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文库典藏本·第二辑

阅读之前　没有真相

Dorothy L.Sayers

多萝西·L.塞耶斯（1893—1957），侦探小说黄金时代一个不朽的名字，以其塑造的贵族神探彼得·温西勋爵为人熟知。同时她还是杰出的诗人、剧作家、翻译家、神学研究者。

一八九三年，塞耶斯出生于英国牛津一个牧师家庭，很小便开始学习拉丁语和法语，十九岁考入牛津大学，专修中世纪文学，是第一批获得牛津大学学位的女性之一。毕业后她先任职于出版社，后成为广告公司撰稿人。在此期间，她开始酝酿写作侦探小说，并于一九二三年发表了首部作品《谁的尸体》（Whose Body?），彼得·温西勋爵首次出场。此后，塞耶斯为这位贵族业余神探创作了十多部小说，温西勋爵成为广受读者喜爱的侦探人物。他幽默风趣，出语不凡，学识渊博，爱好收藏珍本书，喜欢品酒、弹钢琴，有个聪明、体贴的男仆，算得上是塞耶斯心目中理想的男人形象。最初他多少有些喜欢卖弄，爱出风头；随着作品的不断问世，塞耶斯让他的个性逐步得到发展，成为一个越发稳重、成熟的形象。最终，温西勋爵在一九三七年的《巴士司机的蜜月》（Busman's Honeymoon）中退场，此后只偶尔出现于短篇小说中。

塞耶斯的侦探小说兼具解谜趣味和文学意蕴，这也是她区别于其他侦探小说作家的一个重要特征。她刻画人物细腻，善于渲染场景，关注人性善恶、社会问题、女性问题、道德问题，等等，大大延伸了作品的思想性。

完成温西勋爵探案系列后，塞耶斯宣布不再写作侦探小说，转而从事自己喜爱的广播剧写作和神学研究，整理并翻译了但丁的《神曲》，只可惜未完成《天堂》篇的翻译。

此外，塞耶斯还是始建于一九二八年的英国侦探俱乐部的主要奠基者，从一九四九年起担任俱乐部的名誉主席，直至去世。

塞耶斯认为她的神学研究最令自己满意，但真正让她扬名于世的却是她的侦探小说，或许这有违作家真正的心愿，但不管怎样，我们幸运地拥有了她留下的这份珍贵的礼物。

多萝西·L.塞耶斯午夜书目

M079《贝罗那俱乐部的不快事件》　M079 The Unpleasantness at the Bellona Club

M086《证言疑云》　　　　　　　　M086 Clouds of Witness

M105《五条红鲱鱼》　　　　　　　M105 Five Red Herrings

M156《失衡的时间》　　　　　　　M156 Have His Carcase

M157《俗丽之夜》　　　　　　　　M157 Gaudy Night

M176《巴士司机的蜜月》　　　　　M176 Busman's Honeymoon

M　《涉案文件》　　　　　　　　M　The Documents in the Case

……　　　　　　　　　　　　　　……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贝罗那俱乐部的不快事件／（英）塞耶斯著；陈世颐译．——2版。

——北京：新星出版社，2011.7

ISBN 978-7-5133-0159-6

Ⅰ．①贝…Ⅱ．①塞…②陈…Ⅲ．①侦探小说—英国—现代Ⅳ．①1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112948号

The Unpleasantness at the Bellona Club

By DOROTHY L. SAYERS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right © 2009 by New Star Press

All rights reserved.

午夜文库

谢刚　主持

贝罗那俱乐部的不快事件

（英）多萝西·L．塞耶斯　著；陈世颐　译

责任编辑：熊娉婷

统筹编辑：王　欢

责任印制：韦　舰

装帧设计：wesign　未设计

出版发行：新星出版社

出版人：谢　刚

社　址：北京市西城区车公庄大街丙3号楼　　100044

网　址：www.newstarpress.com

电　话：010-883108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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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购地址：北京市西城区车公庄大街丙3号楼　100044

印　刷：北京国彩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910×1230　1/32

印　张：9

字　数：190千字

版　次：2009年4月第一版　2011年7月第二版

书　号：ISBN 978-7-5133-0159-6

定　价：32.00元

版权专有，侵权必究；如有质量问题，请与出版社联系更换。

第一章　沧桑的老脸

“温西，你在这么一个停尸房里到底在做什么？”芬迪曼上尉问道，他说着把手中的《旗帜晚报》丢到了一边，一脸刚刚从苦役中解脱出来的表情。

“噢，我可不会这么说，”温西温和地反驳道，“这里再不济也算得上是个殡仪馆吧。你瞧瞧这大理石，瞧瞧这家具陈设，瞧瞧这棕榈叶，还有角落里那贞洁高尚的裸体铜像。”

“是啊，再瞧瞧这些尸体吧。这地方老让我想起‘潘趣’〔1〕里头的那个老家伙，你知道的——‘服务员，把这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爵士抬出去，他都已经死了两天了’。你看看那个老头儿奥姆斯比，打起呼噜来跟河马似的。再瞧瞧我尊敬的祖父，每天早上十点晃晃悠悠地来到这儿，拿上一份早报，往沙发椅里一坐，一直待到晚上，他自己都快变成家具摆设了。可怜的老东西！说不定有朝一日我也会变成他那个样子。宁可求上帝保佑，让德国人把我也一起干掉算了。辛苦一辈子，得到这么一个结果，到底有什么意思呢？你喝什么？”

“干马提尼，”温西说，“你呢？弗雷德，请来两杯干马提尼。高兴一点儿吧。荣军纪念日〔2〕的这些事情刺激你了，是不是？要我说，如果不是无聊的报纸拼命地鼓吹，谁乐意凑这个热闹搞什么纪念活动呢？但是这话可不能说出来。我要是胆敢把声音稍微提高那么一点儿，他们准会把我踢出俱乐部的大门。”

“不管你说的是什么，他们都会照踢不误的。”芬迪曼阴郁地说，“你在这儿到底在干什么呢？”

“我在等马奇班克斯上校，”温西说，“啊哈！”

“跟他一起吃晚饭？”

“是的。”

芬迪曼默默地点了点头。他知道马奇班克斯的儿子在六○高地之战〔3〕中牺牲了，此后上校便会在每年的停战纪念日晚上举办一个小型私人宴会，邀请儿子生前的一些挚友参加。

“我倒不讨厌老马奇班克斯，”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说，“老头儿儿挺不错。”

温西表示赞同。

“那么你现在怎么样呢？”他问。

“噢，老样子，一塌糊涂。肠胃不适，身无分文。你来评评理，温西，一个男人为了自己的国家，跑出去打仗，五脏六腑都差点儿被炸出来了，原来的工作也丢了，得到的唯一的好处就是每年一次到阵亡将士纪念碑前去走一圈，每收入一英镑交四个先令的所得税。你说这样到底有什么意义？希拉也够厉害的——超负荷地干活儿，可怜的女人。堂堂一个大男人，竟然要靠妻子的收入过活儿，实在是糟糕透顶。可是我也没有办法啊，温西。我的身体不行了，找得着工作也保不住。至于钱——打仗之前我从来都没有担心过钱的问题，但是现在呢，如果能够挣到一份体面的收入，我可以发誓，犯下任何可怕的罪行我都不怕。”

芬迪曼在病态的兴奋中提高了声音，惊动了旁边一个一直窝在沙发椅里的老兵，他像乌龟一样探出光秃秃的脑袋，恶狠狠地朝他们“嘘”了一声。

“噢，换了是我，可不会这么做。”温西轻轻地说，“你要知道，犯罪可是一项技术性非常强的工作。连我这么一个白痴都可以在模仿莫里亚蒂〔4〕的案子里头像模像样地扮演一个侦探，如果你还在盘算着粘上一个假胡子就跑去把什么大富翁的脑袋砸开花，我劝你还是省省那份心吧。就你那个抽烟非要抽到烟屁股那儿的臭毛病，迟早会被人发现的。我只消带着放大镜和测径器跑去说这么一句就行了：‘罪犯是我亲爱的老朋友乔治·芬迪曼，逮捕这个人吧！’也许你不相信，但是为了讨好警察，我是不惜牺牲和自己最亲近的人的，顺便还能在报纸上露个小脸呢。”

芬迪曼笑了起来，一边把手里的烟蒂拧熄在最近的烟灰缸里。

“我很怀疑谁会愿意来了解你。”他说道，声音里的紧张和苦涩消失了，显得很愉快。

“没有人。”温西说，“大家都认为我太有钱了，就不应该有脑子。这就好比是有一个什么地方的伯爵要在一出戏里领衔表演，大家就理所当然地认为他肯定会演砸。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我所开展的所有的犯罪调查，都是我以一个星期三英镑的价钱雇来的一个‘幽灵’帮我做的，而我则负责上报纸头条或者在萨瓦会所跟一些著名的记者一起闲混日子就行了。”

“我今天对你又有新的认识了，温西。”芬迪曼有些疲倦地说，“你虽然一点儿也不聪明，但是很幽默，老让我想起那种二流歌剧。”

“这就是一流的人物面对比自己更出众的人的时候，所采取的自我辩护啊。”温西说，“不过，听我说，希拉的事情让我非常难过。我不想讨人厌，但是你为什么不让我——”

“见鬼！”芬迪曼说，“我知道你一片好心，但是我受不起。我是绝对没有可能还钱给你的，而且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马奇班克斯上校来了。”温西打断了他的话，“我们另找时间谈这个事吧。晚上好，上校。”

“晚上好，彼得。晚上好，芬迪曼。今天天气真不错。噢——不要鸡尾酒，谢谢。我还是喝威士忌。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我刚才在楼上同老格兰杰聊了一阵子。恐怕他的情况不太乐观啊。我们私下里说，彭伯西医生觉得他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彭伯西倒是个很可靠的人呢。说真的，那老头儿子的肺都已经被糟蹋成这个样子了，全靠彭伯西帮着他撑到现在。啊，当然，我们都会有这么一天的。老天，芬迪曼，那边坐着的不是你祖父么？他是彭伯西创造的另一个奇迹。老人家得有九十了吧？对不起，我离开一会儿，我得过去跟他打个招呼。”

温西盯着上校苍老而又活跃的身形穿过了宽敞的吸烟室，他不时地停下来同贝罗那俱乐部的其他会员互致问候。巨大的壁炉边上立着一把带有维多利亚风格的扶手的椅子。芬迪曼将军坐在扶手椅里，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搁在脚凳上的小腿和一双鞋扣扣得整齐利落的鞋子。

他的孙子在喃喃自语：“还真是有点古怪啊，想想老头儿儿还参加了克里米亚战争〔5〕，而等到布尔战争〔6〕爆发的时候，上头就觉得他年纪太大，不能出征了。你知道，他第一次被授衔的时候才十七岁——当时他在马朱巴战役〔7〕中负了伤——”

他没有说下去，温西完全没在听他说话，他还在盯着马奇班克斯上校。

上校已经转过身，正一声不响地朝着他们走过来。温西站起身，迎了上去。

“我说彼得，”上校开口说道，脸色非常凝重，“请到这边来一下，恐怕发生了一件非常令人不愉快的事情。”

芬迪曼四下张望了一下，看着他们说话的样子，不禁也起身跟随他们走到了壁炉边。

温西弯腰看着芬迪曼将军，从他那双环抱在胸口的粗糙的、苍老的手中轻轻地抽走了晨报。他触碰了一下他的肩膀——将手放在他斜倚在扶手椅一侧的白发苍苍的脑袋下。上校在一边焦急地看着温西。接着，温西突然猛力向上抬了一下一直不声不响的老将军的身体，他的身体像块僵硬的木头一样整个地被抬高了。

芬迪曼忽然狂笑起来，喉咙里发出了一阵阵歇斯底里的声音。听着这粗鲁无礼的声音，一屋子的贝罗那俱乐部的会员都感到震惊，低着头轻声地咕哝着。

“把他抬出去！”芬迪曼说，“把他抬出去。他已经死了两天了！你们也是！我也是！我们都已经死了，只是我们从来都没有注意到！”

注　释

〔1〕指英国著名的木偶剧《潘趣与朱迪》（Punch and Judy）。

〔2〕荣军纪念日（Remembrance-day），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停战协议于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十一日签订，因此这一天被当作停战纪念日，而最接近这一天的那个星期日被定为荣军纪念日。在英国和加拿大，人们在这一天纪念在战争中阵亡的将士。

〔3〕六○高地之战（The Battle of Hill 60），一九一五年八月二十一日到二十九日发生在土耳其加里波利的第一次世界大战东线的战斗，交战双方为不列颠第九军团与奥匈帝国的军队。六○高地之战是加里波利战役中最后的一次大型战斗。

〔4〕莫里亚蒂（Moriarity），《福尔摩斯探案集》里著名的反面人物。

〔5〕克里米亚战争（The Crimea War），克里米亚是俄罗斯欧洲部分南部的一个行政区和半岛，位于黑海和亚述海沿岸。克里米亚战争爆发于一八五三年，英国、法国和土耳其的联合军队在克里米亚半岛击败了俄国军队。

〔6〕布尔战争（The Boer War），指发生在一八九九年和一九○二年之间的第二次布尔战争，是英国军队与荷兰殖民者在南非进行的殖民地战争。

〔7〕马朱巴战役（The Battle of Majuba），第一次布尔战争（1880—1881）中的一次战役，一八八一年二月二十七日发生于纳塔尔南部靠近德兰士瓦的马朱巴山。

第二章　王后出局

芬迪曼老将军在俱乐部中离奇地死去，而他的孙子却如此不体面地、神经质地当场发狂，这两件事情接踵而来，对于贝罗那俱乐部中年纪稍长的会员来说，不知道哪一件更加让他们不愉快。但是见多识广的年轻会员们则完全没有感觉到被冒犯了。迪克·查洛纳——因为在索姆河〔1〕的第二次战斗中挨了一颗枪子儿，得了个绰号叫“锡肚子”查洛纳——把气喘吁吁的芬迪曼拖到了空无一人的图书室，给他灌了一杯酒，让他稳一稳心神。俱乐部的秘书急匆匆地赶到了，身上穿着衬衫和长裤，下巴上还沾着湿漉漉的肥皂泡沫。他瞟了一眼现场，便派了一个激动不安的侍者去找彭伯西医生。马奇班克斯上校掏出一块大大的丝质手帕恭恭敬敬地盖在扶手椅中那张已经僵硬的面孔之上，然后一言不发地站到一边。人们围着壁炉前面的小地毯站成一个圈，都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因为时不时地有人一走进俱乐部大厅就听到了这个消息。另有一些人从酒吧那边走过来，口中说道：“什么？老芬迪曼？”“我的老天，不是真的吧？可怜的老头儿儿。我猜大概是他的心脏到底吃不消了。”他们纷纷掐灭了雪茄和香烟，站在一边等着。

彭伯西医生刚刚换上晚宴礼服，正要去赴荣军日晚宴，这时被侍者紧急叫到了楼下。他的丝质礼帽向脑后倾斜着，外套和围巾都松开了。他是一个消瘦的、皮肤黢黑的、态度生硬的人，和西区那些执业医生相比，他身上有着明显的军队外科医生的特质。壁炉边的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只有温西有点儿发愣似的靠着宽大的扶手椅，无可奈何地看着尸体。

彭伯西那双经验丰富的手快速地摸了摸老人的脖子、手腕和膝盖。

“死了几个小时了，”他冷冷地宣布道，“尸体已经完全僵硬——尸僵〔2〕开始消退了。”他搬动尸体的左腿做演示。膝盖以下的部分松松垮垮地垂下来，微微晃动。“我以前就估计会出现这种情况。老人的心脏非常脆弱，他随时都可能死亡。今天有谁跟他说过话吗？”

他以询问性的目光扫了一眼周围的人。

“我吃完午饭后看到过他，”有人回答，“但是没和他说话。”

“我以为他睡着了。”另一个人说。

没有人记得跟老人说过话。大家都习惯于看到老芬迪曼将军窝在壁炉边打盹。

“啊，好吧。”医生说，“现在几点？七点？”他好像快速地计算了一下，“尸体一般要经过五个小时才会完全僵硬——那么这个过程一定很快就开始了——他很可能是在老时间来到俱乐部，坐下来，然后就这样去世了。”

“他总是从丹佛大街走过来的，”一位老先生插口道，“我跟他说过，对他这把年纪的人来说，这段路实在太长了。奥姆斯比，你听到过我跟他这样说，对吧。”

“是的，是的。”长着一张绛紫色脸膛的奥姆斯比说，“老天啊，一点儿不假。”

“那么，我们也做不了什么了。”医生说，“死在睡梦里。科尔耶，能不能找一间空房来安置老将军？”

“当然。”秘书说，“詹姆斯，去我的办公室把十六号房间的钥匙拿来，叫他们把床铺好。我想，呃，医生——尸僵开始消退的时候——呃——”

“噢，是的，你们就可以进行一切必要的程序了。我会让合适的人来帮你安置他的。另外还得派人去通知他的家属——不过最好是等我们把他安置妥当了再让家属过来。”

“芬迪曼上尉已经知道了。”马奇班克斯上校说，“芬迪曼少校现在就住在俱乐部里——他应该很快就会来这儿的。另外，据我所知，老将军还有一个妹妹。”

“没错，是多默尔女爵，”彭伯西说，“她就住在波特曼广场附近。他们已经多年没有来往了，但是还是应该通知她一下。”

“我来给他们打电话。”上校说，“芬迪曼上尉现在这个样子，禁不起操心着急，真是可怜的孩子。我们得帮他分担一点儿。医生，忙完了这儿的事，麻烦你再去看看他吧。你知道，他精神紧张的老毛病又犯了。”

“没问题。啊，科尔耶，房间是不是准备好了？那么我们把他搬过去吧。麻烦谁来搬肩膀那一头——不行，科尔耶，你别动手”——因为秘书只有一条好胳膊——“彼得勋爵，好的，谢谢——小心点儿。”

温西伸出修长有力的双手，从下方扶住老人僵硬的双臂，医生则抬起他的双腿，他们二人合力将他搬了出去。他们看上去好像是参加“盖伊·福克斯之夜”〔3〕的游行的一个可怕的组合，其中还夹着一个弯腰驼背、低三下四的侏儒，在他们两人之间摇摇晃晃地一颠一颤。

他们走出房间后，门就被关上了，屋里的紧张气氛似乎也随之消散了。围成一圈的人又三个一群两个一伙各自散开了。有人点燃了香烟。在刚才那一瞬间，死神，这个世界的暴君，举着他那面灰色的镜子，在众人面前展现了那件不可躲避的事情的模样。可是现在，他又把镜子拿走了。所有的不快都烟消云散了。真正幸运的是，彭伯西是老将军的私人医生，他非常了解情况，可以开具死亡证明。不用进行死因调查，不会给任何人惹麻烦。贝罗那俱乐部的会员们现在可以去吃晚餐了。

马奇班克斯上校转身穿过大厅远端通往图书室的那扇门。在这两个房间之间有一间狭窄的接待室，里面有一个便利的电话间，专供那些不愿意在半公开的前厅打电话的会员们使用。

“嘿，上校，别用这个电话，坏了。”一个名叫威瑟里奇的人看见他走过去，便对他说，“真是有失体统。我今天早上本想用这个电话的——噢！哎，提示牌不见了，大概是已经修好了吧。他们怎么也不通知别人一声。”

马奇班克斯上校并没有理会威瑟里奇的话。此人在这个汇集了各种阴郁古怪或独断专行的人的俱乐部里，是出了名地爱抱怨，总是威胁说要去委员会告状，或者不停地找秘书的碴儿，以至于其他会员都不堪其扰，把他当作眼中钉、肉中刺。他一边嘴里念念叨叨，一边退到他的椅子里，拿起了晚报。马奇班克斯上校走进电话间给位于波特曼广场的多默尔女爵家打电话。

此刻他正穿过图书室进入前厅，遇见了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彭伯西和温西。

“你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多默尔女爵吗？”温西问道。

“多默尔女爵已经去世了。”上校说，“她的女仆告诉我，她于今天上午十点半安然地离开了人世。”

注　释

〔1〕索姆河（Somme River），位于法国北部，向西流入英吉利海峡。索姆河战役为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著名战役，一九一六年在此次战役中首次使用了坦克。

〔2〕尸僵，医学术语。尸僵一般于人死后一至三小时开始出现，持续六小时左右开始消退，尸体又会变软。

〔3〕盖伊·福克斯（Guy Fawkes, 1570—1606），虔诚的天主教教徒，曾计划炸毁英国国会大厦，失败后被判叛国罪，于一六○六年一月三十一日被绞死。每年的十一月五日被定为“盖伊·福克斯之夜”，又称“篝火之夜”，就是为了庆祝这个阴谋被粉碎。是夜有燃烧篝火、燃放烟花以及列队游行等传统节目，儿童还会戴上面具。

第三章　红心大过方块

一转眼，那个令人印象深刻的荣军纪念日已经过去了约莫十天。这一天，彼得·温西勋爵正坐在他的书房里翻阅一本珍贵的十四世纪的《查士丁尼法典》的手稿。手稿中有大量以乌贼墨水绘就的插图，虽然题材五花八门，但是画工之精细可谓巧夺天工。这本手稿给了他极大的阅读快乐。他身边的小桌上立着一个长颈玻璃瓶，里面是极其昂贵的陈年波尔多葡萄酒。读到尽兴处，温西时不时会端起酒杯轻啜，小心地将嘴唇探入酒中，然后慢慢享受那醇厚的余味。

突然，他被公寓大门口的一阵门铃声惊扰了。他脱口说了一句“噢，见鬼”，同时支起耳朵分辨这个冒失的来访者的声音。显然，结果还是颇令人愉快的，于是他合上了手稿，在房门被打开的刹那在脸上堆起了表示欢迎的微笑。

“莫伯斯先生，我亲爱的大人。”

走进屋来的小个子老先生是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完美的家庭律师，除了有一颗至善的心以及特别爱吃碳酸氢钠止咳糖以外，可以说没有任何其他突出的个性。

“希望我没有打扰您，彼得勋爵。”

“老天，当然没有，先生。每次见到您都很高兴。本特，给莫伯斯先生来杯酒。我真高兴您来这里。您知道，有知音相伴，这种年份久远的科克本〔1〕葡萄酒喝起来味道才会更好。我以前认识一个家伙，竟然抽着特里其雪茄糟蹋这种酒，此后再也没有人愿意邀请他。过了八个月，他就自杀了。我不是说这是葡萄酒造成的，但是他确实没有得到善终，对吗？”

“您吓到我了。”莫伯斯先生严肃地说，“我见过许多人因为一些在我看来是非常值得同情的原因而犯罪，结果被送上了绞架。谢谢，本特。你近来可好？”

“好极了，先生，谢谢。”

“很好。最近拍了什么照片没有？”

“拍了一些，先生。但是，容我大胆地说，那都仅仅是些图片记载。最近有关犯罪学的素材真是少得可怜。”

“说不定莫伯斯先生正要给我们提供素材呢。”温西建议道。

“可惜，”莫伯斯先生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科克本葡萄酒举到鼻子下方，轻轻摇晃着酒杯让酒气散发出来，“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我跟您说实话，我确实是想借助于您受过严格训练的观察推理能力，但是我恐怕——事实上，我敢断言——这件事情里头没有什么会给人带来麻烦的因素。事实上，”等本特退出房间关上门后，他继续说道，“芬迪曼将军在贝罗那俱乐部不幸离世这件事引发了一个奇特的问题。我想那天您是现场的一个目击者吧。”

“如果您是这样想的，莫伯斯，”温西勋爵含糊地说，“我只能说您想得有点儿过头了。我可没有看着将军死去——我只是看到人们发现他死了——这两件事可是天差地远。”

“这个‘天差地远’到底是多远？”莫伯斯先生热切地问，“我想要弄清楚的就是这个问题。”

“您可真是问问题的高手。”温西说，“我想您最好……”他举起酒杯，将它微微倾斜，看着酒液沿着纤细的花瓣样纹路，从边缘一直流到花茎，“能够确切地告诉我您想知道什么……以及为什么想知道。毕竟……我也是俱乐部的会员……可能主要是家族联谊性质的关系……但事情就是这样的。”

莫伯斯先生敏锐地看了温西一眼，但是他好像正全神贯注地瞧着手中的波尔多葡萄酒。

“确实如此。”律师说，“很好。事情是这样的。如您所知，芬迪曼将军有一个妹妹，叫弗利西蒂，比将军小十二岁。她在出嫁之前是一位容貌出众、娇蛮任性的姑娘，原本完全应该配一个好人家的。可是，芬迪曼家虽然地位尊贵，那时在经济上却非常困窘。根据当时的惯例，家里攒起来的钱都花在儿子的教育上面了，他们帮他在最好的军团里买了一个职位，供他过着一个芬迪曼家的人应该过的生活。结果他们就没钱给弗利西蒂置办嫁妆了，这在六十年前对一个姑娘来说不啻于一场灾难。

“那么，弗利西蒂厌倦了整天被迫像清洁工那样穿戴着经过缝缝补补的棉布裙子和手套，出席各种社交场合——而且她也有勇气反抗在她的婚事上她母亲所坚持的相亲策略。当时，有一个疾病缠身、荒淫无度的上了年纪的子爵，一心想要挽着她那样一个十八岁的漂亮姑娘的手站到圣坛之前，而她的父母——我不得不遗憾地说——想尽办法逼迫她接受这个可怕的婚约。事实上，他们当时已经宣布订婚了，连婚礼的日期也定好了。令整个家庭大为震惊的是，某天早晨，弗利西蒂非常冷静地通知他们，她在早餐之前偷偷跑出去正式结婚了，以一种极其不体面的秘密和匆忙的方式嫁给了一个叫多默尔的中年男子。此人诚实忠厚，家境殷实，但是芬迪曼家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愿意跟他家联姻的，因为他是一个成功的制造商。事实上，他造的是扣子——用混凝纸浆之类的东西，衬一个他享有专利的不会断裂的扣环。这位任性顽固的维多利亚时代的小姐就嫁进了这么一户人家。

“这件事自然成了一个巨大的丑闻。弗利西蒂的父母以女儿还未成年为由，想方设法地试图取消这桩婚姻。但是弗利西蒂非常彻底地破坏了他们的计划——事实上，我恐怕，她竟然从卧室的窗口爬到一棵树上，再顺着树干爬下来进入了后花园，身上还穿着衬裙——就这么跟着她的丈夫私奔了。之后，多默尔非常迅速地就让新娘怀有身孕了。考虑到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姑娘的父母只好尽最大的努力按照维多利亚时代的习俗来美化这件事情。他们承认了这桩婚事，把女儿的衣物都送到了她在曼彻斯特的新家，但从此不许她再回家，以免有辱门庭。”

“处理得相当妥当啊。”温西喃喃自语，“我已经铁了心不要孩子了。摩登时代与从前良好传统的决裂使得做父母这件事完全没有什么意思了。我要把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财产都投入到科学研究中，寻找出一个最好的方法可以高雅而又低调地把人从蛋里孵出来。这样，父母的全部责任都可以交给孵卵器来承担了。”

“我希望您别这么做。”莫伯斯先生说，“家务事可是我的主要业务啊。我们继续说下去。年轻的亚瑟·芬迪曼的观点似乎跟他父母的一般无二。有一个做纽扣的妹夫，对此他深以为耻。而他的同伴、朋友对这件事的种种嘲笑使得他跟他妹妹的关系也日渐破裂。他逐渐变成了一名坚不可摧的职业军人，固守他那个时代的道德标准，完全拒绝承认任何姓多默尔的人的存在。您必须知道，这个人是一名出色的军人，完全沉浸于军队的思维方式之中。到了适当的时候，他也结婚了——不过并不是一门很好的亲事，因为他的条件还不足以让他娶到一个贵族太太，但是他又不愿意像那个他耻于言及的弗利西蒂那样自贬身价入赘豪门。他娶了一个身价几千英镑的好人家的女儿。她后来过世了——我个人以为，在很大程度上那是因为她的丈夫按照军队的习惯要求她为他生儿育女——留下好几个嗷嗷待哺的孩子由她丈夫抚养。当然，最后只有一个孩子长大成人了，就是您也认识的罗伯特·芬迪曼少校和乔治·芬迪曼上尉的父亲。”

“我和罗伯特不是很熟，”温西插嘴道，“我倒是见过他。非常精神的一个人，典型的军人。”

“是的，他跟老芬迪曼一样。而可怜的乔治，我恐怕他那种脆弱的神经遗传自他的祖母。”

“嗯，他容易紧张。”温西说。他显然比律师要更清楚乔治·芬迪曼所承受的心理和生理上的压力，战争对于身居要位而又生性爱幻想的人总是格外严厉。“而且您也知道，他又老是喝得醉醺醺的。”他略带遗憾地补充道。

“一点儿都不错。”莫伯斯先生说，“罗伯特还是单身，一直待在军队里。他也不是特别富裕，自然啦，芬迪曼家的人都是这样，用现在的话说叫财运不济。但是他在军队里干得很不错。至于乔治——”

“可怜的老乔治！好啦，先生，您不用跟我解释他的情况了，那都是些陈词滥调的故事。体面的工作——草率的婚姻——一九一四年抛弃一切加入军队——因伤退伍——工作也丢了——身体也毁了——身无分文——英勇的太太担负起养家糊口的重任。这些事儿就别专门展开讲了，就当已经说过了吧。”

“是啊，我不用细说他的情况了。那么，他们的父亲已经过世了，直到十天前，芬迪曼家的老一辈里只剩下两个人了。老将军靠他妻子的遗产和自己的退休金过活儿，每个月有一小笔固定的收入。他在丹佛大街有一间安静的小公寓，有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仆，但他基本上就等于住在贝罗那俱乐部。此外，就是他的妹妹弗利西蒂了。”

“她怎么会成为多默尔女爵的？”

“噢，这就是我们这个故事的高潮部分了。亨利·多默尔——”

“那个做纽扣的？”

“那个做纽扣的。他后来变得非常富有。事实上，他向某个我们不必提及姓名的大人物提供了财政援助。因此，过了一段时间，因为他对我们的国家所作出的巨大贡献——具体是什么贡献，则没有在荣誉名单上说明——他就成了亨利·多默尔从男爵〔2〕。他有一个独生女儿，也已经过世了，而且显然他们不可能再有别的孩子了，所以他自然也就没有什么理由不给自己捐得这么一个准男爵的头衔了。”

“您可真刻薄。”温西说，“毫无敬意，毫无单纯的信仰，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有没有一个律师能上天堂啊？”

“对此我确实一无所知。”莫伯斯先生干巴巴地回答，“多默尔女爵——”

“他们的婚姻结果如何？”温西问。

“我相信那是一桩非常幸福的婚姻，”律师回答道，“当然从某个角度来说，也造成了一个很不幸的结果，它消除了一切跟女方的家人和解的可能性。多默尔女爵是一位和善、大度的老太太，多次向娘家伸出橄榄枝，但是老将军一直倔强地不肯接受好意。他的儿子也是一样——部分原因可能是对他父亲的意愿的尊重，但是我个人以为，主要原因是他隶属于一个派驻印度的军团，常年随军团驻扎在国外。然而，罗伯特·芬迪曼对老太太却比较关心，时不时地会去看望她。有一阵子乔治也会去。当然这一切都是背着老将军进行的，否则他肯定会气得抽筋。战争结束之后，乔治就把这位姑婆给完全冷落了——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倒能猜出一二。”温西说，“要工作没工作，要钱没钱，您也知道，他一定不想被人看到这副样子。诸如此类的原因吧，对吗？”

“很有可能。或者，也许是他们之间有过什么争执吧。我不知道。总之，事实大致就是如此了。希望我说的这一大堆没有让您觉得无聊。”

“我还在洗耳恭听呢，”温西说，“等着您讲重点部分，也就是钱的部分。您眼中正闪烁着法律之光呢，先生，我想这意味着精彩的部分快要到来了吧。”

“完全正确。”莫伯斯先生说，“我们现在就要说到——啊，谢谢您，我再喝一杯。感谢上帝我没有患痛风病。是的，啊——我们现在就要说到十一月十一日的那个悲伤事件了，请您务必全神贯注地听我说。”

“当然。”温西彬彬有礼地回答道。

“多默尔女爵，”莫伯斯先生继续说道，同时他热切地将身体向前倾，每说一句话，就用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捏着的镶金眼镜轻轻地敲一下，“已经上了年纪，身体也一直不好。但是，她仍然保留着做姑娘的时候那种固执而活泼的个性。十一月五日的晚上，她忽然心血来潮要去水晶宫看焰火表演——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地方，我忘记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天晚上天气阴冷，但她就像个劲头十足的小孩儿似的，无论如何都要去看表演，固执任性地置身于夜晚的寒气之中。结果她染上了重感冒，两天之后发展成了肺炎。到十一月十日，她已经奄奄一息，眼看着熬不过那个晚上了。于是，跟她住在一起的一位年轻女士——一直负责照顾她的一个远亲，安·多兰小姐——给芬迪曼将军捎了一个信，说如果他还想见到他妹妹，就得立即过去一趟。我很高兴地说，这个消息让老先生出于人的天性，冲破了由骄傲与固执构筑已久的樊篱。他当时就赶去了，见到了他的妹妹，她虽然非常虚弱，但还很清醒。他们在一起待了大约半个小时的时间，然后他就离开了。当时他还强硬得像杆火枪，但是态度已经很明显地软化了。那是下午四点左右。此后不久，多默尔女爵就昏迷不醒了，之后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到了第二天上午十点半，她在睡梦中安静地离开了人世。

“我们完全可以想见，同这个长期疏远的妹妹的见面所引起的震惊和紧张，超出了老将军原本就很脆弱的身体的承受极限。如您所知，他在差不多的时间于贝罗那俱乐部去世——具体的时刻尚不能确定，但确实是在同一天，十一月十一日。

“那么，您一直非常耐心地听我这样唠叨地解释这一切，现在终于说到我们需要您提供帮助的部分了。”

莫伯斯先生喝了一小口波尔多以振作精神，带着些许热切的表情看向温西。他已经闭上双眼，看上去差不多快睡着了。于是莫伯斯先生继续说下去。

“我想我还没有解释我自己是怎么卷进这件事情的。我的父亲就是芬迪曼家的家庭律师，在他去世后，我自然接了他的班。芬迪曼将军名下的财产虽然不多，但是他不是那种不留下遗嘱对财产作出安排而稀里糊涂死去的人。他的退休金当然会随着他的离世而被停止发放，但是他对他的其他私有财产还是很明确地进行了分配。钱并不多——五十镑留给他的男仆，他是一个尽职的好人；另有一两笔小额财产留给他从前军队里的朋友和贝罗那俱乐部的侍者，包括戒指、奖章、武器和一小笔现钱。接下来就是大头，大约有两千英镑，被投资在可靠的有价证券上，每年大约能产生一百镑多一点儿的收益。这些证券的名称和金额都有非常明确的记录，将军在遗嘱里很清楚地指出，将其全部留给他的小孙子乔治·芬迪曼上尉。同时，他也说明了这并非立遗嘱之人出于偏心而冷落大孙子罗伯特少校，而是因为乔治更加需要经济支持——他身有残疾，又已经结婚了，等等，而他的哥哥有自己的工作，也没有家庭负担，因此乔治更应该得到这笔钱。在遗嘱的末尾，罗伯特被指定为遗嘱执行人和剩余财产的继承人，能够继承遗嘱中未详加分配的个人物品和钱款。这么说您清楚么？”

“非常清楚。罗伯特对这样的安排满意吗？”

“噢，上帝，是的，非常满意。他事先就知道了遗嘱的内容，并且认为这样的分配非常公正。”

“无论如何，”温西说道，“从表面上看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您一定还藏着什么爆炸性的消息，说出来吧，老兄，说吧！无论是多么令人震惊的事情，我都准备好接受了。”

“这个爆炸性的消息，”莫伯斯先生说，“是直接传到我这里的。上星期五，多默尔女爵的律师，林肯旅馆的普里查德先生给我写来一封信，让我告知他芬迪曼将军去世的准确时间，要精确到小时和分钟。当然，我回信说，考虑到这一事件发生的环境和当时的具体情况，尽管我很愿意，却无法精确地回答他的问题，但是据我所知，彭伯西医生估计将军死亡的时间为十一月十一日中午之前。普里查德先生于是问我能不能尽快跟我见一面，因为他要讨论的事情非常紧急，也至关重要。所以我约他星期一下午来见我。普里查德先生如约而来，向我说明了以下情况。

“如我所说，多默尔女爵生性极其大度。多年以前，她就立下了一份遗嘱，当时她的丈夫和女儿都已经去世了。亨利·多默尔有几个亲戚，但他们都相当富有。亨利本人在自己的遗嘱里已经给这些亲属留下了足够多的财产，而把他剩余的财产，大约有七十万英镑之巨，都留给了他的妻子，并且明确指出这笔钱完全归她所有，她可以尽着自己的心意来花，完全不受任何限制。因此，除去一些慈善捐款和个人的遗赠之外——这些我就不必费事向您解释了——多默尔女爵把这一大笔财产分给了几个因为种种原因获得了她的好感的人。其中，她留给安·多兰小姐一万两千英镑。其余的钱她全部留给了她的哥哥芬迪曼将军，条件是她去世之时将军仍然健在。如果他在她前面去世，情况则完全相反，大部分的钱会留给多兰小姐，而只有一万五千英镑的钱在罗伯特·芬迪曼少校和他的弟弟乔治之间平均分配。”

温西轻轻地吹了一下口哨。

“我完全同意您的想法，”莫伯斯先生说，“这确实是一个非常尴尬的状况。多默尔女爵在十一月十一日上午十点三十七分去世。芬迪曼将军也是在同一天上午去世的，我们可以假设是在十点之后，因为将军通常是在这个时间到达贝罗那俱乐部的。另外，当然是在晚上七点之前，人们发现他去世了。如果他死于十点整和十点三十六分之间，那么多兰小姐将成为多默尔女爵遗产的主要继承人，而我的客户，芬迪曼兄弟每人只能得到七千多英镑的遗产。而如果将军之死发生在十点三十七分之后，哪怕只晚几秒钟，多兰小姐就只能得到一万两千英镑，乔治·芬迪曼根据他父亲的遗嘱将得到一小笔遗产，而罗伯特·芬迪曼，作为剩余财产的继承人，将得到超过五十万英镑的巨额遗产。”

“那么，”温西说，“您想要我做什么呢？”

律师轻轻咳了一声，回答道：“啊，我认为，您具有——如果我能够这么说的话——过人的推理和分析能力，也许能解决这个极其棘手、敏感的问题，也就是确定芬迪曼将军去世的准确时间。人们发现他已经去世的时候您也在场，您亲眼见到了尸体，并且对当时的环境和在场的人都很了解，再加上您的声望和个性，只有您最适合对相关问题进行必要的调查，而不会引起任何——呃——公众的不安，或者——呃——丑闻。不用我多说您也明白，这样的情况如果出现，会对所有相关的人造成巨大的痛苦。”

“这件事很尴尬啊，”温西说，“非常尴尬。”

“确实如此。”律师以友善的口吻说，“因为从现在的这种状况来看，哪一份遗嘱我们都不好执行，或者——简而言之，我们什么都不能做。不幸的是，在——呃——在芬迪曼将军的遗体还方便供我们检查的时候，我们对这种情况并不了解。普里查德先生也不清楚老将军之死被发现时的情况，而我当时也完全不知道有关多默尔女爵的遗嘱的事情，所以我也没有想到仅有彭伯西医生开具的死亡证明还不够，还需要做别的工作。”

“您能不能让几方达成某种协议呢？”温西提议道。

“如果我们无法就将军死亡的时间得出令人满意的结论，恐怕也只好这样解决问题了。但是目前还存在着一定的困难——”

“有人贪心了吧？我想您不愿意说得过于明了，是不是？嗯，站在事不关己的立场上看，这还真是一个挺有趣的小问题呢。”

“这么说您愿意接受这个工作，彼得勋爵？”

温西伴着一段精巧繁复的赋格曲，用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地敲打。

“如果我是您的话，莫伯斯，我还是会尽量让他们以协议的方式解决问题的。”

“您的意思是，在这个案子里我的客户的状况不是很乐观？”莫伯斯先生问道。

“不是——不能这么说。对了，莫伯斯，您的客户到底是哪一位——罗伯特还是乔治？”

“啊，总体上讲是整个芬迪曼家族。我知道罗伯特的获利其实就是乔治的损失。但是，我相信各方都愿意看到这件事里的事实能够明确下来。”

“我明白了。这么说，无论我最后发现的事实是怎样的，您都能够接受？”

“当然。”

“不论它们是不是合您的心意？”

“我只管接受事实，不能有别的企图。”莫伯斯先生干巴巴地说。

“这我知道，先生。但是——啊，我的意思只是——听着，先生，您小的时候有没有拿细长的棍子去戳过看起来平静、神秘的水塘，只为看看底下究竟有什么？”

“常常这样做。”莫伯斯先生回答道，“我对自然历史非常感兴趣。而且，如果隔了那么长的时间我还可以这样说的话，我收集了相当多的池塘生物标本呢。”

“您有没有在这样的过程中不小心碰到了什么腐臭的垃圾？”

“我亲爱的彼得勋爵——您可真是让我很不自在了。”

“噢，千万别这样。您知道，我只是泛泛地提醒您一下。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当然同意试着调查一下这件事。”

“您真是太好了。”莫伯斯先生说。

“不用客气。我自己会很享受这个过程的。如果我查出了什么古怪的事情，那可就是您的麻烦了。您知道，这种事情都说不准哪。”

“如果您认为无法得到令人满意的结果，”莫伯斯先生说，“我们总还是可以退一步的，协议解决。我相信谁都不想把事情闹上法庭的。”

“以防在诉讼中白白耗费钱财，是吧？非常明智。希望这个计划切实可行。您有没有做过什么初步的调查？”

“没什么重要的发现。我更希望您能从头开始调查。”

“很好。我明天就开始调查，并且会随时向您报告进展的。”

律师向他表示了感谢之后就告辞了。温西坐在那儿又沉思了片刻，然后按铃召来了他的男仆。

“本特，请给我准备一个新的笔记本，在封面上写上‘芬迪曼’，并且准备好明天跟我一起去一趟贝罗那俱乐部，记得带上照相机和其他工具。”

“好的，大人。我想这表示大人又接了一个新的案子了？”

“是的，本特——全新的案子。”

“我能不能冒昧地问一句，大人，这个案子难办吗？”

“有点儿棘手。不过箭猪身上也有刺呢。没关系，先不管这些，本特。要想培养一种超脱地看待生活的态度，必须要经历痛苦的过程。就拿警犬来说，不论是追踪一个弑父者的踪迹，还是寻找一瓶茴香，它所付出的热情都是一般无二的。”

“我会记住您的话的，大人。”

温西缓缓地穿过书房，来到墙角的黑色钢琴前。

“今晚可不能弹巴赫，”他喃喃自语道，“等到明天开始着手解开谜团的时候再弹吧。”他的手指下流淌出深情而轻柔的帕里〔3〕的旋律。“因为人辛苦劳作……积累了财富，却不知道谁又将坐享其成。”〔4〕温西大笑起来，音乐突兀地变成了一个现代作曲家使用七个升半音音符创作的试验作品，显得古怪、嘈杂，毫无韵律可言。

注　释

〔1〕科克本（Cockburn），波尔多葡萄酒的一种。

〔2〕从男爵（Bart），地位在男爵之下，骑士之上。此爵位通常被授予平民，为世袭拥有。

〔3〕这里作者指的可能是休伯特·帕里（Hubert Parry, 1848—1918），英国作曲家，曾在牛津大学和皇家音乐学院供职。

〔4〕出自《圣经》的语句。

第四章　温西勋爵拿了一手梅花

“你真的确定这套衣服合适吗，本特？”彼得勋爵焦虑不安地问。

他身上穿着一件粗花呢便装，只是在颜色和款式上比他通常所穿的衣服要花哨些。尽管这件衣服也能在城里穿，但似乎总有些旅行装的感觉。

“我希望自己看起来平易近人，”他继续说道，“但是又不至于太招摇。我在想，把这根深绿色的领带换成浅紫色的会不会好一些？”

这个建议似乎使本特有些不安了。他停下来，在心里想象着浅紫色的领带和衣服的搭配，半晌才最后拿定主意。

“不行啊，大人。”他坚定地说，“我觉得换成紫色，效果不会更好。紫色可能比较有韵味，但是——如果您容许我这样说的话——肯定显得不那么亲切。”

“谢天谢地，”勋爵大人说，“我相信你的判断，你总是对的。而且现在再换也太麻烦了。你确定已经把新衣服的痕迹都去掉了么？我讨厌新衣服。”

“确定，大人。我能保证这件外套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已经穿过几个月了。”

“噢，很好。那么，把那根刻有尺度的白藤手杖拿过来——我的眼镜哪儿去了？”

“在这里呢，大人。”本特取来了一个貌不惊人的单片眼镜，其实这是一个高倍放大镜，“另外，采集指纹用的粉末放在您外套的右侧口袋里了。”

“谢谢。我想东西都备齐了，那么我现在就出发了。我希望你在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带上工具也去俱乐部。”

贝罗那俱乐部地处皮卡迪利大街，在温西那间俯瞰格林公园的公寓的西边不过几百码的地方。门卫见到温西，脸上立刻浮起笑意。

“早上好，罗杰。你还好吗？”

“非常好，大人。谢谢。”

“顺便问一句，你知道芬迪曼少校来了吗？”

“没有，大人，芬迪曼少校还没有来。我想他应该在刚刚去世的芬迪曼将军的公寓里，大人。”

“啊，是的——非常不幸的事情。”

“令人非常悲伤，大人。发生在俱乐部里的一件很不愉快的事情。很令人震惊，大人。”

“不错——啊，他毕竟年事已高，那也是迟早的事了。想起来，当时他就那样坐在我们中间，竟然没有人发现，真是很奇怪的事情，对吗？”

“是的，大人。我跟罗杰太太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她也大吃一惊。”

“简直令人难以相信。他在那儿坐了很长时间——根据医生的说法，我猜得有几个小时吧。我想老先生那天就是在他通常到这儿来的时候进来的吧？”

“啊，将军就像时钟一样很准时，总是在十点的钟声响起的时候出现。‘早上好，罗杰。’他总是这么说，语气有点儿生硬，但是非常友好。接着他通常会说：‘今天早上天气不错啊。’有时候他还会问候我的家人。多好的老先生啊，我们都会想念他的。”

“那天早上你有没有觉得他看上去特别虚弱或者特别疲倦？”温西一边拿着一根烟在手背上轻敲，一边很随意地问道。

“噢，不，大人。非常抱歉。我还以为您知道呢，那天不是我当班，大人。我请了假去参加阵亡将士纪念碑前的纪念仪式去了。非常壮观，大人，罗杰太太感动极了。”

“噢，当然，罗杰——我怎么忘了，你自然会去参加的。那么，也就是说，你没有看到老将军并向他道别，是吧？但是，还是纪念仪式更重要些。那么马修那天替你当班了？”

“不是的，大人。很遗憾地告诉您，马修得了感冒，病倒了。那天早上守门的是威斯顿，大人。”

“威斯顿？他是谁？”

“他是新来的，大人。他接替了布里格斯。您还记得布里格斯吧——他的叔叔去世了，把鱼店留给了他。”

“当然记得。一点儿都不错。威斯顿什么时候当班？我可得跟他认识一下。”

“他一点到这儿替换我，好让我去吃午饭，大人。”

“噢，好的。那时我应该还在这里呢。你好啊，彭伯西。我正想找你呢。今天早上有什么新鲜事吗？还是想到俱乐部里来探听一下？”

“正找着呢。”

“行啦，老家伙。等我一分钟，我把外套存起来。我跟你一块儿进去。”

他犹豫地看了一眼接待台，发现服务员正忙于应对两三个人，于是他转身走进衣帽间。那边的服务员长着一副山姆·威勒〔1〕那样聪明的伦敦佬的面孔，拖着一条假腿，非常乐于回答有关芬迪曼将军的问题。

当温西巧妙地问及将军到达贝罗那俱乐部的时间的时候，他说道：“嗯，大人，真是有意思，您也问我这件事。彭伯西医生刚才也在问这个问题呢。说起来这事儿确实很奇怪。我用一个手的手指就能数得过来我有多少个上午没有看到将军。他非常准时，而且由于他年纪已经很大，我得注意在他身边帮他脱外套，诸如此类的事情。但是，那天上午他来得肯定比平时晚，因为我一直都没见到他。到了吃午饭的时候，我还在想：‘将军一定是病了。’但是我一转身，就看到他的外套和帽子挂在他常用的那个挂钩上。所以，一定是他进来时我没注意到他。大人，那天是荣军日，一个上午有好些先生进出俱乐部呢。有一些会员是从郊区过来的，要求我打理他们的靴子。大人，所以我想大概是因为这样我才没注意到将军进来吧。”

“很有可能。那么，无论如何他应该是在午餐时间之前进来的吧？”

“噢，是的，大人。十二点半我离开的时候，亲眼看见他的帽子和外套挂在钩子上呢。”

“这至少也算是一个结论。”温西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您说什么，大人？”

“我是说，这说明他是在十二点半之前进来的——而且在十点之后，你觉得呢？”

“是的，大人。我虽然不能百分之百地肯定，但是基本上可以确定他在十点十五分之前还没有来这儿。因为我记得在那之后我就非常忙了，他一定是在我忙得晕头转向的时候进来的。”

“啊，是的——可怜的老家伙！但是，他一定愿意以这样一种安静的方式离开人世。很不错的一种方式，威廉姆森。”

“非常好的方式，大人。我们都见过更糟糕的情况。说到底，人总有那么一天的。他们都说这件事发生在俱乐部非常令人不快，但我要说，这没什么怪异的。这世界上有几幢房子里没有死过人？我们并没有觉得那些房子有什么不好的，那么为什么还要因为这个事件对俱乐部产生看法呢？”

“你可真是个哲学家，威廉姆森。”温西沿着大理石台阶向上走，进入了酒吧。“时间范围缩小了。”他喃喃自语道，“从十点十五分到十二点三十分。看来情况很复杂啊，但是——管它呢！让我们来听听彭伯西的说法吧。”

医生早已拿着一杯威士忌苏打站在吧台边等他。温西要了一杯沃辛顿〔2〕，二话不说直接切入正题。

“听我说，”他说，“我想跟你谈一下芬迪曼老将军的事情。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这是要绝对保密的。这可怜的老先生去世的准确时间成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关系到遗产的继承。你明白吧？他们不想把事情弄得很糟糕，让我以他们家庭的朋友的身份四处询问一下。你当然是我第一个要问的人。你的意见如何呢？撇开别的问题，单说医学上的意见？”

彭伯西抬起眼睛。

“噢？这里面有什么问题吗？我也能够想得到。那个做律师的家伙，叫什么名字呢，前几天来过这里，非要我给个明确的说法不可。他以为看看一个人的后槽牙就能判断他死亡的准确时间呢。我告诉他这不可能。你一旦向他们提供了一点点意见，一转眼，你就得站在证人席上发誓了。”

“我知道。但总有一个大概的想法吧。”

“噢，是的。但是你得通过其他的东西——也就是事实——来验证这些想法，不能单纯地推论。”

“推论是件非常危险的事情。比如说——以本案为例——我在这短短的一生里也见过一两具僵硬的尸体，但是如果要我就这件事作出推论，只看尸体的外观，你知道我会怎么说吗？”

“上帝才知道一个外行会对医学问题发表什么高论。”彭伯西脸上挂着略带讽刺的微笑回敬道。

“听着——我会说，他已经死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种说法很模糊。”

“你自己说过，尸体完全僵硬了。这个过程假设需要六个小时吧，尸僵什么时候开始消退呢？”

“它接着就开始消退了——当时我说过这一点。”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尸僵通常会维持二十四个小时左右呢。”

“有时候是这样。有时候会比较快就消退。出现得快，消退得也快，这差不多是一种规律。但是，我还是同意你的意见——由于缺乏其他证据，我推断他的死亡时间早于十点。”

“你承认这一点？”

“是的。但是我们都知道他是在十点十五分之后才到达俱乐部的。”

“这么说，你见过威廉姆森了？”

“噢，是的。我想最好是尽可能多地查明情况。所以我的推测是，考虑到死亡发生得很突然，而且房间里的温度较高——你知道，他坐得离壁炉很近——尸僵很快就开始了，而且消退得也很快。

“嗯。当然，你对老先生的身体情况非常了解。”

“噢，相当了解。他身体非常虚弱。他已经年过九十，心脏很衰弱。他可能会在任何地方一下子撑不住，我对这一点儿都不会觉得惊讶。另外，你知道，他受了一点儿刺激。”

“出了什么事？”

“他在前一天下午见了他的妹妹。你不是对这件事情很清楚吗？我以为他们已经告诉过你呢。之后他就直接到哈利街来找我。我让他回去卧床休息。他当时情绪紧张，脉搏也不稳定。他非常激动——这是很自然的。他应该好好地休息一下的。但是如我所预料的，他一定是坚持要起床，而且尽管觉得头昏眼花，还是走到了这里——他是这种人——然后就那样去世了。”

“是的，彭伯西。但是那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呢？”

“天知道。我不知道。还有别的问题吗？”

“现在没有了，谢谢。我想，你对这一切的结果都完全满意吧？”

“满意？”医生盯着他说，“当然。如果你是指他的死因的话，我当然是满意的，否则我也不会开具死亡证明。”

“关于尸体没有什么让你觉得奇怪的事情吗？”

“什么样的事情？”

“你跟我一样清楚我指的是什么。”温西说，他猛地转过头直视着医生的脸，表情变化之大简直令人吃惊，就好像一柄钢刀突然从丝绒布套中被抽了出来。彭伯西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是我们不能在这里讨论。我们去楼上的图书室吧，那里没有人。”

注　释

〔1〕山姆·威勒（Sam Weller），查尔斯·狄更斯的小说《匹克威克》里的人物，以说话巧妙有趣著称。

〔2〕沃辛顿（Worthington），英国的一种啤酒。

第五章　发现梅花不好打

贝罗那俱乐部的图书室里从来都没有人。那个房间宽大、安静、舒适，里面的大书架围出了一些小隔间，每个隔间里都有一张书桌和三四把椅子。偶尔会有人进来查阅一下《当代地图册》，或者翻翻《军事策略》上的文章，或者寻找一份以前的军队名单。但是大部分时间里，这里都空无一人。如果坐在最里面的一个隔间里，被书册遮挡住，置身于沉静之中，那就像在教堂的忏悔室里一样，尽可以说任何私密的话。

“那么，”温西说，“怎么样呢？”

“什么怎么样？”医生以一种职业性的敏感问道。

“那条腿。”

“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人注意到这件事。”彭伯西说。

“我估计没有。当然，我注意到了。不过，那几乎就是我的兴趣所在。也许这不是个普遍的兴趣吧——有时候会让人不舒服，但我确实是这样的。事实上，我对尸体相当感兴趣。但是，我不是特别明白那意味着什么，而且你又好像没有提及，我就没有多问了。”

“不——我想琢磨一下这件事。你知道，乍看起来，这意味着发生了一件非常——”

“令人不快的事。”温西接口说，“你不知道这两天这些字眼我听了多少次！好吧，我们得面对问题。首先要承认的一点是，一旦尸僵开始，就会维持到它消退的时候，而这种消退通常始于脸部和下巴，而不是莫名其妙地从一边的膝盖开始。芬迪曼将军的下巴和脖子都僵硬得像木头一样——我摸过——但是他的左腿从膝盖往下完全是松弛的。你怎么解释这种情况呢？”

“这一点极为奇怪。毫无疑问，你也会想到，最明显的解释就是在尸体完全僵硬后，有什么人或什么东西以强力弄松了他的膝盖。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它当然不会再变得僵硬，而是会保持松弛的状态，直到尸僵全部消退。但是这是怎么发生的——”

“问题就在这里。死人是不会自己到处走动，让自己的腿撞到什么东西，弄坏自己的膝盖的。而要是有别人在这种情况下发现了尸体，应该会说出来。比如说，有个侍者发现老将军坐在最好的扶手椅上，硬得像根拨火棍，你能想象他给将军的膝盖来一下子，然后就让他那样待在那儿吗？”

“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可能性是，”彭伯西说，“有个侍者或者别的什么人发现了他，并试图挪动他——后来被吓到了，什么都不说就躲开了。这听上去虽然荒唐，但是人们确实会做各种奇怪的事，尤其是在受到惊吓的时候。”

“但这有什么可让人受到惊吓的呢？”

“对于一个精神处于紧张状态的人来说，这很有可能会使他恐慌。在这儿我们也许是碰到了一两个弹震症〔1〕的病例，事出紧急，对此我也不能断言。但是我们应该考虑一下那天有没有这种迹象——有人显得特别激动或者震惊。”

“嗯，这是个主意。”温西缓缓地说，“假设——仅仅是假设啊——有人在某种程度上跟将军有某种关系，当时正处于心力交瘁的状态，而他无意中突然发现了老人僵硬的尸体，你认为他会行为失控吗？”

“当然有可能。我猜他在行为上可能会表现得歇斯底里，甚至有暴力倾向，并且莫名其妙地想要把尸体摆正，让它看上去更像样些，所以便用力掰他的膝盖。接着，你知道，他可能就逃跑了，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你要注意，我可不是说事实就是这样的，只是我很容易就想象出了这种情况。而如果事情真是这样的话，我觉得最好还是不要再提起了。让别人知道的话，这只会使这件事变得更加令人不——令人苦恼。如果我们质问这个人的话，可能会使他的病情更加严重。睡着的狗还是让它继续睡吧。至少死亡本身是没有什么疑问的。至于其他部分——我们的职责是对活着的人负责，对死去的人我们是帮不了忙的。”

“说得不错。但是，跟你说实话吧，我还是要试着弄清楚究竟——我们可以直说，不必顾虑什么——究竟乔治·芬迪曼当时是不是一个人待在吸烟室里，可能有侍者会注意到。这也许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了。总之，多谢你的帮忙。噢，对了，你说过我们发现尸体的时候尸僵正开始消退，这是假象，还是确实如此？”

“事实上，尸僵刚从面部和下巴开始消退，到午夜就会完全消退。”

“谢谢。那么，这是另一项事实了。我喜欢事实，可惜这个案子里的事实少得让人恼火。你不想再来一杯威士忌吗？”

“不要了，谢谢。我差不多要去做手术了。再见吧！”

他走了之后，温西又待了几分钟，一边沉思，一边抽烟。他把椅子转向书桌，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准备用钢笔记下案件中的一些要点。他还没写多少，一名俱乐部的侍者就走进了图书室，探着脑袋走过了一个又一个隔间，好像在找人。

“你在找我吗，弗雷德？”

“大人，您手下的人来了，他说您想要见他。”

“是的。我马上过去。”温西将吸墨纸簿拿过来拭干他的笔记。突然，他脸色一变。有一张纸稍稍露出一个角来。基于再小的东西都不应该被忽视的原则，温西伸出手指，从纸页之间取出了这张纸。纸上草草写着几个涉及金钱数额的字。温西非常仔细地看了看那些字，又晃了晃吸墨纸簿，看里面有没有夹着别的东西。接着，他极其小心地拈着纸的边缘将它折起来，放入一个信封，并将此事记入他的笔记。他走出图书室，看到本特拿着照相机和三脚架，正等候在大厅里。

“啊，你来了，本特。你稍等一下，我去见见秘书。”他朝办公室内张望了一下，看到科尔耶正埋头于账目中。

“噢，科尔耶，早上好——是的，我的身体非常好，谢谢，一向如此——我说，你还记得前些天老芬迪曼出乎意料地去世的事吧？”

“这事儿可真不容易忘记呢。”科尔耶一脸不悦地说，“我已经收到威瑟里奇的三项投诉了——第一项是说侍者没有及早发现这件事，说他们是一帮粗心大意的无赖之类；第二项是说葬礼承办人把棺材搬出去的时候，从他的门前经过，打扰了他；第三项是说有个律师过来问了他一堆的问题——另外，还有很久以前电话出了故障的事，还有洗手间里的肥皂用完了。做秘书可真不是人干的活儿！”

“我真是为你感到非常遗憾。”温西咧着嘴笑道，“我可不是上这儿来找碴的。事实上，关于老将军去世的准确时间，存在着一些疑问——你得记住，这事可是完全保密的——而我现在受托要调查这件事。我可不想惹得鸡飞狗跳的，但是我想在这里拍些照片，就是观察一下环境，你觉得怎样？我这里有个朋友带着照相机，你能不能假装他是《闲聊报》或者《图片新闻报》的人，公开地允许他在四周查看一下？”

“故作神秘的傻瓜——当然可以，如果你愿意的话。虽然我承认我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今天拍的俱乐部的照片会让你查出发生在十天前的死亡的准确时间，但是，我是说——这整件事都是公正的、光明正大的吧？我们可不想有什么——”

“当然不会。你考虑得也没错。绝对要保密——就好像你手上有金额超过五万英镑的单张期票，会保证被支付的，不需要其他担保。你得相信小彼得啊。”

“噢，当然。你需要我怎么帮忙？”

“我不想和本特一起走来走去，否则会露馅的。能把他叫进来吗？”

“当然。”

一个仆人出去把本特叫进了办公室，他看起来衣着整洁、神情镇定。温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

“我不得不很遗憾地告诉你，本特，你这个样子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是《闲话报》派出的专业摄影记者。这身深灰色的西装倒是不错，但是从你身上看不出新闻界那些知名人物什么都不在乎的流氓特质。你能不能把遮光板都放到一个袋子里去，把那几个奇奇怪怪的镜头放到另一个袋子里，再把你这平顺光亮的头发弄乱一点儿？嗯，这样好多了。为什么你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上没有苯三酚〔2〕污渍呢？”

“大人，我觉得在这种情况下我更愿意使用甲氨基氢醌〔3〕来冲印照片。”

“好吧，外行是不会了解这些细节的。你等一等。科尔耶，你的烟斗不错，把清烟斗的东西借给我们用一用。”

温西兴致盎然地将清洁器在烟斗杆里捅了几下，又抽出来，上面带着一些恶心的棕色油状物质。

“尼古丁毒质，科尔耶——你要是不加倍小心，早晚会死在这上头的。来吧，本特，涂在指尖上，效果应该差不多。好了，听着，这位科尔耶先生会带着你四处走一走。我想让你从入口的角度拍一张吸烟室的照片；再拍一张壁炉的近照，照片里得有芬迪曼将军常坐的那张扶手椅；还要在通向图书馆的前厅的门口拍一张。然后，你再拍一下那个前厅，还要从各个角度仔细地拍摄最里头的小隔间。接下来，我想让你从两三个不同的角度拍摄大厅，还有衣帽间；记得让那里的侍者指给你看芬迪曼将军使用的挂钩，一定要拍下来。目前我需要的就是这些了，不过为了更好地扮演你的角色，你尽可以随便拍你想拍的东西。我希望你可以尽可能多地收集细节情况，所以，你可以在任何地方停下来，需要花多长时间就花多长时间。等你差不多干完了，你要是看到我在什么地方用手随意地敲敲打打，你就再准备些胶卷，因为我们得去另一个地方了。”

“好的，大人。”

“噢，还有，科尔耶，顺便问一句，彭伯西医生派了一位女士来帮将军整理遗容，是不是？你记得她是什么时候到这儿的吗？”

“我想大概是第二天早上九点。”

“你有没有碰巧记住了她的名字？”

“恐怕没有。但是我知道她是梅里特殡仪馆的人——就在舍菲德市场附近。他们可能可以帮你找到她。”

“非常感谢，科尔耶。现在我就告辞了。好好干吧，本特。”

温西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慢悠悠地穿过了吸烟室，同一两个聚在一起的老兵无声地互相致意，接着拿起晨报，四处张望着想要找个座位。带扶手的大椅子仍然被安放在壁炉边，但是人们出于对刚刚去世的老将军的敬意，都没有坐这张椅子。温西闲逛到扶手椅旁边，懒洋洋地坐进椅子里。一位坐在近旁的退伍老兵愤怒地瞪着他，大声地说了句“人心不古”。温西对此毫不理会，举起报纸挡着脸。老兵又缩了回去，喃喃地念叨着什么“年轻人”、“不懂事”之类的话。温西泰然自若地坐在那儿，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甚至当秘书领着一个《闲话报》的人走进来，让他拍摄吸烟室的照片时，他都一动也不动。有几个比较敏感的人见此情形就离开了。威瑟里奇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一边脚步蹒跚地走向图书室。温西非常满意地看着照相机镜头一路跟着他，直到他走进房间。

到十二点半，有一个侍者走到彼得勋爵身边，跟他说科尔耶先生想同他说几句话。在他的办公室里，本特报告说他的工作已经完成了，于是温西让他去吃午饭，同时补充一些胶卷。温西自己则走进楼下的餐厅，看到威瑟里奇已经稳坐在桌边。他一边抱怨葡萄酒不好，一边正要切羊排。温西故意走到他身旁，诚心诚意地向他问候，接着在同一张桌子前面坐下来。

威瑟里奇说，天气简直糟透了。温西亲切地表示赞同。威瑟里奇说，人们付了钱，但是在这里却吃不上像样的食物，实在是丢人。温西向来非常懂得享受美食，因此备受此间厨师和侍者的偏爱，根本不用开口，他们自然会给他送上最好的一份，但他仍然对老头儿的这种感觉表示了同意。威瑟里奇说，整个上午都有一个该死的摄影师跟着他跑，俱乐部已经成了公共场所了，会员们都不得清静。温西说这都是为了做广告，而广告是这个时代的诅咒，看看报纸吧——从头翻到底，除了广告还是广告。威瑟里奇说，在他那个年代，一家值得尊敬的俱乐部完全看不起广告，他记得当时报纸都是由绅士们经营，办给绅士们看的。温西说，一切都不如从前了，一定是战争造成的。

“人心不古，就是这么回事。”威瑟里奇说，“这个地方的服务简直太糟糕了。那个叫科尔耶的家伙，根本就不配干他的工作。这个星期出现了肥皂的问题。您能相信么，昨天洗手间里竟然没有肥皂——完全没有了。我不得不提醒他们，害得我吃晚饭都迟到了。上个星期出现了电话的问题。我本来想给一个在诺福克的人打个电话的——他哥哥是我的一个朋友，在战争的最后一天被杀了，当时离全面停火不到半个小时啊——真是太惨了——我们总是在荣军纪念日通一个电话，说上几句，您明白吧——噢！”

威瑟里奇在不经意之间表现出他性格中较为柔情的一面，接着又故态复萌，气喘吁吁、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

“您后来打通电话了吗，先生？”温西满怀关切地问道。一切在荣军日那天发生在贝罗那俱乐部的事情他都非常感兴趣。

“电话是打通了，”威瑟里奇闷闷不乐地说，“但是，见鬼的是，我不得不走到楼下的衣帽间，在那里的一个小亭子里打电话。我可不喜欢在入口处晃悠，有太多的白痴在那儿走进走出，彼此聊些无聊的奇闻逸事。我也不明白，好端端的一个全国性的纪念日，怎么会成为这些傻瓜们见面说废话的机会呢？”

“的确非常令人恼火。可是，您没有让他们把你的电话转到图书室旁的电话上去吗？”

“我不是刚告诉过您吗？那个破玩意儿坏了。电话间外面还贴了一个该死的告示——‘设备已坏’。就是这样。没有道歉，什么都没有。要我说，这简直令人恶心。我告诉那个管交换机的家伙，这是一种耻辱。结果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告示不是他贴上去的，但是他会注意这个问题的。”

“那天晚上电话是好的啊，”温西说，“我看到马奇班克斯上校还用了它呢。”

“我知道。这个该死的东西第二天上午一直在不停地响，吵得人怒火中烧。我叫弗雷德让那噪音停下来，他却说是电话公司在测试线路。他们凭什么弄成这个样子？我还真想知道，他们就不能安安静静地测试线路吗？”

温西说，电话是魔鬼的发明。威瑟里奇在不停的抱怨中吃完了午饭，然后离开了餐厅。温西接着回到大厅入口处，看到来换班的门卫已经开始上班了，便上前做了自我介绍。

然而，威斯顿并没有帮上什么忙。他在十一日上午也没有注意到将军进来，而且由于干这个工作还没多久，大多数的会员他都不认识。他也很惊讶自己竟然没有注意到那么一位上了年纪又身体虚弱的老先生走进来，但事实就是如此。威斯顿因为失去了这么一个获得好名声的机会而感到非常懊恼；如果按照记者的报道，他自认为痛失良机。

大厅的侍者也没有提供什么线索。十一月十一日上午他非常忙碌，不停地进进出出，把会员们带到不同的房间去找他们要找的人，分发各种信件，并且要与那些不常来俱乐部的郊区的会员们打招呼，因为他们想要“跟派珀聊几句”。他也不记得看到过将军。温西开始有一种感觉：在老将军生命中的最后一个上午，大家好像都密谋约定了要忽略他的存在。

“你有没有想过，他那天根本就不在这里，本特？”他问道，“他走来走去，却没人看见他；他努力地想跟人交流，就好像是哪个故事里一个不幸的鬼魂。”

本特不太同意这种神秘的说法。“将军必定是亲自来到了俱乐部的，大人，因为他的身体确实在这里。”

“是啊，”温西说道，“我们恐怕是无法否认身体的存在的。也许这意味着我必须单独跟这该死的俱乐部里的每一个人谈话了。但是现在，我想我们最好去将军原先住的公寓走一趟，找找罗伯特·芬迪曼。威斯顿，请帮我叫一辆出租车。”

注　释

〔1〕弹震症（Shell-shock），一种由现代战争的刺激引起的神经官能症。人往往在遭受过剧烈的创伤后得此病，常表现出歇斯底里的症状。

〔2〕苯三酚（Pyro），一种于一八五○年在冲印照片时开始使用的药剂。

〔3〕甲氨基氢醌（Metol-quinol），一种于一八九一年在冲印照片时开始使用的药剂。

第六章　夺得出牌权

在位于丹佛大街的小公寓里，前来应门的是一位年长的男仆，脸上还带有对于主人的去世感到无比悲伤的表情。他告诉来访者，芬迪曼少校正在家里，他一定很高兴见到彼得·温西勋爵。他正说着话时，一个大约四十五岁年纪、高个子、军人模样的男子从一个房间里走出来，热情地迎接他们的到来。

“这不是温西吗？莫伯斯跟我说过你可能会过来。快进来。我们也有些年头没见面了。听说你已经像模像样地干上福尔摩斯的活儿了。你哥哥上次碰到麻烦的时候，你可是干得非常漂亮啊。这是什么？照相机？上帝保佑，你们准备用专业的方式来处理我们这个小问题，是不是？伍德沃德，你去准备好彼得勋爵的手下需要的一切东西。你吃过午饭没有？啊，那么你喝点儿什么吧。我去倒，趁你还没开始到处量脚印。进来吧，我们这儿有点儿乱，但是你不会介意吧。”

他领着温西走进一间小小的、简朴的起居室。

“我在整理老人的东西，估计得在这儿住一阵子了。由于遗嘱惹出来的麻烦，还真有点儿活要干呢。但是，我是遗嘱执行人，这活儿不管怎样也得是我来干。你能够帮我们一把，实在是太好了。多默尔姑婆也够奇怪的，她一定也是出于好意，你知道，但是现在这事儿把每个人都弄得尴尬得要命。你那儿的进展如何？”

温西向他解释了在贝罗那俱乐部进行的调查不甚成功。

“我想可以在这里碰碰运气。”他补充道，“如果我们能够知道那天早上他是什么时候离开家里的，我们应该就可以推断出他到达俱乐部的准确时间了。”

芬迪曼嘬起嘴唇吹了一下口哨。

“可是，我说老兄，莫伯斯没有告诉你问题出在哪儿吗？”

“他什么都没说，让我自己去查。怎么了？”

“噢，你要知道，老头儿儿前一天晚上根本没回家啊。”

“没回家？——那么，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怪就怪在这儿呢。我们所知道的只是……你等等，这个故事还是应该让伍德沃德自己来跟你讲。伍德沃德！”

“来了，先生。”

“你把你告诉我的那个故事讲给彼得·温西勋爵听——就是关于那通电话的事。”

“好的，先生。那是在大约九点的时候——”

“稍等一下。”温西说，“我比较喜欢从头开始讲故事。让我们从十一月十日早晨的事情开始讲起吧。那天早晨将军一切都还好吗？身体状态和精神状态都正常吗？”

“完全正常，大人。芬迪曼将军通常很早就醒来了，大人。他睡觉不太安稳，以他的年纪来看这也很正常。他一般在七点四十五分坐在床上吃早餐——茶、奶油吐司，再加一个溏心鸡蛋，这一年来天天如此。吃完之后，大约是八点半的光景，他就起床了，我会帮他穿好衣服。接着，由于穿衣服造成的劳累，他会休息一会儿。到了九点四十五分，我就帮他取来帽子、外套、围巾和手杖，目送着他向俱乐部的方向走去。他的日常生活一般就是这样的。他那天看上去精神非常好——身体嘛，就还是老样子。当然，他的心脏非常衰弱，大人，但是那天看起来也同平常没什么两样。”

“我明白了。一般来说，他会在俱乐部里坐一整天，然后呢，准确地讲是几点回来？”

“我一般会在七点半准时为他准备好晚餐，大人。”

“他都会准时回家吗？”

“分秒不差，大人。他做每件事都准时得像在阅兵。将军的行事风格一向都是这样。那天下午三点左右，我们的电话响了。我们这里装了一个电话，大人，考虑到将军的心脏不太好，如果有紧急情况我们就可以给医生打电话。”

“非常正确的做法。”罗伯特·芬迪曼插了一句。

“是的，先生。芬迪曼将军曾经说过，先生，他不想让我一个人来担负照顾他病患的重任。他真是一位非常好心、非常周到的绅士。”伍德沃德的声音有些颤抖了。

“一点儿也不错。”温西说道，“我相信失去他你一定感到非常难过，伍德沃德。但是事已至此，我们也无能为力了。我相信你一定把他照顾得非常好。在三点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是这样的，大人。多默尔夫人家打来电话，说老太太病得非常厉害，如果芬迪曼将军还想再见她一面，就得马上赶过去。所以我去俱乐部跑了一趟。您知道，我不太喜欢打电话，因为芬迪曼将军的耳朵不太好使——虽然以他的年龄而论，他的听力已经维持得相当不错了——而且他也一直都不喜欢电话。此外，我害怕这个消息可能会惊吓到他，因为他的心脏确实非常衰弱——当然，以他的年纪而论，我们也不能要求更多了——因此，我就亲自跑了一趟。”

“你想得确实非常周到。”

“谢谢，大人。后来，我见到了芬迪曼将军，很小心地向他报告了这个消息。我能看得出来他吃了一惊，但是他只是坐着考虑了几分钟，接着说：‘好吧，伍德沃德，我得去一次。我有责任去看看她。’于是我仔细地帮他穿戴好，并且叫了一辆出租车。他跟我说：‘你不用跟着去了，伍德沃德。我也不太清楚会在那儿待多久。他们会照顾我安全回家的。’于是我让司机把他送去之后，就回到了公寓这儿。大人，这就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将军。”

温西同情地叹了一声。

“是的，大人。到了芬迪曼将军通常回家的时候，他还没有回来，我还以为他留在多默尔夫人家里用晚餐了，所以没太在意。但是，到了八点半，我开始担心夜晚的空气对他来说太冷了。如果您还记得的话，大人，那天非常冷。到了九点钟，我正准备打电话到多默尔夫人家去问问将军什么时候回家，这时，电话铃响了。”

“是九点整吗？”

“九点左右吧。可能要稍微迟一点儿，但是肯定不迟于九点十五分。打来电话的是一位先生，他说：‘这里是芬迪曼将军家吗？’我说：‘是的，请问您是哪位？’他说：‘你是伍德沃德吗？’他就这样直接说出了我的名字。我说：‘是的。’然后他说：‘噢，伍德沃德，芬迪曼将军让我转告你不用等他回家了，他今天住在我这里。’于是我说：‘对不起，先生，请问您是哪位？’他说：‘我是奥利弗先生。’我请他重复一下名字，因为我以前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他说：‘奥利弗。’——听上去平淡无奇。‘奥利弗先生，’他说，‘我是芬迪曼将军的一个老朋友，他今天晚上住在我这里，我们有些事情要谈。’于是我说：‘将军有没有什么吩咐，先生？’——您知道，我想他可能需要他的睡衣、牙刷之类的东西。但是那位先生说将军没有什么吩咐，所需要的东西他那儿都有，我不用费心了。嗯，大人，正如我向芬迪曼少校解释过的那样，我只是个仆人，不能随便问客人问题，这样是很无礼的。可是我当时非常担心将军过于激动，又要熬夜，他的身体可能会吃不消，所以我壮着胆子说我希望将军身体状况都好，不会太过劳累。奥利弗先生笑了起来，说他会照顾好他的，马上就安排他上床休息。我正要进一步问他住在哪儿，他已经把电话挂了。我知道的就是这么多了，接下来就是第二天听到了将军的死讯，大人。”

“好吧，”罗伯特·芬迪曼说，“你怎么想？”

“很奇怪。”温西说，“这可以说是最不幸的事了。将军经常会在外面过夜吗，伍德沃德？”

“从来没有过，大人。根据我的记忆，最近这五六年来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再早几年他可能会外出访友，但是从来不会留得很晚。”

“你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位奥利弗先生？”

“没有，大人。”

“他的声音听上去熟悉吗？”

“我说不出以前有没有听到过他的声音，大人，可是我觉得在电话里很难辨认出人的声音。但是我当时觉得他可能是俱乐部里的哪位先生。”

“你知道这个人吗，芬迪曼？”

“噢，是的——我见过他。至少，我猜，可能是那个人。但是我对他毫无了解。我觉得我可能碰巧遇见过他，可能是在外面吃饭或者诸如此类的场合下。他说他认识我祖父。我好像是在嘉提饭店吃饭的时候见到过他。但是我对他住在哪里、做什么工作则一无所知。”

“他是军人吗？”

“不是——好像是做工程学方面的工作。”

“他长得什么样？”

“噢，又高又瘦，灰色头发，戴着眼镜。看起来大概有六十五岁左右，也可能年纪更大些——如果他是祖父的朋友的话，应该更大些。我估计他已经退休了，住在市郊什么地方，但是我实在不记得具体是哪里了。”

“这些情况帮助不大啊。”温西说，“你知道吗，有的时候我觉得女人还是颇有一些优点的。”

“这跟我们说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嗯，我的意思是说，男人们在和人打交道的时候，他们这种轻松的、不追根究底的谈话方式虽然很好，很令人愉悦——但是你看看对我来说多么不方便！就说你吧，你也承认见过这个家伙两三次，而你所知道的无非只是他是个瘦高个儿，退休之后住在某个不知名的郊区。若是一个女人碰到这样的事情，一定早就已经了解到他的住址、工作，有没有结婚，有几个孩子，孩子的名字都是什么，他们各以什么为生，他最喜欢的作家是谁，他最喜欢的食物是什么，他的裁缝、牙医、鞋匠都叫什么名字，他什么时候认识你的祖父的，他对你祖父的评价如何——都是有用的东西啊！”

“确实如此。”芬迪曼大笑起来，“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至今没有结婚。”

“我非常赞同这一点。”温西说，“但是这个事实还是说明了你根本就不懂得如何搜集情报。看在老天的分上，你一定要好好回忆一下，最好能想起一些关于他的详细情况。要是能弄清楚你祖父那天早晨是从土町贝还是芬其利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出发的，对你来说这可能意味着能得到五十万英镑呢。如果是远郊，则可能说明他那天到达俱乐部的时间比较晚——这对你而言可是相当有利的。”

“我想是吧。我会尽力回忆的，但是我不敢确定我知道这些。”

“真是尴尬的情形。”温西说，“警察肯定能帮我们找到这个人，但是这件事跟警方没关系。我想你应该也不是特别愿意登个广告吧？”

“嗯——实在不行的话，可能也有这个必要。但是只要有可能，我们自然是希望不要弄得人尽皆知。我要是能记得他说他干的是哪一行就好啦。”

“是的——或者能记起你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是在哪里吃饭的，或者别的什么场合也行。我们说不定能弄到一份客人的名单。”

“我亲爱的温西——那可是两三年前的事了！”

“或者，嘉提饭店的人也许认识那家伙呢。”

“这倒有可能。我在那儿见到过他几次。这么办吧，我会过去一趟问问他们；如果他们不认识他，我也可以隔三差五地去那里吃午饭，他迟早会出现的。”

“好的，你就这么办吧。此外，你不介意我在公寓里四处看一下吧？”

“当然不会。需要我陪着你吗？还是你想要伍德沃德陪着？他对这地方很熟悉。”

“谢谢，那就麻烦一下伍德沃德吧。你不用管我，我自己忙就行了。”

“那么，请随便查看吧。我那儿还有一两个装满文件的抽屉需要整理。如果我找到了什么跟那个叫奥利弗的家伙有关的东西，我会告诉你的。”

“好的。”

温西离开了起居室，让他在一边忙着，自己则来到了隔壁房间，伍德沃德和本特正在那里聊天。温西向屋里扫了一眼，便知道这就是将军的卧室。

铁架床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只旧式文具盒。温西把它拿起来，在手里掂了一掂，又拿着它到隔壁房间去找罗伯特·芬迪曼。“你打开过它吗？”

“是的——只有一些旧的信件之类的东西。”

“我想你没有碰巧看到奥利弗的地址吧？”

“没有。我当然是找过的。”

“在别的地方找过吗？抽屉里，橱柜里，诸如此类的地方？”

“还没有。”芬迪曼简短地回答。

“没有电话便签纸之类的东西吗——我想你也查过电话簿吧？”

“嗯，没有——我总不好打电话给陌生人……”

“去给他们唱个歌吗？我的老天啊，别人肯定都会以为你找的是把伞，不是五十万英镑的现钱哪。那个人给你们打过电话，电话簿里很有可能有关于他的记录。最好让本特来干这件事，他非常擅长在电话里跟人说话，大家都很愿意被他打——打扰一下。”

罗伯特·芬迪曼对这个不太好笑的笑话报以宽容的一笑，找来了电话簿，本特立即动手翻找。他发现里面有两栏半带有“奥利弗”这个姓的名字，当即摘下电话听筒，按顺序一一拨打起来。温西回到了卧室。房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床铺得很整洁，洗手台也收拾得干干净净——就好像它们的主人随时都会回来。屋里纤尘不染——这当然是因为伍德沃德的一片诚心，而在调查者的眼中看来确是非常让人难过。温西坐下来，目光缓缓扫过钉在墙上的衣橱门擦得相当光亮的衣橱，上面整整齐齐地排放着几双靴子的小鞋架，梳妆台，洗手台，床和床头柜，五斗柜，还有几把椅子——总共就这么些家具。

“将军自己刮胡子吗，伍德沃德？”

“不是，大人。这些年都是我为他刮的，大人。”

“他刷牙吗？还是清洗假牙？”

“噢，是的，大人，以将军的年纪来说，他的牙非常好。”

温西戴上那个具有高倍放大功能的单片眼镜，拿着牙刷凑到窗前。可是仔细检查一番之后，没有得到令他满意的结果。他又转过身来。

“这是他的拐杖吗？”

“是的，大人。”

“我能看一看吗？”

伍德沃德以一名受过良好训练的仆人的礼仪，拿着拐杖的中间，将它递了过去。彼得勋爵以同样的方式接了过来，抑制住了一个略带兴奋的微笑。这是一根沉沉的白藤拐杖，顶上有一个用象牙雕成的把手，很适合脚步蹒跚的老人使用。单片眼镜像往常一样又发挥了作用，而这一次，它的主人发出了满意的轻叹声。

“伍德沃德，我想马上给拐杖拍张照片。在此之前你能帮我看着它，不让别人碰它吗？”

“当然，大人。”

温西小心地把拐杖立在墙角，接着，他好像又有了新的主意，穿过房间，走到鞋架旁。

“将军去世那天穿的是哪双靴子？”

“这双，大人。”

“在那天之后你清洗过它们吗？”

伍德沃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惭色。

“不能说清洗过，大人，我只是把上面的尘土刷掉了。它们并不是很脏，但是——我不是要图省事——请您原谅，大人。”

“真是非常幸运。”

温西把靴子翻过来，戴着眼镜非常仔细地检查靴底，接着又取下眼镜检查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镊子，小心地取下一小团绒毛——看起来像是从一块厚地毯上脱落下来的——它缠在一根突出的鞋钉上。他仔细地把它放进一个信封中收好。接着，他把右脚的靴子放在一边，又加倍小心地检查左脚的靴子，特别留心靴底的内侧。最后，他要来一大张纸，轻轻地把那只靴子包起来，就好像那是一只价值连城的沃特福德〔1〕水晶玻璃杯一样。

“我还想看一看芬迪曼将军那天穿的所有的衣服——我是指外衣——帽子、西服、外套，等等。”

衣服被取出来了，温西极其耐心细致地一寸一寸地查看，伍德沃德在一边仰慕地看着他。

“你刷过这些衣服吗？”

“没有，大人——就是抖了抖灰尘。”这一次伍德沃德并没有表现出歉意，他已经隐约地意识到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之下，刷刷洗洗都不是受赞赏的举动。

“你看，”温西说，他停顿了一会儿，从左边裤腿上取下一根线头，“有的时候我们可以从衣物上的灰尘中找到一些线索——可以知道将军是在哪里过的夜。举个不太可能的例子吧——如果我们找到了锯木屑，我们就可以推测他也许拜访过木匠；如果有枯叶，则他可能去过花园、公园之类的地方；如果有蜘蛛网，则他可能去过酒窖——或者是陶器棚之类的地方。你明白吗？”

“明白，大人。”（语气中存在着疑问）。

“你不会碰巧注意到有撕破的小口子吧——嗯，可能也不是小口子——就是有点儿起毛。可能是在钉子上挂了一下。”

“我好像不记得看到过，大人。但也有可能是我看漏了。”

“当然。也可能这完全不重要。总之——你小心把它们都锁好。我有可能会来收集衣服上的东西拿去分析。等一等——你有没有从衣服上拿走过任何东西？我猜是你把口袋都掏空的吧？”

“是的，大人。”

“里面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吗？”

“没有，大人。都是将军平时带着出门的东西，就是手帕、钥匙、钱和雪茄盒。”

“嗯。有多少钱？”

“呃，大人——我说不出准确的数额。芬迪曼少校都拿去了。我记得他的钱包里有两英镑。我相信他出门的时候身上有两英镑十先令〔2〕，裤子口袋里还有几个银币。他可能用十先令的纸币付了出租车费和俱乐部的午餐费。”

“这么说，他没有在什么不寻常的事情上花钱了，比如坐火车或汽车来回，或者在外面吃晚餐，或者买酒水饮料。”

“没有，大人。”

“但是，那个奥利弗自然会安排好这些事情的。将军随身带着钢笔吗？”

“没有，大人。他很少写字，大人。一般都是由我代笔给律师之类的人写信。”

“他要是写字的话，一般用哪种笔尖？”

“J型笔，大人，您可以在起居室里找到。但是我相信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在俱乐部里写信的。他的来往信件很少——可能只是跟银行或者替他管理财产的人通一两封信，大人。”

“明白了。你有他的支票簿吗？”

“在芬迪曼少校那里，大人。”

“你是否记得，他最后一次出门的时候带着它吗？”

“没有，大人，支票簿一直都放在文具箱里。他一般都是在这里开一些家庭用度方面的支票，然后交给我，大人。偶尔他也会把它带到俱乐部去。”

“啊，那么，看起来这个神秘的奥利弗倒并不是冲着钱来的。很好，伍德沃德。你非常肯定除了口袋里的东西之外，你没有从衣服上取走任何别的东西，是吗？”

“我对此非常肯定，大人。”

“这就奇怪了，”温西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这个案子里最奇怪的事情。”

“是吗，大人？我能问这是为什么吗？”

“因为，”温西说，“我本来以为——”他又停了下来。芬迪曼少校正从门口往里看。

“有什么怪事，温西？”

“噢，只是有个小问题让我很疑惑，”温西含含糊糊地说，“我本来以为能在衣服上发现点儿什么的，但是没有。就是这样。”

“让人猜不透的侦探。”少校说着笑了起来，“你在想什么呢？”

“你自己慢慢猜吧，我亲爱的华生〔3〕。”勋爵一边说，一边像只狗一样咧嘴笑着，“你知道所有的信息，你自己想出一个答案，然后告诉我吧。”

伍德沃德对于这种轻佻的玩笑感到略有些不自在，他把衣服都收拾起来，放进衣橱。

“那些电话本特打得怎么样了？”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结果。”

“噢！——好吧，他最好现在到这儿来拍些照片，我们可以回家再接着打电话。本特！——噢，对了，伍德沃德——我们能采集一下你的指纹吗？”

“指纹，大人？”

“老天，你不是想要给伍德沃德扣什么帽子吧？”

“扣什么帽子？”

“呃，我的意思是说，好像只有对小偷之类的人才需要采集指纹吧？”

“不完全是这样的。我其实想要的是将军的指纹，用来跟我在俱乐部采集到的那些做对比。他的手杖上有一些非常清晰的指纹，而我想要伍德沃德的指纹，只是为了保证不会混淆他们两人的指纹。最好是连你的指纹也采集起来，因为你也有可能在不经意间碰过这根手杖。”

“噢，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彼得。我应该没有碰过这玩意儿，但是，就像你说的那样，最好能确保无误。这还挺有趣的，不是吗？典型的苏格兰场的做法。我们要怎么做？”

“本特会做给你看的。”

本特立即取出一小块墨水垫和一个滚筒，还有几张平滑的白纸。他用布把两人的手指都擦干净，先在墨水垫上按一下，再在白纸上按一下。留下了手指印的白纸被打上了标签，收到信封中存好。接下来，本特又将一种灰色的粉末小心地撒在拐杖上，拐杖上显现出一些完整的右手的指纹，分布在拐杖的各处，但清晰可辨。芬迪曼和伍德沃德都惊讶而好奇地观察着这件神奇的事情。

“它们都还好吗？”

“好极了，先生，这些指纹同那两个样本差别很大。”

“那么我们可以假设这些是将军的指纹了。赶紧拍张照片。”

本特举起相机，朝指纹对准镜头。

“如果，”芬迪曼少校沉吟道，“这是奥利弗先生的指纹，那样的话，这玩笑就开大了，是吗？”

“一点儿也不错。”温西略微有些困惑地说道，“非常高明的玩笑。而在眼下，芬迪曼，我还真不知道在我们中间，会轮到谁来笑。”

注　释

〔1〕沃特福德（Waterford），爱尔兰东南部的城市，以生产精巧的水晶玻璃出名。

〔2〕一英镑相当于二十先令。

〔3〕华生（Watson），《福尔摩斯探案集》里的人物，福尔摩斯亲密的朋友。

第七章　苏格兰的诅咒〔1〕

本特整个下午都在忙着打电话和冲印照片，因此，他的主人非常体贴地让他独自待在地处皮卡迪利街的公寓里，自己则忙别的事去了。

他首先去了一家专门在报纸上登广告的公司。他要求以最快的速度，在所有出租车司机可能会阅读的报纸上都刊登上一则寻找三个司机的广告——第一个：曾于十一月十日下午在地处波特曼广场的多默尔女爵家或者附近地区搭载过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先生。第二个：曾于十一月十日下午或晚上在地处哈利街的彭伯西医生家附近搭载过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先生。第三个：曾于十一月十一日上午十点至中午十二点三十分之间将上面描述过的老先生送至贝罗那俱乐部门口。这三个司机可以与住在斯塔波旅馆的J．莫伯斯先生联系，他将为他们花费的时间和精力付出相应的报酬。

温西要求他们将这则广告连续登三天，除非他主动提出取消。在付钱的时候，温西心里想着：“虽然奥利弗也有可能自己开车接送老头儿儿，但是，这还是值得试一试的。”

他的胳膊下夹着一个包。他拦下一辆出租车，前往他的下一个目的地，著名分析家詹姆斯·卢伯克爵士的住处。詹姆斯爵士刚好在家，很高兴地接待了彼得勋爵。詹姆斯爵士体态健硕，脸色红润，长着一头卷曲的灰发。温西赶到的时候，他正在实验室里进行一项马什〔2〕的砷试验，他就在那里接待了客人。

“你不介意稍等片刻，让我把手里的活儿干完吧？”

温西在长椅上坐下来，兴致盎然地观察着本生灯〔3〕的火焰持续地对试管进行加热，试管狭窄的末端逐渐出现了一种棕色残留物，颜色随着温度上升而不断加深。分析家不时地沿着漏斗往里加入少量盛放在塞上盖子的小玻璃瓶里的液体，这种东西看上去让人觉得极为不舒服。有时候他的助手也会上前加入几滴这种液体。温西知道，这必定是盐酸。此刻，这瓶古怪的液体已经被全部倒入了烧瓶之中，残留物的颜色也几乎变成全黑了。詹姆斯·卢伯克爵士取下试管，将其放到一边，熄灭了本生灯，并记下一段简短的笔记。然后，他转过身来，热情地问候了温西。

“我真的没有打扰你吗，卢伯克？”

“完全没有。我们已经做完手上的事情了。刚刚那个试验就是最后一个砷镜试验。我们必须迅速地为出庭做好准备。倒不是说还存在着什么疑问，那种分量的砷足够杀死一头大象了。在对刑事犯罪的指控过程中，我们肩负着职责，要让公众了解到用一丁点儿砷就能够轻轻松松地干掉一个不受欢迎的人。说起来，人们多么不懂得珍惜药物的价值啊。他们不会吸取教训的。好了，现在说说你碰到的小麻烦吧。”

“很小的一件事，”温西一边说，一边打开他的包，取出芬迪曼将军左脚的靴子，“实在不好意思来麻烦你，但是我确实非常想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这里涉及的又是一件完全私人性的事情，所以我就仗着我们的交情，厚着脸皮来找你啦。你看看靴底内侧——就在边缘处。”

“血迹？”分析家笑着问。

“呃，不是——抱歉让你失望了。我猜可能是颜料。”

詹姆斯爵士拿起一个高倍放大镜，凑到近前仔细查看。

“是的，是某种棕色的清漆。可能是从地板上或者家具上蹭到的。你需要一份分析报告吗？”

“如果不会太麻烦的话，那样最好。”

“一点儿也不麻烦。我想可以让桑德斯来办，他现在对这类东西非常精通。桑德斯，你能不能小心地把这个东西刮下来，研究一下是什么？用载玻片做一个样本；要是可以的话，做一份分析报告。你什么时候要这份报告？”

“嗯，我当然希望越快越好。我不是说在五分钟内就要拿到。”

“好吧，你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喝杯茶。我敢说只消喝一杯茶的工夫，就能得出一个结论了。那看上去不像是什么古怪的东西。以我对你的了解，我还真没想到这不是血液。你手里没有血案要办？”

“还真的没有。如果我确实没有打扰你的话，我是很愿意留下来喝茶的。”

“绝对没有。再说，你既然已经来这儿了，正好帮我看看我那几本古旧的医学书。我知道这些书非常珍贵，但是它们非常古怪。跟我来。”

温西一边享用卢伯克夫人做的烤蛋糕，一边翻阅十几篇古代的解剖学论文，度过了愉快的几个小时。这时，桑德斯拿着报告过来了。试验结果证明，靴底上的残留物是一种普通的棕色油漆，常用于粉刷家具。它的配料比较新，但并没有包含任何特殊的成分。它并不用于地板上漆，而多用在门、隔板墙之类的地方，几乎随处可见。在报告的结尾还附上了化学公式。

“这恐怕帮不上什么忙吧。”詹姆斯爵士说。

“这种事情得碰运气，说不准的。”温西回答道，“能不能麻烦你在载玻片样本上贴上标签，并且在标签上和分析报告上都签上你的名字？我把这些东西都保存在你这里，万一我们需要的时候再来拿着参考。”

“没问题。你要我怎么写这个标签呢？”

“嗯——就写‘芬迪曼将军左靴底之清漆’，以及‘芬迪曼将军左靴底之清漆的研究报告’，再写上日期，我签上名字，你和桑德斯也签上你们的名字，我想应该就可以了。”

“芬迪曼？就是那天突然去世的那个老家伙？”

“就是他。不过你们可别像小孩子一样带着那种好奇的表情看着我，我也没有什么血淋淋的故事好讲的。如果你们一定要问的话，这里唯一的问题就是老人那天晚上待在哪里。”

“我越来越好奇了。不过无所谓，反正这跟我没什么关系。也许等这个案子结束了，你可以告诉我内情。与此同时，标签的事还得继续。我想，你可以作证说这双靴子是将军的，我可以作证说看见了靴底上的清漆，而桑德斯则可以作证说从靴子上取下清漆并加以分析，得出了这样的试验结果。确凿无疑的事实。给你，你在这里和这里签名。一共是十四个便士。”

“这个价钱可不贵。”温西说，“可能你收一百四十英镑都不算贵——甚至一千四百英镑都不贵。”

詹姆斯·卢伯克爵士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情。

“你明知道这是在奚落我，还故意讨人厌。好啦，如果你一定要学斯芬克司，故作神秘，那就学吧。我会把这些东西都锁好的。你要把靴子拿回去吗？”

“我想遗嘱执行人应该不会很在意这个。我要是拿着一只靴子走来走去，这看上去也很蠢。你就好事做到底吧，把靴子跟别的东西放在一起，等我需要的时候再来拿吧。”

于是将军的靴子也被锁进了柜子，而彼得勋爵则得以轻松地继续他下午的愉快出访。

他首先想到的是前往芬斯贝里公园看望乔治·芬迪曼一家。但是他又想起了这个时间希拉还没有下班——她经营着一家时髦的茶坊。而且，他又进一步想到（有钱人一般很少会考虑到这一层），如果他到得太早，他们一定会留他吃晚餐，而晚餐一定不会太丰盛，然后希拉就会不安，而乔治会心烦。所以他转而前往他参加的众多俱乐部中的某一家，点了一份烹饪得恰到好处的科波特比目鱼，配上一瓶圣母酒〔4〕，还有餐后甜点苹果夏洛蒂〔5〕，最后又要了一杯黑咖啡，加一杯陈年白兰地——一顿简单却令人心满意足的晚餐，使得温西心情大好。

乔治·芬迪曼家在一栋半独立式的小楼里租了底层的两个房间，以及厨房和浴室。小楼的大门上方有一扇黄蓝相间的扇形气窗，所有的窗户上都挂着棉布帘子。虽然他们租下的其实是备有家具的房间，但是房东太太总是说那是公寓，因此房东就不必负责为房客打扫卫生，提供饮食，等等。彼得勋爵走进小楼的时候感觉到空气非常差，因为有人在离大门不远的地方煎鱼。另外，由于一开始温西只按了一次门铃，结果住在地下室的人专门跑上来开门，很不高兴，原来要是想找底楼的住户，应该按两次门铃。

听到大厅里的说话声，乔治从餐厅里探出脑袋来说：“噢，你好啊！”

“你好。”温西说，一边试图在挂得满满当当的帽架上找个空地方，到最后只能把他的帽子挂在一个婴儿车的把手上，“我就是过来看看你们，没有打扰你们吧？”

“当然没有。你肯屈尊到我们这个死人洞里来实在是太好了。进来吧。里面一团糟，向来如此。没办法，穷人就得过这种猪一样的日子。希拉，这位是彼得·温西勋爵——你们见过的，是不是？”

“是的，当然。您肯到这里来真是太好了。您吃过晚餐了吗？”

“吃过了，谢谢。”

“来杯咖啡吗？”

“不用了，谢谢。真的不麻烦了，我刚刚喝过。”

“好吧，”乔治说，“那只能给你来点儿威士忌了。”

“稍微等一会儿吧，老兄，谢谢。现在我可喝不了，刚喝了一杯白兰地。葡萄酒和粮食酒可不能混着喝。”

“很明智的想法。”乔治的眉头舒展开了。事实上，如果温西同意喝威士忌的话，他们就只能去附近的酒吧买了，那意味着得花两个六便士的硬币，外加跑腿的人的费用。

希拉·芬迪曼拉了一把沙发椅到近前，自己则坐在一个大坐垫上。她大约三十五岁，年轻的时候一定非常美丽，但是长期的操劳和营养不良使得她的外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一些。

“炉火真是小得可怜。”乔治阴郁地说，“就只剩这么点儿煤了吗？”

“真抱歉。”希拉说，“她今天早晨没有把煤加满。”

“那你怎么没发现呢？她老是这样。只要煤桶里还剩有一星半点儿她就不愿意给我们加煤。”

“我现在就去拿。”

“算啦，你别去了，我去吧。但是你必须跟她说说这事儿。”

“知道了——我一直都在跟她提这事儿。”

“这个女人简直比母鸡还迟钝。别——我说了你别去啦，希拉。我怎么会让你来搬煤呢。”

“莫名其妙。”他妻子颇为尖刻地说，“你太虚伪了，乔治。有外人在的时候你就突然变成绅士了。”

“我去吧。”温西急切地说，“我喜欢去取煤，从小就喜欢煤。一切脏兮兮闹哄哄的东西我都喜欢。煤放在哪儿呢？带我去拿！”

芬迪曼太太放下了手中的煤桶，乔治和温西还礼貌地争夺了一番。最后，他们一起走到后院那个位置极不方便的大桶边，温西使劲儿把煤挖出来，乔治把煤接过来放到煤桶里，希拉则在一边举着一个很大的瓷釉蜡烛台，上面摇摇欲坠地插着一根长蜡烛，用以照明。

“你去告诉克里克特太太，”乔治暴躁地宣泄着怨气，“她必须每天都给我们把煤加好。”

“我会试试看的。但是她很讨厌别人对她指手画脚的。我怕她会辞职。”

“嗯，我想总有别的清洁女工吧？”

“克里克特太太诚实可靠啊。”

“我明白，但是这并不等于一切。只要花点儿功夫，总能找到合适的人的。”

“唉，好吧，我会想办法的。可是你为什么不去跟克里克特太太谈谈？平常她还没到我们家我就出门了啊。”

“噢，是的，我知道了。你不用这样翻来覆去地讲你要外出工作的事儿吧。难道你觉得我很高兴吗？问问温西我对这事儿是什么感觉。”

“别傻了，乔治。彼得勋爵，为什么在跟仆人打交道这件事上，男人都那么胆小呢？”

“跟仆人打交道本来就是女人做的事，”乔治说，“跟我没有关系。”

“好吧，我去说。但是不论是什么后果，你都别向我抱怨。”

“亲爱的，如果你能把话说得有技巧一点儿，是不会有什么所谓的后果的。我就不明白这么点儿事你怎么就办不好。”

“哈，是的，我会跟你一样有技巧的。我想您不用受清洁女工的气吧，彼得勋爵？”

“我的老天啊，当然不用！”乔治插口道，“温西过的是体面人的日子啊。他们根本不懂得在皮卡迪利的有钱人的高贵的乐趣。”

“我的运气比较好一点而已。”温西说道，脸上带着一种因为太有钱受到指责而显露出来的勉强的歉意，“我有一个非常忠诚和聪明的管家，他像母亲一样细心照顾我的生活起居。”

“我敢说，他也知道他手头宽绰。”乔治颇为不屑地说。

“我不知道。我相信无论发生什么事，本特都会陪在我身边的。打仗的时候他是我的军士〔6〕，我们在一起经历过一些艰苦的时刻，后来战争结束之后我又找到了他，请他来我这儿工作。他原先当然也是做管家的，但是之前的那位大人死了，他们家也散了，所以他很愿意过来。现在要是没有了本特，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是不是您在办案子的时候替您拍照的那个人？”希拉问道，急切地想要抓住机会将谈话转到一个不那么容易惹人恼火的话题上。

“是的，他非常擅长拍照。唯一的毛病就是他有时候会太沉醉于在暗房里冲印照片，害得我不得不自己去找东西吃。我给他装了一个电话分机。‘本特？’——‘是的，大人！’——‘我的领扣在哪里？’——‘在衣橱右手边第三个小抽屉中间的格子里，大人。’——‘本特！’——‘是的，大人！’——‘我把烟盒放在哪儿了？’——‘我记得在钢琴上看到过，大人。’——‘本特！’——‘是的，大人！’——‘我的白色领带打结了。’——‘是吗，大人？’——‘那么，你倒是能不能帮我想点儿办法啊？’——‘对不起，大人，我正忙着冲印一张底片呢。’——‘让你的底片见鬼去吧！’——‘好的，大人。’——‘本特——等等——别冒失——把底片都冲印好再来帮我打领带吧。’——‘当然，大人。’接着我就只能悲惨地坐在那儿等着他把那可恨的底片弄好，或者是随便什么别的东西。我就是我自己家里的奴隶啊。”

希拉大笑起来。

“您看起来是一位非常幸福、非常受优待的奴隶呢。您目前在调查什么案件吗？”

“是的。事实上——还是我们刚才说的那回事——本特今天晚上又投入了他的摄影工作之中了，我没有地方待了。我一个晚上都在东游西荡，就像你们说的那种什么鸟，没有脚的那种——”

“真是抱歉啊，你被迫要到我们这个穷困不堪的破棚子里来寻求庇护。”乔治带着酸涩的笑容说道。

温西开始希望他没有来到这里。芬迪曼太太又恼怒起来。

“您别回答他的话。”她努力想把话说得温和些，“这种话根本没法回答。”

“我要把这个问题寄给主持‘罗西每周问答’节目的朱迪丝阿姨。”温西说，“A说了一句让人无法应答的话，B该怎么办？”

“抱歉，”乔治说道，“我说的话太没水准了。我已经把文明人的那些习惯都忘记啦。你们最好别理我，说你们的吧。”

“现在您在办理的是什么案子呢？”希拉顺着她丈夫的建议，重新问道。

“嗯，事实上，是关于老将军的遗嘱的一个有趣的小问题。”温西说道，“莫伯斯让我调查一下去世先后的问题。”

“噢，您觉得您能解决这个问题吗？”

“我非常希望可以。但是这件事实在很微妙——说不定只要几秒钟答案就自动呈现出来了。顺便问一下，芬迪曼，荣军日那天上午你在贝罗那的吸烟室待过吗？”

“这才是你来这里的目的吧。为什么不直接说呢？我没在那儿待过。另外，我对这件事完全不了解。我真不知道那个讨厌的老巫婆多默尔为什么不能在临死前弄一个体面正常的遗嘱呢。她明明清楚地知道老头儿随时可能去世，为什么还要把这种关于钱的烂摊子丢给他呢？另外，如果老头儿真的死了，就轮到那个姓多兰的女人来继承她的钱了，可是她又有什么资格呢？她完全可以处理得像样一点儿，替罗伯特和我稍稍着想一下。”

“考虑到你对她和多兰小姐这种粗鲁的态度，乔治，我怀疑她连这七千英镑都不愿意留给你。”

“七千英镑对她来说算什么？就好像是一个普通人兜里的五英镑而已。让我说，这是侮辱人。我承认我对她是粗鲁了点儿，但是总好过让她觉得我是为了她的钱而拍她马屁吧。”

“你太矛盾了，乔治。如果你不想要这笔钱，为什么还要抱怨你得不到呢？”

“你总是把错都怪在我头上。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稀罕这笔钱——但是那个姓多兰的小妞总是在暗示我想要，我得回敬她一下。我对这笔该死的遗产到底包括些什么完全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不过想说，如果她真的想分给罗伯特和我一些什么，无论如何也不能只是区区七千英镑。”

“好啦，别抱怨了。眼下也说不定这笔钱就唾手可得呢。”

“我知道——我说的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但是这个老傻子偏偏立了这么一个愚蠢的遗嘱，弄得我都不知道能不能得到这笔钱。甚至连老头儿儿留下的那两千英镑我都不能动。我现在只能傻坐在这里掰指头，看着温西拿着卷尺走来走去，还有那个温顺的摄影师——只是为了决定我能不能继承我亲祖父的钱！”

“我知道这个事儿极其讨厌，亲爱的。但是我相信一切很快都会好起来的。要不是因为杜格尔·麦克斯图尔特，你也不会那么介意的。”

“杜格尔·麦克斯图尔特是谁？”温西突然警惕地问道，“从名字来看，他应该是我们这些老苏格兰家族中哪家的人吧。我猜我是听说过这个名字的。是不是那个乐善好施、愿意四处帮忙的家伙，在城里有个很有钱的朋友？”

“极其乐善好施。”希拉冷冰冰地回答，“他会强迫他认识的人……”

“闭嘴，希拉。”她丈夫粗鲁地打断了她的话，“彼得勋爵不会想知道我们家这些见不得人的事情的。”

“既然提到了杜格尔，”温西说，“我敢说那些事我多少也能猜到。以前的某个时候，我们的朋友麦克斯图尔特好心地向你们伸出了援手，你们无法抗拒这个诱惑——是多少？”

“五百英镑。”希拉回答道。

“五百英镑。结果其中只有一百五十英镑是现钱，其他部分则作为酬金，被支付给他那个非常慷慨、连保证金都不收就预支了现金的在城里的朋友。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我开始在肯辛顿开办茶坊的时候。”

“啊，是的。而由于生意不景气，当你们开始无法每个月按百分之六十或者别的利率偿还本息的时候，那位城里的朋友又极其慷慨地，并且不计麻烦地，把未还的利息也计入本金中以收取复利。麦克斯图尔特的手段我很了解。芬迪曼，我就是好奇地问一句，现在总共是多少钱了？”

“你如果非要问的话，”乔治恼怒地低声说，“到这个月三十号就是一千五百英镑了。”

“我提醒过乔治的——”希拉不明智地开口抱怨。

“噢，你总是知道什么是最好的！不管怎么样，那可是你的茶坊生意。我告诉过你，经营那玩意儿挣不到钱。但是这年头，女人总是觉得她们自己什么事情都能办妥。”

“我知道，乔治。可是所有的盈利都拿来还麦克斯图尔特的利息了啊。我本来是想让你向多默尔夫人借钱的。”

“是吗？我是绝对不会去的。我当时就明确告诉过你了。”

“好了，好了，听我说。”温西说道，“不管这件事结果如何，欠麦克斯图尔特的那一千五百英镑都不是问题了。如果芬迪曼将军在他妹妹之前去世，你能拿到七千英镑；如果他在她之后去世，你也肯定可以根据他的遗嘱得到两千英镑。此外，你哥哥也一定会对他作为其余遗产的继承人而获得的那笔钱作出合理的分配和安排的。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有什么好担心的？现在女些该死的纠缠不清的法律问题弄得遗产都被冻结了，天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动。而我则什么都得不到。”

“我明白，我明白，”温西耐心地说，“你只需要去找莫伯斯，让他把你名下的钱提前支付给你就行了。无论如何你都至少能获得两千英镑，他一定能够给你这笔钱的。事实上，如果有人向他提起的话，他有责任必须替你解决这笔债务的。”

“乔治，我不也是这么跟你说的嘛。”芬迪曼太太热切地说。

“当然，你总是在告诉我要怎么做。你从来都不会犯错误的，是不是？如果这件事情闹上法庭呢？我们还得支付好几千英镑的各种费用，该怎么办呢，聪明的女人？”

“如果真的到了这种程度，我也会让你哥哥出庭的。”温西体贴地说，“如果他赢了，他将得到足够多的现金来支付相关费用，而如果他输了，你还是能得到你那七千英镑。你去找莫伯斯吧，他会帮你解决问题的。或者——我有办法了！我去找这个麦克斯图尔特，看能不能把这笔债务转到我头上。如果他知道是我的话，当然不会同意的，但是说不定我可以通过莫伯斯来沟通。然后我们就可以威胁要以敲诈的罪名去控告他。这事儿有意思了。”

“你太好心了，但是我宁可不这么做。谢谢。”

“你看着办吧。但是，无论如何，去找找莫伯斯吧。他会想出办法来处理好事情的。说到底，我觉得遗嘱本身应该不会引起什么官司。如果我们没有办法彻底弄清楚死亡先后的问题的话，我觉得你和多兰小姐最好是能够在法庭之外达成和议。这可能是最公平的办法了。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为什么？因为这个叫多兰的女人非要得到她那一磅肉〔7〕不可！这就是为什么！”

“是吗？她是个怎样的人？”

“那种赶时髦的切尔西女人。丑陋不堪，顽固不化。是个画画的——专画那些难看的、皮包骨头的、不穿衣服露出苍白的身体的妓女。我估计她自认为即使不能算是个成功女性，至少也是个半吊子的知识分子。怪不得这年头男人都找不到体面的工作呢，就是因为这种叼着烟卷、桀骜不驯的女人无处不在，假装自己都是天才或者女商人什么的。”

“噢，得了吧，乔治，多兰小姐又没有抢了谁的工作。她总不能成天坐在那儿陪着多默尔夫人啊。画画又有什么错呢？”

“为什么她就不能单纯地陪着她？早些年有无数未婚的女人都是这样的，告诉你吧，亲爱的，她们过得比现在这些只知道听爵士乐、穿短裙、假装自己事业飞黄腾达的女人好多了。这个赶时髦的小妞对老太太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真情。她所看重的只不过是钱而已——钱和名声。我们去打仗就是为了这个——我们回来也是为了这个！”

“乔治，你别跑题。多兰小姐可没有迷恋爵士乐——”

“我没有跑题。我在说这些现代女人的事，不是针对多兰小姐个人。但是你总是喜欢把什么事都当作是针对个人的。女人就是这样。你根本没法泛泛地讨论一个问题——一定要具体到某一个人身上。你太片面了。”

“我没有。我们一开始就是在讨论多兰小姐的事情。”

“你说一个人不能仅仅只做另一个人的陪护，而我告诉你在早年间有很多好女人都是纯粹做陪护的，而且过得都很好……”

“这我可不知道。”

“可是我知道。她们确实是这样的。而且她们也会学会恰当地陪伴她们的丈夫，不会像现在的女人那样，一天到晚都忙着跑去办公室或者俱乐部，或者参加聚会。如果你以为男人喜欢女人这样做的话，我老实告诉你吧，亲爱的，你想错了。男人们痛恨这种行为。”

“这很重要吗？我是说，现在的女人不再那么担心嫁人的事情了。”

“噢，是啊！对你们这些现代女人来说，丈夫已经不重要了，是不是？谁都可以成为丈夫，只要他口袋里有钱——”

“你为什么要说‘你们’这些现代女人？我又没说我是这样想的。我也不想去工作啊……”

“好极了，你终于说出来了。全都是你在作出牺牲。我知道你不想去工作。我知道这都是因为我现在这种一塌糊涂的处境。你不用勉强自己忍受这些的。我知道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幸亏你家境好，温西，等你结婚的时候总还能负担你太太的生活。”

“乔治，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我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你说过——”

“我知道我说了些什么，但是你理解错了。你总是这样。跟女人争论一点儿意思都没有。好了——够了。看在老天的分上，请不要再从头开始一遍了。我想喝一杯。温西，你也得喝一杯。希拉，叫芒斯太太家的那个姑娘出去买半瓶尊尼获加威士忌回来。”

“你就不能自己去吗，亲爱的？芒斯太太不喜欢我们支使她女儿。她上一次非常不高兴呢。”

“我怎么去？我已经把靴子都脱了。你还真爱没事找碴儿。就算芒斯太太吵翻了天，又能怎样呢？她又不能吃了你。”

“她确实不能。”温西插口道，“但是考虑到酒吧这种地方对小女孩的不良影响，我必须赞同芒斯太太的看法。这是一位母亲应该担心的事情。我要亲自扮演圣乔治，从蓝龙的魔爪下拯救芒斯家的女儿。〔8〕什么都阻止不了我。你们不用麻烦帮我指路了。我对找寻酒吧有一种特别的本能。哪怕外面起了大雾，而我戴着眼罩，双手都被捆在身后，我也能找到。”

芬迪曼太太跟着他走到前门处。

“您千万别把乔治今天晚上说的话放在心上。他的肚子不舒服，所以脾气特别坏。而且近来他对这个该死的钱的问题实在是操碎了心。”

“没关系。”温西回答，“我非常理解。你还没见过我肚子不舒服的时候呢。有一次我请一位年轻的姑娘吃饭——龙虾配奶黄酱、酥皮卷、甜香槟酒——都是她点的——我的老天！”

他扮了一个让人很同情的苦相，出门往酒吧的方向走去。

当他回来的时候，乔治·芬迪曼正站在大门口。

“我说，温西——非常抱歉我刚才那么粗鲁。都怪我这个臭脾气，还有现在这种该死的境况。希拉已经上床睡觉了，还哭着呢，可怜的孩子。都是我的错。你真是不知道这些倒霉的事快把我逼疯了——虽然我也知道这不能被当作借口……”

“没关系的。”温西说，“振作起来吧，问题都会解决的。”

“我妻子——”乔治又想说下去。

“她绝对是个好女人，老兄。问题只是，你们俩都需要好好休个假。”

“是的，非常需要。好吧，永远都不要放弃努力。我会听从你的建议，去跟莫伯斯谈谈的，温西。”

这天晚上，本特脸上挂着一个一本正经但是非常满意的笑容迎接了他的主人。

“过得不错吧，本特？”

“非常令人满意，多谢大人。手杖上的指纹跟您给我的那张纸上的指纹完全吻合。”

“是吗？这条线索很重要。我明天再看吧。本特——我今天晚上可真是累坏了。”

注　释

〔1〕指扑克牌中的方块九。

〔2〕指詹姆斯·马什（James Marsh, 1789—1846），英国化学家，发明了探测砷的试验。含砷的混合物在加热后会变成棕色。

〔3〕由德国化学家罗伯特·威廉·本生（Robert Wilhelm Bunsen, 1811—1899）于一八五五年发明的加热器材。

〔4〕圣母酒（Liebraumilch），德国出产的一种葡萄酒。

〔5〕苹果夏洛蒂（Apple Charlotte），一种以苹果和奶油吐司为原料制作的甜品，上面盖有蛋白酥皮。

〔6〕军士（N.C.O.），不受委任的军官。

〔7〕典出莎士比亚的名剧《威尼斯商人》。

〔8〕“圣乔治屠龙”为西班牙神话故事。骑士圣乔治从代表邪恶的蓝龙的魔爪之下救出了贞洁的少女，为人们除去了祸患。

第八章　彼得勋爵大胆出牌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彼得·温西勋爵身穿一套不是很招摇的海军蓝西服，配上深灰色领带，以得体的仪态出现在地处波特曼广场的多默尔女爵的宅邸中。

“请问多兰小姐在家吗？”

“我去问一下，先生。”

“麻烦你替我送上我的名片，问问她能不能抽空见我一下。”

“当然，大人。请您稍坐片刻，好吗？”

男仆离开了，把勋爵大人留在房间里休息。这个房间的天花板很高，配有长长的绯红色窗帘、深红色地毯以及造型呆板的桃花心木家具，看上去令人颇感压抑。过了大约十五分钟，他又回到了房间里，手中端着一个托盘，里面盛着一张简短的字条：

多兰小姐向彼得·温西勋爵致上诚挚的敬意，并且因无法同他会谈而深表歉意。如果，如她所想，彼得勋爵是以芬迪曼少校和芬迪曼上尉的代理人的身份前来拜访，则多兰小姐请他去拜访林肯旅馆的普里查德先生，他作为她的法律顾问，全权负责处理同多默尔女爵的遗嘱有关的一切事宜。

“老天，”温西心中默念，“这简直就是当面冷落。对我来说这倒无疑是件好事。我怀疑——”他又念了一遍字条，“莫伯斯一定过分健谈了，估计是他告诉了普里查德我现在正在调查这件事。太不谨慎了，完全不是莫伯斯的作风。”

男仆仍然沉默地站在一边，流露出决然置身事外、不作任何评论的神情。

“谢谢。”温西说，“请你转告多兰小姐，我非常感谢她的回复。”

“好的，大人。”

“能不能再麻烦你帮我叫一辆出租车？”

“当然，大人。”

温西带着他仅存的尊严，坐上出租车，前往林肯旅馆。

普里查德先生那种冷漠的态度同多兰小姐几乎不相上下。他让彼得勋爵干等了二十分钟，才冷若冰霜地接待了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眼睛圆亮的小职员。

“噢，早上好。”温西友好地说，“很抱歉这样贸然来访。一般来说应该是通过莫伯斯来处理的——莫伯斯可是个好人哪，是不是？但我总是更喜欢直接着手解决问题，这样比较节省时间，不是吗？”

普里查德先生点点头，问他能怎样效劳。

“啊，是关于芬迪曼的事——遗产享有权那些问题。差不多也可以说是‘幸存’的问题，这个词可真是恰到好处。老芬迪曼先生可算是个幸存者了，是不是？”

普里查德先生一动也不动地等待着。

“我想莫伯斯已经告诉过您，我现在正负责调查这件事，试图弄清楚两位老人死亡时间先后的问题。”

普里查德先生仍然不置可否，但是将双手的手指交叉起来，耐心地坐在那儿。

“您知道，这中间有点儿疑问。我能抽烟吗？您要不要来一根？”

“多谢，我在工作的时候从不抽烟。”

“非常好。令人印象深刻。不能对着客户吞云吐雾，是吧？那么，我觉得有必要让您知道，这件事情可能非常微妙。您也明白，我们很难把死亡时间精确到分钟。所以结果可能是这样，也可能是那样——出现什么结果都完全有可能。您明白我的意思吧？”

“是吗？”

“噢，是的，绝对如此。也许您有兴趣听听我目前已经调查清楚的事。”温西接着介绍了一下他在贝罗那进行的调查，并且提到了门卫和大厅侍者提供的相关证词。但是他对与彭伯西医生的交谈以及那个神秘的奥利弗的情况只字未提，仅仅强调了芬迪曼将军到达俱乐部的时间被推定在一个非常小的范围内。普里查德先生不作任何评价地听他说完，然后问道：

“那么，您具体的建议究竟是什么呢？”

“啊，您还不明白吗，我想说的是，如果双方能够达成某种协议，不是皆大欢喜吗？你拿多少，我拿多少——大家分配所有的财产和收益。说到底，五十万英镑可是很大一笔钱，足够让三个人都过上安宁的生活了，不是吗？而且这样还能省下很大一笔开支——呃——律师费，等等。”

“啊！”普里查德先生说道，“我估计也是。早些时候，莫伯斯先生也向我提过相似的建议，当时我告诉他，我的客户不愿意接受这个方案。请允许我补充一句，彼得勋爵，由于您已经受雇于本案的另一方，为了维护他们的利益而对本案展开调查，您现在又提出这样的建议，确实会导致别人产生一些想法。请您原谅我这样贸然地提醒您。在我看来，您对这件事情的处理方式可能会引发一种我们都很不情愿听到的解释。”

温西的脸红了。

“请允许我提醒您一件事，普里查德先生，我并没有‘受雇于’任何人，只是莫伯斯先生请我来调查一些事实。这些问题很难查明，但是今天下午从您这里我已经了解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非常感谢您的帮助。午安。”

眼睛圆亮的小职员毕恭毕敬地打开了门。

“午安。”普里查德先生说。

“受雇，见鬼！”勋爵大人愤怒地喃喃自语道，“不情愿听到的解释。我倒要解释给你听听。这个老畜生一定知道些什么。而如果他知道些什么，就说明这里面还有些事情我不知道。说不定他知道奥利弗的事，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如果我刚才能当着他的面报出这个名字，看看他有什么反应就好啦。现在说也来不及了。没关系，我们能把奥利弗给挖出来。看样子本特打了那些电话，也没有得出什么结果来。我最好去找找查尔斯。”

他转身走到最近的电话亭中，拨了苏格兰场的号码。有一个刻板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温西询问能否请探长帕克接电话。听筒里传来一连串的嘀嘀声，表示正在转接电话，接着他就听到帕克先生的声音说道：“你好！”

“你好，查尔斯。我是彼得·温西。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不是刑事案件，但是非常重要。有一个自称是奥利弗的男人在十一月十日晚上九点过一点儿拨了一个梅非尔地区的电话号码。你能不能查到这通电话的情况？”

“有可能。号码是多少？”

温西把电话号码报给了他。

“好的，老兄。我会查一下，把情况告诉你。是什么案子？”

“噢——只是一个小小的问题——至少据目前我所掌握的情况来看，还不用麻烦你们。你哪天晚上有空到我这儿来，我私底下告诉你。”

“谢谢。但是最近一两天可不行，都在忙那个柳条箱的案子。”

“噢，我知道——就是那个被装在柳条箱里，伪装成约克郡的火腿的男人，从谢菲尔得一直被运到奥斯顿。妙极了。努力工作，你会高兴的。不用了，谢谢，孩子，我不准备再投两便士了——我要留着钱买糖吃。再见啦，查尔斯！”

这天剩下的时间里，温西没有再为贝罗那俱乐部的事情心烦，而是舒舒服服地将时间打发了。第二天早晨，他被帕克的电话惊醒了。

“我说——你让我帮你查的那通电话啊——”

“怎么说？”

“是在晚上九点十三分，从查令街地铁站的一个公用电话亭打出来的。”

“噢，见鬼！我想接线员没有碰巧留意一下那个打电话的家伙吧？”

“根本就没有接线员。那是一部直接拨通的电话。”

“噢！希望发明这种玩意儿的家伙下油锅！无论如何，非常感谢你。多少给我指了个方向。”

“抱歉不能帮到你更多了。再见。”

“噢，见鬼的再见。”温西故意恶狠狠地回敬道，然后重重地把听筒拍回去。“什么事，本特？”

“有一个本地的信使送来一张便条，大人。”

“啊，是莫伯斯先生的。很好。他也许会有什么消息。是的，让那个孩子等一下，我给他写个回信。”他抓起笔草草涂了几笔，“我们登了那则寻找出租车司机的广告，莫伯斯先生那儿已经有回音了，本特。有两个人今天晚上六点会去他那儿，我准备过去跟他们谈一谈。”

“好的，大人。”

“希望我们能够有所进展。你帮我把帽子和外套拿来，我到丹佛街走一趟。”

温西到达的时候，罗伯特·芬迪曼正在家里，非常热忱地接待了他。

“有什么进展吗？”

“今天晚上可能会有。在出租车司机那边有一点儿线索了。我就是过来问问你能不能给我一些芬迪曼将军的笔迹。”

“当然。你需要什么请随便拿。不过他留下的手迹不多。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常常写字的人。他早年打仗的时候倒是记过一些有趣的笔记，但是到现在都成了老古董了。”

“我想要比较新近的东西。”

“我这里还有几张作废了的支票，可以吗？”

“太好了，我正想要他写数字的笔迹呢。谢谢，我拿走了。”

“可是他的笔迹跟他是什么时候去世的有什么关系呢？”

“这是我的秘密，你就别管啦！你去过嘉提饭店了吗？”

“去过了。他们对奥利弗的外表很熟悉，但也仅此而已。他从前经常在那里吃午饭，差不多每周一次的样子，但是十一日之后饭店的人就再没有见过他了。也许他躲起来了。无论如何，我会经常过去守株待兔的。”

“这样最好了。他打来的那通电话是从公用电话亭里拨出来的，所以这条线索也断了。”

“噢，运气真坏！”

“将军的文件里完全没有提到过此人吗？”

“完全没有。我已经检查过这间屋子里所有有文字的东西了。顺便问一句，你最近见过乔治没有？”

“前天晚上见过。怎么了？”

“他的情况很奇怪。我昨天去看他，他抱怨说有人盯他的梢什么的。”

“盯梢？”

“跟踪，监视，就像侦探小说里那些下流坯做的那样。我怕那么多事情已经弄得他不太正常了。希望他不会真的发疯。希拉已经很不幸了，她可真是个好女人。”

“非常好，”温西表示赞同，“而且她很爱乔治。”

“是啊。为了维持这个家，跟狗一样辛苦地工作。我真不知道她怎么受得了乔治。当然，夫妻之间常常会吵架什么的，但他在别人面前总得像点样子吧。公开地冲妻子发火算什么？我还真想跟他好好谈谈。”

“他的处境已经让他够恼火的了。”温西说，“她是他妻子，必须支撑着他。而且我知道他对这其实是很不安的。”

“你是这样想的吗？在我看来他好像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每次这个可怜的小女人提到这件事，他都觉得她是在唠叨他。”

“这很自然，他怎么可能喜欢让人提醒这件事呢？另外我也听到芬迪曼太太有一两回戳了他的痛处。”

“这我相信。乔治的问题在于，他不会控制自己。从来都是如此。男人总该自己控制好自己，表现出一些感谢之情。他似乎是觉得因为希拉像个男人一样在外面工作，她就对女人所需要的那些照顾啊温柔啊——你知道，诸如此类的东西——就不再需要了。”

“我总是能够有机会观察到，人们在结了婚之后会变得多么粗鲁。”温西说，“我想这大概是不可避免的。女人很有趣。她们似乎对男人是否诚实忠诚——我肯定你弟弟一定是的——的介意程度还不及对男人是否会替她们开门、向她们道谢的介意程度的一半。我已经注意到很多次了。”

“男人在婚前和婚后应该是一样彬彬有礼的。”罗伯特·芬迪曼郑重地声明道。

“确实如此，但是男人从来都做不到。也许其中有一些不为我们所知的原因。”温西说，“我问过一些人——你也知道我的好奇心——他们一般都报以哼的一声，说他们的妻子都通情达理，认为他们的感情变成那样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我可不相信女人会通情达理，即使通过长时间跟她们丈夫的相处也没用。”

两个单身汉都神情严肃地摇了摇头。

“唉，我觉得乔治现在简直就像个废物，”罗伯特说道，“但也许是我对他太苛刻了。我们其实从来都相处得不是很好。而且，我确实不懂女人。但是，他这次的迫害妄想症，或者随便怎么称呼，是另外一回事。他应该去看看医生。”

“确实应该。我们得对他多加留意。如果我在贝罗那俱乐部看到他，会跟他谈谈的，看能不能让他摆脱现在的这种麻烦。”

“你恐怕在贝罗那见不着他了。自从上次那桩令人不愉快的事情发生之后，他就再也不去那里了。我想他正忙着找工作呢。他说过有个什么在大波特兰街卖车的人在招销售员。你知道，他对汽车可很在行。”

“希望他能得到这份工作。哪怕薪酬不太高，起码能让他自己有点儿事情忙忙，对他的好处也非常大。哎，我看我该走啦。非常感谢你，如果你找到了奥利弗，务必让我知道。”

“噢，一定！”

温西站在门前的台阶上考虑了几分钟，便搭车直接往苏格兰场去。在那里，他很快被带到了帕克探长的办公室。

帕克是一位身形健硕的中年男子，四十岁不到的年纪，身上带有一种难以言表的、侦探特有的特质。他可能是温西最亲密的朋友——或者从某种程度上说，唯一亲密的朋友。这两个人曾经携手侦破过无数案件。虽然两人的性格天差地远，但这丝毫不妨碍他们彼此尊重。温西就像两人之中的罗兰——敏锐、冲动、率性，并且对各种艺术门类都精通。而帕克则是奥利弗〔1〕——谨慎、踏实、不辞辛劳，他对艺术和文学一窍不通，闲暇时则爱好研读福音书。他是唯一一个不会被温西的怪脾气激怒的人，而温西则报之以对帕克冷漠的天性而言甚为罕见的真挚的情谊。

“那么，进行得怎么样了？”

“还不坏。我想请你帮个忙。”

“不是真的吧？”

“一点儿不假。醒醒吧，我什么时候跟你客气过？我想找一个你们这里的笔迹鉴定专家帮我看看这两个笔迹是不是同一个人的。”

他在桌子的一边摊出了那叠旧支票，另一边则是他在贝罗那俱乐部的图书室里找到的那张纸。

帕克抬了抬眼皮。

“这些指纹弄得很漂亮啊。什么案子？伪造？”

“不是这种类型的案子。我只是想知道填写这些支票的人跟在这张纸上写字的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帕克打了一个电话，请科林斯先生过来一趟。

“看起来涉及好大一笔钱啊。”他一边用欣赏的眼神浏览着纸上的笔迹，一边继续说道，“十五万英镑给R，三十万英镑给G——这个G运气不错嘛——G是谁？这里两万英镑，那里五万英镑。彼得，你这位富得流油的朋友是谁？”

“啊，这就是我准备等你那个柳条箱的案子结束之后告诉你的长篇故事。”

“是吗？这么说，我现在有必要以最快的速度把柳条箱的案子给解决了。事实上，我倒希望可以先知道些情况。所以我现在才在电话上讨好别人呢。噢，科林斯，这位是彼得·温西勋爵。他很想知道这两组笔迹是不是同一个人的。”

专家非常专注地轮流查看那张纸和支票。

“我的意见是，这毫无疑问是同一个人的，除非有人能够伪造得天衣无缝。尤其是这些数字，书写特征极为相似。比如‘5’，还有‘3’，还有‘4’，都是一笔写成，还带有两个小圈。这是旧式的书写特征，写字的人应该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先生，身体不是很好，尤其是在这张纸上写字的时候。这是不是那天去世的老芬迪曼将军？”

“呃，没错，但是您不用说得那么大声。这是一件私事。”

“好的。总之，如果您在担心纸上的笔迹的真实性的话，我觉得这没有什么疑点。”

“谢谢。这正是我想知道的情况。我并没有担心有人伪造笔迹之类的问题，只是想知道我们能不能以这张纸为线索来探明他的遗愿。仅此而已。”

“噢，既然您已经排除了伪造的可能，那么我随时可以出面作证，证明填写这些支票和在这张纸上写字的是同一个人。”

“好极了。这个结论也和指纹鉴定的结果相符合。我可以告诉你，查尔斯，”科林斯离开之后，他补充道，“这个案子见鬼的越来越有趣了。”

正在此时，电话铃响了。帕克接起电话听对方说了几句，大叫一声：“干得漂亮！”接着他转过脸对温西说，“是我们的人。他们抓住他了。对不起，我得马上赶过去。私底下跟你说，这个案子我们办得非常漂亮，对我来说意义很重大啊。你真的没有别的事要我们帮忙了吗？我现在必须赶去谢菲尔得了。我们改天再见。”

他抓起外套和帽子冲出了门。温西一个人离开了苏格兰场，回到家里，把本特拍摄的贝罗那俱乐部的照片摊在面前，思考了很久。

晚上六点，他来到斯塔波旅馆莫伯斯先生的套房里。那两个出租车司机已经到了，他们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边缘上，客客气气地同律师一道喝着雪莉酒。

“啊，”莫伯斯先生说道，“这位先生对我们刚才谈的问题很感兴趣，能不能麻烦你们把刚刚告诉我的情况向他再说一遍？”他转而向温西补充道，“我已经可以确定这两位就是我们要找的司机，但是我还是想由您来向他们提问。这位是斯万先生，我想应当由他先说。”

“好的，先生。”斯万先生身材矮胖，是个老派的司机，“您想知道有没有人在荣军日之前的那天下午在波特曼广场附近搭载过一位老人家。呃，先生，我当时正慢慢地开过广场，那是下午四点半，也可能是四点四十五分左右。这时有一个男仆从一幢房子里出来——我不能记得确切的门牌号码了，但是是在广场东面大概靠中间的位置——他招手示意我停下来。于是我就开了过去。有一位年纪很大的老先生走了出来，他非常瘦，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但是我看到了他的腿，非常细。看他的脸，他大概有一百零二岁了，走路要拄拐杖。他年纪都那么大了，站得还挺直的，但是走路非常缓慢，颤颤巍巍的。我觉得他可能是个老兵，他说话的腔调就是那样的，您明白我的意思吧，先生。后来那个男仆让我送他去哈利街的一个地方。”

“您记得是多少号吗？”

斯万报了一个门牌号码，温西记得那是彭伯西的住址。

“我就把他送到了那里。然后他要我帮他按门铃。接着，有一个年轻男人出来开门，我就问医生能不能见一见方顿将军，或者方迪默将军，还是别的什么名字，先生。”

“您觉得会不会是芬迪曼这个名字？”

“啊，是的，可能就是芬迪曼。我觉得是。然后那个年轻人进去问了问，又出来说，当然可以。于是我就搀着老先生下车。他看上去非常虚弱，脸色也相当差，喘着粗气，嘴唇都发青了，先生。可怜的老……我觉得，呃，对不起，先生，我觉得他可能撑不了多久了。后来我们扶着他上台阶，走进了房子。他给了我车费外加一先令的小费。此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先生。”

“这跟彭伯西描述的情况完全相符。”温西表示同意，“将军同他妹妹见面之后，精神上受到了一些刺激，于是直接去了他那里。不错。那么另外一部分故事怎么样呢？”

“啊，”莫伯斯说，“我想这位先生——他的名字是——我想想——希金斯——是的，我想将军离开哈利街的时候，就是希金斯先生送的他。”

“是的，先生。”另一个司机回答道。此人看上去一脸聪明相，态度殷切机警，双眼炯炯有神。“是有这么一位老先生，就跟刚才描述的那样，在五点半左右从哈利街那栋相同的房子出来，搭了我的出租车。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是十一月十日，先生。我记得那一天，是因为我把他送到了我跟您提到的地方之后，我车上的磁电机就出了毛病，荣军日那一整天我的车都不能开，对我来说这可是巨大的损失啊，要知道每年的荣军日必定都是好天气。嗯，这位老先生上了我的车，还拄着拐杖啊什么的，如同斯万刚才说的那样，只是我没有发现他看上去显得病怏怏的，虽然他确实看着年纪非常大了。也许医生给他吃了药什么的，让他好了一点儿了。”

“非常有可能。”莫伯斯说。

“是的，先生。总之，他上了车，对我说：‘送我去丹佛大街。’但是如果您要问具体的门牌号码，先生，恐怕我记不清啦，因为我们根本就没去那儿。”

“没去那儿？”温西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是的，先生。我们刚刚穿过卡文迪什广场，这位老先生就伸出头来说：‘停车！’于是我就停下了车，我看到他冲着人行道上的一位先生挥了挥手。然后那位先生就上了车，他们谈了一会儿，后来——”

“等等，那位先生长什么样儿？”

“黑黑瘦瘦的，先生，看上去大概有四十岁。他穿着灰色的西装和外套，戴着一顶软帽，脖子上系着一条黑色的手帕。噢，对了，他还留着一小撮黑色的小胡子。然后老先生就说：‘司机’——他就是这样说的——‘司机，开回摄政公园去，就绕着公园开，我说停你再停。’然后那另一位先生上了车，跟他坐在一起，我则开回了公园，绕着圈儿。我猜他们是有事情要谈。我绕了两圈，正要绕第三圈的时候，年轻一点儿的那位先生把头伸过来，说：‘把我送到格洛斯特门。’我就把他送到那里，他下了车。老先生说：‘再见，乔治，别忘了我说的话。’那位先生说：‘不会的，先生。’接着我看到他穿过马路，可能是朝帕克街的方向走下去了。”

莫伯斯先生和温西彼此对望了一眼。

“接下来您又去了哪儿？”

“接下来，先生，那位老先生跟我说：‘你知道皮卡迪利街的贝罗那俱乐部吗？’我说：‘知道，先生。’”

“贝罗那俱乐部？”

“是的，先生。”

“那时候是几点？”

“可能快到六点半了，先生。我跟您说过的，我开得非常慢，先生。于是我把他送到俱乐部，正如他所要求的那样。接着他就进去了。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先生。”

“非常感谢。”温西说，“他在跟那位被他称为乔治的先生说话的时候，有没有显得不满或生气之类的？”

“没有，先生，在我看来没有。但是他的语气挺严厉的，也许可以说是在责备他呢，先生。”

“我明白了。您几点到达贝罗那俱乐部的？”

“我估摸着是在六点四十左右吧，先生，或者稍微超过一点儿。那天那附近不堵车。我记得应该就是在六点四十和六点五十之间。”

“好极了。你们都帮了很大的忙。那么今天就这样吧，但是我想麻烦你们把姓名和住址留给莫伯斯先生，以后我们可能还会请你们帮忙。另外——呃——”

斯万先生和希金斯先生都得到了酬金，两人表示了感谢，留下各自的住址，起身告辞了。

“这么说，他又回到了贝罗那俱乐部。我不知道那是为了什么？”

“我想我能猜到。”温西说道，“他习惯于在那里写写画画，处理事情。我猜他是准备过去记些笔记，考虑一下怎么分配他妹妹留给他的那笔钱。看看这张纸，先生。我今天下午已经证实了，这是将军的笔迹，边上还有他的指纹。这里的大写字母R和G应该就是指罗伯特和乔治，边上则是他计划要分别留给他们的数额。”

“非常有可能。您在哪里找到这张纸的？”

“在贝罗那图书室的最后一个隔间里，先生，夹在吸墨纸簿里。”

“这笔迹很凌乱，很淡。”

“是的——写到最后笔迹越来越淡了，是吧。看起来好像他越来越虚弱无力，无法继续写下去了。或许，他只是累了。我必须回到俱乐部去问问那天晚上有没有人在那里见过他。但是奥利弗，见鬼，怎么没有一个人认识他。如果我们能逮住奥利弗就好了。”

“关于我们广告里要找的第三个人，目前还没有人回应。我收到过几个司机的来信，说那天上午送过一位老先生去贝罗那俱乐部，但是他们都不符合将军的外貌特征。有的人寄存过外套，有的人长着络腮胡子，有的人戴着圆顶礼帽或者蓄着长须——但是没有人见过戴着丝质帽子，蓄着旧式军人式样的长长的小胡子的老人。”

“我对此也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我们可以再发一个广告问问有没有司机在十日晚上从贝罗那接过他，但是我感觉那个见鬼的奥利弗很有可能自己开着车把他接走了。如果这一切都不管用，我们总还能通过苏格兰场来搜寻奥利弗。”

“到了俱乐部您可得小心地问问题啊，彼得勋爵。现在看来，有人在那里看到过奥利弗，或者看到他们一起离开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了。”

“当然。我现在就过去，并且会安排把广告发出去。但是，我想我们还是别找大英广播电台了，这实在是太公开了。”

“那个，”莫伯斯先生的脸上流露出恐惧的表情，“是我们最不想看到的情况了。”

温西起身告辞。律师在门口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得弄清楚，”他说道，“芬迪曼将军究竟对芬迪曼上尉说了些什么。”

“我没有忘记这件事。”温西略微有些不安地说，“我们必须——嗯，不错——当然，我们会弄清楚的。”

注　释

〔1〕根据中世纪史诗之记载，罗兰（Roland）与奥利弗（Oliver）均为法兰克的查理曼大帝（Charlemagne）的十二圣骑士之一。罗兰是查理曼大帝的外甥和基督教的护卫者，奥利弗是罗兰最好的朋友和妹夫。

第九章　杰克〔1〕上手

“我说，温西，”贝罗那俱乐部的科尔耶上尉说，“你这个调查还是什么的，究竟有完没完？会员们已经开始抱怨了，真的，而且我也不能怪他们。他们已经受不了你这么不停地问问题了，老兄，他们都觉得背后必然有毛病。他们抱怨说你永远都在那儿盘问门卫和侍者，害得他们都没人理；要不然你就在酒吧旁边瞎转悠，偷听别人说话。如果这就是你所谓的有技巧地进行调查的话，我倒宁可你用没有技巧的方式来进行。整件事已经变得越来越令人不快了。而且，你这儿一结束，另外一个家伙又开始了。”

“什么另外一个家伙？”

“那个邋里邋遢、偷偷摸摸的小个子，总是混在服务员进出的那道门的旁边盘问他们。”

“我对此人一无所知，”温西回答道，“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一个人。很抱歉给你造成了麻烦。我向你保证，这件事换了别人来做，也决不会比我处理得更好了。但是我现在也碰到了一个障碍。这件事——我私底下告诉你，老兄——可不像表明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我跟你提到过的那个奥利弗——”

“我们都不知道这个人，温西。”

“我知道，但是他可能来过这里。”

“如果没有人看到过他，他怎么可能来过这里？”

“嗯，那么芬迪曼将军离开这里之后去了哪儿呢？另外，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呢？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些问题。见鬼，科尔耶，这老头儿儿就是一个界标。我们知道他在十日晚上回到这里——有个司机把他送到门口，罗杰斯看到他进来，还有两位会员七点不到的时候看到他在抽烟室里。我还有一些证据可以证明他去过图书室。而且他不可能在这里待很久，因为他身上带着外出用的东西。一定有人看到他离开的。真是无法理解。侍者总不见得全都瞎了。科尔耶，我不得不说句可能会得罪你的话，我怀疑有人买通了这里的人，让他们守口如瓶……当然，我知道你肯定会生气，但是你还能想出别的解释吗？你提到的那个在厨房附近晃悠的家伙是谁？”

“有一天早上，我去厨房检查葡萄酒的时候刚好碰到他。顺便说一句，最近我们进了一箱玛尔戈〔2〕葡萄酒，你什么时候来帮我品一品。那个家伙当时正在跟负责管理葡萄酒的巴布科克说话，于是我很严厉地问他想干什么。他谢了我，说他是铁路公司的人，过来调查一只丢失了的手提箱的事情。但是巴布科克是个诚实的人，他后来告诉我那个家伙在问芬迪曼将军的事。我估计他出手还挺阔绰的。我还以为那又是你耍的花样呢。”

“那家伙是位体面的绅士吗？”

“我的老天，当然不是。看着像是律师事务所的职员之类的，邋遢的小个子。”

“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情况。我怀疑他跟我现在碰到的障碍有关系。这有可能是奥利弗在掩盖自己的行踪。”

“你怀疑奥利弗有问题？”

“嗯，我觉得有可能。我要是确实知道就好啦。我认为他对芬迪曼将军了解一些我们所不了解的情况，而且他肯定知道那天晚上将军在哪里过夜，而这正是我想查明的事情。”

“他在哪里过的夜又有什么关系？他都这把年纪了，能有什么活动啊？”

“但是可以通过这个来推断他第二天早上是几点回到这里的，是不是？”

“噢——好吧，我只能说，我求上帝保佑你可以加快速度，赶紧结束。这俱乐部已经变成菜市场了，我看警察都快要来了。”

“你就看着吧，说不定他们真的会来。”

“你不是说真的吧？”

“我从来都不说真的，我的朋友都恨我这一点。老实说，我会尽量低调的。但是，如果奥利弗又把他手下的人派来贿赂你的职员，影响我的调查，那可就难看了。我希望那家伙下次再来的时候你能告诉我，我很想看看他。”

“好的，我知道了。现在麻烦你赶紧消失吧，请吧。”

“我马上就走。”温西说，“夹着尾巴走。噢，顺便问一句——”

“嗯？”（非常恼怒的语气）。

“近来你最后一次看到乔治·芬迪曼是什么时候？”

“一千年前了。自从上次那件事发生之后他就没来过。”

“我想也是。噢，还有——”

“又怎样？”

“那个时候罗伯特·芬迪曼就住在俱乐部里，是吗？”

“哪个时候？”

“那件事发生的时候，白痴。”

“是的，但是他现在住在老芬迪曼的房子里。”

“我知道了，谢谢。但是我不知道他——他不在城里的时候住在哪里。”

“我想是住在里士满。有个套房之类的。”

“噢，是吗？非常感谢。好的，我走了。事实上，我已经消失了。”

他离开俱乐部，一口气走到了芬斯贝里公园。乔治不在家，芬迪曼太太当然也不在。女仆说她听见上尉说过要去大波特兰街。温西于是跟过去了，花了两三个钟头流连于展示厅，同卖车的聊天，把他们差不多都变成了他亲密的好朋友，结果发现乔治·芬迪曼被沃姆斯利一哈伯德雇用了，先试用几星期看看情况。

“噢，你可以放心，”温西说，“他是个一流的司机。噢，他一定没问题。”

“他看起来可有点儿紧张。”这位在沃姆斯利-哈伯德展示厅工作的特别亲密的老朋友说道，“要不要提提神？这倒提醒了我，来一支吗？”

温西给他派了一根烟，逛到一边去查看新款的离合器。他一边跟人聊天，一边消磨着时间，直到芬迪曼驾驶着一辆沃姆斯利-哈伯德的“公司专车”来到他的身边。

“你好啊！”温西说，“试车啊？”

“是啊，开着还不错。”

“能卖掉吗？”那位老朋友问道。

“噢，是的。这就要学着做展示了。这车相当不错。”

“好极了。我想你也可以来一支了。你说呢，温西？”

于是他们一起抽了一根烟。接下来，老朋友想起他保证过要跟踪了解某位顾客的情况，必须走开一下。

“你明天会来吧？”他对乔治说，“有一个梅尔顿的老家伙想要试驾一圈，但是我赶不到，你可以拿他试试手。怎么样？”

“没问题。”

“太好了！我明天十一点之前帮你把车准备好。再见啦，老兄！”

“他可真是个开心果，对吧？”温西说。

“确实。再来一支吗？”

“我在想，要不要一起吃午饭？你要是没有别的事要办，就跟我一起吃吧。”

乔治接受了邀请，报了一两个餐馆的名字。

“不，”温西说，“我突然特别想去嘉提饭店，你不介意吧？”

“不会啊，好极了。另外，我已经去见过莫伯斯，他准备去处理麦克斯图尔特的那摊子事了。他说他能在事情办妥之前，不让他再来骚扰我们——如果这件事情能有办妥的一天的话。”

“这样很好。”温西心不在焉地回答。

“另外，能得到这个工作机会，我真是高兴。”乔治继续说，“如果结果令人满意的话，事情就会容易很多了——不单单是从某一方面来说。”

温西真心实意地说，一定会有令人满意的结果的，接着又一反常态地陷入沉默，一直到他们走到斯特兰德大道。

走进嘉提饭店之后，他让乔治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边，自己则走到一边同餐厅领班聊了几句，脸上带着非常古怪的表情，使得连乔治这样一心在烦恼自己的事情的人，都被激起了好奇心。

“怎么了？这里的东西你都不能吃？”

“没事。我就是去问问他们有没有小洋葱白酒配淡菜〔3〕而已。”

“嗯，好主意。”

温西一扫脸上的阴霾，和乔治一同津津有味地吃着贻贝，都腾不出嘴来说话了。

“对了，”温西突然说，“你一直都没跟我提过，你祖父去世的前一天下午你见到过他。”

乔治脸红了。他正忙着拔一块死死扎在贝壳里，特别有弹性的贝肉，一时无法回答。

“怎么回事啊？——真是见鬼，温西，难道是你在背后指使人监视我？”

“监视？”

“是的，就是监视。真是恶心。我丝毫也没有想过那竟然跟你有关。”

“我没有。谁在监视你？”

“有一个人一直在跟踪我。一个密探。我走到哪儿都看到他。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侦探什么的，反正看起来像个犯罪分子。今天早上他跟着我一直走到了芬斯贝里公园，昨天他跟了我一天。说不定他现在也在附近。我吃不下去了。如果再让我看到他，我非要把他那个恶心的小脑袋给拧下来不可。为什么有人要跟踪我监视我？我什么都没有做。现在你又来劲了。”

“我发誓我跟这个跟踪你的家伙没有任何关系。真的，我没有。退一万步来说，我无论如何也不会雇用一个会被人发现的家伙去跟踪别人啊。如果我要派人盯你的梢，一定会谨慎小心，避人耳目，就像煤气泄漏一样安静。这个下流的白痴长什么样儿？”

“像个搞推销的，小个子，很瘦，帽子拉得很低，遮住眼睛，还穿着大外套，衣领都竖着。还有，下巴很青。”

“听起来像是舞台上的侦探的打扮。总之是个白痴。”

“他快要把我逼疯啦。”

“噢，好吧，下次你再看到他，就狠砸他的脑袋。”

“可是，他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

“我怎么知道呢？你做了什么了？”

“当然什么都没做。我告诉你吧，温西，我怀疑这背后肯定有什么阴谋，想把我拖下水，或者想弄死我，诸如此类。我已经受不了了，这种事太恶心了。比方说，这个家伙一开始只是在沃姆斯利-哈伯德展示厅附近晃来晃去。卖汽车的屁股后头天天跟着一个侦探，看起来还不错，是吧？正当我希望事情朝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

“胡说，”温西打断了他的话，“别傻了，说不定这一切都是你的幻觉，或者也可能是巧合而已。”

“不是的。我愿意跟你打赌，这个家伙现在就在街上等着呢。”

“嗯，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出去好好教训他一顿。他骚扰了你这么多天，也该付出代价了。听我说，暂时把这件事先放一放，跟我说说老将军的事。你最后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他看起来怎么样？”

“噢，他看着挺好的，跟平常一样，又倔又硬。”

“又倔又硬，是吗？你们谈了些什么？”

“私事。”乔治闷闷不乐地说。

温西心中暗自懊恼竟然以那么不明智的方式进入这个话题，现在只能尽可能地挽回一下局面了。

“我不太明白，”他说，“人一死，所有的人情关系就全部都不痛不痒地被丢开了吗？还是在某种程度上疏远隔绝了？或者说，必须把别人的嘴都堵上，才能阻止他们口出恶言？”

“如果真是这样倒好了。”乔治咕哝道，“这老头儿儿——真是要人的命，我知道他参加过克里米亚战争，但是他根本就不明白真正的战争是怎么回事。他还以为一切事情都还按照五十年前的规矩在进行呢。我敢说，我做过的那些事他都没有做过。但是无论如何，我知道他从来也不需要向他妻子要零花钱，更别提丧失自尊这一点了。他老爱给我讲道理，我却什么都不能说——你也知道，他都已经老成那样了。”

“你确实很为难。”温西同情地低语道。

“太他妈的不公平了。”乔治说道，“你知道吗，”突然翻涌而起的委屈使他的情绪变得很激动，一时顾不上受到伤害的自尊，强烈地抱怨起来，“老东西竟然威胁我说如果我‘不真正对家庭负起责任’，他就要把他留给我的那一点点可怜的小钱都拿走。他的原话就是这样的，说得好像我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似的。我知道那天我对希拉的态度非常恶劣，但是我根本就不是那个意思。她自己也知道，但是老头儿儿倒认真了。”

“等等，”温西插口道，“他那天是在出租车里对你说的吗？”

“是的。好一通教训。车子一圈一圈绕着摄政公园开，他就不停地跟我说那个好女人是多么的单纯和勇敢。我不得不向他发誓会改过自新什么什么的，简直就像回到了预备学校似的。”

“但是他有没有向你提到多默尔夫人留给他的那笔钱的问题？”

“一个字都没说。我想他那时自己也不知道这回事吧。”

“我认为他是知道的。你知道吗，他当时刚从多默尔夫人那里出来，我觉得她非常有可能跟他解释了这件事。”

“是吗？好吧，那就说得通了。他那天态度非常傲慢和固执，跟我大谈钱是多么大的一个责任，还说他非常希望他留给我的钱我可以恰当地使用，诸如此类的话。他翻来覆去地说我是如何没有尽到我的责任，处理好自己的生活，还说什么我让希拉来替我扛下家庭的责任。他说我应该更加珍惜一个好女人的爱，我的老天啊，要我懂得呵护她什么的，好像我自己不知道似的。但是，如果他当时知道他将会得到五十万英镑，情况显然就不一样了。天啊，不错，我明白了，他一定是一想到要把那么大的一笔钱留给一个他心目中的废物，就非常着急。”

“我想他不会用这个字眼吧。”

“你不了解我祖父，我敢打赌他一定在心里琢磨着把这笔钱留给希拉是不是更好些，而且他一直在试探我，问我有什么打算。这只老狐狸！唉，我当时自然是尽力表现得好一些，因为我还在担心连那两千英镑都拿不到了。但是我觉得他还是不满意。”乔治的脸上流露出怯懦的笑容，“说不定他死得还真是时候呢，要不然他真有可能连一个先令都不给我了。是吧？”

“你哥哥无论如何总会照顾你的。”

“大概会吧。罗伯特确实是个厚道的人，这我承认，虽然他确实也让某些人不舒服了。”

“是吗？”

“他根本不会被别人影响，典型的缺乏想象力的英国人。我估计他会很愿意再打五年的仗，全当是一场热闹。你知道，罗伯特那永远都一丝不乱的头发是人人皆知的。我记得当时在卡伦希〔4〕那个阴森恐怖的洞穴里，地上堆满了死尸——噢！——而罗伯特还有闲心跟人比赛打那些肥大的老鼠，一便士一枪，还笑话他们。那些活的或者腐烂的老鼠，想想它们吃的都是什么呀。噢，我的天，罗伯特可真是公认的一流的士兵。”

“对他而言非常不幸。”温西说。

“是的，他很像我祖父，他们彼此喜欢。但是说良心话，祖父对我还是很不错的。小孩子都会说，再凶狠的野兽也不过就是只动物。而且他也非常喜欢希拉。”

“没有人不会喜欢她的。”温西礼貌地说。

一顿饭吃到最后，话题总算比开始的时候轻松了许多。但是，当他们走出饭店的时候，乔治焦虑不安地四下张望。有一个身穿大衣，纽扣一直扣到领口，把软帽拉低到遮住眼睛的小个子男人就站在近在咫尺的一间店铺边上，假装往橱窗里面看。

乔治大步走到他跟前。

“听着，说你呢！”他说，“你他妈的到底为什么跟踪我？你给我滚，听到没有？”

“我想您弄错了吧，先生。”那个人低声说，“我从来都没有见过您。”

“是吗？行啦，我可总是看到你神出鬼没的，如果你再敢这么做，我可要给你点儿颜色瞧瞧，好让你记住我。听到没有？”

“嘿！”温西刚刚还在跟门卫说话，这时转过身来，“怎么了？——嘿，你等一下！”

但是等到温西往这边看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像条蛇一样，混入了斯特兰德大道拥挤的人流，一转眼就不见踪迹了。

“你看到没有？那个恶心的流氓！我一威胁他，他就夹着尾巴逃走了。就是他死死跟踪了我三天。”

“我很抱歉，”温西说，“但是他不是摄于你的威吓才逃跑的，芬迪曼。他一看到我转身就跑。我怎么了？我长得吓人到可以对别人产生威胁了？还是我的领带惹人讨厌？”

“反正他走了。”

“我倒希望能把他看得清楚些。我觉得我曾经在哪儿见到过那张脸，肯定是不久之前。难道他是在码头开船的？我看不是。”

“我只能说，”乔治说，“如果我再看到他一次，我可要把他的小脸揍得连他妈都认不出来。”

“千万别这样，说不定你会毁了一条线索。我——等等——我想到了，他一定是那个混迹于贝罗那到处问问题的家伙。啊，真见鬼，我们竟然就这么让他跑了。我要把他以奥利弗的爪牙的身份记下来。芬迪曼，如果你再看到他，你给我死死地缠住他。我想跟他谈一谈。”

注　释

〔1〕指扑克牌中的J。

〔2〕玛尔戈（Margaux），法国著名的葡萄酒生产地，生产的葡萄酒色泽美丽，口味柔软细腻。

〔3〕小洋葱白酒配淡莱（Moules Marini è res），法式莱肴，主要原料为鲜活的黑色的贻贝，吃时要淋上柠檬汁，蘸着用白酒加洋葱、香草、西芹和牛油等制成的调味汁。

〔4〕卡伦希（Carency），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一个战场。

第十章　彼得勋爵逼迫对手出牌

“你好！”

“是温西吗？喂！我说，是不是彼得·温西勋爵？喂！我要跟彼得·温西勋爵说话。喂！”

“好啦，我都说了‘你好’啦。你是哪位？为什么那么激动？”

“我是芬迪曼少校。那个——是温西在听吗？”

“是的，我就是温西。怎么了？”

“我听不见你说话啊。”

“你这么大声叫喊，当然听不见我说话了。我是温西。早上好。你得跟话筒保持三英寸的距离，并且用正常的音量说话。不要再说‘喂’了！重新打一次给接线员，轻轻地把听筒往下按两三次。”

“噢，闭嘴吧！别啰唆了。我看到奥利弗了。”

“是吗？在哪儿？”

“正要从查令街的火车站上火车呢。”

“你没跟他说话吗？”

“没有——简直气死我了。我当时正在买票，正好看到他穿过栅栏。我当即跟着他追下去。还有人挡我的路，真见鬼。当时站台上停着一辆环线列车，他上了车，列车员就哐当一声把门关上了。我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挥手大叫停车，但是列车还是开出去了。真他妈的见鬼！”

“我理解，非常糟糕。”

“可不是吗？我后来搭了下一班车——”

“为什么呢？”

“噢，我也不知道。我想也许可以在哪个站台上看到他吧。”

“这也太渺茫了。你没有想到去问问他买的是到哪里的票吗？”

“没有。再说，他也有可能是在自动售票机上买的票啊。”

“是的。好吧，这一回合差不多就是这样了。他还会出现的。你确定那是他吗？”

“噢，老天，确定。我不会弄错的，把他磨成粉我都能认出来。我想应该告诉你一下这件事。”

“非常感谢。这可大大激励了我。查令街好像是他的老巢啊。你记得吗，他在十日的晚上就是从那里打电话出来的。”

“是的。”

“让我告诉你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芬迪曼。这件事现在越来越严重了。我建议你经常留心查令街火车站一带，我会去找一个侦探来——”

“警方的侦探？”

“不一定，私家侦探就可以。你们俩可以轮班在火车站守一个星期左右。你必须去跟侦探尽可能详细描述一下奥利弗的长相，这样你们就可以轮班监视了。”

“等等，温西——这可要花很多时间哪。我现在已经回到里士满的家里了，另外，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呢。”

“是吗？那么你忙的时候让那位侦探来监视呗。”

“这样未免太过分了吧，温西。”芬迪曼听上去非常不满的样子。

“那可是五十万英镑。当然啦，要是你不是特别有兴趣的话——”

“我当然有兴趣。但是我可不觉得这么做会有什么结果。”

“也许吧，但是总值得试一试。与此同时，我会再找一个人去盯着嘉提饭店。”

“嘉提饭店？”

“是的。那里的人不是认识他吗？我会派个人守在那儿——”

“可是他最近都没有去过。”

“噢，但他也有可能再去啊。没有理由从此再也不去的。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他在城里，并没有出国啊之类的。我就跟饭店经理说，我们有紧急的生意上的事情找他，这样说就不会造成什么不快了。”

“他们不会喜欢这种事的。”

“不喜欢也得忍着。”

“唉，好吧。但是，能不能让我去盯着嘉提饭店？”

“不行。我们需要你在查令街火车站辨认他。嘉提饭店的服务员或别的什么人可以认出他来。你说他们认识他的。”

“当然是这样。可是——”

“可是什么呀？——对了，你跟哪个服务员谈过？我昨天刚好有机会跟嘉提饭店的领班聊了一下，他好像对奥利弗的事一无所知。”

“不是领班，是另外一个人。是胖胖的、皮肤偏黑的那个。”

“好的，我会再去找找这个人的。那么，你到底去不去看着查令街那头？”

“当然了——既然你觉得有必要。”

“是的，这样很好。我会尽快找到侦探，让他跟你一起过去。你们可以自己作安排。”

“好的。”

“再见！”

彼得勋爵挂了电话，又坐了一会儿，自己笑了起来。然后，他对本特说：“我一般很少作预言，本特，但是今天要试一试。根据你的手相和纸牌，我要提醒你，必须小心黑暗的陌生人，诸如此类的事情。”

“真的吗，大人？”

“用银币在吉普赛人的手掌上画个十字。〔1〕我看到了奥利弗先生。我看到他在旅途中跨过流水。我看到了重重困难。我看到了一个倒过来的黑桃，本特。”

“还有什么，老爷？”

“没有了。我想看一看未来，但是只有一片空白。那个吉普赛人已经发话了。”

“我会记在心里的，大人。”

“务必记住。如果我的预言没有实现，我就送你一个新的照相机。现在呢，我要去找一个自称开了一家侦探公司的家伙，让他给我找个得力的人来盯住查令街火车站。接着，我要去一趟切尔西，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你今天下午可以休假，给我留点儿三明治之类的东西就行了。如果我回来得迟，晚上也不用等我了。”

温西先在侦探公司很快把事情安排了一下，接着便来到切尔西一间能够俯瞰泰晤士河的可爱的小工作室。他要找的那扇门外面挂着一块整洁的牌子：玛乔丽·菲尔普斯小姐。前来开门的年轻姑娘长得十分讨人喜欢，长着一头卷发，身上穿着的蓝色外套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黏土。

“彼得勋爵！见到您真是太好了。快进来。”

“我没有打搅您吧？”

“当然没有。您不介意我继续工作吧？”

“当然不会。”

“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把水壶放到炉子上，要吃什么东西就自己找。我想把这个人像做完。”

“好的，那我就自作主张煮一壶蜂蜜茶吧。”

“多贴心的主意！说真的，您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最好的人之一。您从来不对艺术指手画脚，也不愿意被别人束缚住手脚。而且，您总是愿意在吃喝上头花心思。”

“别把话说得太早。我不愿意被束缚住手脚，可是今天我来找您确实是有所求的。”

“您可真敏感。大多数人来这里都一点事儿也没有。”

“而且一坐下来就不肯走了。”

“确实如此。”

菲尔普斯小姐把头侧向一边，挑剔地打量着她正在制作的舞女像。她已经建立起了自己的陶瓷小雕像品牌，销路甚好，并且物有所值。

“这个雕像非常吸引人。”温西说。

“华而不实的小玩意儿而已。不过这一件是客人定做的。有钱也买不来独特的品味。对了，我给您做了一件圣诞礼物。您最好现在就看一看，如果不喜欢，我们就一起把它砸碎。我把它放在那个柜子里了。”

温西打开柜门，取出一个约有九英寸高的小雕像。这是个穿着飘逸的晨衣的青年男子，正在专心研读搁在膝盖上的巨大书卷，外形、神态都栩栩如生。他笑了起来。

“简直太棒了，玛乔丽，真是杰作。我非常喜欢。您没有照着这个样子做一大堆吧？我是说，不会在赛弗里奇〔2〕出售吧。”

“放心，我只准备再送给你母亲一个。”

“她该高兴坏了。真的非常感谢。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开始盼望着圣诞节快点儿到来了。我去做点儿吐司，好吗？”

“谢谢。”

温西高高兴兴地在煤气炉边坐下来，而雕塑家则继续她手中的工作。茶煮好了的时候，雕像刚好也完成了。菲尔普斯小姐脱下外套，坐进壁炉边的旧沙发椅里。

“我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

“我想请您详细介绍一下安·多兰小姐的情况。”

“安·多兰？我的老天！您不是看上她了吧？我听说她快要获得一大笔钱了。”

“您的心眼儿太黑了，菲尔普斯小姐。吃两片吐司吧。请原谅我舔手指头了。我没有看上那位小姐。如果是那样，我大概就不必请人照顾我的饮食起居了。我根本还没有见过她呢。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您是说长相？”

“先说长相吧。”

“好吧，她长得很一般。留着黑色的直发，额头前遮着短短的刘海。她的额头很宽，方脸。鼻子很挺，很漂亮。她的眼睛也很好看，灰色的。眉毛浓密，没有修成时髦的样式。但是她的皮肤很不好，牙齿乱糟糟的。另外，她是个矮胖子。”

“她是位画家，对吗？”

“嗯——怎么说呢，她画画。”

“明白了。就是个有钱的爱好者，自己有画室。”

“对。我必须说，多默尔夫人对她非常好。您知道，安·多兰是老芬迪曼太太那边的一个什么远亲。多默尔夫人刚刚知道有那么一个人的时候，她只是个穷困潦倒的孤儿。老太太希望自己身边能有个年轻人陪着，所以就决定照顾她的生活。而最好的事情是，她根本就不试图要控制她。她给了她一间很大的屋子做画室，她可以邀请任何她喜欢的朋友，也可以去她想去的任何地方——只要合理就行。”

“多默尔夫人年轻的时候深受专制家庭管制之苦。”温西说。

“我知道，可是绝大多数老年人好像都会忘记这些。我相信对多默尔夫人来说，那些事情也已经过去很久了。她一定是位非常特别的老人。对了，您要知道，我跟她并不是十分熟悉，而且我对安·多兰也所知甚少。当然，我去过她们家。她举办过几次聚会——很糟糕的那种。有的时候她也会到我们这样的工作室来转转。但是她并不是我们之间的一员。”

“大概只有特别穷、工作特别勤奋的人才能成为你们之间的一员吧。”

“不对。比如说，您跟我们就相处得非常融洽，并且我们都觉得很高兴。关键并不在于是不是画画的。像鲍比·霍波特的画就毫无章法、极其可怕，但是他这个人很可爱，我们都很喜欢他。我想安·多兰一定是有某种情结。情结这个词太好用了，什么都能用它来解释。”

温西给自己加上了一大勺蜂蜜，一边颇为赞同地听下去。

“我真的觉得，”菲尔普斯小姐继续说道，“安本来应该有所成就的。她很有脑子，总是能把事情管理得井井有条。但是她没有创造力。另外嘛，您也知道，我们这个小圈子里的人总是在分分合合地谈恋爱。如果你自己并没有那种近乎病态的热情，那么身处这样的环境是非常难受的。”

“多兰小姐有没有这种病态的热情？”

“嗯，没有。我猜她应该是喜欢过什么人——但是没有什么结果。为什么您对分析安·多兰的情况那么有兴趣？”

“将来我会告诉您原因的，反正不是因为无聊的好奇心。”

“显然。大家都知道您是个正派的人，否则我也不会告诉您那么多事。我真的觉得，安一直很固执地相信她绝不可能吸引任何人，所以她不是一副多愁善感的样子，就是无趣得要命，甚至会态度粗鲁，拒人于千里之外。而我们这一小群人确实痛恨多愁善感的人，尤其无法忍受被疏远。安其实很可怜。事实上，我想她已经开始脱离艺术领域了。上一次我听说她的事时，她告诉别人她准备去做什么社会服务工作，照料病人，诸如此类的事。我觉得她这样做很明智。她跟干这一行的人大概可以相处得更好些，他们比我们要可靠和有礼貌得多。”

“我明白了。嗯，假设我想装作跟多兰小姐巧遇，应该去哪里等她？”

“您看上去还真是对她很着迷啊！我猜您可以去鲁兹沃斯家试试，他们对科学问题和改善穷人生活之类的事情很感兴趣。当然了，我估计安现在还在服丧期，但是这也不见得会影响她去鲁兹沃斯家。他们的聚会对礼仪上的细节没有那么认真严谨。”

“非常感谢。您可真是重要的信息来源。而且，作为女人，您并不爱问问题。”

“谢谢您惜字如金的表扬，彼得勋爵。”

“我现在可以全神贯注地听您说啦。有什么新闻吗？谁在跟谁谈恋爱呢？”

“噢，生活就跟沙漠一样无聊。没有人跟我谈恋爱；施里兹夫妻又大吵了一架，比平时都凶，现在已经分居了。”

“不会吧！”

“确实是的。但是出于经济上的原因，他们必须共用一个画室——您知道，就是由马厩改建的那个房子楼上的那一大间。要跟一个已经分居了的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同吃同住、一起工作，一定尴尬极了。他们彼此之间连话都不说。最尴尬的是，如果有人要去找其中的一个，另一个就要假装没看到你，也没听到你说的话。”

“我实在想不出来人在这样的环境下怎么生活。”

“非常困难。我本来想让奥尔嘉住在我这里，但是她的脾气实在太坏了。而他们两个谁也不愿意放弃那间画室，将它让给对方。”

“我明白了。但是这个故事里不应该还有一个人吗？”

“是的——乌里可·费恩斯，那个雕塑家。但是他也不能让奥尔嘉住到他那里去，因为他妻子在那儿呢，而且他对他妻子非常依赖，因为他的雕塑品卖不出钱来。此外，他现在正在为参加展览制作一个巨大的群像，根本没有办法移动，那个作品大概有二十吨重。如果他离开家，带着奥尔嘉私奔，他妻子肯定不会让他再进工作室。做雕塑家可真不方便，就像是拉低音提琴，工具本身就是一个很大的累赘。”

“确实。不过，如果您要跟我私奔，我们可以把那些陶瓷的牧羊神都放在一个手提包里拿走。”

“当然。那该多好玩啊。我们要去哪里？”

“不如我们今天晚上就出发，一直跑到奥迪尼诺剧院去看戏——如果您晚上没有什么安排的话？”

“您真是太可爱了，我要直接称呼您为彼得。我们去看《模棱两可》怎么样？”

“是那部费了好大的劲儿才通过审查的戏？好啊，您要是愿意，我们就去看。是不是说特别伤风败俗？”

“不是。我估计就是有点儿阴气。”

“啊，明白了。我很愿意去。不过我得提醒您，很可能碰到每个细节我都会大声地问您意思。”

“这就是您心里娱乐的意义，是吧？”

“是的。别人会被我逼得发疯的，他们会嘘我，还会发出傻笑声。如果走运的话，最后我就会跟别人在吧台边上大吵一架。”

“我看我还是别冒这个险了。算了吧。我来告诉您我最想去做什么。我们去大象剧院看《乔治·巴维尔》，之后再去吃一顿鱼加薯条的晚餐。”

双方都同意了这个安排，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最后又在另一位朋友的画室里吃烤鲑鱼，一直待到深夜。彼得勋爵回到家里时，发现客厅的桌子上留着一张纸条：

大人：

侦探公司的人今天打来电话，表示他接受大人的意见，会留心那个人，并且明天会打电话来进一步报告。如果大人需要消夜，餐厅的桌子上有三明治。

您忠诚的

M.本特

“用银币在吉普赛人的手掌上画个十字。”勋爵大人高兴地说，然后翻身上了床。

注　释

〔1〕吉普赛人算命时的一个仪式。

〔2〕赛弗里奇（Selfridges），英国有名的百货公司。

第十一章　彼得勋爵拿到一手王牌

侦探公司给出的报告的内容可以被归纳为以下几句话：“并未采取任何行动，且芬迪曼少校认为不会有行动的机会。侦探公司同意他的看法。”彼得勋爵回复道：“继续监视，本周周末之前必会有事发生。”

他的判断得到了证实。到了第四夜，侦探公司的人打来电话报告进展。负责这个案子的那名侦探晚上六点向芬迪曼少校交了班，自己前去吃晚饭。过了一个小时，当他回到岗位上的时候，守在楼梯口的检票员给了他一张便条，上面写着：“刚看见奥利弗上了一辆出租车，我跟下去了。在休息室碰头。芬迪曼。”侦探来到休息室等待进一步的消息。“在这个过程中，大人，我们根据您的指令作了安排，芬迪曼少校不知道的另一个人在跟踪他们。”正在此时，从滑铁卢打来了另一通电话。“奥利弗上了前往南汉普顿的火车，我在跟着他。”这名侦探急忙赶往滑铁卢，发现那班火车已经开走了，于是他搭上了下一班车。到了南汉普顿，他找人问了一下，了解到一位符合芬迪曼外貌特征的绅士在哈维尔轮渡快要开船的时候与人发生了剧烈的争执，并且因为在某种程度上骚扰甚至袭击了一位上了年纪的先生而被赶下了船。港口官员进一步调查后认定，芬迪曼一路跟踪此人，在火车上同他发生争执，受到乘警的警告，此后他又在舷梯处对此人动粗，企图阻止他上船。这位先生出示了他的护照和身份证件，证明他名叫波雷斯维特，是一名已退休的制造商，家住皇家植物园一带。然而芬迪曼则坚称他的名字是奥利弗，不清楚他的住址和身份情况，但是他的证词将涉及某桩家庭事务。由于芬迪曼未能提供他的护照，并且显然没有任何官方授权他来阻止和盘问这名旅客，同时又因为他说的故事含糊不清，并且态度非常恶劣，当地警方决定暂时将他羁押起来。波雷斯维特留下了他在英格兰的住址，并且出示了文件和信函证明他的目的地为威尼斯，因此得以继续他的旅程。

侦探前往警察局，找到了芬迪曼。他愤怒得近乎癫狂，威胁说要指控警方无故拘禁他。但是侦探在证明了芬迪曼的身份以及他并无恶意，并且说服他保证不会再惹麻烦之后，将他弄出了警察局。他提醒芬迪曼，平民无权骚扰或者逮捕任何未受指控，并且没有任何错误行为的人，同时他指出，当奥利弗否认他是奥利弗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悄悄地继续跟踪下去，并且及时与温西或者莫伯斯先生，或者侦探公司联络。他最后补充说，他现在一个人在南汉普顿等待彼得勋爵的进一步指示。他应该赶往威尼斯，或者派一名下属前往，还是应该返回伦敦？根据波雷斯维特先生坦诚的行为判断，很有可能是芬迪曼弄错了他的身份，可是他坚持认为自己没有认错。

彼得勋爵拿着电话考虑了一会儿，笑了起来。

“芬迪曼少校现在在哪儿？”他问道。

“回城里去了，大人。我对他说，我现在已经了解到足够的信息以便单独行动，而如果他出现在威尼斯，只会妨碍我的行动，因为现在对方已经认识他了。”

“不错。嗯，我想您最好派您的手下去威尼斯，以防对方确实是我们要找的人。另外，听我说……”他下达了进一步的指示，最后说道，“芬迪曼少校一到，就请他马上来见我。”

“当然，大人。”

“吉普赛人的那个警告现在值多少钱了？”彼得勋爵在告诉本特以上情况之后说道。

那天下午，芬迪曼少校来到了温西的公寓，还带着夹杂着歉意与愤怒的困惑表情。

“很抱歉，老兄。我简直是太蠢了，脾气完全失控了。当我看到那个家伙那么冷静地否认他见过我那可怜的老祖父，还拿出一堆该死的证明文件的时候，我气得脑袋都要炸了。当然，我现在明白我犯了一个错误，当时确实应该悄悄地继续跟踪他的。但是我怎么想得到我叫出他的名字的时候，他会全盘否认呢？”

“但是他否认的时候你就应该想到，要么是你弄错了，要么就是他有充分的理由试图逃跑。”温西说。

“我又没有指控他什么！”

“当然没有，但是他好像是认为你在指控他。”

“可是，为什么？——我是说，我一开始跟他说话的时候，只是说：‘我想您是奥利弗先生吧？’他回答说：‘您弄错了。’于是我说：‘不可能。我叫芬迪曼，您认识我的祖父，老芬迪曼将军。’他回答说他没有这个荣幸。所以我就向他解释说，我们想知道老人去世之前的那个晚上他是在哪里度过的。结果他就用看着疯子的眼神看着我，我一下子就火了。我说我知道他就是奥利弗，接着他就向乘警申诉了。当我发现他准备就这么跑掉，一点儿帮助也不愿意提供，同时我又想到了那五十万英镑的时候，实在是气得不行，就一把抓住了他的领子。我说：‘噢，不不不，你休想。’——故事就是这么开始的。你明白吧。”

“完全明白了。”温西说，“可是，你还不明白吗，如果他真的是奥利弗，用这样经过深思熟虑的方法逃跑，还准备了假护照，等等，他一定是想隐瞒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

芬迪曼的下巴掉了下来。

“你不是想说——你不是想说老头儿儿的死还有什么问题吧？噢，不可能！”

“无论如何，关于这个奥利弗，其中必有蹊跷，是不是？你自己说的。”

“嗯，如果你这么解释的话，我想是吧。要我说，他可能陷入某种麻烦了，所以想逃跑。欠债，或者被女人缠上，诸如此类的事情。一定是这样的。而我偏偏拣了那么一个时间插了一杠子，所以他要把我甩开。我现在都明白啦。嗯，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还是让他跑吧，反正现在也没办法把他弄回来了。而且我敢说，他决不会对我们吐露半点儿情况的。”

“这当然是有可能的。但是当你发现他恰恰在将军去世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他原来常常吃饭的嘉提饭店的时候，难道不觉得他似乎是害怕同这件事情发生任何关联吗？”

芬迪曼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体。

“噢，但是，你等一下！他跟老头儿儿的死又会有什么关系呢？”

“我不知道。但是我觉得我们应该尽量查清楚。”

“怎么查？”

“嗯，我们可以申请一份挖掘尸体的许可证。”

“把他挖出来！”芬迪曼震惊地大喊出声。

“是的。你也知道，当时并没有对尸体进行解剖。”

“确实没有。但是彭伯西不是查过吗？他还开了死亡证明。”

“是的。但是当时我们完全没有理由怀疑这里头有什么问题。”

“现在也没有啊。”

“至少，现在出现了一系列古怪的状况。”

“只不过是奥利弗而已——也说不定真的是我弄错了呢。”

“但是我想你是很确定的啊？”

“我当时确实是这样。但是——这实在是太荒谬了，温西！另外，你想想，这会造成多大的丑闻啊！”

“为什么呢？你是执行人，你可以提出一项私人的申请。整件事都可以避开别人的耳目，悄悄地完成。”

“是的。但是内政部绝不可能同意这项申请，理由太微不足道了。”

“我会负责让他们同意的。他们了解我决不会对微不足道的事情那么费心思。我不研究没有价值的东西。”

“噢，你说正经的吧。我们能提出什么理由？”

“跟奥利弗没有关系。我们能提出一个非常好的理由。我们可以说，我们想检查一下将军肠胃里的东西，以判断他最后一次进餐之后过了多长时间去世的，这可能对解决遗产享有权的问题会起到非常大的作用。而一般来讲，法律部门特别热衷于解决所谓的遗产继承顺序的问题。”

“等等！你是说我们可以通过检查一个人的胃来判断他是什么时候死的吗？”

“当然不会非常精确，但是多少可以得出一些看法。比如说，我们发现他的胃里有早餐的食物，则说明他到达俱乐部不久就死了。”

“我的天啊！这么看来，我的前景可就不妙了。”

“你要知道，也可能是相反的结果啊。”

“我不喜欢这么做，温西。非常令人不快。求上天保佑我们能够以调解的方式解决这件事。”

“可是那位小姐不愿意接受调解，你也知道。我们总要搞清楚真相的。我会让莫伯斯向普里查德提出挖掘尸体的建议的。”

“噢，老天！要他来做什么？”

“普里查德？如果他是个诚实的男人，他的客户是个诚实的女人，那么他们会支持这项申请的。而如果他们不支持，我就会怀疑他们在隐瞒什么事。”

“我可不想让他们经手办这件事。那些下贱的东西。但是如果我不同意，他们也什么都做不了，是吗？”

“不完全是这样——但至少这会造成很大的麻烦，并且会引起公众的注意。不过，如果你是个诚实的人，你也会同意的。我想你没有什么要隐瞒的吧？”

“当然没有。可是，这看上去实在是——”

“他们已经在怀疑我们在进行什么肮脏的交易。”温西坚持道，“那个畜生普里查德好心地直接这样对我说了。我每一天都在等着接到通知说他们那一方提出要求要检查尸体。我宁可我们把这一步走在他们前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大概我们必须这么做了。但是我还是不相信这能有什么帮助，而且这种坏事肯定会传千里。还有没有别的办法——你那么聪明的人——”

“听我说，芬迪曼。你到底想不想弄清楚事实？还是只是想不择手段地弄到这笔钱？你最好坦白地告诉我你到底想怎样。”

“我当然想知道事实。”

“很好。那么，我已经告诉你我们下一步的计划了。”

“见鬼！”芬迪曼不满地说，“我想我们是非这么做不可了。可是我不知道该向谁申请，怎么申请。”

“坐下来，我来口述一封信，你记下来。”

至此，罗伯特·芬迪曼再也没法推脱了，只好一边咕咕哝哝地抱怨，一边按着温西说的做。

“还有乔治，我得跟他商量一下。”

“跟乔治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没错。现在再给莫伯斯写封信，告诉他你现在准备怎么做，并且要求他知会对方。”

“我们不应该先就整件事跟莫伯斯商量一下吗？”

“我已经跟他讨论过了，他也同意了我的做法。”

“只要会引起费用和麻烦，这些家伙什么都同意。”

“确实如此。律师都是魔鬼嘛。写完没有？”

“写完了。”

“把信交给我，我负责把它们寄出去。现在你就不用再担心了。莫伯斯和我会负责的，另外，那个侦探会盯着奥利弗的，你可以放心地去玩了。”

“你——”

“我相信你想说的是我愿意负责处理这一切麻烦事实在是太好了。我很高兴这么做。没什么大不了的。我非常乐意帮忙，真的。喝一杯吧。”

心烦意乱的少校简短地拒绝了邀请，准备告辞了。

“你千万不要以为我不想感谢你，温西。这件事实在是太不得体了。”

“以你的经历而论，”温西说，“你不应该对尸体那么紧张。在一个受人尊敬的墓地里安静得体地挖掘一具尸体不算太坏，我们见过许多比这糟糕得多的事情呢。”

“噢，我根本不是紧张尸体，”少校回答道，“只是这整件事看起来都很不好。仅此而已。”

“想想那笔钱吧。”温西笑了起来，在他身后关上了公寓的门。

他转身回到书房，把两封信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伦敦的大街上满是行人，”他说，“但并不是每个人手里都有王牌的。本特，把这两封信寄出去。另外，今天晚上我要请帕克先生过来吃饭。你给我们准备一道松鸡炖花菜，再配一道开胃菜。另外还要两瓶香伯丹〔1〕葡萄酒。”

“好的，大人。”

接下来，温西给一位跟他交往甚密的内政部官员写了一封密信。写完信之后，他拿起话筒拨通了彭伯西的电话。

“是彭伯西吗？……我是温西……老兄，你还记得芬迪曼家的那件事吗？……是的，嗯，我们现在申请挖掘尸体了。”

“为了什么啊？”

“就是挖掘尸体啊。跟你开的证明没有关系，我们都知道你的证明没有问题。我们只是想获取更多的信息，以判定老家伙去世的时间。”

他大概介绍了一下情况。

“你觉得其中会有问题吗？”

“当然也有这种可能性。”

“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高兴。我对这些事完全是门外汉，但我觉得这主意不错。”

“你真有见识。”

“我一直都很机灵呢。到挖掘尸体的时候，你当然也必须在场。”

“需要我来解剖尸体吗？”

“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卢伯克会作出具体分析。”

“分析什么？”

“他内脏里的成分。比如他的肾脏里有没有吐司或者鸡蛋或者培根之类的成分。”

“噢，明白了。可是，都已经过了这么久，我不知道你能从中分析出什么结论来。”

“有可能会这样，但是最好还是让卢伯克来看一看。”

“当然了。死亡证明是我开具的，我也希望让别的人来验证一下我的结论。”

“一点儿都不错。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的。你对这件事完全都理解吧？”

“完全理解。当然了，如果当时我们就知道会有这么多不确定的因素，那时我就应该对尸体进行解剖检验。”

“自然如此。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一天的工夫这事儿你就可以办完。具体的时间我会通知你的。我估计内政部也会派一个人来的。我现在只是告诉你一下情况。”

“你真是太好了。是的，我很高兴知道这些。希望不会闹出什么令人不愉快的事来。”

“你在担心你开的证明？”

“噢，呃——不是——我倒并不是很担心这个。当然了，这种事永远都说不准。其实我是在想尸僵的事。你最近见到芬迪曼上尉没有？”

“是的，我还没来得及说到——”

“最好还是别说了，除非是事出必须。那么，我等着你的消息。”

“好的。再见了。”

到了下午大约四点的时候，有一个气喘吁吁的信使替莫伯斯先生送来一封信。（莫伯斯先生拒绝使用电话，认为它有辱他的事务所。）莫伯斯先生向彼得勋爵致以敬意，并请他看一看这封短信，然后立即将答复送回莫伯斯先生处。

信上写道：

亲爱的彼得勋爵：

关于芬迪曼将军去世的案件。普里查德先生给我打了电话，告诉我说，如果法庭允许的话，他的客户现在愿意就遗产分割问题进行调解。在我询问我的客户芬迪曼少校的意见之前，我想先问您一下调查现在进行到何种程度了。

您忠诚的

J.莫伯斯

彼得勋爵的答复如下：

亲爱的莫伯斯先生：

关于芬迪曼将军去世的案件。现在要调解已经太迟了，除非您想在诈骗案中插一脚。您知道，我是警告过您的。罗伯特已经申请挖掘尸体了。您能于今晚八点赏光来我家共进晚餐吗？

彼·温

把信交给信使之后，勋爵按铃召来了本特。

“本特，你知道我一般是不喝香槟酒的，但是现在我倒很想来一杯。你自己也来一杯吧。”

本特高兴地拔出酒瓶上的软木塞，彼得勋爵站起身来。

“本特，”他说道，“我要说一句祝酒词。致本能对理性的胜利！”

注　释

〔1〕香伯丹（Chambertin），法国勃艮地出产的一种原味强烈的葡萄酒。

第十二章　彼得勋爵耍花招

帕克探长前来赴晚宴的时候，身上仿佛笼罩着一个小小的荣耀的光环。柳条箱奇案解决得干净漂亮，警察局局长在同他谈话的时候巧妙地暗示他在不远的将来就有可能获得升职。帕克饱餐了一顿，之后与另外二人一同转移到书房，一边听彼得勋爵讲述贝罗那案件的调查进展，一边怀着愉悦的心情细细品味陈年波尔多佳酿。而莫伯斯先生则不然，随着故事的发展，他显得越来越沮丧。

“那么，你们二位怎么想？”温西问道。

帕克正要开口说话，却被莫伯斯先生抢在了前头。

“这个奥利弗可真叫人捉摸不透。”

“可不是吗？”温西干巴巴地回答，“简直就和那位著名的哈里斯太太一样捉摸不透了。可是，如果我告诉您，我在嘉提饭店巧妙地查问了一下，但是没有一个人对这个奥利弗有任何印象，并且芬迪曼上校也完全没有向他们打探过他的消息，您有什么看法？”

“噢，我的老天啊！”莫伯斯先生脱口而出。

“你逼着芬迪曼跟那个私家侦探去守查令街车站，这招非常高明。”帕克赞赏地说道。

“嗯，我有种感觉，我们若是不做出什么不容置疑的举动，奥利弗会一直像那只柴郡猫〔1〕一样不见踪迹，而当我们的调查陷入尴尬的僵局时，他又会突然冒出来一下。”

“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莫伯斯先生说，“您在暗示这个奥利弗并不真实存在？”

“奥利弗就像是挂在驴的鼻子前头的胡萝卜，”温西说，“而我本人则扮演了这头驴。倒不是我介意角色的问题，而是我通过侦探公司的那个人，发现了胡萝卜。他一走开去吃午饭，哈哈，奥利弗大追捕就又开始了。我们的朋友芬迪曼也随之而去。我不知道芬迪曼为什么会费那么大的功夫，不惜骚扰一个完全不相识的陌生人，非说他是奥利弗。我猜他是想做得尽善尽美，以至于有点儿过头了。”

“可是，芬迪曼少校到底做了什么了？”莫伯斯先生问道，“这件事实在叫人难受。彼得大人，我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这种难受。您是不是怀疑他——呃——”

“嗯，”温西说，“我一看到将军的尸体，就知道其中必有蹊跷——我那么轻松地就把晨报从他的手里抽出来了。如果他死的时候手里拿着报纸，由于尸僵的缘故，他会把报纸抓得很紧，别人必须费劲掰开他的手指才能把它拿出来。此外，还有那个膝盖！”

“我不是很明白。”

“啊，您要知道，人死亡之后过几个小时就会产生尸僵，这个过程的长短会由于死亡原因、环境温度等诸多因素而产生变化。尸僵首先出现于脸部和下巴，然后逐渐蔓延到全身。通常尸僵会保持二十四个小时左右，然后以同样的顺序消退。但是，如果在僵硬期间通过外力弄松一个关节，这个关节不会重新僵硬起来，而是保持松弛状态。因此，在医院里如果护士不小心让一个病人死之后以膝盖蜷曲的姿势僵硬起来，他们就会找到一个最胖、个头儿最大的员工坐在尸体的膝盖上，把它们弄松。”

莫伯斯先生有点儿恶心地颤抖了一下。

“因此，考虑到松弛的膝盖和尸体的整体状况，从一开始就能看出，有人对将军的尸体动过手脚。当然了，彭伯西也明白这一点，但是作为医生，他会尽量避免轻率地引起骚动。您知道，没有人付钱让他干这个的。”

“我想是这样。”

“后来呢，您找到了我，先生，坚持要我来引起这个骚动。您知道我是警告过您的，不要吵醒睡着了的狗。”

“您当时能说得更明白些就好啦。”

“如果我当时说明白了，您会愿意把这事儿压下去吗？”

“这个么……”莫伯斯先生将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擦拭。

“正是如此。接下来，我试图查明十日晚上以及十一日上午在将军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我一走进将军的公寓，就发现了两样完全相矛盾的证据。第一样是关于奥利弗的故事，听上去非常值得关注。第二样则是伍德沃德提供的关于衣服的证据。”

“衣服有什么问题？”

“您还记得吧，我问过他，他把将军的衣服从贝罗那俱乐部的衣帽间取回来之后，有没有从衣服里取走过任何东西。他说什么都没有动过。他的记性应该是可靠的，而且我认为他是一个诚实坦率的人。因此我只能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就是那天无论将军是在哪里过的夜，第二天早晨他绝对没有上过街。”

“为什么？”莫伯斯先生间道，“您本来希望在衣服里发现什么？”

“我亲爱的先生，您想想那天是什么日子。是十一月十一日啊。您想，像他那么一个怀有强烈的爱国热情的老军人，会在荣军日那天甩着手在街上走吗？会来到俱乐部却不佩戴佛兰德罂粟花〔2〕吗？这实在是不可想象的。”

“那么他到底在哪儿呢？又是怎样来到俱乐部的？您也知道他确实是在那里啊。”

“不错，他是在那里——完全僵硬了的时候。事实上，根据彭伯西的判断，当时尸僵已经开始消退了。这一点我后来也向整理遗容的女士证实过。考虑到室内温度等因素，他的死亡时间必然远远早于上午十点，亦即他通常到达俱乐部的时间。”

“可是，我亲爱的先生，上帝保佑，这怎么可能呢？总不见得是他死了之后被人搬到俱乐部里的吧，这肯定会被人发现的。”

“一点儿也不假。奇怪的地方就在此处，根本就没有人看到他进俱乐部。更有甚者，前一天晚上也没有人看到他离开。芬迪曼将军可是俱乐部里最著名的人物之一啊！他好像忽然之间就隐身了。这完全说不通啊。”

“那么您的意思呢？那天晚上他住在俱乐部了？”

“我认为那天晚上他睡得非常平静、安详——在俱乐部里。”

“您真是把我吓坏了。”莫伯斯先生说，“我想您的意思是他已经去世了——”

“是的，就在那天晚上的某个时刻。”

“但是他也不可能整晚都坐在吸烟室里啊。仆人们必定会——呃——注意到的。”

“当然。但是，如果没有人看见，这必然会对某人有利。有那么一个人会希望大家认为他是在第二天上午去世的，迟于多默尔女爵之死。”

“罗伯特·芬迪曼。”

“正确。”

“可是罗伯特怎么会知道多默尔女爵的事呢？”

“啊！这是我还没有完全弄明白的地方。将军在拜访过他妹妹之后，曾经见过乔治。乔治声称将军完全没有向他提起过遗嘱的事，可是，如果整件事是乔治策划的，他当然会这样说。我非常担心乔治。”

“他能得到什么好处？”

“啊，如果乔治了解到的情况可以使罗伯特得到五十万英镑，他自然会希望从中分一杯羹，您说呢？”

莫伯斯先生长叹了一声。

“等一等，”帕克插口道，“这个想法很有意思，彼得。但是，假设将军确实如你所说，在十日晚上就去世了，他的尸体在哪儿呢？正如莫伯斯先生所说，多多少少总该有几个人看到尸体吧。”

“不对。”莫伯斯先生忽然灵光一现，说道，“尽管我很不喜欢这个推论，但是我有一个很好的解释。当时罗伯特·芬迪曼就住在俱乐部里。显然将军是死在他的卧室里的，并且一直被藏到了第二天早晨！”

温西摇了摇头，说：“这法子行不通。我觉得将军的帽子、外套之类的东西可能在罗伯特的卧室里，但是尸体绝不会在那里。您想想，先生，我这里有一张门厅的照片，我们可以看到，通往楼上的楼梯是正对着大门、接待台和酒吧入口的。您会在大白天仆人和会员进进出出络绎不绝的情况下，冒险把一具尸体搬下楼吗？走备用楼梯就更不可能了，因为它就在房子的另一端，有人不停地进出厨房。所以，尸体绝对不在罗伯特的房间里。”

“那么，到底在哪里呢？”

“不错，在哪里？彼得，不论怎么说，这个故事总得说得圆满啊。”

温西把其他照片摊放在桌上。

“你们自己看吧。”他说，“这张上面是图书室最里面的一个隔间，将军就是坐在这里记下一些笔记，安排他将要继承的钱款的。非常僻静舒适，从门口完全看不到，并且备有墨水、吸墨纸、纸张等一切必需品，还有羊皮封面的查尔斯·狄更斯的作品整整齐齐地被排放在书架上。这张是从吸烟室拍图书室的照片，镜头穿过了前厅和过道，这同样也体现了贝罗那俱乐部以人为本的设计。请注意，电话间的位置是多么的方便，以便——”

“电话间？”

“正是。你们如果记得的话，威瑟里奇当日想打电话的时候却发现门口贴着一张令人恼火的条子，写着‘设备故障’。顺便提一句，我问遍了所有职员，没有人记得贴过这么一张纸条。”

“我的老天，温西。这不可能。您想想这么做是多么冒险啊。”

“有什么可冒险的？如果有人打开了电话间的门，会发现老芬迪曼将军因为没有看到告示，走进电话间，结果因无法打通电话，一怒之下猝然离世。心脏承受不了强烈的刺激什么的。除非有人想到要询问这个告示的事，但是在当时那种激动的情况下，很可能不会有人想得到。”

“你真是一头绝顶聪明的野兽，温西。”

“是吗？但是我们可以证明这个推论。我们现在就去贝罗那俱乐部证明。十一点半，正是个安静的好时间。需要我告诉两位我们将会在电话间里发现什么吗？”

“指纹？”莫伯斯先生急切地问。

“过了这么长的时间，找指纹估计比较困难了。你觉得呢，查尔斯？”

“我觉得我们会发现油漆上有长长的刮痕，”帕克回答，“就是尸体的脚顶住并且僵硬起来的位置。”

“一语中的，查尔斯。而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之后为了把尸体搬出来，必须用强力掰动他的膝盖。”

“因为尸体当时是处在一个坐着的姿势。”帕克补充道，“我们肯定能在电话间里找到一个坐的地方。”

“是的。另外，如果运气够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找到一枚突起的钉子之类的东西。将军的尸体被搬出来时，他的裤腿在上面挂了一下。”

“说不定里面还有一块地毯。”

“能够同我从尸体右脚的靴子上找到的绒毛匹配？我希望如此。”

“上帝保佑我，”莫伯斯先生说，“我们现在就出发吧。说真的，这实在让人激动。我是说，我非常担心，希望情况不会真的被你们所言中。”

他们匆匆走下楼，在街边站了几分钟等出租车。突然，温西沿着门廊几步猛冲至暗处的拐角，与什么人扭打起来。随即，一个小个子男人被拖到了灯光下，他全身都裹在大外套里，帽檐一直被拉到眉毛处，打扮得就像舞台上的侦探似的。温西用魔术师从帽子里变出兔子来的神气，掀开了此人的帽子。

“原来是你啊。我就觉得我见过这张脸呢。你这样跟踪别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人放弃了挣扎，抬起一双黑色的，又圆又亮的眼珠子，狠狠地看了他一眼。

“您觉得您这样使用暴力很明智吗，大人？”

“他是谁？”帕克问。

“普里查德手下的职员。他已经跟踪乔治好些天了，现在又来跟踪我。说不定就是他在贝罗那俱乐部附近神出鬼没的。老兄，如果你继续这么干的话，你就得换个地方待待了。现在，你想不想我对你提出指控？”

“这完全由大人您决定。”职员带着一个狡猾而嘲弄的微笑回答道，“如果您想要公之于众的话，街角那儿就有一个警察。”

温西朝他看了几秒钟，大笑起来。

“你最后一次见到普里查德先生是什么时候？说吧。昨天？今天早晨？午餐之后你有没有见过他？”

这个人的脸上掠过一阵犹豫的阴影。

“没有吧？我肯定你在那之后就没有见过他，是不是？”

“为什么呢，大人？”

“你现在回去见普里查德先生，”温西一字一句地说着，一边轻轻地揪住此人的衣领以加强语气，“如果他不撤销给你的指令，并且让你停止这个盯梢的活——顺便说一句，你干得实在够差劲的——我就给你五英镑。怎么样？现在你可以滚了。我知道怎么找到你，你也知道怎么找到我。晚安吧，希望噩梦之神在你的睡床上空盘旋，保佑你做个好梦。我们的出租车来了。”

注　释

〔1〕柴郡猫（Chesire Cat），《爱丽思漫游奇境记》中的动物形象，一直大笑不止，直到最后它都消失了，笑声仍旧不断。

〔2〕一战时，战斗过后，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红色的罂粟花总是最先在荒芜的土地上绽放。这一景象促使一位加拿大医生约翰·麦克瑞（John McCrae）中尉写下了《在佛兰德的田野》（In Flander's Fields）一诗。后来一些慈善机构开始出售罂粟花，让男士佩戴在西服的翻领上，用以筹集善款，并纪念逝者。

第十三章　黑桃称王

当三人出现在贝罗那俱乐部那安静的、空无一人的大门口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了。莫伯斯先生显得有点儿闷闷不乐，而温西和帕克则因为他们的推论得到了证实，而显得清醒、激动。他们果然找到了刮痕，找到了坐椅上的钉子，甚至找到了地毯。甚至，他们还找到了奥利弗的原型。在重现犯罪现场的时候，他们就像罗伯特·芬迪曼那样，坐在图书室最里面的隔间里，想象着他的举动——一边考虑着怎样能最好地掩盖老头儿儿不合时宜到极点的去世，一边四下打量。他们注意到了有一本书的书脊上，烫金的字母在昏暗的灯光下闪闪发光：《奥利弗·退斯特》〔1〕。这个名字可能一开始并未引起他的注意，可是过了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当芬迪曼接到了从查令街打来的电话后，他必须在情急之下编造出一个名字来。

最后，他们打开灯，让不情不愿的莫伯斯先生坐在电话间里摆好姿势，由帕克来演示一个高个子的健壮男子完全可以把尸体从电话间里搬出来，弄到吸烟室中，并安置在壁炉边的扶手椅上。整个过程不超过四分钟。

莫伯斯先生为了替他的客户辩解，使出了最后一招。

“那天早晨吸烟室里一直都有人，我亲爱的彼得大人。如果事情确如您所说，芬迪曼又怎么能够保证在他搬动尸体的那四分钟，哪怕只是三分钟的时间里，一定不会有人看到他呢？”

“整个早晨都有人吗，先生？您确定吗？难道就没有那么一小段时间我们能确知所有的人不是聚在街上就是在二楼正面的阳台上，看着外面吗？别忘了，那天可是荣军日啊。”

莫伯斯先生大惊失色。

“您是说‘两分钟默哀’〔2〕？——上帝保佑！太可怕了！太——太亵渎神灵了！我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字眼来形容。这是我听说过的最可耻的事情。本来在那一刻所有的人都应该专心纪念那些为了我们而献身沙场的勇敢的英雄们，可是——却在那样的时刻忙于布置骗局——不可饶恕的罪恶——”

“五十万英镑确实是很大一笔钱哪。”帕克深思着说。

“太可怕了！”莫伯斯先生说。

“那么，”温西说，“你们觉得对此应该怎么办？”

“怎么办？”老律师愤慨得已经有点儿语无伦次了，“怎么办？——罗伯特·芬迪曼必须立即坦白他这无耻的伎俩。上帝保佑我！我怎么会卷到这么一件事里来的！他将来可得另找一个律师了。我们还必须向普里查德先生解释所有的事情并向他道歉。我实在是不知道要怎么开这个口。”

“我倒觉得，他可能早就有所怀疑了。”帕克温和地说，“否则他为什么要派出一个职员来跟踪你和乔治·芬迪曼呢？我敢说，他一定也派人盯着罗伯特了。”

“我觉得也是。”温西说，“我去拜访他的时候，他确实是把我当作同谋犯在对待了。现在唯一一件让我想不明白的事情是，他为什么突然提出要进行调解？”

“也许是多兰小姐失去耐性了，或者是他们无法证明任何事情。”帕克说，“既然罗伯特一口咬定那个奥利弗的故事是那样的，他们确实是很难证明任何东西的。”

“没错。”温西说，“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我才必须等待那么长的时间，并且把罗伯特逼得那么紧。我可以怀疑奥利弗这个人不存在，但是我们无法证明一件不存在的事情。”

“我猜他到现在仍然坚持这个说法？”

“噢，我想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地击溃他。”温西说，“一旦我们把所有的证据都拿出来，并且准确地说出十一月十日和十一日他一个人躲在暗处干了些什么，他就会像示巴女王一样缴械投降了。”〔3〕

“我们必须立即就这么干。”莫伯斯先生说，“另外，挖掘尸体的事也应该立即停止。我明天——啊，是今天早上就去见罗伯特·芬迪曼。”

“您最好叫他去您的办公室，”温西说，“我会把所有的证据都带去，另外我还会把电话间里的油漆样本拿去分析，与我从将军靴子上采到的样本作对比。就定在下午两点吧。接下来我们可以一起去跟普里查德谈一谈。”

帕克同意了这个提议。莫伯斯先生的情绪非常激动，恨不得立刻就跑去跟罗伯特·芬迪曼对质。但是，温西向他指出，芬迪曼现在身在里士满，在这么深更半夜的时候警告他，很有可能逼他做出不顾一切的举动，此外，他们三人也需要休息。最后，老先生让步了，同意先回到斯塔波旅馆去。

温西则同帕克一起回到了帕克位于大奥尔蒙街的公寓，又喝了几杯。这个聚会从午夜一直延续到了清晨，仆人们都准备开工了，才宣告结束。

彼得勋爵把一切计谋都安排好之后，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上午十一点。他被外面的吵闹声惊醒了，只见他卧室的门被猛地撞开，进屋来的正是情绪十分激动的莫伯斯先生，后面跟着试图阻止他的本特。

“您好啊，先生！”勋爵很高兴地说，“出什么事了？”

“我们被那小子骗啦！”莫伯斯先生一边挥舞着手中的雨伞，一边大叫道，“他先发制人了！我们本来应该昨天晚上就去找芬迪曼少校才对。我最初的判断没有错，结果却让你们把我说服了。这真是给我自己上了一课。”

他坐了下来，喘了一阵子。

“我亲爱的莫伯斯先生，”温西愉悦地说道，“您这提醒别人开始一天的无聊工作的方法可实在是高明啊。此外我都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这样迅速地驱散起床时的困意。但是，对不起啊——您好像有点儿喘不上气来了。本特，给莫伯斯先生来一杯威士忌加苏打水。”

“啊，不要了！”莫伯斯先生急匆匆地拒绝道，“我可不能喝这个。彼得勋爵——”

“那么，来一杯雪莉酒？”勋爵好心地建议道。

“不，不——什么都不用。谢谢。发生了一件令人震惊的事。我们——”

“越来越妙了。我现在正需要震惊呢。本特，给我端咖啡来——另外帮我把洗澡水倒上。现在，先生，请说吧。我准备好听任何消息了。”

“罗伯特·芬迪曼，”莫伯斯先生一字一顿地说，“消失了。”

他把雨伞往地上狠狠地一敲。

“我的天啊！”温西说。

“他跑了。”律师重复道，“今天早上十点的时候，我亲自赶到他在里士满的家——亲自——为的是可以在这种情况下保证把他找回来。我按了门铃，要求见他。结果佣人跟我说，他前一天晚上就出门了。我问他去哪儿了。她说她不知道。他随身带着一只箱子。然后我又去问了房东太太，她告诉我说他当天晚上接到了一封紧急的信，然后告诉她他要离开几天。他没说他要去哪儿，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我给他留了一张纸条，然后赶紧回到丹佛大街。那边的公寓已经没有人了，门也被锁上了。那个叫伍德沃德的人也不知所踪。接着我就马上赶来见您，结果您却——”

莫伯斯先生向温西挥了挥手，而温西却正从本特手中接过一个式样朴素的银托盘，上面放着安娜女王牌的咖啡壶、牛奶罐、一盘奶油吐司、一只精致的瓷质咖啡杯，以及几封信件。

“没错，”温西说，“一副颓废的模样，是吧。嗯，看起来罗伯特很像是得到了什么风声，不想承担责任呢。”

他小心翼翼地啜饮了一小口咖啡，那张有点儿像鸟的脸孔向一边侧着。“但是，您为什么要担心呢？他走不远的。”

“他也许已经离开国境了。”

“有可能的。这样反而更好。对方总不想在境外对他采取什么行动吧。无论他们心怀多么大的怨恨，也得承认这么做引起的麻烦太多。啊，这封信上的笔迹好眼熟。是的，这是我在侦探公司请的侦探写来的。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我都叫他回家去，把账单给我寄过来了。——哇！”

“怎么了？”

“写信来的是那个追着芬迪曼一直到了南汉普顿的家伙，不是跟踪无辜的波雷斯维特先生到威尼斯去的那个。他的信是从巴黎寄来的。他说：

大人，当我根据您的嘱咐，在南汉普顿进行调查的时候（这些家伙的遣词造句还真不错，是不是？简直赶上一般的警察了），我几乎（‘几乎’这个词用得好）是碰巧发现了一条毫不起眼的线索，使我相信，我按照您的指示所监视的人，其情况可能未必如我们之前所想，他可能仅仅只是找错了人，而这对于一位没有受过科学的跟踪术训练的先生来说是很正常的。简而言之（谢天谢地！），简而言之，我相信我本人找到了奥的踪迹（这些家伙可真是太谨慎了，他完全可以直接写出奥利弗的名字嘛），并且跟踪他一直到了现在这个地方。我已经给您的朋友发去了电报（我猜他说的就是芬迪曼），请他立即到我这里来，以便辨认此人。我一定会及时向大人汇报进一步的情况，请相信——等等等等。

“好吧，见鬼！”

“这个人一定是弄错了，彼得勋爵。”

“我也很愿意这样相信。”温西说道，脸色微微发红，“我们刚刚才得出了那么肯定的结论说奥利弗这个人不存在，他现在这么出现了，实在叫人难堪。巴黎！我想他的意思是说，芬迪曼在滑铁卢车站看到的确实是那个人，但是在火车上或者是在码头的骚乱中跟丢了，结果反而抓了波雷斯维特。有意思。另外，芬迪曼现在去了法国。他很有可能是在佛克斯顿搭了十点半那班船。我也不知道我们怎么才能找到他。”

“太不寻常了。”莫伯斯先生说，“这个私家侦探是从什么地方写来的信？”

“落款只有‘巴黎’二字。”温西说，“纸张很差，墨水更差。上面还有一小块普通葡萄酒的印迹。可能是昨天下午在一个小咖啡馆写的。没有什么别的线索了。但是他显然是要告诉我他们准备去哪儿。”

“我们必须马上派一个人去巴黎找他们。”莫伯斯先生说。

“为什么？”

“去把芬迪曼少校抓回来啊。”

“是的。但是，听我说，先生。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奥利弗存在，我们所有的推测就都不可靠了，是不是？”

莫伯斯先生考虑了一下。

“但是我不认为这件事会影响到我们对芬迪曼将军死亡时间的判断。”他说。

“也许不会，但是这显然会严重影响到我们对罗伯特·芬迪曼的判断。”

“呃——是的，的确如此。但是，”莫伯斯先生严肃地说，“我仍然认为需要对这件事作进一步的调查。”

“我完全同意。那么，这样吧，我亲自去一趟巴黎，见机行事。您继续同普里查德先生周旋。就跟他说，您认为没有必要进行调解，我们可能很快就能了解到事情的真相。这就是告诉他，我们不会就任何含糊不清的事进行交易。我知道他一定会恶意诽谤我！”

“啊——天啊！还有一件事。我们必须找到芬迪曼少校，以便撤销尸体挖掘申请。”

“噢，上帝！是的。这可有点儿尴尬了。您不能自己把它撤销吗？”

“我估计不行。芬迪曼少校是以遗嘱执行人的身份申请的，在没有他本人签名的情况下，我恐怕什么都做不了。内政部可不会——”

“是的，我明白您无法在内政部那儿蒙混过关。那么，很简单，罗伯特对这个解剖尸体的主意本来就不是很赞成，我们一旦得到了他的地址，他一定会非常乐意给您写一封短信，把整件事都取消的。这件事您就交给我来办吧。无论如何，即使我们不能在最近几天找到罗伯特，老头儿儿的尸体要被挖出来，事情也不会变得更糟糕的，是不是？”

莫伯斯先生半信半疑地表示了同意。

“那么，我就要把我这把老骨头拾掇起来，”温西快活地说着，一边把晨衣丢在一旁，跳了起来，“准备去光之城走一遭了。请您原谅，先生。浴缸里的水已经给我放好啦。本特，帮我把手提箱准备好，跟我一起去巴黎。”

温西重新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第二天再动身。他解释说是为了再等等那个侦探的消息。然而，他并没有收到进一步的消息，所以他决定出发追赶二人，同时他通知侦探公司的总部，将一切收到的消息都转寄至莫里斯宾馆。此后，莫伯斯先生收到了他通过P.L.M.快递发来的一张明信片，上面只是简单地写着：“猎物前往罗马。难以追踪。彼·温。”第二天，他又收到了一封电报：“转道西西里。累极，仍在追踪。彼·温。”

莫伯斯回复道：“尸体挖掘定于后天进行。请尽快。”

温西回复道：“将回来参加挖掘。彼·温。”

结果，他是一个人回到伦敦的。

“罗伯特·芬迪曼呢？”莫伯斯先生不安地问道。

温西顶着一头湿漉漉的乱发，脸色因日夜兼行而有些发白。他虚弱地笑了笑。

“我恐怕，”他无力地说，“奥利弗又故伎重施了。”

“故伎重施？”莫伯斯先生吃惊地叫道，“可是你那个侦探发来的信上写得不是很肯定吗？”

“噢，是的——信倒是写得很肯定。但是哪怕是侦探也有可能被贿赂。总而言之，我连我们的朋友们的一根头发都没有看到。他们步步都比我领先一点儿。您知道，就像传说中的圣杯一样，在白天黯淡无光，到夜晚却像血一样红，慢慢地陷入漆黑的沼泽。血红——完全是鲜血的颜色。唉，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了。仪式什么时候开始？应该是很安静的吧？没有人送花什么的吧？”

这个“仪式”同所有此类仪式一样，在黑暗的掩护下悄悄地开始了。由于罗伯特的缺席，乔治代替了他的位置，作为家庭的代表出席，他满脸的紧张和沮丧。本来，参加一位朋友或亲人的葬礼，置身于华丽而奇异的玻璃棺材、黑色高头大马、丛丛鲜花，以及高薪聘来的唱诗班演唱出的“美妙”旋律中间，这一切就已经够让人难受的了。可是乔治却认为，那些对参加葬礼抱怨个不休的人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他们其实有多么幸运。尽管泥土落在棺材盖上的声音让人悲伤，但与这种情境相比——耳边是沙砾的摩擦声和铁铲的撞击声，周围充溢着浓重的福尔马林的气味，又没有牧师的帮助，这一切都宣告着即将发生的尸体挖掘仪式——那声音简直如同天籁。

彭伯西医生看起来也很紧张，似乎急于把这事做完。在前往墓地的路上，他在宽敞的豪华轿车内选了最靠边的角落坐着，一直在跟前来协助进行尸体解剖的詹姆斯·卢伯克爵士的助手霍纳医生谈论着甲状腺异常的问题。莫伯斯先生自然是沉浸在阴郁情绪之中。温西则忙于翻检他积成厚厚一摞的信件，其中只有一封同芬迪曼案件稍有牵连。那是玛乔丽·菲尔普斯寄来的，信中写道：

如果您想见安·多兰的话，不知您是否愿意同我一起去参加鲁兹沃斯家星期三的聚会？聚会肯定是极其无趣，因为纳奥米·鲁兹沃斯的那位新宠将要宣读一篇有关内分泌腺的文章，天知道那是个什么玩意儿。但是，好像接下来内分泌腺就要大行其道，甚至比维生素还要时髦，所以鲁兹沃斯家的人现在一心在钻研腺体呢——我是指，从社交意义上讲。安·多兰一定会出席的，因为正如我向您解释过的那样，她现在非常沉迷于身体健康方面的问题。总之您最好能来，还能给我做个伴呢！——反正，我是无论如何都要去一趟的，因为说起来我也算是纳奥米的一个朋友。另外，他们说，凡是画画的、雕刻的和做模型的人都必须熟练掌握腺体的知识，因为它们会扩大你的下颚，改变你的脸型，诸如此类。请务必要去啊。如果您不去的话，我将面临无聊人士的纠缠——还要听纳奥米欢天喜地地夸耀她的那个男人，那简直太糟糕了。

温西给她回复了一个便条，答应前去参加这个热闹的聚会。接着，他举目四望，发现人们已经陆陆续续来到了公墓。这片墓地广阔无边，插着水晶球的花圈在其间闪闪发光，高耸入云的纪念碑上刻满了人名。他们在大门口见到了普里查德先生本人（态度尖酸，对莫伯斯先生摆出一种刻意的礼貌样子）和内政部派来的代表（文雅、冷漠，看见墓碑后面藏着的记者们则表现出高兴的神情）。这时，一个公墓管理公司的工作人员走上前来，证明了自己的身份，引领着一群人沿着整洁的碎石路，走向准备破土挖掘的地点。

棺材终于被取了出来，并通过上面的黄铜盆饰被确认无误，接着被小心翼翼地搬到了近旁的一间小屋之中。那间屋子平常是供人随意休息使用的，而此刻，里面却放着一块木板和几个木架，被改造成了一间临时停尸房。医生们以极其兴奋却又实事求是的语调要求增强光线，并要求挪出更多的空间供他们工作，这引起了外面的人群一阵短暂的沉默和迷惑。棺材被放置在一张工作台上。有人取来一张防水床单，铺在用支架撑起来的桌面上，另有人拿来了灯，安放在妥善的位置。接下来，工人们走进屋子，有些勉为其难地打开了棺材的盖子。彭伯西医生用喷雾器喷洒福尔马林液，颇像是在某种邪恶的祭祀典礼上出现的来自地狱的捧香炉者〔4〕。

“啊！真是好极了。”当尸体从棺材中被抬出来，放到桌上时，霍纳医生赞赏地叹道，“非常好。这件工作没有什么难度。我们最好马上开始动手。您刚才说他已经下葬多久了？三四个星期？看起来不像啊。您来动手解剖还是由我来？悉听尊便。好吧，我的包放哪儿去了？啊！谢谢，您是——呃——呃——”（在令人不安的忙碌中出现了一阵沉默。在此期间，乔治偷偷溜了出去，说是要到外面抽根烟。）“毫无疑问，是心脏的问题。我没有看到什么异常之处，您呢？……我想我们最好让胃保持原状……请把肠子递给我好吗？谢谢。您能不能在我打结的时候帮我拿一会儿？谢谢。”（剪刀咔嚓、咔嚓的响声。）“广口瓶就在您身后。谢谢。小心！别打翻了。哈！哈！刚才好险。这倒让我想起了帕尔默和库克的胃的故事——我一直都觉得这故事很好笑啊，哈哈！——我不需要把整个肝脏都取下来——取一小块样本就行了——关键在于形状——还有其余的部分——是的，趁着我们现在方便，我想最好顺便检查一下大脑。您有没有大号锯子？”

“这些搞医学的人看起来是多么冷酷无情啊。”莫伯斯先生喃喃自语道。

“对他们来说这算不了什么。”温西说，“这样的活儿霍纳每个星期都要干几回呢。”

“是的。可是他也不用这么大声吧。彭伯西医生的举止就非常得体。”

“彭伯西是开诊所的，”温西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说道，“他必须有所收敛。此外，他原来认识老芬迪曼，霍纳可不认识。”

到最后，芬迪曼将军身体的各相关器官的样本都被存放到了合适的广口瓶和瓶子里，尸体又被放回了棺材中，棺材盖子被合上了。彭伯西走到温西近前，拉住他的手臂。

“我们想要知道的问题应该可以得到很好的解答了。”他说，“由于棺材的质量相当好，尸体的腐烂并不严重。另外，”他压低了嗓子，“那条腿，你知道——你有没有想过——呃，或者这样说吧，你有没有找到合理的解释？”

“我对此确实有个想法，”温西承认，“但现在还不能确定确实如此。可能再过一两天我就能确定了。”

“你觉得有人对尸体动过手脚？”彭伯西问道，双眼直视着他的脸。

“是的。你不也是这样认为吗？”温西也直视着他。

“我一直都有所怀疑，毫无疑问。你知道我是跟你说过的。我在想，有没有可能——你不会觉得我不应该开那份证明吧？”

“不会，除非你认为死亡本身值得怀疑。”温西回答，“你和霍纳发现了什么蹊跷吗？”

“没有。但是——噢，好吧！把我的病人从坟墓里挖出来这样的事总会让我很担心，你也知道的。很有可能只是犯了一个小错误，到了法庭上就好像是个大傻瓜。我现在可很讨厌被弄得像个傻瓜啊。”医生神经质地笑了一声，“我在想——我的老天啊，老兄，你可真让我吃惊！”

霍纳医生将一只瘦骨嶙峋的大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是一个脸膛发红、和蔼可亲的人，一边笑着一边把包举到他们面前。

“全部都准备好了。”他宣布道，“现在就回去吧，哈！现在就能回去了。”

“证人们都在标签上签名了吗？”彭伯西简短地问道。

“是的，是的，都办妥了。双方的律师都签名了，这样他们就不用在证人席上为此争论不休了。”霍纳回答，“我们走吧——我必须离开了。”

他们在外面找到了乔治·芬迪曼，他正坐在一块墓碑上，嘴里叼着一根空烟斗。

“都结束了？”

“是的。”

“他们发现了什么吗？”

“还没检验呢。”霍纳友善地回答，“也就是说，你感兴趣的部分现在还不清楚。你知道，这要靠我的同事卢伯克来办。很快就能给你们一个结果——嗯，大概一个星期左右吧。”

乔治掏出一块手帕，盖在他挂着汗珠的额头上。

“我不喜欢这件事，”他说，“但是我猜大概是不得不这么办的。那是什么？我想——我发誓我看到有个东西在那里一闪而过。”

“可能是只猫吧。”彭伯西说，“没什么好紧张的。”

“不是的，”乔治说，“但是在这儿傻坐着，确实可能——瞎想些东西。”他耸起肩膀，翻着白眼瞟了他们一眼。

“东西，”他说，“人——是是非非……起起落落，都是一回事。”

注　释

〔1〕即《雾都孤儿》，狄更斯的作品。

〔2〕英国国王乔治五世命令，在荣军日的上午十一点，所有人默哀两分钟，以纪念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结束。

〔3〕典出《圣经》中示巴女王（Queen of Sheba）与所罗门王的故事。

〔4〕在基督教的教堂中，捧香炉者是教士在举行宗教仪式时的助手，所执之香炉一头拴着链子，他会拿着链子轻轻摇晃着香炉。

第十四章　黑桃大胜

起尸仪式之后第七天的早晨，是个星期二，彼得勋爵神采奕奕地来到了莫伯斯先生位于斯塔波旅馆的办公室，身后还跟着帕克探长。

“早上好。”莫伯斯先生有些吃惊地说。

“早上好。”温西说，“听啊！听啊！天堂门口的百灵鸟在歌唱。〔1〕他来了，我的主宰，我的爱人，步伐如此轻盈。他在一刻钟之内就会到达。”

“谁要来？”莫伯斯先生略带几分紧张地问道。

“罗伯特·芬迪曼。”

莫伯斯先生惊讶地叫出了声。

“我对这件事几乎都已经放弃了。”他说。

“我可没有。我告诉自己，他并不是逃跑了，只是离开一阵子而已。果然如此。查尔斯，我们要把认罪书摊在桌上。靴子、照片、各种样本的显微镜载玻片、图书室里的那张纸、死者的外套，等等，还有《奥利弗·退斯特》。漂亮。现在，正如福尔摩斯所说，我们要气势威严，将恐惧震入罪恶者的心扉，哪怕他佩着三刃钢刀。”

“芬迪曼是自愿回来的吗？”

“不完全是。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他是被引导回来的。事实上，他几乎是被骗回来的。穿过泥泞和沼泽，越过峭壁与激流，直到〔2〕——您知道吧。外屋有什么声音？那是，那是加农炮的怒吼啊。”

事实上，那确实是罗伯特·芬迪曼的声音，而且听上去心情并不是很好。几秒钟之后，他就出现在房间里了。他匆匆向莫伯斯先生点了点头，对方则回敬以一个僵硬的躬身，接着他狠狠地转头看着温西。

“我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你那个见鬼的什么侦探领着我绕着整个欧洲跑了一大圈，又回到了这里，然后，今天早晨他忽然掉过头来对我说，你要在这里见我，谈谈奥利弗的事。你到底对奥利弗都知道些什么？”

“奥利弗？”温西说，“噢，是的——他的性格非常难以捉摸啊。不论在罗马还是伦敦，都那么让人捉摸不透。你不觉得很奇怪吗，芬迪曼，他每次都在你一转身之际出现？而每次你一到达某个地方，他总能销声匿迹，难道不是很有趣吗？就好像他过去总是在嘉提饭店出现，但是却从你我手中溜走了。你在国外过得怎么样，老兄？我猜你不太愿意告诉你的同伴这些天来你们在追踪的一直都只是镜花水月吧？”

罗伯特·芬迪曼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迷惑，又归于平静。莫伯斯先生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这位侦探能不能解释一下他这种奇怪的举动，关于他的动向如何的问题？他一直把我们蒙在鼓里将近两个星期之久。”

“恐怕这件事应该由我来解释了。”温西轻快地说，“您瞧，我觉得这一次，胡萝卜应该被挂到别的驴子的鼻子前头去啦。我知道如果我们假装发现了奥利弗在巴黎，芬迪曼肯定会前去找他。事实上，他也许很愿意远离这是非之地——是不是，芬迪曼？”

“你是不是想说，整个关于奥利弗的故事都是你编出来的，彼得勋爵？”

“是的。当然了，最初的那个奥利弗不是我编出来的，但是巴黎的那个是。我让那位侦探从巴黎发来电报，把我们的朋友骗走一段时间。”

“可是，为什么？”

“我等一会儿会解释的。那么，你必须要跑一趟，是不是，老兄？因为你不能为了节省腿力而承认奥利弗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见鬼！”芬迪曼大喝一声，接着突然大笑起来，“你这个狡猾的魔鬼！我确实开始觉得这里头有问题了，你知道。第一封电报到达的时候，我非常高兴。我还以为这个侦探给我提供了绝好的良机呢。我们在欧洲周游的时间越长，我就越高兴。但是当猎物开始掉转头来往英格兰走，见鬼，我开始感觉到有人在牵着我的鼻子。顺便问一句，是因为这个我才每次都能极其顺利地在一夜之间就拿到了各国的签证吗？”

“没错。”温西谦虚地说。

“我早该知道这其中必定有诈。你这个魔鬼！那么——现在怎么样？——既然你们已经摸清奥利弗的底细了，我估计其他的部分你们也都知道了吧，嗯？”

“如果您这样说的意思，”莫伯斯先生说，“是指我们已经了解了你以可耻的欺诈手段，来掩盖芬迪曼将军真实的死亡时间的话，是的——我们已经知道了。而且我必须说，这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芬迪曼沉沉地坐进一张椅子，一边拍着大腿，一边纵声大笑。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想，”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这可真是个一流的笑话，不是吗？我的老天！我真是越想越觉得好笑。想想俱乐部里那些老笨蛋们就那么庄严肃穆地坐在周围，走进来时还跟老头儿儿点头致意，就像古代的官员似的，而老头儿儿早就已经死了，像根木头一样。当然了，他那条腿确实是个小失误，但那是一个意外。你们想到了那么长时间他都在哪儿吗？”

“噢，是的——不容置疑。你在电话间里留下痕迹了，你知道吗？”

“不是吧？见鬼！”

“是的——而且，当你把老头儿儿的外套放回衣帽间的时候，你忘记在上面插上罂粟花了。”

“噢，老天！这真是天意。你知道，我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点。好吧，我想我确实没法蒙混过关了。但是当时这确实挺有趣。哪怕是现在，只要一想起老本特一本正经地把电话簿里两栏半姓奥利弗的人的电话号码都拨了个遍，我就忍不住要大笑出声。这都快赶上真的拿到五十万英镑了。”

“说到这个，倒提醒了我，”温西说，“我确实不知道你怎么会了解到这五十万英镑的事的。多默尔夫人告诉过你她的遗嘱的事情吗？还是你听乔治说的？”

“乔治？老天，当然不是！乔治对此毫不知情。老头儿儿自己告诉我的。”

“芬迪曼将军？”

“当然。那天晚上他回到俱乐部，就直接来找我了。”

“而我们却从未想到这一点，”温西沮丧地说，“大概是这太明显了吧。”

“你也不可能事事处处都想得到吧。”罗伯特故作谦逊地说，“我觉得你做得非常好了，把整件事都连了起来。是的——老头儿儿跌跌撞撞地赶来，把一切都告诉了我。他叫我别告诉乔治，因为他对乔治不太满意——因为希拉的事，你知道——他说他想再考虑一下，看怎样安排最好，以便立一个新的遗嘱，你知道。”

“是的。他是到楼下的图书室去考虑这件事的。”

“不错。我也下楼去找了点儿东西吃。后来，我想可能我应该替乔治说点儿好话。我是说，不跟老头儿儿说，他就不会知道乔治之所以表现得那么奇怪，主要是因为他现在全都要依赖希拉，如果他自己能有点儿安身立命的东西，他的脾气就会好很多——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吧。所以我赶紧到图书室去找他——而他就坐在那儿——死了！”

“那时是几点？”

“大概是八点吧，我想。那么，我就开始犹豫了。当然，我首先想到的是找人帮忙，但是已经没什么用了。他都已经死透了。接着，我立即就想到了我们是多么的倒霉，把那么好的机会给错过了。只要一想到那个见鬼的姓多兰的女人将拿到那么多钱——我告诉你们，我气得恨不得把那个地方整个给炸飞了。……后来，你知道，我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图书室里除了我和老头儿儿的尸体，一个人都没有。作家们在这种情况下就会说，我们好像与世隔绝了一样。然后，有个念头就冒了出来，挥之不去。为什么他一定要这样死去呢？——我在一瞬间确实也想过老太太可能会死在前头，我正要去打个电话问问情况，这时——我想到了电话间——你瞧，整件事就这么浮现在我的脑海里了，简直就像是早就计划好了的一样。只花了三分钟，我就把他拖出来，塞到了电话间里的椅子上，然后又跑回去写了一张纸条贴在门口。说起来，我还够机灵的，还记得在写那张纸条时别在图书室的吸墨纸垫上留下痕迹。”

“相信我，”温西说，“我非常敬佩这一点。”

“很好，我很高兴。那么，接下去事情就顺理成章了。我把祖父的外套从衣帽间拿出来，放在我的房间里。然后，我又想到老伍德沃德还在家里等着他，所以我又急忙赶到查令街火车站——你觉得我是怎么去的？”

“乘汽车？”

“还不至于那么糟。搭地铁。我确实是考虑到了不能叫出租车。”

“你对行骗这一行确实有天赋，芬迪曼。”

“确实。嗯，这一切都很简单。但我必须承认，那一晚过得可不怎么舒坦。”

“下一次你就会镇定一点儿了。”

“是的——这当然是我的第一次犯罪尝试。第二天早晨——”

“年轻人，”莫伯斯先生以一种非常可怕的语气说，“第二天早晨的事我们就不要再多说了吧。我已经听你作了一番如此恬不知耻的陈述，令人作呕到无法用语言来表达。但是我决不能够，也不愿意听你这样为自己庆贺。对这种愤世嫉俗的情绪，你原应该感到羞耻才对。在那样神圣的时刻，你所想到的每一个念头都应该是神圣的——”

“噢，得了吧！”罗伯特粗鲁地打断了他的话，“我的老朋友们也不会因为我小小地帮了自己一个忙，就对我有什么意见。我知道诈骗虽然算不上是什么光彩的事，但是，见它的鬼去吧！比起那个姑娘来，我们当然更有权得到老头儿儿的钱。我敢说，她可没有在大战中做过任何事，老爹。反正现在一切都完了——但是在被你们看穿之前，事情还是筹划得很周密的。”

“我想，”莫伯斯先生冷冰冰地回答，“任何想让你有一点儿人性的尝试，可能都是浪费时间。但是，我想你应该也明白诈骗属于刑事犯罪。”

“是的——这事儿确实讨厌，是吗？我们准备怎么办呢？需要我去低三下四地向普里查德先生说明情况吗？或者温西假装通过尸检发现了什么极其古怪的东西？——噢，我的老天，顺便问一句——那见鬼的尸体挖掘进行得怎么样了？我根本还没来得及想这事儿呢。我说，温西，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你当时就已经知道我的计谋了，还是你想要把我从这里头拉出来？”

“部分情况是这样吧。”

“你可真是厚道。你知道，当你派我跟那位侦探老兄一起去查令街守着的时候，我确实想到你可能已经摸到点儿门道了。而且，我实话告诉你，你当时差点儿就抓住我了。我决定假装去追踪那个奥利弗——你知道——接着，我又看到了你派出来的第二个鬼侦探在火车上跟着我。我当时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我唯一能想到的事——除了把整件事和盘托出之外——就是咬定某个无关紧要的家伙就是奥利弗——以证明我的话的可信度，你明白吧。”

“正是如此。我当时想你那么做也应该有什么理由的。”

“是的——后来，当我收到前往巴黎的指令之时，我想我必须把你骗到底了。我说，温西，为什么呢？你是想报复我，还是怎样？为什么你一定要把我弄出英格兰呢？”

“没错，彼得勋爵，”莫伯斯先生阴郁地说，“我想在这件事上您也得给我一个解释。”

“您不明白吗，”温西说，“芬迪曼是他祖父的遗嘱执行人，如果把他弄走，他就不能阻止我们挖掘尸体了。”

“盗墓者！”罗伯特说，“你一定是对挖掘尸体有癖好。”

温西激动地大笑起来。

“芬迪曼，”他说，“到现在你觉得你得到那五十万英镑的机会还有多少？”

“机会？”芬迪曼叫道，“根本就没有机会啊。你是什么意思？”

温西缓缓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昨天晚上被送到我这儿的。”他说，“我的朋友啊，所幸老人的死对你来说造成了不少损失。这是卢伯克写来的信——”

亲爱的彼得勋爵，我写这封信给您，好让您先知道对芬迪曼将军的尸体进行解剖的结果。关于作出这次调查的表面上的原因，我想说他的胃里没有食物，上一餐一定是在死前好几个小时吃的。然而，重要的是，根据您模糊的建议，我对他的内脏做了毒药测试，查到其中含有极大剂量的毛地黄苷，这应该是在他死之前不久被吞服的。正如您所知道的，对于一个心脏衰弱的人来说，服用了这样大的剂量后，其效果必然是致命的。症状表现为心率减缓——实际上很难与强烈的心脏病发作相区别。

当然，我并不知道您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但是对于您能够睿智地建议做这项检验，我表示由衷的赞许。另外，您当然也意识到了，我有义务将这份尸检报告提交给检察官。

莫伯斯先生完全僵在了椅子上。

“我的上帝啊！”芬迪曼大叫道，接着又是一声，“我的上帝！——温西——我要是早知道的话——要是有那么一点点概念——给我两千万我也不会碰尸体一下。毒药！我可怜的老头儿儿！太他妈可耻了！我现在想起来了，他那天说过他觉得不太舒服，但是我完全没想到——我说，温西——你是相信我的，是不是？我真的完全不知情——那个恶心的女人——我就知道她肯定有问题。但是，下毒！那简直太过分了！我的老天啊！”

帕克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旁观者的姿态，而此时却脸上放光。“太好了，老兄！”他叫道，一边使劲拍打彼得的后背。职业性的热情简直快要冲昏他的头脑了。“这可是件真正的犯罪案了。”他说道，“而你处理得非常棒，彼得。我都不知道你能够这样耐心地忍耐这么长的时间。一边逼着他们挖掘尸体，一边又给芬迪曼少校施加压力，这真是大师的手法！干得漂亮！干得漂亮！”

“谢谢，查尔斯。”温西干巴巴地说，“我很高兴有人赏识我。但是，”他恶毒地补充道，“我敢打赌老普里查德该哭鼻子了。”

听到这句话，连莫伯斯先生都好像又精神大振了。

注　释

〔1〕出自莎士比亚的《辛白林》。

〔2〕出自英国著名神学家、教育家、文学家约翰·亨利·纽曼（John Henry Newman,1801—1890）的赞美诗《云柱》。

第十五章　洗牌、重发

苏格兰场的头头脑脑在经过紧急磋商之后，委派帕克探长负责侦探芬迪曼一案，他当即找到温西向他请教。

“你怎么会想到下毒这一点？”他问。

“主要归功于亚里士多德。”温西回答，“他说过，宁可相信合理却不可能的事，也不能轻信那些有可能却不合理的事。诚然，老将军有可能刚好在那个最麻烦的时间点去世。但是如果说这整件事都是被安排好的，岂不是更妙，也更有说服力？哪怕大家都认为这是不可能的，我也坚决认为是谋杀。而事实上这也没什么不可能的。此外，还有普里查德和那个姓多兰的女人。如果他们不知道什么内幕的话，为什么会一口回绝进行调解，并且如此多疑呢？说到底，他们又不像彭伯西或者我那样，亲眼见过尸体。”

“那么，我接下来要问的问题就是，谁干的？多兰小姐理所当然应该被认为是嫌疑犯了。”

“她的动机最明显。”

“是的。嗯，我们来梳理一下情况吧。老芬迪曼在下午三点半的时候前往波特曼广场，在此之前他还很正常，而罗伯特·芬迪曼是在晚上八点左右发现他已经死了，因此他一定是在这段时间内被下毒的。那么，谁在这两个时间点之间见过他呢？”

“等一等，这个说法并不完全准确。他必定是在这段时间内服下药物的，但是也有可能在此之前药物就已经在他手中了。比如说，我们可以假设有人在他常用的药品，如装小苏打片的药瓶中放一颗下了毒的药片，他随时都有可能因误服而中毒。”

“嗯——这么说有点儿不太对吧，彼得。如果他很早就死了，而多默尔女爵得知了这个消息呢？”

“那又有什么关系？她完全不需要更改遗嘱。多兰小姐可以按照原来的安排继承她的遗产。”

“不错，是我笨。那么我们必须了解一下他平时是不是经常服用这一类药物。如果是这样的话，谁会有机会把毒药装进去呢？”

“彭伯西算一个。”

“那个医生？——不错，我们必须把他的名字列入可能的范围内，虽然他好像完全没有动机这么做。我们把他列到‘机会’这一栏里去吧。”

“好的，查尔斯。我确实很欣赏你这种有条不紊的作风。”

“所谓相辅相成嘛。”帕克说着拿出笔记本来，画出三栏，“机会。第一个，彭伯西医生。如果这种药片或者药丸是彭伯西自己开给他的，他就有极好的机会下手。但是，也不是没有疑点的，这种药很有可能在从药房里买到的时候就已经被密封在药瓶里了。”

“噢，得了吧，他当然可以要求打开检查一下那是不是他要的药物。我坚持把彭伯西列在名单里。此外，他也是在关键时间段——我们可以称之为下手的时间——里见过将军的人之一，所以他的机会又增加了一成。”

“此话不假。好吧，我把他的名字写下来，尽管看起来他并没有理由——”

“这种软弱无力的反对意见可不能阻止我产生这种想法。他有机会，所以他有嫌疑。接下来，是多兰小姐。”

“是的。她既有机会又有动机。除掉老头儿儿对她来说大有好处，而且她在适合下手的那段时间内也见过他，她完全可以在他拜访多默尔女爵时给他一点儿食物或饮料。因此她的嫌疑很大。唯一的问题是，她很难弄到这种药物。要知道，毛地黄苷可不是想买就能买到的。”

“嗯——不是。至少不能买到纯毛地黄苷。但是有很多含有毛地黄苷的混合药物却是很容易就能弄到的。我今天早上就刚好在《每日观察报》上看到一则广告，卖一种含有半格令〔1〕毛地黄苷的药物。”

“是吗？哪里？——噢，这个！不错，但是它里面还含有马钱子硷，那应该是一种解毒剂。它能够通过刺激神经来促进心脏的活动，同毛地黄苷那种减慢心率的效果刚好相反。”

“嗯，好吧，把多兰小姐的名字写在‘手段’一栏里，再加一个问号。噢，当然了，彭伯西的名字也应该被列入‘手段’一栏。他可以毫无困难地弄到这些东西。”

“好的。手段：第一，彭伯西医生。机会：第一，彭伯西医生；第二，多兰小姐。我们还应该把多默尔女爵家的佣人也考虑进去，是不是？他们毕竟都有可能给将军送点儿食物或者饮料的。”

“当然了，写上去。他们可能会跟多兰小姐串通起来。多默尔女爵本人怎么样？”

“噢，得了吧，彼得。怎么可能呢？”

“为什么不可能？她有可能多年来处心积虑想要报复她的哥哥，假意慷慨以掩盖她真实的感情。想想看，把一笔数额巨大的遗产留给一个你痛恨的人，正当他感觉非常好、感恩戴德、无比激动的时候再给他下毒，让他一分钱也得不到，这该多有趣啊。我们必须要考虑多默尔女爵。把她的名字写人‘机会’和‘动机’这两栏吧。”

“那么我必须在边上都加上问号。”

“你自己看着办吧。那么，接下来就轮到我们那两位出租车司机朋友了。”

“我觉得你没有必要怀疑他们。要知道，给一位乘客下毒是非常困难的。”

“恐怕没有那么困难吧。嘿！我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来给出租车司机下毒。你给他一枚半克朗〔2〕的硬币，他把它咬在嘴里——”

“而他死于铅中毒。那枚硬币上有胡须。”

“傻瓜。你可以在硬币上涂上氢氰酸嘛。”

“妙极了！他倒下来的时候还口吐白沫呢。真是天才的想法。你到底有没有在专心思考我们正在讨论的问题？”

“这么说，你认为我们不用考虑出租车司机喽？”

“没错。”

“好吧，听你的。我只能很遗憾地说，接下来就只有乔治·芬迪曼了。”

“你对乔治·芬迪曼总是有点儿偏心，对吗？”

“是啊——我很喜欢老乔治。虽然他有的时候就是一头猪，但是我还是很喜欢他。”

“嗯，我不认识乔治，所以我一定要把他的名字写下来。机会，第三，就是他。”

“那么，他也应该算有动机的。”

“为什么？多兰小姐继承遗产对他有什么好处？”

“没有——如果他知道这回事的话。但是罗伯特特别强调说他并不知情。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要知道，将军一死他马上就能得到两千英镑，而那个杜格尔·麦克斯图尔特逼他还那笔债正逼得紧。”

“麦克斯图尔特？——噢，不错——那个放高利贷的。多亏了你，彼得，我都已经把他忘记了。这么说，乔治确实是有可能这样做的。他对一切都颇为不满，不是吗？”

“非常不满。而且我记得就在谋杀——呃，或者说，将军的死——被发现的那一天，他在俱乐部里胡言乱语地说了很多。”

“这对他来说倒有好处。”帕克高兴地说，“至少这说明了他是个鲁莽大意的人。”

“从警方的角度来看对他可没什么好处。”温西嘟囔道。

“我的老兄啊！”

“对不起，我都已经忘记现在的情形啦。查尔斯，你也太不把你的工作放在心上了。你要是不小心点儿的话，以你的本事，不是做到警察总长，就是被流放。”

“我愿意冒这个险。我们继续说。还有谁？”

“还有伍德沃德。说到在将军的药瓶上动手脚，没有谁比他有更好的机会了。”

“嗯，而且我认为他能得到的那一点点遗产也能构成动机。”

“也可能他被对方收买了。你也知道，邪恶的仆人们一般都是这样的。最近这类管家行凶或者完美的仆人行窃的案子大大增加了。”

“确实如此。接下来，你认为贝罗那俱乐部的那些人怎么样？”

“我想到了威瑟里奇。这家伙是个讨厌的魔鬼，而且他一直觊觎将军那张壁炉边的椅子。我见过他那种贪婪的眼神。”

“严肃点儿，彼得。”

“我非常严肃。我不喜欢威瑟里奇，烦他。此外，别忘了把罗伯特算进去。”

“罗伯特？为什么？我们应该已经可以把他完全排除在外了啊。他明知将军活着对他才有利。你想想他花了多大的力气和功夫来掩盖老头儿儿的死。”

“一点儿也不错。他就是最不可能的人，所以福尔摩斯第一个会怀疑的就是他。他自己也承认了，他是最后一个见到活着的将军的人。假设他跟将军发生了口角，把他杀了，后来又发现了遗嘱的事。”

“你今天编起故事来可真是文思泉涌啊，彼得。如果他们争吵起来，他很有可能把他祖父打倒在地——虽然我不认为他会做这么糟糕、这么卑劣的事情——可他决不会使下毒这一招的。”

温西叹了口气。

“你说得也有道理。”他承认道，“但是，这种事永远也说不准。那么，现在有哪个名字同时出现在了三栏里面？”

“一个都没有。但是有几个名字两栏都有。”

“那么，我们就从调查这些人的情况开始着手。多兰小姐自然是嫌疑最大的，此外就是乔治。你觉得呢？”

“是的。我会遍访药剂师，看看谁有可能向她提供毛地黄苷。她的家庭医生是谁？”

“不知道。这是你的事。另外，我明天准备在一个可可聚会之类的场合见见这姑娘。你尽量别在那之前惊动她。”

“好的。但是我觉得有必要再进行一些调查询问，我想去多默尔女爵家看一看。”

“看在老天的分上，查尔斯，别那么一根筋。用点儿技巧啊。”

“相信你老兄吧。还有啊，你应该能够有技巧地带我去贝罗那俱乐部走一趟，我想在那里问几个问题。”

温西忍不住呻吟了一下。

“这么干下去，他们就要逼我退会了。虽然这也说不上是多大的损失，但是威瑟里奇看到我出丑，一定会高兴死了。好吧，好吧，我牺牲一下。跟我走吧。”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贝罗那俱乐部的大门口竟然一片骚乱。科尔耶正同几名男子吵得不可开交，他身边站着三四位委员会的会员，脸色铁青。当温西迈步要进屋的时候，有一个入侵者刚好看见了他，口中发出一声高兴的惊呼。

“温西——温西，老兄！嘿，帮个忙，把我们弄进去吧。我们总是要摸清底细的。说不定你什么都知道呢，你这只老狐狸。”

说话的人是《每日惊呼报》的萨尔科姆·哈迪，身材高大、衣衫凌乱，同往常一样略带几分醉意。他瞪着一双孩子般的蓝眼睛凝视着温西。他身边那个一头红发、态度傲慢的家伙是《旗帜报》的巴顿，他快速地向四周张望了一下，说：“啊，温西，没关系啦，给我们透个底就行。告诉我们到底是不是有故事，我们马上就走。”

“我的老天，”温西说，“这些事是怎么闹上报纸的？”

“我看原因很明显嘛。”科尔耶尖刻地说。

“不是我干的。”温西说。

“不，不，”哈迪插口道，“千万别这样想。都是我的错。事实上是因为我正好在公墓看到了那出热闹。当时我正在我们家族的墓地里扮演记录天使呢。”

“肯定是这样。”温西说，“等一等，科尔耶。”他把秘书拉到一边，说，“听我说，发生这样的事，我恼火得要命，但是我也没有办法。这帮家伙挖到新闻的时候，你是拦不住他们的。无论如何事情都会被曝光的。现在警方已经介入了，这位就是苏格兰场的帕克探长。”

“可是，出了什么事啊？”科尔耶问道。

“我恐怕，出了谋杀案了。”

“噢，真见鬼！”

“我很遗憾。但是你最好摆出个笑脸来，接受这个事实吧。查尔斯，你掂量着能透露给他们多少情况，就去跟他们说一说，赶紧打发他们走。还有，萨尔科姆，如果你能把这几个家伙弄走，我们会给你安排一个采访，还给你一组照片。”

“一言为定。”哈迪说。

“我相信，”帕克亲切地说，“你们不会愿意妨碍我们工作的，而我向你们保证这是明智的做法。科尔耶上校，请给我们找个房间，我会发布一个声明，然后你们就让我们干活吧。”

大家都同意了这个安排。帕克就此案做了一个恰如其分的说明，新闻界的那帮家伙就离开了俱乐部，躲到最近的酒吧里盯着温西，希望能抓拍到几张照片。

“我还是希望你别插手这件事，萨利。”彼得忧心地说。

“上帝，”萨尔科姆说，“没有人喜欢我们。真不应该做什么鬼记者。”他把额头前的一缕黑发捋到脑后，擦了擦眼睛。

帕克的第一个也是最直接的行动就是去向彭伯西询问情况，他在哈利街找到了刚从手术室出来的医生。

“医生，我并没有想为了那份死亡证明而找您麻烦的意思，”他温和地开口道，“谁都免不了犯错误，而且我也理解过量服用毛地黄苷导致死亡的症状同因心脏衰竭而死忘的症状非常相似。”

“将军确实可能死于心脏衰竭的。”医生耐心地纠正说。医生们早已经懒得解释心脏衰竭并不是什么罕见的疾病，跟磨牙或者女佣的膝盖病一样都是常见的疾病。正是因为这种专业医学知识与民众的普遍观念之间的矛盾的存在，才需要在误解和相互愤怒的迷雾中不断地进行解释和做医学实验。

“不错。”帕克说，“芬迪曼将军确实是早就患有心脏病，对吧？心脏病患者可以服用毛地黄苷吗？”

“是的。对于某些心脏疾病来说，毛地黄苷可以有效地刺激心脏。”

“刺激？我还以为是舒缓呢。”

“它首先起到的是刺激作用，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就转为减缓心脏的活动。”

“噢，我明白了。”帕克其实并不十分明白，就像大多数人那样，他一直模模糊糊地认为每一种药都只会产生一种直接的效果，对某一种病不是有用就是有害，“它先是加速心脏的活动，然后又使它变慢。”

“不完全是这样。它实际上是通过降低心率来加强心脏起搏的力度，使得心室可以更彻底地排空血液，从而疏解压力。我们一般用它治疗某些心脏瓣膜疾病——当然，还要加上适当的防护措施。”

“您给芬迪曼将军开这种药吗？”

“有的时候开过。”

“十一月十日的下午——您还记得他由于心脏病发作前来见您吧。您当时给他服用了毛地黄苷吗？”

彭伯西医生显得非常痛苦地迟疑了一下，然后走到书桌前取出一个大本子。

“我必须向您坦白地说，”他说，“我给过。当他来到我这里的时候，心脏的活动非常无力，并且呼吸很困难，在这种情况下他必须立即使用心脏刺激剂。我给他开了一些含有少量毛地黄苷的药剂来缓解这种症状。这就是那份处方。我可以抄一份给您。”

“少量？”帕克重复道。

“非常小的分量，并且还开了其他药物来抵消后阶段的压抑作用。”

“就是说，并不是事后在尸体中发现的那么大的分量？”

“我的老天，不是——当然不是。像芬迪曼将军这样的情况，服用毛地黄苷必须非常谨慎。”

“我想，您也不可能在配药的时候弄错吧？无意间给他服用了过量的药物？”

“我也想过这种可能性，但是我一听说詹姆斯·卢伯克爵士检测得出的数据，就知道这是绝不可能的。他体内的剂量大得惊人，将近两格令了。但是，我可以非常确定地说，我这里所有的药品都会经过非常仔细的检查，处于严格的管理之下，并且会被登记计数。”

“谁负责这项工作？”

“我这里受过严格训练的护士。我可以给您记录本和药房的收据。”

“谢谢您。给芬迪曼将军的剂量是护士决定的吗？”

“噢，不是，是我开的处方。处方本我一直随身带着，以备随时可以使用。如果您想见见她，可以让她把记录给您。”

“非常感谢。那么，当芬迪曼将军来见您的时候，他刚刚经受了一次心脏病发作。这次发作有没有可能是毛地黄苷导致的？”

“您是说，他有没有可能在来见我之前已经被下毒？嗯，当然了，毛地黄苷确实是一种相当不确定的药物。”

“服用那么大的剂量，多久会发作？”

“我认为它应该很快就会发挥作用。一般来说，它会导致恶心和晕眩。但是对于服用了毛地黄苷这样强力的心血管刺激剂的人来说，最主要的危险在于任何突然的动作，比如从休息的状态突然站起来，都会导致突然的晕厥甚至死亡。我觉得这就是发生在芬迪曼将军身上的情况。”

“也就是说，服药之后任何时候心脏病都有可能发作？”

“正是如此。”

“嗯，非常感谢您，彭伯西医生。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见一见您的护士，拿一份您的记录本的复印件，这样就可以了。”

办完了这些事之后，帕克就前往波特曼广场，心中仍然对于普通的毛地黄苷内服的效果不甚明白——这种情况在药物学、药剂学，以及迪克逊·曼、泰勒、格拉斯特和其他作者的毒理学著作中都无法得到验证。

注　释

〔1〕格令（grain），重量单位，一格令等于六十五毫克。

〔2〕克朗（crown），英国货币单位。一克朗等于五先令，相当于八分之一英镑。

第十六章　夸德里尔牌戏〔1〕

“鲁兹沃斯太太，这位是彼得·温西勋爵。纳奥米，这位是彼得勋爵。他对腺体之类的问题非常有兴趣，所以我把他带来了。还有啊，纳奥米，请务必告诉我你的新闻。那是谁啊？我认识吗？”

鲁兹沃斯太太个子很高，有些邋遢，一头凌乱的长发掖在耳后。她眯着眼睛看了彼得一眼。

“很高兴认识您。腺体真是非常伟大的东西，对吗？您知道佛罗诺夫医生和他那些神奇的绵羊〔2〕吧？这真是我们大家的希望。倒不是说亲爱的沃尔特对返老还童特别有兴趣。也许人生本来已经够漫长、够艰苦的了——您不这么认为吗——处处充满了各种艰难困苦。另外，保险公司已经表示坚决不支持这种手术，至少我是这么理解的。仔细想想的话，这也很自然，是不是？但是这种手术在改变一个人的性情方面的效果真是非常有趣。您不是刚好从事青少年犯罪研究方面的工作吧？”

温西说他们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一点儿也不错，非常棘手。再想一想，这几千年来我们其实都在错误地对待他们。您知道，又是鞭打，又是禁食，还要他们进圣餐，而他们实际需要的只不过是一点点兔子或者别的动物的腺体，这样他们就会乖乖听话了。真可怕，是不是？还有那些马戏团里的可怜虫——侏儒啊、巨人啊，您知道——只要给他们的松果体或者脑垂体修理一下，他们就会完全正常啦。虽然我敢打赌，他们保持现在这个样子能挣到的钱会更多，这同时也反映了失业这个严峻的问题，是不是？”

温西说，任何事情在本质上都不是尽善尽美的。

“确实如此，”鲁兹沃斯太太赞同道，“但是我认为，从机会的角度来看待这个问题更加振奋人心。任何事情都有它的优缺点，是不是？因此重要的是看清它的本质。纳奥米要是能在这项伟大的工作上给亲爱的沃尔特以帮助，那该多么令人愉快啊。我希望您愿意为建立这家新诊所慷慨解囊。”

温西问，是什么新诊所。

“噢！玛乔丽难道还没告诉您吗？今天亲爱的沃尔特的演讲就是关于这件事的。他和纳奥米都非常热心。纳奥米告诉我他们真的准备着手干这件事的时候，我真是高兴极了。当然了，并不是她的老妈妈怀疑什么，”鲁兹沃斯太太傲慢地补充道，“但是当今的年轻人都很奇怪，什么事都不愿意说出来。”

温西说，双方都值得真心诚意地恭喜。并且，从他所看到的纳奥米来说，她格外值得恭喜，因为她虽然长着一张机敏的面孔，却是一位少见的朴实无华的姑娘。

“您必须原谅我走开一下，同其他人打个招呼，好吗？”鲁兹沃斯太太继续说，“我相信您一定能找到有趣的事。您在我这个小小的聚会里必定有许多朋友。”

温西向周围扫了一眼，刚要暗自庆幸一个人都不认识，忽然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怎么，”他心想，“彭伯西竟然也在这里。”

“亲爱的沃尔特！”鲁兹沃斯太太大声叫着，疾步向那个方向走去，“我宣布，他到了。啊，那么——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他本来应该早点儿到场的，但是医生的时间都不由自己控制啊。”

“彭伯西？”温西说道，“我的老天！”

“非常实在的人。”他身边有个人说道，“可别因为在这种场合看到他，就对他的工作有所贬低。哪怕是为了一个好的目的，向别人要钱的人也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我们教士对此是深有心得的。”

温西转过脸，看到了一个又高又瘦的男子，长着一张英俊而富于幽默感的面孔。他认出了此人是一位著名的贫民区的教士。

“您是威廷顿神甫？”

“很荣幸。我知道您是彼得·温西勋爵。我们两人对犯罪都很有兴趣，对吗？我对这个腺体的理论非常感兴趣，它可能有助于解决许多令人心碎的难题。”

“很高兴知道宗教与科学在这上面并没有矛盾。”温西说。

“当然没有。为什么会有矛盾呢？我们都在追求真理。”

“那么这些呢？”温西问道，一边举起手一挥，指向这个奇怪的人群。

“他们有他们自己的方式，但是本意总是好的。他们尽其所能，就像那些唱福音的妇女一样，他们慷慨得简直令人惊讶。啊，我想彭伯西医生过来找您了。你好啊，彭伯西医生，您瞧，我来听您讲解怎样彻底消除原罪呢。”

“您真是眼界非凡，”彭伯西拘谨地笑道，“我希望您不会感觉到敌意。您知道，我们在这件事上同教会完全没有矛盾，只要双方各安其事。”

“我亲爱的先生，如果您用小小的一针注射剂就能消除一切罪恶，我自然是再高兴不过了。只是要小心别在这个过程中造成更糟糕的结果。您对那个被清扫并被装饰过的房间的寓言〔3〕应该非常熟悉吧。”

“我会尽可能小心的，”彭伯西说，“请您原谅，先生。温西，我想你已经知道了卢伯克的检验结果吧。”

“是的。挺让人吃惊，是不是？”

“这下我可尴尬死了，温西。你当时要是给我个暗示就好啦。这件事我可真是从来都没想到过。”

“有什么可尴尬的？你早就预料到老头儿儿会死于心脏病，而他确实是死于心脏病。没有人会责怪你的。”

“是吗？你对陪审团可太了解了。在现在的这种情况下，我可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这真是最糟糕的时间了。”

“都会过去的，彭伯西。这类错误每星期会发生几百次。另外，我想我应该向你道贺啊。这事儿什么时候定下的？你可什么都没说啊。”

“那天挖掘尸体的时候我本来想跟你说的，但是有什么人打岔就忘记了。是的，非常感谢你。我们在——嗯，两三个星期之前就定下了。你见过纳奥米了吗？”

“就是今天晚上见了一下。我的朋友菲尔普斯小姐把她拉走说你的事儿去了。”

“噢，是的。那么，你一定要来跟她谈谈。她是个非常温柔的姑娘，也非常聪明。我也不介意直说，她母亲有点儿难伺候，不过她的用意是好的。而且，她毫无疑问认识许多值得一见的人物。”

“我还不知道你是腺体问题上的权威呢。”

“这么说我可担当不起。我只是在史力格教授的指导下做了一些试验工作。这是未来的科技，媒体上都是这样说的。这是不争的事实。它使得生物学完全上了一个新台阶。我们毫无疑问正站在某些极其振奋人心的发现的边缘。现在只有那些反对活体解剖的人、部分教区牧师，以及某些老年妇女才不愿意视推动人类的进步为己任。噢，老天——他们在等着我开始演讲呢。我们等一会儿再说吧。”

“等一等。我其实是来——不对不对，这样太无礼了！但是在我看到你之前，我都完全不知道今天做演讲的人就是你。我来这儿原本（这样说好一些）是因为芬迪曼的案子而来看一看多兰小姐。但是我极为信任的向导却把我抛下了。你认识多兰小姐吗？能不能告诉我她是哪一位？”

“我跟她也只是数面之缘。今天晚上我还没见到她呢，说不定她不会来了。”

“我还以为她对——呃，腺体之类的东西，是非常热心的呢。”

“我相信她是的——至少我认为是这样。只要是新鲜话题，这些女人都有兴趣，尤其是跟性有关的话题。顺便提一下，我希望尽量不要涉及性的问题。”

“那么，祝你好运吧。说不定多兰小姐晚一些会到的。”

“也许吧。可是——我说温西，她现在所处的境地很微妙啊，是不是？也许她不会愿意面对这些问题的。你知道，最近的报纸上都在说这件案子的事。”

“见鬼，我还能不知道吗？那个发神经的酒鬼萨尔科姆·哈迪不知怎么了解到了一些情况。我估计他一定是贿赂了墓园的工作人员，得到了一些关于挖掘尸体的内幕消息。《每日惊呼报》付给他的工资还真是有所值。再见吧！好好演讲。你不会介意我不坐在第一排的，是吧？我习惯于坐在靠门的好位置以便捕捉消息。”

彭伯西的论文内容新颖，演说的技巧也非常精妙，温西倒听得津津有味。他对这个题目并不是一无所知，因为温西在科学界也有一些很有造诣的朋友，他们都非常愿意同他交谈。但是彭伯西谈到的一些实验他还没有听说过，而他的结论也很有启发性。演讲结束，观众们还在彬彬有礼地鼓掌时，温西已经按照他一贯的习惯先行进入餐厅。但是，他并不是第一个。有一个穿着做工粗糙的燕尾服的高个子已经站在三明治餐盘前，手中还端着一杯威士忌加苏打水。他听到温西的脚步声，转过身去，透过他的酒杯，用一双看上去很无辜的蓝眼睛打量着对方。萨利·哈迪——永远介于半醉半醒之间——正如同往常一样在进行他的工作。他殷勤地将三明治餐盘递了过来。

“这些三明治好吃极了。”他说，“你在这里干什么？”

“真要说起来，你又在这里干什么呢？”温西问道。

哈迪伸出一只肥胖的手在衣袖上蹭了蹭。

“一石二鸟。”他故作深沉地说，“彭伯西真是个聪明的家伙。你知道，腺体可是个新鲜话题。他很清楚这一点，而且他将会成为最紧跟时尚的医生之一”——萨利把自己的话重复了一两次，好像思路跟酒混在了一起似的——“用不了多久的。把我们这些可怜的记者们都给骗苦了，就像……和……一样。”（他提到了两位绅士的名字，他们都是一些知名日报的赞助者，而这些报纸一直在报道有关医学委员会的负面新闻。）

“假设他没有在芬迪曼一案中做出什么有损他名誉的事情。”温西回答道。这样的话原本应该轻声说出来的，但是由于紧跟在他们身后的喧闹人群正在涌向餐桌，他不得不抬高了嗓门。

“啊，被你说中了。”哈迪说，“彭伯西本人就是新闻，就是故事，你还不明白吗？当然了，在是非公断见分晓之前，我们还是得保持一点儿骑墙的态度。我会在最后写一段话，指出他曾经是老芬迪曼将军的私人医生。目前我们可以在报纸上做一个整版，整理出那些涉及一夜间猝死的案例来。你知道——再有经验的医生都是有可能被骗过去的。如果他们在交叉盘问中表现得不好，人们就会说专家也不是总值得相信的——这是对那些名誉扫地的医生们的一种比较客气的说法。无论如何，彭伯西的故事值得一写。对此你说什么都行，如果你愿意发表评论的话。你愿意替我们写点儿小东西吗？大概八百字左右，就谈谈尸僵之类的问题。别写得太严肃了。”

“不行，”温西说，“我没有这个时间，也不贪图这点儿钱。我为什么要给你们写稿子？我又不是牧师或者女演员。”

“不错，但是你是条新闻。你要是那么发达的话，可以把稿费给我嘛。听我说，你对这个案子到底有没有什么评论？你那位警察朋友口风可真严，什么都不肯说。我希望在有人被逮捕之前就能得到点儿线索，否则就太晚了。我猜你今天是来找那个姑娘的，对吧？你跟我说说她的事儿吧？”

“不行——我今天来这里确实是想见她一面，但是她没有出现。我倒希望你能帮我把她不为人知的丑恶过往给挖出来。我想鲁兹沃斯家的人对她肯定有所了解。她以前画过画什么的。你能帮我问问吗？”

哈迪来了精神。

“沃尔夫·纽顿可能知道点儿什么，”他说，“我试试看能问出多少来。非常感谢，老兄，事情现在有点儿眉目了。我们说不定能弄到她以前的画。那个老太太的想法好像还挺古怪的。立了个奇怪的遗嘱，不是吗？”

“噢，这事儿我可以都告诉你，”温西说，“不过我估计你早就知道了。”

他向哈迪转述了他从莫伯斯先生那里听来的有关多默尔女爵遗嘱的情况，记者听得都入迷了。

“太棒了！”他说，“一定能抓住读者。还有爱情故事！《每日惊呼报》一定要抢先报道。不好意思，我要赶在别人知道这个故事之前打个电话回报社。你千万别告诉其他人。”

“他们也可以从罗伯特或者乔治·芬迪曼那里了解到的。”温西提醒他说。

“他们问不出什么名堂来的。”萨尔科姆·哈迪充满同情地说，“罗伯特·芬迪曼今天早上朝《旗帜晚报》的巴顿狠狠揍了一拳，害得他不得不去看医生。乔治则躲到了贝罗那俱乐部里，那儿一个记者都进不去。这条新闻我拿定了。如果我还能为你做点儿什么的话，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力。再见了。”

他一下子就消失了。一只手搭上了彼得的手臂。

“您可完全把我丢开不理啦。”玛乔丽·菲尔普斯说，“而且我现在饿得要命。我已经尽我的全力帮您打探消息了。”

“您真是最好的人。来，您到大厅里坐一会儿，那儿比较安静。我去给您拿点儿吃的送过去。”

他趁着服务员不注意，取了一些奇形怪状的夹心小面包、四块小甜饼干、某种叫不出名字的冷饮和一杯咖啡，放在托盘上端了回来。

“谢谢。”玛乔丽说，“我跟纳奥米·鲁兹沃斯说了这半天的话，就应该得到这些奖赏。我实在没办法喜欢那姑娘。总是说一句藏一句的。”

“藏了什么了？”

“嗯，我问起了安·多兰，她说她来不了。于是我就问：‘噢，为什么？’她说：‘她说她病了。’”

“谁说？”

“纳奥米·鲁兹沃斯说安·多兰声称不能来这里是因为她病了。但是她认为这只不过是个借口。”

“谁认为？”

“纳奥米认为。嗯，我就说，真的吗？她说是的，她认为她是不太想面对人群。于是我说：‘我还以为你们是朋友。’她说：‘呃，我们是朋友，但是显然安总是有点儿跟我们不一样，你知道吧。’于是我说我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结果她很恶毒地看了我一眼，说：‘嗯，不是有安布罗斯·莱德伯里那件事么？不过当然了，你当时有你自己的事要考虑，是不是？’那只小野兽。她说的是科姆斯基。到最后，她让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她对那个彭伯西多么深情一片了。”

“对不起，我已经糊涂了。”

“哎，当时我确实是很喜欢科姆斯基，几乎都答应要跟他同居了，结果我发现他之前的三个女人都是因为受不了他才离他而去的。我觉得这样一个总是被人甩掉的男人必定有点儿问题。结果我发现他一旦不摆出那种动人的迷路的小狗一样的态度来，就会变成一个可怕的野蛮人。所以我就跟他分手了。可是，我知道差不多一年的时间以来，纳奥米都一直跟在彭伯西医生身边，像条长耳朵狗一样等着被他抽打。我实在不理解她现在有什么必要把科姆斯基的事当着我的面说出来。至于安布罗斯·莱德贝里，每个人都有可能被他骗过的。”

“安布罗斯·莱德贝里是谁？”

“噢，他就是那个在由马厩改建的房子里开画室的人。他最突出的特点是很有力量，视野非常开阔。他身材强健，总是穿着土布衣服，在卧室里画那些风格豪放的人像，但是他的用色非常惊人。他的画确实很棒，所以我们对他总是很宽容，但是他伤过许多女人的心。他总是会很用力地把人搂在怀里，您知道，这确实让人很难抗拒。但是他并不歧视女人。那只是一种习惯，而且他的那些恋情都非常短暂。但是安·多兰对他确实很用心，您知道。她甚至试过那种豪放的风格，但是那种风格根本不适合她——她对色彩没有感觉，所以那对她的画一点儿好处都没有。”

“我记得您好像说她并没有恋爱过啊。”

“那不能算是一段恋情。我觉得莱德贝里在自己身边没有别的人的时候可能会找她，但是他在要紧的事上确实会要求面子上好看。一年以前他跟一个叫娜塔莎什么的女人一起到波兰去了。在那以后，安·多兰就不画画了。问题在于，她对什么事情都太认真了。生活中有点儿激情对她来说可能有好处，但是她实在不是那种男人会与之调情的人。笨手笨脚的。我觉得仅仅只是因为莱德贝里是她生活中唯一的插曲，她才会对他念念不忘。因为，就像我说过的那样，她确实努力过，但是没有成功。”

“我明白了。”

“但是纳奥米并不是因此才转变态度的。事实上，这只小野兽简直得意死了，找到了一个男人，还有订婚戒指。现在她正四处炫耀呢。”

“是吗？”

“是的。另外，现在一切的事情她都是从亲爱的沃尔特的角度来看待的，他自然是不太喜欢安·多兰的。”

“为什么呢？”

“我亲爱的勋爵，您可真是审慎啊，是不是？当然是因为大家都认为她做了那件事。”

“是吗？”

“那么大家还能认为是谁做的呢？”

温西不得不承认这一事实，他本人也非常倾向于相信这种可能。

“可能她就是出于这个原因，今天才没有出现吧。”

“肯定是这样。她又不是傻子，她肯定都知道。”

“不错。嗯，您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我是说，再帮我一个忙？”

“什么事情？”

“根据您刚才所说的情况来判断，多兰小姐在最近这段时间里恐怕是没有什么朋友了。如果她去找您的话——”

“我可不愿意监视她，说不定她毒死过一大堆老将军呢。”

“我没有这个意思。但是我希望您能不带偏见地看待她，并且告诉我您的想法。因为我不想在这一点上犯什么错误，但是我已经有了先入为主的想法了，我希望证明多兰小姐是有罪的。所以，哪怕她没有犯罪，我也很有可能会说服自己相信她犯罪了。您明白我的意思吧？”

“您为什么希望她有罪呢？”

“这我现在不应该提到。总之，如果她没有犯罪的话，我不想贸然给她定罪。”

“好吧，我不多问了。我会试着去找找安。但是我肯定不会套她的话的。我是站在安这一边的。”

“我亲爱的姑娘，”温西说，“您这可不能算是不带偏见哪。您觉得她做了那件事。”

玛乔丽·菲尔普斯的脸红了。

“不是。您怎么会这么想呢？”

“因为您一心想着不去套她的实话。但是对一个无辜的人来说，根本就没有什么话可以套出来。”

“彼得·温西！您坐在这里的时候，看上去倒像个老老实实的好人，但是却会用最卑鄙的方法说服别人去做一些明明会觉得脸红的事。怪不得您能做侦探呢。我不会帮您套话的！”

“好啦，要是您不愿意的话，总还可以告诉我您的看法吧？”

姑娘顿了一顿，然后说：“我就是觉得这太残忍了。”

“下毒本身就是一种残忍的罪行，不是吗？”温西说。

他忽然站起身来。威廷顿神甫和彭伯西一起走上前来。

“哎，”彼得勋爵说，“圣坛已经被撼动了吗？”

“彭伯西医生刚刚让我们知道了它不是坚不可摧的了，”神甫微笑着回答，“我们刚花了一刻钟的时间分辨善与恶。不幸的是，我们对彼此所坚持的理论都无法认同。但是天主教要求信徒具有谦逊的态度，我跟他说我很愿意学习。”

彭伯西大笑起来。

“这么说，对于那些被证明无法通过祈祷和禁食来纠正行为的恶人，您不反对我用注射器来改变他们喽？”

“当然不反对。怎么会呢？只要能把他们变成好人就行了。只要您对您的诊断确信无疑。”

彭伯西的脸倏地变得通红，猛地转身离去。

“噢，老天！”温西说，“这句话可太刻薄了，尤其还是由神甫说出来的！”

“我说什么了？”威廷顿神甫莫名其妙地说。

“您提到了科学。”温西说，“只有教皇是决不会犯错误的。”

注　释

〔1〕夸德里尔牌戏（Quadrille），一种四人纸牌游戏。

〔2〕佛罗诺夫（Voronoff）医生是当时名噪一时的医生，进行过大量动物器官移植的研究。他曾将灵长类动物的骨头移植到受伤的士兵身上，也曾用胎膜进行皮肤移植。他认为通过移植动物的器官，可以逆转人类衰老的过程。他曾在山羊、绵羊和牛身上试验他的理论。有超过四十五位医生进行了两千次移植，但最后发现，即使移植成功，其效果延续的时间也不长，需要重复移植。

〔3〕典出《圣经·马太福音》。

第十七章　帕克打了一手牌

“那么，米琪姆太太——”帕克探长温和地说。他总是说“那么，什么什么太太”，并且总是不忘记说得很温和，这简直就是他常规工作的一部分。

已故的多默尔女爵的女管家冷淡地鞠了一躬，表示她愿意回答对方的问题。

“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芬迪曼将军被发现去世之前的那一天所发生的一切细节。我相信，您是很愿意帮助我们的。您还记得他那天到达这儿的准确时间吗？”

“应该是三点三刻左右——不会迟于这个时间，但是我无法说出准确的时刻。”

“谁让他进屋的？”

“是男仆。”

“您当时见到他了吗？”

“是的。他先是来到客厅，然后我下楼，把他请到楼上夫人的卧室。”

“当时多兰小姐见到他了吗？”

“没有，她陪着夫人坐着。她让我代为向芬迪曼将军致歉，并请他上楼。”

“您见到将军的时候，他的身体状况还好吗？”

“在我看来还不错——毕竟他年事已高，并且刚刚接到坏消息。”

“他当时有没有表现出嘴唇发紫、呼吸沉重之类的症状？”

“嗯，上楼那几步对他来说是够呛的。”

“是的，当然。”

“他走到楼上就站了几分钟调整呼吸。我问他需不需要吃点儿什么，他说不用，说他很好。”

“啊，我敢说他当时要是听了您的建议，情况可能会好很多的，米琪姆太太。”

“他本人肯定最清楚情况。”管家刻板地说。她认为就了解情况而言，警察的问题已经超越了他的职权范围。

“那么，接下来您就把他带进卧室了。在他同多默尔女爵谈话的过程中，您在场吗？”

“没有（加强语气）。多兰小姐站起身，说：‘您好，芬迪曼将军。’她还同他握了手。接着我就出去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不错。多默尔女爵向芬迪曼将军宣布遗嘱的事情时，多兰小姐在场吗？”

“噢，没有——护士在那儿。”

“护士——当然了。将军在房间里的那段时间里，多兰小姐和那位护士是不是一直在场？”

“不是。大概过了五分钟左右，多兰小姐就下楼了。她到管家的房间来找我，看上去非常悲伤。她说：‘可怜的老人家。’——就是这样。”

“她还说了别的什么话吗？”

“她说：‘他们以前吵过一架，米琪姆太太，很多很多年以前，在他们都还很年轻的时候，此后彼此就再也没有见过面。’当然了，这些情况我都知道，我陪着夫人已经很多年了。多兰小姐也是。”

“我想，像多兰小姐这样年轻的女士说这样的话，一定显得非常富有同情心。”

“毫无疑问。她是一位感情充沛的年轻女士，跟如今您所见到的那些姑娘完全不一样。”

帕克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后来呢？”

“后来多兰小姐跟我聊了一会儿就走了，然后奈丽进来了——她是这里的女佣。”

“过了多长时间？”

“噢，有一段时间了。那时我刚喝完下午茶，我一般是在四点喝下午茶的，那么大概是在四点半左右。她进来说将军需要一点儿白兰地，他觉得不是很舒服。您知道，酒都是放在我房间里的，我有钥匙。”

帕克对此并未表现出特别的兴趣。

“您把白兰地送上去的时候看到将军了吗？”

“不是我送上去的。”米琪姆太太的语调暗示拿取东西不是她的职责，“我让奈丽送上去的。”

“我明白了。这么说，在将军离开之前您没有再见到他了？”

“没有。后来多兰小姐告诉我说他的心脏病发作了。”

“非常感谢您，米琪姆太太。我还想向奈丽问一些问题。”

米琪姆太太按了一下电铃，一个精神饱满、长相讨人喜欢的女孩子走了进来。

“奈丽，这位警官想问你一些芬迪曼将军来的那天的情况。你一定要好好回答他的问题。记住，警官先生的时间很宝贵，别跟他瞎聊天。您可以在这里问她，警官。”

接着她就离开了房间。

“她有点儿严厉啊，对吗？”帕克以敬畏的语气低声说。

“我觉得她是那种老派的人。”奈丽笑着表示同意。

“我都有点儿怕她。那么，奈丽——”他又老调重弹了，“我听说你给老将军送了一点儿白兰地去，谁让你这么做的？”

“嗳，是这样的。老将军在多默尔夫人的房间里待了一个钟头左右，夫人房间里的电铃响了。应答电铃是我的工作，所以我就上楼了，阿姆斯特朗护士从房间里探出头来说：‘给我拿点儿白兰地来，奈丽，赶快。另外请多兰小姐上来一趟。芬迪曼将军身体不舒服。’于是我就过来找米琪姆太太要了白兰地，拿着酒准备上去，顺路去敲了多兰小姐待的那间画室的门。”

“画室在哪儿，奈丽？”

“在二楼，那个大房间——就在厨房的上面。以前那里是台球室，天花板是玻璃的。多兰小姐就是在那个房间里画画啊，摆弄她的瓶瓶罐罐啊什么的，也当起居室用。”

“摆弄瓶瓶罐罐？”

“嗯，就是化学家的那些东西。女士们必须得有点儿爱好，您知道，她们是不工作的，就靠这些爱好来打发时间啦。”

“确实如此。请继续说下去，奈丽——我不想打断你。”

“嗯，我向多兰小姐转达了阿姆斯特朗护士的口信，她说：‘噢，天啊，奈丽，可怜的老将军。他一定是承受不住了。把白兰地给我，我送上去。你赶紧去给彭伯西医生打个电话。’于是我就把白兰地交给她了，由她送上楼去。”

“等一等，你看到她上楼了吗？”

“嗯，没有，我想我并没有真的看到她上楼——但是我认为她去了。不过当时我马上就下楼去打电话了，其实并没有注意这一点。”

“嗯——没关系，很自然的。”

“我必须去翻电话簿查彭伯西医生的电话号码，当然。那里有两个号码，我先拨了他家里的那个，他们告诉我他在哈利街。当我正要拨第二个号码的时候，多兰小姐在楼梯上叫我。她说：‘你找到医生了吗，奈丽？’我说：‘还没有，小姐。医生在哈利街。’然后她说：‘噢！好吧，你找到他之后跟他说，芬迪曼将军的病发作了，他马上就过去见他。’于是我说：‘是叫医生到这里来吗，小姐？’她说：‘不是的，将军现在已经好一些了，他说他想到医生那里去。让威廉去叫一辆出租车。’然后她又回到了房间里。我打通了诊所的电话，通知彭伯西医生的助手说将军马上就到。接着，将军在多兰小姐和阿姆斯特朗护士的搀扶下走下楼来，看上去已经很糟糕了，可怜的老先生。威廉——就是这里的男仆，您知道，走进来说他已经叫到出租车了，然后扶着芬迪曼将军坐到车里。后来多兰小姐和护士都回到了楼上。整件事情就是这样的。”

“我明白了。你在这儿工作多久了，奈丽？”

“三年了——先生。”这句“先生”既是对帕克温文尔雅的态度的肯定，又表现了一定的教养。“他可真是一位绅士啊。”事后奈丽这样向米琪姆太太评论道，而后者这样答复她：“不对，奈丽——很像绅士，这一点我不否认，但是警察只是普通人，这一点希望你能够记住。”

“三年？在当今社会而言，这可是很长一段时间了。在这里工作舒服吗？”

“还不坏。虽然有米琪姆太太盯着，但是我知道怎样顺着她的心意。还有老夫人——嗯，她从方方面面来讲都是一位真正的贵妇。”

“多兰小姐怎么样？”

“噢，她很好，除了要跟在她身后收拾东西。但是她说话总是很和气，而且会跟我们说‘请’和‘谢谢’。我觉得没什么好抱怨的。”

“有节制的愉悦。”帕克暗忖道。显然安·多兰并不擅长引起别人强烈的爱慕之情。“这房子对你这么年轻的姑娘来说，显得有点儿死气沉沉的？”

“无聊得像块木头。”奈丽坦率地承认，“多兰小姐有时候会办一些所谓的画家聚会，但是一点儿都不好玩，而且全都是年轻小姐——艺术家啊什么的。”

“那么自从多默尔女爵去世以来，这里自然就更加安静了吧。多兰小姐对她的去世是不是非常悲伤？”

奈丽犹豫了一下。

“她当然是非常难过的，夫人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同时她也很为那些律师的事情烦心——好像是跟遗嘱有关，我想您知道吧，先生？”

“是的，这些我了解。她很烦心？”

“是的，而且脾气非常不好——您一定无法相信。有一天，普里查德先生到家里来了。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当时我正好在大厅里打扫卫生，她说话说得又快又响，我不小心听到了。她说：‘我一定会尽力争取我应得的东西。’她就是这样说的，还有‘什么什么……欺骗’——我记不清是什么了。”

“策划？”

“不是——应该是——呃——阴谋。不错。阴谋欺骗。其他的我也没听到什么，然后普里查德先生就走了出来，跟她说：‘好的，多兰小姐，我们将会进行一项独立调查。’多兰小姐看上去非常急切和愤怒，我都吓了一跳。但是这一切好像都渐渐过去了。她最近这一个多星期以来一直都怪怪的。”

“什么意思？”

“哎，您自己没有注意到吗，先生？她好像总是很安静，简直有点儿吓人。好像受过什么刺激似的。而且她最近常常哭，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她出现这样的情况多长时间了？”

“嗯，我想是自从关于那位可怜的老先生被谋杀的事被曝光以来吧。那真是太可怕了，不是吗，先生？您能抓住做下这件可怕的事情的人吗？”

“噢，我希望如此。”帕克高兴地说，“那件事对多兰小姐的打击很大，是这样吗？”

“嗯，我觉得可以这样说。您知道，报纸上也有一些报道，说詹姆斯·卢伯克爵士发现了有下毒的可能。那天早上我去叫多兰小姐起床的时候，就壮着胆子跟她说起了这件事。我说：‘那可真有趣，小姐，你听说了吗，说芬迪曼将军是中毒死的？’我就是这么说的。她说：‘中毒？奈丽，你一定是弄错了。’于是我就把报纸给她看，她的脸色看上去糟糕透了。”

“啊，”帕克说，“听说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一个自己认识的人身上，当然是非常可怕的。换了是谁都会觉得不安。”

“是的，先生，我和米琪姆太太也觉得非常震惊。‘可怜的老先生，’我说，‘害死他能有什么好处呢？说不定是他自己一下子想不开，自寻短见。’您认为是这样的吗，先生？”

“这当然也是很有可能的。”帕克亲切地说。

“得知他的妹妹已经快不行了，他肯定非常难过，您觉得呢？我当时也是这样跟米琪姆太太说的，但是她说，像芬迪曼将军这样的绅士是不会就这样丢下一个烂摊子不管的。于是我就问：‘他现在留下什么烂摊子了？’她说：‘这跟你没有关系，奈丽，你不用多问。’您怎么看呢，先生？”

“我现在还没有什么想法，”帕克说，“但是你帮了我很大的忙。现在，麻烦你去问一下多兰小姐，能不能给我几分钟时间，好吗？”

安·多兰在后面的休息室中接待了他。他在心中这样评价：她态度阴郁，一举一动毫无优雅可言，实在是个乏善可陈的姑娘。她蜷缩着坐在沙发的一头，身上穿着一套黑色的裙子，更加凸显出她皮肤灰黄、布满雀斑的不足之处。帕克心想，她显然刚刚哭过。她开口说话的时候，语言简短，嗓音沙哑，并且奇怪地毫无生气。

“很抱歉再次打扰您。”帕克毕恭毕敬地说。

“我想您也是迫不得已的。”她不看他的眼睛，拿起一个烟蒂点燃了另一根烟。

“我只是想请您尽量提供一些芬迪曼将军来探望他妹妹时的细节。据我所知，是米琪姆太太把他领到楼上夫人的卧室的。”

她阴郁地点了点头。

“您在屋子里吧？”

她没有回答。

“您当时是同多默尔女爵在一起吗？”他坚持问道，语气也比较尖锐。

“是的。”

“护士也在那里？”

“是的。”

她看上去完全不准备提供帮助。

“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都没发生。我把他领到床边，说：‘姨妈，芬迪曼将军来了。’”

“当时多默尔女爵清醒吗？”

“是的。”

“当然她非常虚弱喽？”

“是的。”

“她说了什么吗？”

“她说：‘阿瑟！’就这么一句。他则说了一句：‘弗利西蒂！’然后我就说：‘你们一定想单独待一会儿。’随后我就出去了。”

“把护士留在屋里？”

“我不能对护士发号施令。她必须照顾病人。”

“不错。她在他们见面的这个过程中都在屋里吗？”

“我完全不知道。”

“好吧，”帕克耐心地说，“那么您总知道这一点：当您拿着白兰地走进卧室的时候，护士在里面吗？”

“在。”

“那么，说说白兰地吧。奈丽跟我说，她端着酒到画室来找您。”

“是的。”

“她进入画室了吗？”

“我不明白。”

“她是走进了画室呢，还是仅仅敲了一下门，然后由您到门口迎接她？”

听到这里，她好像来了点儿精神。“好的佣人是不会敲门的，”她说道，语气中有一种带有轻蔑意味的粗鲁，“她当然是自己进屋的。”

“您说什么？”帕克好像受到了冒犯似的回敬道，“我以为那既然是您的私人房间，她总应该先敲门的。”

“没有。”

“她对您说了什么？”

“您不能去问她吗？”

“我已经问过了。但是佣人们的证词不一定准确，我希望您能配合我的工作。”帕克重新稳住了自己的情绪，愉悦地说道。

“她说阿姆斯特朗护士叫她去要了一点儿白兰地，因为芬迪曼将军觉得头晕，护士还叫她来找我。我叫她最好去给彭伯西医生打个电话，我把白兰地送上去。”

这番话她说得又轻又快，侦探几乎听不清楚词句。

“您直接就把白兰地送上去了吗？”

“是的，当然。”

“直接从奈丽手中接过来的？还是她把它放在桌上或别的地方，您再端起来的？”

“见鬼，我怎么会记得？”

帕克很不喜欢咒骂的女人，但是他尽力不让自己的喜好影响自己作出客观的判断。

“那么您至少应该记得——您是不是直接端着酒上楼去的？中间有没有停下来做点儿别的事？”

她显出振作精神努力回忆的样子。

“如果这件事有那么重要的话，我想我曾停下来去把煮沸的东西端开。”

“煮沸？在火上煮的？”

“燃烧炉上。”她不耐烦地说。

“是什么东西？”

“噢，没什么——随便烧烧。”

“您是指茶或者可可之类的东西吗？”

“不是——一些化学方面的东西。”她极其勉强地吐出这几个字。

“您在做化学实验吗？”

“是的——我做过一些——只是为了消遣——一个兴趣，您知道——我目前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我把白兰地送到楼上——”

她似乎急于想摆脱与化学药品有关的话题，宁可主动把之前的故事说下去。

“您在多默尔女爵病重的情况下，还在做化学实验？”帕克严厉地说。

“那只是为了让我分分神。”她喃喃自语道。

“是什么实验？”

“我不记得了。”

“完全记不起来？”

“不记得了！”她几乎要大吼起来。

“没关系。您把白兰地送到楼上？”

“是的——不过，也不是真正的楼上。其实是在同一层楼，但是在进姨妈的房间前还要上六级楼梯。阿姆斯特朗护士在门口等着我，对我说：‘他现在好些了。’我走进房间，看到芬迪曼将军坐在一张椅子上，看起来很不舒服，脸色发灰。他坐在一扇屏风后面，这样姨妈看不见他，不然这对她的打击一定非常大。护士说：‘我已经给他服下了一点儿他自己的药水，我想再来点儿白兰地对他会有好处。’于是我们让他喝了一点儿白兰地——只是很少的一点儿。过了一会儿，他的脸色没有那么差了，呼吸也正常了许多。我告诉他说我们正在替他请医生，他说他想自己去一趟哈利街。我觉得这么做太鲁莽，但是阿姆斯特朗护士说他已经好多了，我们不应该违背他的意愿，让他难受。于是我告诉奈丽提醒医生注意，并且派威廉去叫出租车。过了一会儿，芬迪曼将军显得有点儿精神了，我们就扶着他下楼，把他送上了出租车。”

在这一长段话语中，帕克了解到了一个他之前从未听说过的细节。

“护士给他服下的是什么药水？”

“他自己的。他随身带在口袋里。”

“您觉得她有可能给他过量服用了这种药水吗？瓶子上标明了标准用量吗？”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您最好去问她本人。”

“不错，我想跟她谈一下，能不能麻烦您告诉我怎么找她呢？”

“我把她的地址放在楼上了。您就需要这些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看一看多默尔女爵的卧室和画室。”

“为什么？”

“只是常规工作而已。我们接到的命令是这里的一切都要检查。”帕克宽慰她说。

他们来到二楼，打开了正对着楼梯口的一扇门，进入了一个舒适高雅的房间，里面布置着老式的卧室家具。

“这就是我姨妈的房间。她其实不是我的亲姨妈，但是我一直这样称呼她。”

“当然。这里的边门通向哪里？”

“里面是衣帽间。姨妈生病期间，阿姆斯特朗护士就睡在这里。”

帕克往衣帽间里扫了一眼，看到那儿同卧室的布置相差无几，脸上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安从他的身边径直走了出去，完全没有留意到他为她拉着门。她是一个身材健硕的姑娘，但是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一种有气无力的劲儿，让人不想多看一眼——无精打采的样子完全不能吸引人。

“您想看看画室？”

“麻烦您了。”

她领着他走下六级楼梯，穿过一条短短的过道，走进一间屋子。帕克已经了解到，它就建在厨房的楼顶。他在心中默默计算着他走过的距离。

画室非常宽敞，由于天花板是玻璃的，所以光线非常好。房间的一头布置成起居室的样子，另一头则是空荡荡的，摆放着奈丽口中所谓的“杂物”。一个画架上摆着一副丑陋的画（帕克的看法），墙边堆放着一些帆布。房间的一角有一张铺着彩色防水布的桌子，上面放着一个燃烧炉，外面挡着一只锡盘，还有一盏本生灯。

“我来找找那个地址，”多兰小姐冷淡地说，“我把它丢在这儿了。”

她在凌乱的书桌上翻找起来。帕克则信步走到房间的工作区，用他的双眼、鼻子和手指查看这个地方。

画架上那副丑陋的画是新近完成的，还散发着浓重的油彩气味，调色盘里的颜料还是黏软的。他确信这幅画完工不超过两天。几支画笔随意地插在一个小小的松脂罐子里。他把它们抽出来，上面还粘着结了块的颜料。他猜想画的是风景，很潦草，色彩浓烈凌乱。帕克对艺术并不精通，此时倒很想听一听温西的意见。他又继续查看。放有本生灯的桌子上并没有别的东西，但是在近旁的一个矮橱里，他找到了一些看似在学校中使用的化学仪器。所有的东西都洗得干干净净，排放整齐。他想，这应该是奈丽干的吧。有两三个架子上摆满了装有常见化学物质的瓶瓶罐罐。他心想，可以派人把这些东西都检验一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标签上所写的东西。但他马上又想到，这么做纯粹是徒劳，一切可疑的东西肯定早就被销毁了。但是，他还是发现了些什么。他注意到书架顶端有好几卷书册，是奎因的《药学词典》。他发现其中一卷里面夹着一张书签，便把它取了下来，翻到被标记出来的那一页，看到了“尸僵”这个词，再往下读，又读到了“某些毒药的作用”。他还想再往下看，多兰小姐的声音在他背后响了起来。

“这些都没什么意思，”她说，“我现在都已经不研究了。那都是以前的三分钟热度。事实上，我现在只是画画。您觉得这幅画怎么样？”她指着那副糟糕的风景画问。

帕克说它非常好。

“那些也是您的作品吗？”他指着其他的帆布问道。

“是的。”她说。

他把其中的几幅挪至光亮处，同时也注意到上面已经积了厚厚的灰尘。奈丽在这里偷了个懒——也或者是多兰小姐要求她别碰这些画。多兰小姐在展示她的画作的时候，终于表现得稍微有活力一点儿了。对她而言画风景画似乎是一种新尝试，这里大多数都是人物肖像。帕克先生暗忖，总体而言，画家转而画风景确实是明智的选择。他对现代画派并不了解，也很难对这些脸像鸡蛋、四肢像橡胶的古怪的人物像作出评价。

“这一副是《帕里斯的选择》。”多兰小姐说。

“噢，不错。”帕克说，“这幅呢？”

“噢，这个只是我在练习画妇女的裙子时画的，不怎么样。但是我觉得米琪姆太太的肖像还挺不错的。”

帕克目瞪口呆地盯着那幅画，它倒可能是象征性地表现出了米琪姆太太的个性，因为整个肖像极其呆板僵硬。里面的女人长着一只边缘线条硬朗的木头似的三角形鼻子，猪肝色的面颊上，两只小小的眼睛远远地分在两边，看上去活像一只荷兰玩偶。

“好像同她不太像啊。”他迟疑地说道。

“本来就不追求形似的。”

“这幅好一些——我是说，我更喜欢这一幅。”帕克说着连忙翻到了下一幅画。

“噢，什么也不是——只是我想象出来的一张脸。”

这幅画里是一个面如僵尸的男子的头像，脸上带着邪恶的微笑，眼睛稍稍有点儿斜视——这幅画显然没有得到应有的肯定，那个腓力士人的祖先，勉强算得上像是一个人。帕克把这幅画放在一边，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一幅名叫《女人与孩子》的画上面，在帕克那颗简单的福音教派信徒的心里，这样的画似乎是多重意义上的亵渎。

幸好，多兰小姐很快就感到了厌倦，即使是谈论她自己的画也不例外，把它们全都丢回了墙角。

“您还需要什么吗？”她生硬地问道，“地址就在这里。”

帕克将纸条接了过来。

“只有一个问题，”他直视着她的双眼，说道，“在多默尔女爵去世之前——在芬迪曼将军来见她之前——您知道她的遗嘱里有关您和将军的那些安排吗？”

那姑娘回视他，但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惊慌，好像海浪一样从她身上翻涌过去。她的双手紧紧地抓着腰部，痛苦的双眼避开了他的凝视，眼光急速地流动，仿佛在寻找出口。

“不！”她说，“不知道！当然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接着，一阵突如其来的潮红涌上她那灰黄的面颊，然后又迅速地消退了，使得她看起来毫无生气。

“滚出去，”她狂怒地说，“您让我恶心。”

第十八章　人像牌〔1〕

“后来我派了一个人过去，把橱柜里所有的东西都送去检验了。”帕克说。

彼得勋爵点了点头。

“我要是也在场就好了，”他说，“我倒很想看看那些画。但是——”

“他们可能会送一些东西到你这里来，”帕克说，“你懂艺术。当然，你也可以随时过来查看。但是，你知道，我现在想不通的是时间要素。假设她在老头儿的白兰地加苏打水里面下了毛地黄苷，为什么等了那么长时间药物才发挥作用呢？根据书里的介绍，服药之后一个小时左右，他应该就不行了。卢伯克也说了，他服下的药量相当大啊。”

“我知道。我想你是碰到难题了。正因为如此，我才想去看一看那些画。”

帕克把这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咀嚼了几分钟，还是放弃了深究。

“乔治·芬迪曼——”他又说道。

“是的，”温西说，“乔治·芬迪曼。我一定是年纪大了，人也变得情绪化起来，查尔斯，因为我实在是不愿意考虑乔治·芬迪曼的作案可能。”

“问问罗伯特，”帕克毫不留情地步步紧逼，“他是跟本案有关的人里面最后一个见到芬迪曼将军的人。”

“是的——顺便说一句，关于他同将军的最后一次谈话的情形，我们现在只有罗伯特单方面的证词。”

“得了吧，温西——你总不能非要说将军死在多默尔女爵之前能让罗伯特得到什么好处吧。事实刚好相反。”

“确实——但是说不定他不希望他另立遗嘱呢。你看将军留下的那张纸上的记录，大部分的钱都留给了乔治。罗伯特说的话跟这并不是完全符合的。但是如果没有遗嘱的话，罗伯特轻轻松松就可以继承到整笔遗产。”

“确实如此。但是如果他真的谋杀了将军，那么他肯定什么都不可能得到了。”

“棘手的地方就在这里。除非他认为当时多默尔女爵已经去世了，但是我觉得他完全没有理由这样认为。或者除非——”

“怎么？”

“除非他给了他祖父一颗药丸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让他在将来服用，但是老头儿儿不小心提早吃了。”

“这种所谓延迟起效的药丸的问题，就是这个案子里最烦人的部分。这样一来，什么事都是有可能的了。”

“当然，还包括多兰小姐给他下毒这种可能。”

“等我一找到那个护士，就要问她这件事。但是我们还是没有讨论乔治的事。”

“你说得对。让我们面对乔治的问题吧，虽然我不情愿。就像梅特里克那出戏里的那个女人——当她丈夫想拿斧头砍死她的时候，她只知道绕着桌子跑——一样，我不开心。〔2〕从时间轴上看，乔治是最有嫌疑的。事实上，他最可能有作案时间。他跟芬迪曼将军在六点半左右分手，而罗伯特在八点左右发现将军已经死亡。那么，假设那确实是一颗药丸——”

“如果是在出租车上动手的话，必定是用的药丸。”帕克插嘴道。

“如你所说——药丸，药丸比起药水来，发挥作用肯定会慢一些——所以将军很有可能能够在病发倒下之前来到贝罗那俱乐部，并见到了罗伯特。”

“很好。可是乔治从哪里得到这种药呢？”

“而且他又怎么会在那个时候刚好把药带在了身上呢？他绝不可能预见到将军会在那一刻在路上碰见他的。即使他知道他去了多默尔女爵家，也不可能想得到他会去哈利街。”

“说不定他随时把药带在身边，等着下手的机会。而当老头儿儿在路上叫住他，又开始念叨那些要他好好做人的话时，他觉得最好赶紧动手，以免有朝一日被排除在遗产继承人之外。”

“嗯！——可是乔治又为什么要那么傻乎乎地承认他从来没有听说过多默尔女爵的遗嘱的事？如果他知道这件事，我们就完全没有理由怀疑他了。他只要说将军是在出租车里告诉他的就行了。”

“我猜他可能当时还没有想到这一层。”

“这么说，乔治比我想象的还要蠢。”

“有可能。”帕克干巴巴地说，“无论如何，我要派一个人去他家问问情况。”

“噢！你需要这样做吗？我告诉你，我真希望可以丢开这个案子不管。就算老芬迪曼是被人以毫无痛苦的方式稍稍提前一点儿结束了生命，那又怎么样呢？反正他也已经是大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了。”

“等你到了六十岁的时候，你再跟我说这句话看看。”帕克说。

“我希望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已经不在一个圈子里混了。我混的圈子里全是杀手，而你混的圈子比较低级，也比较热闹，都是吸引别人来谋杀你们的人。我罢手不干了，查尔斯。现在这个案子由你管了，我也做不了什么了，这只会让我厌烦。我们来谈谈别的吧。”

温西也许可以罢手，但是，就像本丢·彼拉多〔3〕那样，他发现这个世界执意要把他跟这个让他生气不满的案件扯在一起。

午夜时分，电话铃响了。

他刚刚上床，因此忍不住咒骂起来。

“就说我不在家。”他冲着本特大吼，然后听到本特向电话中的人保证说他会再去看一看勋爵有没有回来。他又骂了一句。本特如果不听从命令，说明那一定是紧急而且必须处理的事情。

“怎么啦？”

“是乔治·芬迪曼的太太，大人，她好像非常担心。她说，如果您不在的话，等您一回来，我务必同她联系。”

“见鬼！电话已经挂断了吗？”

“还没有，大人。”

“她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她一开口就问乔治·芬迪曼先生是不是在这里，大人。”

“噢，见鬼！”

本特拿起大人的睡衣和拖鞋，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温西粗鲁地套上衣服，趿拉着拖鞋走到电话旁边。

“您好！”

“是彼得勋爵吗？——噢，谢天谢地！”电话里那个沙哑得近乎可怕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您知道乔治在哪儿吗？”

“不知道。他没有回家吗？”

“没有——我很害怕。今天早上有几个人来过——”

“是警察吧。”

“是的……乔治……他们找到了什么东西……我不能在电话里跟您解释……但是乔治坐车去了沃姆斯利—哈伯德车场……可是他们说他不在那里……嗯……您记得他上一次显得很奇怪……神志不清的……”

“您的六分钟通话时间已经到了。”电话接线员的声音忽然响起，“您还要再打一个电话吗？”

“是的，麻烦您……噢，请不要切断电话……等等……噢！我没有零钱了……彼得勋爵……”

“我马上就来。”温西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噢，谢谢您——非常感谢！”

“另外——罗伯特在哪儿？”

“您的六分钟通话时间已经到了。”那个声音又说道。随着一声金属碰撞声，电话终于被切断了。

“把我的衣服拿过来，”温西苦涩地说，“把那些我永远都不想再碰的恶心的破衣服拿过来。帮我叫一辆出租车。替我倒一杯酒。麦克白谋杀了我的睡眠。噢！第一件事情，先帮我找到罗伯特·芬迪曼。”

伍德沃德说，芬迪曼少校不在城里，他又回里士满了。温西试图打电话到里士满去，等待了很长时间之后，一个困倦而愤怒的女人的声音终于给出了答复。芬迪曼少校还没有到家。芬迪曼少校一般很晚才回去。等他回来之后要不要她给他传个口信？她实在是希望不要。除了整晚不睡觉守着电话机和给芬迪曼少校传口信之外，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她告诉对方，今天晚上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向芬迪曼少校转达这样那样的口信不是她的职责。能不能请她给芬迪曼少校留个纸条，请他立即到他弟弟家去？怎么，叫她在那么冷的大半夜里写信这样的要求就合理吗？当然不合理，但是这里有人突发急病。这样帮忙实在是非常好心的。就是这些——去他弟弟家，并且写明打来电话的是彼得·温西勋爵。

“谁？”

“彼得·温西勋爵。”

“好的，先生。请原谅我刚才态度不好，但是说真的——”

“没有态度不好，你这只势利的老猫，你等着下地狱好了。”勋爵大人在心里恶毒地念叨。他向她表示了感谢，挂上电话。

希拉·芬迪曼正站在门口急切地等着他，这样他也就避免了要回忆正确的方式应该是按几下门铃的尴尬。她热情地拉着他的手，把他拽进屋里。

“噢，您真是太好了。我都快急疯了。麻烦您稍微轻一点儿好吗？您知道，他们抱怨得很厉害。”她苦恼地低声说道。

“管他们呢，让他们抱怨好了。”温西高兴地说，“乔治不见了，您为什么不能吵吵？再说，我们要是轻声说话的话，他们又会龌龊地诋毁我们了。那么，我的孩子，这是怎么回事？您全身冰凉。这样可不行。火也快熄灭啦——威士忌在哪儿？”

“嘘！我很好，真的。乔治——”

“您看上去可不像很好的样子，我也是。正如乔治·罗比〔4〕所说的那样，从我温暖的床上爬起来，进入冰冷的夜幕，这事儿不适合我。”他铲了一些煤到壁炉中，将拨火棍从栅栏中间捅进去，“您还没有吃过东西吧，怪不得您感觉那么糟糕。”

桌上放着两只盘子，里面的食物都还没有被碰过，她显然是在等乔治。温西大步走进厨房，希拉跟在他的身后焦急地低声劝阻着。他找到了一些看着很不怎么样的剩菜——一些湿答答的冰冷的炖菜，半盆罐装的不知道什么汤，架子上还放着一块冰冷的牛油布丁。

“您的房东给你们做饭吗？我猜是她做的，你们俩都是整天不在家的人。那么，不能让她做饭，孩子。来喝些牛肉汁吧，她总不能毁了这个。您回屋里坐着，我来给您弄。”

“芒斯太太——”

“别管芒斯太太！”

“但是我必须跟您说说乔治的事儿。”

他看看她，认为她确实是必须要跟他谈乔治的事了。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那么粗鲁的。人们好像都有一个传统观念，碰到紧急关头就把女人当傻瓜那么对待。可能是几百年来‘妇女和儿童先走’的说法在作祟吧。可怜的人！”

“谁？女人？”

“是的。怪不得她们有时候会发怒。都被逼到死角啦，还没有人告诉她们发生了什么，只是被命令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什么都不要做。换成再强壮的男人，到了这种境地也要做傻事了。我想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才总是死抓着那点儿冲锋陷阵的特权，老爱搞些英雄主义的行径。”

“您说得不错。把锅给我吧。”

“不，不，我来。您坐着——我是说，对不起，拿着锅吧。把水倒进去，点上火，把锅放在上面。然后跟我谈谈乔治的事儿。”

看起来，麻烦是从早餐时开始的。自从发现了谋杀这回事，乔治就一直非常神经质，脾气暴躁不安，而且，令希拉担心的是，他又开始“喃喃自语”了。“喃喃自语”，温西记起来，之前这个毛病正是乔治那些“古怪行为”的序曲。这是弹震症的症状之一，随之而来的是他经常性地发火，一连几天心烦意乱地走来走去，有时还会部分甚至完全记忆丧失。正是在那段时间里，他曾被发现赤身裸体地在一大圈羊中间跳舞，还向它们唱歌。最滑稽但也最令人痛苦的是，乔治完全是个乐盲，所以他唱起歌来简直就像是大风灌进烟囱里发出的那种沙哑的轰鸣。还有一次可怕的事故是乔治径直走到了一堆篝火里。当时他们住在乡下。乔治被严重地烧伤了，那种疼痛让他恢复了神志。事后他怎么也记不起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对事件本身的记忆也非常模糊。而下一次的这种发作会更加令人担心。

无论怎么说，乔治又开始“喃喃自语”了。

这天早晨，他们正在吃早饭，忽然看见两名男子沿着小路走过来。由于希拉的座位面对着窗户，所以她先看到他们，便随口说：“嘿，这是谁啊？他们看上去好像便衣警察。”乔治看了一眼，便跳起来冲出了房间。她问他怎么了，但是他没有回答。接着她听见他在后面的卧室里“东翻西找”。她刚想过去看看，就听见芒斯先生打开了大门，警察在门口说要找乔治。芒斯先生一脸谄媚地笑着，一边把警察请进屋来。乔治——

正在这时，炉子上的水烧开了。希拉把它拿下来，开始做牛肉汁，而温西则注意到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领。他转过头，看到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的脸。

“我说，”来人说，“这是什么意思？”

“可不是，”门口另一个愤怒的声音附和道，“我还以为说了半天上尉失踪的事，背后还有什么文章呢。您可不希望他真的失踪吧，太太。噢，老天啊，您这位绅士朋友也不会的。他偷偷摸摸地坐出租车过来，您则在大门口等着，好不让芒斯先生跟我听见。但是我要提醒您注意，我们这可是栋规规矩矩的房子，谁知道您在这儿搞什么鬼。还有这位先生，还戴个单片眼镜，活像我们在《世界新闻》里看到的那种人。你们就这么半夜三更的躲在我的厨房里，还喝什么牛肉汁，成何体统啊！更不要说每天进进出出，把前门撞得山响，今天早上还把警察给我招来了，您以为我不知道吗？那两个警察一定是来查事情的，那个自称是上尉的家伙，我敢说他这么跑了，肯定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还告诉您，我的好太太，您什么时候跟着他也收拾包袱跑了，我就什么时候高兴坏了。”

“好啦好啦，”芒斯先生说，“噢！”

彼得勋爵用力把揪着他衣领的手一把甩开，给对方造成了很大的痛苦。

“我很高兴你们两位下楼来了，”他说，“事实上，我正想去找你们。顺便问一句，屋里有什么酒可以喝吗？”

“喝酒？”芒斯太太尖声叫道，“成何体统啊！乔，我警告你，如果你胆敢半夜三更在我的厨房里给贼弄酒喝，我一定会给你点儿颜色瞧瞧。胆子这么大，冒冒失失地跑过来，上尉又跑了，他还敢要酒喝——”

“因为，”温西一边说，一边点出几张钞票，“你们这个安分守己的街区里的酒吧显然都已经关门了，而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嘛——”

芒斯先生显得有点儿犹豫了。

“有点儿男人的样子！”芒斯太太说。

“当然，”芒斯先生说道，“假设我现在去龙酒吧，客客气气地找到吉米·罗，请他像一个朋友帮另一个朋友那样，给我一瓶尊尼获加，而我们之间完全没有金钱进出的话，倒是——”

“好主意。”温西诚心诚意地说。

芒斯太太尖叫了一声。

“女人嘛，”芒斯先生说，“时不时地就会神经紧张。”他耸耸肩。

“我敢说，来点儿苏格兰威士忌对芒斯太太的神经不会有坏处。”温西说。

“你敢？乔·芒斯。”女房东说，“如果你敢在这个时间出门去找吉米·罗，跟这些贼混在一起，把自己弄得像个傻瓜——”

芒斯先生的态度突然完全转变了。

“你闭嘴！”他吼道，“在哪儿不想见到你，你的脸就会在哪儿出现。”

“你在说我？”

“是的。闭嘴！”

芒斯太太猛地坐倒在厨房的一张椅子上，开始抽泣。

“我现在就到龙酒吧去跑一趟，先生。”芒斯先生说，“趁老吉米还没有睡下。我们可以在这里喝。”

他离开了屋子。他好像完全忘记了自己刚刚说过没有金钱交易的话，顺理成章地拿走了温西像是无心放在他面前的钱。

“您的汤都凉了。”温西对希拉说。

她走到他跟前。

“我们能不能摆脱这些人？”

“再等一等。现在跟他们吵起来没有好处。我倒愿意一走了之，但是，您瞧，您必须在这儿再待一会儿，万一乔治回来了呢？”

“当然。我很抱歉惹出了这些麻烦，芒斯太太，”她有点儿生硬地说，“可是我非常担心我的丈夫。”

“丈夫？”芒斯太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需要担心的丈夫可多了。您瞧瞧乔，说走就走，根本不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他们就是垃圾，做丈夫的全都是。我才不管别人怎么说呢。”

“是吗？”温西说，“那么，我不是——至少现在还不是——所以您不用担心您刚刚对我说过的话。”

“都是一样的货色。”女人恶毒地说，“丈夫，弑父者，没什么区别。只不过弑父者不受人尊敬——但同时，他们也比较容易被摆脱。”

“噢！”温西回答，“但是我可不是弑父者——芬迪曼太太也绝不是的，我向您保证。啊，乔回来了。您弄到东西了吗，老兄？弄到了？干得好。来吧，芒斯太太，跟我们一起喝一小杯。您马上会感觉好很多的。我们为什么不去起居室呢？那儿比较暖和啊。”

芒斯太太顺从了。“噢，好吧，”她说，“朋友还真是遍天下。但是您也知道有时候事情会看着很奇怪，是不是？像今天早上的那些警察，问了半天问题，还把后院的垃圾桶全都翻了个底朝天。”

“他们在垃圾桶里找什么？”

“谁知道。那个卡明斯家的女人一直趴在墙头看热闹。我告诉您吧，我气极了。‘怎么了，芒斯太太，’她说，‘您给人下毒了？’‘我告诉过您，’她说，‘您做的那些菜，早晚要毒死人的。’那只无耻的母猫。”

“这话太糟糕了，”温西同情地说，“我想她一定是嫉妒。但是，警察在垃圾桶里到底找到了什么？”

“找到？他们还想找到东西？我倒想让他们找到点儿什么呢。他们那种人是越少见到越好。我跟他们就是这么说的。‘如果你们想来搜我的垃圾桶，’我说，‘你们必须带上搜索许可证。’法律就是这样规定的，他们不承认也不行。他们说，芬迪曼太太已经准许他们查了，我就告诉他们芬迪曼太太没有权利给予他们任何许可。那是我的垃圾桶，我告诉他们，不是她的。结果他们就怒气冲冲、骂骂咧咧地走了。”

“您这话说得漂亮，芒斯太太。”

“我不过是坚持原则罢了。如果那些警察跟我客客气气地讲话，依法办事，我当然愿意向他们提供帮助。我可不想惹麻烦，不管是为了几个上尉。但是骚扰一个自由的妇女，还没有搜索许可证，我可不吃这一套。除非他们按规矩办事，否则就请他们自己去找那个瓶子吧。”

“什么瓶子？”温西赶紧问道。

“他们想在我的垃圾桶里找一个瓶子，就是芬迪曼上尉在吃了早餐之后丢进去的那个。”

希拉轻声叫了出来。

“是什么样的瓶子，芒斯太太？”

“就是那种小药瓶，”芒斯太太说，“跟您放在洗手池上面的那种一样，芬迪曼太太。我当时看见上尉拿着拨火棍在砸那个瓶子——”

“行了，普莉罗思，”芒斯先生说，“你没看到芬迪曼太太不舒服吗？”

“我很好。”希拉赶紧说，一边捋开她粘在额头上的湿漉漉的头发，“我丈夫做了什么？”

“我看到了，”芒斯太太说，“他跑到后院——就是在吃早餐的时候，因为我记得当时乔正打开门让警察进屋。当时我还不知道他们是谁，因为——请你们原谅我提到这个——我当时正在外面的卫生间里，这样我就看到了上尉。一般来说，待在屋子里是看不到后院的情况的。我不是说你们，但是这年头坏人太多了，再谨慎点儿也不为过——把卫生间安置在外面也比较隐蔽嘛。”

“一点儿也不错。”温西说。

“所以，正如我所说的，当我看见上尉砸那个瓶子，把碎片扔进垃圾桶时，我想：‘哎哟，这倒有趣。’我就过去看看那是什么，手里还拿着一个信封，我想，您知道，万一那是有毒的东西呢，我那只猫又像个贼似的，老围着垃圾桶转。然后等我进屋，发现警察在那儿。过了一会儿，我看到他们走进后院，就问他们要干什么。他们把东西弄得一团糟，你们简直不能相信。于是他们就给我看他们发现的一个小瓶盖，就好像是从那个瓶子上拧下来的。他们问我知不知道瓶子的其他部分在哪里。我说，他们为什么要翻垃圾桶。于是他们说——”

“是的，我明白了。”温西说，“我认为您做得非常周到，芒斯太太。您是怎么处理那个信封里的东西的？”

“我留着呢，”芒斯太太点了点头，回答道，“我留着呢。您想啊，要是他们真的拿着许可证回来了，而我把这东西毁掉了，我就成什么了？”

“一点儿也不错。”温西说，一边看着希拉。

“总得遵守法律规定，”芒斯先生表示同意，“谁也抓不着你的把柄。我就是这么想的。我是个保守派，一点儿不假。我可不喜欢社会主义者的那一套。再来一杯吧。”

“现在还是免了吧。”温西说，“我们实在不能让您和芒斯太太那么晚还陪着。但是，听我说，由于芬迪曼上尉在战争之后患了弹震症，他确实有的时候会有一些奇怪的举动——我是说，打破东西啊、记不起事情啊，或者出去乱跑什么的。所以他这么晚还没有回来，芬迪曼太太自然是很担心的。”

“啊，”芒斯太太有滋有味地喝了一口酒，说，“我也认识一个这样的家伙。一夜之间把什么都毁掉了。拿个大锤子把全家都砸死了——他是个铺路工，所以家里会有那种大铁锤。把他们都砸烂了，他太太和五个小孩。然后他自己跑到摄政运河去跳河。更吓人的是，等人们把他捞上来之后，他一点儿都不记得了。所以他们就把他送到——那地方叫什么呢？达特摩尔？不对。布罗德摩尔，没错。就是关鲁尼·特鲁〔5〕的地方。”

“闭嘴吧，蠢货。”芒斯先生粗鲁地打断了她的话。

“你自己不也是吗？”他太太回敬道。

希拉站起身，茫然地走到门边。

“过来躺一会儿吧，”温西说，“您都累坏了。嘿，我想是罗伯特到了。我给他留了个口信，让他一到家就立刻赶过来。”

芒斯先生过去打开门。

“我们最好尽快把她弄上床。”温西对房东太太说，“您有热水瓶吗？”

芒斯太太去别的房间拿了一个热水瓶过来。希拉握住了温西的手。

“您能想办法把那个瓶子拿过来吗？让她把瓶子给您。您一定可以的。您什么都办得到。去向她要。”

“最好还是别这样。”温西说，“看上去有嫌疑。听我说，希拉，那瓶子里是什么？”

“治疗我的心脏病的药。我都忘记了。里面好像是有毛地黄苷的。”

“我的老天。”温西说。这时，罗伯特走了进来。

“真是糟糕极了。”罗伯特说。

他阴沉着脸，重重地坐到壁炉边。炉火烧得正旺，日夜不断的炉火使得壁炉下面的栏杆上积满了灰。

“我已经跟费罗比舍谈过了。”他补充道，“俱乐部里的谈话——各种文件——他自然不可能对这件事完全忽略不计的。”

“他人好吗？”

“非常好。但是，当然了，我无法对此事作出解释。我会把我的文件送去的。”

温西点点头。费罗比舍上校几乎不可能对故意的欺诈行为忽略不计——尤其是在他看过那些文件之后。

“我当时要是没有回去找老头儿儿就好啦。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说不定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下葬了，没有人会问任何问题。”

“我本来也没想介入这件事啊。”温西感觉到了罗伯特语气中隐含的指责，为自己辩护道。

“噢，我知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人……一个人的死亡不应该决定钱的问题……尤其是老人，本来就来日无多……真是个诱惑人的魔鬼。那么，温西，我们该拿那个女人怎么办？”

“那个芒斯太太？”

“是的。她手里竟然掌握着那些东西，真是见鬼。如果他们发现了那些东西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们后半辈子都要受他们勒索了。”

“不会的。”温西说，“我很抱歉，老兄，但是警察一定会知道这件事的。”

罗伯特猛地跳了起来。

“我的上帝啊！——你不会是准备——”

“坐下来，芬迪曼。是的，我必须这么做。你难道不明白吗？我们不能隐瞒不报。这一定会引起麻烦的。你真的以为他们没有注意到我们的行动吗？他们早就在怀疑了——”

“是吗？为什么？”罗伯特怒吼道，“又是谁让他们产生这种念头的呢？……看在上帝的分上，别跟我说什么法律啊正义啊之类的话。法律与正义！你为了在证人席上摆出一副无可指责的嘴脸来，宁可出卖你最好的朋友，你这个无耻的间谍！”

“闭嘴吧，芬迪曼！”

“我才不闭嘴呢！你要把一个好人送到警察手里——你明知道他是无辜的——你只不过是不想跟这种令人不快的事情搅在一起而已。我太了解你了。为了装成一个虔诚的正义使者，没有什么恶心的事是你做不出来的。你让我觉得恶心！”

“我试图不介入这件事的——”

“你试图！——别他妈那么虚伪了！你现在就完全退出这件事——听到没有？”

“好的，但是你先听我说——”

“滚出去！”罗伯特说。

温西站起身来。

“我能理解你的感受，芬迪曼——”

“别站在这里装出一副公道大度的样子，你这个让人恶心的伪君子。我最后说一次——你是乖乖闭嘴，还是要得意地跑到你那个警察朋友那里去作践乔治，然后让这个感激不尽的国家对你致上谢意？你就直说了吧，你想怎样？”

“你这样做对乔治是没有好处的——”

“你别管。你到底有没有打算管好你的嘴？”

“讲点儿道理，芬迪曼。”

“去你的道理。你到底要不要去找警察？别敷衍了，去还是不去？”

“去。”

“你这个无耻的自大狂。”罗伯特冲动地挥出一拳。温西回敬了一拳，狠狠地打在他的下巴上，他应声倒在垃圾篓上。

“好了，你听我说，”温西一脚踩在罗伯特身上，手里拿着帽子和手杖，“你这么说、这么做，我都不觉得奇怪。你以为你的弟弟谋杀了你们的祖父。我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做这件事。但是现在，你能对他做的最糟糕的事情就是毁灭证据，而对他太太来说，最糟糕的事情就是使她成为这种行为的同谋。还有，下一次你想揍烂别人的脸的话，记得保护好你自己的下巴。就说这么多了。我走了，不必送了。再见。”

他来到大奥尔蒙街十二号，把帕克从床上叫了起来。

帕克深思着听他说完。

“我真希望我们能在芬迪曼逃跑之前制止他。”

“是的。为什么没做到呢？”

“呃，戴克斯好像是把这事儿搞砸了，我自己又不在那里。但是当时好像事情进行得都很顺利。芬迪曼看起来有点儿紧张，不过很多人在被警察询问时都是那样的——可能是想到了自己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吧，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有可能只是怯场。他还是咬定他告诉过你的那个故事——他说老将军在出租车上肯定没有服用任何药物或其他食物——并且坚持说他此前对多默尔女爵的遗嘱完全不知情。我们没有任何理由拘留他。他说他必须去大波特兰街上班，所以我们就让他走了。戴克斯派了一个人跟着他，他直接去了沃姆斯利—哈伯德车场。戴克斯问是不是可以在离开之前在四周查看一下，芬迪曼太太也同意了。事实上，他并没有指望在那里有任何发现。他们只是碰巧来到后院，看到有一点儿玻璃碎片。所以他查看了一下，发现在垃圾桶里有一个药瓶的盖子。那么，他现在显然是显得有嫌疑了，所以警察开始寻找其余的碎片。这时，那个姓芒斯的老女人跑出来宣称垃圾桶是她的私有财产，所以他们不得不撤了出来。但是在对那栋房子的调查结束之前，戴克斯不应该让芬迪曼离开的。他当即给沃姆斯利—哈伯德车场打了个电话，对方说芬迪曼一到那儿就开着车走了，说是去赫茨拜访一位重要客户。跟踪芬迪曼的那个家伙追到圣阿尔班时，他的车子的汽化器坏了，然后就不知道芬迪曼去哪里了。”

“那么，芬迪曼有没有去那个客户的家？”

“没有。完全消失了。我们应该可以找到那辆车——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是的。”温西回答道，他的声音听上去疲倦而压抑。

“这件事确实让事情有所改观，”帕克说，“对吗？”

“是的。”

“你的脸上是怎么回事，老兄？”

温西朝镜子里瞟了一眼，发现脸颊上泛起了一层愤怒的红晕。

“跟罗伯特有点儿小口角。”他说。

“噢！”

帕克感到在他和他如此重视的这位朋友之间，似乎竖起了一层充满敌意的屏障。他知道，这是多年来第一次，温西把他看作一个警察，而不是朋友。温西为此感到愧疚，而他的愧疚使得帕克也感到愧疚。

“你最好去吃点儿早餐。”帕克说，这声音让他自己都觉得尴尬。

“不用——不用了，谢谢，老兄。我得回家去洗个澡，刮刮胡子。”

“噢，好吧。”

他们都沉默了一会儿。

“那么，我走了。”温西说。

“噢，不错，”帕克重复道，“好吧。”

“呃——再见！”温西在门口说。

“再见！”帕克说。

卧室的门关上了。公寓的门关上了。前门关上了。

帕克把电话拿过来，拨了苏格兰场的号码。

帕克回到办公室，便觉得精神一振。他一到，就有个朋友把他拉到一边，悄悄地向他表示祝贺。

“你马上就能升职了，”这位朋友说，“确凿无疑。局长高兴坏了。当然啦，我们也就是私下这么说说。但是监察总长一职非你莫属。太好了。”

接着，在十点时，有人报告说那辆失踪了的沃姆斯利—哈伯德的车已经被找到了。它被遗弃在偏远的赫佛德的小巷里。车况非常好，排档被设为空档，油箱也是满的。显然，芬迪曼把车丢在那里，步行离开了。他不可能走得很远，帕克安排人员在周围寻找。一阵忙碌让他把心思转移到了工作上。不论乔治这么做是由于做贼心虚还是发疯，或者两者皆有，他们必须找到他。这是他们的工作。

被派去询问芒斯太太的警官（这次随身携带了搜索许可证）带回了药瓶的碎片和药片。帕克按照规定将这些证据转交给了警方的鉴定专家。一名负责跟踪多兰小姐的警官打来电话报告说，有一位年轻女士前去看望她，接着两人提着一只箱子搭出租车走了。另一名警官马蒂逊在跟着她们。帕克说：“很好，你现在在原地待命。”他思考着最新的进展。电话铃又响了。他以为打来电话的是马蒂逊，没想到是温西——这一回他听起来非常轻松愉悦。

“我说，查尔斯，我想做件事。”

“什么事？”

“我想去见多兰小姐。”

“恐怕不行了。她离开家了。我的手下还没有汇报她去了哪儿。”

“噢，好吧，不管她的事了。我真正想看的是她的画室。”

“是吗？嗯，好像没什么理由不让你去吧。”

“他们会让我进屋吗？”

“估计不会。我现在就去那里见你，把你带进去。本来就准备要去的。我约了那个护士要问她几个问题。我们刚刚找到她。”

“非常感谢。你真的有时间吗？”

“是的。我很愿意听听你的意见。”

“很高兴有人想听。我已经开始觉得自己像是荒野上的鹈鹕〔6〕了。”

“去你的！我大概十分钟后赶到。”

“当然，”帕克在陪着温西走向画室的时候解释道，“我们已经把所有的化学物品都拿走了。这里其实已经没什么可看的了。”

“嗯，让你们来处理那些东西最合适不过。我想看的是她的书和画。嗯，你也知道，查尔斯，一个人的藏书就像是龙虾的壳。我们先是躲在其中，在里面成长，成熟之后又摆脱了它们，将它们作为我们之前成长和发展的证据。”

“确实如此。”帕克说，“我家里有好多我上学的时候读过的书——现在当然是再也不碰了。以前还有一段时间，把W.J.洛克〔7〕的书看了个遍。还有奎克斯〔8〕、柯南道尔这类作家的书。”

“你现在专门读理论书啦。还有别的吗？”

“嗯，还看一点儿哈代〔9〕。要是有精神的话，还会读一读亨利·詹姆斯〔10〕。”

“真是学无止境。嗯，好了，我们从壁炉边的书架开始吧。多萝西·理查森〔11〕、弗吉尼亚·伍尔夫〔12〕、E.B.C.琼斯〔13〕、梅·辛克莱〔14〕、凯瑟琳·曼斯菲尔德〔15〕——现代女性作家的代表啊，对吗？高尔斯华绥〔16〕。不错。没有J.D.贝尔斯福德〔17〕，没有威尔斯〔18〕，没有贝内特〔19〕。我的天，这么多D.H.劳伦斯〔20〕的作品，不知道她是不是常常读啊。”

他随手抽出《恋爱中的女人》，翻了几页。

“倒也不是纤尘不染嘛，她肯定是读过的。康普顿·麦肯齐〔21〕，斯多姆·詹姆逊〔22〕——不错，我明白了。”

“医学书在这边。”

“噢！有一些教科书啊——化学入门读物。书架后面倒立着的是什么？路易斯·贝尔曼〔23〕啊？《个人方程式》。还有《为什么我们表现得像人类》〔24〕。还有朱利安·赫胥黎〔25〕的散文集。她确实是潜心于学习啊。”

“这年头的姑娘们似乎都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

“是的——可不是什么好事，是吧？哎哟！”

“怎么了？”

“你看沙发边上。我估计这是最近的‘龙虾壳’了。奥斯丁·弗里曼〔26〕、奥斯丁·弗里曼、奥斯丁·弗里曼——上帝保佑！她一定是成套买的。《穿越迷墙》〔27〕——很不错的侦探小说呢，查尔斯，讲严刑逼供的——伊莎贝尔·奥斯坦德〔28〕、三本埃德加·华莱士〔29〕的作品——这个姑娘对犯罪故事着了魔了！”

“我不觉得奇怪，”帕克刻意强调道，“那个弗里曼的小说里充满了下毒啊、遗嘱啊、生者对死者名下财产的享有权啊之类的情节，不是吗？”

“是的。”温西轻轻地拿着一本《沉默的证人》掂了掂，又放了回去，“比如这一本，说的是有个家伙谋杀了一个人，把他冷藏起来，直到他准备好处理他才搬出来。倒是很适合罗伯特·芬迪曼的情况。”

帕克笑了起来。

“作为一桩普通的犯罪来说未免太费周章了。但是我相信人们一定可以从这些书里获得灵感。你想要看看那些画吗？它们非常可怕。”

“不用那么迁回了，直接给我看最糟糕的吧……噢，老天！”

“嗯，很吓人，”帕克说，“本来我还以为是因为我缺乏艺术方面的教育呢。”

“这是你天生对好坏的判断。这个色彩真是太糟糕了，绘画更糟糕。”

“这年头已经没有人在乎绘画艺术了，不是吗？”

“啊！但是在那些会画画而不画的人和那些根本完全不会画画的人之间，还是有区别的。我们再看看别的吧。”

帕克将这些画一一向温西加以介绍，温西快速地浏览着。他拿起画笔和调色盘来查看，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指捻了捻。

“这些画，”他说，“出自一个毫无绘画天赋的人的手笔，而此人还在刻意模仿那些非常先进的画派的技法。顺便说一句，你一定也注意到了，她最近一段时间画过一些画，但是又突然中断了。她的调色盘里还有颜料，画笔也还插在松脂里面，这样笔头朝下的放法对画笔的损害很大。我觉得这说明了很多东西。比如——稍等一下！这个给我再看一下。”

帕克把那个面呈土色、眼睛斜视的男子头像递到温西面前，他曾向他介绍过这幅画。

“把它放到画架上去。非常有趣。你瞧，其他的画都是对别人的作品的临摹，而这一幅——这一幅画的却是一个生活中的人。为什么呢？——画是很糟糕，但是一定对某个人有着特殊意义。看得出在这幅画上下了很大的功夫。那么，她为什么会做这么一件事呢？”

“呃，肯定不是因为这人是个美男子，我觉得。”

“不是么？——但是总得有个原因吧。你也许还记得，但丁有一次画了一个天使。你知道那首关于卡多姆的老人的五行幽默诗吗？”

“怎么说的？”

“他在房间里养了两头黑羊。他说：‘他们让我想起我的两位已故的朋友，但是我不记得是谁了。’”

“如果这幅画让你想起了你的朋友，我对你的朋友们可没什么兴趣。从来没见过那么丑的人。”

“他长得确实不怎么样。但是我觉得这只斜视的眼睛看着很阴险，十有八九是因为画得不好。对一个不会画画的人来说，很难把两只眼睛画成看着同一个方向。查尔斯，你把一只眼睛遮起来——不是你的眼睛，是画上的。”

帕克依言而行。

温西又看了看，摇摇头。

“我一下子想不起来。”他说，“说不定我根本不认识他。但是，不管他是谁，这个房间总能告诉我们一些事情。”

“在我的印象里，”帕克说，“这姑娘对于犯罪和化学的事很有兴趣，大谈特谈，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似乎不应该表现出如此热情。”

温西看了他一眼。

“我希望我们的想法是一致的。”

“你怎么想？”帕克有点儿不耐烦地问。

“算啦。”温西说，“我今天早上跟你说过乔治的事，那只玻璃瓶子的存在是事实，而人们不应该隐瞒事实。但是我没有义务要告诉你我的想法。”

“这么说，你不认为是安·多兰谋杀了将军？”

“这我不知道，查尔斯。我想到这里来是希望通过观察这个房间，能得出和你一样的结论。但是我没有。我有一个不同的想法。这个房间证实了我一直以来的判断。”

“那你把你的想法透露一点儿给我吧。”帕克努力想用诙谐的语气将对话进行下去。

“我一个字都不能说。”温西惋惜地说。

帕克一言不发地将油画都堆放了回去。

注　释

〔1〕指扑克牌中的J、Q、K。

〔2〕梅特里克（（Maurice Maeterlinck, 1862—1949），比利时剧作家、诗人、散文家，一九一一年获诺贝尔文学奖。在他的象征主义名剧《贝里阿斯与梅里桑德》中，女主角梅里桑德无论碰到什么古怪的事情，总是一遍一遍地重复：“Je suis pas heureuse.”（我不开心）

〔3〕本丢·彼拉多（Pontius Pilate），《圣经》中的人物。

〔4〕乔治·罗比（George Robey, 1869—1954），英国著名舞台剧演员。

〔5〕鲁尼·特鲁（Ronnie True），一个凶手，曾经谋杀了一个妓女。后被鉴定为神经错乱。

〔6〕典出《圣经·旧约·诗篇》。

〔7〕W.J.洛克（W.J.Locke, 1863—1930），英国小说家，短篇小说作者。

〔8〕奎克斯（William Le Queux, 1864—1927），英国间谍小说作家，代表作品有《一九一○年的入侵》（The Invasion of 1910）、《英伦大战争》（The Great War in England）等。

〔9〕哈代（Thomas Hardy, 1840—1928），英国作家，代表作品有《无名的裘德》（Jude the Obscure）等。

〔10〕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 1843—1916），作家，生于纽约，大部分时间居于欧洲。代表作为《螺丝在拧紧》（The Turn of the Screw）、《黛西·米勒》（Daisy Miller）等。

〔11〕多萝西·理查森（Dorothy Richardson, 1873—1957），英国女作家，著有十二卷本意识流代表作《朝圣》（Pilgrimage）等。

〔12〕弗吉尼亚·伍尔夫（Virginia Woolf, 1882—1941），英国女作家，女权主义者，著有意识流代表作《到灯塔去》（To the Lighthouse）、《海浪》（The Waves）等。

〔13〕E.B.C.琼斯（E.B.C.Jones, 1893— ），英国女作家。

〔14〕梅·辛克莱（May Sinclair, 1863—1946），英国女作家。

〔15〕凯瑟琳·曼斯菲尔德（Katherine Mansfield, 1888—1923），英国女作家，女权主义者，著有《在一个德国公寓里》（In a German Pension）、《园会》（The Garden Party）等作品。

〔16〕高尔斯华绥（John Galsworthy, 1867—1933），英国作家，代表作有《福尔赛世家》（The Forsyte Saga）等。

〔17〕J.D.贝尔斯福德（J.D.Beresford, 1873—1947），英国科幻小说作家，著有《汉普登郡的奇迹》（The Hampdenshire Wonder）等。

〔18〕威尔斯（H.G.Wells, 1866—1946），英国科幻小说作家，代表作有《世界大战》（War of the Worlds）、《时间机器》（The Time Machine）等。

〔19〕贝内特（Arnold Bennett, 1867—1931），英国作家，代表作有《老妇人的故事》（The Old Wives' Tale）等。

〔20〕D.H.劳伦斯（D.H. Lawrence, 1885—1930），英国短篇小说作家、诗人、散文家，代表作有《恋爱中的女人》（Women in Love）、《查泰莱夫人的情人》（Lady Chatterley's Lover）等。

〔21〕康普顿·麦肯齐（Compton Mackenzie, 1883—1972），英国剧作家、小说家、批评家、诗人。

〔22〕斯多姆·詹姆逊（Storm Jameson, 1891—1986），英国女作家。

〔23〕路易斯·贝尔曼（Louis Berman, 1893—1946），美国科学家，后文中的《个人方程式》（The Personal Equation）为其研究成果。

〔24〕《为什么我们表现得像人类》（Why We Behave Like Human Beings），爵士音乐家乔治·多西（George Dorthy）的作品。

〔25〕朱利安·赫胥黎（Julian Huxley, 1887—1975），英国生物学家、作家。

〔26〕奥斯丁·弗里曼（Austin Freeman, 1862—1943），英国推理小说作家，创作了“桑戴克医生探案系列”。

〔27〕《穿越迷墙》（Through the Wall），推理小说作家克利夫兰·莫菲特（Cleveland Moffett）的作品。

〔28〕伊莎贝尔·奥斯坦德（Isabel Ostrander, 1883—1924），美国推理小说作家。

〔29〕埃德加·华莱士（Edgar Wallace, 1875—1932），英国推理小说作家、剧作家。

第十九章　彼得勋爵打明手〔1〕

“你想跟我一起去找那个阿姆斯特朗吗？”

“当然，”温西说，“谁知道会问出些什么呢。”

阿姆斯特朗护士在一家地处大温布尔街的收费昂贵的私人疗养院工作。她之前护送一位病重的老太太去意大利，前一晚刚回来，因此还没有接受过任何询问。她是一位高个子、面容姣好、态度泰然自若的女士，颇有几分《米罗的维纳斯》〔2〕的神韵。她用一种愉悦的、实事求是的语调回答了帕克的问题，就好像他们在谈论绑带或者气温的问题一样。

“噢，是的，警察，我清楚地记得那位可怜的老将军那天前去拜访的事。”

帕克天生不喜欢被人称为警察，但是，作为侦探，他不能让这样的小事影响自己的情绪。

“当您的病人同她哥哥谈话的时候，多兰小姐一直都在场吗？”

“她只待了几分钟。她向老将军道了‘下午好’，将他领到床边，然后她觉得将两人都安顿好了，就离开了。”

“您说的‘都安顿好了’是什么意思？”

“嗯，病人叫了老先生的名字，他答应了一声，接着他拉着她的手说了‘对不起，弗利西蒂，请你原谅我’这一类的话。她说：‘没什么需要原谅的，别给自己施加压力，阿瑟。’——他当时在哭，可怜的老先生。然后他就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多兰小姐就出去了。”

“在这个过程中完全没有提到遗嘱的事吗？”

“多兰小姐在屋里的时候没有，如果您想问的是这个的话。”

“假设有人想贴在门边偷听的话——能听得到屋里的谈话吗？”

“噢，不可能！病人当时已经非常虚弱了，说话的声音很低。我自己都有一半的话没有听见。”

“您当时在哪里？”

“嗯，我走开了，因为我觉得他们需要单独相处。但是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而且把门开着，整个过程中我几乎都在看着他们。您知道，老太太的病很重，而老先生看上去也非常虚弱。我可不想偷听别人说话。您知道，干我们这一行的总能看到和听到很多事，但是我们都不能说出去。”

“当然了，护士——我相信您的行为无可指摘。那么，多兰小姐端着白兰地上来的时候——将军感觉身体很不好吗？”

“是的——他发作得很厉害。我把他挪到一张大椅子里，让他弯下腰，直到那一阵发作过去。他要求服用他自己的药物，所以我就给他服用了——不，不是药水——是硝酸戊酯，吸进去的那种。接着我就按铃让那个姑娘送白兰地上来了。”

“硝酸戊酯——您确定他服用的是这个吗？”

“确定，不可能是别的药。多默尔女爵曾经通过注射士的宁来维持心脏的活动，当然我们也有氧气，但是我们不能贸然给他使用这些，您知道。”

她的微笑中含有尽职的专业人员的优越感。

“您说多默尔女爵在服用这种那种药。这些药有没有被随手放在哪儿，芬迪曼将军可能不小心拿着吞了下去？”

“噢，天啊，不可能。”

“没有药水，没有药片，什么都没有吗？”

“当然没有，所有的药品都放在我的房间里。”

“床边或者壁炉架上，什么药都没有？”

“床边有一杯稀释了的李斯德林溶液，让病人漱口用的，就这一样。”

“李斯德林里面不含毛地黄苷吧——没有，当然没有。好吧，那么是谁把白兰地加苏打水送上来的？”

“女佣去向米琪姆太太要酒。当然了，她本来应该立即把酒送上来，然后再去叫多兰小姐的——但是只要能省点儿麻烦，您知道这些姑娘们的。”

“多兰小姐是直接把酒送上来——”帕克又开始盘问起来，阿姆斯特朗护士打断了他的话。

“如果您在想，她有没有可能把毛地黄苷加到白兰地里，您可以排除这种可能了，警察。如果他在四点半的时候服下那么大剂量溶在酒里的药物，他早就撑不住了。”

“您好像对这个案子非常熟悉，护士。”

“噢，是的。多默尔女爵是我的病人，我自然特别感兴趣些。”

“当然。但是我还是要问一下，多兰小姐是直接把酒送上来的吗？”

“我想是的。我听见奈丽路过走廊，去她的房间叫她，而等我打开门，我看见多兰小姐已经走出画室端着酒过来了。”

“当时奈丽在哪里？”

“刚走到走廊尽头，准备下楼打电话。”

“这么说，多兰小姐单独拿着酒的时间无论如何也不会超过十秒钟了。”帕克沉思着说，“那么谁把酒给了芬迪曼将军呢？”

“我给的。我在门口从多兰小姐手中接过酒，立即给他喝了下去。他看上去就好一点儿了，而且他只喝了一小杯。”

“此后你离开过他的身边吗？”

“没有。当时多兰小姐走到楼梯转角的地方去看出租车来了没有。”

“她一直都没有单独跟他在一起？”

“一秒钟也没有。”

“您喜欢多兰小姐吗，护士？我是说，她是一个好人吗？”温西自从帕克开始提问之后，还没有开过口。

“她对我一直非常客气，”阿姆斯特朗护士说，“但是在我看来，她也算不上是一位非常吸引人的小姐。”

“据您所知，她提到过多默尔女爵遗嘱里的安排吗？”帕克重新拾回了被温西打断的话头。

“嗯——没有吧。但是我记得有一次她说起她的画，说她只是拿这个当兴趣，因为她的姨妈将她照顾得很好，让她衣食无虞。”

“这倒是真的。”帕克说，“哪怕是最差的结果，她也能得到一万五千英镑，如果谨慎投资的话，每年能得到六七百英镑的收入。她没有说过想要变得非常富有吗？”

“没有。”

“也没有提到过将军？”

“一个字都没提过。”

“她快乐吗？”温西问。

“她一直有点儿发愁，自然，她姨妈后来已经病得很重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您是那种能够观察到许多事情的人——我注意到护士们对这一类事情都相当敏锐。她给您的印象是不是——这么说吧，对生活觉得很满意？”

“她是那种比较安静的人。但是——是的——我觉得她对一切事情都还是挺满意的。”

“她睡得好吗？”

“噢，她睡得非常沉。如果在半夜里要找她，把她叫醒还很不容易呢。”

“她常常哭吗？”

“老夫人去世时她哭得很厉害，她的心非常好。”

“这是人之常情。她有没有撒谎，或者可怕的暴怒之类的表现？”

“我的主啊，没有。”

“她怎么走路的？”

“走路？”

“是的，走路。您觉得她走路是不是拖拖沓沓的？”

“噢，不是——她走路又快又利落。”

“她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啊，这是她的一个优点。在女人里面她的声音属于比较低沉的，但是我觉得颇有韵味。像音乐一样优美。”阿姆斯特朗护士淡淡地笑起来，“小说里都这样形容吧。”

帕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多默尔女爵去世之后，您在她家里待了多久？”温西继续问。

“我一直留到葬礼结束之后，想着多兰小姐可能需要人帮忙。”

“在您离开之前，听说了任何同律师或者遗嘱有关的麻烦吗？”

“他们都在楼下谈这些事。多兰小姐本人没有跟我说过。”

“她看上去担心吗？”

“看不出来。”

“当时她身边有什么朋友吗？”

“在家里没看到。我记得她有一天晚上出门去见她的朋友——就是我走之前的那天晚上。她没说那人是谁。”

“我明白了。谢谢您，护士。”

帕克也没有别的问题要问，他们就告辞了。

“哎，”帕克说，“怎么会有人喜欢那个姑娘的声音呢——”

“你注意到了！我的想法逐步得到证实了，查尔斯，虽然我不希望是这样。宁可是我弄错了。我宁可你同情地看着我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了。’我不能说得再多了。”

“别扯你的那些想法了！”帕克说，“在我看来，倒好像是说芬迪曼将军是在波特曼广场被下药的。顺便问一句，你不是说你在鲁兹沃斯家见过那个多兰姑娘吗？”

“没有。我说的是我希望在那里见到她，但是她没在那里。”

“噢，我知道了。那么，现在就是这样吧。一起去吃午饭吗？”

他们拐过一个街角，径直撞见了萨尔科姆·哈迪，他正从哈利街走过来。温西突然一把抓住帕克的手臂。“我想起来了。”他说。

“什么？”

“那幅肖像让我想起来的人。等一会儿告诉你。”

萨利看起来又在挖新闻了。事实上，他约好了要去法斯塔夫见沃尔夫·纽顿的，结果他们一起前往法斯塔夫。

“情况怎么样？”萨利问，他点了烤牛肉和胡萝卜。

他瞪着亮晶晶的眼睛看了一眼帕克，后者摇了摇头。

“你的朋友真够谨慎的。”萨利对彼得说，“我猜警方正忙于跟进什么线索吧——还是说我们已经完全被困住了？或者一场逮捕近在眼前，嗯？”

“不如说说你的想法，萨利。你的想法总是不错的。”

“噢，我的想法！——跟你一样——跟大家都一样。当然是姑娘勾结了医生。很明显啊，不是吗？”

“也许吧。”帕克谨慎地说，“但这一点很难证明。当然，我们知道他们有时都会去拜访鲁兹沃斯一家，但是现在还没有证据证明他们彼此熟悉。”

“但是，你这个白痴，她——”温西叫了起来，但是又突然闭上嘴，“我不说了。你自己想办法钓出大鱼吧。”

事情好像突然变得明朗起来了。他灵感迸发，每一个念头都能激发出无数其他念头——一个日期、一句话。若不是最中心的关节尚未完全打通，他心中的轻松感必定无与伦比。他最担心的是那幅肖像画。那幅画就像一个记录，让人记得起所爱之人的面容——现在却把他的脸对着墙，上面积起了灰尘。

萨利和帕克还在谈话。

“……个人的判断同证据是两回事。”

“除非我们能证明她早已知道遗嘱中的条款……”

“……为什么要等到最后一刻？任何时候都可以下手……”

“他们很可能觉得没有必要。老太太似乎可以轻松地预测到他快不行了，要不是肺炎的话。”

“即使如此，他们还有五天时间。”

“是的——好吧，假设她直到多默尔女爵死的时候才知道……”

“她可能是在那时候告诉她的。解释了一切……很有可能安排好这一切事情……”

“而且是多兰小姐安排他去哈利街的……”

“……就像你脸上的鼻子那么一清二楚。”

哈迪暗暗笑起来。

“第二天尸体在贝罗那俱乐部被人发现的时候，他们一定吓坏了。我敢说有关尸僵的事情让彭伯西苦恼极了。”

“很公平。他自然要拿出一副职业的谨慎样来。”

“他一定很担心要上证人席。他承认过认识那姑娘吗？”

“他说只是会寒暄几句的关系。但是我们得找到一个见过他们在一起的证人。你还记得汤姆森的案子吧。到后来就是靠在茶馆的谈话才抓住他的把柄。”

“我想知道的是，”温西说，“为什么——”

“你想说什么？”

“为什么他们不愿意以调解的方式解决问题？”他本来并没有想着说这一句的，但是他觉得有点儿挫败感，而这几个字也能把这个句子续完。

“什么意思？”哈迪连忙问道。

彼得解释了一下。

“当时一提出死亡先后决定继承顺序的问题时，芬迪曼一家就准备调解解决遗产分配的问题了。多兰小姐为什么不同意？如果你们的想法正确，这样做岂不是最安全的做法？但是是她坚持要进行调查的。”

“这我倒不知道。”哈迪说。他苦恼了起来。今天他听到了各种“故事”，明天说不定就有人会被拘捕，但是他将无法使用这些故事。

“他们到最后还是同意调解的。”帕克说，“那是什么时候？”

“我告诉彭伯西要把尸体挖掘出来重新检验之后。”温西以一种置身事外的态度说。

“就是这样的！他们意识到危险了。”

“你还记得在起尸仪式上彭伯西表现得有多么紧张吗？”帕克说，“他跟——那家伙叫什么名字呢——帕尔默开玩笑时，还打翻了一个广口瓶。”

“这又是怎么回事？”哈迪又问。帕克告诉他经过，他一边听一边磨着牙。又一个故事泡汤了。但是这些事情到了庭审的时候都会被抖出来的，还可以拿来做一个头条新闻。

“罗伯特·芬迪曼真该得个奖牌，”哈迪说，“要不是他插了一手的话——”

“罗伯特·芬迪曼？”帕克冷漠地问。

哈迪咯咯笑起来。

“不是他在老头儿的尸体上动了手脚，又是谁？相信我们还有点儿脑子。”

“一件事不能说明什么。”帕克说，“但是——”

“但是所有的人都认为是他干的。先把这个撇在一边不说。总有个人干了。如果某人没有插这一手，多兰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嗯，不错。老芬迪曼有可能就那么回到家，悄无声息地死了——而彭伯西则会出门开具死亡证明。”

“我倒想知道有多少给人造成麻烦的人是这么被解决的。见鬼——也太容易了。”

“我不知道彭伯西能分到多少赃。”

“我知道。”哈迪说，“你们瞧——那个姑娘，自称是个艺术家，画了一些糟糕的画。不错。接着她遇见了这么一个医生。他对腺体非常着迷，精明得很——他知道研究腺体能挣钱。她也开始研究腺体了。为什么呢？”

“那是一年前的事了。”

“一点儿也不错。彭伯西没什么钱。从军队退伍的外科医生，只有一块铜奖牌，在哈利街有一间小小的诊所——还是跟另外两个从军队退伍的穷光蛋医生合租的房子。靠着贝罗那俱乐部几个老掉牙的老头儿儿过活。想想吧，如果他开一个能让人返老还童的诊所，他就成了百万富翁了。那些老东西都想着要再逍遥一回呢——不是吗？对一个没皮没脸又有那么点儿资本的人来说，他们就是个金矿啊。接下来出现了这么一个姑娘——富太太的遗产继承人——所以他去追求她。一拍即合。他帮她去除继承遗产的障碍，而她则给他钱开诊所，以此作为回报。为了不做得太过明显，她装作突然对腺体着了魔。所以她放弃了绘画，转而学习起医学来。这事儿实在是再清楚不过了吧？”

“但这意味着，”温西说，“她至少在一年以前就完全了解到遗嘱的内容了。”

“为什么不可以？”

“那么，这又把我们带回那个老问题上了：为什么要拖延调解？”

“我倒有个答案。”帕克说，“他们一直在等待着人们对腺体的兴趣等等都已经牢固地建立起来了，并且确认没有人会把这一切与将军之死联系起来。”

“当然。”温西说。他觉得许多事情都在以一种令人困惑的极快的速度从他身边掠过。但是，至少乔治安全了。

“你觉得你们什么时候可以采取行动？”哈迪问道，“我估计你们在真正实施拘捕之前，还需要再找一些确凿的证据吧。”

“我希望可以确保他们不会逃脱法网，”帕克慢吞吞地说，“现在还没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他们彼此熟悉。可能有些信件，我们在检查那姑娘的东西时当然可以留心。或者检查彭伯西的东西——虽然他不像是一个会留下对他不利的文件的人。”

“你还没有拘留多兰小姐？”

“没有，我们让她走了——但是有人在跟踪她。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她同彭伯西之间没有任何联络。”

“当然没有，”温西说，“他们吵翻了。”

另外两个人都瞪着他看。

“你怎么会知道？”帕克恼火地问。

“噢，呃——这不重要——我猜出来的，就是这样。不管怎样，他们一旦有所警惕，就会留心不要联系的。”

“嘿！”哈迪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沃尔夫来了。你又迟到了，沃尔夫！——你在忙什么呢，老弟？”

“采访鲁兹沃斯一家。”沃尔夫说着从哈迪身边侧身走过，坐进他的座位。他身材瘦削，头发是沙子一样的浅黄色，身上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劲儿。哈迪把他介绍给了温西和帕克。

“打听到什么故事了吗？”

“噢，是的。这些女人就像猫似的。鲁兹沃斯老太太是个马虎邋遢的女人，脑袋塞在云里，任何东西不掉到她鼻子前她是看不到的。当然了，她装模作样地说她总是觉得安·多兰是那种不太健康的姑娘。我差点儿想问她，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她还请她去她家，但是没有问出口。总之，鲁兹沃斯太太说，他们跟她并不是特别亲密。当然，他们也不会的。对于再细微不过的令人不快的可能性，这些高尚人士竟然都能够退避三舍，真是了不起。”

“你问到了彭伯西的什么情况吗？”

“噢，是的——我弄到了一点儿东西。”

“好东西？”

“噢，是的。”

哈迪以新闻界人士那种恰到好处的缄默看向这个手里掌握着独家消息的人，没有问出那个问题。对话又回到了先前的话题上，之前的推断被介绍了一番。沃尔夫·纽顿同意萨尔科姆·哈迪的说法。

“鲁兹沃斯一家肯定知道点儿什么。可能不是那个母亲——但是那个女儿一定知情。如果她跟彭伯西订了婚，她肯定会注意到跟他相熟的别的女人。女人对这种事特别敏感。”

“你真的以为他们会承认说，亲爱的彭伯西医生除了跟纳奥米之外，还跟别的女人相熟吗？”纽顿反问道，“再说，他们又不是傻瓜，不会不知道彭伯西会不惜一切代价撇清同那个多兰姑娘的关系。他们知道是她做的，不错，但是他们决不会让他牺牲的。”

“当然不会。”帕克简短地说，“也许那个母亲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如果我们能把那个姑娘弄上证人席，情况就不一样了——”

“不可能的，”沃尔夫·纽顿说，“除非你能以闪电般的速度办成这件事。”

“为什么？”

纽顿挥挥手，做了个表示抱歉的手势。

“他们明天就要结婚了。”他说，“弄到了一个特别证明。我说，这事儿不会有结果了，萨利。”

“没关系，老兄。”

“结婚？”帕克说，“我的老天！逼得这么紧。我看我最好现在就走。再见了——多谢你的消息，老兄。”

温西跟着他走到大街上。

“我们必须马上阻止他们结婚，要快。”帕克说着使劲挥手，试图把刚从他身边开走的出租车招回来，“我并不想现在就有所行动，因为我觉得还没有准备好，但是如果那个鲁兹沃斯家的小姐现在跟彭伯西挂上钩，我们就不能让她来作证了，那就糟糕了。最坏的是，如果她一定要如期举行婚礼，我们就不得不拘捕彭伯西。太危险了，现在还没有真正的证据呢。我想我们最好是把他带到苏格兰场问话，将他拘留起来。”

“是的，”温西说，“但是——听我说，查尔斯。”

另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

“什么？”帕克急促地说，一只脚已经踏上了台阶，“我不能等了，老兄。什么事？”

“我——听我说，查尔斯——这都错了。”温西以恳求的语气说，“也许你的结论是对的，但是这个推理过程是错的。就好像我在学校里做题时，从别的地方抄来一个答案，然后在中间编造解题过程。我之前确实像个傻瓜。我应该了解到彭伯西的事的。但是我不相信这个贿赂他、让他动手实施谋杀的说法。这不符合情况。”

“不符合什么情况？”

“不符合那幅肖像画。还有那些书。还有阿姆斯特朗护士对安·多兰的描述。还有你对她的描述。从理论上来说，这个解释非常完美，但是我发誓，它一定是错的。”

“如果在理论上很完美，”帕克说，“那就足够了。这比绝大多数的解释都好多了。你脑子里老想着那幅肖像画，我想只是因为你身上充满艺术细胞。”

出于某些原因，“充满艺术细胞”这种说法对于那些对艺术颇有研究的人来说，会引起极其令人惊恐的反效果。

“见鬼的艺术细胞！”温西愤怒地说，“那是因为我是个普通人，而且我和女人结交过，像个普通人那样同她们交谈过——”

“你和你的女人们。”帕克粗鲁地说。

“不错——我和我的女人们，怎么样啊？人总能从中学到点儿东西。你对那个姑娘的判断是错的。”

“我见过她，而你没有。”帕克反驳道，“除非你对我有所隐瞒。你就继续暗示吧。无论如何，我见过那个姑娘，她给我的印象就是有罪的。”

“而我没有见过她，但是我发誓她是清白的。”

“你一定是什么都知道啦。”

“我确实刚好知道这一点。”

“我恐怕你这个没有证据支撑的观点是不足以推翻我们现有的证据的。”

“说到这个，你并没有什么真正的证据。你无法证明他们到底有没有单独相处过，你无法证明安·多兰知道遗嘱的事，你无法证明彭伯西下了毒——”

“我并不担心弄不到所需的证据，”帕克冷冰冰地说，“如果你不准备把我在这里留一整天的话。”他用力拉上了出租车的门。

“他在这个案子上怎么那么愚笨啊。”温西想道，“今天一天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傻吵了两次。好吧，接下来怎么办？”他思索了一会儿。

“我得放松一下精神。”他决定，“应该去找一个女性环境。一个优雅高尚的女性环境。不带私人情绪。我要去找玛乔丽·菲尔普斯喝杯茶。”

注　释

〔1〕明手，指在纸牌游戏中将牌摊出。

〔2〕《米罗的维纳斯》(Venus of Milo)，即《断臂维纳斯》，创作于公元前二世纪末的雕像，一八二○年发现于爱琴海的米罗岛，一八二一年后为卢浮宫所收藏。

第二十章　安·多兰的秘密

打开工作室大门的是一位陌生的姑娘。她个子不高，但是身材健硕。他先是注意到了她宽宽的肩膀和大腿有力的摆动，其次才注意到她的脸。由于她身后的窗户的窗帘没有被拉上，阳光从背后照过来，使得她的五官都隐没在阴影里，他只能看清她浓密的黑色短发，额前盖着的厚厚的刘海。

“菲尔普斯小姐不在家。”

“噢！——她要出去很久吗？”

“我不知道。应该会在吃晚饭前回来。”

“我能进屋等她吗？”

“如果您是她的朋友的话，请进吧。”

这位姑娘从门口退开，让他进屋。他把帽子和手杖放在桌上，转身看着她。她完全没有注意他，自顾自走到壁炉边，把一只手搭在壁炉台上。由于她还站着，温西也不能坐下，便走到雕塑台边，掀开了盖在一小堆陶土上的一块湿布。

他装作非常感兴趣的样子仔细观察着那个卖花老人的半成品雕塑，这时那个姑娘突然开口了：“哎！”

她拿起玛乔丽·菲尔普斯做的他的小雕像，在手中把玩。

“这个是您吗？”

“是的——做得可真不错啊，您觉得呢？”

“您想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

“您来这儿就是为了来找我的，不是吗？”

“我是来见菲尔普斯小姐的。”

“那么，我想街角的那些警察也是来见菲尔普斯小姐的喽。”

温西朝窗外看了看。街角处确实有一个人，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在闲逛。

“我很抱歉，”温西说，一下子明白过来了，“我真是非常抱歉表现得那么蠢，贸然登门。但是说实话，我直到现在才意识到您是哪位。”

“是吗？噢，没关系。”

“我是不是该走了？”

“随您高兴。”

“如果您真是这个意思，多兰小姐，我倒愿意留在这儿。您知道，我一直很想见您一面。”

“您真是太好了。”她嘲弄地说，“一开始您试图骗我，现在您又想——”

“想干什么？”

她耸了耸宽宽的肩膀。

“彼得·温西勋爵，您的爱好可不怎么令人愉快啊。”

“如果您相信我的话，”温西说，“我向您保证，欺诈的事与我无关。事实上，是我把这件事揭露出来的。真的。”

“噢，好吧，反正现在也无所谓了。”

“请您务必相信我。”

“好的，既然您这么说，我一定相信您。”

她走到壁炉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这样好些了。”温西说，“拿破仑还是谁说过，只要坐下来，我们就总能把悲剧变为喜剧。这可是句至理名言，不是吗？在菲尔普斯小姐回来之前，我们先闲聊一下吧，好吗？”

“您想谈些什么？”

“噢，嗯——这确实让人尴尬。谈谈书吧。”温西随意地挥了挥手，“您最近在读什么书呢？”

“没读什么。”

“我要是没书读，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事实上，我一直无法想象古代的人们是怎么生活的。想想吧，各种各样的麻烦事都在不断地发生——婚姻中的争执、爱情故事——不肖之子、佣人们，等等——却不能靠读书来躲避这一切。”

“正相反，当时的人们从事手工劳动。”

“是的——对那些擅长这类工作的人来说，这是非常愉快的事。我嫉妒他们。您喜欢绘画，不是吗？”

“我进行过一些尝试。”

“肖像画？”

“噢，不——主要是一些人像画和风景画。”

“噢！……我的一个朋友——好吧，其实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他是个侦探，我想您还见过他——”

“那个人？噢，是的，作为侦探来说，他还挺客气的。”

“他告诉我他见过您的一些作品。我想他还挺吃惊的呢。他并不完全是个现代派。他似乎认为那些肖像画是您最好的作品。”

“那儿没什么肖像画。不过是一些人像练习而已——”

“他对这些画有点儿担心。”温西大笑起来，“据他所说，他唯一看得懂的就是那幅男子头像的油画——”

“噢，那个！——只是个试验作品而已——我虚构的。我最好的作品其实是一两年前在威尔特郡丘陵画的一些素描。就是直接这么画的，没有打底。”

她描述了一些这样的作品。

“听起来很不错。”温西说，“非常好的作品。我希望我也能画这样的画。正如我之前所说的，我只能用读书来消遣时光。对您来说不是如此吗？”

“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嗯——我以为对大多数人来说就是这样。佣人们和工人们喜欢阅读那些美女和阴郁而英俊的男子的爱情故事，她们浑身珠光宝气，一举一动都无比华贵。热情似火的未婚女子喜欢阅读埃塞尔·M．戴尔〔1〕的作品。而沉闷无趣的办公室职员则阅读侦探小说，但是一旦谋杀案和警察真的进入他们的生活，他们就不会这么做了。”

“我不知道。”她说，“当克里朋和勒内夫〔2〕被带上蒸汽船的时候，他们在读埃德加·华莱士的作品。”她声音中那种沉闷的严厉调子渐渐减弱，听起来近乎有趣了。

“勒内夫确实是在读那个。”温西说，“但是我从不相信她对谋杀有什么了解。我认为她一直尽力让自己不去了解那些事——阅读一些恐怖的故事，说服自己相信这样的事不曾、也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我觉得人们确实可能这么做，您不这样认为吗？”

“我不知道。”安·多兰说，“当然了，阅读侦探小说可以让我的思绪集中在那上面，就好像下象棋一样。您下象棋吗？”

“不太擅长。我很喜欢下象棋——但是总是在想那些棋子背后的故事，以及每一步棋招的精妙之处。所以我总是输。我不是个好棋手。”

“我也不是，虽然我希望我能下下棋。”

“是的——求胜之心能使人不去考虑别的事。跳棋啊、多米诺骨牌啊，或者一个人玩的纸牌游戏就更好了，同别的事都不相关。我记得，”温西补充道，“有一阵，我碰到了一些特别让我难受并且心怀愤恨的事，我就一个人整天整天地玩纸牌。我当时住在一家私人疗养院里——精神紧张——还有别的毛病。我只玩一种游戏，最简单的那种——非常傻，根本就不需要动脑筋。一次一次把牌摊开，再收拢起来……一个晚上玩几百遍……只是为了不让自己思考。”

“那您也——”

温西停了下来，但是她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那就像是一种毒药，当然。这话虽然是陈年老调，但确实正确。”

“是的，一点儿也不错。”

“我当时也读一些侦探小说。那差不多是我那时唯一能阅读的书了。其他书里总是充斥着战争——或者爱情……或者别的什么我不愿意想到的东西。”

她不安地挪动了一下。

“您也经历过这样的事，是吗？”温西温柔地问道。

“我？……呃……这种事嘛……您知道，总不是什么愉快的事……警察啊……还有……还有一切的事情。”

“其实您并不是真的很担心警察那方面，不是吗？”

如果她知道进展的话，她是有理由担心的，但是他把他所知道的事全都压在内心最深处，让它自己显露出来。

“这一切都够讨厌的，不是吗？”

“您被什么事伤害了……没关系……如果您不愿意的话不用说出来……男人？”

“一般来说总是因为男人，不是吗？”

她不再看着他，语气中流露出一种淡淡的轻蔑味道。

“基本上是这样的。”温西说，“幸好，我们总是能够熬过去。”

“那要看具体情况。”

“人们什么难关都能克服，”温西坚定地重复道，“尤其是当我们把事情说出来的时候。”

“不是什么事都能够说给别人听的。”

“我想不出有什么事是真的不能说出来的。”

“有些事实在是太恶心了。”

“噢，是的——很多事情都是如此。出生就很恶心——死亡也是，要这样说起来，消化也是。有的时候我一想起那些美味的奶油比目鱼、鱼子酱、面包片、薯条之类的东西在我的身体里会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要哭起来了。但是事情就是这样的，您也很明白。”

安·多兰忽然大笑起来。

“这样好些了，”温西说，“听我说，您对这件事太过执迷，所以觉得它非常严重。让我们一是一二是二，就把它当作最平常的事情来看待。其中涉及孩子了吗？”

“噢，没有！”

“啊——这是个好消息，因为虽然有个孩子是件好事，但是要花太多的时间，而且会耗费太多的金钱。是关于勒索吗？”

“我的老天，不是！”

“很好。因为勒索耗费的时间和金钱比养育孩子还要多。有没有涉及弗洛伊德学说、虐待，或者诸如此类的现代流行娱乐？”

“如果真的是这样，我相信您也不会吃惊。”

“为什么呢——我想不出比这些更糟糕的事了，除了罗斯·麦考莱提到的那些‘无以名状的放荡’〔3〕之外。当然，也可能是疾病。不会是麻风病之类的吧？”

“您都在想些什么啊？”她说着大笑起来，“不是的，不是麻风病。”

“好吧，那么这个家伙到底做了些什么呢？”

安·多兰虚弱地笑了笑：“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上帝保佑玛乔丽·菲尔普斯现在可别回来，”温西心中暗忖，“我一定要问个明白……您这样难过，一定有什么原因。”他继续说道，“我觉得您不是那种无病呻吟的女人。”

“您这样认为的吗？”她坐起身来，直直地看着他，“他说……他说……我胡思乱想……他说……他说……他说我对性有一种病态的狂热。我想您大概可以把这归类为弗洛伊德的问题吧。”她急忙补充道，脸上泛起了一层难看的红晕。

“就是这样而已？”温西说，“我认识的好多人会把这样的话当作赞美呢……不过您显然不是这样的人。他说的狂热，具体是指什么？……”

“噢，站在教堂门口啰里啰唆缠住助理牧师说出来的那些蠢话，”她愤恨地说，“全都是谎言。他当时的确是——的确是——装作他想要我……那个禽兽！……我没法儿告诉您他说的那些话……我实在是太蠢了……”

她倒回沙发里哭了起来，脸上那些不断往下流的难看的眼泪渗进了靠垫里。温西坐到她的身边。

“可怜的孩子。”他说。那么，这就是玛乔丽那些神神秘秘的暗示，以及像猫一样残忍的纳奥米·鲁兹沃斯的冷嘲热讽背后的意思了。这个姑娘显然是渴望爱情的，甚至可能会想象着拥有爱情。她曾经跟安布罗斯·莱德贝里在一起过。在正常与非正常之间有一道深不可测的鸿沟，但是它又是如此狭窄，很轻易就会使人会错意。

“听我说，”他搂着安因抽噎而颤抖的肩膀安慰道，“您说的这个人……是不是彭伯西？”

“您怎么知道的？”

“噢！——那幅肖像画，还有很多其他痕迹。你曾经钟爱过的东西，你后来却又想藏起来，遗忘掉。无论如何，他说出那些话来就说明他是个无赖——哪怕这些话是真的，当然它们肯定不是。我猜您一定是在鲁兹沃斯家认识他的吧——是什么时候？”

“差不多两年前。”

“您当时就很喜欢他吗？”

“不是的。我——嗯，我当时喜欢另一个人。但是那也是个错误。他——他就是那种人，您知道。”

“他们无法控制自己。”温西宽慰地说，“那么您是什么时候改变想法的呢？”

“另外的那个人走了。过了一阵子，彭伯西医生——噢！我不知道！他有一两次送我回家，后来他又邀请我共进晚餐——在苏活区。”

“您当时向任何人提过多默尔夫人这个有趣的遗嘱吗？”

“当然没有。怎么可能呢？我也是直到她去世之后才知道的。”

她语气里的惊诧听起来不像是装出来的。

“您当时是怎么想的？是不是觉得您可以继承她的遗产？”

“我知道我一定能继承一部分。姨妈告诉过我她希望我能过得衣食无忧。”

“当然，还有那两个侄孙。”

“是的，我觉得她会把大部分的钱留给他们。这是她的一片好心，可怜的人啊。本来不应该发生这么多可怕的麻烦事的。”

“人们在立遗嘱的时候总是容易稀里糊涂的。这么说，在当时看来您有点儿像是一匹黑马喽。嗯，这个好人彭伯西向您求过婚吗？”

“我记得他求过婚，但是他否认了。我们谈过开诊所的事，我本来是要帮助他的。”

“您就是在那个时候放弃了绘画，转而研究医学书籍并且学习急救的吧。您的姨妈知道您订婚的事吗？”

“他不让我告诉她。这是我们的秘密，他想等到他的情况好转之后再提这件事。他不想让姨妈觉得他是冲着钱来的。”

“我敢说他分明就是。”

“他总是说他非常爱我。”她悲惨地说。

“当然，我亲爱的孩子，您这样的情况并不少见。您告诉过您的朋友吗？”

“没有。”温西想到了同莱德贝里的那段恋情可能已经给她留下了伤疤。另外——女人到底会不会把事情告诉另一个女人呢？他对此一直相当好奇。

“我猜，多默尔夫人去世的时候您和他的婚约还存在，对吗？”

“不错。当然，他告诉过我尸体有点儿问题。他说您和芬迪曼家的人想骗走我的钱。我自己其实并不是很介意——这笔钱对我来说确实太多了，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用。但是，您知道，这对开诊所来说就很重要。”

“是的，有了五十万英镑，就可以开一家相当体面的诊所了。那么，当时您为什么让我吃了个闭门羹呢？”

他笑了起来——回忆起了当时的情景。

“听我说，”他说，“我准备告诉您一件会让您吃惊的事情，但是您迟早也会知道的。您有没有想过，是彭伯西谋杀了芬迪曼将军？”

“我——这么猜想过。”她说，“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但是您知道他们在怀疑我？”

“噢，是啊——既然涉及受益人之类的问题，他们不可能不考虑到您。其实所有有可能作案的人，他们都会怀疑的。”

“我一点儿也不责怪他们。但是您知道，我没有做那件事。”

“当然没有。是彭伯西。我是这样认为的。彭伯西想要钱，他受够了这种穷日子，并且他知道您肯定能得到一部分多默尔女爵的钱。他可能从芬迪曼将军那里了解到了他们的家庭纠纷，所以希望您的那一份会是很大一笔钱。所以他开始接近您。但是他很小心，他要求您不要把事情告诉任何人——仅仅是为了以防万一，您知道。说不定钱会有专人管着，使您无法把钱给他，也可能您要是结婚就会失去这笔钱，或者可能您拿到手的只是按年支付给您的一小笔生活费。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就会想着去找一个更有钱的人。”

“我们在讨论开诊所的事情的时候就谈过这样的可能性了。”

“是的。接下来，多默尔女爵生病了。将军前去看望她，得知他将获得遗产。然后他又去了彭伯西那里，觉得有点儿晕眩，就立即告诉了他这件事。您完全可以想象他说：‘您一定要让我好好地活下去，直到拿到那笔钱。’这对彭伯西来说，可是一个不小的打击啊。”

“确实如此。您知道吗，他甚至完全不知道我还能拿到一万两千英镑。”

“噢？”

“是的。将军当时说的显然是：‘如果我活得比可怜的弗利西蒂久，那些钱就都是我的了。反过来，钱就都归了那姑娘，而我的两个孙子一人只能拿到七千英镑。’所以——”

“等一等。彭伯西什么时候告诉你这些事的？”

“嗯，是后来——当他要我去跟芬迪曼兄弟调解的时候。”

“这样就说得通了。我还在奇怪为什么您突然就同意调解了。我当时想，您——呢，或者是彭伯西听说了这件事，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来除掉芬迪曼将军。所以他让将军服下了一种延缓发挥效力的药物——”

“可能是装在很厚的胶囊里的药粉，这样消化的时间比较长。”

“好主意。是的，非常有可能。后来，将军并不是像他希望的那样直接回家了，而是前往俱乐部，并且死在了那里。而罗伯特——”

他解释了罗伯特的所作所为，然后总结道：“那么，到了这时候，彭伯西的处境就很糟糕了。如果他向大家提及尸体的奇怪姿势，他就无法顺理成章地开具死亡证明。在这样的情况下，就必须对尸体进行解剖和检验，我们就会发现其中的毛地黄苷。而如果他无所作为，他就有可能得不到那笔钱，而之前的一番苦心就白费了。这种局面可真要把他逼疯了，不是吗？所以他费尽心思想把死亡时间往前推，希望可以有个好结果。”

“他跟我说有人试图把死亡时间往后推，我还以为是您想掩盖事实真相呢。我当然非常生气，所以请普里查德先生进行适当的调查，并且坚决不同意调解。”

“感谢上帝您这么做了。”温西说。

“为什么？”

“我等一会儿就告诉您。可是彭伯西——我不明白他当时为什么不说服您接受调解的方式，这样他就完全安全了。”

“可是他说过的！我们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事儿吵起来的。他一听说这件事，就说我是个白痴才不肯接受调解。我当时不明白他的意思，因为是他自己告诉我尸体有问题的。我们吵得非常厉害。我就是在那个时候提到了无论如何我至少能得到一万两千英镑。”

“他怎么说？”

“‘这事我倒不知道。’他就是这么说的。接着他就向我道歉，说法律对这种事情的规定很模糊，我们最好还是签协议把钱分了。所以我就给普里查德先生打电话，跟他说不要再调查了，而我们又和好了。”

“这是不是发生在彭伯西——呃——说了那些话之后的那天？”

“是的。”

“不错。那么我来告诉您一件事：他之所以会表现得如此残酷无情，是因为他感到生命受到了威胁。您知道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摇摇头。

“我当时给他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要进行尸体解剖。”

“噢！”

“是的——听我说——您根本不用担心了。他知道尸体里的毒药肯定会被发现，而如果别人知道他同您订了婚，他身上的嫌疑就洗不脱了。所以他急于同您断绝关系——完全是为了自我保护。”

“可是他为什么要采取那么残酷的方式呢？”

“原因在于，亲爱的，他深知这样一件会招人指责的事，像您这种人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告诉别人的。他这样做，可以确保您不会公开同他的关系。接着他又跟鲁兹沃斯家的那位小姐订了婚，以此来确保他的安全。”

“他根本就不在乎我有多么痛苦。”

“他简直禽兽不如。”温西充满歉意地说，“您别忘了，这是一件彻头彻尾极其无耻的事。我相信他自己也觉得很糟糕。”

安·多兰紧紧绞着双手。

“我当时简直羞愧得无地自容——”

“嗯，可是您现在不再这样了，不是吗？”

“是的——可是——”她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彼得勋爵——这些事我根本都没有证据来证明啊。所有的人都会认为我跟他串通一气，认为我们吵架以及后来他同纳奥米订婚都是我们事先安排好了用来脱身的伎俩。”

“您想得很细致。”温西钦慕地说，“所以您现在应该能明白我为什么说感谢上帝您起初要求进行调查了吧。普里查德能够证明您与发生的事情毫无瓜葛。”

“当然——他确实可以。噢，我真高兴！我真是高兴。”她激动地掉下了眼泪，紧紧握住了温西的手，“我给他写过一封信——就在最开始的时候——我说我曾经在书上读到过一个案例，就是通过检查死者的胃来判断死亡时间的；我还问他有没有可能把芬迪曼将军的尸体挖掘出来做检查呢。”

“是吗？您真是太聪明了！确实没有白长一个脑袋！……噢，其实是我没有白长一个脑袋。继续说。真是值得好好庆贺了——我可很想庆贺一下呢。我之前一直非常担心这些事。现在问题全都解决了，不是吗？”

“我真是个傻瓜……可是我太感谢您来了这一趟。”

“我也是。来，拿手帕擦擦。可怜的孩子！……嘿！玛乔丽回来了。”

他放开她的手，过去打开门，让玛乔丽·菲尔普斯进屋。

“彼得勋爵！我的天！”

“谢谢您，玛乔丽。”温西庄重地说。

“不，听我说！您见到安了吗？——我把她带到这儿来了。她难受极了——外面还有个警察。可是不论她做了什么，我都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那栋可怕的房子里。您不是来——来——”

“玛乔丽！”温西说，“您可别再跟我说什么女性的直觉啦。您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都认为她是因为有罪而受到良心的谴责。我来告诉您，不是这样的。其实是为了一个男人，我的孩子——一个男人！”

“您怎么知道的？”

“我这双阅人无数的眼睛第一眼就看出来啦。现在没事了。所有的眼泪和叹息都已经过去了。我要请您这位年轻的朋友出去吃晚餐。”

“可是，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因为，”温西装模作样地说，“这种事一个女人是不会告诉另一个女人的。”

注　释

〔1〕埃塞尔·M．戴尔（Ethel M. Dell, 1881—1939），美国作家。

〔2〕克里朋（Hawley Crippen）和勒内夫（Le Neve）是一对夫妻，于一九一○年从美国移居伦敦，后妻子勒内夫失踪，克里朋被怀疑为谋杀者，并被判处绞刑。不过，此后有研究人员证明此案疑点颇多。

〔3〕罗斯·麦考莱（Rose Macaulay, 1881—1958），英国小说家、散文家和诗人。“无以名状的放荡”出自她的散文《口头禅与哗众取宠的空话》，其实是在指责对词语的不恰当的使用。

第二十一章　彼得勋爵虚张声势

“这对我来说倒是第一次。”彼得勋爵说，他坐在一辆出租车里，透过后窗看着后面跟着的另一辆出租车，“被警察跟踪。不过他们还挺乐在其中的，对我们也没有什么妨碍。”

他在心中反反复复地盘算着现有的证据。不幸的是，所有对安·多兰有利的证据，同时也对她不利——当然，她写给普里查德的那封信除外。见鬼的彭伯西。现在所能盼望的最好的情况，就是能让这姑娘避免出席公开审判，并得到一个“未能证明有罪”的判决。即使她被无罪释放——即使她没有因谋杀罪而被起诉——人们永远都会怀疑她。这个案子既不能简单地通过逻辑推理，也不能通过鉴定什么沾血的指纹来判决。它只会是这样一种案子：律师对案情大肆辩论，然后十二个遵纪守法的好人会判断其中的感情因素。假设能够证明他们之间的关联——曾经有人看见这两个人在一起吃饭，诸如此类的事情，或许可以证明他们后来发生了争执——可是接下来呢？陪审团会接受争执这样一个原因吗？他们是否会认为他们事先就有预谋——甚至认为是两个恶人吵翻了脸？而他们对这么一个姑娘又会有什么看法呢？她如此淡漠、阴郁，说话口齿不清，从来没有交过什么真正的朋友，一旦爱上一个人，又会如此笨拙而意图明显地试图抓牢那个人，作出那么卑微而凄惨的牺牲。

彭伯西的情况也一样——但是更容易理解一些。彭伯西家境贫寒，却愤世嫉俗，他遇见了这个将来可能会腰缠万贯的姑娘。作为一名医生，他不会不明白，这个姑娘对激情的渴望使她非常容易受骗。所以他开始执行他的计划——虽然对她深感厌倦——一边对别人严守秘密，直到他看明白事情的走向为止。后来出现了老将军——了解到遗嘱的真相——抓住了一个机会。再后来，令人沮丧的是，罗伯特……陪审团会这样看吗？

温西将头探出车窗，让司机开去萨维尔。他们到达之后，他把姑娘交给衣帽间的侍者。“我要上楼换一下衣服。”他转过身，高兴地看到跟踪他的侦探正在入口处与看门的警卫争吵。

本特事先接到了电话通知，现在已经准备好了他主人的衣服，等在那里。温西换好衣服，又穿过了大厅。侦探安安静静地在那里等候。温西笑了起来，给他递上一杯酒。

“我实在没有办法，大人。”侦探说。

“当然。那么您叫那个硬领子的家伙过来替班了？”

“是的，大人。”

“希望他能赶紧。再见。”

他又回到他的同伴身边，两人一同走进餐厅。她穿着一身一点儿也不适合她的绿色衣服，看上去实在是平淡无奇。但是她是个有个性的姑娘，与她相处，他丝毫不以为耻。他把菜单递给她。

“吃什么呢？”他问，“龙虾配香槟？”

她冲他大笑起来。

“玛乔丽说您是美食方面的专家，可是我不相信美食专家会点龙虾配香槟。而且我也不太喜欢吃龙虾。他们这儿一定有什么拿手菜吧，对吗？我们就吃那个好了。”

“这种想法是对的。”温西说，“我来为您点餐吧。”

他叫来了领班，非常专业地提了几个问题。

“穆斯噶拉牡蛎——一般我是不喜欢熟吃牡蛎的，但是这道菜实在做得好，以至于人们可以为此放弃自己的偏好。带着壳炸的，多兰小姐，再配一点儿切成丝的培根。我们要不要试试这个？——汤嘛，一定要来一道乌龟汤。鱼呢——噢，鳎鱼脯就很好，就那么一小口，就好像是开场白同主题之间的小小连字符号。”

“听上去非常棒。那么主题是什么呢？”

“我提议来一道烤雉鸡配拜容土豆。再来一道沙拉，促进消化。还有，服务员——沙拉一定要弄得干一点儿，非常脆。最后再来一份冰淇淋蛋奶酥。请把酒单给我。”

他们聊了起来。褪去了戒备的外衣，她说话时的态度其实非常令人偷快，虽然她的看法可能有点儿过于直白和激进，但随着年龄的增长，这都不会成为问题。

“您觉得罗曼尼康蒂酒〔1〕怎么样？”

“我对葡萄酒不太了解。这个还不错，不太甜，有点儿像苏特恩白葡萄酒〔2〕。有一点儿——嗯——粗糙。但是粗糙而不失厚重——跟切尔西的聚会上人们总爱喝的那种可怕的基安蒂葡萄酒〔3〕完全不同。”

“您说得不错。这一瓶还没有完全酿好，但是已经颇为醇厚了——再过十年，这酒就完美了。这是一九一五年的。好吧，服务员——把这个拿走，给我换一瓶一九○八年的。”

他凑近他的女伴。

“多兰小姐——我可以无礼地说一句吗？”

“怎么了？”

“不是艺术家，不是波希米亚风格的人，不是专职人员——不是芸芸众生。”

“您神神秘秘地都说了些什么呀？”

“对您来说，这样的一个人会非常欣赏您的。您瞧，我退回去的那瓶葡萄酒——它不适合那种爱吃龙虾配香槟的人，也不适合年纪太轻的人——它太过厚重和粗糙。但是它很有内涵。您也是这样。只有相当有经验的味蕾才能品出来。但是您和它有一天都会等到慧眼识珠的人。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您这样想吗？”

“是的。但是您的男人不会是您一直在期盼的那种。您一直都希望有个人来控制和教导您，是不是？”

“嗯——”

“但是您会发现，您其实更有头脑，而他会以此为荣。您会发现这个人非常可靠、非常和善。这样的关系会发展得极其顺利。”

“我不知道您还是位预言家。”

“但我确实是。”

温西从侍者手中接过那瓶一九○八年的葡萄酒，一边越过姑娘的头顶看向门口。餐厅经理正领着一个衣领坚挺的男人走进餐厅。

“我就是个预言家。”温西说，“听着，接下来会发生一件非常令人厌烦的事——嗯，已经来了。但是您别担心。尽管喝您的酒，相信我。”

经理已经把那个男人带到他们桌边——是帕克。

“啊！”温西高兴地说，“请原谅我们没有等你就先开始了，老兄。坐吧。我想你认识多兰小姐。”

帕克鞠了一躬，坐了下来。

“您是来拘捕我的吗？”安问。

“只是想请您跟我去一趟苏格兰场。”帕克亲切地微笑着说，一边摊开了餐巾。

安脸色苍白地看了看温西，喝了一大口酒。

“不错，”温西说，“多兰小姐有许多事要告诉你。吃完饭我们可以好好地谈一谈。你吃点儿什么？”

帕克没有多想，点了一道烤牛排。

“我们在苏格兰场还会碰到别的朋友吗？”温西继续问道。

“也许。”帕克说。

“好吧，开心点儿！你都耽误我吃饭啦，真残忍。嘿，服务员，什么事？”

“对不起，大人。请问这位先生是帕克探长吗？”

“是的，是的。”帕克说，“什么事？”

“有您的电话，先生。”

帕克离开了餐桌。

“没关系的，”温西对姑娘说，“我知道您是清白的，而且我一定会照顾好您。”

“我该怎么办？”

“说实话。”

“听上去好傻。”

“他们早就听过无数比这傻得多的故事了。”

“但是——我不想——不想变成那种——”

“这么说，您仍然爱着他喽？”

“不是！——可我希望我不用这么做。”

“我坦白跟您说吧，我认为现在嫌疑就在您和他两个人身上。”

“这样的话”——她咬紧牙关——“他只能罪有应得了。”

“感谢上帝！我还以为您会摆出高贵的自我牺牲的无聊姿态来呢。您知道，就像那种三流故事里的人，在第一章他们高贵的动机就被误解，使得好几十个人都因为他们的悲惨遭遇而忙乱，直到最后一两页，家庭律师才把一切事情都处理好。”

帕克接完电话回到桌边。

“稍等一下！”他凑到彼得耳边说。

“什么？”

“听我说，这事很尴尬。乔治·芬迪曼——”

“怎么？”

“我们在克勒肯维尔找到了他。”

“克勒肯维尔？”

“不错，他一定是坐汽车晃回来的。他现在就在那儿的警察局。事实上，他是去自首的。”

“我的老天！”

“他承认他谋杀了他的祖父。”

“他真是个恶魔！”

“确实是件讨厌的事。当然，我们会进一步调查。我想也许应该把对多兰小姐和彭伯西的调查推迟一下。顺便问一句，你跟这姑娘在这儿干什么呢？”

“我等一会儿再解释给你听。听着——我会把多兰小姐送回玛乔丽·菲尔普斯家，然后就去找你。我可以向你保证，她不会跑的。反正你也派了一个人跟着她了。”

“是的，我很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芬迪曼从各种角度来看都是个怪人。我们已经派人去找他太太了。”

“好的，你去吧，我会去找你的——大概等三刻钟吧。地址呢？噢，好的。很遗憾你吃不上晚餐了。”

“这一天可真够忙的。”帕克低声埋怨，然后离开了餐厅。

乔治·芬迪曼脸色苍白，带着疲倦的微笑迎接他们的到来。

“嘘！”他说，“我已经跟他们都说了。他睡着了，别吵醒他。”

“谁睡着了，亲爱的？”希拉问。

“我不能把他的名字说出来。”乔治狡黠地说，“他会听到的——哪怕他睡着了——哪怕我们说得很轻。但是他累了，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所以我趁着他打盹的时候，赶紧跑来告诉他们。”

苏格兰场的警长趁着希拉看不见狠狠地敲了一下他的额头。

“他招供了吗？”帕克问。

“是的，他坚持要自己写。给您。当然……”警长耸耸肩。

“没关系，”乔治说，“我自己也要睡觉了。你知道吗，我整整看了他一天一夜。我要上床睡觉了。希拉——该睡觉啦。”

“是的，亲爱的。”

“我估计我们今天晚上得把他留在这儿了。”帕克嘟囔道，“给他找过医生吗？”

“我们已经去找了，先生。”

“好吧，芬迪曼太太，我觉得您最好把您丈夫送到这位警官指示您去的房间，这是最妥当的做法。等医生一到，我们就会请他去找您。如果他愿意请他自己的医生来，也可以。您希望我们找谁？”

“我想彭伯西医生有时会给他看病。”温西忽然插嘴道，“为什么不找他来呢？”

帕克不情不愿地叹了口气。

“好主意。”他同意道，走到电话旁。乔治笑嘻嘻地看着希拉将手臂搁在他的肩膀上。

“累，”他说，“好累。上床吧，好姑娘。”

一位警官为他们打开门，他们一起往外走。乔治几乎将整个身子都挂在希拉身上，两只脚趿拉着。

“我们来看看他的证词。”帕克说。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有许多墨点和涂改之处，字句也是颠三倒四的。

我趁他睡觉的时候赶紧作出这份声明，因为如果我再等一会儿，他就要醒过来了，会阻止我的。你们也许会说我受到了煽动教唆，但是他们不会理解的是他就是我我就是他。我给我的祖父服用毛地黄苷从而谋杀了他。我是直到看见瓶子上的名字才想起来的，但是从那时起他们就开始找我，所以我知道一定是他干的。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开始到处跟踪我的原因，但是他非常聪明地误导了他们。在他醒着的时候。我们昨晚一直在跳舞，所以他累了。他叫我把瓶子砸碎，让你们不会发现它，但是他们知道我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他非常狡猾，但是如果你们赶快跑到他那里，他还在睡觉，你们就可以把他捆在椅子上，将他扔到坑里去。这样我就能睡觉了。

乔治·芬迪曼

“可怜的家伙，完全疯了。”帕克说，“我们不能太把这当回事。他对你说什么了吗，警长？”

“先生，他就这么走进来，说：‘我是乔治·芬迪曼，我来告诉你们我谋杀我祖父的事情。’于是我就向他提问，他胡说八道了老半天，接着向我要了纸和笔写了这份声明。我认为应该拘留他，并且给苏格兰场打了电话，先生。”

“很好。”帕克说。

门开了，希拉走了出来。

“他睡着了。”她说，“这是老毛病又犯了。您知道，他觉得他是恶魔。他以前像这样发作过两次。”她简单地补充道，“等医生来了我再去看他。”

警方的医生率先到达，进屋去了。又过了一刻钟，彭伯西也到了。他看上去惊慌失措，匆匆跟温西打了个招呼，然后他也走进里屋。其他人都无所事事地站在周围。接着罗伯特·芬迪曼在朋友家接到紧急传唤，也赶来了。

这时，两位医生都出来了。

“他的精神受到了刺激，并且伴有明显的幻觉。”警方的医生简短地说，“可能到明天就好了。睡醒就会好。我知道他以前也发作过。就是这样。一百年前，他们把这个称为魔鬼附身，但是我们知道得更清楚。”

“是的，”帕克说，“可是您是否认为他自称谋杀了他的祖父也是一种幻觉？还是说他在处于幻觉状态时谋杀了他祖父？这是关键之处。”

“现在无法判断，两者都有可能。最好等到这种刺激消退之后再说。到时候你就能问清楚了。”

“这么说，您不会认为他会永久性地——发疯吧？”罗伯特焦急地问。

“我认为不会。我认为这是所谓的精神波动。您也是这样想的吧？”他补充道，转过头看着彭伯西。

“是的，我的意见也是如此。”

“您对这种幻觉怎么想呢，彭伯西医生？”帕克继续问道，“他有没有做这种疯狂的事呢？”

“他当然认为他做了。”彭伯西说，“但是我无法断言他这种想法有没有根据。他会时不时地坚信他受到了魔鬼的掌控，当然我们很难判断一个人在受到这种幻觉的影响时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他避开罗伯特痛苦的眼神，单朝着帕克说。

“在我看来，”温西说，“如果你们能够原谅我贸然提出我的意见的话——这个问题完全可以撇开芬迪曼和他的幻觉来解决。芬迪曼将军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会服下那种药物——能不能让药在它事实上发挥效力的时候发挥效力？如果到了八点它还没有起效，就不会起效了，这事儿就结束了。”

他的双眼盯着彭伯西，看到他在开口之前用舌头舔了舔干干的嘴唇。

“这个我不能随随便便地回答。”他说。

“药丸也有可能是在早些时候就混在芬迪曼将军的药里了。”帕克说。

“有可能。”彭伯西同意。

“它的形状大小跟他平常服用的药物是一样的吗？”温西问道，再一次紧盯着彭伯西。

“我没有见过那粒有问题的药丸，所以不好说。”彭伯西回答道。

“这样的话，”温西说，“据我了解，如果那粒有问题的药丸是芬迪曼太太的，里面就应该含有士的宁和毛地黄苷，在检查将军的胃的时候士的宁的成分应该会显示出来。我们可以再查一查这一点。”

“当然。”警方的医生说，“那么，先生们，我想今天晚上我们已经做不了什么了。我给病人开了一张处方，当然得到了彭伯西医生的认同”——他躬了躬身，彭伯西也躬了躬身——“我去配药，你们让他服下。我明天早上再来。”

他带着询问的表情看看帕克，后者点了点头。

“谢谢您，医生，明天早上我们会请您给出进一步的报告。警长，请您负责妥善地安排好芬迪曼太太。少校，如果您想留在这里照顾您的弟弟和芬迪曼太太的话，请自便，警长会尽可能让您舒舒服服地待在这儿的。”

温西拉住彭伯西的手臂。

“跟我一块儿去俱乐部坐一会儿，彭伯西，”他说，“我想跟你谈谈。”

注　释

〔1〕罗曼尼康蒂酒（Romanée Conti），法国勃艮第出产的一种红葡萄酒。

〔2〕苏特恩白葡萄酒（Sauterne），产自法国波尔多。

〔3〕基安蒂葡萄酒（Chianti），产自意大利。

第二十二章　摊牌

贝罗那俱乐部的图书室里空无一人，一如往常。温西带着彭伯西来到最后一个隔间，又让一个侍者送来两杯威士忌。

“为了好运！”他说。

“为了好运。”彭伯西回应道，“你要跟我说什么？”

“是这样的，”温西说，“你也参过军，我相信你是个知道好歹的人。你已经见到乔治·芬迪曼了，真是可惜啊，不是吗？”

“怎么了？”

“若不是乔治·芬迪曼突然出现，他的臆想症又发作了，”温西说，“你今天晚上就会因谋杀罪被拘捕。现在问题的关键是这样的，如果你被拘捕的话，多兰小姐也一定会因同样的罪名被拘捕。她是个很好的姑娘，但是你并没有好好对待她，不是吗？你能不能为她着想，把事实直接说出来？”

彭伯西脸色惨白，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你看，”温西继续说，“他们一旦拘捕她，她身上的嫌疑永远都洗不清了。哪怕陪审团相信她说的话——事实上他们很有可能不会相信，陪审团的人一般都很愚蠢——人们永远都会觉得‘其中另有内情’。他们会认为她只是运气好才得以脱身。这种事情对一个姑娘来说，确实非常糟糕，对吗？而他们甚至可能会判定她有罪。你我都知道她是清白的——但是——其实你并不希望她被关进监狱，彭伯西，是吗？”

彭伯西捶了一下桌子。

“你想让我怎样？”他终于开口说道。

“详细地把所有发生过的事情都写下来，”温西说，“还其他人以清白。替多兰小姐澄清她与此事毫无关系。”

“然后呢？”

“然后就随你高兴了。如果我是你，我知道该干些什么。”

彭伯西用手撑着下巴，好几分钟都沉默地坐在那儿盯着羊皮封面上有烫金字的狄更斯全集。

“很好，”他终于说道，“你说得不错。我早就应该这么做了。但是——见鬼！——谁让我运气那么糟……

“谁让罗伯特·芬迪曼那么讨厌呢。说起来还挺有趣的，不是吗？这就是你所谓的神奇而富有诗意的正义啊，不是吗？如果罗伯特·芬迪曼是个诚实的人，我早就得到了那五十万英镑，安·多兰也已经得到了一个完美的丈夫，而这个世界上又能够多一个一流的诊所。但是罗伯特偏偏是个无赖——结果现在……

“其实我原来并不想这样坑害多兰的。如果我跟她真的结了婚，我一定会对她很好。你要知道，我确实是有点儿讨厌她，她总想扮出一副多愁善感的样子。而且我当时说的那些话——她对性事有点儿痴迷——那是真的。很多人都是这样。比如纳奥米·鲁兹沃斯也是。所以我才向她求婚。我必须找个人订婚，而我清楚地知道只要有人开口，她一定会答应……

“你知道吗，这一切本来都那么容易……真是见鬼。这老头儿儿自己送上门来，胸口都只剩一口气了，让我知道了这笔钱我连边儿都摸不着了，接下来就让我给他开一剂药。我只消在几粒胶囊里灌上点儿东西，嘱咐他晚上七点服用。他把药丸放在眼镜盒里，确保他不会忘记吃药。我连一个字都没有写下来给他。到了第二天，我只消重新购进一些药品，把瓶子都装满就行了。我可以把卖给我这些药的药剂师的地址给你。很容易吧？——真是好笑……人们竟然把这样的权利交到了我们手里……

“我本来也不想让事情发展到如今这样糟糕的境地的——我只是在保护自己而已。我到现在还是不后悔杀了那个老头儿儿。我比罗伯特·芬迪曼更能好好使用那笔钱。他的脑袋里空空如也，对他的现状也非常满意。虽然我估计他现在已经准备离开军队了……至于安嘛，从某种角度来说她应该感谢我。无论如何，多亏了我，那笔钱她现在是拿定了。”

“那你得先澄清谋杀案与她无关。”温西提醒他。

“这倒是。好吧，我会全都给你写下来的。给我半个小时，怎么样？”

“没问题。”温西说。

他离开了图书室，信步走进吸烟室。马奇班克斯上校正在那儿坐着，看见他便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很高兴在这儿见到你，上校。我过来跟你聊一会儿好吗？”

“当然，亲爱的孩子。我不着急回家，我太太出门了。需要我帮忙吗？”

温西压低了声音，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向他解释了一番。上校非常难过。

“啊，那么，”他说，“在我看来，你做了一件极好的事情。当然，我也是从一名军人的角度来看的。能把这件事的真相弄清楚，当然最好。我的天啊！彼得勋爵，有的时候我的确认为战争对我们的年轻人造成了非常坏的影响。但是话又说回来，毕竟并不是所有的军人都受过专门的训练，而这中间的差别是相当大的。我明显地体会到，当今社会上人们的荣誉感同我小的时候相比要淡薄许多。对这些人来说，并没有那么多借口可找，有些事情做到了，有些事情则没有做到。这年头的男人——并且我必须很遗憾地补充，还有女人——都放任自己做出一些在我看来是无法理解的事情。我能够理解一个男人犯下血案——可是下毒——还把一个贤淑的好姑娘逼入这样百口莫辩的困难境地——不，这样的事我无法理解。可是，正如你所说的，正义终究会得以伸张。”

“是的。”温西说。

“请原谅我暂时走开一下。”上校说着离开了吸烟室。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找到温西，和他一起来到图书室。彭伯西已经写完了他的声明，正在检查。

“这样行吗？”他问。

温西把声明看了一遍，马奇班克斯上校也同他一起浏览了一遍。

“这样很好，”温西说，“马奇班克斯上校跟我都是证人。”

这件事做完之后，温西把几页纸收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接着他转过头来，沉默地看着上校，好像在向他传递什么信息。

“彭伯西医生，”老先生开口道，“既然这份声明已经到了彼得·温西勋爵的手中，你也明白他必须按照规矩把它交给警方。但是这么做必然会给你本人以及其他人带来巨大的不愉快，在这种情况下，你也许会希望用别的办法解决问题。作为医生，你也许愿意自作安排。不然的话——”

他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了他刚刚去取来的东西。

“不然的话，我刚好从我的柜子里拿来了这个。我就把它放在桌子抽屉里，明天就可以将它扔到乡下去。已经上了膛了。”

“谢谢你。”彭伯西说。

上校慢慢地把抽屉关上，退开几步，阴郁地躬了躬身。温西把手在彭伯西的肩膀上按了一下，接着挽起了上校的手臂。他们走过图书室里的七个小隔间，他们的影子在七盏灯的灯光之下移动、拉长、缩短、重合、交叉。门在他们的身后被关上了。

“喝一杯怎么样，上校？”温西说。

他们来到酒吧处。酒吧的人准备下班了，只有几个人还在那里谈论着圣诞节的安排。

“我要到南方去。”“锡肚子”查洛纳说，“我受够了这里的鬼天气和这个国家。”

“我希望你能来看我们，温西。”另一个人说，“我们可以给你准备些好酒。我们打算在家里办一个聚会，你也知道，我太太就是喜欢把那些年轻人都聚在一起——都是些可怕的女人。但是我请了一两位绅士，可以打打桥牌、玩玩枪，这样我才能熬过这一天啊。圣诞节的这种天气真是要命。真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要弄出这么一个节日来。”

“如果你有了孩子就好啦。”一个秃头红脸的大块头打断他的话，说道，“那些小鬼可喜欢这个。你应该好好组织一个家庭，安特鲁瑟。”

“好极了，”安特鲁瑟说，“你天生就是一副圣诞老人的模样。我告诉你吧，孩子们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陪他们玩啊、出去旅行啊，还要在我家那么点儿大的地方再安置几个佣人，那可不是那么容易能对付的。如果你知道有什么好工作，一定要替我介绍介绍。那可不是——”

“嘿，”查洛纳说，“这是什么声音啊？”

“好像是摩托车的声音。”安特鲁瑟说，“我一直都是这么说的，那可不是——”

“一定是出什么事了。”那个红脸的男人说着放下了手中的杯子。

一时间只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进进出出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推开了。众人都惊愕地转身看过去，威瑟里奇面色苍白、一脸怒气地闯了进来。

“我说，朋友们，”他叫道，“又发生了一件令人不快的事。彭伯西在图书室里开枪自杀了。他们总得考虑考虑其他会员的感受啊。科尔耶在哪里？”

温西推开众人走到大厅里。如他所料，那位被派来跟踪彭伯西、身着笔挺的制服的侦探已经等候在那里了。

“请把帕克探长找来，”他说，“我有一份文件要交给他。您的工作已经结束了。这个案子结束了。”

尾声

“乔治好了吗？”

“感谢上帝，是的——恢复得非常好。医生说他只要别再担心有人怀疑他，他自然就会好的。我之前从来没有想到过——可是现在乔治已经可以非常清楚地根据事实推断出真相。”

“当然，他知道他是最后几个见到他祖父的人之一。”

“是啊，而且一看到那个药瓶上的名字——门口又有警察——”

“确实是因为这个。您确定他现在已经完全好了？”

“噢，是的。他一知道所有的事情都水落石出了，就从毯子底下钻出来了。对了，他要我捎许多话给您。”

“嗯，等他身体恢复了，你们一定要跟我一起吃顿晚饭……”

“……的确是个简单的案子，当然，只要你把罗伯特的部分剥离开来看。”

“实在无法令人满意，查尔斯。我不喜欢这种案子，没有什么实际的证据。”

“当然，对我们来说是没什么收获。好在没有闹上法庭。陪审团的想法你永远都摸不清。”

“是啊，他们可能会放过彭伯西，也可能给他们两个都定罪。”

“是的。如果要问我的话，我觉得安·多兰是一个非常幸运的姑娘。”

“噢，上帝！——你竟然会说出这句话……”

“……是的，当然，我很为纳奥米·鲁兹沃斯感到遗憾。但她也不用这样怀恨在心吧。她到处向人暗示说亲爱的沃尔特被那个姓多兰的女人陷害了，他牺牲了自己只是为了救她。”

“嗯，我想这也很自然。有一段时间您自己也认为多兰小姐做了那件事呢，玛乔丽。”

“我当时不知道她跟彭伯西订过婚啊。而且我觉得他真是罪有应得……嗯，我知道他已经死了，但是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一个姑娘呢？安那么好的人，他根本就配不上。人们当然有权追求爱情。你们男人总是觉得——”

“我可没有，玛乔丽，我没这么认为。”

“噢，您！您真是位君子。要是您开口，我都愿意跟您跑了。我想您没有那个意思吧？”

“亲爱的——如果一份深切的爱慕和友谊足够让我开这个口的话，我会——试一试的。但是这些并不能使您满足，对吗？”

“是不能使您满足，彼得。对不起，忘了我刚才说的话吧。”

“我不会忘记的。这是我得到过的最高赞赏。天啊！我只希望——”

“您瞧！得了吧，您不用发表长篇大论了。您不会因此就永远离开我吧，会吗？”

“只要您不要求我走就行。”

“您不会觉得尴尬吗？”

“不会的。一个年轻男子拿棍子把火堆戳碎的肖像表示彻底地摆脱了尴尬。我们去吃点儿东西吧，好不好？……”

“……嗯，那么那位女继承人还有律师等等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噢，说来话长了。多兰小姐坚持要分钱，但是我说不用，我无法想象这样的事。她说她是靠一桩犯罪案才得到这笔钱的，普里查德和莫伯斯都说她不用为别人的罪行负责任。而我则说，这样的话就好像我试图欺诈，结果确实从中获利了。她说事情根本不是这样的。就这么谈啊谈的。她可真是个善良的姑娘啊，温西。”

“是的，我知道。我一发现她更愿意喝勃艮第葡萄酒，而不是香槟，就给了她最高的评价。”

“不，我说真的——她身上有一些非常优秀和坦率的品质。”

“噢，是的——是个好姑娘，但是不可能说她是你喜欢的那种姑娘。”

“为什么不是？”

“嗯——那些艺术之类的东西。而且她的长相可不是她最大的优点。”

“你不用这么讽刺人，温西。我当然也可以欣赏一个聪明而有个性的女人。我虽然学识不多，但是多少还能够看透表象。而彭伯西对她做下的那些事，简直让我暴跳如雷。”

“噢，你都听说了？”

“是的。她告诉我了，并且我因此而尊重她。我觉得她这么做勇气可嘉。现在也该有个人给那个可怜的姑娘的生活添点儿亮色了。你不知道她有多么孤单。她之所以会喜欢艺术，仅仅是为了找点儿事情做。可怜的孩子，她现在实在是应该过上正常女人的生活了。也许从你的角度来看对此你无法理解，但是她的本性真的非常善良。”

“很抱歉，芬迪曼。”

“她处理这件事情的方式让我感觉惭愧。只要一想到我非要那么无耻地动那些手脚，给她造成了多么大的麻烦——你知道——”

“我亲爱的老兄，你还真是好运气。你当时要是真的没有动手脚，现在她已经嫁给彭伯西啦。”

“这倒是——而且她就这样原谅了我。她真是太好了。她曾经爱过那个家伙呢，温西。你不知道，那实在是太可悲了。”

“嗯，你必须尽力让她忘记那些事。”

“这是我的责任，温西。”

“不错。你今天晚上有空吗？跟我一起去看演出，行吗？”

“对不起——我已经有约会了。事实上，我要请多兰小姐去帕拉斯看那个新展览。我觉得这对她应该会有好处——能让她振作起来。”

“噢？——好极了！——祝你好运……”

“……而且现在餐厅的菜式也糟糕透顶。我昨天才跟科尔耶提过，但是他什么都不能做。我真不知道委员会这样做有什么好处。这家俱乐部还没有以前的一半好。事实上，温西，我在考虑退出的事情。”

“哦，可别这么做，威瑟里奇。没有了您，这地方就不一样了。”

“您瞧瞧最近这些乱子。又是警察又是记者——彭伯西还在图书室里把自己的脑袋轰烂了。还有，煤块都硬得像石头。昨天刚有个什么东西像炸弹一样爆炸了——我向您保证，真的像炸弹一样——就在桥牌室，差一点儿就伤到我的眼睛啦。我跟科尔耶说：‘这种事情绝不能再发生了。’您尽管笑吧，可是我可认识一个人，他就是因为有东西突如其来溅到眼睛里，瞎了。这种事在战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而且——我的老天！威廉，你瞧瞧这葡萄酒！你闻闻！你尝尝！瓶塞塞好了吗？是的，我真的会相信你塞好了！我的上帝啊，这个俱乐部到底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