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亚马逊读者

亲爱的亚马逊读者：

       《植物记－新疆篇》与《植物记－海南篇》电子书在纸书出版半年余，终与我们相见了。这对我来说，也是一件非常新鲜的事。

        电子书增加了许多纸书没有的图片，这些图片有某些篇的同科同属植物（如《马蔺花蓝》）；有植物从开花到结果的过程图（如《番木瓜》、《杏儿，杏儿》）；有不同地点如楼兰、塔克拉玛干、库车、罗布泊等地胡杨、芦苇、罗布麻的不同雄姿；还有一些植物生长当地的民俗图片，如《红姑娘》篇维吾尔药摊上挂成串的红姑娘等……同时，每张图片都标注了拍摄的时间和地点，这对于读者了解植物文化也是非常重要的信息。希望读者与我一起在这些历经数年积累的文字和图片中，更深入的经历植物与它们的生命故事。当然，如果你因为阅读，爱上周边植物，爱上大自然，进而背上行囊去寻找它们的踪迹，那将是我最大的奢望。

        送电子书读者《植物记－海南篇》中的一句话：一个真正伟大的或者是幸福的人，是能把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去面对野花、芍药、枝上柳绵、天涯芳草的人。我自己也坚信，一个人只有忘记自己，去关注身外的世界时，痛苦才会少一些。

安歌敬上

微博 http://weibo.com/ange1919/

胡 椒

Piper nigrum

踩颗胡椒去旅行

小时候，我有一个能干的小姐姐，她会在暗夜的茉莉花香里唱舒伯特的《小夜曲》：“我的歌声穿过黑夜，向你静静飞去，在这幽静的小树林里，爱人，我等待着你……”歌声中，她黑黑的脸似乎能使夜色明亮悠扬，让旁侧的茉莉放香——这让我很崇拜她。要知道，我们那会儿唱的歌还是诸如“马兰花马兰花，风吹雨打都不怕……”之类的。

后来某天在她家吃饭，大约还喝了很简单的汤。出去玩的时候，她悠悠地说：“要是每顿饭的汤里都有胡椒，就是幸福了。”

我当时真是如雷轰顶，也因此自觉卑俗。我那会儿的幸福观还停留在包括糖、点心类食物的“肉欲阶段”，而她的幸福观竟然触及食物的精髓——能让灵魂飞扬的香料了。想必我此后多年的漂泊，都是踩在这颗胡椒上的旅行。

或许正是小姐姐声音里的渴望，让那个男人率领5艘小小的船，准备驶离塞维利亚，从大西洋一直向西航行。航行前，他低下身子检查船上的每一个铆、钉，每一条绳索，他的目光沉静遥远——遥远处，就是能让小姐姐幸福的、传说中的香料群岛。这个名叫麦哲伦的男人的手向着那颗飞翔的胡椒解开了缆绳，凭一张错误百出的地图和几则有谬误的传闻，带领一群乌合之众向着地图上根本就不存在的海峡驶去，一往无前地进入一个“万劫不复”之地……在他之前，1498年的哥伦布也曾循着小姐姐的声音，出发去寻找“出产香料的印度群岛”。但他没有到达目的地，却莫名其妙地发现了新大陆。世界就是如此的光怪陆离，如此让人心醉沉迷，它让驶向一颗胡椒的船发现了一个大陆；它也让1519年9月20日清晨向着一颗胡椒出发的船，在文明人类中最坚强的一员——麦哲伦的带领下，完成了人类有史以来最辉煌的旅行。这次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环球航行不仅发现了大西洋通往太平洋的海峡，还证实了地球是球体的猜想——在人类还没有从外层空间观测自己星球的时候，葡萄牙军人麦哲伦在几百年前就用勇气和意志弄明白了地球的形状。但这个男人弄不懂的大约是，他载着265人出行的船队，最终只有18个人重新回到了塞维利亚港，而其中没有他自己：就在船马上就要驶进香料群岛之时，1521年4月27日，麦哲伦在与菲律宾群岛中的马克坦岛土著人冲突时死去——上帝为什么让他弄懂那么多东西却拒绝让他驶向那颗胡椒？

每每重温这段历程，我仿佛置身于1519年9月20日清晨，在西班牙塞维利亚城外港圣卢卡尔港，在隆隆的炮声中进入人类最奇异的远航——在无数的波涛的凶险中，地球在麦哲伦的大脑中透过各种形迹可疑的迷雾，有史以来第一次准确地成为胡椒样的“圆”形——这一刻让人潸然泪下。当然这眼泪完全有可能是因为胡椒辛香，因为大海波浪簇拥着的香料群岛的阳光过于明媚，因为热带群岛显露出人们简约衣衫的芳香……

今天的人们大约体会不到餐桌上平常的调味品胡椒在历史中的味道。

公元410年，西哥特人占领了罗马，他们提出：罗马城的赎金为5 000磅金子、3万磅银子、4 000件丝绸长袍和3 000磅胡椒。而在中世纪的欧洲，“他没有胡椒”这句话常用来形容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直到近代，荷兰和英国的冒险者对胡椒仍有着强烈的兴趣，他们会为一袋胡椒互相残杀，为了拥有胡椒，甘愿赴汤蹈火，将生死置之度外——随着欧洲人对东方香料的迷恋，香料身价倍增，17世纪初期，从香料群岛采购一船香料只需3 000英镑左右，而卖到英国市场上就成了36 000多英镑。香料群岛成为了“传说迷雾”中的乐土。

胡椒花（2006年7月摄于海南兴隆）

“香料群岛”多指当今印度尼西亚的位于苏拉威西岛和伊里安岛之间，由数百个小岛组成的摩鹿加群岛。古时这里盛产丁香、豆蔻、胡椒等香料，被阿拉伯人称为“香料群岛”。那会儿，从摩鹿加群岛到生产白檀香的印度，再经波斯湾转向欧洲，这条香料航路是古代十大暴利商路之一。

数百年来，牟取暴利的阿拉伯人不仅控制着香料贸易，他们编造的稀奇古怪的香料传奇甚至骗过了历史学家。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曾讲述过肉桂的故事，说肉桂是长在浅水洼里的，阿拉伯人为了收集肉桂，要把全身上下全蒙住，只露眼睛；还得赶着牛做掩护，以免遭到栖息在湖畔的蝙蝠的攻击。又说肉桂还常常生长在毒蛇盘踞的深山幽谷和一些可怕的猛禽的巢里，只有鸟巢掉到地下的时候，才能采到它们。这都是阿拉伯人编造的。

那时候，为了穿过传说迷雾，无数的勇士上路了。其中就有到达中国的马可·波罗。他在游记里说：“有一天，仅中国的杭州一市就运来了5吨胡椒。”这意味着当时仅杭州的胡椒用量就是对香料孜孜以求的整个欧洲大陆的两倍。

但中国并没有因为马可·波罗和欧洲人的羡慕成了种满胡椒的香料大陆，胡椒也没有随着郑和下西洋长进中国内陆——作为世界上最重要的香辛植物，多年生胡椒科小型木本攀缘植物胡椒只忠于炎热，它只愿意攀生在年降水量2 500毫米以上的热带地区的树木或桩架上。直到20世纪40年代，人们几乎已忘却了曾笼罩在胡椒周围的迷雾，胡椒苗才首次登陆中国的热带岛屿海南岛。如今中国是胡椒主产国之一，海南的胡椒产量占全国总产量的90%以上。

胡椒的浆果呈球形，黄红色，在植株上呈串状，每串有浆果50~60粒。如若在尚未完全成熟时摘下胡椒，经堆积发酵或放进沸水中煮几分钟，表皮变黑后晒干，即成黑胡椒；在胡椒完全成熟后采下的，在流动的清水中浸洗8天左右，去皮烘干就是白胡椒。制药多采用白胡椒，中医认为，它性热味辛，具有清热解毒、温中散寒、行气止痛等功效，但发炎和上火的人禁吃胡椒，否则更容易动火伤气。黑胡椒则较多保留了胡椒原始淳朴的香气，且因辣味大，在调味中它的角色显得更重要些。

可我还是弄不太明白，为什么持“胡椒幸福论”的小姐姐如今只在饭桌上有胡椒瓶的家里待着，却由不怎么热衷于此的我陪各地来旅游的朋友在中国的“胡椒岛”上，满大街地捕获胡椒？

凭什么？

 茼 蒿

Chrysanthemum coronarium

飘飞的革命菜：野茼蒿

金牛岭正午的骄阳下，看到那“顶”篾席搭成的屋子被木瓜树、椰树和槟榔树紧密环绕，透过这些树叶树干，有星星点点的粉色花儿，远远看时我就想：这屋子久不住人了。

走近再看，爬满屋顶墙篱的是盛开的“新娘花”。它不顾人的离弃——屋前屋后屋顶都是它细碎的盛装，它甚至想办法攀到了旁边的木瓜树树干上，似在瞭望——是在望它的新郎吗？但因为开得极盛，瞭望带着的寂寞之外也有盛开的姿容与娇憨，有满满的希望。

“新娘花屋”的一旁，那株菊科野茼蒿已不见了粉红的筒状两性花，圆锥状聚伞花序已顶满一头白色冠毛，野茼蒿可是当了妈妈了——在周围的无边绿意里，在旁边盛装的新娘花屋下，妈妈野茼蒿任由微微的风带走已备好的白色降落伞的种子。这会儿木瓜树刚刚结出的小小的绿色果实在它上头，椰树果实更高，几乎已触到了蓝天；野茼蒿的身下也不寂寞：含羞草淡紫的花儿开得小小的，明亮如小号的黄色蟛蜞菊，在草丛中攀爬出梦幻中的道路——不知道野茼蒿的孩子们被风吹到的地方，有没有新娘花屋？被任性的风愈吹愈远的野茼蒿的孩子，想念妈妈时会不会像软禁在寺院中的一休那样给妈妈写信：

母亲大人 您好吗

昨天寺里的小猫 被送到邻村去了

小猫哭着 紧紧抱着猫妈妈

我说

好好的 别哭 不会寂寞的啊

既然是男孩子 就会和妈妈相见

何时呢

总会的

……

此地的“新娘花”正式的中文名叫珊瑚藤（2008年9月摄于海口居院，此花的花期极长，此刻3月她也在开。）

是啊，总会的。无论飘到多远的地方，总会的，因为有着牵挂。有人做过试验，从一株植物上切下的树枝在地下生根后，那些新生的植物可以从“母亲”的射线中获得营养。如果把母体连根焚烧掉，那些没有母亲的植物，就不如母亲健在的植物们长得旺盛。科学家通过试验还发现，植物的母亲哪怕离它的孩子很远，也能为孩子提供保护。哪怕母亲远在另一个城市，另一个国家，在地球上的任何别的地方。对于这种现象，科学家们至今还没给出合理的解释，但我想，一休是知道的吧，因为他信：“总会的。”可是一年生草本植物野茼蒿，不可能像那些可以生长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树们那样，为它的孩子们提供那么长久的保护。那么野茼蒿的孩子是不是很可怜呢？也许吧，但也许，这也是草本植物比木本植物生命力更顽强的缘由。

不过，无论是野茼蒿还是一休，大约都不会想到，在中国海南省中部的五指山山区，人们把野茼蒿的嫩茎叶采了，炒后放进碟子里，把这道菜叫“革命菜”吧？在城市生活久了的人，一尝革命菜，都感叹它叶子绵厚、富有肉感，叶柄脆生却并不鲁莽。

五指山山区盛产野菜，有革命菜、白花菜、新娘菜、雷公笋、树仔菜等多达数十种野菜。这些野菜大约和我有着共同的志向吧。虽然它们不会像我那样，夜里在五指山山腰的黎寨信誓旦旦：如果让我只选择海南岛的一个城市居住，我会选择山城五指山市。

我喜爱山区的早晨散发出森林味道的沁凉；喜爱清晨起床后开门见山的朗阔；喜爱无言有声的南圣河绕着山城而过；喜爱清晨雾锁山城之后，午间云开岚散，丽日喷薄；喜爱午后乌云聚合，大雨倾盆，也喜爱入夜萤飞蝉噪，或是夜禽偶鸣的寂静……最喜爱的，还是南圣河旁的路边排挡，黎族阿姨每每用大大的盘子端出满满一盘野菜猪鹅时，总有微微的歉意——她的样子，似乎在抱歉自己没有做得更好。这一无法言说的歉意，对陌路的我们而言，已然是受宠若惊了。但是这惊也是好的，是风吹野茼蒿茎上细细的柔毛的惊，是把它的孩子送到远方的惊，是野茼蒿种子的“轻盈天地”之后飘落广东、云南、贵州、四川、陕西、湖北、安徽、浙江，飘落越南甚或日本时的惊——这惊也让我明白，真正的民俗民风，就在漫山遍野野花野菜们包围中的黎族阿姨的举手投足间，就是她把革命菜端到我们桌上时微微的歉意，是这人世间点滴方寸的温暖贴切。

菊科植物野茼蒿，黎语叫“叉开”，还有名字叫安南草。因为在革命战争年代，五指山山区崇山峻岭里的革命老前辈曾用它的嫩茎叶来充饥，所以起名“革命菜”。如此看来，琼崖革命23年红旗不倒，它也是功臣呢。它大约不懂革命、功臣这类事；大约也不太懂人类采集它的理由：革命菜每100克嫩茎叶含水分93.9克，蛋白质1.1克，脂肪0.3克，纤维1.3克，钙150毫克，磷120毫克，还含有多种维生素等。采集完、吃完后人们还要下一番结论，这大约也是野茼蒿不懂的，人总需要下结论，我们总是这样：革命菜性平味辛，具有健脾消肿、清热解毒、行气、利尿的功效。可治感冒发热、痢疾、肠炎、尿路感染、营养不良性水肿、乳腺炎等。

暮色渐近,滴水般的鸟鸣突地寂然,有一只小麻雀甚至落在我阳台上的虎刺梅上——这会儿，那些屈尊在我相机里显影的野茼蒿飘飘荡荡的孩子们，有没有着陆呢？

风雨后的茼蒿（养殖）（2012年5月摄于湖南张家界五子坡）

苦 荬 菜（2012年摄于湖南张家界）

Ixeris polycephala

蜜蜂的苦荬菜

树边、溪头，甚至从路边地下水道的铁槛中，突然看见它仰着黄黄的小脸儿，带着菊科植物特有的放射状光芒——苦荬菜就在那儿喜滋滋地开着。

走得累了，就选块有椰树树荫的、高些的土坡，席地而坐。

面前的稻田和几株玉米在朝阳里如新抹干净的几面与纸笔，尚未有言语，而身下的苦荬菜却已经盛开小黄花了，带着细密的露水，是小小的，情不自禁地兴高采烈。早起的蜜蜂在苦荬菜迎风摇摆的小花上方旋转……

试着用相机对准蜜蜂落花的姿容，几次都没有成功，就索性把相机放回包里，坐那儿看苦荬菜长得很开的伞房花序，听蜜蜂的嘤嘤嗡嗡，它们是在交流清晨花蜜的味道吗？如若换了音乐家耶胡迪·梅纽因坐在这儿，他或者还能听出些别的：

这时我清楚地听到了一种声音——我可以称之为基音，以及另一个高它五度的声音。走近一看，原来是较大的蜜蜂正在发出那种较低的声音，同时一只小蜜蜂在发出那种较尖的鸣唱。我当时感到震惊的是，这种非凡的对数种声音的调整竟然是由两只蜜蜂完成的。后来第三只蜜蜂加入了它俩，发出的声音正好介于前两种之间，即比基音高三度。这样便构筑起一个大调和弦。

苦荬菜（2010年5月摄于海口）

因为太过诧异，梅纽因下午又重返“蜜蜂音乐会场”去证实，结果依然如此。

深入自然，你常会发现，无论是大调和弦还是相对论，这些人类费尽心机弄出的东西其实并不意味着人类发明了什么，只是他们偶然发现了世界早已有的东西。也许我们可以自得到认为蜜蜂的大调和弦是其翻阅犹太教的《塔木德》才知道的：“天上有一座神殿，只有通过歌唱才能打开它的大门。”但我坚信蜜蜂有它自己的大门，那大门里应该还有在它的翅膀下，聆听它的大调和弦之后开得精神抖擞的苦荬花儿。虽然有些花儿已经开尽，并长出了白色冠毛，准备好迎接命运的风，但正在开的花却不管这些，它还在此时此地，开在此时此刻，小而完满，对每一个方向的风都点头致意。

如果换一个专家来看，一二年生草本植物苦荬菜就是“采苗叶炸熟，用水浸去苦味，淘洗净，油盐调食”的救荒草，是明太祖朱元璋博学多才的第五个儿子朱橚（周定王）所著的《救荒本草》中的“食”。热爱植物的朱橚，内心或许也有着植物们能听懂的大调和弦，所以他并不像一般皇子那般，满足于锦衣玉食争权夺势的人世纠缠。在连年荒灾、民不聊生的年份，他选择俯身于他的封邑（河南开封一带）的植物世界，以藩王之眼看，用嘴巴尝，并据此写下了《救荒本草》。《救荒本草》全书载414种植物，因为多数都曾由作者移植到园圃，亲力亲为，所以无论是文字还是所配精美木刻插图都对植株形态有切实准确的描述。朱橚写这本书，是出于非常现实的考虑，“救民命于灾荒”，此书是为了让饥馑中的人们能“识”能“食”。或许是这个原因，此书问世以后，少为医药学家重视，却受到植物学者的青睐。

德国植物学家施耐德于1881年指出，《救荒本草》比欧洲列国同类书出现早70年；英国药物学家伊博恩则把雁来红、马齿苋等10幅图引入他写的专著《<救荒本草>所列的饥荒食物》中。而美国著名科学史家萨顿则赞叹说：“了解中国艺术家优秀的传统，就不难理解《救荒本草》插图的极端精美。”他还说，“《救荒本草》可能是中世纪最卓越的本草学著作。”这些赞美，600年前的朱橚恐怕是听不到了，但是，当他俯身于植物的世界，它们的气味、芬芳与成长，描绘它们的宁静以及献身救荒的生命合成的交响乐，大约已经安慰了朱橚。

妈妈说过她小时候如何挨饿，不知她那时有没有吃过苦荬菜呢？也不知她那儿叫它苦苦菜、苦菜、苦荬、野苣里的哪个名字？不至于像古人那样叫它“荼”，并跑到《诗经》里吟唱“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吧？妈妈只回忆了她的叔叔们放工回来时，她急不可待地抖叔叔们的馍袋的细节。我安慰妈妈说：“你们那会儿，眼巴巴地等叔叔们放工回来，抖了他们装馍口袋里的几块馍，那馍倒进嘴里的滋味一定很难忘很幸福吧。可我们天天饱着肚子，也没啥难忘幸福，我们也很不幸呢！”

我可真够没心没肺的。

抱茎苦荬菜（2011年6月摄于北京药用植物园）

吹苦荬菜的风也在吹我，为它奏大调和弦的蜜蜂也在为我奏，无论我是否能听懂。这会儿田地里的农民已经上工很久了，我起身离开时，不到10点钟，热带的大地已被骄阳点燃，一会儿它们就要来点燃我的皮肤了。玲前段见到我时曾说：“啊，把海南的阳光全弄身上了，太夸张了吧。”又说，“多赚钱买辆车吧，别太清苦了。”事实上，在这个岛上8年多的记者、编导生涯里，我几乎试遍了用各种车速错过苦荬菜——可也有例外，这会儿，我不就停下来了，在苦荬菜前与蜜蜂相邻吗？从这个角度上讲，我说妈妈有幸福难忘，也不是那么完全的没心没肺吧。

既然《诗经》里就有对它的吟唱，开封的周定王也把它写进了自己的“诗经”，《神农本草经》把它叫作“苦菜”，列为上品，这说明苦荬菜的分布极广，但我是在海南岛认识它的，你得允许我有一已之见，把它放在《植物记》的海南部分。

但无论苦荬菜长在哪儿，它苦辛寒凉的本质是不会变的，它清热利湿、活血去淤、消炎止痛、解毒排脓的功能目前也如日出般恒定。

荔 枝

Litchi chinensis

荔枝在野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荔枝随着美人杨玉环任性恃宠而声名鹊起，此后是安史之乱，是一缕香魂飘散于马嵬坡。不知这位平生酷爱荔枝的美人，逝前有没有想吃一颗荔枝；但就是想吃怕是也没有了，荔枝是她集三千宠爱在一身的明证，临死的她自然是不再也不能被宠了，所以不会有荔枝什么事。但美人留下了一个荔枝的品种：妃子笑。

当然，这一骑红尘比起褒姒烽火之戏的“审美主义”还是实用的。荔枝极难保鲜，离枝的荔枝“一日色变，二日香变，三日味变，四日色香味尽去”，从传播的角度来说，荔枝是多么“急于求成”的植物啊，所以才害得唐明皇为博贵妃一笑，把整棵荔枝树砍掉然后派快骑驿送，这才让新鲜的荔枝从岭南(也有说是四川）抵达长安。这大约是当时保存荔枝的色香味的唯一的方法了。这种“摘荔枝”法大约也大大出乎荔枝的意料吧——或许它心里郁闷至极，会如此想：我把果子长成这样，是要你们喜欢吃，并帮我传播，可哪有这种传播法啊？它这一郁闷，便不肯像同样原生于热带的马铃薯、西红柿、烟草们那样很合作地在温带安家落户——或者现代的转基因技术会给它的内部加一种基因，能够改变它在进化的过程中本身具有的、曾经是不可改变的天性，从此再也不管它的心情，并篡夺了它的发言权，强制它长在温带？也未可知。那么，它还是那纯然天真，挂在树枝上任一骑红尘牵扯过万里仍无怨无悔地红艳着的荔枝吗？还可以让北宋时被贬至惠州的苏东坡说自己“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常做岭南人”吗？

苏东坡写完诗还不够，还要写信给家人，嘱咐他们不要让政敌知道岭南有荔枝的事情——他可不想政敌来和他抢荔枝吃。或者这只是东坡用来安慰亲人的幽默之辞。不想政敌后来知道苏东坡在岭南竟然活得如此痛快，他们就大为不快了，为一枚荔枝，苏东坡被再贬海南。那会儿海南岛还没有人工栽培的荔枝，野荔枝是早已有了的，保持着人工栽培前荔枝本来的样子，但要小很多，果实奇酸无比。

荔枝属无患子科荔枝属。古籍中称荔支、离支、丽支，果实成熟时果皮红艳可观，所以又称丹荔。唐朝朱应的《扶南记》中对“荔枝”一名解释为：“以其结实时，枝弱而蒂牢，不可摘取，必以刀劙其枝，故以为名。”

一般认为，荔枝原产地是中国南部的野生森林。公元1世纪的《民物志》、3世纪的《广志》中，荔枝都作为岭南物产登录。公元前202年刘邦称帝时，南海尉赵佗以荔枝进奉（见《西京杂记》）。公元3世纪时张勃著《吴录》有言：“苍梧多荔枝，生山中，人家亦种之”。苍梧在今广西境内。现在广东、广西及海南的原始森林中仍然可以找到野生的荔枝树。由此可见，荔枝在中国南部的栽种和生产已有2 000年历史。

在海南的五指山热带雨林，我和小瑞走累了，坐在有千年树龄的野生荔枝树下休息、午餐。当时虽然也觉得树高，但没特别在意，可看拍回来的有整棵荔枝树的照片，人在那棵20多米高、树冠宏伟如腾天蘑菇云的树下，几乎像蚂蚁一样，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

又名酸枝的野荔枝基本不能吃，野荔枝树却高耸挺拔、枝叶稠密，比人工栽培的荔枝树高大开阔得多。野荔枝木是上等用材，一棵大的野生荔枝树可提供10余立方米的上等木材。野荔枝木结构密集，纹理交错，木质重硬，木色褐红，鲜明美观，而且耐浸、耐腐、耐溃、无虫蛀，是建桥、造船，制作高级家具、车架、各种器械等的良材。有荔枝树的农村建房时很喜欢用荔枝树做房梁。此外，渔民造船也喜欢用荔枝木。而且野生荔枝是珍贵的植物类型，宝贵的植物基因库。有专家说：“在保持水土的生态功能上，一株乡土树木的效果是速生经济林木的好几倍。”

除了可以建筑房屋和桥梁，野荔枝果仁和大麻、墨西哥的裸盖菇、肉豆蔻的果实、小美牛肝蕈和华丽牛肝蕈一样，还有奇特的令人致幻的本领。据说野荔枝的果仁可使人产生幻觉，误食中毒者先是看到无数奇异的昆虫铺天盖地飞来，接着又会看见许多衣着华丽的男女老少在敲锣打鼓、载歌载舞地欢迎自己。这时，中毒者觉得飘飘然，于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指手画脚、不可一世——我怀疑希特勒演讲前大约是吃了野荔枝核的，如果他没吃，那就是他身体里会分泌野荔枝果仁所含的成分——世界无奇不有，当然也应该允许我胡乱猜想一番。

5月的傍晚，与玲漫步在海南岛府城的街头，到处都是卖荔枝的摊子，荔枝在夜晚的灯光下红艳着。玲经不住引诱买了一包，一路走一路吃着。我只尝了一颗，再也不敢吃了，并非是怕这会儿荔枝已加了别的基因，而是我这段虚热，医生叮嘱不可以吃荔枝。虽然荔枝果肉中含糖量高达20%；还含丰富的维生素C、蛋白质、脂肪、磷、钙、铁等成分，但它的火气很大，荔枝产地有俗语：“一只荔枝三把火”。我本身已经火冒三丈了，自然不敢再加这“三把火”，虽然生长于海南的玲信誓旦旦地保证回家喝适量的淡盐水或蜜糖水可以解火，我也不敢一试。

在无处不在的荔枝的红艳里穿行，想到“日啖荔枝三百颗”的苏东坡，虽然也疑心他是夸张，但还是嫉妒到想去吃野荔枝核。

荔枝少年（2002年1月摄于苏东坡生活过的儋州）

千年野荔枝（2004年12月摄于五指山原始雨林，你能看清树下面站着的人么？）

山竹（莽吉柿）

Garcinia mangostana

山竹子

初夏，热带午后的雷阵雨前，风先是穿堂过户地招呼着，又突地一扭头，击打着阳台上的衣衫，一脚踏空后，转而上天化电闪、转雷鸣，一如两个不同政见的国度相遇，又或者是极热与极冷的两个人准备握手言欢，却从各自的身体黑暗里迸裂出激烈的、不相容的光。那光芒从天上直裂下地面，带着它轰轰作响的战车，惊动得大院汽车的防盗铃此起彼伏地响着。雷电有一度几乎穿堂过户，在我屋子中央碰撞相遇……

在此惊天动地之时，大约唯有桌上那枚黑紫红色的、皮其厚无比的山竹能够静持，在它危颤颤的粉白粉嫩的果肉里——因了对硬且厚的皮的确信无疑。

山竹的果肉颜色给人的感觉像极了杨贵妃从温泉池起身时的“侍儿扶起娇无力”，这“娇无力”，或许是温泉之功，更或许是对“新承恩泽”的确信依赖，应了王维的《咏西池》：“君宠益娇态，君怜无是非。”而人的娇态依靠，无论如何也比不得山竹皮肉的性命相依，是以人的颜色无论如何白嫩，也比不上打开山竹果皮，山竹果肉那完全未遇世故的处子晶莹。

或者正因为如此，山竹的清甜甘香与亮丽的酸意，也如甜与酸的当初——当初奴隶还没有开始生产蔗糖，甜这种滋味还没有被装进速食纸盒大打折扣。它尚在崇山峻岭，通过蜂蜜和果实在舌尖上产生了一种让人震惊的陶醉，还能让《格列佛游记》的作者乔纳森·斯威夫特和诗人马修·阿诺德这样的人用“甘甜与光明”这类表述来命名他们的最高理想——但“甜”无论怎样被篡改，当舌尖一遇山竹的甜美，我们还是可以瞬间便被唤回甜的当初，一如第一次品尝甜味的孩子脸上的惊奇与陶醉：世界竟然有这种东西！

藤黄科藤黄属的常绿乔木山竹子原产于马来半岛。泰国是山竹子的盛产地，东南亚其他国家也有种植。在这些地方鼎鼎大名的榴莲与山竹是一对形影不离的好伴侣，凡能长出榴莲的地方，就能长山竹子；榴莲飘香的季节，也正是山竹子成熟的时候。这对被分别称为“热带水果之王”和“热带水果之后”的榴莲、山竹，虽然是“夫唱妇随”，但却有着截然相反的性格：榴莲大热，山竹大寒，“国王”的暴躁脾气刚好可供“王后”用冷静温柔克之。所以如若吃多了榴莲，再吃降燥、清凉解热的山竹就行了，它们在人体内掀起的闪电恰好平衡。且山竹子富含蛋白质和脂类，对机体有很好的补养作用，对体弱、营养不良、病后之人都有很好的调养作用，但因其性至寒，有虚寒症的人最好不要吃。

植物们都离不开电，人们很早就发现频繁的雷电能缩短植物的成熟期和提高植物的产量，而且雷电常常出现在炎热的夏季遍布植物的地方。因此美国华盛顿大学的文特教授和苏联基辅大学的格罗斯基教授断定，雷电是由植物引起的。所有的花粉都带有正电荷，雌蕊带负电荷，这是指引它们相遇接触的隐秘力量。而雷电也是正电与负电接触的结果，全世界的所有的植物每年蒸发到空气里的芳香物质据统计有1.5亿吨。每一滴芳香物质都带有正电荷，以便把水汽吸引到自己身上，这样，就形成了一个把芳香物质包在中心的水汽罩。水汽一点一滴，越聚越多，最终就可以形成发出电闪雷鸣的大块云团。地球各大洲上空，每秒钟大约发生100次闪电，据说如果把这些电全部聚集起来，可以得到功率为1亿千瓦的强大电荷。这正是植物每年散布到空气中的数百万吨芳香植物所带走的那部分能量。这么说来，我桌子上平静从容的山竹其嫩无比的果肉内部也曾运送过闪电，并正在孕育着下一场电光？这让我在哭泣的大海边写下：

而这日后归来的雨，也将有我的

一点点泪

在落下的细小声音里把我

带到了哪一片屋檐，哪一条

未曾谋面的禾苗里面？

山竹子树（山竹在海南并未广泛种植，此树于2006年7月摄于万宁兴隆植物园）

山竹果呈圆形，大小不一，大个的比网球略小。成熟的山竹果紫红色的表皮一般都带有一段果柄和黄绿色的果蒂。这果蒂泄露了山竹内部的秘密，像一朵小花的山竹的果蒂，“花”有几瓣就有几粒果肉。一般的山竹有5~6粒果肉，最多的有8粒。果肉瓣粒越多，果核也会越细小，品质也就越好。

有回朋友托我照顾她来海口的领导。陪她去了香水摊买了要送朋友们的香水之后，我便带着这年过半百的干部去小摊品尝本地水果。衣冠整洁到严肃的她在街头阳伞下的长条木凳上坐定，在海风的吹拂下，人群涌动的间隙，和我一起品尝了两只杨桃、三只芒果、四颗人心果，五六枚荔枝、半个榴莲，两人共“喝”一只椰子。在吸管间抬头对望，她一本正经的面孔已变成微有红晕的笑脸。在她连喊“吃不下了，吃不下了”时，我还是坚持要她吃山竹子：“你已经吃了榴莲了，不吃山竹可不行，不好让人家夫妻难聚。”

小贩帮我们剥山竹子，看他的指甲在果壳的腰间轻轻一划，两手手指齐捏着边转边压，果壳便齐齐地裂开，那雪白的、像蒜瓣一样紧密排列在中央的果肉就毫无保留地袒露在我们眼前了。

她惊叹：“啊，这么漂亮的果实。”入口之后又叹，“如若杨贵妃当年知道山竹滋味，最喜欢吃的恐怕不是荔枝了。而且山竹有这么厚的皮，一定要比荔枝好运吧。”

我也笑：“你别看山竹的果皮那么厚，其实本质却脆弱，有时候外面看起来好好的，里面却已变质委顿了。刚刚咱们选的时候，挑的都是蒂绿、果软的，这才是鲜果。这种别名叫莽吉柿的家伙，在热带以外的地区一般生长不好，就是像台湾这样想把所有热带水果全种成森林的地方，也没办法把山竹培植成林。气温低于4摄氏度就超过了山竹的理解力，它也就活不下去了。而且它的果实必须在树上成熟，熟后也不能长时间保存，以前它只见于当地市场。便是在当地市场，它也较贵，也因为它长到8~15岁才能结果，一棵树高10~25米的大树一般也只能长1 000个左右的果实，通常每隔一年才能丰收一次。”

听我们在议论，小贩也加入进来说，当地人每每烧伤、烫伤，得了湿疹、口腔炎或者痈疮溃烂，采山竹的树皮或者果核粉末撒抹患处，很管用的。小贩用亮晶晶的笑保证。又提醒我们：小心别吃到山竹皮，味道很苦的；小心别把果皮的紫水滴到衣服上，滴上了洗不掉的。

告别时，女领导用小箱子带走一包热带水果：几只芒果，几只山竹，几枚人参果，一小挂荔枝……她从车窗里扭身而笑的样子，似乎也沾染了热带水果摊的味道。

榴 莲

Durio zibethinus

南国美人榴莲

南国水果裸露在赤道炎阳之中，与强烈的光明和雷雨台风交流会心，气质性味大多强烈，喜欢它们的人会千万里地单骑飞奔，换取“妃子”一笑；而不喜欢的人则碰也不肯碰。这些性味强烈的水果中，榴莲应当算是最强烈的，它的香气如一瓶莫测的香水打碎，覆水难收。至于它的果，爱它的人说它滑似奶脂，见之便垂涎欲滴、无法拔足；不喜欢的人说它臭如猫屎，不堪入鼻，见了它便要绕道而行——它的强烈决绝，斩钉截铁，一如“气味的卡门”，她的爱情，从未准备让任何人都消受。

这南国美人的风采，或者也如当年古耶路撒冷街头的年轻妇女，她们在脚趾上涂没药树脂和香液，在市场遇着她们喜欢的男子时，会断然向前，用脚踢他——这样的强烈的撩拨，让人在香气激起的强烈欲望中，沉浸在那种眉梢眼角直白的艳情中，无法自拔。无论喜欢与否，这妖冶莽撞，都一遇难忘。恰如马来语中的duri（意为“带刺的东西”），中文叫榴莲，又名麝香猫果。

海南岛榴莲花，实是番荔枝科的红毛榴莲花，从植物学的角度来看，与“麝香猫果”相差很远（2006年7月摄于海南儋州）

在诱惑的军火库中，香气是无法抵抗的致命武器。从印度爱神伽摩的箭袋里装的鲜花，到天主教和东正教的仪式上烧的乳香没药树脂；从穆斯林清真寺中甜美的玫瑰水，到埃及艳后克莱奥帕特拉在亲吻情人前涂抹于唇的固体香水；从中国佛教神殿中燃烧的薰香棒，到古耶路撒冷的年轻妇女在脚趾上涂的没药树脂；从犹太家庭安息日为光明和芬芳所做的祈祷，到由印度尼西亚山间爱吃咖啡果的麝香猫排出的咖啡豆制成的昂贵的麝香猫咖啡的气息——在袅袅的香雾笼罩下，克莱奥帕特拉乘着雪松打造的船去诱惑安东尼，那空袭般的香味构造了莎士比亚的想象：“从船上飘来神秘的充满诱惑的气味进入他的肺腑”。罗马帝国倒下了，没有呜咽，没有战火，只有香味……在这倒下的香味里，《圣经》在咏唱：我要去往没药山里乳香岗上，直到夜风渐凉，日影消失。

这些香气无论哪一股袭来，都足以让我跌倒，并佯装写下几行诗：

可在我小小的居室，在根与花的交错里

只有呼吸走出了它的道路，只有呼吸

远离相互撕扯的枝丫……

无论是通向精神的天堂还是爱人的床铺，无论是一个倒下的王国还是只有一个小小的居室，呼吸都是不设防的城市，香气都畅通无阻。

麝香猫果抓住了呼吸。麝香猫果“强烈”的传说抓住了我的呼吸，这力道之强烈，使我在路经海秀路、龙华路水果摊，看到在众多热带水果之上，高高地挂在那儿、被自己的刺和气味充满的榴莲时，觉得它离我并不比书页里克莱奥帕特拉的雪松船更近——以气味来引诱动物们捕食的植物果实大约没有料到，有人如我，竟然在面对榴莲之前，就成了榴莲传说文化中一个失去行为能力的人，我失去了吃榴莲的能力；事实上，面对它我甚至是一个克莱奥帕特拉的雪松船还没到来之前，就已倒在莎翁笔下的安东尼；而它，则是阿丽娅的那件衣服：如果想买某件衣服想了许久，那么过后就不值得去买它了——好像你在回忆里就把它穿过了、穿破了。

我终于决定面对榴莲，早已习惯了的热带盛夏似乎有了崭新的鸟鸣，但我的“榴莲鸟鸣”尚虚弱，尚需要亲历者的旁证。于是，南国丽人玲的面孔从榴莲的空气中浮出来：“小时候，我家房前屋后的果园种着石榴、芒果、菠萝蜜，还有像菠萝蜜那样直接挂在树干上的榴莲。可它不像菠萝蜜那样成群结果，它是单个结的，而且它滑溜溜的果皮上的小刺并不扎人，我甚至可以用胖乎乎的小手抠下来。后来我摸过市场上的榴莲刺，全是硬邦邦的，扎人，大约是不同品种……”

“农场的榴莲果树是1969年印尼华侨归国时带来的吧？”——我插话说。“嗯，他们穿着花衬衫白裤子，戴着大檐太阳帽，喝着咖啡，跳着舞，用掏空的手杖藏带着胡椒的种子、榴莲苗、橡胶种子，漂洋过海……”

海南岛的榴莲，其实是番荔枝科的红毛榴莲（2006年7月摄于海南儋州）

玲看我一眼，她不会花心思了解我想慢一些靠近榴莲的心情，这强烈的缓慢，这迟疑——毕竟我与榴莲面对面地陌生了 8年。她只继续她的——A型血天蝎座的人说话的风格极像榴莲，那香味一发散，便收也收不住了：“哪怕把未成熟的它用报纸包了埋进米缸里，它的气味也会从米缸飞腾而出，联起院外的榴莲树，穿墙过户，如入无人之境——熟透的它们还会像羽毛丰满了的小鸟，从树上飞落在你面前，在地上打个滚，裂开的薄皮儿现出诱人的黄灿灿的肉。每年的年中与年尾，榴莲成熟的季节，弟弟每隔几天就兴冲冲地抱着个青皮或褐色皮的榴莲回家，藏在米缸里。等它发出浓香的味道，弟弟的小伙伴就如小动物般循着气味来了，他们用手把榴莲掰成两半，有时是在地上轻摔，摔出裂口，从裂口处撬开，把黄黄的果肉拨到碗里，搅拌成糊状，一勺一勺送进嘴里，满嘴的‘稀里糊涂’。”

“榴莲不像菠萝蜜那样是有苞的，需要一瓣瓣剥开吃的？它竟然可以像西瓜，打开皮就能吃了？”

“是啊。”玲答一句，又继续她的，“我受不了它无法无天的浓香和在碗里黄糊糊的样子，想吐呢。”

对着一小碟萝卜糕都会感叹生活美好的玲，竟然都不能吃榴莲，人们对榴莲的爱憎分明的确让人惊诧——“可是，我们去吃榴莲吧？说不定，那么多年过去，你已改变了对它的成见？或者你现在改变还来得及？”

在去之前，我得先做好功课：原产于马来西亚的热带木棉科植物榴莲有金枕、差尼等品种。以金枕品质最好、最名贵。成熟后自然裂口的榴莲，不能放太长时间，当有一股酒精味时，便是变了质了的。上好的榴莲除有强烈的香味射入鼻腔外，用手用力摇一摇，还会有细微的响声——太响却又不好，表明种子太大。榴莲的果肉通常有纯白与橙黄两色。榴莲酷爱者言：“纯白的甜中带着恍惚的苦味，如断而未断的情丝；橙黄的则香味如蛇，绕喉而下，整个人都被这一股香熏得恍恍惚惚。”他们断言，吃榴莲的复杂感受，如恋情般无法言说。

榴莲新芽（市面上常见的‘麝香猫果’在海南的种植亦少，此片2006年7月摄于万宁兴隆植物园）

金 银 花（忍冬）

Lonicera japonica

金银花的春天

虽然日历“规定”现在还是春天，可海南实际已是响亮的夏日。它热得如此之快，几乎容不下艾略特写完那句诗：四月是残忍的月份……刚触四月，洁就给我发了凉茶配方短信：金银花15克、生地30克，竹叶1克、芦根15克、甘草5克——对我来说，这配方太过复杂，随手把它发给了这会儿根本用不上它的北方朋友，算是不负好意。

南方一热起来到处都有凉茶摊子。摊子门口有大大的铜壶或铁罐，歪歪扭扭或直不愣登站着，壶面上贴大大的书法：凉茶。这沿路都有凉茶的街头，是南方一景。这些乌黑或者深褐的凉茶，据说主要的功能是清热解毒，当然不同的配方解的部分还不同，有些是解烟燥的，有些解酒热的……前几天傍晚锻炼回来路遇梅，她约：“一起去喝凉茶？”于是我汗津津地就和她去了。她要了份木瓜银耳，我刚好有些上火，就要了配方里有金银花的凉茶。递茶的小妹随茶拿一小碟冰糖，低身叮嘱我：“这种凉茶特别苦，要伴冰糖的。”于是就听话地先含住一小块冰糖，才喝凉茶。一口进去，那苦便已天昏地暗，冰糖隐忍的甜瞬间就“尖利”起来，一如溺水者晃动在水面的胳膊转瞬即逝。

金银花（2006年7月摄于海南万宁）

清晨看到有戴着笠、脖子上挂着印花毛巾的妇人挑着竹筐走过。卖海南粉的小店老板娘叫她，我也凑趣看。她挑的是新鲜金银花。金银花金色银色细长的花瓣虽然已落在竹筐里，香气依然虚静清纯。

我和挑竹筐妇人商量：“给我来一两？”

她伸手进筐抓一把，又“理直气壮”抓一大把，边称边和我说话：“是早晨在野地里摘的，是真正野生的。摘的时候还有露水，新鲜呢。回家煮凉茶喝，眼睛红肿啊，喉咙痛啊，喝喝都好的。”仰头低首间就给我称了三两。

我也并不回绝，是感觉她说得好。提着金银花，伴着它的香、它的颜色，微笑着回家，一路“春和景明”。

前几天去儋州，被阿玲拉去当地的小吃摊。在小吃摊排排挤挤的罗列中，被摊主们热情地招呼着，在本色的木桌木凳的老实木讷中穿行，随便坐哪家小摊的木凳上要五毛的凉粉玉米糖水或是一块钱的蒸饺，起落之间，有一种处乱不惊的从容。这从容甚至是新鲜喜悦的，如水流过溪，一路风光无限。一转身，身边的玲不见了，再抬眼，她又在不远处的一家小摊呼呼地吃起了萝卜糕。她这是回了老家。

玲的妈妈从礼拜堂回来，坐在小吃摊外面的石级上等我们。出来和她面对面坐在石级上，高高的屋檐为我们遮着正午烈日。不远处是拐向另一方向的街，一条街上都摆着、挂着各式各样的草药，有新鲜的，也有已晒干束好的。阳光透过云层突然落下，一会儿又暗下来，那杂乱纷呈的街和草药也就这么忽暗忽明地晃动着空旷，唯有背对我们的卖草药妇人的艳红头巾，透过挂着的干草药纠结的团显示着始终不渝的红——那红几乎是一动不动的，那妇人或许是睡着了吧？

我问玲的妈妈：“我们在小吃摊吃的棕色的凉粉是用草做的？”玲的妈妈说：“是啊，是凉粉草。拔回来捣碎了，煮煮就成凉粉了。另一种白色的，是用凉粉果做的。”我又问：“有凉粉草？”她高声说：“就是凉粉草啦！”她又指着阿玲说，“她小时候，我也常常要她上山拔来，煮给她吃的。”

我知道想要在她这儿问到凉粉草、凉粉果的学名和具体样子是徒劳的事情，虽然关于它们的样子，玲的妈妈心里是一清二楚的。街上卖草药的红头巾妇人心里也是清楚的，只是她们懂的普通话有限，没法给我说清楚。更何况那条街上干的鲜的草药们加起来有几百种呢。

说完凉粉草，玲妈妈又教导我说：“要信耶稣啊，他最好了，你心里有什么难过的事情都可以和他说说，他都会安慰你的，你要信啊，信耶稣可好了……”

我笑着看她说，还要时不时歪身让行人通过。说着她又惊诧：“怎么我说什么你都笑着说‘嗯’——嗯？”

我笑着说：“我觉得你说得好。”

她似乎还是很吃惊，突然又下了结论：“你脾气好！”头一仰又说，“我脾气不好，但我信了耶稣，知道发脾气不对，我向耶稣保证要改，可是我还会犯，我还会改……我上过几年学，但字都忘光了，信耶稣后我又会看字了……”

近80岁的玲妈妈，还要这么不停地对自己涂涂改改的，有孩子般的可以涂改的喜悦，还重新认了字。我坐在她身边，直感觉岁月无尽，人间三、四月天里金银花开。金银花初开时是白色的，两三天后竟然淡极生艳，变成嫩黄。这样新花老花杂陈，所以它又名双花，如若没有留意，是看不出来的。

和金银花同样有变色本领的花还有绣球花，绣球花刚开时是深粉色的，后变蓝色，最后变成豆绿色。棉花也会变色，它的花朵初开时为乳白色，以后就渐渐变成粉红色。

金银花由白至黄，是它体内的化妆师胡萝卜素在逐渐加力；绣球花和棉花变色则是花青素在逐渐显露自己。

让植物显示出众多色彩的魔术师首先是花青素，它是广泛存在于植物界的色素。以外还有胡萝卜素和叶绿素。一般情况下，花儿以叶绿素为主时，呈现青色和绿色；以花青素为主呈红色、蓝色和紫色，如玫瑰等；以类胡萝卜素为主时，则显黄色、橙黄色和茶色，如菊花等；若不含任何色素，则呈白色，如白玉兰等。不同浓度不同比例的花青素、胡萝卜素、叶绿素等各种色素相互配合后，可以变出千差万别的色调，把花朵染得姹紫嫣红，并且这颜色还会随着花中酸碱度与温度的变化而变化。各种色素当中，变化最多的是花青素和胡萝卜素。

有一次，在悠长的夏日午后，我散步回家，恰好手里握着一朵红色牵牛花。把它放在洗手台旁边洗手时，花瓣不小心遇到了碱性溶液肥皂水，花瓣遇肥皂水的地方渐渐变成了蓝色。其实它还可以再变回来，不过，当你看到从稀盐酸溶液拿出的蓝色牵牛花变成了红色，你会不会怀疑自己的手便是上帝之手呢？

台尔曼忍冬（2011年7月摄于北京）

金银忍冬（金银木）（2005年11月摄于新疆植物园）

忍冬科忍冬属的金银花的茎、叶和花都可入药，《本草正》说：“金银花，善于化毒，故治痈疽、肿毒、疮癣、风湿诸毒，诚为要药。”我们熟悉的银翘解毒丸即是以金银花为主要成分的。

亚热带温带半常绿灌木金银花在我国分布极广，北起辽宁，西至陕西，南经湖南、云南、贵州、广州、海南。有人说山东产的金银花最好，因为我只有海南的，下结论说哪种最好还为时过早。

金银花初遇开水时，它的绿是曙光微明，再煮一会儿，绿就润成“庭园深深深几许”的味道了。这是我第一次煮新鲜的花，但因为是挑竹筐的妇人给我的，我可以心平。

L叮嘱说，煮新鲜金银花不可放太多，另外若喝起来感觉头蒙可加冰糖。我自然不会放太多，便是蒙，我想也是好的。

鸡 蛋 花

Plumeria rubra 'Acutifolia'

鸡蛋花树

最早在五公祠看到鸡蛋花时，问当地人这是什么花，有人告诉我说：鸡蛋花。当时以为当地人把这花心颜色黄嫩如煮得半熟的鸡蛋黄的花叫鸡蛋花，是偷懒随便叫的一个俗名，后来看书，才知道这花的正名就是鸡蛋花。

鸡蛋花大致有两种，一种因花心呈蛋黄色，叫黄鸡蛋花。在夏威夷，人们喜欢将这种花串成花环献给贵宾；另一种因花呈红色叫红鸡蛋花。相对而言，我更喜欢黄色的鸡蛋花，也许是它更像它的名字，它的黄色和白色都是那么准确、幼嫩、嘹亮而又含蓄，两色各成一体，而又渐渐相互深浸，不由让人感叹颜色的知心竟也可以如此恰如其分。

红鸡蛋花（2006年6月摄于海口大院）

看到一个台湾作者回忆童年和伙伴们彼此吐露少年心事的夜晚，她说：“现在回想起来，还真记不得有哪些秘密，唯一忘不了的就是教室外那鸡蛋花的气味。寂静的夜晚，伴随着一丝丝夏夜晚风，鸡蛋花的香气飘浮在空气中，淡淡的、悠悠的，就像是我们所吐露的小小的快乐一样。”有些时候，记忆就是一些若有若无的味道，而如若你看到鸡蛋花的花色淡雅、香气宁静、沁香凝远，就知道它配少年秘密是多合适了。

亚热带的冬天，因为落叶乔木少的缘故，全部落了叶子的鸡蛋花树枝干，在周围的郁郁葱葱之中，浅褐色的枝干鹿角般虬结着，硬生生地指向天空。这情形让人凭空地为它担心，怕它再也发不出芽来了。然后3月将触4月，鸡蛋花树的叶子还未醒来，就有白或粉的花骨朵，在那硬邦邦的树干上凭空发了出来。这是春天，然后是初夏。那枝头旋转着开放自己的鸡蛋花，仿佛忍了一生的隐约心事终可吐露，一开起来就止不住了。可以从4月一直开到11月——但是就是止不住，也只轻缀在枝头上，原本嫩黄的花心到花梢就有了嫩白的心事，一朵朵，一枝枝地向着天蓝，那含情微羞的笑脸，倒像阿特伍德在写“轻柔得就像吸进一口空气”，像在说：

我愿意是那空气

在你的身体里仅仅

待一会儿。我愿意是空气不被注意

又那样必需

我喜欢在雨后的傍晚去捡鸡蛋花。它的落花也没有平常花朵落花的委顿凄清，就是落在地下了，还如开在枝头那般妍。我倒是感觉它比买来的任何鲜花都要好，大约也因它是由枝头自然落下的，而不是被硬生生地从枝头上折下来的缘故。北方的朋友问：“天天捡花儿，能捡多久呢？”我回他：“从4月到11月呢。”他感叹：“这样的开，可真是深情啊！”于是我们就在鸡蛋花树下笑了，再仰头看开向蓝天的粉白嫩黄的鸡蛋花和背衬着它的宽厚丰美的叶子，周围是椰树叶、已落尽了花朵的羊蹄甲叶和旅人蕉的叶——如若一种花儿，一年可开7个月是深情，那么，这些几乎永远绿着的亚热带常绿树木的叶子，应该是什么“情”呢？

楼下的梅来玩，看到我捡了一个夏天的，装进竹篮的一篮鸡蛋花的干花沁香依然，在那儿感叹呢：“我整个夏天都白过了！”

她的女儿囡囡却不愿意白过这个夏天，一次次打电话来催我去陪她玩。我站在她家的门外问她：“去捡鸡蛋花？”

囡囡一抬眼之后，飞快地跑进里屋，瞬间就换了裙角有花盛开的连衣裙出来，那仰起来对我笑着的、微微含羞的脸也如花开。

捡着捡着，她对着小筐里的鸡蛋花说：“我回去要给它们浇水。”

我想了想，回答她说：“它们已经没有生命了，不用浇水的。”我无法和她说死亡，而且我也不知道枝头开尽后落下的花朵算不算死亡。

囡囡不说话，只是一直从黄鸡蛋花树下捡到粉色的鸡蛋花树下，一会儿就抬起身远远叫一声：“小安阿姨！”我远远地响亮地答一句“哎——”，她笑笑再低身继续捡。

她捡了又跑回来，笑眯眯地闻她袋里的粉与黄混成一团的花，又闻我袋里纯黄的鸡蛋花。仰起笑脸说：“我的鸡蛋花有好多味道。”

粉色的花和黄的相较，味道略显清淡，不如黄的幽深。这自然这也是花香“策略”的一部分，同类的花，花香浓度一般与花色呈反比——因为颜色吸引传粉者已经足够，不必再在花香上花太多力气。但囡囡把它们放一起，花儿也就只好 “有好多味道”了。

路过篮球场的时候，拎着鸡蛋花一跳一跳的囡囡却突然说起了死亡。我问她，什么是死亡呢？

她一句一句地说：“死亡就是地裂开好大的口子，就是死亡了再也活不回不来了。”想了想，她又补充说，“死亡还要去医院。”一会儿她又说，“死亡只有美国有，中国是没有的。”

我准备相信囡囡。

南方人喜欢用鸡蛋花干泡花茶，润肺解毒；鸡蛋花树枝和叶片的汁液有毒，但可用来外敷，医治疥疮、红肿等症。像很多花一样，鸡蛋花也可以食用，但要用水煮过，沥水后再炒食——虽然它常常在绿草坪上白白黄黄地落一地，但我捡它回来，却从来没有想过炒它吃。对我来说，无论如何，它都是花。

鸡蛋花又叫缅栀子，夹竹桃科落叶小乔木，热带木本观赏植物。叶同枇杷，树高5~8米。灰色肉质树皮，圆筒形的枝条，任何部分折断都会有乳汁流出，子双生。

我还想和囡囡一起去捡鸡蛋花。梅说囡囡已回镇上奶奶家了。又说，走时自己整理行装的呢，把昨天捡的那包鸡蛋花也带走了。

落花（2006年7月摄于海口居院）

莲 雾

Syzygium samarangense

艳若莲雾

若说海南哪种水果最美艳，一定是莲雾了。

在热带四五月的街头，卖水果的老妇人的竹筐里常常会看到粉红色的莲雾。那会儿，老妇人的衣服是灰色的，水果筐是灰色的，她干瘦的身体也在热带海滨的骄阳下、渔船旁、海风无休止的吹拂中成了灰色……而堆在她面前的莲雾，粉嫩的红轻薄如翅翼，似乎马上就要从那晶莹剔透的果肉里飞走，却又停在那里；如同被羞涩点染的、一触即破的青春面孔，在低首敛目间。它这样低低地堆在老妇人的灰色前，香艳得不近人情。

那个老妇人抬眼，灰色的面孔上目光刀锋一闪，也和莲雾有了各自鲜活刺激；如若老妇人换成我内敛的水果阿婆——她眼睛已被时光磨沙，目光中茫然无措的谦卑礼让也已如废弃的街道，灰的她与粉艳的莲雾相向而坐，是各自的怔忡。

但莲雾也不总是粉红。一般莲雾有三色，因为色彩相异，滋味也不同。清绿色的有丝丝清甜；粉红色的水分较多，甜中带酸；大红色的水分较少，但香甜可口。但无论怎样的甜，莲雾总体都给人一种淡的感觉，淡淡的芳香、淡淡的甜、淡淡的酸、淡淡的清脆，甚至粉红的极艳至淡的颜色，隐约可见的果肉也是淡淡剔透着，恍若惊鸿。或者正因为它淡，据说特别适合在春夏干燥炎热季节里清凉解渴，虽然这解也是淡淡的，却是齿颊留芳淡淡的好，如午后风吹池水的自家庭园。据说盛产莲雾的台湾研究有黑色的新品种莲雾，滋味不详，我感觉它的颜色简直就是对莲雾的“淡”之叛乱，它摆在我的水果阿婆面前应该比较合适？

莲雾喜温暖怕寒冷，最适合的生长气温是25~30摄氏度，喜好湿润的肥沃土壤。

在海南，莲雾是平常院落的平常水果。它满满地挂在树上，随风闪烁，是邻家女孩的清晨梳妆，那流丽的青春也是天然。据说莲雾因其形像挂在树上一只只小灯笼，放到地上又像一座莲台，故而得名“莲雾”。但我感觉，这个“雾”，指的是它的滋味和颜色——莲雾如此之艳，可直接进南朝乐府的《子夜歌》：“雾露隐芙蓉，见莲不分明。”这样的雾里看花，却撩人偏想看清它。如此颜色，足以引播种的飞鸟注目，完成传播自然不成问题，所以它的果肉稍淡些也便可解——植物的果也与花儿们是用力惜力的大师：如若在一方面特别出色，在另一方面便不怎么做特别的努力了。

在粉嫩娇媚的莲雾旁，看到高高在上的椰子笨头笨脑的样子，我几乎要替它担心：老这样憨头憨脑的，可如何是好？但是，它憨也有憨的办法，比如它成熟后掉落地上的“咚”的一声，如果在寂寞的密林里，可以传出几里远——这也是给它的传播者们发信号呢：“我成熟啦，来搬我吧！”

刚到海南时，看到莲雾便觉得惊艳，问阿婆果名，阿婆说是“点不”——奇怪的名字，再加之它奇怪的艳，我一直不肯吃它。另一种几年都不肯吃的是海南的羊肉——海南羊肉是带皮吃的，这怎么可以？！我可是从小吃草原真正的羊肉长大的，怎么可以吃这样不伦不类的羊肉？朋友金来海南时，第一天就带他去吃海南羊肉，他却吃得“勤勤恳恳”。我讥笑他：“你这人真没立场，我来海南几年都不肯吃这带皮羊肉的。”

他抬眼看我，也疑惑。说：“我吃新奇物事也有抵抗的，这回却没有，大约是因为你带我来的？”

酸酸甜甜、汁水饱满的莲雾滋味营养类似于苹果，糖分却比苹果低，它富含的是保护性营养素，性平味甘，甚至可以润肺、止咳、除痰、凉血、收敛。可治肺燥咳嗽、呃逆不止、痔疮出血、胃腹胀满、肠炎痢疾、糖尿病等症。但这“知”却没有让我对莲雾的抵抗全消，这大致可以说明科学并不能完全解决人生问题，“知”未必能“道”；从另一方面讲，大约也是因为没有人带着我到莲雾面前。

尖峰岭热带雨林蒲桃茎上开花（2006年5月摄于海南尖峰岭）

莲雾是桃金娘科赤楠属的热带常绿果树，原产马来半岛及安达曼群岛，目前仅东南亚地区有栽培。莲雾又名辈雾、琏雾，因为爪哇栽培最多，故又有洋蒲桃、爪哇蒲桃之称。莲雾除海南名“点不”，它的英文名也很特别，有Java Apple、Wax Apple和Bell Apple等，都以apple（苹果）为名。从另一方面说明，虽然巴别塔之后，上帝变更了人的语言，让人类的交流无非是鸡同鸭讲，但看到人们对莲雾口感的共识，我几乎要变成一个乐观的人：人类完全可以在吃上建立起新的巴别塔嘛。

海南的“点不”一年结两次果。因外皮相当娇嫩，含水量又高，不耐贮藏。一般室温下只能贮存一周，往往采收包装后就得立即送往市场出售。所以艳若桃花的海南岛平常水果“点不”，到了内地就摇身成了奇货——高档水果“莲雾”。当我看到内地超市放在亮晶晶柜台里的莲雾，妆容整齐，粉白粉红地待在那里，那隔膜如邻家的小妹突然变成了芭比娃娃。

从那个柜台再回我的热带海岛的初夏，我开始吃莲雾。

玲十多岁的侄子做了个网，用长长的棍子支撑着，春末和夏初都会勾很多莲雾回家，弄得玲整个夏天都有免费的莲雾吃，我很嫉妒。

问玲的侄子：“偷来的莲雾比较好吃吧？”

小男孩含赧愤然：“怎么说偷？！”

我改口：“那莲雾从几月开始可以勾呢，啥时没了呢？”

他脸鼻一翘：“不知道！”

我感叹：“你勾了那么多莲雾，怎么可以像我这样的从来没偷过的人一样啥也不知道？快去想好了告诉我。”

他闪进屋子，一会儿又从门框里探出头：“从四五月到放暑假前，都可以勾。”

想到我们大院的莲雾树，常常在早晨落一地的果实——没有男孩在树下勾跳荡的它，一阵风过，它粉红粉白地粉碎在水泥地上，也是有寂寞的吧。

杨 桃（阳桃）

Averrhoa carambola

杨桃花开

大院后面那棵横卧于地的杨桃树大约是毁于一场台风吧。虽然横卧于地，可它的枝干遒劲着朝向天空的样子，看起来没有丝毫的委屈，让人唯觉，这样终结倒也是利落干净。

两天前经过它，发现它竟然又发出了绿叶，甚至在倒地的枝干上浑然不觉地开起了小花。那钟形的小小的、不起眼的桃色花朵，犹如小姑娘掩唇而笑，眼里闪烁着溪流，流闪在这样长满了树瘤、轰然倒地的杨桃树干上，那种情形有些像苏轼《卜算子》中的“小轩窗，正梳妆”。只是苏轼的小轩窗已是“十年生死两茫茫”挥手自兹去的永诀，而温和的植物世界却甚少瞬间的永诀。比如这杨桃花朵从死亡的小轩窗探身微笑，那浑然天真，似乎不晓得大树的枝干业已死亡，它似乎与那枝干生活在不同的朝代……这情形也恰如人类与植物。

杨桃（阳桃）花（2005年5月摄于海口自家大院）

人类与植物生存在不同的时空。比起一些可以生存几个世纪的植物，人类几乎像个稚儿。这种不同的生命节奏缘于植物和动物不同的生死观。和动物的整体死亡相比，植物某些部分即使死亡，比如它的“心脏”已经被完全被真菌吃光，树干被掏空，甚至被一场台风吹倒在地，但它剩余的部分还可以生长：植物的死亡并不是“斩绝”的，它拥有一部分一部分死亡的能力。这种能力大约和植物的“静持”有关。和四处活动，需要身体的所有部分配合的动物相比，植物因为不能走动，缺乏协调能力，它们机体内的分工，细胞间的联系就相对弱些。正因为这种“弱联系”，当一棵树长了瘤子或者得了癌症，并不会引发它的死亡：它能将肿瘤隔离。但这个结论是否完全正确，还需要我们有更多的时间证实它，毕竟植物们已存活上亿年，而人类开始研究它不过只有300多年，目前人类对植物世界所有的结论都大抵相当于盲人摸象。

但我并不建议人向树学习，一动不动，如若只能一动不动地活着，就算是像加利福尼亚的松树那样活5 000年，甚至像据说几乎是永生的铃兰那般永生，但吃不上新疆神奇的拉条子，那算什么人生？要知道拉条子的主要原料小麦原产地是土耳其高原，而拌菜中的西红柿原产地是中南美洲，辣椒原产于墨西哥，洋葱则原产于西南亚，或许你在拌菜里还加了刚刚上市的茄子，那么它的原产地在印度……想想这一碟食物里就有如此豪华的世界漫游，我怎么能不趾高气扬呢。如果再加些餐后水果，比如说原产于斯里兰卡和印尼东部的摩鹿加群岛杨桃呢？它那晶亮的滋味，足够的水分在唇齿间淋漓，那种清新，于饱食的人来说，恰如空山新雨。肠已饱，又有空山新雨落院，你甚至想和那群孩子一起上树偷起杨桃来也未可知：

那群孩子在树梢，在树中央，在树下喊“那儿还有”，“这儿有呢”……阳光和树叶的形状打在他们脸上，蜡制的杨桃果皮未熟的翠绿和成熟的透明鹅黄闪烁树间，五角的形状如动摇的星，许诺着爽甜多汁……孩子们的声音里有清亮的、压抑的惊喜。突然又喊：“阿姨来了……”

这是我闯入了他们的镜头。他们的声音提醒我，于他们田野里、树梢上光天化日的世界而言，作为成人的我已类似于那个世界里偷偷摸摸的流窜贩运私货的商人。可我也曾拥有过这样的树梢啊！人的永诀性时间抹杀了我的树梢，于是心里有委屈，响亮地对着树说：“我才不管这些呢。”可孩子们的喜悦还是隐约了。

偷水果吃的忐忑喜悦，是不需有观看者的——那群孩子中最大的女孩来到我面前，捧了满满一把杨桃说服我：“你吃吧，吃一些吧……”

像得到了赦免一般，从开花的海芋前转身，我笑着拿了一只，又拿了一只。在女孩体贴的笑脸里，像刚刚进城的村姑，学她们在衣服上擦一下杨桃，又擦一下，就往嘴里送，任汁水在指缝间淋漓——有多少年没有这样吃水果了啊——边吃边看着在他们在树下往口袋里装杨桃，突然有男孩的声音：“今天是最幸福的一天！”

想想自己，又有多久没有说过幸福了呢？

杨桃的幸福岁月像是无穷尽的。它一年四季交替开花结果，几乎不懂得停止。但据说7月开花，秋分果熟的杨桃品质最佳，产量也最高。

酢浆草科杨桃属杨桃从马来西亚及越南传入我国，已有2 000多年栽培历史，目前的分布仅限于南北纬30°之间。杨桃从其口味上又分为酸杨桃和甜杨桃两大派。我吃到的这种属于甜杨桃，而酸杨桃果实更大些，但很酸，俗称“三稔”，较少生吃，多做烹调配料或加工成蜜饯。

杨桃含有大量的挥发性成分、胡萝卜素类化合物、糖类、有机酸及维生素B、维生素C等，可消除咽喉炎症及口腔溃疡，防治风火牙痛，特别适合有心血管疾病或肥胖的人食用。印度人用成熟的杨桃止血，特别是痔疮出血。巴西人则把它当成利尿剂。但因为杨桃性寒，脾胃虚寒或腹泻的人要少吃。另外医生建议尿毒症病人不要吃杨桃。

杨桃的英文名叫star fruit，意思是星星样的水果——把杨桃横切成片摆在碟子里，它张开五瓣，很像童话里的星星。这个星星到了中国，名字就变成了五棱子、五敛子。

杨桃（阳桃）果熟，如不采摘，闻之如树在酿杨桃酒（2006年1月摄于海口红城湖某村）

糖 胶 树（面盆架）

Alstonia scholaris

糖胶树

去年我回新疆的家里写书。有空的时候，也和妈妈聊天。妈妈老了倒像小孩子，把大大泡泡糖里面的小人物画贴在窗玻璃上，考我：“你说这是哪里面的人物？”

我想了想说：“是《封神演义》吧。”

妈妈直夸我看的书多。虽然我确实看过不少书，《封神演义》却是真没看过。只是感觉那些人物不是我看过的古书里的人，我用的是排除法。但我没给妈妈说——有些事情不必较真，我自然也喜欢被妈妈夸。

爸爸一大早就去买菜，前一天就和妈妈商量着，说女儿喜欢吃这个，吃那个……虽然8年来，我的改变不仅仅是年龄和阅历上的，甚至也包括饮食上的。毕竟新疆和海南，无论是气候还是饮食，差别都太大。但我听着，并不插言，他们说我喜欢，那么我就是喜欢的。

爸爸还是像过去一样，习惯一次买一整只羊腿什么的回来，一块块切好，放冰箱里。我想不通，既然要天天去买菜，何不买新鲜的，而且新鲜肉好吃不说，和冻过的肉价钱差得也很大的，而且每天买一点儿也不必切了冷冻那么麻烦。妈妈却为爸爸解释：“你不用管他，他习惯了。”

这一声“习惯”，我听了直感觉相知的可贵，这相知里的心平气和，会不会有口香糖的功效呢？心理学家说嚼口香糖除了可以排除孤独和烦躁，解除紧张感，如果恼怒的话，还可以通过嚼它发泄。或者心理学家说的有道理。爱默生也说，我们生活里每一个实际的动作，都是祈祷。从这个角度说，嚼口香糖的单调，或者也类似于庙堂里的木鱼声声吧。

而人们对口香糖的喜爱，并非是从妈妈才开始的。

几千年来，来自不同地域文化的人们都有嚼“胶”的习惯。考古学家发现，早在有历史记载以前，人类的先辈就喜欢咀嚼天然树脂、乳胶和食蜡，这是最原始的“口香糖”。古希腊人爱嚼一种从乳香树上凝成的树脂，尤其是希腊女人，她们喜欢用乳香树脂清洁牙齿、清新口气。印第安人爱咀嚼树干的液汁，中美洲的玛雅人爱嚼糖胶树胶。

现代意义上的口香糖的出现可追溯到1848年。当时美国的柯蒂斯制造了第一颗经过加工处理和供销售的口香糖。19世纪60年代后期，从中美洲热带雨林提取的糖胶树胶被引进到美国，作为口香糖原料。由于糖胶树胶咀嚼起来更加畅滑怡人、柔韧有度，人们对由它们制成的口香糖情有独钟，口香糖逐渐风行。

从玛雅人的糖胶树胶到妈妈的“封神演义的泡泡糖”，再到海南热带雨林那棵糖胶树耸立在我面前，是一条怎样的路呢？糖胶树另有一个名字叫“面盆架”，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也没看出在它的哪一个枝杈可放一个少年的、底子上有着牡丹花的瓷面盆，却发现细小的攀缘植物在它的粗大的枝干上作的富有装饰意味的“画”，美轮美奂；它旁边的琼榄树枝干上，有一只黄蝉依傍在琼榄刚刚蘖生出的绿叶旁，静静的样子，像是在午睡，全然不管此时同类的蝉鸣已联成合天大网。细看，却只是一个蝉壳。

热带雨林糖胶树上的植物画，画画的攀沿植物是伏石蕨（2004年12月摄于海南吊罗山国家森林公园）

坐在热带雨林正午的糖胶树下，攀缘植物、蝉壳和看不见的蝉鸣正“漫山遍野”，高达20米的糖胶树用它倒披针形、全缘的3~8片轮生树叶和张得很开的水平状枝条，层层有序地为我撑起优美树冠的阴凉。虽然这会儿不是它开花的秋季，它还不肯让我看见它黄绿色的、多朵顶生、稠密的、气味浓烈的聚伞花序，但不是还有远远传来的溪水声吗？还有树梢上的鸟儿在午睡中发的梦呓般的“啾”声吗？它们甚至毫不吝啬地在我的肩头落下了灰白的鸟粪。每一阵拥抱的风里，都聚集了全部雨林植物们的问候。此时此刻，也许我才真正理解打开中国西部花园的英国“植物猎人”欧内斯特·威尔逊的话。当人们问他在地球的另一端艰难跋涉是否历经痛苦时，他回答说：“是的，我经历了痛苦，但这算不了什么，因为我住的是无边无际的自然殿堂，而且我深深地陶醉其中。步行于热带或者温带森林里，看着比哥特圆柱还要壮丽的树干、穿过比任何人造屋顶都要丰富多彩的树叶天篷，感受心旷神怡的清凉，听着小溪潺潺的流水奏出的音乐、闻着大地母亲泥土的气息和空中弥漫的鲜花的芳香——有这样的回报还有什么辛苦可言？”

可植物那么辛苦弄出树液树胶来就是为了让妈妈嚼它并把包它的纸贴在窗玻璃上考我吗？

20世纪70年代，苏联生物学家托金发现，动物与昆虫受伤后，伤口很容易溃烂；但植物却不会。他经过实验得出结论说：植物的分泌物是一种保护剂，它的气味有特殊的抑菌防腐作用。植物受伤后，分泌物会立刻把伤口保护起来，不让细菌入侵繁殖——但桃树立刻站出来反对他，桃树在没受伤的情况下也会产生很多分泌物，而且并无强烈气味。就此另一些植物学家认为，树胶树液其实是植物间生存竞争的化学武器——或者他们说得都有理，但是，植物为什么不可以只是心里面欢喜，或者为抵抗孤独而分泌树汁呢，正如印第安人或者我的妈妈嚼口香糖——科学家总喜欢凡事都弄出道理来，他们似乎已忘了自己谈过恋爱，忘了此刻正嚼着口香糖。

鸡骨常山属糖胶树是夹竹桃科植物。夹竹桃科植物大多有毒，尤以种子和乳汁毒性最烈。糖胶树也不例外，它的树汁有毒，据说碰到后眼睛会瞎。但有毒的植物往往又可做药，糖胶树根、树叶、树皮含生物碱，在它的原产地(印度、澳洲、非洲)，原住民常用它治感冒、肺炎、百日咳、慢性气管炎等疾病，而提制口香糖原料的是它的乳汁。糖胶树胶做的口香糖是基质最好的，但这种树胶的产量很少，价格也高，所以你或许常常嚼口香糖，但也并不见得能像我一样遇着糖胶树。

糖胶树别名灯架树、面架木、面条树，喜欢生长在热带、亚热带的低山疏林、路旁和沟溪边。除海南岛外，我国广西南部及西南部、云南南部、广东、湖南和台湾都有栽培。它还有一个名字叫黑板树，据说是因为它木材轻软，色白，南印度学校的学生曾用它做写字板的缘故。

糖胶树（在热带雨林里不肯让我看它开花的此树，在2010年10月突然在我们大院里开起了一树的花）

芒 果（杧果）

Mangifera indica

那棵夏天的树：芒果

带邻家3岁的囡囡路过那棵芒果树，和她说：“看，芒果！”她就仰着小小的头，再仰起来，再仰，说看到了，转过头来对我笑，然后又转过去对着芒果树说：“看到了。”她小小的身体上的笑脸和挂在树梢的渐黄的芒果对应着，再上面是蓝蓝蓝蓝的天。

几天前，又路过那棵芒果树，突然听身后“咚”的一声，我却没有停下来，接着“咚”的一声就是在脚下了，是一只青绿的芒果卧在地上；转过身去看，前面的一声，是另一只青绿的芒果发出的。正是正午的寂静时分，这悄然掉在我面前的芒果，它的甜蜜也是寂静的，把两只大大的芒果握在手里的我也隐约甜蜜着——这可是我在海南多年以来，如此投怀送抱的唯一的果实了——不对，是“惟二”。或许是有笑意盈盈的样子，路遇的小妹问我：“芒果？”我说：“嗯，芒果，从树上掉下来给我的。”

她脸上也是笑意盈盈的青春正午。

或者这是芒果树给我的注目它整个夏日的谢礼吧。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看望这棵芒果树，从它2月开始挂满粉黄的花穗，到3月“花褪残黄青杏小”，到那些男孩女孩站在树底下打它跳荡的果实，然后就是5~6月，它的青皮渐渐透出内里晶莹的黄。“剖开芒果的香气，会让她想起孩提时候的夏天”，不知道是从哪儿看来的句子了，只感觉它恰如其分地说出了芒果和夏天，说出了孩子合作的热带夏日的味道。

芒果花（2006年2月摄于海口自家大院）

漆树科芒果属、热带常绿大乔木芒果树的树干常常高10~27米，因品种的不同，有的树冠大于高度，有的植株高度大于冠幅——反正整个树就是一个“大”字。以前看到初夏芒果树红叶烁烁地闪在绿叶和青绿的芒果之间，以为芒果树是要落叶了，还担心来着：芒果还没成熟呢，就要落叶了，这可怎么才好。后来才知道不然，芒果树是反过来的，它的嫩叶才是紫红色，而绿色的是老叶。

芒果还有很多别称，比如檬果，中国古代又有称蟒果、庵罗果、蜜望子——不知道起这些名字的人，心里想借芒果望见什么。芒果原产印度、马来群岛一带，以印度栽培历史最久，产量最多。在《大唐西域记》中有“庵波罗果，见珍于世”的记载，或者因此便有传说，说芒果的种子是唐玄奘西行取经途中从印度引入了中国，那大约在公元632~645年间。

芒果树长寿，据说最年长的超过500多岁。芒果树的树龄长，可以吃芒果的时间也长，从元旦开吃，大约一直可以吃到六七月。

《纲目拾遗》说芒果“益胃气，止呕晕”，兼备一定的消炎与消除过敏的功能。《食性本草》说芒果：“主妇人经脉不通，丈夫营卫中血脉不行；叶可作汤疗疾”；取芒果煎水代茶饮，可治慢性咽喉炎；有皮肤多发性疣的人，每日吃芒果2~4个，同时用芒果皮擦揉患处，有较好疗效；每日用煎芒果皮水洗，可治湿疹、皮炎等症。又有《开宝本草》提醒人们，芒果也是有副作用的：“动风气，天行病后及饱食后俱不可食之，又不可同大蒜辛物食，令人患黄疸。”

当然，你可以相信并一试，也可以不信、不加理睬。我是信但凡食物都是有疗效的——起码可以治饿。本来是说芒果树的，却说了这么多吃芒果的事儿，大约也是因为我相信，每一颗果实里都有它的树，如果你想见芒果树而不得，那么去吃芒果吧，在它每一滴清香流溢的黄里，都有芒果树的样子。

我曾经在台风过后的清晨写过一首小诗：

……

天空已若无其事，碧蓝如洗

噙着含水的白云一动不动

鸟们鸣叫着，从阳台外的印度紫檀树梢跳上

台湾相思，嬉戏——

清洁的树荫遍地开放

偶然有松鼠，突然蹿上高大的椰子树

从树下的草坪

悠然穿过，似乎是它

发明了草丛

L看了问我，松鼠蹿上椰子树做什么呢？那上面又没它要吃的东西。我一听之下，也觉得理屈，难道是我看错了？

一日正午我路过椰树，有一只小松鼠突然从脚底蹿上了椰子树。椰子树脚下是它吃了一半的芒果黄灿灿的果肉，还有几只吃完后的芒果核，吃得极干净，像小孩子吃完芒果又用力吮吸过。松鼠吃芒果的态度真是端正。抬头，椰树上的松鼠已不见踪影，心想：我不是有意打扰你吃东西的。

环顾周围，却并没有芒果树的影子，不知松鼠是从哪儿搬来了芒果，为什么选择在椰子树下吃。再放眼前望，寂静正午的松鼠从一棵高高的椰树跳上另一棵，很是活泼喜悦；还有两只极小的松鼠，在椰子树的树干上追逐玩耍——而那些椰树下并没有芒果。椰子树挺拔的枝干在众树的婆娑中秀美袒露，一如无遮拦的道路。我想我可以理直气壮地回L：“你以为松鼠就没有精神追求？”

番 木 瓜

Carica papaya

番木瓜

阿婆在大院门口卖水果，她有两个筐子，我不知道她是从哪儿把它们挑来的，一定是从很远的地方来吧。筐里的水果一般是平常的苹果、梨子、木瓜、番石榴、草莓……个头都不大。偶尔还会有贵一些的应季水果青枣、龙眼。

第一次买她的水果时，她在算账。看她算得太使劲了，平常从不算账的我也帮她在心里算了起来。但她还是算少了两元左右。我把算好的钱给她时，叮嘱她：“下次好好算哦。”她抱歉地笑着，倒像多收了我的钱。当时就想买一个计算器送她，但直到现在也没有买给她。

前天买了她的一只木瓜，她给我最便宜的价格，我没法拒绝她。然后她算出我应该付3块3毛钱——现在她很少算错了——她说只收我3块。我给了她3块3毛钱，和她说：“不可以少收的。”倒不完全是因为怕她少赚3毛钱，买东西买成亲人，我觉得不好。

每天早晨出门和晚上回来，她都会向我招手，要我买水果。我知道，有时候，她只是想和我说说话。她的样子，是《诗经·卫风》：“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虽然《诗经》里的木瓜并非生于南国的番木瓜，但人间情义却有相类……可对阿婆，这种“报之以琼琚”是我所难以做到的，但是，这报就在那儿了。是漂泊在空气中的手和微笑的瞬间对流，是番木瓜的温软美玉，是它平静的橙色里的喜悦清凉；是回想的时刻，树影里的阿婆布满皱纹的容颜淡然安详：你脸上有流尽的河流，是你为我承担了孤独。

番木瓜在海南岛是平常水果，随便走走就可以看见路边庭园里大大小小的木瓜树，在不落叶植物中，它新绿的叶子张得开开的，倾身而下的姿态生动流丽，永远都像刚刚才长出来。木瓜树树干瘦削挺拔，无旁枝杂叶，集中在顶端的木瓜叶子的长法有些像棕榈科植物，甚至还要过分些，因为它的树干比棕榈科植物低矮瘦削许多，可它还是把自己细细的枝丫顶得老高老高才长叶子，所以不管多矮小的番木瓜，看起来都有些高高在上。

相对枝丫而言，那挂在青葱叶子下的绿果，硕大到几乎不可能，多到几乎不可能，有时周围还簇拥着旋涡般的黄花，看着真要为番木瓜瘦削的枝丫担心。可第二天你仰头看它时，番木瓜的果实依旧硕硕，甚至长大了些。它被天光衬出的叶子依旧碧绿嫩黄，是小户人家的殷实自足，好到让人安心，又稍稍有些不安——却见阿公在对着木瓜的树干钉钉子。以为他要嫁接什么奇异的东西。他却解释说，这样木瓜才能长得好呢。

女友考我，怎么样才能让不结果的木瓜结果呢？就想当然回答：“给它钉钉子呗。”结果她可着劲儿佩服我知识“渊博”，有知识就是令人佩服啊——路遇、眼见的知识。她补充说：“用烧红的铁钉洞穿木瓜可达到同样的效果，甚至还可以让不结果的木瓜挂果。”——我不理解木瓜，它为什么那么喜欢被洞穿呢？还有海南的母生树，也是越砍它越长得起劲——我也不太理解。

朋友听说我老买木瓜，就笑话我，说我有它图。可阿婆卖的水果里，唯有木瓜我还喜欢吃呀——但朋友的笑话也有缘由：海南民间常会煲木瓜汤给产妇催奶，据说木瓜还有丰乳的功效。

番木瓜雄花（2008年9月摄于自家大院）

番木瓜是番木瓜科常绿软木性乔木，与香蕉、菠萝同称为“热带三大草本果树”，原产热带美洲，现于世界热带各地大量栽培。《清朝植物名实图考》以“番瓜”之名著录说：“番瓜产粤东，海南家园种之，树高二三丈，枝直上，叶柄旁出，花黄，果生如木瓜大，生青熟黄，中空有子，黑如椒粒，香甜可食。”

在我国古时，木瓜树也是庭院避邪之树，又称“降龙木”。它叶片翠绿、果实累累的样子可亲可喜，所以，木瓜树已成为国内近年来许多别墅区与私家花园的首选景观树种，相继成为一些名园的镇园之宝。番木瓜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植物。它的果实总是越结越高，而凡是结过果的地方都不会再长出果实和叶子。所以，家里如果有一棵木瓜树，几年后就得搭着梯子爬树摘取果实。这又是另一景了。

番木瓜是一种很好的营养品，也是良好的食疗果品。果实有健脾胃、助消化、清暑解渴、解酒毒、降血压、解毒消肿、通乳、驱虫等功效。用于食治消化不良、胃炎胃痛、十二指肠溃疡、高血压、坏血病、产妇乳汁少、小便不利、大便不通。

番木瓜雌花（2002年1月摄于海南儋州蓝洋温泉）

当然人不一定得了病才去吃木瓜，热带夏日的午后，很适合为自己和亲朋做一个木瓜沙司。若人多，可选大的8斤左右的木瓜，人少的话，普通的两三斤的就可以了。把长圆丰满的木瓜在清凉的水龙头下洗净，再把它的腹部平切开一个勺子般的口，橙黄木瓜的香就已漫开，再将晶莹如紫黑珠的子挖空，向里面填入切块的菠萝、苹果、梨，加奶酪或蜂蜜拌好，把木瓜切片盖回切口，这样就可以把完整的木瓜放入蒸锅蒸。木瓜的香气氤氲，15分钟之后，再把它拿出来，菠萝、苹果、梨们与木瓜的“宽容”的黄色便有了“融”，温融和暖。

当然你也可以在春末夏初的傍晚，木瓜成熟的季节，随我一起溜达到燠热渐消的亚热带的街头，买一只木瓜让小贩削好，一路吃一路走。或者跟我随便打开一家凉茶店的门，要一盅冰糖银耳炖木瓜，坐那儿静静吃。它除了滋味滑爽外，据说能清心润肺，医治喉炎。要是你有雄心学南方人做炖食木瓜，或将未成熟的木瓜糖渍、煎炒、做蔬菜煲汤、腌制“咸酸木瓜”等，我会很不客气地告诉你：“这不是我干的，不要来问我。”

不过我可以悄悄告诉你一个小秘密，木瓜有雄雌之分，雄性番木瓜虽然不结果，花却要飞到木瓜树干外去开——可真是轻佻呀。雌性番木瓜花要内敛许多，她的花是紧贴着树干枝叶开的。

菠 萝（凤梨）

Ananas comosus

菠萝游

多年前北国的冬天，窗外是漫天漫地的雪，窗框上挂着亮晶晶的冰梭。W在暗暗的屋角切刚刚买回来的冻得硬邦邦的菠萝，屋中央的炉火暗暗地暖着——那是少年的我第一次见到菠萝的真容，直感叹水果罐头里有孔的、薄亮晶甜的菠萝竟然长得如此刚烈。W大约也是第一次切这来自热带的水果，全然不知道如何下手，先是像削苹果般地去了皮，去皮后又发现菠萝和苹果完全不肖——菠萝果皮上有众多的花器(俗称果眼或菠萝鸡)，坚硬棘手。等他笨拙地一个一个挖去那些“果眼”，那只大大的菠萝，被切得只余了菠萝芯，放在盘子中央，寂寂的；又因为是冻过的，完全没有了菠萝的甘美芳醇——想这最初生长在亚马孙河流域一带，由加勒比海的居民带回中南美洲的西印度群岛种植的“绝佳的水果”菠萝，这会儿从它的生长地南北回归线之间跑到冰天雪地包围之中，“坐落”在一只盘子里，任我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它，它自己也会感觉这样的经历实在太过险峻了吧？那会儿好像还没空调车，不知是哪个充满想象力的商人，让菠萝穿越它从未见识过的四季轮回，面对我。

后来在五指山地区的山麓间看见长得漫山遍野的菠萝，三四十片长而硬的龙舌兰般肉质的叶子，紧密丛生在一个肥厚的肉质茎上，自整体莲花座剑簇一般地刺向空气，似在保护中央静静团坐的那枚红黄色的果实。虽然那圆筒形、由许多子房和花轴聚合而成的复合果本身就长得坚硬棘手，看起来一点儿也不需要保护。那会儿，在伐掉了树木，只植种低低的草本植物菠萝的漫山遍野，热带阳光如大海般汹涌，强烈而荒凉；红黄色的菠萝和菠萝花轴上淡紫色的花序，也格外的艳丽触目……不知它可否认得出我，如此地看见它，我可是又吃了一惊，我一直以为，菠萝应该像马铃薯萝卜们那样长在地底下的……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就说：“起码它也应该像苹果一样长在树上才容易让人理解嘛，怎么会长得如此不上不下。”旁边就有人笑：“野菠萝倒是长在灌木上的。”还有人说，“这样伐林再漫山遍野种菠萝，自然生态要被破坏了。”

虽然野菠萝更符合我对菠萝的理解力，但它却是露兜树科灌木或小乔木，和凤梨科凤科属菠萝并无亲戚关系，之所以都叫“菠萝”，只是果实形似。

在海南东寨港有野菠萝岛，小岛上的野菠萝面积达20多亩，树龄都在百年以上。那些撑得大雨伞般的树冠极为别致，极尽弯曲的树枝树干、斜插入土向四周生出的气生支柱根的根柱根群，骨质风流，很得草书风韵；而螺旋状排列，层叠有序又多又密的叶子，则支撑起了梦想中的露营帐篷——同去的G一上岛，就躺在野菠萝树下的吊床上，在馥郁的香气中，吃着从幽林深处看书的阿婆的那儿买的木瓜，不动了。任我一个人在这野岛上乱晃，一边不断地感到惊艳，一边感叹G的无趣——这么远跑野菠萝岛来是专为睡觉的吗？

我转着转着转回那个“木瓜阿婆”那儿了，从她那儿得知，当地人把野菠萝叫“过刺”。“过（谐音）”是篱笆的意思，因它的叶子是菱形，每条棱上长着锋利的刺，老百姓用它围篱笆，故称。当地农民还会砍“野菠萝”的细嫩的杆，剥去叶子捣烂了喂猪。野菠萝农历四月中旬开花，它的花有浓郁的香味。当地人在农历五月五日的端午节会摘它烧水洗脸，据说不仅花水味道极香，还可以避邪，洗了后一年内不长疮。

露兜勒（野菠萝）（2004年4月摄于海南东寨港野菠萝岛）

“野菠萝”的正式名字叫露兜勒。长于热带亚热带的露兜勒球果内部由一粒一粒的坚果组成。这些坚果中有几粒白色的果仁，须用刀劈开才能取其果仁吃，据说味道极香。野菠萝果成熟后煲茶喝可降血糖，鲜花含芳香油，根、叶、花、果都可药用，可治肾炎水肿等。这和别名叫凤梨的菠萝也旨趣不投。菠萝除汁液丰富，酸甜爽口外，能改善局部的血液循环，消除炎症和水肿。中医认为，菠萝性平味甘，具有健胃消食、补脾止泻、清胃解渴等功用。但有人会对菠萝过敏，在食用后15~60分钟会出现腹痛、呕吐、腹泻、头晕、皮肤潮红、全身发痒、四肢及口舌发麻，严重的还可能出现呼吸困难甚至休克，这就是“菠萝病”。这是因为菠萝内有菠萝蛋白酶，这种酶可使胃肠黏膜的通透性增加，胃肠内大分子异体蛋白质得以渗入血流，加之机体的感受性差异，导致机体过敏反应。海南岛卖菠萝的人会把削好的菠萝浸盐水罐里，我当初以为这是南国人的习惯使然，他们吃西瓜也会蘸点盐吃，认为如此才会更香甜——但对菠萝而言，盐水能够抑制菠萝酸对蛋白质的分解作用，被盐水泡过的菠萝不仅更香甜，还能预防菠萝病。但当初海南人用盐水泡菠萝吃的时候，大约并不知道菠萝蛋白酶这回事儿吧。

野菠萝则完全没有菠萝蛋白酶这种奇怪的东西，但它大约也不会特别自卑吧。它有固沙能力，而且它用来固沙的根，还被称为“菠萝笔”，据说砍下一条，将其尖端削成尖状，可当大毛笔用——但我看过野菠萝的天然书法后，绝对没有信心拿“菠萝笔”写什么书法——G大约是有这个胆量的。从阿婆那儿转回去，他已经一觉睡醒了，听我说“菠萝笔”这回事，马上说：“好啊，我们砍一枝带回去写书法？”

看来跑这么远来睡觉也不是完全没有用处的，起码这儿能让人敢于“书法”。

时至今日，我也没有削好过一只菠萝。因悦其容，偶会买完整菠萝回来，放在屋子里取其香。后来听说菠萝可以吸收、转化毒气，有人还会把它放在刚刚装修好的房子或者新买的车里净化空气。

南国路边常见头上戴笠、脖子上挂条花毛巾的海南阿婆握着刀，对着菠萝一刀一刀地斜切下去，菠萝便在那刀下温顺地袒露自己的金黄，我看时有如庄子看屠牛者，欧阳修看卖油翁，有惊艳。虽然我没有他们那么高明，能得出游刃有余熟能生巧类的道理，但愚笨如我，也不好惊艳之后不讲道理吧，或者我可以说：“有些事情总有人比我们做得好。”

三药槟榔

Areca triandra

高高的树上结槟榔

午睡之后醒来，床头的茉莉花散发着清幽的香味，那清幽里自有春和景明，波澜不惊。闻着它的香，看着它花朵白玉晶莹，突然想：如果做一株植物应该不错，一到冬天就可以呼呼大睡，不管不顾地睡它四五个月，一觉醒来，一伸懒腰发一片叶子，再伸懒腰再发一片叶子，是多舒服的事情啊，比如做槟榔——当然，我这个想法只能属于人懵懂初醒时的无知无畏：植物是自然界的炼金术士，它们的许多能力都超越了人类的想象力。

当人类还在费劲儿地锻炼自己的意识，为自己的衣食住行愁眉不展、为爱而不得不痛苦不堪时，植物却早已学会了和阳光调情：光合作用。而叶子就是行使光合作用的伟大的魔术师，它能够直接从空气和阳光中变出碳水化合物——这几乎是所有生物的基础食物。除了善于调情，光合作用大师叶子还是个节能专家：当北方秋色渐深，叶子的使命已告完成，于是叶子中的叶绿素分解，绿色消退。叶子的颜色开始变成红色、橘黄和黄色——其实叶子中本来就有这些颜色，只是以前被鲜亮的叶绿素盖住了。

槟榔花（2005年7月摄于海南万宁路途中）

金秋时节，叶绿素中剩余的化学能量为了避免浪费，就会从叶子的细胞中流回树身，叶绿素一退场，那些五彩缤纷的颜色便显现出来了。而干枯的叶子，却只剩下黄色色素，它们飘落下来，只带走极少的能量。就是这带走极少能量的落叶也还在完成着它最后的使命——在地面上形成落叶层，防止土壤冻僵或变干。于是，无数微小的动物在这里安家并获得食物。腐烂的落叶层中的矿物质渗入土壤，当春天开始，它又成为新一轮生命循环养料。每每看到北方城市的行道上有人不停地扫落叶，把它们堆积到垃圾箱里，我就替树们担心：树根没有落叶的荫护，这个冬天要难过了。当在上海看到有人用棍子把梧桐树的干叶打下来，扫进垃圾箱里，这担忧甚至要变成愤怒了。可是，那个扫落叶的人，也是在恪尽职守吧。

槟榔类热带不落叶植物的新旧叶的交替是静悄悄进行的，它甚至没有北方秋天落叶时五彩缤纷的辉煌，直让人连惋惜之情都没法产生。那境界或者也如林妹妹与宝哥哥相合着写的字：“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方是明证。”

槟榔是我最早认识的热带植物之一。那时候车行路上，突然看到公路边上、田野里，一排排槟榔亭亭玉立，那树干青葱笔直的样子，竟有风中少女含羞弄裙之美，叶子如风帽在头顶飞舞——是完全不染尘埃的青春，背衬着蓝天来看，那身心爽洁，若北方的杨柳发新枝。

要让邓丽君来唱，那就是：“高高的树上结槟榔，谁先爬上谁先尝。少年郎采槟榔，小妹妹提篮抬头望……”换了黎族民歌，就成了：“口嚼槟榔又唱歌，嘴唇红红见情哥。哥吃槟榔妹送灰，有心交情不用媒。”

黎族情歌里唱的那个“灰”指的是灰浆，黎人吃槟榔，不单食它的瓤肉，而要以，“扶留叶”（俗称萎叶）、灰浆（用蚌灰或石灰调制而成）为佐料一起嚼食，即所谓“一口槟榔一口灰”。先将槟榔果切成小片，取灰浆少许放在扶留叶上，裹住槟榔片放口里慢慢咀嚼。此时口沫变成红色，再把口沫吐掉而细啖其汁，越嚼越香，津津有味，直至脸热潮红，谓之“醉槟榔”。槟榔瘾大的妇女，配上少量烟叶，又香又辣，如喝烈酒。海南岛的黎族妇女嚼食槟榔，甚于男子嗜好烟酒。而明代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中也这样写：“（槟榔）与扶留叶合蚌灰嚼之，可辟瘴疠，去胸中恶气。”竟然和海南岛的黎族吃槟榔的方法完全一样，直让人感叹一颗槟榔里的“天涯同此事”。

树上的槟榔果（2006年3月摄于海口海甸岛）

槟榔见诸文字，大约最早在1 000多年前的南北朝时期，李后主的《一斛珠》中有：“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这里的“红茸”就是槟榔。这里写的是那位能歌善舞、能编曲也会做诗填词的女艺人，即后主18岁时与之成婚，感情甚笃的大周后——这也是情诗。

槟榔与爱情的相类处，大约在于它们都能让人产生眩晕之感，而且可以上瘾，明代琼州诗人王佐的《咏槟榔》写道：“绿玉嚼来风味别，红潮登颊日华匀。心含湛露滋寒齿，色转丹脂已上唇。”看起来可是色香味俱全了。

黎族人喜欢槟榔，还不仅在吃上。槟榔是男女定情互赠的礼物，是黎族人缔结良缘、结婚庆典的礼品。《崖州志》有这样的记载：“男方用锡盒盛槟榔，送至女家，尊者先开盒，即为定礼。”

在海南岛的几年里，因槟榔的名声，我也想一试，可还没试呢，街头卖槟榔的小贩就告诉我：“你不懂吃的！”弄得我很自卑，更想一试，但却是屡试屡败，根本没嚼到醉的那步，只咬几口就被那个“蚌灰”和槟榔的莽撞涩住了，往往半途而废——此刻想起，却又想再试试了。

槟榔为棕榈科植物槟榔的干燥成熟种子。槟榔树是多年生乔木，原产热带、亚热带地区，是典型的热带雨林植物，要求温暖湿润的环境。原产地在马来西亚，在我国主产于海南省，占全国的90%以上。广东、云南也有少量种植。

猴 面 包 树

Adansonia digitata

猴面包树

去海口公园看从五指山区移来的那棵猴面包树之前，我隐隐感觉自己在找什么，后来才明白，我一直在找我的《小王子》。其实它就在我的床头，几乎一直在。我找它大约也不是为了再看它，而只是为了再碰一碰它，因为我从它那里知道了猴面包树：猴面包树是像教堂那么大的大树，即便是带回一群大象，也啃不完一棵猴面包树。

19世纪一位博物学家这样描写他看见的原产于非洲热带草原上的那棵大树：“由于树干粗壮，当它落叶后光秃而憔悴地站在那里，仿佛中风病人伸展开臃肿的手指。”另一个更早的探险者则描写道：“半兽半人一样的树，像一个满头白发、脑袋斜歪而且挺着大肚皮的老妖怪，皮如犀牛，无数细枝恰似手指，紧紧抓住天空。”这就是波巴布树，因为它果实巨大如足球，甘甜汁多，是猴子、猩猩、大象等动物最喜欢的美味。当它果实成熟时，猴子们就成群结队而来，爬上树去摘果子吃，所以它被叫成“猴面包树”。

落叶乔木猴面包树树杈长得千奇百怪，远远看去，简直就像摔了个“倒栽葱”——树枝进了地里，而树根则长在了外面——当然，猴面包树可能不这么看自己，它也许认为自己长得挺合适挺美的——要不它也没信心长那么粗的树干了吧：最粗的猴面包树树干直径可达12米，要40个人手拉手才能围它一圈，但它个头又不高，只有10多米。因此，整棵树显得像一个大肚子啤酒桶。远远望去，树似乎不是长在地上，而是插在一个大肚子的花瓶里，因此又称“瓶树”、“大胖子树”。

它的这种长相，倒像《逍遥游》里的“樗”：“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当然它长这么胖大约也不是为让人赞美它，虽然它的形象暗合庄子所言“无用而得竞天年”。猴面包树的故乡在干旱的非洲。为了减少水分的蒸发，它的枝头经常是光秃秃的，一旦雨季来临，它就利用自己粗大的身躯拼命贮水，据说一株猴面包树能贮藏几千公斤甚至更多的水，当它吸饱了水分，便会长出叶子，并开出心满意足的花。我没见过这种花，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它是很大很大的花，理由很简单，我感觉那么胖的一棵树，大约不好意思开很小的花。

猴面包树是热带稀树草原带的代表植物。地球由于气候、水文、生物和土壤等相互联系、相互渗透，会形成统一的占有一定宽度、大致呈带状分布的、连续或断续出现的陆地自然带。

地球陆地自然带的分布，从整体上看，由赤道到两极大致可划分为热带雨林带、热带草原带、热带荒漠带、亚热带荒漠草原带、亚热带森林带、温带荒漠带、温带草原带、温带阔叶林带、亚寒带针叶林带、寒带苔原带、极地冰原。

而“带”与“带”之间的自然景观分布是逐渐变化的，由一个自然带到另一个自然带，两者之间通常有一个宽度不等的过渡带。例如，由湿润地带到半干旱地带，其间通常有一个半湿润过渡带，相应地，由热带雨林带到热带荒漠带，其间有一个热带稀树草原带。

猴面包树所在的热带稀树草原带，主要分布在热带雨林带两侧，以非洲和南美洲面积最广、最典型。这里各月平均气温在20摄氏度以上，年降水量比热带雨林带要少许多，并随着远离赤道带而迅速减少，旱季也相应变得愈加漫长。我国海南岛西北部、横断山区背风谷底，因受地形影响，也出现了类似热带稀树草原的景观。雨季的时候，猴面包树所在的辽阔草原上一片葱绿，点缀着散生的乔木，其代表除猴面包树外，还有树冠如同伞形的合欢树——它们不能像此地代表性动物斑马、长颈鹿、羚羊一般，可以在干季来临之时，迅速撤离。所以，它们必须调动起自己全部的能耐，吸收大量水分。如果吸收的成功的话，猴面包树可以活5 000年。它吸收的水分可达几千公斤，对沙漠旅行者来说，猴面包树就如荒漠中的水塔：只需用小刀在猴面包树的肚子上挖一个洞，便有清泉喷涌而出。

18世纪时，法国一位植物学家在非洲见到一棵猴面包树，据他估计这棵树已活了5 500年。猴面包树看上去很丰满，但中间往往是空的，所以我们无法从年轮上来推断它的年岁，只好相信那个法国植物学家。

猴面包树无论从长相上，还是从活的年限上，都接近于庄子所谓的不才之“大智”，人类的寿命和它相比，几近于朝生暮死。它对着人类几乎完全可以像陈涉那样说些“嗟呼，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之类的话以示高明。但大约不感叹、不轻视并有服务与合作精神，也是大智的一部分吧。

猴面包树成不了栋梁之才，但它浑身都是宝。它的鲜叶是当地人喜爱的蔬菜。树皮可以制作绳索、袋子、渔网等，还曾用来治疗疟疾，有退热作用。它的树叶和果实的浆液，至今还是民间常用的消炎药物。

面包树果（2006年7月摄于海南兴隆）

粗大的猴面包树，远看像坐落在热带稀树草原上的一幢幢楼房，当地有的人家真的把这种树的树洞当房子住。而且这种树洞又是狮子、斑马等动物避雨或休眠的场所。有意思的是，在非洲，猴面包树常常与庆祝丰收以及其他的一些宗教活动有关。在塞内加尔的塞仑斯，诗人、音乐家、魔术师和史学家这一阶层的人，死后就葬在猴面包树的空洞里，据说是担心把这类人埋进地里，会把地的灵气全部吸光。有个著名的英国旅行家就曾在一棵猴面包树的树洞里看见里面躺着20多个人的尸体。虽然我也写诗，但我一点儿也不想在这个树洞里遇到那些死去的诗人的尸体。如果可能，我更愿意在树洞里看他们写的诗，或者什么也不干，等猴子来的时候，把树让给它们。

木棉科猴面包树属猴面包树，除了在其原产地非洲、地中海、大西洋和印度洋诸岛，澳洲北部也都可以看到，在我国的云南干热河谷、海南岛北部、广州、雷州半岛和台湾的西南部也有分布。

桄 榔 树 

Arenga pinnata

亲爱的桄榔树

不知道见过多少次桄榔树了，它第一次来到我眼前，是在东坡贬居海南时所在的儋州市中和镇南郊。当地人把我们领到一处荒地前，说那是东坡桄榔庵的原址。一群孩子跟着我们的摄像机，孩子身后是他们简朴的院落，有花树掩映、植物荫护，但依然显示着贫寒。前面有只年轻的猪昂然行于桄榔树下的空地上。第一次看到猪竟然也是如此之美，年轻光洁的皮肤下肉体敏捷，每一块肌肉都“理所当然”，走动时带着它的闪电——突然感觉，贬居此地的苏东坡在为他遮风挡雨的桄榔庵中，一定也见过如此美丽的猪。

作为常人，1097年，得知要去“食无肉、出无舆、居无屋、病无医、冬无炭、夏无泉”，当时还是蛮夷荒岛的海南，东坡也是“初闻丧胆”的。东坡之不同就在于，就是在“丧胆”之后，从滕州到儋州的路上，依然能看到一路上的美景：“野花夹道，如芍药而小，红鲜可爱，朴樕丛生”——我估计正是这些植物们拯救了东坡，是他在灾难中也能看到花朵的眼睛拯救了自己：这也正如他在惠州时写的《蝶恋花》，虽然也会哀叹“枝上柳绵吹又少”，但下面一句就是豁然：“天涯何处无芳草”。一个真正伟大的或者是幸福的人，是一个能把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去面对野花、芍药、枝上柳绵、天涯芳草的人。我甚至相信，一个人只有部分地忘记自己，去关注身外的世界时，作为人的痛苦才会少一些。如果写成诗，那就可以是“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如果要借用王国维的“境界说”，就可以说，从关心人事到关心物事是人生天地间的一个境界转场：人移开自己，才能让世界呈现。那会儿，很可能世界在你面前舒展开来时，你就是那个舒展开来的世界：雨过天晴的清晨，风吹鸟鸣，“清洁”的树荫遍地都是。或者你也可以看到那一枚野西瓜果：它在路边是那么不起眼，几乎就等于遗忘，但就是这样一枚小果，从微距放大后的照片上看，它种子的构造却是如此的完美无缺，绒毛细致、子粒光亮，每一粒都在细小中耐心地等待命运偶然的风降临，等待全新世界的降临。那是非人工能打造的细致和完美，让人为之惊叹。梅特林克说：“每一朵花其实都为人类树立了奇异的榜样，它们不屈不挠、勇敢无畏而且富有智谋。如果我们用上我们看到的随便一朵花所显示的力量的一半来消除痛苦、衰老、死亡之类压迫我们的事物，我相信人类的际遇将会与现实有很大的不同。”我同意他，我想苏东坡也同意。

中国文化史上有不少人是值得敬而仰之的，但于我而言，中国文化史上最典型的文人，最完整的人文主义者苏东坡，是用来爱的——他自己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所以，无论居于何地，遭遇如何的困苦，一贬再贬之后，他依然完整如故：他在海南岛与其小儿子苏过，被政敌赶出敬重他的州官张中官房之后，一代名臣、数载风流的东坡居士，只能在当时的蛮荒之地海南岛的桄榔树下茫然四顾。后来黎民用桄榔树叶为他造一茅屋。东坡自命“桄榔庵”、并作文以铭：“东坡非名，岷峨非庐；须发不改，示现庇庐。无作无止，无欠无余，生谓之宅，死谓之墟……”他写的是他自己，也是桄榔树和任何一种植物——看到桄榔树，要是它不嫌我矫性，我真想对它说：“感谢你。”

桄榔别名糖树、砂糖椰子。属棕榈科桄榔属常绿乔木。《本草纲目》记载：“桄榔粉味甘平，无毒，作饼炙食腴美，令人不饥，补益虚赢损，腰脚乏力，久服轻身辟谷。”桄榔树的粉是广西传统特产，它是采用桂西南深山丛中特有的桄榔树髓心浸粉制成的一种富有营养的食用淀粉，是森林营养食品中之珍品——我希望我在广西的朋友蔷薇记得多吃它。

桄榔树（2004年12月摄于儋州东坡书院）

桄榔的茎干粗壮直立，株高可达15~20米。朱敦儒《樵歌》写到桄榔之高：“山晓鹧鸪啼，云暗泷州路。榕叶阴浓荔子青，百尺桄榔树。”桄榔树叶是羽状复叶，小叶分两列排生，有的多达150余片，前端分裂，或有啮状齿。宋之问有诗曰：“薜荔摇青气，桄榔翳碧苔。桂香多露裛，石响细泉回”，从“桄榔翳碧苔”可见桄榔的叶片之宽大挺拔。看到雄浑、大方、殷实、庄重的桄榔树叶，我感觉它很配为东坡居士遮雨。桄榔花是穗状花序，在5~6月开花。盛开的时候，长长的花序弯曲下垂，花朵是紫黑色。花后坐果，果实呈椭圆形，成串垂吊，很是大气壮观——但这样把果实全吊在一条枝杆上，几十斤重地垂下来，让人看着担心。仔细看了桄榔的果实才知道人们把对理想和爱情专注的人比成“桄榔树一条心”之所指——这可是重得让人担心的一颗心啊。

桄榔树原产于马来西亚、印度等。我国的海南、广东、广西、云南、福建和台湾等省区，均有引种栽培。桄榔树喜温暖、湿润和背风向阳的气候环境，不耐寒。特别是新培育的幼小苗株需要较高的温度才能安全越冬——看来桄榔树和“绝处便是逢生”的东坡，虽然共生过，但毕竟还有不同，这可真不错。

椰 子

Cocos nucifera

椰树上的风

当初，椰树是来自热岛的信封，是冰天雪地里的中亚少女的手打开它时，那些字体里的椰风海韵：

在纸上，村庄里下着小雪，花朵也同时开放

犹疑不定的小兽路过低洼的地方趟出了水声

在书写中，愿望的手颤抖着

（孙磊：《那光必使你抬头》）

后来，愿望的手穿过我，我站上热岛，椰树出现，字体消失……再后来，面对椰树，济南来的朋友G仰起突现的童年面孔说：“我能爬上它！”青岛来的女友仰起的面孔是疑惑的：“这么高的树，人怎么可能爬得上，并且摘椰子呢？”新疆来的楼阿姨低下了头：“它们的影子多好看啊，像大羽毛……”是他们，让我屋前几乎已一成不变的椰树显出参差多态的风，构成了我的个人地理。

无论是从空中还是从海岸线到达海南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迎风招展的椰子树，伴着它的是湿润的海风。若是冬季从冰天雪地的北方乘飞机突然降临海南葱绿的植物环绕之中，会有不知斯是何世之感——在四季常青的椰子树的从容招展中，时间和空间成了一种错觉，所谓旅人，或者就是这错觉中的一个全新的人。

直到汉代，海南岛90%以上的陆地，都还在浩如烟海的原始森林的覆盖之中。人们在尖峰岭或其他原始森林里随便可见几百年乃至上千年的古树，这些树在路博德或者冼太夫人时代，或许仅仅是一棵幼苗或一颗种子，它们在茫茫的大海上漂流，在波峰浪谷之间嬉戏，最后，一阵偶然的海浪，把它送上了海南岛，于是它就在这片它不认识的土地上开始了最初的生长。后来我发现，这个想象其实也是有着科学依据的。有人考证椰树的起源，较为科学的解释是：椰树原产马来群岛，在古代，不需土不需水到时间就会发芽的椰果落在海中，漂到海南，扎根海南岛，终成海南椰海奇观，以至于海南被称为“椰岛”。

棕榈科常绿乔木椰树在海南历史悠久，所以关于椰树的传说众多。一种说法是：椰树是黎族先民首领越王所变，椰子便是“越王头”。另一种传说是一位年轻的女子在海边引颈翘望丈夫的归帆，化为椰树，椰树美丽的叶子羽是她头上的草帽。

椰树苗（2007年7月摄于三亚）

椰树与海南还别有深缘：在中国别的地方也有椰树，但唯有海南岛的椰树可以结果。关于别的地方的椰树不结椰果，王小波的《椰子树与平等》里有则“春秋”：“众所周知，椰子有很多用处，椰茸可以当饭吃，椰子油也可食用。椰子树叶里的纤维可以织粗糙的衣裙，椰子树干是木材。这种树木可以满足人的大部分需要，当地人也就不事农耕，过着悠闲的生活。”——这听起来像是在说海南人。“忽一日，诸葛亮南征来到此地，他要教化当地人。……当地天热，搞两片椰树叶把羞处遮遮就可以了。至于汉朝的政治制度（及服装），对当地的少数民族来说，未免太过烦琐。诸葛先生磨破了嘴皮子，言必称孔孟，但也没人听。他不觉得自己的道理不对，却把账算在了椰树身上，下了一道命令：一夜之间就把云南的椰树砍了个精光，免得这些蛮夷之人听不进圣贤的道理。”从此，此地（云南）就没椰子了——我弄不懂，为什么诸葛先生砍了椰树它还会在云南长出来，椰果却从此长不出来了，他砍的又不是椰果。可小波说他这篇文章要谈的其实是平等，并非椰树或者椰果，所以我也不深究他和野史作者，只感叹海南人民幸运就是了。

坐在海南岛海滩的椰树树荫下，如果你低头，就会在树的根基处发现细小的根束。你可不要小看这个根束，它就是维管束。这维管束是很了不起的。正是有了它的出现，植物从海洋走向陆地才成为可能：地球上的第一批绿色生命终于可以不靠海浪的依托而“站立”起来，结束了它们漫长的漂泊生涯——3.7亿年前，伴随银杏、球果植物及之前的现代树木的出现，现代树木结构终于成型。在维管束分化的树干里，包含着一个同心区，维管束年复一年形成了越来越大的年轮。这就是现在除了棕榈科植物和还像过去那样爬行生长的蕨类植物之外，所有现有乔木的结构。

而椰树，却并没有跟着银杏树们一起进化出年轮，椰树依然是维管束植物。至于椰树为什么不进化，或许是因为它们一直生活在它们喜欢的环境里，并且那环境也喜欢它们的缘故吧。

站在田野上的椰子树（2004年6月摄于琼海乐城岛）

在亚热带的海风吹拂中，每每看着缀满椰果的椰子树，我就想：椰果把自己顶得那么高，然后点点滴滴地在心里积出一汪微甜的水来，这静静的，无人知晓的沁凉情怀，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心事呢？有人说，椰果是世界上最干净的水果，它们高高在上，不沾尘埃，餐风饮露，凭空结出一汪天地之水，自然干净，质地清凉。据说在战争年代，有人甚至把椰子水当葡萄糖直接注入血管里呢。

晴天的正午在大院的椰林里静坐，那会儿，人们都午睡了，风动树静中，常有小松鼠从一棵椰树蹿到另一棵椰树上。有时，还会有椰子果“咚”的一声从树上掉下来，声音可以传得很远，这是它们在告诉它的“播种者”：“我成熟啦，来搬运我吧。”我不仅没种过椰树，还喝了它不少的水，尽管如此，椰树也不恨我，它从未用它的果子来砸我，尽管这看起来容易极了。在海南岛初建省时，人才涌动，老板也忒多，有人说，1个椰子掉下来可以砸中3个老板。这其实是人为练习夸张的修辞法而冤枉椰子的。热带那些硕大而高高在上的水果，无论是椰子、菠萝蜜还是榴莲，就在人的头顶上，看起来常觉危险，但据说它们都长了眼睛，从不砸人。我却见有椰子砸车顶的，或者在椰树们眼里，那么快地跑来跑去，却又突然停着不动了的汽车是它不理解的东西，不妨一砸，也算试着理解。

晴天里上午10~12点，新摘的椰子汁水最甘美，椰子一般是不老不嫩的最好，既能吃肉，水也多；椰子一般好看就好吃——好色之心用在椰子身上大约没错，底部圆、整体圆润的椰子一般甜美。另外年轻的椰子水多，椰肉看上去“颤巍巍”的、极嫩滑，入口即溶，只是很少。

库拉索芦荟

Aloe vera

雄伟的芦荟

南非摄影家波得·布朗切特拍过南非沙漠边缘的芦荟。在热带的艳阳天下，高达3米多的它（图片解说中还保证芦荟可长到6米高，最高的甚至可达30米）枝干如树干，多汁的叶片顶着红色花束，火箭般地放射出来，在南非的蓝天、群山、沙砾、乱草丛中，坦然自若。

这让我大为吃惊，倒并不完全是因为知道多年生草本植物芦荟在原产地能长得如此之高，而是担心我客房窗外那6盆我假装遗忘良久的芦荟，突然有一天也长这么高，它们突破花盆，突破防盗网，在风的支持下，控诉着我对它们的遗忘，用6米甚至30米的身高。

妈妈在海南住了一年多，走的时候给我阳台上留下了40多盆花——当然这个数字还不包括我藏到客房阳台上的6盆芦荟。当时我不知这些花草的名，也不晓得它们待在阳台上干什么，而我每天得用半个多小时大汗淋漓地浇灌它们。凭什么？朋友说：“你只是没有让它们死掉的勇气。”

既然被人一语道破，我便只好认了。直到三角梅被我浇灌成窗角迎风飘动的一脉红艳流风，甚至有鸟儿把它误会成树，来探望它，或者因为发现它不是树，那只黄嘴的鸟儿就对着坐在书桌旁的我大加批评，其滔滔不绝之势，不仅让我一动也不敢动地聆听着，甚至担心它会说断了自己细小的脖子；虎刺梅也探头探脑地开出了小小的4瓣的花，招蜂引蝶；软枝黄蝉的黄花在阳台上就显得“大而无当”了，但它并不在意，依然在风里很满意地摇头晃脑，甚至容一只巨大的马蜂完全钻进花朵——慢慢地，在浇灌中，我知道了它们的名字、颜色，接受了它们的开放和萎谢，但客房的6盆芦荟除外。

妈妈种花的风格完全是兴致所至，随便在路边拔一根草什么的就弄回来养，她甚至还从昆明世博园要了根小草装塑料袋里，让它坐着飞机来到我海南的阳台上，竟然也活了。虽然我喜欢妈妈这类“胡作非为”，但这让我想知道它们的名字种类就更是艰难。这6盆芦荟据我对照考证，并非是800多个品种中有药用和食用价值的几种芦荟。首先它不是外形像树木的木立芦荟；其次它也不是有黄色的花朵，“茎短，叶片着生于茎的顶部，叶片长30~70厘米，茎部宽4~15厘米，叶片灰绿色”的库拉索芦荟；甚至也没有库拉索芦荟的变种中国芦荟的特征：比库拉索芦荟的端更尖，叶色呈浅绿色，有白色斑点，花是粉红色或黄色……我窗外的芦荟的种类和它与人类的关系隐藏在800种芦荟之中，不肯与我会面——于是我把客房的窗帘拉上，门关上，假装“无法瞥见”它。不知它是不是在反抗我的轻慢，它的萌蘖和串根能力强得不可思议，不管是几天之后，还是几个月甚至离开海南一年再回来之后，只要拉开客房的窗帘，它都让我震惊：几天内它就能分出无数个饱含汁水的嫩绿的新枝，下面的老叶也是汁水丰厚，像是在保证对新枝的支持；几个月之后，它的顶上依然在分出嫩绿到“无辜”的新枝，但下面的老叶就显得枯燥。或许因为是人把它移到小小的花盆里来，又不照管它，它很生气，又无法可想，除送出新叶外，还一个劲儿串根，花盆里几乎已看不见土，几乎被它的丝丝互扣的根占据。这会儿我想从花盆中拔出它扔掉都已不可能，我感觉它会很快钻透花盆，一直盘根错节到空气里去……离开海南一年后回来，拉开窗帘，它干得像菜干的老叶堆积着、簇拥着送出一枝微弱的、嫩绿的、饱含汁水的新叶……

它的生命力强到几近丧失理智——或者对植物们来说，这恰恰是理智？像芦荟和仙人掌类植物，都在肥厚的叶片或者枝干中蕴藏了大量的水分，以备不时之需，这肥厚的储备，让我的芦荟在一年无人照管之后，依然能送出微弱的新枝——虽然它们也许永远无法从花盆剥离自己，或者它已永失大地。可是万一呢——它如此不依不饶的活，也许就在等这个万一。

也或者它是另一种媒介，试着让我通向宇宙？

劳伦斯在加利福尼亚一个荒凉地记录野生植物发出的信号时，他指向天空的仪器奇怪地收到了来路不明的清晰的、连续不断的脉冲，最后他发现这脉冲来自荒野上的植物。他由此认定在地球上生长了上亿年的植物很可能是外星人与地球联络的媒介。劳伦斯的理由是，正是它们，让早期的矿物世界变为适于人类生存的栖居地——这一切，难道不可以是有意为之的吗？劳伦斯的研究逐渐得到了社会的认可。

在我窗外长着的芦荟，不像药用和食用的芦荟那样，被美国得克萨斯大学W. Winters教授证实，含有140多种包括抗感染、刺激免疫细胞生长、愈合伤口的成分；它也不能像药用芦荟，在公元前1550年就被写进医书《耶比鲁斯·巴比路斯》，放在古埃及的木乃伊膝盖边；甚至也不是唐代诗人刘禹锡的《传信方》、唐代李珣的《海药本目》和明代李时珍的著名的《本草纲目》介绍的“万应良药”、“急救植物”，现代的美容、保健等功能也都和它无关。作为同样多年生草本或木本百合科植物，我的芦荟会不会因此感觉自卑，所以更起劲地干起帮太空人观察我的任务呢？

亲爱的芦荟，我虽然没有好好照管你，并不是我已拥有了让你死掉的勇气，事实恰恰相反。事实是你的萌蘖串根能力太强。通过对我多年来的观察，你应该了解，我其实像《浮生六记》里的芸娘那样，是根本没有勇气把你不断不断不断新生出来的枝叶活生生地拨了扔掉的，所以你才成为今天这般重重叠叠不堪其重的样子。

我很抱歉，但你虽然没有南非的木质芦荟那么高，甚至差不多萎缩了，但你一点儿也不比摄影家波得·布朗切特的沙漠芦荟差，我承认你甚至比它还雄伟，你得相信我是真心的。

鬼切芦荟（2009年2月摄于广州华南植物园）

旅 人 蕉

Ravenala madagascariensis

旅人蕉

当我踏上南国，把遇到的第一种植物椰树比做迎接我的当地植物中的土著，那么，旅人蕉就是应该是旅途中贴身伴行的兄弟了。当然你如果愿意，把它当成旅途中的自己也未尝不可。

椰树好是好，但或许是因为椰树长得太高高在上了，摘一只椰子解渴，对旅人而言，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而旅人蕉无论从它的名字和作用上，感觉都和在路途上的人更贴近：它被人称为“旅人蕉”，是因为它的叶柄基部是凹状的，能储存大量水分。在热带沙漠里旅行的人口渴时，只需用小刀在它叶柄基部钻一个小洞，凉水就会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所以旅人蕉又叫水树、救命树。

但是我感觉还是旅人蕉这个名字更亲，因为它和人之间一路相伴，如影随形的关系并不一定要到救命时才显出来。相比之下，水树、救命树就过于直接。

植物有时候可能不只是我们面对的那棵树、那朵花、那扇旅人蕉，它很可能是一种生命方式，这方式也许也是我们的。有人开玩笑说人是猴子的后裔，而猴子又是树木的后裔。植物学家佩尔德说，这句玩笑话看起来比事实更加贴切。或者，我们的远祖是植物，而不是动物？有科学家假设：就在树木存在很久以前，以人为最新代表的动物世界就和植物世界分离了，动物从海面走到陆地上。从此植物向吞食它的动物吐出氧气，同时开花的植物又能利用它的花朵果实摆布、利用昆虫和动物……这神奇的配合构成了我们生存的世界：树木长出树枝和树叶，吸收二氧化碳，用来制造碳水化合物，在这一过程中，树木又吐出多余的氧气，这是植物世界的循环。而动物的躯体不再有分枝，却有支气管。植物极力向外伸的枝杈，到了动物身上就变成了向内的支气管，深入血液，它们从血液中汲取氧气，并消耗糖，排出二氧化碳。植物们深深扎根于泥土的根，到了人身上就变成了身体内部的血管和气管。

植物与动物根的方向虽然不同，但需求却如此奇妙地应和着。由此看来，植物和动物的这种彼此取对方所弃的关系，大抵可以用得上“相依为命”这个词了。如果往深里想，动物对植物的深层需求，几乎比人间的情爱需求要重得多，也许是因为命更系于此吧。虽然这关系并不需要我们拉着一棵树到婚姻介绍所弄张结婚证来证明——生命的依靠是无须证明的。

植物世界是如此的葱郁舒展，似乎永无郁闷之时，大约也是因为植物们的向着泥土的根是深埋的，根的需求明白简单，向泥土要基本的营养，向着阳光下的叶子输送水分，伸展开的手掌从光中变出食物——它们把向着阳光的部分展露给我们，展露给自己。而人更容易闷闷不乐，甚至动辄陷入混乱中，大约也因为人向着的内部的根被太多的欲望驱使，在太多想法中纠结，多到忘记了供养我们生命基本，不过是“一箪食，一壶浆”这样简单。如果我们能够像植物那样明白，也就能“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

但人毕竟是人，他们哪里肯放下自己已用惯了的小聪明呢？所以那位中医就有机会教育我说：“人不可以太聪明，因为人是有限的，要是太聪明了，就会窜出‘限’的平面，自己都控制不了啦……”听着他的话，我突然感觉自己像个坏沙发，或是弹簧什么的，一只只蹦出“限”的平面……当时就情不自禁笑起来了，甚至并不为自己是坏沙发这样的事情苦恼——我可真是胸无大志啊，可胸无大志的我真是想法甚多啊，难怪我要得病。

得中医指点，就在那棵高达10米的旅人蕉下做瑜伽。我在空气中无保留地、缓缓地伸开双臂，完全舒展开自己，如身后的旅人蕉：身体是它的木质树干，双臂是它一左一右无限送出自己的排列整齐的长柄，摇它长长的椭圆形叶片的风摇我，贯穿它的阳光照耀我，我几乎就是它的明晰之扇，几乎已如它完全打开自己，几乎就是舒展本身，那一刻我感觉到了幸福：

那些时候我已记不得自己已活了多少年

被多少年没有地址的轮回深爱

旅人蕉，旅人蕉科旅人蕉属，多年生热带草本植物，原产于马达加斯加。旅人蕉除其叶鞘基部能贮藏大量的水外，它肥大坚实的叶子，不仅可折成杯、碟、碗、盆、桶等各种器皿，还可以裁剪成台布和窗帘——你想拥有这样窗帘和台布吗？那么，请想吧，想就会有。

高高在上的旅人蕉（2002年1月海口居院）

仙 人 掌 

Opuntia stricta var. Dillenii

透过仙人掌看大海

“那次旅行告诉了你什么呢？”有人问杜拉斯。

杜拉斯说：“告诉我，在其他任何地方都可以找到一些艺术品、一座小雕像、一些寺院、民用建筑、公共浴池、保留区、被遗弃的竞技场，而在那儿，在那些荒原里可找不到类似的东西。”我知道杜拉斯的意思是说，她发现了“我”之外的东西，它们真实、鲜明，带着自己的色彩，在“我”不在的地方确实存在着。偶然，它们出现在你的旅途上，打开你。

当然，如果踏上的是荒原，比如说在海边的棋子湾，你会看到另外的东西。比如说仙人掌，比如说可以透过仙人掌的绿的枝叶、黄的花朵、紫红的果实和棕黄的刺看到大海——大海就生长在它们的缝隙间，跳跃着它的永恒碧蓝——然而却又完全不同了，那是被仙人掌看护和装饰了的大海，那是在仙人掌的莽撞和粗犷中，娇羞闪烁的大海。

仙人掌科之四棱柱（2006年7月摄于广州华南植物园）

仙人掌还可以出现在某些徽标上，它可以是这样的：一只展翅的雄鹰，嘴叼长蛇，停歇在一棵硕大的仙人掌树上——这就是墨西哥合众国国徽的主体图案。作为举世闻名的拉美文明古国，墨西哥这个 “雄鹰和仙人掌的王国”孕育了灿烂的玛雅文明和阿兹特克文化，而仙人掌也曾孕育了墨西哥人民。无论采取哪一种叙述方式，讲述地球上生命力几乎是最强盛的植物仙人掌在墨西哥高原生存的2万多年的历史，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是没有关系，我们只要知道自己想知道的就够了。比如：在很久以前，仙人掌就是墨西哥人日常食品的一部分；胭脂虫是仙人掌上的一种虫，虫体呈米粒状，外观薄皮为白色，但整个躯体内部全是红色的；早在10世纪时，墨西哥人的祖先就开始用仙人掌来生产胭脂红染料，用于染布、画壁画和做食品色素等。

用胭脂虫制成的颜料在西方叫胭脂红。它曾在无数贵妇的嘴唇上，也曾在一夜之间，让所有富有的欧洲人都要用这种来自神奇中美洲的“红染”来染红他们的衣服。绘画大师特纳虽然被无数次警告这颜色不会持久，但他需要这红宝石般的红来唤起他内心深处的天空和海洋，在海洋之上，太阳的余晖用这种红色击中了天空中的云彩——后来看他这幅作品，我们只能想象这一刻这世界上“最耀眼的红”，如果我们心中曾经有过这一刻的话：毕竟太阳的余晖击中云彩只是一瞬，我相信那一刻它也同样击中了特纳的灵魂。与太阳击出的红宝石般的灵魂闪光相比，为后世留下何种颜色或者算不得什么。

墨西哥被西班牙人占领时期，据说用仙人掌生产的胭脂红占当时墨西哥出口创汇的第三位，除了银矿和金矿外。西班牙人像守卫黄金一样保守着绚烂的胭脂红的秘密，也由此引来了无数传说故事。而在墨西哥，当地的土著人把胭脂虫称为稻谷（grana）——可见并非是西班牙的入侵提升了墨西哥雄鹰的高度。

胭脂虫据说也只能在5种仙人掌中生长。所以我只有极少的可能会像20多岁的梅农维拉那般，在发现胭脂虫的秘密后“欣喜若狂、浑身颤抖”。他在18世纪独自冒险刺探中美洲胭脂虫的秘密，并把它传遍世界。

仙人鞭（2012年5月摄于湖南张家界澧水河畔人家）

在棋子湾的仙人掌林中，我没有看到小小的胭脂虫，却吃了仙人掌的紫红色果实。在口渴难耐之时，那紫红的浆果里又酸又甜的果汁就是一注小小的甜蜜之泉，而且可以把你的唇、指都染成紫色。但你吃的时候一定要注意，要切开仙人掌果上部，取出里面多边形的刺，要不吃进去它大约不会如仙人掌果汁那般温柔待你——说到吃我们总是津津乐道。据说美国科学家最新研究发现，仙人掌除了含有多种有效营养成分和矿物质外，还含有1万多种植物营养素，是迄今为止科学家们发现的植物营养素含量最多的植物。而植物营养素是目前科学家正在潜心研究、认为其效力将远远超过维生素的物质。著名美籍华裔科学家陈昭妃博士经过多年的深入研究后曾说：“仙人掌是大自然馈赠给人类的最完美的食品。”

但这食物是带刺的。在棋子湾的沙漠与海中，几乎寸草不生的环境里，仙人掌和野菠萝长得气势磅礴。植物几乎可以在世界上所有地方生存，它们有为适应外部环境改变自己的能力。仙人掌采取的方法是，把叶子变成刺，用茎来进行光合作用，这样就成功地减少了水分的蒸发，能适应干旱。温带也有仙人掌，但它与热带的仙人掌十分不同。温带是仙人掌的客居。它们只能在温室里过冬，个儿就像你知道的那么矮小——而且我怀疑它如果长期在温带生长，因为活得安逸，从此不再尖刻，它的刺也会慢慢变回叶子，那会儿的仙人掌应该是什么样的姿容？

在热带靠近海边的地方，野生的仙人掌有1~2米高，多得简直像森林。每当春夏之交，雨季尚未到来的时候，其他植物都枯黄，独有仙人掌黄花竞放，别有风光。仙人掌除紫红珠子一样的果实可以生吃以外，它的扁茎还是有用的草药。如果小孩得了腮腺炎，切一片薄薄的茎加上一些食盐，贴在患处，据说效果很好。而仙人掌的真正老家是在墨西哥的沙漠里，那里简直是仙人掌的世界。它同类的兄弟很多，形态也千奇百怪：有的长成球形，叫仙人球；有的长得像烧饼，叫仙人掌；有的长成圆柱状，叫仙人柱；也有的长得像鞭子、棍子，分别叫它仙人鞭、仙人棒。它们的高度常常超过人头。据说在墨西哥的下加利福尼亚州有一株大仙人掌，高达17.69米，重有10吨。如果把它锯开，要两辆大卡车才能把它拖走。

当然，关于仙人掌，想了解它，并不一定要跑到墨西哥去伐那棵巨大的仙人掌才行，你完全可以在你的计算机旁放一两盆仙人掌。在和它相处的过程中，它会尽量地帮你防辐射——因为仙人掌是在日照很强的地方生长，防辐射的能力特别强。

当然，仙人掌还可以作为穿越棋子湾热带沙与海的背景。那是5个小时烈日下的徒步，是挑战自己的极限之后，在举步维艰却还得举步之后，干渴难耐之际还要计划着一口水要分几次喝……终于完全没有水了。而大海、沙漠和仙人掌在烈日下交替闪烁，几无尽头。向导小周一边肆无忌惮地嘲笑我们野外徒步是吃饱了撑的，一边把自己留着的一盒牛奶递给我。那会儿我想到了一个词：滴水之恩。

仙人掌终于把我们的背影送进终点村户的水龙头旁，我们这群自以为已修养到笑不露齿的家伙，迫不及待冲到水龙头下痛饮清水，男孩们快速脱光上衣，在水龙头下冲透自己。我几乎不歇气地喝下了五矿泉水瓶井水，根本无暇顾及它是否有细菌什么的，直喝到坐在那儿动不了了。逃脱了烈日，在村寨树荫下远眺仙人掌的大海，想到罗伯特·伯莱那句“贫穷而听着风声，也是好的”，在这一刻是真的。当然，如果家里还有一张舒服温暖的大床等着你，便是幸福了。如此，这眼前展露的仙人掌的大海，也并非全无理由。

梨果仙人掌（2011年4月摄于海南道光村）

荸 荠

Eleocharis dulcis

荸荠简静

南国的街头小巷或者马路拐角处，常常可以遇到木桌上摆着大大的玻璃罐，里面是一串串用竹签串好的马蹄或菠萝蜜，浸泡在水里，一元一串。在被热带阳光摧毁的街头，显示着清白明黄、莫名清凉。和南在一起的时候，遇着便会买了它，一路走着，吃着，笑着，还要防它的汁水滴落到身上——忙得不亦乐乎。和青春的伙伴在一起，总有青春的欢喜，哪怕这青春已是路过的站牌。边吃边和南说：“这荸荠不只可以解渴，据李时珍同学讲还可以‘除胸中实热气’。”

南奇怪：“它不明明叫马蹄吗，什么时候叫荸荠了？”

知道荸荠这个名字，还是S来的时候。他望着马蹄叫荸荠，还说南国荸荠特别嫩滑，于是我在市场上买菜，大包小包的变化中，不变的就是这个马蹄或者荸荠了。S还在白纸上写下这个词给我看：荸荠。看时就觉得有很多的草，郁郁葱葱纷乱生机；相较而言，“马蹄”两字只是它的果实形容，是直奔主题了。

荸荠洗得干干净净，堆放在戴笠的妇人的竹筐里，在行人拥挤喧闹的行道上，那种紫中透红乌中透亮的颜色望之有烨然，但却又是秘而不宣的，所以有简静。像南国一进一进天井中的老式屋子，窗明几净的荸荠色老式家具，生机勃勃。如若再有穿藕荷色衣裳的女子行坐其中，黄昏未到，茉莉未开，先就有了阴润薄明。这也像荸荠粉白粉嫩在它的荸荠色里，还未削开。

比起苹果梨子西瓜的皆大欢喜，荸荠丝丝的甜和脆却是若有若无有的，如人中君子，是风吹皱的一池春水，刚刚归于平常——有时独自在夜晚的街头漫步，边吃着荸荠边想，这水果也是奇怪，比如说苹果梨子西瓜，明明是长在地面上的，甚至在高高的树上，却不知从哪儿抓来一肚子的水，成就一腔的甜蜜窃喜；最不可理解的要数椰子，把自己举得那么高，也没见它餐风饮露，却也不知从哪儿窃来那么一大汪水，一肚子的清冽甜美；而莲藕、菱角、荸荠们明明长在水畔，甚至就掩埋在水里头，却长得如此不着水迹，实在到有些憨实，但这憨实得了水的阴润，所以也不笨，好似村寨人家的雨后晴天。

S用荸荠炒木耳、肉来吃，却在我的理解之外。清淡的荸荠怎么可以炒来吃？怎么可以和混沌的肉炒在一起？简直是要演《谪仙记》。但炒好也真是好看好吃：荸荠片片的白，木耳朵朵的黑，青椒丝丝的绿，还有肉的人间温厚，盛放在有暗纹的陶瓷碟里，是喧哗归于平淡——这荸荠的谪仙滋味也如七仙女下凡嫁给农夫董永纺纱织布；白蛇娘子放着千年的岁月不活，非要和毫无立场的笨人许仙做人间夫妇，大斗法海水漫金山，最终被镇压进雷峰塔——如此的挣扎却还要做人，是对这人世万丈红尘的爱恋。

L说儿时看京剧电影，最感兴趣的就是包龙图们那一把长长的胡子，看他们手捋胡子，朝后稍稍一仰，口中一喝：“哇——呀——呀——呀！”感觉无比悠长威风，一心想要这种胡子。等发现了野荸荠才终于实现少年时的伟大心愿——野荸荠长在河沟水塘里，葱管状的叶子很细，很高，笔直笔直的。他和小伙伴们摘下野荸荠叶子，用绳扎起来，一串串地挂在耳朵上，刚好蒙住了童稚的嘴，成了天然的胡子，手一捋，还会哔哔作响。于是一帮“小老头”便在田野蓠沟“哇呀呀”地叫着，打成一片……李时珍在说到荸荠时写道：“生浅水田中，其苗三、四月出土，一茎直上，无枝叶，状如龙须……其根白蒻，秋后结颗，大如山楂、栗子，而脐有聚毛，累累下生入泥底。”这段话真是形象，其叶子“状如龙须”倒和L童年时以其做须水平相当。除了描绘荸荠的样子，李时珍的《本草纲目》还说荸荠“消渴痹热，温中益气。下丹石，消风毒，除胸中实热气。明耳目，消黄疸，开胃下食。作粮食，厚人肠胃，不饥；能解毒，服金石人宜之；疗五种隔气，消宿食，饭后宜食之；治误吞铜物，主血痢血崩，辟虫毒。”现代中医学也认为荸荠具有“化痰清积，清热生津，明目”的功效。但因为荸荠性寒，脾胃虚寒以及腹胀的人食用要谨慎。

莎草科荸荠属的多年生水生草本荸荠，别名马蹄、乌芋、凫茨、地栗等，去皮之后，肉质洁白，其果脆嫩多汁、清醇爽美，有“地下雪梨”的美誉，是冬春盛行的时令果品。

前段时间因被中医判为虚热，几近普拉斯写的“地狱的舌苔增厚三层”，于是在午饭之后就会穿过烈日椰林，去买两块钱一袋的荸荠来吃。还没到卖荸荠妇人的箩筐前，她已低头提起一塑料袋削好的荸荠，坐着迎面对我。今天掏钱出来时有张票子从袋里飘落地上，我并未发现。那妇人告知我，并对立着正把荸荠往包里塞的我说：“我来捡。”就从箩筐边扭过身子，捡起钱，抖抖后，笑着递给我。虽然我离那掉落的钞票更近些，也年轻，但我并没有拒绝她。只是对着她枯干的脸微笑着，感觉是做女儿的，在受这人世的宠溺。我也没有对她说谢谢，是因为我与这人世，还有情义，尚有时间。

但却从未学S炒荸荠吃，虽然那实在是美味。

有天提着荸荠回来的路上，女友梦涵从广州的郊外发来短信：我看到田野里的马蹄！！！后面的感叹号可见她看见这家伙的欣喜。于是我就和手袋里的荸荠一起，盘腿坐在鸡蛋花树下的草坪上，对着手机屏幕笑：我自个儿常在鸡蛋花树下看落花，有时候捡它们，却影响了梦涵，弄得她一会儿看到单位院里的龙眼花，一会儿看到车窗外山腰上的山稔果，一会儿又发张已经结出小杨桃的杨桃花照片来，并大言不惭地写：不知名的花儿——她可是结结实实吃了30年杨桃了吧。她甚至还跑到华南热带植物园，发短信来说：我看见了白藤！不知为什么，我因此对自己很满意，那情形像蓝蓝在写诗：

你辽阔等于你爱我

作为答谢

山坡上野花片片开放

酸 豆

Tamarindus indica

你的酸豆树

——纪念故友吴春园

那棵树的果实一定很吸引人。

在演丰镇下车，远远地就看到树上树下都有人。走近了看，像是一家人，树上的是儿子吧，树下的应该是妈妈、女儿还有孙子孙女。树上的人摘了果实，朝下面扔，下面的人接上接不上，都有一声回应。若孙子孙女们接着了果实，就在那极舒展的树冠下，绕着粗大的树干相互追逐、嬉笑。

在海南岛极少看见有人上树摘果实的，倒是常常看到人拿着有钩的棍子钩或者直接用棍子打树上跳荡的芒果、莲雾甚至荔枝。看着就凭空为那些果实担心，这么高高地落下来，不跌坏了吗？

站在清晨的树下，那树的树皮皱纹舒展，离地不远就开始分岔，向四处伸展，茂密的枝条编织出一个大大的圆形树冠，几乎把离它很远的我也笼罩在里面了，飞云叠翠的树叶几乎不肯透露丝毫的叶叶新阳。站累了，就索性坐在树旁一断木上看，虽然一直没有看清果实模样。

酸豆树（2006年3月摄于海南演丰镇）

那位妈妈看我看着，走过来把刚刚从空中接过的一枚果实拿来递给我。是一枚豆角样的果实，青褐色的外皮豆角样弯着——是相当令人心满意足的“豆角”，虽然外表类似，但是放大了、也长胖了。那妈妈说，是酸豆呢，你剥掉皮，掰开了吃，酸甜酸甜的，很清凉的。

我看着酸豆，那妈妈站一边看我吃——这就是我在三亚羊栏镇回族妇人的饭店里吃过的，用来做火锅汤底的，至今想来依然回味无穷的酸豆呢。这就是陪伴我那已被五指山的崇山峻林收去生命的朋友吴春园童年岁月里的酸豆啊。

我在那位妈妈的眼皮底下，把酸豆放进嘴里。一进口那酸便豁然，细细地嚼着，此刻天空下的树、树上的天空，全都是神清气爽，我抬头看着那妈妈笑，那妈妈也对我笑，笑里是对酸豆各自的会意。

童年时的你午后爬上的就是这种树吧。“酸豆树树荫是夏天村子里最凉快的地方。”你说，“那会儿，天天聚集在酸豆树树下休闲的村民，说完村子里的事儿，就各自回家午睡了。”你说，在知了声声的夏日寂静里，酸豆树上有一个约好的弯条在等你。你躺下来看细碎的阳光从树顶落下：“不必担心有毛毛虫或者弯屁股黑蚁，也不必提防睡着了从树上掉下，那纵横交错的枝条仿佛云锦般柔软。可以随口咬下嘴边的嫩叶，带着舌尖上的淡淡酸味曲踡在那细滑枝条上昏昏睡去，就这样可以度过整整一个夏天。”

可我现在就这样轻易地接近了、看见了你童年的树吗？——天堂里可有这样整整一个夏天，天堂里可有酸豆树预告的季节？“海南没有明显的四季交替，酸豆树叶子的青黄或繁华，可以告诉你雨旱两季。海南的植物对于潮湿有着天生的敏感，若昨夜一场淅沥小雨，今晨你早起漫步的时候，便可望见那酸豆树已是飞云叠翠。老绿之上覆着新绿，新绿之中是娉婷露芽，处处掩藏着娇嫩的玉色小花，将微酸的清新，吐哺进雨后的空气，阵阵的清凉。”你说。可这会儿我眼前的酸豆树，伸展着目光看过来的叶叶心心，你可知道？

那妈妈又去接酸豆了。转身前告诉我：“你坐着的这棵，曾经也是酸豆树呢，长了有100多年呢，被人偷伐了……”

低身看树断处，确有深深浅浅的年轮盘旋：颜色淡圈稍宽是它的春夏，颜色深圈较窄的是它的秋冬。春夏的时候，因为气候温暖，雨水丰沛，树木的细胞就会抓住机会快速地生长，细胞液多，体积也较大，所以整圈木质部的颜色较淡；而秋冬之时，气候寒冷，雨量较少，树的细胞就会放慢甚至停止生长，细胞液少，体积较小，所以木质部的颜色较深。这样，这一圈淡一圈深的纹路就代表了春夏秋冬一个轮回，也因此称为年轮。树木的输水管道维管束中输送水分的木质部会不断产生新的细胞，强有力地为树提供水源，而老旧的细胞会逐渐死亡，形成坚硬的木材。这样树木就一年一年加粗了。这加粗的酸豆树，如若不被偷伐，就可以让你躺在它的枝杈吃着它酸酸的嫩叶和酸甜的果实度过童年。还可以在三亚沿着7公里长的沙坝，矗立成由3 000多棵酸豆树组成的，我国目前发现的面积最大、数量最多的呈原始状态的热带滨海酸豆树林。所以酸豆树成为三亚市的市树确有理由，三亚的渔民们用作佐料来煮鱼汤也并非没有理由，夏季来临的时候，当地人还会把酸豆的外皮剥去，腌在坛罐里，待过些时日取出冲水喝，酸豆水酸里泛甜，味道极好。这好味道还可以跑到印度料理里去，香料集合咖喱中略酸的口味便归功于酸豆——不知你的童年有没有这味道，有没有坐过由木质坚硬细密的酸豆木做车轴、车轮的牛车，欢笑着驶过长满酸豆的村庄呢？

酸豆树枝条很有韧性，抗风能力也很强，且生命力极其旺盛。据说每逢刮台风时，酸豆树抗风的一面即使被刮得枝条断开，树叶落上一地，但背风的一面依旧郁郁葱葱，浑然无事，不久后掉落叶子的那面也会变得绿油油的——它不像人，走了就不回头。

原产于非洲的苏木科罗望子属酸豆树，别名酸梅、酸角、曼姆、罗望子，是世界上所有的热带果树中，分布最为广泛的树种之一。除南极洲外，其他各大洲均有分布；我国见于福建、广东、广西、云南、海南和台湾——换句话说，你的童年无处不在；换句话说，这会儿酸豆树下的一家人已经摘好了酸豆，那妈妈又来递给我一捧酸豆，笑着说：“放冰箱里，拿出来凉凉的，蘸点儿盐吃，好味呢。还可以消火气、通便、退烧呢。”

在那妈妈和她的孩子走后的寂静里，有酸豆果在怀里，在酸豆树下坐了会儿，风呼呼地来问候我，起身离开时风也呼呼地招呼我，可它也没告诉我，我凭什么得了这捧酸豆？

酸豆树花（2006年7月摄于海南兴隆）

黄 槐 决 明

Cassia surattensis

开黄花的树：黄槐决明

一说“开黄花的树”就很容易想起凡·高，大约是因为他画的那幅《开花的树》吧，还有就是他喜欢用强烈的黄色，但是我所说的这树黄花，却不是凡·高的那种。凡·高的黄色自然是浓郁的，但那是内里有郁积，那爆发也是郁积之后的喷发，是有了重重心事的人矛盾百出的黄，当然也是人心可以达到的最强烈的黄——同时抵达的是最热烈的爱与怀疑。这株树的黄花却是单纯嘹亮的，那单纯嘹亮的声音是铜制的小号，从它串串朵朵挂靠着的羽状复叶间左右上下、飘飘荡荡地吹出自己——仿佛可以看到花朵背后的吹号少年，嘟着嘴、喜悦着，那喜悦也是心思单纯的孩子为拥有小号，为从小号里吹出自己的声音而喜不自胜。

如果把那黄和人世间的什么东西作比，我能想到的就是日本电影《幸福的黄手帕》上的黄——肯定就是这种黄。

黄槐决明（2006年2月摄于海口海府路）

它是我来海南岛入眼入心的第一株树。那会儿许是刚刚到热带的缘故，我有诸多的不适应，租住的民房院子挤院子，房墙贴房墙，一味地郁闷着，连风都不肯来回旋一下。就职的单位也是人生地不熟，走到哪儿都像是走错了地方——除了单位院子的那片草坪。上班的路上，每每骑着单车转出大院，远远地就看到它们，绿草坪上站着一排排开黄花的树，含花带露，立在清晨里，那天地初开的海晏河清，让人心眼顿时为之一亮。这么一路地骑下去，一路都是清早浸了水的草坪，浸了水的闪闪烁烁的树和树上的小黄花，背衬着蓝天，让人感觉，与这陌生世界，终有一份熟悉。

后来有人告诉我说，这是台湾相思树。我就按“台湾相思”记了它们很多年。后来又有人说不是台湾相思树，是什么树，他也不知道——他大约不晓得我心里的失落。但是没关系，那棵树我记得，无论它叫什么名字，它在这个城市的人行道和庭园里，一年四季地开着响铃般的黄花，随时都会遇着——我不会把它当成别的树的。

可是有一天，当我再一次把镜头对准它们时，突然有种强烈的欲望，想叫出它的名字，甚至就想坐在马路牙子上开黄花的树底下，问每一个过路人：“你知道这是什么树吗？”

拿着拍得的照片去问学植物的朋友。他告诉我：“是黄槐决明。原产印度及斯里兰卡等地，我国华南各地有栽培。豆科植物黄槐决明，灌木或小乔木。叶具柄，叶柄及最下2或3对小叶间的总轴上有明显矩圆形的腺体，你下次可以仔细去看看：它在开花后结的荚果扁平、薄、呈带状。”给我上完植物课，他又忍不住感叹：“它有极美的树冠……”这株开黄花的树，是我认识这个城市的植物之初。

台湾植物园介绍它时说，黄槐类植物羽状叶常有夜合现象，夜晚留意它的叶片，整棵树的叶都折合着，好像要睡觉一样，用手摸一摸它的叶子，会有很幼嫩的感觉——夜晚要“睡觉”的植物，只要我们留心，不难从周围的植物中观察到，比如合欢树、含羞草，比如花生、酢浆草、白屈菜、羊角豆……它们的叶子都是晚上闭合，白天展开的。除了叶子会睡觉，有些花儿也在晚上睡觉，比如睡莲、郁金香、番红花、蒲公英……但也有些特立独行的植物，它们选择在白天睡觉，比如晚香玉、烟草花、夜来香……而有时候是冬天，植物们会落尽叶子，让自个儿整个进入休眠状态，这会儿的它们，各部分都停止了生长，在酣睡中度过它们的冬天；还有植物是部分地睡眠。

植物学家把夜合、落叶等现象叫作睡眠运动。早在1880年，植物的睡眠运动就引起了达尔文的关注，他观察后认为，植物的叶子在夜间停止活动减少了自身热量的散发，从而有效地抵御了寒冷，因而有助于植物的成长，但因为没有更多的事实佐证，达尔文的这个观点并未引起科学界的重视。到上世纪60年代，科学家们才开始研究植物的睡眠运动，并提出“抵御月光说”、“保温说”等理论。看了众多理论，除了能确定植物们也会睡觉，我不明白的事情却因此更多了。比如说：有睡眠运动的植物真的比其他没睡眠运动的植物长得快吗？有些植物在大白天“明目张胆”地睡觉也是为了保温？没有明显睡眠表象的植物真的能忍着，不偷偷睡一会儿？如若沿着这条路问下去，我想我很快就能像亚里士多德那样很高明地说：“我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

但是还可以路过黄槐决明，还可以伸手摸摸它的叶子，感觉幼嫩如故，摸它时想：幸好自己不是喜欢吃含羞草的小动物或者昆虫，那些小动物们一碰含羞草，会发现食物突然在眼前消失了，不知它要因此疑惑多久呢。据说这是含羞草科植物们的自保方式之一。

前几天朋友来海口，逛回来后说：“上天桥时看到凤凰花开了。”

我说：“是和平南路上的吧，花是橘黄色的，是不是舒婷诗里讲的那种‘红硕的花朵’呢？”

她惊问：“你怎么知道？”

我笑：“我就是知道。”

从不知道这个城市收留我的第一棵树的名字，到知晓这个城市各个角落里凤凰花的颜色，我想，我对这个城市，这个世界，终有了一份熟悉。这么想时，我看着吸进了全部夜色的树木微笑着：它们在黑夜移动自己的清香，我有知晓。

双荚决明（2008年8月摄于海南大学校园）

翅果决明（2010年11月摄于海口五公祠旁）

凤 凰 木

Delonix regia

凤凰木

初识凤凰木是在某年五六月间。从三亚到五指山市的路上，山路细小地蜿蜒在无边无际的绿林当间，车行其间，只感觉每行一步，就陷入了更深的绿。突然前面山腰间，有火红火红的花，几乎是呼喊着从树干梢头飞出来，让整个山林的绿深陷于其中，那灼灼的红荡出一个词：心荡神驰。

问司机，那是什么树？

司机答：凤凰木。

后来在住所后园也发现了凤凰木——孔子说“多识鸟兽草木之名”，拉丁谚语说“正名就是求知”，说的都是一个“知”字，有了知才会有遇，才可能有“知遇”。我们常把最好的遇叫作“知遇之恩”，我还不敢说，我因为遇着了、知道了凤凰花，就和它有了知遇，甚至有知遇之恩。

凤凰花的英文名是Flame of the Forest，这名字还有一故事：以前航海家到一大陆时见到一片森林中凤凰木开花，便惊呼有森林大火，可见凤凰花开到极盛时的姿容了。凤凰花另有一个俗名叫影树，在张爱玲的《倾城之恋》里，范柳原告诉白流苏，影树是红得不能再红的树……在夜里也噼里啪啦地燃烧着，把紫蓝的天都熏红了。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影树。没有原因，就如同不知道为什么影树叫影树，也不知道为什么影树如今叫凤凰木——影树这个名字大约已消失在《倾城之恋》里，如同张爱玲消失在她的文字里。

凤凰木是有毒植物，当然这毒是对动物而言的。植物为了防止昆虫、哺乳动物等生物的侵害，会在体内合成生物碱、有机酸、毒蛋白、生长激素等物质，这些植物的毒性如果达到影响人体健康的程度，我们就把它当成有毒植物。

植物有毒主要是为了保护自我，和人的心机相比，我以为植物们更简慢。但植物们的简慢却不是盲目自大，它知道这是一个复杂的世界，有合作，也有敌对，所以植物们是先君子后小人的：植物们为我们提供了足够的食物，甚至提供了这个世界，但如若动物只知道“致用”，甚至“用”到要威胁植物们生存的地步，它们也会反击。据说曾有把刺槐当食物的羚羊——非洲羚羊就在刺槐树旁饿死，对非洲羚羊的解剖发现，它的胃里有大量的有毒物质丹宁和没有消化的树叶——这大约翻开人了解植物的新的一页。

植物学家说，刺槐的矮树枝不仅有毒，而且受袭击后有毒物质丹宁的数量会有规律地增加，数量可达平常的两倍半。更加奇妙的是，科学家测试位于被袭树木周围半径3米内的树木，它们的丹宁也都增加了。植物是如何相互“联络”的呢？后来人们发现，它们用的是一种叫乙烯的气体。这是一种货真价实的荷尔蒙，它不仅能像我们已知道的那样，可以加快果实成熟，还会从一棵植物中散发出来，对邻近的植物产生影响。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植物们是很有经验的化学家，它们不但运用乙烯，还利用其他气味传播信息，据说受毛毛虫攻击的多叶植物会散发出鸡尾酒的气味，吸引胡蜂来消灭毛毛虫，卷心菜遭到粉蝶啃咬时，也有类似的战略。

可我不是化学家，当看到直开进蓝天里的凤凰花欲飞的红艳，如果我还有联想功能，最多能想到司马相如遇卓文君时弹的《凤求凰》：“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什斯堂！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虽然这和凤凰树并无关系，如此联想只是因其同名。但看到相如君也把文君的美艳比成“毒”，便想凤凰木花朵美艳如斯，它的花和种子有毒倒也是可以接受的事儿。

凤凰花开的5~9月，如果你不小心误食了凤凰花和它的种子，有头晕、流口水、腹胀、腹痛、下痢等状况，得用灌肠、洗胃及催吐这些听起来不怎么美的方法来救治。一般没有什么大问题。

一日看资料说海口公园有株猴面包树，我便去会它。大约我东游西走懵懂无知的样子引起了公园管理员的同情，他便引我去找猴面包树。在树木人群中穿行，他说，不记得公园里有猴面包树呢，可还是去看看吧。于是我便把“找”的任务交给了他，自己就看树看天看人。到无人处，突见几株巨大的凤凰木连在一起，细密轻盈的羽状复叶在阳光的风里温柔闪烁，把整个天空盖得满满的，却是满满的丰盈，艳红的花瓣张开全部的自己，如火焰般向蓝天奋不顾身地飞去，却又停在枝上，不由感动它的烈，烈而有制。——这风吹叶动一树的天，便是我流水落花的天上人间。虽然最后没找到猴面包树，但我一点儿也不遗憾。

凤凰木别名红花楹、火树，属苏木科落叶大乔木，二回羽状复叶，小叶细小如羽。花瓣五瓣，花瓣、花萼都可做成栩栩如生的蝴蝶状作品。凤凰木树冠成伞形，树形甚美，大树有板根。树高8~25米。凤凰木原产于热带非洲的马达加斯加，现分布于中国广东、广西、云南及海南等省区。

凤凰花谢时，花瓣落地，宛如树下铺了一层红毯，令人动容，因此凤凰木的花语是“离别”。

凤凰木（2006年5月海摄于海口公园）

青 梅

Vatica mangachapoi

青梅在野

看着“青梅”两字，不知道怎么就想到青青的、酸酸的梅子，舌尖立马就有了反应。——看来巴甫洛夫训练狗用的条件反射法用在人身上的时候，甚至不需要那个铃铛、那块肉，直接用文字就能实现——写到这儿倒是可以自我安慰一下，毕竟我是高级动物呢。当然作为高级的、还有了点儿文化的动物，除了舌头有反应外，我看到“青梅”这两字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青梅竹马，感觉美好——女人就是喜欢和情爱有关的东西，任是连童年也不肯放过。然后又想到青梅煮酒论英雄，吓得刘备掉了杯子的事儿，不知那青梅有没有笑话刘备呢？然后想到的是乱世枭雄曹操面对饥渴不堪的战士喊：“前面有青梅林！”估计他的战士就像我看到青梅这两字，自然流下了口水，于是不必喝水了。曹操当然是骗人，但关键是后面也没人告诉我那些战士到底喝上水没有，弄得我一看到“望梅止渴”这个词就在担心，怕那些隔了千年尘土的战士，还在这个词里受着渴。

其实上面说的这些青梅，虽然和海南岛青梅林的“青梅”写法一样，却并没有亲戚关系。国家二级保护植物青梅(青皮)是龙脑香料常绿乔木，是海南岛仅有的龙脑香科二属中的一属，另外一属是龙脑香科坡垒、无翼坡垒。龙脑香科植物是热带雨林的标志性植物，在东南亚和中国分布的热带雨林是以龙脑香料树木为主的，这有别于分布于非洲、美洲的热带雨林。也就是说，在东南亚和中国，只要哪片森林有青梅，大致就可认定那片森林是热带雨林——热带雨林当然不会长进三国时曹操的魏国去，也不会长在“望梅止渴”这个词里。

热带雨林给人的感觉是无边无际的郁郁葱葱，无边无际的任性生长。事实上，这两个无边无际的感觉虽然都是真的，但只有前一个是确切的。在热带雨林中，所有想成材的树木，都必经重要的一关：抑制。

青梅新叶（2006年5月摄于海南儋州植物园）

在热带雨林的树想要长成一棵大树，受抑制最厉害的时期一般是1~10岁——它头顶的天空，几乎没有它可能舒展的余地：那是顶级树木群落和纵横驰骋的藤蔓的世界，阳光都很难降临到地面上——那天空实在太“密”了。以望天树为例，望天树在15年间，一株树所产生的幼苗仅向外扩散约10米，这些幼苗在阴湿的林下受到了各种因素的抑制，除病虫害侵扰外，还要和其他植物争夺土壤、水分、矿物质营养和稀缺的阳光。虽然像望天树这类植物有很大的种子，这些大种子可以在子树幼苗阶段为它提供必要的基础营养，但还是有70%~80%的幼苗受不了这些抑制而夭折。而剩下大多数幼苗也因“饥饿”而生长不良。在热带雨林2万~3万粒种子中，仅有1~2粒最终能成为大树：上层的树木不受抑制就不成材，这似乎成了热带雨林的一个“哲理”。当望天树通过了这个“哲理”，终于长成一株高达70~80米的，径粗盈米的大树时，它铺天盖地的无限绿意看起来却又是那样容易。

穿行于热带雨林，那高耸入云的望天树、秀美的青梅、新绿初染的野芭蕉、最底层千姿百态的各色蘑菇丝毫看不出抑制的痕迹，或者这也是植物们丝毫不抑制自己的信心，只管竭尽全力地生长的缘故吧。热带雨林的繁密和无限生机似乎在说：“这抑制之地，便是生长之机。”也许你由此会得出结论，生命正是抑制中的生长，是戴着镣铐的舞蹈，谁能始终拥有坚定不移的信心，谁便是栋梁、花朵和飞舞的藤蔓。或者面对热带雨林，你对自己在平日生活里受到的屈抑有了平和之心，那么，这个结论，我想是你或者热带雨林本身就有的，我保证和我无关。

穿过“抑制”，就能到达那片青梅林。

那片青梅林长在海南岛万宁县石梅湾，是一片总长25公里、宽400米的纯青梅林带，为我国独有，世界罕见。青梅性喜群居，常组成青梅占60%~95%的混交林或纯林带。在热带雨林里，青梅可在海拔约300米的丘陵至海拔1 000米以上的山地生长。成年的青梅高达30余米，直径达1.2米，树皮较光滑，因其颜色青灰并有淡绿色的斑块，又叫青皮。石梅湾这片青梅林带，就是青梅喜群居的证明。在这片青梅林周围五六十公里长、十公里宽的范围内，以往每年3~6月间，凌晨4~8时，就会有来势迅猛的雷雨，却片刻即晴，这就是青梅林带的“西南雷雨”景观——这气势就不是“雨树”了，而是名副其实的青梅“雨林”——大片的青梅可形成区域性森林小气候，也就是说，青梅林指引着它自己的雨滴。

在这片青梅“雨林”里，早在光绪二十七年（公元1901年）就有当地官府立碑：“保护青皮林，不准入畜破坏、牛马破坏罚款，白天2 000文，晚上1 000文。群众开荒毁坏树木，轻则罚款，重则立案严惩；海上船只上岸偷砍，人扣留立案严惩，船只扣留归公。”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这个牌子很开心，倒不完全因为知道清朝人就开始保护植物了——想到罚款还要分白天晚上，感觉那个地方的官员办事真是很人性化，笑过之后又替他们担心，他们是如何界定是白天还是晚上破坏的呢？

现在的石梅湾，已看不到这块碑了，那个地方官员当然也不能再罚款了。在三面环山，一面向海的石梅湾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即使不能遭遇那场“西南雷雨”，置身山海林涛隐秘浩荡的言语世界，奇花异树的表里澄澈里，无话可说之际，或者也可以感叹：世界是如此的美好和奇妙。你若能遭遇那场青梅林的“西南雷雨”，你将会看到，大雨之后，空气颤抖着，像发声的琴弦，高大的青梅、无边无际的大海和高山，洒满纯洁的阳光。

苦 楝

Melia azedarach

苦楝花开

春天可以汹涌地呈现在一棵苦楝花树上。

那是一棵很高很大的树，因为陷在大院众多的树木之中，它不开花的时候，大约我也不会特别注意到它。事实上，只从一棵树的树干或者叶子很难确切分辨出它是什么树，当然，极为熟悉植物的、这世上数得过来的几个植物学家和狩猎/采摘者可能是例外。便是植物学家也说：树的叶子大多长得大同小异，甚至只凭它们的花儿有时候也不能对它们进行确认，分辨植物最可靠的是花粉，植物的花粉如人的指纹，是独一无二的。

但好在我不是专门分辨植物种类的植物学家，如若让我离开树或花儿，天天面对实验室里的花粉，我说不定要忍不住自己长出叶子甚至开出花儿来——像那株初春的苦楝花树，它哪里忍得住在这个春天不开花呢。当那些细致的小白花，含着它花蕊确切的紫，一粒一粒迎风递送它无处不在的幽秘花香，每每经过它，我都忍不住要闭眼屏息片刻才行。同行的女友梅看我如此，就打击我说：“其实往年它也这样开的，只是你没有注意罢了。”还看着我手中的相机，说了镜头带我看世界之类的哲理话，我没有记得。

可我实在不能理解，往年的我，拥有怎样巨大的能力，竟然没去注意这不懈的细小花瓣汇成的、满满一树疯狂的温柔？清晨拉开落地窗的窗帘时，它也会忍不住在第一时间跳进我的眼睛：那是摇摇欲坠的白花如雪，和着春天的绿叶、鸟鸣，顶出黎明最初的光。就是它的花香，也因为有了苦楝花和果的“通苦”做底，没有平常花香的轻浮，让傍晚日落的流传也有了一种牢靠，像那句祝福：黄昏安。

和朋友聊起苦楝，他给了我席慕蓉写的关于苦楝的句子——席慕蓉在《写给幸福·苦楝》里说：

当然，你最好在三月底四月初的季节里去，在那个时候，你会看见它开了一树丰美而柔和的花簇，粉紫的花簇开满在灰绿的叶丛之上，远远望去，你几乎不能相信，一棵苦楝能够开得这样疯狂而同时又这样温柔。

我喜欢这些句子，这样的春天：“这样疯狂而同时又这样温柔”；也喜欢从朋友那儿看到它们——通过一棵开花的苦楝树经历这个春天，这让我感觉我和我的喜爱同在。

朋友还说起如若自己拥有带院子的屋子，他要种一棵白玉兰——那我就种一棵苦楝吧，我想，在这棵丰美柔和的树下，时间可以停留在膝上织着的男式蓝毛衣里、停在自己的凝神远望之际……而另外的人声车流，就让它们停在另一个世界上吧——就是苦楝白紫的花瓣不经意地落在蓝毛衣的纹理上，也是波澜不惊。

苦楝花开时节，广州的女友穿过琼州海峡来海南岛。带她一次次走过苦楝花树，告诉她院子里哪儿还有苦楝花树，有几棵，它们的颜色有哪些些微的不同；哪儿有鸡蛋花树，它们的颜色……和她一起俯下身去看从石头缝里顽强伸展出自己的酢浆草和它细致纤弱的花瓣，仰面迎着风……她回去后告诉我：苦楝花散发出的那种清新气息，令人有惊喜，诱惑人忍不住用力去吸吮那空气……她还说她现在总是情不自禁地看天，看树，看花，看从土里生长出来的、那种从生命深处爆发出来的生的欲望，生的能量与激情……

我心里有满足，像骑着小毛驴银儿的希梅内斯，走向被节日和众人离弃的田野，在节日喧闹的背后，田野在宁静中展露着广阔，他对他的小毛驴银儿说：“灵魂必须有真的感动，必须靠大自然伟大完美的形体，才能真正驾驭自己的探索，因为大自然只有受到尊重，才会驯服地把自己辉煌不朽的美，展现给值得她眷顾的人。”他还说，“梦想的材料原本来去自如，无须隐藏，一毛钱税也不用缴。”

大雨初晴的黄昏，散步时看到有苦楝花枝掉落在地——是被风雨折断吹落的吧。低身从湿漉漉的枝条上折一节苦楝花，此时此刻，身前身后都是苦楝花香，像进了乐府民歌：“阳春二三月，草与水同色。攀条摘香花，言是欢气息。”

如此，竟然连断枝的悲哀也没有了。

苦楝是楝科楝属的落叶乔木，又名楝树，紫花树，楝枣子。原产地或者主产地都在热带、亚热带地区。苦楝结子经冬不掉，到下一个春天到来，才入土稍歇，开始扎根发芽。像其他苦味的东西于人大多都是良药一样，苦楝子也不例外。苦楝的皮、枝叶、根也都可入药。

有些人因苦楝树的名字自然想到“苦恋”或者“可怜”，但我不会，大约我更相信台湾那句俗语：苦楝花开了，春天就来了。

苦楝花树（2004年3月摄于家中大院，此树已有一半毁于去年的一场台风）

海 芋

Alocasia odora

野草室宝，至毒海芋

从海口新埠桥河边，坐一块钱的船，就可以到麻鱼村了。很多年前我去过那里，记得村里有一口井，井水清冽，白天妇人们在井台上用那清凉的水洗衣，傍晚孩子们在井台旁赤身洗澡。我不记得这个村子的名字，因为隔着南渡江，以为它是一个岛。同船的妇人纠正我，不是岛，是甸，叫麻鱼村。船停入甸，进村后，村里有个美丽女孩正在用压井打水，她告诉我“麻鱼”两个字的写法。

现在，没有老井了，但我还是看到很多的春联，虽然春节过去很久了，这些春联的颜色还那么鲜艳。麻鱼村，是我见过的最爱贴春联的一个村子。

进入村子时，身体里响着渡船的马达声，离开的时候，村里小学校下午上学的钟声在敲着。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周围是稻田的海洋，几个上学路上的女孩在那海里走着，看到我把镜头对准她们，害羞了。

想和她们说话，就问：“我要到渡口去，怎么走呢？”她们没理我。当她们的“面影”已转成背影，那走在最前面的花衣女孩，转过身来给我指：“你一直朝那边走……”

我就朝她指的方向走，走了一段，回头向她们渐掩于茂盛草丛的身影喊：“我走得对吗？”

花衣女孩高高仰起身体喊：“对的。”

我喜欢被她们指路，她们其实也是喜欢给我指路的。

站在离开麻鱼村的高坡上，转身看时才发现，那么多有红对联的屋子，陷在无边无际的绿草之中，那人间欢喜像是在勃勃地长着。随手就拍了几张带红对联的屋子，回来传给朋友看。朋友看了没说对联，没说屋子，却说：“我没想到，我当宝贝养的植物，在麻鱼村就是‘一蓬一蓬’的野草啊！你在照片里拍到有对联的土地庙外面的‘野草’，我们称‘海芋’，美化居室真是漂亮！”然后他又感叹，“海南到处都有宝！”

听了朋友的惊叹，我才去注意照片里的那些草。他说的海芋就是我在其旁躲过雨的大草：离开村子的路上，突然下起了雷阵雨，一时无处可躲，就躲在土地庙矮檐下一株高2~3米，叶大如伞的大草旁，这种叶子像盾牌的巨叶植物又被某些学者冠以“林海牌叶伞”，怪不得我在它旁侧躲雨没被淋透，原来我是在“伞”下呢。

李时珍可没有我的朋友这么不讲科学，只知道美化居室。李时珍在《本草纲目》海芋条下，附记了“亦有大毒，误食杀人”的透山根，说“如此毒草，不可不知，故备载之耳”；但同时《本草纲目》又记载，海芋方士号为“隔河仙”，可以点铁成金。简单点说呢，就是海芋的毒，加工后可解热攻毒，祛风消炎。用于流感、肺结核、疔疮肿毒、蛇虫咬伤等等，所谓以毒攻毒，用到海芋身上倒是准确。这有毒又可以做药的部分，指的是海宇椭圆形或圆柱形的地下块茎。

开花的海芋（2008年11月摄于海口公园）

天南星科植物海芋又叫广东狼毒、野芋、独脚莲、老虎芋。海芋花开花时，花白洁净若天使，花蕊直冲上天，蕊穗如观音在佛光中，故又有俗称观音莲。《玉册》中称之为羞天草——从此名足可见其冷艳之姿，它的颜色在五彩缤纷的春天中独自凝静，当得起冯延巳的那句词：和泪试严妆，落梅飞晓霜。

可它却又是“臭气熏天”的。这臭气熏天是食肉植物海芋花吸引苍蝇、甲虫等逐臭昆虫的招数。传粉者与花之间的配合是奇妙有趣的，有时候按人类的标准来说，甚至是不“道德”的。海芋释放出香气或其他气味分子当然也是为和传粉者沟通，但植物与动物之间的互利共生并不平和，它们彼此极尽变化之能事，有时候像军事竞赛的双方。比如海芋，它不仅可以吃掉被它的气味吸引来传粉的蝇虫类，还会转换性别。转换性别这种了不起的功能只有少数的植物才有，且并非随心所欲。某些植物会根据土壤的含水量、养分、光线和温度转换性别，一般而言，雌性花需要较充足的养分及时间孕育果实，所以在生长条件不太好时，它们就会决定当雄性。幼年的海芋通常在第一季都是雄性的，当它成长茁壮，存了足够的淀粉后，就会考虑试试做更有挑战性的雌性。在海芋雄性和雌性的不同阶段，来它这儿来采蜜的昆虫命运也会有不同，从这点上来看，植物是极功利的：要是昆虫在海芋的雄性阶段来造访它，因为花这会儿正在释放花粉，需要昆虫传播，所以昆虫会发现花口大开，此刻的昆虫是来去自由的——花儿要给昆虫抹上满满一身花粉让它去传；而在花的雌性阶段，花正等着花粉的到来，如果昆虫带来了花粉，它还不算白白牺牲，毕竟花因此受精了——也许昆虫不会这么想，带花粉或者没带花粉的只想占便宜的昆虫们，常常会丧生于海芋的花底，成了海芋的养料。

外形有点儿像马蹄莲的纯白清丽的海芋花儿，有人说它奇臭无比，另一些人把它的味道理解为异香——可见，并不在于是什么花，而在于谁在看花。很多地方都已经把它当观赏植物广泛种植。可我还是担心，我那个把海芋当成宝贝种在家中的北方朋友，如果海芋开花了，他能够忍受海芋的“臭”，继续把它当宝贝吗？可以长到5米高的多年生草本植物海芋，如若想吃虫子了，而朋友家太干净，没有虫给它吃，它会不会一气之下把朋友当虫吃了呢？

这可真让人发愁。

海芋原产于南非，中国的台湾、福建、江西、湖南、广东、广西、贵州、云南、海南等地及印度、东南亚地区都有分布。海芋浆果呈淡红色。花期在4~5月，果期在6~7月。而海芋真正的花其实是佛焰苞中央像花蕊的黄色柱状物。目前市面上常见的海芋有白色和黄色两种，还有一种红色的比较少见。海芋有毒的部分在它的根茎，叶子和花并没有毒。海芋和其他食肉类植物一样，大多生长在村旁、山沟、溪边等潮湿之地。

此处加一张开花的海芋图，那张图你看一下时间，拍摄地点是“海口公园”

海 南 黄 檀（花梨木）

Dalbergia hainanensis

肌肤相亲花梨木

刚刚来海南岛时，朋友带我去他当过兵的通什市（现名五指山市），那是我和花梨木的初遇。

那会儿通什市民族博物馆还卖木质杯子和各种木质文房用具，朋友指着那些杯具说：花梨木。当时我就觉得惊艳：什么木头的纹理可以如此艳丽而沉静？那橙黄或者红紫的平稳里，狸斑花纹深浅相间地坐在里面，好像坐了很多年，于是再也不着急，只任木质透出隐约的香，那香婉然地变化着，像溪行林涧，又如山路婉转终不见，然而依稀就在皮肤上，触着时便有肌肤相亲之感。当时想，如若捧着这样一个杯子，走在人生路上，便是健步如飞，它大约也不会掉落吧。

朋友却说，以后要用它做床做桌凳……手捧花梨木的杯子，看着他开开合合的唇，像在看一个词：信口雌黄。我只是在想，这样香气纹理用心细密的木头，总是有郑重在的，对它好像须衣着合适、正襟危坐才成，怎么可以随便横卧其上？而不能随便横卧其上，又怎么能算是床？

可是明清时代的人就是这么干的，用它做床、做几。《博物要览》说：“花梨产交（交趾）广（广东、广西）溪峒，一名花榈树，叶如梨而无花实，木色红紫，而肌理细腻，可做器具、桌、椅、文房诸具。”《广州志》又说：“花榈色紫红，微香，其纹有若鬼面，亦类狸斑，又名‘花狸’。老者纹拳曲，嫩者纹直，其节花圆晕如钱，大小相错者佳。”《广州志》里虽然没说用它做什么，可更早的唐代的《本草拾遗》又说了：“花榈出安南及海南，用做床几，似紫檀而色赤，性坚好。”

以上花梨、花榈共用，并没有指出它们的区别，其实花榈与花梨是有区别的。现代植物学研究表明，花榈、花梨虽然同科但非同属，花榈木属于蝶形花亚科红豆属植物，主产于我国南方各地；紫檀属的花梨主产于东南亚和我国广东、广西一带；传统认识中的黄花梨木属蝶形花亚科黄檀属的植物，其中的海南黄檀仅产于我国海南岛，为海南岛特产。它的正名“海南檀”，是近来才有的新名字。

梨花木果（2006年4月摄于海口万绿园）

“海南檀”喜生于山谷阴湿地，木材颇佳，边材色淡，质略疏松，心材红褐色，坚硬，纹理精致华丽。在家具用材上，黄花梨比起一般花梨价格要贵许多，如若有读到这节要去买花梨木家具的，一定要弄清楚这两者的区别。据专家介绍，可从感观上识辨黄花梨：一是黄花梨木本身是中药，闻上去有中药味；二是黄花梨质地坚硬，纹理清晰美观，视感极好，有麦穗纹、蟹爪纹，纹理或隐或现，生动多变；三是有“鬼脸”，所谓鬼脸是指黄花梨生长过程中结的疤，由于结疤没规则，故称之为“鬼脸”，但不是所有黄花梨木都有鬼脸。另外，黄花梨有如萤火虫般的磷光，木屑经浸泡后，水会发绿。黄花梨容易成活，但很难成材，据说一棵碗口粗的树的可用材仅擀面杖大小，真正成材需要经过成百上千年的生长期，所以目前上好的黄花梨老料市场价格已经达到了每克500~1 200元。

我国明代比较考究的家具多为海南檀制成。海南檀的木质颜色由浅黄到紫赤，色彩鲜美，纹理清晰而有香味，这些特点在制作器物时多被匠师们加以利用和发挥，不加雕饰，从而突出了木质纹理本身的波澜不惊之美，加之黄花梨在阴天会散发出淡远的清香，感觉便是只有一只花梨木枕，也是庭园深深了。除此之外，黄花梨根部和树干的心材能代替降香，是良好的镇痛剂。

五指山上的黄花梨并不知道自己长成后要被做成什么，当然这也和它没什么关系，它只是自己生长，树姿优美，枝叶婆娑，树冠舒展如伞，枝条条条展开，径自青翠苍绿。一阵风过，风也被它点染了绿和幽香，那味道是诗经里的“静女其姝”。当然，那只初遇的黄花梨木杯子，我也并没有把它带走，放回原处了。据说现在兴起了海南花梨收藏热，花梨木价格飞涨，有报道说在2005年初，北京一收藏家在琼山以33万元收购了3块完好的花梨隔墙板，后来又被上海收藏家以180万元的惊人价格购走——但我一点儿不为当年没买那只花梨木杯子而遗憾，我在此生此世做客，惟在在处处感激恭敬，或者这感激恭敬便是我的花梨木杯子。有人说：“人生在世，无非旅客。”旅客住进旅馆之后，如果他们神智正常的话，难道他们会重新装潢房间吗？按说此话者的神智标准，我的神智有时还是正常的。

以前从不在深夜独自听小提琴，是担心彼时彼景的小提琴太过凄婉，那细细的凄婉像定要裂开些什么才能站住，才能一直走，再走也是“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但知道了小提琴琴侧、背板、指板、琴桥都可用花梨木做成，记忆里那小提琴的凄婉也似乎有了肌肤的暖香。还有就是，以后要遇着花梨木的香水，据说它能“抗沮丧、抗菌、催情、杀菌、利脑、除臭、杀虫、激励”——虽然我大约并不需要它催情，但我会买一瓶，因为除了催别人的情外，属于我的，大约和那只杯子比，得的是一个无形有身：当你看到时，当然，我已经走了。

台 湾 相 思

Acacia confusa

台湾相思

初遇台湾相思是在海南福山镇。

喝完浓烈的福山咖啡，在咖啡的浓香中去田野漫步，那是怎样的田野啊：清新的溪水从刚刚上好色的红土间穿过，像是由红土裂出来的心泉，旁边围绕的就是郁郁葱葱的台湾相思。老树枝干上，细致的叶片在风中温柔地铺满树冠，像一些细碎的话语，却又恬淡从容。每一片叶子都在对着黄昏的光说话，而整合在一起，就是整棵树轻柔地摇向左，再摇向右——和同去的朋友说，这地方太合适画油画了，它简直天然就是列维塔的油画呢——那时候就想，终有一天我会再来，却再也没有去过，可那几乎是刚刚上好色的红土，那溪流，和红土溪流之上的台湾相思，就画儿一般印在心里了。

知道了一个树的名字，像在小地方认识了一个人，总会不期而遇。台湾相思在海口的海府路上就有。在不知道它的名字前，它只是我路过时恍惚的树影，知道了，它便会从街头站出来，用它风摇树动的青葱问候我：原来你在这儿。

当然科学家是不说问候之类纯属感性的话的，换作是“植物猎人”威尔逊，关于认识植物的名字，他大约会说：“生物学家要是不知道生物的名字，便会迷失方向。”就像中国人说的“名不正，言不顺”——那么，我与台湾相思总算是名正言顺了。

台湾相思是含羞草科金合欢属植物。看着它的科属，想必你对它的样子也会有自己的想象吧：含羞草、金合欢……这个科属的植物，多是羽状复叶的植物，而且叶子一般都有夜合现象，含羞草尤其突出，它不只是夜合，你用手指稍稍一碰，它都会合拢——似乎它代表着这个科属里的少女情怀……女友说有一次她返家回来，在武汉长大的七八岁的外甥女那会儿也在外婆乡下的家里度假，女孩儿定要送姨姨上路，送着送着便不走了，蹲在田野上——她发现了含羞草，发现一碰它的叶子它便会迅速合拢。女友走出好远，回头看女孩儿，她顶着那把小红伞，还蹲在长着含羞草的田野上。

科学不会像小女孩那样顶着小红伞去抚弄一株草，科学会说含羞草等植物的“睡眠运动”或“感夜运动”，其中一个说法是：白天为使叶子进行光合作用，此类植物会让自己基部的大型细胞得水膨胀，使叶片张开，以便更充分地吸收阳光；太阳落山后，天色转暗，植物不必进行光合作用了，于是它叶片内的水分就会减少，叶基的大型细胞失水收缩变软，叶片也随之自然下垂或合拢。据说某些夜合植物还可以治疗人的失眠症，比如何首乌——这大约又是植物对人的无心之恩吧。

台湾相思树的小路（2004年4月摄于海南东寨巷野菠萝岛）

台湾相思可以长到15米，是亚热带的常绿乔木。它的树干弯曲婉转，灰褐色的树皮十分光滑，藻类植物喜欢依在它的树干上生长，这样台湾相思自个儿就可以拥有一个葱郁的世界，独自就拥有了漫山遍野。初夏开花的台湾相思，树间那黄色绒球状的小花夹在细密的碎叶之间，“似诉心中无限事”，便是没人看，它还那样明艳地黄着，它这是为它的内心明艳着，看与不看便不干它的事了，或者它也在给我们讲解《金刚经》里说的：“因无所住而生其心。”之后黄花洒满一地，是任意挥霍的遍地黄金，这样对自己毫无怜惜之意，也应了老子那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台湾相思能容自己。

花落之后，台湾相思上会挂满扁平的荚果，每一颗都有4~8粒种子，这嫩果荚和种子有毒。台湾相思的真叶只在幼苗阶段才出现，是二回羽状复叶，长成后真叶消失，只有叶柄演化成的假叶存在。

台湾相思是一种非常好打理的树，且它在贫瘠、干燥、坚硬的土壤中才能正常生长。它根系上有固氮细菌，能改善贫瘠泥土，所以被广泛种植。台湾相思虽然显得处处相宜，但它也是相当有个性的：它和木麻黄、血桐、松柏类植物都属于难移植的树种。

正午，坐在后花园的斜坡上，轻风拂动书页，听头顶的台湾相思轻摆着枝叶，我不由自主地走神，望着树梢间的天空发一阵呆。突然想：原产于台湾的台湾相思，叫这个名字，也是有自己的故事的吧。可它就在海南岛这样长大了，不能回它的故乡了，甚至从未见过它的故乡。或者台湾相思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有“台湾”和“相思”这回事吧？树木的故土应该是有相似的环境、气候与土壤条件的地方，而不是哪一个具体的地方；而它之所以以台湾为故土，大约也类似人的故乡，纯属因缘巧合。

台湾相思树分布在我国广西、福建、海南、云南、台湾等省区。其嫩叶性平味苦，可以去腐生肌、行血散瘀和疗伤。

母 生 树

Homalium hainanense

母生树

典型的海南民居屋前屋后都种满了树，在椰子、荔枝、花梨木、菠萝蜜、沉香、母生树的荫护中，人在其间行走起居，有风吹叶动的音乐相随，行走坐卧都有细水长流之感。

母生树是天料木科热带常绿大乔木，又名红花天料木。成树可高达40米，具有再生特性。其木硬重坚韧，切面平滑，不开裂、不变形。母生树越砍长得越好，被砍后，它的根部会生出小树来，一代接一代，可连续采伐十代甚至十几代，这大约是它的名字“母生”的由来，这和别名叫“埋细列”的豆科决明属乔木铁刀木有些相似。生长在西双版纳傣村竹楼旁的铁刀木，是当地的主要“薪材”，因其树心是黑色，得俗名黑心树。傣家人每次砍伐它的时候，都会留1~2米的树桩，不久黑心树便会在树桩上发出更多的新芽，这样，一棵树可砍伐几十年。有人说这种做法相当“环保”，且可持续发展——但母生黑心树们长成这样，难道是为了让我们环保的吗？我实在不怎么理解它：难道它喜欢刀斧之痛，而且必须要这痛才能舒舒服服地生长？如若没人砍它，“越砍越长得好”的母生树，又会长成啥样呢？关于树木，我想不通的地方太多，但如若都想通了，大约才不正常了。

做傣家人薪材的黑心树除萌发力极强之外，生长也相当迅速，它只需4年就可以长到手腕那么粗，这又和母生树不同。母生树生长极为缓慢，要百年之久才能成材。琼海有一农家，院落里的母生树是主人结婚时种下的，都35年了，还不能采伐，他家最大的一株母生大约有10多米高，5根萌蘖已长成小树了。

这个村子的村民以前盖房子都用母生做横梁，据说有些屋子有70多年历史，砖瓦残破，但母生木簇新，既无虫蛀，也不变形。

沿崎岖细窄的路向着琼海农家走，我想看看母生树“长”进房子里的样子。那些有百年历史的祖屋，是它漂洋过海的主人从南洋赚钱，跨海带回水泥、钢筋，再经由本地珍贵木材支撑建成：母生做横梁，油丹做天花板，荔枝木做门框、门、窗子——这样的门打开，那“吱呀”的一声里，蕴藏着多少大海与林木的气息？那荔枝木的味道里是否也有他们的一骑红尘？他们的妃子之笑？

这经历了百年风雨的屋子，水泥已开始斑驳脱落、钢筋老化生锈，唯有那些木材鲜有岁月的痕迹——我驻足良久，看那看不见的痕迹，心里头想着，这些用传统木材、传统用木习惯盖起来的房子，如今再不会有了——这些珍贵树木已极为稀少，已需要人的保护。

但这并不妨碍我在母生树下的吊床上躺一会儿。你说，那会儿，它是不是我的房子？

比起高高在上的母生横梁与砍伐后长得更起劲的母生树，它的种子另有想法：母生树的种子小极了，一公斤就有100万粒，比人们常常用来形容“小”的芝麻还要小许多。1公斤芝麻有25万粒，就植物的种子来说，比芝麻小的还有许多种：10万粒芝麻的种子，约有400克重，可是10万粒烟草的种子，只有14克重；四季海棠的种子还要小，10万粒只有0.5克。一粒小小的芝麻，比一粒四季海棠种子要重近千倍；但这还不是最小的植物种子，有叫一种斑叶兰的植物，它的种子小得简直像灰尘，10万粒种子只有0.05克，1亿粒斑叶兰种子才1两重，人们至今还没有发现比它更小的种子。看到这样小、数量却动辄成千上万甚至上亿的种子，我几乎毫不犹豫地相信了生物学家的观点：人事实上没有让某一种植物灭绝的力量。人或许对着某一棵单独的母生树是有力量的，但对数亿万计如尘埃般充满了空气和河流的母生树们的种子，想要灭绝它们，甚至要比大战风车的堂·吉诃德还要虚弱。大战风车再荒谬，还有风车的实有做底子，可如果一个人要对空气、河流、尘埃中无处不在的种子宣战，那个人一定得比堂·吉诃德疯狂得多。

可现在的情况是，没听说有人向种子宣战，但有些植物却灭绝了，并在加速灭绝，或者疯狂的并不是堂·吉诃德？

土 沉 香

Aquilaria sinensis

沉香木

在热带雨林仰望沉香木，突然想到过去说书人用的那个板子，“啪”地一敲肃静顿生，便开始说书。在说的间隙，他又抑扬顿挫地敲着，一下一下地，像是引人一直跟进他说的那个时代、去做那故事里的人……而此刻仰望沉香木，仿佛也可以进了沉香木的树心，成了它的香——恍然就觉得说书人敲的板子是沉香木的。发短信请教喜欢弄这些古事的朋友，他嘲讽我：“老大，沉香木很贵的，不是哪个说书人都用得起的！”

说书人用不起，皇帝应该能用得起。据传，北京古建筑材料中有著名的四宝：祈年殿沉香木楹柱，太庙前殿正中三间沉香木梁柱，颐和园佛香阁内铁梨木通天柱，谐趣园中涵远堂内沉香木装修格扇。而我们现在所看到的祈年殿，是雷击后重修的，之前的祈年殿楹柱，在光绪十五年（公元1889年）八月二十四日雷雨交加之中，不幸被雷电击中、焚烧，因楹柱是沉香木，一时香飘数里……

沉香树的样子，并没有它的名字那么好看，沉香木树干往往千疮百孔，但不是它自己长成这样的：人为了获得沉香，就将沉香树砍伤，经过一段时间，树伤口四周的木组织在某种真菌的浸染下，会分泌出沉香——我想当然把形成沉香的过程当成沉香木与真菌的“知遇”之恩，大约也因沉香珍贵，闻着就有感动知惜，不知多好的相遇才能香得如此沉静从容，应该是“知遇”吧？像爱德华·托马斯的《播种》通过我的朋友绿豆的翻译，成了我日暮时分感知到的沉香木林里道的晚安：

这是播种的最佳

日子；土地

既肥沃又干燥

跟烟灰似的

我深深地体味着

这工作的时刻，从远处

猫头鹰咕咕的初次轻啼

到第一颗星辰升起

时间好长，又拖拉了一点儿

所有的活计

都干完啦：早种

全都安全地播下了

如今，听那雨，

平稳，又轻柔，

有点儿像亲吻，有点儿像泪水

说，晚安

黎民居住的五指山区（2004年11月摄于五指山）

但科学并不理睬我的“知遇”、“晚安”，科学里说沉香其实是沉香木受伤后，被真菌感染后分泌的一种抗体，它主要是为了抵抗外来的侵略。可沉香木为什么要把自我保护的油脂弄得如此静香凝远而又波澜不惊呢？科学不告诉我，却说沉香木又叫棋楠香——可见科学是多么幼稚啊。虽然生物学家发现“基因神奇而复杂的作用，创造了人格与个性，它会伸展到久远的过去，显示每一个所谓的‘个体’是由一连串不同的影响力组合而成，物理学家已经把量子的世界介绍给我们，量子世界很像佛陀所描述的因陀罗网（布满整个宇宙的发光网）。（每个物体）就像网上的摩尼宝珠一般，一切粒子的存在，其实就是其他粒子的不同组合。”这么说，没有所谓单独的个体、没有“我”显然已经是确定的事情，可沉香木油脂的香该怎么讲？或者对它来说，生命本身便是“闲来无事不从容”？

在海南岛原始森林里，你若发现树上有积好的沉香，可不能轻易动它：黎族人有一个传统，谁发现了这棵树并在上面用刀刻上了记号（黎族没有自己的文字，记号是黎族人刻的、只有本族人才能辨认的标记），那么，这棵树就是他的了。这传统在人们的彼此尊重中，代代相传。

黎族还用沉香木来做酿造的酒具，比起故宫沉香木楹柱的庙堂之高，这江湖之远，别有一种贴切，而且我个人认为此用并不亚于去做那些古建筑的著名楹柱。黎族人用山栏稻酿造著名的“biang”（字典中无此字）酒，除用料考究、酒曲独特之外，酒具也很独特。以前黎族做biang，蒸酒圆甑通常为沉香木独木挖成，独木保证蒸酒时不漏元气；而沉香木具药性，是名贵的熏香料，且“上品出海南黎峒”（宋·范成大《桂海虞衡志》）。据说黎家好酿酒饮酒，很可能是因为热带地区古时“山中多雨多雾，林木阴翳，瘴疠交加”，而酒能去寒除湿。另一个原因据说是黎族地区地域广阔，粮食丰富，所以黎家能“耕作唯顺其地力，不事人工，一岁所收，已其七酿酒，余三为赡口计”（《临高县志》）。我认为这把粮食的7/10都用来酿酒的豪迈之情，除了这些原因外，绝对不能排除沉香木的功劳。这纯天然的极品酿就的酒，是天地精华合作的自然之声，亦是山栏稻沉香木的欢喜联姻。而黎家喜酒甚于粮，我更愿意相信这是他们对欢喜人间的喜爱。

海南岛的沉香木属瑞香科植物白木香，它含树脂的心材，是蒙药“查干阿嘎如”的材料。此药性温味辛苦，可行气止痛，降逆调中，温肾纳气。至于生于海南、华南少数地区的沉香木如何跑到蒙药里去了，大约又是另一则传奇。

沉香之所以得名一个“沉”字，据说是由于其入水即没的缘故。

热带雨林里看不到叶子的沉香木凹凸不平的树干（2006年7月摄于海南尖峰岭）

桫 椤

Alsophila spinulosa

蕨类之王：单身汉桫椤

在热带雨林崎岖的山路上攀登，我试着拉住一棵看似树的小植物，准备用力向上时才发现，它看似粗壮的枝干根本不结实，几乎是朽坏地顶着一头的葱茏——仔细一看，我拉住的竟然是国家一类重点保护的濒危植物、至今仅存的极珍贵的木本蕨类植物桫椤中的黑桫椤——幸好我放手得快，如若被称做“蕨类植物之王”的桫椤在我手里倒下，不知会有多懊恼呢。当然，如果我真用桫椤借力，或者连懊恼的时间也不会有，就当即滚下山了。

桫椤是第三纪以前孑遗的古生植物。这些孑遗植物，由于形成的年代过于久远，被人们誉为林海中的“活化石”。已发现的孑遗植物，除桫椤外，还有30余种。

桫椤又称树蕨，属桫椤科蕨类木本植物。这种树蕨，与人们常见的草本蕨类植物不同，它单株直立，木质主干支撑起翠绿如伞的叶片，舒展在潮湿的乔木林间。桫椤大约形成于第三纪以前，那时由于造山运动尚未进入极盛时期，陆地不多，气候炎热，蕨类植物长得粗壮高大。后来由于造山运动，高山出现，低谷形成，气候巨变，冰川形成，产生了冰川运动，许多植物在沧桑巨变中消亡。海南岛这块宝地，据说由于冰川南移时未曾受到严重破坏，桫椤等一批古老树种便在这里孑遗下来，继续生存伸延——当你在海南岛热带雨林里见到桫椤的身影时，你看到的是一个已消失的时代。只是桫椤的树型已不像它的始祖那么高大粗壮了，如今的桫椤，树干细直，树高3~8米不等。干不分枝，根不长芽，羽状复叶环生于主干顶端，叶柄在树顶上洒开，送出叶形如凤尾的叶片，这样送了上亿年，还舒展得毫无保留。

桫椤无花无果，无枝无芽，生长百年仍然独身，却又能以叶片上特殊的孢子繁育后代。在桫椤羽状复叶背面，长有许多孢子，成熟的孢子随风飘飞，风停而落。一旦飘落之处条件合适，孢子内的“精子”与“卵子”便自然结合，生根发芽，长成新的植株。虽然目前能让桫椤孢子内的“精卵”结合的地儿已经不多，作为蕨类植物和菌类赖以繁殖的细胞，直径只有1/2 000毫米的孢子有极强的生命力，对其他植物无法承受甚至会立即死亡的高温、干燥、高压、射线，孢子却受之若饴。日本东京大学微生物学家古贺正三发现，即使把孢子放进100摄氏度的沸水中，也很难把它们杀死。而苏联学者彼得·韦伯在实验中发现，由于孢子外部套有一层0.9微米的物质套膜，因此对射线有一定的抵御能力，在同样强度的射线下，孢子处于低温时要比在高温中承受力更强。

桫椤叶子上的孢子：2006年7月摄于海南岛尖峰岭原始雨林

孢子凭什么能承受那么强的射线温度和压迫呢？古贺正三“煮”完孢子后想：也许它强大的生命力是因它含水量高？他对孢子内部水分含量进行测试，结果却是：孢子含水量只有20%左右。而且这些水还是和其他物质结合后的水，孢子内能自由流动的水几乎没有。对其他生命而言，如果含水量低于60%~70%，生命就会出现危机，而几乎干涸的孢子不仅没啥生命危险，还能如此强悍，简直令人匪夷所思。而最令人不解的是，为了将来的萌发，孢子细胞内必须分泌能合成、分解的物质，而其中掌管代谢的酶在无水的情况下极易变质，孢子在极其缺水的情况下是怎么做到让酶不变质的？科学家至今也没弄清楚，但我一点儿不因此看轻科学家，是因为我也没弄清楚在热带雨林中，桫椤是如何与其他附生、寄生和藤本植物共同构成了森林中的“空中花园”的，它们是否有过一个秘密的协定？或者那些与桫椤勾肩搭背生长的植物们知道桫椤是怎么弄它的酶的？

既然桫椤的孢子有如此强大的繁育能力，桫椤又为何不肯长得像它的先辈那样，高到可以让恐龙在它身上搔痒呢？是不是对盛世的怀念之情消解了它的生长力？它同时代的植物们，这会儿在它心里又是怎样的呢？它曾经的“宇宙经验”已处在生态已完全不同了的今天，它依然站在这儿——当我凝视着它完美的树形树叶时，我想看到它给我传达的那个时代的讯息：我相信这穿越时空的相遇与凝视本身就是经验。爱因斯坦说，个人是“宇宙”整体的一部分，是时间和空间都有限的一部分。他把自己的思想和感觉，当成与宇宙其他部分无关的独立经验——这是对自己“心识”的一种错觉。这种错觉是一座监狱，把我们限制在个人的欲望和身边几个人的感情上。我们的工作就是扩大我们的慈悲心，去涵盖自然和一切生物的美，把自己从这座监狱释放出来。感谢桫椤，它还在努力扩大我的慈悲心。

桫椤属又称木桫椤属，全世界共约230种植物，我国有11种和2个变种，分桫椤亚属和黑桫椤亚属。桫椤对研究物种的形成和植物地理区系具有重要价值；还可药用，它的根状茎能清热解毒、驱风湿。我国兰花栽培者常用桫椤属植物的树干作附生兰花的载体，有些种类的树干还可做笔筒。

除海南岛外，桫椤还分布于我国部分亚热带地区。桫椤喜欢山沟中的潮湿坡地，或是溪边阳光充足的环境。

密林中的桫椤（2004年12月摄于五指山原始雨林）

海 南 粗 榧

Cephalotaxus hainanensis

稀有中的稀有者：海南粗榧

伟大的美国动物学家迈克·米兰说过一句话：“保护大兀鹰及其同属并不在于我们多么需要大兀鹰，而在于拯救它们需要人类必要的品质，因为我们正需要这些品质来拯救我们自己。”当海南粗榧被列为国家一级珍稀保护树种时，它大约并不知道，它除了有抗癌作用外，还在拯救着我们的某种品质。

从儋州海南热带植物园回来，上车时已是黄昏。车行在新月初起的光中，邻座一位妇人不停地向她的同伴说着话，声音奇大，不想听都不可能，几乎“篡改”了那枚淡淡的初月。她的同伴微闭双眼，也没能打断她——我惊异于一个人何以有那么多话要说，惊异于她自始至终保持着那么高的声调，同时也害怕她突然停下来之后，突地感觉人生的冷寂，黑暗里唯有手足毕现——如果是这样，我宁肯她说，说得忘掉她自己——那声音比儋州植物园长了十几年的海南粗榧粗大多了，但完全不同。

树木是多么安静。哪怕它已濒危。

海南粗榧属三尖杉科的常绿乔木，喜温暖气候，常散生于海拔600~1 100米的山地雨林中，因为自然更新能力极弱的缘故，现已是濒危树种。海南粗榧是裸子植物，据统计，目前全世界生存的裸子植物约有850种，其种数仅有被子植物的3.6‰。裸子植物是古老的植物类群，在蕨类植物和两栖动物时代之后便是裸子植物和爬行动物时代，那个时代距今约25 000万年~6 500万年，所以裸子植物中的许多种类被称为“活化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存的时间太久了，海南粗榧对活着不那么热心，所以也不耐烦好好授粉以保护和进化自己的种子了。海南粗榧球状花适逢旱季(2~3月)盛开，种子9~10月成熟，因天然授粉率低，结果也少，加上易遭鸟兽侵害，所以很难获得种子。人为的破坏更加重了这种“弱”。

如果由着它自己长，不加破坏，海南粗榧凭自己的能力也能长成高大的乔木吧。常绿乔木海南粗榧树干通直，高20~25米，胸径60~110厘米；树皮通常是浅褐色或褐色，成熟时假种皮常呈红色。但大多海南粗榧没有机会等树皮变成红色，大约也如庄子所说，是木秀于林的缘故吧：海南粗榧材质优良，所以屡遭砍伐。自上世纪60年代从其树皮、枝叶中分离出多种三尖杉酯碱，被确认对治疗白血病及淋巴肉瘤有一定疗效后，破坏更为严重，资源日趋枯竭。

海南粗榧在“用”上，倒是与同属裸子植物门的红豆杉有一比。红豆杉科的红豆杉又叫紫杉，在一幅15世纪的木刻画中，两个男人在紫杉树下睡着了，这象征着紫杉树与葬礼有关。在发现紫杉有抗癌功能的很多年前，人们一直要消灭紫杉，因为他们害怕紫杉，甚至认为睡在紫杉树下或者只是在它的阴影里进餐都会带来厄运且会置人于死地；而紫杉的抗癌功能被证实后，追杀紫杉的愿望已从害怕厄运变成抓住生命，但最终被置于死地的还是紫杉，因为紫杉有“用”。据说从一棵生长千年之久、胸径达2.6米的紫杉所采的紫杉醇可获利400元，有农民用4天时间就剥完了一株紫杉长了千年的皮。15~20吨紫杉树皮里蕴涵着1 000克紫杉醇，从这个数量不难看出紫杉所面临的灾难。这些在人类出现之前很多年就站在地球上的海南粗榧和紫杉，任凭人类对它们刀斧相加，是否还有时间对人们说些什么？作为砍伐者人类里的一员，我不能说这一切与我无关。

海南粗榧和紫杉又一次让我置身于世界上最后一只旅鸽消失的天空下。在这样的天空下，新疆伊犁的家中，苹果树下长出一株不知从何而来的红姑娘，芹菜地一角里探出了一朵极精美的野西瓜花，在它一侧，一朵苜蓿花正在风中颤动着它紫色的、完美的笑脸；韭菜地里，一株广布野豌豆放心地展开它深紫色的花序；而那株小小的李子树苗正试着从溪边的泥土中探出头来……坐在这样的清晨的溪水边，有一枚苹果从溪水中远远地向我跳跃而来，伸手向着沁凉的溪水等着接它，不由对着空气中看不见的运送者笑了。如果你进入你的田野，在你的溪流旁劳作，你也会有你溪流的苹果吧，如同你我共同置身的每日准时降临的黑或蓝的天空。在这样的天空下，1947年，利奥波德说：“只有当人们在一个土壤、水、植物和动物都同为一员的共同体中承担起一个公民的角色的时候，保护主义才会成为可能。”那枚苹果远行而来保护我的胃肠肚腑和生命，我该怎样对它说保护主义？

海南粗榧除主产海南省外，广东西南部的信宜，广西东南部的容县，云南东南部的广南、麻栗坡和南部的景洪、勐海与西部的龙陵，西藏东南部的墨脱等地都有间断分布。另外在印度东部、缅甸北部、泰国北部与西部、老挝北部、越南北部也有分布。在它的家乡海南，目前仅在尖峰岭、南茂岭、毛阳岭、毛瑞岭、扎南岭等林区保存有少量植株。海南定安县境内也曾有分布的记载，但现已绝迹。

如果你能见到成熟的、红色皮的海南粗榧，那稀有中的稀有者——这是我们这个时代还能够挽留住的爬行动物时代裸子植物的身影——你完全可以为此祝福自己。

印 度 紫 檀

Pterocarpus indicus

印度紫檀

刚来海南岛的春天，看海南人在路旁种“棍子”，种的棍子顶上绑一个塑料袋，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天天在路边上班下班，不几日，那棍子就开始在塑料袋里发出嫩绿的芽了；又过了几天，塑料袋不知道去了哪里，那树就郁郁葱葱的，几乎盖着两边的道路了。于是我就很夸张地和北方朋友说：“这里潮得种什么都会发芽的，大约种一个老婆，可以长出三个；种一把铁锹，能长出铁锹林！”

后来有人告诉我，那是“印度紫楝树”。

我把它写进了图片说明：“海口春天开始的时候，院子里会突然出现一些人，把这树的头全部砍掉。我看着他们拖它，它的枝干在地上划过，留下一些叶子，然后它会坐上车，横七竖八的，不知被拉向何方。大约一个月之后，就有叶子重新从枝头长出来，在亚热带不落叶乔木的深绿中显露新绿。我问过很多人这树的名字，其中有个人告诉我说，是‘印度紫楝’。我把它的名字写进了诗。

后来，在网上查找‘印度紫楝’，只查出了我的诗句：

鸟们鸣叫着，从阳台外的印度紫楝树梢跳上

台湾相思，嬉戏——

清洁的树荫遍地开放

至今，我也不知道它叫什么。

再后来，也就是不久前，我得知了它真正的名字。这不是由在这个岛上生活，几乎天天和它相处的我直接得知的，而是一个学植物的朋友到海南岛旅游，辗转告诉我的。

那过程很像杜拉斯《情人》的结尾，她说：“经历了几次结婚，生孩子，离婚，还要写书，这时他带着他的女人来到了巴黎……”在电话里，他告诉年近60的杜拉斯，和过去一样，他依然爱她，他根本不能不爱她，他说他爱她将一直爱到他死。

朋友经历了掉进大海、手臂受伤、贴身的理光相机和他一起冲进了大海——当然他站了起来，但理光相机在海水浸泡后，虽然光鲜的外表依然，却永远不肯表达它曾经“显微”过的花朵和鸟儿们了。那张特别拍的印度紫檀照片，也藏在数码相机的储存卡上，至今没有显影。

我不知道这样知道一棵树的名字，是不是过于郑重了，但我已经不可能不知道它的名字：印度紫檀。

热带亚热带落叶大乔木印度紫檀，属蝶形花科，高20~25米。树皮是黑褐色，树干通直而平滑。有奇数羽状复叶，小叶互生。开黄色蝶形花，花期相当短暂，素有一日花之称。印度紫檀的果实呈扁圆形，中间膨胀处藏有种子，果实周围是薄薄的一圈“翅膀”。这类种子靠风力传播，就像长了翅膀的鸟儿般随风飞落，这类植物的种子叫作“翅果”。成了材的印度紫檀，可以做高级家具和装饰用材，印度紫檀纹理殷红高雅，俗称“红木”。

当充满木质香气的印度紫檀木材剖开时，会流出紫色汁液。有人说，这就是它名字的由来。

一次去琼海看朋友，出租司机把车开得七弯八拐的，几乎渐渐要“林深不知处”了，我和他聊天，说道旁的印度紫檀树，说琼海当地人喜欢用母生、油丹和竹叶松盖房做家具，不像万宁、屯昌一带的人喜欢用陆均松、苦梓木，也不像儋州人喜欢用陆均松、坤甸木……海南民间过去还把木材分为阳类木和阴类木，阳类木是盖房子、做家具用的，阴类木则专门用来盖庙、盖祠堂、做棺材的……下车的时候出租司机要我把印度紫檀的名字写给他，于是我低着身子在他简陋笔记本的很多字页间写下了这四个字：印度紫檀。付钱时他硬要少收我两元出租车费，还递给我名片说，在琼海，不管到哪儿，他负责接送了。弄得我直想感叹：知识就是金钱呀——两元钱！

离开时，我把两元钱塞回他的车窗了：我喜欢他喜欢知道这些树。而我，通过海南岛的春天、掉进海水里的理光相机、琼海的出租司机，拥有了围绕印度紫檀的个人地理。

印度紫檀（2006年5月摄于海南儋州植物园）

文 殊 兰

Crinum asiaticum var. sinicum

十八学士文殊兰

初看到文殊兰的名字，很多人会误以为它是兰花，实际上文殊兰并不是兰科植物，而是石蒜科多年生球根草本花卉。

说到文殊兰，一位很少关心植物的朋友惊叹起来：“我第一次认真养的那盆花儿就是文殊兰！”他还说，“我记得第一次发现它冒出花苞时的感觉，再等到它开出造型那么奇妙的花儿……傍晚和家人一起围看文殊兰开花，直感觉世界上第一次开出了这种花儿，而这‘第一次’一定预示着什么。”朋友是相信命运预示的人，虽然当时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养的是一盆什么花儿，更不知道它能不能开花儿。

文殊兰的对生叶片是从极粗壮的球茎上长出的，常年浓绿的叶片宽大肥厚，有的长达1米以上，前端尖锐，好似一柄巨人的绿剑。在海口路边遇着一株文殊兰，我就蹲那儿看它的叶子：生命竟能单凭一坯土、一盈水就这样丰厚舒展、心满意足；那大花苞里面绽放出的20朵左右又细又长的白色花苞，围成圆圈，像一群教室里的小学生，把头伸得高高的，仰望着窗外的蓝天。文殊兰一般是最外层的小花苞最先开放，开的时候，细长的花瓣慢慢从里往外撑，然后突然“啪”地一下打开，6片纤细雪白的花瓣便弯曲舒展地散落开，围绕着淡紫色的花蕊，喷泉般要飞离，却就在飞离的一瞬间，定格在那里，只让人为花的技艺惊叹。文殊兰的花瓣因纤细显得那般柔弱无依，可那洁白纤细的花，却几乎不为自己的无依担忧，依然开得那样烂漫、完全，舒展得如此彻底——让人除了感动，也会悲哀，直要把它和人常常的委顿去比——不比也罢。

说到花与人比，维希尼克说：“透过显微镜，‘自然’、‘神’或者任何名称的宇宙创造者都显得清晰有力。任何由人类双手创造出来的东西，在放大以后都显得糟透了——粗糙、不规则、不匀称。然而在大自然里，每一小块的生命都是可贵的，而且放大倍数越大，引出的细节越多，就越完美无瑕地构成了一个宇宙，像永无止境的连环套。”看到维希尼克这段话后，我对人所能创造的艺术曾经产生过彻底的怀疑，后来看到诗友陈舸的诗句“瞥见的蜥蜴……它是一个愤怒的大师”，这怀疑在诗人这些“愤怒”中，似乎部分地得到了拯救。

文殊兰的别名很多，有白花石蒜、罗裙带、秦琼剑、文兰树、引水蕉、水蕉、十八学士、海带七、郁蕉、海蕉等——所有这些名字中，我感觉十八学士最是有趣：为什么是十八，而且是“学士”呢？学植物的朋友教育我说：“学士嘛，本是指有专业知识的专门人才。但人们出于对某种观赏植物的倾倒和推崇，往往也给予‘学士’的雅号。文殊兰风姿潇洒，花朵皎洁无瑕，它每一花茎上的花一般是18~20朵，多为18朵，故称十八学士。”我想，文殊兰的花瓣张得那样开，那样舒展，它们一定学习很努力且很开心吧。关于茶花里也有十八学士，植物朋友继续说：“那是指茶花中的一个品种，因为它树形优美，花朵结构奇特，由70~130多片花瓣组成六角塔形花冠，层次分明，排列有序，十分美观，相邻两角花瓣排列20轮左右，多为18轮，故称它为‘十八学士’。它常见的花色有朱红、绯红、粉红、全白……”可见好学不倦且派18个学士一起学习的不只是文殊兰哪！

而文殊兰和茶花们学到了什么呢？它们不告诉我，但凝视它们的盛放，它们在空气阳光、风声雨声与夜的黑中，完全地、毫无保留地打开自己柔弱的阴部，那样子让我想到铃木禅师所说：“如果你的心是空的，就可以随时准备接受一切；它是开放的。在初学者的心里，存在着许多可能性；但在专家的心里，却只有很少的可能性。”花朵的“很少的可能性”大约就是在对天地的大信中无条件地打开自己，这种彻底与完全，让花朵的肉身就是灵魂的善美呈现。。

然而善美并非就意味着单行道，当美与善、悲剧与喜剧、逻辑与激情、毒与疗效同时从文殊兰的花朵中喷发而出，它允诺给我们的可能是一条贯穿于天地间的双向道路：向上的努力都是向着光明的努力。

文殊兰全株有毒，以鳞茎最毒，像很多有毒的花木一样，它也有一定的疗治效果。文殊兰可以行血散瘀、消肿止痛，主治咽喉炎、跌打损伤、蛇咬伤等。文殊兰原产于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等地，我国南方热带和亚热带省区有栽培。因为文殊兰被佛教寺院定为“五树六花”之一（“五树”是菩提树、大青树、贝叶棕、槟榔、糖棕或椰子；“六花”是指荷花、文殊兰、黄姜花、黄缅桂、鸡蛋花和地涌金莲），所以在佛教盛行的地方广为种植，如云南西双版纳全民信仰南传上座部佛教的傣族地区。

文殊兰一般生长在海岸地区、河旁沙地及山涧林下阴湿地，对土壤不挑剔，可做固沙植物。它的种子外皮是海绵质的，可以在海上漂流——我很想看看它在海上漂流的样子，想它会不会在漂流的途中，大海之中，波涛浪尖之上，看到蓝天碧海无边无际的美，就想抒一下情，忍不住在大海波浪上就开起了花儿呢？

虽然我没见过，但想想也是不错的事情。

文殊兰果（2006年7月摄于三亚）

文心兰

Oncidium Hybrid

五指山兰花

最初的时候，植物并没有花儿，花朵的出现给世界带来很多词，比如说五彩缤纷，比如说美，比如说芬芳……但是花最早出现在什么时候，至今还是植物学家没有解开的谜。目前发现的最早的花化石，可追溯到1亿2 000万年前，那会儿蜜蜂已经出现，或者花朵的出现是应着蜜蜂的强烈邀请——愿望是有力量的，这愿望无论来自蜜蜂或者人，它都会结“果”，即所谓“一念即城”。

日本研究者发现，如若你用美好的心情面对一杯水，它在显微镜中会显出极美的图案；反之，你若以愤怒与仇视的心情面对它，它会呈现出丑陋挣扎的图案。净空法师就此开示说：“我们现今世界的所有丑陋与全球性危机，原因在我们的心。”当我们的心充满着愤怒、仇视与焦灼，世界“这杯水”如何能呈现出美好来呢？我肯定我有过恶毒的念头，我不知这恶念在世界上的哪个地方形成了一场灾难或飓风，但我知道，它最终会从我的身体面孔中呈现出现——因为它从我而来，它就是我。记得毕加索为他的朋友格特鲁德·施泰因画了一张像，斯坦因埋怨说画得不像她。毕加索说：“没关系，长着长着就像了。”这大约并非全是玩笑，朋友间彼此的了解和天才的洞察力，让毕加索相信：所有的方向都是一个方向——心的方向，它终会成就你面孔的地图。

花儿出现的那刻，蜜蜂的心愿一定相当美好吧，它带着它的心愿飞翔，这心愿的种子，和它飞翔的美丽的翅，让世界开出了第一朵花——这么推想也不是不可能的吧。花的出现让很久后才出场的我们可以谈论芬芳，还可以把香水洒在身上，那会儿你有没有想过，这正是花朵在人类出现以前，早已演习过的花招呢？“花招”这个词，也是花的事情，由人来做，是拿来主义。花香让一些昆虫停在花朵上给自己熏染香气，为的是在交尾前把香气撒向它的雌性，以此看来，昆虫或者动物界的雄性比人类中的男性更早知道香气的妙用……而在一切以引诱为目的花朵中，兰花吸引昆虫的广告牌登峰造极。

据说有近1/3的兰花是靠招摇撞骗混日子的。它们有些把自己乔装打扮成雌性昆虫，另一些看起来像极了昆虫安全舒适的繁殖之所，还有一部分喜欢让自己闻起来像食物，这些花招引得昆虫落入它们的圈套。受骗上当的昆虫达不到目的，却在兰花弄出的令人眼花缭乱的滑梯、廊柱、香径、旋转门、密室的游乐园的气氛中受到了刺激，射出了精液，有些干脆将自己葬身于根本没有安排出口的花腹中——它们变成了兰花的养料。有些试图交尾的雄性昆虫终于逃了出来，但它们还没来得及吸取教训，又情不自禁投身于下一朵兰花身上，它们沾满花粉的身体从一朵兰花飞跌入另一朵兰花，在为兰花传粉的同时，常常精疲力竭而死，倒应了人的那句“愿做花下鬼。”

聚石斛（2006年7月摄于海南霸王林原始雨林）

如此一来，花朵与传粉者之间占上风的那方将会威胁到双方赖以维持生存和繁殖的系统，昆虫是否也会像紫杉那样在人类的刀斧下濒临灰绝呢？大自然不允许这么做，大自然有一种微妙的平衡力，这平衡力曾经通过溪流把一枚苹果送到我手上，也曾让我从自家的苹果树下看到久违了的“红姑娘”——为了再次看见“她”，我曾在海南打电话要妈妈给我种几株。妈妈很为难：到哪儿找种子呢？可它自己就来了，带着自己的种子。大自然的平衡力用在兰花和它的传粉者身上时，那就是矫伪成性的兰花不会做得太绝，它总会放一些昆虫出门；把食蚜虻当营养的南非睡莲也不会杀死太多的食蚜虻；吃蚋的三叶天星植物也不会杀死所有的蚋……甚至《小王子》里骄傲蛮横的玫瑰也会要求小王子在收拾它身上的昆虫时，留两三只让它们变成蝴蝶。至于是谁教花儿这么做的，那只有天晓得。

关于花朵，当然我们还可以说说它的美，可以选择在五指山深林中，那是非人工所能造就的、植物动物们合作的奇观——没有人的世界，是如此的寂静而狂放，就是狂放到如此地步，也还是宁静的。五指山山谷里空中花园在梦幻：大树安静得如长在它的根里，蔓延的野藤与大树缠绵不已，事实上那些藤蔓正在算计盘剥树的养料，大树在抵抗着……它们彼此的算计却为纤弱娇美的兰花以及各种寄生的野花提供了良好的栖息地。你也许会遇着著名的“林中恶魔”榕树，身上挂满了五彩缤纷的吊兰、蝴蝶兰，这时的榕树宽容得俨然是一个空中花篮——阳光渗进树林，显示出高低错落的枝干，树木们在蝉、各种小鸟和小动物的叫声中忽明亮忽幽暗，雅致纤细的花儿以鲜艳的色彩，留住了光。

五指山兰花，兰科，是海南野生热带兰花，附生在山地雨林中的树木或岩石上。海南岛有兰科植物68属、178种，有万代兰、石斛兰、文心兰、火焰兰、冬凤兰、剑舌兰、墨兰、五指山兰、虾背兰、象卷兰、玉唇兰等；其中石斛兰就有10余种。特有种有华石斛、密花石斛、聚石斛和美花石斛。其中万代兰、石斛兰、文心兰被东南亚国家称为“胡姬花”，据说花名源自李白诗“醉入胡姬花肆中”、“胡姬马垆笑春风”。

看来“醉入胡姬花肆中”的李白倒是很适合做昆虫的。只是不知道他到尖峰岭原始雨林时，是否能进入那片已被围起来的兰花保护区。去年我上尖峰岭，就没能进去——哪怕在较原始的深山中，五指山兰花也被人用篱笆保护和围困了。不过李白大约会在做了昆虫甚或化了蝶后才来，那我就不必替他担心了。

石斛兰（2006年3月摄于海口花市）

檀 香 树①

Santalum album

①中间的那棵小树，便是娇贵的檀香树。植物园在它旁侧种了许多洋金凤，供它寄生。

檀香：嫉妒的味道

它最初在奶奶的一把檀香扇上。开合之间，檀香的气味温存，但又有些陈旧，那陈旧是打开冬天的衣箱，隔季的衣服上细水长流的家。合起扇子，就是檀香袅袅的烟雾里观音垂瓶束手，眼睑低落的人世间——奶奶一直供奉着观音娘娘，每天3柱檀香，我们不问原因，我们已经习惯檀香袅然，习惯那气息里的现世安稳。檀香扇子再度打开，就是热带风雨中漫山遍野的春天，是它空虚而无处不在的丰美，檀香就可以从树木里长出来，像一句已说出口的话，不能再收回。

檀香树其实并不像它的气味般温存——檀香树常和一种叫洋金凤的小灌木伴生在一起，这在植物学里被称做“半宿生”现象，民间则称之为“夫妻树”。檀香是“丈夫”，洋金凤是“妻子”。檀香树的地下根有许多吸盘，但它缺乏直接从土壤中吸收养料的能力，所以在檀香的生长过程中，小檀香先用吸盘从草本植物飞机草、长春花的根系里吸取营养。小檀香长大了，光靠从草本植物吸收养分已不能满足它的需要，于是，它又把吸盘伸向洋金凤、紫株、南洋楹……若将身边的洋金凤等挖掉，檀香就会枯死。因为檀香一味地吸收相邻树木的养料，寄主们常常会被它弄得“面黄肌瘦”，怎么也长不旺盛。如果被檀香盘剥的寄主生檀香木的气了，也会合力抗争，一起拒绝檀香木的盘剥，当它们的树势长得比檀香旺盛时，檀香便会“嫉妒”，还会哀怨甚至“气死”——这听起来像是传奇，植物真有情感吗？

小檀香木寄主洋金凤（2002年1月摄于海口金牛岭）

小檀香木寄主飞机草（2009年1月摄于海南麻鱼村）

1966年2月，美国中央情报局的测谎专家克里夫·巴克斯特一时心血来潮，把测谎仪接到一株牛舌兰的叶片上，并向它的根部浇水。当水从植物的根部徐徐上升时，他惊奇地发现，在电流计图纸上，自动记录笔记录的不是植物内部正在上升的水流方向，而是向下的一大堆锯齿形的图形，这种曲线图形与人高兴激动时的感情曲线图形相似。当他准备进行一次威胁行动并在心中想象叶子燃烧的情景时，更奇妙的事情发生了：他还没动手，图纸上的示意图就发生了变化，曲线不停地向上——这是恐惧时的曲线。随后他取来火柴，刚刚划着的一瞬间，记录仪上再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燃烧的火柴还没接触到植物，记录仪的指针已剧烈地摆动，甚至记录曲线都超出了记录纸的边缘——这是极强烈的恐惧表现。而当他假装要烧植物的叶子时，图纸上却没有这种反应。植物竟然已具有了辨识人类真假意图的能力……既然如此，檀香树会嫉妒，甚至会嫉妒至死，倒也不是它的首创了。檀香喜欢的“寄主”，都是在热带雨林里土生土长，生命力极强的草木——在这方面檀香树又像女人，喜欢寄主强壮。檀香木没有被称为“林中恶魔”的寄生树榕树那么强硬的吸食盘剥本领和呼吸根，檀香木再努力盘剥也是有限的；而且它虽要寄生，却还是要和寄主相伴生长的，并非像榕树那样要置寄主于死地，也许正因为如此，善嫉的檀香树，还有气味温存？

可谁忍心去怪这树干细高，叶小且尖的檀香树呢？而且它在风中摇摆的样子是那样尊贵而娇怯……有生物学家说，檀香树是贵族中的贵族，是非常漂亮、美丽的树，而且檀香可以入药，还可以制造高级香料。所以，大多数人也有意无意地忘了它好妒忌、寄生的特性，只是一味地喜欢它的形，被它的香所迷惑——如若你也喜欢美丽的檀香树，想种植一棵，并不在乎它好嫉妒的话，那么，要记得檀香树是最怕孤独的树，不能把檀香单独种植——所谓“因为懂得，所以慈悲”用到这儿倒也合适。当然，如果你没有庭园种它，也可以摇一把檀香扇或者点一柱檀香，和檀香树相遇。还有一种方式可以接触檀香树：有些香水的基础味就是萃取檀香的木心所造，待香水“开幕”后炫丽的花香散尽，檀香细致的木质香便如余音袅绕，那袅绕也是从容不迫的，像是胶片时代的唱片旋转出来的声音，温厚绵重，若即若离。据说它的情绪属性是：放松，镇定，改善执迷状态，除恐惧。

檀香树是檀香科植物，又名白檀。这种珍贵的小乔木原产于印度、马来西亚等热带地方，现在我国海南和云南等地有种植。檀香椭圆形绿叶对生，能开花结实，所开之花没有花瓣，为圆锥状花序，核果呈球形。材质坚硬，带有香气，多用于制作器物，或提取香精。

鸡 冠 刺 桐

Erythrina cristagalli

刺桐赤色

朋友问我穿行于热带原始雨林最深的感触。

我想都没想就回答他：“时间消失了。”

在那消失了的时间里，一滴水的声音，滴下来就是轰然的寂静。在树木和树木间穿行，时间如沙般渗进树和藤、藤和树织成的空间，每前进一步，都在身体力行感受着天地之初；每一种声音，都像寂静正在出生；每一种花色，都艳极生静，回到了色彩的最初……在诸多难忘中，那从树根中突围而出的板根应该也是其中之一。

板根（2005年6月摄于海南尖峰岭原始雨林）

板根现象是热带雨林乔木最突出的特征之一，也是被早期欧洲探险家们描绘得最神秘玄妙的部分。热带雨林中的一些高层乔木，有些会在树干的基部延伸出一些翼状结构，这看起来有点儿像墙的树根，就叫板根。大的板根有10多米高，可延伸10多米宽，形成雄伟壮观的巨大侧翼。它使树木几乎以飞翔的姿态站在那儿，笨拙而坚实。据说板根是乔木的侧根外向异常次生形成的，是高大乔木的一种附加支撑结构，它通常辐射状生出，以3~5条为多，并以负重的一侧最为发达。也有植物学家说，板根的形成，是因为它对台风们太紧张啦：“风力所引起的紧张力作用于侧根最近一端的上侧和茎的连接部分，使局部的形成层分裂活动增强，因而发育成板根。”

在热带雨林中，地表的土壤最肥沃，越靠近地面，植物间的竞争往往越激烈。这激烈的竞争，于旅行者的我们来看，或许是另一个世界的风光无限，对植物而言，则是生存还是死亡的问题。这竞争让大青树在枝丫上长出支柱根“独树成林”，以支柱根的形式，多处支撑枝冠。印度榕则另出奇招，它们为了支撑自己高大的树冠，尽量向地表延伸、扩张它们的根系，形成地面根，而且这些地面根都相互连接，看起来像美丽的网状地图，战士一般阻止其他植物对其领地的入侵，主妇一般编织着自己的家——这力与美，是植物们对“适者生存”的理解与实践，让观者为之惊叹。龙脑香科、梧桐科、豆科等科的植物则选择在树干的茎部形成板根，其中有些板根甚至可以长到屋子那么大，并沿着地面逶迤延伸——热带雨林的乔木不仅身躯高大，而且大多是些浅根植物，还常遭遇暴风骤雨，为解决“头重脚轻站不稳”的难题，它们就相当聪明地发明了支柱根、网状根和板根。也因为有这类根的存在，它们才长成了十几个人才能合围的大树，而它们一旦长成，人类砍伐起来就十分困难——想到树木用这种笨拙朴实的办法对付人类，我忍不住要笑起来。当然，也有可能它们这么长时，根本没想到人类，但也很难说。据说非洲的色姆·哈姆族人非常崇拜植物的根，他们确信植物的生命力全部蕴藏于根部，他们用的药物很多由植物的根制成。比如他们把刺桐根挖回来后，一分为三：煮熟吃它；汁水混入洗澡水泡浴；煎煮成浓汁饮用。他们对刺桐还有一种奇异的理解：让女性把朝向西北的刺桐根全部挖出来，交给男孩子们研磨成粉，然后燃烧粉末，把烟熏到自己身上——《迷药》上说这么做能增强人的性能力。根据中国人吃啥补啥的理论，他们这么做大约也有道理吧。

刺桐树干上的刺（2006年7月摄于海南东寨港）

刺桐树除了有板根现象之外，它的花儿也很有特色，

刺桐的拉丁属名源自希腊文erythros，意为红色。可见它的花色早已被希腊人、拉丁人所注目。孙元衡曾以“刺桐”为题做诗，诗题下还有夹注：“春色绕空白海涯，柳营绕遍到山家；昆仑霞吐千层艳，华岳莲开十丈花”。看着刺桐那“红惹惹”的花朵，背衬着蓝天，直让人什么也不肯想，就愿意它这么“一落千丈”地红下去，那该是如何淋漓尽致的人生啊——不对，是“树生”。也许正因为它红得太过惹眼，所以人们把它当成季节性标志树：古人有“鹦鹉啼时椰子结，木棉花落刺桐开”的诗句，也就是说每当刺桐花开的时候，就是冬去春来的时候。

刺桐又叫火焰花、南美鸡冠花，鸡公树、梯姑、海桐树、大冇树。它的荚果像念珠，是蝶形花科落叶小乔木。野生状态常与木棉树混生，树干高10米左右，2~3月开花，总状花序密集生于枝鞘，先花后叶，花如手掌大。花开时，远望那颀长的花序，好似一串串熟透的火红辣椒。

阿根廷人普遍喜欢刺桐，阿根廷有个古老传说：阿根廷境内，许多地区常遭水灾，可是说也奇怪，只要有刺桐的地方，就不会被洪水淹没。因此，人们把刺桐看成是保护神的化身，广为栽培。每年元旦时，阿根廷人都要将许多新鲜的刺桐花瓣撒向水面，然后跳入水中，用这些花瓣搓揉身体，认为可以去除以往污垢，得新年好运。我国台湾部分原住民也把刺桐树当神树，除秽时，会用刺桐的叶片将屋里的秽气驱赶出去。而且他们还认为，如果刺桐不开花，那就表示天有异象，会有天灾人祸发生——这倒是和阿根廷人想到一起去了。南美的印第安人有说是远古时从亚洲过去的，单从这习俗看，倒是讲得通的。

刺桐落花（2010年3月摄于海南省图书馆外）

鸡冠刺桐（2009年2月摄于海口白沙门）

海 南 龙 血 树

Dracaena cambodiana

海南龙血树

1868年，世界著名地理学家、近代地理学的奠基人洪堡在非洲俄尔他岛考察时，发现了一棵被风暴折断枝杈的大树，树高18米，主干直径近5米，距地面3米的折断处的直径也有1米。洪堡根据年轮推断，这棵大树的树龄至少有8 000年，是植物界的超级老寿星。这老寿星就是龙血树，喜好生长在热带、亚热带森林中。

2005年，我来到了三亚南山一带，那儿生长着30 000株龙血树，据说它们之中树龄逾千年的有2 000多株，最长寿的都6 000多岁了。

在龙血树集中的大小洞天旅游区，很多千年龙血树身上都系有红绳子，下面吊着一只只小核桃，绿意无边之中，风吹红绳核桃，看着就让人满心欢喜。我自己也想系一条在上面，但却没找到卖红绳核桃的地方，便作罢。沿山路攀登到一棵树龄有1 606年的龙血树前，听导游举着小喇叭说，龙血树之所以能长生不死，是因为它听了道家的话，遵循了以下几条原则的缘故：一是因为它是空心的，因其“不才”，不会被人砍去做家具做房梁，是以得竞天年；二是龙血树没有主干，从根部起就直接分枝分杈，便是拔山倒海的台风吹到龙血树前，大概也得停在那儿思考一下：这棵树这么长究竟怀着什么心思？这么一思考就分散了精力，所以最终台风也奈何不了龙血树；三是如果剥开龙血树的皮或者伐它，它会流出红色的“血”，这让当地人敬之为神，不敢妄为。虽然我估计这些都是龙血树自个儿长成这样的，和道家大约没什么关系，但我还是听得喜滋滋的——导游年轻气盛，又讲得兴致勃勃。阳光下系满红绳子的龙血树看起来也听得喜滋滋的，这导游的话于它而言，与道家的话大约也差不多吧。

会“流血”的龙血树分柬埔寨龙血、非洲龙血、金心龙血、金边龙血等。金心龙血树和金边龙血树因其叶绿中夹金，美观耐看，人们多用做盆景来观赏，通常被称为巴西木。龙血树所含的血色树脂是稀有药材，当然树的血色树脂也不是为人类做药材所生，据说它对树本身具有奇特的防护功能：当龙血树树身受到伤害时，便有红色脂液从破损处溢出，严严实实地敷住伤口，使破损处慢慢自愈。这种自我防护功能，一方面可使龙血树自我治疗，另一方面会让不了解此“血”因缘的人产生敬畏之心，这特性在龙血树长生不老、高达千年的生命周期中，功不可没——要是所有植物为让人心生敬畏都得“流血”，这要求对植物世界来说，未免太过高蹈——史怀泽脑子里闪出“敬畏生命”这个词时，是否有“流血”的龙血树在提醒他呢？史怀泽认为人的意识的根本状态应该是：我是要求生存的生命，我在要求生存的生命之中。

在所有要求生存的生命中，植物几乎是其中最重要的生物。正是植物的出现，特别是5亿年前陆生植物的出现，才使陆地变得生机盎然。上亿年来，地球上总的环境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也要归功于植物。植物的光合作用是地球上迄今为止唯一能大规模将无机物转变为有机物的最伟大的创举，这创举使得动物们出现，并能够生存。光合作用在形成有机物的同时，也把太阳能转变为化学能，它除了作植物本身的能量之外，也是整个地球生命循环的基础能量。另外，植物还有一个了不起的才能，那就是分解能力。任何有形生物都有一个生命周期，千百万年来，那些死亡的生物体并没有在我们的地球上堆积如山，这也是一些昆虫和植物、特别是那些低等植物的功劳：它们在生存的同时，将生物的尸体从有机物转化为无机物，让它回归于自然。而如今植物们在我们的生活环境、生活质量中至关重要的作用已被我们视为理所当然，甚至漠然视之了。

也许植物们不会是漠然的，在整个植物世界中，一般对植物自身有用的成分，大多对人也有用。从这是否能推断出，事实上，植物才是始终不渝“敬畏生命”的主体？作为“受造”的生命，或者它更深地领会了神在它身上全部的旨意：

我的肺腑是你所造。我在母腹中，你已覆庇我。

我要称谢你，因我受造奇妙可畏。

你的作为奇妙，这是我心深知道的。

我在暗中受造，在地的深处被联络，

那时，我的形体并不向你隐藏。

我未成形的体质，你的眼早已看见了。

你所定的日子，我尚未度一日，你都写在你的册上了。

神啊！你的意念向我何等宝贵！其数何等众多！

（《圣经》）

仔细看任何草木的叶、花、枝，无不完美，想必它们不单领受了神宝贵而众多的旨意，甚至也活出了这旨意。

从龙血树叶基部和茎、枝中提取的血色树脂，是制造“活血圣药”血竭的原料。血竭在《本草纲目》中被称为麒麟竭：“麒麟竭……多出自大食国（今阿拉伯等国家的古名）。此物如干血，故谓之血竭。”在医学上，血竭具有活血化瘀、消肿止痛、止血生肌的特殊功效，既可内服，又可外敷，还可与其他药物配合使用。

龙血树属百合科常绿植物。白垩纪恐龙时代就已出现，被称为植物中的活化石。龙血树的生长异常缓慢，几百年才能长成一棵树，几十年才开一次花，因此十分稀有，被世界教科文组织列为保护树种。我国也把它定为珍稀濒危植物，属国家二级重点保护树种。目前，花叶甚美的野生龙血树已濒临灭绝。

被海南龙血树包围的吊桥（2004年8月摄于海南三亚大小洞天）

木 棉

Bombax malabaricum

木棉花开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紧握在地下

叶，相触在云里

（舒婷《致橡树》）

一次诗会后，和诗友穿行尖峰岭于雨林，茂密的树木从他身边划过，恍然像在他身体里穿行，树叶变换形状影照在他的脸上，停在空气里……我突然问他，为什么中国当代诗歌很少提到具体的植物呢？他说：或者是缺少这一课的缘故吧。

我们的生活里不缺少植物，为什么会缺少这一课呢？

曾经要求远隔万水千山的朋友看看院子里的树，帮我认认它们。朋友答曰：“院子里没啥树啊，而且都落满了灰尘……”

我又死乞赖白地要求他：“那你摸摸它们的树干总可以吧？”不知为什么，在要求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矫情，虽然本来并没有矫情。这真让人有那么点儿悲哀啊。

但好在还有爱德华·托马斯在看，在写：

……

还有柳树，柳兰，荒草，

绣线菊，和锥形干草垛，

一点儿也不比天上高高的云彩

缺少寂静或孤独的美

……

（艾德华·托马斯：《艾德斯乔普》萧易译）

我与木棉花初识，也在舒婷《致橡树》的诗句中。她写得相当准确：“我有我红硕的花朵，像沉重的叹息，又像英勇的火炬。”见到真的木棉花，它的红有种不管不顾的英雄气：大花成片是红硕，落到每一朵花瓣上也是毫不犹豫的红硕。

在海口2~4月的街头巷尾，时时会遇着木棉花树，虽然并不成片，但木棉便只有一株也不孤单，或者因为花大，只开一朵，给人的感觉也可以是壮观的。如果有一枚花突然落在面前的地上，那如小碗般的殷红大花也落得理直气壮、掷地有声，颜色也如还在树头枝梢上那样艳丽，看着竟不会有看普通落花的伤感。

木棉花在海南岛另名吉贝，和黎锦齐名：海南岛驰名中外的黎锦是中国纺织业的一朵奇葩，主要原料就是的木棉花。据古书记载，早在周秦时代，黎族服饰就基本形成，至今已有2 000多年历史。海南的黎锦是纺、织、染、绣工艺的集合体，在春秋时期就已久负盛名，是我国最早的棉纺织品。

黎锦（2004年12月摄五指山市民族博物馆）

最初作为被褥来生产的黎锦（又称广幅布）曾是海南古代主要贡品之一，从汉代就开始征调，历代不绝，两宋年间黎锦对中原的影响尤大。黎锦原材料主要为野生木棉，染料主要采用山区野生或家种植物。这些材料色彩鲜艳，不易褪色，且来源极广：“山岭多木棉树，妇女采实，取其棉，用竹弓弹为绒，是纫手引以为线，染红黑等色……织而为布，名曰吉贝。或擘山麻纫线织布，树皮汁，染为皂色，可五色绒杂绣其上，名曰黎布。”（据《黎岐纪闻》。）

黎锦在蛮荒之地的孤岛、黎家姑娘妇人的衣裳裙带上悄悄地领过数载风骚之后，这开在木棉树上的花朵，这花朵引发的手艺，经元朝黄道婆之手，传入内地，迅速推动了长江下游棉纺业的发展，掀起了被海内外学者称誉的持续数百年的“棉花革命”。这场革命使棉织品取代丝麻制品成为生活必需品。木棉花儿也让“崖州织女”黄道婆这个割草放猪的童养媳，成了中国历史上伟大的纺织艺术改革家。

海南人写的一本书里提到黄道婆，把她和我国古代的张衡、郭守敬、李时珍同誉为中国古代四大科学技术明星。和朋友笑说此事，朋友也笑：带着一朵大红花坐主席台上。笑过之后，不知为什么，我觉得黄道婆戴的应该是木棉花。

黎锦主要靠黎族民间家庭织绣，但受现代工业及消费观念的冲击，黎族家庭织绣业几乎绝迹。

黎锦精细、轻软、耐用，古语称“黎锦光辉若云”。

大约是因为直接开在枝干上的缘故，木棉花又叫攀枝花。它还另有烽火树、红棉等名。是木棉科落叶大乔木，热带观赏花树。树干高30~40米，先花后叶。花色通常殷红，也有橙红色、黄白色，每花五瓣，皆为肉质，两性花。红色的木棉花若开在满山绿色之中，看起来犹如烽火燃烧，那是热带春天的欢呼——海南岛当地有俗语：“红棉开，春暖来。”木棉花可入药，有去湿之效。当地人还常用木棉花蒴果内的棉毛做枕芯和褥芯。

木棉花（2009年2月摄于海口蓝天路）

蝴 蝶 树

Heritiera parvifolia

蝴蝶树的音乐

这世界的甜蜜啊，有时就是河水微响

是落叶进入它们的风，是你

迎面冷风时突然的战颤——

当甲板已越来越黑

螺丝松动的声音连着大海

我若是关心风向，不因为我身处海船

只因为发梢上落有蝴蝶

我诗里的蝴蝶飞到张爱玲的女友炎樱那儿，就是“每一只蝴蝶都是从前一朵花的魂，回来寻找它自己”。我记下这一行字的时候是愉快的——虽然有些蝴蝶回来了，不是寻找我自己的。

傍晚时分，结束了一日的劳作，在老鹰乐队《老鹰之歌》的旷远深寂里，晚风中的茉莉放香，翻看到喻丽清写的《蝴蝶树》，想着那只玛瑙蝶，比起老鹰，它在坚强方面也不见得就差分毫，只是它的坚强是以轻盈的方式来实现的：

阿拉斯加有一种弱不禁风的玛瑙蝶，它们要飞越3000多里的迢遥路，到蒙特瑞半岛寻它生生世世不能相忘的“古老的情人”——那一株蝴蝶树。有的玛瑙蝶在穿越太平洋的途中就精疲力竭而死，寻到的便心满意足地栖息在树上，将自己全部的美丽献给这一棵蝴蝶树。它们将收藏起自己的美丽，在这里怀胎，然后飞回故乡产卵，下一代却又将再飞回。

我打下这些字的时候是愉快的，因为我感觉这只蝴蝶是愉快的，因为无论是死在太平洋的上空，还是断翅于自己“古老的情人”的树梢枝头，起码它知道自己要飞向哪里，它情愿这么飞——还有比情愿更强大的理由吗？所罗门在《圣经·雅歌》里咏唱：“不要惊动，不要叫醒我所亲爱的，等他自己情愿。”然而在“三千多里迢遥路”、蝴蝶脆弱的翅膀和那株蝴蝶树之间，这情愿之路是如何构成的呢？

在太平洋万亩波浪和热带雨林万亩森林之间，是什么声音在指引着蝴蝶脆弱的翅膀，除了那株“终极”的蝴蝶树？难道太平洋之上风声的音乐、晨曦的味道、大河的弯曲、山峦的起伏、田畴篱笆旁站着的人和他身上的晨光，和这只蝴蝶的飞翔丝毫没有关系吗？

在这之中鲍勃·迪伦在唱他的灵歌《随风而逝》：

一个在被称做人之前须走过多少路？

一只白鸽在安眠于沙滩前须飞过多少海？

……那答案就在风中飘逝。

真的就在风中完全飘逝了吗？生态学家告诉我们：燃烧亚马孙热带雨林的一棵树，多少会改变一位巴黎市民呼吸的空气品质；而尤加坦一只鼓动翅膀的蝴蝶，会影响到赫布里德斯蕨类植物的生命。基尔连摄影术则显示：当一个新人走进一个房间时，他的电场同那些已经在这个房间里的人的电场会经历某种改变，他会影响到这些人的情绪状况。

那只脆弱的玛瑙蝶穿越整个太平洋影响了谁的生命？是太平洋、鲍勃·迪伦抑或是我？或者热带雨林有了它的飞翔才如此茂盛？在玛瑙蝶飞进的茂密森林里，从任何方向看，视野都不会超过2米，在那里，你必须依赖鼻子和耳朵接收至关重要的信息，于是耳朵就变得极为重要。在这只玛瑙蝶翅膀下，传统的印第安人、热带雨林里的黎族先民能听到风从不同种类的树上吹过时不同的声音，他们甚至可以从这声音里辨别出不同的树种——因此，音乐家曾说印第安人诠释声音的能力可能超过任何其他民族……当我们从车流、电动割草机、电锯、摇滚乐和喷气式飞机的声音里发怔的时候，或者玛瑙蝶听到的是雨林黎寨的夜里有节奏的木头敲击声，那声音自然天成、雄浑粗犷、深沉悠扬，那是黎族人用2根长约2米、碗口粗的木头上下悬吊而成的古老独特的乐器——叮咚琴。演奏时，手持2根棒子在木头的不同部位敲打，便会发出音调不同的撞击声。当那原始的木头之音从黎寨的作物间带着远古洪荒的气息，隔山越林把自己送进丰盛的荒凉，这路是否由空中飞翔的玛瑙蝶指挥？而梅纽因在非洲听到的，是在两座山上鼓手你来我往的敲击，用鼓声互道晚安，或者这“晚安”也进了玛瑙蝶的翅膀？声音的世界是来去无阻的，在热带雨林中，它几乎就是玛瑙蝶的翅膀飞过空气时震响的光。当玛瑙蝶终于落翅于它的蝴蝶树，或者就如同2年后的今天，我置身新疆伊犁的如蝶飞雪中，心里突然涌出鲍勃·迪伦的歌声：

我曾经苍老

而今风华正茂

那么在玛瑙蝶飞向蝴蝶树的途中，那棵蝴蝶树在做着什么呢？当然，它在长叶子，偶然开花。蝴蝶树开花时节，散发着清香的淡黄色小花像极了一只只流连忘返的蝴蝶，竟然能诱使很多真蝴蝶前来聚会，而这花儿，此刻正指挥着玛瑙蝶飞越整个太平洋。

但是，能让玛瑙蝶记得这诱惑千里迢遥地飞越太平洋，我便不情愿全部用科学啊进化啊器官啊去理解它们。我接受我所不能理解的那一部分世界，特别是当我写下蝴蝶树、玛瑙蝶、飞越、3 000多里的迢遥路这些词而感到愉快时，还管科学做什么呢？

当然，我允许别人和我不同，他们偶然会管它。他们说，蝴蝶树是一种渐危树种，也是国家三级保护树种，又名加卜（黎族语），常绿乔木，高约35米，胸径近1米，是海南热带沟谷雨林的典型树种。仅分布于海南海拔300~500米部分地区的山谷中。蝴蝶树喜高温、雨量充沛、土壤肥厚、湿度大的静风湿润环境。幼树生长缓慢，能耐阴，长大后喜光。4~6月开花，8~10月果熟。

那么这种仅生长在海南的蝴蝶树是不是玛瑙蝶寻找的那棵蝴蝶树呢？如果是，那只玛瑙蝶没飞到海南岛而飞向蒙特瑞半岛是不是飞错了地方？

可我不管它，玛瑙蝶自有它的想法，它只能在自己的想法里飞，这点大约和人一样。我要补充的是，虽然你不会是那只玛瑙蝶，但保不准你也想见见那棵蝴蝶树？那么，你可以到海南岛兴隆热带花园或者尖峰岭凤鸣谷去会它。

蝴蝶可有指引它们的生长？（2004年12月摄于吊罗山原始雨林）

榕 树

Ficus microcarpa

独木成林的林中恶魔:榕树

在尖峰岭凤鸣谷，女友在前面走着，突然不动了，立在几棵树前仰头朝上看：“咦，下面明明是几棵树，怎么到了上面成了一棵？啥树这么长啊？”

我边探路下山边回她：“是榕树吧？”

下来一看，果然是榕树。

热带雨林里的榕树，榕树这会儿已把寄主掏空“吃”尽了（2006年7月摄于尖峰岭）

榕树是海南岛街头巷尾黎村苗寨常见的树。在南国，很多人的童年回忆都有榕树的影子，比如说奶奶讲故事的背景就是大大的月亮下，一只小板凳上面的一头榕树。但要看真正的“独木成林”奇景，大约要到自然状态下的热带雨林里去。能够独木成林，除了榕树的天然特质之外，还要有自然的生存和竞技圈，这二者皆备，才可以让一棵榕树生长出许多“树干”，从而“独树成林”。

植物王国也和人类世界一样，存在着掠夺、扼杀和反掠夺扼杀的斗争，有些植物从问世之时，便落脚在别的树上，靠吸寄主的养分来养活自己，长大后不仅不会感恩，反而变本加厉地进行掠夺。这种专事掠夺、扼杀寄主的植物，就是通常所说的绞杀植物。在绞杀植物中，榕树因为技高，且不置寄主于死地决不罢休，被称为“林中恶魔”。

我在海南居住的院里也有榕树，到了榕果成熟的季节，它红红绿绿的小果子穿过密集的树帘，摔得一地，艳丽到荼蘼。打扫卫生的阿姨一扫一扫地扫尽它，第二天它依然落得满地，那种毫不怜惜自己孩子的样子，很有天地不仁之风。如果路过它的不是我，不是扫地阿姨的扫把，而是深林中的鸟儿呢——榕树的果子数量极多，它又酸又甜的味道是鸟儿的最爱。飞鸟啄食榕树种子后，常常还没怎么消化就排泄掉了，那些偶然落在其他乔木枝干上的种子在寄主身上发芽、生根，长成一棵幼榕。

榕树很小的时候，只有极少的附生根，紧贴着寄主树干，吸取水分、养分。随着植株的成长，幼榕开始生长气生根，这成百上千条树帘般的气生根顺着寄主树干迅速往下伸延，一直扎入土壤，便又开辟了另一条吸收养分的渠道。小榕树在从寄主身上吸取养分的同时，又从土壤里获得营养，因为营养渠道畅通，它的成长相当迅速：新的气生根不断扎入泥土，老的气生根不停长粗，同时分生侧根，侧根上再分出许多支根。这些众多的气生根形成根网紧紧箍住寄主的枝杈，既束缚它的生长，又掠夺它的养分，全面地对“恩人”进行绞杀。榕树的气生根一旦包住寄主，便迅速膨大增粗：上与寄主抢夺空间与阳光，下与寄主争养分水分，中部紧勒寄主躯干，阻止养分水分输送给寄主。在这剧烈的斗争中，被绞杀的大树在榕树上下左右的全面包围挤压中，养分、水分供不应求，长期处于“饥渴”状态，渐渐无法进行光合作用，树势渐衰，终被榕树绞杀得叶落枝枯，粗大的树干枯朽消失，根系则腐烂变成榕树的养分。一粒飞鸟投下的几乎看不见的榕树种子，一棵刚刚萌生的榕树小苗，就这样使许多成材的大树变成了朽木。这会儿已成材成林的榕树，心里也许唱着多萝西·菲尔德的歌：

我发现没有办不到的事情；

只要我的下巴还卡在深渊的边沿上，

我就能引体向上，挣脱出来，

掸掉身上的尘土，从头开始一切！

桑科乔木榕树有40多种，其中很多都有气生根。榕树一旦附生，不论寄主多粗壮，最终都难逃被“绞死”的命运。我在海南岛黎母山热带雨林还见过一颗榕树把一块有房子那么大的石头包裹得严严实实呢！

成年榕树树冠极开阔，因其枝叶四季常青，俗称大青树。据说孟加拉国有棵榕树树冠可覆盖15亩左右的土地，有一个半足球场那么大。榕树的气生根最多可达4 000多根，从远处望去，像是一片树林，据说曾有一支六七千人的军队在一株大榕树下乘过凉。孟加拉国当地人还在一棵老榕树下，开办了一个熙熙攘攘、人来车往的市场。

海南人没有在榕树下开市场，只是将它作为风景树来养育。长年生活在海南岛的黎族人认为村旁的大榕树枝繁叶茂，自然是好客的。他们大概在继续推想：他们崇拜敬畏的祖先和鬼每次回来时会喜欢在好客的榕树荫下歇憩吧？神仙过境一定喜欢在榕树下休息，妖精鬼怪呢更应该喜欢等在这些树下摄拿活人的“魂”。因而，黎族人为求祖先鬼保佑家庭平安，把妖魔鬼怪赶跑，常在晚上到大树下面举行祭祀活动。在海南岛一些村头路边，常可见到这类大树下摆放着数不清的祭品。

印度榕用它的网状根系占据着它的地盘（2010年10月摄于海口）

猪 笼 草

Nepenthes mirabilis

亲爱的猪笼草

亲爱的猪笼草：

夜晚的风对你好不好，今天你吃的虫子香不香？你把它们的养分完全、彻底、毫无保留地吸收了吧？

我是多么想你啊，特别是昨天晚上在旅馆里，肚子饿了，特别特别想吃东西而没有的时候，我对你的思念就更强烈，不可遏制。

对你的感情怎么说才好呢？简单地说就是相见恨晚吧。以前我是多么愚蠢，在认识你之前，根本不知道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只开花就可以大吃大喝，过上美满幸福的生活——直到我认识了你。我至今还记得当初见你时的情景：你那纤细的绿色藤蔓攀爬在灌木丛上，一副弱不禁风的小模样是多么惹人怜爱啊。虽然你的藤蔓细小，开的花朵常常也只有手指般大小，可当你告诉我你的才华的时候，我的感叹、敬佩之情如滔滔江水不可止歇——但你还是让我歇会儿，你对我真好。

你的名字是多么朴实无华：猪笼草。每次听到你的名字，就像“翠花，上酸菜”似的，一喊翠花，一盘酸菜就会出现在眼前——这是多么实在的感情啊，这是劳动人民的感情，哪里像含羞草和依兰香它们，它们名字有什么意义呢，完全是搔首弄姿，而且它们只知道香，太小资了，可是香能当饭吃吗？回答当然是肯定的：不能！

你还用你那不起眼的猪笼般的捕虫笼给我表演抓昆虫的游戏。你毫不隐瞒地告诉我你的好多秘密，你说你的每个捕虫笼上都有一片铜钱般大小的“笼盖”，你害羞地告诉我，那就是你的名字的由来。你还说你的笼是可以自然开合的——你怕我笨，还给我打比方说就像房子的大门，你真亲切。你一边害羞地邀请我碰碰你的笼，边说你的捕虫笼还未成熟时，“猪笼”盖子是紧紧闭着的，到完全开放时，你的“笼盖”就会高高地翘起，这打开的门示爱般散发出引诱昆虫的气息，它飘于林际、直上天空。比起你示爱的道路，杜甫的“花径不曾缘客扫，篷门今始为君开”算得了什么呢？你的叶片会合成糖分，通过叶中部的细丝送到瓶颈上，形成蜜露，盖子下面是排得满满的一颗颗晶莹剔透的蜜露组成的道路。当你的道路展开，想寻欢作乐的小昆虫便寻着气息来，神魂颠倒地围着你的花朵打转，然后竟然钻进你的花笼，你一动不动地等着这些酷爱甜蜜的家伙们沿壁深入。可你是多么贞节！你绝不会让它白白钻，所以当小昆虫入笼以后，你会用“笼盖”里储藏的半瓶水把自投罗网的昆虫淹没。你一点儿也没有亏待它们，毕竟你给它们的是甜蜜之泉啊。虽然你没有消化系统，但你瓶体内壁上有许多腺体，它能分泌乳白色的黏液：蛋白酶。这些酶先是粘住昆虫的翅膀四肢，然后把虫体内的蛋白质水解成液态的含氮化合物，这些好色贪吃的昆虫就这样陷身花牢，在笼内溶化，变成养分。而全部过程完成后，你并不去消化虫子由几丁质组成的没啥营养的躯壳，所以我们在瓶子中看到的虫体基本上都完整无缺，实际上其中大部分已被抽去了蛋白质，只是一个个空壳——人类制造木乃伊要用那么多药物，还要弄那么多人挖洞凿石头，甚至还弄出了又笨又高的金字塔，而你用薄薄的笼，一个小小的笼盖就轻易完成了这一切！

当笼里的昆虫化为养分后，你的“笼盖”又自然张开，让笼中的气息再次飘出，引诱另一批昆虫到来，给你的枝叶增加养分。你的笼是多么美妙，它就是如此开门、关门，却永远纯粹无邪。

我已从你那儿学到了忠诚和执著，就是路过死不悔改的“小资分子”含羞草和依兰香它们，我也绝不会看它们一眼——如果我能够关闭嗅觉系统，我连它们的香味都不去闻——可问题是，虽然你教我只开花就可以大吃大喝，但你却没教我怎样才能开出花来，请你回信时别忘记教我这个。

亲爱的猪笼草，祝你多利用昆虫，抓好昆虫，吃掉昆虫。

原谅我不能多写了。

永远爱你的**

附：

猪笼草小档案

猪笼草科猪笼草属附生植物，为攀缘状的亚灌木。猪笼草一般高不及1米，个别高达3米。海南当地人多叫它“雷公壶”，意指它的捕虫笼像农民盛酒用的壶：在雨天响雷下雨时，它的捕虫笼装上雨水，就好像酒壶灌了酒一样。全世界的猪笼草共有7种，广泛分布于东南亚、印度、斯里兰卡、非洲的马达加斯加和澳大利亚北部，只有1种分布在我国海南省和广东省南部。猪笼草具有很高的观赏价值，在欧美等地，室内盆栽猪笼草已比较普遍。地球上有500多种“食肉”植物，除猪笼草外还有海芋、捕蝇草和瓶子草等。

桃 花 心 木

Swietenia mahagoni

桃花心木

桃花心木的名字真让人浮想联翩。桃花就够艳了，而得了桃花之心的木头不知要美艳成什么样子，才配得上这名。

桃花（2007年4月摄于伊宁市家中）

我在原始雨林初见它，是在无数葱茏的树木中，高拔的它，像一棵正常的树一般，绿叶褐干，平常俊朗，羽状复叶在风中高高地飘，它下面的空气似乎都带着它叶子的花纹。或许是它的名字在起作用，我感觉比起众多有美丽羽状复叶的植物，它别有动人处。虽然也知道桃花心木名字的由来不在叶子，而是它的木材呈淡红褐色，有如桃花之色泽。

桃花心木在北方万木逢春的时候，坚持绿了一冬的叶子，会突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不知情的人会以为它得了什么病，其实不然。春天的时候，正是桃花心木种子成熟之时，桃花心木枝大叶茂，如果它这会儿不落叶，那些密集的叶子会妨碍果熟胀裂后孩子们的展翅飞离，为避免孩子们落在母株下竞争以至于残杀，桃花心木选择在果熟时将叶子落尽。等孩子们散落得差不多了，桃花心木立即吐芽展叶，新绿爽然，前后不过一周。桃花心木可真是用心良苦的算数学得很好的妈妈啊！

春天连续近一月的雨后初阳的正午，在后花园闲逛，逛着逛着就坐在一棵很大的桃花心木旁了。这会儿处处新绿如洗，鸟鸣极尽婉转清亮，抬头去听，感觉得把脖子转好多圈才能听全。草丛中，水泥地缝里落有桃花心木的种子，还不时有种子从树梢枝头悄然掉落。桃花心木褐色的、有螺旋桨式翅膀的种子在绿草丛中有一种沉静的艳丽——这个春天雨水太盛，对于飞翔而言，这些被雨水浸淫过的种子显然太沉重了。它们中的一些因得了雨露滋润，以为这会儿就可以发芽了，迫不及待地在母树下发出了纤细的、密密麻麻的白色嫩芽，像一个个白色的问号。看着要为它们惋惜：这些众多的种子，其中的每一枚，都是桃花心树千年万年的心思模样，如今在母树下聚众发芽，显然是不可能长成大树了。但这混乱的宁静，这热情与疑问，或者也是桃花心木的叶叶心心？但还有也许，也许有一枚甚或几枚种子已逃过这个春季漫无边际的淫雨大网，落入一条小溪中，穿洋过境……这就不枉桃花心木做母亲的心了。

植物单独来看都是很脆弱的，一把利斧，一对有力的胳膊，就能伐掉一棵树木千百年的岁月：

树液是我的眼泪 在流尽之后

努力恢复平静的面孔

（普拉斯：《话语》）

但是，植物是不会把砍伐声变成自白派诗人普拉斯的“镜子映现我心中的石块”的——植物们不像人或者石头那样冥顽，也不需要太多自白，这大约因为植物从总体来看和脆弱无缘。科学家说，人类翻耕土地时，以为已经把杂草的种子消灭了，其实完全不是这样：翻耕土地到20厘米的深处，每平方米的土里就有几千粒休眠的种子。这些种子会在1年后，2年后，甚至于10年20年后发芽。植物们有的是耐心和定力，它们早已做好了牺牲部分种子的打算——植物们有的是种子。而且植物从总体上来讲，是相当合作的，你看菜园里那些长得兴致勃勃的白菜萝卜们大约就会相信我的“合作说”——这些白菜萝卜大多根本等不到长出种子就要被吃掉，但它们并不因此放弃生长，也许对它们而言，机会除了自己的那个“万一”，还在它同类的每一个兄弟姐妹身上，为了整个“类”的繁荣茂盛，它即使知道要被吃掉，也还是要生机勃勃。或者它们更懂得约翰·邓恩的那句话：“全人类就是一本书，当一个人死亡，这并非有一章被从书中撕去，而是被翻译成一种更好的语言。”

这样看来，我替桃花心木惋惜用的是人的心思，而非植物们的想法——今年秋天收西红柿时，有农场来的阿姨到家做客。阿姨看到爸爸收来晒在阳台上的西红柿种子说，现在自己收的种子是种不了的，种下去它只会长枝条不生果，便是生了果，长一段也会枯死……我听着就很吃惊，并非全因人类对种子的专利欲已进入了我家庭园。西红柿原本是为了更广泛地传播它的种子，才生成如此红硕丰美的诱人模样，它甚至愿意为它的孩子全方位迎合人类的审美、营养需求，如若西红柿们听到了阿姨的话，知道自己的种子再也不能生出孩子了，那它还有兴致长出果实吗？

也许桃花心木、印度紫檀、青梅、坡垒这些热带高大树种，选择给种子安上翅膀，就能逃脱我家的院落？虽然西红柿的命运并非全因它的种子没有翅膀。从传播上讲，热带高大树种和西红柿类植物选择的道路不同：西红柿类果实丰美的植物们选择了用果实的营养换取种子的运输，它们做这选择时，大约没想到人类不单要吃掉它的果实，甚至连它的种子也要“专利”掉吧。

桃花心木是楝科桃花心木属植物的总称，常见的桃花心木有下列几种：产自古巴、巴哈马等加勒比海国家和美国佛罗里达州的西印度群岛桃花心木；产自洪都拉斯、秘鲁和巴西等中南美国家的洪都拉斯桃花心木；产自非洲尼日利亚、黄金海岸的非洲桃花心木；产自墨西哥的墨西哥桃花心木。这会儿，我能在海南岛的院落看到它，大约可以说明它的心路旷远——我见过无数桃花心木，却一次也没见过它心里头的“桃花”，说实话，我一点儿也不为此惋惜。

桃花心木每年3~4月间落叶，然后迅速萌芽开花，它黄绿色的花儿在绿叶浓荫保护下，不注意看很容易被忽略。桃花心木树状美观，珍稀的桃花心木极具商业价值，被很多国家列为保护树种。在欧洲名品家具中，以桃花心木、法国胡桃木、俄罗斯桦木与白橡木最具收藏价值，被称为典藏精品。其中，桃花心木被称为“橱柜之王”。

因连续的阴雨，这些种子还没来得及飞翔，就在母树下发芽了。（2007年7月摄于海口家中大院）

白 藤 / 红 藤

Calamus tetradactylus / Mimulus tenellus var. platyphyllus

白藤与红藤

有植物学家说，如果人类消失，任地球荒芜，那么1 000年后，近似于新石器初期的风景会重新出现，气候也会恢复到以前的状态——我估计这位植物学家说这话时不在热带，如若他来到海口街头，看到老房子的缝隙中凭空长出的榕树的勇猛姿态，我估计他可能会把恢复的时间估算得比1 000年短些——人一直以为是自己在改变、支配着自然，其实从植物的角度来说，人只是很迟才来到自然界的合作者之一。这合作者虽然多少有些贪婪，但他们也可以把自己带到风和鸟远远不可能到达的地方。如若人类消失了，植物也会再把自己弄回到以前：那是人类还没出现时地球最自然的姿态。你若想部分地看到那种姿态，可以置身于原始雨林。

置身于五指山原始森林，看到树木藤蔓草类植物交汇共融在一起畅通无阻的样子，你大约会怀疑：谁是万物的主宰？这确实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就是世界上最长的植物白藤大约也不敢回答，好在对藤类植物而言，不存在这样的愚不可及的问题。

海南五指山是红、白藤的重要产区。白藤属棕榈科植物，它细长的茎可长达300米，最长的有500米，但它们最粗也只有小酒盅口那样粗。白藤茎的顶端长着一束束羽状的叶子，这又长又结实的茎梢上还长着又大又尖的钩刺，它们一碰到树干，就紧紧地“拥抱”它，抱紧之后很快会长出一束束新叶来。在顺着树干向上攀缘的过程中，下面的老叶陆续凋落，上面的新叶持续长出。它就这样越长越长，而一束束的绿叶，却始终长在茎梢上。白藤爬上大树顶后，没有什么可攀缘了，百无聊赖的它越来越长的茎就往下坠，以大树为支柱，在大树周围缠绕成无数趣味奇怪的圈圈，自娱自乐起来，人们给它起了个形象的绰号——“鬼索”。当茎梢下坠到比树顶低一些时，又会照前面的样子继续向上爬，如此往复，这个高空秋千的特技表演者就这样长成世界上最长的植物：

在深思熟虑的灵感中。你可看到

他如何屈膝蹲伏以纵身飞跃，你可知道

他如何从头到脚密谋

与他自己的身体作对；你可看到

他多么灵巧地让自己穿梭于先前的形体并且

为了将摇晃的世界紧握在手

如何从自身伸出新生的手臂

（辛波斯卡：《特技表演者》 陈黎、张芬龄译）

白藤的生长姿态像极了辛波斯卡所写的特技表演者，只是它并不和自己的身体作对。

在热带雨林想拍出白藤的样子，却几次被它的钩刺钩住，它穿衣过肉的样子，很是精进勇猛，在我的皮肉上划来划去地刺探，它甚至还钩下了我的帽子，扔到草丛里，或许它认定我该是它攀缘的一棵树，而帽子这种奇怪的东西不符合它的审美，活该钩而弃之？弄得我捡帽子时又被它刺出道道血痕。晚上沐浴后看白藤在我手臂肩部留下的“文身”，自我怜悯了会儿又安慰自己：或者白藤久不给人文身，也有寂寞吧，原始雨林里来个女的多不容易，它想再试一下身手。

在黎族妇女文身的时代，文身的文针就是用红藤针、白藤针这两种盛产于海南山区的藤本植物做的。而且文身的染料也和藤有关。

载籍言越，常会说到“断发文身”。《史记·越王勾践世家》里说：“勾践其先禹之苗裔，而夏后帝少康之庶子也，封于会稽，以奉守禹之祀，文身断发，披草莱而邑焉。”这大约是比较早的断发文身的记载。断发即将额前短发削去，脑后盘髻。百越的后裔黎族虽久不断发，但文身的习俗延续到新中国成立前后，海南黎族山区至今仍有文过身的老妇人。

黎族妇女的文身不是一次性完成的。最早的文身可以在12岁左右，先在脸部和颈部接受文扎，这正好是女性的发育期，也是黎族女性将搭建寮房独居之时。宋代赵汝适在《诸蕃志》中说，黎族“女及笄即黥颊”。其后约在18岁左右将出嫁时，接受手和脚部的文扎。出嫁之后，将行胸部文扎，胸文与颈文往往有一定联系，胸文下至两乳间，据称，夫妻感情极为融洽的，丈夫还建议在其妻的阴处施文——以夫妻感情作为可以施阴文的标准，足见文身对黎族妇女的隐秘深意，也许对黎族妇女来说，施文的痛楚里，也会有被爱的温暖喜悦？

但这以针刺的痛苦换来一身黑纹，以这种方式追求的美，对我的理解力是个考验，它实在太过深奥——白藤红藤是否愿意和我一起困惑呢？

红白藤藤干的长刺，不仅坚硬锐利，而且无毒，据说扎刺皮肤还十分适合——我被它扎刺过，我很相信此说。红藤是大血藤科落叶木质藤本植物大血藤的藤茎，本来就被用做药物，它不仅可解毒消痈、活血化瘀，还治血瘀闭经。所以用这个文身，刺的同时，也消了毒。黎族人在制文针时，常常连刺带一截藤一起取下，呈丁字形——就是天然的文针。文身用的染料的其中一种也是红藤或白藤的汁液。

道光三十年(公元1850年)张应昌在《烟雨楼诗》中写到白藤花：“春去沈荫重，楼空淡日斜。一绳碧菱界，五丈白藤花。依然鱼知乐，难逢酒特赊。荒烟芳草外，别意结幽遐。”虽然不知道张应昌写的这个“五丈白藤花”和海南岛的白藤有没有亲戚关系，不过黎族妇女文身的习俗，倒也暗合“荒烟芳草外，别意结幽遐”了。

白藤和红藤也是藤制家具的原料。因为特别喜欢藤制品的缘故，我曾想过，如若在一个全部由藤编织的屋子里生活，那可真是又简朴又奢华——而在面对雨林疯狂蔓生的藤蔓后，我明白就是整幢屋子和全部家具都是藤制的，也不敢再说奢华了，这点上我很心平。但让我很郁闷的是，在五指山区拍到的红藤的照片在转到数码伴侣的过程中莫名丢失了，莫非它感觉我是一个不够格的文身者，不肯再在我面前显影？

纹身的黎族妇人（2011年4月摄于五指山市山区）

见 血 封 喉

Antiaris toxicaria

见血封喉

在华南“热作两院”植物园的一株大树前，一位爸爸指着一棵灰白色树皮、又粗又高的树说：“瞧，见血封喉！”说罢，弯腰去摸树的板根。正在为树拍照的儿子急忙大喊：“爸，不要摸它，不然你死定了！”其实，见血封喉树的树汁才含有剧毒，树汁与动物的血液接触后，会使血液凝固，危及动物的生命，是以叫“见血”封喉，单用手去触摸却是没事的。但儿子担心父亲的生死，其心可鉴，见血封喉大约也不会为这类误解生气吧。

桑科乔木见血封喉别名箭毒木，和四薮木蝴蝶树一样能发育高大的板根，但板根形状不如它们壮观，其树干却极粗壮高大，可高达45米。见血封喉树皮很厚，在这多纤维的厚皮内含有丰富的乳白色树脂，树皮被砍破后，树脂便会溢出。在不毒人的时候，和许多热带树木一样，它枝叶常绿，既能开花，也会结果。这株见血封喉树下的绿草丛里便零星落有几枚紫红色卵形肉质果子，我蹲在它面前看了半天，也没弄明白见血封喉那样剧烈的毒，被这枚小紫果藏在哪儿了。这小果的颜色有些像深紫的三角梅。突然就问朋友：“你知道三角梅有多少种颜色？”

他说：“不知道，说说。”

我说：“我也不知道。”

“但你可以试着说说啊。”他说。

我试着说：“可能有无数种吧。我阳台上的三角梅就有四种颜色，这是大概看出来的。如果细说起来，每一朵花的颜色都是不同的。”

那么每一枚果呢？那枚小小的包含着剧毒的参天树木的小果，单只有它零落在绿草丛里深紫色吗？

据说在几个世纪前，爪哇有一个酋长用涂有一种树的乳汁的针，刺扎“犯人”的胸部做实验，一会儿，犯人便窒息而死，从此这种树闻名全世界，我国给这树取名“见血封喉”，形容它毒性之猛烈迅捷。见血封喉树液所含的白色乳汁，能使人心脏停跳、眼睛失明，它的毒性远远超过剧毒的巴豆和苦杏仁等，被人们公认为是世界上最毒的树木。南方一些少数民族在历史上曾将见血封喉的枝叶、树皮等捣烂，取其汁液涂在箭头上，射猎野兽或敌人。据说，凡被射中的野兽，上坡的跑七步，下坡的跑八步，平路的跑九步便必死无疑，所以当地有谚语云：“七上八下九不活”。

在前面说到过非洲羚羊死于刺槐树下；受毛毛虫攻击的玉米株会散发出鸡尾酒的气味，吸引胡蜂来消灭毛毛虫；马铃薯的叶子受过虫害后，所有叶子的蛋白酶抑制素都会提高；如今又说到见血封喉树见血便封喉的果绝，这些植物们的招数会给我们一种感觉：植物在操纵着动物。但是，有不少动物在我们之前就了解了植物的毒性，并据此弄出了一套自卫机制。

和女友在尖峰岭原始雨林里行走，指给她看海芋的叶子上有规则的圆形小洞，和她说，昆虫们在吃这些叶子时，很会打游击战，它们会很小心地吃个小圈，换个地方再吃，这样一来，植物的自卫信息很难通过被断开的叶脉传递，而分割开来的叶子要把受虫害的信息传遍叶片，增加自身的毒素就需要更长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昆虫可以把海芋的叶子吃成镂空状。而“镂空”的海芋旁另一株海芋的叶子却完好无损，因为聪明的昆虫们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吃得太久，这样，附近的植物接收到受害的同类传递的防卫信息后，迅速在体内增加的毒素也不会伤害到昆虫。同时，这也保证了植物们不会全体受害。

女友感叹：“这热带雨林看不见人，那么寂静平和，竟也用得着这么多争战技巧呢！”向前走着，突又回头喊，“你怎么可以知道这么多？你这只吃海芋的虫子，你让我这个海芋怎么活下去！”

我笑着回她：“可你这海芋会画漫画，我这虫子不会呀！”

我们的声音清越地渗入热带雨林，荡开，消失：或者这样一来，植物与昆虫共同进化的舞蹈才会跳出茂盛郁葱的热带雨林世界吧——这热带雨林或者也是我与她？管子说“入则无法家裨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这人类世界的道理用在植物与昆虫世界里大约也是行得通的。

见血封喉所含毒素并非讹传。近年来，有关部门对其树脂化验，发现新鲜树脂内含有α-及β-弩箭子甙、铃兰毒苷、铃兰毒醇甙、伊夫单甙、马欧甙等多种有毒物质，确属剧毒乔木。历史上虎患严重时，民间有用它的树脂配制箭药涂于竹箭、连续射杀几只猛虎的先例。但这种能使凶兽们见血封喉倒地的箭药，据说需加其他药物配制，配制方法猎人们绝不轻易透露。

见血封喉果(2006年5月摄于儋州华南热作两院)

见血封喉虽然有剧毒，但是人类也应该学习昆虫，只要记得断开植物传递毒素的叶脉就行了，该吃不吃也不对。见血封喉树汁中所含的见血封喉甙，具有强心、加速心律、增加心血输出量的作用，在医药学上有研究和开发价值——纵观植物的栽培、移植和开发的过程便可见人类历史的发展过程：从加进茶、咖啡里的一勺糖，到从一滴橡胶树树液里飞旋起来的人世；从早餐桌上的一枚樱桃西红柿到从一朵罂粟红绢上发动的鸦片战争……热带雨林始终是植物最丰富的宝藏：人类至今使用的25%的医药资源是热带雨林提供的，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从目前存活于雨林的3 000多种植物中，识别出其中70%对癌细胞有抑制作用。在这同时，雨林正以惊人的速度遭受破坏，估计大约每一秒钟就有半公顷雨林从地球上消失，而其中很多植物，在我们还没面对它时，就已在风中永逝——那是我们的一部分，我们至今没法估算我们失去了什么。雨林中的见血封喉也在逐年减少，或许多年之后，我们只能从西双版纳居民用见血封喉极厚、富含纤维、柔软又富有弹性的树皮做的褥垫上，忆起这种树？但这泡掉毒汁后，捶松、晒干后做的树皮褥垫，不过也只能睡上几十年。那么之后呢？

箭毒木是稀有树种，分布在云南、广东、广西、海南等少数地区，是我国热带雨林的主要树种之一。在东南亚和印度也有分布。

我只在华南热作两院和兴隆热带植物院见过见血封喉树，华南热作两院的植株很高大，兴隆热带植物园的则年轻许多。在去海南儋州蓝洋农场途中，同车的当地人告诉我，他们农场路边有一株极粗大的见血封喉树，当时就想着去看，却又忙着见人吃饭了。现在已想不起来那次去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饭，唯有没见着那株见血封喉树，还记得。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植物记：海南篇 / 安歌著. ——北京 : 中信出版社,2012.9

ISBN 978-7-5086-3418-0

I. ①植… II. ①安… III. ①植物－介绍－海南省 IV. Q948.5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148336号

植物记：海南篇

著 者：安歌

摄 影：安歌

封面设计：慢书房@留白-庄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 号富盛大厦2 座 邮编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字 数：131 千字

版 次：2012 年9月第1 版 

广告经营许可证：京朝工商广字第8087 号

书 号：ISBN 978-7-5086-3418-0/G.827

定 价：39.00 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中信出版社官网：http://www.publish.citic.com/

官方微博：http://weibo.com/citicpub

更多好书，尽在中信飞书 App：http://m.feishu8.com（中信电子书直销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