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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芬·铁伊

Josephine Tey（1896—1952）

约瑟芬·铁伊一八九六年七月二十五日出生于苏格兰的因弗尼斯，原名伊丽莎白·麦金托什。“约瑟芬·铁伊”这个笔名最先出现在她的第二部小说《一先令蜡烛》中。

铁伊曾就读于因弗尼斯皇家学院，之后在伯明翰的安斯特伊体育训练学院进修。毕业之后，她先后在利物浦附近和坦布里奇·威尔斯的体育训练学院任教，直到一九二六年母亲去世，才回到家乡照顾身体残疾的父亲。

约瑟芬·铁伊是侦探小说黄金时代最具代表性的作家，与阿加莎·克里斯蒂、多萝西·L. 塞耶斯并称为“英国三大女侦探作家”。铁伊一生只创作了八部侦探小说，每一部都为读者和评论界称道，被誉为“一生没有写过失败作品的侦探作家”。她以女性独特的视角讲述故事，细腻的文笔和崇高的人文主义关怀是其作品的标签。她的小说从来不流于世俗，其文学价值和普世价值甚至远远超过一些纯文学作品。铁伊的出现，改变了当时西方侦探小说“公式化”、“庸俗化”、“廉价化”的局面，为侦探文学的发展和传承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约瑟芬·铁伊的成名作是创作于一九五一年的《时间的女儿》。这部作品重新描绘了一段广为人知的英国王室的历史，在美国侦探作家协会（MWA）票选的史上百大侦探小说中名列第四，成为侦探文学史上无法忽视的经典。

一九五二年二月十三日，约瑟芬·铁伊在伦敦去世。她早已知道自己患上了不治之症，却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任何人。她把自己的财产和全部的版权收入都捐赠给了英格兰国家信托基金，这在侦探文学史上也是空前的。

约瑟芬·铁伊作品年表

1929　　The Man in the Queue

1936　　A Shilling for Candles

1947　　Miss Pym Disposes

1949　　The Franchise Affair

1949　　Brat Farrar

1950　　To Love and Be Wise

1951　　The Daughter of Time

1952　　The Singing Sands

一张俊美的脸

To Love and Be Wise

（英）约瑟芬·铁伊　著

艾夏因　译

新星出版社　NEW STAR PRESS

1

格兰特一脚停在最底层的台阶上，听着上方门内传来的尖叫。此外，还有阵阵低沉的大笑，以及像森林失火或洪水暴涨般的巨响。他双腿不情愿地往上抬，不由暗想：聚会果然很成功。

他不是来参加聚会的。文学聚会，即便是那些声名远扬的，都不是他的所好。他来接玛尔塔·哈拉德小姐去共进晚餐。的确，警察不常跟海马基特和老维克剧院的当红女星共赴餐会，就算身为苏格兰场的探长也不例外。格兰特能享此殊荣，可以说有三个理由，对此他心知肚明：其一，他是个撑得起门面的护花使者；其二，他上得起劳伦特这种餐厅；其三，哈拉德小姐发现找护花使者也不是那么容易。男人们怯于她的地位和美貌，总是有些望而生畏。于是，当格兰特——一个纯粹的警探，因一起珠宝失窃案出现在她的生活中时，她便觉得不能让他再完全消隐。而格兰特也乐得如此。如果说格兰特在玛尔塔有需要的时候适于充当护花使者，那玛尔塔则更适于作为格兰特观察世界的窗口。警察拥有的“窗口”越多，干起工作来就越得心应手，而玛尔塔正是格兰特在文艺圈“难得的眼线”。

聚会的欢腾声从敞开的门内奔涌而出。格兰特停在门厅，看着吵吵嚷嚷的宾客，琢磨着该如何把玛尔塔直接找出来，这些人将乔治王风格的长形屋子挤了个满满当当。

就在门内，立着一个神情茫然的年轻人，很明显被眼前高谈阔论、开怀畅饮的局面弄糊涂了。帽子还在手中，看来他也刚刚来。

“有麻烦吗？”格兰特看着对方，问道。

“我忘记带扩音器来了。”年轻人回答。

他声音温温吞吞，没有刻意扯着嗓子压过周遭的嘈杂，这种音调的差异，反而让他的话清晰可闻，远强于大喊大叫。格兰特又瞥了他一眼，颇为欣赏。说到引人注目，这年轻人确实相貌英俊。看那一头惹眼的金发，不太像个地道的英国人。挪威人，或许？

或者美国人。他说“忘记”这个词的时候，带点儿美国腔。

初春的傍晚，暮色微笼，灯火已亮。透过烟雾，格兰特看见了屋内远处的玛尔塔，她正在听剧作家塔利斯谈论版税收入。格兰特不用听，也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因为除了版税他就不会聊别的。塔利斯会告诉你——漫不经心地——一九三八年的复活节周一，在黑泽，上演他的作品《三人晚餐》为第二公司带来了什么效应。玛尔塔甚至都不愿做样子假装在听了，耷拉下嘴角。格兰特心想，如果那位女爵士再不快点现身解围，玛尔塔一味沮丧，就需要做脸部除皱了。他决定待在原地，等着她发现自己——他们俩都很高，足以越过攒动的人头看到对方。

出于警察的职业习惯，格兰特扫视了一遍周遭的面孔，但没发现什么感兴趣的情况。这不过是个寻常的聚会，经营有道的罗斯与克罗默蒂出版社正在庆贺拉维尼亚·菲奇第二十一部作品的面世。出版社的兴旺主要归功于拉维尼亚，正因为如此，聚会上酒水丰足，宾客也都不同凡响——也就是说，不同凡响的衣饰和知名度。可是，这些贵宾出席，并不是为了庆贺《莫琳的情人》的出版，也不是为了来喝罗斯先生和克罗默蒂先生的雪利酒。即使是玛尔塔这位贵妇人，她来这里也只因为自己是拉维尼亚在乡间的邻居。玛尔塔，多亏了她那时髦的黑白装扮和不悦的表情，成了满屋子里真正与超凡脱俗最沾边的人。

当然，除非他不认识的这个年轻人为聚会奉上的不仅仅是出众的相貌。他琢磨着这陌生人是做哪一行的。演员？可演员不至于在热闹的场合显得茫然无措。还有，他刚才说“扩音器”的含蓄语气，以及打量环境的疏离表情，都有些蹊跷，将他与周遭的环境区隔开来。格兰特想，他说不定是个股票经纪人，只是浪费了那副俊俏的容貌？又或者他在白天看来根本没这么英俊，只是出版社柔和的灯光美化了那英挺的鼻子和直顺的金发？

“或许你能告诉我——”年轻人说话依然不急不躁，“哪一位是拉维尼亚·菲奇小姐？”

拉维尼亚·菲奇就是中间窗户旁那位沙色头发的娇小女士。她为今天这个场合买了顶时髦的帽子，可是没花心思作搭配，因此帽子戴在她那如鸟窝般的沙色头发上，就仿佛是她沿街走过，它从上面的窗户掉下来正好落在她头上一样。她没有化妆，如往常一样显出欣悦的迷茫之态。

格兰特把拉维尼亚指给年轻人看。

“刚到镇上？”他借用了西部片中常用的一句问话。“拉维尼亚小姐”这种礼貌用语只能出自美国人之口。

“我其实是想找菲奇小姐的外甥。我查了地址簿，没找到他的名字，希望在这里可以碰上。或许你认识他，对了，你是……”

“格兰特。”

“格兰特先生？”

“我能认出他，但他不在这里。沃尔特·惠特莫尔，你说的是他吧？”

“正是。惠特莫尔！我根本不认识他，但很想见他，因为我们有——我是说，曾经——有一个共同的好朋友。他应该在这儿。你确定他不在？毕竟，这是个热闹的聚会。”

“他不在这屋子里。他和我一样高，我能确定。不过，他或许就在附近。瞧，你最好先去问问菲奇小姐。我们下个狠心，就能穿过这人墙了。”

“你带路，我跟着。”年轻人说，暗指他们各自的体形。两人被众人的胳膊肘和肩膀紧紧夹着，中途缓口气时，他说：“真是谢谢你，格兰特先生。”然后仰头朝动弹不得的格兰特揶揄一笑。格兰特顿觉窘迫，赶紧转身，继续在人群中奋力开路，朝中间窗户边拉维尼亚小姐所站的空处挤去。

“菲奇小姐，”他说，“有个年轻人想见你。他正在找你的外甥。”

“找沃尔特？”拉维尼亚说。她尖尖的小脸上，惯常那亲切的茫然神情一扫而光，露出好奇的神色。

“我叫瑟尔，菲奇小姐，从美国来，正在度假。我想找沃尔特是因为我们都是库尼·威金的朋友。”

“库尼！你是库尼的朋友？哦，沃尔特一定会很开心，亲爱的，他会高兴坏了！哦，真是个惊喜，在今天这个——我是说，太让人意外了。沃尔特会乐坏的。你说你叫瑟尔？”

“是的，莱斯利·瑟尔。我在地址簿里找不到沃尔特的名字——”

“哦，他在这里的住处是临时的。他跟我们大家一样，住在萨尔科特圣玛丽镇。你知道，他在那里有个农场，就是他宣传的那个农场。其实那是我的农场，他替我经营和推广——今天下午他又得上电台，所以没来这里。可是，你一定要来住一住。就这个周末吧。今天下午直接跟我们一起回去。”

“可你知道沃尔特是否——”

“你这个周末没有别的安排，对吧？”

“是的，是的，没有，不过——”

“那就没问题了。沃尔特会直接从播音室回家，你就跟莉兹［1］和我一起坐我们的车回家，给他一个惊喜。莉兹！莉兹，亲爱的，你在哪儿？瑟尔先生，你现在住哪里？”

“威斯特摩兰。”

“哦，那很近。莉兹！莉兹在哪儿？”

“这里，拉维尼亚姨妈。”

“莉兹，亲爱的，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莱斯利·瑟尔先生，会和我们一起过周末。他要找沃尔特，他们俩都是库尼的朋友。今天正好是星期五，我们本来就要去萨尔科特镇过周末缓缓劲儿，我们已经被这儿——去过一个清静安宁的周末，反正一切都会很美好。这样吧，莉兹，你开车载他回威斯特摩兰拿行李，再过来接我，好吗？到时，这——这聚会应该结束了，你接上我，我们一起回萨尔科特镇，给沃尔特一个惊喜。”

格兰特发现，年轻人看着莉兹·盖洛比的时候脸露兴味，不禁有些纳闷。莉兹是个相貌平平、脸色发黄的娇小女孩。没错，她长着一双迷人的眼睛，婆婆纳草的那种蓝，令人惊诧；她那种面容，也是男人可能会想长期相处的。莉兹，好女孩。可她并不是普通小伙子一眼就能看上的那种女孩。或许，瑟尔听到了她的订婚传言，这会儿正在估摸她可能就是沃尔特·惠特莫尔的未婚妻。

他注意到玛尔塔发现了自己，便没什么兴趣再琢磨菲奇家的家务事了。他示意在门口和她会合，然后又一次扎进令人窒息的人群中。玛尔塔可比他勇猛多了，隔的距离虽然远一倍，用的时间却只有他的一半，早就在门口等他了。

“那位漂亮的年轻人是谁啊？”走向门口的台阶时，她还边回头边问格兰特。

“他来找沃尔特·惠特莫尔，他说他是库尼·威金的朋友。”

“他说？”玛尔塔重复道，语带讥讽，但针对的是格兰特，而不是那位年轻人。

“职业习惯。”格兰特讪讪地说。

“好吧，库尼·威金又是什么人物？”

“库尼是美国一位很有名的新闻摄影家，一年或两年前在巴尔干半岛的一次冲突中拍摄照片时遇难。”

“你真是无所不知，对吧。”

格兰特差点脱口而出：“全天下大概只有你这个女演员不知道这事吧。”但他喜欢她，说出口的却是：“我想，他要去萨尔科特镇度周末。”

“那位漂亮的年轻人？哦，好吧，希望拉维尼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带他回去有什么问题吗？”

“我不知道，但他们似乎在拿自己的运气冒险。”

“运气？”

“他们的生活好不容易才算如愿，不是吗？沃尔特从玛格丽特·梅里亚姆的事情中解脱出来，安下心要和莉兹结婚，一家人在老农场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再和美不过了。依我看，这时候可不适合带这么一个美得让人不安的年轻男人回家。”

“不安？”格兰特咕哝着，又开始琢磨刚才瑟尔为什么会让自己不自在。不可能纯粹因为俊美的外表。警察不会单凭相貌好看就疑神疑鬼。

“我敢打赌，埃玛只要瞧他一眼，就会在星期一的早餐后把他赶走。”玛尔塔说，“她的宝贝女儿莉兹马上就要嫁给沃尔特了，她会想尽一切办法确保诸事顺利。”

“我看莉兹·盖洛比不是个容易动摇心意的人，盖洛比太太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当然这么看。可我站在二十码外，不到半分钟的工夫就被那年轻人吸引住了，我还是公认的难以动情之人呢。况且，我从来都不觉得莉兹真的爱上了那家伙，她只是想修整他那颗破碎的心。”

“他很伤心吗？”

“应该说，伤得很重。很自然的事情。”

“你和玛格丽特·梅里亚姆同台演出过吗？”

“哦，是的，不止一次。我们曾为《漫步黑暗中》合作过很长时间。出租车来了。”

“出租车！你觉得她这人怎么样？”

“玛格丽特？哦，她根本就是个疯子。”

“怎么个疯法？”

“彻底的疯。”

“哪一方面？”

“你是指她哪里不对劲吗？为了抓住眼前自己想要的东西，她可以不顾一切！”

“那不叫发疯，那是一种潜在的犯罪心理。”

“哦，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怎么回事，亲爱的。或许她真的是个潜在的犯罪者。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她疯得像个制帽工；就算是沃尔特，我也不希望他因娶她而坠入厄运。”

“这个大家公认出色的英国年轻人，就这么不招你喜欢？”

“亲爱的，我讨厌他抒情的方式。他向往着爱琴海小山丘上的百里香，同时子弹嗖嗖地从他耳边飞过，这实在够糟了——他从不放过让我们听子弹声的机会，我一直怀疑他在不停地挥鞭子制造出那声音——”

“玛尔塔，你吓着我了。”

“才没有，亲爱的，一点也没有。你和我一样清楚！当我们都有中弹的危险时，他可是小心安稳地待在地下五十英尺闷热的办公室里。等到又一次可以孤身涉险以显得与众不同时，他就从那安全的小办公室里跳出来，坐在百里香山丘上，手拿麦克风，用鞭子制造子弹声。”

“我看总有一天我得把你从监狱里保释出来。”

“因为谋杀罪？”

“不，是恶意诽谤。”

“你确定要保释？我原以为，你只会因为那些体面的事被传唤到法庭。”

格兰特暗想，真是拿玛尔塔的鲁莽没办法。

“或许还是谋杀罪吧。”玛尔塔若有所思地柔声说，用的是她在舞台上的标志性嗓音，“尽管我还能忍受百里香和子弹，可是他永远占着广播台聊什么春玉米、啄木鸟这类东西，根本就是公众危害嘛！”

“那你干吗听他的广播？”

“嗯，你知道，那是一种可怕的魔力。你会想：没错，广播糟糕极了，不可能再糟了。但是，下个星期你还是会收听，看看它是不是真的能更糟。这是个陷阱，很恐怖，你根本无法抽身。你着迷地等着下次、再下次更糟的表现，而当他的声音消失时，你居然还愣在那里。”

“不可能吧，怎么会，玛尔塔，这只是同行相轻吧？”

“你说那家伙是我的同行？”玛尔塔问道，声音漂亮地降了五度，恰如其分地微微带颤，显出怀旧意味：上演轮演剧目的岁月，外省的寄宿房间，周日的列车，又冷又暗的剧院里枯燥的试演。

“不，我是说他算得上是个演员，一个自然而然、率性而为的演员。这些年他根本没有刻意经营，却几乎变得家喻户晓。你不喜欢他倒没什么，玛格丽特到底迷上了他哪一点呢？”

“我可以告诉你，是他的忠诚。玛格丽特喜欢撕掉飞虫的翅膀，沃尔特则心甘情愿让她撕成几片，还会回来求她继续。”

“可最终他再也不回来了。”

“没错。”

“最后一次矛盾因什么而起，你知道吗？”

“我看没什么矛盾。他只是告诉她不想再那样下去了，至少他在接受问讯时是这样说的。对了，你看过她的讣告吗？”

“当时应该看过，但记得不是很清楚。”

“如果她能多活十年，就可以在报纸的后页广告栏中占据一小块相匹配的版面，证明她比杜丝更受关注。‘天才的陨落，世界的损失’、‘轻盈如起舞的叶片，优雅如摇曳的垂柳’，诸如此类。大家都很惊讶报上竟然没有黑边，而这种哀悼本该是国家级的。”

“经历了那些，再和莉兹·盖洛比牵手，这中间的差异可大了。”

“哦，好女孩莉兹。如果说玛格丽特·梅里亚姆就算配沃尔特·惠特莫尔也差了一大截，那莉兹配沃尔特·惠特莫尔就多出一大截。配他绰绰有余。那位漂亮的年轻人真要从他眼前把莉兹抢走，我真该高兴。”

“怎么说呢，我看不出你那位‘漂亮的年轻人’会是个好丈夫，但沃尔特却能扮演好这个角色。”

“我的好人儿，沃尔特会到处嚷嚷的。有关他们孩子的一切，他在餐室里摆设的架子，娇小妻子隆起的肚子，育婴室窗户上的霜花……相反，她则会安稳多了，要是跟——你说那年轻人叫什么名字来着？”

“瑟尔，莱斯利·瑟尔。”他心不在焉地看着越来越近的劳伦特餐厅淡黄色的霓虹灯招牌，“我可不觉得‘安稳’是个适合形容瑟尔的词。”他若有所思地说。但从这一刻起，他就把莱斯利·瑟尔的一切抛到了脑后，直到有一天接获任务去萨尔科特圣玛丽镇搜寻这个年轻人的尸体。

注释

［1］“伊丽莎白”的昵称。

2

“瞧这天气！”莉兹说着走到人行道上，“好晴朗！”她惬意地吸了口傍晚的空气，“车子停在广场的拐角处。你对伦敦熟吗，瑟尔——先生？”

“我常来英国度假，算是熟了。只是这么早的季节倒是不常来。”

“如果没在春天来过英国，就不算真正到过英国。”

“听说过。”

“坐飞机来的？”

“刚从巴黎飞过来，美国人一般都这样。巴黎的春天也很美。”

“听说过。”她回了句——同样的话，同样的语气。然后，发现他那双慑人的眼睛正盯着自己看，她又说：“你是个记者？在工作中结识库尼·威金的？”

“不是，我跟库尼只是同行。”

“新闻摄影师？”

“和新闻无关，就是个摄影师。冬天大部分时间都在西海岸，拍人物。”

“西海岸？”

“加利福尼亚。这是我固定的经济来源。另外半年我四处旅行，想拍什么就拍什么。”

“听起来是不错的生活方式。”莉兹说着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的确很不错。”

车子是双人座的劳斯莱斯，就这个品牌而言款式有点过时了，可是经久耐用。莉兹把车开出广场驶入傍晚的车流时，还解释了一番。

“拉维尼亚姨妈赚了钱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买条貂皮披肩，她一直认为貂皮披肩是最美的服饰。她想要的第二件东西就是劳斯莱斯轿车，在出版第二本书时实现了心愿。可她一次也没用过那条披肩，说身上成天吊着个东西实在心烦。不过劳斯莱斯轿车倒是买对了，我们到现在还开着。”

“那条貂皮披肩怎样了？”

“她拿去换了一套安妮王后时代的椅子和一台割草机。”

车子在旅馆门口停下，莉兹说：“他们不会让我把车停在这儿等人的，我去那边的停车场等你吧。”

“你不上去帮我收拾行李吗？”

“帮你收拾？当然不了。”

“可你姨妈是这么说的。”

“那只是客套话而已。”

“我可不这么想。无论怎样你也上去瞧瞧吧，看着我收拾就行了。指点指点，给些心理安慰。美妙的心理安慰。”

事实上，最后还是莉兹帮他收拾好两个行李箱，他只是从抽屉里把衣物拿出来往她手上一塞。她注意到衣服都很昂贵，应该是用一流的质料量身定做的。

“你很有钱，或者纯粹就是好奢侈？”她问。

“这么说吧，只是比较挑剔。”

他们离开旅馆的时候，街灯已经亮起来了，和暮色交相辉映。

“我觉得这时的灯光最美，”莉兹说，“衬着傍晚的天色。晕晕黄黄的，真迷人。等到天真的黑了，灯光就会变得惨白，显得平常了。”

他们开车回到布鲁姆斯伯里，却发现菲奇小姐已经走了。出版社的罗斯先生累得瘫软在椅子上，一边默默思索着聚会的效果。他站起身，勉强摆出职业人的友好态度，告诉他们菲奇小姐已经去了沃尔特的播音室找他，她觉得可以在他结束播音后搭他的车回去，而盖洛比小姐和瑟尔先生可以随后开车回萨尔科特圣玛丽镇。

他们离开伦敦市区的一路上，瑟尔都没怎么说话。以免干扰驾驶，莉兹暗想，由此对他生出几分好感。直到绿野在车窗两边展开，他才开口聊起沃尔特的事。看来，库尼没少想起沃尔特。

“你那时候没和库尼·威金一起待在巴尔干吧？”

“没有。我和库尼是早先在美国认识的，但他在信里经常提起你表哥。”

“他真好。不过你误会了，沃尔特并不是我表哥。”

“不是？可菲奇小姐明明是你的姨妈，对吧？”

“不是，我和他们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在我很小的时候，拉维尼亚的姐姐——埃玛——嫁给了我父亲。就这么回事。老实说，我母亲——就是埃玛，把我父亲给‘困住’了。他别无选择。你知道，埃玛一手带大了拉维尼亚，拉维尼亚长大后却有了自己的生活，这对她真是个可怕的打击——尤其拉维尼亚还这么古怪，偏偏成了畅销作家。她放眼四周，看看有什么别的事能插上手好转移情感，结果就遇上了我父亲，他还被一个幼小的女儿牵绊着，只等着就范。因此她就成了埃玛·盖洛比太太，我的母亲。我从来没把她当继母看，因为我对我的生母一点印象都没有。父亲去世后，她就带着我到崔明斯庄园跟拉维尼亚姨妈一起生活。我毕业后接过了她的秘书工作。就这样，我才会出现在这里为你收拾行李。”

“那沃尔特呢？他又是什么身份？”

“他是她们姐姐的儿子。他的父母在印度去世了，拉维尼亚姨妈从那时起就开始照顾他，大概十五岁的时候吧。”

他沉默了好一阵，显然是在消化这一连串信息。

莉兹不禁纳闷，她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她为什么要跟他提到她母亲的占有欲？即便她说得很清楚，她母亲是出于爱意才那样的。是她太紧张了吗？可她从来不会紧张，从来不会方寸大乱。况且有什么好紧张的？面对英俊的异性，她绝对不会不自在的。不管是作为莉兹自己还是身为拉维尼亚的秘书，她遇到过不少长相好看的年轻人，不过还没对谁有过特别的印象（就她记忆所及）。

车子从黑色的柏油主干道转到一条岔道上，最后一抹城区的开发痕迹消失在身后，现在他们已完全置身乡间。一条条小路弯弯曲曲、纵横交错，既没标路牌又看不分明。莉兹娴熟地把握着方向。

“你怎么知道该走哪条路？”瑟尔问，“这些土路看起来都差不多。”

“看起来是差不多，可这条路我走得太多了，闭上眼睛都知道该怎么走，就像手一摸打字机就知道该如何按键。我总不能先想一下哪个键在哪儿，事实上手指自己就能找到正确的位置。你知道这儿吗？”

“不知道，新鲜的地方。”

“真是很乏味的乡村，毫无特色可言。沃尔特说这里就是七根‘柱子’的一连串变换排列：六棵树加一个干草堆。事实上，他说这里的部队在行军时还会唱上一句，相当平白：六棵树和一个干草——堆。”她唱给他听了，“你看到路上那个隆起的地方了吗，那边就是奥福德郡，看着就舒服多了。”

果然，奥福德郡铺陈出一片赏心悦目的乡野。随着暮色渐浓，它的轮廓线流动着，交融出一幅幅如梦似幻的美景。此刻，他们停在一个小山谷边，俯望着村里黑糊糊的屋顶和点点灯火。

“萨尔科特圣玛丽镇，”莉兹介绍道，“一个曾经美丽的英国小镇，现在却成了占领区。”

“被谁占领？”

“被当地人口中所谓的‘那帮艺术人士’占领。对那些可怜的人来说，这事可真悲哀。他们把拉维尼亚姨妈算作了自己人，因为她占着那幢‘大房子’，而且与他们的日常生活无关。她在这里住了那么久，几乎算得上是个本地人了。近百年来，大房子并不算是村庄的一部分，因此谁住里面都无关紧要。这地方的衰败是从那幢磨坊屋的不景气开始的，有家公司打算把它买下来盖工厂——就是改造成工厂。后来玛尔塔·哈拉德听说了这事，就在好些律师的鼻子底下，把它买下来住了进去。大家都很高兴，觉得被拯救了。他们并不是很乐意让一个女演员住到磨坊屋来，可这总好过让一个工厂进驻他们美丽的村庄吧。可怜的人们，他们要是能预见这些事就好了。”

她开着汽车缓缓驶下斜坡，沿着村庄边缘前行。

“我猜当初不出六个月，从伦敦到这里就踩出了一条小路。”瑟尔说。

“你怎么知道的？”

“这种事情我在西海岸见多了。只要有人发现一个清净的地方，他们还没来得及装设水管安顿下来，就得要投票选市长了。”

“是啊，这里每三户之中就有一户是外地人。有钱的或没钱的，什么经济条件的都有，比如托比·塔利斯——那个剧作家，你知道，在村里的中央大街上有幢非常迷人的詹姆斯一世时期的别墅，而舞蹈家瑟奇·莱托夫就只能住在改造过的马厩里。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人，比如迪尼·帕丁顿家每个周末出现的客人都是新面孔，那个可怜的老亚特兰大·霍普跟巴特·霍巴特一直都在同居，愿上帝保佑他们。当然也有各种才华横溢的高人，比如赛拉斯·威克利，他写那种以乡间生活为主题的恐怖小说，什么热气腾腾的粪肥啊，狂暴的雨啊，还有伊斯顿-迪克森小姐，她每年都为圣诞节写本童话故事。”

“听起来很有趣。”

“很恶心呢。”莉兹说，语气之激烈让她自己都吃惊，继而又纳闷这个傍晚自己为何会如此情绪失控。“提到这些恶心的事，”她收回心神，继续说道，“我想天已经太黑，你没法好好看看崔明斯了，不过明天欣赏它的风韵也不迟，天光大亮的时候可以看个清楚。”

年轻人看着夜色中的尖塔雕饰和垛口，莉兹等着。“这里的特色珍宝是那座哥特式艺术学校，可惜天色太暗看不清楚。”

“菲奇小姐为什么会选择这里？”瑟尔不解地问。

“因为她觉得这里有气派。”莉兹柔和地说，声音里透着爱意，“她是在教士住宅区长大的，你知道，就是十九世纪五十年代盖的那种房子，所以她一直对维多利亚时期的哥特式建筑情有独钟，即使到现在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她即使知道别人在取笑她，也根本不在乎，事实上她并不清楚他们为什么会那样。她第一次带科马克·罗斯——她的出版商——来这里的时候，他恭维她房子的名字取得贴切，她却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唔，我没有那个意思，就算对维多利亚时期的哥特式建筑也没什么意见。”年轻人说，“菲奇小姐真是太热情了，事先都不打探一下我的来历，就邀请我来这里。不知怎么的，在美国，大家都认为英国人比较谨小慎微。”

“这和英国人的疑心无关，而是关乎家庭开支。拉维尼亚姨妈没多想就请你来做客，是因为她根本不用操心这类家务事。她知道家里吃的住的都没问题，还有足够的人手把客人伺候得舒舒服服，因此根本没什么好顾虑的。我们直接绕到车库那里停车，然后从边门把你的行李拿进去，你不介意吧？从前门进的话，得走上大半天才能到内屋，因为中间很不幸地隔着那个宽阔的大厅。”

“这是谁建的？又为了什么？”汽车绕着房子行驶的时候，瑟尔盯着这庞大的建筑问道。

“布拉德福德的一个家伙，我听说的。这里以前是一幢很美的乔治时代的房子，枪械室里还留存有当时的一张照片呢，可他觉得很丑，就把它拆了。”

最终，瑟尔拎着行李走进一个过道，阴暗逼仄；莉兹说这过道总让她想起寄宿学校。

“就把东西放那儿吧，”她指了指一道小楼梯，“一会儿有人会拿上去的。现在要进入文明世界了，喝点东西暖暖身子，见见沃尔特。”

她推开一扇绒面门，带他进入房子的前部。

“你溜冰吗？”穿过空旷的大厅时，瑟尔问她。

莉兹说她从没想过溜冰这回事，不过这地方倒是挺适合跳舞。“本地猎人每年都会使用一回这个场地，但你可能想不到，这里其实比威克姆的谷物交易所还不通风。”

她打开一扇门，两人终于脱离奥福德郡灰蒙蒙的旷野、屋内黑糊糊的过道，融入了客厅内的温暖、火光与亲和当中。屋内摆满经久耐用的家具，弥漫着原木的燃烧味和水仙的清香。拉维尼亚沉陷在椅子里，小巧的双脚搁在铁炉架上，蓬松的头发从发夹里滑出散在椅背上。她对面的沃尔特·惠特莫尔，一只胳膊肘撑着壁炉台，一只脚搁在壁炉架上，非常惬意的样子。莉兹看到她，心里顿时涌起爱意，同时也松了口气。

为什么会觉得松了口气？她听着他们彼此寒暄，暗暗问自己。她本来就知道沃尔特在这里，为什么会觉得松了口气呢？

就因为她现在可以把这个应酬的负担交给沃尔特吗？

可是社交应酬就是她的日常工作，她处理起来总是游刃有余。而且瑟尔也称不上是什么负担。她还很少遇到像他这样相处轻松、善解人意的人。那见到沃尔特的这份高兴算怎么回事？这种荒谬的安心感觉是为什么？就像小孩从陌生的世界回到了熟悉的环境。

她凝视着沃尔特，他正对瑟尔表示欢迎，一脸欣喜。她爱他。他是个实实在在的普通人，不够完美，脸上有了皱纹，两鬓的发际线也开始往后退——可他是沃尔特，真实的沃尔特，而不是那些美得虚幻，某天早晨就有可能从这个世界消失，从此远离我们记忆的事物。

她还高兴地暗自比较：和高大的沃尔特面对面站着，新访客几乎显得矮小。还有他脚上的鞋子，除了昂贵，就英国人的眼光来看实在糟糕。

“毕竟，他也只是个摄影师。”她想，觉得自己真是荒唐。

她难道是被瑟尔吸引住了，所以才需要不断提高戒心？绝不可能！

北方民族中出现美若晨光的人，并不算稀奇；你由此想到海豹人［1］的传说以及他们的怪异的话，也没什么好惊奇的。这个年轻人只不过是个长相好看的北欧—美国人，会摆弄几下镜头，穿鞋的品位糟糕。她根本没必要神经兮兮，对他戒心重重。

即便如此，她母亲在餐桌上问起他在英国有没有亲人的时候，她心里还是隐隐一惊——她从没想过他还应该拥有亲戚关系这种世俗的东西！

他有个表姐在这里，他回答，就这一个。

“我们对对方都没什么好感。她是画画的。”

“画画不好吗？”沃尔特问。

“哦，我非常喜欢她的作品——凡是我看过的。可我们总惹对方生气，所以就谁都不烦谁了。”

拉维尼亚问她画些什么。是人物肖像吗？

莉兹听着他们闲聊，又开始走神：她画过他的表兄吗？拿着画笔和颜料盒，随自己的心意和兴致，画下一个不为自己拥有的美好人物，那感觉一定很奇妙。保存好画作，想看一眼就拿出来瞅瞅，就这样直到自己死去。

“伊丽莎白·盖洛比！”她警告自己，“一会儿你是不是就要挂上男影星的照片了！”

不，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这跟喜爱、欣赏一件普拉克西特列斯［2］的作品一样没什么可指责的。假如普拉克西特列斯曾经想过创造一个不朽的跨栏选手形象，那他就应该是莱斯利·瑟尔这样的。她一定要找个时间问问他在哪里上的学，有没有参加过跨栏运动。

她看得出来母亲不喜欢瑟尔，有些失落。当然，这一点谁都看得出来，可是莉兹太了解她了，任何场合下都能把她心底的想法猜个八九不离十。她现在就知道，母亲温和的表情下，疑虑和不安已经开了锅，就像宁静的维苏威山坡下岩浆正在沸腾一般。

当然，她猜得一点都没错。事实上，一等沃尔特带客人去他的房间，莉兹也去洗手准备吃晚餐了，盖洛比太太就赶紧盘问她妹妹怎么会带个不知根底的陌生人回家。

“你怎么知道他真的就是库尼·威金的朋友？”她问。

“如果不是，沃尔特很快就会发现。”拉维尼亚理所当然地说，“别烦我了，埃玛，我很累。聚会真糟糕，所有人都闹哄哄的。”

“如果他是来偷东西的呢？等到沃尔特明早起来发现他根本不是库尼的朋友，就为时已晚了。谁都可以说他认识库尼。说到这个，谁都可以说自己是库尼的朋友，然后捞上一票溜之大吉。事实上，库尼的事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我想不出你为什么对他疑心重重。我们常常临时请些来历不明的人来做客——”

“的确是这样。”埃玛冷冷地说。

“一直以来也没有人欺骗过我们，你为什么单挑瑟尔先生怀疑呢？”

“他的气度太好了，让人不舒服。”

埃玛总是这样，羞于说出“漂亮”这个词，于是选用了含蓄一点的“气度太好了”。

拉维尼亚解释说瑟尔先生只会住到星期一，因此他能制造的威胁不会太大。

“如果你担心的是失窃，那他把整个崔明斯庄园搜一遍后，可能会失望了。和威克姆相比，我一时还真的想不起这里有什么东西值得偷。”

“那些银器啊。”

“不管怎样，我实在无法相信，有人会费尽周折跑到科马克·罗斯举办的聚会上，假装成库尼的朋友说要找沃尔特，居然就只是为了到我们家来偷那些银叉、银勺、银托盘。你干脆就把它们锁上一晚吧。”

盖洛比太太还是不放心。

“如果你想侵入别人家，用死人做幌子是再方便不过了。”

“得了，埃玛！”拉维尼亚忍不住大笑起来，既是笑这句话，也是笑话语中透出的情绪。

因此，盖洛比太太坐在那里依然焦躁难安，表面却还是温文不惊。她自然不是在担心崔明斯庄园里的银器。她忧虑的是她口中那个年轻人的“气度”。她就是信不过这一点，讨厌它给这个家带来了潜在的威胁。

注释

［1］海豹人（Seal People），传说中生活在英国附近海域的族类，本是精灵或人类，会褪去海豹的外皮幻化成人形。

［2］普拉克西特列斯（Praxiteles，前370—330），古希腊雕刻家。

3

玛尔塔·哈拉德猜错了，埃玛并没在星期一大早就把那个年轻人赶走。到这天早上，崔明斯庄园里的这家人——当然，埃玛除外——都不敢想象，星期五之前他们居然连莱斯利·瑟尔这个人都没听说过。崔明斯庄园从来没有客人像他那样，如此亲密无间地融入他们的生活，也从来没有客人像他那样，能让他们整个家庭如此谐和融洽。

他跟着沃尔特在农场四处转悠，连连称赞新修的红砖道、猪舍、隔板。他上学时曾在乡下过假期，因此很熟悉这里，觉得亲切。沃尔特在他的小册子上写写画画，灌木篱墙的抽枝呀，鸟儿的生长呀，好用在下星期五的广播里，瑟尔则耐心地站在绿茵茵的小道上等。十七世纪小农舍的写实风貌，崔明斯庄园的超现实风格，他拍摄起来都同样怀有激情，并力求传达出它们的神韵。的确，在他的镜头下，崔明斯庄园如此风味凸显，以至于沃尔特深表赞叹地笑过后，心头还掠过一阵不舒服。他觉得，这位年轻人除了熟知农事，应该还有很多不为他所知的一面。他想当然地把对方当学徒看，因此看着照片时的那种不安，就像自己的影子突然跳出来跟自己说话一样。

不过他很快就忘了这回事。他并不是个心思细密的人。

相反，对生性敏感的莉兹来说，生活突然变得像个游乐场，像个万花筒，像个表层没有一刻能保持安宁或平静的地方。她陷入其中危急而虚幻的险境，在绚烂的灯光里团团乱转。从七岁开始，莉兹就时不时地经历恋爱、失恋，但除了沃尔特之外她没想过要嫁给谁——就是沃尔特，他和别人不一样。然而那么久以来，从面包店的售货员到沃尔特，她从来没有对谁产生过像对瑟尔那样的感觉。即使是和提诺·特雷斯卡在一起，他那火热的眼睛和迷人的嗓音足以融化她的心，即使是和特雷斯卡在一起，他最能让她痴狂，她过不了几分钟也可能忘记自己是和他共处一室。（和沃尔特呢，当然，两人待在一起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有他在，她就很安心了。）可说到瑟尔，她就是没法忘记屋子里他的存在。

为什么？她不停地问自己。更确切地说，为什么不呢？

这份关注，这种兴奋，和恋爱无关。假如，在星期天晚上，在他们共处两天之后，他走向她说“跟我走吧，莉兹”，她会对他这荒唐的想法报以大笑。她可没有想跟他走的念头。

可是，他一出去，似乎屋内灯光熄灭，光线为之黯淡，他一回来，灯光又亮了。她的心思牵系于他的一举一动，他用食指调换收音机频道的细微动作，他抬脚踢挪壁炉里柴火的大幅活动。

为什么？

她领他去树林里散步，她带他参观村子和教堂，那种兴奋始终都在，在他的温文尔雅里，在他那令人心慌、似乎能看透她的一切的眼眸里。在莉兹看来，美国人分为两种，一种把你当成脆弱的老小姐，另一种觉得你仅仅是脆弱。瑟尔属于第一种类型，他扶她上下台阶，在拥挤的村子街道上护着她，让她免于受到冲撞；他尊重她的意见，取悦她。他跟沃尔特不一样，这让莉兹很开心。沃尔特则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完全是个成年人了，可以照顾好自己。可论及共商事情，她对名闻全国甚至扬名海外的沃尔特·惠特莫尔来说又不够成熟。瑟尔则是完全相反的类型，让人着迷。

她看着他绕着教堂内部慢慢走，心想：如果没有这令人刺痛的兴奋，没有这罪恶感，他该是多好的伴侣啊。

莉兹注意到，即使是不为周围环境所动、总是沉浸在创作中的拉维尼亚，也被他这种奇妙的魅力所吸引。星期六吃过晚餐，她和瑟尔坐到了阳台上，沃尔特和莉兹在花园散步，埃玛则忙于家务事。每次绕着花园经过阳台下时，莉兹都听到姨妈像小孩一般快乐地咯咯直笑，那笑声仿佛月亮初升时朦胧夜色中流淌的小溪。星期天早上，她偷偷告诉莉兹，还从没有人像瑟尔先生这般让她如此“放纵”。“我觉得他像古希腊的某种邪恶的东西！”她说着又咯咯笑起来，“可别把我的话告诉你母亲。”

面对妹妹、外甥和女儿的强烈反对，盖洛比太太发现，要把这个年轻人从崔明斯庄园弄走很难，但她的最后一丝希望是断送在伊斯顿-迪克森小姐手里的。

伊斯顿-迪克森小姐住在村子大街后面的一幢山坡小屋里。三扇形状不对称却彼此呼应的窗户，茅草屋顶，一根烟囱，看起来似乎一个响亮的喷嚏就会把整幢屋子震塌。尽管如此，屋子却显得整洁漂亮。奶黄色的灰泥墙，漆成橙绿色的门窗，鲜亮清爽的薄棉布窗帘，扫得干干净净的红砖小径，这些加上所有刻意营造出的拙朴的小细节，形成一幅画面，活生生就像出自她为圣诞节创作的童话故事。

在创作童话故事的间隙，伊斯顿-迪克森小姐则沉迷于手工艺。在工作室里，她拿着赤红的火钳折腾木头。等到钢笔画流行的时候，她沉迷于画钢笔画，后来慢慢又爱上了剪贴画。迷过一阵子火漆，而后又玩起了拉菲草，进而是手工编织。现在她偶尔还做做编织工艺，但她一直习惯于改造而不是创作。她似乎跟一切表面平整的东西都过不去，会把造型简洁的冷霜瓶变成古怪的仿瓷瓶。在阁楼和储藏室都被她倒腾得不成样子的那些日子里，她成了朋友们的噩梦，可他们偏偏还喜欢她。

她是乡村妇女联谊会的灵魂人物，义卖市场的慷慨供货者，教堂活动的虔诚参与者，还是熟知好莱坞及其产品的权威人士。每个星期四，她搭乘下午一点钟的巴士到威克姆，花一英镑九便士在改造过的摩斯信徒大楼看电影。如果哪个星期上映的电影正好是她不喜欢的，比如四弦琴主题的作品，或是无辜女仆的苦难故事，她就会把那一英镑九便士的电影票钱连同八便士的巴士票钱放进壁炉台上的储钱罐里，等到她特别期待的某部电影在更大的克罗姆市上映时，再拿出来去看。

每个星期五，她从村里的报商那儿买《银幕快报》，阅读这一周的每条电影消息，并标出那些想看的，然后把报纸收藏起来，以备日后查阅。全世界的演员，没有哪个是她不知道、不能娓娓道来的。她可以告诉你为什么“大洲”的那个造型师会跑到威尔汉去，玛德琳·赖斯的左侧脸有什么变化。

因此，当可怜的埃玛提着一篮鸡蛋，踩着干干净净的红砖小径去做晚祷时，一点都没意识到她正走向自己的滑铁卢。

伊斯顿-迪克森小姐问起她为庆祝拉维尼亚·菲奇出版新书《莫琳的情人》，并迎来创作高峰所举办的聚会怎样，是不是很成功。

埃玛说很成功。罗斯与克罗默蒂出版社的聚会一向如此。酒水那么丰富，聚会想不成功都难。

“我听说这周末你们家来了位漂亮的客人。”伊斯顿-迪克森小姐说。她问这个，并不是出于好奇，而是觉得聊天时冷场不太好。

“是啊，拉维尼亚从聚会上带回来的。一个叫瑟尔的人。”

“哦。”伊斯顿-迪克森小姐一边漫不经心地搭话，一边把她拿来的鸡蛋放到一个白色大碗里，碗上有她描画的罂粟花和玉米。

“美国人，自称是摄影师。不管是谁，只要会拍拍照片，都可以自称是摄影师，别人也没法否认。真是个好职业。好比以前不需要经过鉴定和注册的时候，‘护士’也很吃得开。”

“瑟尔？”伊斯顿-迪克森小姐说，握着鸡蛋的手半途停住，“不会是莱斯利·瑟尔吧，有这么巧吗？”

“就是呢，他叫莱斯利。至少他是这么说的。怎么了？”埃玛说。

“你说莱斯利·瑟尔在这里？在萨尔科特圣玛丽镇？真是不可思议！”

“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埃玛反问。

“他可是个名人啊。”

“萨尔科特圣玛丽镇的半数居民都是名人呢。”埃玛酸溜溜地提醒她。

“没错，可他们没法去拍摄世界上那些最有名的人啊。你知道吗，好莱坞的明星都得苦苦求着莱斯利·瑟尔给他们拍照呢。那不是用钱能买来的，那是特权，是荣耀。”

“我明白了，宣传效应嘛。”埃玛说，“你觉得，我们说的真是同一个莱斯利·瑟尔吗？”

“绝对是！不可能有两个同样的莱斯利·瑟尔，既是美国人又是摄影师。”

“没什么不可能的。”埃玛心有不甘地说。

“肯定是那个莱斯利·瑟尔。如果不耽误你做晚祷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查个清楚。”

“怎么查？”

“我存过他的一张照片。”

“莱斯利·瑟尔的照片？”

“没错。在《银幕快报》上。我找找看，很快就好。这真的太让人兴奋了。我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比这更——更奇特的事，能发生在萨尔科特镇。”她打开一个黄色的柜子（上面装饰着一团团巴伐利亚风格的花朵图案），里面是整整齐齐堆着的《银幕快报》旧刊。“让我想想，应该是一年半前——或者两年前的了。”她熟练地用拇指翻动着报纸堆的边缘，这样就能看到每一份边角处的日期了，最后她拿了两三份出来。“我在每一份的封面上都做了目录。”她指了指，然后将报纸摊在桌上，“这样查找起来就不会费多少时间。很方便。”可是，她们想要的那一份一时还没找到。“你如果要迟到了，就先走吧，等回家的时候再来。你安心去教堂，我来查就行了。”

可是，没有看到那张照片，埃玛怎么都不会离开屋子。

“啊，找到了！”伊斯顿-迪克森小姐终于说道，“《佳人与镜头》，就是这篇。一星期花三便士，我想你没法指望标题与信息兼得。不过如果我没记错，比起标题，这篇文章的内容对他更加推崇。在这里，这些都是他的作品——洛塔·马洛，拍得非常可爱——这边，翻过来，你瞧，他的自拍照。是你们周末的那位客人吗？”

照片的拍摄角度很奇特，布满古怪的暗影。更像是一幅作品，而非传统意义上的“肖像”。但毫无疑问，这就是莱斯利·瑟尔——正占据着崔明斯庄园阁楼卧室的那个莱斯利·瑟尔。不然的话，除非有对孪生兄弟，都叫莱斯利，都姓瑟尔，都是美国人，也都做摄影师，可这样的事情就连埃玛也难以相信。

她快速浏览文章。正如伊斯顿-迪克森小姐所说，撰文者直率地表达了对这位年轻人及其作品的赞赏，给出的评价之高，就像是出自《电影艺术月刊》的鉴赏文字。文章表示欢迎他回到西海岸来作年度停留，欣羡他一年中其余时候都逍遥自在，同时推介他最新的明星摄影作品，特别是丹尼·明斯基的哈姆雷特造型。“丹尼引得我们笑中带泪，毫无疑问已让我们忘了福布斯·罗伯逊塑造的形象。瑟尔用心把这些表现出来了。”文章如此描述。

“是的，”埃玛说，“是那——”她差点说出“家伙”这个词，但及时改口道，“是同一个人！”

糟了，她暗中细想，她根本不知道他会待多久——他是拉维尼亚的客人——如果有可能，伊斯顿-迪克森小姐肯定会赶在他离开前去见他的。

“如果真的是他，”伊斯顿-迪克森小姐说，“请代我转达，我有多喜欢他的作品。”

当然，埃玛根本不会这么做。她也根本不打算向家人提起这件小事。她去参加晚祷，坐在教堂的长凳上，温和、慈蔼、非常惹人怜爱。那家伙不仅“气度非凡”，还是个名人，这样一来就更危险了。就她所知，他拥有的名气，跟沃尔特不相上下。毫无疑问，他也一定很富有。她先前担心他的“气度”就够糟糕的了，现在可好，他还是合意的情人人选，简直占尽了优势。

若是能召唤黑暗势力来对抗他，她肯定会这么做。但她在教堂里，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赞美。因此，她祈求上帝和所有天使来保佑莉兹，让她在人生道路上能抵御邪恶；也就是说，保佑她在时间到来的时候能顺利继承拉维尼亚的财产，“保佑她忠实于沃尔特。”她如此祷告，“我将会——”她努力想说点什么表示赞美或发愿苦修，可此刻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是重复道，“保佑她忠实于沃尔特！”她没再多奉承一句，只是把这话留给了无私慈悯的上帝。

然而，这不会让她安心，也无助于强化她对上帝的信仰，因为她看到女儿正和瑟尔一起走进崔明斯花园的边门，两人像孩子一样说说笑笑。她沿着教堂外的小径跟在他们后面，为那种爱的气息、青春的气息，为属于他们的欢乐而气恼。那种气息，不管什么情况下都难以出现在莉兹和沃尔特之间。

“我最喜欢的是伯德城堡前那一两个文艺复兴风格的院子。”莉兹说。显然他们正在玩他们最喜欢的游戏——拿布拉德福德的富豪的蠢笨寻开心。

“他怎么就忘了护城河呢？”瑟尔问道。

“也许他是靠挖水沟起家的，以后再也不想旧痛重提。”

“我猜他根本不想费事挖一条沟，就为了放水进去。他们是这里的北方佬嘛，不是吗？”

莉兹“认可”了英国北方人跟美国北方人有不少共通之处的说法。然后，瑟尔就瞧见了埃玛，向她打招呼。他们和她一起走进房子，根本不介意她的存在，也没停下他们的游戏，反而还想把她拉进谈话，让她也高兴高兴。

她看着莉兹泛黄的小脸，如此活泼，如此充满生命的欢娱，努力回想上次看到这样的表情是什么时候。过了一会儿她想起来了，是很久以前一个圣诞节的下午，莉兹第一次看到雪——只有短短一个小时——并且有了自己的第一棵圣诞树。

此前，她厌憎的是莱斯利·瑟尔的美貌；现在，她开始厌憎莱斯利·瑟尔这个人了。

4

埃玛希望，不等瑟尔更多讨人喜欢的优点被家人发现，他就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但她的这一愿望也注定会落空。瑟尔宣称是来英国度假的，而且他在这里无亲无故，另外他还带着相机，满心想着要拍些东西，因此他没什么理由不能留在崔明斯庄园找找素材。他本来是说，他见过奥福德郡未遭破坏、广阔淳朴的乡野，打算在克罗姆找家好些的旅馆作为拍摄据点，拍拍附近的农舍和乡居。但拉维尼亚随即指出，这想法太糟了。他可以继续待在崔明斯庄园，待在朋友身边，而且这四周同样是乡野美景，他拍出的效果不会比在克罗姆差。明明有这样一个家可回，有自己舒适的阁楼卧室可住，他干吗还要每晚跑去一个旅馆房间，跟一帮陌生人待在一起呢？

毫无疑问，瑟尔怎么都没法拒绝这样的邀请，但促成这事的最后一个因素是一条建议：他跟沃尔特可以共同创作一本书。事后没人记得是谁先提的建议，可是任谁都可能想到这一点。这是从新闻报道角度出发的一本书——沃尔特学的就是这一行，现在已经是电台名主播了——由一位英国的知名人士和一位美国最受推崇的摄影师联手打造，运气好的话，不管是在英国的滨海城市韦斯顿还是在美国弗吉尼亚州的林奇堡都会受到青睐。这番合作，会让他们俩大赚一笔。

这样一来，就没有了瑟尔在星期一早上，或星期二，或可以预见的任何一天离开的问题。看来，他要在崔明斯庄园住下了。除了埃玛，没人觉得这安排有什么不妥。拉维尼亚让他开她的双人座轿车出去转悠——她说她写作的时候，车子反正也是在车库里闲放着——但瑟尔还是从村口修车厂的比尔·马多克斯那里租了辆小一点也便宜些的车子。“如果要跑到那些比河床好不了多少的小路上去，边开车边为车况提心吊胆可不好。”他说。莉兹却觉得这只是他拒绝拉维尼亚好意的委婉表达，对此也很欣赏。

比尔·马多克斯已经在村人中间把他的事大讲特讲——“不卑不亢的样子；掀起引擎盖仔细检查，熟练得就像干这一行的”——因此那晚他和沃尔特一起出现在天鹅酒吧时，整个萨尔科特圣玛丽镇的人都已对他熟知，做好了心理准备的他们见到他并不觉得意外，尽管他美得让人嫉妒。镇上的外来客当然不会对他的漂亮长相有什么看法，都迫不及待地想跟他结识。托比·塔利斯一瞥见他，便立即忘了他的版税、他刚写完的喜剧、他正要开始写的新剧，以及克里斯托弗·哈顿［1］的不忠——他以前真是个傻子，居然相信这么一个病态的自大狂，这下都能让自己也取上那样一个名字了——直直走向沃尔特给瑟尔找好的位置，沃尔特这会儿正好去拿啤酒了。

“我好像在城里拉维尼亚的聚会上见过你。”他说，态度极其客气，“我叫塔利斯，写剧本的。”这句谦虚话总是让他感觉良好，就好比州际铁路的所有者说“我是开火车的”。

“你好，塔利斯先生。”瑟尔说，“你写的是哪种剧本呢？”

塔利斯不由一愣，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就在这沉默的当儿，沃尔特拿着啤酒回来了，塔利斯仍在思索。

“好啦，”沃尔特说，“我看你都自我介绍过了。”

“沃尔特，”塔利斯似乎想明白了，凑向沃尔特，认真地说，“我见过他！”

“见过谁？”沃尔特说，他总是习惯于这样反问。

“从没听说过我的这个人。可是我见过他！”

“感觉怎样？”沃尔特问，同时瞥了眼瑟尔，又一次认定这人应该不简单。

“好极了，伙计，好极了。很特别的感觉。”

“你如果想知道，他叫瑟尔，莱斯利·瑟尔。库尼·威金的朋友。”

沃尔特看到塔利斯鱼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层怀疑的阴影，心下也明白了他的想法。如果这位漂亮的年轻人是蜚声国际的库尼的朋友，难道他会没听说过声誉更隆的托比·塔利斯？这年轻人是不是在骗他？

沃尔特放下啤酒杯，滑进座位坐到瑟尔的旁边，准备好好放松一下。

他瞟了眼屋子另一头，发现瑟奇·莱托夫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们这一伙。莱托夫曾经是塔利斯酝酿的新剧《午后》里的预定主角，饰演农牧神。不幸的是，剧作在筹备过程中遭遇了很大的变故，最后不但剧名改成了《暮光》，讲的是树林里的一个小侍者，连男主角都换成了一个有个奥地利名字、气质像希腊人的新人。莱托夫至今仍对这种“背叛”耿耿于怀。起初，他灌醉自己是因为沉迷于自怜自艾；后来清醒时无法忍受这自怜带来的伤痛，便为了逃避而酗酒；再后来他在彩排和表演中根本让人指望不上了，遭到解雇；最后他终于走上了芭蕾舞演员的堕落之路，甚至连练习都放弃了。就这样，那曾经瘦削结实的身躯慢慢被脂肪无情地填充，只有那狂暴的眼神里还残留着他昔日的生活和热情。那眼神仍然饱含意味和意图。

塔利斯不再邀请莱托夫上他家，莱托夫只得在村里的商店旁买了间破房子作为栖身之处，那是一间趴在商店墙壁上的小屋。没想到，他反而因此获得了新生活，因为他凭着这里唯一一家商店旁的这个有利位置，由塔利斯的抛弃对象变为村里的“八卦大王”，也从此成为独立自主的人。村人受他伪装的孩子气诱骗，在他面前放下了对待外来客的防范，还拿出对待自家孩子的那种包容。就这样，他成了村里唯一在两边居民中都可以融入的人。没人知道他靠什么生活，除了喝酒之外是否还吃什么。白天的任何时候，你都会看见他靠着商店里的邮寄柜台，一副无懈可击的优雅模样；晚上，他跟其他人一样去天鹅酒吧喝酒。

最近几个月，他和托比好像和解了，甚至有传言说他又恢复了练习。此刻，他正死死盯着萨尔科特镇的这位新访客——这位品行端正、体貌健康、魅力四射的新访客，并且此人已引起托比的关注。虽然有过“背叛”、有过“堕落”，他仍然指望着托比，视他为偶像。沃尔特不禁戏谑地想，如果可怜的瑟奇目睹了他仰慕的托比如何受到轻视，该是多么激愤啊。现在，托比已经知道瑟尔是个给世界名人拍照的摄影师，因此也证实了此前的怀疑：瑟尔相当清楚他是谁。他倒说不上有多委屈，而是觉得迷惑。至少十年来，没人对他这么无礼过。但他想要获得他人仰慕的欲望强过了内心的不满，于是他使出浑身解数，力求征服这个不期然出现的对手。

沃尔特坐在一旁观看这场魅力施展大戏，暗想一个人禀性里的“粗俗”是多么根深蒂固。小时候，他的同学总是笼统地用“粗俗”来形容系错领带的人。当然，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一个人若是粗俗，只跟心性相关。愚钝，缺乏敏感。无可救药的精神性散光。就拿托比·塔利斯来说，过了这么多年，显然还是个粗俗之人。这真是件奇怪的事。可能除了圣詹姆斯宫，这世上没有哪个地方不是对他敞开大门的。他像王公贵族一样出游各地，几乎受到外交级别的礼遇。他由世界顶级服装师量身定做衣服，周旋于世界名流之间。不谈本性的话，他方方面面都算是最有素养的人。可骨子里，他仍是粗俗之辈。玛尔塔·哈拉德曾经说过：“托比所做的每件事情都有些别扭。”这话真是贴切。

沃尔特往旁边瞟了瞟，想看看瑟尔如何应对这古怪的卖弄之举。让他高兴的是，正在喝啤酒的瑟尔显得漫不经心。他还注意到，这种漫不经心拿捏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成为粗鲁，招人反感，少一分则不够明显，难以刺痛塔利斯。事实上，托比已被逼入窘境，铆足了劲儿却只是出洋相。他使出浑身解数，就只差耍盘子了。现场不会有人留意不到他的举动。他汗水直流。沃尔特噙着笑看着啤酒，莱斯利·瑟尔仍是温文有礼、漫不经心。

屋子另一头的瑟奇·莱托夫仍紧紧盯着他们。

沃尔特暗想，再待下去喝两杯的话，有人大概就会闹起来了。他打算把酒喝完就走，免得瑟奇跑过来胡搅蛮缠。他正这么想着，就有人过来了，但不是瑟奇，而是赛拉斯·威克利。

威克利在吧台那里已经注意了他们一阵，现在端着啤酒过来打招呼了。沃尔特当然清楚他过来的原因：其一，他有着女人般的好奇心；其二，一切美好的事物对他而言跟一切恶心的事物同样具有诱惑力。威克利憎恨美丽的东西。的确，他凭着这种憎恨赚了大笔的钱，但也不能全拿这说事儿。那种憎恨，其实出自他的天性。他欣赏的那个世界，正如莉兹所说，是“热气腾腾的粪肥”和“狂暴的雨”。有人为讽刺他而模仿他的写作风格，但就算写得再机敏也奈何不了他。他在美国的文学讲演之旅相当成功，倒不是因为那里的狂热读者喜爱“热气腾腾的粪肥”，而是因为他的形象太理想了。他身材高大，皮肤暗黑，面容枯槁，说起话来慢吞吞、哑沙沙，有气无力的样子。美国所有好心的女读者都想把他带回家，养得壮实些，再赐予他一种积极阳光的人生观。在这方面，美国人可比他的英国同胞要慷慨得多。这里的人都认为他是个讨厌鬼，是个傻瓜。拉维尼亚提起他时总会说“那个烦人的家伙，总是一副在受寄宿学校虐待的样子”，觉得他有点神经质（而他呢，提到她时总说“菲奇那女人”，就好像提到的是个罪犯）。

威克利走了过来，因为他没法不在意莱斯利·瑟尔那可恶的美貌。沃尔特暗自疑惑，或许瑟尔已经感觉到了。瑟尔刚才一直以不卑不亢的淡漠面对热切的托比，现在又不得不应付心怀恨意的赛拉斯。沃尔特观赏着这几乎带有女性精巧的把戏，认准大概用不了十五分钟，瑟尔就会让赛拉斯败下阵来。他瞟了眼吧台后面大大的时钟，打算开始计时。

瑟尔足足省出了五分钟。他只用了十分钟，就让恨意满满、劲头十足的威克利跌进了自己努力经营的圈套。威克利凹陷双眼里的窘迫，比刚才托比鱼灰色眼睛里的更显强烈。沃尔特几乎要大笑出声。

然后，瑟尔给这场表演来了个喜剧性的收尾。当赛拉斯和托比还在大费唇舌要扭转局面时，瑟尔用温吞的语气平和地说：“失陪一下，我看到一个朋友在那边。”然后不慌不忙地起身，走向吧台去找朋友了。那朋友就是比尔·马多克斯，修车厂的老板。

沃尔特把脸埋到啤酒杯里，看着这些朋友的表情大觉开心。

只是后来，他再细细琢磨这事，才隐隐感到一丝不安。这玩笑显得如此淡漠，来得如此轻率，以至于它的本质——它的残忍——没显出形迹来。

此刻，他只是觉得瑟尔的两个受害者那种典型的受伤反应很好玩。赛拉斯·威克利猛地灌下杯里剩余的啤酒，很讨厌自己似的把杯子推开，然后一声不响地离开了酒吧。他像一个要摆脱有关某个脏乱密室的记忆的人，一个对自己的挫败感到愤慨的人。沃尔特还纳闷了片刻，或许拉维尼亚说得没错，威克利真的有些神经质。

托比·塔利斯则完全相反，他根本是个不知道退缩和自我厌憎为何物的人。他正在重整旗鼓。

“你那位年轻的朋友，有些木讷。”他说，眼睛仍盯着吧台那里正和比尔·马多克斯聊天的瑟尔。

“木讷”，沃尔特觉得这是最不适合形容瑟尔的词了，但他知道托比势必要为自己的一时失利辩解。

“你一定要带他来看看胡屋。”

胡屋是一幢漂亮的石头房子，在萨尔科特镇粉红、乳白和艳黄的成排尖顶屋中显得与众不同。它以前是家旅馆，据说石材来自山谷更远处的一家修道院。现在，它成了某种品质的展示，如此珍稀，以至于托比拒绝了很多买家的出价，在这里住了好几年，而他通常隔两年就会换个住处——对他很难采用“家”这个说法。

“他会在你家久待吗？”

沃尔特说他跟瑟尔准备合作写本书，但还没想好怎么写。

“《浪游奥福德》这类吗？”

“有点那种味道。我负责文字，他负责图片。可是我们还没想好主题。”

“这个时候浪游还有点太早了。”

“拍照却很合适，趁这里还没被草木填塞之前。”

“或许你那位年轻的朋友想拍拍胡屋。”托比说着拿起两杯啤酒，装得极其随意地朝吧台那边走去。

沃尔特留在原处没动，想着自从刚才留神瑟奇·莱托夫起，不知他又喝了多少杯。他暗自猜测，他只要再喝两杯就该闹场了，现在应该差不多到了发作的临界点。

托比把酒杯放在吧台上，先是和老板闲聊，然后和比尔·马多克斯攀谈，最后就很自然地跟瑟尔搭上了话。技法娴熟。

“你一定要来胡屋看看，”不一会儿沃尔特就听到他这么说，“非常漂亮。你或许想拍拍那房子。”

“还没有人拍过吗？”瑟尔吃惊地问。这是不带一丝恶意的纯粹的惊讶，惊讶于这么美的事物理应有人用镜头记录下来。可这话的意思在听者那里却变成：有可能吗，托比·塔利斯生活里还有什么没得到宣传？

这火花引爆了瑟奇的怒火。

“拍过！”他尖叫一声，像个爆竹似的从角落里冲出来，那张狂怒的小脸只差一英寸就要戳到瑟尔的脸上，“有人拍过！全世界的顶级摄影师拍过上万次，所以那房子根本没必要自降身价，让这种从偷取自印第安人手中的国家来的愚蠢外行货拍照。就算他长得像模像样、染着头发、没有道德，是个——”

“瑟奇！”托比说，“闭嘴！”

可是那些话仍像连珠炮一样从瑟奇嘴里不停地冒出来。

“瑟奇！听到没有！闭嘴！”托比说着轻推了一下莱托夫的肩膀，把他从瑟尔面前挤开。

这是一下致命的刺激。瑟奇的声音拔高，变成滔滔流水般的辱骂，幸好大部分是难以听清的英语，但不时会飞溅出几句法语或西班牙语，这里那里夹杂上几个新鲜的词语，让人觉得好玩。“你这个中西部来的魔王路西法［2］”就是那些比较好听的话里的一句。

托比揪着他的后衣领，想用蛮力把他从瑟尔身边拖开，他却往外一伸胳膊，直指托比刚刚倒满放在吧台上的酒杯。他抢在酒吧老板雷夫之前抓起杯子，将整杯酒往瑟尔的脸上泼去。瑟尔本能地往旁边一闪头，酒淋在了他的脖子和肩膀上。发了疯的瑟奇咆哮着将重重的啤酒杯举过头顶要扔出去，却被雷夫的大手扣住了手腕，他那痉挛的手只得松开杯子。雷夫喊了一声：“亚瑟！”

天鹅酒吧里没有保镖，因为从来都不需要。可一旦有事端出现，就由亚瑟·特贝茨上场处理。亚瑟是银边农庄的牧民，块头大，动作慢，属于那种极有耐心调解争端的人。

“行了，莱托夫先生，”亚瑟说，以自己高大的撒克逊人身躯拢住了那个仍在挣扎的小身体，“没必要为小事情闹得不可开交。都怪那些杜松子酒，莱托夫先生。我先前跟你说过的，那种酒不能喝，莱托夫先生。你现在跟我走吧，去吸点新鲜空气，看看感觉会不会好些。或许会好些吧。”

瑟奇哪儿都不想去，也不想跟任何人走，他只想留在这里杀了萨尔科特镇的这个新访客。可是面对亚瑟的劝慰，他只有屈服的份儿。亚瑟只是伸出胳膊，亲切地圈住他的肩膀，微微一倾身。他那胳膊就像山毛榉树干一样，其力量之大有如山崩。瑟奇只得乖乖地跟着他往门口走去，两人一起出了大门。瑟奇一路都在狂暴地不停咒骂，众人也都知道那些话他不知重复了多少遍。

那喋喋的高声咒骂终于在酒吧外消失，看客们松了口气，散开了，继续闲聊。

“先生们，”托比·塔利斯说话了，“我代表戏剧界向各位道歉。”

但这话说得不够轻巧，不像是演员在幽默地缓和尴尬，而像是托比·塔利斯在提醒大家他正为英国戏剧界说话。就像玛尔塔说的，托比所做的每件事情都有些别扭。若说他的这番话对眼下窘境有什么作用的话，那便是引发一阵低低的嘲弄声。

老板用玻璃擦布擦了擦瑟尔的肩膀，请他去吧台后面，说他太太会用清水清洗他的外套，免得酒干了留下气味。瑟尔拒绝了，仍是相当和气，但看起来想离开这里了。沃尔特想，他可能真的有点不舒服。

他们跟托比道别，出门走进美丽的黄昏，而托比仍在拿戏剧界说事，在为瑟奇的脾性作解释。

“他经常那样大声嚷嚷吗？”瑟尔问。

“莱托夫吗？他以前也这么闹事，可这次最暴烈。我没想到他会动粗。”

他们碰到了亚瑟，他正要回去继续喝他的啤酒。沃尔特问他那个捣乱者怎样了。

“跑回家去了，”亚瑟说，露出灿烂的笑容，“就像离弦的箭一样跑了。他啊，揍野兔还差不多，那家伙。”说完就回去喝酒了。

“吃晚饭还有点早呢，”沃尔特说，“我们从河边走回去吧，走小路。刚才发生争吵的真是糟糕，但愿你在工作中已经习惯了那种事情。”

“唔，当然挨过骂，可真的从来没有人拿东西砸我。”

“我敢说以前绝对没有人会想到要骂你是‘中西部来的魔王路西法’。可怜的瑟奇。”沃尔特走到磨坊屋下面时停住了脚步，倚在桥上，看着投射在拉什米尔河上的夕阳，“也许那句老话是对的，‘爱是没有理智的’。当你爱上某人——就像瑟奇对托比那样，我想你就难以保持理智了。”

“理智。”瑟尔尖声说。

“是的，事情失去本来的面貌，在我看来就是理智的丧失。”

瑟尔久久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平静的河水，水流缓缓涌向桥这边，在桥下猛地遇到阻碍，便激荡起来。

“理智。”他又说了一遍，看着桥下水流拍打桥洞变得湍急的地方。

“我并不是说那家伙疯了，”沃尔特说，“他只是丧失了常识。”

“这种能力很重要吗？”

“很重要的一种能力。”

“我觉得那没什么特别的。”瑟尔说。

“恰恰相反。生活中的一切混乱，大到战争小到巴士上的拥挤，几乎都是由缺乏常识造成的。磨坊屋里亮着灯呢，玛尔塔一定回家了。”

他们仰头看着，那模糊的大房子在微暗的天色里隐隐发亮，就像一朵苍白的花幽幽盛开。屋里只亮着一盏灯，黄莹莹的照在暮色里，照在临河的这一边。

“莉兹喜欢这样的灯光。”瑟尔说。

“莉兹？”

“她喜欢黄亮黄亮的灯光，喜欢天光里的灯光，那时夜色还没让灯光变得惨白。”

沃尔特不得不把瑟尔和莉兹联系到一起了，这也是第一次。他之前从没想过他们之间的关系，因为莉兹根本说不上为他所有。这种非占有心理，如果不是直接源于他视她为理所当然这一事实，或许就可以解释成他的美德了。如果用某种催眠术挖掘出沃尔特的深层意识，我们会发现他的想法是莉兹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即使此刻心头的阴影触动了他清醒的意识。他实在不是个惯于自我分析的人，极其率性（也正是因为这种性格，他才会在广播里“胡来”，激起玛尔塔的反感，却赢得英国大众的喜爱），想得最深的就是如何与人快乐、行事得体，那样莉兹就会爱他了。

他认识莉兹太久，对她的一切都不会感到意外。他想当然地认为自己对她了如指掌。可是，他却不知道这样一个小小的细节，不知道她喜欢黄昏时的灯光。

而瑟尔，一个新来者，却知道。

更甚的是，他记得。

沃尔特的自满自得里泛起一个涟漪。

“你见过玛尔塔·哈拉德吗？”他问道。

“没有。”

“那可得见见。”

“不过我看过她的演出。”

“哪一部？”

“《漫步黑暗中》。”

“哦，对啊，她在那部戏里的表现很好。我觉得那是她最出色的一部戏了。”沃尔特说，并且就此打住这个话题。他不想聊《漫步黑暗中》。这部戏或许是哈拉德的美好回忆，可这回忆里也有玛格丽特·梅里亚姆。

“现在不能去拜访她吗？”瑟尔说，仰头望着那灯光。

“快到晚餐时间了。玛尔塔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可以打扰的人。我猜，这也是她选择偏僻的磨坊屋居住的原因。”

“或许明天莉兹可以带我来拜访她。”

沃尔特差点脱口而出：“为什么是莉兹？”但他马上就想到明天是星期五，他整天都会待在城里，因为星期五是他的广播日。他自己都忘了，瑟尔却记得清清楚楚。又是一个涟漪。

“是啊。或许我们也可以邀她一起吃晚饭。她喜欢美食。嗯，我想该回去了。”

可是瑟尔却没动脚步，只是望着渐渐变暗却仍泛着白光的河水边那垂柳依依的小道。

“我想到了！”他说。

“想到什么？”

“主题。思路。框架。”

“你是说那本书？”

“对啊。河流。拉什米尔河。我们之前怎么没想到呢？”

“河流！对啊！怎么没想到呢？可能是因为它不仅仅流过奥福德。但这是最好的主意了。泰晤士河、塞汶河之类，都被人写了又写，我就不信拉什米尔河不行。”

“这条河够我们写成一本书吗？”

“当然。”沃尔特说，“不可能有更好的选择了。它发源于那片坡地，成群的羊、石墙、清朗的山野。然后是片片田园，有漂亮的农舍、高大的谷仓、最美的英国树木、乡村里的教堂。然后还有威克姆，传统典型的英国小镇，过去从镇子里跋涉到伦敦去觐见理查德国王的佃农，和今天把小母牛赶上火车运往阿根廷的镇民没什么两样……”沃尔特伸手到胸前口袋里想拿记事本，可随即又放下手来，“还有湿地。你知道，成群的野鹅在黄昏的天空下飞过。大片大片飘移的云朵，随风舞动的草丛。还有港口，密尔港，几乎算是荷兰风格的，迥异于此地乡野的另一种风貌——到处都是特色建筑的小镇，渔船往来、车流穿梭的港口。海鸥、海景、山形墙。瑟尔，太棒了！”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着手？”

“唔，首要的问题是如何着手。”

“要弄条船来吗？”

“只要一艘平底船就行了。或者一条小艇，不能宽于桥洞。”

“平底船，”瑟尔疑惑地说，“是那种用来打野鸭的平底船吗？”

“差不多吧。”

“那用起来好像不太方便。最好是独木舟。”

“独木舟！”

“对，你会划吗？”

“我小时候在小池塘里划过，仅此而已。”

“嗯，至少你知道怎么划，很快就会找到感觉的。我们从上游什么地方开始呢，划独木舟？好家伙，这真是个不错的主意。这下书名都有了：拉什米尔河上的独木舟。一个富有韵律的书名，就像《铁血金戈》或《中国油灯》［3］一样。”

“一开始我们可能得步行，从牧区那一带出发，一直走到奥特利。我估计在奥特利就能划独木舟了，上帝保佑，我可没指望坐在独木舟里有多舒服。我们可以随身携带一个小包，从河的源头——我听说是野地里的一眼泉水——开始，一直步行到奥特利或卡佩尔，然后再划独木舟到海边去。拉什米尔河上的独木舟，是啊，听起来很妙。我明天进了城就去找科马克·罗斯，跟他说说我们的计划，看他有没有兴趣出版。他要是不感兴趣，我手头还有六七家出版商会抢着要的。可罗斯还得看拉维尼亚的脸色呢，他要是乐意的话，我们最好还是利用好他这个资源。”

“他当然会喜欢，”瑟尔说，“你几乎称得上是这里的头面人物了，对吧！”

这话里就算有什么嘲讽之意，也听不太出来。

“我其实应该跟德汉姆出版社谈才对，”沃尔特说，“他们帮我出过一本关于农场生活的书。但是我跟他们在图片问题上有过分歧。他们做得太糟糕了，那书最后也没卖好。”

“我猜那是在你主持广播节目之前吧？”

“哦，没错。”沃尔特走下桥，回到小路上，准备回家吃晚饭了，“那本书之后，他们拒绝出版我的诗集，所以现在我理所当然可以不找他们了。”

“你还写诗？”

“谁不写呢？”

“我啊。”

“傻瓜！”沃尔特亲切地说。

一路上，他们又继续讨论泛舟阿什米尔河的计划。

注释

［1］克里斯托弗·哈顿（Christopher Hatton, 1540—1591），英国政治家，伊丽莎白一世的宠臣。

［2］路西法（Lucifer），据《圣经》记载为天使中最美丽的一位，被称为“光之使者”、“晨曦之星”，后因反对基督成为魔王。

［3］《铁血金戈》和《中国油灯》均为电影名，英文名分别为Drums Along the Mohawk和Oil for the Lamps of China。

5

“跟我进城去见罗斯吧。”第二天早饭时沃尔特说。

可瑟尔想留在乡间。他说这时节放着绿意初露的英国乡村不待，哪怕在伦敦城里待一天也是罪过。何况他又不认识罗斯，一开始还是由沃尔特单独去找他谈更好，等下次再带他去商量具体事宜。

沃尔特尽管感到失望，却并没有好好想想这失望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在开车驶往城里的路上，他不像往常那样一心只想着广播的事，思绪多次飘回崔明斯庄园。

他去找罗斯，跟他提了《拉什米尔河上的独木舟》这个计划。罗斯明确表示很喜欢，并且在临时协议上忍痛多给了二点五个百分点的版税。当然，这还不能算是最终协议，他又说，得和克罗默蒂讨论后才能最后敲定。

大家都猜，罗斯找克罗默蒂合伙经营出版社是图好玩，为了和谐。所有人都认为，科马克·罗斯一直凭一己之力把出版社经营得井然有序，表面看来没有什么理由需要拉进一个合伙人，尤其是像克罗默蒂这样能力平平的合伙人。然而科马克身上有着强烈的苏格兰高地人的性格，那就是很难对人说“不”。他希望别人喜欢他，因此就找了克罗默蒂来做他的烟幕。如果一位作者值得签下，朝他张开热情双臂的就是科马克·罗斯；如果一位作者要被拒绝，就会归因于克罗默蒂的强烈反对。克罗默蒂有一次很生气地说：“你让我退稿，至少也得让我瞧瞧那书到底怎样吧！”当然，这是极端的情形。通常，那些由他退回去的书稿，他确实都看过。

现在，面对英国公众的这个宠儿提出的出书计划，罗斯不自觉地又搬出要和合伙人商量的说辞，可他那红嫩的圆脸上尽显满意之色。最后还邀请沃尔特共进午餐，为他点了一瓶昂贵的罗曼尼-康帝葡萄酒，不过这对沃尔特而言是种浪费，他喜欢的是啤酒。

就这样，沃尔特带着满肚子的勃艮第美酒和可观版税的前景回到播音室，可他的心又开起了小差，飘回萨尔科特镇，而不是像平时那样高高兴兴地待在播音室。

他每周节目的一半时间都有一个嘉宾参与，通常是能和《野外》扯上关系的人。近来他已为这节目投入很多精力，想让它打上惠特莫尔的标签。被他请到《野外》来的有曾经的偷猎者，澳大利亚边远地区的牧民，野鸟观察者，萨瑟兰郡的饲养员，四处去把橡子摁到河岸里的狂热妇女，带着猎鹰的业余狩猎人，总之就是容易找来也乐意来的人。在节目的后半段，沃尔特的话通常很少。

今天的嘉宾是一个养了只温驯狐狸的小男孩，沃尔特却郁闷地发现自己并不喜欢这个叫哈罗德·迪布斯的调皮蛋。他一向都喜爱他的嘉宾，对他们生出热心、爱护感和兄弟情谊。他也只有在每周的对谈节目里，才会那么广博又深沉地爱着别人。他爱他们到了热泪盈眶的地步。此刻，他对自己的心不在焉、对自己竟然看哈罗德·迪布斯和他那蠢狐狸不顺眼而感到烦躁。他发现哈罗德的下巴发育得很不健全，看起来就像只狐狸。也许这只狐狸跟他待在一起，就是因为能在他身上找到同类的感觉。他为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愧疚，因此出于弥补的心态，他以超乎寻常的热情嗓音交谈着，结果却显得非常做作。于是哈罗德和他的狐狸，成了沃尔特的首次败笔。

播音也不是那么成功，不足以抹去他对哈罗德的记忆。这次的主题是“蚯蚓为英格兰做了些什么”，“为英格兰”体现了典型的惠特莫尔风格。换成别的主持人可能会大谈特谈蚯蚓在大自然的地位，可是谁会对蚯蚓或大自然感兴趣呢？沃尔特却把蚯蚓和一个莎士比亚话题联系在一起，委婉地抛出主题，他的听众就听到大批这种生物的无谓之举是如何将西边海洋里的灰白岩石变成了绿色天堂英格兰。明天一早，第一轮邮政服务就会带来五十七封寄自英国北部边境的读者信函，当然，他们是为了说明苏格兰也有这样的蚯蚓。不过说起沃尔特的吸引力，这些反应都算不了什么。

沃尔特主持节目时有个秘密习惯，即对着某个特定的人说话。这个小窍门能让他的亲切显得自然，这可是他的标签。那从来不是真实生活里的人，他也没有想象过他这位虚拟听众的细节。他只是认准，要和“里兹的一位老小姐”说话，或者是“布里奇沃特医院里的小女孩”，又或者是“苏格兰的一个灯塔守护人”。今天，他却第一次想对莉兹说话。莉兹从来不会错过他的节目，他也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会收听，但他想象中的听众在他的表演中占据了如此重要的分量，以至于他此前从未想过要把莉兹当成说话对象。而今天，现在，他莫名其妙地想把莉兹留在身边，想确定她就在那里收听广播，于是舍弃了假想的听众，跟莉兹说话。

但效果不是很理想。他一想起莉兹，心思便离开了讲稿，不由自主地飘向河边的黄昏，渐渐晦暗的垂柳，磨坊屋里泛着黄晕的孤灯。像黄水仙花一般，“莉兹喜欢这样的灯光”。他的注意力从蚯蚓、英格兰的话题飘移开，嘴上也磕巴起来，想象中的那种自然便荡然无存。

他感到困惑，又有点气恼，不过没有乱了方寸，还在听众特地送来播音室的一些签名册上签了名，针对以下情形斟酌出合适的应对之词：（一）有人请他参加洗礼仪式；（二）有人想要一个他的领结；（三）有十九个人想参加他的节目；（四）有七个人想获得贷款。这之后他便起身回家，但在路上念头一闪，又调转回去为莉兹买了一磅盒装巧克力糖。他把巧克力糖放进仪表盘上面的格匣里时，想起有一段时间没有买东西带回家给莉兹了。这是个很好的习惯，他决定以后要经常这么做。

直到繁忙的车流落到身后，通畅的主干公路舒展在眼前，他才越过莉兹本人，去探测藏在她身影背后的事：瑟尔。瑟尔。可怜的瑟奇骂他是“中西部来的魔王路西法”。为什么是路西法呢？路西法，晨光的王子。他一直把路西法想象成一个华丽、炽烈的形象，身高高达六英尺六英寸。根本不像瑟尔。他身上有什么地方让愤恨的瑟奇产生联想，骂他是路西法呢？

路西法，堕落的荣耀。美人变为恶魔。

他的心中闪过一幅画面：他和瑟尔围着农场散步，瑟尔的金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双手深深插入英式法兰绒长裤的裤兜里。路西法，他差点大笑出来。

但是不可否认，瑟尔的美貌确实有些古怪之处。是什么呢？一种难以捉摸的味道，不像是男人世界里的东西。

或许就是这一点，让想象力丰富的瑟奇联想到堕落的天使。

不管怎样，瑟尔看起来像个不错的小伙子，而且他们正准备共同创作一本书。瑟尔也知道他和莉兹已经订婚，因此不可能——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也没去担心一个让人想起堕落天使的美男子有可能会夺走一个与英国国家广播公司广播员订了婚的年轻女人的心。

他以快于平常的车速赶回家，停好车，拿出格匣里莉兹最爱吃的巧克力糖，准备进屋后就呈上糖果，并迎来为感谢这份体贴的一吻。他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那就是科马克·罗斯喜欢他们的出书计划，并会出个好价钱。他迫不及待地想赶到客厅。

他穿过空寂寒冷的宽敞大厅，厅内散发出树上嫩枝和炖煮大黄的气味，尽管有那些过时的绒面门挡着。客厅像往常一样温暖舒适，只有拉维尼亚一个人在。她坐在那里，脚搁在壁炉板上，膝上摊着当天发行的精英周刊。

“奇怪的事情，”拉维尼亚从《守望者》上抬起头，“靠写作赚钱是多么不道德！”

“嗨，姨妈，其他人呢？”

“这破刊物以前很推崇赛拉斯·威克利的啊，等到他发达的时候却反过来了。埃玛应该在楼上，其他人还没回来。”

“回来？从哪儿回来？”

“我不知道。午饭过后他们就开着比尔·马多克斯那辆可怕的小破车出去了。”

“午饭过后？”

“‘技巧的轻易重复，不够细腻，就像海报。’对，今天下午我没有什么事让莉兹忙，他们就出去了。晴朗的好日子，不是吗？”

“只差十分钟就要吃晚饭了！”

“是啊，看来他们要迟到了。”拉维尼亚说着，继续阅读赛拉斯受人“宰割”的新闻。

这么说来，莉兹今天下午没听广播！他一直对着她说话，而她甚至根本没收听。他脑子一蒙。事实上，里兹的老小姐、布里奇沃特医院里的小女孩、苏格兰的灯塔守护人也一样不收听广播的。可是莉兹总是会听，这也是她该尽的本分。他是沃尔特，她的未婚夫，如果他对着全世界的人说话，她理当听着。现在，她却兴高采烈地跟着莱斯利·瑟尔出门了，丢下他对着稀薄的空气说话。在星期五这个他的广播日下午，她想都不想就跑出去闲逛，天知道去了哪里，跟着瑟尔，跟着一个她只认识了七天的家伙，而且这么晚了还不回来。他特地费心去给她买了巧克力糖，她竟然没在家里等着。实在荒谬！

这时牧师来了。大家都忘了他要来吃晚饭这回事，他就是这样的人。沃尔特又不得不花上十五分钟的时间谈论蚯蚓，而他已经谈得够多了。牧师下午听了广播，听得很入迷，他现在就只想着聊这个。

盖洛比太太进来了，以值得称道的得体仪态向牧师打了个招呼，然后出了客厅，去准备添在小菜里的罐装豌豆和盖在炖大黄上的糕点。

等了二十分钟，那消失的一对还没回来，盖洛比太太决定不等了。沃尔特也换了心思，觉得莉兹可能死了。她从来不会晚归到赶不上晚饭的。她死了，躺在什么地方的水沟里，说不定被压在车下。瑟尔是美国人，美国人开车出了名的莽撞，对英国的道路也没多大耐性。他们有可能在拐弯时跟什么撞上了。

他搅弄着碗里的汤，既沮丧又担心，一边还在听着牧师谈论神鬼学。牧师聊什么都会扯到神鬼学，他听得有一搭没一搭，不过至少可以从蚯蚓的话题中摆脱出来了。

正当他的心暗沉畏缩得像个干蘑菇时，过道上传来瑟尔和莉兹的欢快声音。他们气喘吁吁地走进来，脸上都喜滋滋的，嘴里又是为迟归道歉，又是为家人没等他们吃晚饭感到庆幸。莉兹向牧师介绍了瑟尔，然后就像个饿坏了的难民一样开始喝汤，根本没想到要对沃尔特说点什么特别的话。他们说把这里都逛遍了，首先去参观了图尔斯修道院和附近的村庄，然后就遇到了彼得·马西，便去看了看他养的马，之后载他一起去克罗姆；后来在克罗姆的“星星和吊袜带”喝茶，等从克罗姆回家时却发现一家戏院正在上映《火车大劫案》，当然，谁又能抵抗诱惑不去看《火车大劫案》呢？可他们耐着性子看了个展览后，才等到电影放映，这也是他们晚归的原因，不过那部电影值得等那么久。

吃鱼肉主菜的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在谈论《火车大劫案》。

“广播怎么样，沃尔特？”莉兹边问边伸手取面包。

她没说“错过了广播，真是难过”，已经够糟了。她却还想着往自己盘里添面包，除此之外才能匀出点心思给他的广播，这真让他忍无可忍。

“牧师会告诉你的，”沃尔特说，“他听了。”

牧师热心地向他们讲述，沃尔特却发现不管是莉兹还是瑟尔都没用心听。其间有一次，莉兹递东西给瑟尔时跟他眼神交会，脸上闪过一抹亲切的笑。他们很开心，为自己、为对方，也为这共度的一天。

“书的事情罗斯是怎么说的？”当牧师终于讲完后，瑟尔问道。

“他很喜欢这主意。”沃尔特说，心里却恨不得根本没有合作写书这回事。

“你听说他们的计划了吗，牧师？”盖洛比太太说，“他们打算写一本讲拉什米尔河的书，从河的发源写到入海。沃尔特负责文字，瑟尔先生负责插图。”

牧师深表赞赏，还举了优秀范例。他又问他们是打算徒步考察还是骑驴子。

“先步行到奥特利那一带，然后再改走水路。”

“走水路？拉什米尔河的上游到处是暗礁。”牧师说。

他们又跟他提起独木舟。牧师觉得独木舟倒是可取，适合拉什米尔这样的河流，可是担心他们不知道能从哪儿弄到。

“我今天和科马克·罗斯提过这事，”沃尔特说，“他说基尔纳或许有，就是密尔港造小船的那一家，他们给世界各地供货。上次就是乔·基尔纳为那个曼塞尔的奥里诺科河之行设计的折叠式小艇，后来他还说要不是没想到，他本来可以把那做成一架滑翔机的。我打算明天和瑟尔去密尔港拜访基尔纳——如果瑟尔有空的话。”

“好啊，”瑟尔说，“好啊。”

后来牧师问瑟尔是否钓鱼，瑟尔说他不钓的，可牧师却喜欢。假虫饵就是牧师感兴趣的另一样东西，仅次于神鬼学。因此余下的晚饭时间里，他们就听他谈论假虫饵，听得兴味寥寥，什么黏合粉的搅拌，果胶的咀嚼，短袜后跟的翻转，那纯粹是带研究性质的兴趣。他们边听边各自想心事。

沃尔特决定把那个白色的巧克力糖小包裹留在过道里的桌子上，等着莉兹主动问起。他进餐厅时就把它搁那儿了。到时他会若无其事地告诉她那是什么。他暗想，她一定会满怀歉疚：他惦记着她，她却把他忘得干干净净。

大家走出餐厅时，他斜眼瞥了一下，看那个小包裹是否还在那儿。当然还在。不过看起来，莉兹进餐厅时也随手放了样东西在那桌上。一盒精美的糖果，从克罗姆最高档的糖果店买来的。至少有四磅重。奶黄色的包装盒上隐隐可见金色的手写体字“油封”［1］，还用宽缎带打了个夸张的蝴蝶结。沃尔特觉得那字显得造作，那缎带过于浮夸。整件东西的品位低俗不堪，太像美国人买的了，又大又招摇。他看着它就觉得不舒服。

让他不舒服的，当然不是那盒糖果。

他是为一种情绪不舒服，那情绪早在糖果被发现之前就存在。

在大家喝咖啡的时候，他为瑟尔、牧师及自己倒白兰地，一边暗自思索寻求安慰。他找到了。

瑟尔可以送她昂贵的糖果，但是只有他，沃尔特，才知道她最喜欢什么样的糖果。

或者——瑟尔也知道？说不定克罗姆的糖果店正好没有果仁巧克力呢。

他又侧了侧白兰地酒瓶。今晚他需要多喝点。

注释

［1］油封（confit），源于法国的一种食物保存方式，即烹煮肉类让其自身渗出的油形成保护层，后广泛用于其他食物。

6

如果说埃玛·盖洛比对莱斯利·瑟尔跟崔明斯庄园的牵扯还有一丝好感的话，那便是她对出书的计划感到很高兴。余下来的时间，那计划会让他远离家事；等到拉什米尔河之旅结束时，他就得走了，从他们的生活里彻底消失。就她所见，目前还没出什么岔子。莉兹喜欢跟那家伙待在一起，当然，那是因为他们都年纪轻轻，兴趣相近，自然还因为他迷人的样貌。但从表面看来，她并不像真的被迷住了。她从来不会盯着瑟尔看，除非有事要跟他说；从来不会像恋爱中的女孩那样目光紧随着他；同处一个房间时也从来不挨着他坐。

就埃玛的感知力而言，她算是个迟钝的女人。

倒是半心半意的拉维尼亚注意到了并深感不安，真是够奇怪的。大概七天之后，这不安泛涌出来，溢入言语，几乎让她难以自控。这天她像往常一样对着莉兹口授小说内容，但感觉很费劲。这种情况真是少见，莉兹感到困惑。拉维尼亚创作时向来轻松自如，全心全意融入女主角的命运。写到后面，她可能会忘了清晨在卡普里采集紫罗兰时巧遇爱人的女主角叫达芙妮还是瓦莱丽，但在达芙妮（或瓦莱丽）巧遇爱人的过程和采集紫罗兰的过程里，拉维尼亚·菲奇会像教母那样对她爱护有加。现在则完全相反，她心不在焉，甚至连西尔维娅长什么样都记不起来了。

“写到哪儿了，莉兹，写到哪儿了？”她说话的同时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支铅笔插在鸟窝般蓬乱的沙色头发里，另一支则咬在尖细的牙齿间，都被咬破了。

“西尔维娅从花园里走进来。跨过落地窗。”

“哦，对，‘西尔维娅在窗边停下脚步，纤瘦的身影映在光影里，大大的蓝眼睛透出警惕和怀疑——’”

“是棕色。”莉兹说。

“什么？”

“她的眼睛。”莉兹往回翻了几页稿子，“第五十九页，‘她那棕色的眼睛，仿佛秋叶上的雨珠那般清透……”

“好，行了，‘……她那棕色的大眼睛透出谨慎和怀疑。她心神一定，优雅地走进房间，纤细的鞋跟轻轻踏在镶木地板上——’”

“没有鞋跟。”

“你说什么？”

“没有鞋跟啊。”

“为什么？”

“她刚才一直在打网球！”

“她换过了啊，不行吗？”拉维尼亚以从未有过的蛮横语气说道。

“我觉得不好。”莉兹耐心地说，“她手上还拿着球拍呢。她从台阶那里走来，‘轻轻晃着球拍’。”

“哦，真是这样！”拉维尼亚暴躁地说，“我敢说她根本就不会打网球！写到哪儿了？‘她走进房间——她走进房间，白色的连衣裙轻轻飞舞’——不，不，等一下——‘她走进房间’——哦，该死的西尔维亚！”她急得叫了起来，把嘴里咬着的铅笔往桌上一扔，“谁在乎那个笨女人在做什么啊！就让她待在那可恨的窗户边饿死去吧！”

“怎么了，姨妈？”

“我没法集中精神。”

“有什么烦心事吗？”

“没有。有。没有。可能有吧，我想，某种程度上来说。”

“我能帮得上忙吗？”

拉维尼亚将手指插入乱蓬蓬的头发，摸到了铅笔，脸上露出欣喜之色。“哎呀，我的黄铅笔在这里。”她又把笔插回头上，“莉兹，亲爱的，别觉得我是在多事或怎么的，好吗，你不会是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被莱斯利·瑟尔征服了吧？”

莉兹心想，用上这么一个爱德华时代的过时词语“征服”，还真是她姨妈的风格。她总是得把拉维尼亚使用的俚语改得现代一点。

“如果你说的‘征服’是指爱上他，放心，我没有。”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这么说吧，你不会爱上一块磁铁。”

“一块什么！你在说些什么啊？”

“那不能算是恋爱，就这样。那是一种吸引。他让你着迷，对吧！”她用的是陈述的语气，而不是疑问。

莉兹抬头看着那双困惑的孩子气的眼睛，戒备起来。“你为什么这么想？”她问。

“我也有那种感觉，所以才那么猜测。”拉维尼亚说。

这实在太意外了，莉兹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现在真希望当初没有邀请他来崔明斯。”拉维尼亚郁郁地说，“我知道这不是他的错——也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但不可否认，他是个让人不安的人。瑟奇和托比·塔利斯闹僵了——”

“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不，他们后来又和好了啊，并且瑟奇改过自新走上了正轨，而现在——”

“这件事可不能怪到莱斯利·瑟尔头上。这种事情迟早会发生，你知道的。”

“还有那天吃过饭后，玛尔塔要瑟尔送她回家，并且留他到很晚，她的这种做法也很古怪。我的意思是说，她霸占着他，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保镖，根本不顾及别人的反应。”

“可是牧师会送伊斯顿-迪克森小姐回家，玛尔塔知道这事。牧师肯定会陪迪克森小姐回家的，他们同路。”

“我不是说她做了什么，我说的是她的态度。她——她紧抓不放呢。”

“哦，玛尔塔向来做派傲慢呀。”

“胡说。她也感觉到了。那种——那种魅力。”

“当然，他很有吸引力。”莉兹说，心想这种陈词滥调根本没法表达瑟尔的特质。

“他——很不寻常。”拉维尼亚闷闷不乐地说，“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你会等着看他的下一步举动，就好像那是一种信号、一种前兆、一种启示之类的东西。”她说“你”时语气淡漠，眼睛却紧盯着莉兹，并且又挑衅地问，“你也这么觉得，对吧？”

“是啊，”莉兹说，“是啊，大概是那样，就好像——好像他微不足道的举动都别有意味。”

拉维尼亚从桌上拿起她咬过的那支铅笔，开始在记事本上乱画。莉兹注意到她写的是“8”。拉维尼亚肯定烦闷透顶，她开心的时候一般会画人形符号。

“真的很奇怪，你知道，”拉维尼亚说，同时心里反复思量，“我跟他同处一室时觉得‘兴奋’，那跟一个出了名的罪犯待在一起时的感受差不多。当然没那么糟，但错谬的感觉是相同的。”她又使劲画了几个“8”，“如果他今晚消失，并且某个人告诉我说他其实不是人类，而是一个美丽的魔鬼，我会相信的。真的，我会。”

然后她把铅笔扔回桌上，轻笑着说：“一切都那么荒谬。你瞧着他，试图找出他身上的非凡之处，结果找到什么了？什么都没有。他身上的一切，并不是别人身上就没有，对吧？他那迷人的金发、婴儿般的肌肤，沃尔特以前带回来的《号角》的那个挪威记者就有。作为男人来说，他举止极度优雅，可瑟奇·莱托夫不也如此吗。他的声音温和亲切，还带着动人的拖音，可一半的得克萨斯人和相当多的爱尔兰人都这么说话。你一项一项列出他的迷人之处，加起来是什么？我没法告诉你它们相加的结果。它们加起来并不等于莱斯利·瑟尔。”

“是啊，”莉兹冷静地说，“是啊，的确不等于。”

“那——那最好玩的事情被我们忽略了。到底是什么让他显得与众不同？你知道，埃玛感觉到了。”

“我母亲？”

“就因为那种感觉，她才跟我们看法完全相反。她很是厌恶。我带回来的客人她经常看不上，有些甚至还不喜欢，可是她特别憎恨莱斯利·瑟尔。”

“她是这么跟你说的？”

“没有。她用不着说。”

是啊，莉兹想，她是用不着说。拉维尼亚·菲奇——亲切、和善、心不在焉的拉维尼亚——永恒的青春小说的生产者，毕竟拥有作家的直觉。

“我有一阵还怀疑他是不是有点不正常。”拉维尼亚说。

“不正常！”

“当然，只是一点点。这种只在某方面疯狂，而其他方面完全正常的人，会散发出有邪气的吸引力。”

“除非你知道他们的这种疯狂，”莉兹又指出，“不然你就会想要了解他们的乖戾，然后受到那种邪气魅力的吸引。”

拉维尼亚想了想说：“对，我想你说得对。不过没关系，因为我觉得这套‘疯狂’理论不管用。我还从未见过有谁比瑟尔更理智的，你呢？”

莉兹也是。

“你不觉得吗，”拉维尼亚说着又开始心不在焉地乱画起来，并且躲开了外甥女的目光，“沃尔特好像开始怨恨瑟尔了？”

“沃尔特，”莉兹吃惊地说，“不，绝对不可能。他们是最要好的朋友。”

拉维尼亚只用寥寥七笔便画下一幢房子，又给它添了一道门。

“你为什么这么看沃尔特？”莉兹不满地说。

拉维尼亚又添了四扇窗户和一个烟囱，琢磨着好不好看。

“因为他对瑟尔非常周到。”

“周到！沃尔特向来——”

“沃尔特喜欢什么人的时候，就会把他的一切看得理所当然，”拉维尼亚边说边画炊烟，“他越喜欢谁，就越是对他随便。他甚至对你也是理所当然的态度——此前你肯定注意过。他一直对瑟尔很随便，直到最近才发生变化。他的态度不再像以前那样了。”

莉兹静静地想着这个问题。

“如果他不喜欢瑟尔，”她终于开口了，“那为什么要和他一起去巡游拉什米尔河，还要一起写书呢？嗯，他会吗？”她又加了一句。拉维尼亚似乎一门心思想要画好门把手。

“因为写那本书大有好处可图。”拉维尼亚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冷漠。

“沃尔特从来不和自己不喜欢的人合作。”莉兹断然说道。

“有可能他很难解释为什么又不想写这本书了吧。”拉维尼亚说，语气淡得就像她不曾说过。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莉兹几乎要生气了。

拉维尼亚停下涂涂画画，安慰道：“莉兹，亲爱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可能是希望你能想点法子让沃尔特打消疑虑。用你自己的聪明法子，也就是说，不声不响的。”她看着莉兹说，“哦，是啊，你很聪明，比沃尔特聪明多了。他算不上有多聪明，可怜的沃尔特。他遇上的最好的事，就是你肯定爱他。”她把画得乱糟糟的记事本推开，突然粲然一笑，“我认为他有个情敌也不完全是坏事，只要竞争情况不是很严重。”

“当然没什么严重的。”莉兹说。

“好啦，现在假设那笨女人还在窗外，我们赶在午饭前写完这一章。”拉维尼亚说着又拿起铅笔开始咬。

可是当莉兹记录着笨女人西尔维娅的一举一动时——最终是为收费图书馆和国内税收做着记录——她的心里仍然一直感到震惊。她从未想过，除了自己还会有人知道她在乎瑟尔。现在看来，不仅拉维尼亚相当清楚她对他的感觉，她还暗示沃尔特或许也知道。那当然不太可能。他怎么会知道？拉维尼亚知道，是因为——正如她自己坦率所言——她也是受瑟尔魅力吸引的一个“牺牲者”。可是沃尔特不会有这般感同身受，进而了解她的内心。

然而拉维尼亚说得很对，沃尔特先前对瑟尔很随便，现在却变得像主人招待客人了。这种变化很微妙，却几乎是一夜之间发生的。是什么时候，又是为什么会改变呢？那两盒对比鲜明、不凑巧碰到一起的糖果？但那不会让任何成年人生出嫌隙啊。对美国人来说，买糖果给女孩是自然而然的举动，就像在门口让女士先行一样。沃尔特不可能为此而怨恨他。那么她这个只有同难者拉维尼亚知道的秘密，沃尔特又是怎么猜到的？

她仍在不停地想着拉维尼亚和她的直觉。她琢磨着拉维尼亚在数落瑟尔的不是时漏掉的一件事——托比·塔利斯遭受怠慢——猜测拉维尼亚是否因为不知情才没提起此事，或者纯粹因为她根本不关心托比遇到的任何难堪。全村人都知道，托比遭遇了自坦塔罗斯［1］以来最大的屈辱和挫折。瑟尔，以最难以想象的和善的冷漠，拒绝去参观胡屋，拒绝参与托比热心为他安排的所有活动。甚至当托比提出带他去斯坦沃茨并予以引荐时，瑟尔也没表现出一丁点兴趣。这样的事托比还从未碰到过。自由出入显赫堂皇的斯坦沃茨可是他的王牌，从来不曾失灵，对美国人尤其管用。可是不适用于这个美国人。瑟尔根本不想和托比·塔利斯有任何牵扯，并且以最为温文有礼的态度表明了这一点。他优雅地拒绝，可其间的刻薄却乐得让人瞧见。萨尔科特镇的精英分子也毫不掩饰地欣然观看。

正是这一点伤到了托比。

在莱斯利·瑟尔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已经够糟了，弄得尽人皆知更痛苦。

的确，莉兹想，瑟尔的出现对莎尔科特圣玛丽镇而言不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在所有他接触过的人当中，大概只有伊斯顿-迪克森小姐是全心欢迎他的。他对迪克森小姐亲切友好，就像女人那般温和耐心地回答她没完没了的问题，并且似乎很爱闲聊电影的事儿。他为了取悦她，提起电影制片厂的八卦，跟她你一句我一句地谈起看过的电影哪些好哪些坏，弄得拉维尼亚说他们俩就像两个家庭主妇在分享厨房心得。

那也正是玛尔塔来吃晚饭的那次，有那么一会儿，莉兹看着他和迪克森小姐，突然惊觉自己可能正在爱上这个男人。到现在她仍然感激玛尔塔让自己安下心来。当晚玛尔塔霸占他并将他带走，她看着他们离开却丝毫不觉嫉妒，那时她便知道自己并未为他沉陷，尽管她强烈地感受到了他的魅力。

此刻，她一边记录西尔维娅那笨女人的言行，一边暗下决心要听取拉维尼亚的建议，想个法子安抚沃尔特，好让他高高兴兴地开始旅行，不再对瑟尔心怀忌恨。等他们从密尔港回来——订好那两艘独木舟，安排好运送到奥特利以等候他们取用的事宜——她会想些特别的事情和沃尔特一起做，独属两人世界的事情。最近三人行太频繁了。

也或许，太频繁的是错误的两人行。

注释

［1］坦塔罗斯（Tantalus），古希腊神话中宙斯之子，起初获宠，后因侮辱众神被打入地狱，永远受着痛苦的折磨。后喻指受折磨的人。

7

沃尔特同意乘坐独木舟，并不是说他多喜欢缩手缩脚挤进那局促的小船，而是因为这会让他有“故事”可讲。如果这本书要获得成功，他势必得有些“冒险经历”，而采用非同寻常的交通工具最容易达到目的。舒舒服服坐在汽车里旅行，难有新鲜独特的体验。自从一项叫远足的活动普及后，徒步旅行也毫无可炫耀之处了。沃尔特就曾经带上一把牙刷和一件换洗衬衣，背上一个防水背包，走遍大半个欧洲，他自然乐意徒步走完拉什米尔河域，但那样就不要指望现代风尚的热爱者买账。他那牙刷加衬衣的旅行方式，只会让那些行囊沉重、脚穿钉鞋、步履艰难、眼睛呆滞地盯着地平线、更像是阿特拉斯［1］而非奥德修斯［2］的受虐爱好者深感迷惑。这次河域之旅，如果就像木偶——比如潘趣和朱迪——的随兴之举，写成书大概是没什么问题，但对于几乎全方位掌控《野外》广播节目的人来说却有失体面。

所以沃尔特喜欢乘坐独木舟的主意。最近一周来，他又有了另一个原因要坐独木舟。

如果坐车或步行，他就得天天和莱斯利·瑟尔黏在一起，而坐在独木舟里则可以甩开瑟尔。沃尔特对他的讨厌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只要一听到瑟尔温和平缓的声音就会气恼，就得压制自己的情绪。他也隐隐察觉到自己有些荒谬，但这无助于平抚他的恼恨。最让他恼火的是，莉兹对他亲热起来。他从来没有细想过莉兹对待自己的态度，只是觉得她一直以来都很得体。也就是说，莉兹献上的是不太热烈的爱恋，而这是他在跟玛格丽特·梅里亚姆相处八个月之后希望在女人身上看到的。现在，莉兹对他亲热起来，他在内心里形容那是“屈就”。以他对莉兹的粗疏感觉，他本来不会注意到这种改变的，但现在莉兹成了他心中的重中之重，他会细究她轻轻的一句话、一闪而逝的一个表情。因此，他发觉了她对他的亲热。亲热！对他——沃尔特·惠特莫尔。

要不是因为莱斯利·瑟尔的出现，不会有如此激变、如此别扭的事情发生。每当想起他，沃尔特都需要极力克制自己。

如果天气好的话，他们计划晚上在外面露宿，沃尔特对此也感到欣慰。他不仅有了机会可以讲述大熊如何攀爬在橡树枝丫上，或描述夜宿野外或河边是怎样一番体验，而且可以摆脱与瑟尔共宿小旅馆的痛苦。你可以无拘无束地离开露宿地四处走走，但你可没法不打招呼就从酒吧走开。

独木舟分别被命名为“皮普”和“埃玛”［3］——按照瑟尔所说，拉什米尔河总是像处在午后的时光里——盖洛比太太发现瑟尔要乘坐的是埃玛号，莫名其妙地感到恼怒。但更让她觉得气馁的是，她隐约察觉到可能不会就此摆脱瑟尔。看来，这趟旅行中还存在着欺瞒之事。拍摄大范围风景时需要更多的器材，可独木舟里已经装有睡袋和防潮布，不方便再塞东西了，因此瑟尔还会回来，利用余暇拍摄那些照片。

虽然暗潮翻涌，搅扰着崔明斯庄园——拉维尼亚的担忧，沃尔特的愤恨，莉兹的愧疚，埃玛的憎恨——表面上生活却平静无波。还不到绿遍山野的时候，阳光却灿烂耀目，不合时宜但在英格兰又很常见。夜晚无风，温热如同夏天。一天晚饭过后，瑟尔就站在石砌露台上说，这样的英国真有法国的味道。

“让你想起夏天夜里的维勒弗朗什，”他说，“直到现在那都是我衡量魅力的标杆。灯光铺洒在水面上，温热的空气里飘荡着天竺葵的清香，凌晨一两点最后一艘小艇划向大船。”

“什么大船？”有个声音问。

“什么大船都可以。”瑟尔懒洋洋地说，“我没觉得不讲信义的阿尔比恩［4］有什么魅力。”

“魅力！”拉维尼亚说，“啊，我们这里是发源地。”

他们轻笑起来，气氛融洽。

这种融洽的气氛，一直持续到周五晚上沃尔特和瑟尔出发去探寻英国风光的那一刻为止。沃尔特照例播了广播节目，之后回家吃晚饭（广播日总要推延一到一个半小时），大家举杯预祝《拉什米尔河上的独木舟》能大获成功。饭后，莉兹开车载着他们穿行在惬意的春日夜晚，沿着拉什米尔河域上行，来到二十英里之外他们的出发点。他们打算在格里姆［5］屋过夜，那是一个山洞，俯瞰着拉什米尔河发源的高高的丘地。沃尔特认为他们的故事应该从史前的英国开始，可是瑟尔怀疑这样的家居式安排不一定会比他已有的体验更有史前意味。他说，英国的很多地方似乎并不是历尽艰辛发源自格里姆，管他格里姆是谁呢。

尽管如此，他却完全赞同睡在山洞里。他曾经睡过大卡车的车板，荒远的沙漠，浴缸，台球桌，吊床，游乐场的摩天轮舱室，但还从来没有尝试过在山洞里过夜。他对此完全没有异议。

莉兹把车开到路的尽头，然后和他们一起沿着长满野草的小径走了大约一百码，去查探他们今晚的栖身之处。他们都已吃饱喝足，加上美好的夜晚带来几分陶醉，因此都很开心。他们放下食物和睡袋，又送莉兹回车上。有那么一会儿三人都没说话，静默紧压向耳畔，他们便停下脚步，想听出点什么声音来。

“我真希望不用回到屋檐之下，”莉兹打破沉默，“这可是个史前之夜。”

她开车从压有轮胎印的土径转向公路，车前灯在黑黝黝的草丛上照出绿晃晃的光斑，他们就这样被留在了寂静与史前时代里。

从那以后，这两个探险家就成了电话里的两个声音。

每天傍晚，他们从酒吧或电话亭打电话到崔明斯庄园告知进展。他们已经顺利走到奥特利，找到了等在那里的独木舟。他们开始泛舟河上，对独木舟很满意。沃尔特的第一个笔记本已经记满，瑟尔也深深陶醉在初绽春颜的英格兰美景中。在卡佩尔的时候，他还特地打电话给拉维尼亚，告诉她说她关于魅力的说法是对的，英格兰确实有着最原初的魅力。

“听起来他们似乎很开心。”拉维尼亚挂断电话时，半是怀疑半是释然地说。她很想去看看他们，可是他们之前说好了，他们要像陌生人身处陌生之地那样，顺河而下穿过萨尔科特圣玛丽镇，仿佛他们从没来过。

“你如果把崔明斯庄园牵扯进来，就会破坏我的视角。”沃尔特说，“我必须像从未见过它一样来看待它，我是说这片乡野——以陌生而新鲜的眼光来看待。”

于是，崔明斯庄园每晚都等着他们的电话通报，也觉得这刻意而为的疏离感有些好玩。

然后是星期三傍晚，出发后的第五天，他们走进天鹅酒吧，受到众人的欢呼，被称为拉什米尔河上的斯坦利［6］，酒吧里的各色人等都请他们喝酒。他们说在佩特河段耽搁了，要在那里过夜，但他们实在忍不住想步行穿过野地到莎尔科特镇来。走水路的话，从佩特那里顺河而下两英里能到达萨尔科特镇，但多亏了拉什米尔河的弯折，陆上距离只有一英里。佩特河段没有旅馆，因此他们走田间小道来到莎尔科特镇熟悉的天鹅酒吧。

起初大家如往常一样闲聊，每个新来者都问他们旅行如何。可是一会儿后，沃尔特端着啤酒走向角落里他惯常坐的桌子，不久瑟尔也跟了过去。从那时起，好几次吧台那里有人走过去想跟他们聊天，却又停住脚步，改变了心意，似乎他们两人彼此相对的态度有什么古怪之处，让人感到惊讶。他们并没有争吵，只是他们之间某种隐秘且紧张的气氛使得他人——几乎是下意识地——不想去打搅。

然后，很突然的，沃尔特起身离去。

他不言不语地走了，没有道别，只有砰的一声门响让人注意到他的离开。那是慑人的一响，狂暴而决绝；一种绝不回头的离去。

众人困惑地看了看门，又将目光转向沃尔特空下来的位子上那杯尚未喝完的啤酒，硬是撇开那愤怒的巨响，认定他还会回来。瑟尔若无其事地倚墙而坐，脸带微笑，神情轻松。像乌云笼罩着的那个角落里，神秘紧张的气氛消散了，比尔·马多克斯便走过去坐到瑟尔身边。他们聊起尾挂发动机，讨论塔接法船只和平接法船只孰优孰劣，直到杯中的酒喝光。马多克斯起身再去斟酒时，看了一眼沃尔特那杯跑气的啤酒，说道：“我帮惠特莫尔先生也另外再倒一杯吧，这一杯已经走味了。”

“哦，沃尔特已经躺下休息了。”瑟尔说。

“可是现在才——”马多克斯刚一开口，就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些冒犯。

“是的，我知道，可是他觉得这样更保险。”

“他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不过他如果继续待下去，很有可能会掐死我。”瑟尔温和地说，“在他念书的学校，大家很看不起掐人脖子的做法。确切地说，现在他是在克制自己。”

“你惹恼可怜的惠特莫尔先生了？”比尔问。相比沃尔特，他觉得跟这个年轻的美国人更熟。

“惹得可不轻。”瑟尔淡淡地说，与比尔相对一笑。

马多克斯吐了吐舌头，便起身去倒啤酒。

之后，闲聊如常。瑟尔一直待到酒吧打烊，并在老板雷夫最后锁门时跟他说了再见，然后和众人一起走上村里的街道。他拐上从两排房子中间通往野地的小路，这时众人还开玩笑说他没有舒适的床可睡真是可怜，他便反驳说他们闷在家里坐等血管老化才糟糕呢。

“晚安！”他喊道，声音从小路远处传来。

这是萨尔科特圣玛丽镇的人最后一次看到莱斯利·瑟尔。

四十八小时后，阿伦·格兰特又重新介入崔明斯庄园的家事。

注释

［1］阿特拉斯（Atlas），古希腊神话中的大力神，因反对宙斯被罚做苦役，将天撑起。

［2］奥德修斯（Odysseus），荷马史诗中的主人公，因得罪海神波塞冬无法返家，后游历各地，经历各种苦难后方如愿与妻子团聚。

［3］原文分别为Pip和Emma，连起来为通信员信号用语中的“下午”之义。

［4］不讲信义的阿尔比恩（Perfidious Albion），指英格兰，法国人通常用这个词嘲笑英格兰。

［5］原文为Grim，有“严酷”之义。

［6］斯坦利（Sir Henry M. Stanley 1841—1904），英国探险家，多次去非洲探险。

8

格兰特刚刚在汉普郡很遗憾地了结一桩自杀案回来，心里仍在回想整个事件，琢磨着若是以不同的方式处理，是否会有不同的结果。因此，他心不在焉地听着上司说话，直到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才回过神来。

“萨尔科特圣玛丽镇！”格兰特说。

“怎么？”布赖斯说，停下讲述，“你知道那地方？”

“我没去过，不过，我当然知道那个地方。”

“为什么是当然知道？”

“那是个艺术贼窝之类的地方，很多知识分子迁居过去。赛拉斯·威克利住在那儿，还有玛尔塔·哈拉德，拉维尼亚·菲奇。塔利斯在那儿也有幢房子。怎么，不会是托比·塔利斯失踪了吧？”他兴冲冲地问。

“很遗憾，不是。是一个叫瑟尔的家伙。莱斯利·瑟尔，好像是个年轻的美国人。”

这时候，格兰特回想起科马克·罗斯聚会上那拥挤的门厅，似乎又听到有个声音说：“我忘记带扩音器来了。”原来是那个漂亮的年轻人失踪了。

“奥福德郡那边说想让我们协助调查，倒不是因为对付不了这案子，而是因为事情太微妙。他们认为到当地名流中间去展开调查，我们做起来会更方便。如果要采取什么逮捕行动，他们也希望由我们出面。”

“逮捕行动？他们觉得这是一件谋杀案？”

“我听说，他们非常倾向于这种看法。可是据当地巡官所说，大胆怀疑到那个人时觉得无比荒谬，因此他们甚至连那人的名字都不敢直说。”

“什么名字？”

“沃尔特·惠特莫尔。”

“沃尔特·惠特莫尔！”格兰特吃惊地大呼一口气，“怪不得他们不想说出来。沃尔特·惠特莫尔！他们怀疑他把瑟尔怎么了？”

“他们也不太清楚。他们只知道一条线索，在瑟尔失踪之前两人闹过矛盾。好像是说沃尔特·惠特莫尔和瑟尔乘坐独木舟沿着拉什米尔河旅行——”

“独木舟？”

“没错，某种作秀吧。惠特莫尔打算写本与此相关的书，瑟尔这家伙则负责配图。”

“这么说他是个艺术家？”

“不，是摄影师。他们每晚露宿野外，星期三晚上是睡在距萨尔科特镇一英里的河边。那晚他们都去了萨尔科特镇的酒吧喝酒。惠特莫尔早早就离开了，据说很不开心。瑟尔则一直待到酒吧打烊，有人看着他沿着小路往河边走去。之后就没有人再见过他。”

“谁报的失踪案？”

“惠特莫尔，第二天早上报的案。他醒来后发现瑟尔的睡袋是空的。”

“他星期三晚上离开酒吧后，就再没见到瑟尔吗？”

“没有，他说他回去就睡着了，半夜醒来时理所当然地认为瑟尔已经回来睡下了，再说天太暗什么也看不清。直到天亮，他才发现瑟尔根本没回来睡觉。”

“我猜大家一定认为他掉到河里去了吧。”

“没错，威克姆的人下河去打捞尸体，可是他们说那个河段——就是从卡佩尔到萨尔科特圣玛丽——非常糟糕，泥泞不堪，因此没找到也不奇怪。”

“怪不得他们不想碰这个案子。”格兰特冷冷地说。

“是啊，很微妙的事件。除了意外之外，没有真正的线索。不过——有个很大的疑问。”

“可是——可是沃尔特·惠特莫尔！”格兰特说，“你知道吗，这实在太荒唐了。一个喜爱小兔子的人怎么可能杀人？”

“你干这行这么久了，应该知道正是那些喜爱小兔子的人才容易犯谋杀案呢。”他的上司利落地说，“不管怎样，你的任务就是去那个艺术贼窝仔细筛查，直到查出点什么名堂为止。你最好开车过去，威克姆那边说搭车的话要到克罗姆换车，之后还要步行四英里。”

“很好。我带威廉姆斯警官一起去，行吗？”

“要他开车还是怎么着？”

“不是。”格兰特好声好气地说，“只是想让他知道案情。万一你要把我调去办别的急事——任何时候——他可以继续查案。”

“你还真会找理由，好在车上打瞌睡。”

上司这样说，格兰特就当他答应了，随即去找威廉姆斯。他喜欢威廉姆斯，也喜欢和他做搭档。威廉姆斯和格兰特截然不同，两人正好互补。他个子大，肤色红嫩，动作缓慢，除了晚报之外什么都不读，可是他办起案来却有着小猎狗那般难得的特性。论起耐性和顽强，守着地鼠窝的小猎狗最多也不过像面对猎物的威廉姆斯那样。“我真不喜欢让你紧跟在我后面！”在多年的合作中，格兰特不止一次这样对他说。

相反，对威廉姆斯而言，格兰特就是美好和纯挚的化身。他狂热地崇拜他，不怀忌妒地羡慕他。威廉姆斯不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从不觊觎他人之物。“你知道你有多幸运吗，长官，”威廉姆斯这么说过，“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警察。我呢，只要一走进酒吧，他们只需看我一眼便在心里嘀咕：“警察！”你就不一样了，他们扫你一眼，就把你当成便装军人，根本不会提防。对我们这一行来说，这是个多好的优势啊，长官。”

“可是你有的优势我却没有，威廉姆斯。”格兰特有一次这样对他说。

“比如什么？举个例子吧。”威廉姆斯一脸怀疑。

“你只要说声‘滚开’，人们就都吓跑了。可是我这么说的话，他们很可能戗我一句：‘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上帝保佑，长官，”威廉姆斯说，“你都不用开口，只要盯着他们看，他们就会该干吗干吗去。”

格兰特大笑着说：“我什么时候一定要试试这一招！”他很享受威廉姆斯对他的这种真诚的英雄崇拜，不过更喜欢他的可靠和坚韧。

“你听过沃尔特·惠特莫尔的广播节目吗，威廉姆斯？”他问，此时威廉姆斯正开车载着他走在那条由两千年前的古罗马军团最先踩踏出来、至今仍坚贞不移的路上。

“不可能没说听过，我不是那种多喜欢乡野生活的人。在那种地方出生长大可是个遗憾。”

“遗憾？”

“是啊，你知道的，那真的很无聊。”

“更像是赛拉斯·威克利的风格，而不是沃尔特·惠特莫尔的风格。”

“我不知道赛拉斯那家伙是谁，但乡间生活根本不是沃尔特·惠特莫尔说的那回事。”他想了想又说，“他喜欢装模作样，”他说，“想想那拉什米尔河之旅。”

“我正想着呢。”

“我是说，他完全可以待在家里跟姨妈在一起，然后开车出去研究拉什米尔河。拉什米尔河又不是很长。可是他不这样，非得大费周折弄个独木舟什么的。”

提到沃尔特的姨妈，格兰特又想到另一个问题。

“我猜你不看拉维尼亚·菲奇的小说吧？”

“不看，不过诺拉看。”

诺拉是威廉姆斯的太太，他们有两个孩子——安吉拉和伦纳德。

“她喜欢吗？”

“是迷恋。她说有这三样东西就觉得很舒服：一个热水袋，四分之一磅巧克力，拉维尼亚的一本新小说。”

“看来如果没有拉维尼亚，我们怎么着也得造出一个来。”格兰特说。

“那就发大财了。”威廉姆斯说，“惠特莫尔是她的继承人吗？”

“她的假定继承人，至少是这样。可现在又不是拉维尼亚失踪了。”

“是啊。沃尔特能对瑟尔那家伙有什么不满呢？”

“可能他就是看不惯这种像神话人物般的人吧。”

“看不惯什么，长官？”

“我见过瑟尔一次。”

“你见过！”

“一个月前，我在一次聚会上和他说过话。”

“他看起来怎样？”

“真是长得很好看的年轻人。”

“哦。”威廉姆斯若有所思地说。

“不对。”格兰特说。

“不对？”

“美国人。”格兰特冷不丁地说了句，然后又想了想那个聚会，补充道，“我想起来了，他好像对莉兹·盖洛比很有好感。”

“莉兹·盖洛比又是谁？”

“沃尔特的未婚妻。”

“他——哇！”

“没有掌握证据之前，先不要下结论。我实在无法相信沃尔特·惠特莫尔有那种血性敢敲晕别人的脑袋，再把他扔到河里。”

“没错。”威廉姆斯想了想又说，“想起来了，他更像个胆小鬼。”

这话让格兰特在接下来的车程里心情大好。

他们在威克姆受到当地巡官罗杰斯的接待，那是一个瘦削、焦躁的人，仿佛睡眠很糟糕。但他很机灵，消息灵通，处事周到。他甚至在萨尔科特镇的天鹅酒吧和威克姆的白鹿旅馆分别订了两个房间，让格兰特选择。他带他们到白鹿旅馆吃午饭，格兰特决定住在这里，于是取消了萨尔科特镇的房间预订。他们不能让人知道苏格兰场在关注莱斯利·瑟尔的失踪案，而在天鹅酒吧展开调查，就不可能不引起骚动。

“我还是想见见惠特莫尔。”格兰特说，“我想他应该已经回到——你们怎么说的——菲奇小姐那地方。”

“崔明斯庄园。不过今天他去城里播广播了。”

“伦敦吗？”格兰特说，微微有些吃惊。

“这是在他们旅行之前就已经安排好的。按照合约，惠特莫尔先生整个八月都可以休假，那时也是广播淡季，因此看起来，他这一周因为拉什米尔河的独木舟之旅而暂停广播工作似乎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他们本来计划今天待在威克姆，并在这里过夜。他们已经在天使旅馆订好了两个房间，那是威克姆最有传统韵味的一处地方，非常上镜。结果却发生了这种事。不过惠特莫尔先生在这里也没什么可做的，他便去播他那半小时的广播了，其实如果他们顺利到达这里的话他，也会去播节目的。”

“我明白了。他今天晚上会回来吧？”

“除非他凭空消失。”

“讲到失踪案，惠特莫尔承认他们闹过矛盾吗？”

“我没亲自向他证实过。这正是——”巡官突然住了口。

“这正是我来这里的原因。”格兰特帮他把话说完。

“是这么回事，长官。”

“这个‘闹矛盾’的说法出自哪里？”

“天鹅酒吧。星期三晚上那里的每个人都有这种感觉，他们之间有种紧张的气氛。”

“没有发生公开的争吵？”

“没有，没有那种事。如果是这样，我就去指控他了。能够确定的是，惠特莫尔早早就离开了酒吧，没有道别，而瑟尔说他正为什么事生气。”

“瑟尔说！跟谁说的？”

“当地修车厂的老板，一个叫马多克斯的家伙，比尔·马多克斯。”

“你问过他吗？”

“我跟他们都谈过了。我昨晚就在天鹅酒吧。昨天一整天我们都在河里打捞，怕他掉了下去；还询问过周遭的居民，以防他突然失忆，在那一带转悠过。我们没有找到尸体，也没人见过他或见过跟他特征相符的人。所以我就去了天鹅酒吧，见到了大部分星期三晚上去过那里的人。那是附近唯一的一家酒吧，一幢很不错的小房子，由一个叫乔伊的人经营，他以前是海军军官。酒吧是整个村子的社交场所。没有人真的认为惠特莫尔先生会涉嫌——”

“他很受欢迎，是吗？”

“没错，非常招人喜欢。或许是跟别人一比较，他就显出优势。那边住了一群怪人，你知道吧。”

“是的，我听说过。”

“因此他们根本不想让沃尔特·惠特莫尔卷进这个案子，可是他们得解释一下为什么那两个好朋友没有一同回露营地去。他们一旦松口，便都说两人之间有什么矛盾。”

“这是马多克斯的说法吗？”

“不是，当地的肉店老板讲的。马多克斯星期三晚上在回家的路上告诉了他们这事，就在他们看着瑟尔走上那条小路之后。马多克斯也向我承认了。”

“好吧，等今天晚上惠特莫尔回来后，我去找他，听听他怎么说。另外，我们要去他们星期三晚上露营的地方看看。”

9

“我现在还不想在萨尔科特镇露面。”格兰特在车子驶出威克姆时说，“还有别的路通往河边吗？”

“确切地说，没有什么路直通河边。从萨尔科特镇到他们露营的地方只有一条大概一英里长的田间野路。不过图方便的话，我们可以从威克姆-克罗姆公路那里步行穿过野地。或者开车拐到另一条小路上，去往佩特河口，然后沿着河岸步行，大概走四分之一英里就能到达他们过夜的地方。”

“大体上我还是想先走公路，然后步行穿过田野。看看走那段路到底怎样，应该很有意思。佩特河口是个怎样的村子？”

“那根本算不上是个村子，只有一个废弃的磨坊和几座工人住过的小屋。因此惠特莫尔和瑟尔晚上才会步行到萨尔科特镇去喝酒。”

“我明白了。”

经验老到的罗杰斯从他的车里拿出一张一英寸比一英里的实地勘查地图，看了起来。在格兰特这个城市人看来，眼前的野地跟刚刚离开威克姆时看到的都差不多，可是巡官却说：“我想应该在这对面。没错，那里就是他们待的地方，我们在这里。”

他把地图拿给格兰特看。从威克姆南部到克罗姆的公路纵贯南北，西边是拉什米尔河，流进山谷，然后从西北部再流向威克姆公路的方向。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正是山谷里河流大拐弯处的平坦河床地带。惠特莫尔和瑟尔就选在河流刚开始转弯的地方露营。在山谷更远处，河道弯回去的地方就是萨尔科特圣玛丽镇。他们的露营地和镇子都在河的右岸，因此露营地和镇子之间只有短短一英里的冲击地带。

三人走到第三块田地的时候，乡野景色变得开阔，拉什米尔河域也铺展开来，就像罗杰斯的地图上显示的那样：河流蜿蜒流淌，就像一条深绿色的围巾缠绕在翠绿的田野上，远处是簇簇屋顶和片片园圃，萨尔科特圣玛丽镇就坐落在那里的茵茵绿树中。顺着河流再往南走，那个孤零零的聚居地就是佩特河口。

“这里的铁路在哪里？”格兰特问。

“最近的铁路在威克姆，也就是说这附近没有火车站。铁路线在威克姆-克罗姆公路的另一边，不经过山谷。”

“这条公路线上巴士多吗？”

“哦，很多。你不会想说那家伙只是悄悄溜走了吧？”

“假设有这种可能吧，毕竟我们对他一无所知。我得承认任何情况都有可能。”

罗杰斯带他们沿着长长的斜坡走向岸边。河流折向西南方向的地方，有两棵大树兀立在修剪过的成排柳树中间：一棵高大的柳树和一棵大枯木。枯木下泊着两条独木舟，草地上仍有踩踏过的痕迹。

“就是这个地方。”罗杰斯说，“惠特莫尔先生的睡袋铺在那棵大柳树下，瑟尔的则铺在枯木这边，枯木的根部有个大窟窿作遮挡，因此惠特莫尔先生自然不会发现瑟尔没回来。”

格兰特走到瑟尔铺睡袋的地方，看了看河水。

“这里的水流情况如何？如果他在黑暗中绊到树根一头栽进河里，结果会怎样？”

“拉什米尔河，这河很吓人，我得承认。到处都是坑穴暗流，河底则是局长所说的‘太古烂泥’。可是瑟尔会游泳，惠特莫尔好像说过。”

“他脑子清醒吗？”

“非常清醒。”

“那么，假设他神志不清地下到河里，你觉得有可能在哪里找到尸体？”

“这里和萨尔科特镇之间吧。要看降水量的大小。最近很少下雨，所以你可以看到水位很低。可是星期二滕斯托尔那边下了一场雨，又急又猛，拉什米尔河就像磨坊水流一样冲泻而来。”

“是这样。露营的行头呢？”

“沃尔特·惠特莫尔让人拿回崔明斯庄园了。”

“我想，瑟尔的行装都还在崔明斯庄园吧？”

“应该在吧。”

“今天晚上我最好也看看这些东西。当中如果有什么有意思的物件，现在恐怕也不见了，不过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瑟尔跟萨尔科特镇的其他居民相处得如何，你知道吗？”

“嗯，我听说两个星期前有过一次不愉快。一个跳舞的家伙把一杯啤酒泼到他身上。”

“为什么？”格兰特问。他很快就想起那“跳舞的家伙”是谁，因为玛尔塔可是萨尔科特镇上最忠实的镇况播报员。

“他看不惯托比·塔利斯对待瑟尔的那种殷勤，他们是这样说的。”

“瑟尔也很热情吗？”

“不是——如果所有说法都可靠的话。”罗杰斯说，焦虑的表情放松下来，还开心了那么一会儿。

“所以塔利斯应该不会很喜欢他吧？”

“或许吧。”

“我猜你还来不及去搜集证据。”

“是啊。直到昨天傍晚，我们才发现这可能不是一件普通的失踪案，而在那之前只是打捞和搜寻。察觉到情况不对劲时，我们想到寻找外援，于是就把你们请来了。”

“很高兴你们这么快就找了我们。在调查的初始阶段参与进来，对办案大有好处。好了，我们在这里也没什么可做的，现在最好回威克姆，我来接手这个案子。”

罗杰斯开车把他们送到白鹿旅馆，临走时保证会尽全力帮忙。

“他是个好人。”格兰特说，他们正爬着楼梯往顶楼房间去——铺着羊毛地毯、贴着花卉图案壁纸的房间，“他应该去苏格兰场工作才对。”

“奇怪的案子，对吧？”威廉姆斯说，他坚持要住小房间，“英格兰草地上的魔绳术。你觉得他出什么事了，长官？”

“我不知道什么‘魔绳术’，但强烈地感觉到这当中有什么花招。你一会儿看见了，一会儿又没看见。老魔术师故弄玄虚的把戏。你见过女人被锯成两半的魔术吗，威廉姆斯？”

“见过很多次。”

“这里面就有被锯女人的那种强烈的气息，你没有闻到吗？”

“我没有你那么灵敏的鼻子，我只是感觉到这案子很古怪。春天的夜晚，在英格兰，一个年轻的美国人在村子到河边的一英里路程中失踪了。你真的认为他有可能是悄悄溜走了，长官？”

“我想不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过惠特莫尔或许知道。”

“我猜他巴不得这么想。”威廉姆斯讽刺地说道。

可是相当奇怪，惠特莫尔对这说法的反应不是很积极。相反，他很不以为然。荒唐，他说，真是太荒唐了，瑟尔不可能就这样主动离开。这太不符合实情：他心情愉快，有一桩有利可图的事情可做。他对他们正在合作的这本书满怀热情，现在说他就那么抽身走了真是不合情理。

格兰特是在晚饭过后来到崔明斯庄园的，并且很周到地考虑到了他们在广播日会很晚吃晚饭。他事先派人带信去问沃尔特是否方便跟阿伦·格兰特见面，但并没有透露原因，直到他们面对面交谈为止。

他对沃尔特·惠特莫尔的第一印象是：比他想象得老多了，然后又纳闷是不是星期三过后他才如此显老的。他很迷茫，格兰特想，无所依着的样子。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他从未遇到过也没法理解的事。

然而当格兰特向他表明身份时，他反应平静。

“我也在等着你。”他说着递出香烟，“当然不是你个人，只是高层机构的代表。”

格兰特向他询问拉什米尔河之旅的情况，想让他尽量多说话。你如果让一个人说得够多，他就会失去防备。惠特莫尔狠狠地抽烟，但讲话很自在。他正要讲到星期三晚上去天鹅酒吧的情况时，格兰特打了个岔。现在就问那天晚上的情形还太早了。

“你其实还不太了解瑟尔，对吧？”他说，“在他出现在罗斯的聚会上之前，你听说过他吗？”

“没有。不过这并不奇怪。摄影师到处都是，就和记者一样平常。我没听说过他也很正常。”

“你也没什么理由去怀疑他或许不是他自称的那个人？”

“没有，当然没有。我可能从没听说过他，可是伊斯顿-迪克森小姐知道他。”

“伊斯顿-迪克森小姐？”

“我们当地的一个作家，她写童话故事，同时也是个电影迷。她不但知道瑟尔是谁，还有他的照片。”

“照片？”格兰特说，又惊又喜。

“电影杂志上的照片，我没亲眼见过。她有一次来我家吃晚饭时提起的。”

“她来吃晚饭时见到了瑟尔，并且认出了他？”

“是的。他们聊得很开心。瑟尔曾经拍过她痴迷的几个明星，她也有那些照片。”

“因此你根本不怀疑瑟尔的真实身份。”

“我注意到你用的是现在时态，探长，我很开心。”可是他的语气里讥讽多于开心。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对此有什么看法吗，惠特莫尔先生？”

“又不存在火焰战车或女巫的扫帚，我没什么看法。这真是让人最难理解的事情。”

格兰特觉得惠特莫尔似乎也开始往“故弄玄虚”这方面想了。

“我想，最合理的解释是，”沃尔特又说，“他在黑暗中迷了路，然后在某个地方掉进河里，没人听得到他呼救。”

“那你为什么又不同意这个说法呢？”格兰特回敬了惠特莫尔刚才的语气。

“嗯，第一，瑟尔的眼睛像猫一样机敏。我和他在外面一起睡了四个晚上，所以我知道。他在黑暗中反应灵敏。第二，他对本地环境的适应能力相当强。第三，他离开天鹅酒吧时脑子非常清醒。第四，从萨尔科特镇通往我们露营的河岸的那条路直来直往，两边都有围篱，不可能走岔，不然就走到耕地和庄稼里去了。最后，就算他像传言所说掉进河里，但他会游泳啊。”

“惠特莫尔先生，有人说星期三晚上你和瑟尔相处得不是很愉快。真有这回事吗？”

“我觉得那是迟早的事。”沃尔特说。他把抽了一半的香烟按熄在烟灰缸里，按得都不成样子了。

“哦？”格兰特催促道，因为沃尔特似乎觉得没什么可多说的。

“我们有过——所谓的‘口角’吧，我想。我——不太高兴。只是这样。”

“他惹你生气，所以你把他丢在酒吧里，自己一个人回去了。”

“我喜欢一个人待着。”

“你没等他回来就先睡了。”

“是的。那天晚上我一句话都不想再跟他说。我告诉你，他让我很生气。我还想到早上我的心情会好转，他也会不那么气人了。”

“气人？”

“我想是这样吧。”

“关于什么事？”

“我可以不必告诉你吧。”

“你什么都可以不告诉我，惠特莫尔先生。”

“是的，是没必要。可是我想尽量帮上忙，天知道我多希望这事能查个清楚。只不过我们争吵的原因很私密，跟这一点关系也没有，跟星期三晚上瑟尔的不管什么遭遇都没有关系。我真的没有潜伏在他回来的路上，或是把他推到河里，或是对他动粗。”

“那你觉得谁有可能这样做呢？”

惠特莫尔犹豫了一下，心里有些怀疑瑟奇·莱托夫。

“不是那种动粗。”最后他说。

“不是哪种？”

“半夜潜伏的那种。”

“我懂了，是平常直接上去挥拳头的那种。我听说瑟奇·莱托夫跟他发生过摩擦。”

“谁这辈子接近过瑟奇·莱托夫，又没有遇到过那种事才算奇迹呢。”沃尔特说。

“你不知道有谁会忌恨瑟尔吗？”

“萨尔科特镇没有。他在别的地方有没有树敌我就不知道了。”

“我想看看瑟尔的随身物品，你没有意见吧？”

“我没有意见，不过瑟尔可能有。探长，你希望找到些什么呢？”

“没什么特别的。我觉得一个人的随身物品能透露很多信息。我只是想找到一些线索，对解开目前的迷局有用的线索。”

“我带你上去，然后——你没有什么问题要问我了？”

“没有了，谢谢你，你帮了很大的忙。我希望你可以信任我，告诉我你们的争吵是因为——”

“没有争吵！”惠特莫尔尖刻地说。

“不好意思。我是说，瑟尔是怎么惹恼你的。这能让我更多地了解瑟尔，而不是你，不过我可能很难让你明白这点。”

惠特莫尔站在门边想着这话。“不，”他慢吞吞地说，“不，我相当清楚你的意思。但是告诉你的话会牵涉——不，我不能告诉你。”

“我知道你很为难。我们上楼吧。”

他们结束谈话，走出书房来到宽敞的大厅，这时莉兹正从客厅出来往楼梯这边走。她看到格兰特便停下脚步，满脸高兴。

“哦！”她说，“你有他的消息了！”

当格兰特说没有什么消息时，她一脸迷惑。

“可那时候是你带他来找我们的，”她坚持道，“在那个聚会上。”

这对沃尔特而言可是个新闻，格兰特能感觉到他的惊讶，也感觉到了他对莉兹那无所遮掩的高兴的愤恨。

“亲爱的莉兹，这位是——”他用冷淡且微带怨毒的口气说，“苏格兰场的格兰特探长。”

“苏格兰场！可是——你去过那个聚会！”

“没听说过警察不能喜欢艺术啊，”格兰特打趣道，“不过——”

“哦，行行好吧，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去那里接个朋友。瑟尔正好站在门口，无所适从的样子，因为他找不到菲奇小姐。于是我就带他过去找她，如此而已。”

“那你现在来这里是——调查——”

“调查他的失踪。盖洛比小姐，你有什么看法吗？”

“我？没有。我一点想法都没有。这太不可思议了，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如果不会太晚的话，我看完瑟尔的东西后能和你聊一下吗？”

“不，当然不会太晚，现在还不到十点。”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自从发生了这件事，时间就变得好漫长。那感觉就像抽了——大麻，对吧？你要找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探长？”

“是的，”格兰特说，“灵感。但我怀疑是否能找到。”

“你下来的时候可以到书房找我。我希望你能找到有用的东西。像现在这样悬在蜘蛛丝上一般，真是可怕。”

格兰特一边翻检瑟尔的东西，一边想着莉兹·盖洛比——玛尔塔口中“亲爱的好莉兹”——以及她跟威廉姆斯口中的“胆小鬼”的关系。从来没有什么名言俗语说过女人看中的是男人的什么，但沃尔特显然是个名人，也会是个好丈夫。那天从聚会上离开时，他这么对玛尔塔说过。但玛尔塔说瑟尔的吸引力让人不安，这说法有多少正确性？莉兹·盖洛比对瑟尔的好感又有多深？她在大厅里时那种期待的表情，当中有多少是因为假想瑟尔安全无虞而生出的喜悦，又有多少是因为卸下怀疑和忧虑的重担而产生的释然？

他不自觉地熟练翻检着瑟尔的东西，心里却一直想着待会儿下楼和莉兹交谈时该如何把握分寸。

瑟尔的房间在带城垛的塔楼的第二层，从左边探出都铎式前门，因此三面都有窗户。室内宽敞，装饰华丽，与房子的维多利亚风格相比显得过于明快和造作。房间里看不出个人色彩，很明显瑟尔没在这里留下多少自己的痕迹。这让格兰特感到奇怪，他几乎没见过一个房间被人住过这么久，却如此气息全无。桌上放着刷子，床头有书，但都没有主人的一丝痕迹。这简直就像商店橱窗里的样板房间。

很显然，自从六天前还被住着时最后一次打扫以来这房间又被打扫过。不过每次都一样。一样。

这种感觉太强烈了，格兰特停下来看看四周，想了想。他回想着以往搜查过的所有房间，它们——包括旅馆房间——都带有最近住过的人的气息。但是这里空茫一片，什么都没有。一片冷漠的空茫。瑟尔没有留下一丝自己的痕迹。

就像莉兹第一天注意到的那样，格兰特发现他的衣物都非常昂贵。他翻出最上层抽屉里的手帕，发现上面没有送洗过的记号，有点迷惑。或许是在家里洗的吧。衬衣和外套上倒是有记号，不过已经很旧了，或许是在美国时留下的。

除了这两个皮箱，另有一个镀锡的箱子，很像颜料盒，盒盖上用白色的字写着“L. 瑟尔”。箱子上有锁，但没锁上，格兰特带着几分好奇掀开箱盖，里面却只是瑟尔的摄影器材。箱子的内部格局跟颜料盒一样，最上面是一个可以撑起来的托层。他用食指把托层钩出来，检查下面的格匣。满满当当的物件当中只留出一个长方形的空缺，应该有什么东西从这里取走了。格兰特放下托层，然后走过去打开从河边带回来的露营行头。他想弄清楚那长方形的空缺里能装什么东西。

好像没有什么东西是合适的。

背包里有两台小型相机和几卷胶卷，不管是分开还是合在一起都没法放进那个空缺。包里的其他东西也一样。

格兰特回到箱子旁，站着想了一会儿。那东西大约长十英寸，宽三英寸半，高四英寸，被拿走后箱子一直没被动过，因为拎动一下就会让其他收拾好的物品乱了位置，填满那个空缺。

他下楼后要问问这件事。

现在，快速地大略扫了一眼这个房间后，他开始细致地检查。即使如此，他也差点忽略了重要的线索。当他翻看完那个放手帕和领带的乱糟糟的抽屉，正要把它关起来的时候，注意到了领带中间的一样东西，便把它拿了出来。

一只女人的手套，尺码非常小的女人手套。

差不多是莉兹·盖洛比的那种尺码。

格兰特寻找另一只，但没有找到。这是很平常的爱情信物。

看来，这个漂亮的年轻人已经深受吸引，便偷了心上人的手套。格兰特觉得这真是古怪的情爱方式，几乎是维多利亚式的风格。如今，“恋物”已经发展出很多可怕的模式。

那么，不管这手套能说明什么问题，至少证明瑟尔是打算回来的。一个人不可能把偷来的爱情信物丢在装领带的抽屉里，任由它暴露在陌生人冷漠的目光之下。

问题是：谁的手套？它的意义有多大，或者多不值一提？

格兰特把手套装进口袋，走下楼去。莉兹如约在书房等他，但此前似乎有人陪着她。烟灰缸里的烟头很多，不可能有别人抽烟这么猛，格兰特推测应该是沃尔特·惠特莫尔跟她讨论过警方查案这件事。

莉兹没有忘记她还是崔明斯庄园的秘书兼接待员，准备了酒水。格兰特客气地拒绝了，因为他在执行公务，不过还是对她的周到表达了个人的谢意。

“我想这还只是个开始吧。”她指着摊开在桌上的《威克姆时报》（每周五发行），一个不显眼的版面上有个不大的标题：年轻人失踪。上面提到沃尔特：萨尔科特圣玛丽镇崔明斯庄园的沃尔特·惠特莫尔先生，知名广播人。

“是啊，”格兰特说，“明天白天的报纸就会登出来。”

惠特莫尔的朋友溺水失踪，明天的头版可能会这样报道，惠特莫尔之谜，惠特莫尔的朋友神秘失踪。

“这对沃尔特很不好。”

“没错，媒体很虚浮，论起价值来它们不该有那么大的影响力。”

“你觉得他出了什么事，探长？莱斯利出了什么事？”

“嗯，我本来以为他是主动消失的。”

“主动！为什么？”

“我还不是很了解莱斯利，没法判断。打个比方吧，你有没有觉得他喜欢搞恶作剧？”

“哦，不是，绝对不是。他根本不是这种人。他相当平和，并且——并且品位高雅。他不会因为一时好玩就做这种事。况且他的行李还在这儿，他能消失到哪儿去？他什么都没带。”

“说到行李，你看过他那个镀锡的箱子吗？”

“那个摄影箱，我好像见过一次。我记得当时还想：整理得真整齐。”

“箱子底层有样东西被拿走了，我没找到。你能判断出是什么东西吗？”

“我肯定说不上来，因为我根本不记得里面具体装些什么，只有东西很整齐的印象。药水、胶卷，大概这类东西吧。”

“他上锁吗？”

“是的，这我知道，因为有些药水有毒。但我想不是时时刻刻都锁着。现在锁了吗？”

“没有，不然我也不会知道里面空出一个地方。”

“我还以为警察什么都能打开。”

“他们是能，但不一定这样做。”

她微笑着说：“我在学校经常碰到这种麻烦。”

“对了，”他说，“你见过这手套吗？”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只手套。

“见过啊，”她有些好奇地说，“好像是我的。你在哪里找到的？”

“在瑟尔放手帕的抽屉里。”

这真的就像在触摸一条蛇，他想。瞬时的收缩和撤退。这一刻她还是坦率真诚的，下一刻便受惊并戒备起来。

“太奇怪了。”她声音发紧，“一定是他捡到准备还给我的。我另放了一双手套在车上，体面一点的，开车的时候则戴旧手套。可能那双好一点的手套什么时候丢了一只。”

“我明白了。”

“这一只，当然是我放在车上的好手套，能戴出去办事或逛街，平时戴着也不会显得太张扬。”

“你不介意我带走吧？”

“不，当然不会。这是一件证物？”她努力表现出的随意口吻。

“不一定。但瑟尔房间里的东西，目前都可能有帮助。”

“我觉得这手套更有可能误导你，而不是帮助你，探长，不过你当然要带走。”

他喜欢这次试探，也很高兴她迅速恢复了自如。他向来不喜好戏弄蛇。

“沃尔特·惠特莫尔先生能看出那盒子里有什么东西不见了吗？”

“不一定，不过可以问问看。”她走向门口去叫沃尔特。

“或者家里的其他人知道？”

“嗯，拉维尼亚姨妈不可能知道，她连自己抽屉里有些什么都很糊涂。我母亲也不可能，她除了在门口探头看看房间有没有打扫、床有没有铺好之外，从来不会靠近塔楼房间。我们倒是可以问问女佣。”

格兰特带他们走进塔楼房间，指出那个箱子里空缺的地方。长方形的空当里放过什么东西呢？“他快要用完的药水？”沃尔特猜测道。

“我想过了，可是所有必需的药水都在那儿，几乎还没用过。你想不起见过他有什么东西恰好可以放进这个空当？”

他们想不起来，女佣艾丽丝也一样。

只有她打扫过瑟尔先生的房间，她说。村里的克兰普太太每天会来帮忙打扫，但仅止于楼梯、过道、工作室这些地方，不碰卧室的。

格兰特观察着他们的脸，思索着。惠特莫尔面无表情，莉兹又是好奇又是疑惑又是担心，艾丽丝则害怕怪到自己头上来，不管箱子里丢失的是什么。

他一无所获。

惠特莫尔送他到前门，凝视着暗夜，说：“你的车呢？”

“停在大路上。”格兰特说，“晚安，非常感谢你的帮助。”

他走进黑暗中，等着沃尔特关门，然后沿着房子走到车库。车库还开着，里面停了三辆车。他一一检查置物匣，可是任何一辆车上都没有单只手套。什么手套都没有。

10

威廉姆斯坐在白鹿旅馆咖啡室的角落里，享用着延迟的晚餐。老板向格兰特打个招呼，也去为他准备晚餐了。威廉姆斯按照格兰特的假设，即瑟尔是因为自身的某种原因而消失的，在当地警察的协助下从下午一直忙活到现在，累得够戗，却一无所获。十点钟的时候，他已经和二十三个公交车售票员谈过，还找过所有能找到的火车站搬运工，最终决定收工。现在他总算可以喝着啤酒吃着晚餐放松一下了。

“什么都没有。”他回答格兰特的询问，“甚至连有点像他的人都没见过。你有什么收获吗，长官？”

“还是一团迷雾。”

“他的行李里没有信件吗？”

“没有。有的话也应该在他的皮夹里。只找到几沓照片。”

“照片？”威廉姆斯的耳朵竖了起来。

“他来这里以后拍的。”

“哦，有惠特莫尔那个未婚妻的照片吗？”

“确实有很多。”

“真的？摆姿势特地拍的？”

“不，威廉姆斯，不是。是很罗曼蒂克的照片。阳光灿烂的天空下，怒放的杏花衬着她的脸，这一类照片。”

“你觉得她很上镜吗？金发美女？”

“不算，她个子小，肤色黑，长相普通，不过脸很可爱。”

“哦。那他一个劲儿地拍她做什么？一定是爱上她了。”

“我也这么怀疑。”格兰特说，随后在食物端上来的时候便闭口不语了。

“你真的应该尝尝这些腌菜，就一次，长官。”威廉姆斯说，“好吃极了。”

“我已经是第五百零七次说不吃腌菜了。威廉姆斯，我有敏感的味觉，这是很宝贵的能力，不想让腌菜把它糟蹋了。瑟尔的东西里有比照片更有意义的线索。”

“是什么，长官？”

“一只女孩的手套。”格兰特说，并且告诉他是在哪儿发现的。

“哦，这样啊，”威廉姆斯默默地把这消息琢磨了一会儿，“走得似乎还不是很远。”

“什么？”

“爱恋啊——如果他还只是走到偷手套的阶段。老实说，长官，在现今这个年代，我没法想象有人偷只手套就算心满意足了。”

格兰特哈哈大笑。“我跟你说，她是个好女孩。告诉我，威廉姆斯，一个长十英寸、宽三英寸半、高四英寸的空间能放什么东西？”

“一块香皂。”威廉姆斯毫不犹豫地说。

“不太可能。还有什么？”

“一盒烟？”

“不会，他不抽烟。”

“吃的东西？加工过的奶酪就是那种形状。”

“不对。”

“左轮手枪？我是说装在盒子里的左轮手枪。”

“我也怀疑。他带着手枪干吗？”

“你说的是哪种空间？”威廉姆斯问道。格兰特向他描述了那个摄影箱，以及收拾整齐的箱子里的空当。

“那肯定是个坚硬的东西，不然不会留下这么清晰的棱角线。他的物品里没有什么适合放进去，因此那东西要么是他拿出来带走了，要么在他失踪后被人别有用心地拿走了。”

“这就意味着崔明斯庄园里有人隐藏证据。你现在仍然认为惠特莫尔不是那种人吗，长官？”

“哪一类？”

“杀人的那一类。”

“我觉得惠特莫尔研究小动物更有办法，对付见血的事情可不行。”

“淹死瑟尔的话就不用见血。他一气之下只要轻轻一推就可以了，并且在黑暗中他可能也没有法子救人。然后他就慌神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上帝知道，这种事情太多了。”

“你觉得是惠特莫尔干的，不过有意外的因素？”

“我不知道是谁干的，但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那就是瑟尔还在河里，长官。”

“可是罗杰斯巡官说已经彻底搜寻过。”

“威克姆警局的警官说，拉什米尔河的淤泥多得可以铺到澳大利亚去。”

“是啊，我知道，局长也说过，只是说得没这么生动而已。”

“说到底，”威廉姆斯自顾自地说，“他要是没有淹死，还能怎样？如果大家的说法没错，他可不是那种见过就容易忘记的人。”

当然，这是真的。格兰特回想起在科马克·罗斯聚会的门口见到这个年轻人的情景，发觉警方发布的对失踪者的描述太平淡，传达的特征太少。

男性，二十出头，五英尺八英寸半或五英尺九英寸高，身材修长，皮肤白皙，灰色眼睛，鼻子高挺，颧骨隆起，嘴巴宽大，没戴帽子，灰色粗呢外套上罩着束腰雨衣，灰色套头毛衣，蓝色运动衫，灰色法兰绒长裤，系扣而不是系带的棕色美国品牌皮鞋，美国腔调的低沉嗓音。

看了这段描述，没人想象得到这说的就是莱斯利·瑟尔。另一方面，就像威廉姆斯所说，没有谁在亲眼见过莱斯利后能忍住不回头再看一眼。没人见过他后会忘记他。

“另外，他为什么要消失呢？”威廉姆斯仍不死心。

“我还不太清楚他的背景，没法推测。明天一早就让苏格兰场查查这一点。他在英国有个表姐，但我想知道的是他的美国背景。我总觉得，这件事跟加利福尼亚更有渊源，而不是英国广播公司。”

“没有哪个加州人带来过像莱斯利失踪案里这样的迷雾。”威廉姆斯说。

“是啊。”格兰特说着陷入沉思，逐个儿想着崔明斯庄园里的人。明天他要开始搜集不在场证据了。威廉姆斯说得没错，事情不太可能这么离奇，瑟尔竟会这样主动消失。他已经问过莉兹·盖洛比，瑟尔会不会是制造恶作剧让沃尔特难堪，莉兹对这个假设很不以为然。可是就算莉兹想错了，瑟尔又是如何办到的？

“还有路过的车辆。”他大声说。

“什么意思，长官？”

“我们已经查问过公共交通工具上的人，但还没询问过那些偶然经过的驾驶者，他们有可能载他一程。”

威廉姆斯已经往肚子里填满香肠和啤酒，笑眯眯地看着格兰特说：“长官，你这是第五十七次看起来像所女子学校了。”

“第五十七次？”

“你很顽固。你还抱着他是悄悄溜走的想法不放吗？”

“我还是觉得，他有可能从河边继续往前走，穿过田野来到威克姆-克罗姆公路上搭别人的车离开。我明天早上会问问布赖斯，看能不能在广播中发布寻人消息。”

“他搭上车以后呢，长官？接下来呢？他的行李还在崔明斯庄园呢。”

“我们没法知道。在他走进罗斯的聚会之前，我们对他一无所知。现在能确定的也只是他的摄影师身份。他说只有一个表姐在英国，但说不定他有六七个家、十一二个妻子呢，谁知道？”

“可能吧，但他为什么不等旅行结束后顺理成章地离开呢？毕竟，他应该想把他们那本书的事情了结，对吧？为什么要故弄玄虚呢？”

“或许想让沃尔特难堪。”

“是吗？你这么觉得？为什么？”

“可能因为我自己的感觉吧，我并不介意让沃尔特难堪。”格兰特半带笑意地说，“可能我内心隐隐希望是这样。”

“这当然会让沃尔特很难堪。”威廉姆斯没有流露出一丝同情。

“相当难堪。你有没有想过这可能会引起一场内战？”

“内战？”

“忠实的惠特莫尔迷对抗质疑者。”

“他在意这事吗？”

“我觉得他还没有充分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我想，他要明天早上看到报纸才会反应过来。”

“报社难道还没找上他？”

“没来得及找吧。我听说今天下午五点《号角》的人倒是去了崔明斯庄园，一无所获后又直奔天鹅酒吧去打探消息。”

“《号角》肯定动作最快。惠特莫尔其实应该看看那人是谁。为什么不呢？”

“在等他的律师从城里赶来，他是这样说的。”

“你知道那人是谁吗？《号角》的人。”

“杰米·霍普金斯。”

“杰米！被杰米·霍普金斯盯上，就相当于被火焰喷射器盯上了。他根本没有良心。如果没法采访，他就会胡编乱造。你知道，我开始同情沃尔特·惠特莫尔了。他当然不能给杰米念想，不然他就不会那么麻利地把瑟尔推下河。”

“现在该说是谁顽固呢？”格兰特说。

11

格兰特早上打电话给上司，还没来得及汇报情况就被布赖斯掐断了话头。

“是你吗，格兰特？赶紧让你那得力助手回来。班尼·斯克尔昨晚把波佩·普伦特里卧室里的保险箱一扫而光。”

“我还以为波佩的所有贵重财物都在她‘叔叔’那里呢。”

“她给自己找了个新老爸之后就不是了。”

“你确定是班尼干的？”

“相当确定。全是他的印记。打电话支开大厅门卫，没有留下指纹，吃果酱面包加牛奶，从侧门溜走。只差在来访登记簿上签名了，他也不可能在那上面把名字签得更清楚了。”

“啊，好吧，罪犯如果学会了变换作案技巧，我们就该失业了。”

“我想让威廉姆斯把班尼逮起来。威廉姆斯对他了如指掌。让他回来吧。你们那边情况如何？”

“不是很好。”

“不好？怎么回事？”

“没有找到尸体。因此现在有两种可能性：一是瑟尔死了，可能是意外死亡，也可能是被蓄意杀害；二是瑟尔出于某种目的故意消失。”

“什么目的？”

“可能是想搞恶作剧吧。”

“他最好别跟我们耍这一套。”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失忆。”

“最好是这样。”

“我有两件事需要做，长官。一件是广播寻人，另一件是请旧金山警方提供瑟尔的信息。我们现在是茫然行事，对他一无所知。他在英国只有一个表姐，一位女艺术家，不过两人没有联络。或者说他没有联络。如果她今天早上看了报纸，可能会联系我们。不过她也有可能对他所知不多。”

“你觉得旧金山警方了解的情况会更多？”

“嗯，旧金山是他的驻点，据说冬天那几个月他都会待在西海岸，那边的警方肯定能查出一些情况来。我们想知道他有没有遇到过麻烦，或者是否有人可能出于什么理由要杀他。”

“我觉得想杀死摄影师的人可多了。好吧，就这么办。”

“谢谢你，长官。那广播寻人的事呢？”

“英国国家广播公司不会乐意让他们可爱的广播里塞满警方消息。你想怎么播报？”

“如果有人星期三晚上在威克姆-克罗姆公路上搭载过一名年轻男子，请他和我们联络。”

“好，我去办。我想你们已经查问过所有的公共交通工具了吧？”

“每一样都查过，长官。哪儿都没有他的踪迹。他不是那种不引人注意的人。除非他事先跟人约好，有架飞机在等着他——据我所知，这只能发生在童话故事里——他离开这个地方的唯一办法就是，穿过田野到公路上搭便车。”

“没有谋杀的证据？”

“目前还没有。今天上午我会去搜集当地人的不在场证据。”

“你别忙着办别的事，先让威廉姆斯回来再说。旧金山那边一有消息传来，我就会转发到威克姆警局。”

“太好了，长官。谢谢你。”

格兰特挂断电话后便去通知威廉姆斯。

“该死的班尼。”威廉姆斯说，“在我刚刚开始喜欢上这个乡村的时候！不管怎么说，现在不适合跟这个家伙纠缠。”

“他很难对付？”

“班尼？不是！他很讨厌。他会吵吵嚷嚷说我们陷害他，说他刚刚摆脱祸事正要好好做人——‘好好做人’！班尼！——我们就来糟践他，讯问他，说他怎么可能搅到那案子里去，啰啰唆唆一堆。真让我倒胃口。他怎么可能本本分分地做一天老实活计，真要那样他会赶紧逃命的。不过他倒是很会装可怜。有一次他在议会上问了一个问题，你会惊叹下议院议员当中有人怎么还会有脑子想得到问有关自己家乡火车票的问题！我得坐火车回城里吗？”

“我想罗杰斯会安排一辆车给你开到克罗姆，然后你再坐特快火车。”格兰特说着朝同事微微一笑，后者想到火车旅行便一脸厌憎。他回到电话机旁，联系住在萨尔科特圣玛丽镇磨坊屋的玛尔塔·哈拉德。

“阿伦！”她说，“真是开心。你在哪儿？”

“威克姆的白鹿旅馆。”

“可怜的家伙。”

“哦，没那么糟糕。”

“别装清高了。你知道，那地方很简陋，只适合修行。对了，你听说我们这儿最近的轰动事件了吗？”

“听说了，我就是为这个来的威克姆。”

玛尔塔一时沉默不语。

然后她说：“你是说苏格兰场对莱斯利·瑟尔淹死的事感兴趣？”

“这么说吧，是瑟尔的失踪。”

“你是说，他和沃尔特发生争执的传闻有真实的成分？”

“我可不能在电话里和你讨论这些。我是想问你今晚在不在家，我想过去。”

“你一定要过来，而且要住下。你不能待在那可怕的地方，我会吩咐——”

“万分感谢，但我不能住下。我必须待在威克姆调查案件。不过如果你愿意赏我一顿晚饭——”

“当然要在我这儿吃晚饭。一顿可口的晚饭，亲爱的。我做的煎蛋卷，思拉普太太做的鸡肉，还有酒窖里的美酒会让你忘了白鹿旅馆啤酒的味道。”

就这样，想着这一天会以高雅的享受结束，格兰特振作精神出门开始工作。如果要一一搜集不在场证据，那应当首先让崔明斯庄园里的人给出说法。

天气晴朗，晨霜过后渐渐暖和，就像威廉姆斯说的，这样的日子不能浪费在班尼这种人身上。格兰特看到崔明斯庄园兀然矗立在明媚的阳光中，摇摆不定的幽默感又恢复过来。昨晚这里还是黑暗中亮着灯的一个门道，今天却豁然展呈，如此庞大，纤毫毕露。他非常兴奋，不禁踩下刹车停在车道的拐弯处，坐在那儿凝视着眼前的一切。

“我知道你现在的感受。”旁边有个声音说。是莉兹。格兰特注意到她眼神有些疲惫，不过显得镇静、友好。

“早上好。”他说，“今早我有些受惊了，我没法不理会这一切。不过现在好多了。”

“很美，对吧。”她表示赞同，“很难相信它竟然立在那里。你会觉得不可能是有人把它设计建造出来的，它应该就那样出现在那里。”

她的注意力从房子转向他的出现，他意识到查探的机会来了。

“很抱歉，我又要惹人嫌了。今早我一直忙于排除这案子里的干扰成分。”

“干扰成分？”

“我要把那些不可能涉入此案的人排除掉。”

“我明白了，你是在搜集不在场证据。”

“是的。”他打开车门，好让她搭坐到家门口的这短短一程。

“那么，我希望我们都能给出好的说法。遗憾的是，我没法提供不在场证据。我知道你的身份后，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很奇怪，对吧，一个无辜的人没法证明自己的清白，该有多愧疚啊。你需要每一个人的不在场证据？包括拉维尼亚姨妈、我母亲，所有的人？”

“还有那些用人。总之，和莱斯利·瑟尔有过接触的每一个人。”

“嗯，那你最好先从拉维尼亚姨妈问起，趁她还没开始上午的写作。每天上午她都要口述两个小时的小说内容，而且喜欢准点开始。”

“盖洛比小姐，当时你在哪里？”当他们走到门口时，他问道。

“你是指在那个关键时刻？”他觉得她是刻意装得冷漠。“关键时刻”，就是莱斯利·瑟尔可能丧命的时刻，他认为她应该没有忘记这一点。

“是的，星期三晚上。”

“我已经‘上床就寝’，正如侦探故事里说的那样。别跟我说‘就寝太早’。我知道是早了点，不过我晚上喜欢早早上楼，喜欢一个人待着。”

“你读书吗？”

“说不上，探长，不过我会写东西。”

“你也喜欢写作？”

“让你失望了，是吗？”

“我很好奇。你都写些什么——我能问吗？”

“我按照自己的风格写些女性故事，就这样。”

“女佣蒂尔达长着兔唇，带有谋杀倾向，和莫琳形成鲜明对比。”

她抬头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你真是一个相当古怪的警察。”

“我猜你对警察的定义就是古怪。”格兰特爽利地说，“麻烦你帮我向你姨妈通告一声好吗？”

不过用不着通告了，莉兹跑上台阶时，菲奇小姐已经在大厅里，她开口时惊奇多于惋惜：

“莉兹，你迟到了五分钟！”随后她看到了探长，说，“哦，哦，他们没说错。不会有人把你当警察的。进来呀，探长。我早就想见你了——正式见面。上次的见面根本不算，对吧？请到晨室来，我在那里工作。”

格兰特道歉说耽误了她上午的口述工作，不过她声称很乐意推迟至少十分钟再跟那个“烦人的女孩”纠缠。格兰特想，那“烦人的女孩”应该是现在的“女主角菲奇”。

菲奇小姐星期三晚上似乎也很早就寝了。准确地说，是九点半。

“家人整天待在一起的家庭，比如我们，”她说，“晚上通常都会早早各自回房间。”她听了一个广播剧，醒着躺了一会儿，然后在半睡半醒间听到她姐姐进屋，但总之很早就入睡了。

“进屋？”格兰特说，“这么说盖洛比太太外出了？”

“是的，她去参加乡村妇女联谊会的聚会。”

接着，他向她问起瑟尔的事。她对瑟尔的印象如何，觉得这人是否可靠。他想：她有所保留，太意外了。她言语之间很谨慎，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当他问到：“在你看来，瑟尔表露过爱上你外甥女的迹象吗？”她大吃一惊，说：“没有，绝对没有！”回答得太快，太果决。

“他不关注她？”

“亲爱的先生，任何一位美国男士都会关注女孩。这是条件反射，像呼吸一样自然。”

“你认为他对她并不是真的很感兴趣？”

“我确定不是。”

“你外甥昨晚告诉我，他和瑟尔沿河旅行时每晚都会打电话给你。”

“是的。”

“家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星期三晚上的消息吗？我是说，知道他们两人在哪里露营？”

“我想是吧。家人当然知道；用人们也急于了解他们的进展，因此我猜每个人都知道。”

“非常感谢你，菲奇小姐，你真是太好了。”

她把莉兹喊进来，莉兹带他去见她母亲，然后再回到起居室记录最新一位莫琳的故事。

盖洛比太太是另一个没法提供不在场证据的人。当晚，她在乡村礼堂参加乡村妇女联谊会的聚会，在九点半散会的时候离开。她和伊斯顿-迪克森小姐结伴回家，两人在岔路口分手。她到家时大概是十点，也可能更晚：她一路漫步，因为那晚的夜色很迷人。她给前门上的锁。后门总是由厨子兼管家布雷特太太锁上。

埃玛·盖洛比自始至终如实相告，格兰特看得出来，因为他见过太多像她这样的人。温和的外表掩饰着冷酷的母爱。瑟尔会不会妨碍了她为女儿安排好的计划？

他问起瑟尔的事，但没有得到新的线索。他是个迷人的年轻人，她说，不是一般的迷人。他们不知道有多喜欢他，都为这不幸的事难过极了。

格兰特只是以简单的“嗯啊”回应她的话。

盖洛比太太让他有点烦闷，因此她起身去找艾丽丝过来时，他很高兴。

艾丽丝星期三晚上和园丁一起外出，十点一刻回来的。布雷特太太在她进屋后锁了门，两人一起上楼喝了杯热巧克力，然后就回房子后部的房间睡觉。艾丽丝真心为莱斯利·瑟尔的遭遇感到难过。她说她从来没有服侍过那么好的年轻人。她见过很多年轻男子、绅士以及各色人等，他们关心女孩的脚踝，但只有瑟尔体恤女孩的脚。

“脚？”

她对布雷特太太也这样说过，还有伊迪丝，客厅女佣。他会说：“你这样做或那样做吧，省得再上楼一趟，不是吗？”她只能推测这就是美国人的特性，因为她没见过哪个英国人会在乎你是不是还要再跑一趟。

伊迪丝似乎也为瑟尔难过，倒不是因为他体贴她的脚，而是因为他那么帅气。伊迪丝显得相当傲气、清高。太清高了，根本不会跟园丁一起外出。当晚，她回房后跟女主人一样收听了广播剧。她听到布雷特太太和艾丽丝上楼睡觉，但因为隔得太远听不到主屋那边的动静，因此她不知道盖洛比太太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布雷特太太也一样。她说，晚饭过后主人们就不会再烦扰用人。在伊迪丝准备好睡前饮料后，过道上的绒面门到翌日早晨一般不会再打开。布雷特太太已经跟随菲奇小姐九年，菲奇小姐非常放心让她管理用人以及用人的起居。

格兰特向前门走去，准备驾车离开，这时发现沃尔特·惠特莫尔正背靠着露台的墙壁。他向格兰特问好，说希望那些不在场证据能让他满意。

格兰特看出沃尔特·惠特莫尔显得很颓丧。从昨晚到现在，不过相隔几个小时，变化就这么大。他暗想，不知道今天早上阅读报纸对他那张耷拉的脸到底产生了多少影响。

“报社的人还在烦你？”他问。

“刚吃完早饭他们就到了。”

“你和他们谈过了？”

“我见了他们，如果你说的是这个。我没什么可多说的，他们在天鹅酒吧会有更多收获。”

“你的律师来了？”

“来了。他还在睡觉。”

“睡觉！”

“他五点半从伦敦出发的，陪着我跟记者见面。他来得匆忙，很多事情都没处理完，昨晚直到两点才上床休息。你懂我的意思吧？”

格兰特离开沃尔特的时候，莫名地感到轻松，然后他直接奔赴天鹅酒吧。他把车子停在酒吧后面的砖地院子里，敲了敲侧门。

拔开门闩的声音很不耐烦，随后门缝间露出雷夫的脸。“这样叫门没用，”雷夫说，“等开门营业了再说。”

“作为一名警察，我欣赏这种真心实诚的怠慢，”格兰特说，“不过我想进去和你谈谈。”

“要我说，你哪像警察，倒像军人。”这位曾经的海军军人调侃道，说话间把他带进了酒吧大厅，“你很像我们以前的一位少校，他叫范德勒尔，你见过吗？”

格兰特没见过什么范德勒尔少校。

“好吧，我能帮什么忙，长官？是瑟尔那事吧，我猜。”

“嗯，有两件事想请你帮忙。我需要你提供一个慎重的意见——我是说慎重的——就是关于星期三晚上惠特莫尔和瑟尔之间的关系。另外，我还想要一份那晚的客人名单，以及他们离开的时间。”

雷夫不愧是军人，能客观看待突发事件。他不喜欢添油加醋，也不像艺术家那样掺杂个人的看法。格兰特觉得自己放松下来，就好像在听手下的人汇报工作。雷夫说，那两人之间没有明显的敌意。他本来不会注意他们的，但没人从吧台过去找他们聊天，他们似乎与众人疏离开来。一般来说，如果大家在吧台聊起过什么话题，总会有这样那样的人走过去接着聊。但星期三晚上，他们之间隐隐有些东西让人不想去打扰。

“他们就像两只互相兜圈子的狗。”雷夫说，“不是争吵，而是一种气氛。争吵是随时都会爆发的，你懂我的意思吧。”

“你看到惠特莫尔离开吗？”

“没有人看到，这些家伙当时正在争论哪一年是谁代表澳大利亚出征板球比赛。门砰的一响时，大家都一愣，就这样。然后比尔·马多克斯看到瑟尔一个人待着，就走过去和他聊天。比尔在村头开了一家修车厂。”

“谢谢。现在帮我列列客人名单吧。”

格兰特记下名单。多数郡名自从土地调查清册颁布以来就没有变更过。他走出酒吧去开车的时候，说：“有报社的人待在你那里吗？”

“有三家，”雷夫说，“《号角》、《晨报》和《邮报》。他们现在都出去了，去榨干这个村子。”

“苏格兰场也是这样。”格兰特苦笑着说，然后驱车去找比尔·马多克斯。

村子的尽头有一座高高的板房，房子上的字迹已经退色：威廉·马多克斯父子，木匠兼造船工。房子的一角有块黄黑相间的鲜亮招牌指向侧院，上面简简单单地写着“修车厂”。

“看得出来，你把这两个行当都经营得风生水起。”格兰特向比尔·马多克斯自我介绍时奉承道，朝那招牌点点头。

“哦，‘马多克斯父子’中的父亲不是指我。”

“我以为你可能是那位儿子呢。”

比尔觉得很好笑。“哦，不，那位儿子是我祖父，这是我曾祖父手上的生意。至今我们仍然是这一带最好的木匠，虽然这话出自我的口中。你是来收集信息的吧，探长？”

马多克斯把知道的情况都告诉了格兰特，格兰特正准备离开时他又问：“对了，你认识一个叫霍普金斯的记者吗？”

“《号角》的霍普金斯？我们见过面。”

“今天早上他在这里转悠了几个小时。你知道这家伙是怎么想的吗？他觉得这整件事不过是炒作，为了让他们正准备写的那本书大卖。”

典型的霍普金斯式反应，再加上比尔的一脸困惑，真让格兰特受不了，他靠着车子大笑起来。

“卑鄙的生活，记者的生活。”格兰特说，“就像我的一个朋友说的，杰米·霍普金斯天生就是个卑鄙制造者。”

“哦。”比尔仍然迷惑不解，“荒谬，我是这么说的。太荒谬了。”

“对了，我在哪里可以找到瑟奇·莱托夫？”

“我猜他还没起床，不过他要是起来了，应该会在邮局柜台那里。邮局就设在商店里，你走半条街就到了。瑟奇就住在商店旁边的棚屋里。”

瑟奇还没赶到他在邮局柜台前的日常据点。他刚从报商那里过来，腋下夹着一份报纸走在街上。格兰特以前没见过他，不过他太了解舞蹈职业的特征了，一眼就能认出乡村街道上的这名舞者。瘦弱的身躯，松垮的衣服，营养不良的体态，还有那凋萎的容颜也让人觉得肌肉肯定像用久了的皮筋一般缺乏弹性。这些人在舞台上的时候光芒四射，毫不费力地把芭蕾舞女演员抛来抛去，连牙都不用咬一下，一旦完全退出舞台却像个穷酸小子，这种现象一直让格兰特感到惊愕。

他开车行驶到瑟奇身旁，停在人行道边上，跟他打招呼。

“莱托夫先生？”

“是我。”

“我是格兰特探长。我们可以聊一会儿吗？”

“大家都喜欢跟我闲聊，”瑟奇扬扬自得地说，“有何不可？”

“聊聊莱斯利·瑟尔的事。”

“哦，对。他好像淹死了，真让人高兴。”

格兰特简单说了几句，意思是讲话要慎重。

“哦，慎重！”瑟奇刻意一顿一顿地说，“中产阶级的德行。”

“我听说你和瑟尔发生过争执。”

“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可是——”

“我把啤酒泼到他脸上了，就这样。”

“你觉得这不叫争执？”

“当然不是。争执是发生在一个水平上的，平等的水平，怎么说，就是地位对等。谁会跟恶棍发生争执啊。如果换作我在俄国的祖父，会拿鞭子抽他。不过这是在英国，堕落的英国，所以我只拿啤酒泼他。至少，意思到了。”

格兰特后来把这段话重述给玛尔塔听，她说：“如果瑟奇没有那位俄国祖父，我想象不出他又能怎么做。他父亲在他三岁的时候就离开了俄国——他一句俄语都不会说，而且他怎么也算是半个那不勒斯人——可是，他把所有的怪念头，都归结到那位俄国祖父身上。”

“你会理解的，”格兰特耐心地说，“警方有必要向所有认识瑟尔的人询问他们在星期三晚上的行踪。”

“是吗？那多无聊。警察的生活真是悲哀。行踪。多狭隘，多低级。”瑟奇开始模仿交通信号装置，手臂像木偶一样打着信号，“无聊，真是无聊。当然，很明晰，却毫无灵巧可言。”

“星期三晚上九点以后你在哪里？”格兰特觉得跟他绕圈子只会浪费时间。

“我在跳舞。”瑟奇说。

“哦，在乡村礼堂？”

瑟奇一副快要晕倒的模样。

“你的意思是说，我，我，瑟奇·莱托夫，在演低俗的节目？”

“那你在哪儿跳舞？”

“河边。”

“什么？”

“我新编了一支芭蕾舞。春天的夜晚，我在河边就会灵感迸发。它们像泉水一样从我心里汩汩涌出。那里的气氛真美，让我陶醉，我做什么都能行。我想出个绝妙的主意，那就是给舞蹈配上马沙科的河流音乐。开场时——”

“河边哪里？”

“什么？”

“河边哪个地方？”

“我怎么知道？河边哪里气氛都很好。”

“好吧，你从萨尔科特镇是往上游还是下游走的？”

“很可能是上游吧。”

“为什么是‘很可能’？”

“我跳舞时需要大片平整的地方，上游才有。从村子往下游走去，一路都是陡峭的河岸和讨厌的杂草。杂草，难看又可恶的东西——”

“你能指认出星期三晚上你跳舞的地点吗？”

“指认？”

“指给我看。”

“我怎么能？我甚至记不清到底在哪里。”

“你还记得那晚在那里看见过什么人吗？”

“没有一个值得记住的。”

“值得记住？”

“我不时绊到草地里的情侣，可他们——在观众席里——是场景的一部分，不值得留意。”

“那么，你记得星期三晚上是什么时候离开河边的吗？”

“啊，是的，我记得一清二楚。”

“什么时候离开的？”

“流星划过的那一刻。”

“那是什么时候？”

“我怎么知道？我不喜欢流星，看见它们就忐忑不安，不过我得承认流星让舞蹈有个美丽的结束。你知道，《蔷薇花魂》这样一出剧目会让全镇沸腾，会向大家证明我仍然——”

“莱托夫先生，你觉得莱斯利·瑟尔是如何溺水的？”

“如何溺水？掉下去的吧，我想。真是可惜。污染。河流如此美丽，应该只为美丽的事物而存在，比如奥菲莉亚［1］、夏洛特［2］。你觉得夏洛特的故事能编成芭蕾舞吗？她在镜中看到的事情？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对不对？”

格兰特终于放弃了。

他把车子留在原地，沿着街道朝胡屋走去，屋子的石面前墙从整个村子粉色、黄色和橙色的石灰山形墙中凸显出来。胡屋就像其他屋舍一样矗立在人行道边，不同的是通往前门的三级台阶抬高了地面。它与凡俗略微保持距离，显出浑然天成的尊贵。格兰特拉下明亮铜环内的维多利亚式门铃，心中不禁为那个——不管他是谁——负责修复房子的人祝福。他保存了这幢建筑，但并没有力图让它完全恢复成原来的模样，使它变成一个老古董。从古旧的上马石到黄色的铜门铃，一切都在诉说着数个世纪的故事。显然，把房子修复成目前的模样要花不少钱，格兰特怀疑胡屋的保存情况是否就足以说明托比·塔利斯这个人。

开门的是一个男仆，活脱脱就像从托比的剧作中走出来的。他站在门口，彬彬有礼却又不容冒犯，是个活路障。

“午饭之前塔利斯先生不见客。”他回答格兰特的询问，“上午他在工作。跟记者的见面安排在下午两点。”说完，他的手就要往门上伸去。

“我看起来像记者吗？”格兰特尖刻地说。

“嗯——不，我不能说你像——先生。”

“你不拿个名片盘过来吗？”格兰特突然变得温和起来。

男仆顺从地转入屋内，从门厅的黑色橡木柜子里取出一个银色的名片盘。

格兰特往盘子里放下一张名片，说：“请代我向塔利斯先生问好，告诉他，如果他能抽出三分钟的时间来见我，我不胜感激。”

“当然，先生。”男仆说，目光定定的，连扫一眼名片的意思都没有，“麻烦你能到门厅里面等候吗？”

他消失在屋子后部的一个房间里，随手关上门，也关住了门内很不利落的谈话声。不过他很快就回来了。格兰特探长，这边请，塔利斯先生非常愿意见你。

格兰特发现，后面的这个房间朝向一大片花园，园子迤逦伸向河岸——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迥异于他刚刚离开的村庄街道。这是一个起居室，家具陈设极其精美，格兰特只在博物馆才见过。托比身穿华丽的晨服，坐在一排银制咖啡器具后面，他身后是一个穿着更为华丽的便装的年轻人，稚嫩而热切，手上抓着一个笔记本踱来踱去。从那笔记本的簇新样子来看，更像是工艺品而非办公用品。

“你真客气，探长。”托比向他表达问候。

“客气？”

“三分钟！连记者都要求谈十分钟呢。”

这话原本是在恭维格兰特，实际效果却变成提醒别人托比是整个英语世界最受追捧的受访者，他的时间又是如何宝贵。总是这样，托比的言行就是别扭。

他介绍了那位年轻人，他的秘书贾尔斯·韦尔莱纳，并给探长倒了咖啡。格兰特说他来得真不是时候，请塔利斯先生继续吃早餐。托比也就不客气了。

“我正在调查莱斯利·瑟尔的失踪案，”格兰特说，“恐怕跟瑟尔关系不太密切的人也得打扰。我们得让萨尔科特镇每一个认识他的人说说星期三晚上的行踪——尽可能地。”

“探长，你给了我一种从未期望过的享受。我一直极其希望被问到我在十三号星期五晚上九点半的时候正在做什么，但从没真的想过这事会发生。”

“现在就发生了，我希望你的不在场证据有充分的说服力。”

“至少，非常简单。那个美丽的夜晚，我和贾尔斯一连几个小时都在讨论《健行者》的第一场第二幕，探长，很有必要的讨论。我可是个生意人。”

格兰特将目光从“生意人”扫到贾尔斯身上，断定如果能讨好托比的话，这位还是学徒的年轻人甚至可能会承认自己是凶手。提供不在场证据这种小事，根本就是轻而易举。

“当然，韦尔莱纳先生可以作证。”格兰特说。

“是的，哦是的，当然。我当然可以，是的。”贾尔斯说，为取悦托比啰啰唆唆地确认。

“这的确是个悲剧，这个溺水事件。”托比说着喝了口咖啡，“世界上美好的事物不多，经不起损耗。当然，那是雪莱式的死亡，从那种意义上说。探长，你知道牛津的雪莱纪念馆吗？”

格兰特知道，并且由此想起一只煮得过熟的鸡，但他忍着没说。反正托比也并不想听到什么答案。

“一件美好的事。溺水的确是结束生命的理想方式。”

“密切接触过各种打捞自水里的尸体后，我对此很难苟同。”

托比抬起鱼眼看着他，说：“探长，别破坏我的幻想。你比赛拉斯·威克利还坏。赛拉斯总是喜欢展现生命的污秽。对了，你拿到了赛拉斯的不在场证据吗？”

“还没有。我听说他几乎不认识瑟尔先生。”

“这也妨碍不了赛拉斯。我也许该怀疑是他干的，他把这当成地方特色？”

“地方特色？”

“是的。在赛拉斯看来，乡村生活就是一片污秽，充斥着强暴、谋杀、乱伦、堕胎、自杀，因此说不定他认为现在到了萨尔科特圣玛丽镇实现他期望的时刻了。你读过我们这位赛拉斯的作品吗？”

“恐怕没有。”

“没必要内疚。这种口味还得培养才行。如果传言属实的话，连他妻子都还没有培养起来呢。不过这可怜的女人，忙着养孩子、操劳，可能没有工夫去考虑这种抽象的问题。似乎没有人向她指出过避孕的可行性。当然，赛拉斯在繁衍方面应该有什么‘绝招’，在他那里，女人的最大价值就是成为生育机器。多让女人丧气啊，你不觉得吗，被人当成兔子一样生个没完，也知道到头来自己还是会被人认为万般不是。生命，由丑陋孕育出来，这就是赛拉斯的观点。他痛恨美，美就是罪恶。他一定要捣毁它，然后再让它发育繁殖。当然，他只是有点疯狂，既可恶又可爱，但那又是相当有利可图的疯狂，所以没必要为它掉眼泪。成功人生的秘诀之一，就是得知道如何带点有益的疯狂。”

格兰特不知道这是否就是托比平常的闲聊风格，或者他是在精心算计好让赛拉斯·威克利成为关注重心？一个人让个性显露于外，就像托比·塔利斯这样，你很难判断这张脸下面有多少是自我保护，有多少是自我炫耀。

“星期三晚上你根本就没见过瑟尔吗？”他问。

没有，托比没见过他。他去酒吧是在晚饭前，而不是晚饭后。

“探长，我不想多管闲事，不过我觉得没必要为了一桩单纯的溺水事件如此兴师动众。”

“为什么是溺水？”

“为什么不是呢？”

“我们还没有找到瑟尔溺亡的证据，倒是有一些确凿的证据证明他没有溺水。”

“他没有溺水？你们掌握了什么证据？”

“在河里打捞过尸体。”

“哦，那个啊！”

“塔利斯先生，我们正在调查的是一个男子星期三晚上在萨尔科特圣玛丽镇的失踪。”

“你真该去见见教区牧师，探长。他会给个你好主意的。”

“什么主意？”

“亲爱的牧师认为瑟尔没有真正来过这里。他坚称瑟尔不过是个化身成人形的魔鬼，等玩笑开够了或者那——那什么汁液干了，他就会消失。”

“真是有趣。”

“我猜你没见过瑟尔，探长？”

“哦，见过，我见过他。”

托比相当吃惊，把格兰特逗乐了。

“这个魔鬼在来萨尔科特镇之前，参加过布鲁姆斯伯里区的一个聚会。”他说。

“我亲爱的探长，你一定要去见见牧师。这对于魔鬼学的研究具有无可估量的价值。”

“你为什么问我见过瑟尔没有？”

“因为他是我们所能想象的完美的魔鬼实体形象。”

“你是说他好看的外貌？”

“这仅仅是长得好看的问题吗？”托比半是质疑半是不服。

“不。”格兰特说，“不。”

“你觉得瑟尔是个坏人？”托比说，有那么一刻忘了伪装，显露出本心。

“没有这种迹象。”

“啊，”托比又恢复了做作的模样，刻意轻叹一声，“还是那种谨慎的官僚腔。探长，我对生活没有多少企盼了，但有一点我很想知道，莱斯利·瑟尔到底是靠的什么心性行事？”

“如果我查得出来，官僚腔自会瓦解，让你知道这一点的。”格兰特说着起身准备离开。

他站在那儿，凝望着繁茂的花园以及远处波光闪闪的河流好一会儿。

“以前这可能是幢乡间别墅，跟哪儿都隔着数英里之遥。”他说。

托比说这正是胡屋的魅力之一，当然，河边临街的房子大多数都有通往河岸的花园，不过大部分都被分割成小菜园或商贸菜园。胡屋的花园里则保存有成片的草地和树林，显得豁朗开阔。

“河流成为花园的边界，但丝毫没有破坏景观。这河，是福又是祸。”

“有蚊子？”

“不是。时不时地，河水就想破门而入，大概每隔六年就得逞一次。去年冬天的一个早上，我的看门人醒来就发现船都撞到他卧室的窗户上了。”

“你有船？”

“只是个小玩具。夏天躺在平底船里，漂在河上是件乐事。”

格兰特谢过他的帮忙，并再次道歉说打扰了他吃早餐，然后就告辞了。托比表示想带他参观房子，格兰特谢绝了，一是因为他有工作在身，二是因为他在画报上看过这房子的大部分景致，三是因为他有种怪异的反感，不想由托比·塔利斯这样世故精明的家伙带着参观世界上最精美的艺术品。

注释

［1］奥菲莉亚（Ophelia），莎士比亚剧作《哈姆雷特》中的女主人公。

［2］夏洛特（Shallott），英国诗人丁尼生的诗作《夏洛特女郎》中的人物，被囚禁在一个城堡里，只能通过墙上的镜子看到外面的世界。

12

赛拉斯·威克利住在通往远处河湾的一条小路旁，或者不如说，那里就通往河边。小路在田野那儿往右拐，沿着村后往前伸，然后又绕回村里的街道。这里完全自成一个小世界。赛拉斯·威克利的房子就是田野前的最后一幢，格兰特端着警察的架势“开赴”过去，却吃惊地发现那住所相当寒酸。这倒不是因为威克利作为畅销作家理应买得起更漂亮的房子，而是因为这房子根本就没想收拾漂亮，不像其他房子那样粉刷上漆，使得萨尔科特圣玛丽镇的街道悦人眼目。窗台上没有绿植，也没有雅致的窗帘。整个地方散发出贫民窟的气息，与周边环境一点都不协调。

屋门敞开着，婴儿和小孩的哭号奔涌而出，注入晴朗的晨光中。门廊上放着一个装了脏水的瓷盆，肥皂泡一个接一个地缓缓破灭。地上躺着一只又脏又破的毛绒玩具，已经辨不出到底是什么动物。前面的房间里空无一人，格兰特站在那里好奇地打量。房间几乎没有装修，出奇的脏乱。

没完没了的哭声从后面的房间传出来，格兰特大声地敲着前门，敲第二次的时候一个女人的声音喊道：“搁在那儿就行了，谢谢。”他又敲一次并喊了一声，那女人便从后面的暗处走出来，打量着他。

“是威克利太太吗？”格兰特迟疑地说。

“是啊，我是。”

她以前一定很美。漂亮、聪慧，而且独立。格兰特想起不知在哪儿听人讲过，威克利娶了一个小学教师。她穿着印花布便袍，外面罩着帆布围裙，脚上是方便女人做家务的那种旧鞋子。她甚至懒得穿袜子，鞋子在光脚背上蹭下了污痕。头发没有烫过，在脑后扎成一个紧实的髻，但前面几绺太短，扎起来后老实不了多久，现在都垂在脸颊两边。这是一张烦躁而疲累的脸。

格兰特说想见见她丈夫。

“哦。”她迟钝地回应道，心思似乎还在哭闹的孩子身上，“很抱歉，家里乱糟糟的。”她嘟囔着，“村里的女佣今天没来。她经常这样，来不来全看心情，又加上这些孩子难缠——我觉得上午不能打搅我丈夫。”格兰特暗想，难道她没想过孩子的哭闹不会打搅他吗？“你知道吧，他上午要写作。”

“我理解，不过你要是把我的名片拿给他看，我想他会见我的。”

“你是出版社的人？”

“不，我是——”

“我觉得最好还是等一等，不要打搅他。你们可以在天鹅酒吧见面，对吧？或许快吃午饭时就可以。”

“不，我现在就得见他。你瞧，这事——”

“不能打搅他，这很要紧。打乱了他的思路的话，他很难再——绕回去。他写得很慢——我的意思是，很用心——有时候一天只写一段，所以你瞧——”

“威克利太太，”格兰特直率地说，“请你把这张名片拿给你先生，告诉他我必须见他，不管他正在做什么。”

她站在那儿，手指捏着名片，连看都没看一眼，显然心里正急于找个理由来说服他。就在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她是不敢把名片交给她丈夫。不敢打搅他。

为了给她打气，他说这里孩子已经吵得这么厉害，去找他的话肯定算不上打搅。她丈夫应该很难集中心神。

“哦，他不在这里写作，”她说，“我是说不在这房子里。他在花园的尽头有间自己的小屋子。”

格兰特从她手上拿回名片，冷冷地说：“威克利太太，请你带我去好吗？”

她木讷地领着他穿过昏暗的厨房，一个学步小孩张开双腿坐在地上哭成了泪人，一个婴儿在童车里无意识地呱呱啼哭。远处明媚的花园里，一个三岁上下的男孩正从卵石小径上朝厕所的木门扔石子，这无聊的玩耍倒是制造出了让他满意的噪声。

“别扔了，弗雷迪。”她不自觉地呵斥一声，弗雷迪则继续不自觉地用石子掷木门。

屋后花园沿着村后小路伸展，呈长条形，很远的尽头有一间小木屋。威克利太太指着木屋说：

“你自己进去跟他打招呼，好吗？孩子们就要从学校回来吃午饭了，我都还没准备好。”

“孩子们？”格兰特说。

“是啊，三个大的。没关系吧？”

“没关系，当然没关系。”格兰特说。其实，还没有什么事能比这个上午来打搅伟大的赛拉斯·威克利让他这么高兴呢，不过他忍着没告诉赛拉斯·威克利的太太。

他在木屋的门上敲了两次——一间漂亮的木屋——没人回应，他就自己开了门。

正伏在桌上写作的赛拉斯·威克利转过身来说：“你怎么敢走进我的——”看到格兰特就住嘴了。很显然，他以为是他妻子闯了进来。

“你是谁？”他生硬地说，“如果你是记者，就会发现这样硬闯是没用的。这是私宅，你现在算是非法入侵。”

“我是苏格兰场的探长格兰特。”格兰特说，并观察着这话引起的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赛拉斯才收回下巴，从惊愕中回过神来，说：“我能问问你有什么事情吗？”刻意的强悍口吻，缺乏底气。

格兰特按例介绍他的工作——关于莱斯利·瑟尔失踪案的调查，关于认识瑟尔的所有人的行踪查证；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半心思注意到威克利正在写作的手稿上墨迹都干得发暗了。前一天的墨迹。威克利今天上午一行字都没写，而此时已过正午。

一听到瑟尔的名字，威克利便开始冷嘲热讽那些见钱眼开的业余作家——以威克利的收入和他今天上午的工作成效来说——格兰特觉得那话不公道。他打断威克利的话，问他星期三晚上在干什么。

“如果我不告诉你呢？”

“我会记录下你拒绝提供证词，然后离开。”

威克利听了这话不痛快，嘀嘀咕咕地说什么被警察纠缠。

格兰特又指出：“我只不过是要求你作为一个公民配合办案，就像我说过的，你也有权拒绝配合。”

赛拉斯气鼓鼓地说，星期三晚上晚饭过后他一直在写作。

“有证人吗？”格兰特问，懒得跟赛拉斯啰唆。

“当然是我太太。”

“她在这里跟你待着？”

“不，当然不是。她在房子里。”

“你一个人在这里？”

“是的。”

“谢谢你，再见。”格兰特说着走出木屋，利索地把门关上。

这是个清新甜美的上午。相比充斥于赛拉斯·威克利写作间的尖酸刻薄，婴儿的吐奶和晾晒在房子外面的抹布的馊味根本算不了什么。他朝房子走回去的时候，想起现今的英语文学“杰作”正是出自这种阴郁而扭曲的心灵。这想法可没让他有多好受。他绕过这幢阴郁的房子，里面锅碗响个不停——一首和谐的乐曲，他不禁这么想——女主人正忙着呢。他沿着房子一侧朝大门走去，弗雷迪跟在一旁。

“嗨，弗雷迪。”格兰特说，有点可怜这个无聊的捣蛋鬼。

“嗨。”弗雷迪无精打采地应了声。

“没有比往门上扔石子更好玩的游戏吗？”

“没有。”弗雷迪说。

“你四处找找的话，也找不到吗？”

“找不到。”弗雷迪干脆决绝地说。

格兰特站在那儿琢磨了他一会儿。

“弗雷迪，你真是你爸爸的儿子。”他说着走上小路，朝他停车的地方走去。

莱斯利·瑟尔星期三晚上就是沿着这条小路走的，还朝街上的那伙人喊着说再见。然后，他经过威克利家，走向一个栅门，踏上村子和河湾间的第一片田野。

至少，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

他有可能又从小路折回街道，但这样做当然没多大意义。村里人再也没有见过他。他走上黑漆漆的小路，消失了。

塔利斯说赛拉斯·威克利有点疯狂，但赛拉斯·威克利没有给格兰特留下疯狂的印象。他或许是个施虐狂，自大狂几乎是肯定的。一个扭曲虚妄的人。但绝不疯狂。

可能精神科医生的看法会不一样？

一个很有名的精神科医生曾告诉过他，写作一本书就等于是显露自我（还有人把此事说得更犀利、更简洁，但他一时想不起那人是谁）。这位医生说，每一行字里都有下意识的泄密。格兰特想，不知道他读过赛拉斯·威克利的满篇恶毒的作品后会作何评断。一种狭隘心灵的流露？虚妄个性的膨胀？或是疯狂自我的告白？

他本来打算回天鹅酒吧打电话到威克姆警局，但现在正是天鹅酒吧繁忙的时候，电话太容易泄密。他决定回威克姆吃午饭，也正好可以利用这工夫见见罗杰斯巡官，看看总部有没有什么消息。

到了威克姆，他发现警局的上层人员正准备好好休息，享受宁静的周末，普通职员则在盘算周日晚例行的消遣活动。罗杰斯没什么可说的——他本来就不健谈——而且也没什么可汇报的。他说瑟尔的失踪在威克姆成了街谈巷议的话题，因为上午的报纸报道把这事弄得无人不晓，不过还没有人找来说见过他。

“连个出来承认杀了人的‘疯子’都没有。”他嘲讽道。

“嗯，不错的转变嘛。”格兰特说。

“他会出现的，他会出现的。”罗杰斯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并邀请格兰特去他家吃午饭。

但格兰特想在白鹿旅馆吃饭。

他坐在白鹿旅馆的餐厅里吃着他们供应的实惠的午饭，突然厨房里的广播音乐停了，过了一会儿，从炊具声中很不协调地传出播音员温文的声音：

“在新闻播报之前插播一条警方消息。如果有人于星期三晚上在奥福德郡的威克姆－克罗姆公路上，或邻近地带搭载过一名年轻男子，请与苏格兰场联系——”

“电话，白厅街一二一二。”厨工快活地反复叫嚷。

随后，厨工们开始高声谈论这则最新的消息，你一言我一语。

格兰特吃完不带酱汁的卷布丁，又出门回到阳光下。他走进旅馆吃午饭的时候，街道上还有购物者熙来攘往，现在却空荡荡的，商店也关门了。他开车出城，又一次希望这要是去钓鱼的话该多好。他当初怎么就选择了这样一个职业呢？根本不能指望周末假期。半个世界都在休息，都在享受这个晴朗的下午，而他却要茫然地四处查访，还毫无头绪。

他闷闷不乐地开车朝萨尔科特镇驶去，只有多拉·西金斯让他心情好了一点。他是在城外那条又长又直的围篱小路上搭上多拉的，小路至少有一英里长，与河流平行。他远远看着，还以为那沉重的身影是个拿着一套什么器具的小伙子，到了近处看到那人的搭车手势放慢车速时，才发现是个穿着工作服、提着购物袋的女孩。她对他粲然一笑，说：

“救了我的命，是你呀！我光顾着买今晚舞会上要穿的鞋子，错过了公交车。”

“哦，”格兰特说，眼睛瞧着那鼓鼓囊囊的袋子里挤出来的包裹，“玻璃舞鞋？”

“才不是呢，”她说着关上车门，舒舒服服地扭进坐椅，“那种灰姑娘的奇迹跟我不沾边。再说那鞋也不是玻璃的，你知道。是皮革的，法国或是哪儿的，我们在学校学过。”

格兰特暗自嘀咕，不知道现代年轻人的生活里还有没有幻想可言。一个缺乏幻想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或者，对他而言，很重要的那种迷人的幻想，是否还填充在现代孩子更早熟、更漠然的幻想中？这个想法让他心情好多了。

至少这些现代孩子都很机敏。他猜可能是因为电影的缘故。通常是普通座位上的观众——常客——先领悟电影的要旨，而楼座里的人还在费劲寻摸。他的这位乘客刚才听到他的暗指，想都没想就反应过来了。

她是一个开朗的女孩，就算辛苦工作一周又错过了周六半日假里的公交车也一样，并且滔滔不绝地主动说起自己的故事。她叫多拉·西金斯，在洗衣店工作，她的男朋友在萨尔科特镇的修车厂工作，他们打算一等到她男朋友涨薪水就结婚，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就在圣诞节。

许久以后，格兰特匿名寄了一盒巧克力给多拉·西金斯，为的是感谢她带给他的好心情。他真心希望她那位信心满满会在圣诞节涨薪水的男朋友不会误会。

“你是做生意的？”过了一会儿，她说完了自己的故事便问道。

“不是，”格兰特说，“我是警察。”

“别胡说啦！”她说，然后又猛然想到他说的可能是真的，仔细看了看车内。“哇！”她终于说道，“你不是才怪呢！”

“你怎么确定的？”格兰特好奇地问。

“车里光亮整洁，”她说，“只有消防员和警察才有闲工夫把车子保养得这么光鲜。我还以为警察是不允许随便载人的。”

“你那说的是邮局，对吧？前面就是萨尔科特镇了，你住在哪里？”

“屋旁长着一棵茂盛的樱桃树的那幢房子。天哪，不用走这四英里路，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你是开车出来闲晃的吧？”

“不是。”格兰特说，然后又问她为什么这样想。

“便衣啊什么的。我还以为你是偷空出来放松的。你应该弄个美国警察的那种东西。”

“什么东西？”格兰特问，并把车停在有樱桃树的房子的对面。

“一路鸣叫的警笛。”

“千万不要！”格兰特说。

“我一直想跟在警笛后面在街上飙车，看着人们四散躲避。”

“别忘了你的鞋子。”格兰特严肃地说，指了指她落在座位上的包裹。

“哦，天哪，该死，谢谢你！感激不尽。只要我活着，绝不会说警察一句坏话。”

她跑上屋前小径，又停下来朝他挥手，接着就消失了。

格兰特驶向村里，继续他的问询工作。

13

格兰特七点差一刻走进磨坊屋时，觉得自己已经把萨尔科特圣玛丽镇用细筛子筛了一遍，只是筛子上什么都没留下。他在英国过着无所不包的生活，对各个社会层面了如指掌，但调查这件分派到他头上的案子时却一无所获。

玛尔塔以她那女低音歌手最温柔的声音迎接他，顿时让他心情平和、精神爽利。磨坊屋的客厅俯望着水流，白天厅内的陈设就浮游在摇曳的波光里，一种绿色的水下光亮。但今天傍晚，玛尔塔拉上了窗帘，遮住落日的余晖，“关闭”河流的灯光。她营造了一个温暖、安宁的庇护所，疲累又烦乱的格兰特对她很感激。

“我真高兴失踪的不是沃尔特。”她一边说一边用她最喜欢的手势招呼他坐下，开始倒雪莉酒。

“高兴？”格兰特说道，想起玛尔塔提过她对沃尔特的看法。

“如果是沃尔特失踪，我就成了嫌疑人，而不是秘密搭档。”

格兰特觉得玛尔塔作为秘密搭档，就跟熟睡中的狗差不多。

“就好像我能待在警方那边，很清楚他们如何忙上忙下。你感觉还好吧，亲爱的？”

“我很烦。”格兰特生硬地说，但是玛尔塔轻轻松松把这话应付下来。

“你这样觉得，只是因为你又累又饿，可能还有点消化不良，毕竟这两天你都在白鹿旅馆吃饭。你先喝点雪莉酒，我下楼去拿葡萄酒，冷藏在地窖里的摩泽尔葡萄酒。这个房间的下面就是厨房，厨房下面才是地窖，取出来的葡萄酒凉得就跟流水一样。哦，亲爱的，我跟自己说好今天再也不去想流水的。我放下窗帘遮住了河水，以前我见到那条河从没有这么心惊。或许喝点摩泽尔葡萄酒后，我们俩都会感觉好一点。我把酒拿上来后，就去给你煎一个蛋卷，只有我才做得出的美味，然后我们就好好享受。所以放松一下，开始酝酿胃口。如果雪莉酒太淡，柜子里还有Tio Pepe，不过我觉得那酒名不副实。”

她走开了，格兰特很感激她没有拿一堆问题来烦他，而她心里肯定已经充满疑问。她是一个不但懂得欣赏美食美酒，而且天生拥有近乎善心的敏锐的女人。她在这个让人有些意外的乡村之家表现出的美好，他此前还从未见过。

灯光流泻，他向后仰靠，脚伸近噼啪燃烧的原木，放松下来。屋内温暖、静谧。河流无声：拉什米尔是一条安静的河流。一切静悄悄的，除了壁炉中的燃火声。对面的沙发上摊着一份报纸，沙发后是个书架，但他累得不想去拿报纸和书。他手边有一个放工具书的书架，他懒懒地浏览着书名，直到看见伦敦市的电话簿。看着那熟悉的卷册，他的心思又动了起来。傍晚他跟苏格兰场通电话时，他们说瑟尔的表姐还没有联系他们。当然，他们不觉得意外，因为新闻早上才见报，而他那艺术家表姐有可能住在从锡利群岛到坎伯兰郡农场的任何地方；有可能从来不看报；有可能对瑟尔的任何遭遇都漠不关心。毕竟，瑟尔曾坦率说过，他们互相没有好感。

然而，格兰特还是想跟了解瑟尔底细的人聊聊，哪怕粗略地了解也行。两天以来，直到现在他才第一次放松、闲下心来，便翻到S栏下的“瑟尔”姓氏碰碰运气：她或许住在伦敦，或许和瑟尔是堂亲。他查到霍利道上住了一位瑟尔小姐。霍利道在汉普斯特德，是有名的艺术家聚居地。他念头一动，拿起电话拨到伦敦。

“线路会延迟一小时，我会再跟您联络。”一个趾高气扬的声音说。

“我有优先权。”格兰特表明了身份。

“哦，”那声音有些失落，但仍很强硬，“哦，好吧，我看看能做些什么。”

“正好相反，”格兰特说，“是我要看看你能做些什么。”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他把电话簿放回原位，抽出《电影名人录》，边翻阅边等回复。有些内容让他觉得自己很老了。他从未听说过的那些男女演员，已经收获一长串的成就，而他知道的那些，成绩往回追溯也到了已然珍奇的过往。他开始查找他知道的人物，就像在一本自传里按照索引查找一样。托比·塔利斯——西德尼·塔利斯与玛莎·斯皮克的儿子，想着像托比·塔利斯这样蜚声全国的名流也是经过十月怀胎平平常常来到世上的，真是有些惊奇。格兰特发现托比早年的演员岁月被巧妙地遮掩了：“他曾经是个演员。”但他知道，托比以前的同事一定会强烈否认，说他根本就不是演员。另一方面，他想起今天早上的事，觉得他的整个生活就是一出“戏”。他给自己创造了一个角色，一直扮演下去。

格兰特发现玛格丽特·梅里亚姆——杰弗里·梅里亚姆与布伦达·马特森的女儿——比他印象中脆弱的少女形象年龄要大许多，也是吓了一跳。如果她活得久些，随着身上的那种少女特质慢慢损耗，她打动人心的魅力或许也会消退。这就是玛尔塔说过的意思：“她如果多活十年，她的讣闻就只是报纸后页上的一小块。

玛尔塔——皇家外科医师协会会员和皇家内科医师协会执业医师杰维斯·温-斯特拉特与安妮·哈拉德的女儿——绝对出身正统。她毕业于名校，像她的许多教养优良的前辈一样，靠着表演艺术偷偷摸摸走上舞台。格兰特希望这本名人录的下一版，或至少下两版中，玛尔塔名字后面的女勋爵封号能够安慰二十五年前受女儿欺骗的杰维斯·温-斯特拉特及其妻子安妮。

当他还沉浸在这本有趣的书里时，电话铃响了。

“你打到伦敦的电话通了，你可以讲话了。”那声音说道。

“喂，”格兰特说，“请问瑟尔小姐在吗？”

“我就是。”一个亲和的声音说。算是小小的收获。

“瑟尔小姐，真的很抱歉打扰你，你有没有一个叫莱斯利·瑟尔的堂弟？”

“有，他要是找你借钱了，可别指望我会帮他还。”

“哦，不，不是那种事。瑟尔跟他朋友待在乡下时失踪了，我们希望你能协助我们找到他。我叫格兰特，是苏格兰场的探长。”

“哦。”那声音说，沉吟着，但没显出惊愕，“嗯，我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我和莱斯利没什么往来，我不喜欢他，他自然也看我不顺眼。”

“如果我能过去和你谈谈他的事，或许会有帮助。可能的话，明天下午你在家吗？”

“嗯，明天下午我要去艾伯特音乐厅听音乐会。”

“哦，如果对你更方便的话，我尽量安排在午饭以前，行吗？”

“你是一个很亲切的警察。”她赞叹道。

“罪犯就不会这么想了。”他说。

“我还以为给罪犯提供吃住是苏格兰场的最终目标呢。好吧，探长，我不出去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很好的音乐会。”

“那么我过去拜访的话，你会在家？”

“是的，在家。”

“真的谢谢你。”

“那个名不副实的摄影师离开时没拿走人家家里的财物吧？”

“没有，哦，没有，他就是失踪了。”

她不屑地轻哼一声。显然，不管这位瑟尔小姐怎样跟他谈起她的堂弟，应该都不会有所隐瞒或掩饰。

格兰特挂断电话的时候，玛尔塔回来了，身后还跟了一个拿着柴火的小男孩。小男孩把柴火整齐地放在壁炉里，然后敬畏地看着格兰特。

“汤米有事情想问问你，”玛尔塔说道，“他知道你是个警探。”

“什么事情啊，汤米？”

“先生，能给我瞧瞧你的左轮手枪吗？”

“我要是带在身上的话就好了，可我把它放在苏格兰场的抽屉里了。”

汤米失望极了。“我还以为你随时都带着呢，美国的警察都是这样的。先生，你会射击，对吧？”

“哦，会啊。”格兰特说，然后为了缓解小男孩那明显的畏惧心理，又说，“下次你来伦敦的时候可以到苏格兰场来，我会拿左轮手枪给你看。”

“我可以去苏格兰场？哦，谢谢你。太感谢你了，先生。真是太好了。”

他礼貌地道了晚安，喜滋滋地走了。

“父母还以为不给男孩们玩具兵玩，就可以治好他们喜欢致命武器的毛病呢。”玛尔塔说道，并把蛋卷放在桌上，“来吃吧。”

“让你破费了，我打了个长途电话到伦敦。”

“我还以为你会歇歇呢。”

“我本来是要歇歇的，但临时有了个想法，这倒让我在接下案子后终于有了进展。”

“好极了！”她说，“现在你可以开心了吧，把你的肠胃调动起来。”

壁炉旁放着一张小圆桌，桌上点着蜡烛装点气氛，他们就在这亲切的静谧中享用晚餐。思拉普太太端着鸡肉上来了。玛尔塔向格兰特介绍她，她不停地嘀咕着感谢格兰特邀请汤米。之后，静谧的气氛一直未被打断。喝咖啡的时候，他们谈起赛拉斯·威克利和小路上那个奇怪的家庭。

“赛拉斯为自己的‘工人阶级’生活感到骄傲，不管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的孩子跟他一样都不会有什么好的开始。说起他的中小学教育背景，他真是个讨厌的家伙，就好像他是第一个上牛津大学的学生一样。他是个典型的愤世嫉俗者。”

“他赚的那些钱都用在什么地方了？”

“天知道，或许埋在他写作的那间小木屋的地板下。谁都不能进去。”

“我今天早上就在那小木屋里跟他谈的话。”

“阿伦！你真机灵！里面有些什么？”

“一个知名的作家，几乎没写几个字。”

“我觉得他写作的时候肯定绞尽脑汁。他没有想象力，你知道。我的意思是，他不知道别人心里是怎么想的。所以他的故事情境，以及角色对情境的反应，都是一些陈词滥调。他的书卖得好，是因为他的‘质朴’，他的‘粗拙的力量’，让上帝拯救我们吧。我们把桌子往后推，靠近炉火一点。”

她打开一个柜子，绘声绘色地模仿起车站月台上托着托盘的男孩的叫卖声：“杜林标威士忌，修士酒，巫婆酒，金万利酒，波士酒，查特酒，梅子白兰地，阿马尼亚克白兰地，柯纳克白兰地，水果烧酒，莳萝酒，各式各样甜美的糖浆，还有思拉普太太的姜汁甜酒！”

“你是不是想诱惑犯罪调查人员吐出官方机密？”

“不，亲爱的，我只是想对你的味觉鉴赏力表示敬意。你是我认识的少数拥有这种品位的人之一。”

她将一瓶查特酒和酒杯放入托盘，修长的双腿舒服地伸在沙发上。

“好了，告诉我吧。”她说。

“可是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他表示抗议。

“我说的不是那种‘告诉’。我的意思是跟我聊聊，假装我是你的妻子——上帝不会允许的——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倾听者。比如说，你认为沃尔特·惠特莫尔那个可怜的家伙不够有血性，不可能敲晕瑟尔那小子的头，对吧？”

“是啊，我觉得不可能。威廉姆斯警官说沃尔特是个胆小鬼，我感觉也是这样。”

“说他是什么？”

格兰特解释一番，玛尔塔说：“你的威廉姆斯警官说得太对了！沃尔特早该辞职了。”

“假如这件事情查不清楚，他可能会主动辞职。”

“是啊，我猜他这段日子一定很难熬，可怜的蠢家伙。乡下这种小地方流言能杀死人。对了，你不用向警局汇报吗？我听到钟响一点了。”

“不用，我在不到六点四十五分的时候联系过苏格兰场。我把你的电话号码给了他们，好让他们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可以找到我。希望你不介意。”

“你凭什么认为他可能搭便车？”

“他如果没在河里，就一定是朝着相反的方向远离河边了。”

“主动离开？可是这事很奇怪。”

“他可能突然失忆。总共有五种可能。”

“五种！”

“星期三晚上瑟尔沿着那条小路走下去，既健康又清醒；此后他就失踪了。可能的情况有：（一）他不小心掉进水里淹死了；（二）他被人谋杀扔进河里；（三）他因为自身的原因离开了；（四）他到处游荡，因为他忘了自己是谁、要去哪里；（五）他遭到绑架。”

“绑架！”

“我们对他在美国的情况一无所知，因此必须考虑到这一点。甚至他来英国都有可能是为了避开美国一阵子。关于这一点，我们得等到接获美国西海岸传来的消息才能知道——如果他们传来的话！跟我说说，你觉得瑟尔这人怎样？”

“哪一方面？”

“嗯，比如说，你觉得他是个爱搞恶作剧的人吗？”

“绝对不是。”

“没错，莉兹·盖洛比也这么认为。她说他不会觉得搞恶作剧好玩。你怎么看他和莉兹·盖洛比的关系？你去那里吃过晚餐。”

“会让沃尔特嫉妒得要命。”

“真的？”

“他们待在一起多美好，莱斯利和莉兹。真是天生的一对。沃尔特跟莉兹待在一起就差远了。我觉得沃尔特根本不了解莉兹，相反，莱斯利·瑟尔可能还比较了解她。”

“你见到他时喜欢他吗？那晚你带他回家了，吃过晚饭后？”

“是啊，这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肯定的。但我对他的喜欢有所保留。”

“什么样的保留？”

“很难形容。我的眼睛几乎无法离开他，但是他从未打动我——作为真实的人。听起来很疯狂，对不对？”

“你是说他有点虚假？”

“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那种虚假。他的身份当然没什么问题，不管怎样，我们的伊斯顿-迪克森小姐握有证据，这你可能知道。”

“是的，今天下午我和伊斯顿-迪克森小姐谈过他。她手中的那张照片可能很有用。那天晚上你带他回家后，你们谈了些什么？”

“哦，天南地北地聊，他拍摄过的人物啦，我们共同认识的人啦，他想要见到的人啦。我们都喜欢丹尼·明斯基，聊他聊了很久。我们对玛格丽特·梅里亚姆则看法不同，也争论了很久。他跟别人一样认为玛格丽特是个天才，听不得一句批评她的话。我真是气坏了，便告诉他有关她的一些不太好的事实。后来我又觉得自己很可耻，因为弄坏小孩子的玩具算是卑劣行径。”

“我觉得这对他有好处。他是个成年人，应该面对生活的真相。”

“我听说你今天在搜集不在场证据。”

“你从哪儿听说的？”

“我的消息渠道：思拉普太太。哪些不幸的人没有不在场证据？”

“几乎全村的人都没有，包括伊斯顿-迪克森小姐。”

“我们的迪克森小姐‘完了’。还有谁？”

“拉维尼亚·菲奇小姐。”

“亲爱的拉维尼亚！”玛尔塔一想到菲奇小姐有谋杀嗜好就发出大笑。

“莉兹·盖洛比呢？”

“可怜的莉兹一定很难过。我觉得她有些爱上那小子了。”

“盖洛比太太？”

玛尔塔沉吟片刻。“你知道吗，我没法不怀疑这个女人。她可能犯案，并且干得不动声色，因为她会告诉自己干了一件正确的事。事后她甚至还会去教堂祈求上帝的祝福。”

“托比·塔利斯呢？”

“不——几乎不可能。托比会找别的方法报复，不那么冒险又能满足心愿的方法。他擅长给人一些小小的报复，但我认为他没必要杀人。”

“赛拉斯·威克利呢？”

“有可能，有可能。是的，我认为赛拉斯有可能犯案，尤其是他眼下正在写的书如果进展不太好的话。作品就是他发泄怨愤的渠道，你知道。如果这个渠道堵塞，他可能会杀人，杀那些他认为富有、美好、不该那么走运的人。”

“你觉得威克利疯狂吗？”

“哦，是的。这可能无法证实，但他绝对精神不正常。对了，传言说沃尔特和瑟尔那小子吵过架，有这么回事吗？”

“惠特莫尔否认那是吵架，说那只是‘口角’。”

“所以他们彼此憎恨？”

“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证明这一点。一时的不愉快跟憎恨是两回事，一个人晚上在酒吧里可以不同意别人说的话，但彼此之间并无恶意。”

“哦，你真让人着急。他们之间当然有嫌恶，而且我们明确知道原因。都是为了莉兹。”

“就第四度空间来说没有任何关联性，我没法那么说。”格兰特嘲弄玛尔塔急于作出结论，“惠特莫尔说瑟尔很‘气人’。就你看来，他会怎样气人？”

“他可能跟沃尔特说他根本不懂得欣赏莉兹，如果沃尔特再不改进的话，他会把莉兹带走，又说沃尔特要是认为他办不到，那他就错了，因为只要过一个星期，到下星期二，他就可以让莉兹收拾行装跟他走，他还可以赌上五英镑证明他说得没错。沃尔特呢，气鼓鼓硬邦邦地说，在这个国家我们不为女人可能的好感打赌，至少绅士不会这么做，并且拿五英镑押在莉兹身上简直就是羞辱。（沃尔特一点幽默感都没有，但这正是他能在广播里肆虐，赢得那些老太太的欢心的原因，她们避着乡下如同避瘟疫，就算看到一只鹪鹩也不会认识。）然后，莱斯利可能说如果他觉得五英镑太少，他可以加到十英镑，因为莉兹如果和沃尔特这样的老古板已经订婚将近一年，也到该改变心意的时候了，那十英镑就当是外快。这下沃尔特便起身走了，砰的一声摔上门。”

“你怎么知道摔门的事？”

“天哪，到现在奥福德郡已经无人不知，这就是为什么沃尔特嫌疑最大了。对了，没有不在场证据的人就是这些？”

“不是，还有瑟奇·莱托夫。”

“哦。瑟奇当时在做什么？”

“在黑糊糊的河边草地上跳舞。”

“这倒可能是真的。”

“为什么？你看到他了？”

“没有。但这就是瑟奇的做派。他满脑子都是回归舞台的事，你知道。在向莱斯利·瑟尔寻衅之前，他一直计划着回归舞台以讨好托比；现在呢，他只是想着‘表现’给托比看。”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内情的？”

“这二十五年来，我就只差制片人这类角色没演过。”她说。

他看着火光中优雅、秀美的她，想起自己亲眼所见她扮演过的形形色色的角色：高级妓女和破落老太婆，野心家和卑屈者。确实，演员对人心动向的洞察和理解，很难为常人所拥有。这和智商无关，跟教育背景也没有什么关系。大家都知道，玛尔塔十一岁的时候还呆头呆脑的，碰到跟自己眼下兴趣无关的事情时就会不自觉地走神，因此她就跟婴孩似的懵懂无知。他在医院的护士身上见过这种情况，有时候过度劳累的家庭医生也会这样。但你只要把剧本往她手上一塞，她就能从一个隐秘而天然的知识宝库里调动能量，塑造剧作家创造的形象。

“假设这真的是一件谋杀案，”他说，“就凭外表和最近的印象，你会如何判断？这么说吧，你认为谁是凶手？”

她想了想，在火光中转动着空酒杯。

“我猜是埃玛·盖洛比，”她说，“但是埃玛办得到吗？我是指就体力而言。”

“没错。星期三晚上她和伊斯顿-迪克森小姐在岔路口分手，然后她就独自一人了。没有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回到崔明斯庄园的。其他人都上床睡觉了，更确切地说是回各自的房间了。不管怎样，最后锁上前门的人是盖洛比太太。”

“是的，时间充裕。崔明斯庄园距离河湾不太远。我真想知道星期四早上埃玛的鞋子是什么样子，或者她已经清洗干净了？”

“绝对的，如果她的鞋子很少见地沾上泥巴，她会自己收拾干净的。在我的印象里，她是个井然有序的人。你为什么会挑上她？”

“我认为一个人会犯谋杀案是因为心思纯粹，或者正变得心思纯粹。如果你心里有千头万绪，是不可能专注于某一点以至于达到杀人的程度。当你把所有的鸡蛋都装在同一个篮子里，或只在篮子里装上一个鸡蛋时，你才会失去平衡。我说清楚了吗，格兰特探长？”

“说得好极了。”

“很好。再喝点查特酒。在我看来，埃玛是所有嫌疑人中最为执拗的一个。没有人会说瑟奇执拗，就算执拗也是一会儿工夫。他一辈子跟人吵得热闹，但从来没有要杀人的迹象。他最过火的时候就是顺手拿起东西往别人身上扔。”

“没有鞭子。”格兰特说，又跟她讲起询问瑟奇的经过，“那么威克利呢？”

“就用你那贴切的用词来说吧，凭印象的话，赛拉斯和埃玛不相上下，但赛拉斯犯案的可能性绝对比埃玛小。赛拉斯有自己的成功之处，有家庭，有书要写——虽然是些陈词滥调——他的兴趣表现方式与埃玛的不同。他缺乏心计，没有莫名的怨憎心理，因此不会急于除掉莱斯利。托比也一样。托比的生活多姿多彩，他绝对不会想到要杀谁。我刚才已经说过，他有太多别的方法找人算账。但是埃玛——埃玛除了莉兹什么都没有。”

她又思索一会儿，格兰特没有打破沉默。

“你要是看到沃尔特和莉兹宣布订婚时埃玛的反应就好了，”她终于说道，“她——她欢喜得不得了，像棵活的圣诞树一样容光焕发。这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愿，尽管有种种别的可能但总算实现了。沃尔特，见识过那么多聪明美丽又风华正茂的女人，最终还是爱上了莉兹，并且两人要结婚。沃尔特终将得到崔明斯庄园，拉维尼亚的这份财产，所以就算他有一天过气了，他们还是会像世人艳羡的那般富有。童话故事便成了现实。她高兴得飘飘然。然后，莱斯利·瑟尔来了。”

玛尔塔这位女演员又陷入沉默。同时作为一位艺术家，她没有去打破那份沉默。

壁炉中柴火滑动，噼啪作响，燃起新的火苗。格兰特静静躺在椅子上，想着埃玛·盖洛比。

以及玛尔塔并不知道的两件事情。

现在所差的就是，玛尔塔选中的嫌疑人和案子里两个疑点的交叠：一是瑟尔抽屉里的手套，一是摄影箱里的空当。

埃玛，埃玛·盖洛比。这个女人养大了她的妹妹，在妹妹羽翼丰满脱离她之后，嫁给了一个受小孩拖累的鳏夫。她就像托比·塔利斯一样拓展她的兴趣，不是吗？她因为女儿的订婚而万分欣喜，“像棵活的圣诞树”；在订婚后的日子里——他偶然知道是五个月，而不是十二个月——她那份欣喜一定膨胀到了令人惊叹的地步：认定感、成就感、安全感。这份婚约已经维持了五个月，虽然其间有过小干扰，但埃玛觉得是铁板钉钉的事了。

然后，就像玛尔塔所说，莱斯利·瑟尔出现了。

富有魅力、来历可疑的瑟尔。似乎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瑟尔。埃玛·盖洛比当即对这位现代版的“黄金雨”［1］产生的怀疑，无人能及。

“一个长十英寸、宽三英寸半、高四英寸的空间能放进什么东西？”格兰特问道

“一把梳子。”玛尔塔说。

格兰特记起心理学家玩弄的一个把戏，就是让受试者听到一个特定的指令时说出他的第一反应。总的看来，这个方法应该很有效。他试过比尔·马多克斯，马多克斯回答说是“一把扳手”，毫不犹豫，就跟玛尔塔说“一把梳子”一样。他记得威廉姆斯的回答是一块香皂。

“还有呢？”

“一副骨牌？一盒信？不，应该小一点。几副扑克牌？牌多得都能在荒岛上卖了！餐具，汤匙？某人在藏匿家用银器？”

“不是，我随便想到的事。”

“如果是崔明斯庄园的银器，就算了吧，亲爱的。那些东西在拍卖会上都拍不到三十先令。”她看向身后餐桌上的乔治王时代风格的简约器具，不经意地流露出欣慰的眼神，“阿伦，告诉我你最中意谁饰演那个角色，说出来应该不算有失谨慎或违反职业规范吧？”

“角色？”

“凶手。”

“既不谨慎也违反职业规范。但我想，如果我告诉你我认为不存在什么凶手，应该不算轻率。”

“什么！你真的认为莱斯利·瑟尔还活着？为什么？”

对啊，为什么？他问自己。这当中到底有什么东西让他觉得好像身处演出当中？好像被推入表演厅的正厅，让乐池隔在他和真实世界之间。局长助理有一回难得地健谈起来，跟他说起他有一项适合这个工作的宝贵特质：敏锐的直觉。“但是，格兰特，别让它驾驭你，”他说，“得注重证据。”现在这情形算不算敏锐的直觉在驾驭他？瑟尔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跌进河里，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这一点。要不是因为惠特莫尔和瑟尔发生过争吵这一情况，他，格兰特，可能根本不会深入这件案子，这件案子也就可能只是简单的溺亡事件。

可是，可是……你一会儿看见了，一会儿又没看见。这句老魔术师的行话，总在他心头萦绕。

迷糊之间，他大声说了出来。

玛尔塔瞪着眼睛说：“魔术戏法？谁变的？为什么？”

“我不知道，只是有种强烈的感觉，我被戏弄了。”

“你觉得莱斯利只是离开了？”

“或者有人制造出这种错觉。或者什么事情。我有种看戏法的强烈感觉。”

“你劳累过度了。”玛尔塔说，“你觉得莱斯利可能会消失到哪里去？除非他又回到村里，悄悄躲在什么地方。”

格兰特完全清醒过来了，以欣赏的目光注视着她。“是很怪，”他乐呵呵地说，“我从来没想过这一点。你觉得托比会把他藏起来，好难为沃尔特吗？”

“不，这不合理。你说他只是离开的假设也不合理。半夜三更，他只穿着长裤和雨衣，能走到哪里去？”

“等我明天见到他的亲戚，应该能知道更多情况。”

“他有亲戚？真让人吃惊。这就好比发现墨丘利有姻亲一样。他是什么人？”

“是个女人，我听说是画家。人很和善，为了等我去她家，放弃了星期天下午艾伯特音乐厅的音乐会。我用你的电话跟她定好的约会。”

“你想从她那里弄清楚，莱斯利为什么在半夜三更只穿着长裤和雨衣就离开了？”

“我希望她能给点线索：莱斯利可能会去哪里。”

“借用戏院催场员的一句行话：我希望你一切都好。”玛尔塔说。

注释

［1］出自古希腊神话，阿尔戈斯国王阿克瑞斯因惧怕自己遭外孙杀害的预言成真，将女儿达娜厄囚禁起来，不许与任何男子接触，但宙斯对达娜厄生出爱意，化作黄金雨（shower of gold）使其受孕。

14

格兰特驾车穿行在春天的夜晚，往威克姆驶去，整个人都很兴奋。

一路上，埃玛·盖洛比和他“做伴”。

天生的直觉在耳边轻声细语地诱惑他，可是埃玛就处在事件的中央，处在玛尔塔为她设定的地方。她那么真实，没法用魔术戏法变走。她的情况说得通。埃玛是范例，是典型——残忍表现于家事上的典型，就像那个莉齐·博登［1］。如果真是那样，埃玛算是最基本的例子：母鸟护雏。为莱斯利的主动消失找理由得大伤脑筋，可是说到埃玛·盖洛比为什么会杀了他，根本无须多想。

事实上，重又绕回到莱斯利·瑟尔可能躲起来的想法上，称得上是一种执拗。如果他带着那种想法去见局长助理，就会接受他的提醒。证据，格兰特，有意义的证据。常识，格兰特，常识。不要让你的直觉驾驭你，格兰特，不要让你的直觉驾驭你。主动消失？你说的是这个付得起威斯特摩兰的账单、买得起高档的衣服、送得出昂贵的糖果、花着别人的钱周游世界的快活的年轻人？这个漂亮得惊人，惹得旁人忍不住转头或侧目的年轻人？这个喜欢相貌平常的小莉兹，藏着她的一只手套的迷人的年轻人？这个事业有成，并且参与了一项能让他名利双收的计划的年轻人？

常识，格兰特。证据，格兰特。不要让你的直觉驾驭你。

想想埃玛·盖洛比，格兰特。她有机会。她有动机。而且表面看来，她有狠劲。她知道那晚的露营地在哪儿。

但她不知道他们来萨尔科特镇喝酒的事。

他没有在萨尔科特镇喝醉。

她不可能算准他会独自一人。他们两人分开的概率很小。

有人确实发现他独自一人。为什么不能是埃玛？

这是怎么发生的？

大概是她设计的。

埃玛！怎么办到的？

你有没有想过，是瑟尔策划了沃尔特的退场？

没有。怎么办到的？

爱挑事的是瑟尔。他激怒沃尔特，沃尔特忍无可忍，不是离开就是留下来大吵一架。瑟尔那晚摆脱了沃尔特。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有约会。

约会！跟谁？

莉兹·盖洛比。

真是荒谬。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个叫盖洛比的女孩对他真正有好感——

哦，不是莉兹传给他约会的信儿。

不是？那会是谁？

埃玛。

你是说瑟尔以为他要去见的人是莉兹？

是的。你好好想想，他确实像个情人那样。

怎么说？

你还记得那晚他和同伴道别的情形吗？他打趣说在那么美好的春天夜晚，他们却要上床睡觉？那种兴奋？那种极度的幸福？

他喝的啤酒才不过几杯。

他的同伴们也是，不过其中有几个多喝了一点。春夜惹得他们纵情歌唱赞美了吗？没有。他们抄近道回家睡觉，连当中最年轻的也是如此。

嗯，算是一种推测。

不仅如此，还是有依据的推测。

证据，格兰特，证据。

不要让你的直觉驾驭你。

从萨尔科特圣玛丽镇到威克姆，这黑黢黢的一路上，埃玛·盖洛比都和他“做伴”。上床时，她仍在他心头徘徊。

他很累，也填饱了肚子，再加上终于看到了一点希望，因此睡得很好。晨光中，他睁开眼睛，看到紫色的羊毛毯上绣着的“时候到了”，便把这话当做好兆头而非警示。他迫不及待地想进城去，想让陷在萨尔科特圣玛丽镇的脑子好好清醒一下。然后，他回来就能客观恰当地审视它。你要想品鉴食物的风味，事先也得清洗你的味觉。他时常纳闷，已婚男人是如何协调家庭生活和繁忙的警务工作的？现在他才想到，婚姻生活一定是个“味觉清洗器”。眼下去教一会儿小博比做代数题，肯定比什么都管用，然后就可以头脑清醒地考虑当前的案子了。

至少可以换上干净的衬衫，他想。他把东西收进包里，下楼去吃早餐。虽然是星期天，时间也很早，旅馆仍然会给他准备餐点。他刚拉开房门，电话就响了。

床头电话，这是白鹿旅馆对社会进步做出的唯一让步。他走回房内接起电话。

“格兰特探长吗？”旅馆老板说，“请等一下，有你的电话。”一会儿后他又说，“好了，接通了，请讲。”

“喂。”

“阿伦吗？”是玛尔塔的声音，“是你吗，阿伦？”

“是的，是我。你起得真早。”

“听着，阿伦，出了点事，你得马上出来一趟。”

“出来？你是说到萨尔科特镇吗？”

“到磨坊屋来。出了点事，是很重要的事情，要不然我不会这么早打电话给你。”

“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能不能——”

“你在用旅馆电话，对吗？”

“是的。”

“我不能跟你说得很明白。阿伦，有事情发生了，改变一切的事情，确切地说，一切，你——你认定的一切。”

“那么，好吧，我马上来。”

“你吃早餐了吗？”

“还没有。”

“我帮你准备。”

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他放回听筒时想。他一直认为做妻子首要的一点就是聪明，现在更为确信。他的生活中没有玛尔塔的空间，她也没有给他留空间，真是遗憾。一个女人在电话里通报惊人的谋杀案新情况时不慌不乱，已属难得，但她同时还问及他是否吃了早餐并会为他准备好，就更属罕见。

他去取车，满脑子猜疑。玛尔塔有可能发现什么情况呢？瑟尔那晚留在她那里的东西？送奶工的几句闲话？

有一点确定无疑：绝不是尸体。如果是尸体的话，玛尔塔——以玛尔塔的方式——会适当透露信息，以便他带上必要的设备和人员去处理情况。

风很大，彩虹高悬。每年春天当尘土初覆路面，英格兰阳光朗照、安宁温煦的时日就算结束了。春天突然之间变得狂野凶悍。白花花的阵雨横扫四野，大片的云团在地平线上升起，随着狂风的尖啸席卷天空。树木瑟缩，随风狂舞，然后又瑟缩。

乡间一派空寂，倒不是因为天气，而是因为星期天的缘故。他发现有些屋舍仍是窗帘紧闭。平时摸黑早起的人，周末如果没有小猫小狗叫早，必定乐得多睡一会儿。他经常抱怨警务工作侵扰了他的私人生活——奢侈的抱怨，因为多年前他继承姨妈的遗产时就可以退休了——可要是把一生绑缚在宠物上，对一个自由人来说就是在可悲地浪费生命。

他开车来到磨坊屋的门口时，玛尔塔已经迎了出来。她从不像她的许多同事那样“入乡随俗”。她对乡下的感觉更像乡里人，是一处生活的地方，不是你要特地为它穿得艳丽休闲的地方。她如果觉得手冷，那么就戴手套。她认为没必要穿得像个吉卜赛人一样，就因为她住在萨尔科特圣玛丽镇的磨坊屋里。因此她今天早上打扮得优雅端庄，似乎正站在斯坦沃茨的台阶上迎接他。

但他觉得她神色中透出惊惶。事实上，她就像刚刚生了一场大病一样。

“阿伦！你不知道我在电话里听到你的声音有多高兴。我生怕你一早就进城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意外的事？”他边走向大门边问。她把他带往房子侧面的厨房。

“是你的崇拜者汤米·思拉普发现的。汤米非常喜欢钓鱼，常常在早餐前去钓，因为那时似乎时机正好。”“似乎”是玛尔塔的典型用词，他想。玛尔塔在河边住了很多年，但说到钓鱼的恰当时机仍然得听信别人的话。“星期天他通常装点东西在口袋里，不再回来——我是说吃的东西——但今天早上他出去不到一个小时就回来了，因为他——因为他钓到了奇怪的东西。”

她打开那扇鲜绿色的门，把他带进厨房。厨房里面是汤米·思拉普和他的母亲。思拉普太太蜷缩在炉火旁，似乎也不是很舒服，但汤米上前和他们打招呼时却兴冲冲的，一点也不显蔫耷。

“长官，你看！看我钓到了什么！”玛尔塔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抢了先，并把格兰特带到案桌前。桌上很小心地铺着好几层报纸，生怕弄脏了擦干净的桌面，报纸上面则放着一只男人的鞋子。

“我再也没法在这桌上烤东西了。”思拉普太太眼皮都不抬地咕哝道。

格兰特看了鞋子一眼，记起警方对失踪男子的衣着的描述。

“那是瑟尔的，我猜。”他说。

“没错。”玛尔塔说。

棕色的鞋子，不是系带而是系扣的，搭扣横过鞋背。在水里浸泡了，沾满污泥。

“你在哪里钓到的，汤米？”

“在大河湾下游一百码的地方。”

“我猜你可能没想起做记号？”

“当然做了！”汤米说，很委屈的样子。

“太好了。待会儿你就带我去那里。现在你先在这里等着，好吗。别跑出去跟人说。”

“不会，长官，我不会。除了我和警方，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

现在的情形让格兰特心里明朗了一点，他上楼到客厅里给罗杰斯巡官打电话。他等了一会儿才联系上他，因为警局还得把电话转到罗杰斯家里。格兰特告诉他要在河里再打捞一次，并且解释了原因。

“哦，天哪！”罗杰斯叹了一声，“那个思拉普小子说了在哪里钓到的吗？”

“大概在大河湾下游一百码的地方，不知道你有没有概念。”

“我知道，从他们的露营地顺河而下两百码。我们仔细打捞过那一带。你该不会认为或许——鞋子很像从星期三起就一直浸在水里吗？”

“的确是。”

“哦，好吧，我会安排。事情还就赶在星期天发生，对吧？”

“尽量不要惊扰别人，好吗？我们可不想引来一堆看热闹的人。”

他挂断电话时，玛尔塔端着一个盘子上来了，正把他的早餐往桌上放。

“思拉普太太还在嘟囔说‘恶心’，所以我看还是我亲自给你做早餐好了。你喜欢鸡蛋怎么做？单面煎？”

“你真想知道的话，煎到半熟时戳破蛋黄，再用叉子梳耙。”

“真讲究！”玛尔塔高兴地说，“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做的。我们越来越要好了，是吧！除了你的管家，我恐怕是这世上唯一知道你喜欢早餐鸡蛋带上条纹的女人。我没说错吧？”

“嗯，亚眠附近的村里有个女人听我说过，不过我怀疑她是否还记得。”

“她说不定利用这点子发了财，英格兰鸡蛋如今便在法国有了全新的含义。黑面包还是白面包？”

“黑的，谢谢。我又得欠你长途电话费了。”他再次拿起电话，拨往伦敦威廉姆斯的家里。在等待电话接通的这段时间，他又打到崔明斯庄园找那里的管家。当布雷特太太微微带喘地接过电话时，他问庄园里通常是谁清洗鞋子，得到的回答是厨房女仆波莉。

“你能问问波莉吗，瑟尔先生是不是习惯不解鞋扣就脱鞋，或者总是先解开鞋扣？”

“好，”布雷特太太答应道，“可是探长不自己问问波莉吗？”

“不了，谢谢。当然，我以后会查证她所说的情况。不过我想，你就当问问她日常琐事的话，她不会感到不安，可要是她被叫到电话上来回答陌生人的询问，就有可能紧张。我不希望她焦灼地想来想去，我想要的是她听到问题时的自然反应。她清洗鞋子的时候鞋扣有没有系上？”

布雷特太太明白了他的意思，并问他是不是不挂电话等着。

“不了，我还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电话。我很快会再打给你。”

伦敦的线路通了，威廉姆斯不太高兴的声音表明电话交换成功：“好的，好的，这五分钟我都等着。”

“是你吗，威廉姆斯？我是格兰特。听着，我今天本来打算进城去见莱斯利·瑟尔的堂姐。对，我找到她的住址了。她姓瑟尔，瑟尔小姐。她住在汉普斯特德的霍利道九号，那里是艺术家聚居区。昨晚我给她打过电话，约好今天下午三点左右见面。现在我没法去了。有个男孩从河里钓到莱斯利·瑟尔的一只鞋子。是的，没错，哦！这样一来，我们就得再全面打捞一遍，我也得待在这里。你有时间替我去见瑟尔小姐吗？不行的话我再从苏格兰场找别人？”

“不用了，长官，我去。你要我问她什么？”

“莱斯利的一切，只要是她知道的。她最近见到他是什么时候，他在英国有哪些朋友，她能告诉你的一切。”

“很好，我什么时候给你回电话呢？”

“嗯，你应该在三点差一刻到达那里，跟她大概聊一个小时——四点，差不多吧？”

“打到威克姆警局吗？”

“嗯，不，大概不能打到那里。打捞工作会很慢，你最好打到萨尔科特镇的磨坊屋，萨尔科特镇五号。”

格兰特挂断电话后才想起，他忘了问威廉姆斯追查班尼·斯克尔的情况。

玛尔塔端着他的早餐走了进来，然后开始给他倒咖啡，这时他再次打电话到崔明斯庄园。

布雷特太太已经问过波莉，波莉对这事没有丝毫犹豫。瑟尔先生把他的棕色皮鞋放到外面去清洗时，总是会解开鞋扣。她记得清楚，是因为她清洗时习惯把鞋扣重新扣好，免得它甩来甩去。她清洗鞋子时扣上鞋扣，收拾干净后再解开。

就是这样。

格兰特开始吃早餐，玛尔塔给自己倒了杯咖啡，坐在一旁啜饮。她看起来又冷又苍白，但他还是忍不住要问：

“你注意到鞋子有什么古怪之处？”

“有，鞋扣没松开。”

了不起的女人。他想，她有这么多优点，按理一定也有缺点，不过他想象不出会是什么缺点。

注释

［1］莉齐·博登（Lizzie Borden），美国新英格兰的一名女性，据传于一八九二年用斧头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和继母。

15

河边很冷。垂柳抖瑟，河水一片青灰，风在水面掀起层层涟漪，阵雨击出点点水花。时间过得很慢，罗杰斯惯有的焦虑表情慢慢定格成愁苦相，鼻尖从防水雨衣竖起的领子上探出，冻得发红。目前为止，还没有人闯过来与他们共享这监守的滋味。磨坊屋里的人说过要保密的，也没觉得为难：思拉普太太已经上床歇下了，还是“恶心”；汤米作为警方的同盟者，正待在打捞队伍里。挨着冲击区的河面开阔绵延，远离大小道路，附近也没有住户，因此没有路人停下来看热闹，然后再四处散布消息。

只有他们守在河边，守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没完没了、艰苦难熬的世界。

格兰特和罗杰斯早就熟悉法医那一套程序，因此没有跑到前面去。在这个冰凉的春日，此刻草地上只剩他们两人。他们一起坐在一棵倾倒了的柳树的树桩上，格兰特望着打捞工具缓慢地挥来扫去，罗杰斯则看着远处平坦的谷地。

“冬天这里全被淹了。”他说，“还是很迷人，如果你不去想它造成的损害的话。”

急湍的美冲过

湮灭奋争的草叶。

——格兰特念道。

“这是什么？”

“我的一位战友描写过洪水。”

曾经的确唤醒、鼓舞

纤弱而热情的绿草，

急湍的美冲过

湮灭奋争的草叶。

“不错啊。”罗杰斯说。

“老套的忧伤调子，”格兰特说，“听起来像诗。那是个致命的缺陷，我觉得。”

“很长吗？”

“只有两段，加上寓意式的结尾。”

“什么寓意？”

哦，终极的美

浮现在许多沉溺的地方，

我们不会因为次等的美的湮灭

少爱你的脸庞。

罗杰斯以为结束了。“很好，真的。”他说，“你那位战友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我从来不读书上的诗——我是说诗集，不过杂志上有的故事如果结束时没占满版面，会登诗歌，你知道吧？”

“我知道。”

“我在杂志上读过很多，时不时地会有一首让人生出感触。到现在我还记得其中的一首。准确说来那不算是诗，我是说它不押韵，但我一直记得。是这样写的：

我的命运已交付给内陆

远离咆哮的海滩

鸣叫的鸥鸟，

而我

自婴儿期就熟知海的声音

一定要聆听河流潺潺流淌

穿越绿野，

小鸟咕咕闲语

栖息树林

“喏，你知道，我生长在海边，密尔港那边，我一直都不是很习惯离开它，会觉得束手束脚，透不过气来。我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直到读到这首诗。我完全能理解那个家伙的感受——‘小鸟咕咕闲语’！”

他那种轻蔑和恼怒的语气逗乐了格兰特，但格兰特又想到了一件更好笑的事，不禁哈哈大笑。

“有什么好笑的？”罗杰斯有点戒备地问。

“我只是想到，那些世故的侦探小说作家如果亲眼目睹两个警探坐在柳树上谈论诗歌，不知道该有多震惊。”

“哦，他们！”罗杰斯声音一沉，又啐了一口，“还不知道会不会读这些东西呢。”

“哦，读的，偶尔。”

“我的长官有这么一个爱好，收集写作中的错误。他收集到错误最多的一本书里有九十二处。那本书叫《得救者的上帝》，好像是一位女作家写的。”他停下来望着什么，又说，“有个女人过来了，推着一辆自行车。”

格兰特看了一眼，说：“那不是一个女人，是得救者的女神。”

那正是难不倒的玛尔塔，她给大家带来了暖瓶装的热咖啡和三明治。

“我只能想到用自行车把东西运过来，”她解释道，“但还是很艰难，因为所有的栅门都没打开。”

“那你是怎么过来的？”

“我先把东西从自行车上卸下来，再把自行车举过去，然后把东西装回去。”

“就是这种精神造就了大英帝国。”

“大概吧，但回去时汤米一定要跟着，给我帮忙。”

“没问题，哈拉德小姐。”汤米大口嚼着三明治说。

打捞人员上岸后，一一被介绍给玛尔塔。那些从没听说过她的人对待她像同事一样，那些听说过的则一副敬仰的样子，格兰特见此情形觉得好笑。

“我想消息大概走漏出去了。”玛尔塔说，“托比打电话问我重新打捞的事是不是真的。”

“你没有告诉他为什么吧？”

“没有，哦，没有。”她说。她想起那只鞋子，脸上又有些黯淡。

下午两点的时候，来了一大群围观者。三点的时候，整个地方似乎变成了一处集市，当地警察费尽力气才能勉强维持秩序。

到了三点半，他们已经打捞到萨尔科特镇河段了，仍然一无所获。于是格兰特回到磨坊屋，并在那里遇到了沃尔特·惠特莫尔。

“谢谢你告诉我们消息，探长。”他说，“我本来应该去河边的，但我没法去。”

“你根本不需要去。”

“玛尔塔说你下午茶时间会回来，所以我就等在这里。有——结果吗？”

“目前还没有。”

“今天早上，你为什么想知道那只鞋子的事情？”

“因为鞋子被找到时是扣紧的。我想知道瑟尔脱鞋时是不是习惯把鞋扣解开。很显然，他总是会解开。”

“那为什么——现在鞋子怎么会是扣紧的？”

“要么是水流冲脱了鞋子，要么是他觉得游水不方便就踢脱了。”

“我明白了。”沃尔特阴郁地说。

他谢绝了下午茶，离开的时候似乎比之前更茫然了。

“我真希望自己能为他感到难过。”玛尔塔说，“中国茶还是印度茶？”

格兰特喝了三大杯滚烫的茶后——“对身体很不好。”玛尔塔说——感觉舒服多了，这时威廉姆斯正好打电话过来汇报情况。

尽管威廉姆斯已经用尽心思，但收集的信息还是很少。瑟尔小姐不喜欢她的堂弟莱斯利·瑟尔，对此毫不隐讳。她也是美国人，但他们两人的出生地不同，一个在东面一个在西面，直到长大成人后才相见。他们一见面就吵架。他来英国时偶尔会打电话给她，但这一次却没有。她不知道他在英国。

威廉姆斯问她是不是经常出门，或许瑟尔打过电话却没找到她。她说她去苏格兰高地画画了，说不定瑟尔打了很多次电话，一直没找到她。她一出门，画室就空着，没人接电话。

“你看到那些画了吗？”格兰特问，“画苏格兰的画。”

“哦，看到了。到处都是。”

“怎么样？”

“很像苏格兰。”

“哦，正经的画风。”

“我不知道。好像大部分画的是萨瑟兰郡西部和斯凯岛。”

“他在英国的朋友呢？”

“她说她很惊讶他还有朋友。”

“她没跟你提到瑟尔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长官，一点也没有。”

“她也想不出他为什么会突然消失，或者他会到什么地方去？”

“是啊，她没法提供线索。他没什么亲人，这一点她说得很明白。双亲去世，他是独子。但说到他的交友，她似乎一无所知。他说在英国有个亲戚，不管怎样这倒是真的。”

“那么，谢谢你了，威廉姆斯。我早上忘了问你有没有找到班尼。”

“班尼？哦，找到了。容易得很。”

“他叫嚷什么了吗？”

格兰特听到威廉姆斯笑起来。

“没有。他这次耍了个新花招，假装晕倒。”

“他这下赚到了什么？”

“三杯免费的白兰地和一大堆的同情。我们在酒吧里，我不说你也知道。喝完第二杯，他就来劲了，开始抱怨他如何受陷害，他们便给了他第三杯。我在那儿很招人嫌。”

格兰特猜测情况根本不像他说得这么轻松。

“幸好酒吧在西区。”威廉姆斯说。这话可以理解成他执行公务时倒没有遇到真正的干扰。

“他答应跟你去接受讯问吗？”

“他说只要我允许他先打个电话。我告诉他，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他有权在任何时间打电话给任何人——这是邮政条规——不过我猜，他的电话如果没什么问题，就不会介意我旁听。”

“他同意吗？”

“他几乎是把我拽进电话亭的。你猜那小浑蛋打电话给谁？”

“他的下议院议员？”

“不是，我猜下议院议员都有些畏惧他了，他终于惹人烦了。他打给《守望者》的一个供稿人，告诉了他整件事。说什么警察正紧跟在身后，想带他去苏格兰场接受讯问，他马上就要‘完了’；说什么一个人跟几位不太熟识的朋友老老实实地喝杯酒，能有什么问题，然后一个便衣警察走上前去想跟他聊几句，等等等等。之后他跟我走了，很高兴的样子。”

“他对苏格兰场有帮助吗？”

“没有，不过他的女朋友就不同了。”

“她说出秘密了？”

“没有，她戴着波佩的耳环，波佩·普伦特里的耳环。”

“不会吧！”

“如果我们没有让班尼退出社交活动一小段时间，我想他那女朋友也会让他永远退出。她气疯了。他们俩交往没多久，她似乎正想着甩掉他，因此班尼就‘买’了一对钻石耳环送给她。班尼那脑子，连只瓢虫都不如。”

“波佩的其他东西都找回来了吗？”

“是的，班尼全吐出来了。他还来不及处理。”

“干得好。《守望者》呢？”

“嗯，我的确想让《守望者》那蠢货自作自受，但上面不让我这么做，说没必要惹麻烦，即便看着《守望者》闹笑话也是件乐事。所以我只好打电话去通告那家伙。”

“至少你捞回了一点东西。”

“哦，是啊，是啊。我得承认，得到一些快感。我说：‘里特先生，我是威廉姆斯警官。几小时前班尼·斯克尔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在场。’‘你在场？’他说，‘可他在控诉你！’‘哦，没错！’我说，‘自由国家，你知道。’‘对某些人来说，我不觉得有多自由，’他说，‘你当时正要揪着他去苏格兰场讯问。’我说我是邀请他过去，他不愿意的话可以不去。

“然后他跟我啰唆侵扰罪犯的那老一套说辞，说什么班尼·斯克尔已经受过惩罚，他现在已是自由人，我们无权再去骚扰他，等等。‘你当着他朋友的面让他蒙羞，’里特先生说，‘再一次将他推向绝境。今天下午苏格兰场把可怜的班尼·斯克尔折磨一番，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值两千英镑。’我说。

“‘什么？’他说，‘你在说什么？’

“‘那是他星期五晚上从波佩·普伦特里的公寓里偷走的珠宝。’

“‘你怎么知道就是班尼干的？’他问。

“我说是班尼自己把赃物交出来的，除了那对大大的钻石耳环还戴在他现任女友的耳朵上。然后我说：‘祝你晚安。’说得亲切而温柔，就像儿童节目的主持人那样，之后我就挂断了电话。你知道，他可能已经写好了那篇为无辜的班尼抱屈的文章。他这下受到的打击可不小。作家们写好了东西却无处发表，一定很沮丧。”

“等到里特先生家遭窃，”格兰特说，“他一定会跑来跟我们叫嚷说不能放过那些罪犯。”

“是啊，长官。很可笑，对吧？事情发生到他们头上的时候，他们就是闹腾得最厉害的。旧金山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不过随时都可能有。现在倒是不那么重要了。”

“是啊。我想起了在威克姆查访公交车售票员的事，记录情况的那个笔记本可以当垃圾扔了。”

“绝对不要丢掉，威廉姆斯。”

“保存上七年，然后发现可以派上用场？”

“把它当自传资料保存，你乐意的话，就保存下来。真想让你回到我这儿来，可惜你来也没什么可做的，只是站在外面受冻。”

“嗯，希望日落之前会有收获，长官。”

“希望吧，真的。”

格兰特挂断电话后又回到河边。围观的人少了一些，因为有些人回家去喝星期天的傍晚茶了，但那些执著的人还留在那儿，宁愿饿着肚子也要守到尸体从河里打捞上来。格兰特看着他们阴沉又痴迷的脸，还是想不明白是什么让他们这么起劲，尽管他当警察以来已经想了上千遍。有件事是确定无疑的：如果明天恢复死刑，观众人数会赶得上优胜杯决赛。

罗杰斯回威克姆去了，媒体似乎赶来了——当地记者和伦敦各大日报驻克罗姆的通讯员，他们都想知道为什么要再次打捞。村里最年长的居民也来了。他的鼻子和下巴都快凑到一起了，格兰特真想知道他是怎么刮胡子的。他老态龙钟，可是在围观者当中似乎代表着更具权威的某样东西：种族记忆，就因为这种身份他理应受到尊重。

“你们再往村子下面打捞也没用。”他对格兰特说，就像在给花匠传授经验。

“没用？”

“对，没用。她让一切都沉下去，就在那里。沉到淤泥里。”

很明显，“她”就是指这条河。

“为什么呢？”

“她在那里慢了下来，好像累了。吞下一切。然后拐了个弯，在去威克姆的半路上又精神起来。啊，她就是这样，把带来的一切沉到淤泥里，随即安静一会儿，四处瞧瞧，看有没有人发现她做了什么，接着喷涌向前，一路奔向威克姆。”他抬眼看着格兰特，蓝眼睛格外清澈。“狡黠，”他说，“她就是这样。狡黠！”

他之前跟罗杰斯提起的时候，罗杰斯就说过在萨尔科特圣玛丽镇下游打捞没什么意义，他也听取了这个本地人的意见，不过没追问原因。而现在，“种族记忆”给了他解释。

“再怎么捞也没用。”“种族记忆”说着擦了把鼻涕，微微带着不屑。

“为什么？你认为那河里没有尸体？”

“哦，啊！尸体就在那里。可是河底有淤泥，它什么时候吐出来得依它自己的时间。”

“可能是什么时候，你知道吗？”

“哦！可能是明天，也可能再过一千年，说不准。淤泥黏性很强，而且随时流动。我曾祖父小的时候有艘小艇，不知怎么的小艇滑下河岸，好像滑进了水里。那里水很浅，他能瞧见那艇，但是他不敢下水去拽它。他跑回了家，不过几码远。他把他父亲找来帮忙，但淤泥已经把它吞了下去。你刚一转身，淤泥就赶紧把它吞了下去。小艇根本不见踪影。他们拿来耙子打捞也没找到它，淤泥吃了它，你瞧。吃人的淤泥，我告诉你们，那就是吃人的淤泥。”

“但你说过，它有时确实会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

“哦。啊。偶尔。”

“什么时候？发洪水的时候？”

“不是！发洪水时她只会漫延，沉积下更多淤泥。不是。但她有时会受惊，很意外地把东西吐出来。”

“受惊？”

“啊。就拿上个星期来说，云团聚起，飘到奥特利上面的林地，瓢泼大雨降到河里，好比有人倾倒洗澡水一样。她还来不及从容漫延，雨水就从河道奔流而下，像把大刷子把她搅腾一遍。这样的话，她说不定就会从淤泥里吐出些东西来。”

如果要等到下一场暴雨把瑟尔的尸体翻搅出来的话，格兰特觉得希望渺茫。天色越来越暗，他的心情也随之低落。再过几个小时，他们就得收工了。而且到那个时候，他们大概也打捞完萨尔科特镇河段了，如果还是一无所获，那还有什么希望？这一整天他都有种糟糕的感觉，他们只是在那“远古的淤泥”表面挠痒痒。如果这第二次打捞又毫无结果，那会怎样？没有审讯，没有案子，什么都没有。

日暮时分，四周一片黯淡，他们正要惨淡收场，罗杰斯又来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

“这是给你的，我在警局收到的。从美国寄来的报告。”

现在没必要着急了，但他还是打开信封看了。

旧金山警方没有莱斯利·瑟尔的任何记录，对他的背景一无所知。他喜欢到西海岸过冬，其余时候四处旅行、拍摄。他生活优渥，但很低调，不举办豪华聚会，也没有其他奢华行为。他没结婚，也没传出过恋情。旧金山警方没有他的背景资料，但他们去找过大洲电影公司的广告部，瑟尔曾为这家公司给当红明星洛塔·马洛和丹尼·明斯基拍照。据大洲的人说，瑟尔出生在康涅狄格州的乔伯灵市，是德菲·瑟尔和克里斯蒂娜·马特森的独子。经康涅狄格州乔伯灵市警局调查，他们早在二十年前就搬到南部的什么地方去了。瑟尔是位药剂师，同时酷爱摄影，这就是大家对他们仅有的印象。

这真是个寡淡至极的报告，一堆无聊又无用的情况。没有他最想知道的线索：瑟尔在美国的亲友。也没有瑟尔本人的资料。不过，报告里有什么东西还是让他脑中一动。

他又读了一遍，等着心中咔嗒的警示声响起，就像时钟要报时的那种声响，但这次他没感受到任何异样。

纳闷之下他再读一遍，读得很慢。之前是什么让他产生了警醒？他没找到。他仍是纳闷，把报告书折起来收进口袋。

“打捞完了，你知道吧。”罗杰斯说，“我们什么都没找到。从萨尔科特镇的河里是捞不回东西的。他们这里有句俗语：丢到萨尔科特镇的桥下去。意思就是‘放手吧’，或是‘永远都不要再想了’。”

“他们为什么不疏通一下河道，任它一直壅塞。”格兰特气呼呼地说，“不然也不会每隔一年，河水在冬天就淹没他们的房子。”

罗杰斯沮丧的脸一下子变得开心、亲切。“你要是闻过水桶里的拉什米尔河淤泥，就会好好考虑要不要把它们挖起来，让货车载着运过街道。我叫他们收工吧？”

“不。”格兰特固执地说，“只要看得见，就让他们继续打捞。谁知道，我们说不定会刷新历史，首次从萨尔科特镇的河里捞出东西来。反正我不相信乡下的迷信说法。”

他们一直打捞到天黑时分，河流什么都没吐出来。

16

“我载你回威克姆吧？”罗杰斯问格兰特，格兰特说不用，他要去磨坊屋取自己的车。

玛尔塔迎入黄昏时的风里，挽起他的胳膊。

“没有？”她问。

“没有。”

“进来暖暖身子吧。”

她默默地陪他走进屋，给他倒了一杯大分量的威士忌。厚厚的屋墙挡住了风声，屋内就像昨晚一样安宁舒适。厨房里飘出阵阵咖喱香味。

“闻得出我在给你做什么吗？”

“咖喱。不过你没必要为警方准备吃的。”

“你在英格兰壮丽的春天里耗了一整日，最需要吃咖喱。当然啦，你也可以回白鹿旅馆，吃寻常的周日晚餐，冰凉的罐头牛肉、两片番茄、三块甜菜根和一片蔫莴苣。”

格兰特不禁打了个冷战。周日夜晚的白鹿旅馆简直能要人的命。

“而且，明天我就不能在这里给你准备吃的了。我要回城。这种时候我实在没法再待在磨坊屋。我会一直待在伦敦，直到排演《脆弱的心灵》。”

“你在这里真是救了我的命。”格兰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份从美国寄来的报告书，“读一读，好吗，告诉我是否有什么可疑之处。”

“没有，”看完后她说，“没有线索。应该有吗？”

“我不知道。我第一次看的时候似乎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又纳闷了一阵，然后把它收起来。

“等你也回城了，”玛尔塔说，“我想让你介绍我跟威廉姆斯警官认识。你可以找个晚上带他去我家吃饭吗？”

“当然可以。”格兰特又高兴起来，揶揄道，“为什么突然对素不相识的威廉姆斯感兴趣？”

“嗯，有两个原因。其一，有脑子看出沃尔特·惠特莫尔是‘胆小鬼’的人，值得结识。其二，今天我注意到了，你只有在跟威廉姆斯警官打完电话后才算开心。”

“哦，那个啊！”他说，然后跟她讲起班尼·斯克尔、《守望者》以及威廉姆斯善于非难他人的长项。就这样，气氛总算轻松起来，他们愉快地享用了周日晚餐，其间玛尔塔又讲到《守望者》剧评人写的诽谤文章。直到他准备告辞的时候，玛尔塔才问他既然搜寻瑟尔没有结果，接下来该怎么办。

“明天早上我会去萨尔科特镇整理一下资料，”他说，“然后回伦敦向上司汇报。”

“然后呢？”

“开会决定下一步的行动，如果还有行动的话。”

“我明白了。嗯，等你把事情处理完了再打电话告诉我，好吗？然后等威廉姆斯警官有空了，我们可以定在哪个晚上聚聚。”

了不起，真是了不起，他边开车边感叹。不追问，不暗示，不像一般女人那样寻根究底。她接受现状时还真有男子汉气概，也许正是这种独立让男人感到畏惧吧。

他回到白鹿旅馆，打电话回警局询问是否有什么消息，又拿起餐具柜上的菜单，想验证一下玛尔塔的晚餐预言。她忘了炖大黄和蛋奶糊，他一定要告诉她。然后，他躺上床，最后一晚睡在这个顶楼小房间里。今晚那些文字就不算预兆了，“时候到了”，的确。以前女人们真是清闲，现在她们什么都能做，哪里还有空闲工夫。

不对，当然不是这么回事。她们空闲下来时，只是不再用彩色羊毛线织绣文字。她们花上一两便士去观看丹尼·明斯基的表演，笑个尽兴。比起绣无聊的紫色十字绣图案，哪种活动更能疏解工作一天的疲劳呢？他看着那些字，侧转灯光，直到阴影模糊了文字图案，然后把记事本放在床上。

早上他去结付房费，假装没看到旅馆老板惊讶的表情。所有人都知道打捞没有结果，所有人都知道打捞源于从河里找到的一件衣服——具体是什么衣服，存在多种说法——因此老板根本没料到苏格兰场竟然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撤离。除非查出了不为人知的线索？

“还会回来吗，先生？”

“过一阵吧。”格兰特仔细观察他的反应，这个时候他实在不想顶着耻辱的失败者的标签。

然后他前往崔明斯庄园。

清晨天气温和，湿润清新，风也停了。阳光下，树叶闪闪发亮，路面水汽蒸腾。“我喜欢这么玩儿，亲爱的。”英国的春天似乎在对她那些浑身湿透、不住颤抖的信任者说。

汽车滑下长坡朝崔明斯庄园驶去时，他看着山谷下面的萨尔科特圣玛丽镇，心里惊叹三天前，它还只是玛尔塔在闲聊中偶尔提到的一个地名，现在却牵绊着他的心神。

上天似乎在告诉他，它不会永远占着他的心思。

在崔明斯庄园，接待他的是伊迪丝，她看到他时有那么一会儿很惊慌，却没有失态。他说他要见沃尔特，她把他领到没生炉火的书房，还是沃尔特救了他。

“来客厅吧，”他说，“我们把那儿当起居室，而且里面有炉火。”格兰特郁郁地琢磨，不知道沃尔特顾及的到底是自己的舒适还是客人的舒适。沃尔特确实是那样待人的，他想。

“今天上午我要回伦敦，”格兰特说，“在向上司汇报之前还有一两个小疑点要弄清楚。”

“哦？”沃尔特很紧张，似乎整晚没合眼。

“我上次问及你们的拉什米尔河旅行时，你说你在预定的邮局取信。”

“是的。”

“星期一没有信件，你应该是星期二和星期三取的，你还记得这两天瑟尔有没有收过信吗？”

“肯定记得。探长，瑟尔从来都没收过信。”

“从来没收过？你是说他住在崔明斯庄园的时候也没有信件？”

“据我所知没有。莉兹可以告诉你，她负责处理来信。”

他纳闷自己怎么会忽视这个小情况。

“连旅馆或银行的来函也没有？”

“就我所知没有。他有可能任由信件积在那里，有些人就是不在乎来信。”

这倒是真的，格兰特没再追问。

“还有每天的电话，”他说，“你星期天晚上从滕斯托尔打的，星期一晚上是卡佩尔，星期二晚上是星期五街，星期三呢？”

“佩特河口的公用电话亭。我们本来要在那里露营，但是那个旧磨坊有点阴森，我又想起在河水南拐后稍远的地方有个隐蔽处，所以我们就去了那里。”

“你把你们要去的露营地告诉了崔明斯庄园。”

“对，我跟你说过，我们就是在那里露营的。”

“我知道确实如此。我不是故意要纠缠不休。现在我想问的是，你们从佩特河口打电话过来，都是谁跟谁通话了。”

沃尔特想了一下。“嗯，先是我跟菲奇小姐，因为她总是等着电话，然后是瑟尔跟她说话。接下来埃玛姨妈——盖洛比太太——来接电话，跟瑟尔讲了一会儿，最后是我跟盖洛比太太讲话。莉兹去村里办事了，所以星期三晚上我们都没跟她通过电话。”

“我知道了，谢谢你。”格兰特停了一下，又说，“你现在是不是仍然觉得没法告诉我，你们星期三晚上的——口角因什么而起？”正当沃尔特犹豫之时，格兰特又问，“是因为关系到盖洛比小姐，所以你不愿说？”

“我不想把她扯进来。”沃尔特说。格兰特不禁感到，他的这句老套说辞并非源于情感，而是源于对英国人在如此情境中理应如此回应的传统。

“我之前也说过，我问你，只是想了解莱斯利·瑟尔的情况，不是硬要你如何如何。除了涉及盖洛比小姐，你们的谈话中是否还有什么事情是你想瞒着我的？”

“没有，当然没有。只是关系到莉兹——关系到盖洛比小姐。真是荒谬的谈话。”

格兰特冷笑。“惠特莫尔先生，干警察这行用不了三年，就会连最荒谬的事情都见得到。如果你只是不想让荒谬的事情列入笔录，根本不必在意。对我来说，那很可能还是学识。”

“不存在什么学识。那一整晚瑟尔的情绪都很古怪。”

“古怪？是消沉吗？”的确，格兰特心想，到这个时候了我们都没想过自杀的可能性。

“不是。他很反常，言语轻浮。从河边开始就挖苦我——嗯，说我配不上莉兹，配不上我的未婚妻。我想转移话题，但他一直挖苦，最后我生气了。他开始一样一样数他有多了解莉兹，而那些事情我全不知道。他还时不时得意地提到莉兹的某件事，说：‘我打赌你不知道。’”

“是好的事情吗？”

“哦，是的，”沃尔特马上回答，“当然是好事，好玩的事，不过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又很气人。”

“他有没有要取代你的意思？”

“比这还要过分。他赤裸裸地说，他要是肯用心，一定把我踢出局。两周内就能让我败下阵来，他说的。”

“他没说要打赌吧？”格兰特忍不住问。

“没有。”沃尔特有点惊讶地回答。

格兰特心想，他一定要告诉玛尔塔她在一个关键点上猜错了。

“那晚当他说到那个——”沃尔特说，“说到把我踢出局的时候，我再也受不了他了。我不是恼恨他说我不是他的对手，这点请你理解，探长，我是气愤对莉兹的影射——对盖洛比小姐。他的言下之意是，莉兹抵抗不住任何诱惑。”

“我懂。”格兰特认真地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那么，你觉得是瑟尔故意找你吵架吗？”

“我没这么想过，我只是觉得他想故意刺激我，他有点自负。”

“我明白了。谢谢。我想跟菲奇小姐谈谈，不会耽误她太久。”

沃尔特把他带到菲奇小姐所在的晨室，一支黄色的铅笔插在她姜黄色的鸟窝头上，另一支红色的叼在嘴里，像只暴怒的小猫一样不停地来回踱步。她看到格兰特时神色一缓，又累又沮丧。

“有消息吗，探长？”她问。格兰特越过她，看到了莉兹眼里的恐慌。

“没有。菲奇小姐，我只是来问个问题，以后就不会再打扰你了。真是抱歉。星期三晚上，你在等你外甥打电话来告诉你他们的旅行进展？”

“是的。”

“那么是你最先跟他通话，我的意思是崔明斯庄园里的第一个人。你可以从这里开始讲讲吗？”

“你是要我告诉你通话内容？”

“不是的。谁跟谁通过话。”

“哦。嗯，他们在佩特河口——我想这你是知道的——我先和沃尔特说话，然后和莱斯利说话，他们俩似乎都很开心。”

她的声音时高时低：“接着我叫埃玛——我姐姐——来接电话，她和他们俩都讲话了。”

“她接电话时你在旁边吗？”

“没有，我上楼回房间去听苏西·斯克兰德斯的模仿秀了。她每周只在星期三晚上表演十分钟，非常精彩，我要是守着埃玛打电话就没法听节目了。”

“我知道了。那盖洛比小姐呢？”

“莉兹从村里回来时已经太晚，没赶上跟他们讲话。”

“那是几点，你记得吗？”

“我不记得确切的时间，大概是晚饭前二十分钟。那天晚上我们吃饭比较早，因为我姐姐要去参加乡村妇女联谊会的聚会。崔明斯庄园的晚饭总是要么推迟、要么提早，因为不是这个要去哪儿、就是那个还没从哪儿回来。”

“非常感谢，菲奇小姐。现在我想再看看瑟尔的房间，然后就真的再不打扰你了。”

“当然可以。”

“我带探长上去。”莉兹说，没理会还待在一旁的沃尔特，按理应该由他带路。

她不等菲奇小姐出口阻拦，便从打字机前起身，带着探长出去了。

“探长，你要回城是因为有了结论，还是没有？我冒昧了。”一起上楼时，她说。

“例行程序而已。警察都得如此——向上司汇报情况，好让他们对各项事实做做加法，得出结论。”

“想必你事先就会做加法。”

“也做很多减法。”他冷冷地说。

他的冷淡并没有对她产生影响。“这案子真是毫无道理，对吧，”她还附和道，“沃尔特说他不可能失足掉进河里，可是，他确实掉进去了。”

她在塔楼房间外面的楼梯平台上停下，朝他转过身，从天窗透进来的光线把她的脸照得一清二楚。“这一团糟里有一点是确定的，沃尔特跟莱斯利的死没有关系。请相信这一点，探长。我不是因为他是沃尔特、因为他是我的未婚夫就替他说话。我认识他很久了，很清楚他干得了什么、干不了什么。对人暴力相向是他干不了的。请你一定要相信我。他——他没有那个胆量。”

即使是他的未婚妻也认为他是个胆小鬼，格兰特想。

“也别让那只手套误导你，探长。请你一定要相信，莱斯利很有可能碰巧捡到，便放进口袋里准备什么时候还给我。我在车里找另一只，但没找到，所以很有可能这双手套丢了，莱斯利捡到其中一只。”

“他为什么不放回车里？”

“我不知道。为什么不那样做？把东西塞进口袋几乎是本能的反应。重点是他不会收藏起来，莱斯利对我根本没有那种意思。”

格兰特心想，重点并不是莱斯利有没有爱上莉兹，而是沃尔特是否认为莉兹爱上了莱斯利？

格兰特很想问莉兹，当一个女孩跟一个胆小鬼订了婚，同时又来了一个来自伊甸园的美男子、亚特兰蒂斯的逃亡者、化身为人的恶魔，她会怎样？这问题尽管贴切，但肯定问了也是白问。他实际问的是，瑟尔在崔明斯庄园期间是否收过信，她说据她所知没有。然后她便下楼去了，他走进塔楼房间。这个整洁的房间里留有瑟尔所有的物品，除了他的个人色彩。

此前他没有在白天进来过，因此他透过三扇巨大的窗户看了看花园和山谷。已经建好的房子有这样一个好处，你不必去担心它建得怎样，窗户的朝向自然是最好的。随后他又回到搜检瑟尔物品的任务上。他耐心地一件接一件、一样接一样地检查，几乎不抱什么希望能发现什么线索和迹象。他在一把矮椅子上坐下来，琢磨着摄影师肯定会用到的各种物件，打开的摄影箱就在他两脚之间的地板上。他想不出到底是什么东西——不是化学用品，也不是小工具——从箱子里不见了。箱子还待在他上次见到的地方，空当也还在，仍然保留着被拿走的东西的轮廓。

一个没什么大不了的空当。整理好的箱子里每天都有东西被拿出去，留下它们的轮廓。没必要去猜测是什么东西被拿出去了，又有什么意义。但是，哎呀，上帝作证，难道就没有人能说出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再次试着把小相机放进去，也明明知道不行。他甚至把瑟尔的一双鞋子合在一起放进去，但是长出半英寸，而且鞋底鼓起，使得托层回不了位、箱盖没法合上。再说，你如果另有大容量的合适箱子，干吗要把衣物塞到摄影箱里呢？无论占据那空当的是什么东西，绝对不是随随便便或匆匆忙忙放进去的。它应该放置得利落整洁。

这表明那东西放在这里，是因为只有瑟尔自己会取出来。

嗯，简而言之，他就是从这里开始失踪的。

格兰特把东西一样一样按原状放回去。他又看了一眼拉什米尔河谷，觉得自己真是受够了，然后把门关上。门内留有莱斯利·瑟尔所有的物品，唯独没有留下他的个人色彩。

17

伦敦灰蒙蒙的，但经历了雨淋淋的拉什米尔河，你便会觉得这灰沉既亲切又舒服。威斯敏斯特披上新绿的树木生机勃勃，有如黑暗中的火焰在跳跃。真好，又回到了自己的生活里，恢复了面对同事的轻松心情，参与到充塞于总部办公室的那种暗指影射而又心领神会的谈话中。

可是想到马上要去见布赖斯，感觉就不是那么美好了。今天是他的好日子还是坏日子呢？平均起来，警长的日子一天坏三天好，因此有利于他的概率便是三比一。不过另一方面，今天天气糟糕，而警长的风湿病在糟糕的天气里总是最厉害。

布赖斯正在抽着烟斗，看来今天是他的好日子。遇上坏日子，他抽的就是香烟，并且吹熄火柴不过五秒钟就会把香烟按熄在烟灰缸里。

格兰特犹豫着该如何开口。他总不能说：四天前你交给我一项任务，在我看来这项任务就各个要点而言仍和四天前一样。说得更直白的话就是：原地踏步。

还是布赖斯体谅了他。布赖斯用那双精明的小眼睛打量着他，说：“我要是见过有谁脸上写着‘长官，拜托，真的不是我’，那就是现在的你。”格兰特笑起来。

“是的，长官，一团糟。”他把记事本放在桌上，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这位置被全局当成嫌疑犯之位。

“这么说，你觉得不是那个兔儿小子惠特莫尔干的？”

“是的，长官。我觉得事情不像是那么荒谬。”

“意外吗？”

“兔儿小子认为不是。”格兰特咧嘴一笑。

“是吗？的确。他又不傻。”

“在某些方面，他是那种心思单纯的人。他只是不相信那是意外，也这么说了。事实上，证明那是个意外对他有利，但他的言语中没有这个意图。他对失踪事件感到既迷惑又困扰，我十分肯定他和案子没有干系。”

“还有其他嫌疑人吗？”

“嗯，有一个，这人有机会、有动机、有手段。”

“那我们还等什么？”布赖斯戏谑地说。

“可惜还缺第四个要素。”

“没有证据。”

“一丁点都没有。”

“是谁呢？”

“沃尔特·惠特莫尔未婚妻的母亲。事实上是继母，是她把莉兹·盖洛比一手拉扯大的，对她母爱泛滥。我不是说占有欲，但是——”

“一切都为我们的莉兹着想。”

“没错。她的继女要嫁给她的外甥，一家子越发亲密，她不知道有多高兴。我觉得瑟尔可能扰乱了她的计划。这可能是个动机。她那天晚上没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据，而且她很容易就能找到他们的露营地。她知道那地方在哪里，因为每天晚上他们都打电话到崔明斯庄园——菲奇家——告知进展，星期三晚上他们也说了要去露营的地点。”

“但是她不可能知道这两个人会吵架，然后分头回河边。这一点她是怎么做的呢？”

“嗯，说到吵架，有件怪事。据很多人说瑟尔是个平和的人，但这次的争吵却是他挑起来的。至少惠特莫尔是这么说的，我也相信他。他嘲笑惠特莫尔配不上莉兹·盖洛比，吹嘘说他在两周之内就可以把莉兹夺走。当时他头脑清醒，却做出如此有违常性的举动，必定别有用心。”

“你认为那天晚上他是故意要跟惠特莫尔分开的？为什么？”

“很可能是他想去哪儿见莉兹·盖洛比。那天晚上他们打电话回去时，盖洛比小姐并不在家，因此就由盖洛比太太代接。我猜她可能还代办了别的更正经的事。”

“‘莉兹让你到旧磨坊过去的第三棵橡树下等她。’”

“大概是吧。”

“然后怒火中烧的母亲拿着结实的工具去等他，把他敲翻到河里。希望老天让你找到尸体。”

“我比你更想找到呢，长官。没有尸体，我们该怎么办呢？”

“就算找到了尸体，你还是没有证据。”

“是啊。但是我们会比较安心，虽然不一定能获取线索，查清案情。”

“瑟尔有喜欢那女孩的迹象吗？”

“他的衣柜抽屉里有一只她的手套。”

布赖斯咕哝道：“我还以为现在的情人都嫌这种事太老套。”他这下意识的反应跟威廉姆斯警官一样。

“我把手套拿给她看，她认出是她的，还说他可能是捡到的，本想还给她。”

“这话我也会编。”警长说。

“她是个好女孩。”格兰特温和地说。

“玛德琳·史密斯也是。还有别的明确的嫌疑人吗？”

“没有。只是可能的人选，那些不喜欢瑟尔、有机会作案、没有可靠的不在场证据的人。”

“很多吗？”布菜斯说，对“那些”这个复数表述感到惊讶。

“托比·塔利斯，他现在仍对瑟尔不满，因为他不领他的情、怠慢他。塔利斯住在河边，有一艘小船。他让手下一个狂热的追随者为对方的不在场证据作证。瑟奇·莱托夫，舞蹈演员，他憎恨瑟尔是因为他得到托比的关注。据瑟奇自己所说，星期三晚上他在河边一带的草地上跳舞。赛拉斯·威克利，知名的小说家，住在瑟尔于星期三晚上离奇失踪的小路边上。赛拉斯对美自有看法，毁灭美好事物的欲望一直很迫切。那晚他在自家花园尽头的小木屋里写作，他自己说的。”

“没法肯定是这些人干的？”

“是的，我想。或许威克利有那个可能。他是那种随时都可能发疯的人，然后在布罗德莫精神病院里快乐地写作，度过余生。可是塔利斯就不会犯傻干下这样的谋杀案，自毁前程，他很精明。至于莱托夫，我能设想他有杀人的冲动，只不过不等走到半路，他又会想起另一个好主意，忘了自己最初是想来干吗的。”

“村子里的人都这么怪吗？”

“很不幸，经‘调查’确实如此。本地居民倒是正常。”

“嗯，看来我们无计可施了，只能等到尸体被发现再说。”

“如果能发现的话。”

“通常都会发现，迟早的事。”

“根据当地警方的说法，在过去的四十年里，拉什米尔河淹死过五个人，这还不包括密尔港和泊船区。其中两个淹死在萨尔科特镇上游，三个在下游。淹死在下游的这三人的尸体一两天内都被发现了，上游那两个则一直不见踪影。”

“沃尔特·惠特莫尔这下可有得受了。”布赖斯说。

“是啊。”格兰特说，又想了想，“今天早上他们对他很不客气。”

“报纸吗？算不上呢，他们已经足够谨慎有礼了，不过也不可能为兔儿小子写出赏心悦目的文章来。很难报道的一个事态。没有控告，也就不可能有抗辩。他什么都没有。”他补充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用烟斗敲着牙齿——他思考问题时的习惯。

“嗯，我看我们眼下也没有什么办法。你已经做了一个利索清楚的报告，看看局长怎么说吧。只能这样了。溺亡事件，目前为止没有证据表明是谋杀或其他情况。这就是你的结论，对吧？”

格兰特没有马上回答，他抬起头来锐利地重复道：“对吧？”

你一会儿看见了，一会儿又没看见。

案情里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不要让你的直觉驾驭你，格兰特。

什么地方使诈了。

你一会儿看见了，一会儿又没看见。

魔术师的行话。

分散别人注意力的小把戏。

分散别人的注意力，就能为所欲为。

什么地方使诈了……

“格兰特！”

他回过神来，才发现他的上司一脸惊讶。他该怎么回答？默认，就此放手？坚守事实和证据，保全自己？

他隐隐有些后悔地听到自己说：“长官，你见过女人被锯成两半的戏法吗？”

“见过。”布赖斯小心翼翼又不以为然地瞧着他。

“我在这案子里明显闻到了那种把戏的味道。”格兰特说，然后想起自己对威廉姆斯警官也说过这个比喻。

但是布赖斯的反应与威廉姆斯警官的大不相同。

“哦，天哪！”他抱怨道，“你想制造拉蒙特事件，是吗，格兰特？”

多年前，格兰特跑到苏格兰高地很远的地方抓回来一个人，抓他回来了结一起严重错办、只差判决的案子。他把他移交出去时说他们似乎抓错了人——他们抓错！苏格兰场一直没有忘记这件事，并且把跟证据有严重冲突的推测称作“制造拉蒙特事件”［1］。

冷不丁地听到“杰里·拉蒙特”的名字，格兰特精神一振。当初他面对那起牢不可破的案子时觉得杰里·拉蒙特是清白无辜的，那比在这起简单的溺亡案中闻到“被锯女子”戏法的气息要更显荒谬。

“格兰特！”

“这案子里有古怪的地方。”格兰特固执地说。

“哪里古怪？”

“如果我知道，就会列入报告。不是某个地方，而是——整个案子。案子的气氛，给人的感觉。不对劲的感觉。”

“你能不能跟我这个平庸却努力的警察解释一下，到底是哪里感觉不对劲？”

格兰特没在意警长加重的语气，说：“一开始就不对劲，你不觉得吗？瑟尔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出现在聚会上。没错，我知道大家都认识他，他确实是他说的那个人，诸如此类。我们甚至知道他从外地来英国，正如他说的那样——经由巴黎。他的住处是由美国运通公司在马德琳的办事处替他预订的。但这一切都没法改变这个事实，那就是整件事情都有些古怪。难道就因为他们俩都是库尼·威金的朋友，他就那么迫切地想见沃尔特？”

“不要问我！这可能吗？”

“他为什么这么想见沃尔特？”

“说不定他听了他的广播节目，等不及了。”

“他没有任何信件。”

“谁没有？”

“瑟尔。他待在萨尔科特镇期间一直没有收到过信件。”

“说不定他对信封上的胶水过敏呢。或者像我听说的那样，信件躺在他们的银行待领。”

“那是另一回事。没有一家美国银行或代理公司听说过他。还有一件小事本没多少实际意义，却让我觉得很奇怪。我是说对这个案子的实际意义。他有一个镀锡的箱子，有点像超大号的颜料盒，用来存放他的摄影用品。里面有一样东西不见了，大概十英寸长三英寸半宽四英寸高，原本放在箱子底层——这箱子像颜料盒一样有托层，托层下有个较深的空间。现在他的物品里没有一样能放进那个空当，也没有人能说出那可能是什么东西。”

“有那么奇怪吗？肯定有上百件东西放得进那空当。”

“比如什么，举个例子，长官？”

“嗯——嗯，我一时也想不起来，但一定有很多。”

“他的其他箱子里还有足够的空间装东西，所以那不会是衣物或平常的物品。不管镀锡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一定是他收藏起来、让自己方便取放的东西。”

布赖斯越听越专注。

“现在它不见了。它对这案子似乎没什么要紧，说不定毫无意义。只是这东西很古怪，我一直想着。”

“你觉得他来崔明斯庄园有什么目的呢？勒索吗？”布赖斯终于有了兴趣，问道。

“我不知道，我没想过勒索的事。”

“箱子里会有什么可以转手卖钱的东西呢？从形状看不是信件。文件，可能吗？一卷文件。”

“我不知道。嗯，有可能吧。然而说不通的是，他如果想勒索，有多种手段可用。”

“勒索之徒通常手段多样。”

“没错，但是瑟尔靠着拿手的专业过得很好，只有贪得无厌的人才不满足。我怎么看都不觉得他是个贪婪的人。”

“别天真了，格兰特。你清醒一下，想想你遇到过的勒索者。”他见这话没起作用，冷冷地说，“就是这样！”然后又问：“你觉得崔明斯庄园里谁有可能被勒索？盖洛比太太经历丰富，你说呢？”

“可能。”格兰特说，又从新的角度想了想埃玛·盖洛比，“没错，很有可能。”

“嗯，人选不多。我想拉维尼亚·菲奇还没出去放纵过吧？”

格兰特想到和善而焦躁，一头乱发上插着铅笔的菲奇小姐，微笑起来。

“你瞧，没有多少合适的人选。我想如果这是勒索事件，被勒索的肯定是盖洛比太太。那么你的推论就是，瑟尔因为和莉兹·盖洛比无关的原因而被谋杀。”格兰特没有马上回应，“你确认这是谋杀案，对吧？”

“不是。”

“不是！”

“我觉得他并没有死。”

一阵沉默。随后布赖斯从桌上探过身去，极力克制自己，说：“现在你听着，格兰特。直觉终究是直觉，而且你应该好好驾驭它。如果你滥用直觉，好事反而变坏。拜托，节制一点。昨天你在河里打捞了一天，想找到溺亡者的尸体，现在你竟然敢坐在这里告诉我你认为他根本没淹死。那你觉得他到底怎样了？光着脚跑走了吗？还是假装成跛子，拄着闲暇时掰下的橡木枝，一瘸一拐地走了？你说他会去哪儿？从现在起，他靠什么生活？说实在的，格兰特，你需要休个假了。怎么会——告诉我，你怎么会有这个念头？一个训练有素的警探，为什么突然平白无故地从简单不过的‘失踪溺亡无疑’的案件，跳到和案件无关的幻想上去呢？”

格兰特一言不发。

“行了，格兰特，我不是在讽刺你。我真的很想知道，这人的鞋子明明已经在河里找到，你是怎么得出他没有淹死的结论的？鞋子又是怎么到河里去的呢？”

“如果我知道的话，长官，我就可以破案了。”

“瑟尔带了换穿的鞋子吗？”

“没带，只有脚上穿的那一双。”

“在河里找到的那只就是？”

“是的，长官。”

“你还是觉得他没有淹死？”

“是的。”

一阵沉默。

“格兰特，我真不知道该夸你什么好，是你的勇气呢还是你的想象力。”

格兰特没吭声。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他相当清楚自己说得已经够多了。

“你能不能给出一个理由，不管有多离谱，证明你所说的他还活着的推论？”

“我能想到一个。他可能被绑架了，鞋子被扔到河里以造成淹死的假象。”

布赖斯假装钦佩地看着他。“你入错行了，格兰特。你是个好侦探，不过你如果写侦探小说会赚大钱。”

“我只是在回答你的质疑，给出符合事实的想法，长官。”格兰特平和地说，“我又没说我相信。”

这话对布赖斯起了一点安抚作用。“快说，就像从帽子里变出兔子一样，行吗？合乎情理的、不管什么样的推测！能让人相信的！快点！快点！”他停下来，看着格兰特平静的脸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坐回椅子上，微笑着放松下来。“你那张该死的扑克脸，你呀！”他温和地说，伸手在口袋里找火柴，“你知道我羡慕你哪一点吗，格兰特？你的自制力。我呢，总是管不住自己的脾气，这对己对人都不好。我太太说那是因为缺乏自信，担心失去对事情的把控。她在莫利学院修学了六堂门理学课程，对人的心思了解得很透彻。我只能判断，在你那好脾气的背面，你一定他妈的自信得要命。”

“我不知道，长官。”格兰特打趣说，“我来汇报并且又没什么好说的，只能告诉你案情跟你四天前交给我的时候一模一样，这时我的心情可是一点都不好。”

“所以你就在心里嘀咕：‘不知道今天那老家伙的风湿病怎样？他今天好说话吗，或者我会有得受？’”他那小小的大象眼眨巴一阵，“好吧，我们就按现有的事实向局长呈报你的报告，至于你那非凡的想象力，就不要让他知道了。”

“哦，好的，长官。我也没法向他解释我心里的这种感觉。”

“是啊。你要是听得进我的意见，就不会老想着心里的感觉，而会忠实于你脑子里的想法。警察工作中有句常用语：符合证据。你每天像做祈祷一样在饭前饭后念六遍，或许就会变得现实一点，不会再幻想自己是腓特烈大帝或是刺猬什么的。”

注释

［1］拉蒙特（Lamont），苏格兰人、北爱尔兰人姓氏。

18

格兰特还在上学的时候就懂得，如果遇到难题，不妨先把它搁置一下。前一天晚上还无法解决的问题，到第二天早上或许就会变得相当容易。他总结出的这个经验，后来一直铭记在心，不管是生活还是工作中都谨守不忘。无论什么时候遇到僵局，他都会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因此现在，他虽然没有按照布赖斯的建议每天“祈祷”，但听从了他的劝告不再在意“心里的感觉”。他在瑟尔一案上遇到了僵局，因此把注意力转向了大拇指汤姆［1］。眼下的这个大拇指汤姆是一位“阿拉伯”权贵，在斯屈朗的一家饭店里住了两个星期，没有办理退房付账手续就消失了。

日常工作——总是干不完的日常工作——像旋涡一样把他卷了进去，萨尔科特圣玛丽镇渐渐从他心头消退。

接下来，六天后的一个早晨，他又猛地想起这件案子。

那天，他正沿着斯屈朗的南段人行道步行前往梅登路吃午饭，一边高兴地想着待会儿回苏格兰场向布赖斯汇报的事儿，一边随意地浏览着众多陈列于街边、就像斯屈朗的女人一样落伍的女鞋。他不禁想起多拉·西金斯和她买的舞鞋，想起她的活泼、健谈和友善的直率，在跨过街道时忍不住微笑起来。他想起她最终却差点把鞋落在他的车上，她为了买那舞鞋还错过了公交车呢。鞋子被放在坐椅上是因为塞不进她打好包的购物袋，他后来只好提醒她忘了拿。褐色的包装纸包裹，鞋跟——

他猛地一顿。

一个出租车司机，又惊又怒，满脸扭曲，大声朝他叫嚷。一辆卡车尖叫着在他身边猛地刹住。一位警察听到刹车声和抗议声，慢慢地朝他径直走来。但是格兰特没有待在那里等着，他飞身跃向另一辆驶近的出租车，猛地拉开车门，跟司机说了声“苏格兰场，快”。

“爱出风头的家伙！”那位司机说着发动车子朝堤岸路驶去。

格兰特没听见他的话，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干巴巴的老问题，不过他现在重新思考时觉得它既新鲜又让人兴奋。到达警局后他四处找威廉姆斯，找到后便问：“威廉姆斯，你还记得吗，你在电话里说所有在威克姆做的笔记都该扔到垃圾桶里去？我还说任何笔记都不要扔掉？”

“记得啊。”威廉姆斯说，“当时我正在城里追查班尼·斯克尔，你正在萨尔科特镇的河里打捞。”

“你没听取我的意见，是不是？”

“我当然听了，长官。我一向都听的。”

“你收起来了？”

“就在这里的办公桌里。”

“可以让我看看吗？”

“当然可以，长官，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看懂。”

的确不容易看懂。威廉姆斯写报告时像小学生那样一笔一画、工工整整，但做笔记供自己查阅时就使用自创的潦草的速记法。

格兰特翻阅着笔记簿，查找他想要的信息。

“‘九点半从威克姆到克罗姆’，”他喃喃念着，“十点零五分从克罗姆到威克姆，十点十五分从威克姆到克罗姆’，‘M.M.农场路：老’——老什么和小孩？”

“老农工和小孩。我没有详细记录最初发车时车上都有些什么人，只记下沿途上车的人。”

“好，好，我知道，我明白。‘长渠十字路口’，这是什么地方？”

“一片公共绿地，很常见的那种地方，在威克姆郊区，有很多游乐设施，像旋转木马之类。”

“我想起来了。‘两个换车的男人，已知’，写的是‘已知’吧？”

“是的。售票员知道他们从别的公交车转车。”

“‘前往沃尔农场的女人，已知’，这个人呢，威廉姆斯？”

威廉姆斯向他解释一番。

格兰特心想，如果他现在张开手臂跟威廉姆斯来个拥抱，就像足球射手成功射门后队友的反应那样，不知道他会怎么想。“笔记可以在我这里放一阵吗？”他问。

威廉姆斯说他可以拿着不还了，反正现在也没什么用。除非——除非，当然——

格兰特看得出来，威廉姆斯已经隐隐意识到他对这笔记突如其来的兴趣，绝对不仅仅源于他自身的好奇心，不过他没等威廉姆斯问出口。就直接去见布赖斯了。

“我觉得，”布赖斯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说，“局里的下级警员在故意拖延这桩饭店案件，好在饭店后堂和经理一起喝喝免费酒水。”

格兰特没回应他这种诽谤式的奉承。

“这是美好又从容的午餐前的例行报告呢，还是说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讲？”

“我有高兴的事情要告诉你，长官。”

“我今天正需要有人让我高兴，你可能也注意到了。”

“我发现他特别喜欢樱桃白兰地。”

“我得说，非常有意思。有意思极了！你觉得这有什么用——”突然间一个美妙的想法让他那双阴郁的小眼睛亮了起来。他看着格兰特，就像同事之间心领神会那般。“不会吧！”他说，“不会是汉保·威利吧！”

“好像就是，长官。特征很明显，他倒是带着他那个喝酒的特点好好扮了一回阿拉伯人。”

“汉保！好吧，好吧！他冒这样的险捞到什么了？”

“两星期的舒服日子，外加一些乐子。”

“代价昂贵的乐子。你还不知道他跑到哪儿去了吧？”

“嗯，我记得他一直和马伯斯·汉基住在一起，而马伯斯今年春天正待在尼斯的阿卡西亚斯。所以我整个早上几乎都在打电话，然后发现我们这个威利，或者我以为的威利，正化名为古荣先生住在那里。我现在想问的是，长官，既然这案子已是程序问题，能不能找别人接手去做引渡之类的工作，好让我腾出一两天时间做别的事？”

“你想做什么？”

“我对瑟尔的案子有了新想法。”

“说吧，格兰特！”布赖斯警告道。

“现在说出来还不成熟，”也太离谱，他在心里补了一句，“但我想多花点时间查一查，看是否行得通，长官。”

“嗯，你以为查出了樱桃白兰地的线索，我就不好意思拒绝你了？”

“谢谢你，长官。”

“如果情况不太对路，我希望你放手。这里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做，等着你去挖金掘银呢。”

格兰特走出警长办公室，开始着手挖掘他的“金子”。他首先到自己的办公室拿出旧金山警方发送过来的有关瑟尔的报告。他研究了很久，然后给康涅狄格州的乔伯灵市警察局发去一个礼貌的请求。

随后他想起自己还没吃午饭。他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思考，因此他把那份宝贵的报告书收进皮夹，然后前往他最喜欢的酒吧。现在已经过了酒吧的高峰营业期，不过他们应该能给他弄出点好吃的东西来。他还是不知道，第一次看那份报告时，到底是瑟尔美国生活背景中的哪一点扯动了他的神经，但是他开始模糊地感觉到那属于什么范畴。

他吃完午饭走出酒吧时，已经知道那大概是怎么回事了。

他回到警局查询一本参考书。

没错，正是那样。

他把旧金山的报告书拿出来跟参考书上的条目对照。

他欣喜不已。

他发现了重要的线索，能站得住脚的线索。他找出了瑟尔和沃尔特·惠特莫尔之间的关联。

他打电话给玛尔塔·哈拉德，却被告知她在排演《脆弱的心灵》。她今天下午应该是在标准剧院。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不真实的气泡——他想，帮帮忙，就把我当皮球拍拍吧——飘到了皮卡迪利广场。我现在的感觉肯定就像上星期日大拇指汤姆的一样，他想，整个人胀大一倍，脑子里电光闪闪、昏昏茫茫。

但是下午标准剧院里艰难的排演很快让他变回原形，回到现实当中。

他穿过门厅，跨过象征性的垂绳拦隔线，走下台阶踏入现实，没有惊扰任何人。他心想，他们说不定把我当成剧作家了，并猜测着《脆弱的心灵》是谁写的。写剧本的人总是没人知道，剧作家肯定很沮丧。较为精准地推算，五十部剧中只有一部能上演三个星期以上，而且从来不会有人留意节目单上剧作家的名字。

剧本能让人选中拿去排演，一千部中大概又只有一部。他心想，不知道《脆弱的心灵》的作者是否意识到自己是那千分之一，或者他对自己作品的上演就是有十足的把握。

他走到剧场内部，来到观众席上一个雅致的小包厢里。赤裸的照明灯射出清冷的灯光，显得有些阴森，却也安静无声。几个模糊的身影躺在前厅坐椅上，没人过来问他有什么事。

玛尔塔和一个神情惊惧的小伙子在舞台上，台上还有一张马鬃沙发。她说：“我一定要躺下来，亲爱的巴比，光坐着的话真是可惜了我的腿。从膝盖以下看，人跟人没有区别。”

“是的，玛尔塔你说得对，当然。”巴比说，他那模糊的身影在乐池前面踱来踱去。

“我不是要改变你的构想，巴比，可是我确实觉得——”

“是的，亲爱的玛尔塔，你说得对，当然对极了。对，当然没关系。对，我向你保证。效果会好极了。”

“这肯定会让奈杰尔为难——”

“不会的，奈杰尔可以先绕到你的后面再说台词。奈杰尔，试一试。”

玛尔塔横卧在马鬃沙发上，那位神情惊惧的小伙子走开去接着又入场，他连续排练了九遍入场。“好了，就这样。”巴比说，终于在第九次让他过关。

有人从前厅观众席上起身，回来时端着茶水。

奈杰尔对着沙发上方、沙发右边、沙发左边说台词，根本不理会沙发。

有人到观众席收走空茶杯。

格兰特走近一个闲晃的身影，问道：“我想跟哈拉德小姐说几句话，请问什么时候能行？”

“如果她今天一直要跟奈杰尔排练，没人跟她说得上话。”

“我有非常要紧的事找她。”

“你是管服装的吗？”

格兰特说他是哈拉德小姐的朋友，必须和她谈几句，不会耽误她太久。

“哦！”那个的身影缓缓走开，跟另一个人窃窃商量，一副神秘而严肃的样子。

另外那位相商者离开那群黑影，走向格兰特。他自我介绍说是舞台监督，询问格兰特到底有什么事。格兰特说想请人马上转告哈拉德小姐：阿伦·格兰特来找她，想跟她聊几分钟。

这一招奏效了。在接下来的排练间歇，舞台监督爬上舞台，谦恭地俯身凑近玛尔塔，像斑鸠似的低声咕哝一阵。

玛尔塔起身走到舞台边上，抬手遮住眼睛，看向灯光照不清楚的昏暗的观众席。

“阿伦，是你吗？”她说，“你从侧门过来好吗？麻烦谁带一下路吧。”

她来到侧门与他碰面，见到他时高兴极了。“过来侧厅和我一起喝杯茶吧，反正还有年轻的情人要排练。感谢上天，我不用再演那种角色了，那是剧场里最无聊的戏份。你从来没看过排练，阿伦！怎么会来的？”

“我很想说是因为求知欲，但其实是公事。我觉得你能帮我。”

她确实帮了很大的忙，但一次也没打探他问那些问题的意图。

“我们还没跟威廉姆斯警官一起吃饭呢！”她说着回到舞台上，又要反衬得那对年轻的情人像是生嫩的业余演员，恨不得下台当农夫去。

“你再等一个星期左右吧，到时我和威廉姆斯警官就有精彩的故事讲给你听。”

“太好了！我觉得我赚了。我这人啊，真是又好又细心。”

“你真的了不起。”他说，然后走回街道上，又恢复了一点刚才下台阶进剧院时的那种飘飘然的感觉。

他带着玛尔塔提供的信息，前往卡多根公园，查访了一位公寓女管家。

“哦，对，我想起来了，”她说，“他们经常在一起。哦，不，她不住在这儿，这是单身公寓，我是说个人单独住的房子，但她经常到这儿来。”

这时伦敦的店铺都已经打烊了，他已无事可做，只能等到康涅狄格州的乔伯林警察局回复了他的请求再说。因此他难得一次提早回家，吃了一顿清淡的晚餐，然后便上床睡觉。他躺在床上思索许久，思索细节，思索原因。

托比·塔利斯想知道莱斯利·瑟尔是靠什么心性行事，而格兰特，躺在床上直瞪瞪地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个小时，也在琢磨莱斯利·瑟尔的心理动因。

注释

［1］大拇指汤姆（Tom Thumb），英国民间故事里的人物，只有他父亲大拇指大，却聪明又有胆识。

19

四十八小时后，康涅狄格州乔伯林警察局才给出回复。其间，格兰特有六七次差点没忍住，想直接闯到汉普斯特德那女人那里，强行让她吐出真相。但他终究克制住了。他得忍耐一阵再去对付她。等时机一到，她的谎言就会被拆穿，利索干脆地呈现在她面前。

他要等待报告书。

果然，报告书被送达后，证明等待是值得的。

格兰特眼睛一扫快速读完，然后身子往后一靠，哈哈大笑。

“今天如果有人找我，”他对威廉姆斯警官说，“告诉他我在萨姆赛特宫。”

“是，长官。”威廉姆斯顺从地说。

格兰特瞥了一眼威廉姆斯那反常的平静面孔——威廉姆斯似乎有点委屈，因为格兰特单枪匹马去办理这案子——想起一件事情。

“对了，威廉姆斯，哈拉德小姐很想见见你。她问我哪天晚上能带你去吃晚饭。”

“我？”威廉姆斯说，脸上泛起红晕，“为什么？”

“她听说你很有魅力，迷上你了。她要我找个你有空的晚上安排一下。我有预感，这个星期六我们可以庆功了，叫上玛尔塔一起庆贺应该很不错。星期六你有空吗？”

“嗯，星期六我和诺拉一般都会去看电影；如果我要执勤，她就和珍一起去，珍是她妹妹。这个星期就让她找珍去看电影好了。”

“她要是知道你是去和玛尔塔·哈拉德共进晚餐，恐怕会跟你闹离婚。”

“这不是她的风格。她会盼着我回家，问我玛尔塔·哈拉德穿什么样的衣服。”新婚不久的威廉姆斯说。

格兰特打电话跟玛尔塔商量星期六晚上带威廉姆斯去吃晚饭的事，然后便前往萨姆赛特宫继续忙碌。

这晚他没有辗转难眠，而是像个小孩一样睡得很熟，这样明天就可以快快到来。明天，拼上那一小块拼图，就可以得到一个完整的图案。

如果那一小块拼图有问题，当然整个图案也就错了。但他有十足的把握，拼图会严丝合缝地拼上。

熄灯后，他在坠入睡眠之前的那一小会儿迷迷糊糊地想着整个案子。等到明天那一小块拼图到位，很多人都会开心起来。沃尔特自然开心，他终于可以摆脱嫌疑。而埃玛·盖洛比——他的莉兹——也安全无虞了。莉兹呢？感到难以言说的解脱。菲奇小姐也会觉得松了口气——他猜想她可能还会有一点点伤感。不过她可以把它写进书里，这种事就该发生在书里。

托比有了独特的理由扬扬自得，格兰特想着笑起来。瑟奇·莱托夫则会感到舒心。

赛拉斯·威克利根本就不会在乎。

他想起玛尔塔说，莱斯利和莉兹待在一起让人觉得“美好”。“天生的一对。”她说，但是她怎么也不可能猜出是如何的“天生”！等明天那块拼图到位后，莉兹有可能觉得受伤吗？他希望不会。他喜欢莉兹，也相信瑟尔对她没那么重要。沃尔特摆脱了嫌疑，只会让她感到开心和欣慰。

玛尔塔怎么说来着？“我觉得沃尔特根本不了解莉兹，相反莱斯利·瑟尔可能还比较了解她。”真让人吃惊，玛尔塔对瑟尔的背景一无所知，竟会看得这么清楚。不过没多大关系，格兰特想，沃尔特不了解莉兹，但他确定莉兹对沃尔特了如指掌，而这就是幸福婚姻的基础。

他在睡梦中还在想，男人若能娶到莉兹·盖洛比这样一个温和、聪慧又可爱的妻子，是不是就会甘愿失去自由呢？

他想起自己的一次次恋情——大都是罗曼蒂克的热恋——想着想着思绪变得渺远，慢慢便睡着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只想到一个女人，汉普斯特德的那个女人。

就算是在青涩的青春期，他也从来没有像今天早上赶往霍利道这样热切地想见哪个女人。他走下公交车朝霍利道路口走去时，觉得心怦怦直跳，这让他有些吃惊。确实，很久以来格兰特只是在体育锻炼时才感受过这么强烈的心跳。

该死的女人，他想，该死的女人。

霍利道位置偏僻，阳光灿烂，是个清静的地方，连旁若无人的鸽子都显得有些吵扰。九号是一幢两层楼房，二楼很明显已改造成工作室。门牌上有两个门铃按钮，旁边的木板名牌上对应一上一下门铃标着“莉·瑟尔”和“纳特·甘萨奇：饰品”。

格兰特按了楼上的门铃，心里还在纳闷是什么“饰品”，一会儿后就听到她走下木楼梯来到门口。门开了，她站在那里。

“瑟尔小姐吗？”他听到自己说。

“是的。”她站在阳光下等着，平静中透着困惑。

“我是刑事调查部的探长格兰特。”他注意到她更加困惑了，“一星期前我因为有要事在身，就请我的同事威廉姆斯代替我来拜访你。如果方便的话，我很想亲自跟你聊聊。”

最好是方便，你这笨蛋，他在心里念叨，并且很气恼自己的心怦怦直跳。

“哦，当然方便，”她温和地说，“进来吧，我住在楼上。”

她在他身后关上门，然后领着他走上木楼梯进入工作室。香浓的咖啡味——好咖啡——四处飘溢。她边引路边说：“我刚好在吃早餐。我跟送报纸的孩子讲好了，他每天送报给我时顺便带个面包，这就是我的早餐。不过我煮了很多咖啡，你要喝点吗，探长？”

在苏格兰场大家都说格兰特有两大软肋：咖啡，还是咖啡。而且这气味闻起来很诱人，不过他没有和莉·瑟尔一起喝咖啡的想法。

“谢谢你，我刚喝过。”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他注意到她手上动作平稳。该死的女人，他有点欣赏她了。她该是一个多好的搭档啊。

她身材高挑匀称，相貌骨感漂亮，相当年轻。头发编成粗辫子，绾在头上。长款家居服是用某种暗绿色的质料做的，玛尔塔似乎也有一件。她也像玛尔塔那样双腿修长、优雅。

“你和莱斯利·瑟尔长得很像。”他说。

“大家都这么说。”她很快回应了一句。

他在屋内浏览一圈，看了看那些仍然陈列在外的苏格兰画作。画面上是对传统景物的传统描绘，但却充满强烈的自信以及狂暴的气息，似乎景物正从画布上朝观画者大声呐喊。它们并不是展现自我，而是发起攻击。“听着，我是休尔文山！”休尔文山呐喊着，比平常显得更加古怪不羁。衬着清晨苍白天色的蓝紫色库林城墙，根本就是由傲慢筑就的屏障。甚至连基斯霍恩平静的水流都是狂放无忌的。

“你在那里待得还好吗？”格兰特问，随即又觉得这样问有些鲁莽，于是加了一句，“苏格兰的西部很潮湿。”

“这个季节不会，现在正是最好的时候。”

“旅馆舒适吗？我听说条件比较简陋。”

“我没有住旅馆，就睡在车上。”

利索，他想，非常利索。

“你来是想跟我聊什么呢？”

他用不着赶时间。这个女人，她给他带来这么多麻烦。他会慢慢来。

他从画作转到书架前面，浏览着书名。

“看得出来，你喜欢猎奇。”

“猎奇？”

“爱搞恶作剧的鬼，鱼雨，圣痕，诸如此类。”

“我想艺术家都容易被古怪的东西吸引，不管他们从事的是哪一类艺术，对吧？”

“你这里好像没有涉及异性装扮癖的东西。”

“你为什么想到这个？”

“你知道这个名词？”

“当然知道。”

“你对这个不感兴趣吗？”

“我觉得这类作品都很不好，要么就是深奥的学术册子，要么就是《世界新闻报》这类肤浅的介绍。”

“你应该写一本专著。”

“我？”

“你喜欢古怪的事。”他平缓地说。

“探长，我是个画家，不是作家。而且，现在也没有人对女海盗感兴趣。”

“海盗？”

“她们都是些海盗、士兵、水手，不是吗？”

“你是说这种潮流在菲比·赫塞尔［1］之后就过时了？哦，绝对没有。这种事层出不穷。不久前格洛斯特郡死了一个女人，她做木材和煤炭搬运工二十多年，直到她病重快要死的时候医生都不知道她是个女人。前一阵我也处理过一件案子。伦敦郊区一个看起来相当正常的年轻男子被控偷窃东西，他打得一手好台球，是某个男性俱乐部的会员，和当地一名美貌女子交往。结果体检时，他却是个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女人。这种事每一两年总要在这里那里发生一次，格拉斯哥、芝加哥、敦提都有过。敦提有个年轻女人跟十个男人共住一套宿舍，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她。我说的是不是让你厌烦了？”

“没有。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认为这是和圣痕、鬼怪同类的古怪事情。”

“不，哦，不是。她们当中有些人确实真心想扮成男人，可是也有很多人是为了追求刺激，还有一些是基于经济考虑，另有一些就只是为了便于实施计谋。”

她喝着咖啡，礼貌地听着，宽和地对待这个不速之客，等着他挑明真正的来意。

的确，他想，她做得了一个好搭档。

他的心跳已经趋于平缓。这是他玩了很长时间的游戏招数，大脑对大脑的游戏。现在他很想知道她如何接招。她对旁敲侧击不为所动，那么面对直接攻击会如何反应呢？

他从书架前走开，说：“瑟尔小姐，你很爱你的堂亲。”

“莱斯利吗？我不是已经——”

“不，是玛格丽特·梅里亚姆。”

“玛——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她出错招了。如果她思索片刻，就会意识到没必要否认自己和玛格丽特之间的关联。但是他冷不丁地吐出这个名字，吓了她一跳，乱了阵脚。

“这么爱她，甚至没法直接想到她？”

“我跟你说——”

“不用了，你什么都不用跟我说。让我来告诉你，告诉你一些很容易能让我们彼此信任的事情，瑟尔小姐。我是在布鲁姆斯伯里的一次聚会上偶然遇到莱斯利·瑟尔的，就是那种文学聚会。他想结识拉维尼亚·菲奇，于是我就帮他引荐。我们从人群中穿过时，被挤到一起，事实上被挤得没法动弹了。警察一向训练有素、善于观察，但我相信，就算是普通人在这么近的距离也能察觉到细微之处。他长着迷人的灰眼睛——莱斯利·瑟尔——左眼的虹膜上有个棕色的小斑纹。最近我花了很多时间、精力和心力查办莱斯利·瑟尔的失踪案，靠着天生的头脑和良好的运气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只差一样小小的东西就可以破案了。一个小小的棕色斑纹。我刚才在门口时找到了。”

两人都沉默不语。她将咖啡杯托在腿上，低头看着杯子。墙上的挂钟缓缓地滴答响着，在静寂中尤其显得大声和沉重。

“性别是个奇妙的东西。”格兰特说，“那天挤在人群中时你对我笑，我有那么一阵突然感到局促不安。很窘迫，就像狗有时遭到嘲笑那样。我知道这和你的笑无关，可是又想不出让我不安的别的原因。这个星期一中午大约十二点四十五分的时候，我渐渐弄明白了原因，甚至差点为此被出租车撞倒。”

她听到这里抬起头来，漫不经心地问：“你是苏格兰场的王牌警探吗？”

“哦，不是，”格兰特确定地告诉她，“像我这样的警探一抓一大把。”

“你不像是那种一抓一大把的人，我也从来没有遇见过。那种人里不可能有人——不可能有人查得清楚莱斯利·瑟尔的事情。”

“哦，不能算我查出来的。”

“不是？那是谁？”

“多拉·西金斯。”

“多拉——她是谁？”

“她把鞋忘在我的车上，鞋子包在纸包里。当时那只是多拉·西金斯包在纸包里的鞋，可是在星期一十二点四十五分，在出租车车道上，它们就变成了合乎尺寸的一个包裹。”

“什么尺寸？”

“你的摄影箱里一个空当的尺寸。我试过把瑟尔的鞋子放进去——请原谅——不过你也会承认，一抓一大把的普通又卖力的警探里没有哪个能想到裹着一双女鞋的包裹和彩色丝质头巾这么古怪的东西。对了，根据我们一位警官的记录，有位女性从游乐场那里的十字路口上车，说是穿着宽松的华达呢雨衣。”

“没错，我的防水雨衣是两面都可以穿的。”

“这也是预先准备的吗？”

“不是。我穿了好几年了，便于轻装旅行。我可以穿着去露营，还可以换一面穿出去喝下午茶。”

“我在大门口好心给陌生人帮忙，却是为你的恶作剧铺路，这让我一想起来就难堪。看来以后还是让陌生人杵在那儿算了。”

“你现在还是那么想的吗？”她缓缓地说，“一个恶作剧？”

“我们就别玩文字游戏了。我不知道你把这当什么。事实是，这的确是一场非常过分的恶作剧。我想你的计划要么是为了愚弄沃尔特·惠特莫尔，要么是为了让他难堪。”

“哦，不。”她坦白道，“我本来想杀死他。”

她如此直率，让格兰特猛地一惊。

“杀死他？”他凝聚心神，不敢再轻率对待。

“我觉得他不应该再活下去。”她说着把咖啡杯从腿上拿到桌上，但是她的手抖得厉害没法拿住。

格兰特走过去轻轻接过杯子，放到桌上。

“你恨他，是因为你所想象的他对玛格丽特·梅里亚姆所做的一切。”他说。她点点头，双手在腿上紧扣，但无论怎样克制都没法止住颤抖。

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还在消化这个念头：他以为她用来从乔装事件中巧妙脱身的那套计谋，事实上本来是用来从谋杀案中脱身的。

“是什么让你改变了心意？”

“嗯——很奇怪，第一件小事是沃尔特说的几句话，那是在那晚瑟奇·莱托夫大闹酒吧之后。”

“说的什么？”

“沃尔特说，如果一个人像瑟奇那样去爱别人，就会失去理智。这话让我想了很多。”她停顿一下，“第二件事是，我很喜欢莉兹。她跟我想象得完全不一样。你知道，我原本以为是她从玛格丽特手中抢走了沃尔特，但是真实的莉兹根本不是这种人。这让我有些困扰，不过真正让我收手的是——是——”

“你发现你爱的那个人根本不存在。”格兰特轻声说。

她当即一愣，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猜到这一点的。”

“事实就是这样的，对吧？”

“对，对。我发现——你瞧，没有人知道我跟她之间的关系，因此他们可以跟我无所顾忌地谈论她。特别是玛尔塔，玛尔塔·哈拉德。有天晚上吃完饭后，我跟她一块儿回她家，她告诉我一些事情——让我感到震惊。我向来就知道她很狂妄，而且任性——我是说玛格丽特——但是大家心目中的天才都是那样的，而且她看起来那么——那么脆弱，惹人疼惜——”

“没错，我明白。”

“但是玛尔塔和其他人认识的玛格丽特，跟我心目中的玛格丽特完全不同。我甚至不会喜欢她，如果——我记得当我说她至少活过时，玛尔塔却回答：‘问题是她不让别人活。她的吸力那么强大，让周边的人都生活在真空里面，他们不是窒息而死就是被摔出去撞死。’现在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不想杀沃尔特了。但是我仍然恨他抛弃她，没法原谅他。他丢下她，她为此才自杀的。哦，我知道，我知道！”她见格兰特想插话，又补充道，“但并不是说她那么爱他，这我现在明白了。但是，如果他留在她身边，她现在还会活着，活得聪明、美丽、快乐、可爱。他可以等到——”

“等到她厌倦？”格兰特说，语气比他预想的要冷漠，她顿时黯然。

“其实可能不用等多久。”她悲伤又诚恳地说。

“我改变主意了，在听了这一切之后能喝杯咖啡吗？”格兰特说。

她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说：“烦请你自己动手好吗？”

她注视着他倒咖啡，又说：“你是个很奇怪的警察。”

“莉兹·盖洛比也这么说过，我回答她：或许是你对警察的看法有些奇怪。”

“如果我有一个像莉兹·盖洛比那样的妹妹，我的生活就会完全不同。我只有玛格丽特一个亲人。我听说她自杀后，有一段时间都有些发疯了。你是怎么查出我和玛格丽特的关系的？”

“旧金山警方给我们发来一份有关你的资料，上面写着你的母亲姓马特森。过了很久之后，我才记起有天晚上我在等电话时为了打发时间翻阅过一本《电影名人录》，书上写着玛格丽特的母亲也姓马特森。我一直在调查你和沃尔特之间的关联，因此就有可能发现你和玛格丽特是表姐妹。”

“的确。我们的关系不仅仅是表姐妹这么简单。我们都是独生女；我们的母亲是挪威人，一个嫁到英国，一个嫁到美国。在我十五岁的时候，我母亲带我来英国，我才第一次见到玛格丽特。她比我大一岁，但看起来比我小。那时候她就很优秀，她做的每件事都带有一种——一种华彩。之后我们每个星期都通信，每年都在英国见面，直到我父母去世。”

“你父母亲去世时你多大？”

“他们染上流行性疾病去世，那时我十七岁。我卖掉药店，但保留了摄影房，因为我喜欢摄影，而且干得不错。不过我又想旅行，去拍摄世界各地的美景，所以我就开车去了西部。那些日子我都是穿裤装，图的是舒服和便宜，再说一个女孩有五英尺十英寸的身高，穿女装也不算最好看。我从来没想过利用这些作为——作为伪装，直到有一天我趴在引擎上时，有个男人走过时问：‘老兄，借个火？’我给他火柴，他看着我，点点头说：‘多些，老兄。’然后没多看一眼就走了。这让我动了念头。女孩孤身在外总是容易遇到麻烦——至少在美国是这样，就算身高五英尺十英寸的女孩也一样。而且，女性想拿到社交场合的‘通行证’，一开始也很不容易。因此我就乔装试了试，结果奏效了，就像做梦一样。我开始在西海岸谋生，起初是为做着明星梦的人拍照，后来是给明星拍照。但是我每年会来英国待一阵，用的是真实身份。我真正的名字确实是莱斯利，但大多数时候大家叫我莉。她也习惯叫我莉。”

“你护照上的性别是女性吗？”

“哦，是的。只有在美国时我才叫莱斯利·瑟尔，而且也不是一直都这么叫。”

“你在来威斯特摩兰之前先去了趟巴黎，就是为了刻意留下莱斯利·瑟尔的踪迹，以防有人查证。”

“没错。我待在英国已经有一段时间，但我其实觉得并不需要留下那个踪迹。我本来也想‘除掉’莱斯利·瑟尔的，让沃尔特和他同时丧命，这样才不会留下明显的谋杀迹象。”

“不管谋杀案有没有发生，事实证明你已经让沃尔特陷入困境。代价高昂的戏弄，不是吗？”

“代价？”

“报酬丰厚的摄影工作，昂贵的全套男士服装，知名品牌的各式行李箱。对了，你没偷莉兹·盖洛比的手套，对吧？”

“不对，我偷了一双，从车子的置物匣里偷的。我本来没想过手套这回事，但又突然发觉女人的手套多有说服力啊，我是说如果有人怀疑你所谓的性别的话。手套几乎就像口红一样顶用。对了，你没有注意到我的口红——放在小包裹里。于是我就拿了莉兹的手套，它们当然不会再起什么作用，不过我原本就打算带走的。我匆匆忙忙从抽屉里抓起手套，因为沃尔特当时正从过道走来，问我准备好出发没有，后来我才发现只拿了一只。另一只还在抽屉里吗？”

“还在，留下很多误导。”

“哦！”她说，第一次露出高兴的、有人情味的神色。她想了一会儿又说：“沃尔特今后再也不会把莉兹为他的一切视为理所当然了，这倒是我做的一件好事。由女人来惩罚他，这也算是他该得的报应。你真是聪明，光凭一个小包裹留下的轮廓就猜出我是个女人。”

“你这是抬举我。我从来没想过你可能是个女人，我只是猜测莱斯利·瑟尔化装成女人溜走了。但是放弃瑟尔的整个生活和财物，这让我困惑。除非他可以换上另一种身份，不然他不会这么做。到这个时候，我才开始怀疑瑟尔可能是乔装的，根本就不是个男人。这推测其实并不荒唐，因为我最近接触了这类盗窃案，最终的侦破结果让人吃惊。我发现乔装打扮的事很容易。然后就想到了你，这么说吧，就好像你站在我面前。当瑟尔一案正耍得奥福德郡的知识界人士团团转时，你倒是可以很便利地在苏格兰作画。”他看了看展示出来的画作，“这些画是你租来制造场面的，还是你画的？”

“哦，是我画的，我整个夏天都在欧洲画画。”

“去了苏格兰？”

“没有。”

“你什么时候一定要去看看，很壮美。你怎么知道休尔文山就是那种‘瞪着我’的景色？”

“明信片上不就是这样的吗？你是苏格兰人吗？格兰特是个苏格兰姓氏，对吧？”

“是个苏格兰叛徒。我祖父是苏格兰斯特拉斯贝那儿的人。”他看着一幅幅紧挨着的画布物证，露出微笑，“这是我见过的最完美、最有规模、最具说服力的不在场证据。”

“我不知道。”她看着画作怀疑地说，“我想对别的画家来说，这些画更像是一种供认。它们这么——疯狂，充满毁灭的味道。而且激愤，不是吗？我现在再画的话就不会画成这样了，因为我已经了解莉兹，已经——长大，而且玛格丽特在我心里死了，就跟在现实中一样。发现你爱的人根本就不曾存在，这会让你成长很多。你结婚了吗，探长？”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我不知道。”她茫然地说，“我只是好奇，你怎么会这么快就猜出我因为玛格丽特而遭遇的一切。我以为只有已婚人士才会对激烈情感驱策下的出格之事怀抱同情。这真是奇怪，他们自己的感情问题都乱糟糟的，哪还顾得上同情别人。反倒是未婚的人帮得上忙。还要咖啡吗？”

“你煮咖啡比画画要厉害。”

“你不是来抓我的，不然不会喝我的咖啡。”

“说得很对，我没打算抓你，我也没打算喝一个恶作剧制造者的咖啡。”

“可是你不介意跟一个长时间苦心谋划要杀掉某人的女人一起喝咖啡？”

“她后来改变了主意。我这辈子也恨不得杀掉好些人呢。的确，监狱惩戒罪行时比普通的公立中小学强不到哪儿去，死刑也快要废止了，我想我应该列个谋杀清单出来，像连环杀手吉尔伯特那样。等我年纪再大一点，就把他们全部杀光——大概以一条命换十条命——然后我就可以舒舒服服地去监狱里退休，享受余生。”

“你真是个好人。”她心不在焉地说，“我并没有真正犯什么罪，”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所以他们没法控告我，对吗？”

“亲爱的瑟尔小姐，律法中已知的每条罪你都犯了，最糟糕、最不可原谅的是你让这个国家高负荷的警力浪费了大把时间。”

“但这不算犯罪，对吧？这就是警察该做的。我不是指浪费时间，而是说让事件不再存疑。应该没有哪条法律可以拿来惩戒你所谓的恶作剧制造者，对吧？”

“有‘扰乱社会治安’这一条。绝妙的是，很多事情都可以归到‘扰乱社会治安’的罪名之下。”

“违反这一条会怎样？”

“听取训诫，缴纳罚金。”

“罚金！”

“数额不小，多半是这样。”

“那么我不用进监狱？”

“除非你还有别的我不知道的罪行，那样的话你铁定进监狱——正如斯特拉斯贝人所说。”

“哦，没有，”她说，“没有。你已经对我了解得一清二楚。说到这个，你是怎样查得这么清楚的？”

“我们警察是很厉害的，你没听说过吗？”

“你在来确认我虹膜上的棕色斑纹之前，就肯定确信自己对我了如指掌了。”

“是的。美国的警察也很了不起，他们帮我查了康涅狄格州乔伯灵市的婴儿出生情况。他们在报告中说，德菲·瑟尔夫妇从乔伯灵迁往南部时带走的婴儿是个女孩。掌握这个情况之后，我如果发现没有棕色的斑纹，不吓死才怪呢。”

“你们结成一伙对付我。”他注意到她的手不再发抖，也很高兴她现在能轻松说笑了，“你现在就要把我带走吗？”

“正相反，我要向你告别了。”

“告别？没有人是特地跑来跟不认识的人告别的。”

“说到我们的相识，正如大家所说我比你有优势。我对你来说是完全陌生的——或者几乎是陌生的——但过去两个星期你一直在我心里烦我，我现在很高兴可以摆脱你了。”

“那么你现在不带我去警局或别的什么地方？”

“不，除非你企图逃出这个国家，到时肯定会有警察带着紧急追捕令出现在你身边。”

“哦，我不会逃走的，我对自己的行为真的很愧疚。我是说，对我惹出的麻烦——我猜还有——伤害。”

“是的，说伤害比较合适。”

“我最觉得抱歉的是给莉兹带来了痛苦。”

“你实在没必要那么阴狠，在天鹅酒吧里上演那场矛盾，不是吗？”

“是啊，是啊，不可原谅。但是他把我气坏了。他那么自得，毫不自知地自得。所有的一切在他看来都再轻松不过了。”她看到格兰特脸上的不满，又说道，“对，甚至包括玛格丽特的死！他直接投向莉兹的怀抱，从来就没有尝过被遗弃的滋味，还有害怕，还有绝望，还有深重的磨难。他相当确信，他的生活里不会发生无法挽回的事情。如果他的‘玛格丽特’死了，总会有一个‘莉兹’出现。我想让他受苦，让他陷入某种境地无法脱身，让他受尽打击。我不能说我做错了！他以后不会再那么自得了，对吧？肯定的！”

“对，我觉得不会了。我确信不会了。”

“我很抱歉让莉兹受到伤害。如果可以弥补，我愿意坐牢。但是我给了她一个更好的沃尔特，比她原本要嫁的那个好。你知道，她是真的爱那个自负的家伙。嗯，我帮她改变了他。如果他从现在起还没有焕然一新，就真的让我吃惊。”

“我如果再不走，你就要向我证明自己是个公众造福者，而不是社会治安扰乱者了。”

“我现在该怎么办？坐在这里等着吗？”

“会有一位警察庄严地送来传票，要求你出席治安法庭。对了，你有律师吗？”

“有，是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在一间又小又有趣的办公室里办公，平时还会为我收管信件。他叫宾·帕里或帕里·宾，但我想这两个都不是他的真名。”

“你最好先去见见他，告诉他你出了什么事。”

“所有的事吗？”

“相关的那些吧。你可以不提天鹅酒吧里的争执，以及其他让你特别难为情的事。”他注意到她对此有所反应，“但是别隐瞒太多。律师喜欢知道真相，他们跟警察一样不会受惊吓。”

“我吓到你了吗，探长？”

“还好，你比起那些持械抢劫犯、勒索犯、诈骗犯让人轻松多了。”

“我被控告时会见到你吗？”

“不会。我想应该会由低级别的警察陈述证据。”

他拿起帽子准备离去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场只有一个观众的苏格兰高地画展。

“我真想拿走一幅画作为纪念。”他说。

“你想要哪一幅都行，它们终究会被擦去的。你喜欢哪一幅？”看来她并不知道他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我不知道。我喜欢基斯霍恩，但我印象中的基斯霍恩没有这么激愤。如果我选库林这幅，我在家里就无处可待了。”

“可是这幅不过三十英寸——”她一开口就明白了，“啊，我懂了。对，侵犯空间。”

“我没时间留下来选了，我得走了，谢谢你的好意。”

“有空的时候再来选吧。”她说。

“谢谢你，我会的。”

“法庭会判定我是一个诚实的女人，”她陪他走到楼梯口，“这真是个令人扫兴的结局，不是吗？我计划要杀死别人，结果却只是扰乱社会治安。”

她话里的超然意味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站着看了她很久，然后像下判决那般说道：“你伤好治愈了。”

“是的，我治愈了，”她伤感地说，“我以后不会再这么青涩了。以前的日子真是美好。”

“成长也是件美妙的事。”格兰特安慰道，然后走下楼梯。他打开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她仍站在那里望着他。“对了，”他说，“是什么饰品？”

“什么？哦！”她轻声笑了，“腰带、围裙、蝴蝶结、头饰。”

“再见。”格兰特说。

“再见，格兰特探长。非常感谢你。”

他走进阳光里，心情安宁，恰如周遭的世界。走向公交车站时，他心里闪过一个有趣而又疯狂的念头。他如果打电话给玛尔塔，问她是否乐意让另一位女士也参加星期六的晚餐，她一定会说你乐意带谁都行，而他就打算带莉·瑟尔一起去。

当然，他不能那么做。那种事发生在刑事调查部的警官身上很不恰当，在眼下的情境里只会被当做心态浮躁、举止轻浮的表现，糟糕透顶。这世界对莉·瑟尔来说就没什么大不了的；还没有完全成熟的人可以任情恣性，但成年人，以及清醒的成年人，就得循规蹈矩。

当然，会有补偿。整个生活都是由补偿构成的。

幻想属于青春年少的人，成年人自有成年人的快乐。

他想起今天上午即将要做的汇报和布赖斯警长的脸，心头充满无限期待和欣悦，而他的“青涩”年代里还没有哪种快乐能与此相比呢。

那真是荣耀和极其满足的情景。

他几乎等不及了。

注释

［1］菲比·赫塞尔（Phoebe Hessel, 1713—1821），英国历史上化装成男人进入军队的一名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