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书名：鲁滨孙历险记

作者：【英】笛福

ISBN：9787532751143

译者：黄杲炘

责任编辑：张建平

产品经理：@nachzugler

关注我们的微博：@上海译文

关注我们的微信：stphbooks

译本序

一

《鲁滨孙飘流记》属于我国读者最熟知的外国文学名著。人们不一定都读过这本书，但是对这个书名却是很熟悉的，对其内容也大致知道一些，特别是他只身在孤岛上艰苦奋斗的情况。其实，能这样被人熟知也非常自然。因为在浩如烟海的书籍中，这部小说是举世公认的最严格意义上的不朽杰作，被认为是塑造了现代文明、影响了人类历史的不多的几种文学作品之一。据介绍，到十九世纪末，该书的各种版本、译本以及仿作已不下七百种之多。之所以能够这样吸引人，主要是由于这本书讲的是一个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故事，然而这故事听起来却非常有现实感，而我们听故事的人绝大多数同鲁滨孙一样，具有矛盾的性格，具有在各种逆境中求生或改善自己生活的愿望，以及或多或少地具有把这种愿望化为现实的勇气和手段，也就是说，我们每个人的心里都有着一个鲁滨孙。

在本书作者丹尼尔·笛福（1660—1731）生活的时代，英国工商业迅速发展，海外贸易和海外扩张积极进行，而社会上党派斗争激烈，宗教矛盾尖锐。在这样的年代里，一个像笛福这样有才智，有精力，富于进取心又敢说敢为的人，自然要努力为自己在社会上争取一席之地。结果他一生的遭际大起大落，复杂多变。然而正是这些起落变化显现出他视逆境为坦途的坚毅勇敢的性格。这方面的情况只要看下面这样一个例子便可得到佐证。

一七〇二年十二月，英国的两个重要教派间正以小册子进行着激烈的论战，而议会中也正为此事进行着辩论，笛福在此时发表了可说是他最著名的一个小册子《对付新教徒的最简捷办法》，进行了辛辣的讽刺。然而不幸的是他的目的受到了论战双方的误解，在被迫逃亡四个月后，他终于被捕，于一七〇三年七月被判巨额罚款（可能原先还准备长期监禁），并必须在伦敦的三个不同地点戴枷示众三天（七月二十九日至三十一日）。戴枷示众这种刑罚不仅是一种人身侮辱，而且在当时的后果可能是灾难性的，因为确实有些戴枷者被群众扔来的石头砸成残废或砸死。在这个危急关头，尽管笛福不无焦虑，却仍然写出一首讽刺诗《枷刑颂》，通过妻子把音讯传递给朋友，让他们进行一些组织工作，在第一次执行枷刑时就把已经印好的此诗在街头发售或散发。这首格律诗中最为人称道的几行如下：

要告诉他们他因为过于胆大，

说了那些本来不让说的真话；

要赞美这国土上的青天老爷，

他们对弄不懂的事加以惩戒；

告诉他们他站在这里很神气，

因为说了我们不愿听的东西……

在这首诗中，笛福剖白了自己的无辜，谴责了判决的不公正，点出了真正应当受这种刑罚的是些什么人，并指出摧残自由的人总是用类似的手段来对付保卫人民利益的人。总之，这首诗的发表使他在道义上达到胜利的顶点，而他的这种勇气和幽默感更赢得了群众的同情和好感，结果在三次戴枷示众时，群众向他投来的全是鲜花，人们向他欢呼、祝酒，甚至给他戴上花冠。

笛福阅历丰富，足迹遍英国，见闻甚多，在其耳顺之年，他根据一些航海者的记载[1]，特别是苏格兰水手塞尔扣克[2]的经历以及自己的想象，塑造了鲁滨孙这样一个百折不挠、一心只想去未知世界探索的顽强人物，让这个同他自己有几分相像的书中主人公在惊涛骇浪中颠簸，在海盗手里沦为奴隶，在异国他乡发财致富，在与世隔绝的孤岛上只身奋斗，力求生存，终于凭着勤劳和智慧在二十多年时间里创造出自己的一片天地，最后使之成为文明世界的一部分……

这本书假托是鲁滨孙的生活实录，其中既有扣人心弦的情节，也有发人深思的内涵，而且书中以第一人称进行叙述，娓娓道来，确具独特的魅力。无怪此书一七一九年四月出版后，立即受到热烈欢迎，到该年八月就已重印了四次。它这种成功显示出英国小说的广阔发展前景，理所当然地成为英国小说形成时期的代表作，为笛福赢得了欧洲及英国小说之父、海上冒险小说创始人的美名。可以顺便一提的是，笛福还被称为报刊文学之父，而且，他的这本鲁滨孙的故事既奠定了英国小说写实手法的基础，又同斯威夫特的《格列佛游记》和班扬的《天路历程》一起，以极其鲜明的形象显示出英国人的民族性中爱好闯荡天下的一面。

二

早在一九〇五年，笛福的这本名著就由林琴南先生用文言译介了过来，此后也有过几种白话译本，而就我所知，至少在半个世纪以来，笛福的这部作品在我国通常被称作《鲁滨孙（逊）飘流记》。作为本书的一个译者，我感到，把鲁滨孙的名字同“飘流”挂钩未必妥当，而且易于造成误会。因为在笛福的笔下，鲁滨孙一生之中从来都不曾“飘流”过！

鲁滨孙一生中最主要的经历是在孤岛上度过了二十八年，这完全是陆上定居，同海上飘流根本无关，何况，二十八年的时间在他一生中又占据了很大部分。再以他在海上度过的日子来说，在绝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是乘着船在朝着目的地航行（否则他到不了非洲也到不了巴西等地），只是偶尔遇上了大风暴，他的船才被风刮得偏离了航线，但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也从来没有放弃努力，听天由命地让自己在海上“飘流”。甚至在他只身落水之时，他也不让自己任凭大风大浪摆布，而是竭尽全力地挣扎着朝岸边游去。

笛福在书中还作了个安排，就是鲁滨孙在登上孤岛的第六年，为了比较全面地了解他所居住的这个地方，驾了自己制作的船想进行环岛航行，不慎在岛的东端让船进了一股湍急的海流，如果他这时听任自己“飘流”一下，那么他必然被这股急流冲到无边无际的大海上，就此一去不返。幸好他没有让自己“飘流”，而是拼死拼活地同这股海流搏斗，总算才得以生还。

由此可见，无论是宏观地看鲁滨孙的生平，还是微观地看他的一些遭遇，都很难把鲁滨孙同“飘流”联系起来，因为在我想来，这种结合同鲁滨孙积极的进取精神是格格不入的，而且看来也并不符合笛福心目中鲁滨孙的形象。

因此我决定让鲁滨孙同“飘流”两字脱钩。之所以这样做，还有以下一层理由。

我们通常看到的笛福的这部著作只是其第一部分，事实上，笛福在这第一部结束处已大致说了他后面将要叙述的内容。果然在这第一部分出版后大获成功的当年，他立即又出版了可称是续集的第二部分（在英语中，这本续集与其前篇通常就合称为《鲁滨孙·克鲁索》）。在此续集中，已经是个富裕商人的鲁滨孙走得更远，他的商船甚至驶到了亚洲，并经由印度和暹罗等地到了我国的台湾和南方沿海城市，然后由陆路北上，经南京而抵达北京[3]。在这里，他参加了一个去莫斯科的庞大商队，走过了许多沙漠并在西伯利亚度过了漫长的严寒季节，最后到达了俄罗斯西北部的港口阿尔汉格尔斯克并从这里回到了英国。

因此我感到，我们的主人公在这里跋涉了如此长的路程，纵贯与横穿了中国与俄罗斯这样两个幅员辽阔的国家，书名更难以叫飘流记了。因此我决定还是根据原作的书名，译成与之相近的《鲁滨孙历险记》吧。这里，对主人公的名字，我保留了“鲁滨孙”这一译法，因为尽管这三个字在普通话中的发音未能很正确地反映原文的发音，而且其中的“鲁”字又重见于主人公的姓氏“克鲁索”之中（后面这个“鲁”倒与原文发音相近，较难换成别的字），但是“鲁滨孙”这个名字在我国实在是太熟悉了，几乎已成为一种奋斗精神的同义词，被赋予了一定的含意，因此不妨就让其同发音上也许更接近原文发音的罗宾森三字保持区别吧。

三

对于笛福这样一位作家的《鲁滨孙历险记》这样一部作品，要写一篇略有新意的前言或介绍是相当困难的。因为有关笛福的生平，任何一本英国文学史或有关的工具书都会有或详或简的介绍，就连他的传记也远不止是两三本了。至于这部作品的价值和意义，那么各种评价可谓无所不至。例如，英国文坛的一代宗师约翰逊博士（1709—1784）认为：在人们的创作中，除了《堂吉诃德》、《鲁滨孙历险记》与《天路历程》之外，未必还有读者希望写得更长一些的作品了；欧洲十八世纪最伟大的思想家卢梭（1712—1778）与约翰逊博士同属一个时代，他建议每个正在成长的男孩子首先应当读读这本书；浪漫主义诗人兼评论家柯尔律治（1772—1834）赞扬此书，说它体现了普遍的人性；但是与笛福同时代的重要作家斯威夫特（1667—1745）对之却颇为不屑，甚至称笛福为“那个戴枷示众的人”，说是忘了他的姓名；另一方面，在相当一段时间里，船员们读这本书的前半部，把它当作流落在荒岛时的救生手册；而在《资本论》中，马克思则以书中的情况来说明他的经济理论……

确实，在笛福的这部小说中，可加以评论、分析、引述的方面非常之多，例如人在自然界中的地位，人与人的关系，创造文明的过程，什么是幸福和自由，沟通与宽容的重要，其它诸如种族、民族、宗教、战争、和平、人道，坚忍、勤劳、实践等等，无一不可以成为讨论笛福思想、小说意义乃至当时社会生活的题目。然而，众多的版本、译本和仿作里的前言后记，以及种种专著，势必早已对一般可以想到的方面进行了开挖和探讨。因此，如果读者看了我这篇前言之后，能够注意到鲁滨孙从未飘流过的事实，能够接受我为此提出的理由，那么我就非常满足了。

黄杲炘

一九九六年二月

二〇〇三年六月修改

[1] 据后来为英国海军部在澳大利亚、新几内亚和新不列颠沿海探险的英国海盗丹皮船长所著的《环球航行》（1697）记载，就在下面那个注中提到的胡安-费尔南德斯群岛上曾有一个印第安人流落在那里34年（1681-1684）。另外，据记载，在南美洲北端的多巴哥岛上，也曾发现过一个法国人。他孤零零地在那里生活了21年。这么看来，笛福在小说中把孤岛的位置安排在奥里诺科河的河口附近，也许与此多少有些关系，何况笛福在书中所说的一些有关该岛的情况与多巴哥岛颇有相似之处。

[2] 亚历山大·塞尔扣克（1676-1721）是鞋匠之子，1695年出走海上，1703年在一艘从事劫掠的船上当领航员，1704年9月因与船长争吵，主动要求离船，带着不多的几件武器、工具和《圣经》，登上了智力瓦尔帕莱索以西400英里的胡安-费尔南德斯群岛中的无人岛马萨铁拉，直到1709年2月才被一艘船发现（见后），于1711年10月回英。他在伦敦期间曾口述自己在荒岛上的经历，供报刊靶标。现在，据说此岛已易名为鲁宾孙岛并开发为旅游胜地。

[3] 笛福本人并未来过中国，他对中国的了解无非来自别人的记述或一些传闻，因此难免是片面的或带有种族偏见的。当然我们从中也可得知当时欧洲人对东方的一般看法，甚至还得知在18世纪初就有鸦片输入中国的情况。

原作序

如果世上当真有任何个人的冒险经历值得发表，而且发表后还会被接受，那么编者认为，这部自述将是如此。

编者认为，在现存的所有资料中，得数这个人的生活经历最为离奇；任何人的生活要比他的更富于变化，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主人公的叙述质朴而严肃，而且，像智者们通常做的那样，在叙述一些事件时，运用宗教的观点，以达到实用的目的，也即以自己的例子去开导别人，使我们无论处于何种状况下，都承认和敬重上帝的大智大慧。

编者相信，这一自述是事实的忠实记载，其中绝无虚构之处。但是正因为这里面没有任何虚构的东西，他认为对这自述进行加工润饰，无论就消遣性而言，还是对读者的教育意义而言，都不会有所两样。所以他认为，不要再为大家做什么，只消把这自述印行出来，他就已经为他们做了件大好事了。

鲁滨孙历险记

一六三二年，我生于约克城[1]的一户好人家，但我们家不是本地人氏，因为我父亲是来自不来梅[2]的外国人。他先是在赫尔城[3]定居下来做买卖，挣得了一份不小的家财后，便收了生意，移居到约克城并在这里娶了我母亲；我母亲的娘家姓鲁滨孙，是本城的大户，我由此得名为鲁滨孙·克洛依兹奈尔；但英国人常常把字读别了，于是我们的姓氏就被念作了“克鲁索”，[4]不但如此，现在连我们讲到或写下自己的姓氏时，也照样是“克鲁索”，所以我的朋友也都这样称呼我。

我本有两个兄长，一个是驻在佛兰德[5]的英格兰步兵团的中校——这个团原先曾由大名鼎鼎的洛克哈特上校[6]指挥——结果在同西班牙人的作战中，于敦刻尔克[7]附近阵亡。至于我的二哥，我至今都不知道他的下落，正像我的父母后来也不知道我的下落一样。

我是第三个儿子，又没受过任何职业训练，所以很早便有了一脑袋的胡思乱想。我父亲是个年高德劭的人，在家庭教育和一般的学校教育方面，都让我学到了足够的东西；他本打算要我学法律，但我对别的事情一概没有兴趣，一心只想出海，这一愿望，不仅使我坚决地抵制父亲的意愿，甚至违抗父命，也使我对母亲和一切亲友的央求和规劝充耳不闻；看来，这种一意孤行的脾气实在糟糕透顶，结果就直接酿成了我后来的不幸生活。

我父亲既有眼光，处世又认真，很早就看出了我的打算，便郑重其事地给了我好一番忠告。他因为患有痛风病，只能老待在他那房间里；一天上午，他把我叫进他屋里，满腔热忱地就这个问题对我作了劝诫。他问我，除了一心想出去闯荡，我还有什么理由撇下双亲，远离自己的故土；他认为，我在这故乡故土既可生活得优裕自如，又可能得到有力的保荐，只要自己勤奋工作，将来自可发家致富。他对我说，只有穷得铤而走险的人或雄心勃勃又富有资财的人，才去海外冒险，去干出一番出人头地的大事业，去以非同寻常的作为显身扬名；他说，这两种情况对我而言，不是太高，便是太低；因为我的处境介乎这两者的中间，社会地位处于平民阶级的上层；据他说，凭他长年累月的经验，他认为这种社会地位是世上最好的，是最能使人幸福的，既不像劳力者那样，得去经历无数的艰辛困苦，也不像所谓的人上人那样，受骄奢、野心和忌妒所累。他对我说，只要看一件事，我就可以断定自己这种处境是幸福的，这件事就是：人家都羡慕我这种人生处境；帝王们不得不处理军国大事，他们常为由此带来的不幸后果而抱怨，巴不得自己的出身不贵也不贱，处于两个极端之间；明智的人在祈祷时，总要求上帝别让他们过于贫穷或富有，这就证明，这种状况正是他们心目中真正幸福的标准。

他说，只要我注意观察，就可以发现一点：高贵者和低微者在生活中总是多灾多难的，只有在中层这个位置上祸殃最少，不像上层或低层的人那样时起时落，顺逆无常；不但如此，中间阶层的人还在身心两方面较少病痛，不像那些挥霍无度的荒淫无耻之辈或衣食不周的累死累活之流，他们由于各自的生活方式，自然会百病丛生；他认为，只有过中间阶层的这种生活，才会产生种种美德并享受到种种乐趣；只有中产之家，才会有安宁和富足相伴相随；只有过中间阶层的生活，才具有中庸、节制等美德，才会有福气享受到安闲、健康、友情和各种令人舒心惬意的消遣和娱乐；只有这样生活，人们才可以清静安闲地过上一辈子，舒舒服服地走完人生之路，既不用费心费力地去吃尽辛苦，为了糊口而去过奴隶般的生活，也不会被繁杂的世事弄得困惑不堪，落得个心力交瘁，不得安宁；也只有在这种安居乐业的优游生活中，人们才不会受嫉妒之火和勃勃野心的煽动，才能远离苦楚，津津有味地品尝生活的甜蜜，感受到自己的幸福，而且随着一天天的过去，这种体验会越来越深切。

随后，他极其慈祥又恳切地告诫我，要我别孩子气，别自己去一头栽进苦海，而按照常情和我的出身来说，我本可与之无缘；他说，我既无衣食之忧，又可指望他的大力帮助，因为他就是要帮我安身立命，过上他刚才向我建议的那种生活；他说，如果日后我过得并不幸福，并不舒坦，那么，这只能是因为我命运不济或走错了路，其责任将不该由他来负，因为他已看出我的打算会给我带来的伤害，早就告诫过我，对我尽了责任。总而言之，只要我听从他的话，不要外出，在本乡本土成家立业，那么他就会百般地帮助我；同样的道理，他决不会对我离家的打算给予任何鼓励，免得日后我的倒霉事中有他的份。最后，他叫我从哥哥的事例中汲取教训，说是他也屡屡规劝我哥哥，要他别去那个低地国家打仗，但毫无效果，到头来，凭着年轻人那种一意孤行的意气，他还是投身军旅，枉送了性命；他还说，虽然他将永远为我祈祷，但有句话也要说在头里：要是我实在太蠢，真的跨出了离家远行的那一步，上帝就不会保佑我，今后在我求救无门的日子里，自会有空暇的时间回想回想，当初我是怎么把父亲的忠告当作耳边风的。

他这番谈话的最后部分实在可说是料事如神，尽管他自己未必想到有这份先见之明；在他说到这里，特别是说到我那枉送了性命的哥哥时，我注意到他已泪流满面；后来说到我将求救无门、后悔莫及时，他更是难过得说不下去，只能对我说，他伤心已极，没法再把话说下去了。

这次谈话使我大受感动，真的，谁还能不被这种话感动呢？于是我决定不再去想过海漂洋的事，要遵从父亲的心意，安安心心地待在本地。但是天知道，没几天下来，这决心已被忘得一干二净；长话短说吧，仅仅几个星期之后，为了避免我父亲再对我絮絮叨叨，我决定远走高飞，离他远远的。但是我没有匆忙行事，没有凭一时的冲动就一走了之，而是找了个机会，看我母亲的心情比平时欢快，就告诉她说，我一心想去海外见见世面，除此之外的任何事情，我都不会有足够的决心去干到底的，所以父亲还是答应我为好，免得我迫于无奈，只得自行出走；我说我已经十八岁了，去商号当学徒或给律师当办事员都为时已晚；而且我敢肯定，就是去当了，也决计当不长，不等满师便会从东家那里逃走，随后便登船出海。我只求她能说动父亲，让我去海外闯荡一次，只要我回来之后对出海一事失去兴趣，我就不会再外出，就会保证以加倍的努力来弥补我浪费的时光。

这番话使母亲大为生气。她对我说，她知道同我父亲讲这类事根本没用，因为父亲知道什么事对我有利，绝不会同意我去这样自找苦吃；她说她感到奇怪，因为她知道父亲对我的那番话说得苦口婆心，关怀备至，而我在这次谈话后居然还动这种脑筋；总而言之，她说如果我硬是要毁掉自己，那也没有办法；但要他们同意我这么做，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就她而言，她也不愿插手我这种自我毁灭之举，免得我日后振振有词地说：当初父亲是不同意的，但母亲却同意了。

虽说母亲当面拒绝了我，不肯把我那想法向父亲转达，但我后来了解到，她还是把我们的谈话全都告诉了父亲，而父亲听后，不禁忧心忡忡，叹着气对母亲说道，“这孩子要是不离乡背井，倒是可以指望过上舒心日子的，若是要远去海外，那么他将成为世界上最倒霉的家伙。我决不能同意这事。”

事后，过了差不多一年，我终于离家出走了。在这近一年时间里，要我学做生意的提议不绝于耳，但我始终做到充耳不闻，反而经常做我父母的工作，说他们明知我的意向，却偏要坚决反对，不让我如愿以偿。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使我去了赫尔城，当时根本就没想到要溜之大吉；但是到了那里之后，正好我有个伙伴正要乘他父亲的船去伦敦，他用招引水手时常见的办法怂恿我一起去，也就是说一路上不用我花一个子儿。我不再征询父母的意见，连个口信也没带给他们（他们能不能听到我的消息，只能听其自然了），也并不祈求上帝或父亲的祝福，根本就没考虑各种情况和后果，便在一六五一年九月一日的一个恶时辰——这可是千真万确的！——登上了那艘去伦敦的船。我相信，从来没有一个年轻的冒险家，其不幸的生涯开始得比我早，持续的时间比我长。那艘船刚驶出亨伯湾[8]的湾口，便碰上了大风和惊涛骇浪。我过去从没出过海，这时只感到浑身有说不出的难受，心里则非常害怕。这时，我才认真地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想到自己不尽做儿子的责任并擅自出走的恶劣行径，不禁感到上苍给我的报应十分公正；我仿佛又看见了老泪纵横的父亲，听见了母亲的央求之声，想起了他们的谆谆告诫，所以，当时我尚未完全泯灭的天良便开始苏醒，责备我不听忠告，责备我对上帝和父亲不尽责任。

风越刮越猛，我从没到过的海上波涛汹涌——但是，同我后来看到的几次相比，甚至同我稍后几天看到的相比，都还算不上什么。然而，对于当时我这样一个毫无航海知识的年轻生手，这景象已足以叫我胆战心惊了。每个浪头打来，我都觉得会把我们的船吞没；每一次船落在波谷，我都以为要直沉海底，再也起不来了；在这种惶惶不安、战战兢兢的心情下，我多次发誓又几回痛下决心，说是只要上帝在这次航行中饶我一命，只要让我的脚仍能踏上陆地，我就马上直奔老家，回到父亲的身边，今生今世再也不上船了；而且，我要听从父亲的劝告，再也不干这类自讨苦吃的事了。到了这时，我才真正认识到我父亲的远见卓识，认识到他在处世上那种中庸之道的妙处；他这一辈子过得轻松自如、安闲舒适，既没去海上蒙受狂风暴雨之苦，也没在陆地上遭受艰难困苦的折磨。我决意要做个回头的浪子，一旦上岸，便回到我父亲的身边。

在狂风大作的当儿，甚至在风停以后的一段时间里，这些冷静清醒的想法总盘旋在我脑海中；第二天风浪小了些，我也就稍稍习惯了一些。但整整一天里，我打不起精神来，因为我仍然有点晕船；时近黄昏，天开始放晴，风也完全停了，随之而来的是个风光无限的晴朗傍晚；只见轮廓格外分明的太阳落了下去后第二天早晨又原样升了起来，照耀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我觉得，在我见到过的景象中，这是最叫我看得满心欢喜的。

我夜里睡了个好觉后，现在既不晕船又满心舒畅，看着头一天里浪涛那么可怕的海面，隔了这么短的时间，竟已变得波浪不兴、景象宜人，不禁感到惊奇。这时候，那个哄我上船的伙伴来了，他似乎是生怕我继续保持自己的正确决心，拍了拍我肩膀，“喂，伙计，”他说，“经过了这阵风浪，现在觉得怎么样？昨晚刮了点小风，你准已经害怕了吧？”“你说是点小风？”我反问道，“那可是一场吓人的大风呢。”“还大风呢，你这傻瓜，”他答道，“这样的风，你就叫它大风啦？嗨，这根本就算不上什么。只要船好海面宽，我们才不把这么点小风放在心上呢；不过你老弟还没上过海船，也难怪。好吧，咱们去喝一碗潘趣酒[9]，把这事丢在脑后吧；现在，你瞧这天光水色多迷人！”对于我那一番不妙经历这里就不必多谈了，反正我们采取了所有海员的那个老办法，把潘趣酒调制好以后，我就灌得酩酊大醉；那一夜，我实在荒唐：先前的悔恨，对自己所作所为的反思，对未来的种种打算，竟然全都一扫而空。总之，一旦风平浪静，我的心思也就不再慌乱，我也就不再担心葬身海底，于是从前那些愿望再度重来，让我把害怕时发的誓、许的愿忘了个一干二净。不过，有时我也会动脑筋想一想，在这种时候，那些正儿八经的念头就像硬是要钻回我脑海似的，但我对之尽力排斥，把这看作是情绪低落的表现而竭力摆脱；我强自振作，独自喝酒或找人作伴，很快就克服了我所谓的这种旧病复发，在五六天的时间里，我已成了个坚决不让自己受良心所累的年轻人，极其成功地顶住了良心的责备，真可谓如愿以偿。但正因为如此，我还得经受另一次折磨，老天爷是一定要弄得我没有任何借口的，就像他在这类情况中，一向做的那样。因为我既不肯接受这一次的教训，下一次自然就更厉害，厉害得叫船上最坏最硬的家伙都承认危险，都乞求老天开恩。

我们出海的第六天，船驶到了大雅茅斯港[10]的近岸锚地。由于先前几天既是逆风而风力又不大，所以在那次风暴之后，我们没有前进了多少路。我们不得不在这里下锚停泊后，由于一直是逆风——也即西南风——我们在这儿泊了七八天，在这段时间里，有许多从纽卡斯尔[11]来的船也驶到这锚地，因为过往的船只常常得等在这儿，到了有顺风时才能驶进泰晤士河的河口[12]。

我们真不该在这儿停泊了那么久，要不是那逆风刮得太紧，我们本该乘着涨潮驶进河口的；然而，停泊了四五天以后，风势更大了。由于把这锚地看作是安全港，又自认为泊位安稳、锚具牢靠，所以我们大家也就有恃无恐，根本没想到有危险，只管按照船员们的生活方式，把时间花在睡觉和寻欢作乐上；第八天早晨，风势大为增强，我们全船的人都行动起来，放倒了中桅，把船上的东西全都安顿好，所有的舱门都关好，让船尽可能应付风浪。快近中午的时候，波涛确实已十分汹涌，海浪已扑上前甲板，船里进了好几次水。有一两回，我们以为船已经把锚都拖动了，于是船长就命令把最大最重的锚抛下去；就这样，我们把锚链放足，让船头被两个锚牵住，任整个船在海面上颠簸。

这时已是狂风大作，声势惊人，我看到就连老海员的脸上也露出惊骇的神色。船长为了尽力保住船，一会儿进了船长室，一会儿又奔了出来，在他经过我舱外时，我多次听见他轻声自语，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主啊，对我们发发慈悲吧，要不然，我们都要完蛋了，我们都要没命啦！”在这一阵慌乱初起之时，我惊呆了，愣愣地躺在我那间普通船员住的小舱里，心里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再要像上回那样忏悔已经不可能了，因为那次忏悔时发的誓、许的愿，早已遭到我明目张胆又顽固不化的践踏。另一方面，我以为已受过一次死神威胁之苦，这一回也将同上回那样，可以化险为夷。我上面已经讲了：船长经过我舱外时，竟也说出我们都要完蛋之类的话。我一听之后，惊得魂飞魄散，从铺上一跃而起，跑到舱外去看。我从未见到过如此险恶的景象，只见巨浪排山倒海而来，每隔三四分钟就有一排浪兜头朝我们打来。我四下张望，在目力所及的范围里，见到的只是一片惨状。离我们不远的地方，一直有两艘船泊着，由于货载得多而吃水很深，这时已砍掉了桅杆；接着，又听见我们船上的人大叫起来，原来是一艘泊在我们前面一英里处的船被浪头打翻了。还有两艘船由于锚已失去作用，完全失控地离开了锚地，朝外海漂去，而船上的桅杆一根也不见了。倒是一些轻舟小船情况还好，不像大船颠簸得那么厉害；其中有两三条船只挂着一张小帆，在风力的催动下，掠过我们的船边，飞驶而去。

快到傍晚时，大副和水手长都向船长提出要求，说是得砍断前桅，但船长不肯。水手长只得向他强调，如果他不同意这么做，船就肯定要沉掉。船长勉强同意后，他们就去砍断了前桅。可是只剩下孤零零的主桅之后，船晃荡得实在厉害，他们只得把主桅也一齐砍掉了。这一来，甲板上就没有桅杆了。

我这是初次出海，上一回遇上了那点风浪就大惊小怪了一场，如今面对这一切，我的心情是人们不难判断的。现在事隔多年，回忆我当时的想法，可以这么讲：在我那时的心目中，我的所作所为引起的恐怖，十倍于我对死的恐惧，因为我先前在悔恨了一番之后，竟然又把那悔恨丢在一边，毫无信义地重蹈当初的覆辙；所有这些，加上我对风暴的恐惧，使我那时的心情到了无法形容的地步。但是最糟糕的情况还在后面；狂风仍在肆虐，其猛烈程度就连老海员们也承认，他们从没遇到过这样凶险的风暴。我们这艘船虽然坚固，但货物载得多，吃水很深，在海浪的冲击下晃荡得厉害，所以水手们时不时会突然大喊：“船要灭顶啦！”我这生手倒也有个好处：那时我还不明白他们嘴里的“灭顶”一词是什么意思，后来一问，才算是懂了。由于风浪实在太大，我倒看到了一个平时难得见到的场面，原来，船长、水手长和一些较有头脑的人都在祈祷了，因为在他们看来，船随时会沉到海底去。到了半夜里，我们都已弄得焦头烂额，突然，到下面舱里去察看的水手中有人叫了起来，说是我们的船漏水了；另一个人也在嚷嚷，说是舱底已积水四英尺。于是，所有的人手都被叫去抽水。一听见那话，我的心仿佛顿时停止了跳动，原本坐在床上的身体往后一倒，跌落在船舱的地板上。人们把我弄醒后，对我说道，虽然先前我啥事也不会做，但是还能同大家一样抽水的，我被这话一激，便起身来到水泵边，一心一意地干了起来。就这么干着的时候，有几条小小的运煤船正朝我们这方向过来。它们原该是贴着海岸航行的，因经不住风吹浪打，只得朝外海漂去；船长见它们过来，就命令放炮，作为我们遇险求救的信号。我根本就不懂那是怎么回事，以为是发生了船身断裂之类的可怕事情，不由得猛吃一惊。这一惊实在非同小可，竟让我当场晕倒在地。在这种当口，人人都性命难保，自顾不暇，当然没有谁还会顾到我，还会来管我的死活；反正一个接替我的人来到水泵边，他以为我已经一命呜呼，便把我踢在一边，任我躺在那里；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才苏醒过来。

大家虽在泵水，舱里的积水却越来越深，显然船是要沉了；这时，尽管风势开始有所减弱，但要把这艘漏水的船驶进一个港口，那已是不可能了，于是船长连连放炮求救；一条不算大的船刚漂过我们前面，不顾风大浪高，放下一条舢板来搭救我们。舢板在风浪中千辛万苦地划过来了，但它既不可能靠到我们的船边，我们也没法去那舢板上；最后，那几位桨手为了救我们性命，豁出自己性命来拼死拼活地把舢板靠了过来；我们从船尾抛下一根系有浮标的长绳，他们费了好大力气，冒了好多危险，总算抓住了绳子；我们把他们拉到我们的船尾下，便一个个全都下到他们的舢板上。我们都上了这船之后，无论是他们还是我们，都没法使这舢板再靠上他们那大船了，所以大家一致认为，只好一方面任其随波逐流，另一方面尽可能地把它朝岸边划去；我们的船长许下诺言，如果这舢板在岸边撞坏的话，他会向他们的船长作出赔偿；就这样，我们半漂半划地朝北去了好长一段路，渐渐靠近了温特顿岬角[13]。

我们离开大船不过才刻把钟左右，就看见它沉没了；这时我方才明白，船在大海中灭顶是什么意思；我得承认，当他们告诉我说船正在下沉时，我可说是顾不上抬头看它一眼；因为就在那个当口，与其说我是自己下到舢板上，倒不如说我是被弄到舢板上的；当时我一来受了惊吓，二来为以后的遭遇而担忧，所以精神极度紧张，以至于心脏竟像停止了跳动。

在这种处境里，水手们还是用劲划着桨，要让舢板靠岸；每当一个浪头把我们托起时，我们就可以看到陆地，就可以看到许多人沿着岸边跑来，为的是在我们靠近岸边时能助我们一臂之力；但是我们前进得很慢，朝岸边划也不容易，待到近了岸，又靠不上去；结果就过了温特顿的灯塔，那里的海岸向西折向克罗默镇，那突出在海里的一片陆地稍稍煞了点风势。我们划向这儿的陆地，好不容易地靠到岸边，总算全都安然无恙地踏上了陆地，然后便徒步朝大雅茅斯走去，到了那儿，我们这些倒了霉的人受到亲切的照顾；当地的官员为我们安排了很好的住处，某些商人和船东则给我们足够的盘缠，至于我们是继续前往伦敦还是回赫尔，任凭我们自己作主。

如果当时我能觉悟并去了赫尔，再从那儿回家，那就是我的福分了。而我的父亲也会像耶稣所说寓言[14]中的那位父亲一样，宰了肥牛犊来欢迎我；因为在听说我搭乘的船沉没在大雅茅斯锚地之后，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得到确讯，知道我没有淹死在那里。

但是恶运却催逼着我，要我一意孤行，任凭什么事也拦不住我；尽管我还有点理智，还能比较冷静地作出判断，多次认为该回家了，但是，这种理性的呼声再响亮，我却没有力量去实行。我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该怎么称呼这种情况，反正冥冥之中自有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天意，催逼着我们去毁灭自己，叫我们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绝路，却还是一个劲儿往前冲。可以肯定的是，只有我没法逃脱的这种天数和劫难，才能使我继续蛮干下去，使我刚一尝试就受到两次明显的教训后，仍毫不理会冷静的理性和客观的思考所得出的结论。

我那伙伴身为船长的儿子，以前虽鼓动我横下心来跟他走，现在却没有我那种闯劲了；到了大雅茅斯之后，由于被安排在不同的住处，所以我们隔了两三天才彼此见面说话；就在这第一次见面时，我发现他已口气大变，问到我的情况时他愁容满面还连连摇头，并把我的情况介绍给他父亲，说我这回尝试海上生活，为的是今后远去海外；他父亲转过脸来，神情十分严肃，“小伙子，”他以非常关切的口气向我说道，“你再也不该出海了；这次经历已为你提供了清楚明白的证据，说明你不宜当海员；你应该接受教训。”“哦，先生，”我答道，“难道你也就此不出海啦？”“我的情形与你不同，”他说道，“航海是我的行当，是我的职责所在；可是对你来说，这只是一次试航，你也领教了老天给你尝的滋味，要是你再继续干下去，你也知道会是什么情形了；说不定，正是因为有了个你，我们才遭了殃，约拿不也让前往他施的船遭了殃[15]？请问，”他接着说道，“你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出海？”于是，我把自己的事对他讲了一些；我刚把话讲完，他竟发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脾气，“我真是怎么搞的，”他说道，“竟给这么个倒霉鬼上了船？今后哪怕给我一千镑，我也不同你待在一条船上。”我认为，他这样发作是出于情绪激动，因为他感到自己损失浩大，但他没有权利把话说到这种地步。不过，他随后语气和缓而庄重，劝我回到我父亲身边去，别惹恼了上帝而自取灭亡；据他讲，明明是天意在跟我作对，这一点我也该看得出来，“小伙子，”他说道，“要是你不回去，我可以肯定，你不管去哪儿，碰上的只会是失望和灾难，直到你父亲的预言在你身上应验。”

我们随即分了手；因为我对他的这番话没作什么回答，此后没有再见到他，也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我口袋里还有些钱，于是就由陆路去了伦敦，一路上，心中在不断斗争：究竟我该选择什么样的生活道路？我该回家呢还是去航海？到了伦敦之后，我心里还在斗争。

要说回家吧，我虽然心中也有这样的念头和冲动，但这总被羞辱感所抵消；因为我马上会想到自己将遭到邻里们笑话，不仅无颜见父母，甚至也无颜见任何其他人；从那时起，我也就时常注意到这样一种情况：在需要理性来指点迷途的时候，人们对理性的态度，尤其是年轻人对理性的态度，却是矛盾的，非理性的，也就是说，他们不以违情背理为耻，不以自己的愚蠢行径为耻，倒以悔过自新为耻；而他们要不被看成十足的愚妄之徒，要被看作明智的人，只有悔过自新一途。

在这种生活状况中，我犹豫了一阵子，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该走哪一种生活道路。反正对于回家的想法，我有着无法克服的抵触情绪；这样拖了些日子以后，先前那种惊吓困苦的滋味渐渐淡忘了；随之淡忘的，还有我本就摇摆不定的那么点回家的念头。到了后来，回家的想法完全被我抛在一旁，一心找机会出海。

当初我离家出走，想入非非地妄图发财，顽固不化地拒绝一切忠告，甚至连父亲的央求和命令也都充耳不闻；这全是因为有一股邪恶的力量在作祟，这力量不管究竟是什么，却让我在百行百业中看上了一种最不妙的行当；结果，我登上了一艘驶往非洲的船——用我们水手的说法，就是去几内亚[16]跑一趟。

在所有的那些出海冒险中，我的一个重大不幸在于：我没在船上当水手；虽说当水手要累一些，但是干那份活儿，也就熟悉了一个普通水手该干的事情；这样，有朝一日我就是当不上船长，也可能当个大副什么的。我一向命运不济，作出的总是最糟的选择，这回也一样；就因为口袋里有了钱，身上穿了体面衣裳，我在船上就总要当衣冠楚楚的体面人。结果，我在船上无所事事，什么活儿也没学会。

说起来也是命该如此：我到了伦敦后，首先就遇上了一些相当好的人，而我当时是个吊儿郎当、漫无目标的小伙子，在我身上发生这种事倒也颇不寻常；因为一般来说，魔鬼不会忘记给我这样的人很早就安排个陷阱的。但我倒没碰上这种事；我先是结识了一位船长，他曾到过几内亚的海岸，而且由于去那儿做生意很成功，已决定再去；他对我颇有兴趣，因为当时我这人说起话来还不很乏味，于是听我讲到要想出去见见世面后，就答应我说，我若是搭他的那条船，我可以不用花一个子儿；我可以得到一份免费的伙食，同他做个伴儿，而且如果我有钱能置办些货物带上的话，那么他也可以提供一切方便，只要我带得适可而止；他还认为，我也许能找到一些资助。

我快活地接受了他这份好意，同这位诚实可靠、光明磊落的船长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我同他一起出了海，也带了些货，而由于我这位船长朋友诚实无私，我赚了相当多的钱；因为我按照这船长的指点，带的是些小玩意和零碎杂货；这些货总共花了我四十镑，这笔钱是由几位同我通信的亲友帮助筹集的；我相信，这些亲友肯定是说动了我父亲——至少也是说动了我母亲——让其拿钱出来资助我的第一次生意。

在我的冒险生涯中，只有这次航行可说是颇有收获的；这得归功于我那位诚恳正直的船长朋友，在他的帮助下，我还掌握了一些必要的数学知识和航海守则，学会了写航海日志和进行观测，总之，凡是一个海员必须知道的事情，我都已有所了解。因为，他既乐于教我，我也乐于学习；结果，这次航行使我既学到了航海知识，也懂得了生意经。因为，我回国时带了五磅九盎司的砂金，在伦敦卖得了几乎三百镑的钱；这一来，我更是满心奢望，到头来却使我落得个彻底完蛋。

但即使在这次航行里，我照样也有倒霉的地方；特别是由于我们做交易的地方，主要在北纬十五度附近的非洲西海岸，有时甚至到达赤道一带，天气的酷热使我得了发高烧的热病，所以身体一直不好。

这时，我已准备再去几内亚做生意；倒霉的是，我那朋友回国不久便去世了；我既然决定照样再去跑一趟，就仍旧上了原先的那条船，只是上次航行中的大副现在成了船长。在人们的航海经历中，得数这一次最为不幸；因为新挣的那份财产里我只带上不到一百镑，剩下的二百镑就寄放在已故船长的妻子处，因为她待我非常公道，可是我就在这次航行中接连着大倒其霉；首先是我们的船正驶向加那利群岛[17]，更准确些说，是正朝加那利群岛和非洲海岸之间驶去，却突然发现灰蒙蒙的曙色里有条船在全速追来，我们大吃一惊，因为这是一条从萨里[18]驶出的土耳其海盗船。我们也把帆挂满了每根桅杆、每根帆桁，以图摆脱他们；但是眼看海盗船越来越近，用不了几个小时就能追上我们，我们也就准备厮杀了；我们有十二尊炮，而这伙强盗有十八尊。下午三点钟左右，它追上了我们，本想斜刺里向我们的船尾插来，却由于差错而正好横停在我们的后舷外，于是我们把八尊炮搬到那一边，对它一个齐射，打得它一边避让，一边开炮还击，同时那船上二百来个海盗的小火器也开始射击。但我们的人隐蔽得都很好，没有一个受伤。它准备再次进攻；我们则准备再次抵抗；可是这第二次它从我们另一侧后舷靠了上来，让六十名海盗登上我们的船，他们一来就马上把各层甲板和所有的帆索乱砍乱劈。我们不断地用火铳、短矛、火药包等等攻击他们，把他们打退了两次。但是，我们这次经历实在很惨，我就长话短说了吧。总之，我们的船遭到了破坏，我们的人死了三个，伤了八个，我们只得放下武器，全都做了俘虏，被带到了属于摩尔人的萨里港。

我受到的待遇不像我起先担心的那么可怕；其他的人都被押解出去，送到宫廷里去，可我却因为年轻又灵活，符合那海盗船长的需要，就被作为他的私人战利品而留了下来，成了他的奴隶。我突然由一个商人沦为可怜的奴隶，地位发生了惊人的变化，这实在叫我痛苦不堪；如今回头想想父亲对我那番颇有远见的话：我的遭遇将很悲惨，而且将没有人帮助我脱离苦海，这才觉得他的话果真是应验了，我的处境是糟得不能再糟了；我觉得老天的惩罚之手已抓住了我，叫我万劫不复了。唉！可是这还仅仅是让我浅浅地尝一下苦果的滋味，真正要我受的苦难还在后头呢；所有这些，下面自会讲到。

我的主人既把我带回了他的家，我也就希望他再次出海时也能带上我，因为我深信，他总有一次也会倒霉，被西班牙或葡萄牙的战舰捕获，到那时我就可以重获自由了。可是没过多久，我这希望便落了空；因为每当出海，他总是把我留下来照管他那小小的菜园子，给他的家里干那些家奴干的苦活；等到他海上兜了一圈回来，就吩咐我去住在船舱里，照管他的船。

这时我一心一意只想逃走，只盘算着用什么办法才能如愿以偿，但想来想去，所有的办法都没什么成功的希望。从当时的条件来看，我想逃走也只是空想而已。因为我根本就没有一个可以商量的人，没有一个想同我一起出逃的伙伴；那儿就我一个人，没有别的家奴，没有英格兰人，没有爱尔兰人，也没有苏格兰人；所以，有两年工夫，我虽然常常以空想逃跑来自我安慰，却从来没有一点点令人鼓舞的迹象，使我可把这空想付诸实施。

过了约摸两年的时间，居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情况，使我脑子里重萌旧念，想设法恢复自由。原来，听说我主人因为没钱装备他的船，他待在家里的时间比往日多了，所以他常放下大船上的舢板，划到港外去捕鱼，每星期总要去上一两次，如果天气好，有时两次还不止；每次去，他总带上我和一个叫做马雷斯科的摩尔族当地少年，让我们替他划船；我们使他很称心，我在捕鱼方面也颇有一手，所以有的时候，他就派一个是他亲戚的摩尔人，带上我和那个马雷斯科，去打些鱼来给他吃。

有一次出去打鱼，早晨时无风无浪，接着却起了大雾，这时我们离岸虽然不过一英里多一些，却已看不见岸了；我们划着船，却不知在朝哪儿划，结果辛苦了一天一夜，到了第二天早晨一看，原来我们早先不是在朝陆地划，竟是在朝海上划，而且离岸至少已有六英里了。我们花了好大的劲，总算回到了岸上；当然这中间也经历了一点风险，因为天亮以后，风势开始强劲起来，而尤其糟糕的是，我们都已经饿得要命。

这次意外事故提醒了我们的主人，他打定主意，以后对这种事要有所防备；当初他截获我们那艘英国船后，船上的那条大艇一直留在他那里，现在他已打定主意，日后出海打鱼非带上罗盘和粮食不可，就把他那艘大船上的木匠叫来，要这同样身为奴隶的英格兰人[19]马上动手，在大艇的中央做一间驳船上的那种小舱，舱后要留些地方，可让人站在那里掌舵，并扯动主帆的帆索；舱前也要留出些地方，可供一两个人站在那里管好几张小帆。它的主帆是一张三角帆，帆的下桁在两舷间摆动时不会碰到小舱，因为小舱造得又低又舒适，既能让他带一两个奴仆睡在里面，又能放下一张饭桌，另外还有一些小柜子，供他放些他喜欢喝的酒，特别是供他储藏一些面包、米和咖啡。

我们经常驾这条船出去打鱼；由于我在打鱼方面是一把好手，对他十分有用，所以他每次去，都少不了我。有一次，他又吩咐下来，说是要乘这船出游或捕鱼，同去的还有两三位当地颇有身份的摩尔人；为了好好地招待他们，他作了周到的准备，头天晚上就派人把多得异乎寻常的食品送到船上，又叫我去他那大船上，准备好三支短膛火枪，连同弹药一起拿来；因为他们不但要捕鱼，还想打鸟作乐。

我按照他的吩咐，把一切都准备妥当，第二天早晨，大艇已冲洗得干干净净，三角旗什么的已挂了出去，万事齐备，只等接待客人了；没等多久，我那主人独个儿来到了船上，说是客人们因为临时有事要办，只能改期再乘船出游了，他要我像平时那样，同那大人和少年驾小船去打些鱼来，因为他几位朋友要来他家吃晚饭；他还吩咐我，打到一些鱼之后，就马上回来并把鱼带回他家里；我收拾起来，准备按他的吩咐去做。

这时，以前那些逃跑的念头突然又来到我脑海中，因为从这次的情况看，可以说有条小船供我支配了；于是等主人一走，我就张罗起来，不是为打鱼，而是为远航准备了一番；但我并不知道，甚至也没有考虑，我将航行到哪里去，反正只要离开这地方，去哪儿都行。

我耍的第一个花招是想出一个借口，要那摩尔人弄些食品来，让我们在船上充饥；我对他说，我们不能自说自话地去动主人准备好的面包；他认为这话很对，便弄来了一大篮当地人吃的那种面包干，又弄来三罐淡水，全都送上了船；我知道主人装瓶酒的箱子在哪里；一看那些酒的牌子，就知道是从英国人手里抢来的；趁摩尔人上岸时，我把这些酒搬上了船，全放得好好的，似乎本来就是放在那儿供主人享用的。另外，我还搬来半英担[20]用蜂蜡制成的黄蜡、一包细绳、一把斧头、一把锯子和一柄铁锤；所有这些东西后来对我们大有用处，特别是可用来做蜡烛的黄蜡。随后，我对那摩尔人耍了第二个花招。他毫无觉察，又一次上了我的当。他名叫伊斯梅尔，但人们管他叫缪里或牟里，所以我也就这么叫他了，“牟里，”我说，“主人的几支枪已在这船上了；你能不能去拿些弹药来？也许我们可用来为咱们自己打些鸟儿呢。我知道，东家的枪支弹药都是藏在大船上的。”他说：“好吧，我去拿点来。”果然，他拿来了两个专装弹药的大皮袋，一个里面装着一磅半以上的火药，另一个里面是五六磅的铅砂弹，外加一些弹丸；他把这些都放上了大艇，而在此之前，我已在大舱中找到了主人的火药；同时，在主人的酒柜里有着许多大瓶的酒，我挑出了一瓶，把里面的一点剩酒倒在另一个瓶中，就把找到的火药倒在这瓶中。一切必要的东西准备就绪之后，我们便驶出港口去捕鱼了。这海港的入口处有个要塞，驻在那里的人认得我们，对我们也就未加注意；离开港口，驶了不过一英里左右，我们便收起了帆，开始打鱼。这时的风从正北偏东方向吹来，正好与我希望的风向相反；因为，只要刮的是南风，我就准能驶到西班牙的海岸，至少也可到达加的斯湾[21]；但是我已下定了决心，管它是什么风向，我都要从我待的这个可怕地方逃走，其他的事只能听天由命了。

我们打了一会儿鱼，却一无所获，因为每逢有鱼儿上钩，我都不把鱼拖出水面，免得被他看见；接着，我就对那摩尔人说道，“这不行，我们可不能这样回去向东家交差，得离岸再远些。”他觉得这主意不坏，也就同意了；这时他正在船头上把帆扯起来；我在掌舵，就顺势驶出了三英里左右，这才停了船，仿佛要准备打鱼了；我让那少年来替我掌舵后，自己就走到摩尔人身边，弯下腰来装作要在他身后的地上拿东西，随即猛地抱住他的大腿，一下子把他掀翻到海里；他水性极好，马上像个木塞似地浮上了水面，一边叫唤我，一边求我拖他上船，说是情愿跟着我到世上任何地方去。由于当时没有什么风，而他跟在船后游得很快，眼看就要追了上来；我只得进舱里取出一支鸟枪，一边对准了他，一边对他说，我并没有做出伤害他的事，而且只要他不同我为难，我还是不愿伤害他的。“你的水性好，”我说道，“而且现在没一点风浪，你完全可以游到岸边的。还是赶快朝陆地游吧，我不会为难你；可是如果你游近船边，那我可就要开枪，打穿你脑袋；因为我下了决心，一定要恢复我的自由。”听我这么一说，他就转过身子，朝着陆地游去。他是个游泳高手，我深信他可以毫无困难地游到岸边。

要是把那少年投进海里淹死，留下那摩尔人跟着我，倒也不坏，但是这样做风险太大，我决不能信任他。待他游开之后，我转身朝那名叫苏里的小家伙说：“苏里，如果你忠心地跟着我，我就会让你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但如果你不愿凭穆罕默德之名起誓，不愿凭你父亲的胡子起誓，保证不会背叛我，那么我也一定把你丢进海里。”这小家伙冲着我笑笑，毫不做作地说了，不由得我不信；他发誓说他将对我忠心耿耿，愿跟我去世上的任何地方。

摩尔人正在游泳，我们彼此都还能望得见，所以我让船逆着风直朝海上驶去，使他们以为我是要去直布罗陀海峡（事实上，一个人只要神智健全，人们都会料他这么做的）；谁会想得到，我们其实是在往南航行，而那一带海边真是蛮荒地区；到了那里，大批大批的黑人肯定会划着独木舟来围住我们，要了我们的命；到了那里，只要一上岸，就会被野兽吃掉，要不就被凶残的野人吞下肚子。

但是，一等到天色渐暗的傍晚，我马上改变航向，朝着南偏东的方向驶去，之所以要往东偏一点，为的是可以沿着海岸航行；这时天上风势强劲，海里波平浪静，我顺风行驶，速度极快，待到第二天下午三时左右，我们看见陆地时，我相信我们准已在萨里以南一百五十英里之外，早已逃出了摩洛哥皇帝的疆域，甚至可以说逃出了任何国王的疆域，因为我们没看到一个百姓。

然而我已在摩尔人那里饱受惊吓，深恐再度落进他们的手中，所以我并不停船下锚或是上岸，而是乘着那好风，那样接连着行驶了五天。这时风向转了，开始朝正南方吹，我心里估计，就算我那主人派船追我，如今也该罢休了；所以也就放大了胆子向海岸驶去，来到一条小河的河口下了锚；我不知这是什么地方，地名是什么；也不知道这在什么纬度，是什么国度，住的是什么民族的人；更不知道这是条什么河。我既看不见一个居民，也不希望看见。我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要找淡水。傍晚时分，我们驶进了这条小河，准备天色一黑就游上岸去，察看察看这一带的情形；可是天黑以后，也不知是些什么野兽马上就狂嗥乱吼起来，把那个可怜的小家伙吓得要死，求我现在先别上岸，还是天亮以后再去。“好吧，苏里，”我说道，“那我现在就不去了；但是白天里去可能会遇到人的，而对我们来说，这同遇上狮子一样糟糕。”苏里笑了笑，用我们奴隶间常用的那种英语说道，“那么我们对他们射枪，打得他们跑路。”苏里这样讨人喜欢，我见了也高兴，便从东家的酒柜里拿出酒来，倒了一点给他喝，让他可以提提神。其实，苏里的建议很不错，我也就听了他的话。我们把船上那只小小的锚抛到河里，安安静静地躺了一夜；我之所以说安安静静，是因为我们根本都没睡好觉！因为两三个小时后，我们就看到各种各样不知名的巨大野兽来到海边，冲进水里或是翻翻滚滚，或是浸浸泡泡，因为在凉凉的水中很舒服；它们发出的吼叫极其凄厉，是我从来不曾听到过的。

苏里吓得够呛，其实我也同样如此；不过在听到其中一头巨兽正朝我们的船游来时，我们俩更是吓坏了。我们虽看不见它，但听它呼气的声音，就知道这头野兽体形巨大，生性凶猛；苏里说它是头狮子，依我想也恐怕是这样；可怜巴巴的苏里对我大声叫唤，要我起锚并把船划开。“不用起锚，”我说道，“苏里，那根带浮标的锚链可以连锚一起丢下的，这样我们就朝海的方向漂去。野兽不可能老是跟着我们的。”我刚把话说完，竟看见那不知是什么的野兽离我们已不到两支桨的距离；我大吃一惊，连忙进舱取出枪来朝它射击；这一来，它立即扭头转身，向岸边游回去。

我有理由相信，那些野兽从来没听见过枪声。所以枪声一响之后，无论是岸边还是离水面较远的高处，就响起了一片怒嗥狂啸，那种声音之可怕真不是笔墨所能形容的。由此，我得出结论：我们是不能在夜里上岸的，而且就算是在白天里，怎么到岸上去冒险一番，也还是个问题；因为，要是落到野人的手里，那么同落到狮子老虎的爪下并没什么两样；至少，对于这两种危险，我们是怀着同样的恐惧心理的。

即使如此，我们还是非得找个地方上岸，因为在我们的船上，连一杯水也没有了；问题是，该什么时候、去什么地方弄淡水。苏里说，要是我让他带个坛子上岸，那么只要岸上有水，他就能找到，就能带点水回来。我问他，为什么要让他去，为什么不是让他待在船上，让我去。他的回答充满感情，使我此后更喜欢他了；他说，“假使野人来，他们吃掉我，你走掉。”我说，“苏里，我们就一起去吧。要是有野人过来，我们就杀他们；我们俩没有一个会被他们吃掉。”说罢，我给苏里吃了一块面包干，又从先前提到的那个酒柜里拿出东家的酒，给他喝了一点；随后我们便把船划向岸边，在离岸的距离比较合适的地方，我们下了船，蹚水走到了岸上，随身只带了枪和两只准备装水的坛子。

我不敢走远，怕的是会有野人乘着独木舟顺流而来，所以时时都要看看我们的那条船；倒是那小家伙看见一英里外有片低洼地，就不慌不忙地走了过去；不一会儿，只见他朝我奔来。我以为有野人追他或是被野兽吓着了，就跑过去救他；但跑近之后，就看见他肩头搭拉着一只被他射死的小动物，这东西有点像野兔，但是毛色不同，而且腿也比较长；对此，我们自然很高兴，再说，它又长得一身好肉；但可怜的苏里给我带来的消息更好：他找到了洁净的淡水，而且也没见到野人。

后来我们发觉，我们用不着这样辛辛苦苦地去找水，其实，沿我们停船的小河驶进去之后，只要一退潮，河水就是淡水了，因为涨潮的时候，潮水也只能到达离河口不很远的地方；我们把坛子装满了水，把打死的兔子做了一顿美餐，便准备继续走一阵子，因为在这一带，我们没发现人的脚印。

在此以前的航行中，有一次我也曾来过这一带，所以清楚地知道加那利群岛和佛得角群岛[22]都离这海岸不远。但由于没有仪器，我没法观测我们现在所处的纬度，而且我并不确切地知道——至少是记不清——这些岛屿是在多少纬度上，所以我既不知道它们在什么方位，也弄不清该在什么时候扬帆出海，漂向它们；要不然，现在要找到这些岛屿就相当容易。如今我的希望是：只要我沿着海岸航行，就能到达英国人来做交易的地区，这时就能碰见一些常来常往的商船，而他们会搭救我们，把我们带走。

据我仔细琢磨，我这时所处的位置是在摩洛哥皇帝的疆土以南，在黑人的地盘以北，这个中间地带荒无人烟，只有野兽出没；因为黑人害怕摩尔人，就放弃了这片土地，往南迁移；而摩尔人则认为这里土地贫瘠，不值得来此居住；事实上，双方都不要这地方是因为这里狮、虎、豹之类的猛兽太多；也正是这缘故，摩尔人只把这里当作猎场，每次来打猎，总有二三千人，简直像是浩浩荡荡的军队；我们沿这海岸航行了百来英里，白天里确实别无所见，唯有一片荒山野地，到了夜里则别无所闻，唯有野兽的咆哮之声。

在白天里，有一两回我觉得自己已看见了特内里费峰，因为在加那利群岛，这是特内里费山的高峰[23]；我顿时胆子大了起来，很想把船驶向那儿；但由于是逆风，而且对我这小船来说，海浪也太大，所以试了两回，船都无法过去，我只得继续照我原先打算的那样，沿着海岸航行。

离开那片地方后，又有好多次不得不上岸找水；其中有一次情形比较特别。那是一个清晨，我们在一处又小又高的地岬边下了锚，这时正开始涨潮，我们停在那里，准备到大潮来时就沿河而上；苏里似乎和我不同，他的眼睛老是朝四下里张望，这时，他轻轻地唤了我一声，要我最好能离岸远一点；“你瞧，”他说，“那边小山坡上躺着吓人的大家伙，正睡得死死的。”我朝他指的方向一看，果然是一头庞然大物，原来，在那岸边山坡上微微有点凹进去的地方，一头可怕的大狮子正躺在那山凹的阴影里。“苏里，”我说，“你上岸去把它杀了。”苏里露出恐惧的神情说：“我去杀？它吃我只要一嘴。”他的意思是说，一口就能把他吃了。于是我不再跟他多说，只叫他躺倒别动，我转身去拿我们最大的一支枪，在它那滑膛枪口径那么大小的枪膛里，我上足了火药，再加进两颗形状不规则的弹丸；加好弹药之后，我放下这枪，又给另一支枪上了弹药；我们一共有三支枪；我在第三支中放了五颗较小的弹丸。我举起第一支枪，尽可能地瞄准了它的脑袋，但它趴睡在那儿，鼻子全埋在前腿后面，结果两颗子弹打断了它的膝盖骨。它咆哮着一跃而起，却觉得一条腿断了，便趴了下来，随后又凭三条腿站了起来，发出我闻所未闻的凄厉的吼声。我一面感到有点奇怪，怎么竟没打中它的头？一面立刻拿起第二支枪就射击；这回它虽说正要走开，却被我打中了头部，只低低地叫了声，便倒在地上作着垂死的挣扎。看到这情形，我自然高兴，苏里也有了勇气，要我让他上岸去，“去吧，”我说，他就跳进水里，一手举着支短枪，一手划着水，游向岸去，到了这头猛兽的跟前，就把枪口对准了它的耳朵，又对它的脑袋打了一枪，这才使那猛兽完全断了气。

这对我们来说固然是一次狩猎，但是狮子肉却没法吃了。为了这个对我们毫无用处的东西，我们放了三枪，损失了那么些弹药，我感到非常可惜。但苏里说要从它身上弄点东西下来；他来到船上，要我把斧子给他。“要斧子干什么，苏里？”我问道。“我砍下它的头，”他答道。但是，苏里没能砍下它的头，只砍下了一条腿，带到了船上，这腿可真是大得吓人。

我转念一想，觉得它的皮对我们或许会有点用处；便决心尽可能把它的皮剥下来。于是苏里同我去岸上干了起来；在这件事上，苏里干得比我棒多了，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干这活。结果我们俩整整干了一天，总算把皮剥了下来，接着又把它摊开在船舱顶上，两天后，阳光已把它晒得非常干燥。我就用它来做床垫。

这次停船以后，我们又朝南驶去，一连驶了十一二天。由于食物越来越少，我们只能吃得很节省，而且除非是必须去补充淡水，没事就不靠岸了；我的打算是把船驶到冈比亚河或塞内加尔河[24]，也就是要驶到佛得角附近一带，希望到了那儿以后，会遇上欧洲人的大船；但如果遇不上大船，我就不知道得往哪儿行驶了；那时，要么再往大洋中驶，去找佛得角群岛，要么就死在黑人手里。我知道，凡是打欧洲出发的船，只要目的地是几内亚沿海，是巴西或东印度[25]，总是要驶过佛得角或佛得角群岛的；总之，我的身家性命全都在此一举了，不是遇船得救，便是死定了。

我前面说了，凭着这种决心，我们行驶了十多天，这时看看岸上，已开始有人烟了，而且在我们驶过时，有两三处地方的人们还站在岸上瞧我们；我们也可以看出，他们全身漆黑，一丝不挂。有一回，我真想上岸去会会他们，但苏里向我说道：“别去，别去！”我听从了他的意见。不过，我还是让船朝岸边更靠近了一些，以便同他们说说话儿；事实上，他们也在岸边随我们跑了好一阵子。我仔细看了，他们手中都没有武器，只有一个人握着根长长的竿子，但据苏里说，那是他们的标枪，而且他们可以掷得又远又准；听他一说，我就同他们保持一段距离，尽可能地用手势向他们表达自己的意思，尤其是打手势要些吃的。他们也比划着，要我把船停下，他们愿给我拿些肉来。我把帆落下一点，让船在逆风里既不前进也不后退，只见他们中有两个人离岸跑去，不到半小时工夫又跑了回来，带来了两块干肉和一些当地出产的谷物；我们虽都看不出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却乐于把它们收下来，但问题是怎样能把东西拿到手，因为我既不敢上岸去从他们手里拿，他们对我们也同样怀着疑惧之心；结果，他们采取了一个对彼此都安全的办法：他们把东西放在岸边后，便跑到远处站定，等我们把东西取上了船，他们才回到岸边来。

我们无以为报，只能作出种种姿势表示谢意；但恰恰这时候出现了一个机会，使我们也帮了他们个大忙；因为就在我们还停在岸旁的当儿，有两头猛兽从山上飞奔而下，看那样子，一头是在逃，一头是在追；但究竟它们是雄兽在追雌兽，还是在追着玩或逞威斗狠，我们可就说不清了；同样，我们也说不清这事究竟是经常可以见到，还是偶尔发生；但我相信，应当是后面一种情况；因为，首先是这类猛兽一般只在夜间出来活动；其次，我们看到那些当地人惊慌异常，特别是女人们。大家全都奔逃而去，只剩下那个手执长矛或标枪的汉子留在原地；然而，这两头猛兽似乎并不想袭击那些黑人，竟径直冲进海水，在岸旁泅来泅去，仿佛它们来的目的就是要在水中嬉戏；后来，有一头猛兽离我们的船越来越近，近得超过了我的预计，但我已尽快地给枪上足了弹药，又叫苏里给另两支枪上弹药，作好了对付它的准备；它刚完全进入我的有效射程之内，我立即就开枪，打中了它的头部；它顿时沉没在水中，但马上又浮了起来，在水里忽上忽下地折腾，仿佛挣扎着要活命。事实上也如此；它虽然中弹后立即朝岸边泅去，但毕竟受了致命伤，再加上呛水，在刚要到达岸边时已经一命呜呼。

看到我枪口发出的火光，听到我的枪声，那些可怜土著的惊恐之状是难以形容的；他们中，有的人吓得丧魂落魄，竟跌倒在地上像是吓死了一样。后来他们看到猛兽已死并沉入水里，又看见我向他们打手势，要他们到岸边来，这才鼓起勇气，来岸边摸捞那头猛兽的尸体。凭着它的血所染红的一汪海水，我发现了它的所在，便拿出绳子设法套住了它，然后把绳头扔给了那些黑人；他们把死兽拖上了岸一看，原来是一头十分珍奇的豹子，它浑身是好看的花斑，叫人见了喜欢；那些黑人怎么也想象不出我用什么家伙打死这豹子，当然对我钦佩不已，高高地举起了双手。

另一头猛兽也让枪口的火光和枪声吓着了，转身就朝岸边泅去，随即便向它们由之而来的山间窜去，由于距离已远，我没法辨出它到底是什么动物。接着，我发现黑人们想吃那豹子的肉，这正合我的心思，因为我希望他们把这看作是我的一番厚意；我向他们比划着，意思是我同意他们处置这死豹。对此，他们非常感激，立即动起手来；他们虽然没有刀子，只有带点锋口的木片，但是用它剥起豹皮来，却十分得心应手，即使我们用刀去剥，最多也不过如此；他们要给我一部分豹肉，但我打着手势，表示我不要，豹肉可以全归他们，不过要他们把豹皮给我；他们毫不吝惜地把皮给了我，又送了我许多他们那种食粮；我虽说不出这究竟是哪种粮食，但还是全部收下了；我随后又向他们比划着要水，一边拿出一个坛子，让坛子底朝天，表明坛里已滴水不剩，希望能把坛子装满水。他们当即向他们的伙伴大声叫了几句，只见两个女人应声跑来，送来了一个大缸——据我看，这缸用泥土做成后，只是在阳光下晒干而已；像先前一样，他们把这缸在岸上放下后，我就派苏里带着坛子上岸，把我们那三个坛子都装得满满的。同男人们一样，那两个女人也是全身精赤的。

现在，我有一些聊以充饥的谷物和植物的块根，也有了淡水，便离开了那些友善的黑人，继续朝前航行，大概有十一天工夫毋须靠岸，接着，我望见在前方十四五英里的地方，有一条长长的陆地伸出在海中；这时波平浪静，我便拉大了同海岸的距离，绕着这岬角的外沿驶去；终于在同陆地保持六英里左右的情况下，绕过了这岬角；这时，朝外海的方向看去，也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陆地；我由此推断，我的这一边陆地是佛得角，那另一边的陆地则是由佛得角得名的佛得角群岛——事实上，我已可确定是这么回事了。不过，它们离得很远，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因为，只要猛地来一阵大风，那么我的帆船也许会两头落空，一处也到不了。

我左右为难，忧心忡忡地走进了船舱，坐了下来，突然，掌舵的苏里叫了起来，“东家，东家！有帆船！”这傻小子真是吓昏了头，他准以为他的老东家派了好些船出来追我们，而这船就是其中之一，不过我很清楚，我们早已逃得远远的，他们怎么也追不上了。我跃出船舱，不但一眼就看见了那船，而且还看出了那是条什么船，原来这是一艘葡萄牙人的船，而且据我估计，它正在前往几内亚海岸，去装运黑人。但是我观察了它的航向以后，发现它是驶往别处的，根本不想朝海岸驶来；于是我全速朝外海上赶去，只要有可能，就一定要同他们谈一下。

尽管我全速驶去，但还是发现，我没法插到他们的前面去，而且，在我发出信号前，他们会就此驶过的；我全速行驶了一阵，正感到灰心绝望，他们似乎已在望远镜里看见了我，看清了我这小船是欧式的，并由此猜测，原先载它的那艘大帆船准是失事了，于是放慢了速度，等我赶上去。这使我大受鼓舞，正好船上有一面老东家的旗，于是我把旗朝他们挥动了一通，算是求救信号；我还放了一枪；据他们后来告诉我，他们既看见我挥了旗，也看见我放了枪，因为他们虽听不到枪声，硝烟却还是看得见的；看到了这两个信号，他们也就好心地让船转到了顶风的方向，停了下来等着我；约三个小时后，我靠上了他们的船。

他们先是用葡萄牙语，后来又改用西班牙语和法语，问我是干什么的；但这些话我一句都听不懂；幸好船上总算还有个苏格兰水手，他大声地向我发问，我回答他说，我是个英格兰人，落在摩尔人手里成了奴隶，刚从萨里逃出来；于是他们叫我上了大船，非常友好地收留了我，让我把自己所有那些东西也都带上了船。

我先前的处境可说是悲惨而又无望的，现在竟这样一朝得救，人们自可理解我那种难以言表的喜悦；为了报答船长的搭救之恩，我立即提出，要把我的一切东西都送给他；但他十分豪爽，表示决不要我的任何东西，只要船一到巴西，凡是属于我的东西都将原封不动地交还给我。“因为，”他说道，“我之所以救了你的命，为的是有朝一日，我也可能命运不济，落到同你一样的处境里，那时，我也希望自己能得到人家搭救；再说，”他说道，“我把你带到巴西之后，你离家万里，要是我收下你的那些东西，你就会活活饿死在那儿，这样一来，我就等于在救了你性命之后，又要了你的命。不，不，英格兰先生，”他说道，“我把你带到巴西，不要你任何报答，你把东西留着吧，到了那儿以后，你还要靠这些东西糊口和搭船回国呢。”

他这一番话讲得体贴宽厚，他的行动也同样光明磊落，同样一丝不苟，因为他给船上的人下了命令，不准他们动我的东西；接着他亲自收管我的每一样物品，还开列了一张详细的清单给我，让我以后可以按单取回——就连我那三只瓦罐也没有漏掉。

我的船是条好船，他一看之后便想买下来，供他的船使用，问我要什么代价。我对他说，他对我处处这样照顾，我哪能开得出价来，随他怎么办都行；见我这样，他就对我说，他愿意签一张票据给我，以八十个比索[26]的代价买那船，到了巴西，即可凭票取钱，那时，如有人出的价钱更高，他将再补足其中的差价；随后他又提出要买苏里，愿意出六十个比索，对此，我感到很为难。倒不是我不愿让这位船长做这孩子的主人，而是因为这可怜孩子这么忠心耿耿地帮我恢复了自由，我不愿出卖他的自由。我把这层原因说明白以后，船长认为言之有理，就提出了一个折衷办法，就是说，只要这孩子改宗基督教，他就写张文书交给孩子，保证十年之后就放他自由；听了他这建议，又听到苏里表示愿意跟他，我就把苏里让给了船长。

在去巴西的路上一帆风顺，行驶了约摸二十二天，我们来到了又叫万圣湾的托多苏斯桑托斯湾[27]。现在，我再一次摆脱了生活中最艰辛困苦的处境，得考虑考虑下一步怎么办了。

船长慷慨大度，待我之好使我永志难忘；他分文不取地让我搭他的船，还以二十和四十达克特[28]的代价，买下了我小船上的豹皮和狮子皮，又把我寄放在他船上的一切及时交还给我，而且凡是我想卖掉的东西，他都买下，诸如酒柜、两支枪和我做蜡烛剩下的那块黄蜡；总之，我把一切脱手之后，到手了二百二十个比索。带着这笔资产，我在巴西上了岸。

我到此不久，船长便把我推荐给一位同样忠厚正直的人，他家拥有一个甘蔗种植园和制糖作坊；我跟他生活了一段时间以后，学会了种植甘蔗和制糖的门道；眼看那些种植园主生活优裕，发财容易，我也就下了决心：只要准许我在那儿待下去，我也要做个像他们一样的种植园主；与此同时，我也决定要想出个办法，让人家把我寄存在伦敦的那笔款子汇来。于是，我先弄到一份入籍证书，然后倾我囊中所有，买下一大片生荒地，又根据我将从伦敦调来的那笔款子数目，对我那种植园的开拓拟订了一个相应的计划。

我的种植园紧挨着另一个种植园。那个种植园主人叫威尔斯，是个从里斯本来的葡萄牙人，但其父母却是英格兰人。他的境况同我的颇为相像，彼此的关系也不错。我同他一样资金十分有限，所以在约摸两年的时间里，我们主要还是种些粮食。但我们毕竟开始发展了，地也渐渐垦成了熟土膏壤；所以到了第三年，我们就种了些烟叶，而且各人还准备好一块地，以便来年种甘蔗；但我们俩都缺少帮手，这时我比以往更深切地感到当初做错了事，不该把苏里让掉的。

唉！我这人向来成不了事，故而办了这件错事也不足为奇；既已没法挽回，只有干下去；现在我干的这个行当同我的天性格格不入，同我喜欢过的生活完全背道而驰，而当初，为了追求过上那种生活，我撇下了父母，离家出走，把父亲的好言规劝都抛到了脑后；不仅如此，现在我要走的这条发家之路，恰恰是我父亲当初劝我去走的，也就是要在平民中出人头地，当个中产阶级，而如果我决意要走这条路的话，倒不如待在本乡本土，何必这样千辛万苦地浪迹天涯；所以我常常对自己说，要过这样的日子，我完全可以待在英格兰的亲友中间过，不必来到这五千英里之外的蛮荒之地，在陌生人和未开化的土著之中讨这种生活；现在，我远在天涯，哪里还听得到一点故乡亲友的消息！

就这样，每当想到我目前的境况，我就懊丧不已。现在，除了偶尔同那位邻人谈谈，没有谁同我说话解闷；除了干一些辛苦的体力活，没有什么别的事可做；所以我常说，我就像被丢弃在荒岛上，整个岛上没有别人，只有我一个。当人们把自己眼前的处境同那些比他们不幸的人相比，老天也许会使他们落到那些不幸者的地步，让他们自己去体会先前的幸福；如果老天这样做了，那么这做法既正当，也值得所有的人好好思量。其实，当时如把那种生活继续下去，我完全有可能兴旺发达起来，财源滚滚，但是我却岂有此理地把这种生活同荒岛上的生活相提并论，所以活该得流落到绝无人烟的荒岛上，去过那种真正的孤寂生活。

把我从海上救起的那艘船到达巴西后，因为要筹办货物装船，又要为出航作准备，在港口里一停就是三个月左右；待到那位善良而友好的船长要返航时，我已多多少少地在筹划种植园的事了。他听我说到我还有一点款子在伦敦，便友好而恳切地建议说：“英格兰先生，”——这是他一向对我的称呼——“如果你写好信交给我，给我正式的委托书，并向那位在伦敦替你保管钱的人提出，要她把你这笔款子汇到里斯本，由我指定的人收下，另一方面也写明你在这里需要的货品，那么只要有上帝保佑，我再来此地时就可以把你要的东西带来；但是世事难免多灾多变，我倒希望你别把那笔款子全拿来冒险，不妨先取一百镑来碰碰运气——照你刚才讲的，这是你那笔钱的一半；如果这次办得顺当，那另一半也可照此办理；如果这一次出了差池，你还有那另一半可用来接应。”

这个建议十分稳妥，而且他讲得有情有义，我当然认为这是我该采取的最佳方案；于是我就按船长的要求，写信给那位替我保管钱的女士，又按这位葡萄牙船长的要求，给他写了份委托书。

我给那位英国船长的遗孀写信，把自己海上遇盗、沦为奴仆、驾船出逃的经历详述了一番，也把在海上蒙葡萄牙船长搭救受到他好意照拂的事写了一遍，最后讲到我目前的境况和我的要求，并把同这要求有关的一切必要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当这位正人君子的船长到了里斯本，他设法通过当地的英国商人，把我的要求和有关我的全部消息全部寄到一位伦敦商人那里，由其妥为转交；那位遗孀见信后，不仅按数给钱，而且由于葡萄牙船长对我的这番恩情，她自己花钱给船长送了份厚礼。

那位伦敦商人收到一百镑的款子后，按船长开列的货单，买好了那些英国产品，直接发往里斯本；所有这些，船长全都给运到了巴西；运来的东西中，有各种各样的工具、铁器和种植园里少不了的各种用具，这些东西对于我都极其有用，但当初我由于对种植园的营生了解还不多，并不曾提出要他置办，但他却替我想到了。

这批货运到之后，我又惊又喜，觉得自己已经发了财；这位船长简直成了我的好管家，他甚至拿出那位遗孀送他的五镑钱，替我弄来一个得为我干六年活的白奴[29]；然而，他却不肯要我的酬谢，最后我一定要他收下我自己种出来的一点烟草，他总算接受了。

事情还不止如此；由于我的这些货都是棉布、呢绒、桌面呢之类的英国产品，在巴西特别受欢迎，也特别值钱，所以我就设法把它们都卖了个好价钱；可以说，我现在的钱是当初货价的四倍多，把我那可怜的邻人远远地甩在后面——我指的是在发展各自的种植园方面；我先是买了个黑奴并弄来个白奴——这是另一个白奴，不是船长从里斯本替我带来的那个。

但是，一个人糟蹋了好运，常常会招致恶运，弄得大难临头，我的情况也正是如此。第二年，我的种植园也进行得十分顺利，我从地里收获了好多烟叶，除了供应附近人们的需要，还有五十大捆；这五十捆烟叶，每捆的重量都在一英担以上，都已仔细地作了加工处理，好好地存放着，只等里斯本的船队来装运了。现在，我业务日多，财富日增，却又胡思乱想起来，脑子里满是不着边际的计划，而这些计划即使对最精明的商人来说，也常常足以使他们倾家荡产。

要是当时把这行当继续干下去，我本该是后福无穷的；我父亲早就语重心长地同我谈过，要我过安逸清静的生活，因为这种生活很幸福；他也曾在情在理地向我描绘过中产阶级的生活，认为这种生活中充满幸福；但我照旧心猿意马，一意孤行，造成了自己的一切不幸；后来我在艰难困苦中回首往事，更觉得自己是咎由自取，倍感痛苦；总之，我想出海遨游的愿望显然是愚妄荒唐的，却又很根深蒂固，我摆脱不了这种愿望，便跟着这愿望走去，硬是不走天意人情向我清楚昭示的生活之路和人子之道，不肯去追求前景美好明朗、对自己又大有裨益的人生，结果就招致了我所有的灾难。

我既然当初不能安分，要从父母身边一走了之，现在又哪里肯安下心来，抱着发财致富的念头，守在我的种植园里？我觉得自己必须打消这种美好的憧憬，离开此地，要用异乎寻常的非凡手段，要以情理之外的特快速度显身扬名；就这样，我再次把自己投入了最深的苦难深渊，这种苦难从来还没有人经历过，甚至可以说，它不是要了人的命，就是毁了人的健康。

我们还是适当地来讲讲我这件事的详情吧；现在我到巴西已快四年，我的种植园办得颇有成绩，开始呈现一派兴旺发达的气象，可以想象，我不仅已学会了当地用的葡萄牙语，也结交了一批同样拥有种植园的朋友，同时，在我们那口岸城市圣萨尔瓦多[30]，我也有一些做生意的朋友；在同他们交谈时，我常说起自己两次出航几内亚的情况，说起同黑人做交易的情况，还说起在那儿做生意真容易：只要有些玻璃珠子、玻璃小饰物之类的零碎小玩意儿和刀剪、斧子之类的器物，就可以换到金沙、卡满龙种子[31]、象牙等东西，甚至还可换到大批黑奴，供巴西人使用。

我谈到这些情况时，他们总注意地听着；他们尤其注意的，是有关购买黑奴的情况，因为在当时，干贩卖黑奴这一行当的人还不多，而且干的人必须得到西班牙、葡萄牙国王的特许状，带有国家垄断的性质，所以，被贩卖到巴西来的黑奴数目不大而价格高昂。

有一次，我同几位相熟的商人和种植园主在一起，又兴致勃勃地把这类事谈了一通；不料第二天上午，他们中的三个人前来找我，说是听了我的那番话之后，他们仔细琢磨了一夜，现在私底下来向我提个建议；他们先要我答应保守秘密，然后告诉我说，他们打算装备好一条去几内亚的船，因为他们都同我一样拥有种植园，唯一感到缺乏的是劳动力；由于他们的船满载而归之后，并不能公开地出售黑奴，也就不可能把这一行当做下去，所以他们准备只去一次，偷偷把黑奴运回之后，分配到大家的几个种植园去就算了；说到底，问题是我能不能一起去，替他们管船上的货，到几内亚海岸后，负责交易方面的事。他们提出，我不用出任何本钱，但同他们一样，可以分到同样数目的黑奴。

我得承认，一个人如果没有自己的庄园种植园（且不谈这庄园前景十分看好，他又对之作了大量投资），那么对于他来说，这个提议是相当诱人的。但是我的情况不同。我已作了大量投入，种植园已办得颇具规模，照理说应该是无暇旁顾，一如既往地再干上个三四年，另一方面再去信英国，把另外那一百镑调来，用这有限的款子作进一步的投资；这样的话，三四年之后，积攒个三四千镑的家财恐怕是不成问题的，而这份家财以后还会继续增长；一个处在我这种境况的人，去考虑远航几内亚之类的事，那真是舍本逐末，荒唐透顶了。

但我天生就是个自毁前程的人，当初我既无法抗拒遨游天下的妄想，把父亲的谆谆告诫当作耳边风，如今人家提出这个建议，我自然也无法抵御。总之，我答应了他们，心甘情愿地去走一趟，只要他们答应，在我出海期间替我照管我的种植园，而如果我万一出了事，他们也得按我的意愿处理这种植园。对此，他们都保证做到并立下文书为凭。于是我也立了一份正式的遗嘱，对我的庄园和资财作好了安排；这份正式遗嘱同我以前写下的遗嘱一样，言明在我去世以后，曾救过我性命的那位船长便是我的唯一继承人，但他得按照我遗嘱中的条款处理我的资财，今后，种植园的出产一半归他，一半得运往英国。

简而言之，我尽可能地注意保全自己的资财，维持住我的种植园，要是我能用一半的谨慎态度来考虑自己的切身利益，来判断我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什么事，那么我绝对不会撇下如此蒸蒸日上的事业，撇下大有希望的发家前景，竟去参加一次远航，而这种航行本就艰险万端，何况我有理由相信我是尤其会大倒其霉的。

但是我盲目地听任自己妄想的摆布，任其驱使，却不按我的理智行事；结果，像事先商定的那样，我的几个合伙人备好了船，配齐了人手，装好了货，办妥了一切事项后，我在一六五九年九月一日的一个恶时辰里上了这船。正是八年前的这个日子，我离开了赫尔城，做了父母的逆子又糊里糊涂地害了自己。

我们的船载重为一百二十吨左右，有六门炮；船上的人员除了船长、船长的小厮和我之外，还有十四个人。船上装的货不是什么大宗的东西，只是一些适合于用来同黑人做交易的小玩意儿，无非是些玻璃珠子、玻璃小饰物、贝壳之类的零碎小东西，特别是玻璃小镜子、刀剪、斧子等等。

在我上船的当天，船就扬帆出航了，它沿着海岸向北驶去，准备在到达北纬十度或十二度之后就横渡大西洋，直驶非洲，这看来是当时大家走的航线。我们一路沿岸北行时，天气晴好，只是感到气温太高；绕过圣奥古斯丁角[32]的顶端时，我们拉开了同海岸的距离，在茫茫的海中已望不见陆地；这时，我们的船似乎在朝费尔南多·德诺罗尼亚岛[33]驶去，但实际上，我们的航向东北偏北，所以就在那些岛屿的西面驶了过去；就这样，经过了约摸十二天的航行，我们过了赤道；最后一次观测方位时，我们是在北纬七度二十二分，但这时一场狂暴的飓风突如其来；它先是东南风，然后转为西北风，最后又成了东北风；这次飓风实在厉害，在十二天的时间里，我们束手无策，只能听任它把我们刮得在海上飞驶，反正命运和狂飙要我们去哪儿，我们就只能去哪儿；当然，在这十二天里，我每天都觉得快要葬身大海了——事实上，船上的人个个都觉得死期已到，没有生还的指望了。

在这种朝不保夕的境况中，狂风怒涛既叫我们心惊肉跳，又把一个船员和船长的小厮掀进了大海，加上热病还夺去了一个船员的生命。在第十二天前后，风暴稍稍平息了一点，船长尽可能准确地作了一番观测，发现我们的位置在北纬十一度附近，但是在经度上，却比圣奥古斯丁角偏西了二十二度，所以他认为我们已来到了圭亚那海岸，或者来到了巴西的北面，而且已过了亚马孙河的河口，快接近那条通称大河的奥里诺科河的河口了；这时，船已在漏水，损坏得也很厉害，所以船长一方面同我商量船的航向，一方面准备直接把船驶向巴西海岸。

我坚决反对他这种意见，同时也和他一起查看了美洲沿岸的海图，终于得出结论：如果我们想得到人家帮助，那么我们必须离开这荒无人烟的地带，去加勒比海地区中的那个群岛[34]；于是，我们决定驶向巴巴多斯岛；我们觉得，只要远离南美大陆航行，避开了墨西哥湾流，我们行船就比较顺当，可望花半个月的时间到达那里；因为无论是我们的船还是我们自己，要是不经过一番修整，就绝不可能驶抵非洲海岸。

抱着这种想法，我们改变了航线，朝着西北偏西的方向驶去，希望能碰上哪个英属岛屿，获得我所希望的帮助；但是我们注定了走不成这条航线，因为船驶到北纬十二度十八分的地方时，又遇上了一场风暴，刮得我们同样迅猛地朝西冲去，远离了一切商船常走的航线，而在那片区域里，即使我们没有葬身海底，那么与其说我们能捡到性命而安然回家，倒不如说被生番吃掉的可能更大。

风依然狂吹，我们一筹莫展；那天清晨突然有人大叫一声：“陆地！”我们刚奔出船舱，想要看看自己究竟身在何方，船已猛地撞在一处沙洲上，不仅顿时动弹不得，而且巨浪汹涌打来；我们眼看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就连忙逃进密封舱，让自己暂时免遭浪打水浸之苦。

一个人如果没有类似的经历，那就很难描述或想象处于这种境地时的惊恐之状；我们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方位，不知道撞上的地方是个岛屿还是一片大陆，甚至连这儿是否有人居住也不知道；现在风虽然比先前略为小了一点，但仍十分狂烈，看来已难以指望什么了，要不了几分钟就会船破人亡，除非出现风立刻停止的奇迹。总之，我们面面相觑地枯坐在那里，人人随时准备等死神一来，便去那另一个世界，因为我们在这种情况下，实在是无能为力了；但我们总算还有一点宽慰之处，而这也是我们唯一聊可自慰的，就是尽管我们本以为就要船破人亡的，却还没到这地步，而这时据船长说，风开始变小了。

我们觉得风虽是小了一些，船却死死地搁浅在沙洲上，不可能指望它再回海里去了。在此岌岌可危的情况下，我们别无他法，只得尽可能设法逃生了；在未遇上风暴前，我们的船尾本是拖着一条小船的，但它先是在舵上撞坏了，后来缆绳断了，也不知它是沉了呢，还是漂到哪儿去了，反正对它已没有指望了；我们的船上还有一条救生艇，只是怎么把它放到海水里却是件颇费踌躇的事，但没有时间讨论了，因为我们觉得这艘船随时都会完蛋，而且确实有人告诉我们，说是船已经不行了。

在此危急关头，大副在大家的帮助下，吊起了救生艇，把它推到舷外，让我们十一个人[35]都爬了上去，接着便让这救生艇落到浪涛汹涌的海面上，以后的事只能听天由命了；因为这时的风暴虽已大为减弱，但是惊涛拍岸的情景依然相当可怕，真可用一句荷兰人的话，称之为“狂暴的海”——这是他们用来称呼风暴中的大海的。

现在我们的处境仍然极其不妙，因为情况相当明显：海上既然白浪滔天，救生艇万难幸存，我们也就难免淹死。要说张帆行驶吧，艇上根本就没有帆，而且即使有，我们也无法使用；所以我们只得用力打着桨，朝岸边划去，但人人心情沉重，就像前往刑场一样；因为我们都很明白，这条小艇划近岸边时，只要一个巨浪打来，就可以叫它在岸上撞个粉碎。但我们只能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灵魂交托给上帝，一边顺着风势，竭尽全力地朝陆地划去，真可谓自趋灭亡犹嫌不快呢。

我们不知道，自己正在前往的那处海岸是岩崖还是沙滩，是陡壁还是浅滩；我们幸存的可能性很渺茫，理智留给我们的唯一希望，就是我们正好侥幸地进了某个海湾或河口，而我们的救生艇又恰恰是在往海湾或河口里面划，或是划到一个能避风的地方，或是划到一个波浪不兴的地方。但是这样的好事并没有出现；相反，随着我们离岸越来越近，那陆地越发显得狰狞可怕，同大海相比，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与其说是我们在划船，倒不如说是风浪在驱赶船，但反正在我们划了约摸四五英里之后，一个排山倒海的巨浪从船后奔腾而来，显然这一下准能使我们一了百了。说实在的，这个巨浪来势实在凶猛，我们还没来得及叫一声“天哪！”它就一下子掀翻了我们的小船，不仅使我们都翻落水中，而且使我们彼此分离，转眼之间都遭到没顶之灾。

我沉入水中时，那种心慌意乱是没法描述的。因为，虽说我水性很好，却难以从那汹涌的海浪中浮出水面，吸一口空气，只是听凭那海浪挟着我、推着我往岸边送去；我这样漂过很长一段距离后，那排浪也成了强弩之末，待到它回头又往大海退去时，我已被海水灌了个半死，躺在一片可说是比较干的地上。我嘴里还有呼吸，心里也很明白，看到自己竟意外地离那大片陆地颇近，便站起来尽快地朝前冲去，免得下一排大浪打来时再把我卷回海中。但我马上就发现，要免遭大浪的再次袭击，已是完全不可能了。因为我看见一排山头似的怒涛正从后面追来，而我却没有办法没有力气抵御它了；现在我能做的，只是屏住气，尽可能使自己浮在水面上，这样就可以在游泳时作一些呼吸，并尽可能地朝陆地游去；由于这排浪头打来时，会带着我朝前冲上好一段距离，所以这时我最要注意的，就是当这排浪往海里回流时，千万别让它把我也卷回海里去。

这时，那大浪已兜头打来，把我压在二三十英尺的水下；我能够感觉到，有个迅猛的力量推动着我，带着我朝岸边冲去了好长一段距离；但我屏住了气，使出浑身力气仍然朝前游去。正当我屏气屏得快憋不住的时候，只觉得身子往上一浮，脑袋和双手居然都一下子露出了水面；我尽力想待在水面上，但这情况却只持续了两秒钟。不过这一下已使我受益匪浅，不但使我缓过了气来，还给了我新的勇气。接着，我又是好一阵子被卷到水下，但结果还是熬了过来；这时，我感到那浪头已没有了冲力，开始在往回流了，便拼命地往前游，免得被回流的海水带走，总算脚又碰得到地了。我站停了一会儿，让自己缓过气来，等身旁的海水退去之后，我凭着剩下的一点气力硬是朝岸上奔逃。但是这并没有使我逃脱肆虐的大海，因为海浪又汹涌而来，一连两次像先前那样把我冲向岸去，而那里的海滩非常平坦。

那两次海浪的冲击中，后一次险些要了我的命；因为海水像先前一样，把我向岸上冲去，但这回却让我猛地撞在一块岩石上，撞得我顿时失去了知觉，动弹不得，根本就谈不上什么逃命的事了；因为这一撞正撞在我半边胸部，使我就像断了气似的；幸好后面没有浪头马上跟来，要不然，我准得在水中窒息而死。事实上，待后面一排浪快要打来时，我已苏醒过来，眼看自己又得被海水淹没，就紧紧攀住一块礁石，尽可能地屏住呼吸，待海水再次回流；这回毕竟离岸更近了，所以浪头已不像刚才那样厉害，我抱定了礁石，等海水退去时，又赶紧朝前奔了一段。这时我离岸已相当近了，所以后面另一个浪头打来时，虽然劈头盖脑地又浇了我一身水，却没能把我淹没和卷走；我随即再往前跑了一段，总算到了那一大片土地，颇感安慰地攀上岸边的峭崖，在一方草地上坐了下来；这时，我已没有了危险，海浪再也打不到我了。

现在我已登上陆地，安全地待在岸上了；我情不自禁地举眼向天，感谢起上帝来，因为从几分钟前的情况看，我几乎是毫无希望了。我这番经历完全可说是死里逃生，我相信，当时我那种发自心底的高兴之情是无法确切表达的；有一种习俗做法，就是当一个坏蛋被套上绞索，抽紧了活扣，就在要被吊死的时候，如果忽然得到赦免，那么人们在带来赦免令的同时，还会带来个外科医生，就在告诉他赦免的消息时给他放血，免得他乐极生悲，弄得丢魂落魄而支持不住——现在，对于为什么要给那人放血，我总算不感到奇怪了，因为

突如其来的惊喜像哀愁，

也使人一时间难以承受。

我在岸上走着，一会儿高举双手，一会儿做出千百种我也说不明白的动作，一心想着的就是自己九死一生的经历，想着居然只有我捡得了性命，而船上其他的人都已遇难，因为说到他们，我后来再也没见到他们，甚至也没见到他们的任何踪迹，只看到他们的三四顶帽子和两只不配对的鞋。

我朝搁浅的那条大船望去，只见海上白浪滔天，它远远地搁在那儿，也看不真切，不由得心中念叨：上帝呀！我居然到得了岸上，这怎么可能呢？

我这情形实在是不幸中之万幸，我以此安慰了自己一番，便打量四周的情况，看看自己究竟处身于什么环境之中，看一看下一步该怎么办，一看之后，先前那种自我庆幸之情顿时消散，总之，我虽说得救了，但情形仍十分糟糕。因为我浑身湿淋淋的，却没一点衣服可以替换；肚子里饥肠辘辘，却没一点东西可供我吃喝，而且看来我前景暗淡，不是得活活饿死，便是给野兽充饥；特别使我苦恼的是，我没有一件火器，难以猎杀可维持我生存的动物，也难以防身，免得自己遭它们猎杀，用我来维持它们的生存。总之，我身上只有一把小刀，一只烟斗和装在盒中的一点烟丝；就这么点儿的东西，当然使我心里极其难受，我竟像疯子似地乱跑一阵；夜色降临，想到野兽总是夜里出来觅食的，我不禁忧心忡忡，因为要是这里有什么猛兽的话，我会是什么命运呢？

当时，我想到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选定近旁一棵像是枞树但长有刺的枝叶繁密的大树，准备晚上爬上去过夜，等第二天再考虑怎么个死法，因为在我看来，实在没有生存下去的可能；树选定之后，我想找淡水喝，便离开岸边走了二百来码，倒真是找到了淡水，使我大为高兴；我喝了水，撮了些烟草放进嘴里，免得感到肚子饿，随后又回到那棵树下，爬了上去，尽量把自己安顿好，免得睡着以后摔下去，我又截下一截树枝，削成一根短棍，算是防身的武器，便在树上歇下了；由于我已筋疲力尽，很快就睡着了，而且我相信，任何处于我这种情况下的人，睡得都不会像我睡得那么好，到第二天醒来时，我觉得自己已完全消除了疲劳，我想在这种情况下，这在我本人也是绝无仅有的。

我醒来时，天已大亮，而且天气晴好，风暴平息，所以海面上已不像昨天那样汹涌澎湃了。但最叫我惊奇的是，涌动的海潮夜里竟使搁浅在沙洲上的那条船浮了起来，漂了不少距离，现在已被带到我前面提到过的那块礁石近旁——也就是海浪挟着我冲去时，我撞上的那块；现在从我这里的海岸上望去，那块撞伤了我的礁石约在一英里开外的地方，而那艘船看来仍平平稳稳地浮在那里；我不由得想要上船去，至少我还可以弄回一些供我使用的必需品。

我从树上的栖身之所下到地上，又四下里观察了一番，最先引起我注意的是那条小船，它在我右方约两英里处，原来在风吹浪打之下，它已被冲到了岸上。我沿着海岸朝它走去，但后来发现我和它之间隔着个宽约半英里的小海湾，只得暂且撇下小船，走了回来，我觉得我的当务之急是登上那大船，因为我希望找到一些果腹的东西，先活下来再说。

中午刚过不久，我看到海上波平浪静，退潮后的沙滩很宽很宽，我可以走到离船才四百来码的地方；这时我不禁再一次悲从中来，因为我清楚地看到，要是当时都没有离开大船，那么我们都可以安然无恙，也就是说，我们都可以太太平平地抵达岸上，我也不会落到现在这种孤苦无依、山穷水尽的地步；这么一想，我禁不住又一次热泪盈眶，但是这于事无补，我还是决心尽力设法登船。好在天气极热，我就脱了衣服，走进水里；但是到达船边时，我发现船仍搁在那里，船的甲板高高地远离水面，船边上没什么东西可供我攀援而上，所以要解决登船的问题，显得更为困难；我在船的周围游了两圈，游第二圈时，发现了游第一圈时竟然没见到的一截绳子；这截短绳是拴在桅链上的，垂得很低，我费了好大劲，总算抓牢了它并凭着它爬上了前桅前的上甲板。到了这里，我发现船底漏了，船舱里已进了不少水，幸亏它搁浅在那片沙洲（其实是淤积的泥沙）边上的情形有点特别；船头低低的，几乎已接近水面，而船尾却翘起在沙洲上；这一来，船上的住舱区就完全没有受到影响，那里的一切东西都没有遭到水浸；你完全可以想象，我的首要工作便是仔细查看一下，哪些东西已经毁了，哪些东西还可用；我的第一个发现是，船上的食粮还是干干的，没有被水浸过，完全可供食用；接着，我去了面包房，把饼干装满了口袋[36]后，便一边吃一边察看别的东西，因为我一点时间都不能浪费了；在大舱里，我找到一些朗姆酒，马上就给自己灌了几口，因为我面前困难重重，确实也要靠它来给我鼓鼓劲。眼下，我最需要的是一条小船，把我将来肯定需要的种种东西装运到岸上去。

坐在那儿空等，决不会等到所需要的东西，倒是我所处的绝境，使我振作起来，决心自己动手；我们那船上有着几根备用的帆桁、两三根船用的大圆木，还有一两根备用的中桅；我马上从这些东西着手，只要是我搬得动的，我便把它们从船舷抛到海中——当然，我用绳子把它们一件件拴着，免得它们漂走。这么干完之后，我就打船边爬了下去，把它们一一拉过来，又尽量把其中四根木料的两端紧紧地捆在一起，算是个木筏，然后又在那上面横放了两三块短木板；我在这上面走了走，觉得很不错，只是因为用料都太轻，载不了多少重量；于是我再次动手，找到船上木匠的那把锯子，把一根备用中桅锯成三段，好不容易才把它们加在我那木筏上；这样的事要是在别的情况下，我是办不成的，但既然希望自己拥有那些必需品，我自然倍加努力，做成了这事。

现在我的木筏已比较牢固，只要不装载过度，可以压得起相当分量了；接下来，我要考虑的是该装些什么上去，而且，装上去的东西怎么才能不给浪花打湿；没过多久，我已有了主意，就先把可以弄到的木板全都铺在木筏上，接着仔细地想了想我最需要的是什么之后，首先选中了三只船员用的箱子，它们本已被我打开并出空，现在就把它们吊到木筏上；在第一只箱子里，我装满了食物，包括面包、米、三大块荷兰干酪、五爿腌羊肉——这都是我们船上的主食，还有些本用来喂家禽的欧洲谷物，我们出海时带着这些家禽，但它们早已被宰掉了。船上原是还有些大麦和小麦的，但后来我发现，这些麦子不是被老鼠吃了，便是被它们糟蹋了，使我大为失望；另外，我还找到几箱船长的瓶酒，其中有一般的烈酒，其余的则是五六加仑用椰汁酿成的亚力酒；箱子里既已装不下这些酒，事实上它们也没有装进箱子的必要，所以我也就把它们堆在木筏上了。正这么干着，我发现已开始涨潮，虽说涨得很慢很和缓，却让我脱在岸上的外套、背心和衬衣都漂走了；这使我非常懊丧，因为我游到这船上来时，只穿着长袜和一条长及膝盖的麻布裤子。既然如此，我不得不搜寻些衣服了，结果虽找到了不少，却只能先挑些眼下急需的，因为在我心目中还有更重要的东西，首先就是以后要在岸上用到的工具；我找了好多时间，终于看到了那木匠的工具箱，这真是我的一大收获，对我大有用处，对我来说，当时它比整整一船黄金更有价值；我把这整个工具箱吊到木筏上，根本没花时间打开箱子看看，因为我大致上知道箱子里有些什么。

我其次要找的是弹药和武器；大舱里有两支上好的鸟枪和两支手枪，我先把这些都拿好了，又拿了些装满火药的牛角筒、一小袋子弹和两把锈迹斑斑的剑；我知道船上有三桶火药，但不知道枪炮长把它们藏在哪儿，找了好一阵子，总算也找到了，其中两桶好端端地没有受潮，另一桶里则进了水；我把两桶火药和枪支都弄到了木筏上，觉得东西已装得差不多了，便开始考虑如何把这些东西运到岸上去，因为我既没有帆，也没有桨，连个舵也没有，只要轻轻地吹来一阵风，就能使我这次驳运行动全盘失败。

有三点情况鼓舞着我：第一是海面上波平浪静，第二是现在正在涨潮，海水朝岸边流去，第三是有一点朝海岸方向吹的风；这时，我找到原是救生艇上用的两三支坏桨，除了那一箱工具外又另外拾来了两把锯子、一柄斧头、一个铁锤，一古脑儿都放到木筏上，然后便载着这些东西离开了大船。筏子平平稳稳地行了一英里左右，一切都好，只是它漂去的地方同我昨天的上岸之处有点距离，我由此发现一股潮水在向内陆流去，所以也就希望筏子能被带进一条小河，以便我把装运的东西卸到河岸上。

情况同我预料的一样，我的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河口，流得很急的潮水正在从这河口涌进去；我尽量控制着木筏，要它在这股水流的中间漂去。但就在这儿，我差一点遭受第二次失事之苦——幸亏没有这样，要不然，我想我肯定会伤心而死的；原来，由于我对这里沿岸的情况一无所知，我这筏子的一头竟搁住在一片浅滩上，而另一头却没有搁住，这时只要稍稍有点风浪，那我筏子上的东西都会滑向浮动的一头，一件件地都掉落水中。我使足劲儿，用脊背抵住那几个箱子，使它们挪动不了，但用尽全身力量也没法把筏子撑离岸边；我全力以赴地顶着那些箱子，连改变一下姿势也不敢，就这样僵持了半小时左右，在这段时间里，渐渐升起的水面使筏子稍稍平了一些，由于水面继续升高，又过了一会儿，筏子又能浮动了，我连忙用桨把筏子撑离了岸边，凭着潮水顺流而上，终于看到自己进了一条小河的河口，两边已都是河岸；这时潮水湍急地涌进河口，我望着两岸，想找个合适的地方靠上去，因为我不想让潮水带着我漂进去太远，我希望尽可能让自己在近海岸的地方落脚，以便有朝一日发现海上的船只。

结果，在这条小河的右岸，我看到有一处小小的河湾，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好不容易地把筏子弄进那里，而且离岸也已经很近，伸下桨去就能碰到河底，可以直接用桨把筏子撑到岸边，但是在这里又差一点让筏子上的东西都翻落水中；因为那儿的河岸颇为陡峭，也就是有些坡度，没地方可以靠岸，因为只要我的筏子一头冲上岸边，那么这一头就会比较高，另一头则同先前那样变得较低，这又会使我筏上的东西岌岌可危。我唯一的办法是先在岸边找一处较低又较平坦的地方，把我的桨当锚用，顶住筏子的侧面，使筏子紧靠在那片岸边，然后就等潮水淹没这地方。情况果然像我预料的；我这筏子吃水约一英尺左右，所以我等到那儿有足够的水深之后，便马上把筏子撑到那地方，然后便把两支坏桨扎进河底，分别扎在靠近筏子两端的侧面，使它固定在那儿不能漂动；就这样，我一直等到退潮，而我的筏子和所有载着的东西也就平安无事地全都留在岸上了。

我下一步要干的事就是把这一带察看一下，找个合适的地方住下，这住处既要便于存放我所有的东西，又要使它们免遭意外；我还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是在大陆上呢还是在小岛上；不知道这地方是否有人居住，是否有危险的野兽。在离我不到一英里的地方，有一座高而陡的小山拔地而起，小山北面峰峦起伏，像是一道山脉，但那些峰峦都没那小山高；我拿好一支鸟枪，又带上一支手枪和装满火药的牛角筒，便一路走到那山上去察看了；我辛辛苦苦好不容易地登上了山顶，四下一看，不禁为自己的命运感到大为懊丧。原来我是在一座孤岛上，四周被大海团团围住；极目望去，不见大片的陆地，只有远处的几处礁石和两个更小的岛屿——那是在西面，在九英里开外的海上。

我还发现，我所在的这个岛上土地荒芜，而且也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这岛上无人居住；有的只是飞禽走兽，但我还没见到走兽，只看到大量的飞禽；至于是什么飞禽，我也不得而知，甚至不知道它们被我打死之后，哪种能吃，哪种不能吃；我回来时，看到有只大鸟栖在林子边的一棵树上，便朝它开了一枪；我相信，自从上帝创造了世界以来，这还是那里响起的第一枪；这枪声一响，就有无数的鸟从那整个大树林子里冲天而起，它们大大小小，各种各样，发出乱哄哄的一片聒噪之声；但是我叫不出任何一种鸟的名称。至于被我射杀的那只大鸟，我觉得从它羽毛的颜色和嘴的形状来看，该属于鹰隼之类的猛禽，但它的爪子同一般鸟类的却并无多大区别；它的肉不能食用，也没有其它用处。

我察看够了，便回到筏子上，动手把东西全搬到岸上；等做好了这事，白天已快结束，但我还不知道自己将怎么过夜，甚至在哪里过夜我也没个主意；因为我害怕席地而卧，生恐这么睡觉时会被野兽吞了，但我后来发现，在那岛上其实不用担那份心。

好在我已把那些箱子和木板搬上了岸，就用它们严严实实地把我团团围住，我就在这么个棚子似的地方过夜；至于能供我充饥的东西，到现在为止，我看到的只是两三只像是野兔的东西，那是我打死那只鸟时，看到它们从树林里奔出来的。

现在我开始在想，船上对我有用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我还可以再去弄回来，尤其是滑车、绳索、船帆等等可以装运上岸的东西；我拿定了主意，只要有可能，我就再上那大船；我很清楚，只要再来一次风暴，那船准会被撞碎的，所以就决心把其它事情搁一搁，先把船上能弄来的东西都弄来；接着我又在心里盘算起来，再去的时候，是不是仍旧靠那筏子去，但看来这未必可行，所以决定仍照先前的做法办；等到退潮时，我就出发了，只是在离开棚子前，我先脱了衣服，只穿一件格子布衬衫，一条麻布短裤和一双低帮鞋子。

我像上回一样登上了船，就准备再做个木筏；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我做的木筏不再那样大而无当，装载的东西也适可而止；尽管如此，我还是弄来了几种对我很有用的物件，先是在木匠的工具间里找到满满的两三袋大小铁钉、一只很大的螺旋千斤顶、一二十把小斧子，另外，还有个最有用的工具——磨刀石；我把所有这一切收集起来，又找到一些旧枪炮长管的东西，包括两三根撬棍、两桶火枪用的子弹、七支火枪、一支鸟枪、少量火药、一大口袋小子弹和一大卷铅板。但这铅板实在太重，我没法把它弄到船舷之外。

除了这些，我还把能够找到的男人衣物都拿好了，又拿了一张备用的斜桁帆、一个吊床和一些床上用品；把这些都装上我新做的木筏之后，又都好端端地运到岸上，心里着实感到高兴非凡。

在我离岸登船的那段时间里，我总有些忐忑不安，至少是怕我岸上的粮食会被什么不速之客吃个精光；我回来之后，没发现有谁来过的迹象，不过在一个箱子上有只野猫似的动物，它见我朝箱子走去便跑开了，但并不跑远就站停了，不慌不忙地蹲坐下来，泰然自若地盯着我看，仿佛要同我结交似的。我把枪口对准了它，但它不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所以根本不把这当回事，毫无离开的意思；这一来，我就丢了块饼干给它，尽管我自己的存粮不多，不能大手大脚——当然，这都是题外话了，可是我毕竟是为了它而自己少吃一块。它走到饼干边嗅了嗅，便把它吃了，露出满意的神情看着我，似乎想再吃一点。我不能再供应了，只得予以谢绝；于是它快步走开了。

第二次把东西运到岸上以后，由于火药是装在大桶里的，分量太重，我很乐于把桶盖打开，把火药分成小包小包的，以便搬动，但我还是先用帆布和锯成的支杆撑起个小帐篷；凡是我认为经不起日晒雨淋的东西，我都搬到这帐篷里，然后又把空箱子和木桶围在帐篷周围，算是防备野人或野兽突然袭击的一道工事。

这件事做好以后，我就在帐篷里面用几块木板把帐篷的出入口堵住，又在外面顶头竖好一只空箱子，接着就在地上铺好床，头边放好两支手枪，身边又放了一支长枪，总算是上岛以来第一次在床上睡觉了；这一夜，我睡得很香，因为上一夜睡得很少，整个白天里又是上船去拿那些东西，又是把东西弄到岸上，实在是又累又困了。

现在，对于单单一个人来说，我相信，我备有的物资可算是最庞大最包罗万象了，但我并不满足；只要那艘船照旧搁浅在那儿，我就觉得应该尽量把船上的物品全弄过来；所以每天退潮时，我就登船去拿这个拿那个。特别是第三次去时，我取回了尽可能多的索具。同时取回的还有被我找到的一切细绳、麻线和一块必要时用以补缀船帆的帆布，还有那桶浸了水的火药。总之，船上的帆全被取来了，一张也没给剩下，只是我不得不把这些帆裁成一块一块的，每次也只能尽量地带上一些；现在它们之所以有用，仅仅因为它们是帆布，而不是船帆。

然而，更使我感到安慰的是，到后来，在我这么上了五六次船之后，在我觉得船上已没剩什么东西值得我去多费手脚之后——我说，竟然在这以后——我却找到好大的一桶干粮、三大桶朗姆酒、一箱食糖和一桶精白面粉；这使我大为惊喜，因为我对再找到食品这一点本已不抱希望，以为要有的话，也只有浸过水的了。我连忙把那大桶里的干粮取出，分别包在我已裁开的一块块帆布里；长话短说吧，所有这些，我同样安然无事地运到岸上。

第二天，我又去了一次；这时，凡是船上搬得动、拿得走的东西，已被我搬运一空，我就开始弄锚链了；我把大锚链分成我拿得动的一段一段，从而把两根锚链、一根缆索和所有能弄到的铁制品装运去岸上；这次，我砍下了前桅和后桅上的帆桁，又尽力收集了各种必要材料，扎成一只大木筏，把上述那些笨重的东西全都装了上去。我渐渐靠近了岸，可这回的运气没以前好了。因为木筏本身既大得难以操纵，又装载得过量，所以进了我一直用于卸货的那个小小水湾后，我没法在操纵时像以前那样得心应手，结果它翻掉了，使我和筏子上的东西全都落了水；这对我并无大碍，因为我离岸已近；但对我运的那批东西却是损失惨重，特别是那批铁制品，偏偏我又觉得它们将对我大有用处。尽管如此，待到退潮以后，我总算把那一段段锚链大多弄了回来，又把一部分铁制品打捞起来，但是干得艰苦万分，因为要把这些打捞出水，我得潜入水下去，这个活叫我累得够呛。打那以后，我天天上船，反正有什么东西能搬回来就搬。

我上岸至今已有十三天了，去那船上也有十一次之多；在这段时间里，凡是我认为凭我一双手能够弄上岸的东西，我都已弄来了，但我完全相信，要是天气继续好下去，自己准会把那条船化整为零地全部弄上岸来。但是，我正在准备第十二次上船，却觉得已开始起风了，不过，退潮以后，我还是上船去了。我本以为自己已把船舱彻底搜过了，不可能再发现什么东西，但到底还是找到个带有好几个抽屉的锁柜，其中的一个抽屉里还有两三把剃刀、一把大剪子和十来把上好的刀叉；在另一个抽屉里，我看见一些钱币，有欧洲的，有巴西的，有一比索的，有金币，有银币，总值约为三十六个英镑。

看到这些钱币，我不禁苦笑了一下，大声说道，“都报废了！你们还有什么用？对我来说，真是啥也不值了，对，已不值得把你们带上岸去；你们这整整一堆，还抵不上一把餐刀；我是不会用上你们了；你们就留在船上，以后沉到海底去吧，因为你们同怪物一样，不值得拯救你们的命。”但后来转而一想，我还是用帆布把这些钱包了起来带走；这时我又打算再做个木筏了，但正在准备时发现天上已乌云密布，风越刮越大，一刻钟的工夫，从岸上刮来的风已十分强劲；我马上想到，既然是这种风向，我想做木筏也没意思了，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在涨潮前离开，要不然，也许永远都到不了岸上了。主意既定，我立即就下到水里，游过船和沙滩之间的一片水面。然而即便游这么点距离已相当困难了，这固然是由于我身上带着较重的东西，但另一方面也是风吹浪打的结果，因为风势增强得非常迅速，汹涌的潮水还没到就已刮起了风暴。

但我已回到我那小帐篷里躺着，我所有的财富安安稳稳地围在我四周。整整一夜风刮得很猛，到了第二天早上，我朝外一看，那条船居然不见了！我有点惊讶，但平心一想就感到庆幸；幸好我一直抓紧时间，始终全力以赴地去船上搬运东西，凡是对我可能有用的，都已搬来了，事实上，即使再给我时间，船上也没什么东西可供我搬走了。

我就此不再去想那条船或船上的东西了，要想的话，也无非是想那船毁坏后会有什么东西被冲上海滩；后来，果然有各种各样东西漂上了岸，但对我都没什么用处。

这时，我的心思完全转到了别的方面：如果这岛上有野人或猛兽，我该怎样防备，怎样确保自己的安全？对这个问题，我想出了很多方案，也仔细考虑了自己该有个怎么样的住所——是挖个洞穴呢，还是在地面上支个帐篷？总之，我最后决定两者兼顾，至于具体的做法，我想介绍一下也不妨。

我早就感到我那暂时栖身之处不宜久住，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这地方离海很近，地势低洼，我深信这对健康不利；而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这附近没有淡水；于是我决心搬走，要找一个比较方便、比较有益于健康的所在。

根据自己的情况，我感到选合适的地方得考虑这样几点：第一，像我上面提到的那样，要有益于健康，要有淡水；第二，要能避免在烈日里曝晒；第三，要能抵御生番或野兽的袭击；第四，要望得见大海，以便有朝一日天从人愿，等哪条船驶过时，我就不会丧失获救的机会，因为迄今为止，我始终不愿放弃这种希望。

在寻找一个符合这些要求的地方时，我在一个耸立的小山处发现一小片平地，这平地后面的山坡陡得像是一堵墙，所以无论是人是兽都不能从山顶上下来袭击我；而且，在这处山岩上还有个凹进去一些的地方，似乎是山洞的入口，但实际上并无山洞。

我打定了主意，要在这凹处前的绿草地上支起帐篷。这片平地不过一百码宽，二百码长，铺展在我面前犹如一块绿地，而这平地的尽头处，地势毫无规则地低了下去，反正都通向海边的低地。这片平地在那小山的西北偏北方向，所以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里，这儿晒不到阳光，除非等太阳转到大致偏南的西面时，才能晒到，但在当地，这时已近黄昏了。

我把帐篷支起来之前，先在那凹处前划出一根半圆形的弧线，其半径约为十码，其直径是二十码，这也就是这弧线的起点与终点之间的直线距离。

沿着这半圆弧线的内缘，我竖起了两排坚实的木桩围栅；我把这些桩深深地打进地里，直打到一根根大头在上的桩稳稳地竖立在那儿，露出地面约五英尺半，顶部都削得尖尖的。两排木桩之间，距离不超过六英寸。

我取来已在船上截成一段一段的锚链，将它们一条一条地堆在两排桩子之间，一直堆到顶部；我又在这围栅里打下另一些桩子，它们高约两英尺半，各自斜斜地顶住那些木桩，就像是柱子的支撑。这一道木栅牢固异常，无论是人是兽都无法突破它或越过它。为这道木栅，我花了不少时间，费了不少劲，其中尤其费时费劲的是：在树林里砍好一根根的桩子，把它们弄到我选定的地方以及把它们打进地里。

我不准备在这栅栏上做门，而是考虑凭一架短梯翻越栅栏进出；我一进去之后，便随手端掉梯子，我想，这样一来，我待在这道围栅里就像待在寨子里，同外面截然分隔开来，夜里尽可以放心睡觉了，要不然，我就睡不安稳；不过我后来发现，我为了怕敌人造成的危险而搞的这些防范措施，其实都无必要。

现在这围栅就是我的寨子；于是，我吃尽辛苦地把前面说过的全部财货、全部粮食、武器弹药及备用物件搬进围栅。我搭起一个大帐篷用来挡雨，因为在当地，一年里总有一段时间要下暴雨；我搭的这个帐篷是双层的，就是说，里面是个小帐篷，外面是个大帐篷，大帐篷顶上再蒙上一大块柏油帆布——这是我早先从船帆中留下的。

如今我再也不睡搬上岸来的那张床了，而是换了一个吊床睡；这吊床实在是件好东西，它本是船上大副的。

我把全部粮食和一切不能受潮的东西搬进帐篷，就这样把一切东西都弄进围栅之后，我才把一直留着的出入口堵上；此后，像我说过的那样，我进进出出就凭短梯了。

干完了这事，我就开始在那山岩上挖进去，把挖下的泥土石块通过帐篷运出来，倾倒在围栅内的地上，堆成高出地面一英尺半左右的土墩；就这样，我让那帐篷后有了个洞穴，这就像屋子里有了个地窖。

我费尽千辛万苦，花了好多天工夫，才把这些事全都完成了，所以现在我得回过头去，把我心头的另几件事追述一下。就在我想好了主意，决定要搭帐篷，挖岩洞之际，不料乌云滚滚，暴雨倾盆而下，忽然一道闪电之后，响起了一声必然继之而来的霹雳；我看到那道闪电，并没有怎么太吃惊，倒是有个同闪电一样突如其来的想法，使我顿时大吃一惊：“哎唷，我那火药！”想到那些火药只消一个霹雳就会全部完蛋，我的心情就极其沉重，因为我觉得，不仅我的自我防御，就连我以后的食物，都是完全要靠火药来维持的；其实，万一火药爆炸，我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而这种危险倒没怎么使我焦虑不安。

这事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所以等雷雨一过，我把修建和加固我那住所的事全都搁在一边，全力以赴地做了许多袋子与盒子，把火药分装在里面；这样化整为零的目的是，万一发生意外，那些火药不会一下子完全报销；同时，我还把那些火药分别安放，这样，就算一部分火药着火爆炸，也不可能殃及其它的火药。这个活我干了大约两个星期，才算干完；全部火药约有二百四十磅，现在分装之后，我想总数当不下百包；至于那桶受潮的火药，我倒并不担心它会出什么危险，所以就连桶放在新挖的洞穴里——后来我忽发奇想，把我这洞穴叫做厨房——其余的火药就都藏进各处岩罅石缝，以免受潮；所有这些藏火药的地方，我都仔细地作了标记。

在做这件事的过程中，我每天至少带着枪出去一次，既算是消遣，也想猎取一些可以果腹的东西，顺便也尽量了解一下岛上有何出产。我第一次外出，就发现岛上有野山羊，心里大为高兴；但是对我来说，也有不尽如人意之处，就是说，那些山羊非常胆怯，非常机灵，跑起来又极快，所以要打它们就无比困难。但是我并不气馁，深信自己迟早会打到一只的，不久之后果然是这样，因为我后来找到了它们的出没之处，又观察到这样一点：哪怕它们是在山上，但一看到我在山谷里，便会仓皇奔逃；然而如果它们是在山谷里吃草，而我是在山上，那么它们对我便毫不在意；我由此得出结论：它们由于眼睛所长的位置，眼光总是朝下的，不能一眼就看到位于它们之上的事物；所以，我后来采取一个办法，就是先登上高于它们的山岩，这样就常常可以很容易瞄准它们。我用这种办法袭击它们，第一次朝它们开枪就打死了一头母山羊，见到它身边还有头吃奶的小羊，我心里颇为不忍；现在母羊倒地后，小羊依然动也不动地站在它旁边，等到我过来把母羊背起，小羊非但没有跑开，反而跟着我走到我那围栅跟前；我放下母羊后，抱着小羊翻过那两排尖桩，我原想把它驯养起来的，但它不肯吃东西，我只得把它宰掉吃了；这两只羊给我提供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肉食，因为我吃得很俭省；另一方面，我也尽可能节省粮食，尤其是面包。

我把住处安顿好了，觉得少不了要弄个生火的地方和弄些柴火；我在这件事上是如何做的，还有，我是如何进一步开挖洞穴的，是如何设法改善生活的，到时候我都将详细叙述。眼下我先得约略谈谈自己的情况，谈谈我对生活的想法——当然，这方面的想法不会很少，这是可想而知的。

身处这种境地，我对前景的看法是暗淡的，因为前面说过，我们是被一场猛烈的风暴吹离了原定的航线，结果我才流落到这个岛上的，距人们商业航运的常规路线有着上千英里，因此我颇有理由认为，这是上天的旨意，要我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在这种孤寂凄凉的境况中终此一生；每想到这些，我总会泪流满面，有时，我也自问：上帝造了人，为什么却这样糟蹋人，让他们极端不幸，孤苦无援，万劫不复，让他们找不到像样的理由来为这种生活感恩戴德。

然而，在我这样想的时候，总是马上就会有另一些想法来制止我、责备我；特别是有一天，我手里提着枪，走在海滩边上，闷闷不乐地想着自己目前的处境，这时，理智却同样来反问我了：“对，你的处境确实孤寂凄凉，可是请你不要忘记，你们中间其他的人如今在哪儿呢？你们不是有十一个人进了舢板吗？其他十个人呢？为什么不是他们活了下来而你死掉呢？为什么独独让你活了下来？是待在这个地方好呢，还是待在他们那地方好？”说着，我的手向海上指了指。所以，考虑到所有坏事的时候，应当想到坏事中还有好事，还应当想到，坏事中还可能有更坏的情况呢。

于是我又想到，我现在可说是应有尽有，足以维持生计；算是我十万分的侥幸，那船在触礁之后，居然还会漂起来，被风浪吹送到离岸这么近的地方，让我有时间把船上这么些东西搬出来，要不是这样，我面临的会是怎么个局面？我当初被冲到岸上时，既无生活中必需的一切物品，也没有制造和获取它们的一切必要手段，要是我只得在这种条件下生活，我面临的会是怎么个局面呢？“特别是，”虽说是自言自语，我却大声讲了起来，“倘若我没有枪，没有弹药，没有各种工具，没有衣服被褥，没有帐篷或挡风遮雨的东西，我还能怎么样？”现在我这些东西样样都有，数量够我用的，而且即使日后用完了弹药，我不用枪也照样可以维持生计；所以据我看来，在我有生之年，对衣食之类的问题还是不用发愁的；因为从一开始，我就考虑到万一发生意外事故怎么办，考虑到弹药用完之后怎么办，甚至也考虑到有朝一日生了病、体力衰退之后怎么办。

我承认，那时我完全没有想到我的弹药会一下子就炸个精光，也就是说，根本没想到闪电会使火药爆炸的；后来电闪雷鸣了，我才猛然想到了这一点，吃惊不小。这情形，我上面已经说了。

如今我身处本无人烟的孤岛，开始过一种凄清寂寥的生活，在从前，这种生活也许是世人闻所未闻的，所以我要按顺序把事情源源本本道来。根据我的推算，我当初九死一生地来到这吓人的孤岛，是在九月三十日。对我们来说，这时已过了秋分，太阳几乎就照在当头，所以根据我观察后的估计，我是在北纬九度二十二分的位置上。

我来到了岛上的十一二天后，忽然想到要是没有本子又没有笔和墨水，日子就没法记得准，甚至会忘了安息日，把安息日同工作日混在一起；为了防止这种情形的发生，我用一根大木柱做成一个大十字架，竖在我初次登岸的地方，又拿刀子用大写字母在柱子上刻下这样一句话：“我一六五九年九月三十日在此上岸。”在这根方木柱的两侧，我用刀刻出凹痕，到第七道时就刻个加倍长的，而逢上每个月的第一天，就刻一道再长一倍的凹痕；这一来，我就有了自己的日历，可以计算星期和年月了。

其次，我要讲一讲先前没记下的事；前面已经说过，我上船多次，弄回了不少东西，这许多东西里，有的价钱并不贵，但是对我倒也很有用处，特别是纸笔墨水，由船长、大副、枪炮长、木匠经管和使用的一些东西，三四个罗盘，几件计算用的仪器，日晷，望远镜，海图和有关航海的一些书籍，我也不管它们有用没用，一古脑儿都收在一起；另外，我还找到三本非常考究的《圣经》，它们是同我的货物一起，从英国运到巴西的，当初我把它们放在随身带的物品之中；还有一些葡萄牙文的书籍，其中有两三本是天主教的祈祷书，这些书都被我好好地收藏着。我还不该忘记，船上有一条狗和两只猫，有关它们非同寻常的故事，到时候我自会说说的；那两只猫是我带到岛上来的，那只狗却是我把第一批东西运到岛上后，第二天它自己跳进海水，游到了岸上跟了我，以后多年来一直对我忠心耿耿；凡是它能给我衔来的东西，我啥也不缺；有它陪我，我也就不缺伙伴；我缺的只是能跟我说说话儿的；我巴不得它能说话，但这事办不到。我前面已经说过，我找到了纸笔和墨水，但我用得省极了，而后来的事实表明，只要还有墨水，我的记述就非常确切实在，但墨水一旦用完，我就做不到这点了，因为我想不出任何方法来自己调制墨水。

我由此想到，尽管我收集起来的东西已经很多，缺乏的东西还是不少，墨水就是其中的一种，此外，还缺少挖土用的铁锹、铁铲、鹤嘴锄以及针线和别针；至于内衣内裤，我虽然也缺乏，但没过多久也就安之若素了。

缺乏工具这一情况，使我干任何事都特别费劲，所以我差不多花了整整一年的工夫，才使我那围栅护起来的住处完了工。那些木桩都很重，搬起来都是够沉的，我先得在林子里花很多时间把它们砍下并削掉枝枝桠桠，但要把它们弄回来更得花多得多的时间，所以，我有时花两天工夫砍好一根桩子并把它弄回来，第三天就花在把它打进地里去；为了这一目的，我先是用一根沉重的木棍，可后来我想起还有铁撬棍，便找来了一根，不过我发现，用它来打桩既十分费劲又麻烦。

但既然干这个活很有必要，而我又有足够的时间去干，那么我又何必计较什么麻烦呢？何况根据我的预计，我完成了这一工作之后，并没有其它事要做，除非是去岛上各处走走，寻找猎物，而这件事我是每天都在做的，只是时间有多有少而已。

现在我开始认真考虑自己的情况和所处的逆境，把我的境况逐条写了下来，这样做倒不是要把写下的东西留给后来者，因为看来我是不会有什么继承者的，而是要让我的思想有所发泄，免得天天萦绕于心，徒增苦恼；现在，我的理智开始占了上风，克服了沮丧情绪，我也就尽可能地宽慰自己，同时将我的不幸之处与幸运之处作一对照，使我看到我的情况还是不幸中之万幸；我用会计账本上借方与贷方的格式，把我的情况不偏不倚地记录下来，下面便是我所遭到的不幸以及不幸中的幸运之处：

总的来说，这无可置疑地证明了一点：世界上任凭一种处境多么艰难困苦，总还是有一些反面的或正面的情况值得感谢；从我这种世界上最倒霉的经历中，但愿有这样一点能成为人们的信条：即使处境极为不妙，我们还总有可能从中找到某些聊可自慰之处，并在上述幸与不幸的对照表中，记在贷方的一栏中。

现在，我对自己的处境已有点感到庆幸，也就不再老是眼望大海、搜索帆影了；对，我既已对这类事不抱希望，就开始致力于改善自己的生活条件，尽可能使我的日子过得舒坦一些。

我对自己的住处已作过描述：那是傍着一堵绝壁搭起的帐篷，外面围有以粗桩和锚链筑成的防护栅——现在，我倒不妨称之为墙了，因为我在它外面加了一层厚约两英尺的草泥；过了一年半左右，我又在岩壁和这道墙之间架起一些椽子，上面覆以树枝之类能够弄到的东西，以求挡住雨水，因为我发现一年里总有几次暴雨。

我已经讲过，我是如何把所有的东西搬进自己这寨子，搬进我在帐篷后挖出的那个洞穴的。我还得说明的是，这些东西起先只是胡乱堆在一起，既然是杂乱无章地摊在那里，也就占掉了所有的地方，弄得我连转个身也困难；于是我动手把那洞穴再挖大挖深，好在那砂岩并不坚实，只要我肯花力气，挖起来倒也容易；所以当我感到已无需担心有猛兽来袭时，我便在洞穴的右壁上挖进了一段距离，然后再朝右拐了个方向继续挖，终于在我寨子外的岩壁上钻了出来，接着就在这洞口安上一个门。

这个洞既可以从后面通向我的帐篷和堆栈，又无异于一个出口和退路，不仅如此，它还给了我存放东西的空间。

现在我感到有些物品是我非常需要的，特别是一把椅子和一张桌子，因为没有这些东西，我就享受不到我在世上仅剩的一点乐趣了；于是我开始制作，因为要是没有桌子，那么无论是写字、吃饭还是做其它一些事情，我都不可能觉得舒服或惬意。

我着手干了起来；这里我必须说的是：理性既然是数学的根本源头，那么只要以理性去观察和检验每件事物，只要对事物作出最有理性的判断，任何人迟早有可能熟练地掌握各种技艺的。我生来本不曾使用过任何工具，然而凭着自己的劳动、勤勉和动脑筋想办法，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我终于到了需要什么就能做什么的地步——如果有合适的工具，情况更其如此；不过，就算是没有合适的工具，我也能制作许多东西，而有的东西只是凭一把锛子和一把小斧头做成的——也许在我之前，这两种工具还没有被这样使用过，而且用得这样费劲。举例来说吧，如果我需要一块木板，我别无他法，只能先砍倒一棵树，让它横在我面前，用斧子斫它的两个侧面，斫得它像一块板子那么薄，然后用锛子把它修得比较光洁。当然，凭这种做法，整整一棵树只能做出一块木板，但是别无良策，只能耐心地干，只能像我做这块板时一样，耐心地付出大量的时间和劳动。不过我的时间和精力本就不值钱，反正怎么花掉都一样。

言归正传。我先是为自己做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做它们的材料是一些短木板，这都是我当初用筏子从船上装来的。后来，我以上述的方法自制了木板，就做了一些宽度为一英尺半的大架子，都一个个叠着排列在洞穴的一侧，把所有的工具、钉子、铁制品都放了上去，这样，每件东西就各有各的位置，我要拿的时候就挺方便；我又在岩壁上打了些钉子，用来挂枪支和所有需要挂起来的东西。

所以，如果有谁看到我那洞穴，会觉得这就像存放各种必需品的货栈，而我无论要拿什么东西都很方便；我看着放得井井有条的物品，特别是看到各种生活必需品的备货如此充足，心里颇为高兴。

到了这时，我开始记日记了，把每天干的事一一写下。当初我没记，实在是因为过于忙碌，倒不仅是忙于干活，而且心里也乱得很；所以，要是当初一开始就记日记的话，写的准是许许多多的无聊话。举例来说，我准会写下这样一段：九月三十日。我总算没给淹死而到得了岸上，先是把灌了一肚子的海水吐了出来，稍稍休息了一会儿，随后，我倒没有为自己的脱险而感谢上帝，却在海岸上乱跑，一边扭绞着双手或捶头拍脸，为自己的落难而呼天抢地，一个劲儿地叫：“我完了！我完了！”直喊到精疲力竭，气息奄奄，不得不躺在地上休息，但又不敢睡着，怕的是被野兽吃掉。

过了一些日子，我已多次上船，把能拆能搬的东西全都弄回岛上以后，我还是念念不忘地想发现一艘过往的船，总是爬到那小山的顶上去朝海面上瞭望；有时候，我以为自己看到了远远有帆影一点，便满怀希望地高兴起来；但是，凝目远眺多时，把眼睛都看花了，却连船的影子也没有，我就像个孩子往地上一坐，哭泣起来。我干出的这种傻事，更使自己增添了苦恼。

这种情况总算在一定程度上过去了。我安顿好了住处和生活用品，做好了一桌一椅，尽可能把我的环境整理得舒舒齐齐之后，便开始写日记了；下面，我为你们抄录了日记的原文（虽然上面所有提及的具体情况将有重复），当然全文并不很长，因为墨水一用完，我就只得搁笔了。

日记

一六五九年九月三十日。我鲁滨孙·克鲁索命运不济，在一场可怕的风暴中，所乘的船在离岸不远的海上失事，船上的伙伴全遭没顶之灾，只有我九死一生地来到这寂无人烟的凄凉小岛——这个岛，我称作绝望岛。

在这天剩下的时间里，我心里只感到悲苦，因为我已落到了这种悲惨的地步：一方面是没有吃的、穿的、住的，没有武器，连个逃命的地方也没有，而且还没有得救的希望，无论怎么看，都只有死路一条；另一方面，我有可能被野兽吃掉，被生番杀掉，或者活活饿死。到了晚上，因为生怕被野兽咬死，我爬到树上睡觉，尽管下了一夜的雨，倒也睡得很香。

十月一日。早晨时，我看到了一个令我大为惊喜的景象：那艘船在涨潮时漂了起来，冲到了离岸近得多的地方；这一方面使我感到欣慰（因为看到船竖直地搁在那儿，没有在风浪中撞得粉碎，所以只要风势小了，我就可以登船去弄点吃的和用的，以解决眼前的急需），另一方面却又使我想到全船的伙伴，我想，当时要是他们一直待在船上，那么他们是能保住这条船的，至少他们不会像后来那样全都淹死；而只要他们人还在，我们就有可能利用那艘破船，造出一条小船来，然后驾着它驶向其它地方。这一天的好大一部分时间里，我尽想着这类事情，心里很乱；后来，看到船的绝大部分露在水上，我就沿着沙滩走去，到了离船最近之处就游了过去，登上了船；今天虽说风停息了，雨还是下个不停。

十月一日到二十四日[37]。所有这些日子都用于去船上搬运东西，反正能弄来的东西，我都装在木筏上，趁着涨潮运到了岸上。这些日子里虽说间或天空晴朗，但雨还是下了不少，看来当地正是雨季。

十月二十日。我的木筏翻掉了，筏子上装运的物品全都掉入近岸的浅水中，而由于装运的物品大多很重，所以等潮水退去后，我把很多东西打捞了回来。

十月二十五日。雨下了整整一夜和整个白天，风也一阵阵吹得很猛，船就在这雨打风吹之中散了架，待到风势更大时，船也就见不到了，只剩下些残桅断板，而且也只有在退潮时才能见到。在这一天里，我忙着把那些从船上弄来的东西放好盖严，免得被雨淋坏。

十月二十六日。我在海岸附近几乎走了一整天，为的是选址安家，因为我实在为自己的安全担心，生怕在夜里受到野兽或生番的袭击。傍晚时，我在一处山岩下找到了合适地方，便在地上画了个半圆形，算是我安营扎寨的范围。这时我已决定，要在我这营盘外沿打上两排木桩，木桩之间以锚链加固，外面再糊以草泥。

从二十六日到三十日，我辛辛苦苦地把我所有的东西搬到新的住所去，不过这期间有时暴雨倾盆。

三十一日早晨，我带着枪朝岛的内地走去，想打点吃的来，也想熟悉一下这一带的情形，结果打死了一头母山羊，而小羊却也跟我回来了，后来因为它不肯吃东西，也就被我宰杀了。

十一月一日。我在山岩下搭起了帐篷，并尽可能搭得很大；帐篷里也打了几根木桩，为的是挂上吊床；这天夜里，我是第一次睡在那帐篷里。

十一月二日。我把所有的箱子和木板堆了起来，也把我用来做筏子的木料堆了起来，顺着我划出那根半圆形弧线的内侧一一堆放好，算是一道围栅。

十一月三日。我带枪出去，射杀了两只类似野鸭的飞禽，它们的肉倒是一种美味。下午，我开始动手做桌子。

十一月四日。今天早上，我把时间安排了一下，规定了干活的时间，带枪出去的时间，睡觉的时间和消遣的时间，也就是说，如果不下雨的话，我每天早晨带着枪出去，走上两三小时，接着是干活，干到十一点左右就有啥吃啥，填一下肚子；十二点到两点，我就睡个午觉，因为天气太热，到了傍晚再干一阵活。这一天和下一天的工作时间，全用在做桌子上了，因为迄今为止，我在干活方面还是极差的，但只要花时间，只要有必要，我不久便能手艺纯熟精湛，我相信这一点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样的。

十一月五日。今天我带着枪和狗出去，打死了一只野猫，它的毛皮挺柔软，但它的肉实在没法吃。反正我打到野兽之后，总是把皮剥下，好好保存起来。回到岸边时，我看到许多种类的海鸟，但是都叫不出名称；同时，我也看到了两三只海豹，一时没想到它们就是海豹，不免大为惊奇地愣愣看着，而这回它们就趁此机会窜进海水，从我眼前逃脱了。

十一月六日。早晨我出去转了一阵，便回来继续做桌子，结果虽不称心，但毕竟是做成了，而且不久我的手艺就能把它改进一番。

十一月七日。现在，天气已开始持续晴好。七、八、九、十这四天，加上十二日的一部分（因为十一日是礼拜天），我都用在做一把椅子上了；我费了好大的劲，总算把它做成了，而且样子还可以，但仍旧很难使我满意，我做做拆拆，反复做了好几次。附记：我不久便不在礼拜天做礼拜什么的了，因为我没在那根柱子上把礼拜天一一刻出，也就弄不清哪天是礼拜天了。

十一月十三日。今天下雨，这使我感到特别神清气爽，也煞了煞地面的温度，只是下雨的时候雷电交作，声势吓人，叫我不免为我那些火药惴惴不安；待到雨一停，我决意将火药化整为零，尽可能多地分装成一小包一小包的，以免遭不测。

十一月十四、十五、十六日。这三天里，我做了许多方盒子，每个盒子里最多只可装一两磅火药；在把火药都装进盒子以后，我把各个盒子分别放置，尽可能隔得远远的，以求安全。在这三天中，我还射杀了一只大鸟，肉味相当之好，但我不知道这叫什么鸟。

十一月十七日。今天我开始挖山，从帐篷后挖进去，为的是扩展地方，增加生活上的便利。附记：要干这个活，最需要的三样工具，就是鹤嘴锄、铁铲、一辆手推车或一个箩筐，但是我都没有；于是我暂时歇了手，考虑如何自己搞几件工具，以解决这一不足。没有鹤嘴锄，我就用铁撬棍代替，虽说重了些，却很顶用；第二件要紧东西是铲子，没有它，我就怎么也干不好这活儿，但是要说做一把的话，我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个做法。

十一月十八日。今天我在林子里发现了一种树，很像是那种在巴西被叫作铁树的，因为它木质极硬；我花了好大劲儿，硬是从那树上砍了一大段下来，差一点把斧子都砍坏了；这种木头极重，我好不容易才把它搬了回来。

木头硬到这种地步，又别无良策，我只能拿它来加工，硬是花了大量的时间，把它一点一点地做成个铲子的形状，就连那个柄也同我们英国人用的一模一样，但铲面的沿口不是铁的，所以不会经久耐用；尽管如此，在用得着它的地方，它还算得上是件称心如意的工具；我相信，世界上没有一把铲子是这样做出来，是花了这么多时间才做出来的。

我还是没有备齐东西，因为手推车或箩筐尚无着落；箩筐之类的工具不是能用任何东西做的，要编柳条筐之类的东西，得有细长柔软的树枝，但我却没找到这一类的树，至少眼前还没找到；要说做辆手推车，依我想，其它部分都做得成，唯独那轮子不行，因为怎么去做那轮子，我简直一筹莫展，不知道怎么着手去做；再说，还要为轮轴做两个铁的轴承，这更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所以对做手推车的事，我也就死了心；结果我想起了小工替砖瓦工送砂浆用的砂浆桶，就做了个这样的桶，用来装运挖洞时掘出的泥沙和石块。

做这桶倒没有做铲子那样困难，但是，做桶，做铲子，还有为了想做手推车而白忙了一阵，这一切花了我不下四天工夫；当然，照例这要扣掉我早上带着枪出去走一圈的时间，因为我已难得早晨不出去了，而且也难得有不带些野味回来的时候。

十一月二十三日。在做这些工具的时候，我已把其它的事搁置了下来，现在，工具都已齐备，我只要有力气有时间，便每天干挖洞的活；就这样，我花了十八天时间把洞挖大挖深，使它更适合于安放我的各种东西。

附记：在整个这段时间里，我致力扩大我那洞府，使它有足够的面积，既可以充当我的栈房、厨房，又可以做我的吃饭间和地窖；至于我住的地方，则仍然是在那帐篷里，只不过有时雨季里雨下得太大，我难免要淋湿；所以，我后来把木栅以内的地方都封上了顶，就是说，用长木条像椽子那样一头撑在山岩上，另一头搭在围栅上，再用菖蒲和大树叶在上面密密层层地一铺，像屋顶一样。

十二月十日。我刚觉得自己这个洞府可算是完工了，但也许是由于我把洞挖得太大了，洞顶和洞的一侧突然塌方；这可把我吓得非同小可，但是说来也难怪，因为塌下来的泥沙石头太多，要是当时我在那下面，那我就绝不需要掘墓人了。出了这次意外事件之后，我又有大量活儿要干了，不但要把塌下的土石清除出去，更重要的是用木柱子把洞顶撑住，杜绝今后再次发生塌方的情况。

十二月十一日。今天，我接着昨天的事干，先是弄来两根大木头，笔直地支在洞顶下，而每根的顶部都有两块交叉的长木板托住洞顶。第二天，我干完了这活，接着又支起了一批这种带托板的柱子，花了大约一个多星期的工夫，把整个洞顶都弄牢靠了；现在，洞里柱子成行，正好便于我把某些地方分隔开来。

十二月十七日。从这天起，到二十日为止，我又是安放木头架子，又是在柱子上敲钉子，为的是把可以挂起来的东西全都挂起来。现在，我的住处里比较整齐了。

十二月二十日。如今我的东西全都搬进了山洞，就开始把屋里安排了一番；我架起了一些木板，算是个食品架，供我把吃的东西一一放上，但现在我已没剩多少木板了；再说，我又做了一张桌子。

十二月二十四日。大雨下了一整夜，然后又下了一整天，没有出去。

十二月二十五日。雨下了一整天。

十二月二十六日。没下雨，天气比以前凉爽了许多。

十二月二十七日。射杀了一只小山羊，又打中了另一只羊的腿，结果就捉住了这只瘸腿的羊，用绳子把它牵了回来。回来后，我把它断了骨头的腿上好夹板，包扎了起来。注意：我把它照料得很好，它活了下来，腿骨也长好了；经过我这样长一段时间的饲养，它野性消失了，再也不肯离开，老是在我门口那片小小的草地上吃草。这时我初次萌生了驯养家畜的想法，以便在弹药耗尽之后，免遭饥饿之苦。

十二月二十八、二十九、三十日。天气酷热又没有风，所以没怎么出去，只是傍晚时才出去找猎物；这几天，我都在家里整理东西。

一月一日。照旧很热，我早晚带着枪出去一次，中午时静静地睡觉；今天傍晚我走得比较远，来到了朝岛的中心地带伸展的一处山谷里，发现那儿有很多野山羊，不过它们极其容易受惊，很难猎取；但我有了主意，准备以后带狗来试试，看能不能追上它们。

一月二日。所以今天我就带狗出去，叫它朝羊群冲去；但是我想错了。所有的羊竟然都掉转头来，对着我的狗，狗知道自己处境危险，也就不肯上前了。

一月三日。我着手加固那道围栅。因为仍有遭人袭击之虞，我决心把它加厚加固，成为一堵十分厚实的墙。

注意：这堵墙的情况上面已经说过，所以在这日记中，我特意删除了有关的记述；这里只需补充几句就好了：为了把这堵墙筑好，筑得无懈可击，我十十足足从一月三日干到了四月十四日，尽管这半圆形的围墙全长不过二十四码左右，它两端都与岩壁相连，两端之间的直线距离为八码[38]，洞穴的入口处就在这半圆形围墙之后的圆心处。

在整个这段时间里，我努力地干着活，但大雨使我耽搁了好些天，准确地说，是接连耽搁了好几个星期；但这堵墙不筑好，我就觉得我的安全不是万无一失的，所以我干活时的那份辛苦简直难以描述，说来也简直令人难以置信；特别是在把那些木桩弄出树林，把它们打进地里这两件事上，因为我的那些木桩粗大得超过了实际需要。

围栅筑好之后，我又在其外面用草泥护住；这时我心想，即使有人在那儿上了岸，也决计看不出这是个住人的地方；我这件事做得很好，因为后来发生的一件大事表明了这点。

在这段时间里，只要天气许可，我就天天去林子里寻找猎物，这样走着走着，常常能发现一些对我颇有益处的事物；尤其是发现了一种野鸽，它们不像在树上做窝的野鸽，倒像是家鸽，把窝做在石洞岩缝里；我捕捉到几只小野鸽，养了起来，很想使它们驯化，也确实这么做了；但它们长大后全都飞走了；其原因也许是我没怎么喂它们，因为我实在没什么东西可做它们的饲料；尽管如此，我还是经常去掏它们的窝，捉些乳鸽来，因为它们的肉非常鲜美。

现在我料理屋里的事务，这才发现缺的东西还很多，而且起先我认为，我是不可能自己做这些所缺的东西的，当然，对有些东西来说，情况确实是如此；举例来说吧，我怎么也没法箍成一只桶。前面我曾讲到，我有一两只小桶，但是，尽管我花了几星期的工夫，还是没本事照样做出个桶来；我无法给桶安上底板，也难以把一块块桶板拼接得密不透水，所以也就放弃这一打算了。

其次，我少的是蜡烛。所以一般到了七点钟左右，只要天一黑，我就不得不上床睡觉。我还记得，当初在非洲那次冒险出逃时，我是有一大块黄蜡可用来做蜡烛的，但现在可没有这东西了；唯一的解决办法是：每当我射杀了一头野山羊，就把它的脂油收集起来，放在一个凭阳光晒干的黏土小碟子里，再放进一点麻絮当灯芯，我就算做成了一盏灯；它虽说比不上蜡烛，光焰又小又闪烁不定，但毕竟给了我一些光；也就是我干这些活的过程中，我在翻找东西时偶然发现一个我曾约略提到的小口袋，这口袋里原先装满喂家禽的谷物，而且据我估计，这并不是用于这次航行的，而是早在那船从里斯本出发前就装上的，可是，袋里所剩的一点谷物早被耗子吃完了，掀开一看，只有糠皮和灰；当时因为要把这袋子挪作他用（现在想来，是为了怕闪电，我准备把火药分散放置，或其它诸如此类的用途），我就在岩边那寨子里把袋子一抖，把里面的糠全都抖在地上。

我把这点东西往地上一抖，当时根本就没在意，过后也就忘了，完全记不得在那儿抖落过什么东西；上面刚说过，这是在下大雨之前不久，但过了一个月左右，只见那地上长出了几茎绿苗；起先我以为这也许是什么草，只是我原先没看见罢了，不料过了较长一段时间之后，那上面竟然结出了十来个碧绿的穗子，那形态同我们欧洲的大麦——不，同我们英国的大麦——完全一样，叫我看得惊诧万分。

我无法表达我当时感到的惊奇和困惑；在那以前，我为人处世根本就不以宗教信条为准，事实上，我脑子里可说毫无宗教观念，对于落到自己头上的事，无非是认为机运所致，要不，就像我们平时说的那样，轻轻巧巧地将这归因于天意；至于上苍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为什么对世上的事作这样或那样的安排，我是向来不去刨根究底的。但见到那儿长出了大麦，想到了那地方本是不该长大麦的，却偏偏莫名其妙地长了出来，我不由得大吃一惊，开始相信创造奇迹的上帝，认为是他不凭播种，就叫地上长出了庄稼，其目的无非是要让我在这凄凉的荒岛上生存下去。

这使我的心有些感动，眼泪也就夺眶而出，想到这样的世间奇迹居然发生在我身上，不禁深自庆幸；而且我觉得更奇怪的是，在这些大麦近旁，我还看见一些植物零零落落地长在那堵岩壁前，原来都是稻子，而稻子我是认得出来的，因为我在非洲的时候，见到过种在地里的稻子。

我不仅认为这完全是老天为保佑我而作的恩赐，而且还满心以为岛上的别处也有，于是就把我曾到过的附近一带细细搜了一遍，连每个角落、每块岩石底下也不放过，就想再找出些这种庄稼，但一无所获；后来，我总算想了起来，自己曾在那地方抖搂过装鸡饲料的口袋，所以也就不再大惊小怪了；在发现这一切只是寻常事情，并无出奇之处以后，我得承认，我的宗教热忱，我对上帝的感恩戴德之情也就渐渐淡薄了；但是，尽管天道无常，天意难测，我那时还是应当为这奇迹般的事感谢上帝的；因为对于我来说，所有的谷物都被耗子吃掉了，却偏偏还剩下了十来颗谷粒没被毁掉，这岂不是像天上掉下来的一样？这岂不是全赖上天的旨意？再说，我又是偏偏把它们抖落在那处地方，正好有一块巨岩为它们挡住了阳光，所以它们一下子就滋生了起来；而当初我若是把它们抖落在任何别的地方，那么，在酷烈的阳光下，它们早就被晒死了。

当然了，到了六月底左右，这些麦子成熟了，我就小心翼翼地收好穗子，把每颗麦粒都藏了起来；我已决意要再把它们种下去，以便有朝一日能有相当的收获量，足以供我自己做面包吃；但只是到了第四年，我才自己批准自己吃上一点这类谷物，而且尽管已是第四年了，我也是吃得很节俭的——这件事，以后到时候我还会说到；因为我播种得不是时候，竟把一些谷粒在旱季之前种下了，结果有的根本就长不出来，有的即使长出苗来，情况也不妙，所以我第一次播下的种子居然颗粒无收。这事以后还要说到。

上面说过，除了大麦之外，那里还长了二三十株稻子。对于它们，我也是同样的小心翼翼，因为它们对我来说，具有同样的用处，就是说，也能供我充饥果腹；而经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我不仅会烘制面包，也学会了做饭。不过还是回到日记上来吧。

在这三四个月里，我大干特干，要把那道围墙修筑起来；到了四月十四日，总算是让围墙合拢了——说“合拢”，是因为我早已拿定主意，要用梯子翻墙进出，而不是凭门进出，免得露出痕迹，让人家从外表一看，就知道这是个住人的地方。

四月十六日。我做好了梯子，凭它登上了围墙，然后随手把它抽上来，往围墙里面一放。这道围墙可以使我同外界完全隔绝，因为有了它之后，我在它里面既有足够的空间，也不必担心外来的攻击，除非攻击者先登上我墙头。

就在完成这堵墙以后的第二天，我的劳动成果差一点毁于顷刻之间，连我性命也差一点送掉；情况如下。当时我正在帐篷后面，在洞穴的入口处忙乎，发生了一件真正惊心动魄的事情，把我吓得非同小可；因为突然之间，从我那洞穴顶部，从我置身其下的那座小山的高坡上，泥沙碎石崩塌而下，只听得啪啪两声惊人的巨响，有两根我撑在洞穴里的柱子顿时断掉；我吓得魂不附体，哪里还弄得明白究竟是何原因，只当是像上回那样，洞顶崩塌了下来；我生怕自己被活活地埋在土石之下，连忙奔到梯子那里，但觉得那里仍不够安全，恐怕时刻会有滚下的山石砸在我头上，于是翻墙而出。我的脚刚从梯子上踏到地面，便清楚地知道是发生可怕的地震了，因为在八分钟的时间里，我脚下的地面震动了三次，这三次震动极其猛烈，不仅足以摧毁地面上任何想象中最坚固的建筑物，就连海边一座小山的山顶也崩裂了一大块，发出我从未听见过的吓人的轰隆声滚了下来，落进离我半英里外的海里。只见海水也激得浪花飞溅，波涛汹涌。我敢肯定，海水下的震动比岛上的震动更为剧烈。

我从未经历过地震，也从来没听到有这种经历的人谈起过地震，这时就惊得不知所措，呆若木鸡；再说，脚下的地面动个不停，就像在海上颠簸，让人胃里难受；但是山岩落水的轰然巨响，使我猛地一惊，从那目瞪口呆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又感到心惊肉跳起来。这时，我脑子里没有别的念头，只担心小山一下坍下来，把我的帐篷，把我家中的一切东西全都埋掉；这种担忧再度使我心情异常沉重。

第三次震动过后，我又等了一段时间，没感到再有什么震动，开始有了点惊魂甫定之感，但是仍没有足够的勇气翻墙进去，怕的是被活埋在里面，只得怔怔地坐在地上，既感到懊丧万分，又无法可想。在这段时间里，我除了念叨几声通常那种“主啊，保佑保佑我吧！”根本就没有认认真真地从宗教观点想一想，而等到地震结束，我那点念头也同样一扫而空了。

我坐着坐着，发觉天色阴暗下来，乌云四起的天空仿佛就要下雨；紧接着，风势一点点大起来，没过半个小时，就刮起了声势吓人的飓风。转眼之间，海面上白浪滔天，海岸上水花四溅，许多树木被连根拔起；这一场惊心动魄的风暴大约持续了三个小时，随后便渐渐变弱，又过了两个小时，风虽然完全停了，雨却倾盆而下。

整个这段时间里，我愣坐在地上，满心惊惶，愁肠百结，突然我醒悟了过来：这狂风暴雨是地震引起的结果，现在地震既已结束，我可以放大胆子再去我那洞穴里看看了。一想到这里，我倒来了精神，而且，依然下着的雨也促使我这么做；我翻墙进去后，走到帐篷里坐下，但这时大雨如注，看来随时都会把我的帐篷冲坍，我只好进了山洞，但心里却忐忑不安，唯恐洞顶再崩塌下来。

这场暴雨逼得我着手干一件新的活儿，就是在我筑好不久的围墙上打一个洞，算是排水口，免得雨水都灌进我的山洞。我在洞里待了一会儿，依然没感到什么余震，心情开始安定了下来；为了给自己提提精神壮壮胆——说实在的，此刻我是非常需要这样——我就走向我那小小的储藏所，喝了点朗姆酒，但这一次，我仍同平时一样，喝得很节省，因为我知道，这些酒喝完以后就没有了。

雨连续下了一整夜，次日又下了大半天，所以也就没有出去，这时，我心里已比较踏实，便开始考虑自己的当务之急；我想，这个岛上要闹地震，我就决不能住在山洞里了，必须设法在空旷的地方另造一座小屋，屋子四周也像这儿一样，用一道墙围起来，以防野兽或生番的袭击；我觉得要是不这样做，照旧还住在眼下这地方，那么我迟早有一天会被活埋的。

想到这里，我决心要把安在这儿的帐篷搬走，因为它就在小山的悬崖峭壁之下，万一再发生地震，这峭壁准会塌在我这帐篷上。接下去的两天是十九日和二十日，这两天工夫，我就用在找地方搬家和考虑如何搬法上。

由于我睡觉时也在提心吊胆，生怕自己被活活埋掉，所以怎么也睡不好觉，但如果睡到野地里去，周围连一道栅栏也没有的话，那么情况也相差无几；我环顾四周，只见样样东西都安置得井井有条，更感到自己这么舒舒服服地待在这隐蔽的地方，不用为遭受袭击而担心，我又舍不得搬走了。

与此同时，我还想到，要搬家可得花很多时间，因为我先得为自己安营扎寨，把新的住所弄妥了，然后才能搬过去，在这期间，我只能冒些风险，住在这老地方。主意既定，我一时间也就安下心来，决意像先前那样，全力以赴地用木桩和锚链等东西筑起一道围墙，待围墙筑成后，就在那里面支起个帐篷，但是在它们完工以前，在它们符合要求以前，我只能冒险住在原处。这是二十一日的事。

四月二十二日。这个早上，我开始考虑如何实施自己的计划，但是工具大成问题，我有三把大斧和很多小斧（因为原准备同印第安人做交易，就带了大批的小斧子），但由于经常在劈砍那些节节瘤瘤很多的硬木头，斧子的刃口上已满是缺口，一点都不锋利了。虽说我有一个砂轮，但我没法使它转动起来，供我打磨斧子；这件事使我绞尽脑汁，我想，哪怕是政治家在制订政策和策略，法官在决定一个人的生死时，情况也不过如此。结果，我总算想出了办法，用一根绳带住砂轮，凭脚使砂轮旋转起来，空出两只手来。注意：我在英国的时候，从来没见过这类东西，至少是从来没注意过这是怎么做出来的，可后来我发现，这东西在英国很普通；另外，我这砂轮既大又重，整整花了我一个星期，才把这砂轮机做得很完善。

四月二十八日、二十九日。这整整两天，我都用于打磨工具，我这台砂轮机转得不错，很好使。

四月三十日。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已觉得干粮所剩无几，今天就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此后把每天的定量减为一块糕饼。这件事使我心事重重。

五月一日。我早上朝海边一望，只见退潮后的岸边有个比较大的物体，像是个酒桶；走近一瞧，原来是个小桶，还有两三块破船上的残板断桁，显然是被地震后刮起的那阵狂风吹上岸的；我朝那艘破船看了看，觉得它露出水面的部分比往常要多；我把这漂上岸来的小桶打开一看，马上就看出这是桶火药，但由于已给水浸过，火药都已结了块，硬得像石头一样；尽管如此，我还是把这桶火药滚了一段距离，让它暂时离海水远远的，然后沿着沙滩朝破船走去，想看看还能找到些什么。

我走到近处一看，发现船的位置已有了莫名其妙的变化。原先埋在沙里的前甲板现在至少翘起了六英尺，而那个船尾部分，在我不去船上搜寻东西以后不久，便被海浪冲得七零八落，早就同船身分了家，可现在像是被顶了起来，横倒在一边；那船尾旁边本是一大片水，换了以前，我得游过这片海水，再走上四分之一英里，才能来到破船跟前，可现在，那里的沙滩都似乎被垫高了，只要潮水一退，我便可以走到船边。起先，我对这种变化感到惊异，但随即明白了过来，知道这准是地震造成的；看来，也就因为这猛烈震动，那船比以前更残破了，在海浪的冲击下，每天都有船板、船栏等许多东西被打入海中，又被风力和水流渐渐卷到岸边。

这情况使我完全改变了主意，不再去考虑迁居的事了；那一天我大忙特忙，千方百计地想要找到个通道，以便进入船舱，但终于发现这是件没指望的事，因为船里已积满了沙。不过我已久经磨练，遇到任何事情都不再灰心绝望，决心尽量把这船拆散了弄回去，因为依我想来，从它那里弄到的每样东西，以后总会有这样或那样用处的。

五月三日。我用锯子干了起来，锯断了一根大概是承托后甲板的横梁，在锯断横梁以后，我就从耸得较高的那个舷侧尽力地清除沙子；但潮水来了，我只得暂时作罢。

五月四日。我出去钓鱼，但是我敢吃的鱼却一条也没钓到，弄得我兴味索然，正打算要走，却钓到了一条小鲯鳅。我的钓鱼线很长，是用绳索的纱搓捻而成的，但是没有一个钩子；尽管如此，我经常钓到不少的鱼，简直是我爱吃多少就有多少；我把这些鱼先晒干，然后我就吃鱼干。

五月五日。去破船上干活，又锯断了一根横梁，从甲板上拆下三大块松木板，我把三块板扎在一起，待到涨潮时，让潮水把它们冲到岸上。

五月六日。去破船上干活，从船上弄到几个铁栓和一些其它铁制品；干得很辛苦，回来时已筋疲力尽，曾有过罢手的念头。

五月七日。又去了破船上，不过打定主意不干活了，却发现被我锯断两根横梁之后，破船连其自身的重量也承受不了，终于垮了下来，一些船板似乎也已散落，使船舱内部暴露了出来，我朝那里一看，只见满是水和泥沙。

五月八日。带了一根撬棒去破船，现在甲板上没有水和泥沙，我就可以用撬棒把甲板撬起来。我撬起了两块长木板，也靠潮水把它们弄到岸上。那根铁撬棒就留在破船上了，因为明天还要用。

五月九日。去了破船上，凭着撬棒的力量进了船舱并探到有几只木桶，然后用撬棒把桶撬得松动了，但是没法把它们从泥沙中起出来；我也探到了那卷英国铅板并撬动了它，但是这重得没法搬动。

五月十日到十四日。每天去那破船上，拆下了大量的木料和木板，还有二三百磅的铁。

五月十五日。我带去了两柄小斧子，准备把一柄斧子的刃口顶在那卷铅上，再用另一柄斧子敲那斧身，想用这办法截下一些铅来。但是，这卷铅都在水下，离水面有一英尺半左右，所以我无法以斧击斧。

五月十六日。由于夜里风大浪高，所以破船被海浪打得更不像样了；而我为了想在树林里打几只野鸽子果腹，时间耽搁过久，结果潮水使我去不成那破船。

五月十七日。我远远地看见，在离我两英里的海岸上，有些被风浪打来的破船残片，便决心去看看究竟是什么。原来是船头的一块大料，但实在太重，我没法带走。

五月二十四日。至今为止，我每天都上破船干活，硬是用撬棒把泥沙里的一些东西撬松了，所以待到大风一刮，大潮一涨，有几只木桶和两个海员用的箱子竟漂浮了起来；可惜这天的风是朝海上刮的，所以漂到岸边的只有几块木料和一个大桶，桶里有些巴西的猪肉，但由于曾浸在海水下、埋在泥沙里，已经坏了。

我每天都干这活，一直延续到六月十五日，这中间当然也得花些时间出去找吃的，但在我上船干活这期间，我总把打猎的事放在涨潮的时候，而等潮水一退，我就马上可以上船去干了，所以到目前为止，我已收集到不少木料、木板和各种铁器，只要我有本领，这些材料足以供我做条不错的小船了；另一方面，我凭零敲碎打，先后弄到了近一百磅的铅板。

六月十六日。我来到海边，发现一只大海龟；这是我在岛上第一次见到，但之所以第一次见到，看来要怪我运气不佳，而不能怪这地方缺少海龟；因为我后来发现，要是我无意中去了岛的另一面，每天要弄它几百只也行；不过这一来也许会使我付出很大代价。

六月十七日。我今天煮海龟吃；我在它身子里找到六十多个蛋，对当时的我来说，它的肉鲜美无比，简直是我平生吃过的最佳美味，因为自从我来到这可怕的地方，除了野山羊和飞禽之外，我还没吃过其它的肉。

六月十八日。整天下雨，我没出去。当时我觉得这雨颇有寒意，身上感到有点凉飕飕的，而我知道，在那个纬度上，这事并不寻常。

六月十九日。人很难过，浑身打颤，其实天气并不冷。

六月二十日。一夜没睡好，头痛欲裂，周身火烫。

六月二十一日。病得很难过，想到自己有病没人医的凄惨处境，简直怕得要死。自从那次在赫尔港外遭到风暴以来，我这是第一次向上帝祈祷，但不很清楚自己嘴里究竟在说些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祈祷；反正头脑里一片混乱。

六月二十二日。略有好转，但仍为生病的事担惊受怕。

六月二十三日。又大为不妙，冷得直打哆嗦，接着便是剧烈的头疼。

六月二十四日。大有好转。

六月二十五日。疟疾来势凶猛；这次发作了七个小时，一阵发冷之后就是发热，发作之后出了一点虚汗。

六月二十六日。有所好转；由于没有食物，我带了枪外出，但觉得身体很虚弱；尽管如此，我还是射杀了一只母山羊，千辛万苦地把它弄了回来，割下了一些肉烤了吃；我很想煮一些肉并烧点汤，但是没有锅。

六月二十七日。疟疾又剧烈发作，害得我躺了一天，不吃也不喝。我渴得要命，但浑身软得不行，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更不用说为自己打水喝。再次向上帝祈祷，但头昏脑涨，等到头不昏、脑不涨的时候，心中却是一片空白，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是躺在那里，高声说道：“上帝保佑我，上帝可怜我，上帝对我发发慈悲吧！”现在想来，我当时就那么空躺了两三个小时，等发作过后，我也就沉沉睡去，一直睡到深夜才醒；这时我觉得自己精神好了不少，但身子还软弱无力，嘴里也奇渴难忍。但我的整个住处里没有一点水，只能躺到天亮再说，结果倒又睡着了。这次睡着后，我做了个可怕的梦。

在梦里，我觉得又回到当初地震后风雨交加的时候，仍坐在围墙外的那片地上，却看见在一团火光中，一大块乌云上下来一个人，降到了地面。他周身上下亮得像团火，简直使我难以正眼看他；他的容貌叫人感到说不出的可怕，实在没有言辞可以形容；他的脚刚一踏到地面，我觉得大地都在颤栗，就像先前地震时的情形，而周围的空中似乎到处是火光闪闪，叫我看得心惊肉跳。

他降落到地面之后，就朝我逼来，要用手中那杆长矛般的武器取我性命；他走到离我不远的一处高地时，竟对我说话了，或者说，是我听见一个可怕得难以描述的声音，反正在那可怖的声音里，我自认为听明白的是，“既然发生了这一连串的事，也没能使你悔改，现在你就死吧。”听完这话，我觉得他已举起手中的长矛，要置我于死地了。

今后读到我这段文字的人，不管是谁，该不会指望我在眼前出现了这种可怖景象之后，居然还能描绘我心胆俱裂的惊恐之状——我是说，尽管这只是一个梦，尽管我只是在这恶梦中受了那场惊吓，而且我醒来之后，知道这只是恶梦一场，但这梦在我心头上留下的印象仍是无法描述的。

嗐！这时候的我，已没有一点宗教观念了；整整八年时间，我毫不间断地过着粗俗卑下的航海生活，结交的也始终是同我一路的人，反正都是些粗鄙不堪、目无神明之徒，所以我原先从父亲那里接受的一些良好教育，到这时也早已淡忘了。现在想来，在那段时间里，我的心中既从来没有哪怕是一丝一毫敬仰上帝的念头，也从来没有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一点反省。我的整个心灵已被弄得是非颠倒、麻木不仁，不知道去追求善，对恶也毫无警觉，变得浑浑噩噩、无法无天又积重难返——反正，一个普通的水手，最多也不过沦落到这地步而已——不但在危险时对上帝既不存丝毫敬畏之心，而且在脱险后对上帝也绝无感恩之情。

从我前面的叙述中，大家对我的情况已有所了解，对我下面要说的话也就不难理解了：我虽说迄今为止，已经历了种种磨难，我却从没想到，这些磨难都是出于上帝的旨意，都是我罪有应得的惩罚，因为我的行为背叛了我的父亲，因为我过去有罪，现在更有了大罪；或者，因为我选择了无法无天的生活方式，上天就让我得这种报应。当初我不顾一切，在非洲不毛的海岸边航行时，我从没有想到自己会有什么遭遇，从没有希望上帝指引我航向，从没祈求上帝保佑我远离危险，让我不受凶猛的野兽和残忍的生番侵袭，而这些显然就在我四周。我偏偏没想到有上帝，有天意；只是像一头凭天性行动的畜生，一味地凭一点常识我行我素，而事实上，就连凭常识行动也谈不上。

当初，那位葡萄牙船长把我从海里救了起来，对我慷慨仁慈，公平无欺，我却一点也没有想到要感谢上帝。后来，我的船再度失事，弄得一无所有，连我这人差一点也淹死在这个海岛边，我照样毫无悔恨之心，没把这事看作是一种惩罚；我只是常常对自己说：我是个倒霉鬼，一生注定了要活受罪的。

当然，待到我在这儿上了岸，发现除了我以外，船上的人无一幸免于难，确实惊喜交集，心情异常激动，这种心情如蒙上帝的点化，也许本可以变成一种真正的感恩之情；但那种惊喜之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像平时那样高兴了一阵也就算了，或者也许可以说，我只是为自己拣得了性命而高兴，却丝毫没有想到一船的同伴个个都丢了性命，单单留下了我，让我仍活在世上，这是一种区别对待，一种对我的特殊眷顾；我也没有想想，上苍为什么对我这样仁慈；却像普通的海员那样，在船遇险之后，只要能平安地上了岸，也就照例地自我庆幸一番，随后喝上一大碗酒，事情一过就几乎立刻被忘了个干净，可我的一生，就是这么过的。

后来我经过了一番认真思考，对自己的处境有了比较清醒的认识，知道自己流落在这么个远离人类的荒岛上，没有得救的希望，没有重返社会的前景；即使如此，当我看到自己还有一线生机，不该让自己活活饿死时，我的一切哀愁之感也就消失，我开始变得随遇而安，为了自己的生存而去干各种必不可少的活儿，哪里会想到我这处境是上天给我的报应，是上帝对我的惩处，也就更谈不上为这种处境而感到哀愁了；说起来，我脑子里难得会有这类想法。

我日记里曾经提到，长出麦子的事，起先倒是对我产生了一点影响，而且在我以为这是上帝创造的奇迹时，也确实使我认真思索了一番；可一旦以为是奇迹的想法打消后，随之而来的种种感受，也就像我前面说过的那样自行消失了。

地震总算是最最吓人的事情了，而且，能发生这种地动山摇的事，更是完全表明了冥冥之中的神力，但即使发生了这种只有神力才能做的事，我也只是开始时大吃一惊，待惊吓过后，它所造成的印象也就随之而去。总之，我心中没想到上帝，没想到他的惩罚，当然更不会把我目前的不妙处境归因于他的安排，实际上，我的日子即使过得兴旺发达，我也不会认为是上天的赐福。

可眼下我生了病，死亡的种种痛苦一一明摆在我面前，让我细细琢磨；而另一方面，重病的折磨使我意气消沉，极度的高烧又耗尽了我的体力；于是沉睡已久的良心开始苏醒，我开始为自己过去的生活而自责；显然，我过去的那种生活无法无天得非同一般，以致惹恼了公正的上帝。为了让我遭受到非同一般的打击，他也就对我用了这样的惩罚手段。

在我生病的第二、第三天里，这些想法使我心事重重，我一方面受着高烧的煎熬，另一方面受到良心的严厉谴责，这才不得不说了几句话，算是在向上帝祈祷，其实，这也说不上是含有期求或希望的祈祷，只是在惊恐和不幸中发出的悲声而已；当时我内心混乱，一种负罪感沉重地压在我心头，而一想到自己会在这种凄凉的境况下死去，叫我不寒而栗的恐惧感便使我头脑中充满了不祥的想法；在这心乱如麻的情况下，我真不知道自己嘴里还能说些什么，反正就是一个劲地嚷嚷，内容无非是，“主啊！我是多么不幸的可怜虫啊！我一旦病倒，就必死无疑，因为我得不到照料。这可叫我怎么办呢？”接着，眼泪夺眶而出，我也就哽咽了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我想起父亲的谆谆教诲，想起我在本书开头处提到过的他的预言，也就是说，如果我真是这么傻，走上了这一步，我就得不到上帝的保佑，日后走投无路时，再回想起对他的忠告曾经置若罔闻，自会追悔莫及的。“现在，”我不由得大声说道，“我父亲的话应验了。我没有逃脱上帝的惩罚，落到呼救无门的地步。上苍对我原是十分仁慈的，把我安排在一个相当不错的生活环境里，为的是让我可以过上幸福而舒坦的生活。但我却违背天意，身在福中不知福，对自己这福分视而不见，父母讲给我听，我也充耳不闻；我不辞而别，让他们为我的愚蠢行径痛心疾首，而如今事情弄到了这个结果，轮到我自己痛心疾首了。我的父母一向愿意帮我在世上安身立命，把样样事情都为我安排妥帖，但我却不要他们的帮助，如今我困难重重，却要自己去一一对付，而这些困难之大，就连自然界本身也都承受不了，何况我孤身一人，没有帮手，没有慰藉，没有指点。”说到这里，我喊了起来，“上帝呀，帮帮我吧！我可是在大难之中啊！”

如果这可算是祈祷的话，那么这也就是我多年来的第一次祈祷了。不过，我还是言归日记吧。

六月二十八日。一觉醒来，感到精神体力有所恢复，热度也完全退了，于是就起来了；当时，那场恶梦虽然颇叫我心有余悸，但我一想，到了明天，疟疾会再度发作，所以我得利用眼下这段时间准备些东西，供我发病的时候充饥解渴，维持生命；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给一只带盒子的大方瓶装满了水，放在伸手可及的床边桌子上；为了去掉水的寒性，免得喝了以后加重疟疾的发作，我在这水里加了半升左右朗姆酒，把它们摇匀了；然后我取来一块羊肉，在炭火上烤熟了，但吃了一点就吃不下了；我四处走了一下，但是体虚力乏，再说，想到自己凄凉的处境，想到明天又要发病，心里既觉得悲苦沉重，又不免惴惴不安；到了晚上，我拿出三个海龟蛋放在炭火的灰里烤了烤，将就着吃了下去，算是一顿晚餐；就我记忆所及，在我的一生中，吃饭时求上帝赐福，这是第一回这么做。

吃好以后，我打算出去走一会儿，但实在力不从心，连枪也几乎拿不动了（因为我向来是带枪出去的）；所以只走了一小段路，就在地上坐下，望着面前风平浪静的大海，脑海中不禁生出下面这些念头。

这片土地和这片汪洋是我经常看见的，可它们究竟是什么呢？它们到底是凭什么造成的？而我又是什么？其他的开化人、野蛮人又是什么？所有的家禽、家畜和野鸟、野兽又是什么？我们都是从哪儿来的？

当然，我们都是冥冥之中的某个神灵创造出来的，是他创造了陆地和海洋、大气和天空。但是他又是谁呢？

于是，自然而然就得出了结论：是上帝创造了一切。可这样一来，就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上帝既然创造了这一切，他当然也就引导和支配这一切，也引导和支配同这一切有关的天地万物；因为，上帝既然有能力创造万物，肯定也有能力引导和支配万物。

如果是这样，是他创造了这个包罗万象的宇宙，那么发生在这天地间的任何事情，都是他知道的，都是他安排的。

既然他知道所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那么他就知道我是在这岛上，在这极度糟糕的处境中；而如果所发生的每件事都出于他的安排，那么我这一切遭遇也是出于他的安排了。

对于这些结论，我想不出任何可以反驳之处，所以我更加深信不疑地认为：我之所以遭到一连串的灾难，准是出于上帝的安排；我之所以落到这种悲惨的地步，准是出于上帝的旨意，因为只有他拥有绝对的权力，不仅可以支配我，而且可以支配世上的一切事物。但是马上有个想法接踵而来：

为什么上帝要对我这样呢？我干过什么坏事，得受到这样的对待？

这问题刚一冒出来，我的良知马上就把我斥责，似乎我有这种疑问就是在亵渎神明；我的良知就像用这种声气对我说的：“无赖！你要问你干过什么坏事吗？那就先回顾一下被你胡乱糟蹋的那辈子，然后再问问自己，什么坏事没干过；你得问问：为什么你在很久以前没有丢了性命？为什么你没在大雅茅斯海岸外淹死？为什么在遭到萨里海盗船的攻击时，你没有被打死？为什么没有在非洲海岸被野兽吃掉？还有，你同船的人都在这儿丢了性命，为什么你偏偏没有淹死？难道你还要问：我干过什么坏事吗？”

这么一想，我惊得瞠目结舌，无话可说——不，是无言可对——只得心事重重地站起身来，往回走去，翻过了围墙，就好像我是要回来睡一觉似的，而事实上，我心里十分烦闷，根本就不想睡觉；于是我往椅子上一坐，又把灯点亮了，因为天色已暗了下来。这时，我又担心疟疾再次发作，不禁忧心忡忡，但忽然想到，巴西人不管生了什么病，几乎都是不吃药，只吃烟草的，而我的一个箱子里正好有小半卷已加工好了的烟叶，另外还有一些没经过什么加工的青烟叶。

我随即去找——这肯定是天意，因为我在那箱子里找到的东西，不仅能治我肉体上的病，也能治我心灵上的病；我打开箱子，找到了我要找的烟叶；正好，我从破船上拿来的几本书也在那里，我从以前提到过的那几本《圣经》中取出一本，说到这些书，我到那时为止还没有工夫，或者说还没有心思去仔细读读，而这回拿出了一本，连同烟叶一起放到了桌子上。

我不知道应怎样用烟叶为我自己治病，甚至连它对我这病是否有用也不知道；我以烟叶作了几种尝试，似乎已认定自己总会找到一种有效的治疗方法的。我先是从烟叶上撕下一片，放在嘴里嚼，但由于这是那种性子很烈的青叶，我一向都吃不惯，所以真是差一点使我脑子都麻木了；后来，我把一些烟草放在朗姆酒中浸一两个小时，准备在临睡前吃一点；最后，我取了点烟叶放在炭盆里烧，一边把鼻子凑在那烟上，尽量让自己吸着那热气，差一点没呛死。

在做这些尝试的时候，我拿起《圣经》来念。但烟草已弄得我头昏脑涨的，至少在当时是没法好好念了；我只是随手把《圣经》翻开，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这样一句话：“要在患难之日求告我，我必搭救你。你也要荣耀我。”[39]

用在我这场合，这句话十分贴切；我念着这句经文，思想上留下了一些印象，但这种印象远不及我后来所体验的；因为，要说到搭救，如果容我讲一句，我要说：这个词对我并无实际意义；在我看来，这事过于遥远，实在是太不可能了，所以就像以色列人的子孙那样，在上帝答应给他们吃肉时，却说：“上帝在旷野岂能摆设筵席吗？”[40]我也同样问道：“上帝能搭救我离开此地吗？”而由于我好多年来都毫无得救的希望，这念头也就经常盘旋于我的脑际。话虽如此，那句经文毕竟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使我常常想起它来。此刻天色已晚，而且我已说过，烟草已弄得我头脑昏昏沉沉，只想好好睡上一觉；于是我上了床，让那盏灯仍在洞穴中点着，免得半夜里要什么东西时还得摸黑；但是在躺下之前，我做了一件平生从不曾做过的事：我双膝一跪，向上帝祈祷，求他兑现对我的许诺，也就是说，倘若我在患难之日向他求告，他得搭救我；我的祈祷七零八落，话也说不周全，祈祷完毕后，我就喝了那浸有烟叶的朗姆酒——说真的，那个酒性子既烈，里面的烟草味又呛人，我简直难以下咽；把酒喝下后，我立即躺下了，只觉得强劲的酒力直冲脑门，结果也就沉沉睡去；待到一觉醒来，看看那阳光，准已是第二天下午三点左右——不过现在我倒认为，我那一觉也有可能睡了两夜一天，几乎直睡到第三天的下午三点；因为几年后我发现，我在一个一个星期所记的日子里漏掉了一天，要不是我多睡掉一天，我就没法解释这情况了。如果说，我漏掉了这一天，是因为我不止一次地穿越赤道，那么我漏掉的就应该不止是一天[41]。但是我记的日子里恰恰只少了一天，究竟是怎么少的，我一直弄不明白。

不管是怎么回事吧，反正我一觉醒来，只感到神清气爽，周身舒坦；起床以后，我觉得自己比上一天多了点精力，肠胃也正常了一些，因为已有饥饿之感；总之，第二天疟疾没有发作，而且我身体的情况也继续在好转。这是二十九日的事。

三十日。我当然也不错，便拿起枪外出，但是我不想走得太远，射到了两只黑雁[42]之类的海鸟后，便带着它们回来了。但我并不怎么想吃它们，照旧吃了几个海龟蛋，那滋味确实很好。傍晚时，我又给自己治起病来，因为我昨天就觉得这治疗对我颇有用处；我又把烟叶浸在朗姆酒中，只是喝得没上回多，也不把烟叶放在嘴里咀嚼或点着了烟叶再凑过头去嗅；然而第二天七月一日，我却没怎么好，没我所希望的那样好，因为我身子感到有点发冷，但总算并不厉害。

七月二日。我把三种治疗办法全又做了一遍，而且把喝下去的分量增加了一倍，结果我的头又像上回那样昏昏沉沉的。

七月三日。我的病总算再也不发作了，但是过了几个星期体力才完全恢复；就在我体力逐渐恢复时，我的心思时时想到《圣经》里的那句话：“我必搭救你。”但想来想去总觉得实在不可能得救，所以对于此事不敢存什么指望。我正在为这些想法感到灰心丧气时，忽然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我只顾考虑着要从这艰难困苦的处境中得救，却忘了我已经获得了某些搭救；这时，仿佛有谁在指点我，要我用这样几个问题问问自己：我不是从病魔的手掌里得救，不是奇迹般地得救了吗？我不是从极其不幸的可怕处境中得救了吗？但是我从那里面得到了什么启示呢？我有没有尽了自己的本分呢？上帝搭救了我，但是我却没有荣耀他；也就是说，我还没有把这看作是一种搭救，没有为这种搭救而心怀感恩之情。既然如此，我又凭什么指望更大的搭救呢？

想到这里，我的内心大受震撼，顿时就跪倒在地上，为自己的病愈而大声感谢上帝。

七月四日。我一早就拿起《圣经》，翻到《新约全书》，开始认真地读了起来；我给自己定下了一条，就是每天早晚都要读它一会儿，读哪一章可以随意，但只要我能够集中心思就得读。我开始认真阅读《圣经》后，没过多久，就觉得自己的心灵深受感动，为自己已往那无法无天的生活大受震撼。梦中的景象又历历在目；梦中人说的那句“发生了这一连串的事，也没能使你悔改”，也沉重地响起在我心中。我正诚心诚意地祈求上帝，请他让我悔改，也真是天意如此，我居然就在当天读《圣经》时，读到了这样一句：“他被高举为君王和救主，给人以悔改之心和赦罪之恩。”[43]我把《圣经》一放，不仅双手举向苍天，整个心思也奉献给了苍天，欣喜若狂地高声叫道：“耶稣啊，耶稣啊，你这大卫[44]的后裔，你这高高在上的君王和救主，请赐我悔改之心吧！”

从真正的意义上说起来，这可算是我有生以来的第一次祷告；因为这次祈祷时，我既意识到自己的情况，而且凭着《圣经》中上帝说的话，我也真正怀着希望，因为这种希望正是《圣经》所给予的；可以说，从这一次开始，我已希望上帝能听我祷告了。

上面我已提到《圣经》中那句“只要你求告我，我必搭救你”，但现在我对这话的理解同先前已完全不一样了；因为在以前，我对所谓“得救”一词的理解十分模糊，认为只有离开我待的这个地方才是得救；因为尽管在这里我可以自由行动，但这个岛却实在是关我的监狱，而且可说是世界上最糟的监狱；不过，现在我的看法改变了。如今我回顾自己以前的生活，回想自己犯下的罪孽，觉得可憎又可怕，所以我的心灵对上帝已别无所求，只希望他把我从沉重的负罪感中解救出来，因为这种负罪感已使我不得安宁。至于我孤苦无依的生活，现在倒算不上什么了；我根本想也不去想它，更别说向上帝祈祷，求上帝让我摆脱这种生活，因为相比之下，这是完全无足轻重的。我在这儿加上这么一段，为的是提醒每个读到这段文字的人：一旦他们醒悟了过来，懂得了事物根本的道理，他们就会发现，灵魂的得救比肉体的得救幸运得多。

但还是按下这些不提，回到我的日记上来吧。

现在，尽管我在生活上照旧相当艰难，但在我的心理上，对这种处境已安之若素了；随着我坚持不懈地读《圣经》，向上帝祈祷，我的思想渐渐转向了较高的境界，内心也就有了相当多的慰藉，而这种慰藉是我迄今尚未领略过的；另一方面，随着我健康情况的好转，体力的恢复，我也就忙碌起来，反正自己缺什么就设法添什么，尽量使自己能正常地生活。

从七月四日到十四日，我大多是提着枪四处走走，但就像病后康复的人那样，我总是走点路就歇会儿，歇过了再走点路。因为，我病后身体之衰弱，已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我用来给自己治病的办法完全是别出心裁的，也许从来就没用这种办法治好过疟疾，所以我不敢把自己的这种尝试向大家推荐；这种办法虽然使我的病不再发作，却也使我身体受到损害，因为在相当一段时间里，我的四肢常常会抽筋。

从这一场大病里，我获得了一点特别的教训：对我的健康来说，雨季里待在屋外是最为有害的，尤其在下雨时还有风暴或飓风；由于旱季里下雨时，总是暴风骤雨一起来，所以同九月十月里的雨相比，我认为这种旱季里的雨对我更有害。

如今，我来到这荒岛上已有十个多月了，看来，我被救出这处境的可能性已完全没有了；同时我也深信，人类的脚过去从来不曾踏上这片土地。现在，我认为已完全按我的心愿安顿好自己的住处，就颇想对这海岛作一番比较全面的考察，以发现一些我还不知道的出产。

七月十五日这天，我开始对这海岛作一次专门的考察了。前面已经说过，我那些木筏是在一条小河边靠岸的，这回我就打从那小河边出发，朝它的上游走了两英里后，我发现那儿的水位已不受涨潮的影响，而先前的小河在这里已只是一脉小溪，流着的溪水清澈可口；但眼下正是旱季，有些河段上看不到什么水，至少是水量太小，不能形成清晰可见的水流。

在这小溪的边上，我看到一片一片的草地，它们开阔而平坦，令人见了心旷神怡；这些草地一直延伸到看来永无水淹之虞的高地，而在草地和高地之间的斜坡上，我看见还长有许多烟草，它们的叶子碧绿，茎儿非常粗壮；还有其它多种植物，都是我不曾见过的，也想不出它们究竟是什么，它们也许各有用处，但是我一时还无法了解。

我细细地寻找木薯的根茎——在那整个地区，这是印第安人用来作主食的——但一个也没发现。另外，我看见了大芦荟，但当时不知道它们是什么东西。我还看见了几棵野甘蔗，但由于未经人工照料，长得并不好。第一次就有这些发现，我也就满意而归，一路上却在寻思，日后我可能发现一些果实或植物，该用什么办法去了解它们的特性和用处，但得不出结论；总之，我在巴西时见识太少，对于田野里的植物所知极其有限，至少，我所知道的那点东西，在我如今落难的情况下，无论在哪方面对我都没什么用处。

第二天是十六日，我循着原先的路线走去，走到比昨天远一些的地方，这时发现小溪和草地已渐渐到了尽头，而周围的树木却比先前的地方茂密；在这地方，我发现了几种水果，特别是地上有许多甜瓜，树上有不少葡萄；那些葡萄藤攀满在树木间，一串串的葡萄刚好成熟，它们色泽鲜艳，香味浓郁。这一发现真叫我惊喜不已，但经验告诉我，这东西不能多吃，因为我记得当初在巴巴里[45]的时候，有几个在当地做奴隶的英国人，就因为吃葡萄而得了痢疾，发起了高烧，结果丢了性命。对这些葡萄，我可有个好办法，那就是把它们放在阳光下晒干，做成葡萄干后收藏起来；依我想来，待到没有葡萄的时候，这些葡萄干吃起来准是既有营养又很甜美，当然实际上也是如此。

这天晚上我没有回住所，就在那儿过夜，顺便讲一句，这可说是我第一次没在屋里睡觉。到了夜里，我还是采取我当初的办法，爬上一棵树去，美美地睡了一宵；第二天早上，我继续一路看去——根据那个山谷的长度来判断，我走了将近四英里，而且一直是在朝正北方向走，我的南面和北面，都有一脉连绵起伏的山峦。

走到这次远足的尽头处，我面前是片开阔地，地势似乎有点朝西倾斜，而我身侧的小山上，涌出一股清泉，朝正东方向流去；这地方看上去草木繁茂，一片葱茏，真是永葆青翠的春日景象，简直就像是人工种植的大花园。

我怀着暗暗喜悦的感情——但其中也夹杂着一些使我难过的想法——看着这叫人赏心悦目的山间小盆地，不由得往下走了一小段路，之所以感到喜悦，是因为我想到这全都归我所有，我是这里至高无上的君主，对这岛国拥有主权；如果我有后代，我可以毫无问题地把这主权传下去，就像任何一个英国的领主把他的采邑原封不动地传下去一样。在这片地方，我看到许多椰子树、柑橘树、柠檬树和香橼树；但都是野生的，树上几乎都没结什么果子，至少当时是这样。不过我还是采到了几个绿油油的酸橙，这东西不但滋味好，而且有益于健康；后来我就把它们的汁兑了水喝，真是又爽口，又提神，又健身。

现在，我觉得我得干很多采集和搬运的活，因为我已打算把葡萄、酸橙和柠檬搬回去贮存起来，供我雨季时取用，而我知道雨季转眼就要来了。

为此，我采集了大量的葡萄，堆在一处；接着又采了些葡萄，堆在另一处，再摘了许许多多的酸橙和柠檬，再另堆在一处；随后每种都带上一些就往回走去，准备再来的时候带上个大口袋什么的，把留下的那些全都搬回去。

这回在外面走了三天，我又回了家——现在我是得这样称呼我那帐篷和洞穴了。但我还没回到家里，葡萄却都烂了，因为它们一颗颗个大汁多，分量本来就重，互相碰碰擦擦之后就挤破了，几乎全都不能吃了。那些酸橙倒没事，只可惜我没能多带几个。

第二天是十九日。我带上两个自己做好的小口袋出发，想去把我收获的水果搬回来。但是走到那堆葡萄边一看，我不禁大为吃惊，因为被我采下时，这些葡萄都长得饱满诱人，可现在却满地狼藉，踩烂的踩烂，拖开的拖开，吃掉的吃掉，弄得东一摊西一摊的。我由此推断，这一带准有什么野兽，是这种野兽干的，但我不知道究竟是些什么野兽。

眼看把葡萄堆在那儿不行，用口袋把它们装回来也不行，在一种情况下，葡萄都会被糟蹋掉，而在另一种情况下，葡萄都会由于本身的重量而被压坏，于是我就另想了一个办法：把采到的大量葡萄挂在离树干较远的树枝上，让阳光把它们晒干；至于酸橙和柠檬，我就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多背些回来。

这次外出回来以后，我常怀着喜悦的心情想着那丰饶的山谷，想着那美好的环境，想着那儿的河水和树林，觉得在狂风暴雨的时候那儿就比较安全，这一来，我就认为当初选来建住所的地方是全岛最糟糕的。总之，我开始考虑搬家，想迁移到那个景色宜人盛产水果的地方，要尽可能找一找，看看有没有同我现在的住处一样安全的所在。

这个念头久久在我头脑中盘桓，有相当一段时间我对这想法恋恋不舍，因为那片地方的明媚景色对我很具诱惑力；可每当我比较仔细地把这问题考虑一下，就总觉得无论如何是不该搬家的，因为我现在住在海边，至少还有可能遇上某种对我有利的事情——说不定另有几个倒霉鬼命运同样不济，也流落到我这里，当然，发生这种事情的可能性不太大——但是如果我去了岛的中部，住在四边环山的树林里，那就无异于自我封闭了起来，从而使那种不大可能的事变得完全不可能了。

话虽这么说，我对这地方还是极其着迷的，所以在七月份剩下的那些日子里，我有好多时间是在那儿消磨的；另一方面，虽然我经过上述那种考虑，已决定不搬家了，但还是给自己搭起个小屋，并在这小屋四周筑起了一道坚固的围栅；这道围栅同小屋间留有一些距离，实际上是两排扎得很深很稳的桩子，都有我一人一手高，两排桩子之间以树的主干上砍下的枝枝桠桠充填，进进出出照旧是用梯子；我睡在这儿非常安全，有时一连睡上两三夜，所以我觉得现在我是既有海滨住宅，也有乡间别墅了。为了建这住所，我一直干到了八月初。

我把那道围栅做好，刚可以享受自己的劳动成果，偏偏雨季就来了，害得我只能老待在我的老住所里；因为，我新建的小屋同我的老住所一样，实际上也是用帆布做成的帐篷，搭得虽好，雨骤风狂时却没有山崖做它的屏障，当然大雨时后面也没有山洞可作我的退路。

上面说过，我是在八月初盖成这个小屋，开始享受自己的劳动成果的。八月三日，我觉得挂在树上的那些葡萄已晒得完全干透了，确实是绝佳的葡萄干，于是开始把它们从树上取下；这件事做得实在是恰到好处，因为这些葡萄有二百多串，而且都是大串大串的，要是没及早收下，这雨水就会使它们报废，而我冬天的口粮就此会损失大半。我刚把它们全部收下，把其中的大部分搬回到洞穴里，便下起雨来；这天是八月十四日，打这以后，反正或大或小的雨天天下，直下到十月中旬；这期间，有的简直是下大暴雨，所以一连好几天，我只能老待在洞穴里，不能外出。

也就在这段时间里，我为自己家庭成员的增多而大感惊异；先前，我少掉了一只猫，使我颇有点牵肠挂肚的，它可能是跑了，但我觉得更可能是死了，反正就此不见它的踪影，又毫无蛛丝马迹可寻，不料到了八月底，它居然带了三只小猫回来了，使我不免感到惊奇；尤其叫我觉得古怪的是，我的两只猫都是雌的，而被我当作是野猫加以射杀的那只，同我们欧洲的猫又大不相同，可是这三只小猫又偏偏同我那母猫一样，这真叫我想不明白[46]。后来，这三只小猫也繁衍后代，猫简直成了我的灾难，我不得不把它们当作毒虫猛兽，杀的杀，赶的赶，尽量不让它们再待在我家里。

从八月十四日到二十六日，雨下个不停，我不便外出，因为现在我相当谨慎，不肯让自己淋湿。既然老是守在家里，食物自然就渐渐紧缺起来，结果只得硬了头皮出去两次，一次射杀了一只山羊，另一次是在二十六日，我发现了一只大海龟，这就使我可以大饱口福了。我的伙食是这样的：早餐是一串葡萄干；午餐是一块羊肉或一块龟肉，可惜我没有锅子一类的东西，不能煮了吃或炖了吃，只能烤了吃；晚餐则是两三个海龟蛋。

在这一段天雨不出的时间里，我每天花上两三小时扩大我那洞穴，渐渐使洞通向一边，最后通到了山外，形成了一个位于围墙之外的通道；我虽然凭这通道进进出出，但在睡觉时留着这么个通行无阻的出入口，总觉得心里不十分踏实；因为在此以前，根据我的想法，我是待在一个全封闭的地方，而眼下在我看来，我简直是开着门睡觉了，任凭是什么东西都可以进来袭击我；但转而想想，又想不出什么东西可让我担惊受怕的，因为我在这岛上看到的最大动物不过是山羊而已。

九月三十日到了，是我倒霉的登岛周年纪念日。我把那根柱子上的刻痕全都加起来，发觉自己在这儿登岸已有三百六十五天了。我把这一天看作是非同寻常的斋戒日，专门用来进行宗教活动：我匍伏在地上，满怀虔诚和崇敬的心情，向上帝忏悔我的罪孽，心悦诚服地接受他对我的公正惩罚，恳求他看在耶稣基督的份上，对我发发慈悲；整整十二个小时里，我不吃不喝，直到太阳落山，我吃了一块饼干，一串葡萄干，这才去上床睡觉，总算是有始有终地结束了这一天。

在这以前的那段日子里，我是一向不管安息日不安息日的；起先，这是因为我心里没有一点宗教观念，隔了一阵子以后，我在那根木柱子上按日刻痕时，不再为标出一个个星期而把安息日的一道刻得长些，把平日的一道刻得短些，所以事实上也弄不清每一天到底是星期几；可现在我已如上述那样把日子都统计了一下，也就知道自己已来了一年，于是就把这一年分成一个个星期，把每个星期里的第七天列为安息日；不过算到结果，我发现我的计算中少了一两天。

这以后不久，墨水就快用完了，所以我只好用得更加节省，只把生活中最值得注意的事记下来，不再为其它的日常事情记一笔流水账。

如今在我看来，雨季和旱季已显出一些规律了，所以我也就想着手把这两者划分一下，以便自己做些未雨绸缪之类的事。但是我在这方面所取得的一切经验，都是付了代价的；下面我要说的一件事，可说是我所有的尝试中最使我丧气的尝试之一。前面说过，当初我看到地上长出了大麦和稻子，以为它们是自己长出来的，不免大为惊异，看来大约有三十棵稻子，二十棵大麦，后来我把它们为数不多的穗子都收藏了起来；现在雨季已过，我想该是播种它们的时候了，因为太阳已经南移。

于是我就凭那把木头铲子，努力地开垦了一块地，把这地分成了两片，就开始下种了；但就在下种时，我偶然想到自己并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恰当的播种时节，还是不要一下子就把种子全都播完；所以我就播掉了三分之二的种子，把稻谷和麦粒都留下了一把。

幸亏是这么做了，后来使我大感欣慰，因为这回我播下去了这么些种子，到头来却是颗粒无收；原因是种子播下后，接连几个月不下雨，地里没一点水分，种子自然也就长不出来了，待要雨季再度来临，那些种子才像是刚播下去似的，开始长了出来。[47]

一发现撒下的种子不抽芽，我自然就想到是天旱地干的缘故，便想找一块比较湿润的土地，再做一次尝试；于是在我那新的小屋左近开垦出一块地，在二月份把其余的种子播了下去，这时离春分已没有几天；这一次，由于三月份四月份雨水很多，种子有足够的水分，自然长势喜人，收成也就很好；但由于我留下的种子本就是原先种子的一部分，又没敢把它们全都播下，我的收成在数量上还是很少的，稻谷和大麦每种都不过一加仑光景。

通过这次尝试，我就成了种田一事的行家里手，知道了什么时候播种最为合适；而且也知道每年有两次播种季节，两次收获季节。

在这些庄稼生长时，我倒有了个以后对我颇有用的小小发现。大概到了十一月份时，雨就不下了，这一来马上就出现了持续的好天气，于是我出发去看自己那小屋了；那地方虽说我已几个月没去过，但一切照旧，都是我离开时的那样。我做的那一圈双排的围栅不但依然牢固完整，而且由于那些木桩都是我用附近的一些树上砍来的树枝做的，现在竟然全都成活了，还长出了长长的树枝，简直就像是通常见到的柳树那样，虽然被砍掉了树冠，可来年照样伸枝展叶。给我提供了这些木桩的究竟是叫什么树，我可说不出来；但看到木桩都长成了新树，不免又惊又喜；我把它们修剪了一番，尽量让它们长得比较匀齐些；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三年之后，它们竟构成了一幅美景，因为尽管这一圈树篱的直径约有二十五码，但这些本来只是木桩的树长得很快，没多久就让人完全看不出这是一圈树篱了，而且这树篱之内完全照不到太阳，旱季里住在那绿荫之下实在是够好的。

这一情况使我决心再砍些木桩，搞个半圆形的同样树篱，围在我原先住所的墙外；我确实这么做了，就在离我头一道围栅八码左右的地方，我又插下了两排树（也可叫作木桩）；它们长得很快，不久便把我的住处隐蔽得很好了，后来更成了我的又一道防御工事，有关的情形我到时候再谈。

现在我发现，这里的季节与欧洲的不同，不能以夏季和冬季来分，而要以雨季和旱季来分，大致的分法如下：

这是我观察到的大致情形，但雨季有时略有长短，这就看是不是刮风了。既然凭自己的体验，已经知道外出时淋雨的害处，我就注意事先把食物备足，以免今后发生不得不出去觅食的事；备足了食物，到了雨季里，就可尽量不出去了。

在这段时间里，我觉得有很多事情可做（在这时做也十分合适），因为有很多东西是我非常需要的，但是要拥有这些东西，我就得持之以恒地苦干一番；特别是试过很多办法想做个筐子，但找来编筐子的几种细树枝都太脆，编不成任何东西。倒是我小时候的一段经历对我大有裨益，当时我随父母住在城里，很爱去编筐子的手艺人那儿，站在那儿看他们编各种各样的柳条制品。由于同一般的男孩一样生性好动，我既把他们干的手艺活看得一清二楚，又爱自己也插上一手，有时也就帮他们干点活，从而全盘掌握了编筐子这门手艺，而缺的只是材料而已；这时我想到了为我提供了木桩的那些树，它们砍成木桩还能成活，它们的枝枝杈杈很可能也有英国那些柳树枝的韧劲；于是我决定一试。

第二天我便去我那所谓的乡间别墅，砍来了一些细枝嫩条，一试之下，觉得正合我意，非常管用；所以再次去时，带了一把斧子，准备砍它一批回来；好在那儿有的是这种树，不一会儿也就砍到了一批；我把这些细枝嫩条搬进那圈树篱，等它们晾干后可供使用时，我把它们运回洞穴里，到了雨季，我就在这洞里尽我所能地编了许许多多筐子，有的用于搬运泥土，有的则根据需要，用来搬运或存放别的东西；虽说我编的这些筐子还不够美观，但用起来还是非常让我称心的；从此以后，我就多生了个心，不让筐子用完，见哪个筐子不行了，我就再编，特别是又严严实实地编了几个较深的筐子，用它们代替口袋装粮食——当然这是我有相当数量粮食后的事。

解决了这个难题，花费了许多时间进行这项工作以后，我就为满足自己的两项需要，又着手进行尝试。首先，我可说是没有用来装流质的器皿，有的只是几乎装满了朗姆酒的两个桶，几只玻璃瓶，其中有的是普通尺寸的瓶子，有的是用来装水或装酒等等的方瓶。再说，我从船上只拿到一把大壶，它实在太大，不合我的需要，就是说，没法拿它来烧烧汤或炖炖肉。我想要的第二件东西是烟斗，但又不可能自己做一个；不过后来我还是想出了一个解决办法。

这里的夏季就是旱季，在这整个季节里，我一直在做我的第二道围栅，在用树枝编东西，想不到这时又有了一件事干，花掉了不少时间，我简直想象不出，自己怎么能匀出这些时间的。

前面说过，我很想把全岛都踏看一遍；我也说过，我曾沿着那小溪向其上游走去，一直走到了我建起那小屋的地方，而从那里望去，可以一直望到位于岛另一侧的大海；现在我拿定主意，要穿越那片土地，抵达海滨，于是带上枪、斧子、狗以及比平时多的弹药，又随身带上两个饼和一满袋的葡萄干算是干粮，就出发了。我走出自己那小屋所在的山谷，朝西一望，便看见了大海；那天天气晴朗，我能清楚地看到海面那头的陆地，只是不知道那陆地是孤岛呢还是大陆，只见那里地势很高，从西面朝西西南的方向延伸了很大一段距离，依我估计，那片陆地离我这岛不下五六十海里。

我说不清这块地方究竟在世界的哪个角落，只知道这肯定是美洲的一部分，而且根据我所有的观察来判断，这地方靠近西班牙的领地，说不定生活在那里的人全是生番——要是我当初在那里上了岸，我的处境肯定要比现在的差；如今我开始承认上帝的存在，所以对他的这种安排也就毫无异议，而且也相信这种安排是最为妥当的；这么一想，心情也就平静了下来，不再为毫无结果的空想而徒增烦恼，因为我常希望自己在那儿。

我停了下来，把这事琢磨了一阵，想到了这样一点：如果这片海岸是属于西班牙的，我一定迟早会看到这里有船只来往或经过的；如果看不到，那么这无疑就是西班牙属地和巴西之间的蛮荒海岸了；落到这儿的生番手里，那就糟糕透了，因为他们都是吃人肉，喝人血的，任何人被他们抓住，都会被杀了吃掉。

这么思量了一番之后，我也就不慌不忙地朝前踱去。我觉得，同我位于岛上另一端那住所的环境比较，面前的这片地方叫人赏心悦目多了：开阔的绿草地上野花缤纷，处处是青翠欲滴的树丛。我还看见了许多鹦鹉，要是有可能，真想捉一只来，把它养得乖乖的，再教它同我说说话儿。花了一番工夫，我总算捉到了一只小鹦鹉，这是我用一根树枝把它敲下来的；我等它睁开眼来以后，把它带回了家里，但是教会它说话却是几年后的事情了。话虽这么说，我到底还是教会了它，让它亲亲热热地叫我的名字。这件事后来还引起点意外，虽说是小事一桩，其本身倒还颇为有趣呢。

这次出去走一趟，使我大大地散了心。在一些较低的地方，我发现类似野兔的动物和狐狸，但它们同我所见过的各种兔子和狐狸又大不相同；我射杀了几只这类动物，但根本就不想吃它们。我无需为食物而鲁莽行事，因为我并不缺吃的东西，甚至也不缺好吃的东西，尤其是野山羊、野鸽子和海龟这三样美味，何况还有葡萄干。考虑到我没有伙伴来分享，可以说，我的食品比雷登霍尔市场[48]还要丰富；所以尽管我的处境够糟糕的，我还是应当感谢上苍，没让我落到食物极端紧缺的地步；相反，食物不但多，甚至很可口。

这次外出，我从没有在一天里就往前走出两英里以上的，因为我为了有所发现，总是东游西转，也时时回头走走，结果到停下脚步，坐下来准备过夜时，已经疲惫不堪了；这时我要么上树去睡觉，要么在四周的地上插一圈较粗的树枝——有时也利用现成的树，把树枝插在两棵树之间——反正目的是一个：野兽如果来袭击我，总会使我先惊醒过来。

我一走到那里的海边，不觉大为惊奇，发现我当初把家安在了岛上最不该安家的地方；因为在这里的海岸上，满眼是数不清的海龟，而在岛的另一边，我在一年半的时间里只见到了三只。这里还有无数的飞禽，而且种类繁多，其中有些我已见过，有些还不曾见过，有好些鸟的肉还很好吃；但是所有这些鸟中，我只认得企鹅，其它的我都不知道名称。

在这里，我想打多少鸟就可以打多少鸟，但我非常节省弹药，倒是更想打一头母山羊，因为这够我吃上好一阵子的；可尽管这儿的羊比我住的那边多，要走近它们却也困难得多，因为这一带地势平坦，它们很容易发现我，同我在山上时的情况不一样。

我承认，岛这一边的环境比我住的那一边好得多，但我一点也不想搬家；因为我既已住定在那儿，对那里的一切也就习惯成自然了，而现在我人虽在这儿，总觉得自己是出门在外，是在作一番游历。说是这么说，我还是沿着海岸朝东走，约摸走了十二英里，便在岸边竖起一根大木桩，算是一个标记，并决定回家，下次再出来时就走岛的另一边，从我住处的东面绕过来，也走到这根柱子为止。至于那次的经历，后面再谈。

回去时我没有走原路，而是另外觅路前进，因为我以为可以很容易地让全岛的地貌了然于心的，所以只要随时看看周围的情形，就不可能摸不回家；但我发现自己想错了，因为走了约两三英里，我觉得已走下了一个巨大的山谷；这山谷四周山峦起伏，绵延不断，而且山上林木葱茏，使我除了凭太阳的位置之外，没法辨认方向，而且看清太阳的方位也未必有用，因为我还得清楚地知道，在当天的那个时候，太阳应该在什么方位。

更为倒霉的是，我进入那山谷后的三四天里，偏偏碰上云雾迷漫的天气，连太阳也看不见；我心里很不安地胡乱走着，最后只得再摸到海边，找到那根大柱子，然后循原路回去；这时天气酷热，我的枪支、弹药、斧子等等东西都很重，所以我也就不慌不忙地慢慢往回走了。

这次外出期间，我的狗发现了一只小山羊，便冲过去咬它；我连忙奔上前去，捉住了羊，把它从狗嘴里救了下来，保住了它的性命。我决心要设法把它带回去，因为我时常在琢磨，是否有可能捉来一两只小羊，凭它们驯养出一群羊来，以便我弹药用尽后，也不致受饥馁之苦。

我为这小羊做了个颈圈，又用总带在身边的细麻绳（这是我用粗绳的纱搓成的）把它牵住，不无困难地把它带到了我那小屋，然后我留它在那个围栅里面，便心急火燎地赶回家去，因为我离开那儿已有一个多月了。

一回到我那老窝，往吊床上一躺，我真有说不出的心满意足之感。这么一次短短的外出，就因为居无定所，就让我感到很不舒坦，同那情况一比，这个被我称为住所的地方就是我十十足足的家了；这么出去一趟后，这里的一切都让我感到舒服，于是我下定决心，即使我注定了要在这岛上待下去，我再也不会一走就是老远的了。

我这回一歇就是一个星期，为的是在长途跋涉后休息休息，并在饮食上调理调理；在这期间，我把大部分时间花在一件得优先做的事情上，这就是为波儿做个笼子；这鹦鹉现在已是我这家中的一分子，同我也已经很熟了。这时我想起了那只可怜的小羊，它至今还被关在另一处的小小围栅里呢；我决定这就去走一趟，把它带回家来，或者给它些吃的；去后一看，它倒是仍在原处，因为事实上它也没法出去，只是因为食料少，差点儿给饿死。我走到围栅外，从附近的大树上，也从我所能找到的一些矮树上割下些细枝嫩杈，扔给它吃。待喂过之后，我照旧用绳牵了它带走；但这回由于肚子饿过了，它非常乖，像条狗似地自己跟着我走，根本就用不到绳子牵着了；随着我不断地喂它东西，它变得温顺可爱，同我非常亲，也成了我家庭中的一员，此后再也离不开我。

现在秋分已到，雨季也来了。到了九月三十日，我仍像去年一样，郑重其事地过了这一天，因为这是我来到岛上的两周年纪念日；现在我已来岛两年了，但得救的希望同我上岸的那天并无两样。整整一天里，我怀着恭顺而感激的心情，想着自己虽然身处荒岛，上苍却给了我种种奇迹般的恩惠，要不然，我的境况不知还要惨到什么地步。我恭顺地衷心感谢上帝，是他向我揭示了这样一点：即使我置身于社会之中、人群之间，有自由去享受、去作乐，恐怕也比不上我孤身一人在这儿幸福。我的处境虽孤单，虽远离人类社会，但上帝却能充分弥补这情况带来的种种不足，因为他与我同在，他的恩典能抵达我的灵魂，能支持我，安慰我，鼓励我，让我既信赖他现在对我的保佑，也希望他今后永远与我同在。

只是到了现在，我才开始深有体会地感觉到，尽管我现在的处境相当不幸，但是同我以往所过的那种无法无天、可憎可恨的生活相比，我眼下的生活可幸福得多了；现在我改变了对悲哀和欢乐的看法，我的欲望有了根本的不同，我的爱好有了彻底的转变，我的乐趣已完全同以前两样——不仅同我初来乍到时相比，事实上同前两年相比，也完全两样了。

以前，不管是去打猎，还是去了解岛上的情况，我时常会突然想到自己的处境，于是一阵悲苦之感袭上心头；只要再想想我处身于这些树林，这些山丘，这些荒原之中，我的心中就会万念俱灰；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孤岛上，四周是永难逾越的海洋，我简直就像被关在重门紧锁的牢狱里，永世不得脱身。哪怕我心情本十分平静，这种想法也会像风暴一样突如其来，使我痛苦得扭绞着双手，像孩子似地哭泣起来。有时候我正在干活，但这种想法只要一来撩拨，我就会往地上一坐，叹起气来，接连一两个小时呆呆地凝望着地面；而这种情况对我更不利，因为如果我能流一阵眼泪，把肚子里的话发泄一通，那么事情也就暂时过去，满腔的愁闷经过这么一阵发作，也就可以缓和一下。

但现在，我开始以新的思想来锻炼自己，每天读上帝的书，把书中的话结合我目前的处境，从而获得慰藉。有一天早上，我颇为抑郁不乐，翻开《圣经》时，一眼就见到了这样一句话：“我必不撇下你，也不丢弃你。”[49]我马上想到，这完全是对我而发的，要不然，为什么恰恰在我为自己的处境悲伤时，在感到自己被上帝、被世人抛弃时，让我读到这句话呢？“好吧，”我说道，“既然上帝不抛弃我，那么即使世人抛弃我，又有什么坏处，又有什么关系呢？反过来说，就算我重归世人之间，却丧失了上帝的眷顾和祝福，这个损失之大才是无可比拟的。”

从这时起，我心中便渐渐得出一个结论，觉得对我来说，倒是在这种与世隔绝的环境中，有可能比较幸福，哪怕我在世上任何其它的具体环境里，我都不大可能比现在这样更幸福；这样一想，我几乎要感谢上帝把我带到这个岛上了。

但不知怎么的，我一想到这里，心里猛地一震，没敢把感恩的话说出来，却对自己出声说道，“你怎么能这样口是心非呢？你装模作样地对这境遇表示感谢，哪怕再努力地要自己满足于这种境遇，你也情愿为了让上帝把你救出去而衷心祈祷的。”于是我也就顿时住了口。不过我虽然不能为身处孤岛而感谢上帝，却诚心诚意地感谢上帝使我眼明心亮，因为他让我经受种种磨练，看清了我从前的生活道路，为自己的不端行为感到懊恼和悔恨。我每次翻开《圣经》或合上《圣经》，心里总怀着一种感激之情，感谢上帝指点我在英国的那位朋友，让其在我没有提出要求的情况下，把《圣经》放在我要的货物中一起运来；同时，我也感谢上帝后来又指点我，让我从失事的船中把《圣经》拿了回来。

于是，我就在这样的心情下，开始了在岛上的第三年生活；虽说我不像第一年那样，把这年里干的活一一列出，唠唠叨叨地向读者报一遍细账，但总的来讲，我可以说是没什么空闲的；我安排了一下时间，有条不紊地去做那些每天照例要做的事，例如，第一件是履行我对上帝的义务和阅读《圣经》，这件事每天都要做三次；第二件是带上枪外出觅食；只要不下雨，这件事通常总要花掉我上午的三个小时；第三件，如果我出外打猎有所收获，那么就得把猎获的东西处理、加工、收藏和烧煮一番，这些事得花掉我每天的大部分时间；还有一件需加考虑的事，就是到了中午时，太阳当头照下，酷热难当，不便外出活动，所以我能用来干活的时间，每天也就不过是傍晚的四个小时左右；不过也有例外的情况，因为我有时把打猎的时间同干活的时间对换，上午干活，下午带枪外出。

我每天可用来干活的时间很短，而且我干起这些活来格外艰苦；无论干什么，因为没有合适的工具，没有帮手，没有技术，都要花上大量的工夫，结果把我的时间都用上了。举例来说，我为了给洞里做一个长架子，需要一块板，就为此忙乎了四十二天。要是换上两个操大锯的锯工，只要挖好一个锯坑[50]，那么只要花上半天工夫，同样是用我那棵树，准可以锯出六块那样的木板来。

而在我的情况下，由于我需要一块很宽的板，所以先得砍倒一棵大树。为此，我花了三天，总算砍倒了；再花上两天，砍去所有的枝桠，让它成为一根光溜溜的圆木。然后经过无数次劈啊砍的，把这根木头的两边一点一点地削掉，让它一点一点轻下去；待削到我能搬动它时，我把它翻平了，把它朝上的一面从头到尾削得平平整整，算是完成了板子的一面；随后我把这一面朝下一翻，加工另一面，终于做成了一块厚约三英寸、两面都比较平整的木板。就凭这样一个活计，谁都能想象我这双手得干多少事；但凭着苦干和耐心，我到底做成了那块木板，也做成了许多其它的事。我特地把这事提一下，为的只是说明：为什么我花了那么多时间，干出来的活却这么少，也就是说，在有帮手，有合适工具的情况下，本是轻而易举的一点小事，现在赤手空拳地一个人去做，就得大费周折，就得苦苦地干上很多时间。

尽管如此，凭着苦干和耐心，我还是做成了好多事；事实上，凡是我在那环境里不得不做的事情，我都这么做成了。这些情况，下面我还会说到。

现在已到了十一二月了，我正盼着大麦和稻谷好好长呢。为了种这两样庄稼，我开垦了一片不大的地，因为前面说过，每样种子都只有一加仑左右，原因是我第一次播种时正逢旱季，结果颗粒无收；可这回的庄稼长势良好，看来收成将不错，但突然间我发现这收成有再度丧失的危险，因为有几种东西在糟蹋庄稼，而我又很难使庄稼不受它们糟蹋；首先是山羊和我称为兔子的两种野生动物，它们准是尝到了禾苗的好滋味，便日夜待在那里，禾苗刚长出一点，它们就吃，所以禾苗根本就没法长高，更谈不上成茎分蘗了。

一看这情形，我知道只有一个解决的办法了，这就是把我这块田围起来。于是我又辛辛苦苦地干了起来，因为我不仅要把地围起来，而且得早日完工。幸好我种的庄稼不多，要圈起来的面积也很小，花了大概三个星期的时间就把这片地全都圈好了；我白天里见这些动物就开枪，晚上就把狗拴在那门口的一根木桩上，让它一整夜守在那里叫啊叫的；结果没过多久，我那些对头就不来了，于是我的庄稼长得茁壮起来，很快便开始成熟了。

可是，先前庄稼刚出苗的时候，是走兽来糟蹋，现在到了庄稼抽穗的时候，换了飞禽来糟蹋了；因为我去那地里看庄稼长势时，只见小小一片庄稼周围竟有着许多鸟，种类多得我说也说不清，它们站在那儿望着我，就像等着我走开似的。好在我总是随身带着枪，马上就向它们射击，枪声一响，顿时就飞起黑压压的一群鸟来，原来在庄稼地里还有许多鸟，只是我先前不曾看见罢了。

这件事使我猛吃一惊，因为可以想象，这些鸟不消几天就会把穗子吃得一干二净，让我的希望全部落空的，这样，我就再也没有种子可供播种，只有挨饿的份了。我虽有点束手无策，但还是决心尽可能不让我的庄稼受到损失，哪怕夜以继日地守在那里。我当下走进庄稼地里，看看已遭受了多大损失，只见已被糟蹋了不少，幸而对鸟儿来说，这些穗子还嫌太青太嫩，损失还不是太大，只要能把剩下的那些穗子保住，那么收成看来还是不错的。

我站在田边，给枪上好弹药，在走开时我一眼就看到那些偷吃的家伙都待在附近的树上，仿佛就在等我离开；情况也果真如此，因为只要我假装走开，只要它们看不见我了，便纷纷再飞进那片庄稼地里。我非常恼火，因为我知道它们现在吃掉的每一颗麦粒或谷粒，对我来说，到头来可能就是一只特大的面包，所以也不等更多的鸟飞来，就迫不及待地走到树篱边再放了一枪，打死了三只鸟。这正是我所希望的；我拾起死鸟，照我们英国人对付江洋大盗的办法，把它们一只只吊起来，叫其它的鸟见了害怕。真可说是万万想不到，这一招的效果居然极佳：不但鸟儿从此不来吃庄稼了，就连岛上的这一带也不来了，总之，只要有这几只死鸟给这样吊着示众，我在那里就见不到一只活鸟。

当然啦，这件事使我非常高兴；到了十二月底左右，也就是岛上每年的第二个收获季节，我开始收割庄稼了。

我既没有割麦的长镰刀，也没有割稻的小镰刀，条件是够差的，唯一的办法是尽力自己将就着解决，好在我从大船的武器中拿回了一把收甘蔗用的大砍刀，可以用来替代一下。总算我这第一次收获量不大，割起来还不很费劲；简而言之，我收割的办法自搞一套，也就是只割穗子，把它们都集中在一个自己编的大筐子里，带回去以后用两手搓下谷子和麦粒；待到我这收获工作全部完毕，我发现凭我那一加仑的种子，我收起的稻谷将近两个蒲式耳[51]，收起的大麦超过两个半蒲式耳，当然这都是我的估计而已，因为我那时没有量器。

这可是对我的一大鼓励，向我展示了一种前景：上帝到时候会让我吃上面包的。但这时我又发愁了，因为我不知道怎样把谷物打磨成粉，甚至连怎么把这些谷物的外壳去掉也不会；再说，就算我能把谷物都磨成了粉，我也不会做面包；就算能做面包，我也不知道怎么把它烘熟；除了这一连串的情况，还由于我想要备足一定数量的粮食，以保证日后的供应，我决心先不去品尝这些耕作的成果，把它们全都保存起来，用作下一个播种时节的种子，同时我也决定，要集中精力和利用全部的工作时间，完成自己生产粮食和面包这一伟大的工作。

如果说现在我是为自己的面包而干活，这话倒也很对；想来也真有点叫人惊异，要做成区区一个面包，竟还有准备种子，种出庄稼，翻晒谷物，加工粮食和最后制作这一连串必不可少的繁琐程序，说来也真是奇怪；但我相信，很少有人会在这件事上多费心思的。

我已落到面对洪荒的境地，这情况每天纠缠着我，事实上，甚至在我弄到那第一把作为种子的谷粒之后——前面我已说过，这完全是意外收获，当时着实叫我惊诧了一阵——我每天想着这事就泄气，而且随着每个小时的过去，我越来越感受到这点。

首先，我没有翻地的犁和铲子，但我已克服了这个困难，因为前面我已说过，我做了一把木头铲子；但它既是木头的，用它来干活，它也只能是木头木脑的。尽管为了做这把铲子，我花了许多天工夫，但由于没有铁皮包着，它不仅磨损得很快，而且使我干起活来既笨拙又艰苦。

尽管如此，我也无法可想，只能耐心地继续使用这把铲子，任它怎么不好使也只能将就着。待到下种以后，我没有耙子，只好弄来一根又粗又重的树枝，在那撒了种子的地上拖着它走去走来，这与其说是在耙地，不如说是在把地抓抓挠挠。

待到种子出了苗，长大起来，要做的事情就多了；我已经说过，要把庄稼地围起来，要提防庄稼不受侵害，要收割和晾晒，然后带回去脱粒，再去壳留实，最后收藏起来。这时，我若是要做成面包，就得有磨粉的磨子，筛粉的筛子，烘面包的炉子，还得有酵母和盐；所有这些东西我一概没有，但光是粮食本身也是我莫大的安慰，使我有恃无恐。我上面说的这些情况，使我干每件事情都是既不利索，又特别费劲，但也别无办法；再说，我还匀得出一些时间，因为我作了安排，每天都有一部分时间供我干这些活；现在既然我已决定不吃这些谷物，等我有足够的备量时再用来做面包，那么至少在下一次收获前，我还有足足六个月的时间，可供我动脑筋和动手，去做一些加工谷物、制作面包所必不可少的器具。

不过我要做的头一件事，就是多开垦些土地，因为我现在的种子已足够种一英亩多的地了。在干这活以前，我至少花了一个星期先做一把铲子，但做好后却实在是不称心，而且又很重，用它来干活真是事倍功半；但不管怎么说，我终于把地垦了出来，把种子播了下去；这是两块很大的平地，离我的住处又很近，是我在附近能找到的最满意的地了；我在地的四周围起一道密密的树篱，用的材料全砍自我以前就熟悉的那种树，因为我知道这种树枝一插就活，只消一年的时间这树篱就能长得密密匝匝，不大需要修修补补的。这件事说起来不大，倒也花了我三个月的工夫，因为那段时间大多是在雨季，我不便外出。

既然下雨时不能外出，我就在屋里找了些事情干；读者可以发现，我在干活时，总是对我那鹦鹉说说话儿算是自娱自乐，同时也是教它说话，不久便教得它知道了自己的名字，它终于颇为响亮地把这名字叫了一声：“鹦哥！”自从我来到这岛上以后，我一直只听到自己说的话，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发自别的嘴的。当然，这并不是我的工作，却可以给工作中的我助助兴，因为前面已经说到，现在我正干着一件大事，其情况如下：我早就在琢磨着，想要找个办法给自己做几件陶盆陶罐什么的，因为我非常需要这类器皿，但是却不知道怎么才能做得成。考虑到这里气候酷热，我深信只要能找到陶土，我就总能勉勉强强地捏出几个盆盆罐罐来，然后把它们放在阳光下晒干，让它们变得又硬又牢，经得起使用，放得起一些需要保持干燥的东西；由于我现在要的是用来存放谷物或粗磨的米粉、面粉之类的东西，这类器皿对我来说是必不可少的，我决心尽量做几个越大越好的坛子，可以放在地上盛东西。

说起这回做坛子的事，读者会觉得我又可怜又可笑，因为我把黏土调制好以后，用了许许多多笨办法，想做出坛子的周壁，结果做出来的东西不但样子千奇百怪，极其难看，而且由于泥里水分太多，软得不足以支持其自重，结果许多泥坛的周壁往里塌到了坛底，许多则往外塌到地上；许多泥坛由于我太心急，过早地放在烈日下曝晒，结果晒出了裂缝；还有很多泥坛，有的是干燥前，有的则是在干燥后，稍一搬动便四分五裂了；总之一句话，我辛辛苦苦地四处找黏土，挖黏土，加水调黏土，把调制好的黏土运回家，然后一个个的制作，累死累活地干了两个多月，到头来只做成了两只难看的大土器——这样的东西，我实在不能称之为坛子。

在阳光的照耀下，它们已被晒得又干又硬了。我小心翼翼地一一捧起它们，分别放进特意为它们编好的两个大筐子，免得它们被碰碎，又由于这两个土罐同筐子之间还有一点空隙，我就用稻草和麦秆填塞起来；现在，这两个土罐既然总是干干地放在那里，我想就可以用它们来盛放晒干的谷物，而如果能把谷物弄成粉，那么同样可以放在里面。

虽说我想做些大坛子的计划大多归于破产，我做的一些小东西倒是比较成功的，其中包括好些小圆罐、扁碟子、带柄的罐子、小锅以及我顺手做出来的一些东西。它们经烈日一晒，硬得出奇。

但是所有这些东西都不符合我的目的，因为我要的是陶罐，要能够盛水，能经得起火烧，而这些东西都做不到这两点。过了好些日子后，有一回我为了烤肉而生起了一堆大火，待到肉烤熟了，我去把火灭掉时，偏巧在火堆里发现一块东西，是我用黏土做的某个器皿的碎片，但经过大火一烧，已经红得像瓦片，硬得像石头了。我一看之下，真是惊喜交集，不由得对自己说道：既然碎片能烧，那么整个的东西肯定也是可以烧的。

这就使我开始研究怎么个烧法，以便烧出几个陶罐来。但对于烧制陶器的窑，我是一无所知的，而且尽管我有着一些薄铅板，却并不知道可以用铅为陶器上釉；我只是准备了一大堆还有余火的柴灰，把三个锅子和两三个罐子一一叠在那上面，周围再放上一圈柴火，然后从四周和顶部不断给这堆火添柴；烧到后来，我看到火中的那些锅锅罐罐都已通红，而且也注意到它们都没被烧得爆裂；于是在它们全都红透之后，就让这火力再维持了五六个小时；这时我发现火中有个罐子虽没有爆裂，却正在熔化，因为火力太强，我掺在黏土中的砂子开始熔化，而要是这样烧下去，砂子都将化成玻璃了；于是我逐渐地减小火力，让那些坛坛罐罐的红彤彤颜色一点点褪掉；为了怕火熄得太快，我整夜看着火中的东西，到第二天早晨，我就有了三口陶锅和两个陶罐，东西哪怕说不上漂亮，质量却相当好，烧得非常坚硬，可说是想怎么坚硬就怎么坚硬了。其中的一只由于砂子曾被烧化，现在倒有了一层十分好的粗釉。

经过这番尝试，我想用什么陶器就不在话下了。但是我得说一句：这些陶器的外形都不怎么中看，其实这一点也是不言而喻的，因为我这种做泥坯的办法，无非像孩子们做泥饼，或者像一个女人做馅饼，而她却从来没学过怎么让面团发酵。

这件事从根本上说是微不足道的，但当我发现自己制作出能耐火烧的这样一只陶罐后，我的快乐是无可比拟的；结果好不容易耐着性子等它们完全冷却下来，就把其中一个装上水，重新拿到火上去烧，想要以此煮点肉吃吃，结果情况非常之好；我在这水里加进了一块小羊的肉，烧出了一罐好汤，只是因为没有燕麦片和其它一些必要的配料，所以还没法把汤做得让我完全称心如意。

我下一步关心的，是要做个石臼，用来捣碎我的谷粒。因为我实在不敢指望自己能做石磨，毕竟赤手空拳的，哪能有本事把活做到那个份上。但即使要想有个石臼，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做起，因为在世上的各行各业里，我最没有资格做的就是石匠这一行了，何况我没有做石臼的工具。我花了好几天去找一块适合于作石臼的大石头，但是一无所获，除非到岩石上去凿一块或挖一块下来，可这是没法办到的事；再说，这岛上的岩石也不够坚硬，都是些很容易撞出碎屑的砂岩，所以经不起重杵的冲击，而且就算能把谷粒捣碎，里面少不了满是砂岩的碎屑；所以在白白地花了大量时间去找石头却没找到之后，我也就死了这条心，转而去找一块坚硬的大木头，因为我觉得这实在是容易多了；我找到了一块我还搬得动的大木头，用大大小小的斧子把它四周砍圆了，大致有了个外形，然后像巴西的印第安人制作独木舟那样，用火将准备挖掉的那部分烧焦，然后再千辛万苦地在木头上挖了个凹洞，接着，我用一种叫作铁木的硬木头做了只沉重的大杵；完成之后，我就把这收在那里，准备等下一次收获粮食后，用它来捣碎谷粒，做些面包糕饼。

下面一个困难问题是做筛子，以便用它来筛分我捣碎的粮食，把麸皮和糠去掉，所以在我看来，要是没一只筛子就根本没有做面包糕饼的可能。光是想想这件事，就知道这是极难极难的，因为我肯定没有做筛子所必需的材料，我是说，我没有那种网眼细、质地薄的十字布，这种布可作眼子很细的筛网之用。在这问题上，我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寸步难行，实在是一筹莫展；布料都被我用掉了，全成了烂布条；羊毛我倒是有的，但我不会把它纺成线或织成料子，而且就算我会纺会织，我也没有这方面的工具；最后，我总算想出了一个解决办法，因为我回忆起来，我从船上取回的一些海员穿的衣服中，夹有几条细布围巾；我找出几条这种围巾，做了三个小筛子，倒还管用；就这样，我将就着对付了好几年，至于以后如何，我到时候会再讲的。

接下去要考虑的是，一旦我有了足够的粮食，我用什么东西去烘面包，怎么个烘法？因为我首先就没有酵母，对于这一点，我是无论如何都没法解决的，所以也就不去为这事多费神了。至于烘面包的炉子问题，这倒是叫我真的大伤脑筋了，但结果还是想出个办法可以试一下，也就是说，我先用黏土做了几个盘子，它们宽度大而深度小——直径约两英尺，深度不超过九英寸——随后像烧制其它陶器一样，我把它们烧好了，就放起来备用；我还做了些算不得怎么方正的砖坯，把它们烧制后，砌成一块专门用来烧火的砖地；待到要烘制面包时，我便在这砖地上烧起一堆大火。

待烧到将熄未熄时，我就把这余火未尽的柴火平摊在砖地上，直到这砖地很热很热了，便扫清灰烬，放上我想烘制的东西，然后拿出陶盆往上面严严实实地一盖，再把所有的灰烬全都覆盖在陶盆外，一方面保持盆里的温度，另一方面还可增加些热量；靠了这种办法，也靠了我这种世界上最好的炉子，我烘出了大麦做的面包，而且不久之后，还让自己成了个地地道道的糕点师傅，因为我还用稻米做出了糕饼和布丁；不过我并没有做馅饼，因为我没什么东西可以做馅子——要说有的话，也只是鸟肉或羊肉而已。

在我待在那岛上的第三个年头里，大部分时间就干了这些事情；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要知道，在做这些事情的同时，我还得经常抽时间兼顾种庄稼和收割的事；因为到了庄稼完全成熟的时候，我就收割了下来，尽量颗粒不漏地运回家里，并把所有这些穗子存放在几个大筐子里；因为我既没有打谷、打麦的场地，也没有脱粒的工具，只好等到有空时用手来脱粒了。

现在我的存粮已大为增加，我也确实有必要扩建我存粮的地方了。因为这次收获后，我存粮大增，已经有了二十蒲式耳左右的大麦，有了大约二十蒲式耳以上的稻谷，这么多的粮食确实得有个专门贮放的地方了。现在既有了这么多粮食，我也就决定可以随意吃起来了，因为我的干粮早已吃得精光；另一方面，我也想由此估计一下，要多少粮食才够我一年吃的，同时还决定一年只播种一次了。

总的来说，有了四十蒲式耳的大麦和稻谷，我觉得我一年里是决吃不了那么多的；所以我准备以上回播下的种子为准，以后每年就播那个数量；依我想，播下这个数量的种子，就足以供应我的口粮了。

你们准想象得到，我在做上述这些事情的同时，心思却常常去了别的地方，因为我在岛的另一边望见的那片陆地时时重现在眼前，使我心底里不免抱有希望，巴不得登上那片海岸，并幻想在那儿能看到大陆，能看到有人居住的地方，那时我就总能想出办法再过去，到头来也许能找到一条出路。

但在这样想的时候，我却完全没有考虑这种做法的危险性，因为到了那里之后，我也许会落到生番的手里，而且我还有理由认为，这些生番也许比非洲的狮子和老虎还可怕得多。我知道，要是我被他们抓住，我百分之九十九是没有活命的希望了，说不定还得被吃掉；因为从前我曾听说，加勒比海一些沿岸地区的生番是吃人的，而根据这里的纬度看，我离那种地方不会远。再说，就算他们不吃人肉，还是有可能要杀了我的，因为有很多欧洲人，即使是一二十人一批的，落进了他们手中也就难逃一死，更别说我这么孤身一人，又没什么防卫能力的。按理说，这些情况我本该好好斟酌的，而且事实上后来也确实在我脑海中冒了出来，但在当初却丝毫没有叫我惴惴不安，我仍是一脑袋的胡思乱想，只盼着渡海去那岸上。

现在我不免怀念我那个叫苏里的小伙子了，也想起了那条挂三角帆的大艇，我驾着它沿非洲海岸航行了一千多英里；但是想也没有用了。于是我想去看看我们那艘大船的救生艇了；前面说过，当初我们乘这舢板逃命时，在大风大浪中，它被冲到了岸上，而且离海水早已有相当一段距离了。现在它几乎仍在那老地方，但位置已略有变动，而且在风浪的冲击下，几乎已是船底朝天，翻转在一道满是乱石的高高砂丘上。不过，它四周仍和从前一样没有一点水。

要是我有几个帮手把它修理一下，再把它弄下水，这条小艇还是挺管用的，驾上它，我也就可以轻而易举地驶回巴西；照理说，我应该看出来，凭我一个人是没法使它翻个身的，我要它再船底朝下，就像要搬动这岛一样不可能了。但是我却去了林子里，砍了一些可用作撬棒和滚木的树，把它们搬到船边，一心想要试试；我提醒自己：只要能把船翻转过来，那么一些损坏的部分就很容易修理，它仍能成为一条易于操纵的好船，让我有可能驾着出海。

我不遗余力地干着这事，但是劳而无功，估计在这件事情上白白地花了大约三四个星期；最后我终于明白，凭我这么点力气，我是不可能撬动这船的，便转而挖掉它下面的砂子和石块，同时用一些木头支着它，使它在以后朝下滑的时候能落到称我心意的位置上。

但我做好了这些之后，还是没法撬动它，甚至也不能把撬棒插到船下去撬，更别说使它朝前移动，让它去水中了；我不得不就此罢手了；但尽管对这只救生艇已不抱任何希望，我想去那片大陆冒险的愿望倒是更加强烈了，一点也没因为这愿望看来难以实现而有所减退。

结果，这就使我产生了一种想法：在可说是没有工具和没有帮手的情况下，是不是可能用一棵大树的树干做成一只船呢——就是附近一带的土人叫做佩里阿瓜的那种独木舟？我觉得不但可能，而且很容易，而想到自己能做船，想到同黑人或印第安人相比，自己在做船方面有许多有利条件，我高兴极了；但是我根本就没考虑一下，我同印第安人相比，也有许多特别不利的情况。比方说，船做好之后，没人能帮我把船搬进水里；同印第安人没有工具的情况相比，我没有帮手这一困难是更加难以克服的；待到我在林子里选好一棵大树，累死累活地把它砍倒，就算凭那几件工具把它外部劈劈削削地弄出个船的样子，再用火烧刀砍的办法把它中间挖空，做成了一条可以乘人的船——就算我做成了这一切，却只能让它留在原处，不能把它弄进水里，那么它对我又有什么用呢？

人们也许会认为，我在做船时完全没有想一想自己所处的环境，要不然，我是应该马上就想到怎么让船出海这一问题的；但我一心想着的只是自己驾船航行，始终没有考虑到该怎么先让船离开陆地；而对于船这种东西来说，要我驾着它在海上航行四十五英里，比我要在陆地上把它移动四十五英寻[52]，实在是容易多了，而不移动这点距离，它就到不了水里。

于是我就像个天下最大的傻瓜，懵懵懂懂地做起船来。我想得很美，却没有认真思索一下这事的可行性如何，要说想到过什么困难的话，也只是常牵挂着以后怎么下水的问题。不过对于我这个疑问，我总是用这样一句蠢话去搪塞：“让我先把船做起来，等到做好以后，我敢担保总会找到解决的办法的。”

这种考虑问题的方法完全是本末倒置了，但是，这种痴心妄想已使我忘乎所以，竟然就动手干了起来。我砍倒了一棵大杉树，心里时时在想，不知当初所罗门[53]造耶路撒冷的神殿时，有没有我这样大的木料。我砍下的这段木料长二十二英尺，粗的一端的直径是五英尺十英寸，细的一端的直径是四英尺十一英寸；当然树的长度还不止二十二英尺，但往后直径不断减小，随后便长出许多枝杈。为了砍倒这棵树，我真是费尽了力气，一连在它的底部砍了二十二天。接着，又用大斧和小斧干了十四天，砍掉了所有的树枝，截掉了那遮天盖地的大树冠，这中间的辛苦真是一言难尽。此后，我花了一个月把它弄出个样子，把它各个部分都做出一定的形状，而且把船底部分也做好了——有了这样个船底，到了水里，船就能底朝下地平浮在水面上。为了真正做成一条船，我还得把这木料的中间部分挖空，而这个活又让我花了近三个月的时间。这一回我倒没有用火，硬是花了死工夫用锤子和凿子干的，终于做成了一只很漂亮的独木舟；它很大，足以容纳二十六个人，所以也就足以把我和我的全部东西都装上。

完成了这一工作后，我为这成果高兴极了。同我平生见过的任何独木舟相比，我的这只真是大得多了。当然你们想象得出，为了做这船，我挥了多少下斧子和锤子，累到了什么地步；现在万事俱备，只剩弄它下水一件事了；只要它下了水，我肯定就要进行一次航行了，而在一切航行中，我的这次将可说是最疯狂最异想天开的了。

我想尽办法，要把它弄到水中去，但费尽气力却毫无效果；它离水最多不过一百码，但首先一个难处是：从它所在之处到小河边，地面是向上倾斜的；好吧，为了排除这个障碍，我决定把地面一路挖下去，挖出一个朝下倾斜的坡度。我动手干了起来，累得我死去活来，但只要看到了希望，谁又会为受苦受累而抱怨呢？然而，当我把这活儿干完，把这困难克服以后，情况依然如故，因为我以前既弄不动那只救生艇，现在也弄不动这只独木船。

眼看没法把独木舟弄到水边，我只得把地面的距离量了一量，决心挖一条沟渠，把水引到独木舟的跟前；好吧，我又得干这个活了，可当我刚着手干时，我核计了一下，这条沟得挖多深和多宽，怎么把挖起的土甩出去；这么一算我才发现，凭我这么一个人两只手，我得花上十年到十二年，才能完成这项工程；因为河岸很高，所以挖到高的那头时，我那条沟渠至少得有二十英尺深；所以最后虽说我一百个不愿意，也只得放弃了这个打算。

这件事使我大为伤心；现在我才体会到，不事先考虑一下代价就动手做事，不事先估计一下自己的力量就把事情干了下去，实在是愚不可及，但悔之已晚。

在干这活的时候，我来这岛上已满四年，并怀着同往年一样的虔诚心情度过了这个四周年纪念日，当然也像往年一样得到了同样的慰藉；因为通过我不断的研习和认真地贯彻上帝的教导，蒙上帝的眷顾，我在认识上已有了长进，对于各种事物也有了同以往不同的看法。现在，世界在我看来，已是个遥远的事物，同我已没有什么关系，我对它既不存什么指望，也一无所求。总之，我同它已没有任何关系，看来以后也永远不会有了。所以我觉得它在我心目中的位置，也许同我们去世后对它的看法相似，也就是说，把它看作是一个我一度居住过的地方，而现在我已离开了它；我也满可以像希伯来人的始祖亚伯拉罕对财主那样，说一句“你我之间，有一条鸿沟”[54]。

首先，我在这儿就脱离了人间的一切邪恶。我已没有了“肉体的情欲，眼目的情欲及今生的骄傲”[55]，我一无所求；因为我现在能够享用的一切，我无不具备。我是这整片采邑的主宰，如果我愿意，我可以自称为王，自称为我所掌管的这整个地方的皇帝。我没有一个对手，没有一个竞争者。我在这儿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和统治权，没有谁对此持有异议。我可以种植出整船整船的谷物，但是那么多对我也没用，所以我根据自己的情况，少种一些，反正我认为够了就行。我有足够的海龟，只要时不时弄它一个来，也就尽够我享用的了。木料也有的是，尽够我建立一个船队之用。我还有许许多多葡萄，足以用来酿酒和制作葡萄干，要是我真建起了船队，那么也足以让这船队满载而去。

但是，对于我有价值的东西，只是我所能够使用的和享用的。我吃的也够了，用的也有了，其它的一切对我还有什么意义呢？我打来许多野味，若是自己吃不了，还不是给我的狗或别的野兽吃了？我种了许多粮食，若是自己吃不了，还不是白白浪费了？我砍下许多树，若是不用，还不是横在那儿烂掉？要用吧，也只有当燃料，但除了烧东西吃，我是根本就不需要什么柴火的。

总而言之，我在这自然环境中的经验教导了我，使我能正确地认识到：世上的万物如果对我们有用，那就是好，但也仅此而已；而且，无论是什么东西，我们能享用的也只是我们能消受的那点儿，积攒得再多，自己用不了就归了别人。世界上的吝啬鬼哪怕再贪得无厌，再一钱如命，只要处在我的位置，他那贪婪的恶习也能得到根治，因为现在我所拥有的一切实在已太多太多，多得叫我不知怎么办才好。现在我可算是无欲无求了，即使有，也只是感到缺了几件小东西，因为它们对我是大有用处的。前面提到，我有一包钱，其中有银币也有金币，总共约三十六镑。唉！还不是一堆糟糕又肮脏的废物，空放在那儿，对我一点儿用处也没有！我常常在寻思，宁可用一大把金钱去换一大堆烟斗，或是换个手推磨来磨米磨麦；不，我甚至愿意拿出全部的钱，去换一些在英格兰只值六便士的芜菁种子和胡萝卜种子，要不就换一把豌豆或蚕豆，哪怕换一瓶墨水也好。可现在这笔钱在我这里，我既没有用处，也得不到好处，只是空搁在一只抽屉里，到了雨季时，我那洞穴里潮气还会使它们长霉；现在就算我那抽屉里装满了钻石，情况也一样，它们既然毫无用处，对我也就毫无价值了。

同我初到这岛上时相比，如今我已使生活状况大有改善，使我在身心两方面也更能适应了。我常常满怀感恩之情坐在我的饭食前，赞叹上帝对我的安排，竟在这荒山野地还让我的餐桌上这样丰富。我已学会了要多看看我这处境中光明的一面，少看看阴暗的一面；要多想想自己已拥有的一切，少想想我还缺少些什么；有时这使我心中产生一种无名的欣慰，而这种感觉是我难以表达的；我把这些写下来的目的，就是要让那些不知满足的人牢牢记住：他们之所以不能舒舒服服地享用上帝赐予他们的一切，就是因为他们只看到还没得到的东西，渴望着上帝把这些东西给他们。在我看来，我们因没有到手的东西而产生的不满情绪，都来自我们虽得到了好多赐予，却毫无感恩之情。

另外还有一种想法对我也大有帮助，而且对任何像我一样遭到不幸的人也肯定如此；这就是：看看自己目前的情况，再比比当初我所预期的情况——不，应该再比比我本来必然会面对的情况——幸而凭着上帝的善意，奇迹般地让船搁到了离岸较近的地方，使我不仅得以上船，还使我可以把我从船上找到的东西运到岸上，让我赖以生存和度日，而要是没有这些，我就没有干活的工具，自卫的武器以及射杀猎物的弹药。

我常常一连几小时或整天整天地想着，脑海中出现一幅幅生动的画面：要是我从船上得不到任何东西，我会怎么办。要是我没弄到那些干粮，那么能给我果腹的只有鱼和海龟了，可是这都是我后来才发现的，所以要不是有那些干粮，我早就饿死了。就算没有饿死，让我活了下来，我也只不过活得像个野人罢了。哪怕我想方设法，打死了一只野羊或飞禽，我也没法把它们开膛剖肚，剥掉毛皮或毛羽，掏空内脏，切剁成块，只能像野兽似地用牙齿撕咬，用爪子般的手硬扯。[56]

这么一想，我深切地体会到上天对我的恩德，而且尽管我目前的处境比较艰难和不幸，我仍为此而充满感激之情。有些遭遇到不幸的人常常会说，“谁会像我这么苦？”对于他们，我只能建议他们看看上面那段文字，让他们体味体味。我要请他们考虑一下：有些人的境况还要差得多呢，而且只要上天认为合适，他们自己的境况还能坏得多呢。

另外还有一种想法也帮助了我，使我心中有了希望，有了安慰；这就是想想我过去的所作所为，从而想想我由此该从上帝手中接受什么惩罚，然后再同我目前的处境比较。我以前过的是一种不堪回首的生活，根本就不知道应该敬畏上帝。我的父母对我谆谆教导，循循善诱，很早就努力向我灌输宗教思想，念念不忘地要我敬畏上帝，要我有责任感，要我明白应该怎么做人，做人的目的应该是什么。唉！但我很早就开始了海上生活，而在所有的生活方式中，这种方式是最不知道敬畏上帝的，尽管上帝的威力一向展现在航海人的面前；再说，我很早开始了海上生活后，一直同船员为伍，连我本来怀有的那一点点宗教意识也常遭他们笑话，结果一来由于经常经历危险和面对死亡，使我对此已习以为常，不把这些放在眼里，二来由于长期同像我这样的人相处，没有任何机会同比较高尚的人说话，听不到任何对我有益或可能有益的话，所以就连原先那点宗教思想也都丧失殆尽了。

既然我已丧失了一切的善，一点也不知道自己是个怎样的人，将要做个什么样的人，因此，尽管我几次三番绝处逢生，例如从萨里逃了出来，例如被一位葡萄牙船长搭救，例如在巴西置产立业，又例如收到了从英国运来的货物等等，却从来没有在心里或在嘴里讲过一声“感谢上帝”；而在我倒霉透顶的时候，我也从来没有想到要向上帝祈祷，或者说一句，“主啊，对我发发慈悲吧！”对，不仅如此，甚至连上帝之名也从未提过，除非是用之来赌咒发誓，或干脆为了亵渎上帝之名。上面我已说到，几个月来我心里进行着剧烈的反思，回想着过去那种无法无天又不知悔改的生活；我又看看我目前的环境，想想自己来到这里以后，还是得到上天的特殊照顾，上帝对我还是恩惠有加，不仅没有根据我的罪孽加以应有的惩罚，而且还给我备下了这么多东西；这样一想，我感到自己的忏悔已蒙上帝接受，不禁希望大增，觉得上帝还会对我进一步发慈悲的。

通过这些思考，我心情大好了起来，不仅把自己交托给上帝的旨意，接受目前对我的安排，而且为自己这样的处境感到由衷的感激；我至今既然还好端端地活在这个地方，没有受到罪有应得的惩罚，却享受到在这儿本没理由指望的浩荡天恩，我还有什么可以埋怨的？对我这境况还有什么可抱怨的？我应该高兴，应该每天为吃到的面包而谢恩，因为每天吃到面包一事，实在是得有一连串的奇迹才能实现的。所以我应当认为，自己是被一个奇迹养活的，这奇迹之大绝不亚于乌鸦养活了以利亚[57]；不仅如此，我是因为有一大串的奇迹才得以活命的；再说，我流落在这个岛上，但这个岛对我还是比较有利的，在世上所有荒无人烟的地方中，很难再找一个条件这么优越的所在了。我在这地方虽然独自一人，因没有谁做伴而苦恼，但从另一方面讲，却也没有凶猛的野兽，没有恶狼或饿虎威胁我的生命，没有吃不得的有毒的禽兽，没有生番来杀我和吃我。

总之一句话，我的生活一方面虽说悲惨，但另一方面却也蒙受着天恩；我并不需要什么东西来使自己的日子过得舒心些，只求能体会上帝对我的善意和眷念，让我虽然在这种环境里，每天都能有这种体会作为生活中的慰藉；在对自己的遭遇提高了认识以后，我就不再愁肠百结，而是一心向前了。

我在岛上已待了很长的时间，我弄上岸来过日子用的许多东西，有的已完全用完，有的不是已几乎用完，便是已使用得差不多了。

我已讲过，好些日子前墨水已几乎用完了，我就在剩下的一点墨水里一次又一次地加点水，凑合着用下去，后来那颜色实在太淡了，写在纸上简直难以看出黑色的字迹。只要还有这淡墨水能用，我就用它记下我身边发生的一些不寻常的事，记下那是几月几日；在计算先前的日子时，我第一次发现有一点很奇怪，就是落到我身上的事虽有不同，但日期上却常有巧合[58]，而如果我比较迷信，把这种日子同吉凶祸福挂上钩的话，我就有理由怀着极大的好奇心去看待这些日子。

首先，我已经说过，我为了出海航行，撇下了父亲和亲友，离家出走，去了赫尔城；后来也是在同样的日子，我被萨里的战船捕获，成了奴隶。

在雅茅斯锚地，我从失事的船上逃生的日期，同我后来驾船从萨里逃走的日期也正好一致。

我的生日是在九月三十日。我出生的二十六年后，也正是在这个日子，我被风浪打上了这个小岛，奇迹般地拣回了性命，所以我无法无天的生活和我孤身只影的生活，其开始的日期又是相同的。

除了墨水已耗尽，我的干粮也已吃完，这干粮指的是我从船上找来的那些饼干。在一年多的时间里，我每天只让自己吃一块饼干，真是节省到了极点，尽管如此，在我自己种出谷子之前，我还是有将近一年的时间断了粮，而能自己种出粮食这点，也使我有足够的理由感恩不尽，因为我上面已经说过，这已近乎奇迹。

我的衣服也开始变得褴褛不堪了。内衣是早就没有了，有的只是几件格子布衬衫，那是我从好几个水手的箱子里找到并仔细保存下来的，因为有许多时候，穿别的衣服太热，只能穿一件衬衫；幸而在船上那些人的衣服中找到了三十多件衬衫，这帮了我的大忙。另外倒还留有几件海员们在晚上当班时穿的厚外衣，但把它们穿上就太热了；当然，这儿天气酷热，没有必要穿衣裳，但我可不能光着身子出去，哪怕我想这么做也不行，何况我并不想这样做，甚至也不愿这么想，尽管这儿只有我一个人，没别人看见。

我不能光着身子出去的原因是：如果完全光着身子，那么我就不能像穿了点衣服那样经得起太阳晒了；对，我甚至常会被晒得皮肤上起泡；但是穿上件衬衫的话，既挡住了阳光，空中有风时，衬衫里面也照样透风，这就反而比不穿衬衫凉快多了。同样，头上不戴一顶帽子的话，我也是不敢去户外的阳光里曝晒的；那地方的阳光过于强烈，光着头给晒上一会儿，就叫我头疼脑热，难过得受不了，但只要把帽子一戴，马上就没事了。

根据这些情况，对于我称为衣服的那几件破烂东西，我开始考虑把它们弄得像个样子了；我的几件衬身服[59]都已被我穿坏了，现在我想做的，就是把收藏着的几件值夜穿的大衣改制一下，再利用我其它的一些料子，做几件上衣；于是我就干起裁缝活了，或者不如说是乱裁乱缝，因为这个活我干得再糟也没有了。话虽这么说，我毕竟凑合着做成了两三件衬身衣，依我想它们可供我穿上一阵的；至于做内外裤子，那是后来的事了，当然也做得相当糟糕。

我曾提到过，我射杀了动物——我指的是四条腿的动物——总是把皮剥下来，用棍子撑开后，挂在阳光下晒过。这样一搞，有些皮张就变得又干又硬，没什么用处，但另有一些看来倒是很有用的。我用兽皮做成的第一件东西就是一顶大帽子，它毛皮在外，有利于挡雨；这帽子做得很不错，所以做好之后，我又用这种皮做了一身皮衣，就是说，做了一件上衣和一条齐膝的裤子，这一身衣裤都做得很宽松，因为我穿它们的目的不是保暖，而是为了遮太阳、图凉快。同时，我也千万不能忘了承认，这身衣服做得实在不妙，因为如果说我是个糟糕的木匠，那么我这个裁缝就更加糟糕了。但尽管如此，它们到底还是挺管用的，只是得将就些；所以我在屋外时，要是下起雨来，我的上衣和帽子既然都是毛皮在外的，我身上就不会淋湿。

在此以后，我花了大量时间，费了很多心思，为自己做了一把伞；我确实非常需要伞，也早就想自己做一把；以前在巴西时，我见过人家做伞，那里烈日如火，伞大有用处，但这里更近赤道，我觉得热的程度丝毫不亚于那里，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再说，我得时常外出，无论烈日当空或风雨骤起，这把伞对我都极其有用。我煞费苦心地做了很长时间，总算是做出一把看来还可用用的；实际上，在我自以为找到了做伞的办法后，我还没能按自己的心意做出一把伞来，却已做坏了两三把；不过，最后我总算是做出一把勉强可用的。我发现，主要的困难在于把伞收拢。我可以把伞撑开，但如果不能收拢起来，就不能以随便什么方式带上它，而只能一直把它撑开在头上，这当然不行。但正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终于做成了一把能撑又能收的，伞面是毛皮，有毛的一面朝外，我待在那伞下，雨打在伞上就像打在披屋那样一泻而下，而用它遮阳光也十分有效，现在我哪怕在天气最热的时候出去，也比以前最凉快的时候出去好受些，而且在我不需要用它时，我就把它收拢，夹在腋下。

现在，我顺从上帝的旨意，把自己的一切交托给天意去安排，心情也就极其平静了，我的日子也就过得非常舒坦；这使我过得比交游广阔的生活还好，因为每当我为没人同我交流而感到遗憾时，我就会自问：我这种同自己的思想所进行的交流——我简直想说，这是我以自己的呼告在同上帝交流——同享有世上人们最好的交往相比，不是更好吗？

此后的五年里，我的生活一如既往，仍住在原先的地方，生活情况也依旧，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我从事的主要工作，一方面是一年一度的农活，这就是种大麦、种稻和晒葡萄干，这几种东西我事先总留好储备，足以供我一年之需；另一方面是每天要干的活，那就是带着枪出去打猎；除这之外的一件重活是又做了条独木舟。这船也终于完成了，于是我挖了一条六英尺宽、四英尺深的沟，把船弄到了几乎在半英里外的小河里。至于以前做的那只独木舟，由于我事先缺乏应有的考虑，没有好好想想怎么弄它下水，结果把船做得其大无比，永远都不可能把它弄下水去，也不可能把水引到它跟前，所以只能让它躺在原处留念，让我以此为戒，日后可以变得聪明些。到了第二次，虽说我没能找到合适的树，而且我已说过，把水引到做船的地方来至少有半英里左右的距离，但这回我终于看到这事是切实可行的，就坚持不懈地干下去；尽管差不多干了两年光景，但自始至终全力以赴，因为我希望到头来能做成一条船，能驾上它出海航行。

这条小小的独木舟虽然是做好了，但是以我做第一条独木舟时的目的来看，它实在太小了，完全不能符合要求；因为我的目的带点冒险性质，是要航行到四十英里外的大陆上去；现在船这么小等等的因素，使我原先的打算落了空，我也就此把这想法搁下了。不过，我现在既然有了船，就另外有了个主意，就是要做一次环岛航行。前面我详细说过，我曾在岛上穿越过去，抵达过岛那头的一个地方，而那次小小的游历中的发现，使我很想看看这岛的其它沿岸地带；现在既然有了船，我一心想着的只是作环岛航行。

为了这个目的，为了把每件事情都做得细致些和周到些，我在船上竖起了一根小小的桅杆，又拿出我收藏的许多大船上的船帆，挑了几块拼成一张相配的小帆。

我竖好了桅杆，挂好了帆，便试航了一番，发觉这船航行起来很不错。于是，我就在船头和船尾部分做了些小箱子，放进了粮食、弹药和一些必需品，免得它们被雨水或浪花打湿；我又在船侧挖出个细长的凹槽，用来搁枪，槽上再用帆布做个袋口盖似的东西，但也是细细长长的，遮住那道槽子，为的是不让枪受潮。

我还在船尾做了个支架，把伞像桅杆似地撑在那儿，算是个遮篷，挡去我头上的阳光；我时不时就这样去海上转转，但从来都不远离那条小河，不远去海上；但最后由于实在想看看我这小小独立王国的边界，我决心去航行一圈，便把准备在旅途中吃的食物搬上船去，总共有二十几只大麦面包（我觉得，叫它们大麦饼更为贴切），满满的一甏炒米——这是我吃得很多的食品——一小瓶朗姆酒，半爿山羊肉，还带了些弹药，准备多打些山羊来；前面提到过，我在海员们的箱子里找到好些衣服，拿回来收着，这回我从中取了两件值夜穿的大衣，准备夜里睡觉时，一件垫在身下，一件盖在身上。

我统治该岛——当然你也可以说，我被囚禁在该岛——的第六年，在十一月六日那天，我出发作这次航行了，结果发现这航程比我的预期长得多；因为尽管这岛的本身并不很大，但是当我航行到它的东面时，发现有一道大岩礁伸展在海里，长度超过六英里，有的地方冒出海面，有的地方则没露出水面；岩礁以外还有一片沙洲露出水面，长度在一英里半以上，所以要绕过那岬角的话，我得把船驶到离岸很远的海面上。

发现那道岩礁之初，我不知道我得往海里去多远才能绕过它，而最叫我担心的是怕出去了回不来，所以很想放弃原先的打算，回去算了；我船上有只锚一样的东西，是用大船上拣回来的一只断掉的抓钩做成的，于是就抛下了锚。

我停好了船便拿着枪上岸，登上一座看来能望见那岬角的小山，果然看清了它的全貌，于是决心冒险。

我站在山上朝海上眺望时，看到有股强有力的海流——不，简直是股极其汹涌的海流，朝东流去，而且离那岬角不远；这股海流引起了我的关注，因为我看出它可能造成的危险；只要我把船驶入了这海流，它就可能把我带到远海去，再也回不了岛上；说真的，要不是我先登上这座山看看，我相信我准会碰上这情况的；因为岛的另一侧也有这么股海流，只是离岸较远而已；我还看出岸边有股强劲的涡流；所以我为了让开那股海流，就得尽量离岸近一点，但这样就很容易卷入涡流。

我在这儿泊了两天，因为这时的风向是东东南，正好同那股海流的流向相反；而且由于风力很强劲，这岬角上惊涛拍岸，浪花四溅；所以我既不能离岸太近，以免受拍岸浪的冲击，又不能离岸太远，以免被那股海流裹挟而去。

第二天夜里风势大减，到了第三天早晨，海面上无风无浪，于是我去闯了；但是对于所知甚少却又轻举妄动的驾船人来说，我又差点成了他们的覆舟之鉴；因为我刚一驶抵那岬角，尽管我的船同岸的距离还不到这独木舟的长度，我却发现那儿的水极深极深，而水流之急犹如水闸泄水。这股水流猛地冲来，把我的船一卷而去，我千方百计想让船朝这水流的边沿处驶去，但没法做到，却只见自己已被冲得离我左面的涡流越来越远。这时我没有可以借助的风，唯一可做的只是划动双桨，但无济于事；事到如今，我开始感到自己快没救了，因为我知道那股急流沿岛的两岸流过，再流上一二十英里，给岛分成两股的急流又将汇合在一起，我到了那里，就将一去不回了，而我又看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使我免遭这种命运，因此，我面前是只有死路一条了；倒不是溺死在海水中，因为现在海面上波平浪静，而是活活饿死在海上。当然，我是在海岸上发现一个海龟，大得我差点就拿不动，但最后还是被我搬到了船上；另外，我还有一大甏淡水——所谓的甏，也就是我自己烧制的一个陶罐；但要是我被带进了汪洋大海，那里肯定没有大片的陆地，没有岛屿，只有至少是几千英里开阔的茫茫海水，那么这点吃的与喝的够什么用呢？

现在我看到，哪怕一个人的处境已经极其悲惨，凭上帝的旨意仍很容易使他的处境变得更惨。这时再回头看看我那渺无人烟的孤岛，那简直是人间最美好的地方，而我所能希望的最大幸福，便是重回那个地方。我怀着急切的希望，朝这个岛伸出了双手。“幸福的荒岛啊，”我说道，“我将会永远也见不到你了。”我随后又对自己说道，“我这倒霉鬼呀，这是去哪儿呢？”接着我便责备自己，怪自己老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老是为形单影只的处境而满腹牢骚；现在，只要能让我回到岛上，我愿付出任何代价！由此可见，对于我们的处境，我们永远难以认识其真面目，除非有截然相反的环境将其衬托出来；同样，对于我们享受到的一切，也只有到了享受不到时才明白其价值。现在，这个岛在我眼里已显得相当可爱，但我已被冲向广阔的大海，离它几乎已有六英里，而且已没有什么希望再回到那里了。这时我内心的惊恐是很难想象的，但我还在拼死地干着，直干到几乎筋疲力尽的地步，为的是尽量让船往北靠，就是说，要让船靠近那道海流与涡流相接的边沿处；中午前后，当太阳刚过头顶时，我觉得脸上有微风吹拂，风向是东南南。我心情为之一振，特别是过了半个小时左右，风力已颇有点强劲了。可这时我同那岛之间的距离已非常吓人，只要空中再有一点阴云或雾霭，我就会以另一种方式完蛋；因为我船上没带罗盘，只要我一看不见那个岛，也就不知往哪儿行驶才好。幸亏天气依然晴好，于是我动手把桅杆又竖了起来，把帆张了起来，尽量朝北驶去，为的是驶出那股海流。

我竖好桅杆后，刚把帆张好，船也就开始朝北驶去了，这时就凭那海水的清澈程度我也看出那海流的情况已有所变化了；因为海流湍急之处，水色比较浑浊，现在水色既然变清，可见已到了海流不怎么湍急之处了；不久我发现东面约半英里处的海水冲在一些礁石上，冲得水花飞溅；我还发现那些礁石又使海流分成两股，其中主要的一股更往南偏了一些，朝着礁石的西南方奔流而去；而另一股被礁石一挡之后，便形成强有力的涡流，湍急地转朝西北方向流动。

凡是在登上绞刑台时听到过赦免令，或是刚要被盗贼杀害时得了救，或是任何有过这类千钧一发、九死一生遭遇的人，也许能想象我当时惊喜交集的心情，能想象我怀着怎样欣喜的心情把船驶入那涡流之中，怀着怎样高兴的心情扬帆前去，借助于正在增强的风力，愉快地乘劲风前进，随急流前进。

这股涡流载着我的船，直往岛的方向冲回了三英里左右，但是相对于当初把我的船一卷而去的那股海流来说，我已经在其北面六英里左右；所以当我驶近岛边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明明白白地在岛的北部了，也就是说，正好就在我出发之处的相反方位上。

借助于这股涡流，我又行驶了三英里多。这时，我发觉这涡流已没有推动我前进的力量了。但我毕竟来到了那两股强大水流的中间地带——南面是先前把我卷走的一股，北面的一股则在三英里开外的地方——这中间地带正是那股海流被岛一分为二后，尚未合二为一前的那段，所以我看那儿的水至少是静止不动的样子；但是风照旧在吹，而且对我来说，还是顺风，于是我驾着船向岛边直驶而去，只是船行的速度没有先前快了。

下午四点钟光景，离开岛大概只有三英里了，这时我朝那引起这番险情的地岬一看，只见它仍像早先说的那样朝南延伸着，而它既使海流更朝南面拐去，自然也就形成了另一道朝北的涡流；我觉得这涡流相当湍急，而且几乎是朝正北方向在流，可我的船要朝西航行，所以二者并不一致。但由于风力不小，所以我在穿过那道涡流时就朝西北面斜过去，大约一小时后离岸就只有约一英里了，这里水缓波平，所以我很快靠了岸。

我到了岸上，就跪倒在地，为自己死里逃生而感谢上帝，同时也决定放弃驾船离岛的种种打算；我吃了一些船上带着的食品和水，便把船停靠在一个小湾里，因为我看见那湾边有些大树；随后我便躺下睡觉，因为这段水路已累得我精疲力竭了。

现在我变得六神无主了，不知该驾船走哪个方向回去。先前经历了那些艰险，我已完全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所以再不敢尝试循原来的路线回去了；但岛的另一端（我是指西端）就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了，而我也不想再去冒险了；所以我只得决定第二天上午先沿岸朝西而行，找一条对我这带帆的轻舟来说比较安全的小河，让我把船泊在那里，等我需要的时候再来取；行驶了大约三英里光景，我来到了一条出海的河形成的小湾，它的宽度约为一英里，位置优越，而那条河越往里去就越窄，后来窄成了一条小溪；在这溪边，我找到了一个非常方便的泊船所在，简直就像特意为我这船造的小码头。于是我让船驶了过去，把它停放妥当，随后上了岸，往四下里瞧了瞧，看看自己身在何处。

我很快便发现自己到过这儿东面一点的地方，而当初我是走陆路到达那处海岸的；我把大多数的东西都留在船上，只拿了枪和伞——因为阳光太猛——便开始登程出发。走过了那样的一段水路，现在这陆路就相当好走了；傍晚时分，我抵达了我的那间小屋，那儿一切照旧，仍都是我离开时的样子，因为我既把这儿说成是我的乡间别墅，这里的一切都是安排得井井有条的。

我翻过围篱，因为实在劳累不堪，就在树荫下躺了下来歇歇，竟然就睡着了。但突然我惊醒了，因为有个声音在反复地叫我的名字：“鲁滨，鲁滨，鲁滨·克鲁索，可怜的鲁滨·克鲁索！你在哪儿，鲁滨·克鲁索？你在哪里？你去了哪里？”读者们，你们不妨去想想吧，当时我听到有声音在这样叫唤我，是怎样地惊奇吧！

我划船划了一个上午，走路走了一个下午，实在是累透了，所以一睡着了，就睡得很死，醒来的时候也不能完全清醒，只是迷迷糊糊地介于似睡似醒之间，还以为我是在做梦，梦见有谁同我说话呢。但是那声音仍在重复“鲁滨·克鲁索，鲁滨·克鲁索”，我终于完全醒了过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一跃而起。但睁开眼睛一看，只见我那鹦哥栖在树篱的顶部，我马上就明白了是它在叫我；因为我早先对它说的或教它说的，正是这类哀哀切切的话；而它学得也维妙维肖，还常歇在我的手指上，把它的嘴凑近我的脸叫道，“可怜的鲁滨·克鲁索！你在哪里？你去了哪里？你怎么来到这里啦？”反正就是这类我教过它的话。

尽管我已完全明白，这些话是鹦鹉说的，绝不可能出自别的任何东西之口，但还是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我才惊魂甫定。我先是感到迷惑不解，它怎么会到了这儿？再说，它怎么只待在这儿，不到别处去？但既然已经弄清楚，是我忠实的鹦哥而不是别的什么人在说话，我也就心满意足，泰然自若了；我伸出手去，叫了它一声“鹦哥”，这只善解人意的鸟儿便向我飞来，同往常一样地停在我拇指上，又对我说起话来。先叫了声：“可怜的鲁滨·克鲁索！”随后便问我怎么到了这里？我去了哪里？看那情形，它似乎为见到我而十分高兴；所以我也就带着它回去了。

我去海里逛了这么一阵，已经逛得够了，现在得坐定些日子，因为有很多事情够我做的，有很多危险够我回想的。要是能把独木舟驶回我居住的那一侧，我当然求之不得，但想不出切实可行的办法。岛的东面，我已经领教过，知道自己不能再去冒险了，而且只要一想到再去走一回，我就感到心儿抽紧，全身的血会变凉。至于岛的另一面，我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但既然那股海流在东端是如此湍急，那么可以想象，它朝岛的西端冲来时也同样汹涌，这样我就同样会遇上先前那种被海流冲走的危险，永远也回不到岛上；这么反复一想，我只好撇下那船了，尽管它是我辛辛苦苦干了好几个月的成果，尽管为了把它弄到海水里，我另外又花了几个月的工夫。

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我在这种心情的支配下，过着一种平静安稳的生活，这一点，你们是完全可以想象得到的；我心平气和地接受了我的处境，也心甘情愿地把自己交托给上帝安排，所以我觉得万事如意，日子过得挺幸福，缺的只是没有人来往了。

在这个时期内，对于生活中不得不去努力掌握的技艺，我已颇有长进；我相信，我在有的时候可算是个好木匠，特别是考虑到我是只有极少几件工具的。

除此以外，我制作的陶器也达到了意想不到的水平，竟然想出了一个用陶轮做陶器的好办法，其结果当然是做起来又方便又好，与早先的情况真是天差地别；因为现在我的陶器做得既圆又好看，而以前做的实在难看，简直不堪入目。不过我觉得，最使我自豪的一项成就，最使我欣喜的一种发现，是我试制烟斗获得成功。虽说我做的这个东西样子难看又榔槺，而且同其它陶器一样，只是在火中烧烧红而已，但是又坚硬又牢固，能用来抽烟；有了它，我就有了极大的安慰，因为我在过去是一直抽烟的，在那大船上就有好几个烟斗，但由于不知道这岛上有烟草，当初也就把它们忘了；后来再去船上找时，却连一个都没有找到。[60]

在编柳条的技术方面，我也大有长进，并做出了大量的筐筐篓篓，反正需要什么样的，我就想办法编出来；虽说这些筐筐篓篓不怎么美观，但是用来放放东西，或者用来把东西搬回家来，却是非常方便凑手的。比方说我在外面打死了一只野羊，可以把它往树上一挂，然后剥皮、放血、去头、去内脏，再切成一块一块的，放进篮子里带回来；弄到个海龟也一样，我先给它来个开膛剖肚，把蛋取出来，再割下它的一两块肉，放在筐子里搬回来——这点龟肉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其它的就撇下不要了。我还做了一些又大又深的筐子装粮食，只要我的谷物完全晒干了，我就搓那些穗子，把谷粒和麦粒贮放在大筐里。

现在我感到火药已用掉了不少；这可是我的必需品，而且是不可能得到补充的；我开始认真地考虑：一旦火药用完，我该怎么办，也就是说，那时我用什么法子捕杀野羊。前面曾说到，我在来这岛上的第三年里，捉到过一只小羊，我喂养了它，把它驯化了；我希望能再捉到一只公羊，但一直等到小羊已变成了老羊，我也没法如愿以偿，而我又不忍心把它杀了，所以最后把它养到老死为止。

但现在我在这岛上已住了第十一个年头了，而且上面说到，我的弹药已越来越少，我想方设法试着用陷阱和罗网活捉野羊，特别是捉一只怀着胎的母羊。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做了几个捉羊的罗网，我相信，是有几只羊落进我那些罗网的，但由于我没有金属绳，而所用的绳子都不够牢，所以到头来，我总发现罗网已被扯破，诱饵已被吃掉。

最后我决心用陷坑试试，便认准了野羊平时吃草的几个地方，在地上挖了几个大坑，又用树枝编了几个半球形的顶罩，盖在几个坑上，顶罩上面再用一些很重的东西压住；我多次在那些坑里放些大麦穗子和稻谷，但没在那顶罩的出入口上安上活门，事后总可以清楚地看出，有些野羊已进去把谷物吃了，因为地上有它们的脚印。终于我在一个晚上安上了三个活门。第二天一早，我去一看，发现活门个个都在，但饵食却都被吃掉了。虽说这结果使我十分丧气，但我还是改进了活门——具体的细节就不赘述了——终于有一天早晨我去看时，发现一个坑里有只公的大山羊，还有一个坑里有三只小羊，其中一公二母。

对于那只大公羊，我真是束手无策，因为它异常凶猛，我没胆量去它那个坑里，也就是说，不敢像我原先打算的那样，走过去把它活捉回来。当然，我可以把它击毙，但我不想那样做，再说，这并不是我的目的。所以我干脆就放了它；它出来后撒腿就跑，简直像吓疯了一样。当时我忘记了一点：饥饿能叫狮子都变得服服帖帖——只是后来我才学会利用这一点。只要我当时让它待在坑里，饿它三四天，然后先给它喝点水，再给它吃点麦粒，它会变得像小羊般地驯服，因为只要好好对待它们，这种动物还是非常有灵性，非常温顺的。

然而在当时，我别无良策，只能让它走；随后我来到那三只小羊处，把它们一一捉出来，再用绳子系在一起，好不容易才把它们带回家。

有好长一段时间，它们不肯吃东西，于是我把一些甜玉米撒在它们跟前，引得它们嘴馋，它们也就渐渐驯服起来了；我很清楚，待到我弹药用完以后，如果还指望吃到羊肉，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驯化野羊；到了那时候，我屋外也许会有一群羊的。

可我马上又想到，我得把我驯化的羊隔离起来，不让它们同野羊接触，要不然，我那些羊长大了，它们还是会变野的；而要防止它们变野，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找个地方，用树或木桩严严实实围起来，让圈在里面的跑不出去，让外面的羊冲不进来。

我只有一双手，而这件事却工程浩大，但看来这事已是非干不可了。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一块合适的地方，就是说那地方今后得有足够的草供它们吃，有水供它们饮，有荫处供它们躲避烈日。

我选定的地方完全符合这些要求。这是一片平坦而开阔的草原，简直就是我们在美洲殖民地称为萨凡纳的那种热带草原，有两三条清冽的小溪流淌其上，而且草原的一端树木葱茏；凡是对这类圈地之事有所了解的人，一定会认为我有些想入非非，而且如果我告诉他们，我已开始行动，根据我所要圈的这块地，树篱和木桩将至少绵延两英里长，那么他们肯定会笑话我。倒不是这长度太大，因为即使要树篱十英里长，我也有足够的时间去做；而是这范围大得近乎疯狂，因为我没有考虑到，我的羊在这么大的一个范围里，其活动余地之大，同它们可在整个岛上乱跑并无多大区别，而今后我要捉它们时，也就得在这么个范围里追来追去，哪里还捉得住！

我已开始筑树篱了，但只是在大约筑好了五十来码时，才想到了这一点；我当即停了工，转而决定暂且圈一块长约一百五十码、宽约一百码的地，因为在可以想见的一段时间里，这个大小也够我用的了，而到羊的头数进一步增加时，我可以再扩大圈地。

这一做法比较审慎，我颇有信心地干了下去。圈这第一块地，我花了三个月左右的时间，在这道树篱还没完成前，我挑了那里最好的一片地方，把三只小羊拴在那儿；为了使它们不要见了我就怕，我时常让它们在我身边吃草，而且尽可能离它们近些，让它们习惯起来；我还经常带些大麦穗子或一把稻谷去，让它们凑在我手上吃；所以把地圈好后，我不再拴住它们时，它们总跟着我走东走西，在后面咩咩地叫着，想要我喂它们一把麦子什么的。

这正是我要达到的目的；过了约摸一年半，我总共有了十二只大大小小的羊；过了两年多，我有了四十三只，这还不包括被我宰了吃掉的几只。打这以后，我又为了养羊而圈起了五六块地，其中还隔出一些狭小的地方，以便我要捉羊时，就把它们赶到那里面去；另外，这些圈地之间都有门相通。

不仅如此，现在我既随时有羊肉可吃，又随时有羊奶可喝；这后面的一点倒是我起初没有想到的，所以后来想到时，真是惊喜交集。如今我的羊每天都有羊奶供应，有时一天就有一二加仑。大自然既给每种生物都提供食物，也就自然会教它们怎样去利用食物，所以即使我从未挤过牛奶——更别说羊奶了——从未见人家做过黄油或干酪，但经过多次的尝试和失败，终于做成了黄油和干酪，从此以后要做就做，再也不缺这两样东西了。

我们的造物主多么伟大，对其所创造的万物可以仁慈到什么地步，哪怕它们所处的环境似乎已使它们濒临毁灭！他真是能化苦为甜，让我们即使处身于囚房地牢之中，还是有足够的理由赞美他！在这一片旷野里，我面前摆的是多丰盛的食品[61]！而当初，我在这儿看到的一切，都使我感到自己将饥馁而死。

看到我和我那规模不大的一家子坐着吃饭，哪怕是个平日不动声色的人也难免失笑；我坐在桌前，俨然是这整个岛的君王和主宰；我属下臣民的生死存亡，完全由我说了算。我可以把它们吊死、开膛剖肚，可以给它们自由，也可以剥夺它们的自由，而且我的所有臣下中没有一个谋反的。

现在，请看看我这个当君主的是怎么独自用膳的，看看我的臣仆们是怎么侍候我的；鹦哥活像是我的宠臣，是唯一得到恩准，可以同我说话的。我的狗现在又老又弱，而且一直没找到个异性同类，没法传种接代，只是照旧匍匐在我的右面[62]；至于我的两只猫，一只在桌子这边，一只在桌子另一边，都巴望我时不时地特别开恩，随手给它们吃点什么。

不过，这两只猫已不是我当初带上岸来的那两只了，那两只老的早已死了，而且是我亲手把它们埋在我住处近旁的；也不知那两只老猫中的一只究竟同什么动物交配了，繁殖了许多后代，这两只留在我这儿就仍旧是乖乖的，其余的都进了树林，成了野猫，后来竟使我不胜其烦；因为它们常进我屋子，还偷吃我的东西，结果我不得不向它们开枪，射杀了许多，终于使它们全都跑掉，留下我同这些贴身侍从过着吃喝不愁的生活。可以说，现在我什么也不缺，要说缺，也只缺同我一样的人，但此后过了些日子，我倒差点一下子就嫌太多了。

我曾经说过，我有点迫不及待地想用用我那只小船，但同时又不愿再冒风险，所以有时我坐在那里冥思苦索，想把它弄回岛的这边来，有时则颇为满足地一坐，觉得没有它也够好的了。但在我脑海里，总是有种奇怪的感觉，叫我安定不下来，总是想去岛上那岬角走一趟——上回出门时，我就是登上那儿的山头，观察海岸的走势和海流的流向的——以便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这种念头在我心中日益强烈，我终于决心去那里走一趟，于是沿着海岸一路走去。可要是在英国，如果有谁遇到我，见了我这模样，他肯定不是大吃一惊，便是大笑一阵；就连我自己，也经常停下脚步，把自己打量一番，而每想到自己要是以这身装束、这副配备去约克郡周游一圈，也就忍不住会微笑起来。请从下面这幅素描看看我的形象吧：

我戴的是一顶羊皮做的帽子，它又高又大，不成个样子，后面还拖着一片羊皮，为的是遮掉阳光，挡住雨水，免得淌进我脖颈；因为在这地区，穿了衣裳的身子要是被淋湿了，对健康是极为有害的。

我穿一件野山羊皮的外衣，下摆拖到大腿的一半处；下面是一条同样材料的齐膝的短裤，但做成这短裤的是一头老公羊的皮，所以羊毛很长，两边都拖到我小腿的一半处，简直像条灯笼裤了；至于鞋袜，我当然是一概没有，但我毕竟也做了双连我自己也不知该叫什么的东西，反正有点像靴子，两边用绳一系，像护腿套似地护住我一部分小腿，总之，看那样子就像是野蛮人穿的——其实，我的其它衣物又何尝不是这样。

我束着一根宽腰带，那是用晾干的野山羊皮做的，没有带扣，用两端的细羊皮条互相系住。腰带的两头各有一个搭环，倒不是用来挂长剑或短刀，而是一边挂上小锯子，另一边挂上小斧子。我肩上也斜挎一根皮带，它没有腰带那么宽，但以同样方式系住，在这条皮带的下端，也就是在我的左臂下，挂有两只也都用羊皮做成的袋子，一只袋里放火药，一只袋里放子弹。我身后还有个背篓，肩上还扛着枪，头顶上还撑着羊皮大伞，这伞的样子粗笨难看，却是我随身必带的，其重要性仅次于我的枪。至于我的面色，倒还没有一个黑白混血儿那么黑，如以为一个人生活在北纬十九度[63]，又根本不在乎肤色如何，就肯定他一定被晒得很黑，那就错了。至于我的胡子，我曾一度任其去长，结果长到了九英寸左右；不过我有足够数量的剪子和剃刀，就把胡子剪短了，并把唇须修剪了一下，留成穆斯林那样的两撇大八字胡子，颇像我在萨里时见到的一些土耳其人那样——不过，即使土耳其人留这样的胡子，摩尔人却并不如此——这两撇胡子留得很长，虽说还没有长得可以挂上我的帽子，但那又长又粗的样子倒是够古怪的，要是在英国，准会被认为是吓人的。

这都是些题外话；因为根本就没有谁看到我，无论我是何模样，都是毫无关系的，所以这方面的情形，我也就说到这里为止了。这回我离家上路，要有五六天在外，反正也就是这副形象。我先是沿着海岸走，直接走到我当初抛锚上岸的地方。现在既然已没有船需要照管，我就抄了一条近路，登上了我上回登过的那个山头，朝那岬角和绵延伸展的岩礁望去；我已说过，当初就因为这个岬角，我不得不绕了个大圈；可这回一看，我不禁感到奇怪，因为那儿的海面上一派平静，既无波浪，又无海流，同别处的海面并没有两样。

这情况叫我看得莫名其妙，觉得好生奇怪，决心再花些时间观察一番，看看这是否由潮水的流向所造成的；我很快就明白了，准是退潮时海水从西面流来，同沿岸的某条大河出海的水流汇合，于是就造成了当初的那股急流；而根据刮的风是西风强劲还是北风强劲，就决定了那股急流离岸的远近；因为我在附近等到傍晚时，再次登山眺望，在退潮时又看到了以前见过的那种急流，只是这回显得较远，离岸约有一英里半之遥；而我上回碰上时，它离岸很近，所以就把我连船带人冲走了，要是在别的时候，就不会发生那种危险。

这番观察使我深信，只要我注意落潮时水流的情况，我就有可能轻而易举地把我那船驶回岛的这边来。但我刚开始准备把这想法付诸实行，便想到上回所遭到的危险，不免心有余悸，再也耐不下性子来考虑这事了；不过这一来，反倒使我下了另一种决心，那就是再动手做一只独木舟；这么干尽管要费力得多，但毕竟比较安全，而且这么一来，我在岛的南北两面都有一条独木舟了。

你们要知道，如今我在这岛上，可说是有两处庄园了；一处是我那寨子，或者叫它帐篷也行，它倚着崖壁，前面有堵围墙，后面有个岩洞，而这个洞现在已被我扩大为好几个部分，或者说，已被我扩展成好几个洞，一一相接。其中最大也最干燥的一个洞，开有一扇门，出了门也就到了我那寨子的坚壁之外，也就是说，在那堵墙与岩壁结合处之外；这个大洞里放满了我说过的大陶罐，还有十四五只筐子，每只筐子都有五六个蒲式耳的容量，我的食粮，特别是那些谷物，就贮放在这些筐子里，它们有的是庄稼头上割下的穗子，有的是已被我搓了下来的麦粒或谷粒。

说到我那道墙，本是由许多长木桩做成的，后来这些木桩都长成了树，现在更是长成了大树，一棵棵枝密叶茂，所以从外面看来，一点也看不出这后面有人居住的痕迹。

离我这住所不远，在离岸略远的一片低地上，我辟有两块种谷物的农田；我在这儿播种和耕耘，到时候就在那里收获粮食；任何时候，如果我需要多产粮食，那附近有的是同样适合耕作的土地。

另外，我还有个乡间住所，如今那儿也有了个略具规模的种植园了；首先，对于我这称之为别墅的住处，我时加整修，也就是说，我经常修剪围在那屋外的树篱，使其保持一定的高度，而进出用的那架梯子，也总是竖在围篱之内；当初这树篱不过是一根根的木桩，可现在都已长得又粗又高；我经常对它们修修剪剪，为的是让它们多往横里长，要它们长得枝繁叶茂，浓荫匝地，结果我这心愿终于实现了。树篱的中央是我的帐篷。这是用绷在几根柱子上的帆布做成的，既不需要修补，也不用更新，我也就让它老是支在那儿；在这帐篷下，我放着一张卧榻，那是用我猎杀的动物毛皮和其它较软的材料垫成的，榻上有一条毯子和一件船上值夜时穿的厚大衣，这是睡觉时盖身体的东西，其中那毯子本就是床上用品，是我从船上取来的；每当我有事离开自己那大本营，就在我这乡间别墅暂住。

同这住所相邻的，是我的牲畜栏，也就是我的羊圈。当初为了圈这块地，我千辛万苦地筑起了围篱，所以也就时时操心，使这围篱保持完好，免得羊群钻进钻出；于是我坚持不懈地努力干下去，在那围篱之外又打下了密密一圈的小桩子，它们一根根靠得紧紧的，与其说又是一道篱，倒不如说是一堵墙了，因为桩与桩之间简直连手都插不进，等过了一个雨季之后，这些桩子都长成树了，这一道木栅也就牢固得同墙一般，而且事实上比任何墙都要牢固。

这件事可以证明，我并没有游手好闲，任何事情，只要对改善我的生活条件是必要的，我就会不遗余力地去做；因为我认为，如能这样在身边养上一群家畜，无论我在这岛上待多长时间，哪怕四十年也罢，这就是我贮存羊肉、羊奶、黄油、干酪的一个活仓库；至于我需要它们时，能不能随时要就随时有，那就完全决定于我这羊圈是不是毫无漏洞，是不是可以保证这些羊不致逃逸；现在我这办法果然有效，那些小桩子不仅使我的羊圈更加安全可靠，而且在它们长成了树以后，由于我起先让它们靠得太近，挤得太密，只得拔掉了一些。

这里还长着我的葡萄，我的冬季贮藏的葡萄干主要就来自这里，而由于我的伙食中，葡萄干是最好的美味，所以我对葡萄树什么的也一向小心谨慎，不敢稍有疏忽，何况葡萄干不单滋味好，营养极其丰富，吃了既提神醒脑，又健身防病。

这里的位置，大致在我另一个住所和我停泊小船之处的中间，所以在我去泊船处时，通常要在这儿逗留，因为我常去看看那船的情况，把船上的东西和同它有关的东西收拾得井井有条；有时候为了消遣消遣，我也驾着船玩玩，但决计不再冒险，航行时总贴近着海岸，决不让距离超过百码，生怕不知不觉中又碰上意外，被急流冲走，或被风刮走等等。但是，眼下我生活中又出现了新情况。

一天中午时分，我正在朝泊船的地方走去，突然在岸边的沙上看见一个人的脚印，那清清楚楚是个赤脚者的脚印。这一下叫我吃惊得非同小可，我像遭到了五雷轰顶，愣愣地站在那儿，活像白天见了鬼；我侧耳倾听，我四处张望，却一无所闻，一无所见；我登上高处远望，我奔回岸边细看，但仍然一无所获，除了那个脚印外，见不到别的脚印；我走回那脚印边，想看看到底是不是只有这个脚印，到底是不是我的幻觉；但毫无怀疑的余地，因为这确确实实是一只脚的脚印，脚趾、脚跟和脚的各个部分的印痕一应俱全。这脚印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对此我既一无所知，也完全无法想象。我心慌意乱，神不守舍，心里七上八下地胡乱想了一阵之后，真是害怕到了极点，连忙打道回我那寨子，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反正走了两三步就要回头瞧瞧，见到一些树也要疑神疑鬼，看到远处的树桩，也会误认为是个人影；一路上，许多形态各异的东西都使我想入非非，惊惶不已；而我神魂颠倒的想象中，在时时生出许多不着边际的怪念头；至于我脑海里的怪念头有多离奇，有多荒诞，那就真是一言难尽了。

我回到自己的城堡——现在想来，我是打那时以后就一直这么称呼它了——简直就像是被追踪者似地逃进去的，不过究竟是照原先设想的那样用梯翻墙进去的，还是从我称之为边门的洞口进去的，现在已记不得了——别说现在记不得，就连那第二天早上回忆时，也都想不起来了——因为哪怕是受惊的兔子往草丛里躲，受惊的狐狸朝地洞里钻，也决不会像我逃回来时那样满心惊怖。

我一夜没睡；使我大吃一惊的事现在已离得远了些，但是离得越远，我却越是担心，这不同于一般担惊受怕的情形，同一切处于恐惧状态中的动物的表现更是大不相同。尽管现在我同发现那脚印的地点和时间都有了相当大的间隔，我还是为这事惶惶不安，而且想来想去，无非都是些妄想，吓得自己心惊胆战。有时我觉得那肯定是魔鬼干的，而且居然还有些道理来支持这个想法：来到这岛上的，还能是什么其他长着人形的东西呢？把他们载来的船又在哪儿呢？怎么没有其它脚印呢？如果是人的话，他怎么可能来到这儿呢？可是转而一想，在这么个地方，被称为撒旦的魔鬼根本就没有必要化成一个人的模样，要是说这只是为了留下个他的脚印，那就更没有意义了，因为他没法保证我一定看到；这么一想，我倒又迷糊起来了；依我想，如果要想吓唬吓唬我，魔鬼有的是其它各种各样的办法，何至于留下区区一个脚印呢？再说，我是住在岛的这一边的，而把脚印留在岛的那一边，就使我看到脚印的机会连万分之一都不到了，他才不会这么傻呢；而这脚印又是留在沙滩上的，只要大风一吹，一个浪头打来，就可以使这脚印完全消失。所有这些看来都有点自相矛盾，而且不大符合我们平素对魔鬼的看法，因为在我们的心目中，魔鬼是诡计多端的。

类似这样的道理，我想出了很多，终于使我摆脱了对魔鬼的恐惧，认定这事与他无关。接下来，我很快就得出了结论，认定这脚印是更危险的对手留下的，就是说，肯定是同我隔海相望的那大陆上的生番留下的，他们驾着独木舟出海时，或是被海流一冲，或是被逆风一吹，就来到了我这岛上；但是上岸一看，就再也不愿待在这个荒岛上，于是又上船走了——当然，我如果同他们在一起，恐怕也会这样的。

我的脑海里把这些事思来想去，心里却也感到庆幸，觉得自己非常走运，因为当时我没在那里；而且他们没发现我那船，要不然，他们就知道这岛上有人住着，也许就会多走些路来搜寻我了。接着我又胡思乱想起来，尽是想些让自己惊魂不定的情况，觉得他们也许已发现了我的船，已断定这儿有人；而如果这样的话，那么我敢肯定，准有更多的人卷土重来，把我吃掉；而且就算他们来了之后没有找到我，他们也会发现我的羊圈，会把我养得好好的羊群全部掠走，把我的庄稼全毁了，弄得我一无所有，最后只能饿死。

这一阵惊吓使我根本就忘了可以寄希望于宗教信仰了；早先，凭着亲身体验到的上帝的仁慈，我建立起自己对上帝的信仰，但现在这信仰已荡然无存，就好像他虽然曾显示神通，好意地为我供应了种种食物，现在却已无能为力，不能帮我保住他所赐予的东西了。我责备自己，怪自己得过且过，每年种的粮食只要够我吃到下一次收获季节就行，偏偏就不肯多种一些，似乎天底下不会有意外的事发生，似乎永远没有什么事会妨碍我享用还在地里的庄稼；我觉得这个责备十分正确，决定今后要备上两三年的粮，这样就有备无患，不管发生什么事，也不至于饿死。

在上帝的手中，人生真是个希奇的彩色大拼块！出现了不同的情况，愿望就会急剧地改变，而那些愿望的源头又是多么不同，多么隐蔽！今天我们所爱的，明天我们就会恨；今天我们一心追求的，明天我们会避之唯恐不及；今天我们巴望的，明天会叫我们害怕，对，怕得甚至见它来就发抖；在这方面，当时的我就是一个绝顶生动的例子；因为我曾认为，我的最大苦恼就是被排除在人类社会之外，孤零零地被无边无际的大洋所包围，同人类隔绝，过的是一种遭到天罚的我所谓无声无息的生活；我曾认为，在上苍的眼里，我不配混迹于芸芸众生之中，不配在他创造的生灵中抛头露面；我曾认为，如果能让我见到我的一个同类，那么对我来说，简直就是起死回生，就是老天所能对我的莫大恩典，因为比这再大的恩典只能是让我的灵魂得救了；可是现在，光是想到我也许会见到一个人，我居然会不寒而栗；光是看到个人影，看到有个人悄无声息地在岛上出现，我就巴不得有地洞可钻。

这就是人生的变幻无常。后来，这第一阵惊恐过去，我的心略略定下来，想想这种变化，不禁冥思苦索起来；我想到这种生活处境是全知全能的仁慈上帝为我选定的，天意高深莫测，我既无法预见这种安排的最终目的，也就不该对他的无上威权有任何异议，因为是他创造了我，光凭这点，他就对我拥有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利，可以按照他认为合适的方式，对我进行处置或作出安排；而我既是他创造的，又曾经冒犯过他，他自然有权惩治我，有权按照他认为合适的方式处罚我；而在我这方面，既然对他犯下了罪过，那么是该顺从地承受他的愤激之举。

接下去我就想到，上帝不仅是公正的，而且是全能的，他认为这样惩罚我很合适，那么他也有能力解救我；而如果他认为现在不该这么做，那么毫无疑问，我就该绝对地、不折不扣地服从他的意志；另一方面，我也该对他怀有希望，向他祈祷，每天安分守己地听从他的吩咐和指示。

我这样左思右想，想了好几个小时，好几天，甚至是想了好几个星期，好几个月；这回的反复思考，对我产生了一种特别的影响，有必要提一下。一天清晨，我满心忧虑地躺在床上，想着生番们出现在岛上后对我造成的危险，觉得这些想法使我心乱如麻；正这么想着，《圣经》上的一句话闪现在我脑海中：“要在患难之日求告我，我必搭救你，你也要荣耀我。”

一想到这点，我高兴地翻身起床，这时我不仅感到有了慰藉，而且也有了方向，有了勇气，便怀着恳切的心情向上帝祈祷，要求搭救。祈祷完毕，我拿起《圣经》，翻开便读，出现在我眼前的第一句话就是：“要等候耶和华，别懊丧，坚固你的心。我再说，要等候耶和华。”[64]我真是难以形容这句经文给我的安慰。于是我满心感激地放下《圣经》，心里不再感到担忧——至少当时是这样。

就在这样反复掂量、担惊受怕和前思后想的过程中，有一天我忽然想到，这件事可能全都出自我的幻想；那脚印可能是我自己的脚印，是我离船登岸时留下的。这使我的心情轻松了一点，我开始让自己相信，这都出自我的错觉，一切的一切只不过是我自己的脚印；既然我是走那条路线回船，为什么我离船登岸就不会走那条路线呢？不仅如此，我还认为我根本就没法确定哪些地方是我踩过的，哪些地方是我没踩过的；我觉得，要是到头来这确实就是我的脚印，那么我就在扮演一些傻瓜的角色，他们挖空心思地编造妖魔鬼怪的故事，结果这些故事把他们吓得比别人还厉害。

我现在胆子就大了起来，敢于再出外看看了；因为我已有三天三夜没敢出我那城堡了；屋里除了一些大麦饼和水，没什么别的食品，所以我快吃不饱肚子了。接着我又想到，我也该去给一些羊挤奶了——这事一般都在傍晚做，算是我的一种消遣；我想这些可怜的牲畜因为我没去给它们挤奶，准已胀得非常难受了；果然如此，有几只羊因此而大受影响，差点儿就不出奶了。

现在我已相信，事情的起因不过是我自己的一个脚印，我真可说是见了自己的影子都吓了一跳，于是总算有了点勇气，开始外出并去我那乡间别墅给羊挤奶；但我一边战战兢兢往前走，一边时时回头张望，准备随时随地撂下背篓逃命；谁要是见了这副模样，准以为我是做过坏事才这样惴惴不安，要不，就是新近给吓破了胆——这倒是没错。

这样过了两三天，没发现什么意外情况，胆子也就渐渐地大了点，并开始认为确实是我捕风捉影，无中生有。不过我也没法让我完全相信这点，除非再去那岸边，重新看看那脚印，并把我的脚踏在那脚印上比比，看看脚型和大小是不是一样，这才能断定这究竟是不是我的脚印。但我来到那里之后，第一件让我看得清楚明白的情况是：要是我把船停在那儿的话，我在岸上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走到那一带去的。其次，当我用脚去同那脚印比较时，我发觉我的脚小得多；这两件事使我又一次胡思乱想起来，吓得我丧魂落魄，像个生了疟疾的人那样抖个不停。我回到家里，心想准是已有人在那儿上了岸，说不定还不止一个人，反正这岛上已有人来了，很可能会乘我不备突然袭击我，但我想不出什么办法来保证自己的安全。

唉，人们被恐惧感攫住的时候，会作出多么可笑的反应！其实理性会想出办法帮助他们，但恐惧感却叫他们不去使用这些办法。我想采取的第一个做法，就是把圈住羊群的围篱砍倒，把已经驯化的羊全赶进树林，任它们变成野羊，免得敌人发现这里有家羊后，就经常来找家羊，来掳掠一番。我想做的第二件傻事，是破坏两块庄稼地，免得敌人发现这儿有这种粮食，更是动不动就想来这岛上；然后要想做的，是拆掉我那小屋，免得他们看出这儿有人住过的痕迹，就进一步搜索，要把那住的人找到。

那天回家后，整整一个夜晚，我翻来覆去想的就是上面这几条。当时，我又被吓得丧魂落魄，神不守舍，一度被揪紧的心，再次被紧紧地揪住，可见，同具体出现在我们眼前的危险本身相比，对危险的恐惧更使人恐慌万倍；我们也发现，我们常担心遭到不幸，而这种担心给我们带来的压力远大于那不幸的本身；而更其糟糕的是，我以前常采取听天由命的态度，但在目前的这件麻烦事中，我却不能凭这种态度获得我所希望的解脱。我觉得自己很像扫罗[65]，他不仅埋怨非利士人攻击他，而且也埋怨上帝离开他；因为我现在既然有难，却不向上帝发出吁求，不以正当的办法使我的心情稳定下来，没像以往那样，把自己的安全和得救全交托给上帝安排；要是我这样做了，那么面对这次新的意外情况，我至少会比较乐观，精神上比较有依靠，甚至还可能较为坚毅地克服这次精神恐慌。

我心里乱成一团，也就一夜无眠；但天亮以后，由于心里折腾了这么长时间，弄得神困体乏，反倒睡着了，而且还睡得很香；待到一觉醒来，情绪倒比先前平静了许多，这时便开始冷静地考虑问题；通过反反复复的思考，我得出了这样的结论：这个岛既然丰饶宜人，而且离大陆不过就是我看到过的那点距离，所以它不会像我原先想象的那样，不会是个完全无人光顾的地方。这里虽然没有定居的生番，但有时那边大陆上可能会有人乘船过来，他们有的也许是有目的而来，有的也许根本没什么目的，只是因为风向不对，把他们吹了过来。

如今我在这儿已待了十五年，从来连个人影儿也没见过；就算有人偶尔被风刮到了这里，他们十有八九也是要尽快离开此地的，因为情况很明白：他们迄今为止还没认为这地方适宜于定居。

依我想来，如果说是有危险，那么最可能发生的危险，就来自这些偶尔漂离大陆并在这儿上岸的小股人群；他们就算被风刮到了这里，多半也是出于无奈，所以决不会久留，而是要尽快地回去，因为要是在这岛上待了一夜，他们就会担心来日天亮后就不能乘潮而去；所以我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考虑好一个安全的退路，一旦看到有生番上岸，便可隐蔽起来。

现在我又大为懊恼，悔不该当初把我那洞穴开挖得这么大，居然还另开了一个出入口，而且我前面已经说过，这出入口居然还开在我的寨子之外的岩壁上；经过仔细而周到的斟酌，我决定再添一道防御；前面提到过，大概在十二年以前，我曾在同那道墙隔一点距离的地方种植了两行树，现在我就是要在那地方同样筑个半圆形的屏障，也就是说，当初我把这些树栽得很密，所以眼下只要再在这些树中间打些木桩下去，它们每棵树之间的距离就更小，更难以通过，而我这第二道屏障也就完成了。

这一来，我就有了两道屏障了，在外面的那道里，我打下了许多木桩，又用锚链等一些东西予以加固，反正我能想得到的东西都用上了；那上面有七个小孔，每个孔的大小仅够我把手臂穿过去。我不断地把那洞里的土运来，倾倒在围栅的内侧，并不断地踩实了，结果把那道围栅加厚为一堵十英尺厚的墙；我在那七个孔里设法安置好几支火枪——幸亏我当初留了心，从船上拿出了七支火枪，带到了岸上；我把这七支枪当成是七门炮，把它们都安在各自的支架上，所以我可以在两分钟的时间里发射七枪。没有这堵墙，我总觉得自己并不安全，于是苦干了好几个月，总算把它完成了。

这件事做好以后，我就在这堵墙外的各个方向上遍插树枝——就是那种类似柳树的树枝，因为我已知道它们极易成活——插了很大一片地方，而且也插得尽可能地密，所以依我估计，很可能插了近两万枝；当然，它们同我那堵墙之间留有很大一片开阔地，所以如果有敌人想靠近我那外墙的话，他们就无法隐蔽在那些小树之后，而我也就很容易发现他们。

就这样过了两年，我就有了一片密密的树丛。过了五六年，我那住处之外的树林已茂密至极，完全没法通过了。无论是什么样的人，决计想象不到这莽莽一片丛林后还会有什么东西，更不用说有人居住了。我没在这林子里留出路来，出出进进就是靠了两架梯子：凭一架梯子，我可以爬上一处不高的岩壁，然后把那里的岩壁凿得凹进去一些，以便安放另一架梯子，所以只要把这两架梯子拿走，任何人想要从上面下来攻击我就是自讨苦吃；而且就算下来了，他们仍在我外墙之外。

为了保存自己，我采取了这一连串的措施，可说是殚思竭虑，费尽了人的心机；以后自可看出，这样做并不是完全没有正当道理的；尽管在当时我根本就不知道日后会发生的情况，只是由于感到担心，就这么做了。

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我并不是对其它事情就完全不管了，我那为数不多的一群羊是我颇为关切的；它们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已能为我提供现成的食物，而这种供应已开始能满足我的需要，何况既不必花费弹药，也不必像猎杀野羊那样费劲；养它们的好处很多，我自然不愿失去它们，也不愿以后再重新驯养起来。

为了能保住它们，我考虑了很久，但只想出了两个办法：一是另找个比较方便的地方，挖个大洞，每天晚上把羊群赶进去；二是再圈出两三块彼此间相隔很远的地方，要尽可能地隐蔽些，每个地方养上五六只小羊；这样的话，即使我的羊群遭到很大的意外，我也可以凭一些小羊轻而易举地繁殖成一群羊，而且花的时间也少。当然，要照这办法做，也需要花很多时间和劳力，但我觉得，还是这办法合理。

于是我花了些工夫，在岛上找了几个最隐蔽的地方；我选定了其中的一处，那里真是要多幽僻就有多幽僻，这是一小片比较潮湿的地方，位于山谷和密林的中央，那片密林我已经提到过，因为有一次我从岛的东面回来时穿过那里，差一点就在那里迷了路。正是在这林中，我找到这块近三英亩的空地，周围大树林立，可说是大自然已为我圈好了一块地方，至少，要完全圈好它已无需我大干一番，已无需我像以前圈几块地时那样辛苦了。

我随即就去那儿干活，花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已把那块地大致围了起来；现在我那群羊——或者称为牲畜，反正你们爱怎么叫都行——不像我当初想的那样，已没什么野性，这么圈起来后已不大会出问题了。所以我毫不耽搁地把十头小母羊和两头公羊迁了过去。在它们到那儿以后，我再对那围栏进一步加工，把它做得同另一处的同样牢靠，不过，做另一处围栏时，我没有现在的这种紧迫感，花掉的工夫也就多得多。

我这样辛辛苦苦地大干了一场，归根到底，只是因为看见人的一个脚印后感到了恐慌；尽管迄今为止，我甚至还没看到任何人靠近过这个岛，但两年来，我却这样战战兢兢地过着日子，这当然使我的生活远不如以往舒坦自在；随便是谁，只要知道时刻得担心人家算计他是什么滋味，就不难想象我这种生活了；此外我还得说一说，我这种不安的心情也使我思想中的一些宗教观念大受影响，因为我生怕自己落入生番的手中，生怕自己被他们吃掉，这种恐惧一直沉重地压在我心头，使我在向上帝祈祷时，心情都难得是正常的，至少是不像从前那样平静安宁或一心听从天意安排了；现在向上帝祈祷时，我心头总好像承受着痛苦和压力，似乎危机四伏，每天晚上都可能被人家杀了，当夜就被吃掉；从我亲身的体验，我得证明这样一点：祈祷时的心情应当是平静的、充满感激和敬爱之情的，而决不应该是不安的和充满恐怖的；而且，如果一个人向上帝祈祷的目的是为了求得安慰，那么正如生病后在病床上忏悔一样，怀着大祸临头的恐惧感去祈祷是同样不合适的。因为这类不安对心灵的影响，犹如疾病对肉体的影响；而不安对心灵造成的危害，必然也同疾病对肉体造成的危害一样，甚至还更严重些，因为向上帝祈祷完全是一种心灵的活动，而非肉体的活动。

但还是言归正传吧。在把我那群牲畜中的一部分这样安顿好以后，我就在整个岛上东寻西找，想再觅一个隐蔽地方，以便再作一些这样的安置；这回我往西走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远，来到了离岛的西端很近的地方，而在朝海上眺望的时候，我觉得很远的海面上仿佛有一只船；从原先那大船上，我曾搬下了几只海员用的箱子，并在一只箱子中找到了一两只望远镜，可是没带在身边；现在距离那么远，我实在难以分辨出那究竟是什么，虽说我看啊看的，看得眼睛已酸疼得不能再看了，也还是没弄清这是不是一只船；然而往山下走时再抬头一看，那东西已没有了影踪，我只得就此作罢，但我打定了主意，以后出来时口袋里得带上望远镜。

我下了山，走到了我确实从未到过的岛的尽头，我马上就明白了一点：在这岛上见到人的一个脚印，并不是一件希罕事，并不像我想象中那么离奇；要不是老天特意安排，把我抛在生番从来不到的岛的另一边，我会很容易就发现，那边大陆上的独木船只要离岸稍稍远了点，就大有可能被风或海流送到这岛的这边停泊；同样，驾独木船的那些人也常在海上相遇，互相打斗起来，胜利的一方如抓到俘虏，便会载着俘虏来这岛上，而他们既是吃人的生番，就按照他们可怕的习惯，把俘虏杀了吃掉——这事在后面还会提到——可见那边有船过来本是常有的事。

上面说了，我走下小山，来到岸旁，在这岛的西南角上只见海岸上人骨狼藉，四处散落着头骨、手骨、脚骨和人体其它部分的骨头，我惊得魂飞天外，至今也无法描绘当时内心的恐怖感；特别是，我还看到地上挖有一个斗鸡坑似的圆穴，依我想来，那帮野蛮东西准在这儿团团坐下，进行他们那种惨无人道的盛宴，大吃他们同类的血肉。

这个场面使我惊呆了，竟在很长时间里忘记了这事对我本人所意味的危险；我的思想完全沉浸在对这种毫无人性的野蛮行为，对这种无异于禽兽的可憎行径的思索之中，恐惧心反倒完全给埋没了；我过去虽然也常听说这种惨事，但从来没有在这样近的距离内目睹这种现场；总之，我扭过头去，不再看这可怖的景象，胃里却感到恶心，就在我要晕倒时，那恶心之感却化为一阵呕吐，在翻肠倒胃地一场猛呕之后，人倒是好受一些，不过这地方是一刻也不能再待下去了；于是我连忙回身上山，尽快地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同岛的那端拉开了一段距离之后，我还是惊魂未定，愣站了一会；回过神来以后，我心里满怀着敬爱，眼睛里饱含着热泪，仰起头来感谢上帝，因为他当初让我降生在世界的另一片地方，使我同这些可怕的土著有了区别；而且，尽管在我看来，我目前的处境已很不幸，但我在这处境中还是有许多方面足以自慰，这些更应该使我感激，而不是抱怨；最重要的一点是，正是在这种不幸的境遇里，我认识了上帝并期望着他的保佑，这是一种慰藉，也是一种福分，这种福分不但足以抵消我以前受过的苦或以后还会受的苦，而且还绰绰有余。

我怀着这种感激的心情，回到了我的城堡中，现在对于自己的处境是否安全这一问题，心里已远不像早先那样紧张了；因为根据我的观察，那些吃人的家伙来这岛上的目的，并不是想要掳掠一番；当然，他们过去来这岛上时，肯定也常登上树深林密的地方，但一无所获，所以他们来这个地方，未必是要寻找猎物，或者要补充什么东西，也许根本就不指望在这儿得到什么。我很清楚，我来到这岛上已快十八年了，可是以前从来就没有见过人的脚印，而今后再待上十八年也没什么问题，只要我仍像现在这样注意隐蔽，不把自己暴露在他们眼前；事实上我也没有任何理由要暴露自己，我唯一要做的，就是继续待在自己的地方，好好隐蔽，除非今后发现了不吃人肉的人，那就不妨让他知道一下。

但对于我说到的这伙吃人的生番，对于他们彼此狼吞虎咽这一灭绝人性的习俗，我实在深恶痛绝；在此后近两年的时间里，我一直为这事感到闷闷不乐，所有的活动也就总是局限在我那范围内，所谓我那范围，我是指我那三处庄园，也就是我那城堡、那被称作乡间别墅的小屋，还有林子里圈出的那块地；这地方对我来说，只是用来把羊圈住，我不常去照料，因为我对那些凶神恶煞般的吃人家伙抱有一种天生的憎恶感，很怕会遇上他们，而遇上他们也就等于是遇上了魔鬼；不仅如此，我在这段时间里也没有去照料我那条船，反而倒想另外做条船；因为我不想再去冒险，不想再去岛的另一面把船驾回来，怕的是在海上碰见这些家伙，要是万一遇上了，而且又偏偏落进他们手里，我的命运就不言而喻了。

但时间一长，因他们而引起的那种不安心情渐渐淡化，我自以为他们完全没有可能发现我，所以开始安安心心地同以前一样过日子，唯一不同的只是我现在多加小心了，对周围的情况也比以前注意了，免得事不凑巧，倒被他们看见；特别是在用枪的方面，我更是谨慎，生怕他们中有人正在岛上，会听见我的枪声；幸亏上天保佑我，让我驯化了一群羊供我吃喝，不必再到林子里去打猎，也不必开枪打野羊了；当然我在那以后还是捕到过野羊的，但都是用以前的办法，凭陷阱和罗网捉到的；所以据我回忆所及，在那以后的两年里，我虽说外出时总带着枪，但一次也没放过；事实上，我从大船上共取来三把手枪，每次外出，我总是全都带上，至少也带上其中的两支，把它们插在我的羊皮腰带上；另外，从大船上取来的还有几柄大砍刀，我磨快了一把，又另做了一根皮带，把这刀挂在身边；所以现在我外出的时候模样是够吓人的：我前面已把自己描述过一番，现在你再加上这两把手枪，加上腰间挂着的这把没有鞘子的大砍刀吧。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除了还保持上述那些防范措施外，我似乎已恢复了正常的生活，过着平静安宁的日子；所有这些情况同其他人的特殊遭遇相比，越来越清楚地向我表明我的处境谈不上不幸；事实上，上帝如要改变我的命运，只消稍稍更动几个小小细节，我的生活就会大受影响。这就使我想到，无论一个人的处境怎样，如果总把自己同处境比他好的人比较，那就会使他们更加心怀不满、口出怨言；而如果去同境况不如他的人比较，那么心里就会感恩戴德；这样的话，人间的怨声就会很少很少。

根据我目前的情况看，我实际上已不缺多少东西了，另一方面我也确实认为，那些吃人的家伙使我大受惊吓，不得不为自我保存而大操其心，这就一度磨掉了我的进取精神，使我不再为改善自己的生活而发挥自己的创造力了；我过去曾有个很好的设想，而且一度也为此动了很多脑筋；我那设想是，试着把我的一些大麦制成麦芽，然后再用麦芽酿出啤酒来。这个打算实在有点想入非非，所以我也常责怪自己，认为自己把这问题想得过于简单了；因为我很快就明白，要自己酿制啤酒，我还缺好几样必不可少的东西，而这几样东西又是我不可能自己做出来的；首先我就没有装啤酒的木桶，而这种圆桶前面已说过，那是我永远也做不出来的，虽然我不止花了几天，而是花了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的工夫，想试制一个出来，却一事无成。其次，我没有使啤酒经久不坏的啤酒花[66]，没有酵母可用来发酵，没有铜锅铜壶进行烧煮；尽管缺了这么些必要的东西，我倒还是确信，要不是那伙生番让我受了惊、慌了神，我早就动手做了，而且说不定已经做成功了；因为我一旦想妥了某件事情并着手去做，就不大可能没做成而罢手。

但现在我是在一个完全不同的方面，运用我那种动脑筋想办法的本事了；现在我日思夜想的不是别的事情，而是要袭击那种惨无人道的血腥宴会，消灭几个吃人肉的恶魔，要是有可能，最好还救出被他们带来并准备杀害的受难者。为了要消灭几个吃人的生番，或者，至少也要吓得他们以后不敢再来，我左想右想，倒也酝酿出好多方案，要是我一一写下，那么这本书的篇幅将比我预计的大出许多；不过这些方案到头来都不了了之，因为除非我亲自去现场干，那些方案都是不可能奏效的。可我一个人去又能怎么样呢？他们说不定有二三十人，还有标枪、弓箭什么的，而他们投标枪、射箭的准确程度恐怕也不亚于我枪法的准头。

有时候，我想在他们生火的地方下面挖个洞，放进五六磅炸药，这样一来，只要他们一生火，火药就会被点着，就会把那周围的一切全都炸飞；但我首先就不愿意为他们耗费那么多火药，因为我现在的火药最多也只有一桶了；再说，我没法保证爆炸的时间不早不晚，结果说不定只是让他们虚惊一场，最多也不过是炸飞了上面的那堆火，让他们被扑面而来的火吓得四散逃窜，却不足以使他们就此不卷土重来；于是我把这方案撂到一边，又想出了一个打埋伏的主意，就是找个合适的地方隐蔽起来，同时备好三支枪，都加好了双倍的弹药，等他们那血腥的仪式举行到一半，就向他们开火，那时，一枪准能撂倒他们两三个，叫他们非死即伤，然后凭着我的三支短枪和一把大刀，我就向他们冲去；我毫不怀疑，如果他们只有二十来人，我肯定能杀得他们一个不留。这个想法使我高兴了几个星期，使我满脑子里都是这事，结果连做梦也常做到这事，有时竟梦见自己正要向他们开枪呢。

我这样胡思乱想还不算，居然还花了好几天工夫，去那儿寻找合适的埋伏地点，以便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由于我经常去那地方，也就对那里熟悉了起来；当然我去那儿时心中总是想着要狠狠教训他们，要砍掉他们二三十人才解恨，而我对那地方的憎恶，看到那些兽性未脱的生番自食同类的现场，看到那些留下的痕迹，更使我对他们充满仇恨。

结果，我在那山坡上找到个令我满意的地方，在那里，我可以万无一失地守候他们，看着他们的船过来，并且在他们作好登岸的准备前，便不露形迹地转移到一处树丛里，其中有棵树的树洞很大，足以让我完全隐蔽起来；我可以坐在那树洞里，一点不漏地看到他们的残酷勾当，而在他们彼此凑得很近时，可以瞄准他们的脑袋，这样我准能十拿九稳地打中他们，第一枪打去，至少可以打伤他们三四个。

于是，我就选了这地方，准备在这里实施我的计划；为了这一目的，我备好了两支火枪和一支普通的鸟枪。给它们装好火药后，我在那两支火枪里分别装进了两颗形状不规则的弹丸和四五颗较小的弹丸——其大小同手枪用的差不多；在鸟枪里装进了一把最大号的打野鸭等飞禽的弹丸；还在每把手枪里装进了四颗弹丸；此外，我又备好了第二次及第三次射击的弹药，就这样我已作好了出击的准备。

我定下了这样的计划，一直想象着要将其付诸实施，现在每天早上去山顶瞭望一下；我走出我称为城堡的住处，登上三四英里之外的一座小山，看有没有小船在驶近本岛或正在远处驶来；但两三个月下来，我对这件苦差事开始厌倦起来了，因为我虽一直去守望，回家时却总是一无所获，不要说岛上和岛边的海面上始终不见敌情，就连我目力和望远镜所及的所有海域上也一无动静。

在每天去小山上走一趟并观察一番的期间，我对实行自己的那种打算劲头很大，胆气之足，似乎随时可以干出那种心狠手辣之举，杀掉二三十个光身的土人；至于他们犯了什么罪，我却从来没有好好想一想，只是因为当初发现当地土著有这种灭绝人性的习俗，感到极端憎恶，并由此对他们怀着一腔怒火；现在看来，他们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根据上帝对这世界的英明安排，引导他们的只是他们自己卑劣低下的欲望，结果就干出了这类骇人的事情——也许已这么干了好久好久——并若无其事地接受了这种可怕的习俗；他们这么做，是因为还沦落在天性泯灭、善恶不分的状态之中。刚才我已经说了，我每天上午这样徒劳往返地走一趟，走的距离既很长，前后持续的时间也很长，终于产生了厌倦情绪，于是，对是否应当采取那种行动，我的看法起了变化，重新对自己一直打算干的事情作了冷静的考虑。我想，既然多少年代以来，上苍也认为应当容忍他们，对他们不加惩罚，而且仿佛还会让他们继续这么干下去，让他们当执行对他裁决的刽子手，互相进行杀戮，那么我有什么权力、凭什么资格，去充当判官，把他们当作罪犯并对他们执行死刑呢？他们在多大程度上冒犯了我？他们之间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人流血，我有什么权利参加进去？我心里常在嘀咕：“在这桩事情上，我怎么知道上帝自己是如何裁决的呢？我可以肯定，这些人在这样干的时候，并不认为这是在犯罪；他们这样干既不会感到昧心，也不会受到良心的谴责。他们并不知道这样做是违背圣训的，更不是明知故犯，不像我们明明知道会触犯天条，却偏偏还要常常犯下罪孽。在他们看来，杀掉一个战斗中抓来的俘虏，未必算得上是犯罪，就像我们杀掉一头牛似的；同样，吃人肉一事对他们而言，也不过同我们吃羊肉一样。”

我把这事稍加考虑之后，自然就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我在这件事情上肯定错了；这些人并不是我原先心目中认定的那种杀人犯，最多也不过同某些常会杀掉战俘的基督徒一样；而且在很多场合下，尽管对方已放下武器，表示投降，但那些基督徒却往往不给一条生路，而是把整个投降的部队杀个精光。

我其次想到的是，他们这样你杀我、我吃你的做法，尽管野蛮而没有人性，但同我却实在是毫不相关的。他们根本就没伤害过我。如果说他们想要夺我性命，或者说我发现自己已危在旦夕，不得不先袭击他们，那倒还有点道理可说；但是迄今为止，他们根本就碰不到我的一根毫毛，完全不知道我的存在，所以也不可能打我的主意；在此情况下，我若是对他们发动袭击，那就没有道理了。如果我这样做是对的，那么西班牙人在美洲犯下的种种暴行也就是对的，他们杀掉千千万万个当地土著的做法也就是对的了；那些土著尽管尚未开化，崇拜的也只是偶像，而且在他们的习俗中，有些仪式相当野蛮残忍，例如用活人向偶像献祭等等，但是对于西班牙人，他们并没有犯下什么罪行，却几乎被赶尽杀绝；说起这件事，不要讲欧洲所有其它的基督教国家，现在就连西班牙人自己，也是深恶痛绝，认为这是一次血腥的屠杀，是灭绝人性的暴行，是上帝和人类绝对不能认可的；而正是由于这事，只要一提西班牙人这个词，那么无论是具有人道思想的人，还是具有基督徒同情心的人，无不感到毛骨悚然；就好像西班牙王国之所以赫赫有名，就是因为出产一种人，他们对于不幸的人们根本就不讲仁义，根本就没有一点怜悯之心，而根据公认的观点，这正是气度恢宏、心胸宽大的标志。

经过这番思考，我便暂缓执行自己的计划，实际上可说是完全停止了下来；逐渐逐渐的，我放弃了这个计划，并且认识到原先那主意是错误的，我决不能采取攻击土著的措施；我的结论是，我不该去管他们的事，除非他们先来攻击我，而这一点却是我应该尽力防止的；但万一他们发现了我，对我发动攻击，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另一方面，我也用这样的理由来说服自己：我本来的那种计划不是在解救自己，而是在彻底地毁灭自己；因为除非我有把握把每次登上这岛的人杀得一个不剩，否则只要有一个人逃了回去，把发生的事告诉他部落里的人，那么就会有千百人渡海过来，为他们的同胞报仇雪恨，这样的话，我就必死无疑，可我眼下好端端的，何必要如此呢。

总之，我的结论是：不管从原则上还是从策略上考虑，我都不该以任何方式去管这件事。我得做的，是尽一切可能隐蔽自己，不让他们发现；同时也要尽可能地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让他们永远也猜不到这岛上还有着一个生灵——我是指具有人形的生灵。

在我作出这一审慎决定的过程中，宗教观念也起了一定的作用；我相信，我订下血腥的计划，要杀那些无辜的土著——我是说，他们没对我犯下什么罪过——这使我已在好几个方面完全背离了为人之道。至于他们互相之间犯下的罪孽，同我没有任何关系；那是他们这种民族的问题，这得留给上帝去裁断，因为上帝是世上各个民族的统治者，对整个民族所犯的罪，自有办法让那整个民族受到惩罚，使之受到公正的报应；对于这种社会性的犯罪，上帝会采取社会性的惩治，至于用什么方式，那就看上帝喜欢怎样了。

现在事情已经很清楚，上帝没让我去做那事，实在是我的万幸；我如今已完全有理由确信，要是我当初真那么干了，那么我犯的罪孽无异是任意杀人；我跪倒在地，毕恭毕敬地向上帝祈祷，感谢他没让我犯下血腥的罪行；我也恳求他保佑我，别让我落进那些野蛮人的掌心；同时也求他别让我向他们动手，除非我为了自卫，清晰地听到了上天在呼唤，明确地要我这么干。

此后的近一年时间里，我的上述态度没有改变；在这期间，我根本就不想遇见那些可怜的家伙，所以再也没登上那座小山，因为我既不想看到他们，也不想知道他们是不是又登上过这个岛，免得我经不起诱惑，实施我原先对付他们的计划，或者，说不定当时的形势对我有利，我就会熬不住，就会对他们进行攻击；我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去了岛的另一边，把停放在那儿的船驶回到这岛的东端来；我发现那儿的高崖下有个小湾，便把船驶了进去，因为我知道，由于这儿有海流，那些生番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是不敢驾船来的，至少也是不愿来的。

上次我驾船去那儿的时候，带去过一些船上用的东西，其实单为了去那儿，没这些东西也行，因为并不是必须的，例如我为其做的船桅和船帆，一只锚似的东西——其实那不能称作锚或抓钩，但我确实只能做到这地步。所有这些东西，我当初都留在那儿了，但这回我一件不剩地运走，以免留下任何痕迹，让人家看出这儿来过人，来过船，从而发现岛上有人居住。

另外，我像前面说过的那样，比以前深居简出了，也就是说，除了挤羊奶、照料林中的小小羊群之类的经常要干的活，我已很少走出自己的蜗居；而这些羊大致是在岛的这一边，所以我来来往往倒也不会有危险；因为可以肯定的是，那些生番虽然有时来这岛上，却从来没想在这儿找到什么，所以总不会离开岸边往岛的内地乱走；我相信，自从我为他们而吃了一惊并提高了警惕之后，他们很可能还是像以前那样来过几次；说实在的，回想起来还叫我心惊肉跳，因为当初我没想到会有生番，出外觅食时，往往东张西望地四下里乱走，身边仅仅带着一支枪，而且枪里装的也常常只是小弹丸；要是在这种几乎赤手空拳的情况下，我竟然碰上了他们，被他们发现了，那将是怎么个局面？要是我当时见到的不是人的一个脚印，而是一二十个生番，是他们正在朝我奔来，而且他们奔得飞快，我不可能脱逃，那我将何等惊慌？

每想到这些，我总感到心情十分沉重，十分难过，而且短时间里难以排解；我很难想象，在那种情况下，我会作出什么反应，依我想，不要说是进行抵抗了，恐怕一吓之下，魂飞天外的我连自己本来能做到的也给忘了个干净，更不用说经过了深思熟虑和仔细筹划之后，我现在具备的自卫能力了。是啊，把这些事情认真地思索一番，我常感到闷闷不乐，而且这种心情有时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但是到头来，我总觉得要为这一切而感谢上帝，是他拯救了我，使我免遭这许多我没看见的危险，使我免遭一些灾祸，而凭我自己，我是无法从这些灾祸中逃脱的，因为我完全没有想到还有这类事会随时落在我头上，甚至没想到有发生这种事的可能。

当初我已开始发现，我们在经历生活中出现的危难时，上天常会大发慈悲，作出种种安排；后来这种想法经常出现在我脑海中，而这回，这想法重新涌上我心头。事情也真是奇妙，我们常在不知不觉之中得救了。有时我们处于一种可说是无所适从的境地，心里疑惑踌躇，不知该走这条路，还是走那条路，而正当我们想走那条路时，内心却会得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提示，要我们走这条路；不仅如此，有时我们的理智、心愿乃至客观的需要叫我们去走另一条路，但我们的心头会闪过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念，硬要我走这条路，而这种意念来自何处，又怎会拥有这样的力量，我们却一无所知；而后来的事实却会表明，如果我们当初走了那条我们应当走的路，或是我们以为自己应当走的路，那么我们就会彻底完蛋。经这么一想，再加上其它许多类似的回顾，我就给自己立下了一条规矩：以后凡是我心里出现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提示，要我做或是不做某件事情，要我去走这条或者那条路时，我一定遵从这种看来是没根没由的提示，尽管我说不出这样做的理由，但只要这是出现在我心头的提示，是对我的一种催促，就已经是足够的理由了。在我的一生中，我凭这做法获得了很多的成功，这种例子可举出不少，特别是住在这孤岛上的后期，这种例子更多；别的这一类例子还有不少，可惜当时我没现在这样的认识，要不然，我可能也会予以注意的。但只要能醒悟，总是不嫌晚的；由此，我不得不奉劝所有爱思前想后的人，要是他们同我一样，生活中屡遭非同寻常的变故——或者，哪怕变故不如我这样出奇吧——千万别忽视他们心头那种来自上苍的指点，任凭发出那些指点的是哪位冥冥之中的神灵——对此，我就不予讨论，也无法加以说明了；但可以肯定的是，这证明了心灵与神灵之间，有形体的与无形体的之间，有着沟通与交流，而这种证明是永远也无法否定的。关于这一点，我还可以提供一些极为突出的例子，而这些例子是我继续索居在这孤岛期间发生的。

我承认，我所处的生活环境中时时都有危险，而我由此产生的焦虑不安以及对自己安全的操心，使我无暇再为改善今后的生活条件而动脑筋、想办法了；我相信，读者不会对此感到奇怪吧。现在我在动手做事时，主要想到的是安全问题，而不是食物问题了。我既不敢敲钉，也不敢劈柴，生怕万一有谁会听到我敲钉或劈柴的声音。出于同样的理由，我更不敢放枪了；尤其糟糕的是，我连生个火也感到忐忑不安，唯恐白天里老远就能看见的烟会把我暴露出来；为此，我把需要用火的活，例如烧制陶罐和烟斗等等，都转移到林中的新住处去做；而在那里待过一阵之后，居然发现了一个天然的洞穴，真叫我高兴得不知说什么才好；这洞穴非常之深，哪怕是有个生番已到了洞口，他也未必有胆量进来；事实上，我是因为急于找一个安全的退路，这才进来的；除了有我这种需要的人，还有谁敢进来？

这个洞穴的洞口在一堵巨岩的底部；一天，我正在那儿茂密的林间砍些树枝，想用来烧成炭，完全在无意之中——我说偶然，因为我没有足够的理由把诸如此类的一切事情都归因于天意——发现了这个洞口；但在我继续往下说之前，我得把烧炭的缘故交代如下：

前面说过，我不敢在自己的住处的附近冒起烟来，但既然生活在那儿，我又不能不烘面包不烧肉什么的，所以就照我在英国时看到的那样，也把树枝之类的柴火放在草根土下面去闷烧，让它们都变成木炭，然后灭了火，把炭收起来后带回家去，待家里需要用火时就以炭代柴，这样就不用担心冒烟的事了。

这题外话只是顺便一提。话说当时我正在砍着树枝，看到密密的灌木丛后面仿佛有个洞穴般的所在；我感到好奇，想进洞去看看，好不容易地进了洞口后，我发现里面很大，不仅我可以直立着，而且可能容得下两个人；但是我得承认，我出洞时比进洞时要匆促得多，因为我进洞后朝里一望，只见一片漆黑中居然有两只亮晶晶的眼睛，也不知是人是鬼还是什么动物的；洞口处进来的一点微弱的光线，照在这双眼睛上反射了出来，就像两颗闪闪烁烁的星星。

我愣了一会儿，但回过神来之后，就大骂自己是傻瓜中的傻瓜，我对自己说，谁要是怕见鬼，他就不配孤身一人在这岛上住了二十年；再说，我敢夸口说一句，在那个洞里，唯有我本人才是最可怕的；这么一想，我就鼓起了勇气，拿着一个熊熊燃烧的大火把，重新一头钻进洞去；我在洞里走了还不到三步，又像先前那样吓了一大跳；因为我听见一声很响的哼哼，就像是一个人痛苦时发出的那样，哼哼声之后，是几个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含糊不清的几个字音，接着又是一下深沉的哼哼声。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我冒着冷汗倒退了几步；要是头上戴着帽子，我真不知道我的头发会不会竖立起来，把帽子顶掉。但我还是尽量鼓起勇气，一方面还给自己壮胆，说是上帝无所不在，他的威力无远弗届，肯定是能保佑我的；就这样，我把火把举得比头稍高一些，再度往前走去，凭着火炬的光，看见地上趴着一头奇丑无比又硕大无朋的老公羊，它因为衰老不堪，现在正喘着气奄奄待毙——用我们的话来说，正在哼哼唧唧地吩咐后事呢。

我踢了它几下，想把它赶出洞去；它也想起身，但已站不起来了；我转而一想，就让它趴在那儿也行，因为它既让我吓了一大跳，那么万一有个大胆的生番也进了这洞，这老公羊只要还有一口气，准也会叫那生番吓一大跳的。

现在我惊魂甫定，便朝四下里张望起来，只见洞穴很小，不过十二英尺见方左右。但是它既不方也不圆，完全是不规则的，也完全是天然的，没有经过人工的开凿。我又看到，在这洞穴的尽头还有个去处，但是那儿十分低矮，要是我想进去，就得趴在地上爬进去，至于能爬到哪儿就不得而知了；由于手头没有蜡烛，这事暂时只能作罢，但我已打定主意第二天再来，来时带上蜡烛和火绒盒——这火绒盒是我用火枪上为防止意外发火的闭锁机改制的，我在它那火药池里放着引火用的东西。

于是，第二天我带着自制的六支大蜡烛来了，因为如今我已能用羊脂做出很好的蜡烛了；在通过那低矮的地方时，我只能像早先那样爬过去——我认为这倒是个胆大包天之举，毕竟我不知道究竟要爬多远，也不知道爬过去之后又会碰上什么事——爬了将近十码左右，总算过了那最狭小的地方。这时一看，洞顶也上去了，约摸有二十英尺高；我朝这洞穴的四周和顶部一看，那种灿烂辉煌景象可说是我从未在这岛上见过的；我手上的两团烛光，经洞壁的反射，竟是万千点火光；真不知道这岩壁上究竟是钻石呢，还是其它宝石或黄金，但我想，也许还是黄金吧。

我所进的这个洞穴里尽管没有一点光线，却可说是一个要怎么美妙就怎么美妙的洞府；它的地面又干燥又平坦，还有些细细的碎石砂砾，周围的石壁与洞的顶部毫不潮湿，所以凡是有毒有害、令人恶心的东西一概没有。这里唯一的困难，就是进这入口不容易，但因为这地方十分安全，我需要的恰恰就是这样一个藏身之所，觉得这里对我很合适；所以，这一发现使我大为高兴，决定立即动手，把我最放心不下的一些东西转移到这儿来，尤其要搬来的是我贮存的火药和所有多余的枪支，包括两支鸟枪、三支火枪，因为我共有三支鸟枪和八支火枪，就是说我在那寨子里只备五支枪[67]，它们都像火炮似地架在那外面一道围墙上，随时可以射击，而如果我外出活动时用得着它们，也可以取下来。

在这次转移军火中，我顺便也开了那桶在海水里浸过的火药；开后一看，发现桶壁以内三四英寸处的火药都已受了潮，结成了硬块，从而保全了里面的火药，就像果壳保全了它里面的果仁一样；这一来，我就从那桶的中间弄到了六十磅上好的火药，这一发现当时真叫我欢喜了一阵；我把火药都搬了过去，寨子里从此就只留两三磅，怕的是发生任何不测事件。另外，我还把用来做弹丸的铅全都搬了过去。

我觉得，我现在颇像传说中的那些古代巨人，据说他们住在山穴和岩洞里，谁也没法攻击他们；这里的情况使我相信，只要我待在这儿，哪怕有五百名生番到处搜寻我，也别想找到，就算他们找到了，他们也不敢攻进来。

在我发现这洞穴的第二天，那只奄奄一息的老野羊死在洞口了。我觉得，要把它拖出去比较困难，还是挖个大坑，把它埋起来方便得多，所以就地把它埋进了土中，免得以后臭味熏人。

如今我在这岛上已住了二十三个年头，已完全适应了这儿的环境和这种生活方式，只要能确保生番不来这儿骚扰，让我享有这种安全感，那么我将毫无怨言地顺从天意，在那儿消磨余生，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像洞里的那头老羊似地倒地而死。另外，我也有了些小小的消遣，使我的日子过得比以前远为舒坦愉快；首先我前面说过，我已教会了鹦哥说话，现在它说起话来已相当熟练，发音又清楚明白，给我带来了不少欢乐；它在我身边待了至少二十六年。不知道它以后还能活多久，而据我所知，巴西人认为鹦鹉能活一百年；说不定我那可怜的鹦哥至今还活着，至今还在那儿叫唤着“可怜的鲁滨·克鲁索”呢。我希望没有一个英国人会大倒其霉，流落到那个地方去听它的叫唤，但如果真有这么个英国人，他听后准会认为遇上了鬼。我的狗也是给了我很多愉快的可爱伴侣，它跟了我十六年，后来老死了。至于我的猫，我曾说过，它们繁殖得太快，使我一开始就不得不射杀几只，免得它们吃光了我的东西不算，还把我也吃了；后来，我带上岸的两只老猫死了，我又不断地驱赶小猫，不给它们东西吃，这样过了一段时间，那些猫都成了林子里的野猫，不过有两三只我特别喜欢的，我还是养在家里，成为我这家庭的成员；但每当它们养了小猫，我就把小猫扔在水里淹死。除了这些以外，我总在家里养两三只小羊，教它们吃我手中的东西；我还养了两只鹦鹉，它们的话也讲得不错，也都会叫“鲁滨·克鲁索”，但是都及不上那头一只——不过话得说回来，我在它们身上花的工夫都不大，比不上我对那鹦哥花的工夫。我还在岸边捉到过几只海鸟，但也说不出它们是什么鸟，反正把它们剪了翅膀，养了起来；如今，我在寨子墙外插下的小桩子已长成了茂密的矮树丛，这些海鸟就栖息其中并在那儿繁衍生息，让我看了满心欢喜；所以正如我上面说过的那样，只要能确保没有生番的侵扰，能过过这样的日子，我也就很心满意足了。

但事情的发展却并非如此；凡是读到我这篇故事的人，恐怕免不了都会从中看到一点：在我们的生活历程中往往有这种情况，就是我们把有些事视为坏事，避之唯恐不及，而万一这事落到我们头上，则又是我们最害怕的；然而这种事却常常正是我们得救的必由之路，只有通过它，我们才能逃出困境，脱离苦海。在我难以解释的一生经历中，这样的例子可以举出很多。但是在我独处孤岛的最后几年里，这一情况尤其突出。

上面说过，现在是我来这岛上第二十三个年头了，而眼下已是十二月，正是北半球的冬至时节，但在我这里可不能称为冬天，偏偏倒是我的收获季节，所以我得经常去庄稼地里；有一天，我清晨就出去了，那时天还没有大亮，可以看见远处海岸边有点火光，这使我大吃一惊，因为那火光离我约有二英里，正是在我发现过一些生番踪迹的那个方向上；但更使我不安的是，这回不是在岛的另一边，而是在我的这边。

看到这个情况，我真是吃惊得非同小可，顿时在我那片树丛中刹住了脚步，不敢往外走了，怕的是遭到袭击；但是我心里却七上八下的，因为我担心这些生番在岛上到处乱窜，万一发现我地里收割过或还没收割的庄稼，发现我干的活和经过我改造的地方，他们马上就会知道这岛上有人，到了那时，他们不把我找到是决不会罢休的。在此危急情况下，我立即返回寨子，进去之后，随手就抽掉了梯子，并且把外面的一切尽可能弄得像天然的状态，像没人来过的一样。

我在里面也准备了一番，做好防御准备；那些我称之为大炮的火枪本就架在我那道外墙上，现在我给它们都装好了弹药，也给手枪装好了弹药，决心为保卫自己而战斗到最后一口气；同时，我也没有忘记把自己交托给上帝，诚心诚意地指望他的保护，恳切地向他祈祷，请他别让我落进那些野人的手中；这样过了两个小时，我开始急于了解外面的情况，因为我没有可以派出去的耳目。

我又继续坐了一会儿，思考着该在这情况下做些什么事，但是想到这样坐下去，对外面的情况仍将一无所知，我就忍不住了；于是我把梯子往小山边一靠，爬上我前面提到过的岩壁上一个平坦的凹处，再把梯子拉上来往那儿一放，登上了小山的顶部，掏出特意带来的望远镜；我趴在那儿，透过望远镜朝那火光处望去，立即发现那堆火周围坐着至少九个光身的生番；他们生那堆小小的火不是为了取暖，因为天气极热，根本就用不到烤火；据我猜测，这火是他们吃人肉时用来烧烤的，将被他们野蛮吃掉的对象准已带来，只是不知道带来时是死是活。

他们是坐两只独木舟来的，现在船已被他们拖到了岸上；而现在已落潮了，我看他们得等到潮水再来后才能离开；看到这一景象，特别是看到他们来到岛上我的这一边，而且还离我这么近，我内心的慌乱是不难想象的；但是我后来也看出，他们来时总是乘退潮的那股海流，所以我心里也就镇定了不少，并感到略有安慰，因为今后只要他们不是早已来到了岛上，那么凡是在涨潮时间，我外出活动就相当安全。发现这点之后，我去地里收获庄稼时，心里踏实多了。

我原先的猜想得到了证实，因为潮水刚一开始向西涌去，我便看见他们都上了船，打着桨去了。在他们离开之前的一个多小时里，根据我的观察，他们还舞蹈了一场，而我通过望远镜，能辨出他们举手投足的姿势。但即使我看得再仔细，也只能看出他们赤身裸体，一丝不挂，至于是男是女就没法区别了。

一见他们上船离去，我便把两支枪往肩上一背，拿两支手枪朝腰带里一插，再挂上一把没有鞘子的大刀，尽快地往那小山赶去，因为当初我正是在那儿发现这一切情况的；但我带着这么多武器，没法走得很快，至少花了两个小时才赶到那里；这时我才看到，原来另外还有些生番乘了三只独木舟来过这地方；我朝远处望去，只见他们已都在海上，一起朝大陆而去。

对我来说，这真是一幅吓人的景象，特别是朝岸边走去时，那场面更是叫我毛骨悚然，因为地上有血，有骨头，有人的部分残骸，正是那些家伙在欢庆活动中大吃一场后留下的。一看之下，我怒火中烧，不由得心里盘算起来，要在下次看见他们来这儿时把他们杀个精光，不管他们是谁，也不管他们来了多少人。

我觉得情况已很明显，他们这样来这岛上并不是经常的，因为至少有十五个月，他们没再来到那片岸上，也就是说，在整个这段时间里，我没在那儿见到过他们，或见到过他们的脚印或留下的任何痕迹；因为在雨季里，他们是肯定不愿外出的，至少不会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但整个这段时间里，我因为时时在担心，生怕受到他们的袭击，因此日子过得非常不自在。由此我体会到一点，时时担心祸事临头的日子比身遭祸事时的日子还要难过，特别是在无法摆脱这种担心、这种恐惧感时，情况更是如此。

在整个这段日子里，我心里总想着要杀人；本来可以好好利用的时间，我却用来谋划自己日后的行动，准备在下一次看到他们时来个出奇制胜，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特别是考虑了一番，如果他们像上回那样，分成两股的话，我将如何动作；但我丝毫没有想一想，即使我把一股人杀光了——就算他们是十一二人吧——到了下一天、下一个星期或下一个月，我还得再去杀一批，这样一批批地杀下去，永远也没个了结；到头来，他们是吃人肉的，我将是个比他们好不了多少的杀人犯，说不定还要坏得多。

如今我一边在过日子，一边心里却非常焦躁不安，总觉得有朝一日会落到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家伙手中；即使有时鼓起勇气外出，也总是不停地四下张望，真可说要多小心就有多小心，要多警惕就有多警惕；现在让我大感安慰的是，我总算运气，驯化了一批羊，养在那儿供我不时之需；因为我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怎么敢开枪了，特别是在他们通常会光顾的那一带海岸附近，生怕枪声惊动了他们；就算这些生番眼下被我打跑，但我可以肯定，他们一定会卷土重来，也许要不了几天他们就会乘了二三百只独木舟蜂拥而来，那时会有怎么个结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想是这么想，但过了一年三个月我还没见到一个生番，不过随后见到了他们——这是我就会说到的后话。当然，在这期间他们可能已来过一两次，但他们也许是来过就走了，或者我一点也没觉察；不过在我登上这岛的第二十四个年头，据我算来，是在五月份，我又在非常特殊的情况下见到了他们；有关的情况，下面到时候再说。

在这十五六个月里，我心神不宁，夜里觉也睡不好，睡着了也总是做恶梦，还常常从梦中吓得惊醒过来。白天里，我心事重重；到了夜里我常梦见自己大杀生番，还梦见为我这种杀戮提供理由的那些场面；但所有这些暂且就不谈了；话说到了五月中旬，大概是在十六日吧——根据我在那木十字架上的刻痕算来是如此，因为我照旧每过一天就在那上面刻一道痕——对，就在这五月十六日，整天里狂风大作，雷电交加；白天过后，夜里的天气仍很恶劣；我说不上那究竟在什么时候，只是当时我正在读《圣经》，正在认真地考虑自己当时的处境，但突如其来的一声炮响吓了我一跳，而且，这炮声仿佛是海上传来的。

我虽吃了一惊，但可以肯定地说，同我以前的受惊相比，其性质是完全不同的；因为在我脑海中，这种吃惊引起的联想也是不一样的。我一跃而起，那速度之快简直难以想象，转眼间已把梯子搭在那岩壁的半腰上，爬上去之后，随即把梯子拉上来架好，第二次再爬上去，刚一登上那小山顶部，便看到火光一闪；我知道又要听到第二次炮声了，果然，过了约摸半分钟，我听到了炮声；从这声音判断，放炮的地方是在海上，在我上回连船带人被海流冲走处的那个方向上。

我立即意识到，准是有船遇险了；而且这船还有同行的船，所以就放炮为号，表示他们已经遇险以求帮助。当时我相当镇定，心想自己虽然没法帮助他们，但他们倒也许是能帮助我的；所以我把随手可以弄到的干柴全部搬到山顶，拢成好大的一堆，便点上了火；柴相当干燥，一点火便烧了起来，虽说风吹得很猛，但火堆照样熊熊燃烧；我相信，要是真有什么船的话，船上的人准能看见这火光；毫无疑问，他们确实看见了，因为我这火刚一烧旺起来，我就再次听到一声炮响，接着又从同一个方位传来了几下炮声；我一整夜不断给火堆添柴，直烧到天明；待到天色大亮，天气放晴时，我向岛的正东方看去，看见远远的海面上有个船影似的东西，但实在辨不出是帆还是船身；尽管我用望远镜观察，也分辨不清，因为距离太远了，而空气里还有点雾气——至少海面上是这样。

整整一天，我朝那船影看了又看，很快就看出它是停在那里不动的；于是我得出结论，认为这船已下了锚；不言而喻，我急于要把这事弄个明白，就把枪一拿，往这岛的南边的岩礁跑去；当初就是在那儿，我连船带人被海流冲走的；这时天又完全晴朗，待我到了那里一望，不由得心里非常难过，因为可以清楚地看出有一艘船已经遭了难，昨晚撞在那里的暗礁上了，而这暗礁正是当初我驾小船出去时发现的；幸好这些暗礁削弱了急流的势头，同时又形成了一种涡流，终于使我绝处逢生，因为在我的一生中，那一次的遭遇可说是最危险，最无生还希望的了。

这么说来，一个人的生还之路就是别人的毁灭之由；因为据我看，不管他们是些什么人，他们总是不熟悉这一片海域的，而这里的岩礁又都在水下，加上昨晚刮的是东风和略略偏北的东风，这就使他们撞上了暗礁。我想他们一定是没看见我这岛，要是看见的话，那么照说应该是登上救生艇，拼命划到岛上来逃命的；不过，他们也鸣炮求救了，特别是后来的几炮，我认为是他们看到了我那火堆后才放的；这一情况使我心里不免产生了种种想法。首先我想到，他们在看到我那堆火光后，可能是登上了救生艇，努力朝岸边划的，只是当时风大浪高，也许把他们卷走了；后来我又想到，也许他们的救生艇早就没有了，因为这种情况是时常会发生的，特别是在大浪朝船扑来的时候，人们常常不得不亲手把救生艇砸坏或砸烂，甚至干脆把它往海里一丢。有时我又想到，他们既然还有别的船同行，那么别的船听到他们遇险的炮声，就会来搭救他们，然后载着他们一起走。有时候我又猜测，他们全上了救生艇之后就在海里划着，但也碰上了我当初碰到过的那种海流，被冲到了大海之上，那儿什么也没有，唯有受苦和死亡；现在他们也许已觉得饿得要死，已陷于要吃人的境况中了。

所有的这些想法最多也只是我的猜测而已，再说，我自己的处境也使我无能为力，除了同情他们之外，只能听任这些可怜人去受苦了；然而这件事对于我却有个很好的影响，使我越来越有理由感谢上帝，因为即使我处于这样的逆境之中，他仍使我衣食无忧，甚至可说是应有尽有；这还使我想到，在世界的这一角，现在除了我以外，已有两条船上的人被海浪吞没，再没有一个幸免于难的。我由此又体会到，任凭上苍把我们投入怎样糟糕的环境，怎样巨大的灾难，我们总是还能发现一些值得庆幸的事物，还能发现另有一些人的处境甚至不如我们。

那船上的人们显然就是这个情况了，因为没有任何根据认为他们中有人已经获救；根据所有的情况，只可能得出一个合理的结论，那就是他们已全都遇难了；他们生还的唯一希望或可能，只在于那条与他们结伴而行的船，但是，他们被那条船搭救的可能性也仅仅是可能性而已，因为我没见到这类事的任何迹象。

看到这一情况，我感到心底里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热切想望，这种感觉是无法解释或说明的，任何言词对此都无能为力；有时候我会脱口叫道：“哦，哪怕有一两个人，不，哪怕只有一个人能够死里逃生，从那船上逃到我这里，那该有多好！这样，我至少也就可以有个伙伴，有个同类可以对我讲讲话，彼此可以交谈交谈啦！”我孤身一人生活了那么久，从来还没有因为需要有个做伴的人，而感受到这样殷切强烈的愿望；从来还没有因为缺了这么一个伙伴，感受到这样深切的遗憾。

在人的感情中，往往有一些潜流，当这种潜流受某种明确目标的吸引，或者，尽管这目标并不明确，但由于想象力的作用，这目标呈现在心头，那么这潜流就会以汹涌澎湃之势，挟着我们的灵魂急急向那目标奔腾而去，因为没有了这个目标就难以维持了。

我的这种愿望急切而又强烈，真是只要有一个人逃出性命也好。“哦，哪怕只有一个人！”我相信，“哦，哪怕只有一个人！”这句话，我重复了总有千遍之多；而嘴里这么说时，心里也就更想得厉害，两只手不由自主地会紧紧捏在一起，要是手掌里有个什么松脆一些的东西，准会被我不知不觉地压得粉碎；同时，我嘴中的牙齿也会上下一咬，紧紧地死咬在一起，好长时间也不会松开。

这些现象以及这些现象的成因和性质，还是让专门的学者去解释吧；我能做的，只是把实际情况对他讲述一番——实际上，当初发现这情况时，我也颇为惊异，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竟然会这样；不过毫无疑问，这出于我热切愿望的影响，因为我已经意识到，如果有个基督徒同我做做伴、说说话，这将是一个莫大的慰藉，所以心中也就形成了强烈的意念。

但情况偏偏不是如此；是他们没这份运气，也是我没这份运气，是我们双方都没这个命；因为直到我待在岛上的最后一年，我也不知道那条船上究竟有没有人死里逃生；倒是几天之后，在最靠近那船失事地点的岸边，我看到了一位溺毙青年的尸体，使我着实难过了一阵。他身上只有一件水手穿的上衣，一条齐膝的麻布短裤，一件麻布蓝衬衫，但是没一样东西能帮我猜测一下他是哪一国的人。他口袋里只有两枚比索和一只烟斗；对我来说，这后者的价值要比前者的高十倍。

现在风平浪静，我很想冒点风险去那失事的船上看看；我深信，在那船上总可以找到一些对我有用的东西；但是鼓动我去的主要因素不是这点，而是船上也许还有人活着，这样的话，我不仅可以把人救出来，而且这救人之举对我本人也是个莫大的安慰；这想法萦绕在我心头，使我昼夜不得安宁，非要我冒一下险，驾自己的独木舟去那船上不可；这时，我已把其它的一切置于度外，听凭天意去安排，脑海中想的只是：既然我一心想去，要想不去也不行，那么这种念头准是来自冥冥之中的指示，要是我真的不去，那么我对自己也交代不过去了。

在这种想法的支配下，我匆匆赶回自己的寨子，为这次出航作好一切准备，其中包括相当数量的面包，一大罐子淡水，一个驾船时用的罗盘和满满一篮的葡萄干和一瓶朗姆酒，因为我还留着不少这种酒呢；我带着这些必不可少的东西，来到了我的小船边，把船里的水全舀了出去，让船浮起来后把带来的东西全都放了上去，接着又回去拿东西；这第二次拿的是一大口袋的米，那把撑在头上遮太阳的伞，一大坛子淡水，二十几个大麦饼，这已经比先前拿的多了，但我另外还带上一瓶羊奶和一块干酪；我费了好大的劲，出了不少的汗，把这些东西全弄到了船上；我做了祷告，祈求上帝在这次航行中引导我，然后便划船出发，沿着海岸渐渐把独木舟划到岛的东北端。现在我就得向大洋进发了，是去闯一下呢还是不去闯？我看了看岛的两边，只见在离岸一段距离外，都有一股急流不停地奔腾而过，想起上一次经历的危险，不免心有余悸，开始有些泄气了；因为我能够预料，只要我被裹进了这两股急流中的任何一股，我就得被冲进远远的大海中，也许从此就回不到岛上，甚至看都看不见这岛了；到了那时，只要海上起一点风，那么由于我这船实在太小，我将无可避免地葬身海底。

这些想法沉重地压在我心头，我有点想放弃原先的计划了；我使劲把船划进一条小河，便离船上岸，在一片小小的高地上坐下，心里既想出航，又对之怀有恐惧，所以那心情急切而又担忧；就在我冥思苦索之际，我发觉海水的流向有了变化，原来这时已开始涨潮，这一来，我在几个小时内是不可能出航了；这时一个念头油然而起，我觉得应该在附近找个最高的地方，尽可能在涨潮时从那儿观察那两股急流的流向变化，以便断定：如果我被一股海流冲走后，是不是有可能被方向相反而同样湍急的海流冲回来。我刚想到这点，眼光便已落在一座小山上；它有足够的高度，完全可以俯瞰两侧的海面，而且从那儿还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两股急流，可以判断我回程时该采取什么路线；到了山上一看，我发现那股海流在退潮时贴着岛的南端往外流；而涨潮时却贴着岛的北缘往回流；所以我在回程时唯一要做的，就是朝岛的北面靠，这样便万事大吉了。

看到了这点以后，我勇气大增，决定第二天早晨一退潮就出发；当天夜里，我把前面说到过的值夜厚大衣往身上一盖，在船里睡了一觉；第二天出发后，我先朝正北方向航行了一段，感到自己已进了向东流去的那股海流，正速度极快地乘势而去，不过这股海流不如我上回在南面遇上的那股湍急，没有冲得我连船也把握不住；所以尽管船速很快，我却稳稳地用一支短桨操纵着船的航向，朝那失事的船直驶而去，不到两个小时便到了那船的跟前。

呈现在我面前的景象很惨。从船的构造来看，它是条西班牙船，现在已死死地卡在两块岩礁之间，船尾和船侧的后部都已被海水冲得七零八落；由于触礁时撞得很猛，现在不仅它的前舱嵌在岩礁上，而且它的主桅和前桅都已齐根断掉，斜在船舷上。但是船首斜桁还很完好，整个船头部分看来还没有问题；我驶近时，船上出现了一条狗，它见我过去，便吠叫起来；我刚招呼了它一声，它便跳进海水，向我游来；我把它拉上小船一看，发现它简直快要饿死和渴死了。我给了它一块面包，它狼吞虎咽地吃着，就像是已在雪地里饿了半个月的狼。我随即倒了点淡水给这可怜的畜生，看它喝的样子，我觉得只要我让它喝下去，它是宁肯胀破肚子的。

我随后就登上了大船，但首先看到的就是两个淹死的人；他们淹死在作伙房用的前舱里，彼此抱得紧紧的。据我分析，十有八九是这船触礁时正值海上风浪大作，打得这船颠簸不已，叫这两人既站不住又受不了，同时海水又不停地涌进船舱，使他们喘不过气来，就像在水底下似地活活呛死了。整艘船上，除了那只狗以外，没有一个活着的生命，而且就我看见的而言，所有的货物因为在海水里浸过，都已没有用了。倒是在船舱底部还有几桶酒，因为潮水已退，露了出来给我看见，但是这些酒桶太大，我是弄不动的，不知道里面究竟是葡萄酒还是白兰地。我还看见几只箱子，那准是海员们的东西，也就没有先看看里面有些什么东西，便搬了两个出来，装上了小船。

如果这大船的尾部能在触礁后就固定不动，而被风浪打烂的是船的头部，那我相信，我这次航行可以大有收获；因为根据我在那两个箱子里发现的东西，我有理由推测，这船上装有大量财物；而如果从它行驶的航线推测，我认为它准是从南美洲来的，是从巴西以南的布宜诺斯艾利斯——也就是从拉普拉塔河[68]的河口出发——准备驶往墨西哥湾中的哈瓦那，然后可能由此再驶往西班牙。毫无疑问，它装载着大量财富，但目前对谁也没有用了；至于船上其他人的下落，我那时自然一无所知。

除了几个箱子之外，我还发现满满的一小桶酒，约有二十加仑左右，总算好不容易地被我搬上了小船；在一间舱房里，我发现了几支火枪和一个牛角做的很大的火药筒；里面约有四磅火药；那些火枪我并不需要，所以我没拿，只拿了那筒火药；还拿了一把煤铲、一把火钳，这都是我特别需要的东西；我还拿了两个小铜壶、一个调制朱古力的紫铜罐和一个烤架；潮水这时已在往回涌了，于是我带着这些东西和那条狗往回驶去；当晚，在天黑以后一小时左右，我回到了岛旁，但浑身筋疲力尽了。

夜里我就睡在船上；第二天早晨，我盘算好了，把弄来的东西存放在我那新的洞府里，不把它们运回我那寨子。吃了些东西之后，我把运来的东西都搬上了岸，开始一一细看。我发现那桶酒虽说也是一种朗姆酒，却不是我们在巴西喝的那种，反正是一点也不好；但打开两个箱子一看，却发现几样对我大有用处的东西。例如，在一个箱子里，我发现一只精巧别致的酒箱，装着几瓶上好的露酒，每个瓶子里都是满满的，约有三品脱左右，瓶盖都是银的。我还发现两罐上等的蜜饯，罐口也封得很好，所以没有被海水毁掉；但另外还有两罐已被海水浸坏了。我找到的还有几件质地极佳的衬衫，这可是我十分需要的；近二十块麻纱的白手帕和染过色的领巾，前者也是我十分需要的，因为在大热天里用来擦擦脸是再合适不过了；除了这些之外，在我拉出箱中的抽屉时，我发现三大口袋的比索，总共有一千一百枚左右；而且一个口袋里还有金子，那是用纸包着的六枚叫作达布隆的金币[69]和几根小金条，据我估计，总共约有一磅重。

我带回的另一只箱子里，装的是一些衣服，但对我都没什么用处；不过从这些衣服的情况可以看出，这箱子的主人准是副炮手；然而箱子里没有普通的火药，只有两磅左右粒子很细且带有光泽的那种火药，分装在三个瓶子里；我想，这是他们打鸟时用于鸟枪的。总的来说，我这次出海的收获很小，因为弄到的东西大多对我没什么用处，就说那些钱吧，对我根本就一无用处。在我眼中，这些钱无异于我脚下的泥土；我宁可用它们换三四双英国产的鞋袜，因为我这双脚已有许多年没穿过鞋袜了，实在是非常需要它们。不过我现在总算是有了两双鞋，那是从破船上两位淹死者的脚上脱下来的；另外，我在一个箱子里又找到了两双，颇为高兴；但这些都是浅口的软底鞋，远不如英国鞋舒适而实用。在这个海员的箱子里，我还找到一些叫做雷阿尔的小面值银币[70]，总共约为五十比索，金币则一个也没有；看来，这箱子的主人比较贫寒，而另一个箱子的主人则比较富裕，想必那是一位较高级的船员。

话虽如此，我还是把这些钱搬进了我那洞府，照旧收藏了起来，反正同我从我们那船上取来的钱一样处理；我已说过，我这回感到十分遗憾的是，我同那船的另一部分无缘。因为要不然，我也许会跑上几趟，每趟都让小船装满了钱回来，这样的话，即使我一旦离开小岛，回到英国，那笔钱留在岛上可是再安全不过的，待到我再去把它们取回来，那我今天也就心满意足了。

现在，所有的东西都已搬上了岸，一一安置妥当后，我便回到船上，沿着海岸把它划到其原先停泊之处，把它也安顿好了，赶紧回到我那老家，只见那儿平安无事，这才躺下休息。我还是像以前那样过日子，料理各种家务，有一段时间过得相当悠闲自在，只是比以前多留了一份心，对外面的情况也多留了一点神，出去的时间也比以往少了些；如果说我在外活动也有比较放松的时候，那么这总是在岛的东部，因为使我感到十分欣慰的是，生番们从来不去那里，我在那儿不用那么提心吊胆，不用带上那么多的武器和弹药，而到别处去就总是得带上好些刀枪。

我在这种情况下又生活了将近两年，在这两年时间里，我这不吉利的脑袋刻刻不停地盘算来、盘算去，想尽办法要离开这个岛，这脑袋总让我知道，这脑袋天生就是让我这身子受苦受难的；有时候，我想再去那触礁的破船，尽管我的理智告诉我，那船上没什么东西值得我去冒这种危险；我有时候想去这儿，有时候想去那儿，反正有一点我是深信不疑的：要是我逃离萨里时用的那条船还在我手中，我早就放大了胆子，出海闯荡去了——管它是哪儿。

依我看来，人们的所有不幸有半数来自一种通病，这就是对于他们天然的处境感到不满足；对于这种人来说，我的种种遭遇就是一种警告；因为，当初我毫不考虑自己的家庭背景，不考虑父亲分析得极为透彻的忠告——我认为，违抗这忠告可说是我犯下的原罪[71]——再加上后来接二连三犯下的同样错误，便铸成了我今日的不幸处境；因为上天当初把我安置在巴西，让我当了事业颇为兴旺的种植园主之后，如果能格外恩典，让我不再心猿意马，那么我就能满足于循序发展，而经过这些年的发展（我是说，如果这些年不是花费在岛上的话），我现在已是巴西举足轻重的种植园主之一了；实际上，根据我在巴西那短短的时间内取得的进展和不断增大的收获，我深信，要是我一直留在那儿，现在我的身价很可能已是十万莫艾多[72]了；我丢下一个颇有实力又日益兴旺发达的好端端的种植园，丢下一个稳稳当当可以发家致富的前程，却到船上当押运员，去几内亚装运黑奴，这算是什么事呢？再说，如果留在巴西，那么只要有一点耐心，只要过一段时间，财富可以很快地积累起来，那时候不用离开家门口，就可以从专门贩卖黑奴的人手中买到他们，何必自己去干那勾当呢？当然，向奴隶贩子买的话，价钱会贵一些，但是这些差价算不了什么，根本就犯不着为了省这点钱而去冒这么大的险。

不过年轻人的脑袋这么想是注定了的，是正常的，所以同样正常的是，他们日后将长年累月地反思自己当初的荒唐，反思代价高昂的经验；我的情况如今正是如此，而我的脾性中，这个问题尤其严重，反正总是不能安于现状，不停地动脑筋、想办法，巴不得离开此地才好；为了让读者对我后面的故事更有兴趣，我觉得不妨先介绍一下有关离岛一事的情况：当初我这馊主意是怎么想出来的，后来又是怎么行动的，行动的基础又是什么。

自从去那破船作了一次远航之后，我已同从前一样，把暂时不用的小船藏匿在水下，自己则回到寨子里过着自以为安分的日子，生活又恢复到原先的情况。当然我现在比以前更有钱了，但是完全谈不上更富裕，因为钱对于我来说，就像对西班牙人到达秘鲁前的印第安人一样，根本一点用处也没有。

我来这孤岛已是第二十四个年头了，当时正是雨季，是一个三月之夜；我躺在吊床上睡不着觉，身体却很健康，既无病痛，也无不适；而且，不但身体如此，精神状态也比平时要好；但无论如何都没法闭上眼睛睡觉，整整一夜竟没有合过眼，脑子里却在折腾。

在那天夜里，我的脑海和回忆是一条宽阔的大道，无数的念头是刮过这大道的旋风；要把那些数不清的念头一一写下，既无必要，也没有可能。我来到这岛上之前和之后的整个生活，像画的缩影，又像书的简写本，一幅幅或一页页地展现在我眼前。在把来岛后的经历回顾一番时，我想起初来时的那些岁月，也想起在沙滩上发现一个脚印后的生活，想起了那种焦虑、恐惧和担心；相比之下，初来岛上的那些年月里，日子过得多快活！当然我也知道，那些生番过去一直是来这岛上的，说不定有时一来就是几百人；但以前我一点也不知道，自然也就不会为此担惊受怕，所以尽管当时同样有危险，我的日子却过得十分舒心；这也就是说，不知道周围有危险，同周围根本没有危险一样，都能使我过上舒心的日子。这个结论使我大受其益，因为它使我联想到很多事情；其中尤其是下面这一点，使我充分认识到上帝的大慈大悲，因为对于他治理下的人类，他赋予的眼力和认识事物的能力都十分有限，这样，尽管人们行进在千难万险之中，他们却没有看到种种的险情，也不知道危机四伏，所以还能安安心心地走下去；要不然，若是他们发现了这样多的危险，那就势必要心事重重，畏缩不前的。

这些想法在我脑海中盘桓了一阵之后，我又认真地考虑了这样一点：我在岛上的这么些年里，一直是处于真正的危险之中，可是我却平安无事地来来去去，十分安全；也许只是一个山冈，一棵大树或碰巧降下的夜幕隔开了我，使我免遭粉身碎骨之灾，也就是说，没落入吃人生番之手，因为他们眼中的我犹如我眼中的野羊和海龟；他们杀我、吃我，犹如我杀鸽子、吃鹬鸟，同样都不认为是犯罪。是伟大的上帝保护了我；如果我不是诚心诚意地感激他，那我就是对自己不公道，往自己脸上抹黑；实际上，我怀着十分崇敬的心情感谢上帝，因为正是他冥冥之中的保护，使我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脱离了危险，要不然，我早就无可避免地落进野蛮人的血腥之手了。

这样想过之后，我把那些可恨又可怜的生番想了一阵，考虑了他们的天性问题；我想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万物的英明主宰怎么能够容忍，怎么竟听任他所创造的人这么惨无人道——不，简直比一般的畜生还不如——竟听任他们吃掉自己的同类！但这个问题在当时得不出个结果，想来想去也只能是各种猜测而已；可是我转而又想到了很多问题：这些可怜鬼住在世上的什么地方？从他们那里到我这岛上有多远？他们为什么要冒险出海，到离家这么远的岛上来？他们乘的是怎么样的小船？既然他们可以上我这儿来，我是不是可以动动脑筋、想想办法，也上他们那儿去？

然而，我根本就没肯用脑子好好考虑一下：我到了那里之后该怎么办？要是我落入那些生番之手，我会落到什么下场？或者说，如果他们要加害于我，我该怎样死里逃生？不仅如此，我甚至没有考虑过，我既到了那里，就不可能不受到他们的攻击，也不会有拣回性命的可能；而且，就算我没落入他们之手，我上哪儿去弄吃的？我再往哪儿去呢？真的，所有这些问题，我竟然都没想到，只是一心一意地想要驾上我那小船，渡海去那大陆。因为当时在我看来，我那处境真是再不幸也没有了，所以随我怎么去闯，除非丢了性命，那么无论落到什么地步，情况也不可能说是比现在的更糟；而且我认为，只要一踏上那片大陆，我也许就会侥幸得救，要不，就像当初沿非洲的海岸航行一样，现在也沿着海岸过去，见到有人烟的地方就上岸，说不定在那儿我能得到一些帮助；到头来，也许能遇上一艘基督教国家的船把我载上；再说，哪怕我命运再不济，那么最多也不过是个死，这倒也一了百了，干脆别再受这份活罪了。要请读者注意的是，我的这些想法似乎都是思绪混乱、心情焦躁的结果，而这种心情则是由长久以来麻烦事层出不穷，再加去那触礁的船上又叫我大失所望所造成的；当时我去那船上，心里怀着迫切的愿望——想找到个把能彼此谈谈的人，打听一下我究竟在什么地方，这一带大致是什么情形，并了解一下自己有没有得救的可能；真的，这些想法曾叫我激动不已——结果却是失望而归。原先，我怀着宁静的心情，抱着听天由命的态度，等着上苍的安排，看来，这些情况已维持不下去了；可以说，我对自己的思想无能为力，简直没法想别的事，只能盘算着去大陆的事，因为这种想法来势凶猛，是一种叫人无法招架的强烈愿望。

这种强烈的愿望煽动着我的脑海，两个多小时下来，我的血已经沸腾，我的心跳也大为加快，简直就像我正在发高烧，而其实，这只是我的头脑在大发其烧罢了；但这么想来想去，弄得我神困体乏，精疲力竭，终于自然而然地沉沉睡去。也许有人会以为，我准会梦见那大陆，但情况并非如此，我甚至没有梦见任何同那大陆有关的事物；在我的梦中，我同平时一样，早上从寨子出发，却看到海岸上有两只独木舟，有十一个生番正在上岸；他们还带来了另一个生番，那是准备杀来吃掉的；可他们正要杀他时，他突然猛地一跳，撒腿就逃；在梦中的我看来，他逃进了我寨子外的小树丛里，在密密的枝叶间躲了起来。我见他既孤身一人，又没有别人朝他这方向追来，便走上前去朝他微微一笑，为的是让他安心；他朝我跪了下来，看意思是要我救救他；于是我把他领到梯子跟前，要他爬上去，随后他跟我进了洞穴，成了我的仆人；我刚有了这么个仆人，便对自己说道：“现在我肯定可以冒险去那大陆了。因为这个人可以替我当向导，会告诉我该怎么做，该上哪儿去搞吃的，哪些地方不该去，免得被吃掉；还会告诉我，哪些地方可以去闯一下，哪些地方应当避开。”想到这儿，我就醒了，那种能离开本岛的前景，让我高兴得无法形容，但醒来回头一想，无非只是一场梦，那种失望也同样难以形容，而且让我大大懊丧了一阵。

不过，这个梦却使我得出一个结论：如果我想离开这个岛，那么办法只有一个，就是要尽可能地捉一个生番来，而且，这个生番最好是人家的俘虏，本来已准备给吃掉，所以要带到这岛上来杀害；但我这样盘算的时候，总觉得还有个难处，因为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对一帮子生番发动攻击，把他们杀得一个不剩，这做法不仅有些铤而走险的意味，很可能还达不到目的；而在另一方面，真要这么干，我也实在觉得于心不安，因为这未必有正当的理由；虽说这么干是为了使我可以离开本岛，但想到要这么大肆杀戮，我的心不免颤抖起来。对于这种做法，我颇有反感，而反感的种种理由，这里也不必重复了，因为以前已同样提到过了；当然，现在我也可以举出一些相反的理由来，例如：这些人是我的死敌，只要有可能，他们会要我的命，吃我的肉；我这是为了保存自己，是为了避免被他们杀死的最有效办法，这是一种先发制人的自卫行动，同我真正受到他们攻击时的自卫行动并无区别；等等，等等；尽管有这些理由，但是一想到我为了自己要离开本岛，就得叫人家流血，总觉得这种事令人恶心，因此在好长一段时间里，我无法让自己接受这种做法。

所有这些理由在我脑海中斗来斗去，斗了好长时间，真使我茫然不知所从，但我内心经过了多次较量之后，想要离开这岛的急切愿望终于占了上风，使我下定决心，要尽一切可能，弄到一个生番，哪怕代价再大也在所不惜。接下来，我得做的事便是考虑如何行动了，但要在这个问题上作出决定却十分困难。既然一时间想不出比较有把握的办法，我决定先仔细观察一番，看看他们什么时候来，其它的事暂时不考虑，以后看情况如何，再见机行事了。

心里打定主意之后，我便经常出去侦察，反正一有机会就去，结果去的次数实在太多，弄得我满心厌烦起来；因为我守候到现在，已不止一年半了，在这期间，我把时间大多就花在这件事上，几乎每天都要去岛的西头和西南端走一趟，看看有没有独木舟的踪影，但是一只也没见到。这使我颇为泄气，而且渐渐地也使我心里烦躁起来，但这回的情况倒也不像上回那样，并没有把我急切的愿望消磨掉。相反，我的愿望越是迟迟不能实现，我的心情也就越是迫切。总之一句话：我已经不像当初那样怕见生番，小心翼翼地躲着他们，唯恐被他们发现了；可以说，现在我倒是急于看见他们了。

另一方面，依我想我是有能力控制一名生番的——不要说一个了，就是有两三个也不在话下——让他们对我俯首帖耳，完全按我的旨意行事；同时我也能在任何时候防止他们伤害我。这种盘算让我高兴了好长一段时间，但是事情一直毫无进展，所以在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里，既然生番都不见一个，我所有的设想和计划也就成了空想。

自从我心中有这种想法以来，一年半左右的时间过去了。虽说长期以来心中一直在琢磨这事，但由于没机会把我的打算付诸实施，看来这件事已快化作泡影了；因此在一天大清早，当我看见至少有五只独木舟一起泊在我那一侧的岸边时，不由得大吃一惊；再一看，船上的人却都已上了岸，一个也看不见了。我知道，生番驾独木舟来时，每条船上一般是四个人或六个人，有时候还要多些，现在见到这么多的船，人数当在二三十以上，我既不知道一个人如何去进攻这么多人，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所以我所有的计划一下子就破了产，只得安安静静地待在寨子里，感到一筹莫展，颇为沮丧。话虽如此，我还是按照以前的既定方针，作好了一切战斗准备，万一发生什么情况，马上就可以投入行动；我等待了好一会儿，仔细地倾听他们是否发出了什么声响，但最后等得不耐烦了，就把几支枪往梯子边一放，用平时那种登两回梯子的办法爬上了小山顶；我站在梯子上，不让头冒出在山顶上，使他们无论如何也看不到我；我在那儿用望远镜观察了一番，发现他们有三十多人，而且已经烧起了一堆火，肉也已经烧好了，至于是怎么烧的，烧的是什么肉，我就不知道了；只见他们正围着火堆跳舞，当然这只是他们那种野蛮人的舞，姿势和步法千奇百怪。

我正看着他们，望远镜里却出现了这样的场面：两个倒霉鬼被拉出小船——看来，他们事先就被撇下在船里——现在可得要他们的命了。我看见其中的一个似乎是兜头挨了一下木棍什么的（因为这是他们惯用的办法），顿时跌翻在地，随即有两三个人动起手来，把他开膛剖肚，准备烹制了，这时，另一个倒霉鬼兀自站在那儿，因为那伙人现在还没能腾出手来收拾他呢；就在这当口，那可怜的家伙看到自己有机可乘，自然想要逃命，只见他猛地从他们那里冲了出来，沿着沙滩朝着我径直奔了过来，那速度之快令人难以置信——说他朝我奔来，意思是他朝我居住的这一带海岸跑来。

我得承认，一看他朝我这边跑来，特别是粗粗一看时，以为那伙生番全都在追过来，这可把我吓坏了；我觉得我那梦中的情景有一部分要实现了，并料定他会躲进我那树丛里；但在其余的事上，我可决不能以梦中的情景为准了，也就是说，那些生番会真的不追进那树丛，去把他找出来。尽管如此，我照旧待在那儿，待我看清追他的人只有三个时，精神大振；后来再一看，他跑得飞快，把后面的人越甩越远，我更是大受鼓舞，因为我已清楚地看出，只要他能坚持跑上半个小时，就可以完全把他们甩掉。

他们同我的寨子之间有一条小河；在本书的开头部分，我常提到这条小河，因为我从大船上运来的东西都是打那儿弄上岸的；现在情况很明白，他非游过河不可，要不然，这可怜的家伙就会在那儿被逮住。但那个奔逃的生番一来到河边，尽管潮水已经涨起，他却根本不当回事地纵身入水，划了三十来下便上了对岸，照旧是健步如飞；那三个追的人来到河边后，我发现其中两个人会游泳，一个人不会游泳，只得站在岸边，看人家过河，自己却只好到此为止；过了一会儿，他灰不溜秋地往回走了；从后来发生的情况看，这对于他来说，可算是一件大好事。

根据我的观察，后面那两人游泳过河所花的时间，比前面那人多一倍也不止。现在我心头很热，有个想法怎么也摆脱不了，觉得现在正是我收个仆人的时机，说不定这人还能给我做个伴或当个帮手呢；我还觉得上帝在清楚明白地召唤我，要我去救这可怜虫的性命；我立即尽快地爬下梯子，从梯子边拿起先前放在那儿的两支枪，然后再急急忙忙登上山顶，翻过山去并奔向海边；我这是抄一条很近的近路，而且一路都是下坡，所以很快就冲到了追的人和被追的人之间，同时向那奔逃的人大声叫唤；他回头一看，见到了我，但可能一开头的时候，他见了我同见了那另两个人一样害怕；我一面朝他打手势，要他回来，一面慢慢地向那两个追过来的人迎去，随即猛地朝那头里的一个冲去，用枪托把他打倒在地——我不愿开枪，因为我不希望让其他的生番听到枪声，其实隔了那么段距离，他们已很难听到枪声了，再说他们根本就看不见硝烟，就算听见了，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一见我揍倒了头里那人，另一个追的人停下了脚步，似乎颇为害怕；我赶忙朝他迎过去，待到近了，马上就看到他手里拿着弓箭，而且挽弓搭箭正准备朝我射来；这使我不得不先开枪打他了，于是一枪就打死了他；那本在逃命的生番也真可怜，他虽然已被我叫住了，但眼看两个追他的对手一下子就倒了下去，而且在他看来，都已死了，也就被我枪口的火光和枪声吓呆在那里，既不敢朝前走，也不敢往后退，看他那模样，他与其是走过来，倒宁可是逃得远远的；我又大声招呼他，还打手势要他过来。他马上明白了我的意思，朝我走了一小段路之后，又站着不动了；随后又往前走了些路，又停了下来；这时我才看清，他站在那儿，浑身发抖，好像他已成了我的俘虏，马上就要像他的两个敌手一样被我杀掉了。我又向他招手，要他过来，一边想方设法做出各种鼓励他的姿态，要他别害怕；他越走越近了，每走十一二步就下跪一次，表示感谢我对他的救命之恩。我朝他微笑着，显得非常和蔼，同时招手要他再走近一些；他终于走到我面前，这时他又匍匐在地，吻了吻地面，把头贴在地上，把我的一只脚捧到他的头上，似乎他要以此表明，他已誓为我的终身奴隶；我把他拉了起来，和颜悦色地对待他，而且尽可能使他摆脱恐惧心理。可是这时候又有事情要做了，因为我看见先前被我打翻在地的那个生番并没有死，只是一时被打昏过去，现在开始在动弹了；于是我向他指指那生番，让他知道他这对手还没死。他扭头一看，便对我说了几句话，这些话我虽然一点都不懂，却觉得听来很舒服，因为在二十五年以上的时间里，我除了自己的嗓音之外，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人的嗓音。但现在没时间来想这类事情了，因为被我打倒的生番这时已在地上坐了起来，而且我发现，我救下的生番已显得担心起来；我一看这情形，便端起我的另一支枪，瞄准起来，准备发射。我那生番——目前我就是这么称呼他的——见我这样，便朝我做个手势，要我把挂在腰带上的那把没有鞘子的刀借给他。我刚把刀递了过去，他便握了刀朝他那死敌奔去，只挥手一劈，就把那人的脑袋砍了下来，那动作的利索就连德国的刽子手[73]也不过如此而已；我对此大为惊奇，因为我觉得他一辈子看到的无非只是他们那种木刀，从不曾见过钢刀。但后来我才听说，他们那种木刀是用质地很硬的木头制成的，很锋利也很沉重，用来砍脑袋、砍手臂都行，似乎也可以一下子就砍下来；他完事之后就走回来，一边大笑着表示胜利；他把刀也带了回来，随后他做出一连串叫我莫名其妙的姿势，就把刀放在我面前的地上，连同刀一起放下的，还有他砍下的那生番的首级。

不过，最叫他感到吃惊的，是我隔了这么远的距离，怎么竟能杀了那另一个印第安人，很想弄弄明白；于是他指了指那个死者，又向我做了一番手势，要我让他过去看看；我也就尽可能地向他表示，让他尽管去；他走到那死者跟前，愣愣地看着死者，开始时简直有点惊呆了，后来他把死者翻过来、翻过去，细看子弹留下的伤口；那伤口在胸前，看上去只是一个小孔，淌出的血并不多，因为这人已经死透，血倒不往外流了。他取了死者的弓箭，走了回来，于是我就离开了，同时向他招招手，要他跟我走，一边还给他打手势，意思是也许还有更多的人会来追他。

这一来，他也就给我打手势，表示要把这两具尸体都埋在沙下，这样，就算后面再有人追来，也见不到了；于是我又给他打手势，表示同意他这么做。他随即干了起来，不一会儿便用双手在沙地上刨出一个大坑，把第一个死者拖进去埋了；另一个也这样解决了；我相信，他只花了刻把钟就埋掉了两个死者；这时，我叫他跟我走，但我没把他带往我那寨子，而是带往距离较远的那个洞窟；这是因为在梦里，他是逃到我寨子外的树丛里藏身的，我这样一来，就同梦中出现的地点不一致了。

到了这里，我给他吃了面包和一串葡萄干，又给他喝了些水，因为我发现他经过刚才一阵奔逃，现在正渴得厉害；我给他吃饱喝足以后，便指了指一处下面铺厚厚一层稻草、上面有一条毯子的地方，并做了手势让他去躺下睡觉；以前，我自己有时就睡在那儿；现在这可怜的家伙往那儿一躺，也就睡着了。

他是个清秀又健美的小伙子，身材十分匀称；四肢笔直而有力，但不太粗大；个头很高，但高得有模有样，看来是二十六岁上下。他的五官长得非常端正，一点也没有凶狠或粗野的样子，眉宇之间倒透出一股英武之气，同时，在他的脸上又有欧洲人那种和蔼亲切的表情，特别是在他微笑的时候。他的头发又长又黑，并不像羊毛那样鬈曲；他的额头很高也很宽阔，他的眼光灵活敏锐又炯炯有神，他的皮肤不是漆黑漆黑的，而是深褐色的，但又不同于巴西、弗吉尼亚或其它地方的美洲土著，不是那样褐得难看、黄得恶心，而是一种较深的橄榄色，虽说较深，却又显得很有光泽，总之，这肤色很难描述，但看上去却非常舒服。他的脸圆圆的，长得很丰满；他的鼻子小小的，不像黑人的那么扁；他的嘴长得也很好，双唇很薄，细细小小的牙齿整整齐齐，白得有如象牙。其实，说他是睡觉，不如说是打盹，过了约摸半个小时，他就醒了，随即就走出洞窟来找我；因为我的羊圈就在附近，这时我已在那儿挤羊奶了。他一看到我，就朝我奔来，再一次匍匐在地并做出种种让我觉得好笑的姿势，表明他对我的感谢心情和唯命是从的态度。最后，他又像以前做过的那样，把头贴着地面，捧起我的一只脚搁在他头上；接着又想尽法子给我打手势，表明他将心悦诚服地做我的忠仆，并让我明白，他愿意侍候我一辈子；我看懂了他好多动作的意思，也就让他明白，我对他非常满意；过了一会儿，我开始对他说话，并教他同我说话；我教给他的第一点是：他的名字应该是礼拜五，因为我正是在礼拜五这天救了他的性命，给他起这么个名字就是为了纪念这一天；同样，我也教他说“主人”，并让他知道，这是对我的称呼；接着，我教他说“对”，和“不”，同时也教他知道这两个词的意思；我用陶罐盛了些羊奶给他，随后就当着他的面喝羊奶，把面包浸过了羊奶再吃；然后我给了他一个面包，要他学我的样，他马上照样吃了，并用手势表示，他觉得这吃法很好。

我同他在那儿待了一夜，但天刚一亮，我便示意他跟我走，表示要给他一些衣服，他对此显得很高兴，因为他身上一丝不挂。当我们走过他埋掉了两个人的地方，他丝毫不差地把埋人处点了出来，并把他当时作的辨认记号指给我看，又向我打了些手势，意思是说，我们该把他们挖出来吃掉；我当即露出一副怒容，表示我对此做法极端厌恶，又做出样子给他看，意思是我一想到这种事便要作呕；随后，我朝他把手一招，要他走，他就马上乖乖地跟我走了；我带着他走到小山顶上，想要看看他的对头们是否已经离开，就取出望远镜朝他们昨天活动的那片地方观察，只见那儿已完全没有他们的踪影，连他们的独木舟也都一概没有了；他们显然都已走了，根本不再找寻他们那两个伙伴，而是管自走了。

我看到了这一情况后并没感到满足，如今我既多了点勇气，好奇心也就相应增加，于是我叫礼拜五提着刀，又让背着弓箭的他——我发现他是弯弓射箭的一把好手——再替我背上一支枪，自己则带着两支枪，一起朝那批家伙活动过的地方进发，因为现在我很想多掌握一些他们的情况。一来到那儿，见到那些不忍卒睹的惨状，我只觉得胸膛里的心在抽紧起来，血管里的血在变得冰凉。事实上，那里的景象实在吓人，至少对我是如此，尽管礼拜五不把这当回事。只见那儿人骨狼藉，地面上血迹斑斑，大块的人肉这里一点，那里一点，有的已被啃过，有的血肉模糊，有的已被烤焦；总之，一切的迹象都表明，他们在战胜敌方后，在那里大开人肉宴，欢庆胜利。我看到了三个头颅，五只手，三四根腿骨和脚骨，还有许多身体其它部位的残块；我根据礼拜五的手势得知，他们带来四个供他们大吃一顿的俘虏，其中三个已被吃掉，而他——他指了指他自己——则是第四个。他还让我明白，他们同继位的部落首领大战了一场，而他看来是拥戴这部落首领的；结果，他们在战斗中抓获了大量俘虏，把俘虏分别带到几个地点大吃一顿；他们到这儿来吃俘虏的事，同其它几处的这类事情是一样的。

我让礼拜五把头颅、断骨碎肉和一切残留的部分捡在一起，然后烧起一堆大火，以便把这一切全都烧成灰。我发现，礼拜五见到了有些人肉，还是颇有一吃为快的样子，真是脱不了一个吃人生番的习性；但是我让他看到，我对他打的这种主意深恶痛绝，也绝对容不得他在这方面有丝毫表现，同时我也让他知道，若是他敢违抗我的意思，我就杀了他，所以他也就不敢露出那副馋相了。

做完了这事，我们返回我那寨子，到了那儿以后，我便为礼拜五操办起来；我先是给了他一条麻布裤子，那是我从破船上那已故炮手的箱子里找来的，只是略略改了改，他穿了就非常合身了；随后我为他做了件羊皮短衫，如今我的裁缝手艺已相当不错，做这件短衫时使出了浑身解数；我还给了他一顶帽子，那是我早先用兔皮做的，做得既有模有样，戴起来也方便舒适；眼下，他这套穿戴已相当可以了，他自己看看，穿得同他的主人可说是相差无几，所以也颇为高兴。不过说实在的，他刚把这些穿戴起来时，动作总有些别扭。对他来说，穿裤子就相当别扭，而穿那羊皮衫时，那袖子又擦破了他肩膀和手臂内侧的皮；后来，我把让他难受的地方弄大了一点，再加上他自己也渐渐穿惯了衣服，他终于很喜欢穿衣服了。

回到我那老窝后的第二天，我便考虑让他住在哪儿，因为一方面我不想亏待他，另一方面也要让我自己完全放心；结果，我选中了我那两道围墙之间的空地，在这外墙以内、内墙以外的地方为他搭了个小帐篷；不过那儿有个入口通进我的洞穴，于是我正正经经地做了个门框和与之相配的木板门，把它们安在离入口不远的通道上，并且把门闩什么的都装在内侧；到了晚上，我把门闩上，把梯子也拿进来以后，礼拜五要想袭击我，就必须翻越内墙，这就不免弄出许多响声，使我惊醒；因为我的帐篷搭在这内墙和崖壁之间，而在这帐篷上，我早已架起了密密的长木杆，让它们一头搭在墙上，一头顶着崖壁，形成一个斜面，而且横里再加上许多小一些的枝枝条条，上面厚厚铺着的稻草牢得同芦苇一样；在这么一个屋顶上，我本留着一个洞口，供我靠着梯子爬进爬出之用，这洞口还有个算是活门的装置；外面的人无论怎样都没法把它打开，只会把它弄得掉下地来而发出巨响；至于所有的武器，我每到晚上就把它们全收进来，放在身边。

然而，我这些防范措施全是多此一举；因为礼拜五对我的忠诚和爱戴，是世上任何仆人都比不上的；他性情温和开朗，不耍花招，对我唯命是从，百依百顺；他对我的那种感情，犹如孩子对父亲，可以说，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他都是会舍命救我的；我看到他在这方面的种种表现，疑虑渐消，并且深信他决不会危害到我的安全，因此根本就不必防范他。

这使我经常怀着惊异的心情想到，尽管英明的上帝以他对所掌管的万事万物的安排，对他所创造的人有所区别，没能让其中很大一部分人潜在的才能和智力得到充分发挥，却还是赋予了他们同样的能力，同样的理性，同样的感情；对善意和恩惠，有同样的感受；对凌辱和残害，抱有同样的愤慨；同样懂得知恩图报，赤胆忠心；同样具有作出善举、接受善意的能力；所有这些，同上帝赋予我们的并无二致，只要上帝一给他们这方面的表现机会，他们同样乐于正确地运用这种天赋的能力，甚至比我们更乐于这样做。这一点有时也引起我的悲哀，因为我想到的一些实例表明：尽管除了理解力之外，我们的这些能力还受到圣灵之光的开导，受到上帝在《圣经》中的教诲，但我们的这些能力发挥得多糟！而且，凭我对礼拜五这个可怜生番的观察，我可以断定，如果他们同样具有这种可以救赎众生的知识，一定会比我们用得更加得当，但上帝为什么不让千千万万的礼拜五得到这种知识呢？

由此，我有时走得很远，居然到了藐视上帝的权威，甚至可说是对上帝的公正提出疑问的地步；因为我觉得他让有些人看到他圣灵的光辉，却不让另一些人看见，同时又要求这两种人承担相同的义务，这种处理方式过于专横。但是我终于不再对此进行探究了，因为我得出了这样两点结论：首先，我们不知道上帝这样处置他们，凭的是什么依据和律法，然而，既然是上帝，他的本性必然是无限圣洁，无限公正的，所以如果说这些人被判定在他的恩泽之外，那么一定是他们因违背了上帝的教导而犯下了罪孽，因为照《圣经》中的说法，对他们来说，上帝的教导便是律法，而且根据他们良心所承认的标准来看，这样的处置也是公正的，尽管这种标准的基础不为我们所知。其次，既然我们都是这位陶工[74]手中的黏土，那么没一件陶器能问他，“你为什么把我做成这样？”

但还是回过头来谈谈我这新伙计吧；我非常喜欢他，决定把一切必要的事情都教会他，让他成为我的得力帮手，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教会他同我说话，也让他听得懂我的话；他倒是个非常好的学生，而且学起来总是高高兴兴，认认真真的。每当他听懂了我的一句话，或者说出的话让我听懂了，他就显得十分快活，所以对我说来，同他讲话也颇有乐趣；如今，我的日子已过得相当舒坦自在，我开始寻思：只要能这样安稳地过下去，不受那帮生番的攻击，那么即使我永远也没法离开这块地方，也无所谓了。

回到寨子里过了两三天之后，我想，要让礼拜五改掉那种可怖的饮食习惯，改掉他那种吃过人肉者的口味，就得让他尝尝其它肉食的滋味；于是我在一个早上带着他往林子走去。起先我是想从羊群中挑一只小羊，宰杀后再带回来加工的，但走着走着，却看到有头母羊趴在背阴的山崖下，边上还伏着两只小羊；我一把拉住礼拜五，对他说“站着别走”，一面给他打手势，要他别再动；紧接着，我便举枪射击，打死了一只小羊。可怜的礼拜五虽曾见过我打死那个追杀他的生番，但当时离得较远，既没有弄清楚，也想象不出我是怎么打死那人的，这一下显然大吃一惊，身子抖抖瑟瑟起来，看他那惊恐的神情，我觉得他简直要软瘫下来了。他没看见我所瞄准的小羊，也没看到我已射杀了它，所以只管拉开衣裳在身上摸索着，看看自己是否受伤了，原来他以为我是决心要杀他了；只见他走到我面前朝地上一跪，抱住我的双膝，说了一大通的话，这些话我虽听不懂，但看那样子我就很容易明白；他是求我别杀他。

我很快就想出个办法，让他相信我不会伤害他，便把他拉了起来，朝他哈哈一笑，又指了指被我射杀的那只小羊，打着手势告诉他，要他跑过去拿来；他拿来后，正惊诧地察看这小羊是怎么被杀死的，我已把枪重新装好了弹药，不一会儿就看到有只像是鹰的大鸟栖在树上，正在射程之内，便把礼拜五再唤到身边，为的是让他对我将要做的事略有所知；我指了指那鸟——其实，这是只大鹦鹉，可先前我却把它当作鹰了——又指了指我的枪和那鹦鹉之下的地面，要他知道我就要叫那鸟掉下来，也就是要他明白，我就要开枪射杀那鸟了；接着我开了枪并叫他看；他一看，那鹦鹉已掉落下来；这时尽管我事先已对他交了底，他还是愣站在那儿，又像是吓呆了；而且我发现，由于他没见到我给枪里装过什么东西，这回更是吃惊得厉害，以为在我的这支家伙里一定藏有什么神奇的东西，可以接二连三地制造死亡和毁灭，可以杀死人、杀死鸟兽、杀死远远近近的任何东西；这件事情使他大为惊恐，甚至过了好长时间，他还是心有余悸；我相信，要是我听之任之的话，他准会把我和我的枪当作崇拜对象的。说到那支枪，他在事后好几天的时间里，虽然碰都不敢碰它一下，却经常独自同它说啊谈的，仿佛它会跟他对话似的；后来我才从他那儿得知，原来他是在央求那枪，要它别杀他。

且说当时他惊魂甫定之后，我对他比划了一下，意思是要他跑去把我射杀的鸟儿捡来；他去了之后却没有马上回来，原来那只鹦鹉中弹后没有立即就死，所以落地后还扑腾了一大段距离；但礼拜五终究还是找到了它，把它捉到了我跟前；由于我先前已发现他对我的枪完全莫名其妙，就利用了这一点，背着他把枪又装好了弹药，以便发现任何目标时可以举枪就打；但一时之间却没有目标出现，我只得带着小羊回去，当晚就把它剥了皮，尽力把肉一块块切好；我有个专门用来煮肉的罐子，就放了些肉进去，结果不但煮好了肉，还熬出了一罐好汤；我吃了一点之后，也给了我那伙计一些，看来他喝得很高兴，很喜欢这吃法；只是他见我把肉蘸了盐吃，感到大为惊奇；他比划着向我表示，盐不好吃，同时蘸了点盐放在嘴里，作出要呕吐的样子，接着便啐了几口，打了些清水漱漱嘴；他刚这么做完，我把一块不蘸盐的肉送进嘴巴，接着也装模作样地啐了几口，表示没有盐就不好吃；不过这也没用；他不管是吃肉还是喝汤，一直不喜欢放盐，至少在一个相当长的时间里是如此，只是到了后来，他才稍稍加点盐。

给他吃过了煮羊肉和肉汤之后，我决定第二天再给他大吃一顿烤小羊肉；烤肉的方法是我在英国时看来的，就是在火的两旁各竖一杆，上面架一根横杆，再把扎了肉的绳子系在横杆上，然后使这块肉不停地转动。礼拜五对这办法大为钦佩，但当他尝到这烤肉的滋味后，更是欢喜不尽，想方设法让我知道他爱吃这肉，我自然也就明白了他这意思；最后他向我表示，他再也不吃人肉了；我听了这话十分高兴。

下一天，我叫他干了一阵打谷的活并用我前面说过的老办法将谷子筛一下。不久以后，他干起这活来已很熟练，同我不相上下，特别是后来他得知这种工作的意义，得知这谷物是用来做面包的，干劲就更大了；因为在他筛好谷子后，我让他看了我做面包、烘面包的全过程，所以没过多久，礼拜五已能包揽下所有这些活，而且干得同我一样好。

考虑到现在已不是一张嘴，而是有两张嘴要吃饭，我觉得必须多开垦出一些地来种庄稼，因为种以前那点谷物已经不行了；于是我划出一块较大的地，像以前那样把地围了起来；在干这活的时候，礼拜五不仅积极肯干，而且自始至终都是乐呵呵的；我也让他明白为什么要干这活：因为现在有他同我在一起，为了既让他吃饱，也让我自己吃饱，就得多种庄稼，多打粮食。他看来很明白这层意思，所以向我表示：我因为有了他，事情就比我一个人的时候添了许多，所以只要我告诉他去干什么，他就会出力地干。

这是我在这岛上过得最称心的一年；礼拜五渐渐地能说会道了；我若是需要什么东西，要他去拿来，或者要他去什么地方，那些物件和地点的名称，他几乎全都听得懂，而且他常对我说上一大通话；总之，现在我的这根舌头也算是有点用处了，而在以前，用它的机会绝少，当然这指的是说话方面；除了同他说话的乐趣之外，我对他这人也是特别满意的；他那种单纯又淳朴的性格，我一天比一天看得更加清楚，也就从心眼里开始喜欢他了；而在他的那方面，我相信他也是喜欢我的，而且喜欢得胜过他以前可能喜欢过的一切。

有一次，我想试探他一下，看看他对其故乡是否还有眷恋之情；当时，他的英语已学得相当不错，几乎能回答任何问题了，所以我就问他，他的那个部落是不是从来没有被人家征服过；他听后微微一笑，答道“对，对，我们一向打得比人家好”；他的意思是：他们一向能在战斗中取胜；于是我又问他：“你们既然一向打得比人家好，那么我问你，礼拜五，你怎么会做了俘虏呢？”这样便开始了下面这番对话。

礼拜五：不管怎么说，我们打败他们很多。

主人：怎么打败；要是你的部落打败了他们，你怎么会做他们的俘虏呢？

礼拜五：在我的那地方，他们比我们多得多，捉住了一个、两个、三个，还捉住了我；在我不在那里的别处地方，我们的部落打败了他们，我们的部落捉了上百上千人。

主人：那么，你的部落为什么不从敌人的手里把你救出来呢？

礼拜五：他们带了一个、两个、三个和我跑了，他们坐船逃走；我的部落那时没船。

主人：我说，礼拜五，你那部落是怎么对待俘虏的呢？是不是同你们的敌人一样，也把他们带去吃掉？

礼拜五：对，我那部落也吃人，全吃光。

主人：他们把俘虏带到哪儿去呢？

礼拜五：到别地方去，到他们想去的地方去。

主人：他们到这儿来吗？

礼拜五：对，对，他们到这儿来，来这儿的别的地方。

主人：你随他们一起来过吗？

礼拜五：对，来过（朝岛的西北方指了指，看来，那是他们上岸的地方）。

经过这番谈话，我得知礼拜五以前同生番们来过这岛上，而且总是在岛上较远的那头上岸；以前他来这儿，是为了吃人，后来人家带他来，是为了吃他；过了一段时间，我鼓起勇气，把他带到我先前提到过的地方。他马上就认出这地方，并告诉我说，他来过那儿，那一次他们吃掉二十个男人、两个女人和一个小孩；他不会用英语数到二十，就在地上排好了二十块石头，我要一一数给他听。

我之所以说这段话，是因为这同下面的事有着联系；我同他作了这番交谈后，又问他：这岛离那边的陆地有多远，独木船在这海面上是否经常失事；他告诉我说决无危险，从来没有船失事，只是出海不远就有一股海流——当然也有风——而且早上是一个方向，下午是另一个方向。

我知道这无非是潮水的涨落而已，但后来才明白，这是奥里诺科[75]那条大河涨潮和退潮时，流量特大而引起的，因为我后来发现，我们的岛正在这大河的出海口上；至于我朝西和朝西北方向望去时见到的那片陆地，则是一个名为特立尼达的大岛，它就位于那河口的正北方。我向礼拜五提了千百个问题，都是有关那儿风土人情、河海山川的，还问了那一带有什么部落；他毫无保留地把知道的情况全告诉了我；我问他，他那部族里有些什么部落，都怎么称呼，但是只问出了一个名称——加利布；我一听就明白，这指的是加勒比人[76]；在我们的地图上，他们分布在奥里诺科河口、圭亚那和圣马尔塔[77]一带。他指指我浓密的络腮胡子，对我说，在比月亮落山处还要远的地方——也就是说，肯定在他那片故土的西面——也住着像我这样留着大胡子的白人，而且用他的话来说，他们杀了“极多人”；根据我对他这些话的理解，他说的是西班牙人，他们在美洲的残暴行径，不仅使他们臭名远扬，而且在所有那些部落中，一代代的人都把这事牢记在心。

我问他，能不能告诉我怎么才能离开这岛，去找到那些白人；他说，能的能的，可以乘两只独木舟去；我听不懂他的意思，也没法要他给我说说他讲的“两只独木舟”是什么意思；后来我好不容易才算明白，他的意思准是说要乘一只大船，其大小是普通独木舟的两倍。

礼拜五的这番话使我大为振奋，从此我就怀着一些希望，觉得迟早有一天我会找到机会离开这里；而且在这件事上，也许这可怜的土人能助我一臂之力。

迄今为止，礼拜五已同我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在此期间，他渐渐地能同我说话，也能听懂我的话了；我也有意识地往他心里灌输一些基本的宗教观念，有一次我特地问他，是谁创造了他。这可怜的家伙竟完全不明白我的意思，只当我问他父亲是谁；于是我换了个角度问他：是谁创造了大海、山丘、树林，是谁创造了我们脚下的大地？他回答说，是贝纳默基老人创造的，他不同大家居住在一起。他说不出这位大人物的有关细节，只知道这老人年岁极大；据他说，那年岁比大海和陆地，比日月星辰都大。我随即问他，既然这老人创造了万物，为什么万物不崇拜他呢？他带着非常严肃又十分天真的神情答道：“万物都是对他说‘哦！’的。”我又问他，他们那里的人死了之后去哪儿。他回答说，他们都去贝纳默基那儿；我接着再问：被他们吃掉的那些人也去那儿吗？他回答道：“对。”

从这些事情谈起，我渐渐指引他认识真正的上帝。我指着天空对他说，这位创造万物的伟大天主就住在那儿；他以他的能力和智慧创造了世界，也以同样的能力和智慧治理这个世界。他无所不能，既可以替我们做任何事情，给我们任何东西，也可以使我们丧失一切；就这样，我逐步使他明白了道理。他聚精会神地听我说着，心悦诚服地接受了我们的观念：耶稣基督是上帝派来为我们赎罪的，我们应当向上帝祈祷，而上帝虽说在天上，照样听得到我们的祈祷；有一天，他对我说，我们的上帝离我们比太阳还远，却能听到我们祈祷，那就一定比他们的贝纳默基伟大，因为贝纳默基住得不远就已经听不见了，非得人家到他居住的大山里去对他说话；我问他是否去那儿同贝纳默基说过话；他说没去过，他们年轻人是从来不去的，去那儿的都是老人，是他们称作乌沃卡基的一些老人；我要他为我解释一下这个词的意思，从而才知道这是他们的巫师或祭司；这些人去说了“哦”（这是他对祈祷的说法）之后，就回来把贝纳默基的话告诉他们。我由此看到，哪怕是在世上最愚昧无知的原始宗教信徒之中，祭司们也有一套装神弄鬼的花招；所以，为了让人们对神职人员怀有敬畏之心，就一定要把宗教搞得神秘化起来；这一情况不仅在罗马天主教里可以发现，在世上一切宗教中都有，哪怕是在最凶残野蛮的生番中也罢。

我对礼拜五大做工作，戳穿这种鬼把戏；我告诉他说，他们那些老人自称是去大山里，对他们的神明贝纳默基说“哦”，其实这是骗人的；而他们所说的从那里捎来的回话，更是一派胡言；我说，如果他们真在那儿得到了回话，真在那儿同谁对过话，那么准是遇上了鬼。接着我便同他进行了一番有关魔鬼的长谈，讲了魔鬼原先的身份，他对上帝的叛逆，他对人类的仇恨及其缘由，他在世上的黑暗地方篡夺上帝的地位，让人们把他当上帝崇拜；还讲了他为了使人们毁灭，惯用许多欺骗伎俩，而且他自有一套鬼办法来影响我们的喜怒哀乐，根据我们的性情来布置他的陷阱，甚至让我们自己误了自己，最终自取灭亡。

我发现，要让他确信上帝的存在并不难，但要在他心目中确立一种对魔鬼的正确认识，就不那么容易了。自然界中，处处都可以为我的论点找到根据，向他证明天地之间必然有个造物主，有个统治一切的神明，有个冥冥中的主宰；我也能够向他证明：上帝既然创造了我们，那么我们崇拜他、赞美他，也是合理而公正的事。但是在有关魔鬼的观念，有关他的形成，他的存在，他的本性，尤其是他一心作恶并引诱我们作恶等问题上，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有一次，这可怜的家伙提了个极其自然而天真的问题，却竟然使我几乎不知怎么回答他才好。在这之前，我对他讲了一大堆的话，说是上帝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嫉恶如仇，能叫作恶者死无葬身之地；又说上帝既创造了我们和世上的一切，自然也能在顷刻之间使我们和整个世界灰飞烟灭；我说这些话时，他始终都听得非常认真。

这以后，我又告诉他说，在人们的心中，魔鬼是上帝的死敌，他千方百计地要破坏上帝的良苦用心，要颠覆基督的人间王国等等。但礼拜五说道：“你说过上帝有力量，上帝伟大；他力量不比魔鬼大？”“不，不，”我说道，“要知道，礼拜五，上帝比魔鬼有力量，上帝比魔鬼高强，所以我们向上帝祈祷，要他使我们能把魔鬼踩在脚下，能抵制魔鬼的诱惑，让他向我们射来的带火的暗箭不起作用。”“但是，”他又问道，“倘上帝强，比魔鬼强，为什么上帝不杀去魔鬼？这样他就不能再干坏事了。”

他这个问题使我大感意外，因为尽管现在年岁已大，要作人师却还不够老到，更没本事把话说得头头是道，解决一些困难的问题。由于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是好，我只得假装没听明白他的话，要他再说一遍。但是，他既然十分认真地要得到个答案，自然不会连问题本身都忘记的，所以当下就把上面那句七零八落的原话重复了一遍。这时我已稍稍定下神来，对他说道：“到头来，上帝是会重重地惩罚他的；今后他自会受到审判，被打下深不见底的地狱，受永世不灭的烈火煎熬。”但礼拜五对这答案并不满意；他重复了我的用词，继续问道：“到头来，自会——我不懂；为什么现在不杀魔鬼，不杀得很早？”“你这就等于是在问我，”我说，“为什么上帝不把你和我都杀了，因为我们也干了坏事，惹他生气。我们没有被杀死，是为了让我们可以通过忏悔而得到赦免。”听了这话，他想了一会儿：“好，好，”他说道，“那好；这么说，你，我，魔鬼都坏，都留着忏悔，上帝都赦免。”他这么一句话，又把我弄得狼狈不堪，并且向我证明：对于有理性的人而言，只要他对自然界的奇妙略有所感，就能自然而然地引导他认识到上帝的存在，知道有必要崇拜这至高无上的神；但是，要对耶稣有所了解，要认识到为了拯救我们而付出的代价，认识到上帝和人之间新的约定中的这位中保，这位站在上帝宝座前的陈情者，那就非有神启不可；对，非得有来自上天的启示，才能在人的心灵中形成这种观念；因此，要开导人们的灵魂，让他们懂得上帝救人的道理以及人们得救的办法，那么救世主耶稣的圣训——也就是上帝的圣训——以及一定会使人们得救的圣灵的引导，都是必不可少的。

于是我装得忽然想起了什么事，得马上出去一次，就急急地站了起来，从而中断了我和礼拜五之间的这番谈话；我把他差出去，叫他到很远的地方去拿东西之后，便诚心诚意地向上帝祈祷，求他赐我能力，让我能开导和挽救这可怜的生番，同时我又祈求圣灵能感化这可怜又无知的人，让他能敞开心扉，通过耶稣基督而接受上帝的真理之光；我还求上帝引导我，让我能按上帝的道理，把这些话都给他说明白，使他心悦诚服，茅塞顿开，灵魂得救。等到他回来以后，我同他作了一次长谈，讲了救世主为人赎罪，讲了从上天传来的福音中的道理，也就是说，讲了向上帝忏悔和信仰主耶稣的事。随后，我又尽力向他解释，为什么我们这位神圣的救赎者不是以天使的面貌出现，而是作为亚伯拉罕[78]的后裔来到世上；为什么因此之故，那些沦落的天使不能得到救赎；我又对他讲，耶稣降临世上，只是为了拯救以色列大家庭中的迷途羔羊，以及诸如此类的道理。

也真是天知道，在开导这个可怜家伙的过程中，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我也必须承认，为了把事情都给他说明白、讲清楚，我在很多问题上无疑是进行了一番自我学习和自我教育，而对于这些问题，我以前不是根本不了解，就是没作过充分的思考；但为了要开导这可怜的生番，这些问题自然就出现在我的面前，让我好好探究一番——我相信，所有同我一样采取这种行动的人，也都会有同样的体验；事实上，在这种场合下，我探讨这类事情的热情比以往要高；所以，不管我是不是能使这可怜的野人有所进步，我倒是大有理由感谢他的到来的。如今我的悲愁已经减轻，我的家对我来说也已变得安乐无比；每当我想到，在我这与世隔绝的孤寂生活中，我不仅自己受到感动而仰慕上苍，寻觅着那只在冥冥中送我到这岛上的巨掌，而且执行了上天的旨意，拯救了一个可怜生番的性命，还正在尽己所能地拯救他的灵魂，让他认识真正的宗教和基督教的教义，让他认识耶稣基督，而认识他就是获得永生[79]；是啊，每当我想到这一切时，我的整个灵魂里就涌动着一种莫名的喜悦，我甚至常常为自己被送到这里而感到高兴，而在这以前，我却时时认为，我遭到的最倒霉的事，就是来到了这个地方。

在这种感恩的心情里，我度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我同礼拜五在那里一起生活了三年[80]，我们之间经常进行的谈话，使我们的这段光阴过得十足的美满幸福——如果人世间真有所谓十足的美满幸福。这原先的生番，现在已是虔诚的基督徒了，而且比我虔诚得多，尽管我有理由希望，同时也要赞美上帝的是：我同他一样，都为自己的过去而忏悔，都已洗心革面，并从中得到了慰藉；在这里，我们有《圣经》可读，也有圣灵的指引，而我们同圣灵的距离也很近，哪怕我们在英格兰，也不会比这更近了。

我总是把《圣经》读出声来，尽可能让他懂得我所读那些章节的意思；他则刨根究底地认真钻研，提出问题；这样，我倒像上面说的那样，大大增进了对《圣经》的了解，而如果像从前那样，光是自己一个人念《圣经》，就不可能达到这程度。另外，根据我在这孤岛上的生活经历，有件事也是我一吐为快的，这就是在《圣经》中，上帝的道理和耶稣基督济世救人的道理，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使人既容易理解，也容易接受，这实在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天大恩典；因为，正由于容易理解和容易接受，我光是读读《圣经》，便足以使我明白自己负有的义务，而这项我得立即去做的重大工作，就是真诚地为自己的罪孽而忏悔，就是依靠耶稣来使自己得到拯救，使自己真正得到改造，而且要在无人指导、无人教诲的情况下，做到全盘服从上帝的旨意；同样，这些道理虽然朴实无华，也足以用来启发我那没有开化的土人，使他变成一个真正的基督徒，而他那样的虔诚，是我在一生中难得见到的。

在宗教问题上，人世间有着种种的争议、争论、争吵、争斗，这中间有的发生在教义的细微精妙之处，有的发生在教会行政体制上，但不管怎样，这些同我们毫不相关，而且依我看来，同世界上所有其他的人也是一无关系的。在通往天堂的路上，我们有着可靠的向导，这就是《圣经》；而且，要赞美上帝的是，我们满可以指望上帝的圣灵通过《圣经》教导我们，指引我们明白一切的真理[81]，使我们心甘情愿地接受上帝在《圣经》中的教导；在宗教问题上的种种互不相容的观点，已在世界上引起了相当的混乱；对这些分歧的观点，就算我们能了如指掌，十分精通，我认为这种知识对我们也是毫无用处的；但是言归正传，我得按事情发生的先后，继续往下叙述了。

礼拜五和我已越来越相互了解了，他几乎已完全听得懂我讲的话，而且尽管他讲的英语破绽百出，讲起来倒也流利；这时，我把自己的经历讲给他听，特别是我怎么会来到这岛上，是怎么生活过来的，来了有多久。对他来说，我的火药和子弹一直是个谜，现在我给他揭开了这个谜，并教他开枪射击。我给了他一把刀，真是把他乐坏了；我还给他做了条皮带，皮带上又吊上个搭环，就像我们英国人挂短剑用的那种饰带；但他这搭环里挂的不是刀，而是一把小斧子，因为在有些情况下，斧子本就是一种很好的武器，而且在其它场合，斧子更是一件有用的工具。

我对他讲了一些欧洲国家的情况，特别是我由之而来的英国的情况；讲我们是如何生活的，如何崇拜上帝的，彼此之间是如何相处的，又怎样乘着船去世界各地做买卖。我对他讲了我们那次触礁的事，而且尽可能准确地把那触礁地点指给他看，因为那条破船早已被打得粉碎，现在影踪全无了。

我又把那条救生艇的残骸指给他看；当时我们乘着它逃命，它却出了事，后来我虽然用尽气力，却没法使它移动一下；现在它几乎已成了一堆烂木头了。礼拜五见了这救生艇，竟站在那儿出神，好久都没说话；我问他在琢磨什么，他才说道：“我见这样船来我部落地方。”

我好久都没弄懂他的意思，后来详详细细地问了他，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原来在他早先待的那个地方，曾有这样的一只船靠岸；据他解释说，这是被风浪打送到那儿去的。我马上就想到，准是有什么欧洲人的船被风吹到他们那沿海一带，而船上的救生艇可能在风浪中掉到了海里，从而漂到了岸边；我的头脑也真是迟钝，竟然完全没有想到也许是大船失了事，船上的人乘救生艇逃命，才到了那里；当然更不会想到这些人的由来了；所以在当时，我只是追问那救生艇的情况。

礼拜五把这船的情况讲得很清楚，后来他又比较激动地补充了一句：“我们救了多个白人命，不让淹死。”这时我才恍然大悟，连忙问他，在那条船里，是不是有他所谓的“多个白人”。“有，”他回答道，“船里满是多个白人。”我问他究竟有多少。他扳着手指数给我看——是十七个。我又问他，这些人后来怎么样。他告诉我说：“他们活着，他们住在我部落。”

他的这番话使我产生了新的想法，因为我马上就想到，这些人可能就是被风暴吹到我这座岛——我现在就是这么称呼它——附近那条船上的海员，他们在船触礁后，眼看它必毁无疑，便上了救生艇逃命，结果就在那片蛮荒之地上了岸，来到了生番中间。

想到这里，我又向礼拜五问了个比较关键的问题：这些人后来怎么样了。他言之凿凿地告诉我，他们还活着，已在那儿生活了四年左右了；当地的生番同他们相安无事，而且还供给他们粮食，养活他们。我问他，为什么生番不杀了他们，把他们吃掉。他答道：“不杀的，他们和他们成了兄弟。”根据我的理解，这就是说他们之间已和平相处了。接着他又添上了一句，“他们不吃人，除了打仗时候。”这就是说，他们不吃别人，只吃来同他们作战并被他们活捉的俘虏。

此后，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们有一次来到了岛东端的小山顶上，而以前正是在一个晴好的日子里，我望见了远处的一大片陆地，说不定那就是美洲大陆呢；这一回天气也很好，礼拜五带着惊异的神情专注地朝那片大陆凝望了一阵，竟手舞足蹈起来，一边还朝着离他有点距离的我招呼。我问他有什么事。“开心啊！”他说道，“快活啊！看见那儿我的地方，那儿我的部落！”

我看到他脸上异常兴奋的神情，炯炯的目光和一种出奇的巴望神态——就像是一心想要回那儿去的样子——心里不免杂念丛生，而首先想到的一点是，对这个跟我还不久的礼拜五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便了；我深信，他只要能回自己的部落，不仅会把他那宗教信仰抛到脑后，而且会把我对他的好处也忘个干净，甚至把我的情况朝他部落里的人一说，然后说不定带上一二百人再来岛上，拿我来大吃一顿，吃的时候也许照旧是兴高采烈的，就像他以前吃掉战斗中抓获的俘虏那样。

然而我真是大大地错看了这可怜的老实人，对此，我后来极为懊恼。但在当时，由于我好几个星期里越想越怕，所以不仅多加提防，而且对他也没以前那样亲切友好了；我这么对他，当然又错了；但他赤胆忠心，感恩图报，根本就没想到这个方面去，而从他以后的表现来看，无论是作为虔诚的基督徒，还是作为有恩必报的朋友，他都符合最高的标准，是完全令我满意的。

既然对他的猜忌没有消除，我当然每天对他旁敲侧击，探他的口风，看他是不是怀有二心，从而证实我对他的猜疑；但我发现，他的话句句老实，句句发自真心，实在挑不出一点毛病；这样，我的猜疑既找不到根据，到头来，我对他也就完全放心了，因为，尽管我起先心里很犯疑，但他一点也没看出我的疑心，所以我不能怀疑他是故意蒙骗我。

有一天，我们又走上了那个山头，但由于海上雾蒙蒙的，也就看不见隔海的大片陆地了；我叫住了他，对他说道：“礼拜五，你想不想回你的老家，回你的部落？”他说，想的，他很高兴回他的部落去。“那你回去干什么呢？”我问道，“再去过你以前的那种野蛮生活，再去做吃人的生番？”他一本正经地摇摇头，说道：“不，不，礼拜五告诉他们好好生活，告诉他们祈祷上帝，告诉他们吃玉米饼，吃牲口的肉和牲口的奶，不再吃人。”“这么一来，”我对他说道，“他们会杀了你。”听了这话，他神情严肃地说道：“不，他们不杀我，他们愿意爱学习。”他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们会很愿意学习的。他接着告诉我，从那些乘救生艇来的大胡子那里，他们已学习到许多东西。我随即问他，他可想回他们那儿。他听后微微一笑说，他游不到那么远。我说，我会给他准备一只独木舟的。他说，如果我同他一起去，他就去。“我一起去？”我说道，“不行；我到了那儿就会被他们吃掉的。”“不，不，”他说道，“我要他们不吃你，我要他们大大爱你。”他的意思是：他要告诉他们，我怎么杀了他的敌人，救了他性命，这样就能使他们敬爱我；接着他又竭力向我说明，对于遭了难而流落到他们那儿的十七个白人——就是他说的大胡子——他们是如何友好相待的。

我承认，从这个时候起，我已横下一条心，打算渡海过去一试，看看是否有可能同那些大胡子会合在一起，因为据我推测，他们不是西班牙人，便是葡萄牙人，同时我也深信，只要能到了那边大陆上，同他们大家一起齐心协力，总能想出办法离开那儿的；无论如何，比起我在四十英里外的孤岛上单枪匹马地干，这总要方便得多。几天后，我带着礼拜五干活时，在闲谈中顺便告诉他，我要给他一条船，让他回他的部落去；话说了出去，我也就带他去了岛的另一头，把平时沉在水下的我那条船弄上水面，把船里的水排掉后，同他一起上了船。

我发现他是个驾船的好手，船由他操纵时，比我操纵时几乎快一倍，所以在他驾船时，我对他说道：“我说礼拜五，现在我们去你的部落，好吗？”他听了我的话，好久没有反应，看来是因为他觉得这船太小，不能去那么远。于是我告诉他，我还有一条比较大的船；第二天，我带他去看那另一条船；这船是我最早做的，但做好之后一直没法下水。他说这船够大了；但由于我未加照管，而且撂在那儿已有二十二三年，太阳晒得它都干裂了，木质也都疏松了。礼拜五对我说，这样大小的船很合适，用他的话来说，能带上“很足的粮食、水和面包”。

总而言之，我这时已打定主意，要同他一起去那大陆上；我告诉他说，我们要去做条同那一样大的船，让他驾着回去。他没有接口，神色阴沉了起来，显得很难过。我问他怎么了。他回答说：“为了你要同礼拜五大生气？什么错事我做了？”我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并告诉他说，我根本就没有生他的气。“没生气？没生气？”他把这话重复了好几遍之后，又说：“为什么要叫礼拜五回我部落？”“咦！”我说，“礼拜五，你不是说过你很想回去吗？”“对，对，”他说道，“希望两个都去，不希望礼拜五去，主人不去。”说到底，要是我不去，他就决计不去。“要我去那儿？”我说道，“我去干什么呢？”他马上接口说道，“干很多很好事，你教野人做安分好人；你告诉他们认识上帝，祈祷上帝，过新生活。”“唉，礼拜五！”我说道，“你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些什么；我自己也是个无知无识的人哪！”“行的，行的，”他说道，“你教好我，你教好他们。”“不行，不行，”我说道，“礼拜五，我不去，你得一个人去。我留在这儿，像以前那样过日子。”听了这话，他又显得心里乱了起来，接着转身就跑，急忙拿了一把他平时挂在身边的斧子过来交给我。“把这给我干吗？”我问他。“你拿它，杀礼拜五，”他答道。“我为什么要杀你呢？”我又问道。他马上回答说：“你为什么要礼拜五走？拿它杀礼拜五，不要叫礼拜五走。”他的话说得极其认真，我一看，他的眼眶里满是泪水。总而言之，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对我的感情之深，看到了他的决心之坚。于是我当时就告诉他，只要他愿意同我待在一起，我就决不会要他走；这句话，我后来也常对他说。

总之，从他所有的谈话中，我看出他对我的依恋之情始终不变，怎么也不肯离开我，因此我也就明白，他之所以想回故乡，一方面是由于他对故乡同胞的热爱，另一方面则是希望我能对他们起开导作用；但我本人完全没这种念头，所以根本就不打算这么做，也不愿这么做。不过我既然从他的话中得到了一个印象，就是那儿有十七个大胡子，也就有了一种强烈的愿望，想要离开本岛；于是我不再耽搁，马上准备做一条担当此次航行任务的独木舟，但首先得找一棵合适的树，砍倒了才行。岛上树木很多，不要说是做几条独木舟，哪怕要建造一支由大船组成的小船队也是足够的。不过我首先考虑的是，这树得长在水边，做成了船就能弄下水去，免得再犯前一回的错误。

我发现，在用什么树做船最合适这点上，礼拜五比我高明得多；后来他终于找到了一棵树，但至今为止，我还是说不清我们砍倒的那棵究竟叫什么树，只知道它同我们所谓的黄木[82]很相像，或者说，它介于黄木和尼加拉瓜木[83]之间，因为在颜色和气味上就是如此。礼拜五本打算用火把树心部分烧空，做出个船样子来。但我向他表明，还是用工具把树心部分挖空为好，教了他怎么使用工具后，他干得很好；经过了一个月左右的苦干，我们把船做成了，而且做得很漂亮，这主要是因为我教会他使用斧子以后，我们把这只独木舟的外形修整了一番，完全弄出了一个救生艇的模样；船做好以后，我们把一根根圆木塞到船下，硬是撬着它一点一点地向前移动，花了将近两个星期的工夫，总算让它下了水。不过到了水里之后，它就是载上二十个人也很宽裕。

船到了水里，虽然体积很大，但我的礼拜五却操纵自如，他打着桨，叫它左转右拐，叫它向前疾驶，那种灵巧的身手叫我看呆了；于是我问他，我们能不能驾这船渡海，他愿不愿意冒这个险。“行，”他答道，“乘它渡海很好，哪怕吹大风。”其实，他还完全不知道我要进一步装备这船，就是给它装上桅和帆，配上锚和锚链。要桅杆可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我就在那附近找到了一棵笔直的小杉树，因为岛上多的是这种树；我叫礼拜五砍倒这树之后，指点他把树干加工成桅杆。不过让我特别操心的是船帆，因为我虽记得还有许多旧船帆——其实倒不如说是一块块旧帆布——但二十六年来，我根本就没想到它们还有这个用处，所以撂在那儿并没有好好加以保管，想必是都已烂掉了；事实上，其中的大部分确实如此，但我还是找到了两块看来还可以的，便动手做起船帆来；由于没有针，干这种缝缝缀缀的活自然吃力不讨好，结果费了好大的劲，总算做成了一张极不像样的三角帆，也就是我们英国人称作羊腿帆的东西；它底部有一根下桁，顶端有一根又细又短的斜撑帆杆，完全像我们海船上那些大艇通常用的帆，而我最善于操纵的也就是这种帆，因为我从巴巴里逃走时，驾的那条船上就是这种帆，至于逃走的事，我在本书的开头部分已经讲过了。

这最后一项工作，也就是说，给船做桅杆、做帆并妥为安置的工作，花了我将近两个月；因为我把这事干得很地道，又加上一根索子，吊起一张前帆，以便于逆风行船；而最重要的是，我还在船尾装了一个舵，以便控制航向——尽管我是个差劲的造船匠，却也知道这东西的用处，知道这是少不了的，所以就拿出全副精力去做，总算是做成了；但如果把没有成功的一些傻办法都算进去的话，那么依我想我做这舵花掉的工夫，恐怕同做这船差不了多少。

这一切全完成以后，我得教礼拜五驾这船的技术了。因为尽管他能熟练地用桨划船，对于帆和舵却是一无所知的，所以见我操着舵，让船在海面上来来往往，而随着航向的改变，帆一会儿在左舷，一会儿在右舷——反正总是要借足风力——不禁看得目瞪口呆；没错，他看到这一切时，硬是惊奇得愣在那儿了。但经过短短一段时间的操作，我让他熟悉了这些东西，他成了熟练的驾船人，只是对于罗盘却照旧一窍不通，我再怎么讲也很难让他明白。不过话得说回来，那一带的天气以晴好居多，即使不能说从来没有雾天，至少下雾的日子是难得一见的，既然晚上总能见得到星斗，白天总能看得到海岸，所以罗盘倒也不怎么用得到——当然雨季的情况除外，但在那时节，没人愿意出去，不管是走陆路还是走水路。

如今我困在这岛上的时间已进入第二十七个年头了；我觉得最近这三年倒是不该计算在内的，因为有了礼拜五这么个人做伴以后，我的日子过得同以前大不一样了。在我一年一度的上岸纪念日，我怀着一如当初的心情感谢上帝对我的恩典；事实上，如果说我当初有理由感谢上帝，那么现在更有理由这么做，因为我有了更多的事实证明上苍对我的眷顾，更觉得自己必有希望在不远的将来离开此地；因为我思想中有一种无法压制的预感，感到我快出头了，在这儿已不会再待上一年了。尽管这样，我还是照旧干农活，同往常一样挖地、下种，搞围篱；另外，像采摘和晒制葡萄之类的活都是少不了的，我仍照干不误。

这时，雨季又到了；同别的时候相比，雨季里我较少外出，所以在此之前我已把新做的船好好保护起来；我说过，当初我从大船那里驾木筏来这岛上时，是在一条小河边靠岸的，现在我把新船驾到这小河边，在潮水涨足时把它拖上了岸；我吩咐礼拜五在岸边挖个可以放船的地方，其大小要容得下这船，其深浅要使船下的水足以使船浮着进来；待到潮水退尽，我们就在这船坞的口子上横筑了一道坚实的土堤，使潮水进不来，这样，不管潮水涨落，船就总是干的；为了不让船淋雨，我们还在船上铺了大量的树枝，其厚度足可挡住雨水，就像是盖了个稻草屋顶一样；此后我们便等待十一月和十二月的来临，因为我计划在这段时间里进行那次冒险。

天气持续晴好的时节已初露端倪，随着好天气的到来，我原先的打算也就重新占据了我的心头；我每天都在为这次航行做着准备，而首先要做的一件事，便是备好相当数量的粮食，以供我们航行时食用；同时也准备在一两个星期内挖开土堤，把船从它停放的地方划出去。一天上午，我正忙着做这一类的活儿，便叫礼拜五去海边看看，最好能弄只海龟回来；这东西的肉和蛋都能吃，所以我们通常每个星期总吃上一个。礼拜五去了不一会儿，就脚不点地似地狂奔回来，一下子翻进了外墙，动作快得似乎他的脚底连梯子都没沾一下；我还来不及问他怎么回事，他已对我嚷了起来，“哦，主人！主人！苦啦！坏啦！”“怎么回事，礼拜五？”我问道。“哦，那边，那里，”他答道，“一只，两只，三只独木船！一只，两只，三只！”听他这么说，我以为一共有六只；但细问之下，才知道不过是三只而已。我对他说道，“礼拜五，不要害怕。”可虽然我尽量给他鼓气壮胆，这可怜的家伙却是吓坏了，因为他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以为那帮人是来抓他的，要把他斩成一块一块后吃掉；这可怜的家伙浑身哆嗦得厉害，弄得我不知对他怎么办才好。我尽可能地安慰他，对他说我的处境同他的一样危险，他们若是要吃他，那么同样也是要吃我。“不过，”我说道，“礼拜五，我们得坚决同他们打。你能打吗，礼拜五？”他答道：“我放枪，但来的人大大多。”“这倒不要紧，”我说，“我们就算不杀他们，但一放枪，他们也吓跑了。”接着我问他，要是我决心护住他，他是不是也愿意护住我，与我同心同德，完全照我的吩咐行事。他答道：“你叫我死，我死，主人。”于是我拿来一点朗姆酒，递给了他——我平时很节约这酒，所以现在还有不少存货。他把酒喝下以后，我叫他取来两支我们平时用的鸟枪，装上了打大鸟用的子弹，这种子弹粒头比较大，同手枪的小号子弹差不多；接着我拿出四支火枪，给每支枪装上了两颗形状不规则的子弹和五颗小子弹；两支手枪也每支装上了两粒子弹；我还像往常那样，把不带鞘子的大刀挂在腰间，同时也把礼拜五的那柄斧子给了他。

我这样准备好了以后，便带好望远镜登上小山头，去观察一下情况；很快就在望远镜里看到了二十一个生番、三个俘虏和三条独木舟；看来他们来的唯一目的，就是要拿三个俘虏开刀，用他们的肉开庆功宴。这真是野蛮的筵席，但是就我过去所见，这在他们却不过是件平常的事情。

我还注意到，他们这回上岸的地点同礼拜五逃走的那回不一样，而是离我那小河更近，这里岸低滩平，而且茂密的树林几乎一直延伸到海边。看到这个情况，想到这班家伙想来这儿干的凶残勾当，我心里又是恨又是气，便下了山来到礼拜五身边，对他说道，我已决心去同他们干一场，把他们消灭干净；随后我又问他，他愿不愿意同我一起干。现在他那一阵惊慌已经过去，而且吃了我给他的那点酒之后，精神也振作了起来，情绪也饱满了；他的回答同以前一样：我要他去死，他就愿意去死。

憋着一肚子的火，我拿起了刚才上好弹药的枪支，分了些给礼拜五；我给了他一支手枪，让他插在腰带上，又让他背上三支枪；我自己也带上一支手枪和另外三支长枪，便带他一起出发了。另外，我衣袋里还带有一小瓶朗姆酒，又把装有火药和子弹的大口袋交给礼拜五带着；我向他作了一些必要的布置，要他紧跟在我后面，没听到我命令决不能擅自乱动，不能随便开枪或有其它任何行动，同时也别说话。这样说定之后，我就往右迂回了一英里左右，这样既可以绕过小河，又可以进入那片林子，在他们发现我之前，便已使他们落在我的射程以内——我刚才已在望远镜中看出，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

在我向前进发的途中，以前的一些想法回到了我的脑海中，使我的决心开始动摇起来；这倒不是担心他们人多势众，他们只是一帮赤身露体、手无寸铁的可怜家伙，哪怕我只是一个人，也对他们占有优势；而是因为我想到，我有什么理由、什么借口，更不用说有什么必要去袭击他们，去让我的双手沾满他们的鲜血呢？他们并没有伤害过我，也根本没想到要伤害我，所以对我而言，他们是无辜的，至于他们有那种野蛮的风俗，倒霉的也是他们自己，因为这种风俗确凿地表明，上帝抛弃了他们，让他们同那一带的其它部落停留在这种愚昧和野蛮的阶段；但这并不是说我有理由让自己充当法官，去对他们的行动进行裁决，更不用说充当替天行道的刽子手；如果上帝认为有必要这样做，他自会来处置这事，为他们这民族的罪行，对他们整个民族进行惩罚；但是即使如此，这里面也决没有我的事；当然，如果礼拜五要这么干的话，他是完全有理由的，因为他是那帮家伙的公开敌人，同他们的关系是你死我活的，所以他去攻击他们是完全在情在理的；然而对我来说，情况就不一样了。我一路走去时，这些想法在我脑海里翻腾；我终于决定只走到他们左近，只要能观察到他们那种野蛮的庆功宴就行，至于那时再采取什么行动，就得凭上帝的旨意了；除非情况有变，要我采取非常措施，否则我就不打算干涉他们。

抱定了这样的主意，我便小心翼翼地悄悄进了树林，后面紧紧地跟着礼拜五；我往前走去，来到最靠近他们的树林尽头，在这里，他们同我们之间只隔着树林的一角；我轻声招呼礼拜五，向他指了指位于这树林顶端的一棵大树，要他去那儿看看他们究竟在做什么，看明白之后就来告诉我；他去了一会儿就回来告诉我说，在那里可以看得很清楚，见到那伙人正围在火边，吃着一个俘虏的肉，而在离他们不远的沙滩上，还躺着一个被捆着的俘虏，他说接下来就轮到杀那人了；听到这里，我已怒火中烧，而他还告诉我说，那人不是他们部落的，是一个大胡子，也就是他以前说到过的那种乘救生艇到他们那儿的人。他一提到留大胡子的白种人，我觉得毛骨悚然，连忙去树边用望远镜观察，很清楚，是有个白人躺在海滩上，手脚都被菖蒲之类的东西捆着；而且他是个欧洲人，身上穿着衣服。

在我的前面还有一棵树，过了那树还有个灌木丛，到了那儿，我同他们之间的距离将比现在近五十码，只及我射程的一半了；同时我还看出，只要稍稍绕一点弯路，我就可以到达那里而不被发现；所以尽管我当时已是怒气冲天，但还是强自按捺着，往后走了二十来步，来到一些乱树棵子后面，并借助于它的掩护，走到了那另一棵树的地方，登上一块稍稍隆起的地方；这时我离他们约有八十码，可以把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现在已是刻不容缓了，因为那帮杀气腾腾的家伙里，十九个人已紧紧地挤坐在一起，其他两人已被派去杀那可怜的基督徒——杀好之后，说不定还要一条腿、一条胳臂地拿到那堆火边——现在正俯着身子，解开捆住那人双脚的东西。我转脸对礼拜五说道：“你听好了，礼拜五；我叫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礼拜五说他愿意遵命。我说道：“那么你看好了，我怎么做，你也就怎么做，要完全照办。”说着，我便把一支火枪和一支鸟枪放在地上，礼拜五也对他的枪作了同样处置；然后，我接着用另一支火枪瞄准那些生番，叫他也照我的样做；这时我问他瞄准好没有，他说：“好。”我说：“那就朝他们开火。”同时我自己也开了枪。

礼拜五瞄得比我准多了；一枪打去，他瞄准的那堆人里就死了两个，伤了三个；而在我瞄准的这堆人里，只是一死两伤。不言而喻，他们吓得心胆俱裂，凡是没挨到枪子的顿时都跳了起来，但一时间也不知往哪儿逃命才好，甚至也不知道往哪儿看才好，因为他们不知道这种致命的打击从何而来。礼拜五盯住我看着，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因为我对他说过，要他按照我的样子做；于是在放了第一枪之后，我马上把手中的枪放下，拿起了鸟枪；礼拜五也照样做了以后，见我扳起枪上的击铁并开始瞄准，他也照样做了。我问他：“你瞄好没有，礼拜五？”他说：“好。”我于是说：“那就凭上帝之名，开枪！”说着，我朝那些已吓得六神无主的家伙又打了一枪，礼拜五也同样开了枪；由于鸟枪里装的是打鸟用的弹丸，才手枪子弹那么大小，所以我们只撂倒了两个人，但打伤的人很多，他们疯了似地乱奔乱嚷，身上满是血，其中多数人伤势很重，所以过了不一会又倒下了三个，但并不是完全断气。

我放下已打过的枪，拿起另一支已装好弹药的火枪，对礼拜五说道：“跟我来，礼拜五！”他勇气十足地跟了上来之后，我便带着他冲出树林，不再隐蔽了；一见到那帮家伙已看见了我，我便放开嗓门大喊起来，同时叫礼拜五也一起大喊；由于我拿枪挂刀的，奔跑起来没法很快，但我仍拼足力气地跑着，径直朝那可怜的俘虏冲去——刚才我说过，这人躺在海滩上，位于大海和那帮家伙坐的地方之间；那两个刽子手刚才正要动手杀他，听到我们放第一枪时，便已吓得魂飞天外，这时早已撇下那躺在地上的人，拼命逃到了海边，跳进了一只独木舟；同时另外还有三人在朝同一地方跑去；我回过头去，要礼拜五追上去并朝他们开枪；他立即领会了我的意思，朝前跑了四十来码，在离他们较近的地方开了枪；我以为他把五个人都打死了，因为我看到他们都倒在船里了，但很快我就看见其中的两人已坐了起来。不过他毕竟打死了另外的两人，打伤了一人，而那受伤的也躺在船底，仿佛死了的一般。

礼拜五朝他们开枪的时候，我抽刀把捆着那受害者的菖蒲都割断了；现在这可怜的人手脚都能活动了，我便把他扶了起来，用葡萄牙语问他是什么人。他用拉丁语回答了一声：“基督徒。”看他那样子，既软弱无力，又晕晕乎乎，几乎站都站不住，话也讲不出；我从衣袋里掏出那瓶酒，递给了他，一边给他打手势，要他喝几口；他喝了以后，我又给了他一块面包；待他吃好后，我问他是哪一国的人。他回答说：“西班牙人。”这时他已有了点精神，便尽量地打着手势，让我知道他对我的救命之恩满怀感激之情。“先生，”我尽量用我的那点西班牙语凑合着说道，“我们以后可以再谈，眼下还得战斗；如果你还有点力气，就把这手枪和刀拿着，用它们搏杀吧。”他非常感激地接过了武器，而他手里一有了武器，似乎身体里立刻就给注入了新的活力，只见他疯了似地朝那些杀人犯冲去，转眼就把其中两个人杀得血肉横飞；因为事实上，对那帮可怜东西来说，这整个事情是飞来横祸，单是听到我们的枪声，很多人就已经吓得瘫倒在地，根本没有力气拔脚逃走，只能让他们的血肉之躯抵挡我们的枪弹了；遭到礼拜五攻击的那船上的五个人也是这情况，因为三个人受伤倒下的同时，另两个人也吓得瘫倒在那里了。

我手里仍拿着那支枪，但并不射击，因为我已把手枪和刀给了那西班牙人，自己手里得有一支装好了弹药的武器；于是我招呼礼拜五要他跑到我们开第一枪的地方，把放在那树边的空枪拿来，他飞快地去把枪拿来后，我把手中的火枪交给他，自己往地上一坐，开始给空枪上弹药并叫他们两人需要枪的话就来拿。我正在给枪上弹药，那西班牙人却同一个生番展开了一场恶斗，只见那生番用他们那种大木刀朝他进攻——刚才，要不是我的介入，这种木刀准已要了他的命。这西班牙人虽说已伤了元气，其勇猛顽强却简直难以想象；他同那印第安人周旋了好一会儿，而且已在对方的脑袋上砍了两道大口子，但那个结实强壮的生番逼近他身边，把他扑倒在地，而且正在从他的手中夺我的那把刀；我连忙奔过去，想要助他一臂之力，但还没跑到他跟前，就看到那压在底下的西班牙人机智地让那把刀脱了手，迅即从腰带上拽出手枪，一下子打穿了生番的身子，叫他当场就一命呜呼了。

现在礼拜五可以为所欲为了，他单单提着一把斧子就朝奔逃的生番追了过去，不但把他追上的那些家伙杀得一个不剩，连最初受伤倒地的那三个人，也被他结果了性命；西班牙人跑到我跟前，向我要一支枪；我给他一支鸟枪后，他就拿着去追两个生番，把他们都打伤了；但是因为他跑不动，让那两人都逃进了树林。礼拜五当即追进林子，砍死了一个，但另外那个生番虽说受了伤，却非常灵活，连礼拜五也没追上；这家伙跳进海水，拼命游向那条独木船。这船上有两个活人，加上他一个，还有一个受了伤而生死不明的；原先的二十一个人里面，从我们手中逃出去的，也只是船上这几个人了。所有这些人的情况如下：

3人，在我们第一次从树边射击时被打死。

2人，在我们第二次射击时被打死。

2人，被礼拜五射死在船中。

2人，受伤后被礼拜五劈死。

1人，在树林里被礼拜五劈死。

3人，被西班牙人打死。

4人，或因伤而倒地毙命，或在逃跑时被礼拜五追上去杀死，因此他们的尸体比较分散。

4人，已划船逃走，其中一人非死即伤。

以上共计二十一人。

独木舟里的那几个人拼命地打着桨，巴不得离我们越远越好，免得被射中；礼拜五朝他们放了两三枪，但我看他一个也没有打中。礼拜五希望我划着他们留下的独木舟追上去，而我也非常不愿意让他们逃走，怕他们把这消息带回他们的部落后，一下子再来二三百船的人，仗着人多势众，把我们吃个精光；所以我同意去海上追他们，并奔向他们的一只独木舟，一脚跨了进去，同时招呼礼拜五也来；但到了船上一看，我不禁吃了一惊，原来还有个活人躺在那儿，这个可怜的人同先前那西班牙人一样，也是个被杀戮的对象，手脚都给捆着；他既没法看到船外的情况，也就不知道已发生了什么情况，这时已吓得要死，再加颈子和脚捆着的时间太长，所以此刻已是奄奄一息了。

他们用来捆他的是菖蒲或灯心草编的草绳，我当下就把这些全割断了，并打算扶他起来，可他站不起来，话也说不出，只是在哼哼唧唧，显得怪可怜的；看来，他还以为给他解了绑，为的是要宰他呢。

礼拜五跑近后，我就叫他来同这人说话，告诉他已经得救了；同时我掏出酒瓶，叫礼拜五给这可怜的受难者喝一点。这人一听自己已经获救，又加喝了酒，也就有了精神，在船里坐了起来；礼拜五一听他开口说话，一看他的脸，顿时就抱住了他，搂得紧紧的，一边吻着他，一边又是哭又是笑又是叫，又是手舞足蹈地高唱，接着又是大哭，扭绞自己的双手，打自己的脸和头，随后又一边唱一边乱跳起来，简直像疯了一般——无论谁看了此情此景，都会感动得流泪。过了好长时间，我也没法让他对我的话作出回答，没法叫他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后来他略略安静了一些，这才告诉我说：那人是他的父亲。

这可怜的土著见到他死里逃生的父亲，欣喜到这种地步，那份孝心竟如此强烈，我看在眼里，自然也感动得难以形容；不但如此，在他这样狂喜之后，他对他父亲的那份真情也相当感人，我至今都不能恰如其分地加以描述——连一半也描述不出；只见他一会儿进船，一会儿出船，进进出出了好几回。每回进船，他就坐在他父亲身边，袒露出胸膛，把他父亲的头紧紧地搂在他胸前，而且一搂就是半个小时，让这头舒服些；然后他又托起他父亲的手脚，揉搓着已被捆得麻木不灵的手臂和脚踝；我一看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就从瓶里给他倒出一点朗姆酒，要他用酒擦擦，这办法果然大有好处。

由于做了这件事，我们也就没去追那几个划独木舟的生番，这会儿再一看，他们已几乎远得看不见了；也幸好我们没有去追他们，因为过了不到两个小时，海上就起了大风，而这时他们连四分之一的路程还没走完；大风吹了整整一夜，而且吹的还是西北风；我想他们逆风行舟，是不可能不翻船的，他们这些人恐怕永远也回不到岸上了。

还是再说礼拜五吧。我看他在他父亲身边忙个不停，倒也下不了决心把他叫过来，后来我觉得他可以离开他父亲一会儿了，便唤他过来；他又跳又笑，欢天喜地地过来后，我问他有没有给他父亲吃点面包。他摇摇头说：“一点没，丑狗自己吃完。”于是我打开特意带在身边的一个小口袋，拿出个面包给他，同时又给他一点酒，让他自己喝，但他连嘴唇都不肯沾一下，要把酒也带去给他父亲。我口袋里还有两三串葡萄干，就随手抓了一把，让他拿去给他父亲。我看他把葡萄干给了他父亲之后，马上就跨出独木舟，中了魔似地飞奔而去，其速度之快是我平生不曾见过的；对，他飞奔而去，转眼之间便没有了影踪；我尽管在他后面又叫又喊，但是一无用处，他只管他飞跑；过了刻把钟，总算看见他回来了，只是不像去的时候跑得那么快；待他近了一些之后我才发现，他现在速度比较慢是因为手里有东西。

他来到我跟前，我才知道他是回家去拿陶罐，给他父亲打清水来的，另外他还带来了两只面包。他把面包给了我，但把水给他父亲。可是我也很渴，就稍稍喝了几口水。这水远比我刚才给他喝的朗姆酒有效，他父亲喝了以后精神大振，因为他渴得已快昏厥了。

他父亲喝好了水，我大声问他，是不是还有水剩下；听他说“是的”，我就叫他把水给那可怜的西班牙人，其实这人同他父亲一样需要喝水；我又拿出一个他给我带来的面包，叫他也给送过去；这时那西班牙人已精疲力竭，躺在树荫下的一片草地上；他的手脚也是又僵又肿，这都是捆得太厉害所造成的。他看到礼拜五给他拿了水来，便坐起来喝水，又接过面包吃了起来，这时我走到他跟前，给了他一把葡萄干；他抬起头来朝我看着，那脸上流露的感激之情是显而易见的；但是，尽管他在杀敌时拼死拼活地打，现在却已近乎虚脱，连站也站不动了；他尽力想站起来，但试了两三回还是不行；我见他的脚踝处肿得厉害，疼得也厉害，就要他坐着别动，让礼拜五帮他揉揉，也用点朗姆酒搓搓，就像他刚才给他父亲揉搓脚踝一样。

我看着这可怜的孝子，看他虽在这儿干着活，但恐怕不到两分钟就回头看他父亲是不是还坐在老地方，是不是仍旧那老样子；后来，他回头一看，没见到他父亲，顿时跳起身来，话也不说一句，就像脚不沾地似地飞奔过去，但到了跟前一看，原来他父亲只是躺了下来，让四肢舒坦些，于是他赶紧又跑了回来。这时我对那西班牙人说，要让礼拜五尽力帮他站起来，扶他去船里，然后载他去我们的住处，到了那里，我会照料他的。但礼拜五身强力壮，一下子就把西班牙人背了起来，驮到了小船里轻轻一放，让西班牙人坐在船舷上，再转身抱了下来，安置在他父亲的边上；然后他跨出独木舟，把船推到了水里，这才上了船，沿着岸边划去；这时尽管风吹得很紧，他划船的速度倒比我走得还快。他把船安安稳稳划到了我们那小河后，便让那两人留在船里，自己奔去找另一条独木舟。他经过我旁边时，我问他上哪儿去；他说了声“去再拿船”，便一阵风似地跑了过去；他那种速度，无论是人还是马，都是比不上的；不一会儿，他已把另一只独木舟驾到这小河里，而我这时也只不过刚在岸上走到这处河边；他把我划到对岸后，就去帮助两位新来的客人，把他们背出了船；但他们两人都已走不动路了，弄得可怜的礼拜五不知怎么办才好。

为此，我动了个脑筋并叫礼拜五招呼他们在河边坐下，他一个人先过来；一会儿工夫，我便做好一副简易的担架，让他们都躺在上面后，就同礼拜五一前一后抬着他们走。但是当我们来到我寨子的那道外墙跟前时，觉得比先前更是犯难了，因为既不可能抬他们过墙，我又决不肯把墙毁了。于是我又动起手来，同礼拜五一起花了约两个小时，在外墙和我种的树丛之间的空地上搭了个很不错的帐篷，在它那旧帆布制成的顶上，我们还铺上了很多树枝。帐篷里，我们用现成的东西——也就是用干稻草——为他们铺好两个床，每个床上都铺了条毯子作垫，另外也都有一条作盖的。

现在我这岛上有了些人口，而且在我看来，百姓已是不少了；我常常想到自己颇像个君主，不由得觉得有趣。首先，这整个的岛只属于我个人，所以我对它拥有无可置疑的统治权。其次，我的百姓完全听命于我，我是绝对的主宰，我的意志也就是法律；他们的性命都是我救的，所以万一有必要，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为我献出生命。还有一点也颇堪注意。我虽然只有三个百姓，他们在宗教信仰方面却有三种不同的情况：我的礼拜五是新教徒；他父亲是个信原始宗教的吃人生番；而那西班牙人是天主教徒。不过在我这国土上，我允许信仰自由。但这是题外话了。

两个被解救出来的俘虏身体虚弱不堪，我把他们安顿好，让他们有个栖身之处和睡觉的地方之后，马上就想到要给他们准备些吃的。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吩咐礼拜五去羊圈里挑一只一岁左右的羊，把这不大不小的羊宰掉。我剁下这羊的后半截，切成小块后，就叫礼拜五拿去先加水煮熟，然后再用小火煨，同时还加进了一些大麦和米，结果煮成了滋味确实很好的羊肉糊；我是一向不在内墙以内生火的，煮这羊肉糊自然也在户外，所以煮好后直接就拿进那顶新帐篷；我给他们那里放了一张桌子，便坐了下来同他们一起吃了，一边还尽力逗他们高兴，给他们鼓劲打气；礼拜五就充当我的译员；对他父亲，这自然是如此，实际上，对那西班牙人也是如此，因为生番的那种语言他已讲得很好了。

吃好这顿不如说是稀饭和晚饭的正餐，我吩咐礼拜五划一只独木舟去拿我们的火枪和其它火器，因为先前时间紧迫，同生番打了一仗后便把武器都留在那里了；第二天，我叫他去掩埋那些生番的尸体，因为曝晒在阳光下，不用多久就会发臭的；我也知道，生番们这一场吃喝肯定还留下不少的残骸碎骨，看了叫人毛骨悚然，不要说让我自己去埋掉，就是走过时看见那遍地狼藉的景象，我也是受不了的，所以我叫礼拜五去把这些也埋掉。他很快就把这些事办好，把生番们在那儿留下的痕迹清除得一干二净；后来我再去时，要不是看到延伸到那儿的一角树林，我简直就认不出那是什么地方了。

我同我这两个新来的百姓交谈了一会儿，先是让礼拜五问他父亲，对那几个乘独木舟逃掉的生番是怎么想的，他们是不是可能领了一大帮子人卷土重来，而下回再来时人数多得叫我们难以招架。对于第一个问题，他的回答是：那些乘船逃走的人当晚就遇上了风暴，决计是活不成的，因为就算没有翻船淹死，也势必被吹送到南面的别处陆地上，被当地的人吃掉，所以无论是翻船还是不翻船，他们都必死无疑；至于他们万一能侥幸回家，以后会怎么做，他说他就不知道了；不过他又认为，对那几个逃生者来说，对他们的袭击既很突然，又加上枪声和火光，他深信他们准已吓得魂飞魄散，回去对人说起来，也一定说他们遭了雷劈，决不会认为另外那些人是被人打死的，而且尽管他们明明看到了两个人——就是礼拜五和我——也当我们是从天而降的复仇之神，专门来消灭他们的，决不会知道我们只是使用武器的人。他说他是清楚地知道这一点的，因为他听见他们彼此间用土话这么乱嚷嚷的。在他们说来，实在也不可能想象有人能喷火，能发出雷电般的声响，能这样连手也不举一下就远远地置人于死地。这个老生番讲得对；因为后来我从别人那里听说，生番们从此就再也不敢渡海来这岛上了；看来那四个家伙居然没在海里淹死，回去后把经过情况一讲，那些生番大为恐慌，深信这个魔岛是来不得的，谁来谁就会被天神的火活活烧死。

不过当时我并没有听说此事，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总有些担心，总让我和我的这支人马提高警惕，时时戒备；毕竟我们现在有四条汉子了，我任何时候都敢同他们在空旷的地方较量一下，哪怕他来一百个人也不在话下。

过了一段不长的时间，再也没生番们的独木舟来过，我怕他们再来的担心也就渐渐地淡了下去，心里又想着渡海去那大陆的事，并认真地加以考虑，再说礼拜五的父亲也同样向我保证说，如果我到了那边，他部落里的人就是看在他的份上，也肯定会好好对待我的。

我同那西班牙人细谈了一次之后，把这渡海的念头暂且搁置了起来，因为据他告诉我，那儿共有十六个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他们在风吹浪打中总算死里逃生，抵达了那片海岸上，同当地的土著也确实相安无事，但那儿生活必需品极其匮乏，日子过得十分艰难。我详尽地问了有关他们航行中的细节，得知他们驾的是条西班牙的船，从拉普拉塔河出发，前往哈瓦那，任务是把以皮张和银子为主的货物运去，在那里卸货后，看看有什么需要的产品就采购一些回去；他又说，他们船上的五个葡萄牙海员，是他救起的另一条失事船上的幸存者；后来，他们自己的船失事，淹死了五个西班牙人；结果，他们历尽艰辛，九死一生地到了那处生番出没的海岸，性命是保全了，人却快饿死了，而且时时得担心被生番抓去吃掉。

他告诉我说，他们当初是有些枪械的，但海浪打湿了他们绝大部分的火药，而仅剩的一点火药后来也用完了，因为在他们登岸之初，得用弹药打一些飞禽走兽来充饥；所以后来他们既然已没有弹药，枪也就一无用处了。

我问他：在他看来，他们那些人出路何在，他们是不是作过打算，离开那地方呢。他说，他们是多次商量过这事的，但是没有船也没有可以用来造船的工具，更没有任何存粮，他们商量来商量去，总是以绝望和眼泪告终。

我问他，如果我向他们提出建议，这个建议也许能帮助他们返回文明世界，那么在他看来，他们是否会接受这建议；我是不是值得让他们全到我这儿来。我很直率地对他说，我最怕的就是一旦把自己的性命交托在他们手里，他们说不定会恩将仇报，因为知恩图报并不是人性中固有的美德，而且人们的行为，不总是同他们受到的恩惠相一致，在较多的情况下，倒是同他们指望得到的利益相一致的。我对他说，如果我帮他们离开了这蛮荒地区，而到头来，他们却把我当个犯人带到新西班牙[84]，那我就太惨了，因为对于一个英国人来说，不管是出于不得已的情况，还是由于偶然的因素，反正只要一到那里，肯定会成为一个牺牲品。与其落进那些冷酷的教士们的魔掌，被送去异端裁判所[85]，我宁可被交给生番，被他们活活吃掉。我补充说，要是能叫我相信不会发生这样的事，那么他们都来我这儿之后，这么多的人就能造出一条大船，我们全能上船，朝南可以驶往巴西，朝北可以驶往加勒比海诸岛或西班牙的一些沿海属地。但要是他们忘恩负义，一旦我把武器交到他们手里，他们反倒用武力对付我，把我劫持到他们的同胞那里，那么我的一番好心反倒引来了恶报，我的处境就变得比以前更糟了。

他的回答非常恳切和坦率；他说他们的处境很糟，而且他们对这点的体会也很深，因此如果有谁能帮他们一把，使他们摆脱困境，他深信他们决不会昧着良心，对恩人做出伤天害理的事；他说只要我同意，他情愿同老头去那儿走一趟，把这事同他们谈谈，然后把他们的答复给我带回来。他还说他要同他们谈条件，要他们庄严地起誓，保证绝对服从我的领导，把我当作他们的长官或船长；还要他们凭《圣经》和《福音书》起誓，对我赤心忠胆，凡是我不同意去的地方就不去，只去我同意去的基督教国家；而且要他们绝对地唯我之命是从，直到他们也在我要去的国家上了岸；他说，他还要他们为这事亲手写好保证书，带回来给我。

讲到这里，他对我说道，他本人愿意第一个向我起誓，保证一辈子不离开我，除非我要他走；并保证永远站在我这边，万一他那些同胞干出任何背信弃义的事，那么他宁可为我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告诉我说，他们都是很文明的正派人，现在生活在难以想象的困苦之中，不仅没有武器，而且衣食不周，就连性命也全在那些生番手里，哪里还能指望回到本乡本土；所以他可以肯定，如果我肯帮他们脱离苦海，他们准会死活都跟着我。

听了他的这番保证，我决心冒一次险，尽可能地去搭救他们，并且先派礼拜五的父亲和这西班牙人去同他们谈谈这问题。但我们把他俩出发的事准备就绪以后，那西班牙人自己却又提出了不同想法，他这想法一方面考虑很周密，另一方面又出于真心实意，理所当然地使我非常信服，于是根据他的提议，把救援他那些伙伴的事暂先推迟半年。整个的情况如下：

到这时为止，他已在我们这儿待了一个月左右。在此期间，我让他看到，凭着上天的保佑，我是怎么维持生活的，所以他也清楚地知道我贮存了多少大麦和稻谷；这些粮食如果供我一个人食用，那是绰绰有余的，但现在我这家庭已增加到四张嘴了，至少得非常精打细算，否则就绝对不够我们吃的。而据他说，他那些同胞里还有十六[86]个活着，要是他们都来了，那就更不够了。再说，我们还想造一条船，驶向某个基督教国家在美洲的殖民地，那一路上吃的粮食更没有着落了。于是他对我说，他认为最好还是先让他和另两个人多开垦一些土地——我能够匀出多少粮食作种子，他们就垦出多少地来供我播种——这样，等到下一次收获之后，我们也许就有足够的粮食，那时再去接他那些同胞来不迟；因为匮乏容易使他们意见分歧，容易使他们认为他们并没有得到解救，只是从一个困难处境到了另一个困难处境而已。“你也知道，”他说，“虽然以色列的子民起先为自己被救出埃及而高兴，但是当他们在旷野里食不果腹时，他们就大发怨言，连救他们出来的上帝也不放在眼里了。”[87]

他这提醒来得非常及时，意见也十分中肯，我听后不由得为他的忠诚感到满意，也为他的建议感到高兴。所以我动用了我的全部木制工具，四个人一起去开垦荒地。约摸过了一个月，正是下种的季节，这时我们已垦出了足够的土地，在这些地上，我们播下了二十二蒲式耳的大麦和十六坛的稻谷——反正，我们把能够匀出来做种子的，全都播了下去；事实上，我们给自己留下的大麦很少，甚至还不够给我们吃上六个月——也就是到下次收获所需要的时间，这是指从我们留出种子的时候算起，因为在那地方庄稼种在地里是不用长六个月的。

现在我们人多了，凭这个人数，就算生番再来，只要来的人数不是实在太多，我们也完全不必害怕了，所以我们要上哪儿就上哪儿，可以自由自在地在岛上活动；由于我们的心里总想着要离开此地，所以时时都在留心有关的办法——至少对我来说是如此——为实现这个目的，我平时就留意那些符合我们需要的树，给它们做了记号后，就叫礼拜五父子去把它们砍倒；我把对这件事的想法告诉了那个西班牙人，要他检查并指导他们干活。我给他们看了我那些大木板，让他们知道我把大树斫成这样一块板是多么辛苦；我要他们也同样这么干，把那些好橡树做成十一二块大板，每块两英尺宽，三十五英尺长，二英寸到四英寸厚。任何人都能想象，干这些活得花多大工夫，吃多少辛苦！

与此同时，我又想方设法，尽量使我那小小的羊群增大起来，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采取轮流的办法，一天让礼拜五同西班牙人出去，一天让他跟我出去，一共捉来了二十多只小羊，同我们的家羊养在一起；因为我们每次打死了母羊，总把小羊留下，添进我们的羊群。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晒制葡萄干的时节一到，我让他们采了不知其数的葡萄，一串串地挂在阳光下；我深信，如果是在晒制葡萄干的阿利坎特[88]，我们晒的这些定可装满七八十桶；而葡萄干同面包一样，是我们的主食；我还可以肯定地说，这是日常生活中的一件好东西，因为它营养特别丰富。

现在已是收获季节，我们的收成很不错；虽说在我来这岛上这么些年里，这算不上是最好的丰收，但已完全能满足我们的需要了；因为凭我们播下的二十二蒲式耳的大麦，我们收获后经过脱粒，得到的大麦在二百二十蒲式耳以上；稻谷也是这么个比例；凭这些粮食，不要说那十六个西班牙人全来这岛上，我们也足以维持到下一次收获时节；就是准备出海远航，无论去美洲的什么地方，也足够我们在船上吃的。

我们把粮食收起来、储存好以后，便动手用柳条之类的东西再编些大箩筐，用它们来放粮食；在这方面，那西班牙人倒是个能工巧匠，常怪我没用这材料编些防御用的东西，但我觉得没有这种必要。

现在我备足了粮食，可以让那些人来做我的客人了，于是决定让那西班牙人渡海去大陆，看看有什么办法能帮帮留在那儿的人。我给了他一个书面的规定[89]：带回来的任何人必须先当着他和那老生番的面宣誓，保证绝不会伤害、殴打或袭击他将在这岛上看到的我，因为我是出于一片好心，才派人去搭救他们的；其次，万一别人有此类企图时，保证要站在我的一边，帮我抵抗，而且他们无论去哪里，要服从命令听指挥，完全由我说了算；再其次，要把这种保证写成书面的东西并亲笔签名。然而我知道他们既没有笔，也没有墨水，怎么写书面保证？这个问题，我们却从来没有提出过。

西班牙人听了我这番嘱咐后，就带着礼拜五的父亲上了一条独木舟，准备出发了。当初那批生番来的时候，驾来了几条独木舟，他们两人也就是作为俘虏，被装在上面载到了岛上；幸而没有被生番吃掉，这回倒乘着生番的独木舟去了。

我给了他们每人一支火枪，枪上都带有以燧石发火的燧发机，又给了他们大概可以发射八次的弹药，同时也叮嘱他们，要他们尽量节省弹药，不是遇到紧急情况就万勿使用。

二十七年多以来，我这是为自我解救而采取的第一个步骤，所以干得很高兴。我给了他们很多面包和葡萄干，不但够他们吃许多天，甚至也能让那些西班牙人吃上八天左右；我同他们约定了他们回来时挂出的标记，以便在他们上岸之前，我远远地就知道是他们回来了；在这之后，我祝他们一路顺风，便眼看他们离岸而去。

他们走的时候正是顺风，那天也正是月圆之日；据我计算，这天该是在十月里。但是我记的日子曾经出过一次错，后来就再也纠正不过来了，因此对所记日子的是否准确甚至对所记的年份是否准确，我不敢肯定；不过后来经过检查，我发现自己在年份上没有弄错。

我等他们回来，整整等了八天，却发生了一件完全意想不到的怪事，这样的怪事也许在过去是闻所未闻的。那天早晨，我正在小屋里睡觉，礼拜五奔了进来，高声叫道：“主人，主人！他们来，他们来！”

我跳了起来，一穿上衣服便不顾危险地冲了出去，穿过那片已长得非常茂密的树丛，到了外面。我说不顾危险，是指我没带武器便出去了，这是不符合我平时习惯的。我抬眼朝海上望去，不由得大吃一惊，因为在四五海里外，有条鼓着三角帆的小船朝我们这个岛驶来，而这时的风也正是把它朝我们这儿吹来；我随即还发现，这船不是从大陆那面来的，而是从我们岛最南端那个方向来的。看到这个情况，我便叫礼拜五过来，吩咐他不要走开，因为那船上的人并不是我们要等的人，而且还不知道他们是敌是友。

接着我便进屋拿取望远镜，想看看他们究竟是些什么人，同时也拿出梯子，爬到我屋边那座小山的山顶——每当我对什么事物心存疑虑，想把它看个仔细而又不暴露自己时，我总是这么干的。

我刚登上山顶，一眼就看到在南东南方向的海面上，停泊着一艘大船，离我大约七八海里，离我这岛的海岸最多也不过四五海里。据我的观察，这是一艘英国船，而那条小船则是一种英国式的船用大艇。

我无法表达我当时的混乱心情；看到这么条大船本是件高兴事，何况我有理由认为，这船上的人是我的同胞，所以也应该是我的朋友；想到这里，我的高兴是难以描述的；但同时我心中不知从哪儿来了些疑虑，要我自己多加防范。首先我想到的是，一条英国船竟驶到世界的这个角落来，究竟要干什么事呢，因为世界上同英国有贸易关系的地方，都同这一带海域无关，无论是从英国去那儿，或者是从那儿去英国，都不经过这里；而且我很清楚，前一阵子根本就没什么风暴，这船不会因遭到风暴袭击而被吹到这里来的；所以如果他们当真是英国人，那也准是来者不善了；我与其落到杀人越货的海盗手里，倒不如像以前那样过日子呢。

大家千万别小看心中隐隐感到的一种危机感，有时候，人们尽管觉得不可能真有这种危机，但偏有这种感觉。我深信，只要对这类事情略加注意的话，那么很少有人能否认，我们是会隐隐有这种预感的；我们也不能怀疑，这种预感肯定是未知世界给我们的一种启示，是精神之间的一种交流[90]；如果说这种预感总的倾向看来是要我们预防危险，为什么我们不把这种警告看作是来自某种友好的神灵，是为了帮助我们呢？至于这神灵的地位是高是低，那倒是不成为问题的。

上面的这个问题，更使我确信我当时的推理非常正确；因为不管这种隐隐约约的预感来自何处，当时要不是它让我警惕起来，我免不了大难临头，落到远比以前还糟的境地；这一点，你们马上就会明白。

我趴在小山顶上望了不长时间，就看到那小船已驶近了岸边，看来还正在找一条小河，以便沿着河进来以后，上岸时可以方便一些；但由于他们没再沿着海岸多划一段距离，所以没发现当初我撑木筏进来时走的那个河口，却靠上了离我约半英里远的海滩；这使我大为高兴，因为要不是这样，他们上岸的地方简直就会在我的门口了，那样一来，他们准会把我赶出我寨子，说不定把我的东西抢个一干二净。

他们上岸以后，我大大地舒了一口气，因为他们是英国人，至少大多数是的；其中一两个我原以为是荷兰人，后来证明不是的。他们一共是十一个人，我发现其中三个人没武器，而且似乎还被捆着。船靠岸之后，四五个人带头跳上了岸，随即就像押俘虏似地把那三个人带上岸来。我能看到，三个人中有一个作出种种恳求、呼天抢地、悲观绝望的姿势，那动作甚至有些过火；再看那另两个人，可以看出他们有时也抬抬手什么的，显得很忧虑不安，但程度上不像头一个人那样。

看到这种情景，我大为不解，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礼拜五对我用英语叫道：“主人哪！你看英国人吃俘虏像野人。”“礼拜五，”我说道，“是吗，你以为他们要把那三个人吃掉？”礼拜五答道：“是的，他们要吃他们。”“不会的，不会的，”我说，“礼拜五，恐怕他们要杀那三个人倒是真的，但可以肯定决不会吃他们。”

在这段时间里，我既弄不清这是怎么一回事，看着这吓人的景象只是颤抖不已，担心这些俘虏随时会被杀害。事实上，我确实看到一个恶棍抡起一把水手们称作大砍刀的家伙，像是要朝一个可怜的俘虏劈下；想到这人马上就会被砍死在地的惨状，我血管中的血似乎都凝住了。

现在我真是巴不得那西班牙人和礼拜五的父亲没走，也巴不得能找个办法，逼近他们这帮人而不被他们发现，只要他们在我的射程之内，我就能把这三个人救出来了，因为据我观察，那帮坏蛋没带火器；但这时我另有了主意。

那些气焰嚣张的海员把那三人作践了一番之后，我看到他们都四散跑开了，似乎要看看这个岛上的情况。我再注意一瞧，见那三个人倒也可以自由走动了；可他们三人却忧心忡忡地朝地上一坐，脸上满是绝望的神情。

这使我想起了我当初上岛时茫然四顾的情形。那时我只以为自己这回完了，满心凄惶地环顾四周，时时胆战心惊的，生怕被野兽吃掉，到了晚上还爬到树上去过夜。

在那头一个夜里，我根本就想不到上天竟会用风暴和潮水的力量，把船吹送到离岸较近的地方，从而使我从船上拿到大量的生活必需品，让我靠这些东西维持了这么长一段时间；这三个可怜的落难人情况也一样，现在他们觉得自己完了，认为他们的处境已毫无希望了，却决不知道他们肯定会得救，会得到食品，而且这种帮助已近在眼前，已确确实实能保证他们的安全。

我们世人的目光十分短浅；同时我们却有很多理由信赖创造了世界的伟大造物主，心悦诚服地把自己交托给他；因为他决不会让他创造的生灵落到绝对走投无路的地步，哪怕是在最糟糕的情况下，人们也总是会有这样或那样感谢他的理由，而有的时候，他们的得救甚至比他们想象的要早；不但如此，有时甚至看来是要人性命的东西，结果恰恰救了人的性命。

那批人登岸的时候，潮水正好刚涨足，后来那帮家伙站在那儿向几个俘虏说话，又到处乱跑，看看他们来到的是怎么个地方，不知不觉中就待了很长时间；现在潮已退了好一会儿，海水已后退了很远，他们的舢板已搁在海滩上。

他们走开时，有两个人留在那船上；后来我发现，这两人因为喝多了白兰地而睡着了；不过其中一个人较早醒来，一看船已死死地搁在海滩上，他根本就没法使它移动分毫，便大叫那些东走西逛的人回来；那些人听到叫唤都立即回到了船边，但是这船很重，而那一段的沙滩稀稀烂烂地像流沙一样，他们根本不可能把船弄到海水里去。

在这情况下，他们倒显出了一种海员的本色——在各种各样的人们中，恐怕就数海员最不会思前想后了——他们干脆撇下这船，照旧去东逛西荡了；我还听见其中一个人一面在叫大家离开那船，一面对另一个人高声说道：“算了，杰克，别管这船了，行不行？到涨潮的时候，它自会浮起来的。”一听这话，一个大问题的答案总算完全得到了证实：我知道他们是哪个国家的人了。

在整个这段时间里，我把自己隐蔽得很好，只是在那小山头的左近进行观察，根本就没敢到我寨子外去活动；另一方面，想到我这寨子易守难攻，我也非常高兴。我知道，待到船再浮起来，至少还得过十个小时，那时天早黑了，我可以比较自在地就近观察他们的行动，而且只要他们说话，我也能听到了。

与此同时，我也像以前一样，把自己武装起来，准备战斗；不过这一回，我的准备工作特别细致，因为我知道，这次的对手同以往的大不相同。现在礼拜五也有了一手好枪法，我也吩咐他全副武装起来。我自己拿了两支鸟枪，叫他拿了三支火枪；我当时这副形象确实颇为杀气腾腾：身穿一件令人望而生畏的羊皮衫，头戴一顶以前说到过的大帽子，身边挂一把没有鞘子的大刀，腰带上插两把手枪，两边肩膀上都背着一支枪。

上面说过，我的打算是天黑之前不采取任何行动。但是到了两点左右，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我发现那些家伙都七零八落地进了树林，看来都是去躺下睡觉了。那三个落难的人为处境不妙而心事重重，自然睡不成觉，只是坐在一棵大树的荫下，离我约有近四五百码，而且据我看来，他们不在其他那些人的视线之内。

看到这些情形后，我决定在他们面前露个脸，了解一下他们的情况。我当即向那儿大步走去，我的部下礼拜五隔着段距离，跟在我后面；我那副模样先前已经说过，至于礼拜五，由于也全副武装，同样显得杀气腾腾的，但一眼看上去，还不像我这么凶神恶煞似的。

我渐渐走近他们，尽可能不让他们发现，待到很近时，不等他们发现我，我就大声用西班牙语问他们：“先生们，你们是什么人？”

他们听见我这声音都惊跳了起来，但一看到我那身粗野的装束和武器，更是十倍地吃惊。我看他们一个字都答不上来，却在想拔脚逃跑，便用英语对他们说道：“先生们，别见了我就害怕；也许在你们意想不到的时候，有朋友会来帮助你们呢。”“这么说来，他准是上天直接派来的，”其中一个人向我脱帽致敬并郑重其事地对我说道，“因为人的力量已没法使我们摆脱困境了。”“所有的帮助都来自上天，先生，”我说道，“但是你们能对一个陌生人说说，怎么才能够帮助你们吗？依我看来，你们现在处于危难之中，刚才我看到你们登岸，看到你们向那些押你们上岸的野蛮家伙求情什么的，也看到有个家伙举起刀来，像要杀人似的。”

这个可怜人泪流满面，周身哆嗦，显得十分惊讶地答道：“我是在同神，还是在同人说话？这是人呢，还是天使？”我说：“先生，你可别为此而感到担心，因为，要是上帝派天使来搭救你们的话，那么这天使的穿着准比我的好，他的武器也决不会像我的这样；请千万别害怕，我是人，是个英国人，而且你们也看得出，我是准备帮助你们的；我只有一个帮手，我们有武器弹药，请尽管告诉我们，我们能帮得上忙吗？——你们究竟是什么情况？”

“先生，”他说道，“现在要杀我们的人离我们不远，我们的情况说起来就太长了；简而言之，先生，我是那条船的船长，但船上的人员哗变了。我好不容易才说动了他们，总算是不杀我了，但最后还是要把我同这两人一起抛在这荒岛上，他们一个是我的大副，一个是乘客。这个地方没有人烟，我们在这里是必死无疑的，现在真是一筹莫展。”

“同你作对的那些混蛋在哪里？”我问道，“你知道他们去了哪儿？”“先生，他们在那儿躺着，”他指了指一处树丛说，“我真是心惊胆战的，只怕他们看见我们，或者听见你说话。要是被他们看见和听见，他们一定会把我们全都杀了。”

我问道：“他们带了火器没有？”他回答说：他们只带了两支枪，一支留在那舢板上了。“好吧，”我说道，“别的事情都由我去办了；我看，他们现在都睡着了，要把他们杀个精光也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不过，是不是抓活的为好？”他告诉我说，那帮家伙里有两个穷凶极恶的坏蛋，如果饶了他们，那就相当危险；他相信，只要把他们解决了，其他人都会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去。我问他是哪两个人。他说现在同他们隔着那么段距离，很难把他们指认出来；但他说他愿意听命于我，叫他干什么就干什么。“行，”我说道，“现在我们后撤，别让我们的说话声惊醒了他们，撤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之后再作计较。”于是他们自觉自愿地跟我后撤，撤到一片树林里之后，那帮家伙就没法看见我们了。

“请你听着，先生，”我说，“如果我肯为搭救你们而冒险，你们肯不肯同意我的两个条件？”

没等我把条件说出来，他就对我说，如果船能夺回来，那么他和他的船就完全听我指挥，我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如果船夺不回来，他就死活跟着我，哪怕我要他去天涯海角；另外两个人说的也是这话。

“好吧，”我说道，“我只有两个条件。第一，你们同我一起待在这岛上的时候，不能觊觎我的位置；要是我把枪交到你们手里，在任何情况下，你们应随时都准备归还给我，而且不能损害我和我的一切，同时，只要是在这岛上，就得服从我的命令。

“第二，如果把那大船夺了回来，你们得把我和我手下的人免费带回英国。”

他给了我种种保证，凡是一个有信仰的人能够想得出来的保证，统统都讲了；他说，这点条件是再合情合理不过的，他非但完全同意，而且他认为我是他救命恩人，只要他在世一天，无论在什么情况下，这个恩德是永志不忘的。

“那么，”我说道，“这里我交给你们三支火枪，还有弹药。现在你告诉我，你认为怎么干最合适？”他竭尽所能地向我表示他的感激之情，但只是提出他们完全听我指挥。我对他说，我觉得要冒险的话代价太大，而我所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就是乘他们睡着就一起向他们开火；这第一排枪放过以后，要是没被打死的人愿意投降，我们就让他们活命；所以第一排枪打得怎样就看天意如何了。

他平心静气地说道，要是他有可能的话，是不愿意把他们都打死的，只有那两个无可救药的坏蛋是例外，毕竟船上的这次哗变就是他们俩煽动的，而且要是让他们逃掉了，我们还会大倒其霉，因为他们回到船上后，会把全船人都带来，把我们全消灭掉。“不过，”我说道，“我这种建议是有其必要性的，因为这才是保住我们性命的唯一办法。”但我看出，他对于杀人流血的事颇为犹豫，便对他说，他们不妨自行其是，觉得怎么合适就怎么干。

正这么说着话，我们听见他们中间已有人睡醒了，随后就看见两个人站了起来。我问他，这两个人里面有没有他说起的造反头子。他说没有。“那也好，”我说，“你就让他们留着性命吧。看来老天有意给他们一条活路，所以才让他们醒来的。不过，”我说道，“要是你让其他的都跑了，那就是你的过错了。”

他被我这话一激，便把我给他的火枪拿在手里，又拿了支手枪往腰带上一插；他的两个伙伴也同他一样，各自把枪拿在手里。他们三人过去时，那两个伙伴走在头里，弄出了一点响声；有个已经醒来的水手听见响声，便扭过头来看，一见他们走来，便对别的人大叫起来；但叫得已经晚了，因为他刚叫出声来，他们已开枪射击了；我说他们，指的是那两个伙伴，因为船长很有点心思，他没在这时急于开枪。那两人的枪法很准，他们早认好了他们要打的那两个人，所以一枪打去，一个当场击毙，另一个受了重伤；但这家伙既然还没死，就一骨碌爬了起来，忙不迭地向另一个人呼救；船长冲到他跟前，告诉他说现在叫救命已经晚了，倒是应该求告上帝，让上帝宽恕他的罪恶；说罢这话，船长用枪托一下子把那人打倒在地，叫他永远也作声不得了。现在那帮人还剩下三个，其中一个受了轻伤。这时我也过去了，他们看到自己处境危险，抵抗也没有用，只好求我们饶命。船长对他们说，他可以给他们一条活路，但对他们犯下的叛逆行为，他们得明确地表示深恶痛绝，而且发誓将效忠于他，尽力帮他把船夺回来，然后把船驶回他们原先的出发地牙买加。他们拼命表白自己，说他们真心实意地准备这么干——反正说也只能说到这个地步了，船长也愿意相信他们，就饶了他们性命；我并不反对这样，只是要船长保证，只要这几个人还留在岛上，就得把他们手脚捆住。

我一边招呼着这儿的事，一边叫礼拜五同那大副去把舢板看住，把舢板上的桨和帆拿走。他们照办以后不久，三个在别处转悠的人听到枪声都赶了回来——也算是他们运气，没同别的人在一起——但一看见原先在他们手中的船长不但自由了，而且打败了他们，也就束手就擒；我们由此大获全胜。

现在船长和我也该彼此了解一下了。我先向他谈了我的全部经历，他全神贯注地听着，特别是听到我生产粮食和得到火药的出奇经过，简直都快听呆了；事实上，我的经历是一连串奇迹的组合，这使他深受感动；从我的故事，他联想到他自己，觉得上天安排我活了下来，就是为了救他性命，不由得流下了眼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番交谈结束以后，我带着他和他的两个伙伴去我的住处，领着他们从屋顶上进去（其实，我出出进进都是通过这儿的），把我拿得出的食物拿出来让他们果腹，然后又给他们看我干的活——反正都是我居住在那儿的长时期里干出来的。

我给他们看的这一切，我对他们说的那一切，确实叫人惊诧不已；船长尤其欣赏我的防卫措施，而那些树种下至今已快二十年了，由于那儿的树长得比在英国要快得多，所以早就成了一片小树林，让我的住处完全隐蔽了起来；如今这树林极其茂密，差不多完全无法通行，只是我在一处地方还留着一条弯弯曲曲的林间小径。我告诉他说，这是我的寨子，也是我的住处，但像多数王公贵人一样，我还有个乡间别墅，有时也去那儿小住，那就以后再带他们去参观了；我说眼下我们要做的，是考虑如何夺回那大船。他对此表示同意，但同时又说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因为那船上还有二十六个人，他们既犯下了严重的叛逆罪，根据法律就得判死刑，他们也知道这一点，知道他们要是被制服，被送回英国或任何英国的殖民地，那么他们都得上绞架，所以有可能横下心来，干脆就铤而走险；而我们人数又这样少，自然不能去攻击他们。

我把他的话斟酌了一番，觉得他的结论很有道理，所以得很快作出决定，既要把船上的人诱入我们的圈套，加以突然袭击，又要防止他们登上陆地来消灭我们；由此我也马上想到，用不了多久，船上的人不见他们的同伙乘舢板回去就会感到奇怪，那时一定会另划一条舢板来这岛上找他们，说不定这回是带着枪来的，那我们就难以对付了；我这个分析，他觉得颇有道理。

于是我对他说，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去那沙滩上，把横在那儿的大舢板底上凿个洞，叫他们没法把它划回去；同时也把舢板上的东西拿得一件不剩，使它一无用处，根本就不能再下水；我们随即去舢板那儿，把留在船上的枪和其它东西全都取走；那些东西包括一瓶白兰地，一瓶朗姆酒，一些小甜饼，一筒火药，还有帆布包着的一大块糖——约有五六磅重。对我来说，这些东西来得正好，特别是白兰地和糖，因为这东西多年前已经吃完了。

我们把这些东西带到岸上之后（船上的桨、桅杆、帆和舵早已被我们取走了），便在船底凿了个大洞；这样一来，他们就算仗着人多势众，来同我们为敌，也没法把这船弄回去。

说真的，在我的思想中，我并没有认为夺回大船有多大可能，倒是把心思放在那舢板上，觉得只要他们没法把它带走，那么我毫无问题能把它修好，让它载着我们去背风群岛[91]，顺便带走那些西班牙朋友，因为我仍时时想到他们。

我们按照自己的打算，先用尽力气把舢板推向沙滩的高处，这就不怕它涨潮时漂走了；再就是在它底部凿个大洞，叫他们一时间没法堵上；接着，我们就坐在地上，考虑下一步该做的事了；就在这时，我们听见大船上一声炮响，朝它一看，只见船旗挥动，似乎在打信号，要舢板上的人回去；见这儿的舢板毫无动静，他们再放了几炮，又给舢板发来了信号。

最后，他们发现打信号和放炮毫无效果，舢板照旧纹丝不动，便放下另一只舢板——这是用我的望远镜看见的——朝岛上划来；待到近了一些，我们发现舢板上至少有十个人，而且都带着枪。

那大船泊在离岸六海里的地方，所以我们清楚地看着他们一路过来，后来连人、连他们的脸也渐渐地看得清了；由于海潮把他们送过了头，抵达岛边时来到了原先那舢板东面，于是他们沿着海岸划着，想在原先那批人登陆地方靠岸，而先前那舢板也正是在那儿。

凭着望远镜，我们把他们看得一清二楚，而且船长还知道舢板上那些人都是谁，性格如何，据他说，其中有三个老老实实的人，肯定是受到胁迫并受到了恐吓，才被卷入这次叛乱阴谋的。

看来，水手长是他们中的头子，他和其他几个人都是船员中强凶霸道的家伙，这回过来，肯定也是狗急跳墙之举了；船长显得非常担心，觉得他们人多势众，我们难以对付。

我朝他微微一笑，告诉他说，处于我们这种境况的人，已过了担惊受怕的阶段了。可以说，不管再发生什么情况，都比束手就擒来得好，所以无论结果是死是活，我们应该把这结果看作是一种解脱。我问他，对我的生活境况有什么想法，是不是值得为寻求解脱冒冒险。“先生，”我说道，“你刚才不是还认为，上天让我在这儿生存下来，就是为了搭救你们，并因此而感到很受鼓舞，很有信心吗？现在这信心到哪儿去了呢？而就我来说，在整个这件事情里，到头来恐怕只有一点会使我感到遗憾。”他问道：“是哪一点？”“唉，”我说，“就是你刚才说过的一点：这些人里面有三四个家伙很老实，他们是应该免于一死的；要是他们也是船员中的坏蛋，我倒真要以为是老天的特意安排，把他们挑在一起，交给你处理呢。因为我可以担保，他们只要上岸，准叫他们有来无回，至于是死是活，那就看他们怎么对待我们了。”

说这话时，我嗓门既大，脸上也显得神采飞扬，这就使他大受鼓励；于是我们便勇气百倍地忙我们的事。先前，我们刚看到他们放船过来时，就考虑到把俘虏分散开来，现在也确实已把他们安置好了。

船长对他们中的两个人比较不放心，于是我叫礼拜五带上一个同船长一起获救的人，把那两个家伙押到我那洞窟里去；那地方离得远远的，人家既找不到，他们就是大叫，人家也听不见，而且就算他们逃出那个洞，也没法跑出那周围的树林。礼拜五他们把这两人押到这里后，并没给这两人松绑，但给了他们一些吃的东西，同时还答应他们，只要他们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一两天之后就放他们自由；但如果他们试图逃跑，那就毫不留情地要他们的命。他们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耐着性子待着，接着又千恩万谢的，说是待他们这么好，不仅给他们留下吃的，还为他们留下了烛火——礼拜五给了他们几支我们自制的蜡烛——让他们不必枯坐在黑暗中；他们并不知道，他没有在洞口守着他们。

其他俘虏的待遇还要好些。虽然其中的两人因船长还是放心不下，所以照旧捆着，但另外两人却在船长的保举下，为我所用了。他们庄严地宣了誓，保证与我们同生共死。这一来，加上船长他们三个好人和这两人，我们共有七个人，而且都配有很好的武器；我信心十足，觉得足以对付那正在过来的十个人，何况照船长的说法，那十个人里面还有三四个好人呢。

那帮人来到搁着那条舢板的地方，便划着船靠上海滩，一个个走上岸之后，把船也拖上了岸；看到他们这么做，我正中下怀，因为我本就担心他们把船泊在海上，不靠在岸边，并在船里留下几个人守着它；这样的话，我们就难以夺下这条舢板了。

他们上岸之后便奔向另一条舢板，但看到船上的东西已被一扫而光，船底上又是那么个大洞，显然都吃惊不小。

他们把这事想了一会儿，便扯开嗓门，大叫了两三声，想让他们的伙伴听见后作出回应，但毫无结果。接着他们围成一圈，放了一排枪，这枪声不但我们听见了，而且那回声在树林里袅袅不绝，但结果还是一样；因为我们很清楚，那安置在山洞里的两个人是绝对听不见的，而处于我们看管下的几个人虽然听得清清楚楚，却不敢作出回应。

这件事大出他们意外，也使他们非常惊骇，据他们后来告诉我们，他们当时已决定返回大船，准备向大船上的人报告：那大艇的船底已被凿穿，艇上的人都已被杀；所以他们立即把他们那条舢板推到水里，一个个全都上去了。

船长见状也大为吃惊，甚至不知怎么办才好，因为他觉得，他们若是以为他们的伙伴都已死了，那么重回大船后就会扬帆而去，这一来，他以后就永远见不到这船了，而想要夺回它的希望也将就此落空；可是不一会儿，他又为另一个情况同样担惊受怕起来。

那帮人把舢板朝海上划去不久，我们就看到他们又都回到了岸上；但这次的行动中，他们采取了一个新的办法——看来，这是他们商量的结果——这就是：留三个人在舢板上，其他的人进入岛的腹地去找他们的同伙。

这个安排使我们大失所望，我们倒也不知如何是好了；因为万一让那舢板逃走，我们即使把上岸的七个人全抓住也决无好处；只要舢板划回了大船，准会同大船上的人一道起锚，然后就远走高飞；这样，我们夺回大船的希望便成泡影。

但是我们并无良策，只能等待，注意事态的发展；只见那七个人上岸以后，留下的三个人把船划离了岸，远远地下锚泊定，等着接回那七个人；所以对我们而言，要进攻舢板上的人是绝无可能的。

上岸的那些人凑得很近，一起向小山头走来，而我的住处正是在这小山下；他们看不见我们，我们却可以把他们看得很清楚，可惜他们离我们还不够近，即使开枪也打不到他们；而如果他们向远一些的地方走倒也不错，因为那样的话，我们可以出击了。

他们登上了山脊，往东北面一看，见到的是一个宽阔的山谷和密密的树林——这里是岛上最低的部分——便大声叫唤起来，直叫到声嘶力竭；看来他们既不敢走得离海岸太远，也不敢彼此相距太远，只见他们在一棵树下往地上一坐，考虑怎么办。要是他们也像上一批人那样，觉得不妨在那儿先睡上一觉，那倒是我们求之不得的事，可他们感到危机四伏，尽管说不上他们担心的究竟是什么危险，但睡觉是万万不敢的。

看到他们在商量办法，船长向我提出了一个非常合理的建议；他认为，他们为了引起他们那些伙伴的注意，也许再会放排枪，那时我们就可以利用他们枪里都已没有弹药的机会，向他们冲去，叫他们不得不投降，这样，用不到流血，我们就可以全部生擒他们。我很欣赏这建议，但这在实施中要具备一个条件，就是我们同他们的距离得相当近，得在他们还来不及重装弹药时就冲到他们跟前。

可是他们并没有放排枪，我们静静地趴在那儿，等了很长时间，委决不下究竟应采取什么步骤；最后我对大家说，我看天黑以前是干不成什么事了，但只要他们不回到舢板上去，也许我们可以插到他们和那处海岸的中间，施点计谋，把舢板上的人引到岸上来。

我们等了很久，急煎煎地要看他们下一步的行动。只见他们商议了好一阵子后，全都站了起来，开始下山，朝着海边走去。这使我们大为着急；但看来他们对这地方颇具戒心，觉得危险重重，干脆还是当他们那些伙伴都已经完了，大家回到大船上去，按他们选定的路线继续航行。

看到他们往海岸走去，我马上想到——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他们已决定不再去找寻失踪者，而是在回去了；我把这想法告诉了船长，他一听之下大为恐慌，简直像软瘫了下来；幸而我立刻想出了一个引他们回来的点子，结果这一招居然极灵。

我吩咐礼拜五带上大副，朝西越过小河，去当初那帮生番带着礼拜五上岸的地方；然后登上一处大约半英里开外的高地，拼命大声呼叫，叫了之后听听那帮海员有没有反应；一旦听到他们的回应，就得不露形迹地再回叫几声，就这样一边不断对他们的呼叫作出回应，一边绕圈子，尽可能引他们远离海岸进入树林；然后再根据我指定的路线，绕回我这里。

就在他们刚登上舢板的时候，礼拜五和大副大叫了起来；他们马上就听见了，接着就一边应着，一边沿着海岸循声往西跑，不一会儿就被那条小河拦住了去路，因为这时正在涨潮，他们没法涉水过去；正像我预料的那样，他们连忙叫那舢板划过来，渡他们过河。

我看到，待他们渡到对岸时，那小船已朝上游方向漂了很长一段距离，正好来到一个河湾似的地方；他们登岸后，把船系在岸边一棵小树的树桩上，又从原先守船的三个人中带走了一个，只留两个人在船上。

这真是我求之不得的，于是我不等礼拜五和大副过来会合，立即带上其他的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渡过了小河，对那两个留下的人进行突然袭击；他们中的一个躺在岸上，另一个待在船上；岸上那家伙半睡半醒的，刚想跃身起来，冲在头里的船长已冲到他面前，一下子把他打翻在地，随即命令船上那人投降，要不就是死路一条。

一个人看到有五个人来进攻他，而且自己的一个伙伴已被打倒在地上，实在也无须多费口舌劝他投降的；何况，看来这人同其他那些海员不一样，正是那三个被胁迫参与哗变的船员之一，所以要他投降很容易，而且后来他还真心实意地参加了我们这一边。

与此同时，礼拜五和大副那边的事进行得也很顺利，他们的叫唤和回应把那帮人从一座小山引到另一座小山，从一片树林引到另一片树林，不但使他们累得筋疲力尽，而且最后把他们撂在一个地方，使他们在天黑以前是绝对回不了舢板了；事实上，礼拜五和大副回来时，他们自己也是累得够呛的。

现在我们没别的可干，只消在暗中盯着他们，寻找机会发动突击，以便稳扎稳打地解决他们。

礼拜五回来了几个小时之后，那帮人才走回停舢板的地方；在他们离船还有好大一段距离时，我们就听到他们中几个走在头里的在大声招呼，要走在后头的人跟上；同时我们也听见后面的人叫苦不迭的回答，说是他们的脚又酸又痛，人又累又困，无论如何走不快了——对于我们来说，这可是大好的消息。

他们总算都走到泊船的河边了，但一看退潮后的船已搁在河滩上，船上的人不知去向，他们那种惊恐是无法描述的。我们听得见他们凄凄惶惶的声音此起彼伏，你应我和，说是他们来到了一个魔岛，这岛上如果住着的是人，那么他们将都被杀害；如果住着妖魔鬼怪，那么他们将都被捉去吃掉。

他们又大声呼叫，一遍又一遍地叫着他们那两个伙伴的名字，但是没有应答之声。后来，我们看到他们像绝望的人那样，在沉沉的夜色中扭绞着双手东奔西跑，一会儿又看到他们上船去坐着休息，过后又回到岛上走来走去，就这样翻来覆去地折腾着。

这时天色已黑，我的部下只盼我放手让他们去进攻，但我想等个更好的时机，以便给他们留条活路，尽量少杀他们几个；另一方面，我知道他们也是全副武装的，更不愿意自己这方面有人被打死。我决定再观察一阵子，看他们是否会分散开来；为了打得更有把握，我缩小了伏击的距离，叮嘱礼拜五和船长不忙开枪，先把身子贴着地爬过去，只要不被对方发现，就爬得离他们越近越好。

他们在那儿埋伏了没多长时间，就看见水手长同另外两个人走近了他们；这个哗变中的首恶分子现在是众人里头最垂头丧气、情绪低落的；船长一心要打得这罪魁祸首措手不及，所以只是听见他说话声音，没等他走近后认准是他，就急不可待地同礼拜五一跃而起，向已经走近的他们开了枪。

水手长当场就被击毙，另一个人身上中了弹，跌倒在水手长的尸体旁，过了一两个小时才断气；第三个人撒腿就跑。

一听到枪声，我便全军出击；现在我这支部队共有八人：我是总司令，礼拜五是我的副司令，还有船长和他的两个伙伴，另外三个原是我们的战俘，但现在已获得我的信任，也发给了武器。

我们是在夜色中向他们进攻的，所以他们看不出我们有多少人；原先留在舢板上的人现在已归顺了我们，我要他指名道姓地向他们喊话，想用这办法向他们施加影响，也许就此能迫使他们屈服，而情况的发展正像我们所希望的那样。因为事实上，根据当时他们的处境，不难想象他们是愿意投降的，所以他就尽量放开嗓门叫着其中的一个人：“汤姆·史密斯！汤姆·史密斯！”汤姆·史密斯立即应道：“你是谁？是小罗平吗？”看来，他听出了是谁的嗓音。于是，另一个应道：“是我，是我；汤姆·史密斯，看在上帝的份上，快放下武器吧，要是不投降，你们马上就没命啦！”

“我们得向谁投降呢？他们在哪里？”史密斯随即问道。“他们就在这儿，”小罗平答道，“我们的船长就在这儿，有五十个人同他在一起，跟踪你们已有两个小时啦！水手长已被打死，威尔·弗赖依也被打伤了，我已成了俘虏。要是你们不投降，你们就全完了。”

“要是我们投降了，他们会饶我们性命吗？”史密斯又问道。“如果你们答应投降，我就去问问。”小罗平说后，就问船长，于是船长亲自发话道：“听着，史密斯，你是听得出我的声音的。只要你立刻放下武器，我保证缴枪不杀，别人也一样，只除了威廉·阿特金斯。”

听见这话，阿特金斯叫了起来：“看在上帝的份上，船长，也就饶我一命吧！我干了什么呢？他们所有的人都跟我一样坏。”顺便插一句，他这话说的不是事实，因为当初哗变的时候，看来就是这个威廉·阿特金斯带头抓住了船长，捆了他双手，对他百般辱骂，实在粗暴无礼得很。但船长还是对他喊道，他得放聪明些，先放下武器，然后听凭总督发落——他所谓的总督，指的是我，因为他们都这样称呼我。

总之，他们全都放下了武器，只求饶命；我派喊话的人带着两个人过去，把他们捆了起来；这时，我那支号称有五十人的大军——其实，就算把那三个人也包括在内，总共也只有八个人——冲上前去，接管了那帮人和舢板，但为了显示出气派，我和另一个人没有露脸。

我们下一步的工作就是修理舢板并考虑夺回大船了；至于船长，现在他比较有空，就去开导那帮人了。他指出他们对他的卑劣行径，谴责他们的险恶用心，并断言他们的叛逆行为最终会使他们遭到不幸和灾难，说不定还会使他们上绞架。

他们都表示痛改前非，苦苦地哀求饶命；对于这种要求，他回答说，他们全都不是他的俘虏，而是本岛长官的俘虏；他们当初以为把他送上了一个没有人烟的荒岛，但老天有眼，偏偏让他们把他送上了有人居住的岛，而岛上的总督居然还是英国人；他还说，这位总督只要愿意，本可以把他们全都吊死，但既然已答应了免他们一死，估计将送他们回英国，依法论处；但阿特金斯不包括在内，因为根据总督的命令，他得通知阿特金斯料理好后事，第二天早上将执行绞刑。

尽管这些话都是他自己编造出来的，却收到了预期的效果；阿特金斯当即跪倒在地，哀求船长代他向总督求情，饶他一命；其余的人也都向他求饶，要他看在上帝的份上，别把他们送回英国。

这时我灵机一动，觉得离开本岛的时机已经到了，因为现在要那些人死心塌地地去夺那大船已决非难事；为了不让他们看见我这总督的尊容，我退到暗处却把船长叫过来；由于离船长的距离较远，我一边叫，一边又派了一个人去船长面前，向他说道：“船长，长官叫你去。”船长立即答道：“请回禀大人，我马上就来。”这一来，他们果然全都中计，以为我这长官带着五十个人就驻扎在附近。

船长来了以后，我把夺回大船的计划告诉他，他极为赞成，决定第二天早上按计划行事。

但是为了做得更加巧妙，使计划更有成功的把握，我对船长说，我们必须把俘虏分开安置，由他押着阿特金斯和另两个最坏的家伙，捆好他们的手，把他们押到我那洞窟里，让他们同已经关在那儿的人待在一起。这件事后来就交给了礼拜五，由他带着当初同船长一起上岸的另两个人去办。

他们把那三个家伙押进那洞窟，就像把他们送进了大牢；说实在的，那地方是有些阴森森的，特别是对他们这种处境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至于其他的俘虏，我吩咐了下去，把他们带到我所谓的别墅里去；有关那里的情况，我已作过详细的介绍，它既与外界隔开，那帮人的手又被绑着，何况他们的命运如何还得取决于他们的表现，所以把他们关在那儿，可说是万无一失的。

第二天早上，我要船长去对他们讲话，其实也就是去试探他们，看看他们能不能信任，能不能带他们乘着舢板去夺大船；我要他在讲话后把他的想法告诉我。他对他们讲了一番，指责了他们对他造成的伤害，指明了他们目前的处境，同时也指出，尽管总督眼下饶了他们性命，但只要被押回英国，就肯定全要被铁链吊死；然而，如果他们参加夺船的行动，去将功赎罪，那么他愿意去求情，请总督答应赦免他们。

可以想象，处在他们那种境况下的人，听到了这个建议，自然是求之不得，当即跪倒在船长跟前，发誓赌咒地一口保证，说是只要船长能让他们保全性命，他们就绝对忠于他，愿意赴汤蹈火跟着他，走遍天涯海角，而且今生今世永远把他当作再生父亲。

“那好，”船长说道，“我这就去见总督，把你们的话汇报上去，我也会尽力而为，让他同意。”于是他就来找我，把他们的这种心情告诉了我；当然这是他的观察所得，但他确实相信他们会效忠于他。

但为了把事情做得万无一失，我还是要他再去，在那帮俘虏中挑出五个人并对他们说：他们也看得出来，他手头上并不是没有人，但他偏要挑这五个人做他的帮手，至于另外那两个人，还有那三个已经押送到寨子（指我那洞窟）去的俘虏，总督要留作人质，以确保他们这五个人不中途变卦——如果在执行任务时他们不老实，那五个人真就得在岸上用铁链吊死。

这一招看来很厉害，而且使他们深信总督是说到做到的；但他们别无选择，只能接受这条件；这么一来，现在不单是船长，其他的俘虏也都对这挑出来的五个人好说歹说，要他们尽心尽力地干。

我们这就要出师远征了，我们的兵力构成情况[92]如下：一）船长，大副，乘客。二）从第一批来人中抓来的两个俘虏；我听了船长为他们讲的好话后，当时就放了他们，并给他们发了武器，以示信任。三）另两个俘虏；他们抓来后一直捆着双手，被关在那儿，现在经船长提议，放了出来。四）从舢板上抓到的一个俘虏。五）最后被释放的五个人。所以，他们一共是十三个人——另外，我们把五个俘虏关在洞窟里，还有两个虽没关在那儿，却也是人质。

我问船长愿不愿意冒冒险，带领这些人登上大船，因为我觉得这儿还留下了七个人要看管，我和礼拜五都不宜离开；何况他们还是分别关押的，要顾上这两头，还要供应他们吃喝，也就够我们忙的了。

对于关在石窟里的五个人，我决定严加防范，由礼拜五每天进洞两次，给他们送去吃的；我叫另两个俘虏把这些吃的东西送到指定地点，由礼拜五到那儿去拿。

我在这两个人质跟前露脸的时候，船长也在边上，他对他们说，我是总督派来看管他们的，而且根据总督的命令，他们只能按我的吩咐行事，不得去任何其它地方，要是违反了这条，就得被抓进寨子，戴上镣铐；既然始终不让他们知道我就是所谓的总督，我现在就只得以另一个人的身份出现，开口闭口谈的都是总督、驻军、寨子以及诸如此类的话。

现在，船长的面前已毫无困难，只消把两条舢板装备一下，把一条的窟窿补好，安排好上船的人。他派那乘客带着四个人上了一条舢板，自己则同大副带着六个人上了另一条舢板。他们进行得很顺利，午夜时分已靠近了大船，到了喊话能被听见的距离时，船长就叫小罗平喊了起来，告诉大船上的人，说是连人带船都已弄回来了，只是花了很多时间才把那些人找到；他还讲了些诸如此类的话，反正在他们靠上大船前，不断地同大船上的人谈着；待船长和大副带着火枪上了大船，一下子就用枪托把二副和船上的木匠打倒在地。在手下的人密切配合下，他们制服了前后甲板上的人，接着便把舱口盖关上，使舱下的人上不来；这时另一条舢板上的人已从船头的锚链攀援而上，占领了前舱和通向厨房的舱口，活捉了他们在那里发现的三个人。

做到这一步之后，他们已牢牢地控制了甲板；船长随即命令大副带三个人去攻打艉楼的甲板室。哗变后担任船长的家伙正睡在里面，这时已情知有变，立刻起了床，带着两个部下和跟班都取枪在手；大副用撬棒刚把门撬开，这新船长和他的死党竟悍然开火，一颗火枪的子弹打伤了大副，使他手臂骨折，他的两个伙伴也受了伤，幸好没有打死人。

大副虽然受伤，却一边叫救兵，一边冲进艉楼的甲板室，用手枪射中新船长的头部，子弹从他嘴部射进去，从他一只耳后穿出，他就此一声不吭地栽倒在地；别的人一看这局面，全都投降，所以后来没有什么伤亡，就把这艘船夺了回来。

船刚一夺到手，船长就下令放炮七响；这是他同我约定的信号，通知我他已经大功告成；我听了这炮声，自然高兴万分，因为我一直坐在岸边等着听这声音，直等到快要凌晨两点的时候。

既然清清楚楚地听清了号炮，我也就躺下睡觉了；这一天真把我累坏了，所以睡得很熟，但一声炮响使我惊醒过来；我连忙起身，就听得有人在叫：“总督！总督！”我马上听出是船长的声音，只见他爬上我那小山头，站在那儿向我指了指他那艘大船，便张开双臂抱住了我。“把我救出危难的亲爱的朋友，”他说道，“那是你的船，这整条船都是你的，我们船上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东西全都属于你。”我朝那船望去，见它离岸只有半英里多一点；原来他们在拿下这船以后就立即起锚；由于天气晴好，又是顺风，于是就把船驶到那小河的河口处下了锚；这时正好涨潮，船长就吩咐把他那大舢板沿河划了进来，就在我当初停靠木排的河岸附近上了岸，所以可说是直接到了我的家门口。

这一阵惊喜差点让我晕了过去。因为我确确实实看到自己得救在即，这种机会已交到了我的手中，而且万事俱备，只要我愿意，一艘大船就会马上起锚，把我送到我想去的地方。起先，我有好一阵子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幸而他的双臂紧紧地抱住了我，要不然，我真会瘫倒在地的。

他看到我这种惊喜之情，急忙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瓶子，给我喝了些露酒，原来这是他特意为我带来的；我喝了以后，便往地上一坐；这酒虽然让我提了神、醒了脑，但我仍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法对他说出一句话。

在这段时间里，这可怜的船长同我一样欣喜若狂，只是他没有我这样的惊愕之感。为了使我平静下来并回过神来，他对我说了无数亲切的话；但是我胸中的惊喜之情来得过于强烈，过于突然，竟使我一时间神思恍惚；最后，这股惊喜之情总算化为夺眶而出的热泪；又过了一会儿，我才恢复了说话的能力。

现在轮到我去拥抱他，称他为救我出危难的人；彼此都是满腔的高兴。我对他说，我把他看作是上苍派来解救我的人，而这整个事情看来就像一连串的奇迹；这不单证明有一只看不见的上天之手在操纵着世界，而且也表明，无所不在的上帝能看到这世界的海角天涯，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救援遭受不幸的人。

我的心中充满了感激之情，自然没有忘记感谢上帝；我身居蛮荒，处境悲惨，他不仅奇迹般地让我生存下来，而且每一次都让我化险为夷；对于这样的上帝，谁又能不衷心地赞美呢？

我们彼此交谈了一会儿之后，船长告诉我说，他给我带来了一些食品，这都是船上的现成东西，而且是那帮坏蛋抓住了他，在船上糟蹋了一番之后剩下的。说着，他便大声叫唤舢板上的人，要他们把送给总督的东西弄上岸来；瞧着这样一份厚礼，我真觉得他们似乎不准备带我一起走，而是准备让我继续生活在岛上了。

首先，他送了我一箱上等的露酒，六大瓶马德拉[93]白葡萄酒，每瓶容量为半加仑；两磅上好的烟草，十二大块船上食用的牛肉，六大块猪肉，一袋豌豆，一百磅饼干。

他还送给我一箱糖，一桶面粉，满满一袋的柠檬，两瓶酸橙汁和许多其它东西。除了这些，他还为我带来了六件干净的新衬衫，六条高质量的领巾，两副手套，一双皮鞋，一顶帽子，一双长统袜和一套他自己没怎么穿过的上好衣服。对我而言，这些东西的用处真是不知要大多少倍——千句并一句，他让我从头到脚穿戴得焕然一新。

任何人都不难想象，对处于我这种境况的人来说，这份礼物既非常丰厚又是雪中送炭。但是，我刚把它们穿上和戴上的时候，世界上没有比这些东西更叫人感到不舒服，感到别扭和难受的了。

这些人情事过去之后，他的那些好东西也都搬进了我小小的住处，这时他开始同我商讨如何处理那些俘虏，因为确实也值得考虑一下：我们究竟应不应该冒点险把他们带走，尤其是其中的两个家伙，我们都知道是顽固至极又无可救药的。船长说，他知道他们是彻头彻尾的坏蛋，根本就没法相信他们的话，即使带他们一起走，也必须给他们戴好镣铐！只要一到任何英国的殖民地，就把他们作为罪犯交付当地的司法机关。我由此知道这是船长的一件大心事。

于是我就对他说，如果他愿意的话，我可以同他提到的这两个人谈谈，让他们主动要求留在这岛上。“如果能这样，”船长说道，“那我可是打心底里感到高兴的。”

“那好，”我说道，“我就派人去带他们来，我将代表你同他们谈话。”我随即叫了礼拜五和原先的两名人质——他们现在已被释放，因为他们的伙伴已把诺言兑现了——要他们去那石窟，把那五个捆着双手的人带到我的小屋去，让他们在那儿等我。

过了一会儿，我一身新装去了那儿——现在我又被称作总督了；大家在那儿迎接了我和船长之后，我便吩咐把那几个人带到我的面前；我对他们说，他们对待船长的恶劣行径，我知道得一清二楚，也知道他们是怎么把那船抢到手的，甚至还知道他们准备继续去干海盗的勾当，但是天网恢恢，叫他们恶有恶报，终于跌进了他们为人家挖好的陷阱。

我告诉他们，在我的部署下，那大船已夺了回来，现在正泊在河口外不远的地方；他们待会儿也许就会看见已受到报应的新船长，因为这个恶贯满盈的家伙已被吊在帆桁的顶端。

至于他们自己，我说我很想知道他们能提出什么理由，使他们可以不作为进行海盗活动时被抓的人犯而立即处决；当然，对于我有权处决他们这一点，他们是深信不疑的。

其中一个人代表其他几人做了回答，说是他们没其它理由可说，要讲的只有一点，就是在他们束手就擒时，船长曾答应不杀的，所以现在恳求我大发慈悲。我告诉他们说，我不知道对他们有什么慈悲可发，因为就我而言，我已决定带我所有的部下离开本岛，随船长回英国去。而就船长而言，要他把他们带回英国，那就只能把他们当作囚犯，戴上镣铐，而且回英国之后，就得按谋反夺船的罪名，把他们交付审判；而这审判的结果，他们一定也知道，那就是上绞架；所以对他们来说，我也讲不出究竟是哪种办法为好，除非他们想留在岛上碰碰运气；如果他们愿意这样，我倒也不在乎，因为我有权把这岛交给别人；只要他们认为能在这儿生活下去，我倒是倾向于给他们一条活路的。

看来，他们对此颇为感激，说是与其被押回英国受绞刑，远不如冒点险，留在这儿；所以我把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然而，船长对这种安排似乎面有难色，好像对于留他们在这儿很不放心。于是，我对船长装出不满的样子，对他说道，这些人是我的俘虏，不是他的俘虏；现在既然已答应他们从宽发落，我就应该言而有信；如果他认为不便同意我这办法，那么既是我的俘虏，我就放了他们；他不满意的话，那么只要他有本事就尽可以把他们再抓回来。

看到这情形，他们显出感激万分的样子，我随即也就放了他们，要他们先回树林中他们原先待的地方；我还答应他们，将给他们留些武器弹药，而且如果他们需要的话，还可以给他们一些指导，让他们在这儿能过得舒坦些。

办好这事之后，我要为上船作准备了；我对船长说，我还得在岸上待一夜，收拾收拾东西，要他去船上过夜，第二天再派舢板到岸边接我；同时我又要他吩咐下去，把那个已被打死的新船长吊在帆桁上，让那批人看看这下场。

船长走后，我派人去把那帮家伙召到我的住处，非常严肃地同他们谈了他们的处境。我对他们说，我认为他们已作出了正确的选择，因为要是让船长带他们走的话，他们必然会被吊死的。我一边向大船指了指，叫他们看那个吊在帆桁上的新船长，一边告诉他们，要是上大船走的话，他们的前景同样不妙。

他们全都表示情愿留下后，我便对他们说，我愿意把我在这儿生活的情形告诉他们，免得他们的日子过得太艰难。接着，我讲了我来到这岛的情形，讲了我在这儿的整个历史，给他们看了我的防御措施，把我做面包、种粮食、晒葡萄干的办法都对他们介绍了；总之，凡是能让他们的日子过得舒坦一些的要点，我都教给了他们。我还把将有十六个西班牙人来这儿的事告诉了他们，要他们为我向那些人转交一封信，并向我保证对他们也平等相待。

我把枪留给他们，这包括五支火枪，三支鸟枪，另外还留给他们三把刀剑。我还存有一桶半火药，因为在最初的一两年以后，我只用掉了很少的火药，根本就没一点浪费。我把自己养羊的办法告诉了他们，教他们如何把羊养肥，怎样挤奶，怎样做黄油和干酪。

总而言之，我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事对他们讲了。我还告诉他们说，我要说服船长，要他另外给他们两桶火药，给一些菜籽——我对他们说，当初我要是有点菜籽，真是会喜出望外的；船长送来给我吃的那袋豌豆，我也给了他们，要他们千万用来做种子，收获得更多一些。

把这些事全都交代好以后，我第二天便离开了他们，登上了大船。我们马上做启航的准备，但是当晚没有起锚。第二天一早，那五个人里面倒有两个人游到了船舷旁，苦苦地哀求让他们上船。他们说另外那三个人心狠手辣，以后肯定会杀了他们，所以请船长看在上帝的份上，让他们上船，哪怕上船后立即吊死他们。

听了这番话，船长先是推说不经我同意，他就无权处理；后来费了不少口舌，那两个人又信誓旦旦地保证痛改前非，总算让他们上了船。过了不久，这两人都受了鞭刑，给结结实实地抽了一顿，并在伤处撒盐浇醋[94]，此后，这两个倒也老实安分了。

此后不久，我吩咐把答应给那几个人的东西装上舢板，而经过我的说情，船长叫人把那几个人的箱子和衣服也装了上去；趁着涨潮，舢板划到了岸边；他们收到东西后，自然是千恩万谢；我又鼓励了他们几句，说是有朝一日，我能有机会派船接他们的话，我是不会忘记这么做的。

我离岛上船时，为了留作纪念，把我做的那顶羊皮大帽子、那把伞，还有那只鹦鹉都带走了。同时，我也没忘记把前面提到过的钱也都带上，这些钱多年来搁置在我这儿，毫无用处，现在都已锈迹斑斑，黯淡无光，要是不经过一番擦拭和使用，很难看出它们是银币；就连我在那条触礁的西班牙船上取来的钱，情况也一样。

我就这样离开了这个岛。根据船上的航海日志，这天是一六八六年十二月十九日，也就是我在这岛上度过了二十八年两个月零十九天[95]。巧的是，我离开这岛的日子，同我当初从萨里的摩尔人那里乘大艇出逃的日子，月份和日期竟然相同。

我在这船上经过了长途航行，于一六八七年六月十一日抵达了英国，回到我阔别了三十五年的故土。

我到了英国后，大家完全把我视为异乡来客，好像他们从来就不认识我似的。我那位恩人还健在，当时我把钱交托给她，她尽心尽力地为我保管，但她非常不幸，已第二次守了寡，日子过得相当凄凉。至于我在她那儿的钱，我叫她宽心，并保证我决不会让她为难；相反的，为了报答她当初对我的关怀和忠诚，我根据自己那点小小资财，给了她一点接济，但由于当时我的能力有限，对她的接济也就实在微不足道；但我向她保证，她以前对我的好处，我是永志不忘的，事实上，后来我有足够的能力帮助她时，我确实也没有忘记她，不过这已是后话了。

我后来去了约克郡，但我父亲已经去世，母亲也已经去世，以前的家庭成员中，只剩下了两个姐妹，还有一位哥哥留下的两个孩子；由于大家早就以为我不在人世了，所以没给我留出什么财产，简单地说来，也就是我得不到家庭的任何资助；而我自己的钱为数也很少，不足以让我在这世界上安身立命。

但出我意外，倒还真有个人对我作出报答的，这就是最后那位船长；也是彼此幸运，我救了他，从而也保全了他的船和货，而他已向船东作了详尽的报告，把我救人和夺船的事大大赞扬了一番，于是他们就请我去见见面，同时也会会一些有关的商人；他们大家对我的此举极表赞赏，还送了我近两百镑的钱作为酬谢。

我反复考虑了我的境况，觉得要在世上干出一番事业，我手中的这点钱是远远不够的；于是我决定前往里斯本，想打听一下我在巴西的种植园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我那合伙人现在怎么了，因为我有理由猜想，他准在多年以前就以为我不在人世了。

怀着这个目的，我乘船去里斯本，在下一年的四月份抵达了那里；在这些长途旅行中，礼拜五一直勤勤恳恳地跟着我，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是我忠心耿耿的仆人。

到了里斯本之后，我做了一件使我特别满意的事：我经过打听，找到了我那位老朋友船长，当初在非洲沿海，就是他把我救上船的。如今他年事已高，已不再航海了，而是让他早已不年轻的儿子接替了他，像他一样驾船去巴西做生意。这位老先生已认不得我了，而且说真的，我也几乎认不出他；但我很快就辨出了他的面貌，而在我向他作了自我介绍以后，他也很快就认出了我。

老友相逢，总有一番情深谊长的交谈，过后，我自然也就问起我的种植园与合伙人。这位老先生对我说，他约有九年没去巴西了；但他能明确地告诉我，当他最后一次离开巴西时，我的合伙人依然健在，但我指定的两位代理人却都已去世，而当初我就是委托他们和我的合伙人一起，照管我的那部分产业和收益的；不过他深信，有关我种植园增值的情况，我可以获得一份可靠的账目表的；因为大家都以为我遭难淹死的话，代理人一定会把我名下的那份种植园收益上报王家税务官，而只要我不去申请发还，税务官就把其中的三分之一划归国库，三分之二拨给圣奥古斯丁修道院，供他们用来济贫扶困以及向印第安人传道，使他们信奉天主教；但只要我出面，或者有人代我提出申请，要求归还我的资产，那么就应该发还，只是每年的收益由于已用于慈善事业，就无法发还了；他还向我断言，王家的土地税务官和修道院的司库一直很仔细，会密切监督作为唯一当事人的我的合伙人，要他把每年的收益如实上报，以便他们依法提取原属于我的那个份额。

我问他是否知道，我那种植园已发展到了什么地步；又问他，照他的看法，是不是值得我亲自去料理一下；而到了那儿之后，要是我提出恢复我的合法权益，会不会遇到什么阻碍。

他说，有关那种植园究竟发展到什么程度，他没法提供确切的数字，只知道我那合伙人就凭享有他那一半产权，已经成了巨富；而且就他回忆所及，他当年曾听说，我那划归国库的三分之一的年收入，似乎是拨给了另一个修道院或某一个宗教团体，数额当在二百莫艾多以上。至于要顺利地收回这产权，这是不成问题的，因为我的合伙人还活着，能够证明我的身份；再说，我的姓名在国家档案中已登记在册；他还告诉我说，我那两个代理人的儿子都继承了父业，他们都是非常诚实可靠的人，而且十分富有；他相信，我不但在收回产业的事上将得到他们的协助，而且还会从他们手里取得一笔等我去结清的巨款，这是他们的两位父亲在没把我的产权上缴以前，为我积攒下来的庄园收入，而据他回忆，他们是在十二年前把我的产权上缴的。

听了这番话，我显得有点放心不下，便问老船长，他是知道我立过遗嘱，知道我指定他这位葡萄牙船长做我的全权继承人的，既然如此，我委托的那两位代理人怎么会这样处理我的财产。

他对我说，他确实知道这遗嘱的事，但是在我是否确已去世这点上却并无证明，而他只有在得到有关我死亡的确切报告后，才能成为遗嘱中指定的遗嘱执行人；再说，他同这件事天南地北的，也就不想去管这事了。不过事实上，他曾将我的遗嘱送有关方面登记注册，而且也提出过产权要求，只要当时他能明确地说明我是死是活，那么他早就运用代理权而接管了我的制糖工场，早就叫他现在正在巴西的儿子去做这件事了。

“但是，”这位老人说道，“我还要告诉你一个消息，也许在你听来，这不像其它的那些事容易接受；事情是这样的：由于你的合伙人和代理人同大家一样，都以为你已不在人世，所以曾提出把你名下头六七年的收益都算给我，我接受了下来；不过在那段时间里，”他说，“由于要扩大生产，修建制糖工场，购买奴隶，开支很大，所以整个数目远没有后来的收益那么可观。不过，”老人说道，“我收到的全部金额究竟是多少，对这笔钱究竟是怎么处理的，我会如实地告诉你的。”

同这位年高德劭的朋友又谈了几天，他给了我一份清单，这上面有我那种植园头六年的收益情况，还有我那合伙人和两位身为商家的代理人的签名；这些进益都是以实物支付的，例如一卷卷的烟叶，一箱箱的糖，还有制糖工场的副产品朗姆酒、糖蜜等等。从这份清单上可以看出，每年的收益都有可观的增长，但上面已经讲到，由于支出巨大，起先的进益数字并不大。话虽这么说，从这位老先生的清单上我得知，他欠我四百七十个金莫艾多，另外还有六十箱糖、十五大卷的烟叶在一次海难事故中损失了——那次海难发生在他驶回里斯本的途中，大约在我离开巴西的十一年后。

这诚实的人于是谈起了他的一连串倒霉事，说到他为了挽回损失，迫不得已才动用了我的款子，在一艘新船上入了股。“不管怎么讲，老朋友，”他对我说道，“我不会让你感受到拮据之苦的，只要我儿子一回来，我马上会全数还你的。”

说着，他拿出一只旧钱袋，给了我一百六十个葡萄牙莫艾多，又出了一张字据给我，写明在他儿子驶往巴西的那艘船上，他占有四分之一的份额（他儿子也占四分之一的份额），他把这些都交在我手里，作为其余欠款的担保。

他自己处境不佳，却依然这样正直善良，这使我极为感动，哪里能接受这种做法；我想起他为我做的一切，想起他把我从海上救起，始终对我非常慷慨大度，尤其是想到他现在对我还这么真诚友善，我一边听着他的话，一边差点流下泪来。于是我就问他，在他目前的状况下，他是不是一时间能拿出那么多的钱，这样做是不是会让他自己弄得相当窘迫。他对我说，这就没法说了，因为窘迫之感总是会有一点的，但是这毕竟是我的钱，而且我也许比他更需要这笔钱。

这位好人说的话全都出自真心实意，我听着听着，差一点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来。总之，我收下了一百个莫艾多，同时向他要了笔和墨水，写了一张收据给他，说是收到了一百个莫艾多；随即就把余下的那些金币退还给他，对他说道，如果我要回了种植园，连这一百个金币我也退还给他——这一点以后也确实做到了。至于他写的那张字据，说是准备出让他在他儿子船上的那部分投资，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收的；事实上，如果今后我需要这笔钱，他的诚实就足以保证他会把钱给我；而如果今后我不需要这笔钱，倒是能收回他认为我有理由收回的产业，那么我永远也不会再要他的一个铜子了。

这事结束以后，这位老先生问起我，要不要他教我一个办法，去收回我那种植园。我对他说，我是想自己去那儿办这事的。他说，如果我愿意亲自去办，那就不妨去一次；但如果我不想去，反正有的是办法，足以保证我收回产权，并且立即把我投资的收益拨回我名下，归我使用；他说，目前在里斯本的河道[96]里，有些船正要驶往巴西，他要我去官方的登记处把我的姓名登记好，并给我一份他写的书面证明，其中他宣誓保证我不仅还活着，而且就是当初取得土地、建立了那个种植园的业主本人。

这份书面证明按正常手续经公证处公证，又附上了一份委托书之后，他又为我写了一封亲笔信，要我把这文件和信一起寄给他在巴西的一位商人朋友，同时要我住在他家里，等待回音。

这次收回财产的事进行得顺利，有关各方的表现真是再体面也没有了。因为七个月还不到，我一下子就收到了一批函件，寄件人是两位商人的儿子，当初我就是受他们父亲之托而出海的，我也委托他们做我的代理人。这批函件里有着下列重要信件和文件。

第一，是有关我那种植园出产的一本细账，这本账从他们父亲同我这葡萄牙老船长结账的那年算起，一共有六年的账；我总计可得一千一百七十四个莫艾多。

第二，是其后四年的账，这是在政府接管我的财产之前，因为我失踪而被认为是法律上的死亡[97]，这期间财产由他们再代管；而由于种植园逐年增值，在这四年的细账上，我结存的金额是三万八千八百九十二克鲁扎多[98]，相当于三千二百四十一个莫艾多。

第三，奥古斯丁修道院的院长也给了我一份账单。十四年多以来，他收到我的那份进益；尽管现在用于医院方面的钱已无法回收，但他仍非常实事求是地承认，他那里还有八百七十二个莫艾多尚未分配掉，应当是属于我名下的。至于已上缴国库的那部分钱，那是分文不还的。

另外还有我合伙人的一封信；他在信中十分亲切地祝贺我依然健在，同时也告诉我有关种植园的发展情况，每年有多少产量，还详细地说到了种植园的占地面积、种植情况、使用奴隶的数量；另外，为了祝福我，他还在信上画了二十二个十字架，说是他已诵念了同样遍数的“万福马利亚”，以感谢圣母对我的保佑；他热情洋溢地邀请我去巴西，亲自接管我那份产业；如果我不能亲自去的话，就把我指定的人告诉他，他便可以把我的产权移交那人；最后，他同他的全家怀着深厚的友情，由衷地向我问好，并送我七张上好的豹皮作为贺礼——看来，这是他派到非洲去的另一艘船给他带回来的，不言而喻，那艘船的遭遇比我的这艘好多了。此外，他还送了我五箱精制的果脯，一百个比莫艾多略小的金块。

也就是凭这个船队，我那两个经商的代理人还给我运来了一千二百箱糖、八百卷烟叶，至于我账目上的积余，则全部以金币支付给我。

现在我倒真是可以说自己同约伯一样，晚景好于当初了[99]。我读着这些信，特别是得知自己身边有这么多财富——因为从巴西来的船，都是成群结队的，凡是带信给我的那些船上，都有带给我的货物，信还没交到我手里时，那些货已安全抵达里斯本的河道了——我内心的激动简直难以言表。总之，我当时脸色惨白，感到头晕目眩，要不是老船长奔去给我拿来一些露酒，我相信，这突如其来的惊喜一定会使我身心失常，当时就一命呜呼。

但喝了露酒后，我还是感到很难受，这样过了好几个小时，只好去请医生；他了解了我这回发病的真正原因后，要我做放血治疗；放过了血，我感到松快了一些并渐渐好了起来。我深信，要不是用这个办法将我当时的心情化解一下，我是会死的。

现在突然之间，我已经是个拥有五千英镑的财主，而且在巴西有着可称为产业的种植园，每年至少有一千英镑的收益，这份收益的可靠程度，完全不亚于在英国的地产。总而言之，我这时的处境，连我自己也有点弄不明白了，更别说安安心心地享用这份财富了。

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报答这位好心的老船长，如果没有他，也就没有今天的我。当初我遭难之时，他对我非常宽厚慷慨，开始就对我一片好心，现在临了还是对我一片真情。我把收到的东西都拿给他看并对他说道，除了主宰一切的上帝之外，我得感谢的第一个人就得数他，现在我义不容辞地应该报答他并愿意百倍地报答他。于是，我先把他给我的一百个莫艾多还给他，然后派人请来一位公证人，要他写一张措词坚决而严密的文书，把船长认为欠我的四百七十镑一笔勾销；随后我又叫人写了一份委任书，指定由他管理我在种植园上的每年收益，同时也要求我的合伙人向他报账，并把我名下的庄园出产交由原先的船队运送给他；最后我在这文件上还附了一条：在他的有生之年，每年从我的财产中拨出一百莫艾多给他，在他去世后，每年拨五十莫艾多给他儿子，付到他也去世为止。这样，我算是报答了这位老人。

这时我开始考虑下一步怎么做，考虑怎么处置上帝交到我手中的这份产业；说实在的，以前在岛上过那种安安静静的日子时，我需要的东西都是我已经有的，而我有的东西也都是我所需要的，可现在我脑子里的牵挂可就多了。如今我有了一副重担压在我身上，而我得做的就是好好保全它。现在我既没有藏钱的山洞，也没有一个地方藏了钱之后可以不用上锁却又无失窃之虞，等到人家发现时，那些钱早已长霉的长霉、生锈的生锈。相反，我既不知道该把钱放在哪里，也不知道该把钱交托给谁。只有那船长是我的老恩人，他诚实可靠，是我唯一可以信托的人。

其次，我在巴西的产业似乎需要我亲自去一趟，但是在把这儿的事料理好，把我的资财交托给靠得住的人之前，我是根本没法考虑去巴西的。我起先想到了我已认识多年的那位孀妇，我知道她为人诚实，一定也会真心待我的，只是她年事已高，生计艰难，而且据我所知，还可能负有债务。所以千句并一句，我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自己先回英国，并且把这笔资财一起带去。

我可是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才决定这么做的；在此之前，我既已充分地报答了老船长，使我以前的这位恩人大为满意，现在我同样也开始考虑那位孤孀的事了，她的丈夫是我的第一位恩人，她本人也曾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心地为我保管钱财和给我指导。所以我先找了里斯本的一位商人，要他写信给他在伦敦的有关商家，请他们兑一张汇票并找到她的住处，替我送一百镑的款子给她，我希望他们也跟她谈谈，告诉她，只要我活在世上，我还会继续接济她，让她别为手头拮据而犯愁。与此同时，我也给住在乡间的两个姐妹汇了钱去，每人一百镑，因为她们的景况虽然算不得困难，但也不是很好——一个嫁了人之后，丈夫撒手而去，另一个的丈夫虽然还在，待她却不好，不像个做丈夫的样子。

然而，在我的全部亲友中间，我想不出一个完全合适的人，在我去巴西的时候，可以放心地把我的大宗资财托交给他，让我没有后顾之忧；这个情况使我感到非常难办。

我一度觉得干脆去巴西，在那里安家落户算了，因为我觉得我还是适应那儿的生活的。但在宗教的问题上，我心里有点犹疑不决，于是不知不觉中，事情就拖了下来——这个问题，我下面就会谈到。但是在目前，我之所以没有去巴西，倒不是因为宗教信仰的缘故；因为当初生活在巴西时，毫不犹豫地公开信奉了当地的宗教，现在也不会有多大的问题；只是近来我在这方面想得比往常多了一些，每想到自己是生是死都将在他们中间，我就开始后悔自己宣誓改信天主教，而且觉得我到死的时候仍是个天主教徒，这未必是好。

我已经说过，我没有去巴西的主要原因并不是这点，而是我不知道把我的资财留下来托谁经管；所以最后决定还是带着钱回英国，我想到了那儿以后，自会结交到一些朋友，或者亲属里也有可以信托的人；于是我开始准备起来，打算带上全部钱财回英国了。

为了在回国之前把有些事情料理好，而且去巴西的船队出发在即，我决定先根据巴西寄来的公正而可靠的报告，作出相应的回答；我第一封信是写给圣奥古斯丁修道院院长的，我在信中向他表示了由衷的谢忱，感谢他对此事的公正处理，感谢他提出的建议，要把没有花掉的八百七十二个莫艾多还我；但我表示，我想把那笔款子中的五百莫艾多捐给修道院，余下的三百七十二个莫艾多则在院长的指导下，用来赈济贫民；此外我还请这位好心的神父为我祈祷，等等。

第二封信是写给我代理人的两位后人的。我在信中向他们表示感谢，充分肯定了他们的公道和诚实；至于送他们什么礼物，我觉得他们的条件极其优越，已完全没这种必要了。

最后一封信是写给我合伙人的，我感谢他为种植园的发展作出的努力，赞扬他在制糖工场增资问题上表现出来的正直；我让他继续为我管理我的那部分产业，同时，根据我让我那位恩人船长所享受的权益，我要求他在接到我的进一步通知以前，把我名下的收益寄交这位老船长；我相当肯定地告诉他，我确实很想去巴西，这不仅是为了去看望他，而且甚至想在那儿度过余生。除了这封信之外，我给他的妻子和女儿——据船长的儿子说，我这合伙人有妻子和两个女儿——送了一份厚礼，这包括一些意大利丝绸，两匹里斯本市面上最好的英国绒面呢，五匹黑色台面呢和一些昂贵的佛兰德花边。

就这样，我料理了一些事务，卖掉了我的货物，把所有的钱财都换成了可靠的汇票，但接下来的困难问题是：我怎么回英国？对于飘洋过海的事，我是再熟悉也没有了，但是不知怎么的，这一回要我由海路回英国，我却是非常不愿意；虽然我说不出不愿意的理由，但心理上的阻力却相当大，甚至我已决心要走，行李都上了船之后，结果还是改变了主意，而且不止一次是这样，前后这么折腾了两三回。

是啊，我在海上总是运气不佳，这也许是一部分的原因。但是在这类事情上，人们也千万别忽视当时自己内心的强烈冲动。我原先挑中了两艘准备搭乘的船，就是说，这两艘船是我特意从很多船里选出来的。我挑好之后，其中的一艘，我连行李都已运了上去；至于另一艘，我已同船长把事情都讲定了；但结果这两条船都出了事：一条被阿尔及利亚人抢走了；另一条在托贝附近的斯塔特地岬[100]失事，除了三个人生还，其余的船员全部淹死；所以不管我上了哪一条船，都会大倒其霉的，至于上哪条船更加倒霉，那就难说了。

对那位老船长，我是无话不说的。他得知我心里这么折腾，便认真地劝我一定别走海路，最好还是走陆路去拉科鲁尼亚[101]，在那儿渡过比斯开湾到拉罗谢尔[102]，从拉罗谢尔到巴黎是条又好走又安全的陆路，从那儿到加来和多佛尔[103]也是同样又好走又安全的；要不，也可以取道马德里，然后由陆路通过法国。

总之一句话，除了从加来到多佛尔的这段水路非走不可，我已抱定了不走水路的宗旨，只走陆路了；好在我既不需要赶时间，也不在乎路费多少，走陆路毕竟惬意多了；为了使我在旅途上更加愉快，老船长给我介绍了一位英国绅士，他父亲是在里斯本经商的，他本人则愿意同我一起旅行。在这以后，又有两位英国商人和两位年轻的葡萄牙绅士参加了进来，但后者只到巴黎为止；这一来，我们一共是六个人，还有五个仆人；两位商人和两位葡萄牙人为了节省开支，分别合用一个仆人；而我除了礼拜五之外，还雇了个英国水手一路上供我使唤，因为礼拜五完全是个语言不通的外乡人，一路上没法按我的吩咐去做。

我就这样从里斯本出发了；我们这一行人个个骑着骏马，带着好枪，倒也成了一支小小的部队；承他们的情，称我为队长；这不仅因为我在其中年纪最大，而且还因为我带有两名仆人，再说，这次旅行，也是我发起的。

我先前既没有用航海日记叫你们看得心烦，现在也决不会用陆行日记这么做。但是在这次累人而艰难的跋涉中，我们也遇上了几件惊险的事，这可不能撇下不提。

我们到了马德里之后，个个都是异乡来客，自然愿意待上一段时间，看看西班牙的宫殿和值得去观光的各处胜迹；但这时已是夏末，我们得赶紧上路，于是在十月中旬就从马德里出发了。然而，刚走到纳瓦拉[104]地界，我们就从沿路的几个城镇里听到一些消息，使我们颇为吃惊；据说在法国境内的比利牛斯山区，已下了大雪，很多旅客虽然冒了大险打算翻山过去，却不得不折返潘普洛纳[105]。

我们来到潘普洛纳之后，发现情况确实如此；对于我来说，我早就习惯于热带气候，习惯于在热得不必穿衣裳的地方生活，所以实在是耐不得寒冷的；说来也叫人惊奇，我们离开旧卡斯蒂利亚[106]不过才十天，那儿的天气不但温暖，而且可说是很热，但一下子就感受到比利牛斯山上吹来寒风，真是冷彻骨髓，根本叫人受不了，而且这寒风不单可以冻得人手脚麻木，而且可以冻坏手指和脚趾——这与其说让人吃惊，不如说让人痛苦。

可怜的礼拜五看到白雪覆盖的大山，感受到砭人肌骨的寒冷，真是吓坏了，因为这是他一生中从没看到过或感到过的。

使情况更糟的是，我们来到潘普洛纳时，大雪依然下个不停，下了好多好多日子，人们都说，今年的冬天来得太早了；那些路本来就很难走了，现在更是无法通行；总之，千句并一句，有的地方积雪太厚，叫我们举步维艰，而且这些积雪又不像一些北方地区的雪，不是冻结得严严实实的，所以我们每走一步，都有被雪活埋的危险。我们在潘普洛纳至少待了二十天，眼看寒冬的天气一步步紧逼而来，完全不像有回暖的可能——事实上，在人们的记忆中，这是全欧洲最酷寒的一个冬季——我只得提出建议，前往封塔拉比亚[107]，从那儿乘船去波尔多，那是很短的一段海路。

我们正在考虑这事，却来了四位法国绅士。他们先前同我们一样，被大雪所阻，过不了山口，但他们是在法国的那一侧，而我们则是在西班牙的一侧；后来他们找到了一个向导，他带着他们穿过近朗格多克[108]顶端的地区，走一条受大雪影响不大的山路；据他们说，这条路上有的地方即使有积雪，也已冻得非常坚硬，他们和他们的马踩上去没有问题。

我们派人去找来了这位向导，他对我们说，他愿意带我们也走这条路线过去，不会因为积雪而出意外的，只是我们得带好武器，以防备野兽；他说，现在下了大雪，遍地冰封雪盖，有些狼因为找不到食物而饿慌了，经常出没于山脚下。我们告诉他说，对于这种野兽，我们是有充分准备的，只要他能保证我们不碰上两条腿的狼，因为我们听说，这种狼才是对我们最危险的，特别是在法国一侧的山区里。

他叫我们尽管放心，因为在我们走的那条路上，不存在这种危险；于是，我们立即同意跟他过山，一起跟着走的，还有带着仆人的十二位绅士，他们有的是法国人，有的是西班牙人——他们就是我前面提到过的旅客，他们曾试图过山却被迫折返了。

于是，在十一月十五日，我们都随着向导从潘普洛纳出发了；令我感到奇怪的是，他没有领我们向前走，倒是沿着我们从马德里来时走的那条路往回走；走了二十多英里，过了两条河，就来到了平原地带；这儿非但看不到雪，而且完全是一派风和日暖的田野风光；但突然他往左一拐，从另一条路线进了山；这一路上虽说山势高峻，峭壁陡立，看来地形险恶，但是他左转右转、绕来绕去地盘旋而行，我们竟然在不知不觉之中过了山脊，而且也没有碰到大雪封路的情况；突然他把手向远处一指，叫我们看那明媚又丰饶的朗格多克和加斯科涅[109]地区，只见那是一片葱绿茂盛的景象，只是距离还远，得走好一程崎岖难行的路才能到达。

但我们开始有些不安了，因为我们碰上了坏天气，纷飞的大雪整整下了一天一夜，又不能上路了；然而他叫我们别急，说是坏天气很快就会过去的。果然，我们已开始每天在往下走，在渐渐往北走去；就这样，我们一切都听凭向导做主，只管跟着他走。

在天黑前的两小时左右，向导在我们的前方走着，而我们正好看不见他，突然从密林边缘处的山坳里冲出三只大狼，狼的后面还跟着一头熊；其中两只狼朝向导扑去，说真的，要是向导离我们有半英里的话，那么没等我们上前去救，狼早就把他吃掉了。两只狼中，一只拼命地咬住他的马不放，另一只则攻击人，那势头之猛竟使他来不及拔手枪——也可能是他乱了方寸，忘了拔枪——只是一个劲儿地朝我们大声呼救。我的礼拜五正在我身边，我叫他催马上前，看看出了什么事；他赶过去一看见那人，竟也同他一样地大声叫唤起来：“主人！主人哪！”但是他非常勇敢，径直朝那可怜的向导冲去，拔出枪来就朝那张牙舞爪的狼射击，打中了它的脑袋。

可怜的向导总算运气好，碰上了我的礼拜五；因为在他的故乡，他见惯了这类野兽，根本就不怕它们，所以能敢于像上面讲的那样，冲到狼的跟前才开枪；换了我们随便哪个人，都只会离得较远就开枪，这样就很可能打不中那狼，或者就误中了向导。

哪怕是对一个比我大胆的人来说，这件事也是够使他害怕的；事实上，我们这批人全吃惊不小，因为礼拜五的枪一打响，我们就听得两边响起了凄厉的狼嗥，而且由于回声的关系，山地里一片峰鸣谷应，在我们听来，似乎狼多得不计其数了，不过话也得说回来，狼的数目也未必少得可以不放在心上。

再说礼拜五打死那只狼以后，另一只咬住马的狼连忙松了口，一溜烟地逃走了；幸亏这狼咬的是马头部分，马勒上的铁圈正好卡在狼牙上，所以马并没有受什么伤；可是人倒真是受了伤，因为那只穷凶极恶的畜生咬了他两口，一口咬在他手臂上，一口咬在靠近膝盖的大腿上；当时，他那匹马受了惊，差一点把他掀下马背，恰好礼拜五赶到，一枪打死了狼。

不言而喻，一听到礼拜五的枪声，我们都催马向前，即使路很难走，还是尽快地赶去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刚一绕过先前挡着我们视线的树丛，整个情况便赫然在目，并看清了礼拜五已使可怜的向导脱了险，只是一时之间还没看清死在他枪下的是什么野兽。

接着是礼拜五同熊打了一仗，他这一仗打得又大胆又出奇，尽管我们起初很吃惊，也很为他担心，结果我们个个看得高兴异常，大开眼界。熊是一种行动笨拙的庞然大物，奔跑起来自然没有狼那样迅猛轻捷，所以一般来说，它的行动里总有两个特点。首先，人不是最合它的口味，不是它觅食的合适对象——但是在饿慌了的时候，我就难保它干出什么事来了，比如眼下冰天雪地，就可能产生这种情况——所以，除非人们先去攻击它，它是不会来找人麻烦的。相反，如果你在树林里碰上了熊，只要不去招惹它，它也就不会招惹你，但是有一点你千万要注意，就是得客客气气地给它让路，因为他这绅士功架十足，哪怕是对皇亲国戚，它也不肯往边上让一步的；不仅这样，要是你心里确实害怕，你的最好办法是一边眼睛望着别处，一边继续往前走，因为有的时候，要是你停了下来，站在那儿朝它盯着的话，它会认为你是在公开挑衅；如果你向它扔东西，又扔中了它，那么，哪怕这东西只是一截手指大小的树梢头，它也认为你是在公开挑衅，这时它就会把其它的事都放在一边，先来同你算账，因为事关荣誉，这口气它是非出不可的；这是它的第一个特点。第二个特点是：一旦它受到了挑衅，它无论白天黑夜都不会放过你，非要报仇雪恨不可；它会相当迅猛地朝你追来，直到追上你为止。

礼拜五使向导脱了险；我们来到他们跟前时，他正在扶向导下马，因为向导受了伤又受了惊，而且受惊的程度比受伤的程度还要重些；正在这时，我们忽然看见那只熊走出树林，真是好一个庞然大物，我一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大的熊呢。一见到它，我们大家都不免有些吃惊，但礼拜五脸上露出兴高采烈和精神抖擞的样子。“哦！哦！哦！”礼拜五指着熊，连叫了三声，“哦主人！你给我个答应！我要同它握握手。我叫你们好好大笑。”

看到这家伙这么高兴，我感到奇怪。“你呀，你这个傻瓜，”我说道，“他会把你吃掉的。”“吃掉我？吃掉我？”礼拜五连说了两遍。“我吃掉它。我叫你们好好大笑。你们都待这里。我叫你们看得好好大笑。”说着，他往地上一坐，立刻脱下了脚上的大皮靴，换上了一双他带在身边的平底软鞋，把他的马交给了我的另一名仆人，便带着枪一阵风似地跑了。

那只熊慢慢地走着，根本就不想招谁惹谁，偏偏礼拜五跑到跟前招呼它，仿佛这熊能听懂他的话。“你听着，你听着，”礼拜五说道，“我同你讲。”我们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后面看；这时我们已走下加斯科涅境内的比利牛斯山，进了一处大林区，这里地势平坦，也比较开阔，但到处都有些树木。

我们说过，礼拜五可以跑得比熊快，转眼就追上了它，并捡起一块大石头，朝它扔了过去，不偏不倚地正中它的脑袋，但这石头就像扔在墙上一样，丝毫无损于它；但是这一来，礼拜五的目的倒是达到了，因为这无事生非的家伙胆大包天，之所以这么干，就是要惹得熊来追他，让我们看看他所谓的“笑话”。

熊感觉到石头碰在它脑袋上，同时也看见了礼拜五，顿时把身子一转，撒开吓人的大步，以不同寻常的速度朝礼拜五追去，别看它脚步拖泥带水的，这时倒有一匹奔跑的马那么快；礼拜五拔腿就奔，而且朝我们奔来，似乎要我们救他似的；于是我们都准备立即向熊开火，救我这仆人一命；但我心里却很生气，怪他去招惹那只本来管自走路、自行其是的熊，竟把它朝我们这儿引来；尤其叫我生气的是，他把熊朝我们这方向引了过来之后，自己却又跑开了。于是我大声骂道：“你这狗东西！这就算是逗我们大笑吗？闪开，骑上你的马，让我们可以朝这畜生开枪。”他一听之后立即叫道：“不开枪！不开枪！站住不走，你们就得到很多大笑。”这家伙灵活矫捷，熊迈动一步的工夫，他可以跑上两步；一转眼，他已扭身往斜刺里跑去，这时他看到一棵大橡树正合他心意，便向我们招招手，要我们跟上；他加快脚步跑到树下，在离树干五六码远的地方，把枪朝地上一放，便灵巧地爬上了树。

熊随即追到树下；我们隔着点距离跟在后面，只见它做的第一件事是停在那支枪的边上，把它嗅了嗅，便撇下这枪，管自稀里哗啦地爬上了树，别看它肥大笨重，爬起树来倒有点像猫。当时我只觉得我这跟班是在胡闹，为此感到很惊讶，根本就看不出这有什么好笑的，待看到熊也上树之后，我们都催马向前去看个究竟。

我们来到树的附近，看见礼拜五已爬到一根大树枝的梢梢上，而那熊已爬到了这根大树枝的中间，离他还有些距离；熊再往前爬，那树枝却已越来越细了。这时礼拜五朝我们叫道，“嗨，现在你们看我，教熊跳舞。”说着，他便开始在那树枝上乱蹦乱摇，这一来，那熊有点站立不稳了，只好紧抓着树枝不动，一边回头看看，想要往后退去；这时，我们真的开怀大笑了。但礼拜五跟它的事远远还没完呢；他看到熊停着不动，又开始招呼起来，仿佛他觉得熊会说英语似的。“怎么，你不再过来一点？请再过来一点。”说时，他已不在那树枝上又蹦又摇了，而那熊也就真的像听懂了他的话，果然又往前爬了一点，于是礼拜五又开始蹦跳起来，熊也就再一次止步不前。

我们觉得这正是很好的时机，可以瞄准熊的脑袋射击了；我便叫礼拜五别动，让我们朝熊开枪；但他却急忙叫道：“求你们，求你们啦！别开枪！我开枪，等等。”这“等等”两字，他原是该说“等一等”的。反正就长话短说吧，礼拜五着实蹦跳了一阵，害得那熊摇摇欲坠的，叫我们笑了一个够，但我们仍然想象不出，这家伙到底要干什么；起先我们以为，他是一心要把这熊摇得摔落地上，但现在看来，熊也很机灵，不会落到这一步的，因为它不肯往前爬得太多，硬是用它的脚和大脚爪死命地抓在树枝上，所以不会发生被摇落树下的事；我们无法猜想，这件事如何了结，这个玩笑开到哪里为止。

但礼拜五很快就给我们解了这谜；他一看熊紧紧地抓着树枝不动，不管怎么哄，再也不肯往前挪动一步，便开口说道：“好吧，好吧，你不过来，我去，我去；你不来找我，我去找你。”此话说罢，他便来到那树枝的顶尖上，让树枝因他的体重而慢慢弯下，他趁势滑落到离地很近时便往地上一跳，接着就跑去拿起他的枪，站在那儿不动。

“喂，”我对他叫道，“礼拜五，你现在要干什么？为什么不开枪打它？”“不开枪，”礼拜五答道，“还不开；我现在要开，我不杀它；我等等，给你们再笑。”不一会儿，他果然这么做了，这一点你们马上就会看到；因为熊一看敌人已经离开，也就从它待着的树枝上往后退，不过每退一步都回头望望，退得不慌不忙，等退到了树干部分，还是照样把爪子紧紧地抓着树，屁股朝下一点一点地退下树来；就在它慢条斯理地刚让后脚着地时，礼拜五走到它边上，把枪口往它耳朵里一顶便开了枪，打得它像一块岩石似地倒毙在地。

这无事生非的家伙转过脸来，看看我们是不是在哈哈大笑，一见我们脸上那种神色，知道我们感到有趣，他自己放声大笑起来。“我们那里这样杀熊，”他说道。“你们是这样杀熊的？”我说道，“可你们根本就没枪。”“没，”他说道，“没枪，但射箭，长长的箭。”

对我们来说，这确实是一次不错的消遣，但我们仍然身处荒山野地，我们的向导又伤得不轻，真叫我们感到不知如何是好；狼的嗥叫声在我的脑海里一遍遍地响着；真的，除了我前面提到过的一次经历，就是在非洲海岸上听到的那种吼叫，我从来还没听见过这样叫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这些情况，再加上天快黑下来，使我们不得不继续赶路，要不然的话，我们准会接受礼拜五的建议，把这只庞然大物的皮剥下来，因为这确实很值得保存；但是我们还有九英里的路要走，而且向导又在催促我们，所以就撇下了熊，继续赶路了。

地上仍然满是积雪，只是没山上那么厚，没那么危险；后来我们才听说，那些饿急了的恶狼为了觅食，下山进了树林和平原地带，给一些村落造成了不少损失；它们袭击乡民，咬死了许多羊和马，还咬死了人。

我们得经过一个危险的地方；据向导对我们说，要是那左近有狼的话，我们就会在那里遇上；这地方是片小小的平原，四周都是树林，我们得沿着一条又长又窄的小路穿过那树林，才能到达我们将去落脚的村子。

我们走进第一片树林的时候，离太阳落山只有半个小时了，待到走到那片平地，太阳已落山了一会儿。在经过那第一片树林时，我们没遇上什么麻烦，只是在林中一片不过四百来码见方的小空地上，我们看到五只飞奔的大狼，一只接一只在路上横穿而过，看来是在追什么猎物，而这猎物就在它们眼前似的；它们根本就没注意我们，转眼间就跑得没有了影踪。

想不到我们的向导是个不中用的胆小鬼，他一见这情况就叫我们时时得作好准备，因为他相信，还有更多的狼要来了。

我们把枪都准备好了，眼睛东张西望的，但是再也没见到一只狼；这样，在林子里走了一英里半左右，来到了那片小平原上。在这儿，视野就相当开阔了，而我们首先看到的是一匹死马，也就是说，一匹被狼咬死的马，而十多只狼正在这遭了难的牲口边忙乎着；我说“忙乎”，是因为我不能说“吃”，因为这马身上的肉早已被吃完了，现在只是在啃它的骨头。

既然它们正在大嚼一通，我们觉得还是不去惊动它们为好，而它们也没怎么注意我们。礼拜五恨不得要朝它们开枪，可我无论如何不同意，因为我觉得，这一来就必然会自找麻烦，后果将会大出预料。我们还没走到这小平原的中间，便听到左面的树林里狼群吓人的嗥叫声，紧接着，我们看见百来只成群结队的狼径直迎我们而来，它们大多数是一只接一只连成一排的，整齐得就像是一位有经验的军官率领的队伍。我简直不知道怎么对付它们才好，但想来唯一的办法只是大家靠拢，列成一排，便连忙这样摆好阵势。为了不让两次开火的间隔时间太长，我吩咐大家，要一人隔一人地开枪，而第一次没开枪的人得作好准备，以便狼群继续冲来时，马上可以放第二次排枪；这时，那些放了第一次排枪的人不必急于给枪装上弹药，每人得掏出手枪，作好准备；因为我们武器充足，个个都有一支长枪，两支手枪，所以只要我们每次是一半人放枪的话，总共可以放六次排枪；但眼下我们倒不必这么做了，因为刚打了第一次排枪，我们那些对手就被枪声和火光吓了一跳，顿时停止前进；其中四只狼脑袋中弹后倒毙在地，另几只狼受了伤，淌着血跑掉——这在雪地上可以看得很清楚。我看到它们都收住了脚步，却没有立即后退，就想起了人家告诉过我的一句话：哪怕是最凶猛的野兽，听见人的声音也会害怕的；于是我叫大家一起尽量大声喊叫；我发现那说法并非无稽之谈，因为我们这么一叫，那些狼便开始后退并转身就跑；这时我下令朝它们后面放第二次排枪，这下子打得它们狂奔起来，转眼都钻进树林里去了。

这时我们有工夫给枪重新上弹药，为了抓紧时间，我们继续赶路；但是给枪上好弹药，让自己也作好准备之后不久，我们又听见左面那树林里传来了可怕的声音，但这回的声音离我们较远，在我们将要走去的方向上。

夜色渐渐降临，光线渐渐地幽暗，这使我们的处境更加不妙；这时，那可怕的声音越来越响，我们已不难听出，这是那些穷凶极恶的野兽在狂嗥乱叫；突然，我们看到了两三群狼，一群在我们左面，一群在我们后面，一群在我们前面，这么看来，我们已被它们包围了；既然它们还没有攻击我们，我们就尽可能快地朝前冲去，但由于小路崎岖难行，我们的马只能奔走得比小跑快一些；这样，我们就来到了那小平原的另一头，望见了我们准备通过的林子入口；但是到了近处一看，我们不由得大为惊恐，因为在那林子入口处，乱哄哄地聚集着数不清的狼。

突然，在另一个进出树林的口子传来了枪声，我们朝那儿一望，只见那里飞也似地奔出一匹鞍辔齐全的马，后面是十六七只飞跑的狼在追它；这马确实跑得比那些狼都快，但我们觉得马很难一直维持这个速度，所以到头来，狼群无疑会追上它，肯定会追上它。

这时，我们看到了一幅触目惊心的景象，因为当我们跑到那匹马奔出的地方，我们看到了另一匹马和两个人的残骸，都已被饿狼吃得不像样子了，而其中一个人无疑就是刚才打枪的人，因为打过的枪还在他身边，但他的头和上身已被吃掉了。

我们看得毛骨悚然，不知如何是好，但那些狼很快就使我们下定了决心，因为转眼之间，它们已看中了我们这批猎物，聚集在我们周围；我深信，它们有三百只之多。对我们非常有利的是，在离这树林入口处不远的地上，正好堆放着一些成材乔木，我想这都是夏季里砍倒在那里，准备以后运走的；我把我这支小部队带到这些树中间，在一根大树后面一字排开，叫他们都下了马，待在树后让这树作我们临时的防御工事，同时我要大家排成一个三角形，把我们的马围在中间。

我们这样做了，也幸亏是这样做了；因为，我们在这儿遇上的这次狼群袭击，真是再凶险也没有了；它们嚎叫着向我们冲来，冲上我们当防御工事的那棵横在地上的大树，仿佛是在直扑猎物似的；看来，它们之所以这样穷凶极恶，主要是看中了我们身后的马，这可是它们扑食的目标。我吩咐大家像先前那样，一人隔一人地放枪，而他们也打得很准，第一排枪就击毙了好几只狼，但是我们必须连续着放枪，因为它们像不顾死活的魔鬼，后面的狼顶着前面的狼往前冲。

我们用长枪作了第二次齐射以后，觉得它们略略停了一下，这时我希望它们会就此跑开；但只是转眼的工夫，别的狼又在冲来了，于是我们用手枪作了两次齐射；我相信，在这四次齐射中，我们击毙了十七八只狼，打伤的数目则是此数的两倍；但它们还是在冲过来。

我们只能再打一次排枪了，我不愿让这一枪很快就打掉，便叫来我的仆人——不是礼拜五，他得做更要紧的事，因为他极其灵活，可以在我们忙着打狼的同时，抽空给我和给他自己的长枪重装弹药——我叫来另一名仆人后，把装在空牛角里的火药给了他一筒，要他沿那根大树撒上一道火药，而且要撒得宽一些、多一些；他照办之后，刚一离开，狼群又冲了过来，而且有几只狼已冲上了这道工事，我赶紧拿起一把没装子弹的手枪，凑着那道火药打了一枪，顿时让火药着了火；已冲上那大树的狼被大火一烧，有六七只吓得连跳带滚地落在我们中间，立即在我们手里送了命；那些火药烧得通亮，加上现在已到了晚上，天色已近乎黢黑，那火光看来就更其可怕，所以其它的狼也大受惊吓，稍稍后退了一下。

一看这情况，我便叫大家用手枪打最后一次排枪，并在放枪后齐声呐喊；这一来，狼群掉头便跑，而我们就立即拔出刀剑，冲向二十多只受了伤正在地上挣扎的狼，一阵乱砍乱刺；这一招果然有效，因为这些狼的凄厉惨叫，其它的狼听得清清楚楚，于是撇下我们，全都逃跑了。

总共算起来，我们杀了大约六十只狼，要是换了白天，我们还可以多杀不少。既然肃清了战场上的敌手，我们便继续行进，因为还有近三英里的路要走。我们在赶路的时候，有好多次听到这种贪残的野兽在树林里嗥叫，有时候似乎还看到几只，但白皑皑的雪耀得我们眼花，我们没法肯定那是不是狼；走了约摸一个多小时，我们到达了我们准备在那儿过夜的小镇，但我们发现这镇上一片惊慌，人人都带着武器；原来在前一天夜里，狼群和几只熊进了村子，使居民们大为惊慌，不得不日夜警惕，尤其在夜里更是警惕，以确保他们的牲畜和他们这些居民的安全。

第二天早晨，我们的向导伤势沉重，两个伤口化了脓，都肿得厉害，不能再上路了；我们只得在当地又找了个向导，让他带我们去图卢兹[110]；那里气候温暖宜人，物产丰富，没有雪，没有狼，没有诸如此类的野兽；我们把我们的经历告诉了图卢兹人，但他们说这算不了什么，因为在比利牛斯山下的大森林里，这种事是经常发生的，特别是在积雪遍地的时候。不过，他们详详细细地问我们，雇的是个什么样的向导，竟然敢在这样严寒的季节带我们走那条路；同时也告诉我们说，也算我们命大，没有全给狼吃了。我们对他们说到我们把马围在中间的那个阵势，他们更是大加指责，说是我们没被狼咬死，可算是九死一生；因为正是看见了马，那些狼想吃它们，才穷凶极恶起来；换了别的时候，它们是确实怕枪的，但由于饿得慌，饿得几乎发疯，只顾要攻击马，也就不顾死活了；据他们说，要不是我们火力不断，最后还有撒一道火药的高招，制止了它们的进攻，那我们十有八九已被撕咬得粉身碎骨；而如果不这样，我们只消安安稳稳地骑在马上，像骑兵那样朝它们开火，那么，它们看到马上有人，就不会把这些马看得同没人骑着的马一样，就不会把这些马看作是它们的当然猎物；此外，他们还告诉我们说，到了最后关头，如果我们人都聚在一起，不再管我们的马，那么它们就会忙着去吃马，而我们就能安全地撤离，何况我们手里都有枪，人数又这么多。

就我来说，在我的一生中，我感到这一次是最危险的；因为面对三百多只狂吼乱叫的恶狼，眼看它们龇牙咧嘴地冲上来吃我们，而我们前面既没什么掩护，后面也没什么退路，真觉得自己要完蛋了；说真的，我现在相信，我是永远也不想再去翻那座山了；相比之下，我觉得自己宁可去走三千海里的水路，哪怕在海上每星期都肯定会遇到一次风暴。

在我们通过法国的路上，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遭遇可供记述，要是有的话，也是别的旅行者已经写过的，而他们写比我写要好得多。我从图卢兹来到巴黎后，没有多逗留，便去了加来，然后平安无事地在多佛尔上了岸。那天是一月十四日，整个严寒的季节都是在旅途中度过的。

现在我来到了我各次旅行的出发点或目的地；没花多少时间，我就把带在身边的那些汇票兑成了现款，于是我新近找回来的财产已实实在在地掌握在我手中。

那位年高德劭的孀妇是我最重要的导师，给我出过不少好主意；对于我送她的那笔钱，她深为感谢，觉得再怎么为我尽心尽力也是义不容辞的；而我也把自己的一切全都托付给她，一点也不为这些财产担心；对于这位一丝不苟、人品极好的老太太，我自始至终都感到非常满意。

现在我开始考虑，把财产交给这位太太之后就出发去里斯本，然后再去巴西；但要这么做，我心中又有顾虑，这是宗教信仰方面的顾虑；因为早在我远去海外的时候，尤其是我独处孤岛的时候，我就对罗马天主教抱有某些怀疑，因此，除非我决心毫无保留地信奉罗马天主教，或者，除非我决心为我信仰的原则献身，成为一名殉教者而死于宗教裁判所，那么我就决不该去巴西，更别说去那儿定居了；于是我决定留在本国，在这儿想想办法，看是否能把我那种植园出手。

我为此写信给我里斯本的老友，他在回信中对我说，他在当地办这事很容易，但他另有个想法，不知我是否觉得合适，就是让他把我这意思告诉我两位代理人的儿子，他们都是住在巴西的商人，而且就住在种植园附近，肯定是完全了解其价值的，何况我也了解他们非常富裕，所以他认为他们会乐于买下这种植园，并且相信，这样我还能多卖四五千比索。

我同意这办法，便通知他把这意思告诉他们；他照办之后，过了大约八个月，去巴西的船回到了里斯本；他得了信便通知我说，那两个商人决定买下这种植园，而且已给他们在里斯本的代理商汇了三万三千比索，以供支付。

作为回答，我在他们从里斯本寄来的买卖契约上签了字，并寄还我那老朋友，他随后也就给我寄来了汇票：我这种植园卖了三万二千八百比索；以前我答应过，当这老人在世的时候，每年从我种植园的收益中拨一百莫艾多给他，而在他谢世以后，每年拨五十莫艾多给他的儿子。现在种植园卖了，但我仍保留他们的这种待遇。

这样，我就讲完了我人生经历的第一部分，这生活充满了意外和惊险，这就像上帝的拼花图案，其变化之多可谓世间无双。我傻乎乎地开始了这种生活，但结束时倒也相当圆满，这倒是我在那整个生活期间所从来不敢奢望的。

人们会想，现在我鸿运高照，好事一齐来，我总不会再冒着危险出去闯荡了；是啊，要是换了一种情况，我确实会如此，但我已经闯荡惯了，既没有家室又没有几个亲属，而且虽说已很富裕，却也没结交很多朋友；再说，尽管我卖掉了巴西的产业，但心中还念念不忘那片地方，很想再去走一趟；尤其是我还有个无法抑制的强烈愿望，想去看看我的那个岛，看看那些可怜的西班牙人是否已来到岛上，看看我们留在那儿的坏蛋们怎样对待他们。

那位孀妇是我忠实的朋友，她极力劝我别干这事，而且也确实说服了我，使我有近七年的时间没有出海；在此期间，我培养了两个侄儿，他们是我一位哥哥的孩子。那大的一个因得到些遗产，我就把他培养成绅士；并准备在我死后给他一份遗产，以进一步充实他的产业；我把另一个交给了一位船长，五年之后，我觉得这年轻人头脑清醒，雄心勃勃，便让他上了一艘好船，叫他去航海。后来这年轻人居然把我又拖进了冒险活动，尽管那时我已有了一大把年纪。

也是在此期间，我可说是在这儿定居了下来，这主要是因为我结了婚，而且对我来说，这门亲事攀得不错，也相当美满，婚后生了三个孩子，其中两个是儿子，一个是女儿。后来我妻子去世了，侄儿从西班牙航行归来时又获利甚丰；我本来就想去海外闯闯，经不住他也这么缠着我，于是就以个体客商的身份上了他的船，于一六九四年驶向东印度[111]。

在这次航行中，我去了我那海岛殖民地，看望了那些来做我后继者的西班牙人，得知了他们的经历和生活情况，也了解到我们留在岛上的那些坏蛋的情况——一开始，他们欺侮那些倒霉的西班牙人，后来他们间时而和解，时而争斗，时而联合，时而分裂，最后西班牙人不得不对他们使用暴力，才算使他们规矩起来，但西班牙人还是很公道地对待他们——这整个的经过要是写出来，也充满了各种各样不寻常的离奇事件，同我的经历可谓不相上下。特别是那些加勒比人多次登上该岛后，他们还与之厮杀，还在岛上做了好些改进；另外，他们中有五个人潜往大陆，抓回来十一个男俘虏，五个女俘虏；所以在我去的时候，我看到岛上已有二十来个小孩子。

我在岛上待了约摸二十天，给了他们各种必不可少的东西，特别是武器、火药、子弹、衣服、工具，还有我从英国带去的两个工匠，他们一个是木匠，一个是铁匠。

除此之外，我在保留全岛所有权的情况下，为他们把岛上的土地分成若干部分，根据他们都同意的方案，把各块土地分别交给他们；在给他们解决了所有的问题并让他们保证不离开本岛后，我离开了他们。

从那里来到巴西后，我买了一艘三桅帆船，又给岛上送去了一些人；这条船上除了供应他们的东西，还有我送去的七个女人，我觉得这些女人既能干活，也能给他们做老婆——只要他们愿意要。至于那几个英国人，我也答应从英国送几个女人去，另外也将送他们很多生活必需品，条件是他们得好好种地——我这诺言后来也兑了现。这几个家伙自从被制服后，确实也变得老实和勤勉起来，自然也就各自分到了一份土地和各种东西。我还从巴西给他们送去了五头母牛（其中的三头肚子里已怀有小牛了）、几只羊和几头猪；待我再去那里时，这些牲畜的数量已大为增加。

除了这些事之外，还有这么件事：三百个加勒比生番来进犯他们，毁了他们的庄稼，他们两次同那大帮生番血战，起先是打败了，死了三个人；但后来一场风暴摧毁了生番们的独木舟，他们设法让其余的生番几乎全都饿死，从而收复并恢复了他们的庄园，至今还生活在那岛上。

所有这些事情，还有我自己在那十年间的冒险经历和惊人遭遇，我以后也许会另行记叙的。

[1] 约克城为英国中部城市，在英格兰的中北部。

[2] 不来梅是德国西北部大城市。

[3] 赫尔城是位于约克城东面的港口城市。

[4] 克洛依兹奈尔是原文Kreutznaer的德语发音，英国人读不惯，自然就会读别了。

[5] 佛兰德是中世纪的公国，地跨现在的法、比、荷三国的一部分。

[6] 洛克哈特上校即威廉·洛克哈特爵士（1621—1676）。他既是军人又是外交家，1658年曾在敦刻尔克打败西班牙军队。

[7] 敦刻尔克现为法国北部一海港。16与17世纪时，它是法国、西班牙、英国、荷兰之间冲突的中心。

[8] 亨伯河发源于英格兰中部，流经赫尔港出海，其出海处是一深水河湾。

[9] 潘趣酒是一种混合饮料，由牛奶、糖、柠檬汁、香料、酒或其他饮料调配而成。

[10] 大雅茅斯在英格兰东南部的诺福克郡。到了这里，离伦敦已不是太远了。

[11] 纽卡斯尔是英国中部大港，在英格兰东北端。

[12] 泰晤士河是英国主要河流，流经南部六郡及伦敦后注入北海，其河口宽度很大。

[13] 这个地岬在诺福克郡的海岸线上，离大雅茅斯不远，附近多浅滩及暗礁。

[14] 见《新约全书·路加福音》第23章第11到第24节。寓言大意为：一位父亲有两个儿子，幼子要求分家，分到财产后便远离家乡去挥霍，结果只得为人放猪，过着忍饥挨饿的生活。最后醒悟过来，回家向父亲求告。他父亲见浪子回头，非常高兴，为了庆贺其归来，吩咐仆人牵来肥牛犊宰了。

[15] 据《旧约全书·约拿书》第1章第1—7节，耶和华要约拿去尼尼微城，他却上了去他施的船逃走，于是耶和华使海上风浪大作，船濒于沉没。船上的人通过抽签，发现这场灾难是约拿引来的。后面两个问句由第8节化出。

[16] 这是指西非的几内亚湾一带，这里的海岸线约占西非全部海岸线长度之半。

[17] 加那利群岛是非洲西北部海岸外的一个岛屿群。

[18] 萨里是摩洛哥西海岸的一个城市，这里离加那利群岛比较近。

[19] 前文中说道到，“没有别的家奴，没有英格兰人”，显然同这里的说法有矛盾。这种情况本书中还有一些。如无必要，就不一一指明了。

[20] 1英担相当于112磅。

[21] 加的斯湾在整个西班牙海岸的最西部。

[22] 佛得角群岛在西非中部海岸外的大洋中，离海岸约400英里，北距加那利群岛还差纬度10多度。

[23] 实际上，这个火山峰在加那利群岛中的特内里费岛上，最高点叫泰德峰，海拔约12000英尺（3718米），是航海者的一个重要地标。

[24] 冈比亚河发源于几内亚，流经塞内加尔和冈比亚后，注入大西洋。塞内加尔河是西非最长河流之一，全长约1000英里，其中一半以上是塞内加尔和毛里塔尼亚的界河。

[25] 东印度可指印度、印度支那半岛、马来半岛及马来群岛；也可仅指东印度群岛，即马来群岛。

[26] 一种西班牙银币，上面有个8字，表明它值8个雷阿尔。

[27] 这是巴西北部的重要港湾，巴伊亚州的首府和主要海港萨尔瓦多即在此湾。

[28] 达克特是旧时通用于许多欧洲国家的金币或银币。

[29] 这种奴仆往往是一些被定罪的人，被送往海外殖民地服苦役。

[30] 圣萨尔瓦多即上文提到的萨尔瓦多港。

[31] 卡满龙是非洲的一种植物，其种子味辛辣且有药用价值，因此颇值钱。

[32] 该角位于南纬8°28′，西经34°30′，是巴西东部突出于海中的一片陆地。

[33] 该岛在圣奥古斯丁角东北的大西洋中。

[34] 这里指的是小安的列斯群岛。

[35] 作者前面说过，出航时船上是17人（除船长、船长的小厮及“我”外，还有另外14人），后来在风暴中2人被卷入海中，1人患热病而死，应该还剩14人（可再参看下文）。

[36] 原文如此，但前文已说过，书中的主人公是脱掉衣裳后游上船去的。这一类不严密的地方以后还有，细心的读者自可发现。

[37] 这一日期与前面说过的日期不一致。这样的情况后面还有，不一一举出了。

[38] 有关这围墙的尺寸，这里均按原文译出。但是，直径为8码（半径为4码）的半圆形，其弧长当在12码左右，而不是24码。本书其它地方也有类似的疏漏之处。

[39] 见《旧约全书·诗篇》第50篇第15节。在笛福的原作中引用的经文常与“钦定本”略有差异，下文不再一一指明。

[40] 见《旧约全书·诗篇》第78篇第19节。

[41] 事实上，地球上的时间只同经度有关，同纬度并无关系，当然也就同过不过赤道无关。

[42] 黑雁是一种很小的雁，以前在冬天时，常大量出现在英国的沿海地区。

[43] 见《新约全书·使徒行传》第5章第31节：“上帝且用右手将他高举，叫他作君王、作救主，将悔改的心和赦罪的恩赐给以色列人。”这里的“他”指耶稣。这里也可看出，作者的引文并不确切。

[44] 大卫是公元前10世纪的以色列国王，据《圣经》载，是耶稣的祖先。

[45] 巴巴里指的是埃及以西的北非伊斯兰教地区。

[46] 这里，作者似乎忘记了他曾喂过饼干的那只。

[47] 本句的说法与下文中的说法有些矛盾。从下文看，这批种子是白丢了的。

[48] 在作者写作本书及在此之前的几个世纪里，这是伦敦最大的食品市场。但20世纪初已经重建，成为野味及禽类的主要市场。

[49] 见《旧约全书·约书亚记》第1章第5节及《新约全书·希伯来书》第13章第5节。

[50] 指双人拉大锯时，供下方一个锯工站立的坑。

[51] 蒲式耳为英美容量单位，1蒲式耳等于8加仑，约为36升。

[52] 1英寻等于6英尺。

[53] 所罗门是公元前972—932年间的以色列国王。他以智慧著称，在他的治理下，国家达到了鼎盛时期。砍树一事，见《旧约全书·列王纪上》第5章第6节。

[54] 见《新约全书·路加福音》第16章第26节。

[55] 见《新约全书·约翰一书》第2章第16节。

[56] 第43页上说到，他在上岸时，身边是有一把小刀的。

[57] 事见《旧约全书·列王纪上》第17章第1—6节。

[58] 尽管作者强调这种日期上的巧合，但是在实际的记述中，发生一些事件的日子有前后不符的情况。

[59] 衬身服是16、17世纪时的男子服装，穿在紧身上衣内，有袖子，通常是绣花的。

[60] 前面曾提到，他刚到岛上时，身边是有一只烟斗的。

[61] 此句由《旧约全书·诗篇》第23章第5节及第78章第19节化出。

[62] 右面的位置比较重要，也比较体面。

[63] 第59页上曾提到，这岛的位置在北纬9°22′。本书原作第一版后的其它一些版本中作“9或10度”，似较正确。

[64] 语出《旧约全书·诗篇》第27章第14节，但略有差别。在《圣经》的这句原文中，“别懊丧”应作“当壮胆”。

[65] 扫罗是《圣经》中的人物，据《旧约全书·撒母耳记上》第28章第15节载，他曾对撒母耳说：“我甚窘急。因为非利士人攻击我，上帝也离开我。”

[66] 这种花出自一种被称为啤酒花藤的植物（属桑树一类），其球果状果穗也叫啤酒花，干燥后用来使啤酒等带有苦味和香味，但未必能使啤酒经久不坏。

[67] 这些枪的数字似有问题，但也可能作者未把鲁滨孙随身带的一支算进去。

[68] 意为“银河”，因当初欧洲人为掠夺白银，由此深入南美内地而得名。该河位于南美洲大西洋岸，布宜诺斯艾利斯即在其河口。

[69] 这种金币原流通于西班牙及其美洲殖民地，相当于另一种叫皮斯托尔的金币的两倍。

[70] 1个雷阿尔等于1／8比索。

[71] 原罪是基督教的重要教义之一。意谓人类的始祖亚当和夏娃在伊甸园中，受蛇的引诱而违背上帝命令，吃了禁果，这一罪过成了每个人的原始罪过，是人类一切罪恶和灾祸的根由。

[72] 莫艾多是旧时流通于葡萄牙、巴西及爱尔兰等地的金币，每枚含金近5克。

[73] 德国刽子手精于此道的部分原因也许是：在德国，这个职业是世传的。

[74] 这里的陶工喻造物主，可参看《旧约全书·耶利米书》第18章第6节。

[75] 奥里诺科河是南美主要河流之一。干流源出委内瑞拉和巴西交界处，流入大西洋。

[76] 加勒比人是美洲印第安人的一支，西班牙征服期间居住在小安的列斯群岛和邻近的南美沿海地带，他们勇猛好战，是所谓的食人生番。

[77] 哥伦比亚沿海一城镇。这里仍泛指哥伦比亚沿海地区。

[78] 亚伯拉罕为《圣经》中的人物，相传为希伯来人的始祖。

[79] 可参见《新约全书·约翰福音》第17章第3节：认识你所差来的耶稣基督，这就是求生。

[80] 实际上，从前后文来看，这段时间仅两年多一点。

[81] 可参见《新约全书·约翰福音》第16章第13节：“只等真理的圣灵来了，他要引导你们明白一切的真理。”

[82] 黄木是热带美洲的一种桑科乔木，它的木材中含有可作染料的黄色素。

[83] 尼加拉瓜木也产于热带美洲，可用来提取红色染料。

[84] 从有些情况看，这一名称往往只指现今的墨西哥一带，有时也包括中美洲或者西班牙在美洲的全部殖民地；但在作者的心目中，似指前者。

[85] 异端裁判所又译宗教法庭，是天主教教廷的司法机构，用以镇压异端。这种机关在中世纪时握有生杀予夺的大权，很多人被其以火刑烧死。

[86] 原文中是“十四”，但这个数字与前后文中的“十六”不符，现按前后文改。

[87] 事见《旧约全书·出埃及记》第16章。

[88] 阿利坎特是西班牙东南沿海省份及该省的省会名。该省盛产水果等，其省会则是马德里的商港。

[89] 原文如此。事实上，墨水早已用完。下面讲到大陆上的西班牙人时，同样有这种疏忽，但在那里，作者已意识到这点了。

[90] 作者曾写过一本这方面的书，1729年重印时定名为《未知世界揭秘》。

[91] 世界上有多处背风群岛，仅西印度群岛那里即有三处。看来，作者心目中的这组岛屿是委内瑞拉以北，特立尼达以西的那群（由马加里塔等四岛构成）。

[92] 原作中，这里依据的是第一版中的文字，但这数字显然有误，后屡经修改，其中的一种修改为：取消第4项，从而使这支队伍减为12人。

[93] 马德拉群岛位于北大西洋东部，15世纪初成为葡萄牙领土，主岛为马德拉岛。这里产的白葡萄酒是一种烈酒。

[94] 在后来的作品《一次新的环球航行》中，作者写道：“鞭刑之后，在受刑者背部的伤口上撒盐浇醋，确实其痛无比，十分残酷，但在预防坏疽、促进创口愈合方面，却是肯定有效的。”

[95] 根据上文，这里的几个数字都有一定的问题，有的不很可能，有的并不确切。

[96] 指塔古斯河，该河流入大西洋。里斯本位于该河入海口上游的八英里处，这里的河道不仅顺直，而且宽度达两英里。再往下游，河面更宽。因此通行海船。

[97] 根据法律，一个人失踪一定期限后，可宣告其死亡。

[98] 克鲁扎多是葡萄牙的一种银币，上有十字架的图案。这里，作者因疏忽大意，在本书的最早几版中未算出克鲁扎多的数字，却留了个空档在这里。。

[99] 典出《旧约全书·约伯记》第42章第12节。

[100] 托贝在英格兰的德文郡，濒临大西洋。斯塔特地岬也属德文郡，伸入英吉利海峡。

[101] 拉科鲁尼亚为西班牙西北部的海港，距葡萄牙的北部边境不远。

[102] 比斯开湾是西班牙北部、法国西部的大海湾。拉罗谢尔一译拉罗舍尔，是法国西海岸中部的一个海港。

[103] 加来是法国北端的海港，隔多佛尔海峡与英国的多佛尔遥遥相望。

[104] 纳瓦拉是1512年并入西班牙的一个省份，该省北面以比利牛斯山脉为界与法国接壤。

[105] 潘普洛纳为纳瓦拉省的省会。

[106] 卡斯蒂利亚为西班牙中部地区的传统名称，其北部称旧卡斯蒂利亚，南部称新卡斯蒂利亚。

[107] 这是濒比斯开湾的一个西班牙城市。

[108] 朗格多克是法国南部一个旧的省份名称。

[109] 加斯科涅是法国西南部的地区名，该地区西濒比斯开湾，南界比利牛斯山。

[110] 图卢兹是法国南部重要城市，地处南北交通要道，从古代起便是贸易中心。

[111] 旧时，东印度可指印度，印度支那半岛，马来半岛和马来群岛等，也可单指马来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