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怪人——弗兰肯斯坦

(英)玛丽•雪莱(Mary Shell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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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学怪人——弗兰肯斯坦/(英)玛丽•雪莱(Mary Shelley)著.北京：北京中文在线数字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5.3.

　　CAEBN：7-001-000-60482385-5

　　分类号：科学幻想小说—英国—近代；长篇小说—英国—近代　I561.44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京）字045号

　　科学怪人——弗兰肯斯坦

　　(英)玛丽•雪莱(Mary Shelley)　著

　　出 品 人：童之磊

　　责任编辑：朱厚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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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次发布：2015.3.15

　　更新时间：2015.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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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纸质版图书在版编目数据

　　出 版 社：重庆出版社

　　ISBN：978-7-229-02387-4

　　出版时间：2010.7.1

第一部分

第一封信

致英格兰的萨维尔夫人：

你看到我的来信一定会备感欣慰吧。之前你对我的探险总是抱有不祥的预感，但现在看来一切都十分顺利。我昨天刚到这里，第一件事就是向我亲爱的姐姐报个平安，请你对我探险事业的成功增加一些信心。

我早已身处距离伦敦很远的北方。当我漫步在彼得堡的大街上时，带着一丝寒意的北风轻轻地拂过我的脸颊，让我感到精神一振，心头涌起一丝快意。你能理解我这种感受吗？这股微风从我此行的目的地辗转而来，它让我提前领略到了那里冰天雪地的气候；这阵满载希望的微风激发了我的灵感，让我的白日梦变得更加炽热生动。我徒劳地试图说服自己，极地只是一片荒芜的冰天雪地，但我的脑海中却总是浮现出一幅令人向往的美丽画卷。在那里，玛格丽特，太阳像炽热的火球一般永远奔走在地平线之上，闪耀着永不消逝的壮丽光芒；在那里——请允许我这么说，我的姐姐，我对以往的航海家还是抱有几分信任的——冰雪和霜冻已经融化，航行在宁谧大海上的我们，也许会漂抵一片奇幻之地，那里汇集了世界上迄今为止所有人类居住的土地上，最为美丽的景致，它的造物和面貌就像那些天体上的奇观一样，可能是绝无仅有的。在一个拥有永恒光明的国度里，还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呢？我也许会在那里发现吸引钢针的神奇力量，只要有这次旅行，我也许就可以从那上千项看起来永远都毫无规律的天体观测中，找出一些头绪。我强烈的好奇心将在看到这片从未有人涉足的世界一隅时，得到极大的满足，也许我还将踏上一片人类足迹从未涉足过的土地。这一切都是如此诱人，它们足以让我战胜一切关于危险和死亡的恐惧，迫不及待地开始这次艰苦的旅行，就像是一个小孩在假日里和伙伴一起乘上一艘小船，在当地的大河上展开探险之旅时那样的兴高采烈。即使这些想象都不切合实际，你也不可否认，我将会发现一条便捷通道，能够大大缩短如今耗时数月的极地之行；或许我还能揭开磁铁的奥秘。这些都能造福全人类的世世代代，而要实现这点，就必须要进行我这样的探险。

这些想法驱散了我刚下笔时心中尚存的丝丝不安。我感到一股激情在心中翻腾澎湃，直达云霄。矢志不渝的目标是最好的心灵良药：灵魂将凝聚我的智慧，赐予我力量。自孩童时代起我就对这样的探险无比憧憬。我热切地阅读着各种航海旅行的书籍，那之中描写了航队如何穿过极地附近的海洋，到达北太平洋流域。你也许还记得，我们托马斯叔叔的图书馆里全都是关于航海探险发现之旅的史书。虽然我的教育被忽略了，但我却酷爱阅读。我没日没夜地沉浸在这些书卷之中，但我越是熟悉它们，就越感到遗憾，还是个孩子时，我就知道，父亲的临终遗言禁止叔叔允许我从事航海生涯。

儿时的幻想渐渐地在阅读中褪去了颜色，我开始为诗歌中奔泻而出的激情感到神魂颠倒，我也成了一个诗人，有一年的时间里都生活在自己作品的天堂之中；我想象着自己在供奉荷马和莎士比亚的殿堂中也能占有一席之位，你很清楚我后来所遭受的失败和沉重的失望。但就在那时我继承了堂兄的遗产，于是我的念头又转向了旧时的爱好。

从我下定决心从事这项探险至今已过去了六年。直到现在，我还能记起自己投身于这个伟大事业的那个时刻。我从让自己的身体习惯艰苦的生活开始，多次和捕鲸手们一起去北海航行；我心甘情愿地忍受寒冷、饥饿、干渴，抵制想要入睡的欲望；我在白天比普通水手更加卖力工作，晚上则全神贯注地钻研数学、医学理论，以及那些对航海探险者具有实用价值的其他自然科学。

此时正是前往俄国旅行的最佳时期，在那里人们乘坐雪橇飞快地在雪上滑行。我觉得这种出行方式十分惬意，至少比英格兰的驿马车要舒服多了。如果你把自己裹在毛皮大衣里，就不会感到那么冷了——我早已买了一件这样的大衣，因为在甲板上走来走去和几小时坐在那儿不动，之间有着巨大的差异：如果坐着不动那么血液就会在你的躯体里凝固，我可不想就这么死在圣彼得堡和阿尔汉格尔间的驿路上。我会在两三周后启程前去阿尔汉格尔，并打算在那里雇一条船，这并不难办，只要付船主保险费就行了。然后我还要从那些惯于从事捕鲸作业的水手中招募足够多的人手。我想要等到六月再动身航行，至于我的归期，啊，亲爱的姐姐，我怎么能答出这个问题呢？如果成功的话，那么你和我也许会在许多许多月，或者是许多年之后相见；如果计划失败了，那么你很快就会再见到我，或者我们也许会就此永别。再见了，我亲爱的、最最要好的玛格丽特。愿上苍赐福于你，保佑我还可以有机会能够不断地对你所有的爱和仁慈表达出我的感激之情。

你亲爱的弟弟，R.沃尔顿

17××年12月11日

于圣彼得堡

第二封信

致英格兰的萨维尔夫人：

我现在正置身于冰天雪地的丛林之中，这儿的时间过得实在是太慢了！但我又朝着目标迈出了一步。我已经雇了一艘船，并且忙于征集水手，他们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子汉，毫无疑问值得信赖。

但我还有一种渴望至今仍没有得到满足，而这种缺失也是让我如今感到最为难过的事情——我没有朋友，玛格丽特，当让我无比激动的巨大成功即将到来之时，却没人能够分享我的快乐之情；如果我遭遇挫折，也不会有人能竭尽全力地鼓励我走出阴霾。当然，我可以把自己的思绪统统写下来，但对于感情交流来说，这却实在是一种十分可怜的方式。我想要找到一个能够支持我，和我进行心灵交流的伙伴。亲爱的姐姐，你可能觉得我过于多愁善感，但我太渴望能有个朋友了，我已经等得快要失去耐心了。我身边没有这样的知心人——彬彬有礼又有胆有识，有教养且思维开阔，和我志同道合，还能够对我的计划有所帮助。如果你可怜的弟弟有这样一位朋友，那么他就可以少走多少弯路啊！我是一个过于冲动的行动派，但更糟糕的是，在人生中最初的十四年里，我都在自学托马斯叔叔关于航海的书籍，对于其他的知识则一无所知。之后我开始对本国著名的诗人们的作品有所涉猎，但当我确信除了学习本国语言，还需要熟悉一些其他国家的语言时，早已为时过晚，我已无法再从中受益。现在我二十八岁了，但懂的还没有十五岁的中学生多。没错，我乐于思考，且我的白日梦比别人做得更加宏伟壮丽，但这些白日梦想要的是（正如画家所称的那样）留存于世。我非常需要一个能够理解我的朋友，他不会嘲笑我的多愁善感，而是全心全意地帮我调整思路。唉，这些都是没用的牢骚，我在这广阔无垠的大海上肯定没法找到任何朋友，就连在阿尔汉格尔都别想指望，这里除了商人就是水手，但除去那些人类与生俱来的劣根性，在这些粗犷的胸怀之中也涌动着某种美好的情感。

比如说我的助手，就是一个有胆有谋的人。他极度渴望得到荣誉，说得更好听一点就是，他渴望功成名就。他是个英国人，虽然他受到民族和职业的影响，举止有些强硬粗鲁，但仍保留着某种人性中最为高尚的品质。我一开始是在一艘捕鲸船的甲板上遇到他的，后来得知他没有工作，于是轻而易举地就说服他前来助我一臂之力。我的船长品性优异，他彬彬有礼，在惩戒方面也十分宽容厚道，这让他在船上颇受尊敬，这些优点再加上他众所周知的正直和英勇，让我更加渴望能够聘请他加入我的团队。青年时代在孤单寂寞中悄然滑过，你的温柔呵护和母亲一般的疼爱伴我度过了生命中最好的时光，这也让我骨子里过于细腻温雅，以至于忍不住会对船上那种常见的粗鲁作风产生极端的厌恶之情：我从来都不认为这种行事作风有任何存在的必要。所以当一听说有这样一位心地善良，深得他的水手尊敬爱戴的船长，我便觉得如果能让他加入我的团队，那将是一件无比幸运的事情。我从一位女士那里听说了他的浪漫事迹，是他赐予了她一生的幸福，让我们来概括地说说他的故事吧。许多年前，他爱上了一位家境清贫的俄国姑娘，他攒下了一大笔礼金，于是这位姑娘的父亲就同意了这门婚事。他在婚礼前见到了自己的这位心上人，但她哭成了泪人一般，扑倒在他的脚下，恳求他宽恕自己，并忏悔说自己爱的是另一个，但因这人家境贫寒，所以父亲绝不可能同意这门婚事。我们这位宽宏大量的朋友安慰了这位苦苦哀求的姑娘，在询问了她爱人的名字后，立刻放弃了这门婚事。他早就用那笔礼金买下了一座农场，并计划在那里度过余生。但现在他将一切都拱手送给了对手：爱人、农场，还有剩余的礼金。然后他上门劝说这位姑娘的父亲成全她和她的爱人。但这位老人却认为这有辱他的尊严，断然拒绝了这项提议。我们这位朋友看到这位父亲如此顽固，就离开了这个国家，直到他听说这位姑娘如其所愿地嫁了人，才重新返回了这里。“一个多么高尚的人啊！”你一定会这样说的。的确如此，但他却从来没有接受过正规的教育，寡言少语，在做事情的时候还带有一种漫不经心，这也让他的行为变得更加让人感到意外，在一定程度上，这也让别人对他的印象打了折扣。

但别因为我抱怨了几句，或是我在面对未知的艰辛时找一些自我安慰，就猜想我已经动摇了这个计划。这是我命中注定的旅行，只不过因为天气才耽搁了一些时日，一旦天气允许，我就会马上准备出发。这里的冬天天寒地冻，完全不适合旅行，但一到春天一切就会好起来的，而且这里的春天来得非常早。所以也许很快我就能扬帆出行了。我并不会草率行事：你是了解我的个性的，如果身上还肩负着他人的安全，那么我一定会非常慎重地考虑周全。

没有什么言辞能够表达出我对即将到来的探险的期待之情，我无法向你描述出那种令人战栗不已、夹杂着半忧半喜的忐忑之情。我即将去探索那片“云雾迷蒙、雪虐风饕之地”。但我不会杀死任何信天翁，所以也不用担心我的安危，且认为我会像“老水手”那般疲惫而悲惨地回到你的身边。这个比喻一定会让你发笑吧，但我要向你吐露一个秘密：正是当代诗人那些浮想联翩的诗篇，才让我对危险而又神秘莫测的大海，产生了激情澎湃的热忱——在我的灵魂深处有一种连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东西。事实上我是一个非常勤奋的人——整日埋头苦干，孜孜不倦。但除此之外，我对壮丽奇幻的东西却有一种无法自拔的迷恋。这种迷恋交织在我从事的所有工作之中，让我无法遵循普通人的生活道路，而是转向茫茫无际的大海和荒无人烟的地带。我即将展开自己的探险之路，但现在还是回到我们比较关注的问题上吧：在穿越了辽阔无际的大海之后，我还能从非洲或是美洲最南端的海角回到你身边，再次见到你吗？我不敢奢求这种成功，但我也无法承受与之相反的情形发生。珍惜每个机会一直给我写信吧，也许在我最需要精神支持的时候，它们就会来到我的身边。我非常爱你，万一我从此杳无音信，请永远将我铭记于心。

你亲爱的弟弟，罗伯特·沃尔顿

17××年3月28日

于阿尔汉格尔

第三封信

我亲爱的姐姐：

我匆匆写下寥寥数语，跟你报个平安——我的旅行也进行得十分顺利。一位商人将带着这封信，从阿尔汉格尔踏上返回英格兰的归程。他要比我幸运得多，也许我要等上许多年才能再看到故乡了。不过我现在的状态极佳，我的水手们个个英勇无比，所向披靡，就算看到巨大的浮冰不断地从我们身边漂过也毫不退缩——这些浮冰预示着我们前往的地带有多么凶险。我们早已抵达了高纬度地区，但此时正是盛夏，虽然英格兰算不上有多暖和，但那一阵阵强劲的南风却带着一股超乎我意料的暖意，拂面而来，推动船只急速驶向那些我迫切想要抵达的海岸。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生值得在信里一提的故事，偶尔的一两阵强风，或是船身的一个小裂口，对于经验丰富的领航员来说，是根本不值得记录的。如果航行可以一直如此顺利，那我可真是要谢天谢地了。

再见了，我亲爱的玛格丽特。请你尽管放心，为了你，也为了我，我会保持冷静、谨慎、隐忍，绝不会鲁莽行事。

我的努力一定会换来成功的桂冠！我已经航行了这么远，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开辟了一条安全的航线，就让耀眼的群星见证我获得成功的那个伟大时刻吧。继续前进，征服这难以驾驭的大自然，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坚定的心和决绝的意志。

想到这里，我不禁心潮澎湃，激情喷涌。但我必须要搁笔了，愿上天保佑我挚爱的姐姐！

你的R.W.

17××年7月7日

第四封信

致英格兰的萨维尔夫人：

17××年8月5日

发生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我不得不将它记录下来，虽然很有可能在你看到这些信件之前，我就已经回到了你的身边。

上个周一（7月31日），浮冰完全包围了我们，堵住了所有的去路，几乎没有给船只留下任何前行的空间。那种情况着实有些危险，且当时我们还笼罩在浓浓的大雾之中。我们只好原地不动，期望天气及海面情况能够有所改善。

两点钟时大雾开始渐渐散去，我们四处眺望，映入眼帘的却都是延绵不绝，形状各异的巨大冰块。我的一些水手开始叹息起来，我则开始感到焦虑不安。这时突然一幅奇怪的景象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让我们暂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我们看到在半英里外，有一架上面固定了一个低矮车厢的雪橇，由几条狗拉着，正往北边驶去。一个看起来像人但却异常高大的家伙坐在雪橇上，赶着那几条狗。我们一直用望远镜看着这位疾驰而去的旅行者，直到最后他完全消失在起伏的冰川之中。这一幕完全激起了我们的好奇心：我们深信自己已经远离任何大陆数百英里之远，但这个奇异的景象似乎说明，事实上我们并没有想象中走得那么远。不过虽然竭尽全力地观察他的行踪，但被冰山重重围困的我们，完全没法跟上他的脚步。此后大概两个小时，我们听到海面上传来了声响，入夜之前冰山开始融化，我们的船也得以解放。不过由于担心在黑夜中前行会撞上未完全融化的大块浮冰，所以我们一直停泊到早上才出发，同时也利用这个机会调整休憩了一番。

当第二天早上天色放亮，我来到甲板上时，却发现所有的水手都集中在船舷的一侧，似乎在和海里的什么人说话。事实上，在一块大浮冰上有一架雪橇，和我们之前看到的那个十分相像，它在夜间漂向了我们。只剩下一条狗还活着，且雪橇上还有一个人，水手们正在劝他上船。这个人和我们昨天看到的那个旅行者完全不同，那个看起来似乎是某个荒岛上未开化的野蛮人，而这一位则是个欧洲人。当我来到甲板上时，船长朝他说道：“这是我们的队长，他是不会眼看着你在大海上自生自灭的。”

一看到我，这个陌生人就用一种带着异国口音的英语跟我说话。“在我上船之前，”他说道，“你能好心地告诉我你们的船要驶向哪里吗？”

你一定能想象得出，当我听到一个垂死之人，向我提出这样一个问题时，会有多么的惊讶。我的船对他来说，应是最为珍贵的救命稻草，是就算拿世间最为宝贵的财富，也无法换取的机会。不过我还是回复他说，我们正在进行北极探险之旅。

听到这个回答他感到非常满意，十分高兴地上了船。上帝啊，玛格丽特，如果你亲眼看到这个人是如何忽视自己的安危，你也会惊愕不已的。他的四肢几乎都要冻僵了，身体也因为长期处在疲惫和疼痛之中变得虚弱不堪，我从没见过身体这么差的人。我们试图将他抬到船舱中，但他一离开新鲜空气就昏了过去。于是我们又把他抬到了甲板上，用白兰地给他擦身，活动他的四肢，还给他灌了一点酒。等他一缓过劲儿来，我们立刻就用毯子裹住他，将他安顿在了厨房火炉的烟囱旁。他渐渐恢复过来，喝了一点汤，感觉好了许多。

两天后他能够开口讲话了，此间我一直害怕他的遭遇会让他失去理性。当他的身体稍有起色，我就将他搬到了我的房间，并无微不至地照顾他。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有趣的人：他的双眼透露出一种狂野迷离的神色，几近疯狂；但如果有人对他表示友好，或是为他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那么他一下子就变得神采奕奕。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亲切友善的面容，但他平日里总是一副郁郁寡欢，悲伤绝望的样子，有时甚至咬牙切齿，好像已经再也无法忍受压在他身上的悲伤一般。

当我的客人身体渐渐好转起来时，我手下的人们难以遏制地纷纷前来，要求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但我绝不允许他们用无聊的好奇心来折磨他，目前只有完全静养他才能恢复身心健康。不过有一次，我的副手问他为什么大老远地坐着这么奇怪的雪橇来到这个地方，他的神色顿时黯淡下来。他回答道：“我要找一个从我这儿逃走的家伙。”

“这个人也乘着一辆和你一样的交通工具吗？”

“是的。”

“我想我们见过他，就在我们把你救上来的前一天，我们看见冰上有几条狗拉着雪橇，上面还坐着一个人。”

这引起了这位陌生人的兴趣，他紧接着问了许多关于他口中的魔鬼所走的路线问题。不久之后，当他单独和我待在一起时，他对我说道：“毫无疑问，就像那些好心人一样，你一定也对我感到十分好奇吧。但你十分体贴，从来也没有问起过。”

“当然，如果我就这样不理会你的感受，对你刨根问底，那是十分无礼且不近人情的。”

“但你从那种陌生而危险的环境中拯救了我，仁慈地将我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很快他就问道，是否我认为冰山的融化也会让另一架雪橇毫无用武之地。我回答说自己无法确定，因为冰山是在将近午夜时才开始融化的，那位旅行者在那之前也许已经抵达了某个安全之地，但这点我也无从判断。从此，这位陌生人摇摇欲坠的躯体又焕发了一股全新的活力。他非常急切地想去甲板上观察那架雪橇的情况，但我还是说服他留在了船舱里。他的身体太过虚弱，根本无法抵御外界恶劣的气候。我向他保证会派个人替他观察，一旦发现有什么风吹草动，就立刻通知他。

这就是最近我日记里面记录的和这件怪事相关的内容。这个陌生人的身体渐渐恢复了健康，但却终日沉默寡言，除我之外，每当有其他人走进他的房间时，他都会显得非常不安。但他举手投足之间都非常温文尔雅，这让那些鲜少和他接触的水手们，也对他产生了兴趣。我自己则像对待兄弟一样关心爱护着他，他那持久不变的深深哀愁让我对他充满了同情和怜悯。他在这种悲惨的情况下尚且颇具魅力，和蔼可亲，那么他在平日里一定也是个高尚的人儿。亲爱的玛格丽特，我曾在之前的一封信中提到，自己在一片荒芜的大海上是无法找到任何朋友的，但现在我却遇上了这样一个人，只要苦难没有让他的精神崩溃，那么我就十分乐意将他视为情同手足的好朋友。

我会继续在空闲时记录和这个陌生人相关的最新进展。

17××年8月13日

我对这位客人的感情与日俱增。我对他的敬佩和怜惜，几乎达到了让人吃惊的程度。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样一位高尚的人沦陷于苦难之中，而不感到深深的悲哀呢？他是如此温文尔雅、聪明睿智，且有着良好的教养。虽然他有些咬文嚼字，但却能出口成章，妙语连珠。现在他已经渐渐恢复了健康，并且频繁地出现在甲板上面，显然是在找寻先前那架雪橇的踪迹。虽然他还是显得闷闷不乐，但已不再像先前那样沉浸在巨大的悲哀之中了，也开始渐渐地关心起他人的事情了。他经常和我聊天，而我也和他坦诚相对。他聚精会神地听我倾谈我所期盼的最终胜利，了解我为了获得成功所进行的种种努力。他的每一句话简直都说到了我的心坎里，让我的灵魂充满热情，热血沸腾。我一股脑儿地对他倾诉着自己的计划，告诉他只要能够继续自己的探险计划，我宁愿放弃我的财富，我的生命，乃至我的一切希望。同获取我所追寻的知识相比，同征服那片领土以及战胜人类的弱点相比，个人的生死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小小代价而已。在我谈话的时候，我的这位倾听者的脸上却渐渐蒙上了一层阴影。起初我发现他试图克制内心的情感：他将双手蒙在了眼前。当看到眼泪不停地从他的指间渗出时，我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最后则语不成声。他从胸膛之中爆发出了一声长叹，我停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哽咽着说道：“不幸的人啊！难道你也沾染了我的疯狂吗？难道你也喝了迷魂汤？听我说，让我对你讲述我的故事，然后你就会将唇边的茶杯摔得粉碎！”

你可以想象，这样的话强烈地激起了我的好奇心。但这股突如其来的悲恸之情，击垮了他虚弱的身体，他必须要休息几个小时，并且用舒缓的聊天来平复心情。在成功克制了内心的激动后，他似乎对自己刚才的失态感到有些尴尬。在平息了笼罩在他头上的绝望情绪后，他又将话题转到了和我相关的事情上面。他问起我早年的经历，我很快就说完了，但是这段回忆却唤起了我巨大的情感波动。我说自己想要找到一个知己，渴望拥有一个能够理解我支持我的亲密朋友，我还表示：一个人如果没有这样的福气，那就没什么快乐可言。“我同意你的看法，”陌生人回答道，“我们都是未完成的造物，如果一个比我们更加睿智、善良、可亲的人——朋友就应该是这样的人——不伸出援助之手，帮助我们改善软弱和谬误的天性，那么我们就只是半成品而已。我曾拥有一位朋友，他有着至高无上的品性，且我完全有资格来评判如此尊贵的友谊。你前途无量，世界正在你的面前徐徐展开，你没有任何绝望的理由。可我——我已经失去了一切，再也无法开始新的生活。”

在说着这些话时，他平静的外表下面却掩藏着深深的悲哀，这让我的心灵也为之颤动。但之后他变得沉默不语，很快就回到舱内休息了。

虽然他的精神非常低落，但是却没有人能够比他更深刻地领略到大自然的美。闪耀的星空，广阔的大海，以及这片广阔的领域上随处可见的奇胜景观，看起来都能让他的灵魂得到鼓舞。这样的人拥有双重的自我：他也许承受了苦难的折磨，遭受着失落的打击，但当他回归自我时，就会变得像一位头顶光环的天使，在光环的笼罩之中，没有任何悲痛，也根本不存在什么愚蠢的探险活动。

你会不会笑我对这个从天而降的流浪者所表现出的巨大热情呢？如果你亲眼看到他就不会这样想了。你一直以来埋头于书本之中，不问世事，难免变得有些清高孤傲，但这也让你能够更好地理解欣赏这位奇人的过人之处。我竭尽全力地想要找出，究竟他身上的何种品质，能让那个他显得如此卓尔不群。我认为他拥有一种敏锐的洞察力，一种迅速无误的判断力，一种他人无以匹敌的、清晰准确地直视事物本质的能力；此外，他还拥有优秀的表现力，以及一副如音乐般摄人心魂的美妙嗓音。

17××年8月19日

昨天这位陌生人对我说道：“沃尔顿队长，你很容易就能看出，我曾遭受过巨大且闻所未闻的不幸。我有一刻曾下定决心，要让这些可怕痛苦的回忆随我一起消亡，但现在你赢得了我的信任，让我改变了主意。你就像曾经的我那样，追求知识和智慧，我衷心地希望，在你的愿望实现后，你的成功不会像蛇蝎一样，反过来咬你一口，你也不会像我现在这样深受其害。我不知道发生在我身上的悲剧能否让你有所启发，但我发现你正在追求和过去的我相同的目标，也将自己暴露在了同样的危险面前，正是它们才让我落得如此境地。所以我觉得你应当能够从我的故事当中吸取经验和教训，它们能够指引你获得成功，在失败时也能让你得到安慰。准备好倾听能让常人目瞪口呆的惊奇经历吧。如果我们身处风平浪静的环境之中，那我还担心你可能会心生怀疑，甚至还会嘲笑我。但在这些荒无人烟而又神秘的地区会发生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它们也许会让那些对大自然变化莫测的能力一无所知的人们哈哈大笑，但毫无疑问，我所讲述的故事在各个环节都有据可查。”

亲爱的姐姐，不难想象，他主动要求将自己的故事和盘托出，这让我大喜过望，但我又不忍心让他因为旧事重提而再次陷入悲痛之中。我之所以迫不及待地想要听到这个故事，一方面是好奇心使然，另一方面也是想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可能地改变他不幸的命运。我在回答中表达了这些想法。

“十分感谢，”他回答道，“十分感谢你对我的同情之心，但现在已经于事无补了，我几乎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现在我只是在等最后一件事，只要我完成了这件事，就可以永远地安息了。我明白你的感受，”他看出我想插嘴，又继续说道，“但你错了，请允许我称你为我的朋友。一切都是天意，无法改变，听听我的故事，你就会明白宿命早已在冥冥之中安排好了。”

然后他对我说会在第二天我空闲时，开始讲述他的故事。我对这个承诺表达了最热烈的感谢之情。我已下定决心，每晚在完成职责后，就尽可能逐字逐句地记录下他在白天所讲述的故事，就算我真的很忙，至少也要做一些笔记。这份手稿无疑会带给你极大的乐趣，且对于我这个亲眼见过他，亲耳从他的口中听到过这些故事的人来说，在之后重新阅读它们的时候，一定会感到十分有趣并饶有共鸣。即使现在，在我说起这些时，他那浑厚的嗓音还依旧在我耳边回荡，他那温柔而忧郁的眼睛好像还在注视着我。我似乎看到他正扬起那瘦弱的手，而灵魂之灯则让他的脸庞变得神采奕奕。

他的故事一定离奇又充满伤痛，就像能将这艘大船卷起又摔个粉碎的风暴一样可怕——一定是这样的！

第二部分

第一章

我是日内瓦人，我的家族是当时最为显赫的名门望族。我的上辈许多年来都担任着政府顾问和市政官的职位，我的父亲也身兼数个声名显赫的社会要职。他的正直以及对公众事业孜孜不倦的关注，赢得了众人对他的尊敬。年轻时他一直忙于处理国家的各种事务，因此不断变化的工作环境让他无法早早结婚，直到人生开始走下坡路时，他才成为了人夫以及人父。

父亲的婚姻情况很好地展示了他的品性，因此我在这里也要说上几句。他有个非常要好的朋友，是一名商人，曾经如日中天，尽享荣华富贵，但后来家道中落，在经历了多舛的命运后陷入了贫困之中。这位朋友的名字叫蒲福，他性情骄傲固执，过去曾在这个国家拥有显赫的地位，尽享荣华富贵，所以穷困潦倒后，他无法容忍这种默默无闻的苦日子，于是就用最体面的方式还清了债务，带着女儿去了瑞士的卢塞恩隐居，从此过着无人过问、一贫如洗的生活。我的父亲对蒲福怀有真挚的友情，对他的悲惨境遇深感痛惜，不愿看到他就这样因为妄自尊大而步入今天这种境地。他一直竭尽全力地寻找他的下落，试图说服他回心转意，在自己的名望和资金的帮助下重振雄风。蒲福一心想要与世隔绝，我父亲花了十个月才打听到了他的住处。一听到这个令人万分高兴的消息，他立刻快马加鞭地赶往了蒲福的住处——罗伊斯河附近一条不起眼的小街上。但当他打开房门，映入眼帘的却只有让人悲伤和绝望的景象。蒲福在破产后仅剩下一小笔钱，不过这些钱还够他撑上几个月。他期望能在这几个月里在商行找到份体面的工作。但结果却毫无进展，悔恨和忧伤在无所事事的时日里不断地噬咬着他，自责和懊恼就这样拖垮了他，三个月后他便一病不起了。

他的女儿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但她绝望地意识到，他们那份为数不多的家产正在急速减少，且他们也没有任何其他生活来源。但卡罗琳·蒲福拥有非比寻常的头脑，在逆境中她更显示出了无与伦比的勇气。她开始做一些简单的工作，通过编织稻草以及各种方法挣到了一些微薄的收入，但生活依旧入不敷出。

他们就这样支撑了几个月，她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她要花大部分的时间来照顾他，于是生活来源就变得更少了。到了第十个月，她的父亲死在了她的臂弯之中，只剩下身无分文的她，孤零零地存活于世。她被父亲的死压垮了，悲痛欲绝地跪在他的灵柩旁，泣不成声。我父亲打开房门时所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他像一个保护天使一样来到了这个可怜女孩的身旁，担负起了照顾她的责任。在葬礼之后他带着她回到了日内瓦，将她安置到了一位亲属的家中。两年后卡罗琳成了他的妻子。

我的父母年龄差距悬殊，但这反而让他们的心贴得更近。我父亲品行端正，为人正直，这让他爱得更加投入。早年他曾爱过一个不值得爱的女人，很久之后他才发现这个事实，这让他感到非常痛苦，也许正是因为如此，他才非常珍视值得爱的人。他对我母亲的爱中还怀有一些感激和崇拜之情，这种感情完全不同于那种老夫对少妻的宠爱之情，而是一种对她品格的敬重之情，同时在某种程度上他也希望能够弥补她在心灵上所遭受的创伤。他对母亲百依百顺，无微不至，像一个保护着奇花异草的园丁一样，全心全意地照顾着她，不让她受到哪怕一丁点的伤害。他竭尽所能地让她温柔善良的心灵感到愉悦欢欣。但她的健康乃至至今为止依旧平和愉悦的心灵，都因过去的不幸遭遇而遭到了重创。在他们结婚之前的两年里，我的父亲已经陆续辞去了所有要职，婚后不久他们就搬到了气候宜人的意大利，希望异国旅行的美景和快乐能够有益于母亲虚弱的身体。

他们从意大利出发，又游历了德国和法国。我是他们的长子，出生在法国的那不勒斯，还在襁褓中时就和他们一起四处游历。几年里我都是他们唯一的孩子，和彼此间如胶似漆的感情一样，他们像是能够从蕴藏着无尽爱意的矿藏中不断抽取爱意一般，源源不断地将爱心倾注在我的身上。母亲无微不至的温柔呵护，以及父亲慈祥和蔼的温暖笑容，就是我最初的记忆。我是他们的小宝贝，更棒的是，我还是他们的孩子——上天赐予他们的天真而无助的生命，我需要他们好好抚育，我的未来也掌握在他们的手中——我的未来是拥有幸福还是遭受苦难，就要看他们如何履行自己对我的职责了。他们深深地感到，他们对赐予其生命的人应负有完全的责任，再加上他们本来就是温柔善良的人，不难想象，在婴儿时期的时时刻刻里，我都在耳濡目染地学习耐心、仁慈以及自控的美德。我受到了非常正确的引导，所有这些训练对我来说似乎都只是一种娱乐而已。在很长时间里我都是他们唯一的关爱，我母亲很想再生一个女孩，但一直没有如愿。

在我五岁时，我们去意大利郊区做了一次短途旅行，并在科莫湖畔度过了一个星期。他们心地善良，经常去穷人家里探望。对母亲来说，这不仅仅只是一种职责，这是一种需要，一种热诚。她时刻记得自己过去的遭遇，以及后来是如何获得了解救，现在是她化身保护天使，解救别人的时候了。一次在散步时，他们注意到了一间非常破败的小屋，一群衣衫不整的孩子让这个小屋显得更加凄惨。

有一天我父亲独自去了米兰，我母亲带着我去探访了那所茅屋。她看到一个农夫和他的妻子正在艰难地弯下腰去给五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分发少得可怜的一点食物。其中一个孩子引起了我母亲的注意。她看起来十分与众不同：其他四个孩子都长着黑色的眼睛，一副皮糙肉厚的小流浪儿样子，而这个女孩却长得瘦弱单薄，皮肤白皙，她金色的头发显得生气勃勃，虽然衣着褴褛，但仍显得气质不凡。她眉毛浓厚，气质出众，蓝色的眼睛清澈无瑕，嘴唇和脸庞的轮廓非常鲜明、甜美，见到她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将她看做是上天派来的小天使，因为她身上的所有特征，都带有上天的印记。

这位农夫的妻子看到我母亲用惊异且喜爱的目光盯着这个可爱的小女孩，便热情地讲起了她的身世。这个小女孩并不是她亲生的孩子，而是米兰一个贵族家的女儿。她的母亲是德国人，生下她后就不幸去世了。于是婴儿就由这对好心的夫妇代为抚养。当时他们的家境还算富裕，刚结婚不久，第一个孩子也才刚刚出生。

这个孩子的父亲是一个沉浸在意大利光辉历史之中的人——一个身处永远愤怒的奴隶中的人，完全将自己投身到了祖国的解放事业中。他成了软弱祖国的牺牲品，没人知道他是死了还是仍被囚禁在奥地利的地牢之中。他的财产被查封了，孩子也沦为了身无分文的孤儿。她一直和养父母住在一起，在陋室之中仍然出落得楚楚动人，比黑色荆棘丛中的温室玫瑰更加娇艳。

我父亲从米兰回来时，看到我正在大厅里和一个比画中天使还要美丽的小女孩一起玩耍——她光芒四射，活泼灵动。很快他就得知了一切，于是在他的允许下，母亲前去说服她乡下的监护人将监护权转交给她。这对夫妇非常喜爱这个甜美可人的小孤儿，她就像上天恩赐给他们的礼物一般。但既然上天赐予了她这么强大的保护人，如果还继续将她留在贫寒之中，那对她未免也太不公平了。于是他们请教了村里的牧师，就这样，伊丽莎白·拉温瑟成为我们家中的一员——她成了我的妹妹，同时也是我美丽可爱的玩伴，我们形影不离，好得跟一个人一样。

大家都喜爱伊丽莎白，我也为她所受到的宠爱感到高兴和骄傲。在她来到我们家的前一天晚上，母亲开玩笑地说：“我有一份礼物要送给维克多——明天他就会得到它。”第二天，她就将伊丽莎白作为礼物带到了我的面前，而我带着一种孩子式的认真，把她的玩笑话当了真，将伊丽莎白视为我的东西——需要我去保护、热爱以及珍惜的东西，所以大家给予她的赞美也同样属于我。我们亲密地以堂兄妹相称，没有任何语言或是表情能够表达出我们之间的关系——她对我来说不只是妹妹而已，因为至死她都只属于我一个人。

第二章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年龄相差不到一岁。不用说，我们之间情投意合，从不争吵。我们在一起其乐融融，而性格上的差异反而让我们更加亲密无间。伊丽莎白天性平和专注，而热血沸腾的我则更加热情，对知识有着无限的渴求。她总是陶醉在诗人们空灵的诗歌以及瑞士家乡壮丽旖旎的美景之中——雄伟起伏的山峦、变化多样的四季风光、时而狂风暴雪，时而宁静安详的气候，还有冬日的肃穆以及阿尔卑斯山区夏日的生机勃勃和湍流天气。她从中得到了许多乐趣，并对此赞叹不已。在我的玩伴流连于大自然壮丽奇特的外表之时，我则沉迷于探索世界的本源之中。世界对我来说是一个谜，吸引着我去探索开发。我对一切都充满好奇，非常认真地进行着揭开神秘自然法则的研究探索，那种接近于狂喜的喜悦之情，直到现在我都记忆犹新。

当父母的第二个儿子出生时我已经七岁大了，我的父母放弃了游历的生活，回到了他们自己的国家。我们在日内瓦有一栋房子，并且在日内瓦湖东岸的贝尔日维还有一幢乡野别墅，离市区有一里格多远的距离。我们一般都住在别墅里，父母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而我则刻意地避开人群，只和少数人保持联系。我一般不和同学来往，不过却和他们中的一位建立了亲密的友谊。亨利？克莱瓦尔是日内瓦一位商人的儿子。他天资聪颖，极具想象力；他热爱探索、十分刻苦，甚至甘愿冒险；他博览了关于骑士传奇和浪漫主义的书籍，自己谱写英雄颂歌，并已开始着手创作许多魔法和骑士历险的故事。他还试过让我们表演戏剧，带我们参加化装舞会——舞会上的人物都是亚瑟王的圆桌骑士（Round Table of King Arthur），龙塞斯瓦列斯（Roncesvalles）战役的英雄，以及血溅疆场，将圣墓从异教徒手中夺回的骑士团。

恐怕没人能拥有比我更幸福的童年了。我的父母对我们极其温柔和包容，他们绝不会违背我们的意愿行事，相反，他们正是我们的快乐之源，我们也乐在其中。当我拜访了别的家庭之后，总是会深刻地感到自己是多么的幸运，于是对父母更加充满感激之情，极尽孝道。

我的性情有时会非常暴躁，容易冲动，但在天性的引导下，我并没有追求幼稚的东西，而是将其转化成了一种求知的动力，但并不是不加选择地学习。我承认自己对文法结构、管理法则或是国家政治都没有什么兴趣，宇宙的奥秘才是我渴望学习的知识。我时刻都在学习事物的外部形态、自然的内部精髓，以及与人类神秘的灵魂相关的知识，我想探索这个物质世界背后的源头，或者说是它的最高形态——宇宙物质存在的奥秘。

与此同时，克莱瓦尔正忙于研究事物之间所谓的道德联系，人生的各个阶段、英雄的美德以及人类的行为都是他研究的主题，他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像传说中的游侠和探险家那样的人物。伊丽莎白圣洁的灵魂像一盏明灯一样照耀着我们平静的家：她善解人意，且她的笑容、她的嗓音、她天使般的双眼中所流露出的温柔目光，无一不在保佑和激励着我们，她就是前来抚慰我们的爱的天使，吸引着我们。虽然我天性热情，但如果没有她，我也可能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学习中变得日益阴郁，但她抑制了我的这种不良趋势，让我变得和她一样温文尔雅；可能并没有任何邪恶的事物能够侵袭正直高尚的克莱瓦尔，但人无完人，如果不是伊丽莎白向他展示真正的善良和爱心，并且使他把乐善好施作为自己的最终目标，他也许就不会成为现在这么完美的人：如此的慷慨大方、体贴入微，在热情地追求冒险的同时还充满善心和温柔。

孩提时代的经历让我感到阵阵愉悦，可惜在那之后不久，不幸就玷污了我的灵魂，将一片光明的美好未来断送在了阴郁狭隘的自我封闭之中。此外，在描述我早年时光的故事时，我也会提及那些在不知不觉中一步步引导我走向不幸的事件，之后那种引领宿命的狂热逐渐在心中成形，一开始像一条山涧小溪般断断续续，时隐时现，可之后它就汇集成了汹涌澎湃的滔滔大河，将我所有的希冀和欢乐冲刷得无影无踪。自然科学是决定我命运的关键因素，所以我也想在叙述时讲讲我是如何迷上这门科学的。

十三岁时，我和大家一起去多侬附近的浴场度假，恶劣的天气将我们在旅馆中困了一天。在这个房子里我偶然发现了一卷科尼利厄斯·阿古利巴（Cornelius Agrippa）的著作。我开始只是随便翻阅一下，但作者试图阐释的理论，以及他引用的一些绝佳的事例很快就让我入了迷。似乎有一道奇异的灵光突然之间射入了我的脑海。于是我满心欢喜地将这个发现告诉了我的父亲，但他只是随意瞥了几眼就说道：“啊！科尼利厄斯·阿古利巴，我亲爱的维克多，不要在这上面浪费你的时间了，它简直就是不值一提的垃圾。”

如果我的父亲没有发表这番评论，而是肯花些工夫为我解释，人们已经充分地发展了阿古利巴的理论，并引进了一种比旧理论更为强大的科学系统，且当代的系统建立在事实和论证之上，而旧时的理论则比较空泛，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我当然会立刻将阿古利巴的著作放到一边，收回心来更加投入地进行之前的学习。那么很有可能，我的思想永远都不会产生这将我推向毁灭的致命冲动。但父亲那漫不经心的一瞥让我感到他根本就不了解书里写了什么，于是我继续贪婪地埋头阅读这本著作。我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设法找到了这位作者的所有著作，继而就是帕拉塞尔苏斯（Paracelsus）和阿尔伯特？马格努斯（Albertus Magnus）。我万分欣喜地阅读并研究着这些作家疯狂而奇幻的著作，它们对我来说就像是一个秘密宝藏，除我之外鲜有人知。前面我已经说过，一直以来我都对大自然的秘密充满好奇，想要参透其中的奥妙所在。虽然当代的学者们为之付出了艰辛的劳作，并且也有了伟大的发现，但这些研究成果仍然没法让我感到满足。据说艾萨克·牛顿爵士（Sir Isaac Newton）称，他感到自己就像在一片浩瀚无边、尚无人涉足的真理的海洋边上拾贝壳的小孩一样。而他在各个自然领域内的那些后继者们，即使用我孩子的眼光来看，都是在继续从事同样的事情。

没有受过教育的农民通过观察身边的环境和实践来获得科学知识，连最为博学的学者也不比他懂得更多。学者只是得以一窥自然的部分面貌而已，但她生生不息的循环仍然是一个奇迹之谜。学者可以进行分析、解剖以及给各种现象命名，但他甚至都无法找出一些浅显现象的源头所在，更不用说发现她最终的本质了。我就这样盯着那些阻碍人类进入自然神秘殿堂的沟壑和堡垒不放，烦躁而又无知地发着牢骚。

但我还拥有这些著作，还有那些洞察并了解了更多奥秘的作者。我将他们的每句话都奉为经典，我本人也成了他们的忠实信徒。在18世纪还发生这样的事情，似乎是匪夷所思的，但当在日内瓦的学校接受正统教育时，在很大程度上我都是靠自学来研究我爱好的那些学科的。我的父亲并不热衷于科学研究，我只能用一种孩子的盲目，凭借学生对知识的渴求跌跌撞撞地苦苦挣扎。在新导师的指引下，我全身心地投入到了炼金术和长生不老药的研究上，但后者很快就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财富是次要的，如果我能够发现免除人类疾病的办法，让人类除了死亡之外，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的话，那将是多么伟大的荣耀啊。我的想法还不仅只有这些，我所热爱的作者们还大胆宣称，他们能够召唤鬼魂和魔鬼，而这也正是我一直在热切追寻的目标。而我认为自己的咒语之所以一直不灵，主要是由于功力不够或是方法不对，我从不对导师的技巧和咒语的真实性有所怀疑。于是在一段时间里我废寝忘食地投入到了这些已被推翻了的理论里，用我狂热的想象力和孩童幼稚的思考能力，不懂装懂地将上千种自相矛盾的理论拼凑在了一起，然后在一堆七拼八凑的知识泥潭中绝望地挣扎着，直到一次意外事件再次改变了我的想法。

十五岁时我们一家搬到了贝尔日维附近的房子里，有一天我们目睹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暴雨，雷电交加，十分猛烈可怕。暴雨从朱拉山脉之后向我们席卷而来，雷电伴随着暴雨在天空四面八方炸响。我充满好奇又兴奋地站在门边，注视着这场暴风雨，突然我看到离房子大概二十码远处，在一棵美丽的老橡树上腾空升起了一股火苗，当炫目的火苗消失后，橡树也只剩下了被劈得四分五裂的树桩。第二天早上我们出去查看那棵橡树，发现它损毁的方式十分奇特。雷电并没有把它劈成碎块，而是直接将它炸得粉碎。我从没见过被摧毁得如此彻底的东西。

在这之前，我对这再常见不过的雷电学理论也并不是一无所知。当时正好有一位在自然科学上有着显著研究成果的学者和我们在一起，这场灾祸让他兴奋不已。他进而向我们解释了自己建立的一套关于电学和流电学的理论，这对我来说完全是一套全新而又新奇的理论。他所说的一切让尼利厄斯？阿古利巴、阿尔伯特？马格努斯和帕拉塞尔苏斯这些主宰了我想象力的导师，立刻黯然失色，而天意如此，在这些人的理论被颠覆之后，我也停止了之前的研究。对我来说，似乎我永远无法得知万物的奥秘，所有那些一直占据着我头脑的东西突然之间变得一无是处了。可能是因为年轻人所特有的那种变化无常，我立刻停止了之前的研究，并且轻蔑地认为自然科学及其一切成果都是畸形夭折的生命，这些学科只是所谓的科学，永远都不能登上真理的大雅之堂。在这种想法的驱使下，我开始钻研数学及其具有坚实稳固基础的分支学科，并认为这些才值得我深入研究。

但我们的灵魂如此奇妙，毫厘之差就会决定我们的人生是走向繁荣还是堕入灭亡。现在回头想想，当时我的那种爱好和意愿所发生的奇迹般的转变，似乎就是我的守护神所给出的最直接的保护——也是守护之神对于即将席卷我的危险风暴，所做出的最后努力。她获得了胜利，在放弃了那古老的研究后，我的内心便充满了不同寻常的宁静和欢乐，但之后的研究却又让我备受折磨。保护神想要给我的指点就是：从事这些工作就意味着为虎作伥，而放弃它们则意味着获得幸福。

这是善良的守护神所做出的最大努力，但效果却并未持续很久。强大的命运是不可违抗的，她不可更改的规律，注定我将遭到可怕的灭顶之灾。

第三章

当我十七岁时，父母决定让我进入英格尔斯塔德（Ingolstadt）大学读书。之前我一直在日内瓦的学校读书，但父亲认为，除了在本国进行教育，我还应该学习其他国家的风土人情，这样我的教育才算完满。我动身的日子早早就定下了，但在这个日子来临之前，我生命中的第一起灾难就如期而至了——而这就是我未来多舛命运的一个先兆。伊丽莎白突然得了猩红热，她病得十分严重，奄奄一息。

在她生病期间，我费了好一番唇舌才阻止母亲亲自照看伊丽莎白。她一开始勉强同意了我们的恳求，但当她一听说自己最爱的人已经生命垂危，便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焦虑之情，来到了她的病床前。她无微不至的照顾战胜了邪恶的瘟病——伊丽莎白得救了，但母亲这种轻率的行为却给自己造成了致命的伤害。第三天我的母亲就病倒了，除了发烧还伴随着非常严重的症状，而医护人员脸上的表情也宣告了最坏的结果。

即使在弥留之际，这个最为优秀的女人依然保留着她那与生俱来的坚毅和慈祥。她将我和伊丽莎白的手拉到了一起，然后说道：“我的孩子，我把对你们未来幸福的最大期望，就寄托在你们的结合上了，这个期望现在对你父亲来说，也是一种安慰。伊丽莎白，我的爱，你一定要替我好好照顾我的孩子。唉，真遗憾，我就要离开你们了，我一直都生活在幸福和爱之中，现在让我离开你们不是有些太难了？但现在想这些已经都没用了，我会尽力平静地面对死亡，期待在另一个世界与你们的再次相会。”

她安详地去了，脸上依旧浮现出慈爱之情。我无需去描述当家庭中最亲密的纽带，被世上最不可挽回的灾难无情撕裂时，我们的感受是怎样的，也无需去形容我们心灵的空虚失落，还有那脸上流露出的绝望神情。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说服自己相信那个每日和我们朝夕相处，已经成为我们生活一部分的人，就这样永远地离我们而去了。我们所深爱之人那明亮的目光永远地黯淡了，那如此亲切熟悉的声音永远也不会在耳边响起了。

这些就是最初几天里我们的感受，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场巨大的灾难变得越来越真切，真正的苦难也随之而至。但谁又能逃脱那只粗鲁无情的大手，从没有让它夺走过至亲至爱之人呢？我又何须费力去描述那种人所共知、且不得不去经历的悲伤感受呢？总有一天，悲伤不再是一种不得不去面对的情感，只是因为我们任由自己沉浸其中，所以才无法自拔。虽然唇边展露的笑颜也许会让人感到对死者有所不敬，但那时这已不再是一种禁忌。我的母亲去世了，但我们还要继续履行自己的职责。我们还要同生者一同走完生命的历程，学会这样思考——我们如此幸运，并未被死神夺走生命。

我去英格尔斯塔德读书的事情，之前因为这些事情而被一度耽搁下来，现在又被提上了日程。我向父亲请求过几周再出发，因为对我来说，如果过于匆忙地离开母亲的灵柩，远离这栋充满悲伤的房子，投入到喧闹的生活中去，那未免太过不敬。悲伤对我来说还太过陌生，但却如此来势汹汹。我不愿离开那些仍然在世的亲人，最重要的是，我希望温柔的伊丽莎白能够从我这里得到些许安慰。

她强忍住了悲伤，尽一切努力来安慰大家：沉着地面对生活，无比勇敢且充满热忱地承担起了自己的职责，全心全意地照顾着那些自幼就称做叔叔和堂兄弟的人。当她重新展露出那阳光般的微笑，用它们来安慰我们时，我们觉得她从没有像现在这般迷人过。她竭尽全力地想要让我们忘记伤痛，这让她自己几乎也忘记了内心的痛楚。

我启程的日子终于来到了。克莱瓦尔和我们一起，度过了临行之前的最后一个夜晚。他一直试图说服他的父亲让他和我一起去读书，但只是白费力气。他的父亲是一个思想狭隘的商人，儿子的雄心壮志在他眼中只是虚度时光和自甘堕落。无法接受自由教育的亨利觉得自己的境遇十分不幸，他整晚都少言寡语，闷闷不乐。但当他开口之时，我能在他炯炯有神而又生机勃勃的目光中，看出他隐忍而又坚决的决心，那就是他绝不要被商务俗事的枷锁所羁绊。

我们那天坐到很晚，大家都不愿彼此分开，也不忍互道“再见”！但最后我们还是道了别，假称自己要去休息了，且每个人都以为自己骗过了大家。当黎明来临，我走到将要载我而去的马车旁，却发现他们都已等候在那里了——我的父亲再次祝福了我，克莱瓦尔再次和我握手告别，我的伊丽莎白再次恳求我要常常写信，并温柔地向她的玩伴和朋友告别。

我钻进了即将载我远去的马车，沉浸在最为伤感的情怀之中。一直以来陪伴在我身边的人都对我疼爱有加，我也在彼此的关怀中体会到了莫大的快乐——但现在我却只身一人，形影相吊。我必须要在即将前去的学校中寻找新的朋友，学会自己保护自己。长久以来我一直在自己的国家，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这让我不可避免地对新面孔产生排斥之情。我爱我的兄弟、伊丽莎白还有克莱瓦尔，这些都是我所“熟悉的老面孔”。我认为自己完全没办法和陌生人合得来。

这些就是我在启程时的想法，但当马车开始前行时，我的心情也逐渐开朗了起来，对未来也渐渐充满了希望。我是一个求知若渴的人，还在家时就一直觉得，自己很难在青年时期总是待在一个地方。我渴望进入社会，在其他人当中找到自己的位置。现在我的愿望得到了实现，如果我现在反悔的话，不是很傻吗？

在去往英格尔斯塔德漫长而疲惫的旅途中，我有充足的时间去思前想后。终于，城镇那高耸的白色尖塔映入了我的眼帘，我下了马车，来到了我的单身公寓，高兴地度过了这个夜晚。

第二天一早我就递交了引荐信，并去拜访了几位重要的教授。或许是偶然——抑或是毁灭之神的罪恶安排，从我脚步沉重地迈出父亲的家门起，一切就已经不可更改地注定了——于是我一出门就去拜访了自然科学教授克兰帕先生。他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但在自然科学学科方面有着非常精深的研究。他问了几个我在自然科学不同分支方面和具体进展相关的问题。我随便敷衍了几句，并且有些轻蔑地提到了那些炼金术士的名字，说我主要看的就是他们的著作。这个教授瞪大了双眼看着我说道：“真的吗？你真的将自己的时间浪费在研究那些废话上面？”

我十分确定地回答道：“每分每秒。”克兰帕先生激动地说道：“你浪费在这些书上的所有时间都已经完全彻底地损失掉了。你用这些过时的理论和没用的名字填满了自己的脑子，天哪！你到底生活在什么荒山野地里啊，难道就没人好心地告诉你，这些你如饥似渴地学习的东西，都是一些异想天开的想法，都是一千年前老掉牙的东西吗？我从没想到在这个开化科学的年代里，居然还能找到阿尔伯特？马格努斯和帕拉塞尔苏斯的信徒。亲爱的先生，你必须要完全从头开始你的学习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一边，列出了一些自然科学的著作，让我设法找到这些书。他告诉我下周开始他会开设一门自然科学概述课，另一位教授瓦尔德曼先生会在他没课的时候开设化学课，然后便打发我回去了。

我回去的时候并没有觉得十分沮丧，因为之前我说过，自己也早已经摒弃了那些被克兰帕教授痛贬的作者。但我也真的没有兴趣再去继续研究这些和自然科学相关的学科。克兰帕先生个子不高，声音粗哑，面目可憎，所以这位教授的研究也丝毫没有引起我的任何兴趣。

也许我对此过于冷静了，但我认为自己早在儿时就已涉足过这些学科，还是个孩子时，我就对那些当代教授们关于自然科学的研究结果不甚满意。年少无知的我混淆了各种概念，而且急于找到研究这方面的指导教师，这些因素让我在求知的路上走了不少弯路，将最新的研究发现扔在了一边，而转向了那些让人们遗忘的炼金术士的梦想。

除此之外，我对当代自然科学的应用感到十分不屑。但如果那些科学大师能够追寻不朽奥秘和神奇力量的话，那则另当别论。这些观点看似毫无意义，实则非常伟大，但是现在情况变了，这位学者的目的似乎就是毁了我的那些梦想，殊不知，我对自然科学的兴趣就是建立在那些看法上的。而现在，人们却要求我放弃那些辉煌无比的梦想，去研究那些毫无意义的现实。

如上就是我到英格尔斯塔德最初两三天里的想法，那几天我主要就是花时间熟悉环境，结识新邻居。但新的一周开始时，我想起了克兰帕先生提到过的演讲。我并不是十分想去听那个自视甚高的家伙对着我布道般地宣讲，但我想起了那个还没打过照面的瓦尔德曼先生，之前他一直出城未归。

一半是出于好奇，一半是因为闲来无事，我踱进了演讲厅，没过多久瓦尔德曼教授就进来了。这位教授和他的那位同事截然不同，他看起来有五十岁左右，表情非常慈祥，鬓角有些斑白，但后脑勺的头发还几乎是全黑的；他个子不高，但腰板很直，且拥有一副我所听过的最悦耳的嗓音。他先简明扼要地介绍了一番化学的发展史，以及不同学者所取得的成就，然后充满激情地列举了一些最为伟大的发现。之后他又简单地介绍了这门学科的现状，并解释了许多基本术语。在做了几个预备性的实验后，他开始力推当代化学，他的措辞让我终生难忘。“这门学科的前辈们，”他说道，“许下了无法实现的诺言，但却无所作为。而当代的大师们很少许下任何承诺，但他们却知道金属无法炼成，长生不老也只是痴人妄想。可就是这些似乎双手只会在脏东西里搅和，双眼只盯着显微镜或坩埚的人，才创造了真正的奇迹。他们洞悉了自然的秘密，向人们展示了隐藏在背后的自然界的运作规律；他们研究天空，他们发现了血液循环的规律，以及我们所呼吸的空气的本质；他们获取了一种全新且几乎是无限的力量，这让他们能够呼风唤雨、模拟地震，甚至还能展现出人们看不见的世界中的幽灵。”

这就是这位教授的原话——倒不如说这就是命运的冥冥之音——它宣告了我的毁灭。他继续在那里慷慨陈词，而我却感到自己的灵魂和一个有形的敌人扭打在了一起。组成我身体这台乐器的那些琴键仿佛一一被敲击着，弹奏出了一曲曲的和弦。很快我的头脑中就只充斥着一个想法、一个构想、一个目标。前人已经取得了这么多的成就，但弗兰肯斯坦的灵魂却在此呼喊——我将会取得更大的成就，远超前人。我将在前人的基础上走出一条全新的道路，探索更多未知的力量，向世界展示生命最深处的奥秘。

那晚我整夜都没有合眼，内心悸动不已，躁动不安。我感到使命已经降临，但我却没有能力去执行它。拂晓时我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醒来后感到昨天夜里涌泉般的思绪就像梦一样虚幻。我只记得我下了一个决心——我要重新开始我先前的研究，全身心地投入到一门我自认为极富天赋的学科中去。当天我拜访了瓦尔德曼先生，他私下里要比在公众场合更为慈祥，更具个人魅力：讲课时的他带着几分威严，而私下里的他则非常和蔼可亲。我把之前和他同事说起的从前的追求，几乎原封不动地又说了一遍。他全神贯注地听我讲述之前的学习情况，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在听到阿尔伯特？马格努斯和帕拉塞尔苏斯的名字时他只是笑了笑，没有像克兰帕先生那样表示出对他们的轻蔑。他说道：“正是有了这些人孜孜不倦的努力，当代的学者们才得以建立了自己的知识体系。他们留给后人的任务要简单得多，只需给新事物命名并将事实分类就可以了，在很大程度上他们是后人的启蒙者。虽然这些天才的努力方向误入了歧途，但却让人类着实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我倾听着他不带任何偏见和臆测的陈述，对他说他的课程让我消除了对当代化学家的偏见。我带着年轻人对导师该有的那种谦卑和尊重，字斟句酌地对他表达了我的想法，丝毫没有流露出推动我从事这项研究如此热情的原因（之前缺乏经验的行为让我感到十分羞愧），并向他请教该读哪些书。

瓦尔德曼先生说道：“我非常高兴能收下你这样一个学生，你天资聪颖，如果再付出相当的努力，我相信你一定会获得成功。化学在自然科学的分支中应该是成就最大，且发展空间也最大的一门学科，正因如此，我才对它下了一番工夫，但同时我也没有忽略其他学科。如果一个人只懂得化学方面的知识，那他将是一个可悲的化学家。如果你希望成为一名真正的科学家，而不只是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实验员，那么我建议你学习包括数学在内的其他自然科学分支学科。”

之后他便将我带入了他的实验室，给我解释各种仪器的用法，指导我要配备哪些装备。他还答应我，在我取得了一定的进步，不会弄坏仪器后，他就可以将自己的设备供我使用。他还应我的要求给我列了一张书单，之后我就起身告辞了。

我生命中这个值得铭记的一天结束了，这一天也注定了我未来的命运。

第四章

从这天开始，以化学为首的自然科学，以及一切相关的综合学科，几乎占用了我全部的时间。我怀着极大的热情阅读了当代学者们在这些论题上所撰写的才华横溢、极富洞察力的著作；我参加了各种相关的课程，并和大学里研究各类科学学科的学者们也熟络了起来。我甚至开始觉得克兰帕先生也是个非常通情达理富有学识的人了。当然，他的相貌和举止让人不敢恭维，但这并不影响他在学术方面的贡献。

瓦尔德曼先生成为我的良师益友，他为人和善，从不独断专行；他十分坦诚地提出自己的意见，从不故弄玄虚；他想尽各种方法为我铺平求知之路，让最深奥的学问也变得简单易懂，浅显明了。起初我学起来还比较吃力，成绩也不是很稳定，但我越学越有信心，很快就达到了废寝忘食的程度，经常通宵达旦地泡在实验室里。

我非常勤奋刻苦，所以不难想象，我取得了神速的进步。我在学习中投入的热情让同学们备感赞叹，我对专业知识的精通熟练，也让教授们另眼相看。克兰帕教授经常揶揄地笑着问我，科尼利厄斯·阿古利巴现在有什么样的进展，而瓦尔德曼先生则对我的进步表达了最为由衷的欣慰之情。

两年就这么过去了，在这期间我一次也没有回过日内瓦，而是全心全意地扑在科学研究上，希望能够有所发现。只有那种沉浸其中的人才能体会到科学的致命诱惑。在其他的研究领域里，即使你走得再远，也总有人走在你的前面，而且也没有任何新鲜的东西可学。但在科学领域中，你能持续不断地发现并创造新的奇迹。哪怕一个资质平庸的人，只要肯坚持不懈地在一门学科上下工夫，也能成为这个领域里的专家。而全身心扑在一门学科上，坚持不懈进行学习的我，则获得了快速的进展。两年过去后，我已经小有成绩，在一些化学仪器的改良上取得了一些成果。这也让我在学校里赢得了极大的好评和声誉。

此时，我已对英格尔斯塔德中各个教授课程了如指掌，对自然科学的理论和实践知识也相当精通，我在这所大学已学不到什么新知识了。于是我开始考虑回到家乡朋友们那里，但这时又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人体结构一直是我倍加关注的现象，事实上，我对任何有生命的动物都很感兴趣。所以我经常自己问自己，是否生命的本源会传递下去呢？这是一个十分大胆的问题，也是人们眼中的不解之谜。但胆怯和漠不关心的阻碍，让我们屡次错过了揭开谜团的大好机会。

我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问题，然后决定要进一步地钻研和生理学相关联的自然科学学科。如果不是有一股不可思议的巨大热情在背后支撑，我早已不堪重负，放弃了这门学科。为了研究生命的起源，就必须先求助于死亡，于是我开始学习解剖学，但这还远远不够，我还必须要观察尸体的自然腐烂过程。

父亲在教育我时一直非常小心，竭力不让鬼神这种恐怖的东西惊吓到我的心灵。在我的印象中，我从没有相信过迷信故事，也不害怕任何鬼神；黑暗从不会让我浮想联翩，墓地对我来说也只不过是埋葬尸体的地方，曾经拥有美丽和力量的躯体，在那里成为蛆虫的食物。现在我开始着手研究生命起源以及腐败过程，所以只能整天待在停尸房和墓穴中。

我所关注的每个细节对于人类脆弱的神经来说都是无法忍受的：我看着人类精密的组织一步步地蜕化、腐烂；我看着死亡渐渐地腐败了充满生机的红润脸颊；我看着蛆虫慢慢侵蚀了人类神奇的眼睛和大脑；我开始仔细地分析人体从生到死、从死到生所显现出的每个细枝末节的前因后果。突然有一天，一道灵光如闪电一般劈开了我所探索的黑暗之地——那是一道十分闪亮绚丽的光，却又十分简洁明快。它所展现出的广阔前景让我感到头晕目眩。我惊奇地发现，在此学科天才辈出的研究者中，唯独只有我发现了这个惊天秘密。

请记住，我所说的并不是疯人疯语，我所说的一切都是千真万确的，它就像照耀在大地上的太阳那般真实。只有奇迹才能创造这一切，但这个发现的每个进行阶段都非常清晰明了，并且具有无限可能。在经过了日日夜夜疯狂的辛勤劳作之后，我成功地发现了生命繁衍和诞生的起源，不仅如此，我还掌握了赋予无生命的物质以生命的能力。

起初我对这个重大发现感到非常震惊，但很快就变得欣喜若狂。我在如此漫长的时间里付出了巨大的心血，终于一下达到了理想的巅峰，这就是我所付出的辛苦的最佳回报。但这个发现实在是太过伟大、势不可挡了，它让我遗忘了我是如何一步步地走到这里的，现在我的眼里就只有这个结果。从创世纪开始，最为睿智的人们就开始研究、期盼的东西，如今就尽在我的掌握之中。当然，这一切并没有像变魔术那样，一下子就展现在我的眼前：我所掌握的信息并没有让我一下子就看到了已经完成的作品，这一切都是我竭尽全力地不断钻研之后才得出的结果。我就像一个被活埋的阿拉伯人，突然发现了一条求生之路，然后仅凭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光线在苦苦向前摸索。

我的朋友，我能看到你眼中所表现出来的热切、惊奇以及充满期待的神情，你渴望得知我所获取的秘密，但我无法告诉你，请耐心听完我的故事，然后你就会明白为什么我要保留这个秘密了。我绝不会带你走到我的老路上，让你像我那时那般，毫不设防、满怀激情地走向毁灭和无法避免的灾难之中。请你吸取我的教训，即使你听不进去我的规劝，至少也要看看我的结果有多么惨痛。获取知识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那些随遇而安的人，要比那些心比天高的人幸福百倍。

虽然发现自己掌握了一种令人震惊的能力，但我在如何运用这种能力的问题上仍然犹豫了很久。虽然我掌握了赐予物质生命的能力，但准备工作是非常繁复艰辛的，首先要准备一副骨架，然后还有组成机体的所有错综复杂的神经纤维、肌肉，以及血管。这些工作需要大量艰辛的劳动，且难度很大。

起初我在想是造一个和我自己一样的人类，还是简单一些的生物，但最初的成功冲昏了我的头脑，所以我丝毫不怀疑自己能够创造出一个和人类一样复杂、神奇的生命。现在凭我手头现有的材料很难完成这样一项艰苦的工作，但我毫不怀疑自己最后能够获得成功。我已经对在工作中可能遇到的大量困难，做了多重准备：在进行中很可能挫折不断，最后结果也可能不尽如人意，但每当一想到科学理论和仪器正在取得日新月异的进展，我就又感到欢欣鼓舞，期望自己现在的努力能够为未来的成功打下坚实的基础，而我已无暇考虑这个庞大繁复的计划是否只是异想天开，这些就是我开始制造人类时的想法。

由于人体过于精密，一个小小的细节都会严重影响我的进度，于是我改变了初衷，决定造一个体型高大的巨人，他身高大概有八英尺，身体其他部分也按照比例扩大了。在做了这个决定之后，我花了几个月成功地收集到了所需的材料，最后终于开始动工了。

没人能够体会那种推动我不断前进的情感。我最初体会到的那种成功的喜悦之情，就像一阵飓风一样，在我的内心翻涌澎湃。生死对我来说只是一种理想化的界限，我应当冲破它们，让耀眼的光明倾泻到我们这个黑暗世界之中：一个新的物种将奉我为它的造物主，我将创造更多幸福优秀的物种。没有任何一个父亲能比我更有资格，获得我所创造的生命对我的感恩之情。这样想来，我甚至还认为如果自己能够赐予无生命的物质以生命，那么在将来（现在我发现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也许我还能让人起死回生。

这些想法成为支撑我的精神动力，让我能够激情四射、不眠不休地持续工作。我的脸颊由于过度劳累而变得十分苍白，身体也因为足不出户而日渐消瘦；有时我在即将成功之际却又功亏一篑，可是我却坚信，只要再坚持一天，甚至再坚持一个小时，也许就会获得成功。

我独自一人守着这个秘密，只有月亮能够见证我在深夜里让人窒息的紧张忙碌。我锲而不舍地挖掘着大自然的秘密，谁能体会得到我在这种不为人知的劳碌中，所经历的种种骇人的恐怖呢？我在潮湿、阴暗的墓穴中来回穿行，为了赋予无生命的物质以生命，我还要折磨活生生的动物。

我已经开始四肢发颤、眼神游离，但一股不可抗拒、几近疯狂的力量在不断推着我前进；我似乎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感情和知觉，眼里只有这项工作。不过这只是一时的混乱，只是让我的感觉变得更加敏锐了，当这种反常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我便又恢复了旧时的生活习惯。我去各个停尸间收集骨头，用我那渎神的手指翻动着它们，探寻着人体框架的惊人秘密。在房子的顶端有一间单独的房间，或者不如说是一间密室，一条走廊和楼梯将它和其他所有的房间隔离了开来，我就在这个房间里从事我肮脏的造人实验，每天我都全神贯注地盯着每个细枝末节，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掉下来了。那间既是解剖室又是停尸房的房间里摆放着许多我的实验材料，虽然人类的天性让我时不时地就对手头的工作感到厌恶不已，但内心那种不断增长的迫切之情，却在不断地推动着我继续下去，就这样，我的工作终于接近了尾声。

在我全身心地扑在这项工作上时，整个夏季不知不觉地过去了。这是一年里最为美丽的季节：田野里的作物茂密丰盛，葡萄此时也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大丰收；但我的眼睛却看不到这大自然的美景，同样我也遗忘了远在异乡的朋友们——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们了。我知道我的杳无音讯让他们感到非常不安，我还清晰地记着父亲对我说的那些话：“我知道，即使你在自得其乐时，也仍然会满怀深情地想起我们，而我们也会定时收到你的来信的。请原谅，如果你中断了家信，那就等于你也忽视了所有其他应尽的责任。”

我非常清楚父亲会有什么样的感受，但我却片刻都无法将自己的思绪从我的工作中移开，它让人感到恶心，但却完全控制了我的思想。我希望能将所有感情杂念暂时抛在一边，全神贯注地扑在那个扭曲了我所有天性的伟大工程上面，直到它圆满完成为止。

我那时还以为，如果父亲将我对家人的疏忽归咎于我的错误或缺点，那是非常不公平的。但现在看来，父亲认为我应受到指责的想法，完全是合情合理、无可指摘的。一个完美的人应该永远都保持一种平和的心态，绝不会让激情或是一时的欲望打破内心的平静。在我看来，即使是为了探索求知，也不能违背这个原则。如果你为之奋斗的工作会削弱你对他人的情感，让你无法再体会到最为简单纯朴的快乐，那么这个工作就是有悖常理的，也就是说，是不适合人类从事的。如果人人都遵守这条规则，如果人人都对会打破自己内心平静的事情置之不理，那么希腊就不会有奴隶、恺撒就会同他人一同管理自己的国家、人们对美洲的入侵就会更缓和、墨西哥和秘鲁帝国也不会最终走向灭亡。

我忘了自己正在讲述这个故事最为动人的部分，却一味长篇累牍地说教起来，你的表情提醒我该继续了。我的父亲并没有在来信中责难我，他觉得我的杳无音讯有些蹊跷，于是比以前更多地问起了我所从事的工作。

冬天、春天，还有夏天就在我不眠不休的劳作中这样逝去了，我却没有观赏到百花盛开、嫩叶萌芽的美景——这些都是从前让我最为欢欣雀跃的景色。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之中，在那年的叶子凋零时，我的工作也接近了尾声，每一天我的工作都能取得显著的进展，但一股焦虑之情却逐渐代替了先前的满腔热情。我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奴隶制下被迫下矿井做苦工，或是从事了其他什么有害身体的劳作的奴隶，而不是一个沉浸于最心爱的工作的艺术家。每夜我都被低烧折磨着，紧张的神经一触即发、即将崩溃：我就像一只惊弓之鸟，一片落叶都能吓到我；我像犯了什么罪过一样躲着我的同伴，有时我还会被自己形容枯槁的样子吓到，只剩下最后一股意志还在支撑着我的生命。我的工作即将结束，我相信运动和娱乐将赶走初发的疾病，而我也决定等工作完成之后，一定要好好锻炼放松一下。

第五章

在十一月一个阴云密布的夜晚，我终于完成了这项艰苦的工作。在几乎让人难以忍受的焦躁不安中，我将所有需要的仪器放在身边，准备给我脚旁的那具毫无生命的躯体注入生命的活力。当时已是凌晨一点，雨滴狂乱地打在玻璃窗上，蜡烛也将燃烧殆尽。在昏黄微弱的烛光下，我看到我的造物睁开了昏黄浑浊的双眼，它艰难地呼吸着，四肢不停地抽搐。

我要如何描述我对这场灾难的感受，又要如何去勾画那个我忍受了巨大痛苦、费劲千辛万苦造就出来的怪物啊？他四肢非常协调，我也尽力将他的五官安排得十分美。美！万能的上帝啊！他的肌肉和血管在黄色的皮肤下一览无遗、他的头发油黑顺滑、他的牙齿像珍珠一样洁白。但这些单独看来十分漂亮的器官，却和其他器官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变得更加骇人。他的水泡眼安在两个几乎是惨白颜色的黑洞中，他的皮肤皱成一团，薄薄的嘴唇像死人般乌青。

虽说世事无常，但人类的感情才是世间最变化无常的东西。为了将生命注入毫无生气的躯体之中，我一心一意、不眠不休地工作了几乎两年之久。为了这个目标我放弃了休息，还损害了健康。我曾万分热切地盼望着它的成功，但现在我完成了这项工作，却发现美梦破碎了，只有让人窒息的恐惧和厌恶充斥着我的心灵。我无法忍受自己亲手造出来的那个生命，于是我立刻冲出了工作室，不停地在寝室踱来踱去，久久无法平息下来。最后我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和衣倒在床上，努力想要忘记这一切，获得片刻安宁，但这一切却都是徒劳：虽然我睡着了，但却不断地被最为恐怖的噩梦惊醒，我梦见青春健康的伊丽莎白，正走在英格尔斯塔德的大街上，我喜出望外地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可当我亲吻她时，她的嘴唇却变得像死一般的乌青，她的五官也随之发生了变化；我还梦见我怀里抱着死去母亲的尸体，一块裹尸布包裹着她的身体，而蛆虫就在法兰绒布中缓缓蠕动。

我惊恐地从噩梦中惊醒，前额布满了冷汗，牙齿上下打着寒战，四肢也不断地抽搐着。这时借着月亮透过百叶窗缝隙照进来的昏黄的光，我看到了那个怪物——那个我亲手造出来的可怕的怪物，他已掀起了我的床幔，而他的眼睛——如果它们也可以称做眼睛的话，正直直地盯着我看。他张开了嘴巴，发出了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声音；他咧嘴一笑，脸上立刻布满了皱纹。他好像是说了什么，可是我却根本没听进去，他又伸出一只手想要抓住我，但我躲开了他，冲向了楼梯。整晚我都躲在院子里的一所隐蔽之处，极度不安地走来走去，万分警惕地听着周围任何声响，生怕被我造出来的那个可怕的活死尸发现。

哦！没人能承受那张脸所带来的惊吓，一具又活过来的木乃伊也没有那个怪物那么骇人。在未完成之前我也曾看过那张丑陋的脸，可当所有的肌肉和关节活动起来之后，他却变成了一个连但丁也无法描述出的怪物。

我就这样极度悲惨地度过了这个恐怖的夜晚。有时我的脉搏激烈地跳动着，我甚至感觉到浑身的青筋都在颤抖；而有时我又因为极度的衰弱和疲惫，几乎瘫倒在地。在这种骇人的恐怖中还夹杂着一种苦涩的失望之情：梦想一度曾是我的精神食粮，但现在却变成了地狱般的梦魇，这个转变简直太快太过无情！

阴郁而湿冷的黎明终于来临了，我因整夜未眠，双眼十分酸痛。英格尔斯塔德教堂白色尖塔上面的大钟指针指向了六点。看门人打开了院子——也就是我昨夜避难之地的大门，我来到街上，快步地走着，好像拼命在逃开那个怪物，生怕在哪个街角就会看到他的身影。虽然大雨从浓云密布的天空倾盆而下，浇得我浑身湿透，但我却不敢回自己的住处，只是脚步匆匆地朝前走着，就好像有人在后面追我一样。

我又继续这样走了一会，试图通过消耗体力来缓解心头的重压。我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穿行，心脏因为恐惧而剧烈跳动；我步履匆匆、跌跌撞撞地走着，根本不敢环顾四周。就像柯勒律治在《老水手之歌》中所写的那样：

在一条偏僻寂静的路上，

一个心怀恐惧的人，步履慌乱。

他环顾四周，继续前行，

不敢回头。

因为他知道

一个可怕的恶魔

就在身后

如影随形。

最后，我走到了一间小客栈对面，那里经常停着各种驿车和马车。不知为什么，我停了下来，在原地站了好几分钟，眼睛一直盯着一辆从街对面朝我驶过来的马车。当它靠近身旁时，我发现这竟然是一辆从瑞士来的驿车，它就在我的身边停下了，车门打开了，我居然看到了亨利？克莱瓦尔。他一看到我就从马车上一跃而下。“我亲爱的弗兰肯斯坦，”他高声叫道，“见到你我太高兴了！真是太巧了，我居然一下车就看到了你！”

见到克莱瓦尔，我别提有多高兴了，他的出现又让我想起了父亲、伊丽莎白以及家乡所有我深爱着的一切。我抓着他的手，在那一瞬间忘记了自己所遭受的恐惧和不幸，这么多个月以来，我突然第一次感到了宁静安详的愉悦之情。我用最热烈的方式欢迎了我的朋友，之后我们便并排走向了我的学校。

克莱瓦尔一路上都在谈论我们共同的朋友，以及他是如何幸运地得到了允许，来到了英格尔斯塔德。“你不难想象，”他说道，“要想说服我父亲，并不是所有的高尚艺术都能在记账中学到，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不过我认为直到我离开时，他仍然不相信我所说的一切，因为不管我如何苦苦哀求，他都像《维克菲德牧师传》中的荷兰校长一样回答我说：我不懂希腊文，可是照样每年赚一万弗罗林，也照样胃口大开。但他对我的爱还是占了上风，压制住了他对学习的厌恶，最后他终于同意让我前往这片知识的土地，开始一场发现之旅。”

“见到你我真是太开心了，快说说我的父亲、兄弟还有伊丽莎白都怎么样了吧。”

“非常健康，并且过得非常幸福，只是因为很少收到你的来信，所以有些担心，说到这里，我真想替他们说你两句，但我亲爱的弗兰肯斯坦，”他停了下来，仔细地打量着我的脸，又说道，“我之前没有注意到，你的身体看起来居然这么差，这么瘦弱苍白。你看起来好像有好几夜都没有合眼了。”

“你猜对了，我最近一直都在忙于一项工作，根本就没时间好好休息。所以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但我希望，我由衷地希望，所有这些工作现在都可以结束，而我也可以恢复自由之身。”

我浑身发抖，一想起昨夜发生的事就无法忍受，更别说提起它了。我加快了脚步，很快我们就走到了我的学校。这时我突然想到，我夺门而出之后，那个怪物很有可能还一直待在我的房间里四处走动。这个想法让我打了个寒战。我害怕见到这个怪物，但我更怕克莱瓦尔见到他，于是我让他先在楼梯口等几分钟，我则冲上楼直奔自己的房间。我刚想伸手开门，又条件反射地缩了回来，浑身泛起了鸡皮疙瘩。就像小孩子害怕门后藏着一个鬼怪时经常做的那样，我猛的一下推开了门，但屋子里什么也没有；我满心恐惧地走进房间，但那里空空如也，卧室里也不见那位恐怖客人的身影。我简直无法相信这样的好运会降临在我的身上，但当确信自己的敌人已经逃走后，我禁不住高兴地拍起手来，并跑下楼去迎接克莱瓦尔。

我们上楼进了房间，侍者为我们送来了早餐。但我仍无法控制自己：我不仅内心充斥着喜悦之情，还感到浑身的肌肉也因为过度紧张而有些刺痛；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一刻都无法保持安静；我甚至还跳到了椅子上，拍手大笑。克莱瓦尔起初还以为是他的到来引起了我的反常行为，但当他仔细观察后，却发现我的眼中带有一种他无法解释的疯狂神色，且我毫无节制的放声狂笑让他感到又惊又怕。

“我亲爱的维克多，”他喊道，“看在上帝的分上，到底是怎么回事？别再那样笑了。多么疯狂啊！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不要问我。”我大声说道，并用双手蒙住了眼睛。因为我觉得自己好像又看到了那个可怕的幽灵溜进了房间。“他可以告诉你一切，天啊，救救我！救救我！”我感到那个怪物一把抓住了我。我拼命地挣扎着，然后便昏了过去。

可怜的克莱瓦尔！他又会做何感想呢？在遇到我时他是多么的高兴啊，而这种喜悦却离奇地转变成了痛苦。但我并没有目睹他的痛苦，因为那时我已经昏迷不醒、毫无知觉，直到很久之后才苏醒过来。

在那之后我就患上了神经性热病，几个月都没能出门。在那段时间里，全靠亨利一人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我，后来我才得知，他知道父亲年事已高，不宜远行，而我的病情则会让伊丽莎白无比痛苦，于是他就对我的家人隐瞒了我的病情。他知道自己就是我最体贴周到的看护，而且他坚信我终将从病痛中康复，于是他便没有将这个坏消息告诉他们，而是极尽可能地告诉他们最好的消息。

但我那时的病情的确十分严重，如果不是我的朋友不分昼夜、不辞辛劳地照顾我，我恐怕很难挺过来。那个我造出来的怪物的身影，一直在我的眼前晃来晃去，我发烧说胡话时也一直提到他。毫无疑问我的话让亨利感到十分震惊，他起初并不相信我这些胡言乱语，但我持续不断地提到相同的事情，让他开始相信，我的反常举止事实上是因为受到了某种古怪、可怕事件的刺激。

我恢复得十分缓慢，且时不时地还发作几次，这让我的朋友十分担惊受怕，但我终于还是渐渐地恢复了健康。我还记得第一次有心情望向窗外时的情景：枯叶已经消失，窗前的那棵树上萌发出了一串串嫩绿的新芽。春意盎然的季节让我的病情得以大大好转，我感到内心又涌起了一阵喜悦之情，所有的阴霾也一扫而空，很快我就变得像陷入那致命的热情之前那般快乐了。

“我最亲爱的克莱瓦尔啊，”我大声说道，“你对我是多么体贴、多么好心啊。整个冬天，你荒废了期待已久的学业，整天在病室中陪伴着我。我要怎样才能报答你呢？我现在极为后悔不该落到如此境地，但你会原谅我的。”

“只要你不再自寻烦恼，尽快好起来，那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了。既然你的精神还不错，那么我想和你说件事，可以吗？”

我心中一惊。一件事！会是什么事？会是那个我一直不敢去想的怪物吗？“镇静一点。”克莱瓦尔说道，他看出了我脸色不对。“我是不会说让你不安的事情的。可是如果你的父亲和堂妹收到你亲笔写的来信，他们会非常高兴的。他们几乎完全不知道你的病，你长时间的杳无音讯也让他们感到非常不安。”

“你要说的就是这些吗，我亲爱的亨利？你怎么能觉得我会不想先见到这些我最亲、最挚爱、最值得我爱的朋友们呢？”

“如果这就是你现在的心情，我的朋友，也许你会很高兴看到这封已经放在这儿好几天的信。我想一定是你堂妹寄来的。”

第六章

克莱瓦尔将这封信递给了我。的确是我的伊丽莎白写来的。

我最亲爱的堂兄：

听说你病了，而且病得不轻，虽然好心的亨利不断地给我们写信，但我还是对你放心不下，无法安心。你无法写信——连笔都拿不起，但亲爱的维克多，哪怕你只是写一个字，也能安抚我们忐忑不安的心情啊。这么长时间以来，每次看到邮件，我都以为是你的来信，叔叔曾想长途跋涉去英格尔斯塔德看你，但我劝住了他：我不希望他在这么长的旅途中遇到什么麻烦，甚至是危险的事情，但我自己又有多少次因为不能去看你而深感遗憾啊！我还自己想象着，看护你的人可能是某个临时雇来的老护士，她既不明白你的心思，也没法像你可怜的堂妹那样全心全意地满足你的愿望。但还好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克莱瓦尔写信说你的病情已经大大好转了，我热切地盼望你能尽快自己写信给我们，证实这个消息。

快点好起来吧——回到我们身边。你会看到一个幸福快乐的家庭，还有深爱你的朋友们。你父亲的身体很好，他只是很想见你，但现在知道你已经好起来了，他慈爱的面容上就再也不会有任何阴霾了。你一定会对欧内斯特所取得的进步感到非常高兴的！他现在已经十六岁了，活力四射，精神抖擞，他非常渴望成为一个真正的瑞士公民，好到国外去服兵役，但我们可舍不得和他分开，至少也要等到他哥哥回到我们身边才行。我的叔叔并不愿意让他远离家乡去服兵役，但欧内斯特并不像你那么用功读书，读书对他来说就是可憎的枷锁，他喜欢待在户外爬山或是在湖中泛舟。我担心如果我们不做出让步，允许他从事自己选择的事业，那么他就会整日无所事事，变成一个游手好闲的人。

你离家之后，除了亲爱的孩子们在一天天地长大之外，家里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碧蓝的湖水和白雪皑皑的山脉还是那么美丽。我觉得我们平静的家和恬静的心灵，都顺应着相同且永恒不变的法则。我做着一些琐碎的家务活，消磨时间，也自得其乐，只要看到我身边的人都幸福快乐，我也就满足了。你走后我们小小的房子里只发生了一件变动：你还记得贾丝汀·莫里茨是怎么来到我们家的吗？也许你都不记得了，我再给你插两句她的身世吧。她的母亲莫里茨是个寡妇，独自一人带着四个孩子，贾丝汀排行老三，一直是她父亲最宠爱的孩子，但令人奇怪的是，她的母亲却无法容忍她。莫里茨先生去世后，她的母亲对她很不好。我的婶婶得知了此事，她在贾丝汀十二岁时，说服了她的母亲，将贾丝汀接到了家中。我们国家是共和制，所以我们的人民和那些盛行君主制的邻国人民相比，更加淳朴、快乐，各阶层之间也没有那么森严的等级差别，即使是地位相对较低的人也不会十分贫穷，更不会被人瞧不起。他们的举止非常优雅，品德也十分高尚，日内瓦的仆人和法国及英格兰的仆人完全是两码事。于是贾丝汀就这样来到了我们家，很快她就学会了仆人应尽的职责，而在我们这个让人备感幸运的国家中，仆人并不意味着被人忽视及丧失做人的尊严。

你可能还记得，贾丝汀曾是你最喜爱的仆人，我记得你曾说过，如果心情不好，只要看看贾丝汀，坏心情就会烟消云散。贾丝汀看起来心地纯洁、快活开朗——阿里奥斯托也是这么赞美安吉丽卡（Angelica）的美丽的。我的婶婶对她抱有很大的期望，想要让她接受更高等的教育。婶婶的苦心没有白费，贾丝汀是这个世界上最知道感恩图报的小东西——我并不是说她口头上说了多少好话，事实上她只字未提，但你可以从她的眼神中看出，她非常崇敬自己的保护女神。虽然她天性活泼快乐，不拘小节，但她却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婶婶的每个举止。在她心里婶婶就是所有美德的化身，她竭尽全力地去模仿婶婶的言谈举止、一举一动。所以现在她也经常能让我们想起婶婶。

当我最敬爱的婶婶去世后，每个人都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可怜的贾丝汀，在婶婶生病时她万分焦急、满怀爱心地照顾着婶婶。可怜的贾丝汀也病得十分严重，但还有更为严峻的考验在等待着她。

她母亲的其他孩子一个接一个地死了，现在除了贾丝汀这个一直被她忽略的孩子之外，她母亲的膝下再无子嗣。这个女人的良心开始感到不安，她觉得自己至亲至爱的人相继离去，就是老天对她偏心的惩罚——她是罗马天主教徒，我相信她的忏悔牧师也让她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于是，在你启程去英格尔斯塔德几个月后，贾丝汀就被她悔恨不已的母亲领回了家。可怜的姑娘！她抽泣着离开了我们的房子。婶婶的去世让她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她不再像从前那么活泼好动，而是变得十分温柔温顺了。她和母亲住在一起后，也并没有恢复之前活泼欢快的天性。她那可怜的母亲反复无常，有时她恳求贾丝汀原谅自己过去对她不好，但更多的时候她却责难是贾斯汀害死了她的其他孩子。长期的烦躁不安彻底拖垮了莫里茨夫人的身体，起初她只是暴躁易怒，但现在她获得了永远的安宁。她在初冬第一次寒潮袭来时过世了，在这之后贾丝汀又回到了我们身边。我非常爱她，她聪明伶俐、彬彬有礼，并且还出落得十分动人。就像我之前提到的那样，她的神情举止总是能让我想起亲爱的婶婶。

亲爱的堂兄，我还得跟你说说亲爱的小威廉，你真该见见他。他比同龄人长得要高，眼睛湛蓝湛蓝的，深色的眼睫毛忽闪忽闪的，头发卷卷的，笑起来甜甜的，一笑起来健康红润的脸上就显现出两个小酒窝。他现在已经有了一两个小妻子啦，但他还是最喜欢五岁的漂亮小姑娘路易莎·比隆。

现在，亲爱的维克多，我敢说，你肯定想听听那些日内瓦名流人士的花边新闻吧。美丽的曼斯菲尔德小姐就要同年轻的英国绅士约翰·墨尔本先生结婚了，她已经宴请过了前来道贺的宾客；而她其貌不扬的妹妹玛侬，也在去年秋天嫁给了富有的银行家杜维尔拉德先生；自从克莱瓦尔离开日内瓦之后，你最要好的同学路易斯？马诺瓦就遭遇了种种不测，但他现在已经从打击中恢复过来了，据说马上就要迎娶非常活泼美丽的法国新娘塔弗尔涅尔夫人了。她是个寡妇，而且比马诺瓦要大出许多，但她受到了大家的尊敬，人人都喜欢她。

亲爱的堂兄，我本来越写心情越好，但在结束时我又开始有些担心了。写信给我吧，亲爱的维克多——哪怕只有寥寥数语，哪怕只写一个字，也能让我们感到欢天喜地。万分感谢亨利的善心善举，还有他许许多多的来信，我们对此感激不尽。再会了，我的堂兄，保重身体，再次恳求你，写信吧！

伊丽莎白·拉温瑟

17××年3月18日

于日内瓦

我一读完她的来信就大喊道：“我亲爱的，亲爱的伊丽莎白！我这就动笔写信，让他们不要再为我担忧了。”于是我开始写了起来，这让我有些劳累过度。但很快我的身体就渐渐好转起来，又过了两个礼拜，我已经可以离开房间四处走动了。

我恢复健康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克莱瓦尔引荐给大学的一些教授。可这么做却让我心里十分难受，这就像揭开了我心灵上的旧伤疤一样。从那个可怕的夜晚——我工作的结束，也是我苦难的开始——起，我连一提到“自然科学”这个词都会产生极端厌恶的情绪，虽然后来我的健康完全恢复了，但只要一看到化学仪器就会重新出现极其痛苦的神经性症状。亨利注意到了这一切，于是他将所有的仪器都收到了我看不见的地方，他还帮我换了房间，因为他注意到我非常讨厌那间之前用作实验室的房间。但去拜访教授却让克莱瓦尔之前的苦心全都白费了：瓦尔德曼先生善意热情地赞扬了我在科学领域中所取得的惊人进步，这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受罪。很快他就发现我并不喜欢这个话题，但他还以为是我比较谦虚的缘故，于是他将话题从我的进步转向了科学本身，我明显地感觉到他是不想让我过于拘谨，但我又能怎么样呢？他本想投我所好，但却让我备受折磨，我感到他好像慢慢地将一个又一个的刑具摆在了我的面前，之后我就会在它们残酷的折磨下缓慢痛苦地死去。他的话让我如坐针毡，但我却不敢表现出任何痛苦。克莱瓦尔的心思十分敏锐，善于察言观色，他借口自己对此一无所知而结束了这个话题，于是我们谈了一些比较通俗的话题。我从心底感激我的朋友，但我却没有说出口。很显然我的这些反应让他感到十分惊讶，但他从没有试图刨根问底，刺探我的秘密。虽然我对他充满无限的敬爱之情，但我还是无法说服自己向他吐露那件时常困扰我的事情，我担心如果再一五一十地将这个故事说一遍，那就会让我更加忘不了它。

克兰帕先生可就没那么好对付了，而我那时的情况几乎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比起瓦尔德曼先生亲切的赞美之词，他那生硬、粗俗的话语让我感到更加痛苦难熬。“好家伙！”他大声说道，“我向你保证，克莱瓦尔先生，他已经超越了我们所有的人。哈，你就瞪大眼睛看着吧，千真万确。几年前他还是个对科尼利厄斯·阿古利巴深信不疑的小毛孩，但现在他已经是我们大学里的领军人物了。如果他不是很快就病倒了的话，那我们的脸简直都没地方搁了，哈哈——”他看到我一脸痛苦的样子，又继续说道：“弗兰肯斯坦先生十分谦虚，这是年轻人最为优秀的品德。你也知道，克莱瓦尔，年轻人就应该谦虚一点。我年轻的时候就十分谦虚，但是没过多久这个美德就不复存在了。”

现在克兰帕先生开始自我吹嘘起来了，这样话题倒是正好离开了令我苦不堪言的主题。

克莱瓦尔从来没有在自然科学这个话题上和我产生过共鸣。而他对文学的追求也和我所从事的工作截然不同。他来这所大学是为了让自己成为东方语言的顶级大师，从而为自己的未来开创出一片天地。他立志建功立业，实现自己伟大的抱负，于是把注意力转向了波斯语、阿拉伯语以及梵文。他轻易地说服了我和他一起学习——我不喜欢整日无所事事，同时也迫切希望自己早日摆脱可怕的回忆。我现在十分痛恨从前的专业，和我的朋友一起学习让我备感轻松；此外，我发现东方学者的著作不仅十分有指导意义，还可以慰藉心灵。我并没有像克莱瓦尔那样，对方言也进行了深入的学习，因为我只是想拿它们消遣一下，并没有长远地想过要用它们做些什么，我只是想读懂这些书而已。很快我的努力就获得了回报，忧郁凄美的故事可以抚慰人的心灵，而欢快的篇章又令人振奋鼓舞，我还从没有在阅读其他外国著作时有过这种感受。当你阅读这些著作时，你会感到生命就像是置身于和煦的日光和玫瑰园中，又像是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和你的横眉冷对释怀一笑，以及一场让你的心灵熊熊燃烧的大火。这感觉和希腊罗马气势宏伟的英雄史诗截然不同！

夏天就这样在学习中飞逝而过，我原本决定在秋末时返回日内瓦，但又被几件事情给耽搁了，等到忙完手头的事情，飞雪隆冬已经悄然而至了，道路已经无法通行，我只能将行程推迟到第二年的春天。我对归期的延误感到非常难过，我是如此渴望回到自己的家乡，见到我至亲至爱的朋友们。此外我之所以拖了那么久才启程，主要是不想把克莱瓦尔独自留在陌生的异国他乡，我想等到他对一切都熟悉起来再动身。不过这个冬季还是让人十分愉悦舒心的，虽然春天姗姗来迟，但它迟来的美景却为它的迟到做出了补偿。

五月开始时，我每天都盼望确定我启程日期的家信快些来到，这时亨利提议去英格尔斯塔德的郊区做一次徒步旅行，这样我也可以向我居住了这么久的国家告个别。我十分高兴地同意了这个提议：我很喜欢户外活动，从前在本国畅游美景时，克莱瓦尔也一直是我最好的搭档。

我们的徒步旅行持续了两周，我的身心早已恢复健康，而户外呼吸的新鲜空气、我们途经的自然景色以及和朋友的谈话让我变得更加强壮。从前我只顾埋头苦干，完全无暇和别人交流，于是变得离群索居，但克莱瓦尔又唤醒了我心中美好的情感，他再次教会了我去热爱大自然的景色，还有孩子们纯真的笑脸。多么棒的朋友啊！你全心全意地爱着我，一直鼓舞着我，直到我的心胸变得和你一样开阔为止。一个非常自私的追求曾经禁锢了我的心灵，让我的心胸变得十分狭隘，但你的善良和诚挚温暖了我的心灵，开阔了我的视野，让我又成为几年前那个无忧无虑幸福的人儿：他爱着大家、也被大家所爱。只要我心情愉快，即使没有生命的东西也能带给我最愉悦的感受，一望无际的天空和广袤的田野都能令我如痴如醉。当下这个季节是最好的时光，树篱中春花烂漫，夏天的花朵也已含苞待放。在过去的一整年里我一直试图摆脱、却仍压得我喘不过气的重负，现在已经不再浮现心头。

亨利见我的心情如此愉悦，也衷心地为我感到高兴。他竭尽所能地逗我开心，即使在抒发感情时也是如此。他在这方面的才华实在令人惊叹：他的谈吐充满了丰富的想象，他还时不时地模仿波斯和阿拉伯的作家，随意地编织出非常奇幻充满激情的故事；在其他的时间里他会背诵我最喜欢的诗歌，或是用十分充足的论据和我辩论。我们在一个周日的下午返回了学校。路上的农夫载歌载舞，人人看起来都十分快乐幸福，我的情绪也十分高亢，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欢喜之情。

第七章

回去后我看到了父亲的来信——

我亲爱的维克多：

你等这封确定行程的来信一定都等得不耐烦了吧，一开始我只是想草草写下几句，告知你的归期。但那样做看似好心，实际上却非常残忍，我也不想这样做。我的儿子，当你满心欢喜地希望得到家人热烈的迎接时，与此相反，你将只看到悲伤的眼泪和阴郁的愁云。维克多，我要如何开口向你讲述这个不幸的灾祸呢？你虽然一直远在他乡，但距离并不会令你对家中的喜怒哀乐变得无动于衷，我又怎么能让我长期离家在外的孩子承受这种痛苦呢？我希望你能对这个噩耗有所准备，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你的眼睛肯定已经掠过这些话语，开始在下面的字里行间寻找关于噩耗的字眼了。

威廉已经离开了人世！——那个可爱的孩子，他的微笑总能让我的心头浮现阵阵暖意，他是那么温顺却又活泼！维克多，他是被谋杀的！

我无意在这里安慰你，只是想简单地说一说事情的经过。

上周四（五月七日），我和我的侄女以及你两个弟弟去普兰帕里斯散步。那天的傍晚十分温暖静谧，于是我们就走得比平时要远一些，等到我们想要回去时，天色已晚。这时我们发现之前一直走在前面的威廉和欧内斯特不见了，于是我们就坐下来等他们。过了一会欧内斯特回来了，问我们看没看见他的弟弟。他说自己一直在和他玩耍，后来威廉跑开藏了起来，他就怎么也找不到威廉了，后来他又等了好久也没见到威廉回来。

大家一听都惊慌失措，急忙四处寻找，可直到夜晚来临，还是没见他的身影。伊丽莎白猜测他可能自己回家了，但他并没有在家。于是我们点起火把，继续回去找他。我一想到自己可爱的孩子迷了路，整晚都要风餐露宿，就心神不安。伊丽莎白也是忧心如焚。早上大概五点时，我找到了自己可爱的孩子：前天晚上他还健健康康、活蹦乱跳，可如今却面色乌青、一动不动地躺在草地上，他的脖子上还留有凶手的手印。

我们把他抱回了家，我脸上无法掩盖的悲痛没有瞒过伊丽莎白。她十分急切地去看那具尸体，起初我试图拦着她，但她执意要去。她走进了停放威廉尸体的房间，急忙去查看他的脖子，然后便紧握着双手惊叫着：上帝啊！是我害死了这可爱的孩子啊！

然后她就昏了过去，我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她弄醒，她醒来后只是低声啜泣哀叹。她后来告诉我，那天晚上威廉一直缠着她要戴那个由她保管的珍贵首饰，那里面嵌着一幅你母亲的微型肖像画。但这件首饰现在已经不翼而飞了，很明显凶手正是看到它才起了歹意。虽然我们竭尽全力去搜查凶手的下落，但一时还是毫无头绪，而且不管怎样，我深爱的威廉也回不来了！

快些回来吧，亲爱的维克多。只有你的到来才能给伊丽莎白些许安慰。她一直痛哭不止，并且不公平地责备自己，认为是她害死了威廉。她的话像针一样扎着我的心。我们现在都十分痛苦，我的儿子，快些回来给我们一点安慰吧。你亲爱的母亲！唉，维克多，感谢上帝，没让她活着看到自己的小儿子惨遭毒手！

回来吧，维克多，别去想怎么报复凶手了。请用你的温柔平静治愈我们心灵的创伤，而不要在伤口上撒盐。我的儿子，为了那些爱你的人，请带着善意和深情，而不是对敌人的恨意，进入这栋哀悼的房子吧。

万分悲痛着的、爱你的父亲，

阿方斯·弗兰肯斯坦

17××年5月12日

于日内瓦

克莱瓦尔在我看信时一直观察着我的表情。他惊讶地看到绝望代替了我刚拿到信时脸上的那种喜悦之情。我将这封信扔在了桌子上，痛苦地用双手捂住了脸“亲爱的弗兰肯斯坦，”亨利看到我痛苦地哭了起来，连忙大声问道，“你为什么总是这么痛苦？我亲爱的朋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示意让他拿起那封信，自己则万分痛苦地开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克莱瓦尔看了之后，也禁不住泪如泉涌。

“我没法给予你任何安慰，我的朋友，”他说道，“这简直就是晴天霹雳。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马上回日内瓦。亨利，陪我去订马车吧。”

一路上克莱瓦尔竭力想说些安慰我的话，但他却只能表达出自己发自内心的同情。“可怜的威廉！”他说道，“可爱的小家伙，现在他和母亲一起在天国里安息了！他是那么聪明伶俐、活泼帅气，只要见过他的人一定都会为他的夭折而哭泣的！他死得真是太惨了，竟然活活被凶手给掐死了！多么狠毒的人才会下手终结这样一个天真无辜的生命啊！可怜的小家伙！唯一让我们感到安慰的是，虽然亲人们都在哀悼哭泣，但他却获得了永远的安宁——痛苦结束了，他再也不会受苦了。他纤细的躯体将归于尘土，再也无法感受到痛苦。他现在再也不需要我们的怜悯了，我们要将这份怜悯之心施予其他悲伤的生者。”

克莱瓦尔在我们匆匆走过街道时，说了这样一番话。这些话语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之中，之后当我孤身上路时，又想起了这些话。此时马车来了，我匆匆地钻进马车，并向我的朋友道别。

我的旅途充满悲伤。起初我希望尽快赶路，可以尽早安慰我挚爱的、正沉浸在悲痛之中的亲人。但当马车离家乡越来越近，我却反而退缩了。一时之间我的心头百感交集：一路上经过的都是我从小就非常熟悉的景色，但我已经六年没有见过它们了。在这段时间里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啊！这里突发了一件让人悲痛的变故，但无数件微小的事情也许还会导致其他的变故，虽然它们的发生也许是悄无声息的，但结果也很有可能是毁灭性的。

浮现心头的恐惧让我止步不前，仿佛让我胆战心惊的魑魅魍魉就在前方，但我也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我在洛桑逗留了两日，内心一直万分痛苦。我凝视着平静的湖水，四周万籁俱静，那白雪皑皑的山脉和大自然的宫殿也依然如旧。这天国一般的景色和宁静慢慢地平复了我的心情，于是我朝着日内瓦继续上路了。

返乡的路沿着湖岸向前延伸，快到故乡时路愈发的狭窄起来。当朱拉山脉黑色的山坡和勃朗峰明亮的山顶清晰可见时，我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我亲爱的群山！只属于我的美丽湖水啊！你们要如何欢迎这个归来的游子？山峰如此灵秀、蔚蓝的天空和湖水平静如镜，这是预示着平静，还是在嘲笑我的不幸？”

我的朋友，恐怕我这样唠唠叨叨地说着一些不相关的景色，会让你听得不耐烦吧。但曾几何时，它们也见证了我的那些快乐时光，我一想起它们，心中就充满欢乐。我的祖国，我深爱的祖国！我再次看到那些溪流、山脉，特别是那些可爱的湖泊后所产生的欣喜之情，只有你的人民才能理解！

然而，当我离家越来越近时，悲伤和恐惧却再次涌上心头。夜幕已经降临，山峦变得渐渐模糊，我的心情变得更加低落了。眼前影影绰绰的景色在夜幕下显得分外狰狞，我模糊地预感到自己命中注定将成为世界上最不幸的人。唉！我的预言还真的实现了，而万万没有想到，我所设想、担心的种种不幸，还不到我注定要承受的百分之一。

当我到了日内瓦近郊时，天已完全黑了。城门早就关闭了，我只能到半里格外一个叫谢切隆的小村子去过夜。

夜晚一片寂静，但我却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于是便决定去可怜的威廉被杀害的地方看看，但我无法从城中穿过去，只能先搭船过湖去普兰帕里斯。在短暂的旅途中，我看到勃朗峰上的闪电在天空中划出了最美丽的弧光，一场暴风雨迫在眉睫。上岸后我登上了一座小山来观看暴风雨的进程，很快它就来了。天空乌云密布，刹那间大滴的雨点稀稀拉拉地从天而降，很快就变成了密集的大暴雨。

夜色越来越深，暴风雨也愈加肆虐，惊雷伴着骇人的电光在我头上不断炸开，但我依然在风雨中向前走着。雷声不断在萨雷布山、朱拉群山以及萨伏瓦的阿尔卑斯山脉间缭绕，耀眼的闪电让我眼花缭乱，让湖面变成了一片燃烧的火海。然后一瞬间，周围陷入了一团漆黑之中，过了好一会，我的眼睛才慢慢地从先前的闪电中恢复过来。暴风雨在瑞士非常常见，此时它正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贝尔日维海角和克贝特村庄中部的城北湖区上方发生了最为强烈的降雨，一阵暴雨夹杂着若隐若现的闪电照亮了朱拉山脉，而另一阵暴雨让湖东的摩尔山脉变得时隐时现。

我一边步履匆匆地向前走着，一边欣赏着这壮丽又可怕的暴风雨。天空中壮烈激昂的场景让我情绪高亢，我紧握双手，放声喊道：“威廉，亲爱的小天使！这就是你的葬礼，这就是你的挽歌！”这时在黑暗中，一个身影从我身旁的树丛中鬼鬼祟祟地走了出来，我僵在那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一道闪电划过，我清晰地看到了他的面目，没错，他那巨大的形体、畸形丑陋的非人面貌，让我立即就认出他就是那个怪物，那个我赐予了生命的肮脏的魔鬼。他在那儿做什么？难道（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他就是杀死我弟弟的凶手？这个想法刚在我的脑海中闪过，我就对此确信无疑了。我的牙齿上下打着冷战，整个人都瘫靠在旁边的一棵树上。那个身影从我身边闪过，迅速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没有任何人类会狠心杀死我那可爱的弟弟，他就是那个杀人凶手！绝对没错，这个想法本身就是不容置疑的证据。我本想去追赶这个魔鬼，但那只能白费力气，一道闪电划过，我看到他已经爬上了萨雷布峰的峭壁——普兰帕里斯南边的一座小山上。很快他就爬到了山顶，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雷声已经停止了，但雨还在下着，四下里都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那些迄今为止我一直努力忘却的回忆，又一一地浮现在脑海之中：我制造出那个怪物的整个过程、我亲手造出的怪物出现在我的床边，以及他的离去。自从他获得生命那天起至今，已经几乎过去了两年的时间，这是他第一次犯罪吗？啊！我居然将这样一个卑鄙凶残的怪物放出来危害世界，而他专门以杀戮和制造灾难取乐，难道我弟弟就是他杀死的吗？

没人能想象出那晚我所承受的巨大痛苦——浑身湿透的我就这样在冰冷空旷的野外站了一晚，但我对此却毫无知觉，只是在脑海中掠过一幕幕痛苦绝望的回忆。是我制造了这个怪物，赋予他思想和力量在人间作恶，他现在所犯下的罪行让我也成为吸血恶魔，他让我的灵魂从坟墓中得以释放，被迫去伤害自己所有至亲至爱之人。

天蒙蒙亮了，我拖着脚步向城里走去，大门敞开了，我匆匆地走到了父亲门前。我最初的想法是立刻把凶手的情况告知大家，马上进行抓捕，但一想到自己必须要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在午夜无法攀缘的悬崖绝壁上，见到了自己亲手制造并赋予了生命的怪物——我便迟疑了。我还想起就在怪物诞生那天，我患上的那场神经性热病，这些都会让本来就不可思议的故事变得更像疯言癔语。我十分清楚，要是别人跟我讲这样一个故事，我肯定会以为他精神错乱了。此外，即使我说服了所有亲人去追捕这个怪物，像动物一样敏捷的他也会逃开我们，那样的话不是白费力气吗？谁能追上一个能够在陡峭的萨雷布山崖上如履平地的怪物呢？这些想法让我最后决定还是保持沉默。

此时刚刚五点左右，我吩咐仆人不要打扰大家，然后走进了书房，等着他们起床。

六年的时间恍如隔世，它就像一场梦，却留下了真实存在的印记。当年我离开家前去英格尔斯塔德时，就是站在这里拥抱了我的父亲，我可敬可爱的亲人！对我来说这是永远不会变的。我凝视着挂在壁炉上方的母亲的肖像，那是按照父亲的意愿画成的一幅纪实性的画作。在画中我的母亲卡罗琳·蒲福，悲痛欲绝地跪在她父亲的灵柩旁，衣着朴素、脸色苍白，但却拥有高贵美丽的气质，所以并不让人觉得可怜。这幅画下就是威廉的一幅小肖像，一看到它我的泪水就不禁滚滚而下。正当我沉浸在悲痛之中时，欧内斯特走了进来，他已经听说我回来了，所以连忙跑来迎接我：“欢迎回来，我亲爱的维克多，”他说道，“唉！要是你早三个月回来该有多好啊，那时我们过得十分幸福美满。可现在你却只能和我们一起承担一份无法化解的不幸。但我希望你的到来能够让父亲振作起来，这场灾祸的打击几乎让他一蹶不振了；也许你能说服伊丽莎白不要再无端地用自责来折磨自己了，我们可怜的威廉！他是我们全家的宝贝，也是我们的骄傲！”

眼泪像断了线一样从我弟弟的眼中落下，我看到这一幕，心里难受极了，整个人像被撕裂了一样。之前我只能在脑海中想象家中凄凉的场景，现在这一幕与想象完全不同，但却更加悲凉的惨剧在我面前活生生地上演了。我试着让欧内斯特平静下来，更详细地询问了父亲的情况，并且问起了我的堂妹。

“她是最需要别人去安慰的人了。她不断地自责是自己害死了我的弟弟，这让她痛苦不堪，但自从我们找到了凶手后——”

“你们找到了凶手！我的天啊，这怎么可能？谁能抓住他？要想抓住他就跟想要和风赛跑，或是用稻草把溪水截住一样毫无可能。而且我看到他了，昨晚他还逍遥法外！”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的弟弟惊讶地说道，“但这个发现让我们更加痛苦了。起初没人相信，即使现在，虽然证据充分，但伊丽莎白仍不肯相信。事实上，谁会相信如此温柔，又如此亲近我们一家人的贾丝汀·莫里茨，会突然犯下这样可怕骇人的罪行呢？”

“贾丝汀·莫里茨！可怜的，可怜的姑娘！她就是那个凶手吗？但她是冤枉的，人人都知道这点，没人会相信的，不是吗，欧内斯特？”

“起初的确没人相信，但是之后的一些证据让我们不得不面对事实了。且她自己的行为也让人颇为怀疑，这更增加了证据的可信度。恐怕这是确凿无疑的了，今天就要开庭审讯她了，到时候你就会听到所有的过程。”

然后他又对我说，在可怜的威廉被害的那天早上，贾丝汀就病倒了，在床上一直躺了好几天。在这期间，一个仆人偶尔翻动了事发当晚她所穿的衣服，并在口袋里发现了我母亲的那幅微型肖像，也就是凶杀案发生的诱因。他立刻就将这个肖像拿给了另外一个看，这个仆人看完之后也没有知会家人，立刻就去了治安官那里举报。根据他们的证词，贾丝汀被捕了。在证据面前，这个可怜的姑娘的举止非常让人起疑，这就更加证实了她的罪行。

这件事听起来有些古怪，但丝毫没有动摇我的想法。我非常认真地回答道：“你们都弄错了，我知道谁是凶手，而贾丝汀，这个可怜的姑娘是无辜的。”

就在这时，父亲进来了。我看到他的脸上满是愁云，但他还是强装笑脸来欢迎我的归来，在满心悲哀地互相问候后，我们本打算将话题从这场灾难转移开，但这时欧内斯特在一旁大喊道：“上帝啊，爸爸！维克多说他知道是谁杀害了可怜的威廉！”

“我们也都不幸得知了这个事实，”父亲答道，“但我宁愿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愿意看到一个自己如此器重的人做出了这么卑鄙无耻、恩将仇报的事情。”

“我亲爱的父亲，你错了，贾丝汀是无辜的。”

“如果她是无辜的，上帝就不会定她的罪。今天她就要出庭接受审判了。我希望，我诚挚地希望，她会被宣判无罪。”

这番话让我冷静下来了。我知道贾丝汀，或是其他任何人事实上都和这件谋杀没有关系，所以我不担心会出现任何足以将她定罪的充分证据。我的故事绝不能公布于众，它的惊世骇俗只会让人看做是疯言癔语。除了我，他的创造者，还会有谁相信这个故事呢？除非他们能够亲眼看到那个活生生的怪物，而正是因为我的自以为是和愚昧鲁莽，才失手将他放到了这个世界上为非作歹。

很快伊丽莎白也来了。岁月已经让她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现在她已不再像少女时期那番娇媚，而是平添了几分贤淑。但她依旧那么率真活泼，只是这其中又增添了一份机敏和睿智，她满怀深情地欢迎了我。“我亲爱的堂兄，”她说道，“你的到来让我又充满了希望，也许你能找到一些证据证明我们可怜的贾丝汀是无罪的。哎！如果连她都有罪，那还有谁能靠得住呢？我敢以自己的名誉担保她是无罪的。我们的遭遇太过不幸，不仅失去了亲爱的小威廉，还有这个可怜的女孩。我诚挚地爱着她，但她却即将承受更加不幸的命运。如果她被宣告有罪，我将永远不会再感受到快乐。但是不会的，我确信她不会有罪的，如果那样，即使我已经失去了小威廉，但还是会重新快乐起来的。”

“她是无辜的，我的伊丽莎白，”我说道，“一切都将得到证明，别害怕，她一定会被宣告无罪的，振作起来吧。”

“你真是太善良太仁慈了！人人都相信她有罪，那让我痛苦不堪。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但看到人人都这么固执地坚持说她有罪，我简直要万念俱灰了。”她低声呜咽了起来。

“我最亲爱的侄女，”父亲说道，“如果正如你相信的那样，她是无罪的，请擦干眼泪，让我们的法律来决定吧，我决不允许任何有失公允的冤案发生。”

第八章

我们十分悲伤地挨过了几个小时，十一点时审讯就要开始了，父亲和其他家庭成员都必须要出庭作证，我陪伴他们一起去了法庭。这起灾难就像是对正义的嘲弄一般，而我则活生生地忍受着痛苦的煎熬。法庭的判决即将宣布，是否我的好奇心和无法无天，将酿成两个最亲的人相继死去这个恶果：一位是天真快活、总是微笑着的孩子，另一位却生不如死，她所背负的可怕罪名让她死得更惨。贾丝汀是个好姑娘，本该拥有幸福快乐的生活，而现在所有的美德却将被不光彩地抹去，而我就是那个始作俑者！无数次我都想要站出来承担被强加在贾丝汀身上的罪名，但事发当时我却未在现场，这种声明只会被别人看成是胡言乱语，并不能开脱她因我而遭受的罪名。

贾丝汀走了出来，她面容平静，身着丧服，本来就十分迷人的容貌在肃穆庄严的神情的衬托下，显得更加高贵美丽。她镇定自若，深知自己是清白的，虽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众人指指点点，但也没有害怕得浑身颤抖。她动人的美貌本可以打动旁观者们，让他们于心不忍，但一想到她可能犯下的弥天大罪，人们立刻就对她丧失了好感。虽然她表现得十分平静，但很明显是在强装镇定，她之前的可疑行为也被作为了一项有罪的指证，所以她只能鼓起勇气，故作沉着。她上庭后环顾四下，很快就看到了我们，她的眼中一下就蒙上了泪光。但很快她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感，可她脸上的那种悲伤之情则证明了她是完全清白的。

审讯开始了，当法庭陈述了对她的指控后，几个证人被传上法庭作证。好几件令人生疑的事实确实对她十分不利，如果别人没有像我这样确信她的无辜，那么就很可能会被这些事实误导。案发的夜里，她一直都不在家，第二天清晨，一位集市上的农妇在离发现尸体不远的地方见到了她。这位农妇问她在那儿做什么，但她神情十分奇怪，只是含糊不清地敷衍了几句。她早上八点才回家，有人问她晚上去哪了，她说自己一直在找那个孩子，并且很急切地问是否有人知道威廉的下落。当一看到威廉的尸体，她突然就变得歇斯底里，并且好多天都卧床不起，之后仆人就在她的口袋中发现了那幅肖像。而当伊丽莎白颤抖着在庭上证明，那就是那个孩子失踪一小时前，她亲手挂在他脖子上的肖像时，法庭上立刻响起了一阵惊恐和愤怒的喧哗声。

法庭让贾丝汀为自己辩护。随着审判的进行，她的表情也在不断变化。强烈的惊讶、恐惧以及痛苦之情都不断地在她脸上闪现。她强忍着泪水，但当她想要为自己辩护时，终于又打起精神，颤抖着用清晰的声音开口说话。

“上帝知道，”她说道，“我是完全清白无辜的。但我并不指望自己的辩护就能洗脱自己的罪名。我只能简单直白地陈述一些事实，来表明自己的清白。我希望长久以来我的表现，能让这些看起来十分可疑的事情得到合情合理的解释。”

然后她陈述说，案发那天晚上，在得到了伊丽莎白的同意后，她去一里格外的谢尼村看望一个婶婶。九点钟左右，她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个人，这个人问她是否看到了那个走丢的孩子，她一听非常着急，立刻就开始四下寻找孩子。几个小时过去了，日内瓦的城门关了，她就来到了一家农舍前，她和这家的主人关系很好，但不想在深夜还打扰他们，于是就在农舍的仓房里待了一晚。这一晚她一直注意着周围的动静，直到早上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后来一阵脚步声将她吵醒了，那时已是凌晨时分了，她离开了那里，想要再找找我亲爱的弟弟。就算她去过离尸体不远的地方，那她当时也是毫不知情的。当那个农妇询问她时，就算她看起来有些迷糊，那也不足为奇，因为她整晚都没有合眼，而可怜的威廉当时还下落不明。但关于那幅肖像，她则无法给出合理的解释。

“我知道，”这个不幸的受害者继续说道，“这件事情对我十分不利，足以将我定罪，但对此我也无法做出任何解释。我对此一无所知，只能推测有可能是别人将它放在我口袋里的，但我也觉得十分奇怪，因为我认为自己素来和人无冤无仇，没人会这么卑鄙地做出这种置我于死地的事情。难道是凶手放的吗？我认为他并没有机会这样做，且即使有这个机会，他为什么又要扔掉刚刚偷来的首饰呢？”

“我已不抱任何希望了。我恳求能够传唤几位证人证明我平日的品性，如果他们的证词还不足以洗刷我将背负的罪名，那么虽然我发誓表明了自己的清白，也必然会被宣判有罪。”

几位多年以来熟知她为人的证人被传唤上庭了，他们说了她很多的好话，但她所背负的罪名让他们又怕又恨，所以不愿进一步地为她开脱。伊丽莎白看到，即使这最后的希望——她优秀的品质和无可指责的举止，也即将无法阻止她被定罪，于是她不顾内心的悲痛，毅然要求出庭作证。

她说道：“我是那个不幸被谋杀的孩子的堂姐，或者说就相当于他的亲姐姐。早在他出生之前，我就和他的父母生活在一起，并被他们抚养长大。也许我并不太适合出现在这种场合，但眼看我的伙伴，就要因为她那些所谓的朋友的懦弱，而惨遭不幸时，我希望法庭能允许我在这里发言，让我说说我所了解的她的品行。我和被告十分熟稔，和她在同一所房子中朝夕相处了两段时间，第一次是五年，第二次将近两年。在这段时间里我一直觉得她是个十分善良温柔的好姑娘。在弗兰肯斯坦太太，也就是我的婶婶临终前，她无微不至、全心全意地在病榻前照顾她，后来她又以同样的方式照顾自己身患重病的母亲，这种孝心感动了所有认识她的人。后来她又回到了我叔叔家，和我们一起生活，我们全家都很喜欢她。她十分疼爱现在已经死去的那个孩子，将他当成自己亲生的孩子一样宠爱。在我看来，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即使所有的证据都对她不利，但我相信她绝对是完全清白的，她根本不会去做这种事情。至于那件有可能证明她有罪的首饰，如果她很想要，我是很愿意送给她的，因为我非常敬重她。”

伊丽莎白简单有力的辩护引起了一阵赞叹，但这只是因为大家觉得她十分宽容大度而已，对可怜的贾丝汀却没有什么帮助，公众的愤恨情绪再次爆发，控诉她犯下了最为忘恩负义的罪行。她在伊丽莎白说话的时候默默地流着泪，但并没做出任何回答。

我在审讯中感到极端的痛苦和愤恨，我相信她是清白的，因为我知道事实的真相。那个杀害我弟弟的魔鬼（我对此毫不怀疑），还会如此恐怖地让无辜的人陷入死亡和耻辱中吗？一想到这里我就感到毛骨悚然。这时我看到大众的高呼以及法官的表情早已宣判了我可怜的受害者，我痛苦地冲出了法庭。就连贾丝汀所受到的折磨也无法和我的痛苦相比——她知道自己是清白的，这个信念支撑着她，但我内心的悔恨就像尖牙一样，一刻也不停歇地撕扯着我的身体。

我度过了一个极其痛苦的夜晚，一大早就再次来到法庭。嘴唇和喉咙好像着了火一样，我不敢问那个可怕的问题，但我已经知道了答案。法庭的官员猜到了我来访的目的，他告诉我投票结果已经出来了，所有人都认为贾丝汀有罪。

我实在无法形容当时的感受。我之前也感受过毛骨悚然的恐惧，而且还试图将这种感受付诸文字。但我当时所承受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绝望是无法用语言描述出来的。这个官员还告诉我，贾丝汀已经认罪了。“虽然证据十分确凿，”他评论道，“但我还是很高兴看到她认罪，毕竟我们法官也不愿意仅仅根据旁证就给人定罪，就算证据确凿也是如此。”

这真是太奇怪了，且大大出乎我的意料。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我的眼睛欺骗了我？难道我真的已经疯了？就好像如果我说出那个秘密，世人就会认为我发了疯一样？我匆匆地赶回了家，伊丽莎白急切地问我结果如何。

“我的堂妹，”我回答道，“就像你可能猜到的那样，所有的法官宁愿错判十个，也不愿漏掉一个罪犯。但她已经认罪了。”

这对可怜的伊丽莎白来说是个巨大的打击，因为她一直坚信贾丝汀是清白的。“唉！”她说道，“今后我还要如何再相信人类的美德呢？我像对待自己的亲姐妹一样疼爱贾丝汀，她怎么能一脸无辜地做出这种背叛的事情呢？她温柔的眼睛里从未闪现过任何残酷狡黠的光芒，可她却干出了谋财害命的勾当！”

没过多久我们就得知，可怜的贾丝汀想要见一见我的堂妹。父亲希望她不要去，但表示他会让伊丽莎白自己决定。“是的，”伊丽莎白说道：“即使她有罪我也要去。维克多，请陪我一起去吧，我不愿一个人去。”这个想法对我来说无疑是一种巨大的折磨，但我却无法拒绝。我们来到了昏暗的牢房中，看到贾丝汀正坐在牢房一头的稻草堆上，她手上戴着手铐，头埋在双膝之间，一看到我们进来就站了起来。当牢房里就剩下我们几个时，她跪倒在伊丽莎白脚下，放声大哭，我的堂妹也潸然泪下。

“哦，贾丝汀！”她说道，“为什么你要夺走我最后一丝安慰？我一直那么相信你的清白，虽然我那时也十分难过，但远没有现在这么痛苦。”

“难道你也相信我是如此的卑鄙无耻吗？难道你也要和我的仇人一起整垮我，将我当成杀人凶手吗？”她说到这里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站起来吧，我可怜的姑娘，”伊丽莎白说道，“如果你是无辜的，为什么你要跪在这里呢？我并不是你的仇人，即使证据确凿，我也相信你的清白，但我却听到你已经亲口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如果那确实是假的，亲爱的贾丝汀，请你放心，除非你亲口认罪，否则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动摇我对你的信任。”

“我的确是认罪了，但那却是一个谎言。我认罪是为了获得赦免，但现在谎言反而让我更加于心不安。愿上帝宽恕我吧！自从我被定罪后，我的忏悔牧师就不断地缠着我，不断地威胁恐吓我，到最后连我也几乎相信，自己就是他口中的那个魔鬼。他威胁说，如果我还不认罪，就会在最后的时刻遭受地狱之火的煎熬。亲爱的小姐啊，没人站在我这一边，所有人都认为我是个注定该下地狱、受人唾骂的魔鬼。我能怎么办呢？在那邪恶的一刻，我说出了一个谎言，但现在我是多么悲惨啊。”

她抽泣了起来，又继续说道：“我惊恐地想着，我最亲爱的小姐也会认为你的贾丝汀——你敬爱的婶婶如此看重、而你也如此喜爱的人，竟然会犯下只有魔鬼才能做出的罪行。亲爱的威廉！我最爱最亲的孩子啊！很快我就会在天国和你重逢了，在那儿我们会过得幸福快乐的，只有这个想法，才能让蒙受不白之冤、即将走向死亡的我得到一丝安慰。”

“哦，贾丝汀！原谅我曾有那么一刻怀疑过你吧。为什么你要认罪呢？但不要悲伤，亲爱的姑娘，不要害怕。我会为你申诉，证明你的清白，我要用我的眼泪和哀求软化你仇敌的铁石心肠。你不会死的！你是我的玩伴、我的朋友、我的姐妹。你不该登上绞刑架！不！不！如果发生了这种可怕的事情，我简直活不下去了。”

贾丝汀痛苦地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怕死，那种痛苦已经过去了。上帝已经消除了我的软弱，赐予我勇气来承受最为悲惨的一切。我将离开这个悲哀、痛苦的世界，如果你还能记住我，并且认为我蒙受了不白之冤，那我也就能够听天由命了。吸取我的教训吧，亲爱的小姐，耐心地服从上天的旨意吧！”

在她们俩说话的时候，我一直都缩在牢房一角，努力掩盖自己内心的极度痛苦。绝望！如今谁能比我更加绝望？可怜的受害者，明天她就将越过那可怕的生死界限，而即使是她也无法感受到像我这样深彻骨髓、生不如死的痛苦之情。我咬紧牙关，从灵魂深处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这让贾丝汀吃了一惊，当她看到那人是我时便走近说道：“亲爱的先生，你能来看我真是太好了，我希望，你没有把我当成是罪人吧？”

我说不出话来。伊丽莎白在一旁说道：“不，贾丝汀，他比我还要相信你的清白，即使在他听说你已经认罪之后，他还是丝毫不怀疑你是无辜的。”

“我衷心地感谢他。在这最后的时刻我由衷地感激那些对我心怀善意的人。对我这样一个旁人眼中的魔鬼来说，这种感情是多么珍贵不易啊！这让我感到自己并不是那么不幸。亲爱的小姐，还有你的堂兄，只要你们知道我是清白的，我就死而无憾了。”

这个可怜的受害者想要用这番话来安慰我们，也安慰她自己。这番话的确在她身上起了作用，但是，我这个真正的凶手，却感觉好似有一条不断蠕动的蠕虫，在我的心中不停噬咬，夺去了我所有的希望和慰藉。伊丽莎白难过地哭了起来，但对于她来说这种简单的痛苦就像是一片云彩，只能一时遮住明亮的月亮，但却无法永远盖住它的光辉。而我的痛苦和绝望已经深入骨髓，在我的内心铸造了一座永远无法消除的炼狱。之后我们又陪贾丝汀待了几个小时，伊丽莎白和贾丝汀难分难舍，她哭着说：“我多么希望自己也能和你一起去死，我无法活在这个悲惨的世界上。”

贾丝汀强忍住辛酸的泪水，极力想要让气氛变得快活一些。她拥抱了伊丽莎白，强压下自己的痛苦，故作镇静地说道：“再见了，可爱的小姐，最最亲爱的伊丽莎白，我最爱的也是唯一的朋友。愿上天能够仁慈慷慨地赐福保佑你；但愿你再也不会遭受到这样的不幸！活下去吧，你要幸福地活着，并且也要让别人幸福。”

第二天贾丝汀就被吊死了，伊丽莎白感人至深的申诉也无法改变法官们对这位圣洁的被害者所做出的判决，我的慷慨激昂和义愤填膺在他们面前也毫无作用。在他们冰冷的回答和冷酷无情的推理面前，我即将脱口而出的坦白也凝固在了舌尖上。我这样做很可能会让他们认为我是个疯子，而且也无法撤销可怜的受害人的绞刑。她最终还是作为杀人犯死在了绞刑架上。

我内心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同时也看到了伊丽莎白那深彻骨髓的无声的哀伤。这也是我一手造成的！我父亲的悲伤，还有原本充满欢乐，现在却变得如此凄凉的家，所有这些都是我那该千刀万剐的双手造成的！哭泣吧，不幸的人儿啊，但这并不是你们最后的眼泪！你们还会在葬礼上痛哭，你们痛苦的哭喊声将一次次地响起！弗兰肯斯坦，你们的儿子、你们的亲人、你们从儿时起就最爱的朋友，他愿为你们流尽最后一滴鲜血，只有你们高兴他才能感到快乐，他愿意向上天祈祷，毕生为你们鞠躬尽瘁；但却正是他让你们不断哭泣，流淌下数不清的眼泪。如果无情的命运能够就此罢休，如果毁灭就此停止，不让你们在饱尝苦痛后又在坟墓中安息，那么他就会喜出望外了！

那就是我被悔恨、恐惧以及绝望撕裂的灵魂，所发出的可怕预言。我看到那些我深爱的人，徒劳地在威廉和贾丝汀的坟墓上哀叹，而他们只是我亵渎神灵的科学所造成的第一批受害者。

第九章

对人类来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在遭受了纷至沓来的一连串打击后，心灵陷入一片死寂之中，对希望或是恐惧都已麻木不仁，毫无感觉。贾丝汀获得了安息，但我却仍苟活在这世上：我的血液依旧在血管中无拘无束地奔腾不息，但绝望和悔恨却重重地压在我的心上，无法摆脱，我开始整夜无法合眼，像幽灵一样四处游荡。我已犯下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罪孽，但我知道，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头。可是我的心中还存有善良和爱的美德，我从生来就一心向善，渴望自己能实现心中那些善良的意愿，让伙伴们能够从中受益，但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我非但没能心安理得地回首过去，并从中汲取新的希望，心中反而充满了悔恨和罪恶感，它们让我仿佛身陷地狱一般，遭受着言语无法描述的痛苦折磨。

这种精神状态搞垮了我的身体，让我从此一蹶不振，再也没有真正地恢复过来。我开始离群索居：所有的欢声笑语都会让我备受折磨，孤独——那种深沉、阴暗、死一般的孤独，才是我唯一的慰藉。

父亲看到我性情大变，感到十分痛苦。他想尽办法地用发自他问心无愧的良心和正直清白的一生的言语，来开导鼓励我，希望我能够振作起来，驱散笼罩在我心头的巨大阴霾。他说道：“维克多，难道你认为我不难过吗？没人比我更爱你的弟弟了，”他流着泪说道，“但生者的责任不就是要克制内心的悲痛，而不是整日沉浸在痛苦中吗？这也是你要担负的责任，因为过度的悲伤会让你无法享受生活，甚至什么都做不了，如果这样，一个人就会变得和社会格格不入。”

这些话虽然都很有道理，但对我却不起任何作用。我本应是第一个藏起悲伤，安慰亲人的人，但现在悔恨让我的心灵遭受了难以承受的痛苦，恐惧又让我如惊弓之鸟一样惊慌失措。所以我只能绝望地望着父亲，默默无言，并尽量避免在他面前出现。

这时我们全家搬回到了贝尔日维的房子，这让我感到十分满意。日内瓦的城门总是在十点就准时关闭，所以如果住在日内瓦，十点之后就无法继续在湖畔逗留，这让我感到十分恼怒，但现在我获得了自由。通常在全家都入睡后，我就会划着小船在湖上待上几个小时。有时我会扬起帆随风飘荡；有时在划到湖中心后，我就任小船在湖上飘着，自己则陷入痛苦的回忆之中。万籁俱寂，除去一些我在上岸时才能听到的蝙蝠的刺耳声响，以及青蛙的聒噪，我就是这美丽的天籁间，唯一不停游荡、无法安宁的事物。我的内心时不时地会浮现一种冲动，想要纵身跳入这寂静的湖中，让湖水永远终结我的生命和那些苦难，但我一想到痛苦而勇敢的伊丽莎白，就控制住了自己。我是这么爱她，且她的生命和我紧紧相连；我还想到了父亲和另一个活着的弟弟。难道我就这样一死了之，而让毫无防范的他们暴露在那个恶毒的魔鬼面前吗？而让那个魔鬼得以在世间流窜的罪人，不正是我自己吗？

每念及此，我总会痛哭起来，并且祈求我的心灵能够再次恢复平静，让我能够带给他们安慰和快乐。但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悔恨已经扼杀了我的每一丝希望，而我就是这不可挽回的灾难的始作俑者。每日我都活在恐惧之中，生怕我亲手造出的那个怪物会犯下什么新的罪孽，我隐隐地感到，一切都没有结束，他还会干出一些罪大恶极的事情，让之前的罪行都黯然失色，只要我心爱的人还在这个世上存在，我就无法消除这种恐惧。我对这个恶魔简直恨到极点，一想起他就会咬牙切齿，双眼冒火，恨不得立刻就将这个我草率造出的怪物消灭掉。一想到他所犯下的邪恶罪孽，我就无法抑制自己胸中熊熊燃起的恨意和复仇之火；如果我能将他推下万丈深渊，我宁愿去攀登安第斯山脉最高的山峰。我恨不得立刻就见到他，在他的身上宣泄我心中无以复加的厌恶之情，为威廉和贾丝汀报仇雪恨。

我们全家都沉浸在悲痛之中，最近这一连串可怕的事情也严重地影响到了我父亲的健康。伊丽莎白整日郁郁寡欢，再也不像以前那样高高兴兴地做家务了。似乎对她来说任何欢乐都是对死者的不敬，只有永远的悲伤和泪水才是献给无辜惨死的人们的最好献祭。她再也不是和我一起漫步湖畔、畅想未来的那个快乐姑娘了。她开始体会到失去亲人的痛苦，而这些无法磨灭的痛苦让她失去了最亲切的笑容。

“每当我回忆过去，我亲爱的堂兄，”她对我说道，“每当我想起贾丝汀·莫里茨的惨死，我眼中的世界和过去就已经截然不同了。过去我总是认为那些书中看到或是从别人那里听到的邪恶和不公平的事情，只不过是古时发生的事，或只存在于人们的想象之中，至少它们离我相当遥远，只是在理论上可能发生，但没人会想象它们会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但现在灾难降临到了我们的家中，在我看来人人仿佛都成了嗜血的恶魔，彼此争斗。当然，我这样说也有失偏颇。人人都认为那个可怜的姑娘是有罪的，如果她真的罪有应得，那她根本就不配称做是一个人：为了件首饰，就谋杀了她的恩人和朋友的儿子——那个她从小带到大，将其视为亲生儿子的孩子！我不赞成处死任何人，但当然我也认为这种人绝对不适合再留在这个社会上。但我知道她是清白的。我能感觉到她的无辜，而且你的赞同也让我更加确信了这点。唉！维克多，如果谎言能够如此以假乱真，又有谁还能获得真正的幸福呢？我觉得自己仿佛就走在悬崖边缘，而无数人正在不断向我逼近，想要将我推下万丈深渊。威廉和贾丝汀被害死了，而凶手却逃之夭夭，他大摇大摆地逍遥法外，或许还受人尊敬，我宁愿背负同样的罪名上绞刑架，也不愿意和这个魔鬼交换身份。”

她的一番话让我感到非常痛苦。虽然这件事不是我亲手所为，但追根溯源，我就是那个真正的杀人凶手。伊丽莎白从我的脸上看出我很痛苦，于是她温柔地拉起我的手，对我说道：“我亲爱的堂兄，你一定要平复自己的心情，上帝知道，这些事情对我的打击有多大，但我却不像你那么痛苦。你脸上浮现出的那种绝望，甚至有时是报复的表情，让我不寒而栗。亲爱的维克多，鄙弃这些阴暗的情绪吧，要记得亲朋好友们都还在你的身边，他们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你的身上。难道我们再也无法让你快乐起来了吗？啊！只要我们彼此真心诚挚地相爱，那么在这片美好安宁的净土——你的故乡中，我们就会享有每一份平和的祝福——又有什么能打扰我们平静的生活呢？”

难道伊丽莎白——这个对我来说比任何珍宝都要重要的人，她的一番话也无法驱散浮现在我心中的那个魔鬼的影子吗？即使现在，在她说这番话的时候，我都不由自主地向她靠近，唯恐不知何时，那个毁灭者就会突然出现，将她从我身旁夺走。

无论是友情的关爱，还是天地间壮丽的景观，都无法让我从悲伤中解脱出来，即使是最热烈的爱也对此束手无策。我的心灵被大片阴霾层层围绕，任何积极向上的事物都无法近前：我就像一只受伤的鹿，拖着失去知觉的四肢，蹒跚地走入森林深处，无助地盯着插在身上的箭，然后悲惨地死去。

有时我还能压下心中那股绝望阴郁的情绪，但有时阴霾却铺天盖地地突如其来，逼得我只能通过大量的运动或是改变所处的环境，来获得一些解脱，宣泄心中无法承受的情绪。一次情绪爆发时我突然离开了家，踏上了向附近的阿尔卑斯山峡谷进发的旅程，希望壮丽、永恒的自然景色，能够让我忘记自己人类卑微渺小的悲伤。我朝着儿时经常前去游玩的霞慕尼山谷进发了。六年的时间过去了，我惨遭打击，一蹶不振，但这些壮丽山河的景色却亘古不变。

起初我骑马行进了一段时间，然后雇了一头骡子，因为在如此崎岖的山路上，骡子会走得更加平稳，不易受伤。此时已是八月中旬，秋高气爽，离贾丝汀去世已经将近两个月了，从那天起我就沉入了无尽的悲哀之中。当深入阿尔沃峡谷腹地时，我感到精神上的压力明显有所减轻：四周山峦连绵，峰林叠起，河水咆哮着在岩石间奔流而过，瀑布飞流而下，震耳欲聋的水声仿佛万能强大的上帝在向世人发话。于是我不再感到恐惧，也不再屈服于任何人，因为他们都没有创造和统治大自然的造物主强大，而大自然已经向我展示了它最为震撼人心的力量。

当继续向上攀爬，我脚下山谷的景象变得更加令人震撼：废弃的城堡傲然耸立在松林覆盖的峭壁间，波涛汹涌的阿尔沃河奔腾而下，星星点点的木屋在绿林中若隐若现，这一切已构成了一幅绝无仅有的美丽画卷，但巍峨的阿尔卑斯山脉又给这幅画卷增添了一种庄严壮阔之感，它那白雪皑皑、闪闪发光的山峰高耸入云，俯瞰一切，它们好似来自其他星球，在那上面居住着不同于人类的其他生物。

过了佩里歇尔桥后，河流冲击而成的峡谷豁然显现在眼前，于是我开始攀登它两旁的山峰，不久我便进入了霞慕尼山谷。这条峡谷更加壮阔威严，不过并没有我刚才经过的塞沃克斯山谷那么风景如画。白雪皑皑、高耸入云的山脉勾勒出了清晰可见的轮廓，但这里却没有废弃的城堡和肥沃的农田；巨大的冰块堆积到了路的两旁，我听到轰轰作响的雪崩声音，还能看到它一路上激起的白雾。勃朗峰，雄伟壮阔的勃朗峰，就巍峨地耸立在群山之间，它巨大的圆顶俯瞰着这座峡谷。

这次的旅途让我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快乐。山路的一个转弯或是一些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新鲜景致，都能让我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以及无忧无虑的童年时期。微风轻柔地抚摸着我，仿佛大自然母亲一样慈爱地呵护着我，让我不再哭泣，但突然这种亲切的力量失去了作用——我又陷入了哀痛和悲惨的回忆之中。于是我驱赶着坐骑，一路狂奔，想要忘记这个世界，忘记我的恐惧，最重要的是，忘记我自己的存在——但这只是徒劳。于是我不顾一切地纵身跳下骡子，扑倒在草地上，恐惧和绝望随即涌上心头。

最后我终于抵达了霞慕尼的村庄。身体和精神上过度的劳累让我感到筋疲力尽。我伫立在窗前凝视着勃朗峰山峰上划过的闪电，听着下方奔腾而过的阿尔沃轰隆的河水声。这无止无息的水声对我过于敏感的神经来说，就像是一曲催眠曲，让我的头一挨到枕头就昏昏欲睡，很快我便进入了梦乡。

第十章

第二天，我一直都在峡谷中穿梭徘徊，我来到了阿沃尔隆河的源头——一座巨大的冰川旁边，它沿着山坡缓缓向下移动，堵住了山谷。一望无际的横峰侧岭就在我的眼前，巨大的冰山就在我的头顶上方，周围的山坡上还点缀着零星的几棵松树。这座神圣的大自然宫殿如此壮丽奇伟，庄严寂静，偶尔波涛涌起、巨石滚落、积雪崩塌的声音，或是群山和积雪上响起的回声，会打破四周的寂静。这些奇伟壮观的景色，就是我的最佳安慰，它们让我超脱了尘世卑微的情感，虽然它们并没有完全驱散我心头的悲伤，但却大大地缓解了它，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们还转移了我的视线，让我得以从上个月起就浮现在我脑海中的那些思绪中得到解脱。夜晚来临时，我的睡意如期而至，白天我所见到那些壮丽的景色又悄然入梦，它们就在我的身旁：洁白无瑕的雪峰、闪闪发光的山顶、星星点点的松林、参差突兀的山谷以及飞耸入云的雄鹰将我环抱，我在它们温柔的怀抱中平静地欣然睡去。

可第二天清晨，当我睁开双眼，却发现它们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心旷神怡的感觉在梦醒后又烟消云散，黑暗的阴霾又重新浮现心头。大雨从空中倾泻而下，浓浓的雾气缭绕在群山之间，让我无法一窥我的这些朋友们的全貌，但我将穿越迷雾，在云雾迷蒙中寻找它们伟岸的身影。暴风雨对我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我牵出骡子，决定去攀登蒙坦福特峰。我还记得第一眼看到那个巨大移动的冰川时，内心所翻涌着的那种欣喜若狂的悸动感觉，它让我的灵魂好似生出了翅膀，从这个混沌晦涩的世界飞向光明与快乐的世界：大自然壮丽雄伟的景色总是能令我感到肃然起敬，忘记以往生活中的忧虑。我决定不用向导，独自前行，因为我对这条路十分熟悉，而另一个人的存在只会打破这壮观山河的寂寥之美。

山势十分陡峭，但可以找到一些断断续续的小路，它们蜿蜒而上，让人得以在陡峭的山崖上攀登。眼前的景色极其荒凉，到处都是雪崩留下的痕迹，被拦腰截断的树木比比皆是，有的被连根拔起，有的倒在岩石上，或搭在了其他树上。山路渐渐被布满积雪的沟壑截断了，巨石不断地从山顶滚下，情形变得尤为危险，因为最轻微的声响，哪怕是大声说话所产生的震动，都足以对讲话者造成灭顶之灾。这里的松树长得并不高大茂密，但它们灰蒙蒙的轮廓更为眼前的景色增添了一些肃穆的气氛。我俯瞰脚下的山谷，缭绕的雾气从穿过峡谷的大河上徐徐升起，环绕着对面云雾缭绕的山峰，从黑压压的天空中倾盆而下的大雨，让四周的景色显得更加阴郁。唉！为什么人类要比那些动物拥有更加敏锐的感官呢？这只会让他们变得更加痛苦。如果人类仅仅只是能感觉到饥饿、口渴和欲望的冲动，那么我们也许反而能获得更多的自由，但现在每阵吹过的风、无意中听到的只言片语或是看到的景色，都能让我们为之动容。

我们休憩，噩梦却扼杀了睡眠；

我们醒来，飘忽的思想却玷污了天空。

我们感觉、设想、思考、欢笑或是哭泣；

我们自怜自艾，或抛弃一切忧愁。

万物皆是如此：不过悲喜哀愁，转瞬即逝，

明日也许不似今朝，只有无常永留人间！

当我到达顶峰时已经接近午时了。我在岩石上坐了一会，静静地俯瞰着漂浮着浮冰的大海：雾气笼罩着大海和四周的山峦，微风渐渐吹散了笼罩的云雾。我爬上了冰川，它的表面十分不平整，就像波涛汹涌的海浪一样起伏不平，冰川的下部还有一些深不见底的裂缝，整个冰川大概有一里格宽，我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爬到了它的另一面。另一面是一片光秃秃的悬崖峭壁，从我现在站的地方望去，蒙坦福特峰就在正对面一里格远处，其上耸立着雄伟巍峨的勃朗峰。

我站在岩石的凹处，久久地凝望着这一片令人赞叹不已的奇伟景色。大海，或不如说是巨大的冰河在群山之间蜿蜒逶迤，险峻的山峰在群山间拔地而起，直冲云霄，冰雪覆盖的山峰在破云而出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我原本充满忧伤的心灵，此时也感到了一丝欢喜之情。于是我大声喊道：“游荡的精灵啊，如果你们正在流浪，请不要停留在你们狭小的温床中，让我得以享受这小小的幸福吧；或让我成为你们的伴侣，带我远离生命的喜悦吧。”

正在此时，我突然看到远处有个人影，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快地向我奔来。那些我小心翼翼跨过的冰上罅隙，对他来说就像如履平地。当他靠近一些时，我发现他的身材要远远比正常人高大。我感到万分惊恐，头晕目眩，眼前一片模糊，但一阵冷风吹过，我顿时清醒了过来。当那个巨大、可怕的身影又离近了一些时，我认出它就是我亲手制造出来的那个怪物。狂怒和惊恐让我浑身发抖，我下定决心，等他一近身就和他拼个你死我活。他来到了我面前，看起来十分痛苦哀怨，脸上还带有一丝鄙夷和狠毒的神色，那张极其可怕丑陋的脸让人简直不敢直视，但我却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些，愤怒和仇恨起初让我连话也说不出来，但很快我就恢复过来，把满腔的愤慨和轻蔑转化成了犀利的语言，劈头盖脸地一涌而出，一下子将他震慑住了。

“魔鬼，”我大叫道，“你居然敢靠近我？难道你不怕我用充满愤怒的臂膀扭断你那可怜的脖子吗？滚开，无耻的禽兽！如果你胆敢留下来，我就会将你剁成肉酱！然后，我就可以将你这可怕的怪物从世间铲除，让那些惨遭你这恶魔毒手的受害者们得以安息！”

“我就料到你会这么说，”那个恶魔说道。“所有人都讨厌怪物，而我这个最为怪异的生命，则理所当然地更该受人鄙弃！而你，我的创造者，却如此嫌恶你自己创造出的生命、你的艺术品，将他一脚踢开。我们的命运实际上是息息相关，连为一体的，只有死亡才能将我们分离，而你却想杀死我，你怎么能如此玩弄生命？如果你对我尽责，那么我也会对你和全人类履行义务，如果你答应我的条件，那么我就让你和其他人平安无事；但如果你拒绝我的要求，我就会让死神张开他的血盆大口，直到他喝饱了你那些亲朋好友的鲜血为止。”

“你这该死的怪物！竟然敢将你和艺术相提并论！就算你被打入炼狱，饱受残酷的折磨，都无法救赎自己犯下的滔天罪行。你这个可恨的魔鬼！居然还责难我对你的创造，那么就试试看吧，我完全可以熄灭自己不小心点燃的生命之火！”

我怒火中烧，气愤到了极点，我猛地向他扑了过去，不顾一切地想和他拼个你死我活。

他轻而易举地躲开了我，然后说道：

“冷静一点！我恳求您在我诚心诚意的头上发泄怒火前，先听我把话说完。难道我还没受够吗？难道你还想让我变得更加不幸吗？虽然生命也许只是无尽的痛苦叠加在一起，但对我来说，它仍然是珍贵的，而我也会誓死捍卫它。别忘了，你将我造就得比你更加强壮，更加高大，拥有更加敏捷的身手，但我并不想与你为敌，你是我的造物主，如果你能够对我尽你应尽的职责，那么我也会对我的主人和统治者言听计从。哦，弗兰肯斯坦，不要对别人一视同仁，却肆意践踏我的感情。你的职责是对我表现出公正，甚至是宽厚仁爱的感情。要记得我是你造出的生命，我应该成为你的亚当，但我却成了那个被贬落凡间的天使，无缘无故地被你剥夺了本应拥有的快乐：我满眼所见都是欢声笑语，可唯有我形影相吊，茕然孑立；我的本性是仁慈善良的，是痛苦让我变成了一个恶魔。求您让我变得幸福吧，这样我就又能变好了。”

“滚开！我才不听你的鬼话。你和我之间没什么好说的，我们是不共戴天的敌人。滚开，否则我们就来较量一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我要如何才能打动你的铁石心肠？难道我的恳求就无法让你抬眼看一看你亲手造出的生命吗？他祈求能够得到你的怜悯和同情。相信我，弗兰肯斯坦，我是仁慈向善的，我的灵魂也闪耀过仁慈和爱心的光芒，但结果我还不是形单影只，孤苦伶仃？而即使是你，我的创造者，都如此的憎恶我，那么我还能从你那些和我毫无关系的同类那里，看到什么希望呢？他们排斥并痛恨我，只有苍凉的山脉和阴冷的冰川才是我的避难之地。我已经在这儿游荡了许多日子，这些冰窟窿是我唯一不用感到害怕的地方，它们就是我的家，这也是人类唯一肯施舍给我的东西。我向苍天呼喊致意，因为它要比你们人类更加善待于我，如果人们知道了我的存在，那么他们就会像你一样，将自己全副武装起来，置我于死地。难道我就没有权利去痛恨那些憎恶我的人吗？我绝不会善待我的敌人，如果我很悲惨，那么他们就得分担我的不幸。但你能够补偿我，将其他人从这场灾祸中拯救出来，这场灾祸因你而起，它将愈演愈烈，不只是你和你的家人，还有成千上万的人都将卷入这场轩然大波。求你发发恻隐之心吧，不要再对我如此轻蔑冷落，听听我的故事吧，听完这个故事，你就可以自行判断我该遭到鄙弃还是给予怜悯了，但请先听听我的讲述吧，就算是人类的法律，都允许双手沾满鲜血的罪犯在定罪前为自己辩护。请听我说吧，弗兰肯斯坦，即使你指控我犯了谋杀的罪行，但你也要问心无愧地毁灭你亲手创造出的生命吧。啊，赞美人类永恒的公正吧！我并不是想要求得你的原谅，但请先听我说吧，在这之后，如果你能够，且如果你愿意的话，就请摧毁你用双手造出的生命吧。”

“为什么你要逼我去回忆那些一想起来就浑身发抖的事情呢，”我回答道，“为什么你要让我想起，我就是那个一切不幸的源头和始作俑者？可恶的恶魔，我诅咒你第一眼见到光明的那个日子！我也诅咒我自己的双手，是它们创造了你这个恶魔！你让我痛不欲生，让我丧失了思考能力，无法去考虑对你是否公平的问题。滚开！不要让我再看到你那令人讨厌的丑样子。”

“那就让我这样来减轻你的痛苦吧，我的主人，”他边说边用那双惹人憎恶的双手遮住了我的眼睛，我猛地拨开了它们。“这样我才可以让你不再看到憎恶的东西，这样你就可以听我讲述自己的故事并给予我以同情了。凭我曾拥有过的美德，我求你答应我的请求，听我讲述这个漫长而离奇的故事吧，这儿的气温不适合你敏感的身体，我们到山顶那座小屋去吧。太阳现在还高高挂在天空，在它落到白雪皑皑的山后，照亮另外一个世界之前，你就会听完我的故事，并且做出决定。我是永远离开人群，不再伤害人类，还是成为祸害你们人类、加速你们灭亡的灾星，就都看你的了。”

于是他便在冰面上给我带路，我跟在他身后，无法平复自己的心情。我并没有表示同意，但在行进中我掂量了他的辩解之词，最后还是决定听一听他的故事，一半出于好奇，一半是因为同情。至今为止我仍然相信他就是那个杀害我弟弟的凶手，所以我急切地想要一探究竟，且我也开始感到，制造者应该对他造出来的生命负责，我应该让他感到幸福，而不只是指责他的丑恶。这些想法让我遂了他的意，我们穿过冰川，攀到了对面的岩石上，冷风阵阵，天空中又下起了雨，我们来到了小屋前，那个恶魔扬扬得意地进了屋，而我则心情沉重、无精打采地跟在他后面。我可憎的同伴点燃了火炉，我便坐在火炉边，听他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第十一章

“我已很难回想起自己生命之初那段时期的情形了，关于那时候的一切回忆都十分模糊不清、无法分辨。我十分奇异地就获得了很多感觉，能够同时看到、感觉到、听到，并且闻到，事实上，我花了好长时间才学会如何运用这些不同的感官。我隐约记得，有一束较强的光刺激了我的神经，于是我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双眼，但黑暗立刻笼罩了我，让我感到十分害怕，于是我又睁开了眼睛，光线又像我预料的那样照到了我的身上，于是我便不再害怕了。我开始四处走动，我觉得自己是在向下走，不过我现在发现自己的感受发生了极大的改变：之前我感到四周一片漆黑，无法动弹，但现在我发现自己能够毫无阻碍、自由自在地走来走去了。光线越来越强烈，热气逼人，我走得十分疲惫，于是就找了个阴凉的地方。那是英格尔斯塔德附近的森林，我躺在一条小河边休息，一直躺到饥肠辘辘，口干舌燥，才从半梦半醒中清醒过来。我从树上和地上采了些浆果吃，在小河边开怀畅饮了一番，然后又躺了下来，渐渐进入了梦乡。”

“当我醒来时天已经黑了，我感到很冷，在发现自己孤身一人后又觉得十分害怕。在我离开你的公寓前已经有了冷的感觉，于是我就拿了几件衣服蔽体，但这些衣服却不足以让我抵挡寒夜的露水。我是个可怜无助又悲惨的家伙，什么也不懂，什么也分不清楚，只觉得痛苦从四面八方向我袭来，于是我便坐在那里痛哭起来。”

“没过多久，一片柔和的光芒从天空中撒下，让我感到十分愉悦。我站了起来，看到一个灼灼发光的东西正从树丛中升起（月亮），我十分好奇地盯着它看，它缓慢地移动着，照亮了我脚下的道路，于是我就又去四处找浆果吃。我还是感觉很冷，这时我发现树丛下面有一件很大的斗篷，于是我就把它披在身上，坐了下来。我的脑海中一片混乱，根本没有任何主意。我感觉到了光亮、饥饿、口渴以及黑暗，数不清的声音纷纷在我耳边响起，无数种气味从四面八方向我涌来。我唯一能分辨出来的物体就是那轮明月，于是我就一直高兴地盯着它看。”

“白昼和黑夜交替轮换了几次，夜空中的月亮明显变小了。这时我已经开始能够区分自己的各种感觉了。我渐渐看清楚了那条让我饮水解渴的清澈小溪，还有用树荫为我遮阳的树丛。我十分开心地发现，以前我经常听到的那种悦耳的声音，是从一种长着小翅膀的动物口中发出的，它们经常在我眼前飞来飞去。我开始更准确地观察身边各种物体的形状，并且能够看出笼罩在我头上那个发光体的轮廓变化。有时我试图学着像鸟儿那样动听地唱歌，但却学不会；有时我希望能够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内心的感受，但我发出的那种粗哑生涩的声音，把我自己都吓得不敢再开口。”

“月亮从夜空中消失不见，之后又再次以较小的形状出现在天空中，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待在森林中，我的各种感觉已经渐渐清晰，我的头脑每天也在不断学习新鲜事物，我的眼睛开始习惯了光线，并且能准确清晰地辨认出物体的形状，我学会了区分昆虫和植物，后来渐渐地还能分辨出不同的植物。我还发现，麻雀总是刺耳地喳喳乱叫，而那些黑鹂和画眉的叫声则非常悦耳动人。”

“有一天，快要冻僵的我发现了流浪汉留下的一堆篝火，那种温暖的感觉让我感到十分舒服，于是我兴高采烈地将手伸进了余烬中，但马上就将手又抽了回来，痛得哇哇大叫。多奇怪啊，同样的东西却会造成两种完全对立的效果！我检查了火堆的原料，高兴地发现里面都是木头，我很快捡来了一些树枝，但是它们太潮了，根本烧不起来，我感到十分痛苦，就坐在那里呆呆地望着那堆火。这时我堆在篝火旁的树枝慢慢被烤干了，也开始着了起来。我对这个现象沉思了一番，又用手摸了摸不同的树枝，终于找到了原因，于是便急忙捡来了一大堆树枝，这样我便可以烘干它们，然后舒服地烤火了。夜晚降临，睡意也渐渐来袭了，我生怕我的火苗会熄灭，于是便小心翼翼地用干枝叶盖在了篝火上面，又在上面盖了一层潮湿的树枝，然后我便将斗篷铺在地上，躺在上面进入了梦乡。”

“等我醒来时天已大亮，我第一个念头就是去看那堆火。我将树枝拨开，一阵轻柔的微风吹过，火苗一下子又旺了起来，我注意到了这点，便用树枝做了一个扇子，当火苗减弱时便扇一扇。当夜幕再次降临时，我高兴地发现火堆除了能够发光发热外，对我的食物也很有用处。我找到了一些以往游客吃剩下的烤肉，它们比我从树上采来的浆果要好吃多了，于是我也如法炮制，把捡来的浆果放在火上烤，但浆果烤过之后完全没法吃，而坚果和根茎一类的东西烤过之后则会更好吃一些。”

“我总是食不果腹，经常耗费一整天的时间，想找几颗橡子来填饱饥肠辘辘的肚子，但却总是无功而返。于是我决定离开自己的栖身之地，寻找一处能够满足我简单需求的地方。但我却没法带走那堆偶然发现的篝火，而且也不知道怎样取火，这让我感到分外懊恼。我花了好几个小时来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但最终还是被迫放弃了它，于是我裹起斗篷，穿过树丛，朝着落日的方向走去。我就这么走了三天，最后来到了一个开阔的乡间地带。前一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雪，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十分萧条荒凉。我发现地上覆盖的又冷又湿的东西，让我的双脚冻得发僵。”

“已经是早上七点左右了，我急着找点吃的东西，再找一个地方安身，这时我看到在高地上有一间小屋，很显然是给牧羊人歇息用的。我头一次看到小屋，感到十分新奇，便十分好奇地查看了小屋的构造。门开着，我就直接进去了，一个老头正坐在火堆旁准备早餐，他听到动静便转过身来，但一看到我就惊声尖叫，夺门而出，拖着他那把老骨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奔过田野。他的模样和我以前见过的人都不太一样，而且他如此疯狂的逃跑让我也感到十分吃惊。但很快我的注意力就全部转移到小屋上面了，它可以挡雪遮雨，还十分干燥。对我来说它就是一个理想的避难所，就像地狱之都对于在地狱火湖中饱受煎熬的魔鬼来说那样美好。我狼吞虎咽地吃着那个牧羊人扔下的早餐，有面包、奶酪、牛奶，还有我并不喜欢的葡萄酒，疲惫不堪的我吃完后就往稻草堆上一躺，进入了梦乡。”

“等我醒来时已经是中午了，暖暖的阳光洒在屋外白雪覆盖的大地上，我找来了一个袋子，将吃剩下的早餐放了进去，决定继续上路。我在田地里一连走了几个小时，太阳落山时，我来到了一座村庄前，这是多么神奇的一番景象啊！我羡慕地打量着这些木屋、附近的农舍还有一座座豪华的宅子。园子里面种着蔬菜，我还看到一些农舍的窗旁放着牛奶和奶酪，这些都让我口水直流。我向一间最漂亮的房子走去，但还没等我跨进大门，孩子们就大声尖叫起来，有个女人还昏了过去，整个村庄都被惊动了：一些人惊慌逃窜，有一些则向我发起了攻击，我被石头还有许多其他的攻击物砸得鼻青脸肿，慌不择路地逃到了空地上的一个低矮的小窝棚里，这个棚子破烂不堪，和村庄里那些漂亮的宫殿比起来简直惨不忍睹。不过这间窝棚连着一间看起来十分整洁舒适的农舍，但之前这次心惊肉跳的经历让我并不敢贸然地进入到农舍里面。我的避难所是由木头搭建的，它非常低矮，我连坐都坐不直；地上没有铺木板，但十分干燥，虽然它四处漏风，但足以为我挡风遮雨。”

“于是我又躺了下来，很高兴自己找到了一个安身之地。虽然它破败不堪，但却能够抵御严寒的天气，尤其是人们野蛮的攻击。天一亮我就悄悄地爬了出去，想要观察一下附近的农舍，看看我是否适合继续留在这个棚子里。它挨着农舍的后墙，旁边有一个猪圈，还有一个水池，只有一面是敞开的，我就是从那儿进去的，不过为了防止被别人看到，我已经用石块和木头将窝棚的所有缝隙都堵住了，这样一来我要出去时就得将这些东西移开。唯一的光线是从猪圈那边透过来的，但对我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安顿下来后，我找来了一些干净的稻草，铺在了地上，躲了进去，因为我看到远处有一个人影，我对前一晚的遭遇仍记忆犹新，所以我可不想再试一次。不过之前我已经准备好了一天的食物——一块我偷来的干面包。我还弄到了一个杯子，这要比用手捧着喝水方便多了。地面垫高之后非常干燥，而且棚子离农舍的烟囱很近，所以十分暖和。”

“有了这些条件，我决定暂时先在这里安顿下来，除非有什么意外改变了我的想法，因为这里和我之前的住所——凄风冷雨的树林——相比简直就是天堂：在那儿树枝无法遮挡雨水，地面也十分阴冷潮湿。我心满意足地吃了早饭，正打算移动一块木板去弄点水喝，这时我听到了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透过一条小小的缝隙，我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姑娘，她头上顶着一个桶，正从我的窝棚前走过。这个姑娘十分年轻，看起来非常温柔，和我之前看到的那些农夫和仆人完全不同。不过她的衣着十分朴素，只穿着一条蓝色的粗布裙子和一件亚麻上衣，她辫起了一头金发，但没有戴任何头饰，她看上去十分勤快，但却面带忧伤。我看着她渐渐远去，一刻钟后她又顶着桶走了回来，桶里装着一些牛奶，似乎头上的重负让她走得有点辛苦，这时一个面色更加阴郁的年轻男子迎了出来，他用一种忧伤的语调说了几句话，然后从她头上拿下奶桶，自己提到了农舍里，姑娘跟在他身后，然后两人就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过了一会我又见到了那个年轻男子，他拿着一些工具，穿过屋后的田地走远了，那个姑娘也开始在屋里屋外忙前忙后。”

“我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住所，发现它和小屋有一扇共用的窗子，不过窗户已经被木板钉死了，木板上面有一条不易察觉的缝隙，透过它我正好可以看到屋内的情形。那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墙壁雪白，非常整洁，但是几乎没有什么家具。一个老人坐在角落里的火炉旁，双手支着脑袋，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那个年轻姑娘忙着收拾房间，过了一会她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件东西，不停地摆弄着，然后就在老人身边坐下了。那位老人拿出了一件乐器，开始演奏起来，这件乐器的声音比画眉鸟或是夜莺的叫声还要动听。这真是一个温馨美好的画面，即使在我这个不知美好为何物的可怜家伙眼里都是如此：老人花白的头发和慈祥的面容让我肃然起敬，而那个姑娘温柔的举止更让我心生爱意。那个老人演奏了一支哀婉幽怨的曲子，这让他身旁那位温柔的姑娘泪水涟涟。直到姑娘开始啜泣，老人才发觉了她在哭泣，他说了些什么，这个可爱的姑娘就放下了手中的活，跪倒在了他的脚下。他把她扶了起来，温柔慈祥地对她笑着，这让我的内心也涌起了一股十分特别的强烈情感。那是一种悲喜交加的感情，从前我无论是饥是饱、是寒是暖，都没有体会过这种感情。我再也看不下去了，于是就将眼睛移开了。”

“没过多久那个小伙子就回来了，肩上还扛着一捆木柴，那个姑娘到门口迎接他，帮他把木柴卸了下来，并拿了一些走到屋里，将它们填到了火炉里。然后姑娘和小伙子走到了屋子的一个角落里，小伙子递给她一大块面包和一块奶酪，姑娘看起来十分高兴，她去园子里挖了一些根茎和植物，然后加了些水，放在火炉上煮了起来，之后她又继续忙碌起来。那个小伙子走进了园子里，开始忙着挖那些根茎，他就这么忙了一个多小时，之后那个姑娘也和他一起干了起来，然后他们就一起进屋了。”

“那个老人在他们干活时一直沉浸在深深的忧思中，但在姑娘和小伙子面前，他表现得更加高兴一些。他们一起坐下吃饭，匆匆吃完饭后，姑娘又开始忙着收拾屋子，那个老人在小伙子的搀扶下走到房前晒了会太阳。这一老一少两个人站在一起显得非常融洽和谐：老的满头白发，面容慈祥，年轻的身材挺拔修长，相貌英俊，但他的眼睛和神情中却带着一股深深的忧伤和失望之情。老人回屋里去了，年轻人拿出了一些和早上不同的工具，径直穿过了田地。”

“很快夜晚就来临了，让我感到十分惊讶的是，屋子里的人竟然点起了光影摇曳的蜡烛。我很高兴太阳下山并没有妨碍我继续愉快地观察我的人类邻居。晚上的时候，那个姑娘和小伙子做了一些我看不懂的事情，老人又拿出了乐器，奏出了在上午让我无比陶醉的悠扬旋律，他演奏完后小伙子用嘴巴发出了一串单调的声音，这种声音既不像老人乐器的声音那般动听，也比不上鸟儿的歌声悠扬。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在大声朗读，而当时我对文字方面的学问还一无所知。”

“他们一家人又这样忙了一会儿后，便吹熄了蜡烛各自散去了，我猜他们应该是去睡了。”

第十二章

“我躺在草堆上，久久无法入睡，脑海中还回想着白天发生的事情。最让我感动的是这些人彬彬有礼的举止，我真希望能够成为他们的一员，但是又不敢贸然出现，因为我对前一夜在那些野蛮居民那里吃的苦头还记忆犹新。我决定无论之后能想出什么好办法接近他们，至少目前我还是先好好待在棚子里观察一阵，搞清楚他们的行为举止再说。”

“第二天一早，太阳还没出来，屋子里的人就起床了。那个年轻的姑娘忙着收拾屋子，准备食物，那个小伙子在吃过早餐后就出门了。”

“这一天和昨天一样，小伙子时不时地出门干活，那个姑娘一直忙着在房间里做这做那。我很快就发现，那个老人双目失明，什么也看不见，他时而拿出乐器，消遣一番，时而陷入沉思之中。这两个年轻人对他们慈爱的长辈无比尊敬爱戴，他们无微不至地照顾着老人的生活起居，而他也总是对他们报以最慈爱的笑容。”

“可是他们并不是十分快乐。两个年轻人经常躲到一边，偷偷哭泣，我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哭泣，但还是被深深地触动了。如果连这么可爱的人儿都如此不幸，那么我这样一个模样丑陋的孤魂野鬼，遭受凄惨的境遇也就不足为奇了。但为什么这些善良的人会不开心呢？他们拥有一个舒适的家（至少在我眼中是这样的），以及一切在我看来遥不可及的奢侈品：有用来取暖的火炉，还有用来充饥的精美食物；他们身着十分得体的衣服，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们相处和睦，每天对彼此都温柔相向，慈爱有加。他们为什么要哭呢？他们真的那么痛苦吗？起初我无法回答这些问题，但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我开始渐渐明白了起初无法理解的许多事情。”

“过了很久我才发现，这个幸福家庭之所以这么痛苦的原因之一是贫穷。他们非常贫穷，所有的食物来源只有园子里的蔬菜和唯一的一头奶牛，且每到冬天主人无法拿出足够的饲料时，它就只能产很少的奶。我想他们一定经常非常辛酸地挨饿，尤其是那两个年轻人更是如此，有几次我看到他们把食物端给了老人，而自己却什么都没吃。”

“他们的孝顺让我非常感动。以前我一直在夜里去偷点他们的食物果腹，但自从我发现这样做会让他们更加痛苦时，我就不忍心继续这样做了，于是之后我就去附近的树林找一些浆果、坚果和根茎来吃。”

“我还发现了另外一个能帮上他们的办法：那个小伙子每天都会砍一大堆木柴做柴火，于是我晚上就带着他的工具出去砍柴，很快我就学会了如何砍柴，带回来的柴火足够一家人用好几天。”

“我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这么做时的场景：第二天一早，那个年轻的姑娘打开房门，发现地上有一大堆柴火时大吃一惊，她大声地说了什么，那个小伙子闻声前来，也吃了一惊。我心满意足地看到他那天并没有去树林砍柴，而是忙着修葺房子，并在园子里耕种。”

“渐渐地我还有了更重要的发现。我发现这些人通过一种方法可以发出清晰的音节，并用它们来互相进行沟通，表达感情。我发现他们说的话会让听者时而面带微笑，欢喜雀跃，时而又面露忧伤，十分痛苦。这种本领真是太神奇了，我非常热切地想要掌握这种方法，但我无论怎么努力都学不会，他们说得太快，而且所说的东西和具体能看到的东西没有什么明显的联系，我没法掌握任何规律，也无法得知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不过，通过不懈的努力，在月亮经历了几次阴晴圆缺之后，我终于掌握了一些我最熟悉的事物的说法和用法：比如说我学会了火、牛奶、面包、木柴以及这家人名字的说法。小伙子和姑娘有不同的名字，而那个老人只有一个名字。他们都叫他父亲。那个姑娘被称作妹妹或是阿加莎，而那个小伙子则被称做费利克斯、哥哥或是儿子。当我弄明白了这些词的意思并且自己也能正确发音时，别提有多高兴了。我还可以分辨出其他一些词，比如好、亲爱的和不高兴，但我还不明白它们的意思，也不会用。”

“我就这样度过了一个冬天，他们一家人文雅的举止和高尚的情操极大地感染了我：他们郁郁寡欢时我也会无精打采，当他们欢喜雀跃时，我也能感受到他们的快乐。除了他们我很少见到其他人，就算偶尔有人来拜访这家人，这些人粗鲁的言谈举止只会让这家人显得更加高贵优雅。我看到那个老人经常想方设法地鼓励自己的孩子，有时他会把他们叫到自己跟前，抹去他们心中的忧愁。他说话时表情十分和善，语气亲切愉快，犹如春风拂面一般，让我也感到十分惬意。阿加莎总是满怀敬意地听老人说话，有时还会热泪盈眶，但她总是用不易发觉的方式悄悄抹去它们。不过我发现在听完父亲的劝解后，她脸上的表情和说话时的语气通常会变得开朗起来，但费利克斯却不是这样，他总是一家人里最忧伤的那个，连我这么感觉迟钝的人都能看出，他要比其他两人更加痛苦。虽然他的神色更加悲伤，但说起话来语气却比他的妹妹还要开朗，尤其是在和老人说话时更是如此。”

“这样的例子还有许多，虽然它们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事，但却显示出这家人高尚温和的品格气质。尽管他们一贫如洗，生活清苦，但费利克斯会兴高采烈地将积雪覆盖的大地上绽放的第一朵小白花摘下来，送给妹妹；清晨在她还没有起床前，他会先把妹妹去挤奶时走的那条小路上的积雪扫干净，从井里打好水，把屋外的木柴拿进来。而他也总是惊讶地发现，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源源不断地为他补给木柴。我想他白天有时是到附近的农场工作去了，因为他经常早早出门，晚饭时才回来，而且也没带任何木柴，其他时候他就在园子里干活，天寒地冻的时候他就读书给老人和阿加莎听。”

“起初这种阅读把我搞糊涂了，我发现他在阅读和说话时都会发出许多相同的声音，于是我推断他可能是在纸上能够看到一些他明白的发音记号。我多想也理解这些记号啊！但是现在我连这些声音都没法理解，怎么可能理解记号呢？经过努力学习，我取得了一些进步，但还是没法听懂他们的任何对话。我把全部的时间都用在这上面，因为很显然，即使我多么想在他们面前现身，跟他们交朋友，都不能鲁莽行事，而要先学会他们的语言，这样他们才有可能忽略我丑陋的外表。我和他们外貌上的巨大差异让我知道自己必须如此。”

“我一直对这家人的完美形象钦佩不已：他们高贵优雅、风度翩翩、面容俊美；而当我在清澈的池水中看到自己的倒影时，却被吓了一跳！一开始我被吓得连连退后，不敢相信倒影中的人就是自己，当终于开始相信自己就是个丑陋无比的怪物时，我的内心充满了最为痛苦的沮丧和自卑。啊！可是那时我还仍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副恐怖的模样会造成多么致命的影响。”

“大地回暖，积雪融化，露出了光秃秃的树枝和黑黝黝的土地，日照的时间也变长了。费利克斯又找到了更多的工作，不必天天担心填不饱肚子了。后来我发现，他们的食物十分粗糙，但却十分有营养，而且也够养活他们一家人。他们在园子里种的新植物也已经发芽了，随着季节的推进，他们的状况也在逐渐好转起来。”

“如果不下雨，老人每天中午都会在儿子的搀扶下散步。我发现每次有水从天而降时，他们就会提起雨这个词，于是我就学会了这个单词。降雨时有发生，不过大风很快就会将地面吹干，天气变得越来越宜人了。”

“我在棚子里的生活十分规律：早上我会观察自己邻居的活动，当他们分头行动时，我就睡上一觉，而白天剩下的时间里我都在观察他们；当他们休息时，如果空中有月亮，或者星光很亮，我就会去树林采集食物，为我的邻居砍些柴火。一般我回来时都会把他们门前小路上的积雪清扫干净，并且像费利克斯那样干一些活。后来我发现，这些神奇的帮助让他们惊叹不已，有一两次我还听到他们在碰到这种情况时惊呼善良的神啊、太奇妙了这样的话。但我那个时候还不懂这些词的意思呢。”

“我的思维现在更加活跃了，我渴望了解这些可爱人们的思想和感情。我尤其想要知道为什么费利克斯会这么痛苦、阿加莎会这么忧伤。我还傻傻地以为，自己或许有能力，让这些应该得到幸福的人重获快乐。当我入睡前或是空闲时，那位德高望重、双目失明的父亲，温柔的阿加莎以及优秀出众的费利克斯的身影，总会浮现在我的眼前。他们在我眼里就是至高无上的仲裁人，能够主宰我未来的命运。我无数次地幻想自己如何出现在他们面前，以及他们如何对待我的情景。我想他们开始会对我感到厌恶，而我则会用端庄的举止和得体的谈吐赢得他们的喜爱和尊敬。”

“这些想法让我为之一振，开始更加投入地学习起语言这门艺术来。我的发声器官十分粗糙，但却很灵活，虽然我的声音并不像他们的那样悦耳，但发音吐字却十分顺畅。就像伊索寓言《驴和哈巴狗》（Assand the Lap-dog）的故事一样，虽然温顺驴子的举止十分粗鲁，但却有情有义，理应得到更好的待遇，而不是遭到打骂和嫌弃。”

“春雨阵阵，暖风拂面，大地焕然一新，春意盎然。之前似乎都躲在洞穴中过冬的人们，现在也开始忙着耕种，鸟儿更加欢快地唱着歌儿，枝头上纷纷冒出了新芽。整个大地是多么的欣欣向荣！就像众神生活的天堂一样。而不久之前，这里还是一片阴冷惨淡、让人郁郁寡欢的景象，我也因为大自然的复苏而变得情绪高涨，兴高采烈。往事已经在我的脑海中逐渐淡忘，眼下一切都是那么恬静和谐，而未来对我来说，则是闪耀着希望和欢乐之光的一片光明。”

第十三章

“现在我要加快速度，讲讲我经历中最动人的部分了。我要讲述那些在感情上打动了我，将我变成现在的我的那些事情。”

“春天来得真快，天气晴朗，万里无云。之前一片荒芜凄凉的地方转眼间鲜花盛开，郁郁葱葱，这让我感到分外惊奇。到处馥郁芬芳，美不胜收，着实让我大饱眼福，耳目一新。”

“有一天，在劳作之余，老人拿出了吉他弹奏起来，孩子们都围在他身旁听着。我发现费利克斯脸上涌现出了难以言表的悲伤之情，他不停地叹气，老人停止了演奏，我猜他是在问儿子为什么这么伤心。而费利克斯则用一副轻松愉快的口气来回答父亲，正当老人准备再次弹奏乐器时，有人敲门。”

“是一位女士，骑在马背上，身旁还有一位本土的向导。这位女士穿着深色的长袍，脸上还戴着厚厚的面纱。阿加莎问了些什么，这位来访者只是用甜美的声音说出了费利克斯的名字作为回答。她的声音十分动听，但口音和这家人都不一样。一听到这个声音，费利克斯立刻就冲到了这位女士面前，她一看到他就揭下了自己的面纱，露出了一张天使般美丽的面孔。她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编成了奇怪形状的辫子；双眼黑白分明，虽然顾盼生姿，但却温柔似水。她身材匀称，面容姣好，脸颊上泛着甜美的红晕。”

“费利克斯一见到她便大喜过望，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马上变得笑逐颜开，让我简直不敢相信。他双眼放光，双颊因为喜悦而泛起红晕，有一刻我觉得他几乎和这个女客人一样美丽动人。她似乎百感交集，拭去从她美丽双眼中流出的泪水，将手递给了费利克斯，他立刻激动地亲吻了她的手，我还听到他称她为我心爱的阿拉伯姑娘，但她似乎听不懂他的话，只是笑而不答。于是他扶她下马，打发走了她的向导，领她进了小屋。他和父亲说了什么，这个年轻的女客人跪倒在老人的脚下，想要亲吻他的双手。但他将她扶了起来，热情地拥抱了她。”

“很快我就发现，虽然女客人发音十分清晰，但似乎说的是另一套语言，她无法理解这家人的话，这家人也无法理解她。他们一直互相打手势，让我感到一头雾水，不过我能看出，她的到来让整个小屋都洋溢着欢乐的气氛，就像阳光驱散晨雾一样，将他们的忧愁一扫而光。费利克斯显得特别高兴，兴高采烈地欢迎着他的阿拉伯姑娘，一直那么温柔的阿加莎则亲吻了这位可爱客人的双手，并且指着她的哥哥，打了一些手势，似乎在说他一直都十分悲伤，直到她来了才笑逐颜开。几个小时过去了，他们的脸上一直充满喜悦之情，我却理不出个头绪来。后来我发现，那位女客人正在一遍遍地跟着他们重复一些单词，她正在学他们的语言呢，我灵机一动，我也可以趁这个机会跟着他们学习呀。这位女客人在第一课里学了大概有二十个单词，其中大部分都是我已经学会了的，但我还是学到了一些新单词。”

“夜幕降临了，阿加莎和这位阿拉伯姑娘早早地就休息了。当单独相处时，费利克斯亲吻了女客人的手并且说道：晚安亲爱的莎菲。他又和父亲聊了一会，他们在谈话中不断地提起那位可爱女客人的名字，我猜他们谈论的话题就是她。我竭尽全力地想要听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但无论怎么努力，还是白费工夫。”

“第二天一早费利克斯就出门干活去了，阿加莎像往常一样收拾屋子。她干完活后，阿拉伯姑娘就坐到了老人脚边，拿起他的吉他，弹了几曲十分动听、让人神往的曲子，让我禁不住泪流满面，悲喜交加。然后她又一展歌喉，她婉转悠扬的歌声就像树林里夜莺的歌唱一样动听。”

“她唱完后就将吉他递给了阿加莎，阿加莎一开始推辞了一番，但还是弹了一首简单的曲子，并用甜美的声音伴唱，但却和女客人婉转悠扬的风格完全不同。老人听得着了迷，然后他说了些什么，阿加莎努力把他说的话解释给莎菲听，大意似乎就是她的音乐为他带来了莫大的快乐。”

“他们的日子还是和从前一样平静，唯一不同的就是喜悦的笑容完全取代了这家人脸上的愁苦。莎菲总是那么活泼、开心，她和我的语言学习都取得了很大的进步，两个月后，我已经能够听懂大部分我的保护人所说的话了。”

“与此同时青草也已经覆盖了黑黝黝的大地，翠绿的河堤上鲜花朵朵，吐露芬芳，争相斗艳；月夜里疏影横斜，星光闪烁。阳光越来越暖和了，夜晚也变得更加宁谧温暖。夜里的散步让我感到心旷神怡，但由于白昼变长，我夜晚散步的时间也大大缩短了，由于生怕遭到刚来村子时那样的攻击，我一直不敢在白天出门活动。”

“我每天都全神贯注地学习，只有这样我才能尽快地掌握这门语言。我可以自豪地说自己的进步要比那位阿拉伯姑娘快得多：她懂得的词不多，而且说起来也是断断续续的，而我不但可以听懂，还几乎能模仿他们说的每句话。”

“我不但提高了对话能力，还在他们教阿拉伯姑娘时也学会了如何写字，而这也为我打开了一个神奇且充满欢乐的广阔世界。”费利克斯教莎菲识字的课本是伏尔尼（Volney）的《帝国的废墟》（Ruins of Empires）。如果费利克斯不是一边读，一边详细解释的话，我根本就听不懂这本书在说些什么。他说自己之所以选择这本书做教材，是因为这部作品是模仿东方作家雄辩激昂的风格写的。这部作品让我粗略地掌握了一点历史知识，并对如今现存的几个帝国有了一些了解，还让我深入地了解了这个世界上不同国家的风土人情、政府机构以及宗教信仰。书中讲述了懒惰的亚洲人、足智多谋的希腊人、早期古罗马人的战争和他们优异的品德、他们之后的衰落，以及这个显赫一时的帝国的消亡。书中还谈到了骑士精神、基督教和各国的君主们。我还听到里面描述了美洲大陆的发现，当听到那些土著居民悲惨无助的遭遇时，我和莎菲都禁不住哭了起来。

“这些精彩绝伦的讲述赋予了我一种新奇的感受。难道人类真的能够如此强大、如此优秀、高贵，同时却又那么邪恶卑劣吗？似乎他有时能够变成一个集一切罪恶于一身的魔鬼，而其他时候又能像神明一样高尚伟大。对每个有良知的人来说，似乎成为一个品德高尚的伟人就是他能得到的最高荣誉；而从许多记载看来，似乎成为一个卑劣邪恶的人是人类最为不齿的行为，其下场要比瞎眼的鼹鼠或是无害的蛆虫更为悲惨。一直以来我都无法理解为什么人类会忍心杀害自己的同伴，且为什么要有法律和政府这些东西呢？但当听到那些罪恶和血腥杀戮的详细描述时，我的疑惑消除了，但这些事情让我感到震惊和厌恶，我实在无法再听下去了。”现在这家人的对话总是能让我感到耳目一新。当学习费利克斯教给阿拉伯姑娘的课程时，我也逐渐了解了这个奇怪的人类社会体系。我知道了财产分割、巨大的贫富差距、社会阶层以及低贱和高贵的血统。

“这些也让我联想起了自己。我明白了你们人类最看重的是高贵血统和财富的结合，一个人只要拥有其中之一就会获得尊敬，但如果一个都没有，他就会沦为游手好闲的流浪者或是奴隶，注定耗费毕生的精力为少数富人谋利！只有少数人可以幸免如此。那我又算得上什么呢？我对自己的创造者和创造过程一无所知，但我知道自己一贫如洗、无亲无故；不仅如此，我还面貌可憎，甚至连身体特征都和人类不尽相同：我的身手比人类更加敏捷，靠粗糙少量的食物就能维生；我的身体在极度的寒冷和炎热下也不会受到什么损伤，身材也远比他们高大。放眼望去，我从未见过或听说过和我一样的生物。难道说我是个怪物吗？难道我是降临在世上的恶魔，人人见到我都会远远逃开，不想和我有任何关系吗？”我无法向你说出这些想法给我造成的那种痛苦。我试图将它们从脑海中驱散出去，但知道得越多，我就越难过。唉，如果我一直待在原来的那个树林里，懵懂无知，只能感觉到饥饿、干渴和炎热，那该有多好啊！

“知识是多么奇怪的一种东西啊！它就像紧紧依附在岩石上的苔藓一样，一旦掌握了就充斥你的脑海，无法驱散。有时我真希望自己能够摆脱所有的思想和情感，但我知道只有一种方法能够让自己从痛苦之中解脱出来，那就是死亡——一种我不明白但却感到恐惧的状态。我崇尚美德和美好的情感，热爱邻居们温文尔雅的举止和优秀的品性，但我却无法接近他们，只能悄悄地窥视他们，偷偷地帮他们做一些事情，而这远远不能满足我想要成为他们一员的想法。阿加莎温柔的话语和可爱的阿拉伯姑娘那动人甜美的笑容都不是给我的，老人那和蔼的劝解、可爱的费利克斯那些生动有趣的谈话也不是给我的。我是一个多么可怜不幸的倒霉鬼啊！”

“其他的课程内容则让我记忆尤深：我懂得了性别的差异，以及婴孩的出生和成长，我知道了父亲有多喜爱婴儿天真的笑容，会多么欣喜地看着孩子们开始牙牙学语；母亲是如何耗费心血地养育照顾她们的宝贝，年轻人是如何渐渐开阔思想，获取知识的；我还了解了兄弟姐妹以及所有把人和人联系到一起的各种关系。”

“但我的朋友和家人又在哪里呢？我没有在婴孩时期时刻关注我的父亲，也没有满心慈爱温柔照料我的母亲，即使他们曾经存在过，我也已经不记得过去所有的一切了，它们在我的脑海中是一片模糊的记忆，完全无法分辨。从我记事起我就这么高大了，我还从来没见过和自己类似的人，也从没有人自称和我有任何关系，那我究竟算是什么呢？这个问题再次在我脑海中出现了，答案只有我痛苦的叹息。”

“很快我就会向你解释这些情感给我造成了怎样的影响，但请允许我先回来再说说这家人的故事，他们的故事让我百感交集，感触颇多。我时而愤慨、时而欢笑、时而惊奇，但最终都会更加热爱崇敬我的保护人们。（我太爱他们了，所以才如此天真、自欺欺人地这样称呼他们。）”

第十四章

“过了一段时间后，我开始渐渐了解了他们一家人的经历。他们的故事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对我这样一个涉世不深的人来说，里面的每个场景每个事件都是那样离奇精彩，让我惊叹不已。”

“那位老人名叫德拉赛，是法国贵族的后裔，多年以来他都生活富足，深得名流人士的尊重和同辈中人的喜爱。他的儿子加入了军队，为国家效力，而阿加莎则是当时最优秀的名门少女。就在我来这儿几个月前，他们生活在一座繁华的大城市——巴黎里面，身旁簇拥着亲朋好友，过着高尚优雅、颇有格调的富裕生活。”

“这一切都因莎菲的父亲而起：他是一个土耳其商人，许多年来一直住在巴黎，但我不清楚他后来为什么惹恼了法国政府。在莎菲从君士坦丁堡前来和他团聚那天，他被逮捕入狱，随后被判处了死刑。这场不公正的审判在巴黎掀起了轩然大波，闹得沸沸扬扬，而事实上判他死刑的主要原因是他的异教信仰以及大量的财富，而不是那些所谓的罪状。”

“审判时费利克斯恰好也在场，当听到法庭宣判的结果时，他怒火中烧，义愤填膺，当时就决定要把这个土耳其人救出去，然后就开始想办法。在无功而返地尝试了各种进入监狱的方法后，他终于在一个无人守卫的角落发现了一扇有铁栅栏的窗子，窗子里面就是囚禁在地牢中的那可怜的伊斯兰教徒，他正戴着枷锁，绝望地等待着野蛮的处决。那晚费利克斯来到铁窗旁，向这位囚犯告知了他的营救计划，这位土耳其人又惊又喜，马上许诺如果营救成功，就会用重金酬谢。他试图以此来激起这位营救者的热情，不过费利克斯并不稀罕他的酬谢，但当美丽的莎菲前来探访她的父亲，并用手势向他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时，这个小伙子不禁暗自思量，这个囚犯的确拥有值得自己冒险一搏的珍贵宝贝。”

“土耳其人一下就看出，费利克斯对自己的女儿一见倾心。为了能让这个小伙子更加义无反顾地营救自己，他立刻许诺，如果费利克斯能将自己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就立刻将女儿许配给他。虽然费利克斯十分希望能够如此，因为这关系到他终身的幸福，但十分善良的他依旧没有接受这个提议。”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费利克斯开始紧锣密鼓地为营救活动做准备。这期间甜美可人的莎菲在父亲仆人——一个懂法语的老头的帮助下，用费利克斯的母语写了几封信，吐露了自己的心声，这让费利克斯更加热血沸腾了。在信中她用最为热烈的言辞，对他仗义相救自己父亲表达了感激之情，同时也哀叹了自己不幸的命运。”

“我设法得到了这些信的副本。因为住在棚子里时，我设法弄到了书写信件的工具，而这些信件经常在费利克斯或阿加莎的手中传来传去。在离开之前我会将它们交给你，这样就能证实我所言属实。但现在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我只能简短地向你重复一下它们的大概内容。”

“莎菲在信中说，她的母亲是一个笃信基督教的阿拉伯人，后来被土耳其人抓走，沦为了奴隶，莎菲的父亲倾心于她的美貌，于是便娶她为妻。这位年轻的姑娘满怀热情地高度赞颂了自己的母亲，她本是自由之身，却一度沦为奴隶，如今才得以解脱身上的枷锁，她用基督教的教义教导女儿，鼓励她学习更多的知识，并且在精神上保持独立，但在伊斯兰教中女性是禁止这样做的。这位女士已经去世了，但她的教诲还深深地铭刻在莎菲的心中。莎菲一想到回到亚洲就感到无比厌恶，在那里她整天都被禁锢在闺房中，只能用一些十分无聊的活动打发时间，她一直以来都习惯于追求开阔的思想和崇高的品行，这种做法完全有悖于她内心的追求。一想到今后能够嫁给一个基督教徒，并且留在妇女拥有一定地位的国家，她就感到高兴不已。”

“处死土耳其人的日子来临了，但就在行刑的前一晚他逃出了监狱。他们连夜逃亡，天亮之前早已经远离了巴黎。费利克斯事先已经弄到了写有自己父亲、妹妹和自己名字的三份护照。之前他对父亲吐露了自己的计划，为了帮助他瞒天过海，父亲谎称度假，带着女儿离开了自己的房子，去巴黎一个隐蔽的地方躲了起来。”费利克斯带着逃亡者穿过法国的里昂，跨越仙尼斯峰，来到了意大利的莱戈恩城，这个商人决定在此暂避风头，等待时机进入土耳其的疆土。

“莎菲决定在父亲按照承诺将她许配给费利克斯、自己动身离开之前，一直陪伴在他身边，费利克斯也一直和他们待在一起，希望能够如愿以偿。在这段时间里他和这位阿拉伯姑娘相处得十分愉快，她向他展示了自己最为淳朴真挚的情感。他们通过翻译互相交谈，有时就用眼神和表情交流，莎菲还给他唱了许多首动听的阿拉伯歌曲。”土耳其人表面上默许了他们的亲密举止，让这对年轻的恋人心怀希望，实际上心里却打着自己的算盘。他十分厌恶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基督教徒的想法，但他怕如果自己表现出冷淡，会引起费利克斯的反感，他的命运还掌握在费利克斯的手中，如果自己惹恼了他，那么他很有可能会向意大利政府告发他。他绞尽脑汁地尽可能拖延时间，打算等到时机成熟，就带着女儿远走高飞。这个时候，巴黎那边传来的消息让他的阴谋得以实现了。

“法国政府对于越狱事件感到非常震怒，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地寻找并要处置主使人。费利克斯的事情很快就暴露了，德拉赛和阿加莎被双双投进了监狱。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费利克斯那里，他立刻从美梦中惊醒了。他双目失明的老父亲和温柔贤淑的妹妹正在肮脏污秽的地牢里面受苦，而他则逍遥自在地整天沉溺在温柔乡里。这个想法让他如坐针毡，于是他立刻同土耳其人商定，如果在费利克斯返回意大利之前，土耳其人有机会能够逃走的话，就将莎菲暂留在莱戈恩城的女修道院中。之后他告别了心爱的阿拉伯姑娘，匆匆前往巴黎，向政府投案自首，希望能够用自己换取德拉赛和阿加莎的自由。”他的计划落空了，法国政府将他们在监狱中关了五个月才开庭审判，法庭宣判剥夺他们所有财产，终身流放国外。

“他们在德国找了一处破旧的农舍安顿了下来，后来我就是在这儿遇到他们的。费利克斯很快就打听到那个狡诈的土耳其人——就是因为这个人，他和他的家人才落得如此地步——一听说他的救命恩人已经倾家荡产、身败名裂，就忘恩负义地带着女儿逃离了意大利，还厚颜无耻地寄给了费利克斯一笔小钱，用他的话讲，是给他以后糊口用的。”

“这件事伤透了费利克斯的心，让他成为全家最痛苦的人。他能忍受贫穷，以及他高尚的行为所换来的这般痛苦生活，他为此而感到光荣；但土耳其人的忘恩负义，以及他失去了莎菲这件事，才是他无法痊愈的伤痛，让他的痛苦与日俱增。但阿拉伯姑娘的到来为他的灵魂又注入了新的生气。”

“当费利克斯失去了财产和地位的消息传到莱戈恩后，这位土耳其商人就告诉自己的女儿不要再想她的恋人，马上收拾东西回国。就连开明大度的莎菲，都对父亲的这种行为感到十分愤慨，她试图好言相劝父亲，但他却勃然大怒，像个暴君一般要求女儿从命。”

“几天后土耳其人突然来到女儿的房间，神色慌张地告诉女儿，自己在莱戈恩的行踪已经泄露了，很快就会被移交给法国政府。他已经雇了一艘大船，几个小时后就能到达君士坦丁堡。他打算将女儿暂时留下，托付给一名可靠的仆人照看，等自己剩余的大部分财产抵达莱戈恩后，再让女儿带回土耳其。”

“等土耳其人离开，只剩莎菲一人时，她知道自己做决定的时候到了。她无法再回到土耳其居住，她的信仰和情感都和那里格格不入。她设法拿到了父亲的几封信件，那里面提到了她的爱人被流放的消息，以及他们所在地方的名字，她犹豫了一些时候，但最后还是做了决定。莎菲带上了一些属于自己的珠宝和一笔钱，在一位贴身侍女的陪伴下离开了意大利，前往德国。这位侍女虽是莱戈恩本地人，但却会讲一些基本的土耳其语。”

“她顺利地来到了离德拉赛的小屋二十里格远的一个城镇上，这时她的侍女突然得了急病，病情严重。莎菲无微不至、寸步不离地照顾着她，但可怜的女孩还是不治身亡，只剩下阿拉伯姑娘孤身一人——语言不通，对当地的风俗习惯也毫无所知。不过，还好她遇上了好心人。那位意大利姑娘曾经和别人讲过她们要去的目的地，在她过世后，好心的房主让人把莎菲安全地带到了她爱人的住所。”

第十五章

“这就是我所敬爱的一家人的故事，它让我颇有感触，并从中得以一窥世间百态，这让我更加钦佩他们高尚的美德，并且鄙视人类卑劣的一面。”

“但那时邪恶的罪行对我来说，还是一件十分遥远的事情，在我眼前呈现的都是善良和宽容，它们让我时不时地产生一股冲动，想要在这个不断上演各种善举的舞台上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但说到我思想的成长，有一件事绝对无法忽略，它发生在同年的八月初。”

“一天夜里我去附近的树林采集食物，并为我的保护人砍柴，我在路上捡到一只皮箱，里面有几件衣服和几本书。我像捡到宝贝一样欣喜若狂地把它带回了棚子里。幸运的是，这几本书都是用我从邻居那家人那里学来的语言写的：其中有弥尔顿的《失乐园》（Paradise Lost）、一卷普鲁塔克的《名人传》（Lives）以及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Sorrows of Werter）。这些珍宝带给了我无与伦比的欢乐，在我的那些朋友们忙于日常家务时，我就阅读这些书籍，以此开拓我的思想。”

“我很难向你描述那些书对我的影响究竟有多深，它们让我的头脑浮现出了无数的新形象和新感觉。有时它们让我欣喜若狂，但更多时候它们都让我陷入一种十分低落的沮丧情绪中。《少年维特之烦恼》不仅情节动人，简单易读，而且作者还阐述了许多观点，解开了我至今为止都感到迷惑的很多问题，它就像一股永不干涸的精神源泉，充满了思想和让人惊奇的力量。书中所描述的温文尔雅的举止，以及人们那种高度敏感的情感和忘我的高尚情操，都与我所看到的那一家人的行为举止颇为吻合，而这些也与我内心永远存在的渴望不谋而合。但我认为维特比我所见过或是能够想象出的任何人类，都要更加非凡。他天性中不带一丝的自命不凡，却自甘沉沦。书中关于死亡和自杀的论述，让我感到十分困惑。我并不是想故作姿态地评论维特之死的是非，我十分认同书中主人公的观点，他的死让我潸然泪下，但却不明白个中原因。不过在阅读时，我更多地会联想起自己的处境和感受。我发现自己和书中的人物以及我偷听其谈话的那些人，有某种相似之处，但同时又存在着说不清的奇怪差异：我能够分享他们的感受，在一定程度上也能理解他们，但我的心智仍未成熟；我无依无靠，随时可以去死，没人会因为我的离去而痛哭悲伤；我相貌丑陋，身材巨大。这又意味着什么呢？我究竟是谁？我到底算是什么呢？我从哪里来？我又要到哪里去？这些问题不断地在我的脑海中浮现，但我却无法回答。”

“在普鲁塔克的《名人传》里，记载了古代共和国的第一批创立者的史料。这本书对我造成的影响和《少年维特之烦恼》截然不同：在维特的世界里我只看到了悲伤和沉沦，但普鲁塔克却让我懂得了思想的高度。他把我从自怜自艾的悲观思想中解脱了出来，让我万分崇拜地爱上了古代的那些英雄。书中所描写的很多事情都大大超出了我的理解能力和经历。我对古代帝国的情况——那些广阔的疆域、奔腾的河流以及无边的大海——尚有一些模糊的概念，但对那些城镇和人口密集的人群则一无所知。一直以来，我的保护人的小屋，就是我唯一能够研究人性的课堂，但这本书里所展现的，却是一幅更加气势磅礴的全新百态宏图。我读到一些负责公众事务的人奴役或是屠杀他们的同类，我感到自己内心对美德的极度渴求，以及对罪恶的极度厌恶之情油然而生。在我看来，美德和罪恶这两个概念是相对立的，它们所代表的就是欢乐和痛苦。在这些情感的驱动下，我当然推崇那些爱好和平的立法者：罗马的努马（Numa）、雅典的梭仑（Solon）以及斯巴达的莱克格斯（Lycurgus），而不是罗穆卢斯（Romulus）和忒修斯。我的保护人尊贵的生活方式，在我的脑海中深深地扎下了根。如果我在踏入人类社会时第一个遇到的人是一个追求荣誉、喜好杀戮的年轻士兵，那么我的感受也许就会完全不同了。”

“但《失乐园》又赋予了我和之前两本书完全不同、且更加深邃的情感。我把这本和其他两本书都当成是真实的故事来读，它拨动着我的每根心弦，让我对万能的上帝和自己的造物交战的那幅画面，感到无比惊叹和震撼。我还惊讶地发现有许多场景都和我的处境颇为相似。和亚当一样，我和其他生物也没有任何联系，但他在其他方面又和我毫无相似之处。他出自上帝之手，是一个完美的造物，幸福而富足，被他的造物主精心呵护，还可以和各种神灵交谈，向他们学习知识；但我却是个孤单无助的可怜虫，很多时候我都觉得只有撒旦才适合此时的我，和他一样，每当我看到邻居们的快乐生活，心头就会泛起一阵苦涩的妒意。”

“另一件事情让我的妒意更深更浓了。到这棚子不久后，我在自己从你实验室带走的那件衣服口袋里发现了几张纸。起初我并没有太在意，但当我学会了写字后，就开始认真地研究起它们来。上面是你在创造我的这四个月里所记载的笔记。你在这些纸上详细地描述了你工作中每个细微的步骤，这其中也夹杂着一些你的家庭琐事。毫无疑问你还记得它们，它们就在这里。这里面的事情都和我那被诅咒的来历息息相关，包含了一件件令人作呕的制作细节，还有对我那丑陋、肮脏的形体最为细致的描写。你甚至还描写了自己的惊恐厌恶之情，连我自己看了都觉得十分恐怖。我边看边觉得恶心。我获得生命的那天是多么的可恶啊！我忍不住痛苦地呼喊起来。该死的创造者！为什么你要造出一个这样丑陋可怕的怪物，以至于连你自己都要厌恶地遗弃他呢？上帝出于怜悯，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美好、迷人的人类；而我的样子却源自你那肮脏污秽的形象，甚至比那还要面目可憎。即使连撒旦都有朋友和随从的魔鬼和他相伴，在他身边崇拜他、鼓励他，而我却孤身一人，如此惹人憎恶。”

“这些就是在我陷入绝望和孤单时的想法，但一想到邻居一家人的种种美德，以及他们善良温柔的品行，我就暗自思量，如果这家人得知我对他们高尚美德的敬仰之情，他们就会同情我、善待我，而不会计较我丑陋的外貌吧。虽然我是个让人惊恐的大怪物，但他们难道会把这个乞求得到他们同情和友谊的可怜人拒之门外吗？最后我又恢复了一些信心，决定想尽一切办法去见他们一次，以此来决定我的命运。我将这次尝试一直拖延了几个月，因为这次行动是否成功关系重大，这让我感到有些担心，唯恐希望落空。此外，我发现自己的理解能力正在与日俱增，于是我决定等再过几个月，自己变得更加机敏睿智时，再进一步展开行动。”

“与此同时，邻居们也发生了一些变化。莎菲的到来给这家人带来了无限的欢乐，我还发现他们的生活富足了许多。费利克斯和阿加莎开始把更多的时间花在消遣和聊天上面，他们甚至还请来了佣人帮忙干活。他们虽然看起来还是不太富有，但却显得心满意足，快活无比。他们过着平静安详的生活，而我的思绪却越来越像一团乱麻：我学的越多，就越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就是个被人唾弃、可怜的倒霉鬼。虽然我还心存希望，可当我在月光下看到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时——虽然那影子十分模糊，但还是让我心中仅存的一线希望也破灭了。”

“我想方设法地打消自己的恐惧感，全力以赴地为几个月后将要进行的尝试做准备，但有时我又会放任自己的思绪在想象的天堂中遨游畅想，大胆地幻想一些可爱温柔的人们会同情我的感受，鼓励我走出阴霾：他们天使般的面容上会泛起温暖的微笑。但这只不过是白日做梦，根本没有什么夏娃来抚平我的伤痛或是分担我的忧虑，我还是孤身一人。我想起了亚当对他的造物主——上帝的祈求，但我的造物主又在哪里？他早就遗弃了我，让我痛苦万分，我打心眼里诅咒他。”

“秋天就这样过去了。我惊讶又悲伤地看着树叶慢慢枯黄凋落，正如我最初在树林里见到明月时一样，自然界又呈现出了一片荒芜萧瑟的景象。我并不在意寒冷萧瑟的天气，我的身体虽没那么耐热，但却比较抗寒；可是那些花朵、小鸟以及夏日所有的欢乐景象，是我生活中最主要的乐趣，没了它们，我只能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我的邻居身上。他们的欢乐之情并没有因为夏天的逝去而减少，他们仍然彼此相爱，互相关心，他们的欢乐来自彼此之间深厚的感情，并不会因为身边萧瑟的环境而发生改变。我越看他们，就越冲动地想要得到他们的保护和关爱。我的内心强烈地渴望这些好心的人儿能够了解并喜爱我，他们能够满怀深情地朝我微笑，就是我最大限度的奢求。我根本不敢想象他们厌恶惊恐地拒绝我的样子，因为他们从没有将那些在门前逗留的穷人们赶走过。没错，我想要的东西要比一点点食物或是容身之地更为珍贵，我想要得到他们的善待和同情，但我并不相信自己根本不配拥有这些东西。”

“冬天如期而至，自从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四季已经经历了一个轮回。此时我无暇顾及其他，将整个心思全都放在向这家人——我的保护人们介绍自己的计划上了。我前思后想，最后终于决定在那个盲眼老人独自在家时，进入他们的房子。我的头脑已经聪明到能够想出，我非比寻常的丑陋，是以前看到我的那些人惊恐害怕的主要原因。虽然我的声音十分沙哑，但并不骇人。因此我觉得，如果老人的子女不在，那么我就能赢得老德拉赛的好感，通过他的调解，我才有可能被我那些年轻的保护人所接受。”

有一天，虽然天气并不暖和，但阳光照耀在散落大地的枯叶上，让人心情十分愉悦。莎菲、阿加莎以及费利克斯到野外散步去了，一时间不会回来，而老人则执意独自留在家中。儿女们离开后，老人就拿出了自己的吉他，弹奏了几曲哀婉动听的曲子，比我之前听过的都要更加忧伤动人。起初他还自得其乐，但渐渐就陷入了忧伤和沉思之中，最后他放下了吉他，一直坐在那里发呆。

我的心怦怦直跳，决定命运的时刻终于来到了，是福是祸就全看它了。仆人们到附近的市集去了，屋子里面静悄悄的。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但关键时刻我的双脚突然一软，瘫倒在了地上。我挣扎着爬了起来，鼓起勇气移开了那块棚子前遮挡入口的木板，清新的空气让我精神一振，于是我再次下定了决心，走向了农舍的大门。我敲了敲门。老人问道：“是谁啊？请进。”我进了屋。请原谅我的冒昧打扰，我说道，我路过这里，想找个地方歇歇脚，如果您能好心地允许我在火炉前待一会，那我将感激不尽。

“来吧。拉德赛说道。我很愿意尽我所能地满足您的要求，但不巧的是孩子们都出去了，而我眼睛又看不见，所以恐怕很难给您准备什么食物。”

“不用麻烦了，好心的主人，我自己带了食物，只想找个暖和的地方歇一歇。”

“我坐了下来，接下来便是一阵沉默。我知道每分每秒对我来说都是十分宝贵的，但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时老人说道：听口音我猜您是我的同胞，您是法国人吗？”

“不，但我是在法国家庭里接受的教育，而且只会讲法语。目前我正在寻求一些朋友的庇护，我真挚地爱着他们，也期望他们能够给我一些帮助。”

“他们是德国人吗？”

“不，他们是法国人。我们还是换个话题吧，我是一个不幸被遗弃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这些好心人从没见过我，也不知道我是谁。我的内心感到十分害怕，因为如果这次我失败了，就会永远被这个世界抛弃。”

“别灰心，虽然无亲无故的确是件十分不幸的事，但是只要人们不被利益蒙蔽了心灵，他们还是友爱和善良的。所以你仍旧应该抱有希望，如果你的朋友十分善良好心，那你就不用感到绝望。”

“他们的确十分善良——他们是世上最棒的人。但不幸的是，他们对我心存偏见。我品性优良，至今为止我从未伤害过别人，且还做过许多好事，但致命的偏见蒙蔽了他们的双眼，他们眼前明明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好朋友，但他们看到的却只是一个面目可憎的怪物。”

“那的确很不幸，但如果你真的无可指摘，为什么不能让他们消除对你的偏见呢？”

“我正打算这样做，正如我之前说过的那样，我的内心充满恐惧，我深爱着这些朋友，几个月来我一直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偷偷地帮助他们。但他们却认为我心存恶意，想要伤害他们，这正是我想要消除的偏见。”

“你的这些朋友住在哪里？”

“就在附近。”

“老人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如果你能坦言将你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说给我听，那么也许我可以帮您消除他们的偏见。我眼睛看不见，无法从您的神情中对你做出判断，但您的一番话让我相信您是诚心实意的。我十分贫穷，又被流放他国，但如果能帮上别人的忙，我还是会感到由衷的快乐。”

“您真是个大好人！我由衷地感谢您，并接受您慷慨的帮助。您的好心将我从绝境中拯救了出来，我相信在您的帮助下，我将不再会被这个社会驱逐，您的同胞们也会同情我的。”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即使您是个罪犯，那样做的话也只能将您推向绝望，而不是鼓励您弃恶从善。我自己也是个不幸的人，我和我的家人都被宣判有罪，但我们是无辜的。所以您可以看得出来，我对您的不幸也深有体会。”

“我要如何才能表达对您的感激之情，我最好也是唯一的大恩人！您是第一个和颜悦色和我说话的人，我将永远对您感激不尽，您的善心也让我更加相信，我能够成功地会见那些朋友。”

“我可以知道你那些朋友的名字和住址吗？”

“我停顿了一下，觉得这就是决定性的一刻了，它将决定我是永远幸福还是沉沦苦海。我使出浑身力气想要沉着地回答这个问题，但这个努力却让我耗尽了全部力气，我瘫倒在椅子上，大声地哭了起来。这时我听到我年轻邻居们的脚步在门外响起。我一刻也不能耽误了，于是我抓起了老人的手哭喊道：是时候了！拯救并且保护我吧！我要寻找的朋友就是您和您的家人，在这个关键的时候，请您千万不要抛弃我！”

“天啊！老人惊呼起来。你到底是谁？”

“就在这个时候，农舍的门开了，费利克斯、莎菲以及阿加莎走了进来。没有言语能够描述得出他们看到我的那种惊骇慌张的表情！阿加莎昏了过去，莎菲也顾不上照看她的女友，立刻冲了出去；费利克斯飞奔到了我的面前，他突然爆发了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从他父亲身边拉开了——当时我正抱着他父亲的双膝。他勃然大怒，将我推倒在地，狠狠地用棍子打我。我本可以像狮子撕碎羚羊那样，将他撕成两半，但我的心已经坠入了痛苦的深渊，根本无暇还手。眼看他又要朝我打来时，我忍痛逃离了小屋，在一片慌乱中偷偷地溜回了自己的窝棚。”

第十六章

“该受千刀万剐的创造者！为什么我还活着？为什么在你如此草率地赋予我生命那一刻，我没有将自己的生命扼杀在摇篮里呢？我真是想不明白。那时绝望还没有完全占据我的心灵，但我的心中仍然充满了愤怒和仇恨。我本可以一怒之下毁掉他们的小屋，杀死他们全家，然后心满意足地看着他们惨叫着死去。”

“天一黑我便走出了我的避难之地，在树林里面奔走徘徊，现在我再也不用因为害怕被人发现而躲起来了。我发出一阵阵可怕的怒吼，以宣泄心中的愤恨，就像一头打破牢笼的困兽，摧毁一切挡在我面前的障碍，像一头雄鹿一样在树林中疯狂奔走。啊！我度过了多么痛苦的一个夜晚啊！天上的寒星闪着嘲讽的光芒，光秃秃的树木在我头上挥舞着它们干枯的枝杈，鸟儿动听的鸣叫时不时地划过寂静的夜空。万物都沉浸在酣睡之中，要么就是十分快活，除了我。我就像个万恶的魔鬼一样，内心在承受着地狱般的煎熬，却没有人会同情我，支持我。暴怒之下我真想把这些大树全都连根拔起，把我的周围夷为平地，然后再坐下来欣赏自己的杰作。”

“但这只是感官上的发泄，无法持久，没过多久我就精疲力竭，绝望地一头瘫倒在了潮湿的草地上。这世上有成千上万的人，可连一个愿意同情或支持我的人都没有，难道我还用对自己的敌人大发慈悲吗？不，从那刻起我就向人类这个种族宣战，我将永远与他们——尤其是那个造了我却又将我逼到这般悲惨地步的人为敌。”

“太阳出来了，我听到了人们的说话声，知道自己暂时没法回到棚子去了。于是我藏在树林下的草丛里面，决定用接下来的时间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

“温暖的阳光和清新的空气又让我渐渐平静下来了，当我再回头想想农舍里发生的事情时，不禁觉得自己有些过于草率地定下结论了，我的行事未免有些过于莽撞。很显然我的一番话已经让那位老父亲站在我这边了，而我实在是太傻了，居然暴露了自己，吓坏了他的孩子。我应该先让德拉赛渐渐和我熟悉起来，然后等到时机成熟，再让他将我引见给他的家人。不过我觉得自己的错误还可以弥补，我想了又想，最后决定返回农舍，找到那个老人，向他解释清楚，争取到他的支持。”

“这些想法让我渐渐冷静了下来，午后我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但沸腾的血液让美梦无法进入我的梦乡。前一天那可怕的一幕不断地在我眼前浮现——姑娘们飞奔逃走，狂怒的费利克斯将我从他父亲腿边猛地扯开。我精疲力竭地从噩梦中醒来，发现天早就黑了，于是我从藏身的地方爬了出来，去找了点吃的。”

“我填饱了肚子，便踏上了通往农舍的那条熟悉的小路。一切都静悄悄的，我爬进了自己的棚子，静静地等待那家人起床。太阳高高地升起来了，起床的时候也过了许久了，但那一家人还是没有出现。我浑身剧烈地战栗着，担心这家人遭遇了什么可怕的不幸。屋子里面一片漆黑，什么动静都没有，我的内心七上八下，无比痛苦。”

“这时两个农夫经过这里，在农舍附近停了下来，开始说起话来，还夸张地打着手势。但我一点也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因为他们说的土话和我的保护人十分不同。不过很快，费利克斯就和另外一个男人出现了，我非常惊讶，因为早上我并没有在农舍中见到他。于是我焦急地想要在他的话语中找到这一切的答案。”

“你考虑清楚了吗？他的同伴问道，你必须要支付三个月的房租，而且园子里的作物也就这么扔掉了。我可不想占你们便宜，我衷心地希望你能考虑几天再做决定。”

“完全没有必要。费利克斯回答道。我们再也不能住在你的农舍里了。正如我之前说过的那样，我父亲的生命正面临着最严重的威胁。我的妻子和妹妹将永远不会从惊恐中恢复过来了。求你不要再劝我了，请把你的房子收回去，让我马上离开这个地方吧。”

“费利克斯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身体剧烈地战栗着。他和他的同伴进到农舍里待了几分钟，然后就离开了。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德拉赛一家人。”

我深深地陷入了无边的绝望之中，在他们走后一直就这么呆呆地待在棚子里。我的保护人就这样离我而去，切断了我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我第一次感到胸中充满了仇恨和复仇的熊熊烈火。我没有试图去克制它们，而是放任自己被这股湍流所左右，甚至将想法转向了伤害和死亡。我想起自己的朋友——德拉赛那温和的话语、阿加莎那温柔的双眼以及阿拉伯姑娘如花的美貌，但它们现在全都已经灰飞烟灭，不复存在了，断了线般不断滴落的眼泪让我感到了一丝舒缓。但当我再次回想起他们是如何将我拒之门外、残忍地抛弃了我时，一股怒火又在胸膛中翻腾而起。我没法去伤害别人，只能将怒气发泄在没有生命的物体上面。天一黑我就在农舍周围放了各种易燃的东西，在将园子夷为平地后，我强压怒气，耐心地准备等待月亮落下，再开始我的行动。

“夜色越来越深，树林里吹来的一股强风迅速地吹散了空中的阴云。呼啸而过的狂风就像一枚炸弹一样，在我心中激起了轩然大波，它淹没了一切理智和顾虑，让我变得无比疯狂。我点燃一支枯枝，绕着这座献祭般的农舍疯狂地手舞足蹈起来。我死死地盯着西边的地平线，月亮几乎已经接近地平线了，终于，它落下去了一小部分，我开始挥舞手中的火把，它完全沉下去了！我尖叫着点燃了我堆在农舍周围的稻草、石南花和灌木，狂风助长了火势，很快熊熊的大火就吞没了农舍，用它滚烫的舌头摧毁了整座房子。”

“直到确定没有任何办法能够拯救这栋房子，我才离开了那里，到树林里另觅藏身之处了。”

“天大地大，我又该走向何方呢？我决定眼下先离开这个伤心地，但是对我这个饱受憎恨和歧视的人来说，在任何地方不都是一样悲惨吗？最后突然之间我想起了你。从你的笔记上我得知，你是我的父亲，我的创造者，难道还有比赋予我生命的人更合适的投奔者吗？费利克斯在教授莎菲课程时，并没有遗漏地理学，从中我学到了世界各国的地理位置，你曾提到日内瓦是你的家乡，于是我决定开始朝这个地方进发。”

“但我又要如何确定方向呢？我知道要想到达目的地，自己必须要朝着西南方向走。太阳是我唯一的向导，我也不知道自己一路上都将经过哪些城镇，我更不可能向任何一个路人打听。但我并没有绝望，虽然我对你没有半点好感，心中充满了对你的仇恨，但你却是我获得救赎的唯一一线希望。你这冷漠无情的创造者！你赋予了我知觉和情感，却将我抛弃在了异国他乡，任由我遭受人们的白眼和唾弃。但只有在你那里，我才能得到同情和补偿，我已经无法从其他披着人类外衣的人们那里得到公正的待遇了，只有你才是我最后的希望。”

“长路漫漫，我在旅途中忍受着种种痛苦的折磨。当我离开自己曾一直住着的地方时，已经是深秋了，因为害怕碰到别人，我只在夜间上路。大自然的景色在我旅行途中逐渐衰落凋零，太阳不再散发热量，只有雨水和雪花扑面而来；奔腾的河流结冰静止了，大地的表面变得坚硬冰冷，一片荒芜，我连个栖身之地都找不到。哦，天啊！有多少次我都诅咒灾祸降临于那个造成我一切苦难的源头啊！我性格中的善良温和早已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满腔的怨恨和敌意。我离你的家乡越来越近，心中的复仇之火也愈燃愈旺。大雪从天而降，河水结了厚厚的冰，但我并没有停下脚步。旅途中时不时遇到的一些事情给我提供了行走的线索，我身上还有一幅这个国家的地图，但我还是经常走很多冤枉路。内心的痛苦让我无法得到片刻安宁，没有任何事情能够缓解我内心的愤怒和悲哀。当我进入瑞士后，太阳又开始变暖了，大地再次春意盎然。这时发生的一件事情，又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加剧了我心头的痛苦和恨意。”

“通常我都在白天休息，夜晚确信不会碰到其他人时才开始上路。不过，一天清晨我发现在我必经之路上有一片茂密的树林，于是太阳升起后我又继续前进了。那是早春里的一天，阳光明媚，空气中泛着暖意。连我都感到了一丝愉悦，那些冰封许久的柔情和愉悦之情，再次浮现心头。我对这些新生的情感有些吃惊，但还是任由它们在我心头泛滥，渐渐忘掉了自己的孤独和丑陋，开始感到了一丝幸福的感觉。温情的泪水再次洒满了我的面庞，我甚至还抬起朦胧的泪眼，感激地望着天空中的太阳，正是它赐予了我如此的欢乐。”

“我继续沿着丛林中蜿蜒的小路前行，直到来到了树林的尽头。一条湍急的大河出现在我眼前，许多树木都将枝丫伸向了河岸，树枝上已经萌发了嫩绿的新芽，春意盎然。我不知道要走哪一条路，便停了下来，这时我听到有动静传来，于是就藏到了一棵柏树的阴影之中。还没等我藏好，一个年轻姑娘就朝我这边笑着跑了过来，好像是在和别人玩追人的游戏。她沿着凹凸不平的河岸继续跑着，突然脚下一滑，跌入了湍流之中。我赶紧冲了出来，使尽了浑身的力气，才把她从河水中拖到了河岸上。她已经失去了知觉，我想尽了一切办法想要让她醒来，但却被一个突然冲出来的庄稼汉——可能就是刚才和她追着玩的那个人给打断了。他一看到我就冲了过来，从我怀中抢走了那个女孩，匆忙奔向了树林深处。我紧紧地跟随着他，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那个男人眼见我离他越来越近，竟然拿出随身携带的枪向我开了一枪。我倒在了地上，而那个家伙则加快了脚步，逃到了树林里面。”

“这就是我的好心所换来的回报！我刚刚拯救了一个处在死亡边缘的人，而我得到的回报就是一颗打得我皮开肉绽、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的子弹。我不久之前所感受到的温情和善良马上就被咬牙切齿的愤怒和仇恨取代了，疼痛激怒了我，我发誓永远与全人类势不两立。但伤口疼痛难忍，我昏了过去，脉搏停止了跳动。”

“之后的几周里，我一直在树林里备受煎熬，千方百计地想要治好我的伤。子弹打中了我的肩膀，而我也不知道它是留在肩膀里了，还是飞出去了，但不管怎样我也没法把它拿出来了。人类对我这种恩将仇报的行为让我感到更加愤恨不平，痛苦万分。每天我都发誓要来一次痛快彻底的复仇，只有这样才能偿还我所遭受的侮辱和痛苦。”

“几周后伤势痊愈了，我便再次上路了。春日明媚的阳光或是轻柔的微风再也无法缓解我旅途的劳累了，路途中一切的欢声笑语，对形影相吊的我来说都只是一种讽刺，只会让我感到更加痛苦地意识到，自己生来就与欢乐无缘。”

“但我的长途跋涉终于快要结束了，不到两个月，我就到了日内瓦的郊外。”

“我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于是我就在田地里找了一处藏身之地，在里面盘算着要如何向你开口。我又累又饿，完全没心情去欣赏傍晚的轻柔的微风，或是雄伟壮丽的朱拉山脉的落日美景。”

“这时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这让我暂时从痛苦的回忆中解脱了出来，但一个漂亮的小男孩打扰了我的美梦，他跑进了我栖身的那处凹地中，蹦蹦跳跳，十分开心。我盯着他看，突然之间一个想法浮上心头：这个小家伙还没有沾染上世俗偏见，他年纪太小，还不懂得厌恶丑陋的东西。如果我能够抓住他，把他培养成我的伙伴和朋友，那么我在这世上就不会感到这么孤单了。”

“在这种冲动的驱使下，我在他经过时一把抓住了他，拽到了我的面前。他一看到我就用手蒙住了眼睛，惊声尖叫起来。我用力把他的手拿开，对他说道：孩子，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并不想伤害你，听我说。”

“他拼命地挣扎。放开我，他大声哭喊，你这个怪物！丑八怪！你想吃掉我，把我撕成碎片。你是吃人的魔鬼，放开我，否则我就去告诉我爸爸。”

“孩子，你再也看不到你爸爸了，你得和我待在一起。”

“可怕的大怪物！放开我。我爸爸是市政官弗兰肯斯坦先生，他会惩罚你的，看你还敢不敢不让我走。”

“弗兰肯斯坦！那么说你就是我仇敌家的人了——我曾立誓和他不共戴天，那我就先杀了你报仇雪恨。”

“这个小男孩不停地挣扎着，还不停地说着各种让我万念俱灰的话。我一把扼住了他的脖子，想要让他安静下来。没过一会，他就在我脚边死去了。”

“我盯着自己的战利品，心怦怦直跳，一股恶毒的快意和胜利的喜悦涌上心头。我拍着手大叫起来：原来我也能让别人尝到孤独的滋味！我的仇敌并不是刀枪不入的，这个孩子的死也会让他痛不欲生，还有无数的灾难正等着让他备受折磨，直到他倒下为止。”

“我盯着这个孩子看，突然发现他胸前有什么东西闪闪发光。那是一幅可爱女士的肖像。虽然当时我心怀恶意，但它还是吸引了我，让我的心变得温和了一些。我喜出望外地盯着她那双睫毛纤长的黑眼睛，还有那动人的双唇。但一想到我永远都和这么美丽的可人儿无缘，愤怒就再次涌上心头。而我很清楚，这张美丽脸庞的主人只要一看到我，她那温柔高贵的表情就会被厌恶和惊骇所取代。”

“这种想法让我怒不可遏，这丝毫不足为奇。我只是奇怪当时我为什么只是大呼小叫地来发泄自己的愤恨，而没有冲进人群之中，将他们统统杀死。”

“我满心愤恨地离开了杀人现场，想要找一个更加隐蔽的藏身之处。这时我看到了一个空谷仓，但一走进去就看到一个女人躺在稻草上面熟睡。她十分年轻，不像那幅肖像上的女人那么美丽，但也十分动人，浑身散发着一种健康的青春活力。她肯定也是那种对所有人笑脸相迎，但却唯独对我冷眼相对的人。于是我弯下身去，在她耳边低语道：醒来吧，美人儿，你的爱人就在身旁——他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只为博得你动人双眼那深情的一瞥，我的爱人，醒来吧！”

“熟睡的人儿动了一下，我被吓得一激灵。她会不会真的醒来，一看到我就咒骂我，痛斥我这个杀人凶手？如果她睁开那双黑眼睛并且看到我，毫无疑问，她就会这样做的。这个想法让我发狂，它唤醒了我内心的恶魔——该受苦的人不是我，而是她。我之所以杀人，也是因为自己被永远剥夺了她所能给予我、补偿我的一切。她才是罪恶的根源，就让她来接受惩罚吧！多亏了费利克斯的课和人类残忍的法律！我已经从中学会了嫁祸于人。于是我弯下身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幅肖像塞进了她裙子的口袋里。她又动了一下，我慌忙逃走了。”

“一连几天，我都在凶杀地点附近游荡，有时希望能遇见你，有时又决定永远远离这个世界和它所带来的一切苦难。最后我登上了这些山脉，在它们之间穿梭徘徊，一股无法熄灭的欲望在我的身体里疯狂流窜，只有你才能让它们得到满足。除非你答应我的要求，否则你是无法摆脱我的。我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没人愿意和我来往，只有和我一样丑陋骇人的女人才不会回绝我。我的同伴必须要和我同类，也和我一样丑陋。你一定要给我造出一个这样的人来。”

第十七章

那个怪物结束了他的话，满怀期待地盯着我看，等着我的答复。但我却一团雾水，根本不明白他的意图到底是什么。于是他又解释道：

“你得给我造一个女人，让我能够和她相依为命。这只有你才能做到，这是我应享的权利，不容你拒绝。”

在他讲述自己和农舍那家人和平相处的宁静生活时，我心中的怒火本已渐渐平息了，但后面那些事又让怒火再次在我的胸中燃烧起来。他上面的那番话更让我无法按捺，瞬间爆发。

“我是不会答应你的，”我回答道，“不管你怎么折磨我，我都绝不会答应你。你可以让我成为这世上最不幸的人，但你永远也无法让我成为连自己都看不起的卑鄙小人。难道我会再造出一个和你一样的怪物，让你们同流合污，联手毁了这个世界吗？滚开！这就是我的答复，无论你如何折磨我，我都不会就范的！”

“你错了。”那个恶魔回答道，“我并不想威胁你，只是想好好地跟你讲道理。我是因为悲惨不幸才沦为恶人的。全人类不都躲我恨我吗？就连你，我的创造者，不是也想将我千刀万剐吗？请你告诉我，如果人类对我没有任何怜悯之心，那么我又为何要同情他们呢？如果你将我推下这冰川上深不见底的缝隙之中，亲手毁灭你自己的造物，那么你绝不会称这是谋杀。如果人类让我陷入不幸之中，难道我还有必要尊敬他吗？如果人类能和我友好相处，那么我也愿意感激涕零地报答他们对我的接受，而不是伤害他们。但这已经是痴心妄想了，人类的感官是我们之间不可逾越的一道屏障。但我是不会甘心如此屈服的，我会让人们为我所受到的伤害付出代价：如果我无法得到人们的爱，那么我就会让他们尝尝恐惧的滋味，而你就是我的头号敌人，我的创造者，因为我早已发誓和你永远不共戴天，小心为妙吧！我会不停地折磨你，直到让你痛不欲生，诅咒自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他恶狠狠地说着这番话，丑陋的面孔因为愤怒而扭曲变形，变得更加骇人。但顷刻间他又平静下来，继续说了下去。

“我本来是想和你讲道理的，但你却把我惹怒了，因为你至今还没有意识到，你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如果有人能对我发发善心，那么我将会千百倍地报答他。就算只是为了他，我也会和整个人类和平相处的！但现在我明白这只是白日做梦，永远不可能实现。我只不过是向你提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要求，我想要一个和我一样丑陋的异性，就这么简单而已，我能得到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我也知足了。没错，我们的确将是被整个世界拒之门外的怪物，但那只会让我们更加依恋对方。我们并不会有多幸福，但却不会再制造任何伤害，也不会遭受我现在所承受的这种苦痛。啊！我的创造者，让我开心起来吧，让我能够为此对你心存一丝感激吧！让我看到我终于得到了一点点的同情怜悯吧，请别拒绝我的要求！”

我被他的一番话打动了，但一想到同意之后有可能产生的后果，我不禁打了个激灵；可是我也觉得他的话有些道理：他的故事和他现在所表达出来的情感，都显示他是个感情细腻的家伙，而我作为他的创造者，难道不该尽己所能地让他感到幸福吗？他看出了我内心的动摇，又继续说道：

“如果你同意我的请求，那么无论是你还是其他人，都不会再见到我们。我们会动身前去南美洲广阔无垠的荒野中，不再吃人类的食物，也不会捕杀小羊羔和孩童来填饱肚子，橡子和坚果就可以给我提供足够的营养，我的同伴将和我一样，对这样的食物感到心满意足。我们将以枯叶为床，太阳在照耀人类的同时，也会赐予我们以光芒，同时还能让我们的食物快些成熟。我向你描述的这幅景色是如此安宁平静，充满人性的温情，只有良心泯灭，铁石心肠的人才会拒绝我的请求，虽然你一向对我冷酷无情，但现在我却从你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怜悯，就让我抓住这个大好的时机，说服你让我得到我如此渴望的东西吧。”

“你的提议，”我回答道，“是想要远离人类，和你唯一的同伴居住在野兽出没的荒山野地里。但你却如此渴望得到人类的关心和爱护，又怎么能够忍受这样的流亡生活呢？你一定还会再次回到世间，再次祈求得到他们的关心，而无疑你将再次遭到他们的唾弃。当然争论这种事情并没有意义，因为我是绝不会同意的。”

“你怎么可以这样反复无常！上一刻我的陈述还让你深受感动，为何下一刻又对我硬起了心肠？我在你面前向我居住的大地、向制造了我的你起誓：如果你赐予我一个同伴，我就和她远走高飞，永远离开人类居住的土地，去到最荒无人烟的蛮夷之地定居。我那些邪恶的念头将不复存在，因为我已得到了同情！我将安静地度过自己的一生，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也不会诅咒我自己的创造者。”

他的一番话让我很不是滋味。我觉得他十分可怜，有时也冲动地想要安慰他，但当我的目光一看到他的脸，看到那块肮脏丑陋的肉团在蠕动着说话时，就不禁感到一阵恶心，厌恶和仇恨之情也再次涌上心头。我竭力想压下这些情感，我觉得自己虽然没法同情他，但也没权将我举手之劳就能赐予他的小小幸福，紧紧捏在自己手中不放。

我说道：“你发誓说不再害人，但你难道没有显露你邪恶的一面吗？我完全有理由怀疑你。谁能保证这不是你耍的什么花招呢？这样你就能进一步地复仇，从而大获全胜了。”

“这是怎么说的？请不要小看我，我所要的只是一个答案。如果我没有亲情，也没有任何感情，那么我的内心必定会充斥着仇恨和邪恶。但对另一个人的爱将摧毁我的罪恶之源，我将从此销声匿迹，不再为人所知。我痛恨自己的罪恶，是被迫的孤独生活催生了它们。如果我和一个同类一起生活，那么我的品德就会抑制邪恶的念头。我将感受到一个感情细腻的造物所带给我的美好感情，再也不会被全世界排斥在外，她的命运会和我的紧紧相连。”

我许久没有说话，将他所陈述的所有经历和辩解之词在心中反复思量。我想到，他刚来到这世上时还是拥有美好的品质的，但之后他的保护人对他的厌恶和嫌弃扼杀了这种美好的情感。我并没有忘记他过人的力量和对我发出的威胁。他能在寒冷如冰的冰川洞穴中生存，在人类无法攀登的悬崖峭壁间行走如飞，躲避别人的追赶，这些能力让人类无法应付。我考虑良久，最后终于决定，无论对他还是对我的同胞来说，最为公正的做法就是满足他的要求。于是我转向他说道：

“我答应你的请求，但你必须立下重誓，当我将你的女伴交到你的手中，你们必须立刻离开欧洲大陆，离开人类居住的地方，永不回来。”

“我发誓，”他大叫着，“以太阳、苍天，还有我心中熊熊燃烧的爱火之名义起誓，如果你答应我的请求，只要地不老天不荒，爱火依然存在，那么你将永远不会再见到我。快回家去开始你的工作吧，我会带着难以言表的焦躁不安，时刻关注你的进展，不用担心，等你完成的时候，我自会出现。”

也许是怕我改变主意，他说罢拔腿就走。我看着他以比老鹰还快的速度飞奔而去，在山脉间奔走，很快便消失在波浪起伏的冰海之中。

他的故事讲了整整一天，当他离开时太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上。我知道自己得加快脚步下山回去了，否则很快我的四周就会被黑暗笼罩。但我心情沉重，步履蹒跚，山上蜿蜒曲折的小路让我不知所措，腿脚也变得十分僵硬，我的脑海中还在不断回想着白天所发生的事情。当我走到半山腰休息的时候，夜色已经降临了，我在一眼泉水旁坐了下来，只见天上星光闪烁，浮云飘荡，黑黝黝的松林矗立在我的面前，一棵棵折断的树木横卧在四下里。这幅庄严肃穆的画卷让我的心头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我伤心地哭了起来，痛苦地绞着双手大声呼喊道：“啊！星辰、云朵还有狂风啊！你们难道都在嘲笑我吗？如果你们真的可怜我，就请消除我的感情和记忆吧，让我从此消失吧，否则就给我走开，让我一个人待在黑暗中吧。”

这些想法疯狂而又凄惨，我无法向你描述出那些永远闪烁不停的星星，是如何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上的。每次我听到呼啸的风声，就感到好像有一个丑陋无比的怪物在朝我奔来，想要把我吞噬。

等我回到了霞慕尼村庄时，天已经破晓了。我顾不上休息，立刻就启程返回了日内瓦。就连我自己都无法表达内心的那种情感——它们就像一座大山一样沉甸甸地压在了我的心上，甚至将我心中的痛苦也碾得粉碎。就这样我回到了家里，走进了房子，就这样出现在了家人面前。我憔悴的面容让他们大吃一惊，但我只是用沉默来回答他们的询问，一言未发。我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被世人封禁了——我根本没有任何权利要求得到他们的同情——我也永远无法感受到他们愉悦的陪伴了。但虽然如此，我仍然深爱着他们，为了拯救他们，我决定牺牲自己，从事这项让我最为痛恨的工作。这项工作的进行让我感到周围所发生的一切都像梦境一样恍惚，而只有那个想法才会让我感到最为真实的现实生活。

第十八章

我返回了日内瓦后，日子就这么一天天，一周周地过去了，但我却怎么也鼓不起勇气重新开始我的工作。我害怕那个魔鬼因为失望而报复我，但我怎么也没法克服自己心中对这项强加给我的工作的厌恶之情。我发现要想造出一个女性，那我就必须得再次不眠不休地熬上几个月，进行深入研究的工作。我听说一位英格兰科学家已经在这方面有了一些新发现，而这些信息对我的成功十分有用，于是有时我也在想是否以此为由，征求父亲的同意，去英格兰拜访这位科学家。但我总是在寻找借口，一拖再拖，始终不敢迈出第一步，对我来说似乎没有什么必要立刻开始这项工作。

不过我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原来每况愈下的健康也大有好转，只要不想起之前那个让人心烦的承诺，我的心情也会豁然开朗。父亲见到我的改变，也十分高兴，他想要找到一个最好的方法，让我彻底好起来，因为我还会时不时陷入悲伤之中，灿烂的天空就会顷刻间阴云密布。每每这时，我就会把自己封闭起来，一整天都独自待在湖中的小舟上，看云听浪，一言不发。但清新的空气和明媚的阳光总能让我恢复一些平静，在回家的路上，面对朋友们的问候，我的微笑更加真诚，心情更加愉快。

有一次我出游回来，父亲将我叫到一边，然后对我说：

“我的儿子，我很高兴地看到，你又恢复了之前的活力，又做回了之前的自己。但你仍然不开心，而且刻意躲避着我们，这让我感到十分困惑，但却无法参透个中原因。不过昨天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对此如果你有什么想法，我希望你能够开诚布公地说出来，在这件事上避而不谈不但毫无用处，还会给我们带来更多的不幸。”

他的这段开场白让我感到阵阵战栗，父亲又说道：“我的儿子，我承认自己一直盼望着你能快些同伊丽莎白成婚，这会成为我们一家人更加和美亲密的纽带，也能让我的晚年生活没有后顾之忧。你们俩从小就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们一同学习，形影不离，情投意合，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但人总是盲目的，我原本以为这些有利的因素会帮助我实现自己的愿望，但或许你只是把她当成妹妹，并不想娶她为妻。或许你遇到了另一位心仪的女子，却又想到自己对伊丽莎白有着道义上的责任。很可能正是这种进退两难的局面，才会让你表现得这样心烦意乱，痛苦不堪。”

“我亲爱的父亲，打消你的疑虑吧。我真心实意地爱着我的堂妹。我从未遇到任何其他的女人能像伊丽莎白这样，激起我最为炽热的仰慕和激情。我将未来的希冀和美好前景，完全寄托在我们的结合上。”

“我亲爱的维克多，你的这番表白让我大喜过望，我好久都没有感到这么高兴了。如果你真这么想的话，那我们一定会幸福快乐的。虽然之前发生的一些事情让我们心情十分沉重，但它似乎一直沉甸甸地压在你的心上，让我十分担心，希望你能尽快摆脱这种情绪，重新高兴起来。那么告诉我，你是否反对尽快举行隆重的婚礼？我们之前遭受了太多不幸，这一连串发生的事情打破了原本适合我安度晚年的平静生活，但你还年轻，而且还拥有丰厚的财产，所以我不认为早早结婚会打乱你大展拳脚、功成名就的未来大计。不过不要觉得我想把幸福强加给你，如果你想拖延婚期，我也不会有太大的意见。请不要误解我的意思，我只是想让你开诚布公地回答我。”

我静静地听着父亲的一番话，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作答，一时间无数个想法闪现过我的脑海，我努力想要找出一个答案。天啊！和伊丽莎白立刻结婚的想法让我又惊又怕。我本来就已身负仍未完成的庄严承诺，且根本不敢违背自己的诺言。如果我不兑现的话，那么无法预测的灭顶之灾就会降临在我和我深爱的家人身上！难道我能在随时足以致命的利剑仍悬在头上时，若无其事地步入婚礼的宴席吗？我必须要先完成自己的任务，让那个怪物带着他的女伴远走高飞。这样我才能安享为我带来平静生活的新婚之喜。

我又想起自己还得去英格兰一趟，或是和那个国家的科学家们进行长长的书信往来，以获取我手头这项工作必不可少的知识和发现，但通信往往会耗时耗力，且得不到令人满意的效果。除此之外，一想到要在父亲的房子里，一边进行着这项让人厌恶的工作，一边和我深爱的家人朝夕相处，我的内心就不可抑制地涌起一股反感之情。我知道如果这样，那一定会有无数件可怕的意外发生，稍有不慎，我的秘密就有可能曝光，我知道自己会常常失控，没有能力在进行这项恐怖骇人的工作时，掩饰所产生的那种痛苦感觉，因此我必须要在工作时避开所有的亲人。这项工作一旦开了头就会很快完成，那时我就能重新和家人团聚，幸福宁静地生活在一起了。等我兑现了自己的诺言，那个怪物就会远走高飞，永远不再出现。或者（这些只是我的痴心妄想）在这期间，也许会有什么意外将他彻底毁灭，那我就可以永远摆脱他了。

一想到这里，我便回答父亲说希望先去一趟英国，但我隐瞒了此行的真正目的，而是找了一个不会引人怀疑的借口。我热切的恳求轻易地就获得了父亲的首肯。长久以来我都一直沉浸在悲伤之中，几近痴狂，他很高兴看到我愿意出门散心，并希望环境的变化以及在旅途中的种种趣事，能够让我在归来之前完全复原。

离开多长时间则由我自行决定，我估计需要几个月，最多一年。父亲还十分周全地给我安排了一个旅伴，但事先并没有告诉我。他只是和伊丽莎白商量了一下，决定让克莱瓦尔在斯特拉斯堡同我会合。我原本打算独自一人，秘密进行自己的工作，但现在这个安排打乱了我的计划。但在旅行初期，朋友的加入并不会对我有所妨碍，因为这样就能让我在数个小时的旅程中不会那么孤单寂寞、发疯地胡思乱想了。不仅如此，亨利说不定还能阻挡我的仇敌前来骚扰我。如果我独自一人，谁知道他会不会不时地现出他那讨人厌的样子，提醒我对他的承诺，或是查看工作进程呢？

因此，英格兰之行出发在即，而且我一回来就得立刻和伊丽莎白成婚。父亲年事已高，婚期容不得拖延了。对于我自己来说，这也是我在完成那项令人厌恶的工作后，给自己的一个奖赏——在忍受了莫大痛苦后的一个安慰。我满心憧憬地期待着那一天，等我从悲惨的桎梏中解脱出来，我就向伊丽莎白求婚，在同她的幸福结合中忘记过去。

于是我开始着手准备出发，但一种令我战战兢兢、烦躁不安的感觉却总是挥之不去。家人们对他们的仇敌根本一无所知，我的离开无异于是将毫无防备的家人们暴露在他面前，而他则有可能因为我的离开而勃然大怒，从而攻击我的家人。不过他曾说过，无论我去哪里，他都会紧随其后，那么他会跟着我一起去英格兰吗？这个想法让人毛骨悚然，但却让我提着的心放了下来，因为这意味着我的亲人们会安然无恙。我翻来覆去地想着可能发生的事情，十分痛苦。在那段受制于自己造物的时间里，我一直任由冲动左右自己的行为，我强烈地预感到，那个恶魔一定会跟着我，而无暇将他的魔爪伸向我的家人。

我再次离开自己的故乡时，已是九月下旬了。由于我的执意要求，伊丽莎白也只能勉强同意，但一想到我要离她远去，一路上将可能遭遇种种磨难，她就感到心神不安。正是她要求让克莱瓦尔做我的旅伴，但男人毕竟会对女人关注的诸多琐碎细节不以为然。她很想叮嘱我尽快回来，但她思绪万千，最后竟哽咽无言，唯有含泪告别。

我钻进即将载我而去的马车，几乎不清楚马车在往哪边走，也无心欣赏一路上窗外的风景，我只极度苦闷地想起让下人将自己的化学仪器打包带着。我就这么闷闷不乐地经过了许多美丽壮观的景色，而我却双眼发直，对它们视而不见，只是想着我此行的目的，以及之后将进行的耗时耗力的工作。

我就这么木然地过了几天，在这期间马车已经远离了家乡，最后到了斯特拉斯堡。我在那里等了克莱瓦尔两天，他才姗姗来迟。上天啊！我们之间的差异，是多么巨大啊！他兴致勃勃地欣赏每一处新鲜的景色，欣喜若狂地欣赏着落日的美景，在看到旭日东升，新的一天开始时更加雀跃欢腾。他不断地将沿途变换的多彩景色以及天空中的景象指给我看。“这才是生活啊，”他大声喊道，“我太享受这美妙的人生了！但是你，亲爱的弗兰肯斯坦，为何你仍委靡不振，愁容满面呢！”

的确，我当时正沉浸在沮丧的思绪之中，完全没有注意到渐渐消逝的星辰，或是金色的阳光在莱茵河上所反射出的点点波光。而你，我的朋友，如果你能读到克莱瓦尔的日记，一定会感到更加有趣。他用充满感情和欢乐的眼睛来观察身边的景色，他的记载要比我的叙述有趣得多。而我，只是一个悲惨的倒霉鬼，背负着难以摆脱的诅咒，早已无缘于任何快乐。

我们商量好在斯特拉斯堡坐船出发，从莱茵河顺流而下直到鹿特丹。在那里我们可以乘船去伦敦。沿途我们经过了许多风景婀娜的小岛，观赏了许多美丽的城镇风光。我们在曼海姆待了一天，在离开斯特拉斯堡的第五天，抵达了美因兹。过了美因兹之后，两岸的风光变得更加旖旎。河水湍急地奔腾而下，在山峦中蜿蜒流淌。这些山并不太高，但却十分险峻，且形状秀美。放眼望去，许多破败的城堡矗立在悬崖峭壁边上，四周环绕着黑黝黝的树林，高不可及。莱茵河的这一部分，每段都风光各异，忽然层峦叠嶂，延绵不绝，古堡危耸，河水幽深；忽而峰回路转，豁然开朗，葡萄园硕果累累，两旁河堤郁郁葱葱，放眼望去，炊烟袅袅，一片繁荣景象。

这个时候正是葡萄收获的季节，我们在顺流直下的时候，耳边还传来了两岸葡萄园工人的歌声。连情绪一直十分低落，一路上愁眉苦脸的我，都被这美好的景色和动听的歌声感染了。我躺在甲板上，仰望着万里无云的碧空，似乎又流连在了久违的平静之中。我当时的感受尚且如此美妙，更不用说亨利了。他感到自己好似进入了仙境一般，享受着人类极少能领略到的幸福。“我已经欣赏过故乡最为绮丽的景色，”他说，“我也曾欣赏过卢塞恩河和乌里河的美景，在那里雪山直直地矗立在湖水之中，投下幽暗深邃的倒影，如果没有那些让人心旷神怡的绿意盈盈的小岛，这就会是一副极其阴郁肃穆的景色；我也曾见过湖泊在暴风雨下涌动的情景：狂风卷起千层浪，让你感觉自己好似置身于汪洋大海之上，巨浪猛烈地拍打着山脚，雪崩吞没了那位牧师和他的情妇，至今人们仍然能够在风浪间歇时，听到他们垂死的声音；我也曾见过瓦莱和沃州地区的壮丽景色，但维克多，这个国家比所有的奇观美景更让我心旷神怡。瑞士的山脉十分壮丽奇伟，但这条壮观的大河两岸，却有一种无处可以媲美的奇特魅力。看看那些矗立在悬崖之上的城堡，还有那座被绿树环抱着的小岛，还有那从葡萄园中放工回来的劳工，还有那山峦间若隐若现的村落。哦，这个地方的守护神灵，一定更加懂得如何与人类相处得更加和谐，而不像我们国家的神灵那样，只会用冰川堆砌起高不可攀的天堑绝壁。”克莱瓦尔！我挚爱的朋友！即使现在，当我再次回味起你的话语，以及那些恰如其分的赞美之词，都还能感到阵阵愉悦之情。他天生就是一个“诗情画意的人”，拥有奔放狂野的想象力，而他敏感细腻的心灵又让这种想象力变得更加精妙。他的灵魂燃烧着火一般的热情，他的友谊是那样的无私忠贞，而精于世故的人们则告诉我们，这种友情只存在于想象当中。但人类的情感甚至也不足以填满他热切的胸怀。别人只会远远赞叹这些永恒的自然美景，而他发自内心地热爱着它们：

雷鸣般的瀑布，

仿佛心中澎湃的激情，挥之不去：

高耸的岩石、壮丽的山脉，还有那深邃幽暗的树林，

它们斑斓的色彩和多变的形态，

对他来说都是一种渴望、一种情感，以及一种爱恋。

无需想象来赋予它们魅力或趣味，

只要张开你的双眼。

——[华兹华斯（Wordsworth）《庭特恩修道院》（Tintern Abbey）]

而现在他又身在何方？难道这么温柔可爱的生命就这样永远消失了吗？他的头脑中充满了丰富多样的想法，和多彩多姿的想象，它们能够创造一个世界，但它们的存在完全依赖于其创造者的生命。难道这个世界消失了吗？难道它现在仅存于我的记忆之中吗？不，不只是这样，你周身都散发着如此神圣美丽的光辉，虽然你的形体已经不复存在，但你的灵魂仍会前来安慰你那不幸的朋友。

请原谅我悲伤的感慨，这些于事无补的语言，只是对亨利无法比拟的价值微不足道的赞美之词，但它们却能够抚慰我的心灵，抹去我因对他的回忆而产生的痛苦之情。还是让我继续讲下去吧。

过了科隆，我们来到了荷兰的平原上。因为风向逆转，水流过于平缓，于是我们决定在剩下的旅程中改乘驿车。这时我们已经顾不上欣赏两旁的美景，在几天之内就到达了鹿特丹，从那里我们搭船前往英格兰。十二月底的一个早上，天气晴朗，我生平第一次见到了不列颠白色的沿海岩礁。泰晤士河岸两旁的景色让人耳目一新，那里的土地平坦而又肥沃，几乎每个城镇都流传着一些古老的传说。我们见到了提尔布里要塞，它让我们想起了西班牙舰队。我们还去了格雷夫森德、伍尔维奇、以及格林威治——这些都是我早在国内就有所耳闻的城市。

最后我们终于见到了伦敦那不计其数的尖塔。其中圣保罗大教堂的塔尖高高在上，而伦敦塔则在英格兰的历史上最为著名。

第十九章

我们先在伦敦安顿了下来，打算在这座闻名遐迩的城市中住上几个月。克莱瓦尔很迫切地想要认识当时十分活跃的社会名流精英人士，但这些对我来说则是次要的。我此行的主要任务是获取完成任务的必要信息。于是我立刻将随身携带的引荐信递给了那些最为杰出的自然科学家们。

如果我是在无忧无虑的学生时代来到这里旅行，那么它一定会让我感到难以言表的喜悦。但现在我的人生已经遭遇了重大的挫折，它让我一蹶不振，只去拜访那些能够让我得到信息，完成那项可怕艰深使命的科学家。我厌恶人群，当独处时，我的脑海中只有天地中的美好景色。亨利的话能够带给我一丝安慰，于是我自欺欺人地获得了一段短时间的平静。但忙于应酬的满脸堆笑，让我的内心又充满了绝望之情，我看到自己和同胞之间横跨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它上面沾满了小威廉和贾丝汀的鲜血，它让我痛苦不堪地回想起和这两个名字息息相关的那些事情。

但在克莱瓦尔身上，我看到了从前的自己。他勤学好问，渴望学习知识、得到指导。他正在研究不同风俗的课题，对他来说这些都是取之不尽的源泉，可以从中获得无穷的启示和乐趣。他还打算实现自己长期以来的一个计划——去印度旅行。凭借他所掌握的几种语言，以及对印度社会的了解，以及欧洲在殖民和贸易过程中借助的物质手段，他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成功。而只有他来到英格兰，才能进一步地实施这个计划。他永远那么忙碌，唯一能影响他高亢情绪的事，就是我阴郁而沮丧的情绪。我竭尽全力地试图掩盖自己的情绪，因为我不想他对我的关心，或是被我勾起的痛苦回忆，影响他在新天地里尽情享受全新的美好生活。我经常拒绝他的陪伴，借口另有约会，这样我才有机会一个人独处。现在我已经开始收集创造新人体的必要材料了，这对我来说简直是最为痛苦的煎熬，就好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鲜血，一滴滴地从血管中流尽一样。每当念及此，我就备受煎熬，平日谈话中每个能让我联想起此事的词语，都会让我嘴唇哆嗦，心跳加速。

在伦敦待了几个月后，我们收到了从苏格兰寄来的一封信，写信的人曾在日内瓦拜访过我们家。他提到了自己故乡美不胜收的风景，询问是否那些美景能够打动我们，让我们愿意远到他所居住的北城佩斯一游。克莱瓦尔非常热切地想要接受邀请，我虽然讨厌应酬，但还是希望能够再次见到山脉河流以及所有大自然精雕细琢的美景。我们在上一年的十月抵达了英格兰，现在已是二月，于是我们决定在下个月底朝着北方进发，开始我们的旅程。但这一次远征我们并不想沿着大路去爱丁堡，而是打算沿途拜访温莎、牛津、马特洛克这些城市以及坎伯兰郡湖区，并在七月底结束这次旅行。我将化学仪器和所收集到的材料都打包理好，决定去北方苏格兰高地的某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完成自己的工作。

我们于三月二十七日阔别了伦敦，在温莎逗留了几日，每日徜徉在它美丽的森林之中。对我们这些惯于攀登山岩的人来说，眼前这番景色别有特色：那参天的橡树、各种各样的野兽以及一群群高大的麋鹿，都让我们感到十分新鲜有趣。

之后我们便向牛津进发。一踏入这座城市，我们的脑海之中就浮现出了一个半世纪以前在这里发生的事情。正是在这里，查理一世集结了他的军队，当全国上下都投入议会和自由旗下讨伐他时，只有这座城市对他忠心不二。那位不幸国王的传奇故事：他的幕僚——脾气温和的福克兰和不可一世的戈林，还有他的王后和太子，让这个古城每一处他们可能居住过的地方都显得那么意趣盎然。这座城市仍然保存着以往的风采，我们兴致勃勃地追寻其遗留的痕迹。即使它无法满足我们绮丽多姿的想象，这个城市无与伦比的风貌也足以让我们赞叹不已。这里的大学历史悠久，风景如画，街道十分气派。美丽的伊西斯河蜿蜒流过青翠欲滴的草地和牧场，然后河面逐渐开阔，水面倒映出参天古树环抱中鳞次栉比的高塔以及尖顶或圆顶的房屋建筑。

我深深沉迷于眼前的美景，但每每回想往事或遥望未来，我的心头立刻就会蒙上一层阴霾。我生来就喜欢宁静幸福的生活，在年少时总是感到心满意足，即使有时我也感到厌倦无聊，但只要看看自然界的美景，或是拜读一下文人文笔优美、颇有意境的作品，我就会重新兴致勃勃，心情愉悦。但现在的我已是一棵枯萎的老树，闪电已经击中了我的魂魄，我觉得自己活着只是为了向别人展示自己即将变成的样子——一个悲惨愚蠢的可怜人，让他人扼腕叹息，也让自己忍无可忍。

我们在牛津逗留了许久，还经常去郊外郊游，并试图辨认出每一处和英国标志性的伟大历史相关的名胜古迹，沿途那些相继出现的景色总是能延长我们小小的发现之旅。我们瞻仰了著名的汉普登陵园，还有这位伟大的爱国者当年浴血沙场的那片故地。看着眼前这些历史丰碑和古迹，有那么一瞬间，我的灵魂从卑贱和可怜的痛苦之中解脱了出来，沉浸在自由和自我牺牲这些崇高的情感之中。有那么一瞬，我斗胆想要摆脱身上的锁链，以一种自由、高尚的眼光来审视自己，但我身上的铁链已经深入骨髓，于是我再次沉沦，浑身颤抖、绝望无比地陷入了那个悲惨的自我之中。

我们恋恋不舍地告别了牛津，前往马特洛克寻找落脚的地方。这个村庄的四周景色颇似瑞士，只是在规模上要小一些，且这里的群山山顶也不像阿尔卑斯山那样——在家乡，那些郁郁葱葱的山顶总是覆盖着皑皑的白雪，好似一顶顶晶莹剔透的皇冠。我们参观了那里鬼斧神工的天然洞穴，以及一些小型的自然历史博物馆。这里的展品排列方式同塞沃克斯和霞慕尼的相同。而当亨利提到霞慕尼这个名字时，我突然打了个寒战。于是我匆忙离开了马特洛克，那个地方让我联想到了可怕的一幕。

我们从德比一路向北进发，在两个月里经过了坎伯兰郡和威斯特摩兰郡。现在我几乎要以为自己是置身于瑞士的山脉之中了。那些山脉北坡上仍未融化的一片片积雪、一座座湖泊，还有一股股在岩石中奔涌而出的溪流——这一切对我来说都如此的熟悉亲切。在这里我们还结识了一些新朋友，他们想尽办法让我高兴起来。克莱瓦尔始终比我更兴致勃勃，才华横溢的朋友让他的眼界更为开阔，他发现自己的身上蕴藏着比他想象中更为巨大的能量和潜能，这种力量是他在和比自己能力低的人交往时，从没有拥有过的。“我觉得自己可以在这儿度过一生，”他对我说道。“置身于这些崇山峻岭之中，让我几乎忘记了瑞士和莱茵河。”

但很快他就发现，在游子的生活中，苦痛其实要远多于享乐。因为他的情绪总是那么高亢，一旦开始趋于平静，他就发现自己不得不离开恬然休憩的地方，去寻找新的乐趣，而这些新的事物会再次吸引他的注意力，然后他又会开始喜新厌旧。

同我们那位英格兰朋友的约期已近，我们不得不离开了那里，继续上路，并没有游览太多坎伯兰郡和威斯特摩兰郡大大小小的湖泊，也没能和当地人建立起深厚的感情。我并不对此感到遗憾，我已经把我的诺言放在一边很久了，所以不免有些担心那个恶魔在失望之余会不会干出什么事来：也许他还留在瑞士，伺机向我的家人实施报复。这个念头总是冒出来缠着我，让我备受折磨，无法享受片刻安宁。我一直焦急不安地等待着家信，如果它们来晚了，我就会心神不定，担惊受怕；而每当家信来临，上面写着伊丽莎白或是我父亲的落款时，我又忐忑不安，不敢阅读那些可能宣布厄运的信件。有时我又觉得那个恶魔一路在跟踪我，而且很有可能会因为我的懈怠而加害我的朋友。每每想到这些，我就一刻也不敢离开亨利，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不让那脾气暴躁的杀人凶手有机会残害他。我觉得自己就好似犯下了滔天大罪，良心备受折磨。虽然我没有犯下任何罪行，但却给自己惹来了杀身之祸，就像真正的罪行一样。

我心不在焉地拜访了爱丁堡，这座城市本来可以引起世界上最不幸的人的兴趣。克莱瓦尔并不像喜欢牛津那么喜欢这个地方，因为后者悠久的历史古迹让他更为着迷。但爱丁堡这座新城十分漂亮，城市也规划得井井有条，那些富有浪漫色彩的城堡和美丽的田园风光，都是世上少有的美景。亚瑟王的宝座、圣伯纳德古井、以及贝特兰山冈等古迹，都让亨利感到十分新奇，倾慕不已。但我却急着想尽快达到我们此行的终点。

我们在爱丁堡待了一周，然后途经库珀抵达了圣安德鲁斯，又沿着泰河的河岸抵达了佩斯，我们的朋友正在那里期待着我们的到来。但我完全没有心思和陌生人谈笑风生，或是兴致勃勃地参与他们的什么娱乐项目。于是我对克莱瓦尔说，想要一个人游览苏格兰。“你自己玩得开心点，之后我们就在这里会合吧，我也许会离开一两个月，我恳求你，请不要管我在做些什么，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上一段时间，我希望自己回来时心情能够轻松一些，这样才能和你更加投契。”

亨利本想劝阻我，但看到我去意已决，也就没再坚持，而是恳求我常给他写信。“我更想和你在一起孤零零地跋涉，而不是和那些素昧平生的苏格兰人一起谈笑风生。我亲爱的朋友，尽快回到我的身边吧，这样我才会感到自己像在家中一样自在，而没有你在身边，我则无法做到这点。”

同朋友挥别后，我便决定去到苏格兰某个人迹罕至的地方，独自一人完成我的工作。毫无疑问，那个怪物一直跟在我的身后，在工作结束时，他就会前来带走他的伴侣。打定主意后，我便穿过北部的高地，将奥克尼郡最为偏远的一个地方选为自己的工作场所。这个地方非常适合这项工作，这座小岛更像一块巨大的礁石，周围凸起的部分不断遭受着海浪的拍击；那儿的土地十分贫瘠，连供给可怜的奶牛吃草的饲料，和养活居民的燕麦片，都产不出来。居民只有五个人，个个食不果腹，骨瘦如柴。蔬菜和面包对他们来说都是奢侈品，甚至连淡水都要从五英里远的大陆运来。

整个小岛上只有三座破败不堪的木屋，我到的时候发现有一间是空的，于是就租了下来。它有两个房间，里面空空如也，茅屋房顶有几处已经塌陷，墙上也没有抹石灰，连门板都摇摇欲坠了。我叫人进行了一些修葺，购买了一些家具，然后才住了进来。我的这些行为本来毫无疑问会让其他人有些吃惊，但这些居民已被极度的贫穷折磨得麻木不仁，所以我的入住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也无人打扰。之后我还送了一些衣服和食物给这些可怜人以表示感谢，但他们毫无所动，苦难已经将他们最原始的感觉都磨没了。

每天上午我都在房间里工作，晚上如果天气允许，我就去满布礁石的海滩上散步，倾听脚下惊涛拍岸的声音：这是一种十分单调，却又时刻变化的景色。我不禁怀念起瑞士来，那里的风景和这里凄凉的景色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瑞士的山脉郁郁葱葱，平原上星罗棋布地分布着许多农舍，碧蓝晴朗的天空倒映在美丽的湖泊之中，当狂风卷起，湖面上的波涛和海洋上咆哮的巨浪相比，简直就像一个正在嬉戏玩耍的活泼婴孩。

刚到这里时，我每天就这样打发日子，但我的工作对我来说变得日渐恐怖嫌厌。有几次我甚至一连几天都没法逼自己进入到实验室中，而其他的时候我又不分昼夜地待在那里，期待早日完成工作。事实上我所从事的工作是极其污秽不堪的：在第一次造人实验中，内心的激情蒙蔽了我的双眼，让我忘记了它的恐怖，只是全神贯注地投入到了工作之中，对恐怖的事情熟视无睹；但现在我的激情已经完全冷却下来了，因此手头的工作常常让我无比恶心。

在这种情况下，做着最为嫌恶的工作，而且还完全陷于与世隔绝的孤寂之中，没有任何能将我的注意力从眼前工作上转移开来的事情发生。我的精神状态日渐失常，变得越来越焦躁不安，坐卧不宁，每时每刻都担心自己会撞到那个魔鬼。有时我坐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生怕一抬头就会看到那个我最怕见到的怪物。我甚至不敢远离岛上居民的视线，生怕独自一人时，那个怪物就会突然出现，向我讨要他的伴侣。

与此同时我的工作也有了较大的进展，我满怀希望却又战战兢兢地期待着它的结束，我总是模模糊糊地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让我的心情十分沉重，但我又不敢去想那究竟会是什么。

第二十章

一天傍晚，我坐在实验室中。太阳已经西沉，月亮刚刚从海上升起。我没有足够的光线来继续工作，于是便坐在那里，考虑着到底是今晚就到此收工，还是一鼓作气地就此完成它。万千种思绪在我脑海中闪现，我开始思考现在我的所作所为，到底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三年前，我用同样的方法造出了一个野蛮凶残到极点的恶魔，从此以后我就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沉浸在深深的悔恨之中。现在我即将创造出另一个造物，而她的性格我却一无所知。说不定她要比自己的男伴凶残一万倍，专门以杀人作恶为乐。他曾发誓会远离人类，在荒芜之地度过余生，但她并没有发过这样的誓。她极有可能具有思考和推理能力，说不定会拒绝遵守在她被制造出之前所缔造的约定。他们也许还会彼此憎恨，现在这个怪物就已经嫌弃自己丑陋的相貌了，如果他眼前又出现一个同样丑陋的异性，他是否会感到更加怨恨呢？万一她的女伴也嫌弃他，转而去追求更俊美的男性，离他而去，那么他将再次孤身一人。这样的话，他就会因为遭到同类的抛弃而更加兽性大发。即使他能够离开欧洲，居住在荒无人烟的新大陆上，但这个怪物第一件最为渴望的事情肯定就是孩子，从此，地球上将繁衍出一支邪恶的种族，他们将对人类的生存造成极其严重的威胁。我这种只考虑自己利益，而让子孙后代遭受永远的诅咒的做法，是否正确呢？

之前，我被那个怪物的巧舌如簧所打动，又被他穷凶极恶的威胁恐吓得失去了辨别能力。但现在，我第一次看清自己对那个怪物的承诺居然如此卑鄙无耻。一想到我会被子子孙孙诅咒责骂，罪行就是为了获取个人的安宁，而毫不犹豫地牺牲了整个人类的幸福，我就感到毛骨悚然。

我剧烈地颤抖着，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这时我蓦然抬头，看到在朦胧的月光下，那个魔鬼就站在窗旁。他嘴角泛起狰狞的笑容，直勾勾地盯着我，正等着我完成他强加于我的任务。没错，他的确一路上都跟在我的后面，要么躲在森林里，要么藏身于岩洞中，或是在人烟荒芜的旷野栖身。现在他前来想要看看我的进程，并催促我尽快兑现承诺。

当我看着他时，他的表情十分狰狞邪恶。我一想起居然答应他再造一个和他一样的怪物，就几近疯狂。我浑身气得发抖，疯狂地将面前的半成品撕了个粉碎。那个怪物看到我摧毁了寄托了他将来幸福的生命，绝望地发出了一声可怕的嗥叫，充满恨意地离开了。

我锁上门离开了实验室，内心暗暗发誓，绝不会再从事这项工作。我踉踉跄跄地回到了自己的寝室，孤身一人，没人能够驱散我内心的阴霾，将我从最为可怕的梦魇中解脱出来。

几个小时过去了，我一直待在床旁，望着大海。海面十分平静，风儿也停下了脚步，整个大自然都在宁谧的月色下安静地熟睡了。只有几叶小舟静静地泛过海面，偶尔拂面的微风会带来渔民们互相说话的声音。我静静地待在寂静中，不知不觉沉浸其中，忘却了一切。这时我突然听到海岸附近传来了划桨的声音，有人在我住处的附近上了岸。

没过多久，我就听到我的门吱呀地响了一下，好像有人试图轻轻地开门。我全身发抖，立刻预感到进来的人是谁。我真希望自己能够唤醒附近农舍里的农夫们，但一种无助的感觉击中了我，就像梦魇里时常感受到的一样——越想逃离危险，身体就越是不听使唤，动弹不得。然后我便听到过道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门开了，那个让我心惊肉跳的魔鬼就站在我的眼前。

他关上门，逼近我，压低声音说道：“你毁了自己已经开始的工作，你到底想要怎么样？难道你竟敢违背自己的诺言吗？我历尽千辛万苦，长途跋涉地一路从瑞士跟随你来到这里。我偷偷地沿着莱茵河的河岸爬行，穿过遍布树木的小岛，翻过高高的山冈，几个月来一直藏身在英格兰的旷野和苏格兰的荒地之中，饥寒交迫、风餐露宿，苦不堪言，到头来你居然敢把我最后的希望也扼杀掉？”

“滚开！没错，我的确违背了自己的诺言，永远都别想让我再造出一个像你这么丑陋邪恶的混蛋了。”

“卑鄙的人，我之前还和你讲理，但你的行为已经证明，我根本没必要这么客气地对待你。别忘了，我力大无穷，你一定觉得自己已经很惨了，但我会让你变得更加悲惨，直到你痛恨自己还活在世上为止。你是我的创造者，但我却是你的主人，服从吧！”

“我已不再优柔寡断，你行凶作恶的时候到了。你的威胁绝对无法迫使我去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它们只会让我铁了心不去为你造一个狼狈为奸的同伙。难道我会如此冷血地，将一个以杀人作恶为乐的魔鬼放到这个世界上吗？滚开！我意已决，你的话只会火上浇油。”

那个怪物看到我坚定的神色，气得咬牙切齿，但却只能干瞪眼。他大喊道：“为什么每个男人都会找到一个为他敞开胸怀的妻子，每只野兽，都有它自己的配偶，但我却形影相吊，孤身一人呢？我也有一腔热情，但人们却对之鄙于不屑。世人啊！尽管恨我好了，但是你要小心了！你将痛苦凄惨地度过余生，很快你就要遭遇摧毁你一生幸福的灾难了。当我苟且偷生，凄惨度日时，怎么会让你过得幸福快乐呢？你可以摧毁我心中所有的情感，但我的复仇之心永远不死——从此以后，报仇雪恨对我来说要比阳光和食物更加重要！我总有一天会死，但在我死去之前，你这个暴君、刽子手，将诅咒每天看着你受罪的太阳。你给我小心点！我天不怕地不怕，力大无穷。我会像狡猾的毒蛇那样盯着你，时刻准备用充满毒液的毒牙咬你一口。记住，你会对你今天的所作所为感到万分后悔的。”

“住口，魔鬼！不要再用这些恶毒的话语来玷污这里的空气了。我已经告诉了你我的决心，而且我也绝不会被你的言辞所吓倒的。走开！我是不会屈服的。”

“没问题，我会走的。但记住，在你的新婚之夜，我会来找你的。”

我猛地扑了过去，大声喊道：“恶棍！在你害死我之前，最好先小心你自己的小命！”

我差点就抓住他了，但他一闪而过，仓皇地跑了出去。没过一会，我就看到他跳上小船，飞快地划过水面，消失在了波浪之中。

一切又恢复了寂静，只有他的话还在我的耳旁回响。我怒火中烧，真想追上这个破坏我宁静生活的凶手，将他沉入大海。我在房间里焦躁不安地踱来踱去，脑海中浮现出成千上万种让我痛不欲生，如坐针毡的画面。为什么我没有追上他，然后和他拼个你死我活，而是眼睁睁地看着他就这么朝着陆地方向去了呢？我浑身战栗地想着在他贪得无厌的复仇计划中，谁会是下一个牺牲品。然后我再一次地想起了他的话：在你的新婚之夜，我会来找你的。这么说，那将是决定我命运的时刻。我的生命将在那时结束，以满足他复仇的心愿，从此以后他的邪恶也会随之烟消云散。这幅景象并没有让我感到惧怕，但一想到我深爱的伊丽莎白，一想到当她发现自己的爱人如此残忍地被人从自己身边夺走时，一定会恸哭不已，痛不欲生，几个月里都没有流过眼泪的我，终于泪如泉涌。于是我下定决心，在和我的敌人拼个你死我活之前，决不轻言放弃。

黑夜过去了，太阳从海上升了起来，我渐渐平静了下来——如果大怒之后陷入深深的绝望可以称做平静的话。我离开了那个小屋——上演昨晚激烈争吵一幕的恐怖之地，到海滩上散步。我几乎将这个海滩视为我和我的同胞间不可逾越的一道屏障，我多么希望这是真的啊。

我宁愿在这座贫瘠的岛屿上百无聊赖地度过余生，的确，这种生活十分单调无聊，但我的生活却不会被任何飞来横祸所打破。如果我回到家乡，那么不是我死，就是我眼睁睁地看到自己深爱的人，惨死在自己创造的恶魔的魔爪之下。

我像和所有至亲至爱的人们别离的孤魂野鬼一样，终日在岛上游荡。中午时分，太阳高照，我躺在草地上，陷入了熟睡之中。前一晚我一夜未眠，神经高度紧张，双眼通红。一觉醒来之后，我感觉精神好了一些。清醒之后，我觉得自己又有个人样了。于是我开始沉着冷静地思考起之前发生的事情，但那个魔鬼的话仍像丧钟一样在我耳边敲响。这一切恍若隔世，但又如现实一般清晰沉重。

太阳早已落下山去，而我还静静地坐在海岸上，狼吞虎咽地吃着燕麦饼。这时一艘渔船在我附近靠岸了，一个船夫递给我一个包裹，那是从日内瓦寄来的信件，还有一封克莱瓦尔写来的信，他说他待在那里百无聊赖，恳求我与他会合。他还说伦敦认识的朋友写信让他返回伦敦，共同商议去印度的计划，所以他无法再拖延归期了。他回到伦敦后，还要进行更漫长的旅行，而且出发时间也要比预期更早，因此希望我可以尽可能地多抽些时间与他相聚。因此，他恳求我能够尽早离开这座孤岛，去佩斯和他会合，然后一起南下。这封信让我重新回到了现实生活中，于是我决定一两天内就离开小岛，向佩斯进发。不过在走之前，我还必须完成一项工作——我一想起它就浑身发抖。我必须要将我的化学仪器打包整理好带走——因此我必须要进入那间实验室——我曾在那里从事过令人作呕的工作，把那些让我嫌恶的仪器收拾起来。第二天一早，天刚刚破晓，我就鼓足了勇气，打开了实验室的门锁。那个被我毁了的半成品的残骸，凌乱地散落在地板上面，让我感到自己好像是真的肢解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类。我定了定神，走进了房间，用颤抖的双手把仪器一件件地搬了出去，随即我又想到不该把残骸丢在这里，以免引起那些农夫的恐慌和猜疑，于是我将它们放进了一个筐里面，又在上面压上了大量的石头，打算在当晚将它们丢到大海里。然后我便坐在海滩旁边清理那些化学仪器。

那个魔鬼的出现，让我的心情发生了彻底的转变。之前我一直十分阴郁绝望地认为，无论后果如何，我的承诺都是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但是现在我却觉得好像挡在我眼前的那层薄膜突然间被揭开了，让我第一次感到眼前一亮，重新再从事那项工作的想法一刻也没有在我的脑海中闪现过。虽然那个魔鬼的威胁时刻都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上，但我从不认为自己如果主动采取什么行动，就能先发制人。我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再造一个之前那样的怪物这种行为，将是最为卑劣、自私的行径。我决不允许自己心怀侥幸，抱有任何其他的想法。

在凌晨两三点时，月亮升了起来，于是我将筐子放入了一艘小船，将船划到了四英里外。四周静悄悄的，几艘小船正在返航，但我避开了它们。我感觉自己就像在做一项罪大恶极的事情，忐忑不安，躲躲闪闪，唯恐被人撞见。这时一块浓厚的乌云突然遮住了原本明亮的月亮，于是我趁着一片漆黑，将筐子投入了大海之中。我听到它咕咚咕咚沉到水下的声音，便驾船离开了那个地方。天空阴云密布，但空气十分清新。这时东北方刮起的一阵微风带来了一丝寒意，这阵微风让我感到神清气爽，心满意足，便索性决定多在水上待上一段时间。我将船舵对准，然后便舒展地躺在了船上。月隐云后，四周一片朦胧，船身在海浪中摇摆的声音，就像听着催眠曲一样，很快便让我酣然入睡。

我不知道自己就这样睡了多久，但当醒来时，我发现太阳早已高高升起了。狂风大作，大浪时时威胁着我这艘小船的安全。我发现此时吹的是东北风，这阵风一定早已将我吹离了之前下水的海岸。我试图改变自己的航向，但很快就发现，如果我再这样，小船就会进水。在这种情况下，我唯一的选择就是随风而行。我承认自己当时的确有些害怕：我没带罗盘，对这一带的地理情况又不是十分清楚，太阳对我也没有任何帮助。我很有可能被狂风巨浪刮入广阔无垠的大西洋中，饱受折磨，饥饿而死，或是被周围咆哮翻滚的巨浪吞没。我已经航行了很久，此时感到口渴如焚，但这只是煎熬的开始而已。我抬头望了望天，天上阴云密布，风起云涌。我又看了看脚下的大海，这就是我的葬身之地。“魔鬼，”我大喊道，“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这时我想起了伊丽莎白、我亲爱的父亲、克莱瓦尔以及所有的朋友，那个魔鬼也许会在他们身上发泄自己无情嗜血的报复。即使现在，虽然这一幕将永远在我眼前消失，但这个想法还是能将我推下绝望恐怖的深渊，让我感到毛骨悚然。

我就这样熬了几个小时，当太阳慢慢西斜，风力也渐渐弱了下来，变成了阵阵微风，激浪也不再涌起，但阵阵汹涌的海浪却一波接一波地滚滚而来，让我感到头晕目眩，十分恶心，甚至无法握住船舵。这时南面突然出现了一条海岸线。

疲惫不堪的我，几个小时一直处在生死悬念之间，此刻突然出现的一线生机，就像一股欢乐的暖流涌入我的心田，让我一下子泪如泉涌。

人的感情是多么大起大落啊，而我们在艰难困境时对生命执著的热爱，又是多么令人惊叹啊！我撕下一块衣衫，又做了一张帆，急不可耐地朝那片陆地驶去。那片陆地看起来一片荒芜，遍地礁石，但随着小船渐渐驶近，我轻而易举地就发现了人烟的迹象。我看到几艘小船停泊在岸边，感觉自己突然之间又回到了人类的文明社会。我小心翼翼地沿着蜿蜒的水路前行，终于我看到一个小小的塔尖从一个小海岬后面露了出来。当时我已经极度衰弱，所以决定直接驶向城镇，在那儿我能够很容易地找到吃的。幸运的是，我身上还带了一些钱。

当船转过那个海岬时，我看到了一个干净整洁的小镇和一个不错的海港。我把船驶进了海港，劫后余生让我感到欣喜若狂。

正当我忙着抛锚收帆时，一些人朝我这边围了过来。他们看起来对我的出现感到十分惊讶，但并没有过来帮我，而是在一旁窃窃私语，还不停地比划着什么。要是在其他时候，这早就让我有所警觉了，事实上，我只是听出他们讲的是英语，于是我也用英语上前问道：“亲爱的朋友们，”我说道，“你们能不能好心地告诉我，这个小镇叫什么名字，我身在哪里？”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一个人粗声粗气地回答道。“也许你来的这个地方并不合你的心意，但我向你保证，没人会问你是否愿意住在这里。”

我非常吃惊一个陌生人居然会如此出言无礼，而且他的同伴也都眉头紧锁，面露怒容，这让我感到十分不安。“为什么你们无礼地回答我的问题？”我说道。“如此冷淡地对待客人，这显然不是你们英国人的作风吧？”

那个人回答道：“我不知道英国人的作风是怎样的，但爱尔兰人是疾恶如仇的。”就在我们进行奇怪的对话时，前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的神色夹杂着好奇和愤怒，这让我感到有些惊慌失措。

我问他们旅馆要怎么走，但没人回答我。于是我就向前走去，人群一阵骚动，他们紧跟着我，将我围了起来。这时一个面露凶相的男人走了过来，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先生，来吧，你得跟我去见一下柯文先生，解释一下你的身份。”

“柯文先生是谁？为什么我要解释自己的身份？难道这不是一个自由的国度吗？”

“啊，先生，对于诚实的人来说，这里足够自由。柯文先生是这里的地方官，昨晚有一位绅士在这儿被人谋杀了，你得对此做出一些解释。”

这个回答让我心头一惊，但很快就回过神来。我是无罪的，这一点很轻易就可以证明。于是我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走到了镇子上最好的一间房子前面。我早已又累又饿，随时都可能昏倒在地。但在一帮人的簇拥下，我只能强打精神，这样才不会让人认为是做贼心虚的表现。我一点也没想到，片刻之后，飞来横祸就会降临到我的头上，让我把对死亡和耻辱的恐惧都抛到九霄云外，陷入无边的恐惧和绝望之中。我现在必须要休息一会，因为我必须要聚集所有的勇气和力量，才能回忆那段可怕的往事，我一会就给你细细道来。

第二十一章

很快我就被带到了地方官面前，他是一个面容慈祥的老人，举止稳重安详，不过他在打量我的时候，眼神中却透着一丝威严。他转向带我来的那个人，问谁是目击证人。

有五六个人走上前来，地方官从中挑选了一个问话。他说前一夜自己一直在同儿子还有妹妹的丈夫——丹尼尔·纽金特在海上捕鱼。大概十点时，他们注意到刮起了一股强劲的北风，于是就进港靠了岸。当时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天色一片漆黑，于是他们就像往常那样把船停到了港口下游两英里以外的一个小湾中。他走在前面，手里还拿着一些捕鱼工具，他的同伴们就跟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他在沙滩上走着走着，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倒在地。他的同伴连忙上前把他扶了起来。借着手中昏暗的灯笼光，他们发现原来绊倒他的是一个男人，而且看起来已经死了。他们起初还以为这个人是掉到海里淹死的，后来又被海浪冲到了岸上，但仔细一看却发现他的衣服一点都没有湿，甚至身体还没有完全变冷。于是他们马上就将这个人抬到了附近一个老女人的房子里，竭尽全力地想要救活他，但只是白费力气。那是个帅气的小伙子，大概有二十五岁左右。他似乎是被人掐死的，因为除了脖子上有瘀青色的指痕外，他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

起初他的话并没有让我产生任何兴趣，但一听到脖子上的指印，我就立刻联想起了我的弟弟被害死的场景，这让我感到焦躁不安，我的四肢开始剧烈颤抖，眼前一片模糊，瘫软在了椅子上。地方官正用锐利的目光盯着我看，我举止上的变化显得对自己更加不利。

那个人的儿子证实了父亲的叙述。但丹尼尔·纽金特被问话时，却一口咬定就在他的同伴跌倒之前，他看到离海岸不远的地方有一艘小船，上面坐着一个男人。据他判断，我这艘船就是他在微弱的星光下看到的那艘。一个女人作证说，她就住在海滩附近，当时一直站在屋子前面等着渔夫们从海上归来。在听说发现尸体一个小时前，她看到了一艘小船正驶离后来发现了尸体的海岸，小船上面坐着一个男人。

另一位女士证实了渔夫们曾把尸体抬到了她的房子里，当时尸体还没有冷透。他们把他放在了一张床上，摩擦他的全身。丹尼尔还去镇上找来了一个药剂师，但仍然没有挽回这个年轻人的生命。

地方官还问了另外几个人关于我上岸时的情况。他们一直认为，因为昨晚一直刮着很强劲的北风，所以我很可能在奋力划了几个小时也无法前行后，不得不重新返回海岸，在离行凶地点不远的地方上了岸。除此之外，他们还认为，我是把尸体从别的地方带过来的，所以很可能我对这片海岸并不是十分熟悉。有可能我进港时并不知道这里离小镇——也就是我弃尸的地方到底有多远。

柯文先生听了这些证人的证词后，决定带我去暂时停放尸体的房间。他也许是想观察一下我看到尸体后的反应，他可能是发现我听到凶手的杀人手法后表现得异常激动，才有了这个想法。镇长和其他几个人带着我来到了客栈，那一晚种种凑在一起的巧合，让我不禁感到十分吃惊。但我心里知道，当他们发现尸体的时候，我正在和自己居住的那个岛上的几个居民聊天，所以我感到十分坦然。我走进了停放尸体的那个房间，并被带到了棺材前。我要如何描述自己看到那具尸体时的感受啊？即使现在我一想起还仍心有余悸，只要我一想到那个可怕的时刻，就浑身发抖，痛苦不堪。对质以及地方官和证人现在对我来说都恍若一场梦境，不复存在。当我一看到亨利和克莱瓦尔的尸体直挺挺地躺在我的面前时，我大口地喘着粗气，立刻扑到了尸体上，大喊道：“难道我制造的那个杀人魔王也夺走了你，我最亲爱的亨利的生命吗？我已经毁了两个人了，而其他受害人还在等待着他们的宿命降临。但是你，克莱瓦尔，我亲爱的朋友，我的恩人……”

我的身体再也无法承受如此剧烈的痛苦，我开始剧烈地抽搐起来，昏了过去，被人抬出了房间。之后我便高烧不退，一直在死亡的边缘徘徊了两个月。我后来听说，在我昏迷的时候，口中一直说着十分可怕的胡话。我称自己是杀死威廉、贾丝汀以及克莱瓦尔的凶手。有时我恳求照顾我的人帮我摧毁那个一直在折磨我的魔鬼，有时我会感到那个怪物的魔爪已经卡住了我的脖子，于是我便声嘶力竭地痛哭号叫起来。幸运的是，我当时讲的是自己本国的语言，只有柯文先生一个人能够听懂。但我的动作和撕心裂肺的号叫，已经把其他的证人们吓坏了。为什么我还活着？我经历了世人难以想象的痛苦遭遇，为什么不让我就此陷入永远的安宁和沉睡之中呢？死神曾带走了多少花季儿童，让挚爱他们的父母痛失唯一的希望；又有多少新婚爱侣今昔还青春健康、朝气蓬勃，隔日却变成了蛆虫的食物、坟墓中的白骨啊！而我到底是用什么材料做的，在承受了那么多花样变化的巨大打击后，居然还能挺了过来？

但我命不该绝，两个月后我好似从噩梦中醒来一般，发现自己直挺挺地躺在监狱的一张破床上，周围只有狱卒、看守、铁栅栏以及地牢里所有一切可怕的设施。我只记得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是一天早上，我忘记了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突然陷入了巨大的灾难之中。但当我环顾四周，看到森严的铁窗和屋内破败不堪的景象，所有的记忆又一幕幕地闪现在脑海之中，我不禁痛苦地呻吟起来。

我的呻吟将一位正在我旁边的椅子上睡觉的老女人吵醒了。她是监狱雇来的护士，也是其中一位狱卒的妻子。她的面容上显现出了所有那个阶级所能够拥有的恶劣品质：她的脸部线条粗糙冷酷，就像那种看惯了灾难，对他人丝毫不会同情的人。她说起话来也是一副漠不关心的语气。她用英语和我说话，这个声音十分熟悉，好像我在昏睡中曾经听到过。她问道：“你好点了吗？先生？”

我也虚弱地用英语回答道：“我想是的，但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如果我没有在做梦的话，我真遗憾自己还活着，不得不承受这一切的不幸和恐怖。”

“如果你说的是那件事，”老妇人回答道，“就是你谋杀了那位绅士的事情，我认为那你还不如死了更好。我认为你以后的日子可不会太好过的！不过这和我无关，我只是负责照顾你的护士，恪守职责，问心无愧，如果每个人都能做到这点，那么天下就太平了。”

我嫌恶地转过头去，不再理会这个老女人。她居然能这样无情地对一个刚刚从死亡边缘被救过来的人说话。但我身体过于虚弱，实在没有力气去考虑之前的种种过往。我命运多舛，恍若一场噩梦，连我自己有时都怀疑这一切是否都是真的，因为这一切从没有真真切切地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当浮现在我眼前的画面变得越来越清晰，我也变得越来越焦躁不安。我的四周被黑暗笼罩着，没人用温柔、体贴的声音安慰我，也没有人伸出亲切的手帮我一把。医生来过，开了些处方，那个老女人按照方子给我准备了药，但前者一看就十分草率，而后者则一脸凶相。除了能靠这个赚几个钱的刽子手，还有谁会对一个杀人犯的命运感兴趣呢？

这些就是我一开始的想法，但很快我发现其实柯文先生已经对我倍加照顾了。他给我准备了监狱里最好的房间（这么破败的房间居然是最好的一间），也正是他给我请了医生和护士。没错，他是很少来看我，因为虽然他十分希望能够减少每个人所遭受的痛苦，但他对一个杀人犯的痛苦凄惨的疯言癔语，也没有什么兴趣。不过他有时还是会来看看我是否无人照顾，但他探望的时间很短，且间隔很久才会来一次。

我的身体已经渐渐地恢复了，有一天我坐在椅子上，眼睛半睁半闭，面色像死人一样铁青。我一蹶不振，内心充满悲伤，经常想着自己与其苟活于世，还不如一死了之。有那么一刻我甚至在想，我是否应该认罪，接受法律的惩罚，死得比可怜的贾丝汀还不明不白。我正在想着这些事的时候，房间的门打开了，柯文先生走了进来，他的脸上表现出了对我的同情和怜悯。他拉了一张椅子，坐在了我的旁边，用法语对我说道：“恐怕这个地方让你太不适应了，我能做些什么让你感觉更为舒适一些吗？”

“十分感谢，但是你所提到的事情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我已经没有可能再去享受这世上任何让人舒服的事情了。”

“我知道对于像你这样遭遇了离奇灾祸的人来说，一个陌生人的同情是很难让你感到有多好受的。但我希望不久之后你就能离开这个地方，因为有确凿的证据能够让你轻易地摆脱罪名。”

“这是我现在最不关心的事情，最近发生的一连串怪事，已经让我成为世界上最不幸的人。对我这样饱经磨难，受尽迫害的人来说，死亡又算得了什么呢？”

“的确，最近发生的这些怪事让你惨遭不幸，痛不欲生。意外的巧合让你来到了这个以好客著名的海岸，但你却一上岸就立刻被逮捕，并被指控为了一个杀人犯。第一眼映入你眼帘的居然是你朋友的尸体——没人能够解释他是如何被杀害的，而且尸体还被这个杀人的恶魔放在了你的必经之路上。”

柯文先生在说着这番话时，虽然我因旧事重提备感痛苦，但我也十分惊讶，他似乎十分清楚我的事。我想当时我一定表现得十分震惊，因为柯文先生急忙说道：“你病倒以后，你身上的所有文书都被上缴到了我这里，我仔细地检查了它们，想要在其中找到一些线索，以便给你的亲属写信告知你的不幸遭遇和病情。我发现了几封信件，其中一封从开头看来，似乎是你父亲写来的。我立刻就写了一封信寄到了日内瓦，而从我寄信那天到现在，也差不多有两个月了。但你的身体还没有康复，就连现在还在发抖，你的身体恐怕无法接受任何情绪波动。”

“这个悬念要比最可怕的噩耗更让我痛苦千倍。告诉我现在又发生了什么新的死亡事件？我又要为谁的死去而悲恸？”

“你的家人都很好，”柯文温柔地说道。“有一位朋友来这里看你了。”

我不知脑子里为什么会突然闪现出这个念头，但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是那个凶手来这里嘲笑我的不幸，他想通过克莱瓦尔的死来嘲弄我，以此来逼我就范。我用手蒙住眼睛，痛苦地哀号道：“上帝啊！把他带走！我不能见他，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放他进来！”

柯文先生十分困惑地打量着我，我这样大呼小叫禁不住让他怀疑我是有罪的。他非常严肃地说道：“年轻人，我本以为令尊的到来会让你高兴，没想到却引起你这么强烈的反应。”

“我的父亲！”我大喊道，一下子我的五官和全身的肌肉就放松了下来，痛苦也转变成了喜悦。“真的是我父亲来了吗？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可他人在哪里啊？为什么还没来看我？”

我行为态度的急剧转变让这位地方官感到又惊又喜，或许他还以为我之前的叫嚷只不过是一时的胡言乱语。现在他立刻又恢复了之前慈祥的态度，起身和我的护士离开了房间，没过一会，我的父亲就进来了。

此时此刻，再也没有什么能比父亲的到来更让我高兴了。我向他张开双臂，哭喊道：“你一切都好，平安无事吗？那么伊丽莎白和欧内斯特呢？”我的父亲再三向我保证他们一切安好，他一直跟我谈论着这些我最感兴趣的话题，让我渐渐平静下来，变得振作一些。但很快他就发现，监狱并不是一个能让人高兴起来的住所。

“我的孩子，瞧你住的是什么地方！”他一边说着，一边心疼地打量着阴森森的铁窗和破败不堪的房间。“你来这里本是为了寻找幸福，但厄运却如影随形，而可怜的克莱瓦尔……”

我那惨遭恶魔毒手的不幸朋友的名字，让我虚弱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了，我泪如泉涌。“唉！是啊，父亲，”我回答道，“最可怕的命运之剑一直悬在我的头上，但我必须活着去经历这一切折磨，否则我早就死在亨利的棺材上了。”

我们的交谈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我现在的身体状况不能受到太大的刺激，必须要确保平静。柯文先生走了进来，坚持说不能让我劳累过度。但父亲的出现对我来说就像是救命稻草一样，很快我就渐渐地恢复了健康。

虽然病魔离我而去，但我又深深地陷入了忧郁、阴暗的悲伤之中，无论如何也无法排解：克莱瓦尔苍白的尸体总是浮现在我的眼前，不止一次，这些回忆都让我的情绪再次剧烈地波动起来，这让我的朋友们都十分担心。唉！他们又何必如此保全一条如此可悲又可憎的生命呢？毫无疑问，我一定要完成自己的宿命，它现在正在走向尽头。很快，哦，不久之后死亡就会令我的心脏停止跳动，将我从不堪重负的痛苦之中解脱出来，获得永远的安宁。我将在审判后得到永久的安息。虽然我一心向死，但死亡似乎还离我十分遥远。我经常连续几个小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幻想突然会出现什么巨大的事故，将我和我的毁灭者一起埋葬在废墟之下。

审判的日子就要到了，我已经在监狱里待了三个月了。虽然我的身体依旧十分虚弱，且随时有可能旧病复发，但我还是必须要到数百英里外的县城接受审判。柯文先生主动承担起了寻找证人和安排辩护律师的工作。因为此案并没有提交给决定生死的法庭审理，因此我不用在众目睽睽之下饱受屈辱地以罪犯的身份出庭。由于有人能够证明，当我朋友的尸体被人发现的时候，我正在奥克尼郡岛，所以大陪审团驳回了起诉，于是在两周后，我被无罪释放。

父亲见我洗脱了罪名，又能自由地呼吸新鲜空气，而且得到了回乡的准许，不禁大喜过望。可我却丝毫不为这些喜悦所动。在我眼里，无论是地牢还是宫殿，都一样面目可憎，永远都有人在我生活的这杯茶里投毒下药，虽然照耀在普天下幸福人们身上的太阳，同样也照在我的身上，但我环顾四周，却只看到漆黑一片中有两只发着寒光的眼睛在注视着我，让我感到毛骨悚然。有时它们是亨利那双垂死的双眼，眼睑几乎完全遮住了那乌黑的眼球，长长的黑色睫毛在不住地颤动着；有时它们又变成了那个怪物那双浑浊的水泡眼，和我在英格尔斯塔德第一次看到的一模一样。

父亲试图再度唤起我的热情。他和我谈起了我即将返回的日内瓦，还有伊丽莎白和欧内斯特，但这些话只能让我变得更加痛苦。其实有时我也会对幸福抱有一丝向往，此时我就会伤感而欣喜地想起我挚爱的堂妹，有时我又满怀思乡之情地想再看看蔚蓝湖泊和湍急的隆河，它们从儿时起就让我感到非常亲切。但总的来说，我已经感到麻木不仁了，在牢房里住着和待在大自然里对我来说同样适合。我一直就这样浑浑噩噩，只是偶尔会变得极度哀伤绝望。每每这时，我都恨不得结束这个连我自己都深恶痛绝的生命，只是因为身边人寸步不离的看护，我才没有做出什么极端的行为。

但我还有一项职责未尽，这个念头最终克服了我自私绝望的念头。我必须要立刻返回日内瓦，保护自己深爱的亲人，同时也等待那个杀人凶手出现。如果有机会让我逮到他，或是他胆敢再出现造次的话，我一定会摧毁他丑恶的躯体——正是我为这可怕的躯体注入了更加骇人的灵魂——否则我誓不罢休。

父亲担心我无法承受旅途的劳累，还想拖上一阵子再动身，因为我此时已是极度孱弱，不成人形。高烧日夜折磨着我这具日渐消瘦的身躯，我已骨瘦如柴，只剩一副皮囊。但我仍然烦躁不安地执意要求尽快离开爱尔兰。父亲见我如此急切，便做出了让步。我们登上了一艘开往哈佛格雷斯的船，顺利地扬帆起航，离开了爱尔兰的海岸。

午夜时分，我躺在甲板上望着满天星斗，听着海浪拍打着船身的声音。我向无边的黑暗致敬，它让爱尔兰远离了我的视线。一想到很快就能看到日内瓦，我不禁心跳加速，心中狂喜。往事就像一场可怕的噩梦一样闪过我的脑海，但我乘坐的这艘船将乘着微风，将我带离爱尔兰那片让我厌恶的海岸。四周大海的声音也强有力地向我证明，克莱瓦尔，我的朋友和最亲密的伙伴，已经因我惨遭杀害，沦为了我制造的那个魔鬼的牺牲品。

我再一次地在脑海中回顾了我的一生：我和家人在日内瓦度过的平静幸福的生活；我母亲的溘然长逝；以及我离开家去英格尔斯塔德读书的一幕幕场景。我浑身战栗地想起了自己是怀着怎样的激情，制造出了自己的那个丑陋惊骇的敌人，我还想起了他活过来的那个夜晚。我的心头百感交集，无法再继续应对这些层出不穷的思绪，我再也控制不了自己，号啕大哭起来。

自从退烧后，我已经养成了每晚都服用少量鸦片酊的习惯，因为只有通过药物，我才能获得维持生命所必须的睡眠。由于各种不幸的回忆让我感到心头压抑，那晚我服用了相当于平时两倍的剂量，很快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但睡梦并没有让我远离痛苦的思绪，我梦到了各种各样可怕的事情。快到早上的时候，我被梦魇缠身，我感到自己被那个恶魔卡住了脖子，无法脱身，且我的耳边一直萦绕着呻吟和哭喊的声音。这时前来看望我的父亲见我如此痛苦辗转，便把我唤醒了。四周是澎湃的海浪，头顶是阴云密布的天空，那个魔鬼并不在这里。我立刻体会到了一种安全感——那是一种横跨在当下和不可抗拒、充满灾难的未来之间的感觉，让我体会到了一种忘却的平静。这是人类大脑特有的一种结构。

第二十二章

航行结束了，我们上了岸，前往巴黎。很快我就发现自己已经体力透支，需要休养一段时日才能继续上路。父亲无微不至地关心照顾着我，但他并不知道我这不治之症的痛苦之源，所以也无从对症下药。他希望我能在社交中获得一些乐趣，但我却十分厌恶看到人们的脸。噢，我并不是真的讨厌他们！他们都是我的兄弟，我的同胞，即使他们之中最面目可憎的人，都能像拥有完美面孔，天使般善良的人一样吸引我。但我认为自己已经没有权利去和他们交往了，因为我将一个嗜血的杀人恶魔放到了他们中间，他以听到他们的呻吟为乐。如果他们得知了我卑鄙无耻的行为，并且发现我就是这一切罪恶的源头，那么他们所有人都会恨不得我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

父亲最后还是对我做出了让步，对我避免社交活动的行为也听之任之了。但他还是苦口婆心地开导我，让我不要绝望。有时他以为我是因为被人指控为凶手而感到人格受辱，于是他又想尽办法向我证明，其实自尊心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噢，父亲！”我说道，“你对我的了解是多么少啊。如果连我这样一个可耻的人也会感到自尊受到了伤害，那么说明全人类的情感都已经堕落了。贾丝汀，可怜不幸的贾丝汀，她和我一样无辜，却背上了同样的罪名，就这么死去了。而我才是整件事的元凶——是我害死了她。威廉、贾丝汀还有亨利，他们都死在了我的手上。”

在我被囚禁时，父亲也经常听到我说这种自责的话，有时他似乎希望能给他做出解释，但大部分时间里，他只是觉得这些都是高烧后的谵言妄语而已，他认为我在生病时把这些类似的想象加入了自己的头脑之中，久而久之就信以为真，康复后也没有忘记。

我从不做任何解释，只要一提起我制造的那个魔鬼，我就一言不发，闭口不谈。我希望别人把我当成疯子，这样这件事就永远不会从我的口中泄露出去了。而且我也实在无法将这个会让听者心惊肉跳、魂飞魄散的秘密告诉别人。因此我极其渴望得到别人的同情，并在我想要将这个重大的秘密吐露给世人时保持沉默。虽然如此，但有时类似的一些话还是会不由自主地从我的嘴里漏出来。对于这些话我无法做出任何解释，但这些多少包含了几分真相的话，也让我减轻了一些难言之苦。这次父亲听了我的话后，无比惊愕地说道：“我亲爱的维克多，你这是怎么了？亲爱的孩子啊，我求你今后不要再说这种傻话了。”

“我没疯，”我大声说道，“太阳和苍穹见证了一切，它们可以证明我的话千真万确。我就是让那些无辜受害者惨遭杀害的罪魁祸首，他们都是我害死的。如果能够让他们再活过来，我愿意千百次地割破自己的血管，让我的鲜血一滴一滴地流尽。我实在不能，我的父亲，不能牺牲整个人类啊。”

我的这番话让父亲更加确信，我已经几近疯癫了。于是他立刻转换了我们的话题，试图分散我的注意力。他希望能够尽可能地把在爱尔兰发生的那些可怕的事情，从我的记忆中彻底抹去，再也不去提起它们，也不允许我再说起这些不幸的事情。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也慢慢平静了下来。痛苦已经在我心中扎下了根，但我不会再语无伦次地谈论自己的罪行了。能够意识到这些罪过，对我来说已经足矣。我使出浑身解数，才压抑住了内心那个不断呐喊的声音，有时它非常渴望向全世界宣称自己的痛苦和不幸。自从我从冰川回来后，行为举止还从未这么冷静平和过。在我们即将离开巴黎，前往瑞士的前几天，我收到了伊丽莎白的来信。

我亲爱的朋友：

收到叔叔从巴黎寄来的信，我喜出望外。你将不再遥不可及，也许两个星期内，我就能见到你了。我可怜的堂兄，你一定受了不少苦！我想你一定比离开日内瓦时更憔悴了。这个冬天十分难熬，我一直牵肠挂肚，忐忑不安，但我还是希望能在你的脸上看到平静的神色，希望你的内心还有一些慰藉和平和。

但我依然担心，一年前曾让你痛苦不堪的情绪，至今还在折磨着你，甚至有可能随着时间的流逝愈演愈烈。我不愿在你身受诸多不幸的时候打扰你，但在叔叔离开日内瓦之前，我们曾有过一次长谈，我认为有必要在我们见面之前就这次谈话做出一些解释。解释！你也许会说，伊丽莎白还会有什么需要解释的事情呢？如果你真的这么说了，那么我所有的疑虑也就迎刃而解，烟消云散了。但你远在他乡，也许对这个解释会感到又惊又喜，如果真的是这样，我就更不敢延迟写信了。在你离开的日子里，我一直想要写信向你表白，但却一直没有勇气开口。

你十分清楚，维克多，从我们的孩提时代起，你的父母就把我们俩的婚事看成是头等大事。我们还在很小的时候就得知了这件事，并且我们也都认为这是将来势必会发生的一件事情。我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而且我相信长大后我们也成为亲密无间的挚友。但是类似兄妹关系的男女，往往彼此之间会保持着一种深厚的情谊，但却并不想进行更亲密的结合，我们会不会也是这种情况呢？请对我直说吧，亲爱的维克多，为了我们彼此的幸福，请你告诉我最简单的真相——你是不是另有所爱？

你曾远离家乡，在英格尔斯塔德度过了生命中的几个年头。而我的朋友，我在这里向你坦白：当去年秋天我看到你那么痛苦，离群索居地避开每个人时，我禁不住猜疑，也许你对我们的结合感到不情愿，但你又不想违背父母的意愿。你根本没必要这样想，我的朋友，我承认自己十分爱你，在我对未来的想象中，你始终是我不离不弃的朋友和伴侣。但我期盼你也能和我一样感到幸福，所以我可以告诉你，除非和我结婚是你完全自愿的选择，否则我们的婚姻只会为我带来无尽的痛苦。即使现在我都忍不住悲戚地想到，你的心灵已经屡屡遭到最残酷的伤害，而所谓的“责任”还要夺去所有可能能让你重新站起的爱和幸福的希望。虽然我对你一往情深，无私奉献，但却很有可能因为无法满足你的意愿，而让你感到痛苦百倍。

啊！维克多，请你放心，你的堂妹和玩伴是那样真挚地爱着你，她是不会因为这个推断而痛苦万分的。一定要幸福，我的朋友，如果你答应我这唯一的请求，那么世界上将不会再有任何事能够打乱我内心心满意足的安宁。

请不要因为这封信而情绪波动，如果它让你感到痛苦，那么明天、后天，甚至是等你回来的那天，都不必给我回复。叔叔会写信告诉我你的健康状况，如果这封信或是我的其他努力，能够让我在我们重逢之时，看到你嘴角浮现出哪怕一丝微笑，那我将不再需要任何其他的幸福。

伊丽莎白·拉温瑟

17××年5月18日

于日内瓦

这封信再次打开了我尘封已久的记忆：那个魔鬼的威胁——“我将在你的新婚之夜来找你！”这就是对我的宣判，在那个晚上，这个魔鬼将无所不用其极地摧毁我的一切，将任何一点点能够慰藉我痛苦心灵的幸福撕得粉碎。他已决定在那一夜以我的死结束他所有的滔天罪行。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一定会有一场生死搏斗，如果他赢了，那么我将获得永远的安宁，从此他对我再也无计可施；如果他输了，那么我将成为一个自由人。噢！这是怎么样的一种自由啊！就像农夫享有的自由一样：家人在他眼前惨遭杀戮，他的房舍被焚烧、土地无人耕种，成为一片荒芜，他被迫背井离乡、无家可归、一文不名、形影相吊，只剩下自由。如果没有我视为珍宝的伊丽莎白，那么我获得的也将是这种自由。哎，只有她才能帮我对抗那些至死都会如影随形的惊恐和悔恨，让我感到些许安慰。

温柔可人的伊丽莎白啊！我一遍又一遍地读着她写的信，一股柔情悄然在我的心中升起，勾起了我对爱情和欢乐天堂般的遐想。虽然我已偷吃了苦果，天使也挥舞着手中的烈焰之剑，夺走了我所有的希望。但只要她能幸福快乐，我宁愿去死。如果那个魔鬼将他的威胁付诸行动，那么死亡是不可避免的。我在想，是否我的婚姻会让我的厄运提前到来，也许我将会提前几个月死去。但如果那个魔鬼怀疑我故意拖延婚期，那么以他邪恶的个性，肯定会找到其他也许更为可怕的手段来报复我的。

他曾发誓，要在我的新婚之夜前来找我，但他并没把这个看成是一种约束，而是继续兴风作浪。为了向我显示他嗜血成性，他不是在向我发出威胁后，就立刻杀死了克莱瓦尔吗？因此我决定，如果我和堂妹的结合能给堂妹或是父亲中的任何一个带来幸福，那么不管我的敌人如何威胁我的生命，我都不会将婚期推迟哪怕一小时。

我带着这种想法给伊丽莎白写了回信。我的回信十分镇定，但字里行间又充满热情。我说道：“我亲爱的姑娘，恐怕这个世界并没有给我们留下多少幸福，但我有朝一日可能享受到的幸福只有你才能给予。忘掉你的那些傻傻的担忧吧，我将把自己的一生，以及对幸福的寄托，都奉献给你一人。伊丽莎白，但是我有一个秘密，一个非常可怕的秘密。它会让你感到毛骨悚然，如果你听了这个秘密，你就不会再对我遭受的种种不幸感到惊讶，而是会奇怪在经过这么多的磨难后，我竟然还能侥幸逃生。我会在我们结婚后的那天向你吐露这个悲惨可怕的故事。因为在你我之间，我亲爱的堂妹，必须要有百分百的信任。但在这之前，我恳求你，请不要提起这件事或是暗指到它。我十分真挚地恳求你，我知道你会答应我的。”

在收到伊丽莎白的来信大概一周后，我们回到了日内瓦。这位可爱的姑娘兴高采烈地迎接了我，但一看到我憔悴虚弱的身体和面颊上病态的潮红，她的双眼就泛起了泪光。我发现她也有了一些变化：她比从前更消瘦了一些，并且失去了很多之前让我十分着迷的、天使般的活力。但她温柔的神情和同情的目光，让她显得和我这个备受折磨、形如枯槁的人更加般配了。可是我并没有过上几天平静的日子，回忆让我日渐疯狂。我一想起过去的种种就会变得癫狂起来。有时我会突然之间勃然大怒，有时我又情绪低落、委靡不振。我不和任何人讲话，也不看别人一眼，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接踵而来的灾难已经将我打击得神志不清了。

只有伊丽莎白才能将我拉回现实之中。在我暴躁不安时，她那温柔的声音能够安抚我的心灵；而当我委靡不振时，她又能唤起我内心人类的情感。她陪着我哭，也为我伤心难过，当我恢复理智后，她会劝导我，鼓励我顺应天命。啊！遭遇不幸的人顺应天意也许是件好事，但犯下滔天罪行的人，内心却永远无法获得安宁。人有时在大悲中反而能找到一丝安慰，但极度的悔恨和自责，让这种安慰也变得奢不可求。回到日内瓦不久之后，父亲便谈起了让我和伊丽莎白立刻结婚的事情，但我却沉默不语。

“难道你已另有所属？”

“绝对没有，我深爱着伊丽莎白，并且满心欢喜地盼望和她喜结连理。就让我们把日子定下来吧，为了堂妹的幸福，无论是死是活，我都情愿奉献自己的一切。”

“亲爱的维克多，请不要这样说。我们遭受了巨大的不幸，但让我们更加珍惜现在仍拥有的一切，将我们对死者的爱转移到那些还活着的人身上吧。我们的家族不大，但亲情和共同遭受的不幸却让我们更加亲密无间了。时间会让你的绝望渐渐淡去，我们关心爱护的新生命将来到我们身边，代替那些被残忍地从我们身边带走的生命。”

以上就是父亲对我的教导。但这又让我想起了魔鬼的威胁之词。毫不奇怪，那个魔鬼在嗜血行凶方面无所不能，在我眼里他几乎是不可战胜的，所以当他说出“在你的新婚之夜，我会来找你的”这句话时，我便感到自己厄运当头，在劫难逃。但和失去伊丽莎白相比，我的死算不了什么，所以我带着心满意足，甚至是兴高采烈的神情，同意了父亲的意见。只要我的堂妹同意，婚礼将在十天后举行，正如我所想象的那样，那也正是决定我命运的一天。

伟大的上帝啊！如果我有一分一秒曾经想到过，那个恶魔的真正企图，我宁愿一辈子背井离乡，孤苦无依地四处漂泊，也绝不会同意这门以悲剧结尾的婚事。但那个怪物似乎拥有一种魔力，他蒙蔽了我的双眼，让我没有看清他真正的意图，而只是一心准备自己赴死，最后却匆忙地将我更加心爱的人推上了死路。

随着我们结婚的日子越来越近，不知是因为胆怯还是某种不祥的预感，我感到自己的心情越来越低落。但我掩饰住了自己的情绪，装出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这让我的父亲也喜笑颜开。但这些却骗不过伊丽莎白明察秋毫的双眼。她虽然平静满足地期待着我们的婚礼，但这种情绪中还夹杂着丝丝忧虑。过去所经历的不幸给她的心灵留下了阴影，现在看起来真真切切握在手里的幸福，却有可能转眼间就变成一场梦幻，烟消云散，无影无踪，只留下无尽的深深悔恨和遗憾。家人忙着为婚事做准备，亲朋好友们纷纷前来祝福拜访，人人都笑容满面。我尽可能地掩盖起内心的焦虑不安，装出一副热心的样子，和父亲商量婚礼的种种事宜——虽然最后它们很可能只能成为我悲剧的点缀而已。父亲设法让奥地利政府归还了部分伊丽莎白应得的遗产，现在科莫湖畔的一小片地产已经归她所有了。我们还商定，在婚礼举行后立刻前往拉温瑟别墅，在美丽的湖畔附近度过甜蜜的蜜月。

与此同时，为了防止那个魔鬼明目张胆地袭击我，我采取了各种各样的防范措施。我把手枪和匕首带在身上，一刻也不离身，时时小心提防，防止中那个魔鬼的圈套，而这些保护措施也让我感到颇为安心。事实上，随着结婚日期的临近，那个魔鬼的威胁似乎越来越像是一种幻觉，根本不值得我如此大动干戈；而我期待在婚姻中获得的幸福却似乎确信无疑，随着结婚典礼的临近，幸福仿佛也在悄然走近，没人可以阻止它的到来。

伊丽莎白看起来十分开心，我的沉着也让她心安了。但在我完成心愿和使命的这天到来时，她却十分忧郁，仿佛有某种不祥的预感。也许这是因为她想起我曾承诺过，在婚后的第二天会向她揭开一个可怕的秘密。父亲此时则乐颠颠地忙着张罗我们的婚事，只把侄女的忧郁看做是新娘的娇羞而已。

婚礼仪式过后，我们在父亲家举行了盛大的宴会。但我和伊丽莎白早就决定要乘船开始我们的蜜月旅行。我们在埃维昂过夜，第二天继续我们的旅程。那天风和日丽，微风轻拂，所有人都微笑着祝福我们开始蜜月之旅。

这些就是我生命中最后所享受到的幸福时光。我们飞快地就度过了这段时光。太阳火辣辣的，我们躲在遮阳篷下欣赏着美丽的湖光山色：有时我们会在湖畔看到萨雷布峰以及蒙塔莱格赏心悦目的河畔风光；远处美丽的勃朗峰傲然挺立，俯瞰一切，周围绵延起伏的雪山似乎想和它一争高下，却只是白费力气；有时船又行至另一侧的湖畔，我们看到雄伟的朱拉山脉，它险峻的山峰抑制了任何人想要叛离祖国的念头，对于那些想要奴役这个国家的侵略者来说，它又是一道天然的屏障。

我握着伊丽莎白的手说道：“亲爱的，你是如此忧伤。啊！如果你知道我曾遭受过怎样的折磨，而又将面临什么灾难的话，你就会想尽你所能地让我摆脱绝望沮丧，至少在今天，请允许我享受如此难得的安宁和自由吧。”

“高兴起来吧，我亲爱的维克多，”伊丽莎白回答道，“我希望没有任何让你感到痛苦的事情发生，请你放心，即使我的脸上没有浮现出雀跃欢乐的表情，但我的内心是满足愉悦的。有时我好像隐约听到有人在我耳边低语，让我不要对眼前展现的幸福景象太过期待，但我是不会去理会这种不祥的声音的。看看我们走得多快啊，再看看时而一片朦胧，时而又漂浮在勃朗峰的云彩吧，它们为这幅美丽的画卷增加了多少生趣啊。还有那些数不清的小鱼，它们在碧波之下游得多么惬意啊，湖水是这么清澈，甚至连湖底的鹅卵石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多么美好的一天啊！大自然看起来是多么欢乐安宁啊！”

伊丽莎白竭尽全力地想要将她和我的思绪从悲伤的回忆中转移开来，但她同样也心神不宁，她的眼中偶尔会闪过一丝快乐，但又随即不断地恍惚失神起来。

太阳西下，我们经过了德朗斯河，看到了它在高山的沟壑和丘陵的峡谷之间蜿蜒的河道。阿尔卑斯山现在离我们更近了，我们的船驶近了阿尔卑斯山脉的东坡。埃维昂教堂的尖顶在树林间若隐若现，映射着夕阳的点点光芒，尖顶的背后就是连绵不绝的群山山脉。

一路上都吹得我们急速行驶的疾风，在日落时分逐渐减弱为了微风。在水面上吹起了阵阵涟漪，树枝也迎风摇曳起来。当船靠岸时，微风送来了沁人心脾的芬芳花香。我们上岸时太阳已经落下山去，一踏上陆地，那些担忧和恐惧便再次浮上了我的心头，并一直如影随形。

第二十三章

我们在八点钟的时候上了岸，在海岸上散了一会儿步，欣赏着转瞬即逝的斜阳，然后就回到了旅馆，透过窗子眺望着这一片波光美景：树林和群山在夜幕中若隐若现，只显现出它们黑黝黝的轮廓。

南风渐息，北风乍起。月亮已经升至最高处，开始渐渐落下；浮云飞快地掠过天空，时不时遮住月亮的光芒，在湖上投下了千变万化的天空之景；湖面上波涛翻滚，大浪将至，突然之间天降暴雨。

白天里我一直十分平静，但当夜色让万物变得若隐若现时，我的内心不禁忐忑不安起来。我十分焦躁不安，四处张望，右手一直紧紧地握着藏在胸前的手枪。任何声响都能吓我一跳，不过我早已打定主意，绝不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一定要和我的敌手拼个死去活来，直到我们之间有一个人死去为止。伊丽莎白早就注意到了我非同寻常的变化，心惊胆战地在一旁一直没有做声。但我眼神中的某种东西吓坏了她，于是她战战兢兢地问道：“是什么事让你如此忐忑，我亲爱的维克多？你在怕什么？”

“哦！安静，安静，亲爱的，”我回答道，“只要过了今晚，一切就都安全了，但今晚是可怕的一夜，非常可怕。”

我就这样如临大敌地过了一个小时，才突然意识到，我时刻在等待着的这场战斗，对我的妻子来说将是多么可怕的事啊，于是我迫切地恳求她早早休息。我自己则打算先摸清楚敌人的状况，再回到她身边。

她离开我回了卧室，而我则在过道里走来走去，把这间房子上上下下巡视了一遍，仔细检查了敌人每个可能藏身的角落，但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我开始心存侥幸地揣测，可能是什么偶然事件让那个魔鬼没法前来报复我了。

突然之间，我听到伊丽莎白的卧室里传出了一声凄厉刺耳的惨叫，刹那之间，我突然明白了那个魔鬼的真正用意，我的胳膊一阵发软，立刻垂了下来，身上的每块肌肉和神经都无法动弹；我甚至感到血液在血管中沸腾，手指和脚趾尖都感到阵阵刺痛。这个状态只是持续了一瞬间而已，尖叫声不断从卧室中传来，我猛地冲了过去。

万能的上帝啊！为什么不让我就这么死了算了！为什么还要让我活到现在，在这里讲述我最美好的希望，以及这个世界上最纯洁的生命是如何被毁灭的呢？

伊丽莎白一动不动地横卧在床上，呼吸已经停止了，她的头垂在床边，脸色煞白，五官已经扭曲变形，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半张脸。无论我看向哪里，眼前总会浮现出同样的场景：她毫无血色的双臂，和惨遭杀害后被扔在婚床上的软绵无力的身体。我怎么在看到这一幕后还能活到现在？天啊！最痛恨自己生命的人却偏偏活得最长。刹那间我失去了意识和知觉，昏倒在了地上。

醒来后我发现自己身边都是旅馆里的人，一个个看起来都惊恐万状，但没有人能真正体会我心中深深的恐惧之情。我推开他们，跑到了伊丽莎白的那个房间。我的爱人，我的妻子，刚刚还那么生机勃勃，那么亲切可人，受人尊敬。她已经被人移动过了，并不是我刚才看到的那个样子。现在她静静地躺在那里，头枕着胳膊，一块手巾蒙住了她的脸和脖子，看起来就像在熟睡一般。

我冲了过去，激动地将她抱在了怀里，但她那僵硬冰冷的身体却提醒我，此刻我怀中抱着的，已经不再是那个我深爱着并视若珍宝的伊丽莎白了。她的脖子上还有那个魔鬼触目惊心的指痕，她的嘴唇也早已没有了呼吸。我伤心欲绝地抱着她，这时我不经意间一抬头，看到原来紧闭的窗子现在却被拉开了，苍白昏黄的月光从窗子照进了房间。我心头一震，一种无法描述的恐惧浮上心头，借着昏黄的月光，我看到那个我最痛恨、最让人惊恐的身影就站在窗前。那个魔鬼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狰狞的笑容，他用邪恶的手指指了指我妻子的尸体，似乎是在嘲笑我。我冲到床边，一把从怀里掏出手枪，猛地朝他开火，但他一闪而过，避开了我，随即便像闪电一样，迅速地逃走了，最后跳入了湖中。

枪声惊动了人们，大家纷纷来到了我的房间，我把那个魔鬼最后消失的地点指给他们看，我们便坐船寻找他的踪迹。我们向水里撒了网，但却一无所获。几个小时后，我们无望地放弃了搜寻，大部分人都认为那只是我的幻觉。上岸后，他们又分头去树林和草丛中搜寻。

我本想和他们一起去，但没走出屋子多远，就感到头晕目眩，步伐踉跄。我感到自己已经精疲力竭，眼前一片模糊，浑身灼热。人们将我抬了回去，放到了床上，我对周围发生的事情已经几乎毫无意识，只是双眼在屋子里不停地游走，好似在寻找丢失的东西。

过了一会我挣扎着从床上起来，凭着直觉踉跄地走进了停放我爱妻尸体的房间。有几个女人正围在那儿低声哭泣，我站在床旁，也和她们一起痛哭起来。我的脑子里没有任何明确的想法，只有混乱地交织在一起的各种思绪。我昏昏沉沉地想着自己过去所经历的种种灾难以及它们的起因，越想越糊涂，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感到非常的惊愕和恐慌。威廉被害死了、贾丝汀被处死了、克莱瓦尔也被谋杀了，最后轮到了我的妻子。即使在当时，我都不知道我剩下的亲人们，能否安然逃脱那个恶魔的魔爪。说不定父亲现在就正在他的魔爪中痛苦挣扎，而欧内斯特已经死在了他的脚边。这个想法让我突然一震，回到了现实当中，我猛地站了起来，决定立刻全速赶回日内瓦。

但眼下我身边却没有马车，而且我必须要返回到湖边，乘船离开，但天公不作美，大风逆吹，天空下起了倾盆大雨。不过天还没亮，我还有希望在天黑之前赶回去。我雇了几个船夫，自己也亲自上阵，因为过去我一直用运动来发泄自己心头的苦闷。但我刚刚遭受的巨大打击超出了我的承受范围，让我根本没有任何力气来划船。我丢下桨，把头倚在胳膊上，任凭各种让人痛苦不安的思绪在脑海中翻腾。只要我一抬头，就会看到那一幅幅熟悉的山水风光，就在前一天，我还处在幸福的时光中，而我的妻子就陪伴在我的身旁；但现在一切早已随风消逝，仅仅只是一个幻影和一段回忆。一想到这里，我就禁不住泪如泉涌。

大雨已经停了一会儿了，我看到鱼儿还是和几个小时前一样，在水中嬉戏。而就在几个小时前，伊丽莎白还在和我一起看着这些鱼儿呢。再也没有什么比突然之间的巨变让人感到更加痛苦的事情了。太阳可以重新普照大地，阴云也可以再次散去，但对我来说，一切都已经回不到昨天了。恶魔已经夺走了我对未来幸福的每一丝希望；从古至今，没人会像我这么悲惨地经历过如此恐怖的事情。当那件最后击垮我的悲剧发生后，我又何必向你讲述此后所发生的事情呢？我的故事充满了恐怖，而现在它的恐怖程度已经达到了顶点。现在我要讲的事情，只会让你觉得乏味。你已经知道，我的亲朋好友相继惨遭毒手，只剩下我孤苦伶仃，独存于世。我现在已经筋疲力尽了，只能三言两语地讲讲这个恐怖故事剩下的部分了。

我抵达了日内瓦，父亲和欧内斯特倒还安在，但父亲一听到我带回来的噩耗就崩溃了。现在他的样子还浮现在我眼前。优秀而又可敬的老人啊！他的眼睛变得空洞无神，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活力和光彩。他的伊丽莎白，他胜似亲女儿的侄女，在她身上他倾注了所有的感情。而人到垂暮之年，可以牵挂的人寥寥无几，所以对眼前的人就更加疼爱依恋。该死的，这个该受千刀万剐的魔鬼，他给头发灰白的父亲带来了巨大的悲痛，让他注定凄惨伶仃地度过余生！他再也无法承受这些接踵而来的恐怖事件，生命的源泉突然之间就枯竭了。他一病不起，没过几天就死在了我的怀里。

我又变成什么样了呢？我当时也无从得知，因为我已经失去意识，只有心头沉重的枷锁和无边的黑暗笼罩着我。真的，有时我会梦见自己又和年少时的好友并肩走在遍地花瓣的草地上，和幽静惬意的山谷里，但醒来后却发现自己身处地牢之中。然后我便感到自己被无边无际的悲伤笼罩。不过我渐渐地意识到了自己的苦难和处境，于是我便被放了出来。他们都说我疯了，所以这几个月里，他们一直将我关在一间与世隔绝的密室中。

如果在我清醒过来的同时，却没有燃起熊熊的复仇之火，那么自由对我来说，也只是一件毫无用处的礼物而已。当过去以一件件的不幸，沉重地压在我的心上时，我开始反思这一切不幸的源头——它就是我亲手创造的那个怪物，那个我亲手放到世上来毁灭我的无耻恶魔。一想起他，我的心中就燃起了疯狂的仇恨之火，我急切地向上天祈求，恨不得一下子就亲手抓住这个恶魔，将他那颗可恨的头颅砸个稀巴烂，只有这样，才能发泄我的心头大恨。

我并没有只是将仇恨局限在无用的祈求上面，我开始思考抓住这个恶魔的最佳方法。为了这个目的，在获得自由后大概一个月，我就去找城里的治安官，向他提出指控，对他说自己知道是谁毁了我们全家，希望他能够尽自己的职责逮捕这个凶手归案。治安官亲切认真地听我说着。

“请放心，先生，”他说道，“我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去搜捕这个歹徒的。”

“十分感谢，”我回答道，“那么请听取我的证词吧。事实上，这是一个十分离奇的故事，我有些担心你会怀疑它的真实性，但它虽然古怪离奇，却千真万确。这个故事十分连贯，不会让人误认为是在说梦话，而且我也根本没有必要说谎。”

于是我就开始向他讲述我的故事，语气十分感人，但却相当平静。我已打定主意，誓死也要抓到我的敌人，而这个终极目标让我暂时平息了自己内心的极度痛苦，渐渐地又恢复了过来。现在我开始向他简单地陈述了自己的经历，但提供了十分准确的细节和重大事件的具体时间，从没有偏离主题地大声咒骂或大呼小叫。

治安官起初一脸怀疑的神色，但随着故事的继续，他渐渐地入了神，对此越来越感兴趣。我看到他有时会吓得直打哆嗦，有时又一脸愕然的样子，但再未显现出怀疑的神色。当陈述完毕后，我说道：“这就是我所指控的凶手，我请求阁下全力以赴将其绳之以法。这也是你作为治安官的职责所在，我相信，同时也希望阁下的个人情感，不会影响您在这种情况下正确地履行自己的义务。”

他本来就对我的故事半信半疑，感觉像是某种神话故事，或是超自然的灵异事件一样，所以当我要求他正式地采取行动时，他又表现出了一脸的怀疑。不过他还是温和地说道：“我很愿意协助你缉拿凶手，但你所提到的这个家伙似乎威力无比，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地逃脱我所有的逮捕行动，让我白费力气。谁能跟踪一个善于攀越海上冰山、住在冰窟窿和岩洞里的野兽呢？这些都是人类不敢涉足的地方啊。除此之外，他所犯下的罪行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还是没人知道他的行踪和目前的下落啊。”

“我毫不怀疑他就在我的住处附近徘徊游荡，即使他真的躲进了阿尔卑斯山，那么我们也可以像捕获小羚羊和捕杀猛兽那样抓住他啊。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并不相信我的故事，也不想去抓捕我的敌人，将他绳之以法。”在我说这番话时，眼睛里迸发出了愤怒的火花，这吓到了治安官，他急忙说道：“您误会了，如果我真的能抓到这个怪物，那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地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但根据您对他的描述，恐怕抓到他是不可能的事情，虽然我会采取一切可行的措施，但您还是应该做好失望的准备。”

“那是不可能的，但是不管我说什么也不过是白费力气，我的复仇对你来说毫无意义，虽然我心存如此邪恶的想法，但坦白说复仇是我灵魂中唯一仅存的感情。只要一想到那个被我放到世间的杀人狂魔现在还逍遥在外，我心中就会涌起无以言表的愤怒。你拒绝了我正当的要求，现在我只剩一个办法，无论我是死是活，都要拼了我的命将他毁灭。”

我一边说着一边因为过于激动而浑身颤抖起来。我的举止有些疯狂，毫无疑问，还夹杂着几分勇猛强悍，据说从前的殉道士就拥有这股气势。但对于一个日内瓦的治安官来说，他每天所想的绝不会是献身精神和英雄主义，这种高尚的情操对他来说则近似于疯狂。他就像一个奶妈哄孩子那样，想方设法地想让我平静下来，并再次提到我的故事只是发烧烧昏了头之后的胡言乱语。

“你这个家伙！”我大喊道，“自作聪明却又愚昧无知的人啊！别再说了，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愤愤不平地摔门而出，但随即又冷静了下来，想着能否采取其他办法。

第二十四章

在当时的情况下，我的头脑中不存在任何其他想法。我被愤怒冲昏了头，只有复仇这个想法才能给我力量，让我平静下来。它改变了我的情感，让我变得懂得算计，并且学会了保持镇定。若不是这样，即使我不死，也会变得疯疯癫癫。

我做出的第一个决定就是离开日内瓦——我的祖国，永不回来。当我生活幸福，身旁围绕着那么多深爱我的亲朋好友时，它对我来说是那么亲切；但现在它对我来说却如此面目可憎。我带上了一笔钱，又拿了几件母亲留下来的珠宝，便上路了。现在我又开始了四处流浪的生活，只要我还活着，这种生活就不会改变。我已经穿越了地球上大部分的地方，经历了旅行者们在沙漠和荒蛮之地都不愿遇见的种种苦难。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很多次我都摊开无力的四肢，倒在贫瘠荒芜的土地上，一心求死。但复仇的念头让我又挺了过来。我不想就这样死去，而让我的敌人仍活在世上为非作歹。

离开日内瓦后，我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搜集一些能够找到那个恶魔下落的线索。但我却没有什么明确的计划，在绕着城墙转了几个小时后，也不知道自己该选哪一条路，继续追踪下去。夜晚降临时，我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墓地的入口，威廉、伊丽莎白还有我的父亲就安葬在这里。我走了进去，来到了他们的墓前。四周死一般的沉静，只有树叶在微风中瑟瑟作响。天几乎完全黑了，眼前的景象即使对丝毫没有兴趣的旁观者来说，也显得那样肃穆悲凉。死者的灵魂仿佛就在身边徘徊，在哀悼者的旁边投下一道无法看到却能感受到的阴影。

很快愤怒和绝望的情绪就取代了一开始这幅景象带给我的悲痛之情。他们都已经与世长辞，唯有我还苟活于世。我跪倒在草地上，亲吻着脚下的泥土，用颤抖的双唇呼喊道：“我膝下这神圣的大地、我身旁游荡徘徊的亡灵、我内心所感受到的深切永恒的悲痛，还有你，黑夜，以及掌管你的精灵们啊，我以你们的名义起誓：我一定要找到这个导致一切灾难的魔鬼，和他一决生死。为了这个目的我将存活于世，进行我为亲人报仇雪恨的计划。我会再次见到太阳升起，踏上长满青草的大地，如果我没有实现自己的誓言，那么就让这一切永远在我眼前消失吧。我向你们——逝者的亡灵，还有你们——游荡的复仇使者们祈求，求你们能够助我一臂之力，完成我的任务。让那该死的、邪恶的魔鬼，饮下他自己酿造的苦酒，让他也尝尝让我现在饱受折磨的绝望的滋味。”我庄严肃穆地许下了誓言，并感觉好像我那些惨遭杀害的亲人的亡灵，也听到了我的誓言，并对此深表赞同，但怒火已经开始在胸中熊熊燃烧，狂怒哽咽了我的喉咙，让我无法再说下去了。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突然一声刺耳骇人的狂笑在我耳边响起，久久不息，在群山之间不断回荡，仿佛在回应我的誓言。我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地狱之中，被魔鬼的嘲弄和狂笑围在当中，无法脱身。我几近癫狂，恨不得立刻结束自己不幸的生命，但这时我的誓言适时地在耳边响起，让我又想起了自己肩负的复仇使命。笑声渐渐平息，一个熟悉又让人憎恶的声音在我耳边耳语道：“我很满意，你这可怜的倒霉鬼！你还想要活下去，这太让我满意了。”

我朝声音传来的地方猛地扑了过去，但那个魔鬼身形一闪，便逃走了。夜空中冉冉升起的满月，照出了他丑陋畸形的身影，只见他正飞也似的逃向远处。

我拼尽全力追了上去，这几个月以来，追踪就是我唯一的任务。凭着一丝细微的线索，我沿着隆河蜿蜒的河道顺流而下，但却一无所获。此时碧蓝的地中海蓦然展现在我眼前，一个奇怪的巧合又让我看到那个魔鬼趁着夜色，溜到一艘开往黑海的船上躲了起来。于是我也登上了同一条船，但还是让他给溜了。

在鞑靼和俄罗斯的荒原上，虽然他数次躲过了我的追捕，但我却一直紧紧追随他的脚步。有时被这个骇人的鬼影吓得魂飞魄散的农夫，会告诉我他的去向；有时他自己也会故意留下些蛛丝马迹，因为他唯恐我如果失去了他的踪迹，会万念俱灰，绝望而死；而当天空中飘下片片雪花时，我还会在一片雪白的平原上，看到他硕大的脚印。

你才刚刚走入人生，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新鲜，你根本不知道痛苦为何物，又怎么能理解我当时且此刻仍然能够感觉到的痛苦感受？寒冷、饥饿以及疲累在我命中注定要忍受的痛苦中，是最微不足道的。我被魔鬼诅咒，下到了永恒的地狱之中。但好心的精灵也会在我怨天尤人时，出现在我的身边，让我神奇般地摆脱这些不可逾越的困境。有时当我饥肠辘辘，精疲力竭，眼看就要倒下的时候，沙漠里会突然出现一些食物，让我在饱餐一顿后重新恢复体力，找到信心。尽管这些食物就像乡村农夫的那样，十分简单粗糙，但我却深信这是那些我曾经求助过的精灵为我准备的。时不时地，当天空万里无云，大地一片干涸，我正口干舌燥的时候，天空会突然出现一片云彩，撒下几滴甘露，让我再次振作起来，然后它便悄然飘走了。

我总是尽可能地沿着河岸前行，但那个魔鬼却总是避开这些地方，因为村民们主要居住在河岸附近。在其他人烟稀少的地方，我通常都靠捕食路上的野兽维生。我把身上带的钱分给了村民们，他们则很友好地款待了我；有时我也会带上一小部分自己打到的猎物，而把大部分都送给那些曾向我提供过火种和炊具的村民们。

日复一日，我越来越痛恨这种生活，只有在睡梦中，我才能体会到片刻的欢乐。噢，受到祝福的睡梦啊！很多时候，在最为悲惨落魄时，我会沉沉睡去，梦境会抚慰我的心灵，甚至还能让我感到兴高采烈。是我的守护精灵为我带来了这些幸福时光，或不如说是能让我重新获得力量、完成使命的幸福的几小时。如果没有这些梦境的安慰，我早已被艰难困苦所压垮。在白天支持我、激励我前进的，是我对夜晚的期待，因为在梦里我会看到我的好友、我的妻子、我深爱的国家，还有我父亲那慈爱端庄的面容。我还听到了伊丽莎白银铃般的嗓音，见到了富有青春活力的克莱瓦尔。

经常在历尽艰辛的长途跋涉后，我对自己说现在我只是在做梦，等到夜晚来临，我就能在亲朋好友的怀抱中享受快乐的现实生活。我对他们的爱中，夹杂着无尽的痛苦！我是多么的眷恋他们亲切的身影啊！有时甚至在我醒着的时候，他们也会出现在我的身旁，这让我相信，他们还好端端地活着！每每这时，我胸中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就会渐渐熄灭，我已经将杀死那个魔鬼视为一种上天赐予我的使命，是我无从得知的某种力量，在我体内产生的一种冲动，我不再将它看做是发自内心的强烈渴望。

至于我一直在追踪的那个魔鬼作何感想，我一无所知。有时候他甚至还会在树皮上用石头刻下记号，以此来指引并激怒我。有一次他明目张胆地写道：“我对你的统治还没有结束呢，只有你活着，我才能行使自己的权利。跟我来吧，我将前往北方永不消逝的冰川之地，你将在那儿饱受冰雪严寒的折磨，我将不为所动。如果你没有被我落下太远的话，还能在这附近找到一只死兔子，把它吃了提提神吧。来吧，我的敌人，我们还要一决生死，但在那之前，你还有好长的一段苦日子要挨呢。”

这个魔鬼，居然敢嘲弄我！我再次发誓，一定要让这个可恨的魔鬼受尽折磨而死。除非我们之中有一人死去，否则我绝不放弃。然后，在我完成这项使命后，我就能满心喜悦地去陪伴伊丽莎白和我那些已故的亲朋好友了。现在他们正忙着给我这次历尽艰辛、令人恐惧的朝圣之旅准备一些奖赏呢！

于是我继续向北方前行，积雪越来越厚，严寒几乎让人无法忍受。农夫们早已闭门不出，只有少数最坚强勇敢的农夫，才会外出狩猎，抓捕一些迫于饥饿不得不从藏身之处出来觅食的野兽。河面都结冰了，根本没法捕鱼，这样一来，我主要的食物来源也被切断了。我的前进越来越艰难，这让我仇敌的气焰也愈加嚣张，有一次他在树皮上这样写道：“准备好吧！你的苦难才刚刚开始，裹紧皮衣，带好食物吧，你我很快就要进入一段让你痛苦不堪的旅程，它会让我心中积攒已久的怨恨得到发泄。”

正是这些嘲讽之词，才激发了我的勇气和意志，让我决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并祈求上天赐予我帮助。我毫不退缩地穿越了茫茫的沙漠，直到看到远处海天一线的景色。噢！这里的海洋和南方那一片蔚蓝之海是多么不同啊！这里的洋面上覆盖着皑皑的冰雪，它们比陆地更加荒凉峥嵘。当希腊人登上亚洲，看到地中海时，他们喜极而泣，为完成了苦难的跋涉而雀跃欢呼。但我却没有哭泣，只是跪倒在地，发自内心地感激我的守护天使，将我平安地指引到了目的地。虽然我的对手一路上不断地嘲讽我，但我最终还是来到了这个和他一决生死的地方。

几周前，我弄到了一辆雪橇和几条狗，这样我就能飞快地在雪地上穿行了。我不知道那个魔鬼是否也拥有同样的装备，但我却发现，之前我每天都会被他落下一大段路，但现在我渐渐离他越来越近了。在我第一次看到大海的那一天，他只领先我一天的路程了，我希望能够在他到达海滩之前截住他。于是我又鼓起了勇气，继续飞速前行，两天后，我抵达了海岸边一个破败的小村子。我向当地居民打听那个恶魔的下落，并得到了准确的消息。他们说一个巨大的怪物前晚来到了这里，他身上背着一把长枪，还带着许多手枪。他凶神恶煞的样子把住得比较分散的居民都吓跑了。他把他们过冬储存的食物统统搬到了一架雪橇上面，还抓了好几只训练有素的大狗，给它们套上了挽具。当天晚上，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村民庆幸地看到，那个怪物驾着雪橇横跨大海，奔向了没有陆地的地方。他们推测，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因为冰层断裂而命丧大海，要不就会被活活冻死在一望无际的雪原之中。

一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心又沉了下去。他再一次地逃脱了，这样一来，我就不得不开始一次危机四伏、且几乎是漫无边际的艰难旅程，跨越满是巨大浮冰的海洋。这里严寒刺骨，就连本地的居民也没有几个能够忍受，而我，一个来自阳光明媚、气候温和之地的人，就更没有可能在严寒中活下来了。但一想到那个恶魔还得意扬扬地活在这个世上，我胸中的愤怒和仇恨就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并压倒了所有的感情。我小憩了片刻，在梦里，故人的亡灵又来到了我的身边，让我再次振作起来，向艰苦的旅程进发，踏上复仇之路。醒来后我便开始着手为旅程做准备：我把自己的陆地雪橇，更换成了可以在崎岖不平的冰面上行驶的雪橇，又购置了大量的储备，然后便离开了陆地。

我已经记不清从那天起到现在，究竟过了多少天了，我只知道自己饱经磨难，受尽艰辛，唯有胸中一股不灭的复仇之火，还在支撑着我的意志，让我没有倒下。巨大崎岖的冰山经常挡住我的去路，冰面下的海浪咆哮轰鸣，时刻在威胁着我的生命。但冰雪再次来临，让我在海上的路也变得更加安全了。

从我的储备减少的情况来看，我在海上应该已经待了差不多三个礼拜了，一想到成功依旧遥遥无期，我不禁落下了失望和痛苦的泪水。绝望差一点就把我毁了，也许很快我就会死在它的手上了。一天，拉着雪橇的那几只可怜的小狗，使出了让人难以置信的力量，将我拉上了一座陡峭的冰山，其中一只小狗因过度劳累，倒地身亡。我痛苦地眺望着自己面前的茫茫冰原，突然，我发现在远处灰蒙蒙的冰原上有一个小黑点。我瞪大眼睛，拼命想看清那是什么东西，最后当我辨认出那是一架雪橇，而上面坐着的正是我熟悉的丑陋畸形的身影时，我不禁大喜过望，大喊了一声。哦！希望喷薄而出，再次充满我的胸怀！让我不禁热泪盈眶。但我赶紧擦去了眼泪，生怕它们会阻碍我的视线，让那个魔鬼趁机失去踪影。但最后喷薄而出的泪水还是模糊了我的双眼，我索性不再压抑自己的情感，放声大哭起来。

但这可不是耽误时间的时候，我解开死狗的缰绳，让它们的同伴饱食了一顿，并不得不让它们休息了一个小时，这让我感到心急如焚。然后我便迫不及待地上路了，除了偶尔冰山上一些嶙峋的冰岩遮住了他的身影外，那架雪橇一直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很明显我们之间的距离在不断缩小，在差不多追了两天后，那个恶魔距我已经不到一英里了，我的心开始狂跳起来。

可是，就当我的敌人近在咫尺，眼看就要落入我的手心时，我的希望却突然破灭了，他彻底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找到他的踪迹。冰面下的大海不停地怒吼着，在我的身下翻腾涌动，情况越来越危险可怕。我拼命向前赶路，但已无济于事了。狂风大作，海水咆哮，就像发生了猛烈的地震一样，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大声响，整个冰层轰然断裂了，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之久。翻腾的海水挡在了我和我的仇敌之间，我在一块还在不断缩小的散冰上，随波逐流，等待可怕的死亡渐渐来临。我就这样胆战心惊地过了好几个小时，已经有几条狗相继死去了，我自己也已不堪重负，即将崩溃。但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你们停泊在海面上的船只，这让我心头又升起了一丝生机。我从没想到会在如此遥远的北方看到船只，这的确让我大吃一惊。我迅速地拆下了雪橇的一块木板做桨，使出浑身的力气，朝你们船只的方向划来。我已下定决心，如果你们的船要开往南方，那么我宁愿在海上听天由命，也不愿放弃自己的目标。我还希望能说服你们借我一条小船，这样我就可以继续追赶我的敌人了，不过还好，你们也是朝北行驶的。就在我已经筋疲力尽时，你们将我拖到了船上。如果再晚一会，我就会在历尽千辛万苦的艰难跋涉后死在大海上。可是我还不想死，因为我还没有完成自己的使命。

哦！我的守护精灵何时才能将那个魔鬼的踪迹指引给我看，让我了却心头最为迫切的愿望呢？难道要死的人是我，而他还会继续逍遥在这世上？如果我真的死去了，沃尔顿，你决不能让他逃脱。请你向我发誓，你会追寻他到天涯海角，杀了他替我报仇雪恨。难道我想让你重蹈我的覆辙，忍受我所遭受的千辛万苦吗？不，我还没有那么自私。但当我死去之后，如果复仇使者将他带到了你的面前，请你发誓你不会让他活着离开。请发誓你不会让他有机会得意扬扬地庆祝我的惨死，然后继续留在世间作恶。他能言善辩，诡计多端，一度我也曾轻信他，但请你不要相信他的话。他的灵魂和形体一样丑恶狡诈，像魔鬼一样邪恶。请不要听信于他。请你喊着威廉、贾丝汀、克莱瓦尔、伊丽莎白、我的父亲还有可怜的维克多的名字，将你的佩剑刺入他的胸膛。那时我的灵魂一定会徘徊在你左右，助你一臂之力的。

沃尔顿致萨维尔夫人（续）

17××年8月26日

玛格丽特，你已经读完了这篇离奇又恐怖的故事，难道你没有像我这样，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因为恐怖而凝固了吗？有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痛苦会让他无法继续讲下去，但更多的时候，他都用那哽咽嘶哑的声音，艰难地吐出那些饱含痛苦的话语。他那双清澈美好的双眼时而燃烧起愤怒的火花，时而又因悲伤而变得黯淡无神，流露出无尽的悲哀之情。有时他表情从容、语气平淡地讲述最为恐怖骇人的事件，没有流露出任何痛苦的痕迹；而有时他又会像火山爆发一样，面色大变，怒不可遏，厉声厉色地咒骂他的敌人。

他的故事脉络清晰，联系紧密，他看起来也像是讲述一个简单的事实而已，我承认他给我看的那些费利克斯和莎菲的亲笔信，以及我们在船上亲眼看到的那个怪物——这些证据而不是他的誓言，让我对他的故事的真实性深信不疑。这么说，真的有这样一个怪物存在了！我对此深信不疑，但还是感到又惊讶又敬佩。有时我千方百计地想要从弗兰肯斯坦那儿得到他的生命配方，但关于这点他始终守口如瓶。“你疯了吗，我的朋友？”他说道，“还是你那丧失了理智的好奇心蒙蔽了你的心智？难道你也想给你自己和整个世界造出一个恶魔般的仇敌吗？平静，平静下来！从我的悲惨遭遇中吸取教训吧，不要再自找麻烦了！”弗兰肯斯坦后来发现我在记录他所讲述的故事，于是他要求亲自看看它们，并在许多地方做了更正和补充，主要是他和那个怪物之间的对话部分，在他的改动下，这些对话变得更加栩栩如生了。“既然你已经记下了我的故事，”他说道，“那么我就不想让后人只是看到一份残缺有误的记载。”

就这样一周的时间过去了，我听完了这个极为离奇曲折的故事，它将人类的想象力运用到了极致。我的整个身心都被这位客人的故事，和他自己温文尔雅的举止所吸引了。我十分希望自己能够安慰安慰他，但我又要如何去劝说一个遭受了无尽的苦难、心中最后一丁点希望都已破灭的人继续苟活于世呢？噢，不！眼下他唯一能看到的欢乐，就是长眠地下，让破碎的灵魂得到永远的安宁。不过独处时的幻想还能给他一丝安慰：他坚信自己在梦中能够和自己的亲朋好友交谈，在这些对话中，他们会安慰饱受苦难的他，并激起他复仇的意愿；他们并不是他的想象，而是从另一个世界来探望他的。这种信念让他的幻想平添了几分神圣的光环，甚至让我也觉得它们就像现实一样，严肃而又生动。

我们并不只是讲述他的过去和不幸的遭遇。他在人文社科的各个方面都显示出了其渊博的知识和透彻的领悟力。他的口才雄辩有力、感人肺腑，每当他讲述某个悲惨的事件，或是试图激起我的同情或怜爱时，我都忍不住潸然泪下。在他深陷绝境，万念俱灰时，尚且如此光芒四射，那么他在春风得意时，该有多么了不起啊！他似乎知道自己的价值所在，也了解他惨痛的失败。

“年轻时，”他说道，“我认为自己注定会成就一番大事。我虽然很重感情，但同时也拥有成就大事所必须的冷静的判断力。正因为意识到了自己这种天性的价值所在，我才能在别人会感到不堪重负的重压下挺过来，因为我认为抛弃本可以造福人类的才华，而把时间白白浪费在毫无意义的哀叹上面，简直就是一种犯罪。每当我想到我造出的那个生命，居然也是一个有着细腻情感和理性的造物，我就觉得自己绝不是一个平庸之辈。但这种在一开始支撑我坚持下去的想法，现在却只能让我更加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我所有的远大理想和对未来的期望都已成了泡影，现在的我，就好像妄图与神同等的天使长，最后身负枷锁，被打入永恒的地狱之中。我有丰富多彩的想象力，也具有缜密的分析和应用能力，正因为具有这些特质，我才能萌发出制造一个人类的想法，并最终将它付诸实践。即使现在，我回忆起工作完成前的那些奇思妙想时，仍会激动不已。那时我在自己想象的天堂里尽情遨游，时而为自己所拥有的能力狂喜不已，时而又为这个想法将带来的影响而感到激动不已。从孩提时代起，我就对自己寄予厚望，立下了远大的志向。可是现在，我却沉沦至此！噢！我的朋友，如果你在我意气风发的时候认识了我，那你一定认不出现在这个状态一落千丈的我。从前我很少尝到沮丧失望的滋味，我似乎注定是要有一番作为的；可最后我却虎落平川，一蹶不振。”

难道我不得不失去这位让我钦佩不已的朋友吗？我一直渴望拥有友情，希望能够找到一个能和我互相支持、互相关爱的朋友。看啊，就在这苍茫无际的大海上，我找到了这样的一个人，可是恐怕在我刚刚赢得了他的友情、了解了他的价值后，又不得不失去他。我劝他听天由命，好好生活下去，但他却十分排斥这个想法。

“谢谢你，沃尔顿。”他说道，“感谢你对我这个悲惨不幸的人的好意。你说让我寻找新的朋友、培养新的感情，但请想一想，又有谁能替代那些已经逝去的人呢？对我来说不会再有第二个克莱瓦尔，也不存在另一个伊丽莎白。即使我们之间的感情并没有进一步的升华，但童年时期的玩伴对人们的内心总是有着某种特定的影响，这是后来认识的朋友所无法拥有的。儿时的朋友了解我们幼时的性情，即使这些性情在我们长大后可能会有所变化，但不可能完全消除；因为他们了解我们真实的动机，所以能够对我们的所作所为做出更加准确的判断。兄弟姐妹们从不会怀疑彼此的手足居心叵测，心怀不轨，除非这种迹象一早就暴露出来；但对于其他的朋友来说，无论你对他多么依恋喜爱，他都有可能对你心存怀疑，他唯一相信的人只是他自己。但我还是非常喜欢和朋友们在一起，并不是因为习惯了互相往来，而是因为他们的品性。无论我身在哪里，伊丽莎白那温柔的声音和克莱瓦尔生动有趣的话语总会在我的耳边响起。他们已经辞别人世，但在孤寂时只有这种情感才能让我得以存活下去。如果我所从事的是某种能够造福于同胞的高尚事业，那么我还能活着完成它。但这并不是我注定要做的事情，我必须要抓住并毁掉那个我创造的生命，到那时，当我完成了在人间的使命后，我将死而无憾。”

9月2日

我亲爱的姐姐：

我给你写信时，正身处万分危险的境地，我不知道自己此生是否还能见到我亲爱的英格兰，还有居住在那里的亲朋好友们。我们被困在了冰山之中，无法逃脱，随时都有可能粉身碎骨。那些在我的劝说下陪我出海的勇士们，此刻都希望我能想出逃生的办法，但我也一筹莫展。虽然我们的情况十分危急，但我并没有完全丧失勇气和希望。可是，一想到船上的这些人全都是因为我，才命悬一线，我就感到非常难受。如果我们就这么死去，那么我疯狂的计划就是罪魁祸首。

而玛格丽特，你的心情又会怎样呢？你不会听到我已遇难的消息，仍会焦急地盼望我的归期。年复一年，你将忍受着绝望和希望的轮番折磨。噢！我亲爱的姐姐啊，你满心期望我的归来，到头来却只是一场空，这简直比想到我即将死去更让我心痛不已。

不过你还有丈夫和可爱的孩子们，你会幸福的，愿上苍保佑你，赐予你幸福！

我那位不幸的客人给予了我无微不至的关怀：他极力为我鼓劲打气，让我内心仍充满希望，说起话的样子就好像他自己也十分珍惜生命一样。他还提醒我说，其他航海家在穿越这片海域时也会遇到这种意外发生。他的话让我又燃起了生的希望，就连水手们也被他雄辩的口才感染了，只要他一开口说话，他们就不再感到绝望。他让水手们又恢复了活力，他的话让他们相信，这些巨大的冰山就像鼹鼠堆成的小丘一样，终究会在人类的意志面前崩塌。但这些想法只是转瞬即逝，眼见每一天的情况仍不见好转，水手们的心中渐渐又充满了恐惧。我甚至有些开始担心，这种绝望有可能会导致一场暴动。

9月5日

船上刚刚发生了一件十分罕见的事情。虽然很有可能你永远也看不到这些信了，但我还是忍不住将它写了下来。

我们仍然被困在冰山之间，随时都有可能被浮动的冰山挤得粉碎，葬身在大海之中。严寒刺骨，很多不幸的伙伴都已命丧于这片苍茫寂寥的大海上了。弗兰肯斯坦的健康状况每况愈下，但他的眼中仍跳动着灼热的光芒。可是他已经筋疲力尽了，有时他会突然显现出回光返照的样子，之后又迅速地陷入委靡不振的情绪之中，毫无生气。

在上封信中我曾提到，担心船员们会爆发动乱。今天早上，正当我坐在那里观察我的朋友毫无血色的面容时——他的眼睛半闭着，胳膊无力地垂了下来——忽然听到一阵喧闹声：有五六个水手嚷着要进入船舱。他们走了进来，为首的人对我说，水手们推举他们为代表，前来向我提出一项要求，公平地来说，我无法拒绝这个要求。我们被困在冰上，很有可能永远无法脱身，但他们担心——而且这种担心也并不是多余的，一旦冰山融化，通出一条航道，我会鲁莽地继续前行，很有可能在他们侥幸逃脱一场厄运后，又将他们置于新的危险之中。因此他们坚持让我做出一项庄严的承诺：如果我们的船能够获得自由，就马上掉转船头，向南航行。

这番言论让我感到十分为难。我并没有完全失去信心，也根本没想过掉头返航。但于情于理我都无法拒绝他们的要求。我犹豫着不知如何作答，但之前一直十分安静、且看起来根本没有力气说话的弗兰肯斯坦，却一下子站了起来。他的双眼发出炯炯的光芒，脸颊在一瞬间也泛起了充满活力的红晕。他转向了那些水手，开口说道：“你们是什么意思？你们要求你们的队长做什么？难道你们这么轻易地就放弃了这个计划吗？难道你们不曾称它为光荣伟大的探险吗？”

“可是它为什么光荣伟大呢？当然不是因为这里的海面像南方一样风平浪静，而正是因为它充满艰难险阻；因为每个意外事件都能让你们拿出不屈不挠的勇气；因为这次航行途中处处潜伏着危险和死亡的威胁，而你们必须要拿出勇气，勇敢地克服这些困难。正因如此，它才是一个光荣伟大的探险，才配被称为被人类尊敬的高尚事业。从此以后，那些受益于你们的人才会向你们欢呼致意，你们的名字才会被后代铭记，你们也将成为为人类的利益和荣誉而视死如归的勇士。可是现在，瞧啊，想象中的危险才首次降临，或者说，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对你们勇气的第一次严酷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可是看看你们，一个个都已经退缩了，甘愿被人看成是无法忍受严寒艰险的孬种；你们可怜的灵魂已经被吓得瑟瑟发抖，恨不得立刻返回到温暖的炉火旁边去了。要是这样的话，你们当初根本就不该做什么航行的准备，也根本没必要大老远地跑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证明你们只不过是一群胆小的懦夫，还把你们的队长也拖下了水，让他蒙受了失败的耻辱。噢！像个男人的样子吧，或拿出更男人的勇气来吧。矢志不渝，坚如磐石吧，这些冰山并没有你们的意志坚强，它们是可以改变的。只要你们意志坚定，那么冰川也无法奈何你们。别让你们的眉宇之间刻着屈辱的印记，返回亲人的身旁。你们要像英雄一样，勇敢战胜困难、击退敌人，然后再凯旋而归。”

他慷慨激昂地说了这样一番话，眼中闪着崇高的远大理想及英雄主义的光芒。这些水手怎么能不为之感动呢？他们面面相觑，哑口无言。于是我把话接了过来，让他们回去再好好想想自己说过的话，如果他们还是执意返回的话，那我也不会逼迫他们继续向北方前进；但我希望他们能够再好好考虑一下，重新再鼓起勇气。他们退了出去，这个时候我回头再看看我的朋友，他已经瘫倒在椅子上，奄奄一息了。

我不知道这一切最后会以怎样的方式了结，但我宁愿死也不愿半途而废，充满耻辱地返航。但恐怕这就是我的命运了，这些水手们的心中，并没有光荣和荣耀的念头做支撑，所以他们肯定不会心甘情愿地忍受眼下种种的艰难险阻。

9月7日

木已成舟，我已经同意如果可以脱险，就立刻返航。我的远大抱负就这样断送在了懦弱和优柔寡断上面，我就这样两手空空、心灰意冷地回来了，这让我根本就无法心平气和地接受这个不公平的事实。

9月12日

一切都已过去了，我已经在返回英格兰的途中了。我已失去了造福人类和获得荣耀的希望；同时我也失去了我的朋友。但我还是会尽全力地将这段痛苦的经历详细地告诉你，我亲爱的姐姐。既然我正在朝着英格兰，朝着你进发，那我也没什么好失望的。

9月9日，冰山开始移动了，隔着很远的距离就能听到它们发出雷鸣般的轰隆声，互相撞击，四分五裂。我们此时正处于极为危险的时刻，但却束手无策。我最担心的是我那位不幸的客人，他的病情急剧加重，甚至于完全卧床不起了。冰山就在我们身后崩裂，并朝着北方涌动，西面有一股微风徐徐吹来。11号的时候，朝南的水路终于畅通无阻了。

水手们看到返乡已经没有问题，立刻爆发出了一阵欣喜若狂的呼声，这股经久不息、响彻云霄的呼声吵醒了正在打盹的弗兰肯斯坦，他睁开双眼，问我大家为何这么吵闹。“他们之所以大喊大叫，”我说道，“是因为他们很快就能返回英格兰了。”

“这么说，你们真的要回去了？”

“唉！是啊，我没法拒绝他们的请求，我没法逼着他们去冒险，只能返航。”

“如果你想返航，那就这么做吧，但是我是不会回去的。你可以放弃你的目标，但我的任务是上天派给我的，我不敢违抗。我很虚弱，但那些帮助我复仇的神灵们一定会赐予我足够的力量的。”他一边说着一边挣扎着想要下床，但他的身体无法承受这种剧烈的活动，他一下倒在床上，晕了过去。

他昏迷了很久才醒了过来，有好几次我都觉得他已经挺不住了。最后他睁开了双眼，呼吸困难，根本没法开口说话。医生给他服了一些镇静剂，并叮嘱我们别去打扰他。然后他对我说，我的朋友显然没几个小时可活了。

他已经被宣判了死刑，我只能悲伤耐心地等待这一刻的到来。我坐在他的床边看着他，他双眼紧闭，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这时他却用十分微弱的声音喊着我的名字，让我靠近一些。他在我耳边说道：“唉！我一直赖以维生的力量都已经耗尽了，我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死了，但他，我的敌人和迫害者，却可能还活在这个世上。沃尔顿，在这最后的时刻里，请不要认为我的内心还像过去那样，充满着仇恨之火，迫切地想要报仇雪恨。但是我觉得想要杀死自己仇敌的想法，仍然是合情合理的。”

“在过去的几天里，我一直在检讨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并且觉得它们都是无可指摘的。我在一股疯狂的激情推动下，冲动地造出了一个有头脑的生物，那么我就该对他负起责任，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保证他的幸福快乐。”

“没错，这的确是我的义务，但除此之外，我还肩负着另外一个最为重要的职责，那就是关注自己对我的同胞们所担负的责任。因为这关系到更多人的幸福或痛苦。正因如此，我才拒绝为我造出的第一个生命再造一个同伴，而我这么做是绝对正确的。他已经表现出了无与伦比的狠毒和自私的天性，杀死了我的家人和朋友，他们都那么感性、幸福并且睿智，但却惨遭毒手。我不知道他这股复仇的狂热要何时才能冷却完结，虽然他也十分不幸悲惨，但他也不该给别人带来痛苦，所以他只能死。杀死他本是我的任务，但我现在失败了。我曾自私卑鄙地要求你继续我这未完成的工作，但现在我完全怀着理性和善意的心情，再次向你提出这个要求。”

“但我不会要求你放弃自己的国家和亲朋好友，背井离乡地去完成这个任务。现在既然你们已经朝着英国返航，那么你也没什么机会再见到他了。但我请求你考虑这些问题，对你自己的职责做出权衡。我将这个问题留给你自己考虑，因为越来越近的死亡已经影响了我判断和思考的能力。我不敢要求你去做我认为是对的事情，因为我可能会受到冲动的误导。但让我不安的是，他还活在世上，仍会危害人类。除此以外，此时此刻，我等待着随时会得到解脱的时刻来临的时候，是我这么多年来唯一享受到的幸福时光。我深爱的那些已故亲友的身影就在我的眼前飘舞，我马上就要投入到他们的怀抱中了。永别了，沃尔顿！在平静的生活中寻求幸福吧，即使你的雄心壮志看起来没有任何害处，只是想要在科学和发明创造中展现自己，那也请你放弃它。可我为什么要说这些呢？我自己就是毁在这些远大抱负手中的，但可能还会有人步我的后尘啊。”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微弱了。最后，他终于用完了所有的力气，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后，他挣扎着想要再说些什么，但已经无能为力了。他无力地握住我的手，嘴角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然后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玛格丽特，对于这个过早陨落的伟大生命，我还能说些什么呢？我要说些什么，才能让你感受到我内心深深的悲痛呢？所有的语言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我的眼泪不停地流淌，失望的阴云笼罩在我的心头。但还好我此刻正驶向英格兰，所以还能感到些许安慰。

我被一阵声响打断了，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已是午夜，凉风习习，连甲板上守望的水手也昏昏欲睡。又有一阵声音传了过来，好像是有人在说话的声音，不过却十分沙哑。声音是从安放弗兰肯斯坦遗体的房间传来的，我现在得起身去查看一下。晚安，亲爱的姐姐。

万能的上帝啊！刚才发生了怎样的一幕啊！我现在回想起来，仍感到头晕目眩，不敢相信，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能力原原本本地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记下来。但如果不将这个悲怆的结局写下来，那么之前我所记录的故事就是不完整的。我走进了那个房间，我那命运坎坷、令人敬佩的朋友正静静地躺在那里。但有一个我用言语无法描述出的身影，正伏在我朋友的身体上。他身材硕大，但十分粗笨，并且身体的各部分不成比例。他伏在灵柩上，乱蓬蓬的长发遮住了他的脸，但我仍能看到他伸出的一只巨大的手掌，皮肤的颜色和肤质都像干尸一样可怕。他一听到我的脚步声走近，立刻停止了那恐怖的哀嚎，立刻向窗户奔去。我从没见过像他那样丑陋扭曲的嘴脸，如此狰狞、丑陋、让人心生厌恶。我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努力思考自己该对这个毁灭者做些什么。于是我叫住了他。

他停下了脚步，吃惊地看着我，然后又转过去看着他那创造者毫无生气的身体。他似乎忘记了我的存在，举手投足之间都流露出一种无法控制的最为暴躁的狂怒，一发不可收拾。

“他也是被我害死的！”他大喊道，“他的死让我的罪行也彻底结束了，我悲惨的一生也该走到尽头了！噢！弗兰肯斯坦！慷慨大方、舍己为人的好人！我现在再请求得到你的宽恕又有什么用呢？我已经无可挽回地杀死了你所爱的人，最后也毁了你。天啊！他已经浑身冰冷，再也无法回答我了。”他似乎哽咽了，而我刚见到他的第一个冲动就是要完成朋友临终前的嘱托，杀死他的敌人；但现在我的心中混杂着强烈的好奇心和怜悯之情，于是我暂时把这个念头搁置了起来。我走近这个巨大的怪物，但还是不敢抬眼看他的脸，那张脸有种说不出的丑陋，让人感到无比的惊骇和厌恶。我想要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却没说出口，那个怪物还在语无伦次地疯狂自责。最后，当他狂躁的情绪稍微缓和了一些时，我终于下定决心，鼓起勇气对他说道：

“你的忏悔，现在已经毫无用处了。如果你在实施疯狂的报复之前，能够听听你良心的呼唤，想想后悔莫及时的痛楚，那么弗兰肯斯坦也不会死。”

“你是在说梦话吗？”那个魔鬼说道，“难道你觉得我当初就没有痛苦、毫不悔恨吗？”他指了指那具尸体，又继续说道，“他在临死之前并没有遭受任何痛苦，噢！他所承受的痛苦和我在报复时所忍受的痛苦相比，根本不及千分之一。我被一种极端恐怖的自私操纵着，可是我的内心却不断遭受着悔恨的谴责。难道你以为克莱瓦尔痛苦的呻吟声在我听来是美妙的音乐吗？我的天性本来充满了慈悲和爱心，但苦难和不幸却扭曲了我的心灵，让它充满了邪恶和仇恨，但我的良心在改变时却遭受了无与伦比的折磨，这些你是无法想象的。”

“在杀死了克莱瓦尔后，我心碎地回到了瑞士，十分痛苦。我同情弗兰肯斯坦，我的同情又转变成了厌恶，我甚至也痛恨自己。但这时我发现他——这个创造了我，又给予我无法言说的痛苦折磨的人，居然还胆敢期盼幸福。他不断地在我身上堆积不幸和绝望，而自己却想去寻求我永远无法得到的情感和激情上的愉悦。这让我的心中充满了嫉妒和愤慨之情，以及无法扑灭的复仇之火。我又想起了自己所说过的恐吓之词，于是下定决心要将之付诸行动。我知道自己这样做无异于作茧自缚，自寻死路，但我已成为了复仇这股冲动的奴隶，无法控制自己，我也痛恨这样，可是却只能按照它的意愿行事。可是在她死去的时候！不！那时我并没有感到痛苦，我已摒弃了一切情感，压抑住了所有的痛苦，让绝望占据了我的身心。对我来说，从那时开始，恶就是善。我已无法回头，别无选择，只能让我的本性顺从自己自愿选择的道路，不停地在这股冲动的驱使下疯狂地进行我复仇的计划。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这就是我最后一个受害者！”

我起初也被他那番痛苦的表白打动了，但这时我突然想起，弗兰肯斯坦曾经说过，这个怪物能言善辩，巧舌如簧。当我再次看到朋友毫无生气的冰冷身体时，不由得再次怒火中烧。“你这无耻之徒！”我说道，“你现在倒跑到这儿来哀叹你所造成的一切不幸了。你点燃了房子，然后坐在一边眼睁睁地看着它烧成废墟，等房子烧光了，你又开始为之恸哭了。你这个虚伪的魔鬼！如果你所哀悼的这个人还活着，那么他仍然是你的敌人，还会受到你的折磨迫害，成为你那该死的报复计划的对象。你现在所感受到的并不是怜悯之心，你之所以哀叹，只不过是因为受到你百般折磨的受害者，现在摆脱了你的魔掌而已。”

“噢，不是这样的——不是的，”那个魔鬼打断了我，“正是我过去的所作所为，才给你留下了这样的印象，但我并不想寻求别人的理解，也无法获得别人的同情。起初我曾追求过这种情感，因为它是一种爱的美德，一种让我的全身心充满幸福和深情的感觉；但现在这种美德对我来说已经成为了泡影，幸福和深情也已化为痛苦和可憎的绝望，我又凭什么让别人来同情我呢？我情愿一个人默默承受孤独寂寞，当死去之时，我也会很高兴自己的记忆中满载的都是憎恶和轻蔑。曾有一度，我也憧憬过美德、名望以及欢乐；曾有一度，我也异想天开地期待能遇到一个能不计较我的外在，而会因为我优秀的内在品质爱我的人；曾有一度，我的心中还充满着崇高的荣誉感和奉献精神。但是现在，滔天的罪恶已经让我沦为了连最低贱的畜生都不如的东西。我所犯下的滔天罪行、我狠毒的心肠、我所遭遇的苦难都无人能及。当回顾自己所犯下的那一件件骇人听闻的罪孽时，我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曾经也是个对美好和崇高的善良，有着追求向往的人。但事实就是如此，堕落的天使最后成为邪恶的魔鬼，但即使是上帝和人类的敌人，在孤苦伶仃时，也有朋友相伴左右，而我却形影相吊，孤身一人。”

“你既然自称为弗兰肯斯坦的朋友，那么你对我犯下的罪行，和他的不幸遭遇应该也有所了解。但在他跟你讲述的细节中，一定没有提到我在备受情感折磨时，所虚度的那些悲惨的日日夜夜。我毁了他的希望，但还是没有实现自己一直急切渴望满足的愿望，那就是爱和友谊。但我总是被人们一脚踢开，难道这就公平吗？难道我就应该是人类的公敌，被全天下人所痛恨吗？当费利克斯拳脚相加地把自己的朋友赶出他的家门时，你们为什么不恨他呢？当那个粗野的农夫差点杀死了那个他自己孩子的救命恩人时，你们为什么不痛骂他呢？不，你们是不会这样做的，因为他们都是高尚纯洁的人！只有我，这个惨遭抛弃的倒霉鬼，才是那个活该被人歧视、打骂和践踏的人。直到现在，一想起这些不公平的待遇，我仍然会热血沸腾。”

“没错，我是个恶棍，我杀死的都是美好和无辜的弱者，他们从没有伤害过我，也没有伤害过任何生命，但我却在他们熟睡的时候，扼住了他们的脖子，将他们活活掐死。我不断地在我的创造者身边制造惨剧，让这个世间的精英、值得人们爱戴和敬仰的人，最后陷入了无尽的苦海，家破人亡。”

“他现在就躺在那里，浑身冰冷苍白，毫无生气。你虽然十分恨我，但你的恨意却根本比不上我对自己的憎恶之情。我看着自己这双作恶多端的手，想着这颗总是浮现出邪恶念头的心，期盼我的眼睛再也看不到自己的双手、我的心中再也不会冒出邪恶念头的那一刻，尽快到来。”

“你不用担心我之后还会作恶多端，我的使命几乎已经完成了。我并不需要终结你的或是任何其他人的生命，来结束自己的一生，我所需要的只是完结自己的生命。你别以为我会犹豫不决，拖拖拉拉地不敢自我毁灭。我将离开你的船，乘坐冰筏，奔向地球最北面的地方，然后用我自己堆起的柴火，点燃自己的葬礼之火，将这具丑恶的躯体化成灰烬，以免我的躯体会让其他好奇、污秽的恶棍豁然开朗，再造出另外一个像我这样的生命。我即将死去，那些一直在我心中噬咬着我的痛苦，或是永远无法满足、也不会熄灭的情感，再也不会困扰我了。将我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人已经死了，我也不应该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关于我们俩的记忆将很快被世人遗忘，而我也再不会见到太阳星辰，也无法体会到微风拂面的感觉了。”

“视觉、触觉以及所有的感觉都将消失，而只有这样，我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许多年前，当世界这幅画卷第一次在我眼前展开时，我感受到了夏日让人愉悦的融融暖意，听到了树叶沙沙作响，还有小鸟雀跃歌唱的声音，那时，这些在我的眼中就是整个世界。我本该为了即将死去而痛哭流涕，但现在只有死亡才是我唯一的安慰。我恶贯满盈，最痛苦的悔恨无时无刻不在噬咬着我的灵魂，除了一死，我还能在哪里找到安宁呢？”

“永别了！我即将离开你了，你是我所见到的最后一个人类。永别了，弗兰肯斯坦！如果你还活着，仍然对我满怀仇恨，那么我活着要比死了更能满足你复仇的快感。但事与愿违，你一直想要将我毁灭，以免我再制造更大的悲剧，但是，如果你在那个我所不了解的世界里，仍能思考感受的话，你一定不会再想向我报复了，因为现在我已生不如死。尽管你的生命已经结束，可我的痛苦却仍然深深地刻在心中，因为悔恨将永远刺痛我的伤口，只有死亡才能让它们永远愈合。”

“不过很快，”他悲怆地大声喊道，“我就要死了，我再也不会感受到现在所承受的痛苦了。很快这些炙烤折磨我的不幸将不复存在，我将以胜利者的姿态登上葬礼的柴堆，沉浸在无情的烈焰所带来的痛苦之中。这熊熊的大火终将慢慢熄灭，我的骨灰也将被狂风吹入到大海之中，我的灵魂将会安息，即使到那时它还会思考，一定也不会再感到痛苦了。永别了。”

说完，他纵身跃出窗外，跳上了一艘船旁的冰筏。转眼之间，他就在海浪中远去，消失在茫茫无边的黑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