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康拉德（1857—1924）是波兰出生的英国作家，被认为是英国现代八大作家之一。我国作家老舍称他为“近代最伟大的境界与人格的创造者”。《“水仙号”的黑水手》是康拉德著名的“海洋小说”的代表作之一。黑人新水手惠特一上船就病倒在床，对整个航行没有出过一点力，却处处表现出“暴躁和怯懦”。最后，惠特死在船上。海员们为他举行了水葬，惠特的尸体刚一掉在海里，海面上就刮起了一阵怪风，此后一切正常，“水仙号”抵达英国，海员们登陆后四散而去。惠特这个独特的形象激起过评论家们的巨大兴趣，评论《水仙号》成了解释惠特的意义，结果有多少康拉德评论家就有多少惠特。而其实，惠特不过是陆上千千万万具体社会现象投向大海的阴影的焦点。康拉德把人类的普遍痛苦“物化”成了惠特，从而塑造出一个独特的人物。

译文经典

“水仙号”的黑水手

The Niggar of the "Narcissus"

Joseph Conrad

〔英〕约瑟夫·康拉德 著

袁家骅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水仙号”的黑水手／（英）康拉德（Conrad，J.）著；袁家骅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1.7

（译文经典）

书名原文：The Niggar of the "Narcissus"

ISBN 978-7-5327-5494-6

Ⅰ．①水…　Ⅱ．①康…　②袁…　Ⅲ．①长篇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101127号

Joseph Conrad

THE NIGGAR OF THE "NARCISSUS"

“水仙号”的黑水手

〔英〕康拉德　著　袁家骅　译

责任编辑／张建平　装帧设计／张志全工作室

上海世纪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译文出版社出版、发行

网址：www.yiwen.com.cn

200001　上海福建中路193号　www.ewen.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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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新华印刷股份有限公司印刷

开本 787×1092　1/32　印张 8　插页 5　字数 117,000

2011年7月第1版　2011年7月第1次印刷

印数：0,001-8,000册

ISBN 978-7-5327-5494-6/I·3213

定价：22.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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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本序

约瑟夫·康拉德（Joseph Conrad，1857—1924）是波兰出生的英国作家，有些评论家认为他是英国现代八大作家之一。美国著名文学家H. L. 门肯说他是最伟大的小说家。我国作家老舍称他为“近代最伟大的境界与人格的创造者”⁽¹⁾。一九七四年，在康拉德逝世五十周年之际，在英国坎特伯雷召开了研究康拉德的国际会议，与会代表从各个方面对康拉德进行了探讨。如今，国外几乎每年都有关于康拉德的专著问世，有些人年年反复阅读康拉德的著作，历时几十年之久，而每次总能从这位属于全世界的文学大师身上发现新的境界。

在我国，读书界对康拉德是比较陌生的。他作品的中译本以及评介他的文章为数不多。一九二四年康拉德逝世后，《小说月报》刊登了樊仲云写的《康拉德评传》。老舍在《文学时代》第一期上发表过评论《一个近代最伟大的境界与人格的创造者》，最大限度地肯定了康拉德的艺术成就。一九三七年商务印书馆出版袁家骅译的《台风及其他》以及梁遇春、袁家骅合译的《吉姆爷》以后，古今出版社出版了柳无忌译的《阿尔迈耶的愚蠢》，商务印书馆出版了吴琪桐译的《不安的故事》，朔风书店发行了鲁丁译的《激流》（即《吉姆爷》）。一九四九年以后问世的有文化工作社的刘文贞译《芙丽亚》，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梁遇春、袁家骅译《吉姆爷》。此外，各杂志零星介绍过一些康拉德的中短篇小说。但比起与康拉德齐名的英国近代作家狄更斯、萨克雷或哈代来，我们对康拉德的翻译评论研究工作还是做得很不够的。考虑到康拉德的许多与众不同的独特性，向我国读者全面介绍康拉德更是很有必要的了。

约瑟夫·康拉德生于波兰南部当时沙俄统治下的别尔吉切夫，童年生活十分不幸。一八六二年，康拉德的父亲由于参加波兰民族解放运动，被流放到俄罗斯的沃洛格达。康拉德的母亲带着孩子随他前往流放地。三年后，康拉德的母亲去世。一八七〇年，他和父亲迁往克拉科夫，他的父亲就死在那里。一八七三年，康拉德第一次看到了海。一八七四年秋天，他离开大学，来到法国马赛，开始了他的海员生涯。一八七八年六月，康拉德第一次去英国。他在英国商船上当水手，以后逐步当上了三副（1880）、二副（1881）、大副（1883），直至船长（1886）。他的足迹遍及南美、南洋群岛、马来半岛及澳大利亚。一八八六年，他取得英国国籍。一八九〇年，他航行至非洲。同年，他开始用英语写作。一八九五年，他的第一部小说《阿尔迈耶的愚蠢》问世。从此，康拉德开始了写作生涯。一八九六年，他同一个英国女人结婚，两年后便在英国南部肯特定居，直至一九二四年逝世。

康拉德的一生充满了变化，而每一个重要的变化都与民族问题有关。康拉德的足迹遍及全球，他不是走马看花式地漫游世界，而是以全部身心扎根于四个民族文化之中。四条民族文化之线在康拉德的一生中融合，纠缠，抵触和互相影响着。这四种民族文化的对比不仅是种族的对比，而且是不同社会结构，不同生产方式的对比。这种生活经历是康拉德特有的，它不仅包括实践还包括思想、文化和文学本身的洗礼。这一切不能不全面影响康拉德的创作思想和艺术手法。

这四大民族文化区是：波兰、俄国（斯拉夫）→法国（拉丁）→英国（盎格鲁–撒克逊）→亚非地区（殖民地各民族）。波兰给了康拉德爱国热忱和对沙俄的仇恨；法国为康拉德准备了文学素养；英国为康拉德提供了写作语言，使他接触了当时最先进的生产力，形成了政治观点，亚非地区则构筑了康拉德海洋小说的背景。波兰使康拉德的作品深沉凄婉，充满“黍离”之情，法国使得他的作品细腻感人，大有福楼拜之风，英国使得他眼界开阔，在沉着刚毅中隐现着自信和讥讽。亚非地区则检验和激发了他的上述风格，在悲凉之外加上了苍茫的大海和壮丽的原始风光。

评论家对康拉德的作品的主题有许多不同的说法，有人说他的创作的中心是海洋，还有人强调他的“悲观遁世”思想。这些说法固然不无道理，但都没有全面反映出康拉德作品的主题的内在意义。首先，康拉德的确着力描写海洋，但他显然与斯蒂文生等“海洋作家”不同，他在写海洋的时候，把陆地当作了对应物，并把海洋与陆地的对立引申到自然与社会对立的高度。其次，康拉德并不厌恶或企图逃避整个世界，他在批判文明世界的同时，强调了与其相对立的原始的尊严。

康拉德的父亲是一个为民族独立奋斗终生的志士，但康拉德与父亲不同，他并没有采取实际的爱国行动，反而离开了祖国，后来加入英国籍。对此，康拉德一直耿耿于怀，未肯稍忘。A. 纪德（André Gide）把康拉德这种心理状态称为“失根”（déracinement）。康拉德的绝大多数小说都有着流荡异乡的游子的羁旅之思。以东方为背景的小说的主人公总是背起行囊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前进，而以欧洲为背景的小说的主人公则向西方退去，与日落的方向一致。总之，这些主人公们都是向远离波兰的方向走去。许多评论家都说孤独与忧郁是康拉德作品的主要特征，殊不知孤独与忧郁与“有国归不得”的流亡是联系在一起的。这种沉痛的亡国之音也许只有《诗经》中的《黍离》才能表达吧。

波兰三次受到瓜分，沙俄是始作俑者。康拉德以欧洲为背景的著作大都流露出与沙俄对立的情绪。这方面从《罗曼亲王》中可略见一斑。

沙俄是欧洲反动势力的宪兵，当时波兰摆脱沙俄的斗争不只是争取民族独立的斗争，而且是民主对专制的斗争。俄罗斯帝国自东向西生产力水平依次提高。马克思认为俄属波兰在经济上和政治上都比沙俄本土先进，他说：“只有民主的波兰才能获得独立……波兰的解放将成为欧洲所有民主主义者的光荣事业。”⁽²⁾但康拉德把波兰解放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西方的援助上。他认为波兰文化是古罗马的拉丁文明通过法国插入日耳曼（德国）和斯拉夫（俄国）两个“蛮族”中间的楔子。

康拉德对陀思妥耶夫斯基有极深的成见。许多与他同时代的人喜欢说他与陀思妥耶夫斯基有相似之处，这使康拉德极为不满。不管康拉德自己是否承认，俄国文学的影响在康拉德著作中屡见不鲜。俄国终究是与波兰关系最密切的一个国家，康拉德对俄国的感情也是复杂而微妙的。

波兰文学本身自然也深刻地影响了康拉德。密茨凯维支的《克里米亚十四行诗》富有东方色彩，流露出对祖国的怀念，可以说开了康拉德流亡主题的先河。康拉德·瓦伦罗德（Conrad Wallenrod）的灿烂诗篇是赞美爱国并痛诋专制的，约瑟夫·康拉德的心与他是相通的。

波兰文化与法国文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波兰知识分子一向寄希望于法国。许多波兰人心中怀有波兰迟早要在法国的帮助下摆脱俄国的愿望。而且事实上，拿破仑为了法国自身的利益也曾建立过独立的波兰国。波兰国歌《波兰还没有灭亡》就是源于拿破仑麾下波兰军团的军歌。康拉德登上了一艘法国船开始了他的航海生活，也是离开了一艘法国船结束了他的航海生活。康拉德受法国文学影响之深是惊人的。他推崇巴尔扎克和莫泊桑，不过他的创作风格与福楼拜最为接近。

康拉德在英国船队服务近二十年。他是百分之百的波兰人的子孙。他的生活方式、感情和举止莫不如此。而同时，他又是正统的英国公民。他选择了法国文学，却看中了英国语言。尽管最初的时候他的法语比英语好，但他后来却屡次说如果他当初不用英语写作，他终生不会有一行字被印出来。不过这两个国家在他心目中都与波兰有着共同的文化渊源。他说：“我走上世界，从法国到英国，在这两个国家我从未感觉自己是陌生人，从思想到制度丝毫没有不适应的感觉。”⁽³⁾

一经与英国的先进生产力和资产阶级民主相结合，康拉德久积在心头的爱国热忱就腾空而起了。伦敦成了他声讨沙俄的场所。马克思说过“应该在英国解放波兰，而不是在波兰解放波兰”⁽⁴⁾。英国的经济、文化、政治状况，读者和编辑的鉴赏力等都为康拉德提供了抒发爱国热忱的机会。

同时，英国式的保守也影响了康拉德。他喜欢秩序和常规，讨厌混乱和分裂。与同时代的许多作家不同，他对英国尖锐的社会矛盾比较冷漠，也不企图进行激烈的社会改革。

最令人惊讶的是康拉德直到二十岁时还不认识一个英文字，但他居然成了英语文体家，这是文学史上的奇迹之一。

亚非地区是康拉德表现“原始——文明”和“陆——海”主题的背景。原始古朴的亚非地区的风光和永无休止地喧嚣的大海对于生长在“文明”的北国的康拉德有着无穷的魅力。原始与文明的对立，陆与海的冲突在这种环境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分明。

在康拉德的著作中，文明与原始的冲突，在一定意义上就是西方强国与亚非地区的矛盾。从康拉德创作之初，他就注意到十九世纪的历史性场面：东西两大文明的交锋。西方依靠“船坚炮利”取攻势，东方从印度到中国节节败退。但康拉德认为，东方人的精神文明自有一种古朴庄严的伟力，可以清除西方文明中的浊气。

在亚非两洲，康拉德作为海员有长期与海接触的机会，海与原始一样，成了洗濯文明的污浊的神圣的东西。康拉德笔下的海员对陆地和陆上人有一种微妙的心理，他们既向往着陆地，又深深地感到陆上的社会存在着一种压抑、束缚他们的力量。陆地的阴影不时映射到船上来，使本来应该圣洁无瑕的航船布满了阴霾，结果船成了小社会，社会成了大船。

在陆与海的矛盾中，康拉德倾向海，在文明与原始的冲突中又左袒原始，这两个主题线索是互为表里的，是同一思想的不同反映，都是反抗“社会对自然的歪曲”，都是康拉德把亚非地区和欧洲进行了对比之后的思想产物。人们一向所说的康拉德的悲观主义观点或遁世思想实质上就是这种思想的表现。这种思想是当时和在此之前流行的意识形态在艺术上的独特转化，即感到文明世界的历史徒然循环，个人孤独，人类价值荒谬，只有转向自然才能在原始的朴实中发现人生的真实意义。

康拉德生在西方世界，受到社会的种种束缚，自然的情感，内在的厚望，被民族压迫和官僚政治束缚得动弹不得。只有在东方异国他乡的纯朴人民之间，在茫茫的大海里，久居心头的郁愤才得以舒展。极端的痛苦之后则是抛弃身心的束缚，放浪形骸，驰心于自由理想之邦。说康拉德悲观，或有其事，说康拉德厌世，决无道理。他对祖国的怀念，对大海的尊崇，对于海员在质朴劳动中建立的感情的信任，对于忠诚的无比尊重，对于专制、阴谋和压迫的厌恶，以及晚年（！）表现出来的对于爱情的珍视，说明他是爱这个世界的。

在艺术手法方面，康拉德自称受巴尔扎克的影响甚于受福楼拜的影响，但实际情况正好相反。巴尔扎克关心影响人的环境，康拉德则关心受环境影响的人。康拉德很少通过人物的社会经济地位来突出人物性格，他的主人公不受典型环境和典型性格的约束，他们大多是处于特殊环境中的异常人物，往往被迫和固有环境分离，与原先的社会割断联系，在新的环境中追寻解脱。他们悔恨自己的过去，怀疑现存的一切，但对如何改造自己或环境又无把握。他们喜欢俄国式的沉思，反反复复，有时显得重复断续，但康拉德极少运用意识流的手法。

康拉德刻画的人物的感染力不在于他们有超自然的力量（常见于神话），也不在于他们有超乎众人之上的智力与体力（常见于浪漫主义文学）或对于现实环境的观察入微（常见于现实主义文学），而在于他们对于异常环境的追求，企图改变过去的愿望和与流动于世界和内心之间的神秘力量的结合。异常的新环境，特别是海中土著居民的小岛，往往是医治心灵创伤的场所。康拉德无力改变又不屑适应固有的社会环境，只好弃之而去。然而，我们也可同时从中看出康拉德不安于现状，追求理想自由生活的积极因素。

康拉德的写作手法也与其经历一样是多样化的。他写作的年代是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当时英国文学的特征是非现实倾向增长。康拉德的作品既继承了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的特点，又浸透着与这两种传统截然不同的色彩。有些文学史家认为他和劳伦斯、托·斯·艾略特组成的英国文学的一条发展之线与狄更斯、萨克雷和哈代组成的另一条发展之线形成尖锐对照。康拉德一般不被称为现代派的前辈，但他对英美现代派作家的影响是深远的。如，托·斯·艾略特的《空心人》这一标题就取自《黑暗的心》。

长期以来，评论家对康拉德是现实主义作家还是浪漫主义作家争论不休。康拉德描写的是他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思和切身经历。对于一个海员来说是很现实的体验，对于多数读者来说就是很浪漫的。一个东方世界的探索者每日目睹的现实生活，万千西方读者就会当作海外奇谈。所以脱离读者与作者在生活经历方面的差异侈谈现实与浪漫往往会引起概念的混乱。以康拉德所熟悉的法国作家为例，莫泊桑喜欢讥讽市民阶层的发财梦（如《项链》），欧仁·苏擅于“以明显的笔调描写大城市‘下层等级’所遭受的贫困和道德败坏”（恩格斯语）。这种现实康拉德既不熟悉，又不感兴趣，因而不见于他的著作，同样，康拉德习以为常的现实也不见于这两位作家的作品。

从一般意义上来说，康拉德的作品确有极浓厚的浪漫色彩。于是有人把他归入斯蒂文生一类的“新浪漫主义”作家行列。不过，斯蒂文生的海是石印图上蔚蓝的海，人物是生龙活虎的海员（及海盗），康拉德则把描写重心转向人物的心理。他注意的不是冒险事件本身，而是事件在人们意识中的反映。在康拉德看来，如果低估主观因素，艺术就失去了特色，如果忽视人在充满矛盾的世界中的内心体验，文学就不成其为文学。

康拉德航海二十年，没有片纸只字的记录以资回忆。只见他笔走龙蛇，凡星河晨雾、海涛孤帆无不翩翩入画，亡国之恨、无家之苦莫不剪裁成书。一颗孤心在茫茫的大海中跳动，外在世界和内心世界如此浅近清晰，又这般朦胧深远。多种民族文化背景交相掩映，忧郁和旷达融为一体，怀疑和信仰铸于一炉，宇宙和内心彼此交融，海涛的声响和海员的呼唤此起彼伏——悲凉、雄伟、壮阔、深沉，这位海员艺术家的境界也真非同凡响。如果有人坚持要求我们讲清浪漫和现实何者是他的最突出特征，我们或许可以说，对于康拉德自己来说，在陆地上，他的现实成分居多，在海洋里，他每每是浪漫的。对于西方读者来说，他的以欧洲为背景的作品现实成分居多，以亚非为背景的作品中浪漫风格占了上风。而这两方的接触（陆与海，东方与西方）是康拉德百谈不厌的主题，也是他悲剧作品主题的源泉，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现实一碰上浪漫就会导致悲剧的意思吧。

所以康拉德与传统的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都不相同。很少有作家像康拉德那样在一生中充满惊心动魄的矛盾。他爱波兰却加入英国籍，爱海洋却最终离开海洋而定居英国，喜欢冒险却又崇尚秩序与克制，自己与当时最先进的生产力相结合（航海），却又对原始生活表现出无限眷恋。他的艺术手法中的对立因素与他本人实践中的对立因素紧密相连。在这样一个人身上出现浪漫与现实的矛盾也是不足为奇的。R. W. 斯托尔曼说：“这两种人格的矛盾——梦想家与现实主义——可以解释康拉德身上的矛盾，解释他的‘反浪漫浪漫主义’以及他的已成为一体的对波兰的爱国主义和对‘波兰事业’的怀疑。”⁽⁵⁾称康拉德为“反浪漫浪漫主义”（antiromantic romanticism）始见于C. 米洛兹（Czeslaw Milosz）的《波兰人心目中的康拉德》⁽⁶⁾。其实这个词不过是“现实的浪漫主义”的意思。这种提法有其道理，不过康拉德自己的说法有些不同。他在《我的经历》里说：“有人说我是浪漫主义的，只有随他去，也有人说我是现实主义的，这是值得注意的。”看来康拉德希望人们称他为“浪漫的现实主义”者。但无论什么头衔都要看其具体内容，所以在“浪漫”、“现实”两个敏感的名词之间盘桓并无多大必要。有一点是肯定无疑的：康拉德一方面承认科学的现实，同时又看出其间浪漫的要素，在可知世界的背后，看到了未知世界的景象。在海洋上忘不了陆地的影子，在东方眼睛紧盯着西方的侵扰，在英法两国，又倾听着俄国的脚步。他的精神世界是与众不同的充满对立因素的世界。他驰骋的文学领域也是充满矛盾、兼容并蓄的艺术王国。

一个成功的作家必然是对生活有深刻体会的作家，他笔下的主题必然是与这些体会密不可分的。多种文化的熏陶可以扩充作家的眼界。以全世界文化为背景的作家往往擅长使用多种形式反复申明自己的主题。思想境界高了，对世界有独到的见解，作品也就深刻了，形式也就多样了。

康拉德一生著作很多，长篇小说、中篇小说、短篇小说都很丰富。此外他还写有剧本、政论和大量的书信。一般认为，他的代表作是《“水仙号”的黑水手》、《黑暗的心》、《吉姆爷》、《台风》、《诺斯特罗莫》、《特务》、《在西方的眼睛下》、《阴影线》等小说。

康拉德的作品有多种分类法。比较流行的以写作时间为序的分类法认为从《阿尔迈耶的愚蠢》（1894）到《台风》（1909）是康拉德向纵深迈进的时期，即所谓“深渊中的漫步”时期。从《诺斯特罗莫》（1904）到《胜利》（1914）着重刻画人的心理，强调人的悲观情绪，即所谓“空虚的人”时期。从《阴影线》（1915）到《流浪者》（1922）是“回忆与总结”时期。

为了清楚起见，我们依据故事背景把康拉德的作品分成三类：

以海洋为背景的著作有：《“水仙号”的黑水手》，《台风》，《走投无路》，《青春》，《阴影线》，《秘密的分享者》，等等。

以亚非拉地区为背景的著作有：《黑暗的心》，《吉姆爷》，《阿尔迈耶的愚蠢》，《诺斯特罗莫》，《胜利》，《进步前哨》，等等。

以欧洲为背景的著作有：《特务》，《在西方的眼睛下》，《罗曼亲王》，等等。

下面我们评介一下他的“海洋小说”《“水仙号”的黑水手》：

康拉德对海洋的热爱在许多著作中都有体现，在《“水仙号”的黑水手》里表现得比较突出。康拉德认为自己凭《“水仙号”的黑水手》站住脚或垮台，并且以罕见的自信称这部书为文学史上的里程碑。

这篇作品的情节很简单，黑人新水手吉姆斯·惠特一上船就病倒在床，以后对整个航行没有出过一点力，却处处表现出“暴躁和怯懦”。在航行中，有人照顾他，有人鄙视他，有人害怕他。最后，惠特死在船上。海员们为他举行了水葬，惠特的尸体刚一掉在海里，海面上就刮起了一阵怪风，此后一切正常，“水仙号”抵达英国，海员们登陆后四散而去。

由于惠特的出现，“水仙号”上笼罩着一片肃杀、凄凉和大难临头的气氛。康拉德说过：“它（‘水仙号’）看起来很美——但人们又宣告它在劫难逃。”⁽⁷⁾这“劫数”就是惠特。他一上船就宣称他属于这条船，结果这条船反而属于了他。他躲在船舱里，企图避开一切人，但人人与他有关。他的呻吟诅咒令人毛骨悚然，但他分明不会直接伤害任何人。他的重要性不在于他做了什么，而在于他什么也没做。他的威胁只存在于其他海员的想象之中，而不是在他本人的言行里。他显然不是十九世纪的狄更斯、萨克雷等人笔下的社会人物。这种独特的形象激起了评论家的巨大兴趣，评论《“水仙号”的黑水手》成了解释惠特的意义，结果有多少康拉德评论家就有多少惠特。

康拉德自己说过：“在书中他什么也不是，他只是船上的集体心理中心，行动的枢轴。”⁽⁸⁾在物理学中，人们为研究物体的运动，往往在空间假设一个静止点作为参照物，以观察其他物体对于它的位置变化，而这个点本身并不是研究对象。惠特就是这样的“参照物”。惠特的名字在船员名册上只是“模糊的一团”，他的实际含义在每个海员的想象中各不相同，把这“模糊的一团”看成具体的人物将把康拉德的匠心化为乌有。比如，如果我们在惠特的肤色问题上盘桓不前，或在他的海员的社会身份上大做文章，《“水仙号”的黑水手》的特色就将丧失殆尽。康拉德让一个黑人担当这个“参照物”，只是为了强调其虚构性，其梦魇性和异己性，强调他与丛林的联系。在蓝色的海，白色的月和黝黑的船舱的掩映下，他是一团飘忽不定的阴影，他身上没有丝毫黑人的典型性，所以瓦纳·扬的说法是对的：“把吉姆斯·惠特看成是康拉德种族沙文主义的表现是错误的。”⁽⁹⁾

惠特是虚的心理枢纽，但有实的社会背景，他是抽象的，但我们知道，任何抽象都是万千具体事物的凝结。在康拉德看来，海是纯朴的，是劳动的对象；陆是复杂的，是苦难的根源。惠特显然是陆上丛林里来的异己分子，他不属于海，身上没有一点海的气味。这样的人物具备了一种罕见的价值。他的价值在于他是一个衡量其他海员的尺度，是确定陆与海，社会与自然相互关系的坐标。海员们心头有一种来自社会生活的“不安全感”。面对苍茫的大海，这种感觉有了一种似乎虚幻的色彩。惠特对船员的心理威胁是“陆上社会矛盾”的抽象集合。因为任何心理问题都有其物质基础，所以任何“虚”总要最终落在“实”上。惠特表现的是普遍矛盾，但普遍矛盾是特殊矛盾的综合，惠特不过是陆上千千万万具体社会现象投向大海的阴影的焦点。康拉德把人类的普遍痛苦“物化”成了惠特，塑造了一个独特的人物。

康拉德对陆地的痛恨和对海洋的热爱，在他许多著作中都有体现，在《“水仙号”的黑水手》里尤为突出。毋庸置疑，康拉德用海与陆来区分纯洁与龌龊，劳动与压迫是不科学的。地理概念对社会关系的这种混淆无疑是染有主观色彩的。

为了调动视觉效果，康拉德千方百计使读者“眼见”“水仙号”的航行。镜头在“水仙号”扬帆之始就牢牢地盯住惠特。他安静、冰冷、高大、健壮。海员们全都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他比最高的海员还要高上半头。这里惠特的外貌似乎还清晰，随着“水仙号”的前进，惠特的形象反而模糊起来，他往往逃出视野，只在甲板上留下一片呻吟诅咒。评论传统的现实主义小说所惯用的辞藻如“性格的发展”，“形象愈发饱满”等等，在这里完全不适用。惠特对于“水仙号”命运的影响只存在于海员们的想象之中，他没有做过一件实际上危害船员的事情。这种“欲擒故纵”的手法旨在涂出一片含混阴沉的背景，以便在这神秘黝黑的参照物上勾勒出“陆海对立”的鲜明图画，达到以虚映实的视觉效果：被海风鼓满的白帆，海员的古铜色的脸庞，造币厂的雪白的大理石墙壁等等，都在读者面前显现得一清二楚。惠特的模糊的形象，反而加深了读者的印象。

全书画面不断地在海与惠特这两个场景之间变换，又不时加入“水仙号”在水天一色的海面上扬帆而行的雄姿。康拉德把它比做乘风浮动的金字塔。在惠特死后，镜头又瞄住了炫目地惨白的造币厂大厦，“水仙号”的航程到此结束，镜头终于追不上四散而去的海员，然而惠特的形象永远留在读者的心中。

海是康拉德的理想和神祇。通过海，他与世界上“最崇高的感情”沟通了。无边无际的大海在翻腾，这位海员艺术家的思想也在翻腾。海使他忘记一切，又使他想起一切。海水的腥味浸透了他的作品，因为那咸水本来就是他生命的饮料。康拉德驾驶着“水仙号”和他的另一部“海洋小说”《台风》中的“南山号”接受大自然的洗礼。我们听得见整个宇宙的骚动，看得见天接云涛，海雾骤起。舷外，时而是激烈的音乐，时而是和谐的舞蹈，无穷的自然变化永无止境；舷内，时而是莫测的人群，时而是起伏的心涛，世态炎凉在一叶扁舟上细细描出。海水冲上船舷，铁锚深扎海底，海员与海结合在一起，自然与社会在互相影响，人和宇宙在彼此交融。

康拉德爱海，更爱海员，康拉德与海员是融为一体的。他说过：“我所有的道德的和理智的生命都被一个牢不可破的信心渗透了。那信心是，凡来到我感觉以内的一切，决逃不到自然界以外去。所以无论如何特别的事物，在本质上同看得见、摸得着的世界里的一切影响都不能分离，我们便是这个世界里自觉的一部分。”⁽¹⁰⁾康拉德的青年时代的世界是由海与海员组成的，他是其中自觉的一员。这种与周围环境融成一体的愿望是康拉德多年坚持海员生涯的动力之一。

一九二四年八月三日，康拉德因心脏病发作逝世。消息传到一艘航行中的轮船上，一位年迈的船长说：“人们可以喜欢他的任何书，对于我，他将永远是在台风中看到马克惠船长的人。我想他将永远活在台风中。”⁽¹¹⁾

不过，永生不是康拉德的心愿。他在所著《流浪者》一书的扉页上引用过一首斯宾塞的诗，这首诗后来雕在他刻有波兰文姓名的墓碑上：

劳累后的睡眠，暴风后的港口，

战乱后的和平，生命后的死亡，

这是最大的快乐。

康拉德逝世的消息传到中国，《小说月报》上载文说：“康拉德……追忆想象，神游于幻想之境，别营如梦似的象征自由的生活，兹据伦敦八月三日路透电讯，康拉德业已下世，我文艺界同人缅怀先哲怎能不怅惘无已呢。”⁽¹²⁾

在结束本文的时候，我们可以有把握地说：康拉德的读者可以忘记他所塑造的人物，情节，但他的精神境界是难以忘记的。他使我们变得谦虚起来，认识到宇宙和内心的广袤无垠。

康拉德的小说情节展开较慢，初读时有人也许会觉得繁冗。读他的书必先沉下心来，随着他的节奏前行，然后才能深入他的世界。康拉德的思想中也有一些偏见，这是历史和异常的生活环境的印记，无伤大雅。康拉德是一位劳动者、观察者和思考者，情场风波、仕途利禄都不收入他的眼底，下笔之处，尽是大海长天、荒原莽林，其间出出进进的人物固然有时孤独沉郁，但多是意志坚强，深沉冷静的人物，反面人物也个个不俗，不乏发人深省之处。康拉德的议论评说，句句发自肺腑，使人窥见其肝胆尽如冰雪。至于心理和自然环境的描写，那更是他的长处。可以说，他用亨利·詹姆士⁽¹³⁾之笔，写出了麦尔维尔之心⁽¹⁴⁾。

康拉德的舅父曾经写信给康拉德说：“我将在心中记住你说过的一切。”当我们屏气凝神，拉开他的作品的帷幕时，我们就会明白他的舅父为什么要这样说了。

赵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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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个近代最伟大的境界与人格的创造者（康拉德）》，老舍，《文学时代》第一期。

(2)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一九七二年版，第293—294页。

(3) 奥立佛·华尔纳：《约瑟夫·康拉德》，西方印刷服务社一九五一年版，第176页。

(4)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一九七二年版，第294页。

(5) R. W. 斯托尔曼：“约瑟夫·康拉德的声誉”，见《约瑟夫·康拉德的艺术》一书，密执安大学出版社一九六〇年版，第8页。

(6) 《大西洋杂志》，第二百卷第五期（一百周年纪念号）（1957）。

(7) 约·康拉德：《“水仙号”的黑水手》序言“致美国读者”，双日-潘奇公司出版，第14页。

(8) 约·康拉德：《“水仙号”的黑水手》序言“致美国读者”，双日-潘奇公司出版，第9页。

(9) R. W. 斯托尔曼：《约瑟夫·康拉德的艺术》，密执安州立大学一九六〇年版，第128页。

(10) 约瑟夫·康拉德：《阴影线》序文，第3页。

(11) 奥立佛·华尔纳：《约瑟夫·康拉德》，朗曼斯·格林公司一九五一年版，第91页。

(12) 《小说月报》，第十五卷，第十期，樊仲云《康拉德评传——纪念这个新死的英国大作家而作》。

(13) 亨利·詹姆士（Henry James，1843—1916），美国作家，以描写细致见长，作品有《贵妇人画像》等。

(14) 赫尔曼·麦尔维尔（Herman Melville，1819—1891），美国作家，其代表作《白鲸》充满神秘色彩。

“水仙号”的黑水手

第一章

“水仙号”的大副白克从灯光照耀的官舱一大步就跨到了后甲板的阴影里。他头顶上面，沿船尾楼陡峭的边缘，值夜班的人连敲了两下钟。时间已是九点了。白克抬头问那上面的男子道：——“伙计们都上了船么，脑尔士？”

这汉子一瘸一拐地走下扶梯，想了一想说道：——

“我想都上了船吧，先生。老伙计们都在那儿，另外还来了一批新手。……他们准都在那儿。”

“通知水手长打发新老水手都上船尾去，”白克继续说：“再叫一个小伙计带一盏点好的灯来。我想点一点人数。”

正甲板的后部是黑暗的，但是在前部的中段，从船头水手舱敞开的门洞里，透出了两股明晃晃的灯光，把那罩没了船身的寂静夜影划分了。那里听得见人声嗡嗡；同时左右两舷所有透亮的门道里，偶尔现出了移动的人们的侧影，黑黝黝的并无凹凸，好像是铅铁皮剪成的形象。船儿准备好出航了。木匠已经在主桅旁的升降口窄板上，钉嵌了最后的木条，随后他扔下手里的大锤子，不慌不忙地揩擦他的面部。钟刚刚敲了五下。上下甲板已经打扫干净了，绞车也上了油预备起拔锚链；粗壮的拖索蜿蜒曲折，躺在正甲板的一边，一端悬空挂在船头，等候拖轮的来临——在明天澄澈凉爽静悄的清晨，拖轮便要拍打着外翼轮，激起刷刷的声响，热烘供烟腾腾地驶来呢。船主还在岸上，正在招募新手来组成他的全副水手班子；白天的工作完了，船上的高级职员们也回去休息了，乐得偷空喘口气。天色刚黑，几个被准许自由上岸的水手和一些新手乘着滨岸的小艇来到；划这些小艇的是穿白衣裳的亚洲人；不等靠近舷梯，他们便如狼似虎地吵嚷着要船钱。狂野而尖颤的东方语言的絮聒声，同醉醺醺的海员们的专横口气互相争执，海员们用些猥亵的吆喝驳斥那不害臊的勒索和不老实的企图。这东方的天空闪烁着灿烂的繁星，但是这班人为了些少的数目，从五个安那到半个卢比，便直着嗓子狂呼哀号，竟把那夜空的深谧和平静搅得稀烂粉碎；漂浮在孟买港的人们没一个不知道“水仙号”新雇的水手们正上着船哩。

烦扰的喧嚣渐渐平息了。小艇也不再溅着水花三五成群地挤上前来，却零星四散地荡漾在船的周围，发出嗡嗡低沉的抗辩声；可是当时来了个汉子——一个黑魆魆的人形，肩膀上掮着个摆得很平稳的长口袋，摇晃着走上舷梯，大喝一声：“一个铜子也不多给！滚你的蛋！”这一来把那嗡嗡低沉的抗辩声打断了。船头水手舱里，新来的人们直挺挺地混在许多绳子绑扎的箱笼和一捆捆的铺盖里面前摇后摆，结识那些老手，而这班老手一个顶着一个坐在上下两排吊铺上，用严肃而和善的目光端详他们未来的伙伴。水手舱里的两盏灯挑得很高，放射着强烈的光芒；这些水手上岸戴的圆帽子远远推在脑袋后面，或者零乱地滚在甲板上的索链里；他们的白衣领解开了，凸出在红脸两旁；粗壮的胳膊套在白袖子里舞动作势；他们老是叽里咕噜发出愤愤不平的声音，其中还混夹着阵阵的狂笑和沙哑的叫喊，“喂，小子，你就占那张铺吧！……别这样！……你上一回是什么船？……我知道她。……三年了，在普热海峡。……这张铺漏水，我老实告诉你！……喂，来；让我们摇一摇那个箱子看！……你们可曾带瓶酒来，你们哪位岸上的阔少爷？……给我们点儿烟草吧。……我知道那条船；她的船长贪酒送了命。……他倒是个怪漂亮的小子哪！……老喜欢灌得酩酊大醉，他可不是！……不！……你们别瞎嚷嚷啦，你们这些小家伙！我告诉你们，你们到一条小渔船上来了，他们花一个钱就得要可怜的老蠢货卖一分力气的，啊！……”

一个矮个儿的，名叫克雷吞，绰号白耳发的汉子，撒野地痛诋这条船，一个劲地在信口雌黄，他无非想供给这班新手一些思索的资料。阿吉歪坐在他的衣箱上，缩拢了膝头。用一块白布补缀一条蓝裤子，孜孜不倦地推针引线。穿黑色短衫戴硬领子的人们，同赤脚光膀穿颜色衬衣露着毛茸茸的胸膛的人们，混杂在一起，在水手舱的中间你碰我撞。一群人摇摆晃荡，在喷云吐雾的浓烟里旋来转去，好像扭成了一团。大家乱谈一气，说一句就骂一声。一个俄罗斯种的芬兰人，穿着一件粉红条儿的黄衬衣，眼神恍惚如在做梦，透过杂乱蓬松的头发向上方凝视。两个细高个的青年，长着一张圆润的婴孩脸——两个斯堪的纳维亚人——互相帮忙打开铺盖，他们默无一语，面对这寻开心而无意义的狂咒乱骂，露出恬静的微笑。老辛格尔敦，全船最年长的能干海员，独自待在甲板的一方，位置就在两盏灯下面，腰部以上脱得精光，活像一个吃人的蛮族首领，魁伟的胸膛和壮硕的臂膀双头肌上刺满了花纹。他白晳的皮肤绫缎似的透露在红蓝花纹之间；他赤裸的背脊靠着船头斜桅的底部；他双手捧着一本书，书离他那张晒黑的阔脸约有一臂之远。他戴着一副眼镜，须发雪白得令人肃然起敬：他俨然像是一位博学的蛮族长老，原始智慧的化身，在猥亵纷扰的境地还能清明在躬。他一心凝神。而每当他翻揭篇页时，一种庄重而惊奇表情便浮上他皱纹很密、凹凸不平的颜面。他正在读《沛兰姆》。白尔瓦·李敦的作品在许多南行的海船的水手舱里如此流行，倒是一个很可惊叹的离奇现象。他那雕琢的语句，浮华牵强而又十分新奇，在这些麇集于黑暗而漂浮不定的场所的大孩子们的单纯心灵里，到底能唤起什么观念呢？他们朴质而缺少经验的灵魂，在这漂亮的词藻里，找得到什么意义呢？能引起什么刺激？——能令人忘忧解闷？——能给予什么安慰？太神秘了！难道唯其不可解，才这般销魂么？——唯其不可能，才这般迷人么？不然，难道这班超脱尘俗的人们，受了他这些故事的蛊惑，便仿佛猜透了一个谜语，发现了一个灿烂世界么？而这个灿烂世界里充塞着的是恶名与丑行，贯盈着的是污秽与饥饿，愁惨与荒淫，所有这一切从四面八方注入了这不朽的无涯无际的海洋。这一切便是他们所知道的生活全部，也便是他们所看见的周围陆地的全部。——这些被大海终身监禁的囚徒哟，真是神秘啊！

辛格尔敦从十二岁起便在南洋航行了；在已往的四十五年里，他住在陆地上的时间总共不过四十个月（这是我们根据他的履历证明书估计出来的）——这老辛格尔敦，他平安地度过了如许悠久的岁月，养成了和平温静的态度，他曾以这样的态度夸张说：从他被一条船解雇的一天起，到他登上另外一条船的那天，他往往忙得连白天黑夜都分不出——这位老辛格尔敦坐在震耳的喧嚣声里，兀然不动孜孜兀兀逐字逐句地诵读《沛兰姆》，沉浸于一种深深的凝神状态，宛如着了魔的样子。他的呼吸不快也不慢。每当他用硕大发黑的手掌翻动那本书的时候，他那粗壮白净的手臂的肌肉便在他光滑的皮肤下面微微滚动。他的嘴唇，被雪白的胡髭遮没了，被淌到长须下面的烟汁沾湿了，颤动着好像在暗暗地轻声说话。他模糊的眼睛躲在闪光的黑边眼镜后面，一眨不眨地向前凝视。在他对面，同他的脸在同一条平行线上的，是船上的猫儿，坐在绞车的转柱上，朝着它的老朋友正眨着碧绿的眼睛，那种姿势就好像希腊神话里狮首羊身龙尾的喷火怪兽蹲伏在那儿。它似乎很想纵身一跃，越过一位坐在辛格尔敦脚下的普通海员弯着的背脊，跳上那老汉的膝头。这位普通海员便是年轻的嘉雷，很消瘦，长颈脖。他的背脊藏在旧衬衣下面就像一串连绵起伏的低矮山脊。他的脸像一个街上野孩子的脸似的——早熟，聪明，略含嘲讽，又阔又薄的嘴唇两边有两道深刻向下的皱纹——低低俯垂在他瘦骨嶙峋的膝头上。他正在用一根短短的旧绳，学打系带绳索的结子，点点小汗珠在他鼓凸的额头沁出；他不时呼呼地使劲抽动他的鼻腔，从忙乱的眼梢偷偷瞟着那老海员，老海员倒没理会这一面唠叨一面赶着活儿的叫人不解的小伙子。

喧闹声变大了。水手舱里闷热得慌，小白耳发怪滑稽地暴躁不安起来，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他的眼睛翻上翻下正在跳舞；涨红的脸像假面具似地可笑，嘴张成了个黑窟窿，怪模怪样地打着呵欠。在他对面，一个半裸的汉子睫毛微湿，正在哈哈大笑，笑得双手捧腹，前仰后倒。旁的人们瞪着惊奇的眼睛注视着他。蜷曲着身子坐在上铺的人们，抽着短烟斗，在那些俯身箱笼傻笑着或者嗤笑着倾听的人们的脑袋上，晃荡着棕色的光脚。卧铺的白边上伸出了挤眉弄眼的人头；身体却隐没在幽暗的铺位里，这些铺位好像白粉刷墙灯光照耀的停灵所里许多盛棺材的狭窄壁龛。嗡嗡的人声越来越高。阿吉抿紧嘴唇，把身子围拢，似乎退缩到了一个更小的空间，但还在孜孜不倦，默默无语，一针又一针地缝补。白耳发就像个得了神谕的伊斯兰教托钵僧，尖声叫道：——“……我就对他说了，伙计们，我说，‘对不住啊，先生，’我对那条轮船的二副说，‘对不住啊，先生，商务局的人一定是喝醉酒了，才把执照给了你哪！’‘你讲什么？你！——’他说，好像一条疯狂的公牛似的对我赶来……浑身上下穿着白衣裳；我便提起一罐黑烟油，对准他那活该倒霉的漂亮的脸蛋和漂亮的短衫泼去，……‘你拿过去！’我说。‘无论如何我到底是个水手，你好管闲事，拍船长马屁，没用的废物，垫船桥的家伙，我就是那样的人！’我大声说。……你们可惜没有看见他那副跳脚的模样啊，伙计们！被烟油淹没了，睁不开眼啦！他简直是！所以……”

“别信他瞎吹！他压根儿就没有泼翻油罐；我明明也在场的！”有一位嚷道。那两个挪威人并肩坐在个衣箱上，一模一样，不动声色，宛如一对鸳鸯栖息在一处，天真烂漫地睁着圆圆的眼睛；而那俄罗斯种的芬兰人，在雷鸣似的叫嚣和连珠炮似的狂笑声里，依然一动也不动，显得弛软而且沉闷，活像个没有脊梁的聋子。阿吉靠近他，对着针微笑。一位胸脯宽阔眼神滞钝的新来者趁喧声消退风波平息的片时闲静，从容不迫地对白耳发说道：——“我倒不明白，有你这样一个小角色在船上，其余的伙伴竟有人还活得下去！据我推想，小子，要是你从前把他们驯服了的话，他们现在也不至于这么坏啦。”

“不坏！不坏！”白耳发尖叫道。“要不是我们团结一气的话。……不坏！他们可真不坏，只要他们没有抓到机会，呸，烂掉他们的黑骨头。……”他嘴里喷着唾沫，两条胳膊飞舞着，忽然露出牙齿冷笑起来，从口袋里掏出薄薄的一片黑色烟叶，带着怪可笑的凶狠模样咬下了一小块。另外一个新手，长着一双调皮的眼睛和一张削尖的黄脸，原来一直躲在船腰储藏库的阴影里张着嘴倾听着——这会也发起议论来了，声音尖得像耗子叫：——“呃，这次航海反正是回家。坏也罢，好也罢，我觉得比翻个筋斗还不费力——只要我回得了家。我的权利我自己会照应！让我给你们瞧一瞧看吧！”一个个脑袋转向他去。只有那个普通海员和猫儿没有理会。他双臂撑着腰站在那儿，身材矮小，眼睫毛是白的。看他的样子，仿佛他已经备尝人间的屈辱和怨愤了。他仿佛被人拳打脚踢辗转于沟壑过；他仿佛被人抓搔，被人唾弃，被难堪的秽语所辱没过……然而却带着安全无损的感觉，对周围的面庞微笑。他的耳朵垂在他那顶凹凸歪扭的沉重毡帽下面。他的黑外衣的尾部破成了一条一条，在他后腿上轻轻晃荡。他解开了仅存的两个钮扣，谁都看得见他里面没穿衬衣。我们绝想不到会有人穿那样破烂的衣裳，而穿在他身上就好像偷来的东西：虽说有点冤枉，倒也是活该。他的颈脖又长又细，他的眼皮是红的；稀疏的须毛飘挂在他上下颌；他的肩膀痩削低垂，宛如一只鸟儿折断的两只翅膀；他身体左边全是一块块硬结的污泥，足见他前不久还睡在潮湿的阴沟里呢。有一回，因为糊涂健忘，他大胆混进一条美国船，险些儿死于暴力之下，拚命逃跑才救了他这不中用的躯壳；他在当地一带海滨，流浪了两个星期，讨些饮料，受冻挨饿，睡垃圾堆，在太阳光下乱跑乱窜；俨然像个从梦魇世界来的吓人的访客。周围突然沉默了，他怪惹人厌恶地站在那里微笑。这白净的水手舱倒成了他的避难所；待在这儿他很可以闲散了；他尽管打滚，挺尸，吃——并且咒骂他所吃的东西，却大可显一显他的本领，躲懒、欺骗、行乞的本领了；他定能发现有人可以哄骗，有人可以硬敲——干了这一切勾当，他还会得到报酬。他们都对他有所了解。这样的一个汉子，简直是个不祥的遗物，证明撒谎与轻狂是永远适于生存的要素：难道世间还有地方不知道他么？一位沉默寡言的长臂老水手，指头弯曲似钩，朝天仰躺在那里吸烟，毫不动情地在床上翻转身来仔细端详他，接着凑在他脑袋上朝着门口直啐出一长条干净的唾沫。他们都知道他哩！他这个人既不能操舵，又不能绞绳，黑暗的夜里躲着活儿不干；他一爬到桅樯高处便如癫似狂地抱紧双臂双腿，不肯放松，对着黑暗赌咒发誓；旁人工作时他只顾咒骂大海。当全体海员被召唤时，他是末了一个出去，头一个回来。他大半事情都干不了，别的事情又不乐意干。没想到这个家伙却成了博爱的慈善家们和自顾不暇的刚上岸的陆地汉们的如意宠儿。好个值得同情的人儿啊，对自己的权利他是无所不知，而对勇敢，坚忍，存于中而不形于外的信义，以及全船同伴借以团结一气的不出诸口的义气，他却一无所知。这个生长于穷街陋巷的下流而自在的环境里，没人管的家伙，对于海上严酷的苦役，怀着满腔的鄙薄和憎恨。

有一个人对他喊道：“你叫什么名字呀？”——“唐庚，”他说，望望四围，怪高兴的，一点也不害臊。——“你是什么人？”又一个声音发问。——“哎，跟你一样的水手啊，老家伙，”他回答，音调装得很豪爽，其实很鲁莽。——“真正要命，你那个模样儿，简直比烫伤的火夫还寒碜得厉害，”有一人用自信的口吻低声加以评论。嘉雷抬起头来，孟浪地抬高声音道：“他是个人和水手，”——接着用手背揩了揩鼻子，仍然低了头辛勤地忙他那段绳子。有几个在哈哈大笑。旁的人们疑疑惑惑地睁了眼看。那衣衫褴褛的新来者却不胜愤慨——“难道这就是水手舱里欢迎一个新人的体面方式吗，”——他冷嘲说。“你们到底是人呢，还是吃人肉的野人？”——“别为了一句话不对劲儿，就又是摩拳勒袖又是脱衬衣的，老兄，”白耳发放声叫嚷，跳到前面，火样地暴烈，神情带点恫吓，同时却又很和蔼可亲。“难道那家伙瞎了眼么？”那个倔犟的瘦鬼问道，左右看看，假装惊奇的样子。“他难道看不见我没穿衬衣么？”

他伸出两臂交叉着，晃荡那挂在他的骨架上的破衣裳，怪可怜见的。

“因为什么？”他提高声音继续说。“那些狠心的美国人想要踏穿我的肚肠呢，因为我为人不错，要保护我自己的权利。我是个英国人呀，他们要揍我，我只好逃走。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你们难道没有见过人落难么？啊！这是条什么瘟船呀？我窘死了。我什么东西也没有了。没有包袱，没有床铺，没有被毯，没有衬衣——连一根多余的布条都没有了，只剩下我身上穿的。不过我倒还有点儿胆量，敢同那些美国人硬干。你们谁有点儿心肝呀，匀条裤子给一个同船的朋友吧？”

他知道怎样去征服那一伙人淳朴的天性。刹那间，他们对他大示怜悯，有点滑稽，有点鄙夷，又有点暴躁；头一个同情的表示便是有人扔给他一条被毯，其时他站在那儿，从古怪暗黑的破布里露着他四肢的白皮肤，显出他同旁人的种族关系。随后，一双旧鞋落在他泥污的脚旁。一声叫喊：——“从下面来了，”于是一条卷叠好的帆布裤子，被烟油涂得很沉重，打在他肩膀上。他们的慈善像一阵风也似地发作了，在他们狐疑的心怀搅起了伤感的波浪。为得解救一位船友的困苦竟是如此热心，他们不禁被自己感动了。许多人齐声嚷道：——“我们要把你打扮得齐齐整整哩，老朋友。”还有许多人喃喃低语：“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窘况。……可怜的穷鬼呀。……我倒还有一件旧汗衫哩。……你可用得着？……拿去吧，朋友。……”这些友爱的低语声充满了水手舱。他用他的光脚四下里抓爬，把许多东西聚成一堆，望望周围，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来。吝啬的阿吉循例敷衍似地在这一堆上捐助了一只扯掉顶的旧布帽子。老辛格尔敦沉浸于恬静的小说意境，继续往下看，全没有理会。嘉雷少年聪明反而冷酷无情，尖声说道——“要是你新制服上需要铜钮扣，我倒替你预备着两个呢。”那大众慈悲所专注的肮脏对象，向这小伙子舞了舞他的拳头。——“我就叫你趴在这儿地上打滚把水手舱打扫个干净，小家伙，”他恶狠狠地咆哮道。“别害怕，我不过是要想教一教你对一个能干的海员应有的礼貌，你这个不懂道理的笨蛋。”他包藏祸心地睁着眼，却看见辛格尔敦合上他的书本；他那珠子似的小眼睛开始从这张铺位移到那张铺位。——“就占那边门口的那张铺吧——那倒是挺不错的，”白耳发暗示说。他受了这个劝告，把脚旁的许多赠品收集起来，团成一捆抱在怀里，随后小心提防似地看了看那俄罗斯种的芬兰人，其时这位芬兰人站在一边，眼神迷茫，也许正凝视着那时常显现在他同种人民心里的一种离奇幻景吧。——“别挡着我的路，外国佬，”受过美国人虐待的牺牲者说。那芬兰人并没动弹——并没听见。“滚远点，你这个混蛋，”另一位叫道，用手肘将他推开。“滚远点，你个死聋子，笨哑巴。滚远点。”那汉子两腿摇晃起来，勉强站稳，默默地望着这发言的人。——“这些可恶的外国人，叫他们待在下面才对，”怪可爱的唐庚对着水手舱发表意见。“你要是不叫他们好好地待在一个地方，他们就挤你，跟你乱碰瞎撞。”他将他的全部家当扔在空空洞洞的床铺上，又射出一道奸刁的目光估量这次行动所包含的危险成分，接着跳到那呆立沉思的芬兰人面前。——“我来教你怎样挺胸凸肚，”他呐喊道。“我来用拳头捅你的眼睛，你个傻瓜。”大多数的人们现在已经上了他们的铺位，水手舱里的空甲板完全让他们二位占据了。贫困的唐庚所采取的步骤倒很惹人注意。他披着破烂的衣衫在那惊讶的芬兰人面前手舞足蹈，隔着相当的距离对着那板着不动的脸庞摆开了架势。有一二位鼓励叫道：“下手，穷光蛋！”说着自己却安安逸逸地高坐在床铺上作壁上观。旁的人们嚷道：“你们别胡闹啦！……去蒙上你们的脑袋，养养神吧！……”骚扰的喧声又开始了。蓦地，头顶甲板上接连传来用杠杆捶打的粗重声音，震得水手舱里应天响，好像个小炮在射击。接着门外传来了水手长的声音，拖长的调子里带有几分权威；——“你们下面听见没有？上船尾去！上船尾去点名！”

一阵惊讶的静默。过后人们一骨碌跳出各自的铺位，光脚板踏在船板上噼啪作响，水手舱里的甲板顿时被他们站满了。帽子从翻乱的被窝里挖将出来。有些人打着呵欠扣腰带的扣子。抽了一半的烟斗匆匆地在木器上敲着，随后塞到枕头底下。人们咕噜着在埋怨：——“什么事呀？……难道我们就不许歇一歇么？”唐庚吼叫道：——“要是这条船有这种规矩，我们非得整个儿改变一下不可……你们不用管我……我这就要……”谁也没有理会他。他们三三两两地蹒跚着走过舱门，简直是商船水手的模样，跟初次航海的旱鸭子似的连出一道门都走不大稳。倡导革新的信徒跟在他们后面。辛格尔敦使劲套上了他的衬衣，尾随而来，高高的个儿雍容慈蔼，像个长老，老运动员似的躯体上高昂着一个饱经风霜的圣者的脑袋。只有嘉雷还待在这白亮的空空寂寂的地方，坐在两排索链中间，那索链一直伸展到前面狭窄的阴暗处。他急忙使了一下劲，拉紧绳索，把结子打完。他猛然跳起身来，将绳索向猫儿一扔，跟着黑猫轻轻地蹦蹦跳向前跑。黑猫从容地走开了，跳上制链机，笔直地竖起它的尾巴，活像一根小小的旗杆。

水手舱里烟雾腾腾，灯光闪耀，可是一走出舱外，宁静澄澈的夜氛，把海员们罩没了；夜氛的气息湿润而和煦，流荡在繁星之下。那无数的繁星高挂在桅梢上方，裹着薄薄的透明的云翳。靠市镇一面，海水的深黑掺杂着条条光影，光影随着微波缓缓起伏，好像是植根于海滨荡漾在水面的纤维。还有一排排灯光，形成直线，由近而远，仿佛在颤巍巍的建筑之间，排了阵势正在耀武扬威；但是海港的另一面，许多阴沉的小山高高弓起了深黛色的背脊，山脊上东一点西一点的星星，好像天上掉下来的火花。遥远处，朝比克拉一带，船坞闸门旁的电灯点照在高柱的顶端，鲜红的灯光冷清清的耀得人眼发花，仿佛是邪恶的月球被囚禁的幽灵。抛了锚的船只，散布在黑沉沉而又亮晶晶的停泊处，异常悄寂地荡漾着，高处张挂了夜泊标记的白灯，光芒微弱，朦胧隐现，庞大而不透明，好似奇异巨大的建筑物，被人们抛弃了，保持着永久的安静。

白克正在官舱门前点阅水手班子哩。当他们踉跄摇摆着走过主桅旁边时，他们望得见船尾那边他那张阔的圆脸，脸前放着一张白纸，他肩旁一个小伙计在打瞌睡，垂着眼睑歪着脑袋，一盏透明球形的灯挂在他擎起的手臂前端。光脚跟在甲板上拖曳而过的声音还没停止，大副就开始叫唤一个个人名了。他把字眼报得很清楚，音调的严肃显得这种点名特别适合于不安静的静寂，适合于无名而幽晦的奋斗，或者适合于那忍受琐碎困厄和烦琐义务的能耐。大副每报一个名字，人群里便有人回答：“是，先生！”或者“这儿哪！”于是在右舷壁上方一片漆黑里伸出一只模模糊糊的脑袋，光脚板走入光明的圈子，悄悄地跨了两大步，来到后甲板左舷上的阴影里。他们回答时音调变化不一：或低沉含糊，或清晰响亮；有些人觉得这完全是跟他们故意捣乱，抑扬的声调里含着怒意：因为商船上纪律并不严格，阶级意识也很薄弱，在冷漠无情茫无边际的大海和苛求无已放松不得的工作之前大家觉得是一律平等的。

白克不快不慢地往下点：——“韩森——凯倍耳——施密斯——王密保。咦，喂，王密保。你干吗不答应呀？每次都得把你的名字叫上两遍才行。”芬兰人终于发出了粗浊的低声，拉开脚步，跨过一块光明的所在：他的服饰古怪繁俗，脸上表情宛如梦游。大副越念越快了：——“克雷吞——辛格尔敦——唐庚。……老天呀！”他情不自禁地惊叫，这时那鸠形鹄面的怪人正出现在亮光里。这人形站定了，凶恶地冷冷一笑，露出长长的上牙和灰白的牙龈。——“我有什么不对劲儿么，大副先生？”这人形问道，勉强而干脆的音调里带了盛气凌人的味道。甲板两边听得见压低的嗤笑声。“没有什么，去吧。”白克哼着说；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新水手。唐庚突然从光明里消失了，混入点过名的人们的黑丛里，有人拍着他肩背，还有人谄媚地在低语：——“他才不怕哩，他还敢跟他们开玩笑哪，你瞧他敢不敢吧。……简直是演滑稽傀儡戏。……你看见大副对他吃了一惊没有？呃！……真要我命！”

末了的一个人点完名走过去了，大家暂时保持着沉默，大副仔细地看着他的名单。——“十六，十七，”他嗫嚅道。“我看就差一位啦，水手长，”他高声说。他肘旁那硕大的西乡人，浅黑而带须，好像个西班牙巨人，用雷鸣般的低音说：——“前面一个人也没有留，先生。我四面都看过了。他不在船上，可是也许天亮以前他会回来的。”——“哦。他也许来，也许不来，”大副解释说，“末了那个名字认不大清。一团乌墨……没有事啦，伙计们，下去吧。”

清晰而静止的人群攒动着分散了，开始向前移走。

“回来！”一个深沉震响的声音这样呐喊。

大家站定了。白克正打着呵欠转身想走，重新张着嘴回过来。他终于很愤怒地猝然叫道：——“怎么回事啊？谁嚷‘回来’来着？什么……”

可是他看见一个高身材站在舷栏上。那高个儿走下来了，推搡着挤过人丛，踏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后甲板上的亮光里。响亮的嗓音固执地重复了一句说：——“回来！”灯光照出了那汉子的身体。他个儿很高。几只临着甲板支着垫木的救生船的阴影将他的头部遮没了。他的眼白和牙齿发出清晰的闪光，但是他的脸庞不很分明。他的手很大，似乎戴着手套。

白克气势汹汹地走上前去。“你是谁？你怎敢……”他开始说。

那小伙计跟其余的人们一样惊讶，提高了灯光去照那汉子的脸。那脸是漆黑的。传来一阵吃惊的哼声——微弱的哼声，听来好像卡着嗓音低低地说着“黑人”二字——这声音传过甲板，逸入了夜空。黑人似乎并没听见。他在他站立的地方按着节奏昂然踏了几步，保持他身体的平衡。过了一忽儿，他镇定地说道：——“我的名字就叫惠特——吉姆斯·惠特。”

“喔！”白克说。随后经过几秒钟静默的酝酿，他的脾气发作了。“啊！你的名字就叫惠特。那又怎么着？你打算要怎么样？你到这儿来大声吆喝，是什么用意？”

黑汉镇静，冷淡，巍然屹立，与众不同。人们走拢来了，拥聚在他后面。他比他们里面名列第一的长子要高过半个头。他道：“我也是这条船上的人哪。”他说得很清楚，准确而轻巧。他深沉的隆隆然的音调，毫不费劲地震彻了全甲板。他那副神气好像天生就是瞧不起人的，迁就而不做作，仿佛从他六英尺三英寸的高度，他已经看透了人类无比的愚笨，已经打定主意不去过分苛求了。他继续说：“船长今天早晨雇妥我的。我不能老早就上船。我正走上扶梯，看见你们都待在船尾，并且立刻看出是你召集了水手在点名哩。我不知不觉地嚷出我的名字来了。我以为你名单上有我的名字，总会明白的。你却闹错了。”他猝然住了嘴。他周围人的愚笨更显得狼狈了。他自然是对的，并且很情愿原谅旁人。那鄙夷的口吻停止了，他兀立喘气，被这些白种人环绕着。他在闪耀的灯光里昂起头来——昂起那强烈地刻画着深暗与晶明的头——雄壮而畸形的头，还有一张受伤压扁的脸——凄恻而凶野的脸：好像一副悲剧的，神秘的，讨厌的假面具，罩住了黑汉的灵魂。

白克恢复了他的平静，凑近纸仔细看了看。“喔，是；正是这样。一点也不错。惠特把你的行李放到前面去吧，”他说。

黑人的眼睛突然狂野地转动起来，只剩下两片眼白。他将一只手护着腰，连咳了两下，咳嗽声铿锵空洞，异常洪大；仿佛穹窿下发出两声爆炸；圆拱形的苍穹也响起了回声。舷壁的铁板也似乎起了共鸣的颤震，他于是同旁人一起，大踏步向前走去。徘徊于官舱门口的职员们听见他说：“你们这些小伙子有谁肯劳驾帮我搬搬行李么？我只有一个箱子和一只口袋。”话说得很响亮，调儿抑扬平匀，全船都能听见，而那发问的态度竟叫人无从拒绝。人们搬着重东西，急促的移步声往船头去了，但是黑汉的高高身影徘徊在正甲板的升降口旁，混在一些形体较小的人群里。旁人又听见他问道：“你们的厨师傅也是个有色的先生么？”听说厨子不幸是个白种人，他失望而且非难地下了句评语“啊！哼！”可是当他们大伙儿往船头水手舱走去时，他折节下交似地把头低下伸到厨房门口，对着里面放声大嚷，“晚上好，大师傅！”这一来把所有的锅碗都震响了。暗淡的灯光里，厨子正坐在煤箱上打盹，面前放着船长的晚餐。他好像给皮鞭抽了一下，连忙跳起身来狂野地冲到甲板上去，看见好些个人的背影，他们正在一边走一边笑。往后谈到那次航海，他常说：——“这可怜的家伙可吓坏我了。我以为我碰见了魔鬼呢。”这厨子跟着那位船长一起待在船上已有七年了。他是个态度严肃的人，有一妻三子，一年之内同妻儿们平均只有一个月的团聚。住在陆地上的时候，每逢礼拜天他要带他的家族到教堂里去两回。在海上呢，他每晚就寝总把灯捻得雪亮，嘴里衔着烟斗，手里拿了本摊开的《圣经》。每夜总得旁人走去替他吹灭灯火，拿下他捏在手里的书本，和咬在齿缝里的烟斗。“因为，”——白耳发常常生气地埋怨道——“总有一夜，傻瓜厨子啊，你会吞下你那老黏土烟斗的，到那时我们就没人做菜了。”——“啊！小子，我是准备应赴上帝的召唤呀……愿你们大家也能如此，”对方回答，那恬静慈祥的神气简直懦弱得令人感动。白耳发在厨房门外边急得双脚直跳。“你这神圣的傻瓜呀！我可不愿意你死啊，”他咆哮道，抬起狂怒颤抖的脸和温柔的眼睛望着上面。“干吗着急呢？好一个木头木脑的老异教徒啊，魔鬼到时候自然会来找你的。替我们想想……替我们……替我们！”他跺着脚走开了，向旁边唾了一口，觉得嫌恶而且恼怒；同时那一位走出来，油锅端在手里，又热又脏，心平气和，带着高超确信的微笑目送着“那古怪的小人儿”生气摇摆的背影。他们倒是很知己的朋友呢。

白克徘徊在后甲板的升降口，吮吸着潮润的夜气，陪伴着二副。——“那些西印度黑人长得又壮又大——有些个真是……喔！……他们可不是么？那汉子多壮大啊，克雷吞。把他吊在绳子上试试看。嘿？喔！我想把他派在我班头上呢。”二副是个面孔漂亮温文尔雅的青年，面容果断，体格壮健；他静静地说他也是这么想的。他的音调微微有一点酸溜溜的，白克便委婉地加以解释。“喂，喂，少年人，”他频频哼着说。“喂！不要太贪心。这次航海，那庞大的芬兰人全部时间派在你班头上了。我做事最讲公平。那两个年轻的斯堪的纳维亚人不妨归你，我呢……喔！……黑人算是我的，那……喔！那穿黑外套的铁脸皮菜贩子似的家伙就归我吧，我得叫他……喔！……叫他好好地干，不然的话，我……嗨！……就不叫白克。喔！喔！喔！”

他连哼了三声，样子凶猛可怕。他有一种狡猾的惯伎，说到半截或说完一句话就喔地哼一声。这猪叫似的喉音很传神，同他威胁的谈吐，脖子像公牛似的沉重躯体，跳跃摇晃的步伐，刻划着伤痕的大脸，稳定的目光，以及含有讽刺意味的嘴巴，无一不和谐。但是这喉鸣的效力早已叫旁人减削了许多了。旁人都很喜欢他；白耳发——受一般人爱戴而且自己一清二楚的白耳发——模仿他的样子也不用躲着他。嘉雷——可谨慎得多了——学他摇摇摆摆的步伐。他的话有些成了现成的典故，在水手舱里天天被人引用。真可谓风行一时，什么也比不上！再说，大家自然也承认：遇到合适的时机，大副能够“按照西方海洋上的派头，大喝一声叫人不敢开口”。

他现在发他最后的命令了。“喔！……你呀，脑尔士！四点钟把大家叫醒。我想……喔！……在拖轮来到以前，把锚链收短。留神候着船长。我这就去了，和衣睡下。……喔！……你一见拖船开来就叫醒我。喔！喔！……老头子回了船一定有话吩咐呢，”他对克雷吞说。“唔，明儿见。……喔！明天起我们日子可长了。……喔！……现在还是去睡吧。喔！喔！”

黑暗的甲板上一道光芒闪了闪，接着一扇门砰地一响，白克走进了他干净的卧室。年轻的克雷吞凭倚着舷栏站在那里，朦胧似梦地凝望着东方的夜空。他从这里面看得见一条漫长的乡间小径，绿叶摇荡和阳光闪耀的小径。他看得见老树伸展着震颤的桠枝，桠枝环成的拱顶里透露着英格兰天空温柔妩媚的碧蓝。一位衣饰素淡的女郎撑着阳伞，微微含笑，似乎从温柔的天空袅袅走出，从那青枝绿叶的拱顶下面越过。

船头的水手舱里此刻只点了一盏灯，在朦胧的空虚里渐渐入睡了，空虚里掠过高声的呼吸和突兀短促的叹息。双层的铺位黑沉沉地张着口，好像是不安定的尸体居住的坟墓。东一幅西一幅华丽的印花布帷幔，拉下了一半，使得这个所在看上去就像登徒子的安乐窝。一条雪白而无生气的大腿挂在床沿。一只手臂伸得笔直，乌黑的手掌向上翻着，粗壮的手指半曲着。两个轻快的鼾声，先后参差，就像争论中的问答令人发嘘。辛格尔敦重新卸了装——这老汉受不了令人烦恼的酷热——站在门廊里凉快凉快他的背脊，两臂交叉在袒露的刺花的胸膛上。他的脑袋直碰到上面甲板的横梁。黑人半身赤裸，正忙着解开捆箱子的绳索，将他的被褥铺放在一张上层的铺位上。他穿着短袜走来走去，高长个儿，默不作声，让一双吊裤带拍打着他的小腿。唐庚混在船头斜桅和一些支柱里面，啃着一块船上的硬面包，跷着脚并且翻动着眼睛坐在甲板上；他整只手抓着那块面包放在嘴面前，牙床一动一响地啃着，满面怒容。任凭碎屑掉在他叉开的两腿中间。随后他站起身来了。

“我们的水桶在哪里呀？”他压低嗓子问道。

辛格尔敦没有说话，只用一只拿着将灭未灭的短烟斗的大手指了指。唐庚向水桶弯下腰去，凑着马铁罐喝了起来，弄得水花飞溅。接着他转过身来，发现黑人神色冷静高傲地正回头望他呢。他侧着身子走上前去。

“好一顿人吃的晚餐啊，”他凄苦地低声说。“我家里的狗都怕吃不下哩。难道你我只配吃这种东西？还算是一条大船的水手舱哩！……盘子里连一片肉也没有。我把所有的橱柜都看过了。……”

黑汉目瞪口呆，好像出于意外地被人用外国话招呼的样子。唐庚换了个语气：——“给我们点儿烟草吧，朋友，”他很亲热地说道，“我已有一个月没有抽烟，也没有嚼烟草了。我简直要发疯啦。喂，老家伙！”

“别凑什么近乎，”黑人说。唐庚倒吓了一跳，在近旁的一只箱子上坐下了，简直莫名其妙。“我们又没有在一起待过，”吉姆斯·惠特用深沉的低音继续说。“喏，烟草在这儿。”犹疑了一会儿，他问道：——“上回你在哪一条船？”“黄金国号，”唐庚嚼着烟叶含糊地说。黑人低低地吹着口哨。——“逃出来的么？”他简截地问，唐庚点点头，他鼓着一边面颊。“我自然只好逃走，”他咕哝说。“他们打这儿路过，拳打脚踢地揍死了一个侨居美洲的南欧人，跟着就来找我。我只好远远避开。”——“丢下你的行李没带出来？”——“是啊，行李和钱，”唐庚回答，微微提高他的声音；“我什么都没有啦。没有衣裳，没有铺盖。这儿有一位脚向外拐的爱尔兰小伙子给了我一条被毯。……我想今晚上我只好裹着前中桅的支索帆睡觉呢。”

他在甲板上走着，背后曳着被毯的一角。辛格尔敦目光没斜一斜，稍微移向一边让他过去。黑人脱了他岸上的服装，穿着干净的干活时穿的衣裳坐在他的箱子上，一个胳膊伸在膝盖上面，他对辛格尔敦注视了片刻，随便问道：——“这是哪一种船呀？倒不错哩？？”

辛格尔敦没有动弹。过了许久，他板着脸说：——“船！……什么船都没有错儿。关键在船上的人！”

他保持着深深的沉默继续吸烟。他曾经消磨了半个世纪去倾听波涛的澎湃，所得的智慧这会不自觉地从他干枯的嘴唇边吐露出来了。猫儿在绞车上呜呜地叫。吉姆斯·惠特突然发出一阵响亮的咯咯的咳嗽，咳得他浑身摇动，好似一阵飓风把他吹得忽上忽下，他扑倒伏在他的箱子上，睁着眼喘气。好几个人被吵醒了。不知是谁昏沉沉地从他的吊铺里说：“真要命！闹什么呀！”——“我胸口着了点凉，”惠特直喘气。——“着凉！你这样说吧，”那汉子愤愤地说：“恐怕还不止着凉呢。……”——“噢！你以为如此么，”黑人说，重新挺直身子，露出高傲鄙夷的神情。他爬上他的铺位，开始不断地咳嗽，同时他伸出头来，目光炯炯地向水手舱里四面探望。再没有谁提抗议了。他往后一仰，倒在枕头上，旁人听得见他在那里幽幽扬扬地喘息，好像一个人睡梦里受着压迫的样子。

辛格尔敦站在门口，脸朝着亮光，背对着黑暗。水手们睡熟了，他独自一人待在这朦胧的空虚里，显得更庞大，雄伟，老迈了；老迈得跟时光老人一样，可惜时光老人没有到那里去，到那悄寂得同坟墓样的地方去，用能干的眼睛静观安慰者睡眠的短促的胜利。可是他只是时光的婴孩，被吞蚀被忘却的一代孤寂的遗物。他站在那里，仍旧很强壮，依然无忧无虑；好一个敏捷的汉子，有渺茫空虚的过去，但是没有将来，他小孩似的冲动和成年人的热情早已在他刺花的胸膛里面扑灭了。那些能够了解他这沉默的人们已经永逝了——那些知道怎样生存于生活藩篱之外和永劫景象以内的人们。他们原是强壮的，跟那些不知忧虑也不知希望的人们一般强壮。他们是急躁而又坚忍，喧嚣而又虔诚，不羁而又忠实。善意者谈起那些人们，硬说他们吃一口东西总要含泪吞声，干起活来总替他们的生命担忧。其实不然，他们这般人知道辛苦，穷困，凶暴，荒淫——但是不知道畏惧，心里也没有怨恨。他们是难于驾驭而易于激动的人；无声无臭的人——但依然不愧为堂堂男子汉，由衷地瞧不起那种为命运困厄而哀哀啜泣的伤感音调。这是他们有独无偶的命运；能够担当起这个命运，在他们看来似乎倒是少数优秀分子的特权哩！他们活了一世，无言无语，无可讳避，不知道爱情的甜蜜和家室的安逸——死起来也用不着害怕那阴沉沉的狭小坟墓。他们是神秘的海的永恒的孩子啊。他们的继承人便是在贪餍的陆地长大的孩子们。这般继承人不怎么顽皮，但也不怎么天真；尘思俗虑较少，但是信心或许也较少；假使他们学会了讲话，他们同样也学会了哭泣。先前的那些人们却是强壮，沉默的；他们被抹杀了，鞠躬尽瘁，好似女像石柱，暗夜里支托着光辉灿烂的殿堂。他们如今一去不复返了——这倒也无关紧要。大海和大地对于它们的孩子是无信义的：——个真理，一个信仰，一代的人，去了——被遗忘了，这倒也无关紧要！除非在少数的，相信真理，承认信仰——或爱惜旁人的那些人，倒或许有点不同。

海上刮起了一阵风。一向抛着锚被浪潮激荡的船身，被一阵更猛的风吹得晃动起来；突然间，绞车与锚链孔之间松弛的索链开始丁当作响，向前滑了一英寸，轻轻地离开甲板，带着吓人的意味，暗示在钢铁里面潜隐着谁也想不到的生命。锚链孔里互相挤轧着的链环发出一种声音传遍了船上，好像一个人在沉重的负担之下正在呻吟叹息。紧张的力量移到了绞车上，索链像弓弦似地被拉得紧紧的正在震颤着——螺旋制动机的把柄也在轻轻跳动。辛格尔敦于是向前走来。

直到那时候，他老站在那儿，若有所思而不动天钧，安详镇定而绝无希望，脸色凶狠而空虚——好个神秘的大海的六十岁的孩子呀。他一生的思想能用六个字概括，但是他眼前那些东西，在他生存里所占的位置的重要不下于他搏动的心脏，这些东西的震动在他严峻的老脸上唤醒了一丝敏感深悟的闪光。灯光摇曳，老汉紧蹙着毛茸茸的眉头，俯临着螺旋制动机，凝神定睛一动不动地站在物影里，物影晃动好像在跳狂热的西班牙舞蹈。船身终于服从了船锚的使唤，微微向前移动了一下，放松了拉紧的索链。锚链放松之后，低低垂下，无声无形地来回摇荡了一会儿，接着砰的一响打在船侧坚硬的窄板上。辛格尔敦抓住高高的杠杆，身体猛然往前一送，将制动机又转了半圈。他重新站起身来，畅怀呼吸，呆了半晌，注视那踯在他脚旁甲板上的机器，这机器强悍而且紧凑，活像个安静的巨怪——惊人而又驯服的动物。

“你……带住！”他摆着主人架子——透过一簇乱蓬蓬的白胡子对它咕噜着。

第二章

第二天破晓时分，“水仙号”驶向了大海。

薄薄的轻雾弥漫在天际。出了港湾，一片汪洋浩渺的海水璀璨发光，好像珠宝铺砌的地板，跟苍天一般空寂。短短的乌黑的拖轮，照平常的老样子，使劲向上风一转，接着撒掉索缆，在那儿舞荡了片刻，让机器暂停工作；与此同时帆船纤长的身影缓缓前进，张满了几面下层的中桅帆。松弛的高层帆布迎风飘拂，兜成柔软的圆圆的曲线，宛如朵朵白云被纵横交错的绳索网络着。接下来帆脚索拉紧了，帆桁高吊起来了，一条船变作了一座孤独崇高的宝塔，雪白，晶亮，在日光照耀的迷雾里滑行。拖船掉转头，驶向陆地去了。二十六对眼睛守望着她低低的宽阔的船尾，那船尾没精打采地在平滑的水波上蠕动，夹着两片急转的桨轮猛烈地连连打水。她就像一只其大无比的水边生长的黑甲虫，经不起太阳的照射，被亮光吓得抱头鼠窜，想往阴沉遥远的陆地逃跑，偏偏又使不出劲儿来。在她曾经停留的地方遗留着圆圆的一摊黑烟灰，随着波涛荡漾——好像动物休息过后遗留下的不干净的痕迹。

“水仙号”只剩下她自己了，她船头朝南破浪前进，光彩夺目，宛似站定不动的样子，在不安静的海面上，在移动着的太阳下。片片的泡沫扫过她的两旁；海水闪闪地冲激她；陆地愈离愈远，渐渐模糊了；几只鸟儿展开一动不动的翅膀，在摇曳的桅梢翱翔尖叫。过不多久，陆地消失不见了，鸟儿高飞远去了；遥望西方，一条驶往孟买的阿拉伯单桅船的尖帆，笔直的三角形，出现在天际一线，幻影似的徜徉片时，终于也隐灭了。于是船行的痕迹，漫长而无曲折，伸展不已。无限寂寞的一天度过了。西斜的夕阳，在水平面上燃着紫艳的光焰，压在黑沉沉的阴云下面。后方刮来了一阵日暮时分的暴风，化为丝丝细雨，顷刻间海天尽被淹没。雨后的船身，从桅顶木冠直到吃水线，和透湿暗黑的布帆，都在闪耀发光。和煦的季风一吹，船行驶得更轻快了，甲板打扫得干干净净准备过夜；随着船身移进，不断传来单调的潺潺流水声，船尾的嘁喳低语声——人们正聚集在那里分派值班任务哩——；高处滑车的短促咕噜声；以及不时呜呜叹息的风声。

白克走出了官舱，还没关上背后的舱门，便猛地叫出头一个人的名字。他准备到甲板上去负责管理。照海上的老风俗，回家的旅程中，初夜班——从八点到夜半——总是大副值的。所以白克听见了最后一声“是，先生！”之后，便怏怏地说，“管舵轮和管瞭望的换班去休息吧；”接下来他提起沉重的脚步，爬上船尾楼的阶梯，来到上风。接着克雷吞轻轻吹着口哨走了下来，进官舱去。茶房倚在门阶上，沉思默想，拖着便鞋，把衬衣袖管直卷到膈肢窝。正甲板上，厨子关锁着厨房门，为一双短袜同年轻的嘉雷吵架。船腰黑暗里，听得见他恳切动人地说：“你太不识抬举了。我替你把袜子烘干，你现在倒怪我在上面烧了些窟窿——还要当着我面！赌咒发誓！假使我不是基督教徒——你自然不是，你个小坏蛋——我真要给你劈头一拳哩。……滚开点！”人们三五成群地兀立沉思，或者沿着船腰部的舷壁悄悄移步。归途中忙忙碌碌的头一天渐渐没入沉闷的平静之中，恢复了刻板式的旧程。船尾高高的楼板上，白克拖着鞋跟在踱步，低徊沉吟，独自一个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守在船头瞭望的汉子，直挺挺地待在两个锚爪中间，哼着一支没完没了的小调，睁着空洞的两眼，向前方凝视，一眨不眨，一刻不松懈。群星出现在清澈的夜空，布满了寂寂的天际。海上灿烂的星星仿佛也有生命，环绕在奔驰的船身周围，比人群眈眈虎视的眼睛还要亮，比人类的灵魂还要玄妙难测。

航行已经开始了；这条船，脱离了最后一片陆地，继续前进，孤寂而迅速，好像一颗小小的游星。她周围，天与海的深渊交汇在不可到达的渺茫边界。一个伟大寂寞的圆空随着她移动，变化无已而又始终如一，永远单调而又永远庄严。偶然也有旁的白点在游移。负载着生命，远远地出现了——又消灭了；朝着它自己的命运趋奔。太阳整日价照耀着她，每天早晨带了永不消灭的好奇心，睁了烈火熊熊的圆眼，从东方升起。她有她自己的前程；那些践踏在她甲板上的人们赋予了她生命；同将她抛弃给大海的陆地一样，她也有忍受不了的悔憾与希望的重负。她被胆怯的真理和狂勇的谎骗盘踞了；同陆地一样，她无自知之明，却有悦目之姿——被人们判处了卑贱的命运的。她路途的庄严寂寞，使她巡行的庸俗动机，也显得高贵了。她吐着泡沫，向南方奔驶，仿佛被一种高尚的目的引导有着巨大的勇气。广阔无垠的大海在微笑，缩小了时间的长度。白天一个接着一个过去了，好像灯塔的闪亮，转瞬即逝；暗夜则多事而短促，宛似逃逸的梦景。

人们匆匆来到他们的原来地方，半点钟敲一回的钟声支配了他们操劳无已的生涯。不管夜晚和白天，总能看见一个海员的脑袋和肩膀靠近船尾的舵轮，轮廓分明地高高映衬着阳光或星光，沉着稳健地露出在旋转的舵轮柄上方。这张脸循环轮流地变换。年纪轻轻的脸，长了胡须的脸，乌黑的脸：有的脸恬静，有的脸郁闷，但是由于大海的缘故，大家亲如手足；每个人的眼睛都同样地专注，慎重地守望着罗盘或帆篷。船长阿里斯笃，一副严肃的神态，颈脖上围着一条旧红围巾，一天到晚老盘踞在船尾楼。夜里，他频频从黑沉沉的舱口走出来，好似坟墓上的鬼影，警惕而且沉默地站在繁星之下，他的睡衣像一面旗帜一样飘拂着——随后他一声不吭，重新走了下去。他是在喷兰湾的海滨生长的，少年时代在比德岬捕鲸船上干过，是个投鱼叉的能手。他谈起那时候的光景，神情不定的灰色眼睛便会发呆，冷冷的，好像水面上远远浮起的冰块。后来为了要改变生活环境，他便到东印度去经商。“水仙号”建成以后，他一直是她的船长。他珍爱他的船，毫不容情地驾驶她；因为他抱着野心，想早晚能有一天，让她完成一次声名赫赫速度异常的航行，从而载入航海的史册。他提起他主人的名字总不免带有嘲讽的微笑，他很少同他的职员们谈话，指摘别人的错误时总是轻声轻气，但是，措词的锋芒却很锐利。他的头发铁灰色，脸很呆板，颜色就像漆皮舞鞋。他天天早晨六点钟刮胡子，但是有一回（在毛里求斯岛西南八十英里遇到了猛烈的飓风）他接连三天忘了刮。他什么都不怕，只怕不饶人的上帝；他愿意在一所小小的房屋里结束他的岁月，房屋旁边要附带一块空地——在内地乡间——还必须是望不见海的所在。

他，那个小小天地的统治者，难得走下奥林帕斯高峰似的船尾楼。在他下面——在他脚下，不妨说——庸俗的凡人们过着他们忙碌而渺小的生活。沿正甲板呢，白克在哼哼唧唧，他那样子简直吃得下人，其实并无毒意；他一刻不放松地叫我们苦磨苦练，因为花钱雇我们——他曾说——就是为了干那件事啊。甲板上工作的人们心宽体胖——海员们一旦深入大海，多半是如此的。到了同最近的陆地隔离一千英里远的任何所在，上帝的真正和平便开始了；当他派他的权威使者们上那里去时，他行使权威的方式并不是用可怕的暴怒去惩罚罪恶，恣纵和愚蠢，而是用慈爱的态度去儆戒那些朴质的心灵——浑浑噩噩的心灵，不懂得生活，也不受妒忌与贪婪所纷扰而搏动着的心灵。

黄昏时分，打扫干净的甲板一片静谧安逸，好像陆地上的秋天。太阳渐渐西沉，行将敛迹，包裹在厚厚一层温暖的彩云里。在前面放着许多剩余备用的圆材的一端，水手长和木匠师傅坐在一起，交叉着手臂：他们是两个互相亲密，胸膛宽厚的健壮汉子。曾在海军舰队里当过差的帆工，又矮又壮，待在他们身边，一边衔着烟斗吞云吐雾，一边讲些海军大将们子虚乌有的故事。人们成双作对地踱来踱去，毫不费劲地保持步伐的整齐和身体的平衡，在一处受限制的空间。好多头猪在大猪圈里哼哼地叫。白耳发若有所思地将手肘倚在猪圈的栏杆上，通过他沉默的冥想同那些猪谈心。好些人敞开了衬衣，露出日光晒焦的胸脯，垫着锚链等系船具，坐在船头楼梯的梯级上。前桅近旁围着几个汉子正在谈论绅士的特点。一位说：——“只要有钱就行。”另一位主张：——“不对，这全在他们说话的态度。”跛腿的脑尔士一瘸一瘸地走上前来，脸也没有洗（他在水手舱里是个出名的脏汉），狡猾地微笑着露出几只黄牙，巧妙地声称他“倒见过些他们穿的裤子哩”。这些裤子的后面——他注意观察过——因为公事房里时常起坐，磨得比纸还稀薄，可是从别方面看呢，倒是头等货，能经穿许多年哩。这完全是靠表面。“做一个绅士，”他说，“真是容易极了，只消你一生中找到一样干净的差事就行了。”他们争论着，固执得像孩子，老没有完；他们涨红着脸，大声疾呼地复述他们惊人的理论；同时柔软的海风，灌下那张在他们裸头顶上的前桅帆的大凹膛，仿佛娇纵的抚爱也似的轻轻抚摸着，吹动着他们乱蓬蓬的头发。

这时候，他们竟忘了他们的艰苦工作，忘了他们自己了。厨子走拢来倾听，站在旁边，内心感悟的信仰使他脸上生了光彩，好像个自负的圣者老忘不掉他光荣的果报；唐庚形单影只地待在船头楼顶默默回忆他受的种种委屈，移近了些，想捉摸他下面正进行的讨论的大概意思；他掉转他苍黄的脸朝向大海，翕动他薄薄的鼻腔呼吸海风，懒懒散散地凭倚着栏杆。夕照的光辉里，人们脸上显出兴会淋漓的神色，露出雪亮的牙齿，眼睛闪闪发光。一对对散步的人儿突然站定，咧开阔嘴冷笑；有一个弯着腰凑在洗衣盆上的汉子，神魂颠倒似的坐直了腰，让肥皂泡斑斑点点地沾染着他湿漉漉的臂膀。甚至那三位小职员也往后斜倚，靠得舒舒服服地侧耳倾听，自鸣得意地微微含笑。白耳发不再替他宠爱的那头猪搔耳朵，却张大了嘴，眼神很迫切地想发表他自己的意见。他抬起手臂，扮了个鬼脸，又怔住了。嘉雷从稍远处对这围成圈子的人们尖声嚷道：——“我对绅士们的了解，比你们谁都高明啊。我同他们来往过。……我替他们擦过皮鞋哩。”厨子伸长颈脖想听得更清楚些，不禁大吃一惊。“长者说话，休得开口，你这不懂规矩的小东西——你。”“好好，老祖宗，就算我错，”嘉雷和缓地回答。脏汉脑尔士带着神秘的狡猾神情发表了一些意见之后，轰然的笑声，浪头似地涌起，突然怒吼似地爆发了，渐散渐远。他们跺着双脚；他们朝天抬起他们叫啸的脸庞；好些人们喷着唾沫拍打他们的大腿；同时还有一两个人弯腰曲背，双臂捧腹，气喘吁吁，好像受不了疼痛的样子。木匠师傅和水手头儿倒没有改变姿态，只是坐在老地方笑得浑身摇震；帆工呢，肚子里装着个海军司令的故事似乎很不高兴；厨子用一块肮脏的破布擦眼睛；瘸腿的脑尔士。对于他自己的成功颇为惊讶，站在他们中间，脸上慢慢浮起微笑来。

高耸着肩膀倚在楼顶栏杆上的唐庚，脸色忽然变得很严肃。水手舱的门洞里传来了微弱的咯咯声：继而变为喃喃的低语；终于化为呻吟叹息。那正在浣洗的汉子突然将手臂伸下水桶去；厨子比堕落的罪犯被发现了隐私更显得沮丧；水手长怪难受地扭扭肩膀；木匠一下子跳起身来，姗姗走去——同时帆工似乎抛弃了他心里的故事，阴郁地下了决心开始喷吸他的烟斗。漆黑的门廊里，一对圆睁着的眼睛又白又大地闪闪发光。吉姆士·惠特伸出了头，两手抓着脸孔两旁的门柱，仿佛那头便悬挂在两手中间。他那蓝色的羊毛睡帽歪戴在前额，流苏轻飘飘地在左眼睑上跳舞。他摇摇摆摆地大踏步走出门去。他的外貌还是和一向那样地雄壮有力，可是他的步履似乎有点不稳，这未免太奇怪而太不自然了，他的脸也许消瘦了些，他的眼睛却特别惹人注意。他这一出现，简直是催促将逝的光明赶快退隐；落日猛然下沉，仿佛逃避我们的黑家伙哩；他身上散发出一种黑雾；一种微妙而阴郁的感应；一种凄清惨淡的气息漂浮四散，像服丧的黑面纱似的笼罩在大家脸上。围聚着的人们星散了。欢快的笑意在僵硬的嘴唇上消逝了。全船的伙伴们里面再没有谁留下一丝笑容。谁也不说一句话。好些人转过身来，故意装作漠不关心的模样；还有些人歪着脑袋，从眼角射出不大乐意的光芒。他们倒很像罪犯们知道了自己的过错，却不像诚实的人们为了疑难而感到烦恼；只有二三位睁了眼看，坦白而发怔，若有所待地微张着嘴唇。大家期望吉姆斯·惠特说些话，同时装作预先已经知道他要说些什么话的神气。他将背靠着门柱，抬起沉重的眼睛向他们扫射了一道凛然而令人难受的目光，好像一位带病的暴君威胁着一群卑贱而不可靠的奴隶呢。

谁也没有走开。他们吓得魂飞魄散地等待着下文。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讥诮说：——

“谢谢你们——这些兔崽子。你们也算……识体面……安静……你们倒是！……在……门口这样狂叫瞎嚷。……”

他停了一会儿，扭动着他的肋骨，狠命地喘息着。那样子可真有点令人受不了啊。脚步移动了。白耳发唉了一声；可是待在上面的唐庚眨了眨他那看不见睫毛的红眼睑，凑在黑人的头顶上凄厉地微微一笑。

黑汉异常泰然地重新往下申说。他不再喘气了，他的声音洪钟也似的空洞而且响亮，仿佛他是待在空谷里讲话。他鄙夷不屑地大发脾气。

“我本想眯一眯眼睡忽儿觉的。你们知道我好几夜不能安眠了啊。你们偏偏上这儿门口来，好像一群讨厌的老娘儿们，叽里咕噜地闹个不清。……你们自以为是很好的船友啦。你们是不是呢？……你们哪还顾到一个快死的人！”

白耳发忽然转身离开猪栏。“吉密，”他颤声叫道，“要是你没有病的话，我可要——”

他住了嘴。黑人等待了一忽儿，于是声调悲抑地说道：——“你可要。……怎么样？去跟你别的对手去挑衅吧。别来搅我。我等不了多少时候了。我就快死啦。……死就在眼前啦！”

人们呆呆地站在周围，眼睛里迸发怒火。那潜蹑偷渡的死的概念：正是他们所常期待，而又不乐意听闻的东西，这位惹厌的黑人又像吹嘘又像威胁地把这观念刺激他们，每天总要好几回。直到如今，为了过安逸的生活他死不离口：似乎以此自豪；因此而盛气凌人，仿佛世间再没有旁人能同这样的伴侣如此亲密了；他不断地在我们面前夸耀它，他那肉麻的固执态度使人觉得它的光临似乎是无可怀疑，同时又难以相信。难道能想象出谁能有这样可怕而畸形的友谊吗！它是个实体呢——还是个假象——这位吉密永远期望着的访客？我们在怜悯与猜疑之间犹豫，与此同时他只消受到极细微的挑动，便在我们眼前晃动他那讨厌而丑秽的瘦骨。他动不动就抬出它来作幌子，他谈到那快来的死，仿佛它已经光临了，仿佛它正在外面甲板上散步，仿佛它马上会走进来睡在那张唯一的空铺里；仿佛它每次用餐总坐在他身旁哩。它天天打搅我们的工作，打搅我们的闲暇，打搅我们的娱乐。我们晚上不唱歌也不奏乐，因为吉密（我们大家很亲热地管他叫吉密，为的是要隐瞒我们对他那个同谋者的憎恨）利用在他逆料中的死亡消息，竟扰乱了阿吉心境的平静。阿吉是小手风琴的主人；可是听了两回吉密刺得人疼的演说之后，他再也不肯弹弄了。他说：——“那倒是个古怪的滑稽家啊。我不懂他到底有什么不对劲儿，可是总有点不对劲儿，很不对劲儿。问我也是白搭。我可不愿意弹啦。”我们的几位歌唱能手变作哑巴了，就因为吉密将死的缘故。为了同样的理由，无论哪位伙计——照脑尔士的说法——倘要“钉一个钉子挂上他几件可怜的破烂衣裳”，总会有人提醒他这样搅乱吉密的无穷而不断的最后瞬间，简直跟犯下滔天大罪一般无异。夜里轮流换班时，再也听不见：“钟敲一下了！出来呀！你们那儿听见没有？唏！唏！唏！起床吧！”这种欢乐的叫嚷了，轮值的人们只是幽声幽气地一个叫醒一个，免得打搅吉密在人间的或许是最后的酣睡。不错，他老是睡不着，而且当我们偷偷地走到甲板上时，老是在我们后面来句把刺骨的话，当时听了觉得我们未免带有野蛮人的气息，过后思量又疑心我们自己是傻瓜。我们在水手舱里说起话来把声调放得很低，仿佛就在礼拜堂一样。我们用餐时沉默而满怀恐怖，因为吉密脾气很古怪，对于食物任意挑剔，用恶毒语言咒骂腌肉，咒骂饼干，咒骂茶，似乎这些都是不适于害肺病人的东西——“别提一个快死的人吃不下！”他会说：——“你们就不能找一片好点儿的肉给病人么，他还正想回到家里去调养——或者埋葬呢？可是你们瞧！只要我有点儿机会，你们这些家伙就想法子来破坏：你们要下毒药送我命哪。看看你们给我的是什么东西呀！”他躺在床上，我们义愤填膺却又卑躬屈节地去服侍他，仿佛我们是个被憎恨的王子的随从；他却以绝不妥协的批评来报答我们。他发现了一个秘密，利用人类天性的怯懦叫人们永远不得安宁；那垂死的坏蛋，懂得生命的秘密，他每时每刻都俨若我们生存的主人。我们恨不得铤而走险，结果却依然唯命是从。多情易感的白耳发，时时想下攻击令，却又时时要落眼泪。一天黄昏，他找了阿吉谈心：——“依我性子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拳就打掉他那丑怪的黑脑袋——那闪闪躲躲的瘪三！”爽直的阿吉假装大吃一惊的样子！那个从圣克脱岛来的跟我们素昧平生而又萍水相逢的黑人，竟有着如此穷凶极恶的左右我们这班正直汉子的魔力。同一天晚上，白耳发从厨房里偷了职员们礼拜天吃的果馅饼，想以此促进吉密吹毛求疵的食欲。他这样做不但损害了他跟厨子长久的友谊，并且——照当时的形势看——破坏了他永远的幸福。厨子愁得什么似的；他不知道是谁干下了这个勾当，但是他知道人心坏得厉害；他知道魔王撒旦混在这班人里面了，这般人多少还受了他精神上的照顾哩。他每逢看见我们三四位站在一块儿，他便离开他的炉灶，赶到外面来讲经说法。我们望风而逃地躲开他；只有嘉雷（他知道那窃贼）不买账，射着坦率的目光站在他对面，这可叫这个好人儿生起气来了。“就是你，我相信，”他很悲伤地叹息说，下巴上沾着一块黑灰。“就是你，你这家伙只配下火坑！再不许你把袜子送到我厨房里来了。”顷刻间传遍了一种非正式的消息，说是假使再有一件窃案发生，我们的果酱（额外的赏赐：每人半磅）就要停止发给了。白克不再对他所宠爱的人们肆意嘲骂，只是疑神疑鬼地对大家喔喔地哼叫。黄昏时候，我们照例去拉所有的绳索，黑压压的一小堆人从升降索涌到转桁索，而船长则待在高高的船尾楼上监视我们，冷冷的眼睛里闪着狐疑的光芒。这样的小偷在商船上是难于禁绝的，很可以看作人们厌恶长官的明白表示。这是个恶兆，结果将发生什么麻烦，那只有上帝知道。“水仙号”依然还是一条和平的船儿，可是互相信任的心理被动摇了。唐庚倒并不隐藏他的喜悦。我们可狼狈了。

于是不讲理的白耳发暴跳如雷地斥责我们的黑家伙。吉姆斯·惠特将手肘支着枕头，哽噎得喘不出气似地说：——“我叫你偷那劳什子来着么？谁稀罕你那块饼。我吃了反觉得更不舒服——你爱尔兰的小疯子呀，你！”白耳发涨红着脸，颤抖着嘴唇，向他身上猛扑过去。水手舱里人人呐喊着爬起身来了。天翻地覆似地闹了一阵子。不知是谁刺耳地尖叫道：——“住手，白耳发！快住手啊！……”我们预料白耳发不必费劲马上就可以把惠特勒死。只见尘土飞扬。我们从弥漫的尘土里听见黑汉的咳嗽，铜锣也似地洪亮爆裂。随后一会儿，我们看见白耳发俯临在他上面。凄婉地说道：——“别啦！别啦，吉密！别那样啦！天使都容不下你的——就说你是在害病。”他从吉密的床旁滑稽地抽搐着嘴巴，透过盈盈的泪眼向四周看看我们；接着他将搅乱的被窝铺平拉直。永无休止的海浪低语声充满了这水手舱。吉姆斯·惠特到底是害怕呢，感动呢，还是懊悔？他朝天仰躺，一手放在腰际，动也不动，仿佛那意料中的访客终于来临了。白耳发在他脚头慌张忙乱，感情冲动地重复说道：——“是的。我们知道。你不舒服，可是……你打算要怎么样呢，说呀，并且，……我们大家知道你是不舒服——很不舒服。……”大谬不然！吉姆斯·惠特既未感动，也不懊悔。说实话，他倒似乎吃了点惊。他坐起身来，出奇地神速而且惬意。“啊！你们以为我不舒服，是不是？”他用极清晰的次低音闷闷地说（有时听他讲话，你决想不到那汉子会有什么毛病）。“你们是不是呢？……既是这样，举止就请留点神吧！你们有些人真是浑得可以，替一个病人盖被都盖不好。算啦！由它去吧！我反正快要死了！”白耳发软弱无力地走开了，做了个灰心丧气的手势。水手舱里人人感到兴会淋漓，正在沉默静悄的当儿，唐庚朗朗如诵地说道：——“唉，糟糕透啦！”继而格格地笑了起来。惠特看了看他。他以十分亲善的态度看了看他。谁也说不清什么事使我们这位不可理解的病人觉得可乐：可是对我们说来，那窃笑的轻蔑态度倒有点怪令人难受哩。

唐庚在水手舱里的地位很卓越，可是并不安全。他所处不利的卓越地位，就是受一般人的嫌恶。谁都不理会他；陷于这样的孤独，他唯一可干的事就是想念好望角的各种大风，和妒忌我们享有温暖的被褥和不透水的雨衣。我们航海穿的长统靴，我们的油布雨衣，我们装得满满的旅行箱，都是引起他愁思苦想的原因；这些东西他一样都没有，而且他自然觉得一旦需要时，谁也不会分点儿余润给他共同享受的。他对待我们不惜厚颜的谄媚，对待长官们却始终一味的蛮横。他希冀这种行为可以为自己得到最好的结果——其实很失算。这样性格的人从想不到人们遇着极端的挑衅是不讲客气，只讲公道的——不管他们本意是不是如此。唐庚对于隐忍许久的白克蛮横无礼，最后连我们也觉得不堪忍受，所以一天黑夜，大副一劳永逸地驯服了他之后，我们都非常高兴。这件事处置得干脆而且漂亮，不伤体面，也没有骚扰。刚刚快到半夜时分，我们被叫唤去调整帆桁，唐庚照老样子说了些侮辱的话。我们蒙眬未醒地站了一行，手里捏着前桅桁的回旋索，正在等候第二道命令，黑暗里只听见咚咚乱响的脚步，一声惊惶的叫喊，拳打掌击的声音，闷住的，咝咝的低语：——“啊！你还要不要！”……“别！……别！”……“那就得放规矩些。”……“噢！噢！……”随后又有轻轻的砰然的震响，夹杂着铁器的铿锵，仿佛一个人的身体骨碌碌地滚到了主唧筒的手柄里，再也爬不起来了。我们还没能明白是怎么回事，却又听见白克的声音离得很近，并且有点不耐烦：——“拉呀，伙计们！吊住那根绳子往后拉呀！”于是我们极敏捷地吊住那根绳子往后拉。大副若无其事地继续调整帆桁，还是照往常那样挑剔，真叫人心烦。我们当时没有看见唐庚的影子，也没有理会。假使大副将他扔下海去，谁也不见得会说声“啊哈！他可完了！”但是尽管唐庚掉了一只门牙，实际并没有多大损伤。牙齿是我们到了早晨才发现的，为保持礼貌起见，谁都没有吱声：照水手舱里的规矩，遇到这样的事，我们不得不装聋作哑，我们爱护我们生活的体面比普通的陆上人更厉害。不可饶恕地缺乏娴雅态度的嘉雷，大声叫道：——“你去找过牙医么？……你受了伤吧，是不是？”他顶要好的一位朋友给了他一个耳光。这小子倒吃了一惊，沉浸在悲哀里至少有三个钟头哩。我们也替他难过，但是少年人比老年人更需要严格训练。唐庚刻毒地冷笑了笑。从那天起，他变得残酷无情；吉密说他是个“黑骗子”；向我们暗示说我们是一群不中用的家伙，天天受一个下流黑奴的欺骗。而吉密倒似乎很喜欢这家伙哩。

辛格尔敦的生活毫不带有人间的感情。他沉默而无笑容，同我们在一起呼吸——他和旁的伙伴只有这点相同。我们竭力想做体面的人，然而觉得烦难极了；我们一忽儿渴望保持正直的美德，一忽儿又深怕闹出笑话；我们想避免后悔的痛苦，但是不愿意受自己感情的欺蒙，变成可鄙的傻瓜。吉密的可恨的同谋者似乎利用了他不干净的呼吸，把梦想不到的微妙感觉嘘入了我们的心怀。我们心里不安而又胆怯。这我们知道。辛格尔敦似乎什么也不知道，什么都不了解。我们一向以为他就像他外貌那样聪明，但是现在，有时也敢于疑心他大概是老糊涂呢。然而有一天用晚餐，我们坐在我们的箱子上，把我们的脚绕成一个圆圈，围着甲板上面的一个白铁盘子，这时吉密发表了他平素对于人和事物的嫌恶之感，那措辞简直令人喷饭。辛格尔敦抬起头来了。我们哑口无言。这老汉对吉密问道：——“你是不是快死了？”听得这样的诘问，吉姆斯·惠特显出异常惊惶和慌乱的样子。我们都愕然了。嘴张得很大；心怦怦地跳。眨巴着眼睛；一根白铁叉子掉在盘子里叮当作响；一个汉子站起身来，似乎要往外跑，结果却兀立不动。不到一分钟光景，吉密重新抖擞了精神：——“怎么？你还看不出我么？”他一面抖一面回答。辛格尔敦举起一块浸渍过的饼往嘴唇边送（“他的牙齿”——他宣布说——“如今已经咬不动这些东西了。”）——“唔，好好儿去死吧，”他带着凛然的和顺态度说；“不要大惊小怪地用这件事来搅乱我们。我们也帮不了你的忙。”吉密向后倒在他的铺上，静静躺了许久，揩擦下巴上的汗污。菜盘很快地收拾掉了。我们待在甲板上低声细气地讨论这回事变。有些人意气扬扬，格格地嬉笑。许多人装作很严重的样子。王密保做梦也似地眼睛呆瞪了许久，勉强装笑，总是装不好；两个斯堪的纳维亚青年之一，满腹狐疑忍耐不住，第二次分班轮值时壮了胆走近辛格尔敦身边（那老汉是不大喜欢我们同他说话的），忸忸怩怩怪害臊地问道：——“你以为他快死了么？”辛格尔敦抬头望了望。“唔，他当然是快死的了，”他从容不迫地说。这话仿佛成了定案。他求神问卜之后，一转眼的工夫把消息向人们传遍了。他又害臊又热切，走上前来，侧着目光背诵这条公式！——“老辛格尔敦说他快死了。”这倒是个宽慰哩！我们终于知道我们的同情并没有落空，我们又可以无忧无虑地微微含笑了——可是我们没有把唐庚算在里面。唐庚“不乐意跟那些龌龊的外国人有什么来往”。纳耳生给他带来“辛格尔敦说他快死了”的消息，他却含恨挟嫌地回答他道：“你早晚也是一样——你肥头胖耳的北方佬啊。但愿你们这些北方佬死光了——省得来搜刮我们的金钱带到你们饿得要死的本国去。”我们吓坏了。我们明白辛格尔敦的回答毕竟是毫无用意的。我们恨起他来，因为他拿我们开玩笑。我们所有的信念都溜走了；我们同长官们互相猜疑；厨师傅以为我们不可救药，也不再管我们；我们曾偷听到了水手的评论：“我们是一群没出息的傻瓜。”我们猜疑吉密，我们彼此互相猜疑，甚至猜疑到我们自身。我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们卑贱的生涯里每回发生微小的转变时，总是遇见吉密盛气凌人地挡着出路，同他可怕的蒙着面纱的好朋友手挽着手。这种奴性生活太是离奇。

这件事是我们离开孟买一星期以后才开始的，跟任何旁的大灾难一样偷偷朝着我们袭来。人人都注意到吉密一起手做事就是懒懒散散地没有劲儿；但是我们还以为这不过是受了他的人生哲学的影响。唐庚说：——“你拉一根绳子比一只瘟麻雀还舍不得使劲哩。”吉密不屑跟他搭讪。白耳发准备动武，故意挑拨地叫道：“你还不自杀，老汉！”——“你呢？”他极端鄙夷地反驳——白耳发退避了。一天早晨，我们正在擦洗甲板，白克对他嚷道：——“把你的扫帚带到这儿来，惠特。”他软弱无力地踱着步。“快迈步呀！喔！”白克说；“你的后腿有什么毛病么？”他突然站定了。以鼓凸的眼睛慢慢地注视着白克，表情勇猛而又悲哀。——“我的腿没有什么，”他说，“倒是我的肺部。”大家侧耳倾听。——“什么……喔！……肺部有什么毛病呀？”白克追问。全体值班的水手围绕着站在潮湿的甲板上，咧开嘴冷笑，扫帚和吊桶拿在手里。他很伤心地说道：——“快不行了——或许已经不行啦。你看不出我是一个快死的人么？我自己知道！”白克恨不得呕出来才好。——“那么你干吗还要上船呢？”——“我未死以前总得活下去——对不对？”他回答道。格格的冷笑渐渐听得见了。——“滚开，别待在甲板上——别待在我眼面前，”白克说。他这下可狼狈不堪了。这是绝无仅有的体验。吉姆斯·惠特服服帖帖地扔掉他的扫帚，慢慢走向前去。一阵哄然的笑声尾随在他后面。太滑稽了。全体哈哈大笑。……他们哈哈大笑！……啊呀！

我们无时无刻不被他困扰；他比梦魇还坏。你并看不出他有什么不舒服：黑人最不善于表情。他不很胖——的确——可是就我们所知道的黑人们说，他也不见得比他们痩。他时常咳嗽，但是最怀偏见的人倒看得明白：他的咳嗽十回有九回是出于某种需要。他不愿意，或者不能够，干活——却又不愿意老躺着。有一天他同他们中最强壮的几位一起，在高处跳来纵去，没多大一会儿工夫，我们又不得不冒了生命危险去把他软弱的身体搬到下面来。他的情形给呈报了，他被检查了；他受劝阻，受威胁，受甘言的诱骗，受严正的教训。他被唤到官舱里去会见船长。于是发生了荒诞无稽的谣言。据说他很傲岸地对答老头子，据说他吓了他一跳。嘉雷坚持说“船长流着眼泪替他祝福，还给了他一罐果酱呢”。脑尔士听得茶房说，那难以言语形容的吉密在官舱里跌跌碰碰地乱撞家具；他曼声呻吟；他抱怨一般人的残酷和猜疑；最后他对着当时摊放在桌子上的，老头子所有的气象学杂志，大咳了一场。旁的不提，惠特回船头时是茶房扶着的，他用痛苦而惊恐的声音请求我们道：——“喂！你们来一个人，扶住他。他要去躺下哪。”吉密喝了满满的一白铁杯的咖啡，蛮横地欺侮这个，又欺侮那个，然后爬上床去。他的时光多半是躺在床上消磨掉的，但是只要机会适合，他便来到甲板上跟我们厮混。他鄙夷不屑地萦回思索；他遥望前面的大海；谁也说不清这黑汉是什么意思，独自坐在那里沉思冥想，同雕像似地兀然不动一动。

他始终拒绝服用一切药品；他将西米和玉蜀黍粉扔出船去，结果把茶房给搅腻了，懒得再给他端送。他要小孩吃的止痛药。他们送给他一大瓶；尽够毒害大批的小孩哩。他把它放在他的席条和船侧松板的中间；谁也没有看见他服用过一回。唐庚当面骂他，他一面喘气一面还嘲笑他；就在同一天，惠特借给了他一件温暖的紧身毛衣。有一回唐庚骂了他半个钟头，怪他的装病给值班的人们增添了额外的麻烦；最后还叫他“黑脸的猪猡”。可恨的是我们一味执拗，着了魔似地，给恐怖制服了。但是吉密对于这种辱骂，似乎反而感到愉快轻松呢。他因此显得很高兴——把一只海船上穿的旧靴子扔给唐庚。“喂，你贫民窟里的垃圾呀，”惠特雷鸣似地嚷道，“你拿去穿吧。”

最后，白克不得不告诉船长说吉姆斯·惠特扰乱了船上的和平。“把纪律破坏了——他快要，喔，”白克埋怨说。事实是，一天早晨，水手长打发左舷值班的人们刷洗水手舱，值班的人们千方百计地违拗，不肯恪尽他们的责任。大概是吉密不愿意让地板潮湿——而那天早晨，我们都怀了怜恤的心情。我们觉得水手长是个毫无心肝的蛮汉，并且老实不客气地对他这样说。幸亏白克用微妙的手腕防止了一场激烈的争吵：他不愿意和我们太认真。他手忙脚乱地走到前面来，叫了我们许多不雅的名字，但是他的态度是如此豪爽，不愧为一个海员，我们自己倒觉得怪难为情的。我们真觉得他这样的水手是太好了，不愿故意同他捣麻烦：至于吉密，毕竟难保不是个骗子——说不定就是哩！那天早晨水手舱里洗刷得很干净；可是到了下午，甲板室里布置了一间病房。这倒是间小巧的房舱，对甲板开门，带两张床位。吉密所有的东西都给搬过去，随后——尽管他怎样抗议——连吉密自己也搬过去了。他说他不能行动。四个汉子把他放在一条被毯上抬走的。他抱怨说，他只好像条狗似地一个人死在那里了。我们替他发愁，可是把他搬出了水手舱，又觉得愉快。我们照旧侍候他。厨房门紧挨在旁边，厨子一天要向里面探望许多回。惠特稍微高兴点了。脑尔士说，有一天如雷贯耳地听见他对他自己哄然大笑了一场。旁人还看见他夜里在甲板上散步。他小小的舱位，门半开半掩地挂在个长钩上，永远充满着烟草的浓烟。我们忙着自己的活儿，打那儿路过时，常隔着罅缝说些话，兴致勃勃，有时却也未免恶声恶气。他引得我们神魂颠倒，他永远不让疑问完全消灭。他好像伟大的阴影把这条船罩没了。他尽管预言迅速腐朽的来临，同时似乎连毫毛也没伤一根：他蹂躏我们的自尊心，他天天指摘我们缺乏道德的勇气；他玷污了我们的生活。假使我们是一伙苦恼不堪永远不死的神仙，被希望与恐怖所骚扰的话，他还这样作威作福地对我们显示他那至高无上的特权，实在是太残酷无情了。

第三章

“水仙号”放平帆桁驶过了晴朗的季风天气。她慢悠悠地在海上漂浮，罗盘频频旋转，连续几天捉摸不定的软风弄得她心烦意乱。温暖的骤雨，淅淅沥沥地一阵阵地下着。人们喃喃抱怨，把沉重的帆桁转过来又掉过去。他们唉声叹气地抓着浸湿的绳索，他们的上司，浑身雨水滴滴答答。撅鼓着嘴，不时扬起疲惫的声音指使他们来回奔忙。偶尔有了片刻休息，他们便怪腻烦地摊开他们僵硬的手掌，看着那火辣辣作痛的掌心，凄苦地互相问道：——“要是他能当农夫，谁还愿意当水手呢？”大家意兴阑珊，没人理会别人说的是什么。一天黑夜，值班的人们闷热得直喘气，差不多给雨水浸透了，从这根转帆索转到那根转帆索，整整四个钟头没有歇一歇；白耳发公然说他宁可“永远抛弃海洋，到一条火轮船上去”。这话当然说得太过火。阿里斯笃船长竭力保持着镇静，他愁闷地对白克嗫嚅道：——“这还不算太坏——不算太坏，”同时他用尽一切办法，或推或闪地操纵着他那条漂亮的船儿，一天一夜才走六十英里海程。吉密站在小舱的门阶上，下巴托在手里，睁着傲慢而悲哀的眼睛守望着我们乏味地苦干。我们和颜悦色地跟他攀谈——等他看不见时，便又相对苦笑。

随着风和天清，船又向赤道南的纬度一步步推进。她经过马达加斯加和毛里求斯的海岸外面，没有瞥见陆地的影子。剩余备用的圆木又用了些绳索加固。盖板的升降口都察看了一遍。茶房遇有闲暇的工夫便带着烦恼的神色用防水板装配舱门。厚实的帆布仔细叠好绑紧了。焦虑的眼睛向着西方，向着那暴风雨发源的海角探望。船开始迎着向西南汹涌奔腾的波涛破浪前进；在我们的头顶低纬度的天空，由柔润的晴朗变为鲜明的光彩，而且一天比一天强烈：天空形成高高的弧形悬临在船身上方，颤震，苍白，犹如其大无比的钢质穹窿，同那愈刮愈起劲的呜呜风声，起了响亮的共鸣。阳光冷冷地照耀着黑浪的卷形白顶。在西风怒吼之前，船上收起了帆篷，缓缓倾斜着漂浮，倔强而又驯服。她不断地挣扎，横冲直撞想在海风的无形暴力里杀开一条出路：她一会儿一头栽到了黑暗光滑的凹谷；一会儿向上攀登，越过滚滚巨浪的雪峰不停地左右颠簸，好像正在经受着苦刑。她坚忍而且勇敢地听从人们的使唤；她苗条的桅桁急促地挥舞着不停地画着半圆形，似乎是在打招呼，恳求风雨骚动的天空帮忙哩。

那年冬天，沿好望角一带的海面气候很坏。掌舵的人们下班之后，挥舞着双臂离开。或者使劲跺着脚奔跑，对着红肿的手指嘘气。甲板上值勤的人们躲避着寒浪的敲打，或者蹲伏在风浪吹打不到的角落里，满心忧愁，眼睁睁地瞧着那无情而崇高的波涛时时刻刻怒不可遏地朝船上扑来。一股股的海水从几扇水手舱门的上端奔泻而下。你得冲过一条瀑布，才能走到你潮湿的床铺跟前。人们湿漉漉地跑进来，又直僵僵地跑出去，被他们光荣而微妙的命运驱赶着去承受那救苦救难而无恩无爱的酷刑。从迷蒙的飓风里能看见远远船尾上高等职员们凝神定睛地朝着上风探望。他们站在迎风的围栏旁边，狠狠地把握着，直挺挺的身子裹着闪烁的长外风浪吹打得那么紧，船只是往水里乱钻，因此他们所站的地位显得很高，聚精会神而且兀然不动地在阴云密布的灰色水平线上面猛摇狂摆。

他们守望着风云和船身，无异于岸上的人们守望着重大的时运转机。阿里斯笃船长始终没有离开甲板，仿佛他也变作船上装置的一部分了。茶房直打寒战，却老是只穿件衬衣，不时挣扎着端杯热咖啡给他送去，可是杯子还没有到得船长的唇边，咖啡已经被狂风吹掉一半了。他郑重其事地一口气把剩下的咖啡喝干。沉重的水花哗哗地溅打着他的油衣，飕飕的海浪飞散在他高统皮靴的四周；他的眼睛盯着这条船没有片刻离开过。他目不转睛地瞅着她，好像一个痴心汉子凝望着一个柔美女郎毫无私心地勤奋赶活儿：她纤细的生命线维系了世界全部的意义与欢乐。我们都守望着她。她美丽而带点缺陷。我们却并不因此减少对她的钟爱。我们高声赞叹她的品质，我们还互相夸耀，仿佛那些品质是我们自己的，而对她唯一的缺点，我们明明知道，却缄口不谈，埋在我们爱情的深处。她诞生在克来德河畔：在那灰暗的天空下，黑烟缭绕，锤子打铁声轰轰地宛似雷鸣。这条鼓噪震响而阴沉黯淡的河流，产生了许多美丽的东西漂流到普天同照的阳光下，去受人们的钟爱呢。“水仙号”便是从这完美的窝儿里出来的一个。也许不如旁的许多那么完美吧，但是她既为我们所有，所以旁的自然赶不上她。我们以她自豪。在孟买的时候，无知的陆上人管她叫“标致的灰色船儿”。标致！多鄙陋的褒词啊！我们知道，她是头一条下过水的壮丽的海船。我们竭力想忘却她也同许多很好的海船一样，有时难免摇摆不稳。她过于苛刻了。装货，驾驶，都得为她操心，没人确切地知道操心到什么程度才算是够。人总是这样地欠缺无能啊！船很明智，所以有时便利用健康的恐怖训练，去校正人性的愚妄。我们对于过去的历次航海，倒也曾听说过许多凶险的故事。厨子（按资格说也是个海员，其实算不得水手）——遇到锅子滚翻这一类的灾祸，总不免心慌意乱，一边揩擦地板，一边忧郁地咕哝道：——“呶！你瞧，她干的好勾当！总有一次航海，她会把全体水手淹死的！你看她会不会呢。”茶房百忙中偷了点闲，在厨房里喘一口气，正好听到了厨子的议论，他便带有哲学意味地应声道：——“无论是谁看见了就不会再说了。我可不愿意看见啊。”我们嘲笑这些杞人忧天的想法。我们一心向着那个老头子，那时他正对她步步紧逼，叫她不得退让，得寸进尺地向着上风挣扎；同时使她扬着卷缩的帆篷，侧身向着惊涛骇浪腾跃。人们聚集在船尾，静待风浪转恶，只消甲板上来一个负责管理的长官，尖声的命令一发：——“值班的人们快准备好，”他们便可随时开始动作：他们正这样站在那儿欣赏她的勇猛呢。他们的眼睛在风头里闪烁；他们暗黑的脸被水点溅湿了，那水点比人泪还咸还苦；长长短短的髭须湿透了，宛如纤细的海草，滴滴沥沥，挂得笔直。他们的外形怪诞得出奇；他们脚蹬高统靴，头戴盔状帽，笨重地摇晃着，庞然大物似的僵硬在闪亮的油衣里——他们这样奇怪的装束，好像寓言里的人物正准备去从事一件冒险壮举哩。每当她轻飘飘地随着一个巍然的碧浪涌起时，大家就会用手肘碰碰肋骨，满脸生辉，嘴唇轻轻地颤动说：——“这一招真机灵，”接着大家就会一致地掉过头来，带着讥讽的冷笑，凝望那受挫的浪头咆哮着滚到下风去，魔鬼般地发着狂怒，泛起雪白的泡沫。可是有时她还不够敏捷，受了沉重的打击之后，便战战兢兢地倾侧不动，于是我们捏住绳索，抬头望着透湿绷紧的窄条帆篷在高处没命地飘摇，我们心里想：——“怪不得。太可怜了！”

出孟买海湾后的第三十二天，发现了不祥的预兆。早晨，一扇厨房门被浪头砸得稀烂。我们在水花弥漫里冲进去，发现厨子浑身透湿，对这条船很是恼火：——“她一天不如一天了。她想让我淹死在自己的炉灶面前呢！”他怒火直冒。我们劝慰他，叫他平静些；木匠虽然被冲跑了两回，终于设法把门修理好了。由于这次意外事故，我们的正餐直到很晚才备齐，但是比起结果来，这还不打紧，因为脑尔士去端饭时，被一个浪头打倒了，竟把全盘饭菜泼到了海里。阿里斯笃船长，显得比一向更坚忍，嘴唇也封得更严密，一心守望着满满的中桅帆和前桅帆，至于船本身，不得不勉强承担过重的工作，我们认识她以来，这还是头一回看见她这样失魂落魄的样子，然而船长并不理会。她不肯向上浮起，只是怏怏地在浪涛里钻进钻出。接连两次，她仿佛瞎了眼或厌世起来，故意将鼻尖伸入一个大浪，让全部甲板从头到尾被扫荡了一遍。我们大伙儿溅着水花冲前赶后，想拯救一个毫无价值的洗衣桶，那显然很恼火的水手长倒说得好：——“今儿下午船上的劳什子一样样都要滚下海去了。”庄严的辛格尔敦打破了他平素的沉默，向高处瞥了一眼，说道：——“老头子同天气在赌气呢，可是对天上的风云发脾气是没用的啊。”吉密，不消说，把他的门儿关上了。我们知道他待在小小的房舱里很干爽很舒服，我们心里明白也就罢了，偏偏傻头傻脑地一会儿觉得可乐，一会儿又觉得可恼。唐庚没羞没臊蹑手蹑脚地乱窜，心神不定，模样怪可怜的。他咕噜道：——“我披着湿破布待在外边冷得撑不住啦，那个黑鬼倒挺干燥挺舒服地坐在那边塞满衣服的箱子上；揍他这个黑鬼！”我们没理会他；我们压根儿没有把吉密和他的知心朋友放在心里。没有闲工夫去胡思乱想啊。帆篷在飞舞，听凭风浪吹打。样样东西都离根脱绊似的。我们又冷又湿，在甲板上被水冲来冲去，同时还想去修理损坏的部分。船受了剧烈的摇震，正在前后左右地颠簸，就像一件玩具拿在疯子手里一样。夕阳西沉，阴云密布，看形势似乎会下冰雹，我们于是手忙脚乱地赶紧收起了帆篷。一阵猛烈的风吹来了，挥拳也似地凶狂。好在船上帆篷落得很早，精神抖擞地承受了这阵风势：她虽不得已暂时屈服于凶暴的突袭；可是随后庄严而且倔强地动荡着浮了起来，迎着呼啸着的风暴把她的桅桁转到了上风。从头顶上黑沉沉无底的层云里，落下雪白的冰雹来，不断地倾注在她身上，打得索链托托发响，整捧整捧地溜过帆桁，满甲板来回跳跃——圆圆的闪闪的，在阴暗的混沌状态里好像下了一阵珍珠。冰雹下过了。刹那间，惨淡的太阳沿水平线放出了她最后的阴森森的光芒，射在山峰般陡峭的滚滚浪涛之间。接着茫茫的夜色急急赶来——大吼一声，把一天风暴所剩下的那凄惨遗物踩灭了。

那天夜里，船上人可睡不成觉了。海员们一生的记忆中总有那么一两夜刮着这种登峰造极的狂风的。宇宙间似乎什么都不存在了，只剩下黑暗，叫啸，愤怒——同这条船。船在分崩离析的宇宙里好像是最后的质点，负载着罪恶贯盈的人类的备受煎熬的余孽，漂浮着经受了惩罚以后的恐怖：灾难，骚扰和痛苦。水手舱里谁都没有睡。白铁的油灯挂在一根长线上冒烟，画出一个个大圆圈；闪烁发亮的船板上是一堆堆乌黑的湿衣裳；浅浅的一摊摊水正在冲来冲去。人们穿着皮靴躺在床铺上，支着手肘，睁大了眼。一套套悬挂着的油衣飘来又荡去，生气勃勃，不肯安静，好像砍了头的海员们的幽灵不顾一切地在风暴里跳舞呢。没人说话，大家都在倾听。夜在舱外呜咽呻吟，应和着绵延响亮的颤音，仿佛遥远处敲着无数鼙鼓。尖叫声横空越过。阵阵洪大沉闷的风，吹得船儿浑身发抖，她被泼到甲板上的波涛压迫着，不住地颠簸。有些时候，她迅速地扶摇直上，仿佛要永远离开这个地球的样子，她好一阵子悬在半空，使得船上人们的心脏完全停止了跳动，末后来了一下惊人的震撼，虽说意料所及，倒也非常突兀，轰隆一响，重新推动了他们心脏的搏动。船儿每回脱离羁绊跳跃之后，王密保总要伸手展足躺得笔直，脸贴着枕头，轻轻地呻吟起来，为他苦难的世界忍受着痛苦。有时在不堪忍受的瞬间，会爆发出更凶猛可怕的吼声，船儿老侧向一边，颤抖而又静止，那静止状态比最狂烈的动荡更怕人。每当这个时间所有那些平伏着的身体就会产生一阵不安，引起一种提心吊胆的战栗。有人焦急地伸出头来，一双眼睛在摇曳四射的强烈光芒里闪烁。有几个微微动了动他们的腿，仿佛准备往外跳。但是许多人都一动不动地朝天躺在那里，一手抓住床边，眼睁睁地凝视着上方，神经质地抽着烟，喷吐得特别快；他们凝滞在祈求和平的迫切渴望里了。

夜半时分，传来命令，说是要卷起前桅和后桅的中帆。人们花了莫大的力气，同无情的风浪作了一番肉搏苦斗，爬到高处，收下帆篷，差不多精疲力竭了才爬下来，他们默默地喘着气，忍受着海浪残暴的攻打。值班员被吩咐到下面去，他却偏不肯离开甲板，仿佛受了恶毒的暴力的蛊惑，不得不待在那儿似的：这在商船航海史上倒怕是空前的头一遭哩。每回来了阵暴风，蜷缩在一起的人们便交头接耳说道：——“没比这个刮得更厉害啦，”——但是转瞬不迭，暴风刺耳地一声长啸，戳穿了他们那欺人之谈，把他们的气息吹回了喉头。猛烈的狂风似乎劈开了浓重的黑雾；在零乱的轻云上面，能偶尔瞥见高高挂在天空的月亮，正在向后方飞奔，快得可怕，直钻到风的眼睛里去。许多人低了头，嗫嚅说，看了这情景，“把他们的胆都给吓破了。”不久工夫，乌云聚合拢来，全世界又变成一片暴怒的瞎了眼似的黑暗，呼啸之声依然不绝，咸涩涩的泡沫和雨雪不断抛向这条孤零零的船。

七点半钟左右，我们周围的漆黑一团渐渐变作惨淡的灰白色，我们知道太阳已经东升了。这不自然而带有威胁性的天光，让我们看清了彼此狂野的眼睛和皱缩的脸，从而格外加深我们心头的煎熬。天水交界线从四面八方凑近来，与船身好像只差一臂的距离。狂暴的海浪跳进这缩小的圆圈，打一下，再跳出去。腥咸沉重的雨点如同迷雾般地斜飞而下。主桅中帆不得不像蝶翼似地张开，人人带着呆呆的无可奈何的神情，准备重新爬向高处；但是长官们放声叫喊，把我们往后推赶，最后我们才明白除了这次工作少不了的人以外，谁也不许爬上桅桁。因为桅樯时刻有折断或吹下海的可能，所以我们推想船长大概是不愿意看着他的全班水手一下子都掉进海里去。那倒是很合理的。当时负责值班的人们，由克雷吞率领，开始攀着索链往上挣扎。风刮得他们贴紧了索梯；随后，风势稍稍缓和些，让他们爬上去两步；接着又蓦地一阵狂风，把络绎而上的人们完全钉在护桅索上，那种姿态同钉在十字架上没有两样。其余的值班员跳下正甲板将帆篷往上拉。人们的脑袋抵挡不住海水冲击，忽左忽右地在摆动。白克混在我们里面用浓重喉音鼓励我们，混在纠缠不清的绳索里面呼叫嬉戏，好像一只雄健的海豚。幸而风浪停息了片刻——虽然并不吉利，并不可靠——工作总算完毕了，倒也没有牺牲了谁——没人从甲板上溜出去，或者从帆桁上掉下来。一时间，风势似乎减弱了，船儿仿佛很感激我们的努力，强打起了精神，更巧妙地去应付当时的情景了。

八点钟时候，下了班的人们候着适当的机会跃过洪水泛滥的甲板奔向前去，打算歇一歇力。其余一半的水手待在船尾轮流换班，照他们的说法是为的“照料她熬过这苦难”。大副和二副恳劝船长到下面去。白克凑近他的耳畔低声说道：——“喔！现在好了……喔！……放心交给我们吧……没有事啦……她肯定挨得过去。喔！喔！”那高个青年克雷吞兴兴头头地俯望着他微笑道：——“……她决出不了岔子！去歇一会吧，先生！”船长睁着因睡眠不足而充血的眼睛，冷酷无情地看着他们。他眼眶绯红，慢慢儿使着劲不断地动着他的上下颌，仿佛正在咀嚼一块橡皮。他摇摇头。重复地说道：——“不用管我。我非得看守到底——我非得看守到底不可，”但是他同意在天窗口坐一会儿，他毫无畏缩地把他坚毅的脸朝向上风。大海唾他的脸，那泰然自若的脸不停地淌水，好像他正在哭泣的样子。在船尾楼迎风的一边，值班的人们照看着后桅的绳索，彼此互相照看着，勉强说些鼓励劝慰的话。辛格尔敦待在舵轮旁边，高声叫道：——“你们各自当心啊！”他的声音化作警告的低语传入了他们的耳鼓。他们兀地吃了一惊。

一个泛泡飞沫的巨浪从迷雾里涌来了，狂野地咆哮着直扑船身，那猛冲急进的样子好像个疯子带了把斧头，居心叵测令人丧胆。有一两个人叫喊着爬上绳去；大多数人慌忙屏息，紧紧把稳了各自的立脚点。辛格尔敦将他两个膝头塞在舵轮壳下面，并当心地松了松舵，以防船身向前倒栽，他的眼睛却没有离开那奔腾前来的浪头。那浪头巍然高耸，临近了看去，好像一座碧绿的玻璃墙，顶上盖着白雪。船儿迎浪浮起，宛然展翅翱翔，庞大的海鸟也似地暂栖在泡沫飞溅的浪峰之上。我们还没来得及换口气，一阵猛烈的疾风便又袭来，又一个卷浪毫不容情地打在她受风的船头下面，她倾侧起来几乎就要颠覆似的，海水灌满了甲板。阿里斯笃船长跳起身来，又跌倒了；阿吉从他上面滚过去，尖声叫道：——“她要向上浮呢！”她再度向下风倾侧；下层的三眼滑车猛然浸到了水里，人们的脚从身体下面飞扬起来，悬挂在倾斜的船尾楼上乱踢乱舞。他们看得见船身侧向一边，没在水里，于是大家齐声叫道：——“船要沉了！”前面水手舱的几扇门飞开了，只见下面值班的人们扬着手臂，一个挨一个跳将出来；接着手掌和膝盖着地跌倒在甲板上，那甲板比倾斜的屋顶还要陡峭，他们便沿着高的一边爬向船尾去。下风波涛汹涌追赶着他们；他们狼狈不堪地拚命挣扎，好像是獐麂鹿兔逃避着泛滥的洪水；他们一个接一个爬上船尾楼迎风的阶梯，裸了半身，怒目睁视；刚爬到上面，他们就闭着眼三五成群地直溜到下风去，直到胸肋碰着围栏的铁柱，才兀地停住；这时他们唉声叹气，大伙儿乱滚在一起。刚才船身向上掀动时搅起了大股的水冲向前去，把水手舱靠下风的那扇门冲开了。他们看见他们的箱笼，枕头，被褥，衣服，都从门洞里挤出来漂浮到了海上。他们挣扎着回到上风去时，一副丧魂落魄的神情。床上的草垫高高浮起，被褥摊开了忽上忽下；同时箱笼吃饱了水，倾侧得很厉害，在沉没以前宛如桅樯被摧毁的船的空壳前后猛烈颠簸：阿吉那件肥大的上衣伸直了两臂，好像一个脑袋没在水里淹死的海员浮荡着。人们尽往下溜，拚命把手指插到窄板缝里去；还有些人挤在角落里，翻动那奇大的眼睛。他们大家不断地叫喊：——“把桅樯！砍断！砍断！……”阴沉沉的暴风贴着船身上面呼呼怒吼，船身侧向一边，使得受风的桁臂指着层层乌云；同时高长的桅樯，差不多快歪到水平面了，显得无限苗条。木匠放下他手里握着的东西，滚到天窗边才被挡住，他接着向房舱门口爬去，那里放着把大斧头，正是为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刻预备的。正当这时，中帆下隅索裂开了，沉重的铁链的一端在高处晃荡，嘀嗒震响，撞击出来的红红火星落到了飞扬的水花之中。帆篷猛跳了一下，哗啦一声，似乎要把我们的心脏从齿缝里撕拉出去，可是一转眼间，那帆篷又变作一束急飞的布条，打起了一团团的结，沿着横桁渐渐安静了。阿里斯笃船长竭力挣扎，想要站直，把脸靠近甲板，这时甲板上的人们正吊着绳子的下端晃荡，倒好像悬崖上偷袭鸟巢的许多强盗呢。他一只脚搁在不知是谁的胸膛上；他脸色发紫；嘴唇打颤。他大声叫喊；他弯着腰嚷道：——“别！别！”白克一条腿悬空放在罗盘架上，狂吼道：——“你是说别么？别砍断么？”他发疯似地摇头。“别！别！”匍匐着的木匠从两腿间听了那声音，蓦然晕倒了，笔直躺在天窗角上。许多人户跟着叫喊：——“别！别！”于是大家一动不动。他们静待着这条船整个儿地翻一下身把他们扔下海去；除了狂风大浪的极端可怕的吼声以外，那些人没有发出一点责难的怨声，每人都不惜牺牲还有许多年可活的生命去看“那些可恶的桅樯滚下海去”。他们大家相信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可是一个板着脸的小个子摇了摇他灰白的头，只喊了声“别！”却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他们默默地喘着气，将绳子的一头绕在胳膊下面，手握着栏杆；捏紧了螺钉环，你推我挤地爬到了可以站住脚的地方；他们用双臂撑好，或用手肘，用下巴，甚至用牙齿钩住上风头的一样东西：有几个，摔在什么地方爬不起来了，只觉得海浪高跃，打在他们背上，可是他们还挣扎着向上爬。辛格尔敦照管着舵轮。他的毛发在风头里飞舞；狂风仿佛找到了一个不共戴天的敌人，一把揪住他的胡子，来摇撼他那只老年人的头颅。他怎么也不放手，将膝头嵌在舵轮的辐射状的把柄里，好像挂在树枝上似地飞上飞下。死神似乎没等准备妥帖，便又赶忙张罗起来了。唐庚一只脚给套进了一条绳圈里，头冲下悬挂在我们下面，脸靠着甲板狂叫道：——“砍呀！砍呀！”两个汉子小心翼翼地吊下去凑到他跟前；旁人使劲拉绳子。他们把他揪上来了，推到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按住他不让动。他大声咒骂船长，说些可怕而不堪入耳的话，对他挥舞拳头，用秽亵的言辞叫我们“砍呀！不要理会那杀人的傻瓜！砍呀，你们谁去！”刚才拯救他的人们有一位给了他一个反掌嘴巴；他的脑袋碰着了甲板嘭地震响，他突然变得很安静了，脸色雪白，吃力地喘着气，被打破的唇边流下了几滴鲜血。靠下风的一面，又看得见一个汉子伸手展足横在那儿，吓呆了似的。还幸亏遮水板挡住了他，没让他滚下海去。那是茶房。我们只好把他像一捆包裹似地吊到了上面，因为他受了惊，浑身麻木了。他在感觉船儿快要翻身时候从厨房里冲了出来，却不由自主地直滚下去，手里抓着一个瓷壶。瓷壶倒没有打碎。我们好不容易才把这瓷壶从他身边抢了过来，随后他看见它拿在我们手里，异常惊愕。“你们从哪儿拿到这东西的？”他老问我们，声音直发抖。他的衬衣吹成了碎片；裂开的衣袖好像翅膀似地拍打着，两个汉子用绳子把他系紧，他虾米似地蜷曲在这条缚着他身体的绳子下面，活像一捆水淋淋的破布。白克沿着这排人爬过去，问道：——“你们都在这儿么？”于是从头到尾将他们看一遍。有些人茫无所视地眨眼，有的人痉挛地震战；王密保的脑袋垂在胸脯上，他们都在缓慢沉重地喘气，种种姿态无不是苦痛的表示，他们被绳索擦破了皮肉，手脚把握得精疲力竭了，在角角落落里推推挤挤。他们扭动着嘴唇；每当倾侧的船身令人心泛作呕地向上浮起时，他们便张大嘴巴，好像要放声叫喊的样子。厨子抱着一根木柱，不知不觉地背诵祷辞。周围洪大可怕的喧声只消平息一会儿，便能听见那没有戴帽子也没有穿便鞋的厨子在这风暴里祈求生命的主不要引他们走入险途。随后不久，他也沉默了。那一大群饥寒交迫的人，疲乏地等待暴死的来临，并不出一点声音；他们哑口无言，在阴郁的沉思里倾听狂风的可怕诅咒。

几个小时过去了。船身倾侧得很厉害，他们趁势可以避风。风在他们头顶上狂吹，呼呼的风声漫长而无间断；凄冷的骤雨不时落到他们平静而不安的栖处。受了这新灾祸的折磨，有人会微微扭动一对肩膀。牙齿打起战来。天色渐渐放晴，鲜艳的阳光在船身上空闪耀起来。每当澎湃的浪涛猛烈地冲击之后，生动而易逝的彩虹便显现在飞散的水花里，弓曲在漂浮的船壳上方。飓风席卷也似地吹过去了，像一把尖刀鲜明而且锋利。嘉雷夹在两个长胡子的老水手中间，被不知是谁的一条长围巾系在甲板的螺钉环上，悄悄地啜泣，被惊惶，饥寒和愁苦榨出了几滴眼泪。他身旁一个汉子在他肋骨上捶了一拳，粗鲁地问道：——“你嘴巴怎么啦？这么好的天气也封不住你的嘴吗？小伙子。”他小心谨慎地望了望周围，慢慢脱下他的上衣，扔给了那少年。又有个汉子凑拢来，嗫嚅着说：——“这倒把你打扮得像个人样了，好小子。”他们扬起胳膊来把他夹紧。嘉雷缩起两脚，垂下眼睑。水手们发觉他们还不至于“马上就淹死”，便想法使他们的地位变舒服些，这一来引起了呻吟叹息之声。克雷吞伤了一条腿，咬紧嘴唇躺在我们里面。有几个在他属下的汉子张罗着使他舒服些。他不则一声，不瞧一眼，接连抬起两只手臂来，让张罗的人们省点劲；他那峻刻而年轻的脸上，肌肉纹丝不动。他们很担心地问他：——“现在可舒服些了，先生？”他非常干脆地答道：——“这就成啦。”他是个严厉的年轻职员，但是他班上的许多人常常说他们倒满喜欢他的，因为他“吆喝我们上下甲板干活的时候很带几分绅士派头哩”。旁人不懂得这种微妙的情感，敬重他只是为的他漂亮。自从船儿侧在支甲板的横梁的一端行驶以来，阿里斯笃船长是头一回低头看了看他的水手们。他差不多快站直了——一只脚抵着天窗边缘，一个膝盖衬着甲板；把斜桁支索的一头拴在他腰里，来回晃荡，凝神定睛地老盯着前方，好像正在观望一个信号的样子。他眼前这条船，半边甲板没在水下，随着滔滔巨浪忽起忽伏：巨浪从船底下翻腾涌起，在凄冷的阳光里闪烁发光。我们开始觉得她的浮力惊人——按当时的情形说。于是听见气壮的人声在叫喊：——“她不碍事了，伙计们！”白耳发狂热地嚷道：——“只要能让我抽上一管烟，我情愿出一个月的薪水呢！”有一两个人将干枯的舌头舔着咸涩的嘴唇，念念有词好像是在说“想喝口水”。厨子仿佛得了灵感，爬上去，将胸部靠着船尾楼上的水桶，朝里面望了望。桶底倒还有点水哩。他挥着两臂大声叫喊，于是两个汉子捧着杯子开始爬前爬后递送。我们大家挨次喝了满满的一口。船长怪不耐烦地摇摇头，拒绝接受。当杯子递到嘉雷时，他旁边的一位嚷道：——“那小子睡着啦。”他睡得那么死，仿佛他服了一剂安眠药的样子。他们没去叫醒他。辛格尔敦喝水时，一手把紧舵轮，弯下了腰让他嘴唇避开风。王密保还得旁人硬推高叫，这才看见举在他面前的杯子。脑尔士可说得妙：——“这比一杯甜酒还香。”白克咕噜道：——“谢谢你哪。”克雷吞喝完了点点头。唐庚狼吞虎咽地一饮而尽，目光炯炯地瞪着杯子边。白耳发惹得我们哄然大笑，因为他用嘴做着怪相高声嚷道：——“朝那边递过去。我们这儿都是些禁酒守戒的人。”一个汉子蹲伏着重新向船长献上杯子，并对他尖声叫道：——“我们都喝过了，船长，”于是船长伸手摸着杯子，他始终望着前面，又呆呆地将杯子递还，仿佛他的目光离不得船半秒钟似的。大家脸上生了光彩。我们向厨子叫道：——“手艺真不错啊，厨师傅！”他朝着下风坐在那儿，支撑着水桶，滔滔不绝地大声回答，但是正在这时候，海浪雷鸣般轰响起来了，我们只能偶尔听得几个好像“天意”和“转世投胎”一类的字眼。他又在玩他那套讲经说法的老把戏了。我们对他打了些亲善而嘲谑的手势，他从下面擎起一只手臂，用另一只手臂握紧了一样东西，他的嘴唇闭合着；向着我们眉开眼笑，抬高了他那诚挚恳切的嗓音，低垂着他的脑袋躲避水花。

蓦地，有人嚷道：——“吉密上哪儿去了？”于是我们又吓得什么似的。在一排人的末尾，水手长嘶声叫喊：——“有谁看见他出来没有？”许多声音沮丧地惊叹道：——“他怕是淹死了吧？……不，在他的舱里呢！……老天呀！……好像一只大老鼠关进了笼子。……大概打不开门吧。……唉！船侧得太猛，水把门关死了……可怜虫啊！……谁也帮不了他的忙。……让我们去瞧瞧他看……”“滚他的，谁能去呀？”唐庚尖声嚷。——“谁也没让你去，”他身边一个汉子咕噜道：“你是块木头。”——“怎么有可能到得他跟前呢？”有两三个汉子齐声发问。白耳发不顾一切，解开他身上的绳子，转瞬之间就溜到了下风，比电闪还来得快。我们大家提心吊胆地狂呼；可是他将两条腿伸在船沿外面，把得很稳，吼声如雷地要根绳子。我们到了生死存亡关头，什么都不觉得可怕了；所以他在那儿乱踢，脸色仓皇，我们反而觉得有趣。有谁出声笑了，于是那些狼狈的野汉们，仿佛传染了大叫大笑的疯病，接二连三地哄然大笑起来，瞪着狂野的眼睛，活像一群被绑在墙上去“见鬼”的疯子。白克从罗盘架边钻了出来，把一条腿朝他伸了过去。他爬上去，带几分惊惶，说些可怕可恨的话，意思是叫我们去见鬼。“你……嗨！你这家伙，还出口伤人哪，克雷吞，”白克咕噜说。他气愤极了，讷讷地回答：——“瞧瞧他们看，先生。那些肮脏的坏蛋！一个老朋友快掉下海去了，他们还在取笑哩。他们还居然自命为人呢。”但是水手长从船尾楼陡峭的边缘叫喊道：——“来呀，”于是白耳发连忙爬到他那儿去了。五个汉子，睁大了眼挂在船尾楼的边沿，想找个最好的方法走向前去。他们似乎踌躇不决。旁的人们拴在绳索里扭动，很艰苦地转过头来，张嘴咋舌地睁大了眼。阿里斯笃船长什么都没有看见；他似乎凭借超人的集中的力量，用他的眼睛维护着这条船呢。风在阳光里呼啸；一股股浪花像柱子似地涌起；彩虹突然出现在颤震的船壳的上空，人们在彩虹光芒照耀下小心翼翼地朝前爬去，动作异常谨慎，接着隐没不见了。

波涛打在半边被淹没的甲板上。人们便在波涛上摇晃，从拴绳的木桩荡到系索的铁角。他们的脚趾在木板上摩擦沙沙作响。一桶桶碧绿的凉水泼过舷壁，浇在他们的头顶。他们暂时挂在拉紧的双臂上，喘不过气来，闭紧眼睛——随后放脱一只手，歪倒着脑袋保持身体的平稳，想再往前去攫取一条绳索或一根木柱。那位长臂运动家，水手长，飞快地摇晃着，用坚硬如铁的拳头抓着东西，忽然断断续续地想起他“老婆”最近给他信上说的话来。小白耳发怒气冲冲地爬着。一面叽里咕噜骂着“该死的黑鬼”。王密保神色慌张，伸出了舌头；勇敢镇定的阿吉以机灵的冷静态度等待着他可以移动的机会。

到了甲板室边上，他们一个接着一个松了手，这一跤摔得可不轻，四肢展开了直挺挺地倒在那儿，手掌贴着光滑的黄褐色硬木。他们周围，大浪的余波沸腾泛白，咝咝作响。所有的门，不消说，都变作平滑的活板了。头一道是厨房门。厨房占据了整个左右舷中间的部位，他们听得见里面有海水在冲击，发出了空空洞洞的震响。第二道门是木匠间。他们提起那扇门来，往下面看了看。这房间仿佛遭了地震，糜烂不堪了。里面的东西样样都滚在门对面的板壁上，吉密便待在隔壁，也不知是死是活。长凳，完成了一半的装肉箱，锯子，凿子，金属丝绞成的杆子，斧头，铁梃，乱七八糟一大堆，上面稀稀拉拉地散落了些钉子。一把尖头斧竖立着，晶亮的锋口在下面闪耀，好像险狠的恶笑。他们几个人你拉着我我拉着你在那儿探视着。不料船身暗暗地起了倾侧，叫人心泛作呕，几乎将他们一伙儿送下海去了。白耳发喊了声“动手”，随即纵身跳下。阿吉很机灵地紧跟而来，抓住了那支承横梁的木板，可是连人带木都滑走了，落到了正在断裂劈啪作响的木材上好不容易才缓过气来。几乎没有一个够三个人同时移动的地方。在那日光照射，碧空映透的见方门洞里，水手长毛森森黑苍苍的脸，王密保狂野而惨白的脸，临空悬挂——正在凝神窥探哩。

他们齐声叫喊：“吉密！吉姆！”水手长在上面用一种深沉的哼声也插了一句：“你……惠特！”人声暂停了一会儿，白耳发恳求似地喊道：“吉密，乖乖，你还活着么？”水手长说：“再来一次！大家一起喊，伙计们！”于是大家非常兴奋地齐声狂吼。白耳发用一块铁在舱壁这边咚咚地敲。一切突然平息了。只有尖叫和捶打声很清脆的继续不断——好像合唱以后的独唱。他并没有死。他在我们下面且叫且敲，那种气急慌忙的情形仿佛一个人尚未死透就被钉进了棺材。我们于是动起手来。我们奋不顾身地向着那一堆可怕可恶的东西发动了攻击，重的，尖的和粗笨难拿的种种东西。水手长爬开了，想到什么地方去找一根飘飞的绳头；王密保，被“别跳！……别上这儿来，糊涂蛋”的喝声挡了驾，依然目光炯炯地待在我们上面——只剩了闪光的眼睛，发亮的牙齿，乱蓬蓬的头发，活像一个半痴半呆的魔怪，津津有味地看着一些遭了永劫的人们的骚扰混乱。水手长勒令我们“劳驾”，垂下一根绳子来。我们把许多东西紧紧绑到了那根绳子上，这些东西迅速旋转着吊上去，从此以后再也看不见了。扔东西下海的狂欲占据了我们整个的心。我们凶猛地从事，割破了手，彼此对答非常粗暴。吉密搅起一片叫人心慌意乱的喧嚣；他刺耳地尖叫，也不换一换气，好像个受苦刑的老娘儿们，他拳打脚踢，乒乓价响。他那惨恻的恐怖如此暴烈地绞榨我们的心脏，我们恨不得丢下他来，逃出那井一般深沉和树一般飘摇的地方，逃出他听闻能及的范围，重新回到船尾楼去，待在那儿我们好保持极端的安宁，无可无不可地等候死神的来临。我们高声叫他“看在上帝面上，闭上嘴吧”。可是他更加高声地呼号。他一定以为我们听不见他哩。也许他的喧闹连他自己也听不大真切吧。我们想象他大概蜷缩在上铺的边沿，在黑暗里挥舞着两个拳头捶打木板，嘴张得很大，为的是便于那样不断地叫喊。那真是难捱的瞬息啊。一朵掠过太阳的乌云使门道顿时变暗了，带来了几分恫吓的意味。船身每回的动荡都是苦痛的渊源。我们四下里乱爬，连喘气的地方也没有了，只觉得心泛作呕，难受得可怕。水手头在下面的我们喊道：——“劳驾帮一下忙！劳驾帮一下忙！你们再慢一点，要不我们俩马上就要打这儿冲跑了！”接连三回，大浪跳过高高的船边，把整桶的水直泼上我们头顶。吉密被这次袭击吓怔了，暂时停了停他的喧闹——许是等待船身沉没吧——然后他又重新开始了，声音宏大凄切，仿佛这阵恐怖给他增添了新的活力。地上铺着一层钉子，有好几英寸厚：煞是可怕。世界上无论什么钉子，要不是牢钉在什么地方，似乎都跑到这木匠间里来了。各式各样的钉子，七次航海存货的剩余，都摊在那里。白铁包的平头钉；针一般尖的铜钉；抽水筒上用的钉，头特别大，俨似细致的铁菌；无头钉（最可怕）；又光又细的法国钉。这许多钉砌成厚实的一大堆，比一个刺猬更挨碰不得。我们踌躇不决，急于想找把铲子，可是吉密就在我们下面啸叫，好像他给剥了皮的样子。我们呻吟着把手指插下去，受了重伤，只要挥挥手，就有一颗颗钉子和一滴滴的鲜血洒落下来。我们把帽子装满了各种钉子递给了水手长，他仿佛是举行一桩神秘的媾和仪式，全给撒到狂暴的大海上去了。

我们终于来到船舱隔壁了。舱壁木板很坚厚。“水仙号”是一条工精活细，绝无破绽的船儿。没有哪一条船的舱壁有过这样坚厚的木板——我们想——随后我们发觉我们仓促之际竟把木匠的工具完全扔下海去了。荒唐的小白耳发想用他身体的重量压倒这座板壁，像一只南非羚羊似地提着两脚直跳起来，同时还诅咒克来德河畔造船匠干活太认真。他信口谩骂整个苏格兰，谩骂地球上其余的地方，谩骂海洋——谩骂他所有的伙伴们。当他脚跟着地，沉重地降落时，他发誓说他无论如何再也不同“脑筋简单，手脚不分的”傻瓜来往了。他乒乒乓乓地捶擂，简直要吓跑吉密最后所剩的一点神志了。我们听得见我们忧愁烦恼的对象在板壁下面窜来窜去。后来他嗓子变哑了，只能啾啾地哀叫。他的背，要不就是他的头，在板壁上摩擦，有时靠在这儿，有时又靠在那儿，令人捉摸不定。他一面闪避那目不能见的打击，一面唧唧地尖叫。这可比他的咆哮更觉凄惨可怕。阿吉突然拿出一根铁杆来。这是他原先留下的；另外还有一把小小的手斧。我们大喜过望大声欢呼起来。他猛地砸了一下，细碎的木片便飞散在我们眼前。水手长从上面嚷道：——“当心！那儿得当心！可别打死了那家伙。手脚放轻点！”王密保奋激欲狂低垂着头，拚命地催促我们：——“嗬！打死他！嗬！嗬！”我们深怕他钻进我们里面来误伤了谁的性命，便连忙请求水手长“把那该死的芬兰人撵出去”。于是我们大家一起对着下面板壁狂叫：——“别站在下面！往前去！”说完了侧耳倾听。我们只听见头顶上呜咽低抑的风声，混杂着澎湃与窸窣的涛声。船儿仿佛被绝望的情绪压倒了，毫无生气地震荡摇摆，我们的脑袋只好随着那不自然的运动浮沉起伏。白耳发说道：——“为了上帝的爱，吉密，你到底是在哪儿呀？……敲敲看！亲爱的吉密！……敲敲看！你这该死的黑畜生！敲敲看！”他静寂得跟坟墓里的死人一样；我们这些人也好像站在一座坟墓上面，险些儿掉眼泪——可是不免带点烦躁，又紧张又疲乏；我们恨不得撒手走开，到什么地方去躺下来休息，为的是能看清我们的危险和维持我们的呼吸。阿吉叫道：——“让开些地方给我！”我们蜷缩在他背后，小心地保护我们的脑袋，他便在木板接榫处砸了一下又一下。板壁轧轧作响开裂了。突然间，半段铁杆插进了一个碎裂的长方形窟窿。只差半英寸，才没打中吉密的脑袋。阿吉连忙抽回铁杆，那可怕的黑奴奔到窟窿跟前，凑上他的嘴唇，低低地说“救命啊”，声音细微得快灭绝了；他把脑袋往窟窿里送，拼命想从那一英寸宽三英寸长的裂口钻出来。我们正慌乱得没有头绪，见了他这不可思议的行动，简直吓呆了。要赶他走开似乎是不可能的。终于连阿吉也保不住他心境的平静了。“你要是再不滚开，我就用铁杆捅你脑袋了，”他以毅然决然的声音叫喊。他怎么说，就打算怎么干，他那迫切的态度似乎给了吉密一点影响。他突然隐没了，我们于是对板壁下动员令，连撬带扯，那种欲得而甘心的情景就像人们攻击一个不共戴天的仇敌，一心想撕碎他的肢体呢。木板破碎得五花八门，轧轧地响，终于倒塌了。白耳发把脑袋和肩膀向前冲，往下直钻，恶狠狠地四面摸索。“我捉住他了！捉住他了，”他叫喊。“喔！喂呀！……他溜啦；我捉住他了！……快拉我的腿！……快拉呀！”王密保也不住嘴地叫喊。水手长大声发号施令：——“揪住他的头发，白耳发；一直往上拉，你们俩！……使劲拉呀！”我们便使劲拉。我们猛然一把拖出白耳发来，怪厌烦地把他丢在地上。他脸色紫涨着坐在那儿，绝望地呜咽道：——“叫我哪儿揪得住他又短又软的瘟毛呢？”蓦地，吉密的脑袋和肩膀又出现了。他中途卡住了，翻着滚圆的眼睛将口沫唾在我们脚下。我们野蛮而且性急地向他扑去，扯掉了他背上的衬衣，使劲拉着他的耳朵，俯临着对他喘气；转瞬间，他跑到我们手里来了，仿佛谁已经放掉了他的两条腿。接着我们又以同样的动作，没有稍停一停，便把他扔到了上面。他的呼吸发出尖厉的吹啸声，他乱踢我们仰着的脸，握紧了他头顶上的两只手臂，一曲一扭地扶摇而上，轻飘得好像个灌满的气泡，简直要从我们手里逃逸的样子。我们汗流如注地拥上绳索，来到凄冷的风口，气急得好像浸没在冰水里一样。我们脸上发烧，身上打战，寒冷直透骨髓。那时我们觉得，以前似乎从不曾有过这样猛烈的风，这样疯狂的海，这样残酷不仁而含讥带嘲的阳光，这样绝望而怕人的船儿所处的地位。她每回的动荡好似凶恶的预兆，暗示她的苦难行将结束，而我们的苦难即将开始。我们蹒跚地离开舱门，突然船身倾侧了一下，我们吃惊地跌倒了，滚作了一团。我们觉得甲板室边上似乎比玻璃还光，比冰还滑。没有一样能凭倚的东西，只有一个长长的铜钩子，那是用来勾带那扇敞开的门儿的。王密保便拉紧那钩子，我们再拉紧王密保，怎么也不让吉密溜脱。他现在已经完全软化了。似乎连握拳头的气力都没有了。我们忘却了恐怖，怎么也不肯抛弃他。我们倒并不害怕王密保会松手（我们记得这蛮子的力气比船上无论哪三个人加起来都强），我们担心的是钩子不争气，并且我们也相信船儿已经打定最后的主意要翻个身哩。可是她还不就翻身。一个大浪掠过我们头顶。水手头儿结结巴巴在嚷：——“往上去。这会儿风浪平了。你们赶紧上船尾去，否则我们都要在这儿送命啦。”我们围绕着吉密站起身来。我们恳求他要把稳，至少别放松。他睁了鼓胀的眼睛，鱼儿似地不则一声，所有的硬劲都给赶跑了。他不肯站稳；他甚至于不肯揪住我们的颈脖；他成了一块冰凉的黑皮，松松地填满了柔软的棉绒；他的两臂两腿无力地摇荡着，好像脱了关节；他的头滚来滚去；下唇低垂，又大又重。我们紧紧地围护他，厌烦而又沮丧；我们混作一团，东倒西歪，替他遮蔽风浪；我们已濒于永恒的边涯，大家一起跄踉逡巡，做些遮掩和荒谬的姿势，就好像一群醉汉手足无措地受困于一个偷来的尸体。

总不能就这样罢手。我们还得送他到船尾去。一根绳子松松地系在他两个膈肢窝下面；我们不顾死活地伸手攀缘，把他挂在前桅帆下隅索的铁角上。他不发一声；他那可怜又可笑的样子活像个木屑掉得半空的洋娃娃；我们沿着正甲板上侧开始了紧急危险的旅程，谨慎地拖走了那怪寒伧，怪瘦弱，怪讨厌的累赘东西。他并不很沉，可是假使他有一吨重的话，搬弄起来也不见得有那么不灵便。我们不说虚话，是一手换一手递他过去的。有时我们还得找个就近的绳把他拴挂起来，换一口气，重新排好队伍。拴钉要是断了，他就会掉下海洋，救也无从救起的，那他只好凭他自己的造化了；待了片刻，他显然对他的危机恍然大悟了，便微微呻吟，使大劲轻轻捣了几声鬼。我们急切地侧耳倾听。他责备我们太马虎，让他冒这样的危险：“你瞧，我自己离开那儿之后，”他软弱无力地吐出这句话来。“那儿”是指他的房舱。他居然是自己离开的呢。显然没有我们的功劳哪！……不在乎。……我们还是干我们的，让他碰他自己的造化去，只因为我们再无旁的好办法：虽则那时我们比过去更恨他——比恨天下无论什么东西都厉害——然而我们并不愿意抛弃他。我们始终在救护他；如今的问题在于我们在同海洋打交道。我们丝毫没有遗弃他的意思。假使我们（打个过分的譬喻）为一只空桶而经历了类似的艰苦困难，那么我们一定会把桶看得跟吉密一样的宝贵。事实上却更宝贵，因为我们没有理由恨桶。而我们恨吉姆斯·惠特。是因为我们老去不掉怀里的鬼胎，以为这个怕人的黑汉是假病，毫无心肝地装病躲懒，不顾我们的辛苦，我们的鄙夷和我们的能耐——现在依然是装病躲懒，不顾我们的忠诚，——不顾死活。我们因憎恶他那毫无丈夫气的诳骗，唤起了模糊而不全的道德观念。他却以惊人的丈夫气概坚持他这种行为。不！这是不可能的。他正陷于极端的苦难哩。他觉得那富于挑拨性而不可抗争的死神老待在他身边，结果自然只有酿成他这种怪僻的脾气。同这样的一个专横朋友朝夕相处，无论谁都会生气的。可是那时我们尽想这些念头，算得是什么一种人呢？愤恨与疑惑在我们心里角斗，把我们最微妙的一部分感情蹂躏糟蹋。我们因为怀有鬼胎所以憎恨他；我们因为疑惑所以讨厌他。我们瞧不起他，因为他连累了我们自身的安全——我们怜悯他，也不能损害我们的尊严。因此我们尽管恨他，还照样谨慎行事，一手接一手地递送他。我们嚷道，“接好他没有？”——“行。没有错儿。放手吧。”他荡秋千似地从一个仇敌转换到又一个仇敌的手里，比一个长圆形的旧枕垫不见得有更多的生气。他的眼睛在黑脸上形成了两条狭窄的白缝。空气逸出他的嘴唇发出风箱似的声响。我们终于来到了船尾楼的扶梯——这是个比较安全的地点，我们便停下休息片刻，精疲力竭地挤作一堆。他喃喃地说起话来，我们总是那么急切得不可救药地想听他到底有什么话可说。这回他使着性子咕噜道：“难为你们倒费了点工夫来找我。我还以为你们这一群体面小伙子已经冲下海去啦。什么东西挡住你们的？唏？害不害怕？”我们没有回话。我们叹息着重新动手拖他上去。我们心里隐隐含有一种狂热的愿望，想不客气地挥拳乱捶他的脑袋；同时我们却这般温柔地搬弄他，简直当他是玻璃做的呢。……

我们回到了船尾楼，这光景就像流浪汉多年漂泊之后回到了历尽沧桑的人群里。他们的眼睛在眼窝里慢慢地转动，向我们瞥视。还听见幽幽的低语，“你们到底捉住他了么？”许多熟识的脸显得生疏而又亲切；显得憔悴而又肮脏；表情是疲惫与热切的混合。他们在我们离别的期间似乎消瘦了许多，仿佛这些人一向都处于挨饿挨冻，沦落见弃，束手无策的境地。船长手腕上挽了圈绳子，蹲在膝头上，露着冷冰冰的脸色前摇后摆；可是他仍以灵活的眼睛掌管着这条船儿，并不理会旁人，仿佛沉溺在那超越人间的努力里了。我们将吉姆斯·惠特系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白克爬过来帮了一下忙。克雷吞朝天仰躺在那儿，脸色很苍白，喃喃说道，“干得不错啊，”鄙夷不屑似地向我们和吉密及天空瞥了一眼，于是慢慢阖上他的眼睑。周围偶尔有人微微地动弹，但是大半的人依然漠不动情，只不过显得有点坐卧局促，他们嘴里叽叽咕咕，身上阵阵寒战。太阳渐渐西沉了。好个庞大的太阳，红红的，没有云翳，低低歪斜着好像正在弯腰仔细观察他们的脸呢。呜呜的风呼啸着横过漫长的太阳光芒，那光芒鲜明凄冷，直射着睁大的眼睛里膨大的瞳孔，却没有使瞳孔闪霎。粘成团团的头发和缠结的胡须沾了海水的盐分变灰白了。人人脸色似土，眼睛下面的黑斑延长到耳根，模糊地消失在凹陷的双颊的低洼里。嘴唇青紫而且脆薄，拨动起来很费劲，好像已经胶粘在牙齿上了。有些人对着日光凄然冷笑，打着寒噤。还有些人愁闷而无动静。嘉雷突然发觉自己因年轻而被人撇在一边，颇为扫兴，射出凶狠的目光来。两位没有胡须的挪威人宛如衰弱的小孩，呆呆地睁了眼看着。靠下风的一面，沿着水天交界线，黑浪向着红光四射的太阳涌起。太阳慢慢低沉，浑圆而且鲜艳，浪花便冲刷着辉明的圆球的边缘。挪威人中的一个似乎忽然望见了这幅夕照风景，猛然吃了一惊，开口说起话来。他的语音惊动了旁的人们，使他们也不能保持安静了。他们动了动他们僵硬的头，或者很费劲地掉转来看他，带点惊奇，带点恐怖，或者保持着严肃的沉默。他摇头摆脑地对落日絮絮诉说，此时滚滚的巨浪开始掠过那绯红的圆盘；在一片辽阔汹涌的水面上，高浪的阴影挟着黑暗狂奔而来，扫过人们的颜面。一个顶似鸡冠的卷浪发着洪亮的吼声冲散了，太阳也隐没了，仿佛被扑灭了似的。那絮絮的话声起了顿挫，随着光明消逝了。接着是喟然的叹息。海浪冲散的碎声过去之后突然平静了片刻，有个汉子懒洋洋地说道，“那个北方佬发疯啦。”一个海员腰际缚了根绳子，用一只摊开的手的指节弹叩甲板，连珠也似地响个不休。暮色渐浓的黯淡里，看见船尾上一个庞大的人体在浮动，撑着四肢开始匍匐向前，动作宛如一头小心翼翼的大野兽。那是白克打这排人旁边经过。他对谁都要哼两下来鼓舞一下，他摸摸人们的绳结。有些人眯起了眼睛，张大了嘴直喘气，好像受不了闷热似的；还有些人扬着睡梦未醒的声音，机械地回答他道，“呃！呃！先生！”他爬过了一个又一个，咕噜道，“喔！……还得叫他渡过这重难关哪；”忽然他不知怎么的拉响了喉咙气愤地责骂起脑尔士来了，因为脑尔士把临时安装起来的绞轳滑索割掉了一长段。“喔！——不害臊——这绞轳是临时装上的——你连这点头脑都没有！喔！——还算是个能干海员哩！”那瘸子懊丧极了。他喃喃地说，“找根绳子给我绑在身上吧，先生。”——“喔！绳子——给你绑在身上。你是打杂的还是当水手的——什么？喔！——也许马上就得用着那绞轳了——喔！比起你这个一瘸一拐的瘟尸来它对船的用处倒还大些哩。喔——可别扔掉啊！你已经使了，可别扔掉啊。”他慢慢地爬走了，一面自言自语地说有些人“连小孩子都不如”。这场吵架倒起了松弛一下神经的作用。有人低声喝起彩来：“啊哈……啊哈。”……那些打盹硬熬着的人们惊慌失措地断续问道，“怎么啦？……什么事呀？”回答来得意外地高兴：“大副不知怎么了，为了那瘸子什么都不顾了。”“不！”……“他干下了什么啦？”有人竟格格地笑起来。这好像给了他们一线希望，使他们想起了往日的太平日子。吓得目瞪口呆的唐庚忽然苏醒了，嚷了起来：——“你们听，他们对我们就是用这种口气讲话的。你们干吗不揍他——你们谁都可以揍他呀？揍他。揍他呀！大副对我们好不威风。我们跟他一样是人呀！我们现在快下地狱了。过去我们在这条瘟船上挨饿，现在还给那些黑心的强盗快逼上死路了。揍他！”他在渐渐深沉的朦胧暮色里尖叫，他呜咽泣诉，嚷道：——“揍他呀！揍他呀！”他因自己生活的权利受到忽视而感到愤怒和恐怖，这比含有威胁意味的夜影还要折磨人，还要搅乱人心。夜影在不断呼呼怒号的狂风里步步紧逼。船尾上传来白克的声音：——“你们谁去止住他？——难道非得我去不行？”“住嘴”……“别闹！”几个烦躁的冷得发抖的不同人声这样乱嚷嚷。——“我马上就来赏你一个耳光啦，”一位隐匿不见的海员扬着疲倦的调子说，“我想叫大副省点儿麻烦呢。”他不再噜苏了，默不作声失望地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繁星走出了暗黛色的天空，闪烁在墨黑的海面上；海面点缀着泡沫，浑沌黑暗的波涛里产生了耀眼的转瞬即逝的惨淡白光，同星空互相映衬。星斗远远地藏在永恒的静谧里，放射出严峻的寒光，照临着鼎沸的地球；她们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这条被征服遭苦难的船儿；她们比一群征服者的眼睛还要残酷不仁，同人类的内心一样地无法接近。

冰冷的南风在阴沉而灿烂的天穹下呼啸雀跃。暴烈难当的寒气侵人肌肤教人不住地打颤，浑身骨节都快碎散了。短促的呻吟刚到僵硬的嘴唇边就被吹跑了，没有谁能听见。有些人咕噜着抱怨，说他们腰部以下完全麻木了；同时有些人闭了眼睛，心里还以为胸口放了块冰呢。旁的人们，又固执又疲乏，软绵无力地用手敲弹着甲板，手指却感不到一点痛苦，这可叫他们愕然了。王密保茫然地睁了眼看，恍似做梦。两个斯堪的纳维亚人老是从格格打战的齿缝里喃喃地发着毫无意义的低语。几个消瘦的苏格兰人勉强使劲，硬叫他们的下颌不动。几个西部人躺在那儿，又大又笨，满怀的忧郁无可排遣。有一个汉子不是打哈欠便是赌咒发誓。又一个汉子呼吸起来喉头咯咯作响。两个上了年纪共过患难的水手，并肩挨着，凄清地低声谈论他俩都认识的一位妇人，桑德兰一家公寓的老板娘。他们赞扬她的慈悲和宽厚；他们又谈论楼下厨房里的牛腱子和旺火。字音幽幽地在他们嘴唇上凋萎了，终于化为轻微的叹息。突然有个人声向着冷冷的夜空叫道，“老天呀！”并没有谁移动，更没有谁注意那声叫喊。只有一两个人做着莫名其妙的重复动作，用手抹了抹脸，但是大多数的人依然不动一动。他们身体麻木僵硬，离奇而生动的梦境却潮水般地袭来又匆匆而去，使他们倦怠到了极点。他们不时很突兀很骇人地叫喊一声，仿佛是回答一种虚幻离奇的招呼；随后又沉默了，脑海里浮沉着熟人的面貌和熟悉的事物。他们想起那些遗忘了的船友们的神色，听见许多早已死去的船长们的声音。他们又记起煤气灯照得通亮的街道的嘈杂，酒馆里蒸气弥漫的闷热，以及海上风平浪静时灼热的太阳。

白克离开他不安全的地域，沿船尾楼两步一停三步一歇地爬过去。在黑暗里撑着四肢，他俨然像个食肉兽在死尸堆里秘密逡巡哩。到了陡峭的边界，他倚靠在一根柱子的上风，看望下面的正甲板。他觉得船似乎有站直一点的趋势。风稍许缓和些了，他想，但是海浪依然涌得那么高。波涛不怀好意似地泛泡起沫，甲板靠下风的一边浸没在咝咝作响的一片雪白里，仿佛浸没在沸滚的牛奶里一般，同时绳索带着深沉颤震的调子不绝如缕地歌唱，而船身每次向上动荡时，狂风便在桅桁里劲吹，发出拖长的噪音。白克兀然不动地观望着。他身旁一个汉子开始翕动嘴唇，发出啵啵的响声，又突兀又响亮，仿佛冷气暴烈地戳破了他的身子。他继续吹弄：——“吧—吧—吧—啵—啵—吧—吧。”——“别那样！”白克在黑暗里一面摸索一面叫了起来。“别这样！”他顺手摸到一条腿，揪住了连连推摇。——“怎么回事啊，先生？”白耳发喊了起来，声音就像睡梦中被人突然惊醒似的；“我们正在这儿照料那个吉密哩。”——“是你么？喔！那就别瞎嚷嚷啦。你身边那个人是谁？”——“是我——水手长，先生，”那西部人哼哼地说；“我们想拯救那个可怜虫的性命哩。”——“呃，呃！”白克说，“你轻一点儿不好么？”——“他要我们把他举起来放在围栏上呢，”水手长怪烦躁地接着说，“说他蒙在我们短褂下面透不了气啦。”——“我们要是把他举起来，定会把他掉下海去的，”另一个声音说，“我们的手冻麻了。”——“我不管。我闷死了！”吉姆斯·惠特叫道。音调很清晰。“噢，使不得，我的孩子啊，”水手长说，什么都不顾了，“今晚天气这样好，我们大家没有死以前，你可别死啊。”——“比这情形更糟的还多的是，”白克很兴头地说。——“这可不是小孩子玩把戏啊，先生！”水手长回答。“在我们后边的几位可真有点儿糟糕呢。”——“要是早把这些瘟杆子砍掉了的话，她现在也许跟旁的体面船一样，浮动起来会灵便多了，让我们大家也好再碰碰运气，”不知是谁叹了口气这样说。——“老头子不许啊……他才真替我们操心呢，”又有谁嘁嘁喳喳地说。——“替你们操心！”白克愤愤地嚷。“他为什么要替你们操心？难道你们是一群乘船的娘儿们还得旁人去操心么？我们在这儿是为这条船操心——你们连这点儿都不明白。喔！……你们做了些什么漂亮事，配叫旁人替你们操心？喔！……你们简直是吹了一点风就忍不住要大呼小叫了。”——“喂，先生。我们还不至于这样泄气呢，”白耳发抗议说，声音因战栗而发抖；“我们还不至于……啵……”——“又来了，”大副高声呼喊，想揪住那阴影般的身体；“又来了！……呃，你只穿了件衬衣！你干什么来啦？”——“我把我的雨衣和短衣都盖在那个半死的海（黑）鬼身上了——他还说他闷呢，”白耳发抱怨说。——“我要不是半死的话，你也不会叫我黑鬼了。你这爱尔兰的要饭鬼！”吉姆斯·惠特大发雷霆地使劲说。——“你……啵……你就是一点儿毛病没有，你也决不会变白的……我非得揍你一顿不可……啵……等天气好了……啵……我把一只手反绑在背后……啵……”——“我不需要你的那些破布啊——我需要空气，”那一位软弱无力地喘气说，仿佛突然委顿下来了。

浪花嘶嘶淅淅地扫过去了。人们在平静的麻痹状态里被争嚷的声音所搅扰，呻吟叹息，低声咒骂。白克朝下风稍微爬近了些，那儿隐约显现出了一个巨大的水桶，紧挨着还有一样白色的东西。“是你么？包特莫！”白克问。他不得不重复问了两遍，然后那个厨子才轻轻地咳着嗽掉转头来。——“是，先生。我心里正在祈祷，希望早点儿解脱呢；因为我是预备上帝一招就去的。……我——”——“喂，厨子，”白克抢着说，“人们快冻坏了。”——“冻！”厨子凄然说；“他们这就快够温暖的。”——“什么？”白克问，沿着甲板眺望那一片渺茫的翻腾的海水。——“他们是一伙坏蛋，”厨子继续说，很庄严，但是声音摇曳不稳，“跟这个充满罪恶的世界上任何一条船上的家伙们一样坏。现在呢，我……”他发着抖，话也说不连贯了；他所处的是毫无遮避的地位，穿的是一件布衬衣，一条薄裤子，膝盖放在鼻头下面，他就这样颤抖着任凭刺骨的咸水滴敲打；听他的声音似乎疲乏极了。“现在呢，我——无论什么时候……我的大小子，白克先生呀……一个挺机伶的男孩……这次航海出发以前，岸上待的最后一个礼拜天，他不肯上教堂去，先生。我说，‘你去替你自己赎一下罪，你不去的道理可瞒不过我的！’他却干了什么好事？……池塘，白克先生——掉下池塘去了，身上穿的是他最漂亮的衣裳，先生！……意外的不测？……‘什么也救不了你啦，尽管你是个刮刮叫的学者！’我说。……意外的不测！……我鞭打他，先生，一直鞭打到抬不动胳膊。……”他的声音发抖停住了。“我鞭打他！”他重复说，牙齿轧轧地打战；过了片刻，又发出一种悲凉的声音，半似呻吟，半似打鼾。白克摇了摇他的肩膀。“喂！厨子！打起精神来，包特莫！告诉我——厨房水柜还有没有淡水了？我觉得船没有刚才侧得那么厉害啦；我要到前面去。让他们喝点水也是好的。喂！留神！留神！”厨子努力挣扎。——“你可别去，先生——你可别去！”他开始向上风爬。“厨房！……是我的事！”他嚷道。——“厨子快发疯了！”好几个声音一起说。他咆哮道：——“我发疯？我随时随地死都不怕，比你们哪一位都更有思想准备，连长官也在内——哪！她浮一天，我就要当一天厨子！我替你们煮咖啡去。”——“厨子，你真是个正人君子啊！”白耳发叫道。但是厨子早已走过上风的扶梯了。他又站定了一会儿，回过头来对船尾楼喊道，——“她浮一天，我就要当一天厨子哩！”接着消失不见了，仿佛滚到海里去了。听见他说这话的人们高呼着欢送他，那欢呼声宛似生了病的孩子们的哀号。过了一个多钟头以后，有人清清楚楚地说：“他一去就回不来啦。”——“倒也许，”水手长表示同意；“就是风平浪静时候，他来回走甲板也比一条初次航海的乳牛好不了多少。我们该去瞧瞧了。”可谁也没动一动。时光在黑暗里慢悠悠地挨过了一个又一个钟头，白克沿船尾楼已经爬了好几个来回。有些人恍惚依稀听见他同船长低声交谈了几句，但是那时节任何实际的东西远比不上记忆里的来得活现生动，所以他们不敢断定这低声细语到底是现在呢，还是许多年以前听见的。他们也并不想去打听。捣一句半句鬼话，并算不了回事。太冷了，打不动好奇心；也引不起什么希望。他们的精神专注于求生的欲望，再拨不出一点余暇，再想不了旁的心思。他们就靠了这种对生命欲望才保持了一点生气，才能面对严酷的永不退让的风寒而毫不动容坚韧不拔；与此同时幽暗的穹窿似的星空在船身上方慢慢地回转。那船儿负载着他们的忍耐和苦难，漂浮过了大海的狂暴和寂寥。

他们挤在一起挨得紧紧的，心里反而觉得异常孤独。耳畔老听得高声的喧嚣，又经过漫长的时间，保持着深深的沉默，忍受着生存的痛苦。黑夜里，他们看见了阳光，感到了温暖，可是又蓦然吃一惊似地想道：这冰冷的世界再也不会有太阳上升了。有些人听见了笑声，或侧耳谛听了一支支歌曲；还有些人靠近船尾楼的尽头，听见了响亮的人声尖叫，他们睁开了眼睛，这声音依然能够听见，虽则隐隐约约，而且很遥远。他们不禁愕然了。水手长说：——“呃，我想这大概是厨子在前面大声嚷嚷吧。”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说话，辨不清自己的嗓音了。过了好久，紧靠在他身边的那个汉子才有了一点生命的迹象。他把另一个邻近的人狠命拧了一把，说道：——“厨子在叫喊哩！”许多人莫名其妙，旁的人毫不理会；更近后梢的那些人多半不大相信。可是水手长和另一个汉子竟有勇气爬到前面去看个究竟。他们似乎去了好几个钟头，很快就被遗忘了。突然，那些早已心灰意懒，听天由命的人们，似乎一下子被一种想去伤害旁人的狂欲所侵袭。他们捏紧拳头互相殴打起来。暗头里只消近旁碰着样软东西，他们的拳头就不肯轻易放过；他们激奋地窃窃耳语，可是比放声呼号使劲更大！——“他们哪儿来的热咖啡。……水手长刚喝过呢。……”“不见得！……哪儿呀？”……“拿来了！这是厨子煮的。”吉姆斯·惠特呻吟叹息。唐庚不怀好意地连爬带抢，也不理会他踢在什么地方，心里很焦急，唯恐被长官们喝去了。咖啡盛在一个罐里，他们轮流地喝。火热滚烫的，说来难信，把贪馋的上下腭也烫起泡来了。人们同罐儿握别时，叹息道：——“亏他怎么做得出来的。”有人软弱无力地喊道：——“你本领真大啊，大师傅！”

他竟神差鬼使似地把咖啡煮好了。打这以后，阿吉总向人说，这件事倒“有点神秘味儿”。我们诧异了许多天；直到航海终了，这件事还是趣味无穷的话题。天气好的时候，我们问厨子，当他看见他的火炉“颠倒竖起来的时候”，心里究竟作何感想？东北贸易风泱泱地吹着我们前进，每到了晴明的黄昏时分，我们常问：他是不是还得头冲下倒栽着去安排一切呢？我们暗示说，他大概是把揉面板当作木筏，满舒服地蹲在上面拨弄火炉的；我们竭力利用巧妙而优雅的讽刺去掩饰我们的钦佩。他硬不承认，怪我们轻佻，神情庄严而活跃地宣称说：为要拯救我们邪恶的生命，他自己受到了上帝特殊的怜悯。原则上他自然很对；但是他犯不着为这点子事便煞有介事啊——他犯不着老提醒旁人说，要不是他，有功而无疵的他，在那儿承受神明的灵感和力量，去担当这粧善心的工作——要不是他这样，我们可难捱了。假使他是靠他的粗鲁或敏捷救活了我们，我们最后也会心甘情愿地承认这个事实；可是单单对于一个人的德性和圣洁感激不尽，别说我们，就是世界上无论哪一帮人，都是难以办到的。同许多仁慈的恩人们一样，这厨子自以为了不起，结果反而招致了他人的不敬。然而我们也没有忘恩负义。他依然很激昂慷慨。他的名言——他生命所寄托的那句名言——变成人人口头座右铭，好像这是某个征服者或圣贤所说的一样。往后，每逢我们有谁被一桩工作所困扰想撒手不干还在踌躇时，总要用这句话，表示自己不屈不挠，非获得最后胜利不可的决心：——“她浮一天，我就要当一天厨子！”

热咖啡给我们增添了新的活力，这才挨过了黎明以前怪凄冷的几个钟头。临近水平面的低空，泛起了绚丽的粉红和淡黄颜色，好像珍奇的贝壳的里面。较高处，闪耀着珠光宝气的天空里，出现了一朵小小的乌云，仿佛是暗夜遗忘的残片，镶嵌在闪烁的金边里。丝丝的光芒在浪尖跳跃。人们的眼睛转移到了东方。日光沐浴着他们疲乏的颜面。他们尽情地沉溺在疲倦的情调里，好像把他们的工作永远抛弃了。辛格尔敦的黑色雨衣上，晾干了的盐粉白霜也似地闪闪发亮。他紧紧把握着舵轮，呆瞪着毫无生气的眼睛。阿里斯笃船长，眼睛一眨也不眨，面对着初升的旭日。嘴唇动了起来，二十四个钟头以来头一次张开了嘴，他用饱满坚定的嗓音叫道，“把船头掉到下风去！”

那犀利的命令口气将这些处于麻痹状态的汉子统统惊醒了，好像猛抽了他们一鞭子似的。可是他们仍一动不动地躺在原处，有几位受了习惯的驱使，把这道命令背诵了一下，话声低微到几乎听不见。阿里斯笃船长向他的水手班子扫视了一眼，只见有好几位正在用手指乱抓瞎摸，茫无目的似地，勉强松动了一下身体。他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把船头掉到下风去。喂，白克，叫他们这就动手。他们是怎么搞的？”——“把船头掉到下风去。你们那儿听见没有？——把船头掉到下风去！”水手长突然雷鸣也似地叫起来。他的声音似乎震破了死一般迷离恍惚的状态。人们开始活动和爬走了。——“我叫你们把前中桅的支索帆赶紧张起来呀，”船长声音很高地嚷着：“要是你们立直了拉不动的话，你们就得躺下去拉——别误事啊。劳驾动手！”——“来呀！让我们露一手给老姑娘看看。”水手长催促着。——“呃！呃！把船头掉到下风去！”许多震颤的人声这样呼号着。水手们面有难色正准备走向前去，白克咕噜着挤到前面，匍匐着领起路来，他们便跟在他后面爬过船尾楼的边界。旁的人躺着不动，心里却萌发了一种卑鄙的希望——但愿平安无事地直躺到他们得救或淹死的时候。

过了些时候，可以望见他们出现在最前面的船头楼顶上，一个挨着一个，一副坐立都不稳的样子；他们抓紧了栏杆，从几只锚上爬了过去，有的抱住了绞车的连杆；有的挽住了前部的绞盘。他们莫名其妙地兴奋地忙乱着，挥舞着手臂，屈膝跪着，一会儿平躺下去，一会儿摇晃着站起来。好像在想方设法要摔下海去。蓦地，一张小小的白帆在他们中间飘舞起来，愈变愈大，迎风招展。狭窄的帆顶一跳一纵地向上升——终于张成了一个三角形，固定在太阳光里了。——“他们成功了！”船尾上有几个人嚷起来了。阿里斯笃船长放掉他手腕上的绳子，头朝前一直冲到了下风头。旁人看得见他把下风的主桅下桁的回旋索从拴钉上解开，这时大浪的余波溅到了他身上。——“把主桅下桁拉平！”他向我们呼喊——我们惊异地瞪着眼望着他。我们踌躇不决，没有马上动手。“主桅下桁的回旋索，伙计们。拉呀！拉拉看！身子往后仰着拉啊！”他尖声大叫，下半身淹没在那下面了。我们不相信我们还能挪动主桅下桁，但是那些劲儿最大而勇气尚存的人竭力想执行这道命令。旁的人也有气无力装着样子地帮起忙来。辛格尔敦重新握紧了舵轮柄，他的眼睛突然发出炯炯的光芒来。阿里斯笃船长挣扎着来到了上风。——“拉呀，伙计们！想法扯动那根横桁啊！拉啊，出点力把船掉个头呀。”他严厉的脸涨得通红，怒火直冒。“她转动了没有。辛格尔敦？”他嚷。——“一动也没动一下，先生，”老迈的海员说起话来像青蛙样咯咯地叫，嗓子哑得可怕。——“当心掌好舵啊，辛格尔敦，”船长飞溅着唾沫急急忙忙地说。“拉呀，伙计们！你们的气力难道连耗子都不如？拉呀，别替当水手的丢脸啊！”克雷吞朝天躺在那儿，带着一条肿胀的腿和一张纸也似的白脸，拼命眨他的眼睛，扭动他发青的嘴唇。人们发疯般地爬上爬下的时候，侵犯了他的身体，爬过他受伤的腿，跪到了他的胸膛上。他却保持绝对的安静，咬紧牙关，不唉一声，也不叹一口气。船长的热忱，那不做声的汉子的叫喊，激励了我们的士气。我们挤成一团吊在那绳索上拉扯起来。我们听见他狂暴地对那卑鄙地趴在那儿的唐庚说，——“你再不揪紧转桁索，我就要用这拴绳的钉子砍破你的脑门了，”而那个饱受人们欺凌的牺牲者懦怯无耻地哀鸣道：——“你是不是想谋害我们？”同时他猛然奋不顾身地使了一下劲，揪紧了那根绳子。人们叹息，叫喊，呻吟，咝咝地说些毫无意义的话。帆桁扯动了，慢慢地当风吊平，桁臂周围响着呼呼的风声。——“转动了，先生，”辛格尔敦叫道，“她刚离了窝。”——“把那根转桁索再挽一把。挽一把呀！”船长大声喊。将近窒息而动弹不得的克雷吞使出了奇大的劲儿，用左手将绳子挽了一道。——“结紧啦！”有一个人叫喊起来。他闭上了眼睛，好像晕了过去；我们却拥挤在转桁索旁边，神色仓皇地观察着此后船的动静。

她慢慢地转动起来，仿佛跟她所载的人们一样精疲力竭，心惊胆战。她将头部逐渐地移向下风，弄得我们气都喘不过来，快要窒息了；她刚刚将受风的方向从横面转换到后面，就向前直溜起来，吓得我们心头突突直跳。顶可怕的是眼看着她几乎翻转着身子，一面浸在海里，拖曳着行驶的样子。穿绳的三眼滑车把冲碎的浪涛搅起了许多白沫。甲板下半部满是狂乱的漩涡；靠下风看得见一片飞滚的泡沫，一片白雪也似地闪烁发亮，从中偶尔会露出一长条乌黑的围栏。风在桅桁丛里尖声欢唱；每逢船身微微倾侧，我们就觉得她马上要从我们背后横侧着翻下海去了。完全来到风口里之后，她第一次明显地尝试要保持昂然直立的姿势，我们便发出一种微弱而不和谐的叫唤去鼓励她。一个巨浪向船尾奔腾而来，卷形的浪顶在我们上空悬挂了片刻；随后在船尾下面压碎了，飞散在船的两边，化成一大片滂沱的碎沫。我们听见辛格尔敦的嘎声竟盖过了那碎浪的凶猛咝声：——“她转舵了！”他于是将两脚紧紧地插进格子板；放松了舵柄，舵轮便飞快地旋转起来。——“让左舷后部受风，让她稳定下来！”船长叫道；他在我们僵卧着的一堆人里第一个爬起来，摇摇晃晃地站不住脚。有一两个人兴奋地尖叫起来；——“她快站直了！”远远的船头上看得见白克和另外三个汉子直挺挺黑魆魆的映衬着清明的天色，擎着手臂，张开了嘴，仿佛他们刚在齐声叫喊似的。船身震颤，正想抬起她的一边来，忽又侧回去；软弱无力地浸了一下水，似乎什么都不管了，可是又突然出乎意料地跳了跳，猛然歪到了上风头，仿佛她从致命的掌握里挣脱了出来。一大股海水被她的甲板掀涌起来，一齐冲到了右舷。只听见洪亮的炸裂声。船侧有些小铁门裂开了，乒乒乓乓地震响。海水飞临在右舷的围栏上，就好像暴涨的江水从一个闸口冲泻而下，甲板上的海浪和四周的波涛混合成炸耳的巨响。船猛烈地左右颠簸。我们爬起身来，有的仓皇失措地跌倒在地，有的身不由己一会儿摔到这边一会儿又摔到那边。人们连连打滚，狂喊道，——“甲板室快倒了！”——“她在给自己大扫除哩！”她被一个巍然屹立的浪头掀起之后，跟着奔驰了片刻，受伤的舷侧的每个裂口都吐出了一股股的水流。靠下风的转桁索不是被卷走便是从拴钉上被冲跑了；船身每颠簸一次，前桅上所有沉重的帆桁便旋来转去，快得怕人。往前去望得见人们星散地蹲伏在那儿，向上射着凶狠的目光，窥视着那粗壮的桅桁在他们头顶上回旋不息。撕破的帆布和刮断的绳头随风飘扬，宛似一束束的头发。在清明的阳光里，在闪烁、汹涌、澎湃的波涛上，船儿盲目地奔驰，披头散发，横冲直撞，逃命也似的；我们待在船尾楼，慌乱鼓噪，前摇后摆，东倒西歪。我们七嘴八舌地胡说一气，唠叨的声音尖锐而又微弱；我们带着病人的容貌和疯子的姿态。消瘦的脸上微露着笑容，撒满了粉笔灰似的，从中闪耀出了巨大而憔悴的眼睛。我们跺脚，拍手，觉得随时能够飞跃，什么事情也能干；可是实际上连站都站不稳。峻刻而消瘦的阿里斯笃船长，从船尾楼朝着白克拚命做手势：“把那些前桅横桁支稳！你得尽力想法把横桁支稳才行！”正甲板上的人们被他的叫喊激动了，无目的地横冲直撞起来，溅洒着水花，让泡沫飞扬到他们的腰际。老辛格尔敦在远远的船尾上，离开了众人，孤零零地靠着舵轮，他雍容巧妙地卷起他的白胡须，压到了他那闪闪发光的外衣的最高一个钮扣下面。他摇头晃脑地凛然俯临着喧嚣骚扰的波涛，用稳健的眼光看着一条体无完肤的船儿狂颠乱簸，向前冲去：他带着聚精会神的脸色，直挺挺地呆站在那儿，被大家遗忘了。在他笔直的身躯前面，只有两条手臂灵活，迅速而又突兀地交叉活动着，去制止或重新推进那辐射状舵轮柄的急转。他在小心谨慎地把着舵。

第四章

不朽的大海出于鄙夷的慈悲暂时宽免了人们所受的酷刑，按照它的公平原则赐给他们充分的特权去享受他们所希望的纷扰。可是这种体现它至高无上智慧的恩惠，并不容许他们悠闲地体味那纷烦而辛辣的生存的滋味。他们必须继续不断地努力，使他们的生活不致辜负了那永劫不灭的怜悯，这怜悯驱使他们从日出到日落，从日落到日出，从事艰巨的劳动，直等到最后的解脱——直等到漫漫的昼夜循环，那被祈求极乐的幸福和虚幻的天堂的圣哲们大喊大叫大吵大闹搅乱了平静的昼夜循环，最终被痛苦和劳动者的无边沉寂解脱，被那些渺小，健忘而坚忍的人们沉默的恐怖和沉默的胆量解脱。

船主和白克面对面碰在一起，愕然凝视了片刻，好像经过了多年患难之后不期而遇似的，显出紧张和惊惶的神色。他们的嗓子不中用了，他们拚命使劲想攀谈，可是话音依然很低微。——“丢了谁没有？”阿里斯笃船长问。——“没有。都那儿呢。”——“有人受了伤吗？”——“只有二副受了伤。”——“我马上就去看他去。我们总算走运。”——“可不，”白克轻微地说出声来了。他握紧围栏，转动着充血的眼睛。这个矮小的苍白的汉子使劲提高了他的声音，冲破沉闷的嗫嚅，他盯着他的大副，冷冷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尖锐。——“把船上帆篷张起来，”他威严地命令说，毅然决然地闭了闭他薄薄的嘴唇。“你们赶紧替她把帆张起来。现在正好顺风。马上就动手，先生——别让人们闲下来。要不他们的懒骨头会动不了的，我们再也不能……我们现在非让她前进不可了。”随着船身大幅度的猛烈摆动，他身子一起跟着摇晃，站不大稳；闪闪发亮，唰唰作响的海水一直浸到了围栏。他抓住一根护桅索，不由自主地打起转来，碰到了大副身上……“现在我们终于遇到好风了。——张——帆呀。”他的脑袋在两肩中间滚来滚去。他的眼皮忽然急跳起来。“还有那抽水筒——抽水筒，白克。”他睁大了眼看着，仿佛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相隔有半英里之远。“别让他们闲着，叫——叫她向前进啊，”他嗫嚅着说，声音懒洋洋的，好像在昏昏沉沉地打瞌睡。突然他抖擞起精神来。“别站定。那可不成，”他说着勉强装出了笑容。他放掉手里握着的东西，趁船身下沉的势头，怪不乐意地向着船尾奔跑起来，跨着短小的步子，一直来到罗盘架跟前方才站定。他逗留在那儿，茫无目的地抬头看了看辛格尔敦；辛格尔敦却没有注意他，只是一个劲地注视着第二斜桅的末端。——“舵机没有出毛病吧？”他问。老海员喉头咯咯作响，仿佛想说的话非得先在那里震响一阵，然后才能传到外面来不可。——“驾驶起来……就跟一条小船似的，”他终于说了，声音温柔而有点发沙，连朝船长看都没看一眼——接着目不旁视地转动了舵轮，先往下落，继而把稳，随后又重新转回去。阿里斯笃船长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他舒舒服服地倚靠着的罗盘架，开始在船尾楼上徘徊，他摇摆晃荡着竭力保持他的身体平衡。……

抽水筒的棒杆在当啷作响，忽上忽下地跳动，同时制动轮在滴溜溜地旋转着，旋转的速度很快，使得靠近主桅跟前紧紧抓牢把柄的两群筋疲力尽的汉子一个劲猛烈地前后抛荡。他们奋不顾身地干着，歪扭着脸，呆瞪着眼，臀部以上晃个不停。木匠不时地测量舱内积水的深度，机械地叫着：“别让她松劲！叫她走啊！”白克说不出话，只能直着嗓子叫喊；人们挨了他的训斥，只好去照料绳索，拉出新的帆篷；他们一面想着他们已经动弹不了，可是一面还将沉重的滑车搬到高处——去检查滑车装置。他们抖抖索索地拚命攀着绳索往上挣扎。他们昏沉沉地变换着手抓的部位，盲目地踏着横桁，就像在暗中摸索一样；精疲力竭之后他们会漫不经心地顺手捞着根绳子，便放心大胆地一把抓住。下坠的危险并没有使他们疲惫的心脏跳动加快；海浪在远远的下方沸腾汹涌；澎湃之声连续不断隐约可闻，宛如另一世界传来的不大清晰的喧闹：风吹得他们的眼睛充满了泪水，风势剧烈时几乎将他们从摇曳不稳的所在刮跑了。脸上汗泪纵横，头发飘扬四散，他们就在水天之间飞上飞下，骑跨在桁臂的末端，蜷缩着蹲在踏脚索上，两腿夹紧了吊索，让双手得以自由，或者靠着索链站起身来。他们的思想模模糊糊地在求安息与求生存的两种欲望之间徘徊，他们僵硬的手指放开了帆顶的耳环，不是去摸索着寻找小刀，就是拚了命抵挡那飞扑着的帆布的猛烈打击。他们睁着狂野的眼睛互相凝视着，一只手打着癫狂的手势，另一只手抓住了他们的性命。他们俯视着下面一窄条被海水淹没了的甲板，向着背风的方向应声呐喊：“往前递绳！……”“把帆拉开！……”“拴紧！”他们动着嘴唇，鼓着眼睛，急切而狂乱地要让旁人听懂他们的意思，但是他们的话还没被人听见，便早已让大风给刮到骚扰不安的海上去了。他们在难以忍受，而且永无止息的紧急状态中工作着，好像人们被残酷的恶梦所驱使，在冰冻或火炙的境地里干着苦活哩。他们时而发烧，时而寒颤。他们的眼球在发酸刺痛，仿佛受了大火浓烟的熏炙；他们每叫喊一声，脑袋就好像要炸裂开来一样。他们的喉咙似乎被坚硬的手指掐住了。每逢船身摇摆，他们就想：这下我只好撒手了。这简直要把我们全刮跑啦——他们东倒西歪地挂在高空，狂野地叫着：“那儿当心——揪住绳的一头。……”“打滑车眼里穿过去。……”“转一转这个滑车。……”他们拚命点头；有时摇晃着暴怒的脸，“不行！不行！从下面往上。”他们相互之间好像怀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彼此恨得切骨似的。甩手不管的念头，咬啮他们的心，而慎重行事的愿望，又如烈火般地烧灼着他们。他们诅咒自己的命运，鄙夷他们的生存，耗费了许多唇舌你一句我一句地恶毒诅咒着。帆工光了个秃头，狂热地工作着，把他和许许多多海军大将们的亲密友谊也忘掉了。水手长带着几把铁锥和几束搓捻的粗绳往上爬，或者跪在横桁上准备再到中部的桅顶凸木上去绕个弯儿，他的脑海里尽是些尖锐倏忽的幻影，好像看见了他的老婆和孩子们待在个荒无人烟、蔓草丛生的乡村里呢。白克觉得很疲弱，东倒西歪蹒跚地走着，嘴里哼哼唧唧，不屈不挠的活像个铁人。他暗中侦察着那些从高处下来站在那儿喘气的人们。他对他们指手划脚激励和呵斥着。“喂——现在该去弄主桅中帆了！拉住那根桅顶滑索。别站在那儿荡来荡去！”——“难道我们休息一下也不行么？”有些人喃喃地叨咕。他于是气势汹汹地转过身来，心里很是沮丧。——“不行！活不干完不许歇。你们得干到爬不起身来为止。要你们待在这儿就为的是这个。”一位弯腰弓背的海员在他肘旁噗嗤笑了出来。——“干吧，不干只有死路一条，”他凄苦地哑声说，随即向他宽大的掌心唾了一口。随后扬起他的两条长臂，揪住头顶上面的那根绳子，发出一声哀号似的呼声，请他们大家一齐来拉。一个海浪直涌上后甲板，把全班人员都赶着爬到下风去。帽子，杠杆，都在水面上漂。许多捏紧的手，许多乱踢的腿，间或夹着喷吐口沫的脸，从飞溅的唰唰作响的水花里露了出来。白克同旁的人们一齐摔倒了，尖声叫了起来：——“别放掉那根绳子！揪紧！揪紧！”虽然他们好像被鞭子狠狠抽打了一下，受了伤，却丝毫没有放松这根绳子，仿佛这是他们生命的关键。船儿向前奔跑，摇摆得很猛烈；巍峨的浪峰掠过左右舷，在他们白皙的脑袋上闪亮。抽水筒完全放松了。转桁索穿过了滑车眼。三面中帆和前桅下帆都张开了。她在水上加快了速度向前奔驰，把汹涌的海浪抛到了后面。远离的海浪在她后面响起了骇人的雷鸣——空气中充满了这声音的异常猛烈的颤动。她受尽蹂躏，打击与创伤，但是她仍然吞吐泡沫朝北驰驱，仿佛一种追求高尚目的的勇气给了她灵感。……

水手舱是个潮湿而且荒凉的地方。他们丧魂落魄地看看他们的住处：湿漉漉，水淋淋，风在里面呼号，乱七八糟的破碎东西零乱四散，好像一个岩石参差毫无掩蔽的海滩上的一个洞穴，刚被潮浪冲洗后的景象。许多人已经失掉了他们在世间所有的一切，但是在右舷值班的人们大多还保留了他们的箱笼，然而这些箱笼里面不断缓缓流下一股股水来。床铺浸胖了，被褥摊开了，绊挂在被脚底踩平的钉子上。他们从臭气熏人的角落里拖出了一些湿透的破布，把水拧去，才认出是谁的财产。有些人在呆笑。有些人不则一声，茫然看看周围。有的对着旧背心欢欣叫唤，有的从五花八门的铺板薄片里寻到些破烂不堪的东西，便悲伤地唉声叹气起来。船头斜桅下面嵌着的一盏灯被发现了。嘉雷呜咽了一忽儿。脑尔士不管走到哪儿总要跺脚，鼻子里哼哼地嗅着，在黑暗的地方搜寻被救出的受灾物品。他把一只皮鞋里的脏水泼了出去，热心替它寻找主人。那些蒙受损失不胜痛惜的人们坐在船头舱口盖板上肘节支着膝头，手掌托着下巴，对它不屑一顾。他将皮鞋直抵到他们鼻子下面。“这儿有只皮鞋倒不错。是你的么？”他们恶狠狠地骂起来，“不是——滚开。”有一位用拇指与中指打了个响榧，“拿给鬼去吧，别放在这儿。”他似乎吃了一惊。“怎么？这靴子还满好的哩，”可是他忽然想起他身上衣服的线缝完全绽开了，这才扔下他的新发现，开始赌咒发誓。在暗淡的微光里，声声的咒骂震耳地响。有一个汉子走了进来，垂着双臂，兀立不动，在门槛那儿一遍又一遍地说道，“事情糟了！事情糟了！”有几位饿狼似地在海水浸泡过的箱笼里寻找烟草。他们气喘吁吁，低头叫嚷。“你瞧那家伙！……”“呃！糟糕！我的一件上岸穿的衣裳也给毁啦。”有一位提着一条水淋淋的裤子，泪眼盈盈地在诅咒。谁也没理睬他。猫儿不知从哪里跑出来了。它受到了热烈的欢迎。他们把它抱在手里互相传递，抚摸它，低声地亲昵地叫着它的名字。他们很诧异，不明白它是躲在哪儿才避过了这场风险；大家议论纷纷。于是开始了一场激烈的辩论。两个汉子抬了一桶淡水进来，大家一拥而上；可是咪咪叫的瘦汤姆，根根毛发颤动，走过去抢先喝了。还有一对汉子往后梢去取牛油和饼干。

于是在淡黄的光亮里，他们开始洗刷甲板，得点儿空便啃上一口硬面包，决定想办法“不管怎么苦也要熬过去”。大家亲热地安排起铺位来了。穿皮鞋和使用油衣的先后次序也规定了。他们打起腔调兴高采烈地互相称呼“老汉”和“小子”。怪亲热地你一拳我一掌，劈劈拍拍地打闹起来。他们大声叫喊着开玩笑。有一两位横陈在潮湿的甲板上，头枕着手臂就睡了，还有好几位坐在舱盖板上抽烟。透过薄薄的蓝色烟雾可以看到他们疲惫然而安详的脸跟闪亮的眼睛。水手长把脑袋从门里探出来。“你们去个人给掌舵换换班吧，”他在里面嚷，“六点钟了。老辛格尔敦待在那儿不止三十个钟头啦，我一点谎也不说。你们都是好心眼儿的啊。”他重新砰地一声关上了门。“甲板上是大副值班，”有一位说。“嗐，唐庚，该你去替换了！”有三四位齐声叫喊。他已爬到一张空铺里，一动不动地躺在湿漉漉的铺板上了。“唐庚，轮到你啦。”他不出一声。“唐庚死了，”有人说着，大笑起来。“卖掉他的瘟衣裳，”另一个嚷道。“唐庚，你再不去掌舵，他们可要卖你的衣裳啦——你听见没有？”第三个嘲笑说。他从那黑魆魆的暗头里叹了口气。他抱怨他浑身骨节作痛，怪可怜地呜咽哀鸣。“他不打算去，”一个轻蔑的声音叫道，“那就该轮到你了，大卫。”那年轻的海员异常费力地立直了身，耸了耸肩膀。唐庚伸出他的脑袋，给黄黄的光芒一衬显得脆弱而且离奇。“我情愿给你一磅烟草，”他以乞求的口气泣诉道，“只要等我从后梢头拿到手之后。我情愿——帮帮我哟……”大卫回手将臂一扬，那脑袋便隐没了。“我这就去，”他说，“可是你得花钱哪。”他往门口走去，步子不稳却很坚决。“我情愿，”唐庚突然又在他背后探出脑袋来咆哮说。“我情愿，——帮帮我哟……一磅……三先令的。”大卫推开了门。“你等天晴了……你可得拿钱给我啊，”他回头叫喊。他们里面有一位赶快解开他湿漉漉的外衣，扔到他头上去。“喂，大卫——拿去吧，你这坏蛋。”“谢谢你哪！”他在黑暗里叫喊，声音掩过了滚滚浪涛的飕飕声。他正溅着水，只听得一个浪头嘭地打上船来了。“他已经洗了个澡啦，”一个尖刻的老水鬼说。“唉，唉！”旁的水手们也喃喃有词。随后沉默了许久，王密保忽然奇怪地喧闹起来。“喂，你怎么啦？”有一位嘀咕着问道。“他说他本来打算替大卫去的，”平常老是给这芬兰人当翻译的阿吉替他解释说。“这我信！”许多人声嚷着说。……“放心北方佬……别忙，糊涂蛋。……马上就要轮到你了。……你倒舒服，你自己还不知道哩。”他们住了嘴，大家一齐转过脸来对着门口。辛格尔敦跨进门来了，走了两步，站着微微摇晃。海水嘶嘶作响，咆哮着泻过船头左右，水手舱不住地颤震，里面充满了深沉的絮语；灯光闪烁耀眼，晃来晃去像个钟摆。他睁着幻梦似的疑惑的眼睛张望，仿佛分辨不出哪些是静静的人体，哪些是乱动的阴影了。只听得惶恐的叫喊：——“喂，喂。”……“现在外面情况怎样了，辛格尔敦？”那些坐在舱口盖板上的人们默默地抬起了他们的眼睛，而全船排行第二的老海员（他们二位很能互相了解，虽则一天里头彼此谈不上三句话）仰首凝神地看了看他的老友，从嘴里抽出根短短的土烟斗，一言不语地递给了他。辛格尔敦伸出手去接烟斗，没有接着，身子晃了晃，猛然向前一冲，山崩也似地摔倒了，直僵僵的脑袋直栽下去，好像一棵连根拔起的树。大家赶紧拥上来，你推我撞地叫道：“他不行了！”……“把他翻过身来！”……“站开，别挤在那儿！”一群人惊慌失措地俯视着他，他仰躺着，难堪地老瞪着眼向上看。大家慌张纷乱屏息无语，他却发着粗嗄的低声道：——“我没什么要紧，”说着捏紧了手。他们便扶起他来。他沮丧地嗫嚅道：——“我一天天变老了……老了。”——“你还不老哪，”白耳发很机灵地随口叫嚷。他低垂了头，前后左右被人扶着。——“你好点了没有？”他们问。他睁了大而黑的眼睛从睫毛下面睨视他们，一蓬又长又浓的白胡须披在他胸膛上。——“老了！老了！”他严峻地重复说。他一路由人搀着走到他的铺位跟前。铺上有一堆黏滑而柔软的东西，发出一种退潮时分浅滩的气息。这便是他浸胖了的草床。他痉挛似地使了一下劲，倒下床去，可以听见他在那黑魆魆的狭小的地方愤愤不平地喃喃低语，好像一头被触怒的野兽困在洞穴里：——“就这么一点点风……算不得一回事的，……也经不起了……老了！”他终于睡了，脚上套着高筒靴，额头戴着防水帽，每当他深深叹息呻吟着翻身时，他的雨衣便窸窣作响。人们悄悄地担心地低声谈论着他。“这下子他大概要垮了。”……“以前可强壮得像头牛。”……“唔。可是他比不得从前了啊。”……他们忧愁地细语着。谈着谈着，也就把他撇开了。可是到了午夜时分，他又若无其事地出去值班，点到他的名字时，还凄怆地应了声“在”。他比一向更加显得孤凄更加沉思郁结，保持浸不透的岑寂和忧伤的脸色。许多年以来，他总是听见旁人管他叫“老辛格尔敦”，而他也心平气和地承受了这个头衔，认为这是一种敬意；同无常的大海喜怒角逐了半个世纪的人，也有资格享受这种敬意了。他把他自己的俗骨凡躯早已抛在脑后。他身上没有半点伤痕，仿佛他尝试了各种诱惑度过了无数风暴，练就一身坚不可摧的铜筋铁骨。他在阳光里喘过气，在寒冷里打过颤，熬过饥渴，耽过酒色；经过了许多磨难——了解一切的狂风暴雨。老了！他终于觉得自己撑持不住了。好像个大力士熟睡之际中了奸计被捆绑起来。待到醒时，蹉跎的岁月变作长链镣铐给他戴上了。他不得不立刻挑起他生命的担子，却发觉这担子未免太重，他的气力已经不能胜任了。老了！他动动胳膊，摇摇脑袋，试探着他的四肢。老景来了……往后怎么办呢？他望着那不朽的大海，头脑清醒了，经过摸索他看透了大海虽威力无穷却毫无心肝；他看见它并无变化，在群星的永恒注视下黑沉沉地泛着泡沫；他听见它用不耐烦的声音从那充满着动乱纷扰与恐怖的一片残忍的汪洋里向他呼喊。他极目远眺，只见茫茫一片，困苦而蒙昧，呻吟而狂暴的一片，这一片意欲夺走他坚韧生涯的全部岁月，等他的生命耗尽之后，还要夺走他这大海奴隶销蚀了的躯壳哩。……

海风把最后一点缓和的气息刮跑了，风向变得很快，很快变成阴沉的东南风，妙不可言地将船猛烈地向北推进，驶入灿烂阳光下的贸易风里。这条既干净又迅速的船儿，在碧蓝的天空下，在一片碧蓝的海面上，沿着笔直的航道朝着老家奔驶。她载着辛格尔敦完美的智慧，唐庚的脆弱和过敏，以及我们全体的虚妄和愚昧。那些乱哄哄瞎搞的时刻被遗忘了；这些暗淡的瞬间的恐怖和惨痛，一到阳光明媚风平浪静的境地，谁也不再提起了。从此刻起，我们的生命似乎重新开始了，我们就像死而复生了。所有先前经过的航途，好望角东边的印度洋，都已经消失在雾霭里了，好似前世留下的不能磨灭的模糊影像。前世已经结束——接着是一段空虚：一种苍白的模糊——接着我们再生了！辛格尔敦面临着不祥的现实；克雷吞带了一条受伤的腿；厨子有了好名声——而且不害臊地滥用着他的声望带来的种种机会。唐庚添了一重忧愁。他走到哪儿总是不让步地诉说：——“他说他要砍我脑袋哩——你们听见没有？他们现在只要抓到我们一点岔子就打算送我们的命哩。”最后连我们也觉得这未免有点可怕。我们也很自负！我们夸耀我们的勇气，夸耀我们的工作能力，夸耀我们的精力。我们想起一段段光荣的往事：我们的虔诚，我们不屈不挠的意志——无不引以自豪，仿佛这些都是我们无所假借的努力的结果。我们回想我们的危险，我们的艰苦工作——可是恰到好处地遗忘了我们当时毛发悚然的惊慌失措的情景了。我们诽谤我们的上司——他们什么事都没有干——倾听那妖言惑众的唐庚。他关心我们的权利，他不偏不倚地为我们的尊严担忧，他并不因我们一味无理地仇骂和轻蔑不屑的神情而气馁。我们对他无限地鄙薄——却又禁不住兴致勃勃地倾听他那完美无缺无懈可击的艺术表演。他对我们说我们都是好人——“一群活该受罪的滥好人”。谁会感激我们呢？我们难道不是“为了两镑十先令一个月而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我们难道觉得那点可怜的工资就足够报偿我们，足以叫我们去出生入死，让我们丢失衣裳？“我们连一根破布条儿都不剩啦！”他嚷道。他又叫我们别忘了：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丢过一点东西。年轻人且听且想……唐庚这小子倒是伶俐，虽然说不上是那种人。那两位斯堪的纳维亚人他的胆大妄为深感惊讶；只有王密保弄不明白；年长的海员们若有所思地点着头，使得那薄薄的金耳环在毛森森肉鼓鼓的耳坠上闪闪发亮。许多严肃的晒黑的脸沉思着支撑在刺花的前臂上。暴着一根根青筋的棕褐色拳头大疙瘩似地握着将熄的脏污的白土烟斗。他们侧耳静听，心无二用；宽阔的背和弯曲的肩膀，悚然保持着沉默。他热烈地陈辞，谁都瞧不起他，可也驳不倒他。他那绘声绘色猥亵不堪的腔调，好像一条激荡的溪河，流自含有毒质的源头。他珠子似的小眼睛跳跃翻动，左右照射，老提防着上司的临近。有时白克往前面去视察船头三角帆的下隅索，带着古怪的步态摇摇摆摆走过，人们就会突然肃静；有时克雷吞一瘸一拐地路过，光光的年轻的脸上带着比以往更严厉的神情。他清澈的眼睛里发出尖锐的目光刺透了我们短时的沉默。在他背后，唐庚又开始偷偷地斜睨着丢眼色。——“又来了一个。你们几位那天把他绑得真紧。你们得的好处可不少。他不是比从前赶得你们更紧了么？……干吗不让他滚到海里去？……不是可以省却许多麻烦吗？干吗不呀？”他推心置腹地提出建议，博得了旁人强烈的附和；他低声捣鬼，他尖声叫喊，挥舞他怪可怜的，还没烟管粗的胳膊——伸长他消瘦的颈项——嘴里喷沫——斜眼睨视。在他激奋的演说停顿的期间，可以听见风儿在高处幽幽地叹息，静谧的没被注意的海，在船边悄悄低语，寓有警告的意味。我们鄙夷这家伙，然而又不能否认他，他所争辩的都是无可辩驳的真理。这是一目了然的。我们毫无疑问是好人；我们的功绩大，而得到的报酬小。我们出生入死拯救了这条船，而功劳却归船长独得，他干了什么事呢？我们倒要请教了。唐庚问道：——“没有我们他能干什么呢？”我们竟无从回答。我们受了人世不公平的压迫，我们在这压迫下面过了这么多日子，却还没有明白我们悲惨的景况，如今清楚了，这才愕然吃惊，于是我们对于自己毫无见识的愚蠢起了不安的疑虑，更添了一层烦恼。唐庚恳切地对我们说这全是因为我们“心眼太好”，但是这种浅薄的诡辩并不能给我们安慰。我们毕竟还有点男子汉的气概，敢于对自己承认我们智力的缺陷；从那时节起，我们不再踢他，也不再拧他的鼻子，或有意无意地去推撞他了——最后这项玩艺儿，自从我们经历了好望角的风涛之后，成了很流行的消遣。大卫也再不去触犯他向他说什么乌眼珠塌鼻子了。起大风以后渐渐销声匿迹的嘉雷也不再嘲笑他了。脑尔士恭恭敬敬带着诡谲的神气提出这样的问题：——“我们跟大副二副们吃得一样么？我们能老待在岸上，非等那东西到手不上船么？假使到了手，我们再打算弄些什么？”接着他鄙夷不屑而又深信不疑地随口自问自答；他志得意满地昂首踱步，他穿的衣裳嫌大，很不合身，好像他故意乔装改扮的样子。这多半是吉密的衣裳——虽然无论谁给他什么他总是不拒绝的；可是除掉吉密，旁人不会有多余的东西给他。他对于吉密怀有无限的忠诚。他老是躲在那间小舱里，照料吉密所需要的物品，替他的奇念癖想凑趣，奉承他苟求无厌的暴躁脾气，时常陪着他哈哈大笑。什么也不能阻止他这探访病人的虔诚工作，尤其是当甲板上要做累赘的拉绳扬帆或掌舵一类事的时候。白克有两回一把抓着他的后颈拉他出去，惹得我们背地里把他骂得什么似的。难道就让一个病人丢在那儿没一点照顾么？难道我们照顾了一位同船的伙友就得受虐待？——“什么？”白克听到那喃喃的怨语，恶狠狠地回过头来问道；于是整整半圈人好像一个人似的一齐倒退了一步。“张起中桅的辅助帆来。爬到高处去，唐庚，检査一下滑车装置，”大副寸步不让地命令说。“拉过帆去；把落帆索拴上打个结。劳驾动动手吧。”等到帆张好了，他慢慢走向后梢去，伫立着对着罗盘看了许久，脸色憔悴，忧郁，呼吸艰难，仿佛那弥漫全船难以说明的怨恨气氛，使他快要窒息了。“他们里面出了什么乱子？”他想。“干吗这样叽里咕噜，躲躲闪闪的？这倒有点莫名其妙。这年头，这伙人也就算不错的了。”甲板上的人们为了件无可否认的很不公平而且不能挽回的事而满腹牢骚，交头接耳说着刻毒的话，那时唐庚早已住了嘴了。我们这小小的世界继续着它那曲折而不迷离的航程，负载着一群不能满足而胸怀大志的人们。他们迫于天良，永无终穷地分析他们未被赏识的才能，从中寻找一种黯淡的安慰；他们被唐庚的乐观理论激发了灵感，热烈地梦想着未来——未来的每条寂寞地航行在恬静的大海上的船，都将由腰缠累累，吃饱喝足，心宽体胖的船长们驾驶。

这次航海仿佛路程很遥远。轻快而不稳定的东南贸易风，被抛在后方了；在赤道上，在低低的灰色天空下，船儿被笼罩在一片密不透风的闷热之中，漂浮在一片磨光玻璃般光滑的海面上。雷电将作以前的暴风，罩临在海天交界线，环绕着船身，离得老远，愤怒地呜呜低鸣，好像一群凶猛的野兽还不敢马上扑向前来的样子。看不见的太阳掠过笔直的桅顶，将浓密的乌云抹上一块没有锋芒的模糊的亮斑，还有一块同样昏晕暗淡的光痕，伴同太阳并驾齐驱，从东到西，俯临着不发闪光的水平面。入夜，大片大片的火焰无声无息地摇闪，掠过天地间不能穿透的黑暗；一刹那的工夫，随风平静的船身忽然显现了，连同她所有的桅桁帆索等都清清楚楚地漆黑地显现在突然爆发的一簇火光的中心，好像一条烧焦的船被包围在一个火球里似的。接下来的好几个钟头里，她一直隐没在黑暗与岑寂的无边宇宙里：轻微的叹息声随处飘移，宛似孤独无倚的游魂，不时使静止的帆突然吃了惊吓似地拂动起来，而蒙上丧衣的海洋的微波远远地低吟它的慈悲——声音凄婉，浩渺，而且隐约……

灯吹灭了；吉密在枕头上翻了个身，从完全敞开的门洞里能看见跳跃的火和静眠的水所组成的荒唐无稽的世界的幻景——倏忽频繁的幻景，在上桅帆的直线以外，渐渐地消退隐灭了。电光在他忧愁的大眼睛里闪耀，那眼睛在他的黑脸上似乎被一团红红的闪光烧毁了；他躺在浓重的黑暗里，看不见周围的一切，周围的一切也看不见他。他能听见轻轻的脚步落在静悄悄的甲板上，一个徘徊于门阶的懒汉的呼吸；桅樯摇晃挤轧的低响；以及值班职员的安详的话音，回荡在高处，坚定而且响亮，在一动不动的帆篷中间迷漫。他热切地倾听，用心听取极细微的声音，因此才摆脱了困倦的失眠，进入了迷离恍惚的状态得以安息一会。滑车托落托落地响，使他高兴起来，值班员窸窣移动和喃喃低语的声音，使他安了心；一个疲倦的海员不慌不忙地倒在甲板上假寐，懒洋洋地打呵欠，这又使他很感宽慰。生命似乎是不可毁灭的东西。它在黑暗里，日光里，睡眠里，都是连续不断的；它永不厌倦，亲热地翱翔在欺妄的逼近的死神周围。它是灿烂的，好像扭曲的闪电，比起黑夜来更是神异和令人惊奇。它使他很安全，它那压倒一切的黑暗的静谧，同它动乱而危险的光明是同样的珍贵。

可是黄昏值晚班时候，甚至初夜班开始了许久之后，老是看见一簇人拥聚在吉密的房舱前面。他们交叉着两腿倚在舱门两边，平静然而兴致勃勃；他们或者跨立着门阶议论纷纷，或者成双成对地沉默着坐在他的行李箱上；三四个一排，靠着舷壁，沿着备而未用的中桅，若有所思地凝望，吉密房里的明晃晃的灯光映照着他们单纯的面容。这块新近粉刷得雪白的小小地方，一到夜里，便绚烂夺目，直好比是银质的壁龛，里面塑了个漆黑的偶像。这个偶像直僵僵地偃卧在被窝下面，眨着他那疲惫的眼睛，接受我们虔诚的膜拜。唐庚主持仪式。他那神气好像是献法宝似的，显示出一种离奇单纯而颇堪称道的模样，这给了旁观者一个深刻而永久的启示。“你们瞧他，他完全是个内行——不用害怕！”他不时地叫嚷，挥舞着一只僵硬枯痩的鹬鸟爪似的手。吉密仰卧在那儿，含蓄地微露笑容，四肢没有动一动。他装出一种异常衰弱的萎靡神气。用意是要我们明白我们起先拖延着没有立刻把他从那可怕的牢狱里解救出去，后来的那一夜，我们又自私自利地待在船尾楼不去照料他，结果“把他毁了”。他似乎很喜欢谈这回事，我们更不消说，始终觉得津津有味。他说话带些痉挛。忽而一涌而出，忽而停顿许久，就像醉汉走路。……“厨子刚给了我一杯热咖啡。……泼翻了，泼在我胸口——门砰地一下关上了。……我觉得船身又要猛烈摇晃了；想抢回我的咖啡，结果烫了手指……咖啡从我铺上摔了出去。船侧得太急了。……水打通气孔里灌了进来。……我又推不动门……跟坟墓样黑暗……想爬到上铺去。……好些耗子……我站起身来时，一只耗子咬了我手指。我听得见它在我下面凫水哩。……我想你们再也不会来了。……我以为你们都翻到海里去了……当然……只听得见风声……随后你们来了……来找尸首吧，我猜想。再待一会就……”

“你这个家伙！可是你在这儿吵得也太厉害了，”阿吉很体贴似地说。

“你们这些家伙在上面闹得也够了……谁都得给吓坏。……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怎么了。……砰砰嘭嘭地捶木板……我的脑袋……只有不要命的傻瓜混蛋才会这样……对我可没有多大好处。……还不如……淹死哩……呸。”

他呻吟着，咬了一下他那又大又白的牙齿，鄙夷不屑地凝视。白耳发抬起一双凄切的眼睛，带着心痛欲碎的苦笑，偷偷地握紧他的拳头；蓝眼睛的阿吉迟疑地提起一只手来抚摸他的红髭须；水手头儿待在门口瞪着眼看了一会儿，突然又走开了，临走还呵呵大笑了一声。王密保似在做梦。……唐庚自管自抚摸着他光秃秃的下巴，寻找几根稀疏的宝贵的毛。他歪着眼睛瞅着吉密，得意洋洋地说道：——“瞧他！我宁可身体比他还糟啊——真巴不得哩。”他把个短短的大拇指蓦地往肩后一跷，指着船尾。“对付他们就只有这个办法！”他咆哮着说，勉强装出痛快的模样。吉密道：——“别做大傻瓜了，”他的话声很和悦。脑尔士靠着门柱摩擦他的肩膀，狡猾地说：——“我们可不能大家一起生病——这变成造反了。”——“造反——往下讲！”唐庚嘲笑道，“没有哪一条法律能禁止生病的。”——“偷懒失职要罚做苦工六礼拜哩，”脑尔士申辩，“我记得我有一回在加德福看见一班水手在一条超重载货的船上——其实未见得就算超载；只见一位慈父似的白胡子老先生带了把阳伞打码头上走来，对这班水手讲话。他说为了要替主人多挣几个金镑，就得淹死在大冷的冬天，这未免太残酷了——他这样说，差点儿对他们哭起来——差一点；他穿着主桅方帆似的上衣，载着斜桁中桅帆似的帽子——都讲究得很。那班伙计便说他们可不愿意淹死在大冷的冬天——他们指望当地精通载货法的柏立梭帮他们出庭辩护。他们想借机会胡闹一场，狂欢两三天。审判官便罚他们做六个礼拜的苦工——因为船上载货并没有超载。究竟如何且不管，他们在法庭上可证明了她没有超载，在皮那石港里就找不出一条载货超重的船来。大概那老家伙得了某些善心人的津贴，受派专门去找寻载货超重的船舶的，可是他那点眼力连他那把伞以外的东西都看不到。那时我住在一家公寓里正要找一条船干活，和我同公寓的几个朋友站在旁边，打算把那哭丧脸的老饭桶浸到港里去。我们倒也很小心等候着——没想到他一走出法庭，就溜之大吉了。……可不是。他们被罚做了六个礼拜的苦工……”

他们充满了好奇心侧耳倾听，趁着停顿的时候点了点他们粗糙的沉思的脸孔。有一、二次唐庚也想开口，结果还是极力抑制着没有讲话。吉密瞪着眼睛躺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丝毫不感兴趣。一位海员补充说，在凶恶偏袒的判决下达了之后，“船长还花钱请混蛋的判官们去喝酒呢。”旁的人们也说有这回事。这当然是明明白白的事。唐庚道：——“，六个礼拜倒也没有什么了不得。你们在监牢里照例是一夜睡到天亮的。我就不大在乎。”“你倒是干惯了的，是不是，唐庚？”有一位这样问。吉密总算赏脸，也笑了笑。这句话神乎其神地使大家高兴起来。脑尔士以惊人的伶俐转移话题。“要是我们大家生了病，这条船会怎么样？嗳？”他提出这问题来，微笑着环顾周围。——“让她下地狱吧，”唐庚讥讽道。“滚她妈的。她又不是你的船。”“什么？就让她去瞎漂？”脑尔士以不相信的语调追问。——“对了！瞎漂，管她呢，”唐庚怪鲁莽地肯定说。另一位却不以为然——仔细想了想。接着说“存粮是要吃完的，”他咕噜道，“并且……哪儿也到不了……等到哪天才能发薪呢？”他更觉自己有理又添了一句。——“杰克就喜欢发薪的好日子啊，”站在门阶上的一位听众叫喊说。“对啦，因为到那时候姑娘们就会一只手搂着他脖子，一只手伸进他口袋，管他叫乖乖哩。她们是不是这样呢，杰克？”——“杰克，你跟那些姑娘们搅在一起，真是威风透了。”——“他一回带了三个，好像瓦特金公司双烟囱的轮船大摇大摆地拖着三条帆船哩。”——“杰克，你这瘸子真坏。”——“杰克，把那一只眼蓝一只眼黑的讲给我听听看。快讲。”——“沿马路一只眼黑的姑娘多的是……”——“不，那是另外一个——讲呀，杰克。”唐庚脸色严厉而且嫌恶；吉密很不耐烦；一个头发灰白的海员微微摇了摇头，对着他烟管的凹斗微笑，颇心领神会似的。脑尔士恍惚迷离地转来转去；先对这个嘀咕，又对那个嘀咕。——“哪有啊！……我从来就没有过……同你们一起你们就说不出一句好话来。……老是胡扯瞎编。”他羞涩地退避了——嘴里嘀嘀咕咕，心里却乐不可支。他们哄然大笑，在淡薄的光辉里大家围着吉密的床铺叫嚣：他凹陷的黑脸躺在那白色的枕头上滚来滚去，没有片刻安宁。一阵风吹来，使灯火跳了跳；舱外面，高空里，帆篷飞跃飘扑；同时就在不远处，前桅帆下偶索的滑车撞在铁的船壁上，啷作响。远远有人声喊，“朝上风转舵！”又有个人声，更微弱了，答应道，“舵向上风转紧啦，先生！”他们沉默了——若有所待。那头发灰白的海员将他的烟斗凑着门阶敲了敲，站起身来。船身轻轻倚侧，大海似乎惊醒了，咦咦呜呜地说梦话。“又来了点儿风，”有一位低声地说。吉密慢慢地翻过身来，迎着海风。一声洪亮的叫喊在暗夜里发布命令：——“张开后桅纵帆。”门口的一群人从灯光里退隐了。只听见他们的脚步往船尾移动，同时他们音调高低不一地重复道：——“后桅纵帆张开了！”……“后桅纵帆张好啦，先生！”只有唐庚留下跟吉密作伴。暂时沉默了。吉密屡次开阖他的嘴唇，仿佛在吸进一阵阵更新鲜的空气；唐庚拨弄着他一双赤脚的脚趾，出神地看着它们。

“你去不去帮他们张帆？”吉密问。

“不去。要是他们六个人的气力还不够挂那张倒霉的后桅纵帆，他们也甭活了，”唐庚发着百无聊赖的，迷茫的声音说，仿佛他待在一个洞穴底里说话哩。吉密端详那又尖又圆的禽鸟似的侧影，感到一种古怪的兴趣；他欠身探出他的床铺，面上带着正在算计犹豫不决的表情，好像想找出个最好的办法，一下子便捉住那个奇怪的动物，这动物看来是又能刺又能咬的。但是他只不过说：——“大副找不着你——又要大惊小怪了。”

唐庚站起身来便走。“到了哪天夜里，让我来干掉他；看我做得到做不到，”他回过头来说。

吉密连忙说道：——“你真像个多嘴的鹦鹉，只会乱叫。”唐庚站住脚，凝神地把脑袋歪在一边。他的大耳朵直竖起来，透明而且爆着青筋，宛如一只蝙蝠的薄薄翅膀。

“是么？”他说，背对着吉密。

“是呀！叽叽咕咕的，什么事只要让你一知道，就会让你给漏出去——就像……就像一只不干净的白鹦鹉。”

唐庚仁立着等待。他能听见另一位又长又缓的呼吸；好像胸骨上压着百来斤重量的人的呼吸。于是他安静地答道：——“我知道些什么呢？”

“什么？……我告诉你的什么……就这些。你干吗……老要提起我身体好不好呢？……”

“这简直是招摇撞骗。……死不要脸的招摇撞骗——可是这瞒不过我。还差点劲儿哩。”

吉密一动也不动。唐庚将两手伸入袋口，萎靡不振地一步跨到床跟前。

“我爱说话——又要什么紧。他们就不是人——尽是些绵羊。一群被赶的绵羊。我替你撑腰……干吗不？你倒过得挺舒服。”

“我是……我并不是说那个……”

“好吧。让他们试试看。让他们领教领教一个人的厉害。我是人，关于你我什么都知道……”吉密躺在枕头上尽往里滚；另一位伸长了他皮包骨头的颈项，忽然低下他鸟儿似的尖脸，仿佛要啄那双眼睛的样子。“我是人。殖民地所有的监牢我都光顾过。可是决不能牺牲我的权利……”

“你倒是坚决拥护监牢制度的哩，”吉密软弱地说。

“是的……我并且还引以自豪哩。你呢！你就没有这点胆量——所以才发明了这个脱逃的办法……”他停了一停；显然经过了一番苦苦思索之后，才又慢吞吞地数落起来：——“你并没有病——是不是呢？”

“没有，”吉密坚决地说。“不过这一年来，时常觉得不大舒服，”他嗫嚅，声音突然低落了。

唐庚闭起了一只眼睛，和蔼而体贴。他低声说：——“你从前就干过这玩艺儿，是不是？”吉密微笑了笑——于是仿佛按捺不住了似的，他索性纵容了自己——“上一回的船——不错。我在路上不舒服起来了。明白么？这是很容易的。他们在加尔各答付清了我的工钱。船主也没多一句话。……工钱如数到了手。一躺就是五十八天！这班傻瓜！老天呀！这班傻瓜！钱付得很干脆。”他痉挛地大笑了。唐庚也格格地跟着笑起来。随后吉密剧烈地咳了阵嗽。等他喘过气来时，他便说，“我还是照常很好。”

唐庚做了个嘲笑的手势。“当然啰，”他深刻地说，“谁都看得出来的。”——“他们可不见得，”吉密说，鱼儿似地喘气。——“不管胡编什么，他们也不问个青红皂白就相信了，”唐庚肯定地说。——“你可别走漏风声啊，”吉密劝诫地说，声音很委顿。——“是说你的小玩意儿么？啊？”唐庚怪高兴地追问。突然又显出嫌恶的神情：“你觉得这样做法对，无非是为你自己打算……”

这样被加上利己主义的罪名之后，吉姆斯·惠特将被子一直拉到下巴，静静躺了一会。他鼓起沉重的嘴唇，那漆黑的努着嘴的形象倒是不平则鸣的永恒标记呢。“你干吗老要这样起劲地制造麻烦？”他问，可是并不感到多大兴趣。

“因为这简直是丢脸。强迫我们干这干那……吃得又差，钱给得又少。……我希望我们大闹一场；闹个天翻地覆，叫他们下回再也不敢！把人们推来撞去……砍破我们脑袋……可真是！我们就不是人么？”他愤恨极了，要替人们打抱不平。随后他镇静地说：——“我还替你晾着衣裳呢。”——“好吧，”吉密没精打采地说，“把衣裳收进来。”——“你将箱子上的钥匙给我，我好替你放进去，”唐庚凭着友谊的热忱说。——“收进来得啦，我自己会放的，”吉姆斯·惠特板着面孔回答。唐庚低头俯视，嘴里嘟哝着。……“你说什么？你说什么呀？”惠特热切地追问。——“没说什么。今晚天气很干，晾在外面等明儿早上再收吧，”唐庚说，声音奇怪地抖颤着，仿佛抑制着自己不让自己发怒或笑出来。吉密似乎满意了。——“替我打点水过夜，盛在那只杯子里，”他说。唐庚一步跨过了门坎。——“你自己打吧，”他用怏怏不乐的声音回答，“你自己就办得了，你不是没病吗。”——“当然我也办得了的。”惠特说，“只是……”——“好，那就你办吧，”唐庚居心不良地说，“既然你能料理你的衣裳，你当然也能料理你自己了。”他走上甲板去，头都不回一回。

吉密欠出身去够杯子。一滴水也没有了。他轻轻地将杯子放回原处，幽幽地叹了口气——阖上他的眼睛。他想：——换了那疯疯癫癫的白耳发，我向他要也许会给我拿点水来的。傻瓜。我渴极了。……舱里面闷得厉害，他觉得房舱开始慢慢地打转，脱离了船身，滑溜溜地滚入一片光明干燥的空间，那里有个乌黑的太阳照耀着，飞快地回旋着。可那地方竟没有一点水！没有水！一个巡警，面貌活像唐庚，靠在一口枯井旁边喝了瓶啤酒，使劲扑着翅膀飞走了。一艘桅梢高插云霄超越视线的船，正在卸谷物，干瘪的糠皮被风一吹，就沿着那滴水难觅的泊船码头盘旋飞扬起来。他随着糠皮飞旋——异常疲倦而且轻飘。他身体内部的一切都吹跑了。他觉得比糠皮还轻飘——还干燥。他扩张了他空空的胸膛。空气往里面奔流，冲刷之际带走了许多奇怪的东西，好像是些房屋，树木，人民，灯柱等等。……再也没有了！再也没有空气了——他还没有抽完他的一口长气呢。但是他落在监牢里了！他们正要把他锁起来呢。门砰地一响。他们将钥匙转了两下，对准他泼了一桶水——啊唷！干吗哟？

他睁开了眼睛，心想这一跤可跌得不轻，他可是整个身心都是空空洞洞的——空空洞洞的人呀。他依然待在他的舱里。啊！没错！他脸上汗流如注，他的手臂比铅还重。他看见厨子正站在门口，一只手里拿着把铜钥匙，另一只手里端着个亮晃晃的带钩子的白铁壶。

“我已经把厨房上了锁准备过夜了，”厨子说，脸上映着慈祥的光彩。“刚敲了一点。我带来一壶凉茶，给你晚上喝的，吉密。我还在茶里放了点官舱里用的砂糖呢。呃——这总还不至于为此闹得翻船吧。”

他走进来，把茶壶挂在床边，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样了？”说着在箱子上坐下。——“哼，”惠特挺冷淡地应了声。厨子用了块肮脏的破棉布揩了揩脸，随后又将棉布绕在脖子上，打了个结。——“轮船上的火夫们就像这样，”他平静地说，一副志得意满的神气。“我的工作跟他们一样重——我想——时间可比他们长。你见过他们在炉灶间么？活像魔鬼，他们那副样子——不停地添火——不停地拨火——待在那下面。”

他用食指指着甲板。一个忧郁的想法，使他发亮的脸色暗淡了下去，忽而又消逝了，好像一块游移的云影飘过一片光明而平静的海面。下了班的船员们喧哗的脚步声走向船头去了，他们成群结队横过门口亮光。其中有一位嚷道，“晚上好！”白耳发站定了片刻，望望吉密，身上打战，不发一言，怀着压抑着的感情。他向厨子瞥了一眼，眼光里含有阴沉不吉的预兆。他消失了。厨子清了清嗓子。吉密翻着眼向上看，依然不动一动，好像是一个玩捉迷藏的人。

夜色清明，海风轻软。桅梢上方，那清丽弯曲的银河横亘在天空，就好比是永恒、光明的拱形凯旋门，照耀着地球上黑暗的道路。船头甲板前端一个汉子在洪亮而精确地吹口哨，奏出一支轻快的舞曲，同时又隐约听见另一位合着节拍移步和顿脚。前面传来混乱的声音，谈话，嬉笑——忽断忽续的歌唱。厨子摇摇头，斜眼瞅了瞅吉密，开始喃喃地说话。“。跳舞唱歌。他们就想不到旁的了。我很奇怪，老天竟也忍受得了。……他们忘掉了那早晚要来的那一天……除了你……”

吉密慌忙咽了口茶，仿佛这茶是他偷来的，并且缩到了被窝下面，侧着身子慢慢移近舱壁。厨子直起身来，关上门，重新坐下，清清楚楚地说道：——

“每回我在厨房里拨火，我总想到你们这班小家伙——赌咒，发誓，偷东西，说谎，还有更下流的好像只图今生就不管来世了，……其实呢，也还都不算坏人，”他慢吞吞地说；默然追悔沉思了片刻之后；他以听天由命的口气道：——“罢了，罢了，他们下油锅的日子在后头呢。下油锅！这比白星公司轮船的炉灶可厉害得太多了。”

他很沉静地过了片刻。脑海里起了大大的骚动；一幅轮廓鲜明的紊乱幻象——疯狂的歌唱和痛苦的呻吟混成一片剧烈的哄闹。他受苦，享乐，羡慕，赞许。他感到愉快，惊惶，激昂——好像在那天晚上（生平只一回——二十七年以前了；他喜欢把年月记得很清楚），当时他还年轻，因为同坏人为伍，喝得醉醺醺的，在伦敦东部的游艺场里。突然潮涌的感情席卷似的从他身体里冲跑了他的灵魂。他扶摇直上，他冥想来世的秘密。这个来世不由他不向往。它优美极了；他爱它，爱他自己，爱全体水手和吉密。他的情怀充溢着温柔，领悟，好管闲事的欲望，对于那个黑人灵魂的关切，对获得永世超生引起的骄傲，和对非凡能力的感觉。一把抓过他来搂在怀里，一下又把他扔到了超脱的境界去。……灵魂黑——躯壳更黑——糟糕——恶魔。不！空谈——力气——参孙。……他耳畔轰然起了铙钹似的震响；他闪电也似的穿过迷离恍惚乱七八糟的一群：发光的脸，百合花，祈祷书，非人间所有的欢乐，白裙，金竖琴，黑上衣，翅膀，他看见飘荡的长袍，剃光的脸，光明海——沥青湖。还有香甜味，硫磺气——焰火的红舌舔着白雾。令人敬畏的声音轰然震响！……这雷鸣声延续了三秒钟。

“吉密！”他宛似得了灵感叫了起来。接着他又犹豫起来。他高超的奇想搅起了地狱般的迷雾，可是迷雾里还闪着一星半点人性的慈悲。

“什么呀？”吉姆斯·惠特很不乐意地说。大家沉默了，他微微掉转他的脑袋，小心翼翼地偷看了一眼。厨子动了动嘴唇，却没有作声；他脸上出神，眼睛向上翻。他内心似乎在祈求那甲板的横梁，挂灯的铜钩子，和两只蟑螂呢。

“喂，”惠特说，“我要睡觉了。我想我该睡啦。”

“这不是睡觉的时候啊！”厨子高声呐喊。他的虔诚祈祷已经把他最后的一点恻隐之心剥夺了。他只是个声音——一种没有血肉的崇高的东西，好像在那值得纪念的一夜——那一夜，他涉水破浪去替那些快灭顶的罪犯们煮了咖啡。“这不是睡觉的时候啊，”他扬扬得意似地重复说。“我可睡不了。”

“你管不着，”惠特勉强使劲地说。“我睡得了。快去睡你的吧。”

“还赌神发誓呢……地狱已经张开口了！……地狱已经张开口了！你可看见那永不熄灭的火……你可感觉到了？你眼瞎了，被罪恶填满了！忏悔吧，忏悔吧！我简直不敢替你想象。整天整晚我听见上帝命令我去拯救你。吉密，让我来拯救你吧！”恳求同威胁的话语像轰鸣的急流冲出他的口来。两只蟑螂走远了。吉密浑身出汗，在被窝下面偷偷地扭动身子。厨子放声大叫。……“你的日子不长了……”——“滚出去，”惠特鼓着勇气大吼一声。——“跟我一起祈祷吧！……”“我偏不！……”小小的房舱热闹得同炉灶一样了。房舱里充满了无限的恐怖和痛苦；尖叫和呻吟；乱嚷嚷的祈祷，宛然似亵渎神明的谩骂和低声的诅咒。房舱外面，嘉雷大声招呼着旁边的人，用愉快的声调告诉他们说吉密的房间正在闹得天翻地覆呢，于是大家一窝蜂拥到关闭着的门前，胆战心惊没人敢开门。全体水手都在那儿。下面的值班人员也穿着件衬衣跳到甲板上来了，仿佛撞了船以后的光景。人们赶上来问道：“什么事啊？”旁的人们说：——“听！”闷在里面的尖叫声连续不断；——“跪下！跪下”——“别嚷！”——“休想！你已经交付给我了。……你的生命已经被救了。……目的……慈悲。……忏悔。”——“你是个疯子傻瓜！……”——“你的事……你自己说吧……别再在这个世界睡觉了，换了我……”——“滚开。”——“不行！……炉灶……想想看！……”接着是唠唠叨叨一大篇。奋激，尖利，急连的字眼有如冰雹的敲打。——“不！”吉密叫喊。——“是的。你是！……没救了。……谁都这样说。”——“你撒谎！”——“我这会儿就瞧着你死去哩……当着我面前……你简直跟死人差不多了。”——“救命啊！”吉密刺耳地叫。——“在这下面可不行了。……朝那上面看看吧，”另一位怒吼说。——“滚开！杀人了！救命啊！”吉密乱嚷。他的声音骤然中断了。只剩了呻吟，低微的喋嗫，和几声抽噎。

“又出了什么事啊？”一个难得听见的声音说。——“你们滚开！让点路，喂！”克雷吞严厉地吩咐说，挤了过去。——“老头子来了，”有人低声说。——“厨子在里面呢，先生，”好些人高声叫喊，往后退让。门劈啪地打开了，射出一道宽阔的光流照亮了许多惊奇的脸；一股温暖的污臭空气吹拂而过。大副二副的头与肩膀高耸在一个头发灰白的痩个子上面，这汉子便立在他们中间露了面；他衣衫褴褛，神情严峻，态度僵硬，宛如一尊小小的雕像，脸色消痩而镇静。跪着的厨子站起身来了。吉密高踞在铺上，抱着他蜷曲的两条腿。蓝色寝帽的流苏，隐隐约约地在他的膝头上颤动。他们惊讶地凝视他弯曲的长背，而他的一只白眼睛茫然无睹地对着他们闪烁。他不敢掉头，缩成了一团；他完整无缺的若有所待的静止状态里含有骇人的野兽般的神情。这是一种本能的东西——一个受惊野兽停止了思想后的呆静。

“你在这儿干什么？”白克爽利地问。——“我的职责，”厨子热忱地说。——“你的……什么？”大副也开口了。阿里斯笃船长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我知道他这怪脾气，”他说，声音很低。“到外面来，包特莫，”他高声吩咐。

厨子扭着双手，捏着拳头在头顶上挥舞，可是他的胳膊仿佛太重而垂下了。他精神恍惚，一语不发地站了片刻。“再也不了，”他讷讷地说，“我……他……我。”——“你——说——些——什么？”阿里斯笃船长问。“赶快走出来——不然的话……”——“我这就来，”厨子说，匆忙而又忧郁地表示让步。他很稳定地跨过门坎——踌躇了一下——又向前走了几步。他们默默地望着他。——“我要叫你们负责！”他转过身来不顾一切地叫嚷，“那家伙快死了。我要叫你们……”——“你还待在那儿？”船长以恫吓的口气叫喊。——“不了，先生，”他连忙嚷道，声音中有点惊慌失措。水手长拉着他的胳膊走开了；有人哈哈发笑；吉密抬起头来偷偷瞟了一眼，出人意外地一跳便跳出了他的床铺；白克很伶俐地一把把他揪住，抱在怀里觉得他很软弱；门口一群人惊奇地叽叽咕咕。——“他在撒谎，”惠特喘着气说，“他说什么黑魔鬼——他就是个魔鬼——白魔鬼——我很好。”他挺了挺身子，白克故意试他一试，松手放开了他。他摇晃着跌跌碰碰走了一两步；阿里斯笃船长目光沉静而锐利地注视着他；白耳发赶紧跑上前去扶他。他似乎并没有理会谁在他身边；默默地站了一会儿；似乎单枪匹马在恐惧的深不可测的岑寂里同一大队无名的恐怖搏斗，虽然周围有许多兴奋的人们远远地向他倾射着热情的目光。他仍然觉得异常的孤独。忽然来了一阵风，吹得船身起了倾侧，排水孔里流泻着海水，哗哗作响。

“别让他挨近我，”吉姆斯·惠特终于扬着优美的次低音说了；他全身的重量倚靠在白耳发的颈脖上。“最近一个礼拜我已经好多了……我好了……我正打算照常干活呢……明天——现在也行，假使你乐意的话——船长。”白耳发抬了抬肩膀，使他站直了。

“不用，”船主说，盯着他看。

白耳发红红的脸在吉密的胳肢窝下面很不自在地活动着。一排闪烁的眼睛呆呆地看望灯光的边缘。他们用手肘互相推撞，脑袋转来转去地嘁喳耳语。惠特让他的下巴落在他的胸膛上，低下眼睑，疑神疑鬼似地看看周围。

“干吗不呀？”阴影里有一个声音说，“这家伙一点病都没有，先生。”

“我好了，”惠特恳切地说。“先前有病……现在好多了……这就去干活。”他叹了口气。——“圣母呀，”白耳发耸了耸肩头惊叫，“站直，吉密。”——“那就别挨近我啦，”惠特说，暴躁地将白耳发一推，脚跟有点站不稳，一把抓住门柱，便紧靠在上面，他的颧骨闪耀发光，好像抹上了一层油漆，他突然扯下他的寝帽，用来擦了擦他流汗的脸，然后往甲板上一扔。“我这就要出去了，”他宣布，却没有动一动。

“不。你不用，”船长干脆地说。光着的脚开始窸窣移动，表示反对的声音也在周围嘀咕；他仿佛并没有听见，继续说道：——“你一路几乎老是偷懒，现在你倒想出来了。你大概想着快发薪了。闻见了海岸气息吧，嘿？”

“我一向有病……现在——好些了，”惠特嗫嚅道，对着亮光睨视。——“你是装病，”阿里斯笃船长严厉地说：“呃……”他犹豫了一下。“呃，谁都看得出来的。你一点毛病也没有，可是你爱躺在床上一个人享福——现在你就替我躺在床上吧。白克，听我吩咐，这汉子一直到航程终了，不许走上甲板。”

顿时响起了惊奇，狂喜，愤怒的叫嚷。乌黑的人群摇晃着穿过亮光。“为了什么呀？”“对你说是这样……”“真不害臊……”——“我们得为这件事说几句话才对，”唐庚在后面叫起来。——“放心，——吉姆我们决不让你受委屈，”好些人齐声嚷道。一位较年长的海员踱到了前面。“先生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他带有恶意地问，“这条鬼船上是不许病人复元的？”唐庚在他身后异常兴奋地煽风点火，周围一群虎视着的人们没一个不瞥他一眼的，可是阿里斯笃船长伸出食指指着那发言人气愤的晒焦的脸。“你——你给我住嘴，”他警告说。——“这样干可不行，”二三个较年轻的鼓噪说。——“难道我们是机器么？”唐庚以刺耳的语调追问，挤到了前排人们肘节的下面——“马上给他点颜色瞧瞧，我们可不是小孩……”——“就说他是黑人，可总归是人呀。”——“要是雪团复了原，我们还得补足了人手才能替这条倒霉船干活呢。……”——“他说他已经好了。”——“照这样说我们只好罢工了，伙计们，罢工啊！”“那倒是好办法。”阿里斯笃船长爽快地对二副说：“别则声，克雷吞，”接着镇静地站在那纷扰的环境里，注意地倾听着那混杂一起的嗡嗡和呼啸，以及那突然爆发的声声感叹和诅咒。不知哪一个提脚一踢，砰地关上了舱门！黑暗里充满了带有威胁性的喃喃不平之语，可是突然一声巨响，黑暗跳过了那道光流；人们变作指手画脚的阴影，发出兴奋的呜呜，哼哼，哈哈的声音。白克附着船长的耳朵低低地说：“离他们远点，先生。”克雷吞庞大的身影默默无声地在船长的细瘦身材附近晃动。——“这回航海，我们一直在受骗，”一个粗嗄的声音说，“不过顶出风头的要算这玩艺儿了。”——“那汉子也是个同船的伙计啊。”“难道我们都是小孩么？”——“左舷值班员想不干了。”嘉雷心血来潮，有点儿飘飘然，一声喟然长叹，接着怒吼起来：——“还我们吉密！”这一下倒似乎在骚扰中添了些新花样。忽然又起了新的争执和喧嚷。许多人立刻开始口角起来，——“是。”——“不对。”——“压根儿没有生病。”——“这就揍他们去。”“闭上你的嘴吧，小子——这是汉子们干的事。”——“是么？”阿里斯笃船长尖刻地嗫嚅说。白克咕噜道：“喔！他们越发不成话了。这一个月来，他们积怨在心，等机会捣乱呢。”——“我早注意了，”船长说。——“现在他们正在起哄哩。”克雷吞鄙夷地说，“还是上后梢去吧，先生。让我们来给他们调解一下。”——“别发脾气啊，克雷吞，”船长说。于是三个汉子开始慢慢地向舱门移去。

在前部索具的阴影里，一堆黑压压的人在跺脚，打转，前进了，又退回来，说了些责难，激励，疑惑，咒骂的话。年长的海员们手足失措，气愤不平，嗡嗡地说他们非得把事干完不可；可是思想激进的青年们大呼小叫地揭露他们和吉密所受的委屈，互相乱纷纷地争论着。他们的注意集中在那濒死的躯壳，那躯壳倒是他们雄心壮志最恰当的象征；他们相互鼓励，东倒西歪，大家踏着一块地方，嚷嚷地说他们可不愿意“上当”。舱里面白耳发扶着吉密上床，他扭转了身子侧耳细听那纷乱的哄闹，深怕遗漏了什么，好容易才克制住他多愁善感的眼泪。吉姆斯·惠特平躺在被窝下面，气喘吁吁地说了许多抱怨的话。——“我们帮你，不要害怕，”白耳发诚恳地说，在他的跟前忙乱着。“我明天早晨就出去——碰碰我的运气。——你们弟兄们可得——”惠特嗫嚅道：“我明天出去——管他船长不船长呢。”他异常费力地抬起一只胳膊，用手抹了抹他的脸；“你可别让那厨子……”他喘着气说。——“不会的，不会的，”白耳发说，转身将背对着床，“他要是走近你的身边，看我给他一个耳光。”——“我要打烂他的脸！”惠特幽幽地叫喊，激昂愤慨然而软弱无力；“我并不想杀人，可是……”他气喘得很急，好像一条狗在日光里奔跑了一阵以后的样子。刚巧站在门外的一个人嚷道，“他不见得比我们都不如吧！”白耳发将手按着门柄。“喂！”吉姆斯·惠特连忙叫唤，声音是这么清朗，倒把另外那位吓了一跳，赶紧转过身来。吉姆斯·惠特黑沉沉鬼也似地平躺在耀眼的亮光里，脑袋在枕头上翻来滚去，他的眼睛瞪着白耳发，乞求而又傲岸的神情。“我躺了这么久，身子有点软，”他清清楚楚地说。白耳发点了点头，“现在可好多了，”惠特坚持说。——“是啊。我看着你一天比一天好了，这个……月来！”白耳发俯视着说。“啊哈！这是怎么回事呀？”他大叫一声，径直往外跑。

他靠在甲板室的一边，平贴在上面，附近有两个汉子东倒西歪地和他撞了个满怀。周围似乎有许多人在争论。他躲远了点，看见三个模糊的人形，孤零零地站在更沉闷的黑暗里，面对着主帆的弧形帆脚下部，那主帆扬在他们头顶，好像一座高大建筑的凸圆形墙壁。唐庚嘶嘶地说：——“揍他们去……趁这会儿暗头里！”许多人结了队急急忙忙朝船尾跑了几步，——随即被拦阻了。瘦削而伶俐的唐庚飞也似的溜过去，把他的右臂挥舞得像个风车——随后蓦然站定，将手臂笔直地指着头顶心。只听得豁啦一声飞过一样沉重的东西，从大副和二副的脑袋中间穿过，沉重地沿着甲板跳跃，猛地打着了后舱盖板，发出沉重的钝响来，白克庞然的形象变清楚了，“别那么丧魂落魄的，伙计们！”他叫喊着，迎着那兀然站定的人群向前走去。“回来，白克！”船长静静的声音呼唤着他。他很不乐意地服从了。沉寂了一分钟，随着又响起了震耳的嘈杂声。只听见阿吉使大劲地嚷，声音盖过了嘈杂声：——“你们再要这样干，我可要报告啦！”又是些大呼小叫。“可别！”“别这样！”——“我们不是那种人！”一簇乌黑的人形踉踉跄跄地在舷壁磕磕碰碰，重新退到了甲板室那里。带环的螺钉在踢碰的脚下锵作响。——“休那样！”“由我去！”——“不行！”“你妈的……哈！”于是响起劈劈拍拍的声音像是谁的面颊挨了批打；一块铁落在甲板上；推来撞去好一阵子，一个阴影似的身体在提脚一踢的影子前面，越过正甲板的升降口，仓皇逃跑了。一个狂怒的呜咽声滔滔地说出一大串秽亵的话。——“有人扔东西——老天呀！”白克沮丧地咕噜说。——“那是有意跟我捣乱，”船长静静地说；“我听得那东西一阵风似地溜了过去，到底是什么呀——拴绳的铁钉吧？”——“那还了得！”克雷吞喃喃地说。人们聚在船腰部高谈阔论：嘈杂的话声混合着海浪的冲击，从沉默而展开的帆篷中间向上升腾——似乎深深地流入了夜空，到了比水天交界线还远，比天还高的地方。倾斜的桅梢上方，星星始终不怠地放射着灿烂的光辉。缕缕的光芒躺在水面上，被前进的船身切断了，等她走过之后，还颤动了许久，仿佛对于呜呜低鸣的海存着无限敬畏。

当时舵手急于想知道这场乱子的底细，便撇下舵轮，弯腰曲背偷偷跨着大步跑到船尾楼的边沿。“水仙号”没人管了，轻轻地随风漂移，谁也不会觉察。她微微倾侧，那些沉睡的帆篷突然惊醒了，都欠起身来使劲扑向桅樯，顷刻之间一张又一张的帆篷灌满了风，哗啦啦地在那些高高的桅桁上震响，到了最后，那萎缩的主帆也猛然一跳张了开来。船儿从木冠一直震动到龙骨；帆篷继续拍打，好像一排毛瑟枪在射击；下隅索链和松绾的铁扣子在高处当啷啷地响，如同隐隐的雷鸣；单轮滑车也呜呜地呻吟。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愤愤地把船身推了一下，这才唤醒了那班聚集在甲板上的人们，使他们恢复了现实，警戒，和责任的意识。——“朝上风转舵！”船长尖锐地叫道。“赶快上后梢去，克雷吞，看看那个傻瓜怎么了。”——“拉平船头帆的下隅索。当心上风的前桅转桁索，”白克咆哮着。吃惊的人们飞也似的奔跑，重复地传达这些命令。下面值班的人们忽然被甲板上值班的人们丢下了，二三成群地涌到船头楼去，一边走一边嚷嚷。“等明儿看吧！”一个响亮的声音叫道，仿佛想用威胁的暗示遮盖那丢人的退却。只听得有人在发号施令，一盘盘沉重的绳索往下落，滑车轧轧地转动。辛格尔敦的白头在夜空里东闪西烁，高高地出现在甲板上面，宛似鸟儿的幽灵。——“移动了，先生！”克雷吞从船尾叫喊。——“风又灌满了。”——“得……”——“慢慢放松船头帆的下隅索。别扯断了转桁索。把绳索盘绕起来，”白克咿呜地说，东奔西跑乱忙着。

脚步的骚动，人声的嘈杂，都渐渐消逝了；高级船员们正聚拢在船尾楼讨论这次事件。白克心神恍惚，喃喃地抱怨；克雷吞愤怒而镇静；阿里斯笃船长却在心平气和地思前想后。他倾听着白克喋喋不休的申辩，和克雷吞突兀而尖刻的评论，同时他低头看了看甲板，把那拴绳的铁钉捡在手里掂掂分量——刚才不久那铁钉只差一点没有命中他的脑袋——仿佛整个案件只有这样东西是看得到摸得着的证据。他倒是一种领袖人物的典型：这类领袖，不大讲话，似乎什么都听不见，什么也看不到——其实什么都知道，不漏掉一句低声耳语，能看见这条船生命的瞬息不留的阴影。他手下的二位大员巍然高踞在他瘦削短小的身材之上；他们凑在他头顶上谈话；他们懊丧，惊惶，而且气忿，同时夹在他们中间的那个小小的安静的人儿，似乎在更广博的经验的深渊里找到了他沉默寡言的恬静滋味。灯火正在船头水手舱里燃烧；一阵洪亮的唠叨絮语不时从前方传来，扫过甲板，渐渐低下去，仿佛这条不自觉的船儿，轻轻溜走了，通过了伟大的平静的大海，将好动作乱的人类的愚鲁的骚嚷，永远弃置在后面，可是这种喧哗屡次三番地平静了又兴起。指东划西的手臂，张着嘴的侧面影，偶尔出现在门口通亮的方形空间里；漆黑的拳头忽伸忽缩。……“是啊。又没有惹他们，无缘无故的偏跟你捣乱，真正岂有此理，”船长表示同意。……灯光里起了混乱的叫嚣，又突然停止了。……他不相信这时候还会有什么麻烦发生。船尾敲钟，船头又一个钟声响应，音调更深沉；鸣钟的洪声散布在船身周围，激起一大圈震颤的音波，远远地泛滥到空旷的海面上，无边无际的夜晚里。……难道他还不了解他们！不见得！过去这些年。也有些人比较好。要是你到了进退维谷的境地，有这般人给你帮忙倒是很靠得住的。有时候，也有些人比魔鬼——比那穷凶极恶，头上长了角的魔鬼更坏。呸！这——算不了回事。虽说还没到这个程度，反正也够糟糕的了，……管舵轮的按照惯例在换班。——“帆满了，抢着风哩，”下班离开的那汉子声音洪亮地说。——“帆满了，抢着风哩，”另外一位跟着说，抓着舵轮周围的把柄。——“我就怕这样的逆风，”船长叫道，忽然气忿地跺起脚来：“就怕逆风！旁的倒不要紧。”他立刻又镇静了。“今晚叫他们勤快点儿，诸位；只要叫他们觉得我们一刻也没放松就行——别声张，你们知道。留神别惹他们，克雷吞。明天我要宽严并用好好同他们谈谈。一群干粗活的疯子！可不是么，干粗活的！从他们里面要挑选真正的水手，怕还没有我一只手的指头多。什么都不行，就会起哄，胡闹——你说——是不是？”他踌躇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对付他们是错了，白克？”他按了按他的肩头嗤地一笑。“我看他站在那儿，四份里倒有三份死了，害怕得什么似的——在黑暗里对着许多张口咋舌的人们——没有点儿勇气面对那快要临到我们大家头上来的东西——这念头蓦然涌上我脑海，连我自己还没有想到。替他担心——就好像替一个生病的野兽担心哩。可哪里有动物怕死怕得这么厉害的！……我想还是听之任之吧。这不过是一时的冲动。我脑子里就没有想到，那些傻瓜竟会……哼！当然——现在只好坚持到底了。”他把那拴绳的铁钉放在口袋里，怪不好意思的样子，随后锐利地说：——“你要是看见包特莫又耍花招的话，就对他说，我可要把他的脑袋放在抽水筒下面洗澡了。从前有一回就采用过这办法。那家伙老要这样发作。话是这么说，他毕竟还是个好厨子啊。”他急忙地走开了，回到后甲板的升降口旁。大副二副跟在他后面，浴着星光，瞪着惊奇的眼睛。他往下走了三步，把脑袋凑近甲板，换了个声调说道：——“今晚上我打算不睡觉了，以防出事；要是……有什么事大声地叫唤一下，你看见生病的黑奴的眼睛没有，白克？我想他大概有什么事求我哩。什么？已经不可救药了。一个孤单单的黑叫花夹在我们里面，他的目光好像透过我直看到地狱里去的样子。想想看，这糟糕的包特莫！唉，让他平平安安地死吧。我到底是这里的主人啊。我爱怎么说便怎么说。由他去吧。他从前也许还抵得上半个人……好生留神看着啊。”他在下面隐没了，留下他的大副和二副面面相觑：即使他们俩看见了一个石像对着生死的无常洒下神奇的怜悯之泪，他们也不会比现在更受感动的。……

许多烟管的凹斗里，竖立着袅绕的烟雾，渐渐散作青蓝的雾霭：水手舱里青雾弥漫，显得特别宽敞，好像一个大厅似的。沉重的烟云停滞在横梁中间；几盏灯被月晕似的白圈所缭绕，每盏都燃着颗紫色的心，射出两道有气无力的火焰，却没有光芒。许多烟圈漂浮在空间，化为更浓密的一束束。人们有的直手直脚地横陈在甲板上，有的懒懒散散地坐着，有的屈着膝头，歪着肩膀斜倚着舱壁，嘴唇在动，眼睛在闪，手臂挥舞着把烟雾突然赶向后退。幽幽的低语声似乎一层高一层地重叠堆砌，仿佛溜得不够快，还来不及穿出狭窄的门洞似的。下面值班的人们只穿着衬衣，提着雪白的长腿大踏步走，很像疯癫的梦游病患者；同时甲板上也有个值班员不时往舱里直冲，一副奇怪模样似乎衣服穿得太多，他侧耳倾听片刻，在喧哗声里匆匆插上几句，便又奔赶出去；只有少数几位逗留在门旁，如醉似痴地把一只耳朵侧向甲板。——“团结起来，伙计们，”大卫士怒吼道。白耳发很想叫旁人听他讲话。脑尔士不慌不忙茫然若失地咧嘴冷笑。一个胡须很密而剪得挺短的矮个子，隔开一定时间就要喊一声：——“谁害怕了？谁害怕了？”又一位跳起身来，目光炯炯，兴奋激昂，发出一串不连贯的咒骂，然后安静地坐下。有两个人很亲密地在讨论，轮流拍着对方的胸膛，想解决一些纷争。还有三个将脑袋凑在一起，直着嗓子嚷嚷，相互之间有一种信赖的气氛。一片狂风暴雨似的浑沌人声中，偶尔传出清晰的三言两语刺着耳朵。旁人听得见：——“上回的船上。”——“管他呢？让我们谁来试它一试看，要是——”——“屈服了，”——“一点劲儿也不费”——“他说他完全好啦”——“我常常想”——“别理会……”唐庚缩成一团，靠着船头斜桅蹲着，两片肩胛骨耸得同耳朵一般高，削尖的鼻头垂着，真像一只带病的兀鹰蓬松着羽毛。白耳发叉开两腿站着，一个劲地叫嚷，把脸都涨红了，双臂举着活像摩耳塔的十字架。两个斯堪的纳维亚人躲在一个犄角上，那目瞪口呆心慌意乱的神情，好像在凝望着山崩海啸。灯光那面，辛格尔敦站在烟雾里，魁梧奇伟，模糊不清，头顶碰着横梁；好像一个神人雕像待在昏暗的地窖里。

他庞大的身躯兀然不动向前跨了一步。喧哗声好像冲散了的浪头渐渐消散了：可是白耳发高擎了两臂重又吼了声：——“听着，那汉子快死了，”接着突然在升降口盖板上坐下，将脑袋捧在手里。大家望着辛格尔敦，有的从甲板上抬起眼睛，有的从黑暗的角落里探望，有的掉转头来，带着好奇的目光。他们若有所待因而心平气和了，仿佛那个目中无人的老头有着更尖锐的目光，更清醒的头脑。已经窥破了他们不安的愤怒和欲望的奥秘了。他确确实实站在他们中间，可是他的形容却漠然安详，仿佛他已经见过无数的船舶，听过许多回他们这种声音，凡是汪洋大海上所能发生的事情早就经历过了。他们听得他的声音从他那宽阔的胸膛里宛如雷鸣般地发出，那些字眼仿佛是从崎岖不平的过去向着他们滚来。“你们想干什么？”他问。没人回答。只有脑尔士“，”地嘟哝着——还有一个低低地说：——“太难为情了。”他等了一会儿，打了个鄙夷的手势。“你们有些人还没出世的时候，我就在船上见过许多闹乱子的事了，”他慢吞吞地说，“为了一点小事或者什么事也没有；可是从来没有为了这样一件事闹的。”——“那汉子快死了，我告诉你，”白耳发坐在辛格尔敦脚跟前十分伤心地重复说。——“原来是为了那个黑鬼，”老海员继续说，“我见过他们跟苍蝇似的死去呢。”他沉思似地停了嘴，仿佛要回忆许多悲惨的往事，恐怖的情节，和黑奴遭受的屠杀。他们呆呆地凝视着他。他活了这样一大把年纪，尽够记得贩卖奴隶的商船和流血的暴动了。也许还记得些海盗或水寇哩；谁说得清他生平经过了些什么样的狂暴和恐怖哟！他还想说什么？他道：——“你们救不了他；他是死定的了。”他又踌躇了一会。他上唇和下巴的胡须颤动起来。他在斟酌字眼，在纷乱的白胡须后面喃喃地体味；这位不可思议而令人兴奋的老汉，好像个宣谕的神道隐藏在帐幔后面……——“待在岸上——生病——再呢——沿路带来这顶头风。害怕。大海只要她自己的同类——望见陆地就死了。往往是这样。他们也知道——路程遥远——天数愈多，银元挣得也愈多——你们还是安静些吧。——你们打算要什么？反正救不了他。”他似乎从睡梦中惊醒了。“你们连自己都救不了呢，”他严肃地说，“船长不是傻子。他心里自有主意。留点神吧——我说！我是很懂得这班船长的！”他眼睛盯着前面，把头转来转去，从右到左，又从左到右，仿佛正在检阅一长排伶俐的船长呢。——“他说，他要砍掉我的脑袋哩！”唐庚用凄惨的音调叫嚷，辛格尔敦将信将疑地凝神探视下面，好像看不见他似的。——“滚你的！”他无意深究，便说了句暧昧的话：他的态度里包含着无穷的光彩。表现着不能言喻的智慧，难以动摇的淡漠，以及舍己从命的冷冷的神气。周围所有聆听着的人们仿佛在绝望之中恍然大悟了；他们哑口无言，满不在乎地翻来滚去，好像已经看透了他们的生存在某方面确实是无可救药的。这个洞察一切却不自觉的老人，挥了一挥手臂，大踏步跨到了外面甲板上，再也没说一句话。

白耳发睁着滴溜滚圆的眼睛，茫然若失地沉思默想。有一二位用手臂撑着沉重地翻到了上铺，安稳之后叹了口气；旁的人们先敏捷地将脑袋伸进下铺——立刻又掉转头来看看自己，好像野兽爬进巢穴的样子。只听见小刀摩擦陶土的沙沙声。脑尔士不再咧开嘴苦笑了。大卫用热烈而坚定的口气说：——“我们的船长原来是疯子。”阿吉咕噜道：——“我的天！我们倒还没有听说过呢！”钟敲了四下。——“下面值班的已经一半时间值好啦！”脑尔士吃惊地嚷起来，随即反省起来。“嗳，睡上两个小时，也算是休息了，”他自我安慰地说。有几个假装睡着了；嘉雷睡得很熟，忽然提起倔强而怅惘的声音说了几个含糊不清的字眼。——“这浑小子肚子里生了蛔虫了吧！”脑尔士从被窝下面解释说，俨然是学者模样。白耳发起身凑近阿吉的铺位。——“我们把他拖出来了，”他忧郁地说。——“什么？”另外那一位昏昏懂懂怪不乐意似地说。——“现在我们可要把他扔下海去了，”白耳发继续说，下唇颤抖着。——“扔什么？”阿吉问。——“可怜的吉密呀！”白耳发吞吐着说。——“让他遭天打！”阿吉有口无心地凶狠地说，在床上坐起身来；“全是他作祟。要不是我，这船上早已闹出人命案来了！”——“这倒怪不得他，你说是不是？”白耳发嘟哝着申辩；“我搬他放上床……他就跟装牛肉的空桶差不多重，”他补了一句，眼里噙着泪。阿吉目不转睛地瞅着他，接着毅然掉转他的鼻头朝向船侧。白耳发徘徊逡巡，仿佛他在这暗淡的水手舱里迷了路，差一点就摔倒在唐庚身上。他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他一番。“你想不想睡觉了？”他问。唐庚绝望地抬头看看。——“这黑心的下贱的苏格兰佬踢起我来了！”他待在下面板上低声咕噜，音调凄恻而百无聊赖。——“倒是干了件好事哩！”白耳发说，依然很颓丧；“你今晚上的神气活像个吊死鬼哪，兔崽子。你可不许挨近吉密，玩你那杀人的把戏啊！你又没有拖他出来。你留点神！因为我要是赏你一脚的话，”——他渐渐有了点喜色——“我要是赏你一脚的话，我可要学美国人的办法——踢断一样什么哩！”他用指节轻叩那低俯的头顶。“你记着点儿，小子，”他怪高兴地下了个结语。唐庚没有介意。——“他们会不会给我使坏？”他发问。——“谁——撕歪？”白耳发口里咝咝作声，退后了一步。“要不是为了去照顾吉密，我这会儿就来撕歪你的鼻子了。你把我们当成了什么人？”唐庚站起身来，目送白耳发的背影蹒跚地走过门洞。四面都是睡着了看不见的人们正在恬静地呼吸着。周围的平静似乎更增添了他的胆量和脾气。他心怀毒意，板着面孔，炯炯的目光从借来的宽大而不贴身的衣服上移向别处，仿佛要找一件他能捣毁的东西似的。他们睡熟了！他真恨不得扭断那些颈脖，挖出那些眼睛，唾那些脸孔呢！他对着那些冒烟的灯火挥舞一对肮脏而瘦削的拳头。“你们都是王八蛋！”他发不出声音似地嚷。谁也没有动。“你们胆小得连一只耗子都比不上。”他的声音提高了，变为嘶哑的尖叫。王密保头发蓬松的脑袋突然钻出来，狂野地对着他瞅。“你们是船上的垃圾！我希望你们没死先腐烂！”王密保听不大明白，却颇感兴趣，挤眉弄眼起来。唐庚沉重地坐下；他哼哼着从颤动的鼻孔里使劲呼气，一面咬牙切齿，一面将他的下巴紧压着胸部，似乎要啃穿这胸部，直啃到里面的心脏。……

早晨，船儿开始了她漂泊生涯的又一天，她的外表焕然一新，明媚秀丽，好像到了陆地上的阳春时节。冲洗过的甲板闪烁发光，形成了干净漫长的一片；斜射的日光如同耀眼的水花照在黄铜的饰物上，金箭似地射在磨光的杆棒上；一颗颗海水忘了擦，沿着围栏东一点西一滴，透明得好像露珠，比散乱的钻石还要晶莹。帆篷被懒洋洋的和风吹得悄悄睡着了。太阳孤独而壮丽地升上蔚蓝的天空，俯视着一条寂寞的帆船贴着上风，溜过蔚蓝色的海面。

水手们挤上三个并排在一起的主桅，正对着官舱门。他们转来转去，你推我撞，带着犹豫的态度和呆钝的神色。每有小小的骚动，脑尔士便沉重地斜倚在他的一条短腿上。唐庚从人背后溜走，忙乱而且焦急，好像正在寻找藏匿的地方。阿里斯笃船长突然出现在后甲板。他在他们队伍面前踱来踱去。他衣衫褴褛地站在阳光里，显得又苍白又消痩，动作敏捷，坚强得如同金刚钻。他将右手插在短衣一边的口袋里，那里面还放着沉重的东西，所以衣服的一边往下面起了许多褶纹。海员中间有一位预报凶兆似地清了清嗓子。——“我一向没有找过你们这班家伙的岔儿，”船长兀地站定了说。他以疲惫然而坚定的目光正视他们：普遍的幻想使那目光直透入他面前二十对眼睛的每一对。白克待在他背后，阴郁沉闷，脖子粗得像公牛，低声地咕噜着。克雷吞轻松活泼，两颊绯红，态度安详而果断。“现在我还是老样子，”船长继续说：“我待在这儿为的是要驾驶这条船。让船上的水手个个都能循规蹈矩。假使你们对你们的工作跟我对我的一样明白，自然不会出麻烦了。你们还在暗中叫嚷，说什么‘明儿早晨看吧！’好吧，你们现在看见我了，你们打算怎么办？”他静候答复，来回踱着快步，眯起眼睛观察着他们。他们打算怎么办？他们站在那儿，左脚换到右脚，保持身体平衡；有几个将帽子朝后一推，搔起头皮来了。他们打算干什么？吉密被丢在脑后了；没有人再想念他了——他孤零零地待在前面房舱里，同许多巨大的幻影搏斗，坚持着他那鲜耻寡廉的谎话，为他这一眼就能看穿的欺骗行径格格地苦笑。不，被忘记的决非吉密；就是他死了，也不会这样被忘得干干净净的。他们有着伟大的目标。可是突然之间，他们心里想说的那些简单话语，似乎都无影无踪地消失在他们模糊而灼热的一片欲望的汪洋里了。他们明明知道他们打算要的是什么，可是他们却难以启齿，他们站在原地扭动着，粗壮的臂膊末端油污的大手和弯曲的手指摆动着。一声低语消逝了。——“你们到底为的是什么呀——是因为吃的东西吗？”船长问，“经过好望角外面时，损坏了许多粮食，你们是知道的。”——“那我们知道，先生，”前排里有个长胡须的老水手说。——“那么活太重——？你们干不了？”他再问。接着是不快活的沉默。——“照这样人手不够，我们可不愿意干了。先生，”大卫士终于说了，声音有点发抖，“那个黑……”——“得啦！”船长高声嚷道。他站在那里打量了他们一会儿，然后向这边又向那边走动了几步，冷冷地大发雷霆，说了一大串毒辣尖刻的话，就像他年轻时候在冰海上遇见的暴风一样厉害。——“要不要告诉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觉得你们太了不起啦。以为你们自己是什么好人哩。你们连自己干了些什么活还不大明白呢。该做的事不好好地做。还觉得太辛苦了。就是你们干的活比现在加上十倍，还嫌不够哩。”——“先生，为了船我们够卖力气了，”有一位气坏了，颤抖着声音嚷。——“卖力？”船长继续咆哮；“你们在岸上听得还不够，是不是？他们不是告诉你们，再卖力别夸口啊。我老实告诉你们——你们顶卖力的比无力可卖的差不了多少。你们难道不能多出点力了？不能，我也明明知道，可并没有说你们什么。可是你们不许再胡闹，不然的话，我可要来收拾你们了。我等着你们呢！不许胡闹！”他向群众用一个指头点了一点。“至于那家伙，”他使劲抬高了声音；“至于那家伙，假使他没有得到我允许，胆敢把鼻子朝外面甲板上伸一伸，我就要给他戴上脚镣手铐。瞧着吧！”前面的厨子听见了他说的话，连忙从厨房里赶了出来，扬着两只胳膊，惊惶骇怕不大相信似地赶紧又跑了回去。深深的岑寂暂时笼罩了整只船；有个大腿外弯的海员趁势走到一边，很斯文地向甲板上的排水孔里咳出了一口痰。“还有件事，”船长镇静地说。他突然迈了一大步，晃了晃身子，从口袋里掏出个拴绳的铁钉来。“看！”他的举动来得出乎意料，而且非常突兀，大家竟倒退了一步。他目不转睛地瞪着他们的脸，有几位马上显出吃惊的神气，仿佛他们以前从未见过这绳栓的模样。他将绳栓举在手里。“这是我的事。我并不追究你们，可是这是你们大家知道的；这东西从哪儿来的，还回到哪儿去。”他的眼睛怒火直冒。人们局促不安地蠕动着。他们掉过头去不再看那铁块了，怪害臊似的，狼狈而且惶恐，仿佛这是件可怕可耻或不雅的东西，如果要顾全一般的体面，便决不该在光天化日之下拿在手里这样舞弄的。船长凝视着他们。“唐庚，”他以短促尖锐的声调叫了声。

唐庚在人背后东闪西躲；可是他们都回过了头来朝他看，向两旁让开了。排列着的人们继续不断地在他前面分开，又在他后面合拢来，直到最后，他只剩了孤单一人待在船主面前，仿佛是从甲板里钻上来的。阿里斯笃船长向前走近他身边。他们俩身材倒差不多；在近距离内，船长同那对珠子似的眼睛交换了绝不容情的恶狠狠的眼光。他们摇摇晃晃站不大稳。——“这东西你知道么？”船主问。——“不，我不知道，”那一位厚颜大胆地慌忙回答。——“你是条没出息的狗。拿去，”船长吩咐说。唐庚的胳膊似乎粘在他的大腿上了；他兀立不动，眼睛望着前面，好像在操场上接受检阅。“拿去，”船长重复说，走得更近了；他们相对嘘气。“拿去，”阿里斯笃船长又说，做了个威胁的手势。唐庚从他身旁勉强抬起一只手臂来。——“干吗对我这样狠？”他使劲嗫嚅说，仿佛嘴里填满了糨糊。——“假使你不……”船长又开口了。唐庚一把抢下那铁栓，看样子是要拿着逃走，可是偏偏像支蜡烛一样举在手里，木桩也似的没有动一动。“你从哪儿拿来的，还放回那儿去，”阿里斯笃船长说，凶狠地瞅着他。唐庚退后一步，眼睛睁得很大。“走，你这下流东西，不然的话我可要叫你走啦。”船长嚷道，威胁地向前逼进，慢慢地逼着他后退。他闪闪躲躲，想用这危险的铁器保护他的脑袋，抵挡那将临未下的拳头。白克暂时停止了咕噜的喉鸣。——“妙呀！天啊，”克雷吞低声喝彩，俨似鉴赏家的口吻。——“别碰我，”唐庚狗嗥似地叫着，向后退却。——“那就走。走快点。”——“你别砍我。……我拉你到巡官那儿去打官司……我要告发你。”阿里斯笃船长迈了一长步，唐庚便一骨碌转过身来，连跑了几步，站住脚，回过头来，露出蜡黄的牙齿。——“再往前，前部索具。”船长催着他，用手臂指点着。——“你们难道就站在那儿眼看着我受欺侮？”唐庚向一群默默守望着他的人尖叫。阿里斯笃船长灵敏轻快地向他走来。他纵身跳了一跳又避开了，冲到前部索具跟前，狠命将铁栓硬塞进它的窟窿里去。“我早晚得向你出这口鸟气，”他对着全船尖叫，走过前桅隐没不见了。阿里斯笃船长转过身来，脸色安详地回到船尾去，仿佛他早已忘掉这场活剧了。人们给他让开一条路。他对谁也不看一眼。——“这就成了，白克。打发值班的人们到下面去，”他静静地说。“你们这班人将来也该学点规矩了，”他以镇静的声音加了一句。他对那些怀着深刻印象慢慢退走的人们的背影，沉思地目送了片刻。“上早点，茶房，”他在官舱门口叫唤，音调很轻松了。——“我真不愿意让你——喔！——亲自把那铁栓交给那家伙，先生，”白克说；“他会用它来砸——喔！——砸你的脑袋，跟砸蛋壳似的。”——“噢！他！”船长漫不经心地含糊说。“一群怪物，”他又低声道。“我想现在大概没有问题了。可是也难说，这个年头，同这一些……好些年以前了；我那时当船长，年纪正轻——有一回航海去中国，遇到一次暴动，那才厉害呢；白克。那又是一种人。我知道他们的意思：他们要钻到货舱去找酒，很简单……我们拳打脚踢，跟他们周旋了整整两天；等他们挨揍够了——就跟绵羊一样地驯顺了。一班挺好的水手。我那次航海可真是痛快。”他望了望高处，帆桁拉得很紧。“一天又一天，老是逆风，”他苦恼地叹息。“这次海程，我们难道就遇不到好风了？”——“预备好啦，先生，”茶房说，神差鬼使似地出现在他们面前，手里还带了块污垢的抹布。——“啊！可以了。来吧，白克——时候不早了——真无聊，胡闹了一早晨。”

第五章

平静而令人窒息的沉重气氛弥漫了全船。下半天，人们来回忙着洗衣裳，挂到捉摸不定的风口里晾干，他们愁眉苦脸有气无力好像大梦初醒的哲学家。很少攀谈搭讪。生命问题似乎太浩瀚了，不是狭隘的人间语言所能容纳的，于是大家一致同意不再过问，而把它全盘托付给无垠的大海，自从开天辟地以来，大海已经将这个问题纳入它无穷无尽的势力范围里了。大海是无所不知的，早晚总会揭开帷幕，让每个人都能看透那隐在一切谬误里的智慧，那藏在种种疑问里的真相，以及那超越忧患恐怖的安全和平的领域。许多白费的心思，不断地东拉西扯，侵入人们的躯体：在这浑沌的思想潮流里，吉密突然涌上表面，好像一个被索链系在污浊河底的黑色浮标，不由得人不注意。虚伪战胜了。凭着疑惑，凭着愚蠢，凭着怜悯，凭着伤感癖，它战胜了。由于慈悲，由于粗鲁，由于谐谑的情趣，我们自告奋勇地去拥护它。吉密在无可避免的真理面前，不屈不挠地始终坚持着他违反真理的态度：他这种精神倒可以与一个奇伟的谜语——一个精深博大，有时令人愕然起敬的现象相比拟；同时在许多人，这样尽情地拿他打趣，倒也感到几分美妙的滑稽意味。人们越来越关切他，不愿意看他死，表面上好像出于对旁人痛苦的恻隐之心，其实骨子里还是怕自己难受，脱不了自私的动机。我们眼睁睁看着那唯一无可挽回的事实一天逼近一天。他倒倔强，偏不承认：这态度未免扰乱人心，仿佛自然界的一条规律不再灵验了。他全然搞错了自己是怎么回事，旁人便不禁疑心起来：他大概有点儿神通，懂得些魔术吧。他荒谬到好像受了神灵启示的模样。他是有独无偶的，只有超越人间的东西才能像他这般地迷人心曲；他似乎已经越过那可怕的疆界，到了另一边大声抗议哩。他渐渐解脱了形骸，活像个幽灵；他的颧骨变高了；额头越发斜削；脸上尽是些坑洼和一块块的黑影；没有肉的脑袋无异于土里挖出来的黑骷髅，只在眼眶里装了两个不安定的眼球。他情况恶化的影响使人心每况愈下。为了他，我们变得精通世故，感情脆弱，心思繁复，而且颓唐不堪：我们了解他恐怖的微妙，同情他所有的嫌恶，畏缩，闪躲与虚妄——仿佛我们太文明了，近于昏庸老朽，一点儿不懂得生命的意义了。我们的神气带有洞察了某种卑污的神秘的味道；我们装出深刻的鬼脸，就像一些阴谋家，心领神会地挤眉弄眼，三言两语里都含有深长的意味。我们下流得不堪形容，心底里却乐不可支。我们又庄严，又兴奋，又热忱地向他撒谎，仿佛为了获得永恒的报酬，正在耍着道德的手腕哩。我们异口同声地附和他极狂野的言论，仿佛他是个百万富豪，是个政治家或革命家——而我们是一群野心勃勃的笨伯。我们有时壮了胆对于他所说的话提出疑问，可是问的时候模仿了阿谀谄媚之流的态度，结果我们的异议看上去就像殷勤的奉承，反而增加了他的光荣。他左右着我们对这世界的道德观，仿佛他掌握着荣誉，财宝，或分配工作的痛苦权力；其实他除了轻蔑以外，什么也不能给我们。他的轻蔑倒是无边无际的；我们眼看着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缩小，而他的这种侮辱倒似乎越来越大。他周围——他自身——只有这件东西能给人以持续和强健的印象。它活在他的身体内部，具有一种不可扑灭的生命力。它借了他那努撅的黑嘴唇说话；它借了他那忧郁傲岸、没精打采、睁得很大的目光，凝视我们。我们聚精会神地守望他。他不大愿意活动，看样子是怕身体崩溃。只要轻轻做一下手势就能使他觉得（决无旁的可能）自身软弱，从而引起一阵精神上的痛楚。他一举一动都非常小心。他肢体笔直地躺在那里，下巴搁在被褥上面，形成了一种机敏而严谨的僵硬状态。只有他的眼睛在人们脸上游移：那是一双鄙夷、尖刻而悲哀的眼睛。

就在这时候，白耳发的虔诚——以及他的勇敢——博得了一般人的钦佩。他把闲暇的工夫完全消磨在吉密的房舱里了，他体贴他，和他聊天；和气得像个娘儿，温柔得像个老慈善家，他一往情深地关心他的黑汉，俨然是位蓄养奴隶的模范主人。但是一来到外面，他脾气可大了，火药似地一碰就炸，阴沉抑郁，疑神疑鬼，尤其是悲怀难遣的时候最为凶暴。这个负气使性的人所有的只是一把眼泪和一个拳头：——把眼泪是为吉密抛洒的，一个拳头却谁都有份儿，只要谁对于吉密的情形，在严密的正统见解以外挟有些微私嫌。我们旁的事什么也不谈。连两位斯堪的纳维亚人也讨论起当时的局势来了——可是无从知道他们到底抱着什么态度，因为他们俩辩论用的是他们自己的语言，白耳发疑心他们二人之中总有一个难免失敬，可是断不定到底是谁，心想既没有取舍抉择的余地，便只好对他们俩一起攻击了。他们被他的蛮横吓得不得了，从此以后待在我们里面垂头丧气地变作一对哑巴了。王密保始终含糊其辞，可是面无笑容，活像一头牲口——看上去比那只猫儿还要不懂事——结果倒落得安全。并且他也是救护吉密的优秀党徒之一，自然不受嫌疑了。阿吉平时不大开口，可是常常费上个把钟头跟吉密幽幽地聊天，摆出一副主人身份。白天无论什么时候，总看见吉密箱子上有人坐着，晚上坐的人也依然很频繁。黄昏时分，从六点到八点之间，房舱里挤得水泄不通，门口还拥着兴会淋漓的一大群。个个凝神注视着那黑人。

他沉浸在我们的热情和兴趣里。他的眼睛带着讥讽意味闪闪发光，他用软弱的声气责怪我们的怯懦。他还说，“要是你们这班家伙能替我坚持到底的话，我现在也许到甲板上去了。”我们低了头。“对啦，可是你们也许以为我会让他给我戴上脚镣手铐，变把戏给你们看呢。……唉，不见得。……老这么躺着简直是糟蹋身体，真的。你们反正无关痛痒。”我们难为情极了，仿佛他句句说的是真话。他的高妙的傲岸所向无敌，什么都被征服了。我们本不敢背叛信义。我们委实没有这样的意思。我们愿意维持他活到家——活到航程的终点。

辛格尔敦还是照常地超然远离，对于一个日暮途穷的生命的微末琐碎一副不屑与问的样子。只有一回，他走近前来，出人意料地驻足在门口，他一言不发地窥视吉密，似乎要把这黑鬼也纳入他遥远记忆里聚集着的一群幽灵。我们不则一声，辛格尔敦站在那儿待了许久，仿佛负着使命来叫唤一个人，或者视察一件大事似的。吉姆斯·惠特躺着一动也不动，显然没有觉察那殷殷盼望似的定睛端详着他的目光。在他的周围打架的气氛越来越浓。我们觉得人们正在暗地里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哩。末后，吉密忧形于色，在枕头上滚过他的脑袋来。——“晚上好啊，”他以和解的声音说。——“哼，”老海员很粗鲁地回答。他对吉密又狠狠地定睛望了片刻，突然走开了。过了许久，那小小的房舱里才有人开口说话，虽然我们大家的呼吸舒畅得多了，好像刚刚脱离了危险境地。我们深知那老汉对于吉密的看法，可是没有人敢反对。他的意见令人不安，增添了人们的痛苦；更糟糕的是那意见也许竟是不错的，至少我们不能反驳。只有一回，他特别赏脸，将他的意见加以充分的说明，可是他给人们留下的印象再也不能消除了。他说吉密是逆风的起因——照他的看法——不治的病人会一直苟延残喘，直到陆地出现，才会死去；吉密也知道，一见陆地他就没命了。哪条船上都是如此。我们难道这还不知道？他用严峻的轻蔑的口吻问我们：我们知道些什么？我们还疑心些什么？吉密受了我们怂恿，又被王密保（他是个芬兰人——不是吗？）的鬼蜮伎俩一再激励，因此让这条船老在海面上漂啊漂地原地徘徊。这情形只有傻瓜们才看不透呢。谁听说过这种连续不断的平静和逆风？这是有悖自然的……我们不能否认，这的确有点离奇。我们感到很不安。老生常谈里所谓“日子愈多，挣的银元也愈多”，并不能像以往那样给我们以安慰，因为粮食越来越少了。经过好望角附近海面时毁掉了许多，我们吃的饼干也酌减了一半。豌豆、糖和茶，老早就光了。咸肉也快完了。我们有的是咖啡，只可惜缺少煮咖啡的淡水。我们将腰里的皮带收紧了一个扣，继续替船儿洗刷，摩擦，油漆，从早到晚没有闲一闲。她立刻焕然一新，好像剥掉一层皮的样子；可是饿鬼也就上了她的身了。并不是决绝致死的饥荒，只是那得寸进尺，生气勃勃的饿鬼，蹑手蹑脚地在甲板上走动；安安稳稳地睡在水手舱里，醒时叫你受罪，梦里跟你捣乱。我们望着上风头，想找些转变的征兆。夜晚和白天，每隔几个钟头，我们总替她掉个头，希望她终于能跟着下隅索转移，抢风赶程！她偏不听话。她似乎已经忘掉归航的方向了；她乱冲瞎撞，一忽儿朝东，一忽儿又朝西北；她赶前赶后，神经错乱，好像个胆怯的动物在四处碰壁。有时，她仿佛疲倦得要死，在安静平滑的海波里辗转摇荡，有气无力地挨过一整天。摇摆的桅樯上，从根到顶张挂着的帆篷在闷热的空气里力竭声嘶地飘扑挣扎。我们又累，又饿，又渴；我们渐渐觉得辛格尔敦说的话很可靠，可是我们对吉密矢志不渝，仍然装作不知情的样子。我们跟他聊天，诙谐地指东说西，好像是避正在起劲地参与一种巧计暗谋的人们；但是我们抬着焦渴的眼睛，从舷栏上面窥探西方，寻找希望迹象，寻找好风的迹象；纵使一丝风息会给留恋不舍的吉密带来死信，我们也管不得了。可是依然渺茫得很！宇宙跟吉姆斯·惠特暗中串通好了。轻快的微风从北面吹扬起来；天色依然很清朗；我们疲倦不堪，而周围闪烁的海，在微风吹拂下，尽情享受、沐浴着伟大的阳光，仿佛它已经把我们的生命和苦难抛在脑后了。

唐庚跟旁人一起东张西望，期待着好风的光临。如今谁也记不得他思想里含有什么毒素了。他很沉默，显得更消瘦了，仿佛愤恨人们和命运的不公，他的身体便被这内心的愤恨慢慢地侵蚀着。大家不理他，他也不睬谁，可是他鬼鬼祟祟的眼睛里老含着他对任何人的敌意。他只和厨子搭讪，委婉地诉说苦衷，连这个好人也有点相信他唐庚是个任怨任劳的人了。他们一唱一和地叹惜船上伙计们的缺德。再没有比我们这些人更罪过的了：我们造谣撒谎，串通一气去陷害一个可怜无知的黑人，把他毫无准备的灵魂送下万劫不复的深渊。包特莫烹调了些还有办法做的东西，越想越痛心，因为替这样的罪人们预备食物，难免会连累了他自身灵魂的超度。至于船长——他跟他航海已有七年之久了，他说，他怎么也不能相信这样的一个人竟然也会如此……“哎。哎……事已至此……也无法挽回了。明智理性，一下子被推翻……完全凭意气用事……真是风云不测，祸福无常啊。”唐庚气鼓鼓地高踞在煤柜上面，晃荡着两条腿，频频点头。他以假装的顺从换得安坐厨房的特权；他不禁心惊胆战；他表示同意厨子的意见；可找不到足够严厉的字眼来批评我们的行为；当他深恶痛绝地诅咒我们时，包特莫——要不是碍于他的原则，他倒也满欢喜诅咒的——假装没有听见。既然无人见怪，唐庚索性骂个痛快——尽够他二位受用的了；他借灯，借烟草，闲荡了好几个钟头，轻松自在地对着炉灶。他从那儿听得见我们在房舱隔壁跟吉密的聊天。厨子推撞锅盘，砰地关上炉门，咕噜着预言：全船的伙计们都要天诛地灭；唐庚虽不承认来世的存在（除非故意用来亵渎神明），却聚精会神义愤填膺地侧耳倾听，痛快淋漓地激赏那脑海里浮起的无限苦难的幻象——跟人们激赏凶暴与仇恨，贪婪与威权的种种该咒的幻象一样。

清朗的黄昏时分，月色惨淡，寒光普照，静默的船儿变得死气沉沉，宛如陆地上的冬天。她后面拖曳着一条金色的长带横亘在暗黑的圆盘也似的海面上。脚步声在她悄寂的甲板上起了回响。月光紧缠着她好像凝冻的雾气；帆篷耸立，白净耀眼，那尖圆的顶部好像纤尘不染的雪堆，在浩荡阴森的光芒里，船儿似乎洁净得像理想的美的幻景，朦胧得像恬静和平的温柔梦境。她全身没一样实在的东西，没一样分明和坚固的东西，只有许多沉重的影子，使她的甲板充满了绝不停留而毫无声息的骚扰：只有那些比夜更黑暗，比人们的思想更不安定的影子。

唐庚含怨怀恨地东窜西溜，孤零零地混在许多影子里面，心想吉密还不死，未免拖延得太久了。那天傍晚，高处探得了陆地的消息，船长一面装上望远镜的长筒，一面带着悠然的酸苦滋味对白克说；经过寸步维艰的挣扎，现在总算快到西方群岛了，暂时还是一片风平浪静，难以出现旁的变化。天色清朗，气压表升得很高，轻微的海风随着太阳低沉；无限的岑寂笼罩着热烘烘的海波，预告夜来的无风。日光尚未消逝时，水手们聚集在船头楼的最前部探望东方天角，只见那佛罗勒斯岛浮现在一片汪洋的海面之上，轮廓曲折断续，好像一堆阴惨的废墟残迹，坐落在辽阔荒凉的平原上。将近四个月内，这还是头一回看见陆地呢。嘉雷很兴奋，在大家怂恿下，对上司们竟然肆无忌惮起来。人们莫名其妙地扬扬得意，三五成群地在那儿聊天，挥舞着赤裸的胳膊。在活生生的现实面前，吉密若有若无的生存似乎暂时被遗忘了，这在那次航海中倒是破题儿头一遭呢。我们总算挨到如今了。白耳发高谈阔论，凭空举了好些例子，证明从群岛归航的海程如何短捷。“那些载水果的漂亮帆船只消走五天，”他肯定地说。“你用得着什么？——只要一丁点儿好风就够啦。”阿吉却认为根据航海记载要走七天，他们怪亲密地辩论，用了些互相侮辱的字眼。脑尔士宣称他从那里已经闻得家乡的气息了，他沉重地斜倚在他的一条短腿上，哈哈大笑，险些儿笑折了腰。一群头发灰白的老海员默默地探望了一阵，脸上显出严峻的凝注的神色。有一位突然说：“现在离伦敦大概不远了。”——“我头一晚上岸，非得好好地吃它一顿晚餐，肉排加葱……来它一巴斗的啤酒，”另一位说。——“你要喝一巴桶哪，好家伙，”有一位叫喊。——“一天三顿火腿蛋。我就这样过日子！”一个很兴奋的声音嚷道。人群里起了纷扰，和欣羡的喃喃声；眼睛开始发亮了，牙床咀嚼作响；还听得短促的神经过敏的哄笑。阿吉很含蓄地暗自微笑。辛格尔敦走上前来，不当回事地瞟了一眼，未发一言便又走下去，神情淡漠的，好像佛罗勒斯岛已经见过数不清的回数了。打东方赶来的夜，从澄清的天空降下，笼罩了紫色斑点似的高高的陆地。“一丝儿风也没有，”一个人悠然地说。生动的潺潺流水似的谈话声突然起了波折，渐渐低沉下去；一簇簇的人群星散了；人们飘然移去，一个挨一个，慢慢走下扶梯，脸色很严肃，仿佛那句话提醒了他们冥冥中的主宰，神志刚刚清醒。当那庞大橙黄的月亮轻轻升上那清明锐削的水平线时，它看见船儿正沉浸在屏息的沉默里；一条大无畏的船儿，似乎无梦地，沉酣地躺在熟睡的、可怕的大海的怀抱之中。

唐庚满腹牢骚，嫌恶这平静——嫌恶这船——嫌恶这大海，这向着四面八方伸展，消融在一片无边沉默里的大海。他觉得他自己受了无法形容的烦忧的迎头猛击。他在身体表面虽然显出馁怯的样子，可是他那被挫伤的尊严却依然不屈不挠。他的创痛是没有东西能够医治。陆地已经在望了——快到家乡了——发薪的日子拿不到多少——衣裳也没有——工作更得苦。多讨厌啊，这一切。陆地。陆地给生病的水手们送终。那儿那个黑鬼倒挺有钱——有衣裳——过得挺舒服；才不肯死呢。陆地催人送命。他情不自禁地想去看个究竟。也许已经……那倒有点造化哩。那家伙的箱子里有钱。他敏捷地从阴影里走到月光下，顷刻间他贪婪饥渴的面貌由苍黄变为铅青。他打开房舱门，吓了一跳，毫无疑问地，吉密是死了！他毫无动静，宛似石棺盖上雕刻的人像，横陈偃卧，双手紧握。唐庚眈眈虎视。可是吉密并未动弹，只是略略闪他的眼睑，唐庚又吓了一跳。那双眼睛倒有点令人害怕。他把背后的门儿很谨慎地轻轻关上，同时凝神注视着吉姆斯·惠特，仿佛他是冒了很大的危险，特地上这儿来告诉他一桩非常重要的秘密。吉密并没有动，只是懒洋洋地从眼角窥视。——“没有风吧？”他问。——“是的，”唐庚很失望地说，在箱子上坐下了。

从早到夜，这种访问在吉密是常事。人们络绎不绝，去了一个又来一个。他们谈话声音很清楚，吐露着愉快的字句，重复着一些老笑话，侧耳倾听他讲话；每个人走出去时似乎都留下了他自己的一点儿活气，委弃了他自己的几分力量，重申了生命的存在——那永远不能毁灭的生命！他不喜欢独自待在他的房舱里，因为当他孤单一人时，他仿佛觉得他自己压根儿不存在了。什么也没有了。没有痛苦。至少现在没有。完全好了——可是他不能享受他健康的安逸，除非有谁待在旁边看着。至于这家伙，倒也使得，反正跟旁人也差不离。唐庚偷偷地朝他望了望。“快到家乡了，”惠特说。——“你干吗像蚊虫叫呀？”唐庚兴兴头头地问，“你不能大点声吗？”吉密生气起来，好一阵没有言语；随后用着软弱无力的声音说：——“干吗我要大声嚷？你又不是聋子，我明明知道。”——“喔！我倒是听得很清楚的，”唐庚低低地回答，朝下面俯视。他正愁闷着想走出去，吉密又开口说话了。——“我们回到家乡时候……弄些讲究的吃吃……我老是饿得慌。”唐庚忽然怒火直冒。——“我呀，”他呵斥说，“我也饿得慌啊，可还得干活。你，而你还说饿！”“你干活是干不死的，”惠特弱软地解释道；“下铺还有两块饼干哩——你拿一块去吃吧。我吃不了。”唐庚钻到里面去，往床脚角落里摸索，等他重新直起腰来时，他嘴里已经装满了。他啃得很起劲。吉密似乎张大着眼睛在打瞌睡。唐庚吃完他的硬饼干便站起身来。——“你还不走吧？”吉密问，眼睁睁地望着天花板。——“不走，”唐庚不假思索地说，于是不但不往外走，反而将他的背抵着那扇关上的门儿。他望着吉姆斯·惠特，见他那么细长消瘦，干瘪瘪的，仿佛在白炉的高温里，他的肉完全皱缩到了他的骨头上了；一只手细痩的五指轻轻地在床铺边缘上移动，弹出一支没有终了的曲调。对他端详叫人厌烦而且疲倦；照这个样子他还能拖多少天呢？他很古怪——整个人既不死、也不生，生死显然都不放在他心上，唯其如此倒很安全，伤不了一根毫毛。唐庚情不自禁地想去开导他。——“你想着什么呢？”他执拗地问。吉姆斯·惠特沉寂如死，痩骨嶙峋的脸上浮起了怪诞的微笑，离奇可怕，无异于梦中遇见一具死尸忽然微笑的模样。

“有一个女子，”惠特喃喃地说。……“广东街上的女子。为了我，她抛弃了雷尼小火轮上的第三个司机——她煎的蛤子，最配我胃口了——她说——她情愿跟一个有色的先生——哪个阔佬都丢得开……这自然是指我。我顶疼女人了，”他加了一句，微微提高了声音。

唐庚几乎不敢相信他的耳朵。他非常地愤慨。——“她情愿么？你对她好不到哪里去，”他说，禁不住有点恶心。惠特并不在那里听他。他恍恍惚惚大摇大摆地走上东印度船坞路，和蔼地说，“喂，来乐一阵啊，”推开那自由旋转的玻璃门，在煤气灯光下面唯我独尊地站在桃花心木的柜台面前。——“你觉得你还上得了岸么？”唐庚恶狠狠地问。惠特冷不防惊醒了。——“十天工夫，”他随口答应，立刻又回到丧失时间观念的记忆境界去了。他毫无倦意，很镇定，很安全地摆脱了一切严重的，飘忽无凭的疑难，俨然旷世独立的模样。他在这安逸娴静的徐徐而过的时光里，感得几分不变的恒定。他在活灵活现的回忆里优哉游哉，他欢欣鼓舞地把回忆误当作确凿无疑的未来的影子呢。他对谁都不理会。唐庚模糊隐约地感到这一层，好像一个瞎子在昏天黑地里对于周围的一切怀着不共戴天的敌意，可是这一切，他永远看不见，也无从揣测，而又难免忌妒。他有一种欲望，想证实他的重要，想破坏，想捣毁；想出口鸟气，无论同什么人，无论为什么事都行；他想扯掉那帐幔，揭去那假面具，不剩丝毫遮蔽，不留一点藏匿余地。

好个铁面无情的愿望呀！他讥讽嘲笑地喷着口沫，哈哈大笑道：

“十天工夫。捶扁我也不信！……你明天这个时候也许已经死了。还说十天工夫呢！”他等候了片刻。“你听见我说没有？啊呀，看你现在的模样，早跟死的差不多了。”

惠特一定使了劲，因为他说得怪响亮的——“你是个专会撒谎的臭老叫花。哪一个不知道。”他竟神差鬼使似地坐起身来，这可把拜访他的客人吓坏了。但是唐庚很快地恢复了他的胆气。他大发雷霆道：

“什么？什么？谁撒谎？你自己——大家——船长——没一个不撒谎。我可不！你是什么人？摆什么臭架子！”他气愤得几乎窒息了。“你是什么人？敢摆臭架子！”他重复说，直是打战。“拿一块去——拿一块去，他说——他自己吃不了啦。我现在两块都要。老天啊——我偏要哩！你这鬼东西！”

他钻到床铺底下，乱搜一阵，终于挖出了一块积满尘土的饼干。他举在手里给吉密看——接着挑衅般地咬了一口。

“怎么啦？”他狂热、轻蔑地问道。“你说你拿一块去吃吧。干吗不两块一齐给我？不给。我是条下流的狗。还有一块留给下流的狗吃。我偏偏两块都要。你拦得住我么？试试看。上前来。试试看。”

吉密抱着两条腿，脸藏在膝盖上面。他的衬衫紧贴着身子。肋骨根根毕露。一阵阵的喘息使他消瘦的背部老是跳突摇动。

“你不肯么？你办不到！我怎么说的？”唐庚凶狠地继续说。他使劲又吞下一大口饼干。另一位默默无语束手无策，那种软弱畏缩的情态，反而惹得他又气又恼。“你不行啦！”他嚷道。“你是什么人，犯得着跟你撒谎逗趣，把你当王爷似地巴结奉承吗。你这鬼东西。你压根儿算不得什么人！”他说着，尽喷口沫，那股子确信无疑的劲儿可使得真大，说完之后从头到脚直摇晃，好像一根松脱的线尽自哆嗦。

吉姆斯·惠特重振旗鼓。他昂起头来，雄赳赳地转向唐庚，唐庚于是看见了一张奇怪的脸，陌生的脸，变幻颦蹙的，绝望与暴怒的假面具。脸部嘴唇活动得很快；房舱里充满了空洞哀切的吹啸声，夹着饱藏威胁，怨艾，与凄寂的含糊低语，好像遥远处呜呜地起了风。惠特摇了摇头；翻了翻眼睛；他否认，诅咒，恐吓——可是没一个字能有充分的气力越过那两瓣悲愁地撅起的黑嘴唇。这番演说，不可了解而耸人听闻；完全是感情的梦呓，癫狂的哑剧，替不可能的事物辩护，影射着虚缈的复仇。唐庚因此倒更清醒了，聚精会神地审视着。

“你嚷不了啦。哎？我对你说什么来着？”他仔细观察了片刻之后，慢慢地说。另一位仍然滔滔不绝，却听不见说的什么，只是激烈地点头，张开了嘴，那雪白的大牙齿发着离奇而骇人的亮光。唐庚仿佛被那黑鬼的哑默的雄辩和愤慨逗得神魂颠倒了，索性走近些，将信将疑地伸长了他的颈脖；蓦地，他觉得他所看见的只是一个人的幻影，高高地蜷缩在铺架上，齐着他的眼睛，——“什么？什么？”他说。他似乎在那连续不断的喘息里捉住了几个朦胧的字眼。“你打算告诉白耳发！是不是？你难道是个王八羔子？”他惊愕而且忿怒地哆嗦，“告诉你奶奶去吧！怕你吗！你是什么人，要比旁人更使人害怕？”他狂热的自尊自大的念头，连同他最后剩下的一点拘谨，完全抛开了。“告诉去，他妈的！你有本领的话，告诉去！”他高声叫喊。“你们这些尽在背后损人的坏蛋，待我比待狗还不如。他们怂恿我，为的是要陷害我。这儿只有我是人。他们打我，踢我——你还呵呵冷笑——你这贱骨头，你这黑鬼！赶明儿要你赔。他们给你东西吃，给你水喝——赶明儿你赔还我，老天啊！谁请我喝过一杯水没有？那天晚上他们还替你盖上些破布，可是他们给了我什么呢？——狠命的一嘴巴——他妈的……救救我呀，天啊！……赶明儿你赔我钱。只要等你一死，我马上就要你赔钱；你无用的骗子啊。我就是这样的人。你只是样东西——下流东西。啊哟——你这个死尸！”

他把手里始终捏得很紧的那块饼，朝吉密的脑袋扔过去，但是没有命中，只是轻轻擦了下，啪地一响打在对面的舱壁上，手榴弹似的散成碎屑了。吉姆斯·惠特，仿佛受了致命的创伤，向后倒在枕头上。他的嘴唇停止了活动，翻滚的眼睛也变安静了，聚精会神一眨不眨地向上凝视。唐庚倒吃了一惊；他蓦地坐到箱子上，低头看着下面，疲乏而沉闷。俄顷，他开始喃喃地自言自语道，“死啦，你这家伙——死啦。也许有谁要来……但愿我喝醉了酒啊……十天工夫……蛤子……”他抬起头来，提高声音说话。“没有了……没有你的份儿了……再也没有什么女人给你煎蛤子啦……你是什么人？现在可轮着我啦。……但愿我喝醉了酒啊；我好一脚送你上天。你除了上天也没旁的去处啊。脚打前，穿过舷门洞……扑通！再也看不见你了。滚下海去！待你够好的了。”

吉密的脑袋微微动了动，他回过眼睛来望望唐庚的脸；那疑惑，凄凉，恳求的目光，好像个小孩听说要独自一人被关在黑暗里，害怕得什么似的。唐庚坐在箱子上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希望；他没起身，就想试着开启那箱盖。箱子上了锁。“但愿我喝醉了酒啊，”他嘀咕道，接着立起身来，仔细地倾听远处甲板上的脚步声：走近了一又站定了。人就在门外，不住地打呵欠；脚步懒懒地移动，渐渐走远了。唐庚忐忑的心脏缓和了它的节奏；当他回头看那床铺时，吉密依然凝望着上面白色的横梁。——“现在你觉得怎么样了？”他问。——“很糟，”吉密喘着气说。

唐庚耐着性子而且别有用心地坐下。每隔半小时，当当的钟声沿着船身从头到尾互相唱和。吉密的呼吸急促得数也数不及，微弱得听也听不见。他的眼睛吓愣了，仿佛他看见了难以形容的恐怖景象呢；旁人从他的面容上看得出他正想些可怕的事情哩。蓦地，他啜泣着开了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强壮而令人心碎：

“滚下海去！……我！……我的天呀！”

唐庚坐在箱子上微微扭了几下。他不乐意似地勉强望了望。吉姆斯·惠特不则声了。他两只骨痩如柴的长手将被褥向上拉拉平整，好像想要整条被完全塞到他下巴底下去似的。一颗泪珠，一颗孤寂的泪珠，偷偷地滚出他的眼角，并挨着凹陷的面颊，掉到枕头上去了。他的喉头轻微地咯咯作响，好像被痰塞住了。

唐庚凝望着那可恨的黑汉弥留的情形，心头被重大的悲哀攫住了，只觉一阵酸痛，心中暗想说不定他自己赶明儿也得经过这道难关——就跟这情形一样——他的眼睛润湿了。“可怜虫啊，”他嗫嚅着说，那一夜同闪光似的过去了；他仿佛能听见宝贵的分秒时刻风驰电掣般地一去而不复返。这种难堪的情形到底要继续多久呢？的确是太久了。运气太坏了。他不能抑制他自己。他站起身来，走近床铺。惠特没动一动。只有他的眼睛似乎还剩点活气，他的两手还在拉着被褥，孜孜不倦，可怕极了。唐庚弯下腰去。

“吉密，”他低低地呼唤。没有回答，那喉头咯咯的声音也停止了。“你瞧得见我么？”他哆嗦着问道，吉密的胸膛鼓胀起来了。唐庚望着别处，侧着耳朵凑近吉密的嘴唇，只听得一种声音，宛似一张枯叶窸窸窣窣地掠过平滑的沙滩。这声音化成了言语。

“点上……灯……就……走开，”吉密喘息着说。

唐庚本能地回头看了看那辉煌的灯火；于是仍旧望着别处，伸手到枕头下面摸钥匙。他一摸就摸着把钥匙；随后的几分钟内，他颤巍巍地跪在地上，迅雷不及掩耳似地在箱子里面忙乱了一阵。等他站起身来时，他的脸——这倒是他生平头一回呢——泛起了淡淡的红润——大概是胜利的得意吧。

他将钥匙重新塞在枕头下面，没有对那不再动弹的吉密看一眼。他马上转身把背对着床铺，大步向门口走去，仿佛他正出发有一英里路要走。可是跨了第二步，他鼻子就碰着门了。他小心翼翼地拉住门柄，可是正在那个当儿，他产生了一种不可抵抗的印象，觉得他背后出了什么事。他仿佛肩膀上被拍了一下，连忙回过身来。他赶得正巧，看见吉密的眼睛亮了一亮，立刻就黯淡下去了，好像两盏灯一下子被打翻了似的。一种近似红线的东西从唇角挂到下巴——他已经停止了呼吸。

唐庚轻轻地然而紧紧地带上了身后的门儿。沉睡的人们，胡乱裹着短衣拥挤在一起，在照亮的甲板上面形成许多奇形怪状的黑影，倒像是无人看管的坟墓。整整一夜，他什么事都没有干，也没有被人发觉。他兀然不动地站在那儿，发现外面的世界跟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依然是海，是船——是睡眠的人们；于是惊讶得了不得；他对这番景象起了诞妄的诧异，仿佛按照他的预料，人们该死光了。熟稔的事物也该无影无踪了：好像一个流浪汉，许多年之后回到家乡，他预料将看见许多眼花缭乱的变化。空气清新彻骨，他有点发抖，孤零零地抱紧了他自己，低沉的月儿愁惨地挂在西边，仿佛接触了冷冷的灰淡晨光，显得憔悴萎靡的样子。船儿也睡熟了。不朽的大海展开在周围，浩渺朦胧，好像人生的形象，璀璨闪烁的表面底下便是黑暗的深渊。唐庚似乎经历了法力无边的大海的严峻肃穆的审判，放逐了。他气愤倔强地瞟了它一眼，不声不响偷偷走开了。

吉密的死毕竟来得太突兀了。直到那时候，我们才知道我们是多么相信他那荒诞的念头和缥缈的幻想。关于他生命的机运，我们的看法可说完全是根据他自己品评的，如今他死了，好比一个古老的信仰死了，震撼了我们整个社会基础。人们失去了共同的联系；一个伤感的谎话造下的，坚强有力，值得敬信的联系。那天从早到晚，我们做起事来没精打采，恍恍惚惚，带着疑神疑鬼的容貌和幻梦初醒的神气。我们心里想，吉密就这样同我们永诀长辞了，未免太骄傲，太对不住朋友了。他没有替我们争口气，尽到一个船友应尽的义务。他去了，随身带走了那阴沉严肃的影子：就靠这影子，我们的愚妄才能够像温柔的命运裁判者那样，装腔作态，从而获得合乎情理的满足。现在我们明白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这不过是很寻常的一股子傻劲儿；是对那意义严重的事态白费劲的妄加干涉——假使包特莫说的话不错。他也许是不错吧？我们不禁疑惑为什么我们倒比吉密活得还长。我们简直成了狼狈为奸的狐群狗党，受了一点点上帝的恩惠就分道扬镳了，相互之间产生了深深的反目了。人们甚至对最知己的伙伴说起话来都没有好声气。还有些人干脆不开口了，只有辛格尔敦并不以为奇。“他死了——是不是？那是必然的，”他说，指着与船梁平行的海岛：因为风平浪静，船儿好像被符咒镇住了，驻足不前，佛罗勒斯岛尚依然在望。死了——那是必然的。他并不以为奇。这边是陆地，那边呢，是个尸首停在前部舱口盖板上。等待帆工的来临。原因和结果，一目了然。老海员——在那次航海算是头一回——变得又高兴又唠叨，引用起他丰富的经验，举着例说明岛屿的出现（哪怕是个极小的岛屿）对于病人往往比望见大路还要危险。可是他说不出所以然来。

吉密定在下午五点钟落葬，在此以前的时间慢得简直难捱——令人心神不宁，甚且浑身难受。我们对于工作不感兴趣，因此挨骂，倒也难怪。在我们时刻处于被饥饿困扰的状态的时候，这简直是火上添油。唐庚干活时额头绑着一块肮脏的破布，容颜苍白可怕，白克见了他这副苦干的可怜样儿，不禁动了慈悲。——“喔！你呀，唐庚！放下活去躺躺吧，这回值班不用你了。你好像有病的样子。”——“我脑袋，先生——不大舒服，”他低沉着声音说，马上不见了。这使许多人很生气，他们觉得大副“今儿个心肠未免太软”。船尾楼上看得见阿里斯笃船长正向西南天空探望，顷刻之间，上下甲板全知道了气压表昨天晚上已经开始下降，预料不久会起风了。这件事由于许多观念的微妙联想，人们对于吉密死亡的确切时刻展开了激烈的争论。到底是在“那玻璃表往下低落”以前呢，还是在以后？大家知道要确准时间势不可能，因此不屑地你哼一声我骂一句。骤然间前面大闹起来。平素性情温和的脑尔士和好脾气的大卫士为了这个问题竟动了武。下面值班的人们也精神抖擞地参加混战，足有十分钟的工夫舱口盖板周围扭打得震天价响；而盖板上面，左右摇飘的帆影底下，躺着吉密裹在一条白被单里的身躯，旁边守候着悲哀难遣的白耳发；他在百无聊赖中对这场殴斗感到满腔的鄙夷。当喧声平息，激烈的怒气化为阴郁的沉默时，他在缠绷着的尸体头部旁边站直了，高举起两臂，怒不可遏地大声嚷道：——“你们该替自己害臊了！……”我们确实有点。

白耳发如同失去了亲人一般难受。他的许多行动足以证明他怀着不可磨灭的耿耿忠心。只有他，再无别人，去帮助帆工为吉密的遗体准备庄严的海葬仪式——葬到贪得无厌的大海里。他在他脚边放上一些沉重的东西：两块磨甲板的砂石，一个年久朽烂没有串轴的锚链锁，几节断裂腐朽的中锚链。他先在这边，随后又在那边，来回安放这些东西。“真要命！你不怕他磨破脚跟么？”讨厌这个工作的帆工说。他一边缝针，一边拚命吞云吐雾，将他的脑袋蒙在一股烟草的烟云里；他翻过边缘来，穿针引线，曳平帆布。——“提起他的肩膀……向你跟前拉近点儿……就这——样。放稳了。”白耳发遵照吩咐，又拉又提，悲伤得难以支持，眼泪连珠似地滴在涂满黑油的线绳上。——“帆工，你可别把他可怜的脸上的帆布拉得太紧啊，”他声泪俱下地恳求。——“干吗要你操心呀？他够舒服的了，”帆工说，他在吉密的额际缝了最后一针便将线头割断了。他卷起剩余的帆布，把几根针放好。“你干吗这样伤心？”他问。白耳发低头看了看那灰色帆布缠扎的长包裹。——“我拖他出来的，”他低声说，“他还不肯走呢。昨儿我要陪他熬夜，他也许由我照应还死不了呢……可是我太累了。”帆工使劲抽他的烟斗，嗫嚅道：“我从前……在西印度驻防地……白朗希号巡洋舰上黄热病流行……一星期给二十个人缝过……朴次茅斯同德文港的人——城里人——我认识他们的父亲，母亲，姊妹——认得他们一家老小。可我并不放在心上。这些黑奴，就像这一个——他从什么地方来的你都不知道。没有一个亲族。谁也用不着他。谁会想念他呢？”——“我想念他——我拖他出来的，”白耳发凄怆地泣诉。

吉姆斯·惠特被放在两块钉合起来的船板上，盖在叠了几折的带白边的英国国旗下面，一动也不动，听任四个男子抬到船尾，慢慢地放下，让他的双脚正对着一个敞开的舷侧门洞。一个巨浪从西面打进来，升在半桅的红旗衬着灰色的天空，跟着船身的摇摆突然展开接着又垂下了，好像一片摇闪的火舌；嘉雷徐徐敲起葬钟；一个半圆形的浩渺水波，明亮如镜出现在右舷，而每回船身向右舷倾侧时，那水波便气势汹汹地冲上般门边缘，仿佛急不可耐地要侵袭我们的吉密呢。人人在场，只有唐庚病得太厉害，来不了；船长和克雷吞昂着头站在船尾楼的边缘；船长庄严地吩咐白克：——“你对祈祷书比我熟悉，”于是白克赶快走出门，有点儿局促不安的样子。大家脱了帽。他开始用低沉的声音诵读，仍旧用他平日带有恐吓性而不含恶意的音调，仿佛这是他最后一次对脚下已故海员推心置腹的责备。人们星罗棋布地站在那儿侧耳倾听；他们倚在卷索座上睁大了眼睛凝视着甲板；他们若有所思似地把下巴托在手里，或者交叉着两臂，微微曲起一个膝头，低头装作沉思冥想的样子。王密保如在做梦。白克继续诵读，每翻一页便肃然起敬地哼一声。这些祈祷辞，并没有深入人们摇曳不稳的心，滚滚的音波无家可归似地漂浮到了毫无心肝的海面上；吉姆斯·惠特永远沉寂了，无可无不可地任人摆布，躺在绝望与希望的喃喃祈祷声之下。

两个水手已经准备就绪，只等那伴送了我们许许多多的兄弟最后一次投身入水的祷词。白克开始念这段祷辞了。“预备好，”水手长轻轻说。白克朗诵道：“交给大海，”停了停。人们提起船板靠里的一头，水手长揭去了英国国旗，吉姆斯·惠特没有动。——“抬高些，”水手长气愤愤地咕噜说。大家抬起头来；人们骚动不安起来，可是吉姆斯·惠特毫无移动的表示。他死了，被包裹了要去那万劫不复的境地，可是似乎还怀着永不消逝的恐怖的执念，依恋着船儿不忍离舍。“抬高些。往上提！”水手长低低而凶狠地说。——“他不肯下去呢，”另一个汉子结结巴巴地颤声说；他们俩都恨不得丢下不管。白克把脸埋在书里等候，战战兢兢地移动他的两只脚。全船人都显得十分心慌意乱；一种微弱的嗡声从他们中间散布开来——愈来愈响亮……“吉密！”白耳发以恸哭的音调叫喊起来，大家提心吊胆地待了一秒钟。

“吉密，带点丈夫气啊！”他发疯般地尖叫。人人张大了嘴，连眼皮都没有人眨一眨。他睁着狂野的眼睛，浑身颤动；他向前弯下腰去，好像在仔细凝视着一个恐怖的景象。“去吧！”他高声呐喊，伸出一个胳膊从人群里跳出来，“去吧，吉密！——吉密，去吧！去吧！”他用手指摸了摸尸体的头部，蓦然那灰色的包裹不大乐意似地发出嘶嘶的响声溜下了高高举起的船板，突如其来好像电光一闪。一群人就像一个人似的向前跨了一步；一个深深的声音颤抖着从人们宽阔的胸膛发出。船身左右颠簸，仿佛卸掉了一件冤孽似的重负；帆篷拍拍地拂动。白耳发被阿吉扶着，歇斯底里地喘着气；嘉雷急于要看吉密最后一次潜水，奋不顾身地跳上舷栏，可是已经太迟了，什么也没有看见，只看见一圈隐隐约约逐渐消逝的波纹。

在兴奋的人们和飘扑的帆篷的低沉声里，白克汗淋淋地念完了最后的祈祷词。“阿门！”他颤抖着恨恨地念了这个词，就阖上了书本。

“把横桁吊放平！”他头顶上来了一声霹雳。大家吓了一跳；有一二位落掉了他们的帽子；白克惊讶得赶忙抬头张望。船长站在船尾楼的边界，指点着西方。“海上快起风了，”他说，“派人去拉上风的转桁索。”白克连忙将书本塞进口袋。——“上前，喂——解开前桅帆的上风下隅索！”他欣然呐喊，昂着头，怪机灵的样子；“把前桅下桁吊放平，你们这些在右舷值班的人们！”——“好风——好风，”走向转桁索的人们咕噜道。——“我对你们怎么说的？”老辛格尔敦嗫嚅说，匆匆忙忙地使劲将一圈圈的绳索往下扔；“我早就知道——他去了，这风也来了。”

海风吹来时带着一种高傲而雄壮的叹息声。帆篷鼓满了，船儿开始加紧赶路，苏醒的大海睡意蒙眬地在人们耳际诉说家乡的消息。

那天夜里，船由愈刮愈起劲的大风推着，搅起一路白沫朝北奔驰；水手长对着小职员们的寝室吐露了他的心事：——“那家伙真是个累赘，”他说，“从他上船的时刻起——你们还记得么？——在孟买的那天夜里？他老欺侮一班懦弱的朋友——还冲撞老头子——我们还发傻劲，在半浮半沉的船上忙来忙去地救他。差不离闹出乱子，完全是为了他——现在大副反倒怪我，好像我是个扒手。怪我忘了在那两块船板上涂上牛油。不错，我记性坏，可是你们也不该那么糊涂，让一根钉子竖在上面呀——喂，木匠？”

“你们也不该那么糊涂，为了他把我所有的家伙都扔下海去，简直都是些不中用的毛头小伙子，”怏怏不乐的木匠反驳说。“，他现在可跟着那些家伙一起去了，”他接着说，音调里并无宽恕的意思。——“在中国驻防地，我记得有一回，海军大将曾对我说……”帆工开口说。

一星期以后，“水仙号”驶入了英吉利海峡的入口。

在白色的翅膀下，她低低掠过蔚蓝的海面，好像一只飞累的大鸟赶回它的窝去。朵朵白云同她的桅梢在赛跑，密密层层地在船尾后方涌起，腾入天空的顶点，横飞而过，绕着广阔的苍穹下落，猛然冲下海去——那白云比船儿更迅速，更自由，然而无家可归。迎接她的海岸移步向前，走到阳光里来。巍峨的海岬凛凛然跨入海心；宽阔的海湾灿烂微笑；无家可归的白云的阴影沿着日光照耀的平原驰驱，越过溪谷，毫无阻碍地跳上山顶，又滚下斜坡；太阳便用一片片飞快推移的白光在云影后面追赶。在暗沉沉的悬崖峭壁上，白色灯塔像光柱似的照耀着。整个海峡璀璨闪烁，好像一件蓝色斗篷。穿织着金丝，点缀着争先比高的银星似的浪峰。“水仙号”驰骋着经过了许多海岬和港湾。出航的大船横过她尚未消逝的痕迹，剥光了的桅樯准备同尖利的西南贸易风互相肉搏。沿岸有许多艘连成一串的冒着烟的汽船在左摇右摆，依依紧靠着海岸，好像按时迁徙或水陆两栖的怪兽，对于不安定的浪涛怀有戒惧的心理。

夜里，山岬退隐了，海湾向前伸展，一条长线绵延不断，朦胧阴沉。地上的灯光和天上的星光互相交融；大队的网渔船点着一盏盏摇曳的灯笼，映衬着上方不闪不地照射着的大灯塔，这灯塔俨如一个庞大的碇泊灯，点在一艘体积大得离奇的船上。在它稳定的红光之下，海岸笔直而又漆黑的伸展出去，好像一艘不能毁灭的船的高舷，那船便一动不动地停泊在万世常新永不安宁的大海上。黑沉沉的陆地孤单单的躺在海波中心，也好像一艘雄伟的船点缀着不灭的灯火——一艘负载着千千万万生命的船——一船装满糟粕和珠宝，黄金和钢铁的船。她巍然高耸，广大而且壮健，守卫着不能估价的传说和无可诉说的苦难，庇护着光荣的记忆和卑鄙的健忘，微贱的德性和堂皇的罪过。好一艘大船啊！多少年代以来，海洋磨损不了她坚忍的边缘；还在世界更辽阔更黑暗的时候，还在伟大神秘的大海，准备将荣誉的奖品奉献给勇敢的人们的时候，她就待在那儿了。无数船舶舰队和国家人民的母船呀！全民族的大旗舰；她比风暴更坚强！此刻正抛锚停泊在茫茫大海之中。

“水仙号”迎着海岸吹来的疾风，绕过南福兰，穿过丹兹，被拖曳着驶进泰晤士河。她卸去了光彩的白色翅膀，唯命是从地跟在拖轮后面，经过前后望不见去处的曲折河流。当她旋回而过时，许多油漆得通红的灯台船在碇泊处摇荡，似乎被潮水冲赶着飞驰急驶了片刻，刹那间便落在后头，远远地再也近不了身。好些庞然的浮标系在河边凸出的堤岸上，低低溜过她的两侧，被她的遗波所激荡，好像凶猛的看家狗似的使劲拉扯它们的索链。河面越来越窄；两岸的陆地也越逼近船身。她始终不怠地向上游驰驶。两边的斜坡上出现了一簇簇房屋——似乎直奔着滑下斜坡来看她路过，可是被浅滩的污泥挡了驾，只得拥挤在两岸。再往前去，高耸林立的工厂烟囱傲岸地露了面，望着她过去，仿佛一群正在漫游的高个子，在一团团漆黑的烟云之下昂首挺胸，雄赳赳地侧着身子。她绕着河曲掠走；一股不洁的微风，在她剥光的横桁中间吹奏着尖锐的欢迎曲；陆地愈拢愈近，把船与海全然隔绝了。

一片低低弥漫的云飘荡在她面前，颤颤地发出乳白色的光芒，似乎是从千万个人蒸发着热气的额头上升腾而成的。层层袅袅的雾气给那片云添上一条条青浊的尾巴；云儿随着千万心脏的搏动而跳荡，从云头里传来漫无边际的凄婉低语——千万张嘴在祈祷，在诅咒，在叹息，在讥讽时发出的低语——热切的陆地上的芸芸众生所发泄的愚妄，悔憾，与希望的永不消退的低语。“水仙号”进了云层；阴影变得越深越浓；四面八方传出钢铁的震响，沉重的捶击，以及尖叫和咆哮。乌黑的平底驳船偷偷摸摸地漂荡在阴暗的河流上。积满尘埃的墙壁乱七八糟地隐现在雾里，幽晦惨淡，乱人心曲，活像一幅受灾景象。许多拖轮回旋拥塞于河道，在船坞的闸门保持这条船身的稳定；从她头部的两侧，两条绳索嘶嘶尖叫着穿过空中，不怀好意似地落在地上，活像一对长蛇，一座浮桥在她前面裂分为二，仿佛是中了魔法；几个庞大的水力绞盘自动地旋转起来，仿佛由一种奇妙而秽亵的妖法增添了活力。她穿过一条狭窄的水港，水港两旁是低矮的花岗石壁，人们手里拿着勒船索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走在宽扁的铺石上。一群人在那座隐没了的桥的两旁等得不耐烦：有些粗笨的汉子戴着无边帽，有些面有菜色的男子戴着高顶有边帽；还有两个没戴帽的妇人；同衣服褴褛的孩子们，迷离恍惚地睁着大眼。一辆双轮轻马车急急跳跃着驶来，猛然停住了。妇人之一对着沉默的船儿尖叫道：“喂！约克！”她目光并没有专注着谁，水手们都站在船头高甲板上看她。——“站开！别踩着那条绳子！”管船坞的人们俯临着石柱直嚷。人们喃喃低语，站在那里跺脚。——“放松你们后甲板上的勒船索！放松呀！”一个面色绯红的老头儿在码头上喝道。绳索沉重地落下水去，溅激作响，“水仙号”于是进了船坞。

石岸向左右分开，两条直线似地引退了，圈成个长方形的阴暗水池。砖墙高矗在水面——无灵魂的墙，敞开了几百个窗眼，同吃饱撑足了的野兽的眼睛倒十分相像，烦乱而且呆滞。墙脚下蹲伏着奇大可畏的铁质起重机，长长的吊杆垂着铁链，将模样凶狠的钩子平稳地悬挂在无生气的船舶甲板上面。轮盘在石头上轰隆轰隆地滚动，沉重的货物砰然下坠，起货的卷扬机发热病似地喧闹，拉紧的铁链轧轧摩擦，嘈杂声荡漾在上空。高大建筑物的空隙当中，来自各大陆的尘土急飞乱舞；脂粉和尘垢，香料和皮革，贵重的货物和劣等的货物，混成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在空中，在空隙地方造成一种珍贵而又难堪的气氛。“水仙号”姗姗地来到她的碇泊所；无灵魂的墙壁的阴影笼罩着她，各大陆的尘埃跳上她的甲板，一大簇陌生的人们爬上她的船舷，仗着贪婪恶浊的陆地的名义占有了她。她的生命已经停止活动了。

一个华服少年，穿着黑色上衣，戴着高顶帽子，敏捷地攀登着来到二副面前，握了握手道：——“你好，赫伯脱。”这是他的兄弟。突然出现了一位贵妇，一位地地道道的贵妇，黑色服装，打着一把阳伞。她待在我们中间显得异常地潇洒飘逸，奇怪得好像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白克举手碰了碰帽子向她行礼。她原来是船长太太。刹那工夫，船长打扮得很漂亮，穿了件白衬衫，同她一起走过船舷去。我们简直不认识他了，他直等到了码头才回转身来招呼白克：——“明天早晨别忘了把表转紧啊。”好些衣衫褴褛探头探脑的家伙，眼睛东张西望，在水手舱里走进走出，想找点活儿做——照他们说。——“想偷点东西倒还有几分像，”脑尔士兴兴头头地加按语。尽是些可怜的穷小子。谁管得着？我们可不是回到了家乡吗！可是他们里面有一位冒犯了白克，白克便给他一个厉害，瞧瞧我们觉得好玩极了。件件事情都是好玩的。——“后梢的事我已经办完了，先生，”克雷吞叫道。——“井里没有水了，先生，”木匠最后一次报告，测量杆拿在手里。白克沿着前后甲板看了看那一群期待着的水手，看了看高处的横桁。——“喔！这就成啦，伙计们，”他哼哼地说。水手班子星散了。这次的航海就此结束了。

卷叠好的铺盖飞过舷栏；捆扎的箱笼滑下舷梯——两样所剩下的都寥寥无几了。“其余的还在好望角一带的海面上漂游呢，”脑尔士偶然结识了码头上的一个流浪汉，打谜语似的对他说。人们来回奔跑，你呼我喊，同完全陌生的人们打招呼，请他们“劳驾给行李搭一把”，随即很懂礼貌地走去同大副握了握手，然后才上岸。——“再见了，先生，”他们各以不同的语调这样说。白克握着硬邦邦的手掌，和蔼可亲地同他们一个个喃喃道别，他的眼睛闪不定。——“当心你们的钱啊，脑尔士。喔！最好马上去娶个漂亮的太太。”那瘸子可乐极了。——“再见了，先生，”白耳发感情冲动地说，拧着大副的手，抬着泪汪汪的眼睛望了望。“我原想带他一道上岸的，”他凄然地继续说。白克没有明白，但是很和气地说道：——“你自己当心点儿吧，克雷吞，”于是那如同死了亲人的白耳发哀伤而且孤单地越过了舷栏。

船上突然平静之后，白克一个人嘟哝着走来走去，在一个个门柄上试着旋了旋，察看那些黑暗的地方，忙个不停——真不愧为模范大副！岸上没有人等他。母亲死了；父亲和两个兄弟，雅茅斯的渔民，一起淹死在道格滩；姊姊出了嫁，对他冷淡寡情。一副贵妇人派头。她嫁的是一个小镇上的裁缝头，也是那小镇上的政客领袖，他觉得那当水手的姻兄弟未免寒伧，不配同他来往。简直成了贵妇人了，简直成了贵妇人了，他想着，暂时坐到后甲板升降口盖板上休息一会。有的是时间，可以从从容容地上岸，弄点吃的喝的，再找个下榻处。他不舍得同船儿分别。这时候脑海里什么人也想不起来。迷蒙的昏暗的薄暮时分，寒冷而且潮湿，笼罩着荒寂的甲板；白克坐在那里抽烟，想着一条又一条的船儿，在这些船上他消磨了许多漫长的岁月，耗尽一个海员的心血。至于当船主，倒从未指望过。一回也没有！——“我大概没有船长的风度吧，”他平静地沉思。这时候看船人（他已经把厨房占据了），一个烂眼的干瘪老头，看他“这样荡来荡去地不肯走”，便开始叽叽咕咕地咒骂。——“嗨，克雷吞，”他的脑际萦回着一些念头，可心里并无妒意，“满像个绅士了……交朋结友……光景一天好似一天。体面小伙子……又长了些经验。”他站起来抖抖身子。“我明天早晨头一件事就是回来取升降口的盖板。看船的，我来以前，可别让他们动什么东西啊，”他叫道。随后他终于也上了岸——好个模范大副呀！

陆地起了分解作用，人们从此四散了，可是在船务局他们又会了一次面。——“‘水仙号’发放工钱，遣散水手了，”玻璃门外有个老头儿嚷道。他穿着黄铜钮扣的制服，戴了刻有皇冠的徽章，帽子上还有“商务部”等字样。最初络绎进去了一批人，但是还有许多来得很晚。一个大房间，墙上粉刷得雪白，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挂；一座柜台，上面拦着铜丝格子，把积满灰尘的三分之一空间围了起来；铜丝格子后面是个面色似糨糊样苍白的书记，头发正中分开，眼睛闪动灵活，动作活泼急迫，活像一只关在笼中的鸟儿。怪可怜的阿里斯笃船长也在那里面，坐在一张小桌面前，桌上放着一叠叠的金币和钞票，他活像一个俘虏，神情很抑郁。另外还有一个商务部部员鸟儿也似的栖息在一张靠门的高凳上：好一只老鸟，兴高采烈的水手们逗笑胡闹，他竟毫不理会“水仙号”的水手们，三五成群地散列着，拥挤在屋角。他们穿了上岸的新服装，笔挺的漂亮上衣仿佛用斧子削凿过的，光亮的裤子好像是压扁的铁片做成，还有没有领子的法兰绒衬衣，和耀眼的新皮鞋。他们互相轻拍肩膀，你拉我扯地问道——“你昨晚上睡在哪儿的？”交头接耳地欣然低谈，猛然拍打他们的大腿，忍不住发出一阵阵低声大笑。大多数人脸上又光又亮；只有一二位蓬头散发，愁眉不展；那两个年轻的挪威人也显得干净齐整，温柔谦逊，完全有资格尽够同那些眷恋斯堪的纳维亚旅舍的和蔼妇女们来往了，很有希望受她们青睐哩。王密保依然穿着干活穿的衣裳，笔挺而且粗壮地待在屋子中央恍似做梦，等阿吉走进来时才猛然惊醒，微微笑了笑，可是十分清醒的书记叫出了一个人名，工钱发放和具领的手续便开始了。

他们一个跟着一个来到账台前面，接受他们光荣而晦暗的苦工的报酬。他们很小心地把钱抓在宽阔的手里，深信不疑地塞进裤袋，或者转过身来背向账台，在他们僵硬的手心仔仔细细地点数。“钱对么？在解雇的收据上签字。那边——那边，”书记不耐烦地重复说。“这班水手多蠢啊！”他想。辛格尔敦神态凛然地走上前来——给白昼的亮光照得老眼昏花，迟疑无措的样子；点点棕色的烟汁沾染了他的白胡须；他的手，在海阔天空的亮光里从不犹豫摇闪，可是到了滨岸上深沉的黑暗里几乎找不着那一小堆的金币了。“不会写字么？”书记说，愕然吃了一惊。“那就画个十字吧。”辛格尔敦十分艰难地画了个重重的十字，把纸涂脏了。“多讨厌的一个老蛮汉啊，”那书记嗫嚅说。旁人替他开了门，这位老海员便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对我们谁也没有瞥一眼。

阿吉从口袋里掏出个书本似的皮夹来。旁人同他打趣。白耳发样子很狂野，仿佛曾经在一两家酒店旅馆出过风头似的，显得兴奋激昂。他要求同船长私下谈谈。船长倒吃了一惊。他们便隔着铜丝格子说话，我们听得船长道：——“我已经把东西交给商务部了。”“我倒很想留下一点他的东西，”白耳发嗫嚅道。“那可不行，好家伙。东西上了锁，贴了封条，交给海务局了，”船长规劝说；白耳发向后倒退，咧开嘴，眼神很不安。公务暂时停了停，我们听得船长在同书记谈话。我们只听得说，“吉姆斯·惠特——病死了——什么文件都找不着——没有亲属——毫无线索——他的工钱也只好保留在局里。”唐庚进来了。他似乎喘不过气来，庄重严肃，忙得不可开交。他径直走到桌子跟前，生龙活虎似地同书记攀谈，书记觉得他倒是个很懂事的人儿。他们商量核算，满口打着伦敦土腔，好像比赛谁的方言说得更道地——可是两人很和气。阿里斯笃船长付了款。“我给你一张不大好的解雇证明，”他平静地说。唐庚提高了嗓子：——“我用不着你的什么证明——留着吧。我打算就在岸上找点活儿干呢。”他转过身来向着我们。倒霉的海跟我再也不相干了，”他响亮地说。大家看着他。他穿着讲究些的衣服，神情泰然，比我们谁都惬意；很自得地瞪着眼，对于他这个宣言的影响觉得很快意。“对啦。我有好些阔朋友哩。比你们可强得多。不过我也是个男子汉。凭你们怎么厉害也只配当船上的伙计。谁跟我来喝一杯呀？”

谁也不动一动。大家沉默着；沉默里只有茫然的脸色和呆滞的眼睛。他等了一会，苦笑了一下，走向门口去。在门口他又回过脸来。“你们还不愿意？你们这般假仁假义的东西。不去？我什么地方对不住你们了？我敲过你们竹杠么？我伤害过你们么？有没有？……你们不想喝酒么？……不见得！……那就让你们这些兔崽子一个个馋死了吧！你们连一个臭虫的勇气都没有。你们都是些废物。只配干活挨饿！”

他走出门去，砰地带上门，使着那样的狠劲，使商务部的老鸟点儿差点从他栖息的高位上摔下来。

“他疯了，”阿吉说。“不！不！他喝醉啦，”白耳发坚持说，带着很伤感的调子，摇摇摆摆地来回踱步。阿里斯笃船长坐在那里若有所思地对着空了的账台微笑。

到了外面，登上堡山，他们闪眉眼，步履沉重，徘徊不前，仿佛被奇怪的烟雾弥漫的亮光照花了眼，仿佛被人山人海的景象搅乱了心；他们虽然在暴风的怒吼里听得清彼此的说话，可是遇着纷纭人世的沉闷的喧嚣，耳朵便好像炸聋了，精神也似乎错乱了。——“上黑马馆去！上黑马馆去！”有一个嚷道。“分手以前，让我们聚在一块儿痛饮三杯。”他们横过大路，一个紧跟一个。只有嘉雷和白耳发孤单单地往旁处走。当我走近时，我遇见一个村俗的红脸老太婆，披着一条灰色肩巾，蓬乱的头发满是灰土：她正搂住嘉雷的颈脖。这是他的母亲。她涕泪纵横，口沫直流地吻着他道：——“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让我去，”嘉雷说，“放手呀，娘！”我当时正打他身边走过，他凑在那涕泪滂沱的老太婆的脏脑袋上面向我诙谐地微笑，并且瞥了我一眼，那带点讥讽又带点鼓励的深刻目光，似乎使我所有关于人生的知识都惭愧得无地自容了。我点了点头，仍往前走，可是又听见他挺高兴地说：——“要是你这忽儿马上放了我——我就从工钱里分一先令给你喝酒。”随后走了不多几步，我又碰见白耳发。他颤抖着很热心地拉住我的胳膊。——“我可不能跟他们一起去，”他讷讷地说，点着头暗指那批打对过便道上慢慢涌去的喧嚷的人们。“我一想起吉密……可怜的吉姆啊！我一想起他，我再也没有心肠喝酒了。你也是他的好朋友……但是我拖他出来的……可不是么？他的头发又短……不错。我偷了那块饼……他当时是不肯去的……谁拖他都不肯去。”他禁不住眼泪直流。“我从来没有惹过他——从来没有过——从来没有过！”他啜泣着说。“他倒赶上来要揍我，好像……好像……一只绵羊。”

我轻轻脱了身。白耳发每回哭闹发作，结果总要同谁打一架的，我却无意做他的酒杯，去浇他胸中无尽的块垒。再说两个高大的巡警站在附近，盯着我们看，带有不以为然而永难消融的目光。——“回头见！”我说着径自走开了。

但是到了拐弯角上，我住了脚向“水仙号”的水手们又望了最后的一眼。他们在造币厂前面的宽石板路上犹豫不决嘻哩哈啦地东摇西摆呢。他们向黑马馆进发：在黑马馆便有许多脸色凶狠的堂倌，戴着皮帽，光穿件衬衣，从漆得发亮的琵琶桶里汲取了力量，欢乐与幸福的幻影——人生之灿烂与诗歌的幻景，分派给那些南行船上关了饷的水手们。我远远地看得见他们在高谈阔论，睁着欣然的眼睛，做着笨重的手势，同时生命的海震彻了他们的耳朵，不断地轰轰隆隆，却没被注意。他们在那白色的石路上摇来摆去，周围是匆忙和叫嚣的人群，他们似乎变成另一类的动物了——孤单，健忘，茫然若失，逃不了注定的命运；他们好像是被弃遭难的流浪汉，好像是造次颠沛而欢欣鼓舞的流浪汉。好像是疯狂的流浪汉，在危险莫测的暗礁上遇着暴风也只顾寻欢作乐。城市的喧嚣宛似巍峨的波涛的澎湃，残忍而又强劲，声音洪亮而又居心狠毒；但是头顶上方的乌云消散了；溢洋的阳光流下污秽的房屋的墙壁。一簇乌黑的海员便漂荡在阳光里。在他们左边，堡园里树木正在萧瑟叹息。堡垒的石头闪闪烁烁似乎在嬉戏的光线里活动起来了，仿佛忽然回想到过去一切重大的悲欢苦乐——这些人们的斗争原型；拉夫队呀，暴动的叫啸呀，河边妇女们的哀号呀，男子们欢迎凯旋的狂呼呀。天上的阳光好像是上帝的恩赐，落在地球的污泥上，落在抚今追昔的沉默的石头上，落在贪婪和自私上，落在健忘的人们的热切的脸上。这一簇人的左边，造币厂的斑斓的门面被阳光洗净了，暂时显得分外白亮耀眼，好像童话里的大理石宫殿。“水仙号”的水手们越漂越远，看不见了。

我以后再没有看见他们。海洋带走了几个，其余的只有各处的牧场才知道。辛格尔敦无疑地把他忠实工作的悠久记录带到殷勤慷慨的海上，没入和平的深渊了。至于唐庚，他生平没有干过一天体面的活儿，无疑地还是靠着猥亵不堪的滔滔雄辩去拥护劳工谋生的权利来维持他的生活。这样也好！让陆地和海洋分享各自的所有吧。

一个去了的船友，也跟旁的任何人一样，一去不复返了；我再也没有看见他们哪一个。但是有时候，记忆的高潮猛然涌上了一条黑暗的九曲河。于是荒凉的流水上漂着一条船——一条阴影似的船被一班幽灵似的水手驾驶着。他们飘渺地招呼一声，做了个手势，便过去了，我们不是曾经聚合在不朽的大海上，从我们罪恶贯盈的生涯里挤出一点意义来么？再见啊，兄弟们！你们是一班好人啊！好得比哪一个水手班子都无逊色；也都狂野地叫啸着操纵那张沉重而飞扑的前桅帆；或者攀在高处飘摇震荡，自身的形影被夜色隐没了，只朝着西来的暴风声声相应地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