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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芬·铁伊
Josephine Tey（1896-1952）

约瑟芬·铁伊一八九六年七月二十五日出生于苏格兰的因弗尼斯，原名伊丽莎白·麦金托什。“约瑟芬·铁伊”这个笔名最先出现在她的第二部小说《一先令蜡烛》中。

铁伊曾就读于因弗尼斯皇家学院，之后在伯明翰的安斯特伊体育训练学院进修。毕业之后，她先后在利物浦附近和坦布里奇·威尔斯的体育训练学院任教，直到一九二六年母亲去世，才回到家乡照顾身体残疾的父亲。

约瑟芬·铁伊是侦探小说黄金时代最具代表性的作家，与阿加莎·克里斯蒂、多萝西·L.塞耶斯并称为“英国三大女侦探作家”。铁伊一生只创作了八部侦探小说，每一部都为读者和评论界称道，被誉为“一生没有写过失败作品的侦探作家”。她以女性独特的视角讲述故事，细腻的文笔和崇高的人文主义关怀是其作品的标签。她的小说从来不流于世俗，其文学价值和普世价值甚至远远超过一些纯文学作品。铁伊的出现，改变了当时西方侦探小说“公式化”、“庸俗化”、“廉价化”的局面，为侦探文学的发展和传承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约瑟芬·铁伊的成名作是创作于一九五一年的《时间的女儿》。这部作品重新描绘了一段广为人知的英国王室的历史，在美国侦探作家协会（MWA）票选的史上百大侦探小说中名列第四，成为侦探文学史上无法忽视的经典。

一九五二年二月十三日，约瑟芬·铁伊在伦敦去世。她早已知道自己患上了不治之症，却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任何人。她把自己的财产和全部的版权收入都捐赠给了英格兰国家信托基金，这在侦探文学史上也是空前的。

约瑟芬·铁伊作品年表

1929　The Man in the Queue

1936　A Shilling for Candles

1947　Miss Pym Disposes

1949　The Franchise Affair

1949　Brat Farrar

1950　To Love and Be Wise

1951　The Daughter of Time

1952　The Singing Sands

1

“碧姑姑，”简一边大声地喝着汤，一边问道，“你说是诺亚厉害，还是尤利西斯厉害？”

“简，别就着勺子尖吃东西。”

“我不会用汤匙横着挑出面条来吃嘛。”

“人家露丝怎么就会。”

简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孪生姐妹，她正自鸣得意地将面条摆弄得服服帖帖。

“她就是比我能吸呗。”

“碧姑姑的脸长得很像一种名贵的猫。”露丝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姑姑说。

其实，碧心里觉得露丝的这个比喻很贴切，但又不希望她那个小脑袋瓜里生出什么稀奇古怪的念头来。

“好了，他们俩到底谁最厉害啊？”简回到自己的那个问题上，她就是这样一个爱在一件事上较真儿的人。

“你应该说‘谁更厉害’。”露丝纠正着她的语法。

“到底是诺亚还是尤利西斯？西蒙，你觉得呢？”

“当然是尤利西斯厉害。”西蒙盯着报纸，头也不抬地回答妹妹。

碧觉得，西蒙这孩子就是这样，一面读着报纸上的赛马手名单，一面往汤里撒胡椒粉，却从不会错过餐桌上的对话。

“为什么，西蒙？怎么就是尤利西斯呢？”

“诺亚有天气预报这个信息来源呀。你还记得上次‘心火’的比分那件事吗？”

“好了，别扯得太远了。”碧姑姑插嘴道。

“成人礼会不会有点像婚礼呢，西蒙？”这次问话的是露丝。

“总体来说会比婚礼好点儿。”

“真的吗？”

“至少在成人礼上你可以留下跳舞到半夜，婚礼可不行。”

“我偏不，我就要在我的婚礼上跳舞到半夜。”

“你怎么样我可管不着。”

哦，天哪，碧暗想，真不知道别人家是怎么调解餐桌上的拌嘴的，这几个小家伙弄成这副样子大概是我管教不严吧。

碧看了看桌面上三人低垂就餐的小脑袋瓜，埃莉诺的座位空着，不知道她当初是怎么应付这几个孩子的。哥哥比尔和嫂嫂诺拉会满意自己对孩子们的管教吗？假如这时奇迹发生，他们俩突然走进家门，一如他们生前的样子：年轻、帅气，欢快。他们会不会说：“啊，没错，这正是我们心中理想的样子，就连简这副乱糟糟的德行也很好。”

碧看了看简的样子，会心地笑了。

这对孪生姐妹快十岁了，外表相似得难以辨别，当然，这不过是理论上的说法而已。二人相貌虽说一样，却秉性迥异，判断哪个是露丝、哪个是简并非难事。同样的亚麻色直发，同样瘦小的脸蛋和白皙的皮肤，连目光迎着看你时的挑衅模样也一般无二。不过二人的相同点也仅此而已。简穿着邋邋遢遢的马裤，松松垮垮的上衣外面套着一件长毛衫。这个小家伙梳头都不照镜子，就那么随意地绾起头发，用一个圆形发夹强行扣住，那个发夹也早已退了颜色，露出铁片的本底。简的眼睛有点儿散光，遇到“重要人物”时，才会戴上她那副角质镶边的眼镜。这副眼镜大多数时候塞在她马裤的屁股兜儿里，几年下来，数不清有多少次，她总是一屁股就在什么东西上躺下去、坐下去，或者靠上去，就这样把好好的眼镜压坏了。而每每压坏了眼镜，她都要拿出零用钱去修，这使得可怜的简总是处于破产的边缘，入不敷出。简去牧师家上课，总是骑着那匹叫“四柱子”的白色老马往返。她的两条小腿像两根麦秸一样，分跨在马肚子两侧。“四柱子”越来越像个运输工具了，倒忘了自己本来是做骑乘运动之用的，所以任由简把它宽阔的脊背当成羽毛垫子一般蹂躏，也听之任之了。

露丝完全是另外一副样子。她穿着一条粉红色的棉布连衣长裙，从清早骑着小自行车去牧师家上课开始，一切都整洁、清爽。她的双手干干净净，指甲整整齐齐，还用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粉色丝带，把头发从两边拢起，束在头顶，并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八年了。碧沉吟着，回想着自己这八年来为这个家绞尽脑汁而度过的日日夜夜。再有六个星期，她在这里的监管任务就要结束了。再过一个多月，西蒙就满二十一岁了，可以继承他母亲的遗产。到那时，这段艰苦的日子就见到曙光了。阿什比家从不曾大富大贵，但哥哥在世时，“莱切特”这个房产和周围的三处农场一直管理良好，使得家用充足。他突然死亡之后的这八年里，全家人的日子过得颇为拮据。如今碧打定主意，待西蒙下个月到了年龄，就将嫂子的遗产完整无缺地转交给他。这些年来，他们一直没有欠下什么外债，虽说他们的律师——柯瑟诺律师所的桑杜先生——早已承诺愿意在危难时伸出援手，但碧认为“莱切特”必须依靠自己维持生计。好在现在看来，“莱切特”一直能够自给自足。

碧的目光越过侄子的头，望向窗外，她看到南边围场的白色横杆围栏，老“列吉娜”的马尾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真正挽救他们的正是这些马儿。养马原本是哥哥的一个嗜好，有谁会料到在他离去之后，养马会成为这个家赖以生存的手段呢？年复一年，尽管它们也得过病、受过伤、遭过天灾，但这些马一直给他们家带来不少利润。进账总比支出多一点。哥哥出于爱好而饲养的小小马群成了种马。后来，碧又给孩子们买了一批小马，冷清的牧场热闹了起来。埃莉诺将那些不怎么出色的马儿驯养成“女士的安全坐骑”，然后卖掉大赚一笔。如今隔壁庄园改成了寄宿学校，她便到那里去教学生骑术，按小时收费，收入颇丰。

“今天埃莉诺下课挺晚的，是吧？”

“她不是去帕斯洛家上课了吗？”西蒙问道。

“没错，就是帕斯洛家的女孩们。”

“可怜，那匹马会被折磨死的。”

西蒙起身撤走汤盘，又帮忙将餐台上的肉端了上来。碧用挑剔却又非常赏识的眼光观察着这个侄子。还好，她没有把西蒙宠坏。过度宠爱除了教会他自私，不会有其他好处。西蒙这孩子颇有自己的一套处事方式，从小他就能运用一种说不出的诱惑力，让不少人上了他的小当，而让他占了便宜。每每看到西蒙的小把戏，碧有时觉得很有趣，甚至有些佩服。假如她拥有西蒙这些小聪明的话，也难保不会像西蒙一样耍弄别人。不过她可得小心留意，不能让西蒙的把戏在她身上得逞。

“要是成人礼和婚礼一样有伴娘就好玩了。”露丝一边用叉子挑剔地翻动盘子里的食物，一边说。

不过没人搭腔。

“牧师说尤利西斯在家里恐怕是个糟透了的家伙。”简固执地回到最初的话题上。

“哦？”碧对这个古典文学的八卦话题倒是颇感兴趣，“牧师是怎么说的？”

“牧师说尤利西斯‘毫无疑问喜欢搞些小发明’，他老婆珀涅罗珀一定乐得摆脱他几日。这道牛肝煮得太软了。”

这时埃莉诺走了进来，和往常一样从容沉默地从餐台上取来食物。

“呀！好重的马厩味儿！”露丝脱口而出。

“内尔⁽¹⁾，你今天怎么晚了？”碧跟她寒暄道。

“她是没法子学会骑马了，”埃莉诺说，“到现在连上马鞍都不行。”

“大概白痴都学不会骑马。”露丝附和了一句。

“露丝，”碧斥责了一声，“那边庄园里的孩子不是白痴，也不是低能儿，他们只是有点学习上的‘障碍’。”

“专业术语是‘智能失调’。”西蒙在一旁插了一句。

“不管怎么说，他们的行为就像白痴。假如你表现得像个白痴，别人怎么知道你不是呢？”

没人接露丝的问话，午餐桌上一下安静下来。埃莉诺头也不抬地吃得飞快，像个饥饿不堪的小学生。西蒙则拿出铅笔，在报纸边缘空白处计算着什么。露丝的食物在盘子里堆成了城堡，而肉汁就如同护城河一样，她上课时偷了牧师家里的三块饼干，在厕所里吃掉了。只有简勤恳而愉快地享用着她的食物。碧悠闲地望着窗外的景致。

远处的山脊那边，地势向海边和西镇的密集屋顶处倾斜而下，绵延好几英里，而这边的山谷相对来说地势要高很多，背面避开了海峡吹过来的海风，正面又迎着阳光，大树挺拔伟岸，安静地伫立于明媚的阳光中。这景致有种完美而沉静的神秘气质。

这是一份很好的产业，那么富足。碧希望西蒙能好好经营它。有那么几次，不，不是害怕，大概是一种隐忧吧。西蒙性格多面，如同水银一样变化多端，这不大像是一个农场继承人该有的品性。在四周的产业中，“莱切特”是唯一这样代代相传的。碧希望在未来的几百年里，肤色白皙、骨架精致、脸颊修长的阿什比家人都能一如既往地受其庇荫，就像此刻围桌而坐的这几个孩子一样。

“简，你非得把果汁溅得满桌子都是吗？”

“人家不喜欢切成小块的大黄⁽²⁾嘛，碧姑姑，我喜欢煮成泥一样软软的。”

“好好好，那你就小心点，把它压成泥好了。”

碧记起自己像简这么大的时候，也是喜欢这样将大黄捣成泥，而且也是在这张桌子上。不知有多少阿什比家的人曾经围坐在这里，他们中有的在印度害热病死了，有的在克里米亚受伤死了，有的是在昆士兰饿死的，有的是在海角染上伤寒死的，再有的就是在海峡殖民地患了肝硬化死的。但无论怎样的情境，在“莱切特”里，一直都有阿什比家的人居住、生活着。他们在这块土地上耕种生养。当然，时不时地，也会出现一个不肖子孙——比如她的堂弟沃尔特——好在上天有眼，这些挥霍成性的家伙大都排行较小，没有继承“莱切特”的权利，也就不会危及这份家业。

当然，迄今为止，女王不会来这儿就餐，也不会有落难的骑士来这儿寻求庇护。但三百年来，它就一直这样矗立在草原上，滋养着这一方的农人。而在三百年间，阿什比家人居住在这里已有两百年了。

“西蒙，亲爱的，看着点儿科纳。”

也许就是这里的单纯使之绵延存留下来。它不伪装，不慕虚荣；它踏踏实实地植根于土地；它用汁液浇灌自己的根基。山谷的另一端，白色绵长的“克莱尔”家端坐期间，犹如一位贵妇般优雅不凡，可惜它的主人莱丁厄姆家已经不在了。莱丁厄姆一家将才智和家产挥霍殆尽，“克莱尔”不过是他们的靠山、他们的钱包、他们的装饰，和他们的避难所，他们从不曾将那里当成自己的家来热爱。几百年来，他们如同孔雀一般不可一世，他们中有的是总督，有的是冒险家，有的是王宫里的弄臣，有的是浪子，也有的是革命分子，“克莱尔”一直供他们恣意妄为、索取无度。如今那里留下的只有他们的画像，而花园中的大房子则成了那些思想进步、存款富足的富人子女的寄宿学校，住着些娇生惯养的孩子。

然而，阿什比家与“莱切特”仍然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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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内尔，埃莉诺的昵称。

(2) 此处的大黄指食用大黄，一种耐寒的多年生植物，栽培食用其肥硕的肉质叶柄。食用大黄最适宜生长于寒温带地区。叶柄味酸，常和草莓一起用来做馅，或用在水果羹和蜜饯中，也用来制甜酒和开胃酒。

2

碧姑姑倒咖啡的时候，那对孪生姐妹早不知跑到哪儿玩去了，今天她们有半天的假。埃莉诺匆匆地喝完咖啡又回到马厩忙活去了。

“今天下午你要用车吗？”西蒙问，“我答应老盖茨先生把拖车借给他去镇西买头小牛回来。他们家的牛不中用了。”

“我不用车。”碧一边答应，一边纳闷西蒙怎么会有兴致管这种事，但愿他不是为了讨好盖茨家的女儿。那不过是个模样好看，却不怎么机灵的普通姑娘。盖茨是三个农场中最小的维舍尔农场的租户。西蒙平素很不喜欢老盖茨投机取巧、见缝就钻的毛病。

“你真那么好奇的话，”西蒙站起身来说道，“告诉你也无妨，我想去帝国大剧院看琼·凯恩主演的新电影。”

西蒙的坦白别人听了可能会信以为真，可这蒙不了比亚特里丝·阿什比⁽¹⁾。她非常了解她的侄儿常会言不由衷，顾左右而言他。

“要我给你带什么东西吗？”

“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去西部港和村公所给我弄张新的公共汽车时刻表。埃莉诺说他们现在开辟了围绕克莱尔村的新线路。”

“碧，”从厅里传来个声音，“你在吗，碧？”

“哦，是派克夫人。”西蒙说着迎了出去。

“请进，南希，”碧说，“来和我一起喝杯咖啡吧。其他人都喝过了。”

牧师的妻子进了屋，把空篮子放在橱柜上，高兴地长舒了口气，坐下来说：“那我就喝点儿。”

当人们提到派克夫人的名字，总会略带敬佩地加上一句：“你知道的，她就是南希·莱丁厄姆。”她甘愿下嫁给乔治，过这种平凡的牧师家庭生活，这在当时让社交界十分震惊，即便过去十年了，人们对此还是津津乐道。想当年，南希·莱丁厄姆不仅仅是“初登银幕”的新星，而且是国有财产。出版署用她的形象替换掉莉莉·兰特里⁽²⁾的头像，印制了明信片，所以她的美丽是公共财产。她风光的时候，如果驾临某地，一定会导致交通拥堵，民众只有站在凳子上才能一睹她的容颜。如果她作为伴娘出现在婚礼上，那些崇拜她的权贵们在婚礼前一个星期就开始浮想联翩，激动不已。她那沉静、完美、可爱的气质甚至可以击败任何一个恶意的诽谤者。真的，民众唯一关心的好像是最终赠予她的花冠里是否会有草莓叶⁽³⁾。那些著名的媒体不止一次要加冕于她，但这都被认为仅仅是一相情愿的想法，公众则更希望给她戴上那顶有草莓叶的花冠。

当人们还在“杂谈”栏目上为此喋喋不休地争论时，毫无预示地——可以这么说吧，她下嫁给了乔治·派克。震惊的媒体尽最大力量安抚希望破灭的公众，他们动用电台大肆诋毁乔治，但乔治最终还是抱得美人归。乔治是教区的牧师，个子高高瘦瘦的，有一张很聪明，颇像漂亮猴子一样的脸。更有甚者，那个《克莱恩日报》社会部的编辑说：“你这个道貌岸然的牧师！你是用什么手段把南希骗到手的！我觉得一个水泥搅拌机都比你要浪漫得多！”

既然她做出这样的决定，人们只好由她去过自己选择的生活了。她的姑妈——原本一直负责她初次进入社交界的事宜，此时也剥夺了她的财产继承权。她的父亲经不住失败的懊恼和债务的沉重打击，去世了。她的老家克莱尔——那座雄伟的白色庄园——已经成了学校。

但是经过十三年的牧师家庭生活，南希一点儿也没变。她依然那么端庄美丽。人们看到她时依然会说：“你知道的，那就是南希·莱丁厄姆。”

“我来弄点儿鸡蛋。”她说，“但是不急，是吗？坐在这儿什么都不做多好啊。”

碧微笑着斜眼瞟了她一眼。

“你这张脸可真漂亮，碧。”

“谢谢。露丝说我长得很像一只名贵的猫。”

“胡说。至少——不是毛乎乎的那种。哦，我明白她的意思了！是长长的脖子，短短的毛，露出动人的小下巴的那种。传令猫。是的，碧，亲爱的。你长着一张像传令猫一样的脸。特别是当你歪着头看人的时候。”南希放下杯子，愉快地长叹了一口气说，“哎，我想不明白，那些保守的教徒为什么就不能接受咖啡的好处。”

“是吗？”

“是的，他们把它看成是一种极具诱惑、容易上瘾的东西。可它的作用远胜过酒。还没有人宣传它或是发誓戒掉它。咖啡这东西真奇妙，你只要喝上五口，立刻就会感觉这个世界都变成了玫瑰色，是那么美好。”

“以前你觉得这世界很灰暗吗？”

“就像昏暗的泥浆色。这个星期我挺高兴的，因为我们的起居室第一次不必再生火了。我原以为也就不必再清扫壁炉了。可是说了乔治不知多少次，叫他不要再往壁炉里扔火柴头，他还是陋习不改。他点燃烟斗差不多要用十五根火柴。这房间里到处都放着废纸篓和烟灰缸，可乔治就是不用，偏往壁炉里扔。他甚至不瞄准了再扔，该死的。手腕就那么潇洒地一甩，他倒是方便了，可这火柴扔得从炉围到远处煤堆里到处都是。我不得不把它们从里面一根根地拣出来。”

“他还强词夺理，说我为什么不能不理它们呢。他居然这么说，你说气不气人。好了，现在我有咖啡，决定再也不管他，随他去吧。”

“可怜的南。这些基督徒们。”

“成年礼庆祝会准备得怎么样了？”

“邀请信就要送去印了，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亲近的朋友就在这儿聚个餐，然后在谷仓那儿举办舞会，大家都可以参加。你知道亚力克的地址吗？”

“我一下子想不起来他的新地址，回头帮你查一下。他几乎每次写的地址都不一样。我想可能他常付不起房租被赶出来吧。当然，最近我很少接到他的信。因为我没嫁个好人家，他一直不能原谅我，所以我只好由着他。他是我唯一的弟弟，只能由着他胡闹着过日子。”

“他还在演舞台剧吗？”

“不知道。前些日子他在赛维尔剧院一个很荒诞的喜剧里饰演一个角色。但仅演了几个星期。他那副样子能扮演的角色实在有限。”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

“他只能扮演些很本色的角色。碧，你不知道你有多幸运，可以照料阿什比家的人，毕竟阿什比家族的孩子很少捅娄子。”

“沃尔特可没少惹事。”

“他不过是只在荒野中孤独号叫的狼，不会影响大局。库辛·沃尔特出什么事儿了？”

“哦，他死了。”

“是正常死亡吗？”

“不，是中毒。我猜是死在感化院的病房里。”

“沃尔特也没那么坏，你知道，他就是喜欢喝酒，而且一喝就醉，然后就胡闹。相比之下，莱丁厄姆家的浪子才算是坏透了。”

她们无拘无束地静静坐在那里，想着各自的家人。碧比她的朋友年长一些——相差十几岁吧，几乎比她年长一辈。但在她们的记忆里，两人好像从未分开过。莱丁厄姆家的孩子在莱切特庄园进进出出，就好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无拘无束；阿什比家人在克莱尔庄园也如同是在自己家一样轻松自在。

“最近我常想起比尔和诺拉。”南希说，“如果他们还活着，现在不知该有多开心。”

“是啊。”碧嘴上应着，眼睛不禁转向窗外。外面的景色仍和那次事情发生时一样。那天天气也是这样好，好像也是在这个季节。当时她正站在起居室窗前想着：这里的一切是多可爱，多美好啊！正在欧洲旅行的比尔和诺拉会不会觉得他们在欧洲看到的不及这里的一半。她很想知道诺拉的身体是不是恢复得差不多了。自从生了双胞胎后，她的身体就被拖垮了。她很希望自己对他们来说是个好帮手。然而，一想到明天就可以回到伦敦，恢复自己的生活，她心中又有点儿高兴。

一对小双胞胎姐妹还睡着。大些的孩子在楼上梳洗打扮，等着迎接爸爸妈妈回来，和他们一起吃晚饭。所以她们才得到允许，可以玩到这么晚。再过大约半小时，接他们的车就会从种满菩提树的林荫路开过来，停在大门口。他们将在那儿相聚。到那时他们一定会一片欢声笑语，热烈地拥抱，赠送礼物，互相问候。

她心不在焉地打开了收音机。这时从收音机中传出一个冷冷的声音：“今天下午两点，一架从巴黎飞往伦敦的飞机在刚刚飞过肯特海岸后坠毁。机上九名乘客、三名机组人员全部遇难，无一生还。”

无一生还。没有一个人幸免于难。

“他们把心思都用在孩子们身上了，”南希说，“近来我总是想起他们，现在西蒙都快二十一岁了。”

“我一直特别想念帕特里克。”

“帕特里克？”南希听起来好像有些茫然，“哦，是的，当然。可怜的帕特。”

碧好奇地看着她说：“你几乎已经把他给忘了吧，对吧？”

“哦，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碧。我想人们总是倾向于忘记那些不堪忍受的事。比尔和诺拉的遭遇已经很可怕了，但那毕竟是生活中可能发生的事。我的意思是说，生活中经常会遭遇到这样的危险，但是帕特的事就不一样了。”她坐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我极力压抑着把它深埋在心里，甚至不太记得他的长相了。他和西蒙，就像露丝和简这对双胞胎姐妹一样长得那么相像吗？”

“哦，不那么像。他们不是同卵双胞胎，长得就和一般的兄弟差不多。可是很奇怪，他们俩总是形影不离，比露丝和简待在一起的时间多。”

“西蒙好像已经淡忘了那个噩梦。你认为他还经常想起那事吗？”

“应该是，近来他一定经常想起那件事。”

“我也觉得是。但是十三岁到二十一岁毕竟是很长一段时间，我想即便是孪生兄弟也会淡忘的。”

这句话让碧的心里咯噔一下，她会淡忘了那个善良严肃的小男孩吗？他本该在下个月继承遗产的。她试图在眼前勾画出他的轮廓，但却是那么模糊。就他的年龄来说，他长得有些矮小，不够壮实。不过他是阿什比家的后代，长相当然像，只是个性有点儿不像这个家族的人。现在她真正能记起和想到的就只有他的严肃和善良。

他的善良在小男孩中可不常见。

西蒙在不牵扯个人利益的时候，会表现得很慷慨；然而，帕特里克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善良。在别人需要他时，他不仅会慷慨地给予而且会倾其所有。

碧伤心地说：“我一直在想，当初在卡斯尔顿沙滩找到那具小尸体时，我们是否不该让他们就地掩埋掉。那真是个再简单不过的贫民式的葬礼。”

“但是，碧，可别那么想，那具尸体在水里已经泡了好几个月，不是吗？他们甚至连性别都无法分辨了。而且卡斯尔顿离这儿有几英里远。毕竟，他们是从大西洋打捞物中搜寻所有尸体的。我是指近处的那些。为那些很难辨认出身份的尸体担忧是没有意义的……”她沮丧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再也说不下去了。

“是的，当然没有意义！”碧故作欢快地说，“我刚刚是有点儿不对劲儿，你别在意。再喝些咖啡吧。”

她一边倒咖啡，一边暗暗决定：等南希一走，她就打开她桌子的私人抽屉，把帕特里克那张可怜的字条拿出来烧掉。留着它实在是一种病态。其实她已有很多年都没再去看它了，但又不忍撕掉它，因为她总觉得那好像是帕特里克的一部分。当然这很荒唐。帕特当时心里一定充满了绝望，才会那样写：“对不起，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不要生我的气。帕特里克。”她要把它拿出来烧掉。当然，即使烧掉它，也抹不掉她对这孩子的记忆。可除此之外，她又能做些什么呢？这圆圆的学生字体将永远印在她的脑子里。他是用最喜爱的细自来水笔写的，那字体圆圆的，工工整整。这很像帕特里克的做事方式，就连结束自己的生命也不忘向人道歉。

南希注视着朋友脸上的表情，心里思量着该怎样说些安慰的话。“你知道，据说一个人如果从很高的地方跳下去，几乎瞬间就会失去知觉。”

“我认为他不会用那种方式自杀，南。”

“不是那样自杀的！”南希听上去有些茫然无措，“但字条就是在那儿找到的。我的意思是，口袋里有字条的大衣。在悬崖顶上。”

“是的，但我认为他是顺着小路走下去的。顺着那条通往峡谷的小路可以到达海岸。”

“那么你认为——”

“我认为他是游过去的。”

“你的意思是他游得一去不复返？”

“是的。以前有一次，比尔和诺拉正在度假，我过来照顾孩子们——我带他们一起去了海峡几次，在那里游泳、野餐。一次我们又去那儿，当只有我和帕特里克单独在一起时，他对我说，最好的死法——我记得他管那叫最可爱的死法——就是在海里一直游，游到累得再也游不动了。他说这是个确实可行的办法。当时我认为他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我指出那样会淹死人的，他说：‘可是，你知道，你游得那么累就什么也不在乎了。那片水会接纳你。’这孩子很喜欢水。”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出私下里困扰她多年的噩梦。

“我一直在想他当时是不是后悔了，可为时已晚，再也游不回来了。”

“哦，碧，千万别再这么想了。”

碧从侧面看着南希漂亮的脸，上面满是不赞同。

“这样想是有些不对劲儿。我知道，请原谅我说这些话。”

“我不知道我现在怎么会忘记了。”南希说，也感到惊奇，“最糟糕的是，一件深深嵌入你潜意识里的恐怖的事突然冒出来，而且就像刚刚放入冰箱里储存时那么新鲜，你都来不及理清头绪，把它们一点点想清楚。”

“我想很多人都几乎已经忘记了西蒙有个孪生兄弟。”碧深表赞同，“否则他未必就是继承人。在成年礼庆祝会准备期间，的确还没有人和我提起过帕特里克。”

“为什么帕特里克对他父母的死一直都不能释怀呢？”

“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当然，事情刚发生时，所有的孩子都伤心极了，非常难过，大家的情况都差不多。只是，帕特里克好像更困惑，而不是极度悲伤。记得他曾经问我：‘你的意思是，莱切特庄园现在属于我了？’好像那是件很奇怪，很令人难以理解的事一样。我记得西蒙好像对他很不耐烦。西蒙总是显得更聪明些。我想这一切都让帕特里克难以承受。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本来突然失去了父母就让他感觉飘忽不定，失去了依靠，紧接着，莱切特庄园的重担又压在了他肩上。这责任太重大了，他实在无法承受。他难过极了，以至于自己找到一条摆脱的出路。”

“可怜的帕特，可怜的孩子。我真不该把他忘了。”

“好了，别想了。我们去拿鸡蛋。你可别忘了给我找亚力克的地址，好吗？莱丁厄姆家的人一定都要得到邀请的。”

“不会忘的，我一回去就找，找到就打电话告诉你。你新找的那个白痴仆人能记下电话内容吗？”

“可以吧。”

“那么放心好了，我会找到的。别忘了他在舞台剧方面的名号是亚力克·洛丁。”她从橱柜上拿下篮子后又说，“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愿不愿意来。他已经好久没回克莱尔庄园了。他过不惯乡村生活。但是阿什比家的孩子成年礼庆祝会他可能会有兴趣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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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前文中的碧是比亚特里丝的昵称。

(2) 莉莉·兰特里（Lily Langtry，1852—1929），英国女演员，以美貌闻名，也是当时第一批舞台演出的社会知名女性。她原名艾米莉·夏洛特·拉布雷登，是泽西教长的女儿，因生在海峡群岛的泽西岛，教名为莉莉（Lily，百合），故以“泽西百合”之名闻名于世。她有许多身份高贵的爱慕者，其美貌和智慧得到过奥斯卡·王尔德、马克·吐温和乔治·萧伯纳的赞美，当时的威尔士王子阿尔伯特·爱德华（也就是后来的国王爱德华七世）是莉莉众多情人中的一位。

(3) 指象征公爵爵位的草莓叶冠饰。

3

亚力克对阿什比家的成年礼庆祝会岂止是感兴趣，他甚至想把它搞得天翻地覆。事实上，此刻他正积极地着手在幕后操纵这次行动。

更确切地说，是试图在幕后操纵这件事。可现在进行得并不顺利。

此刻，他正坐在“绿人饭店”后面的房间里，面前还摆着吃剩的午饭。在他旁边坐着个年轻人。也许看相貌说他是个男孩比较恰当，可他的冷静、自持又不怎么像一般的少年。洛丁给自己倒了些咖啡，又加了很多糖，还时不时地瞥一眼同伴。这孩子一直在不停转动桌上那只几乎空了的啤酒瓶。这动作应该是故意而为，因为他转了许久都不觉得烦。

“想好了吗？”洛丁终于开口说。

“不行。”

洛丁喝了一口咖啡。“害怕了？”

“我可不是个演员。”

这无意的一句话好像恰好刺到了洛丁的痛处，他的脸稍稍红了一下。

“假如你觉得这一点你做不到的话，我可没要求你表达什么真情实感。你知道，并不需要你对她假装孝心，毕恭毕敬什么的。只要你对将近十年不见的姑姑表现出一种应有的感情就可以了——只要表达出那种爱就好，不需要你表现得多么挚爱深情。”

“不行。”

“你这个小白痴，我可是在给你一个挣得巨额财富的机会。”

“那只不过是一半的财富。而且你并没有给我任何东西。”

“如果我不是在送你一笔财富，那我是在做什么？”

“你是在教唆犯罪。”年轻人说。他慢慢转动着酒瓶，连眼皮都没抬。

“那好，就按你的说法，我是在教唆你犯罪，这个建议有什么不对吗？”

“简直是疯狂。”

“对财富疯狂怎么了？你拥有这个得天独厚的条件。”

“没人能装得那么像。”

“不久前，一个演员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假扮一个家喻户晓的——请原谅我这个比喻——著名将军，可是相当成功啊。”

“那可不是一回事。”

“我同意。我并不要你去假扮什么人，你只要做你自己就行。这可容易多了。”

“不行。”年轻人说。

看得出，洛丁在努力控制自己不发脾气。他粉红色的脸上肌肉松弛，满是皱纹，让人不禁想起新鲜蘑菇的背面。脸上的肉和原本莱丁厄姆家族漂亮的骨骼分离开来，有气无力地耷拉着。新冒出来的眼袋也让他不容置疑的聪明大打折扣。那些过去让他演快乐的年轻浪子角色的经理现在只好让他演一些名声不好，放浪形骸的人。

“上帝啊！你的牙！”他突然说。

年轻人对这话完全无动于衷，脸上没有一点儿吃惊的表情。他只是破例第一次抬眼，毫无兴趣地盯着洛丁，问：“我的牙怎么了？”

“如今，人们都是通过牙齿来识别身份的。你知道，牙医都保留着病历记录。我得弄清楚那些孩子去哪儿看牙。嗯，得去查一查。门牙是你自己原来的吗？”

“中间的两个装了牙套，牙齿是被踢掉的。”

“我记得很清楚，他们是去城里某家诊所看牙。他们每年会去伦敦看两次牙：一次是在圣诞节前；一次是在夏天。他们一般上午去牙医诊所，下午去看表演——冬天是看哑剧，夏天是在奥林匹亚看赛马。告诉你，这些可都是你应该知道的事。”

“是吗？”

这孩子那漫不经心的敷衍口气，简直快把洛丁气疯了。

“瞧，法拉，你有什么好怕的呢？担心他身上会有个什么草莓样的胎记吗？放心吧，我光着身子和他们一起洗过很多次澡，他身上连一颗黑痣都没有。他是那么普通，你从英国任何一个预科学校都能找到几十个像他这样的孩子。现在你的长相比那孩子小时候更像他的兄弟，尽管他们是孪生兄弟。我告诉你，有那么一刻，我真以为你就是小阿什比。难道这对你来说还不够好吗？如果你来和我一起住上两个星期，到结束时，我保证你会对克莱尔庄园和它继承人的事了如指掌。对莱切特庄园的一切也会知道得清清楚楚。我甚至熟悉庄园里过去的每个储藏室，熟悉阿什比家族的历史和现在。顺便问一句，你会游泳吗？”

年轻人点点头，又继续摆弄那个酒瓶。

“游得好吗？”

“嗯。”

“难道你没有做过资格鉴定吗？”

“没这个必要。”

“那小家伙可游得像鳝鱼一样自如。嗯，耳朵的问题也要考虑。你看起来够普通的。他一定也很普通，否则我会记得的。任何学过救生课的人都会注意到耳朵。但是我一定要看看他现存的照片。耳朵前面没关系，真正近距离看才会露出马脚。我一定得去一趟克莱尔，想办法找到些有用的东西。”

“别在我身上白费力气了。”

洛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心平气和地说：“告诉我，你相信我的故事吗？”

“你的故事？”

“你相信我说的话吗？你相信我来自一个叫克莱尔的村子，那里有一个人长相就是你的翻版，你相信吗？或是你认为这只是我哄你和我一起回家的招数？”

“不，我没那么认为。我相信你的故事。”

“哦，谢天谢地。至少你相信这一点。”洛丁一边说，一边怪异地挑了挑眉，“我知道我长得大不如从前了。但我这是为生活所累才弄得这般狼狈，看着有点儿不像好人。哦，那么，就这样。你相信我说的，你长得很像小阿什比？”

这孩子没回答，把瓶子转了一圈后，才开口说：“我还是怀疑。”

“为什么？”

“照你说的，其实你也有很长时间没看见他了。”

“但是你不必就是小阿什比啊，只要像他就够了。我的上帝，真的很像！只有亲眼看见才会相信天下竟真有这样的事。我原以为这种事只会出现在书里。就凭这一点你就可以得到一笔财富，你只需伸出手来接受它就行啦。”

“哦，不，我不能这么做。”

“我只是在打个比方。你有没有意识到除了第一年前后的事，你过去的经历都可以如实地告诉他们？那都是你自己的经历，能经得起任何调查。”他的声音怪怪的，好似在演喜剧，“你讲的那些自己的经历都是真实的吗？”

“哦，当然是，你可以去查证。”

“哦，那很好。你只要说，当年你是从西部港偷偷上了艾拉·琼斯号船离开的，而不说是到迪耶普⁽¹⁾去做一日游就可以了。”

“你怎么知道那时候在西部港有一艘叫艾拉·琼斯的船？”

“‘那时候！’朋友，你终于说了句公道话。在那个孩子失踪的那天，在西部港的确有那么一艘叫这名字的船。我知道这一点，是因为我当时差不多一整天都在给那艘船画画。在帆布上画，不是在船甲板上。这艘旧的大平底船还没等我画完就出发了，开往海峡群岛。我每次画船，所有的船都是在我画完前就开走了。”

又是一阵沉默。

“法拉，幸福就在你的膝头。”

“我的膝盖上放的是我的餐巾。”

“拜托，我不是说什么在你膝盖上。我是说，幸福近在眼前。一小笔迷人的房产，安定的生活，以及——”

“你是说安定？”

“当然，在通过了开头的赌博之后。”洛丁答得滴水不漏。

那浅色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带着那么点儿得意。

“洛丁先生，难道你一点儿也没想过那是你自己在赌博？”

“我？”

“你提供给我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欺骗人的好机会。我接受你的指导，通过测试，然后把你甩掉。到那时，你可拿我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你想过怎么查我的底细了吗？”

“我不必查。长得像阿什比家人的没有一个会是骗子。阿什比家都是正直的大好人。”

这孩子推开了酒瓶。

“这正是我不愿接受你的主意去欺骗他们的原因。谢谢你的午饭。如果我早知道你的意图，你请我一起吃饭，我是不会——”

“好了，好了。不要道歉。不要急着走，我们一起走。你不喜欢我的建议也没关系，它的确不怎么样。但是，另一方面，你倒真让我好奇。我几乎不能把目光从你身上挪开，要么就得相信任何神奇的事都有可能存在。即使你认为我提的建议不适当、与你无关，我们一起走到地铁站这总还可以吧。”

洛丁付了饭钱。一起走出饭店时，他说：“我不会问你现在住在哪儿，以免你认为我想找你。但是我把我的地址留给你，希望你会想来见我。哦，不，我可不是为了刚才那个建议。如果某样东西不该是你的，那就不是你的。你即使想要，也肯定得不到。不，不是关于那个建议的事。我家里有些东西，我认为你一定会感兴趣。”

当他们等着过十字路口的时候，他很优雅地停了一下。

“当我的老家——克莱尔庄园——在我爸爸死后被卖掉时，南希就把我的东西捆在一起寄给了我。那真是一箱子垃圾。我实在没有精神去清理它。其中绝大部分是我和儿时玩伴的照片，抓拍和摆拍的都有。我想你也许会对那些东西感兴趣。”

他斜眼瞟了一下沉默不语的同伴。

“告诉我，”当他们停在地铁口时，他说，“你打牌吗？”

“不和陌生人玩。”年轻人轻松地说。

“我只是想知道。今天我真是碰上了好运，遇到这么一张近乎完美的扑克脸⁽²⁾。如果把它浪费在一些禁欲者身上，那可真太可惜了。哦，好了。给你我的地址。如果碰巧我不在那里，那么去剧院也可以找到我。你不买我的账，不接受我的主意——作一个阿什比家的人——我真的感到很遗憾。我觉得，你会是很棒的莱切特庄园的主人。你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熟悉马性，又习惯户外生活的人。”

这个年轻人原本做了个告别的手势，正要转身离开，听到这话立刻停下来问：“马？”

“是啊。”洛丁稍稍有些吃惊，说，“一大群马。我明白，你是得好好想一想。”

“哦。”对方停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开了。

“我好像错过了什么，”洛丁看着他沿着街道走远，心里暗自思忖，“一种可以让他动心上钩的诱饵，可惜我错过了。为什么他会念叨马这个词？他一定是厌恶它们。”

哎，就这样吧，也许他会来看看和他相像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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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迪耶普（Dieppe），法国一港口城市，曾为印象派的社交中心，现在是法国家庭度假的首选之地。这里拥有距离巴黎最近的海滩，法国画家马蒂斯评价说：“迪耶普的阳光就如同漂亮的首饰。”

(2) 扑克脸（Poker face），在英语里指冷冰冰、毫无表情、一本正经的面容。

4

这孩子在黑暗中和衣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外面街上没有路灯可让这石板瓦的后屋借些光亮，但是笼罩在伦敦夜色中淡淡的光雾，伴着百万电弧、汽灯和石蜡灯的余光如鬼魂般映在天花板上，使斑驳的裂缝和污迹看起来就像一幅世界地图。

这孩子也在看一幅地图，但不是天花板上的。他在回想自己以往长期流浪的生活经历；清点着记忆里残存的点点滴滴。今天的见面使他心里很乱。好像在某个地方真有个和他长得这么像，以致常会被误认为是对方的人。对于长期一个人生活的他，这是件令人惊喜的事。

真的，这是他二十一年的生活中发生的最值得惊喜的事。它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好像过去这些独自四处闯荡的岁月都是为了等待这一刻到来似的——那个演员在街上突然截住他说：“喂，西蒙。”

“哦，对不起！”他立刻说，“我以为你是我的一个朋友。”然后他停在那儿，若有所思、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因为这个人没有要走的意思，这孩子只好问他。

“是的。请你和我一起吃午饭。”

“为什么？”

“到午饭时间了，而且我最喜欢的饭店就在你身后。”

“但为什么要请我？”

“因为你让我感兴趣。你长得特别像我的一个朋友。顺便告诉你，我叫洛丁。亚力克·洛丁。我在那边那座又老又破的剧院里，在一个烂滑稽剧里扮演一个小角色。”他头朝街对面扬了扬说，“但是，上帝保佑，他们还算公平。我的劳动还可以得到最微薄的报酬。所以我想说的是，就我演的角色来说，这点儿酬劳还算不错。你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法拉。”

“法拉尔？”

“不，是法拉。”

“哦。”他的眼中带有一丝玩味、若有所思的神色，“你回英国来很长时间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离开过这里？”

“你的衣服，我的孩子。我对服装最在行了。我演过那么多的角色，穿过各种各样的戏服。一看你的衣服，我就知道这是在美国裁剪的。甚至知道这是很棒的老裁缝的手艺，你穿着很合身。”

“那么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不是个美国人？”

听到这话他咧嘴笑了。“哦，这个嘛，”他说，“可就是英国人永恒的奥秘喽。在意大利，当你看到一群僧侣走过去，你一眼就可以挑出一个说，‘哈！这个是英国人’；在威斯康辛，你偶然遇到五个披着遮雨的破麻布袋的流动工人，你注意到第五个时就会想，‘天哪，那个家伙是英国人’；你看到十个被剥得精光，让外国军医一个个检查鉴定的人，你会说……不过，我们还是先去吃午饭。我们可以悠闲地慢慢探讨这个话题。”

就这样，他们一起去吃午饭了。这个人一直在不停地说，却不讨人嫌。但是在他那生动、鼓胀的眼睛里总是带有那么一种玩味、惊异、难以置信的神色。这种眼神比他随后任何争论都更具说服力。这孩子想：我——博来特·法拉——一定是与他说的那个人太像了，才会让这人眼里透出这种半信半疑，万分惊异的神色。

他躺在床上想着这件事，想着这突然被赋予的不属于自己的身份。他有种强烈的愿望，想见见他这个“孪生兄弟”，这个叫阿什比的男孩。阿什比，哦，不错的姓，一个挺体面的英国姓氏。他也想去看看那个地方——莱切特庄园。当他在这个世界上颠沛流离、四处奔波的时候，他这个“孪生兄弟”在属于他的家里平静地长大。而他从孤儿院到在伦敦街头与这个人相遇之前，从没有家，没有亲人，也不属于任何地方。

至于那所孤儿院，他没有留在那里并不是孤儿院的错。那是一所非常好的孤儿院。它比至今他经历过、见到过的许多家庭都幸福得多。那里的孩子都很爱那所孤儿院。当到了必须要离开孤儿院的时候，他们都会难过得掉眼泪，并且以后会经常回来拜访。他们有人还会寄来捐助资金。结婚时，也会邀请工作人员去参加他们的婚礼。孩子出生时还会带着孩子回来看望他们，期盼得到他们的赞许。每天，孤儿院门前都会乱糟糟地挤满了原来在这儿生活过的男男女女。那么，为什么他不想要这种生活呢？

因为他是个弃儿？那是他不愿待在那里的原因吗？因为从没有人来看他，没有人送包裹、信件和邀请函？其实在这方面那些管理人员非常明智，他们决意要让他树立起自尊心。由于他的身份，工作人员对他照顾得更加周到。他记得，每年圣诞节他都会收到院长送给他的礼物，这让其他孩子既羡慕又嫉妒。因为他们只会收到叔叔婶婶送的礼物——那是他们仅有的亲戚。当年是院长把他从门口台阶上捡回来的。他一直听人说，院长总是给他穿戴得体，对他照顾有加。（十五年来，他时时处处听人提到这些事情，但他从没真正感到满足。）院长借助一个别针和电话本给他取了名字。她抛起别针，正好落在“法拉尔”这个词上。院长对这名字很满意。很久以前她也用过这种方法，当时那枚别针恰好落在“棺材”这个词上，她觉得很晦气，于是作弊重试一次。

自从他到圣·巴塞洛缪孤儿院那天起，他对自己的名字就从没有产生过任何疑问。他从一开始就叫“博特”。但是大些的孩子总叫他“博来特”。不久，连工作人员也这样叫他。也许这个名字更常见吧。（可能院长有意避免让他产生“与众不同”的感觉。）这个名字就这样一直跟他到上小学。

哎，那所文法学校⁽¹⁾。为什么他在那儿，仍觉得与别人格格不入呢？

是因为他的穿着有些不同吗？当然不是。他小时候并不是很腼腆，只是有些不太合群。因为他得了奖学金吗？当然也不是，有一半像他这类型的孩子学习都很好。那他为什么认为这所学校不适合他呢？当他提出要离开学校出去工作时，院里所有的老师都意识到这个孩子主意已定，根本无法改变，也就都不说什么，最终同意他出去工作了。

可他不喜欢这个工作，这当然也可以想见。他这份办公室的工作是在五十英里开外的地方，由于租不起近处的普通住房，他不得不住在当地的“少年之家”。直到在“少年之家”住过之后，他才知道他原来的那个孤儿院有多好。这时，他只能要么坚持这份工作，要么忍受住在“少年之家”，不能两个同时兼顾。而这份办公室工作让他感觉更糟些。事实上，办公室工作很舒服自在，的确也很体面。如果从长远看，算是很有前途的。但是对他来说，它就像座监狱。他逐渐意识到时间在他身边飞快逝去，他在浪费青春。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几乎是在出其不意的情况下告别办公室生活的，毫无预谋。一天，他路过一家旅行社，看到窗户玻璃上贴着“到迪耶普一日游”的广告，上面用大红色的字写着价格，这正是他所有的积蓄——两个半先令。即使是这样，如果不是赶上老亨德瑞先生的葬礼，他也不会想到这么做。亨德瑞先生是他的一个退休的同事。在他葬礼那天，为了表示哀悼，他们停止办公放一天假。因此，他口袋里揣着整整一个星期的薪水，利用这一整天的假，带着他的积蓄到“国外”游玩去了。他在迪耶普玩得痛快极了。在那儿，一年级学的那点儿磕磕绊绊的法语并没有妨碍他游玩的兴致。但是在回家的路上，他突然产生了留在那儿的念头。他一到海港，就做出了个惊人的决定——留下来。

他盯着皮姆里克区小房间的天花板回想着：是他天生就诚实，还是在孤儿院养成的良好教养让他为还有个洗衣账单没付这点小事而感到惴惴不安？照理说，一个身无分文，连个栖身之所都没有的孩子似乎不该为一笔两三便士的洗衣账没付而良心不安。

那个从海港驶来的四轮马车是他的救星。当时，他朝车的方向竖起大拇指。车上的那个皮肤黝黑、汗流浃背的家伙看见他这个国际通用的搭车手势，咧开嘴笑了。司机将车速放慢，开到他身旁。他跟着移动的车一边跑，一边攀住陡立的车板，最后那人把他拖上了车。他就这样把过去的一切都抛在了脑后。

他本来是计划留在法国工作的。在漫长的开往哈维尔港的路上，他一直在盘算着，怎么才能赚到足够的钱维持生活，一边又和司机比比画画地打着手势询问，可这司机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他一句也听不懂。后来在哈维尔港小酒店里吃饭时，他邻座的那个人点醒了他：“我年轻的朋友，”这个人注视着他说，眼神忧郁得像一只西班牙猎犬，“在法国，仅凭你是个男子汉可不一定能找到工作。你必须有证明身份的文件。”

他问：“哪个国家不用证件就可以找工作？我是说，我可以去任何地方。”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他很自由，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天知道，”那个客人说，“人们怎么一天天变得越来越胆小了。只管去海港找艘船，搭上就走。”

“哪艘船？”

“哪个都没关系。你们英国人不是常玩那个游戏——”他比画了个描述的手势。

“你是说那个点兵点将的游戏？哦，好吧。‘伊妮，米尼，玛尼，默。’”

“对。就到港口去，然后数：‘伊妮，米尼，玛尼，默。’趁没人注意，你就溜到‘默’那艘船上。但是你要小心，在船上，他们都很热衷查验证件，甚至到了疯狂的程度。”

他点到的就是那艘巴夫勒尔号船。在那艘船上，恰好不需要任何证明。他就像是上天恩赐的礼物——这艘船多年来一直在寻找厨师的助手，所以他一上船立刻就被雇用了。

可爱的老巴夫勒尔号！那肮脏的绿色厨房总是散发着经年积累的油味，浑浊的海水常常激起如山的巨浪，他们奇迹般地一次次闯过险关危难。船上的厨师每周都喝得酩酊大醉，使他成了不拿报酬的厨师；他学会了吹口琴和水手们的行话暗语。可爱的老巴夫勒尔！

当他离开那艘船时，收获不少。但最重要的是他有了新名字。当他给老船长写他的名字时，老博迪船长误以为他姓氏的最后两个字母L是一个R，就把它抄做FARRAR。他索性将错就错地继续用了下去。法拉尔（FARREL）出自一个电话本；而法拉（FARRAR）这姓氏源于一个船长的错误。他觉得姓什么都无所谓。

后来呢？

在墨西哥的坦皮科上岸后——这里总是弥漫着动物油脂味儿——一个瘦高的生意人问他：“你是英国人？想在海岸上工作吗？”

他就去那儿工作了，原以为是洗盘子之类的活儿。

想不到却是给一个老先生读英报纸报。直到现在，一想到他也许仍然住在那个老贵族家带天井的安静的大房子里，地上铺着光滑的瓷砖，鲜艳的花，阴凉的房间，配有漂亮的家具，过着舒适奢华的生活，而不是躺在皮姆里克破烂的床垫上，那感觉还有些怪怪的。那个老人很喜欢他，还说过要收养他之类的话。但是他觉得那里不是他的“归宿”。他很享受每天给老人读两次报纸的时光。每当他读报时，老人就会用他那枯黄的食指点着报上的字跟着“读”。（当第一次人家向他说明要做的工作时，他问：“如果他不懂英语，我给他读报有什么用？”他们告诉他这个老人“懂”英语，他靠字典学过。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发音，想听听英国人怎么讲英语。）

但他觉得这工作不适合他，这不是他要找的生活，好像生活在电影的布景里一样。于是他离开了老先生家。

接着，他又去给一帮植物学家做厨师。最后当他打点行装打算离开时，那个男管家安慰他说：“谢天谢地，幸好你要走了。如果你留下来，女主人会毒死你的。”

他还是第一次听说那里还有个女主人。

后来，他又一路给人做饭，顺利地到达了新墨西哥边境。从这儿进入美国是最容易的。那里没有河流阻隔，你很容易偷偷进入美国边境。他喜欢这个荒唐而又辉煌的国家，那里的人都很有胆识。

那之后他慢慢有了些满足感。

在拉斯克鲁斯，他在一家小公司做帮厨。那里的人不能容忍任何熟悉的食物用其他烹饪方法烹制，还以模仿他的口音为乐（“再说一遍，小英国佬。”然后他们笑得更大声了）。

他一路做饭，后来去斯内克河放牧。在那里，他发现了很多马匹，和马儿相处，让他找到了久违的“回家”的感觉。他来到圣塔克拉拉牧场，在那里骑马放牧。他发现那些所谓“顽劣的”马，其实并不那么顽劣。那些马在他这个英国孩子手里可以变得服服帖帖的。

之后，他在维尔森牧场和马蹄铁匠一起工作了一阵子。在那里，他交到了第一个女朋友，但更令他兴奋的是，他制服了那些“没有希望的”马。每当遇到难以驯服的马时，老板会说：“没办法，只有把它们处理掉。”当他建议再想些办法时，老板则毫无热情地说：“去试试吧，但如果因此受了伤，可别指望我付你的医疗费。雇用你是为了让你帮马蹄铁匠的忙。”

“烟儿”是从那群没有希望的马里挑出来的。他漂亮的“烟儿”。因为他制服了那些难缠的马，老板为了犒赏他，就把“烟儿”送给了他。后来他去“懒人”牧场时，便带着他心爱的“烟儿”一起去了。

为懒人牧场驯马的那些日子真是快乐。让马全身直立起来，然后信马由缰地狂奔上一阵，真是幸福极了。这样快活的日子，他过了差不多两年。

没想到那件事却发生了——生活的节奏一瞬间慢了下来。也许是天气太热了吧，或是要怪太阳晒得人头昏眼花——总之，他只觉得头晕了一下，整个人就从奔跑的马背上摔了下来，昏过去之前，还清楚地听到大腿骨断裂的声音。

他住进了位于埃奇蒙特的医院，那家医院根本就不像电影里那样：既没有漂亮的护士，也没有英俊的实习医生。病房的墙是灰绿色的，设备很陈旧，到处都脏兮兮的。护士们都在超负荷工作。那些护士要么对他漠不关心，要么就是过分纵容。

牧场那些男孩们的来信突然停了。

不知流了多少汗水，他才又学会了走路，并且慢慢认识到他的伤腿被修“短”了。他将永远一脚高一脚低的走路，终生是个瘸子。

老板来信告诉他，懒人牧场的工作也不再需要他了。

石油。他们在钻探石油。第一架起重机已经开到距离工房两百码的地方了。老板算是很好心了，附上的支票可以维持到他完全康复。但是，该怎么处理“烟儿”呢？

一个瘸子带着一匹马能做什么呢？

躺在黑暗的病房里想起“烟儿”，他哭了。这是他第一次不是为自己而哭。

他可能会行动迟缓，再也不能驯马了。但是他不会去侍候那些油田。总会有其他办法找到和马儿有关的差事做。

那个观光牧场也不像电影里那样。

那些笨拙的女观光客一直在惩罚着已经精神崩溃的马，穿着也不合时宜，他真担心他的马儿是不是已经被他们折磨死了。

然后，他遇到了那个想和他结婚的女人。

她根本就不是人们印象里那种会愿意“倒贴男人”的女人。她不胖、不笨，也不妩媚。她很瘦弱，一脸倦容，略有姿色。她在观光牧场附近有自己的产业，愿意帮他把腿治好，算是她主动提供的“交换”条件吧。

实际上，在那个观光牧场工作最大的收获就是赚到了钱。在这之前，他从没有过这么多钱。他计划往东走，把钱花掉。这时他有了新的想法。在东方这个更小、绿意更浓的乡村，春天花园的芬芳，唤醒了他内心对英国的某种思乡之情。这么多年来，他还从没有要回英国的打算。

几个星期来他一直心神不宁，一直在和这种渴望抗争——回家，那是不懂事的孩子才做的事——然后又突然投降了。毕竟他从没去过伦敦，去看看伦敦是回英国一个相当合适的理由。

这样，他才来到了皮姆里克的后屋，又发生了在街上巧遇。

————————————————————

(1) 文法学校，十一岁到十八岁孩子就学的公立学校，学生成绩一般都比较优秀。

5

他起了床，从挂在门后的大衣兜里取出香烟。

洛丁提出那些建议时，他为什么没有感到太震惊？

因为他猜到对方会提出一个建议？因为这个人的表情足以提醒他，他想做的事是不可告人的？还是因为这事确实和他无关，他完全不可能去做？

他对这个人谈不上气愤，也不会说：“你这个恶棍，居然妄图欺骗朋友，霸占他即将继承的遗产。”或是诸如此类的话。但那时他对其他人的事从不感兴趣：他们的罪恶、他们的痛苦，或是他们的幸福都与他无关。然而，吃了人家的饭再那样对待人家，总归不太合适。

他走到窗前，站在那儿看着远处在闪光的雾气里朦胧的烟囱顶。他虽然还没到身无分文的地步，但也的确有很长的时间一直在期盼找份工作。求职并不顺利。好像在英国，对在马厩工作感兴趣的人远比需要的多。驯马这一行是随着爱马人的增多来扩大规模的。过去那些当过骑兵的人吃了败仗后，对生活失去了兴趣。但他们现在仍旧强壮活跃，仍旧喜欢马。只要嗅到哪个马场有一个空缺，他们就会蜂拥而至，把马厩的入口围个水泄不通。

除此之外，他不想混日子。即使对修路工程感兴趣，你也不愿意日复一日只做铺路的活儿吧。

他试着联系了几个地方，但没有一个地方会对一个既没有推荐信、腿又有些瘸的陌生人感兴趣。他们怎么会对他感兴趣呢？他们有权选择英国最优秀的人为他们做事。当他提到他在美国驯马的经历时，好像更没希望了。“哦，那种放牧的马！”他们说。但说到那种马时，他们的语气还是很和蔼、很有礼貌的；当他再次回到英国，才想起他家乡的人有多么礼貌——他们想方设法地想告诉他：这种西部牛仔训练马的方式并不是他们想要的。但既然他们不公开说，他也不便解释说他们的方式也不是他喜欢的。总之，没有任何用处。在这个国家，他们必须先了解你的背景，才会决定是否录用你。在美国，这方面是不同的，人们经常搬家。但是在英国，一份工作可以做一辈子。你是否会被看重取决于你有多大能耐。

当然，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就是再次离开这个国家。但是真正难以逾越的障碍是他不想走。现在他既然已经回来了，他认识到当初他漫无目的地流浪的时候，他所想的就是，无论道路有多漫长也要重回英国。现在他回来了，不是经由迪耶普，而是经由拉斯克鲁斯一直向东。就是这样。当他发现了马，他已找到了他想要的。但是在新墨西哥州和文法学校，他都没有这种“归属”感。他只是比较喜欢新墨西哥州，仅此而已。

现在他看着窗外，感觉自己还是更喜欢英国。他想在英国的草地上，在英国葱翠的环境里和马儿待在一起。

无论如何，如果你破了产身无分文，那么离开这个国家，远比进来要困难得多。有一天，他在肯文街里奥饭店和一个人同桌吃饭——这个人十八个月来试了很多地方，希望弄到身份卡。“身份卡！”这个小个子模仿着那些人吼道，“这就是他们要说的所有的话。你的身份卡在哪儿？如果你碰巧不是‘餐馆业联合工会’的会员，你甚至都没资格帮服务员摆餐台。我就等着看这艘船在他们手里沉没，就因为船上没有哪个伙夫有身份卡，没人能做抽水的活儿。”

他看着这个英国人愤怒的蓝眼睛，想起了在哈维尔港的那个人。“一个人必须有身份证明。”是的，这个世界充斥着五花八门、各式各样的身份证件。

很可惜，洛丁的建议是犯罪。

如果洛丁早些提到马，你会更有兴趣听他的建议吗？

不，当然不会；那太荒唐了。这是犯罪，他碰都不会碰。

“你知道，这事相当安全。”他心里有个声音说，“即便他们查清楚了，也不会起诉你，因为这是丑闻。洛丁这样说过。”

“闭嘴，”他说，“做这种事是在犯罪。”

花一个晚上去看洛丁演出可能会挺有意思的，以前他还从没有近距离接触过一个演员。坐在那儿观看一个你碰巧认识的人演出会有一种新感觉。把洛丁作为伙伴会怎么样呢？

“相信我，他会是一个很聪明的合作伙伴。”另一个声音说。

“纯粹是个坏蛋，”他说，“我不想参与他的任何事。”

“根本不需要你参与做任何事情的任何部分，”另一个声音说，“你只要去莱切特庄园然后跟他们说：看看我，我会使你想起什么人吗？在某年某日，我被丢弃在孤儿院门口，从今天起我想要一份工作。”

“那是敲诈，知道吗？你认为我会喜欢从别人那儿敲诈得来的工作吗？别傻了。”

“他们欠你的，不是吗？”

“不，他们一点儿都不欠我的。”

“哦，别假装高尚了！你是阿什比家的人，你知道。”

“我不知道。许多名人都有替身。希特勒曾有过几个。证明文件上永远印着伟人们卑贱的替身的照片。他们表面上看起来都很像，但却只是形似而已，根本不具备伟人的特点。”

“胡说，你就是阿什比家的人。不然，你怎么会和马儿相处得这么好呢？”

“许多人都跟马儿很有相处之道。”

“那所孤儿院有六十二个孩子，他们中还有谁被富有的父母收养，对好的工作不屑一顾，喜欢和马待在一起吗？”

“可我并不知道我在找的是马。”

“当然你不知道。但你体内阿什比家族的血脉知道。”

“得了吧，闭嘴。”

明天，他会去刘易斯专门训练跳越障碍的马场试一试。他是有点儿瘸，但仍能驾驭任何马。他们也许会对一个可以跳越十个障碍却不介意摔断脖子的人感兴趣。

“当你过上了安逸的生活，还愿意去冒这种可能摔断脖子的风险吗？”

“如果那是我想要安逸，我很早以前就可以过上那种生活了。”

“哦，但是那些安稳日子里，可一直缺了马儿。”

“闭嘴！你是在浪费时间。”

他开始脱衣服，好像这样可以使这声音停下来。是的，他会去刘易斯牧场。那儿离他的小牛村太近了一点儿，但是六年了，恐怕没人会认出他。当然如果他们认出他也没关系；但是他不想走回头路。

“你将来总要说：对不起，我姓阿什比。”一个声音嘲笑道。

“你给我闭嘴！”

把上衣挂在椅背上时，他想起了那个躬身行礼后离开的小阿什比。他走了，从悬崖上跳下去了，但这个世界上的一切还在继续。这没有任何意义。到这个地步，父母还有那么重要吗？

“不，他是个可怜虫，你会代替他把莱切特庄园搞得更好。”

他往盆里倒了些冷水，用力地洗着。孤儿院的培训差不多像接受过正规培训一样让你终身受用。当他用薄薄的土耳其毛巾擦着身子时——这毛巾太旧了，还没擦干身子毛巾就已经湿答答的了——他想：“无论如何，我不想再过这种生活了。我需要个男管家之类的。”他对英国中产阶级生活的种种想象都源于美国电影。

总之，这事真令人难以置信。

他最好还是别去想它。

有人说，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多想几次，就变得挺合理了。

但是他会找个时间去看看洛丁的那些照片。那不会对任何人造成什么伤害。

他一定要去看看他的“孪生兄弟”长得什么样。

他不太喜欢洛丁，但去看看他也无妨。他真的想看看莱切特庄园的照片。

是的，他要去见洛丁。

或许是后天；或许是去过刘易斯马场之后再去。

要么明天就去。

6

柯瑟诺⁽¹⁾律师事务所的桑德尔先生就要结束他下午的工作。他开始寻思：究竟是搭四点五十五分的车，还是五点一刻的车回家。这差不多是桑德尔先生每天唯一要动动脑筋的事了。柯瑟诺律师事务所的顾客分两种：一种是自己对问题已经做出了决定，以坚定的口吻告诉律师他们想要达到什么目的；另一种是根本没有任何问题。

即便真有一些出人意料的消息或是重大不幸的事情发生，也不会使在法国梧桐树掩映下的佐治亚办公室的脉搏加快一点点。甚至一个客户的死亡对他们而言也不算什么新闻，客户死亡是他们预料之中的事。签署适当的遗嘱，把它放在适当的契约箱里，然后一切会像以前一样按部就班地继续下去。

担任家庭律师是柯瑟诺律师事务所的主要业务。他们既是遗嘱的保存人，又是秘密的保护者，但不能保证解决问题。正因如此，桑德尔先生绝不是承接这件案子的最佳人选。

“就这些了吗，莫塞尔？”他对助手说，这人一直在送客。

“先生，候客室里还有一个顾客——年轻的阿什比先生。”

“阿什比？莱切特庄园的吗？”

“是的，先生。”

“啊，好，好的。莫塞尔，请拿杯茶来，好吗？”

“好的，先生。”接着，他对访客说：“先生，请进来好吗？”

这个年轻人进来了。

“啊，西蒙，我亲爱的孩子。”桑德尔先生说着和他握了握手，“见到你真高兴。你是来办事的，还是……”

他不确定地降低了声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朝椅子方向扬起的手臂犹豫地定在半空。

“我的天哪，你不是西蒙。”他说。

“是的，我不是西蒙。”

“但是……但你是个阿什比家的人。”

“如果你那样认为，会让我就整个情况进行说明更容易些。”

“是吗？请原谅我有点儿搞糊涂了。我不知道阿什比家还有堂兄弟。”

“据我所知，没有。”

“没有？那么——请原谅——你是阿什比家的哪一位？”

“帕特里克。”

桑德尔先生灵巧的嘴巴像金鱼的嘴一样惊愕地大张着。

此刻，他不再是坐在绿荫掩映的办公室里那个精力旺盛的人，而成了非常忧虑、有些茫然无措的小律师。

他长久地凝视着那双阿什比家的浅色的眼睛，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我想我们最好坐下慢慢谈。”最后他说。他指着椅子让客人坐下，然后如释重负地坐进自己的椅子，好像在茫茫大海中突然发现了可以停泊的港湾。

“现在让我们弄清当时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说，“帕特里克·阿什比在十三岁时就死了。让我想一想——八年前，一定是。”

“是什么使你认为他已经死了？”

“他自杀了啊。还留下一张告别的便条。”

“那个便条里提到自杀了吗？”

“恐怕我想不起里面的措辞了。”

“准确地说，我没有提。但是我可能给你留下了那种感觉。上面写的是：‘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不要生我的气。’”

“是的，是这样，大意是这样。”

“里面哪里提到过自杀？”

“这确实暗示——大家可以很自然地推断——这信是在帕特里克放在悬崖顶上的大衣口袋里发现的。”

“这悬崖的小路是通往海港的近路。”

“海港？你的意思是——”

“它是一张离家出走的便条，不是自杀的。”

“但是——但是那件大衣？”

“你不可能把便条留在露天的地方。唯一放置它的方法就是留在某个东西的口袋里。”

“你在严肃地暗示——那个——那个——你是帕特里克·阿什比？你根本就没有自杀？”

这个年轻人用深藏不露的眼神看着他。“当我进来时，”他说，“你把我看成是我的兄弟了。”

“是的。他们是孪生兄弟。虽然不是同卵双胞胎，但是当然非常——”

他的话隐隐暗示他有些相信了。“天哪！我是这样认为的。我的确是这样认为的。”

他神情无助地坐在那儿呆呆地看了一会儿。这时他看到莫塞尔端着茶走进来。

“你喝茶吗？”桑德尔先生问，这问话仅是看到茶盘时的条件反射。

“谢谢。”年轻人说，“不加糖。”

桑德尔先生用有点儿恳求的口气问：“你一定完全了解，不是吗？这样一个令人震惊的和——和——严肃的声明，一定要经过调查才能确认。你懂得，任何人不可能仅仅听了你的陈述就接受。”

“我也没期望你们会马上接受。”

“好，好极了。你非常通情达理。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很有可能会热烈欢迎这位回家的浪子——但是我们不得不先了解清楚。你一定明白这一点。要牛奶吗？”

“谢谢。”

“例如，你说你离家出走，跑到海上去了。这一点我接受。”

“好。”

“乘哪艘船？”

“艾拉·琼斯号。当时，它停泊在西部港口。”

“当然，你是偷偷上船的。”

“没错。”

“然后船把你载到什么地方了？”桑德尔先生一边问一边记笔记，开始感觉自己做得还不赖。这是他遇到的最糟的情况，现在毫无疑问已经赶不上五点一刻的车了。

“在圣·赫利尔的海峡群岛。”

“你在船上被发现了？”

“没有。”

“你在圣·赫利尔登陆没被发现。”

“是的。”

“然后去哪儿了？”

“我找到一条小船去了圣·马洛。”

“也是偷偷乘船？”

“不，我付了费用。”

“你记得小船叫什么吗？”

“不记得了。那是正规的轮渡。”

“我知道了。然后呢？”

“我乘公共汽车。这种车看起来比莱切特家里那种老式的旅行车有趣多了，但是我以前从没有机会坐。”

“啊，是的，旅行车。”桑德尔先生一边说，一边写上：“记得旅行车。”“那么之后呢？”

“让我想一想。我在一个叫维尔迪厄的地方找到一家旅店，做了一阵子泊车童。”

“你记得那个旅店的名字吗，或许？”

“我想，那家店叫多芬。从那儿，我穿过乡村到哈维尔。在哈维尔我找到一份在不定期货船上做服务员的工作。”

“你还记得船的名字吗？”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艘叫巴夫勒尔。我用法拉这个姓氏在那艘船上工作，一直在这艘船上工作直到去了坦比，才离开。从那儿我一路向北一直工作到美国。你想要我写下我在美国工作过的地方吗？”

“那非常感谢你。哦，给你笔。不妨把它们写在这儿，列一张单子。谢谢你。然后你回到了英国——”

“上个月二号，乘费城号轮船。然后我在伦敦租了一个房间。自从回来我就一直住在那儿。我会给你写下那里的地址，你可能想去查一查。”

“是的，谢谢你。是的。”桑德尔先生有一种奇特的感觉，虽然这个年轻人是在接受审查，但可以说此刻是这个年轻人在掌控形势，而不是自己。该由自己来控制形势的，桑德尔先生赶紧振作一下精神。

“你试图和你的——我的意思是，你和阿什比小姐联系过吗？”

“没有。有什么问题吗？”年轻人温和地说。

“我的意思是——”

“我和家人没有任何联系，如果您想问的是这个的话。我想，来找您是最好的方式。”

“非常聪明，非常聪明。”此时他又处于随声附和的位置，“我会立即和阿什比小姐联系，并告知你来访的事。”

“是的，告诉她我还活着。”

“是的，的确是这样。”这个年轻人正在嘲弄他吗？当然不是。

“其间，你会一直住在那儿吗？”

“是的，我会住在那儿。”年轻人站起身，又来了个先发制人。

“如果你的经历被证明是真实的，”桑德尔先生试图严厉地说，“我会第一个欢迎你回到英国，回到你的家。尽管你离家出走的事实给所有关心你的人造成了深深的痛苦。我发现你在此之前竟然没和你的家人联系过，这很令人费解。”

“也许我更愿意去死。”

“死掉？”

“那样你就不会认为我令人费解了，对吗？”

“是这样吗？”

“你认为在奥林匹亚那天，我是因为害怕才哭，对吗？”

“奥林匹亚？”

“其实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我哭是因为那些马儿是那么的漂亮。”

“奥林匹亚！你的意思是……但那是……你都还记得？”

“我希望当你查验了我的话后，你会告诉我，桑德尔先生。”

“什么？哦，是的；是的，当然。”老天爷，甚至他自己都忘记了在锦标赛那天的儿童晚会。或许完全是因为他太谨慎了。如果这个年轻人是——莱切特的主人——天哪！或许他不该这么……

他开口说：“我希望你不要认为——”

但是这个年轻人已经走了，冷静果断地离开了，临走前向莫塞尔略微点了点头。

桑德尔先生在里间的办公室坐下，摩挲着额头。

这时博来特已经走到街上，震惊地发现自己很兴奋。他原以为自己会紧张，会有点儿羞愧。可情况完全出乎预料。这是他做过的最让他兴奋的事情之一。那感觉非常奇妙，就像走钢丝一样刺激。他坐在那儿编造谎言，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说谎，那的确令人感到战战兢兢，就像骑着一头离群的大象。除了谨慎、紧张，还有躲过了一次没预料到的威胁、继而保住了性命的满足感。他以往驾驭过的任何一匹马都没能给他带来这种兴奋；这次经历让他内心充满了成就感。他为之陶醉。

这真是大大地出乎他的意料。

他想，这实际上是在纵容罪犯在缺少钱粮时又重回抢劫的老路。这种屏住呼吸、小心行事的兴奋，以及让人迷醉的成就感随之而来。

他按照洛丁的指点去喝茶，但吃不下任何东西。他觉得好像已经吃过喝过了，以前的经历从没有让他有过这么奇异的满足感。通常情况下，他做了刺激的事后——骑马，做爱，救援，打亲密的电话——他会感到饿极了。但现在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眼前的食物，满足地发着呆，内心盈满了幸福感，已经没有容纳食物的空间了。

没有人跟踪他进饭店，好像也没人对他感兴趣。

他付了账单走出饭店。没有人四处闲逛。长长的路上到处都是行色匆匆忙着赶路的人。他去维多利亚街打了个电话。

“还好吗？”洛丁问，“事情进行得怎么样？”

“棒极了。”

“你喝酒了吗？”

“没有，为什么这样问？”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你给出这么好的评价。”

“我只是很开心。”

“我的天哪，你一定是很开心。表现出来了吗？”

“表现？”

“你那张扑克牌脸的表情有没有什么变化？”

“我怎么会知道？难道你不想知道关于今天下午的情况吗？”

“我已经知道最重要的事了。”

“什么？”

“你还没有被抓起来。”

“你觉得我会吗？”

“总是存在这种可能嘛，当然，我并不希望真的发生。我们的智慧加在一起，应该不会发生那种事。”

“谢谢。”

“那个老先生对你刨根究底了吗？”

“没有，他想尽了办法，问了所有他该问的问题。”

“一切都会得到证实的。”

“是的。”

“他起初见到你什么反应？”

“他以为我是西蒙。”

他听到洛丁开心的笑声。

“你提到赛马锦标赛晚会的事了吗？”

“提了。”

“哦，我的天，不要用简单无味的回答来敷衍我。你没有刻意提起，对吧？”

“是的，当然不必。那个问题衔接得很巧妙。”

“他对那件事的印象还深吗？”

“他似乎有些猝不及防。”

“不过，你还没有完全说服他吧？”

“我没有等着看他的反应，说完就走了。”

“你的意思是，那是你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我的孩子，我得脱帽向你致敬。真是个天才啊！和你在一起两个星期后，我以为我已经渐渐了解你了，没想到你还是有出乎我意料的演出！”

“连我自己都很意外，也许这样讲能对你有些安慰。”

“你这么说并不是在讽刺我，对吧？”

“是的，没有。我只有惊喜，纯粹的惊喜。”

“啊，好吧。最近一段时间我们不要再见面了。我的孩子，认识你真是我的荣幸。将来一提到邱园⁽²⁾，我一定会亲切地想起你来。我也盼望着将来能进一步了解你。但在最近这段时间里，如果没有火烧眉毛的事，不要给我打电话。我已经简明扼要地把重点都告诉你了。从现在开始，你就要靠自己了。”

洛丁是对的，他提供的消息非常准确。在过去的整整两个星期里，从清晨到晚上七点，无论下雨还是晴天，他们都坐在邱园里演练莱切特庄园和克莱尔庄园的生活方式，默记阿什比家族和莱丁厄姆家族的历史，以及他从没见过的那片土地的地理位置。那真令人兴奋。他一直是大家公认的非常“擅长考试”的人。每次考试，他总会像上瘾的人即将“过瘾”一般去迎接考卷。在邱园的那十四天正是个极佳的过瘾机会。真的，最后几天简直有些走钢丝的兴奋感，尤其是今天下午。“你用哪只手打保龄球？”“从边门去马厩。”“你常唱歌吗？”“你会弹钢琴吗？”“谁住在克莱尔庄园的门房里？”“你妈妈的头发是什么颜色？”“除了不动产，你父亲怎么赚钱？”“他的公司叫什么名字？”“你最喜欢什么食物？”“村里点心店的名字？”“在教堂里，阿什比家人常坐在哪儿？”“模拟一下从克莱尔庄园的大客厅走到管家的餐室。”“管家的名字？”“你会骑自行车吗？”“从顶楼房间南面的窗户你能看到什么？”

洛丁整天连珠炮似的发问。而博来特则机敏地回答他的问题。这既像是一种游戏，同时还给他带来了解开难题的兴奋和刺激。

去邱园是洛丁的主意。“请原谅我的这套老生常谈，既然你来到伦敦，你生活中的一切就一定会受到追踪调查。所以你不能按我以前的建议来和我同住。甚至不能让任何认识我们的人看到你和我在一起。我也不能去你家。你一定要继续像现在这样，独自居住，从无访客。”邱园的计划就这样进行着。洛丁说，邱园是最完美的隐蔽所和战场，进可攻，退可守。在伦敦，你找不到任何一处这样的地方——你可以远远地看到朝你走来的人，还能保证自己不被对方发觉。在伦敦，没有任何地方能像邱园这样，既可以从容地会面，又可以享受不被打扰的安静。

所以每天早上，他们分别从不同的门到达约定的地点；在新的地点见面然后再去不同的区域。那两个星期，洛丁用照片、地图、平面图和用铅笔绘制的图表一一为他讲解。他们开始用的是一张一英寸的克莱尔庄园和周围环境的陆地测量地图，逐渐发展到用更大的地图，之后是房屋的平面图——很像乘飞机时俯瞰陆地。首先了解这个乡村的位置，然后了解田地和花园、房子附近的每个细节。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他脑子里从一开始就有个整体概念，细节只需在已经标好的图上指点说明。这是一种极有条理的、细心的教学方法，博来特很欣赏这种方式。

但是最重要的部分当然是照片。很奇怪，看完所有的照片，引起他注意的不是他的“孪生兄弟”西蒙确实超乎寻常的像他；看着这照片上的脸这么像自己，这给他一种奇怪的、近乎尴尬的感觉。但引起他兴趣的不是西蒙，而是那个没能长大成人的孩子，那个他要去顶替的孩子。他对帕特里克有种奇怪的认同感。

就连他自己想到这儿也觉得很奇怪。本来，想到帕特里克，他内心应该充满了罪恶感，但他却觉得帕特也参与其中，他们几乎是同盟。

打完电话，他穿过维多利亚广场，很纳闷自己为什么会提起帕特里克哭的事。洛丁只告诉他，那次帕特里克毫无来由地哭起来（他那时七岁），以致让老桑德尔感到很厌烦，以后再也不带孩子们出去了。洛丁原本是想让他在合适的时候用这件事做些文章。是什么原因使他说，帕特里克哭是因为那些马太漂亮？或许，那正是帕特里克哭泣的真正原因？

好了，现在无论他想不想，都没有回头路了。那个在黑暗房间里和他对话的声音坚持着：为生存而战，争取成功。如今他能做的只有：上马作战，并希望打个胜仗。至少这是一个很惊险刺激的独一无二的游戏，更刺激的是这种新的心智上的冒险、争斗。

那个孤儿院把这称为：对灵魂不朽的威胁。但他从不相信灵魂能不朽。

他不能作为一个敲诈者去莱切特庄园，更不会以一个祈求者的身份去那儿。他会作为一个完完全全的入侵者进入莱切特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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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柯瑟诺是“柯塞、瑟林和诺布尔”（Cosset，Thring and Noble）的简称。

(2) 邱园（Kew Garden），又名基尤植物园，指位于伦敦市郊的英国皇家植物园。从一七五九年开始，英国植物学家就开始在世界各地的植物园中收集可以被移植到这里的物种。当年，这片皇家植物园占地面积仅为三公顷，如今已拓展到一百二十公顷，拥有世界上最齐全的植物物种，同时也为伦敦市民提供了一个极精美的花园。

7

远处的电话线被肆虐的大风吹得一会儿抛上去一会儿甩下来，尘土在碧姑姑乘坐的马车车窗外打着旋，四处飞扬。

碧的心情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搅得也如同外面的一切上下起伏，烦乱不安。

桑德尔先生在电话中说：“当然，我该亲自过来见你，通过电话处理这么重大的事情完全违背了我做事的原则。但是我又担心我的出现会让孩子们以为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即使只是有可能发生——困难总是暂时的，我不想让他们伤心难过。”

可怜的老桑德尔先生，真是个很体贴的人。当他要向她披露这个惊人的消息时，先问她是否坐好了。讲完之后，还关切地问她：“阿什比小姐，你不会觉得要昏倒吧？”

她没有昏倒。但又坐了很长时间，她的腿才有了力气支撑她站起来，走到她的房间去寻找帕特里克的照片。除了西蒙十岁、埃莉诺九岁时在照相馆拍的一组照片外，她好像再也找不到任何东西了。她不是习惯保存照片的人。

她的嫂子诺拉倒是对收集孩子们的照片非常热心。但她从不喜欢用相册。她坚持认为那是在浪费时间和空间（诺拉从不浪费任何东西；就好像她在冥冥中意识到自己所剩的时间不多了似的）。她把所有的照片都放进一个破旧的、胀鼓鼓的马尼拉麻织的大信封里，信封上写有O.H.M.S⁽¹⁾字样。无论她去什么地方，都随身带着这个大信封。那次去欧洲度假当然也随身带着它，结果在那次肯特海岸空难事故中，这袋照片也都随他们一起被付之一炬。

找不到照片，她便上楼到过去的儿童房去。好像在那里她会离帕特里克这孩子更近些，尽管她非常清楚那里没有帕特里克的任何东西。西蒙已经把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都烧掉了——这是唯一让她感到西蒙难以承受他孪生兄弟的死的一点迹象。帕特里克死后，西蒙立刻就离开家去了学校，等到暑假回来的时候，他的行为举止看起来都很正常了——如果你觉得在这种情况下，不再提帕克里克算正常的话。然而那之后有一天，她来到以前孩子们经常扮作“红色印第安人”、举行篝火晚会的地方，偶然发现西蒙在矮树林下正拨弄一堆火，火上正烧着帕特里克的玩具和其他一些小东西。她注意到，就连帕特里克的练习本、儿童画和挂在他床头的那只可爱的玩具马也被他通通丢进火里。西蒙在烧毁帕特里克所有的东西。看到碧时，他的反应异常强烈，甚至可以说是暴怒。他气呼呼地在她和火堆之间不停地踱步，好像随时准备要做困兽之斗，并用眼睛直直地瞪着她。

他几乎是喊叫着说：“我不想再看到这些东西。”

她无奈地说：“我理解，西蒙。”然后立刻走开了。

所以，这个儿童房里再也不会有帕特里克的任何东西。碧小时候也住过这个房间，那时它还很简陋，配备的家具大都是这个家里其他人淘汰的物件。房间里铺着带图案的油毡，上面覆着一小块破旧的地毯；还有一个古怪的藤椅，一个晾衣架，一张松木桌——上面的桌布边缘已破损腐朽，露出红色棱线，满是墨水污渍；墙上贴着蔷薇图案的壁纸，上面挂着一个咕咕钟，还有彩色的印刷版画和名画的仿制品。后来，诺拉把房间重新布置了一下，把墙壁粉刷成粉蓝和白色相间，配上有童话人物图案的壁纸，显得漂亮多了——它还因此成了一家家庭装潢杂志的插图。可现在只有那个咕咕钟还在。

孩子们曾在那里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但是没有留下任何印记。现在它空荡荡的，很整洁，看起来就像家具店的橱窗一样。

她又回到自己的房间，内心充满困惑，而且十分烦闷。她随手收拾了一小包上午要用的东西。心里在琢磨：明天必须进城去准备面对阿什比家新的危机。

她问自己：“你相信他就是帕特里克吗？”

但桑德尔先生没能提供一点点确实的证据。

他斟酌着说：“他倒不像在伪装。假如他不是帕特里克，那么会是谁呢？阿什比家的人都超乎寻常的相像，而且这一代也没有其他的男孩。”

她辩解说：“可如果真是帕特里克，他会给我写信啊。”

这一直是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帕特里克绝不会让她这些年一直陷在痛苦和怀疑之中，他一定会写信的。这人不可能是帕特里克。

那么假如他不是帕特里克，会是谁呢？

这个问题一直在她脑子里萦绕纠缠，挥之不去。

桑德尔先生说：“你才是最好的裁判。在现在活着的人中，你是最了解这孩子的。”

“还有西蒙呢。”她说。

“但西蒙当时还只是个孩子，孩子总是健忘的，不是吗？而你是个成年人。”

所以现在这个重任就落在她肩上了。但是她怎么会知道呢？她的确很疼爱帕特里克，但现在她几乎记不起他十三岁时是什么样子了。她将要面临怎样的考验呢？

她能一眼就认出他是帕特里克吗？或者他——根本不是？

假如他不是，却还坚称自己就是，那结果会怎么样？他会要求归还他的财产？提请法律诉讼？还是要把一切公之于众，迫使他们所有人承受媒体每日的鼓噪和公众的评论？

如果他是帕特里克，那西蒙怎么办？他该如何接受他八年未见，死而复生的兄弟呢？这当然也包括一笔财产损失。无论是幸运或是不幸，他会欣然接受，还是仇视他的兄弟？

很明显，成年礼庆祝会不得不推迟了。时间太紧迫了，在那之前这件事根本不可能有定论。他们该找个什么借口推迟呢？

但是，哦，如果出现奇迹，他也许真的是帕特里克，她也可以就此摆脱魂牵梦绕困扰她多年的想法：这孩子后悔得太晚了，再也游不回来了。

当她爬上“柯瑟诺”律师事务所的楼梯时，脑子里仍被这些问题纠缠着，起起落落，心绪不宁。

“啊，阿什比小姐，”桑德尔先生说：“这是件太令人震惊，又让人左右为难的事情。一件前所未有的——请坐，你一定是累坏了。这对你来说真是个严酷的考验。请坐，坐。莫塞尔，给阿什比小姐泡点儿茶。”

她一坐下便问：“他说了吗，这么多年为什么不写信？”这在她心里是最重要的事。

“他说了诸如‘也许我更愿意去死’之类的话。”

“哦。”

“毫无疑问，他是有某种心理问题。”桑德尔先生试图安慰地说。

“那么你相信他是帕特里克？”

“我的意思是，如果他是帕特里克，那么他说‘更愿意去死’毫无疑问就和他离家出走一样，是由于心理问题引发的。”

“是的，我明白。我想是这样。只是他不太像帕特里克，我的意思是，不写信。”

“离家出走也不像帕特里克会做的事。”

“是的，有道理。他的确不是那种会离家出走的孩子。他虽然生性敏感，但是很勇敢。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她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现在他回来了。”

“希望是，但愿是。”

“你觉得他看起来很正常吗？”

“相当正常。”桑德尔先生的声音里有一丝干涩。

“我找了帕特里克的照片，但没有比这张更晚些的了。”她说着拿出照相馆照的那组照片，“孩子们从小开始，就很规律地每三年到照相馆拍一次照片。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合照。最近的一张是比尔和诺拉去世那年夏天照的，也是帕特里克失踪那年，当时他十岁。”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桑德尔先生，他仔细地端详着照片上这稚嫩的小脸。

“不行，”过了好一阵子他终于说，“凭这么早的一张照片来判断是不可能的。像我刚才说的，这家人长得太相像了，而在那个年纪，他们一看就是阿什比家的孩子，并没有多少明显的个人特点，不是吗？”他放下照片抬起头继续说，“我现在希望当你亲眼看到这孩子——这个年轻人——你无疑会用种种办法作出判断。毕竟除了长相，人总还有其他个性特征，对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个性气质。”

“但是——但是假如我不那么有把握。如果我也不那么确定，会怎么样？”

“关于这一点，我想我有办法解决。昨天晚上我和我的年轻朋友凯文·麦克德莫特一起吃饭。”

“是K.C.⁽²⁾吗？”

“是的。当然，当时我非常苦恼，于是把我的困难告诉他。他向我保证，辩明身份是非常简单的事，看一下牙齿就可以解决。这给了我极大的安慰。”

“牙齿？但是帕特里克的牙齿很普通。”

“是的，是的。但他肯定去看过牙科医生。牙医都会保存记录。真的，大部分牙医对他们治疗过的嘴巴里的牙都有一种视觉记忆，我明白，这是个很残酷的想法。只要一看牙齿，他们差不多就会认出这个人。当然记录也会说明——”他注意到碧脸上的神色有些异样，立刻停下来问，“你怎么了？”

“孩子们过去是到哈蒙德那儿去看牙。”

“哈蒙德医生？好啊，那很简单，不是吗？如果你不能确定这孩子就是帕特里克，我们只要——”说到这儿他突然停下来，恍然大悟地轻声说，“哈蒙德！糟了！”

“是啊。”碧颓丧地回应了桑德尔先生一声。

“我的天哪，太不幸了，真是太不幸了。”

随后两人都陷入沉默。过一会儿，桑德尔先生委婉地说：“我想我该告诉你，凯文·麦克德莫特先生认为这孩子在说谎。”

碧生气地说：“凯文·麦克德莫特先生怎么可能知道，他甚至连见都没见过他！”看到桑德尔先生无言以对，只得继续坐在那儿又陷入痛苦的沉思，碧忍不住又补了一句，“不是吗？”

“那只不过是凯文的主观判断。”

“我知道，但他为什么会那么想呢？”

“他说直接去找律师是一种刻意伪装的做法。”

“胡说！这样做分明很合乎常理。”

“是的，他怀疑的正是这一点。这做法太聪明，太妙了。凯文说，一切都与他的爱好太贴切了。他说一个离家出走的孩子回家来，首先该急于回家去。”

“那他就太不了解帕特里克了。那正是帕特里克做事的方式：先到家庭律师那儿缓缓地透露实情。他一直是乐于为别人着想，办事周到、无私的人。我认为麦克德莫特先生的分析并不高明。”

“我只是觉得该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如实告诉你。”桑德尔先生说着，露出一脸可怜相。

“是的，当然。”碧赶紧安慰他，她的情绪也平复了许多，“你告诉麦克德莫特先生帕特里克这孩子仍记得在奥林匹亚哭的事了吗？我的意思是他主动提起这件事。”

“我说了。”

“那么他还认为这孩子是在说谎吗？”

“他说，那正是令他觉得别扭、不能认同的‘最巧妙的部分’。”

碧轻轻地哼了一声。“这是什么逻辑！”她说，“我想法庭办案都这么做吧。”

“这就是所谓的分离思维法。它不能像我们这样，感情用事，而是要求我们必须把理智和感情分离开来。”

“是的，那当然。”碧冷静地说，“那么现在可怜的老哈蒙德帮不了我们的忙了——他们当时没有找到他，你知道吗？一切都被炸成了灰。”

“是的，是的。我听说是这样，可怜的家伙。”

“既然没有了身体的证据，我想我们只好依靠这孩子自己的说法，我的意思是，靠查证，我想也是可以查清的。”

“哦，相当容易。有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很容易查证。凯文也是这样想的——是的，没错，这些都可以查证。当然，我也确定可以查得出来。他也不会提供毫无根据的证据。”

“所以真的没有什么好等的了。”

“是的，我——不会等。”

碧振作了一下精神。

“那么还要多久你才能安排我和他见面？”

“啊，我一直在考虑这件事。你知道，我认为根本不应该事先安排。”

“什么？”

“只要你允许并且配合我，我想做的就是直接去他那儿。事先不通知就直接去看他。这样你才会看到他本来的样子，而不是他想让你看到的样子。如果我们跟他约个时间就在办公室见面，他会——”

“是的，我明白，我懂。我同意这样做。我们可以现在就去吗？”

“我没看出有什么不可以的。当然可以，立刻就去。”桑德尔先生的语气里透出那种律师在认为没有理由拒绝的情况下才会有的无奈。“当然，他很可能出去了。但是我们至少可以去看看。哦，请喝点儿茶！你先喝点儿茶，好吗？莫塞尔会请辛普森告诉威里特给我们叫辆出租车。”

“你有没有劲儿更大些的饮料？”碧问。

“恐怕没有，恐怕没有。我从没有养成在办公室里备一瓶酒的习惯，那是美国习惯。但是威里特会弄些你可能——”

“哦，不用，谢谢。还好，我就喝这茶吧。无论如何，听人说茶的效果持续的时间会更长。”

桑德尔先生好像很想拍拍她的肩膀鼓励她一下，但又犹犹豫豫地不知这样做是否妥当。碧想：他的确非常体贴。只是、只是有些优柔寡断，不是那么强壮、可以依靠。

“他解释过为什么会选用法拉这个姓吗？”当他们坐进出租车后，碧问。

“他什么都没有解释。”桑德尔先生又回复先前那种无可奈何的口吻。

“你觉得他混得不好吗？”

“他没提钱的事，但是好像穿得不错，只不过不是英国现在流行的样式。”

“他没有提到要借钱吗？”

“哦，没有。哦，天哪！没有。”

“那他回来不是因为破产了。”碧说，也感到有些欣慰。她向后靠了靠，心里也轻松了些。或许一切都还挺顺利。

“我从没完全弄明白皮姆里克镇的社交规模为什么衰落得这么快。”当他们沿着装饰得花里胡哨的门前小路走着时，桑德尔先生打破沉默说：“这里有平坦宽敞的街道，交通颇为顺畅，也并不比邻近的镇子脏，为什么有钱人就不愿意住在这儿，宁愿住在贝尔格维亚镇。真是弄不明白。”

“一种从众心理吧。”碧说，她尽量用闲聊的方式迎合他的话题，“当地尊贵的第一夫人搬出了这个镇，引发了这个风潮。其他一些怕降低了身份的人便学着她的样子迁走了。两边镇里更穷的人如潮水一般纷纷拥进来填补空缺。这还是原来那个皮姆里克镇吗？”

当她走近些，看到房前衰败的景象时，不安的心又揪紧了：剥落的油漆，污迹斑斑的灰泥墙，窗户上挂着各种各样的土褐色窗帘，乏人打扫的门廊，令人恐惧、担心随时会倒下来的柱子，以及上面模糊的门牌号。

前门开着，他们走了进去。

走廊里每个门上都贴着不同的卡片，说明这房子是按单个房间出租的。

“这是59K。”桑德尔先生说，“我想K应该是这个房间的号码。”

“这里的号码应该是从地下室向上排的。”碧说，“我这边是B。”他们循着号找过去。

碧看了看一楼的一扇门说：“这是H。K应该在上面一层。”

二楼也就是顶层，他们一起站在漆黑的楼梯口听着，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不在家，她想，他一定是出去了。那我不得不再来一次。

“你有火柴吗？”她说。

“I和J。”她读着两个前面房间门上的号码。

然后是后面的一间。

他们在黑暗中站着，盯着门看了一会儿。然后桑德尔先生打定主意走上前，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声音说。那是一种低沉的、孩子般的声音。不太像西蒙稍有些成熟的声音。

碧比桑德尔先生高出半个头，可以从他的肩头看过去；她看到那个男孩时，第一个感觉是震惊。与其说他像小时候的帕特里克，不如说他更像西蒙。她脑子里一直都充满了帕特里克的模样：模糊——变得模糊不清的模样，她在努力搜寻使之清晰，以便和现实中成人的形象进行比较。在过去这二十四小时里，她整个心思都被帕特的事困扰着，一刻也不得安宁。

现在这儿有个和西蒙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这孩子从他坐着的床边站起身，把套在左手上正补着的袜子拉下来，他神情很镇定，不慌不忙，也不显得尴尬。她完全想象不出西蒙补袜子会是什么样子。

“早上好。”他说。

“早上好。”桑德尔先生说，“希望你不会介意我给你带来一位客人。”他闪到一边把碧让进来。“你知道她是谁吗？”

当碧和这孩子浅色的冷静目光相遇，注视着他认出她的一刹那，她的心怦怦地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儿。

他说：“你的头发变样了。”

是的，当然，这八年做头发的样式完全变了，他当然会看出不同。

桑德尔先生说：“你认出她来了？”

“是的，当然认识，是碧姑姑。”

她等着他走过来和她打招呼。但是他一动没动。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为她找了个座位。

“恐怕我这儿只有一把椅子。假如你不往后靠，坐着还行。”他说着拿过一把弯靠背，皮坐垫上有小洞的黑色椅子。碧很高兴地坐了上去。

“你坐在床上可以吗？”他对桑德尔先生说。

桑德尔先生忙不迭地回答：“我站着就行。谢谢，我站着。”

脸上的细节一点儿都不像西蒙；她注视着这孩子细心地把针插在袜子上，心想：总体感觉很像，但是一旦你真正仔细端详他，这惊人的相像之处立刻就消失了。只剩下家族人之间外形的相似。

“阿什比小姐在我的办公室一听说，就迫不及待地想和你见上一面，所以我把她带到这儿来了。”桑德尔先生说，“你好像并不特别……”他斟酌着词句，装作不经意地说着。

这孩子用一种友善、严肃的表情看着他说：“我不太确定我是否受欢迎。”

这是一张奇怪的、没有生气的脸，像孩子涂鸦画出来的那种。现在她逐渐想起来了。他脸上的每一部分都恰到好处，比例匀称，但就是缺少年轻人的生气。就连嘴巴也像孩子画出来的，紧闭的嘴呈一条直线，一副绝不妥协的样子。

他走过来把袜子放在桌子上，她立即看出他瘸了。

“你的腿受过伤？”她问。

“摔断了，在美国那边摔的。”

“这样四处走动不疼吗？”

“哦，不疼了。”他说，“只是短了一截。”

“短了？你的意思是，它永远就这样了？”

“看起来好像是这样。”

她注意到他的嘴唇很敏感，虽然很薄，但他说话时，可以表达出很多东西。

她说：“总可以想些办法。应该只是治疗得不得力。我想你只是没有找到好的外科医生，手术做得不成功。”

“我不记得有外科医生给我做过手术。或许是我昏过去时做的。他们做了所有该做的，在腿上吊上重物，诸如此类的事。”

“但是帕——”她开口想叫他的名字，又犹豫了。

为了避免使碧难堪，这孩子立即接口说：“现在你不必称呼我什么，等到你完全确认了再叫也不迟。”

“现在的外科手术会创造奇迹的。”她说，借以掩饰刚才的尴尬，“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我得想一想，大约两三年了吧。”

除了字母A的音节带有美国口音外，他说话倒是没有什么特别不对劲的地方。

“那么，我们必须想些办法看看是否可以补救一下。是从马上摔下来的，对吗？”

“是的，因为我反应不够快。你怎么知道是从马上摔下来的？”

“你告诉桑德尔先生你在马场工作。你喜欢那份工作吗？”碧想，这就像在火车上与人闲聊。

“这是我生活中唯一的享受。”

她不再觉得这是闲聊，立刻兴致勃勃起来。“真的吗？”她很高兴地说，“它们都是好马，是那种西部的马吗？”

“当然，大部分都是很普通的马，毕竟能胜任工作的就该算是好马。但是，偶尔也会遇到个别很有血性的马，其中有些真是漂亮，比我记忆中的英国马更……更独特，更有个性。”

“或许在英国我们会用训练来‘规范’它们的个性。我忘了问。你有属于自己的马吗？”

“是的，我有。它叫‘烟儿’。”

她注意到他说到“烟儿”时，语调完全变了，显得很亢奋，甚至带有像裂了缝的闹钟铃那种岔声。

“它是灰色的？”

“是的，是一匹深灰色带黑点的马。你知道，不是那种硬朗的铁灰色，而是柔和的烟灰色。当它发脾气奔跑起来时，就像一股旋转的烟云。”

一股旋转的烟云。她好像看到了这股烟云。他一定是爱马如痴，才能看到它们的风采。他一定特别钟爱他的“烟儿”。

“烟儿后来怎么样了？”

“我把它卖掉了。”

不是受伤致死。很好，她也不会追问他的私事。可能他的腿摔断了，所以不得不把马卖掉。

她开始有种强烈的愿望，希望他就是帕特里克。

这想法使她意识到自己已开始丧失立场，于是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桑德尔先生。

桑德尔先生捕捉到她目光里恳求的神色，便对这孩子说：“毫无疑问，阿什比小姐已准备好为你做担保了。但是你要明白，这件事还需要进一步查证。如果只是浪子回家这么简单，只要你的姑姑接受你，就足以使你重新回到家人的怀抱，恢复你在家里的地位。但是现在牵扯到财产问题，一份财产最终的归属问题。法律将要求你有明确的身份证据，这样才允许你继承属于帕特里克·阿什比的那份财产。我希望你理解我的立场。”

“我完全理解。当然，我会一直待在这儿，随时听候你的询问，直到你们完全满意为止。”

“但是你怎么能就住在这儿呢。”碧一边说，一边嫌恶地环视着这个房间和窗外林立的烟囱。

“比这儿差得多的地方我都住过。”

“也许是吧。但你没理由再这样住下去。如果你需要钱，我们可以给你一些。”

“谢谢。我住在这里挺好。”

“你只是想要独立吗？”

“不是，这里很安静而且很方便，没有什么干扰。如果你住过摆满床铺的房子，你就会格外看重自己能有个私密的空间。”

“那好吧，你就住在这儿。还有什么我们可以提供的——你需要的？”

“再有一套衣服就好了。”

“非常好。你需要什么尽管告诉桑德尔先生，他会为你准备的。”她突然想起如果他去阿什比家的裁缝那儿做衣服，会引起不小的轰动，所以她赶紧补上一句说：“桑德尔先生会把他裁缝的地址给你。”

“为什么不去咱们家常去的沃尔特裁缝那里呢？”这孩子问。

一时弄得她不知该说什么。

“难道他们不在那儿了吗？”

“啊，不，他们还在；但是如果你去沃尔特那儿，可能要费好多口舌解释。”她暗想：一定要把持住自己，任何人都会查出阿什比家的裁缝是谁。

“哦，是的，我明白了。”

又闲聊了一会儿之后，她起身告辞。

“我们还没有告诉家人关于你的事。”她说着就准备走，“我们原想最好先不要告诉他们，等……等到事情像桑德尔先生说的完全弄清了再告诉他们。”

听到这话，这孩子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神色。

有那么一刻，他们仿佛联起手来，共享一个小秘密。

“我明白。”

她转身告辞向门口走去。他站在房子中间目送着她，让桑德尔先生陪她一起离开。他看起来那么生疏，那么孤独。她想：如果这是帕特，帕特里克又回家了，我就这样离开，仿佛只是来拜访一个偶遇的熟人。一想到这孩子这么孤单，她再也无法忍受了。她走回他身边，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捧起他的脸，吻了吻他的面颊说：“欢迎回家，亲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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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O.H.M.S，即“为女王陛下效劳”（On Her Majesty's Service）或“为国王陛下效劳”（On His Majesty's Service），常见于英联邦邮政用品上，多为政府公事信封。

(2) K.C.是凯文·麦克德莫特（Kevin Macdermott）的姓名缩写。

8

就这样，柯瑟诺律师事务所开始了他们的调查。碧回到莱切特庄园，处理推迟成年礼庆祝会的事。

她一直在考虑，是现在告诉孩子们这件事，还是等事情有了定论再说。如果暂时不告诉他们实情，那她该找个什么说得过去的借口推迟成年礼庆祝会呢？

桑德尔先生仍然不同意告诉孩子们此事。那个未曾谋面的凯文的意见对桑德尔先生的影响似乎不小。他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要从他得到的所谓完整的档案里找出这孩子的破绽。他认为现在就把孩子们卷入此事是不明智的。一定要等到把档案中的每个细节都仔细筛查过后再说。

她和他的想法一样。如果这事被查证——如果在皮姆里克镇的孩子不是帕特里克，就没有必要让孩子们知道此事。但是可能得让西蒙知道，以便他可以提防将来有人会敲诈。但是到那时，这就只是个实际利益关系的问题，完全不涉及感情。她眼下的困难是如何推迟成年礼庆祝会，还能不引起孩子们的怀疑。

就在她冥思苦想、进退两难时，查理叔公救了她。他打来电报宣布说他退休了（其实他早该退休了），要来参加侄孙的成年礼庆祝会。他现在正在从远东来这儿的路上，由于不想乘飞机，所以路上花费的时间可能会长一些。但是他希望西蒙一定要等他，由他来开启象征成年的香槟酒。

一般情况下，叔公对一个家庭的生活不会有什么大的影响。但是对阿什比家来说，他可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每个生日，一想到叔公的礼物，孩子们的眼前就会呈现出一片绚丽的彩虹。每个圣诞节，一想到叔公的礼物，孩子们就会充满兴奋的期待。一般父母的礼物都是有合理限度的。圣诞老人的礼物也只是对一份份订货单的回应。但是查理叔公的礼物不需要理由，也没有限制，总是别出心裁，给人无限的惊喜。有一次他送了一把筷子，好家伙，这一个星期对孩子们的任何纪律约束都完全不起作用。有一次叔公送给西蒙一块蛇皮，拥有蛇皮的这份荣耀让西蒙乐得忘乎所以了好几天。埃莉诺到现在还穿着十二岁时叔公送她的一双有怪味的皮拖鞋在浴室里跑来跑去。一年中至少有四次，查理叔公会成为阿什比家最重要的人。当一个人二十年来，一年中有四次被推上第一重要的位子，那这个人在这个家庭的重要性可就非同一般了。西蒙有时会有一点抱怨，其他人也可能会提点抗议，但是毫无疑问他们都期盼查理叔公的到来。

除此之外，她也明显地感觉到，西蒙轻易不会去冒犯阿什比家老一代唯一幸存的长辈。查理叔公并不富有——他一生出手都太大方了——但这并不妨碍他的日子过得挺舒服。而西蒙尽管有时候对什么都满不在乎，但却是个非常实际的人。

因此，阿什比家人和克莱尔庄园的人都顺理成章、毫不怀疑地接受了推迟成年礼庆祝会的建议。阿什比家人都认为等这个老小孩回来再举办成年礼是天经地义的事。碧利用晚饭后的闲暇时间更改邀请信上的日期，并在心里默默地感谢老天大发慈悲，让她顺利地渡过这个难关。

这些天，碧心里一直很矛盾。一方面，她希望这孩子就是帕特里克；但另一方面，她又感到如果证明他不是帕特里克，对相关的人可能会更好。她心里有八分之七希望帕特里克回来，仍像从前一样对人热心、亲近、有活力。她急切地盼望着这一切。另八分之一，她又很畏惧——这孩子回来可能给这个幸福的家庭带来极大的震荡。这八分之一的背叛的念头一出现，她会在心里驳斥它，同时感到羞愧。但是她又不能完全不去想它。所以几天来，她一直精神恍惚，脾气暴躁。露丝好奇地和简议论说：“你说她会不会有什么伤心事？”

“我觉得她的账总是算不清楚。”简说，“她的算术真是很差劲。”

桑德尔先生不时把有关调查的进展转达给她。情况总是千篇一律，毫无悬念。一切好像都和这孩子的说法完全一致。

桑德尔先生说：“最让人放心的是，这个年轻人自从回到英国后好像就没有和任何人联系过。他搭佛罗里达号船到这儿后就一直住在这里，从没收到信，也没有人来看过他。这房子的女主人占着一楼的一间前屋。她是那种整天无事可做，就喜欢坐在那儿观察邻居一举一动的房东。房客的生活对这个好奇的妇人来说就像一本敞开的书，随她怎么看。她还有个习惯，就是每天等着邮递员来，然后接过他送的每封信，从无遗漏。她最喜欢标榜自己说，什么也逃不过她的眼睛。我明白，她倒是没有言过其实，她忠于职守的程度挺感人的。因此，这个年轻人要是有访客，她一定会知道。当然他整天不在家，就像伦敦的任何一个年轻人一样。但是也没有任何隐匿亲友的行踪。他根本就没有朋友。”

每次请这个孩子来办公室，他都会欣然接受，并很配合地回答律师提出的所有问题。在得到碧的同意后，凯文·麦克德莫特先生也列席参加了一次在办公室的问讯。听过之后，就连凯文也开始动摇了。凯文说：“使我动摇的不是这家伙对这方面的了解——所有善于行骗的人都伶牙俐齿，巧言善辩——而是他的坦诚。他的坦率出乎我的意料。做我们这一行时间久了，你的嗅觉渐渐就会变得敏锐起来，很容易识别出那些坏家伙。可这个小伙子把我难住了。我觉得他倒不像是个骗子，只是举止有些怪异罢了。”

宣布调查结果的一天终于到了。桑德尔先生告诉碧，他的律师事务所现在准备接受原告帕特里克为莱切特庄园威廉·阿什比家的长子，并把应属于他的一切财产交还给他。当然，由于八年前已推定他身亡，因此还需要履行一些正规的法律手续。不过，恢复的手续并不难办。就他们律师事务所的意见，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帕特里克·阿什比愿意，随时可以回家。

所以碧必须向家人披露这个消息的时刻到了。

她的直觉是应该私下里先把消息告诉西蒙。但是她感到在欢迎他哥哥回家这件事上，应避免把他和其他人区别对待。自然地看待这事会更好——这个消息对西蒙和其他人一样，都应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在一个星期天的午饭后，她郑重其事地对孩子们说：“我有个事情要告诉你们。你们听了一定会非常震惊。但是这的确是件好事。”然后她从帕特里克被他们误认为是自杀的事情讲起，解释说他当时只是离家出走，现在回来了。他在伦敦生活了一阵子。当然，他得向律师证明自己的确是帕特里克。他毫不费力地证明了这一切。现在他回家来了。

她讲话时尽量避开孩子们的目光，就对着空中的某个点而不对某个人讲，这样会更轻松些。但她一边讲，一边扫了一眼对面的西蒙，他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有那么一刻她几乎认不出他了：一张苍白的脸紧绷着，一双眼睛愤怒得可以喷出火来，此刻的他完全不像她所认识的那个西蒙。她赶紧把目光移开。

“那意味着这个新哥哥会拿走西蒙所有的钱吗？”简还是那一贯不假思索的作风，冒冒失失地问。

“哦，我认为，这事真可怕。”埃莉诺率直地说。

“你指什么？”

“他离家出走让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啊。”

“当然，他不知道这些。我的意思是，我们把他的便条理解为自杀了。”

“就算是这么回事。但是他不给我们留下只言片语就离开我们，多长——多长时间了？七年？将近八年啊。然后某一天也不预先捎个信，就这样回家来，还指望我们大张旗鼓地欢迎他吗？”

“他好吗？”露丝好奇地问。

“你的‘好’指的是什么？”碧问，很高兴露丝能对这个人感兴趣。

“他看着很漂亮吗？说话很好听，还是有很难听的口音？”

“他长得相当漂亮，而且一点儿口音都没有。”

埃莉诺问：“这么长时间他一直在什么地方生活？”

“大部分时候是在墨西哥和美国。”

“墨西哥！”露丝说，“多浪漫啊！他戴着一顶黑色的水手帽吗？”

“戴什么？哦，不，没戴水手帽。他的帽子和其他人的差不多。”

“碧姑姑，你和他见过几次面？”埃莉诺问。

“就一次。是在几个星期前。”

“为什么你那时候不把事情告诉我们？”

“我觉得等律师结束了对他的所有调查，处理完相关事宜再告诉你们也许会更好。他已经准备好要回家了。你们总不能全都跑到伦敦去看他。”

“是的，我想是这样。但是我倒是希望西蒙会愿意过去看他。你会去吗，西蒙？我们都不会介意的。毕竟，帕特是你的孪生兄弟。”

“我不相信他是帕特里克。”西蒙说。他那极力控制、压抑的语调听起来让人感觉比喊叫出来还难受。

“但是，西蒙！”埃莉诺说。

碧默默地坐在那儿，心里很沮丧，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得多。

“但是，西蒙！碧姑姑见过他了，她一定知道的。”

“碧姑姑好像已经被他的谎言哄骗住了。”

比她预想的还要糟得多。

“西蒙，接受他说法的是柯瑟诺律师事务所，一家从不情绪化、办事很严谨的公司。我想你会同意这一点吧。如果对帕特里克有任何疑问，经过这几个星期的调查他们一定会发现的。他们对他不加解释就离开英国后的生活都进行了彻底的调查，没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当然，每个人的生活都可以查。他们想知道什么？是什么样的理由让他们相信他就是帕特里克？”

“那，只有一点，他就是你的翻版。他长得跟你一模一样。”

很显然，这是他没有料到的，他嘟囔着说：“我的翻版？”

“是的，他甚至比离开的时候更像你。”

西蒙的脸恢复了血色，面部表情也不那么激愤狰狞了。但是看起来很麻木、很愚钝，就像被打得一败涂地的拳击手。

“相信我，西蒙，亲爱的孩子。”她劝解道，“他的确是帕特里克。”

“他不是！我知道他根本不是！你们都被骗了。”

“但是，西蒙！”埃莉诺激动地说，“你为什么要那么想？我知道帕特里克回来对你来说不容易接受——这对我们任何人都不容易——但是大惊小怪是没有用的。事情已经摆在那儿了，我们只有接受它。试图否定它只会使事情变得更糟。”

“这个自称是帕特里克的家伙——他怎么到墨西哥的？怎么离开英国的？什么时候？从哪儿？”西蒙气急败坏地问。

“他从西部港搭一艘叫艾拉·琼斯的船离开的。”

“西部港！谁这么说的？”

“他说的，据港口的管理员说，在帕特失踪的那天晚上的确有一艘叫艾拉·琼斯的船离港。”

这话使得西蒙一下子无言以对，所以她又接着说：“从那时起，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被调查过了。他在诺曼底曾工作过的旅店已经不在了。但是他们找到了他从哈维尔搭乘的船——那是一种不定期的货船，属于布雷斯特的一家公司。他们看到了当时船员的照片，并在照片上找到了他。诸如此类，然后他一路辗转回到英国，直到他那天走进桑德尔先生的事务所。”

“他就是这么回来的？”埃莉诺问，“直接去了老桑德尔先生那儿？”

“是的。”

“那么，如果有人再对他表示怀疑的话，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已经证明他就是帕特里克。我真不知道还有什么理由怀疑。毕竟，如果他不是帕特，很容易就会被识破，不是吗？家里所有的事他都得知道——”

“他不是帕特里克！”

“这对你来说的确是件很震惊的事，西蒙，我的孩子。”碧说，“正如埃莉诺所说，这对你来说实在是不容易，但是我想等你们见了面，就会容易得多了。我的意思是，更容易接受他。他很明显就是阿什比家的人，长得非常非常像你。”

“帕特里克那时候不太像我。”

埃莉诺及时帮了碧一把，她接过话茬儿说：“西蒙，他那时就很像你，当然很像。他是你的孪生兄弟。”

“如果我离家出走很多很多年，你会相信那是我吗？简？”露丝问。

“不管怎么样，你都不会在外面待很多很多年。”简说。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你立刻就会跑回家。”

“我为什么要回家？”

“因为你想知道每个人对你离家出走怎么看。”

“他什么时候回家，碧姑姑？”埃莉诺问。

“星期二，至少我们是这么安排的。但是如果你们想要推迟一点儿——直到你们适应了，我的意思是……”她瞥了西蒙一眼。他的脸色难看极了，显得异常沮丧。她曾预想过最坏的结果，但完全没有想到西蒙的反应会这么强烈。

“如果你认为我会接受这事，那你就大错特错了。”西蒙说，“这家伙什么时候回来都一样，对我来说，他绝对不是帕特里克，永远也不是。”说完他就气冲冲地走出房间。碧注意到，他走路摇摇晃晃，就像喝醉了酒。

“以前我从没见过西蒙这个样子。”埃莉诺困惑地说。

“也许我该换种方式把这个消息告诉他。恐怕这是我的错。我只是不想让他感到他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

“但是以前他很爱帕特，不是吗？为什么帕特回来他会不高兴，甚至会这么生气呢？”

“我想有人突然回来又像这样要取代西蒙的位置，真是很可怕。”简说，“确实可怕。西蒙对此感到生气我一点儿都不奇怪。”

“碧姑姑，”露丝说，“等帕特星期二回来，我可以穿那件蓝色的裙子吗？”

9

一直等到晚祷结束，碧才穿过旷野来到牧师的住所。表面上，她是要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实际上，她想向乔治·派克倾诉她的烦恼。如果乔治能把他的心思从历史典籍世界彻底地摆脱出来，集中精力关注现实世界，你和他交谈会很舒服。他总能认真地倾听你诉说烦恼，帮你解忧。他不会情绪化，也从不大惊小怪。碧想，可能由于他既有渊博的知识，多年来又在乡村教区里做牧师，一直在为治愈人们心灵的创伤忙碌工作着，并且很久以前他自己也经历过那样的责难和诽谤，所以他可以在面对攻击时处变不惊。不管是古时的罪恶还是现代英国社会的种种弊端，都不会使他感到震惊。此时，她渴望找个人倾诉，她首先想到的不是她的朋友南希，而是南希的丈夫牧师乔治。当然，南希会给予她朋友般的温暖，并同情地拥抱她、安慰她。但她此刻需要的不只是同情，而是实际的支持。此外，如果她想得到理解，也不会去找南希，因为她已经把帕特里克完全忘记了。向乔治·派克倾诉，他会理解，因为他一定不会忘记他教过的这个孩子。

她在夕阳下走过旷野，穿过教堂的墓地，通过一个小铁门，来到牧师家的花园。一七二三年，这扇铁门曾经引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今天晚上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两个铁匠对手也安息在这里。他们双双长眠在克莱尔庄园那边的角落里，彼此的墓地只相隔十二英尺。她用手轻轻地抚摸着精致的铁艺花样，暗自思忖：将来不久的某一天，我的烦恼也会成为历史。实在不该为此太过伤神。一个人必须设法保持心态平衡。虽然理智在告诫自己不必为此烦恼，但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她在牧师常待的地方找到了他。他习惯在晚祷之后来到花园，凝神注视某样东西。通常这东西会是一些花园深处的景物，可让他暂时忘掉社会责任等日常琐事。这天晚上，他注视的是一株紫色的丁香花。他一边看花，一边抽着烟斗。这烟斗飘散出一股潮湿的篝火味，着实毁了弥漫在空气中丁香花的芳香。南希曾经嗔怪地说：“应该制定一个法律条文，禁止使用像乔治这样的烟斗。”但乔治始终陋习不改，这使南希常常觉得沮丧、无奈。

当碧沿着小路走过来时，乔治抬起头看了看她，然后继续盯着那株丁香花。“多美的颜色，不是吗？”他说，“想到这只是一种视觉幻象，真的挺奇怪。我很想知道，当你不看丁香花时，你想象它会是什么颜色？”

碧记起这牧师曾经告诉孪生姐妹，如果人不在房间里，屋子里的钟就不会滴答响。一次，她发觉露丝偷偷溜进厅里，当问起露丝鬼鬼祟祟在这儿做什么时，这个小家伙回答说：“我想偷偷看看客厅的钟。”她想证实一下没有人时，钟是否真的会像牧师说的不会滴答作响。

碧在牧师的身边默默地站了一会儿，一边看着盛开的丁香花，一边在心里试图理清烦乱的思绪。但是她心里很乱，实在无法理出头绪。

“乔治，”她终于开口说道，“你还记得帕特里克，对吗？”

“帕特·阿什比？当然记得。”他转过身看着她说。

“哦，他根本没有死，只是离家出走了。他留下的字条就是这个意思。现在他回来了。西蒙显得很不高兴。”大滴的眼泪不由自主地顺着脸颊流下来。她赶快擦掉下巴上的泪，继续盯着那株丁香花。

乔治伸出瘦削的食指，轻轻拍拍她的肩膀说：“请坐下，慢慢说。”

她顺势坐在了身后的座位上。头顶处拱形的花架上爬满了嫩绿的金银花的枝叶。牧师走过来在她的身旁坐下。

“现在请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对她说。于是她就将整件事情发生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牧师：桑德尔先生如何来了电话，她如何到伦敦去了一趟；在皮姆里克见到了那个孩子，以及她看到的一切；桑德尔律师事务所的调查，查理叔公的电报为她解了围，最后面对现实向家人宣布消息，以及家人的反应。

“埃莉诺对这事表现有点儿冷淡，但是她一向懂道理。事已至此，她会坦然面对现实。简是很护着西蒙的，她有点儿为西蒙不能继承家业感到难过。但是如果她看到哥哥就会好些，她天性对人就很友善。”

“那么，露丝呢？”

“露丝现在在盘算着星期二该穿什么呢。”碧的口气有点儿尖刻。

牧师笑了笑说：“露丝真是个开心果。”

“但是西蒙……怎么才能说服西蒙呢？”

“我认为这并不难理解。你知道，除非西蒙是个圣人，否则他怎么会兴高采烈地欢迎一个要取代他继承人位置的哥哥回来呢？更何况是一个自从十三岁起就被认为已经死亡了的哥哥。”

“可是，乔治，那可是他的孪生兄弟！他们过去总是形影不离，亲密无间。”

“我认为，从十三岁到二十一岁这段成长历程比生命中其他任何阶段对人的影响都大得多。那是人整个一生至关重要的阶段。从十三岁起就失去了一切联系，现在都已经二十一岁了，我想对他来说，他们已经没有多少真正的感情可言了。莱切特庄园长久以来一直就已经被看做是西蒙的——或者该怎么说呢？——八年了，八年来他一直都认为到二十一岁时他就顺理成章可以继承妈妈的财产。如今在毫无先兆、没有任何提醒的情况下，突然要他接受这么严酷的事实，即使是比西蒙性格更刚强的人也会受不了的。”

“我想是我处理得不好。”碧伤心地说，“我的意思是，我告诉他们的方式不对。我应该先私下告诉西蒙。但是我这么做只是想对孩子们一视同仁。我以为哥哥回来，他们都同样会高兴的。把西蒙单独分开，让他先于其他人知道这个消息，那会——”

“会平添很多麻烦。”

“是的，我也觉得会这样。我考虑过、也非常清楚他的反应会和别人不同，因此只想尽量缩小这种不同。你知道，我完全没有想到那一刻他的反应会那么强烈，甚至还竭力否认帕特还活着。”

“这只是他不欢迎帕特回来的一个借口。”

“不欢迎。”碧沉吟着。

“是的，不欢迎。他自然打心里不欢迎帕特回来。如果你不能接受这个基本事实，那会使你的处境更艰难。你用成人的心态记住帕特过往的一切，所以知道他还活着你很高兴。”他转回身看着她问，“或者——你也不高兴？”

“我当然很高兴。”她赶忙强调。他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西蒙不会以成人的心态或成人的感情来记住他哥哥。对西蒙来说，那只是一段过去感情的记忆，不是现在的。他现在仅存的那点儿对过去情感的记忆根本无法抵消他对帕特的恨——因为这个哥哥将要剥夺他的财产继承权。”

“哦，乔治，不要再说了。”

“事实如此，咱们最好还是勇敢面对。要消除西蒙心里的恨意，恐怕得具有神一般的大爱才行。可惜的是，西蒙身上从来就没有一丝这样的爱。可怜的西蒙。事情偏偏发生在他身上，真是不幸。”

“简直是糟糕透了，恰好又赶在这个时候，我们刚刚准备好要为西蒙举行成年礼庆祝会。但是至少，困扰了我八年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什么困扰？”

“帕特自杀的事啊。我一直不能把自杀这种事和我所认识的帕特联系在一起。他的确是个敏感的孩子，但他有丰富的基本常识，非常懂事，做事很得体，有自我平衡的能力。例如，他远比聪明但为人不够真诚的西蒙做事有分寸。另外，他也很有责任感。很可能是因为父母骤然去世，想到莱切特庄园不可思议的突然要交由他掌管，他觉得责任太重，无法承担，这才为了逃避而离家出走，但还不至于心理失衡到要自杀的程度吧。”

“为什么那时候我们毫不怀疑就接受了他自杀的说法呢？”

“是因为那件被留在崖顶上的外套，还有那张字条，毫无疑问，它读起来就像一份要自杀的遗书。当时除了老亚伯在坦壁区和悬崖之间的小路上曾经见过帕特，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看见过他。在那之前经常有人从那儿跳崖自杀，这也是不争的事实。因此，我们也就很自然地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我记得当时没有人对此提出过疑问。但是这件事像一个不解的谜，一直困扰着我。倒不是帕特所用的方式，而是这孩子竟会想到自杀，这完全不像我所认识的帕特，我觉得他不会做这种事。现在总算弄清楚了，他并没有这么做。”

“当我闭上眼睛，这丁香花就没有颜色；当我睁开眼睛看它就是紫色的。”碧自言自语地说。这是她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让眼泪流出来的方法。就好像看戏时如果想哭，她就会采用数数的方法把眼泪控制住。

“告诉我，你对这个长大归来的帕特还满意吗？”

“嗯，是的，我很满意。他在某些方面很像离家时的帕特。非常安静、内敛。做事考虑得很周到。你还记得帕特过去在准备做自己想做的事前，都会先问一句：‘你还好吗？’他现在做任何事之前仍会先想到其他人，不会逼我做什么；也不会想当然地认为我们就应该欢迎他回来。他仍然不轻易向人讲述他所经受的苦难。西蒙可不是这样。一旦他有什么悲伤和牢骚，总会跑来向你求助。可是帕特总是自己处理，现在他好像还是这样。”

“那么，你认为他这些年过得很苦吗？”

“我猜不会是一帆风顺的，我忘了告诉你，他的腿瘸了。”

“腿瘸了？”

“是的，有那么一点儿。是骑马时出了事。他现在对马仍然那么着迷。”

“这会让你高兴些。”乔治说着，心里有些别扭，因为他对有关马的事一窍不通。

“这倒是。”碧微笑着承认，“莱切特庄园非常需要真正爱马的人。”

“你觉得西蒙不是个爱马的人吗？”

“倒没那么严重，也许他只是对马不太热心。对西蒙来说，马只是一种为他提供兴奋、寻找刺激的工具，一种维护他声望的手段；也是进行贸易、获取利润的媒介；用来向人讨价还价的工具。我怀疑，他这种态度更差一点都有可能。对马就和对人一样，不知道你是不是明白我的意思。他对马没有感情。马如果生病了，他会厌恶地躲开，唯恐避之不及。但是埃莉诺就会整夜守在马身边，精心照料病中的马儿，和格雷格共同分担护理病马的责任。西蒙唯一一次彻夜不眠地守在马身边，是因为他想要骑马去玩，或是要参加什么障碍赛，或是要打猎。”

“真差劲！”牧师若有所思地说，“他的性情使他不可能用理智战胜嫉妒。真的。嫉妒是一种颇具毁灭作用的情绪。”

碧正要继续说些什么，这时南希走了过来。

“碧，见到你真高兴。”她说，“如果你也来参加晚祷，你就会看到当地学校最新丑闻的主角——两个未成年的孩子企图研究‘英国流行的迷信行为’，急于了解英国的教堂。那个男孩才十四岁，我觉得他非常激进。那女孩在稀疏的头发上别了十一把梳子。你说她对梳子这么酷爱预示着什么呢，一种不安全感？”

“碧给我们带来了一个好消息。”牧师打断她的话说。

“别告诉我是西蒙自作主张地订婚了？”

“不，不是西蒙的消息。是关于帕特里克的。”

“帕特里克？”南希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还活着。”接着，牧师把事情的经过大致给她讲了一遍。

“哦，天哪！碧，”南希高兴地搂着朋友说，“这真是太好了！你再也不必为那件事烦恼了。”

南希听了丈夫的讲述，第一个反应是想起了困扰碧多年的噩梦，它几乎使碧崩溃了。

“你需要喝点儿酒庆祝一下，”南希欢快地说，“跟我来。咱们把瓶子里剩下的那点儿雪利酒都喝掉吧。”

“直接说你想喝雪利酒不就得了，何必找那么可怜的借口。”牧师说。

“你说什么？”

“‘需要喝点儿酒庆祝’。”

“还有一个更可怜的借口呢，如果我们不喝，一会儿戈德金夫人就会把它全喝个精光。她已经喝掉一大半了，碧，快来。”

碧一边喝着雪利酒，一边听着。乔治则就帕特里克回来的一些细节向南希不厌其烦地解释着。由于可以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和同代人分享、共同分担，碧顿时觉得心里的负担减轻了许多。她想，今后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只要有乔治和南希的支持和安慰，她都能应付。

“帕特里克什么时候回来？”南希问。牧师转过头看着碧。

“星期二。”碧说，“我现在拿不定主意，不知用什么方式让大家知道这个消息最好？”

“那简单，”南希说，“只消告诉格鲁姆夫人就行。”

格鲁姆夫人在村里开了一家出售糖果、烟草和报纸的小店。她本名是布鲁姆⁽¹⁾，但由于她特别喜欢传播一些坏消息，莱丁厄姆家和阿什比家人的孩子就叫她格鲁姆⁽²⁾夫人。慢慢地，村里的其他人也就这样叫开了。

“或者你可以给自己寄一张明信片。邮局传播消息的速度绝不亚于她。当年，吉姆·博登想甩掉海伍德家的姑娘，就是采用这种方法。他给他妈妈打了个电报，宣布他将举办婚礼。还没等他举办婚礼回来，这消息早已传遍全城，成了街谈巷议必不可少的话题。”

碧忧心忡忡地说：“恐怕一旦这么做，我们可就成为大家议论的焦点了。哎，人总是要忍受这些。”

“哦，好了，亲爱的，这毕竟是件好事，让人们说说也无妨。”南希安慰她说。

“是的，形势就是这么——这么难以预料。就像……像……”

“我知道，”南希同情地说，“就像踩在果酱里一样。”

“我正要说‘在沼泽中择路前行’，但是我认为‘果酱’这个词更确切些。”

“或者说‘走在游乐园里某个高低不平的地板上’。”碧正起身准备告辞，牧师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你怎么会知道关于游乐园的事，乔治？”南希纳闷地问。

“我记得好像大约一两年前，在西部港狂欢节上他们有个游乐项目。那可真是为受虐狂所做的最有趣的研究成果。”

“碧，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对乔治会那么着迷了吧？”南希说。当她把碧送到花园门口时又说，“十三年过去了，我还会不断对他有新的发现。如果他不说，我都不会相信他竟然知道游乐园的事。你能想象乔治苦苦思索该怎么玩巨人赛跑游戏的样子吗？”

但是，在墓地穿行的时候，她想到的不是南希的乔治，而是在以后的日子里，她注定要走一条坎坷不平的艰难道路。她转身走进位于教堂南面的长廊，发现巨大的橡木门没有锁。此时，落日的余晖暖洋洋地洒在教堂灰色的圆顶上，整个建筑都平静如杯中之水，显得异常静谧安详。她坐在靠门的长凳上，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她在和教堂墓地里逝去的人们，破旧的旗帜，墓墙上镌刻的名字，军队华丽的英国国旗，以及一只慢慢滴答作响的老钟一起分享这份友爱相伴的宁静。这坟墓里葬着的都是莱丁厄姆家族的人：这里有单纯体面的十字军团的成员，也有会花费巨资为十八世纪的政治家哭丧的冷酷无情的家人。可阿什比家既没有十字军团成员，也没有巨大的财富可供炫耀。他们的纪念碑就是墓墙上的一块块牌子。碧坐在那里，看着上面自己读过成千上万次的字：本教区莱切特庄园阿什比家。他们世代都是这样生活的。他们就是这个教区的居民。在这个家族里，既没有战场上的元帅、大法官、诗人，也没有改革者。他们只是些莱切特庄园朴实无华的自耕农，或是家境殷实的小农场主或牧场主。

现在莱切特庄园已属于一个她不熟悉的从大洋彼岸回来的孩子。

他是一个很有责任感的孩子——牧师在谈到记忆中的帕特时曾这样说。那一直也是她记忆中的帕特。如果那个帕特还活着，他一定会给他们来信的。

这个念头总是在她的脑子里萦绕，挥之不去。他们熟知的帕特绝不会让家人痛苦、困惑，长达八年之久。

“他恐怕是有某种心理问题。”桑德尔先生曾经这么说。他毕竟是离家出走了。这绝不像帕特做的事。或许，他恢复了理智后羞愧难当，才不敢回家。

然而，然而。

然而这会是那个善良的孩子吗？做任何事之前都会想到先问一声：“你还好吗？”

这会是那个“极有责任感”的孩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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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布鲁姆（Bloom），有“鲜花盛开”之义。

(2) 格鲁姆（Gloom），有“使人郁闷”之义。

10

就在碧坐在克莱尔庄园教堂里凝望阿什比家人的墓牌沉思的时候，博来特·法拉正站在皮姆里克的后屋里，身着一套崭新的西装，心里有些恐慌。

他怎么会让自己陷入这种境地？他一直都在想些什么啊？他，博来特·法拉怎么会料想到自己竟要忍受这样的事？最初他怎么会鬼使神差地同意实施这样的计划呢？

是这套衣服使他像遭了电击般猛的一惊，把他又重新拉回到现实之中。这套衣服就是他罪恶的实证，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这真是一套非常好的衣服，也的确是他一直梦想拥有的。它们不张扬、不显眼，做工却是无可挑剔。你会说这是严谨的英国裁缝的杰作。但是此刻他站在镜子前，望着镜中的自己，心里只有恐慌，根本无心顾及其他。

他不能再继续欺骗下去了，一切到此为止。他不能做这种事。

现在脱身出来，可能还为时不晚。

他会把这身要命的衣服给裁缝送回去，再给那位好心的女士写封信谢谢她。然后彻底摆脱这件事，再也不在此地露面。

“什么？”另一个声音在抗议，“就这样放弃这么好的一次冒险的机会，放弃梦寐以求的美好生活吗？这可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探险机会啊！”

“探险个鬼！不，这纯粹是欺诈。”

如果他现在掉头跑掉，他们根本不会费心去找他，而是会如释重负地大大松一口气。然后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件事不会激起一点点涟漪。

另一个声音又在说：“这一大笔财富也不要了？”

“是啊，去它的什么讨厌的财富啊、庄园啊，彻底把它忘掉吧。谁稀罕！”

他们会保留他的信，以确保他不会再来找麻烦。他们会放过他。他会写信给那位女士，因为她太善良了，在还没有确认他的身份之前，就吻了他。他要向她坦白，向她道歉。也不必多讲了，让这一切都成为过去，彻底地把它忘掉。

“你可以拥有一群马，连这也通通放弃吗？”

“谁想要什么马群！这个世界上的马已经够多的了。”

“或许你希望拥有一些。”

“将来的某一天，我可能会有的，一定会有的。”

“你要是会有，猪都会飞了。”

“给我闭嘴！”

他要给洛丁写封信，告诉他，自己再也不想和他同流合污，去干这非法的勾当。

“那你所知道的一切可就全都没有用了，那么长时间辛辛苦苦的培训可就都是白忙一场。”

“我压根儿从一开始就不该知道。”

“可是你已经开始了，而且还做了这么多。既然上了这条船，也知道那是一笔可观的财富，你就不该前功尽弃。”

洛丁一定会感叹，他那就快到手的一半财富泡了汤。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会卷入这阴谋计划中，成了洛丁这个骗子手里的工具。

“不过他倒是个挺有趣、挺聪明的骗子，行骗的高手。相信我，没有什么事会让他感到羞耻。”

明天上午，他会找一家旅行社订张船票离开这里。立刻离开这里，去任何地方都行。

“我原以为你想留在英国呢。”

他会乘船离开，这样可以抵御住诱惑。

“你也觉得这是诱惑，是吗？不要告诉我你还在动摇！还舍不得放弃。”

他剩下的钱不够去美国了，但是还够走上一段路。那个旅行社会提供几个地方供他选择。这个世界这么大，总有很多有趣的事情可以做。到星期二的早上，他会离开英国。这次出去他就再也不回来了。

“但是你不想再看看莱切特庄园了吗？”

他会找到一些——“你说什么？”

“我说：‘不想再看看莱切特庄园了吗？’”

他努力思索答案。

“我让你为难了吧？”

一定会有个答案的。

“得到金钱、骏马、快乐，还能去探险，这只是最普通的乐趣，你在世界任何地方都可以找到。但假如你现在放弃了莱切特庄园，你可就永远别想再得到它了。一旦错过了这个机会，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可是，莱切特庄园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你居然这么问？当然是你这张酷似阿什比家人的脸呀，还有酷似阿什比家人的骨骼，阿什比家人的嗜好，阿什比家人的肤色和阿什比家人的血液。难道这还不够吗？”

“我根本没有任何证据可证明——”

“要我说，你就是阿什比家的人。哦，你是个被遗弃的可怜的小流浪儿，莱切特庄园就是你的归宿。你现在竟假装你一点儿都不在乎？”

“我没有说我不在乎，我当然在乎。”

“可是你明天就将离开这个国家，把莱切特庄园彻底忘掉。你打算永远忘掉它吗？这可就等于永远放弃了，我的孩子。事实摆在你面前，你必须作出选择。如果选择高风险的路，星期二你就会看到莱切特庄园；假如选择逃避，你就永远别想再看到它。”

“但我不是个骗子，我不能做这种犯罪的事。”

“难道你不能做吗？过去这几个星期你一直模仿得很像嘛，并且也很开心。还记得第一次去见老桑德尔先生时你是多享受那种走钢丝的感觉吗？你有多享受其他冒险所带来的快乐。甚至和一个皇家侦探面对面，当他对你进行各种测试时，你都能泰然处之，你喜欢这种感觉。你刚才只是有些胆怯紧张。你想要以阿什比家人的身份去莱切特庄园，你想要马，你想要探险，你想要在英国生活。那么星期二就去，这些就都是你的了。”

“可是……”

“你走了大半个世界才遇到洛丁，这是偶然的吗？当然不是。你命中注定就要在莱切特庄园生活。那是你的宿命。从出生起就注定了的。跨过大半个世界，来到一个你从没听说过的地方。这是命运。你不能拒绝命运的安排——”

博来特慢慢地脱下新衣服，仍沿袭着在孤儿院养成的习惯，用精巧的新衣架把新衣服整整齐齐地挂起来。然后坐在床沿上，把脸埋在手里。

夜幕降临了，他浑然不觉，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

11

博来特到莱切特庄园这天，天气特别好。和煦的轻风吹过，树叶微微抖动，发出沙沙的响声。尽管阳光明媚，但这个世界好像正隐隐孕育着一种动荡不安，一场暴风雨仿佛就要来临了。

“这里光线太强了！”吃完早饭，碧此刻正站在卧室的窗前望着远处的景色，烦躁地想着心事。“乐极可要生悲哦！”奶妈过去常常这样警告那些玩得疯过了头的孩子们。不过，他到家的时候至少会是阳光灿烂的。

她心里对他的到来极为担忧。该怎么做呢？要尽可能做得自然些。大家商量了一下，也都同意这样做。有人去车站接他回家，然后家里人一起吃个午饭。但问题是，谁去接他呢？这对孪生姐妹坚持要全家一起去接。这当然是想都不要想的，绝无可能。我们不可能一起去车站，大张旗鼓地欢迎这个浪子。让那些铁路职员，以及在西部港和布尔镇间往来的旅客看热闹，说三道四。她也不能去，以免让回来的帕特里克觉得她在护着他。这是无论如何要避免的事情。她没有忘记西蒙曾冷笑着说她“被帕特里克蒙骗了”。西蒙——本来应该是接他的最佳人选——却不能用。自从星期天她向全家人宣布这个消息后，他就只在家睡觉，莱切特庄园的活动一概不参与。星期一晚上，她尝试着在他的房间里和他谈到很晚，全是徒劳，没有一点儿成效。

因此当埃莉诺主动提出要开车走四英里去车站接帕特里克回家时，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此刻她心里的另一个负担是，他到达以后的这顿家庭聚餐。如果西蒙不到场，她该怎么解释呢？如果他真的来了，那这顿饭又会弄成什么样子呢？

她转身下楼，想和厨师再交代一次。这已经是近十二个月里他们换的第三个厨师了。拉娜是在路上被硬拉到家里来“帮忙”的。她是这个村里的人，长着一头金发，手指上涂着指甲油，脸上化着当地流行的浓妆。她“被迫”来这儿做厨师，是因为她的男朋友在马场工作。她刚来时就首先强调说：她只会打扫、擦灰，因为这方面她还“干得来”。可是她不会侍候他们吃饭，因为那“有失身份”。碧真想告诉她：就她那双手，那嘴里的味道，以及浑身上下的臭气和粗俗的举止，没有人会允许她碰阿什比家人的盘子。但是她也学精明了，稍稍用了一点策略。她解释说：阿什比家的人吃饭不用人服侍，他们习惯自己来。

一次，拉娜竟然颠颠地跑来对她说：“这吸尘器只往外吐，不往里面吸。”家里的烦心事一件接着一件，步步紧逼，使她疲于应付。这会儿，她又匆忙赶过去，看着埃莉诺上了她那辆两个座的小货车。

“你不开那辆车吗？”她问。她说的“那辆车”是一辆家庭用车。埃莉诺的那辆破烂的小货车则被称为“小甲虫”。

“不用。以后它也得像这样载着我们到处跑。”

碧注意到她都没有换条裙子，仍穿着早上穿的马裤，还打着绑腿。

“哎！带我去！带我去！”露丝一边喊，一边匆忙跑下台阶来到车旁。尽管匆忙，她还是加着十二分的小心，不让她漂亮的蓝裙子沾上“小甲虫”的铁锈。

“不行！”埃莉诺严厉地说。

“他一定希望我去那儿接他。我的意思是，我们是同辈人。毕竟他早就认识你了。对他来说，看到你不会那么兴奋，而如果换做——”

“不行！如果你不想让我把你那耀眼的花裙子弄脏的话，就给我躲远一点儿。”

“埃莉诺真是太自私了。”露丝一边说，一边拍拍手上的灰。她失望地望着车沿着两旁种着菩提树的小路渐行渐远，嘴里还嘟囔着：“她只顾着自己高兴。”

“胡说。我们早就安排好的，你和简就等在这儿。简在哪儿呢？”

“我想是在马厩里吧。她对帕特里克不感兴趣。”

“我希望她会准时回来吃午饭。”

“哦，那她一定会的。她对帕特里克可能不感兴趣，但对吃饭总是积极的。西蒙会来吗，午饭的时候？”

“我希望他会来。”

“你认为他会对帕特里克说什么？”

如果莱切特庄园的平静幸福不复存在，处于一片混乱的争斗中，一定要让这对孪生姐妹离开这里去上学。反正再过一两年她们也该上学了。现在离开，比生活在紧张仇恨的环境里要好得多。

“你认为一场好戏就要上演了吗？”露丝充满期待地问。

“当然不会，露丝。你最好别把什么事情都戏剧化。”

但是她心里在祈盼着千万千万不要看到那一幕。埃莉诺现在正在去车站的路上，她也有着同样地祈盼。要去见这个新哥哥心里还真有点紧张。为此她还很生自己的气。她穿成这样就是为了压抑即将见到新哥哥的兴奋。当那一刻真的到来的时候，一切的掩饰都将会荡然无存。

盖斯格特火车站坐落在三个村子中间，它是一个边城小站，承担着繁重的货运业务，但是往来的乘客并不多。所以当博来特走出车厢时，站台上只有一个胖胖的村妇，一个汗流浃背的脚夫，一个收票员和埃莉诺。

“你好！”她说，“你长得太像西蒙了。”并和他握了握手。他注意到她脸上一点儿也没化妆，鼻梁上星星点点有几个雀斑。

“你是埃莉诺。”他一下子就认出了她。

“是的。你的行李呢？我只有辆小车，但是后面可以装很多东西。”

“我就这一件行李。”他指着手里的“手提包”说。

“其余的东西会晚些到吗？”

“不，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

“哦。”她微笑了一下，诙谐地说，“滚石不生苔，钱财都是身外物。”

“是的。”他说，“身外物。”他开始喜欢她了。

“车就在院子那边，从这边穿过去。”

“出远门了吗？阿什比先生？”收票员一边收着他的票一边问。

“是的，出去了一段时间。”

听到他的说话声，收票员诧异地抬头看了看他。

“她误把你看做是西蒙了。”当他们钻进车子时，埃莉诺客气地对他笑了笑。他看到：她的两颗门牙有一点儿重叠，这让她的小脸平添了几分孩子气。她严肃时，小脸蛋立刻又透出冷静与坚定来。“你回来得正是时候，这是咱们家一年中最好的季节。”她对博来特说。这时他们的车已经吱吱嘎嘎开过车站鹅卵石铺就的院子，飞速地驶入如画的风景中。

“家。”他默默地咀嚼这个词。她的头发是成熟得几乎发白的玉米色，如丝绸般光滑，又细又柔。头发被随意地向后绾成一个髻，好像不愿多花一点儿心思打理它。

“花已经开始绽放，第一批小马刚刚降生。”

她磨破的马裤下露出了膝盖，就像个男孩子，然而随意搭在肩上的衣服下露出的胳膊却显出女孩特有的细嫩浑圆。

“‘蜜糖’生了一只活泼的小母马，将来一定会很有出息的。等你看到它，就知道它该有多棒。当然你不会知道‘蜜糖’的。它是在你走后才有的。它真正的名字是‘希腊蜜糖’，是‘海米德’和‘果酱钱’的女儿。我希望我们的马会给你留下好印象，你会很快就爱上它们的。”

“我很期待。”他说。

“碧姑姑说你对它们仍然很感兴趣。我是指马儿。”

“当然。我在饲养马这方面经验不多，只是驯驯马使它们适应工作。”

他们说着就进了村。

这就是莱切特庄园。这不久前地图上那平平的小方块所代表的村庄现在就真实地呈现在眼前，它显得那么温暖，充满生气，让人备感亲切。哦，那儿是怀特哈德酒吧。那个是贝尔酒吧。再往后，在小山丘上是教堂。阿什比家逝去的人的墓牌都在那里。

“村子现在看起来挺美的，对吧？”埃莉诺说，“从我记事起就是这样，一点儿都没变。如果说起这点，可以说从那次大水灾后，就一直都没变。甚至连这些房主的名字都没换过，沿街排列的顺序仍和理查德二世时代一样。当然这些你都知道！看我，还一直把你当成客人。”

他知道，在村子的那一边就是克莱尔庄园的大门。他有点好奇，急于想进去看看亚力克·洛丁的家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啊，这入口处是挺气派的，镶着铁边的拱门，两边巨大的台柱上各有一尊栩栩如生的石狮子。更远些的狮子身上骑着一个小家伙，他身披一条绿粗呢边的豹纹毛毡，手里拎着一只头盔活像赶海用的破桶。别的就看不见什么了。从他光着的脚旁竖起一根很长的黄铜色的渔叉样的东西。

“好了，看得差不多了吧。”埃莉诺说。

“心里很安慰。”

“你知道吗，克莱尔庄园现在已经变成了一所学校？”

他刚想说知道，突然想起这仅是洛丁给他讲的一件事，理论上“帕特”不该知道。

“是什么学校？”

“一所给逃兵上的学校。”

“逃兵？”

“是的。凡是厌恶学习，父母又有钱付得起学费的人都可以直接进入克莱尔学校。在克莱尔，没有人会被强迫你学任何东西，就连乘法口诀都不用。这所学校的理论是，将来有一天，你真的感觉需要用到乘法表，你就会产生一种疯狂的愿望立即要去学会它，这样可以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其实，这样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不奏效吗？”

“当然不行。谁也别想不劳而获。”

“那么他们不学习功课，整天都干些什么呢？”

“张扬他们的个性啊。他们学画画，学着制作些东西；给教练刷刷房子；或是装扮成安东尼·托塞利的模样，我是指刚才骑在那石狮子身上的托尼⁽¹⁾。我教一些孩子学骑马，他们倒挺喜欢的，我是说，喜欢骑马。我想他们觉得大多数事都太简单了，如果有些比较难的事让他们做，他们才不会觉得太无聊。当然，一定得是些非同寻常的事。如果是每个人都可以做到的，那他们就不会有兴趣去做了。这会让他们觉得好像降低了身份，就像你我这样成了一般人，再也显示不出他们的与众不同了。”

“挺有意思的一群人。”

“不管怎样，这对莱切特庄园的收益很有帮助。咱们到了。”

博来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埃莉诺慢慢地将车开进两边种满菩提树的大门口。

幸亏她开得慢，否则非撞上不可。因为她刚刚把车开进绿荫掩映的通道，一个像巨大的蓝蝴蝶样的东西就从树干后突然冲出来，在车前面疯狂地舞动着。

埃莉诺急忙刹住车，同时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

“你好！你好！”这只大蝴蝶一边大声地叫着，一边不停地舞动，跳到博来特坐着的一侧。

“你这个小白痴，”埃莉诺恨恨地说，“你不知道司机在强光下开进甬道，会什么也看不清吗？”

“你好！你好！是我呀，我是露丝。你好啊。我来接你一起坐车回家。回家，你知道。我可以坐在你的膝盖上吗？埃莉诺这破车的空间太小了。我不想弄皱我的裙子。我希望你会喜欢我的裙子。我可是特别为了欢迎你才穿上的。你长得真帅，不是吗？我是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她等了一会儿希望他能回应，可博来特支吾了半天才说他没想过。

“哦。”露丝很失望，用责备的口气说，“我们可天天都想着你。这些天，大家除了谈论你，就没有说过其他的事。”

“哦，是呀，”博来特说，“如果你跑出去很多年，人们也同样会谈论你。”

“我做梦都不会想到去做这么无法无天的事。”露丝反唇相讥。

“你在哪儿学会这么个词？”埃莉诺嗔怪地问。

“这是个很好的词，派克夫人就常用它。”

博来特感到他应该说点什么和当地有关的话，于是问：“顺便问一句，派克夫妇怎么样了？”但是他根本没心思去琢磨这些，他正急切地盼着开到菩提树的尽头，真正看到莱切特庄园的那一刻。

盼着面对面看到他“孪生兄弟”的那一刻。

“西蒙还没有回来。”他听到露丝说，还斜瞟了埃莉诺一眼。这一瞥甚至比任何消息都令他心烦意乱。

看样子，西蒙是不会等在门口台阶上迎接他了。西蒙不知去了什么地方，一家人也为此感到不安。

亚力克·洛丁曾戏谑地说：别以为莱切特庄园会来个封建大臣似的欢迎仪式，全体仆人在管家的带领下，严格地按着尊卑顺序，连同新来的女佣一起列队欢迎你这个年轻的主人回到世袭的家园。洛丁说，现在已不流行用管家了，莱切特庄园也从没有过管家。他也知道他们家没有旁系亲属。孩子们的爸爸是家里的独生子，他只有一个姐姐，就是碧姑姑；孩子们的妈妈是家里唯一的女儿，有两个兄弟，不到二十岁就都被德国人杀死了。阿什比家唯一的近亲就只有查理叔公。据洛丁说，现在查理已快到新加坡了。

可是他没想到阿什比家能来的人并没有都来。这可能是一种无声的抗议。和埃莉诺见面时的轻松使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自己把握得还不错。

车子穿过春意盎然的狭长小路来到宽敞的门前。此时的莱切特庄园矗立在耀眼的阳光下，显得那么安静，友好，自信。为了顺应时代的潮流，十八世纪阿什比家的某个前辈已把原来楼正面的山墙改装了。现在，只有镶瓦的屋顶能显示出房子的年代和原貌。它建于伊丽莎白时代后期，现在仍是位温和的“安妮皇后”。房子位于牧场中央，它不需要任何装饰，也不需要花园作为点缀为之增色。小花园中心的花在绿色草场的陪衬下，一直延伸至房子内部。这一切已是美不胜收，再增加任何花卉都会显得多余。

当埃莉诺把车开过弯道来到房前时，博来特看到比亚特里丝·阿什比走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他心里腾起一阵恐慌，突然有种强烈的愿望想立刻向她吐露实情，让一切回归原来的状态。他希望在他的脚踏上台阶之前，在这场闹剧上演之前，停止这疯狂的举动。这将是一场非常麻烦，非常难演的剧，他真不知道该怎么演下去。

在最困窘的时刻，是露丝给他解了围。车还没有停稳，露丝就迫不及待地向大家宣布她胜利的消息，好像博来特的到来与她的成就相比都是次要的了。

“碧姑姑，我终于接到他了！我终于接到他了！我在大门口就和他们会合了。你不介意吧？我慢悠悠地朝大门口走，刚到那儿，就看到他们的车开过来。他们停下来接我上车。现在我们到家了。我总算接到他了。”

她兴致勃勃地挽着博来特的胳膊一起下车，拉得他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她拖着他好像这是她发现的猎物似的。而博来特和碧姑姑只能耸耸肩，就算是打招呼了。有露丝这个活宝，相聚的这一刻有些妙趣横生。但这份愉悦一过，接下来就将要应对无尽的烦恼。

此时又来了个小插曲。简骑着她的“四柱子”拐过房角，正要回马厩，一看到门口这群人就下意识地拉住了缰绳，让马儿停了下来。显然，她本没打算加入进来。但是此时想退回去已经太迟了。再说，“四柱子”碰到了它感兴趣的事，想让它放弃是不可能的。这匹马不贪吃，却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所以简不得不骑着这匹极有兴致的马儿朝他们走过来。“四柱子”刚停下脚步，简就礼貌地溜下马背站在那儿，她显得有些害羞又有些戒备。当碧介绍她时，她伸出柔软的小手和博来特轻轻地握了握，又立刻把手抽回去了。

“你的马叫什么名字？”博来特问，意识到她好像有些敌意。

“它叫‘四柱子’。”露丝抢着说，“牧师叫她‘公共马车’。”

博来特向马儿伸出手，它向后退了一步拒绝向前，并轻蔑地看着他的鹰钩鼻子。仿佛是从维多利亚戏剧里学来的一个维多利亚似的拒绝姿势。

“好一个喜剧明星。”博来特说。碧很喜欢他对“四柱子”的评价，开心地笑了。

“它不喜欢和人打交道。”简矜持地为自己的朋友——这匹马儿开脱。

但是博来特的手一直伸着没有放下。这时马儿的好奇心还是战胜了冷漠，它低下头朝他一直举着的手凑过去。博来特用各种办法讨好它，最后，这匹马终于被降服了，竟像大象那样用鼻子拱他和他玩起来。

“太棒了！”露丝惊喜地说，“它对任何人都没这么友好过。”

这时，博来特透过他的臂弯看到了那张紧绷着的小脸，那小脏手则下意识地紧紧地抓住缰绳。

“我想周围没有人的时候，它对简也会这样。”他说。

“简，快去洗一洗，要吃饭了。”碧说着，转身朝屋子里走去。

博来特跟着她，跨进了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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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托尼是安东尼的昵称。

12

“我把你安排在以前的儿童睡房里，希望你不会介意。”碧说，“西蒙现在住的是他以前和……你们合住的房间。”碧暗自埋怨自己，哦，天哪，胡说些什么啊！难道我还没把他看做是帕特里克吗？“如果给你用客房，又显得太生分了。”

博来特说很乐意住在以前的儿童睡房里。

“你是想现在就上楼去，还是先喝点儿什么？”

“我现在就上去。”博来特说着，转身朝楼梯走去。

他知道她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等着他来证明他熟知这所房子里的一切。所以他转身离开她，径直上了楼。他登上第一个大的楼梯口，顺着窄窄的走廊朝北厢房走，来到了朝西的几间儿童房。他打开四扇门中的第三个，走进了诺拉为孩子们布置的房间。这房间的窗户一个朝西，对着练马场，另一个朝北，对着大片的草坡。这是整幢房子最安静的一面，远离火车站和大路。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蔚蓝的天空，想起了巍峨的群山那边尘土飞扬的西部港，也意识到此时碧·阿什比正在身后注视着他。

还有一些事他必须采取主动。

“西蒙呢？”他转身看着碧问。

“他呀，像简一样吃饭总是迟到，不过大概快回来了。”

到此刻，一切进行得都还算顺利。但是他看得出，听到他突然的问话，她仿佛被抽了一鞭子似的显得有些不自在。西蒙不来见他，不在莱切特庄园等着迎接他，想必是个挺难对付的人。

没等他继续问，碧主动说道：“你可以自己用这个洗澡间。用热水的时候要慢慢试着走进去，好吗？燃气可是个大事，要当心。现在洗一洗就下来吃饭吧。派克家送来了一些自家酿的雪利酒。”

“他们不过来吃午饭吗？”

“嗯，他们今天晚上过来吃饭，午饭只有咱们自家人。”

她看着他转向第四个门，看到他还记得洗澡间的位置，才颇感欣慰地走开了。他知道她为什么感到欣慰，因为他熟悉这房子里的一切。可是他突然感到十分不安，萌生了一种罪恶感。愚弄桑德尔先生，任凭皇家侦探坐在对面，用他挑剔的爱尔兰眼光仿佛要在你身上钻个洞似的审视你，是一回事，也挺有意思的。但是欺骗碧·阿什比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他心不在焉地洗着澡，手上不停地打着肥皂，眼睛却盯着远处的草地——这是一片他梦想着骑马驰骋的草原，这片草原是他出卖灵魂获得的。要是现在能骑上一匹马，到草地上安安心心地散散步，远离眼前的一切该有多好啊！什么人情世故，什么人类虚幻的命运，通通见鬼去吧。这么一想，他又觉得好像这么做也是值得的。

他回到房间，发现一个穿着紧身花衣服的金发姑娘正在摆弄窗栏杆上挂着的一盆花。

“你好。”姑娘看到他说，“欢迎你回家。”

“谢谢！”博来特说着，心里暗自思忖：他应该认识这个人吗？当然不！

“你长得非常像你弟弟，对吧？”

“我想是吧。”他从行李里拿出牙刷，放在梳妆台上。这房间现在是他的了。

“当然你不认识我，我叫拉娜·亚当，也是这村子里的人。我爸爸亚当是个木匠。因为我的男朋友在你们的马厩里工作，所以我才来这儿帮忙。”

原来她是这儿的女佣。他看了看她，真为她男朋友感到遗憾。

“你看起来比你弟弟苍老多了，不是吗？我想你这些年四处流浪吃了不少苦吧。是啊，你得自谋生路，一切全要靠自己，真不容易。不像你弟弟那么养尊处优。请原谅我这么说。但他真的是被宠坏了。这是他对你回来一直都不愿接受的原因。要我说，他太不明事理了。任何人只要一看就知道你是阿什比家的人，根本没理由否认。听我的话，尽管勇敢地和他对着干，有人和他对着干他会受不了的。他一向都要人哄着，不要让他把你压下去了。”

博来特继续默默地把行李取出来。她暂时住了口。还没等她再开口说话，门口就传来埃莉诺冷冷的声音。

“还缺不缺什么东西？”

金发姑娘赶忙应道：“我正在欢迎帕特里克先生回来。”又妩媚地朝博来特笑笑，屁股一扭走出了房间。

博来特很想知道埃莉诺究竟听到了多少。

“这个房间很漂亮。”埃莉诺说，“只是早晨的阳光照不进来。这张床是从克莱尔庄园搬来的。碧姑姑把小床卖掉了。在克莱尔家拍卖旧物的时候，买下了这个床。这床挺好的，不是吗？它本来属于亚力克·莱丁厄姆。除了这床，其他还都是老样子。”

“是的，我注意到墙纸也还是老样子。”

“上面是鲁滨孙和他的同伴。是的，我那时候特别喜欢威克的赫里沃德将军⁽¹⁾，他实在太让人着迷了。”她指着墙纸上童话人物赫里沃德说。诺拉那时特意选了有许多童话人物的壁纸，以便孩子们晚上可以高兴地伴着这些有趣的故事进入梦乡。

“隔壁房间贴的童谣壁纸还在吗？”

“那当然，过去看看。”

他跟着她来到隔壁房间。但是当她讲述画面中的故事时，博来特心里却一直在想着那个金发女孩讲的有关西蒙的那些话，并且想着今天他就要睡在亚力克·洛丁曾睡过的床上，这真是太讽刺了。

这么说来，西蒙是拒绝相信他就是帕特里克了。

“我认为没有什么理由否认你是。”那个女孩的话可能意味着，西蒙面对所有的证据却依然拒绝接受他。

为什么？

他跟着埃莉诺下了楼，仍在想着这件事。

埃莉诺带着他进了一间洒满阳光的大客厅。碧姑姑正在倒雪利酒，而露丝正在钢琴边试音呢。

“你想听我弹首曲子吗？”露丝热切地问他。

“不听。”埃莉诺抢先说，“他不想听，我们一直在看旧壁纸。”她又对碧说，“我都忘了那时候我多爱赫里沃德将军。幸好我及时从他那儿搬出来了，否则说不定现在还认定只有他才是最棒的，一直跟他纠缠不清呢。”

“我从来就不喜欢墙上那些小孩子的玩意儿。”露丝说。

“你从来都不看书，所以你根本不知道他们的故事。”埃莉诺说。

“自打这对姐妹不再需要奶妈时，我们就不再用那侧的房间了。”碧说，“那儿离房子的其他部分太远了，不方便。”

埃莉诺说：“早上叫这两姐妹起床要走好多路。露丝总得叫上几遍才能起来，我们得让她们进入正常的家庭生活轨道。”

“娇弱的人需要更多睡眠。”露丝说。

“你从什么时候起变得娇弱了？”埃莉诺讥讽地说。

“就算我不那么娇弱，可简总归是更壮些，简，你说是不是？”她用恳求眼光地看着简说。这时简悄悄地走进房间，由于刚刚洗漱完，前额上的头发还湿淋淋的。

可是简的眼睛一直担心地看着碧。她小声说：“西蒙回来了。”然后走过去站在碧的身边，好像想让碧更安心些。

有那么一瞬间，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有露丝在动。她好像期待有什么事发生似的。

这时，碧若无其事地张罗起来，她继续往杯子里倒酒，然后说：“都准备好了，我们马上就可以开饭了。”

这一切都做得那么漂亮，博来特现在心里有了底，他真想为碧鼓掌。

“西蒙在哪儿呢？”埃莉诺随口问了一句。

“他正往楼下走呢。”简说，又将目光投向碧。

这时门开了，西蒙·阿什比进来了。

他停了片刻，朝博来特那边看了看，随手关上了门。

“你来了。”他说。

这话说得很平淡，语调也没任何明显的感情色彩。

他慢慢朝站在窗边的博来特走过来，直到和他面对面才站定。西蒙有一双非同一般的清澈的灰眼睛，只是瞳孔边缘更深些；他眼光冷冷的，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浑身都绷得紧紧的。博来特暗想，如果此时用手指碰他一下，他可能会像琴弦一样铮铮作响。

可奇怪的是，这绷紧的弦突然一下子松弛下来。

他站在那儿仔细盯着博来特的脸看了一会儿，脸上表情突然放心了似的缓和下来。

“他们不会已经告诉你了吧？”他慢吞吞地说，“我至死都不相信你是帕特里克。现在看到了你，我收回我说的话。你当然是帕特里克，”他伸出了手，“欢迎你回家。”

在他的身后一直静观这一切的家人一下子恢复了生气。嘁嘁喳喳的吵闹声，彼此祝贺的声音，杯盘碰撞的声音，开心的笑声，此起彼伏，汇成了一片。连露丝好像也忘却了刚刚不让她弹琴的失望，使出浑身解数，说尽了好话，让碧允许她再往杯里多加些酒。平时，碧为了她们的健康只允许她们尝一尝。

博来特一面喝着酒，暗自庆幸这紧张的时刻终于结束了，一面又很困惑。他在想，西蒙为什么会突然放松了呢？

他原先期待什么？又担心什么呢？

他一口咬定博来特绝不可能是帕特里克。这只是一种违心的抗争，还是为了不至最终失望而做的心理防备？或者他心里想：我绝不相信帕特里克还活着。但当这一切既成事实，他就可以不再为此再烦恼了？刚才那彻底的放松是不是表示他相信博来特就是帕特里克了呢？

看着又不像。

他注视着谈笑风生的西蒙，觉得他真有些不可思议。刚才还是板着一副面孔，顷刻间好像又烟消云散了。这表明他完全放心了吗？是某种人冷静地面对最恶劣的状况，当危险消除之后的自然反应？

他为什么会消除疑虑了呢？

他带着些许困惑过来和大家一起吃饭。此时他不仅要思索怎样对付西蒙，还要回答这一家人七嘴八舌连珠炮一样的问题，只好暂时把这些疑虑先放一边。

“你已经是这家里的一员了。”他内心里窃喜，“你已进入这个家庭了！现在你已经正大光明地和阿什比家人坐在一起了，并且他们看起来也都高高兴兴的。”

哦，可不是所有人都高兴。简好像是西蒙忠实的支持者，在众人的谈话中显得格外安静。西蒙当然不会是真的开心，这是预料之中的事。但是碧好像心无芥蒂，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埃莉诺开始仅是礼貌地插上几句，渐渐地也来了谈兴。她问道：

“但是科曼奇人⁽²⁾的马笼头总是要猛力地拉，不是吗？”

“不，那只是一种方式。把笼头的绳子套在马嘴里，只要轻轻一拉，就可以了。这样套最适合牵着的马，它就会顺从地跟着你，不必生拉硬拽，更省力。”

露丝已不再计较他对她外表的忽略，对他大献殷勤。她也是唯一一个立刻叫他帕特里克的人。

这表现随着午餐的继续越发明显。为了引起他对她的关注，她不停地叫着“帕特里克”，而其他人似乎都有意无意地避免叫他的名字。博来特很希望他唯一的追随者是简而不是露丝。如果他有个小妹妹，他希望她能像简这个样子。可是简偏偏正眼都不瞧他一下，这使他很懊恼。他有些心虚，真没有勇气与她冷静的眼光对视，就像他不敢正视她身后画像里人的眼睛一样。这间餐厅里挂着很多肖像画，在简身后挂的正好是威廉·阿什比七世的肖像。他身着击剑防护服，据说当年他就是穿着它参加抗击拿破仑入侵的战斗。博来特曾经在邱园塔下，在洛丁的指导下，无数次默记过这些画像上的面孔。此刻，每当他抬起头与威廉·阿什比七世的目光相遇，他心里就会涌出个可笑的念头——似乎威廉·阿什比了解这里发生的一切，而且早就识破了他。

然而在与阿什比家人第一次艰难的会面中，有件事帮了他的大忙。像洛丁在绿人饭店吃饭时嘱咐他的那样，除了最初那一段经历之外，他其后的生活经历都可以如实地告诉阿什比家人。因为这家人会尽量避免谈到那些令人不快的事情，并且在讲述他的经历时口气一定要坚定，既不需要迂回，也不需要任何策略。

他也不需要花心思注意他的举止。亚力克·洛丁为此还曾感到万分庆幸。他说在亲友中除了出身名门的南希对行为举止要求严格之外，这家里和一流的孤儿院一样都没有什么严格的用餐礼仪训练，也没有人会在意那些繁文缛节。洛丁曾说：“我的天，如果我喝点酒失态，我会把这份感激寄到你住的地方作为纪念。亏得你没有在一个貌似优雅的郊区家庭环境中被抚养大。假斯文实际上是根深蒂固的，我的孩子。无论博来特·阿什比可能做出什么样的事，你都别指望看到他喝醉酒伸出小手指来。”

博来特从洛丁那儿学会了所有的社交礼节。真的，他的循规蹈矩让露丝稍稍有点失望，她一直在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你没有用叉子吃东西。”她看着博来特说：“我看美国电影里都是这样的。他们先用刀叉把东西切好，然后把叉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用叉子叉着吃。”

“我还不嚼口香糖呢。”他说。

“真不知道他们处理食物的方法是怎么演变来的？”

“也许是早期刀子很少吧。”埃莉诺说。

“可是在拓荒时期刀子太有用了，一定是必不可少的，”西蒙说，“很可能他们长久以来都以切碎的肉为主食，所以当他们看到成片的东西，直觉就是要把它尽可能地捣碎。”

博来特一边听着他们谈话，一边想：这家人可真是地道的英国人。我刚刚“死里逃生”回到这儿，他们却在冷静地讨论美国人的用餐习惯。真是岂有此理。如果换做大洋彼岸美国的家庭，在这种情况下一定会亲热地击掌祝贺，并会热衷于回忆过去在一起的日子之类的。可他们却刻意避开这些话题。他想起了他在懒人牧场一起干活的朋友皮特、汉克和莱福迪，想起他们对英国人的看法——英国人都非常傲慢。看来朋友们的观点一点儿没错，他们的确是这样。

但碧脸上幸福的表情或许会给他的朋友莱福迪留下不错的印象。

“你抽烟吗？”碧边倒咖啡边问，顺手把烟盒推到他面前。博来特还是喜欢抽自己习惯的牌子，于是掏出自己的烟盒打开递给她。

“我已经戒烟了。”碧说，“这样倒是省下了一些钱。”

于是博来特把烟盒又递给了埃莉诺。

埃莉诺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香烟，然后凑过去读着刻在烟盒里面的字。

“博来特·法拉，”她说，“这是谁？”

“是我。”博来特说。

“你？哦，法拉。可为什么叫博来特？”

“我不知道。”

“他们都那样叫你吗？我的意思是叫你博来特？”

“是的。”

“为什么叫博来特。”

“我不知道。我猜想是因为我长得太小吧⁽³⁾。”

“博来特！”露丝高兴地叫着，“我可以叫你博来特吗？”

“当然可以。他们一直都这样叫我。”

这时门开了，拉娜走进来说，有一个年轻人来访，要见阿什比小姐，她已请他先去了书房。

“哦，真讨厌！”碧说，“你知道他来做什么吗？”

“他说他是个记者。”拉娜说，“但是我看他不像是个记者。穿得相当整齐、干净，也挺有礼貌的。”拉娜对新闻记者的印象就像博来特对中产阶级生活的认识一样，都是从电影里看来的。

“哦，不！”碧说，“不见新闻记者！暂时还不行。”

“他说他是《西部时报》的记者。”

“他说了为什么而来吗？”

“当然是来采访帕特先生的事。”她用大拇指指着博来特说。

“哦，天哪！”西蒙咕哝了一声，“接风酒才吃了一半。我料到他们一定会来，这是迟早的事！”

碧把剩下的咖啡喝完说：“进来，博来特！”并伸出手把他拉起来说，“我们最好还是一起去解决它，西蒙你也去。”她对博来特笑笑，并一直拉着他的手走出餐厅。碧这热情友好的表示让他心里涌起一股感情的波澜。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得到这种真正亲人般的感情慰藉。但他此刻得专心考虑怎样应付记者，暂时无暇细细品味这种感觉。

书房位于房子的后面，是较暗的一间。碧在房间里放了一个折叠桌、她的账本和一些参考书。一个穿着整齐蓝色西装个子矮小的年轻人正坐在那儿翻看一本有关马的书，他好像在思索着什么。看到他们进来，他放下书，操着浓重的格拉斯哥口音说：“是阿什比小姐吗？我叫麦卡伦，在《西部时报》工作。很抱歉在这个时候来打扰您。但我以为您早就用完餐了呢。”

“啊，我们吃得晚，为了点儿事情时间拖得长了些。”碧说。

“哦，是这样。”麦卡伦很通情达理地说，“是为了件特别的事。其实我不该打扰你们的。但这是我的工作。我的工作原则是‘在第一时间发表最新消息’。”

“我想你指的是我侄子回家来这件事吧？”

“正是。”

“你怎么这么快就得到消息了，麦卡伦先生？”

“我的一个线人在克莱尔一家酒吧里听到的。”

“多可怕的一个词。”碧说。

“酒吧？”麦卡伦迷惑不解地问。

“不，我说的是线人。”

“哦，也可以说是我的助理，也许这样说更好些。”麦卡伦先生附和道，“请问，这几位年轻的先生，哪位是那个刚回家来的浪子呢？”

碧介绍了博来特和西蒙。那种冷酷紧绷的表情重又回到西蒙的脸上。可是博来特却显得很轻松。他见过些世面——当年纳·佐克在他前妻的餐馆厨房里割喉自杀时，他恰好看到了美国新闻记者的现场采访。现在他又在英国赶上了这一幕。他坦然地回答了麦卡伦先生提出的问题。同时心里在想，他会不会提议要拍照。如果这样，他无论如何要推辞掉。

但碧帮他解决了这个问题。她很坚决地说，不许拍照。绝对不能拍照。想要知道什么，尽可以问，就是不能拍照。

麦卡伦先生接受了这个条件，但很勉强。“没有了照片，这失踪的孪生兄弟回来的故事的新闻效应可就要大打折扣了。”他遗憾地抱怨道。

“你不会把这则新闻标题定为‘失踪的孪生兄弟’吧？”碧忧虑地问。

“不会的。他会用‘死人归来’做标题。”西蒙冷笑着说。这是他第一次张口讲话。他冷冷的慢条斯理的说话声音立即给屋子里人的心里投下了阴影。

麦卡伦先生淡蓝色的眼睛转向他思索着，并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转向碧说：“我想过用‘莱切特庄园耸人听闻的大事记’做标题。但是我担心《西部时报》是否支持这样做。这是一家非常保守的媒体。但我想《克莱恩日报》会很愿意刊载。”

“《克莱恩日报》？”碧说，“那是一家伦敦的报纸！可是——可是我不希望他们刊登这则消息。这完全是地方上的事——只不过是家务事。”

“《新月报》也刊登过这样的家务事呀。”麦卡伦说。

“什么事？”

“克里平凶杀案⁽⁴⁾。世界上的新闻报道也都是由一件件家务事构成的，阿什比小姐。”

“可这事除了我们家族自己人关心，其他人是不会感兴趣的。八年前我侄子失踪时，《西部时报》也只是简单地报道了一下。”

“哦，我知道，我查找过了。只在报纸第三版最下面登了一小段。”

“我不明白我侄子回来为什么比他失踪还使人感兴趣。”

“这就是所谓的炒新闻。每天都有人死，但死人复活回家的可不多。阿什比小姐，尽管现代科学很进步了，死而复生还是一件耸人听闻的大事件。这就是《克莱恩日报》会感兴趣的原因。”

“但是，他们是如何得知这件事的呢？”

“听说的呗！”麦卡伦先生表情夸张地说，“阿什比小姐，这可是我千辛万苦‘淘’来的独家新闻。你不会明白的。”

“你的意思是，你要把这个报道发到《克莱恩日报》去。”

“当然。”

“麦卡伦先生，求你一定不要这样做。你千万不要这样做。”

“听着，阿什比小姐。”麦卡伦先生耐心地说，“我已经同意不登照片了。我尊重协议，不会偷偷摸摸在这儿四处转悠，然后趁这位年轻的先生不注意给他拍照，我不会干这种事。但是你不能要求我放弃这样一个辛苦淘来的独家新闻。这不只是‘伦敦日报’范围之内的独家新闻。”看到碧因苦苦请求，愿望却没能达成而有些犹豫时，他又说：“即使我不发这则报道，副主编也会从《西部时报》中把它挖出来，作为头条消息刊载的。这样你们不会好过，我也将失去为自己谋点儿小利的机会。”

“哦，天哪！”碧说，她心里知道他说得没错，“我想，那就意味着报界人士会从伦敦蜂拥到这里来采访。”

“哦，不，只是《克莱恩日报》的人。如果它成了《克莱恩日报》的独家新闻，其他人就不会来了。无论他们派谁来，你都不必再担心。据我所知，他们都是从贝利奥尔学院⁽⁵⁾毕业的。”

调侃过英国报社后，麦卡伦先生环顾四周找到帽子，起身告辞。

“非常感激你们，特别要感谢阿什比先生的配合，感谢你提供了重要的信息。但愿我没有占用你过多的时间。祝贺你重新回到家人的怀抱，祝你幸福。”说到这儿，记者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又看着西蒙，说，“多谢你的好意。”

“你离家很远吧，麦卡伦先生？”碧一边客套地问，一边送他到前门。

“家？”

“你是苏格兰人吧。”

“哦，是啊，你怎么知道我是苏格兰人呢？哦，当然是因为我的名字。啊，离格拉斯哥远着呢；但可以说有往返伦敦一个来回这么远。假如我去一家苏格兰报社工作，也会了解一些关于——”

“当地土著人的事？”碧建议道。

“我本打算说要了解当地的条件。”麦卡伦先生一本正经地说。

“你没开车吗？”碧看到大门前的弯路上空空如也，便问他。

“我把车停在你们的车道上了。我从来不会冒冒失失地在陌生人家里开车乱转。”

这小个子记者故作谦卑地鞠了个躬，戴上帽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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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威克的赫里沃德将军（Hereward the Wake），十一世纪盎格鲁-撒克逊人的民族英雄，曾坚决反抗征服者威廉，主张建立撒克逊人自己的国家，他是诺曼人和英格兰人许多传奇故事中的英雄。

(2) 科曼奇人，定居在美国俄克拉荷马的肖肖尼人的一支。

(3) 博来特的原文为Brat，在英文中有“顽童、小家伙”的意思。

(4) 一九一〇年，英国发生了一起耸人听闻的杀妻案。住在伦敦的美国医生霍利·克里平被判毒杀妻子科拉·克里平，并将其尸体肢解，他因此被处绞刑。当时的报纸纷纷报道这一消息，这起恐怖的杀人案引起民众的公愤，克里平医生被描述为“生活在这个国家最危险、最臭名昭著的人”。

(5) 贝利奥尔学院（Balliol College，Oxford），牛津大学最著名、最古老的学院之一，以活跃的政治氛围著称，曾经培养出了多位英国首相和其他英国政界的重要人物。

13

碧和麦卡伦先生的说话声渐行渐远，书房里又回归平静。这种安静让博来特有些忐忑不安，于是他转到书架前开始查看上面的书。

“哦。”西蒙懒洋洋地靠着窗户说，“又安全地渡过了一次危机。”

西蒙一开口说话，博来特就警觉地分析判断他究竟想说什么。

“危机？”他想了想才说。

“回到这儿一定是个颇为艰难的过程，一定会遇到很多沟沟坎坎，这是需要些勇气的。还得预先把所有的事情都考虑周全了。我很想知道是什么让你动了心，使你想要回来——因为想家吗？”

这是西蒙第一次这么坦率地向他提问。博来特突然觉得更喜欢这样的阿什比家人。

“说不太清楚。也许是认识到这里才是我的归宿吧。”他感觉到自己话里有点儿自命清高的意味，于是又解释说，“我的意思是，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这儿才是我的家。”

紧接着又是一阵沉默。他继续看着书，希望自己不会喜欢上这个年轻的阿什比。那会使情况变得更加难以预见，更加复杂。无法面对他正在替代的人已经够糟糕的了，现在又要与西蒙独处一室。如果再喜欢面前这个人，情况将无法收拾。

是碧的到来打破了沉寂。

“刚才我们该给这可怜的小家伙弄点儿喝的。”碧说着走了进来。“但现在才想起来也太迟了。或许他会从怀特酒吧的‘线人’那儿弄点儿喝的。”

“我想该是在贝尔酒吧。”西蒙说。

“为什么会是贝尔酒吧？”

“我们的厨师拉娜经常出入酒吧，我想她更喜欢贝尔。”

“那么，就听天由命吧。大家对这事知道得越早，那些大惊小怪的议论平息得也就越早。”她朝博来特笑了笑，想看看他的反应。“我们一起去看看马好吗，博来特？你带骑马服了吗？”

“我没有一件说得过去的骑马服。”他说。他注意到她分寸拿捏得很好，总是巧妙地避免叫他帕特里克。他对此心存感激。

“跟我来，”西蒙说，“我给你找几件。”

“好极了。”碧说，她对西蒙的示好似乎很满意，“那我去找埃莉诺。”

“你愿意住那间旧的儿童房吗？”西蒙问，在前面带路领着博来特上了楼。

“非常喜欢。”

“我想你一定注意到了墙上的旧壁纸。”

“是的。”

“你还记得我们假扮赫里沃德将军玩打仗的那天晚上吗？”

“不。我不记得了。”

“是啊，你当然不会记得。”

说完，两个人又是一阵沉默。博来特还在回味刚才的对话。

他跟着西蒙进了那间西蒙曾和他哥哥共用的屋子。整个屋子看上去没有任何与其他人共用的痕迹。相反的，这里完全就是西蒙自己的特色。屋里所有的陈设看起来与其说像卧室，不如说更像是客厅。里面有满架的书，成排的银杯，一把摇椅和一张小书桌，上面放着一部电话分机，墙上挂着镶了框的马的写生画。

当西蒙在他的衣橱里翻找合适的骑马服时，博来特走到窗前向外眺望。他知道从这扇窗子可以看到马厩。但被前面一道绿色的丁香花篱笆和一丛金莲花树挡住了视线。不远处，树林上方耸起的塔就是克莱尔教堂了。他想，星期天他就会被带到那儿去做礼拜。他将面临另一个危机，另一个考验。他在想，年轻的阿什比为什么一定要用“危机”这个奇怪的词呢？

西蒙拿着一条马裤和一件苏格兰呢大衣从柜橱那边走过来。

“我想这些应该还可以。”他说着把它们扔到床上，接着打开衣橱的一个抽屉说，“我再给你找件衬衫。”这衣橱靠窗放着，上面有他的穿衣镜和洗漱用品。博来特在西蒙旁边总是觉得浑身不自在，于是挪到壁炉旁，开始看那些壁炉架上的银杯。这些都是骑马获的奖，其中包括从当地定点跨越障碍赛到奥林匹亚赛马会上得到的各类奖项。从日期上看，除了其中一件之外，其余的好像都与帕特里克·阿什比无关，应当是他不可能知道的。这例外的一个是个又小又粗糙的高脚杯。它是帕特自杀前一年，西蒙在贝尔农业展少年组跨越障碍赛上获得的“耐心奖”。

西蒙四下看了看，看到博来特手里拿着那个小奖杯就笑着说：“这是我从你那儿抢来的，你还记得吗？”

“从我这儿？”博来特深感意外地说。

“如果我不是在第二轮得了满分，把你挤出比赛，你一定会赢的。”

“哦，是的，”博来特说，为了转开话题他又说，“自从那时起，你好像一直做得不错。”

“哦，算是吧。”西蒙说，然后又专心在抽屉里翻找衬衫，“但是我将来会做得更好，我要从保桥和所有赛场一路杀到奥林匹亚。”话虽说得漫不经心，但却充满了自信，好像买好马的钱唾手可得，任由他使用似的。博来特觉得他的想法有点儿奇怪，但又觉得现在讨论未来的财务状况还为时过早。

“你还记得过去常挂在床头的小物件吗？”西蒙好像很随意地问了一句，顺手关上了抽屉。

“那个小马吗？”博来特说，“是的，当然记得。我叫它‘特拉维弟’，是个爱尔兰农民用橡木刻的。”他说出了它的名字和出处。

这时他离开壁炉转过身，正打算收起阿什比为他找出的衣服，无意中看到镜子里阿什比的脸，那无法掩饰的震惊表情使他也愣住了。西蒙正关抽屉的手也定在那儿。博来特想，这就像某人突然听到电话铃声响起的反应。他骤然停下来，然后又下意识地把抽屉关上。

西蒙慢慢转回身面对着他，衬衫就搭在左臂上。“我想你穿这件应该还行。”他说着又把衣服调到右手里，然后把衣服递给博来特，但是眼睛却一直盯着博来特的脸。他的表情已不再是震惊，但看起来很茫然，好像在想别的什么事情。博来特觉得他好像正盘算着什么。

博来特接过衬衫，收起了其他衣服，向他道了谢，就朝门口走去。

西蒙的眼睛依然茫然地盯着他说：“你准备好了就下来，我们会等你。”

博来特转过一段楼梯回到对面他自己的房间。这回轮到他震惊了。阿什比分明没料到他知道那个小马。真的，好像西蒙一直坚信他不知道这个玩具马的事。而事实是，他不但知道而且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意味着什么呢？它只能意味着一件事。

西蒙刚才的举动意味着他根本就不相信自己是帕特里克。

他轻轻关上房门，靠在门上陷入了沉思，就连手上的衣服滑落到地上也浑然不觉。

根本骗不了西蒙。刚刚喝雪利酒时那感人的一幕分明是在演戏。

想到这儿，他心里一片茫然。

为什么西蒙要花心思演戏呢？

他为什么不立刻说：“你不是帕特里克，无论如何，我绝不相信你是帕特里克！”

如果拉娜的话和家庭的气氛已预示了些什么，那这该是他原本想说的话。直到最后一刻，这家人都不能确定西蒙对博来特的到来会是个什么态度。他欣然接受博来特的迷人举动让大家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他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就屈服了呢？

这是不是他有意设置的陷阱？那表示欢迎的迷人举动是不是他早准备好的欲盖弥彰的手段？

可是直到和他面对面，西蒙才有可能知道他——博来特——不是帕特里克啊。很明显西蒙一下就认出对面的这个人不是他哥哥。那么他为什么……

博来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衣服，倏地又直起身来。他想起了一件事。他想起西蒙当时仔细地端详自己后，突然放松的奇怪表情。这暗示着他完全放心，完全“解脱”了吗？

就是这么回事！

西蒙一直担心他是帕特里克。

当他发现他面对的只是一个骗子，一定费了好大的劲才抑制住要拥抱对方的冲动。

但这还是解释不了他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就屈服了。

或许他只是在拖延时间，他还有一套周密的方案？也许他在谋划一个更具戏剧性的结局，在等待时机向大家揭穿他？

博来特想，如果是这样，这位阿什比先生一定在期待再获得几份惊喜。他越想，越觉得有意思。换好骑马装后，他竟带着几分愉悦的心情想起了镜子里那张震惊的脸。西蒙显然还不知道他已经通过了所有的“家庭”测试。当他通过认路找房间的测试时，西蒙不在场，也没有机会被告知此事。他只知道律师对博来特身份的调查很满意。但他仍认为，他面前的人明显是个骗子，他一定在心里窃喜着盼望这个假冒帕特里克的人上钩。

是的，这个年轻的阿什比先生已经准备好了，就等适当的时机好揭露他的真面目了。

第一次试探是询问他关于赫里沃德将军的事。这事只有帕特里克才会知道。但也是他最容易忘掉的事。

这个小木马只有帕特里克知道，但帕特里克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忘记它。

然而博来特知道。

难怪阿什比先生会那么震惊，甚至有些茫然不知所措。难怪他看起来好像脑子里正盘算什么。

博来特心里暗暗佩服他的教练亚力克·洛丁。为了指导他，洛丁没去度假。作为一个教练，他是一流的。将来或许会突然遇到某个时间、地点、某件事，亚力克·洛丁没跟他交代过，或者他自己也不知道，那真会挺棘手的。但是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顺利，还从未有过失误。

就连小马的事，他都了然于心。

那是用沼泽地里长出的一种黑色橡木做的小东西。洛丁说：“它只有一个基本形状，是个超现实主义的作品，但分辨得出是个马。它原来是被系在一辆轻便玩具马车上。是一个旅游者从爱尔兰带回的整套的橡木纪念品中的一个。在那之前，人们旅行一般都往家里带培根之类的食物。那辆小马车是用木块一块块拼起来的，不久就和儿童房的其他玩具一样都被玩坏了。可这个小马粗胖结实，因此幸存下来，也成了帕特里克的护身宝物。后来是亚力克·洛丁给它取的名字。那是一个冬天的晚上，他和南希带着几匹小马参赛刚回来，路过莱切特庄园时想喝点儿酒。但是发现家里只有诺拉一个大人，她正在楼上和孩子们一起喝茶玩耍，于是他们就加入了这个儿童聚会。当他们举杯祝酒时，想给帕特里克的护身宝物起个名字。帕特里克一直管它叫“我的爱尔兰小马”，他觉得没必要再给它取个特别的名字，所以别人的提议他都不接受。

“亚力克，你会管它叫什么呢？”诺拉问洛丁。洛丁正吃着黄油面包，根本不关心这个玩具叫什么。他瞄了一眼，随口说道：“是一个爱尔兰农民用橡木刻的，就叫它特拉维弟⁽¹⁾吧。”

大人听了都笑起来，但帕特里克太小，还不懂得这词的意思。他认为特拉维弟是个挺好、挺叫得响的名字。听起来像个奔腾跳跃、神气十足的战马的名字，因此配得上他可爱的小黑马，也就欣然接受了。

“小时候他总是把它揣在口袋里，”洛丁曾告诉他，“但当他长大了些，就用一条花格带子把它拴在床头上了。”

难怪西蒙会那么震惊，不了解阿什比家的人不可能知道特拉维弟。

博来特穿上西蒙的衣服，扣好扣子，注意到这衣服剪裁得很好，甚至他这个外人穿上都那么合身。他很想知道西蒙会怎么看待小马这问题。现在他显然已经知道这个骗子不仅知道小马的事，而且还轻车熟路地在房子里四处走动。这时他又感到一阵久违的兴奋，就像那次蒙骗过老桑德尔先生一样。在这过去的两三个小时——从他到火车站起，他得到的都是友善的笑脸和热情的欢迎。刚刚和西蒙的接触却让他感到有些不安，心里有些别扭。本来是一场危险的赌博，却成了从小孩手中争夺糖果的游戏。现在既然西蒙成了他的对手，一场残酷的博弈看来是在所难免了。

博来特一边对着镜子端详自己，一边想，这不是在掷骰子赌博，倒像是在下棋。要精心地设计好每一步，要先发制人主动进攻，封住对方前进的道路。对，这将是一场对弈。

博来特想好了一步先发制人的招数，振作起精神下了楼。棋局已经摆好了，他不必再被动地提防这个阿什比先生，他们将开始针锋相对的对决。

从敞开的后门，他能看到阿什比一家人站在台阶上，沐浴在阳光里等他。于是他朝他们走过去。露丝一向是眼观六路，第一个看见了他。

“哦，瞧！他多帅气！”露丝继续大献殷勤。

博来特知道自己看起来会挺“帅气”，却不希望露丝的话让大家注意到他借来的衣服。真希望谁能给露丝一巴掌。

“你得尽快到沃尔特那儿定做几套骑马服，”碧说，“这衣服你穿着很合身，就照着这尺寸做好了，免得你还要进城去量身定做。”

“这马裤可不是沃尔特店里做的，”西蒙慵懒地看着衣服说，“这是高尔博文店做的。沃尔特店一辈子也做不出一条好马裤。”

他懒洋洋地靠在门口的墙上，看上去心情不错，一副愿与人和平相处的神态。他细细地打量着博来特，从脚下的靴子扫到身上的衬衫，最后目光又颇感兴趣地停留在博来特的脸上。

他站直了身子，亲切友善地说：“好吧，那我们去看看马。”

博来特暗自思忖：“这不像在下棋，不，不是在下棋对弈，仍像在赌博。”

“我们今天下午带你去看看马厩，然后午茶后再去看看母马。”碧说。

碧一手挽着博来特，另一只手挽着西蒙向马厩走去，乍一看他们像是多年的老朋友。埃莉诺和孪生姐妹也尾随着一起去了。

“格雷格一直急切地盼着见到你。”碧说，“当然从外表看不出来。他是个很内向的人，感情从不外露。相信我，他心里不知有多兴奋呢。”

“老莫尔珀斯先生呢？”博来特问。其实一天下午，在橘园外，亚力克给他讲过关于莫尔珀斯所有的事。

碧说：“这么说吧，他眼睛散光很厉害。我和他的目光从未对视过。他打心眼里不愿听从女人的指挥。所以在我接管庄园的十八个月后，他就退休了。那之后我们就用了格雷格。他是个厌世的人，也讨厌女人，当然也有不少优点。他从不会由着自己的偏好而妨碍马场的经营。在莫尔珀斯离开后，马场的草料和人手方面的开支明显降低了。并且这儿的人更喜欢格雷格，因为他直接向农民买干草，不通过中间商。就整体来说，我觉得他比莫尔珀斯做得更好些。他更擅长调教劣马，让它们胜任工作。在给马治病方面也挺有天赋的。”

此时，碧挽着博来特的手明显感到这孩子的胳膊很僵直。她暗想，他为什么还这么紧张？为什么不放松些？严峻的考验已经过去了呀。

碧的手捏着博来特的胳膊，他意识到这是以前从没感受过的女人的手，心里又涌起像那次碧拉着他去见记者时的那种无法形容的温暖的感觉。

可当他一看到马厩，什么感情、道德都不再是他关注的焦点。

他看到莱切特庄园马场时的反应，就像商船水手第一次见识英国皇家船队一样，既有些蔑视又想看热闹，像在欣赏一个尚未被系上缎带的大礼物。这时，马厩隔间里探出几只好奇看热闹的马头，他这才相信这地方的确是马厩。这里太像他在高档玩具店里看到的玩具模型了。他以前总认为，那些色彩缤纷的小玩意儿及盆里的花仅是为了迎合孩子们的品位生产的，没想到它们真是仿造实物制作的。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惊喜不已。

虽然在观光牧场待过，但他对眼前的一切仍然毫无思想准备。那个观光牧场也漆得五颜六色的，但那是传统的粗犷。他从没想到牧场可以这样，草地中间修剪得方方正正，边缘整整齐齐，仿佛是一块块绿色的地毯，好像只要卷起来就可以拿走似的。以前那个观光牧场让你想到的只有：泥泞的马棚，臭烘烘的马粪，满身的汗水和肆虐的苍蝇。

院子左面入口处的小楼是放马具的。房门口站着的想必就是马夫格雷格了。他和一般养马人一样，相貌让人没法恭维。但也有养马人共同的特点——不显老。他可能有五十岁了，但是说他三十五岁也未尝不可。

格雷格向前走了两步，然后等着来人向他靠近。这两步已是他作出的礼貌让步了，他是想强调他是在自己的地盘迎接他们。当碧为他们作介绍时，他清澈的蓝眼睛快速地打量着博来特，表情依然很礼貌，眼神却有些神秘莫测。他以常规的方式用力地握了握博来特的手以示欢迎。

他说：“听说你在美国一直做和马相关的工作。”

“都是些西部的马。”博来特说，“干活儿的马。”

“哦，就做这些事吧。”格雷格头朝马厩的隔间偏了偏说。那口吻好像是说：毫无疑问想必都是这类工作。他仿佛完全体谅博来特对这里如此光鲜亮丽的疑虑，眼光越过博来特看着站在他身后的埃莉诺说：“你看到现在谁在马具房里吗？埃莉诺小姐。”

从阴暗的马具间突然闪出个小孩的身影。他迟疑地蹭过来，好像不确定自己是否会受欢迎似的。尽管服装变了，博来特还是一眼就认出这就是克莱尔庄园门口骑在石狮子上的那个骑士。他现在的装束虽然不那么惊人，但依然异于常人。一件条纹的足球运动衫，紧裹在他蝌蚪样的身上；麻秆样的细腿上套着条马裤，它实在太大了，不得不挽到膝盖上；头上戴了顶赛马帽，粗麻的衬里在后面耷拉着；脚上穿着一双脏兮兮的红色印第安平底鞋。

埃莉诺一看到他就火冒三丈，大声叫着：“托尼，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来练骑马呀。”托尼说着，眼睛却像蜥蜴一样在这群人中瞟来瞟去。

“但今天不是你练骑马的日子。”

“不是吗？埃莉诺，我以为是呢！”

“你明明知道星期二不是你练骑马的日子。”

“我以为今天是星期三。”

“你净说瞎话，托尼。”埃莉诺冷冷地说，“你很清楚今天不是星期三，只是看我载了个陌生人回来，你就想过来探个究竟。”

“埃莉诺。”碧嗔怪地低声暗示她不要对他这么凶。

“你不了解他，”埃莉诺说，好像不只是在说他现在的事，“他就这副德行，对什么都好奇，就像个疯子。”

“今天让他骑一下，明天就不必再管他了嘛。”西蒙厌恶地看着这孩子说。

“不能让他想什么时候骑就什么时候骑，”埃莉诺说，“另外，我要说的是，再穿成这副样子我就再也不带他出去了。托尼，告诉你去买双靴子。”

托尼的黑眼睛不再像蜥蜴一样滴溜溜乱转了，他立刻换上一副悲伤的表情说：“我爸爸买不起马靴。”那略带稚气的男高音几乎哽咽了。那个可怜劲儿准保让铁石心肠的人看了都会觉得不忍。

可埃莉诺不为所动。她语气轻快地说：“你爸爸一年赚一万两千英镑，还不用交税。”

碧打圆场说：“如果你今天教他了，内尔，明天就可以腾出时间帮我的忙了。明天会有很多人过来看博来特的。”看埃莉诺还有些犹豫，她又说，“反正他现在都在这儿了，就打发了他吧。”

“而且，就算让他明天来，他也还会穿那双破印第安鞋子。”西蒙慢吞吞地说。

“印第安人骑马就穿这种鞋子，他们骑得很好呀。”托尼一边察言观色，一边小声嘀咕。

“我想，就连你的‘穷’爸爸看到你穿着这双鞋出现在赛场上也会不高兴的。赶紧弄双马靴去，托尼。如果我今天下午允许你骑马，你可别以为今后还可以这样。”

“哦，不会的。埃莉诺。”

“如果你再不按时间来，就乖乖回去，别想再骑马了。”

“好的，埃莉诺。”此时他眼睛又像蜥蜴一样滴溜溜地扫来扫去。

“好吧，去让亚瑟给你备马。”

“谢谢，埃莉诺。”

“别光说谢谢，你得注意观察。”埃莉诺说着目送着他离去。

“那个破头盔是干什么用的？”西蒙问。

“他说他的头骨像玻璃纸一样薄，一定要保护好。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弄到这么个头盔的。八成是从马戏团里淘来的。就冲他对印第安人的那份痴迷，他没戴上头箍，插上一只羽毛出现，就该谢天谢地了。”

“等着瞧吧，将来有一天他一定会那副打扮的。”西蒙讥讽地说。

“哦，那我得去给‘巴斯特’套马鞍了。对不起，博来特，失陪了。”埃莉诺朝他笑了笑说，“但这也许是件好事。他的马在马厩里困了一天了，早点儿出来散散心也好。博来特，实际上你不需要三个人陪你吧，喝完下午茶，我带你到跑马场四处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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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特拉维弟（Travesty），在英语中，有“笨拙滑稽的模仿物”之义。

14

他们一行人来到了马厩。博来特最理想的生活就是能在这样的马厩里有份体面的工作，然后毫无痛苦地死去，永远葬在像这第四、第五个小隔间一样的地方，那他将死而无憾。他原以为这里的马一定都圈在温暖的马房里，娇生惯养。但事实并非如此。这里的马无论是纯种的，混血的，矮小的或是小马，个个皮毛光亮，体格健壮。凭他多年与马打交道的经验，一眼就看出这是马夫在这样的环境下精心侍弄、调教的结果。这些马唯一的饰物是参加各种竞赛获得的红色、蓝色或是黄色的玫瑰花状缎带，用这来点缀马厩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开始是碧向他介绍着每匹马，格雷格则在旁补充。但这四个都是识马爱马之人，看到任何一匹马，都不免要评论一番，很快，他们就不像开始那样拘谨，开始各抒己见起来。博来特注意到碧总会特意把说话的机会留给西蒙。此时西蒙已替代了碧向他介绍说：“这是匹被淘汰的赛马，经埃莉诺的训练，现在用于乘骑。你还记得那匹老‘特拉’吗？这马就是‘特拉’和‘冷钢’的儿子。”碧有意把自己的角色让给西蒙。

孪生姐妹很快就没了兴趣，早不知溜到什么地方去了，因为露丝本来就不喜欢马，简则对这儿再熟悉不过，她实在不愿眼看着这里的一切归一个她不认识的人。格雷格天生就少言寡语，渐渐和碧一样退出谈话。西蒙很快成了主角，侃侃而谈。此时只剩下西蒙和博来特两人。

西蒙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好像他这只是在一个平常的下午，接待一个偶尔来访的客人。博来特只是个有些特权，又颇熟悉马性的客人，毫无疑问理应受到欢迎。博来特听西蒙慢条斯理地介绍着马的血统、身体结构、性格特点及它的前途，也时不时颇有见地地回应几句。博来特看着西蒙冷酷的侧影，很想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西蒙不时会冷冷地说一句：“这马会有前途的。”他看马的眼神很平静，好像此刻什么烦恼都没有。“这马很漂亮，是吗？”或“这匹马真的很棒，整个冬天它都陪我们在狩猎。今年夏天我还要靠它参赛获奖呢。只是碧姑姑有些舍不得她的牧场，不让我在那儿训练它。”

碧搭讪了几句也走了。

这么多年，一直是碧在掌管着整个莱切特庄园。阿什比家三个人都按各自的兴趣分管着不同的事。埃莉诺主管乘用马和狩猎的马；西蒙主要管打猎和表演跳障碍的马；碧则负责母马和设得兰矮种马的小马。比尔在世时，莱切特庄园的主营业务是给马配种。那些乘坐和打猎用的马都只供家人日常生活和娱乐用。碧比她哥哥更识马，若偶尔遇到一匹特别好的，碧便会专程从伦敦赶过来，在庄园待上一两个星期，驯好马，再替哥哥向大家展示一下。这成了莱切尔庄园不错的广告。那些广告商们发现莱切特庄园给马配种没出名，可多次的展示会却让庄园名声大振，也因此产生了商业效益。现在阿什比家的几个孩子在碧的监管下，把他们的马场经营得不错，获利颇丰，也成了其他马场不可小觑的竞争对手。

“盖茨先生要我问你，可不可以和你说句话，先生。”一个马夫问格雷格。格雷格告辞回马房去了。

这时“四柱子”凑到小隔间门口，先探头冷冷地看了博来特一会儿，然后淘气地用鼻子拱拱他。

“它一直是简的马吗？”博来特问。

“不是，”碧说，“本来是买给西蒙做十四岁生日礼物的。但西蒙长得太快，才过了一年多，他就对它没了兴趣。简从四岁起就一直吵着要骑‘真正的’马，不要骑小马。这样，这马就归了简。西蒙教过它一些礼仪，现在也忘得差不多了。但这马和简倒是蛮投缘的。”

这时格雷格回来说盖茨想见阿什比小姐，要和她谈谈修篱笆的事。

“好吧，我这就来。”碧说。

格雷格一走碧就说：“盖茨真正想见的是博来特。可我偏要让他等到明天和村里其他人一起见。盖茨就是这样，什么都要抢个先，总是见缝就钻。还有，如果你们俩想出去试试马，要记得回来喝下午茶。天黑之前我想和博来特到跑马场去转转。”

“你还记得盖茨吗？”西蒙问，顺便又打开了另一个小隔间的门。

“不记得了。”

“他是维舍尔农场的佃户。”

“维勒先生现在怎么样？”

“他死了。他女儿和盖茨结了婚，在贝尔农场对面经营着一个小农场。”

刚才，西蒙甩出张牌想试探他，他看着西蒙想知道他对他话的反应，可西蒙这会儿心思好像都在正牵出的马身上。

“这最后三个小隔间都是新买来的马。在赛马场上一眼看中买来的。但这匹是从众多马中精选出来的。他四岁了，名叫‘英才’。”

“英才”全身毛色油黑，没有一点杂色。头冠鬃毛两边各有一个模糊的白星星和白圈。这几乎是博来特见过的最英俊的马。它气宇轩昂地踱出马厩，那神态好像意识到自己的“英俊潇洒”定会赢得人们的赞赏似的。博来特看着“英才”心想，这马矜持端庄得有些做作，不知是它两条前腿并拢站立的姿态或是其他什么原因，反正无论怎么看，总觉得和它充满自信，略带思索的神态有些不相配。

“完美得无可挑剔，不是吗？”西蒙说。

博来特一边欣赏这马的体态，一边对这马佯装出的一副老实相有些困惑。

西蒙得意地说：“瞧这马头，这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再看看这骨架，”说着他牵着马转了一圈，“步态也很优雅，不是吗？”

博来特默默地看着这马，既赞赏又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怎么样？”西蒙期待博来特作出评价。

“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西蒙笑了。

“是啊，我也这样认为。不过，它的自负可不是无根无据哦。”

“是啊，它的体态和外形的确不错。”

“不只长相英俊。它还是个可爱的坐骑呢，天底下没有它跳不过去的障碍！”

博来特向这马靠过去，做了个手势表示友好。这马好像接受了，但却没回应。看上去既感激又有些厌烦。

“它应该是个男高音吧？”博来特说。

“男高音？”西蒙说，“哦，我明白你的意思，它这么自负。”他又审视一下他的马说，“我想它对自己相当满意。我以前倒没有想过这点。顺便问一句，你想骑它出去试试吗？”

“当然愿意。”

“今天到现在它还没出去过呢，该让它出去遛一遛。”他招呼一个马夫，“亚瑟，给‘英才’备马鞍。”

“是的，先生。要戴双套笼头吗？先生。”

“不必。套上嚼子就行。”等这人一走，他就对博来特说，“它的嘴挺老实的。”

博来特好奇地想，这马会不会情愿让西部牛仔那火腿肠般粗壮的手，在它柔嫩的嘴上套上勒马的缰绳，任由他驱使呢。

趁着给“英才”套马鞍的当口，他们顺便又看了另两匹新买来的马。那是两匹长背的栗色母马，头颅和四肢都很匀称。用西蒙的话说，两头都好，中间自然不会错。一个叫“斯卡帕”。另一个叫“雪佛龙”，它的毛色是鲜亮的栗色，眼神略显紧张，也是匹品质极佳的马。

“你骑哪一匹？”博来特问。这时西蒙把“雪佛龙”牵回小隔间。

西蒙闩好了门，转过身来对博来特说：“我想你可能很想自己四处转转吧。”这个消息让他很惊喜，一时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西蒙又说：“不要让它太兴奋了，好吗？否则，它口渴的时候会突然挣脱逃掉的。”

“我会让它乖乖地回来的。”博来特说着抬腿跨上了马，这是他第一次骑英国马。

他从亚瑟拿来的两只马鞭中选了一只，便掉转马头向院子里面走去。

“你往哪儿去啊？”西蒙仿佛很吃惊地问。

“我想去草地那边。”博来特说，好像西蒙问的就是他要去的地方一样。

如果现在院子西北角通往草地的近路的门关着，那西蒙会告诉他。如果那扇门还开着的话，西蒙还牵挂另一件事。

“你没有选个可用来关门的好鞭子。”西蒙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要不，遇到门，你打算跳过去吗？”那口气分明在说除非你是个特技演员。

“我会关好门的。”博来特以同样的口吻回敬道。

他开始在院子角落里遛着马。

西蒙好像才想起似的说：“它的心眼不少，你可要当心哦。”

“我会当心的。”博来特说着骑马向里面的门走去，亚瑟正等在那儿给他开门。

亚瑟友好地咧嘴朝他笑了笑，夸赞道：“先生，那，那可是匹‘飞’马。”

当他向右转上一条小路时，心里还在琢磨那个形容词在英国究竟是什么意思。好久没听过这个形容词了。在英国“飞”意味着“聪明”，而在美国意思却不同，它还有别的意思。好像是既聪明又有些狡猾的意思吧。

“英才”的确是匹很聪明的马。

这马沉着地穿过两旁被紫罗兰遮蔽的绿色小径，它耳朵直竖着，好像期待到前方的草地尽情地撒撒欢儿。当他们来到另一头的门前，这马有些跃跃欲试想跳过去。“不行。”博来特拉了一下缰绳，它立刻就停下来了。这门开着，但中间有个招贴，上面工整地写着：“请关门。”博来特调整了一下马的位置，把门关好。这马对这门和缰绳是再熟悉不过了，但博来特可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得心应手、操纵自如的坐骑。博来特的手和脚跟只需稍加指点，“英才”就会准确无误地按指令行事，这对博来特可是新体验。他惊喜兴奋地又试了试新指令，它都能顺从他的指示，驾轻就熟地在这片草地上驰骋。

“你太棒了！”博来特轻声地赞叹道。

它好像听懂了似的得意地朝他耸了耸耳朵。

“你真是太神奇了！”他说着夹紧双膝向草原奔去。这马开始慢跑，朝远处天边一丛丛金雀花和杜松子灌木林奔去。

他想，骑一匹好的英国马就该是这样吧。他和马配合默契，有种人马合一、心灵相通的感觉，这真是太奇妙了。

可爱美丽的草原在他们脚下掠过。奇怪，这马蹄踏过之处竟没溅起一点灰尘。马蹄声声踏在草地上，好似轻敲的鼓点儿，似乎在说：“英国，英国，这就是英国。”

他想：我不在乎。我什么都不在乎了。我是个罪犯，是个人渣。但我得到了我想要的。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天哪，太值了！就是明天死去，也一点儿都不遗憾。

这时他们来到草原顶端，前面有两排灌木丛，形成一条宽约五十码的通往顶峰的凹凸不平的小路。亚力克·洛丁没跟他提到过这条小路，地图上也没标明。甚至标准的测绘地图也没有标注这片杜松子灌木林。他停下来想了想。可这马对这灌木之间的一切太熟悉了，它可没这份心思考虑什么。

“好吧，”博来特说，“就看看你能做些什么，就全看你的了。”然后就信马由缰继续往前走。

博来特以前骑过快马，经验还不少。他骑过短跑的快马，还用它们赢过钱。他曾以喷气式飞机的速度狂奔。多快的速度都不会让他感到惊奇。使他惊奇的是，这匹马奔跑起来可以不露声色地加速，仿佛置身于机械操作的旋转木马上。

柔和的空气拂过他的面颊，掠过耳畔，阳光下青草散发出的清香与马鞍的皮革味和金雀花的芬芳一直伴随着他们，真惬意，真过瘾。嗒嗒奔跑的马蹄声好像在说：“谁在乎！谁在乎！”博来特血管里的血液在沸腾，好像在说：“谁在乎！谁还在乎！”

即使明天就死，他还是要这样做。

走到这段路的尽头时，马自动停了下来。但博来特不会让马自作主张，他让马绕过绿色的长路南端继续往前走，先是缓缓地慢跑然后慢慢溜达。这马倒是很听话。

“兄弟。”博来特用手捋着“英才”油黑的颈背说，“英国有很多像你这样的马，还是只有你这么特别？”

“英才”弯下头享受着博来特的爱抚，仍是一副怡然自得的神态。

就在他们往回走，来到起伏的绿色树篱南面时，往下看去：博来特立刻被眼前的乡村景色吸引住了。从上往下看去，也就是北边，是他从地图上早已熟悉的克莱尔庄园。此刻测绘地图上清晰精准的画面都一览无余地真切地展现在眼前。

在他下方，往左面一点的红屋顶便是莱切特庄园。整栋房子坐落在整洁的跑马场中央。再往左被绿茵环抱的一排房子就是克莱尔村了。从那村子往坡上看，南面的小山谷是克莱尔庄园，那长长的白房子就是寄宿学校。它后面的山坡形成了天然的屏障挡住了从英吉利海峡吹来的西南风。

在他对面那片草坡比他坐的地方坡度要小些，也更荒凉些。那绿色的小山叫坦壁，那片开阔地是用来放牧的，半山腰那块坑坑洼洼的地方是个古老的采石矿，这小山因长了些山毛榉而得名。过去那儿有十棵山毛榉树，现在只剩下七棵了。但这些树装点了山谷南面的山峰，为那里增添了不少色彩。

从地图上他了解到：在坦壁山对面有一道缓坡走一英里半就会到那个悬崖。那正是帕特里克·阿什比结束自己生命的断崖。在山谷的背面，克莱尔庄园背面的山坡是农场，大约延伸一两英里和西部港郊区相连。从坦壁山到克莱尔庄园之间稍低洼的地方有一条小路直通海岸。这条路就是八年前帕特里克离家出走时所走的路。

他突然觉得，那用来为自己谋利的悲剧情景更真实地展现在眼前。这种感觉甚至比住在帕特里克的房间里更真切。在那儿除了帕特里克的，还有其他与之相关的事都更现实，丝毫马虎不得。他时常得分出心来小心翼翼地应付那些人际交往和自己的事情。现在独自在这荒郊野外，身临其境，让他有了以前不曾有的真实感受。就在这儿，在小山谷另一面的崎岖小路上，一个孩子走了，踏上了不归路。这孩子心里一定非常痛苦，以致这么洁净、绿意盎然的英国家园对他都毫无意义；他有像“英才”那么好的马，有亲近的朋友，有可爱的家人和温暖的家，但他依然抛弃了所有这一切，选择了不归路。

博来特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为一个人的悲剧而动情感伤。第一次在伦敦小酒馆里听洛丁讲帕特里克的事情时，他对这个拥有这么多却不知珍惜的孩子只有蔑视，没有同情。他曾想，这个可怜的家伙。然后当洛丁把帕特里克的照片拿到植物园让他看时，他顿时萌生了一种认同和亲切的感觉。

“这就是帕特里克·阿什比。他那时十一岁。”洛丁把脚舒服地蹬在公园的栏杆上，递给他这张照片说。那是用布朗宁2A相机拍的照片。当时博来特只是出于好奇接过来，看了看。

但看过之后，对博来特·阿什比的印象可不再是那个他蔑视的“可怜的家伙”了。博来特觉得他是个纯真、讨人喜欢的人。他感到他就像一杯茶，值得他细细地去品味。过去曾对他隐约有些反感，此时却成了他的支持者。

然而，直到此刻远离莱切特庄园，静下心来，他才真正为帕特里克的悲剧感到伤心。

这时山谷里隐约传来“叮当——叮当”的声音。博来特的目光由坦壁山转向了山脚下的村舍。那是个铁匠铺，就在村西的不远处。在地图上看，那只是路边的一个小方格子。现在那是一个带黑烟囱的小楼。叮当叮当的声音是铁匠用锤子敲出的美妙音乐。

整个景致特别像他一年级法语课本上的一幅画“我的家乡”。只需再加上一个正从教堂里走出来的神父，在铁匠铺和村子之间再有一个骑自行车的邮递员，那就和画上一模一样了。

博来特从马背上溜下来，就像他几小时前备马鞍一样习惯地解开马的腹带，然后背靠着金雀花和杜松子树丛坐下来，静静地尽情饱览英国乡村质朴美丽的景色。

15

大片大片的白云在天空中飘移，灿烂的阳光一会儿透过云层洒向大地，一会儿又躲到云层背后。微风在杜松子树丛中来往穿梭，地上的小草也在随风舞动。

“英才”戴着嚼子，开心地哼着，傲慢地试探着吃着草。博来特在尽情欣赏乡村的美景，暂时忘却了一切烦恼。

这时，它似乎听到了什么，突然仰起头，这使博来特一下子清醒了。这时从他的身后传来了一个女孩的声音，好像是在唱圣歌似的唱道：

“别回头，

不要动，

闭上你的眼，

猜猜我是谁？”

这略带伦敦腔的嗓音充满了调皮的味道。

像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会做出的反应一样，博来特迅速转回身，一下子看到一张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的脸。这姑娘个头不小，胖乎乎的，红褐色的头发，鼓鼓的蓝眼睛。这眼睛挺特别的，时而滴溜乱转，时而又迷迷蒙蒙，好像昏昏欲睡。当他们目光相遇的一刹那，她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尖叫起来：“哦！天哪！我以为你是西蒙呢。原来你不是啊！”

“对，我不是。”博来特说着，想站起来。

可没等他起身，她就扑通一下坐在他身边的草地上。

“我的天哪！你真吓了我一跳。我敢打赌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那个失踪多年的哥哥，不是吗？一定是。你长得太像西蒙了。你就是那个哥哥，对吧？”

博来特说是的。

“你们甚至穿着同样的衣服。”

博来特说他穿的就是西蒙的衣服，并问她：“你认识西蒙吗？”

“当然认识。我叫希拉·帕斯洛，是克莱尔学校的寄宿生。”

博来特在心里嘀咕：“哦，就是埃莉诺说的那所逃兵学校。在那儿甚至不必学乘法口诀。”

“我一直想尽办法让西蒙喜欢我，和我谈恋爱，可这还真是件挺难的事。”

博来特不知该怎么回应，她却好像并不在意，仍滔滔不绝地说：“在克莱尔学校我总得自己想法子找点儿乐子。你想象不出这儿的生活有多无聊。你根本想不到。什么也没有。哦，我的意思是，说什么也不让你做。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有一次，我实在无聊，索性脱光了衣服闯进塞德里克的办公室。塞德里克是我们的校长。他不喜欢人家叫他校长，可他就是嘛。我什么都没穿，一丝不挂。你猜他看了看我说什么：‘亲爱的，希拉，你想没想过该减肥了？’他就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又继续查看他的《名人录》。真是岂有此理！他总是在看《名人录》。在克莱尔，如果你爸爸或是妈妈的名字没有上《名人录》，根本没人会注意你，你也没有地位。我爸爸是没上《名人录》，可他是个百万富翁啊，难道这还抵不过一个名人吗？百万呢！够可以的了，不是吗？”

博来特敷衍地应着。

“我曾在西蒙面前炫耀我爸爸的百万资产。因为西蒙一向看重投资，我希望这会让他更看重我，对我有点儿兴趣，只能这么说。可西蒙他是个可怕的势利鬼，不是吗？”

“他是这样的人吗？”

“难道你不知道吗？”

“我今天刚见到他。”

“哦，当然，你刚回来嘛。终于回家了，真为你高兴。当然，我理解为什么西蒙会这么不高兴。但你从他手里夺回一切一定很兴奋吧。”

博来特很纳闷这女孩是不是有点儿太直言不讳了。

“现在既然你回来夺走了西蒙的财产，也许我就有更多的机会和他在一起了。等着瞧吧，我一定要逮到他。刚才看到这匹黑马，我以为总算堵到他了。他经常到这儿来，最喜欢到这儿驯马。他讨厌坦壁山。”女孩说着下巴朝山谷对面扬了扬，“他经常独自一人到这儿来，在这儿你很容易找到他。今天我特意跑到这儿来找他。看到这黑马，我以为堵到他了，可却是你。”

“对不起。”博来特温和地说。

她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要不我们俩谈恋爱吧？”

“恐怕不行。”

“我不是你喜欢的类型？还是怕咱们合不来？”

“恐怕我们性情不大一样。”

“是的，我也看出来了。”她赞同他的意见说，“你总是板着脸，就像个教士。真有趣，你长得虽然很像西蒙，可性情却完全不同。西蒙可不是教士。那边维舍尔农场盖茨家的女孩会告诉你的。我一直想学她的打扮，她的样子，可一点儿用都没有。她就像朵开放的牡丹花，把西蒙迷得神魂颠倒。”

她自己也像朵盛开的牡丹花啊，博来特想。她湿润的红嘴唇，丰满的胸部把衣服撑得紧绷绷的。此刻的她像一朵垂头丧气的、失望的牡丹花。

“西蒙知道你喜欢他吗？”博来特问。

“喜欢他？我才不喜欢他呢。我根本不喜欢他。我只想和他谈谈恋爱，找点儿乐子，打发时间，直到我离开这无聊的鬼地方。”

“如果你可以随心所欲做你想做的事，为什么不现在就离开这儿呢？”博来特问。

“哦，我不想被人看成傻瓜。我以前在一个修道院上学，我把那儿搅得鸡犬不宁。家人没办法只得把我领走，送到这儿来。我原以为可以在这儿待上一阵子。在这儿不用上课，没有时间表，也没有任何规矩。可没想到这地方这么无聊，有时无聊得让人想大哭一场。”

“在克莱尔，难道就没有一个可以替代西蒙的人吗？我的意思是能让你快乐的人。”

“没有。起初我也仔细观察过他们。他们大都聪明、瘦弱、不成熟。你注意到了吗？那些有知识的人一门心思只知道学习，和他们在一起真没意思。有些人可能会喜欢，可我不喜欢。我喜欢漂亮的。你得承认西蒙长得很帅。在修道院时，有个花匠长得也挺英俊，但不像西蒙和你长得那么可爱。”

“连英俊的花匠也没能把你留在修道院吗？”

“哦，不是的。他们把他解雇了。起初，他们觉得这样做比开除我，弄出些丑闻来要好些。但最后还是把我开除了。其实他们本来可以把可怜的阿尔伯特留下的。他侍弄花草很在行，但和女孩交往就太差劲了。他们没料到会是这么个结果。我猜你不会愿意帮我跟西蒙说好话吧？我这么费尽心思地想接近西蒙，想让他和我好，一点儿用都没有。哎，想想都伤心。”

“费尽心机？”

“你该不会以为我忍受痛苦，花那么多时间学骑马是因为感兴趣吧。他妹妹对我冷冰冰的，根本瞧不上我。哦，我忘了，她也是你妹妹。你也许离家太久，跟其他男孩看待妹妹的方式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博来特说。可她根本不容他说下去。

“我想你从小刚会爬就开始学骑马了吧。所以你不会知道骑着一个无形的、像山一样高的东西，远离地面，什么也抓不到，四处乱撞是个什么滋味。可是我看西蒙骑马却是那么轻松。当你站在地上看这马时，你觉得它会很顺从，腰身又那么窄，以为会像骑自行车一样容易。可一骑上去，你才发现那马背那么宽，那种感觉一点儿都没有了。你只有坐在上面任由它东冲西撞。腿也前后乱滑根本不能像西蒙那样稳。大腿也磨得起了泡，害得你几个星期都不敢坐浴缸洗澡。哎，你笑起来就不像教士了。”

博来特暗示她，一定会有更好的方法吸引你最喜欢的人注意。不必勉为其难，做自己不擅长的事。

“哦。我只能想到用这种方法吸引他。我不得不找个理由去马厩。如果没有正经事，你那厉害的妹妹绝不会让我在那儿闲逛的。”

“你的妹妹。”他想，这称呼不错。

现在他有三个妹妹，至少有两个对他是认同的。他要争取让她们尽快接受他，进一步了解他。

“我想我该走了。”他说着站起身，给马套好缰绳准备走。

“你要是不急着走该有多好。”她看着他勒紧了马的腹带说，“自从来到克莱尔，你是和我说话最亲切的人。真可惜你对女孩好像不感兴趣。不然的话，你大可以横刀夺爱，阻止西蒙和盖茨家的女孩交往，那我就有更多的机会接近西蒙了。你认识盖茨家的女孩吗？”

“不认识。”博来特说着跨上马。

“那么就去看看吧，她长得挺漂亮的。”

“好吧。我会去看看。”博来特说。

“既然你已经回来了，我想以后我会经常在马厩碰到你。”

“应该是吧。”

“你愿意代你妹妹教我骑马吗？”

“恐怕不行。那儿不归我管。”

“那好吧。”她不再坚持，“你骑这匹马的样子真帅。我猜这马背够宽的吧，这是它最迷惑人的地方。”

“再见。”博来特说。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当然有人告诉过我，可我忘了。”

“我叫帕特里克。”

他嘴里说着，思绪早已飞回到对面山谷的小路上，他几乎立刻就把帕斯洛小姐忘了。他策马顺着草坡顶部慢慢往回跑，直到来到和莱切特庄园同样高的地方才让马放慢了脚步。在他的下方，一条绿色的小路穿过马场一直通到房子西边，转过一段弯曲的沙砾小路就可到房前。今天早上，简就是从这条路过来，在门前和接他的人会合的。现在通往小路的门开着。这大门紧连在坚固的栅栏上，这两边竖着栅栏的小路一直向前延伸直通马场。博来特骑着马越过一段陡坡，看到路的坡度渐缓，就让马又跑起来。这松软的绿色通道向他们敞开了胸怀，马驰骋的酣畅让他感到无比的兴奋。此刻，他实在不愿停下来去关门而影响了他的好心情。

就在他们穿过门的一刹那，不知是他没坐稳，还是他的腿慢了五秒，他的身子突然一歪，只见白色的栏杆贴着他蹬着马鞍的左腿刷的擦过。他心里一惊，猛地在一瞬间本能的收起了腿。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根本不容他时间多想。多亏了他多年驯服野马练就了这快速反应的本领。否则的话，他这条腿就报废了。

当“英才”走过那些栏杆，他重又坐回到马鞍上，拉了拉缰绳示意马停下来。“英才”顺从地停了下来。

“咻！”博来特呼出一口闷气，低下头看看马。这会儿，“英才”一脸的无辜，装出一副老实相，稳稳当当地站在小路的中间。

“你这个阴险的家伙！”他嘴上骂着，心里又觉着好笑。

“英才”虽然表面仍装出一副老实样，可却警觉地竖着耳朵听他在说什么。

“我知道人们为此会痛打你一顿。”博来特说。他牵着马鼻子又朝草原走去，它顺从地折回来，可显然心里并不轻松。当离门够远了，博来特又让它朝刚才的地方跑。他既没踢马刺，也没勒缰绳，好奇就想看看这回“英才”会怎么做。就像他预料的那样，这次它离两边栏杆的距离像算过的那么精准，不偏不倚，稳稳当当地穿了过去。

它好像在说：“居然怀疑我！我会故意做那种事情吗？我这么有教养，怎么会做那种事？当然不会。我只是走那条小路时，一时失去平衡。再好的马也会有失蹄的时候嘛。”

“好了，好了。”博来特一边想一边示意它慢慢走，“你以为你很聪明，对吗？跟我来这套。”他大声说，“告诉你吧，曾有比你还聪明的马想把我甩下来。把我摔下来会显得你更聪明？会让你得到奖赏吗？”

这黑耳朵抖动了一下似乎在听，在分析他的声音语调，但还是很困惑。

一群母马看到他们经过，都乐颠颠地凑到栏杆旁看热闹。那些小马也自得其乐欢蹦乱跳地在周围来回奔跑。但“英才”根本不理他们。它很小的时候就对母马没有兴趣了。现在它整个心思都在琢磨这个人是怎么用机智战胜它的。这比它还聪明的人究竟在说什么。一想到就要回到马厩，马上就要受到责罚，“英才”的耳朵就不安地耸动。

博来特来到房前简上午接他的地方，看看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他又去了马厩，发现埃莉诺正骑着马，同时牵着一匹马走进来。她刚给托尼上完课，把托尼留在学校了。

“你好。”她说，“你骑‘英才’出去了？”她有些吃惊地问，“但愿西蒙提醒过你对它要当心。”

“是的，他提醒我了。谢谢你。”

“买这匹马是我最大的失误。”当他们骑着马并肩朝院子里走时，她看着这马懊恼地说。

“你的失误？”他问。

“是的。西蒙没跟你说起这事吗？”

“没有。”

“他真好。我想他是不想让你这么快就知道你有个这么傻的妹妹吧。”她朝他笑了笑，好像很高兴做他的妹妹似的，“这马是我在莱瑞的牲畜交易会上买的。是它害死了老菲利克斯。老菲利克斯是它的主人。西蒙没告诉你吗？”

“没有。他只告诉我说它鬼心眼多，要我当心。”

“老菲利克斯有些好马。所以听说他的马要出售时，我就过去看，想选几匹。当时莱瑞的老主顾看着‘英才’，都没有叫价想买的意思。我想可能是因为他们有些伤感，不愿买一个害死主人的马吧。好像以前在牲畜交易中就出过这类伤感的事。我不该不管不顾，自作主张。我真该仔细想想，以这马的体态、出身和能力为什么会给出这么低的价钱。后来我们才听说，在它的老主人死后没几天，它又用同样的方式捉弄管理员。幸亏撞到的树枝小，一下子断了，他才捡了一条命。”

“我明白了。”博来特说。他现在终于明白了。

“显然，其实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起码那里所有的人都确信菲利克斯的死不是意外事故。那是在一次莱瑞城堡聚会上。他们在莱瑞树林那儿找到一个大公园。这是片非常好、很开阔、适于骑马疾驰的地方。然而，当时‘英才’像疯了一样载着菲利克斯狂奔，把他带到一棵橡树下，他的头重重地撞到大树上。实际上，老菲利克斯在没落地之前就已经被撞死了。当然，这一切是我们后来听说的。当我竞价买它的时候，我只知道菲利克斯是在狩猎的时候撞到树枝上死的。这种事自从威廉·鲁夫斯⁽¹⁾时代起就经常发生。”

“有人亲眼看见事情发生的经过吗？”

“没有，我认为没有。大家都知道自从菲利克斯选了这个公园起，还从没有人骑马去过橡树底下。当它对管理员山姆做了同样的事之后，大家对此事就更加确信无疑了。这样它就被和其他马放在一起竞价出售。那天，那些莱瑞的老主顾坐在那儿不吭声，眼看着克莱尔来的傻丫头埃莉诺·阿什比买下这个小祸害。”

“不可否认，它是个非常优雅的小祸害。”博来特抚摸着马脖子说。

“它的确漂亮。”埃莉诺说，“并且还是个跳障碍的高手。今天你让它跳过吗？没有？那下次你一定要试试。它跳障碍是最安全的。因为它的注意力全集中在跳障碍上，没时间搞恶作剧。很奇怪，不是吗？它看上去不像是不值得信任的。”她边说，边困惑地看着自己贪便宜买来的这个小祸害。

“是的，的确不像。”

她听出这语调的意思，于是说：“你好像还不太相信。”

“哦，我得承认它是我遇到过的最自负的马。”

这评价挺新鲜，埃莉诺和西蒙一样，都是头一次听人这样说。

“你说它自负，是吗？是的，我认为它的确自负。我想如果我是它，想到自己居然有本事杀人，我也会和它一样得意。它今天捉弄你了吗？”

“在路的入口它晃了一下，仅此而已。”他没有说：“它利用第一块又粗又结实的木头想把我的腿捣烂。”这是他和马之间的事。他跟这马单独相处时间长，熟悉得比他们早，彼此有很多话说。

“大多数时候它都举止乖巧，就像个天使。”埃莉诺说，“这是它最可怕最致命的地方。我们都骑过它。我，西蒙，格雷格和亚瑟都骑过。它只有两次调皮捣蛋。一次是和西蒙，一次是和亚瑟。”她还笑着加了一句，“但是，当然我们都离树躲得远远的。”

“要是在沙漠里，它一定是匹最棒的马。因为走上一天也不会遇到一个栏杆或是一个大树干。”

埃莉诺有些忧郁地看着这匹黑马说：“我真担心它又会想出什么鬼主意。”此时，博来特停了一下，让埃莉诺他们先进了院子。

博来特想了想，也同意埃莉诺的看法。这马的确少见，既狡猾又聪明。在惯用的伎俩被挫败后，它还会想出新招数。这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准确地说，对西蒙也不可小觑。西蒙让他骑上这恶贯满盈的劣马出去，只轻描淡写地交代一句：“这马心眼儿不少。”这纯粹是在借刀杀人，亏他想得出，真阴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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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威廉·鲁夫斯（William Rufus，1056—1100），即威廉二世，一〇八七年至一一〇〇年在位。

16

比亚特里丝·阿什比望着坐在餐桌旁的侄子帕特里克，心想，他这段时间做得多好啊。这种场合对他来说一定很难面对，但是他都处理得非常得体。他总是不卑不亢。处在这么艰难的状况下，他仍能坦然面对，仍像他们第一次在皮姆里克小屋里见面时一样表现得那么从容。这成熟的品质，出现在一个还不到二十一岁的孩子身上真令人有些吃惊。看着帕特里克和牧师交谈，她想，这孩子似乎有种尊贵的气质，不像印象里那些沉默寡言的人总是显得很呆板、很笨拙。

西蒙是她一手抚养大的，所以她对西蒙很满意。可这孩子是自己长大成人的，似乎结果更好。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七岁看老”吧，其后就可以任其自由成长。要么帕特里克的优点是与生俱来的，根本不需要他人的点拨指导？他按自己的理念长成今天这样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稳重成熟的年轻人。

可他的脸看上去就像一副面具，一副悲伤的面具。尽管他的容貌和西蒙酷似，但与西蒙生动、多变的面部表情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使人不禁想起那些用来装帧戏剧海报，代表截然相反的两个悲剧和喜剧人物的面具。

西蒙今天晚上好像特别高兴。碧挺心疼他的。他表现得很好。就为这，她会更爱他。西蒙好像甘愿放弃一切权利，而且表现得那么优雅自然，这是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她心里甚至有点儿愧疚，过去她是低估了他。她没想到一向自私、占有欲极强的西蒙会有这样的气度，甘愿放弃一切。

他们现在正在给“蜜糖”刚生的小母马起名字。轻松的谈话渐渐变成了激烈的争辩。南希认为“蜜糖”这名字很亲昵，可以叫它“小乖乖”。埃莉诺说“蜜糖”和给这小马取名叫“小乖乖”都不怎么样，显得没什么教养。埃莉诺早上拒绝为博来特的到来刻意打扮，这会儿却精心装扮了一番。碧好久没看到她气色这么好，或者说是这么漂亮了。埃莉诺属于那种轻易不打扮的女孩。

“博来特喜欢‘蜜糖’。”埃莉诺说。

“我猜你在台阶上还没站稳，碧就拉着你去看马场了吧。”南希说，“博来特，你印象如何？”

她也用博来特这个名字。现在只有牧师叫他帕特里克。

“我爱上了这里的一切。”博来特说，“我还碰到了一个老朋友。”

“哦，谁呀？”

“雷吉娜。”

“哦，是她。当然，可怜的老马。雷吉娜，她一定有二十岁了吧。”南希说。

“她可是我们的功臣，”西蒙说，“我们整整一代人的衣服鞋子可都是她供的呢。我们应该给她分红利。”

“她已从牧场上得到了。她一直是个贪吃的大胃王。”埃莉诺说。

“如果你可以像雷吉娜那么一年年不停地生崽的话，你也有权贪吃。”西蒙说。

西蒙比平时多喝了不少，但好像对他并没什么影响。碧注意到牧师不时用怜悯的眼光看着他。

在餐桌的另一端，博来特也在看西蒙，但目光里没有怜悯。博来特的感情字典里几乎没有“怜悯”这个词。像那些藐视自怜的人一样，他轻易不会怜悯其他人。但并不是说他天生缺乏怜悯之心，也不是因为西蒙是向他宣战的敌人，他才不同情他。在此之前，他还挺欣赏西蒙的。西蒙身上有某种让他厌恶的东西。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西蒙坐在那儿，无忧无虑，魅力四射。他的亲戚朋友正默默地为他高贵的气质和勇气喝彩，他们在为一幕“剧”喝彩。可等他们知道为了他们的利益，他正在上演一幕什么样的剧时，他们都会惊愕的。

博来特看着西蒙尽情展现他的优雅风度，他觉得这一举一动特别像他最近遇到的某个人，某个很有教养的人。他彬彬有礼，相貌英俊，并且身上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人是谁呢？

感觉近在咫尺，可就是想不起来，真急人。一会儿他会想起来的。洛丁？不是；一起乘船来这儿的人？不太可能；那个律师？那个皇家律师——麦克德莫特？也不是；那么，是谁呢？会是谁呢？

“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帕特里克？”

是牧师又在问他。他一定要当心这老兄。除了西蒙之外，他一直最担心的就是见乔治·派克。除了孪生兄弟，对你了解最多、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你的老师了。乔治·派克会知道许多有关帕特里克·阿什比的小事，这些恐怕连他妈妈都未必知道。会面进行得很顺利。南希·派克吻着他的双颊说：“哦，亲爱的，你都长成大人了，还变得这么严肃，不是吗？”

“帕特里克一直都是这样的。”牧师说着和他握了握手。

牧师若有所思仔细地打量着博来特。这倒没什么，一个老师审视一个十几年没见的学生很正常。博来特发现自己虽不喜欢这身黑教士袍，却挺喜欢这个牧师，不过他仍有几分提防。这倒不是因为他的职业，而是因为他太了解帕特·阿什比，因为他的学识，因为他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说到学识，博来特很高兴洛丁特别给他提供了许多有关帕特学校教育方面的信息。牧师是亚力克·洛丁的姐夫。洛丁曾为阿什比孪生兄弟制订了一套他称之为“前卫的神职”的教育计划。

亚力克·洛丁的姐姐南希是博来特见过的最美的女人。在见到洛丁之前，他没听说过声名显赫的南希·莱丁厄姆。洛丁一谈起姐姐就赞不绝口。“世界上有谁见到她会不动心？任何男人都希望能把她娶回家，只要看看她，心里就会舒坦。可她最终选择了乔治·派克。”他看过南希穿着各种服装的照片，有穿泳装的，穿晚礼服的。但这些照片都不能充分体现她那恬静的美，欢快性格，以及亲切可人的仪态。他想，如果南希选择和乔治·派克结婚，那这人一定还不错。

“你带那个托塞利出去上课了吗？”南希问埃莉诺，“就是今天下午我见到和你在一起的那个。”

“哦，是托尼。”埃莉诺说。

“他让我想起了我的青春岁月！”

“托尼吗？为什么这么说？”

“你不会记得的。那时有所谓的少年骑兵团。每个团都有一个专门负责滑稽表演的骑士队。每个队都有一个小丑。那小丑的打扮就和托尼一个样。”

“他们的确都是这副样子。”碧忍不住笑着说，“今天下午看到他，就让我似乎想起了什么，可当时一下子又想不起来。对，就是这奇怪荒诞的装扮。把所有乱七八糟完全不相干的东西一股脑儿弄到身上。”

“你可能奇怪我为什么会带他出去，”埃莉诺说，“在我的学生中除了希拉·帕斯洛，托尼算是最好的骑手了。托尼将来有一天会骑得相当出色。”

“对这么一位有前途的骑士，一切都是可以原谅的，是吗？”牧师温和地打趣说。

“难道希拉将来不会骑得更好吗？”西蒙说。

“她绝不会有什么发展的。一骑上马，她就在马鞍上滑来滑去，像盘子上的一块冰。只要一出门，我就替她的马难过。好在她那匹‘升降台’有副结实的骨架，实际上，它对此没什么感觉。”

他们从餐厅又转到了客厅，谈话的兴致渐渐淡了，有些冷场。只偶尔有人说上一句。这时，博来特突然感到特别累，几乎要撑不住了。他希望这会儿别再有人突然问他什么。正常情况下，这点酒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今天这酒他不习惯，觉得头昏得厉害，思维已模糊不清了。孪生姐妹道过晚安便上楼去了。碧倒了些咖啡想喝，又发现不够热，于是朝南希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这咖啡本来是放在炉火旁的矮桌上给他们预备的。

“又是那个女佣拉娜干的好事，是吗？”南希同情地问。

“是啊。她急着去见亚瑟，连十分钟都等不得了。”

西蒙也闷闷不乐的一声不吭，仿佛突然觉得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那么不值得。只有埃莉诺还兴致不减，意犹未尽，一副喜滋滋的样子。剩下的人则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着。偶尔大家静下来，就会听到雨点轻轻地打在窗上的声音。

“你对天气估测得还真准，碧姑姑。”埃莉诺说，“今天早上她说阳光太耀眼，傍晚可能会下雨。”

“碧永远是对的。”牧师半真半假地看着碧开玩笑说。

“这评价听起来真勉强。”碧说。

南希等他们都喝了咖啡，就说：“碧，这一整天肯定让博来特应接不暇了。我想你们也都累了，我们得走了。但是明天一起床，你们可就要到我家来的。博来特，好吗？”

西蒙给她取来了披肩，他们一起走出去站在台阶前送客。南希在台阶上脱下晚宴穿的鞋子，夹在胳膊下，然后穿上她放在门口的一双长筒靴。然后她把手插进丈夫的臂弯里，他们紧靠在一把伞下走进茫茫的雨夜里。

“可爱的南希，”西蒙说，“魅力不减当年。”听他说话好像有点儿醉了。

“可爱的南希。”碧轻声说。她回到了客厅，漫不经心地把客厅巡视了一遍。

“我想南希说得对，”她说，“我们都该睡了。哦，真是让人兴奋的一天。”

“我们都不想这么快就结束，是吧？”埃莉诺说。

“你明天九点还要给帕斯洛上课呢。”西蒙提醒她说，“我从你的账本上知道你的安排的。”

“你看我的账本干什么？”

“我想看看你在所得税上有没有作弊。”

“哦，我们都去睡吧。”埃莉诺开心地打个大哈欠，“今天真是太高兴了！”

她转身想跟博来特道晚安，突然害羞起来，向他伸出手说：“晚安，博来特，愿你睡个好觉。”然后就上楼去了。

博来特转过身刚要说话，可碧抢先说：“一会儿我会上去看你。”然后博来特又转回身对西蒙说：“西蒙，晚安。”他看到的却是西蒙冷酷的目光。

“祝你晚安——帕特里克。”西蒙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他故意把名字说得很响，听上去就像是在挑衅。

“你现在要上来吗？”博来特正上楼，听到碧问西蒙。

“再待一会儿。”

“那你检查一下，看看灯是否关了，门是不是锁好了，好吗？”

“好的，我会做的。晚安，亲爱的碧。”

博来特转过一截楼梯，看到碧正搂着西蒙的肩膀。他的心被一股突然涌起的热辣辣的绝望妒意刺痛了。这让他很震惊。是啊，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自己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

过了一会儿，碧跟着他走进了儿童房。她用老练的目光看看床说：“这个白痴答应过要放热水袋的，又忘了。”

“别费心了，”博来特说，“我不用那东西，就是放了我也会拿出来的。”

“你一定认为我们是一群养尊处优，只知享受的人。”碧说。

“我认为你们都是好人。”他说。

“累了吧？”

“是的。”

“太累了，明天早上八点半吃饭，起得来吗？”

“对我来说已经够晚的了。”

“博来特，你以前过那种苦日子开心吗？”

“当然。”

“我想你也是甘之如饴。”她说完，轻轻地吻了他一下，“你要是没有离开我们那么久就好了。但我们很高兴你能回来。晚安。亲爱的。”当她出去时又嘱咐说，“如果有事，你按铃没有用，因为没有人会回应的。但是如果你特别想吃烤虾，想要冰水，或是想要看《天路历程》之类的书尽管到我房间来。我仍住在前面右手边那间屋子。”

“晚安。”他说。

她手攥着门把手，在他房间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埃莉诺的门口，轻轻敲敲门，走了进去。过去这一年左右，埃莉诺给了她极大的安慰。这么多年来，很多事情都要靠她一个人判断想出解决办法，她很需要个帮手。现在好了，有了很像自己的埃莉诺的陪伴，凡事可以一起商量，这给了她动力，心情好多了。更何况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她需要，埃莉诺随时都会冷静地给她提供很好的、有用的建议。

“你好，碧。”埃莉诺透过正刷着的头发抬眼看着她说。她像西蒙一样也开始省掉“姑姑”，直呼其名了。

碧一下跌坐在椅子上说：“唉，终于结束了。”

“今天的晚餐挺成功的，不是吗？”埃莉诺说，“西蒙表现得也很得体。可怜的西蒙。”

“是啊，西蒙真可怜。”

“或许博来特——帕特里克会主动让他在某方面做个合作伙伴。你说呢？毕竟西蒙帮忙管了这么多年的马厩。这么多年他一点儿忙没帮，在这紧要关头回来就要抓住一切不放，这太不公平了。”

“的确不公平。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做。希望他会分些给西蒙。”

“你听上去好像很累。”

“我们不是都很累吗？”

“碧，我必须得承认，我很难把这两个人联系起来。”

“哪两个？西蒙和帕特里克？”

“不，是帕特里克和博来特。”

紧接着是一阵沉默。只听见雨点打在窗上的声音和埃莉诺刷头发的声音。

“你的意思是，你认为他不是帕特里克？”

埃莉诺刷头发的手停下来，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抬头看着碧。

“他当然是帕特里克。”她很惊愕地说，“要不他会是谁？”她放下刷子，开始用蓝绸带绑头发。“我感觉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很奇怪，不是吗？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将近十二年。我喜欢他。难道你不喜欢？”

“我当然喜欢他。”碧说，她也觉得以前从没见过他。但她也从没想过他会是别的什么人。

“帕特里克以前就不怎么爱笑吗？”

“是的，他是个很严肃的孩子。”

“看到博来特笑，我就想哭。”

“天哪，埃莉诺。”

“你尽可以说‘天哪’，但我想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碧也觉得自己明白她的意思。

“他告诉你这么多年为什么不给我们写信了吗？”

“没有。也没有太多的机会说这个。”

“我以为今天晚上你和他一起去练马场时，你会问他呢。”

“没有。他整个心思都在马上。”

“你认为他为什么离开以后就不和我们联系。”

“也许他像老奶妈过去常说的那样把我们看做‘讨厌的人’了。既然他当初甚至想到离家出走，那么不和我们联系也就没什么可奇怪的了。他是想要彻底忘掉莱切特庄园吧。”

“是啊，我想是这样。可是他一直是个那么体贴的人，我是说帕特。而且他也那么喜欢我们所有人。他那时也许是不想回来，可总该报个平安吧。”

因为这是她心里一直解不开的结，她也一直在责怪自己，在帕特困惑的时候，没有觉察，没有主动提供帮助。

“下决心回来一定很难。”埃莉诺说，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他今天晚上看上去那么累，就像个死人一样。即使是在最好的时候，他也常常是一副没有一点儿生气的面孔，不是吗？如果你把他那张脸从耳后割下来，挂在墙上，恐怕也就现在这副样子。”

碧非常了解埃莉诺，也同意她的看法，觉得这比喻挺贴切。

“你说他会不会过一阵子，回家的新鲜感没有了，就又跑掉了呢？”

“哦，不会，我相信他不会了。”

“你认为他会彻底留下来吗？”

“我当然这么想了。”

但是此刻，博来特站在黑暗的房间敞开的窗前，凝望着雨夜星光下草地上的弯曲的小路，也在想这件事。到目前为止，情况一直按洛丁预想的发展，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那么接下来呢？

以后他该怎么走下去呢？西蒙什么时候会采取行动揭露他？如果西蒙失败了，这种让人胆战心惊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当然，这是他自己打定主意要过的日子。但他从没有真正认真地想过第一阶段过后，他该怎么办。他心里一直不相信会成功。现在第一步是成功了，可他却觉得自己好像是个爬上了尖塔再也下不来的人，既高兴又有些不安。

他离开窗子，打开了灯。皮姆力克的女房东常说，她累得好像被扔进了甩干机，浑身都散了架。现在他体会到这描述有多贴切了。那就是他此刻的感受：精疲力竭，连抬手脱衣服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脱下这套新衣服——这衣服使他回想起在伦敦的另一种生活，内心充满了罪恶感。他勉强站起身把衣服挂起来，然后脱下衬衣，踉跄地套上那件退了色的旧睡衣。他犹豫了一会儿：如果这窗子敞着，雨水溅进来弄湿了地毯，他们会不会介意。可转念一想，算了，随它去吧。于是他开着窗子就上床睡觉了。

他躺在床上，久久难以入睡，静静地听着雨声，观察着房间。现在帕特里克·阿什比的灵魂该来了吧，屋子里阴森森，冷飕飕的。他静静地等着，可帕特里克的灵魂没有光顾，屋子里重又变得温暖宜人。墙纸上那些陪伴孩子们成长的人物看上去仍那么栩栩如生，友善亲切。他又转过头去看床边的那群人物，想找出过去埃莉诺喜欢的那个赫里沃德将军。哦，这就是那个家伙的侧影。他很想知道埃莉诺现在是不是爱上了什么人。

他的目光又转向床头，想起这就是亚力克·洛丁的床。看到这极具讽刺意味的家具，他心里暗笑。他来到了莱切特庄园，恰巧又睡在洛丁的床上，这是多么神奇的机缘巧合。有一天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洛丁，想必他听了也会惊叹吧。

不知是埃莉诺还是碧，在盆里插上了花。那一定是欢迎他回家的花吧。

他环顾一下房间心里念叨着：莱切特，这就是莱切特。我来了。莱切特庄园。

“莱切特”就好像是催眠曲，他觉得自己仿佛躺在摇晃的吊床上，有些昏昏欲睡。他伸手关上了灯。外面夜色漆黑，雨突然下得更大了。

今天早上，他还在那间破败的小屋里起床穿好衣服，往窗外望去时，下面还是高高矮矮的乌烟瘴气的烟囱；现在他却来到莱切特庄园，以后他将伴着窗外湿润的空气和吹来的阵阵青草的清香进入梦乡了。

睡意袭来，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安心感。他觉得帕特·阿什比并不介意他闯进他的家。相反，他还会欢迎他的到来。

过了一会儿，他又觉得这不太可能。他这样思来想去，一会儿赞同，一会儿否定。后来他的思绪又转向了碧。今天下午碧拉着他的手带他去见记者时，他有种异常温暖的感觉。这和他以前经历的无数次牵手有什么区别呢？为什么他心底会涌起一股暖流？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当碧在去马厩的路上伸出手挽住他的胳膊时，他的心顿时感到无比温暖，一种感激之情也油然而生。一个女人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怎么会有这么特别的感觉呢？况且，那只不过是一个你不会爱上，也永远不可能爱上的女人。

当然，因为她是个女人。这感觉很特别，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一下子又说不清。好像她认为这么做是理所当然的。以前从没有人用这样的方式拉他的手。很随意但……不，不是占有。过去曾有许多人想和他一起分享什么，他一点儿都不感激。还有什么呢？归属感？对，是归属感。显然，她这样做是因为她认为他属于这里。那像是对一个家人无条件的爱。是不是因为过去他从没有一个家、一个亲人，这普普通通的牵手才让他觉得这么温暖、这么特别？

他回味着碧的一颦一笑，她的种种举动，有些昏昏欲睡——她思考事情时，偶尔斜眼投来关注的一瞥；她那天在皮姆力克后屋准备勇敢面对一切和他见面的一幕；在还没有确定他的身份之前，就给他的一个吻；今天当他抵达时，她妥当地处理了西蒙避而不见等等一系列尴尬局面。

她是个可爱的女人——比亚特里斯·阿什比。他爱她。

他迷迷糊糊刚要睡着，突然一个激灵又醒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

他知道西蒙·阿什比让他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了“英才”。

17

星期三上午，碧带博来特去法兰、阿培克和维舍尔三个农场拜访它们的承租人。碧对他说：“我们最后去盖茨家，要让他知道，他没那么重要。”维舍尔是莱切特庄园三个农场中最小的一个。它原来是莱切特庄园的家庭农场，就位于牧师家下面村子的北坡。这农场很小，不能自给自足。但盖茨在村里又开了家肉铺，每星期开两天。所以他不必仅靠农场的收入维持生计。

“你会开车吗，博来特？”就在他们准备上车时碧问。

“我会开车。但现在还是你开吧，你熟悉路。”他差点说你更熟悉这车。

“你太客气了，还称它‘车子’，我想你会习惯方向盘在左边吧？”

“是的。”

“真抱歉，我们不得不用这辆小车。家里另一辆大车坏了，正修呢。那车很少出毛病的。吉姆森把零件大拆大卸地摆了一地还没修好，正生闷气呢。”

“我喜欢这个小甲虫。昨天我从车站来时就坐的它。”

“是的！那真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觉得呢？”

“是啊。”这一天对他而言真像过了几年似的。

“你听说我们可以摆脱《克莱恩日报》的麻烦了吗？”她问。伴随着“小甲虫”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她快速驶上了林荫路。

“是吗？”

“吃早饭时你从不读报吗？”碧问。

“我以前住过的地方从没有报纸可读，我们只听收音机。”

“哦，上帝，是的，我忘了你们这代人不读报纸的。”

“我们是怎么解脱的？”

“我们被三个从没听说过、也不可能遇见过的人给救了。一个是曼彻斯特牙医的第四任妻子；一个是演男角的女演员的丈夫；还有一个是某个黑皮箱的主人。”她按按喇叭慢慢向右转，“这个皮箱的主人把箱子丢在伦敦街心广场，箱里装着不知什么人的胳膊和腿。当然，也可能是箱子主人自己的胳膊和腿，这个悬案未来一段时间一定会占据《克莱恩日报》很大篇幅。我想，这女演员的丈夫正以感情不和为由向法院起诉离婚。三个相关的人好像百无禁忌，任记者随意采访、随意写、随意登消息。这对《克莱恩日报》来说当然是再好不过了。因为早些时候，离婚案报导常被删除，《克莱恩日报》也一直不景气。现在有这样一个明星感情不和的诉讼案真是上天送来的礼物，他们又有文章可做了。尤其，这又是花边新闻人物萨克的感情故事。”

碧看着车窗外高兴地说：“我真喜欢雨后的清晨。”

“还有一个人呢？”

“什么？”

“那个牙医的第四个妻子。”

“哦，是的。她——这可怜的苦命人——刚刚被人从那个华丽、讲究的墓里挖出来了，经检验说是砷中毒。警方发现她的丈夫失踪了。”

“你认为《克莱恩日报》会忙得不可开交，就没时间关注我们了吗？”

“一定是这样，他们整版都是这些花边新闻，根本没有多余的版面了。今天的早报仅仅关于她一个报道就占了整整一版。即使他们愿意报道阿什比家的事，顶多也只会在版面的最底下简简单单写上一小段。也许会有五百万人看了，但用不上两分钟也就忘了。这样我们就没事了，《西部港时报》今天早上会像他们一贯的那样谨慎地写上几段，这事也就了结了。”

好啊，前进路上的又一个障碍被排除了。现在他可以集中精力去关注法兰农场和阿培克农场了，他应该去认识、了解这些人。

法兰农场由哈塞尔兄妹俩经营着。哥哥是一个高个子、红脸膛的老人；他的妹妹个子也很高，但脸色蜡黄。“大家都很怕哈塞尔小姐，”洛丁曾说过，“她长得像个女巫，说话很尖刻，一张口就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你。她轻易不说话，可只要给你一句，就会让你体无完肤。”

“哦，真是蓬荜生辉。”老哈塞尔先生走到花园门口，仔细看清了碧带来的是谁，就高兴地迎上前来打招呼说，“帕特里克先生，见到你真高兴，真是太高兴了。”他用粗糙的手紧紧攥着博来特的手，另一只手又热情地紧握在上面。毫无疑问，有生之年能再见到帕特里克·阿什比，他太高兴了。

但要想知道哈塞尔小姐是否高兴可就不那么容易了。她一面和博来特握手，一面上下打量着他说：“这真是意外的惊喜。”她那乏味的客套话和那诡异的表情，让博来特觉得有些可笑。

“看来外国的生活并没让你有太大的改变，欢迎光临。”她一边说，一边在堆满家具的小客厅里给他们摆上了杯子。

“我有一点变了。”博来特说。

“有吗？”她才不会满足他的愿望问他哪里变了呢。

“我现在可不会怕你了。”

老哈塞尔先生听了哈哈大笑着说。

“那在这方面你可比我强多了，孩子。她可还是让我敬畏得很呢。如果我从市场回家晚了半小时，离家门大老远，我就吓得像个做错了事、偷了羊的狗一样，最后夹着尾巴偷偷地溜进来。”

哈塞尔小姐没说什么，但是博来特从她凝神的一瞥中感到她好像对他有了点儿兴趣，似乎对他有了些好感。她转身到厨房取回一些酥饼干，显然，之前她并没打算拿出来。

他们一边喝着一种叫“白港”的葡萄酒，一边谈论着“罗得岛州”红军的事。

当他们到阿培克农场时，只有胖胖的杜克太太在家。她正在后面制奶房里忙着做黄油。

“谁呀？请进吧。”她大声叫着，他们从开着的前门进来，顺着凉爽的花砖铺就的走廊往里走，来到寒意逼人的制奶房。

“对不起，我手头的活儿停不下来。”她说着，看看他们，“这黄油就是——哦，天哪，没想到是你们来了，我以为是什么人路过这里呢。孩子们都上学去了，凯莉去谷仓了，哦，天哪！真是想不到！”

她忙不迭地过来和博来特握握手。碧顺手接过她手里的搅奶棒，继续搅动。

“太好了，太好了。”胖胖的杜克太太亲切地说，“你都长成结实漂亮的大小伙子了。你比那时候更像西蒙。”

当杜克太太说这话时，博来特看到碧感兴趣地抬头看了看他。

“这对大家来说真是个好日子，阿什比小姐，不是吗？我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刚刚还跟乔说，我不敢相信帕特真的回来了。怎么会有这种事呢？这种事只有故事书、电影、戏剧里才会有。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咱们这么僻静的地方，发生在像我们这样默默无闻的人身上呢？想不到你还真的回来了。这种事就发生在我们身边。我的天哪，帕特里克先生，看到你漂漂亮亮、健健康康地回来，我真是太高兴了。”

“我可以试试吗？”博来特指着搅奶机问，“我还从来没做过这个呢。”

“可是你做过啊！”杜克夫人有些吃惊地说，“你那时候每个星期六上午都会特意跑到这儿来试试的。”

博来特猛地一惊，心跳都几乎停了。“是吗？”他说，“我都忘了。”

洛丁曾嘱咐他说：“遇到不清楚的事就坦白地说你不记得了，没人会理会。如果你一定要解释反倒会让人生疑。”

“我以为你们现在都用电动机器做这个呢！”碧一边给他腾出地方让他搅拌奶，一边替他解围说。

“哦，当然，我们别的东西都用机器做。”杜克夫人说，“但我始终不相信那能做出好黄油来。家庭作坊制出的黄油味道并不比从西部港国际商品市场买来的差。有时候着急起来，我也会用机器来做。可做了之后我总是后悔。这些令人敬畏的机器好用倒是好用，也省力气，但做出来的黄油味道可差多了。”

他们喝着热气腾腾的红茶、吃着不抹黄油的清淡面包，谈着孩子们上学的事，其乐融融。

“杜克太太真可爱，”当他们开车离开时，碧说，“我想她内心里始终认为电动机械是一项可恶的发明。”

可是博来特还在为刚才的失言而后悔。他想以后一定要尽量少说话。这搅奶机的事说错了倒没什么，但将来很可能会犯下什么致命的错误。他以后一定要谨慎、少说话。

“博来特，日子就定在星期五了。”在经过克莱尔去维舍尔农场的路上碧说。

“星期五是什么日子？”博来特根本没专心听她说，木然地问。

碧往四周看了看，笑着对他说：“你的生日啊。”

当然，他现在也是个有生日的人了。

“你忘了星期五你就二十一岁了吗？”她问。

“我差点儿给忘了。”他看着碧正斜着眼睛看他。停了一会儿，她又说：“很久以前你就盼着这一天呢，不是吗？”她一脸严肃地说，也根本不像是在问他。

“至于星期五那天，”她接着说，“我原想，既然我们为查理叔公的到来已经把庆祝会推迟了，那我们星期五就先不办晚会了。那天桑德尔先生会带着法律文件来让你签，所以我们得请他在家里吃午饭，不如先来个安安静静的家庭聚会。”

有文件要签，是啊，他早就知道这些文件迟早都是要签的。他甚至借助洛丁从牧师家翻箱倒柜偷弄来的帕特里克的练习本，模仿帕特的字体练习了好一阵他的签名。签个文件并不会让他在各方面比起现在有什么根本的改变，但毕竟会让他继承人的地位在法律上得到充分的肯定，让他的地位更稳固。

“你觉得这样安排怎么样？”

“什么？哦，你是说我的生日。是的，当然就按你说的做。我既不想聚会，也不想庆祝。说到这个庆祝会，难道我们就不能过个平平常常的成年礼吗？”

“我想如果我们这样做，邻居们会不高兴的。他们都盼着能有个聚会热闹热闹呢。我想我们还是得办个庆祝会。邀请函都准备好了，我已经把日子改在查理到这儿的两个星期之后，他大约二十三天后到，所以你不得不像过去老奶妈常说的那样要‘忍耐’一下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是啊，他不得不忍耐一下。那就随它去吧，这样一想，他心里也轻松了些。

他真不该去知道盖茨家的那些事。

现在他们正在回村的路上。他们左边就是南面练马场的白色栏杆，它经过夜间雨水的冲刷，在耀眼的晨光中正熠熠闪光，只是有些过于耀眼。此时的天空一片的金属色，灿烂的阳光好像给它镶上了银边。

当他们经过牧师家门口时，碧突然说：“亚力克·洛丁前不久的一个周末曾回来过。”

“哦，是吗？他现在在做什么？”

“还在剧场里，在那些可怕的小喜剧、闹剧里扮演些放荡的角色。你知道就是那种四个人物、五个门、一张床之类的剧。我没看到他。但是南希说他好像大有长进。”

“在哪方面？”

“哦，对其他人更关心了，也更友善了，甚至尽力要和牧师搞好关系。南希认为他可能是年纪大了，开始懂事了。乔治不在家时，他还能在乔治书房安静地看上几小时书呢。乔治在家时，他们甚至可以高高兴兴、天南地北地聊上一阵子。南希高兴极了。她一直很喜欢亚力克。但过去她真怕他来，因为他很讨厌乡村生活，更讨厌乔治。他又从来都不掩饰他的观点，这让她很为难。所以这可真是个可喜的变化。”

半路上他们穿过林子，转入一条通往维舍尔农场的小路。

“你不记得埃米·维德勒了，是吗？”碧问博来特，“她是在维舍尔长大的，后来嫁给了盖茨。那时盖茨在贝尔镇对面有一个农场。她父亲去世后，盖茨找了个人代管他的农场，他自己则接管了维舍尔。当然，他同时还经营那家肉店，所以他们过得挺不错。他儿子因为忍受不了父亲的脾气，离开家自己在中部找了份工作，好像是做工程方面的事。但女儿一直住在家里，是爸爸的掌上明珠。她被送到一所昂贵的寄宿学校去上学。我知道在学校她用玛戈这个名字，她原名叫佩吉。”

他们转过弯道开进了农场的入口，刚把车停在院子里的鹅卵石路上，两只自以为是的狗就疯狂地大叫着朝他们冲过来，好像在告诉主人家里来人了。

“我真希望盖茨好好管教一下他的狗。”碧说。她自己的狗都像她的马一样训练有素、中规中矩。

这吵闹的狗叫声把盖茨太太引到门厅来。盖茨太太是个和善温顺的人。虽然有些年纪了，但看得出，她年轻时一定很漂亮。

“格林、乐乐！别叫啦！”她徒劳地朝狗喊着，一边过来迎他们。可还没等她迎过来，盖茨已从房间那边转过来几大步就抢在了她的前面。他这夸张的欢迎方式，让他更真诚欢迎他们到来的妻子只好退到一边，站在那儿温和微笑地看着博来特。而她丈夫则用夸张的大嗓门极力向他们表白，看到帕特里克再次登门拜访，他们有多么多么的高兴。

盖茨身材高大、举止豪爽。博来特想，他年轻时一定是个充满活力、魅力四射的人，不然这漂亮娇小的埃米·维德勒怎么会嫁给他。

“他们告诉我说你在那边靠驯马赚了些钱。”他对博来特说。

“我确实一直在和马打交道。”博来特说。

“那你来看看我的马厩里有什么吧。”他开始带路往房后走去。

“哈里，该请他们先进来坐一会儿。”他妻子嗔怪地说。

“他们待一会儿会进去坐的。现在他们宁愿看一匹好马，而不是你那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跟我来，帕特里克先生！快走，阿什比小姐。”他一边带他们穿过院子，一边朝助手大呼小叫地喊，“阿尔弗雷德！快把新买的马牵出来让阿什比小姐看看。”

盖茨太太在后面跟着。赶上博来特后，她轻声对他说：“听说你回来，我真是高兴极了！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我爸爸在世时我就住在这儿，到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呢。除了自己家的孩子，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了。”

“帕特里克先生，快到这儿来看看我这马！告诉我你觉得它怎么样。”

盖茨用粗壮的手臂拨开马厩门。这时阿尔弗来特牵出一匹棕色的高头大马。这马异常的高大健壮，让这小小的农场院子显得很狭小，实在与它不相称。恐怕方圆百里也找不到一匹比这更棒的马了。不可否认，这匹棕色的马的确与众不同。

“瞧那儿！你觉得那儿怎么样，嗯？怎么样？”

碧看了看说：“这不是去年在巴斯赛上帮迪克赢得跳跃奖的那匹马吗？”

“正是那匹。”盖茨扬扬得意地说，“它不仅得了跳障碍奖，还得了最佳赛马奖呢。它可花了我不少钱。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买得起。给我女儿买什么都值得，啊哈！我就是专门为女儿佩吉买的。我自己可不会骑它。”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至少博来特认为那是在笑，“现在我女儿骑上它跑起来像羽毛一样轻盈。棒极了，根本不用我说，阿什比小姐，你见过我女儿的，在这一带除了我女儿没人配得上这么好的马。为女儿买这马，花多少钱我都不心疼。”

“你确实弄到一匹好马，盖茨先生。”碧说，她声音里那股兴奋劲让博来特很吃惊。他朝她看过去，想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高兴。这棕色的马毕竟是“英才”和莱切特庄园所有马的潜在对手。

“不用问，我当然有兽医的鉴定证明，我不会乱买的。”

“佩吉今年会骑它参赛吗？”

“当然会，那是当然了。不参赛我买它做什么？”

碧的脸上满是难掩的喜悦，“这马多棒啊！”她欣喜若狂地夸赞着。

“你喜欢它，阿什比小姐？”佩吉·盖茨说。不知什么时候她已来到博来特身边。

佩吉真是个非常漂亮的姑娘。她脸色粉白，皮肤光滑，一头金发。博来特觉得如果帕斯洛、埃莉诺、佩吉·盖茨三人比较的话，可能要数佩吉·盖茨最漂亮。当碧把她引荐给博来特时，她一面沉着地应对说她很高兴帕特里克又回到家，一边却在察言观色看自己会给博来特留下什么印象。当博来特和她握手时，她的小手有意在他手上轻轻地压了一下。这让博来特觉得这不像是表示友好，而像是一种亲近的暗示。博来特热情地握了握她的小手，强忍住了在裤子上擦擦手的冲动。

碧由衷地祝贺佩吉得到了一匹好马，佩吉欣喜地接受，并留时间让大家再好好欣赏一下她的马，同时大方得体地回应着大家的赞扬。之后又把大家从院子里带进房子的客厅里。碧记得以前老维德勒太太也把这客厅作为接待客人的地方。这里的摆设和原来差不多，只是原来漂亮的水彩紫藤花的墙纸换成了难看的光亮的水罐图案墙纸，还挂着镶框的维德勒太太时代的雕刻品。

他们一边喝着上好的马德拉葡萄酒，一边聊着贝尔农业展的事。

当他们开车离开时，碧仍兴致勃勃，好像有人给了她一笔钱似的，异常兴奋。碧发现博来特疑惑地看着她，于是问：“你还好吗？怎么啦？”

“你看起来像个偷了奶油的猫一样兴奋。”他说。

她瞟了他一眼——开心的一瞥。“哦，不仅有奶油，还有鱼和肝呢。”她说，但没告诉他这话什么意思。

“当星期五所有这些烦心事都做完后，博来特，”她说，“你一定要进城给自己做几套衣服，沃尔特几个星期就可以给你做几套晚礼服。等查理叔叔回来开庆祝会时，你要穿的。”

“我该添些什么样衣服呢？”他问碧，第一次显得这么没主意。

“我要是你，就让沃尔特去张罗。”

“反正要与一个年轻英国绅士的身份吻合。”

她又瞟了他一眼，对他那奇怪的语气感到很吃惊。

18

碧正在翻看中午刚到的邮件，这时埃莉诺兴冲冲地跑进客厅说：“她终于会骑了！”

碧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她还在想着信里的事呢。

“我告诉你，她会骑了，她像个好骑手——一下冲出去整整五十码呢！”

“那个帕斯洛家的女孩？哦，恭喜，恭喜你，亲爱的。”

“我从没想到居然能看到这一天。有没有雪莉酒？我们该庆贺一下。”

“今天上午我和博来特喝了那么多奇奇怪怪的饮料，这星期内大概不能再喝了。”

“情况怎么样，博来特？”埃莉诺说着给自己倒了些雪莉酒。

“和我预想的差不多。”博来特说着，看着她用纤细灵巧的手摆弄着酒杯。他心想，这手是不会软绵绵地放在自己手里，给予某种暗示，表达心意的。

“杜克先生给你讲他是怎么受伤的了吗？”

“杜克先生去市场了，没在家，”碧说，“但是我们吃了杜克太太刚做的热黄油面包。”

“亲爱的杜克太太真好！哈塞尔小姐给你们什么吃了？”

“脆饼干啊。她本来并没打算拿给我们吃的。可是一看到博来特是这么有魅力的小伙子，立刻忙不迭地端出来招待我们了。”原来碧也注意到了这点。

“我一点儿都不觉得意外，”埃莉诺说，她把目光从端着的杯子上移到博来特身上，“那么，在维舍尔农场怎么样呢？”

“你记得迪克的那匹棕色的马吗？就是去年在巴斯赛马会上，他骑着飞跃过跳板的那匹。”

“当然记得。”

“盖茨把它买下送给佩吉了。”

埃莉诺正喝着酒，立刻停下来，默默地深思了一会儿。

“他为的是要让佩吉参赛？”

“是的。”

“好啊，好啊！”埃莉诺慢吞吞地说。她看起来像在高兴地思索着什么。她看着碧，可当目光与碧相遇时，又赶紧避开。“好啊，很好。”她又沉吟着，若有所思地慢慢啜饮雪莉酒。过了一会儿，是碧开信封撕纸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埃莉诺说：“我认为那对他们可不见得是件好事。”

“是啊。”碧头都没抬应道。

“我要去梳洗一下。午饭吃什么？”

“红烩牛肉。”

“就像贝茨太太做的那种。”

这时，孪生姐妹从牧师那儿上课刚回来，西蒙从马厩回来，大家一起进屋吃午饭。

西蒙吃早饭时下来得很晚，博来特只和他打了个照面，问了声早上好。这会儿他好像挺友善，神态轻松。他好像对上午他们去农场拜访的事很感兴趣，还问了一句。碧就给他讲起来，还不时停下来让博来特确认一下。当说到维舍尔农场时，埃莉诺打断了她的话对西蒙说：

“你知道吗？盖茨给佩吉新买了一匹马？”

“不知道。”西蒙说着，颇感兴趣地抬起了头。

“他给她买了迪克的那匹棕色的马。”

“骑士之光？”

“是的，就是‘骑士之光’，今年她会骑着它去参赛。”

西蒙听到这话，脸腾的一下涨得通红。自从见到西蒙以来，博来特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脸红。西蒙停了片刻又继续吃饭，脸上的红晕也渐渐消失了，冷酷苍白的面孔又恢复以往的冷静。看他专心想事，埃莉诺和碧的目光都避开不去看他，可露丝却饶有兴趣地盯着他。

博来特吃着贝太太炖的菜，脑子里却在琢磨西蒙。听说西蒙·阿什比很迷恋盖茨家的女孩。可是他心爱的女孩得到一匹好马，他本该高兴才是啊。然而，他非但不高兴，反倒恼羞成怒。更重要的是，他身边的女人好像都知道他会很恼火。她们好像早就预见到，一旦西蒙发现佩吉要参赛成为他的竞争对手，他是绝不能容忍的。不过这也可以理解，她们都不希望盖茨的女儿和西蒙的恋情持续下去，或者不希望他是认真的。她们马上意识到佩吉有了这匹马，她们就不必再担心他们俩的事了。这个西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连被他深爱的女人击败都无法忍受？

他想起了碧看到那匹棕色马时那过分欣喜的神情，看到埃莉诺听到这个消息先是凝神思索，转而又高兴起来的样子。她们都立刻意识到佩吉和西蒙的恋爱肯定要终结了。本来盖茨买下那匹马，是想当做砝码，好与莱切特庄园“门当户对”。他想给女儿一匹好马，这马一定要像她要嫁的男人拥有的马一样好。可他不会想到，他这样做实际上是把佩吉可能成为莱切特女主人的机会全给毁了。

哦，现在西蒙已不再是莱切特庄园的主人了。所以西蒙对佩吉有这匹好马怨恨与否对盖茨家来说都不重要了。可根本原因是什么呢？西蒙绝不可能去爱一个对手？

“博来特该骑哪匹马去参加贝尔的赛马会？”埃莉诺的话引起了西蒙的注意，他的心思重又回到午饭桌上。

“所有的。”西蒙没好气地说，埃莉诺明白他的意思，“反正那些都是他的马。”

这可不像英国人说话的风格。西蒙一定是气疯了，此刻完全不顾及他的绅士风度了。

“你以为我要参赛吗？告诉你，我不想骑任何马去表演。”博来特说，“那需要技巧，我没那个本事。”

“可是你过去很擅长。”碧说。

“是吗？哦，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反正我不想在贝尔赛马会上骑马表演。”

“这个比赛还有不到三周的时间。”埃莉诺说，“碧教你练上一两天，你就可以骑得和过去一样好了。”

但是博来特一点儿都不动心。他心想：要是能骑马击败英国骑士一定会挺有意思的。特别是骑上莱切特庄园的马和他们一起比赛，或许还能赢，这一定有趣极了。可是现在不是时候。只要有可能，他都不愿以莱切特庄园帕特里克·阿什比的身份出现在公众面前。

“博来特可以参加赛马比赛，赛马是大会的最后一项，他骑上‘英才’一定可以击败任何对手，不是吗？”

“如果在这事上我还有点儿发言权的话，我要说不该让‘英才’和这些乡巴佬们厮混，”西蒙一边吃一边说，“该让它到奥林匹亚去比试比试，那才是最适合、最能显示它英姿的地方。”

“我同意。”博来特说，紧张的气氛一下子得到了缓解。大家又开始像平常人家吃饭时一样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起来。简说，为什么有些人那么粗俗，露丝说她想要个新的自行车轮胎。

午饭还没吃完，第一批客人就已经到了。随后从饭后咖啡、下午茶到晚上六点，来访的人一直不断，他们都是来看博来特的。他注意到，那些认识帕特里克·阿什比的人都以真诚喜悦的心情欢迎他回来。他们对儿时的他仍记忆犹新。每个人都对帕特儿时的趣事津津乐道。看得出，他们都很喜欢帕特·阿什比，并对他的出走感到很痛心。博来特发现自己在以一种独有的荒唐方式享受着这种欢迎，就像听到他的手下得到了赞扬一样的高兴。

早前帕特的支持者大都把关注的目光投向西蒙，现在更多的人都把目光转向了他。本来嘛，这些年大家都以为莱切特庄园就是西蒙的了。但帕特才是真正的继承人，他不在这儿继承庄园的一切，真是大错而特错了。现在帕特平安回来了，他不会为他深爱的姑娘有了一匹比他更好的马而忌妒得发狂，帕特里克只会更高兴。

所以他代替帕特接受一些赞美时心里美滋滋的，很受用，也很感激。大家用过茶点，仆人又换上了鸡尾酒。快到吃晚餐的时候，当地小镇的医生斯宾塞先生来了。博来特的好心情一下子没了。他发现埃莉诺好像非常喜欢这个医生。博来特尽管对他的情况一点儿不了解，可立刻就认定他配不上埃莉诺。这时客人只剩下斯莫利特先生——这个县的警察局局长，在镇上开厨房用品店的伯恩姐妹俩以及这个斯宾塞医生。斯宾塞医生很年轻，一头红发，瘦瘦的，满脸雀斑，对人彬彬有礼。他父亲是这里的乡村医生，也是阿什比家的家庭医生。现在他子承父业接管了父亲的诊所。碧一边倒茶一边感叹说，这么好的医生留在乡下执业真是太可惜了。博来特想，他是不是为了埃莉诺才留在乡下的？他好像非常喜欢埃莉诺。

“年轻人，你可给我们添了不少麻烦。”斯莫利特警长一面和他打招呼一面说。博来特礼貌地表示歉意。他很喜欢警长这种坦率的性格。就像他对英国中产阶级的看法大都来自美国电影一样，他对警察的看法也都来自英国宣传媒体，有些偏颇。斯莫利特警长身材瘦小，长着一个鹰钩鼻子。为人很谦逊有礼。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整洁的穿着和他那双炯炯有神的蓝眼睛。

警长让伯恩姐妹搭他的便车走了。可医生却迟疑着不愿走，直到碧说请他留下来吃晚饭，他才勉强起身告辞。

“可怜的斯宾塞医生，”碧吃饭的时候说，“真遗憾他没留下来吃饭。他那房东太太恐怕又要让他饿上一顿了。”

“乱猜，不会的，”西蒙好像心情不错，一下午都高高兴兴的，“瞧他瘦得那副样子，头发红红的，总像是没吃饱似的。就是你让他留下来，他也一定会吃。他最希望留在那儿，盯着埃莉诺看。”

这正是博来特最担心的事。

但埃莉诺只淡淡说了句：“别胡说。”她那不冷不热的态度，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到吃晚饭时，大家都累了。每个人都默不作声地闷头吃。迎接博来特回来的兴奋已经过去，大家已渐渐接受他，不再把他当成刚回来的人了。甚至闷闷不乐的简也不再用目光谴责他，他俨然成了这家庭的一员。能融入这庄园如画的美景中，并成为这庄园的一部分，真是太好了。

自从来到莱切特庄园，他还是第一次感觉肚子饿。

但是当他准备上床睡觉时，又想起西蒙的问题。西蒙好像很确定他不是帕特，可又不打算说出来。（为什么？是因为担心没人会相信他的话？担心他的抗议会被认为是他对哥哥回来剥夺了他的继承权的不满？还是在等待时机，计划用更戏剧性的方式揭开他的本来面目？他有更好的办法对付一个还没露出本来面目的骗子。）西蒙真是个伪君子，他可以将内心深处的感受隐藏得这么深，甚至愚弄自己的家人。他这么以自我为中心，这么自负，好像天地间无论谁，只要妨碍了他，都是不能容忍的。西蒙身上兼具了十个男人的魅力，同时又异常的脆弱，他太像“英才”了。

他在黑暗中站在敞开的窗前，凝望着夜空下的草地上那条弯曲的小路，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也许他今晚并不那么疲倦，所以也不再那么担心。但西蒙仍是未来会使他的生活变得难以预料的重要因素。

如果西蒙连他心爱的女孩佩吉有一匹好马都不能忍受，那博来特突然成了莱切特庄园的继承人，剥夺了他的继承权，他又会做出什么反应呢？

他凝望夜空，长久地陷入沉思。

当他终于转回身把灯打开时，他脑子里又闪出个念头：“帕特从悬崖上跳下去时，西蒙在哪儿？”

但是他当然立刻意识到这个想法很荒唐，他的潜台词是什么？谋杀？在莱切特庄园？在克莱尔？一个才十三岁的孩子会杀人？这太不合乎常理。是不是由于对西蒙过于厌恶，才让他产生了这么荒唐的念头？

帕特里克·阿什比的自杀是警察该管的事，是需要讯问和证据的。何况事情都已调查清楚了，警察已认定帕特确实是自杀。

就这样认定是自杀吗？就没有万一吗？

验尸报告在哪儿呢？他想警方的档案里会有记录。可一个老百姓想要说服警察，满足一下好奇心，看看验尸报告谈何容易。他们可都忙着呢。

但是当地媒体一定做过相关报道。这在当时一定是轰动一时的大事。在报社的档案里一定会有调查记录。他，博来特·法拉，一定要去查个水落石出。

无论是厌恶也好，好奇也罢，他只想弄清楚当帕特跳下西部港悬崖时，西蒙·阿什比究竟在哪儿？

19

桑德尔先生预计星期四晚上来到莱切特庄园，一直待到星期五的午饭后。

星期四早上，碧说要去西部港为招待桑德尔先生专门买些吃的，并问博来特他这一天打算做什么。

博来特说他想和她一起去西部港看看，碧听了很高兴。

“我们可以在路过村子时停一下，”碧说，“让格鲁姆太太看看你，这样星期天去教堂做礼拜之后你就可以少应付一个人了。”

他们在格鲁姆太太的小店停了一会儿，大家都纷纷过来看博来特。格鲁姆太太唧唧喳喳一直问个不停。当他们开着车离开小店，急速驶向海边时，还一直笑着谈论她。

“不会唱歌真让人沮丧。”过了一会儿，碧说。

博来特觉得这倒没什么。“人各有长处嘛。”轮到他来安慰碧了。

碧听了大笑说：“不，我只是想放开喉咙唱唱。可是我只会乱叫，难听死了。你会唱歌吗？”

“不会，我也只会乱吼，不如我们一起唱吧。”

“不知在这居民聚居区大声吼是不是合法。现在没人知道。哎，瞧那边。”她朝路边的一块警示牌指了指。牌子上写着：“各位司机，这是医院区，请勿鸣喇叭。”

博来特看着对面山坡上的大楼说，这医院真是太漂亮了。

“是啊，不像一般医院那么吓人。只是对面那儿有些煞风景。”她下巴朝街对面那排便利店扬了扬。那是些很简陋的小屋：咖啡店、修鞋铺、自行车店，还有卖花圈十字架的丧葬用品店，旁边还有一个竞争对手——卖鲜花的，以及一家食品店。还有些不知是卖什么的，窗户漆了半截，贴满了奇奇怪怪的广告。

他们顺坡往下向城里开。过了城郊，各式各样的路边小店不见了，西部港又是另一番景象：这儿到处都那么清洁整齐，小镇在海水倒影的映衬下熠熠生辉。

碧把车开进停车场后对博来特说：“我想你不会愿意跟着我四处转吧。你自己逛逛，好好玩玩。记住，我们十二点四十五分在‘天使’饭店一起吃午饭。”

他已经走出一段路，碧又把他叫回来了。“我忘了问你身上是不是带钱了。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先借给你一些。”

“哦，不用，谢谢。我身上还有那个律师事务所事先借给我的钱。”

他先去港口看他八年前离家出走时的出发地。那里停泊了许多货船和渔船，到处灯光闪烁，一派繁忙。他靠在防波堤暖暖的石头上，陷入了沉思：在帕特生命的最后一天，亚力克·洛丁就坐在那儿给旧平底船画画；右边远处就是帕特结束生命的悬崖。

然后，他站起身离开防波堤去找《西部港时报》的办公室。他花了好长时间才找到。尽管西部港的每个居民都读当地的报纸，但很少有人会去探究出报纸的报社在哪儿。其实报社离港口不远，就在一条古老的卵石路老街上一所很小的老房子里。

报社入口处很低矮，博来特低头走了进去。刚刚外面艳阳高照，冷不防地来到下面漆黑一片，他什么也看不见。这时从暗处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有事吗？”

博来特说他想见麦卡伦先生。

那声音说麦卡伦先生出去了。

“你能不能告诉我，在哪儿才能找到他？”

“在蓝鸟咖啡店楼上左边第四个桌就能找到他。”

“你知道的可真清楚。”

“这没什么，他总是去那儿。每天的这个时候他都会待在那里。”

蓝鸟是一家位于海港拐角的咖啡店。麦卡伦先生真的就坐在楼上左面第四个桌子，靠窗的座位那儿，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强烈的阳光照进窗子，他正皱着眉头往下看。一看到博来特，他就亲切地迎上前打招呼，还拉过把椅子请他坐下，仿佛见到了老朋友。

“我今天可没给你带来什么有用的消息。”博来特说。

“现在如果想让我的新闻登上《克莱恩日报》的头条，恐怕只有把自己装到箱子里了。”麦卡伦先生调侃道。

“箱子？”

“还要大卸八块，真是残忍。”他小心翼翼地摊开一张新出的《克莱恩日报》，好像担心那黑色的文字会尖叫着从桌上跳起来似的。这个箱尸案发现有三天了，相关报道依然占据着报纸的头版。而且警方发现此案中的两条腿分别属于两个人，这就使案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最可怕的不是凶手做出这种事，而是它就发生在你熟悉的人身上。你懂我的意思吗？喂！小姐，请给我的朋友来杯咖啡！比如，我哥哥约翰尼去打仗，战死沙场。这的确令人伤心，但没人会感到震惊——现在的‘文明世界’就是这样。可是假如有一天晚上，你的艾格尼斯姨妈在回家的路上突然被人敲碎了脑袋，你会觉得这是件骇人听闻的大事。因为通常你会觉得这种事不会发生在你熟悉的人身上。”

“如果杀死姨妈的又是你认识的人，那就更恐怖了。”

“是啊。”麦卡伦先生说着在他半凉的咖啡里又加了一匙糖，用力搅了搅，“我见过这种事，有些还就发生在家人中间。他们同样也都不敢相信那是真的。没想到他们认识的约翰尼会做出这种事来。这在凶杀案里是最可怕的——自己人杀自己人。”他拿出了香烟盒递给博来特，“你觉得做莱切特庄园的宠儿怎么样？回到家觉得高兴吗？”

“你想象不出我有多高兴。”

“在亚利桑那和田纳西那样的地方过惯了自由自在的生活，在这儿还习惯吗？你的意思是，你实际上更喜欢这种生活？”麦卡伦先生把头转向西部港那边，那里人头攒动，挤满了购物的人。博来特点点头。麦卡伦先生说：“天哪，你居然喜欢这儿！我简直不能相信。”

“为什么？难道你不喜欢这地方？”

麦卡伦先生望着楼下，在英国南方小城的阳光下悠然自得地走着的英国人，轻蔑地啐了一口说：“瞧他们那满足的样子，我还真有些羡慕呢。”

“你是说他们太满足现状了吗？为什么不呢？”

“这个世界就没有一件让人满意的事。”

“除非人们自己找乐子。”博来特说。

麦卡伦先生咧嘴笑了。“你说得也有道理啊！”可他还继续皱着眉，望着海港的景色，“我看着他们常常会想，这些人和苏格兰人做了四百年的对手，值得吗？我真是找不出答案。”

“答案当然是他们不值得。”

“不值得？让我告诉你吧，我的国家——”

“过去这一千年他们一直忙于保卫他们英格兰的海岸。可是对他们来说，你们苏格兰今天已是西班牙的一部分。”

这说法挺新鲜，显然麦卡伦先生没这么想过。他决定换个话题。

“你到‘蓝鸟’不是专程来找我的吧？”

“是啊，我一直在找你。我先去了你办公室。他们告诉我你会在这儿。我想找样东西，或许你能帮上忙。”

“我想你不是要登广告吧。”麦卡伦先生冷淡地说。

“不，我想看看有关我的死亡讣闻。”

“嘿，老兄，谁不想看呢！你当然有权看。阿什比先生，你当然有这特权。”

“我想《西部港时报》一定会保留一定数量的旧报纸。”

“哦，是的。从一八二七年六月十八日到现在的报纸都保留着呢。哦，也许是六月二十八日，日子我记不清了。这么说你是想看看档案。好啊，虽然内容不多，但你会发现那挺有趣的。看自己的讣告一定会特有意思。”

“这么说你看过了？”

“嗯，当然看过啦。在星期二去莱切特庄园之前，我自然会先去查看一下你的资料。”

于是他们磕磕绊绊地走下昏暗的楼梯，来到《西部港时报》的地下室。麦卡伦先生毫不费力一下子就找到了那本旧报纸，甚至没有扬起一点儿灰尘。

“你在这儿慢慢看吧，”麦卡伦先生说着，把报纸摊开放在老式斜桌的灯下，“随便看，如果还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就告诉我。你以后有事可以随时来找我。”

他快步走上石板楼梯，踢踏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现在就剩博来特一个人在这儿探寻过去。

《西部港时报》每周两期——星期三和星期六各出一次。帕特是在星期六失踪的，所以星期三这期既刊登了这消息，还附有讯问报告。平时，有些家庭要发死亡消息时，报社一般会把死亡名单列在一起，登在报纸中间版上。《西部港时报》自创办以来一直是归西部港的一个家族所有和经营。它一直保持严谨、稳健的办报风格，而且沿用早期爱德华博士用马车往返于哈雷街和骑士桥之间的方式发行。这期报纸宣布了这悲伤的消息，对阿什比先生和夫人在飞行事故中死亡的悲剧刚刚发生不久，阿什比家又遭遇这样的不幸深表同情，并致以深切的哀悼。除了提到星期六下午或是晚上，帕特在城西的悬崖处跳崖身亡之外，没有提供其他信息。有关讯问笔录被登在第五版上。

第五版用了一整版的篇幅刊登了讯问笔录。公平地说，一版不可能提供足够详尽的信息，但是重要事实无一遗漏，还附上了一些讯问笔录：

星期六下午是阿什比家孩子们自由活动的时间。夏天他们习惯按个人的兴趣分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直到吃晚饭时才回家。那天晚上吃饭时，帕特没回来。一开始大家都没在意。可过了几个小时还不见人影。大家都以为他有了个新爱好——观赏鸟，也许会走远一点儿，晚些回来，没什么。可当天黑了他还没回家，这时家人着急了。他们给全村人打电话询问是不是有人见过他，希望如果真的出事了，大家可以直接赶去现场援救。可毫无结果。他们马上又组织了个搜救队，搜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寻找这个孩子。人们有的骑马，有的步行，还有的开车沿路寻找，但都没结果。

当清晨天空露出第一缕曙光时，一个海岸卫队沿悬崖巡逻时发现了这孩子的上衣。据海岸卫队的阿尔伯特说，这外套就放在离悬崖边五十码远的地方。那条小路从坦壁区开始往下，穿过山谷就可到西部港。衣服就放在离悬崖最近的路边几码远，用一块石头压着。他发现时，衣服已被露水打湿了。衣服口袋里有一张用细墨水笔写的字条。他打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警察，警方立刻又开始在海滩上搜寻尸体，但是一无所获。警方认为，前天晚上七点二十九分涨潮。如果这孩子早掉进水里，或是在涨潮前掉进水里，尸体会被潮水带到下游，不会再冲回到上游的西部港。以前在西部港周围溺水的人从没有被冲回西部港的，大部分遗体的发现地都离西部港很远。因此这样搜寻还找不到，可能没希望了，寻找也仅是例行公事。

最后一个见到帕特里克·阿什比的人是牧羊人亚伯。那天下午他在去坦壁区和悬崖间的路上遇到过这孩子。

问：他在做什么？

答：他正趴在草地上。

问：趴在草地上做什么？

答：在等云雀。

问：哪种云雀。

答：一种英格兰云雀。

问：你的意思是他正在观察鸟，他看上去很正常吗？

亚伯说他看上去很正常。帕特·阿什比看起来和平常一样。他一向不太爱讲话。他是个很少言寡语的孩子吗？“是的，是个话不多，很招人喜欢的孩子。”

他们一起谈了一会儿鸟，然后就分手了。亚伯那天是要顺悬崖旁的小路去西部港办事。那天他休了半天假，直到半夜才回来。直到星期天上午，他才听说寻找这孩子的事。

当被问到是不是有很多人走这条悬崖旁的小路时，他说很少有人走这条路。因为村里的公共汽车可直达西部港，那样只需花费十分之一的时间。由于靠近悬崖，这条路很不好走，尤其人们穿着进城的鞋就更没法走了。所以除了像他这样在坦壁区海边长期居住的人，没人会走这条路去西部港。

碧证明说，父母骤亡的确给这孩子很大打击。但是他好像已经接受这一事实，从伤痛中逐渐恢复过来了。她实在想不出他为什么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孩子们星期六下午分开行动，是因为他们的兴趣不同。所以帕特一个人玩，并没有什么不正常的。

问：他的孪生兄弟没有和他在一起吗？

答：没有。帕特对鸟很着迷，而西蒙喜欢的是机械。

问：你已经看到早上在这孩子大衣口袋里发现的字条。这是你侄儿帕特的字迹吗？

答：哦，是的。帕特写的大写字母很独特。而且他是我熟悉的人中唯一用尖头自来水笔写字的。

她说明了尖头自来水笔的特征：帕特这支笔是黑色橡胶的笔帽，笔管带有黄色细细的螺旋花纹。是的，这支笔不见了。他总把它带在身上，这是他最心爱的东西。

问：你能想出，那天下午和那个牧羊人的朋友在一起时他好像还很快乐，究竟是什么原因会让他产生自杀的念头？

答：我只能说那天下午他像平时一样快乐。但也许在要回家时，他忽然想到要回到过去曾是那么美好的家，现在却空荡荡的，突然承受不了，一瞬间的绝望让他产生了自杀的冲动。

法庭最后也这样认定：这孩子一时想不开，内心失衡，冲动之下自杀了。

这个报道就这样结束了。帕特里克·阿什比年轻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了。博来特随手翻看了后面几页，都是有关西部港夏季一些不太重要的事件：展会、保龄球比赛、网球比赛、政务会议、贸易会。但没有再提到帕特·阿什比。帕特·阿什比已成为过去。

博来特坐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想着报道中记述的一切。这孩子在夏日午后，在草地上静静地等待他心爱的云雀从天上飞到他身旁。夜幕降临，这孩子没有越过坦壁山，回到自己的家。

西蒙对机械感兴趣。碧说西蒙在半天假日里都在鼓捣机械方面的东西。他想那可能是内燃机方面的吧。十三岁的孩子通常都对汽车感兴趣。西蒙当时可能是在莱切特庄园的车库里摆弄汽车。但在报道的讯问笔录中肯定没提到这点，他当时在哪儿还是个疑问。

在天使餐厅和碧一起吃午饭时，他真想问那天下午西蒙在哪儿。可是当然不能直接问：“我离家出走那天下午，西蒙在哪儿？”这样问太荒唐了。他一定要想别的办法，在闲聊时把这个问题提出来。这时天使餐厅的老领班朝这儿走过来，打断了他的思路。这老人是看着阿什比家每个孩子长大的，对他们每一个都再熟悉不过了。显然他没料到帕特会回来，一看到博来特，他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用一双苍老的手颤抖着给他们端上了一道道菜。每摆上一道菜都用颤抖的声音恭敬地说：“帕特里克先生，您请用。”他好像很喜欢叫他名字似的。但当上甜点时，午餐气氛达到了高潮。老人已为碧和博来特摆上了甜品——果子馅饼。但他马上又回来，在博来特面前恭敬地摆上一个用银盘子盛着的甜松饼。博来特有点儿意外地看看饼，抬起头，发现老人脸上带着微笑，眼里含着泪，正期待着他做出评价。此时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西蒙，一时还反应不过来，幸好碧给他解了围。

“丹尼尔真细心，居然还记得你过去喜欢吃这个！”她说，博来特也随碧一起谢过老人。老人高兴地离开时，竟一边走一边激动得用雪白的桌布般的大手帕不停地擦眼泪。

“谢谢，”博来特歉意地对碧说，“我都忘了。”

“亲爱的老丹尼尔，我想他就像看到自己的儿子回来一样激动。你知道，他有三个儿子，在一场战争中都牺牲了。他的孙子也一个接一个死了。他非常喜欢你们这些孩子，我想他本以为你死了，现在却意外地看到你回来一定高兴极了。”

“今天上午你一直在做什么？”

“去看我的讣闻。”

“你真是的，怎么去看那个。哦，当然这也没什么。要是我，也会这么做的。你见到小个子麦卡伦先生了吗？”

“见到了。他让我给你带好，碧姑姑——”

“你也长大了，不必再叫我姑姑了。”

“碧，西蒙对哪种机械最感兴趣？”

“就我所知，西蒙从来对机械都不感兴趣。”

“可是你在讯问笔录中说他感兴趣啊。”

“我说过吗？真不知道他们都写些什么。那里面怎么会提到这个？”

“你在解释星期六下午我们为什么没在一起时提到的。当我在观察鸟时，西蒙在做什么呢？”他尽量装作是在回忆过去似的问碧。

“我想，他在鼓捣盆盆罐罐之类的东西吧。西蒙总想当一个陶艺师。可他的爱好最多没坚持过两个星期。”

“所以你不记得我失踪那阵子，他对什么感兴趣了？”

“我真的很笨，亲爱的。真的记不得了。我甚至不记得那天他在哪儿。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你知道，你会下意识地尽可能把它压在心底，希望再也不要提起它。可我清楚地记得，他整个晚上骑着他的小马发疯似的四处找你。可怜的西蒙！博来特，你没有给他相应的回报。我不知道你是否觉察到，自你离家出走后西蒙就变了。我不知道是你离家出走对他打击太大，还是缺少了你安静的陪伴……反正自那之后，他整个人都变了。”

博来特没有回应，仍默默地吃饭。她停了一会儿又说：“你对我也是一样，甚至连一封信都不写。这是为什么？博来特！”

这是整件事最致命的一点，正像洛丁不断强调的那样。

“我不知道！”他说，“老实说，我真的不知道！”

他竟会用那么恼怒，那么绝望的口气和碧说话，连他自己都没想到。

“好了，好了，”她说，“我不再烦你了，我的孩子。我并不是责怪你，只是这个问题一直在困扰着我。我想不通。小时候我那么喜欢你，我们是那么好的朋友，你却只想过自己的生活，甚至都不回来看看，这太不像你了。”

最后根据自己的生活经验，他搜肠刮肚总算找出了一个还算说得过去的理由。“当你只有十三岁，忘记过去毕竟容易些。我是说当你不断接触新鲜事物，过去那些事就像电影里看到的事一样变得那么不真实，所以很快就忘了。我是说，回忆总是和现实生活那么不同。”

“有一天，我也一定要试试离家出走，”她轻声说，“我真想把过去很多事抛到脑后，完全忘记。”

这时老丹尼尔端着奶酪过来，他们把话题转到别处。

20

星期五早上，博来特在他的餐盘旁意外地发现了许多生日礼物。他才突然意识到今天是他的生日。事实上，他压根儿没想过生日这码事。“所有关于庆祝会的事都要等到查理·阿什比叔公回来时再说。”桑德尔先生在伦敦时曾跟他说过。是碧的举动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想起除了庆祝会之外，今天还是他的二十一岁生日。他几乎没过过生日。他认为既然庆祝会推迟了，那么生日这天，家里每个人也就只会简单向他口头祝贺一下。因此，当看到早餐盘旁边成堆的包裹时，他感到很惊奇。一想到要当着大家的面打开这些礼物，他觉得有些不自在。

西蒙讥讽的眼光使他下意识地振作了一下精神，准备完成这个任务。他怀疑今天早上西蒙准时下来吃早餐，不是因为有桑德尔先生在，只是想欣赏他面对这么大堆礼物那手足无措的窘态。

“生日快乐，博来特！”他们一走进来就说，“生日快乐，博来特！”他们一一向他道贺，祝福的话像婚礼上抛洒的彩色纸片，纷纷从四周向他飘来。

他真希望自己不会觉得这么难堪。他真希望他们真的是自己的家人，今天真的是他的生日，餐盘旁的礼物真的是送给他的。过一个真正属于他自己的生日，过一个得到全家人祝福的生日，这是多美好的事啊。

“你是喜欢早饭前拆开礼物呢，还是饭后？”埃莉诺问。

“饭后吧。”他立刻说。这样他赢得了喘息的机会。

几杯浓咖啡下肚后，他感觉自己有了些勇气。

西蒙现在也收到了一大堆熟人打来的电报。这些人可能还不知道他孪生兄弟回来的消息。他一边吃饭一边打开电报，故意炫耀地给大家读电报内容，读完了每段电报还要加上他自己的评述。

“这个也就一先令吧，这么小气，就送个计算器！上次我在城里请他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呢……你们想象一下巴比把那个苏格兰猎犬累成什么样？它讨厌大山，它是矮人里的英雄。高尔和博文，我想是在提醒我要付账单了。我好像不认识一个叫波特的人，你们认为他会是个赌马的吗？”

最后博来特再也不能拖了，该他开启礼物了。实际上一旦做了，这并不难，因为他的礼物大部分是和西蒙一模一样的东西：有桑德尔先生送的筛糖器；碧送的一个银质的长颈瓶；埃莉诺送的马鞭；孪生姐妹送的皮夹子，这些都和西蒙的一样。只有牧师家送的不一样，那是一个精致的小木盒。盖子一打开就会奏出音乐来。博来特以前从没看见过也没听说过这样的东西。他真是太喜欢它了，竟忘了先前的不自在，专心地摆弄起它来。

“那是克莱尔庄园的牧师夫妇送的。”碧说。

这话让他想起了洛丁，他又回到现实，恋恋不舍地合上了盖子，那轻柔甜美的曲调立刻停止了。

今天上午他要签署出卖灵魂的文件。根本没时间在这儿听音乐。

这出卖灵魂的签字仪式使他很吃惊。他曾天真地想象各种各样的文件通通放在他面前，只要他一一签上名字就可以了。最多也就是二十分钟的事。可事实证明没那么简单。这足足花了他几个小时。他和桑德尔先生并排坐在书房的大桌旁，莱切特庄园整个经济明细都摆在面前，要他一一过目。柯瑟诺律师事务所的桑德尔先生郑重地向他们年轻的顾客详细讲述在他未成年的这些年，莱切特庄园的财物收支状况。

博来特有点儿困惑，但也很感兴趣。他吃力地理解着桑德尔的介绍，仔细地看着这些年的各种文件。他是这么崇拜这个老人处理这种法律文件和计算核查账目的方式。

“你妈妈的财产当然已不像她继承时那么多了。因为那时经济很繁荣，但是它还是可以确保你将来在莱切特庄园生活衣食无忧。就像你看到的，在你未成年这些年中，可作为保障的盈余非常少。可是阿什比小姐一直坚持决不借贷，完全靠你妈妈继承的现有资金来维持莱切特庄园的运作。她下定决心，在你二十一岁的时候要把庄园的一切都原封不动地交还到你的手上。”

桑德尔不断把这些账单摆在博来特面前。博来特第一次意识到，在莱切特庄园展现的富足与安定的背后，是怎样的挣扎与不确定。

“那年发生了什么事？”他指着一份情况较糟的盈余记录问。

桑德尔先生轻轻翻过几页说：“哦，是的，我想起来了。那一年是个坏年景，非常的糟。一个母马死了，另两个又不生崽，一匹非常好的小马又断了一条腿。真是让人伤心的一年。养马是一种非常不安定的谋生方式。例如那年，”他干瘦的手指指着另一个不太顺的年景记录说，“那一年莱切特庄园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可是偏偏那一年又没人买马。一年的马都是以最低价格出售的。完全要靠运气，也只能靠运气。如果仔细观察，你就会发现有些年运气特别好。这样就可以把以前的损失补上，甚至还会有些盈余。”

他查看完马场的账目，接着查看农场的，它包括租赁状况，条件改善状况，承租人状况，庄稼的收成状况，最后该查看个人收入了。

“你父亲那时做工程咨询师收入不错。当然这让他觉得好像今后一生每年都会有这样大笔的进账，因此他很舍得在莱切特庄园和他爱好的马方面投资。他总是买昂贵的良种马。等他去世后我们才发现，他的投资面很窄，然而又不得不付遗产税，这样也就没有钱再继续投资了。”

他又翻过一页，告诉他当年是怎样付了遗产税又不至于将莱切特庄园抵押出去的。

“阿什比小姐有她自己的收入，她从来不从莱切特庄园不动产中支取津贴。除了家庭的日常支出外，她一直是这样。两个大些的孩子随着年龄的增长逐年增加零用钱。除了个人拥有的东西，比如小马之类的，其余的马都属于庄园的财产。当孩子们去卖马，再买进时，都是阿什比小姐出的钱。这些马再获利都算作庄园的财产。然而我清楚，西蒙近来用他自己赌马的钱买了一两匹马。埃莉诺做马术指导教师也有些收入。这些阿什比小姐无疑都会告诉你的，这都没有记录在案。设得兰种的小马是阿什比小姐自己的投资，是她个人的财产。我希望这一切都交代清楚了，是吗？”

博来特说是。

“那么现在说说将来的事。银行的建议是：你妈妈留给你的钱应该像现在这样留作投资，你有什么反对意见吗？”

“我不想一次拿一大笔钱，”洛丁曾说过，“首先，有了大笔的钱，我会很快挥霍掉，第二，在银行一下子取这么一大笔钱，会引起强烈的心灵震撼，会令自己惶惶不安。可一旦骑上了马你就不想再检点自己的行为了。我想要的是后半生每周都能有点儿零用钱，让我过得舒舒服服的。这样我就不必再受剧院经理和制片商的气了。他们总说我排练迟到什么的。我也不必再受房东太太的气了。我的孩子，有了财富不仅意味你可以拥有很多东西，而且意味着你不必去做你不想做的事情。不要忘了，财富可以使你不再受人支配。”

“那么这样能给我带来多少收入呢？”博来特问桑德尔先生，桑德尔先生告诉了他。

还不错。刨除给洛丁的那份，还有足够的钱让他履行在莱切特庄园的责任。

“这些是孩子们现在的零用钱。当然这对孪生姐妹不久就要离开这里去上学，家里得承担她们这几年学习和生活的费用。”

孩子们的零花钱竟然这么少，这让他很吃惊。哦，他想，我原先在牧场待三个月赚的都比这多。这让他对西蒙在花销方面的态度有了细微的改变。西蒙在花钱方面并不特殊，也并不比别人多。

“他们的零花钱不多，是吗？”他问桑德尔先生，老人听到这话显得很吃惊。

“他们的零用钱是根据家产的多少定的。”他冷淡地说。

“那么我想现在应该给他们再加一点儿。”

“好啊！这是顺理成章的事。但是你不能让两个已成年的孩子只做过客，对庄园产业不闻不问。而且不能只靠不动产维持下去。他们现在都有谋生能力，可以自食其力。”

“那么，你有什么建议？”

“我建议只要埃莉诺还在庄园生活或是直到她结婚，每年给她稍微增加一点儿补贴。”

“她现在想要结婚了吗？”

“我的孩子，女大当嫁。哪个女孩子不想结婚呢。就像她们很愿意做你的妹妹一样，她们也想结婚。不过我没看出埃莉诺现在有这方面的打算。”

“哦，那西蒙呢？”

“西蒙的事可就难办了。直到几个星期前他还认为莱切特庄园是他的。看来他不可能在莱切特待太久。但是只要他留在这儿，为你工作了，你就要按你说的给他增加一些补贴。”

“我认为这还不够，”博来特说。桑德尔好像认定西蒙会离开，这让他感到很吃惊。西蒙根本没有要走的迹象，“我想该分给他些产业。”

“你是说从道义上分给他些吗？”

“是的，我想这样做。”

“毫无疑问你是对的。但这种假定是非常危险的，你别指望我会赞同。一个人不可以一时心血来潮就拱手把部分金融不动产让出去，然后口头上说仍保留着这部分财产。津贴是一回事，因为它来自收入。可是要让出一部分产业那可是另一回事，它会破坏整体结构的。”

“那么，我建议如果西蒙想去别的地方开创自己的事业，可以把庄园的钱借些给他做启动资金。可以象征性地收取点儿利息。我想如果我说不要利息，你可能又会阻拦我。”

老人对他亲切地微笑着说：“我想这没有什么可反对的。坏年景已过去了，我正盼着莱切特庄园能有个大发展呢。我想借西蒙些钱对庄园并没什么妨碍，只要省一点儿就可以保持收支平衡。现在该说说增加零用钱的事了。”

他们定了个数额。

“最后要说说养老金了。”桑德尔先生说。

“养老金？”

“是啊，家里原来雇用的人现在年纪都大了，已经不能工作了。”

这一上午他已是第四次感到惊奇了。他看着长长的名单，想知道是不是所有有些固定资产的英国家庭，收入都要这样一点点被瓜分掉。可桑德尔先生好像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就像你有幸在一个地方行医，要付个人所得税一样，是件平常的事。桑德尔先生对这个家庭最不赞成的地方就是觉得他们有些浪费。他认为只要身强力壮的阿什比家人都应该自食其力。供养家里那些上了年纪、体弱多病的人是他们的责任，是理所应当的。老奶妈现在九十二岁了，住在苏格兰一个叫新鹿的地方；一个老马夫八十九岁了，还住在村里；另一个老马夫住在格斯；有个厨师一直为他们做饭，直到六十八岁才离开，现在和她六十九岁的女儿住在一起，等等。

他想起了那个金发侍弄花的，还跟他说欢迎他回家来的那个女孩子，谁给她付养老金呢？他想是国家吧。长久勤恳地工作就能得到养老金吗？

博来特同意继续付养老金，然后把西蒙叫进来签字。博来特注意到，当西蒙的视线落到他的签名上，突然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这让他很高兴，一上午沮丧的心情一扫而空。西蒙差不多有十年没看到帕特里克那独特的大写字母的签名了。此刻就清清楚楚地摆在他面前书房的桌上。让他也尝到了幸灾乐祸地看着博来特应付一个不属于他的生日的滋味。

这时碧进来了，桑德尔先生向她解释了增加零用钱的事和为西蒙未来事业提供启动资金计划的事。西蒙听到这里，若有所思地盯着博来特。博来特能清楚地读出他眼神的意思：“想贿赂我，是吗？喂，没用的，我就是要待在这儿不走。你就得乖乖付给我零用钱。”他知道无论西蒙有什么计划，都是集中针对莱切特庄园的。

可碧却显得很高兴。她伸出手挽住他的胳膊带他去吃午饭，还高兴地摇摇他的胳膊说：“博来特，你真好。”

“虽然早餐时我已经恭喜过你们二位，并已呈上我最美好的祝福，”桑德尔先生说着举起他的酒杯说，“但是现在我还想举杯祝贺一下。”他向博来特举起了酒杯，“愿帕特里克不仅继承这份家业，而且也担负起这份责任。”

“为帕特里克干杯！”大家一齐说。

“为帕特里克干杯！”简最后说。

他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在对他微笑。

21

下午，西蒙送桑德尔先生去车站。他们离开后，碧说：“如果你今天下午想避开那些应酬，我来替你应付。反正今天下午我要整理账目。你也许想和埃莉诺出去骑骑马，我想她现在已经回马厩去了。”

现在他最想做的为数不多的几件事之一就是和埃莉诺一起去骑马。但此刻有一件事他更想做：他想在帕特·阿什比做继承遗产交接这几天，沿着帕特生命最后一天走的那条路去坦壁山看看。

“我想和博来特一起去。”露丝说。博来特注意到简也迟疑着不走，想听听露丝提议的结果，好像她也想去。可是碧说，博来特自从一回来就总和家人在一起，应该让他独处一会儿。

“可是他要和埃莉诺一起出去啊！”露丝愤愤地提出抗议。

但博来特说不会的，他要自己一个人出去走走。

为了避免被来家里造访的客人碰到，他避开了林荫路。当他穿过跑马场往前走时，看到埃莉诺正在林荫路旁的马场里训练一匹红棕色的小马。他站在树下，凝神望着她。她对这匹小马很有耐心。让这个困惑不满的小东西在她手里变得服服帖帖的。她甚至把缰绳放长，抓住另一端，这样既可以让小马更自由，也便于她掌控。她这种掌控方式让博来特很放心。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不知那个爱她的医生是不是也懂马、爱马。

走在坦壁区绿色松软的草地上，他的心情十分舒畅。从小到大，他还从没在这么美的草地上走过。他慢慢地往山上走着，嗅着空气中散发出的绿草的清香，看着阳光照在山毛榉树冠在草地上投下的巨大的阴影。他想如果走到山顶，从那儿望过去，这面山坡的树林到悬崖边缘定会一览无余。想必当初帕特里克·阿什比就是在这片草坡上观赏云雀的。

他来到一丛绿色灌木小树旁，这儿就是旧采石场，他发现一个老人正坐在小屋里啃抹了果酱的干面包，看他路过就和他打招呼道。

“原来是你，这么傲气啊！”这老人用尖酸刻薄的语气说。

博来特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他看。

“套上这身漂亮的皮，还真是像模像样了！”

他又咬了一大口面包，眼睛从破帽檐下仔细打量着博来特。

“这种破窝没见过，可我你总该认识吧！”

“亚伯！”博来特高兴地叫着。

“嗯，当然是我了。”老人嗔怪地说。

“亚伯！”博来特说着在他身旁坐下，“见到你真高兴！”

“老实点儿！”亚伯对狂叫的狗喊了一声，它从老人的斗篷下钻出来，凑过来不停地用鼻子在客人身上嗅来嗅去。

“亚伯！”他简直不相信昨天报纸上提到的最后见到帕特的牧羊人就在眼前。

亚伯看到博来特对他仍很热情，渐渐高兴起来，并告诉他从老远就认出他来了。

“腿瘸了，是吗？”

“有一点儿。”

“摔断了？”

“是啊。”

“别泄气，任何人都得遇到些沟沟坎坎。”亚伯说，并赞赏他坦然接受坏运气的态度。

博来特背靠着结实的木栅栏坐下，掏出香烟盒，准备在这儿待上一下午。

随后这一个小时，从和老人的谈话中他了解了许多关于帕特·阿什比的事情。但是这些都不能解释帕特为什么会自杀。像其他人一样，听说这孩子的死讯他很震惊，也觉得很意外。即使后来得到警方的证实，他仍不相信帕特会自杀。

他认为帕特里克无论遇到多糟糕的状况都不会自暴自弃的。

该回去了，老牧羊人和他一起朝山毛榉树那边走。博来特停下来目送着老人带着狗继续往山下走。人变得越来越小，直到再也辨不清，他才转回身。之后他仍久久地站在那里享受山野静谧的孤独和山毛榉树丛中微风轻轻的抚慰。然后他顺着老人走的路进入平原重又回到原路，这条路直通克莱尔庄园。

当他顺着北坡往小路走时，风中又传来了熟悉的“叮当——叮当”的声音。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威尔逊牧场：山上雾蒙蒙的空气中隐隐可看到铸铁炉闪烁的火光——那女孩子叫什么名字来着？——当他吃完晚饭，收拾停当，卡娜就在谷场下面等着他。这时他想起铁匠铺在哪儿了：就在小山脚下的小房子里。天色还早，他该去看看英国的铁匠铺是什么样子。

终于站到铁匠铺门口了。这铁匠铺看上去就和威尔逊牧场的一样，只是屋顶低矮了许多。铺子里只有铁匠一个人在打马蹄铁。毫无疑问他的伙计都是雇用的，都要按劳取酬。活计不多时就不雇人。由于博来特站在门口遮住了光线，铁匠发觉有人来，这才抬起头和他打了个招呼，可手里的活儿并没有停下来。博来特静静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帮他拉风箱。铁匠抬起头感激地笑了笑。一做完手上的活儿，他就说：“我不知道是你来了，能在这儿又见到你，我真高兴，帕特里克先生。”

“谢谢。”

“你现在做起这个比以前熟练多了。”

“自从离开你之后，我一直靠做这个为生。”

“是吗？好啊，我要——”他从炉火里夹起一个通红的打了一半的铁掌，刚想继续做，突然又改了主意，朝博来特咧嘴笑笑，就把它递给了他。博来特没半点犹豫，立刻接受了挑战，没多大工夫一个漂亮的铁掌就打好了。佩尔比先生一边在旁边做他的助手，一边用赞赏的眼光看着他。

“真有意思。”当博来特把铁掌浸到水里淬火时，铁匠说，“要是阿什比家真有人要靠做这个谋生的话，那本该是你弟弟。”

“为什么？”

“你以前对这根本没兴趣。”

“那西蒙有兴趣吗？”

“有段时间他天天来这儿，我赶都赶不走。他什么都想做，从蜡烛台到莱切特庄园林荫路那儿的铁门，没有他没试过的。可是我记得他只做成过一个牧羊杖的钩子，还做得不成样子。但那年整个夏天他就像个疯子似的总在这儿转悠。”

“是哪年夏天？”

“就是你离开我们的那个夏天。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就是你离家出走的那天。他一直在这儿看我们往车上装铁块。看天色不早了，我才不得不撵他回家吃晚饭。”

博来特仔细地看着他打的铁掌，佩尔比也在收拾东西准备结束一天的工作。

“我应该把这个掌挂起来。”佩尔比先生看着博来特的手艺，满意地点着头说，“然后贴上标签‘莱切特庄园帕特里克·阿什比造’，我自己做的都没这个好。”他谦虚地说。

“把它送给老亚伯钉在他的门上。”

“拜托，老亚伯才不会把块冷冰冰的铁挂在门口呢，那会把他的客人都赶走的！”

“哦。他和他们挺友好的，是吗？”

“如果你信我的话，他们经常给他洗洗涮涮打扫屋子，什么都做。”

“我认为他有可能会把它挂起来的。”博来特说完，就动身回莱切特了。

他边走边想：这样一来西蒙就有了当时不在现场的证明了。西蒙那天下午没在悬崖附近，他从没离开过克莱尔庄园。

所以就是这样了。

在回家的路上，跑马场间的小路上他遇到了简。看样子，简正“在附近闲逛”，可他觉得，她是有意在这儿等他。她正在和蜜糖及她的小马说着什么，尽力装出没看见博来特走过来的样子。

“你好，简。”他说着走过去逗弄蜜糖玩，以便给简一些时间调整一下。简苍白的小脸腾地红了，显然是在和什么不寻常的感情抗争。

“我们该回家洗洗吃饭了。”他等了片刻，看她好像也没有什么更亲近的话要讲，就说。

她摸着蜜糖的手突然放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博来特，似乎鼓足了勇气说：

“我想跟你说点儿事情，可以吗？”

“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

“哦，不，不是的。你刚从美国回来那天我对你不礼貌，我想向你道歉。”

“哦，简。”他说，真想一下子把这勇敢的小姑娘拥在怀里。

“我并不是对你有成见，”她有点儿着急，怕自己说不清楚，“而是因为——而是——”

“我知道为什么。”

“你知道？”

“是的，当然知道。当时有那种感觉是很自然的。”

“是吗？”

“事实上，这些我都想过，我相信你的诚意。”

“那么你接受我的道歉了？”

“我接受。”博来特一本正经地说，然后他们握了握手。

她没像露丝那样立刻挽住他的胳膊，而是像成年人那样，矜持地和他并肩走着，谈着蜜糖的小马在市场上可能的售价，应该给它取个什么名字。一说起给小马起名字，她立刻兴奋起来，这让她很快忘记了羞怯和不自在。等他们到家的时候，她已完全没有顾忌，一直说个不停。

当他们走过门前宽敞的石子弯道时，碧已站在门口等他们了。

“你们两个怎么回来这么晚，等你们吃晚饭呢。”碧说。

22

博来特就这样继承了莱切特庄园的家业，也赢得了家里每个人的心，当然西蒙除外。

星期天他和家人一起去了教堂。中间休息时，做礼拜的人盯着他看啊、议论啊，足足有一个半小时。那天上午除了不信教的和三个出麻疹的孩子没去外，几乎是倾城出动。真像碧说的那样，有几个人其实通常是在村子另一头的蓝色砖砌的谷仓里做礼拜。这一次为了看看这轰动事件的主角，他们甘愿忍受乏味的仪式和古板的高级教士，都跑到这儿来了。碧说，这群人中有几个，自从最后一个孩子接受洗礼之后就再也没进过教堂。还有那个女佣拉娜，从二十多年前在谷仓接受洗礼后就再也没进过教堂。

博来特坐在碧和埃莉诺中间；西蒙坐在碧那边；孪生姐妹坐在埃莉诺一边；露丝很喜欢表演，加入了唱诗班。她现在正充满激情地大声唱着赞美诗；简则板着面孔很不屑地看着这一切；博来特一面看着墙上阿什比家人的纪念牌，一面在认真听牧师给克莱尔的教民讲道。牧师不是用常规的方式解释教义，听上去像是在为自己辩解似的。所以，如果你闭上眼睛会觉得好像是坐在牧师家壁炉旁听他谈话一样。这不禁让博来特想起了到孤儿院做礼拜的各种各样的牧师：有大声喊叫的；有和教徒互动的；有像戏剧里的兜售商品的商人的。他们声音各异，有抑扬顿挫颇像朗诵的，有精神饱满的，也有装腔作势的。他想和他们比起来，乔治·派克算讲得不错的。乔治·派克讲起道来几乎可以达到忘我的境界。可以说即使没有这样的讲坛让他向公众讲道，他仍会成为一个牧师。

礼拜结束后，博来特要到牧师家去吃礼拜午餐，可村民们纷纷过来看他，并送上最美好的祝福，这让他有些应接不暇。碧和他一起走出教堂，本来打算陪着他应付这些村民。可是她被专门爱嚼舌头的格鲁姆太太拉走了。他被一个人丢在那儿，失去了保护。看到这些他完全不认识的村民向他聚拢过来，他有些茫然不知所措。这时一个大红苹果脸、戴着帽子，帽檐还插着粉红玫瑰花的胖太太朝他走过来。他该怎么办，装作还记得她？还有些人很明显是想和他说话，迟迟不肯离去，他该怎么应付呢？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救了他。“你记得吗？这位是萨拉小姐，过去常来教堂帮忙洗衣服的。”埃莉诺不知什么时候已来到他身旁。随后她就像个老练的秘书一样陪他见过一拨又一拨村民。每见到新面孔，她就低声简洁快速地向他交代几句。“这是哈里·沃特，过去常给我们修理自行车。”“这是马尔尚小姐，学校老师。”“斯特普利太太，助产士。”“托米，花匠的孩子。”“斯泰克太太，农具厂的。”

她一直把他安全地护送进牧师家花园的小铁门，然后打开门把他推进去说：“这回你安全了，到‘冷藏库’了。”

“什么？”

“可别告诉我你忘了。我们小时候玩捉迷藏，常管安全的藏身处叫‘冷藏库’啊。”

他一边沿小路往牧师家走，一边想：“博来特·法拉将来有一天肯定会遇到让他不会再说‘忘了’的事。”

吃午饭时，他和主人——牧师——坐在那儿轻松地享受着南希的热情款待。饭后他和牧师在花园里散步时，牧师开始询问他这八年的生活状况，他一五一十讲给他听。乔治·派克的魅力之一是他总会耐心静静地听你倾诉。

星期一他去伦敦做衣服。在店里，他刚在椅子上坐定，一卷卷的布匹就被摆在他面前只有几码远的地方，他几乎触手可及。他可以清晰地看到这布的纹理和质地。裁缝高尔和博文给他选了合适的布料；沃尔特为他量了尺寸。他们都保证会用最快的速度为他定做一套让他满意的服装。他突然想到还要量量衬衫的尺寸。他很庆幸自己是穿着桑德尔先生的裁缝为他做的一套衣服，体面地出现在阿什比家的裁缝面前。而且他穿在里面的漂亮整洁的美国蓝衬衫还得到了他们的赞赏，这让他很吃惊。然而他在罗马时……去他的，他不愿再去想那不堪回首的过去。于是他又量身做了几件衬衫。

和桑德尔先生吃过午饭，桑德尔先生又带他去见银行的经理。在银行，他用支票兑换了现金，然后用挂号信装了厚厚一沓钞票给亚力克·洛丁寄去。这是早就说好了的，“只要现钞，不要写任何附言”。洛丁也一再叮嘱不要打电话，除了用匿名挂号信寄钞票外，他们之间一定不能再有任何联系。

第一次给他的同案犯支付费用，让他感觉嘴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这不完全是他舔信封粘封口的胶水味道！他去买了罐啤酒想漱掉这股味道。可还是去不掉。他登上二十四路公交车，去他过去在皮姆里克住的地方。当看到那些熟悉的破败不堪的旧房子，他立刻感觉好多了。

他搭乘四点十分的车返回。一下车就看到埃莉诺开着她的小甲虫正在车站等他。这会儿他再不去想什么嘴里的味道了。他的心再也不必时刻悬着，时刻提防着了，埃莉诺不再是他的敌人而像他的亲人。

“如果我有空接你，却让你等公交车实在说不过去。”她说。他上了车坐在她旁边，她开车回家了。

“现在你再也不会长时间地离开家了。”她说。

“是的，不会了。除了去试衣服和去看牙医。”

“是啊，就等着那一天了。或许查理叔公希望有人去接他。在他来之前，我们可以安定一段时间，可以安安心心地做事了。”

他就这样安定了下来。

上午他一般会驯马或在马场辅导跳跃障碍，也常和埃莉诺和克莱尔学校的孩子们一起骑马外出。这让托尼喜出望外。他喜欢冒险，喜欢标新立异。一天早上，托尼穿着全套的“儿童骑马装”来上课了。这套骑马装可是他破天荒第一次在克莱尔邮局给家里发了份长且通顺的电报让家里给他买了寄来的。博来特有时替埃莉诺训练一岁的小马，有时观看埃莉诺教一个从赛马中选出的小纯种马学习走队列。这小马走起来昂首挺胸，还真像个绅士。他就这样几乎整天都陪在埃莉诺身边，晚上回到家还要在一起制订第二天的计划。

看他们相处得这么好，碧也很欣慰，但同时，暗暗希望西蒙也能和他们在一起。西蒙现在常找各种理由离开家。他每天吃过早饭就出去，到吃晚饭时才回来。他上午一般教“英才”或斯卡帕，然后就找个理由去西部港吃午饭。偶尔他出去一整天回来吃晚饭时，碧就会仔细观察他，但始终弄不清楚他究竟是喝醉了还是清醒着。但在家时，除了偶尔多喝一杯外，他是不怎么喝酒的。碧也就不太敢确定他在外边是不是喝醉了。他喜怒无常，情绪变化大，这并不新鲜，他一直就这样。所以碧认为，他躲出去可能是面对困境时舒缓心理压力的一种方式。她希望他不久会像博来特和埃莉诺那样，和他们一起成为愉快的玩伴。

“你应该在贝尔农展上表演点儿什么。”一天，当他们在马厩忙了一天疲劳地回到家时，埃莉诺对博来特说，“不然的话，人们会觉得很奇怪。”

“我可以按露丝的建议参加赛马。”

“但那只是趣味项目，我的意思是没人拿那当回事。你应该挑一匹马向大家展示一下你的技巧。你骑马的用品和衣服会及时送到这儿来的，没理由不展示一下。”

“是啊。”

“我就知道你又会这样应付我。”

“不是的。”

“是啊，那是你特有的方式。”

“我骑哪匹马比赛呢？”

“那么，我们的马中除了‘英才’，就数雪弗兰最快。”

“但雪弗兰是西蒙的啊。”

“不！雪弗兰是碧用马厩挣的钱买的。你参加过赛马吗？”

“哦，参加过。而且经常参赛，当然只是当地赛事，奖金很少的。”

“那么，我想碧本打算让雪弗兰做租用马参赛，但也可以参加最后那天赛马。它容易紧张兴奋，可跳障碍很干净利落，而且跑得非常快。”吃晚饭时他们就把这想法告诉了碧，碧表示同意，并问：“博来特，你准备参加哪个级别的比赛。”

“一百二十八磅那个级别的。”

吃饭时，碧若有所思地看着博来特心想，这孩子的身体有点儿太单薄了。阿什比家近两代人都不胖。但这孩子总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尤其是干完了一天的活儿后，更是如此。等庆祝会一结束，一定要给他治治腿。或许是腿的毛病让他容易疲劳，他看上去总是有些紧张、抑郁。一定是这毛病在体力上和精神上拖累了他。一定要请彼特·斯宾塞医生帮忙，找个好的外科医生咨询一下。

碧欣喜地发现，只要是和马有关的知识博来特好像都感兴趣。而西蒙不是，他只想了解家里现有的、他特别感兴趣的马。他在理论方面仅限于读了一年的《今日赛事》杂志。而博来特则把有关马的书当做人类深入探知马的世界的工具。有一天晚上，碧去查看房子里灯是否关了。她发现有人在书房里。原来是博来特正在仔细地读一本关于马的书。他说他正追溯“蜜糖”的血统。

“你选错了书。”她说着给他找了一本。由于还有别的事要忙，她就离开了。之后也把他忘了。可是两小时后当她下楼来，发现灯还亮着，走进去一看，博来特仍坐在书堆里，聚精会神地看着。尽管周围一片寂静，可他根本没听见碧进来。

“真是太让人着迷了，碧。”他对碧说。他正痴迷地看着马的照片，每本书也都翻到照片那页，摆了满满一桌子，看上去就像是卖书的书摊。

“你还没找到我最喜欢的书呢。”碧看了看他选的书说，顺手从书架上又拿一本递给他。可碧发现他对此好像一无所知，于是就从最基础的给他讲起——从阿拉伯、巴巴多斯、土耳其种的马，讲到它们交配出的后代。到后半夜时，摊在地上的书已经比书架上的书还要多。但他们俩仍久久不愿离开。

从那以后，如果在博来特常待的地方看不到他，准可以在书房里找到他。你会发现他不是在钻研和马有关的书，就是在慢慢翻看照片。

他也会去找格雷格，和他坐在一起谈马。一个星期后，格雷格就明显对他表现出对西蒙从没有过的敬意。碧注意到他管西蒙叫“西蒙先生”；称博来特为“帕特里克先生，阁下”。每当碧路过马厩，总能听到格雷格在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而博来特则偶尔蹦出个几个字应上一句。每当遇到这种情景，她都会暗自笑起来。

一次，她听到格雷格绘声绘色地说：“我说：‘打死它？我不会做那种事。从这儿走出去的马，一个月之内就会像个基督徒一样仁慈。’我还说：‘你那该死的狗可能是饿坏了，还没等它们把嘴对准马笼头里探出的一块好肉下口，你猜后来怎么着？’”

“怎么着？”西蒙问。

碧由衷地感激上天对她的眷顾，不仅让她的侄儿平安地回来了，而且是这样好的状态。她在脑子里曾无数次想过博来特会怎样出现在她面前。但说来奇怪，这孩子实际上竟和她想得那么像。她希望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就按博来特的样子给她来个一式二份，让西蒙也像他这样。当然他也有毛病。他话太少，说话太谨慎。当有他在身边陪伴时，你会感到很安静，也很舒服，可又会觉得你并不了解他。但他这样总比西蒙那样善变要好得多。

她给查理叔叔写了一封长信寄到了马赛，他会在那儿接到信。在信中，她详细地描述了这个新侄子，跟叔叔说了所有在电话里不能说的事。她说他对马很在行，当然这不会给查理留下什么印象，因为查理讨厌马。他坚持认为马是一种顽固，愚蠢、难以控制的赔钱货。他声称，三个月大的小孩如果不是得了脑炎或先天有缺陷，都比最聪明、最纯种的马会算账，也伶俐得多。查理喜欢猫。一次，大家一起去看赛马，他竟能凭着敏锐的嗅觉在马厩里找到了一只猫，并很快和它成了朋友。他索性躲到一个安静的角落里和猫玩了个够，一直等到赛马会结束了才出来。他自己也像只猫：个子很大，人很和气。一张温柔的圆脸皱在一起，常举着一只眼镜片看东西，至于究竟该用哪只眼睛看，这得看哪只手闲着了。尽管他有六英尺高，可一双大脚走起路来却像充了气的气球，总是轻飘飘的。

查理对他的故土和家人几乎投入了全部的爱。他喜欢听人说他越活越年轻。他自有一套怪异的理论，他认为既然有马做运输工具搬运重物，那人的骨骼就不必那么发达。那些脆弱的纯种马生出来就可以像小鸡一样，省去那些不必要的骨骼啊诸如此类的东西，那实在是累赘；没吃饱的猫也比马跳得高，而且它们天生如此，根本不用教。

但他把弟弟的孙子看做是他的掌上明珠。他爱他们身上的一切，所以碧才会向查理这样夸赞她的这个新侄子：

“他回来仅两个星期，就不知不觉地从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成了莱切特庄园的一员。他有种特殊的才能，很快就能适应这里的环境。当然他从不张扬，就这样默默地融入这里。我注意到，就连那些和他很陌生或只见过一面的村里人见到他，也觉得他似乎从没离开过似的。他少言寡语，很少主动说话，但是他的头脑异常活跃，一旦发表意见，总是一针见血。他说话时语气很温和，这掩盖了他偶尔的尖刻。他讲的美国话——亲爱的查理叔叔——是一口非常标准的美国英语，只是字母A发音和我们不同。说起话来总是慢条斯理的，但和西蒙不一样。倒不是说哪个好哪个坏，只是他们的行事方式不同而已。

“他彻底征服了简。刚回来时，简可能是因为同情西蒙，对他很不友善。她躲了他几天，之后很快就转变了态度。露丝从一开始就一直跑前跑后地向博来特献殷勤，可没讨到好——我想大概是博来特觉得她对西蒙不够忠心吧——她现在也不那么腻着他了。

“乔治·派克对他能回来好像很高兴。但是我想他对帕特这么多年离家，连信都不捎一封也觉得很难原谅。当然我也是一样。我也觉得这太不可思议了。只能尽量理解他，可能由于家庭巨大的变故对他打击太大，实在难以承受才离开我们。

“西蒙确实表现得也不错。他能甘心退居第二位，能表现得这么有风度，的确令人感动。我想他非常不开心，也很难把这个新的帕特里克和过去的帕特联系在一起，他不承认他是帕特。帕特最不该的就是这些年连一封信都给我们来过，这对西蒙不公平。我猜他根本就不打算回来。我曾想问他这个问题，可他是个很难说上话的人。他性格很内向，现在话就更少了。也许你回来他会愿意和你聊。

“我们现在正忙着为参加贝尔农业展的事作准备——你会愿意听听怎么安排的吧：展会定在你到英国前三天举行——我们希望展示一下莱切特庄园成果。我们有三匹马不错，都在平均水准之上，至少有两匹马可以达到进军奥林匹亚的水平。当我们把它们带到贝尔环形赛场，就能看出它们究竟怎么样了。帕特里克不想参加今年的表演赛，他愿意把获奖机会留给西蒙和埃莉诺。当然他们都有这个能力。我想三言两语很难说清刚回到我们身边的帕特里克究竟怎么样，你自己回来看看吧。”

23

因为西蒙要骑“英才”参加跳障碍表演，所以博来特就把训练的工作都交给了西蒙，自己则专注于训练其他的马。可近些天西蒙常常不知去向，也不到马场来。训练“英才”的任务只好交给其他人。博来特没意识到自己总是急切地盼着有机会能带“英才”出去遛遛，他真的很喜欢“英才”。莱切特庄园的大部分马他都喜欢。他很喜爱活泼的雪弗兰、亲切敏感的斯卡帕。埃莉诺的坐骑巴斯特虽然有些不太中用，可仍算得上是个可爱的老绅士。可“英才”不同于其他马，它极具挑战性，容易兴奋，自信满满。它有可能给你带来些问题，但也能带给你荣耀。

他计划好好治治“英才”把人甩下马的毛病，可暂时还不能这么做。如果希望它在贝尔农展会上获胜，就不能毁掉它的自信，这很重要。将来有一天，如果博来特有办法治好它的毛病，“英才”就不会再那么自以为是。但要确保“英才”原有的优势，就得让它完全处于西蒙的掌控之中。于是博来特设法慢慢地调教它。当他带它在乡村四处转时，总是注意观察寻找合适的地方，以便一旦有时机，就治治它的坏毛病。坦壁山的山毛榉树枝都太高，所以不行。那个山顶空间不够，不能让它提到必要的速度。他想找个开阔地带，周围要有树丛或树的隔离带，最低的树枝要足以诱惑“英才”使出它的把戏。他记得“英才”曾利用莱里奇公园和克莱尔公园那边捉弄过人，那周围有大片的草地和树。

“我们骑马穿过克莱尔公园，他们会允许吗？”有一天他问埃莉诺，此时距贝尔农展还有七天。

埃莉诺说他们不会介意的。“他们从不用那块场地。他们认为，如果不是他们自己人组织比赛，不知别人会把那儿糟蹋成什么样子。他们至今仍保留着它，是因为他们当初创办学校时就计划好了的，是为了景色美观。”

于是博来特带“英才”去山谷的另一边，让它在克莱尔公园已有几个世纪的草坪上慢慢地跑，尽量避开树林。他带它到各种不同的树丛去，并且估算着最低的树枝离地面的距离。“英才”对他的做法十分不解，但还是饶有兴趣地跟着他跑来跑去。它好像看出他是在想办法解决什么。这是为什么呢？这人看这些大树干什么呢？在它非同寻常的记忆里，它清楚地知道大树和它的快乐有某种联系。但它的骑手为什么也同样对树有兴趣呢。

它以优雅的姿态走过每个树丛，最后他们来到了已生长了五百年、克莱尔引以为荣的那棵大橡树旁。当他们刚走进橡树巨大的树荫里，“英才”突然一挺身，扬起前蹄，打了个吓人的响鼻。博来特觉得奇怪，这橡树使它想起了什么，怎么会引起它这么强烈的反应？也许并不是想起什么，是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吧？

“你总是躲在树底下偷袭女孩子吗？”一个声音从树影里传来。帕斯洛小姐像只海豹似的挺起身子，从草地那边探出头来。她用胳膊肘支撑起身子，审视着他们这一对。博来特看她一个人在这儿荒郊野外，感到有点儿吃惊。

“难道你不骑别的，只骑这匹黑畜生吗？”

博来特说是的，他经常骑它。

“我猜你骑马到这儿，肯定不是来找我的吧？”

他说他要找个地方教“英才”些规矩。

“它有什么毛病？”

“它有个习惯——会突然钻到树下，利用树枝把骑在它背上的人扫下来。”

帕斯洛小姐又撑高一点身子，颇感兴趣地看看它说：“你别说，我真没想到这畜生还会作弄人！你打算怎么治它？”

“我要让它记住，往树底下钻要承受什么样的痛苦。”

“你是说如果它再这样做，你就痛打它一顿？”

“哦，不，那没什么用。”

“那它要是再这么做呢？”

“不，它根本不可能把挨打和树联系起来的。”他用马鞭在“英才”的黑马鬃上刷过，它弯下脖子，低着头。“如果你知道它会联想到什么，一定会很意外。”

“任何训练马儿的事都不会让我感到意外。那你打算怎么做呢？”

“让它全速冲到一个好看的、对它有诱惑力的树旁，当它在树下突然转向时，狠狠在它肚子上抽一鞭子，让它一辈子都忘不了这是什么滋味。”

“哦，天哪，那太残忍了，可怜的小家伙。”

“如果我在马鞍上没能及时躲过的话，下场会更惨。”博来特冷冷地说。

“那会让它改掉那毛病吗？”

“希望会这样。下次再看到相似的树时，它就会想起上一次它这么做经受了怎样的痛楚。”

“但它会恨你的。”

博来特笑了。“它要是能把这和我联系起来才怪呢。它如果能把这和鞭子联系起来，我都会奇怪。马不会像人那样想的。”

“那它会认为是什么伤害了它呢？”

“树啊，很可能。”

“我一直都认为马挺笨的。”

博来特突然想起他好久没见帕斯洛小姐和埃莉诺教的学生一起骑马了。近来也没看见她去马厩。他问她，马骑得怎么样了？

“我已经放弃了。”

“完全放弃了？”

“嗯。”

“可是你练得挺好的，不是吗？埃莉诺说你都学会骑了。”

“我骑得东倒西歪的。真是马受罪，我更受罪。”她拔了一根长长的草，放在嘴里嚼着，狡黠地看着他说，“我再也不必在马厩里转悠了。如果想见西蒙，我现在知道去哪儿能找到他了。”

“哪儿？”博来特不由自主地问。

“在天使咖啡馆楼上啊。”

“在西部港？你想去，老师就允许你去吗？”

“我现在正在西部港一个牙医那儿看牙呢，”她咯咯笑着说，“就算是去看牙吧。当然第一次是学校给我约的时间。可那之后，我就告诉他们我还得去。我算计我有三十颗牙。这样我就可以高高兴兴一直玩到期末了。”她张开涂着口红的嘴，得意地笑着，露出一口完美的牙齿。“我现在就要去那儿，现在在这儿等西部港的汽车。我本来可以乘早点儿的班车。可这趟车上的司机长得不错，没准他还会请我去看下星期的夜场电影呢。要是西蒙还像前几个月那样对我不理不睬，就当我根本不存在似的，我或许和这个司机交往交往——他的眼睫毛可长了——但是现在西蒙不再那么讨厌我，我就先把这司机放一放。”她使劲嚼了嚼草说，“他最近对我不错。”

“哦。”

“你是不是像我建议的那样，去勾引盖茨家的女孩了？”

“没有。”

“那就奇怪了。他不理她了，而且恨死你了。所以我以为是你抢走了他的女朋友呢。我想要不就是因为你抢走了他莱切特庄园的财产。”

“你要赶不上车了，还不快走？”

“你和西蒙一样就会讽刺人，只是你的招数有些不一样。”

“我是告诉你车已经到铁匠铺了，快到公园门口了——”

“什么！”她尖叫着，猛地一跺脚，吓得“英才”猛地喷口气，警觉地打着转，“哦，天哪！哎，哎！等等我！”

她飞奔过草坪，冲向有林荫路的公园门口。她一边跑一边尖叫着。博来特看那绿色的公交车从莱切特白色的大门闪过，到克莱尔公园门前慢了下来，他想：她能赶上这趟车，这一天就不会白过，她会在天使餐厅楼上的酒吧里找到西蒙的。在这种状况下，西蒙因心情沮丧去西部港天使酒吧消磨时光倒也不奇怪。可让人惊奇的是，西蒙竟会和希拉·帕斯洛搞到一起，并成了“好友”。西蒙一直鄙视这个女孩子，在他眼里她很低俗。当听到她的名字或看到她来了，西蒙都会不屑一顾，转身就走。就像她自己说的，好像她根本不存在似的。可西蒙现在不仅屈尊与她为伍，还成了“好友”。这女孩不像是在说谎。要么她是在自我炫耀？看着又不像。很明显，西蒙如果想要避开她，完全可以换家酒馆。西部港酒吧多的是，而且大都是男性常出没的地方，而天使酒吧则是女性的社交场所。

他极力想象西蒙和帕斯洛小姐在一起的情景，可还是想不通。西蒙心里究竟在想什么？那么挑剔、不容人的西蒙居然可以忍受她？竟能和她一起混几个小时？

是想让家人知道他们让他有多失望吗？你不喜欢我，那我就和你们最不喜欢的希拉·帕斯洛交往！我什么都不在乎了，你们后悔去吧！西蒙在耍小孩子脾气？

博来特想，听说西蒙还有很现实的一面——会不会是因为希拉·帕斯洛家里有钱，西蒙需要钱？可是博来特认为，西蒙即使在最伤心的时候也不会拿他的一生做抵押，去和一个色情狂似的白痴交往。

当他骑着“英才”慢慢往家走时，又把西蒙奇怪的举动整个想了一遍，可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把“英才”交给了亚瑟，就去找埃莉诺一起去看雷吉娜新生的小马。

“她真棒，不是吗？”埃莉诺看着老雷吉娜说。然后又看着这新生的小马用不成比例的小腿跌跌撞撞挣扎着想站起来的样子说：“又生了一匹好马，难怪她看上去那么满足。实际上人们一直都满怀崇敬地来观看她这个老公爵夫人生的小马。我想生小马对她来说已成了每年接受参拜的手段，她已不在乎生小马要受多大的罪了。”

“它哪有蜜糖的小马好。”博来特说，兴味索然地看看小马。

“就知道你的蜜糖。”

“你等着瞧，蜜糖刚交配过，她一定能生出个超凡的小马来。”

“你对蜜糖过于偏爱了。”

“你听碧说的。”

“你怎么知道？”

“我也是听她说的。”

两人都禁不住笑了。过了一会儿埃莉诺深情地说：“有你在这儿真好，博来特。”他注意到她没说：你回来真好，帕特里克。可他知道，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用词有多怪。

“那个当医生的家伙去贝尔看表演吗？”

“我想不会去吧，他太忙了。你怎么会想起他？”

博来特自己也不知道。

他们不知不觉在跑马场周围转了很长时间。等他们回到家，大家都已喝完了下午茶。他们只得自己弄些东西吃。

这时简正在弹肖邦的华尔兹舞曲，神情很专注。

当看到他们进来，她立即停了下来，似乎松了一口气。

“我已经弹了二十五分钟了，就算是半小时好吗，埃莉诺？”她问，“我真的弹了有二十五分钟了。”

“你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只要我们吃东西时不必听你那倒胃口的华尔兹就行。”

简从钢琴凳上溜下来，摘下眼镜，顺手把它塞进马裤兜里，一溜烟地跑了出去。看她戴眼镜的样子真滑稽，活像一只猫头鹰。

“露丝弹钢琴时表情很专注，一副如痴如醉的样子。她根本不在乎敲错了多少个音；简呢，音弹得倒是挺准的，就是一点儿感情都没有。我真不知道肖邦会更讨厌哪一个。”埃莉诺说着把面包和黄油夹成厚厚的一块，大口地吃着。

博来特看她不慌不忙、干净利落地倒着茶，心里想：将来有一天西蒙想干掉他的计划一旦得逞，或是他自己某句话说得不够谨慎，他在这儿生活的基础就会突然坍塌，一切都将消失殆尽，那时也不会有埃莉诺的陪伴了。

他对自己的未来一点儿不担心，只希望有埃莉诺的陪伴。

他们默默地吃着，偶尔说上两句无关痛痒的话，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埃莉诺后来说：“你问过碧下星期赛马时我们家用什么颜色的彩带衣了吗？”

博来特说他忘了。

“那我们现在就去把它们找出来，就放在马具房的柜子里。”

他们又回到马厩，马具房里没有人。格雷格回家吃晚饭去了，埃莉诺知道钥匙在哪儿。

“实际上这些锻带都太旧了。”她一边把它们铺在桌上一边说，“实际上，这是做给爸爸用的。后来因为西蒙参加点对点障碍赛时要用，就把它们往里收小了一点儿。那时他比现在瘦些，后来他长大了就又放出来，这样把它们挂在一起。现在我们能买得起——”她提了提精神。

“是啊，我们该买一套新的。”

“我认为紫色和淡黄色都挺漂亮，你觉得呢？但也容易退色变成一块深一块浅的，西蒙冬天一冷，脸色就会发青，他说这颜色正好配他的脸色。”

他们在柜子里翻着，把以前比赛的纪念品都翻出来了。他们一样样仔细地看着，摆了长长一排的玫瑰花结，每个上面都有个标签写着是在什么地点、什么时间赢的。

最后埃莉诺关上柜子说：“我们该准备吃晚饭了。”她锁上柜子，挂好了钥匙，“我们就把这些彩带拿着，我想它们也适合你，西蒙上次还戴了呢。不过得好好熨一熨。”

她挽着这些彩带，刚走出门，正好碰上了西蒙。

“哦，你回来了，西蒙。”埃莉诺看到他的脸色，开口说。

“谁带‘英才’出去了？”他怒气冲冲地说。

“是我。”博来特说。

“‘英才’是我的事，你没权力趁我离开就把它带出去。”

“今天得有人带它出去训练一下。”

“除了我谁也不许碰‘英才’，谁也不行。如果要我负责教它跳障碍，那么无论做任何训练，都得由我来做。”

“可是西蒙，”埃莉诺说，“那太荒唐了，有——”

“闭嘴！”他咬牙切齿地说。

“我就不闭嘴！这马是博来特的。如果要说谁能做什么，什么时候做，那也该由——”

“我要你闭嘴！我不会让从荒蛮之地来的笨头笨脑的乡下佬毁了像‘英才’这样的好马！”

“西蒙！你太过分了！”

“不知从哪儿来的野种，竟要来干涉马场的事，好像一辈子都要住在这儿似的。”

“西蒙，你一定喝醉了，居然那样说你哥哥。”

“我的哥哥！呸！埃莉诺，你这个可怜的小傻瓜，他根本就不是阿什比家的人。上帝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也许可以当个马夫什么的，那才是他该做的事情。就他那副德行，给人扫扫马厩还差不多。别跑这儿来逞能了，骑着我最好的马到处跑。你这个该死的小暴发户！你给我记住，以后如果没有我的许可，不许你把我的马带出去。就是我允许带出去，也轮不到你，我们家马夫多的是。”

他越说越来劲，下巴几乎都要扬到博来特脸上了。博来特真恨不得把他拎起来，从马房里扔出去。他真想这么做，但有埃莉诺在，他不能这么做，只能尽量压住火气，对自己说：将来有一天，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但不是现在，现在不能感情用事，要避免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喂，听见我说的话了吗？”西蒙看他不吭声，火气更大了，发疯一样地喊。

“听到了。”博来特平静地说。

“那么你给我记着，‘英才’不关你的事，没我的允许你不许再碰它。”

然后他猛地一转身，离开他们回家了。

埃莉诺震惊了。

“哦，博来特，对不起，真对不起。在见到你之前，他就一口咬定你不是帕特里克。这段时间他一直不高兴、喝闷酒。我想他是喝了酒，才口不择言的。他说他很生气。人在发脾气的时候总会说些不该说的话。”

可是以博来特的经验，正好相反。一个人在发脾气的时候说的才是实话。但是他不想跟埃莉诺说这个。

“他一直在喝酒，”她继续解释说，“我知道他现在看起来不像从前了。我从他眼睛里能看得出来。以前他只是伤心，即使发脾气也从不会像今天这样，我替他向你道歉。”

博来特说每个人喝多了都会做蠢事，劝她不必为这事烦恼。

他们心情沉重地随西蒙一起回到了家。一下午在一起相伴的快乐心情已荡然无存。

当换上被他们认为是“他最好的衣服”后，博来特心想，如果西蒙心里的裂痕已加宽了，有一天他可能就会摊牌。他得想办法弄清楚西蒙对他的计划是什么，他很想知道西蒙如果清醒了，晚饭时举止会不会恢复正常。

可是晚餐时，西蒙没出现。埃莉诺问碧他去哪儿了，碧说他去盖斯格镇的酒店见一个住在那儿的朋友，好像晚饭前有人打电话来找他。

碧看起来很平静，博来特断定碧没发现西蒙有什么不正常。她相信他编的谎话，他是去见住在盖斯格旅店的朋友。

第二天早晨，西蒙和平常一样高高兴兴地下来吃早饭。

“我昨天晚上恐怕是喝醉了，一定很讨人厌吧。我向你们道歉。”

他友好地看着博来特、埃莉诺和饭桌旁唯一不知情的碧，语气真诚地说：“我真不该喝杜松子酒。它让我意识模糊，失去了理智，人也变得不正常，令人很讨厌。”

“昨天你真可怕。”埃莉诺冷冷地说。

但是气氛总算又恢复正常了，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碧从外面走进来弄第二杯咖啡；简自己从厨房盛了一碗粥，捧着走过来；露丝来晚了，一路飞奔进来。碧发现她头发上别着个耀眼的“钻石”发夹，就斥责她，让她快把它摘下来。

“在哪儿弄了个那么难看的东西！”碧说，露丝一边嘟囔“上学要迟到了”，一边匆匆跑回屋去换。

“我们上次去西部港时她买的，”简说，“那不是真的钻石，她跟人家讨价还价才花了一先令六便士。”

“你为什么不买一个呢？”碧问。她注意到简头上的发卡已经松得夹不紧了，头发松散地搭在脸上。

“嗯，我想我不适合戴钻石这类东西。”简说。

于是，阿什比一家再次安定下来，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他们开始忙着为贝尔农展会作准备。这一天将改变他们所有人的生活。

24

贝尔是个小镇，位于西部港的北部，是这个县的中心。它和英国南方每个其他的小镇都差不多，只是它的地理位置好些，稍富裕些，遭到的破坏小些。就因为这样，尽管贝尔农业展会只是一个小的乡村农展，却有着比相同规模的展会更重要的地位，名声也大得多。每年在贝尔农展上参赛的马，大都有希望在别的地方获胜。所以看大型展会的人常会说：“我还记得三年前它在贝尔农展上初出茅庐时稚嫩的样子。”

这是个充满欢乐和文明的小城。这小城里有一个牧师，一些古老而漂亮的小旅店。一条宽敞的公路上总是人来车往，一派繁忙，人们总是悠然自得的样子。如果那个记者麦卡伦先生看到那些把商品带到市场来卖的农民小富既安，心满意足的样子，一定会非常恼火。他会认为他们分明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其他事物要去征服。欢乐的气氛像反射的阳光一样，洒满贝尔的每个角落。尽管商人和农民都可能会遇到坏年景，但他们都把它看做是美好人生中必然会遇到的风险。这个每年夏初的农业展览不仅是一个贸易盛事，也是一次社交的大聚会。这天最后的保留节目是在“棋牌旅店”集会厅里开“舞会”。在这儿，从新年之后就没见过面的农夫的妻子会聚在一起聊些家长里短的事。从联合狩猎舞会后就没再见面的小伙子会聚在一起云山雾罩地侃马。这个联合狩猎大会使南起莱里奇、北到肯里谷的人们在这里相聚，这使得夏初在贝尔的举办的马展更值得一看，而不至于只是在走过场。因为每年那些日子过得不错、有马有拖拉机的农民都会带上一两匹马来参赛，所以竞争总是很激烈。

早年间，交通运输还只能靠马，速度很慢。来参加展会的人通常会在贝尔镇过夜。人们会在镇上几家酒店三人挤一张床凑合一夜。但是自从有了汽车，这一切都变了。人们认为，在夏日的黎明，九个人趁凉爽开着车回家，一路热热闹闹的，总比在惠灵顿旅店三人挤一张床过一夜要有意思得多。

当然，回家并不总是最佳选择。有的年轻人在农展后狂欢饮酒开车回家出了事，弄得整个夏天不得不住在医院里。可更年轻的一代认为：家就在不到四十英里的地方，却睡在拥挤的小旅店里，这简直难以想象。于是，住旅馆的只剩下一些老一辈的，或是家住得很远、晚上不便把参展的动物送回家的人。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住在贝尔镇过一夜，住在棋牌旅店。

阿什比家自从威廉姆·阿什比七世起，每逢来贝尔农展都会住在“棋牌旅馆”，而且总是住在同一个房间里。他们住的不是最好的房间，因为那时都是克莱尔庄园的莱丁厄姆家住的。他们每年都会为展会先预订好房间。后来莱丁厄姆家不住在这儿了，改去潘伯里酒店和哈兰酒店。这两家酒店位于贝尔镇城郊，一般是展会那天在城里没订上房间的人才会住在这里。价格当然要比阿什比家人住的高得多。

潘伯里酒店归国有信托银行所有，是一家国有酒店。那些对历史一无所知，分不清什么长臂猿和亚当的运货马车夫，也可以花上一先令在那儿喝杯茶。哈兰也是一家国有酒店，归一个政府部门管。人们对这个部门是干什么的都不太了解。开茶社的老板娘斯瑞尔太太曾大着胆子问一个正喝咖啡的政府雇员她现在做什么。人家告诉她现在正把《汤姆·琼斯》⁽¹⁾译成土耳其语。但是人们都认为是斯瑞尔太太听错了。可又没人敢再去问这些人究竟是干什么的。他们想还是管好自己的事，从此贝尔镇的人也不再去哈兰公园了。

按阿什比家的经济状况，他们早就可以在棋牌屋订几个更好的房间。但他们从没想过要这样做。他们常住的三号房没有赏心悦目的景观，家具也不好。另一个十七号房是个后屋，只能看到集会厅的屋顶。比较之下，他们还是订了十七号，一共订了三个房间，走廊尽头还有个洗澡间，可供阿什比一家人使用，这儿也成了他们自己的小天地。

星期二晚上，格雷格把马带到了贝尔镇。星期三早上，亚瑟带来了小马和埃莉诺的老巴斯特。巴斯特只愿待在自己的小隔间，一旦到陌生的地方，常会又踢又咬，直到把马厩踢烂。西蒙、孪生姐妹和碧坐一辆车；博来特、埃莉诺和托尼则坐那个“小甲虫”。托尼这次坚持要参加“最佳儿童骑手”的比赛，还编谎话说，如果我不去试试，我爸爸会自杀的。埃莉诺只好同意带他来了。

博来特很无奈，他真希望这个讨厌的小蝌蚪不要坐在他和埃莉诺之间。他经常会有埃莉诺和他在一起时间不会长久的感觉。他总觉得稍一疏忽，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就会消失殆尽。所以他格外珍惜他们在一起的时光。可埃莉诺好像很高兴，对托尼也很宽容。

“今天天气会非常好，”她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说，“我记得贝尔农展只有一次下大雨，那已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这些参赛的人运气真好！博来特，我把线手套放在箱子里了吗？”

“是的。”

“这一上午你打算做什么，去参观格温夫人的果酱展吗？”

“我要去比赛场地走走。”

“真聪明，博来特。”她赞成地说，“这想法不错！”

“其他人可能对这儿都再熟悉不过了。”

“哦，是啊。大部分人每年都来。实际上那些马也是，你只要给点儿提示，它们就可以自己在场地里跑起来。它们对这里太熟悉了。对了，碧记得给你站台票了吗？”

“给了。”

“你带在身上了吗？”

“带了。”

“今天早上我是不是有点儿啰唆，有点儿大惊小怪？和你在一起总是让人觉得很放心。你从来都不兴奋吗，博来特？”

“哦，算是吧。”

“只是内心兴奋激动吗？”

“只在心里折腾。”

“那真有趣，我猜你只是不表现出来。”

“我想是吧。”

“这是你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特有的好处。我可不行，稍一激动就会满脸通红。”

他想，她那平常冷酷的小脸若是突然泛起温暖的孩子般的红晕该多动人、多可爱啊。

“我听说佩吉·盖茨为这次比赛特地做了身新行头，你看见过她骑在马背上的样子吗？我都想不起来了。”

“我也是。”

“她漂亮极了。”埃莉诺赞叹道，“马也骑得特别好。公平地说，这回她骑那匹‘骑士之光’一定能赢。”

埃莉诺是个很有独立见解的女孩子。

贝尔公路在清晨初升的太阳照耀下熠熠闪光。开车来会展的人一看到巨大的“汽车协会”的招牌，都会立刻兴奋起来；迎风招展的彩旗广告“卡尔小牛肉”引诱得人口水直流；流动小贩尖声地叫卖着“红花油，安全的消毒液”；另一个招牌“派特曼洗涤液”好像觉得自己的名声已够显赫，根本不必再招摇了似的，静静地守候在那里。

碧正在“棋牌”旅店昏暗的大厅里等他们。看到他们进来，就告诉他们说西蒙到那边看马厩去了。

“博来特，我们的房间是十七、十八、十九号。你和西蒙住十七号；内尔和我住十八号；孪生姐妹住相连的那间十九号。”

要和西蒙住一间屋，这可是他没想到的。但又没办法。他拿起埃莉诺和自己的包，跟他们一起上了楼。大厅里已挤满了陆续到达的客人。埃莉诺跟过来，告诉他房间在哪儿。

“我第一次来时想到可以在这儿过夜，可把我乐坏了。甚至觉得此生别无他求了。”她自嘲地说，“把东西放那儿吧，博来特，谢谢你。我得立刻把东西拿出来，否则我的衣服会弄皱的。”

十七号房间里西蒙的东西放得到处都是，包括二层的床上。真奇怪，他觉得即使西蒙不在，他这些毫无生命的东西也散发出一股傲气。

博来特清理了自己的床，打开包，把新买的晚上用品细心地挂在还空着的衣橱里。

今天晚上他有生第一次穿睡衣。

“万一你走丢了，博来特，”当他下楼来碧对他说，“十二点半，你就直接到午餐帐篷去吃午饭。我们家就在你进来的左手边最后一个桌子。今天上午你打算做什么？大吃一顿？”

“不，他要去比赛场地看看。”埃莉诺说。

“好啊，但不要误入政府部门的圣地，让人逮起来，知道吗？”

埃莉诺把托尼交给斯德克太太照顾，她对农村制造业感兴趣，所以在流动农业展做定点代理。

“如果他跟你说他爸爸要死了得赶快回家，你可千万别信他的话。”埃莉诺说。

“如果他爸爸真的病了呢？”

“不会。托尼十二点半以后可能就会厌烦的，我会过来接他去吃午饭。”

博来特走在贝尔镇的公路上，突然很想就这么跑掉。将近一个月了，他还是第一次可以这样自由自在地独自走走。他已经忘了无牵无挂，四处游荡是什么滋味了。他有将近三个小时的时间，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回答问题也不必再思前想后，担心有什么不好的后果。

看到一辆公共汽车上写着“海伦公园方向”，于是他跳上了车，决定去那儿看看。以前他从没看过乡村展览会。他立刻感兴趣地在展会上四处走着看着，觉得很新鲜，在心里品评着，把这里的东西和他在别的地方看到的做着比较。他可是见过世面的人，亚利桑那州的手工编织品、诺曼底的农具、扎卡塔的公羊、美国的赫里福德种的牛、新墨西哥州的陶器，他通通都见过。偶尔有人好奇地打量着他，有些人想向他挥手致意，手举了一半又放下了。他太像阿什比家的人了，在贝尔镇根本无法得到完全的自由。但是总的来说，人们都在专心看展览，看自己喜欢的东西，对他这个过路人根本不感兴趣。

看展览看累了，他走进了公园。那儿用红旗圈出了个临时的竞赛场地。一条有跨栏，笔直的快速跑道。第一段半英里从公园穿过，然后向外延伸，先进入一片开阔草地，然后是一英里多的较宽的弯道，最后又转回到公园里。它距看台差不多有半英里远，从那儿开始设置一连串的跨栏，直到看台前的终点处。场地上除了有几个急转弯，还有几个非常难控制的篱笆墙。这场地并不复杂。开阔地上的跨栏很正规，草皮非常好。博来特看得有些心痒，真想骑马上去试试。这儿非常安静。他恋恋不舍地离开公园，回到会展。不知怎么，一看到帐篷里围坐在午餐桌旁那些熟悉的面孔，他心里就格外高兴，这让他自己都感到有些惊讶。当他在为他预留的座位上坐好时，仍在想能成为这个家庭的一员真幸福。

人们纷纷来到桌旁问候他，并欢迎他回来看贝尔农展，欢迎他回到英国。这些人大都认识比尔和诺拉·阿什比，也大都认识比尔的父亲。他们没指望博来特会记住自己，博来特也只是出于礼貌一一回应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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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汤姆·琼斯》（Tom Jones），出版于一七四九年，是英国文学家亨利·菲尔丁的第三部小说。同时也是英国小说史上划时代的一部杰作。

25

“我想我可能要生病。”当露丝看到看台上家人都离开，只剩下她和博来特时，就撒娇说。

“一点儿也不奇怪。”博来特说。

“为什么？”她吃惊地问。她没料到博来特会是这么个反应。

“吃了螃蟹再加三个冰淇淋，不生病才怪呢。”

“这跟吃什么没关系。”她压抑着对博来特的不满娇嗔地说，“是人家神经太脆弱了嘛。我一兴奋就会觉得不舒服、恶心。”

“那我也去试试看会不会这样。”博来特说。

“你是说你想得病？”

“是啊。这感觉一定不错。”

“那我还是坐在这里不动可能会好些。”露丝对博来特的态度很失望，不再说什么了。

露丝感到今天自己一直不受重视。因为前一段时间她经常躲出去，没怎么练骑马，所以碧告诉她，这次贝尔农展她无权参加任何赛事。她只好穿着整洁的灰色法兰绒套装，落寞地坐在看台上做旁观者。对简风吹日晒辛苦赢得的地位她并不嫉妒。她热切地期盼着简能在她那个级别获胜。

“看！罗杰·克林特和埃莉诺在那边。”

博来特四处望望，发现了他们。

“罗杰·克林特是谁？”

“他有个大农场，就在这附近。”

罗杰是个有着浓黑眉毛的年轻人，看起来和埃莉诺很熟络的样子。

“他正和埃莉诺谈恋爱呢。”露丝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这人看着不错啊。”博来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紧张起来。

“如果她要是能嫁给他，那可是件大好事。他有很多钱，有幢漂亮的大房子，还有成群的马。”

他不由得问埃莉诺是不是想嫁给他。

露丝看博来特中了计，心里窃喜。她仔细权衡着利弊，想着接下来怎么才能编得更圆。

“她正在吊他的胃口呢。你知道，就像《圣经》故事里痴情的雅各⁽¹⁾，而她则像‘无情的妖女’⁽²⁾，可怜的罗杰，谁让他爱上的是‘妖女’呢？”

这时，十岁以下的新选手开始进入场地，“妖女”向克林特先生暂时道别，来到站台和博来特他们会合了。

“你知道吗？托尼只差一点儿就不能参加这个级别的比赛了。”埃莉诺说着在博来特身边坐下，“后天他就满十岁了。”

参加这个级别比赛的有十一个孩子。最小的是个胖胖的，只有四岁的小姑娘。她头戴一顶天鹅绒骑士帽，骑着她的小马在场地上四处乱撞。她根本无法控制她的小马。

“托尼在最差的时候看上去也没有这么糟。”

“托尼看上去棒极了。”露丝说。托尼表现得确实不错，正像埃莉诺说的，托尼在这方面有天分。

这些小骑士在裁判温和宽容的目光注视下，先是慢慢走，踏步，然后慢跑。不久托尼上场了。从看台上都可以看到，托尼黑黑的小眼睛里透出的自信和决心，俨然一副不获胜毋宁死的气势。又一轮过去，从六个种子选手中又淘汰了两个。可这剩下的四个选手实力都差不多，这可让裁判犯了难。他们不得不重复地跑了一遍又一遍，等待着裁判的裁决。只有三个奖，必须再淘汰一个。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托尼表演了一个自认为绝妙的动作。他沿着看台一直慢慢向前跑，这时只见他双膝夹住马鞍，脚轻轻一蹬，一下子站在马上，自豪地挺直了胸脯。

“哦，我的天哪！”埃莉诺难以置信地惊叫道。

看台上响起一阵阵笑声。可这时托尼又来了一个绝招。只见他两腿向下一滑跪到马背上，两手抓住马鞍前缘，噌的一下倒立起来，两条精瘦的蜘蛛腿在空中来回摇晃着。看到这滑稽的表演，观众们爆发出一阵笑声和掌声。托尼扬扬得意地坐回到马背上，催促着惊魂未定的小马慢慢踏步，继续跑起来。

当然托尼的这套把戏让裁判们立刻做出了裁决。托尼失望地眼睁睁地看着三个对手捧走了玫瑰花环。可这失望与对他的女教练的伤害比起来真算不了什么。

“我希望在我冷静下来之前不要再看到那个该死的小家伙。”她气呼呼地说，“要不我真有可能会拿斧子砍了他。”

可是托尼把小马交给了亚瑟，又乐颠颠地跑到站台上来找他的老师。

“托尼，你这个小白痴，”埃莉诺一看到托尼就气不打一处来，她咬牙切齿地说，“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我只想让他们看看我的骑术，埃莉诺。”

“你在哪儿学会那些鬼把戏？”

“我骑那个割草的小马练的，就在上学的时候啊。它的背可比玛菲特宽得多，就因为这样，我今天才有点儿不稳。我觉得这些人根本不懂得欣赏好骑术。”他说着又朝那些讨厌的裁判扬了扬头。

埃莉诺真不知该说他什么好。

博来特赶紧塞给他一个铜板，让他去买个冰淇淋吃。

“要不是想看简表演，我真想去更衣室躲起来，简直太丢人了。”

这时简骑着拉嘉，穿戴着她最好的骑马装上场了。看着真让人赏心悦目，博来特还从没见她穿得这么漂亮过。简在家里总是穿着破旧的马裤，宽松的运动衫。看到她这纤细的腰身，博来特真有些吃惊。

“在所有阿什比家人中，简的骑术是最好的。”埃莉诺看着表情严肃，自如地驾驭着拉嘉的简，深情地说，“那个高高的骑着灰马的姑娘是她唯一的对手。”

这高个子姑娘十五岁，她的灰马很帅气。但好像裁判们更喜欢简和她的坐骑拉嘉，她赢了。简激动得差点儿哭了。露丝则欣喜若狂。

“简真是好样的，”西蒙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们身边，插进来夸道，“才九岁，技术就这么老练。”

“哎，西蒙，刚才你都看见了吧！”埃莉诺看见西蒙，禁不住又想起刚才的一幕，恼火地抱怨道。

“别难过了，内尔。”西蒙同情地拍拍她的肩说，“这就算不错了，不然会更糟呢！”

“怎么会更糟？”

“他没有给你来段约德尔山歌⁽³⁾已经算不错了。”

一听这话，她忍不住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哦，我想那一定会很滑稽。”她一面擦着眼睛，一面笑着说，“我估计以后想起来都会觉得好笑。可今天下午我真想躲得远远的。”

“好啦，内尔，别再想它了。该牵马上场了。”他们一起走下看台。这时简回到看台上来。

博来特向简表示祝贺，她谦虚地说：“现在最让人兴奋的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我这不过是赢了十五岁以下级别的比赛，没什么。将来有一天，我要到那儿和他们一起比。要和碧姑姑、埃莉诺、西蒙、佩吉、罗杰·克林特他们所有人比一比。”

是啊，还有罗杰·克林特。埃莉诺骑着长背赤褐色的母马斯卡帕上场了。罗杰·克林特骑着一匹漂亮的栗色马站在她身边。这马修长的四条腿像穿了雪白的长筒袜，博来特还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马。当裁判走到前排时，罗杰正和埃莉诺轻声说着什么。

“你认为谁会赢？”简问博来特。

博来特目光从埃莉诺和克林特身上转过来，强迫自己去想谁会入围。裁判这时发出信号让碧上场。碧骑着雪弗兰慢慢跑到看台前，这匹栗色马下午要参加速度赛。博来特以前从没看过她穿正式的骑马服。眼前的碧英姿飒爽，这让他像看到简时一样惊讶。这是个不同以往、表情严肃、相当有震慑力的碧。

“你认为谁会赢呢？博来特？”简又问了一遍。

“当然是‘英才’。”

“不会是佩吉的马吗？就是那个迪克曾骑过的马？”

“你是说‘骑士之光’吗？不，如果是障碍赛，它可能会赢，但这个比赛它不行。”

他说得对。这也是裁判对“英才”的第一印象。他们对“英才”的印象太好了，甚至可以不为“骑士之光”的相貌和声誉所动，一致把票投给了“英才”。裁判的裁决也得到了观众一致认可。当西蒙骑着“英才”接受奖励，慢慢跑过看台时，观众们热烈的掌声变成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这不是摔死老菲利克斯的那个恶兽吗？”后面传来一个声音说，“应该把它打死，而不是给它奖励。”

佩吉和她的骑士之光得了第二名，她兴奋得满脸通红。爸爸对她的夸耀倒也没有言过其实。最出人意料的是碧和她的雪弗兰获得了第三名。

“阿什比家又像以往一样包揽了那么多奖。”有人说，这立刻招致一片嘘声，也许这是和阿什比家很亲近的人吧。

紧接着，障碍赛开始了，最令人兴奋的时刻到了。这时，碧已回到看台和家人一起观看比赛。

“一号请上场。”扩音机中传出发令声。埃莉诺骑着斯卡帕上场了。斯卡帕是个细心又稳重的马，但它起跳时总是离障碍太近。埃莉诺用一个护栏，凭借耐心的训练，希望它能改掉这毛病，已有些成效。斯卡帕前一半做得不错。可当它注意到这些跳跃点并没有什么危险时，老毛病又犯了。结果可想而知。当就要靠近障碍时，由于离障碍太近，埃莉诺根本没办法让它及时起跳，所以在跨越“月亮门”时把白板条带了下来。

“可怜的内尔，”碧惋惜地说，“白白训练它那么长时间。”

二号和三号选手好像根本没接受过培训。

“四号，请上场。”这时“骑士之光”上场了。佩吉穿着全套的“新行头”——一件暗黄色的上衣，腰部收得很紧；下身穿一条淡黄色的马裤，颜色略有些发白，但配这匹棕色马看上去还不错。她的马实在是太棒了，她对它驾驭自如，可以说她只需稳坐马上，让马自己见机行事就可以了。只见这马步履矫健，接近障碍时，纵身一跃，后腿随之扬起，像猫一样轻松越过。这一轮从头至尾动作是那么干净利落，堪称完美。

“五号，请上场。”

五号罗杰骑着他的“白长筒袜”上场了。

“你知道他管它叫什么？”碧说，“叫它‘会走的长筒袜’。”

“太难看了，”博来特酸溜溜地说，“看上去就像从白灰槽里走出来的一样。”

“但是它跳障碍跳得很好。”

它跳得的确不错，可就是有恐水症。

“可怜的罗杰，”碧看着“长筒袜”怕水的样子笑着说，“他一直在家旁边的养鸭塘前前后后来回训练它，想治好它这个毛病。可现在它还是这样！”这“长筒袜”就是不肯跳，克林特只好把它带出场。观众们报以同情的掌声。

六号和七号都出了个错。

八号，轮到西蒙骑着“英才”上场了。

这匹黑马准确无误地进入赛场，就像博来特第一次见到它走出小隔间那样，一副自信满满，随时准备接受赞扬的神态。它一看到障碍，立刻兴奋起来。两只耳朵敏感地耸动着，拉出了蓄势待发的架势。这时西蒙策马慢跑，轻松地越过第一个障碍。博来特从他坐的地方都能感受到这动作的流畅。这早在他来到莱切特庄园的第一天，当他骑着它驰骋在草坡顶时就充分领略过了，这当时让他惊叹不已。看着这黑马像只轻盈的猫，纵身跃入空中，远远地着地，姿态优美极了。观众席上立刻响起轻轻的赞叹声。看西蒙的身体随黑马起落摆动，是那么潇洒自如，好像他和它已完全融为一体，博来特真是打心眼里佩服。让西蒙带它参赛是对的。如果换作自己，可能一百年也做不到这么完美。当“英才”跳跃一个又一个障碍时，人们似乎都屏住了呼吸。如果这匹骏马失败或是出错，那可是太不合情理了。这时黑马来到水边，赛场内静极了，只能听见远处大门口传来的叫卖报纸的声音。当黑马再次流畅利落地越过水洼，稳稳地落在土堤上时，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人们感叹这是他们看到的最精彩最完美的表演，真是不虚此行。

人们似乎被感动得仍沉浸于其中，直到西蒙几乎走出赛场，观众席上才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后面三个参赛者退出了比赛，西蒙就成了最后一个选手。所以他一离开场地，第二轮比赛马上又开始了。

埃莉诺骑着斯卡帕又回到运动场，她凭借声音和马刺设法让不情愿的马在合适的地方起跳，马这回做得不错，让她挽回了点儿面子，在第一次出错的地方她成功地跳过去了，人们欣赏之余，也更加相信她了。

二号这轮近乎疯狂，但很幸运地成功了，三号可没那么幸运了。这时又该佩吉出场了，她完成了完美的第一轮，脸上欣喜的红晕还没有退去。

她又在马背上稳稳地坐好。这时“骑士之光”四条腿猛一蹬，托起她跃入空中飘过的栏杆。它的耳朵竖了起来，充满信心地准备做下一次跳跃，好像这样做上一整天也没有什么能阻挡得住它。此刻，它仿佛不是在比赛，而是在做日常工作，心情也十分轻松，好像毫无疑问它下一轮还可做得这么完美。它对距离的判断准确无误，不必再停下来想一下怎么才能在一个适当的点起跳。它自己计算好了到达起跳点的时间，大踏步地前进、跳跃，就像是在进行跨栏比赛一样。这时它来到墙边，人们等着看它是否也会像对待跨栏一样。

“！”贝尔银色乐队的鼓声响起，他们以《上校进行曲》为先导进入前门，准备进行他们下午的表演，这时“骑士之光”的耳朵疑惑地耸起来，脑子根本没想这就要靠近墙的事，就在看到障碍的一刹那，它的耳朵警觉地向前竖起，缩短步伐，试图适应剩下的距离，但判断失误，它坚定地跃起，四蹄腾空，成功地避开了篱笆墙落在对面，好险啊！几乎是擦身而过，但是它的前蹄还是碰到墙板上，铁掌被刮得耷拉下来，摇晃了一下，掉在了地上。

“啊！”人们同情地惊叫一声，佩吉回头看看出了什么事，她看到墙顶上有个小豁口，并没有慌乱，而是鼓励地拍拍“骑士之光”的脖子，继续策马前行去迎接下一个障碍。

“好样的，佩吉！”碧低声夸道。

远处乐队在演奏《上校进行曲》，这马再不理会它了，它了解乐队的一切，乐队都是为了配合它表演的，它又定下心来做自己的事，人们屏息地看着它以几乎接近边缘的姿态跳过水洼，结束了这轮比赛。

“西蒙没办法胜过她的。”碧说，“‘英才’第一轮能表现得那么完美已经是奇迹了。”

罗杰·克林特的“长筒袜”欢快、温驯地闪过一道道障碍，直到来到水洼边。面对最后一跳长长的距离，“长筒袜”停下来想了想，克林特温和地劝慰它，可“长筒袜”根本不听。“我知道那篱笆墙后是什么，我不喜欢！”它好像在说。过了一会儿，它的任性劲上来了。决定想试试，它主动转向障碍，开始慢跑，罗杰坐好策马向前，“长筒袜”全力向水洼冲去，到最后的半秒，它突然改了主意，两个前蹄使劲一用力，猛一刹车停在了篱笆墙边上。

人们哄的大笑起来，罗杰·克林特也无奈地笑了。他搂住马脖子又回到马鞍上坐好，然后骑着“长筒袜”绕到篱笆墙后，让它看看那水，然后把四条腿都放下去试试，又带它绕到另一边边缘看看，然后退回到场地远处，重新起跳。他鼓励地示意它：“哦，我们可以把它完成。”“长筒袜”腰部一用力，猛冲过去，顺利飞过水洼，还超过一两码距离稳稳落地。

人们欣慰地笑起来，克林特也咧着嘴笑起来。远远地望去，只看见他棕色的脸庞上露出白白的牙齿。他没有看观众，而是朝掌声方向像板球选手一样扬了扬帽子，就跑出了场地。他根本没理会裁判有些不屑、长久注视的眼光，他耐心地诱导“长筒袜”跨过可恨的障碍。

六号出了两个错，七号两个半错。“八号请上场。”扩音器里喊道。简这时紧张得发抖，紧抓着碧的手。露丝这会儿再没有心思想编剧的事了，她张大了嘴巴，两眼紧张地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前方，全然忘了自己是谁。

“英才”既没有“骑士之光”经验那么丰富，也没有它犹如电力机车那样的动力，但它不得不上场。依“英才”的力量，是否能击败佩吉·盖茨的马那近乎完美的表现很大程度上要靠西蒙的判断了。博来特看得出，这会儿西蒙嘴都发白了，这次胜负对西蒙的意义远超过一个小的乡村比赛赢个什么奖杯，这次他志在必得。这个丫头想抬高身价以便配得上他，竟然弄了一匹经验老到的常胜将军来对付他自己这初出茅庐的小马。

“英才”上场时似乎有些困惑，好像在说：“我不是表演过了吗？”看到障碍，它的耳朵又竖了起来，然后疑惑地晃了晃。没有了第一次的新鲜感，也不再那么急切想表现了，但是它还是举止优雅地完成了第一跳，干净利落，毫不费力。博来特好像感觉西蒙的心随自己的心一道紧张得怦怦直跳，他肯定会听到自己的心跳，就像贝尔银色乐队的鼓声，西蒙已经完成了一半的赛程。露丝紧闭着嘴巴和眼睛，仿佛在祈祷。猛地睁开眼睛时，她正好看到“英才”的马蹄扫过门口，像一条缓缓流淌的黑色河水，向白色栅栏倾泻而过。“哦，感谢上帝。”露丝说，只剩一道篱笆墙和水洼了。

当“英才”在场地远处尽头转过来，回到篱笆墙时，突然刮来一阵风把西蒙的帽子吹掉在地上，在他身后翻滚着。博来特相信西蒙根本没意识到帽子掉了。这会儿，他的脑子里只有自己，这匹黑马以及这最后一个障碍，好像世界上其他什么都不存在了。天地间谁也别想挡我西蒙·阿什比的道儿，否则他就会除掉它。

此刻西蒙只想放手一搏。好像自从两岁第一次骑上小马时起，他所学的一切东西都只是为了这一次跳跃，得让“英才”安全地越过这道篱笆墙，可它不喜欢硬邦邦、光秃秃的篱笆墙。

它刚朝篱笆墙慢慢跑去，这时一只白猎狗尖叫着从看台上冲出来，去追远处滚动的帽子。这猎狗兴奋地尖厉地叫着，像被猛然踢出的足球，嗖地从正行进的“英才”前面蹿过去，“英才”吓得猛地一闪，惊出了一身冷汗。

露丝又闭上眼睛开始祈祷，西蒙耐心地安抚着“英才”，让它慢慢跑了一圈，给它留有一定时间舒缓一下。这时有人逮到这只狗，把它送回给主人，（不知谁说了句：“可怜的宝贝斯科蒂，他不会饶了它的。”）这时宝贵的两秒钟过去了。西蒙耐心地努力安抚“英才”，他一定知道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狗事件这会儿已宣告结束，每拖上一秒钟都给他增加一分压力。

博来特一向很佩服西蒙的自控力，但他还从没看到过西蒙像此刻这么沉得住气。一定是带“英才”冲过障碍的诱惑太大了，可西蒙又不想让它冒冒失失地硬闯。为了让它多几分获胜的可能，他宁愿多拖延一点儿时间，让它再安稳些。

这时，西蒙显然是计算过他可能有的时间。他把汗渍未干、已镇定了的“英才”带过来，又朝篱笆墙冲去，到篱笆前，“英才”稍稍犹豫了一下。

西蒙仍镇定自若，稳坐不动。

如果说博来特有可能喜欢西蒙的话，他会喜欢这一刻的西蒙。

这匹马全神贯注于眼前的目标，振作一下精神，纵身一跃跨过了那可恨的障碍，这时，“英才”把障碍甩在了身后，似乎放了心，高兴得像只黑鸟一样轻盈飞过了水潭。

西蒙成功了。

简把手从碧的手中抽出来，用已拧成一个球样的手帕擦擦手。

碧挽起博来特的胳膊，兴奋地捏了一下。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响成一片，根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静默了一会儿之后，露丝像突然想起了一个难为情的订婚事宜似的说：“哦，糟了！我把这个月的零花钱都抵押出去了。”

“抵押给谁了？”碧问。

“上帝啊。”露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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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圣经》中，雅各的舅舅拉班有两个女儿，小女儿拉结生得美貌俊秀，而大女儿利亚双眼“没有神气”。《创世记》中说，雅各深爱拉结，承诺愿为拉班干七年活儿。他视七年为七日，最终得以娶拉结为妻。

(2) 指著名诗人济慈（John Keats）于一八一九创作的诗作《无情的妖女》（La Belle Dame Sans Merci），其中的女主人公美若天仙，野性难驯，引诱骑士为之神魂颠倒。

(3) 约德尔山歌（Yodel），流行于古代瑞士和奥地利山民之间的一种山歌，是传统音乐中最具特色的一种山歌唱法。这种唱法的特点是运用真、假声两种唱法迅速地交替演唱，形成一种有趣的、令人惊讶的奇妙效果。电影《音乐之声》中《孤独的牧羊人》一曲的风格就源自约德尔。

26

博来特在更衣室的有裂痕的小镜子前审视着自己的衣服。他觉得淡黄色和紫罗兰颜色更适合西蒙，这颜色如果配上罗杰·克林特深色的皮肤可能会更具春天的气息，会显得更活泼，他倒无心夸奖罗杰·克林特。今天下午只要看到埃莉诺，好像总有克林特陪伴在身边，更让他难受的是，埃莉诺好像也很喜欢他的陪伴。

博来特把遮在眼前的黄色帽檐往下拉了拉，心里很不是滋味。

“人家在一起和你有什么关系？”内心有个声音在说，“你是她哥哥，记得吗？”

“闭嘴。”

“鱼和熊掌不能兼得，别太贪心了。”

“别说了！”

更衣室里的人几乎走光了，他走出来，去找他的雪弗兰。今天的主要项目已进行完了。会场的气氛轻松下来。参赛者们在树荫下牵着马在咖啡座间边走边闲聊，等待弯道赛。这时，佩吉骑着结实的暗褐色小马走过来，眼睛在人群中搜寻着，好像在找人。她看上去又累又沮丧，博来特走过去和佩吉打招呼说：

“今天运气不太好。”

“哦，你好，阿什比先生！你指什么？”

“我是指那阵鼓声啊。”

“哦，那个呀！”她说着朝他笑笑，“哦，那只是原因之一。”

她说话倒是挺有哲理的，然而博来特过来时分明看见她眼里含着泪。

“祝你比赛好运。”她说。

博来特谢过她正要走，这时她突然问：“阿什比先生，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事得罪了西蒙，你知道吗？”

博来特说他也不知道。

“哦，最近他好像总是躲着我。我真不知道我做了什么，让他不能……”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涌出来了。

“哦，算了。”她强装笑脸，可又抑制不住泪水，于是挥挥手走了。

看起来佩吉并不是一心要做莱切特庄园的女主人，而是深爱着西蒙这个人。可怜的佩吉，一片痴情，可西蒙却为一匹马而不能原谅她。

埃莉诺骑着巴斯特在树下等着。可罗杰·克林特总是在她身边打转，献殷勤。他也找了一匹小马要参加弯道赛，在她身边一直说个不停。埃莉诺则不住同情地点着头。博来特心里很不是滋味，决定躲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就去了马厩。在那儿他遇到了碧和格雷格。格雷格看着他给雪弗兰做了赛前称重，然后套上了马鞍。雪弗兰看样子好像很紧张。

“是人群的声音让它很不安。”格雷格说，“它听到些声音却不知是怎么回事。我要是你，帕特里克先生阁下，我就先带它出去遛一遛，带它出去看看这群人。等它感兴趣了，也就忘了紧张。”

于是，博来特带着这匹躁动不安的栗色马来到了公园。它逐渐安静下来，正如格雷格说的那样，不久西蒙过来，告诉他该到起点去了。

“你记得在本子上签名吗？”他问。

“本子？”博来特说，“签什么名？”

“为了表示你同意你的马参赛呀。”

“我从没听说过还要签协议书的事，这匹马不是已经登记过了吗？”

“是的。但是前些年有些人擅自入场，惹出了些麻烦。一些精明的人没有得到马主的同意就把马骑了出去，四处闲逛。有一次，还把一匹已经非常疲倦的马给折腾得彻底毁了。”

“好吧，在哪儿签？”

“在称重室，我替你照看雪弗兰，等你回来，何必带它去那么混乱的地方。”

博来特来到小办公室，发现警察局局长斯莫利特坐在桌旁。

“你好，阿什比，你的家人今天表现不错，嗯？得了三个第一，你打算再加上一个吗？协议？什么协议？哦，就这张纸，是的，是的，在这儿。”

博来特在交给他的一张纸上签了名，嘴里还说他从没听说过还有这么个程序。

“可能是，我也没听说过呢，但这是要确保这展会在某种程度上免受损失，去年有个家伙的马被不认识的人骑出去，他起诉展会要求赔偿损失，差一点儿让他赢了，所以你弟弟提议用这个保险的办法。”

“我弟弟？是西蒙提出这个建议的？”

“是啊，西蒙很有见识，提得不错，现在没人会说马是没经允许被骑出来了。”

“我明白。”

然后他回去，从亚瑟手里接回了雪弗兰。

“西蒙先生说他等不及先走了，帕特里克先生，但他说祝你好远，他回到看台和家人一起到终点看比赛。”

“好吧，亚瑟，谢谢。”

“你要我陪你一起去起点吗，先生？”

“哦，不必了，谢谢。”

“那么，我自己去找个好地方看比赛去，祝你好运，先生。我们都打赌你一定会赢。”

说完他就匆匆穿过人群走了。

博来特把缰绳套在雪弗兰的头上刚要上马，突然觉得应该再仔细检查一下腹带。他刚才已经把它系紧了，可也许会勒得过紧。

可是，不知什么人把腹带弄松了。

博来特站在那儿捧着松了的腹带，仔细看了看。是他把马留给西蒙照看时，有人把腹带给放松了。他把手放到腹带底下，试试松弛的程度。他想这会让他跑出公园进入场地，也许只跳过两个篱笆墙，这马鞍就会在已高度兴奋的雪弗兰的身上四处滑动，马也许会惊得发疯，失控乱跑。

是不是亚瑟弄的？不，不会是亚瑟弄松的，几乎可以肯定，是西蒙干的。

他把腹带绑紧，然后向起点走去。一到那儿，他就惊异地看见罗杰·克林特骑着“长筒袜”，身着红白相间的骑马装，精神抖擞地站在那儿。

罗杰迎过来打招呼说：“你是帕特里克·阿什比，是吗？我叫罗杰·克林特，”并和他握了握手，“很高兴你能来参加贝尔展会。”

“刚才的弯道赛谁赢了？”博来特问。

“我赢了。只比内尔快一点儿！”

居然叫她内尔！

“她去年骑巴斯特赢了比赛。所以这也只是此一时彼一时罢了。可我倒希望我得个银杯。”

博来特没时间问他为什么参赛却只希望拿银奖，他们就排好队准备进场了。他排在五号跑道，罗杰排在靠外一些的位置，共有十四名选手参赛。这么多人一起比可真够挤的，当然也没什么门做起点了，就以挥旗为出发号。

博来特开始并不忙于向前抢，他让其他人抢到他的前面，以便估量一下对手的实力。他断定至少有五匹马今天参赛已跑得太多，太累了，根本成不了气候，只不过是挤在跑道上凑凑热闹而已，另外三个已参加了少年组赛了，他认为，它们连这一圈都不一定能跑下来。还剩五个有可能的，其中三个是有些威胁的：一个是军官骑的一匹赤褐色的军马；一个是年轻农民骑的一个高大农用棕色的马；再就是罗杰·克林特的“长筒袜”。

它们“疯狂”地冲过障碍，有两匹全力向前冲着，为争夺有利位置彼此冲撞，又一个也冲上去，乱作一团。一个“少年”选手在进入场地的第一个障碍就来了个吓人的倒栽葱；另两个累得筋疲力尽的马也败下阵来，现在场地已清理得差不多了，形势不错。

雪弗兰喜欢看别的马跑在它前面。它挺快活，十分享受这跳跃的感觉。它一边轻松自信地跨越障碍，一边还哼着歌儿。看到两个“少年”选手跨不过障碍，它还故意用蹄子踢起点儿土溅到他们脸上。

这时场地上的马越来越少了。

博来特开始策马赶上。

他毫不费力就超过了第五个对手。第四个这会儿已经累得呼呼直喘，喘息声大得像个风笛乐队，但好像还行，在前面跑的最远的是骑着暗褐色军马的士兵，骑着高大年轻棕色马的农夫和骑着“长筒袜”的罗杰·克林特，除了他的雪弗兰，克林特的马可能是最棒的了。但那个士兵好像是个骑马老手，那个农民好像是个不管不顾的家伙，玩命似的向前冲。

眼前到了一个右侧跑道，那个农民的马常往右跳，所以只要它靠弯道贴得紧，别人就别想从他内侧安全地超过去。因为没有人愿意在拐弯处多往外圈让一点儿，他们在大个棕色马后耽搁了一会儿，直到进入直道再赶超它，这时比赛就剩最后的半英里了。

“风笛乐队”逐渐越落越远，几乎看不见它那又长又大的左耳朵了。当他们回到公园时，只剩下四名选手了：士兵、农民、克林特和博来特自己。另外两个他倒不在意，但他非常想击败罗杰·克林特。

当他们离开开阔地时，克林特环顾了一下四周，朝博来特友好地笑了笑。这之后，可就没时间客气了。只见他突然轻轻拍一下马，步伐加快了。他们四个一起冲进两边插着飘舞红旗的绿荫路，好像这个赛事的荣誉正在另一端翘首企盼、迎接他们似的。年轻的棕色大马开始落后了；那匹军马虽然像岩石一样稳健，明显也并不累，但好像还没拿出冲刺的速度。博来特决定让雪弗兰和罗杰的栗色马齐头并进，以便看看有什么破绽。他们很快奋力赶到了农夫和士兵前面。这农夫正用鞭子猛抽他的马。可这马已力不从心，每抽打一下反而落得更远了。士兵倒稳坐在马上，很明显只希望马的耐力能让它坚持到终点。

博来特仔细看了看“长筒袜”，断定它很快就要没力气了。克林特也意识到这点，小心地骑着。还有两个跳栏，他不知道雪弗兰还可以用什么速度，还有多大的体力，所以他觉得最安全、有把握的方法就是想办法捉弄一下克林特。他故意好像很费力地催雪弗兰赶上“长筒袜”，克林特又加快了速度跟上，他们一起跨越了最后两个障碍，博来特有意落后一点，这样克林特就看不到他。这时博来特暂时不会给雪弗兰压力，克林特想当然地认为，离终点杆这么近还落后，一定是体力有些不支了。他也乐得不必让马再耗尽最后一点力气，可以放松一点。博来特这时让雪弗兰振作精神，拼尽全力，从他身后猛地箭一般地射出去。克林特看着惊呆了。他赶紧催马加速，可已经太迟了。他们离终点杆太近，根本追不上。博来特以计取胜，赢得了这场比赛。

“让你这老手的诡计给骗了！”当他们一起骑马走进称重间时，克林特大笑着说，“我真该去检查检查我的脑袋。”

无论埃莉诺是否要嫁给克林特，博来特心想，他真的很喜欢这个小伙子了。

27

博来特原以为获胜会让西蒙几乎崩溃的精神好起来，他们之间的裂痕会弥合些。可是他想错了。虽然击败了像“骑士之光”这样的对手，获得胜利，可一下午紧绷的神经让西蒙心里更不平衡了。他全然不顾绅士风度，表现得更加狂妄。

“我从没看见西蒙这么趾高气扬过。”在那天晚上的舞会上，埃莉诺一边和博来特跳着舞，一边从他肩头看着西蒙，好像道歉似的说，“他通常对胜利并不是很在意的。”

博来特说可能是喝多了香槟的缘故吧，就带着她转到一边，不让她看到西蒙。

他一整天都盼着和埃莉诺跳舞，可还是先和碧跳了第一支舞，就像他放弃第一次和埃莉诺一起骑马的机会，而要去坦壁山和帕特阿什比的灵魂相伴一样。所以当他面临第一次和埃莉诺交往的时刻，他发觉自己还想要更多别的东西。他走过去对碧说：“你愿意和我跳支舞吗？”他们高高兴兴静静地跳着，她只说了一句：“谁教你比赛时用那种招数骗人的？”

“不用教，这就是所谓的原罪吧。”

碧听了笑起来，并用抚在他肩上的手拍了拍他，博来特心里暖暖的，他想，她真是个可爱的女人。碧·阿什比，他爱她。除了那个叫“烟儿”的马之外，碧是他唯一真心敬爱的人。

“今天下午从托尼丢人现眼的表演后，我就没看到你。”埃莉诺一边跳舞，一边问。

博来特说他本想在比赛前和她说说话，可她一直在和罗杰·克林特聊天。

“哦，我想起来了。我们当时在谈他叔叔想要他放弃这个农场，去尤斯特和他一起生活。他的叔叔是蒂姆·康奈尔，你知道吗？他经营着吉尔芭堤牧场。蒂姆想退下来，把那个地方租给罗杰来管理，可是罗杰不想离开英国。”

博来特想，这完全可以理解。在英国和埃莉诺在一起，这已是天堂般的日子了。“今天晚上他好像没来这儿？”

“是的，他没留下来跳舞，他过来取奖杯把它拿回家送给他妻子。”

“他妻子！”

“是的。上星期，她刚生了他们第一个孩子。她要他来参加比赛，以便为孩子赢得个洗礼用的罐子。怎么，出什么事了吗？”她问。

“记得提醒我，找个时间得好好教训教训露丝。”他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又继续跳舞。

她似乎猜到什么，逗他说：“露丝是不是讲了浪漫的故事？”

“她说罗杰想要娶你。”

“哦，是啊！他的确这么想过，但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然，他不是去年结婚的，所以露丝可能不知道这事。你是不是要像家长一样监督我结婚呀？”

“你有计划了吗？”

“根本没有。”

夜已深了，博来特还是一再邀请埃莉诺跳舞，他们跳了一曲又一曲，最后埃莉诺不得不说：“你真得邀别人跳了，博来特。”

“我和别人跳过了。”

“你只和佩吉·盖茨跳过。”

“可见你一直都在盯着我。我是不是妨碍了你和别人跳舞？”

“没有啊。我喜欢和你跳。”

“那就好。”

这是他第一次晚上和埃莉诺跳舞，也许这是最后一个晚上了。快到午夜时，他们一起到楼上的自助餐厅去吃饭。他们取了食物就拿到阳台的一个小桌旁坐下。这个自助餐厅实际上是旅店的一部分。这阳台还是摄政时期的铁框架。从那里可以俯瞰旅馆旁的小花园。在花园里，平台桌子的上方都挂着中国式的灯笼。

“我太兴奋了，什么也吃不下。”埃莉诺喝着香槟，陶醉在那梦境般宁静的夜色里，梦呓般地说：“你穿晚礼服真帅气，博来特。”

“谢谢。”

“你喜欢我的礼服吗？”

“这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礼服。”

“我也希望你会喜欢。”

“今天晚上你吃晚饭了吗？”

“没有，只喝了点酒，吃了个三明治。”

“那最好吃点儿。”

她索然无味地吃着，这可不像平时的埃莉诺。

“这一直是阿什比家展示自己的机会，不是吗？贝尔农业第七十四届年展。哎，别动，你衣服上有个蚊子。”她靠过去，在脖子后面轻轻地打了一下，“哦，它在往下爬！”她就像个粗鲁的妹妹，用一只手把他的头扳向一边，另一只手抓住了蚊子。

“抓到了吗？”他说。

但她默不作声，他抬起头来看着她。

“你不是我的哥哥！”她说，“我根本没那种感觉，我——”她被自己的话吓坏了，立刻停下不说了。

周围一片静寂，只听见从远处集会厅传来的鼓声。

“哦，博来特，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我一定是喝得太多了。”她说着啜泣起来，“哦，博来特，真的对不起！”她猛地从桌上抓起手袋，踉踉跄跄离开昏暗的阳台，进了餐厅。“我去躺一会儿，清醒清醒。”

博来特没有阻拦她，他独自去酒吧里寻求心灵的慰藉。已是午夜了，人们都聚在集会厅狂欢。酒吧里冷冷清清只有西蒙一个人，他独自坐在远处角落的一个桌旁，拿着一瓶酒正在那儿自斟自饮。

“啊！我的大哥，”西蒙说，“你对抽彩票感兴趣吗？来喝一杯。”

“谢谢，我自己买。”

他在吧台买了一杯酒，端着它走回到西蒙桌旁。

“我想彩票的数字对你来说太长了，”西蒙说，“你下赌注前可要好好算计算计。”

博来特根本没理会他的挑衅。“你和英才获奖我还没恭喜你呢！”

“我不需要你的赞扬。”

西蒙肯定是喝醉了。

“我很粗鲁，不是吗？”他像个得意忘形的孩子说，“可我就喜欢粗鲁。今天晚上我的举止糟透了，不是吗？我的脚好像在打滑，来，喝一杯。”

“我有酒。”

“你不喜欢我，是吗？”好像博来特不喜欢他，他反而挺高兴的。

“是不太喜欢。”

“为什么不喜欢？”

“我想是因为你是唯一不相信我是帕特里克的人，是吗？”

博来特盯着西蒙带着奇异黑眼圈的闪亮的眼睛，两人好久没说话。

“你杀了他。”他突然很肯定地说。

“当然是我杀了他。”他向前靠靠，得意地看着博来特说，“可是你永远没法对别人这么说。因为帕特里克根本没死，他还活着。我正和他说话呢，是吧？”

“你是怎么杀死他的？”

“你想知道，是吗？好吧，我告诉你，那非常简单。”他靠得更近了，假装保密似的压低声音说：“你知道，我是个恶魔，我会分身术。”

他又坐回去得意地欣赏着博来特困惑的窘态。

“你一定以为我喝多了在说醉话，我的朋友。”他说，“我给你讲讲帕特的事吧。因为你是我的同党了。多奇妙的称呼，这个称呼太妙了。可如果你以为我会告诉你细节，那你就想错了。”

“那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是个愚蠢透顶的孩子，”他用特有的语调拖着长声说，“根本不配继承莱切特庄园家业。”然后他又毫不掩饰地说：“如果你真想知道，我告诉你，我恨他。”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笑着压低声音说：“我们真是一对绝妙的精神上的孪生兄弟，不是吗？我不会揭露你，你也不会告发我！”

“但你还是胜我一筹。”

“是吗？怎么说？”

“是的，你从没感到良心不安。”

“对，也许在这一点上我的确赢了。”

“我得忍受你。可你从没打算要忍受我什么，是吧？你今天下午想方设法要害死我。”

“可方法不当。”

“我认为你还有提高的空间。”

“我会改进的。”

“我想你一定会做到的。一个可以同时在两个地方出现的人，手段应该比放松马的腹带更高明些。”

“哦，要高明得多。但我得就地取材啊。”

“我明白了。”

“我说了这么多，你难道不想作为回报也告诉我点儿什么吗？”

“告诉你什么？”

“你是谁？”

博来特坐在那儿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冷冷地说：

“难道你认不出我吗？”

“不认识，你是谁？”

“我叫天谴。”说完，博来特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

转身走出酒吧，他在栏杆旁站了好一会儿，内心逐渐平静下来，呼吸也轻松了些。他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独自把事情想清楚。旅馆里没这样的地方。回房间，西蒙随时都可能回来，他想来想去还是得出去。

他到十七号房间拿了外套，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碧。

“每个人都疯了吗？”碧生气地说，“埃莉诺在楼上哭；西蒙在酒吧里喝酒；现在你又这副样子像撞见了鬼。大家都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们吵架了吗？”

“吵架？没有！埃莉诺和西蒙今天一天都累坏了，我想。”

“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苍白？”

“舞厅里空气太差了。记得吗，我可是在野外的广阔天地待惯了的人。”

“我倒一直觉得开阔的野外像舞厅一样热闹。”

“碧，我用一下车可以吗？”

“开车去哪儿？”

“我想去肯利山谷看日出。”

“一个人去？”

“就一个人。”

“穿上外套，”她说，“外面冷。”

他在可以俯瞰肯利山谷的最高点停了车，关掉了发动机。天还很黑，离天亮还有一会儿。他下了车，来到山谷边缘草地，靠在栏杆上，享受着难得的静谧。由于昨天阳光的照射，余温未散吧，凉爽潮湿的空气中仍散发着浓浓的泥土香和草香。一丝风都没有，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山谷那边传来一列火车的汽笛声。

他抽了一支烟，觉得舒服些。但是刚刚忘却的烦恼这会儿又涌了回来。

他对西蒙的看法是对的。他看出西蒙和“英才”的相似之处：表面上都举止优雅，很有教养。实际上都是恶魔。西蒙在酒吧说了实话，而且很高兴能向他吐露实情。人们说，所有的杀人凶手都喜欢吹嘘他们的杀人手段有多高明。西蒙一定一直渴望能有机会告诉别人他有多聪明。可他直到现在，有了他这个“安全”的听众，他才能说。

他，博来特·法拉，是个“安全”的听众。

他——博拉特·法拉现在拥有莱切特庄园。西蒙想当然地认为他一定会坚守他已得到的不放，并且他要想守住，就得做西蒙的帮凶。

但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和洛丁成了罪恶联盟是一回事；被西蒙嘲弄，认为他是自己必然的联盟，这绝不可能。太可怕了，这绝不可能。既然如此，他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去警察局交代说：“看，我根本不是帕特里克·阿什比。帕特里克八年前被他弟弟谋杀了。我知道这事，是因为他有点喝醉了，亲口告诉我是他杀了他哥哥。”

然后，警方会指出他们调查帕特里克·阿什比死亡案时，已查明西蒙·阿什比在这一时段一直和克莱尔的铁匠在一起。

他可以向他们坦白自己的身份。可这除了会改变他自己的生活以外，其他仍会和往常一样，人们还会认为帕特是自杀而死的。

西蒙是怎么杀死哥哥的呢？

“要就地取材。”当西蒙故意放松他马的腹带时，他曾这样说。

八年前那天，他是就地利用什么做的这件事呢？

放松腹带的勾当看来他是早有害他之心，又有了机会，于是就下手了。这个“签协议”的建议都是蓄谋已久的，如果这招成功了，可以让博来特别挡自己的道。如果不成，他也没什么损失，这些计谋外人是看不出什么破绽的。

这就是他今天下午想的利用腹带的计谋毫无疑问八年前他也是这么做的，这些计谋都“就地取材”，设计得天衣无缝，让人找不出任何破绽。

然而八年前，他究竟是怎样利用周围的环境呢？

博来特仍在冥思苦想。这时他看到空中飘移的云，意识到天快亮了。晨风阵阵掀动着树叶，小草发出刷刷的响声。东方渐渐露出了鱼肚白，天光渐明。第一声鸟鸣划破了旷野的宁静。新的一天开始了，等待他的将是什么呢？

他在这里冥思苦想了几个小时，可是仍然找不到答案。

一个警察推着自行车悠闲地朝他这边走来，一看到他就停下来，问他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博来特说刚跳完舞，到这儿来换换新鲜空气。

这警察看看他漂亮的衬衫，认可了他的解释，没说什么。他又过去看了看车里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年轻的绅士跳过舞之后一个人到这儿来呼吸新鲜空气呢。你可能是勉强脱身的，她缠着你不放是吗，先生？”

博来特真想知道，如果他说：“不是！我是一起凶杀案的帮凶！”对方会说什么。

“她拒绝了我。”他嘴里却说。

“哦，我明白了。你在这里抚平伤痛。听我一句劝，先生。顶多一个星期，你一定会庆幸她拒绝了你，你就又想在街上跳舞了。”

说完，那人就推着自行车沿着山脊走了。

博来特这时冷得浑身发抖。

他上了车，开着车跟在警察后面，问警察在哪儿可弄到些热东西喝。

警察说，前面大约两英里的主要十字路口有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店。

咖啡店里灯火通明，暖烘烘的，温馨的气氛一下子扫除了黎明空气中的阴冷和雾霾。他一边惬意地喝着滚烫的咖啡，一边往四下里看看。一个胸部很丰满的女人正在给两个卡车司机烤香肠；那边角落里一个人正往老虎机里塞硬币，试他的运气；他们漫不经心地瞥了眼他的跳舞礼服，点头打过招呼后就再也不理会他了。

早饭时，他回到了贝尔镇，把车停在了车库。这时棋牌屋酒店大厅里一片狼藉，看看时间才七点半，一定是人们一夜的狂欢把这里搞得一塌糊涂。他回到十七号房，发现西蒙睡得烂熟，地上堆了一大堆他扒下来的衣服。博来特轻轻地换上了白天穿的衣服，一开始还小心翼翼怕把西蒙弄醒了。后来他意识到，这会儿就是使劲摇晃西蒙他也未必会醒。他低头看了看西蒙，感到很惊奇，出了这么多事，这西蒙竟睡得这么安详，就像个孩子。要么是事情已过去八年，他已经习惯了，不再为它所困扰了？或者是在他的心里那事根本就不算什么？

这是一张迷人的脸。或许除了那副坏脾气和总是恶语相向的臭嘴巴，这是一张令人愉悦的脸。五关那么细致、端正，比例那么匀称，就像“英才”一样外表俊美，无可挑剔。你一点儿也想象不到这人会做坏事。

他下了楼，随便洗了洗脸。他真希望刚才能及时想起该好好洗个澡。刚才为了避免和西蒙说话，他一心只想着快点儿换好衣服离开那儿。

来到餐厅时，他看到碧和孪生姐妹在吃早饭，就和他们一起用餐了。

“内尔和西蒙还睡着。”碧说，“你最好和我以及两个妹妹坐一辆车回家。等埃莉诺和西蒙醒了，他们可以开另一部车回家。”

“托尼呢？”

“哦，他昨天和斯泰克夫人一起回去了。”

得知可以和碧一起回莱切特庄园，他总算安心了些。

孪生姐妹这时开始谈论托尼的“业绩”，这是莱切特历史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根本不必刻意编造，这可都是大家津津乐道的永恒的话题。碧问他，黎明时分看到太阳升起是不是有了新的期望。他回答说，希望明天会更好。

沐浴着清晨清新的空气，穿过翠绿的乡村小路，他们驱车回家。路过克莱尔庄园时，博来特突然感到自己是一个没几天可活的人，他无比留恋地望着这一切，用这个世界少了自己，一切仍将依旧的态度看待周遭的一切。

他再也不会到贝尔镇来了，再也不会同碧乘一部车。

不管西蒙还将吐露别的什么实情，反正他在莱切特庄园的生活即将彻底结束了。

28

今天是星期四。星期天，查理·阿什比就将乘船从南开普敦港回到这儿，随后将举办成年礼庆祝会，什么也无法改变了。博来特跟着碧进了莱切特家的大厅，心里非常忐忑不安。

“如果我先离开你去趟西部港可以吗？”他问碧。

“当然可以，我也认为你该躲开家人出去散散心，西蒙也总是不着家。”

于是他乘公共汽车去了西部港，在那儿等到了麦卡伦先生该喝早间咖啡的时间，他来到《西部港时报》办公室，要求看看保留的卷宗。那个办公室门童好像根本记不得以前见过他，二话没说就带他去地下室，告诉他卷宗在哪里。博来特把讯问笔录的报道又重新看了一遍，可还是没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或许警方那里会有些什么线索？

他走出报社，在电话簿里找到警察局局长斯莫利特的电话号码。他问警察局局长，帕特里克八年前失踪案的讯问笔录在哪儿，在警察局吗？那么，可以取出来让他看看吗？警察局局长说没问题，但他认为这实在是有些荒唐惹人厌，请博来特务必再仔细考虑一下。

就这样，有警察局局长打电话引荐，他直接去警署见到了一位看起来心情不错的警官。这位警官请他在一个皮椅上坐下，请他抽烟，然后像魔术师变戏法似的把八年前的验尸报告摆在了他面前。

他把这报告仔仔细细读了几遍。这只是比《西部港时报》的报道稍稍详细一点，但并没有更多的线索。

他谢过了这个警官，又向他回敬了一支香烟，然后像来时一样一无所获地失望而归。他去了海港，在堤坝旁呆呆地向西望着那个悬崖想：无论如何，有一点他是肯定的。这一点是不能改变的。事情发生那天，西蒙是在克莱尔。铁匠没有理由说谎，这一点毋庸置疑。铁匠显然不会知道自己跟博来特说的话对他来说有多重要。西蒙离开铁匠佩尔比先生的时间一定不长，才会让他觉得西蒙一直在那儿。

帕特·阿什比的遇害时间，必定是从牧羊人亚伯最后看到他至下午六点——铁匠催促西蒙回家吃晚餐的时刻——之间。

这就像是那个穆罕默德和山的典故⁽¹⁾。

他仔细考虑了穆罕默德的理论，但是那悬崖顶上的外套让他很困惑，那字条是西蒙写好后塞进外套口袋的。可是他并没有离开克莱尔，那衣服是怎么被放到悬崖上去的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过了很久，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待了很长时间了，一看表已经两点钟了，于是到海港的一个小饭店去吃午饭。过了午饭时间，店里人说已没什么好吃的东西了，他说没关系，随便对付一点儿就行。实际上他根本没吃，一直盯着盘子想心事，直到他们把账单放在他面前，他才意识到该走了。

他回到莱切特庄园后，没有进屋子直接去了马厩，牵出一匹没去贝尔展参赛的马。马厩里只有亚瑟一个人向他报告说，所有的马都安全回来了，而且状态都很好，只有巴斯特显得很疲劳。

“你就打算穿着这身装束带它出去吗，先生？”亚瑟看着他的呢子西装问，博来特说是的。

他朝第一天早上带“英才”出去的草坡走去，又按着那天的路线重新走了一遍。可是当初的那份自豪感和兴奋劲儿已荡然无存，好像整个世界都变了，生活本身也变得索然无味、失去了意义。

他下了马，在一个月前那个早上坐过的地方坐下，望着远处绿意盎然的小山谷，当时那里对他来说就像天堂一样，就连那个傻乎乎的姑娘突然跳出来和他说话也不足以破坏他的心情。他想起当她发现他并不是西蒙时，惊讶得眼珠几乎瞪掉下来。她到这儿来确信一定会遇到西蒙，因为这里是西蒙最喜爱的驯马之地，因为……

博来特突然起身，把身边马嘴的缰绳猛地带了一下，这马惊得扬起了头。

因为……

他脑子里回想着那女孩子的声音。他慢慢站起来，久久地凝望着对面的山谷。

现在他知道西蒙是怎么做的了。他也找到一直困扰他那个问题的答案了。他知道西蒙为什么那么担心奇迹会发生，担心真的帕特里克会回来。

他上马回到了马厩。这时大片大片的浓云从西南方向压过来，天开始下雨。他从马厩的桌上拿了一张纸，在上面写道：“我出去吃晚饭了，前门不要锁。如果我回来晚些，请不要担心。”他把字条放在信封里并写上“请转交碧”。然后请亚瑟路过他家时把它交给碧。他从马厩的门背后拿了他的雨衣离开了庄园。现在知道真相了，他该怎么处理呢？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只想着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其余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他来到了铁匠铺，这时佩尔比先生在工作，和他打了个招呼，和他交换对手里活计的看法，又聊了聊未来几天的天气。可博来特脑子里一刻不曾停过，一直在为这事冥思苦想。

他顺着坦壁山的小路继续往山上走，经过湿漉漉的草地来到山毛榉树冠旁，在那巨大的树干中间来回不停地走着，这问题搅得他心烦意乱，一刻不得安宁。

这事该怎么跟碧说呢？怎么跟埃莉诺说？怎么跟庄园里的其他人说？

难道自己对莱切特庄园造成的伤害还不够大吗？

让西蒙继续留下来，就像八年来大家一直认为的那样，顺理成章地继承这份家业，难道不好吗？

那会伤害谁？只会伤害一个人。

那就是帕特里克。

如果为帕特里克的死把西蒙提交法庭审判，这对碧和其他人将是多么恐怖的事，恐怖的无法想象，难以承受。

他不能这么做，他可以离开这里，可以假装自杀。毕竟，西蒙曾导演过帕特里克自杀的惨剧，并蒙混过了警方的调查。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可以做这样的事，他也可以。这样他就可以全身而退，让一切都恢复到一个月前的样子。

那么——帕特·阿什比呢？

可是帕特，如果他可以选择的话，想必他也不希望审判西蒙。惩治了西蒙，毁掉他全家人的幸福，这代价太大了。帕特不会这样做。他那么善良，永远是先为其他人着想，他不会这样做的。

那么西蒙呢？

他推断是西蒙穷凶极恶地杀了帕特，假如自己又继续放任他，结果会怎么样呢？西蒙就这样作为莱切特庄园的主人度过漫长的一生吗？西蒙的孩子将继承莱切特庄园的产业吗？

可不管怎么说，他们仍是阿什比家的人。如果西蒙被提交法庭审判，那么莱切特庄园就将不复存在了。

怎么样才能让莱切特庄园宽恕凶手，又让它的财产得以平安地传承呢？

或许可以用他来莱切特庄园的奇特方式揭露凶手，又不必伤害阿什比家人和这个庄园？

他跨越了大半个世界，在街上偶遇洛丁，他自己都认为这么奇怪的机遇一定是命运的安排。可是他那时怎么也没有想到是这么重要的命运。如今，真的是到了最紧要的关头了。

那么他该怎么做呢？谁能给他提供建议，为他作出决定呢？把这一切都放到他肩上，让他一个人扛不公平，他不具备这种智慧和经验，无法处理这么重大的事情。

“我是天谴。”他曾对西蒙说，他就是上天派来惩罚他的。但是那是在说这话之前，他手里并没有证据可作为武器来惩罚西蒙。

到底该怎么做呢？

今天晚上去警察那儿？或者明天？

什么也不做，等查理·阿什比回家来让庆祝会照常举行？

他究竟该怎么办呢？

那天晚上已是深夜了。乔治·派克仍坐在他的书房看历史书。他的思绪时不时从遥远的古埃及底比斯时代回到克莱尔自己的家里，凝神地盯着猛烈撞击窗子的哗哗流淌的雨水，看一会儿雨景，再看上一会儿书。突然他听到拍打窗子的声音，他的思绪又回到现实，赶忙走到门口。

这不是第一次人们在深夜来拍打他的窗户，他已习以为常。

借助大厅的灯光，他认出是阿什比家的人，但他看不清来者是谁。因为湿透的帽子耷拉下来，几乎遮住对方的整个脸。

“牧师，我可以进来和你谈谈吗？”

“当然可以。哦，是帕特里克，请进。”

博来特站在台阶上，雨水顺着雨衣往下淌着。

“恐怕我的衣服都湿了。”他含糊地说。

牧师低头看去，博来特的灰呢裤已经湿透了，鞋子满是泥水。他眼光敏锐地转向孩子的脸。博来特摘下了被雨水浇得软塌塌的帽子，雨水仍不断顺着他浸湿的头发流到脸颊。

“把雨衣脱下来放在这儿。”牧师说，“等你走时我再给你拿一件。”他去大厅衣帽间取回一个大毛巾，“快把头发擦干。”

博来特按他说的做了，像个听话的孩子一样手忙脚乱地擦着。牧师又去空空的厨房拿了一壶水。

“进来。”他说，“就把毛巾扔在湿衣服那儿吧。”他把博来特让进书房，把水壶放在电炉上，“水马上就会热。我熬夜的时候经常自己泡茶。你有什么事想跟我说吗？”

“一个多坍深坑⁽²⁾的故事。”

“什么？”

“对不起，现在我脑子乱得很，有酒吗？”

牧师本打算在茶里放点儿威士忌，配成一种热甜酒。听到这儿，他倒了一杯烈酒。博来特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谢谢，很抱歉在这个时候、这样的天气来打扰你，但我有话不得不和你说，希望你不会介意。”

“我在这儿就是等人来说说话的，还要些威士忌吗？”

“不了，谢谢。”

“那我给你拿双干的鞋来。”

“哦，不用了，谢谢。我习惯穿湿的。牧师，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我想征求一下你的建议。你可以权当我是在做忏悔，不要觉得一定要为此做些什么。”

“当然，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把它看做是在忏悔。”

“那好吧。首先我得向你坦白一件事，我不是帕特里克·阿什比。”

“我知道。”牧师平静地回答。博来特吃了一惊。

“你的意思是——你的意思是，你知道我不是帕特里克。”

“我早就确认你不是帕特里克。”

“为什么？”

“每个人身上除了外表展现给人感觉之外，还有更多内在的特点。比如一个人的气息、个性和本质。第一次见到你，我几乎就可以肯定以前从没见过你。在你身上没有我熟悉的东西。尽管你的外表和帕特里克有很多地方很相像。”

“那你为什么不戳穿我！”

“你认为我该怎么做？你的律师、家人和朋友都已经接受了你这个人，欢迎你回家。我又没有证据说明你不是帕特里克。除了不相信你是帕特，我没有任何证据，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处呢？对我来说，即使不插手，真相迟早也会大白于天下的。”

“你的意思是：我早晚会被揭穿。”

“不是。我觉得你选择这样的生活一定不会快乐，而你今天来拜访，就证明我的判断是正确的。”

“可是，今天晚上我来这儿并不是只是要向你承认我不是帕特里克。”

“哦？”

“是的，只是——我得告诉你，因为这是唯一能让你相信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的办法——我要是脑子更清楚一点儿就好了，刚才我一直在外面四处走，试图把事情想清楚。”

“或许你还是先告诉我你是怎么来到莱切特庄园的更好些。至少这样可以让我的脑子清楚些。”

“我——我在美国遇到了一个在克莱尔庄园生活过的人。他——她认为我长得很像阿什比家的一个人，于是建议我假扮成帕特里克。”

“然后如果你欺诈成功，获得的收益再分给她一份。”

“是的。”

“我只能说，她无论如何应赚得她那份收益，她可真是个非凡的教练，我还从没遇见过培训得比这个更好的例子。这么说来，你是美国人了？”

“不是。”博来特说，牧师听他很强调这点，微微笑了笑。博来特继续说：“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当初我被遗弃在孤儿院门口。”

接着他又向牧师讲述了他这些年的生活经历。

“我听说过你生活过的孤儿院，那是家很好的孤儿院。”当他讲完，牧师说，“它回答了我心中的一个疑问：你怎么这么有教养。”他倒了杯茶又加了点儿威士忌，“除了饼干之类，你想不想再吃点儿实在的可以填饱肚子的东西？不要？那就来点儿燕麦片，这个能充饥。”

“我一定得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因为我弄清了一件事情，帕特里克不是自杀，他是被谋杀的。”

牧师砰的一声放下杯子，脸上第一次露出吃惊的表情。

“谋杀？被谁？”

“他的弟弟。”

“西蒙？”

“是的。”

“但是帕特里克，那——能顺便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你忘了吗？我没有名字，人家总是叫我博来特，它是巴塞洛缪⁽³⁾的讹传。”

“但是我亲爱的小家伙，这太荒唐了。你有什么证据敢这么肯定？”

“我有西蒙的话为证。”

“他亲口对你说的？”

“他向我承认说他杀死了帕特。他说我绝不可能向任何人透露这件事，因为那就意味着我会暴露身份。他一看到我就知道我不是帕特里克。”

“这非同寻常的谈话是在什么时候、什么状况下进行的呢？”

“昨天夜里在贝尔镇的舞厅里。这事并不像听上去的那么突然。我很早以前就开始怀疑西蒙了。因为他常说，早知道我不是帕特里克之类的话。我盘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先是一阵大笑，然后就说帕特是他杀死的。”

“我认为在这种状况下交谈，说明他的话是有问题的。”

“你是说我们都喝醉了。”

“不完全是，但我觉得你们当时都很激动。你质问西蒙这种事，他就赌气顺势误导你，说些你期望听到的话。”

“你真的认为我就那么笨吗？”博来特轻声说。

“我必须得承认这让我很吃惊，我一直都认为你非常聪明。”

“那么就相信我的话吧。我来这儿并不是因为西蒙说了我什么，我就做傻事硬说他杀了帕特，不是的。帕特不是自杀，是西蒙害死了他，而且是他精心策划的。另外，我还知道他是怎么做的。”

于是他把他的发现告诉了牧师。

“可是博来特，你甚至到现在也毫无证据。你刚才告诉我的那些只是推论。我承认你这种推断有点儿道理。可是毕竟一点儿证据也没有啊！”

“如果警方了解这个事实，深入调查，我们一定可以拿到证据。但这并不是我今天来这儿的目的。我今天来，是想听听你的建议——是不是该别惹麻烦，让过去的事就这样过去算了。”

他向牧师说明了他进退两难的处境。

可是牧师十分吃惊，与博来特的身份之谜相比，他更确定谋杀这件事对这个家族影响重大。如果凶手被告发，事情揭露出来，那必将涉及法律程序，那么所有的一切可就乱套了。

他强调，博来特没有事实根据来控告西蒙。由于博来特一直认定西蒙是凶手，并为此责难西蒙。西蒙一向都很顽皮、任性，竟耍小孩脾气吹嘘自己杀了帕特。这正好与博来特一直以来的疑虑相吻合，所以他就更加认定西蒙是凶手。

“那么你认为，我从下午四点起就在大雨中游荡，冥思苦想，就只是为了西蒙开的这个小玩笑？”牧师默不作声，“请告诉我，牧师，当听到帕特自杀时，你感到意外吗？”

“非常意外。”

“你觉得有谁会不感到意外吗？”

“没有。但是自杀本来就是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我说服不了你，我放弃。”博来特说。

紧接着他沉思片刻，牧师说：“我明白你说的‘多坍的深坑’的意思了。能引用这样的典故，足以证明你们孤儿院教育水准很高。”

“孤儿院对《圣经》的教授很认真。我要说，西蒙也知道这个典故。”

“我想是的，可你怎么知道他知道。”

“他听说帕特里克回来时，非常害怕。尽管矢口否认，但他是发自内心的恐惧。你知道《圣经》那个典故，那个受害者竟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他担心帕特里克也会奇迹般地活下来。我第一天到这儿，西蒙刚进房间时，因为害怕面对这么可怕的场面，他紧张得浑身紧绷。可当他看清我的面孔之后，忽然一下子就放松了，那副样子真的很滑稽。”

他把剩下的茶一饮而尽，揶揄地看了看牧师，开始感觉好些了。

“西蒙跟我开的另一个玩笑是，我来的第一天他就让我骑‘英才’出去看看。他并没告诉我‘英才’是匹恶贯满盈的马，但我认为那只是他出于淘气而搞的恶作剧；还有一个小玩笑，昨天我骑雪佛龙参加比赛前，他故意把马的腹带放松了。可我还是认为这只是孩子常耍的小把戏而已。”

牧师用深沉目光注视着博来特说：

“我不是在袒护西蒙——他的性格我并不是很欣赏。但是对一个擅自闯入他的家，冒名顶替他哥哥的人耍点儿计谋——甚至是很危险、很致命的计谋——是一回事，谋杀亲哥哥可就要另当别论了。哦，我想知道如果西蒙确信你不是他的哥哥，为什么不立刻揭发你呢？”

“这和你没揭露我的身份是同一个原因。”

“我明白了，他坚持不揭露你是觉得很难——”

“已经除掉了一个帕特里克却没受到任何惩罚，当然可以充满信心地期待着有机会再除掉另一个。”

“博来特，我希望能说服你，其实这些只是你的想象。”

“那你一定很佩服我的想象力。”

“如果你能以诚实、审慎的态度认真回想一下，你会发现很多事开始时都是很细小的感觉，后来越想越多，似乎也越有道理。其实这不过是你自己构建的空中楼阁。”

将近凌晨两点，博来特起身告辞时，还是没能说服牧师，他仍坚持己见。

牧师留博来特在他家过夜，可博来特坚持要离开。他向牧师借了雨披和一个手电筒，冒着倾盆大雨，踏着泥泞的乡间小路，一步三滑地摸回了家。

“希望你在做任何决定前一定要再来找我。”牧师这样嘱咐他。虽然没有解决问题，但牧师至少在某个方面对他还是有帮助的。他解答了博来特心里的主要疑问，如果要在亲情和正义之间做一个选择的话，那他一定选择正义。

他发现莱切特庄园的前门没有锁，大厅的桌上放着一张碧写的条子：“汤放在厨房的炉子上。”在黑檀木的茶几上放着一个银杯，上面有一张埃莉诺写的贺卡：“你忘了拿这个，身怀绝技的牛仔。”

他熄了灯，蹑手蹑脚地爬上楼，穿过安静的大房子走廊，回到他的房间。有人在他的床上放了个热水袋，他一躺下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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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出自《古兰经》的一个经典故事：伊斯兰教的先知穆罕默德，带着他的四十个门徒在山谷里讲经说道。他声称可以让大山走到他面前，但连呼三声后，大山依然屹立不动。于是他说：“既然山不过来，那我过去好了。”

(2) 多坍深坑，《旧约·圣经》故事中说，约瑟的兄长因为嫉妒他得到父亲赠送的五色彩衣，而寻机将约瑟推到多坍的深坑中并剥掉他的彩衣，试图谋害他。后又将他卖给了埃及商人。最终约瑟通过自身的努力，成为埃及首席王室顾问，后与家人重逢。

(3) 巴塞洛缪（Bartholemew），耶稣的十二使徒之一。

29

星期五早上，西蒙兴高采烈地下来吃早饭，还愉快地和博来特打了个招呼。他一边吃，一边兴致勃勃地评论着对“箱尸案”凶手调查进展情况。（据法庭说，凶手只为一点点钱就采用这种毒辣的手段。）西蒙除了偶尔眼睛里闪过一种难以捉摸的神色外，好像并没意识到他们的关系有什么变化。他想当然地认为，他们仍是“精神上的孪生兄弟”。

埃莉诺除了看到博来特时有些羞涩，像个在社交场合失态的小姑娘之外，好像对他还是老样子。她建议下午他们应该把四个银杯拿到西部港去，让他们在上面刻上字。

“又可以在杯上刻上‘帕特里克·阿什比’真好。”她说。

“没错！”西蒙说。

西蒙显然一直盼着有机会引诱他这个“精神上的哥哥”现原形，但是当听到博来特跟碧说他昨天晚上和牧师谈到很晚时，立刻警觉地抬起了头。从那之后，博来特注意到西蒙会时不时用疑问的眼光瞟他一眼。

下午，埃莉诺和博来特要出发去西部港时，西蒙出现了，并坚持要挤进他们原本就不宽敞的“小甲虫”里一起去。他说有个奖杯是他赢来的，他有权决定在上面刻什么，至于该用罗马、阿拉伯、希伯来、希腊或西里尔之类的字母或用手写草书，也是他说了算。

西蒙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让博来特有点儿怀疑或许牧师说的是对的，他的那些想法只是凭空想象。但他清楚地记得盖茨给他女儿佩吉买的好马，让西蒙有那么强烈的反应。他坚信，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说明西蒙是个什么样的人，比他可能提供的任何证据都更具说服力。

在银匠那里，确定刻在杯上的字和字体之后，西蒙和埃莉诺就去喝茶了。可博来特没去，他说要去买些东西。其实他已经想好，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该做些什么了。他不能仅凭现有的一点儿线索去警察局告发西蒙。

他连牧师都说服不了，警察又怎么会相信他呢？牧师知道西蒙的个性弱点，但没有具体的证据他都不相信博来特的话。对警察来说，西蒙不是个刚愎自用的任性孩子，而是莱切特庄园未来的主人阿什比先生，他们更不会凭空相信他的话。

因此，博来特决定自己找出证据。

他去了海港，找到一家杂货铺。在那儿仔细询问、精心挑选之后，他买了二百英尺的绳子。这绳子很细，和粗线绳差不多，但是结实程度不亚于钢丝绳。他请他们用纸壳箱包好，把它送到“天使餐厅”的停车库，他们的车就停在那儿。他在车库收到了箱子，就把它放在了车子的后备箱里。

当众人接连到达车库准备回家时，他正悠闲地坐在车里读着晚报等他们。

他们挤进小车正要启程，西蒙突然说：“哇！我们忘记把那个旧轮胎给他们留下了。”他随即下了车，打开后备箱要拿轮胎。

“这箱子里是什么东西，内尔？”

“我没放什么箱子在那儿。”埃莉诺坐着没动，“不可能是咱们的。”

“是我的。”博来特说。

“你放了什么东西？”

“秘密。”

“吉姆食品、船上用品杂货店。”西蒙读着箱子上的字。

哦，天哪！他怎么没发现盒子上有标签呢。

西蒙“砰”的一声关上后备箱回到车上。“你买了什么东西，博来特？一个放在瓶子里的船模？不像，那个也太大了点儿。不是那种放在瓶里的船。是那种市郊人家放在餐具架上张开帆的大帆船吧？”

“别瞎猜了，西蒙。到底是什么？博来特，真的是个秘密吗？”

如果西蒙想要弄清楚箱子里是什么东西，他肯定会想方设法弄清的。过于神秘只会让他更加留心，还不如坦率地告诉他。

“如果你们一定想知道就告诉你们吧。我以前在船上会抛绳子，我担心长期不做这门手艺会生疏了，所以就买些绳子练习练习。”

埃莉诺听了很高兴，要博来特晚上一定要表演给他们看。

“不行，我得先私下里练练，等练好了再做给你们看。”

“你会教我怎么做，是吗？”

是的，他会教她怎么抛绳子。可是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这绳子的真正用途，一定会恨死他的。

当他们回到莱切特庄园，他拿出绳子故意把它摊开放在大厅里。碧问起要用它做什么，之后也欣然接受了他的解释，也没人再去注意它。他真希望在莱切特这最后短短的一段时光里不需要再绞尽脑汁编织谎言了。他自己也觉得奇怪，待在莱切特的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撒谎，怎么会对这点儿谎话突然这么在意起来。

他暗想，现在暂时不会用到绳子，就先放在那儿。没人问更好，如果有人问起，就说绳子买错了没法用，他想找机会把它换成合适的。

可是当夜幕降临，他独自待在房间里时，他知道自己已经别无选择了。他绕过大半个世界跑到这儿来，这好像是命运的安排，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大家由于在贝尔农展兴奋、忙碌了一天都很疲劳，早早就上床睡了。可他还是等他们睡熟些，直到十二点半才开始行动。他四处看看，好像灯都关了，又仔细听了听，确定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了，才走下楼从角落里拿起绳子，打开餐厅的窗户，跳过窗台来到外面。四下里一片漆黑，他轻轻关上窗子，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看有什么反应。确定没什么动静，他才蹑手蹑脚地走过石子路来到草地上，然后在跑马场第一堆树的隐蔽处坐下。这儿已在窗户视线范围之外了。这时他不需借助任何光线，灵巧地按一定的间隔给绳子打上结以便作为踏脚的阶梯。过了这么久又重新触摸到这熟悉的绳索，心里真高兴。这绳子质量很好，完全可以满足他的要求，这让他重拾信心，由衷感激那家杂货店。

他把绳子绕成圈挎在肩上。半小时之后月亮就要升起来了，虽然只是一弯新月，不太亮，但是他口袋里还有两个很好的手电，他真不希望今天晚上有一轮太亮的满月。

每隔五分钟，他就停下脚步看看是不是有人跟踪他。但是此时已是深夜，周围万籁俱寂、鸦雀无声。

来到坦壁山脚下后，他借着灰蒙蒙的月光，找到了去西部港的小路，根本不需要电筒。他沿着山路往上走，这时只要抬起头就可以看见山顶的山毛榉树冠耸立在天际。沿弯曲的小路来到旧采石场上方的灌木林，他坐下来环顾四周。乡村一片沉寂，只偶尔听到一声山上传来的羊叫声。他把绳子的一头系在一棵最粗大的山毛榉树干上，然后把绳子的另一头顺着采石场的边缘放下去，直到伸进下面茂密的绿树丛中。这是采石场最陡峭的一面，在较低这面过去曾有个狭窄的入口，可是那里密密实实地长满了石南树，而且很久以前就已倒向一边，把路完全封住了。那天他和牧羊人亚伯坐在那儿谈帕特里克时，亚伯就告诉他所有这些情况，亚伯对采石场附近很熟悉，因为有一次他曾从那儿救上来一只羊。亚伯说：如果想到下面去，从陡峭的这边下去要比从较低的那边下去容易很多，实际上，想从较低的这面或其他任何面下去，都不可能。亚伯还说，崖底没有水，至少在二十年前他下去救羊的时候那里没有水，水都从山底渗到大海里去了。

博来特试了试绳子，检验一下它的抗磨损程度。绑绳子的树干很光滑，他在石壁上和绳子接触的地方加了个护垫，然后就顺着边缘向下滑，试探着踩住第一个绳结。当他贴住石壁时，感觉今晚的夜空异常明亮，他能清楚地看到低矮的灌木和他上方更大的树在皎洁的月光下映出的黑色轮廓。

现在他已踩在第一个绳环上，可手仍攀在草地紧绷的绳子上。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西蒙特有的慢条斯理的声音。

“我真不愿意让你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掉。我是说，我本可以什么都不说就把绳子割断，如果你还来得及想的话，会以为是绳子断了。但那样没什么意思，是不是？”

博来特仰起头，看到他上方天空映出西蒙巨大的身影。从形状上看，西蒙好像是半跪在悬崖边的绳子旁，博来特一伸手就可以抓到他。

他真是太蠢了，竟低估了西蒙的心计。西蒙早就料到他会来，甚至不去冒险跟踪他，而是早早跑到这儿来等他。

“割断绳子没有用，我拼命大叫一定会有人来的。”

“我还不至于蠢到连那都想不到吧。这采石场有我一个老相识，差不多可以说是亲戚。”他咬牙切齿地冷笑着说，“他可以说，是一个什么东西从半山腰掉下去了。”

博来特心里在想主意，是不是可以在西蒙割断绳子前猛地顺着绳子滑下去？打绳结本来是为了再踩着它上来，但他这会儿可以不管它，先滑下去。等西蒙意识到他滑下去了，已经晚了。可这绳子离崖底到底有多远，会不会摔死呢？

或者那样做更好——对，就这样，他一只手抓紧了绳子，脚踩住绳圈用力一蹬，身体借力向上爬，他的一条腿差不多已跪到草皮上了。可就在这时，西蒙一定是把手放在绳子的某个地方了，他感觉到绳子在动。

“嘿，不行，你别想了！”他说着把脚跟踩在博来特的手上。博来特用另一只手猛地抓住了这只脚，手指则紧抓住西蒙的鞋口不放。西蒙急了，拿起刀就要砍博来特的手腕，博来特惊得大叫起来，但还是紧抓不放，趁势将右手从西蒙的鞋底抽出来，抓住西蒙的脚踝背后，并尽量用身体遮盖住西蒙前面的绳子。只要他坚持住，西蒙就没办法转身割他身后的绳子。试想想，西蒙这会儿站在悬崖边缘，脚被人从下面紧紧地抓住，他该有多么惊惶。

“放开！”西蒙疯狂地挥舞着手里的刀，脚也在奋力地挣扎。

“如果你不住手，我就把你一起拖下去。”博来特气喘吁吁地说。

“放手！放手！”西蒙仍惊恐地乱踢乱打，根本不理会博来特的话。

博来特放开了抓住鞋口的手，一把抓住西蒙挥刀砍过来的手。这时他的右手抓着西蒙的左脚踝，左手抓着西蒙的右手腕。

西蒙一边尖叫，一边奋力想挣脱，可博来特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西蒙的手腕上。此时他脚下有绳圈支撑着，还有几分把握，可西蒙却什么也抓不到。西蒙极力想抽出拿刀的手，博来特迅速用原本抓着西蒙左脚踝的手一把拽住他的左手腕。这时西蒙的两只手腕都被他紧紧地攥着，整个身子则像弓一样弯在博来特上方。

“快把刀放下！”他大叫着。

正说着，博来特感到石壁边缘的草皮有点儿松动，而且在不断向前滑动。这对他来说倒没什么大碍，他尽力撑起身子离悬崖表面远一点儿。可西蒙弓着的身子却承受着博来特胳膊和全身的重量，这对他可是致命的。

这时，博来特惊恐地看到一大团漆黑的东西整个朝他压过来。他被猛地撞离了脚蹬，他和这个大团一起迅速向漆黑的崖底坠去。他只觉得脑子里有一道巨大的光亮炸裂开来，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30

过去这四十八小时，碧一直呆坐在肮脏的咖啡馆里，面前放着一杯满得溢出来的咖啡，茫然地看看街对面的“医院区，请勿鸣喇叭”的标志牌。此刻才早上七点钟，咖啡馆六点开门。她面前总会有另一个顾客在吃早餐，但她根本不注意他们，只是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咖啡，两眼直盯着对面医院的墙。现在她已成了咖啡店的常客。人们看到她时，都会善意地劝上一句“你最好出去吃点东西”。她听了就会起身过马路，到另一家店要杯咖啡坐上一会儿，然后再回到这家店里来。

她每天的生活只限于在医院和咖啡馆之间。她发现既不能很快忘记过去，也不可能想什么未来，只能关注“现在”。可“现在”这个世界多可怕啊，它一片灰暗，充满了痛苦。昨天晚上，医院在护士休息室里给她支张小床。前天晚上她在候诊室里待了一夜，他们跟她说的只有两句话：“不，没什么变化”，或者“你最好出去，弄点儿东西吃”。这些话就像那墙上不知看了多少遍、再熟悉不过的告示牌一样令人生厌，但又无可奈何。

每次那个邋里邋遢的女服务员把一杯新鲜咖啡推到她面前时，就会顺手把先前的那一杯拿走，说：“那杯已经冷掉了，你连碰都没碰过呢。”这新鲜的咖啡溢得到处都是，脏兮兮的。她感激这姑娘，但又对她的同情感到很恼火。那姑娘凭想象猜测着她来咖啡店的原因，那份同情里恐怕也有些看热闹的心态吧。

她依旧不自觉地盯着那个招牌看，“医院区，请勿鸣喇叭”。她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再看了，看点儿别的什么；要么就看看眼前蓝色棋盘样的塑料桌面；要么数一、二、三、四、五、六——哦，不，不能数数。

这时咖啡馆的门开了，斯宾塞先生走进来。他红红的头发乱蓬蓬的，下巴的胡子也没刮。他朝那女孩子喊了声“来杯咖啡”，然后就来到碧旁边的座位坐下。

“还好吗？”她问。

“还活着。”

“有意识了吗？”

“没有。但有好转的迹象。我是说有恢复意识的可能，能活下来，但不一定——”

“我明白。”

“我们只知道头骨碎了，但无法判断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伤。”

“哦。”

“你不该天天只喝咖啡啊。这几天你一直都这样，对吗？”

“她根本连咖啡也没喝。”那位邋遢姑娘把满满一杯咖啡放在他面前说，“她就一直坐在那儿盯着外面看。”

听到这女孩关切的话，碧心里很恼火。

“我带你去街上吃点儿东西吧！”

“不，不用了。谢谢你。”

“天使餐厅离这儿不远，你还可以在那儿休息一会儿。”

“不，不必了。我不能走那么远。我就喝这杯咖啡，这儿很好，而且咖啡够热。”

斯宾塞一口气喝光了他的咖啡，付了钱。他犹豫了一会儿，似乎不愿把碧一个人留在这儿，“我得回克莱尔一趟。你放心，如果不把他交到放心的人手里，我是不会离开的，是不是？那些医生对他照顾得会比我好。”

“你已经帮了我们大忙了，”她说，“这些我永远也不会忘的。”

一旦她喝上咖啡，就闷着头喝，根本不抬头。这时门又开了，应该不会是从医院来送消息的。而对她来说，不是医院来的消息，她都毫不关心。可当意识到是乔治·派克来到她身边，她着实感到意外。

“是斯宾塞告诉我，在这儿可以找到你。”

“乔治！”她说，“一大早这时候你来西部港做什么？”

“我是来给你些安慰的，西蒙死了。”

“安慰？”

“是的。”

他从一个信封里拿出一件东西，放在她面前的桌上。这东西经过风吹日晒已变得陈旧不堪，但还辨认得出来。这是那支细的黑色自来水笔，上面带有细细的黄色螺旋花纹。

她久久地凝视着这支笔没去碰它，然后抬起头看着牧师说。

“这么说，他们发现了——它？”

“是的，就在那儿。你想在这儿说这支笔的事吗？还是回医院去说？”

“那又有什么不同呢？在哪儿都一样——等消息。”

“还要咖啡吗？”那个邋遢姑娘又走过来站在乔治身后问。

“不，不要。谢谢。”

“好！”

“什么——那儿有什么？我是说还有什么，他们还发现了什么？”

“他们发现了尸骨。一个头盖骨。在三英尺厚的腐烂叶子下面还发现了一些碎布片。”

“那他的钢笔呢？”

“是在另一个地方找到的。”他小心翼翼地说。

“你是说，它是……是……在那之后被扔下去的？”

“说不准，但是……有可能。”

“我明白了。”

“不知道这会不会让你觉得宽慰些——我认为算是吧——警方的医生说，他在掉下去之前就已经死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掉下山崖时，他完全没有知觉。”

“他被丢下去的时候，完全没有知觉。”碧替他说了。

“是的，我明白，他们是根据头骨的受伤情况来判断的。”

“是啊，当然这样我会好受些。他被扔下去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在一个夏日的下午就这样高高兴兴地结束了一生。”

“在他的衣服碎片里还有些小东西，可能是他揣在裤兜里的吧。但警察们把那些东西留下了。警长斯莫利特先生只给我了这支笔。”他拿起笔又把它放回到信封。“他请我把这支笔拿给你，让你辨认一下。医院那边有什么消息吗？斯宾塞先生开车准备离开时，我正巧碰到他。”

“什么消息也没有，他仍然昏迷不醒。”

“为那件事我感到非常自责，你知道吗？”牧师说，“如果那天晚上我能表示理解，认真地听他讲，他就不会被迫半夜三更地疯狂冒险，去那儿搜寻什么证据了。”

“乔治，我们必须想办法弄清他究竟是什么人。”

“但是我知道那家孤儿院——。”

“哦，我知道，他们通常会调查一下。但我想他们不会追根究底的。我们的调查一定会比他们更细致些。”

“那我们就从假设他有阿什比家族血统开始吧？”

“是啊，我很难相信如果不是阿什比家族的人，怎么会长得那么像。这种巧合实在是太少见了。”

“是啊，亲爱的。你想现在就开始行动吗？”

“是的，就是现在，时间太宝贵了。”

“那我跟警长斯莫利特说说，他知道该怎么调查这事。我曾跟他说过想调查的事，他认为可能你不必出面，由他全权办理就行。南希让我问你，是不是想要她来西部港陪陪你，或是有人在身边反倒只会让你更烦心。”

“亲爱的南希，真体贴。告诉她，就说我一个人更好些，好吗？但要谢谢她，再请她多陪陪埃莉诺。这一切对内尔来说一定是太可怕了，她怎么承受得了，何况她还要照料马厩里那些琐碎的事。”

“我想这种时候全身心去打理马厩里的事可能会是一种安慰，一定会更好些。”

“你已经把这消息像你答应的那样透露给她了吗？我是说博来特不是帕特里克这件事。”

“告诉她了。碧，坦率地说，我当时真是怕得要命。你交给我一个一生中最艰巨的任务。本来她得知西蒙死了对她的打击已经够大的了，这才刚刚缓过来一点儿，又要告诉她这个，我真是怕极了。可结果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她怎么样？”

“她吻了我一下。”

门开了，进来一个年轻漂亮的见习护士。她穿着雪白的护士服，就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客人。她站在昏暗的门口，一看到碧就立刻朝她走过来。

“请问，您是阿什比小姐吗？”

“是。”碧说着立刻站起来。

“比亚特里斯·阿什比小姐？哦，那太好了。您的侄子现在醒过来了，但是他还认不出任何人，也不知道他是在什么地方。他只是不停地念叨一个叫碧的人。我们想那可能是在说您吧。所以，护士长派我过来看看是不是可以找到您。真对不起，打扰您了。您的咖啡还没有喝完，是吗？但是您看——。”

“好，好。”碧说着，人已经走到门口了。

“如果有您在那儿，他可能会安静些。”这个见习护士一边说一边跟着她走出来，“他们这种病人经常会这样。当有认识的人在身边时，即使他们实际上根本认不出对方，也会安静下来。真奇怪，就好像可以通过皮肤认出他们似的。我经常会看到这种情景。他们会说，是艾琳吗？或叫着其他什么名字。如果艾琳应一声，是的。他们立刻就会安静下来。但是如果是别的什么人回应说‘是’，十次有九次根本骗不了他们，他们反而会变得更加焦躁不安、发脾气。您说，这是不是很奇怪。”

但让碧真正感到奇怪的是，从一向沉默寡言的博来特嘴里竟会吐出那么多话来，他就那样一直不停地说着。随后这两天一夜，她就坐在他的床边，听他时不时地发出不安的呓语。他会问：“碧在吗？”就像那个小护士对她说的那样，只要她应一声：“是的，我在这儿。”他就会安下心来，继续去他那个梦幻的世界徜徉神游去了。

他的神志还很恍惚，常会以为这还是那次摔断腿住院，还是在那家医院。他常会忧虑地问：“我还可以骑马吗？我的腿真的不会落下什么毛病吗？他们不会把我的腿锯掉吧？”

“是的。”她会安慰他说，“一切都很正常。”

有一次，他很安静的时候，突然问碧：“你非常生我的气，是吗？”

“没有，我没生你的气，好好睡吧。”

医院外面的世界一切都在继续。船只仍在港口进进出出，调查仍在继续，尸体已被下葬了。但是对碧来说，她的世界就是从博来特住的房间到她在护士房里的小床之间那么一丁点儿大。

星期三的早上，查理·阿什比来到医院。听到他的大脚轻飘飘地踏在医院抛光的走廊上的熟悉的脚步声，碧立刻出去迎接他，并把他带到博来特的病房。他还像过去当她还是小姑娘时那样拥抱了她一下，这让她感到心里异常温暖，也得到了莫大的安慰。

“亲爱的查理叔叔，我真庆幸你比爸爸年轻十五岁，否则的话，你不会到这儿来，给我们所有人带来这么大的安慰。”

“比哥哥小十五岁，最大的好处就是你不必捡他穿剩的旧衣服。”查理开玩笑说。

“他刚刚睡着，”她在博来特的病房外停了一下，对查理说，“您要小声点儿，好吗？”

查理仔细地端详着这张年轻的面孔，下巴有些松弛，在紧闭的双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嘴唇上已有浅灰色的短胡须，他脱口而出：“沃尔特。”

“他叫博来特。”

“我知道，我不是在叫他的名字，只是觉得他很像沃尔特。他长得和沃尔特年轻时一模一样。以前他喝醉时就是这副模样。”

碧凑近些仔细看着说：“难道他是沃尔特的儿子？”

“毫无疑问。”

“但是我无论如何看不出有什么相像的地方。现在他谁也不像，就是他自己。”

“你从没看见过沃尔特醉酒后昏睡的样子。”他又仔细端详了这孩子好一会儿，“但比沃尔特长得好，更漂亮一些。”他跟着她回到走廊，“我听说你们都很喜欢他。”

“我们都很爱他。”她说。

“嗯，这一切真让人难过，太让人伤心了。你知道这事是谁在背后指使的吗？”

“听说是个美国人。”

“是啊，乔治·派克也这么说。可会是什么人呢？有谁从克莱尔庄园去了美国了呢？”

“威利特一家去了加拿大，并且他们有女儿。你知道，是个女人做的。或许他们后来从加拿大去了美国。”

“是个女人？我绝不相信这是女人干的。”

“我也这么想。”

“你也这么认为？好姑娘，你现在已是个令人敬佩的聪明女人了，而且也变得更漂亮了。那这个孩子我们该怎么办呢？我的意思是他的未来？”

“我们还不知道他是否会有未来呢。”她说。

31

目前为止，只有牧师、碧、查理、埃莉诺和律师事务所知道博来特不是帕特里克·阿什比。

知道这事的还有警方。

警方也只有“最高级别”的人知道这一情况。

警方已调查清楚一切相关情况。现在他们正尽其所能，在确认不违反任何法律条文的范围内，用他们特有的、令人钦佩的方式解决这混乱的状况，以平息事态。西蒙·阿什比已经死了，他罪有应得。揭露他的一系列罪行对谁都没有益处。那么就采用不透露太多详情、又完全符合法律程序的方式来解决这个复杂的案子。就把那些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实永远埋葬，让这悲伤的事件成为永恒的秘密，只要将来不引起任何麻烦就好。

验尸官就采石场发现的尸骨开了个听证会，公布了调查结果，并宣布调查到此为止，因为在这一带没人报告有人失踪。另外，坦壁区是吉卜赛人最喜欢扎营的地方，即使他们有人失踪，也不会向警方报告的。况且除了一块无法辨认的布片，没有发现任何其他衣物。在尸骨附近发现的东西，也很难辨清属于什么人。他们发现了一个锈蚀的金属样的东西，很可能是一个哨子。一件锈迹斑斑的东西，可以看出是一把小刀，还有几枚小面值的硬币。

“乔治！”碧突然问，“那支钢笔呢？”

“那支细自来水笔吗？我把它弄丢了。”

“乔治！”

“亲爱的，总得有人把它给弄丢了。总不能让斯莫利特警长承担这个责任。他是个警官，得有警官的责任感；其他警察也不能，他们有他们的自尊，要对公众负责，得有个交代；可我的良心只是我和上帝之间的事，我想只要他们不追究，这个责任就由我来承担岂不更好。他们乐得如此。”

有关西蒙·阿什比案暂停的调查后来又重新开始了。因为调查被推迟到博来特在医院恢复些，可以接受访客后才展开。会见他的警官报告说，阿什比先生对这次事故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也记不得他为什么会在晚上那个时候和弟弟到那种地方，还爬到采石场去。他模糊记得好像是两人在打赌。好像是为旧采石场会不会有水的事打赌。但是他不能为这事发誓，因为他不太确定。他的记忆是模糊的，现在还有严重的脑伤，病得仍然很重。然而他从老亚伯那里知道那儿根本没有水，可西蒙说不可能。这样他们就争辩起来，并为此打起了赌。亚伯还为此事作证说，帕特里克·阿什比曾问过他采石场有没有水，也得知旧采石场底部没有水。这的确是件不寻常的事。亚伯是第一个发现这个意外事故的人。他说他当时到山上放羊，听到从采石场方向传来有人喊救命的声音，就尽快赶到那儿，发现了那根绳子。于是他赶回铁匠铺给警察打了电话。

碧在回答验尸官的讯问时说，如果她当时要是早知道他们兄弟俩有这么个计划，她一定会想办法阻止他们的。然后验尸官表达了他的看法，就此看来，这件事是他们暗中进行的。

验尸官认定这是过失致死，并为全家人失去了这么个充满活力的年轻人深表同情，并表示哀悼。

西蒙的问题就这样解决了。西蒙这个未满十四岁就杀害了亲哥哥，继而冷静地模仿哥哥的笔迹写了所谓的遗书。随后又把钢笔也扔到先前抛掉哥哥尸体的深渊里，再到铁匠那里待了一下午，佯装在铁匠催促下才在六点钟回家吃晚饭。整个晚上，又骑着小马装模作样地和大家一起到处寻找哥哥。在这过程中，又趁着夜色拿了哥哥的外套，把他写的假遗书塞在口袋里，把外套放在悬崖顶上。这样一个人现在还被乡里当做一个令人难忘，魅力四射，充满活力的年轻人来悼念。

博来特的问题还悬而未决。

现在的关键不是探究他到底是谁的问题，而是如何安排他的未来。医生说，他能活下来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他很可能会活下来。可如果希望他能得到一定的康复，那么就需要有长期细心的照顾和平静的生活环境。

“你还没清醒的时候，有一天查理叔叔来看你。”在博来特意识清醒些，看上去可以关注这一话题时，碧对他说，“他一看到你，立刻惊讶地发现你和我的堂兄弟沃尔特·阿什比长得特别像。”

“是吗？”博来特勉强应着，他对这一点儿都不感兴趣，长得像又怎么样？

“于是，我们开始调查你的身世。”

“警察很多年以前就调查过了。”他有气无力地说。

“是啊。可是他们没查出多少线索就放弃了。只知道一个年轻的姑娘抱着一个婴儿乘火车来到这儿，离开时只孤身一人，没抱孩子。那火车是从拥挤的伯明翰区来的，那里又是所有支线的中转站，很难查下去。我们这次从另一头开始查，从沃尔特这儿开始查。我们从沃尔特大约二十二年前住的地方查起。可沃尔特是个行踪不定的人，工作和住处都经常换。所以查起来特别不容易。但是我们还是从他做的很多工作中查出，他曾在格洛斯特郡那地方的一户人家掌管过马厩，他在那儿大约待了两三个月。当时那家主人离开家去医院动手术，家里就剩一个管家和一个做饭的年轻姑娘。她饭做得很好。但她真正的理想是在医院里当护士。这个管家很喜欢她，这家主人也喜欢她。当他们发现她怀孕后，依然让她继续留在那儿。后来她在当地的产科医院生下了这孩子。管家一直认为这孩子是沃尔特的，可这姑娘一直不肯说出实情。她不想结婚，一心只想当护士。后来有一天她说她要带孩子回家做洗礼，并说她家是在伊塞姆。可她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但是后来过了好长时间，管家收到了一封她的来信。信上除了谢谢管家对她的好心照顾外，还告诉她，她已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做了护士。她还说没人知道孩子的事，但是她知道这孩子现在被照顾得很好。”

她瞥了一眼博来特，他依然一直望着天花板，但好像在认真听她讲。

“她的名字叫玛莉·伍德沃德。她做护士做得很出色，甚至比她做饭做得还好。后来在战争期间，她为了把一个病人从病房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中弹牺牲了。”

两人都陷入沉思，久久没说话。

“我好像是继承了母亲会做饭的天分。”他平静地说，碧分辨不出他说这话时是感觉苦还是甜。

“我很喜欢沃尔特。他是个很可爱、很善良的人。但有一个毛病，他非常喜欢喝酒，一喝就醉，喝醉了酒就做糊涂事。我认为那会儿沃尔特根本不知道这女孩怀孕了。如果知道，他一定会匆忙决定和她结婚的。我想是她有意不让他知道。”

她又看了看博来特，或许是她太心急，现在就告诉他这些是不是有些为时过早。他意识刚刚恢复，恐怕暂时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但她希望告诉他这些，会激起他生活下去的渴望与兴趣。

“恐怕这是我们能搜集到的所有消息了。博来特，但是我们都认为这些是真实可信的，查理一看到你就叫‘沃尔特’，但我觉得你更像你妈妈。瞧，这是你的妈妈——玛莉·伍德沃德。这是她在圣·洛克医院工作第二年拍的照片。”

她把照片拿给博来特看，并让他保留着它。

一两个星期以后，碧对埃莉诺说：“内尔，我就要离开这里，离开你了。我在凯尔巴蒂租下了蒂姆·康奈尔马场。”

“哦，不，碧姑姑！”

“不是马上就走，要等博来特恢复得差不多，可以旅行了再走。”

“你要带博来特去那儿？嗯，是啊。当然，你们一定得走！哦，这是个非常好的主意，碧，这样可以解决很多问题，是不是？可是你能租得起吗？那可需要大笔的租金，要不要我借给你些钱？”

“不用了，查理叔叔已经帮了很多忙。一想到查理叔叔竟然要去养马，真是太有意思了，不是吗？你还要应付所有的事呢。你得付遗产税，我的孩子。桑德尔先生已经向银行透露这庄园一直是归西蒙所有。”

“那我们怎么才能让人们知道博来特的事呢？我的意思是说，关于他不是帕特里克这件事？”

“我想我们什么都不必做，真相不可避免会传开的，人们终究会知道这一切。我想我们也不必再遮遮掩掩了。事实上，我们现在早把他当做我们家庭的一员了，也不会去起诉他。让那些喜欢搬弄是非的人随便说去吧。热闹地说上一阵子，也就过去了。内尔，我们这一关已经挺过来了。我们还要生存下去，博来特也要生存下去。”

“我们当然会挺过去的。以后如果有人第一个大胆向我问起这事，我就跟他说：‘你是说我的表哥吗？是啊，他确实假装是我的哥哥。他长得的确像帕特里克，不是吗？我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跟他们说，就好像我们在讨论做蛋糕之类的事情一样。’”她停了一会儿又说，“可是，我又想让大家早些知道他的身份，这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和他结婚了，不必等得太久。”

“这事你真的想好了吗？”碧吃惊地问。

“我已经打定主意了。”

碧有些犹豫，后来又想了想，决定还是让将来的一切顺其自然吧。

“别担心，总会有办法解决的。”她说。

“既然查理叔叔已经来了，并打算在莱切特庄园这儿住下来了，”后来，碧对博来特说，“我也可以到别的地方过我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博来特的目光从天花板转过来看着她。

“我在乌尔斯特看上了一个地方，就在康奈尔马场。”碧看到他的手指在不安地玩弄着被单。

“那么你要离开这里，去乌尔斯特吗？”他问。

“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走的话，可以帮我照管马厩。”

这个刚刚从大难中康复过来的孩子一下子轻松了，泪水止不住顺着面颊流下来。

“哦，碧！”他说。

“我可把这看做是你已经接受我的请求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