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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芬·铁伊

Josephine Tey（1896-1952）

约瑟芬·铁伊一八九六年七月二十五日出生于苏格兰的因弗尼斯，原名伊丽莎白·麦金托什。“约瑟芬·铁伊”这个笔名最先出现在她的第二部小说《一先令蜡烛》中。

铁伊曾就读于因弗尼斯皇家学院，之后在伯明翰的安斯特伊体育训练学院进修。毕业之后，她先后在利物浦附近和坦布里奇·威尔斯的体育训练学院任教，直到一九二六年母亲去世，才回到家乡照顾身体残疾的父亲。

约瑟芬·铁伊是侦探小说黄金时代最具代表性的作家，与阿加莎·克里斯蒂、多萝西·L.塞耶斯并称为“英国三大女侦探作家”。铁伊一生只创作了八部侦探小说，每一部都为读者和评论界称道，被誉为“一生没有写过失败作品的侦探作家”。她以女性独特的视角讲述故事，细腻的文笔和崇高的人文主义关怀是其作品的标签。她的小说从来不流于世俗，其文学价值和普世价值甚至远远超过一些纯文学作品。铁伊的出现，改变了当时西方侦探小说“公式化”、“庸俗化”、“廉价化”的局面，为侦探文学的发展和传承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约瑟芬·铁伊的成名作是创作于一九五一年的《时间的女儿》。这部作品重新描绘了一段广为人知的英国王室的历史，在美国侦探作家协会（MWA）票选的史上百大侦探小说中名列第四，成为侦探文学史上无法忽视的经典。

一九五二年二月十三日，约瑟芬·铁伊在伦敦去世。她早已知道自己患上了不治之症，却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任何人。她把自己的财产和全部的版权收入都捐赠给了英格兰国家信托基金，这在侦探文学史上也是空前的。

约瑟芬·铁伊　作品年表

1929　The Man in the Queue

1936　A Shilling for Candles

1947　Miss Pym Disposes

1949　The Franchise Affair

1949　Brat Farrar

1950　To Love and Be Wise

1951　The Daughter of Time

1952　The Singing Sands

一先令蜡烛
A Shilling For Candles

（英）约瑟芬·铁伊　著

王春　姜惠玲　译

新星出版社 NEW STAR PRESS

1

一个夏日的早晨，七点刚过，威廉·帕特凯瑞照例在崖顶的浅草地上漫步，他胳膊肘两百英尺以下的地方，寂静地躺着波光粼粼的英吉利海峡，如同牛乳色的蛋白石一般。周围空气清闲怡人，不见云雀的踪影，在这阳光普照的世界里，能听见的只有远处海滩上传来的几声鸥叫，除了帕特凯瑞渺小孤单、神秘坚定的身影外，这里渺无人迹。嫩草上闪耀着的无数颗露珠预示着一个新的世界——一个由造物主亲手创造的世界。当然，这不是帕特凯瑞关心的问题。对他来说，露珠只表明晨雾怕是要到太阳升起之后才会散去，这个念头也只在他的潜意识中一闪而过，此刻他的大脑意识正在进行一场抉择：肚子开始饿了，他是该折回到海滨巡逻处吃早饭呢，还是在明媚的晨光中步行去西欧佛买份晨报，以便提前两个小时知道有没有发生什么谋杀案。当然，你可能会说，有了无线电，谁还看晨报啊，事实上晨报自有它存在的意义。战争时期也好，和平时期也罢，人总得有生存的目标，比如，大老远地去西欧佛应该不是仅仅去看看海吧，而腋下夹着份报纸回来吃早餐多少会让人感觉舒坦一点儿。对，也许他该走回镇上去。

帕特凯瑞的黑色方头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此刻它们稍微加快了行进的速度。这双靴子保养得不错。你大概由此可以推测帕特凯瑞生命中的好年华都用来保养他的这双靴子了，而这显得他性格异于常人；或许他该认识到保持这双靴子一尘不染是毫无意义的事，积点儿灰尘也没什么不好吧。其实不然，帕特凯瑞这个可怜的傻瓜很可能有受虐心理，他从未放弃擦他的宝贝靴子，幸好他没多少这方面的知识，因此没有受到什么困扰。至于由此显得他与众不同，他虽不懂那些术语，但假如你向他描述他的这种表现，他当然明白这不过是服兵役时大家称之为“唱反调”的行为罢了。

一只海鸥倏地飞向崖顶，然后尖叫着俯冲下去追随它的同伴消失在视野中。这些海鸥发出令人不安的鼓噪声。帕特凯瑞来到悬崖边，看看正在退去的潮水究竟留下了什么东西让它们如此大惊小怪。

缓缓涌上来的海浪泡沫形成了一道白线，被一块铜绿色的东西阻断了，看起来像是一块布，或者粗呢之类的。奇怪的是，它的颜色鲜亮如初，明明被海水泡过的，那么——

帕特凯瑞的蓝眼睛突然睁大了，他的身体奇怪地僵硬起来。随即方头靴开始在厚厚的草皮上奔跑起来，跑向二百码之外的峡谷。他砰砰砰的脚步声如同心跳一般，前进的速度绝不逊色于径赛运动员。他沿着白垩山壁凿出的粗糙台阶咔嗒、咔嗒地跑下去，喘着粗气，既激动又愤慨：该死的，这是谁早饭前就下海去泡冷水啊！简直是疯了！哦，请不要耽误别人的早餐吧。最好用谢菲尔急救法，看上去好像是肋骨断了，或者只是晕倒了。首先得高声向患者保证她不会有事。她的四肢是沙子一样的褐色，难怪他刚才以为绿色的东西是一块布。真是疯了！拜托！如果不是游泳，有谁愿意一大早泡在冷水里？他倒是碰到过非游泳不可的情况，那是在红海港口，他加入一个登陆小组去救援阿拉伯人，虽然想不通为什么要那样做，但当时别无选择，必须下水游泳。就仿佛早餐喝橙汁吃薄片吐司一样，明知不够营养。天哪！

帕特凯瑞艰难地行走在海滩上，白色大鹅卵石在他的脚下恶意地滑动着，偶尔露面的小片沙地几乎与潮水等高，软得一踩上去脚就陷入其中。不过现在他总算置身于漫天的海鸥群之中了，被它们拍打着的羽翼和狂野的叫声包围着。

看来不需要用谢菲尔急救法了，什么方法都没用。他一看就知道这个女孩没救了。在红海的海浪中抬尸体的时候，帕特凯瑞很麻木，而此时他却莫名地震动了。在整个世界即将走向明媚的一天的时候，这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躺在这里，真是一个错误，她的人生道路本该很长很长。这是个漂亮的女孩子，除了头发染过，其他都自然而美好。

一个浪头拍打过她的脚，嘲笑般地从她涂着红色指甲油的脚趾头上退回。尽管明知道潮水一分钟后就会退到几码之外，帕特凯瑞还是把这具毫无生气的躯体拉到粗暴无礼的大海够不到的地方。

帕特凯瑞想到打电话报警。他四下打量，寻找女孩下水游泳前可能留在沙滩上的衣物——一无所获。可能她把衣服放在浅水位的地方，已经被潮水卷走了；或者她不是在这里下水的。不管什么情形，眼下实在没什么东西可以用来遮盖她的身体。帕特凯瑞转身开始在海滩上急速奔跑起来，他得回到海滨巡逻站，最近的电话在那里。

“海滩上发现尸体。”他一边向比尔·冈特解释，一边拿下话筒给警察局打电话。

比尔啧啧地感叹了两声，然后猛地回过头来。这一举动有力而简洁地表明了他的观点——真是无聊，选择溺水自杀实在是不可理喻。“如果想自杀，”他尽可能用一种不带感情色彩的语气说，“为什么选择在我们这里？不是有整个南部海滨吗？”比尔对自己能预料到可能的最糟情况而自鸣得意。

“不是自杀。”帕特凯瑞在打电话的空当喘着气说。

比尔没理他，径自按着自己的思路接着说道：“不过是因为去南部海滨的门票比这里贵一点！既然连命都不想要了，就不应该这么斤斤计较，应该让自己死得有格调一点才对。可是这些人偏偏不！他们买最便宜的票然后将自己扔在我们门前！”

“这种事在比奇角不稀奇，”公正的帕特凯瑞喘着粗气，“反正不是自杀。”

“一定是自杀。你以为英国那么多悬崖能做什么用途？防波堤吗？才不是呢。就是为了方便自杀。这已经是今年的第四起自杀事件了。等着瞧吧，到该报个人所得税的时候，还会有更多。”

比尔这时停了下来，开始专心听帕特凯瑞报案。

“——一个女孩子，呃，女人。穿着鲜绿色的浴衣。”（帕特凯瑞是那种说不清楚什么叫泳装的人。）“就在峡谷的南部，大概一百码的地方。不，没人留在那儿。我得回来打电话报警。不过我可以马上就回去。好，我们在那儿碰头。啊，喂，队长吗？是，这一天开始就不顺，但我们已经习惯了。不，应该只是一次游水意外而已。救护车？哦，是的，应该能开到峡谷。在西欧佛的主干道三英里的地方转下小路，可以一直通到峡谷岸旁的树林。好的，一会儿见。”

“你怎么可以断定只是一次游水意外？”贝尔问道。

“她穿着浴衣，你没听到吗？”

“难道她不能穿上泳衣再跳下水？这样看上去就像意外了。”

“你知道，一年中的这个时候谁都没办法跳水的，会落在海滩上。这是毫无疑问的。”

“也可能慢慢走下水直到被水淹没呢。”贝尔说，他是个天生爱抬杠的家伙。

“是吗？没准儿是由于服用过多的薄荷糖中毒而死的呢。”帕特凯瑞说道，他在阿拉伯时也喜欢较真，但眼下他发现忍受别人这样的行为实在无聊。

2

帕特凯瑞、贝尔、警队队长、警察和两名救护员表情肃穆地围在尸体的旁边。年轻的救护员感觉饥肠辘辘，这让他感到窘迫，因为其他人都在冥思苦想。

“你认识她吗？”队长问道。

“不认识，”帕特凯瑞说，“以前从来没见过。”

现场的人都没见过。

“应该不是从西欧佛来的，谁会放着家门口好好的海滩不去，专程从镇上来这里呢？准是从内陆的什么地方过来的。”

“没准儿她是在西欧佛下水后被冲到这里来的。”警察提示道。

“时间恐怕不对，”帕特凯瑞提出异议，“她在水里的时间没那么长，应该是在附近溺水的。”

“那她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呢？”队长问道。

“当然是开车来的。”贝尔回答道。

“那现在车在哪里？”

“在大家都停车的地方——小路尽头的丛林中吧。”

“是吗？”队长说，“嗯，可是那里没见到有车啊。”

救护员也表示同意，他们是同警察一起从那边过来的——救护车还在那边等候——但的确没有其他车辆的迹象。

“那可就怪了，”帕特凯瑞说，“附近没有近路啊，况且这么大清早的。”

“不管怎样，她都不会是走着来的，”年长的救护员观察着说，“这是个有钱人。”他补充了一句，好像在回答大家的质疑。

大家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尸体，不错，救护员说得对，这是一具精心保养过的身体。

“她的衣服究竟在哪里？”队长困惑地问。

帕特凯瑞说了他对有关衣服的猜测：她的衣服应该已经在水位线以下海里的某个地方。

“是的，完全有这个可能，”队长赞同道，“可她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她一个人游泳是不是有点儿怪呢？”年轻的救护员忍着饥饿斗胆问了一句。

“如今这世道出什么事情都不足为怪，”比尔嘟囔着，“她没有上演乘滑翔机跳崖的一幕已经是奇迹了。空着肚子一个人游泳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这些年轻的傻瓜真让人操心啊。”

“她脚踝上是条脚链还是别的什么？”警察问道。

是的，那是一条脚链，一条白金链子，由一串很奇怪的环组成，每一个环的形状都像一个字母C。

“嗯，”队长站直了身子，“我想还是把尸体移到太平间去吧，暂时做不了其他什么，得先查出这姑娘是谁。这个案子看起来不复杂，不像是与‘遗失、偷窃和走失’有关。”

“对，”救护人员附和了一句，“没准儿她家的男管家正焦急地往警察局打电话找人呢。”

“是啊，”队长若有所思地说，“不过我还是想不通她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为什么她会到这里来呢——”

他抬眼朝着悬崖一边望去，突然怔住了，大声喊道：“呀，那边有个人！”

大家都转过身去看，在峡谷崖顶上有个男人的身影，他正十分紧张地望向这边，发现有人突然转向他看的时候就一溜烟儿地消失了。

“这时候出来散步似乎还早了点儿吧，”队长自言自语道，“他为什么转身就跑呢？我们最好和他谈谈。”

队长和警官举步前行的时候，发现那个男人不是跑掉了，而是正朝着峡谷的入口处跑来，他黑瘦的身影出现在峡谷入口处，蹒跚地朝着他们跑过来，不时滑一下或绊一步，让大家感觉他很疯狂。尽管峡谷的距离不是很远，他也很年轻，不过大家还是发现他一路张大嘴巴喘着粗气。

这个男人磕磕绊绊地挤进他们之中，看都不看众人一眼，推开两个挡在他和尸体之间的警察。

“哦，是的，是她！哦，是她！是她！”他失声哭喊着，一屁股跌坐下来，号啕不止。

六个人默默地注视了他一会儿，队长走上前友善地拍了拍他的后背，笨拙地安慰道：“没事的，孩子！”

可是年轻人前后摇晃着哭得更厉害了。

“好了，好了。”警官在给他打气、劝慰。（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这一幕真是大煞风景。）“要知道，你这个样子对谁都毫无意义，最好振作起来吧——先生。”他注意到了年轻人掏出了手帕，其质地让警官说话时适当地补充了称谓。

“她是你的亲戚？”队长询问道，他的语调从刚才的例行公事恰当地调整为温和亲切。

年轻人摇了摇头。

“哦，那么只是一个朋友？”

“她对我太好了，太好了！”

“嗯，至少你能够帮助我们。我们得了解她的事情。跟我们说说她是谁吧。”

“她是我的——房东。”

“哦，我的意思是，她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瞧，先生，你得振作起来，你是唯一可以帮助我们的人，你怎么会不知道这位曾经和你同处一个屋檐下的女士的名字呢！”

“不，不，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平时怎么称呼呢？”

“我就叫她克莉丝。”

“克莉丝什么？”

“就叫克莉丝。”

“她称呼你什么？”

“罗宾。”

“罗宾是你的名字吗？”

“是的，我叫罗伯特·斯坦纳威。不，现在是提斯多。以前叫斯坦纳威。”他注意到队长疑惑的眼神，感觉很有必要解释一下，就补充了一句。

队长的眼神好像在说“上帝啊，请赐我耐心吧”！嘴上却说道：“对我来说这听上去有点儿蹊跷呀，嗯，你是……”

“提斯多。”

“嗯，提斯多先生。你能告诉我这位女士今天早上是怎么到这里的吗？”

“哦，她是坐车来的。”

“坐车？嗯？你知道车子去哪里了吗？”

“知道，我偷走了它。”

“你什么？”

“我偷走了它。我刚才又把它开回来了。我知道这样做很卑鄙，很下流，所以就开车回来了。我在回来的路上没有看见她的影子，于是想她可能在这里散步，接着我就看见你们大家都围在这里——哦，天哪，哦，天哪！”他又开始不安地摇晃。

“那么你和这位女士住在哪里？”队长极力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问道，“是在西欧佛吗？”

“哦，不，她有——曾经拥有，我的意思是——哦，天哪！——她拥有一个叫布莱尔的农庄，就在梅德利城外。”

“大概离这里一英里半的地方。”帕特凯瑞一旁补充道。队长不是本地人，看起来满脸的疑惑和不解。

“就你们俩住在那里？还有其他人吗？”

“还有一个乡下女人——皮茨太太——她负责给我们做饭。”

“我明白了。”

片刻停息之后，队长对救护人员点了点头。“好了，小伙子们。”他们弯腰抬起放着尸体的担架，年轻人用力地吸了口气，再次用手把脸蒙了起来。

“抬往停尸房吗，队长？”

“是的。”

年轻人突然把手从脸上放开，争辩道：“哦，不，那怎么行！她有家，不是都带回家里吗？”

“我们不能把无名女尸带到无人居住的农舍去。”

“不，那不是一个农舍，”那人开始纠正说，“不，不，我想不是。停尸房，好像很恐怖——哦，天哪！”他大哭起来，“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戴维斯，”队长对一个警官说道，“你们回去向局里汇报吧。我得去——那个地方叫什么来着？布莱尔？我和提斯多先生一起去。”

两个救护人员在沙滩的卵石上嘎吱嘎吱地走着，后面跟着帕特凯瑞和贝尔，他们渐行渐远。这时队长问年轻人：“我猜你不是来和你的女房东一块儿下水游泳的吧？”

“不，我——通常不起早游泳，我害怕早晨空着肚子游泳。我——我一向对运动不在行。”

队长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她今早什么时候动身去游泳的？”

“这个我可不知道。她昨晚告诉我她可能会早起去峡谷游泳。我也醒得很早，可她那时已经离开了。”

“我明白了。嗯，提斯多先生，假如你已经恢复过来，我想我们应该上路了。”

“哦是的，是的，当然。我没事了。”他站了起来，两个人默默地穿过沙滩，爬过峡谷处的台阶，来到提斯多停在小路尽头树荫下的车旁，上了车。这是一辆漂亮诱人的车，相当奢华。乳白色的车身，有两个座位，座位之间有一块空间，可以用来放东西，必要时还可以多载一名乘客。队长翻查之后从里面找到一件女人的外套和一双女士们在冬季赛马会上很喜欢穿的羊皮靴。

“那是她穿着去海滩的衣物。她在泳衣外只穿了这件外套和这双靴子，这儿还有一条毛巾。”

的确有，队长翻出一条绿橙相间的鲜艳毛巾。

“她怎么会没带毛巾就去了海滩呢，真是奇怪。”他说。

“她喜欢在阳光下直接晒干。”

“你似乎对这位你连姓名都不清楚的女士了解得很多呢。”队长把自己塞到副驾驶座位上，“你和她在一起同居多久了？”

“是住在她的房子里，”提斯多立刻纠正，他的声音第一次显得有了个性和棱角，“请搞清楚，队长，这会为你省下不少麻烦：克莉丝是我的房东，仅此而已。我们同住在她的农舍里，就算没有仆人，我们的关系也再正常不过了。你对此感觉费解吗？”

“我不能理解。”队长坦诚地说，“这些是用来做什么的？”

他翻开一个纸袋，里面有两个绿色的圆面包。

“哦，我带来给她当早点的，我在厨房里能找到的只有这些。我小时候游泳，从水里一出来总是吃一个小圆面包。我想她可能会很高兴我这样做。”

汽车滑下陡斜的小径，进入西欧佛的石桥主干道。他们穿过高速公路进入对面的另一条线路，公路告示牌上写着：“梅德利一号线，利得斯通三号线。”

“这么说，你动身跟踪她去海滩的时候还没有要偷车的意图，是吧？”

“当然没有！”提斯多恼羞成怒，好像此事至关重要，“我爬上山，看到车子停在那里，那个时候我也没有偷车的念头呢，即使现在我都不能相信我真的这么做了。我一定是糊涂了，在此之前我从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

“你到的时候她在海里吗？”

“我不知道，我没有去看，如果能在那么远的地方看见她，我也就不会偷她的车了。我把面包扔进车里就开车跑掉了。等我回过神来反思自己行为的时候，我已经在去坎特伯雷的半路上了。之后，我一秒钟都没有犹豫，立刻掉转车头，径直开车回到了这里。”

队长没有做出任何评论，而是问道：“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你在农舍住了多久了。”

“我是上个星期六半夜住进来的。”

今天是星期四。

“你仍然坚持让我接受你不知道女房东姓什么这个说法吗？”

“我也很困惑，我知道这有点儿奇怪，起初连我自己都这么认为。我是一个很传统的人，不过她让同居一处这件事看起来很自然。仅仅相处一天之后我们就接纳了对方，仿佛我们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队长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内心却像炉子散发热气一样冒出无数个疑问，这使得年轻人又跟上一句暗示心中的不快。“如果我知道她的名字干吗不告诉你？”

“我怎么会知道你的想法？！”队长不留情面地说，一边用眼角打量年轻人苍白但很镇静的脸，这家伙似乎已经从刚才的紧张和悲伤中极其迅速地恢复过来了。这些年轻人真是肤浅，对什么都不动真情，遇事只知道歇斯底里，他们所谓的爱情不过是谷仓里的苟且罢了。在他们的思维里，动感情就是“矫情”，他们没有原则，也缺乏耐心；遇到困难时，他们选择逃避；幼年没有被掴过巴掌，父母追求孩子自由发展的时尚，瞧，结果就是这个样子，前一分钟还在沙滩上号啕，后一分钟竟冷静得像一根黄瓜。

这时队长注意到那双握着方向盘的手，修饰细致，不过正在哆嗦颤抖，看来无论这个罗伯特·提斯多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此刻绝不平静。

“是这里吗？”他们在一个围着栅栏的花园边停了下来，队长问道。

“对，就是这里。”

这是一幢半木质结构的农舍，大概有五个房间，七英尺高的荆棘和忍冬树篱将房子与马路隔开，四周蔷薇低垂。对于那些美国人，或者喜欢周末度假的人，以及喜好摄影的人来说，这里倒是个天赐宝地。小窗安静地打着哈欠，浅蓝色的门做出迎客的姿态，阴影中隐约可见墙上有黄铜长柄锅的光泽。一个农舍就这样闯进凡世。

两人走上砖路的时候，门口台阶上出现一位瘦小的女人，扎眼地系着一条白色的围裙，稀疏的头发在脑后绾成髻，头顶上摇摇欲坠地戴着一个黑丝缎的圆形鸟巢状物件。

提斯多看到她后就放缓了脚步，以便突出队长那穿着制服的高大身形，提醒皮茨太太她即将面对的麻烦。

可惜这皮茨太太是警察的遗孀，因此从她紧绷的脸上看不出一丝不安，对她来说，看到沿着砖路朝她走过来的这个穿警察制服的人，无非意味着要准备一顿饭而已，因此她的心思只往这方面去想。

“我早餐烤了一些蛋糕，一会儿热了就把炉子熄灭，等会儿罗宾逊小姐进来的时候你告诉她好吗，先生？”这时她认出了穿制服的是警察，说：“别告诉我你一直无照驾驶，先生！”

“罗宾逊小姐，是吧？她遭遇了事故。”队长说。

“车祸！哦，天哪！她总是那么鲁莽，情况很糟吗？”

“不是车祸，意外发生在水里。”

“哦，”她慢慢地说，“那么糟糕啊！”

“你说那么糟糕是什么意思？”

“发生在水中的意外只意味着一件事情。”

“是的。”队长表示同意。

“唉，唉，”她边说边悲哀地陷入了沉思，突然她的态度发生了改变，“先生，你当时在哪里？”她厉声喝问，直视着垂头丧气的提斯多，表情活像在西欧佛市场里瞪着鱼贩子砧板上的鱼。在灾难到来的时刻，她对“绅士阶级”的表面顺从消失了。提斯多看上去就像她私下里认为的那样，是个“窝囊废”。此刻的情景似乎印证了这一点。

队长觉得他们的对话很有趣，但还是装出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说：“这位先生事发时不在场。”

“他怎么会不在现场，他应该在的，他紧跟着她就出门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他们前后脚出去的，我就住在前面不远的农舍里。”

“你知道罗宾逊小姐还有什么其他的住处吗？我想这里应该不是她常住的地方。”

“这里当然不是了，她只在这儿住了一个月，屋主叫欧文·休斯。”她故意停顿下来强调屋主名字的重要性，“欧文先生在好莱坞拍电影呢，他告诉我是个关于一个西班牙伯爵的故事，他说他已经拍过意大利伯爵和法国伯爵，他想这次拍西班牙伯爵会是一个全新的体验。休斯先生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尽管有很多人奉承他，但他并没有被宠坏。说这话你可能不相信，有一次，有个女孩愿意付五英镑索要他曾经睡过的床单，我告诉她我对此的看法时，她一点儿也不害臊，还要给我二十五先令买他的枕套呢。我真不知道这个世界怎么了，我不知道——”

“罗宾逊小姐还有其他的住处吗？”

“我只知道她的这个住所，不知道其他的。”

“她不是会写信告诉你她要来吗？”

“写信？不！她发电报。我以为她会写信，但是我发誓她从来没有写过。通常在利得斯通的邮局会有六封她发的电报，大多是我家艾伯特在下课后去取的，有几封有三四张电报纸那么长呢。”

“那你知道她在这儿有什么熟人吗？”

“没有别人了，只有这位斯坦纳威先生。”

“再没有别人？”

“一个都没有。有一次——我教她冲马桶的技巧：你得使劲拉，然后迅速一松——她说：‘皮茨太太，你是否曾经……曾经对人们的脸感到过厌倦？’我说我对某些人的脸感到反感。她说：‘不是某些，皮茨太太，是所有人。就是对人感到恶心。’我说当我有这种感觉的时候我就喝一匙蓖麻油，她笑着说这点子不坏，只要每个人都喝一匙蓖麻油，这个世界两天后就会变成一个美好的新世界。‘墨索里尼就从来没有想到这点。’她说。”

“她是从伦敦来的吗？”

“是的，她来这儿三个星期了，只回去过一两次。上个周末她回伦敦了，回来时带来了斯坦纳威先生。”她又瞥了提斯多一眼，好像他是个物件似的，“斯坦纳威先生难道不知道她的住址吗？”她问道。

“没人知道，”队长说，“我得查一下她的文件，看能不能找出什么信息。”

皮茨太太将他们引进了客厅，客厅里面凉爽而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甜甜的豌豆香味儿。

“你们怎么处理她——我是说她的尸体？”她问道。

“放在停尸房。”

这句话似乎首次将悲剧的氛围带进了这间屋子。

“哦，我的天哪！”她把围裙的下摆缓缓地在光洁的桌子上擦动，“天哪，我还在做煎饼呢。”

这不是在可惜浪费了的糕点，而是对世事无常的哀叹。

“我想你还是需要吃点儿早餐的。”她对提斯多说，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似乎下意识中她了解了人类最终还是受命运的摆布，还能怎么样呢？

但提斯多表示自己不想吃。他摇了摇头，走向窗边，而队长则在桌子上搜查着。

“我不介意吃一个烤饼。”队长一边翻着文件一边说。

“肯特郡找不到比这更好的烤饼了，尽管这话是我自己说的。斯坦纳威先生你还是喝点儿茶吧。”

她转身进了厨房。

“这么说你不知道她姓罗宾逊？”队长抬头问道。

“皮茨太太总是称呼她‘小姐’，何况你看她像姓罗宾逊吗？”

队长自己方才也不大相信她姓罗宾逊，所以这个话题就暂时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提斯多提出：“如果你不需要我，我要去花园里待一会儿，这里——这里太闷了。”

“好吧，你不会忘记我还需要你开车送我回西欧佛吧？”

“我告诉你了，那只是一时冲动。无论如何，我现在不会偷了车逃之夭夭的。”

不笨嘛，队长心想，不过脾气也不小，此人绝不是一无是处。

桌子上杂乱地扔着杂志、报纸、剩下半包的硬盒香烟、几片拼图、锉甲刀、指甲油、几块丝布和一堆零碎杂物，事实上什么都有，除了便条纸。唯一的文件是当地商号的账单，大多数是收据。如果说这个女人不爱整洁又没有条理，那至少她还算谨慎。收据被弄得皱巴巴的，很难整理，但好在没有被扔掉。

早晨的静谧，皮茨太太在厨房里生机勃勃的沏茶声，再加上对烤饼的期待，让队长很受抚慰，他一边查看桌子上的东西，一边开始沉迷于自己的一个小习惯。他吹起了口哨。队长的口哨非常低沉，声音圆润而甜美，但那仍然是——口哨。他颤声地吹着《偶尔对我歌唱》，对优雅的曲调十分熟悉，这样的表演使他的潜意识得到满足。他太太有一次拿了一份《邮报》指给他看，那上面说吹口哨是心灵空虚的表现，但这并没有让他改掉这个习惯。

这时突然有个声音打断了这平稳的男高音口哨，起居室半开的门上没有丝毫预警地响起一阵嘲弄般的轻敲声——咚——滴答——咚咚嗒嗒！有个男人的声音说：“原来你躲在这里啊！”房门大开，门口站着一位矮小黝黑的陌生人。

“哎——呦——呦。”这男人拉长了声调说着。他站住盯着队长看，开心地咧着嘴笑道：“我还以为是克莉丝呢！警察在这里做什么？这里遭小偷了吗？”

“不是，没有遭小偷。”队长在努力整理自己的思绪。

“别告诉我克莉丝又在开什么狂欢派对！我以为她几年前就不干这种事了，这可不符合她那独特高雅的品位。”

“不是，其实这里——”

“那她去哪里了？”那人抬高了声音朝着楼上欢快地大叫，“哟——呵！克莉丝，下来吧，你这个家伙！还躲着我！”然后对队长说：“已经躲了快三个星期了，大概被制片厂的灯照昏头了。早晚都得让他们逼出神经病。可是上一部片子那么成功，大家自然把她当成摇钱树了。”这人佯装一本正经地哼了一节《偶尔对我歌唱》，“就是这口哨声，让我以为你是克莉丝呢，你吹奏的是她的歌，技术还不错呢。”

“她的——她的歌？”此刻，队长真希望这会儿能赐予他一道曙光。

“是的，是她的歌，你以为是谁的？不会以为是我的歌吧，伙计？绝对不是。歌是我写的，那是自然，但那算不了什么，这还是她的歌呀，也许她没有演绎得很完美！呃？你觉得它不是一首好歌吗？”

“我说不好。”如果这个人不那么聒噪的话，队长可能会理得出一些头绪。

“你大概还没有看过电影《铁栏杆》吧？”

“没有，应该没有。”

“这就是广播和唱片最糟糕的地方：电影的活力都被它们抽光了。等你有机会听克莉丝唱那首歌的时候，对那声音都开始厌倦得作呕了，这对电影不公平。对词曲作者倒无所谓，但对电影却很残酷，太残酷，这事儿应该达成某种一致才行。嘿，克莉丝！我可是绞尽脑汁地找到这里的，她不在？”他的脸像个失望的孩子一样耷拉着，“与其让她走进来发现我，不如让我走进来就看见她，那才感觉好呢。你认为——”

“稍等，呃——先生，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杰伊·哈默，出生证上叫杰森，我写过《如果不会在六月》，你可能吹过那首歌——”

“哈默先生，可以认为在这里住的——曾在这里住过的——那位女士是一位电影演员吗？”

“她是电影演员吗！”缓缓升起的惊讶暂时让哈默先生打住了话头，接着他认为自己一定是搞错了什么，说，“请问，克莉丝是住在这里吧，对不对？”

“这位女士的名字是叫克莉丝，是的，但是——嗯，也许你能帮助我们。有一些麻烦——非常不幸——很明显她说过她的姓是罗宾逊。”

男人听了笑得很开心。“罗宾逊？是个好姓！我总说她没有想象力，编不出好台词。你相信她姓罗宾逊吗？”

“嗯，不，不大相信。”

“我告诉过你什么了！谁叫她把我当成剪辑室地板上的碎底片渣，让我也反过来掀她的老底，她很可能会把我放在冰箱里二十四小时，但还是值得。反正我不是什么绅士，所以告诉你也无妨。队长，那位女士的名字叫克莉丝汀·克雷。”

“克莉丝汀·克雷！”队长说道，他的下巴一松，瞠目结舌，表情完全不受控制。

“克莉丝汀·克雷！”皮茨太太喃喃说道，她站在门口，完全忘记了手上的那盘烤饼。

3

“克莉丝汀·克雷！克莉丝汀·克雷！”正午海报叫喊着。

“克莉丝汀·克雷！”头条新闻尖叫着。

“克莉丝汀·克雷！”无线广播里喋喋不休。

“克莉丝汀·克雷！”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全世界的人们都放下手上的事说这个名字。克莉丝汀·克雷溺水身亡！文明社会里只有一个人说：“谁是克莉丝汀·克雷？”——说这话的是布鲁姆斯波利聚会上一个聪明的年轻人，他仅仅这样是为了表现“聪明”而已。

因为一个女人丢了性命，全世界发生了很多事情。加州一名男子传唤格林尼治村的一个女孩；得克萨斯的一位飞行员晚上加班带着克雷的电影拷贝去赶场；一家纽约公司取消了一笔订单；一位意大利贵族破产：他本打算把游艇卖给她；费城的一个人吃了几个月以来的第一顿大餐，原因是他透露了一则“当年我认识她的时候”的故事；一个女人开始在勒图凯夜总会登台，因为现在她的机会来了；英国某教区一个男人跪下来感谢上帝。

沉寂已久的报界也在这出人意料的旋风中活跃起来。《号角》从布莱顿的选美比赛上召回了他们的“写手”巴特·巴塞洛缪（巴特深表感谢，他回来后大谈屠夫是怎么吃肉的）；还有“吉米”·霍普金斯——专跑“犯罪与激情”的明星记者，他正在布拉德福德采访一件无聊而低级的扑克牌命案。（《号角》已堕落至此。）摄影记者丢下手头的赛车、专访、名流婚礼、板球比赛和乘气球去火星的人，像蝗虫一样蜂拥到肯特郡的农舍、南街的小屋和汉普郡的庄园。租了如此迷人的乡下地方作为最后的住处，克莉丝汀·克雷避开所有的朋友逃到这样一个不为人知而又交通不便的农舍，这给她的死带来了一种优雅的感觉。庄园照片（只有前门的花园，因为紫杉挡住了屋子）下的标题是“克莉丝汀·克雷的住所”（其实她只是租用一个夏季，但是“租住”这个词总让人觉得缺乏联想）；在这些令人印象深刻的照片旁是另一些隐藏在玫瑰丛中的照片，标题是：“她生前喜爱的地方。”

新闻播报员为此潸然泪下，就像已经截稿后又发生了重大新闻一样。

任何对人性有了解的人，略微观察一下克莉丝汀·克雷之死的影响后都会发现，虽然她的死引起了怜惜、惊愕、恐慌、悔恨和不同程度的其他情感，但似乎没有一个人感到悲痛。唯一的真情流露就是罗伯特·提斯多伏在她尸体上歇斯底里的那一段，可谁知道那又有多少是出于自怜呢？克莉丝汀是国际巨星，不属于如此小的一个“圈子”，但她身边的熟人对这个不幸消息的最主要的反应就是惊愕。也不都是那样。原本预定执导她在英国的第三部也是最后一部片子的科尼可能会失望；但要在片中和她演对手戏的男演员勒庸（后来的汤姆金斯）则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和克雷一起拍片可能会像帽子上带了羽毛一样出风头，但也会给票房带来压力；特伦德公爵夫人已经安排好一场以克雷为主角的午宴，打算巩固她在伦敦社交界女王的地位，现在只能咬牙切齿了；但莉迪亚·济慈却兴高采烈，她曾预言了克雷之死，即便作为一个成功的社会预言家，能猜得这么准也实属不凡。“亲爱的，你真了不起！”她的朋友恭维道。“亲爱的你太棒了！”没完没了。直到莉迪亚高兴地迷失了自己，整日穿梭于一个又一个聚会，一遍又一遍地入场时听到人们说：“莉迪亚来了！亲爱的，你是怎么——”并享受着他们的惊叹。不，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没有人为克莉丝汀·克雷的死心碎。所有人都把丧服拿出来，掸掉灰尘，希望能够受邀参加葬礼。

4

首先是验尸。在验尸的时候，一种最初的骚动开始显现。首先注意到平静表面之下的骚动的是吉米·霍普金斯，由于他在遇到好新闻时总是高兴地大喊：“好东西！好东西！”因而获得了他的绰号[1]，而且时，运不济时他的哲学是“上滚筒印刷的都是好东西”。霍普金斯对好东西的嗅觉非常敏锐，所以他站在巴塞洛缪的角度分析拥挤在肯特郡的乡下农舍的来访者时，突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因为他在两个狗仔队宽松的便帽中间看到了一张平静的脸，这比大楼中的一切都有轰动效应。

“看见什么了？”巴特问道。

“我看见了什么！”霍普金斯从长凳边上滑了下去，此时验尸官刚好坐下来要求大家安静。“给我留着位置。”他低声说道，随即溜出屋子。接着他又从后门进来了，很熟练地挤到他想要的位置上坐了下来，那个人转头看着这个破门而入者。

“你好，探长。”霍普金斯说。

探长一脸厌恶地看着他。

“要不是为了混口饭吃我也不会这么做。”霍普金斯装腔作势地说。

验尸官再次敲桌子以示安静，探长的表情放松了下来。

接着，在帕特凯瑞到来作证引起的喧闹中，霍普金斯问道：“探长，怎么会劳你苏格兰场的大驾呢？”

“旁观而已。”

“我明白了，你们机构正在研究审讯。这些天来犯罪案件减少了？”看到探长并无反应，他接着说道，“哦，做做好事嘛，探长，有什么风声？死因有玄机吗？有疑点，嗯？如果你不想公开，我是最可靠的保险箱。”

“你是骆驼身上的苍蝇。”

“哦，那我得穿透多厚的皮肤才能见到血啊！”这只博得探长淡淡一笑，“你看，只告诉我一件事就行，探长，验尸会延期吗？”

“如果延期我也不会惊讶。”

“谢谢，这句话就够了。”霍普金斯半讥讽半认真地说完之后又出去了。他把趴着窗户看热闹的皮茨太太的儿子艾伯特叫住，劝服他相信赚两先令比站着看热闹强，打发他到利得斯通拍一份会使《号角》忙作一团的电报。然后他又回到了巴特的身边。

“出了点儿问题。”见巴特挑起眉，他嘟囔着回答，“苏格兰场的人在这儿，那个戴着红色帽子的是格兰特，验尸会延期，找到凶手了！”

“别在这里说！”巴特说道，他担心人太多。

“对，”吉米同意，“穿法兰绒灯笼裤的人是谁？”

“男朋友。”

“我还以为她的男朋友是杰伊·哈默。”

“本来是，这是新的。”

“情杀？”

“我愿意赌一赌。”

“移情别恋吧，我想？”

“是的，他们都这么说。好像她耍过他们，谋杀的理由很充分，我觉得是。”

都是最普通的证据——发现并确认尸体——提供了这些信息后验尸官就宣布结束了，没有定下再次验尸的时间。

霍普金斯判断克雷之死很显然不是意外，苏格兰场目前又不能逮捕谁，因此，要打探消息毫无疑问就得找那个穿法兰绒灯笼裤的人。他的名字叫提斯多。巴特说过前一天英国的每个记者都试图采访他（霍普金斯正在从扑克谋杀案返回的途中），但听说他极不好对付，称他们为盗尸者、贪婪的人、老鼠和其他没有规矩的人，好像根本无视报界的存在。从没有人对报界无礼过——否则必定受到惩罚，就是这么回事。

但是霍普金斯相信自己诱人上钩的能力。

“是提斯多，对吧？”他随便地问道，发现自己刚好在往门口走的人群中与他并肩同行。

那个人的脸立刻因为敌意而拉长了。

“是的。”他恶狠狠地说。

“不是老汤姆·提斯多的侄子吧？”

脸上的敌意一扫而空。

“是的，你认识汤姆舅舅吗？”

“交情不深。”霍普金斯承认说，没想到还真有一位汤姆·提斯多。

“看来你了解我放弃了斯坦纳威？”

“是的，有人告诉我了。”霍普金斯一边回答一边在想斯坦纳威是一所房子还是什么？“你现在在做什么？”

当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霍普金斯已经和他混熟了。“我送你一程吧？一起吃个饭？”

太漂亮了！不到半个小时封面故事就能搞定了。这就是他们说的难缠的宝贝！不，毫无疑问，他，詹姆斯·布鲁克·霍普金斯，是最成功的新闻人。

“对不起，霍普金斯先生，”格兰特愉悦的声音在他的肩头响起，“我不想坏你们的事，但提斯多先生已经和我有约在先了。”见提斯多露出惊讶之色，因此霍普金斯很快就会明白是怎么回事，于是他又补充说道：“我们希望他能帮助我们。”

“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提斯多说。霍普金斯看到提斯多没有认出格兰特，赶忙幸灾乐祸地说开了。

“那是苏格兰场，”他说，“格兰特探长，没有他破不了的案。”

“我希望你为我写讣告。”格兰特说。

“我也希望如此！”记者热情地说。

然后他们注意到了提斯多，他的脸像羊皮纸，又干又老，毫无表情。唯有太阳穴脉搏的急速跳动表明他是一个活人。记者和侦探都惊讶于霍普金斯宣布探长身份之后竟会产生如此出人意料的结果。然后，看到这个男人的膝盖开始下垂，格兰特迅速用胳膊托住他。

“这儿！过来坐下，我的车就在这里。”

他搀着眼神空洞的提斯多侧身穿过无所事事、喋喋不休的人群，把他推上了一辆黑色观光车的后座。

“去西欧佛。”他对司机说，然后上车在提斯多的身边坐下。

他们以蜗牛般的速度上了高速公路后，格兰特看见霍普金斯仍然站在他们刚刚离开的地方。吉米·霍普金斯会一动不动连续待至少三分钟，绞尽脑汁思考。从现在开始——探长叹了口气——骆驼身上的苍蝇将变成一只猎犬。

探长也在思考着。前一天晚上，他接到一个忧心忡忡的警官打来的电话，这位警官不想小题大做让自己难堪，可是却发现他们自己不能对他们道路上的一件非常小而令人困惑的障碍做出令人满意的解释。他们都观察了这个障碍，上至警察局局长，下至去海边调查的队长，对彼此的观点都不屑一顾，到最后只在一件事情上达成了一致：他们想把责任推到别人头上。当然，持续不懈地侦办自己手上的罪案，获得破案的功劳固然不错，不过前提是确实有罪案存在。但仅凭桌子上那个普通的小物件这种不充分的证据冷血地宣布罪案，一旦失败的话，倒不是怕丢脸，而是别人的指点嘲讽，这是他们打心眼里不愿意沾上的事情。所以格兰特取消了他在“标准”剧院订的座位，南下到西欧佛去。他见到了办案的团队，耐心地聆听了法医的陈述，凌晨就寝时他产生了想见一见罗伯特·提斯多的渴望。现在提斯多就在他身边，只因在无准备的情况下遇到苏格兰场的人，仍然说不出话并处于半昏迷状态。是的，这的确是一个案子，毫无疑问。但是有司机科克在不方便询问，他们回到西欧佛的时候提斯多可能会恢复过来。格兰特从车上的储备箱里拿出一个长颈瓶递给提斯多，他颤抖地接过去喝了一大口，片刻之后便为自己的虚弱而道歉。

“我不知道是怎么了，这件事情对我打击很大，脑子里总是在想事情。或者说我的大脑不受控制了。在验尸的时候，好像——我说，有不对劲儿的事吗？我的意思是，不是简单的溺水吗？他们为什么要推迟验尸？”

“有一两件事情让警察很困惑。”

“比如什么？”

“我想我们最好到西欧佛之后再讨论。”

“我说过的话成了对我不利的证据吗？”他苦笑着但并无恶意。

“你把我的话都说了。”探长淡淡地说道，两个人陷入沉默。

他们抵达郡警察局局长办公室时，提斯多看上去一切正常，只是稍微有一点儿疲惫。实际上，他看上去太正常了，当格兰特说“这位是提斯多先生”时，一向和蔼可亲的局长几乎要和他握手，但他及时控制住了这种冲动。

“你好！呃咳！”他清了清嗓子，给自己留出时间。当然不会做那种事。我的天哪，不会。谋杀案嫌疑人，看上去不像，不，他一点儿都不像。但是这年头什么都不好说。那些最迷人的家伙是——嗯，一些最近他才知道的事情其实真的存在。非常悲哀。当然不能握手，绝对不能。“呃咳！不错的早晨，当然，不适合赛马，跑起来会很累；但是对度假者却很合适。绝对不能为自己的爱好而自私。你喜欢赛马吗？去古德伍德吗？哦，嗯，可能——不去。嗯，我希望你和——和我们这里的朋友——”不知为什么，他就是不想称呼格兰特的探长头衔。模样很好的小伙子，有良好的教养，还有其他种种——“想安静地谈话。我要吃午饭了，在‘轮船’”，他补充说道，万一格兰特探长想找他，“不是因为那里的食物特别好，而是那个地方很有格调，不像‘海洋’那样。我喜欢不用穿过露天休息室就能取到牛排和土豆。”警察局局长说完独自出去了。

“一个弗雷迪·劳埃德的角色。”提斯多说道。

格兰特正在拉椅子，抬起头来欣赏地看了他一眼。

“你是一个戏剧迷。”

“我原来几乎什么都迷。”

格兰特琢磨着这句话的怪异之处。“为什么是‘原来’？”他问道。

“因为我破产了，有钱才能迷。”

“你不会忘记关于‘你所说的一切都将……’那句套话，对吧？”

“是的，谢谢。但是没有什么用，我只能告诉你实情，如果你做出错误的推论，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

“所以我才是那个在受审的人。很好的观点，我欣赏。嗯，那就考验一下我吧。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和一个你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住在同一所房子里的？你对郡警察局是这么说的，对吧？”

“是的，我想这听上去一定让人难以置信，也很蠢，但事实如此。你看，一天晚上，非常晚了，我正站在逸乐酒吧对面的马路上，不知道该做什么。我兜里有五便士，真是太多了，因为我本打算身无分文的，当时我在想怎样把这五便士花掉（五便士也做不了什么），还是去行骗，就当这几个该死的便士不存在。所以——”

“等等，你得向一个笨蛋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五便士这么重要。”

“它们是一笔财富的终点，你了解吧。三万英镑。我从我舅舅那里继承来的，就是我妈妈的哥哥。我原本姓斯坦布威，但是汤姆舅舅说我既然拿了他的钱，就应该随他的姓，我无所谓。不管怎样，提斯多家族比斯坦布威家族要好得多——论精力，论稳重，一切的一切。如果我是提斯多家族的一员的话，我现在不会破产，但是我毕竟是姓斯坦布威的。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糟糕的榜样。继承那笔钱的时候我在建筑师事务所工作，跟普通人一样住公寓；后来我想到这笔钱可能花不完，于是辞了工作，到我想去但以前不可能去的地方。纽约、好莱坞、布达佩斯、罗马、卡普里还有天知道多少地方。我回来时只剩下两千英镑，打算存在银行然后找份工作。这在两年前会很容易——我是说存钱——那时没有人帮我花钱。但在这两年里我在全世界交了很多的朋友，他们总是十几个人同时出现在伦敦。于是一天早晨醒来我发现自己只剩下最后的一百英镑了。我有点儿震惊，像被浇了冷水一样。我坐起来，开始两年来的第一次思考。我有两种选择：诈骗——如果你是一个很好的诈骗者，你可以奢侈地在世界各地首都的任何地方白住六个月。这一点我很清楚，我就养过一打这种人。另外一种就是失踪。失踪看起来容易一些。我能够很容易离去。人们可能会问：‘鲍比·提斯多这几天到哪儿去了？’他们自然会认为我去了世界其他角落，不知道哪一天又会碰到我。你看，他们把我想象得富有得要命。离去，让他们这么想总比待在一处被他们弄清真相而嘲笑我强。我付了账单，只剩下五十七英镑了。我想最后赌一次，看能不能赢到足够的钱，再开启一番新局面。我拿出三十磅——每次十五磅；这是我身上属于提斯多的谨慎——在“日食”上押了“红花楸”。它只跑了第五。剩下的二十几磅除了沿街叫卖之外什么都做不成。我别无选择，只能流浪了。我没有打消流浪的念头——那会是一个变化——可是不能在银行存着二十七英镑就去流浪，所以我打算一个晚上把它花光。我打定主意要花到口袋里一文不剩。然后我将当掉我的晚礼服，换些合适的衣服上路。我没有想到在西欧佛星期六的午夜根本不能当东西，而穿着晚礼服上路一定会引人侧目。所以我就在那里站着，像我刚才说的，对这五个便士感到痛恨，并在考虑这套衣服怎么办以及到哪里找个睡觉的地方。我在奥德维奇街的交通灯处停了下来，在转弯去兰卡斯特的路口，一辆车在红灯下停了下来。克莉丝在里面，一个人——”

“克莉丝？”

“我那时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她看了我一会儿。大街上非常安静，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离得很近，她看似很自然地笑着对我说：‘先生，送你一程吧？’我说：‘好的，去地角。’她说：‘有点儿不顺路。查塔姆、法弗舍姆、坎特伯雷，或是东岸，可以吗？’嗯，这也是个办法。我不能一直站在那里，我也编不出一个无懈可击的故事到朋友家去借张床睡。再说，我已经感觉和那些人疏远了，所以没有多想就上了车。她对我来说很迷人，我没有告诉她我正告诉你的一切，但她很快就发现我已经不名一文了。我开始解释，但是她说：‘没关系，我不想知道。让我们接受表面的彼此吧。你是罗宾我是克莉丝。’我要告诉她我的名字是罗伯特·斯坦布威，可我还没有告诉她，她就用我在家里的小名称呼我。以前身边的人都叫我鲍比，再次听到又有人叫我罗宾我感到很舒服。”

“你为什么不说你姓斯坦布威？”

“我也不知道，可能想摆脱和财富有关的身份吧。反正我也没能给这个姓带来多少光彩，在我的心里我一直认为自己姓斯坦布威。”

“好吧，继续。”

“没有什么可讲的了。她对我很热情，告诉我她一个人住，但是——嗯，但是我只能是个客人。我问她：这样不是在冒险吗？她说：‘是的，不过我一生都在冒险，而且结果证明到目前为止运气很好。’对我来说这似乎是一个令人难堪的安排，可结果恰恰相反。她是对的，事情很简单，仅仅是彼此接受。从某种程度上说（很奇怪，但似乎就是如此）好像我们已经认识很多年了。如果我们从一无所知开始相处，几个星期才能达到同样的阶段。我们非常喜欢彼此，我不是说感情上，尽管她非常漂亮，我是说我觉得她很棒。第二天我没有衣服穿，就一整天都穿着浴袍和别人留下的睡衣。星期一早晨皮茨太太来到我的房间说：‘你的箱子，先生，’然后把一个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的箱子放在地上，里面有一套全新的行头——斜纹软呢外套和法兰绒裤子、短袜、衬衫……应有尽有。是从坎特伯雷的一个地方送来的。箱子是旧的，上面有我名字的标签。她甚至记住了我的名字。嗯，我不能向你描述当我看到这些东西的感觉。你瞧，这是多少年来第一次有人‘送’我东西。和那些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们总是索取，索取。‘鲍比会付钱’，‘鲍比会借他的车子’。他们从来不为‘我’着想。我想他们也从来没有停下来看我一眼。反正那些衣服打动了我，我愿意为她死。她看我穿着它们的时候大笑起来——它们当然不是定做的，但是很合身——说道：‘不是从名店街来的，但是还看得过去。别说我不懂男人的尺寸。’就这样我们同住下来并相处得很愉快，悠闲地打发时间、读书、谈话、游泳，皮茨太太不在的时候就自己下厨。我没有想过以后会发生什么，她说大概十天后她会离开农舍。待了一天后，我出于礼貌要走，但她不让。那以后我就没有再说要走的事。这就是我会待在那里以及不知道她的名字的原因。”他坐下吸了一口气，发出长长的叹息声，“现在我知道这些心理分析师是怎么挣钱的了。我很久没有像现在对你坦白之后这么舒坦的感觉了。”

格兰特不自觉地笑了笑，这年轻人有种动人的孩子气。

然后他用力摇了摇头，像只从水中上岸的狗。

魅力。人类兵工厂里最阴险的武器。现在正有人在他面前使用这一武器。他冷静地打量着这张善良而脆弱的脸。他至少知道有一个凶手有他这样好看的长相，蓝眼睛，亲切而无辜；他曾经把被他肢解了的未婚妻埋在灰坑里。提斯多的眼睛也是那种温暖而不透明的蓝色，格兰特见多了这种男人，对他们来说，女性是必要的存在。妈妈的乖宝宝就有那种眼睛；所以有时候玩女人的男人也有。

嗯，不久他要询问提斯多。同时——

“你是让我相信在和克雷小姐相处的四天中你一点儿都不怀疑她的身份？”他等到提斯多放松警惕时才提出这个关键问题。

“我怀疑她是一个演员，从她的话里可以看出，更主要是因为在房子里有很多戏剧和电影杂志，我有一次问过她，但是她回答说：‘没有名字就没有包袱，这是很好的格言，罗宾，不要忘了。’”

“我明白了。格雷小姐给你买的行头包括一件大衣吗？”

“不，有一件防水衣，大衣我自己有。”

“你在晚礼服外面穿了一件大衣？”

“是的，我们出去吃饭的时候外面下起了毛毛雨——我说的是我和那伙人。”

“你现在还有那件大衣吗？”

“没有了。有一天当我们去迪姆彻奇的时候放在车里被偷了。”他的眼神突然露出机警之色，“为什么问这个，这和那件大衣有什么关系？”

“它是深色的还是浅色的？”

“当然是深色的。黑灰色之类，怎么了？”

“你报失了吗？”

“没有，我们都不想引起注意，它有什么——”

“就和我谈谈星期四早晨的事情吧，好吗？”听到这儿，对面的脸立即失去坦诚，又变得警戒而充满敌意起来。“我知道你没有和克雷小姐一起去游泳，对吗？”

“我去了，但是她走了之后我才醒来。”

“如果你在睡觉，怎么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因为那时才六点，她不会离开太长时间，而且后来皮茨太太也说我是紧跟着她出门的。”

“我明白了。在这一个半小时内——粗略地说——在你起床和发现克雷小姐的尸体之间，你走到峡谷，偷了车子，朝着坎特伯雷方向开去，接着又后悔这么做，就返回并发现克雷小姐溺水而亡。这些就是你所做的事情的全部记录吗？”

“是的，我想是这样。”

“如果你对克雷小姐充满感激，这样做确实不寻常。”

“不寻常，这个词还远远不够，到现在我还不能相信我这么做了。”

“你非常确定那天早晨你没有下水？”

“当然确定，怎么了？”

“你最近一次游泳是在什么时候？我是说在星期四早晨之前？”

“星期三中午。”

“可是星期四早晨你的泳衣都浸湿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是的，是湿了，但不是被咸海水浸湿的，我把它铺在窗下的屋顶上摊开晾干，星期四早晨想穿的时候我发现树上的鸟——山墙上边的苹果树——在那上面拉了屎。所以我用刚洗过澡的水把它洗了。”

“但是很明显你没有再把它拿出去晾干？”

“在刚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后？没有，我把它放在毛巾架上了。看在上帝的分上，探长，这些和克莉丝的死有什么关系？你难道不明白，毫无来由的质问是种折磨吗？我已经忍无可忍了。今天早上的问话是最后一根稻草了。每个人都在描述他们是如何找到她的。每个人说的都是‘那具尸体’，在我心中可一直都是克莉丝啊。克莉丝！现在又有了这些谜团和怀疑，就算她的溺水有什么不明不白之处，怎么会跟我的大衣扯上关系？”

“因为我们在她的头发里发现了这个东西。”

格兰特打开了桌子上的一个硬纸盒，拿出一枚男式大衣上常见的黑纽扣。它是从原来的地方直接被扯下来的，拉断的地方还留有一个凌乱的线头。在这线头上靠近纽扣的地方，缠着细细的一股金发。

提斯多站了起来，两只手放在桌子边，盯着那纽扣看。

“你认为是有人溺死她的？我是说——就像那样！但这扣子不是我的，那样的纽扣成千上万。你怎么会认为是我的？”

“我没有认为什么，提斯多先生。我只是在排除各种可能性。我想让你说明的是你的衣服上是否有那样的纽扣。你说你本来有一件，可是被偷了。

提斯多瞪着探长，嘴巴一张一合地说不出话来。

在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后，门轻轻地开启，一个瘦小的十六岁左右的女孩进来走到屋子中央，她穿着邋遢的斜纹软呢衣服，没戴帽子，黑色的头发显得非常凌乱。

“哦，对不起，”她说道，“我还以为我爸爸在这里。对不起。”

提斯多砰的一声摔倒在地板上。

坐在大桌子另一侧的格兰特一弹而起，但这位瘦小的女孩却不慌不忙地比格兰特早到一步。

“天哪！”她说道，双手伸到提斯多肩膀下，撑起他俯卧的身体并翻转过来。

格兰特从椅子上拿起一个垫子。

“我不会这么做的，”她说，“除非是中风，否则应该让头保持后仰。不过要说中风他似乎还太年轻了，不是吗？”

她开始动手松开提斯多的衣领、领带和前襟，手法像厨师切除馅饼边上多余的面皮一样专业。格兰特注意到她晒黑的手腕上满是新旧不等的小伤疤和抓痕，露在过短的袖子外面。

“我想你会在壁橱里找到白兰地。爸爸是不能喝酒的，可是他控制不住。”

格兰特找到了白兰地，回来的时候发现她正在用持续而轻快的叩抚法拍打提斯多那不省人事的脸。

“你似乎很擅长干这个。”格兰特说道。

“哦，我在学校带童子军。”她的声音清晰而友善，“一个非——常无聊的组织，但是它打破了常规，这是最主要的，打破常规。”

“这些是在童子军里学的吗？”他问道，一边点头赞许她的工作。

“哦，不是，他们只会烧纸、闻嗅盐等等。我是在布拉德福德·皮特的更衣室里学的。

“在哪儿？”

“你知道，就是那个次重量级拳击手。我曾经很崇拜皮特，但我想他最近速度不行了。你不觉得吗？至少，我希望是速度的问题。他慢慢开始醒了。”最后这句是指提斯多，“我想他现在可以喝白兰地了。”

格兰特喂他白兰地的时候，她说道：“你刚才是在拷打他还是怎么着？你是警察吧？”

“我亲爱的小姐，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艾丽卡，我的名字叫艾丽卡·伯戈因。”

“我亲爱的伯戈因小姐，作为警察局局长的女儿你一定知道在英国唯一会被拷打的就是警察。”

“那么，他为什么会昏倒，他有罪吗？”

“我不知道。”格兰特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我不这么认为。”她打量着现在正在喷唾沫的提斯多，“他不像是个会犯罪的人。”她说这话的时候和刚才一样有种严肃和超然的态度。

“不要让外表影响了你的判断，伯戈因小姐。”

“我没有，不是你说的那样。总之，他一点儿也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不过如果你足够了解情况的话，根据外表来判断还是合理的。就算是眯着眼睛，你也不会买一颗软塌塌的栗子吧，你会吗？”

格兰特想，这可真是一场不可思议的谈话。

她站起身来，两只手深深地插进夹克衫的口袋里，衣服上立刻鼓起两个圆球。她软呢外套的两只袖口都磨破了，布满被荆棘乱扯出来的线头。裙子则太短，一只长袜扭曲地套在腿上。只有她的鞋子——和她的手一样伤痕累累，但是十分厚实合脚，而且很贵——说明她不是慈善院里的孤儿。

然后，格兰特的注意力又回到她的脸上。那不是小女孩的脸。菜色的三角形小脸蛋上有一种平静和果断，这也不是任何慈善院能调教出来的。

“给你！”格兰特帮助提斯多站起来并把他扶到椅子上时，她鼓励说：“你会没事的，再喝点儿爸爸的白兰地吧，这总比流进爸爸的血管里好多了。我要走了，爸爸去哪儿了，你知道吗？”这是在问格兰特。

“他去‘帆船’吃午餐了。”

“谢谢。”她转向依然一脸茫然的提斯多说道，“那件衬衫的领子太紧了。”然后在格兰特为她开门的时候说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格兰特，愿听你差遣。”说着他微微向她鞠了一躬。

“我现在什么都不需要，但是将来可能会。”她打量着他。格兰特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热烈地渴望不被她归类为“软塌塌的栗子”。“你更像我喜欢的类型，我喜欢颧骨宽的人。再见，格兰特先生。”

“那是谁？”提斯多刚清醒过来，语调有些漠然。

“伯戈因局长的女儿。”

“关于我的衬衫，她说得没错。”

“是她送给你的那几件成衣之一吗？”

“是的，我被捕了吗？”

“哦，没有，没这回事。”

“坐牢倒也不失一个好办法。”

“哦？为什么？”

“至少眼前可以安顿一下。我今天早上离开农庄，现在已经无处可去了。”

“你是说你真的要流浪？”

“只要找到合适的衣服。”

“我希望你待在一个案情有需要时就能找到你的地方。”

“我懂，但是要怎么做？”

“回到建筑师事务所怎么样？为什么不试试找份工作？”

“我绝不回什么事务所，无论如何不干建筑这行。他们把我塞在那里，只因为我会制图。”

“可不可以这样理解：你打算一辈子做个废人，不再自己挣饭吃？”

“哟！说得那么难听。当然不会了，我会工作的，但是我适合做什么呢？”

“在上流社会混了两年，你总该学到些什么。至少会开车吧？”

这时门上响起了谨慎的敲门声，接着队长把头伸进来。

“非常抱歉打扰你们，探长，但我得从局长这里找点儿文件，非常紧急。”

获得批准后他走了进来。

“海滨在这个季节十分热闹，长官，”他一边翻看文件一边说，“肯定是欧陆来的。‘海洋’的厨师——那家餐馆就在城外，所以是我们管辖的范围——捅了一个侍者，好像是因为他有头皮屑。我是说那个侍者有头皮屑，长官。厨师去了监狱，侍者去了医院。好像是说伤到肺部了。嗯，谢谢你，长官，对不起打扰了。”

格兰特看着提斯多，他正忧郁而茫然地打着领结。提斯多注意到他的眼神，似乎有些迷惑，然后心领神会，主动开了口。

“我说，队长，你知道他们有没有人补那个侍者的缺吗？”

“还没有。托塞利先生——他是经理——他正为此挠头呢。”

“你问完话了吗？”他问格兰特。

“今天到此为止，”格兰特说，“祝你好运。”

注释

[1]原文中，“好东西”用的是“Jam”一词，与“吉米”发音相近。

5

“不，没有逮捕谁，”傍晚，格兰特通过电话对巴克总督察说，“但是我认为这毫无疑问是谋杀，法医对此确定无疑。她头发里的纽扣，如果你见了也不会相信那是个意外。她的指甲因为抓过什么东西而裂开了，指甲里的东西已经拿去分析，但是由于尸体在海水里浸泡了一小时，指甲里的东西应该所剩无几了……嗯，尽管相互之间有些矛盾，但是各项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这会是个棘手的案子，我想。我把威廉斯留在这里做常规审讯，晚上我会回到城里。我想见见死者的律师——厄斯金。验尸时他在场，之后因为我要对提斯多问话就没见到他。可否请你确认一下，我什么时候可以和他交谈？葬礼定在下周一，在戈尔德斯格林墓园，是火葬。我想我会去的，去见见她的至亲好友。时间允许的话，我可能会顺便去喝一杯，就看时间了。谢谢。”

格兰特挂断电话就去找威廉斯喝下午茶，这个时间用晚餐还太早，而且威廉斯非常喜欢咸肉煎蛋加上一大片烤面包。

“明天是星期天，可能会耽搁纽扣的调查，”他们坐下来，格兰特说，“嗯，皮茨太太怎么说？”

“她也说不上来提斯多当时有没有穿大衣，她只看到他的脑袋在树篱那头经过。但是提斯多有没有穿大衣并不重要，因为皮茨太太说他习惯把大衣和克雷小姐的外套一起放在车后座上。皮茨太太也记不清最后一次看见提斯多的深色大衣是在什么时候。看来他常穿那件大衣，从早到晚。她说提斯多是个‘冷漠的人’，可能是他从国外回来的原因，让皮茨太太有这种感觉。她对提斯多没有什么好感。”

“你是说皮茨太太认为提斯多有嫌疑？”

“不，只是不予置评。你知道吗，长官，你有没有想过做这件事的人非常聪明？”

“怎么说？”

“嗯，要不是那个掉了的纽扣，没有人会怀疑什么。有人会发现她一大早去游泳，然后溺死——毫无破绽。没有脚印，没有武器，没有打斗的迹象。非常干净利落。”

“是的，干净利落。”

“你好像并不这么认为。”

“那件大衣，如果你要在海里淹死一个女人，你会穿一件大衣去吗？”

“我不知道，那要看我打算怎么淹死她了。”

“你会怎么淹死她？”

“和她一起游泳，然后把她的头一直往下按。”

“这样你身上会有伤痕，十有八九会留下证据。”

“不会，我会在浅海把她双脚提起来，等她自己溺死就行了。”

“威廉斯！真是高招，而且真残忍。”

“嗯，长官，你会怎么做呢？”

“我没有想出水上的办法，我可能不会去游泳，或者我可能不想一大早去泡水，也可能我想下手之后尽快离开现场。不，我想我会站在深水里的一块岩石上，等她过来和我说话，然后一把抓住她的头压进水里，她能够抓伤我的唯一部位就是手了，所以我会戴皮手套，只要几秒钟她就不行了。”

“非常好，长官。但是你在峡谷方圆几英里内都不能用这种方法。”

“为什么不能？”

“因为那里根本就没有岩石。”

“你说得对，伙计，但是有变通的方法，那里有防波堤。”

“是的，是的，的确有，你认为就是这样下手的吗，长官？”

“谁知道？只是理论可行，但是大衣仍然让我困惑。”

“我不知道大衣有什么用，长官，那是一个有雾的早上，六点时还有点儿冷，谁都可能穿上一件大衣。”

“是——啊。”格兰特怀疑地说道，暂时把这个问题抛在脑后，像这种无法解释的事情，偶尔会困扰着格兰特逻辑性很强的思维（而且不止一次，当他原本的逻辑失败的时候，却为他的工作带来成功。）

格兰特向威廉斯下达进一步调查的指令，而他自己则要回到城里。“我刚才和提斯多谈过，”格兰特下结论说，“提斯多在‘海洋’获得了一份侍者的工作。我想他不会逃走的，但你最好派一个人盯着他。桑格就行。这是提斯多自己提供的星期四早上的行车路线，”他递给队长一张纸，“去查查看，尽管当时很早，但也许有人会记住他。他穿大衣了吗？这个是最主要的问题。我个人认为，正如他所说，他偷了车，这是毫无疑问的，不过不是出于他给出的理由。”

“读陈述报告的时候，我就想这是一个很蠢的理由。我在想，他实在应该编出个高明一点儿的借口！你的看法如何，长官？”

“我想他在溺死克雷后就在想着逃跑。开着车子，他可以在尸体被发现前逃到英国的另一端，或者离开这个国家！他把车子开走了，然后不知是什么让他发觉自己真是一个傻瓜。可能是他袖口掉的扣子。不管怎样，他必须得回去，还得让自己看上去很无辜。他必须扔掉可以作证的大衣——即使没有丢掉那枚扣子，袖口到胳膊肘的那段也已经浸了海水——他回来把车子放回原处，看到尸体被海浪冲上岸并已经被人发现，于是在海滩上表演一番。不会很难，一想到他差点儿干了件蠢事，足够让他大哭一场。”

“所以你认为是提斯多干的？”

“我不知道，似乎缺少动机。提斯多身无分文，而克雷小姐是一个慷慨的女人。他完全有理由让她活着，他一定也对克雷非常感兴趣。提斯多说他没有爱上克雷，但这只是他的一面之词。我想他说他们之间没有什么是实话。他也许会感到受挫，但如果那样的话，提斯多更有可能暴打她一顿。这是古怪的冷血谋杀，威廉斯。”

“真是这样，长官。让我反胃。”威廉斯叉起一大块上等的威尔特干酪，心满意足地放到舌头上。

格兰特对他微笑——这微笑使得他的手下愿意为他赴汤蹈火。他和威廉斯经常一起共事，关系十分友善并彼此崇拜。可能在很大程度上因为威廉斯——上帝保佑他——从不觊觎任何人的地位。相比做一个雄心勃勃的侦探警官，他更满足于做一个既漂亮又忠贞的妻子的好丈夫。

“要是验尸过后就能找到她的律师就好了。我想问他很多问题，天知道他周末会在哪儿。我已经向苏格兰场调取克雷的档案，但她的律师肯定会提供更有帮助的线索。必须查明她的死对谁有益。她的死对提斯多是一个不幸，但对许多人来说一定是件幸事。既然她是个美国人，我想她的遗嘱应该在美国的什么地方。等我起床的时候，警察就会知道了。”

“克莉丝汀·克雷不是美国人，警官！”威廉斯以一种“你真让我惊讶”的口气说道。

“不是吗？那她是哪里人？”

“在诺丁汉出生。”

“但大家说她是美国人。”

“没办法。她在诺丁汉出生，在那里念书。大家还说她在缎带工厂做过女工，不过没有人知道真相究竟如何。”

“我忘了你是一个电影迷，威廉斯，告诉我你还知道什么。”

“哦，当然，我所知道的都是从《电影界》和《电影故事》之类的杂志上看到的。里面写的很多东西都是胡说八道，但只要故事够精彩，他们从不放弃追求真相。她不喜欢被采访，而且每一次告诉记者的故事都不一样。当有人指出她跟上次说得不一样的时候，她说：‘那个太无聊了，我已经想出了一个更好的。’每个人都被她搞得一头雾水。自然，人们都认为她是一个善变的女人。”

“你也这么认为吗？”格兰特问道，威廉斯这种回避的态度总是使格兰特很敏感。

“哦，我不知道，对我来说总是更像——哦，像保护，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如果让人们了解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那他们更容易抓住你的把柄；如果你让他们猜个不停，那么痛苦的是他们，而不是你。”

“从诺丁汉的缎带工厂一路攀上电影界顶峰的女孩，应该不会这么脆弱。”

“其实正是因为她只是出身于一家缎带工厂的无名小卒。每六个月她都会处于不同的社交圈，她的身价以如此快的速率上升。这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就像潜水者要从深海往上升一样，你必须不断应付压力的变化。不，我想她需要一个藏身的壳，让人们猜来猜去就是她的壳。”

“你真是一个克雷迷啊，威廉斯。”

“我当然是了。”威廉斯用他的惯用语回答道，粉红色的脸颊变得暗红。然后他愤然把一团橘子酱拍在一片厚厚的吐司上，“这件事情结束后我要亲自把手铐戴在那个家伙手上。这样想才让我舒服。”

“你自己有什么看法吗？”

“嗯，长官，如果你不介意我这样说，你漏掉了有最明显动机的人。”

“谁？”

“杰森·哈默。他为什么在早晨八点半的时候四处窥探？”

“他从桑威治过来，在酒馆过夜。”

“他是这么说的，与郡上的人核实了吗？”

格兰特翻翻他的本子。

“大概还没有。这段供词是在发现纽扣之前人们主动提供的，所以警方并没有起疑。自那之后，大家都把注意力放在提斯多身上了。”

“哈默有很多动机。克雷抛弃了他，他撵克雷到一个乡下农舍，发现克雷和一个男人单独在一起。”

“是的，非常有可能。嗯，你可以把哈默列在你的待查人名单上。查查他的衣柜。我们已经发出命令，寻找丢弃的大衣。希望能带来一点儿进展。大衣这个线索比纽扣好找得多。顺便问一下，提斯多说把他的全部行头（除了他的晚礼服）卖给了一个穿这身行头很合适的男人，这个人叫做塔格，不过我们不知道他在哪里做生意。他是不是原来在克莱文街的那家伙？”

“是的，长官。”

“他现在去哪里了？”

“维斯特本恩街的最尽头。”

“谢谢。我并不怀疑提斯多的陈述，但是很有可能另一件大衣上有同样的扣子。也许能让我们明白些什么。”格兰特站起身来，“那么，就动手干这些苦差事吧！提到那个犹太人的职业，这里有一份很好的样品给你的第三杯茶添点味儿。”格兰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下午版的《哨兵》——《号角》报社的晚报版——放到威廉斯的茶盘旁，醒目的标题映入眼帘：“克雷之死是意外吗？”

“吉米·霍普金斯！”威廉斯用力把糖丢进他的红茶里，反感地说道。

6

玛塔·哈拉德，身为周旋于圣詹姆斯和干草市场区的社交界名人，她的住处楼梯铺着厚厚的地毯，走廊像修道院一样肃穆安静。格兰特拖着沉重的双脚爬上楼梯，一边欣赏着地毯，一边在想这种地毯该怎么打扫。他穿过旋转门，正好见到淡粉色的电梯关门上楼，与其等下一趟，他宁可爬两层楼。门房说过，玛塔十一点的时候和几个人从剧院回来，现在在家。格兰特不希望有旁人在场，但他打定主意要在当天对克莉丝汀·克雷和她的交友状况有更清楚的了解。巴克没有为他找到她的律师厄斯金；巴克的属下说，他这三天深受震惊，所以到乡下度周末去了；地址不详。（“你听说过律师会受到震惊吗？”巴克说。）所以最让格兰特感兴趣的克莉丝汀·克雷的遗嘱的内容，必须得等到星期一才能知道了。在苏格兰场，他已经读过档案——当然仍是不完整的——那是他们在十二个小时前整理的。在全部的五页内容中，格兰特发现只有两点是值得注意的。

根据记载，她的本名叫克莉丝汀娜·歌托贝德。

她一直没有爱人。

也就是说没有公开的爱人。即使在从一个小小的百老汇舞者转变为歌舞明星的关键时期，她好像也没有资助人。直到她厌倦了歌舞剧而开始投身演戏的时候，情况也没有改变。看来，她冲上明星地位凭的是自己的力量。这只能意味着两种情况之一：她直到二十六岁结婚之前都还是处女之身（在生活经验远比教科书来得丰富的格兰特看来，这一点颇有可能），或者她的感情只在遇到能令她动心（或者说令她昏头，全凭你从浪漫还是讥讽的角度来看）的人时才会付出。四年前爱德华·钱伯斯勋爵——老比尤德公爵的第五个儿子——在好莱坞遇到了她，一个月之内他们就结婚了，当时她正在拍第一部剧情片，人们公认她在婚姻上“为自己攀上了一门好亲事”；而两年后由于她迅速走红，爱德华公爵变成了“克莉丝汀·克雷的丈夫”。

据报道，他坦然地接受了这样的称呼，婚姻维持着。他们相敬如宾但互不拘束，一方面是由于克莉丝汀的职业占用她许多的时间和空间，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爱德华·钱伯斯的主要生活兴趣（除了克莉丝汀外）是到异域蛮荒探险，并把这些经历撰写成书。在忙于著书期间，他和克莉丝汀会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表面看上去也十分幸福。事实上，尽管爱德华是第五个儿子，他仍然从他的舅舅（皮革大王布列姆）那里继承了一大笔财富，这在很大程度上维持了他们的婚姻，使其免遭危险。其余则归功于他对妻子颇感自豪。

档案上所记载的是这样的生活，可又如何会发生谋杀呢？格兰特一边问自己，一边在铺着地毯的楼梯上费力地踱着步子。哈默？他是这三个月来她在英国的挚友。的确，他们一起工作（制片人仍然喜欢在克莉丝汀的电影情节中插入一首歌，如果公众听不到她的歌声就如同被欺骗一般），但是娱乐界并不怀疑他们俩的关系，不管他们的同事怎么想。或是提斯多？一个心理失衡的男孩，在自己穷困潦倒又迷失方向的情况下，接受了别人出于随性或慷慨的好意。

嗯，提斯多方面，格兰特自己会再弄清楚一点，同时他也会查清哈默和她的生活有什么关系。

来到第二层楼梯的顶部时，他听到电梯轻声地关上了，角落里吉米·霍普金斯刚刚按完门铃收回大拇指。

“哦，”吉米说，“看来这是一个派对！”

“希望你接到了邀请。”

“希望你有搜查令。这年头人们一在自家门口看到警察就把律师喊来。看，探长，”他急然换了一种语调说，“让我们都不要坏了对方的事。既然我们都是为玛塔而来，不如共同分享成果吧，不必争先恐后的。”

由此，格兰特推断出霍普金斯并没有把握自己是否会受到招待。他没有介绍自己就随着格兰特来到一个小厅里，格兰特在佩服他的小聪明之余，也不愿意替他打掩护。

“这位先生，我想是从《号角》来的。”他对已经转身宣布他们到来的女佣说。

“哦！”她又转身没有好感地看着霍普金斯说，“哈拉德小姐今天晚上非常累，她现在和几个朋友们在一块儿——”

但是霍普金斯很幸运，不需要任何解释。客厅的双扇门打开了，从屋里传来非常激动的欢呼声。

“霍普金斯先生！太欢迎了！我想听你说说早上的报纸到底写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你认识霍普金斯先生，亲爱的玛塔！”

“没想到我竟然会很高兴听到她的声音！”吉米上前向说话人打招呼时，对格兰特耳语道，而格兰特转向刚从房间里走到大厅来的玛塔·哈拉德。

“阿伦·格兰特！”她说着，微笑着看着他，“你是来办正事还是来消遣的？”

“都有，请帮忙。别告诉这些人我是谁。就像我来之前那样说话。如果你能尽快把他们打发走，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再多的忙我也愿意帮。每次当我把它们戴在我的脖子上，”她指着一串珍珠项链说道，“我都会想起你。”

那串珍珠项链并不是格兰特送的，而是他帮忙找回的。

“来见见其他人。你的这位朋友是谁？”

“不是朋友，是《号角》的霍普金斯。”

“哦，现在我明白莉迪亚为什么那么欢迎他了。人们说专业人士是不放弃见报机会的猎犬！”她把格兰特带进来，一一介绍屋里的人。首先是克莱门特·克莱门斯，社交界的摄影家，有着光彩夺目的紫色发辫和乳白色的软质衬衫。他从来没有听说过阿伦·格兰特，而且表现得很明显。第二位是名不见经传的某某上尉，是玛塔卑微的追随者，他伸手抓起那杯威士忌苏打，仿佛那是在某一个陌生地带他唯一熟悉的东西。第三位是朱蒂·塞勒斯，一位闷闷不乐的金发女孩，年复一年饰演“傻大姐”类型的金发美女，她的人生是食欲和体重之间的一场长期争战。第四位则是明星们的密友，莉迪亚·济慈小姐，她正和吉米·霍普金斯聊得兴起。

“格兰特‘先生’？”介绍到格兰特的时候，吉米不怀好意地说道。

“怎么，不是先生吗？”莉迪亚问道，耳朵竖起来，眼睛好奇地眨着。

“不，当然不是！”

但是霍普金斯一接触到格兰特的目光，立刻失去了继续往下说的勇气。和犯罪调查部的探长为敌，是再愚蠢不过的事。

“你知道，他有一个希腊头衔，但他羞于使用。得到这个头衔是因为他帮希腊君主主义者从洗衣店里找回来一件衬衫。”

“别太在意他，格兰特先生。他就喜欢胡说八道。我了解他，你看，他经常采访我，但从来没有好好听我说一句话。当然不是他的过错。白羊座的人一般都健谈。他第一次迈进我的门槛，我就知道他是四月生的。而你，格兰特先生，是狮子座的。我说得对吗？不，你不需要告诉我，我看得出来。即使我感觉不到——这儿——”她拍了拍她瘦小的前胸，“你具备所有的特征。”

“希望不是非常致命的吧？”格兰特问道，心想不知道多久他才能摆脱这丑女人的纠缠。

“致命！亲爱的格兰特先生！你难道不知道占星术吗？狮子座的人天生就是统治者，是最受众星宠爱的骄子，注定享受成功和荣耀，是世界上最成功的一群。”

“要生在什么时候才算是狮子座？”

“从七月中旬到八月中旬，我敢说你是在八月的第一周出生的。”格兰特希望自己的表情不如他的内心那样惊讶。他的生日是八月四号。

“莉迪亚太可怕了，”玛塔插嘴道，递给格兰特一杯酒，“她一年前给可怜的克莉丝汀·克雷占卜过，并预言了她的死。”

“猜得可真准啊！”朱蒂一边懒洋洋地说着，一边用手指在三明治上乱戳。

顿时莉迪亚的长脸因为震怒而扭曲，玛塔赶快灭火：“你这样说不公平，朱蒂！莉迪亚可不是第一次说对。托尼·皮金出车祸前她曾经警告过他，如果他听她的并稍加注意，他就不会失去两条腿。她也告诉我不要接受柯林斯的建议，而且她——”

“你不必为我说话，亲爱的玛塔。反正功劳不是我的，我只是转述事实而已。星相是不会骗人的。你不能期待一个双鱼座的人有什么远见和信仰！”

“助手退场，拳赛开始！”吉米喃喃自语道，指甲在杯子边上轻轻敲击，微弱地发出叮的一声。

但是比赛没有发生，因为克莱门斯转移了话题。

“我想知道的是，”他懒洋洋地说，“不是莉迪亚在星相上发现了什么，而是警察在西欧佛发现了什么。”

“我想知道是谁干掉她的。”朱蒂说着，咬了一大口三明治。

“朱蒂！”玛塔抗议道。

“得了吧！”朱蒂说，“你知道我们大家都在想这个，想想各种可能性，我投票选杰森。有没有人附议？”

“为什么是杰森？”克莱门斯问道。

“他是那种闷炉型的人，所有的激情都闷在心里。”

“闷炉！杰森！”玛塔反驳道，“真是胡说！他是慢煮型的，像一个自得其乐的水壶。”格兰特瞥了她一眼。她是在为杰森辩护了？她有多喜欢杰森？“杰森太容易快活了，他不可能是闷炉型的。”

“不管怎么说，”克莱门斯说道，“享受热水澡的男人不会谋杀，只有跳进冷水的人才容易冲动。他们被报复的欲望所占有，一心想为自己所忍受的讨回公道。”

“我想受虐狂很少是虐待狂。”格兰特说。

“不管是或不是，你都可以把杰森排除在外，”玛塔坚持，“他连一只苍蝇都不忍心伤害。”

“哦，是吗？”朱蒂说，大家都停下来看着她。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克莱门斯问道。

“算我没说，我赌杰森就是了。”

“他的动机是什么？”

“我猜是她想分手。”

玛塔迅速打断她，说：“你明知这全是胡说，朱蒂。你很清楚他们之间没有什么。”

“我不知道这种事。杰森从来都没有离开她的视线。”

“婊子总认为全世界的人都是婊子。”吉米对格兰特耳语道。

“我怀疑，”莉迪亚开始加入这场逐渐激烈的争论，“霍普金斯先生比我们大家都知道得多。今天他曾经到西欧佛去采访。”

吉米立即成为大家注意的焦点。他是怎么想的？警方获得了什么？他们认为是谁干的？晚报中关于她和某人住在一起的暗示是真的吗？

吉米乐得侃侃而谈。他暗指哪些人可能是凶手，阐释他对案情的看法，随意地谈论人性，并无礼地指责警方及其办案方式，不时愉快地瞧瞧无奈的格兰特。

“他们会逮捕那个跟她住在一起的男孩，”他下结论道，“告诉你们，他的名字叫提斯多，一个很帅的小伙子。他会在被告席上引起轰动。”

“提斯多？”他们疑惑地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除了朱蒂·塞勒斯。

她惊慌地张着嘴，过了一会儿紧紧地合上，脸上浮现出一种佯装无所谓的神色，格兰特既惊讶又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的恐慌。

“我想这太荒谬了，”玛塔轻蔑地说着，“你能想象克莉丝汀·克雷干那种偷偷摸摸的勾当吗！根本不会。那我还不如——还不如——相信爱德华会杀人呢！”

人们发出一阵小小的嘲笑声。

“为什么不会呢？”朱蒂·塞勒斯问道，“他从英国回来，发现他的爱妻对他不忠，结果气昏了头。”

“早晨六点钟在冰冷的海滩上，你是不会见到爱德华的！”

“钱伯斯星期四才回到英国，”霍普金斯提供信息说，“所以我们不用考虑他。”

“我想这是最无情的，最该受谴责的谈话，”玛塔说道，“让我们谈点儿别的。”

“是的，的确，”朱蒂说，“这是一个没有结果的话题。当然了，尤其是因为谋杀她的人就是你自己。”

“我！”玛塔在一片不知所措的静默中木然呆立，接着有人打破了僵局。

“当然！”克莱门特说，“你想演她在新电影中要演的角色，我们差点儿忘了这一点！”

“嗯，如果我们要寻找动机，亲爱的克莱门特，你曾经暴跳如雷，口出恶言，因为她拒绝让你拍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说你的作品就像打翻的肉汁。”

“克莱门特是不会溺死她的。他会毒死她，”朱蒂说，“用一盒巧克力，学博尔贾家族的伎俩。不，再仔细想想，应该是勒庸干的，这样他才不用和她演对手戏。他是莽汉型的人。他的父亲是屠夫，或许他继承了冷血无情的性格！或者是科尼？他可能会在拍《铁栏杆》的时候就杀了她，如果逮到没有人在场的机会的话。”她好像已经忘记了杰森。

“别再继续这种荒唐的言论了行不行？”玛塔气愤地提高了嗓门，“我知道过了三天，惊吓都消退了。可是克莉丝汀是我们的朋友，用我们都喜欢的人的死来开玩笑，这未免太过分了。”

“呸！”朱蒂粗鲁地说道，她已经喝了第五杯了，“我们没有人在乎她一丁点儿。其实没有她挡路，大家都高兴得要死。”

7

在晴朗而凉爽的星期一早晨，格兰特开车到威格莫街。时间还早，街上很安静；威格莫街的客户们周末不留在镇上。花店把上周六的玫瑰编成维多利亚时代的花束，让过了盛开期的花瓣轻轻地聚拢在一起。古董店把娇贵的地毯移到窗户的另一边，以免晨光过于热切的注视。到小餐馆里喝咖啡，只能配不新鲜的小面包，店家对要求来一份新鲜烤饼的人，打心眼里气他们不知体贴。服装店把上周六特价的标签取下，恢复原来的价格。

格兰特正在去见提斯多的裁缝的路上，他对事情的进展不顺感到沮丧。如果提斯多的大衣是伦敦的裁缝做的，那就会相对容易些。让他们认出这颗扣子是否确实是他们用来缝制大衣，尤其是否是提斯多的大衣就行了。并非这样就能解决案情，但也接近了很多。但是提斯多的大衣是在洛杉矶做的。“我的大衣，”提斯多解释说，“对那边的气候而言太厚重了，所以我又买了一件。”

很合理的解释，但很棘手。如果大衣是在伦敦的裁缝店做的，谁都可以在五十年后随时走到那家店，问他们大衣上用的是哪种扣子，他们会毫无困难并和善有礼地告诉你（只要他们认得你的话）。但谁敢说洛杉矶的成衣店会记得他们在半年前缝在一件大衣上的是哪种扣子！此外，因办案需要，这颗扣子需要留在这里，不大方便寄去洛杉矶。最好的方案就是请他们提供他们用过的纽扣样本，如果他们还能记得的话！

格兰特最大的希望就是大衣能够自动出现。一件被丢弃的大衣，如果能够被确认是提斯多的，而且一个纽扣不见了，那将是最好的结果。提斯多开车的时候穿着大衣。这是威廉斯警官对司法正义的贡献。他找到一位农民，说是星期四早晨六点刚过时看到一辆车子穿过威德马什的十字路口。时间大概是六点二十分，他估计，但是他没有表，也不需要表。农民永远知道时间，不管有没有出太阳。他当时正赶着羊群，汽车因此减慢了速度。他很确定开车的人很年轻，而且穿一件黑色的大衣，他并不能确定能否认出那个人，他不敢发誓——但他已经认出那辆车了。那是他那天早晨见过的唯一的车。

威廉斯的其他贡献就不那么乐观了。他报告说杰森·哈默没有待在他所说的桑威治的那家旅馆过夜，其实根本就没有在桑威治。

于是格兰特放下牛腰和熏肉的周日大餐，毫无怨言地走出餐厅，去拜访哈默先生。当格兰特在德文寓所略带粉色的套房内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穿着一件紫色的丝质睡袍，黑色的头发剪得短短的，旁边放着乐谱。

“通常我在这个时候还没有起床，”说着，他把乱涂的纸从椅子上推开，腾出地方给格兰特坐，“不过克莉丝着实让我有点儿生气。我们是非常好的朋友，探长。有些人说她难相处，我倒没有觉得。为什么呢？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们两个都觉得自己毫无价值可言，而且都害怕别人发现。你知道，人都是可恶的欺凌弱小者。如果你装成一个百万富翁，他们会舔你的脚；但是如果让他们怀疑你对自己不够自信，他们就会像蚂蚁拥向一只垂死的黄蜂一样把你吞掉。当我第一次看到克莉丝的时候就知道她是在虚张声势。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虚张声势那一套。我虚张声势地走进美国，让发行商发表我的第一首歌。直到那首歌一炮而红，他们才知道其实我是在虚张声势，不过这时候他们觉得被人愚弄一下好像也不需要计较。喝一杯吗？的确是有点儿早。我自己也是到午饭的时候才喝，那是除了睡觉之外最好的事情。按照合同，我还有两首歌要完成。是为了——为了——”他的声音逐渐变弱——“为了科尼的新片，”他快速地说道，“你有没有在大脑中没有灵感的时候尝试过写歌？没有，没有，我猜你没有过。嗯，真是痛苦的折磨。而究竟谁要唱这些歌呢？那个姓哈罗德的女人根本不会唱歌。你听过克莉丝唱的《偶尔对我歌唱》吗？”

这首歌格兰特是听过的。

“那才叫把一首歌唱活了。我曾经写过更好的歌，我承认。但听她唱起来那好像是全世界最好的歌。如果是让摆架子的哈罗德糟蹋的话，那写歌还有什么意义？”

他在屋里踱着步，从一个地方捡起一沓纸，又随手放下来。格兰特兴致盎然地看着他。这就是玛塔的“快乐的水壶”和朱蒂的“闷炉型”。对格兰特来说，他两者都不是。他只是某些人性实例之一，来自欧洲某个可怜的角落，认为自己不断受到旁人的剥削和迫害，加之自怜、教育不佳、情绪化，还有冷酷，他再寻常不过了，长得不是很好看，但毫无疑问对女人有吸引力。格兰特记得两种截然不同类型的女人——玛塔·哈罗德和朱蒂·塞勒斯都认为他很特别；两个人对他的个性都有独到的理解。他显然有办法以各种方式对待各种人。他对待他不喜欢的玛塔很友好，那是确定的：玛塔并不会维护那些不积极的崇拜者。也可以说，他一辈子都“在演一出戏”。刚才他就演得十分卖力。他现在也是在演戏吗？为格兰特？

“非常抱歉这么早打扰你，但是我有公务在身。你知道我们正在调查克雷小姐之死。调查期间很有必要询问所有认识她的人近斯的活动，不管是什么样的人以及是否可能对案件有帮助。星期四的时候，你告诉郡警察局的警官说你晚上在桑威治的一个旅馆住。在进行例行常规检查之后，我们发现你没有待在那里。”

哈默在音乐中摸索，没有抬头。

“你到底在哪里，哈默先生？”

哈默抬头，淡淡一笑说：“你知道，那真的很可笑！早饭的时候，一位迷人的先生以非常友好的方式登门造访，因为打扰我而抱歉，希望他不会给我带来麻烦，但他是警察局的探长，问我可否会好心地提供一点儿信息，因为上次提供的信息不太准确。太美妙了，案子就该这么办。而且你总能问得到答案。也许他们会就此崩溃，泪流满面，因为你的友善让他们承受不起。就像妈妈做的馅饼一样。我想知道的是，这种方法是否在皮米里科平民区行得通，还是你只把它用在有停车场的高级区？”

“我想知道的是你在上周三的晚上在哪里过夜，哈默先生。”

“先生的称呼也是，我想那也是高级区的特称。其实，如果你对十年前的杰森说话，你会把我带到警察局，然后像其他国家的警察一样，把我吓得屁滚尿流才行。他们都是一样，只知道贪污钱。”

“恐怕我不像你一样领教过全世界所有的警察，哈默先生。”

哈默露齿一笑。“牙尖嘴利！英国佬能够如此犀利，一定是被逼急了。别误会，探长，我身上没有打过警察的烙印。上个星期三的晚上，我在我的车里。”

“你是说你根本就没有上床睡觉？”

“我就是这个意思。”

“车子在哪里？”

“在一条两旁树篱和房子一样高的道路旁，就停在草地边上。这种草地真是浪费英国的土地。那条路边的草地大概有四十英尺宽。”

“你说你在车里睡的？有人作证吗？”

“没有，我不是刻意待在那里的，我仅仅是困了，而且迷了路，懒得再往前开了。”

“迷路！在肯特郡的东部！”

“是的，肯特郡哪里都一样，如果要提到这一点的话。你试过黑天在英国寻找一个村庄吗？在夜晚，连沙漠都比这儿好得多。最后你看到一个路标，上面写着‘距某某地方两英里半’，你会想：某某地方就要到了！英国万岁！路标柱万岁！又往前行半英里，你来到一个三岔路口，中间绿地上有一根漂漂亮亮的路标柱，上面每一个该死的标志都写着至少三个地名，但你猜想有一个提到了某某地方了吗？哦，不！那会太容易的！所以你把它们都读了几遍，并希望在你作决定之前能够有人路过，但是没有人来。上一次有人路过此地是上个星期二，没有人家；除了田野和一块去年四月马戏团公演的广告招牌以外，什么都没有。于是你选择了其中的一条路，路过两个路标柱后，你没有看到某某地方，你遇到了一个路标，上面写着：某某地方，六又四分之三英里。于是这一套又重来一遍，而且还是从比上回远了四英里的地方开始。然后再来一遍！等到某某地方这样对待你六次之后，只要能随便找个角落停下来睡个觉，你就什么都不在乎了。因此我就在当时所在的地方停下来睡觉。再说在那个时候去拜访克莉丝也太晚了。”

“但是去旅馆找一张床还不太晚。”

“如果你知道旅馆在哪里的话，的确如此。再说，通过我在这里所见过的一些旅馆来判断，我在车里会入睡得更快些。”

“我注意到你的胡子长得很快。”格兰特对着哈默没有刮过的下巴点头道。

“是的，有时一天得刮两次，如果我晚上还需要外出的话。为什么说这个？”

“当你到达克雷小姐农舍的时候，你刮过胡子。那是怎么回事？”

“车上有剃须工具。没有办法，如果你有像我这样的胡子。”

“那么你那天早晨没吃早饭？”

“没有，我打算在克莉丝那里吃早饭。反正我不吃早饭，只喝咖啡或者橙汁。在英国的时候喝橙汁。我的天哪，你们的咖啡——你认为那些人是怎么煮咖啡的？我是说，那些女人。真是——”

“先别说咖啡，我们直奔主题好不好？为什么你告诉执勤的警官，你在桑威治过夜？”

这个男人的脸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在这之前他一直主动而从容地应答；他那张宽阔、平常显得很和善的脸部线条松弛而和蔼；现在那种放松的神态消失了，逐渐变得机警，而且——他像——带着敌意。

“因为我觉得好像发生了什么，我不想被卷入其中。”

“这未免太不寻常了吧？我是说，你居然能在大家都知道犯罪存在以前，就意识到有犯罪。”

“那并不奇怪。他们告诉我说克莉丝是溺死的。我知道克莉丝能够像鳗鲡一样自由地游泳。我知道我整晚都在外面。而那个警察一直用一种‘你是谁，你来这里做什么’的表情看着我。”

“但那个警察还不知道这件溺毙案除了意外，还另有文章。他没有理由那样看着你。”

接着格兰特决定，还是先把哈默向警察撒谎的事搁在一边。

“顺便问一下，你是怎么知道在哪里能找到克雷小姐的？我知道她的隐居处是保密的。”

“是的，她逃跑了。用一个借口搪塞大家，说实话，也包括我。她累了，也对她最后一部电影的结果不大满意。我是说拍摄的时候，现在还没发片。科尼不知道该怎么拍她。对她有点儿敬畏，同时也害怕她找人把他换掉。你知道，如果他像老乔·迈尔斯在美国那样叫她‘孩子’或‘巧克力’，她会大笑，然后像黑奴一样为他工作。但是科尼老爱装模作样，放不下‘大导演’的架子，所以他们没能处得很好。所以她厌倦了，也累了，大家都建议她去别的地方度假。但她好像下不了决心，可一天我们醒来就发现她不见了。邦多——她的管家——也不知道克雷在哪里，但是她没有要求转寄信件，而且会在一个月之内回来，所以没有人觉得有什么好担心的。嗯，大概两个星期没有人听到她的消息，然后在上周二我在利比·西蒙斯家的雪利酒派对上遇到了玛塔·哈罗德——她将出演西蒙斯的那部新戏——玛塔说她星期六碰到克莉丝在贝克街的某个地方买巧克力——克莉丝在拍片的空当从来抵制不了巧克力的诱惑！——她跟克莉丝磨了半天，想问出她躲在什么地方，但是克莉丝什么也没有透露。至少玛塔认为她没有。克莉丝说：‘可能我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你知道那个老罗马人用自己的双手种蔬菜，对其成果那样着迷，于是决定永远地继续下去。嗯，昨天我帮忙采摘运往科芬园市场出售的第一批樱桃，相信我，获得奥斯卡奖和这个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

哈默低声笑着。“我明白她的话，”他深情地说，“嗯，我直接从西蒙斯家去科芬园，查明那些樱桃来自哪里。那是一个叫做禽鸟绿地的果园。星期三那个晴朗的清晨，我就往禽鸟绿地出发了。我边走边找，大概在下午三点的时候找到了那里。接着在星期五，我找到了果园和在那里劳作的人们。我期待能直接找到克莉丝，但是他们似乎都不认识她。他们说星期五早晨采摘的时候，一位开车路过的女士停下观看，问是否可以帮忙。果园的老园主回答说，他们不缺需要付钱的帮手，不过她要自得其乐的话倒是可以。‘她是一个很好的采摘手，’他说，‘下次会考虑付给她钱。’然后老人的孙子说，他最近有一天在利得斯通的邮局见过这位女士，但是邮局的工作人员‘带她回家喝茶’了，所以我只得等到她回来。好像他们一生中从来没有见过克莉丝发送的这么多电报，她说那位发送‘所有电报的女士’住在梅德利。于是我又在将暗的天色中出发去找梅德利，最后睡在路上。不管我是不是露宿街头，我的调查工作比你今天早上的好多了，格兰特探长！”

格兰特愉快地露齿一笑。“是吗？嗯，我就快做完了。”他起身要走，“我想你在车里应该有一件大衣吧？”

“当然。”

“那是什么材料的大衣？”

“灰色的斜纹软呢，怎么了？”

“现在在这儿吗？”

“当然。”他转向一个嵌在起居室通向卧室过道上的衣柜，把门拉开，“检查我所有的衣服吧。如果你能找到那颗扣子，你就比我聪明。”

“什么扣子？”格兰特问道，回应的速度快得不由自主。

“总是有一颗扣子，不是吗？”哈默说道，一对脂粉褐色的小眼在懒散的眼皮下机警地转着，带着自信的笑意直视格兰特的双眼。

格兰特在衣柜里没有发现什么，他离开时不知道杰森所说的故事有多少可信度，但可以确定的是，“找不到他的把柄”。这样，警方的希望就落在提斯多身上了。

在这凉爽明媚的早晨，格兰特把车子停靠在路边时，他想起了杰森的衣柜，不由微笑起来。杰森没有从史黛丝和布拉凯特买衣服，当他打开门打量着这又黑又小又破旧不堪的内部陈设时，他几乎能听到杰森的笑声。英国人！他们把经营了一百五十年的生意经营成这幅光景。创店之初的柜台沿用至今，至于灯光更是绝对不曾改换。但是格兰特觉得心里暖暖的。这就是他所知道并热爱的英国。流行会改变，王朝会衰落，寂静街道上的马蹄声会变成千万辆出租车的喇叭声，但是史黛丝和布拉凯特仍然秉持一贯的从容与干练，为从容而干练的绅士们量身制衣。

现在既没有史黛丝，也没有布拉凯特，只有一个特里姆利先生——斯蒂芬·特里姆利先生（而不是那些罗伯特先生和托马斯先生！）——看见探长进门，就立刻全身心为其服务。是的，他们曾经为罗伯特·提斯多先生做过衣服。衣服的确包括一件和晚礼服一起穿的深色大衣。不过，经证实，这绝对不是那件大衣上所使用的纽扣。他们不曾将那种纽扣用在他们所缝制的任何大衣上。他们没有习惯用那种档次的纽扣。如果探长可以原谅特里姆利先生（斯蒂芬·特里姆利先生）的话，那颗纽扣，根据他个人的看法，是非常不入流的，不论哪个裁缝师都不屑采用。如果发现的这颗纽扣是外国货，老实说，他一点儿也不觉得惊讶。

“可能是美国货？”格兰特建议道。

也许。尽管特里姆利先生的眼神暗示这东西是从大陆来的。不过当然，他没有理由做出这种推论。毕竟完全凭直觉来判断，很有可能是错误的。他希望探长不要把他的意见放在心上。他也希望提斯多没有嫌疑。他确实是一位非常迷人的青年。文法学校——尤其是那几间历史较久远的文法学校——出身的青年，品格都很高尚。探长不这么认为吗？通常比那些二流公立学校要优秀。文法学校有一种恒久的坚毅品质——一代又一代地去同一所学校——那是只有优秀的公立学校才比得上的。

可是在格兰特眼中，在年轻的提斯多身上却没有这种坚毅的品质，不过他还是忍住不去和对方争论，只是让特里姆利先生放心，提斯多先生目前还不会有什么麻烦。

特里姆利先生听格兰特这么说感到很高兴。他正逐渐衰老，经常对正在成长的年轻一代的信仰感到悲哀。可能每一代都认为正在崛起的一代缺少行为和精神标准，但是对他来说，这一代确实……唉，嗯，他正在老去，年轻一代的悲剧加诸他心里的沉重感更甚于从前。这个星期一的早晨对他来说是一个黑暗的早晨，是的，彻底的黑暗——想到和克莉丝汀·克雷小姐有关的光辉灿烂都将在此刻化为灰烬。可能要经过好几年，可能好几代（特里姆利先生的思维是以代为单位的：这就是经营一家一百五十年老店的结果），像她这样的明星才会重现人间。她拥有很好的品质，探长不这么认为吗？一种令人惊异的品质。有人说她出身卑微，但她一定有很好的教养。像克莉丝汀·克雷这样的人不会偶然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不会。上帝必然有他的用意。他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影迷，但自从他的侄女带他去看了克雷的第一部剧情片后，他就再没错过克雷小姐的任何一部电影。当时他完全忘记了自己是在电影院。他高兴得眩晕。当然，如果新媒体能够生产出如此具有张力和内涵的东西，人们确实无须再惋惜失去了伯恩哈特和杜丝。

格兰特走出店门，回到大街上，惊诧克莉丝汀·克雷的才华竟如此广受推崇。看来全世界关注的焦点都在戈尔德斯格林墓园的那幢建筑里。对一个从诺丁汉出身的缎带女工来说，那里真是奇怪的归宿。对一位世界级的偶像来说，也非比寻常。“他们把她放在焚化炉里就像她是——”哦，不，他绝不能那么想。太可恶了，为什么可恶？他不知道。大概因为那里是偏僻的郊区吧，格兰特想。也许是有道理的吧。很可能不算太令人难过。但是像克雷这种曾以万丈光芒划过世间的人物，理应享有一座百尺高的火葬台。壮观的场面，犹如维京人的葬礼，而不是在郊区的焚化炉。哦，天哪，如果不是软弱的话，他已经变得病态了。他发动车子，驶进车流之中。

关于是否参加克雷的葬礼，他昨天已经改变了主意。提斯多的证据调查进展正常，他不认为有什么必要参加一个他本来就可以避免的悲痛场面。但只有此刻他才意识到，逃脱这个葬礼是多么令人高兴，但——身为格兰特——他立即又在想自己是否应该去。他是否在潜意识里想置身事外，因而影响着他的决定？他的结论是并非如此。现在没有必要去研究克莉丝汀的一些不知名的朋友的心理。在玛塔家，他已经见识过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几位，但从中获益并不多。那帮人固执地不肯松口。当时吉米又开始高谈阔论，希望他们能随着笛声起舞。玛塔更是禁止多谈克莉丝汀，尽管他们有几次把话题转回到她身上，因此就算吉米有招魂的天赋也没能使他们继续谈论。莉迪亚三句不离本行，她给大家看了手相，当星盘不在手边的时候，手相一直是她的辅助工具（她对格兰特的性格做了一个堪称精明的解读，并警告他在不久的将来会做出一项错误的决定。“这种说法对谁都不会太出差错。”他当时是这样的反应）。直到一点钟，女主人才设法像赶羊似的把他们送到门口。格兰特好奇地多逗留了一阵，不是因为他有问题要问她（谈话已经为他提供答案了），而是因为她非常急于问他问题。苏格兰场是否会介入调查克莉丝汀之死？出了什么问题？他们发现了什么？他们在怀疑什么？

格兰特回答说，是的，他们已介入调查（这部分已无须再隐瞒），但目前只是怀疑。她恰如其分地哭泣了一阵，但没有弄糊睫毛膏，然后简短地诉说她是如何欣赏克莉丝汀身为艺人和女性的风范。“一个很了不起的人。一定要有非凡的特质才能克服她先天的缺点。”她一一列举了那些缺点。

然后格兰特告辞，走进夜色中，为人性叹了口气——又为这口气耸了耸肩。

即使是人性，也有亮点。格兰特驾车缓缓地沿街边行驶，然后停下来，他灰色的脸上浮现出喜悦和欢迎之意。

“早上好！”他对一个灰色的小身影呼叫道。

“哦，早上好，格兰特先生。”是艾丽卡，她穿越人行道向格兰特走过来，给了他一个浅笑，看上去很高兴见到他，像男学童一样的故作正经也掩饰不了。格兰特注意到她穿着“进城”的服装，但看上去比乡下的服装没有多少改进。它们当然更整洁，但似乎很少被穿出来。她身上穿着的灰色套装，尽管毫无疑问“很好”，但是却邋里邋遢。她头上的帽子是搭配衣服的，但看起来同样也是邋里邋遢。

“我不知道你还待在城里。”

“我不会。我是来做齿桥的。”

“齿桥？”

“但是好像没有现成的，需要定做，我改天还得再来。他们今天所做的就是在我的嘴里放了很多的黏土。

“哦，看牙医，我明白了。我还以为只有老太太才戴齿桥。”

“嗯，你看，他们上次放在我嘴里的东西粘不牢。我总要在太妃糖里一块一块地把它们挑出来。去年冬天我乘着‘飞翔’在一个立柱跳栏边摔倒，害我掉了好几颗臼齿。整张脸肿得像颗甘蓝一样。所以要做齿桥，牙医是这么说的。”

“名不副实，叫做飞翔。”

“一方面是这样，但是从其他方面就说不准了。他们捉住它的时候，它已经跑到肯特郡的另一头了。”

“你现在要去哪里？我顺便捎你一程吧？”

“我想你不会愿意带我去参观苏格兰场吧？”

“我愿意。非常愿意，但二十分钟后我和一个律师在坦普尔有约。”

“哦，如果那样的话，你可以在卡斯伯街让我下车，奶妈有一件差事让我做。”

是的，当艾丽卡在他身边坐进来的时候，格兰特想她的衣服一定是一位奶妈选的。没有母亲会选择那样的衣服。这肯定就像校服一样是直接从裁缝店里预定的。“一件灰色的法兰绒套装，配一顶帽子。”尽管她很独立，意志也很坚定，格兰特还是感觉到她有些落寞。

“太好了，”她说，“尽管不是很高，我还是讨厌穿着它走路。”

“什么不很高？”

“我的鞋。”她抬起一只脚，给他看那只非常朴素的半高跟女鞋，“奶妈认为要进城，穿这双鞋是最合适的，但是我觉得很可怕，走不稳。”

“我想过一段时间就会习惯的。人必须顺从种族的禁忌。”

“因为特立独行比戴着顺从的徽章更悲惨。”

“哦，是吗，我不常进城来。我想你没有时间和我去吃冰淇淋吧？”

“恐怕没有时间。等下次我回到西欧佛的时候，好吗？”

“当然，你会回来的，我都忘记了。我昨天看见你的受害者了。”她闲话家常似的加上一句。

“我的受害者？”

“是的，那个昏过去的男人。”

“你看见他了！在哪儿？”

“爸爸带我去‘海洋’吃午饭了。”

“但是我记得你爸爸不是讨厌‘海洋’吗？”

“他是讨厌那里。他说他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这么多恶心的烟熏鲱鱼。我想熏鲱鱼的味道重了些，但还不至于太坏。甜瓜非常可口。”

“你爸爸告诉你提斯多在那里当侍者吗？”

“没有，是队长告诉我的。他看上去不是很专业，我是说提斯多，不是说队长。他太友善，而且太关心人了。专业的侍者看上去是不会太关心顾客的。不会真的关心。而且他送来的冰淇淋忘了放汤匙。不过我想那天你把他欺负得够惨的。”

“我欺负他！”格兰特深吸了一口气，表示他希望艾丽卡不要因为一个长得很帅的年轻人陷入困境而昏了头。

“哦，不，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的鼻子太长了。更何况，我爱的是托加尔。”

“谁是托加尔？”

“当然是那个驯兽师。”她用怀疑的眼神转头看他，“你真的没有听说过托加尔这个人？”

格兰特表示恐怕正是如此。

“你在圣诞节的时候不去奥林匹亚吗？你应该去的！我会吩咐米尔斯先生留个座位给你。”

“谢谢。你喜欢这个托加尔多长时间了？”

“四年了，我非常专一。”

格兰特表示赞许。

“在东方旅行社让我下车好吗？”她用和宣告自己专情时一样的语调说道，于是格兰特让她在有黄色烟窗的邮轮旁下车。

“坐船旅行吗？”他问道。

“哦，不，我要去旅行社帮奶妈收集小册子。她喜欢这类东西。她从未去过英国以外的地方，因为她怕海，不过她喜欢安稳地坐着神游。今年春天我在摄政街帮她拿过一些很棒的奥地利山景。她对德国的温泉疗养地了如指掌。再见了，谢谢你送我一程。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来西欧佛？我是说一起吃冰淇淋？”

“我会让你爸爸转告你的，行吗？”

“好的，再见。”她走进旅行社里面。

格兰特继续上路去见克莉丝汀的律师和她的丈夫，感觉心情好了一些。

8

见到爱德华，就立刻会明白为什么没有人叫他爱德华·钱伯斯，而是叫他爱德华。他是一个身材很高，非常威严、英俊而正派的人，沉稳而富于亲和力，有着难得一见的迷人笑容。与急躁的厄斯金先生的焦躁行为比较起来，他的沉稳就像一艘邮轮正在忍受一艘小拖轮的指挥一样。

格兰特以前没有见过他。他离家三个月，星期四下午到达伦敦，迎接他的却是妻子的死讯。他当即就去了西欧佛，确认了尸体，星期五他就拜访了忧心忡忡的郡警察局，仔细研究了那颗纽扣，然后帮他们下定决心，把这起案子交给苏格兰场处理。他回到伦敦，由于妻子的死和长期离家，他有千头万绪的事务需要处理，而格兰特恰好在同一时间离开了伦敦。

他现在看上去非常疲劳，但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格兰特好奇地想，这位由五百年贵族家庭教养出来的产物，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显露他的情绪。然后，当拉了把椅子坐下的时候，突然意识到爱德华·钱伯斯绝非一个传统人士，如果他像表面上那么顺从家族的话，他会娶某位表妹，谋个公职，掌管一片地产，看《晨间邮报》。但这些事情他一件也没有做。他娶了一位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艺人，在探险中获得乐趣，而且还写书。这样一想，还真令人觉得可怕，表象居然能将人误导如此之深。

“爱德华勋爵自然是已经看过遗嘱了，”厄斯金说，“事实上，他在很久前就知道了其中最重要的几项条文，在立遗嘱的时候，爱德华夫人已经向他说明过她的想法。然而，还是有一处令人惊讶的地方，也许你想亲自看看这份文件。”

他把那份看上去洋洋洒洒的文件在桌子上转过来，让它面对着格兰特。

“爱德华夫人曾立过两份遗嘱，都是在美国时立的，但都按照她的指示被美国的律师销毁了。她希望她的不动产由英国方面处理，因为她一向十分欣赏英国的稳定性。”

克莉丝汀什么都没有留给她的丈夫。“我不遗留任何金钱给我的丈夫——爱德华·钱伯斯，因为他的财富一直、也永远会多于他所花费的，而且也因为他从来都不很在意金钱。”至于她的私人物品，除了特别指明要分送的之外，他可以自由挑选他喜欢的。有好几笔赠与朋友和亲属的金钱，包括一次性支付和年金的方式。受赠人有邦多——她的管家和最后一任服装师；有她的黑人司机；有乔·迈尔斯，他执导过她最成功的几部作品；有芝加哥的一位旅馆招待，让他“去买那个加油站”。受赠者总共将近三十人，他们分布世界各地，有着各种不同的身份地位。但是没有提到杰森·哈默。

格兰特瞥了一眼日期，是十八个月前。她当时可能还没有遇到哈默。

这份遗嘱尽管十分慷慨，但她庞大的财富中仍然有一大部分尚未分派。令人惊讶的是，那笔财富没有留给任何个人，而是“用来保存英格兰之美”，因此设立了一个信托基金，去买下即将消失的美丽建筑物或土地，并进行后续的保养。

这是令格兰特惊讶的第三个地方。第四处出现在遗嘱清单的最末，最后一条遗嘱写着：“给我的哥哥赫伯特，一先令的蜡烛钱。”

“哥哥？”格兰特抬头询问道。

“在宣读遗嘱之前，爱德华勋爵也不知道他夫人还有一位哥哥。爱德华夫人的父母已于多年前去世，她并没有提到过其他在世的家人。”

“一先令的蜡烛钱。你能从中想起什么吗，先生？”他转向钱伯斯，钱伯斯摇了摇头。

“我看可能是家庭不和。可能是他们小时候发生的事。总有一些事情让人耿耿于怀。”他瞥了一眼律师，“我一看到艾丽西娅，总是想起她把我收集的鸟蛋打烂的事。”

“并不一定是小时候的争吵，”格兰特说，“克雷小姐一定是到后来才了解她哥哥的。”

“可以问问邦多，她在纽约的时候就为我太太料理服装。但是，那重要吗？毕竟，这个家伙被她用一先令打发了。”

“很重要，因为这是我在克雷小姐的关系网中第一次发现恨意的存在。没人敢说这会是一条什么样的线索。”

“如果探长看了这个，可能就认为它不那么重要了，”厄斯金说，“我要给你看一下，这就是我刚才提到的令人惊讶的地方。”

也就是说这个惊讶不在遗嘱里面。

格兰特从律师干燥而又略微颤抖的手里接过那文件。这是一张泛着光泽、厚厚的乳白色便条纸，在英国的乡村小店都买得到，上面是克莉丝汀·克雷写给律师的信。信头写着：“肯特郡，梅德利，布莱尔”，并注明这是她对遗嘱附加条款的指示。她把她在加州的大农场、所有的存货和设备，还有五千英镑，全部留给伦敦一位自由民，罗伯特·斯坦纳威。

“正如你所见到的，”律师说，“这是在星期三写的，而在星期四早晨就——”他富有表情地打住了话头。

“这么做合法吗？”格兰特问道。

“我不会质疑这一点，这完全是手写的，还签上了她的全名，签名由玛格丽特·皮茨亲眼见证，条款非常清晰，表述也极其清楚。”

“没有伪造的可能性？”

“一点儿都没有。我非常了解爱德华夫人的笔迹——你会观察到她的笔迹非常特殊，也不容易模仿——更何况我对她的文笔非常熟悉，那更是难于模仿的。”

“哦！”格兰特又读了一遍那封信，几乎无法相信它的存在，“这么说，我们要改变之前所有的推理切入点。我必须返回苏格兰场，这可能意味着在夜晚之前，会有一次逮捕行动。”他站起身来。

“我要和你一起去。”钱伯斯说。

“非常好，先生，”格兰特自然同意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会首先打电话确保总督察届时在场。”

当他拿起听筒，心里的另一个自我说话了：哈默是对的，我们看人的确有些势利眼。如果这位丈夫是布利斯顿一位卖保险的，我们就不会对他介入苏格兰场会议看得这么顺理成章了！

“巴克总督察在不在苏格兰场，你知道吗？……哦？……半点的时候会在？那还有二十分钟的时间。嗯，告诉他格兰特探长获得了重要的信息，要立即和他开会。是的，还有厅长，如果他也在的话。”

他挂断了电话。

“非常感谢，你帮了我们大忙，”他说着，向厄斯金道别，“如果你发现了她哥哥的行踪，我会很乐意知道的。”

格兰特和钱伯斯沿着又暗又窄的楼梯，下楼走到炎热的烈日中。

“你认为，”钱伯斯问道，一只手放在格兰特的车门把手上，“有时间喝上一杯吗？我觉得有必要喝点儿让人提神的东西。这真是一个——一个折磨人的早上。”

“当然可以，沿着河堤过去，不超过十分钟。你想去哪里？”

“嗯，我的俱乐部在卡尔顿街，但是我不想遇到认识的人。萨弗也好不了多少——”

“这儿有一处很好的小酒吧，”格兰特说着掉转车头，“在这个时候非常安静，也很凉爽。”

拐弯的时候，格兰特注意到了卖报亭的海报：“克雷的葬礼：前所未有的场面”、“十名妇女当场晕倒”、“伦敦挥别克雷”以及《前哨》的“克雷最后的观众”。

格兰特的脚踏上了油门踏板。

“那实在是很可怕。”他身边的男人轻声说道。

“是的，我可以想象。”

“那些女人。我想，我们作为一个种族的荣耀就要到头了。我们虽然安然度过战争，但可能付出得太多。这使得我们——感染了疯癫，偶尔也会惊吓过度。”他沉默了片刻，很明显又在脑海中回忆了一番，“我看到机关枪在空地上对着一群人射击——在中国——还有对这种屠杀的反抗。但今天早上我看到那些歇斯底里的人们，不是因为克莉丝，而是因为，他们让我身为人类——他们的同类——而感到可耻。”

“我本来以为那么早不会有什么过激反应，我知道警察正是这么想的。”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那就是我们选择那个时段的原因。既然现在已经亲眼看到了，我知道没有什么事情可以阻挡这件事。人们都疯了。”

他顿了顿，接着发出一声干干的笑声。“她从来都不怎么喜欢别人。这是因为她发现人们——让她失望，所以她才会把自己的钱做那样的安排。她的影迷今天早晨的表现证明了她的判断。”

酒吧和格兰特说的一模一样，凉爽、安静而且令人自在。没有人注意钱伯斯。里面有六个人，三个人向格兰特点头，另外三个人看起来很紧张。即使在哀伤的时候，钱伯斯仍很有洞察力，说道：“如果不想被认出来，你想去哪里？”格兰特微笑着说：“我现在还没有找到这个地方，”他承认，“有一次，我乘游艇在拉布拉多上岸，乡村杂货店的人说：‘你的胡子比以前短了一点儿，警官。’从那以后我就不抱希望了。”

他们聊了一会儿拉布拉多，然后又谈到加列利亚，前几个月，钱伯斯就是在那里度过的。

“我曾以为，亚洲和南美的印第安部落是原始的，可是欧洲东部把它们都打败了，除了小城镇，加列利亚仍处于原始的黑暗。”

“我想他们遗弃了他们最了不起的爱国者。”格兰特说。

“雷姆尼克？是的，他的党派准备好之后就会卷土重来，这个黑暗的国家就是这么运作的。”

“那里一共有多少个党派？”

“我想大概有十个，不算小派系。这个国家像一个大熔炉，至少有二十个种族，每个种族都吵着要求自治，在外表看起来，如同中世纪一样古老。那是一个让人着迷的地方，你一定要去那里。首都是他们的橱窗——他们尽可能把它建成每个国家首都的翻版。剧院、有轨电车、电灯、宏伟的火车站、电影院——但是到二十英里外的乡村，你就会发现新娘拍卖场。女孩们成排站立，脚边放着她们的嫁妆，等着委身给出价最高的人。我曾见过一个乡村妇女，她在城镇大楼的电梯中发了疯似的胡言乱语，认为自己中了巫术。别人不得不把她带到收容所。城里贪污腐败，乡下迷信无知——不过依然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地方。”

格兰特任由他讲着，很高兴仅仅几分钟能让他忘记早上的不快。可是他自己的思绪不是在加列利亚，而是在西欧佛。真的是他干的，那个情绪化的小白脸！他向女主人诈得了一座农场和五千英镑，等不及了。格兰特对这个男孩的好感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从现在开始，罗伯特·提斯多对他来说，只不过是拍死在窗玻璃上的青蝇，一个想让人尽快并尽量少费力气消灭的讨厌的家伙。那个表面上讨人喜欢的提斯多，实际上是不存在的，虽然格兰特在心底为此而感到难过，不过现在案子即将了结，他感到如释重负。会议的结果没有什么疑问。他们有足够的证据，而且他们在审判之前还会获得更多的证据。

他的上司巴克同意他的看法，厅长也是。这是一个清楚明白的案子。这个男人破产了，无家可归，山穷水尽。他在落魄的时候，搭上一个富有女子的便车。四天后确立了一个令他获利的遗嘱。在接下来那天的清晨，这个女人出去游泳。他十分钟之后跟随着她去了。当她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他消失了。然后他再次出现，编出一段让人难以置信的偷车又返还的故事。尸体的头发里夹缠了一颗黑色纽扣，而他的深色大衣遗失了，他说两天前被人偷走，可有人指认他当天早晨还穿着那件大衣。

是的，这是一个完整的案子——机会、动机、线索。

很奇怪，唯一对拘捕令表示异议的，竟然是爱德华·钱伯斯。

“这太巧合了，你们不认为吗？”他说，“我的意思是说，会有哪个正常人，第二天一早就去犯案吗？”

“你忘记了，爱德华勋爵，”巴克说道，“如果不是异常状况，根本就不会有谋杀了。”

“而且，时间对他来说非常宝贵，”格兰特指出，“只剩下几天了，到月底农舍的租期就要到了，他知道这个。她可能也不会再去游泳了。天气可能变坏，或者她忽然心血来潮想到内地去。尤其是她可能不会再大清早去游泳了。那是非常理想的条件：大清早，空无一人的海滩，薄雾刚刚升起。机会难得。”

是的，这是个完整的案子。爱德华·钱伯斯返回他在摄政街公园的宅邸，那是他继承布列姆遗产时一起归入他名下的房子，也是他周游列国空闲时的家。格兰特则南下西欧佛，口袋里放着一张拘捕令。

9

如果有什么让托塞利更讨厌，那便是警察。托塞利这一辈子都不缺少痛恨的对象。当伙计的时候，他痛恨厨师长；当厨师长的时候，他痛恨经理；作为经理，他痛恨更多东西：厨师、雨天、他的妻子、领班的胡子，在早餐时候要求见他的客户——反正，太多了！但他最痛恨的是警察。他们不利于生意，也不利于消化。每当看到一个警察走进玻璃门，他的消化腺就停止了工作。一想到每年送给当地警察“新年礼物”的账单，就够他受的——三十瓶威士忌，三十瓶杜松子酒，两打香槟和六瓶白兰地甜酒——可是还有些未受过“照顾”的警察上门骚扰，对旅馆脆弱的福利毫不关心——总之，这不是托塞利那一身肥肉和高血压承受得了的。

这就是为什么他对格兰特笑得那么甜——他这一辈子，笑容都是建立在愤慨之上的，就像一条紧绷在峡谷上的绳索——还递给他一根次高级的雪茄。格兰特探长想见见新来的侍者，对不对？当然可以了！现在是侍者休息时间——在午饭和下午茶之间——不过可以立即把他找来。

“等一下！”格兰特说道，“你说他现在休假？你知不知道他会在哪里？”

“很有可能在他的屋子里。侍者喜欢让站酸了的腿脚恢复恢复，你知道的。”

“我想在那里见他。”

“当然可以了，托尼！”托塞利叫住一个路过办公室门口的侍者，“带这位先生到新来的侍者的房间。”

“谢谢，”格兰特说，“等我下来的时候，你会在这里吧？我想和你谈谈。”

“我会在这里。”托塞利的语调表现出不自然的顺从，他突然把手一伸，脸上的微笑也变得深沉，“上周是厨房里的刺杀事件，这周是——什么呢？偷盗？通奸？”

“我一会儿就会告诉你一切的，托塞利先生。”

“我会留在这里的。”他的微笑变得狰狞起来，“但是不会长时间待在这里，不会！我会去买那种把六便士投入硬币口，就会有食物出来的机器。那样大家才能感到真正的愉悦。”

“即使那里，也有弯着的硬币。”格兰特跟随托尼走到电梯时说。

“桑格，你和我一起上来。”他穿过热闹的大厅时说道，“你可以在这里等我们，威廉斯。我们会从这里带他出来。这里不会像从侍者一侧出来那样容易引起骚动。没有人会注意到什么。车准备好了吗？”

“是的，长官。”

格兰特和桑格上了电梯。在突然安静下来、暂时无事可做的几秒钟内，格兰特在想为什么自己没有出示拘捕令，然后告诉托塞利他此行的意图。那才是他该做的。为什么他如此焦急地要把这只鸟关进笼子里？是他苏格兰血统中的谨慎精明跳了出来，还是有预感会是——会是什么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提斯多在这里，不能等待。解释是以后的事，现在他一定要把这个人抓到手。

寂静中电梯轻柔的声音如同幕帘被拉起时一般。

在西欧佛“海洋”旅馆这幢高楼的最顶层，是旅馆侍者的宿舍——屋顶下密密麻麻的单身房间排成一列列。侍者抬起瘦骨嶙峋的手正要敲门，格兰特制止了他。“好了，谢谢。”他说道，于是侍者和电梯员退了下去，消失在狭窄而奢华的走道深处，留下两个警察站在空荡荡的铺着椰壳门垫的楼梯平台上。

格兰特敲了敲门。

传来提斯多冷淡的声音，让他进去。

房间很小，格兰特不由想到这和等待他的牢房没有什么两样。一张床在这边，窗户在那边，对面的墙上是衣橱的两扇门。提斯多和衣躺在床上，鞋在地板上。一本打开的书朝下盖在床单上。

显然，他以为敲门的是一位同事。他看到格兰特的时候，眼睛睁大了，继而又看到门廊里站在格兰特身后的桑格，于是明白了一切。

在格兰特说话之前，他说道：“你们不是当真吧！”

“是的，恐怕我们是来真的。”格兰特说，接着对他宣读例行的声明和警告事项，提斯多悬着两脚，坐在床边，显然没有在听。

格兰特宣读完毕，提斯多慢慢地说：“我想，当你遭遇死亡的时候就像这样，极其不公却又无法避免。”

“为什么你对我们此行的目的如此了解？”

“探望我也不需要两个人来吧。”他的声音稍微抬高了一些，“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有什么证据？你们不能证明那个纽扣是我的。因为它本来就不是我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们发现了什么，好让我解释一下？如果你们找到证据，当然可以要求我解释。我有知情权，难道不是吗？我可不可以解释？”

“没有什么需要你解释的，提斯多。你最好做好跟我们走的准备。”

提斯多站了起来，心里仍在想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有多么难以置信。“我不能穿着这一身走，”他说道，低头看着自己的侍者衣服，“我能换一下吗？”

“当然，你可以换一身衣服，带一些随身物品。”格兰特老练地伸手摸一下口袋，又空着手缩回来，“但是你得在我们在场的情况下换。别太久，好吗？你在那儿等着，桑格。”他补充说道，旋即打开门，让桑格留在外面。他自己倚在窗台上。这里距地面很高，在格兰特看来，提斯多是自杀型的。他没有足够的胆量和决心硬撑到底；或许他也没有足够的虚荣心不计一切地寻求曝光。毫无疑问，他是个“我死了，每个人都会难过”类型的人。

格兰特只是稍加留神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不知情的人会认为是一个随意的来访者，把身子靠在窗户上闲话家常，而实际上他随时准备应对紧急情况。

但是没有什么情况发生。提斯多从床下拉出手提箱，开始机械地换上他的软呢斜纹衣服和法兰绒裤子。格兰特觉得如果他藏了毒药的话，应该在制服的什么地方，当见他把制服随意地丢在一边，格兰特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看来不会有什么问题，他的举动很平静。

“我从此不需要担心我将如何生活了，”提斯多说着，“在这缺德的事情中似乎算是一件好事。顺便问一下，在我没有钱也没有朋友的时候，该怎么找一个律师？”

“我们会为你提供一位。”

“像餐巾纸一样，我明白了。”

他打开离格兰特最近的衣柜，从衣架上拿下衣物，然后把它们叠好装进箱子里。

“至少你应该告诉我，我的动机是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道，好像灵光一闪的样子，“你可以认错纽扣，你也可以把纽扣胡乱安在一件大衣上，可是你不能把动机无中生有！”

“那么你认为你没有动机？”

“当然没有。恰恰相反，上个星期四早晨发生的事情是我生命中所遇到的最糟糕的事情。我想这对于局外人来说也很明显。”

“克雷小姐在遗嘱更改中给你留下一个农庄和一大笔钱，你也当然没有想过了。”

提斯多正在整理叠好的衣物，听到这里他停了下来，手仍然放在衣物上，但一动不动，双眼盯着格兰特。

“克莉丝真那么做了！”他说道，“不，不，我不知道这件事。她是多么好的一个人啊！”

有那么一刻，格兰特心中疑云翻搅。他演得多好啊！无论时机、表情，还是动作，专业演员也不会演得比他好。但是疑虑很快就过去了。他重新交叉起双腿，回想起他所认识的看似迷人而无辜的杀人犯（安德鲁·哈梅，擅长把女人娶回家，然后把她们淹死，长得像唱诗班的独唱者。有的甚至比他更迷人，罪孽也更深重），然后把思绪回复成一个逮到犯人的探长应有的平静。

“看来你找到了最完美的动机。可怜的克莉丝！她还以为自己是在对我好呢！我到底有没有辩护的空间，你知道吗？”

“那不是我能说得准的。”

“我很尊敬你，格兰特探长。我想，很可能我只能在我的绞刑台上为自己的无辜抗辩了。”

他把靠近格兰特这边的壁橱门推上，打开较远的那扇。门的开口没有朝着格兰特，因此他看不见柜橱内的情形。“但是，你在某种程度上让我失望了。我以为你是个更好的心理学家，你知道。星期六的早晨我向你讲述我的故事时，真的以为你应该能判断出我不至于干你所怀疑的事。现在，我发现你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警察。”

他弯身到壁橱的内部，好像从里面的地面上拿起一双鞋，手仍然放在门把手上。

“咔啦”一声，一把钥匙从门锁中被拔了出来，壁橱门轰然关上，就在格兰特一弹而起时，门已经从里面上锁了。

“提斯多！”他喊道，“别傻了！你听到了吗！”他的脑子里立刻反应出几种毒药的解毒剂。哦，天哪，他真是个蠢蛋！“桑格，帮我把门撞开，他把自己锁起来了！”

两个人全力以赴用尽全身的力气开门，却无济于事。

“听我说，提斯多，”格兰特喘着气，“服毒是傻瓜的行径。我们会用最快的速度让你吃下解毒剂，你会无端地白受一场地狱之苦，所以你最好想清楚！”

但门还是纹丝不动。

“消防斧！”格兰特说道，“我们上来的时候看到了，在走廊尽头的墙上。快！”

桑格飞奔出去，八秒内就带着斧子回来了。

第一斧下去的时候，提斯多一个衣衫不整、睡意蒙眬的工友从隔壁出来说：“你们吵得像有警察闯进来一样！

“嘿！”当他看到桑格抓着斧头时又说道，“你们搞什么鬼，呃？”

“躲开，傻瓜！有个人在壁橱里自杀！”

“自杀！壁橱！”侍者迷惑地抓了抓他的黑头发，像个刚睡醒的孩子，“那不是壁橱！”

“不是壁橱！”

“不是，那里是什么来着——小后门梯。你知道吧，防火用的。”

“天哪！”格兰特说着，向门走去。

“它通到哪里？楼梯间吗？”他回头对侍者叫道。

“通往前门大厅的走廊。”

“有八层楼，”格兰特对桑格说，“电梯比较快，也许还有希望。”他按了电梯，“威廉斯会拦下他，如果他打算从大门出去的话。”他说着，自己寻求安慰。

“威廉斯从未见过他，长官。至少我这么认为。”

格兰特用他从法国参战之后早已忘记的字眼破口大骂。

“后门值班的人认识他吗？”

“哦，是的，长官，那就是让他守在那里的目的，拦住他。而威廉斯警官只是在等着我们而已。”

格兰特已经骂不出来了。

电梯出现。

三十秒后他们赶到大厅。

威廉斯粉色面颊上愉悦的神情向他们透露了最坏的信息。威廉斯当然没有拦截到任何人。

人来人往，有的到餐厅去喝茶，有的到露天休息室去吃冰淇淋，有的到酒吧去喝酒，还有的到里昂厅去和人见面喝茶——整个海洋旅馆的大厅就像美国一样是个人种大熔炉。要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惹人注目，必须倒立用双手走路。

威廉斯说，一个年轻的棕色头发的光头男人穿着软呢斜纹夹克和法兰绒裤子在五分钟之前经过。实际上，有两个已经出去了。

“两个！你是说一起吗？”

不是，威廉斯说有两个符合描述打扮的人在过去的五分钟出去了。如果要这样问的话，眼前就还有一个。

是的，还有一个。格兰特看着他，感到一种绝望从脚底升起，像洪水的波涛一样打击着他的身体。是的，一定还有更多人。单单在肯特郡，这会儿就有上万人和提斯多有着一样的打扮。

格兰特打起精神，开始张罗着设立警戒线，这真是个令人不悦的工作。

10

这是吉米·霍普金斯这辈子最大的独家新闻。那天晚上，街上的各大报纸都登出了戈尔德斯格林墓园里疯狂群众的骇人照片——蛇发女怪般的人头特写惊叫着进入画面：披头散发的复仇女神甩着乱发，张着的大嘴，怨恨而疯狂地互相抓扯——记者们都认为自己报道得很好。当然，今天没有什么比克雷的葬礼更重要。摄影师拍的照片让他们引以为傲，他们有理由感到高兴。

对霍普金斯来说，他跟踪格兰特从威格摩街到东方办公室，从东方办公室到坦普尔，再从坦普尔到苏格兰场，一路很有收获。即使在街角歇歇腿，他也派一位亲信盯着苏格兰场，看到格兰特离开就给他一个信号，一路跟踪格兰特到西欧佛，这当然是有收获的。“克雷系遭谋杀！”《前哨》海报上宣告，“克雷系遭谋杀：凶手落网！”兴奋的报童身边围着一大群人，而其他报社的人则是一顿捶胸顿足。记者们向怒气冲天的编辑们解释，苏格兰场一有可供发布的新闻就会告知他们，可没用。编辑们质问他们拿钱是用来做什么的？坐等人打电话来，等那些官方垃圾吗？他们以为自己是什么？赌场收押金的吗？

但是吉米却颇得付给他钱的大老板赏识。吉米直接搬进了海洋饭店——房间比格兰特的大多了，格兰特也在这里订了房，但他大多数时间在警察局里度过——并感谢克莉丝汀·克雷的星座为她注定了如此惊人的结局。

不出所料，格兰特被源源不断的信息淹没了。截至星期二下午，在英格兰和威尔士的每一个角落，几乎都有人见过提斯多。下午茶的时候，苏格兰又出现了他的身影。有人看见他在约克郡的桥下钓鱼，情报员接近时，他警惕地把帽子拉下盖住了脸；有人看见他从亚伯利斯威特的一家电影院走出来；他在林肯郡租了一间房子，没有付房租就跑了（格兰特注意到他总是不付钱就走人）；有人说他在卢斯托夫请求搭船（他也曾在其他六个地方请求搭船；付不起房租想离开这个国家的年轻人的数字让人真难过）；有人发现他死在潘瑞斯的一处沼泽地上（这个消息大半个下午都占据了格兰特心头）；有人发现他醉倒在伦敦的小径上；他在海斯、格兰森、卢斯、汤布里奇、多彻斯特、阿什弗、卢顿、爱斯伯里、莱斯特、查塔姆、东格林斯塔，还有伦敦的四家店里买了帽子；他还在斯旺和艾德加买过一包安全别针；他在阿尔及街的一家快餐吧里吃了一份蟹肉三明治，在哈斯廷面包房吃了两个面包卷并喝了咖啡，在海华斯健康馆吃了面包和干酪；他偷了各个你能够想象出的地方的各种东西——包括在克劳伊顿的玻璃瓷器店的玻璃水瓶，当问到为什么提斯多需要一个玻璃水瓶时，情报员说那可以当做很好的武器。

三部电话发狂似的响着，另外，通过邮政、电报、无线电还有亲自登门的信息也如潮水般涌来。百分之九十的信息是没有用的，但是警方全都要听：有些在确定无用之前还需要进行很多调查，格兰特看着一大堆的报告，也不禁失去了自制力。

“一时疏忽，竟需要这么大的代价来偿还。”他说。

“乐观点儿，长官，”威廉斯说，“没出现更糟糕的情况就很好了。”

“更糟的情况！在你看来，会发生什么使情况更糟？”

“哦，这个嘛，到现在，还没有什么疯子来自首浪费我们宝贵的时间。”

但是第二天早晨疯子就来了。

格兰特仔细检查过一件刚刚送来的被露珠浸湿的大衣，抬起头，刚好看见威廉斯神秘兮兮地关上门，又神秘兮兮地向他走来。

“是谁啊，威廉斯？”他问道，声音因期待而尖锐。

“疯子。”威廉斯说。

“什么？”

“来自首的人，长官。”威廉斯的语调流露出一种罪过，好像他昨天的话招来了厄运。

格兰特咕哝了一声。

“不是那种寻常的人，长官，非常有趣，非常时髦。”

“外表还是性格？”

“哦，我是说她的衣服，长官。”

“她的？是一个女人？”

“是的，一位女士，长官。”

“把她带进来。”他全身因愤怒而起了鸡皮疙瘩，居然有个疯女人敢浪费他的时间，来这里满足她变态而丑恶的欲望。

威廉斯打开门，传唤进来了一个光鲜入时的身影。

来者是朱蒂·塞勒斯。

她一声不吭，神情阴沉而从容地走进了屋子。虽然见到她很惊讶，格兰特还是觉察到她精心打扮的外表下的强烈叛逆。他很熟悉那种愤世嫉俗，对她的身世也不陌生。

格兰特默不作声地拉出一把椅子，他很善于吓唬人。

“好了，警官，”格兰特说道，“你可以出去了。”在威廉斯离去后，他对朱蒂说：“难道你不认为这有点儿不公平吗，塞勒斯小姐？”

“不公平？”

“一天二十四小时，我要做二十三小时极其重要的工作，而你却用假自首来浪费我的时间。”

“这倒没错。”

“错到我现在就很想请你出去，一个字都不用多说。”

她制止了他开门的动作。“你不能那样做。我会到另一个警局自首，他们还是会把我送到你这来。是我干的，你明白吧！”

“哦，不，不是你干的。”

“为什么不是？”

“一方面，你不在案发现场附近。”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儿？”

“你忘了，根据星期六晚上的谈话内容，很明显，星期三的晚上你在切尔西济慈小姐的家里。”

“我只是到那里喝鸡尾酒。我离开得很早，因为莉迪亚要到河边参加一个派对。”

“即使是这样，你要在第二天早晨黎明时分出现在西欧佛附近的海滩，这也是不可能的。”

“如果我在第二天早晨出现在英格兰北部，这一点儿也不令人惊讶。我是开车去的，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你可以到我的公寓去询问。和我一起住的女孩会告诉你们说我直到星期四的午饭时间才回家。”

“那也不能证明你的行为和谋杀有关。”

“不过事实就是这样。我开车去峡谷，躲在树林里，然后等着她过来游泳。”

“当然了，你穿着一件男人的大衣？”

“是的，尽管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开车很冷，我穿上了一件放在车里的我哥哥的大衣。”

“你是穿着大衣走向海滩的吗？”

“是的，冷得让人发抖。我不喜欢在黎明的时候游泳。”

“你下水了！”

“当然。我不能在岸上淹死她，是吧？”

“你把大衣留在岸上了？”

“哦，没有，”她用深思熟虑过的讽刺口吻说道，“我穿着它游泳。”

格兰特又吸了一口气，有一刻他确实吓了一跳。

“那么你换上了泳装，外面穿上你哥哥的大衣下了水，然后——怎样呢？”

“她已经游了有一段距离了。我下了水，游到她跟前，把她淹死。”

“怎么做的？”

“她说：‘你好，朱蒂。’我说：‘你好。’我轻轻拍了拍她的下巴。我哥哥教过我如何敲击一个人的下巴会把人弄晕。然后我潜到她的下面，拖起她的脚跟，把她拉进水里直到把她溺死。”

“很利落，”格兰特说，“你全想清楚了吧？有没有也为自己编出一个动机？”

“哦，我只是不喜欢她。我恨她，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她的成功、她的长相和她的志得意满。她是我烦恼的来源，直到有一天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明白了，你能解释为什么在你完成完美的谋杀后，还冷静地来到这里自投罗网？”

“因为你们弄错人了。”

“你是说因为我们抓了罗伯特·提斯多。这解释了一切。既然你已经浪费了我几分钟宝贵时间，不妨当做是补偿我，同时也让我歇歇脚，告诉我你对提斯多的了解有多少。”

“我只知道他是世界上最不可能杀人的人，不论出于任何原因。”

“那么你很了解他了？”

“不，我几乎不认识他。”

“你们不是——朋友？”

“不，也不是恋人，如果这是你想说的话。鲍比·提斯多根本不知道有我这个人，除了拿过一杯鸡尾酒给我之外。”

格兰特的语调变了。“但是你还是这么尽心尽力地替他脱罪？”他很客气地说。

她对他的客气很反感。“如果你犯了谋杀罪，你会不会去自首，挽救一个无辜的人呢？”

“那取决于我认为警察有多么无知。你低估我们了，塞勒斯小姐。”

“我想你们有很多白痴。你们抓住了一个无辜的人，急于要置他于死地，而有一份完美的自白就在你们面前，你们却不屑一顾。”

“嗯，你看，塞勒斯小姐，一个案件总有一些东西只有警方知道，而报界是不知道的。你所犯的错误是：你根据报纸的报道编造了你的故事。有一件事情你不知道，还有一件事情你忘记了。”

“我忘记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克莉丝汀·克雷待在哪里。”

“凶手知道。”

“是的，这就是我的重点。现在——我很忙。”

“所以我说的话你一个字也不信。”

“不是，我信的还不少。比如说你整个星期三晚上都在外面，很有可能你去游泳了，你星期四午饭的时候才回家。不过这些都不能证明你杀了人。”

她不情愿地慢慢站起来，拿出唇膏，一边涂一边懒洋洋地说：“既然连这个小小的见报机会都得不到，我想这辈子我还得继续演我的金发傻大姐角色。还好我买的是今天的往返票。”

“你骗不了我的。”格兰特为塞勒斯小姐开门时，带着无所谓的笑容说。

“那么好吧，可能你是对的，不过那又怎么样。”她咆哮道，“你肯定错了，这件案子一结束，你的名誉就会受损。”

她从呆立着的威廉斯和两名警员身边走过，然后消失了。

“嗯，”威廉斯说，“这还是第一回。人类很奇怪，是吧，长官？要知道，如果我们宣布我们要找的大衣上有一个纽扣丢了，就会有人把大衣上的纽扣摘掉送来，仅仅是为了好玩。好像事情还不够乱一样。不过，她不是一个寻常的人，是不是，长官？”

“嗯，你是怎么看她的，威廉斯？”

“像个音乐剧里的角色，寻求媒体帮助她事业成功，信念像钉子一样坚强。”

“完全错误，正统剧角色，痛恨她的事业，心肠好到不惜牺牲自己。”

威廉斯感到有失颜面。“当然，我没有机会和她交谈。”他想出了一个理由。

“不，从外表就能看出来，威廉斯。我希望我也能正确判断这个案子。”

他坐下来，手指在发丝间游移。“你会怎么做，威廉斯，一旦你成功地从海洋饭店逃脱之后？”

威廉斯明白，假设他是提斯多。

“我会在某个地方搭乘一辆非常拥挤的公交车，见到第一辆就搭，跟随人群下车，然后信步离开，好像我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一样。其实，不管我去哪里，我都要装成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样子。”

“然后呢？”

“我很可能不得不再上另一辆公交车，到人烟稀少的地方去。”

“你会避开城镇地带，是不是？”

“当然！”威廉斯吃惊地说。

“一个人在空旷的乡下走动，那不是更明显？”

“有树林。事实上，这一带的某些树林可以让一个人无限期地躲藏下去。如果他到了西边的阿什顿森林那样的地方，要找到他，可能需要出动一百个人把阿什顿翻个底朝天才行。

格兰特摇着头，说：“还有食宿的问题。”

“在外面露宿就行了，天气很暖和。”

“他已经在外面待了两个晚上了。如果他逃到乡下去，现在一定是蓬头垢面了，但是他有吗？你注意到没有人报告说他买剃须刀了吗？只有一种可能，他和朋友在一起。我怀疑——”他的目光转向刚才朱蒂坐过的椅子上。“可是不会的！她绝不会冒这么大的险来故弄玄虚，没有这个必要。”

威廉斯暗自期望格兰特能到旅馆去睡个觉。他为没有逮到提斯多而自责，但是自责得太过分了。即使是最优秀的人也会犯错，每个人都知道格兰特不会有事。他有警方的强大支持做后盾。他何必要为每个人都可能犯的错误而介怀到让自己病倒呢？当然了，一定会有一两个爱小题大做的人——觊觎他的职位的人——但是那种人根本没人在意。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居心何在。格兰特不会有事，大家都很清楚。为了偶然的失误就折磨自己，他未免太愚蠢了。

如果一个警察的心会痛的话，那么威廉斯那颗坚毅的心就在为他的上司而痛。

“你可以把这个讨厌的东西扔了，”格兰特指着大衣说，“它至少是二十年前的大衣，而且十年前扣子就掉光了。你知道吗，威廉斯，有一件事情一直让我困惑不解。他在海滩的时候大衣还在，而回来的时候已经不在了。他一定是在途经某个地方时把大衣处理掉的。再怎么说那条路的范围不大，而且在时间上他也不可能走远。他非常急于返回，并掩饰逃跑的错误。但是到现在为止，我们还是没有找到那件上衣。那里有两个很浅的养鸭池，我们都捞遍了。还有三条小溪，连硬币都藏不住，纸船也浮不起来。其他的大小水沟、花园围墙、两座杂木林，也遍寻不着。什么都没有！他到底藏到哪里去了？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处理？”

“烧了它。”

“来不及。而且衣服也是湿的，可能都湿透了。”

“把它卷起来塞到树杈里，人们总是习惯于在地上找东西。”

“威廉斯，你真是一个天生的罪犯。把你的想法告诉桑格，让他今天下午去验证一下。比起找到提斯多，我宁可先找到大衣。事实上，我非得找到那件大衣不可！”

“说到剃须刀，你没有想到可能他随身带了剃须刀，长官？”

“我没想过。他不应该那么冷静。不过当时我也没有想到他居然有胆子逃跑。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自杀。他的东西在哪里？”

“桑格把它们用箱子带过来了，他所有的东西。”

“看看他的剃须刀在吗？那就会知道他有没有刮胡子。”

没有剃须刀。

“啊！”格兰特说，“谁能想到！‘你真让我失望，探长。’他一边对我说，一边已经悄悄把剃须刀放进口袋，准备逃走了，就在世界头号傻瓜探长的监视之下。我对这小伙子的看法全错了，警官。完全错了。从一开始我带他从验尸调查庭上离开的时候，我就以为他是那种歇斯底里型的，行事全凭冲动的家伙。然后知道了遗嘱的事，我改变了看法。不过仍然认为他是个‘可怜的东西’。现在我发现他在我鼻子底下计划逃走——而且还成功了！窝囊废不是提斯多，是我！”

“振作一点儿，长官。就算我们目前运气不佳好了。不过你跟我，就我们两个，一定会让那个冷血畜生束手就擒。”威廉斯热情地说，完全不知道将让杀害克莉丝汀·克雷凶手现身的人是堪萨斯市一个傻乎乎的小女人，而她对这里的一切根本闻所未闻。

11

艾丽卡刹了车，将她那辆臭名昭著的小车停好。然后她又后退了几码，再次停了下来。透过草丛和金雀花，她隐约看见一个男人的靴子，于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靴底，然后又看了看这一片空地和阳光下闪闪发光的一英里长的笔直小路，以及两边生长的德威灵仙和海石竹。

“你可以出来了，”她说，“几英里之内都看不见人。”

靴底随即消失，一个男人惊讶的面孔出现在上面的灌木丛里。

“真叫我松了一口气，”艾丽卡看着他说道，“有那么一会儿，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你怎么知道是我？我想，你确定知道是我？”

“是的，你鞋底脚掌部分标价被撕掉的地方有几条奇怪的曲线，当你躺在爸爸办公室地板上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

“哦，对，你当然就是这样的人，你会是一个很好的侦探。”

“你是一个糟糕的逃跑者，谁都能看到你的脚。”

“你没有给我太多时间，你的车子开过来了，我才听到声音。”

“你一定是聋了。可怜的丁尼，她是郡上的笑柄之一，和米德威夫人的帽子和老达因先生的贝壳收藏齐名。”

“丁尼？”

“是的，她以前叫克里斯蒂娜，但是发生了不可避免的事情。你不可能没听说过她。”

“我想我大概是睡了一两分钟——我有点儿睡眠不足。”

“是的，我想是这样的。你饿吗？”

“你这是客套话，还是——还是说你要给我吃的？”

艾丽卡将手伸到后座，拿出半打面包卷、一罐牛舌肉、半磅奶油和四个番茄。

“我忘了带开罐器，”她一边把牛舌肉罐头递给他，一边说，“不过如果你找个坚硬的东西在盖上使劲敲，就会敲出一个洞。”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折刀把面包切开，开始涂奶油。

“你总是随身带着食物吗？”他好奇地问道。

“哦，是的，我总是随身携带食物，我是个很容易饿的人，而且经常从早到晚不在家。这是刀，切一块牛肉放上去。”她把涂上黄油的面包卷递给他，“用完把刀子给我，我要再涂一块面包。”

他照她的吩咐做了，她接过刀子又开始涂，很有礼貌地不理会他，让他可以不用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毕竟他现在很难装得像。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我想，你知道这样做非常错误吧？”

“为什么是错误的？”

“第一，你在帮助一个逃犯，这本身就是错的，作为你父亲的女儿这更是错上加错。另一方面——这一点更糟糕——如果他们也像我这么想的话，你此刻极其危险。要知道，你不该做这样的事情。”

“如果你是凶手，杀我灭口对你也没什么好处。”

“如果已经杀了人，我想再杀一个也不是那么难。反正死刑只有一次。那么你认为不是我干的？”

“我非常确定不是你干的。”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你没这本事。”

“谢谢你。”他感激地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

“哦，哦，我明白了。”他露出笑容，“使人难堪却让人听上去愉快。乔治是你的祖先吗？”

“乔治？哦，不，不，我很会撒谎。”

“今晚你必须得撒谎了，除非你要把我供出去。

“我想根本就不会有人问我，”她忽略了他讲的后半部分，“顺便提一下，我觉得络腮胡并不适合你。”

“我自己也不喜欢。我带了一把剃须刀，但是没有水和肥皂它也派不上用场。你车里没有肥皂吧？”

“恐怕没有。我洗手不像吃东西那么频繁。不过我带了一瓶起泡的东西——人们叫它‘雪露’——我换车胎的时候就用它洗手。可能会管用。”她从车上取下那个瓶子，“你知道，你一定比我想象得还要聪明。”

“是吗？什么事情让你觉得我有这么聪明？”

“从格兰特眼前逃走。爸爸说他工作能力很强。”

“是的，我想他应该是吧。如果不是太怕坐牢，我不会有胆量逃走的。那半个小时是我这辈子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我现在知道了高速生活是什么样子。我曾想过有钱，做喜欢做的事情——一天做二十种不同的事情，就是高速生活。可其实我什么也不知道。”

“她人很好吗，克莉丝汀·克雷？”

他看上去有些慌乱。“你的思维真是跳跃式的。是的，她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他一时忘记了吃东西，“你知道她做了什么吗？她把她在加利福尼亚的农场给了我，因为她知道我没有钱，而且讨厌坐办公室。”

“嗯，我知道。”

“你知道？”

“对，我听爸爸和其他人讨论过这件事。”

“哦。哦，是的……你还相信不是我干的？在你眼里，我一定是个很会捡便宜的人！”

“她非常漂亮吗？”

“你从来没有见过她吗？我是说，在银幕上？”

“不，我想没有。”

“我也没有。这很奇怪，不是吗？我想流浪汉总是会错过电影。”

“我不经常去电影院。好点儿的电影院太远了。多吃点儿牛舌。”

“她居然为我做了这么一件大好事——克莉丝。很讽刺，不是吗？她的礼物其实是我的死亡通知书。”

“我想你不知道谁会是凶手？”

“不知道。我不认识她的任何一位朋友。她只是有天晚上让我搭了便车。”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学生，“我想这让你听起来感到可怕吧？”

“哦，不可怕。如果你们喜欢彼此的外表就不可怕。我经常凭外表作判断。”

“我总觉得警察犯了一个错误——我的意思是，那只是个意外。如果你看过那天早晨的海边，就知道那里一片寂寥，至少还要一个钟头才会有人起床。有人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进行谋杀，这真是让人难以置信。那个纽扣可能只是一个巧合。”

“如果你大衣的纽扣全在，会证明你和此事毫无干系吗？”

“是的，我想是这样。那似乎是警方所掌握的唯一证据。”他微微一笑，“但是你知道得要比我多。”

“你在哪里丢的——我是说大衣？”

“我们有一天去迪姆彻奇——那是星期二——下了车我们沿着堤坝走了半个小时。我们都习惯将大衣留在车后座上。在回去的半路上加油时，我一直都没有想到大衣，当时，我转身去拿克丽丝扔在车里的包。”艾丽卡惊讶地发现他的脸突然泛红，继而感到窘迫。过了几秒钟她才想到，默认女人替他付钱，这件事比任何谋杀罪名更让他觉得羞辱。“那时才发现不见了，”他很快地继续说下去，“所以一定是我们在散步的时候不见的。”

“是吉卜赛人吗？”

“我认为不是。我没有见到，更像是某个路过的人。”

“有什么特征能证明大衣是你的吗？要知道，你得向警察证明这一点。”

“内衬上有我的名字，你知道的，就是在裁缝的标签上。”

“可是如果被偷了，那将是第一个被摘去的东西。”

“是的，是的，我想是这样。不过还有一个东西，右口袋下面有一个小的烧焦的痕迹，是被别人的香烟碰到的。”

“这下好了，不是吗！这样一来就很清楚了。”

“如果找到大衣的话！”

“嗯，没有人仅仅因为警方需要，在偷了衣服后还送到警察局。况且他们想找的不是穿在身上的大衣，而是被人遗弃的大衣。现在没有人在努力寻找你的大衣，我的意思说站在你的立场去找，也就是帮你找证据。”

“嗯，我能做什么？”

“去自首。”

“什么？”

“去自首。然后他们会给你提供律师和其他东西，这样就会有人帮你找大衣了。”

“我不能那样做，就是不能。你叫什么名字？”

“艾丽卡。”

“艾丽卡，想到要坐牢就让我浑身不舒服。”

“幽闭恐惧症吗？”

“是的，只要知道我能出去，我就不会介意待在封闭的空间里——洞穴或是什么的。不过被锁在一个地方，只能无所事事地呆坐在里面，想着……我就是办不到。”

“好吧，我想，如果你这样想的话，的确办不到。很遗憾，这是最合情合理的做法。现在你打算怎么做？”

“我恐怕得继续在外面过夜，反正也没下雨。”

“没有朋友照顾你吗？”

“在我是谋杀嫌疑犯的情况下？不！你太高估人类的友谊了。”他停顿了片刻，然后用惊慌的口吻又说，“不。不，可能你不会那样。只是我以前没有遇到好人。”

“那么我们最好定一个地点，我明天给你带点儿吃的。就这里好了，如果你愿意的话。”

“不！”

“那在哪里？”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不要再来了，哪里都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会犯下重罪，或是惹上麻烦。我不知道是什么罪，但是你会成为罪犯的。那样不行。”

“嗯，你阻挡不了我往车外扔吃的，是吧？我知道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能阻止这个。明天早晨会有奶酪面包和一些巧克力从车上扔到丛林里。我现在必须走了。这里很荒凉，但是如果车子在这里停了太长的时间，总会有人冒出来问东问西的。”

她把吃剩下的东西一股脑儿扔进车里，然后上了车。

他准备要站起来。

“别傻了，”她尖声说道，“坐着别动。”

他用膝盖撑着转了个身。“好吧，你不会反对这个姿势的，而且也比较能表达我的感谢。”

她关上了车门，倚在上面。

“要坚果的，还是普通的？”

“什么？”

“巧克力。”

“哦，有葡萄干的那种，谢谢。总有一天，艾丽卡·伯戈因，我会让你戴上红宝石，走在地毯上，就像——”

他后面的话淹没在丁尼离去时嘶吼的引擎声里。

12

“慈生，”艾丽卡对她父亲的总管说道，“你有闲钱吗？”

慈生停下手里正在算的账目，周围布满皱纹的眼睛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然后继续算他的账。

“两便士！”他终于开了口，用的是某种代替吐痰的声音。

这指的是他的账目，艾丽卡等待着。慈生讨厌算账。

“足够将我风光下葬了。”他说道，又重新回到账目表最上面的一栏。

“你还有好几年的清福可享呢。能借给我十英镑吗？”

老人舔铅笔的动作停了下来，露出的舌尖上留下了紫色的痕迹。

“原来是这么回事！”他说，“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我没有玩什么把戏。但是我可能想做一些事情。汽油的花费挺吓人的。”

汽油是个错误的话题。

“哦，是那辆车吧？”他妒忌地说，慈生痛恨丁尼，“如果你是为了车要钱，为什么不找哈特？”

“哦，我不能。”艾丽卡几乎感到震惊了，“哈特还太生了。”哈特到任只有十一年，还算是个新人。

慈生看上去平静了些。

“绝对不是什么不好的事，”艾丽卡向他保证说，“我可以在今天晚饭的时候向爸爸要，我是说钱；但是他今晚去了威廉叔叔家。而女人，总喜欢刨根问底。”她停了一会儿又接着说道。

这是说奶妈，这句话帮她扳回了刚才提到汽油的劣势。慈生恨奶妈。

“十英镑对我的棺材本儿来说可不少。”说着，他的头左右摇晃。

“你在周六之前不会用到的。我在银行里有八英镑，但我不想明天一早到西欧佛去取，这会浪费时间。现在时间非常宝贵，万一我发生什么事，你可以确定有八英镑是跑不掉的。至于剩下的两英镑，爸爸一定会还你。”

“你为什么来找老慈生呢？”

语调中带着志得意满。除了艾丽卡，任何人都会这么说：因为你是我认识时间最久的老朋友，从我三岁起，你总是帮我摆脱困境，我第一次骑小马就是你抱我上去的；因为我们可以互相保守秘密，尽管你脾气很坏，你还是一个老可爱。

但是艾丽卡却说：“我只是想看看茶叶罐比银行好用多少。”

“你在说什么！”

“哦，可能我不该说那个。有天一起喝茶的时候，你太太告诉我的。那真的不是她的错。我看到钞票在茶叶堆里若隐若现。有点儿不卫生，我觉得——我是说对喝茶而言。不过却是一个很好的办法。”慈生哑口无言。“反正，煮沸的水一冲，什么都杀死了，更何况，”她说着，终于把作为发动攻势的先头部队作为后援部队用上了，“我还能去找谁？”

她伸手取过那截铅笔，把桌上一张当地竞技赛会的传单翻过来，在背面用小女生的字迹写下：

我欠巴塞洛缪·慈生十英镑。艾丽卡·米娅·伯戈因。

“有效期到星期六为止，”她说，“反正我的支票簿已经用完了。”

“我不喜欢你在肯特郡把我棺材上铜柄的钱随便浪费掉。”慈生咕哝着抱怨道。

“我觉得铜柄太张扬了，”艾丽卡说，“用锻铁会好得多。”

当他们穿过花园走向农舍和茶叶罐的时候，艾丽卡问：

“在肯特郡有多少家当铺？”

“大概两千多家。”

“哦，天哪！”艾丽卡喊道，没再追问下去。

那晚两千家这个数字伴着她入眠了，不过她一睁眼时又鲜活地跳了出来。

两千！我的天哪！

当然，慈生只是在猜测。他可能一生中从未当过什么，他怎么会知道在郡里会有多少家当铺？当然，一定会有很多。即使在肯特这样一个富有的郡。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不过她想，除非真的要找，否则大概不会有人注意到哪里有当铺。就像采蘑菇一样。

在一个炎热而平静的早晨，六点半，艾丽卡开着丁尼，从车库里倒出来。温煦的白屋微笑着送她出门，屋里还没有人醒来。丁尼的声音在任何时候都很大，在夏日清晨早餐前的寂静中，这种声音就显得可憎了。艾丽卡第一次为她对丁尼产生的不忠而感到内疚。没错，她经常被激怒，气得发狂，但总是那种因拥有而产生的狂怒，是将深爱的东西视为自己一部分时的感觉。在内心的愤慨中，在朋友的嘲笑中，从来没有任何一刻让她产生和丁尼划清界限的念头，更不用说背弃她了。

但是现在，她很平静地想，我真要买辆新车了。

艾丽卡开始长大了。

丁尼在寂静而闪光的小路上卖力地前进，引擎喷着鼻息，车拼命颤抖，而艾丽卡在老式的车座上笔直地坐着，不去想丁尼的事。她旁边的箱子里装着半个童子鸡、面包、黄油、番茄、甜酥饼和牛奶。这个——“艾丽卡小姐的午饭”——是斯特恩斯管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准备的。箱子后面的一个牛皮纸包里，是艾丽卡自己的捐献——不比管家的精致，但是要更饱满一点——那是从村中迪斯先生的店里买来的。（“东印度人供应商，提供当季最佳产品。”）迪斯先生提供粉红而光亮的凝胶牛肉片（“你真的需要那么厚的吗，艾丽卡小姐？”）但是店里却没有带葡萄干的巧克力——那种巧克力没有销路。

艾丽卡甚至没有想过，她其实累了，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商店就关门了，一个饥饿的人即使更喜欢葡萄干，但能吃上大块的普通巧克力也很好。不，尽管艾丽卡没说出来，但她知道小事情也很重要。尤其当一个人不高兴的时候，小事情是很重要的。在那个炎热而灰暗的傍晚，她跑遍了相邻的各个村庄，成功的希望越渺茫，她的信心却越发坚定。所以现在，丁尼车门那个破旧的行李箱里，才会放着四大块半磅重的葡萄干巧克力，这是雷塞姆村席格斯太太店里所有的存货，艾丽卡劝她在七点一刻的时候放下吃了一半的晚茶，（“因为是你，我才这么做的，伯戈因小姐，换了别人谁也不行。”）请她拿着大钥匙打开斑驳的小店门。

她开着车，一路吵闹地穿过沉睡的马林佛，七点过后才进入炎热而空旷的郊区。她开进长而笔直的白垩小路，昨天在这里，她那双在乡下训练有素的利眼发现了提斯多的靴子，她希望提斯多今天会找一个比那丛金雀花好一点儿的掩护，不是为了逃避法律，而是为了躲避一会儿正午的天空。今天一定是一个烈日高照的日子。提斯多会需要那瓶牛奶和那些番茄。她反复思量着，是否应该把这个逃亡者送到其他地方，比如查林。那里有足够的树木可以让一个军队躲避阳光和法律。但是艾丽卡从来都不很喜欢树木，也从来没有在一片树林里感到格外安全。在视野良好的金雀花丛里受点儿暑气，总比在浓密的树林里被人冷不防地踹上一脚好。更何况，提斯多这个人可能不会接受她搭便车的建议。

不管提斯多的回答多么不容置疑，这个建议根本就无从向他提起。他也许睡得很沉，丁尼的轰鸣声也没有把他唤醒，也许他已经不在这一带了。艾丽卡来到一英里长的笔直道路的尽头，丁尼加足马力，发出像火车一样的噪声，然后回到她昨天停下来的空地。艾丽卡关掉引擎，寂静笼罩着她，没有一声云雀的歌唱，没有一丝树影的波动。

她在那里安静地等待，没有向周围看，胳膊撑在方向盘上，好像在考虑下一步该往哪里走。她一定不能流露出有所等待的表情，以免引起偶然路过这里的乡下人的好奇心。她坐了二十分钟，态度放松而自然。然后，她伸了伸腰，趁势确定一下这条路上是否依然空无一人，接着就下了车。如果提斯多想和她说话，他现在就会出现在她面前。她把两个包裹和巧克力藏在提斯多昨天躺着的地方，然后又从自己松弛的口袋里拿出一包香烟。艾丽卡不吸烟——她当然试过，但并不喜欢，所以就没有继续——她也不知道提斯多是否吸烟。这些，还有火柴，都只是“以防万一”。艾丽卡做事永远都追求尽善尽美。

她又上了车，给丁尼打着了火，没有停留，也没有转头看，就径直上了路，脸和思想都转向远方的海岸和迪姆彻奇。

艾丽卡确定不是“当地人”偷了衣服。她一直生活在乡下，所以她很清楚，如果众人眼前出现了一件新的黑色大衣，即使是穿在最不起眼的人身上，也绝不可能不引人侧目。她也知道乡下人并不熟悉当铺，一件放在车里的大衣不会令他们联想到可以去换成现金，像那些“过路人”一样。如果是某个本地人起了贪念，一定是为了据为己有；但考虑到无从向别人解释，最终还是不会动手。因此，根据艾丽卡的推论，这件大衣还是被“过路人”拿走了。

这立即让事情越发简单也越发困难了。一个“过路人”比“当地人”更引人注目，也更容易辨认。另一方面，“过路人”是移动的，而且很难跟踪。偷盗事件已过去一个星期，那件大衣可能已经辗转了大半个肯特郡。现在说不定已经——

饥饿给艾丽卡的想象力插上了翅膀。多亏现代的搭便车手段和古老的偷乘方法，看见迪姆彻奇时，她脑子里想象着大衣穿在波德易斯市长办公室的小职员身上。他是一位脸色苍白的小职员，有一位楚楚可怜的妻子和一个小婴儿，一想到要从他身边拿走大衣，即使是为了提斯多，艾丽卡的心里也感到酸楚。

此时，艾丽卡觉得自己必须吃点儿什么。绝食有助于想象，但却有害于逻辑思维。她看见一个叫“日升”的地方，随即刹了车。“停车休息，通宵营业。”那是一个在道边搭成的铁皮棚子，做成火柴盒的形状，漆成栀子花和紫罗兰的颜色，上面爬满了天竺葵。店门亲切地开着，温暖的空气中飘送出细碎的语声。

小店里有两个身材高大的人，店主正从一个非常新鲜的面包上切下很大的一片，另一个人正在大声地从一个大杯子里喝很热的汤。一看见站在门口的艾丽卡，所有的行为都立即停止了。

“早上好。”艾丽卡打破了沉寂。

“早上好，小姐，”店主说，“要来杯茶吗？”

“嗯——”艾丽卡环视店内，“你们该不会刚好有熏肉吧？”

“美味的熏肉，”店主立即说，“入口即化。”

“我会吃很多的。”艾丽卡高兴地说。

“要不要再来几个煎蛋？”

“三个。”艾丽卡说。

店主伸着脖子往门外看，发现她真的是一个人。

“来吧，”他说道，“这才像话。这年头小女孩有这么好的胃口真是难得。请坐，小姐。”他用围裙的一角为她掸去铁椅子上的灰尘。“熏肉马上就好，厚的还是薄的？”

“厚的，谢谢。早安。”这是对另一个人说的，带着特别问候之意，说着艾丽卡坐了下来，成为吃喝的伙伴，“外面是你的卡车吗？我总是想开一辆那样的车。”

“是吗？我总想成为一个走钢丝的人。”

“你不是那块料，”艾丽卡严肃地说，“最好还是开卡车。”店主停下切熏肉开始大笑起来。

卡车司机决定不白费力气讽刺一个这么老实的人。他放松下来，露出亲切的表情。

“哦，好啊，很高兴和小姐做伴，换换口味，是不是啊，比尔？”

“你常换很多口味吗？”艾丽卡问道，“我觉得货车司机很受欢迎。”这个张口结舌的男子无法确定眼前这位瘦巴巴的小孩究竟是在侮辱他、招惹他，还是在说实话，这时她继续说：“顺便问一下，你有没有让流浪汉搭过便车？”

“从来都没有！”司机迅速地回答，庆幸自己的脚还稳稳地踏在地上。

“那很遗憾。我对流浪汉很感兴趣。”

“基督徒的兴趣吗？”比尔问道，把煎锅上吱吱作响的熏肉翻了个面。

“不，学术上的。”

“嗯，你现在正在写一本书？”

“不是，我是在为别人搜集资料。你一定见过很多流浪汉，即使你不让他们搭便车。”她继续对司机说。

“开车的时候，你就没有时间看了。”

“跟她说说哈洛戈特·哈里的事情，”比尔接口说道，一边把蛋壳敲开，“我上周有一天看见他在你的车里。”

“你从来没有看到任何人在我的车里。”

“哦，别嘴硬了行不行。这个小姑娘没问题。她不是那种乱说话的人，就算你真的载过什么奇怪的流浪汉的话。”

“哈洛戈特不是流浪汉。”

“那么，他是谁？”艾丽卡问道。

“他是一个瓷器小贩，到处做生意的。”

“哦，我知道。用蓝白相间的碗换兔子皮。”

“不，不是那样的。是修茶壶把手之类的。”

“哦，钱赚得多吗？”这是为了把司机引到主题上来。

“足够过日子罢了。他还隔三差五地搞些旧大衣和旧靴子来卖。”

有一段时间艾丽卡没有说话，她想知道自己的心跳在两个男人的耳朵里是否像自己听到的那样清楚。旧大衣，偶尔。她现在该说什么？她不能说：你见他那天，他有一件大衣吗？这样说就全暴露了。

“听上去他很有趣，”最后她说，然后又对比尔说道，“请来点儿芥末，”接下来她又说，“我想见见他，但是我想，他现在多半已经跑到英国的另一头了。你是什么时候见到他的？”

“让我想想。我是在迪姆彻奇城外让他上的车，然后让他在汤布里奇下车。那是上周一。”

那么不会是哈洛戈特。真遗憾！听上去多么有希望的对象，他喜欢大衣和靴子，行踪不定，而且又与货车司机有交情，这使他快速离开有潜在威胁的地区成为可能。哦，算了，把这样的事情想象得像当初认为的那样简单是没有用的。

比尔把芥末酱放在她的旁边。“不是星期一，”他说，“不过也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当你路过时，吉米正在这里装货。那是星期二。”

这样一来可不是没什么不同了。艾丽卡吃下一大口鸡蛋熏肉来平复她那狂跳的心脏。

日升饭馆安静了片刻，一方面是因为艾丽卡在吃饭的时候有一种默不作声的男性习惯；另一方面是她还没想好下一句要说什么才能兼顾技巧和效果。卡车司机突然把杯子推开，起身要走，这时候，她着急了。

“你还没有告诉我关于那个什么哈洛戈特的事情！”

“有什么可说的？”

“嗯，一个游走的瓷器小贩一定有很多有趣的故事。我真的想见他，当面和他聊聊。”

“他并不健谈。”

“我一定会让他觉得话有所值。”

比尔笑起来。“如果你给哈洛戈特二十五个便士，他会把嘴巴都讲破；五十个便士的话，他会告诉你他是怎么发现南极的。”

艾丽卡转向两个人中较仁慈的这位。

“你认识他吗？你知道他有家吗？”

“我想，冬天的时候他大部分时间不会乱跑，可是夏天，他住在帐篷里。”

“和奎尼·韦伯斯特住在潘博瑞附近的地方。”司机插话道，不想说话的风头被比尔抢走。他在泛白的桌面上丢下几个硬币，然后向门口走去。

“如果你想让人觉得话有所值——如果我是你的话，会先去向奎尼打声招呼。”

“谢谢，”艾丽卡说，“我会记住的。谢谢你帮忙。”

她真诚的感谢让他停了下来。他站在门廊里打量着她。“对一个胃口健康的女孩来说，流浪汉真是一个奇怪的选择。”他说道，然后出门向他的卡车走去。

13

艾丽卡的好胃口消灭了面包、橘子酱和好几杯茶，但是除了营养，她几乎没有吸收什么信息。尽管贝尔愿意向她提供任何信息，但他对哈洛戈特·哈里知之甚少。她想，要不要离开“温暖的”迪姆彻奇，跟随未知而神秘的哈里到“寒冷的”唐布里奇乡间去。

“大部分流浪汉都诚实吗？”她在付钱时问道。

“这个嘛，”比尔努力地思考着说，“除非是机会来了，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

艾丽卡明白。没有一个年过五十的流浪汉会拒绝像一件无人看管的大衣这样的礼物。毫无疑问，哈洛戈特·哈里喜欢收集大衣和靴子。到上个星期二为止，哈里已经在迪姆彻奇待了一周。她要做的是在夏天的山川林野中追踪这位瓷器修理匠的下落，直到找到他为止。如果天黑之前，她还没有找到真正安慰人的谎言，她就得打电话给在斯特恩斯的父亲，说明不回家的原因。不得不说谎，这让她在这项自告奋勇的神圣任务中第一次感到心情苦闷；以前她从不需要向父亲隐瞒她的任何计划。短短几个小时，她的忠诚两度受到考验。她以前从未意识到对丁尼的不忠，但是这时她注意到了，而且很在意。

哦，好吧，时间还早，现在天也很长。丁尼是个老手，从未坏过，也没有让人感到失望。要是运气一直这么好，她可能当天晚上就回到斯特恩斯自己的床上睡觉了。回到斯特恩斯——带着大衣！

想到这里，她兴奋得难以呼吸。

她和可爱的比尔道别，保证会向她所有的朋友推荐他店里的早餐，然后把丁尼的车头调往西北方，开进了繁花盛开的炎热的乡间原野。道路在闪耀的晴空下很是刺眼，地平线开始起伏不定。在这片绿色的大熔炉中，丁尼正汗流浃背地奋力前进，一会儿车内就像热煎锅一样。尽管艾丽卡很着急，但也不得不每隔几英里就停下来，打开两个车门，让丁尼冷却一下。是的，她真的得换辆车了。

在通往汤布里奇干道上的吉宾斯路口附近，她重施让她得到意外收获的伎俩：她在路边的一个小店停了下来吃午餐。可是这次却不那么走运。看管这家小店的是一个欢快的女人，天南海北无所不谈，但唯独对流浪汉缺乏兴趣。和普通女人一样，她无法忍受败家子，而且也“不赞成到处流浪。”艾丽卡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喝着咖啡，享受着这份暂时的阴凉，但不一会儿，她就起身出去寻找一个“更好的地方”。当然，“更好”不是指食物，而是指小道消息。她带着无比的自制力，不去看一望无际、翠绿凉爽的茶园，那鲜艳的布幔如同阴影中的湿石头一样发光，今天不是欣赏的时候。茶园和流浪汉毫无关系。

她转入通往戈赫斯特的小路，找到一家小旅店。旅店总会有瓷器要修，现在她是在哈洛戈特的家乡，可以说她一定会找到认识他的人。

在漂亮的餐室里，她吃了又凉又生的牛肉和生菜沙拉，感觉和在斯特恩斯任何一家餐馆一样。她祈祷桌子上的碗盘出现裂纹，哪怕有一个也好。所以，当那份盛在一只有裂痕的玫瑰瓷碗里的水果罐头端上来的时候，她差点儿就要欢呼出声了。

是的，女服务员同意这是一只很漂亮的碗，但她不知道是否值钱，她只是这一季来当临时工的（可以理解，闯荡世界的人不会对家具物品的价值产生兴趣）。的确，当地有某个人修理瓷器，但她不认识。当然，她可以问问。

艾丽卡问道，谁把瓷碗修得这么漂亮，店主回答说，那只碗买来的时候就这样，是在梅特非公园的一个零工那里买的，他有很多这样的东西。这是很久以前修理的，修理的人现在很可能已经死了。不过如果艾丽卡想要找人修理瓷器的话，倒是有一个旅行商人隔三差五会到这里来。他叫帕尔玛。清醒的时候他能把碎成五十片的东西拼回原状，但是你得先确定他没喝醉才行。

艾丽卡听着帕尔玛的罪行与美德，然后问道，他是否是这一带唯一的修理师傅。

老板只认识他，但最在行的莫过于哈里。

“哈里？”

那是他的名字，人们叫他哈洛戈特·哈里，可店老板不知道在哪儿能找到他。据了解，他住在布兰奇里方向的一个帐篷里。他觉得那不是艾丽卡应该只身前去的地方。哈里可不是所谓的好公民。

艾丽卡走到外面，置身于热气中，为刚听到的消息兴奋不已。哈里会一连好几天——有时甚至好几个星期——不离开他的临时住所一步。只要挣到一点儿额外的闲钱，他就会坐下把它喝掉。

要去拜访瓷器修理匠，先要准备一些破旧的瓷器。艾丽卡驱车到唐布里奇矿泉疗养地，希望深居在卡佛利公园的姑奶奶吃了忌食的糕点，因为睡过了头而没有在菩提树下散步。然后她在一家古董店花了慈生的一些棺木钱，买了一个模样轻佻的跳舞小瓷偶。下午她开车返回潘博瑞，在一个寂静的深巷里，胡乱将人偶往车内的脚踏板上摔去，但是人偶非常结实。就算艾丽卡紧抓住它的脚对着车门柱敲击，它也安然无恙。最后，艾丽卡担心更大的暴力会让它完全粉碎，只好用手指捏着人偶的臂膀把它折断，于是她总算有了去找哈洛戈特·哈里的通行证。

对一个有嫌疑偷了大衣的流浪汉，不能问问题。但是去找一个瓷器修理工却是合情合理的，不会让他感到吃惊和怀疑。艾丽卡只花了九十分钟，就和哈洛戈特面对面了。本应该花更少的时间，但帐篷远离任何一条既有道路，艾丽卡首先要循着一条手推车小路往上走，这条小路连灵活自如的丁尼都过不了，然后穿过一片开阔的金雀花田，视野可见远方的美德威谷，然后走到第二片树林，一直走到另一端的林间空地，这里有一条小溪，溪水流入一方幽暗的水池。

艾丽卡希望帐篷不是在丛林中。她很小的时候就不怕大自然（老人们说这样的孩子出去打猎一点儿都不害怕），但是她的确不喜欢丛林，她喜欢视野开阔的地方。尽管小河在阳光下闪亮、轻盈而快活地流淌，但凹处的水池却沉静、深邃而难以接近。这种突兀而神秘的深水湾，在肯特郡倒比不上在萨赛思更常见。

当她手里拿着小跳舞瓷偶穿过空地的时候，一条狗突然向她冲来，歇斯底里的狂吠打破了沉寂的空气。随着嘈杂声，一个女人来到帐篷门口，站在那里看着艾丽卡走来。她是个长得很高的女人，肩膀宽阔，抬头挺胸，艾丽卡有种疯狂的感觉，就是走完了到她跟前的这段路之后，是不是该向她行一个屈膝礼。

“下午好。”她欢呼般喊道，盖过了狗叫的鼓噪声。但那个女人一动也没动。“我有一件瓷器——你能让狗停下来别叫吗？”现在她和对方面对面，狗叫声挡在中间。

女人用脚踢了一下狗的肋骨，原来激昂的狗叫声立即消失，顿时一片死寂，潺潺的溪水声又重回耳边。

艾丽卡拿出破裂的瓷偶。

“哈里！”女人嚷道，一双布满疑云的黑眼睛紧盯着艾丽卡。然后哈里来到帐篷门口：那是一个鼬鼠一样的男人，有着一双充血的眼睛，看得出来，他正在脾气最大的时候。“来活儿了。”

“我没在干活儿。”哈里说着，啐了一口唾沫。

“哦，我很抱歉，我听说你修理东西很在行。”

女人从艾丽卡的手里拿走人像和断开的部分。“他在干活儿，没事的。”她说。

哈里又啐了一口，接过碎片。“你有钱付吗？”他生气地问道。

“要多少钱？”

“两先令。”

“两先令六便士。”女人说道。

“哦，是的，我有那么多。”

他回到帐篷中，女人则继续站在门口，所以艾丽卡不能跟进去看。之前在脑子里想象这一时刻时，她总想自己在帐篷里面——大衣就叠放在角落里。现在她甚至不被允许看看里面。

“他用不了多长时间，”那个女王般的人说道，“你去折根树枝做个哨子的工夫，他就修好了。”

艾丽卡冷静的小脸露出了罕见的微笑。“你以为我不会做，是不是？”因为女人说这话时，脸上闪过一丝看准了她是城市孩子的神情。

她拿出小刀砍下一段树枝，切削，挖刻，然后在溪水里浸湿，希望这些动作消灭“女王”和她那个伙伴的敌意。她甚至希望哨子制作的最后过程能够友善地和修理瓷器一道进行。但是她一返回帐篷，“女王”就放下她在林中散漫的捡柴工作，回去守着。等到艾丽卡的哨子完成，人偶也修好回到了她手里，比起刚才把人偶停在路边的时候，她的收获没有增加一点儿。她真是欲哭无泪。

她拿出小钱包（艾丽卡讨厌用皮包），付清了两先令六便士，瞥见内层那一沓等着要出来执行救人任务的钞票，她陷入了绝望。没有任何警告，也不知道她会说出什么，她问男人：

“你在迪姆彻奇拿走的那件大衣呢？”

突然之间一片沉寂，艾丽卡抢着说：

“我不想怎么样，不会告发什么的。但是我非常想要那件大衣，如果它还在你这里的话我要把它买走，或者如果你当了它——”

“你真厉害！”男人破口大骂，“来这里找人帮忙干好一件事，然后随口诬陷人。趁我还没真的发火之前，你最好快滚，免得我一巴掌打烂你的下巴。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还有你那条胡说八道的舌头。我恨不得把它从你的臭嘴里扯出来，我还要——”

女人把他推到一边，站在艾丽卡面前，居高临下，盛气凌人。

“你凭什么说我男人拿了一件大衣？”

“上周二，那个开货车的杰克让他搭便车时，手里拿的大衣是从迪姆彻奇的一个小汽车里拿走的。我们都知道。”她希望“我们”听上去不错，没有像自己感觉的那么让人怀疑。两个人的表情都是既无辜又愤慨，“我不想立案，只想把大衣要回来，我可以给你一英镑。”她又补充说道，就像他们又要插话一样。

艾丽卡看见他们交换了一下眼色，尽管处于下风，她仍感到如释重负。人找对了，他们知道她在说什么。

“如果你已经当掉了它，我愿意出十先令，只要告诉我是哪家当铺。”

“对你有什么好处？”女人说，“你要一件男人的大衣有什么用？”

“我没有说那是一件男式大衣。”胜利感像电击一样流过她的全身。

“哦，不管它了！”对方没有耐心继续装下去，“它对你来说有什么用？”

如果她提到谋杀，他们两个人都会惊慌失措，竭力否认任何关于大衣的信息，她非常了解这一点。多亏她爸爸长篇大论的经验之谈，小贼总是害怕大案。他们会想方设法避免牵涉进去，即使牵连很少，他们也会回避任何大案。

“是为了不让哈特惹上麻烦，”她说，“他不该丢下车不管。主人明天就回家了，如果到那时还没有找到大衣，哈特就会丢了工作。”

“谁是哈特？你哥哥吗？”

“不是，我们的司机。”

“司机！”哈里发出一阵尖锐的怪笑，尽管毫无可笑之处，“那就好了。我想你们大概有两辆劳斯莱斯和五辆宾利吧。”他的那双小红眼上下打量着她破旧而且小得极不合身的衣服。

“不，只有一辆兰彻斯特和我的那辆老莫里斯。”眼见着他们不相信，又说，“我的名字叫艾丽卡·伯戈因，我爸爸是警察局局长。”

“是吗？我的名字叫约翰·D.洛克菲勒，我爸爸是威灵顿公爵。”

艾丽卡撩起她的软呢短裙，拉住她一年到头穿在里面的运动短裤的松紧带，用大拇指把短裤的一小块内里摸出来给他看。

“你识字吧？”她说道。

“艾丽卡·M.伯戈因”男人红着眼睛惊讶地读出一块山羊绒标签上的字。

“疑心重是个大错。”她说，把松紧带放回原处。

“那么你这样做是为了一位司机吗？”哈里斜着眼看她，试图挽回劣势，“你非常关心这位司机，是吗？”

“我疯狂地爱着他。”艾丽卡用的是人家说“还要一盒火柴，谢谢”的语气，在学校的话剧公演上，艾丽卡一直只是拉帷幕的。

不过她过关了。他们满脑子都是推测，顾不上考虑感情。

“多少钱？”女人问道。

“换回大衣吗？”

“不，告诉你在哪里能找到它。”

“我说过了，我会给你十先令。”

“不够。”

“但是我怎么知道你们没有骗我？”

“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实话？”

“好吧，我给你一英镑。你知道，我还得花钱把它从当铺买回来。”

“它不在当铺，”男人说，“我把它卖给一个碎石工了。”

“什——么！”艾丽卡失望地哭喊出来，“我又得开始去找另外一个人了吗？”

“哦，不需要去找，一点儿都不需要。你把钱给我，我会告诉你在哪里能找到这个家伙。”

艾丽卡拿出一英镑的支票给他看。“嗯？”

“他工作的地方是在派道伍德附近的法夫文岔路口。如果人不在那里，他住在开普的一间农舍，在教堂附近。”

艾丽卡把钞票递过去，但是女人看到了钱包里的东西。

“等等，哈里！她得再多付些钱。”说着那女人立刻举步挡住了艾丽卡通往树林的去路。

“我不会再多给你一便士，”艾丽卡坚决地说，愤怒使她顾不上近旁的黑水池，无边的寂静和对树林的厌恶，嚷道，“你不守信用。”

女人伸手朝钱包抓去，而艾丽卡去年冬天刚刚代表学校参加过长曲棍球比赛。那女人很惊讶，她来势迅猛的手没有抓到钱包，抓到的却是艾丽卡的另一只手臂，弹起来狠狠地打到了自己的脸。接着艾丽卡绕过她高大的身躯，转眼就奔过了林间空地。她转着弯奔跑，一半是劳累，一半是高兴，这是她很多个冬天下午勤练的结果。

艾丽卡听见他们跟着跑来了，她在想，如果他们追上了会对她做什么。她不怕那个女人，但是那个男人又小又轻，再加上喝了那么多酒，跑起来可能会很快。而且他熟悉地形。从明亮的阳光下进入树荫处，她几乎完全看不见路。她想，要是说了有人在车里等着她，那该有多好。这样就会——

她的脚被树根绊了一下，整个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艾丽卡听见男人踩着松软的小路走近，当她坐起来时，正看见他的脸在草丛上方像游泳似的向她游移过来。几秒钟他就会靠上前来。她跌得很重，因为她的两只手里都还抓着东西。她看看自己抓着什么，一只手里是瓷偶，另一只手里是——哨子。

哨子！她连忙把它送入嘴边吹出一阵有节奏的哨音，长长短短，像在打信号一样。

一听到哨音，男人就停了下来，离她只有几码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哈特！”她用她极佳的肺活量全力呼喊，“哈特！”又吹起了哨子。

“好吧，”男人说，“好吧！找你的——哈特吧。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老子他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到时你不多付几英镑可不能了事，我的小姐！”

“再——见，”艾丽卡说，“帮我跟你太太说一声，谢谢她的哨子。”

14

“当然，探长，你需要休息，稍微放松一下。”警察局局长穿上雨衣，“你让自己操劳得不成人形了，这样除了提早进入坟墓外，不会有什么进展的。今天是星期五，我敢说你这周没有睡过一晚上的安稳觉，也没有好好吃一顿饭。太荒唐了！我绝对不允许你把事情看得这么认真。以前也有犯人脱逃，以后还会有。”

“不会从我这里逃走。”

“那是太苛求了，我能说的就这些。非常苛求。每个人都会犯错误。谁想得到卧室里会有一扇逃生门？”

“我应该检查一下壁橱的。”

“哦，我的好警官——！”

“第一扇是朝着我开的，所以我能看见里面。等他走到第二扇门的时候，他分散了我的——”

“我告诉过你，你已经失去客观的判断力了！如果你还总想着这件事，你眼里就会处处是橱柜。正如威廉斯警官所说，你会变成‘因公崩溃’。咱们一起吃晚饭吧，你不要说‘但是’！只有二十英里远。”

“但是这段时间可能还会有事情——”

“我们有电话。艾丽卡说让我带上你。还特别提到要买冰淇淋。你喜欢冰淇淋吗？不管怎样，她说要给你看点儿东西。”

“小狗吗？”格兰特微笑着。

“不知道。很可能。在我看来，好像在斯特恩斯，一年没有哪个时候没有小动物的。你最佳的接班人来了。晚上好，警官。”

“晚上好，长官。”威廉斯说，他刚喝完晚茶，脸上红扑扑的。

“我要带格兰特探长到我家吃饭。”

“非常高兴，长官。好好吃上一顿对探长有好处。”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万一你要找他。”

格兰特的笑容加深了，他太累了。这一周真是漫长。想到在一间安静的房间里和轻松的人们一起吃饭，如同重新拾回几乎快忘记的很久以前的幸福时光。他很自然地把桌子上的文件收拾好。

“引用一下威廉斯警官最喜欢的名言：‘作为一个侦探，我是一个伟大的农民。’谢谢你，我愿意去吃晚饭。艾丽卡小姐能想到我，这真是太好了。”他伸手去够帽子。

“艾丽卡总是想到你，她通常不容易动感情，但是似乎就是很崇拜你。”

“恐怕我有一个很强的情敌。”

“哦，是的，在奥林匹亚，我记得。我不知道怎么带大孩子，你知道，格兰特，”他走出警局去开车的时候说道，“艾丽卡是我唯一的孩子，她妈妈在她出生的时候就去世了，我没有让她去托儿所，而是把她当做同伴。我和她的老保姆常常就这个问题争论。奶妈很喜欢和我为教育小孩这种事情争得面红耳赤。然后她上了学。必须有自己的同龄人，教育就是这个目的：学会和人打交道。她不喜欢，但是仍然坚持下来了。她是很有勇气的人。”

“我想她是一个迷人的孩子。”格兰特诚恳地说道，回应局长一本正经的语气和担忧的神情。

“正是如此，格兰特，正是如此！她不再是个孩子了。她应该出来了，去参加舞会，跟她城里的姨妈们在一起见见世面。但是她不想，只是待在家里，或者到处乱跑。她不像同龄人一样注意穿着打扮这种事情。你知道，她十七岁了，这让我感到担忧。她成天开着那辆小车晃来晃去，有一半的时间我都不知道她在哪里。当然如果我问起来，她也会告诉我。她总是一个诚实的孩子，但是这让我担忧。”

“我认为不需要，长官。她会创造自己的幸福，等着瞧。在她那个年纪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真的很难得。”

“真是！”局长说道，“哦对了，乔治也会来吃晚饭，”他补充说道，“乔治·米尔，我太太的一个表哥。可能你认识他？一个神经科专家。”

“久仰大名，但是没有见过。”

“这是艾丽卡的主意，乔治是个好人，就有点儿无趣，多数时候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反应什么的。但艾丽卡好像能够听懂他的行话。不过找乔治来也不错，好人一个。”

乔治先生是一个好人。格兰特见到就喜欢他，注意到他狭窄的颊骨，感到他身上的某种品质一定让艾丽卡非常欣赏，足以弥补他的这项外在缺憾。他当然是个讨人喜欢的人，丝毫没有威姆坡街人所惯有的华丽抑或谦卑。他能对格兰特的失意表示同情，却又不会让格兰特想揍他，这一点足以证明他的价值。事实上，格兰特当场就向他求助了，就像在向了解他的人诉苦一样。对这个人来说，人类的失败一定是个稀松平常的东西。

伯戈因局长禁止在晚饭桌上谈论克雷的案子，不过纯属白费心机。他们在吃完鱼之前都在谈论提斯多，包括局长。所有人都在谈，除了艾丽卡。她穿着朴素的白色学校用餐制服，坐在餐桌一端，静静地听。她在鼻子上扑了点儿粉，但看上去不比在白天时那样成熟。

“我们连他的踪迹都找不到，”格兰特回答米尔的问题时说道，“从离开宾馆的那一刻起，他就消失了。哦，当然，有很多和他相像的男人的描述，但是结果都一无所获。自上周一以来，我们没有获得任何消息。前三天的晚上他可能在野外露宿，但你知道昨晚是什么天气——倾盆大雨，即使是动物也不能待在外面。如果他仍然活着的话，一定是找个地方躲雨了。那场暴雨可不是地区性的。从这里到泰因全都是洪水。又一整天过去了，仍然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有没有可能坐船逃跑了？”

“不可能。很奇怪，一千个罪犯中也不会有一个选择水路逃跑。”

“大概是因为我们这个海岛民族受够海水了！”米尔笑着说，“海路是他们最后的选择。你知道，探长，不知你是否意识到，在我们谈话的半个小时里，你对这个人的描述一直是非常鲜明的。而且还有一件事情你也表达得很清楚，我认为，一件你自己或许没有意识到的事情。

“那是什么？”

“在你内心深处，你非常惊讶他居然这么做，可能甚至感到难过。你一直不相信会发生这种事。

“是的，我想是这样的。换成是你，你也会感到难过，乔治爵士。”格兰特露齿而笑，“他很像那么回事，而且他一再强调对他有利的事实。就像我告诉你的那样，我们彻头彻尾地检查了他的陈述，能检验的部分都是真实的。但偷车的那个故事根本经不起推敲！而且他还丢了他的大衣——最最重要的大衣！”

“奇怪的是，我认为偷车的行为并不是像听上去那样让人难以置信。在过去这几个星期以来，他最主要的思想就是逃避。逃避他挥霍财富的耻辱，逃避人群（他似乎已经开始评估人的真实价值），逃避再次谋生的必要性（流浪这个念头，对这个结交广泛的男子来说，是和偷车一样疯狂的——在此又可见到逃避的主题），后来逃避他在农庄上模棱两可的境况。你知道，在潜意识中，他必然对一两天内就要面对的道别场面十分害怕。当时他是处于极端不稳定的状态，那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厌恶和质疑（因此他真正想逃避的是自己）。在一个处于低活力的时刻（凌晨六点），他又碰巧有了可逃避的工具：空无一人的乡间，丢在一旁的车。此时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等到恢复意识的时候，他吓坏了，正如他所说的。他立即掉转车头，全速开回。直到死的那天，他也不会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偷车。”

“对于你们这些专家来说，偷窃可能很快就不算是犯罪了。”局长评论道，带点儿尖酸的无奈。

“不错的理论，长官，”格兰特对米尔说，“你可以把那个经不起推敲的大衣的故事解释得更令人信服一点儿吗？”

“事实往往不能令人信服，不是吗？”

“你认为那个男人有可能是无辜的吗？”

“我曾这样想。”

“为什么？”

“我非常相信你的判断。”

“我的判断？”

“是的。你很惊讶那个男人做出这样的事情。那就证明你的第一印象被间接证据蒙蔽了。”

“事实上，我既有逻辑性又有想象力。幸好如此，毕竟我是警察。证据或许是间接的，但却非常令人满意。”

“太令人满意了，你不觉得吗？”

“爱德华勋爵也这么说。但没有警察会嫌证据太完美的，乔治爵士。”

“可怜的钱伯斯！”局长说，“对他来说太可怕了。据我所知，他们非常恩爱，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不了解他，但我年轻的时候就知道他的家族。都是很好的人。对他们而言，整件事太糟糕了！”

“星期四我和他一起从多佛来，”米尔说，“我是从卡莱回来的——我刚参加了一个在维也纳举行的医学会议——他在多佛坐上了运送船客的火车。他似乎非常高兴即将回国，还给我看一些他从加列利亚带回来送给他太太的黄玉。他们好像每天都会互通电报。坦白说，我觉得这一点比送黄玉更令我印象深刻。在欧洲拍电报还是挺贵的。”

“等等，乔治爵士。你是说钱伯斯并不是在卡莱上的船？”

“不，哦，不。他是乘游艇回家的，派特罗号。那是他哥哥的，但是他借给爱德华，让他从加列利亚开回来。那是一艘非常迷人的小船，正泊在港口。”

“那么爱德华勋爵是什么时候到多佛的？”

“前一天晚上，我确定。当时太晚了，他不能再进城。”他停下来困惑地看着格兰特，“无论是逻辑还是想象，都不能把爱德华·钱伯斯变成嫌疑犯。”

“我知道。”格兰特平静地把桃子核从壳里撬出来，完成了他听到米尔说钱伯斯换乘接驳火车时突然停下来的动作，“没什么大不了的，警察的习惯就是问清楚一些琐事。”

但他脑子里满是惊讶和猜想。钱伯斯很明显想让格兰特知道，他是星期四早晨取道卡莱回来的，不是直接告诉他而是暗示他的。格兰特随便说了点儿什么，关于新轮船上的住宿条件如何，钱伯斯的回答暗示他那天早晨就已经上船了。为什么？爱德华·钱伯斯星期三的夜里在多佛，但却不愿意让大家知道这个事实。为什么？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钱伯斯在英国的行踪被揭露，引起一阵尴尬的寂静，格兰特轻轻地说：“艾丽卡小姐还没有拿出小狗，或是不管什么打算给我看的东西。”

让每个人惊讶的是，艾丽卡的脸红了。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在场的三个男人都盯着看。

“不是小狗，”她说，“而是你非常想要的东西，但是我非常害怕你不会乐于接受。”

“听上去让人激动。”格兰特承认说，纳闷这个孩子认为他需要什么。他希望她什么都没有带给他。英雄崇拜是可以，但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场送礼就很尴尬了。“在哪里？”

“在楼上我房间的包裹里，我本想一直等到你喝完波特酒再说。”

“是能带到餐厅的东西吗？”她父亲问道。

“哦，是的。”

“那让伯特去取。”

“哦，不！”她哭喊道，抓住她父亲要去按铃上的手，“我自己拿，马上就回来。”

她拿着一个大棕色纸包回来了，她父亲说好像是救世军来发礼物。她打开包裹，拿出一件男人的大衣，灰黑色的。

“这是你要找的大衣，”她说，“但是扣子都在。”

格兰特机械地接过大衣，开始仔细检查。

“看在上帝的分上，你是在哪里弄到的，艾丽卡？”她父亲问道，非常惊讶。

“我花了十先令从派道伍德的碎石工那里买来的。他是从一个流浪汉那里买的，只花了五先令，他觉得很划算，不想轻易转手。我不得不陪他喝杯凉茶，听他说边界军团七月一日的奇迹，看他胫骨上的弹痕，他才愿意出让这件大衣。我一定要立刻拿到大衣，否则我以后会找不到他。”

“你为什么会认为这是提斯多的大衣？”

“这个，”她指着那个被香烟烧过的地方说，“他告诉我找这个。”

“谁告诉的？”

“提斯多先生！”

“谁？”三个男人异口同声地说。

“我星期三碰巧遇见他，从那时起我就开始寻找大衣，很庆幸能够找到。”

“你遇到他了？在哪里？”

“在马林佛附近的小路上。”

“你居然没有报案？”格兰特的声音听上去十分严肃。

“没有。”她的声音有点儿发抖，然后平稳地说下去，“你看，我不相信是他干的。我真的很喜欢你。我想在他真正被捕之前，能证明他是无辜的，这样对你更好。那么你就不用抓了他再释放。否则报纸会说得很难听。”

接着是一段茫然的寂静。

然后格兰特说：“那么，星期三提斯多告诉你找这个。”他把烧焦的地方推向前，其他人立刻凑上前看个清楚。

“没有换过扣子的迹象，”米尔观察说，“你觉得就是这件大衣吗？”

“可能是。我们不能让提斯多试穿，但皮茨太太也许能够确认。”

“但是——但是，”局长结结巴巴地说——“如果是这件大衣的话，你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吗？”

“很清楚，这意味着一切又要从头开始。”

格兰特疲惫的眼睛因失望而变得冰冷，与艾丽卡灰色友善的眼睛相遇，但是他拒绝了那双眼睛里的怜悯。要把艾丽卡想成是他的救星，现在还言之过早。目前她只能算是个搅乱了整个步调的人而已。

“我得回去了，”他说，“可以用一下你的电话吗？”

15

皮茨太太认出了那件大衣。有一次，水瓶里的热水泼了上去，她在厨房的炉火前把它烘干，当时就注意到香烟烧焦的地方。

威廉斯警官去拜访了指认提斯多车子的那个农民，结果发现他是个色盲。

事实毫不留情地呈现出来了。提斯多真的在星期二的时候在车里丢了他的大衣。他真的从海滩把车开走。他没有谋杀克莉丝汀·克雷。

到了星期五晚上十一点，格兰特不得不承认他们依然在一个星期以前的地方原地踏步，他取消看戏，去了西欧佛。更糟糕的是，他们让一个人逃跑并躲藏了起来，而真正要逮捕的人却逃之夭夭，而且他们还浪费了七天做无用的调查。

格兰特的大脑被各种碎片和无关的事实弄得杂乱无章。

这时，哈默在他的脑子里浮现出来，是他吗？他的说法都被一一查证过了。他真的询问过樱桃园主，也的确在他所说的那个时刻去了利得斯通的邮局。但是那以后怎样？自那以后没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直到他在第二天早晨八点钟走进美德利的农舍。

还有——让人难以置信！——爱德华·钱伯斯，给他的妻子带回了黄玉，但是出于某种原因，他却不愿意让星期三晚上的行踪接受调查。他想让格兰特相信，他是星期四的早晨抵达英国的。他不是秘密回英国的。如果想秘密进入一个国家，他不会乘游艇到达人口稠密的海港。尽职的港务局和海关人员最喜欢刨根问底。那么他不是想隐藏他回来的事实，而是想隐藏回来之后的行踪。格兰特越想越觉得奇怪。钱伯斯星期三晚上在多佛，第二天早晨六点，他深爱的妻子就一命呜呼了。钱伯斯不希望他的活动受到调查，这非常奇怪！

还有，“一先令的蜡烛钱”。这最初让他产生兴趣的疑点后来由于更明显的线索而被搁置一旁，现在他要详查一番。

星期六的早晨，本来对这宗长达四天的通缉案感到厌倦的报纸刊出了通缉犯无辜的好消息。“警察获得了新消息。”并确信提斯多会在晚上现身，因此记者和摄影师都在西欧佛郡警局外徘徊守候；看来这些人是乐观有余，理智不足，因为提斯多也有可能出现在几英里外的其他警局。

但是提斯多没有在任何地方出现。

这让格兰特忙乱的大脑有空想到提斯多的时候，稍稍有些吃惊。但他不经常想到提斯多，他纳闷提斯多为什么不明智地从湿地中出来。星期五晚上又下雨了，刮起了东北风，而整个星期六都在下雨。有人可能会想，他会很高兴见到警局。他的老朋友们不会收留他，那是毫无疑问的。他们在他被“通缉”的四天里受到密切监视。格兰特推断，提斯多没有看到报纸，于是就把这件事丢开了。

他已经派出警方人员到各地探寻克莉丝汀·克雷哥哥的下落；他安排了一连串的询问工作，旨在证明杰森·哈默曾有一件黑色大衣，最近弄丢了，而且大衣还缺了一个纽扣。他则亲自调查爱德华·钱伯斯勋爵。他的自我意识在提醒他，他不想去钱伯斯那里问他星期三晚上的行踪。这会令人尴尬，理由之一是，如果钱伯斯证实那天他整晚都在自己的床铺上安静地睡觉，或是在沃顿局长家里，或是有其他完美的不在场的证据。理由之二——哦，这是事实：向贵族子弟问话可不是向一个小贩问话。这是一个腐败的社会，那是当然，但是人总要学会适应。

格兰特得知，派特罗号已转往考斯，而船主吉尔斯·钱伯斯这个星期会住在船上。于是在星期天早晨，格兰特搭机南下，雇了一艘船横渡风光明媚的峡角，往该岛进发。昨天还是白茫茫的疾风劲雨，今天却变成地中海般如幻似真的湛蓝晴空。英国的夏天来了。

格兰特在座位上翻阅身边的星期天报纸准备出发，忽然瞥见《周日新闻剪影》上的头条：克雷早期生活实录。他的脑海再度被这个案子占据。上周日的《周日电讯》也在主要位置大篇幅刊载了新闻王子吉米·霍普金斯的一篇催人泪下的文章，内容是对诺丁汉的一位花边女工海伦·科森斯小姐的专访，她和克莉丝汀·克雷是同期的工友。文章非常感人地描述了克雷对家人的感情、阳光般的性格、优秀的工作成绩，以及海伦·科森斯小姐有好几次是如何帮助她的，最后以标准的霍普金斯招牌笔法作结。他指出，命运让这两个好朋友中的一个人登上巨星之列，给百万人带来快乐并照亮了这个世界。然而仍然有很多其他人的命运，即使没有那么飞黄腾达，也同样光彩夺目，像海伦·科森斯，她在小小的两居室的家中照顾着体弱的母亲，她的命运不比任何人逊色，也同样值得世人尊敬。那是一篇好文章，吉米颇为得意。

现在《周日新闻剪影》也刊出了一篇专访。这篇文章让格兰特一个星期以来第一次露出笑容。采访的对象是梅格·亨德勒。她过去也曾是该厂的女工，现在是八个孩子的母亲。她想知道那个该死的老小姐科森斯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希望她会因为这些谎言被打入地狱，有这种尖酸刻薄的女儿，妈妈酗酒也就不足为怪了，而且每个人都知道，鹰钩鼻科森斯来工作以前，克莉丝·戈特贝德就已经不在工厂上班、并且离开诺丁汉很久了。

当然原文不是这么写的，不过每个读报的人都很清楚是这个意思。

梅格以前真的认识克莉丝汀。她是一个安静的女孩，总是想出人头地，并不太合群。父亲早亡，跟母亲和哥哥住在一户三居的廉价公寓里。哥哥深得母亲的宠爱。克莉丝十七岁时母亲去世，这个家庭就从诺丁汉消失了。他们不属于那个小镇，在那里没有根，离开的时候也没有人感到惋惜。多年来也很少有人搬到小镇。

格兰特纳闷，为什么吉米被想象力丰富的科森斯给耍得团团转。哥哥是妈妈宠爱的对象，是吗？格兰特在想这有多么重要。一先令的蜡烛钱。究竟是什么样的家庭纷争留下了这么难以磨灭的印记，会让她在遗嘱里记上一笔？哦，算了！那些记者们总是认为自己聪明，可不管他们多么神通广大，苏格兰场有很多途径和手段是报业所不知道的。晚上他回去时，克莉丝汀·克雷早期生活的详尽资料就会在他桌子上了。他放下《周日通讯》，看看另一摞报纸里还有什么其他的。在《周日电讯报》上有一篇访问集锦——这是填满版面的既方便又便宜的方法，从坎特伯雷大主教到杰森·哈默，每个人都对克莉丝汀·克雷和她对艺术的影响道出了个人看法（《周日电讯报》喜欢影响力和艺术，即使对拳击手也不谈拳法，而是谈拳击的艺术）。那些愚蠢的小段落都很普通，除了杰森的——他病态的措辞之下隐藏了浓烈的真诚。玛塔·哈罗德将克雷的天赋形容得十分优美，而且没有提她卑微的出身；欧洲某王储盛赞她的美貌；一位空战英雄盛赞她的勇气；一位大使盛赞她的智慧。《电讯报》一定花费了一笔不菲的电话费。

格兰特又去读《信使报》，发现中间几版在十二宫图的引导下，全都是莉迪亚·济慈小姐在卖弄信息。最近几个星期，莉迪亚的声望在她那个圈子里稍稍下滑了。原因是大家觉得，她既然能清楚预见克雷的死亡，却遗漏了像谋杀这种小细节，实在不应该。但是在公众眼里，她还是炙手可热的。莉迪亚并没有骗人。她在几个月前就公开说过，星相预言了克莉丝汀·克雷的某些事情，星相说对了。公众最感兴趣的就是预言变成事实。他们一边战栗地让脊柱和沙发贴得更紧，一边欲罢不能。莉迪亚总能不断提供信息。文末的几行小字表示，由于《信使报》的慷慨，该报读者仅以一先令的代价，即可获得料事如神的济慈小姐为他们占星的机会，折价券在本版背面。

格兰特把几份较小的画报夹在腋下，准备下船。他看见一个水手往系船柱上缠缆绳，心想，当初自己应该选一个和东西打交道、而不是和人打交道的职业。

派特罗号停泊在港外。格兰特雇了一个船夫，划着船过去。一个上了年纪的甲板杂役把烟管塞进口袋，准备接他们。格兰特问吉尔斯勋爵在不在船上，得知他在白金汉宫后，心里很高兴。听说他一周内不会回来，格兰特得体地面露失望之色，并问是否可以上船看看：他本来希望吉尔斯能带他参观一下这艘船。杂役很高兴，也很爱说话。他一个人在船上非常无聊，能带着吉尔斯这么一位体面的朋友在船上四处参观，也算是个解闷良方，而且无疑会有一笔小费可拿。他竭尽地主之谊，这让格兰特有点儿吃不消，不过他消息非常灵通。当格兰特评价那豪华的卧铺时，杂役说只要有可能，吉尔斯勋爵绝对不会上岸去睡。没有什么比在海上更让他快乐，吉尔斯勋爵就是这样一个人。

“爱德华勋爵不太喜欢。”格兰特评论道，杂役大笑起来。

“是的，爱德华勋爵不喜欢，只要看到小艇一丢出去，或者大缆一抛上突堤，他立刻就要上岸。”

“你开到多佛的那一晚，他好像是和比彻一家人一起住的吧？”

杂役不知道他在哪里睡的，只知道他没有在船上睡觉。事实上，他们没有再见到他。他的随身行李被送上了接驳火车，其他的则在他离开之后被送到了城里。因为他太太发生了一件悲惨的事。格兰特有没有见过她？她是电影明星。太可怕了，不是吗？这年头连好人家也会发生坏事情，甚至谋杀。世道真是变了。

“哦，我不知道，”格兰特说，“如果历史书没有撒谎，英格兰一些古老的家族会用谋杀来消磨时间。”

杂役对他的小费非常满意，还愿意为来访者提供可可粉，但格兰特想上岸了，以便能够和苏格兰场交谈。在回去的路上，他猜想钱伯斯是如何在岸上度过那个晚上的。如果他和朋友在一起，那为什么要避免引起注意？格兰特越想越觉得，想要隐瞒事实的意图和钱伯斯的性格极不吻合。爱德华·钱伯斯是敢做敢当、坦坦荡荡的人，绝不会在意别人的任何看法，也不会考虑任何后果。格兰特发现在他的脑海里，很难将这个人和任何偷偷摸摸的行为联想在一起。这个想法只能得到一个合理而骇人的推论，即钱伯斯想隐瞒的不是一件小事情。只有重要的事情才会使钱伯斯想刻意隐瞒。因此，格兰特可以排除无关痛痒的风流韵事。钱伯斯的生活，在各方面皆以近乎严谨而著称。如果不是风流韵事，还可能是什么？还有什么事会让钱伯斯这样的人想暗暗进行？除非是谋杀！

很有可能性是谋杀。平静的安稳一旦打破，谁知道会爆发什么烈焰？他是一个恪守忠诚、同时也要求被别人忠诚对待的人——而且对不忠之事绝不宽恕。假如——！是哈默，克莉丝汀·克雷的同事可能不相信她和哈默是恋人，但对于不习惯职场上伙伴关系的上层社会来说，这可就确信无疑了。钱伯斯刚好相信吗？他和克莉丝汀对彼此的爱情是互敬互重的，但是他个人的尊严却是真真实实的存在，既敏感又激烈。难道他——？确实是一个值得考虑的想法！他那晚驱车去农舍了吗？毕竟，他是唯一知道她在哪里的人：几乎她所有的电报都是发给他的。他在多佛，离她仅一个小时的路程。还有什么比开车去给她一个惊喜更自然的呢？如果真是这样——

一个画面在格兰特的脑中浮现。夏日黑夜中的农舍，窗户开向外面的黑暗，灯光从里面照出来，屋里的几乎每句话语、每个动作，外面都可以察觉。蔷薇藤缠绕的花园里站着一个男人，他被声音吸引住了，一动不动地静静地站在那里观看。不久，灯灭了。过了一会儿，站在花园里的人影离开了。去哪里了？为他的回乡哀伤悔恨？为妻子不忠而肝肠寸断？失魂落魄地漫步直到天亮？不期然看见她，独自一人来到海边？然后——

格兰特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然后接起话筒。

“爱德华·钱伯斯星期三并没有在船上过夜，”电话接通的时候他说道，“我想知道他到底在哪里。别忘了，一定要谨慎。你可能会发现他和港务局的沃顿局长在一起，或是其他正常的事，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会很惊讶。去和他的随从攀攀交情是好主意，这样可以直接检查他的衣柜里有没有一件深色大衣。你知道，我们的王牌是，警局以外的人还没有人知道那颗纽扣。我们要求发现任何丢弃的大衣均须呈送警方一事，并没有透露太多信息给外界。我想那件大衣十有八九还在它的主人那里。就算大衣掉了一个扣子，把它留着也不会像把它丢了那样奇怪。反正这道寻找大衣的紧急命令只在警方内部发布，而没有公开对外。所以要检查钱伯斯的衣物……不，我没有在他身上找到任何证据……是的，我想这很疯狂。但我绝对不会再在这个案子上冒任何风险。一定要谨慎，看在上帝的分上。我的名声已经够糟糕了。有什么消息？提斯多现身了吗？……哦，好吧，我想今晚他就会出现的。他可以让那些记者喘口气。他们正屏住呼吸等着他呢。克雷的档案准备得怎么样？……哦。范恩去访问克雷的服装师——她叫什么名字来着？邦多？——回来了吗？还没有？好吧，我这就回城去了。”

一挂上电话，格兰特迅速把试图跳进他脑海的一个想法赶了出去。提斯多当然没事。一个成年人在夏天的乡间还能发生什么事？他当然不会有事。

16

克雷的档案十分完整。亨利·戈特贝德是朗伊顿附近一座私人庄园的木工，娶了“主屋”里一名洗衣妇为妻。他在一次打谷场意外事件中丧生，于是那位寡妇领到了一小笔抚恤金——一方面是因为他的祖父和父亲都是私人庄园的仆人，另一方面是因为她身体瘦弱不能工作。伊顿的农舍必须腾出来给别人，于是她就带着两个孩子到诺丁汉去住，在那里他们更有希望找到工作。当时女孩十二岁，男孩十四岁。奇怪的是，自那以后便很难得到他们的消息，只有官方的记录。在乡下，一切变化都非常缓慢，生活圈子窄小，记忆可以停留很久。但在城镇动荡的生活里，如果一家人在一幢房子里待了六个月就搬走了，那么这家人存在与否都未必有人记得。

结果真正帮得上忙的是《新闻剪影》所报道的梅格·亨德勒。她是个肥胖、热心、嗓门大、心肠好的女人，膝下一大群小孩，一只手打完，另一只手就要去安抚。她对海伦·科森斯的事还是有点儿余怒未消，但是如果能避免她将思路转到科森斯身上，那么她提供的信息真是源源不绝。她记住这个家庭倒不是他们有什么值得怀念的，而是因为当时她家就在他们家对面，而且她和克莉丝在一个工厂工作，所以有时她们一起回家。她对克莉丝·戈特贝德的喜欢只是淡淡的；她当然看不惯克莉丝满脑子自命不凡的想法——如果你不得不在工厂里干活儿来维持生计，那就好好在工厂里讨生活，为什么要庸人自扰呢？庸人自扰也就罢了，克莉丝还把工作时掉在身上的灰尘抖掉，好像那是什么脏东西一样。而且她总是戴着一顶帽子，那根本没有必要，只是装模作样而已。她依恋她的妈妈，但她妈妈眼里只有赫伯特。如果世上有坏坯子的话，非赫伯特莫属。他就像你每个星期天在街上会看见的那种黏糊、狡猾、贪小便宜、自私自利的人渣，但是戈特贝德太太却认为他是个开心果。赫伯特总是为难克莉丝。一次克莉丝想说明她妈妈同意让她去上舞蹈课——尽管上舞蹈课的原因梅格并不认同：你只要看其他人跳一会儿有个大致的印象，剩下的就是练习了——赫伯特一听说这件事就立刻全力反对。他说他们付不起学费——只要是赫伯特不同意的事情他们都付不起——此外，跳舞是一件轻浮的事情，上帝不同意。赫伯特总是知道上帝喜欢什么。他不仅打消了克莉丝上舞蹈课的念头，还想方设法拿走了克莉丝存下的钱，这些钱是克莉丝原本希望妈妈能帮忙补足尾数的。他指出克莉丝在他们的妈妈身体不好的情况下攒钱是多么的自私。他说了那么多妈妈身体情况不佳的事以至于戈特贝德太太真的感觉身体不舒服起来，接着便卧床不起了。赫伯特帮忙吃克莉丝给妈妈买来的食物。赫伯特和妈妈一起到斯凯格涅斯玩了四天，因为克莉丝不能离开工厂，而他正赶上无数次失业中的一次。

是的，梅格帮了忙。当然，她不知道他们家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克莉丝在她妈妈的葬礼后就离开了诺丁汉，因为房租付到了周末，赫伯特在之后的几天就一个人住在房子里。梅格记得他在房子里开过一次“会议”——他总是举办能让他自己大发议论的聚会——邻居们对他们制造的噪声怨声载道。好像廉价公寓里一天到晚没停过的吵架声不加上他的就不够吵似的！什么样的会议？嗯，她能记住的只有一开始是政治上的长篇大论，然后又很快转向宗教；因为不管你怎么向观众咆哮，当你说的是宗教，他们就不会扔东西砸你。她个人认为，只要他是发言者就行，说什么并不重要。她从来没有见过比赫伯特·戈特贝德更自以为是却没有任何资格自以为是的人。

不，她不知道克莉丝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赫伯特是否知道她的下落。因为知道赫伯特是这样的人，她认为克莉丝可能没有说再见就走了。如果事实如此，她应该没有对任何人说再见。梅格的弟弟希尼——现在在澳大利亚的那个——曾经暗恋她，但是她没有给过他鼓励。克莉丝没有男朋友。很奇怪，不是吗，她应该在屏幕上不止一次见过克莉丝汀·克雷，但从没有认出她就是克莉丝·戈特贝德。她的确变了很多。她听说好莱坞会改变一个人，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当然从十七岁到三十岁是很长的一段时间，看看这些年的时间把她自己变成什么样子了，真得好好想一想。

梅格发出洪亮的笑声，在探员审视的目光下转过庞大的身躯，去端了一杯浓茶和一盘里奇什锦饼干给他。

但是侦探——就是那个在提斯多逮捕未果时帮忙的桑格，同时又是一个克雷迷——记得即使在城市里，还是有些社区的生活圈同样窄小，记忆也和乡下人同样久远，所以他最后来到特伦德市郊一带，找到了一幢小屋，住在这里的是斯坦默斯小姐和玩具约克郡猎狗，还有一部收音机。玩具狗和收音机都是她的退休礼物。在比斯利路小学执教了三十年之后，她自己可不会有兴致去买那两样东西。过去学校是她生活的全部，现在仍然在她的心里。她对克莉丝汀那·戈特贝德的印象十分清楚。桑格先生想知道她什么事情？不是先生？是侦探？哦，天哪！她真的希望没发生什么严重的事情。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然她没有和克莉丝保持联系。当每个班上有六十个学生的时候，老师不可能与每个学生都保持联系。不过她应该是一个很有出息的孩子，特别有出息。

桑格问她是否意识到这个特别有出息的学生是克莉丝汀·克雷？

“克莉丝汀·克雷？你是说那个电影明星？天哪，天哪！”

起初桑格认为她的表情和语气有点儿不合拍，后来她的小眼睛突然变大了，里面饱含泪水。她把那副夹鼻眼镜拿下来，用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把眼泪擦掉。

“她已经那么有名了吗？”她喃喃说道，“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

桑格提醒她克莉丝汀最近在报纸上这么出名的原因，不过她更惦记的似乎不是这个女人悲惨的结局，而是她心中那个孩子的成就。

“她很有进取心，你知道吗，”她说，“这就是我能清楚地记得她的原因。她不像其他人那样急于从学校离开去赚工资。大多数小学生想做的都仅此而已，你知道吗，桑格先生，口袋里每个星期的工资就是可以离开拥挤的家的本钱。可是克莉丝汀想上中学。她也真的拿到奖学金了——一个被称为‘免费的地方’。但是她的家人还是负担不起。她过来找我哭诉，这是我唯一一次看见她哭——她不是一个情绪化的孩子。我请她的妈妈来找我，她是个很和蔼的女人，但缺乏坚毅的性格。我没能劝服她，软弱的人有时会非常固执。这是我多年来心中的遗憾，因为我失败了。我能强烈地感受到这个孩子的上进心，我自己也曾经很有上进心，结果——后来我不得不打消念头。我很明白克莉丝汀的遭遇。她毕业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我记得她到工厂工作了。他们家需要钱。她有一个游手好闲并且冷酷无情的哥哥，妈妈的抚恤金很少。但是她最终还是飞黄腾达了。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

离开的时候桑格问她为什么会错过报上那几篇关于克莉丝汀·克雷年轻时代的文章。

她说她从来不看星期天的报纸，而每天的报纸都是在第二天由好心的邻居里普森家送过来，而现在他们在海边，所以她看不到新闻，除了外面的海报以外。她并不怎么怀念报纸，难道桑格先生不认为这只是一种习惯而已吗？三天没有报纸，就已经没有读报的欲望了。真的，一个人没有报纸会更高兴。这年头的报纸看了让人沮丧。她发现在自己的小家里很难相信这么多的暴力和仇恨。

桑格又询问了很多人，深入调查赫伯特·戈特贝德冷酷无情的性格，但是几乎没有人记得他。他从来没有干过一份超过五个月的工作（五个月是他的最高记录，在一个铁器商那里），没有人因为他的离开而感到难过，也没有人知道他怎么样了。

不过范恩从南街访问克雷生前的服装师邦多后，带回了一些关于他的消息。是的，邦多知道克雷有一位哥哥。一提起他，邦多那皱巴巴的脸上的褐色眼睛眨得更厉害了。她只见过他一次，不过希望再也不要见到他了。有天晚上在纽约她的更衣室里，这位哥哥递了一张纸条进来给克雷。那是克雷的第一个更衣室，也是她的第一部戏，那部戏叫《让我们走吧！》。她非常成功，邦多把她和其他的九个女孩子打扮成唱诗班女孩，但是当她红遍全世界的时候，仍然把邦多留在身边。克雷就是这样的人：从来不忘记朋友。见到纸条前她一直说笑着，但一看到纸条，她就像刚要吃下一勺冰淇淋却突然发现里面有一个甲壳虫。他进来的时候，克雷说道：“你终于还是出现了！”赫伯特警告她一定会永堕地狱什么的，而克雷说：“来看看有什么好处可捡吧，我看你是这个意思。”邦多从来没有见过克雷生那么大的气。之前她刚好把白天的妆卸掉准备化上舞台妆，脸上一点儿血色也没有。然后她请邦多到外面去，然后兄妹俩在屋子里开始吵得很凶。邦多在门外守着——即使在那时候，还有很多人想求见克雷——免不了会听到一些。后来邦多不得不进来，因为克雷再不上台就要来不及了。那个男人让邦多闭嘴，但克雷说要是他再不走的话，她就要叫警察了。于是他走了，而且在她的印象里没有再出现过。但是他写信，偶尔会有信从他那里寄来——邦多认出了笔迹——他似乎总是知道她们在哪里，因为地址是正确的，从来不是以前的。一有他的信来克雷总是极其沮丧，有时会低落两天以上。她有一次说：“仇恨真的很耗体力，你说对吗，邦多？”邦多除了恨过一个习惯对她无礼的警察外没有恨过其他人，但是她的确很恨那个警察，她承认仇恨的确很伤人，像一把火在内心燃烧，直到什么也不剩。

此外还有美国警察的报告。赫伯特·戈特贝德在他妹妹去了美国大概五年之后也去了美国。他在波士顿一位神职人员家里当过一段短时间的男仆，显然起初他的举止和虔诚欺骗了对方。可是后来他因为某种芥蒂而离开——至于是何种芥蒂并不清楚，那位神职人员或者出于基督徒的慈悲，也或者更有可能的是担心自己识人不明而遭人议论，因此不愿提起控诉——并自此从警察的视野里消失。然而据信，他应该就是那个在美国境内打着“神的兄弟”名号并以先知姿态四处巡回的男子，据报道，他竟然感动了无数美国人，并因此收入颇丰。他先后曾在肯塔基州因为亵渎神明、在得州因为诈骗、在密苏里州因为聚众暴动而入狱，在阿肯色州是他自己请求保护，而在怀俄明州则因教唆罪入狱。每次拘留期间他都否认和赫伯特·戈特贝德有任何关系。他说他除了“神的兄弟”之外没有名字。警方表示不会因为他和神的关系而不把他驱逐出境，他随即接受了这个暗示而自行消失。关于他的最后一个消息是他在某群岛——据说是斐济——主持一个布道组织，然后卷款潜逃到澳大利亚。

“一个迷人的家伙。”格兰特看完档案，抬起头说道。

“就是他了，长官，绝对不用怀疑。”威廉斯说。

“他当然具备了各种污点：贪婪、极其自大、没有良心。我非常希望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能踩扁这只害虫也算是替天行道了。但是他有什么动机？”

“可能是为了钱。”

“不太可能，他一定太了解他妹妹对他的感觉了。”

“我认为他不是没有造假遗嘱的可能，长官。”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但是如果他已经假造了遗嘱，为什么不来找我们？克雷之死到现在已经快两个星期了，我们一点儿头绪都没有，我们甚至不知道他在英国。”

“他肯定在英国，长官。还记得邦多说过他总是知道她在哪里吗？克雷已经待在英国三个多月了，可以确定他也一定在这里。”

“嗯，这倒是。澳大利亚？让我看看。”他再次查阅了那份来自纽约的报告，“大概是两年前的事了。如果他在那里就不好找，可如果他跟着克雷回到了英国，要找他就不难了。他那张嘴总是闲不住，那么聒噪的人一定会引人注目。”

“她的遗物里面有没有他的来信？”

“没有，爱德华勋爵从头到尾都找遍了。告诉我，威廉斯，根据你的看法，在什么样的刺激之下，为了什么样的理由，钱伯斯这样的人才会说谎？”

“贵族间的恩惠吧。”威廉斯立即说。

格兰特睁大了眼睛。“很对，”过了许久他终于说道，“我没有想过这一点。可是我想象不出他究竟在掩盖什么。”

17

这么说，蜡烛不是睡前用于照明的那种，而是放在祭坛上的，格兰特心想。此时是星期一的下午，他正开车前往坦普尔的途中。“神的兄弟”的礼拜堂可不是一般的临时传教帐篷，里面悬挂的是紫色的高级亚麻，所用的神龛也极为奢华。原本这只是赫伯特自己对浮华的热爱，然而在大多数的地方（肯塔基州除外）却被证明是生意兴隆的招牌。爱美、喜欢形式的人们深深沉迷其中——带着厚厚的钞票。

克莉丝汀的一先令代表的是她的轻蔑。也许是因为赫伯特的神屡次拒绝她心灵需要的东西，这一先令就是她的回报。

在悬铃树旁厄斯金先生的小屋里，格兰特在绿色灯光下对这位律师提出了他的计划。警方想把赫伯特·戈特贝德引出来，而且用的方法很正当，所以律师不需要顾虑太多。爱德华勋爵已经同意了。

律师吞吞吐吐，不置可否，倒不是因为他真的反对什么，而是因为对任何事件详加考虑是律师的职责，如果爽爽快快地同意了，会显得非常不专业。最后他终于表示这或许可行。

格兰特说：“非常好，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登在明天的报纸上，麻烦你。”出去的时候他在想，为什么搞法律的总以制造麻烦为乐，而在世界上已经有很多麻烦了。此刻在格兰特可怜的大脑里就有很多。正如那些拿纸牌帮人算命的女术士说的“被麻烦包围”，他现在正是如此。星期一很快就会过去，可是没有迹象表明罗伯特·提斯多身在何处。《号角》已经在当天早晨发出第一声低沉的号叫，明天整个狼群都会向他扑来。罗伯特·提斯多在哪里？警方为了找到他正在做什么？说得公平一点儿，与其说格兰特担心即将面对的指责，不如说他是忧虑提斯多的安危。他确信在过去的两天里，提斯多没有出现的原因是提斯多本人没有得到信息。在逃人员不容易看到报纸。但是现在怀疑像一阵刺骨的寒风穿过他的思绪。一定是发生什么了。英国的每个村庄的海报栏都写着：“提斯多无罪。追捕人员证实无辜。”他怎么会没有看见？这件事已经成了全国所有酒吧、火车车厢、公交车和家庭最热门的话题。可提斯多还是杳无音讯。自从上个星期三艾丽卡开车离开他后就没有人再见过他。星期四夜里整个英格兰被数年来罕见的特大暴雨浇了个透，接下来的两天又是风雨不断。星期四，提斯多拿走了艾丽卡留下的食物，但是星期五她再次留下的食物却纹丝未动，到星期六已经变成黏糊糊的一团。格兰特知道艾丽卡整个星期六都在乡下搜索。她像一只训练有素又刻苦耐劳的猎犬，找遍了每个谷仓和可能的藏身之处。根据她周密的推理，星期四晚上他一定找了藏身的地方——暴露在那种暴风雨之下没有人活得成——而且既然星期四早晨能在那条白垩小路上拿走她留下的食物，他就不可能跑得太远。

但是她的努力是徒劳的。今天一个业余搜索队执行了这项任务——警方调不出人力——可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消息。一股恐惧在格兰特的心头缓缓升起，他试图用全部意志力将其驱散，但它却像荒野中燃起的大火，就算被扑成了灰烬，那灰烬里也会再燃起熊熊大火。

多佛方面的调查进展也很慢。调查几乎超越警方耐性的极限，这是因为调查工作必须严守两个规则——第一不冒犯贵族；第二不打草惊蛇。前者是为了顾及无辜，后者是为了缉拿罪犯。两者都非常复杂。格兰特在和爱德华·钱伯斯谈论诱捕赫伯特的计划时，那张冷静的脸——那两道眉毛使他的表情表现出一种特异的沉着——让格兰特好几次硬是把想说的话吞了下去：“星期三晚上你在哪里？”钱伯斯会怎么做？他看上去会有点儿疑惑，想一会儿，然后说：“我回到多佛的那个晚上吗？我和某某在某某地方。”然后他会意识到隐藏在这个问题背后的意思，便怀疑地看着格兰特，而格兰特会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的头号大笨蛋。不仅如此！格兰特认为，在爱德华·钱伯斯面前暗示他可能对他妻子的死负有责任绝对是侮辱。但是不在钱伯斯身边的时候，格兰特的脑海中会一遍又一遍地浮现出花园里的男子在敞开的窗户外看着透出灯光的窗户，这个画面浮现在他脑海里的次数可能多到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但是在钱伯斯面前的时候，这样的想法就成了幻觉。在他派出去的人回来报告——或没有什么可报告——钱伯斯那天晚上的行踪之前，任何冒昧的询问都应该被束之高阁。

他目前所知道的一切就是钱伯斯没有待在有迹可查的地方。各旅馆和家族友人处都扑了空。现在范围扩大了。任何时候都会有新闻说勋爵睡在一张精美的四柱床上，上面还铺着全郡最好的亚麻床单，届时格兰特将不得不承认想象爱德华勋爵在费尽心思误导他，这是完全错了。

18

星期二早晨，前往调查钱伯斯衣物的柯林斯带来了消息。他报告说钱伯斯的男仆拜伍德是一个“很难讨好的家伙”。他不喝酒不抽烟，似乎根本找不到共同点和他建立关系。但是每个人都有弱点，经过了解，拜伍德的弱点是鼻烟。这是一个很隐秘的恶习，如果爱德华勋爵察觉，势必会遭到当场解雇。（爱德华勋爵很可能对十八世纪的东西很感兴趣。）柯林斯为他提供了“非常特别的鼻烟”，最终他得以近距离地检查衣柜。钱伯斯一到达英国——确切地说是伦敦——就清理了衣物。清理掉的包括两件大衣，一件深色的，一件骆驼毛的。拜伍德把那件骆驼毛的送给了他的连襟，一个歌舞团的男演员；另外那件则卖给了伦敦的一个旧衣商。柯林斯报告了旧衣商的姓名和地址。

格兰特派了一个警员到旧衣商那里，当警员逐一检查那些存货，旧衣商说道：“那件大衣本来是爱德华·钱伯斯勋爵的，他是比尤德公爵的儿子。很上等的货色。”

那的确是上等的货色，所有的扣子都在，也没有更换新扣子的痕迹。

格兰特得知这一消息后叹了口气，他不知道应该是高兴还是难过。但是他仍然想知道钱伯斯究竟在哪里过的夜。

而媒体想知道的则是提斯多究竟在哪里。英国的每一家报纸都想知道。刑事调查部面临多年来最大的困境。《号角》公开称他们为谋杀者，而试图在千头万绪中理出眉目的格兰特，则因为同僚的怒气、友人的同情、厅长的忧心和他自己日益高涨的焦虑而苦恼不已。上午过半的时候，吉米·霍普金斯打电话来解释他在《号角》中的“文学性”板块发表的文章，说他那样做“只是按规矩办事而已”，他知道他在苏格兰场的朋友会明白的。格兰特出去了，接电话的是威廉斯。威廉斯不在状态，把情绪一股脑儿地发泄出来，反而让霍普金斯希望自己不至于会和苏格兰场结怨。“说到把人逼得走投无路，”威廉斯最后说，“你很清楚媒体一个星期所做的要比苏格兰场自成立以来所做的都多。而且你们所有的受害者都是无辜的！”

“哦，有点儿良心嘛，警官！你知道我们得把货卖出去。如果我们不炒得又热又鲜，在这一行就干不下去了，还得到别的地方去和别人抢饭碗。干我们这行也有我们该做的事，就像——”

威廉斯挂断电话的声音很果断，所有的行为和评论都压缩到“咔”这个单音节里。吉米·霍普斯金感到不是滋味。写那篇文章时他感到很享受。事实上，当那些严厉的措辞涌出来的时候他的确是满腔义愤。吉米在写作的时候舌头会习惯性地伸向脸颊内侧，感情也跟着泛滥起来。舌头在写完的同时会自然回到原位，这篇文章的受欢迎程度是确定的；它是“发自内心”的，而他的薪水也一跃再跃。

但是他有点儿受伤，因为他所有的敌人都没有看出这只不过是戏言而已。他带着一种不屑的表情把帽子往右眉处压了压，然后出去吃午餐。

就在不到五分钟路程的一家餐厅，格兰特坐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眼前放着一大杯黑咖啡，双手托着下巴。他“正在用最简洁的言语跟自己对话”。

克莉丝汀·克雷过着秘密的生活，但是这个谋杀者知道她在哪里。这把很多人都排除在外。

钱伯斯知道。

杰森·哈默知道。

赫伯特·戈特贝德几乎也肯定知道。

凶手穿着一件大衣，颜色深得可以配黑色的纽扣和黑色的缝线。

钱伯斯有一件这样的大衣，但是没有丢掉扣子。

杰森·哈默没有这样的大衣，而且最近也没有穿过这样的大衣。

没有人知道赫伯特·戈特贝德穿什么。

凶手的动机强烈而持久，使他能在清晨六点钟在海滩上等待受害者，然后冷静地将她溺死。

钱伯斯可能有动机。

杰森·哈默如果和她是情人关系的话也可能有动机，但不能证明这一点。

赫伯特·戈特贝德没有什么为人所知的动机，但是几乎可以毫无疑问地肯定：他恨她。

综合分析后，戈特贝德嫌疑最大。他知道他的妹妹在哪里；他具备“注定要成为凶手”的记录；他和受害者一直不和。

哦，好吧！明天戈特贝德可能就会承认自己的身份。此刻格兰特只想用黑咖啡麻醉自己，尽量不去想报纸上的内容。

他刚把杯子举到嘴边，看到了对面角落里的人，那男人的杯子是半空的，他正用打趣而又友好的目光注视着格兰特。

格兰特微微一笑，主动出击道：“大明星在躲避公众的注意吗？为什么不给你的影迷一个喘息的机会？”

“他们随时可以休息啊，影迷永远是对的。倒是你，这段时间很不好过吧？他们以为警察是什么？千里眼吗？”

格兰特把蜂蜜卷到舌头上吞了下去。

“总有一天，”欧文·休斯说，“总有一个人会把该死的吉米·霍普金斯的头扭下来，要不是我这张脸太值钱，我就会亲自干掉他。他曾说我是‘每个女孩的梦想’！”

“难道你不是吗？”

“你最近看过我的农舍了吗？”

“没有，我有一天看见报纸上废墟的照片了。”

“我不介意告诉你，下车看见它的时候，我哭了。我很想把那张照片传播到世界各个角落，让人看看知名度会带来什么后果。五十年前一些人可能会专程跑好几英里来看这个地方，然后满意而归。而现在一车又一车的游客前来参观布莱尔，虽然我的律师努力阻止这些参观团，但根本无能为力。最初的几天过去后，郡警局就不再派人留守了。上两个星期大概有一万多人来过，这一万人中每个人都透过窗户看，践踏植被，并拿走一个纪念品。几乎一块篱笆都留下——原本十二英尺高，是一片玫瑰花丛——整个花园被踏成一片烂泥。我十分喜爱那个花园。我倒不会对着紫罗兰低吟浅唱，但是亲手种着别人送给我的花花草草，看着它们长大，给我带来很大快乐。现在却什么都没留下。”

“真是倒霉！而且还得不到赔偿，真让人恼火。不过可能到了明年这些植物又枝繁叶茂了。”

“哦，我正要把那地方卖了，它让我十分烦恼。你见过克雷吗？没有？她很了不起。独一无二。”

“你知道谁很有可能杀她吗，顺便问一下？”

休斯笑了一下，那微笑足以让他的影迷紧握影院坐椅的把手。“我知道在片场有很多人都想杀她，但仅仅是在片场。冷静下来，你就会心甘情愿为她而死。克莉丝的死真是非常不可思议——像那样的死法。你知道莉迪亚·济慈根据她的天宫图预言过这件事吗？真是神了，这个莉迪亚。真该在她刚生下来的时候就淹死她，不过她真的很神奇。我从好莱坞把玛丽·戴克的出生时间寄给她，玛丽在透露那可怕的真实年龄时我还得发个毒誓。虽然莉迪亚完全不知道她正在做谁的天宫图，却准得出奇。她在好莱坞一定会轰动一时的。

“她似乎正朝着那里进军，”格兰特冷冷地说道，“你喜欢那里吗？”

“哦，是的，可以好好休息。”看到格兰特挑了挑眉毛，他又说道，“海滩上有太多的鹅卵石，所以几乎没有人知道你是谁。”

“我以为他们为狂热的中西部影迷办观光团呢。”

“哦，是的，他们乘大客车经过你家的大街，但是不会把你的花踩倒在地。”

“如果你被杀他们可能就会。”

“他们不会，谋杀在那儿没什么稀奇。好了，我该走了。祝你好运，上帝保佑你。你帮我打了不少气，算是帮了我一个忙。”

“我？”

“你让我知道还有一个职业比我自己的更糟糕。”他在桌子上扔下一些钱并拿起帽子，“人们在做礼拜的时候会帮法官祷告，但是一个字也不会提到警察！”

他在角落里将帽子调整到摄影师多次试验后确定的最上镜角度，然后迈步出门，留下格兰特独自一人，心中微微感到一丝宽慰。

19

没有感到宽慰的是吉米——那个活泼开朗、冷酷无情却能妙笔生花的吉米。他在他最喜欢的酒吧吃饭（黑咖啡可能更适合满面愁容的警官和必须考虑身材的男演员，但吉米是靠别人的忧愁吃饭的，而且只有在裁缝为他量体裁衣时才记起自己的体型），但是这顿午饭却哪儿都不对劲。牛肉有点儿太老了，啤酒不够凉，服务生不停地打嗝，马铃薯太腻，家常布丁有小苏打的味道，他常抽的香烟也没有了。所以他那遭到不公平对待和被误解的坏心情，非但没有因尽情享受美食而得到缓解，反而加剧为对整个世界的愤怒。他的视线越过酒杯，苦闷地瞧着自己的同事和其他客人在铺着白色粗布的桌子边有说有笑，他们很少见他如此愁眉苦脸，于是不再继续闲聊，转而开始逗他。

“怎么了，吉米？得了齿槽脓肿吗？”

“不，他正练习成为一个独裁者，要从表情开始练习。”

“不，不是，”第三个人说，“要从头发开始。”

“还有手势，手势很重要。你看拿破仑，如果没有想到那个把胳膊举到胸口的玩意儿，他永远都是一个小班长。你知道吗，这叫酝酿。”

“如果吉米在酝酿，他最好在办公室待着，而不是在这里。我想这孩子不是很高兴。”

吉米对他们的话充耳不闻，出门找他那个牌子的香烟。苏格兰场这是要做什么？每个人都知道写在报纸上的东西不是胡话，就是瞎说。如果你不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夸大其词，人们就会怀疑这些真是鸡毛蒜皮的小事，然后就不会买报纸了。那样的话，报业大王们、吉米还有很多无辜的持股人怎么办呢？你得为那些死气沉沉的、因太累或者太麻木而无法自己思考的工薪阶层提供情感上的寄托。即使你不能让他们惊恐万分，至少也得让他们痛快地哭上一两场。那则关于克雷早期在工厂的故事的确是好内容，就算那个马脸女士对克莉丝的描述是捏造的，但那又如何呢？但是你不能总是激动或者哭泣，如果说有哪一种情绪是英国大众最着迷的，那就是正直的愤慨。那么他，吉米，就帮他们制造这样一个话题。苏格兰场很清楚明天这些愤慨的人们就会把这些忘得一干二净，所以管他呢！想那么多干吗？那句“逼迫无辜者走上绝路”只不过是一种措辞而已，而且还是老掉牙的措辞，明理的人完全不必大惊小怪。苏格兰场有点儿太敏感，就是这么回事。他们非常清楚这一些本不该发生。他不是要越界干涉别人的工作，但那篇文章有些东西是真实的，现在他开始想到这一点，不是“逼迫无辜的人走上绝路”——这是当然，而是其他一些小地方。这真可以算上是丢脸的事情——哦，嗯，丢脸有点儿言过其实了，应该说是遗憾，这种事情居然发生在自认为有效率的警察身上。时机恰当的时候他们就趾高气扬，拒人千里；因此一旦把事情搞砸，就不要希望别人会同情。如果他们允许媒体参与其中，像美国一样，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他，吉米·霍普金斯，只不过是个刑事案记者，但是他对刑事案和侦查方式的了解并不比警方少。如果老板允许他告假，而警方也愿意把档案借给他调阅的话，他不到一个星期就能把杀害克雷的家伙关进牢房——当然也会登上头条。想象力，苏格兰场需要的是这个。而他却毫不匮乏，他需要的只是机会。

他买到了香烟，闷闷地把整包烟倒进金质烟盒里，那是他到伦敦之前乡下的同事送给他的（同事间私下谣传，这项慷慨的赠礼所表达的谢意多于感情），然后闷闷不乐地回到办公室。在《号角》总部新的大教堂似的门厅入口处，年轻的穆斯克，一位新记者，正从大楼里走来。他简单地点了点头，嘴里寒暄着，并没有停下脚步。

“你要去哪里？”

“去一个有关星座的演讲。”穆斯克说着，不是很热衷。

“天文学，真有意思。”吉米挖苦道。

“不是天文学，是星相学。”年轻人由前厅的阴影中拐到街道的阳光下，“一个叫做什么波普的女人。”

“波普！”吉米在电梯门口停了下来，“你说的该不是济慈吧？”

“是济慈吗？”穆斯克又看了一眼卡片，“是的，没错。我记得是一位诗人。嘿，怎么回事？”吉米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拖回大厅里。

“你不用去听什么星相学演讲了，就是这么回事。”吉米说着把他推进了电梯。

“哎呀！”诧异的穆斯克说道，“多谢你让我休息，但是为什么呢？你对星相学有意见吗？”

吉米把他拖进一间办公室，然后对一个心平气和地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红润的男子展开一段急速的谈话攻势。

“但是，吉米，”心平气和的人好不容易插话进去，“本来是要派布莱克去的，他是最好的人选，他不是每周都在第六版告诉全世界接下来的七天要发生什么吗？这是他的本行：星相学。他没有预见到他妻子是这周而不是下周要生小孩，所以我才让他休假，改派穆斯克。”

“穆斯克！”吉米说道，“你难道不知道这就是那个预言克雷之死的女人吗？在《信使报》帮读者一先令占一次星的也是这个女人啊！”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天哪，她是大新闻啊！”

“她是《信使报》的大新闻，不过差不多要冷了，我昨天刚删掉一篇关于她的报道。”

“好吧，她是过气了。但是很多‘有趣的’人们此刻一定对她特别感兴趣。而且其中最感兴趣的是那个让她预言成真的人！毕竟可能正因为她那样说，才引发了这个人的动机。就算济慈冷了，她身边的人可不冷，而且还热得烫手。”他探身过去，把那个乳臭未干的穆斯克还拿在手上的卡片抢过来，“下午帮这个好孩子找点儿别的事情做吧，他不喜欢星相学。一会儿见。”

“但是这篇采访要怎么——”

“没关系，你会有你的故事的。也许还能另外奉送一篇！”

吉米站在下楼的电梯里，拇指弹着那张卡片。艾沃斯馆！莉迪亚即将现身！

“知道最佳的成功之道吗，皮特？”他对电梯员说。

“我洗耳恭听。”皮特说。

“在各家胡言乱语的东西中挑个好牌子！”

“真有你的！”皮特咧嘴一笑，吉米走出电梯，向他抛了个媚眼。皮特从很久以前就认识他了——不是从他穿短裤的年纪，就是从他领子歪斜的青涩时期。

艾沃斯馆位于威格摩街，这是一个很好的街区，非常有助于它的成功。室内乐在俱乐部里喝茶欣赏会有趣得多。那些肥胖的女高音在台上唱着艺术歌曲，为全场的鸦雀无声扬扬得意，却永远猜不到听众心里想的其实是到底是皱绸好还是缎子好。这是个宜人的地方，小到让人觉得亲切，同时又大到不致于太局促。吉米一边向着座位走去，一边观察到今天的观众是自布夏·科森婚礼以来，他所见到最多名流聚集一堂的场面。不仅“时髦”阶级倾巢而出，而且吉米平常称之为“现代女公爵”的名门望族也到场了。这些鞋子高、鼻子长、血统悠久的人凭借的是他们的地位，而不是智慧。当然，会场各处还散布着许多疯狂的人。

那些疯狂的人既不是来找乐子的，也不是因为莉迪亚的母亲是某个家道中落的侯爵的三女儿，而是因为狮子、金牛、巨蟹是他们家中的宠物，黄道十二宫是他们的精神家园。不可能认错的，这些人呆滞的眼神落在半空，衣服就像在一次罢工之后的地下室淘来的，细瘦的脖子上似乎都戴着六便士一串的珠子。

吉米没有坐在为《号角》代表留出的座位上，执意要求在大厅最旁边舞台下方那几棵棕榈树之间找个位子。这里被两种人不同程度的拒绝：一种是来看莉迪亚的，一种是来被别人看的，但是吉米这两者都不是。吉米是来看观众的。隐藏在威洛比先生的装饰品中的座位提供了类似只有在台上才能看到所有观众的视角。

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衣衫褴褛的矮小男人，吉米一坐下来那人就开始打量他并凑到他身边，直到他的兔子嘴离吉米的耳朵只有一英寸远，然后轻声说道：

“了不起的女人！”

吉米自然认为他说的是莉迪亚。

“了不起，”他同意说，“你认识她？”

衣衫褴褛的人（吉米在心中把他归入“疯狂的人”一类）犹豫着，然后说道：“不，但是我认识克莉丝汀·克雷。”接下来的谈话因莉迪亚和主持人已经上台而无法继续。

莉迪亚即使在最好的时机也是一个糟糕的演说者。她的嗓音又高又细，当她热情或者激动的时候对听众而言简直是一种折磨，就像廉价留声机里播放的老唱片一样。吉米的注意力一会儿就转移了。他已经听莉迪亚讲述她最喜欢的话题太多遍了。他的眼睛开始在这个拥挤的小会馆里到处搜寻。如果干掉克雷的那个人——多亏警方差劲的办案能力——至今还未受到怀疑而且逍遥法外的话，他会不会来看看这个预言克雷的结局、并且假借自己的手得以实现的女人呢？

吉米认为他会。谋杀克雷的人是聪明的，这一点大家都承认。他现在一定正在为了自己的聪明而扬扬自得，认为自己的才能远远超过那些规范普通人的法律。这是成功策划谋杀的人的普遍思维模式。他们策划了被禁止的事情并得以实现。这件事就像酒一样渗入他们的头脑里。他们会四下寻找更多的“挑战”，就像小孩子玩“谁敢最后一个过马路”的游戏一样。而这个在伦敦正统地区举行的正统人士参加的正统聚会就是一个完美的“挑战”。在这个会馆里，每个人头脑里最先想到的就是克莉丝汀的命案。当然台上不会提到：严肃性一定要保持。这是一个关于星相学的简单讲座——关于它的历史和意义。但所有人——或者说几乎所有人——都是因为一年前莉迪亚那幸运的大脑预言出克莉丝汀·克雷的死而来参加聚会的。克莉丝汀在这场演讲会上的分量不亚于莉迪亚本人，她在会馆中是无形的存在。是的，就是因为这一点，这场讲座才会对吉米，还有那个假想的杀手，构成前来参加的如此大的诱因。

此刻他看着观众，为想象力能带给自己今天这样的成就而得意着；这种想象力是格兰特那个可怜的傻瓜所无法企及的。他后悔没带巴特过来，巴特对于社交界的消息比他灵通得多。巴特的任务就是为报道添油加醋，而无论哪种具有“描述价值”的场合——婚礼、赛车、新产品发布会等——参与的都是同一批人。巴特会是一个很得力的帮手。

但是吉米对那些面孔也很熟悉，这足以让他保持兴趣。

“另一方面，”莉迪亚说，“摩羯座的人一般是忧郁的，自我怀疑，而且任性乖张，甚至还会显得抑郁、小气和狡诈。”但是吉米没有在听。反正他不知道自己出生时哪个星座在参与，也不想知道。莉迪亚好几次告诉过他，他是“典型的，哦，非常典型的白羊座”，但他从来就不记得。一派胡言。

在第三排坐的是特伦德公爵夫人，这个贫穷、愚蠢而又不幸的苦命人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据。她原本要为克莉丝汀举办午宴，此事将足以让她成为全伦敦最受人艳羡的女主人，并将一举摆脱她过了气的老古董的形象，结果午宴还没办，克莉丝汀便死了。

吉米的眼睛继续游移，在第四排一个好看的黑色面孔上停了下来。这张脸非常熟悉，就像硬币上的头像一样眼熟。为什么？他不认识这个人；他可以发誓没有亲眼见过这个人。

后来他想起来了，这个人叫吉恩·勒庸，要和克雷在伦敦第三部影片也是最后一部影片演对手戏的男演员，现在这部电影她再也拍不成了。据说勒庸很高兴他永远都不用再拍那部电影了；克雷的光芒经常使得她的男主角像小蜡烛一样黯淡，但这并不足以让他在清晨起身把她的脑袋按在水里溺死她。在他旁边是一个一身黑白搭配的时髦人物——玛塔·哈罗德，她演了克雷要演的角色。玛塔和克雷虽不是一个戏路，但制作方就此叫停会损失惨重，而玛塔有的是沉稳老练的特质、精湛的演技、鲜明的个性，以及科尼所谓的“格调”。现在她是勒庸的领衔女主角，或是说他是她的领衔男主角？很难说这两个人谁是主角谁是配角。可谓势均力敌。纯粹考虑合作关系的话，很可能比克雷/勒庸组合更具备成功的前景。对玛塔来说是前进一步——而且是一大步——对勒庸来说则有更多闪耀的机会。是的，克莉丝汀的死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是一件幸事。

他听见心灵深处一个女孩儿的声音在说：“是你，当然，你自己谋杀了她。”谁说的这句话？是的，那个演傻大姐角色的叫朱蒂的女孩。她对玛塔说了这句话。那个星期六的晚上他在公寓门口遇见格兰特，然后一起被请进屋内。朱蒂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对生活琐事不屑一顾的神情。他们把它当做一个玩笑，有人大笑着表示赞同并提供动机：“当然，你想要那个角色！”后来的谈话则是你一言我一语，漫无目的。

嗯，野心是比较广为人知的谋杀动机之一，它在列表上仅排在激情和贪婪之后。但玛塔·哈罗德就是玛塔·哈罗德。谋杀和这位擅长见风使舵、虚情假意的世故老手，简直是背道而驰的两码事。这会儿他想起来了，她在舞台上都演不好谋杀的情节。她脑海深处似乎总存在着这样一句话：“执著是最无聊的”，即使她不觉得杀人缺乏幽默感，至少也会认为那很卑俗。不，他可以把玛塔想象成一个谋杀对象，但不会是凶手。

他开始意识到玛塔对莉迪亚的演说毫不在意。她所有的注意力——而且是心无旁骛地——都集中在前排右边的一个人身上，吉米的眼睛追寻着她的视线，令他惊讶的是，那是一个外表平凡无奇的矮小男子。让人难以置信，他再次追踪她的视线，结果依然是那个长着一张圆脸的一脸倦容的矮小男子。玛塔·哈罗德究竟为什么会对一个打扮如此庸俗，长相更谈不上让人心动的人有兴趣——

随后吉米想起了那个矮小的男人是谁。杰森·哈默，那个作曲家，克莉丝汀最好的朋友之一，玛塔口中那个“快乐的水壶”。如果女人的判断力可信的话，他绝对不是让人兴奋的人。事实上，他就是那个谣传是克莉丝汀·克雷情人的人。吉米在心中吹起一段又长又低的口哨。对了，对了，他就是杰森·哈默。在此之前，他从未在唱片封套以外的地方看过他。女人的品位确实奇怪，这点毋庸置疑。

哈默正以孩子般的神情入迷地听莉迪亚说话。吉米想一个人在受到像玛塔·哈罗德这般全副集中的注意力时，怎么还能浑然不觉。他就坐在那里，脖子缩着动也不动，而玛塔明亮的眼神直接射向他头部的侧边。看来只要集中意念就会让人转头的说法根本是骗人的。但是无论如何，玛塔这秘密的兴趣究竟从何而来？一定是秘密的。她用帽檐挡住她的眼睛，以防被身旁的同伴看到，她一定认为其他所有人的眼睛都在演讲人身上。由于不知道有人在看她，她的眼睛直盯着哈默。这是为什么？

她对他有什么“发自内心”的兴趣吗——如果是的话，这个发自内心的兴趣到什么程度？或者，尽管那天晚上在她家的时候她一直护着他，但在心里也怀疑杰森·哈默是凶手？

吉米望着他们俩大概十五分钟，脑子里满是怀疑。他一次又一次地看了看拥挤的会馆，然后视线又回到他们身上。在别处还有很多有趣的事，但都比不上这个。

他想起那天有人提到哈默和克莉丝汀·克雷之间的关系超乎友谊时，玛塔的反应是断然予以驳斥。那意味着什么？她自己对他感兴趣吗？到什么程度？玛塔·哈罗德喜欢一个人会到什么程度？会到要将情敌除去的程度吗？

他发觉自己在想玛塔是否擅长游泳，于是连忙重整思绪。十五分钟以前，他还在嘲笑自己居然把玛塔想成那种性情激烈到会去杀人的女人，这个想法本身就滑稽可笑。

但那是在他观察到她对哈默的兴趣——她奇怪而近乎执著的兴趣——之前。假设——仅仅是假设，以打发那个女人没完没了地聊星座这段枯燥的时间——玛塔爱上了这个叫哈默的家伙，这就使得克莉丝汀成为她的双重对手了，不是吗？克莉丝汀所得到的地位必然是玛塔——时髦外壳下是虚荣和冷漠——愿意不惜代价去换取的。多少次玛塔眼见已然在望，无奈所倚靠的树枝却折断了，她掉了下来。毫无疑问，玛塔渴望事业上的成功。而且当然，不管她说得多好听，她肯定嫉妒过从内地来的工厂女工惊人的而且似乎过于容易的成就。五年前玛塔就几乎到了现在所在的位置：有名、成功、收入稳定，而且最高枝——那个叫人捉摸不定且眼花缭乱的最高枝——也已然在望。但这个在望的情况却持续了五年。同时一个从百老汇来的名不见经传的舞者却一路又唱又跳又演地登上了顶峰。

如果说玛塔提到克莉丝汀时的那些好话只不过是在应付，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假如克莉丝汀没有她所垂涎的位置，只有她想要的男人，那又会怎样？那会让玛塔·哈罗德恨到实施谋杀的地步吗？

克莉丝汀溺水的时候玛塔在哪里？应该在葛洛斯维那广场吧。反正她常常在圣吉姆斯那个广场上演出。不，等等！那个星期六晚上的聚会上谈论她外出的事了！是怎么说的？怎么说的？她说了一些关于努力工作的女演员的事情，克莱门特·克莱门斯嘲笑说：“努力工作，真的吗？还有一个星期的假可以玩遍欧洲大陆呢！”她说：“不是一周，克莱门特！只有四天。一个女演员可能在摔断脊背的情况下还要上台，但是在齿龈脓肿的情况下就不行了。”

克莱门特说齿龈脓肿不耽误她在杜维尔痛快地玩一趟。她听了之后，说：“不是杜维尔，是勒图凯。”

勒图凯。她就是去了那个地方而且还及时回来参加了星期六白天举行的音乐会。他们谈论了她受到的接待，“房子”的大小，还有那个脾气不好的替角。她回来之前在勒图凯待了四天！克莉丝汀死的时候，她就在勒图凯，英吉利海峡的对面。

“如果父母能像研究饮食一样研究他们孩子出生时的星位，”莉迪亚说着，声音像麻雀一样刺耳，在耳边挥之不去，“这个世界就会变得更加美好。”

“勒图凯！勒图凯！”吉米的思维欢快地跳跃着。现在终于有些眉目了！在那个关键的早晨，玛塔·哈罗德不仅与克莉丝汀仅咫尺之遥，而且她还拥有能够轻松越过那段距离的工具。勒图凯打开了他记忆的大门。克莱门斯和她还有吉米在鸡尾酒橱的一端，她回答着克莱门斯提的一些无聊的问题。看来她和某个人乘着私人飞机去的，回来用的也是同样的方法，而那飞机是水陆两用的！

在那个雾蒙蒙的早晨，一架飞机停在沙滩上或者海面上，只待了一会儿，并未引起任何人的察觉，除了一个孤独的泳客之外。吉米对此确信无疑，他甚至能够看到那架飞机像大鸟一样从雾中现身，然后落在水面上。

驾驶那架飞机的是谁？不是哈默。哈默没有离开过英国。这就是警方对他感兴趣的原因。哈默能在现场出现的机会太多了。他有个不在场的证据，但吉米不知道那个证据究竟有力与否。警方他妈的真能保密。总之他已找到警方没有想到过的一条线索，尽管他们一再吹嘘自己多么有效率。玛塔是格兰特的朋友，因此他很自然会忽略她：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像现在这样盯着哈默的样子；他也不知道飞机的事情——吉米敢发誓。那架飞机使一切都改变了。

如果案子与一架飞机有关的话，那么涉案的就有两个人了。那个驾驶员即使不是共犯，也是参与的从犯。

此刻吉米暂停思考，休息一下。他吃惊地看着衣着考究、默不作声的听众，然后目光停在中间那个一身黑白搭配的小巧身影上。这个熟悉的身影和他头脑里想象出的人有什么联系？这是真正的玛塔·哈罗德，整洁、优雅而平静。他怎么会让他的大脑将她拖入那样苦闷而绝望的境地？

但她的眼睛依然不时盯着杰森，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在莉迪亚身上的时间还长。在那张毫不设防的脸上，有种东西把真正的玛塔和他的想象力所创造出的阴暗的玛塔连接起来。不管是怎样的人，玛塔·哈罗德毕竟能够产生强烈的感情。

一阵轻快的拍打声像雨点一样打断了吉米的思绪，是戴着手套的手有礼貌的鼓掌声。显然莉迪亚结束了她的演讲。吉米高兴地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帽子。他想到外面透透气，想想下一步该做什么。自从老魏林顿把他如何将妻子打得半死的事让他独家专访以来，他还没有这么激动过。

不过似乎还有一段回答提问的时间。济慈小姐一边呷着水，一边和善地微笑着，等待观众积聚智慧。某个大胆的家伙勇敢地起了头之后，问题就像雨点儿一样向她袭来。有些问题很有趣，对会场里温暖的空气、莉迪亚的嗓音和枯燥的讲座感到厌倦的观众，此时轻松地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儿，问题变得越来越尖锐，多数听众都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它不可避免地出现了：

济慈小姐真的预言了克莉丝汀·克雷的死吗？

全场一片寂静，充满了震惊与期待。莉迪亚简短地说确有此事，语气比平常显得更有尊严；她说自己经常通过占星准确地预言将来，并且还举出了几个例子。

在逐渐亲密气氛的鼓舞下，有人提问她在读天宫图的时候是否有第六感帮助，她在回答之前等待了很长时间，在听众攒动的头和手恢复平静之后，才在大家期待的目光中开口：

“是的，”她说，“是的，但这不是我想讨论的问题，不过有时候我知道理智之外存在着某种东西。”她停了片刻，好像表示怀疑，然后又冲动地向前迈了三步，走到讲台的边缘，似乎要走到台前的空气中。“一踏上讲台我就知道一件事情，谋杀克莉丝汀·克雷的人就在这里。”

据说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在收到一封“事发，快逃”的电报时，都会抓起一把牙刷往车库跑。莉迪亚的话实在出人意料，听众明白其中的意思时发觉这真是令人恐怖，会场先是一阵死寂，然后骚动开始，就像乍起的飓风开始席卷棕榈树林一样。混乱中，人们在推搡逃跑，椅子像人一样发出刺耳的声音，被扔到一边。人们推挤着，场面混乱，急于冲向门边的逃跑者越来越惊恐。没有人知道他们在逃什么。对大多数人来说他们只是想逃脱紧张的形势；他们所属的那个“阶层”痛恨“窘迫”。但是眼看要越过东倒西歪的椅子和挤成一团的人群才能到达门口，他们逃离的本能便不断加剧，发展成了恐慌的地步。

主持人说了一些安慰的话，意在稳定大家的情绪，让局势缓和下来。然而没有人听他的。有人走到莉迪亚前，吉米听到她说：

“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哦，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吉米向前移动要登上讲台，记者的本性让他激动不已且充满期待。但是当他把手放在讲台边缘撑跳的时候，他认出了莉迪亚的同伴。他是《信使报》的一个家伙。这时他才想起她现在还是《信使报》的独家资产，从她嘴里得到东西的可能性只有百万分之一，不值得为此付出努力。毕竟还有更好的猎物。当莉迪亚说出那令人难以置信的话之后，吉米迅速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开始观察那两个人震惊之余的反应。

玛塔脸色惨白，脸上露出某种愤怒的神情。她是那些最先起身快速移动的人之一，接着勒庸也吃了一惊，然后拿起帽子跟着她仓皇离开。她朝门走去，没有再看讲台或者莉迪亚一眼，但是由于她坐在前排，因此当某人歇斯底里，让情势演变得不可收拾之际，她就卡在会场的中央。

另一方面，杰森·哈默却一动都没动。在那句骇人的宣言发出之际和之后，他继续像先前那样饶有兴趣地看着莉迪亚，直到人群拥过来了他才起身。他慢悠悠地，帮助一个女人越过挡住去路的椅子，拍了拍口袋，确保东西还在（很可能是他的手套），然后才向门口走去。

吉米花了几分钟才凭着熟练的技术挤到玛塔身边，当时她正卡在两片散热器中间。

“一帮蠢货！”当吉米提醒她自己的身份的时候，她恶狠狠地说。她怒目瞪着周围那群人，完全失去了哈罗德小姐沉着的本色。

“有个乐队席在中间的话会比较好，不是吗？”

玛塔意识到这是在公众场合，便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这些吉米都看在眼里。但用吉米的话说，她依然“在气头上”。

“了不起，”他试探着说道，然后进一步解释，“我是说济慈小姐。”

“让人恶心的表演！”

“恶心？”吉米说道，茫然不知所措。

“她为什么不干脆到斯特兰大街表演翻跟斗？”

“你认为这只是一个广告的噱头吗？”

“那你能叫它什么？神谕吗？”

“但是你自己说过，哈罗德小姐，那天晚上你如此宽厚地容我在府上唠叨的时候，你说她不是一个骗子，她真的——”

“当然她不是一个骗子！她的很多预测都很准！但这跟一次收一先令帮人家找凶手完全是两回事。如果莉迪亚再不注意点儿，”她缓了缓，然后带着恶意说，“她就会成为艾米·艾弗森之流的！”

吉米从没料到玛塔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肯定不是这些。正在迟疑的时候，他听到玛塔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干脆口吻说道：

“这一定不是采访，对吧，霍普金斯先生？如果是的话，请务必要弄清楚，我什么都没说。”

“好吧，哈罗德小姐，你什么都没说。当然，除非警察询问我。”他微笑着补充道。

“我想警察是不会和你说什么的，”她说，“现在，是否可以请你稍微往左一点儿，我想越过你到前面去。”

她向他点点头，微微一笑，将自己喷了香水的身子越过他，走到可以落脚的地方，然后便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中了。

“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吉米对自己说道。然后懊恼地开始往回挤，想挤到刚才见到哈默的地方。上了年纪的贵妇在咒骂他，初进社交界的少女瞪着他，不过吉米的大半辈子都在人堆里进进出出，他对这个很在行。

“你对此怎么看，哈默先生？”

杰森和气而沉静地看着他。“多少钱？”最后他终于说道。

“什么多少钱？”

“你打算付多少钱让我开金口？”

“免费送你一份报纸。”

杰森大笑，然后他的脸变得严肃起来。“嗯，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有教育意义的下午。你相信星相之类的吗？”

“不怎么信。”

“我可没这么肯定，在那些言谈里包括很多天地之间的事情。我亲眼见过我出生的小村子里的一些奇怪的事情，巫术魔法之类的。根本不能用科学的方式解释。真叫人想不通。”

“那是在哪里？”

这天下午杰森第一次露出吃惊之色。“欧洲东部，”他突然说道，然后继续，“那个济慈小姐，她真了不起。不过把她请到家里可不是明智之举。不是，先生！能预知未来多少会破坏婚姻。更不用说看穿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每个人都有辩解的权利。”

吉米愤怒地想，今天下午没有人按牌理出牌！如果他挤到莉迪亚的面前，她说不定会按照他脑子里为她安排好的模式去表现。

“你相信济慈小姐在做出那个骇人言论的时候真的感觉到邪恶的存在了吗？”他抱着希望继续问道。

“当然！当然！”杰森看上去有点儿惊讶，“除非有绝对的把握，一个人是不会让自己下不来台的。”

“我注意到你在听到这个言论的时候不太惊讶。”

“我已经在美国生活十五年了，没有什么再会让我感到惊讶。你见过摇喊教派吗？你见过康尼岛吗？你见过流浪汉想要卖掉一座金矿吗？去西部吧，年轻人，去西部吧！”

“我要回家睡觉了。”吉米说着，挤进人群中去。

到达门厅之后，他的精神稍微恢复了一点儿，便整理了一下衣领，等着人群出去。在户外呼吸着威格摩街的安全空气，人们才从惊吓中恢复过来，随即开始激动地议论纷纷起来。

但是吉米从他们毫不设防的闲聊中也没有获得什么情报。

接着，越过众人的头顶，他看到一张脸，不由停下脚步。那是一张白皙的脸，长着两道淡淡的眉毛，面相如同一只和蔼的小猎犬。他认识那个人。他的名字叫桑格。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坐在苏格兰场的一张办公桌后面。

这么说格兰特还是有一点儿想象力的嘛！

吉米生气地一把将帽子甩上头顶，走了出去，打算好好把事情想个明白。

20

是的，格兰特有想象力，但不是吉米的那种。他绝对不会让一个警探浪费两个小时去观察观众。桑格在艾沃斯馆是因为他此刻的任务是跟踪杰森·哈默。

回来后他汇报了当天下午的状况，说依他所见，哈默几乎毫无反应。

一散场，《号角》的霍普金斯就立刻跑到杰森那里搭讪，但似乎没能跟哈默深谈。

“是吗？”格兰特说，挑了挑一边的眉毛，“如果他是霍普斯金感兴趣的对象，我们势必要对他进行重新评估了。你比我想象得还聪明！”桑格咧嘴一笑。

星期三下午，厄斯金打电话来说鱼上钩了。当然，他的原话是：“看起来，格兰特探长布的线出人意料地成功。”他的意思是那条鱼上钩了。格兰特探长能尽快过来看一份厄斯金迫切想让他看的文件吗？

当然能！十二分钟后，格兰特就出现在那间充满绿色灯光的小屋里了。

厄斯金用比平时稍微颤抖的手给了他一封信。

先生：

看见你在启事里说如果赫伯特·戈特贝德去拜访你们，他会得到对他有利的东西，很抱歉我不能亲自去，但如果你们够把消息邮寄到坎特伯雷市斯利多街五号，我就会收到信。

赫伯特·戈特贝德敬上

“坎特伯雷！”格兰特的眼睛一亮。他如获至宝地抚摸着这封信。廉价纸张，劣质墨水，文笔和字迹也不流畅。格兰特想起克莉丝汀遗嘱中简单的句式和与众不同的笔迹，再次感叹遗传的神秘。

“坎特伯雷！真是顺利得让人难以置信，一个住宅地址。我在想这是为什么？这位赫伯特该不是也碰巧遭到通缉了吧？苏格兰场肯定不认识他，至少不是这个名字。很遗憾我们没有他的照片。”

“我们下一步的行动是什么，探长？”

“你回信告诉他，如果他不亲自来的话，你无法确认他就是赫伯特·戈特贝德，所以他有必要到你办公室来一趟。”

“是的，是的，当然。这样做很合理。”

好像合不合理很重要似的，格兰特想。这些人究竟以为罪犯是怎么抓住的？可以确定的是，绝不是靠选择哪种做法是否合理。

“如果你马上邮寄的话，今天晚上就会到达坎特伯雷。我明天早上会到这里等这只鸟自投罗网。我可以用一下你的电话吗？”

他给苏格兰场打电话，问道：“你们确信通缉名单上没有一个传教狂或者喜欢强烈而夸张场面的人？”

苏格兰场回答说没有，只有一个赫利·迈克，每个警察都认识他很多年了。还有，报告上说他住在普利茅斯。

“非常感谢！”格兰特说道，挂断了电话。“奇怪了！”他对厄斯金说，“如果他没有被通缉，为什么这么低调？如果他没有在什么地方昧着良心——不，他没有良心——我的意思是，如果他没有什么把柄在我们手上，我想这个人会在收到信后立即出现在你的办公室。为了钱他什么都做。克雷在给他留下一先令的时候就知道他的弱点。”

“爱德华夫人对人性的判断是很敏锐的。我想她是在社会的磨难中长大的，这种背景使她能够明辨是非。”

格兰特问他是否了解她。

“不，很遗憾，我不了解。她是一个非常迷人的女人，对正统的规矩会有点儿不耐烦，不过在其他方面——”

是的，格兰特几乎能够听见她说：“用普通英语说那是什么意思？”她也一定受不了厄斯金先生。

格兰特起身离开，提醒威廉斯做好准备明天早晨陪他去坎特伯雷，并安排了一个人在他们两个人都不在的时候处理必要的事务，然后回家睡了十个小时。第二天一早，他和威廉斯离开了沉睡的伦敦，早餐时分抵达了炊烟袅袅的坎特伯雷。

正如格兰特所预料的，通信地址是一条偏僻街上的一家小报摊。格兰特打量着它，然后说：“我想我们这位朋友今天不一定会出现，不过谁也说不准。你到对面的酒吧去订下大门上面的那个房间，让他们把早餐给你送去。不要离开窗户，注意来这里的每一个人。我到里面去，需要你的时候我会在橱窗打手势给你。”

“你不吃早餐了吗，长官？”

“我吃过了，不过你可以订一点的午饭。这种地方看来不太可能有肋排。”

格兰特逗留了一会儿，看见威廉斯出现在楼上的窗前，他便转身进到小店里。一个留着浓黑胡子的秃头胖男人正把一包包硬盒香烟从纸箱拿出来，装进玻璃柜里。

“早上好，你是里克特先生吗？”

“是我。”里克特先生谨慎地回答道。

“据我所知，你有时会把这个地址供人作为通信之用，是吗？”

里克特先生仔细打量着他。他那有经验的目光似乎在问：这位是顾客还是警察？然后他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是又怎样？没出什么问题吧？”

“没有问题！”格兰特欢快地回答道，“我想知道你是否认识一个叫赫伯特·戈特贝德的先生？”

“这是一个玩笑？”

“当然不是。他留了你的店作为通信地址，我想知道你是否认识他。”

“我不认识。我对来拿信的人不感兴趣。他们来取的时候会付钱，其余我一概不管。”

“我明白了。嗯，我想让你帮个忙。请允许我留在你的店里，直到戈特贝德来取他的信。你有他的信吗？”

“是的，我有一封信，昨晚到的。不过——你是警察？”

“苏格兰场的。”格兰特出示了他的证件。

“是的，好吧，我不希望你在我这里抓人。我做的是规规矩矩的生意，这是实话，尽管我还搞一点儿副业。我不想我的生意落上坏名声。”

格兰特保证不会有逮捕之类的事。他只想见见戈特贝德先生，想从他那里获得一点儿信息。

哦，好吧，如果是这样的话。

于是格兰特在柜台尽头廉价报纸堆的后面坐下来，发现上午过得并不像他担心的那样慢。尽管在警界效力多年，人性在格兰特的眼中依然有趣——除了在沮丧的时候——而且有趣的地方处处可见。倒是威廉斯，由于一直注视着一条普通小镇街道而感到厌倦了。格兰特去吃午饭的时候，他在书堆后面和人尽兴地谈了半个小时，然后很不情愿地回到酒馆楼上那个脏兮兮的房间里去。漫长的夏日午后多云而温暖，然后是雾蒙蒙的黄昏，夜色来得特别早。华灯初上，在薄暮中显得特别苍白。

“你什么时候关门？”格兰特焦急地问道。

“哦，十点左右。”

还有很长时间。

大约九点半的时候，格兰特意识到店里来人了。没有脚步的警告声，除了衣服摩擦的嗖嗖声之外没有任何迹象。格兰特抬头看见一个僧侣打扮的男人。

一个高声调的嗓音暴躁地说：“你这里有一封给赫伯特先生——”

格兰特一个轻微的动作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男人立即转身消失了，一刻都没有停留，甚至连话都没有说完。

这人出现的突然，消失得更是迅速，一般人很难立刻反应过来。但在那人跑了几码远的时候格兰特就冲出店外。他看见那身影拐进一条小巷，然后跑了起来。此处是一幢两层楼房的小后院，闷热的晚上所有的门都敞开着，另外有两条小岔路通向外面。那个男人不见了。他转身看见威廉斯在他身后，上气不接下气。

“好家伙！”他说，“但是他跑不了太远。你走那条巷子，我走这条。一个修道士模样的人！”

“我看见他了！”威廉斯说着，拔腿就追。

但是没有用。十分钟后他们在报亭相遇，一无所获。

“那个人是谁？”格兰特问里克特先生。

“不知道。我以前从没见过他。”

“在这附近有修道院吗？”

“在坎特伯雷？没有！”

“哦，那这一区呢？”

“据我所知也没有。”

他们身后的一个女人在柜台上扔了六便士。“一包金箔烟。”她说，“你们找修道院？布莱维诺有个兄弟会。那边的人都是修道士。他们腰间缠着绳子，头上光光的。”

“在哪里？——哪里？布莱维诺？”格兰特问道，“离这里很远吗？”

“不远，大概隔着两条街。直线距离更近，不过在坎特伯雷，这样说对你们也没什么用。它是在考克费森后面的那几条巷子里。如果不是吉姆在等他的烟的话，我会亲自带你们去。里克特先生，麻烦给我一包六便士的。”

“我们打烊了。”里克特先生粗声粗气说，避开警探的目光。女人信口说出的话证实了他的知情不报。

她看上去很惊愕，就在她开口理论之前，格兰特从兜里掏出自己的烟盒。“女士，俗话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凭我个人的微薄权利无法要求他卖一包香烟给你，不过请让我回报你的帮助，把这些拿回去给吉姆吧。”他把香烟倒在她诧异的手上，把她打发走。她边走边不满地抗议着。

“现在，”他对里克特说，“关于这个兄弟会或者什么会的，你还知不知道？”

“不知道。哦，是有这么一回事，现在我记起来了。但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活动。你也听她说过了，是在考克费森后面。全世界的怪胎有一半都会在这里开个分会，如果要说到这个的话。我要关门了。”

“我想也是。”格兰特说，“来买香烟的人真是麻烦。”

里克特先生低声咆哮了起来。

“走吧，威廉斯。记住，里克特，不要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你明天很可能还会见到我们。”

里克特听了这话，明白想摆脱他们还为时过早。

“这件事情很离奇，长官，”威廉斯在南下大街时说道，“现在有什么计划？”

“我想拜访兄弟会，你最好不要一起去，威廉斯。你这张健康漂亮的沃特斯特郡脸恐怕跟苦修是完全联系不到一起的。”

“你是说我看起来像个警察。我知道，长官。人们一见到你就会想到‘军人’，被当做军人做起事来总是方便多了。”

“一想到这个我感到很奇怪。不，我不是考虑到你的长相，威廉斯，和那个无关。我只是随便说说罢了。这是适合一个人的行动。你还是去那边等我好了。去吃顿饭。”

经过一番搜寻，他们找到了那个地方。二楼的一排窗户俯瞰着小巷，而一楼唯一的入口就是一道厚重的窄门，上面装饰着饰钉。大楼显然朝着一个院子或是花园。门上既没有招牌也没有刻字，没有显示任何信息。不过有一个门铃。

格兰特按了门铃，等了很长时间里面才有声音，厚重的门内微弱地传来踩着石板的脚步声。门上一块小小的隔栅往里一开，出现了一个男子，问格兰特有何贵干。

格兰特表示要找负责人。

“你想见谁？”

“负责人。”格兰特坚定地说。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们的领导人，是叫院长还是主教，他觉得称负责人应该没错。

“院长大人现在不见客。”

“可否请你递给院长大人我的名片，”格兰特说着从隔栅的缝隙递过去，“告诉他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如果允许见面的话我会很感激。”

“尘世没有重要的事情。”

“如果你递上我的名片，神父大人可能会做出不一样的决定。”

隔栅门砰的一声弹回原位，如果不是在这么肃穆的环境里，可能会给人粗鲁无礼的印象，格兰特被丢在黑暗的大街上。威廉斯从远处敬了个礼，然后转身离开。远处清晰地传来临街孩子们玩耍的声音，但是这条巷子却渺无人迹。威廉斯的脚步声消失了很久，门内的走廊里才传来返回的脚步声。然后是门闩被拉开的辗转声，接着是转动钥匙的声响。他们想把什么关在外面？格兰特揣摩着。尘世吗？或是不让迷途的意志闯进来？门开了，留出一道刚好可以容身通过的缝隙，那男子请他入内。

“愿和平与你和所有的基督徒同在，愿上帝永远保佑你，阿门。”那人一边插上门闩上锁，一边咕哝着。格兰特想，这祈祷词跟哼上一句《偶尔对我歌唱》的效果是一样的。

“院长大人可以见你。”男人说着，带他走上石头楼梯，脚上的凉鞋拍在石板地上，发出懒散的声音。他把格兰特领进一个刷成白色的小屋子，那里除了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和一张耶稣受难图之外什么也没有，他说了声“安宁与你同在”就关上了门，把格兰特一个人丢下。这里面非常冷，格兰特希望神父大人不要惩戒他，让他在里面待很久。

然而不到五分钟，看门人就返回了，极为恭敬地弯腰带着他的院长大人进来，又咕哝了一段祷词才离开。出乎格兰特的意料，眼前的院长大人不是一个狂人，而是一个优秀的传教士——泰然自若、沉稳持重而又老于世故。

“有什么能帮你的吗，孩子？”

“我想你们兄弟会有一个人的名字叫赫伯特·戈特贝德——”

“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

“我想他在这里应该不叫这个名字了，但是你一定知道这些拜入你门下弟子的本名。”

“每个人的俗家名字在他迈进门槛成为我们一员的时候就忘记了。”

“你问过我是否需要帮忙。”

“我仍然希望帮助你。”

“我想见赫伯特·戈特贝德，我有消息要带给他。”

“我不认识这个人，何况对黎巴嫩树兄弟会的人来说，世上根本不存在所谓的消息。”

“很好，你可能不认识姓戈特贝德的人。但是我要找的人是你们的一员，劳烦允许我找到他。”

“你的意思是，我要召集所有的人出来让你查看吗？”

“不是。你们有那种所有修士都会出席的礼拜吧？”

“当然有。”

“让我参加那个礼拜。”

“这是很不寻常的请求。”

“下一次礼拜是在什么时候？”

“半个小时之后，午夜礼拜就要开始了。”

“那么我所要求的就是一个能看到你们所有会众的脸的位置。”

这位院长大人很不情愿，接着提及了神堂的不可侵犯性，不过格兰特有意无意透露的动人却陈腐的神堂惯例以及英王手谕依旧存在魔力的种种说辞，令他改变了主意。

“顺便问一下，你能告诉我吗——我恐怕对你们的规则和生活方式一无所知——你们会众的成员在城里有没有什么活动？”

“没有，除非是受慈悲心的驱使。”

“这么说修道士们和外界完全没有交流？”如果是这样的话，赫伯特就有一个完美的不在场的证据。

“修道士每个月有一次入世的机会，时长二十四小时。这是为了避免纯洁无瑕的团体生活让修道士养成自以为是的习性。白天的十二个小时，他必须以许可的方式帮助同胞，晚上的十二个小时，他必须在一个地方独自静思，夏天的时候在户外，冬天的时候在某个教堂里。

“我明白了。这二十四小时是从哪一刻开始算起？”

“从午夜到下一个午夜。”

“谢谢你。”

21

礼拜是在一个空荡荡的小教堂里举行的，烛光、白粉墙，一切都十分简陋，除了东侧山墙前那座华丽壮观的祭坛之外。格兰特对祭坛的外观感到非常惊讶。这些修道士可能很穷，但是显然另有财路。白色天鹅绒布上的器皿，以及雕有耶稣受难像的十字架，可能是海盗在美洲某个教堂里从西班牙人手中夺来的赃物。他发觉很难将自己所了解的赫伯特·戈特贝德和这里穷困的隐居生活联系在一起。没有观众的戏剧化表演一定不久就会让人厌烦。不过一看到那个祭坛，他又犹豫了。可能赫伯特正在苦心经营。

仪式上格兰特没听进去一个字。他坐在侧窗边一个阴暗的凹进处，从这里能看见所有的与会者；总共二十多个人，他发现研究这些人很有趣。一些是暴躁易怒的人（就是那些经常出现在“非传统”集会和民间舞复兴运动中的面孔）；一些是狂热者（寻找现代刚毛衬衣的受虐狂）；一些人头脑简单；一些人和自己过不去，借此寻求平静；一些人则是和这个世界过不去，借此寻求安慰。格兰特饶有兴趣地一一看过他们的脸，他的目光在一张脸上停了下来。是什么让这张脸的主人来这里过着与世隔绝的苦行生活？轮廓古怪的圆胖头颅，配上一张圆肿的脸，小眼睛、大鼻子，松垮的下唇使他在重复经文的时候嘴唇总是垂下来包不住牙齿。小教堂里其他所有人都能够很容易地安插到日常世界中合适的地方：神父大人归入神职人员，这个归入神经科的候诊室，那个归入失业辅导处。但是这个人该归入哪里？

答案只有一个：法庭的被告席。

“那么，”格兰特在心中对另一个自己说，“就是赫伯特·戈特贝德。”当然，他在没有看到这个人走路之前是不确定的。他唯一见过的就是他的走路姿势。不过他决定赌一赌自己的判断。最优秀的法官偶尔也会犯错——戈特贝德可能是坐在前排那个瘦弱温驯的家伙，只不过那个下唇松垮、面相虚伪的家伙如果不是戈特贝德，他会非常诧异的。

午夜过后，众人列队走出教堂。他不再怀疑了，戈特贝德的走路方式很独特，一步一拖地摇着肩膀前进，这种姿势可以说非他莫属。

格兰特跟着他们走出去，然后找到院长大人。最后一个走出教堂的人叫什么名字？

那是阿洛伊修斯修道士。

格兰特稍加劝说后，神父派人去请阿洛伊修斯修道士。

等待的时候，格兰特按照惯例和神父谈论了修道会及其规范制度，得知会众皆不得拥有世间财产，也不得为了世俗目的与众生有所联系。所以对像报纸这样的微不足道的世俗之物，甚至连想都不会想。他还了解到神父打算在一个月内到墨西哥接掌一个新成立的教会，那是他们用自己募来的基金建成的，而在挑选接班人方面他拥有绝对的决定权。

格兰特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请不要以为我是在打探隐私——能告诉我你心里是否有了特定的人选？”

“基本上我已经决定了。”

“我可以知道是谁吗？”

“我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把没有准备告诉教会兄弟的事情告诉一个陌生人，但是如果相信你会保守秘密，我就没有理由隐瞒。”格兰特向他保证。“我的继承人很可能就是你想见的人。”

“但是他是新来的！”格兰特脱口而出。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院长大人厉声说道，“的确，阿洛伊修斯修道士入会才几个月，不过当院长的条件”（原来他以前是院长！）“不是随着入会的时间而发展起来的。”

格兰特咕哝着表示同意，接着问当晚被派到街上跑腿的人是谁。

院长肯定地说没有人，至此谈话被迫结束，因为格兰特想见的人到了。

他被动地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暗褐色长袍宽大的袖子里。格兰特注意到他的脚是光着的，没有穿凉鞋，便由此想起他忽然出现在报摊那一幕。格兰特心中忖度着：这到底是谦逊的表现，还是为了方便走起路来无声无息。

“这位是阿洛伊修斯修道士。”院长说道，然后说了一段祷词便离开了，他的表演比起看门人要有诗意得多。

“我代厄斯金先生来找你，他是坦普尔的律师，”格兰特说，“你是赫伯特·戈特贝德。”

“我是阿洛伊修斯修道士。”

“你以前是赫伯特·戈特贝德。”

“我从未听说过这个人。”

格兰特打量了他一会儿。“对不起，”他说，“我们找戈特贝德，是关于留给他遗产的事情。”

“是吗？如果他是这个教会的一个弟兄，你的消息对他来说没什么意义。”

“如果遗产数额足够大，他可能会意识到，在外面比在这里对慈善的贡献更大。”

“我们的誓言是为生命奉献。在教会外面发生的任何事情，围墙里面的弟兄都不会感兴趣。”

“那么你否认你是赫伯特·戈特贝德？”

格兰特自然而然地主导着这次对话。他脑子里想的是，这个人的灰色小眼睛里满是仇恨。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仇恨。但为什么是仇恨？他在心里问。应该是害怕才对，不是吗？

格兰特感到，对这个人来说，自己不是一个追捕者，而是一个碍事的家伙。在回烟草店对面旅馆的路上，这种感觉一直停留在他心里。

威廉斯正对着一份冷掉的餐点出神，这是他为上司准备的。

“有消息吗？”格兰特问道。

“没有，长官。”

“没有提斯多的消息吗？你打电话了吗？”

“是的，我大概二十分钟前打的电话。没有任何消息，长官。”

格兰特把几片火腿夹在两片面包中间。“可惜，”他说，“如果我不想提斯多可能会工作得更好。走吧，今晚我们睡不了多少觉。”

“什么事，长官？你找到他了吗？”

“是的，他肯定在那里，但否认他曾是戈特贝德。他们不允许有任何世俗的交易，所以他在店里才会那么胆怯，甚至都没有看清柜台后面的人是谁：只是因为有人看他而逃跑。这就是让我担忧的事情，威廉斯。他好像只担心被逐出修道会，而不在意有人正因为谋杀要抓他入狱。”

“跑出店可能是因为他想继续躲藏。修道院这种好地方正是任何凶手都梦寐以求的藏身之处。”

“是吧。是的，然而他非但不害怕，还很气愤。不知道我们坏了他的什么好事。”

他们悄悄地下了楼，格兰特大口吃着自己草草做成的三明治。快走到一楼的时候，一个壮硕无比的女人挡住了楼梯口。她手无寸铁，但杀气十足。

“原来你们是这种人！”她恶狠狠地说，“一对偷偷摸摸的夜逃者！你们大摇大摆地进我的店，让我和我那穷丈夫给你们买最好的饭菜——十便士一块的肉排，两英镑八便士的舌肉，更不用说那些只为满足你们奇怪口味的番茄沙司——我们所有的花费和麻烦换来的就是早晨的两间空房。我会打电话报警，给你们移交法办——要不是——”

“哦，天哪！”格兰特气愤地说，然后开始大笑起来。他整个人倚在栏杆上笑得前仰后合，威廉斯则和气愤的女房东交谈。

“哦，为什么不早说你们是警察？”她说道。

“我们不是警察，”威廉斯凶巴巴地说道，格兰特笑得更厉害了，拖着他离开现场。

“太可笑了！”他说着，擦了擦眼睛，“太可笑了。现在我心情好多了。听着，这些修道士，不管他们自称是什么，一到午夜就要回房就寝，直到早上六点才出来。但戈特贝德差不多可以随意进出。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那些二楼的窗户很低，可以跳出来，但要返回却太高了，他看起来也不像一个体操运动员。但他肯定出来了。没有人知道——至少他们的法力没有发现——他今天晚上出来过。嗯，我预感他这个午夜还要出来，我想看看他去哪里。”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长官？”

“只是本能。如果我是赫伯特，我会有一个据点来开展活动。在返回旅馆之前，我在那个街区转了一下，那个修道院和街道只有两个连接点。一个在大门这一侧，一个在另一边。花园的尽头有一道十五英尺高的围墙，那边有扇小门，是非常坚固的铁门。这个地方离他们生活起居的区域有很长一段距离，所以我们之前去过的那一侧最有可能。我想让你守着花园那边，只要有人出来就跟着他。我也会在大门这边守着。如果在六点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你就可以回去睡觉了。”

22

格兰特这番守候似乎永无止境。夜色温柔，空气潮湿，闻起来有绿树和花朵的芳香。附近某处有一棵菩提树。看不见天空，头顶上是一片混沌的黑暗。偶尔传来的钟声，带着疏离的甜蜜。尽管独自一个人，格兰特发觉夜晚的和平正包围着他；他的思想开始模糊迟钝，他得不时地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然后，两点半的钟声刚过，有情况出现了，无须任何激励，他立刻清醒过来。没有声音，但修道院前面的小道上有什么东西在活动。太黑了，看不清形状，只能感到黑影在移动，好像在微风中飘动的窗帘。有人在街上。

格兰特等待着。黑影越来越远，变得更模糊了，最后停止。不管是谁在那里，都离他远去了。格兰特把他那双没系鞋带的靴子从脚上脱了下来，背在肩膀上；在这样的晚上，任何穿着鞋的脚步声都会被听见。他悄悄沿着小街走去，经过房子高高的外墙。从阴影里出来，能见度稍微好一点儿，他又能看见前面移动的黑影了。他尾随而上，每根神经都绷得很紧；不仅很难估算他和黑影之间确切的距离，而且有一阵子根本辨别不出那人是否停下了。过了前面那条街，情况好转了一点儿。在暗处移动的黑影变成了一个人形，一个快速而轻巧地退到夜色里的人形。格兰特跟着对方走过了两边都是二层楼街道的小街，经过有小花园的小别墅，又经过一座小牧场。

然后格兰特只穿着长袜的脚底感觉到地面变成了碎石路，不禁在心里咒骂起来。这个人在朝着乡下走，至少是去往郊区。

在黑暗和无声的夜里，格兰特跟踪那个黑暗的身影大约二十分钟。他不了解周遭的环境，只是盲目地跟踪那个身影。他不知道何时会遇上阶梯，何时会遇上斜坡或是障碍物。一个趔趄对整晚上的工作都是致命的。但是在他目力所及之处，他跟踪的这个目标脚下却未曾有任何犹豫。这不是一次逃跑，而是他惯常的一次出游。

不久，格兰特判断出他们应该已经来到一处宽阔的乡间。这里如果有房子的话，也是建在原始田地的树篱后面——很可能是一个新兴的郊区。树篱让他很难看见那个正在被他追踪的人；大片的阴影为这个移动中的人制造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然后，格兰特突然发现自己跟丢了。没有东西在他前面移动了。他立即停下来站住。那个人是在等他吗？还是他已经闪进某个缺口不见了？有几次石头在脚下打滑，他就在想那个人是不是已经怀疑有人跟踪。刚才尽管视力有限，他还是看得出来，那人在行进中并没有东张西望，不过现在完全没有动静了。

格兰特一步步继续向前走，最后发现自己正好来到树篱的一个缺口处。那是一道大门。他真希望能够使用手电筒。在一个不熟悉的乡间摸黑前行，这使他感到十分焦躁不安。他决定冒险赌一下，那人就是从这里走了，然后便走了进去。他立刻感到脚下是松软的沙子。他满心狐疑地停了下来。这只是一个寻常的沙坑吗？还是那人有什么诡计？要袭击他吗？

然后他想到，新式乡间别墅的入口处常用红色的细沙作为装饰，于是又吸了一口气，定下心后，他继续前进，用一只脚探寻切割整齐的草皮边缘，沿着边缘走可以帮他到达前面某处必然会有的建筑物。突然，在黑暗中赫然耸起一座刷成白色的、大概有八间屋子的房子。即使在如此黑的夜晚，房子的白色依然微微发亮，借着这诡异的微光，他再度见到那个人。那人一动不动地站着，似乎正回头看着格兰特。他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也站在这幢房子的侧翼前面，刚好露出身形，于是连忙俯下身子。过了一会儿那人继续向前移动，消失在房子的角落里。

格兰特以最快的速度到达角落等着，背部紧贴着墙。但是没有任何声音，没有呼吸声，没有移动声；那人已经走掉了；他白费一番工夫。他转进角落，忽然一块软毛布落了下来，蒙住了他的脸，紧紧勒住了他的脖子。就在软布即将缠住脖子的一刹那，他的手指卡在了软布和脖子之间。他用全身的力量与之抗衡，借助软布作为支点，猛然向前倾身，感觉那人的身体滑过他的背，头朝下着地。重量把格兰特也击倒了，那个让人喘不过气的可恶东西还蒙在他的头上，但是他的手可以空出来了。他伸手去抓他的对手，同时感到一阵狂喜，因为他喉咙上的枷锁已经松开了。他仍然看不见，也喘不过气，但是他已经没有窒息的危险了。事实上，他正尽力扼住对方的脖子。但是那人像泥鳅一样扭动着，并用膝盖使出阴毒的招数。这不是赫伯特·戈特贝德第一次用下流的方式打架。格兰特盲目出手，但触到的只是这一块人工草地，他希望自己能看见什么，哪怕仅仅三十秒钟也好。他松开无意中握住的攻击者的身体部位——他不确定到底是一条腿还是一只胳膊——并尽力往旁边滚。没有成功，因为那人紧紧抓住了他。但是他还是找到机会把手伸进兜里，握住了手电筒。此时他被推得仰面朝天，手也困在口袋里拿不出来，格兰特全力以赴，用空出来的手往他脸上有呼气的地方猛击。他的指关节击中了骨头，随即听到牙齿相撞折断的声音，接着那个人全身的重量都落在他身上。格兰特猛地挣脱出来，从口袋里掏手电筒。他还没有掏出来，那人又开始行动了，刚才他只是受到了惊吓。格兰特把手电筒向那人照去，在光束到达他脸上之前，那人就跳开了。格兰特退到一边，在那人扑来的时候猛把武器向他挥去，但还是没有击中，他们又一起倒地。格兰特目前这个姿势承受不了这个重量，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攻击上，于是重重倒地。在这意识有些模糊的一刻，他全部的机能都在试图唤起已经茫然的身体重新应战，而思绪则在漠然地想着这个人会怎样杀他。

让他惊讶的是，他发觉这个男人身体的重量从他身上移开了，有什么东西在他头的一侧敲了一下，就在他耳朵嗡嗡作响的时候，他同时也意识到那人从他身边走开了。

他拖着身体起来，碰巧坐在了袭击他的石头上（似乎是假山的一部分），他开始摸索手电筒，打算继续追踪那个人，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黑暗中低声说道：

“是你吗，伯特？发生什么事了？”

格兰特打开手电筒，然后站了起来。

光线照到一对如同鹿一般又大又温顺的褐色眼珠，但是脸上的其他部分并不温顺。

手电光闪烁的时候，她屏住呼吸，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站着别动。”格兰特用不容违抗的语气喝道，于是对方不再动弹。

“不要这么大声说话，”她急切地说，“你到底是谁？我以为你是——我的一位朋友。”

“我是警探——警察。”

格兰特早就发现这种声明往往会产生两种表情：恐惧或是警惕。无辜的人总表现出第一种；第二种的话就是不打自招了。现在这个女人表现出的是第二种。

格兰特用手电筒扫视了一下房子——是一幢一层楼的建筑，但是上面有几间小阁楼。

“别照了！”她嘘声说道，“你会把她吵醒的。”

“哪个‘她’？”

“老太太，我的老板。”

“你是这儿的女佣？”

“我是管家。”

“房子里只有你们两个人吗？”

“是的。”

他用灯光指着她身后开着的窗户。“那是你的房间吗？”

“是的。”

“我们进去谈谈。”

“你不能到屋里去。你不能对我怎么样，我什么都没做。”

“你介意吗！”格兰特说话很客气，语气却不是那么回事。

“你没带搜查证，就不能进到屋里。我知道的！”她此刻倚着窗台站着，保护着她的屋子。

“凶杀案不需要搜查证。”格兰特说。

“凶杀案？”她盯着他看，“我和凶杀案有什么关系？”

“你先进去好吗，顺便把灯打开。”

她照做了，麻利地从窗台跳过去。等里面一开灯，格兰特立即爬上窗台，把窗帘拉开。

这是一间非常舒适的卧室，床上铺着鸭绒被，桌上是一盏带灯罩的台灯。

“你的雇主是谁？”他问道。

她说出雇主的名字，并表示她只来了几个月而已。

“你上一个工作在哪里？”

“在澳大利亚的某个地方。”

“你和赫伯特·戈特贝德是什么关系？”

“谁？”

“快，别浪费时间，小姐——对了，你在这里用的是什么名字？”

“我用自己的名字，”她瞪着他说，“罗莎·富里森。”

格兰特把灯罩弄斜，好将她看得更清楚些，他以前从未见过这人。“赫伯特·戈特贝德今晚来这里看你，你在等着他，如果你现在告诉我一切，你会省掉很多麻烦。”

“我是在等伯特，如果你非要知道，他是送牛奶的。你不能因为这个就要抓我，也不能太过责备。在这样的地方，一个女孩总得找点儿乐子。”

“是吗？”格兰特向橱柜移去，“待着别动。”他说。

橱柜里除了女人的衣服别无他物；以她的身份，那些衣服未免太好了点儿，不过都不怎么新了。格兰特要求查看抽屉，她不情愿地打开。里面都是些寻常杂物。格兰特问她箱子放在哪里。

“在阁楼的储藏室里，”她说。

“床底的箱子里装了什么？”

她一副准备要动手打架的样子。

“让我看看里面是什么。”

“你没有这个权利！让我看你的搜查令。否则我不会打开给你看的。”

“如果你没有什么要隐藏的，应该不会反对让我看看里面。”

“我把钥匙弄丢了。”

“你让我感到很可疑。”

她从挂在脖子上的一串钥匙中取下一把打开第一个箱子。格兰特看着她，第一次感觉她不是纯种的白人。从她的动作、头发的质地，好像是——什么？黑人？印第安人？然后他想起赫伯特在南海经营过的那个教会。

“你离开群岛多久了？”他闲话家常般地问道。

“大概——”她停了下来，立即不再往下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第一个箱子是空的。第二个满是男人的衣服。

“喜欢女扮男装吗？”格兰特问道，尽管脚肿了，头又痛，他还是开始高兴起来，“或者是一个贩卖服装的？”

“这些是我死去未婚夫的衣服。如果你不拿这个开玩笑，我会很感激的。”

“你的未婚夫不穿大衣吗？”

“穿，但是他过世的时候弄坏了。”

“哦？他是怎么过世的？”格兰特亲切地问道，手在衣服堆中翻检。

“车祸。”

“你让我失望。”

“又来了？”

“我以为你会给我一个更有想象力的结局。你未婚夫叫什么名字？”

“约翰·斯达波。”

“斯达波[1]！所以说不可能是车祸嘛。”

“我想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我不明白。”

“现在空着的这个皮箱不会刚好是你用来放你未婚夫大衣的吧？”

“不是。”

格兰特正在搜寻的手停了下来。他把手抽了回来，拿着一沓护照：总共四本。其中一本是英国护照，持有人是赫伯特·戈特贝德；一本是美国护照，署名是亚历山大·拜伦·布莱克；一本是西班牙护照，持照人是一名聋哑人士，名字叫荷西·费尔南德兹；第四本是威廉·凯恩斯·布莱克夫妇共同持有的护照。但护照上的照片全都是一个人：赫伯特·戈特贝德；而妻子的照片则是罗莎·富里森。

“你未婚夫是一个收藏家，很奢侈的爱好——据我所知。”他把护照全放进口袋里。

“你不能那么做，那不是你的。我要叫了，说你闯进来袭击我。看！”说着她拉开披肩开始撕扯身上的睡衣。

“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你那位老太太一定会对这些护照很感兴趣的。如果你对老太太有什么企图，我建议你重新考虑清楚。现在我该找我的靴子了，应该在花园里的某个地方，尽管天知道我的脚还能不能穿上它们。我给你的建议是：凯恩斯·布莱克夫人，在你得到我的传讯之前什么事都不要做。我们并没有不利于你的证据，至少到目前还没有，所以不要做可能让你自己后悔的事情来改变我们对你的看法。

注释

[1]斯达波的英文为Starboard，意为“船舶或飞机的右舷、右边”。

23

格兰特设法把靴子穿上了（脑了里努力去想别的事情，这是他小时候对待痛苦时刻的办法），但走了两三步又赶忙脱了下来，像刚才那样只穿着袜子，一跛一跛地往回走。找到回去的路并不容易，但他有很强的方位辨识力（据苏格兰场的人说，即使蒙上格兰特的眼睛，把他转迷糊了，他仍然能够确定方位），大致的方向他非常清楚。他站在街对面一户人家的门廊下，看着巡逻的警员从眼前经过，但不愿向他们问路，免得还要费力解释一番。没有哪个苏格兰场刑事调查局的人喜欢拎着靴子出现在地方警察的面前。

他写了一张便条，让威廉斯在早晨六点来的时候就给局里打电话，询问他们有没有一个叫做黎巴嫩树的宗教团体或是修道会或是诸如此类组织的资料，如果有消息就马上叫醒他。然后他就上了床，酣畅无梦地酣睡起来，那些护照就压在他的枕头下，直到威廉斯快十点时把他唤醒。

“有提斯多的消息吗？”格兰特一睁眼就问。

还是没有。

苏格兰场传来的信息是：黎巴嫩树修道会于一八六二年由一个有钱的单身汉创立，主旨是提倡禁欲的修道生活。这位单身汉被心爱的对象抛弃，这是当时众所周知的事。他本人出任第一任院长，并将所有的财富都捐赠给了这个机构。安于贫困的戒律十分严格，钱必须经过当时的院长同意用在慈善事业上，所以到现在该教会已经以广施钱财而闻名。院长是由前任院长提名，但是只要弟兄经过全体投票通过，就可以随时罢免。

格兰特一边喝着旅馆提供的难喝至极的咖啡，一边思考着。“那就是我们的赫伯特要的东西：修道会院长的职位。他把现任院长耍得团团转，难以相信像院长那样的人会是这样一个傻瓜。不过也没什么！想想我们知道的那些傻瓜，威廉斯。”

“我正在想，长官。”威廉斯随口说道。

“有不少脚踏实地、白手起家的企业家，偏偏被一个在饭店大厅出没的混混几句花言巧语所蛊惑！不过话说回来，赫伯特也不是省油的灯。也许他在美国搞教会就是想得到院长这个位子。不管怎样，他现在是院长身边的红人。只要今后几周他的牌不出错，一大笔钱就可以得手。难怪他害怕出错。他想知道他妹妹给他留了多少钱，但又怕他的弟兄们知道此事。如果足够，他就可以不用再修行了。我认为这种生活不会对他有多少吸引力，即使他能偶尔偷空到别墅去找找乐子。

“你认为他会待多长时间，长官？”

“直到他把足够多的银子转入自己的名下为止。哦，嗯，这些，”他指着护照说，“足够起诉他了，所以当我们需要的时候，随时都可以控制他。让我失望的是，威廉斯，杀人犯到底在哪里？我并不是说不是他干的。我确定，当时他二十四小时都不在教会。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他听说他妹妹要来英国，就也跟着来到了英国。我想，通过他女人的衣服来看，他到英国的时候可能已经破产了。那就是他投奔黎巴嫩树修道会的原因。那边一定很快就让他觉得有机可乘了，这样的话为什么他还要杀他妹妹？”

“他去看她，然后发生了口角。那让我们感到困惑的奇怪时间对他来说会很正常。六点钟和吃午饭的时间一样正常。”

“是的，确实如此。我现在要到院长大人那里调查阿洛伊修斯修道士在一个星期前的前一天是否离开过修道院。昨天那个院长大人很傲慢，不过等他看了他最心爱的弟子的这些护照，他会愿意谈的。”

然而院长大人不见客。小窗口上露出看门人那张阴沉的脸，以千篇一律的信息回答格兰特所有的提问，不管那些话是不是答非所问。显然赫伯特的三寸不烂之舌发挥了作用。小窗口关上了，扔下格兰特无可奈何地站在小巷里。看来只有带拘捕令来才行了。他慢慢地离去，脚依然很疼；他一边心下佩服赫伯特打入这个封闭性团体的能耐，一边爬进了车子。是的，他最好弄到搜捕令。

他回到旅馆，取了他的睡裤、剃须刀和牙刷（他不想再在那里过上一夜了），当他给正在睡觉的威廉斯留言的时候，有人通知他去接苏格兰场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问他要不要去趟多佛，那边的警察在找他。似乎有什么新发现了。

他改写了给威廉斯的留言，把自己的东西扔进车里，抽空想了想他为什么要给那个泼妇那么多小费，答谢她的照顾不周、恶心的食物和凄惨的厨艺。他一边想着，一边发动车子前往多佛。

有新发现了。那应该只意味着有钱伯斯的消息了，而且是不寻常的事情。如果他们只是查出钱伯斯那晚在哪里过夜，通常只会在电话里报告。但是——有新发现了。

负责该案的警探瑞梅尔——一个看起来忧郁的善良男孩，他最大的资本就是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一般人心目中的警探——已经在警察局门口等着格兰特了，格兰特把他拉上车。梅瑞尔说，经过锲而不舍的追查，他找到一个叫席尔的老家伙，他过去是干水手的，那个星期三夜里十二点半的时候——或者应该说是星期四凌晨——他离开孙女的订婚宴，往回家的路上走。沿路只有他一个人，如今几乎没有人会住在海港边上，人们都想住山上那些华而不实的别墅，在里面你连打喷嚏都得小心翼翼。走到可以看见海平面的地方，他停了一两分钟，想看看海港。晚上看着锚泊灯让他感觉很好。开始起雾了，不过他仍然能够看清周围事物的轮廓。他知道派特罗号要进港——在去参加喜宴之前，他就透过望远镜看到了这条船——所以他寻找着，结果发现船不是停在突堤边，而是下了锚停在水面上。他正在看着一艘小汽艇从船的一侧驶出并向岸边驶去，速度很慢，发出低沉的声音，好像不太想引人注目。小艇一靠上突堤的阶梯，一个男人从码头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小艇上也出现了一个高高的身影，他断定那是爱德华勋爵（他以前经常见到他，还曾在他哥哥的前一艘游艇上工作过），他说道：“是你吗，哈默？”那个矮些的男人说道：“是我。”然后低声问，“海关没问题吗？”爱德华勋爵说：“一点儿麻烦都没有。”接着他们就一起走进汽艇，离岸而去。之后雾很快就降了下来，遮蔽了港口。大概十五分钟后席尔才离开。不过他走上大街的时候，听见汽艇离开派特罗号的声音，不知道是上岸还是离开港口。当时他认为这些事情无关紧要。

“我的天哪！”格兰特说，“我不能相信。这真是——这两个人可是毫无共同之处。”（他的潜意识不由地加上一句：除了一个女人。）“这样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居然如此亲密无间。”他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好吧，梅瑞尔，干得好。我要去吃午饭，好好地把这件事情想个清楚。”

“好的，长官。我可以给你一条友好的建议吗，长官？”

“你非要提我也没办法，这是下属的一个坏习惯。”

“别喝黑咖啡了，长官。我想你早餐的时候喝了四杯，其他什么都没吃。”

格兰特大笑。“你担心什么？”他说着，发动了车子，“越多人崩溃，才能越快提升。”

“我是舍不得送花圈的钱，长官。”

格兰特开车去吃午饭的时候脸上可没有笑。克莉丝汀·克雷的丈夫和她传说中的情人午夜在外会面。这真是太奇怪了。那个爱德华·钱伯斯，身为比尤德公爵的第五个儿子，就算再怎么离经叛道，毕竟还是一个有名望的贵族，居然和流行音乐界的杰森·哈默暗中沟通，光从身份上说这就是怪事一件。他们在谋划什么？应该不是谋杀。格兰特拒绝将两人联手杀人这种诡异的情况考虑在内。他们两人中有一个人也许想杀她，但是如果说他们是凑在一起干的，那简直难以想象。席尔说汽艇又离开了派特罗号。假设只有一个人在上面？从那里沿着海岸向北到西欧佛的峡谷只有一小段距离；哈默在她死后的两小时就出现在克雷的农庄。在汽艇上把克雷溺死是理想的方式。和他想过的利用堤防的方式一样好，逃离起来更快更方便。他越想汽艇，越觉得这个手段让他迷恋。当初他们侦查此案的时候，就对附近的船只进行过检查；但汽艇的活动半径是很广的。但是——哦，只是“但是”而已！这个说法太离奇了。有谁能想象杰森会这样说：“如果你把船借给我，我就帮你把老婆淹死。”或者钱伯斯建议道，“如果你肯动手，我就把船借给你。”这两个人一定是为着其他目的而相遇的。如果以谋杀而告终，也应该是在计划之外，是个偶然。

那么他们为什么而见面？哈默提到了海关，而且一开口就提这件事，应该是非常着急，哈默是毒贩子吗？

有两点不符。哈默不像是一个瘾君子，而钱伯斯也永远不会提供那种东西。他愿意为之冒险的一定是他生命中很重要的东西，而且这种冒险是法律所不允许的。

那么，究竟是什么要躲着海关呢？烟草？珠宝？钱伯斯第二天早晨给乔治·米尔看过他给克莉丝汀带回的黄玉。

有一件事情和这些分析不符。爱德华·钱伯斯可能会从事走私，但只是作为一种趣味、寻求一点儿刺激；格兰特看不出他会为了杰森·哈默的利益而这样做。想法一个个接踵而来，后一个又推翻前一个。这两个人究竟有什么共同点？一定有。他们的交往可以证明。可究竟是什么呢？就像大家都知道的那样，他们仅仅是相识而已，甚至连相识都谈不上。钱伯斯早在哈默来到英国之前就已经离开，而克莉丝汀则是直到他们合作拍英国片的时候才认识哈默的。

这顿午餐没有让格兰特的肠胃分泌任何消化液；他的大脑像发动机一样工作着。甜面包和绿豆角还不如扔进厨师的垃圾箱里去。咖啡上来的时候，他还是没有想出任何的解决方案。他真希望自己是侦探小说里那些有着过人直觉和可靠判断力的神奇怪物，而不是一个刻苦老实、才智平庸的探长。在他看来，下一步显然就是拜访他们中的一位或另一位。而且显然是要和哈默谈谈。为什么？哦，因为他更容易开口。哦，好吧，也因为惹麻烦的可能性比较小！算了，何苦分析所做或所想的每一件事的动机呢！

他克制住没有喝第二杯咖啡，对不在场的瑞梅尔露出微笑。好孩子，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好警探。

他打电话到德文寓所，问哈默先生在下午茶和晚饭之间是否方便见见格兰特先生（没有必要声明他的职业）。

然后他得知哈默先生不在伦敦，他南下去看蕾妮·普林胡弗了，她是欧洲大陆的明星，住在白崖角。他在为她写歌。不，他晚上不会回来。地址是白崖角高闸道，电话是白崖角三○二五。

格兰特打电话给白崖角三○二五，问哈默先生什么时候能够见他。电话那头说，哈默和普林胡弗小姐到乡下兜风去了，晚饭时才会回来。

白崖角是西欧佛的延伸：富豪们的别墅可望而不可即，在这里听不到旅游者的惊叹声，也看不到报纸上那些浮夸虚伪的报道。格兰特在海洋饭店还有一个房间，所以他去了西欧佛，在那里和威廉斯会合。他现在所能做的就是等待苏格兰场的拘捕令和哈默的来访。

哈默到鸡尾酒时间才现身。

“你是要请我吃晚饭吗，探长？如果不是的话，也请你说是，让我做东，好吗？这真是一件耗体力的事情，再忍受那女人一小时我就会发疯的。疯子，神经病。天哪！我不是没接触过明星，可她是冠军。你以为她看到英国朋友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总该偶尔停下来稍微想一想。但是不！她噼里啪啦地一直讲下去，有时还插入几句德语，不一会儿又来几句法语附庸风雅。服务员！你来点儿什么，探长？不喝酒？哦，来点儿吧！真的不喝？那太糟糕了。服务员，给我一杯杜松子调酒。你不需要那样的腰身也能爬进警车吧，探长。难道你是禁酒派的信徒！”

格兰特否认他与任何禁酒活动有关。

“好吧？是什么消息？你有消息了，是不是？”他变得严肃起来，认真地看着格兰特，“是不是真的查到了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那个星期三晚上你在多佛做什么。”

“在多佛？”

“两周之前的星期三。”

“有人在愚弄你吗？”

“听着，哈默先生，你缺乏真诚，于是把一切都弄复杂了，这会干扰我们捉拿杀害克莉丝汀·克雷真凶。现在整个事情变得很荒唐。你这就把你那个星期三晚上的行踪交代清楚，其中一半无关紧要、只会拖累案情的枝枝节节可以直接省略。所有的枝节都覆盖在上面会让我们看不清案情的轮廓。你想帮我们找到凶手，不是吗？好，那就证明给我看！”

“我很喜欢你，探长。我从未想过我会这么喜欢一个警察。但是我已经告诉你了：我在找克丽丝农庄的时候迷了路，然后睡在车子里。”

“如果我有目击者证明你午夜后在多佛呢？”

“我还是睡在车里。”

格兰特沉默了，他感到失望。现在他不得不去找钱伯斯了。

哈默的那双褐色的小眼睛带着关心的神情看着他。

“这些天来你没怎么睡好，探长。这样会崩溃的。换换脑子喝上一杯。很奇妙，一杯酒就会解决问题。”

“如果你不坚持睡在车里，我会有更好的机会在床上安稳地睡上一觉的。”格兰特一改往常的优雅，生气地说，然后便迅速起身离开了。

他想在杰森·哈默有时间告诉钱伯斯他正在调查他们之前赶到钱伯斯那里。最好的办法就是打电话请钱伯斯南下到西欧佛来，并安排一辆警车接他。如果有必要的话，在钱伯斯离开出城之前一直设法绊住哈默。

但钱伯斯已经出了城，他正在爱丁堡一场文人雅士的集会上致辞，主题是“加列利亚的未来”。

那问题就解决了。任何人想找到他都需要时间，哈默只能通过电报或是电话和他取得联系，格兰特吩咐对这两种通讯方式进行监控，然后回到餐室，发现杰森仍在喝酒。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探长，但是我对上帝发誓，我喜欢你；我对上帝发誓，那个女人真的可怕。可以忘记我们是著名的警探和可怜的嫌疑犯，坐下来一起吃顿饭好吗？”

格兰特违心地露出了微笑，他没有反对。

杰森也笑了，有点儿心照不宣。“如果你认为这顿饭吃到最后，变成我不是睡在车里的话，你就别欺骗自己了。”

格兰特不由自主地享受起这顿饭来。那是一场很有趣的游戏：努力诱导杰森露出口风。饭菜不错，杰森也很逗乐。

又来了一个电话，说爱德华勋爵乘早晨的第一列火车返回，茶休时间会抵达伦敦；而格兰特有望在早晨的第一批邮件中收到戈特贝德的拘捕令。

于是格兰特在海洋饭店就寝，思维依然有些混乱，但不至于陷入自毁的境地；至少明天的计划已经有了。杰森这一天也睡在海洋饭店，他声称自己再也无力面对蕾妮了。

24

海洋饭店的厨房在屋顶上；建筑师的新发现是味道都是往上走的。原本的设计是一个完全电气化的厨房，这也是建筑师的最新理念。但是这可不是厨师长亨利的信条。亨利是普罗旺斯人，用电做饭，天哪，太可怕了，简直是一场噩梦！如果上帝让我们用闪电来煮饭，他就不会发明火了。因此亨利还是用他的炉子和火盆。现在是凌晨三点，闷熄的炉火还发着微光，照亮了这间宽敞的白色屋子。屋子里满是发亮的东西：铜器、银器和瓷釉。（没有铝制品，一提到铝，亨利就会昏厥。）门半开着，炉火不时轻轻地发出噼啪声。

不久，那扇门动了一下，接着被推开了一些。一个男人站在门口，显然是在听着什么。然后他进来了，像影子一样安静地往餐具桌移去。他从抽屉中取出在阴暗中闪闪发光的刀，还是没有弄出动静。他又朝墙移去，钥匙挂在墙上的一小块木板上，每一把钥匙都挂在指定的钩子上。他没有摸索，一伸手就拿到了他想要的那把。他在要离开屋子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回到炉火跟前，好像入了迷。在火光下他的眼睛明亮而激动，脸上却黯淡无光。

炉床旁边放着早晨生火用的木柴，摊放在报纸上好彻底晾干。这男子注意到了报纸，他把木头块放到一边，掀起空出来的那部分，让火光照在上面。他读了一会儿，厨房里仍然像空无一人般安静。

突然，一切都起了变化。他跳了起来，跑向电灯开关，打开了灯，再跑回去把报纸从木块下抽出来。他用颤抖的双手把报纸摊开放在桌上，拍了拍，然后抚平，就像那是有生命的一样。然后他开始大笑起来，用拳头轻柔但十分激动地敲打着斑驳的桌面。他的笑声越来越大，逐渐失去控制。他又跑到开关处把厨房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共八盏灯，他有了一个新想法。他跑出厨房，沿着铺着瓷砖的走廊前行，像影子一样安静。他加快速度在昏暗的阶梯上飞奔而下，一层又一层，像一只蝙蝠。现在他又开始大笑起来，夹杂着阵阵呜咽。他飞奔穿过昏暗的大餐厅，来到前台绿色的灯光下。那里没有人。晚班的门房巡逻去了。那人翻了一页登记簿，一根手指在纸面上来回游移。然后他又往楼上跑去，除了他的呼吸声，四周一片寂静。在二楼的服务间里，他从钩子上拿了一把万能钥匙，然后跑向七十三号房间。门开了，他伸手一摸电灯开关，随即向床上的人跳过去。

格兰特从一个非法买卖的梦境中挣扎醒来，准备对付一个跪在他床上抓着他使劲摇晃的疯子，只听他一边啜泣一边重复着说：“你果然弄错了，但是没关系！你果然弄错了，但是没关系！”

“提斯多！”格兰特说道，“我的天哪，很高兴见到你。你去哪里了？”

“在储水塔上。”

“在海洋饭店？一直都在这里？”

“从星期四夜里开始有多长时间了？我是半夜从侍者出入的门走进来的。那天雨下得像棍子一样粗，就算光着屁股从城头走到城尾，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你。我知道这个小阁楼，因为有一天我看到几个工人在里面。除了工人外没有人知道那里。我晚上才出来去储藏室拿吃的。我想有人因为那些被拿走的食物而遭殃。也许他们从来没有发现？你想会吗？”

他那双明亮得不自然的眼睛焦急地扫视着格兰特。他开始发抖了，不用猜就知道他现在的体温状况。

格兰特轻轻地推着他，让他坐在床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套睡衣给他递过去。

“给你，穿上立刻睡觉。我猜你到达宾馆的时候一定成了落汤鸡了吧？”

“是的。衣服沉得我都走不动了，但是房顶却很干燥，也很暖和。白天又太暖和了。你晚——晚上穿的东西还真——真讲究。”他的牙齿开始打架，不适的反应遍及全身。

格兰特帮他穿上睡裤，又帮他盖上被子。他打电话给门房，要了一份热汤，并让他找医生来。接着他打电话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苏格兰场，提斯多格外明亮的眼睛调皮地看着他。他挂上电话，回到床边说：“没法告诉你，我对这一切有多么抱歉。我会尽力弥补。”

“毯子！”提斯多说道，“床单！枕头！鸭绒被！天哪！”在打战的牙齿和留了一个星期的胡子所能容许的范围内，他咧开嘴笑了，“替我说‘我现在要安歇了’。”他说完便立即睡去。

25

第二天早晨，医生过来说：“患者有一定程度的充血，以他现在的虚弱状况来说，随时可能发展成肺炎。”格兰特通过苏格兰场找到穆里尔阿姨前来照顾，但提斯多谢绝任何阿姨到场。威廉斯被派到坎特伯雷去逮捕阿洛伊修斯修道士，格兰特计划午饭后回城拜访钱伯斯。他已经打电话给伯戈因局长，告诉他提斯多再次出现的好消息，而电话是艾丽卡接的。

“哦，我真的为你高兴！”她说道。

“为我？”

“是的，这件事一定让你很难过。”

这时格兰特才意识到这件事让他有多难过。原来他一直在不断压抑他那莫名的恐惧。她真是一个好孩子。

这个好孩子当天早晨就把一打刚从斯特恩斯的鸡窝里捡的新鲜鸡蛋及时送给病人。格兰特想这真像她的做事风格，一般人只会送鲜花和水果。

“她上次送给我东西吃，没有遇到麻烦吧？”提斯多问道。他谈论阁楼的事就像在谈论陈年往事，阁楼上的那几天对他来说就像是一辈子。

“恰恰相反。她救了你的命，也挽救了我的名声。是她找到了你的大衣。不，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你现在不能说话也不能听。”

但是他不得不说出了一切，而提斯多在一旁虚弱地喃喃自语：“哦！”他就这样用惊诧不已的口吻“哦”了一遍又一遍。

拜访钱伯斯的阴影开始笼罩在格兰特的身上。假如他坦白地这样说：“瞧，你和杰森·哈默都刻意为某一个夜里的行动向我说谎，现在我发现那晚你们两个人都在多佛。你们在做什么？”答案会是什么？“我亲爱的长官，我不能解释哈默的搪塞，但是他是我在派特罗号上的客人，我们那个晚上在汽艇上钓鱼。”那也是一个很好的不在场的证据。

他的大脑仍然停留在走私的想法上。什么非法买卖能够引起钱伯斯和哈默两个人的兴趣？一整船的走私品也不需要用一整晚来移交，而且他们两个人那天夜里都没有不在场的证据。从半夜到早饭的这几个小时里他们做了什么？

自从瑞梅尔在多佛有所发现以来，格兰特一直觉得，如果他能够记起钱伯斯就到达多佛日期撒那个小谎之前说过什么，一切就会很清楚了。

他决定下楼，在离开海洋酒店之前理一理发，他记得该理发了。

当他伸手推开旋转门的时候，脑海中回想起钱伯斯的声音和那句话。

原来他那时候在说的就是这个！

是的，是的，在格兰特脑海中一幅幅画面按照因果关系排列起来。他从理发店的门口转到电话亭，打给特别研究处，问了他们几个问题，然后回去理发，脸上呆呆地笑着。此时他知道了他要对爱德华·钱伯斯说什么。

当时正是早晨的高峰期，所有的椅子都满了。

“马上就好，先生，”焦急的店长说道，“如果你愿意等的话，不到一分钟就好。”

格兰特靠着墙坐下，从架子上的一摞杂志中拿出一本。整摞杂志倒了下来，每一本都很破旧，其中大部分已经过期很久了。因为看到卷首插页上有克莉丝汀·克雷的肖像，他就选了那一期的《银屏报导》，懒懒地翻看着。都是些寻常的花絮，“真实的故事”已经讲了第五十二遍，和前面的五十一个故事完全不同。一个愚蠢的金发女星说她如何解读莎士比亚的新意；另一个讲述了她如何保持身材；一个分不清煎锅前后差别的女演员拍了一张在自家厨房做煎饼的照片；一个颇有男性气概的明星说他多么钦佩某猛男型明星。格兰特不耐烦地翻看着，正要换一本杂志，他的注意力突然被吸引了。那篇文章他越读越起劲，读到最后一段时他站起身来，手中继续抓着那本杂志，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页。

“轮到你了，先生，”理发师说，“请坐。”

但是格兰特没有理会。

“我们已经为你做好了准备，先生。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格兰特抬头看了看他们，没有完全听进他们的话。

“这个可以给我吗？”他指着杂志问道，“它已经过期六个月了，谢谢。”然后冲出屋子。

他们盯着他的背影，稍微取笑了一阵，猜测是什么让他那么着迷。

“找到他的姻缘了。”有人这样认为。

“我认为缘分这东西早就绝迹了。”另一个人反驳道。

“找到了治疗鸡眼的秘方。”

“不对，是请教他的好朋友去了。”

他们笑了一阵子就把他忘了。

此时格兰特在电话亭里，而等在外面穿着漆皮皮鞋的先生在想，他这辈子是否还会出来。他正在和欧文·休斯谈话，就是那个电影明星。这就是那个穿漆皮皮鞋的绅士没有去楼上用那里一大堆电话的原因。他希望能听到一部分谈话，关于某个人是否在给另一个人的信中提到了什么。

“真的！”格兰特说道，“谢谢！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些。别把这个说出去，我是说，我问你的事情。”

然后他询问泰晤士警局，把门又拉紧了一点儿，这激怒了那位等待的先生。

“二七六河道是否登记有一艘汽艇，你知道吗？”

对方查询了一会儿。

是的，二七六有一条船。是的，非常快。出海？哦，是的，如果必要的话。他们认为它的主要用途是在埃塞克斯郡沿岸的浅滩上猎鸟。无论如何可以用来在浅水处导航吧？哦，是的。

格兰特问他们能否在一个半小时内为他准备好一条船，他希望在此之前回到城里。这会帮他一个大忙。

当然，他们会照办的。

格兰特打电话给巴克——这时穿漆皮皮鞋的绅士放弃了——交代他如果威廉斯在未来九十分钟之内回城里，要他去西敏斯特码头和格兰特碰面；万一威廉斯还没回来，那就让桑格去。

格兰特在路上充分利用午餐时间的顺畅交通，在一些不受限的路段则以高超的技术平稳地超车。他发现威廉斯在等着他，有点儿上气不接下气，因为他在最后一刻才从苏格兰场赶来，把失望的桑格换了回去。只要有机会，威廉斯不愿意置身于任何事之外。更何况总督说某件激动人心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那么，院长大人惊呆了吧？”格兰特问道。

“没有阿洛伊修斯修道士那么震惊，他从未想到我们会抓到他的把柄。从他的表现来看，我想其他地方的警察也一定很焦急地要捉拿他。”

“我一点儿也不奇怪。”

“我们要去哪里，长官？”

“切尔西区。画家和民族舞者的最爱。”

威廉斯关爱地看着他的上司，注意到自从那个男孩提斯多出现之后，他看上去气色真的好多了。

警艇慢慢往停泊了一艘灰色大艇的河滨道二七六号岸边驶来，警艇侧过船身，小心翼翼地靠拢过去，直至距离仅一英尺远。

格兰特跨了上去。“和我一起上来，威廉斯，我需要目击者。”

船舱上了锁，格兰特抬头瞥了一眼对面的房间，摇了摇头说：“我非冒这个险不可，反正我确信我错不了。”

当着水警的面，他撬开锁走进船里。这是一间很整洁、有海员气味的船舱；一切都干干净净、收拾得井井有条。格兰特开始检查柜子，在右舷床铺下面他找到了要找的东西，一件油布大衣，黑色的，购于戛纳。右边袖口掉了一个扣子。

“你拿着，威廉斯，和我一起到那幢房子去。”

女佣说济慈小姐在里面，让他们在一楼的餐厅等候，这是一间质朴的崭新房间。

“这种地方适合切除阑尾，而不是咽下烤牛肉。”威廉斯说出他的观察心得。

但是格兰特什么都没有说。

莉迪亚微笑着进来了，手镯和珠子叮当作响。

“对不起，我不能带你到楼上去，我亲爱的狮子座先生，我的一些客户也许不能够理解这只是单纯的友好拜访而已。”

“那么你知道我是谁了，在玛塔家的时候？”

“当然了，你不用恭维我的预言能力，亲爱的格兰特先生，不介绍一下你的朋友吗？”

“这位是威廉斯警官。”

她看起来似乎有点儿慌乱，格兰特想，但仍试图对这位警官表示亲切，然后她看见了在威廉斯胳膊下的东西。

“你拿我的大衣做什么？”她厉声问道。

“那么它是你的大衣喽？放在船上柜子里的？”

“当然是我的大衣了！你们怎么敢强行进入我的船舱？它总是锁着的。”

“锁需要修了，济慈小姐，同时很遗憾地告诉你：我必须因你在十五日星期四早晨在西欧佛的峡谷谋杀克莉丝汀·克雷小姐而逮捕你，并警告你，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会用作不利于你的证词。”

她的脸从惯常满意的表情转变成扭曲的盛怒，当朱蒂·塞勒斯侮蔑她的能力时，他也见过一次这种怒容。“你不能逮捕我，”她说，“这不是我的命，除了我还会有谁知道？星象对我是知无不言的，星象表明我前途似锦。而你，可怜的犯了错误的傻瓜，只会继续失误、继续犯错。我的命是功成名就、心想事成。这是上天注定的，理应如此。这就叫命运。‘一些人天生就是伟大的’——这是实话，其他都是谎言。一个人要么生来就是伟大的，要么就是生而卑贱。我生来就是成功者，注定要成为领袖、要受全人类的景仰——”

“济慈小姐，如果你准备立刻就跟我们走，我会很感激你的。你需要的衣服都可以随后送来。”

“衣服？做什么用的？”

“供你在狱中使用。”

“我不明白，你不能把我送进监狱。这不是我的命，我会心想事成的。”

“只要意愿够强烈，每个人都能做成他们想做的事，但是没有人犯了罪却能免除惩罚。你能把你的女佣叫来向她解释吗？如果你需要帽子，她可以给你取来。”

“我不需要，我不会跟你们走的。我今天下午要参加一场在玛塔家举行的宴会。要知道，她得到了克莉丝汀的角色。那是我算出来的。我们命中该做的事很早就已经注定了。诸事各得其所，像音乐盒里的齿轮一样，你知道吧？也许你不知道。你懂音乐吗？参加完玛塔的宴会，我还要找欧文·休斯。之后我们再看看怎么安排。如果你们晚上再过来的话，我们可以谈一谈。你认识欧文吗？他很迷人。他也有他注定的位置。要不是欧文的话，我根本不会想到那件事。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伟大的成就来自伟大的心智，那无论如何都会发生的。但是导火线通常是非常微不足道的，像电灯和开关。有一次在苏格兰的讲座上我就用了这个比喻。很贴切，很巧妙，你不这么认为吗？想来点儿雪莉酒吗？恐怕我真是怠慢各位了。我总是想着，楼上的那些人在等我说个清楚。”

“说什么？”

“关于我，当然。不，关于他们的事情。那是他们来这里的目的。我有点儿糊涂了。他们想知道他们未来的命运如何。只有我能够告诉他们。只有我，莉迪亚·济慈——”

“我可以用一下你的电话吗，济慈小姐？”

“当然。在大厅的壁橱里，新式有颜色的那个。我说的是电话，不是壁橱。我在说什么？”

格兰特对威廉斯说：“请他们立刻派雷诺兹来。”

“是那位画家吗？我很高兴见见他。他命中注定伟大。你知道，这和使用混合颜料的技巧无关。这是个人的本质，星象决定一切。你一定得让我帮你排一次星座图。你是狮子座的人，非常有吸引力。有王者之相。有时我为自己不是八月出生的感到难过。不过白羊座的人是领导者。也很健谈，我认为。”她咯咯笑了起来，“他们说我是有点儿话多。小时候他们就叫我话匣子——”

26

半个小时后，警医雷诺兹给疯狂叫嚷的莉迪亚·济慈注射了一支吗啡，他们才能比较体面地把她带到警局。

格兰特和威廉斯站在门内，望着渐渐消失的救护车，不知道该说什么。

“嗯，”格兰特最后振作起来说道，“我想我得见见钱伯斯了。”

“为这个国家制定法律的人们应该枪毙。”威廉斯突然恶狠狠地说。

格兰特吓了一跳：“你是说死刑吗？”

“不！打烊的时间。”

“哦，我明白了，我的橱柜里有一小瓶酒，你可以自己拿去喝。”

“谢谢你，长官。不要激动，小姐！”后面这句话是对在身后啜泣的女佣说的，“世事难料，看开点儿。”

“女主人真的对我很好，”她说，“看到她那样，我真是伤心。”

“保管好那件大衣，威廉斯。”格兰特说着，两人沿着小路走下去，坐进前来接他们的车子里，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喜悦离开了这个地方。

“请告诉我，长官，在众多嫌疑犯中，你是怎么查出是这个女人干的？”

格兰特拿出他从杂志上撕下的几页。

“我在海洋饭店理发室的一本杂志上找到的，你自己看吧。”

那篇文章是中西部某个八卦女记者写的，当时她在纽约度假。纽约尽是来往的电影明星，这些人不是放弃了学业，就是回来继续求学；莉迪亚·济慈小姐也在其中。让这位八卦女记者印象最深的不是和大明星握手，而是济慈小姐预言的成功。她曾经做出三个惊人的预言。她预言林恩·德雷克在三个月内会发生一次严重的意外，每个人都知道林恩·德雷克至今仍卧床不起。她说米拉德·罗宾逊一个月内会因火灾而损失惨重，结果每个人都知道那些刚杀青、价值百万元的母带如何被付之一炬。她的第三个预言是某个一线女星会溺水而亡，名字她当然也说了，但是这位八卦记者当然不能透露。“这第三个预言的偶然因素那么大，她却说得毫不含糊，还能够实现的话，那么济慈小姐将成为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超能力拥有者。那所有的人都会向她簇拥而来。但是可爱的金发女星们，不要和济慈小姐一起去游泳！也许这种诱惑对她来说太大了！”

“嗯，真想不到。”威廉斯说，一路上都沉默不语，直到在苏格兰场格兰特让他下车。

“告诉警长，我和爱德华勋爵见了面会回来。”格兰特说，然后驱车前往摄政公园。

他在大理石炉台和羊皮地毡下等了半个小时，钱伯斯才回家。

“你好吗，探长？听宾斯说你在等我。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喝茶吗？如果不喝的话，还有我叔叔称之为‘甘露’的东西，比‘酒’这个字雅多了，你说是不是？有什么消息吗？”

“是的，先生，很抱歉，你刚旅行回来，我就来打扰。”

“再怎么样也不会比昨天我姑婆家的客厅演讲更糟糕。我只是为了老人家才去的，结果她认为我根本不该去，那样会更加‘合适’。说说你的坏消息吧。”

格兰特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他严肃地听着，那特有的故作轻率的姿态消失了。

“她疯了吗？”格兰特说完，他问道。

“是的，雷诺兹是这么认为的。可能是歇斯底里症，但他认为是精神失常。伟人的幻想，你知道吧。”

“可怜的人。但她怎么知道我太太在哪里？”

“欧文·休斯在好莱坞写了一封信给她，他忘记了她租住他的农舍是个秘密，他甚至提到清晨游泳。”

“这么简单。我明白了……那么她很擅长开汽艇了？”

“好像她就是在快艇上长大的，整天在河里跑。没有人想到问她来来去去地在干什么。她可能在寻找的机会，利用夜晚在河水跑了不止一趟。很奇怪，没有人把河道当成去什么地方的高速公路。我们已经自然地想到了汽艇的可能性，但是没有想到从伦敦来的汽艇。不过就算想到，也不会对我们有多大帮助。她穿的男式大衣给我们带来很多误导。很多女人穿男人的油布大衣乘游艇出海，但是我不会想到这一点。”

接着是片刻的沉默。

两个男人各自在脑海中，注视着那艘小船沿着雾蒙蒙的河面顺流而下，驶出灯火点点的河口，在灯火点点的海岸边前进。路过一个又一个小镇，从船厂刺眼的照明灯到崖边别墅闪烁的饰景灯，照亮了一路的行程。但之后一定是一片黑暗；在夏日浓雾的笼罩下，水面陷入完全的黑暗与寂静。在等待的时候，她想到了什么？独自一人的时候，有的是时间来反思，没有星星让她觉得自己的伟大。或者那个时候，她的疯狂让她如此肯定毫不怀疑？

接下来——两个男人也都看到了。令人惊讶的邂逅，友善的寒暄。克莉丝的绿色泳帽沿着灰色的船身上下浮动——那泳帽再也没有找到。船上的女人弯下腰与她说话。然后——

格兰特想起克莉丝汀手上那些断裂的指甲，所以得手应该也不是很容易吧。

“这件案子就这样结束了，先生，但我来见你还有别的事，是另外一件案子。”

“是吗？茶在这儿。你不用在这里候着了，宾斯。要糖吗，探长？”

“我想知道你把雷姆尼克带到哪里去了。”

钱伯斯拿着糖的手，悬在半空中。他看起来既惊讶又调皮——不知怎的——带着钦佩之意。

“他和哈默的朋友在一起，在唐布里奇矿泉疗养地附近。”

“我可以知道详细地址吗？”

钱伯斯告诉了他，同时把茶也递给格兰特。“你为什么要找雷姆尼克？”

“因为他在这个国家没有护照——多亏了你！”

“他过去是没有，但是当局今天早上已经把入境许可发给他了。费了不少口舌——英国是公正的爱好者、被迫害者的保护者和无家可归的正义人士的家园，诸如此类的——不过还真管用。白宫政府官员的胸脯到现在还是挺得高高的，你知道吗？听完我的话后，他们一个个都像是凸胸鸽子似的。”

他看着探长那不敢苟同的表情，说：“我不知道那件小事还让你担心了。”

“担心？”格兰特爆发了，“这几乎毁了一切。你和哈默都对那晚所做的事情撒谎——”他突然发现自己触及敏感话题，于是收敛起情绪。

但钱伯斯已经明白了。“我真的很抱歉，探长。你打算逮捕我吗？恕我直言，逮捕的理由可以溯及既往吗？”

“大概不行。我得去查个清楚，那会让我很愉快。”格兰特恢复了平静。

“好吧，逮捕的事以后再说。但请告诉我你是怎么查到的？我以为我们做得很高明。”

“如果不是靠一位年轻警官——瑞梅尔——在多佛的一点儿优秀表现，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现。”

“我一定得见见瑞梅尔。”

“他发现你和哈默那天晚上见过面，而且还担心海关的事。”

“是的，雷姆尼克躲在我船舱的柜子里，那是一个让人激动万分的半小时。不过海关和港务局人员毕竟也是人。”

格兰特把这句话理解为他们敲掉了钱伯斯的泊船桩，但是没有胆量去敲他的舱壁。“那时我觉得，如果我能记住你以前说过的话——如果不是你到达多佛的时间误导了我，我就能找到一切问题的关键。我记起来了！你说过加列利亚唯一的希望是雷姆尼克，而一旦雷姆尼克的党准备就绪，他就会东山再起。不过真正的障碍是找出你和哈默的关系。正因为你们的关系太简单也太明显了，就连我都没有看出来。在你太太介绍你们认识后，你们便立即十分投缘。必须承认，他在我面前施放那些烟雾，演出那些可憎而低级的戏码，干得确实漂亮极了。我实在应该更深入地思考对你的认识——”

“什么认识？”

“离经叛道。”两个人都笑了，“一旦将这些困难摸索出来，其余的就简单了。政治保安处了解雷姆尼克失踪的前前后后，知道他没有成功申请到护照，以及英国拒绝他入境。他们甚至知道他应该在英国，但不能确认。于是汽艇第二次上岸了吧？”

“你是说那天晚上？是的，哈默驱车载我们到他的朋友那里。他很有胆量，我想他被吓呆了，但还是硬着头皮把这事做成了。我听说提斯多现身了，”他在格兰特起身要走时说道，“这对你来说是莫大的解脱。他病了吗？”

“没有，只是着凉了，而且过度紧张，但我想他就会没事的。”

“我看了今天在约克郡买的午报，上面有一篇关于他悲惨遭遇的报道。我了解媒体，我确信那上面没有一句话是真的。”

“没有一句真话。吉米·霍普金斯总是如此。”

“谁是吉米·霍普金斯？”

“谁是——”探长说不出话来，他羡慕地看着钱伯斯，“现在我知道了，”他说，“为什么人们要去那些地球上最荒凉的地方！”

27

大约一个月后，赫伯特·戈特贝德离开英国，去接受田纳西州纳什维尔警方的询问，解释老金斯利夫人捐给他用来建教堂的两千美元的去向。

他乘船离开的那天——尽管双方都不知道对方的行动——艾丽卡在斯坦因举行宴会“尝尝大功告成的味道”，她邀请格兰特的时候，就是这样直截了当和他说的。唯一新增的出席者是罗宾·提斯多，格兰特发现她仍然像刚见面时一样在小鼻子上随便扑了点儿粉，还是穿着孩子气的外衣，他竟然松了一口气。格兰特本来还在担心，在接触了像罗宾·提斯多这样相貌俊美又饱经折磨的年轻男子之后，艾丽卡恐怕会开始注意自己的穿着举止，从而正式宣告自己童年的结束。但似乎没有什么会让艾丽卡感到不自在。她仍然一本正经地对待提斯多，就像那次告诉他的衣领太紧的时候一样。格兰特看见乔治爵士的眼神饶有兴致地在他们两个身上转来转去。他们的目光相接，两个人在同样的心情下举起酒杯，轻描淡写地互相祝贺。

“你们在敬酒吗？”艾丽卡问道，“我也来！祝罗宾在加州的事业成功！”

他们热情地喝下了这杯。

“如果你不喜欢那个农场的话，”艾丽卡说，“等我满二十一岁的时候就从你手里买下来。”

“你喜欢那种生活吗？”他的语气很热切。

“我当然会喜欢。”她转向格兰特，开始对他说话。

“在满二十一岁之前的这么长的时间，你得过来看一看。”罗宾坚持道。

“是的，那会很不错。”她很真诚，但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格兰特先生”（不知为什么她从来不叫他探长）“如果我能从米尔斯先生那里弄到票的话，圣诞节你会和我一起去看马戏表演吗？”

她的脸微微泛红，好像这个要求太过直率。这是艾丽卡的特点，她天性直率而又从不自知。

“我当然愿意，”格兰特说，“而且非常愿意。”

“好吧，”她说，“就这么定了。”她举起了酒杯，“为了奥林匹亚的圣诞节，干杯！”

“为了奥林匹亚的圣诞节，干杯！”格兰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