了崭新的城市风貌。

[3] 小利兰·斯坦福大学位于加利福尼亚州，由利兰·斯坦福和他的妻子建于1885年，以纪念他们的儿子，在1891年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