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原文】

梦蝶斋徒〔1〕曰：幽栖〔2〕逸事，瓶花特难解〔3〕，解之者亿不得一。厥昔〔4〕金润〔5〕龆年述谱〔6〕，余亦稚龄〔7〕，作是数语。其间孰是孰非，何去何从〔8〕，解者自有定评，不赘〔9〕焉。乙未〔10〕中秋前二日书。

【注释】

〔1〕梦蝶斋徒：张谦德为自己取的别号。他原名谦德，十岁时改名为丑，故又称张丑，字广德，常署的别号有青父、青甫、清河牛郎，晚年号“米庵”，斋名有真晋斋、宝米轩等。“梦蝶斋徒”出自“庄生梦蝶”的典故，是张氏推崇老庄之道的表现。

〔2〕幽栖：幽僻的栖止之处，指避世隐居。苏轼《自笑》诗：“多谢中书君，伴我此幽栖。”

晚明时，政局动荡，科举之路亦不畅，江南文人多隐居不仕，以山人、幽客自诩，如陈继儒隐居小昆山，著有《岩栖幽事》。张谦德的父亲张应文也是终身未履仕途，平素以古器书画自娱。张谦德著此文时年纪尚轻，或许是受父亲影响，已然有隐居之志，故以隐士自喻。

〔3〕难解：指难以领悟。王逸《楚辞章句》中有“肝胆系结，难解释也”一句，指心结难以化解。“解”字亦多用于佛经中，指对于佛法真意的理解和证悟，佛经的开经偈中有“我今奉行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义”之句。

〔4〕厥昔：昔日、当初。“厥”在此处为代词，相当于“其”，为句首发语词，无实义。如《诗经·大雅·生民》中的开篇之句：“厥初生民，时维姜嫄。”这里的“厥初”，通常译为“其初”“当初”。

〔5〕金润：明代书画家，字伯玉，又字静虚，江苏上元（今南京）人。幼即嗜学，年十二能赋诗，正统年间乡贡，授兵部司务，为于谦所重，每与之咨议兵事，后擢升为南安知府。精通音律，工书画，书法类赵孟 ，山水法方从义，所画山水天真横溢，工整简淡，构图严谨，疏密有致。有《溪山真赏图》存世，现藏于天津艺术博物馆。

〔6〕龆年述谱：指金润在年幼时就能著述书籍。古时女孩七岁称髫年，男孩八岁称龆年，故以“龆年稚齿”泛指幼童时期，《南齐书·武十七王传论》：“龆年稚齿，养器深宫，习趋拜之仪，受文句之学。”据说金润早年也曾编著《瓶花谱》，但此书已失传。

〔7〕稚龄：指稚齿年少时。唐王绩《游北山赋》：“忆昔过庭，童颜稚龄，何赏不极，何游不经。”张谦德作《瓶花谱》时年方十八岁，故自称稚龄，有自我嘉许之意。

〔8〕何去何从：去，去除；从，跟随。该去除什么，跟随什么？《楚辞·卜居》：“此孰吉孰凶，何去何从？”原是形容心中惶惑、无所适从，现多指在重大问题上选择什么方向。

〔9〕不赘：不累赘、不多余。北宋胡安国《春秋传·隐公四年》：“《春秋》立义至精，词极简严而不赘也。”后用为书信结尾的套语，意谓不再多言。

〔10〕乙未：乙未年，明神宗万历二十三年（1595）。

【译文】

梦蝶斋徒说：避世隐居时的闲雅逸事，以瓶花之道的精髓最难领悟，谙熟此道的人寥寥无几。追溯往昔，金润在幼年时就能著述《瓶花谱》，我也是在稚齿年少时，写成这些文章。这其中谁对谁错，如何取舍，能领悟此道的人自然有公正评判，我不再多言了。写于乙未中秋节前两天。

【延伸阅读】

陈继儒的《小窗幽记》云：“瓶中插花，盆中养石，虽是寻常供具，实关幽人性情，若非得趣，个中布置，何能生致。”晚明时，江南文化繁盛，雅士云集，形成了底蕴深厚的文人群体。幽人雅士常在精心营建的私家园林中雅集，宴饮游乐、诗词唱和。园林既美轮美奂、如诗如画，其居室布置、玩赏器物，自是非比寻常，须得品味不凡，清雅有致。这种刻意雕琢，是文人在自己的日常生活中塑造的理想情境。于是，诸如《长物志》《遵生八笺》《考槃馀事》《瓶花谱》《瓶史》等种种书籍应运而生，为此种雅致生活提供相对权威的参考范例。正如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人认为头戴礼帽、手拎一把雨伞代表绅士形象一样，处在江南繁华锦绣之地的文人，亦认为谙熟瓶花之道乃文士阶层的必备修养。

〔明〕仇英西园雅集图

据传宋代文豪苏轼、黄庭坚、秦观等在西园集会，时人画为《西园雅集图》，传为文坛盛事，后世常将此题材入画。明代仇英款的《西园雅集图》，描绘出文人理想中的幽居场景：居于山间林下，亭台精妙，有竹石花卉相伴，姬妾红袖添香，书童随侍左右，更兼高朋满座，雅士云集，可谓享尽人间之至乐。

【名家杂论】

瓶花艺术，或许是源于东汉、魏晋时期的佛前供花，唐宋时以瓶插花已经颇为流行，而在晚明的江南园林中，追求博雅生活的文士阶层对于瓶花的推崇，无疑达到了极致。张谦德说“幽栖逸事，瓶花特难解”，可知瓶花对于幽人雅士的意义。幽栖林泉之间，岂能无花相伴？高士的案几之上，若不折几枝鲜花以供清赏，这样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故而晚明画家陈洪绶的人物图，但凡幽居高士，必然与瓶花为伴，或持莲，或赏菊，或折梅，乃至在硕大的花瓶中插一根遒劲的枯枝，亦是神来之笔。

故明代瓶花艺术的最大特点，即受到文人雅士的推崇、钟爱。如果说瓶花魏晋时乃是佛前的供品，唐宋时是宫闱殿堂里的装饰，到了晚明，则是文士的雅尚，是幽居之伴、隐逸之侣。这一时期，文人对于脱俗生活的向往，到了无与伦比的程度，他们多半隐居于幽静的私家园林中，沉浸在自己所创造的理想世界里。据《林下盟》记载，当时文人“读义理书，学法帖子，澄心静坐，益友清谈，小酌半醺，浇花种竹，听琴玩鹤，焚香煎茶，登城观山，寓意弈棋”，生活悠闲而精致，浑然不理俗务。

这里有一个大背景：明代中晚期，朝政日益腐败，国事日非，且边患严重，内外交困，官场中人饱受煎熬，故而江南的文化精英大都不以仕途为重，转而追寻一种寄情于艺的闲适生活。江南一带远离京城，并非政治中心，且风物美好，经济富足而生活闲雅，于是一众士人都能想得开，与其冒着风险追逐官场功名，不如清高自适，偃息林泉，追逐云月，过自己舒适安逸的小日子。

王世贞的故事或许能说明江南文人不热衷仕途的原因。太仓王氏家族，世代清贵，王世贞的父亲王忬官至兵部左侍郎，才干超群，却因得罪了当权的严嵩父子，在滦河战事失利后被打入大牢。王世贞与弟弟世懋至严府求情，“日蒲伏嵩门，涕泣求贷”，严嵩假意宽慰，背地里却下狠手。1560年，一代儒将、“白首筹边，赤心报国”的王忬竟被斩首于西市，其状惨烈之极。王世贞兄弟二人相泣号恸，持丧而归，王世贞从此看淡仕途，在家乡构筑弇山园，占地七十余亩，亭台轩榭，极尽园亭林木之盛。作为江南文坛领袖，王世贞一生几经宦海沉浮，但精神却始终归于林泉之间。

有的人，即便未遭打击，亦不愿为官，如无锡人安绍芳。他的祖父安国建了一座园子，园中有水池，惜乎面积不大，有一年正逢无锡大旱，受灾的百姓很多，安国便开仓赈灾，附加条件是替他挖池子。于是灾民蜂拥而至，每天有近千人来吃饭，吃完饭就替安家干活，挖池子，人多力量大，不久便挖出了一片数百亩的大水域，烟波浩渺，景致盛极一时。安绍芳继承了家族造园的传统，他原本是进士出身，有前途，却毫不犹豫地辞官回乡，经营家族的园林。后来他姐夫秦耀官场失意，安绍芳心中窃喜，连忙怂恿秦耀回乡建园，秦耀于是也建了一座园子，就是如今的无锡寄畅园。可见幽栖隐居者中，奇葩众多，逸事亦不少。

传统文人要“文以言志”“文以载道”，晚明时代的文人却选择了远离官场，不受此旧观念束缚，而是以适志、自娱的方式，过一种寄情于物、闲适高雅的生活，自由地抒发个性和情感，风流自喜，洒脱自如。故而居室陈设、案头清供、文房器皿、园林建筑，皆成为文人关注的兴趣点。瓶花之受重视，亦在于此。

若论晚明江南的隐逸文士，张谦德无疑是一位重量级的人物。他是当时最重要的书画鉴藏家和著录家，其家族为昆山望族，书香浓郁，且有收藏之雅习，尤其精于书画收藏，张谦德在《清河书画表》自序中说，“一时家藏珍图法墨甲于中吴”。张氏家族所收藏的书画，有诸多传世珍品，如陆机的《平复帖》、王羲之的《二谢帖》、王献之的《中秋帖》、颜真卿的《刘中使帖》、赵孟 的《三山秋爽图》、宋徽宗的《梅花鹃鹤图》……这样一份收藏目录，足可以媲美国家级博物馆。可见张家的家藏之丰硕，财力之雄厚，在文化圈中的人脉之广阔。

〔明〕沈贞竹炉山房图

这幅《竹炉山房图》曾为清代内府藏品，画轴左上方有乾隆皇帝题画诗一首，现藏于辽宁博物馆。作者沈贞，生于建文二年（1400），是明代画坛巨匠沈周的伯父。

沈贞于画轴右上方自题：“成化辛卯初夏，余游毗陵，过竹炉山房，得普照师□酌竹林深处，谈话间出素纸索画，余时薄醉，挑灯戏作此图以供清赏。南斋沈贞。”由沈贞自题可知，此画是其71岁时，为赠普照法师而作。画中山峦耸立，老树槎桠，山岩脚下，清溪湍流，杂树、山房、水榭错落其间。中景部分，苍翠之丛竹围绕着山房，房内一僧一俗正对坐闲谈，案几上放置着瓶花，门外一沙弥在竹林下正用竹炉烹茶，而溪畔则又有一人寻径而来……幽谷、清溪、雅人、香茗，此境颇得清幽之雅趣。

张家为官宦世家，张谦德的祖父张情，是嘉靖年间的进士，曾在南京兵部任职，叔祖张意也是科举出身，曾任工部主事，父亲张应文为监生，才华出众，然而屡试不第，遂弃科举，以古器书画自娱。张家与吴中一带的旧家世族关系密切，与文征明家族是姻亲，张应文则与王世贞是莫逆之交。故而张家不仅家学渊源，亦处在文化精英社交圈的辐射之中。

张谦德生于1577年，卒于1643年，是为崇祯十六年，第二年李自成便打进紫禁城，崇祯皇帝自缢身亡，因而张氏很幸运，未经历明朝覆亡的腥风血雨，在隐居中悠然度过了一生，平安终老。张谦德喜欢著书，这是继承了他父亲的专长。张应文博学闲雅，著作颇丰，著有《清秘藏》《罗钟斋兰谱》《彝斋艺菊谱》《罗钟斋集》《巢居稿》等。这对张谦德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

“诗书之泽，衣冠之望，非积之不可”，江南望族文化底蕴的积累，非一时之功，乃是数代人潜心治学的结果。正是基于书香望族的深厚积淀，张谦德才能在十八岁时作《瓶花谱》，将瓶花的妙处为读者一一道来。所谓“家学相传，前辉后光”，江南的人文渊薮，便是这样传承下来的。

品瓶

明代中晚期，花艺繁盛，江南世家大族的宅院内，凡起居之所、宴客之堂、读书之处，莫不盛行以鲜花插瓶装饰。古人将花器称为花之金屋或精舍，花器要与所插鲜花精当匹配，完美相融，方有花艺的独到之美。

【原文】

凡插贮〔1〕花，先须择瓶。春冬用铜，秋夏用磁〔2〕，因乎时也。堂厦〔3〕宜大，书室宜小，因乎地也。贵磁铜，贱金银，尚清雅也。忌有环，忌成对，像神祠〔4〕也。口欲小而足欲厚，取其安稳而不泄气也。

【注释】

〔1〕插贮：指鲜花的插制、存放。

〔2〕磁：通“瓷”，此处指瓷器。

〔3〕堂厦：指房屋的正厅、堂屋，古人常作“华堂广厦”之语，形容建筑的华美轩敞。苏轼所作的《灵壁张氏园亭记》，其中有“华堂厦屋，有吴蜀之巧”之句。

〔4〕神祠：祭神的祠堂。古代的神祠文化较为繁盛，各地都建有祭祀的庙宇、祠堂，世家大族也大都设有祭祀的家庙。

【译文】

但凡插制鲜花，首先需要选择花瓶。春、冬两季用铜器，秋、夏两季用瓷器，这是依据时节变化而选择。厅堂广厦适宜用大尺寸的花瓶，书房适宜用小一些的花瓶，这是依据场所的不同而选择。花瓶的材质上，崇尚瓷器、铜器而鄙薄金器、银器，因为前者更显清雅。忌讳花瓶上有环耳，忌讳将花瓶成对摆放，因为那样让人联想到祭祀的神庙。瓶器的开口要小而底座要厚重，因为这样方能放置安稳，聚气不泄。

【延伸阅读】

“堂厦宜大，书室宜小”，因堂供之花和日常居室插花大为不同。“堂供”是一种特殊的插花形式，通常是在春节、端午、中秋等重要节庆时，于华堂广厦之处所放置的瓶花，因具有象征性和礼仪功能，故而插花风格典雅隆重、富丽堂皇，花器自然也要用贵重大气的瓶器，方为相衬。

堂供的风俗在宋代已盛行，如现存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宋代《华春富贵图》，高大的瓷器花瓶中插着数枝硕大的牡丹，整体花形昂然向上，生机勃勃。元代的《丰登报喜图》和另一幅端午节庆插花，则为节庆时插花的经典之作。明、清两代，堂供更为流行，且花材使用繁多，构图丰富，呈现出富贵繁盛的景象。

〔清〕郎世宁聚瑞图

【名家杂论】

明代中晚期，花艺繁盛，江南世家大族的宅院内，凡起居之所、宴客之堂、读书之处，莫不盛行以鲜花插瓶装饰，故而桃柳迎春、风荷并举、芙蓉金菊斗馨香，皆可为室内之景。而插花之要务，首先在于选择花器。古人将花器称为花之金屋或精舍，花器要与所插鲜花精当匹配，完美相融，方有花艺的独到之美。明代人对花器的选择极讲究，花器的材质、形态、尺寸、摆放方式，皆有细致要求。

〔元〕管道 花卉

管道昇，字仲姬，一字瑶姬，元代著名女书画家，嫁赵孟 为妻，封吴兴郡夫人，世称管夫人，延祐四年（1317）封魏国夫人。

此画题款为管道昇，真伪如何，有待考证。画中花材为梅花搭配茶花，花瓶下方放置佛手和灵芝，佛手寓意多子多福，灵芝寓意富贵吉祥。作为清供图，构图简洁，画风清丽，寓意吉祥，虽然此种构思颇为常见，花材搭配中规中矩，但于平淡中见雍容清贵，亦不失为佳作。

花器以质地而论，有铜、陶、瓷、金、银、竹、木等材质。明代士大夫阶层崇尚清雅之美，江南一带尤其如此，故而花瓶以瓷器、铜器为时尚，而忌讳用金器、银器。试想一枝粲然绽放的红梅，或一束暗香涌动的白菊，若插在铜瓶中，便有古雅厚重之内蕴；插在瓷瓶中，亦见轻灵高洁之意趣。若插在黄灿灿的金瓶里，便庸俗不堪，插在银瓶、锡瓶里，更是不伦不类，花与瓶两不相称。

瓷器一贯是插花的首选。单以瓷瓶的造型而言，有梅瓶、如意瓶、长颈瓶、葫芦瓶、双耳瓶等，但插花而论，适合插花的，应当是口小足厚、放置安稳的瓶器。这种择瓶的偏好，也影响到了当时的瓷业中心景德镇，晚明时流行的青花筒瓶，便是适合插花的瓶器。筒瓶开口小，重心低，插花后放置安稳。“堂厦宜大，书室宜小”，在华堂之中，以大瓶来插花，多是插牡丹，显得华丽大气。居室中的插花，则以小巧灵动为旨意，如折取一束淡雅栀子花，或几枝馨香的桂花，插入瓶中，满室清芬，令人见之忘俗，居室的整体格调便显出高洁素雅。

以铜瓶插花，在崇尚“博古”的明代，极为常见，为文人所钟爱。晚明的画家陈洪绶喜画瓶花，尤其善画铜瓶插花的图景。铜瓶是陈洪绶最喜欢的绘画题材之一，他流下的传世名作包括《品茶图》《诗酒待琴图》《铜瓶白菊图》等。他喜用硕大的古铜瓶插荷花，如《品茶图》中，两位幽居高士，相对而坐，似为一主一客。蕉叶铺地，主人坐于其上，旁置茶炉壶具。客人坐一怪石上，以一方奇石为琴台，身旁还放置一硕大的古铜瓶，铜瓶中两株荷花开得正艳。此时，琴弦歇，茶正熟，两人手持茶盏，四目相视，正闻香品啜，耳边琴声犹在，身后瓶花菡萏清香。陈洪绶用富有韵味的古铜锈，将铜瓶的古铜质地表现得淋漓尽致，画中的铜瓶色泽厚重，线条坚实有力，一派古朴韵味，与幽居高士的气质融合为一体。

瓶花的摆放忌呆板、对称，因明代的瓶花艺术讲究天然性灵之美，如袁宏道所说：“夫花之所谓整齐者，正以参差不伦，意态天然，如子瞻之文，随意断续。”文人雅士尤其推崇此种自由式插花，在他们看来，瓶花或舒展灵动、或轻盈妩媚、或古雅厚重，都以天然意态为特色，不必追求齐整、对称的仪式感。若成对整齐摆放，那便不是幽居的高士所为，而更像是在家庙祠堂拜祭的迂腐老儒了。实际上，确实也只有祠堂才将花瓶成对摆放，显出庄严肃穆之状。对于秩序感的厌恶，几乎是隐逸者性格中的共性，他们若喜欢程式化、仪式感强的东西，便不会栖身林泉间，过逃避世俗的隐居生活。瓶花既然是幽居逸事之一，更需独抒性灵，不落俗套。

〔明〕陈洪绶品茶图

画中两位高士，相对而坐，对饮品茶。主人以蕉叶铺地，手捧茶盏，坐于其上。客人坐一怪石上，身旁放置一硕大的古铜瓶，铜瓶中两株荷花开得正艳。

【原文】

大都〔1〕瓶宁瘦毋过壮，宁小毋过大。极高者不可过一尺〔2〕，得六七寸，四五寸瓶插贮，佳。若太小，则养花又不能久。

【注释】

〔1〕大都：多数、多半。柳宗元《永州八记》：“其大都如此，余无以穷其状。”

〔2〕一尺：明清时，木工一尺合今31.1厘米。

【译文】

多数情况，选择花瓶的器型，宁可细瘦而不要过于丰满壮硕，宁可小一些而不要太大。花瓶最高不要超过一尺，用六七寸或四五寸的瓶器来插花最好。如果花瓶太小，则供养的鲜花存活时间不长。

〔宋〕哥窑青釉弦纹瓶

【延伸阅读】

花器尺寸，以瘦、小为佳，这依然是自由式插花的风格。

自由式插花讲究性灵，崇尚天然韵味，并不追求富丽堂皇，故以细小瓶插数枝花已然颇有乐趣，所谓“翠叶金花小胆瓶，轻拈微嗅不胜情”，便是此种光景。

以瓷器来看，出自宋代名窑的花瓶，大都尺寸较小，如哥窑、定窑的胆瓶、弦纹瓶，都属此类，瓶器细小而瘦，如纤弱的美人，只能插得数枝小花。这一类花器，可参考故宫博物院收藏的宋代哥窑青釉弦纹瓶，高20.1厘米，口径6.4厘米，足径9.7厘米，细长颈，扁圆腹，腹部虽鼓而不显臃肿，整体具有纯朴、典雅的艺术效果，这正是张谦德理想中的花器。

而明清两代的花器，以瓷器而论，尺寸逐渐变大，器型也趋于丰满壮硕，如故宫博物院藏的明嘉靖青花花鸟纹梅瓶，高44厘米，另一款明嘉靖时的白地素三彩缠枝莲纹瓶，高63.4厘米，显然大大超过了张谦德设想的最高尺寸。

〔明〕仇英孔子圣迹图之为儿戏图

这幅画中的花器，为蓝釉小瓶，放置于案几上，瓶中插了两枝带叶的紫色鸡冠花。

【名家杂论】

张谦德对于花器尺寸的评论，可视为明代文人插花的典型言论。虽然“堂厦宜大，书室宜小”，堂供之花固然富丽堂皇，但文人研究插花，往往更重视后者，即居室、书斋中的小型插花。就书斋而言，张谦德认为“瓶宁瘦毋过壮，宁小毋过大”，持同样观点的，还有高濂、屠隆等人，如屠隆说花瓶“其式以胆瓶、小方瓶为最”。但屠隆还补充了一句：“若养兰、蕙须用觚，牡丹则用蒲槌瓶方称。”选择花器的形制、尺寸，需要结合花材来考虑，比如牡丹就不适合插在细瘦的小胆瓶里。

也有人喜用高且壮的花瓶。比如自诩清高的陈洪绶，他画中的瓶花，其花器也不乏壮硕者，如《诗酒待琴图》，图中老仆抱着的花器，虽只露出上部，看起来却极为壮硕。而另一幅图中，侍者所抱的瓶花，花器亦有雄奇之美，绝非细瘦。

实际上张谦德所列的瓶器尺寸，大抵只适用于出自宋代名窑的花器，且梅瓶还不能包含在内。梅瓶虽然自宋代开始流行，但器型丰满肥硕，且颇为高大，并不符合细、瘦的审美标准。可知张氏家族平常取来插花的，大都是出自宋代哥窑、定窑之类的窑器珍品，他看着习惯了，便以为这是花器的标准尺寸。其实明代花器的尺寸，已然不同于宋代，以细、瘦为美的固然有之，以壮硕为美的，也大有人在。比如梅瓶，在明嘉靖、万历时期，就已较前期明显增高，形体渐大，乃至一款嘉靖时的白地素三彩缠枝莲纹瓶，高有63.4厘米。而清代的花瓶，高大肥硕者比比皆是，如乾隆时的釉彩大瓶，有高达86厘米的。

张谦德对于花器尺寸的讲究，可知他在此事上的细致用心。最近这些年，常见网友揶揄某富二代公子“为娱乐圈操碎了心”，其实家族财富积累到一定程度后，后代确实不需为衣食发愁，闲来无事，兼又精力过剩，只能为闲事操心。晚明时的许多文人也属于“为××操碎了心”的类型，只不过他们的文化底蕴好，情趣高雅，就算操心，也都是雅事。如高濂说：“故余自闲日，遍考钟鼎卣彝、书画法帖、窑玉古玩、文房器具，纤细究心。”高濂闲来无事，一颗心都用在考证青铜古器、书画、古玩上，对这些闲事，用心之极，纤毫毕至。这显然也道出了张谦德的心声。

明朝国祚有二百七十六年，到明中期，江南一带已是极为富庶繁华，世家大族云集，故而富贵闲人极多。闲来无事，便好操心——若不为俗事操心，便为雅事操心；不为谋生操心，便为赏玩操心。张谦德父子，以及著《遵生八笺》的高濂、著《长物志》的文震亨，都属于这一类。他们并非富二代，乃是富了许多代，如此这般，才成就了高山仰止的名士风范。

〔明〕陈洪绶诗酒待琴图

【原文】

铜器〔1〕之可用插花者曰尊〔2〕、曰罍〔3〕，曰觚〔4〕、曰壶〔5〕。古人原用贮酒，今取以插花，极似合宜。

〔清〕釉彩大瓶

【注释】

〔1〕铜器：指青铜器，原为商周时期的古器，明代用来插花的，多为宋以后的仿制品。

〔2〕尊：今作“樽”。商周时代的青铜器，在当时被作为礼器和盛酒器，其形制为圈足，圆腹或方腹，长颈，敞口，口径较大。尊盛行于殷商至西周时，春秋后期已较为少见。

〔3〕罍：先秦时期的大型盛酒器和礼器，流行于商晚期至春秋中期。《诗经·周南·卷耳》有：“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宋代以后，有仿古青铜罍传世。

〔4〕觚：青铜器，用于饮酒，也用作礼器，喇叭形口，细腰，高圈足。觚盛行于商代和西周初期，明代曾有大量仿制青铜觚。

〔5〕壶：指青铜壶，商周时期青铜器，西周时多为盛酒器。

【译文】

可以用来插花的铜器，有尊、罍、觚、壶。古人原本用来盛酒，如今取来插花，好像很合适。

【延伸阅读】

上古的青铜器为珍贵器物，历来为皇宫内府的秘藏。如罍，早在西汉时，就已成为王公贵胄们竞相争夺的藏品。据《史记·梁孝王世家》记载，梁孝王刘武是当时有名的古物收藏家，他的藏品中有一件罍，被视为至宝。刘武死前立下遗嘱：“善保罍樽，无得以与人”，意思是千万不要把罍给外人。后来刘武的孙子刘襄继位，史称梁平王，他的王后得知府库中有一件罍，便向刘襄索要。刘襄宠溺任王后，便不顾祖母的反对，强行将罍取出，送给王后。后有人将梁王与祖母争罍之事告于朝廷，汉武帝认为梁王极不孝，下令将梁国削去八座城池，并将其王后斩首于市。这件因罍而起的祸事，史称“梁王争罍”。

既然早在西汉时，罍、尊一类的青铜器就已经如此稀有，那么，明代人能随手拿来贮水插花的，多半是仿品。当然，用真的古器珍品来插花的，也不乏其人。晚明是一个奇葩迭出的时代，一切皆有可能，文人幽客的种种逸事，往往超乎后人的想象。

〔商〕龙虎铜尊

〔战国〕青铜罍

【名家杂论】

青铜器在商周时代，为传国重器，其尊贵而崇高的地位，是其他器物所无法比拟的。而张谦德觉得青铜器可用来插花，插上花后，看来看去，还觉得颇为合适……可知晚明时代，传统礼制的一些观念，对于江南文人的约束，已经非常薄弱了。当然，其中还有一个极重要的原因：明代大量仿制先秦的青铜器，仿制品的流行使昔日尊贵的器物“飞入寻常百姓家”，普通文士也受用得起，乃至随手就取来插花。

仿制先秦青铜器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宋代。北宋时，金石学兴起，名士皆以收藏商周青铜器为乐事，宫廷于是以内府所藏的青铜礼乐器加以仿照，以作为郊庙之用。宋徽宗尤好此道，常命良工巧匠仿制他新得到的古器。宣和年间，王黼奉徽宗之命编纂了《宣和博古图》，著录了宋代皇室所藏的青铜器之精华，后世的仿制者也因此有了参考的范本。明代延续了宋代的仿古之风，乃至仿制的规模更大。如宣德年间，明宣宗朱瞻基见当时郊坛宗庙和内府所陈设的铜器，造型太粗糙，非古代形制，于是很不满意，下诏要工部依照宋人《考工图》《博古图》等书所记载的商周器型来仿制。宣宗有如此雅兴，也因当时铜原料储备丰富，宣德三年（1428），暹罗国进供风磨铜数万斤，于是宫廷有足够的铜料来做铜器。这样第一批就做三千三百余件，质地优良，造型十分古朴雅致。后来宣宗又命追加，铸造的铜器总数达到一万多件，辗转流传至各地。由此，明代用铜器的风气日甚。宣德年间的礼部尚书吕震等人奉旨编撰了《宣德鼎彝谱》，记载了当时的铜器器型，嘉靖年间，此书得以在民间流传，清代被收录进《四库全书总目》。

宣德时的铜器铸造精湛，工艺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最具代表性的是铜香炉，后世称“宣德炉”。《沈氏宣炉小志》中说：“明宣庙铜器甚精，制度亦雅，铸炉不规，规三代，鼎鬲多取宋瓷炉式仿之，其制以百折、彝炉、乳足、戟耳、鱼鳅蜒蚰诸耳、熏冠、象鼻、兽面、桔囊、香奁、花素、方圆鼎为上品。”

〔西周〕周颂壶

〔明〕仇英竹院品古图（局部）

此画也是描述园林中鉴赏古玩的场景，文人雅士聚于竹庭之中，品评古玩字画，桌上摆满了鼎、觚、爵、壶等造型的青铜器，器型硕大，古锈斑驳，且纹饰夸张，可见作者的主观臆想，与实物并不相符。一尊青铜觚放置于低矮处，做花器，里面插着一枝色泽艳丽的红珊瑚。

若以仿制古器而言，明代的仿品，在形制与气韵上，与原器有颇大的差异。明代宫廷仿制品，多以宋人的书为摹本，而宋人所绘的图，本来就不严谨，故明代仿制品更为走形，有些仿品，外形虽相似，局部有创新，且纹饰变形十分严重，与商周时代迥异其趣。不过明代铜器亦有独特气韵，其价值亦值得肯定。

无论如何，作为插花的花器而言，即便是一件纹饰变形、走样的仿古铜器，也显得十分古雅厚重，韵味悠长。从如今存世的宋、明时期青铜器来看，大都做工精湛，造型典雅，沉稳大气，且能贮水，确实是插花之“神器”。故而张谦德几乎是颇为自得地说，古人用来盛酒的器物，如今我用来插花，看起来也非常合适嘛。

【原文】

古铜瓶、钵〔1〕，入土年久，受土气深，以之养花，花色鲜明如枝头，开速而谢迟，或谢则就瓶结实〔2〕。若水锈〔3〕、传世古〔4〕则尔〔5〕。陶器入土千年亦然。

【注释】

〔1〕钵：指一种洗涤或盛物的器具，形状像盆而较小，用来盛饭、菜、茶水等，常指僧人所用的食器。辛弃疾《水调歌头·题永丰杨少游提点一枝堂》：“一葛一裘经岁，一钵一瓶终日，老子旧家风。”

〔2〕结实：花谢后结出果实。杜甫《述古三首》：“竹花不结实，念子忍朝饥。”白居易《三月三十日作》中，有“黄鸟渐无声，朱樱新结实”之句。

〔3〕水锈：青铜器长期沉在水中，表面结出的锈，称为水锈。

〔4〕传世古：青铜器出炉后没有沉入水底或埋入土中，因长期氧化致使表面结膜，谓之“传世古”。赵希鹄《洞天清禄集》：“传世古则不曾入水，惟流传人间，色紫褐而有朱砂班。”

〔5〕则尔：像这样、如此这般。《新唐书·隐逸列传》：“帝曰：‘治身则尔，治国若何？’”

【译文】

古铜瓶、铜钵埋进地下的年月久远，深深浸入土气，用来养花，花朵色泽鲜艳明媚，如同在枝头绽放，花开早而凋谢晚，有的花凋谢后，就顺势在瓶中结出果实。像水锈、传世古这类古铜器，是这般状况。埋进土中长达千年的陶器，也是如此。

【延伸阅读】

张谦德提及“水锈”“传世古”这样的专业术语，可知他在辨别古青铜器上颇有心得，这里有家学渊源。明代有一本专论古玩鉴赏的书《清秘藏》，是他父亲张应文所作，后经由他润色。此书体例仿效宋代的《洞天清禄集》，内容多沿用前人的旧论，但器玩的辨别和收藏记叙甚详。《清秘藏》一开篇，即论玉和古铜器的鉴赏，在书中，张应文评论古铜器的锈色，说：“特其论褐色以为非人间流传之色，乃出自高阜古冢，砖宫石室，燥地秘藏，无水土侵剥，尸气染惹，惟地气蒸润所成，亦不无一得之见。”这是极专业的鉴赏家之语，若非长期积累的收藏经验，实难以成文。可知张氏家族的藏品中，除了书画珍品之外，青铜器也该有不少。

【名家杂论】

明代文士有鉴赏古器的风气，如杜堇所绘的《玩古图》，长桌上摆满了上古时的青铜器，两位文士正在专注地鉴赏。杜堇认为，若发挥“博古”精神，透过详究古物的形制名称，理解寻索古代礼乐制度，便可将看似逸乐的耳目之玩，提升成如同孔子所言“好古敏求”的积极作为。

用古董来插花的雅好，并非始于明代，宋代便如此。宋代君王爱花，宫廷中有簪花、贡花、插花的习俗，且十分讲究，规矩很多，非同小可。如周密在《武林旧事》中记载的南宋淳熙年间花朝节前后的赏花之事：“禁中赏花非一。先期后苑及修内司分任排办，凡诸苑亭榭花木，妆点一新，锦帘绡幕，飞梭绣球，以至裀褥设放，器玩盆窠，珍禽异物，各务奇丽。” 南宋虽然偏安一隅，但宫廷中赏花的排场依然是气象万千的。而赏花时所陈设的器物，莫不是奇珍异宝，寻常物事是断然拿不出手的。赏牡丹时，“堂内左右各列三层，雕花彩栏，护以彩色牡丹画衣，间列碾玉、水晶、金壶及大食玻璃、官窑等瓶，各簪奇品，如姚、魏、御衣黄、照殿红之类几千朵”。南宋宫廷中，春末赏牡丹、插牡丹的花器，以玉器、水晶、金器、官窑瓷器以及从西域来的稀有玻璃器皿为主，可谓金玉满堂、琳琅满目。端午时赏花，排场比赏牡丹稍减，然而花器依然十分贵重，如周密所言：“以大金瓶数十，遍插葵、榴、栀子花，环绕殿阁。”这些贵重器物、珍宝古玩，平日由内府妥善收存，到赏花时节，却悉数取出，以作花器之用。

〔明〕杜堇玩古图

画中，两位文士正专注地赏鉴长案上的鼎彝古物，反映了明代中晚期文人士大夫赏玩品鉴古器的风尚。作者在画上题曰：玩古乃常，博之志大。

张谦德所在的张氏家族，收藏的古董颇多，从地下出土的古铜瓶、铜钵，水锈坑的铜器，还有传世古等，种种藏品，皆能用来插花。他对此颇有心得，认为深埋土中的古铜器，浸润土气，用来养花，则花色鲜艳明媚，如同活在枝头一般。以千年古董来插花，只因其能令鲜花明艳滋润，此种雅好，乃真正的奢侈。他自己却不以为意，大概家中自来如此，他从小就见惯了。

此种雅好，一定是出身世家大族中的清贵之士，方能为之。普通的小家薄户，若有一二件古董，往往做家传之宝，妥善珍存；又或是商贾之人，贪爱财宝，要么以古董来攀比炫耀，要么极吝惜而秘不示人。望族中人对古董，则有一番平常心，闲暇时还能取出来作为赏花之清供，可谓既能占有，又善利用。可知高门巨族，经历数代的积淀，家族中人的闲雅生活，实非骤然暴富者所能匹及。

【原文】

古无磁瓶，皆以铜为之。至唐始尚窑器〔1〕，厥后〔2〕有柴〔3〕、汝〔4〕、官〔5〕、哥〔6〕、定〔7〕、龙泉〔8〕、均州〔9〕、章生〔10〕、乌泥〔11〕、宣〔12〕、成〔13〕等窑，而品类多矣。尚古莫如铜器，窑则柴、汝最贵，而世绝无之。官、哥、宣、定，为当今第一珍品。而龙泉、均州、章生、乌泥、成化等瓶，亦以次见重〔14〕矣。

【注释】

〔1〕窑器：指名窑出产的瓷器，多为传世珍品。南宋《百宝总珍集》称瓷器为窑，自南宋始，某类瓷器多称作某窑、某窑器。张应文的《清秘藏》中，有《论窑器》一节。

〔2〕厥后：其后，此后。唐玄宗李隆基《端午》诗：“忠贞如不替，贻厥后昆芳。”

〔3〕柴：柴窑，五代后周皇帝柴荣自创的瓷窑，制精色异，其釉色集古代青瓷釉色之大成，被列为诸窑之冠。

〔4〕汝：汝窑，宋代名窑，始于北宋晚期，因窑址在汝州境内（今河南省汝州市、宝丰县一带），故名为汝窑，以烧制青瓷闻名，有天青、豆青、粉青诸品。汝窑与官窑、哥窑、钧窑、定窑并称“宋代五大名窑”，且位列五大名窑之首，陶瓷史上有“汝窑为魁”之说。

〔宋〕汝窑淡天青釉三足尊

〔宋〕官窑粉青釉瓶

〔宋〕哥窑青釉鱼儿炉

〔5〕官：官窑。在宋代瓷器中，官窑是专称，指北宋、南宋时，在京城汴京（今开封）和临安（今杭州）由宫廷设窑烧造的青瓷，故又有“旧官”和“新官”之分，前者为北宋官窑，后者为南宋官窑。

〔6〕哥：哥窑，宋代名窑，该窑瓷器存世极少，且窑址不明，为中国陶瓷史上的悬案。明嘉靖四十五年（1566）刊刻的《七修类稿续稿》称“哥窑与龙泉窑皆出处州龙泉县”，此记载只作为哥窑窑址的假说之一。

〔7〕定：定窑，宋代名窑，窑址在今保定市曲阳县涧滋村及东西燕村一带，宋代属定州，故名。定窑原为民窑，北宋中后期开始烧造宫廷用瓷。创烧于唐，极盛于北宋及金，终结于元代，以产白瓷著称，兼烧黑釉、酱釉和釉瓷，文献中分别称其为“黑定”“紫定”和“绿定”。

〔8〕龙泉：龙泉窑，因其主要产区在浙江龙泉市而得名。龙泉窑开创于三国时，结束于清代，产瓷器的历史长达一千六百多年，是中国制瓷历史上最长的一个瓷窑系。龙泉窑以烧制青瓷而闻名，釉色苍翠，北宋时多粉青色，南宋时呈葱青色。

〔9〕均州：古代地名，金世宗时期，因阳翟(今禹州市)有钧台，所以后改称钧州。文中均州指钧州窑，简称钧窑。北宋官窑钧瓷规整对称，高雅大气，是北宋瓷艺最高工艺水平的体现。张应文撰的《清秘藏》中说：“钧州窑，红若臙脂者为最，青若葱翠色、紫若墨色者次之。色纯而底有一二数目字号者佳，其杂色者无足取，均之釉无论深浅浓淡皆混然一律，元瓷之釉浓处有时或起条文，浅处有时仍见水浪。”

〔10〕章生：指章窑。宋代龙泉有章姓兄弟制窑烧瓷，兄窑曰哥窑，弟窑曰章龙泉窑，简称章窑。明代陆深《春风堂随笔》：“宋时有章生一、生二兄弟，皆处州人，主龙泉之琉田窑，生二所陶青器纯粹如美玉，为世所贵，即官窑之类，生一所陶者色淡，故名哥窑。”

〔11〕乌泥：乌泥窑，亦称“建安窑”，宋代名窑，窑址在今福建建阳县水吉镇，以烧黑釉瓷闻名于世。

〔12〕宣：指宣德窑，明宣德年间景德镇官窑，是明代官窑最盛时期，以青花最有名。

〔13〕成：指成化窑，明宪宗成化年间的景德镇官窑，以青花与斗彩最负盛名。

〔14〕以次见重：依次被珍重，相当于“按珍贵程度排序”。以次，依次，按顺序排列；见重，看重。

【译文】

古时没有瓷瓶，都用铜瓶。到唐代才开始崇尚窑器，自唐之后又出现了柴窑、汝窑、官窑、哥窑、定窑、龙泉窑、钧窑、章生窑、乌泥窑、宣德窑、成化窑等名窑，窑器的品种类别也有很多。崇尚古雅，莫过于用铜器；以窑器而论，则柴窑、汝窑最珍贵，然而世间已然绝迹。官窑、哥窑、宣德窑、定窑的窑器，可谓当今第一珍品，而龙泉窑、钧窑、章生窑、乌泥窑、成化窑等瓶器，其珍贵程度则如排列次序一样。

〔宋〕定窑白釉刻花缠枝莲纹梅瓶

〔宋〕钧窑月白出戟尊

【延伸阅读】

五代时柴窑之所以珍贵，在于“制精色异”，柴窑瓷发色由浅至深，从灰白淡蓝至浓郁的翠色，再至其色正碧，流光四溢，且富于变化，“雨过天青云破处，者（这）般颜色做将来”，成为令后世称奇的千古奇珍。

柴窑瓷器现已失传，今人只能从古人的文字中感受其魅力。北宋欧阳修在《归田集》中写道：“柴氏窑色如天，声如磬，世所希有，得其碎片者，以金饰为器。北宋汝窑颇仿佛之，当时设窑汝州，民间不敢私造，今亦不可多得。‘谁见柴窑色，天青雨过时。汝窑磁较似，官局造无私。粉翠胎金洁，华胰光暗滋。旨弹声戛玉，须插好花枝。’” 可见在北宋时，柴窑瓷器在民间就已十分罕见。

古文中说：“柴窑最贵，世不一见。”明宣德年间，吕震编写的《宣德鼎彝谱》记载：“内府收藏柴、汝、官、哥、钧、定名窑器皿，款式典雅者，写图进呈……其柴、汝、官、哥、钧、定中并选二十九种。”据传，晚明时，严嵩父子曾假借皇帝之名，举全国之力，才搜罗数件柴窑瓷器。清代宫廷内府曾有收藏柴窑的记载，《清高宗御制咏瓷诗》中，有四首咏柴窑器的诗：《咏柴窑碗》两首，《咏柴窑枕》《咏柴窑如意枕》各一首。

【名家杂论】

古时雅士对于花器的讲究，可谓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不独明代如此，唐、宋皆然。花艺之道原本是清贵之人的雅兴，自然分外讲究。如研究古代花艺的台湾学者黄永川所言，花不仅要插得好，配得妙，而且讲求花器、配材及如何维持花命的技术与品赏方法。

瓷器是插花的主要器具，瓷器中又分为普通瓷器和名窑瓷器，而出自名窑的瓷器称为“窑器”。明代人对于瓷器等级的评定，大抵是以宋为尊，故而本节论窑器，列举的都是宋代名窑，本朝的瓷器，即便是宣德、成化官窑，也只能排到末位。王世贞在《觚不觚录》中写道：“窑器当重哥、汝，而十五年来忽重宣德，以至永乐、成化，价亦骤增十倍。”他认为，窑器一贯是以哥窑、汝窑为珍贵，宣德窑受追捧已属意外，居然连永乐、成化的窑器，都售价骤增，在他看来，实在是怪事了。

〔清〕黄士陵博古花卉

黄士陵是“黟山派”篆刻艺术创始人，善绘博古花卉。这四幅画，花材分别为：虞美人、南天竺、郁金香、菊花。郁金香来自欧洲，可见当时郁金香已引入中国。晚清的博古花卉图，与明代的瓶花图相比，显得呆板生硬，没有明代文人画的清新灵动。

张谦德和王世贞的见解一样，他的窑器排行榜中，宋代五大名窑是最受珍爱的。柴窑属于唐末五代，在窑器排行榜中虽位居首位，然而柴窑瓷器与秘色瓷一样，属于“神品”，只存在于传说中，世间难得一见，故而只有宋代五大名窑才是摸得着、够得到的真实藏品。

宋代五大名窑，指汝窑、官窑、哥窑、钧窑、定窑，其中又以汝窑为贵。据古陶瓷专家陈万里的推论：“从宋徽宗崇宁五年（1106），上溯到哲宗元祐元年（1086），是汝瓷发展的鼎盛时期。当时，北宋皇室，不惜工本，命汝州造青瓷，是因定州白瓷有芒，统治者认为不堪用，遂命汝州造青瓷。”汝窑作为北宋皇室的御用珍品，其烧造工艺炉火纯青，后世难以匹敌。金灭北宋后，汝窑也随之消亡，其开窑时间前后只有二十年，由于烧造时间短，传世亦不多，在南宋时，汝窑瓷器已经非常稀有。故汝窑列五大名窑之首，既在于工艺精湛，也因存世数量稀少。

而花器本身便是清贵器物，是“雅玩”。簪花清供的器物，原本就是十分尊贵的。相反，碗、碟等实用生活器物的价值就低多了。如明代的高濂，把官窑、哥窑中的碗、碟、盆、罐之类皆归为中下品，因这些器物，和吃饭、喝酒等生活琐事相关，与雅玩生活相去甚远。明代项元汴所著的《历代名瓷图谱》，记载了汝窑焦叶雷文觚，被视为簪花佳器。他又提到一件钧窑的双凤小尊，说“此尊式雅，色佳，又为花器，当与汝、官、哥、定诸窑并驾齐驰矣”。钧窑在五大名窑中排名靠后，其窑器原本是难以与汝窑、官窑媲美的，但这件双凤小尊为插花之器，所以才能脱颖而出，得以与汝窑并驾齐驱。

【原文】

瓷器以各式古壶〔1〕、胆瓶〔2〕、尊、觚、一枝瓶〔3〕，为书室中妙品；次则小蓍草瓶〔4〕、纸槌瓶〔5〕、圆素瓶〔6〕、鹅颈壁瓶〔7〕，亦可供插花之用；余如暗花〔8〕、茄袋〔9〕、葫芦样〔10〕、细口〔11〕、匾肚〔12〕、瘦足药坛〔13〕等瓶，俱不入清供。

【注释】

〔1〕古壶：指明代以前的壶形瓷器。明代的瓷壶，尤其是执壶，其器型与现代的茶壶类似，专用于沏茶，不宜插花。

〔2〕胆瓶：因器型如悬胆而得名，直口，细长颈，为花器。胆瓶始于唐代，盛行于宋代，是陶瓷花器中的经典器型。

〔3〕一枝瓶：可能是指一种开口小的花瓶，因瓶口小，插花少，故称“一枝瓶”。宋代时，书斋、闺阁内放置一枝瓶已颇为流行，多见于诗文中。明代陈继儒的《妮古录》中有“余于项玄度家，见官窑人面杯、哥窑一枝瓶”，可见宋代哥窑出产此种器型。

〔4〕蓍草瓶：指琮式瓶，器形似新石器时期良渚文化的玉琮。玉琮一般呈筒状，内圆外方，在新石器时期是礼器。南宋时出现仿玉琮瓷器，以龙泉青釉或官窑釉罩于器身，置于书斋内用以插花。明代受道教文化的影响，瓶身多以八卦纹样装饰，有时用来放置占卜用的蓍草和竹签，因而琮式瓶也被称为“蓍草瓶”或“八卦瓶”。

〔5〕纸槌瓶：一种直颈花瓶，因形似制纸工具槌而得名。纸槌瓶的原型可能脱胎于伊斯兰玻璃器，因宋代流行的各式纸槌瓶，大部分可在流行于九至十二世纪间的玻璃制品中找到母型。

〔6〕圆素瓶：圆形素身花瓶。

〔7〕鹅颈壁瓶：壁瓶，又称轿瓶，后壁为平板形，大多有穿孔，以便将其挂在墙壁或车轿上，北京故宫博物院的研究者认为此种器型为明万历时的创新器型。鹅颈壁瓶指一种曲颈的壁瓶。

〔宋〕哥窑胆瓶

〔明〕宜兴窑天蓝釉鹅颈瓶

〔宋〕龙泉窑青釉琮式瓶

〔8〕暗花：制瓷工艺术语，指在瓷器坯体上用较细工具刻画花纹，上釉后形成清晰的暗花纹。明永乐时的甜白釉暗花瓷器颇负盛名。

〔9〕茄袋：俗称荷包，随身佩戴作饰件，备放零钱或什物用。明清时期流行佩戴茄袋，此处指器型为茄袋形的瓷器。

〔10〕葫芦样：指形似葫芦的瓶器，为瓷器的传统器型。明嘉靖时，因嘉靖皇帝好黄老之道，此种器型尤为盛行。

〔11〕细口：指细口瓶，瓶颈长而细，为明代瓷器的流行样式。

〔12〕匾肚：指扁肚瓶，细长颈，扁圆腹，形如荸荠，故称荸荠扁瓶，为明清时流行的器型，如明代永宣盛世时期的绶带拖月瓶。

〔13〕瘦足药坛：指放置中药的药罐、药缸等。明代的药坛多用瓷器，如上海中医药博物馆馆藏的明代葫芦形黑釉特大药坛。瘦足，指瓷器的底足部较瘦，如梅瓶以瘦底而闻名。张谦德认为花器的理想造型应当是“口欲小而足欲厚”，这样才能放置安稳。

【译文】

瓷器如各种式样的古壶、胆瓶、尊、觚、一枝瓶，是书房居室中绝妙陈设品；其次，则小蓍草瓶、纸槌瓶、圆素瓶、鹅颈壁瓶，也可以作为插花之用；其他如暗花、茄袋、葫芦式瓶、细口瓶、扁肚瓶、底足瘦的药坛之类，都不能作为书斋清供的瓶器。

〔明〕红地黄彩缠枝莲纹葫芦瓶

〔明〕釉里红芭蕉纹执壶

〔明〕青花花卉纹出戟花觚

〔清〕穆仲清供四屏

【延伸阅读】

“清供”一词，在宋代开始流行起来，宋人常于案头放置供观赏的陈设品，如瓶花、时令水果、奇石、古玩、文房四宝等，为厅堂、书斋添情趣。清供有两层含义，一指清雅的供品，如松、竹、梅等花木，香火和清淡的食物；二是指古器、盆景等供玩赏的物品，如文房清供、书斋清供和案头清供。南宋时的林洪著有《山家清供》，虽然是讲饮食，却意在突出山居幽士的清雅韵致。

清供也分“有名之供”与“无名之供”。有名之供，可按节日分，如岁朝清供、端午清供、中秋清供等；亦可按礼俗分，如寿诞清供、婚喜清供、成人清供等。无名之供，指非时、非节，随心摆上几样物事来娱情养性。

清供可视为文人的“雅祭”，即祭祀之仪在文人书斋中的一种变异形式。既然是雅祭，其用品不可不讲究，要有格调、有品味，某些流于俗套的器物，自然不能成为书斋清供，否则与主人的身份不相配。

【名家杂论】

对于日常起居生活的刻意雕琢，是文人为自己的日常生活塑造的理想情境。尤其书斋居室，乃文人举办雅集的重要场所，其精细雅致的铺设设计，便显得尤为重要。吴从先的《小窗自记》中言：“幽居虽非绝世，而一切使令供具、交游晤对之事，似出世外。”居室的陈设，日用器皿的摆放，对文人而言，超越了其本身的意义，乃至成为一种博雅生活的象征。可见，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承载的是文人雅士的精神世界。

如《红楼梦》里，妙玉在栊翠庵中请客人喝茶，奉给贾母的茶杯，是成化窑的五彩小盖钟，给宝玉的是碧玉斗，给黛玉、宝钗用的更为珍贵，上面刻着“晋王恺珍玩”，还有“宋元丰五年四月眉山苏轼见于秘府”，原来是苏轼收藏的晋代王恺的珍品。可见做个风雅人士，实不简单，即便是随手用的物品，都得经过精细的挑选，方有格调。

张谦德也细细挑选了书斋中的花器，他一一列出，哪些是入眼的，如各种式样的古壶、胆瓶、尊、觚、一枝瓶，此类瓶器高洁雅致，不俗气，是书室中的绝佳陈设品。退一步讲，小蓍草瓶、纸槌瓶、圆素瓶、鹅颈壁瓶之类，虽差强人意，也还可以用。

张谦德用“古壶”二字，可知他的细致用心。在明代，瓷壶亦有古今之分，明代以前的古壶，其造型与明代流行的器型有极大的区别。明代的瓷壶，已经与现代茶壶类似，有精细的壶柄和细长的出水口，一望而知是用来沏茶而非插花。如明初的釉里红芭蕉纹执壶，壶体一侧置弯曲细长的壶流，并以一云板形饰件与壶身相连，另一侧置曲柄，连接于颈腹之间，这便是明代瓷壶的典型造型。明代以前的壶，器型则不同。如唐代邢窑的白釉壶、越窑的青釉执壶，乃至汉代出土的瓷壶，视其器型，用于插花都颇为合适。以唐代越窑青釉执壶为例，壶撇口、短颈、溜肩、鼓腹，若插上一束白菊花或栀子花，花与瓶器的搭配应当十分和谐。由此可见执壶的演变历程，在唐代，虽可用于贮酒、沏茶，取来插花也颇合适，但到了明代，则只定位为沏茶了。

明代流行的瓷器器型中，有些被张谦德所嫌弃，如嘉靖之后流行的葫芦瓶，张谦德认为“不入清供”，入不了高士的眼。实则葫芦瓶自唐代以来，便广受欢迎，葫芦瓶造型十分别致，且谐音为“福禄”，也有长寿、多子等寓意，吉祥喜庆，不仅民间喜爱，明清两代的宫廷内也十分钟爱此种器型。如北京故宫博物院所藏的明嘉靖红地黄彩缠枝莲纹葫芦瓶，器型硕大，造型规整，彩色鲜艳，花纹精美，是嘉靖时期大型琢器的代表作品。当时若以这样的瓶器来插花，可是极为高雅别致了。

【原文】

古铜壶、龙泉、均州瓶，有极大高三二尺者，别无可用，冬日投以硫黄，斫〔1〕大枝梅花插供亦得。

【注释】

〔1〕斫：用刀、斧等利器砍劈。杜牧有《斫竹》一诗，曰：“寺废竹色死，宦家宁尔留。霜根渐随斧，风玉尚敲秋。江南苦吟客，何处送悠悠。”

【译文】

古铜壶和龙泉窑、钧窑的瓷瓶中，有器型极硕大，高达两三尺的，这类瓶器没有别的用处，冬天在瓶内投入硫黄，剪取大枝的梅花插在里面作为清供也是可行的。

【延伸阅读】

硫黄在古代主要用于药材，《神农本草经》中所记载的四十六种矿物药品中，便有石硫黄。修仙炼丹的人也发现了这种矿物质的用处，遂以之炼丹，如《抱朴子内篇·金丹》记载：“以华池和丹，以曾青、硫黄末覆之蔫之，内筩中沙中，蒸之五十日，服之百日。”

明代研究花艺的人，则发现了硫黄在插花中的妙用，认为天气寒冷时，将硫黄粉投入花瓶中，有防冻之功效。其实，插花时用硫黄粉，另有玄机，防冻效果倒在其次。硫黄粉是一种酸性化合物，在花木、果树上使用，有调节酸碱性、灭菌防腐、促进伤口愈合、防治病害之功效，且还可供给植株养料，促进生长发育。插花的水中投入硫黄粉，能有效防止花枝基部腐烂，减少花枝的衰败速度，延长插花观赏期。

〔清〕陆恢岁朝清供图

〔清〕焦秉贞清供图

这幅画的重点，是赏花瓶，而非赏花。花瓶气势夺人，熠熠耀目，而瓶中插的梅花和牡丹，倒显得平淡无奇，乏善可陈。花瓶下放置一只玉如意，又有两只柿子，柿子与如意寓意“事事如意”，这类对于吉祥寓意的刻意追求，亦是清代宫廷的特色。

【名家杂论】

高濂《瓶花三说》里，提到用冬日插梅花：“冬时插梅必须龙泉大瓶、象窑敞瓶、厚铜汉壶，高三四尺以上，投以硫黄五六钱，砍大枝梅花插供，方快人意。近有饶窑白瓷花尊，高三二尺者，有细花大瓶，俱可供堂上插花之具，制亦不恶。”

冬日插梅花，要用大瓶，这大抵是当时雅士的共识了，从陈洪绶的画中亦可以看到。陈洪绶自号老莲，人称“陈老莲”，他最喜欢画的，是用硕大的古铜瓶插荷花，但也常画用古铜瓶插梅花。陈洪绶的《瓶花图》《麻姑献寿图》《博古图》，都是用大瓶插梅花的典范。还有《听吟图》《闲话宫事图》，皆是用高瓶插一枝梅花，《闲话宫事图》中用的是一只高而瘦的弦纹瓷瓶，瓶花放置于石桌上，衬托出宫娥的秀雅。《赏梅图》中的花器，则是扁圆形的黑瓷瓶，与坐在湖石旁赏梅的两位高士颇为相衬。

〔明〕陈洪绶瓶花图

花器为硕大的古铜瓶，铜锈斑驳，显出古器的厚重底蕴。瓶中插着大枝老梅，梅花只一枝，搭配红艳的山茶花和细碎的竹叶。梅花花枝疏朗，枝干虬劲，颇有“疏影横斜”之态。

折梅花做清供，是一件有着悠长文化韵味的雅事。早在南北朝时，便有诗人陆凯在《赠范晔诗》中写道：“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此后，文人雅士做折梅之举动的，更是屡见不鲜。此种风气发展到清代，已成为流弊，以至于龚自珍《病梅馆记》中道：“有以文人画士孤癖之隐明告鬻梅者，斫其正，养其旁条，删其密，夭其稚枝，锄其直，遏其生气，以求重价，而江浙之梅皆病。文人画士之祸之烈至此哉！”

以梅花来插瓶，有诸多讲究。冬日里，诗人的几案上，岂能少了一瓶寒梅呢？但梅花的插花构图，与众花不同。比如牡丹，国色天香，赏牡丹重在其姿态与色彩，故而瓶插牡丹，要显出富贵堂皇；玉兰花清雅洁白，插玉兰要突出亭亭玉立之姿；桃花、杏花则娇艳而缤纷，故插桃杏要烘托繁盛热闹的氛围。

梅花是以韵格为胜，具有孤芳自赏的独特韵味，故插梅的构图和立意，要以横斜疏瘦、老枝怪奇来取胜。瓶插梅花，瓶器以深色、素净者为佳，古铜器和瓷瓶，更能显示梅花的高雅。梅花忌用华丽的花瓶，以免喧宾夺主。梅花只插一枝，显出清雅孤高，若插许多枝，花枝过于纷杂繁丽，与桃、杏无异，便不是梅花的格调了。

〔明〕陈洪绶赏梅图

品花

古人仿照官秩等级，以“九品九命”来品鉴花卉的优劣，可谓浓缩花国万象于笔端，真实呈现花间景致于纸上。本篇为瓶花制谱，按照前人的先例，用“九品九命”来编排花卉等第次序，记录能入清供的花卉几十种。

【原文】

《花经》〔1〕九命〔2〕升降〔3〕，吾家先哲（君讳翊〔4〕）所制，可谓缩万象于笔端，实幻景〔5〕于片楮〔6〕矣。今谱瓶花，例当列品，录其入供者得数十种，亦以九品九命次第〔7〕之。

【注释】

〔1〕《花经》：五代时南唐的张翊所撰，将可以用于插花的七十一种花卉，按其品质高下，仿照官秩等级分为“九品九命”。

〔2〕九命：原指周代官爵的九个等级。据《周礼·春官·典命》记载，伯为上公九命，王的三公八命，侯伯七命，王的卿六命，子男五命，王的大夫及公之孤四命，公、侯、伯的卿三命，公、侯、伯的大夫及子男的卿再命（二命），公、侯、伯的士及子男的大夫一命。九命的宫室、车旗、衣服、礼仪等，各按其等级加以区别。

〔3〕升降：指评议高低优劣。象升《振素庵诗集·序》：“因与纵谈诗道，升降流别，盖十而合者又七八焉。”

〔4〕君讳翊：指此君名讳为“翊”。古时，人的称呼，生前曰名，死后曰讳。讳也有避讳之意，避称其名。古人称名讳有讲究，“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张翊是张家的先祖，按礼制，张谦德不能直呼先祖之名，故要在名字前加上“君讳”二字。

〔5〕幻景：虚幻的景象，幻想中的景物，原为道家术语，指练功时出现的幻象，此处指赏花时感受到的花间景致的种种变幻。《徐霞客游记·滇游日记四》：“其中不深，而回峰四辟，雾倏开合，日色山光，远近迭换，亦山中幻景也。”

〔6〕片楮：片纸。楮，落叶乔木，树皮是制造桑皮纸和宣纸的原料，因此被作为纸的代称。

〔7〕次第：依次，按顺序排列。

【译文】

《花经》以九命来品定花卉的等级高下，这是我张家先哲（其名讳为“翊”）所创制的，可以称得上是浓缩花国万象于笔端，真实呈现花间景致于纸上。如今，我为瓶花制谱，按照前人的先例，应当为花卉排列品级，记录能入清供的花卉几十种，也用“九品九命”来编排等第次序。

【延伸阅读】

《花经》所列的花卉品级为：

一品九命：兰、牡丹、虫葛梅（蜡梅）、酴醾、紫风流（睡香）；

二品八命：琼花、蕙、岩桂、茉莉、含笑；

三品七命：芍药、莲、薝卜、丁香、碧桃、垂丝海棠、千叶桃；

四品六命：菊、杏、辛夷、豆蔻、后庭、忘忧、樱桃、林檎、梅；

五品五命：杨花、月红、梨花、千叶李、桃花、石榴；

六品四命：聚八仙、金沙、宝相、紫薇、凌霄、海棠；

七品三命：散花、真珠、粉团、郁李、蔷薇、米囊、木瓜、山茶、迎春、玫瑰、金灯、木笔、金凤、夜合、踯躅、金钱、锦带、石蝉；

八品二命：杜鹃、大清、滴露、刺桐、木兰、鸡冠、锦被堆；

九品一命：芙蓉、牵牛、木槿、葵、胡葵、鼓子、石竹、金莲。

【名家杂论】

《花经》仿照官秩等级，以“九品九命”来品鉴花卉优劣的方法，开后世“花品”“花谱”风气之先。关于其作者张翊，对他的记载颇有分歧，有称他为“五代后蜀西昌令”，而台湾学者黄永川在《中国插花史研究》中，亦称他为“蜀汉人”。

据《花经》的记载，张翊“好学多思致，世本长安，因乱南来”。这是说，他原本世居长安，因避战乱而迁到江南一带。再根据《全唐文》记载：“翊，京兆人。仕吴为武骑尉，后见知于宋齐邱，授府中从事。南唐代吴，擢虔州观察判官西昌令。”并附了他所作的《潼关赋》。“京兆人”，指唐代都城长安人，从“京兆”二字推测，张翊可能出身于长安的世家旧族。因唐末战乱，他避乱江南，在吴国为官，遇到了一位赏识他的人，就是后来的南唐重臣宋齐邱。南唐代吴后，宋齐邱一度颇为得势，张翊也被擢升为虔州观察判官西昌令。虔州，在今江西赣州一带，西昌是虔州治下的一处地名。判官是官职名，为地方长官的僚属，辅理政事，观察判官即为观察使的判官，非正官而为僚佐，但权位颇重。故而张翊为当时虔州观察使的得力下属，担任西昌令，主要处理西昌地区的政务。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收录的《江南野史》中，亦有关于张翊的记载。《江南野史》为宋代龙衮所撰，陈尚君补遗，其记载应当是颇为可信的。据《江南野史》记载：

张翊，其先京兆人，世绵官绪。唐末授任番禺，属刘隐。

将据交广，弃官北还。至潭衡间，马氏已有潭沣。挈家亡入江南，至庐陵禾川，见庐陵沃壤，乃货囊探以易产畋而居焉。及翊，兄弟长力先业，能属文。入广陵先主辅政以射策，中第授武骑尉。先主移镇金陵，随渡江。见知宋齐丘，署府中从事。

嗣主代立，例受庆恩，求以宁亲，授处州观察判官、西昌令。

假道还，里人荣之。在任多著政绩，然性偏躁恃才，靡有宽恕，好狎侮同寮，凌暴左右，被鸩而卒。昔往禾山有大舜二妃庙，邑中紫阳观新兴佛阁碑志皆翊所撰。其文宛丽，今犹存焉。

这是说，张翊出身长安的官宦世家，唐代末年被派到遥远的广州番禺为官，因战乱而弃官，拖家带口一路逃往江南，在庐陵（今江西吉安）定居。南唐时，官至西昌令，一时颇为风光，邻居都以他为荣。他才干出众，文采斐然，为官颇有政绩，只是品性修养实在不佳，修身养性的功课没做足，偏激、浮躁、恃才傲物，乃至喜欢侮辱同僚，欺凌下属，最后竟被毒死，不得善终。

张谦德对张翊所作的《花经》推崇备至，说是“缩万象于笔端，实幻景于片楮”，只可惜，通文理的人，却不通事理，终致结局惨烈。若张翊果真是张谦德的先祖，那么明代昆山的张氏家族，其渊源便可以追溯到唐代，可见历史悠久。

【原文】

一品九命：兰，牡丹，梅，蜡梅，各色细叶菊〔1〕，水仙，滇茶〔2〕，瑞香〔3〕，菖阳〔4〕。

【注释】

〔1〕细叶菊：此处指菊属植物中的秋菊、冬菊。据《本草纲目》记载：“菊之品凡百种，宿根自生，茎叶花色，品品不同。其茎有株蔓紫赤青绿之殊，其叶有大小厚薄尖凸之异，其花有千叶单叶、有心无心、有子无子、黄白红紫、间色深浅、大小有别，其味有甘甜之别，又有夏菊、秋菊、冬菊之分。”

〔2〕滇茶：指云南产的山茶花。徐霞客的《滇中花木记》载：“滇中花木皆奇，而山茶、山鹃杜鹃为最。山茶花大逾碗，攒合成球，有分心、卷边、软枝者为第一。” 明代嘉靖年间，江苏等地的山茶花，大概都由四川和云南移植过去，称“蜀茶”和“滇茶”。

〔宋〕赵孟坚墨兰图

〔3〕瑞香：瑞香科瑞香属植物，又称睡香、蓬莱紫、风流树、毛瑞香、千里香。文震亨《长物志·花木卷》：“相传庐山有比丘昼寝，梦中闻花香，寤而求得之，故名‘睡香’。四方奇异，谓‘花中祥瑞’，故又名‘瑞香’，别名‘麝囊’。”

〔4〕菖阳：指菖蒲，属天南星科、菖蒲属多年生草本植物。王象晋《二如亭群芳谱》中记载：“菖蒲，一名菖阳。”此处可能是菖蒲属植物的统称。

〔明〕唐寅牡丹仕女图

画中仕女衣饰华贵，面相饱满莹润，手持一朵白牡丹，雍容娴雅。画上题曰：牡丹庭院又春深，一寸光阴万两金。拂曙起来人不解，只缘难放惜花心。

【译文】

位列一品九命的花木有：兰，牡丹，梅，蜡梅，各种细叶菊，水仙，滇茶，瑞香，菖阳。

【延伸阅读】

名花须得与人相配。牡丹自是国色天香，倾国倾城，如盛装之丽人，唐代用以配宫廷贵妇，明代的仕女图中，也以牡丹配名门淑女，如唐寅的《牡丹仕女图》，图中的佳人，面相贵气，仪态雍容，一望而知是大家闺秀，绝非小家碧玉的纤巧之态。山茶花则幽静娴雅，柔美隽永，如闺中静女，仇英的《仕女图》也以山茶来配弹琴的仕女。

梅与菊则格调高洁，令人有“千古高风”之叹，故而寒梅堪配忠烈之士，黄菊可衬隐逸高人。元代钱选所作的《信国公遗相》，就以一束冰肌玉骨的梅花来比喻文天祥的忠贞品格。而关于陶渊明的画作中，也不会少了菊花的点缀。如明代画家张鹏的《渊明醉归图》，画中，陶渊明饮酒之后，微醺而归，一副悠然自得的高士之态。身旁的搀扶的童儿，手持一枝黄菊，为高士隐逸之象征。东篱把菊，超然尘外，可见陶渊明无志于世，归隐田园的隐士生涯。

信国公即文天祥，他被元军俘虏后，坚贞不屈，留下名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钱选敬佩文天祥的气节，为其画了遗像，画中，文天祥身着朝服，气度雍容，正气凛然，身后侍童手捧梅花，梅花的玉骨冰肌，正可衬托文天祥的高风亮洁，也象征英烈之名青史流芳。钱选在画上题曰：

公之正气充塞四维，

公之节义金石称奇。

铁骨冰魂可芳其姿，

遥遥墨胎一源同归。

〔明〕仇英仕女图

一位闺中仕女，在丫鬟陪侍下，坐于石上弹琴，身后一株亭亭玉立的山茶，满树繁花，正盛开。茶花烘染出暮春时节园林的幽静，花前弹琴的闺秀，高髻云鬟，清雅绝伦，令人见之忘俗。

〔元〕钱选信国公遗相

【名家杂论】

一品九命在周代为上公之位，按明代的官衔，正一品之位有：太师、太傅、太保、宗人令、宗正、宗人、左右都督，都是位高权重、清贵异常的，所谓“万金之命”。

张谦德品评的花中贵客，位列一品九命的，以兰、牡丹、梅为首，这三种花为世所称道，列在群芳之首，当无异议。其实，将兰花用作插花的花材，是极罕有的，因艺兰之人，必是对兰极为爱惜，花开之时，断然舍不得剪折花枝以插瓶。折梅的人很多，梅花是花开满树，枝桠繁多，折几枝亦无损；而兰花若养一丛，只开数朵，折了便十分可惜。故而兰花常以盆景供赏玩，并不作为瓶花的花材。牡丹是宫廷插花的常用花材，如宣德皇帝朱瞻基所绘的《壶中富贵图》，牡丹插入铜壶中，富贵气象尽显，也可见明代宫廷的插花风格。

还有几种花卉，冬之蜡梅，秋之菊，夏之菖蒲，春之水仙，也位列一品。蜡梅是冬日书斋中不可或缺的点缀，采一束蜡梅插入案头的瓷瓶，幽香袭人，书斋中有此种情调，是最雅不过。以菊花做清供，则是文人插花的癖好。晚明时代的文人插花，大抵都喜欢用菊花，以菊花为隐逸、高洁之象征。陈洪绶就喜欢用菊花搭配竹叶来插瓶，数朵菊花，配上细竹叶，搭配得颇怪异，却可见隐者之真性情。明代王象晋所著的《二如亭群芳谱》收录菊花品种二百七十多个，可见当时菊花的园艺栽培很发达，使得插花花材的供给，也很丰富，可有各类品种供选择。

水仙和菖蒲，则是春节、端午节时必不可少的案头清供。自宋元时期起，但凡是描绘迎新春的瓶花图画，大都将水仙列在其中。因水仙的花期正好在岁末年初，养一盆水仙，便可迎新年，故而岁朝清供图中，断然少不了此花。端午节的风俗，是家家户户皆要插艾草、菖蒲，在江南民俗中，菖蒲的地位堪为重要。宋代欧阳修的《渔家傲·五月榴花妖艳烘》写道：“正是浴兰时节动，菖蒲酒美清尊共。”此处，欧阳修描绘了江南一带端午的风俗：吃多角粽、饮菖蒲酒、沐香花浴。菖蒲属植物十分适宜插花和做盆景，尤其端午节的清供，菖蒲为必备花材。菖蒲有两种用法，其一是取长剑形状的菖蒲叶，作为插花的主材或辅材；其二，是以石菖蒲盆景作为瓶花的搭配。如清代宫廷画师郎世宁的《午瑞图》中，瓶花的主材为石榴花和蜀葵花，菖蒲叶和艾草则作为点缀衬托其后。也有诸多描绘端午清供的画作，将对菖蒲、石菖蒲盆景的表现，放到首位。

〔明〕张鹏渊明醉归图

春之水仙

夏之菖蒲

秋之菊花

冬之蜡梅

滇茶和瑞香因被当时人所看重，也列在一品之中。滇茶指从云南引来的插花品种，《长物志》中说“蜀茶、滇茶俱贵，黄者尤不易得”，可见此类茶花在明代江南园林中极受珍视。产自云南的山茶，树形高大，花朵繁密，花开时节，赏心悦目，最宜做庭院花卉，择取供插瓶也很相宜。瑞香因香味极浓，且叶片硕大，以瓶插而言，若是堂供花，只能作为辅材，且不能与其他香花同用，以免香味相互混淆。

〔清〕郎世宁午瑞图

【原文】

二品八命：蕙〔1〕，酴醾〔2〕，西府海棠〔3〕，宝珠茉莉〔4〕，黄白山茶〔5〕，岩桂〔6〕，白菱〔7〕，松枝，含笑〔8〕，茶花。

【注释】

〔1〕蕙：指蕙兰，兰科蕙兰属的草本植物，是中国栽培最久和最普及的兰花品种。古人常以兰、蕙并称，但兰的地位要高于蕙，如黄庭坚《书幽芳亭》：“盖兰似君子，蕙似士，大概山林中十蕙而一兰也。”

〔2〕酴醾：又称“荼䕷”，蔷薇科蔷薇属的小灌木，开白色花，花枝茂密，花繁香浓，古人认为这是春季最后盛放的花，当它开放时，就意味着春天的结束。

〔3〕西府海棠：蔷薇科苹果属的小乔木，因生长于西府（今陕西省宝鸡市）而得名，是中国传统名花之一。

〔4〕宝珠茉莉：茉莉的一种，为双瓣茉莉品种，常绿小灌木，高可达一米，初夏开花，花冠白色，极芳香。清代陈淏子《花镜》中说：“一种宝珠茉莉，花似小荷而品最贵，初蕊时如珠，每至暮始放，则香满一室，清丽可人。摘去嫩枝，使之再发，则枝繁花密。以米泔水浇，则花开不绝。”

〔5〕黄白山茶：指黄色、白色的山茶花品种。山茶花多为红色，黄色、白色极为罕见，为珍稀品种。黄花山茶，有的品种称“金花茶”，被誉为“茶族皇后”。

〔6〕岩桂：指桂花。桂花因生长在山岭岩石间，被古人称为“岩桂”。《广群芳谱》记载：“岩桂，似箘桂而稍异，叶有锯齿如枇杷叶而粗涩者，有无锯齿如栀子叶而光洁者，丛生岩岭间，谓之岩桂，俗呼为木犀，纹理如犀，故名木犀。其花有白者名银桂，黄者名金桂，红者名丹桂。”

〔7〕白菱：可能是指一种夏秋季节开花的小灌木。高濂《遵生八笺·燕闲清赏笺》中说：“白菱花，木本，花如千瓣菱花，叶同栀子，一枝一花，叶托花朵，七八月开。色白如玉，可爱，亦接种也。”《广群芳谱》记载：“白菱花，纯白而雅，且开久而繁，人云来自闽中，问之乃无此种，始在豫章得之，定是岭南花也，花至季冬始尽，性亦畏寒，花后宜藏室中。”

〔明〕周淑禧茶花幽禽图

周淑禧为明代女画家，江苏江阴人，工画花鸟草虫，用笔如春蚕吐丝，设色鲜丽，气韵生动。陈继儒赞叹其花鸟画云：“花有露，鸟有声，能令造化无权，有此才女，使人不复羡谢家也。”此画中，山茶为黄花山茶，花朵金黄色，极绚烂，花枝倒挂，弯曲有致，一只彩禽停于短枝之上。

〔8〕含笑：木兰科含笑属常绿灌木，高二到三米，为芳香花木，苞润如玉，香幽若兰，适宜庭院栽种。《遁斋闲览》记载：“南方花木，北地所无者，大含笑、小含笑，其花常若菡萏之未敷者，故有含笑之名。”《澄怀录》记载：“韩熙载云，对花焚香，含笑宜麝。”韩熙载主张赏花时应对花焚香，不同的花，适宜不同的香料，而含笑花适宜焚麝香。

【译文】

位列二品八命的花木有：蕙，酴醾，西府海棠，宝珠茉莉，黄白山茶，岩桂，白菱，松枝，含笑，茶花。

〔明〕陆治花卉图

常有研究者认为此幅扇面绘的是两枝桃花，然而，似这般的细枝、长花梗、椭圆叶，当是海棠春色。

【延伸阅读】

兰与蕙是同一种属，都为兰科兰属的地生草本植物，两者的区别在于：一花称兰，多花称蕙。如黄庭坚在《幽芳亭》中的描述：“一干一华而香有余者兰，一干五七华而香不足者蕙。”“蕙”包含有：中国传统的蕙兰为蕙；秋天开花的建兰，也有称之为“秋蕙”；原产西南的大花虎头兰等，也称为“大花蕙兰”。因兰花是一茎只开一朵花，且香味浓郁，蕙则一茎开数朵花，香味也不足，故而兰比蕙更为珍贵，蕙比兰稍逊一等。

古人对于花木的品种，素有高低贵贱之分，同一种属的花卉，也要排出高下名次。如海棠，有西府海棠、垂丝海棠、贴梗海棠和木瓜海棠，习称“海棠四品”，但以西府海棠为贵。

山茶花，以“滇茶”为贵，其次是黄花山茶、白花山茶。其实，“滇茶”是产自云南的山茶花的总称，其中也包括了黄花山茶和白花山茶，这是张谦德的疏忽之处。现藏于南京博物院《茶花幽禽图》，为晚明时的女画家周淑禧所绘，图中的茶花品种，便是黄花山茶。

【名家杂论】

张谦德列入二品八命的花卉，皆为明代江南园林中造景常用的庭院花木，尤其是西府海棠、桂花、茶花，几乎是古典园林中必不可少的配置。这些花木既然多种于庭院中，折取用作插花的花材，也颇为便利。

酴醾，也称荼䕷，其实是蔷薇的一种，白蔷薇，花名较生僻，现代人已经颇为陌生，或许《红楼梦》的读者尚能记得一句“开到荼䕷花事了”。这句诗是出自宋代王淇的《暮春游小园》：“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开到荼䕷花事了，丝丝天棘出莓墙。”宋代的文人偏好此花，写下的歌咏词句很多，如方岳的“莫怨风光损桃李，荼䕷芍药又芳菲”，任拙斋的“一年春事到荼䕷”，刘克庄的“杨柳堤边立，荼䕷架下行”，陆游的“月下看荼䕷，烛下看海棠”，辛弃疾的“折尽荼䕷，尚留得、一分春色”，范成大的“雪白荼䕷红宝相，尚携春色见薰风”……这种花，其实是在宋词中流芳。酴醾的花朵小而繁密，香味浓郁，取来作为瓶花，供在案头，一边赏花，一边品读宋词，倒也颇有一番雅趣。

〔宋〕林椿海棠图

桂花在诗文中多被称为“木樨”，“岩桂”则是朱熹喜欢的名字。朱熹的《咏岩桂》：“露浥黄金蕊，风生碧玉枝。千林向摇落，此树独华滋。木末难同调，篱边不并时。攀援香满袖，叹息共心期。”桂花可谓为园囿庭苑的嘉木，如《南部烟花记》记载：“陈主为张丽华造桂宫于光昭殿后，作圆门如月，障以水晶，后庭设素粉罘罳，庭中空洞无他物，惟植一株桂树，树下置药杵臼，使丽华恒驯一白兔，时独步于中，谓之月宫。”陈后主曾经为张丽华造了一座桂宫，庭中种植一棵桂花树，树下还放置药杵臼，仿效月宫的场景，让美人张丽华抱一只玉兔于庭中漫步，如同月里嫦娥一般。桂花与嫦娥相伴，从唐寅的《嫦娥执桂图》亦可见。

茶花在明代江南园林的造景中亦极常用。明代有记载的山茶新品种有多种：宝珠、海榴茶、石榴茶、踯躅茶、宫粉茶、串珠茶、一捻红、千叶红、千叶白、杨妃茶、玛瑙茶、焦萼白宝珠、茉莉茶、宁珠茶、照殿红、钱茶、溪圃、正宫粉、赛宫粉、菜榴茶、真珠茶、云茶、鬯口花、笔管茶、玉鳞茶、水红茶、五魁茶等。画家沈周十分喜欢山茶，他曾有一首《白山茶》，曰：“犀甲凌寒碧叶重，玉杯擎处露华浓。何当借寿长春酒，只恐茶仙未肯容。”

〔明〕唐寅嫦娥折桂图

白菱、松枝、含笑，此三种花材，较为冷僻。此处的白菱，确切是指哪一种花，已难以考证。古时，对花木的分类和命名，并没有统一的标准，某些花木，众人的叫法不一，或同一名字，却指不同的花。张谦德并没有注解此处的“白菱”是作何指，若据《广群芳谱》的记载，此花是从豫章（南昌）一带引种过来，不耐寒，冬季要藏在室内保暖。含笑倒是庭院中较为常见的绿化花卉，大约明代人也常用作插花的花材，只是如今已难以觅到相关的图证。松枝做花材，在明、清两代颇为常见，松枝妙在四季皆有，不受时节限制，在瓶花中可作辅材，与其他花材搭配用，亦可单独插。美国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收藏的明代名画《罗汉搔背补衣图》中，两位山中清修的高僧，也喜欢瓶花，而瓶中正插着一束松枝。

〔明〕罗汉搔背补衣图

旭日初升的清晨，棕榈树下，磐石上，两位得道高僧与侍者，正享受山中的清修时光。一僧拈针带线，托衣缝补，蓝衣侍者恭敬站在一旁，口衔长线，为师父穿针引线。更妙的是，一只猴子蹲在地上，也在为穿针引线而帮忙。旁边另一僧则索性脱下上衣，袒露上身，自搔其背，显得极为惬意。两位高僧头顶皆显出淡淡的光环，可知其修行已经到了极高的境地。值得注意的是补衣高僧身后的那只蓝釉花瓶，瓶内插着山中采来的松枝。

松树为百木之长，乃山中仙物，出现在这幅画中，与修行的高僧极为相衬。

【原文】

三品七命：芍药，各色千叶桃〔1〕，莲，丁香〔2〕，蜀茶〔3〕，竹。

〔清〕恽寿平五色芍药图

【注释】

〔1〕千叶桃：指桃属植物中的观赏桃的品种。桃树分为赏花和食果两大类，观赏桃以赏花为主，千叶桃即为观赏桃的统称，古人称千叶碧桃、千叶白桃、千叶绯桃等。

〔2〕丁香：丁香属植物的总称，为落叶灌木或小乔木，春末夏初开花，花序繁茂，花色优雅，独具芳香，在观赏花木中享有盛名。

〔3〕蜀茶：指原产自巴蜀之地的山茶花。

【译文】

位列三品七命的花木有：芍药，各类品种的千叶桃，莲，丁香，蜀茶，竹。

【延伸阅读】

茶花第三次出现在排行榜中，可见其在园林观赏花木中的地位。这次，被列入“三品七命”的，是蜀茶。明代，江南一带的山茶花，多从云南、四川移植，从云南移植的称“滇茶”，从四川移植的称“蜀茶”。王世贞的弟弟王世懋，在他的著作《学圃杂疏》的“花疏”中写道：“吾地山茶重宝珠。有一种花大而心繁者，以蜀茶称，然其色类殷红。尝闻人言，滇中绝胜。余官莆中，见士大夫家皆种蜀茶，花数千朵，色鲜红，作密瓢，其大如杯。云：种自林中丞蜀中得来，性特畏寒，又不喜盆栽。余得一株，长七八尺，舁归，植淡园中，作屋幕于隆冬，春时撤去。蕊多辄摘却，仅留二三花，更大绝，为余兄所赏。后当过枝，广传其种，亦花中宝也。”他讲，他为官时，见士大夫家里都栽种蜀地来的茶花，他也按捺不住，在自家园子里种了一株，养得十分精心，花朵硕大，他哥哥王世贞也十分欣赏。

【名家杂论】

牡丹和芍药，一为木本，一为草本，都是硕大而繁盛，雍容华贵，但二者品级高低不同，正如兰蕙同芳，但兰的品格要高于蕙。芍药和牡丹，也是这般情形，牡丹位列一品九命，芍药位列三品七命，足足低了两个品级。可知人比人，气死人，花比花，也是气死花啊。洛阳种牡丹，自古皆称“洛阳牡丹”，被牡丹盖住风头，芍药就只好辗转流落江南，繁盛于扬州，所以称“扬之芍药甲天下”。

千叶桃花为观赏桃的品种。唐宋以来，多在宫墙之畔，栽种千叶碧桃，故而千叶桃花的意象，常与宫墙连在一起。如元稹的《连昌宫词》：“连昌宫中满宫竹，岁久无人森似束。又有墙头千叶桃，风动落花红蔌蔌。”到了明代，贝琼的诗中也说“山杏一株临大路，宫桃千叶倚空墙”。千叶桃确实花朵硕大，重瓣，层层叠叠，有宫粉气息。

莲花是明代文人插花常用的花材，陈洪绶号“老莲”，最喜用铜瓶插莲花，他认为莲花与高士最为相称，故有《高士持莲图》《高士赏荷图》《人物图》《抚琴图》等一系列人物画，画中，插在大铜瓶中的莲花，花朵昂然怒放，莲叶碧青，气象高古，以示高士出尘脱俗之意。如《高士持莲图》，是为嘉兴平湖人陆上澜祝寿而作，陆上澜为明末著名的文人组织“复社”的成员，陈洪绶以莲花比喻他的人格高洁，乃浊世中的一股清流。总之，陈洪绶所绘的瓶花，足以作为莲花插花的经典之作。

〔明〕樊圻设色牡丹轴

〔明〕陈洪绶高士持莲图

此画是为祝寿而作，陈洪绶画高士持莲出之，寓意寿星乃是出淤泥而不染的清流。铜瓶插莲花，气象高古，是明代文人“博古”情结的体现。

丁香是唐代文人的挚爱。如果说宋代文人偏爱荼䕷，则唐代文人喜欢丁香，且丁香在唐代的诗词中，有两情相悦，相结同心之意，如毛文锡的“豆蔻花繁烟艳深，丁香软结同心”，韦庄的“竹叶岂能消积恨，丁香空解结同心”有相思，自然也有愁苦，故丁香又常与“心结”相伴，寓意心中某种难解的情结，如李商隐的“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冯延巳的“霜树尽空枝，肠断丁香结”……

〔明〕陈洪绶婴戏图

一群小儿在庭院中做拜佛的游戏，煞有介事地对着佛像磕头作揖，有的献花，有的跪着擦拭铜塔，有的跪地拜佛，不小心裤子褪下来，露出胖臀，令人忍俊不禁。献花的童子，花瓶中插的便是菊花和竹枝。

幼童手持花器为白釉小瓷瓶，瓶中插着数朵菊花、两朵大白菊、三朵小紫菊，几根细竹枝点缀其中，颇有率性而为的童趣。

竹枝也是插花的好材料。明代文人的自由式插花中，喜用竹子作为花材，陈洪绶便喜欢用竹子和菊花搭配。这两种花材，看似不搭，插在一起，倒也颇为别致，有一种随性而为的盎然生趣。

【原文】

四品六命：山矾〔1〕，夜合〔2〕，赛兰〔3〕，蔷薇，秋海棠〔4〕，锦葵〔5〕，杏，辛夷〔6〕，各色千叶榴〔7〕，佛桑〔8〕，梨。

【注释】

〔1〕山矾：山矾科山矾属植物，为灌木或小乔木。山矾科植物约有三百多种，我国分布有近八十种，主要包括：白檀、薄叶山矾、长梗山矾、长毛山矾、丛花山矾、单花山矾、倒披针叶山矾等，此处应是指白檀。《本草纲目》：“山矾生江、淮、湖、蜀山野中，树高大者高丈许。叶似栀子，光泽坚强，略有齿，凌冬不凋。三月开花，繁白如雪，六出黄蕊，甚芬香。”

〔2〕夜合：即夜香木兰，为木兰科木兰属的小乔木，树姿小巧玲珑，夏季开出绿白色球状小花，昼开夜闭，幽香清雅，为著名的香花植物。唐代窦叔向的《夏夜宿表兄话旧》：“夜合花开香满庭，夜深微雨醉初醒。”

〔3〕赛兰：即金粟兰，又名珍珠兰，为金粟兰科常绿小灌木，其花如珠，其香似兰，故名珠兰、赛兰。明代王世懋的《学圃杂疏·花疏》：“闽中有素兰、赛兰二种。赛兰一名珍珠兰，即广人以为兰香者。”

〔4〕秋海棠：秋海棠科秋海棠属的宿根花卉，别名“断肠花”，古人常以此花比喻苦恋。《嫏嬛记》卷中引《采兰杂志》：“昔有妇人思所欢不见，辄涕泣，恒洒泪于北墙之下。后洒处生草，其花甚媚，色如妇面，其叶正绿反红，秋开，名曰断肠花，又名八月春，即今秋海棠也。”

〔5〕锦葵：锦葵科锦葵属的宿根花卉，夏季开花，花色绚烂，花冠紫红色，也有白色。古名“荍”，《诗经·陈风》中有“视尔如荍，贻我握椒”。“视尔如荍”的意思是：在我眼里，你就如锦葵花一样美丽。

〔6〕辛夷：木兰科玉兰属的落叶乔木，高数丈，木有香气。王维《辛夷坞》诗：“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7〕千叶榴：指千叶石榴，石榴中用于赏花的品种。唐代子兰的《千叶石榴花》：“一朵花开千叶红，开时又不藉春风。若教移在香闺畔，定与佳人艳态同。”《广群芳谱》中记载观花的石榴品种：“四季榴，四时开花，秋结实，实方绽，旋复开花。火石榴，其花如火，树甚小，栽之盆，颇可玩。又有细叶一种，亦佳。饼子榴，花大，不结实。番花榴，出山东，花大于饼子，移之别省，终不若在彼大而华丽，盖地气异也。燕中有千瓣白、千瓣粉红、千瓣黄、千瓣大红、单瓣者，比别处不同。中心花瓣如起楼台，谓之重台石榴，花头颇大，而色更深红。”

〔宋〕李嵩花篮图

李嵩的《花篮图》应当有春、夏、秋、冬四幅，此幅为夏季图，从中可见夏季插花常用的花材：蜀葵、石榴花、萱草和夜合花。夜合花用了三朵，一朵刚刚绽放，两朵尚在含苞。夜合的花瓣形状，较玉兰更为圆润，外层为碧青色，内层为白色。含苞待放的花朵为圆球形，似娇憨的少女。

〔8〕佛桑：即扶桑，锦葵科木槿属的常绿灌木。李时珍说：“东海日出处有朱槿树，此花光艳照日，其叶似桑，因以比之，后人讹为佛桑，乃木槿别种，故曰及诸名，亦与之同。”他认为佛桑是朱槿之误。

〔清〕王时敏午瑞图景

锦葵在端午时盛开，故常作为端午清供的花材。此画中，以一株锦葵作为主花，插在花瓶的正前方，菖蒲、艾草和萱草搭配其间，花叶相映，繁而不乱，整体花艺风格幽雅、娴静，且应时令之景，是端午清供的经典之作。

【译文】

位列四品六命的花木有：山矾，夜合，赛兰，蔷薇，秋海棠，锦葵，杏花，辛夷，各种品类的千叶榴，佛桑，梨花。

【延伸阅读】

锦葵、蜀葵、扶桑，这三种花，常易混淆，让人分不清。此三种，皆为锦葵科的草本植物，锦葵为锦葵属，蜀葵为蜀葵属，扶桑为木槿属。区别在于，扶桑为木本的小灌木，蜀葵、锦葵皆为草本植物。蜀葵植株高大，花型大，色彩鲜艳；锦葵则花朵略小巧一些，叶片也有些许差别。

锦葵科的植物大约有七十五属，一千至一千五百种，广泛分布于温带及热带，中国有十六属，八十一种，三十六变种，常见的扶桑、木槿、木芙蓉、蜀葵、锦葵、黄蜀葵等，皆属于锦葵科。从园林应用来看，明代的江南园林中已广泛栽种锦葵科植物，蜀葵、锦葵皆受欢迎，这两种草本花卉，因花期在农历端午节期间，亦为端午清供的常用花材，常与石榴花、菖蒲、艾草搭配插瓶。

【名家杂论】

山矾属的白檀，是一种不甚常见的小乔木，然而开花异常美丽，如《本草纲目》所言：“三月开花，繁白如雪，六出黄蕊，甚芬香。”这种树一般生于山野，如今园林里亦极少用，因生长速度慢，不便于苗圃的培育。而古人造园时，多是从野外挖来栽种，如黄庭坚在《山矾花二首》的序中，写道：“江湖南野中，有一小白花，木高数尺，春开极香，野人号为郑花。王荆公尝欲求此花栽，欲作诗而漏其名，予请名山矾。野人采郑花以染黄，不借矾而成色，故名山矾。”据黄庭坚的记载，这种花长在山野中，春天开花，芳香浓郁，被村野之人称为“郑花”，王安石曾经想弄这种花回来栽种，忘了花的名字，黄庭坚便将其命名为“山矾”。这种花确实是宋代文人发掘出来的，宋以前都未见诗文记载，宋以后，也较冷僻，知道的人不多。

明代许伯旅在《题林周民山矾图》一诗中说：“山矾入画古所少，我昔见之倪赞家。”他讲，以山矾入画，古来少见，他以前曾经在倪瓒那里见过一次。古来少见是肯定的，宋代以前，都没有人工栽培这种花。以山矾来插瓶，大抵也是宋代人干的事。宋代李祁在《郎官湖春日》中，有一句“梅花过尽桃花恶，乞取山矾入净瓶”。他觉得梅花开过之后，没有好花插瓶了，嫌弃桃花恶俗，遂向人索要了几枝山矾来插瓶。明代园林里，山矾有栽培，常与梅花、杜鹃等春季花开的花卉种在一起，丛植造景。

夜合花，即夜香木兰，是木兰科木兰属的小乔木，与玉兰相比，夜香木兰较为娇小玲珑，花朵似玉兰，只是更为小巧，气味芬芳，且采摘容易，故作为瓶花而言，夜香木兰应当比玉兰更合适。宋代李嵩绘的《花篮图》，有三朵青白色的大花，常有人以为这三朵花为玉兰或广玉兰，然视其含苞待放之状，应当是夜香木兰。玉兰的花朵更尖一些，不是图中这般圆润如球状，且图中有石榴花，证明是初夏，玉兰的花期，绝不在此时。而广玉兰虽然花瓣圆润，且花期也在初夏，但此树极高大，高可达数丈，是拔地而起的大乔木，爬到大树上去采几朵花来装点花篮，不是不可以，但总归有失雅趣……插花有插花的规矩，能用作花材的，必是取之便利、合情合理的花卉。

赛兰即金粟兰，常绿小灌木，其花如珠，其香似兰，取三两枝，插小瓷瓶，颇为相宜。秋海棠是草花，现代园艺中称为宿根花卉，花色绚丽，插瓶也较为可观。

杏花、辛夷、梨花，皆为春季花卉。南宋都城临安，春日有卖杏花的风俗，如陆游的名句：“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买了杏花如何玩赏？多是找花瓶来插着。故以杏花插瓶的习俗，自南宋便已十分流行了。梨花与杏花一样，宋代常采作瓶花，如方元吉的诗：“老僧不解伤春意，多采梨花作供花。”指老僧常采梨花做佛前的供花。王之道的诗句：“强插梨花做小春，风前诗思有余清。”指采梨花插瓶，想留住春天。

〔宋〕赵昌杏花图

〔清〕恽寿平梨花图

辛夷属木兰科，通俗讲就是紫色的玉兰。辛夷格调高雅，受王维激赏，明代苏州的文氏家族极爱此花，文征明有一方印章为“辛夷馆”。辛夷插瓶也很好，紫色调，花苞形似木笔，颇入画意。

蔷薇是明代园林中常有的花卉，且通常做花架，称“一架蔷薇”或“满架蔷薇”，造景效果很浪漫，绚丽多姿，富有江南意趣。如顾璘的“故园蔷薇绝堪赏”，高濂的“蔷薇常共结芳林”，蔷薇的造景，是园林中的绝佳景致。

〔明〕陈淳紫辛夷

王维有诗《辛夷坞》：“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此诗之后，辛夷名声大振，明代多种于园林中，为庭院嘉木。陈淳画中的辛夷，树龄尚小，虽满树繁花，而细枝矮树，不高大。实则紫玉兰能长到数丈，高耸入云，花开时如同云蒸霞蔚。

锦葵、石榴花、佛桑，都是夏日的花卉，若做堂供，可搭配在一起用；书斋内，则随意取一两枝插小瓶亦可。石榴花红艳，以之插瓶，能调节室内的气氛。

【原文】

五品五命：玫瑰，薝卜〔1〕，紫薇，金萱〔2〕，忘忧〔3〕，豆蔻〔4〕。

【注释】

〔1〕薝卜：梵文Campaka的音译，古时也写作“檐卜”，原指从西域引种的一种佛前供花，后来成为栀子花的别名，此处指栀子花。

〔2〕金萱：指黄花萱草，又名金针花、黄花菜，花朵可食用。文震亨《长物志》：“又有金萱，色淡黄，香甚烈，义兴山谷遍满，吴中甚少。”

〔3〕忘忧：忘忧草，指萱草。萱草的花朵，色泽明丽，宛如笑靥，给人以欢愉、愉悦之感，故而称“忘忧”。

〔4〕豆蔻：姜科山姜属多年生草本植物，产自岭南，高丈许，外形像芭蕉，叶大，披针形，花淡黄色，可入药，微有芳香。唐诗中常以豆蔻比喻妙龄少女，如杜牧诗：“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明〕陈淳夏日玫瑰

【译文】

位列五品五命的花木有：玫瑰，薝卜，紫薇，金萱，忘忧，豆蔻。

【延伸阅读】

列入五品的这六种花卉，除玫瑰外，其余皆为诗人、词人笔下的爱物。唐代李珣的《南乡子》中有：“红豆蔻，紫玫瑰，谢娘家接越王台。”把豆蔻、玫瑰并列来写，是极为难得的，因玫瑰在古时并不受文人的重视，倒是在江南一带常被用作食材。宋代用玫瑰花浸酒、做糕点、入肴馔，明代则用玫瑰花制酱、酿酒、熏茶，故文震亨在《长物志》里说玫瑰“嫩条丛刺，不甚雅观，花色亦微俗，宜充食品，不宜簪带”。玫瑰花枝细长，最宜插瓶，只是明代爱花人尚未发现此花的妙处，总拿玫瑰去做菜，不知插瓶做案头清供。明代关于玫瑰的画作亦极少见，陈淳的《夏日玫瑰》是其中难得的一幅。

〔清〕刘德六月浸紫薇

与玫瑰不同，紫薇极受古人钟爱。此花很贵气，白居易有“紫薇花对紫薇郎”之名句，后世遂将此花视为文官的象征。只是紫薇更宜留在枝头观赏，不宜瓶插把玩。夏季瓶花的花材，以石榴花、萱草、栀子花、蜀葵居多，采紫薇插瓶的，较少见。偶尔也有人这么干，如杨万里的《道旁店》：“路旁野店两三家，清晓无汤况有茶。道是渠侬不好事，青瓷瓶插紫薇花。”他在路边野店，见到店家用青瓷花瓶插着紫薇花。

金萱和忘忧皆为萱草，实在不必分开来说。萱草的意象即为忘忧之花，如王融的“思君如萱草，一见乃忘忧”，李白的“忘忧或假草，满院罗丛萱”，李商隐的“应怜萱草淡，却得号忘忧”……萱草既有如此美好寓意，其花色亦绚丽，雅俗共赏，可插瓶做案头清供，亦可入菜肴成一道美味佳品。

【名家杂论】

薝卜为栀子花的别名，张谦德在此处也是指栀子花。然而，栀子花是否就是当年从西域传入我国的薝卜花？这是植物史上的一桩悬案。

东汉之后，随着佛教自西域传入东土，一些与佛教相关的植物也随之传入，薝卜花便是其中的一种。这种花卉传入中国的时间，大致在南北朝至初唐时，因在此前的诗文中并没有相关的记载，而到了唐代，诗歌中开始频繁出现“薝卜”一词，且都与佛教相关。如王建所作《酬柏侍御闻与韦处士同游灵台寺见寄》，他与友人同游灵台寺，然后赋诗一首，曰：“西域传中说，灵台属雍州。有泉皆圣迹，有石皆佛头。所出薝卜香，外国俗来求。毒蛇护其下，樵者不可偷。”王建在诗中言，灵台寺中栽种有薝卜，按照西域的风俗来种植，是供佛的灵异之花，有毒蛇守护，连山中的樵夫都不敢偷采。

卢纶的《送静居法师》中，也写道：“五色香幢重复重，宝舆升座发神钟。薝卜名花飘不断，醍醐法味洒何浓。九天论道当宸眷，七祖传心合圣踪。愿比灵山前世别，多生还得此相逢。”卢纶送别静居法师时，赋诗一首，描绘了法师讲经传道时的场景：钟声响起，法师升座，道场仪仗庄严，悬着五色经幡，还供着薝卜花，香飘四处。

而栀子花，是我国土生土长的一种传统名花，并非西域传入的外来物种。《史记》中记载“千亩栀茜，其人与千户侯等”，可知汉代就有大规模栽种栀子花。唐代，栀子花常种植在普通人家的庭院中，如王建的诗《雨过山村》：“雨里鸡鸣一两家，竹溪村路板桥斜。妇姑相唤浴蚕去，闲看中庭栀子花。”他笔下的栀子花是栽种在庭院里，供闲暇时观赏把玩的，而薝卜花则是种在幽静的山寺中，有毒蛇守护，如同神话中的仙草，俗人难以靠近。可知栀子花与薝卜，绝非同一种植物。

那么，误会是怎样产生的？始作俑者也许是晚唐的段成式，他在《酉阳杂俎·木篇》中记载：“陶真白言：栀子翦花六出，刻房七道，其花香甚，相传即西域檐卜花也。”因为栀子花很香，而薝卜也很香，栀子花见者多，而薝卜很神秘，见之者少，便有人说，栀子花好像就是传说中的薝卜。于是乎，以讹传讹，栀子花就有了一个别名叫“薝卜”，至于真的“薝卜”到底是什么花，很少有人知道了。这个误会的产生，有其历史背景，即唐朝末年的灭佛运动，史称“唐武宗灭佛”，佛教遭到极大打击，此后又值唐末战乱，对佛门的冲击更甚。薝卜原本是种在寺庙里的佛门专属花卉，寺庙被毁，也就无人管了。到了宋代，文人大抵认为薝卜就是指栀子花，可见某些佛教的文化传承，因为长久的战乱而被打断，许多人已不太清楚唐诗里的“薝卜”确切是指哪一种花，就接受了段成式的说法，姑且以栀子花来代替，如王十朋便称栀子花为“禅友”。此后，栀子花便取代真正的薝卜花，成为惯常的佛前供花了。

而真正的薝卜，有学者考证，可能是指黄兰，木兰科含笑属的高大乔木，分布于中国、印度、尼泊尔、缅甸、越南，确实是来自佛陀的故乡。黄兰的拉丁学名是Michelia champaca Linn，而薝卜为梵文Campaka的音译，从名称上，能对得上。黄兰的花为黄色，香味浓郁，花形也极雅致，用于佛前供花，应当是颇为相宜的。

〔明〕陈淳栀子湖石图

【原文】

六品四命：玉兰，迎春〔1〕，芙蓉，素馨〔2〕，柳芽〔3〕，茶梅〔4〕。

【注释】

〔1〕迎春：木樨科素馨属的丛生小灌木，花有清香，金黄色，外染红晕，花期为二至四月，因花期早，花开后即迎来春天而得名。

〔2〕素馨：木樨科素馨属灌木的总称，素馨花，又名大花茉莉，直立灌木；其中的红素馨，又名红花茉莉，为攀缘灌木；云南黄素馨，又名云南迎春，常绿藤状灌木。此处是指素馨花。

〔3〕柳芽：柳树刚萌出的嫩芽，此处指春日的嫩柳枝。王安石的《饭祈泽寺》有：“山白梅蕊长，林黄柳芽短。”

〔4〕茶梅：山茶科山茶属的常绿灌木，因其花形兼具茶花和梅花的特点，故称茶梅。茶梅体态玲珑，花色艳丽，花期长，是冬季观花较为理想的花卉。

【译文】

位列六品四命的花木有：玉兰，迎春，芙蓉，素馨，柳芽，茶梅。

【延伸阅读】

《广群芳谱》中记载：“迎春花，一名金腰带，人家园圃多种之，丛生，高数尺，有一丈者，方茎厚叶，如初生小椒叶而无齿，面青背淡，对节生小枝，一枝三叶，春前有花如瑞香，花黄色，不结实。”迎春和素馨是同一种属，迎春为木樨科素馨属的小灌木，素馨亦为木樨科素馨属的小灌木，尤其云南黄素馨，与迎春花在园林绿化中常可以相互替代。

素馨也经常与茉莉并提。茉莉亦为木樨科素馨属的植物，与素馨类似，宋代人就常将茉莉、素馨同植。周密的《武林旧事》中记载：“禁中避暑，多御复古、选德等殿及翠寒堂纳凉，置茉莉、素馨等南花数百盆于广庭，鼓以风轮，清芬满殿。”南宋宫廷里避暑，选取较为清凉的宫殿，将数百盆茉莉、素馨花放置于庭院里，再用风轮一吹，把香味吹散开来，使得满殿都是清凉的花香。

〔明〕孙克弘玉堂兰石图

这是一幅玉兰与海棠搭配的经典画作：玉兰树干笔直挺秀，花朵硕大，典雅端丽，风度绰约，一如名门闺秀。而作为陪衬的海棠，则显得娇俏柔弱，如丫鬟随侍在主人身后。玉兰树下一簇春兰，亦正盛开，花枝幽发，与玉兰、海棠，连缀而成“玉堂春”之意。

【名家杂论】

玉兰被列在第六品，这个排名实在有失公允。自唐代以来，玉兰花就是华堂的象征，玉兰花与海棠共植，玉兰海棠，意谓“玉堂”；牡丹、玉兰、海棠、迎春共植，则是“富贵玉堂春”。玉兰是如此之高雅华贵，如何屈居第六品呢？故此类品花的排行榜，只是一家之言，个人偏好。

明代的文人雅士，如王世贞、文征明、沈周，都极爱玉兰。文征明的《夏日闲居》中说：“门巷幽深白日长，清风时洒玉兰堂。”可知他家府上，有一座华堂，名曰“玉兰堂”，门庭幽静，庭院之中广植玉兰，夏日清风拂过，虽不见玉兰花，依然是景致怡人。沈周曾经亲自栽种玉兰花，并赋诗：“玉莲小朵天香树，紫石栏前带雨栽。”王世懋园子里的玉兰花开了，王世贞欣然赋诗：“堂北玉兰开太早，堂西红梅落故迟。”而在孙克弘的传世名作《玉堂兰石图》中，玉兰如名门闺秀，风度典雅，大气绰约；玉兰树后面的海棠，则如随侍的丫鬟一般，枝干细弱，花朵娇小，其风姿自是远逊于玉兰。

不过作为插花而言，玉兰确实不是春季花材的最佳选择。春季插花，首选是牡丹、梅花，其次为山茶花、杏花、桃花、梨花……书斋中插玉兰的较少，做堂供花时，若需要的花材多，可折取两枝玉兰，取其枝干粗、花朵硕大的特点。若要做“富贵玉堂春”寓意的堂供花，则牡丹、玉兰、海棠、迎春，一样都不能少。然而，以幽栖之士的喜好来看，这一类堂供花，因过于隆重、华丽，不免让人有疏离感。自由写意式的文人插花，就是如陈洪绶那样，采两朵野菊花来随意搭配，插花的人是自由自在的，瓶中的花朵也是自由自在的。

迎春与素馨，做花篮最相宜。迎春的嫩绿枝条，韧性好，可编织花篮、花冠，皆有闺阁女儿的情趣。士大夫也折取迎春花枝赠人，如白居易《玩迎春花赠杨郎中》诗曰：“金英翠萼带春寒，黄色花中有几般？凭君与向游人道，莫作蔓菁花眼看。”他描述迎春花为金英翠萼，金色花瓣，翠色花萼，其花枝发自春寒料峭时，却如此美丽，正是“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芙蓉在唐代最受宠爱。唐代长安的公共园林曲江，水中种莲花，岸边则种有大片的芙蓉，两者相映照，莲花如出水芙蓉，芙蓉如岸上红莲，可谓一时之胜景。芙蓉临水而种的传统，便从此处而来。芙蓉既种水边，取“临水照花”之意，故而古人所绘芙蓉，大都是这样的意境。胡兰成称张爱玲为“民国世界的临水照花人”，若直白地理解，他是说张爱玲乃是一朵绽放在民国世界里的芙蓉花；再拐着弯理解，《红楼梦》以芙蓉花比喻林黛玉，那么胡兰成说张爱玲是芙蓉花，便是说张爱玲神似林黛玉……由此可见，在中国文化里，几乎每一种传统名花，都被刻上了独特的文化符号。赏花，不仅是赏眼目所见之景，更是品味那一种唯美而微妙的文化心境。

〔明〕吕纪秋鹭芙蓉图

秋日，芙蓉花盛开时，水中已是荷叶凋零，莲蓬低垂。半空中又有白鹭低飞盘旋，更添萧瑟秋意。

嫩柳枝也是插花的花材，只是取柳枝插瓶，有极强的宗教意味——仔细一想，以净瓶插杨柳，似乎是观世音菩萨的专属爱好。从明末清初的图画资料来看，不只观世音菩萨，她座下的善财童子，亦有此好。顾绣，出自明代松江顾氏家族的经典绣品，其中的《善财五十三参图册》，便描绘了善财童子手持杨柳瓶参访善知识的图景。

“五十三参”是《华严经》所记载的善财童子参拜五十三位善知识的典故。此画中，善财童子手托杨柳瓶，参拜一位坐在松树下的长者，神态极为恭敬。

茶梅是山茶属植物中的一类，品种很多，尤其园艺栽培的品种较多，可分为茶梅、冬茶梅、春茶梅三个种群。花色多样，开花期长，色彩瑰丽，淡雅兼具，树形优美，枝条大多横向扩展，姿态丰满，着花量多，适合盆栽欣赏，也是冬、春两季插花的理想花材。

〔清〕顾绣善财五十三参图册

【原文】

七品三命：金雀〔1〕，踯躅〔2〕，枸杞〔3〕，金凤〔4〕，千叶李〔5〕，枳壳〔6〕，杜鹃。

【注释】

〔1〕金雀：花多为金黄色，瓣端稍尖，旁分两瓣，势如飞雀，故名“金雀花”。

〔2〕踯躅：指羊踯躅，杜鹃花科杜鹃花属羊踯躅亚属落叶灌木，为著名的有毒植物之一。该种植物体各部含有闹羊花毒素和马醉木毒素等成分，羊食后，往往踯躅而死亡，故此得名。《长物志·花木卷》记载：“别有一种名映山红，宜种石岩之上，又名羊踯躅。”

〔3〕枸杞：茄科枸杞属落叶小灌木，为名贵中药材，明代的药物学家李时珍云：“枸杞，二树名。此物棘如枸之刺，茎如杞之条，故兼名之。”枸杞也常被用作观赏植物，唐诗中时有记载，如刘禹锡的《楚州开元寺北院枸杞临井繁茂可观群贤赋诗因以继和》所写：“翠黛叶生笼石甃，殷红子熟照铜瓶。”指开元寺内一处院落，临水井种植枸杞，长势十分繁茂，引得一众文人前往赋诗，刘禹锡也作诗相和。

〔4〕金凤：指金凤花，凤仙花科凤仙花属草本植物。凤仙花如鹤顶、似彩凤，姿态优美，妩媚悦人，是庭院中常见的花卉，可丛植、群植和盆栽，也可作切花水养。《长物志·花木卷》“凤仙”一条，记：“（凤仙）号‘金凤花’，宋避李后讳，改为‘好儿女花’。其种易生，花叶俱无可观。更有以五色种子同纳竹筒，花开五色，以为奇，甚无谓。花红，能染指甲，然亦非美人所宜。”民间俗称指甲花或指甲草。

〔5〕千叶李：指李树中的观赏品种。李树的品种，据《西京杂记》载：“初修上林苑，群臣远方，各献名果异树，亦有制为美名，以标奇丽者……李十五：紫李、绿李、朱李、黄李、青绮李、青房李、同心李、车下李、含枝李、金枝李、颜渊李、羌李、燕李、蛮李、侯李。”

〔6〕枳壳：此处指枳壳花，即酸橙花。酸橙的果实酸涩，采收之后晒干，制成药材，称“枳壳”，具有理气宽中、行滞消胀的功效。除了药用之外，江南一带，亦有赏枳壳花的传统。唐代雍陶《城西访友人别墅》诗：“澧水桥西小路斜，日高犹未到君家。村园门巷多相似，处处春风枳壳花。”明代陈献章《访客舟中》诗：“船头酒多少，船尾搁春沙。恰到溪穷处，山山枳壳花。”

【译文】

位列七品三命的花木有：金雀，踯躅，枸杞，金凤，千叶李，枳壳，杜鹃。

【延伸阅读】

发掘药用植物的观赏功能，是当前中药产业发展的一个研究方向。许多地方开始建药用植物园，尝试将药用植物作为园林景观的造景元素，以展示中国园林艺术与传统中医药的结合。然而，此种尝试，绝非是现代人的创新，古人早已经走在了前列。比如枸杞和枳壳，这两种常见的药用植物，从唐代开始，就已经用于庭院造景。

唐代将枸杞种在水井边，且搭上架，因当时人认为枸杞是仙药，种在井边，能汲九泉之灵气，人服之，可延年益寿。这样水井边的枸杞，便也成为了一道独特的景观。孟郊曾赋诗《井上枸杞架》：“深锁银泉甃，高叶架云空。不与凡木并，自将仙盖同。影疏千点月，声细万条风。迸子邻沟外，飘香客位中。花杯承此饮，椿岁小无穷。”

枳壳花开在春末，香味浓郁，虽不及桃李明艳，但在春末的景致中，酸橙花开、浓香满园的景象，也别有一种风情，故亦为诗人所激赏。明代何景明在《送杨子浚下第还广东》一诗中，有“路入蘼芜草，亭深枳壳花”之句。送别友人时，见凉亭深处，枳壳花正盛开，此种别景，并不凄苦，倒是颇有恬淡的田园风味。

【名家杂论】

列入七品三命的这几种花木，很有意思。踯躅和杜鹃其实是同一种，都是杜鹃花属植物；枸杞和枳壳都是中药材，用来观赏，也颇有可赏之处，只是明代人如何取之作插花的花材，尚待研究。另外三种：金雀、金凤和千叶李，金雀是上好的插花花材，凤仙花一般被闺阁女子取来染指甲，李花若取作插花，也尚可。

金雀可能是这一组花木中最靠谱的插花花材。金雀是豆科落叶灌木，野生植株大都生长在疏松土壤的山坡、地边或石缝中，喜光、耐旱、耐寒、耐瘠薄，适应性较强。春末夏初时，盛开金黄蝶形小花，形如翩翩飞舞的金雀，故名金雀花。花开时，满树金英，不啻黄蝶飞舞，妩媚动人，适于盆栽，亦可入景。若作插花，剪一束金雀花枝，插入花瓶中，绿叶繁茂，花朵鲜艳，绿黄相衬，看起来既繁茂，又热烈，颇为可观。

杜鹃花作插花，在现代花艺中非常受欢迎。古代，杜鹃花有哀怨的意象，不够喜庆，故一般不取作案头清供。古时有“杜鹃泣血”的典故：相传蜀国的皇帝杜宇，很爱百姓，死后灵魂变为一只杜鹃鸟，每年春季，飞来唤醒百姓：“快快布谷！快快布谷！”嘴巴啼得流血，滴滴鲜血洒在大地，染红了漫山的杜鹃花。李白在《宣城见杜鹃花》一诗中写道：“蜀国曾闻子规鸟，宣城还见杜鹃花。一叫一回肠一断，三春三月忆三巴。”杜鹃花和杜鹃鸟，都是让人肝肠寸断的，愁怨、哀愁、忧伤。这种花带给人的意境，与萱草恰好相反，萱草是让人快乐忘忧的，杜鹃则令人愁绪满怀、心情沉重……所以明代的插花作品，用萱草的很多，用杜鹃的极少，尽管这两种花的花期相近，且杜鹃是木本，花朵绽放亦较萱草更为持久，但杜鹃受欢迎的程度，远逊于萱草。然而，杜鹃传入欧洲后，极受欧洲人的喜爱，欧洲诸国的园艺学者，都醉心于培育杜鹃的杂交品种。可见，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枸杞自唐代以来，都一直作为可以观赏的药用植物。唐代人喜将枸杞种在水井边，明代已经不流行种在水井旁，有合适的地方，都可以种。诗人们往往陶醉于枸杞食用的功效，很难见到取枸杞枝插瓶观赏的记载。枳壳花亦是如此，赏此花的人很多，但取作花材，似乎不那么妥当。酸橙树是一种木质颇为坚韧的树，枝上还多刺，折枝不易，不像桃、李，随手就可以折一枝。酸橙花虽然颇有田园诗意，但满树白花尚可，单独折一枝的观赏效果，实在不算很好。

凤仙花是闺阁女儿花，夏日里，凤仙花开，带着一股脂粉香，浓腻又甜蜜，最宜闺中佳人赏玩。凤仙花最妙的用处是染指甲。《红楼梦》第五十一回，晴雯生病，请来太医看病。太医诊病时，晴雯从幔帐中单伸出手去，手上有两根指甲，足有三寸长，尚有金凤花染的通红的痕迹，太医连忙转过头去，不敢再看。这位平日里正襟危坐的大夫，见到一只从床幔中伸出的纤纤玉手，指甲还用凤仙花染过，很是香艳，他自然是大为窘迫，以为自己入了小姐的绣房，战战兢兢，后来被老妈子取笑，说只不过是屋里的丫头，倒是个大姐，哪里的小姐？

李树花开，洁白清雅，很美，然而受桃花、杏花的压抑，往往被忽略。《长物志·花木卷》中记载：“李如女道士，宜置烟霞泉石间，但不必多种耳。别有一种名郁李子，更美。”折李花插瓶是极好的，只是人多取桃花、杏花、梨花插瓶，李花就这样默默被遗忘了……

〔清〕董菊花凤仙图

【原文】

八品二命：千叶戎葵〔1〕，玉簪〔2〕，鸡冠〔3〕，洛阳〔4〕，林禽〔5〕，秋葵〔6〕。

【注释】

〔1〕千叶戎葵：指蜀葵，锦葵科蜀葵属的草本植物，因原产四川，故名曰“蜀葵”。蜀葵植株高大，高达两米，初夏开花，花期从六月到八月，花色绚丽，有紫、粉、红、白等色，观赏效果佳，是极受喜爱的庭院绿化花卉。

〔2〕玉簪：百合科玉簪属多年生宿根草本花卉，因其花苞娇莹如玉，状似头簪而得名。玉簪花白色，筒状漏斗形，有芳香，花期从七月到九月。碧叶莹润，清秀挺拔，花色如玉，幽香四溢，是中国著名的传统香花。

〔3〕鸡冠：指鸡冠花，为苋科青葙属的一年生草本植物，多植于山间坡地、道路两旁，也常用于庭院绿化。

〔4〕洛阳：指洛阳花，石竹的别名，为石竹科石竹属多年生草本植物。李时珍《本草纲目》：“石竹叶似地肤叶而尖小，又似初生小竹叶而细窄，其茎纤细有节，高尺 ，梢间开花……俗呼为洛阳花。”

〔5〕林禽：即林檎，蔷薇科苹果属小乔木，花期在四、五月间，果期在八、九月间。林檎树为中国原生的苹果属树种，果子味道甘美，能招很多飞禽来林中栖落，故古人称为“林檎”。

〔6〕秋葵：指黄蜀葵，锦葵科秋葵属的草本植物，高一到两米，叶大，花期在六月到八月间。

【译文】

位列八品二命的花木有：千叶戎葵，玉簪，鸡冠，洛阳，林檎，秋葵。

【延伸阅读】

鸡冠花能列入品级，因自宋代以来，插供此花，便有特殊的含义：祭祀祖先。据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记载，北宋汴京城内过中元节的风俗，在中元节之前数日，街巷市井中已经开始叫卖冥器靴鞋、幞头帽子、金犀假带、五彩衣服等祭祀用品，值得一提的是，“又卖鸡冠花，谓之洗手花”。街头还有人叫卖鸡冠花，称为洗手花，用来供祖先。

另一本宋代古籍《枫窗小牍》中，也记道：“鸡冠花，汴中渭之洗手花，中元节则儿童唱卖以供祖先。今来山中，此花满庭，有高及丈余者，每遥念坟墓，涕泪潸然。乃知杜少陵感时花溅泪，非虚语也。”作者客居异乡，忽见鸡冠花开满庭院，遥想故乡的祖坟，忍不住泪流满面。

〔明〕仇英孔子圣迹图之祷尼山图

据《史记》记载，孔子父母“祷于尼丘而得孔子”，故这幅画描绘的是孔子母亲颜氏在尼山祈祷的场景。这幅图的有趣之处在于，处在春秋末年的颜氏，携带着一张明代特有的花几，花几上供着一个明代蓝釉瓷瓶，瓶中插着两枝紫色的鸡冠花。

以鸡冠花祭祖的风俗，一直延续到明清两代。明代仇英所绘的《孔子圣迹图》中，有两幅都绘有瓶插的鸡冠花。尤其在《祷尼山图》中，孔子的母亲颜氏在尼山祈祷，用以祭神的，便是插在瓶中的鸡冠花。只是仇英忽略了颜氏所处的时代，还没有陶瓷花瓶问世，当然更谈不上以瓶花祭祀……明代江南民间用以祭祀的瓶花，就这样神奇般地穿越到了春秋时代的鲁国……

〔明〕陈淳葵石图轴

【名家杂论】

千叶戎葵指蜀葵，这种锦葵科的草本花卉，在明代的江南园林中大放异彩。钟芳在《清风亭蜀葵盛开》中写道：

台上牡丹子离离，

台下又见开蜀葵。

花品贵贱有差等，

容饰简约无蕃枝。

轻绯素练纷两列，

似与牡丹为媵妾。

媵妾唯应侍玉妃，

含香亦欲呈妍姿。

洪纤浓淡自成性，

〔明〕戴进葵石蛱蝶图

造化何意分铢锱。

午扃悄院流莺急，

错落庭阶烂金碧。

江南一雨气如秋，

不为萧飕落颜色。

明代，蜀葵在园林中广泛种植，也成为画家的爱物。画家笔下，蜀葵常与太湖石搭配造景，因而有“葵石图”之说。陈淳的《葵石图轴》、戴进的《葵石蛱蝶图》、陆治的《端阳即景图》，皆是描绘蜀葵花开的景象。蜀葵在明代园艺花卉中的重要地位，由此可见一斑。这是一种被现代人所忽略的古典名花。在现代的公共绿化中，蜀葵用得极少，几乎难觅其踪影，唯有山西一带还保留着种植蜀葵的传统。从太原往五台山去的高速路旁，盛夏时节，荒野之中，可见蜀葵一丛丛、一簇簇，盛开在荒凉的黄土中，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

秋葵又称黄葵、黄蜀葵，花瓣黄色，花朵大而鲜艳，也是一种栽培历史悠久的庭院植物。宋代陈师道《秋葵》诗云：“炎艳秋来故改妆，薄罗闲淡试鹅黄。倾城别有檀心在，依倚西风送残阳。”晏殊《菩萨蛮》词曰：“秋花最是黄葵好，天然嫩态迎春早。染得道家衣，淡妆梳洗时。晓来清露滴，一一金杯侧。插向绿云鬓，便随王母先。”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中对黄葵有记载，并对其形态特征进行了详细描述：“黄葵二月下种，宿子在土自生，至夏始长，叶大如蓖麻叶，深绿色，叶有五尖如人爪形，旁有小尖，六月开花，大如碗，鹅黄色，紫心六瓣而侧，午开暮落，随后结角，大如拇指，长二寸许，本大末尖，六棱有毛，老则黑，内有六房，其子累累在房内，色黑，其茎长者六七尺。”

值得一说的是，此秋葵非彼秋葵。近些年面市的食用秋葵，原产非洲，可食用部分是果荚，又分绿色和红色两种，是一种营养保健蔬菜。这种食用秋葵，和古代原产中国的秋葵不是一种植物。

玉簪是较好的阴生植物，在园林中可用于树下作地被植物，或植于岩石园或建筑物北侧，也可盆栽观赏或作切花用。玉簪的花期是六月至九月，在现代庭园中，多培植地林下草地、岩石园或建筑物背面，正是“玉簪香好在，墙角几枝开”。也可三两成丛点缀于花境中。因花夜间开放，芳香浓郁，是夜花园中不可缺少的花卉。

洛阳花，又名石竹，是现代园艺中常用的宿根花卉。石竹株型低矮，茎秆似竹，叶丛青翠，自然花期从五月至九月，从暮春季节可开至仲秋，温室盆栽可以花开四季。作为插花的花材亦为上佳，因石竹花朵繁茂，观赏期较长，且花色有白、粉、红、粉红、大红、紫、淡紫、黄、蓝等，五彩缤纷，变化万端，非常适合插瓶。

林檎，其实是古代的苹果。在我国古代，并没有“苹果”一词，古人谓之“柰”“林檎”“来檎”“联珠果”“频婆”“严波”“超凡子”“天然子”“苹婆”等，园艺学上称其为“中国苹果”，属于苹果家族中的一支，在我国的栽培历史已达两千多年。苹果家族的另一支，被称作“西洋苹果”，十九世纪中叶从欧洲引入我国，先在山东烟台落户，此后各地皆有种植。

〔南宋〕佚名林檎花图

林檎因味道甘美，能招很多飞禽来林中栖落，所以也叫林禽。林檎花，即苹果花，花开美丽，颇似西府海棠。元代钱选的名画《来禽栀子图卷》，将栀子花和林檎花并列而绘，因两种花的花期相同。或许，某个江南的初夏之日，世居吴兴的钱选，在赏了栀子花后，又见苹果花开，触动心中的画意，故而提笔画了两枝花。曾有学者犯嘀咕，言此图既名为“来禽栀子图卷”，为何只见两枝栀子花，不见有禽鸟飞来？难道是图画残缺了？这便是读图不仔细，且不认植物，将两枝花都认作栀子花，不知“来禽”便是“林檎”，是苹果花的别名，而非禽鸟。

【原文】

九品一命：剪春罗〔1〕，剪秋罗〔2〕，高良姜〔3〕，石菊〔4〕，牵牛〔5〕，木瓜〔6〕，淡竹叶〔7〕。

【注释】

〔1〕剪春罗：石竹科剪秋罗属多年生草本植物，又名剪金花、雄黄花、剪夏罗、山田茶、一支蒿等，花期从六月到七月，花色明艳，适应性强，宜成片植于疏林，也适宜布置花坛、花境。

〔2〕剪秋罗：石竹科剪秋罗属多年生草本植物，又名大花剪秋罗，叶片卵状长圆形或卵状披针形，顶端渐尖，两面和边缘均被粗毛。花多为红、黄色，花期从六月到七月。

〔3〕高良姜：指良姜，姜科山姜属多年生草本植物，为圆锥形总状花序，花冠漏斗状，白色或浅红色，花期在四到十月间。其干燥根茎，为重要的中药材——高良姜，有温胃止呕、散寒止痛之功效。

〔4〕石菊：又名绣竹、香石竹，石竹科石竹属草本植物，与康乃馨为同一种属。石菊枝叶如苕，纤细而青翠，花单生，单瓣或重瓣，有浅红、红、浅紫、紫、白、复色等，花期为五月至十月。

〔5〕牵牛：指牵牛花，别名喇叭花，为旋花科牵牛属一年生草本植物，植株蔓生，茎细长，约三四米，花冠呈喇叭状，花色鲜艳美丽，是优良的庭院观赏植物，亦可作为绿篱。

〔6〕木瓜：指木瓜海棠，蔷薇科木瓜属落叶灌木或小乔木，花期为三月到五月，果期在九、十月间。花先叶开放，花朵大且多为重瓣，花色有橙红、深红、纯白、浅绿等色，花期长，耐修剪，是优良的庭院观赏花木。

〔7〕淡竹叶：禾本科淡竹叶属多年生草本植物，叶片似竹，根状茎，常作药用，有清凉、解热、利尿、催产之功效。

【译文】

位列九品一命的花木有：剪春罗，剪秋罗，高良姜，石菊，牵牛，木瓜，淡竹叶。

【延伸阅读】

淡竹叶与其说是一种插花的花材，不如说是一味中药材。这种多年生草本植物，多生长于江南一带的山间林下或水沟边阴湿处，在夏季未抽花穗前采收、晒干，便是一味常用的中草药。中医认为，淡竹叶味甘、淡，性寒，归心、肺、胃、膀胱经，具有清热除烦、利尿通淋的功效。若作为插花的花材，因其叶似竹，青葱雅致，可与其他花材搭配使用。但总体而言，这种植物之所以引起关注，绝非因它的观赏效果，乃是因其特殊的药用功效。因淡竹叶的药用名气大，幽人雅士闲来无事，偶尔采几枝来插瓶，聊以打发漫漫长日，这是可以的。若说以淡竹叶插瓶，到底有何可观、可赏之处，这便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名家杂论】

剪春罗、剪秋罗、石菊，都是石竹科的植物。石竹科植物品种繁多，有八十六属约两千二百种植物。单以石竹属而言，全世界约有六百种，广泛分布于欧洲、亚洲和非洲，尤其以地中海区域为多。康乃馨即为石竹属的植物，又名大花石竹。石竹属植物的特点是花开繁丽，花期长，观赏效果好，为良好的花境植物，亦是优良的切花花材。康乃馨作为石竹属植物，在现代插花中广为欢迎，是世界上应用最普遍的花卉之一。

石竹在中国栽培历史悠久，唐代司空曙在《云阳寺石竹花》写道：“一自幽山别，相逢此寺中。高低俱出叶，深浅不分丛。野蝶难争白，庭榴暗让红。谁怜芳最久，春露到秋风。”他形容石竹花的形态，开在草丛里，如粉蝶翩翩，花色有红、白两种，白色的比粉蝶更白，红色的比石榴花更红。且花期长，从春天一直开到秋风起时。

明代的高濂颇为欣赏石竹之美，他写的《四园竹·石竹》一词，清新淡雅，十分传神地描绘了石竹花开的形态：

茜绯枯紫，更著粉边轻。

花如刻缯，叶疑缀玉，色醉还醒。

盈盈开日，爱向闲庭绣户，密翠簇繁英。

落还生。偏怜常占春艳，可人闲意幽情。

无那一朝霜露，不堪憔悴付飘零。

根枝犹在，待春回，依旧订花盟。

〔清〕李鳝瓶花图

〔清〕黄士陵博古花卉图

此画中，一枝红艳的木瓜海棠，放置于铜器之侧。木瓜海棠的花朵为五瓣，金色花蕊，开花时枝上叶片已生，但画中叶子全部被摘掉了，可知为了追求某种效果，只用花不用叶亦可。

石竹是宿根花卉，而古人没有宿根花卉这一说法，高濂说“根枝犹在，待春回，依旧订花盟”，意思是这种花即便茎叶凋谢了，根还在，第二年春回大地时，还能继续发芽，再度开花。用现代园艺学的术语讲，这就是宿根花卉。

高良姜是姜科植物。姜科植物中也有很多著名的药材，如砂仁、益智、草果、草豆蔻、姜、高良姜、姜黄、郁金、莪术等。高良姜也是以药用而闻名，但观赏效果也十分好。山姜属植物中的艳山姜，叶色秀丽，花期在五月至七月间，花姿雅致，花香诱人，是有名的观赏花卉。

木瓜海棠是海棠的一种，明代《二如亭群芳谱》记载：“海棠有四品，皆木本。”这四品中即有木瓜海棠。《诗经·卫风》中有“木瓜”一篇，曰：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此处的木瓜，这便是木瓜海棠，可知木瓜海棠在我国栽培历史之悠久。作为传统海棠品种，木瓜海棠花色绚丽，树形优雅，可丛植于庭园墙隅、林缘等处，春可赏花，秋可观果，是布局园林景观的上好树种。

牵牛也是很好的庭院观赏花卉。古人有谚曰：“秋赏菊，冬扶梅，春种海棠，夏养牵牛。”在夏日的众多草花中，牵牛花可以算得上是非常惹人爱了。宋代梅尧臣有《篱上牵牛花》一诗：

楚女雾露中，篱上摘牵牛。

花蔓相连延，星宿光未收。

采之一何早，日出颜色休。

持置梅卤间，染姜奉盘羞。

烂如珊瑚枝，恼翁牙齿柔。

齿柔不能食，粱肉坐为雠。

这便是以牵牛花做绿篱，花蔓爬满篱笆之后的景象。牵牛花有个俗名叫“勤娘子”，指其花开早，日出之前，绕篱萦架的牵牛花藤蔓，就已经绽放出一朵朵鲜艳的喇叭花来，故而梅尧臣说“采之一何早，日出颜色休”。诗人采这种花，还用来食用。但是这种植物有微毒，食之须谨慎。牵牛花有药用的功效，入药的是种子，黑色者称为“黑丑”，米黄色的称为“白丑”，入药多用黑丑，含牵牛子甙、牵牛子酸甲、没食子酸、裸麦角碱、野麦碱等成分，具泻水利尿之功效。

折枝

文人眼中，折花乃极其风雅之事。花卉不论草本还是木本，都可以采来作为瓶花插供。采择花枝，如画家的折枝画一般，花枝须有俯仰高下之姿、疏密斜正之态，各自具有独特的神情姿态，才有天然之意趣。

【原文】

折取花枝，须得家园邻圃〔1〕，侵晨〔2〕带露，择其半开者折供，则香色数日不减。若日高露晞〔3〕折得者，不特香不全、色不鲜，且一两日即萎落矣。

【注释】

〔1〕家园邻圃：指自家的园林或毗邻自己居所的花圃。圃，古时指种植果木瓜菜的园地。

〔2〕侵晨：指黎明时分，初现天光时。花蕊夫人《宫词》：“殿前排宴赏花开，宫女侵晨探几回。”

〔3〕露晞：指花枝上的露水被晒干、蒸发。露，靠近地面的水蒸气，夜间遇冷凝结成的小水球；晞，干，干燥。《诗经·小雅·湛露》：“湛湛露斯，匪阳不晞。”

【译文】

折取花枝，一定要在自家的园子或邻近的花圃中，拂晓花枝带露时，选取那些只开了一半的花枝，采折来插供，那么花的香味颜色接连许多日都不会减损。如果是日头高照、露水晒干时采折的花枝，不但香味不能保全，花色不鲜艳，且只得一两日就枯萎凋落了。

【延伸阅读】

古人以日光来判断一天的时间，对于时辰非常敏感。如“侵晨”一词，与“拂晓”相比，都是指黎明，但前者更有表达早起之意。如唐彦谦的《采桑女》：“侵晨采桑谁家女，手挽长条泪如雨。”这位采桑女心中愁绪满怀，拂晓时分在桑林里辛勤劳作，却忍不住泪如雨下。韩偓的《幽独》：“幽独起侵晨，山莺啼更早。”他独自一人幽居，自以为起得很早，却发现山中黄莺的啼叫声更早。

日高便是太阳高升之时，这时候起床干活，已经很晚了。如《长恨歌》：“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唐玄宗身为一国之君，本应黎明就起来上朝，但因宠爱杨贵妃的缘故，春宵苦短，不愿早起，待到日头高照方慵懒起床，由此延误了国事。采花也如此，黎明时花枝带露，这时采来最易保存。如果等到日高露晞之时再采，就已经错过了采花的最佳时段。

即便现在，陕西一带的玫瑰种植园，依然保留着凌晨采玫瑰的传统，凌晨开采，在太阳出来之前结束采摘。采花人在夜里三点便早早起来，披星戴月，进入玫瑰园，采摘带露的花朵。经过夜晚露水的滋养，玫瑰此时已悄然盛开，正散发着迷人的香气。此时，能采摘到最好的玫瑰。因花枝露水重，采花人要穿戴雨鞋、雨衣，以免被露水浸湿衣服。

〔清〕马家桐折枝花卉四屏图

【名家杂论】

对明代的江南画家而言，描绘宫廷佳丽折花的场景，是他们最喜欢的绘画题材之一。图画中展示的宫廷生活，其精致与奢靡，能满足普通百姓猎奇、窥探的欲望，而宫廷中的绝色佳人，更是活色生香的人间尤物，想象一下，这些绝色佳人在宫闱中梳妆、宴饮、折花插鬓，该是何等花团锦簇的场景……

仇英的《贵妃晓妆图》，便是明代人想象中盛唐时杨贵妃晨起梳妆的场景。盛唐的宫殿，富丽堂皇，贵妃晓妆时，有宫女弹奏箜篌，贵妃在轻柔的乐声中，由两名贴身宫女服侍着梳妆。更有一名女官领着两名小宫女到庭院中采花，以供贵妃云鬓上簪花。正是暮春时节，庭院中的海棠盛开，宫女们采摘海棠花，场景活泼有趣。仇英擅人物画，尤工仕女，人物造型准确，形象秀美，线条流畅，为明代仕女美的典范。后人评其工笔仕女：“刻画细腻，神采飞动，精丽艳逸，为明代人物画之杰出者。”

事实上，自唐代开始，宫廷中确实有折花、簪花的习俗，五代及两宋时亦颇为盛行。后蜀主孟昶的贵妃花蕊夫人，有一首长诗《宫词》，描绘了后蜀国宫中嫔妃们的日常生活之事，其中便有诸多关于赏花、采花的场景。

“小雨霏微润绿苔，石楠红杏傍池开。一枝插向金瓶里，捧进君王玉殿来。”这是早春时节，一场小雨过后，宫殿之畔的水池中，一树杏花开了，得宠的妃子命人采了一枝杏花，插入金瓶中，兴致盎然地捧着这瓶杏花进入君王的寝殿，邀他一同欣赏。这样的率性之举，定是出自一位在宫中地位尊贵且极为受宠的妃子。

〔明〕仇英贵妃晓妆图

贵妃晨起梳妆，有女官领着小宫女到庭院中采花，以供贵妃云鬓上簪花。正值春日，庭院中的海棠开得极娇艳，宫女徒手攀折，采择海棠花枝。

随着春光的流转，花开更多，芍药、海棠皆次第开放。“旋炙银笙先按拍，海棠花下合梁州。慢梳鬟髻著轻红，春早争求芍药丛。”在盛开的海棠花下演奏乐曲，梳妆时将宫女折来芍药插在鬓边，这都是一时之雅兴，可知花蕊夫人的生活极有情趣。

“夜深饮散月初斜，无限宫嫔乱插花。”一场宫廷宴饮，持续到了深夜，宴会散去时，许多宫嫔已经鬓发散乱，头上花枝乱颤，插花插得毫无章法，令格调高雅的花蕊夫人颇为不屑。

也有宫人借赏花之机接近君王，引来一段浪漫的邂逅。“御沟春水碧于天，宫女寻花入内园。汗湿红妆行渐困，岸头相唤洗花钿。亭高百尺立春风，引得君王到此中。床上翠屏开六扇，折枝花绽牡丹红。”春日，御花园中，一池春水碧蓝，景致十分美好，有宫女一路寻花而来，不想已经进入了君王的内花园。走累了，脸上的红妆都汗湿了，站在亭子中呼唤对岸的侍女，不想亭子很高，这一呼喊，就引得君王循声而来……夜里与君王共宿，床上的屏风是翠色的六扇彩屏，描绘的是折花牡丹……

后蜀虽然在历史中只是昙花一现，但在花蕊夫人笔下，却依然有过秾艳精致的宫廷生活，有诸多生活娴雅而富有才情的宫廷贵妇。只是好景不长，当北宋王朝的大军兵临城下之时，后蜀君主孟昶只能带着文武百官和后宫佳丽出城降敌，成为亡国之君，被押至汴梁，不久暴亡。花蕊夫人则成为宋太祖的妃子，最终亦不得善终。

【原文】

凡折花须择枝，或上葺下瘦〔1〕，或左高右低，右高左低。或两蟠台接〔2〕，偃亚偏曲〔3〕。或挺露一干中出，上簇下蕃〔4〕，铺盖瓶口。取俯仰高下，疏密斜正，各具意态，全得画家折枝花〔5〕景象，方有天趣。若直枝蓬头花朵〔6〕，不入清供。

【注释】

〔1〕上葺下瘦：花枝的上部花朵堆叠，下部枝干瘦削。葺，重叠，累积。

〔2〕两蟠台接：两根蟠曲的枝条对接。

〔3〕偃亚偏曲：花枝覆压下垂，倾斜弯曲。

〔4〕上簇下蕃：花枝的上部花团锦簇，下部也枝叶繁茂。蕃，茂盛、繁茂。

〔5〕折枝花：绘画中的一种技法，画家通过写生，截取带有花头、枝叶的单枝花卉作为素材，进行平面处理，保持花卉生动写实的外形和生长动态。

〔6〕直枝蓬头花朵：花枝平直，花朵松散零乱。

【译文】

但凡采摘鲜花，先须挑选花枝。要么选取上部花朵堆叠而下部枝干瘦削的，要么选取左边高右边低或右边高左边低的，要么选取两根枝杈盘结互接、花朵覆压下垂、倾斜弯曲的，要么取有一条枝干直挺中出，上部花团锦簇，下部枝叶茂密，覆盖瓶口的花枝。选取花枝有俯仰高下之姿，疏密斜正之态，各自具有独特的神情姿态，尽显画家笔下折枝花的景象，才有天然之意趣。那种枝干直露而上，花朵蓬松杂乱的花枝，不适宜用作瓶花清供。

【延伸阅读】

折枝是中国花鸟画的表现形式之一，画花卉不写全株，只选择其中一枝或若干小枝入画，故而得名。折枝花的形式，在中唐至晚唐之际，边鸾已开始画折枝构图，五代时，折枝画法已较为普遍，及至宋代，已成为花鸟画家最常见的构图形式。

宋代的折枝花画颇为流行，写实生动，恬淡自然，反映了宋代审美意境的典型纹样程式。

宋御府收藏的名迹中，有边鸾的《折枝李实图》、李公麟的《写生折枝花》、黄筌的《折枝花图》、黄居宝的《折枝芙蓉图》、黄居寀的《折枝花图》、滕昌祐的《写生折枝花图》、徐熙的《装堂折枝花图》、徐崇嗣的《繁杏折枝图》、徐崇矩的《折枝桃花图》、赵昌的《写生折枝花图》、易元吉的《折枝花图》等名画。《宣和画谱》评边鸾“作折枝花，亦曲尽其妙”，赵昌“作折枝极有生意”，滕昌祐“为折枝花果，谓之丹青”。

【名家杂论】

采择花枝，如画家的折枝画一般，花枝的俯仰高下、疏密斜正，都要各具意态。这一段与其说是写插花，不如说是画论。张谦德在书画鉴赏上的功力，由此亦可见。想必，他在插花之时，心中往往想到家中所藏的某幅宋代的名家画作。宋代画中的折枝花卉，古色古香，娴雅宁静，而眼前在瓶中绽放的花枝，却是鲜艳芬芳的，有着盎然生机。画中之花与瓶中之花，正好相互映衬。

传统的花鸟画，是对自然界中花卉的凝练写意，亦是对自然生命的观照，画家笔下画的不仅是一枝或数枝花，更是在表述一个充满诗意的心灵世界。当一朵花在画纸上绽放，便完成了从自然界的生命到艺术的生命、从自然美到艺术美的升华。就如南宋画家卫升，见到夏日庭院中一株紫薇开得甚好，遂挥笔为画，自此之后，这一枝纤巧秀丽的紫薇，遂被画卷中凝结为永恒，更穿越数百年，直到现代社会，亦可在博物馆中与人对话。

〔宋〕卫升紫薇图

宋代的折枝花卉画，是极负盛名的。宋代的文士热爱赏花，画家亦热衷画花，对于自然界的每一场花事，皆细致体察，关照自然之心。北宋中期，以苏轼为中心，文同、李公麟、米芾等文人名士，喜好吟诗作画，他们大多都有深厚的文化修养和书法造诣，绘画多为抒发内心之作，题材偏重于山水树石以及花卉，以抒发高士之情感。

明代的“吴门画派”，亦擅长画花鸟。吴门画派的画家大都居于苏州，其主要代表人物如沈周、文征明、唐寅、仇英、张宏等名家，均属吴郡（今苏州）人。张谦德家族热衷书画收藏，自然与吴门画派来往密切，他所受到的影响亦很大。吴门画派中，沈周因家学渊源，且受杜琼等前辈熏陶，主要承元代文人画衣钵，以简练浑厚、苍劲雄健的粗笔画见长。文征明从学沈周，并吸取赵孟 、王蒙画法，以缜密工致、文静清秀古雅的细笔画著称，由此奠定了吴门画派的基调。沈周、文征明之后，在写意花卉方面，其弟子如陈淳、陆治、孙艾等人，成就也很高。北京故宫博物院藏有明代画家孙艾的《木棉图》，此图绘折枝木棉花一枝，枝叶茂密，木棉花怒放。用花青没骨法画叶，以浓色为面，淡色为背，叶之正背转折、花之娇态刻画细致，画风清新雅逸。孙艾字世节，是江苏常熟人，曾经拜沈周为师，学写诗。沈周为这幅画题诗云：“世节生纸写生，前人亦少为之。甚得舜举天机流动之妙。观其蚕桑、木棉二纸，尤可骇瞩，且非泛泛草木所比，盖寓意用世。世节读书负用，于是乎亦可见矣。”

〔清〕张辛花卉图

此画中折枝花卉搭配非常有特色，用了玉兰、榴花和鸢尾三种花材。玉兰的花期在3月初至3月中旬，鸢尾的花期在4月至6月，而石榴的花期在5月，若要玉兰与鸢尾、石榴同时绽放，恐怕也只能出现在画家的笔端了。

在传统的花卉题材画作中，鸢尾极少入画，且与榴花、玉兰搭配，也非常罕见。通常而言，画家若绘玉兰，常以海棠搭配，若画榴花，则以菖蒲来搭配，而张辛以淡紫色的鸢尾来配大红的榴花，可谓别出心裁。

【原文】

花不论草木〔1〕，皆可供瓶中插贮。第〔2〕摘取有二法：取柔枝也，宜手摘取；劲干也，宜剪却。惜花人亦须识得。采折劲枝尚易取巧，独草花最难摘取，非熟玩〔3〕名人写生〔4〕画迹〔5〕，似难脱俗。

【注释】

〔1〕草木：草本花卉和木本花卉。

〔2〕第：但、只是，表语句的承接、转折。

〔3〕熟玩：认真钻研赏析，谙熟于心。

〔4〕写生：国画临摹花果、草木、禽兽等实物，称为写生。《梦溪笔谈·书画》：“诸黄画花，妙在赋色，用笔极新细，殆不见墨迹，但以轻色染成，谓之写生。”

〔5〕画迹：指绘画的笔法，此处指名家留下的绘画作品。唐代段成式《酉阳杂俎续集·寺塔记上》：“佛殿西廊立高僧一十六身，天宝初，自南内移来，画迹拙俗。”

【译文】

花卉不论草本、木本，都可以采来作为瓶花插供。只是摘取花枝有两种方法要注意：采择柔嫩的枝条，宜用手摘取；采择虬枝劲干，宜用工具来剪。爱惜花木的人，也需要知道这一点。采折虬劲的花枝，还算容易取巧，唯独草本的花卉最难摘取，除非是认真钻研赏析名人的写生绘画作品，否则似乎难以脱俗。

〔明〕孙艾木棉图

这是一幅经典的折枝花卉图。所画的木棉花枝，符合“上葺下瘦”之法，花枝的上部枝叶繁密，花朵怒放，昂然向上，下部则枝干瘦削，便于插瓶。

【延伸阅读】

采摘草花，当谙熟名家的写生花卉图画，方能不脱俗，可见张谦德平日里经常鉴赏吴门画派的花鸟画，见到的写生花卉图极多。吴门画派中，以陆治、陈淳最擅长花卉写生画。如陆治的《榴花小景》，作品为竖构图，布局简单明快，画中三种植物并立而偃仰有致，用笔极为简练，却达到了自然天成之趣。画家以朱砂点石榴，花青染菖蒲，水墨写百合，墨笔勾花叶，好一幅古朴雅丽、清新秀润的写生花卉图，想必图中的花枝，就是张谦德理想中的折花模样。

【名家杂论】

折花，摘取花枝，在张谦德的笔下，是一项技巧，草本花卉与木本花卉有不同的采摘之法，且草本花卉最难采，须得胸中有画意，方能采到合意的花枝。而在古代的诗词里，折花是极为风雅之事。古人描写折花的诗句，南北朝时代陆凯的《赠范晔》诗，也许是最为经典的：

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此诗中，作者所择之花，乃是梅花。梅花盛开的时节，诗人折了一枝，手持花枝行于路上，恰逢驿使来到，他便将这枝梅花交给驿使，托他寄给远在长安的好友。千里迢迢，寄去一枝梅花，此种想法自然是浪漫之极、风雅之极。

此后，便频频出现“折花诗”，折梅花的尤其常见。如南北朝时庾肩吾的《同萧左丞咏摘梅花》诗：

窗梅朝始发，庭雪晚初消。

折花牵短树，攀丛入细条。

垂冰溜玉手，含刺罥春腰。

远道终难寄，馨香徒自饶。

〔明〕陆治榴花小景

〔清〕恽寿平（临唐寅）折枝图页

春寒料峭的早晨，窗外的梅花初绽花枝，而庭院里的积雪经过一夜，已经融化了一些。为了折几枝新开的梅花，有佳人徒手进入花丛，攀折花枝，不顾冰霜溜过玉手，荆条刺到腰肢。

唐诗中，折花诗最盛行。白居易《同李十一醉忆元九》诗曰：“花时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当酒筹。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今日到凉州。”此处，折来花枝作为喝酒行令的筹码，是戏娱之事。而李白的《长干行》则云：“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折花是闺阁小儿女的游戏，亦可见纯真的童心，引出一段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佳话。温庭筠的《秘书刘尚书挽歌词二首》：“京口贵公子，襄阳诸女儿。折花兼踏月，多唱柳郎词”，指京口、襄阳一带的才子佳人，折花踏月之时，多喜欢吟唱柳郎的诗词。可见折花、踏月，乃是当时上层社会年轻人的优雅消遣。仕女们出外游玩，在郊野中，一边折花，一边歌咏柳郎的诗词，更有风流倜傥的贵公子追逐而来，一时云鬓香影，花前月下，浪漫至极。可见折来花枝，即便不插入瓶中用作清供，单单是“折花”这一举动，就已经蕴含着无限的风雅和乐趣。

插贮

插花需要花与瓶搭配和谐，大瓶插花，忌讳过度修饰，只要率性随意，自然流畅；小瓶插花，则宜瘦巧，不宜繁杂，插一枝必得一枝独秀，插两枝则两相唱和。

【原文】

折得花枝，急须插入小口瓶中，紧紧塞之，勿泄其气，则数日可玩。

【译文】

采折到花枝，必须很快插入小口花瓶中，紧紧塞住瓶口，不要泄出瓶内的气体，那便可以玩赏好几天。

【延伸阅读】

高濂《遵生八笺·燕闲清赏笺》中，关于插花，有一句肺腑之言：“故插花、挂画二事，是诚好事者本身执役，岂可托之僮仆为哉？”插花、挂画这两件事，不同于一般的活计，非得亲力亲为，不可支使仆人去做，否则便没雅趣了。而自己折来花枝后，一定要在短时间内将其插入瓶中，每个步骤都要细致，才可以多赏几日花。

采下来的花枝，插入瓶后，不能泄气，这种说法颇有意思。即便在古法插花领域，这样的论点也并非都能获得支持。因为花器并非都是小口，许多花器乃是敞口，开口很大，存不住气。比如青铜花觚来做花器，这就是敞口的，没法不泄气。所谓“格物致知”，古人格物的精神很值得赞叹，只是难免有让人迷惑的时候。

【名家杂论】

陈洪绶的《授徒图》，正好表现了折枝后插瓶的场景。这幅画现藏于美国加州大学美术馆，画中一位高士踞案而坐，石案为太湖石，案上置有书画、茶壶等物。两位女弟子坐于圆凳，一位低头凝视案上的《竹石图》，另一位正往瓶中插花，所用花器是长颈细口的铜器，插的是一枝颀长的梅花。所以插花并非闺房消遣，而是文人雅士的正经事，闺阁女子要学插花，须得拜师学艺，请师父正襟危坐地教授。宫廷剧中常有女子插花的场景，以展示宫廷妃嫔的闲情雅致。也许清宫剧中这样安排尚算合理，大抵在清代以前，插花都不是女子闲时打发日子的消遣。

有的宫廷剧中，插花这事被穿越了千年。比如热播剧《芈月传》中，魏夫人喜好插花，王后芈姝也喜欢插花，芈月的插花手艺更是卓尔不凡。在芈月向芈姝进言嫡公子嬴荡戾气太重一集里，王后芈姝便是在椒房殿中插花。她用了一件青铜器作花器，花材是白玫瑰、橘色玫瑰、非洲菊和小雏菊。芈姝对着这一瓶花，摆弄许久，总感觉搭配不和谐。最后还是芈月露了一手，她弃用了非洲菊，用三朵白玫瑰、两朵橘色玫瑰和一束紫色的小雏菊搭配，干净利落地插好一瓶花。芈姝端详之后，含笑赞道：“俯仰呼应，上轻下重。”

〔明〕陈洪绶授徒图

秦惠文王嬴驷在位时间是公元前356年至公元前311年。而插花起源于佛前供花，大抵是隋唐时期，随着佛教的兴盛，才逐渐开始传播的。因此，剧中战国时代就已经流行插花是说不通的；另外，青铜器在战国时代是国之重器，哪有随手拿来做花器的道理；再者，白玫瑰和橘色玫瑰是玫瑰的园艺品种，是文艺复兴之后，欧洲诸国的花匠们，比如法国皇后约瑟芬的花匠，在皇家花园里精心培育出来的花朵……战国时代的秦国王后从后宫里找到玫瑰，显然是不合理的。

〔清〕朱梦庐花卉四屏

【原文】

大率〔1〕插花须要花与瓶称，令花稍高于瓶。假如瓶高一尺，花出瓶口一尺三四寸；瓶高六七寸，花出瓶口八九寸，乃佳。忌太高，太高瓶易仆〔2〕；忌太低，太低雅趣失。

【注释】

〔1〕大率：大概、大致。沈括《梦溪笔谈·采草药》：“大率用根者，若有宿根，须取无茎叶时采，则津泽皆归其根。”

〔2〕仆：下坠、倾倒。

【译文】

大体来讲，插花需要花与瓶搭配和谐，要让花枝稍微高出花瓶一些。假如花瓶高一尺，花枝应该高出瓶口一尺三四寸；如果花瓶高度为六七寸，花枝高出瓶口八九寸，才算上佳。忌讳插入的花枝太高，太高则花瓶容易倾倒；忌讳花枝插得太低，太低则失去了雅趣。

〔清〕郎世宁花卉清供

【延伸阅读】

插花构图，注重立体感。花材与花器的高度比例是否适当，是决定整体花艺造型美感的重要因素。现代插花一般采用黄金分割法，比例为3：5：8，即瓶高为3，花材高为5，总高为8。插花之前，先要确定尺寸，按常规来讲，插花的第一枝主枝高度不超过花瓶高度的两倍；第一枝主枝确定好以后，第二枝主枝高度为第一枝的三分之二，第三枝枝高为第二主枝高的二分之一。在进行插花的时候，第二、第三主枝在构图上起着均衡作用，花枝数量不限定，但大小、高度比例要协调。

【名家杂论】

采用黄金分割法的弊端在于，花艺整体造型显得中规中矩，虽不出错，却缺乏个性。若要营造出唯美、浪漫之感，则可以借鉴日本池坊的插花手法。

出自《池坊花百观图》中的牡丹和玉兰。两幅图所用的花器，皆为扁腹型的藤编花器，中国人插牡丹、玉兰通常要有富贵做派，而池坊用藤编花器，使花材显得清雅而唯美，弱化了牡丹、玉兰本身具有的华丽之感。以造型而言，池坊花艺通过高耸的主枝拉高了整体的高度，而主体部分的重心降低，形成一枝独秀的效果。以比例而言，牡丹花主枝与花器的比例约为9：4，玉兰花主枝与花器的比例约为9：2，超过5：3的黄金分割比。

出自《池坊花百观图》中的草花插花造型。两幅图均用纤巧秀丽的草花与青翠颀长的绿叶搭配，长叶片用以拉高瓶花的整体高度，草花则用来稳定重心。同时，花器也选择带有鼎足的器型，这样，花材的造型虽然飘忽不定，而花器的视觉效果则是非常稳固的。

池坊是日本最古老的花道流派，在2012年举行了550周年纪念活动。“池坊”一词，原意为池边的僧舍，可知日本花道与佛教渊源颇深。隋朝时，日本遣隋使来到中国，皈依佛门，并将佛教的插花艺术带回了日本。日本京都六角堂的僧人，有许多擅长立式插花，在池边僧舍里，能欣赏到精湛的花艺，故而这一花道流派被称为“池坊”。

池坊插花与明代的中式插花相比，最大的区别在于，池坊插花更注重人为的艺术效果，通过插花，对自然界的花材进行提炼、升华，通过花艺诠释某种信念、精神；明代的中式插花，则单纯表现自然美，随意采撷几枝花，插入瓶中，便觉得闲适幽雅，如高濂所说：“幽人雅趣，虽野草闲花，无不采插几案，以供清玩。但取自家生意，原无一定成规，不必拘泥。”中国古人将插花纯粹当作一种名士的消遣，闲来玩玩，幽人自适，心态更放松；日本人则将花艺赋予了某种理念、追求，更执着，更刻意，精神负担更重。以文化底蕴而言，中式插花醇厚大气、自然天成；若以插花的观赏效果而言，日式的古典花艺确实精致纤巧。明代的中国人对花材几乎不加修饰，信手采来便用；日本人则对每个细节都刻意打磨，力求完美，不留瑕疵，花枝上绝不会留一片多余的叶子。

在花艺的整体造型上，池坊的插花师喜欢将花材所占的比例拉高，远超了黄金分割的比例，插花作品修长纤秀、梦幻唯美。如牡丹和玉兰，这两种中式古典插花常用的花材，在池坊花艺中呈现出了别样的美感。

【原文】

小瓶插花宜瘦巧，不宜繁杂。若止插一枝，须择枝柯奇古、屈曲斜袅〔1〕者。欲插二种，须分高下合插，俨若一枝天生者；或两枝彼此各向，先凑簇像生，用麻丝缚定插之。

【注释】

〔1〕斜袅：花枝斜逸袅娜之态。朱淑真《下湖即事》：“隔岸谁家修竹外，杏花斜袅一枝红。”

【译文】

用小花瓶来插花，花枝应当细瘦小巧一些，不宜繁杂。如果只插一枝花，要挑选奇特古雅、弯曲斜逸的花枝。如果打算插两种花，需要分出高低并搭配组合，俨然如同天生的一枝；或两枝花彼此相向，先凑成一簇仿佛天生一体，用麻丝绑定再插瓶。

【延伸阅读】

高濂《遵生八笺·燕闲清赏笺》中写道：“但小瓶插花，折宜瘦巧，不宜繁杂，宜一种，多则二种，须分高下合插，俨若一枝天生二色方美。”《遵生八笺》刊于公元一五九一年，可知张谦德必定是参考过这本书。

【名家杂论】

用小花瓶怎样插花？这件事，明代的雅士们思考了很多。无论高濂还是张谦德，都主张小瓶插花不宜繁杂，插一二种即可。其实，一个尽人皆知的道理是，若花材太多，小瓶也装不下。只是小瓶插花如何出彩，这才是需要操心的事。张、高二人都悟出插一枝花，需要精心挑选花枝；如果插两枝，要讲求两枝花的相互映衬。插一枝必得一枝独秀，插两枝则两相唱和。

极细小的瓶中，确乎只可插一枝花，只是花枝要精心挑选，有分叉的花枝能使构图丰满，弥补数量少的不足。花枝若向上伸展，有精气神，比横枝斜逸、缩在瓶口更可观。

通常来讲，插一枝的多为梅花，称“一剪梅”。《红楼梦》中，贾宝玉去妙玉的栊翠庵乞得一枝红梅，书中描述红梅的形态是：

原来这枝梅花只有二尺来高，旁有一横枝纵横而出，约有五六尺长，其间小枝分歧，或如蟠螭，或如僵蚓，或孤削如笔，或密聚如林，花吐胭脂，香欺兰蕙，各各称赏。

这样一枝枝柯奇古、屈曲斜袅的梅花，用什么花器来插呢？早在宝玉出门之前，李纨就备好了花瓶，她算定了妙玉一定会给宝玉面子，故而提前准备好，命丫鬟将一个美人耸肩瓶拿来，贮了水准备插梅。“耸肩”二字，是神来之笔，可见是一只纤细的花瓶：瘦削，瓶肩处高高突起，整个瓶子就像一位心有千千结的美人。这样的花瓶，与梅花正好相配。当宝玉乞得梅花后，这一枝疏影横斜的红梅，便插在美人耸肩瓶里，暗香浮动，妙不可言，连见过大场面的贾母也忍不住称赞：“好俊的梅花！”

两幅图均用梅花与茶花搭配，花器选择中式风格的瓷器，可见日本人亦认为插梅花须插出中国风。梅花选取修长而有分叉的花枝，主枝昂然向上，显得颀长飘逸，又有上进的精神，搭配茶花一朵，点缀在梅枝下方。插红梅，搭配白茶花，插素白的梅花，则佐以艳丽的粉色茶花。

梅花原本不宜用小瓶来插，因花枝修长斜逸，若花器短小，插梅之后，观感常不谐调。高濂说“砍大枝梅花插供，方快人意”，这是另一种意思：插梅花要任性一点，砍下一根大枝才痛快。然而日本人的审美，崇尚小巧精致，插梅花也没有“方快人意”，大抵都是以小瓶来插。好在梅花可塑性强，若搭配相宜，小瓶插梅花，也是很美的。《池坊花百观图》中，便有以小瓶插梅花的经典案例。当然实际上图中所用的花瓶也不算典型的小瓶，可以称为中等形制。取梅花一枝，搭配茶花一朵，插入瓶中，虽然仅两枝花，却也构图丰满，生趣盎然。

【原文】

瓶花虽忌繁冗，尤忌花瘦于瓶。须折斜欹〔1〕花枝，铺撒小瓶左右，乃为得体也。瓶中插花，止可一种、两种，稍过多便冗杂可厌，独秋花不论也。

【注释】

〔1〕斜欹：倾斜、歪斜。宋代孙光宪《浣溪沙》词：“乌帽斜欹倒佩鱼，静街偷步访仙居。”

【译文】

瓶花虽然忌讳插得太繁杂，但更加忌讳花枝插得比花瓶还瘦削。应当采折倾斜的花枝，在小花瓶的左右铺展开来，才算得上是得体。瓶中插的花卉，只可以有一两种，稍微过多，便显得多而杂乱，使人生厌，唯独秋天的花不会如此。

【延伸阅读】

此段文中的“秋花”，有版本注释为“秋菊”。“秋花”与“秋菊”，似有待辨别。单以字面意思而论，“秋花”指秋季盛开的花，不独菊花，还有桂花、芙蓉等。宋代任希夷《植芙蓉有怀》诗曰：“为爱秋花霜后红，故栽千树待西风。”此处的秋花，指秋季盛开的芙蓉。又如宋代王柏的《和希夷木犀韵》诗：“秋花不比春花早，开到秋花也是春。”此处是指桂花。

有时候，“秋花”是泛指，并非特指某一种花，而是指秋季盛开的许多花。如杨万里《秋花》诗：“憔悴牵牛病雨些，凋零木槿怯风斜。道边篱落聊遮眼，白白红红匾豆花。”诗中提到的秋花，有牵牛花、木槿、扁豆花。更有甚者，“秋花”是指秋季盛开的花，至于是什么花，诗人并不交代。如陈师道《湖上晚归寄诗友》：“霜叶深于染，秋花晚自春。”此处的秋花，没有任何具体的花名出现。

若将“秋花”等同于“秋菊”，很难从诗文中得到合理的诠释。就以明代的诗词而论，往往直接提“秋菊”之名，或者称为“黄花”，极少以“秋花”代称。如何景明的《鸡鸣曲》中，有“春兰秋菊皆零落，争似菖蒲不作花”之句。“秋菊”往往与“春兰”联用，虽落俗套，但也算诗文中的经典搭配。

【名家杂论】

秋季花卉如何插瓶，晚明大画家陈洪绶做了极好的示范。陈洪绶的《瓶花图》，便是自由式插花的典范之作。金秋时节，正值一场秋雨后，菊花盛开，枫叶红艳，陈洪绶与诸位友人入园林赏秋景，林下醉秋华，而后采红叶一枝，白菊花一束，兼几棵草花，一同插入瓶中，配成秋景花艺，更于秋香深院中挥毫，将此瓶花入画。

如今，这幅名画藏于大不列颠博物馆，归英国人所有。画面款题曰：

溪山老莲，安静神心，白诸君子曰：事事每每相干，不能偕诸公至秋香深院采菊，杂诗以集秋香乐境，未得言文。岁而谋野韵，偕诸公往之，乃诸君子曰：秋雨千山里，篮军偕子行。绶吾言微合道，子语必关情，公岂止能闲好还，欣业不生，绶菊华尊艳事，已过小春晴。公谢君唤采菊，采入秋香处。绶设酒深院中，沉醉扶归去，公相呼看红叶，林下醉秋华。绶折得一枝归，与君称寿华。公多闲老少颜，愿与寿者相。绶载入碧璃瓶，图之为尊觞。言既而景侄且至，云：善玉三叔为庆开翁老伯八旬大寿，素画予龙草书，工画于秋香深院，而偕诸公共入华堂拜祝，大醉于秋华秋树之间、海棠四照之时，酓酒是天河腹也。时乙亥十一月朔日，洪绶顿首。

此画不仅是一幅传世名画，更是研究明代插花的经典之作。这两瓶花插得自然流畅，极具原生态之美。大瓶中，插了一枝颀长的树枝，色叶树种，入秋后叶片嫣红如花，红叶上还沾着晶莹的露珠，又插了两枝秋天的草花，看似鸡冠花，叶片耷拉着，叶子上有些枯的斑点，若以花材而论，实在不完美，然而正以不完美故，自有一种斑驳的美感。瓶中的亮点是两枝野菊花，白色的小花，一簇一簇，开得很热闹，插在瓶中也极绚丽。旁边的小瓶中是一簇野菊花中混着两朵野蔷薇，搭配得不伦不类，然而看起来倒也生趣盎然。

这样的一瓶花，率性随意，自然流畅，有着天然去雕饰之感，确实呈现出了“林下醉秋华”之美。这也可以看出与日式插花的区别。池坊的花艺作品，必定力求完美，花枝如同是绣出来的，每个细节都很妥帖，随手采撷的耷拉着叶子的草花绝不会出现，野菊花也不至于缩成一团。然而，精致唯美之作，有精致唯美的短处；自然率性之作，亦有自然率性的妙处。

〔明〕陈洪绶瓶花图

滋养

品鉴赏花之清雅人士，贵在根据花木特性选用适宜之水滋养，遵循天人相参妙法。瓶中养花的水，首选雨水，清澈干净的江湖之水次之，而井水味咸，不宜养花。瓶花用水，须得每日换新，且应置放于露天避风之处。

【原文】

凡花滋雨露以生，故瓶中养花，宜用天水〔1〕，亦取雨露之意。更有宜蜂蜜者，宜沸汤〔2〕者。清赏之士，贵随材而造就焉。滋养第一雨水，宜多蓄听用〔3〕，不得已则用清净江湖水。井水味咸，养花不茂，勿用。插花之水，类有〔4〕小毒，须旦旦〔5〕换之，花乃可久。若两三日不换，花辄零落。瓶花每至夜间，宜择无风处露之，可观数日，此天与人参〔6〕之术也。

【注释】

〔1〕天水：天降之水，古人称雨水、雪水、露水等为天水，此处指雨水。

〔2〕沸汤：滚开的水。《汉书·五行志中之下》：“故沸汤之在闭器，而湛于寒泉，则为冰。”

〔3〕听用：原指听候使用或任用，罗贯中杂剧《风云会》第二折：“某一向就在军门听用。”文中指留用、采用。

〔4〕类有：大体有，大概有。柳宗元《黔之驴》：“形之庞也类有德，声之宏也类有能。”

〔5〕旦旦：每日，每一天。柳宗元《捕蛇者说》：“盖一岁之犯死者二焉，其余则熙熙而乐。岂若吾乡邻之旦旦有是哉。”

〔6〕天与人参：天人相参，天与人相互影响，人的行事方式应当顺应天理，与天道合二为一。如《中庸》所言：“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

【译文】

但凡花木，受雨露滋养而生长，因此瓶中养花适宜用天降之水，这也是取雨露滋养的意思。更有适宜用蜂蜜水来养的或适宜用滚开的水来养的。品鉴赏花之清雅人士，贵在根据花木的特性而采取相应的滋养之法。瓶中养花的水，首选是雨水，应当多积聚以备使用，在没办法的情况下，便用清澈干净的江湖之水。井水的味道咸，用来养花，花枝不茂盛，切不要用。插花的水，大体都有微量的毒素，必须每日换水，花枝才能开得持久。倘若两三天不换水，花朵就凋零败落了。瓶花每到夜里，应当选择避风的地方露天放置，可以观赏好些天。这是天人相参的妙法。

【延伸阅读】

天水，《长物志》里作“天泉”，文震亨对此条目解释为：“天泉，秋水为上，梅水次之。秋水白而洌，梅水白而甘。春冬二水，春胜于冬，盖以和风甘雨，故夏月暴雨不宜，或因风雷蛟龙所致，最足伤人。雪为五谷之精，取以煎茶，最为幽况，然新者有土气，稍陈乃佳。承水用布，于中庭受之，不可用檐溜。”

〔明〕文征明惠山茶会图（局部）

古代文士将雨水、雪水等称为“天泉”，不仅有季节节气的区别对待，还取之用作茶水，十分讲究。烹茶如此，插花亦如此，但凡能讲究的，必当细究一番。实际以清水养花，不如配置特定的溶剂，使花枝寿命延长的效果更突出一些。

【名家杂论】

“天人合一”是中国传统哲学观，亦是古人行事之哲学。道家提出：“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儒家认为：“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所谓的“天人相参”，指人道应当与天道相应，符合自然界的规律与节奏，以合乎天道。这种“天人相参”的思维模式，可以在把握好自然界永恒规律的基础上，对自然界保持敬畏之心，合理运用自然资源，在与自然界的共生互长中实现人与自然的动态平衡发展。

“天人相参”在中医理论上运用得最多。中医认为，五行之中，各有阴阳，阴生五脏，阳生六腑，五行各一，而火分君相，相火在脏为手厥阴心包，在腑为手少阳三焦，故而中气实为交济水火之枢，升降金木之轴，是化生五脏六腑之源……这里面的学问就很深了。在插花这件事上，张谦德并没打算提升到如此深奥的理论高度，只是简要交代一句：“瓶花每至夜间，宜择无风处露之，可观数日。此天与人参之术也。”此处的“天人相参”，具体落实到行动处，只是夜间让瓶花经风露而已，简单易行，并无多少玄妙。

至于滋养瓶花的水，张谦德认为以“天水”为佳。古人对于天水——雨水、雪水乃至露水的迷恋，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比如《红楼梦》中，薛宝钗所服食的冷香丸，是将白牡丹花、白荷花、白芙蓉花、白梅花花蕊各十二两研末，并用同年雨水节令的雨、白露节令的露、霜降节令的霜、小雪节令的雪各十二钱，加蜂蜜、白糖等调和，制作成龙眼大丸药。雨水、露水、霜、雪，皆属于天降之水，用天水来调和药丸，更显出药丸的金贵和药效的不同寻常。

古人为何煎茶、插花都要用天水？在农耕时代，并无重工业之存在，故大气没有受到污染，天降之水是非常纯净的，要比今天所见的雨水、雪水洁净得多。因此食用雨水、雪水是常见的现象。经科学分析证明，自然界中的水，只有雨水、雪水为纯软水，用软水泡茶，其汤色清明，香气高雅，故而为上佳之选。用软水来养花，也能有极好的滋养花卉之功效。

〔清〕马荃岁朝清供图

马荃，江苏常熟人，清中期女画家。这幅《岁朝清供图》，构图简洁，画风清雅，可知作者性情高洁。画中，瓷瓶中插梅花和牡丹，牡丹仅一枝，清贵而不奢华，盆中放水仙，盘中置佛手，地上有柿子，皆是清代清供的常用花材。

事宜

花枝初折，须选取适宜的花卉保鲜方法以延长瓶花观赏期，避免花卉过早凋谢。本篇对文人雅士常用以保持花枝寿命的处理方法，如热处理法、末端击碎法、涂盐法、蜜养法等种种翔实举例论述。

【原文】

梅花初折，宜火烧折处，固渗以泥。牡丹初折，宜灯燃折处，待软乃歇。薝卜花初折，宜捶碎其根，擦盐少许。荷花初折，宜乱发缠根，取泥封窍〔1〕。海棠初折，薄荷嫩叶包根入水。除此数种，可任意折插，不必拘泥。牡丹花宜蜜养，蜜仍不坏。竹枝、戎葵、金凤、芙蓉用沸汤插枝〔2〕，叶乃不萎。

【注释】

〔1〕封窍：封住花茎内的孔洞，使养分不流失。

〔2〕插枝：把植物的枝条插入土中，使之生根成长。亦指供栽插用的植物枝条或供瓶插的花枝。

【译文】

梅花刚折下来，应当用火烧折断之处，烧硬之后，再渗入泥土使其稳定。牡丹花刚折下来，应当用灯火燃烧折断处，等待烧软后才停。薝卜花刚折下来，应当捶碎其根部，擦上少量的盐。荷花刚折下来，应当用乱发丝缠住其根部，取来泥巴封住孔洞。海棠花刚折下来，用薄荷的嫩叶包住根部再插入水中。除了这几种，其他的花卉可以任意采折来插，不必局限于固有的规矩。牡丹花适宜用蜜来滋养，蜜仍然不会变坏。竹枝、戎葵、金凤、芙蓉要用滚热的水来插花枝，叶子才不会枯萎。

【延伸阅读】

此处的“事宜”，实际是鲜切花的保鲜技术。花卉保鲜方法适宜，能延长瓶花的观赏期，避免花卉过早凋谢。古人常用的延长花枝寿命的处理方法，大致有以下几种：

热处理法：分浸烫法和灼伤法。浸烫法是将草本花卉的枝条基部，浸入热水中，可使浸在水中的末端不易受细菌感染，同时不致使花枝中黏液流出堵塞导管，从而延长花期。灼伤法是将木本花卉的枝条末端放在火焰上烧焦，然后将烧焦部分剪去一些，取出放在清水中漂洗干净后插入瓶中。

末端击碎法：一些木本花卉，如玉兰、丁香、栀子花等，可将其花枝末端处轻轻击碎，以扩大吸水面，延长插花寿命。

涂盐法：可用少许食盐（或淡盐水）涂抹在花枝切口上。

蜜养法：将花枝切口浸在蜜糖水中。牡丹、荷花都可以用这样方法来保鲜。

【名家杂论】

李清照《清平乐》词曰：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挼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

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

宋代人在雪中插梅而醉的诗意，到了明代，依然令人向往。此处，张谦德首先提到的便是梅花的插折之法：先以火烧折断处，再以泥土封填。其实插梅花不独这一种方法，明代王象晋《二如亭群芳谱》载：“煮鲫鱼汤可插梅。”熬一锅浓香的鲫鱼汤，注入花瓶中插梅花，这实在是极富创意之事。清代陈淏子《花镜》中则记载：“梅宜用猪肉汁去油俟冷插花，且瓶不结冻，虽细蕊皆开。”用猪肉汤去除浮油后插梅花，有防冻之功效，以此种方法来插梅花，花枝开得也旺，即便是极小的花蕊，也都粲然开放。然而梅花性本高洁，芳香清雅，果真用鲫鱼汤、猪肉汤来插贮，花瓶中的水油腻腻、黏糊糊，且荤腥味扑鼻，实在非明智之举。插花既然是雅事，便当把清雅之姿态做足，何必为了花枝保鲜而不择手段呢？

〔清〕慈禧款瓶花图

署慈禧款的瓶花图数量颇多，当然大都是宫廷画师的代笔之作。但西太后对于赏花与绘画的喜好，亦由此可见。

这幅作于光绪年间的瓶花图，所用的花材为牡丹、玉兰、海棠、花石榴和月季，花枝繁多，花团锦簇，但并不杂乱，而是规整有序。一方面，可见画家功力深厚，构图严谨；另一方面，可见当时宫廷所培育的花材出类拔萃，是插瓶的佳品，非民间所能及。整体的花艺造型雍容华贵，又不失清丽典雅，展现出慈禧太后在花材上极高的鉴赏能力，以及优雅的审美品味。

牡丹在唐代备受推崇，被尊为国花，宫中举行牡丹插花盛会，有严格的程序和豪华的排场，对插花放置的场所、剪截工具、供养的水质、几架以及挂画都有严格的规定。可想而知，牡丹花的保鲜技术，亦极受重视。灼焦法是插牡丹常用的一种方法，将花枝剪口用火烧焦，防止枝梗中的液汁流出来，过早凋谢，并能起到消毒杀菌的作用。元代俞宗本在《种树花》一书中写道：“芍药、牡丹摘下烧其柄，插入瓶中入水，其柄以蜡封之尤妙。”清代邝璠著的《便民图纂》一书中记述得更加详尽：“牡丹、芍药插瓶中，先烧枝断处，溶蜡封上，水浸，可数日不萎。”这些技术，现在民间仍有采用。还有一些实用的切花技术，如水中剪切：将花枝主入水盆中剪切，可避免空气侵入枝茎导管内，阻碍吸取水分。又有通常用的斜切法，将花枝切成斜口，增大它的吸水量。现代人插牡丹，还有蔗糖保鲜法。蔗糖保鲜，是用高浓度糖处理切花，可使切花吸水增加，防止蛋白质分解，而使花朵的老化延迟。这与张谦德说用蜜来养牡丹，有异曲同工之妙。

荷花的鲜切花技术也很重要，因荷花采摘后保存的花期短，且花瓣亦脱落，必须要仔细插贮，才能延长观赏期。现代已知的荷花鲜切技术，是用蔗糖水来保鲜，相比清水而言，配比浓度合适的蔗糖水，能有效提高荷花的保鲜期。

至于栀子、海棠、竹枝、戎葵、金凤、芙蓉等花，其切花插贮之法，较之牡丹、梅花等，就要轻松随意多了。栀子花的花期较长，即便以清水插之，亦能存活很久，且清香满屋，是极好打理又倍添居室情趣之花卉。海棠花要用薄荷叶包住根部，其实以火烧根部亦可，戎葵、金凤、芙蓉这样的娇嫩花朵，用滚水插，使叶片亦能保鲜。

花忌

诸事皆有禁忌，插花亦然。使用井水插贮，瓶中久不换水，油垢污手摆弄，猫鼠摧残弄伤，接近煤烟熏染、不通自然风露等情况若有一种，都对插花极为不利，实不可取。

【原文】

瓶花之忌，大概有六：一者，井水插贮；二者，久不换水；三者，油手拈弄；四者，猫、鼠伤残；五者，香烟〔1〕、灯煤〔2〕熏触；六者，密室闭藏，不沾风露。有一于此，俱为瓶花之病。

【注释】

〔1〕香烟：熏香或烧香后燃起的烟雾。

〔2〕灯煤：灯烬，油灯燃烧后落下的烟煤，常结为小团，很黑，沾染后极难擦拭。

【译文】

插花所忌讳的事，大体上有六种：一是以井水来插贮；二是很久不换水；三是以沾满油污的手去摆弄；四是被猫或老鼠弄伤摧残；五是被熏香、燃香的烟雾或是油灯燃烧后的煤烟熏染；六是藏在封闭的屋子里，接触不到自然的风露。上述情况只要有一种，都是插花所忌讳的。

【延伸阅读】

灯煤可以描眉，亦是制墨的原料，著名的徽墨就是收集桐油燃烧后的煤烟制成。《瓶史》的作者袁宏道对灯煤很留意，曾有两首诗提及。如《雪夜感怀》一诗，首句便道：“空房夜尽落灯煤，一络窗风似剪来。”下雪之夜，诗人燃灯夜读，油灯燃了一夜之后，空荡荡的房间内落了许多煤烟团。另一首诗是为友人夫妻和睦而作的花烛诗，题为《花烛诗为顾小侯所建作时所建娶妇已五年》，诗中道：“灯煤和就染双眉，想得春窗欲曙时。只为顾家妇大好，五年尚赠合欢诗。”可见当时的女子有收集灯煤来描眉的习惯，所谓“轻烟画黛眉”，也是闺阁中的生活小窍门。桐油灯的灯煤极黑，质地细腻，若是一团一团收集起来，对镜描出弯弯的黛眉，必是极好的。

【名家杂论】

世界各地的民风民俗中，皆有“禁忌习惯”这一条，简称“禁忌”。许多事皆有禁忌，插花亦然。此处，张谦德列举了六条“瓶花之忌”：井水插贮、久不换水、油手拈弄、猫鼠伤残、香烟灯煤熏触、密室闭藏。他认为，前述六条，但凡有一条，都是犯了忌讳。

井水插花，花开不茂盛，不如用雨水，或者江河之水亦可。瓶中之水要勤换，一日不换水，则水质混浊，花色不艳。若以沾满油污的手拈弄花枝，便是连花也弄得黏糊糊的，不清爽。如果将瓶花置于封闭的屋子里，不通风、不透气，花枝沾不到风霜雨露，也闷得慌，还容易凋谢。

〔清〕任熏岁朝清供图

〔清〕陆恢岁朝清供

这幅岁朝清供图，是典型的晚清风格，图中器物繁多，不但有瓶花，还有盆景，刻意营造出丰盛之态。花材有红梅、灵芝、菖蒲，点缀山石、古壶、鲜果、蔬菜，是丰盛的过年景象。

这六条禁忌中，其实最当留意的是放置瓶花的地方，不要距离香炉、油灯太近，尤其是油灯燃起后，煤烟大，对瓶中花枝生长颇有影响。古代没有电，只能以油灯、蜡烛照明，蜡烛贵，且燃起来极快，点蜡烛耗费大，故而油灯是最常用的照明方式。油灯多是用桐油，桐油的烟雾极重，灯芯燃起，便冒出一股细小的黑烟，这股烟雾若熏到花瓶上，极难清洗，一只上好的花瓶便要被熏坏了。以熏香而论，若是熏得太多，也极损花。明代木版刻印大藏经《洪武南藏》的扉页画，描绘三藏法师讲经的情形，法师高居中堂之上，座下的香炉中香烟袅袅，香炉两旁还供着两瓶盛开的荷花，数枝娇嫩的荷花，居然未被中间的香炉熏坏。

猫、鼠伤残一条，可见明代养猫做宠物之风颇盛，乃至已有猫患。《金瓶梅》中，潘金莲便养了一只白狮子猫，浑身纯白，只额头上带龟背一道黑，名唤“雪里送炭”，又名“雪狮子”。这猫善口衔汗巾儿、拾扇儿，潘金莲常抱了它在被窝里睡。金莲常唤它是“雪贼”，这贼物每日吃生肉半斤，调养得十分肥壮，毛下能藏一只鸡蛋。饭时，常蹲在妇人肩上喂它饭，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甚可人意。潘金莲没事时，终日抱猫在膝上摸弄，爱惜殊甚。最令人称奇的是潘金莲的饲猫法——寻常无人处，在房里用红绢裹肉，令猫扑而挝食——她这哪里是养宠物，分明是训练杀手！终于有一天，金莲房中这雪狮子，正蹲在护炕上，看见李瓶儿的宝贝儿子官哥儿在炕上穿着红衫儿，一动一动地玩耍，只当平日喂它肉食一般，猛然往下一跳，扑向官哥儿……活活将这孩子吓出惊风病，不久便死了。可见恶猫不仅是瓶花杀手，亦会伤及幼儿。

护瓶

冬日宜用敞口古尊和罍器插花，以锡瓶作内胆装水，可避免花瓶破裂。若用小瓷瓶插花，须投少量硫黄入水，白天将瓶花置于南窗下，靠近阳光，夜晚置于床榻之畔，亲近人的气息。

【原文】

冬间别无嘉卉，仅有水仙、蜡梅、梅花数种而已。此时极宜敞口古尊、罍插贮，须用锡作替管〔1〕盛水，可免破裂之患。若欲用小磁瓶插贮，必投以硫黄少许，日置南窗下近日色，夜至卧榻旁，俾近〔2〕人气，亦可不冻。一法：用淡肉法，去浮油入瓶插花，则花悉开而瓶略无〔3〕损。瓶花有宜沸汤者，须以寻常瓶贮汤插之，紧塞其口，候既冷，方以佳瓶盛雨水易却〔4〕，庶不〔5〕损瓶。若即用佳瓶贮沸汤，必伤珍重之器矣，戒之。

【注释】

〔1〕替管：内胆。

〔2〕俾近：靠近、亲近，表示感情上的亲密。《宋史·列传·卷一百三十四》：“臣闻朝廷下福建造海船七百只，必如期而办，乞仿古制，建伏波、下濑、楼船之官，以教习水战，俾近上将佐领之，自成一军，而专隶于朝廷。”此处的“俾近上将”，指亲信将领。

〔3〕略无：绝无，丝毫没有。

〔4〕易却：替换，换过来。唐代韦元甫《木兰歌》：“易却纨绮裳，洗却铅粉妆。”

〔5〕庶不：绝不，确保不会。李白《别鲁颂》：“赠言镂宝刀，千岁庶不灭。”

【译文】

冬天没有其他上佳的花卉，只有水仙、蜡梅、梅花几种而已。这一时节，很适宜用敞口古尊和罍器来插花，需要以锡瓶作内胆来装水，可以避免花瓶破裂的隐患。如果打算用小瓷瓶来插花，必须在水中投入少量硫黄，白天将瓶花放置于朝南的窗户下，使花瓶靠近阳光，夜晚放置于床榻之畔，亲近人的气息，瓶中之水也能不被冻住。有一种方法：用清淡的肉汁去除浮油后，注入瓶中来插花，则花朵全部盛开而花瓶丝毫不受损坏。有的花适宜用滚烫的水来插瓶，需要用普通的花瓶装满开水来插贮，将瓶口紧紧塞住，等到滚水冷却后，才用珍贵的花瓶盛上雨水来替换，这样绝不会损伤花瓶。如果一开始就用贵重的花瓶来盛滚水，必定会损伤珍贵的花器，切忌这种做法。

〔清〕杨晋岁朝清供

这幅画是冬季插花的典范。画中没有用岁朝清供常用的水仙做花材，而是用了松枝、蜡梅和南天竺。松枝有岁寒不凋之意，取其绿意；蜡梅香气袭人，取其幽香；南天竺冬季结果，一束红果鲜艳耀目，取其色泽。这样，三种花材的搭配，有气节，有幽香，有颜色，可谓照顾周全。只是南天竺全株有毒，若误食，会有中毒症状，以之插瓶，不可不慎。

【延伸阅读】

冬日将瓶花放置于南窗下，不仅仅是为了防冻。“南窗”一词，大约自陶渊明在《归去来兮辞·并序》中有“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之句后，便在诗文中流行开来。明代造园业极发达，如张谦德这般出身富贵之家的文士，大都有在园林中居住的经历。园林建筑，不计较实用功能，而讲究营造闲情逸致，窗户的造景自然是别具匠心，“南窗”一词更是频频出来了。如孙传庭的《夏夜独坐》：“独坐南窗月，悠然欲二更。”倘若于南窗下，悠然放置一瓶花，这该是多么符合明代文士的园林生活习惯。

【名家杂论】

南宋洪迈所撰的《夷坚志》中，记载了有关一个花瓶内胆的故事。北宋的张虞卿，是名臣张齐贤的后裔，曾经从土中挖掘出一个古黑陶花瓶，他很喜欢，就放到书房中插花。恰好那一年冬天非常冷，有一夜，他忘了把花瓶里的水倒掉，第二天一看，其他的花瓶都冻裂了，只有这个花瓶完好无损。他很诧异，又盛上滚水来试，水一整天都没有变冷，这才知道瓶内另有机关。他有时跟朋友一起去郊外玩，就用这个花瓶装上开水来泡茶，水倒出来就像刚煮沸的一样。可惜这个花瓶后来被一个仆人喝醉后不小心打碎了，仔细一看，瓶内的夹底很厚，上面还画了一幅图，一鬼手执火把，像在放火。大家见了，都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这便是古代的暖水壶雏形。可见古人早就已经发明了在瓶器内部保温防冻的技术，只是此项技艺秘而不宣，没有传承下来。自宋代开始，在瓶器中置内胆已经颇多，但放内胆的瓶器，仅限于敞口瓶，像玉壶春瓶、梅瓶、天球瓶这一类瓶口小的瓷器，绝无放内胆的可能。所以张谦德说冬季适合用敞口的古尊、罍来插花。若用小瓷瓶，无法放置内胆，则可以在水中投硫黄来防冻。但硫黄的防冻效果不算特别好，为谨慎起见，即便是在水中投入了硫黄，花瓶也当放到温暖向阳之处，夜里还要放到床榻旁，离人近，暖和一些，这样瓶中的水才不会被冻住。

淡肉汁竟然也有防冻的功效，可见古人对于生活细节之处处留心。其实淡肉汁还有一种妙用，便是美容。《清稗类钞》中记载，清代的伶人，即从事娱乐、色情行业的男子，为了容貌秀丽，“以淡肉汁盥面，饮以蛋清汤，肴馔亦极醲粹，夜则敷药遍体，惟留手足不涂，云泄火毒。三四月后，婉娈如好女，回眸一顾，百媚横生”。这些花样美男，早晨起来，用淡肉汁来洗脸，喝鸡蛋清，晚上则全身敷上药膏，经过这般的细致调养，养得细皮嫩肉，个个活色生香。

张谦德行文干净利落、淡雅清爽，从来只是就事论事，并不涉及其他，故而他的行文中，只见插花，与闲事无涉。而同样是写插花，袁宏道在《瓶史》中，则雕文琢句，旁征博引，种种逸闻趣事、野史传说、市井风尚，无不含纳其中。可见二人文风不同，性情迥异，同一件事，在二人笔端之下，便呈现出不同的意趣。

〔清〕胡公寿岁朝清供图

这幅《岁朝清供图》为光绪己卯年所作，高瓶中插蜡梅与翠色羽毛，矮瓶中插牡丹和水仙，据作者自题，作此画有祈愿“神仙富贵永固”之意。

小引

夫幽人韵士〔1〕，屏绝〔2〕声色，其嗜好不得不钟于山水花竹。夫山水、花竹者，名之所不在，奔竞〔3〕之所不至也。天下之人，栖止于嚣崖〔4〕利薮〔5〕，目眯尘沙〔6〕，心疲计算，欲有之而有所不暇，故幽人韵士，得以乘间〔7〕而踞为一日之有。夫幽人韵士者，处于不争之地，而以一切让天下之人者也，唯夫山水、花竹，欲以让人，而人未必乐受，故居之也安，而踞之也无祸。

嗟夫！此隐者之事，决烈丈夫〔8〕之所为，余生平企羡〔9〕而不可得者也。幸而身居隐见〔10〕之间，世间可趋可争者既不到，余遂欲欹笠高岩〔11〕，濯缨〔12〕流水，又为卑官〔13〕所绊，仅有栽花莳竹〔14〕一事，可以自乐。而邸居湫隘〔15〕，迁徙无常，不得已乃以胆瓶贮花，随时插换。京师人家所有名卉，一旦遂为余案头物。无扦剔浇顿〔16〕之苦，而有味赏之乐；取者不贪，遇者不争，是可述也。噫！此暂时快心事也，无狃以为常〔17〕，而忘山水之乐，石公〔18〕记之。凡瓶中所有品目，条列于后，与诸好事而贫者共焉。

【注释】

〔1〕幽人韵士：幽居之人、风雅之士。这是与张谦德所说“幽栖逸事”相呼应。

〔2〕屏绝：摒弃。

〔3〕奔竞：此处指为名利诸事而奔走争竞。

〔4〕嚣崖：嚣，尘嚣、尘世喧哗处；崖，山崖，多为隐士幽居之地。在古诗文中，“嚣”与“崖”是反义词，如元代周权的《溪村即事》：“寒翠飞崖壁，尘嚣此地分。”意指山崖间清幽的景色，摒绝尘嚣。此处“嚣崖”连用，或许是作者的笔误。

〔5〕利薮：指财物利益的聚集处。

〔6〕目眯尘沙：被沙尘眯眼。此处指沉迷俗世。

〔7〕乘间：利用机会，趁空子。

〔8〕决烈丈夫：刚烈、坚毅的男子。

〔9〕企羡：仰慕。

〔10〕隐见：处于隐退与入仕之间。

〔11〕欹笠高岩：欹，倾斜；笠，斗笠。此处指斜戴斗笠站在高崖之畔，描述的是一种高洁隐士风范。

〔12〕濯缨：濯，洗涤；缨，系冠的丝带。《楚辞·渔父》中有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后以“濯缨”表示避世隐居或清高自守之意。

〔13〕卑官：职位低微的官吏。

〔14〕莳竹：栽种竹子。莳，移植，栽种。

〔15〕邸居湫隘：居所低洼而狭小。

〔16〕扦剔浇顿：修剪浇灌花木。

〔17〕无狃以为常：不要习以为常。狃，因袭、拘泥。

〔18〕石公：作者自号。袁宏道字中郎，又字无学，号石公，又号六休。

【译文】

世间的隐居之人、风雅之士，由于摒弃了声色之娱，不得不钟情于山水、花竹。山水、花竹，既与名利无关，那些为名利诸事而奔走争竞的人也就不会找上它们。世间之人，往往栖身于喧哗纷纭、财利集聚之处，眼睛为俗世所迷，心中疲于算计，就算想要占有山水、花竹，也无暇一顾，故而幽人雅士才得以暂时拥有这份风景。隐居之人、风雅之士，原是处于不争的境地，将一切都让于世人的人，唯独山水、花竹，就算想让给别人，人家也未必乐于接受，因此隐士们居于山水间倒也安乐，而独享其美也不会招来灾祸。

可叹啊！这是高尚的隐士之事，刚烈的大丈夫之所为，我生平仰慕这种行为却做不到。好在我身处隐退与出仕之间，世间值得奔波争夺之物都到不了我这里，于是我就想斜戴斗笠、伫立高岩之畔，在清清的流水中濯洗帽缨，却又被卑微的小官职束缚，只有栽花种竹这一桩事，可以自得其乐。而我所寓居的地方，往往地势低下又狭小，还经常搬家，不得已只好用小胆瓶来插花，以便随时插换。京城大户人家所种植的名花佳卉，于是成为我的案头之物。没有修剪浇灌花木的辛苦，却有品味鉴赏之欢乐；我只是采几枝花，并无贪心，别人见我有赏花之好，也不与我争，的确是一件值得记述的事。啊！以瓶插花只是暂时的快乐，不能习以为常而忘记了真正的自然山水之乐，所以石公我特意作一记录。凡是涉及瓶中插花的品种条目，均一一叙述于后，与那些并不富裕，却又爱好这些事的人共同分享。

〔明〕陈洪绶娴雅如意图

画中一文士倚于石几，展卷而观，对面坐的仕女，正穿针引线，姿态婀娜。石几上置文房四宝，更醒目地放置一只白瓷瓶，插着时令花卉：蜀葵、萱草，一旁的果盘里放着杨梅等鲜果，可知正是江南的初夏时节。文士隐于蕉荫下读书，有贤德淑女相伴，更有瓶花寄情，可谓娴雅如意，这正是“幽人韵士者，处于不争之地”的写照。

〔明〕陈洪绶山水人物画册之一

一位高士在山间铺席而坐，手擎酒杯，悠然望着头顶的青松与远处的蓝天，一副“坐看云起时”的怡然自得。高士身后放着一只白瓷花瓶，放佛在等待主人采来花枝。

【延伸阅读】

袁宏道强调对山水、花竹的嗜好，是“居之也安，而踞之也无祸”，指这种幽人雅士的爱好，不会招来灾祸。这个道理，要反过来想。有哪些爱好，会惹祸上身？古谚有云：“君子无罪，怀璧其罪。”这句话出自《春秋左传·桓公十年》，原文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记载虞叔有块宝玉，虞公想要得到，虞叔没有给虞公，但他很快就后怕了，说：“周代的谚语说‘一个人本来没有罪，却因为拥有宝玉而获罪。’”他担心得罪虞公，就赶紧把宝贝献了出来。

一个人若拥有某件财宝，难保不为人所嫉妒、眼红，甚至惹上杀身之祸。但幽人雅士本来就看淡了名利，他们并不与世人争利，而是居于山水之间，养花种竹，这总不至于惹祸吧？这也许是袁宏道在经历了种种宦海波谲后的肺腑之言。

【名家杂论】

袁宏道认为，瓶花之所以值得称道，是因为这一爱好不但很高雅，也非常安全。同样是喜欢瓶花，袁宏道的人生际遇与张谦德大为不同，因此他看待瓶花这件事的角度，也不一样。

张谦德称得上是在温室里长大的世家子弟，始终处在家族的庇护之下。张氏家族是官宦世家、书香世家，世代居于昆山，张谦德的父亲就是个富贵闲人，一生不做官，没有经历过社会，整天就是在家里把玩收藏的法帖名画、古玩器物等，不食人间烟火。父亲尚且如此，则儿子可想而知。所以张谦德的笔下，很少考虑什么东西会惹祸。实际上，以袁宏道的标准来看，张氏家族那些价值连城的古玩字画，乃至插花的花瓶，每一件都足以惹祸。

〔明〕陈洪绶山水人物画册之三

深秋时节，草木萧瑟，一位高士拄杖而行，有遗世独立之感。高士身后的树，红叶飘落，落入溪流之中，顺水飘去，引人叹息。

袁宏道不一样。他一生行走江湖，各处游历，见多识广，而且他做官的经历也很丰富，做过吴县的县令，入京之后也做过京官，曾任国子监助教、吏部主事、考功员外郎等职务。他虽然一贯有出世之志，但本身的社会历练却很丰富，通晓人情世故，故而他考虑问题很注重社会环境。张谦德真正钟爱的倒不是瓶花，而是收藏名家字画，瓶花只是闲居时偶然为之；袁宏道基本没有收藏的爱好。他觉得，若是采几枝花来，放在案头把玩，无论谁见了都无妨，几枝花而已，不值钱，不会遭人觊觎。若是搞几幅名家字画、青铜古器放着，说不准哪天就惹祸了。

所以，一个行走江湖、四处漂泊且囊中羞涩的人，跟一个居于家族的深宅大院中的富贵闲人，心态是完全不同的。张谦德不缺钱，也不缺安全感，但袁宏道真的很没安全感，也确实没什么钱。袁宏道去世以后，连买棺材及眷属回故里的路费，都是朋友们捐助的，还卖尽他的书画、几砚才凑齐。

袁宏道出生于1568年，逝世于1610年，是为明神宗万历三十八年，他去世时只有43岁。为什么这位文采斐然的大才子，只活了43岁？也许是因为居无定所、太过漂泊，也许是著书撰文太耗心力，积劳成疾以致英年早逝。从他强烈缺乏安全感这一点，也可知他对于自己的命运，早有预料。总而言之，这并不是一个安享富贵、福寿绵长的人。

如他自己所言，他始终是一个不喜欢仕途、希望摆脱尘世喧哗的人，这并非故作清高，他确实有出世之志。他信佛，与高僧多有往来，而且在佛理上钻研得很深，他撰写的《西方合论》是晚明时期最重要的净土宗著作之一。 一个缺乏文化积淀的人，很难在艺术的道路上走远；反过来讲，若底蕴深厚，则从艺之路，必然游刃有余。无论张谦德还是袁宏道，插花这样的事，对他们而言，都是业余爱好，但是他们依然可以把业余爱好做得非常专业，以至于随手而记的文字，都成为插花史上的经典开山之作。这就是“功夫在诗外”。

一 花目

插花花材，以选取时令花卉为佳。春之梅花、海棠，夏之牡丹、芍药、石榴，秋之桂花、莲花和菊花，冬之蜡梅，芳香馥郁、清雅妍丽，堪为清赏。如一时缺乏鲜花，宁愿插几枝翠竹、柏枝来代替，切勿乱插。

【原文】

燕京天气严寒，南中名花多不至。即有至者，率为巨珰大畹〔1〕所有，儒生寒士无因得发其幕〔2〕，不得不取其近而易致者。夫取花如取友，山林奇逸之士，族迷于鹿豕〔3〕，身蔽于丰草，吾虽欲友之而不可得。是故通邑大都之间，时流所共标共目〔4〕，而指为隽士〔5〕者，吾亦欲友之，取其近而易致也。

【注释】

〔1〕巨珰大畹：有权势的宦官和皇亲国戚。珰，中国汉代武职宦官帽子的装饰品，后借指宦官；畹，古代的地积单位，大畹指皇亲国戚居住的地方。

〔2〕发其幕：打开遮蔽花木的帷幕，文中指到富家贵戚的府邸赏花。

〔3〕鹿豕：鹿和野猪，泛指山禽野兽。

〔4〕共标共目：公认的，大家都认同的。

〔5〕隽士：指才智出众的人。隽，通“俊”。

【译文】

北京的气候寒冷，南方的名贵花木多半见不到。即便有，也大都被那些宦官贵戚所占，一般的儒生寒士无缘进入这些权贵的府邸赏花，不得不就近寻求那些容易得到的花木。选择花卉，跟结交朋友有异曲同工之处，那些隐逸山林的高人异士，遁迹于山野禽兽之中，藏身在荒野丰草之间，即便我想与他们交朋友，也是不可能做到的。因此，那些生活在交通发达的都会、城市，时人都认同而视为才俊的人，我也想和他们结交，因为他们所在不远、容易亲近。

【延伸阅读】

大概也只有明代的人，在提到当朝权贵、豪富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巨珰”。这个词用得很文雅、很婉约，通俗地说，就是指当朝的大太监。

明朝的太监群体，是中国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归有光的《赠医士张之厓序》中写道：“正德间，巨珰用事，颇以权力致天下之伎能。”以归有光的记述来看，从正德年间开始，大太监就开始弄权了。至于晚明时，魏忠贤当权，那更是太上皇一般，将皇帝都玩弄于股掌之中。

袁宏道寓居北京为官，没法一睹南方佳卉的芳容，江南运来的名花，一般的寒士，无缘得见。那么问题来了，那些倾城名花，都送到哪里去了呢？他的第一反应，在大太监的府上！

所以太监当权的时代，也是很有意思的。太监们连花都不放过。没有证据表明袁宏道对太监很羡慕，然而，他想想太监们奢华的府邸之上，帷幔之中，种着他非常喜欢而又无缘得见的名花佳卉，他心里还是很郁闷的。

【名家杂论】

作为一介寒士，在评论花木的品级上，袁宏道是很随缘的，他并不刻意追求奇花异卉。

有的人，在这件事上就非常执着。比如《长物志》的作者文震亨，他在《长物志》的“花木卷”中，几乎每一种花，都要评论一番，哪个品种更好，哪一种贵重，哪一种烂俗。如山茶花，以滇茶、蜀茶为贵，花的颜色也有讲究，红色的较常见，黄色、白色的才珍贵。这种对于珍奇花木品种的追求，在明清两代的世家大族中，非常普遍。

就如《红楼梦》中，贾芸认贾宝玉为干爹，送了两盆白海棠，还极其恭敬地写了一封信。贾芸挖空心思，弄了两盆白海棠，然后当宝贝一样，差人送到怡红院。这个马屁拍得非常好，大观园中的小姐们对这两盆白海棠都很喜欢，因此起了诗社，叫“海棠社”。可见一株名贵的花木，在上流社会中所受的追捧。

袁宏道的人生境遇不佳，他没有经历过那种养在深宅大院、锦衣玉食的生活，所以他不讲究。他觉得赏花如同交友，一开始就不指望能遇到隐居山林的高人异士，就在城里找几个大家公认的贤士才俊来结交，也蛮不错。这是一种经济适用的哲学观，不求精品、孤品，能说得过去就行。

所以他对于花木的选择标准，与文震亨、张谦德不一样。以现代的话说，他是一位“经济适用男”。他懂得适当的妥协和退让，在自己能够承受的范围内，寻求满足和慰藉。瓶花的艺术，在明代，很大程度算是一种上流社会的雅好，因为这种爱好往往需要一些苛刻的附加条件：一座盛开着奇花异卉的宅院、园林，精心培育的名贵花木，插花的器皿也很讲究，粗鄙、凡俗之物不能入眼。这就像刘姥姥感慨贾府中做一道茄子，却需要十多只鸡来做配菜。袁宏道很聪明地省去了这些配菜，他从别人家的花园里采花，这样即便自己居处简陋，亦有花可赏；且对花木品种不挑剔，选取就近、容易采摘到的，供于案头。故寒士也有寒士的消遣，一瓶小花，亦足以令满室生辉。

【原文】

余于诸花取其近而易致者：入春为梅，为海棠；夏为牡丹，为芍药，为石榴；秋为木樨，为莲、菊；冬为蜡梅。一室之内，荀香〔1〕何粉〔2〕，迭为宾客。取之虽近，终不敢滥及凡卉，就使〔3〕乏花，宁贮竹柏数枝以充之。“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4〕。”岂可使市井庸儿，溷入〔5〕贤社，贻皇甫氏充隐〔6〕之嗤哉？

【注释】

〔1〕荀香：东汉末年曹操的谋士荀彧，因其担任尚书令，人称“荀令君”。史载荀彧为人伟美，有仪容，好熏香，久而久之身带香气，称“令公香”“荀令香”。《襄阳记》载：“荀令君至人家，坐处三日香”。他至别人家里坐，三日香气不绝，因此留下一个典故“留香荀令”，与“掷果潘郎”一样，成为美男子的代称。

〔2〕何粉：三国时魏国的玄学家何晏，少时即以才秀知名，好老庄之言，与夏侯玄、王弼等人倡导玄学，竞事清淡，开一时风气。司马光说：“何晏性自喜，粉白不去手，行步顾影。”指何晏很自恋，喜欢打扮，傅（敷）面的白粉不离手。后人以“傅粉何郎”为典故，形容男人面容白净、漂亮。

〔3〕就使：假使，即使。

〔明〕杜堇题竹图

竹有君子之喻，自古为高士之象征。该画描述的是苏东坡题竹的故事，画中，苏东坡宽袍大袖，峨冠长髯，风度洒逸。画中的竹枝则劲健有力，枝叶浓淡分明，扶疏有致，可见笔法秀逸，清翠如水。画家自题曰：“竹色经秋似水清，小阑凉气午来生。新诗题上三千首，散作铿金戛玉声。”

〔4〕典刑：旧法、常规。语出《诗·大雅·荡》：“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指尽管没有阅历广、世事练达的老臣，但是还有遗留下来的规范可以遵循。

〔5〕溷入：混杂。溷，肮脏，混浊。《楚辞·屈原·涉江》：“世溷浊而莫余知兮。”

〔6〕皇甫氏充隐：用皇甫氏来充当隐士。据《晋书·桓玄传》，桓玄因历代都有隐居不仕的高士，唯独自己这一朝没有，于是征召皇甫谧的六世孙皇甫希之为著作，并给其资用，又下令他辞让不受，这样对外号称是我朝之高士。当时人讥笑，说这是“充隐”，找人来充当隐士。

【译文】

我对于诸种花卉，选择就近而容易得到的品种：春季选梅花、海棠，夏季找牡丹、芍药、石榴，秋天为桂花、莲花和菊花，冬天是蜡梅。在一室之内，四季花卉更迭，芳香如荀令、貌美如敷粉何郎的佳卉，像嘉宾一般轮流来做客。尽管所插花卉是就近而采，但总归不敢随意选取平庸的花草，就算一时缺乏鲜花，宁愿插几枝翠竹、柏枝来代替，也不会乱插。《诗经》中言道：“即便没有阅历丰富、世事练达的老臣，毕竟还有流传下来的规范可以遵循。”怎能让那些市井庸人混入贤良君子所结之社，如同当年以皇甫氏充当隐士一样，贻笑天下呢？

〔元〕钱选八花图

【延伸阅读】

古代也有男神。荀彧、何晏这两位美男子，都曾经是一代男神。

荀彧出身颍川荀氏，为荀子之后，有王佐之才，受曹操赏识，为曹操帐下的重要谋士，地位显贵，曹操还将安阳公主许荀彧长子荀恽为妻。荀彧不仅才华卓越，而且人品高洁，仪容风范也非常好。无论当世，还是后人，对他的评价都很高。曹植称赞说：“如冰之清，如玉之洁，法而不威，和而不亵，百寮士庶，唏嘘沾缨，机女投杼，农夫辍耕，轮给辄而不转，马悲鸣而倚衡。”

何晏是另一位出身显贵的男神。他是东汉大将军何进之孙，其父早逝，母亲被曹操纳为妾，故而曹操算得上是他的继父。他少年时即才秀出众，后娶曹操之女金乡公主为妻。何晏即为贵戚，养尊处优，性喜浮华，好打扮，因此面容细腻洁白，无与伦比，男神之形象光彩夺目。

“留香荀令”“傅粉何郎”这两位男神，以熏香、敷粉而流传史册，历代以来，皆粉丝不绝。

【名家杂论】

这一段中，袁宏道谈到他常插的四季花卉，主要有梅花、海棠、牡丹、芍药、石榴、桂花、莲花、菊花、蜡梅。在没有鲜花可以采摘时，宁愿插几枝翠竹、柏枝。竹修长挺拔，有旷达君子之态，故魏晋时的高士，皆隐于竹林中，称“竹林七贤”。瓶中插竹，既是高士风范，也是一种隐逸文化精神的延续。

袁宏道以曹魏时的名士荀彧、何晏来比喻自己所插的花卉——虽然并非是珍品、神品，但也是一时之佳卉，芳香馥郁、清雅妍丽，堪为清赏。事实上，他所列举的九种花卉，确实为公认的时令名花，也是插花中使用频率极高的花材。案头供养一瓶佳卉，他的自我感觉甚好，如同与名士结交。

〔清〕李育清供四屏

这幅《清供四屏》，用的是菊花、牡丹、荷花和兰花，为当季常用的花材，取春、夏、秋、冬四季清供之意。虽不免落入俗套，但也颇为应景。

从另一个角度看，在花材的选择上，袁宏道颇为保守，缺乏新意。这不仅是因为他寓居京城，可供选择的花卉种类不丰富，更主要的原因在于他的学术背景。他是典型的文人，在文史上造诣极深，是明代公安派的代表人物，主张“独抒性灵，不拘格套，非从自己胸臆中流出，不肯下笔”。所谓“术业有专攻”，从事文史研究的人和从事书画等艺术实践的人，差异还是极明显的。

明代的几位耳熟能详的瓶花艺术践行者，如张谦德、文震亨、陈洪绶，这三位都是书画艺术家。文震亨是大画家文征明的曾孙，文氏家族是书画世家；张谦德亦是以书画收藏而闻名；陈洪绶更不用说，本身就是晚明的大画家。

治文史的学者，与书画家的差异，体现在插花上，是袁宏道偏重选取中规中矩的花材，比如牡丹、梅花、菊花，用这些大众型的花材来插花，总归不出错。而张谦德、陈洪绶，都善于化平庸为神奇，就算是一把草花，也能被他们插弄得很美、很有范。张谦德偶尔会用一些生僻的花材，比如山矾、淡竹叶、枳壳、高良姜，这些花材，他取来到底如何用，已经无从考证。所谓“艺高人胆大”，艺术造型能力强的人，在选择花材上便会胆大一些；造型能力弱，则倾向于保守。袁宏道属于后者。

但是他谈及花道的理论功力，比张谦德深厚，这得益于他的文字思维能力出类拔萃，信手拈来都是典故，行文也非常流畅，文字感染力强。

二 品第

品鉴花木，并非粗俗浅薄地将其区分优劣、罗列名次，而应视如花国选美，堪比后宫佳丽争奇斗艳。珍异的花木品种，好比绝色佳人，应当受到礼遇，不可与寻常姿色花木混同。

【原文】

汉宫三千，赵姊〔1〕第一；邢、尹同幸〔2〕，望而泣下。故知色之绝者，蛾眉未免俯首；物之尤者，出乎其类。将使倾城与众姬同辇，吉士与凡才并驾，谁之罪哉？梅以重叶、绿萼、玉蝶、百叶缃梅〔3〕为上，海棠以西府紫绵〔4〕为上，牡丹以黄楼子、绿蝴蝶、西瓜瓤、大红、舞青猊〔5〕为上，芍药以冠群芳、御衣黄、宝妆成〔6〕为上，榴花深红、重台〔7〕为上，莲花碧台、锦边〔8〕为上，木樨毬子、早黄〔9〕为上，菊以诸色鹤翎、西施、剪绒〔10〕为上，蜡梅磬口香〔11〕为上。

【注释】

〔1〕赵姊：汉成帝的皇后赵飞燕。她与妹妹赵合德皆受成帝宠爱，飞燕合德，贵倾后宫。

〔2〕邢、尹同幸：邢夫人、尹夫人同时受宠幸。据《史记·外戚世家》记载，汉武帝时，尹夫人与邢夫人同时并幸，有诏不得相见。尹夫人向武帝请求，想见一见邢夫人。武帝命令宫人扮作邢夫人，带着一群侍从来相见，尹夫人见了，说此人并非邢夫人。武帝问：“何以言之？”尹夫人说：“视其身貌形状，不足以当人主矣。”于是武帝乃诏使邢夫人穿着旧衣，独身前来，尹夫人远远望见，低头哭泣，自恨不如。

〔3〕重叶、绿萼、玉蝶、百叶缃梅：梅花中的传统名品。重叶指重叶梅，范成大《梅谱》：“重叶梅，花头甚丰，叶重数层，盛开如小白莲，梅中之奇品。”绿萼，指绿萼梅，花蝶形，单瓣至半重瓣，白色，花萼绿色；玉蝶，指玉蝶梅，属真梅系直枝梅类玉蝶型，其花复瓣或重瓣，白色，萼绛紫色，花蕾期，有时花蕾尖端呈浅红色，盛开时花色变白；百叶缃梅，指黄香梅，真梅系直枝梅类黄香型梅花，其花单瓣、复瓣或重瓣，淡黄色，萼绛紫色。范成大《范村梅谱》：“百叶缃梅亦名黄香梅，亦名千叶香。梅花叶至二十余瓣，心色微黄，花头差，小而繁密。”

〔4〕紫绵：西府海棠中的某个品种。王世懋《学圃杂疏·花疏》：“海棠种类甚多，曰垂丝，曰西府……就中西府最佳，而西府之名紫绵者尤佳，以其色重而瓣多。”

〔5〕黄楼子、绿蝴蝶、西瓜瓤、大红、舞青猊：皆为牡丹中的传统名品。黄楼子指黄色系品种，有人考证指姚黄；绿蝴蝶指绿牡丹，牡丹中的“豆绿”品种，豆绿是牡丹四大名品之一，花绣球形，初开绿色，盛开黄绿色或黄白色，花瓣质厚，常不易盛开，花头下垂，为晚花品种；西瓜瓤指牡丹中的红色系品种，花瓣为粉红色，重瓣，花朵硕大；大红指大红牡丹，牡丹中的红色系品种，有玫瑰色、红紫色、粉红色，重瓣，花朵硕大；舞青猊，据清代陈淏子《花镜》记载，舞青猊为牡丹桃红色品种中的一种，千叶，花心五青瓣。

〔6〕冠群芳、御衣黄、宝妆成：皆为芍药中的传统名品。冠群芳指芍药中的红色系品种，据宋代王观的《芍药谱》记载：“冠群芳，大旋心冠子也。深红堆叶，顶分四五旋，其英密簇。广可及半尺，高可及六寸，艳色绝妙，可冠群芳，因以名之。枝条硬，叶疏大。”御衣黄指芍药中的黄色系品种，《扬州芍药谱》记载：“御衣黄，浅黄色而叶疏，蕊差深，散出于叶间，其叶端色又微碧，高广类黄楼子也。此种宜升绝品。”宝妆成指芍药中的紫色系品种，《广群芳谱》记载：“宝妆成，髻子也。色微紫，于上十二大叶中，密生曲叶，回环裹抱团圆，其高八九寸，广半尺余，每一小叶上，络以金线，缀以玉珠，香欺兰麝，奇不可纪，枝条硬而叶平，为紫花之冠。”

〔7〕深红、重台：深红色重瓣石榴花，石榴中的观花品种。《广群芳谱》记载：“中心花瓣如起楼台，谓之重台石榴，花头颇大，而色更深红。”

〔8〕碧台、锦边：指莲花中的碧台莲和锦边莲，为重瓣类复色。《广群芳谱》记载：“近于南都李鸿胪所，复得一种，曰锦边莲，蒂绿花白，作蕊时，绿苞已微界一线红矣，开时千叶，每叶俱似胭脂染边，真奇种也，余将以配碧台莲，甃二池对种，亦可置大缸中，为几前之玩。”

〔9〕毬子、早黄：桂花中的珍异品种。毬子指花朵繁密，早黄指开花早。王世懋《学圃杂疏·花疏》：“木犀吾地为盛，天香无比。然须种早黄、毬子二种，不惟早黄七月中开；毬子花密为胜，即香亦馥郁异常。”

〔10〕鹤翎、西施、剪绒：皆为菊花中的传统名品。《醒世恒言·卢太学诗酒傲王侯》：“那菊花种数甚多，内中惟有三种为贵。那三种？鹤翎、剪绒、西施。”诸色鹤翎，指各种颜色的鹤翎菊，《广群芳谱》记载：“黄鹤翎，蓓蕾朱红如泥金，瓣面红背黄，开则外晕黄而中晕红，叶青，弓而稀，大而长，多尖如刺，枝干紫黑，劲直如铁，高可七八尺，韵度超脱，菊中之仙品也。蜜鹤翎，久不可见，白者次之，粉者又次之，紫者为下。” 西施，菊花品种，又分金西施、白西施、蜜西施、玉板西施、银红西施等； 剪绒，《广群芳谱》记有黄剪绒、白剪绒、紫剪绒等。

〔11〕磬口香：蜡梅中的磬口梅，花瓣较圆，色深黄，心紫色，香气浓。

【译文】

汉成帝后宫三千佳丽，以赵氏飞燕为第一；汉武帝时邢夫人、尹夫人同时受宠幸，尹夫人远远望见邢夫人的容貌便泣泪，自叹不如。由此而知，容貌绝色的佳人，即便是美女也不免甘拜下风；物品中的珍奇之物，必然超出同类。如果让有倾城之貌的佳人与其他女子同乘一辆车，让贤才与凡夫俗子并驾齐驱，这是谁的罪过呢？梅花的品种，以重叶、绿萼、玉蝶、百叶缃梅为上品，海棠以西府紫绵为上品，牡丹以黄楼子、绿蝴蝶、西瓜瓤、大红、舞青猊为上品，芍药以冠群芳、御衣黄、宝妆成为上品，石榴花以深红重台为上品，莲花以碧台、锦边为上品，桂花以毬子、早黄为上品，菊花以各种颜色的鹤翎菊、西施菊、剪绒菊为上品，蜡梅以磬口梅为上品。

【延伸阅读】

汉代的宫廷故事，历来是文人所津津乐道的香艳传说。汉宫的宫斗之激烈，成为后世宫斗戏的真正鼻祖。汉宫故事最精彩的几处，莫过于高祖薨后吕后专权、武帝时陈阿娇与卫子夫争宠、成帝朝赵氏姐妹的淫乱后宫。邢夫人、尹夫人斗艳的故事，虽然没有剧烈的争斗，但因邢夫人自叹弗如而流下的伤感之泪，也令人印象深刻。

〔明〕仇英汉宫春晓图（局部）

《汉宫春晓图》用手卷的形式描述初春时节宫闱之中的日常琐事：妆扮、浇灌、折枝、插花、饲养、歌舞、弹唱、围炉、下棋、读书、斗草、对镜、观画、图像、戏婴、送食、挥扇，画后妃、宫娥、皇子、太监、画师凡一百一十五人，展示出画家高超的技艺。

汉宫故事中，还有一则千古流芳，便是昭君出塞。王昭君因不肯贿赂画工，遭到雪藏，得不到面见皇帝的机会，昭君不愿成为宫斗的牺牲品，故而自请出塞和亲。明代画家仇英描绘了这个故事，题名《汉宫春晓图》，是仇英人物画中的代表作。

【名家杂论】

袁宏道品第花木，先谈及汉宫故事，可见他的行文技巧。给花木排名次，原本是极枯燥无味的事，像张谦德那般把花木的名字罗列而出，读者一看，若非对花木之喜爱刻骨铭心，多半会觉索然无味。如果点缀几则香艳的宫廷故事，那就生动有趣多了。

品鉴花木，就如同花国选美，又如同后宫佳丽的争奇斗艳。后宫之间的争斗，绝色佳人之间的激烈厮杀，表面上春意融融、花团锦簇，背地里寒流涌动、暗箭伤人，宫廷贵妇皆不是省油的灯，容颜如花，心似蛇蝎，那情形令人叹为观止，不寒而栗。其实，宫斗并非是宫廷生活的常态，乃是一种变态，君主失德，朝纲不振，宫闱才现妖孽之相。在太平盛世时，政治清明，后宫也是有德者居之，就如西汉“文景之治”时，后宫相对平静，文帝的窦皇后喜好黄老之学，气质飘逸，与世无争，照样统领后宫多年，一直活到武帝朝，以太皇太后之尊位而平安终老。

〔明〕陈洪绶闲话宫事图

此画作于明亡之后，取材于东汉末年伶玄作《赵飞燕外传》的故事。汉平帝时，伶玄曾做过河东都尉，其妾樊通德熟悉成帝时宫中的故事，她向伶玄讲述，伶玄据此作《赵飞燕外传》传世。所谓“白发宫女在，闲坐说玄宗”，正是此画取意所在。画中女子手捧书卷，一只陶瓷裂纹花瓶高踞石上，瓶中插着怒放的寒梅。几案对面的文士手按古琴，琴在匣中，而其神情凝重，似在回忆故国旧事。这也正是明亡后当时士人心事之写照。

袁宏道以宫廷佳丽的斗艳来比拟花木的评选，颇为恰当。他认为一些珍异的品种，就如同绝色佳人一样，应当受到礼遇，不能与凡品混同。他大概列举了一些当时比较受推崇的名品，如梅花中的重叶梅、绿萼梅、玉蝶梅、百叶缃梅，海棠中的西府紫绵，牡丹中的黄楼子、绿蝴蝶、西瓜瓤、大红、舞青猊，芍药中的冠群芳、御衣黄、宝妆成……相对于《广群芳谱》《花镜》这类专业的花木著作而言，他谈到的品种，都是泛泛而谈，略知一二，语焉不详。袁宏道作为擅长文史研究的文人，且还兼顾做官，为生计而四处奔波，他对花木品类的了解，是兴之所至，一点业余爱好，不算专业水平。当时的文人，大抵都懂一点花木之性，世家子弟尤其精于此道，种花养草乃是世家大族的本分事。每到宅院内的某株草、某棵树开花了，还须赋诗几首，歌咏一番。故而从古至今，流传下来无数歌咏花木的诗篇，咏梅、咏牡丹、咏芍药、咏菊、咏莲的诗，不计其数。文人对花，有一种难舍的情结，这是天然的秉性。

【原文】

诸花皆名品，寒士斋中理不得悉致，而余独叙此数种者，要以判断群菲，不欲使常闺艳质杂诸奇卉之间耳。夫一字之褒，荣于华衮〔1〕，今以蕊宫之董狐〔2〕，定华林〔3〕之《春秋》，安得不严且慎哉！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4〕

【注释】

〔1〕华衮：古代王公贵族的多彩礼服，常用以表示极高的荣宠。范宁《梁传序》：“一字之褒，宠逾华衮之赠。”

〔2〕董狐：春秋晋国太史，亦称史狐，敢于秉笔直书，尊重史实，后世遂以“董狐直笔”指史官秉笔直书，刚正不阿。

〔3〕华林：指华林园，故址在今南京鸡鸣山南古台城内，是东吴、东晋和宋、齐、梁、陈六个朝代的御花园。此处以华林园代称园囿。

〔4〕其义则丘窃取之矣：孔子说各国史书褒贬善恶的原则，他私下里取来运用到《春秋》中去了。语出《孟子·离娄下》：“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一也。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此处，袁宏道的意思是，自己将史官撰写史书的笔法拿来为群芳作传。

【译文】

这些花木都是名贵品种，贫寒士人家里按说是不能全部都搜集得到，而我仍然记叙这些花木名字，是想要评判众芳品类之高下，不希望寻常姿色者混入奇珍奇卉之间。古人有言：“一字之褒，荣于华衮。”在青史上得到一字之褒誉，其荣耀胜过获赐王公的礼服，如今，我就如同是花国的史官，像董狐一样秉笔直书，来纂修园林中的《春秋》史传，怎么能不严格而又审慎呢？孔子说各国史书褒贬善恶的原则，他私下里取来运用到《春秋》中去了。我在为群芳作传时也是如此。

【延伸阅读】

我国史学传统中，最高尚的道德标准，乃是秉笔直书。因为史书的价值，在于记叙真相，而不是任由当权者篡改涂抹。但是这种秉笔直书，往往带着作者的主观价值判断。

《左传》记载，晋灵公在位时失德，残害百姓，执政大臣赵盾多次苦心劝谏，灵公非但不改，反而派人刺杀赵盾。赵盾被逼无奈，只好出逃。他逃到晋国边境时，听说灵公已被其族弟赵穿带兵杀死，于是返回晋都，继续执政。当时的史官董狐以“赵盾弑其君”来记载此事，并宣示于朝臣，以示笔伐。赵盾辩解，说这件事不是他的罪。董狐说：“子为正卿，亡不越境，反不讨贼，非子而谁？”意思是，你作为执政大臣，既然逃亡未过国境，君臣之义就没有断绝，回到朝中应当组织人马讨伐乱臣，你不讨伐，就该承当弑君之罪名。对董狐的做法，孔子大加赞扬，称他为“古之良史”，后世据以称之为“良狐”，以表褒美之意。

〔明〕陈洪绶对讲图

画中所绘的是一次正襟危坐的谈文论道。担任主讲的文士，坐于石桌前，桌上放着一只小瓷瓶，瓶内插着一剪秋叶。可知文士聚会，讲学之时，亦不可少了瓶花做陪衬。

【名家杂论】

袁宏道的文史功底深厚，他引用了孔子编撰《春秋》的原则，来描述自己为花木撰文时的心态。

此处涉及史传文学的一种笔法，称为“春秋笔法”，即在记述史实的时候，还要加入作者的主观价值判断。春秋时代的史官，与后世大有不同，他们既是典史策，又充秘书，协助君臣执行治国的法令条文，记功司过是他们的职责，因此兼有治史和治政的双重任务，是具有褒贬臧否之权的文职大臣。当时记事的“书法”依礼制定，而礼的核心在于维护君臣大义，比如赵盾没有讨伐弑君的乱臣，就是失了君臣大义，故而董狐定其弑君之罪。这是一种主观的道德评判，董狐在记叙这件事的时候，加上了自己的主观道德评判，称为“褒贬”。

春秋时代的史官传统，就是褒贬史实，孔子是非常推崇这种笔法的。他认为史官有责任维护礼制，批判礼崩乐坏的行为。孔子说：“其义则丘窃取之矣。”

〔清〕吴规臣岁朝清供图

此画中，蓝釉瓶中插梅花、牡丹和茶花，藤编花篮中放置鲜桃、一剪白梅和几枝草花，显得颇为淳朴，有民俗味，与宫廷清供图风格不同。

意思是，他自己在编撰《春秋》的时候，也沿用了像董狐那样褒贬史实的笔法，因此《春秋》是“微言大义”，在叙事时暗含褒贬，委婉地表达了作者的主观价值判断。

史官个人对于历史人物、历史事件做主观的道德评判，这种史学传统，当然也有弊端。正如余英时先生所说，到唐、宋以后，史家已从个人的“褒贬”向一般的历史评论转移。这一发展显示出史学观念趋向成熟。

袁宏道把孔子作《春秋》的“微言大义”搬出来，表示自己为花木撰文时，是非常谨慎且用心的，这样说也不无戏谑的意味，有点喜剧的夸张。同时他也表明，他一定是有价值取向的，喜欢哪种花，不喜欢哪种花，都是出于自己的喜好，有鲜明的主观判断在里面。古代的读书人，对于孔子的话，那是奉若神明，不敢有丝毫亵渎，袁宏道却堂而皇之地宣布，我写这本书，是模仿了孔子的春秋笔法，可见他率性天真，不拘泥、不刻板。这样大胆，足以让许多儒家士子为之捏一把汗。幸而明代不同于宋代，宋代的学风拘谨，袁宏道这番话如果让宋儒见到了，极可能挨骂。明代的风气已经很开通，既然《金瓶梅》这样的书都能大行其道，袁宏道的戏谑之语，倒也无伤大雅。

三 器具

宠爱花木，应为其挑选精巧别致的花瓶器皿，谓之“花之金屋”。花瓶用作案头清供，应选矮小精巧者；用作插贮较大花枝，可用大瓶；古旧珍贵瓶器，有保持花色明艳之功效。

【原文】

养花瓶亦须精良。譬如玉环、飞燕，不可置之茅茨〔1〕；又如嵇、阮、贺、李〔2〕，不可请之酒食店中。尝见江南人家所藏旧觚，青翠入骨，砂斑垤起〔3〕，可谓花之金屋。其次官、哥、象、定〔4〕等窑，细媚滋润，皆花神之精舍也。

【注释】

〔1〕茅茨：茅草盖的屋顶，泛指平民居所。

〔2〕嵇、阮、贺、李：指嵇康、阮籍、贺知章、李白，皆为名士高人，又皆好饮。

〔3〕垤起：突起。垤，指蚂蚁做窝时堆在巢穴口的小土堆。

〔4〕官、哥、象、定：指官窑、哥窑、象窑、定窑所产的窑器。

【译文】

养花的花瓶器皿也须得精巧别致。就如杨玉环、赵飞燕这样的宫廷贵人，不能安置到简陋的茅草屋中居住；又如嵇康、阮籍、贺知章、李白这样的名士，不能将他们请到街头的小酒楼中草率招待。我曾经见过江南某人家收藏的一件古青铜觚，其色泽青翠入骨，外表有小的砂斑隆起，用来做花瓶，堪称花之金屋。其次，像官窑、哥窑、象窑和定窑等名窑的窑器，做工精细，色泽丰润，也都是花神栖身的上好居所。

【延伸阅读】

插花要有“金屋”，此处也用了汉宫的一个典故：金屋藏娇。汉武帝想娶长公主之女陈阿娇为妻，并欲修筑金屋让她居住，这一故事正史并不见记载，而是来源于志怪小说《汉武故事》。长公主见到年幼的汉武帝，指其女曰：“阿娇好否？”武帝笑而对曰：“好，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长公主大悦，乃苦求景帝赐婚。“金屋藏娇”从此成为令后人津津乐道的汉宫故事。魏晋南北朝的文人最早开始用这个典故，如刘孝仪的《闺怨诗》：“本无金屋宠，长作玉阶悲。” 沈炯的《八音诗》：“金屋贮阿娇，楼阁起迢迢。”“金屋”一词，形容君王恩宠之盛，然而一旦失宠，也极其凄凉。

〔清〕邹一桂郎世宁清供四屏图

唐代诗人已经开始意识到，宠爱花木，也应像君王宠爱红颜一样，作金屋贮之，比如何希尧《海棠》一诗：“著雨胭脂点点消，半开时节最妖娆。谁家更有黄金屋，深锁东风贮阿娇。”他便认为，以海棠之娇媚，应当用黄金屋来养着。

〔明〕朱瞻基壶中富贵图

明宣宗朱瞻基爱好翰墨，工于绘事，不但热衷书画创作，所作山水、人物、走兽、花鸟、草虫均得造化之妙，而且常以书画作品赏赐近臣。此画是宣宗御笔，作成于宣德四年（1429），画中，铜壶花器虚悬，内仅牡丹花三朵，中间绿叶渐层而上，逾于梁上，极富轻盈之趣。牡丹寓富贵，而花下的猫，谐音为耄，有祝颂长寿之意。地上置有椭圆三足洗，为明初官窑宫廷造器。画上钤“宣德秘阁图书之宝”，并有大学士杨士奇的题记。

【名家杂论】

袁宏道当年在江南一带游历之时，曾经见到某大户人家，用家中珍藏的古董青铜觚来插花。青铜觚是古器，工艺精湛，用以插花，古色盎然，这样的场景令他印象深刻，念念不忘，认为插花用如此器物，方算得上是“花之金屋”。

其实，插花原本就是上层社会的高雅消遣，在宋代，宫廷中每逢盛事，都会插花以装点景致。宫廷插花，所用器具自然都是奇珍异宝，金银珠玉、各类古器、窑器珍品，都可以见到。明代也如此，比如张谦德列过插花的器具，青铜古董、名窑窑器皆一应俱全，可见他家插花的器具，也都价值不菲。就像《红楼梦》里，妙玉招待客人饮茶，用的是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茶盘，配上成窑五彩小盖钟——旧时的世家，随便一件日常器物，都是非常考究的。

袁宏道见到青铜觚便感觉如同“花之金屋”，如果他有幸恭逢宫廷插花的场景，当感慨更多。明宣宗朱瞻基曾御笔绘过一幅《壶中富贵图》，可见当时宫廷里，常以铜壶插牡丹花。宣德朝的铜壶，制作精美，堪为珍宝，壶中插着盛开的牡丹，娇艳富贵，真正让人有“花之金屋”之叹。

袁宏道在行文中对于前朝各种香艳典故的偏爱，是显而易见的。不独是“花之金屋”，还有“玉环飞燕”。应该讲，这种偏好乃是旧式文人的习气，比如《红楼梦》里，红拂、绿珠、飞燕、玉环，此类典故，皆频频出现，可见当时人对此类故事之喜闻乐道。

从北宋开始，“玉环飞燕”便成为诗词中出现的高频词汇。赵飞燕忽然被“焐热”，乃是由于杨玉环的缘故，因这两位绝代佳人都被认为是红颜祸水。宋代人普遍认为，强盛一时的大唐王朝，之所以由盛而衰，是唐玄宗宠爱杨玉环导致朝纲日废，由此引发“安史之乱”，就如赵飞燕姐妹宠冠汉宫，导致西汉王朝衰亡一样。

中唐以后，关于杨贵妃的种种故事已经广为流传，譬如白居易就写了《长恨歌》，但当时碍于李唐王朝的颜面，民间的议论尚且较为节制。唐朝灭亡之后，经历五代十国的战乱，至宋朝，改朝换代了，宋代人评论前朝的事，就毫无顾忌了。故而“玉环飞燕”频频出现诗词中，成为文人调侃旧事、感慨兴亡的常用词汇。如刘克庄《锁谏图》：“若把汉唐宫苑比，玉环飞燕总输渠。”苏轼《孙莘老求墨妙亭诗》：“短长肥瘦各有态，玉环飞燕谁敢憎。”辛弃疾则说得更直白：“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

明清两代，“玉环飞燕”则多被用来咏花。文人对于两位绝代佳人引发的亡国之恨已不愿多言，毕竟前代人讨伐得已经够多了，故而转为调侃花木。明代袁华的《春晖楼牡丹》，就以玉环飞燕来形容牡丹之美：“玉环飞燕两倾国，国色晕酒凝朝霞。”杨基《西省海棠》：“飞燕轻盈富贵姿，玉环态度神仙格。”海棠花开，也似玉环飞燕。

〔清〕沙馥清供图

【原文】

大抵斋瓶宜矮而小，铜器如花觚、铜觯〔1〕、尊罍、方汉壶〔2〕、素温壶〔3〕、匾壶〔4〕，窑器如纸槌、鹅颈、茄袋、花樽〔5〕、花囊〔6〕、蓍草、蒲槌〔7〕，皆须形制短小者，方入清供。不然，与家堂香火何异，虽旧亦俗也。然花形自有大小，如牡丹、芍药、莲花，形质既大，不在此限。

【注释】

〔1〕铜觯：青铜觯，一种饮酒器，器形象尊而小，圆腹、侈口、圈足，大多数有盖，盛行于商代至西周时。

〔2〕方汉壶：汉代的方铜壶。汉代的铜壶继承春秋战国时期的传统样式，圆壶称为钟，方壶称为钫。壶既是酒器，也是盛水器，汉代还作为量器。

〔3〕素温壶：一种没有纹饰的青铜制酒器，壶口似蒜头形状。高濂《遵生八笺》：“若古素温壶，口如蒜榔式者，俗云蒜蒲瓶，乃古壶也，极便注滚水，插牡丹芍药之类，塞口最紧，惟质厚者为佳。”

〔清〕舒浩清供图

〔4〕匾壶：指扁形的青铜壶。宋代王黼《博古图》：“汉有蟠虬匾壶，形模差匾，已失上古壶制。”

〔5〕花樽：也作“花尊”，瓷器花器的一种形制，敞口，腹小口大，因仿青铜尊而得名。宋代定窑的器型中有花樽。

〔6〕花囊：陶器花器的一种形制，多为扁腹，呈圆球形，明清两代非常盛行。

〔7〕蒲槌：指蒲槌瓶，直口，短颈长腹，形状如同香蒲的果穗，因而得名。

【译文】

大致说来，摆设于房中的花瓶应选用较矮小精巧的，铜器中如花觚、铜觯、尊罍、方汉壶、素温壶、匾壶等，窑器如纸槌瓶、鹅颈瓶、茄袋瓶、花樽、花囊、蓍草瓶和蒲槌瓶等，都要挑选器型短小的，才可以作为案头清供之用。不然，若花瓶硕大，与家堂中供奉香火的用具有什么区别呢？即使花瓶是古器旧物，也显得俗气。当然花枝形状本身有大有小，像牡丹、芍药、莲花，花枝较大，自然不能限制花瓶之大小，可用大瓶插供。

【原文】

尝闻古铜器入土年久，受土气深，用以养花，花色鲜明如枝头，开速而谢迟，就瓶结实，陶器亦然。故知瓶之宝古者，非独以玩。然寒微之士，无从致此，但得宣、成等窑〔1〕磁瓶各一二枚，亦可谓乞儿暴富也。

冬花宜用锡管，北地天寒，冻冰能裂铜，不独磁也。水中投硫黄数钱亦得。

【注释】

〔1〕宣、成等窑：明代宣德、成化年间的官窑瓷器。

【译文】

曾听说古青铜器埋入土中的年代久远，吸收了极深的地气，用来养花，花色鲜艳明媚，如同开在枝头一般，开花快而且凋谢晚，甚至花谢后还能就着花瓶结出果实，古陶器也有类似的功效。由此可知，古旧珍贵的瓶器，并非只能供玩赏。然而出身贫贱、家世低微的读书人，哪里能拥有这些古董珍玩，就是能有一两枚宣德、成化年间的瓷瓶，也称得上是乞丐暴富了。

冬天插花，花器内宜套锡胆，北方气候严寒，水结成冰能冻裂铜器，更不用说瓷器了。在插花的水中投入少许硫黄，也能防冻。

〔明〕陈洪绶进爵图卷（局部）

画中人物手捧一瓶瓶花，花瓶为古铜器，瓶身可见铜锈斑驳。

【延伸阅读】

明代宣德、成化年间官窑的瓷器，在中国陶瓷发展史上具有很重要的地位。明王世性《广志绎》中载：“本朝，以宣（宣德）、成（成化）二窑为佳，宣窑以青花胜，成窑以五彩。”

宣德年间景德镇御窑厂烧造的青花瓷器，与明代其他各朝的青花瓷器相比，其烧制技术达到了最高峰，成为瓷器名品之一，被称颂为“开一代未有之奇”。《景德镇陶录》评价宣德瓷器：“诸料悉精，青花最贵。”张应文《清秘藏》论窑器，则描述：“我朝宣庙窑器，质料细厚，隐隐橘皮纹起，冰裂鳝血纹者，几与官、汝窑敌。即暗花者、红花者、青花者、皆发古未有，为一代绝品。” 成化窑则以青花与斗彩最负盛名。成化斗彩瓷胎薄体轻，釉脂莹润，色彩鲜艳，画面清淡雅逸，代表作如鸡缸杯、高士杯、葡萄杯、婴戏杯、天字罐等，均为绝代精品。

【名家杂论】

得一件宣德、成化年间的瓷器，可使乞儿暴富，此话言之有理。2014年4月，在香港苏富比春季拍卖会上，一只成化斗彩鸡缸杯，以2.81亿港元落槌成交，刷新了当时中国瓷器界拍卖纪录。一只小小的杯子，价值亿万，岂止是“乞儿暴富”，简直价值连城。

即便在明、清两代，宣德、成化窑的瓷器，也是非常值钱的。《红楼梦》第四十一回，贾母携刘姥姥去栊翠庵品茶，妙玉用成化窑的五彩小盖钟招待。待众人走后，道婆收拾茶具，妙玉忙说：“将那成窑的茶杯别收了，搁在外头去罢。”因为刘姥姥用过了，妙玉嫌脏，遂不要了。宝玉见了，就和妙玉赔笑道：“那茶杯虽然脏了，白撂了岂不可惜？依我说，不如就给那贫婆子罢，她卖了也可以度日。你道可使得？”

连贾宝玉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富贵公子，都知道一件成化窑的斗彩小杯子，卖了可以换许多钱。其实贾宝玉当时身处富贵温柔之乡，未必会做如此经济的考量，倒是曹雪芹本人，在写作《红楼梦》的时候，已经家境破败，他写妙玉欲扔了成化窑的小茶杯，下意识地想起，这个杯子亦是极值钱的，对于贫寒人家，可不是一笔可观的钱吗？

袁宏道这样的一介寒士，按前人的惯例，记述了一番插花的古器珍玩，终于忍不住感叹一句：不要说那些上古的珍贵铜器、宋代的名窑瓷器，这些奇珍异宝，普通的寒士哪能搞得到啊？就是有一两件我朝宣德、成化年间的瓷瓶，都算得上是一夜暴富了。

可见插花这样的雅好，当时是在江南名士中流传，而名士大都家境富贵，故很少考虑现实问题。像张谦德觉得用出土的古铜器、陶器来插花，效果比一般的花瓶好，但袁宏道便不会去想，这类古器是珍宝啊，一般人家哪里能有？所以他这番记叙，令袁宏道在照抄之余，忍不住发了牢骚。袁宏道处处感受到了贫富差距的存在。这倒不是他太过敏感，当时，写插花这类书以及读这类书的人，都是有钱且悠闲、不为生计发愁的人。袁宏道虽已入京为官，但以自身的微薄俸禄，尚不足以与世代积累的世家大族相提并论。他读前人的著作，时时能感到自家财力之薄弱，常有寒士之思。虽然他并不贪慕财物，但是摆正自己的位置，还是很有必要的。

四 择水

养花需先养水。插花用水，颇有讲究。优质清冽的泉水养花上佳，水质污浊者不堪用；瓶中之水经风吹日晒方可使用，园水井水不宜养花；插花忌用苦水，可贮存雨水备用。

【原文】

京师西山碧云寺〔1〕水、裂帛湖〔2〕水、龙王堂〔3〕水，皆可用；一入高梁桥〔4〕，便为浊品。凡瓶水须经风日者，其他如桑园水〔5〕、满井〔6〕水、沙窝〔7〕水、王妈妈井〔8〕水，味虽甘，养花多不茂。苦水尤忌，以味特咸，未若多贮梅水〔9〕为佳。贮水之法：初入瓮时，以烧热煤土一块投之，经年不坏。不独养花，亦可烹茶。

【注释】

〔1〕碧云寺：今位于北京香山公园北侧，西山余脉聚宝山东麓，始建于元至顺二年（1331），后经明、清两代不断扩建。寺内北侧有水泉院，院中有一天然流泉，名“水泉”，又称“卓锡泉”，泉水自石缝中流出，汇而为池，泉水甘甜爽口。

〔2〕裂帛湖：在北京西北郊玉泉山的东面。玉泉山以泉水著称，水质优良，明清两代为宫廷用水的水源。明末竟陵派的代表人物谭元春有《观裂帛湖》一诗，诗中有“荇藻蕴水天，湖以潭为质。龙雨眠一湫，畏人多自匿”等句，可知当时裂帛湖为北京郊区的著名景点。清代，裂帛湖被圈入皇家园林静明园，专属皇家，普通游人再无缘入内游览。

〔3〕龙王堂：位于北京西山余脉平坡山的一所寺庙，位于西山八大处。龙王堂以龙泉而知名，龙泉水四时不歇，甘美芳馨。

〔4〕高梁桥：始建于元代至元二十九年（1292），为北京西郊一座历史名桥，袁宏道著有《游高梁桥记》一文。明清之时，此处古刹林立，当时都城中王公大臣、男女老幼，每至夏季，坐在两岸绿荫下，桥头酒肆茶馆，游客盈门，为京师郊外一处胜景。

〔5〕桑园水：桑园古井的井水，现已很难考证此处古井在何处。

〔6〕满井：在北京东北郊，原为山谷中的一处村落，因一口古井而得名。据《帝京景物略》记载：“该地有一古井……井高于地，泉高于井，四时不落。”袁宏道著有《满井游记》一文，为其游记中的代表作。

〔7〕沙窝：指当时京城内沙窝某处的一口古井。

〔8〕王妈妈井：据民国年间夏仁虎的《旧京琐记》记载：“北京西郊旃檀寺之西有腾禧殿旧址……其傍有王妈妈井，今则并遗址不可寻矣。”文中可知王妈妈井在旃檀寺附近，为明代的遗迹，清末时旃檀寺毁于战乱，王妈妈井也难觅踪影。

〔9〕梅水：梅雨季节以缸瓮收蓄的雨水。

【译文】

京城西山碧云寺、裂帛湖、龙王堂的泉水，都可以用以插花；一旦进入高梁桥后，水质便污浊，不堪用。瓶中插花的水，最好经过风吹日晒后再用。至于其他如桑园水、满井水、沙窝水、王妈妈井水，这些水虽然甘甜，但用来养花，花却大都开得不丰茂。插花尤其忌讳用苦水，因这种水水质太咸，还不如多贮存一些梅雨季节的雨水。贮存雨水的方法是：雨水刚注入瓮中时，加入一块烧红的煤炭，瓮内的水便可以储存多年而不变质。此水不但可以养花，还可以用来烹茶。

【延伸阅读】

明代的北京城，旅游业颇为发达，无论皇亲国戚还是寒微士人，都喜欢在京城内及近郊游玩，故而风景名胜处往往游人熙熙攘攘，热闹非凡。袁宏道有两篇有名的游记：《游高梁桥记》和《满井游记》，都写于他在京城任职期间。《游高梁桥记》中写道：

高梁桥在西直门外，京师最胜地也。两水夹堤，垂杨十余里，流急而清，鱼之沉水底者，鳞鬣皆见。精蓝棋置，丹楼珠塔，窈窕绿树中。

〔明〕陈洪绶山水人物画册之六

画中为一处山水胜景，远山依依，近处水景明净，水质清澈且风平浪静。岸上楼台中有仕女观景，小舟中两位文士正在畅谈，舟中放了一只空花瓶，等待插入鲜花。

而西山之在几席者，朝夕设色以娱游人。当春盛时，城中士女云集，缙绅士大夫非甚不暇，未有不一至其地者也。

当时的高梁桥，是京城风景绝佳之地，两条河夹着堤岸，水流急而清，岸上垂柳依依，佛寺星罗棋布，红楼朱塔，在绿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美丽。当春意正浓时，城里的达官贵人，只要有空，都会来此地游览。

【名家杂论】

论及插花所用的水，袁宏道终于有了可以发挥专长的机会。话说他在工作之余，游历了京城内外的各处胜迹，除了大内禁地，但凡普通人能去的地方，他都走遍了，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哪里有好水了。

袁宏道并非是为了养花而去寻找好水，乃是本性便酷爱游山玩水。

他不是宅男，而是资深驴友，一有空就想出去溜达，若被关在屋里，便感到懊丧和郁闷。在《满井游记》中，他一开篇便抱怨北京的天气，天太冷，想出去玩都不行，“局促一室之内，欲出不得”，郁闷之情溢于言表。一旦天气略微转暖，他便带着几个朋友，出了东直门，直奔满井而去。到了郊外，他感觉自己如同逃脱笼子的鸟，看着河上的薄冰融化，波光明媚，水面晶亮，像刚打开的镜匣，清冷的光辉突然从镜匣中射出来……身临其境，他感到深深的喜悦，这种喜悦，如同酒徒嗅到陈年佳酿，如同老饕吃上了满汉全席，如同张谦德收藏到一幅传世名画一般。袁宏道对于山水景致的美，有着细致入微的理解，品鉴山水的功力，远胜于品鉴器物，因此他最出名的文章都是游记。放眼当世，写游记，除了徐霞客，再没有人比他更擅长了。

袁宏道对北京西郊的风景尤为谙熟，常去西山一带游玩。故而碧云寺水泉院内的泉水、裂帛湖内汇集的玉泉山泉水、西山八大处之龙王堂的龙泉水，他都熟门熟路，甚有心得。这几处泉水，确实水质上乘。比如玉泉山的泉水，乃是明清两代宫廷供水的水源地，号称“天下第一泉”，皇帝都常年吃这里的水，岂能不好？裂帛湖在明代尚属公共游览区，到了清代，玉泉山一带被建成行宫，裂帛湖也就成了皇家园林内的湖泊，故而清中叶之后，再没有文人在游记里提及某年某月游览裂帛湖，只有乾隆皇帝御笔题“裂帛湖”三个字，刻在湖边的石头上。裂帛湖已不再是文人笔下的京城名胜，而是皇帝的私家内苑了。

〔明〕陈洪绶山水人物画册之二

画中，一位文士乘坐一叶扁舟，泛舟江湖。小舟停泊于风景清嘉之处，文士手捧书卷，悠然读书，船头放置一瓶花，与书相对。乘舟亦不忘携带瓶花，可知此公爱花之深。

袁宏道在游山玩水中愉悦了身心，得到了人生的极大满足，而游历的经验用到写作《瓶史》时，便是顺带描述了一番京城哪些地方有好水可以用于插花。其实他自己未必会专程去某地取泉水回来养花，只是有此一说而已。京城内的世家大族，也许有这样的讲究——府中插花必得裂帛湖的玉泉水、碧云寺泉水方可。但袁宏道寓居京城，居无定所，恐怕插花之际，难得做如此计较。没有稳定的居所，便意味着没有稳定的后勤保障，既无保障，就很难纠结细节了。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对插花的用水做理想化的理论探讨。写文章总归是要呈现出一种理想化的思考，至于此种理想在实际操作中能否得到落实，那是另一回事了。

五 宜称

插花不宜过于繁杂，亦不宜太过单薄。选取花卉品种两三，插贮枝蔓长短错落、疏密有致，情态意象天然，切忌拘泥呆板，如同画中场景一般精心布置，才是精妙，此为花艺之正道。

【原文】

插花不可太繁，亦不可太瘦。多不过二种三种，高低疏密，如画苑布置方妙。置瓶忌两对，忌一律，忌成行列，忌绳束缚。夫花之所谓整齐者，正以参差不伦，意态天然，如子瞻〔1〕之文随意断续。青莲〔2〕之诗不拘对偶，此真整齐也。若夫枝叶相当，红白相配，此省曹墀〔3〕下树、墓门华表也，恶得为整齐哉？

【注释】

〔1〕子瞻：即苏轼，字子瞻，号东坡居士，为北宋文坛的领袖，在散文、诗歌、辞赋、书画等领域均有突出建树。苏轼生性放达，为人率真，好交友，好美食，好品茗，亦雅好游山林。

〔2〕青莲：即李白，字太白，号青莲居士，唐代大诗人，好剑术，喜任侠，又喜游历，游踪遍及南北各地。

〔3〕省曹墀：官署门前的台阶。省曹，指中央各官署；墀，台阶。

【译文】

插花不宜过于繁杂，也不宜太过单薄。最多插两三个花卉品种，要插得高低错落、疏密有致，如同画中场景一般精心布置，才算精妙。摆放花瓶切忌成双成对，忌呆板无变化，忌排成行列，忌用绳子束缚花枝。所谓花的整齐有序，正是在于其枝蔓长短错落，情态意象出自天然，就好比苏轼的文章，落笔随性自然，又如李白的诗歌，并不拘泥于工整对仗，而词句浑然天成，这才是真正的整齐有序。如果花枝修剪得长短一样，花色红白相配，就如同官署门前台阶下栽种的树木，又像墓前端立的华表，这种整齐，岂不可恶？

【延伸阅读】

李白与苏轼，这两位前辈高人，在文学上，是袁宏道推崇的偶像。这两位有共同特点：为人率真，任性旷达，情感充沛，写作时抒发自我的真实性情和独特的人生感受，不虚伪、不矫饰，且他们都喜欢游历祖国的大好河山。

苏轼在杭州为官时，率众疏浚西湖，并筑成一条纵贯西湖的长堤，后世称“苏公堤”。袁宏道游历西湖时，想必对苏轼的此举倾慕不已。他写过《初至西湖记》，记述他初见西湖的感受：“山色如娥，花光如颊，温风如酒，波纹如绫；才一举头，已不觉目酣神醉，此时欲下一语描写不得，大约如东阿王梦中初遇洛神时也。”西湖既然如此美好，遥想当年疏浚西湖的苏公子瞻，那样的文采风流，千古流芳，就算想一想，也是醉了。

〔明〕陈洪绶清供图

【名家杂论】

袁宏道认为，插花之道，如同苏轼作文、李白写诗一样，要自然天成，高低错落，疏密有致，不拘泥、不呆板，方是花艺之正道。

这便涉及袁宏道本人的文学主张。他是明代文学反对复古运动的主将。明代文化中，有浓厚的尊古、复古的风气，因为此前经历过异族入侵，元朝是蒙古人建立的，并非汉族文化的正统，这就导致了文化的断层。明朝建立后，知识分子阶层迫不及待地要恢复原有的文化传统，因此出现了复古的潮流。但是袁宏道对于这种潮流是非常反对的，他认为文章与时代有密切关系，何必非要复古呢？他说：“世道既变，文亦因之。今之不必摹古者，亦势也。”古代有古代的时势，当前有当前的时势，岂能完全复原古时的情况呢？“我面不能同君面，而况古人之面貌乎？”因而，他既反对“前后七子”模拟秦汉古文，亦反对唐顺之、归有光模拟唐宋古文。他提出了“独抒性灵，不拘格套”的“性灵说”，而唐宋大文豪中，与他的“性灵说”较为契合的，自然非李白、苏轼莫属。更何况这两位还与他是同道中人，都喜欢四处游历。

袁宏道的文学主张与喜欢游玩的爱好，其实与他的宗教信仰不那么相应。作为一名佛学底蕴深厚的佛教徒，他研究佛理很深入，岂有不知佛家“五蕴皆空”的道理？李白和苏轼喜欢四处游历并不足为怪，因他们都受道家的影响很大，道家是任运自然，不喜束缚的。佛教却要人不逐色尘，返观自性，人的六根，不能追逐六尘，而应朗照心源，方名端正。如果一名佛教徒喜好四处游逛，一颗心，见到美景便扑通扑通地乱跳，安定不下来，从修行的角度而言，这是一件颇为失败的事。

〔明〕沈周盆菊幽赏图

这是一幅园林小景：杂树中设一草亭，四周以曲栏隔成庭院，院里有盛开的菊花若干盆。亭内三人对饮，一僮持壶侍立，一派秋高气爽的意境。隔水茂树数株，景致简朴，画法谨细，笔墨精工，属沈氏细笔画风。

〔明〕陈洪绶晞发图

晞发，本指把洗净的头发晾干，后亦指洗发。此画中，一位高士长发披肩，醉眼蒙 ，以手作舞，旁若无人，状似饮酒，既夸张怪诞，又超拔磊落。画中的花器为圆肚扁腹型瓷器，洁白盈透，瓶内菊竹横陈，自有一种漠然不羁的意态。

故而袁宏道“独抒性灵”的文风与他喜好游历的性格，其实更似道家，与佛家大相径庭。单纯从文字中去解读袁宏道，只觉得他是道家的信徒，而看不出丝毫佛教文化的影响。

他讲插花的道理，也完全是“独抒性灵”的另一种翻版。他将“性灵说”贯彻到了插花上，赋予花艺更深的文化内涵，这一点是张谦德所远远不及的。所以他的《瓶史》流传到日本后，非常受欢迎，日本人认为袁宏道极有文化，极高明，于花艺之道阐述极精深，给予他们极大的启发，遂奉之如圭臬。

〔清〕任熏菊花立轴

这幅画为瓶供菊花，所插菊花虽只有三枝，然而花枝硕大，色调清丽，淡紫浅黄，显得丰腴富丽，似不输于牡丹。这与陈洪绶画中的菊花迥然不同。可知以菊花插瓶，也能插出富贵气象。

六 屏俗

插花房间，只需简单摆放雅致家具，天然几一具、藤床一张足矣。室内陈设应清雅脱俗，有风神气韵、高雅情致，切忌布置得富丽堂皇、俗气不堪。

【原文】

室中天然几〔1〕一，藤床〔2〕一。几宜阔厚，宜细滑。凡本地边栏漆桌、描金螺钿床〔3〕及彩花瓶架之类，皆置不用。

【注释】

〔1〕天然几：明代的一种陈设家具，多放置于厅堂、书斋中。文震亨《长物志》记载：天然几“以文木如花梨、铁梨、香楠等木为之；第以阔大为贵，长不可过八尺，厚不可过五寸，飞角处不可太尖，须平圆，乃古式。照倭几下有拖尾者，更奇，不可用四足如书桌式；或以古树根承之，不则用木，如台面阔厚者，空其中，略雕云头、如意之类；不可雕龙凤花草诸俗式。”

〔2〕藤床：指藤面床，一种供居家坐卧休憩的床，尺寸较小，造型简洁，以藤面为床心，坐卧于上，比木床更柔软舒适。

〔3〕螺钿床：明代一种奢华的木制床，用了螺钿工艺。螺钿，是指用螺壳与海贝磨制成人物、花鸟、几何图形或文字等薄片，镶嵌在器物表面，富丽堂皇，具有十分强烈的视觉效果，是著名的传统手工工艺。

【译文】

插花的房间，摆放天然几一具，藤床一张，就够了。几案要宽阔厚重、材质应细腻光滑。凡属本地出产的带边栏的漆桌、装饰描金花纹的螺钿床，以及彩漆的花瓶花架之类的家具，一概不要用。

〔明〕杜堇庭院听琴图

这幅画展现的是明代文人的生活场景。文士在庭院中弹素琴，屏风后面，一位淑女驻足聆听。一张简洁的藤床，是文士的读书之所，床上放置有书籍，亦有画卷，还随意放着一条薄薄的被褥，可知主人读书累了，会在此处小憩睡觉。

【延伸阅读】

天然几和藤床，都是极雅致的家具。藤床从白居易开始歌咏：“低屏软褥卧藤床，舁向前轩就日阳。”到宋代，已经很受文人欢迎，因其造型简洁，放置书房中，可以半倚半卧，一边观书，一边赏景，非常惬意。如吕徽之的“竹几藤床石砚屏，熏风帘幕篆烟清”，可见他的书房内布置着竹几、藤床、石砚屏风。李清照也写道：“藤床纸帐朝眠起，说不尽、无佳思。”杨万里也有：“书画随宜遮四壁，闲欹瓦枕小藤床。”

苏轼则作：“我击藤床君唱歌，明年六十奈君何。”又有：“白头萧散满霜风，小阁藤床寄病容。”苏轼倚在藤床上与友人闲聊，患病时，也卧在藤床上养病。可见藤床已经是宋代文人家中的必备物事，没有藤床，都枉为名士了。

明代画家杜堇的《庭院听琴图》，庭院里放置着一张藤床，床上有主人日常阅览的书籍字画，显出一派文人的生活情趣。

庭院中种着芭蕉，置太湖石，石下案几上供着一瓶花，花枝繁茂。文士琴桌上也放着一瓶花，花瓶极细小，只能插得一二枝细枝的花卉。

〔清〕禹之鼎王原祁艺菊图（局部）

【名家杂论】

插花的房间，室内陈设应当是清雅脱俗的，有风神气韵、高雅情致，切忌布置得富丽堂皇、俗气不堪。雅和俗，究竟该怎么区分？

明代，有两本书，可以充分展现当时雅和俗的两种不同的生活状态。雅文化的代表，可推文震亨的《长物志》；俗文化的代表，则非《金瓶梅》莫属。《长物志》的审美标准，是“萧疏雅洁”，推崇“宁古无时，宁朴无巧，宁俭无俗”。《金瓶梅》恰好相反，但凡大俗之物，重口味、铜臭气息浓厚的，在书中皆可以得见。

《长物志》中的山斋，是如此布置的：

宜明净，不可太敞。明净可爽心神，太敞则费目力。或傍檐置窗槛，或由廊以入，俱随地所宜。中庭亦须稍广，可种花木，列盆景。夏日去北扉，前后洞空。庭际沃以饭瀋，雨渍苔生，绿褥可爱。绕砌可种翠芸草令遍，茂则青葱欲浮。前垣宜矮，有取薜荔根瘗墙下，洒鱼腥水于墙上引蔓者，虽有幽致，然不如粉壁为佳。

在幽静的山中建一屋舍，面积不大，而明亮洁净，中庭种植花木，陈列精致的盆景，庭边浇上饭汁以生苔藓，绕着台阶种上翠芸草，青翠葱茏……这是一方文人的雅洁天地，清净、优雅，又细致周到，显得十分舒适宜居。

而《金瓶梅》中，西门庆的书房，是如此布置的：

……里边书房内，里面地平上安着一张大理石黑漆缕金凉床，挂着青纱帐幔；两边彩漆描金书厨，盛的都是送礼的书帕、尺头，几席文具，书籍堆满；绿纱窗下，安放一只黑漆琴桌，独独放着一张螺钿交椅。书箧内都是往来书柬拜帖，并送中秋礼物账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大床，还挂着床幔，可见西门庆有在书房内宠幸姬妾的嗜好。书橱是彩漆描金，俗气不堪，里面装的不是书，是别人送的一些礼品。书籍也有，胡乱堆着，可见主人不看。一张椅子，是螺钿交椅，很奢侈。书箧内也不见书卷字画，而是应酬往来的帖子、送礼物的账簿。

〔明〕佚名春庭行乐图

现藏于南京博物院藏，画中描绘的是宫廷嫔妃春季行乐图。所绘嫔妃宫女神态各异，或逗弄鹦鹉，或凭栏观鱼，或据几观鹤；神情或安闲适意，或愁肠暗结。其中，庭院里的宫嫔，案几上摆放着两只花瓶，一只插着红珊瑚与孔雀羽毛，另一只插着两枝鲜花。庭院中玉兰绽放，可知正是阳春三月。

西门庆府中的女人，还对螺钿床情有独钟。原本李瓶儿陪嫁过来一张螺钿床，奢华考究，潘金莲看了吃醋，便要西门庆也给她房里置办一张螺钿床。西门庆替潘金莲置办的这张螺钿床，两边槅扇都是螺钿攒造，花草翎毛，挂着紫纱帐幔，锦带银钩。

这张床花了六十两银子，而当时西门庆还替潘金莲买了两个丫鬟，花费是五两与六两。换句话说，买一张螺钿床的钱，可买十二个丫鬟。后来，西门庆去世，家道中落，吴月娘不得已典卖了李瓶儿的螺钿床，那是仓促之中的贱卖，只卖了三十五两银子。

所以袁宏道说插花的房间内不宜放置描金螺钿床，放一具天然几和一张简洁的藤床就够了。放置藤床，是白居易诗中“轻屐单衫薄纱帽，浅池平岸庳藤床”的文人风雅；放置描金螺钿床，那便是西门庆和潘金莲的内室欢会了。

袁宏道对《金瓶梅》是非常熟悉的，他称《金瓶梅》是“琐碎中有无限烟波”。起初，他从好友董其昌那里借到一本《金瓶梅》，读后爱不释手，说：“伏枕略观，云霞满纸，胜于枚生《七发》多矣。”后来他竟然将《金瓶梅》整本抄录了一遍，使得此书在他的朋友圈里广为传诵。

七 花祟

花有其本香，焚香会夺去花之韵味，损伤花之香氛，此举实属俗人过错；况且香料气味燥热浓烈，瓶中花枝一旦被侵袭，随即枯萎。故瓶花之下，不宜焚香。

【原文】

花下不宜焚香，犹茶中不宜置果也。夫茶有真味，非甘苦也；花有真香，非烟燎也。味夺香损，俗子之过。且香气燥烈，一被其毒，旋即枯萎，故香为花之剑刃。棒香〔1〕、合香〔2〕，尤不可用，以中有麝脐〔3〕故也。昔韩熙载〔4〕谓木樨宜龙脑〔5〕、酴醾宜沉水〔6〕、兰宜四绝〔7〕、含笑宜麝、薝卜宜檀〔8〕，此无异笋中夹肉，官庖排当〔9〕所为，非雅士事也。至若烛气煤烟，皆能杀花，速宜屏去。谓之花祟，不亦宜哉？

【注释】

〔1〕棒香： 用细竹棍或细木棍做芯子的香，棒香造价相对低廉且使用方便。

〔2〕合香：用多种香料合制而成的香，工艺复杂且大都造价昂贵。

〔3〕麝脐：雄麝的脐，麝香腺所在，用以代指麝香。

〔4〕韩熙载：五代时南唐名臣，善为文，著有《拟议集》《定居集》，今亡佚。韩熙载以蓄声妓、开门馆招揽宾客而著称，顾闳中绘有《韩熙载夜宴图》，描绘韩熙载在府中宴饮宾客的场景。

〔5〕龙脑：龙脑香，又称“冰片”，是由菊科艾纳香茎叶或樟科植物龙脑樟枝叶经水蒸气蒸馏并重结晶而得。为传统香料，中医学上用为芳香开窍药。

〔6〕沉水：即沉香，以沉香木所分泌的树脂制成，置水则沉，故名沉香。

〔7〕四绝：可能指四和香。明人周嘉胄《香乘》中记：“四和香：沉、檀各一两，脑、麝各一钱，如常法爇。”

〔8〕檀：檀香，以檀香木制成，香味高雅沉静，能使人心平气和，多为礼佛时用。

〔9〕官庖排当：官衙内廷中的厨师。官庖，指服务于官衙的厨师，亦指官衙中的宴饮。排当，原指宫中饮宴，《古杭记》：“宫中饮宴名排当。”

【译文】

瓶花之下，不适宜焚香，犹如茶水中不宜放入果子一样。茶自有其本来的味道，不需要另外加入甜味或苦味；花有其本来的香味，不需燃香来熏燎。焚香只会夺走花的韵味，损伤花之香氛，这么做是俗人的过错。何况香料的气味燥热浓烈，瓶中花枝一旦被侵袭，随即枯萎，因此香料乃是摧残花的利剑锋刃。棒香、合香，尤其忌用，因香料中含有麝香。昔日韩熙载曾说赏桂花适宜焚龙脑香、赏酴醾花宜用沉香、兰花宜配四绝、含笑宜配麝香、薝卜宜配檀香，此种做法，无异于在竹笋中掺肉，是官衙内廷厨师的做派，而非文人雅士的风格。至于室内燃烧的蜡烛和煤烟，都能置花于死地，应该赶紧撤掉。把这些不当之做法称为“花祟”，不也十分恰当吗？

〔南唐〕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局部）

韩熙载有《五宜说》：“木樨宜龙脑，酴醾宜沈水，兰宜四绝，含笑宜麝，薝卜宜檀。”指插花时，要根据花的品性搭配不同的香料，插花与燃香才能相得益彰。

【延伸阅读】

赏花须得焚香，这是唐宋时许多雅士的惯常做法。香道和花道、茶道一样，是一种优雅精致的贵族文化。隋唐之前，许多高级香料并不产于内地，多为边疆、邻国的供品，故而可用的香料总量很少，乃稀有之物，多为皇室贵族所用。从唐代开始，文人、药师、医师及佛家、道家人士参与制香，对各种香料的产地、性能、炮制、作用、配伍等都有了专门的研究，制作合香的配方更是层出不穷，这样，香文化才得以在士人阶层普及。

古人认为香药同源，所以传统香的制作跟中医和道家炼丹药的过程很相似，要经过选择香药、炮制香药、调配香方、配伍、和料、出香、窖藏等严谨而考究的过程，每一步都包含着无数机关，令人叹为观止。文中提及的龙脑香、沉香、麝香、檀香，皆是传统香料中的佳品，制作工艺繁复，价格高昂，多为贵家所用，寻常百姓享用不起。

【名家杂论】

在诸多赏花的陋习中，袁宏道最反感的是花下焚香。其实在古时，室内焚香是极常见的，且熏香之炉，常与瓶花摆放在一起。宋人讲“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宋代人不但在花下焚香，还点蜡烛来照着花枝，且认为这是一件极风雅之事。

焚香和瓶花一样，受佛教文化的影响很大。许多时候，焚香是为了显出诵经之虔诚、恭敬。从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收藏的明代古画《罗汉图册》来看，即便是高僧，也有赏花焚香的习惯，所谓“真人炼药仙都近，释子焚香佛界闲”。

在古代的上层社会，香道是很发达的。韩熙载谈到香料与花的搭配，说桂花适宜搭配龙脑香，酴醾宜用沉香，兰花宜配四绝，含笑宜配麝香，薝卜宜配檀香。这种说法为袁宏道所鄙视，他认为既然花有本来的香味，压根就不应该再焚香。确实以花香来熏屋子的人很多，但既插花又焚香的，也大有人在，因香道本身便有许多忠实粉丝，比如宋徽宗、花蕊夫人、苏东坡，都是骨灰级的香料爱好者。

〔明〕宋旭罗汉图册

此画现藏于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画中的高僧在山间诵经，不忘供花、焚香。蓝釉小胆瓶中插着两朵从山间采来的野蔷薇，花瓶下的小小香炉中，正焚着香，香烟袅袅，飘散如缕。

传统合香中，有一款传说中的神品，名为“宣和御制香”，原料有沉香、金颜香、背阴草、龙脑、朱砂、丁香、安息香、檀香等香料。据说这是宋徽宗赵佶钦定的香方，徽宗在朝事和书画之余，常到御香房亲制此香，并常以此香赏赐近臣，这款香遂成为北宋宣和年间朝野追逐的神品。

还有“宣和御前香”，原料为沉香、龙涎香、排草香、花露、唵叭香等，香方也为宋徽宗所定，气息典雅而品性温蕴，是徽宗的日常专用香，以正气清心，益智养生。

有一款“花蕊夫人衙香”，原料为元参、松仁、香附子、丁香、沉香、乳香等，据说是花蕊夫人所制的供官衙使用的香。此款香既有庄严气象，又不失宫廷的华贵气息。

袁宏道说焚香是官衙做派，并非文人韵士之所为，这只是他的一家之言。其实，文人雅士的喜好里，大多有香道这一项。扫地焚香，这是宋代的朱熹、明代的文震亨都喜欢做的事，朱熹是“闲窗竟日焚香坐，一段孤明见此心”，文震亨则有洁癖，“所至必窗明几净，扫地焚香”。苏东坡一生喜茶爱香，他也是历史上著名的和香高手，在任杭州知府时，制作过一款名香，叫“闻思香”，原料有旃檀、元参、丁香、香附子、降真香、豆蔻、茅香等，其香如其文，韵深意长。

故而赏花未必不能焚香。不燃香，只取花的自然香味，令室内清雅宜人，颇可效仿，但对诸多喜爱香料的雅士而言，焚香与供花并不冲突，花可供，香亦照燃不误。

〔明〕宋旭罗汉图册

画中尊者袒胸敞怀，坐于山石之上，身后有两株古松，一位童子擎着瓶花来供养尊者。花瓶为青瓷小瓶，所用花材为山间采来的白色野花。

八 洗沐

花卉亦有欣喜与愤怒、苏醒与沉睡、拂晓与暗夜之分，为花沐浴正得其时，则如同雨露滋润。此外，养花之人与花卉风范相称，则花之神采自然焕发，花期亦可延长。

【原文】

京师风霾〔1〕时作，空窗净几之上，每一吹号，飞埃〔2〕寸余。瓶君之困辱，此为最剧，故花须经日一沐。夫南威〔3〕、青琴〔4〕，不膏粉〔5〕，不栉泽〔6〕，不可以为姣。今以数叶残芳，垢面秽肤，无刻饰之工，而任尘土之质，枯萎立至，吾何以观之哉？

【注释】

〔1〕风霾：风吹尘飞、天色阴晦。《魏书·崔光传》：“昨风霾暴兴，红尘四塞，白日昼昏，特可惊畏。”

〔2〕飞埃：飞扬的尘土。

〔3〕南威：春秋时晋国的美女，与西施并称。《战国策·魏策二》：“晋文公得南之威，三日不听朝，遂推南之威而远之，曰：‘后世必有以色亡其国者。’”

〔4〕青琴：古代传说中的女神。《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若夫青琴、宓妃之徒，绝殊离俗，姣冶娴都。”

〔5〕膏粉：女子在梳妆时涂脂抹粉。

〔6〕栉泽：用头油梳理头发。栉，梳头；泽，化妆用的脂膏。

【译文】

京城时常有沙尘天气，洁净的窗户和几案上，每遇到沙尘飞扬，便积上厚厚的尘土。瓶花君所受到的困窘侮辱，以这种飞尘天为最糟糕，所以瓶花须得每日洗沐一次。即使像南威、青琴这样的美女，如果不涂脂抹粉，不梳理秀发，也难以保持娇美的容颜。何况插在瓶里的花只是几片枝叶、一缕残芳，面容垢腻，没有精致的妆扮雕琢，却任由尘土污秽，恐怕立即就枯萎了，那我又拿什么来观赏呢？

【延伸阅读】

南威是春秋时代的美女，后来常用以代指美人。陈后主《日出东南隅行》诗曰：

重轮上瑞晖，西北照南威。

南威年二八，开牖敞重闱。

当垆送客去，上宛逐春归。

鬓下珠胜月，窗前云带衣。

红裙结未解，绿绮自难徽。

这首诗以“南威”称呼正当妙龄的少女，诗句清丽流畅而又古风盎然，可知陈后主虽是亡国之君，作诗的功夫还是很不错的。

青琴的文学意象比南威更清高脱俗。南威总归还是要食人间烟火的凡人，青琴则是天界的仙子，美则美矣，只是虚无缥缈，以至成了修仙的代言人。唐代段成式的《戏高侍御七首》中写道：“百媚城中一个人，紫罗垂手见精神。青琴仙子长教示，自小来来号阿真。”

【名家杂论】

南威在诗文中常与西施并称。提起西施的同伴，后世只记得“东施效颦”中的丑女东施。东施的故事很俗气，诗文中罕有提及，范成大写过一句“东施无丽质，安稳嫁乡县”。诗人在歌咏西施的时候，往往想起另一位美女，便是南威。她的事迹，只在《战国策》提到：某年，晋文公得到这位绝色美女，于是接连三日不上朝，后来幡然醒悟，把她丢开，并警惕地说后世一定会有国君因为沉迷美色而亡国的。这个故事之所以传为美谈，是因为它展现出的是一位自觉远离美色诱惑、道德高尚、英明神武的君王形象。这样的形象，非常符合忠臣志士的心理。故而南威之美名，虽然民间不传，但是文士阶层是津津乐道的。

袁宏道有《游章台寺和小修韵》一诗，他在章台寺游玩，因这座古寺原本是楚灵王所修建的行宫，他便有朝代兴亡之感叹，赋诗一首道：

碧渚新琅玕，入门碎影寒。么弦将水听，青黛作烟看。

且乐时花艳，休悲故垄残。南威他自美，兴废岂相干。

这是一首怀古诗。诗的末句，他评论说，南威的美色，与国家兴亡有何相干呢？揣摩他的言下之意，对美色亡国的论调是很不赞同的。

明代人在赏花的时候，会以西施、南威来形容花之丰艳。如张元凯《豹孙宅赏芍药花》：

芍药何夭艳，丛开绕翠帷。差堪比西子，真不愧南威。

映斝光生玉，侵衣色尽绯。彩云看不散，迟日共流辉。

美人如花，花如美人，这是古人最擅长的类比。赏名花，更需联想倾国倾城的绝色美女。西施、南威这样的美人，到底如何美，后世已不得而知，细细想来，必当如盛开的牡丹、芍药一般，丰腴秾艳，光艳夺目。

〔明〕仇英千秋绝艳图（局部）

《千秋绝艳图》是典型的明代仕女图，展现出了明代众多文人对自古以来的绝色美女的猎奇和思慕。画中，也绘有瓶花，作为佳人的装饰点缀。

【原文】

夫花有喜怒、寤寐〔1〕、晓夕，浴花者得其候，乃为膏雨。淡云薄日，夕阳佳月，花之晓也；狂号连雨，烈炎浓寒，花之夕也。唇檀〔2〕烘日，媚体藏风，花之喜也；晕酣神敛，烟色迷离，花之愁也。欹枝困槛，如不胜风，花之梦也；嫣然流盼，光华溢目，花之醒也。晓则空庭大厦，昏则曲房奥室〔3〕，愁则屏气危坐，喜则欢呼调笑，梦则垂帘下帷，醒则分膏理泽，所以悦其性情，时其起居也。浴晓者上也，浴寤者次也，浴喜者下也。若夫浴夕浴愁，直花刑耳，又何取焉。

【注释】

〔1〕寤寐：醒来和睡去。寤，醒时；寐，睡时。

〔2〕唇檀：檀唇，指女子之红唇。檀，浅绛色。唐代秦韬玉《吹笙歌》：“檀脣呼吸宫商改，怨情渐逐清新举。”

〔3〕曲房奥室：曲房指内室、密室；奥室指内室、深宅。文震亨《长物志》：“位置之法，繁简不同，寒暑各异，高堂广榭，曲房奥室，各有所宜……”

【译文】

花卉也有欣喜与愤怒、苏醒与沉睡、拂晓与暗夜之分别，为花沐浴正得其时，则如同滋润的雨露。诸如云淡日薄、夕阳斜照、皓月临空，便是花之拂晓；如果狂风怒号、连日阴雨，或者烈日炎炎，又或者严寒彻骨，便是花之暗夜。花色如美人的红唇映着日光，花枝妩媚似有微风吹过，是花之欢愉喜悦时；若昏昏然神态敛束，如烟似雾扑朔迷离，便是花之忧愁困顿时。若花枝倾斜，委顿于窗槛之下，一副弱不禁风之势，则为花正做梦时；若是花朵嫣然流盼，光彩夺目，便是花之清醒舒展时。若花处在拂晓时，可放置到开阔的庭院、高大的堂厦之中；花若在暗夜时，则应藏于深宅内室中；花在忧愁时，你应当要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正襟危坐；花在喜悦时，你则可以与它一起欢呼雀跃，调侃嬉笑；花犯困做梦了，你就要垂下帘子，放下帷幔；如果花已苏醒了，你则要替它梳妆打扮。这便是懂得花木的性情，尊重它的起居规律。给花洗沐的时机，以花之拂晓时最好，花之睡眠时次之，花之喜悦时为下。如果在花之暗夜、花之忧愁时替它洗沐，简直就是使花受刑，哪有什么可取之处呢？

【延伸阅读】

诸花之中，为梅花沐浴乃是最雅之事，诗家有一个专用的术语，叫“浴梅”。自宋以来，描写浴梅的诗篇，堪称颇多。如宋代释德洪的《次韵通明叟晚春》之二十：“红梅真是醉吴姬，浴罢偎风事事宜。吟次纷纷落红雨，小禽飞去勤危枝。”他将红梅比作醉酒的吴姬，沐浴之后偎依在风中，风雨过后，花落如雨。

元代段成己的《梅花十咏》中，有“洗尽铅华见玉环，肌肤冰雪照人寒”之句，写梅花沐浴之后，如同洗尽铅华的美人，肌肤胜雪，寒光照人。元代凌云翰的《南屏对雪宿简公房次王子中韵》则说“天寒故把瓶梅浴，雪冻难将野菜供”，指天寒时节正好为瓶中梅花洗浴。

【名家杂论】

花之洗浴，如同美人沐浴，是大有讲究的。《九歌·云中君》一开头便唱道：“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在芳香的兰汤中沐浴，将彩衣装饰得像鲜花一样鲜艳缤纷，云中之神缱绻久留，光灿灿不尽。

沐浴，在我国，自古便是一种文化，一种至高的礼仪象征。早在商周时期，就规定了君主在登基、继位、祭奠、开元等重大活动中，要斋戒三日、沐浴更衣，以示对天、地之敬重。《论语·先进篇》中有：“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把沐浴作为一种至美的人生境界加以赞赏，表明洗浴不仅在于发肤之康洁，而且更讲求品行之端庄、德行之良好。

美人沐浴，亦是极香艳的场景。传说当年汉宫中，赵合德洗澡的情景是：“兰汤滟滟，昭仪坐其中，若三尺寒泉浸明玉。”兰汤，就是用兰、蕙、芷、芙蓉、杜衡等香草煎成的热水，用此水沐浴，芳香弥漫，神清气爽，乃是绝妙的享受。到了唐代，杨贵妃的沐浴事，也成为唐宫中最旖旎的传说。唐玄宗特赐贵妃在华清池中沐浴。水池呈一朵盛开的海棠花，俗称海棠汤。御汤的设计建造十分讲究，池中水口装有莲花喷水头，池内有栩栩如生的鱼龙花鸟雕。池中间还有一进水口，温泉水从喷头四散喷出，水雾四起，飞珠走玉，贵妃玉软香温的娇躯，如置云雾中。“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不难想象，白居易《长恨歌》中的诗句，是何等传神！

〔明〕仇英贵妃出浴图

“温泉暖滑留余香，芙蓉出水红生光”，佳人沐浴，是最香艳不过的场景。此画中，贵妃如出水芙蓉，容色娇媚，不可方物。贵妃身后的宫女手捧插花，散发幽幽芬芳。

为瓶花沐浴，要挥动想象之翅膀，视花如南威、青琴这般的绝色美女，为保持容颜之姣好，须得兰汤沐浴。花枝浴清水，如汉宫中赵氏姐妹浴兰汤而成帝隔帘窥视，又如唐玄宗赐贵妃沐浴骊山之温泉，总之是香艳无比，旖旎风光尽在眼前。既是这般香艳而娇贵，又如何能不小心伺候？

【原文】

浴之之法：用泉甘而清者细微浇注，如微雨解酲〔1〕，清露润甲〔2〕。不可以手触花及指尖折剔，亦不可付之庸奴猥婢〔3〕。浴梅宜隐士，浴海棠宜韵致客，浴牡丹、芍药宜靓妆妙女，浴榴宜艳色婢，浴木樨宜清慧儿，浴莲花宜娇媚妾，浴菊宜好古而奇者，浴蜡梅宜清瘦僧。然寒花性不耐浴，当以轻绡〔4〕护之。标格〔5〕既称，神彩自发，花之性命可延，宁独滋其光润也哉？

【注释】

〔1〕解酲：醒酒，消除酒病。酲，指醉酒后神志不清。

〔2〕润甲：滋润初生的草木。甲，指草木禾苗的种子萌芽后所戴的种壳。

〔3〕庸奴猥婢：粗鄙的仆人。庸奴，原指庸俗、见识浅陋之人。

〔4〕轻绡：一种透明而有花纹的丝织品。

〔5〕标格：风范、风度、品格。

【译文】

洗浴花草的方法，可采用洁净的甘泉细细地浇注，如同微雨消除酒病，清露润甲。不能用手触摸花卉，也不要用指尖折剔花草，而是应亲自料理，不可让鄙俗的下人插手。

最宜为梅花沐浴的人是山林隐士，最宜为海棠沐浴的人是风雅而有情致的高人，最宜为牡丹和芍药沐浴的人是靓妆少女，最宜为石榴沐浴者是艳丽漂亮的婢女，最宜为木樨沐浴者是纯净聪慧的少年，最宜为莲花沐浴者是娇媚之妾，最宜为菊花沐浴的人是好古而非同寻常之人，最宜为蜡梅沐浴的人是清瘦恬淡的僧人。但是寒冬时节的花卉不耐凉水沐浴，可用薄纱进行护理。养花的人与花卉的风范相称，则花之神采自然焕发，其生命可以延长，而不只是使它滋润亮泽。

【延伸阅读】

庸奴猥婢是指粗俗、低劣的奴婢。奴婢是古代士人生活中重要的帮手，士绅阶层自然是颇为富裕的，男主人负责吟诗作画，女主人负责美艳如花，柴米油盐的生活琐事皆交付奴婢去做。在陈洪绶的画中，高士从来都是衣袂飘飘，两手空空，身后跟着捧花的丑奴。袁宏道虽为寒士，亦有役使奴婢之习惯，他养几个奴婢还是养得起的。在明代，不仅官僚士绅蓄养大量奴婢，即便是小商贩、普通市民，也都役使奴婢。奴婢的买卖价格不同，“庸奴猥婢”的价格大致在二三两银子左右，伶俐的丫头能值四五两银子，有才艺的妙龄女仆，身价更高一些。

【名家杂论】

袁宏道认为，替花枝沐浴这种风雅而又精细的活，万不可托付粗俗的奴婢去做。就如《红楼梦》里面，伺候宝玉日常起居的是袭人、晴雯、麝月、秋纹这样体面的大丫鬟，普通的粗使丫鬟，就算在怡红院做奴婢，却连见上宝玉一面都极难。

而袁宏道虽为寒士，他家中插花的活计，那是轮不到行事粗俗的丫头仆妇和男仆的。这样的安排是极有道理的：一个粗使丫头的身价，只得三五两银子，而一只精细花瓶的价格，少则几两银子，多则数十两。倘若奴婢失手打碎了花瓶，就算是负气卖了她，亦不足以挽回损失。

为梅花沐浴，须得是山林中的隐士。北宋处士林逋，隐居杭州孤山，不娶无子，而植梅放鹤，称“梅妻鹤子”。他的《山园小梅》诗中有名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此诗句被誉为咏梅的千古绝唱。以梅花喻隐居的高士，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传统，故而以隐士浴梅花，是极为相宜的。

为海棠沐浴，要选风雅高致之人，比如苏东坡。他咏海棠的名句：“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海棠如此芳华灿烂，怎忍心让她独自栖身昏昧幽暗之中呢？这蓄积了一季的努力而悄然盛放的花儿，居然无人欣赏，岂不太令人伤心失望了吗？夜阑人静，孤寂满怀而无法成眠，花儿孤寂、冷清得想睡去，人又该如何独自打发这漫漫长夜？所以知海棠者，必定是久擅风月而又风雅高致。

为牡丹和芍药沐浴的人，当为娇媚的靓妆少女。如《牡丹亭》中思春的杜丽娘，《西厢记》里与情郎幽会的崔莺莺。杜丽娘见后园中牡丹花开，触景生情，不禁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为石榴沐浴的，当是艳丽漂亮的婢女，如《金瓶梅》中的俏丫头春梅。她被卖入西门庆家的身价是十六两银子，西门庆曾打算把春梅、兰香、玉箫、迎春四个丫头组成一个音乐组合，让府中众人欣赏她们的表演，这春梅便要西门庆为她做白绫袄儿搭配大红遍地锦比甲穿。春梅泼辣刁钻，最是丫鬟中的风流人物，不但西门庆宠她，西门庆死后，她进入守备府中，也一度得志，成了守备夫人，去庙里祭祀时，那排场气度，令西门庆的正室夫人吴月娘都自惭形秽。

为木樨沐浴的，当是纯净聪慧的少年。此处大约指潘安、宋玉之流的人物。潘安年少时，风流顽皮，喜欢挟牛皮弹弓到洛阳城外游玩，妇人们见着，竟手拉手围将起来，争相丢水果，这便是成语“掷果盈车”的由来。

为莲花沐浴，宜娇媚之妾，如《金瓶梅》中的李瓶儿、《红楼梦》中的香菱。为菊花沐浴的，当是好古之人，如大诗人陶渊明。为蜡梅沐浴的人，当为清修之僧人。

〔清〕郎世宁池瑞双莲图

郎世宁的这幅画中，除了并蒂莲花、莲蓬，还插入了两枝沉甸甸的谷穗。郎世宁喜欢以谷物来入瓶供，这并非是偶然，宫廷画家往往展现出皇帝的喜好。清中期的皇家园林，农作物是造景的重要元素，康熙、雍正都喜欢欣赏农耕之景，这束谷穗，或许就是圆明园内种植的。在瓶花中插入结实丰满的谷穗，展现出五谷丰登的瑞象，想必能让皇帝龙颜大悦。

九 使令

插花有“使令”之分，花卉有主仆之别，此乃花材搭配使用之道。中式插花的典型布局重主枝，主枝周围添插辅助枝条充盈空间，使得插花造型丰满、层次分明。

【原文】

花之有使令〔1〕，犹中宫之有嫔御〔2〕，闺房之有妾媵〔3〕也。夫山花草卉，妖艳实多，弄烟惹雨，亦是便嬖〔4〕，恶可少哉？梅花以迎春、瑞香、山茶为婢，海棠以苹婆〔5〕、林檎、丁香为婢，牡丹以玫瑰、蔷薇、木香为婢，芍药以罂粟、蜀葵为婢，石榴以紫薇、大红千叶木槿为婢，莲花以山矾、玉簪为婢，木樨〔6〕以芙蓉为婢，菊以黄白山茶、秋海棠为婢，蜡梅以水仙为婢。

【注释】

〔1〕使令：供奴役使唤的人，仆从、仆役。此处指花材的搭配，有主花与陪衬花之区分。

〔2〕嫔御：古代帝王、诸侯的侍妾与宫女。

〔3〕妾媵：古代诸侯贵族女子出嫁，以侄娣从嫁，称媵。后以“妾媵”泛指侍妾。

〔4〕便嬖：原指君主左右受宠幸的小臣，也泛指在身边供使唤的人或帮闲者。

〔5〕苹婆：梵语的音译，即苹果。与梧桐科苹婆属常绿乔木，俗称“凤眼果”的苹婆不是一种。

〔6〕木樨：即桂花。

【译文】

花卉各有使唤的仆从奴婢，犹如后宫有妃嫔、宫女，大家闺秀有陪嫁的侍婢一样。那些山花草卉中，不乏妖冶美艳的，它们弄烟惹雨，也如同君王身边得宠之人，又怎能缺少呢？梅花以迎春、瑞香、山茶为婢女，海棠以苹婆、林檎、丁香为婢女，牡丹以玫瑰、蔷薇、木香为婢女，芍药以罂粟、蜀葵为婢女，石榴以紫薇、大红千叶木槿为婢女，莲花以山矾、玉簪为婢女，桂花以芙蓉为婢女，菊花以黄白山茶、秋海棠为婢女，蜡梅以水仙为婢女。

【延伸阅读】

中医用药有“君臣佐使”之说，这是中药方剂组成的基本原则。据《素问·至真要大论》：“主病之谓君，佐君之谓臣，应臣之谓使。”“君”是指方中治疗主症、起主要治疗作用的药物，按照需要可用一味或几味药；“臣”是协助主药或加强主药功效的药物；“佐”是协助主药治疗兼症或抑制主药毒性的药物；“使”是引导各药直达病变部位或调和各药的作用。

在花艺上，亦有相同的道理。中式插花的典型布局重主枝，在主枝周围插辅助枝条来填补空间，使花形丰满、有层次感。因此插花有“使令”之分，有居于主位的花，也有居于仆从地位的花，这是花材的搭配使用之道。

〔清〕蒋廷锡蜀葵宣花图

〔明〕朱竺梅茶山雀图

【名家杂论】

我国传统插花的花形，是以主枝为骨架，乃至有第一主枝、第二主枝、第三主枝之分，主枝多为木本花卉，高度不同，粗细有别，再点缀以细枝或草本花卉作为补枝、从枝。主枝搭建骨架，从枝、补枝起陪衬作用。这便是袁宏道所谓“花之有使令，犹中宫之有嫔御，闺房之有妾媵也”。

此种插花立意，源于中国山水花鸟画的审美意识。传统插花的立意布局大都借鉴中国山水画、书法的构造布局技法及传统的儒家哲理，重视插花花枝的姿态及神韵，造型注重线条、潇洒自然，基本精神就是有主有从，搭配和谐。

〔明〕吕纪茶梅雉雀图

袁宏道讲到的各种花材的主次搭配，有些搭配，可以从明代的花鸟画中找到实例。如梅花以迎春、瑞香、山茶为婢，梅花与山茶确实是明代花卉画中的经典搭配，如吕纪的《茶梅雉雀图》、朱竺的《梅茶山雀图》、陈洪绶的《瓶花图》都选择了以梅花为主花，山茶花为陪衬。梅花与山茶花的搭配之所以如此经典，乃是由于两种花的花期相同，都是春节之后绽放，且梅花的花姿清瘦孤寒，山茶花则秾艳丰腴，两者恰好互补。瓶中如果只插梅枝，便嫌寒瘦，衬之以艳丽的山茶花，顿时显得热闹喜庆。

还有两组经典搭配：桂花搭配芙蓉，蜡梅搭配水仙。芙蓉花为何沦为桂花的婢女呢？因为桂花在明代的花鸟画中，通常作为画作的主题来呈现，然而桂花花朵细碎，极小、极细，在画中几乎难以辨认，芙蓉则不同，花朵硕大红艳，故而以芙蓉点缀桂花，是再好不过的。且桂花香味浓郁，芙蓉艳而无香，两者搭配，互补之极，可谓黄金组合，天生一对。

〔明〕吕纪秋景珍禽图

这幅画中，桂花与芙蓉搭配经典。桂花的花朵极细碎，隐没在枝叶中几乎难以辨识，只能见到枝叶间的点点金黄色。远处的芙蓉则花朵硕大，远望如云霞坠落。桂花香远益清，芙蓉临水绽放，正是秋日里最经典的景观。

蜡梅搭配水仙，在清代的岁朝清供图中经常出现。蜡梅和水仙的花期都正值春节，正好作为岁朝清供的花材，两种花搭配使用非常和谐，但一般不是插在一起，而是以蜡梅插瓶，水仙作为盆景，点缀瓶侧。

有的花材搭配，虽然在时令上也能说得过去，但一般很少采用。如海棠以苹婆、林檎、丁香为婢，这样的搭配极少见，常见的是海棠搭配玉兰，以玉兰花为主花，海棠为衬托。孙克弘的传世之作《玉堂兰石图》便是此种搭配，玉兰花大气端庄，海棠花娇俏婉约，这两种花才是经典搭配。

袁宏道提到的搭配中，也有许多不靠谱的。如牡丹搭配玫瑰、蔷薇、木香，芍药搭配罂粟、蜀葵，皆属不靠谱之作。石榴搭配紫薇、大红千叶木槿，这种搭配虽然勉强算得上和谐，但不常见，倒是石榴花搭配菖蒲和蜀葵更多见一些。莲花搭配山矾、玉簪，更属罕有，通常莲花都是单独插。菊花搭配黄白山茶、秋海棠，也属奇葩之作。

【原文】

诸婢姿态，各盛一时，浓淡雅俗，亦有品评。水仙神骨清艳，织女之梁玉清〔1〕也；山茶鲜妍，瑞香芬烈，玫瑰旖旎，芙蓉明艳，石氏之翾风〔2〕、羊家之净琬〔3〕也；林檎、苹婆姿媚可人，潘生之解愁〔4〕也；罂粟、蜀葵妍于篱落，司空图之鸾台〔5〕也；山矾洁而逸，有林下气〔6〕，鱼玄机之绿翘〔7〕也；黄白茶韵胜其姿，郭冠军之春风〔8〕也；丁香瘦，玉簪寒，秋海棠娇，然而有酸态，郑康成〔9〕、崔秀才〔10〕之侍儿也。其他不能一一比像，要之皆有名于世。柔佞纤巧，颐气有余，何至出子瞻榴花〔11〕、乐天春草〔12〕下哉！

【注释】

〔1〕梁玉清：相传为织女的侍女，随太白星私自下界，并生有一子，后被天帝捉回天庭，谪于北斗星下。后世奉梁玉清为水仙花神。

〔2〕石氏之翾风：晋代石崇的侍女，胡姬，容貌艳丽，善于识玉。宋人乐史的《绿珠传》后附有《翾风传》，文中记载：“石季伦所爱婢名翾风，魏未于胡中买得，年始十岁，使房内养之。至年十五，容貌无比，特以姿态见美。妙别玉声，能观金色。”

〔3〕羊家之净琬：指南朝羊侃家的舞姬张净琬。羊侃是南朝梁末的名将，因不得志而以歌舞自娱，家中蓄养了许多姬妾，张净琬是其中的一个。据说她的腰围只有一尺六寸，号称能作掌上舞。

〔4〕潘生之解愁：五代十国时期前蜀官员潘炕的爱妾赵解愁。据《蜀褚机》记载，赵解愁“有国色，喜为新声及工小词”，前蜀主王建一次偶然造访潘府，见到解愁，为其才色所吸引，谁知潘炕却拒不献出，王建也只得罢手。

〔5〕司空图之鸾台：唐末文人司空图的婢女鸾台。据《旧唐书·司空图传》记载，司空图晚年隐居时，“布衣鸠杖，出则以女家人鸾台自随”。

〔6〕林下气：称颂女子娴雅飘逸的风采。

〔7〕鱼玄机之绿翘：唐代女诗人鱼玄机的侍女绿翘，传说鱼玄机因打死绿翘而为京兆尹温璋判杀。

〔8〕郭冠军之春风：北魏冠军将军郭文远家的婢女春风。据《洛阳伽蓝记》记载，郭文远家的堂宇园林，匹于邦君。当时陇西的李元谦喜欢用双声语，一次从郭宅前路过，见其门阀华美，乃曰:“是谁第宅过佳？”郭家一婢女春风，出来答道：“郭冠军家。”元谦说：“凡婢双声。”春风曰：“伫奴慢骂。”元谦于是服了这个婢女。此事后来传遍京邑，都知道郭家婢女口齿伶俐。

〔9〕郑康成：指东汉末年的经学大师郑玄。他以古文经学为主，兼采今文经说，遍注群经，著有《天文七政论》《中侯》等书，共百万余言，世称“郑学”，为汉代经学的集大成者。据说郑玄教学有方，他家中的侍婢都通晓《诗经》，能以《诗经》中的句子作答。有一次，郑玄罚一个婢女跪在台阶前，另一个婢女见到了，就问：“胡为乎泥中？”跪地上的婢女答道：“薄言往愬，逢彼之怒。”这一问一答，都是《诗经》中的诗句。后世认为郑家婢女尚如此风雅，可见郑玄本人该是何等境界。

〔10〕崔秀才：指崔郊，唐朝元和年间的秀才。崔郊有一首《赠婢》诗:“公子王孙逐后尘，绿珠垂泪滴罗巾。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唐末范摅所撰笔记《云溪友议》中记载了一个故事：崔郊的姑母有一婢女，生得姿容秀丽，与崔郊互相爱恋，后却被卖给显贵于頔。崔郊念念不忘，思慕无已。一次寒食，婢女偶尔外出与崔郊邂逅，崔郊百感交集，写下了这首《赠婢》。

〔11〕子瞻榴花：指苏轼的小妾榴花。南宋陈鹄《耆旧续闻》中记载：“晁氏云：东坡有妾名朝云、榴花，朝云死于岭外，东坡尝作《西江月》一阕，寓意于梅，所谓‘高情已逐晓云空’是也。惟榴花独存，故其词多及之，观‘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可见其意矣。”

〔12〕乐天春草：白居易的舞伎春草。刘禹锡《忆春草》题注称：“春草，乐天舞伎名。”

【译文】

诸位婢女的姿容情态虽各不相同，都曾盛极一时，它们的浓淡雅俗，人们自有品鉴评论。譬如水仙花，清高冷艳，如同织女的婢女梁玉清；山茶花鲜艳丰妍，瑞香芳香浓烈，玫瑰旖旎多姿，芙蓉明艳照人，如同是石崇家的娇婢翾风、羊侃家的舞姬张净琬；林檎和苹婆，花姿妩媚，清雅可人，如同潘炕的爱妾赵解愁；罂粟和蜀葵在绿篱间绽放，艳丽绝伦，宛如司空图的侍女鸾台；山矾花洁白而闲逸，有林下风致，宛如鱼玄机的侍女绿翘；黄、白茶花，以风韵气度而取胜，正如郭文远家的婢女春风；丁香瘦弱，玉簪清寒，秋海棠娇媚，然而有读书人家的酸腐之态，正如郑玄、崔秀才家的侍儿。其他各类花卉品种，无法将它们拿来一一比照，总之都是当世闻名。这些花卉或柔媚纤巧，或颐指气使，若以娇媚女子来比喻，哪里就不如苏轼的爱妾榴花和白居易的舞伎春草呢？

【延伸阅读】

魏晋诗人刘琨《胡姬年十五》中写了洛阳一位美艳绝伦的胡姬：“虹梁照晓日，渌水泛香莲。如何十五少，含笑酒垆前。花将面自许，人共影相怜。回头堪百万，价重为时年。”这位来自异域的佳人，名翾风，刘琨见到她，是在大富豪石崇的金谷园酒会之上。

石崇富甲天下，也只有他能花得起重金，使翾风成为自己的婢女。翾风不仅美丽，而且诗赋、歌舞俱精，还善于鉴赏金玉。石崇家里，珍奇珠宝堆积如山，这些珍宝，大都来自异域，没人能够识别其出处。但是翾风却有独特的本领，能辨别其声色。她说：“西方与北方出产的玉石，声音沉重而性质温润，佩戴在身上能益人性灵；东方与南方出产的玉石，声音清爽而性质清凉，佩戴在身上则利人精神。”

石崇的乐舞队由翾风统领，她命人将玉石雕刻成倒立姿势的龙，用金子铸造成凤凰的形状。举行酒会时，翾风指挥侍女们佩戴上精心雕刻的玉佩与金钗，在华丽的堂厦中翩翩起舞。

翾风得宠多年，到三十岁左右，容颜不及二八娇女，石崇府上的众多侍女便联合起来排挤她。石崇听信谗言，冷落了翾风。不久，翾风在金谷园郁郁而终。

〔明〕陈洪绶瓶花图

【名家杂论】

为了描绘各种花卉的妍丽姿态，袁宏道以美人来比喻，他提到了十一位有名有姓的侍妾、婢女，也涉及了十一个风流香艳的故事。

这些故事的主角，都是出身寒微而别有风韵的女子，或为富豪权贵的美艳姬妾，或为文人名士的红颜知己。翾风的故事，是晋代版的姬妾争宠、宅院内斗；张净琬纤腰如水，能作掌中舞，如同是赵飞燕复活；赵解愁有国色，又精于诗词，皇帝见到后也不禁动心，欲将这位才貌双全的佳人据为己有，不料她的夫君竟然抗命不遵，不肯献美……至于郑玄家的婢女熟读《诗经》出口成章，苏轼的爱妾榴花、白居易的舞伎春草，皆能引发文人“红袖添香夜读书”的种种遐想。

此类故事，就是古代的名人逸事或娱乐版的八卦新闻。袁宏道一口气列出了十一个这样的人物与故事，可知他对此类故事不仅耳熟能详，且津津乐道。他热衷此类八卦，喜欢收集宫闱秘闻、名人的香艳故事，也很羡慕苏东坡有爱妾、白居易有舞娘。这位名列“公安三袁”之首的文坛领袖，竟有如此爱好。这便可以理解，他对于《金瓶梅》的激赏，乃是发自内心，源于天性。

瓶花中的辅助性花材，在袁宏道看来，如同是娇媚妍丽的侍妾婢女，这便引出诸多遐想，令他想起那些香艳的闺阁秘事、野史传说。山茶鲜妍、瑞香芬烈、玫瑰旖旎、芙蓉明艳、丁香瘦、玉簪寒、秋海棠娇……每一枝花，都如一位美人，幽闺自怜，如泣如诉，诉说着那些浪漫而忧伤的故事……

十 好事

真正爱花之人享受赏花之事：观赏千株万株花卉，彻底探索花之千变万化；欣赏一枝或寥寥数朵花便觉乐趣无穷；嗅叶片便知花朵大小，看根茎则晓花色红白。

【原文】

嵇康之锻〔1〕也，武子之马〔2〕也，陆羽之茶〔3〕也。米颠之石〔4〕也，倪云林之洁〔5〕也，皆以癖而寄其磊块〔6〕俊逸之气者也。余观世上语言无味、面目可憎之人，皆无癖之人耳。若真有所癖，将沉湎酣溺，性命死生以之，何暇及钱奴宦贾〔7〕之事？古之负花癖者，闻人谈一异花，虽深谷峻岭，不惮蹶躄〔8〕而从之，至于浓寒盛暑，皮肤皴鳞〔9〕，汗垢如泥，皆所不知。一花将萼，则移枕携襆〔10〕，睡卧其下，以观花之由微至盛至落至于萎地而后去。或千株万本以穷其变，或单枝数房以极其趣，或嗅叶而知花之大小，或见根而辨色之红白，是之谓真爱花，是之谓真好事也。若夫石公之养花，聊以破闲居孤寂之苦，非真能好之也。夫使其真好之，已为桃花洞口人矣，尚复为人间尘土之官哉？

【注释】

〔1〕嵇康之锻：嵇康爱好打铁。嵇康，魏晋名士，旷达狂放，为“竹林七贤”之一，隐于竹林，超然物外，不为世俗所拘。《文士传》里说嵇康“性绝巧，能锻铁”。嵇康好打铁，铁铺子在后园一棵枝叶茂密的柳树下，他引来山泉，绕着柳树筑了一方小池，打铁累了，就进池子里泡着，所见之人皆赞叹他“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晋书·嵇康传》写道：“康居贫，尝与向秀共锻于大树之下，以自赡给。”他以打铁来表示自己的远迈不群和藐视世俗。

〔2〕武子之马：武子喜爱马。武子，指晋代的王济，字武子，为当时名士。王济生活奢侈，且有马癖，非马不行。

〔3〕陆羽之茶：陆羽喜好茶道。陆羽，唐朝竟陵（今湖北天门）人，一生嗜茶，精于茶道，著世界第一部茶叶专著《茶经》，对中国茶业和世界茶业发展作出了卓越贡献，人称“茶圣”。

〔4〕米颠之石：米芾热衷奇石。米颠，即米芾，北宋书画家，因举止怪异颠狂，人称“米颠”“米痴”。米芾喜把玩奇石，有痴迷之态。据《梁溪漫志》记载，他在安徽无为做官时，听说某处有一块奇石，当地人视为神仙石，不敢妄加擅动，米芾派人将其搬进自己的寓所，摆好供桌，上好供品，向怪石下拜，后世遂称“米芾拜石”。

〔5〕倪云林之洁：倪瓒的洁癖。倪云林，即倪瓒，元代画家，与黄公望、吴镇、王蒙合称“元四家”，对明代画坛影响极大，其简约、疏淡的山水画风，深受明代画家的推崇。倪瓒性情清高孤傲，爱洁成癖，据明代的《云林遗事》中说：某日，他留客住宿，夜里听到咳嗽声，次日一早就命仆人仔细寻觅有无痰迹。仆人找不到，假说痰吐在窗外的梧桐树叶上。他就命人将梧桐叶剪下，丢在离家很远的地方。

〔6〕磊块：原指石块，比喻郁积在胸中的不平之气。

〔7〕钱奴宦贾：钱奴，指守财奴，袁宏道《再和散木韵》：“词客花盈斗，钱奴醋满卮。” 宦贾，宦游的官吏和做买卖的商人，宋代梅尧臣《沅江李氏书堂》：“船从洞庭来，非贾即游宦。宦贾事风樯，谁能乐清晏。”

〔8〕蹶躄：指颠跌奔波。蹶，倒下、跌倒；躄，仆倒。

〔9〕皴鳞：原指松树皮如鳞片般，喻指皮肤因受冻或受风吹而开裂。

〔10〕携襆：携带被子。襆，被襆，被子。

【译文】

嵇康的喜好打铁、武子的爱马、陆羽的嗜茶、米芾的痴迷奇石、倪瓒的洁癖，都是用独特的嗜好来寄寓郁积在胸中的不平之气，抒发俊朗飘逸之才。在我看来，世间那些言谈无趣、面目可憎的人，都是没有癖好的人。人如果真正有所嗜好，就会沉醉其中，全身心投入，将性命生死都置之度外，哪里还有工夫考虑守财、做官、经商之事呢？古来爱花成癖的人，一听别人说起某种奇花异卉，即便是远在高山深谷之中，也不惜颠跌奔波前去寻觅，隆冬酷暑的天气，皮肤皴裂，浑身汗垢，全都不在意。每逢花朵含苞待放之时，就携带枕头和被子，睡卧在花丛下守候，以便能够观赏花朵由初绽至盛开然后凋零乃至萎谢坠地的全过程，然后才肯离去。有人观赏千株万株花卉，以求能彻底探索花之千变万化，有人欣赏一枝或寥寥数朵花便感到无穷乐趣，有人仅凭嗅一下叶片便知花朵的大小，有人看一眼根茎就能分辨出花色是红还是白，这样的人，才称得上是真正爱花，真正喜欢赏花之事。如果说起我个人养花的情形，只不过是聊以打发闲居时的孤独寂寞罢了，并非真有爱花的癖好。要是真正喜好，早已经成桃花源中的隐士了，哪里还会在俗世做一介小官呢？

〔明〕陈洪绶米芾拜石图

米芾拜石的故事，是众多画家喜画的题材。米芾爱石成癖好，据说他见到形状奇特丑险怪的大石头，便欣喜若狂，大呼道：“此石足以受我一拜。”遂整理衣冠，向怪石下跪，长拜再三。

此画中，米芾立于一块高大的太湖石之下，作如痴如狂之状，名士之高古风范呼之欲出。

【延伸阅读】

“好事”一词，最早见于《孟子·万章章句上》，万章问曰：“或谓孔子于卫主痈疽，于齐主侍人瘠环，有诸乎？” 孟子曰：“否，不然也。好事者为之也。” 万章问：有人说孔子在卫国宦官痈疽家里主持私塾教务，在齐国时又在太监瘠环家里主持私塾教务，有这样的事吗？孟子回答说：没有，这是好事之徒捏造出来的。“好事者”在此处是贬义词，指喜欢兴风作浪的人。

司马迁在《史记》中也喜用“好事”，指爱生事端，喜欢多事。《史记·楚世家》中记载：“然而好事之君，喜攻之臣，发号用兵，未尝不以周为终始。”爱折腾的君主，搭配喜欢攻伐打仗的臣子，自然是很糟糕的。《史记·货殖列传》记载：“南阳西通武关、郧关，东南受汉、江、淮。宛亦一都会也。俗杂好事，业多贾。”指汉代南阳一带的民风，老百姓喜欢折腾，许多人以经商来谋生。

【名家杂论】

此段中，袁宏道提到了五位名士，嵇康、王济乃魏晋风度，陆羽、米芾是唐宋风骨，倪瓒则是前朝的神话（倪瓒为元朝人，距离明代最近）。所谓“真名士，自风流”，名士自然都是特立独行、与众不同的，往好处说，是个性风格，往坏处说，是性格里的瑕疵毛病。

比如倪瓒，这位元代大画家毛病就很多。他擅长用水墨画山水，敦厚简淡，意境幽远，落笔迅捷，堪称大家手笔。倪瓒只画山水，在山水中从不加人物。有人问他，为何不画人？倪瓒翻着白眼说：“当今还有什么人物可画呢？”

除了狷狂孤傲，倪瓒还有严重的洁癖。他每天穿戴的衣帽要拂拭数千次，连书房外的梧桐树与假山石，他都命仆人每天擦洗数次。据说有一棵梧桐树，因不堪忍受擦洗，竟然郁郁而死。若有客人来拜访他，待其离去后，坐的地方必须重新刷洗。曹雪芹大约是从倪瓒的故事里得到启发，写妙玉的洁癖，写得惟妙惟肖：刘姥姥到栊翠庵参观后，妙玉嫌她脏，贾宝玉体贴妙玉的心思，便命小厮打水来冲洗地板，以迎合妙玉的洁癖。

袁宏道认为，喜欢某物，应当做到极致，如痴如狂，爱而成癖，乃至将身家性命都置之度外，否认便称不上是真正的喜欢。这一番言论，是极有见地的。出版过《明式家具研究》的王世襄先生，便是一个爱物成癖的人，他喜欢玩，玩的东西五花八门，有蟋蟀、鸽子、大鹰、獾狗、掼跤、烹饪、火绘、漆器、竹刻、明式家具等。他玩这些不为消遣，而是真心喜爱。为了得到爱物，他舍得花钱，舍得搭工夫，甚至长途跋涉、餐风饮露。为了穷究玩物的底里，又与许多平民百姓交朋友，虚心请教。沉潜既久，他于诸般玩技无不精通，最后却也玩出了名堂，使井市的雕虫小技登上了大雅之堂，因此被称为“京城第一玩家”。

〔清〕蒋廷锡赐莲图

其实自古以来，都有许多像这样出身世家、爱物成癖的人，王世襄可谓袭承了这种精神。民国的许多名士，也都存有这样的传统文化底蕴，所谓的“民国风骨”，大抵就是这样一种风范。一旦教育模式过于功利，只追求应试的结果，且对人的评价标准“一刀切”，扼杀个性化、差异化，便失去了培育名士的土壤，培育出来的人才面目雷同、想法一致，如同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标准化产品。这就很没意思了。

所以袁宏道感叹说：“余观世上语言无味、面目可憎之人，皆无癖之人耳。”一个人，没有点癖好，生活平淡，言谈无味，面目可憎，真是无聊之极。

十一 清赏

赏花之高雅意趣，赏花之审美特色，既重视天时与良辰，亦讲究环境与配置，且突出花品与人品，更追求雅趣与脱俗。品茶赏花最为风雅，赏花时清谈则次之，边饮酒边赏花最差。

【原文】

茗赏〔1〕者上也，谈赏〔2〕者次也，酒赏〔3〕者下也。若夫内酒〔4〕、越茶〔5〕及一切庸秽凡俗之语，此花神之深恶痛斥者。宁闭口枯坐，勿遭花恼可也。夫赏花有地有时，不得其时而漫然命客〔6〕，皆为唐突。寒花宜初雪，宜雪霁，宜新月，宜暖房。温花宜晴日，宜轻寒，宜华堂。暑花宜雨后，宜快风，宜佳木荫，宜竹下，宜水阁。凉花宜爽月，宜夕阳，宜空阶，宜苔径，宜古藤巉石〔7〕边。若不论风日，不择佳地，神气散缓，了不相属，此与妓舍酒馆中花何异哉？

【注释】

〔1〕茗赏：赏花时品茗。

〔2〕谈赏：赏花时清谈。

〔3〕酒赏：赏花时饮酒。

〔4〕内酒：宫廷作坊酿制的酒，亦可指用宫中方法酿造的酒。

〔5〕越茶：越州茶。宋代文同《北斋雨后》：“唤人扫壁开吴画，留客临轩试越茶。”

〔6〕命客：宴请客人。宋代陶谷《清异录》：“予过其居，知昨夜命客。”

〔7〕巉石：高峻的山石。

【译文】

品茶赏花最为风雅，赏花时清谈则次之，边饮酒边赏花最差。赏花时饮内酒、品越茶，乃至出言庸俗污秽，那便是花神所深恶痛绝的事了。赏花人宁可坐在一边，闭着嘴不发一言，也不要惹得花神恼怒。赏花需要有恰当的地点和时间，时机不对却随便邀请客人赏花，都是冒失无礼的行为。赏冬季之花，适宜初落雪时，或雪后天气放晴，或新月之夜，或在温暖的室内。赏春季之花，适宜晴朗的白天，或是天气微寒之时，以及在华美的厅堂中。赏夏季之花，适宜在新雨之后，或微风吹拂之时，或佳木笼罩的树荫中，或翠竹之下，或在临水的阁楼之中。赏秋季之花，适宜清凉的月夜，或夕阳西下时，或是空旷的台阶下，或是长满青苔的小路边，或是古藤山石之畔。如果不顾天气，不选择好的地点，以致花卉的精神气貌迟钝涣散，与周围环境完全不协调，这与在妓院酒楼中看花，又有什么区别呢？

〔明〕仇英春夜宴桃李园图

仇英的画作《春夜宴桃李园图》，题材取自李白的《春夜宴诸从弟桃李园序》。李白与堂弟们在桃李盛开的春夜，举行宴会，饮酒赋诗，所谓“会桃李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

【延伸阅读】

李白曾有《春夜宴从弟桃李园序》，该文作于开元年间，在桃李芬芳的季节，李白与自己的几位堂弟一起宴饮于醉柳清烟的园中，夜宴赏花，是为“酒赏”。李白在文中写道：“会桃李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群季俊秀，皆为惠连；吾人咏歌，独惭康乐。幽赏未已，高谈转清。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不有佳咏，何伸雅怀？如诗不成，罚依金谷酒数。”赏花时宴饮、赋诗，是文士的雅好，仇英《春夜宴桃李园图》便描绘了这一场景。盛唐是一个热烈奔放的时代，豪迈激昂，奢华富丽，极尽耳目声色之娱。赏花时要广开筵席，聚集亲朋好友喝酒宴饮，显得热闹又有人情味，洋溢着浓浓的人间烟火气息。若是大家枯坐花下，只喝一杯清茶，那便不是盛唐之风了。

仇英将这一诗意场景呈现在明代的园林中。庭院里，桃花、李花盛开，花团锦簇，春意正浓。众人在桃树下，点着灯烛举行宴会，场景温馨且浪漫，格调高雅之极。

【名家杂论】

赏花不仅有茗赏、谈赏、酒赏，还有曲赏、香赏、琴赏等。其中以唐代之酒赏、曲赏，唐末五代之香赏，宋代之琴赏，明代之茗赏最具特色。

唐代人以酒赏居多，赏花往往是文士雅集，众人饮酒赋诗，或挥毫作画，使一场花之盛事变为文坛盛事。如桃李花开时，李白夜宴赏花，并作文为记，这一场夜宴便也在文学史上流芳千古。唐代也盛行曲赏，即赏花咏歌，如李白的《清平调词》三首，便是赏牡丹之作。天宝初年，某个春日，唐玄宗和杨贵妃在宫中沉香亭观赏牡丹花，伶人们正准备表演歌舞以助兴，玄宗却说：“赏名花，对妃子，岂可用旧日乐词。”遂急召李白进宫写新乐章。李白奉诏进宫，即在金花笺上作了这三首诗，其中一句“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写尽了贵妃的绝代风华与得宠之盛。玄宗大喜，当即命梨园弟子约格调，抚丝竹，催促李龟年歌唱。

到了唐末五代，以香赏为盛行，赏花时焚香，南唐名士韩熙载便十分热衷此道，以花朵天然香味巧配燃香，对插花情趣之增进有奇效。宋代文人崇尚高雅趣味，赏花便有琴赏之风。赵希鹄《洞天清禄集》中道：“弹琴对花，惟岩、江梅、茉莉、荼䕷、薝卜。”这些花卉，色雅而香味芬芳，可配以七弦、阮咸等乐器，于清韵中领略个中美意。

明代盛行茗赏，因明代的文士推崇茶道。如文征明所作的茶事绘画作品众多，传世的有《惠山茶会图》《品茶图》《汲泉煮品图》《松下品茗图》《煮茗图》《煎茶图》《茶事图》《陆羽烹茶图》《茶具十咏图》等十数幅，可见当时茶道之流行。品茗赏花便显得十分高雅，而像唐代人那样在花树下宴饮喝酒，已经是非常庸俗的行为了。

〔明〕杜堇梅下横琴图

此画描绘文人雅士在梅下抚琴的情景。老梅虬曲如苍龙盘空，枝上梅花绽开，一位文士梅下抚琴，琴音清越，两位童子也悠然神会，凝神谛听。这便是“琴赏”，赏花抚琴，高雅之极。

〔清〕任熏博古图

任熏为清末海派画家，工人物、花鸟、山水、肖像、仕女，人物画师法陈洪绶，且富有创新。

此画中，以铁壶插杏花，铁壶刚毅雄浑，杏花粉嫩柔媚，刚柔相济，相映成趣。

无论以何种方式来赏花，都须择天时与良辰。古人常把良辰、美景、赏心、乐事相提并论，认为四者兼而得之实乃人生一大幸事。只有在特定天时良辰的烘托渲染下，欣赏者才能获得赏花的最佳趣味。袁宏道认为，适宜赏花的天时，冬季是初雪、雪霁、新月，春季乃晴日、轻寒，夏季为雨后、快风，秋季则要爽月、夕阳。想来，雪花初落时，可赏寒梅初绽，雪霁之后，又见梅花凌寒独自开，新月之夜独赏梅花，更有“冷月葬花魂”之叹。春日景色清平，天气晴好时，杏花如画桃花如醉，若遇薄雾轻寒，更有一番情趣。夏季，在新雨后，凉风起时，荷塘菡萏花开，荷叶碧青如水，荷花娇艳映日，美得不可方物。仲秋时，一轮明月下，桂花幽香扑鼻，若赏芙蓉花，则须夕阳夕下，芙蓉临水而照，如天边的云彩飘落……

赏花也要讲究环境与配置。明代人赏花，往往在旖旎的园林之中，组成这种环境背景的各类园林造景因素，如山水、植物、建筑、飞禽走兽等，亦须精心布置与安排，方能衬托赏花的高雅韵致和诗画情趣。夏日的嘉木浓荫、青翠竹林、玲珑水阁，秋日的空旷台阶，宜青苔曲径，古藤巉石之畔，皆是赏花的上佳之所在。清溪畔、小桥边、竹旁松下、明窗疏篱……这些都是给赏花配上了优美的环境烘托，如李白说“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那样一种意境，付诸笔端，使读者亦心生向往，有如琴弦被人悄然拨动……

十二 监戒

赏花者须有高雅脱俗趣味，才可不辜负花的姿韵与品格。铭记瓶花快意之事十四条，避讳折辱花卉之事二十三条，仔细体会花卉传递的精神品格，赏花才可谓真正的风雅之事。

【原文】

宋张功甫〔1〕《梅品》，语极有致，余读而赏之，拟作数条，揭于瓶花斋〔2〕中。花快意凡十四条：明窗，净几，古鼎，宋砚，松涛，溪声，主人好事能诗，门僧〔3〕解烹茶，蓟州〔4〕人送酒，座客工画花卉，盛开快心友临门，手抄艺花书，夜深炉鸣，妻妾校花故实〔5〕。

【注释】

〔1〕张功甫：宋人张镃，字功甫，一字时可，号约斋，南宋临安（今浙江杭州）人。他能诗善画，诗集有《南湖集》，与著名诗人杨万里交情颇深。南宋时梅花文化兴盛，杨万里是咏梅诗人，张功甫则为赏梅专家，著有《梅品》一文传世。

〔2〕瓶花斋：袁宏道的书斋名。

〔3〕门僧：指约定为大户人家做礼忏、平时并有往来的僧道。宋代孙光宪《北梦琐言》：“兴师幼年出宅门，见其门僧，传相国处分，七笞之。”

〔4〕蓟州：天津蓟县，在天津市北，燕山脚下，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城，春秋时称无终子国，隋代为渔阳郡，唐代称蓟州，民国时改为蓟县。蓟州自古便出产美酒，蓟州酒在明清两代尤其受欢迎。

〔5〕故实：出处、典故，指有参考或借鉴意义的旧事。

【译文】

宋代人张功甫有一篇《梅品》，写得颇有情致，我读后很欣赏，也模仿着写了以下几条，贴在我的书房瓶花斋中。

瓶花的快意之事，共有十四条：窗户明亮；几案洁净；有青铜古鼎；有宋代名砚；松涛阵阵；溪中流水潺潺；主人热情且有情趣，又能作诗；府上的门僧懂得烹茶之道；蓟州人送来美酒；座上来客擅长画花卉；花盛开时恰逢好友来访；亲手抄录种花的书籍；夜深时火炉上茶壶鸣响；贤妻美妾帮忙校对与花相关的典故。

【延伸阅读】

《梅品》由南宋张功甫撰于1194年，专门介绍如何欣赏梅花，与范成大写的《梅谱》互相呼应，成为南宋梅文化的两朵奇葩。《梅品》收集在宋末元初著名文人周密的笔记专著《齐东野语》之中，全文共六百余字。作者在自序中写到他在南湖之滨购置了一座废园，精心打理成一座梅花园，“一棹径穿花十里，满城无此好风光”，引来赏梅人络绎不绝。然而，许多人品梅不得要领，胸中空洞，甚至污亵附近，故而他特列出品梅的基本标准，张贴在梅园的玉照堂中。《梅品》中有“花宜称”“花憎嫉”“花荣宠”“花屈辱”等共计五十余条。袁宏道撰写《瓶史》，许多地方受了《梅品》的启发。

【名家杂论】

可看出古人赏花之高雅意趣，赏花之审美特色，既重视天时与良辰，亦讲究环境与配置，且突出花品与人品，更追求雅趣与脱俗。赏花，当从花的色香韵姿等审美客体的自然特征中，去把握和感悟审美主体所崇尚的某种人格精神，如梅花的高洁神韵、菊花的高标清逸、莲花的出尘脱俗，都需要欣赏者静心把握与体味。

为了不辜负花的姿韵与品格，赏花活动中审美主体——赏花人，亦须有高雅脱俗的趣味。比如张功甫认为，最适合参与赏梅活动的人有：林间吹笛者、膝上横琴者、石枰下棋者、扫雪煎茶者、美人淡妆簪戴者……上述人等，多属文人雅士阶层，有较高的文化素养，给赏梅活动增添了风采，赋予了韵味，所以命为“花宜称”。另有几种为他所嘉许的事是：王公旦夕留盼，诗人搁笔评量，妙伎淡妆雅歌……袁宏道则以为，“主人好事能诗，门僧解烹茶，蓟州人送酒，座客工画花卉，盛开快心友临门，手抄艺花书，夜深炉鸣，妻妾校花故实”，这些对于赏花而言，是风雅之事。

〔明〕唐寅东篱赏菊图

此画描绘东晋陶渊明赏菊的故事，画中长松茅亭，满地金菊，陶渊明与友人同坐于岩石上侃侃而谈，一童子正浇灌菊花，两童子在一旁伺侯。远处峰峦耸峙，烘托出“悠然见南山”的环境气氛。画左上题诗一首：“满地风霜菊绽金，醉来还弄不弦琴。南山多少悠然趣，千载无人会此心。”

唐寅的《东篱赏菊图》，描绘的是文人所津津乐道的“渊明赏菊”故事，图中题诗曰：“满地风霜菊绽金，醉来还弄不弦琴。南山多少悠然趣，千载无人会此心。”可知赏菊为高雅之事，非名士不能为之。

【原文】

花折辱凡二十三条：主人频拜客，俗子阑入〔1〕，蟠枝，庸僧谈禅，窗下狗斗，莲子胡同歌童〔2〕，弋阳腔〔3〕，丑女折戴，论升迁，强作怜爱，应酬诗债未了，盛开家人催算帐，检《韵府》〔4〕押字，破书狼籍，福建牙人〔5〕，吴中赝画〔6〕，鼠矢〔7〕，蜗涎〔8〕，僮仆偃蹇〔9〕，令初行酒尽，与酒馆为邻，案上有黄金白雪、中原紫气〔10〕等诗，燕俗尤竞玩赏，每一花开，绯幕云集。以余观之，辱花者多，悦花者少。虚心检点，吾辈亦时有犯者，特书一通座右，以自监戒焉。

【注释】

〔1〕阑入：无凭证而擅自闯入，指擅自进入不应进去的地方。此处指赏花的人群混杂，凡夫俗子掺杂其中。

〔2〕莲子胡同歌童：明代北京莲子胡同一带唱小曲的娈童。晚明官员士人狎男色的对象主要有两类：被私人占有的、以仆役身份出现的娈童；歌楼酒肆中以唱小曲为名卖身的歌童。莲子胡同，又称“帘子胡同”，是当时小唱们的集聚地。晚明小说《梼杌闲评》中，有一段关于“帘子胡同”的描写：西边有两条小胡同，唤作新帘子胡同、旧帘子胡同，都是子弟们寓所。只见两边门内都坐着一些小官，一个个打扮得粉雕玉琢，如女子一般，总在那里或谈笑，或歌唱，一街皆是。又到新帘子胡同，也是如此。

〔3〕弋阳腔：为南戏四大声腔之一，以弋阳为中心，主要在信州、部分饶州地域等一些地区传承延续，明代前中期曾流布及于安徽、江苏、浙江、福建、广东、湖南、湖北、云南、贵州及北京等地。

〔4〕韵府：按韵部编撰的字典，为作诗、词、赋、曲时检索韵字之用。元代阴幼遇著有《韵府群玉》，明代凌稚隆著有《五车韵瑞》，这两部韵书后来为清代沿用，清代官方在此基础上编撰了《佩文韵府》。

〔5〕福建牙人：福建籍的掮客、中间人。牙行为经营中介业务的商行，其从业人员称为牙人，联系买卖双方，促成交易，从中收取牙佣。明代商品经济发达，故而牙行盛行，一些牙人在交易中欺行霸市、强邀货物、肆意勒索，名声极坏。

〔6〕吴中赝画：苏州一带的赝品书画。明代中期以后，江南一带书画造假盛行，造假产业以苏州为中心，吴门画派名家沈周、仇英、文征明、唐寅等人的画作，被造假最多，许多赝画流传至今。

〔7〕鼠矢：老鼠屎。矢，通“屎”。

〔8〕蜗涎：蜗牛爬行时所分泌的黏液。

〔9〕偃蹇：骄傲，傲慢。《左传·哀公六年》：“彼皆偃蹇，将弃子之命。”

〔明〕沈周落花图卷

沈周的画，在明代亦被称为“神品”，其格调高雅，气韵隽永，远非当时喜好绘香艳仕女图的画匠所能企及。

此画中，正是落花时节，一位文士独坐林中，眺望对岸的山色，而林花谢了，落英缤纷，满地皆是坠下的花瓣。于地清境绝之处赏落花，可见画家之格调，出尘脱俗，诚为一代宗师。

〔10〕黄金白雪、中原紫气：指诗中出现的以黄金对白雪、中原对紫气等庸俗之句。明代中晚期，以李攀龙、王世贞为代表的“嘉靖七子”（又称“后七子”）倡导模仿唐诗，认为古文已有成法，今人作文只要“琢字成辞，属辞成篇”，模拟古人就可以了。这一流派的弊端在于，末流从众者往往铸习成套，万口一声，诗中常用黄金白雪、紫气中原等词，袁宏道对此十分厌恶。

【译文】

令花受辱的事共有二十三条：主人热衷应酬、频繁见客；庸俗之人混入赏花之列；花枝被人为地弯曲；没有修行的僧人在花下妄言说禅；窗下有狗打架；邀请莲子胡同里的娈童唱小曲；座间唱弋阳腔；丑女折花枝戴在头上；赏花时谈论官职升迁；对花无所喜而强装喜欢；应酬的诗作没完没了；花盛开时家人催逼着算账；作诗时翻阅韵书来押字；室内书籍破损，一片狼籍；福建籍的牙人来推介买卖；出自苏州一带的赝品画作；花下有老鼠屎；花枝上有蜗牛爬行的印迹；奴仆傲慢无礼；刚开始行酒令，却发现没酒了；赏花之地毗邻酒馆，喧哗吵闹；桌上摆放着有“黄金白雪”“中原紫气”一类词句的诗作；北京一带的风气，尤其盛行娱乐玩赏，每逢一种花开，总见很多人家搭起绯红的帷幕，有模有样地赏花。依我看来，这些人当中，折辱花卉的人居多，真正懂得赏花的人则很少。若是虚心检点自己的行为，我们这些人也会犯折辱花卉的错误，因此我特地写出以上文字，作为座右铭，以便提醒自己。

〔清〕马骀岁朝清供

这幅清供图用了蜡梅、南天竺，以及松树和水仙的盆栽，又点缀以佛手、红烛、鞭炮以及大白兔玩物，颇有清末民国的民俗之风。

【延伸阅读】

“吴中赝画”是明代的特色词汇。明代万历年间到清代中期，苏州一带书画造假规模宏大，这一时期，苏州山塘街专诸巷和桃花坞一带聚集着一批民间作画高手，专以制作假画为业，所造的假画后来被统称为“苏州片”。“苏州片”所用的材料是产于苏州虎丘、山塘等地的细绢，主要伪造唐宋及明代的一些名家名作，题材多为《汉宫春晓》《上巳修禊图》及《清明上河图》等青绿山水人物画，仿造其作品的画家如唐代李思训、李昭道，宋代赵伯驹，元代柯九思、赵孟 、倪瓒等。明代吴门画派的名家也是造假的重灾区，其中仇英画作造假最多，如《清明上河图》《桃花源图》等。据学者考证，仇英曾做过“苏州片”的画工，“苏州片”仿制《清明上河图》的祖本，就是仇英绘制的《清明上河图》。

吴中赝画也曾大量流入京城，其中的精品乃至进入皇宫内府收藏。以北京故宫博物院藏沈周绘画为例，共收藏作品一百八十二件，其中伪作六十件，有些伪作还钤有“乾隆御览之宝”“嘉庆御览之宝”等印玺。可见，这些伪作曾混入清宫，得到皇帝赏识。今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的沈周画作《石泉图》《东原图》，据考证，全系明代的伪作。

【名家杂论】

袁宏道列举出令花折辱的二十三条，与其说是写花，不如说是明代中晚期的社会纪实，其中有许多当时的特色词汇，莲子胡同歌童、福建牙人、吴中赝画，皆有明代特色。

〔清〕黄山寿菊花图

这幅菊花图，花瓶中插红、黄两朵长枝菊花，盘中摆放折下的花朵，远处以佛手为点缀。这是清代世家常见的瓶菊插法。

莲子胡同里唱小曲的歌童，是明代男同性恋之风盛行的表现。很难想象，当时的京城士人，不流行狎妓，而是好男色。不但有庸俗之辈，名士亦如此。如屠隆在京城担任礼部主事时，曾写下“两家肆筵曲宴，男女杂坐，绝缨灭烛之语，喧传都下，中白简罢官”的词句，可见当时之风气。名士张岱也曾这样形容自己的早年生活：

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画蠹诗魔。

“好娈童”，这个爱好被堂而皇之地写了出来，张岱本人丝毫不觉得羞涩。可知当时的社会风气，并不以此为耻，反而是值得标榜和炫耀的。男同性恋在当时被视为一种普通的行乐方式，是名士风流、洒脱不羁的表现。

基于这种社会风气，明代的北京城中，形成了一个规模可观的男妓市场，这便是莲子胡同里唱小曲的歌童，史料常被称为献曲的“小唱”。京师有“小唱不唱曲”之谚，指小唱们虽然名义上是陪酒唱曲，其实并不以唱谋生，乃是供人调戏取乐。小唱曾经一度在京城泛滥成灾，乃至朝廷不得不采取措施驱逐他们，却总是难以奏效。有个小唱因为得罪某官被驱逐出城，过了一段时间又回来了。别人问他：“怎么好久不见你了？”小唱答：“我们这个行当的从业者，都很洁身自好的，没想到有新来的官员非要跟我们过不去，以至将我们驱逐出城待罪。明明不是我们的错，现在不是已经有公论了吗？”

袁宏道虽然激赏《金瓶梅》，但是对娈童的兴趣却不高。他认为请一个莲子胡同的小唱来赏花是一件很煞风景的事。同理，赏花时遇到福建籍的招揽生意的中介人，或者产自苏州的落款唐寅、文征明之类吴中名家的赝画，乃至案上诗作中有“黄金白雪”“中原紫气”之句，他都觉得很是不爽。

“中原紫气”是明代江南文坛领袖王世贞作诗时喜欢用的词。令袁宏道感到扫兴的并非是这个词，乃是王世贞本人。王世贞与李攀龙、徐中行、梁有誉、宗臣、谢榛、吴国伦合称“后七子”。李攀龙死后，王世贞独领文坛二十年，著有《弇州山人四部稿》《弇山堂别集》《嘉靖以来首辅传》《觚不觚录》等。王世贞在明代文坛的地位，是“高山仰止”的，他引领的复古风气，引来大批效仿者，一件事做到了极致，自然也带来了诸多弊端。当时人对前人的模仿，造成了一种误区，所谓矫枉过正，便是如此。袁宏道非常反感王世贞的文学主张，认为应当是文随时变，存真去伪，抒写性灵。客观来讲，王世贞对于明代文坛的贡献亦是很大的，尤其他作为江南文坛的领袖，在吴中一带影响尤为深远。《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价他：“才学富赡，规模终大。譬诸五部列肆，百货具陈。且曰：考自古文集之富，未有过于世贞者。”

〔清〕陈嘉言瓶花图

陈嘉言是光绪己丑年进士，历任京畿道、江南道监察御史、工科掌印给事中、福建漳州知府。民国成立，受聘民国国史馆编纂，被推举为国会议员，晚年回湘主持衡阳书院。

这幅瓶花图当为初夏时节所作，花器为简朴的陶器，花材为蜀葵、花石榴、红叶苋，花艺整体造型朴素淡雅，又富有自然生趣，可知作者平素俭朴，不事奢华，且为人不拘泥呆板，常静观花木，颇得自然之趣。

总而言之，一部《瓶史》，不仅是言插花之事，更有袁宏道本人的人生经历、性格癖好、文学主张，乃至将明代的世事人情涵纳其中。

正如他在《戏题黄道元瓶花斋》中所言：

朝看一瓶花，暮看一瓶花，花枝虽浅淡，幸可托贫家。

一枝两枝正，三枝四枝斜；宜直不宜曲，斗清不斗奢。

傍拂杨枝水，入碗酪奴茶。以此颜君斋，一倍添妍华。

瓶花谱 瓶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