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之前　没有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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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芬·铁伊
Josephine Tey（1896-1952）

约瑟芬·铁伊一八九六年七月二十五日出生于苏格兰的因弗尼斯，原名伊丽莎白·麦金托什。“约瑟芬·铁伊”这个笔名最先出现在她的第二部小说《一先令蜡烛》中。

铁伊曾就读于因弗尼斯皇家学院，之后在伯明翰的安斯特伊体育训练学院进修。毕业之后，她先后在利物浦附近和坦布里奇·威尔斯的体育训练学院任教，直到一九二六年母亲去世，才回到家乡照顾身体残疾的父亲。

约瑟芬·铁伊是侦探小说黄金时代最具代表性的作家，与阿加莎·克里斯蒂、多萝西·L.塞耶斯并称为“英国三大女侦探作家”。铁伊一生只创作了八部侦探小说，每一部都为读者和评论界称道，被誉为“一生没有写过失败作品的侦探作家”。她以女性独特的视角讲述故事，细腻的文笔和崇高的人文主义关怀是其作品的标签。她的小说从来不流于世俗，其文学价值和普世价值甚至远远超过一些纯文学作品。铁伊的出现，改变了当时西方侦探小说“公式化”、“庸俗化”、“廉价化”的局面，为侦探文学的发展和传承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约瑟芬·铁伊的成名作是创作于一九五一年的《时间的女儿》。这部作品重新描绘了一段广为人知的英国王室的历史，在美国侦探作家协会（MWA）票选的史上百大侦探小说中名列第四，成为侦探文学史上无法忽视的经典。

一九五二年二月十三日，约瑟芬·铁伊在伦敦去世。她早已知道自己患上了不治之症，却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任何人。她把自己的财产和全部的版权收入都捐赠给了英格兰国家信托基金，这在侦探文学史上也是空前的。

约瑟芬·铁伊　作品年表

　　1929　The Man in the Queue

　　1936　A Shilling for Candles

　　1947　Miss Pym Disposes

　　1949　The Franchise Affair

　　1949　Brat Farrar

　　1950　To Love and Be Wise

　　1951　The Daughter of Time

　　1952　The Singing Sands

排队的人

Man in the Queue

（英）约瑟芬·铁伊　著

马爱华　张蕾　译

新星出版社　NEW STAR PRESS

第一章　谋杀案发

三月的一个晚上，大约七八点钟，伦敦大小酒吧里的常客纷纷冲向剧院大门，直奔出售一楼后座和顶层戏票的窗口而去。砰……咣……震耳欲聋的重击声频频而至，夜晚的娱乐大幕由此揭开。然而，专门上演传统经典的“泰斯庇斯暨特普西凯莉”剧院却冷冷清清地没有任何动静，四名接待员木讷地杵在剧院门口，耐着性子巴望着有顾客光临，放眼四周，却不见半个人影。“欧文”剧院门口，有五个人分站在两个台阶上，互相磨蹭着取暖；看来希腊悲剧实在是乏人问津。“戏盒”剧院向来奢华，早已阻挡了众多贫穷者的脚步，门可罗雀倒也正常。“阿瑞娜”剧院的情况尚可，由于正上演着为期三周的芭蕾舞剧，倒吸引了不少观众前来购票。票口处有十个人在等候购买顶层座位，欲购楼下座票的人们则排起了长龙。而此时“沃芬顿”剧院售票口却早已排着两条长队，人流还在源源不断地蜂拥而至。早前，一个身材魁梧的警卫挤进排队的购票大军，高傲地挥动着如断头刀似的手臂，大喊道：“从这里起就仅剩站位啦！”话音刚落，他便收紧胳膊，推开人群，径自走回剧院门口奥林匹亚大厅的玻璃门后取暖了。两排长队在严寒中仍岿然不动，对那些注定还需站立三个小时的人们来说，冷点儿算不了什么。他们大口嚼着银色锡纸里包的巧克力糖块，有说有笑，喋喋不休。只剩站位又如何？在《难道你真不明白？》上演的最后一周，换作谁都情愿等候观看，即便站着也无妨。这出伦敦自产的音乐喜剧开演两年来，情况颇为壮观，堪称经典之作。剧院的正厅前座和包厢在几个星期前早已预订一空，剧院围栏门口的购票大军你推我搡，许多傻乎乎的年轻女孩不习惯排队，已被挤出了队伍，显然她们那些塞钱贿赂或插队的小伎俩早已失效多时。似乎全伦敦的人都想挤进“沃芬顿”剧院里再大饱眼福，无一不想目睹格兰这位插科打诨的高手还会抖出什么新鲜的笑料包袱。格兰当初幸好碰上一位大胆的经理慧眼识珠，给了他登台表演的机会，而他也努力把握住了，才算脱离了浪迹江湖的生活。人人想再次体验蕾伊·马科布动人的温情和闪耀的星光，这颗两年前冉冉升起的彗星划过天际，一时间使天边的其他星星都黯然失色。她的舞姿像翩然飘舞的落叶，那略带清高的嫣然微笑有着强大的杀伤力，半年来，任何与之抗衡的美齿广告都败下阵来。评论家们齐声赞美：“无与伦比的魅力。”而其众多超级粉丝则把能想到的美好词语都赋予了她，他们绞尽脑汁但有时仍觉词不达意，于是便手足并用来描述其魅力。常言道，好景不长在，蕾伊即将启程前往美国了。两年来，伦敦早已习惯有她存在，她一旦离开，伦敦就会尤如荒漠之地。事到如今，谁不想一睹佳人最后的风采呢？就算站着也值啊。

从五点开始，天空飘起了毛毛雨，刺骨的冷风又不时撩起雨丝，半开玩笑的刷的一下扫过人群。不过这丝毫没有影响大家的情绪，就算今晚天气不合作，也只不过是老天在提供给他们开胃小菜时放多了调料而已。队伍依然是摩肩接踵，街头艺人则趁机开始蠢蠢欲动。刚开始来了几个发传单的小鬼，面无表情的脸上闪着机警的双眼，他们鬼火般地闪过人群，眨眼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一阵骚动和漫天飞舞、飘落而下的传单。有个身长腿短的男人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铺了条粗糙的旧毯，然后就在毯子上表演起来。他下腰盘腿地将身子扭成一团，活像只突遭捕捉的蜘蛛，人们不时能从他扭曲的身躯中看到一双哀戚的蟾蜍眼在出人意料的部位闪亮着。即使是最冷漠的观众也会不由自主地担心是否他的脊椎骨会折断。又一个男子用小提琴拉起了流行曲，忘情到都没注意到自己的E和弦低了半个音。与此同时，一个由三人管弦乐伴奏的男子动情地唱起了令人伤感的民谣，他们彼此不悦地向对方皱皱眉，男高音独唱者欲高歌一曲感人肺腑的《因为你来到我身旁》而拔得头筹后即刻结束演出。主乐手并不明白歌手的心思，他把手里的吉他递给副手，舞动起双臂打算和男歌手联合对唱。歌手试图躲开主乐手看向人群，却又发现根本行不通，因那人比他高出半个头，怎么都是挡在他面前。歌手坚持着应付了两句，可后来那原本还挺自然的嗓音便忽高忽低地开始发颤，似乎是苦口婆心地劝说对方中止演唱。两分钟后，他满腹牢骚、骂骂咧咧地隐没于暗巷之中。管弦乐队最终总算拉起了圆舞曲，这现代曲调比老掉牙的伤感调子可好多了，人们继而忘却了那位倒霉的歌手，生机勃勃地随着节奏跺起脚来。管弦乐队演完，魔术师、传道士又粉墨登场，还有一个人似乎是把自己绑在了绳结上，又转眼间神奇地解脱开来。

节目一个接一个轮番上阵，待会儿，这些表演者要转战至别处继续表演，临行前他们每人都将排队的观众视察一番，硬是将带着柔软头饰但挺烦人的脑袋挤入几乎没有一点缝隙的队伍中，口中不断说着：“谢谢大家！谢谢大家！”好似以此鼓励慷慨解囊者。小商贩们则在节目间隙过来兜售糖果、火柴、玩具等物品，居然连卖明信片的也过来凑热闹。有几个人爽快地掏出几个便士，愉悦地欣赏着自己适时购到的小玩意儿。

突然，人群里一阵骚动——不过经验老到的人却对此不屑一顾。人们纷纷把小凳扔到一边，或者干脆折起来放回背包里，再把手里的零食收好，取出钱包准备掏钱。剧院的大门突然敞开，激动人心又令人爱不释手的赌博终于揭幕了。你猜猜他们冲向那个小门的结果会是什么？是输还是赢？队伍前端的购票情况显然已经不再是以两张纸币换两张戏票那样简单，大家都明目张胆地用手中的钱猛砸，以弄来那难求的一票。正门大开所带来的兴奋程度有一阵甚至击毁了英国人酷爱维持秩序和现状的天性——这里我特别要强调一下，我所指的是英格兰人，苏格兰人可没这毛病——排队的人群你推我搡了一阵子，然后又像楔子一样挤在一起，把设在剧院正厅门后的售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票口处交易繁忙，硬币敲打出叮叮当当的响声，看来又有一些幸运儿能早点冲向伊甸园了。这响声让排在队伍后面的人下意识地往前拥去，把排在前面的人挤得肺都要炸了，于是抗议声不断，这才有个警察不情愿地蹭到队尾，整顿秩序。“肃静，肃静，往后站一站，时间还早呢。请保持秩序，这么挤是没用的。”已买到票的几个人终于解放了，像从绷折的线上散落下来的珠子，三步并作两步离队而去，整条长队才时不时往前挪几步。这时，一个胖女人笨拙地从包里翻找着钱，她本该早早备好，可现在因为她的愚蠢行为，一大队人都堵在原地。可能她意识到了大家在抗议，于是转回头冲身后的男子气愤地叫道：

“我说这位先生，如果你能不挤我，我会十分感激的。难道就不能让一位女士优雅地掏出钱包吗？”

只见那男子的头耷拉到胸前，只用软帽的上檐回敬女士愤怒的目光，似乎毫不理会她的抱怨。她哼了一声，上前一步，朝售票口转回头，把准备好的钱递了过去。结果那男子却慢慢地跪到了地上，挨在他身后毫无准备的人跌坐在他身上，好一会才勉强爬起来，目光扫过男子的脸庞。

“这小子昏过去了。”有人说道。一时间没有人挪动半步。如今的人们早已学会了像变色龙一样多变，以求自我保护，懒得为别人操心。也许总会有人过来照顾他吧。可还是没有人动，最后终于有个男子受社会道德力量的驱使，战胜自我，从拥挤的人群中挺身站出来准备搀扶这位晕倒的病号。可他正打算把瘫倒在地的身子翻转过来，却突然像被马蜂蜇了似的抽回手。接着，一个女人恐怖地连叫了三声；原本推推搡搡、拥挤不堪的队伍霎时僵在原地。

所有人都本能地往后退去，那男人躺在明晃晃的白炽灯下，整个身躯被照耀得一览无余。他的灰色粗呢外套上斜插着个东西，在灯下邪恶地闪着银光。

那是一把匕首。

就在人们惶恐地呼喊“警察”之际，正在队尾维持秩序的警卫在听到第一声尖叫时转回身来。除非突然面对死亡，要不怎么有人会如此尖叫不已。此时，他在现场站定观察了一会儿，低下身把男人的身体翻过来，慢慢地把头挪向灯光的位置，然后松开手，对着售票口里的人说道：

“叫救护车，马上报警。”

接着，他惊恐地转向排队买票的人们。

“有没有人认识他？”

没有人认识地上那堆已然不动的东西。

原本排在那个男人身后的是一对颇为富裕的夫妇。事发后，只见妻子一直面无表情，低声呻吟不止：“吉米，我们回家吧！我们赶紧回家！”那个买完票的胖女人正站在售票口的对面，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不能自己，下意识地把刚买到手的戏票紧紧攥在黑色棉手套里。然而以目前的事态来看，就算抓得再紧，恐怕今天的这场戏她也看不成了。恐怖的消息就像麦茬上燃起了火，瞬间传到了队尾——有个男人被谋杀了！——门廊斜坡上的人群转眼间乱作一团，有人拼命想退出来，躲开那具破坏自己娱乐情绪的死尸；有人贪图热闹，想挤上前去一看究竟；更有人奋力推搡，试图保留花费了整晚时间排来的好位置。

“吉米，我们回家吧！我们赶紧回家！”

吉米终于开腔了。“亲爱的，我们现在还不能走，得警察先生调查完情况，才能决定我们何时离开。”

警卫听完他的话说道：“你说得很对。你们现在还不能走。前六个人都留下——还有你，这位夫人，”他转向胖妇人，“其余的人继续排队吧。”他抬手指挥余下的人，好像在马路上指挥车辆绕过抛锚的汽车似的。

吉米的妻子抽泣得更为猛烈，而胖妇人则连声抗议，说她过来是为了看演出的，对那个男人的情况真的一无所知。排在那对夫妻身后的四位也对无端陷入跟自己毫不相关的麻烦里抱怨不已，况且谁也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脱离干系，他们都表示对眼前的情况毫无头绪。

“也许吧，”警察说道，“但是你们得到警察局里把情况说明。没什么可怕的，都别担心。”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他安慰的话显然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于是排队得以继续进行。剧院的门房找来一块绿色毯子盖在尸体上。哗啦哗啦的硬币和自动打票机又响了起来，仿佛门外自顾自飘落的雨滴。门房也放下了平日八面威风的架子，答应帮他们预留座位，可能是有感于他们的困境，再不就是想从中捞点好处，让他们几个感恩戴德。不久救护车呼啸而至，高布里奇警署的警官也迅速赶来。一个探长向七位滞留下来的证人一一做了简短问话，记下姓名和地址，并告诫他们，如果警察局有需要，大家要随时配合调查，之后就让他们解散，自行安排。吉米搀扶着抽泣不已的妻子上了一辆出租车，而其他五个人又镇定自若地走进剧场，找到门房预留的位置。此时《难道你真不明白？》晚场演出的大幕才刚刚拉开。

第二章　格兰特探长

巴尔克警督伸出精心修剪过指甲的食指，按响了桌子下面的象牙色按钮，直到下属出现在面前才停下。

“告诉格兰特探长，说我要见他。”他对手下吩咐道。只见来人在长官面前本想极尽逢迎之势，无奈身形过于肥胖，迫使他不得不稍稍后倾以保持身体平衡，结果从他鼻子这个角度看过去，完全是一个傲慢无礼之徒。这位手下难堪地意识到自己的挫败，悻悻退出去传达消息，同时将记忆中那些不为人同情却一再发生的糗事藏在心底。一会儿，格兰特探长走进办公室，愉快地跟他的上司以及在场的每个人打着招呼。警督的脸庞在看到他出现后无意中明亮了些。

格兰特敬业爱岗，智勇双全，除此之外，他还拥有一样资本，那就是其外貌与警察的形象大相径庭。他中等身材，略微偏瘦——如果我说他风度翩翩，你肯定马上想到裁缝的衣服架子一样标准的身形；但如果你亲眼见到一位衣着出众，而又不像衣服模型那样木讷的人，那准是格兰特。这些年来，巴尔克一直不遗余力地模仿这位下属的时尚品位，可还是差强人意；如果还算有点成就的话，就只能说他比以前更注意衣着打扮了吧。巴尔克对大多数东西都缺乏鉴赏力，包括衣着穿戴。他总是不停地忙碌，但这恰恰是其最大的缺点。尤其是每当他还扯着别人跟他一起点灯熬油地加班加点时，大家都希望当初他根本就没出生在这个世上。

沐浴在清晨和煦的阳光里，巴尔克将不带一点杂质的欣赏目光投向了这位得力的手下干将——他昨晚被坐骨神经痛折磨得辗转难眠，庆幸自己居然还能爬起来正常上班。

“高布里奇那边又有麻烦了，”他说道，“事实上，高尔街那边谣传说背后有人捣鬼。”

“是吗？又有人被耍了？”

“不是，但昨晚的案子已经是三天来他们那片发生的第五起重案了，他们受不了啦，想让我们把最后一起案子接过去。”

“哪一件？不会是剧院排队那个吧？”

“就是那件，现在我决定由你来接手，全面负责调查。马上行动，我把巴伯派到伯克郡去处理纽贝里抢劫案了，所以你可以调动威廉姆斯。你也知道，纽贝里那边是我们求人家办事，少不了多奉承，巴伯在那方面可比威廉姆斯精明。就这样，马上去趟高尔街吧，祝你一切顺利。”

半小时后，格兰特已经开始询问高布里奇警方的法医。没错，法医说道，被杀男子在送到医院时已经死亡。凶器是一把锋利的匕首。凶手将其由死者脊柱左侧用力刺入其后背，力量之大使得他的外衣紧紧地贴在身上，血液只能从伤口处微微渗出，所以看不到鲜血四溅的场面。据格兰特观察，男子被杀应该有一段时间了——可能有十多分钟——直到排在他前面的人向前移动，他才失去支撑，倒在地上。在昨晚那么拥挤的队伍里，他很有可能被别人簇拥着，随着队伍向前移动。其实，在当晚那种水泄不通的人群中，你想倒下都没有地方。他认为该男子极有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即将遇害，所以在当时拥挤不堪、磕磕碰碰、乱成一团的人群里，他毫无痛苦地突然倒下时，大家都没太在意。

“凶手的情况呢？行凶过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那倒没有，不过这个男人应该很壮实，而且是左撇子。”

“不可能是女人？”

“不会，这样的用刀力量，女人可做不来。况且当时那种情况，根本没有甩动手臂挥刀行凶的空间，凶手直接将刀刺入死者后背。所以，绝对是男人干的，而且出手干净利落。”

“那么死者的情况呢？”格兰特问道，他在任何问题上都愿意听听有科学根据的观点。

“目前了解不多。营养不错、红光满面。”

“聪明吗？”

“是的，我觉得应该很精明。”

“他是什么样的人？”

“你是指，他做什么工作？”

“不是，那个我自己能估摸出来。他属于哪一类人？我想，你们的行话是否把这说成是属于哪类性格呢？”

“啊，明白了。”法医沉思片刻，颇为怀疑地看着格兰特，“嗯，很难说得很确切——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格兰特随即对这一说法表示赞同。“但我可以把他归为‘事业失败者’那一类。”他扬眉试探性地询问探长的意见，确定对方已明白其中的含义时又补充道，“他脸带沧桑，那是岁月划过的痕迹，可双手却像个空想家。待会儿你自己看看就明白了。”

他们一起查看了尸体。男子大约二十九到三十岁，金发，红褐色眼睛，中等个头，身材清瘦。如法医所说的那样，那双手又细又长，看来是没干过体力活儿。“可能是站立时间过长，”法医的目光扫过男子的双脚，“左脚趾向内弯曲。”

“你觉得凶手是不是对解剖学颇有研究？”格兰特问道。因为很难想象，这么小的刀口能直接致命。

“这并不是标准的外科医生的刀法，如果你所指的是这个意思。至于解剖学，凡是经历过战争而幸存下来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解剖学常识吧。也很可能是歪打正着——我只能这么说。”

格兰特谢过法医，又马上与高尔街的警员投入到案子的侦破工作中。桌上摆着被害人口袋里的部分遗留物。探长瞥了一眼少得可怜的证物，一阵沮丧。一条白色棉质手绢，一小堆松散的零钱（两枚半克朗硬币，两枚六便士硬币，一个先令，四个一便士硬币还有一个半便士）——出人意料的是，还有一把军用左轮手枪。手绢已经磨损，但上面没有洗衣店的标志，也没有首字母缩写。手枪是满膛的。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格兰特仔细检查着。“他衣服上也没有洗衣店标志吗？”他问道。

没有，死者身上没留下任何标记。

也没有人前来认尸吗？甚至连过来打听消息的人也没有吗？

有个老疯婆子来过，每当警方发现有人遇害时她都会来认尸。除她之外，无人前来。

那么，格兰特只好自己追查衣服的来源了。他非常仔细地检查了布料上的每个物件。帽子和鞋都很旧，鞋里上的商标都磨没了。帽子当初是在一家全英格兰以及其他各省均有连锁机构的大商店购买的。鞋帽的款式都不错，破旧但不寒酸。蓝色的西服以及灰色的大衣剪裁合体，颇为时尚。男子所穿的是上等而不太贵的亚麻布料，衬衫更是流行颜色。事实上从穿着打扮来看，这个男子要么是对衣着较为讲究，要么就是总跟穿着入时的人打交道，还有可能就是男装店的售货员。正如高布里奇警方人员所说，他身上没有任何洗衣店的标志。这表示他可能故意想隐瞒身份，要么就是他习惯自己在家洗衣服。既然从衣服上看不出他曾有意摘掉洗衣店的标志，那么第二种解释甚为合理。可从另一方面看，西装的商标被特意除去了，而且身上所带东西甚少，也能看出来该男子试图掩饰自己的真正身份。

最后——就是那把匕首。一把邪恶而又设计精巧的凶器，银质刀柄，大约三英寸长，上面刻着一个蓄着胡子、穿着法衣的神像，有如基督教国家中那些装饰考究的圣像一样，周身泛着耀眼的光芒。这种东西在意大利和西班牙的南部海岸极为普遍，但使用时得多加小心。

“有多少人碰过这把匕首了？”格兰特问道。

警员说，这把刀在该男子被送到医院后才取下来，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动过。但当得知指纹检验的结果是空白时，格兰特脸上刚刚浮上的满意神色又退去了。光亮圣洁的神像表面居然半点印子都没有。

“好吧，”格兰特说道，“我把这个拿走继续研究。”临走时，他交代威廉姆斯去取死者的指纹，并把左轮手枪带走检验性能参数。从表面上看，这就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军用左轮手枪，自从英国经历了连年战争，这东西看起来已经稀松平常了。不过，我刚才说过，格兰特探长还是愿意尊重科学权威。他自己则叫了一辆出租车离开，又花了整个下午逐个询问了前一天晚上离那个忽然倒下的男人距离最近的七个证人。

出租车开起来，格兰特陷入了对案情的思索之中。刚刚见过的七个人对这案子基本没什么帮助，最开始时他们就异口同声地表示对该男子的事情一无所知，那么事情拖到现在，他们也不太可能再提供什么新的线索。再者，如果其中真有一个人以前见过死者跟别人相熟，或者发现了什么可疑之处，他第一时间就说出来了，也不用藏着掖着到现在。以格兰特的以往经验来看，九十九人说的都没用，还有一个默不做声。况且，法医尸检认定该男子被发现时已经中刀多时，再傻的刺客也不会等到你发现的时候还待在现场不走。假如凶手留在那里虚张声势，那么他和死者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就实在难以用常理来推断了——一个下决心要隐藏自己的人通常怪招百出。不会，凶手肯定已经离开多时。如果有人看到死者在遇害前曾跟什么人说过话，那么格兰特最好能找到这个人来了解一些情况。当然也有这样的可能，凶手之前并没有跟死者搭话，而只是默默地在被害人身后排着队，得手之后再匆匆溜走，那么，他可以找到曾经看见中途有人离队的人，这个并不算难，让媒体帮帮忙就可以解决。

他在脑子里勾画着凶手可能的样子。一般英国人不使用这样的凶器，就算想用铁器，可以用剃刀割断脖子。而他自己的习惯则是用棍子而不是枪来解决问题。这是一起违反英国思维习惯、精心策划并最终精准实施的凶杀案，作案手法带着地中海沿岸岛国的阴柔气息，或者说，凶手至少曾经在那里待过。有可能是个海员，一个曾经到过地中海沿岸的英国海员干的，但是，一个海员会思维如此细腻，居然想到在排队时行凶吗？他可以等到深夜，直接在偏僻的大街上解决了事。这么生动的杀人场面绝对是地中海式的。这一切勾起了这个正宗英国人想要一探究竟的兴趣，这种手法他过去可从来没有见过。

这些都不由得促使格兰特思考凶手的杀人动机，那些惯常的不过是：偷窃、复仇、嫉妒，还有就是恐惧。第一条可以排除了，在那么拥挤不堪的情况下，任何一个专业小偷都足以不费吹灰之力把死者的口袋翻个底朝天，所以根本不需要使用暴力。那么就是复仇，嫉妒？很有可能——地中海沿岸的人都出了名的感情脆弱，一次受辱，可能这辈子都难以释怀，哪位偶遇女子的嫣然一笑就能使这种人发疯似的直冲过去。毫无疑问，拥有红褐色眼睛的这个人外表挺帅气，难道是他插足于一个地中海东部人和其女友之中吗？

不知怎么，格兰特还是推翻了这种想法。倒不是说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但格兰特的确不认为作案动机与此有关。他突然觉得脖子一阵发凉，那把装满子弹的左轮手枪是为那个把明晃晃的匕首插进死者身上的凶手准备的吗？如果死者本来打算当场打死这个地中海人，那么凶手是不是早已知晓，因恐惧才痛下杀手的？或是反过来，当时死者本想持枪自卫，却没来得及动枪？但从物证来看，至今身份不明的死者曾故意隐去身份，此时，上膛的手枪意味着自杀，但如果他想自杀，为什么还要耽搁那么久，还过来排队看演出？还有什么其他原因能促使一个人故意掩盖身份？跟警察发生过冲突而怕被逮捕？还是说，他想谋杀某人，怕一时失手，所以掩饰身份？这些都有可能。

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格兰特脑子里一直勾画着的这个地中海东部人与被害人应该是因为旧时关系产生了摩擦。对于民间盛传的有些神秘团体专门设计五花八门的谋杀手法，格兰特原来也不大相信。虽说那些乌合之众实施抢劫、勒索之类的肮脏行径只是为了取乐，但据格兰特以往的办案经验来看，他们并没有什么怪招，手法其实比较单一。况且，目前伦敦地界上也没有什么秘密社团在活动，当然他希望最好永远没有。不过这起谋杀案实在蹊跷，好像是一个地中海人跟那个无名死者之间的一场智力游戏，更像一场情感对决。不管怎么说，他得努力先确定那名死者的身份——这样才能为寻找凶手打开突破口。可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人来认尸？当然，现在还早了点。很可能过几天就有人过来认领。毕竟，死者目前只是“失踪”了一夜，有哪家子弟某日夜不归宿也属正常，家人才不会为了这点事跑过来看个死人。

格兰特会见了那七个证人，他分外耐心仔细，高度警惕着——不过明显能看出来，格兰特根本也没打算从他们那里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只是得按例走一遍程序，以便自己写总结材料。格兰特发现，除了詹姆斯·拉特克利夫太太由于当天惊吓过度入院休养之外，其他人都和往常一样忙于自己的事，丝毫没受什么影响。拉特克利夫太太的妹妹回答了格兰特的问话。这女孩外貌甜美，头发呈蜜色，走进会客室时满脸仇视，她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就是警察也绝对不应该打扰姐姐休息。不过，真看见警官时，她还是颇为惊讶，不自觉地又检查了一遍证件。格兰特表面不露声色，内心却觉得好笑。

“我知道你不欢迎我，”他抱歉地说道——语气倒不那么生硬——“但我希望你能让我跟你姐姐谈谈，两分钟就行。你可以站在门口掐着时间。或者当然，如果你愿意，跟我进去也行。我要向她询问的情况不需要保密。只不过我负责调查此案，有责任向案发当晚距离死者最近的七个证人了解一些情况。如果我今晚就能排除他们的嫌疑，明天就可以调查其他线索，这个环节非常关键。不知你意下如何？只是小小的例行公事，不过却会帮我大忙。”

不出所料，这席客套话很管用。女孩稍稍犹豫了一下说道：“那我试试看能不能说服她。”她转回病房肯定替探长说了很多好话，因为出乎格兰特的意料，她很快就返回来了，把他们引进姐姐的病房，格兰特终于能够见到这个至今仍然泪眼婆娑的女人。她坚称，直到死者倒在地上，她才注意到队伍里有这个人。她用手绢紧紧地捂着嘴，湿漉漉的双眼还残留着恐惧和不解。格兰特希望她能把手帕放下，因为他始终认为，嘴总是比眼睛能泄露更多的秘密——尤其是女人。

“死者倒下时，你站在他身后吗？”

“是的。”

“那么谁站在他身边？”

她记不清了。当时每个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出戏上，没时间关心那些不相干的琐事，更何况她平时上街，都很少注意别人。

“对不起，”探长起身离开时，她孱弱地表示，“我真希望自己能帮上忙。当时我看到那把匕首了，也希望自己能够帮助你们早日缉拿凶手归案。”格兰特告辞出门后，就把她彻底排除了嫌疑。

他还得驱车前往市内去问询她丈夫——其实格兰特完全可以把这七个人一起传到警察局，但他想看看在亲身经历了谋杀之后的第二天，这些人都在忙些什么——可能从中会看出些端倪。门应声打开，主人表示昨天队伍里发生的谋杀案早就传遍整个街区，所以现在家家户户都十分警惕。他只记得，站在自己前面和死者旁边的是个男人，他跟站在前面的四个人是一起来的，也跟他们一起离开。跟他太太一样，自己也是在死者倒地时才注意到队伍里有这个人。

格兰特见完其他五个人之后，也得到同样的结果，他们都帮不上什么忙，也都排除了嫌疑。没有一个人事先注意到死者，这倒是让格兰特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居然没有一个人看见他？死者应该是一直在队伍里的啊。在那种情况下，如果有人临时插队到前面，肯定会遭来大家的唾骂。再者，就算大家都没有习惯注意别人，但排队那么久，队伍中有这么个人存在总应该看得见吧，他回到警察局也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格兰特迅速向媒体发出通告：如果有人在案发当晚看见有人离开队伍，请马上与苏格兰场联系。此通告还附有死者的详细信息及案件的进展情况。接着他召回威廉姆斯，了解他那边的详细进展。威廉姆斯报告说，死者指纹已获取，并送到了鉴定科，但警方并没有与之相匹配的信息，也就是还不能确定死者身份。枪械专家在左轮手枪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那是把二手枪，使用多年，当然，属于致命武器。

“哼！”格兰特颇为不悦地嘟囔着，“什么专家！”威廉姆斯无奈地笑笑。

“嗯，他确实说，手枪没什么特别之处。”他回忆道。

接着他又报告说，在送交枪械专家检查之前，他先找人验看了枪上的指纹，取下了很多个指纹样本。目前，他正在等待检验结果。

“干得不错。”格兰特鼓励道，然后带着死者的指纹样本去找警督。他向巴尔克提交了一份全天的详细问询报告。格兰特只是提及此案似乎有点非英式，但并未道出自己的推断——这宗不寻常的谋杀案可能是外国人所为。

“这么说，我们手头全是些宝贵但毫无用处的线索，”巴尔克说道，“除了那把匕首真实存在，怎么都觉得这案子跟侦探小说的情节如出一辙。”

“我也这么认为，”格兰特答道，“我真想知道，今晚沃芬顿剧院还会有多少人去排队。”他不着边际地补充了一句。

话音刚落，威廉姆斯走了进来，巴尔克对这个颇有玩味的问题会怎么猜测就无人知晓了。

“长官，这是左轮手枪上的指纹图像。”他把文件放到桌上，简短地说道。格兰特漫不经心地拿过来，跟自己之前采集的几个对比一番。突然，纸上箭头所指方向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上面标注着五个清晰的指纹，还有若干个不完整的，但是无论完整与否，都不属于死者。指纹图像还附有一份鉴定科的指纹报告，这些指纹与警方掌握的信息无法匹配。

格兰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在椅子上陷入沉思。这意味什么？现有的调查结果有何价值？那么说，这把左轮手枪不是死者的？或者，是借来的？就算是借来的，可它确确实实是从死者身上发现的。还是这枪不是死者的？有人偷偷塞进了他的口袋？可是，想把军用左轮手枪这么个大家伙偷偷塞进别人的口袋而不为人知，根本做不到。不对，不是活人，而是——凶手完全可以在刺杀之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放进去。但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为什么？他充满困惑，就连最牵强的答案也想不出。他把匕首从包装盒里取出，放在显微镜下仔细观察，还是一无所获。现在刚过五点，他得出去透透气。他打算去一趟沃芬顿剧院，找案发当晚那个门房聊聊。

晴朗宁静的黄昏铺出淡黄色的天幕，衬托着紫色雾霭下的伦敦城。格兰特惬意地吸了口新鲜空气：春天要来了。如果他想追踪地中海人，势必得请个假——请病假，如果其他理由未果的话——找个好地方去钓鱼。该去哪儿呢？最好的选择是苏格兰高地那边，但那里的人可不怎么样。他可以去泰斯特钓，在斯托克布里奇那边。钓鳝鱼挺没劲的，但那边的小酒吧别有风味，民风淳朴，还可以骑骑马，或者在草地上遛马，还有汉普郡的春天——！

他轻快地沿河散步，一时间把手头上的活儿抛在脑后。这就是格兰特的风格，而巴尔克的箴言是：“你得反复地想，不停地想，日日夜夜都要想，最后定能找出症结所在。”可能这种方式对巴尔克管用，但格兰特可不吃那一套。格兰特曾经反驳他，等他考虑到那个程度时，除了下颌疼之外，没什么别的收获，他的确这么想。每当碰上棘手难题时，如果他总焦虑不安，那非但毫无结果，还会使自己的头脑更加混乱。所以，一旦走进死胡同，他就放任自己进行所谓的“闭眼”疗法，等再“睁开”双眼时，新的见解随之产生，意想不到的角度会让原本棘手之事化转为其他问题。

那天下午，沃芬顿剧场有日场演出，但他发现前场空无一人，后场却是狼藉一片。门房不在岗，其他人也不知道其去向。看来晚场他还要忙活很多杂事。去剧院里各处报信的人气喘吁吁地回应：“长官，都找遍了，没看见他。”无奈，格兰特自己也加入了寻找的行列，终于在后台的一处狭窄通道里堵住了他。当格兰特向他表明自己的身份和来意时，门房变得十分热情，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他平时只能远远地对贵族们表示敬意，更不是每天都有机会跟来自刑事调查局的高级探长友好交谈。他微笑着，调整帽子的角度，理理胸前的绶带，在裤管上擦干濡湿的手心，那架势好像是如果能够取悦探长，让他承认那天在队伍里看见了猴子都行。格兰特暗暗哼了一声，但仍保持着对任何事的一贯态度——以旁观者的身份看待一切——煞有介事地欣赏着这个老头的精彩表演。他以职业警察的第二条专业素质预知了谈话结果，准备有礼貌地跟这个热心但无用的老头告辞。这时，突然传来一阵迷人动听的声音，“哦，是格兰特探长啊！”循声望去，只见穿着常服的蕾伊·马科布，显然她正打算去更衣室。

“你在找工作吗？这时候恐怕您连巡警的活儿也找不到啦。”她浅笑着揶揄格兰特，低垂的灰色眼睛友好地看着他。他们于一年前结识，当时蕾伊有个价值连城的化妆箱失窃，那是位颇为有钱的崇拜者馈赠给她的礼物。事后格兰特和蕾伊再未曾谋面，不过显然她对格兰特还是记忆犹新。虽说格兰特素来具有冷静客观的一面，但他仍不由地颇感得意，并开怀大笑起来。格兰特解释说是为公事而来，蕾伊脸上的笑容立刻淡了下去。

“嗯，那可怜的家伙！”她说道，“而这里还有一个。”她立刻加上一句，手扶在他胳膊上。“你是不是整个下午都在问问题啊？那一定口渴了。走，到我房间喝杯茶。我的女仆在那边，会为我们准备好的。你看，我们正在打包呢。这么长时间不见了，真是令人遗憾。”

她把格兰特带进了更衣室，房间里半面装满了大镜子，半面立满了衣橱。与其说这里是给人设计使用的房间，还不如说是间花店。她顺手拿起一束花轻轻摆动。

“我的公寓已经放不下了，所以这些花就只能留在这儿。他们很有礼貌却颇为坚定地通知我，只能按章办事。我又不能像弄葬礼似的明说‘不要送花’，那样太伤观众的心了。”

“大家现在只能这么做来表达心意了。”格兰特说道。

“是啊，我明白，”她说道，“我不是不知道感激，只是太意外了。”

茶送了过来，她站起身为他倒茶，女仆从铁皮罐中拿出了小点心。他慢慢地搅动茶水，看着她往自己的杯里斟茶，他突然惊讶地抽搐了一下，好似刚学骑马的新手一脚踢在马嘴上。她居然是个左撇子！

“天哪！”他喃喃地咒骂自己，“不是你今天该休息，而是你必须要休息。你怎么对这个特别在意？全伦敦得有多少个左撇子，我看你现在是精神极度紧张。”

“你惯用左手。”他脱口而出，这么说一来是为了打破僵局，二来也因为这是他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想法。

“是啊。”她漫不经心地回答，又理所当然地问起了案子的进展。他把报纸上所通告的信息讲给她听，还特别提到了凶刀，这是整件案子最为特别的证物。

“刀柄上有个小小的银质圣像，装饰着红蓝相间的彩釉。”

蕾伊·马科布平静的眼神突然闪了一下。

“你说什么？”她不由自主地问道。

格兰特本来想问：“你见过类似的东西？”但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他知道她的答案一定是否定的，况且他已经掌握了线索，并意识到之前从没注意到的细节，于是他又描绘了一遍凶刀的特征，她说道。

“一个圣像！有些离奇啊！简直不可思议！你负责这么重要的案子，我估计你得找高人为你祈祷啦。”

她冷静优雅地伸出左手，往他的茶杯里倒水，格兰特注视着她有力的手腕和不动声色的举止神态，心里不禁琢磨她这么冷静是否有点不合常理。

“当然不是，”他对自己说，“你最近肯定是被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折磨得要死，但还不至于产生无谓的幻想吧。”

他们开始谈论美国，一个格兰特十分熟悉的国家，也是蕾伊即将造访的第一站。格兰特告辞出来时，很诚恳地感谢她的茶点招待。其实他早就忘了是什么茶，也不太在意早过了吃饭时间。但他出来后跟门房要火点了一支烟，在攀谈之中得知马科布小姐从昨晚六点开始一直待在化妆间里，直到第一场演出之前，叫场的跟班才把她请出来。他说，莱辛先生在那里，然后夸张地扬着眉毛。

格兰特微笑着点点头，离开了。但在返回警署的途中，他却不再微笑。蕾伊·马科布眼中一闪而过的到底是什么？不是恐惧。不对，是认出什么了？对，应该是。一定她是认出什么了。

第三章　丹尼·米勒

格兰特睁开眼睛，对着卧室的天花板深思。实际上，最后几分钟他是醒着的，可睡眠残留的混沌和清晨刺骨的寒冷使他本能地拒绝思考。尽管大脑中的逻辑思维因子还没苏醒，然而他却越来越清楚自己的不快。好像有什么极其不悦的事情在等着他。这种感觉很强烈，将睡意一扫而光。他睁开眼睛，望着朝阳映照着的天花板和悬铃木的影子，忧心忡忡。今天是他接手案子的第三天，按常理早就该进行相关证物的审查了，可目前为止他手上没有一件东西有继续检验的必要，更别说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了。

他回想起昨天的情况。到昨天早上为止，还是没有人前来认尸。他把死者身上最具个性特征的一条崭新领带交给了威廉姆斯，让他去伦敦各地依样搜索一番。跟男子身上的其他衣物一样，这条领带也是从商人士所佩戴的普通式样，他只是心存幻想，万一哪个售货员能想起来是哪位先生买了它。不过就算售货员能记住这条领带，购物人也不一定就是警方要找的这个人。在伦敦，相同款式的领带在“费什兄弟”一家店就能卖出很多。但即使有一线希望，格兰特也不愿意放过。威廉姆斯临出门时，格兰特脑中突然蹦出一个念头，死者生前可能是某家服装公司的销售员，所以他根本不需要去店里买衣服。再有可能他原来就是“费什兄弟”公司的售货员。“去查一下，”他对威廉姆斯说，“听听哪家公司职员能回忆起跟死者类似的员工。还有，如果看见或听见什么有意思的事——不管你认为是否重要——回来都向我报告。”

威廉姆斯走后，他拿起晨报，但没看对这起谋杀案的各种报道，而是径直看下面的个人信息专栏。然而，还是没什么发现。报纸上登着他跟警督的大幅照片，下面写着“格兰特探长负责侦办剧院购票排队谋杀案”，这让他不禁眉头紧锁。“蠢货！”他大声说道。他放下报纸，开始整理伦敦各警察分局上报的失踪人口名单。在五个失踪的青年中，一个来自达勒姆小镇的青年与死者很相似。格兰特颇费周折，终于接通了达勒姆镇警察局，可得到的消息是，该青年原本是个矿工，而且达勒姆当地警方认为其行为举止粗暴低俗。这么看来，无论是“矿工，”还是“低俗”都跟死者极不吻合。

整个早晨都是例行公事——准备问讯和必要的手续。接近中午时，威廉姆斯从设在斯特兰德的“费什兄弟”公司一家最大的分部打来电话，他也是忙了一个早上，依旧一无所获。不仅没人记起曾经有这么个顾客，甚至连卖过这条领带的事都没什么印象，最近他们的库存里没有这种款式。于是，他赶往公司总部，向经理了解相关情况。经理建议说，如果探长想探查这条领带的事，那么他可以把领带送到诺思伍德的工厂那边，那里记载着过去一年里各种款式领带的分销地点。所以他打电话回来请示，是否可以把领带交给经理带去工厂。

格兰特同意了，心下暗暗赞许威廉姆斯凭常识做事的能力和热情——其他很多中士也会出去巡查，逛遍整个伦敦，那是他们的职责所在——尽管心里都对从遍布整个苏格兰和英格兰的上百家“费什兄弟”公司分店里找到这种领带几乎不抱希望。从威廉姆斯那里捎回的详细信息看来，能够找到的可能性很小。这种领带一盒六条，采用同一种色彩，只是色度稍有差异。一般同一色度的一条、顶多两条会拨给下属分店。果真如此，那么售货员很可能记得买走领带的顾客，这可比把同样色度的六条领带售给哪位顾客好记得多。格兰特一边以侦探特有的敏感仔细地听汇报分析，同时还能像非警职人员那样惬意地欣赏着中士口中滔滔不绝的销售行话。“费什兄弟”公司的经理仅用了半小时就改变了这个下属向来简单明了的讲话风格，威廉姆斯此刻言辞讲究，且满口术语，这实在令人惊讶。听着他流畅的话语和仔细的推理分析，格兰特仿佛看到一幅奇怪的电视画面，脑海中浮现出经理本人的形象。虽然没有特别的收获，他仍向威廉姆斯表示感谢。这也是格兰特的魅力所在，若有人取悦他，他总会向对方表明自己的欣赏。

下午，他把匕首送到实验室进行分析，但也没指望会有什么新的突破点。“向我汇报一切动向。”他说道。所以直到下班前，他还一直等待着化验结果。这会儿卧室挺冷的，他从被窝里把胳膊伸出来，一把抓起了电话。接通后他说：

“我是格兰特探长。有进展吗？”

没有进展。昨晚又有两个人前来认尸——两伙不同的人——毫无结果。现在，他们的姓名和地址已被记录在册，放到了他办公桌上，旁边还有一份检验报告。

“好的！”格兰特边说边随手将电话听筒塞到座机上。苏醒的理智驱走了一晃而过的不祥预感。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去冲冷水澡，还吹起了口哨，穿衣时仍在吹。房东菲尔德先生正准备动身赶乘八点的公车，菲尔德太太听到格兰特不停地吹口哨，便对丈夫说：“我感觉那个可怕的无政府主义者在外逍遥的日子不长啦。”在菲尔德太太眼里，“无政府主义者”与杀人凶手本就是同义词。格兰特自己不会用那么乐观的词语来形容此事，但看到桌上那个未启封的包裹时，他就像一个孩童看见了幸运盒。里面的东西可能一文不值，也可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钻石。菲尔德太太为他摆好早餐，眼里闪着慈祥的光芒。格兰特孩童般撒娇地问道：“今天是我的幸运日，你信不信？”

“我不关心运气之类的事，格兰特先生，因为我一直坚信好人有好运，所以从不担心。但我信命，我不相信命运会让一个好青年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掉。上帝会保佑我们的，格兰特先生。”

“就算证据不足，上帝也会保佑我们刑事调查科的。”格兰特抓起熏肉和煎蛋。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便顾虑重重地摇摇头走开，留下他一个人边吃早餐边看报。

去城里的路上，格兰特不停地思考这个不可思议的难题：居然到目前为止，死者身份还是没有任何头绪。确实，每年伦敦城都会时不时有人失踪一两天，最后就长眠在坟墓里了。可问题是，那些人要么是年老体弱，要么身无分文，再不就是二者兼而有之——这群城市人渣之前遭到了亲戚和朋友的遗弃，所以当死亡终于来临时，他们的故事也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据格兰特判断，死者肯定不是这类人，他至少是有正常社交圈的——只不过还没查到而已。即便他生前是外省人或是外国人——格兰特认为不可能，因为死者的长相一看就是伦敦人——那他在伦敦城里或者附近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比如宾馆、旅店、俱乐部之类的，估计那里已经发现他失踪了。也许媒体上发布的“发现失踪人口立刻上报给苏格兰场”的通告已经起了作用，有人可能正赶过来报案呢。

那么，如果此人就是伦敦人——格兰特确信——为什么他的家人或房东还不过来呢？显然，或许他们认为死者本就该死，再有就是他们担心引起警方的关注。他是个混混？黑帮团伙内部清理？但帮派的人可不会等袭击目标钻到人头攒动的队伍里才下手，想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他们有比这更安全的方法。

除非——对，这是个警告性的惩罚。如果是这样，此案倒是拥有这种惩罚方式的所有因素——有武器，死者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轰然倒下，再虚张声势来掩人耳目。这样，既清除了内鬼，也警告了有外心的分子，真是一石二鸟。格兰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他以前一直对秘密社团保持着警觉，现在仍觉此事与它脱不了干系。就算这是一桩秘密社团的报复行动，他们也不会阻止死者的亲朋申报失踪和上警察局认尸。但如果是混混内部黑吃黑，情况就不一样了。果真如此的话，他的朋友们可能知道，或者能猜出个所以然来，他们才不会犯傻去报案，徒惹一身腥呢。

格兰特走进警察局，脑中还不断想着当前活跃在伦敦的几个帮派组织。丹尼·米勒毫无疑问应该是最大的了，也曾盛行一时，算起来他已经在牢里待了三年，当初要不是恶名昭著，坏事干绝，还不至于那么早被捉拿归案。早年，他因盗窃罪二次被拘，刑满后由美国返回。他头脑聪明，但思维方式可是典型的美国方式——英国人骨子里总是个人主义至上——对英国警务体系一直小心谨慎，不敢轻易犯难。结果就是，他手下的小喽啰还时不时出来闯闯小祸，关几个月再释放走人。丹尼成功地获释了，可这对刑事调查科来说绝不是好事。现在的丹尼对待对手总有一副美国混混特有的冷酷无情。他性喜用枪，但如果谁像苍蝇一样惹恼他，他也不介意一刀让其毙命。格兰特觉得该找丹尼来谈谈，这时他注意到办公桌上的文件包。

他满怀希望地打开文件夹，快速掠过前几页不大重要的信息——布赖特工作起来总是带那么点一本正经和教条主义；假如你把一只波斯猫送给他化验，他能用报告的第一大页纸先告诉你，猫毛是灰色而不是浅黄色的——接着才是那些你认为很重要的信息。在刀柄和刀刃接口处的上方，布赖特认为，那上面的血迹跟刀刃上的血迹并不属于同一个人。镶有圣像的底座是中空的，而且一侧已经破损。断口处应该能将人割伤，且由于死者流血过多，已经遮盖住了小口。可一旦按压表面，毛茬的一端就会稍稍抬起，高于另一边。凶手紧握凶器刺向死者时，由于用力过猛，自己的手碰到端口也会导致割伤流血。现在，凶手的左手在拇指或食指某处一定有个锯齿形的伤口。

格兰特认为目前进展良好，总算是有了点突破，但也不能翻遍全伦敦去寻找一个手上带伤的左撇子男人，而且只是因为有这个特征，就随随便便逮捕他吧？他找来了威廉姆斯。

“你知道丹尼·米勒现在住哪儿吗？”他问道。

“不清楚，长官，”威廉姆斯回答，“但巴勃没准知道。他昨晚刚从纽伯里回来，对丹尼的事应该是一清二楚。”

“好吧，去查。不，最好让巴勃到我这里来一趟。”

巴勃来了。他是个瘦高个儿，行事总是慢悠悠的，此刻睡眼惺忪，脸上带着容易让人产生误解的微笑。格兰特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丹尼·米勒吗？”巴勃问道，“他在皮里科的安贝大街上有个落脚地。”

“哦？他最近挺老实吧？”

“大概，但我总觉得高布里奇那拨人正忙活的珠宝劫案可能是他干的。”

“我倒是觉得银行那案子才是他的一贯手法。”

“可能吧，不过他最近有了新的马子，可能手头有点紧了。”

“有可能。知道他的电话吗？”

巴勃写了下来。

一小时之后，安贝大街一处房子里，无所事事的丹尼正努力蹲在卫生间里拉屎，突然接到通知说，例行公事的格兰特探长请他到苏格兰场谈谈。

丹尼瞪着穿着便服的来人，灰白的眼里满是警惕。“如果探长想拿什么大帽子扣我，”他说道，“他想都甭想。”

便衣也并不知道探长想跟他谈什么，只是过来传个话。

“哦？探长在查什么案子呢？”

来人可能压根不了解内情，再说，就算知道什么也丝毫不能随便透露。

“好吧，”丹尼说道，“我马上来。”

一个肥胖的警察把丹尼带到了格兰特面前，这个瘦小的人向后扭了下头，又颇具幽默地挑了挑眉毛，以示跟领路人告别。“你们并不总是一有麻烦就找我过来。”他说道。

“不对，”格兰特笑着说道，“该说是你一离开，麻烦就来了，不是吗？”

“真有你的，探长先生。我看，任何人都甭想从你脑子里偷偷跑掉，你不会是又觉得我惹什么事了吧？”

“绝不是。请你来是因为你也许能有点用处。”

“您抬举我了。”此时一点看不出米勒是说真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人？”格兰特一边跟他详细地描述死者的情况，一边审视着丹尼的表情，大脑一刻不停地分析着眼睛捕捉到的信息。丹尼戴着手套，怎么才能不动声色地让丹尼摘下左手的手套呢？

等他描述结束，尤其是说到死者的脚向内弯曲时，丹尼礼貌地说道：“这是那个在排队买票时被杀的家伙吧。不过实在抱歉，探长先生，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哦，我认为你不会反对跟我一起去看下尸体吧？”

“如果那样能让你安心，探长先生，我愿意陪同前往。”

探长把手插到裤兜里，掏出了所有的硬币，好像出发前一定要把兜里所有的零钱掏干净似的。一枚六便士从他指尖滑了出来，落到光滑的桌面上，一直滚向米勒，在即将滚到桌边跌落掉地的一刹那，米勒突然出手接了下来。他用戴着手套的手笨拙地翻过硬币，把它放在桌上。

“小意思。”他颇为友好地说道。不过，这一细节没能逃过格兰特的眼睛，他是用右手接下硬币的。

在一起开车前往太平间的路上，丹尼悄无声息地转向探长，笑了笑。“我说，”他说道，“如果我的伙计们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他们一定会在五分钟之内逃往南安普敦，估计连打包的时间都没有。”

“哦，那等咱们回来再打包吧。”格兰特说道。

“这一路你都录音了，是不是？咱们打个赌怎么样？输一把赔五美金——不，英镑吧，输一把赔五英镑，你两年内抓不到我的人，你不跟我赌？我知道，你太精明了。”

等米勒终于亲眼看见尸体时，格兰特热切的目光扫过丹尼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却没有发现一点可疑之处。丹尼冷静的灰眼珠漫不经心地扫过死者，似乎漠不关心。但格兰特知道，就算丹尼认识此人，自己也别想从丹尼的动作或者表情上看出任何破绽。

“没见过，”丹尼正说着，“从来没见过——”他突然停下来。过了很长时间，“我说，我应该见过这个人！”他说道，“我……天哪，让我好好想想！在哪里见过的？在哪里来着？等等，我会想起来。”他戴着手套的手掌拍着前额上的文身。他是在故意表演吗？格兰特猜测着。如果是，那就演得太逼真了。但是按米勒的处事方式，他也绝对不会容忍拙劣的表演。“哦，天哪，我想不起来了！我还跟他说过话呢。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确定以前跟他说过话。”

最后，格兰特放弃了审讯——审讯对象就在面前——丹尼·米勒怎么也想不起来，对此丹尼很生自己的气，闹不明白这阵子自己的脑袋瓜怎么这么不好使。“我不是吹牛，”他不停地说着，“可只要见过面，我都会记得很清楚，就像是印在脑子里了。”

“那好，你回去好好想想，然后给我来电话，”格兰特说道，“同时，你能再帮我一个忙吗？……你可以脱下手套吗？”

丹尼的眼睛突然闪了一下，“又有什么鬼点子？”他问。

“你应该没有理由拒绝吧，你说呢？”

“我怎么知道？”丹尼哼了一声。

“你看，”格兰特好心提醒，“一分钟之前你还想跟我打赌。好，我跟你赌。如果你脱下手套，我就知道你是输是赢了。”

“那如果我输了呢？”

“嗯，那我可不敢打保票，你也知道的。”格兰特锐利的眼里带着笑意。

丹尼抬抬眼皮，又摆出惯有的无动于衷的态度。他脱下右手手套并伸出手来。格兰特瞟了一眼，点点头。接着丹尼又取下左手手套，向前探过来，右手插回大衣兜里。

格兰特注视着，丹尼的左手毫无遮盖，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疤痕。

“你赢了，米勒，”格兰特说道，“敢输敢赢，挺有风度。”丹尼抽出右手，感叹道。

“你要是想到什么会马上通知我，是吧？”他们分开时，格兰特加了一句，米勒郑重地应承下来。

“放心，”他向格兰特保证，“我绝不会想不起来就算拉倒。”

格兰特吃完午饭后继续准备问讯的事。

陪审团看了一眼那具令人作呕的尸体后已返回法庭就座，流露出自以为是却又佯装谦卑的神色，通常初涉一起神秘事件的人就是这副模样。其实他们个个心中早已对此事盖棺定论了，所以也根本无须费心去分辨是非。对这件引起轰动的谋杀事件，他们仅需轻松地听着目击证人给出的各种说辞即可。格兰特冷眼旁观，暗暗感谢上帝，幸亏自己的生活和案子都不必依赖这伙人的智力。他不去理会陪审团的愚蠢，径自看起证人上演的各出喜剧来，这些人说出来的词句和其本身上演的喜剧总让人感觉怪异，有点儿对不上味儿。目前为止，格兰特已很熟悉这几个证人了，他们始终都那么滑稽。案发当晚在沃芬顿剧院维持秩序的警卫也来了，显然是经过一番精心打扮才过来。他刮了胡剃了须，光洁的额头比其他所有人都亮。他简洁明了地给出证词，还暗自为自己的表现打了个满分。还有个叫詹姆斯·拉特克利夫的证人是个房主，对自己无端被卷入倒霉的案子而受到关注烦恼不已，但还是赶过来以尽其公民之责。这可是法律认可的良好公民的典范啊，所以尽管其证词没什么用，探长仍暗暗向他表示敬意。他指出，那晚排队时间太长，很是无聊，开始灯光合适倒是还可以看点什么消磨一下，可等剧院大门一打开，人们不约而同开始向前挤时，就只剩下站着的分了。

证人还包括詹姆斯·拉特克利夫的妻子，就是探长早前在病房里见过的那位女人。眼下她仍啜泣不已，手里还攥着手绢，每回答完两个问题后就期待有人能来鼓励安抚她一番。对她的盘问更为详细，因为她就站在死者身后。

“夫人，我们可否这样理解，”裁判官说道，“你在队伍里挨着这个男子站了大约两个小时，却对他本人以及身边的伙伴都没有印象——如果有伙伴的话？”

“我不是一开始就挨着他的！我跟你说过了，他倒在我脚边时，我才看见这个人。”

“那么，一直是谁排在你前面的？”

“我不记得了，好像是个男孩——挺年轻的。”

“那个男孩像做什么的？”

“我不知道。”

“你注意到他先离队走开了吗？”

“没有。”

“你能描述一下这个男孩吗？”

“可以，他长得很黑，准确地说，像个外国人。”

“他是自己来的吗？”

“我不知道，好像不是吧。他好像跟别人说过话。”

“你怎么连仅仅三个晚上之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呢？”

被突然这么一问，她大脑一片空白，“还有，”她努力回想着，裁判官暗含的讥讽口气使她本来如胶粘一般的脊梁骨顿时僵硬不已，“排队时一般也不会太注意前后左右的人啊，何况当时我和丈夫一直都在看书。”话音刚落，她又抑制不住地痛哭起来。

还有那位刚刚从惊恐中平复下来的胖妇人，身着光滑丝缎，极不情愿回忆那天发生在拥挤队伍里的谋杀案。她红扑扑的胖脸和棕色的靴扣眼无一不显示出她对自己在这桩案子里的角色颇为自豪。裁判官用一声谢谢打断了她的话，对此她颇感失望。

接下来是个性格温和的瘦小男子，其行为举止严谨得像先前那个警卫。不过显然没把裁判官放在眼里。饱受折磨的裁判官说道：“对，我已知道通常排队都是两人并排。”陪审团禁不住窃笑不已，这个温顺的小个子看起来很难过。由于他和其他三位证人同样都对队伍人群中的被害男子没有印象，也不曾注意到是否有人离开，因此法庭允许他们离开，回家去了。

沃芬顿剧场的门房语无伦次的证词倒是还有点儿用，他告诉裁判官说他见过死者——有几次吧，他以前经常来这里看戏，至于对他的个人情况则一无所知。他每次来总是西装笔挺，而且可以肯定他不总是孤身一人，有时也会跟朋友一起来，不过案发当晚，门房对他是否带来了同伴不太清楚。

整个问讯毫无成果，格兰特很沮丧。一个无人知晓者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而在场所有人竟然都没看到行凶者，这实在离奇。唯一的线索就是那把匕首，上面仅能看出凶手的大拇指或别的手指上有伤痕，除此之外，再得不到其他信息。在受害者方面，“费什兄弟”公司的职员有可能查出他们曾经把一条浅黄色系略带淡粉色斑点的领带卖给了哪位顾客。鉴于以上种种，法庭只能将此案暂列为无头公案，而格兰特脑中挥之不去的却是拉特克利夫太太提到的那名年轻的外国男子，于是起身去打电话。此人是否只是她由匕首而产生的联想，其实根本不存在呢？或此人是否真的就是自己脑中一直怀疑的地中海人？如果按照拉特克利夫太太所说，那名年轻的外国男子在死者倒地时根本不在现场，那么他就该是中途离队，从队伍里消失的这个人就是凶手。

无论如何，他打算回局里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线索，如果没有，就去喝点茶提精神。他现在需要喝茶，先把要上交给总督察巴尔克的报表这些烦心事抛至脑后，慢慢地小口呷茶对静心思考大有好处。格兰特总是能在冥思中得到灵感，他记得自己颇为欣赏的一个诗人兼散文家就喜欢慢慢饮茶，在看似单调的过程中酝酿出了传世之作。虽然诗人的消化系统因此备受折磨，然而能因此问鼎现代文学巨匠之位也值了。

第四章　拉乌尔·莱加德

格兰特一接到电话，即刻就把喝茶的事情丢在脑后了，因为有一封用大写字母写给他的信正等着他亲自开启。格兰特对此已司空见惯，苏格兰场总会接到这类用大写字母书写的信件，所以他拦下出租车时不禁暗笑。哪天人们才能明白这种以大写字母掩饰笔迹的做法纯属徒劳呢，但此时此刻，他还是真心希望人们别那么聪明才好。

拆封之前他先在信上撒些粉末以便日后采集指纹，然后小心翼翼地从上方撕开，用镊子夹着这封看似厚重其实很轻的信，从中抽出一沓英格兰银行发行的五英镑钞票和半张便笺纸，便笺上的字母全部大写：“售票口排队死者安葬费。”

信封里装有五张纸币，共二十五英镑。

格兰特坐下来，盯着信发呆。他在刑事调查科这么多年，还真是第一次碰上这么蹊跷的事。今晚在伦敦的某个地方，突然有人对队伍里的被害人大发善心，宁愿寄出二十五英镑请人在贫民墓地里帮他安息，也不过来认领尸体。这与格兰特曾经分析过的恐吓说相符吗？还是凶手因为迷信，不得不对被害者的尸体给予妥善处理？格兰特觉得说不通。一个能从背后捅刀子的人才不会在乎尸体的下场如何。死者有个朋友——是男是女都有可能——今晚就在伦敦城，这人愿意用二十五英镑来办理死者后事。

格兰特叫来威廉姆斯，一起对这个廉价的普通白色信封以及上面强劲的笔迹研究了一番。

“嗯，”格兰特说道，“能看出点什么？”

“是个男的，”威廉姆斯回答，“生活不宽裕，不常写字，穿戴干净，吸烟，且心情不佳。”

“好极了！”格兰特禁不住夸道，“你哪是助手华生啊，威廉，瞧瞧，你这么能干，功劳哪还有我的份儿！”

威廉姆斯自小就对华生的故事极为熟悉——从十一岁起他就趁打猎时躲着大人，在伍斯特郡的干草棚里读《斑点带子案》。他笑着说道：“长官，我想您的收获会更多。”

其实格兰特真没有太多收获。“我只发现他对干这种事不太在行，竟能想到寄来些本土的五英镑纸币，这还不容易败露行迹吗。”他轻轻掸掉半张便笺纸上的粉末，但没发现任何指纹印记。他招来手下，把这个宝贵的信封及纸币交给他拿去采集指纹。写有重要信息的半张便笺纸也准备送到笔迹专家那里做进一步的比对分析。

“嗯，现在银行已经下班了，真不凑巧。你着急回家见老婆吗，威廉？”

威廉并不急着下班，因为老婆带着孩子去了南部的岳母家里，准备待上一个星期。

“那么，”格兰特说道，“我们一起吃饭吧，顺便谈谈你对这个案子的看法。”

几年前，格兰特继承了一大笔遗产——如果他愿意，这笔钱足够让他提前退休，过着闲暇无事的舒坦日子。尽管有时格兰特也抱怨说自己的生活猪狗不如，可他钟爱自己的工作，干得还是那么热火朝天。他只是把遗产用来让自己过得更舒服些而已。南方郊区有个小杂货店，店内灯火通明，远远望去犹如一块精美的宝石，里边的商品琳琅满目。小店的来由与这笔遗产有关，也和一个假释犯有关。犯人出狱的当天上午，格兰特碰到了他。当初是格兰特想法把他“弄出来”，又帮他重新开始生活。正是因为有了这笔遗产，格兰特得以成为劳伦特这种高档餐厅的常客——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他还被餐厅领班礼遇为贵宾。整个欧洲也仅有五个人能得此殊荣，格兰特对这份特殊待遇及其中缘由心知肚明。

在金碧辉煌的餐厅里，马赛尔一脸为难地迎了过来。他实在没法子了，这个点儿已经没有好座位，只有角落里一张实在不怎么好的桌子还空着，今天贵宾并没有提前打来电话预订位置，结果就造成现在这种照顾不周的局面。

格兰特一言不发地坐了下来。他饿极了，只要饭菜可口，坐哪里都无所谓，除了桌子正对着厨房的门口，其他没什么可挑剔的。两扇绿色的屏风虚掩在门口，服务员进进出出，双向门时不时地嘎吱嘎吱奏着响板乐。他们边吃边聊，格兰特决定第二天一早让威廉姆斯按照信封上的邮戳地址去相关银行，了解一下有关这些纸币的发行事宜。查这个应该不难；银行总是很配合警方工作。接着他们又转到讨论案子本身的问题上来。威廉姆斯认为是黑帮内讧，死者有可能违反了帮规，而且自知大祸临头，只能向帮里唯一的亲近兄弟借了枪，却还没来得及防身就一命归西了，而今晚寄过来的钱就是那个唯一的好友的秘密所为。这些表面上看都说得通，但总是觉得还欠缺了点什么。

“那么，为什么他身上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

“这个嘛，”威廉姆斯迅速作出推断，“有可能是黑帮行内不成文的规矩，如果被抓不至于暴露身份。”

这么讲也还算说得过去，格兰特沉思半晌，反复琢磨他的推理。突然，他以在西部前线四年打磨出来的精准第六感，以及这些年在刑事调查科工作培养出来的敏锐洞察力，觉得门口处有人在盯着他看。他很想回头探查究竟，但还是抑制住自己的冲动——他背对着门坐着，几乎正对着传菜口——假装不经意地瞄了下镜子，但好像没有人注意到他。格兰特继续用餐，每隔一会儿再抬头看看。大厅里自从他们俩来之后就没再来什么人，所以很容易看到四周每个人的动静。透过镜子，格兰特只看见些自顾自事的顾客，有的在吃，有的在喝，还有人在抽烟。可格兰特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看，这种被人持续盯暗梢的感觉令他不禁毛骨悚然。他扬起头，视线掠过威廉姆斯的头顶，直看向门口的屏风。就在那里，两个屏风的缝隙处，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可能是感觉到自己已被发现，那双眼睛一转就消失了，格兰特则继续平静地吃饭。他想，可能是饭店里好奇的服务中吧。没准他知道我是谁，只是想亲眼看看这个总是跟谋杀案打交道的家伙而已。格兰特走到哪里都有可能被偷瞄，但这次，当他话说了一半抬眼时，看见那双眼睛的确在窥视他。这可有点过分了，于是他也恶狠狠回盯着对方。可是那盯梢人却装出一副无知样，照样我行我素。时不时地，随着侍者在屏风后进进出出，那双眼睛会消失一阵儿，但总是固执地再回来，鬼鬼祟祟地继续盯着看。一股强烈的好奇心驱使格兰特想看看这个对自己充满兴趣的家伙到底是谁，于是他对坐在屏风前不到一码的威廉姆斯说道：“你背后的屏风后面躲着一个对你我特别感兴趣的家伙，听我打个响指你就迅速背对着屏风向右边倒下，把屏风撞到一边去，但要尽量造成意外的效果，明白吗？”

格兰特等了一小会儿，这时出入门口的服务员少了一些，那双眼睛再度瞄向了他们，格兰特用中指和拇指擦出清脆的响声，威廉姆斯粗壮的手臂一挥，屏风摇晃了一下，向一旁倒下去，然而后面却空无一人，只有门还在摇摆不定，一定是有人匆匆忙忙地逃开了。

威廉姆斯为撞倒屏风向饭店道歉，格兰特心想，算了吧，反正也无法确定究竟是什么人在盯梢。他不再费心思想这事，快速吃完饭，跟威廉姆斯走回警署，满心希望信封上的指纹图样已经准备好等他验看了。

然而，图样还没出来，但被送往诺思伍德“费什兄弟”工厂的领带的报告结果送了回来。关于那款领带的唯一记录是在去年，公司的诺丁汉分部曾要求订购六条一盒带有不同花纹的此种款式的领带。他们顺便把领带还给警方，并颇为合作地表示，如果日后探长如有需要请尽管吩咐。

“如果今明两天没有什么新情况发生，”格兰特说道，“你去调查银行方面，我亲自去趟诺丁汉。”

这时，有人把信封上的指纹样片送了过来，格兰特顺手拿起这案子里的另一些指纹照片——死者的指纹以及左轮手枪上的指纹图样。根据报告，纸币上除了有一些黑斑，什么都看不出来，格兰特和中士就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信封的指纹上了。写信人将信件投递出去，这一过程中肯定有很多人接触过这封信，所以上面的很多指纹都比较明显。但最为显而易见、毋庸置疑的是信封口右侧有一枚食指指纹，而这枚指纹与留在死者衣兜里的左轮手枪上的指纹完全吻合。

“这么说来，这都符合你的假设，是朋友为死者提供了枪支，不是吗？”格兰特问道。

但中士颇为奇怪地发出像窒息一样的声音，没理他继续查看着指纹。

“怎么了？这图样跟小孩学识字用的字母表一样清晰。”

中士身子突然僵硬起来，怪异地看着自己的上司。“我发誓，我绝对没有看走眼，长官。要么就是我们的指纹检验系统出了差错，你看这里！”他指向右下角里一枚不太清晰的指纹，又把死者的指纹拿过来平放着对比，摆到格兰特眼前。探长默不作声地比较着，中士将脑袋伸过他的肩膀，不无担忧地想证实自己先前的推论。但摆在他们眼前的事实已然毋庸置疑，指纹是属于死者自己的。

格兰特很快就意识到，虽说事实令人震惊，但道理其实很简单。

“这只是一般的信纸，”他随意说道，可他内心旁观者的那一半讥讽地嘲笑他居然像个孩子似的，在一瞬间被惊异征服，“你的假设有答案了，威廉。把枪借给死者、后来又寄钱的人跟死者是住在一起的。有鉴于此，当其室友不见了，他当然可以对妻子或房东太太或者任何对死者颇为关心的朋友胡乱编一个故事。”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我们来听听笔迹鉴定专家对字条的看法。”

可是，除了格兰特已经掌握或猜测的情况之外，笔迹专家没能提供什么新的线索。寄钱者所用的纸是在一般文具店或书摊上都能买到的普通信纸。写信人是男性，如果能提供嫌疑犯的笔迹进行对比，他们或许能鉴定出两种笔迹是否出自一人之手，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也帮不上什么忙。

威廉姆斯起身准备回家，家里空荡荡的，他只好靠想象以慰藉思妻之情：再有短短一个星期，俊俏的妻子就会从南方回来了。格兰特没走，还入迷地构思着关于这把匕首的故事。这个放在墨绿色皮桌面上的家伙，带着点优雅和邪恶，还有点像玩具；邪恶而纤细的枪口与刀柄上纯洁冷漠的圣像形成了诡异的对比。蕾伊·马科布是怎么说来的？若想破大案就需有别人的祝福。好吧，格兰特想，他会选择去类似“消费者事务处”的地方，那些人会比刀柄上的圣像更有能耐。他的思绪飘向蕾伊·马科布。今早的报纸上满是她即将启程前往美国的消息，几个主流媒体尽表哀痛、讽刺，甚至愤怒地指责英国经纪人竟让当今如此优秀的音乐剧明星离开自己的国家。格兰特想着，应不应该在蕾伊离开之前再见她一面，问问她为什么在听他形容那把匕首时会惊讶失态。她跟命案可是毫无关系呀。他知道她——家住一幢半独立的郊区小屋，公立中学学生，本名叫罗茜·马克汉姆。他还曾因旅行包失窃案跟马克汉姆夫妇打过交道呢。她不大可能有什么能帮助破案的线索。就算真有，她也不会说，因为那天在更衣室喝茶时她完全可以和他开诚布公，并故意让格兰特觉得她并不知道什么事，可能她知道的那点儿事情压根儿就与本案无关。她露出惊讶大概是因为听了格兰特的描绘而想象出了匕首的样子吧，仅此而已，和案子没什么关联。再说，这把匕首也不算太罕见，很多人应该都见过，甚至使用过类似的武器。不行，这么说来，怎么都用不着再去见马科布小姐了，就让她这样去美国吧。

格兰特百思不得其解，起身将匕首锁到抽屉里，准备回家。他走到路基上才发现夜色格外美好，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雾气，他当下决定步行回家。午夜的伦敦街道——总是比白天的人潮汹涌要漂亮得多——令他着迷。中午的伦敦让你看到她娱乐的一面，多姿多彩，令人开心，午夜她又恢复了本来面目，静得可以听见她的呼吸。

走到自己居住的那条路上时，他只是无意识地向前迈着双腿，脑海里一片星雾蒙蒙。有那么一小会儿，他索性“紧闭双眼”，他并非当真睡过去了，不管是事实还是打个比喻，他心灵的眼睛盯住了等在对面角落里路灯旁模糊的影像。谁这么晚了还出来晃悠？

他迅速地思考是否应该穿过街道走到对面去，怎么才能与那个人影保持安全距离。但此时他已经来不及改变方向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走，不理会这个夜游神。等他来到自家大门口时，他不禁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影还在，只是在黑夜里若隐若现。

他掏出钥匙开门时已经十二点多了，但菲尔德太太还在等他。“我觉得应该尽快告诉你，有位先生来这里找你，但没多做停留，也没留口信。”

“多长时间之前的事？”

一个多小时前，菲尔德太太回答。她没看清楚，因为他站在台阶下面，是个很年轻的人。

“没留名字？”

“没有，他拒绝透露姓名。”

“好的，”格兰特说道，“你去睡吧。如果他又回来了，我来接待他。”

她还在走廊里迟疑着。“你不会冲动吧？”她颇为担心地问道，“我一想到你在这里跟那些无政府主义者搞在一起就不寒而栗。”

“别担心，菲尔德太太，你今晚肯定不会被炸死的。”

“我并不是担心被炸死，”她说道，“而是怕万一你躺在这里，流血过多而死却没人发现。你想想，如果一大早起来我看见这种情景，心里会有什么感觉？”

格兰特大笑起来。“好吧，你尽管放宽心，这种惊恐的场面绝对不会出现。除了康塔尔梅森的那些德国兵，谁也没能让我流一滴血，那次只能说那帮人碰巧走运，而不是计划得逞。”

她只能妥协了。“你睡前最好吃点东西，”她说道，指指餐具柜上的食物，“我给你做了点英式西红柿，又在汤姆金斯家买了上好的腌牛肉。”她道了声晚安便走开了，但还没走到厨房，就听见敲门声。格兰特听见她过去开门，心里还在猜测晚来的访客能是谁，而自己旁观者的那部分神经也在想，是勇气还是好奇驱使菲尔德太太这么晚了还愿意去应门。一会儿，她推开客厅门说道：“先生，有位年轻人想见你。”在格兰特热切的期盼中，走进来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身材高挑，面色黝黑，肩膀宽厚，脚步稳如拳手。他进门之后，闪亮的黑眼睛先向门后的死角鬼祟地瞄了一眼，然后站在厅里离探长几码远的地方，他抬起戴着手套、纤细修长的手，摘掉软帽向格兰特致意。

“你是格兰特探长？”他问道。

格兰特示意他坐下，年轻人以非英式的优雅，在椅子边慢慢坐下，仍把帽子攥在手里，开始说话。

“今晚我看见你在劳伦特吃饭了，我在餐厅厨房里负责擦拭银器和餐具。他们告诉我你是谁，我想了很久，决定把我知道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很好，”格兰特说道，“开始吧，你是意大利人？”

“不是，我是法国人，叫拉乌尔·莱加德。”

“好的，有话尽管说。”

“那晚死者被害时，我就在队伍里，那天正赶上我休假。我排在那个人后面好一阵子。他不小心踩了我一脚，后来我们聊了起来——但内容全是关于那出戏的。我站在外排，而他靠着墙。接着有个男人走过来跟他说话，就顺势插到了我前面。这个新来的人好像问他要什么东西，他一直排在那里，直到大门打开，人们都向前拥过去。而死者当时好像很生气，但他们并没有争吵——不是通常意义上的争吵——但我觉得他们俩都很生气。命案发生后，我逃开了，因为我可不想跟警察打交道。但今晚我看见了你，你看起来很有绅士风度，所以我下定决心把这事告诉你。”

“你为什么不到警察局里找我？”

“我不相信那些警察，他们都是一群废物，何况我在伦敦也没什么朋友。”

“新来的男人跟死者说话时，把你推到了后面，当时你身旁站在靠墙那一侧的是什么人？”

“是个穿黑色大衣的女人。”

是拉特克利夫太太。目前为止，小伙子所说的全部属实。

“你能描述一下这个插队后又离开的人吗？”

“他个子不高，肯定没有我高，戴着一顶像我这样的帽子，只是稍显棕色，穿着跟我同款的大衣——”他指指自己合身有腰线的海军蓝外套，“但也是棕色的。他长得很黑，没有胡子，这里很突出。”他碰碰自己引以为傲的颧骨和下颌。

“如果你再见到他能不能认出来？”

“嗯，当然。”

“你发誓能认出来？”

“什么意思？”

“就是说发誓都行？”

“哦，没问题。”

“他们两个争吵些什么？”

“我不清楚，也没听见。你知道的，我可不愿意偷听人家说话，尽管我能说英语，但如果别人说太快了，我理解起来也比较吃力。我想，后来那个人应该是向死者索要什么，但死者就是不给。”

“可那人离开时怎么会没人看见他呢？”

“因为当时警察过来让所有人‘向后站’。”

真是能说会道。探长拿出笔记本和铅笔，把铅笔搁在摊开的页面上，递给这个来访者。“你能给我画一下当时你在队伍里的位置吗？并画出其他人，表明他们的位置。”

小伙子伸出左手拿过本子，用右手拿起铅笔，画出一张清晰明了的图，不自觉地将原来那种认为警察只会无中生有、吹毛求疵的不信任态度抛至脑后。

格兰特看着他表情严肃、全神贯注的脸，大脑飞快地运转。他说的应该是事实。他曾在案发现场亲眼目睹死者倒下，出于恐惧又夹在人群中逃跑，一直躲到不再对外国警察有所担心才最终过来说明事实。而且他确实看见了凶手，并能指认出来，案情终于有了些进展。

他接过小伙子递回来的笔记本和铅笔，当他从图上抬起目光，正巧看见那双棕色的眼睛充满渴望地停在托盘里的食物上。他突然意识到，莱加德可能是一下班就直接赶过来见他的。

“好吧，十分感谢你的配合，”他说道，“走之前跟我一起吃点宵夜吧。”

小伙子不好意思地婉拒，但最终还是被说服了，坐下一起享用了汤姆金斯家美味的腌牛肉。莱加德兴致勃勃地谈起了他在第戎的家人——给他邮寄法文报纸的姐姐，喝过没有加味的葡萄酒后就对啤酒敬而远之的爸爸；还谈起他在劳伦特饭店的工作，以及对英国和伦敦的印象。当格兰特最终把他送到凌晨的茫茫夜色中时，他转过身站在台阶上，诚恳地道歉：“很抱歉此前我隐瞒了一切，但请理解我的处境。逃离现场后我一直很痛苦，我不知道警察中也有您这样温文尔雅的。”

格兰特亲切地拍拍他的肩膀，送走了他。转身锁上门后，他立即抓起电话，电话接通了，他说。

“我是格兰特探长。向所有车站发通告：缉捕伦敦剧院排队谋杀案的元凶，一个左撇子男子，三十岁左右，中等身材，面色黝黑，暗色头发，面颊及颧骨突出，胡子刮得很干净。最后出现时身着褐色软帽和同色合身大衣，左手食指或拇指上有新伤。”

然后他便上床就寝了。

第五章　再话丹尼

列车驶过马里列本，沐浴在和煦的阳光里。格兰特透过车窗向外看去，想起上次他到高尔街警察局问讯的情景，现在不禁信心大增。追查凶手总算有了些眉目，有了较为详细的外貌描述，抓他归案就只是个时间的问题了，没准今晚就能确定凶手的身份。他在空荡荡的车厢里伸伸腿，随着列车的摆动，让阳光尽情地倾泻到身上。在阳光明媚的上午十点钟，列车行进在美丽的英格兰乡间。甚至连简陋的农家小屋也甩掉了与生俱来的卑俗情结，忘我地闪着光亮，在清晨和煦的阳光里更显端庄起来。廉价涂料粉刷出来的狭窄冷清的嵌花小门今天也不显得那么难看了，好似翡翠、红宝石、天青石和玛瑙装点成的乐园，别有洞天。花园里更是生机勃勃，恣意生长的郁金香和刚刚栽种的草皮，娇滴滴的可爱模样令人仿佛置身于巴比伦的空中花园一般。孩子们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五颜六色的衣服随风飞舞。往远处看，当小镇的最后一抹痕迹被列车抛到身后时，幅员辽阔的牧场在清晨的阳光中宛如一副昔日的狩猎油画一样富有情调。今天早上的英格兰怎么看都十分可爱，格兰特深信不疑，连诺丁汉运河似乎也浸染了一丝威尼斯水城的蓝色，原先污秽、禁锢的城墙居然也出现了一抹佩特拉①城墙的玫瑰红。

格兰特走出火车站，上了拥挤喧闹的电车。倘若问他心目中什么东西最具中部地区特色，他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你，是电车。在他看来，伦敦城中的电车跟这个繁华的现代都市完全不搭调，像个被大城市所诱惑的乡巴佬，出着苦力还愤世嫉俗，因为没赚到大钱所以仍旧摆脱不了干活儿的命运。每当听到远处电车发出奇怪的鸣响，格兰特就知道自己又重返故里，回到英格兰中部这块死气沉沉的土地上了。当地电车并非羞于见人般地躲藏在后街，而是神气十足地跑在主干道上，一来当地人想借此自吹，二来他们误认为这样更方便。一长溜黄色电车停在诺丁汉市场上，阻挡了广场原本宽阔的风景，若想从这边的人行道走到另一边的货摊可不是件易事，感觉就跟玩捉迷藏差不多。大自然的最神奇之处莫过于赋予人们极强的适应能力，当地人似乎很享受左跳右跃地行进，并不认为多蹦几下会有什么危险。反正，格兰特走在这条街上时真没看到过有人丢了性命。

到了“费什兄弟”公司，他拿出死者生前佩戴的领带，问营业员是否有人记得曾经卖过这种款式。站柜台的营业员已不太记得了，他叫来另一位职员，那人正用白皙且极其灵活的食指上下翻找墙边卡片盒里的资料，尽其所能地找到符合顾客要求的货品。直觉告诉格兰特，这个年轻人对服装方面的记忆会很强，果然不出所料。那店员瞄了领带一眼后，说他曾经从橱窗里拿出来过——或者说跟这条很像的领带——那应该是大约一个月前，有位绅士想买。他是从橱窗里看中的，因为领带跟他当时的衣服很相配，所以他就进来购买。不对，那位先生看起来不像诺丁汉本地人。为什么呢？嗯，首先，他没有诺丁汉口音，穿着打扮也不像当地人。

“能形容一下此人的外貌吗？”

“行啊。”他很确切地描述起来。“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说出准确日期，”这个带给人太多意外的小伙子说道，“我能记得是因为——”他犹豫了，一改先前的稚气，以世故老练的口吻再次开口道：“因为那天发生了一些事情，那天是二月二日。”

格兰特记下了日期，然后询问他对这个陌生人的大体印象。他是个旅行的商人吗？

年轻人认为不像。他没有谈论商务上的事，似乎对诺丁汉城的发展和其他方面也漠不关心。

格兰特又问，那天城里是否有特别的活动会吸引外地人来诺丁汉，小伙子肯定地回答说是。那天是整个中部地区的节日，这里举行了盛大的音乐庆典，有很多伦敦人都赶过来看呢。他之所以知道，是因他自己也参加了教堂的唱诗班，对节日来由等等都了如指掌。那个外地人像是对音乐更感兴趣，而不像经商人士。那时他就想，那位顾客就是因此来到诺丁汉的。

格兰特也觉得极有可能是这样，他不禁回想起死者敏感的双手。这人常在沃芬顿剧场出入——就算不是知识分子，起码也该是个懂音乐的，这点和当初自己对死者做出帮派分子的假设不太相符，但他也绝不能轻易忽略这条线索。事实上，做出帮派分子的假设也没什么根据，只是个想法，仅此而已——纯属臆测。他对小伙子表示感谢，又向他了解当初举办诺丁汉音乐盛典的负责人姓名以及参加人员的情况。年轻人建议他去见见一位叫尤达尔的律师，并说明此人并非盛典的书记员，而是相当于主管之类的，因为他是个音乐迷。庆典举行了三天，他每天都从早坐到晚，所以应该认识那些来自伦敦的音乐迷吧。

格兰特记下了尤达尔的地址，感觉到年轻人正好奇地看着自己，估计多年后有人问起他是谁曾向他索要过尤尔达的地址，他也绝对能准确无误地报出来，这么说来，他在服饰店里卖货还真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你是在寻找那个买了领带的先生吗？”年轻人问道。他特别强调了“找”这个词，一副警察问话的口气。

“不完全是，”格兰特说道，“但如果可能，我会继续追踪他的消息。”说完他走出店面准备去见尤尔达。

“李斯特和尤尔达事务所”坐落在一条靠城堡的小街上——就是那种从来不曾有电车经过，一阵脚步回音都使人不由自主地想回头看看的小巷。阴暗狭小的办公室看来至少有三百年的历史，阳光努力透过等候室破旧的绿窗玻璃，但也仅能照到橡木窗框而已。窗台黯淡的光泽仿佛是敌军围堵下最后的幸存者，虽死犹荣。假如有人说这办公室该变变样了，那尤尔达先生——就是“李斯特和尤尔达”中叫尤尔达的这位——便会觉得这种说法很另类！那就意味着将房子建成食品柜的模样，上面全是窗户，几乎没有墙的影子。一堆厚玻璃板令人难以置信地低俗地粘在一起，这就是所谓的什么现代建筑！然而，似乎是想淡化室内的阴暗效果，尤尔达先生满面容光地迎接所有来访的客人，热情真诚，毫无戒备之心，绝对具备交友的良好素质，当然这番素质并非意味着能成就好律师。这位尤尔达家族第三代仅存的继承人，年少时代都在“尤尔达公司”大院里的一间小屋里度过，因偏好橡木镶板和绿玻璃，对这两样东西的喜爱程度仅次于对交响乐和奏鸣曲的感情，所以便在这里久驻不离。如今他是“李斯特和尤尔达”公司的尤尔达——说白了，就是个能干的办事员，处理些杂事，只要最糟糕的事情不发生，他就算尽职尽责了。

仅说尤尔达先生欢迎探长前来还真不够客观。格兰特觉得他肯定见过那人，只是一时记不起来。探长按照地址一路寻来，现在终于跟他进了屋，尤尔达先生脸上丝毫未显普通人素有的好奇态度，因为对他来说，格兰特不过是另一位较为有魅力的人。格兰特还没来得及完全向他说明来访意图，他却邀请格兰特一起吃午饭。边吃边聊还是比较明智的，现在早过了下午一点钟，如果探长没吃早饭的话，现在势必已经饥肠辘辘了。格兰特只好客随主便，既然有求于人，就只能听从安排，看来这也是能获得信息最好的方法了。再说，警察从来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交友机会。如果苏格兰场要遴选箴言，那就是“不试怎么知道。”

午饭间，格兰特了解到，尤尔达从来没见过他所描述的这个人。他对庆典中所有演出者的个性、长相以及他感兴趣的事如数家珍，但没有一个符合格兰特口中所讲的这个人。

“如果你断定他是个音乐家，何不去莱昂斯管弦乐队或者剧院碰碰运气？那里的乐手大都是伦敦人。”

格兰特并没有大费周章地去解释，关于死者可能是音乐家的假设来源于死者与庆典有关联的推测，而让尤尔达先生打开话匣子看来不难，气氛也相当愉快。在与好客的主人道别之后，格兰特下午像过筛子一样走遍了城里各家交响乐团，还是一无所获。接着他打电话回警察局想了解一下威廉姆斯追查银行纸币的情况，刚刚忙了一早上的威廉接了电话。纸币已经送到银行，目前还没有结果，银行方面表示，他们会努力配合警方工作。

还不错，格兰特放下听筒，纠结复杂的案情已经露出了冰山一角，尽管事态还不甚明朗，顺着英格兰银行发行的纸币去寻找，总该能理出些头绪来。即使他在诺丁汉无法查出死者的情况，他们也能从死者的朋友那方面找到突破口，那么确定死者身份的日子便指日可待；接着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那个地中海人。然而，他还是有些沮丧，今早他本来有预感，夜幕降临之前肯定会有什么消息传来，给他在错综复杂的迷途中指出一条明路，可如今一想起这几天多跑的冤枉路就觉得憋气，以至于无论尤尔达先生请他吃的丰盛午餐，还是那天年轻人对他投以的信任之情都无法让格兰特觉得好过一些。到了火车站，他发现下一辆火车还得等半小时，于是他走进最近一家宾馆的休息室，也顺便看看，在这种满是闲言碎语的公共场所能听到点什么小道消息。他以审视的眼光打量着两个侍者，一个目中无人，像只营养过剩的哈巴狗；而另一个则心不在焉，俨然德国猎獾狗。格兰特觉得找他俩帮忙是不太可能了，不过一位中年女招待及时地送来咖啡，格兰特的身心不禁为之一振。短短几分钟，他沉浸在这种温馨的气氛里，跟她攀谈起来。女招待不时地去招待其他客人，但总会回来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忙活着，俩人还能说上话，然后他们就继续闲聊。不过，格兰特意识到，想仅仅靠口头描述给她一个既非驼背亦非瞎子，也没有什么超常之处的男人显然白费工夫，女招待每天见过的人里起码有半打以上都符合格兰特口中形容的死者，不过，他并不气馁，还想尝试从她口中套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这里的生意有点冷清。”格兰特说道。

“是啊。”她点头承认，“现在是淡季。做生意嘛，总是时忙时闲。”

“全仰仗住店的客人吗？”

“也不都是，但大体上吧。宾馆的生意也是一样，时好时坏。”

“这宾馆有过客满的时候吗？”

“当然了，合作社的人来时就会爆满，他们一共订了二百个房间。”她记得诺丁汉只在那段时间里人满为患。

“那是什么时候？”格兰特问道。

“二月初，”她回答，“可他们一年只来两次。”

“在二月初！”

“那些合作社的人都来自哪里？”

“整个中部地区全有。”

“不只是来自伦敦？”

“不是的，不过其中有一些可能是伦敦人。”

格兰特起身去赶火车，脑中反复思考着一种新的可能性，觉得不太可行，却又不知问题出在哪里。死者怎么看都不像那种人。如果他曾经做过商店售货员，应该会因公需要打扮得更得体、讲究一些。

返程之旅不再漫长，也没有了阳光普照和晴朗的心情。太阳已经落山了，灰色的暮霭弥漫整个乡野的天际，使憔悴的黄昏愈发单调沉闷起来。一湾湖水透过白杨树林邪恶地闪着光亮，投射出浓密的一层白色。格兰特只好看报纸消磨时间，等所有新闻都浏览完毕，他又抬头向灰暗的窗外凝望，列车在夜色中疾驰，格兰特的大脑思维也在关于死者职业的问题上不断兜着圈子。车厢里还有三个人，他们滔滔不绝地对某些事情各抒己见，可无论关于什么话题，都让格兰特没来由地心烦意乱。一排交通信号灯像孤立悬挂着的红宝石和绿翡翠，穿过即将消逝的白昼，稍稍平复了他烦躁的心情。这光亮不可思议，好像给出了什么启示。幻想般的景象在奇妙的灯座和立柱间展现，而它们的源头只是个发电机而已。格兰特很庆幸在历经喧闹和喋喋不休之后，无聊的旅程终于结束，他又可以沐浴在伦敦耀眼而又生机勃勃的灯光里了。

他走进警署，突然有种奇怪的预感，他派人调查的事已经有了结果，而且就在里面等着他回来。这次他不会错的，有关死者生平的关键线索即将要交到他的手上。他已迫不及待，下意识地紧走几步，从未觉得电梯这么慢，走廊这么长。

可还是什么也没有——除了威廉姆斯留下的一份本应当面交给他的报告。威廉已去喝茶了，一份在电话里已经听过要点的报告放在桌子上。

不过，就在格兰特探长踏进警署时，丹尼·米勒那里却发生了一件怪事。在皮里科大街上的房子里，米勒正侧身坐在楼上的一把逍遥椅中，套在精美拖鞋里的干净的双脚懒懒地耷拉在扶手上，插在六英寸长的过滤嘴中的香烟从他薄薄的嘴唇中伸出来。他的简站在房子中间，忙着试穿各式各样的晚礼服，她取出衬衣服里厚纸板的动作就像用拇指剥豌豆。慢慢地，她转过身来，曼妙的身姿展现在灯光下，投射出修长的身影。

“这件很漂亮，是不是？”她问道，眼睛瞟向镜子里的丹尼，却发现丹尼正看着自己的后背动也不动，眼睛却越睁越大。她转过身来，“怎么了？”她问道。但丹尼没理她，还盯着她不动声色。突然，他一把扯掉过滤嘴，把香烟扔进壁炉里，疯了似的一跃而起翻找起东西来。

“我的帽子！”他说道，“我帽子放哪儿了？我他妈的帽子搁哪儿了？”

“在你身后的椅子上，”她惊讶地说，“你怎么啦？”

丹尼抓起帽子冲出房间，好像怕被恶魔缠身一样。她听见他跌跌撞撞地下楼，接着是一声“砰”的关大门声。她就那么傻愣愣地站在原地，惊吓过度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这时听见他又回来的声音。他又回来了，步子快捷得像只猫，一步三蹬地跑上楼来，回到她面前。

“给我两便士，”他说道，“我连两便士都没带。”

她呆呆地把手伸向他送给她的那个奢侈漂亮的手袋，掏出两便士来。“我不知道你竟然身无分文，”这么说是想听听他反常行为的解释，“你要两便士干什么？”

“该死！”他大吼，又一阵风似的消失了。

他跑到最近的电话亭，气喘吁吁却颇有成就感，无须像平时一样低着头查半天电话通讯录，这次他直接要求接通苏格兰场。在等待的时间里，他兴奋而不耐烦地在电话亭里踱来踱去，最后终于听到了电话另一端格兰特的声音。

“我说探长，我是米勒。我终于想起在哪里见过你跟我说起的那个人了。就那个帮派分子。有一次我跟他一起乘火车去雷斯特城看赛马，一月底的事，大概是……是否确定？那就像昨天发生的事情一样清晰。我们一路上侃赛马，他好像很内行。在此之前我没见过他，或者说自从……嗯？……不是，我从不看报纸……不用客气，我很高兴能帮上你的忙。我跟你说过，我的脑袋瓜不会长时间不管用的！”

丹尼走出电话亭，脑子开始恢复清醒，准备回去好好安慰那位自己匆忙中惹恼的穿晚礼服女人；电话那边的格兰特则挂上听筒，长长地舒了口气。居然是赛马！这似乎与案情很相符。他怎么这么笨！十足的大笨蛋！就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怎么就不记得，即使三分之二的诺丁汉人精于制作蕾丝，可还有三分之一的人热衷于赛马的。当然，赛马就足以解释死者的身份了——他的衣着，他前往诺丁汉的目的，他对音乐喜剧的偏爱，甚至他没准是个混混。

他出去找了一份《赛马现报》，没错，二月二号那天在考维克公园里有一场障碍赛，一月末在雷斯特城也有一场。这证明丹尼的话是真的，看来丹尼确实提供了关键线索。

格兰特苦心思考，星期六晚上，那些赌马经纪人就算不在现场，也一定会在他们的办公室里异地关注比赛。至于第二天——周日可没人会待在家里——可以想见，整个星期天，如水银倾泻开般的人们开着车从英国四面八方赶到赛马场，甚至连银行和赌注登记处的调查都得让位于这个忙碌的周末。

格兰特抛开杂乱的思绪，起身准备到劳伦特酒店去休息一会儿。周一有的忙了——围绕着领带和左轮手枪继续调查——那把以前从未有人见过的手枪。但没准很快银行方面会传来好消息，提供某些线索，这样就能加速侦办的进度，免去那些累人的程序。现在他得早些去吃饭，好好理理头绪。

注　释

①佩特拉（Petra），约旦西南部废墟城市，后于当地发掘出许多玫瑰色、深红色和紫色的砂岩，其上有精细的雕刻，作坟墓之用。

第六章　地中海人

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只有一半席位坐满，格兰特信步走到角落里，马赛尔终于逮到个机会跟他聊个没完。探长的案子是不是有了进展？这当然，探长向来不负众望，能从一把小小的匕首描绘出凶手的样貌，简直了不得！（除晨报之外，全英的各大媒体都刊登了追捕凶手的通缉令）。这让人不寒而栗，如果马赛尔上菜时顺手带了一把鱼叉，就可能证明他左脚小趾头上有个鸡眼。

格兰特可不想模仿福尔摩斯的手法。“通常我们把这类小错归咎为此人正在热恋。”

“啊，那可没有！”马赛尔大笑，“格兰特探长，我敢说您不会看到我犯那种错。”

“怎么？你不愿与人交往？”格兰特说道。

当然不是了；马赛尔很乐意与天下同胞来往，而其妻却绝对严谨，格兰特对此还是了然于心的。

“对了，有一天我认识了你们这里一个在食品间工作的年轻人，”格兰特说道，“叫莱加德的，有这人吧？”

“啊，是拉乌尔啊，小伙子很不错。帅极了，对不？看那脸形，那眼睛！曾有人请他拍电影，但拉乌尔绝对不干。”（马赛尔口中偶尔冒出个法语词，比如‘对不’、‘经理’等。）他迟早会升做餐厅经理，要是让马赛尔来挑人，倒真有这可能。

这时有位顾客来了，就坐在格兰特对面的餐桌，只见马赛尔脸上的和颜悦色犹如雪片飞落到湿滑的人行道上一般，即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又摆出惯常的那副自视甚高且不温不火的态度，过去听那位客人点餐。马赛尔的好脸色只展现给他中意的五位客人，其他人没那个福分，想都别想。格兰特终于大快朵颐了一番，尽管他不紧不慢地喝完咖啡，出来走到街上时还是发现为时尚早。斯特兰德大街还如白天时一样绚丽拥挤，晚归的人潮与早起取乐的人流交会在一起，无论是人行道还是车行道都拥挤不堪。他慢慢地沿着装点俗丽的人行道往查令十字街走去，路旁店铺橱窗中的各色灯光交替洒在他身上：玫瑰色，金黄色，钻石色；那应该是鞋店，服装店和珠宝店吧。在快到老“瓶颈”的地方，人行道宽阔了许多，先前簇拥成团的人群逐渐散开，男男女女各自踽踽独行。本来走在格兰特前方几码远的一个男子突然转过身来，好像要去看开过来的公交车号码。他的目光落在格兰特身上，橱窗里一道钻石反射出的光芒正照到他脸上，使原来的面无表情瞬间狰狞恐怖起来，变化一目了然。他顾不得左右张望，毫不犹豫地冲到马路中间即将离站的公交车前面。这时车已开动，格兰特只好停下脚步让车子轰隆隆地擦身而过，但车尾尚未转向时，他就已跑下人行道直插进车流尾随目标。街道异常拥挤，格兰特更在乎的是要死死盯住前面逃走的身影，个人安危此时此刻退居次席。可他心里明明白白。“我逃出德国佬的魔掌有四年之久，现在被碾死在车轮下那才叫惨呢。”一阵刺耳的急刹车声传来，一部出租车几乎与他擦身而过，惊魂未定的司机禁不住破口大骂。他闪身躲开一辆黄色跑车，又见左肘旁有个什么黑糊糊的东西嗖嗖直转，那是一辆公交车的前轮，他赶紧跳回一步；谁想右边又冲过来一辆出租车，他瞬间跃至公交车后尾。出租车一个急刹车，在离他一米的地方嘎的一声停住，他一鼓作气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了安全的人行道。格兰特迅速向两边打量了一下，发现他的跟踪目标正气定神闲地朝贝德福德大街走去，显然没料到探长会当机立断穷追不舍。格兰特暗暗在心底点燃蜡烛，感谢神灵保佑他顺利穿过马路而毫发无伤，现在自己才能信步闲逛，跟自己的猎物保持这一段安全的距离。此刻他想，如果此人在到达贝德福德大街之前环顾四周，那我就知道自己的判断绝对没有错误——那人正是因为看见了我才惊恐不已、拔腿而逃的。格兰特无须再多看一眼，就能证实那人的确是高颧骨、面色黝黑、下颌突出，左手食指或大拇指上有块新疤，对此格兰特十分确信，仿佛他亲眼所见似的。

过了一小会儿，男子又向后看了一眼——那不再是瞬间不经意的一瞥，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转头仅两秒钟，却能看出他是在谨慎打量，下一秒他就消失在贝德福德大街。格兰特拔腿就跑，却眼睁睁看着瘦长的身影悄然没入幽暗的街里，而此刻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他转过拐角，继续向前跑去，仍没见半个人影。如果当初他一直沿着直线追赶，那人就甭想逃出格兰特的手掌心。现在格兰特只能虚张声势，顺着街道的右手边快步走着，眼睛小心翼翼地盯着每个道口。走了一段，没看见什么人，格兰特不禁焦急起来，一种被愚弄的感觉油然而生。他停住脚步回头张望，正巧看见有人从对面街道上的一个店门口出来，在斯特兰德街角一闪而过，直奔前面熙熙攘攘的市集而去。格兰特只用了三十秒又跑回斯特兰德大街，但那人早已没了踪影。公交车来来回回，出租车呼啸而过，整条街上的店铺大门开开关关，想故意躲起来或是夺路而逃简直易如反掌。格兰特不禁咒骂起来，他边骂边想，好吧，这次是他耍了我，但估计那人肯定得更加使劲地骂他自己，怎么好端端地在我面前露了马脚。那可绝对是致命伤。他生平第一次觉得媒体还真行，可以随心所欲地发布通缉嫌疑犯的告示，让民众提高警惕。他继续在街上遛了一会儿，虽然没抱什么希望，可每经过一家商店他还是以搜寻的眼光瞥一眼。接着，他闪进门廊下停留了一阵，认定那人不是企图逃跑，而是藏在某处暂避风头，那么如果他觉得危险过去了，没准一会儿还会从什么地方钻出来。格兰特在门廊里站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到什么动静。街对面有位一直在关注格兰特举动的警员走过来询问他在等什么人，格兰特走出门廊站在灯光下，对表示歉意的警员交代了一下情况。看来追捕无望了，格兰特转身给警署打电话。一想到被那个男人耍了，还让他白白溜掉，格兰特就冲动得恨不能马上调一队人马到斯特兰德。可看看眼前繁忙的交通状况，估计就算坐上最快的车，等人马从路基那边冲过来时，嫌疑犯早就逃上了前往高德尔斯格林或者坎伯韦尔甚至是埃尔斯特利的路上。想到这儿，格兰特放弃了继续追踪的想法，至少现在出师于事无补。

挂断电话，他缓步走向特拉法尔加广场，精神终于振奋了一些。在过去的一个小时里，他深深自责、难过懊恼的心情难以言表，嫌疑犯距离自己不过六米远，竟然能从自己眼皮底下溜掉。不过，案情现已基本明朗，刚才他确实有个小失误，算是倒退了一步，但总体看，案情越来越有眉目了，与破案初始相比大有进展。他确定那个地中海人还在伦敦，这就是最重大的进展。格兰特昨晚才向警方说明嫌疑犯的相貌特征，而在此之前，警方未采取任何措施，嫌疑犯随时可能逃离伦敦。试想，今天自己偶然在斯特兰德大街看到嫌疑犯精神错乱般的失控面孔，否则的话，他们就得翻阅从英国各地、乃至整个欧洲各国警方发来的报告——格兰特对整天面对此类报告厌烦不已。现在好了，他们已确定嫌疑犯就在伦敦，可以集中警力来对付他。此人有可能从公路逃脱，但不会以任何其他方式得逞。格兰特已做好相应部署，嫌疑犯想从大一点的租赁公司租车逃跑肯定是难上加难，那只会暴露行迹。当然，如果他想跑，肯定谁也拦不住，但他也别想轻而易举地溜之大吉。奇怪的是，风险已过去了，他怎么还不想法子离开此地呢？当然，格兰特深知，伦敦人有股执著精神，总是要固守自己熟悉的城市；而外乡人又总像老鼠似的对不见天日的下水道钟爱有加。但不管他是哪里人，眼下他大概正猫在哪里，不肯冒风险试图逃跑。虽然没用大喇叭满街宣传凶手的样貌，但并不代表巡警不了解。在这种情况下逃跑，他得面对售票员或者船上的工作人员，若想做到面不改色地蒙混过关得需要莫大的勇气和智慧。所以，嫌疑犯不得不藏身此地，从现在起，警方的行动分队会不间断地进行巡查，这回他从格兰特眼皮底下再次溜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此外，格兰特终于见到其真面目了，这也是案情的重大突破。下次格兰特要是再见到他，一定让他插翅难飞。

凶手还在伦敦，而死者的朋友也在伦敦，凶手的真面目已有线索，而死者的朋友也可通过那些纸币看出些端倪——正如马赛尔所说，案子正在朝良好的方向发展。走到圣马丁道巷尾，格兰特突然想起今晚是《难道你还真不知道？》的最后一场演出，他想赶过去看一眼再回警察局。要是没什么东西刺激或逼迫，他的大脑就清晰好用。可警察局里那种死一般的寂静会让他发疯，他待在那里从来无法将事情理出头绪来。而在这人潮汹涌的大街上，说不定会有什么新发现，嫌疑犯也许就藏在聚堆闹事的人群中。总而言之，走这么一趟总比待在与世隔绝的警察局办公室里更有机会。

戏已经开演将近二十分钟，格兰特跟剧院经理寒暄几句之后，就想找个地方看戏。这时楼下已座无虚席，他见缝插针地在后排处找到了一处仅六英寸见方的立足之地。从黑暗中远远望去，台上场面恢弘，气势磅礴。这家剧院的座位向来供不应求，此刻从地板到天花板挤满了人，台下呈一片朦胧的暗玫瑰色，观众像着了魔似的狂热沸腾。这是本剧最后一晚的演出，热情洋溢的人们正向其爱慕对象道别。剧院里充斥着奉承之语、友情之声及遗憾之叹，此时此刻的人们一改往日那副英式的拘谨冷漠神态，大开其情感闸门，任爱慕之心淋漓尽致地肆意宣泄。格兰不时出场上演老式的插科打诨，有人大声喊道：“来个完整的，格兰！”他们大叫：“来个完整的！”格兰只好使出浑身解数。接着，蕾伊·马科布如随风飘摇的落叶般轻盈地落在偌大的舞台上。她向来如此，翩翩起舞时，总比音乐略慢小半拍，仿佛音乐并非为热舞同步伴奏，而是引她起舞、雀跃，只见她时而急速旋转，时而飘然而起，乐曲止时她又轻轻落下。

她屡次都应台下观众的热切要求随舞曲缓缓起舞，脸上露出开怀的笑容，活力四射地摇摆身躯犹如一颗水晶般玲珑璀璨，出水芙蓉般妩媚动人。近尾声时，她一串飞转后干干脆脆、利利落落地戛然立住，速度、技巧可谓纹丝不差，令人叫绝。观众先是看得目不转睛、如痴如醉、几乎忘了呼吸，而后又是一片掌声雷动。她翩然落幕，可观众们仍不肯罢休，最后终于有人上来将她拖至后台休息，本剧剧情才得以展开。观众们已没有耐心等下去了，今晚没人关注剧情，似乎以前也不太在意，那些超级剧迷们才不管呢，这出剧到底讲述什么故事，几乎没人能说得清；今晚把时间浪费在一些无关紧要的情节上实在得不偿失。

享誉伦敦的合唱团登台献艺时，台下的观众才算开始静了下来。这十四位沃芬顿女子在英国乃至整个欧洲大陆也算小有名气，她们整齐划一的动作令人叹为观止，大家看得极为过瘾，而且像观赏禁卫军交接仪式一样百看不厌。表演过程中看不出有谁的脑袋稍偏些，有谁的脚趾跨出直线，或有谁的腿抬得高过同伴，更没有谁比其他人先落脚。最后一个女孩在离场时略微夸张地轻掸自己橙黑色的鸽子裙，这使台下的观众几乎忘了先前的蕾伊。不过忘却仅是这几分钟，他们并没有将她真正忘记。蕾伊和格兰才是主角——今夜属于他们，属于他们的拥趸。此时，与蕾伊或格兰无关的事情都不会有人去关注。今晚，人们兴奋至极，狂欢得歇斯底里。格兰特以同情的眼光看着领唱的男主角，他还以为自己富于情感的独唱会博得众人喝彩，实则不然。这首独唱是由英国顶级的男高音领衔，由一群男孩伴唱，在渐暗的灯光下，交响乐声悠扬，舞姿翩跹。他显然期待观众至少会高呼三次“再来一个！”但最后一段合唱还没结束，观众们就已经表现出兴致廖廖的样子。男歌手高估了自己，观众甚至不愿意看这个节目。他只能尽量保持优雅风度，承认自己今晚只是蕾伊·马科布的陪衬，伴她起舞，为她高歌，一切都是为了陪衬她。格兰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是蕾伊·马科布鲜明的个性使他黯然失色，还是她故意用这种方法使自己出人头地？格兰特对于女主角在戏剧舞台上的雅量可实在不敢恭维。演艺明星总能轻易被四处泛滥的悲情故事打动而泪如雨下，但当面对强劲的对手时，他们善良的本性就会消失殆尽。蕾伊·马科布向来以长相甜美和性格纯良著称。当然，她的经纪人在狐狸般精明的娱乐圈里绝对是老手。格兰特也曾看过那些关于她的“八卦新闻”。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文章，看完后才意识到，原来这是其经纪人的杰作。她的经纪人有超乎常人的能耐，在包装造势上极具手腕，能让为某人所做的宣传广告不留痕迹、自然而然地融入热门故事之中，引导读者不自觉地接受。

但有一点颇值得怀疑，在出道两年里她曾跟三位不同的男主角合作，然而剧组其他成员却保持着一成不变。难道她平易近人的性格，谦虚谨慎的态度和淑女气质（再找不到其他词了）都是伪装出来的？难道伦敦城里这位表面最娇贵的宝贝暗地里会如钉子一样冷酷无情吗？格兰特曾见过“生活中”的她，谦和、聪慧、卓尔不群，从不乱使小性子，更没有丝毫的趾高气扬。一个魅力女子用精明的头脑为自己闯出了一片天地，能走到今天实属不易。格兰特也接触过很多名不副实的女演员，美丽的妆容怎么也掩盖不了内在的空洞。蕾伊·马科布却不然，她不仅拥有甜美的外表，更有着丰盈的内心。此刻他有机会近距离观察她，但为了让自己满意而极力否认对她的美好印象——他很喜欢她，想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推翻了之前脑海中冒出的联想。但格兰格内心承认对她已生疑心，并决定继续探究，而且这些疑虑正逐步得到证实，这令他颇为沮丧。她始终将男主角拒之门外，不难找到能表明这一点的种种迹象，但如此巧妙的做法，格兰特之前不曾见过。假如她试图分散或转移格兰特的注意力，或者干脆自己抢先喝彩，这么做太小儿科了，极易被识别，所以她肯定不会使用。他意识到，这女子精明强干，绝对不会、也用不着出此下策，她只消不经意地运用其独特的魅力，竞争对手就如同星星遇到太阳一样黯淡无光。她只有跟格兰在一起时才会感到力不从心，如果说他不是更加夺目，至少也能跟她同等耀眼、平分秋色。于是，她只能对他容忍谦让。那位男主角则另当别论，虽说这位歌手长相帅气、态度温和、唱功也很棒，但蕾伊与他同台竞技时，风头压过他是一点问题也没有。他现在还记得，他们曾经说过，找到一个能跟她匹配的男主角很难。今天看了演出，他才明白其中缘由。他似乎瞬间搞清了她所有的心思，即使处于她无限魅力包围之中，也岿然不为之所动，这点最让他觉得不可思议。在众人皆醉的剧院里，只有他和她的大脑保持清醒，能够从狂热中镇定下来，冷眼旁观。格兰特注视着台上这对男女的合作演出，那个不开心的可怜虫，冷漠又拘谨，活像他在《圣经·新约》里扮演鳟鱼一样。而她用自己的微笑和甜美，硬是从他手里抢去了本该属于他的胜利果实，将荣耀光环占为己有。但无人注意到胜利已经易手，就算看出些端倪，也只是认为今天晚上的男主角实力不佳，无法达标——当然啦，能找到与她媲美的男主角实在是难上加难。在抢尽风头之后，退场时她一个转身，带着一抹狡黠的微笑，牵住他的手一道前来向观众谢幕。这样一来，所有的观众都不约而同地认为，他那个表演，实在不能跟她同日而语！于是，他的瑕疵被放大，人们会永远记住他如何黯然失色。没错，太微妙了。这出剧中剧对格兰特来说，很是引人入胜，妙不可言。他看清了真正的蕾伊·马科布，镁光灯下的她显得那么陌生。散场的大幕拉下时，剧场里欢呼声不绝于耳，专注思考的格兰特却觉得浑身上下异常寒冷。大幕一而再、再而三地在耀眼的舞台上拉开，无数的鲜花和礼物如潮水般淹没了所有的脚灯。紧接着演员们开始一一致答谢辞，格兰打头阵，手里紧握着威士忌瓶子走出来，想再次搞笑却没有成功，因为他的声音因过于激动而不断发颤。

据格兰特估计，他一定是回想起了当初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艰难岁月，想起了穷酸小镇简陋的房间，想起了每晚的两场演出，还有那些如影随形、挥之不去的恐惧。格兰曾为糊口而多年卖唱，能受到今天这种众星捧月似的待遇自然会万分激动。接着是导演登台答谢，然后轮到蕾伊·马科布。

“女士们，先生们，”她用一贯清丽的嗓音，慢慢说道，“两年前，当我还不名一文时，你们的善良打动了我。今晚，你们再一次感动了我，而我只能站在这里对大家说声谢谢。”

观众的欢呼声回荡着，格兰特心想，蕾伊·马科布表现出色，谈吐得体，恰到好处。格兰特转身离开，他知道接下来全体剧组人员会上台轮番致谢，从主演到传叫童，他早就听腻了。他穿过泛着绯红和淡黄色的门厅，走进夜色，可此时他感觉胸口莫名地透不过气来。假如三十五年来他始终未能甩开所有那些碍事的幻觉，那现在的他终于醒悟了，原来他一直爱慕着蕾伊·马科布。

第七章　层层谜团

“这哪像正常基督徒过的日子呀。”菲尔德太太一边愤愤地抱怨着，一边将早餐端到格兰特面前，有两样东西他必吃无疑——熏肉和煎蛋。菲尔德太太试着从报纸上的每日菜单里精心挑选搭配，还破例从汤姆金斯先生家的店铺买来猪腰子和其他“风味食品”，并吓唬他说若不改掉老习惯，就不再给他备早餐。可菲尔德太太使的这招并不奏效，他办案时就这样，对方什么招数都不会灵验。格兰特依然我行我素，周六、周日、周一，早餐就这样日复一日地一成不变。现在是周日早上八点钟，这时刻总能让人想到菲尔德太太的话。在菲尔德太太的词典里，“异教徒”并非代表信仰缺失，而是表示生活缺少舒适和体面。格兰特今早八点前就吃早餐，这简直比他一整天都去工作还让她感到惊讶，她为他难过不已。

“我总在纳闷，国王怎么不给你多颁发些奖章呢？伦敦城里有谁非得这个时候吃早餐！”

“这么说，探长的房东太太也该有枚荣誉勋章。菲尔德太太，作为探长的房东而立下汗马功劳，特此授予大英帝国勋章。”

“得了，没那枚勋章我也已经够荣幸的了。”她说道。

“这话说得真好，我得想想该怎么应答。不过早餐时我可从来说不出这么优雅的词，只有女士才能在早上八点钟做到谈吐如此幽默风趣。”

“你真正该感到惊讶的是，你这位苏格兰场的大探长让我拥有了目前的特殊地位。”

“真的吗？”

“当然了，但你不用担心。我绝对会守口如瓶，任何人都别想从我这里打听到你的消息。肯定有很多人想知道探长在想什么，或者都有谁见过探长，但我就坐在这里，任凭他们怎么暗示我也不透口风。不过这些你就不用费心知道了。”

“为了我的缘故，你竟佯装愚笨，宁肯让别人都以为你脑子不好使。菲尔德太太，你简直太伟大了。”

菲尔德太太眨眨眼，“这是我分内的活儿，虽然我不怎么情愿。”她说着，优雅地走了出去。

格兰特用完早餐准备离开时，她走过来看了看分毫未动的面包，担心地说：“唉，你中午务必得多吃点，空着肚子做事怎么行呢。”

“但吃撑了也没什么好处。”

“在伦敦人身后你根本不用跑太快，总有人会帮你把他拦下来的。”

格兰特沿着阳光灿烂的小路走向公共汽车站，不禁莞尔一笑，捉拿罪犯是刑事调查科里最简单的活儿了。目前为止，仍没有人拦截到警方通缉的要犯。几乎半个伦敦城的人都将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一般都是从背后盯着。有那么多手上带伤的人需要调查，任何局外人都觉得这不免令人匪夷所思。格兰特一上午都坐在桌前和煦的阳光下，耐心地查阅一摞摞报告，并将手下派往各处做常规巡查，就像战场上指挥作战的将军一样。他基本忽略来自外地的线索，除了两份之外——这两份报告提供了一些有用的东西，说明当初出现在斯特兰德的那个人有可能根本不是地中海人。他派了两个人去调查这方面的情况——一个去了康沃尔，另一个去了约克郡。一整天下来，他手边的电话一直响个不停，传来的却是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一些警员发现，他们的搜寻目标压根儿就不像警方通缉犯。这条线索颇有价值，是一名警员在诺丁汉郊区别墅蕾丝窗帘后守候的结果，他整个下午专门监视住在“三幢房子”以外的那个人，等那人走进监视区。结果却发现，有位嫌疑犯是著名的马球运动员，当时正匆忙赶往车库准备开车外出，到三四百英里外去度周末。不料警员的举止引起了伯爵的好奇心，警员只好实话道出自己正在执行公务。

“我还以为你在跟踪我，”伯爵说道，“当时我感觉非常准，就想知道你们究竟想干什么。我这辈子虽然被指控过很多次，不过还未曾有人说我像杀人凶手。不管怎么说，还是祝你们好运吧。”

“谢谢您，先生，也祝您好运。我衷心希望您在返回途中，头脑始终保持清醒。”伯爵先生的超速驾驶纪录在英国名列前茅，他咧嘴笑着，表示理解。

确实，那些被派出去的警员觉得星期日的工作还算轻松，可在办公室里担任幕后指挥的格兰特却乏味无聊。下午，巴尔克走了进来，但没有提出任何能使案情有些进展的建议。他们现在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稍稍有用的线索都得不厌其烦地派人调查核实。这些基本工作耗时费力，在菲尔德太太眼中都很“另类”，不是基督徒应该干的正经事。格兰特不无羡慕地望向窗外，西斜的落日透过薄雾，照在河面上，弥漫到整个萨里郡。今天这个天气，能去趟汉普郡该多美！他仿佛看到丹伯里森林的第一抹新绿，想象着在太阳落山后的夜晚乘坐马车吟诵《圣经》的那份惬意。

格兰特到家时已经很晚了，可他还在继续思索着，不放过任何与案情有关的丝毫线索。随着夜幕的降临，诸多嫌疑犯的面孔逐渐模糊，他便任其逝去。菲尔德太太曾说，回家后最好的慰藉莫过于吃晚饭，可吃晚饭时，他仍疲倦地留意着壁炉旁的电话。没有电话来，他便上床就寝。他梦到蕾伊·马科布打电话给他，说：“你永远找不到他，永远找不到，找不到！”她一直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格兰特央求她多提供一些信息并请她帮忙，她却毫不理会。他多希望接线员说一声“时间到”，好赶紧放他一马。然而电话瞬间变成了一根鱼竿，他木然地走过去拿起来，把鱼竿当成马鞭，赶着四乘驾马车，跑在诺丁汉的大街上。大街的尽头是一片沼泽，沼泽地前方就是街中央，那位宾馆的女招待就站在那里。他大声提醒她躲开行进的马车，而声音却如鲠在喉。而此时那女招待却越变越大，一直到占满了整条大街。就在马车向她疾驰而去即将撞上她时，她却如巨人般地高高在上俯瞰着格兰特和马车以及整个大街。所有的一切都那么突然，让人来不及反应，大祸已然临头。该来的总是躲不过，他心想，惊醒时却发现自己安全地躺在枕头上，理性的世界还在按照前因后果运行着。一定是那些该死的蛋奶酥在作怪，他咒骂道，翻身仰卧在床上，双眼扫过黑漆漆的天花板，这一下，睡意可全被赶跑了，他索性随意思索起来。

为什么死者要故意隐藏自己的身份？难道这只是个意外？他的衣物上只把裁缝师傅的名字去掉了，可领带上却还留着制造商的信息。如果有谁故意想抹掉自己的身份信息，这里应是最容易想到的地方。但如果他只是不小心弄掉了裁缝的名字，又该怎么解释死者衣物上线索全无的巧合呢？只有少许零钱，一块手帕，一把左轮手枪，甚至连一块手表都没有，怎么看都像蓄意自杀。难道他穷困潦倒？看起来不像，不过这也说不准。格兰特见过不少貌似富翁的乞丐，也知道很多乞丐在银行里有大笔存款。难道这男子是不名一文，想到与其终老在臭水沟里，不如体面地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难道他带着最后的几先令到剧场去，就是为了讽刺那些让他在大千世界一败涂地的众神吗？想在他们脸上猛抽耳光以示报复吗？难道说那把匕首出乎意料地比他自己的左轮手枪抢先了一两个小时，所以造成了他终别时留给这个世界的讽刺结局？但是，就算他确实没钱过日子，为什么不去向朋友们求助——向那个寄来二十五英镑的朋友借点钱？还是去借了，朋友拒绝了他？后来，此人又受良心谴责匿名寄来了二十五英镑？如果他故意摆出一把左轮手枪，又隐去了蓄意自杀的种种迹象，那么可能这起谋杀案起源于一场争执，即帮派分子之间的纷争。可能是地中海人觉得死者的人生失败跟自己脱不了干系，所以要为此事负点责任。这是最为合理的解释，也符合目前所有出现的情况。死者对赛马有兴趣，很可能是个职业赌马者；他死时身上没有手表，也没有钱，很显然是打算自杀；也许地中海人在向死者索取一些他无法偿还、也不想偿还的东西，导致地中海人痛下杀手。那位曾拒绝借钱的朋友可能早已厌烦每次都帮他收拾烂摊子，但听说他身亡的下场后，为了让自己良心好过一点，只好慷慨解囊，匿名为他料理后事。这些仅仅是假设，但几乎都说得通。目前就剩下一个死角——到现在还无人前来认尸——这点实在是难以解释。如果这场谋杀只是源于两人的争执，死者的朋友们根本不必因畏惧什么而一直保持沉默。一个外国人居然有如此之大的能量，能让死者的朋友畏畏缩缩，没人敢正大光明地前来认尸，却选择谨慎的匿名交流方式。这的确让人匪夷所思，几乎是史无前例。格兰特办案这么多年，还未曾遇到过在死者身份尚未确定之前就能将凶手逮捕归案的情况。

绵绵细雨如嫩手般轻柔地敲打着窗台，好天气就要结束了，格兰特不禁想到。接下来天空变得无比阴黑，寂静沉默，上帝无疑派出了先遣侦察兵，命令他们一旦观测到大地后就即刻不动声色地回去汇报。果然，沉睡了几天的大风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叹息，回响在远方。一阵密集的雨点疯狂地敲打在窗玻璃上，犹如沙场上的千军万马，浩浩荡荡、所向无敌；大风紧跟着呼啸而至，凶猛无情地席卷骤雨，一顿横扫竖摔；与之相搏的骤雨丝毫不甘示弱，英勇惨烈地浴血奋战。屋檐边立刻就开始滴水了，噼啪噼啪的单调节奏夹杂在疾风骤雨的交响乐中，犹如亲密和谐的钟表滴答声，让人有种安抚感。一会儿，怒吼的寒风渐渐消退，消散在远方，而此时的格兰特闭上双眼睡着了。

次日早晨，绵绵细雨仍下个不停，天色灰蒙蒙的。格兰特前天的推理现在看来仍无懈可击，那缺失的一角也被他的聪明才智补齐了。尽管他在追踪死者朋友这条线索时一度陷入胶着，但在跟威斯敏斯特银行奥德尔菲分行经理见面研究一番后，突然有了柳暗花明一般的感觉。

经理举止沉稳，头发灰白，黝黑的皮肤跟面前的钞票颜色差不多，他的举止与金融咨询师相差甚远，而是像个医生，格兰特还真希望能体会一下这位道森先生干瘪的指尖碰触自己手腕的感觉，但是今早的道森先生仿佛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像，有点儿像罗马的墨丘利神，还有点儿像印度的克利须那神。他开始报告纸币的调查结果。

让探长颇为感兴趣的五张钞票是在本月三号从银行的一个流水账户中提走的，提款总额为两百二十三英镑十先令，客户名叫艾伯特·索雷尔，在明雷大街上经营一家小赌马馆。这笔款子提走后，整个账户就仅剩下一英镑的余额，很可能是为了保留原账户能够继续使用。

太好了！格兰特想着，那个朋友也爱好赌马。

那么，道森先生能不能认出索雷尔先生？格兰特问道。

不，可能不行，不过现金柜台的出纳员应该能给探长仔细描绘一下。接着他叫来了那位出纳。“这位是苏格兰场的格兰特探长，他想仔细了解有关艾伯特·索雷尔先生的情况，我跟他说，当天是你接待的，应该可以提供些线索。”

出纳员说得相当仔细，其描述对象绝对没错，不容置疑，因为他所说的正是死者本人。

语毕，格兰特坐在那里急速思考着一系列问题。这意味着什么？难道是死者欠了朋友的钱，而那个朋友夺其所有之后又善心大发？他就是这么拿到了这些钞票？居然也是在本月三号。那天是谋杀案发生的前十天。

“当天是索雷尔先生自己提的钱吗？”格兰特问道。

“不是，”出纳员说，“是个陌生人拿了支票过来兑换的。”没错，他现在还能记得。这人中等偏矮，黑瘦，颧骨很高，看起来像个外国人。

是那个地中海人！

格兰特一时间兴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就像小说里的爱丽丝经过长途跋涉终于见到了红心皇后一样。案情终于又有了进展，但却如此令人费解。

他要求验看支票，支票送来了，格兰特说道：“这不是伪造的吧？”他之前倒是没往这方面想过。表面看来，从提取金额到签名认证都出自索雷尔先生之手，而这些通常都很难伪造。他们又拿出了其他几张死者曾经签过的支票摊在桌上，用来对照。他们排除了票据被伪造的可能性，“如果这是伪造的，”道森先生说道，“那技术也太好了。即使这些票据经验证实属伪造，那也难以令我信服。我认为你应接受这张支票真实有效的事实。”

这么说，那个外国人取了账户里的存款，只留了二十先令，接着十天之后，再从背后要了索雷尔的命。也好，就算从支票上看不出什么来，最起码也能在日后的刑事法庭上，这张支票的存在能证明两人之间存在着某种目前尚不明朗的关系。

“你还有索雷尔先生兑换的其他钞票吗？”他们把账目拿过来，格兰特仔细查看了一下目录。接着他又询问索雷尔的住处，银行方面没有他家庭地址的记录，只知道他的办公室设在明雷大街三十二号，在查令十字街尽头处。

格兰特从斯特兰德拐上明雷大街，边走边琢磨刚刚获得的这些信息。这个地中海人拿着写有索雷尔签名的支票到银行提取了现金，那么，从领钱到遇害的这十天里，索雷尔似乎没有钱财失窃的可能。就是说，这张支票应该是索雷尔亲自交给了地中海人。那为什么他不直接付钱给这个外国人呢？因为在这笔交易中，地中海人不想留下自己的签名而搞了个小小的把戏。可能他“胁迫”了索雷尔？要不就是他想从索雷尔那里索要什么，就像案发当晚拉乌尔·莱加德听到他们的谈话似乎是关于要东西的争执，他还想多要点钱？难道这个地中海人在索雷尔命案中扮演的角色并不是倒霉的同伴，而是趁火打劫的恶徒？至少，从威斯敏斯特分行的交易记录中可以看出索雷尔当时已身无分文，因此就有了蓄意自杀的可能性。

那么，究竟是谁邮寄了这二十五英镑？格兰特绝不相信一个先掠夺索雷尔所有钱财、后为索要更多未果而出手杀人的凶手在事后会有一点良心给他支付丧葬费。一定还有第三者，此人跟凶手交情匪浅，并在他从索雷尔那里得到的收入中拿走了至少二十五英镑。除此之外，这个第三者应该是和索雷尔住在一起，亲眼看到死者把指纹留在了装有二十五英镑钞票的信封上。慷慨赠与这笔丧葬费的行为多少带点女性特有的多愁善感，但笔迹专家一致认为，信纸上的字迹应该是男子所为。况且，这个第三者也可能是提供索雷尔自杀所用枪支的人。案情纠葛难明，至少这件事就解释不清——彼此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相关事情贴合得越来越紧密，可能不知何时突然找到一根幸运线头，就会顺利解开所有谜团。看起来，只要格兰特摸清了死者生前的生活习惯和交际圈子，想找到那个地中海人就不难了。

从查令十字街往里稍拐一点就到了明雷大街，街上有种神秘而令人不悦的感觉，阴森森的。陌生人初来乍到会不安地觉得自己是不速之客，仿佛擅自闯入了私人禁地，又像进了一家陌生的咖啡馆，当地常客半带惊讶、半带敌意地想上前盘问一番。不过对格兰特来说，就算他不是明雷大街的常住户，对这里也不陌生。他作为苏格兰场的警探，对查令十字街和雷斯特广场的周边地区的情况都了如指掌。那些外表高贵，却总是带着狡黠门脸的房子看见他，一定会说：“嗬，你又来了啊？”格兰特来到三十二号门前，看到木板喷漆字牌上写着赌马经纪人艾伯特·索雷尔的办公室在二楼。格兰特闪身进入门廊，沿着昏暗的楼梯一路上行，四周弥漫着周一早上清洁女工清扫过后的味道。格兰特在楼上的宽阔处看到有扇门上标有索雷尔的名字，便抬手敲门。如他所料，无人应答。他试着推推门，发现门上了锁。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突然听到里面传来鬼鬼祟祟的响声。格兰特再次用力敲门，然后停下来，但只听到远处马路上嘈杂的车声和楼下大街上行人的脚步声，再没有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格兰特弯腰从钥匙孔看进去，发现里面没有钥匙，当然小孔的视野也十分有限，只能看见办公桌的一角和一个煤篓。他看见的屋子是两套间中的后面一间，很显然索雷尔的办公室就设在里面。格兰特原地待了一会儿，一动不动，好像在等待什么，但钥匙孔里的那幅小小的静物画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他起身打算离开，还没迈出一步，却又听到了那种诡异的响声。格兰特竖起耳朵仔细听，却意识到楼层的栏杆边倒挂着个人脑袋，头发由于地心引力散成了施特鲁韦尔式的蓬蓬头，样子既怪诞又可怕。

脑袋感觉自己被人发现了，温和地开口问道：“你在找人吗？”

“你看得出来，不是吗？”格兰特满心不快地回答，“我来找这间办公室的主人。”

“是吗？”听这意思，好像这说法还挺新鲜。那脑袋倏地不见了，不一会儿，它回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楼梯上走下一个年轻人，身穿脏兮兮的绘画用罩衫，站在第一级楼梯上，满身松节油味儿，他用满是颜料的手指理了理头发。

“这里的人好长时间没来了，”他说，“我住在他楼上两层——一层是卧室，一层是工作室。我以前上楼梯会经过这里，能听见他的——他的——我不知道你们管那些人叫什么，他是个赌马经纪人，你知道吧？”

“你指的是客户吗？”格兰特给他提示。

“对，我想是的，我听见客户有时会过来找他。但我敢肯定上次见到他应该已是两周之前的事了。”

“他总去跑马场吗？你知道吗？”格兰特问道。

“在哪里？”艺术家问道。

“我是想问，他每天都去看比赛吗？”

艺术家对此并不清楚。

“好吧，我想进他办公室看看，到哪儿能拿到钥匙？”

艺术家认为只有索雷尔先生自己才有钥匙。这处房产的代理人在贝德福德广场不远处有间办公室，但他已经不记得具体是哪条街、门牌号是多少了，只是自己能找过去。他自己的房门钥匙早就丢了，要不可以用他的试着捅捅索雷尔的门，也许能打开。

“那你出门怎么办？”格兰特问道，顿时好奇心大增，压倒了他想进门一探究竟的想法。

“那就不锁呗，”这个快乐的人回答，“如果有人能在我这间屋子里发现什么值得偷的东西，我实在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突然，在距离他们一米远的地方，鬼祟的响声再度从显然紧锁的门内传出——是什么东西在移动。

艺术家立刻低下蓬蓬头，贴在门上，以询问的目光无声地盯着探长。格兰特不发一言，一把拽住他的手臂，把他扯到楼梯下的一个拐角处。“听着，”他说道，“我是个便衣，知道什么意思吧？”天真的艺术家犹豫着该不该相信他的话，说道：“知道，就是警察呗。”格兰特没理会他。“我得进那个房间看看。后面有没有院子能让我看见这房间的窗户？”

还真有。画家领他下到一层，穿过黑暗的走廊来到房子后面，从那里他们钻进了小屋砖砌的后院。一排顶着铅屋顶的低矮小房靠墙而立，站在上面正好可以看见索雷尔的办公室。房顶开了个小口，像是有人居住。

“推我一把。”格兰特说道，一跃攀上小棚的屋顶，他从助手满是油彩的双手中拔出脚，“我得提醒你一声，在罪名上你算共犯，私闯民宅可是违法的。”

“可这是我生命中最值得纪念的事了，”画家说道，“我总想尝试触犯法律的感觉，只是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方式。现在我有幸跟一名警察成为共犯，也算三生有幸。”

格兰特没理会他，双眼直盯着窗口。慢慢地，他站起身来，头顶正好跟窗台平齐。他颇为警惕地往里面看去，屋子里并没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但背后的动静却吓了他一大跳。他回过头，发现画家也跟着爬上了屋顶。“你带枪了吗？”他轻声问道，“要不我给你找个拨火棍之类的东西？”格兰特摇摇头，突然纵身翻过半身高的窗台，跳进屋内。屋里除了他急促的喘气声之外再无声响，里面空荡荡的，阴郁惨淡的阳光扫过厚厚的灰尘。对着他的那扇通往前屋的房门半开着，格兰特利落地向前三步，把门推开。突然“喵呜”一声，从外屋跳出一只惊慌失措的大黑猫，迅速蹿到后面，然后一跃而起，顺着大开的窗户跳了出去，速度之快令格兰特当时都没看清那到底是什么。这时传来一阵叮当的撞击声，随之就听到画家发出痛苦的哀号。格兰特走到窗口，听到下面的院子里有低弱的呻吟声。他翻身滑到外屋房檐，看到同伴正抱着自己受伤的脑袋坐在脏兮兮的砖头上，疼得浑身抽搐，确切地说他是苦笑得直不起身子。格兰特放下心来，又重新返回屋内，想查看一下索雷尔的办公桌抽屉。然而，抽屉空空如也——显然刻意仔细地整理过。前屋也是办公室，而不是起居室，那么索雷尔应另有住处。格兰特关好窗户，滑下铅板房顶，回到院子里。画家还在小声啜泣，不过已经能腾出手来揉眼睛了。

“伤得怎么样？”格兰特问道。

“没什么，只是肋骨间的肌肉有些过度亢奋，”蓬蓬头回答，“肋骨被挤压得差点儿要断了。”他挣扎着站起身来。

“好吧，就算浪费了二十分钟吧，”格兰特说道，“但我已经满足了。”他跟着一瘸一拐的画家再次穿过黑暗暗的通道。

“能荣幸地和你并肩战斗，花多少时间都在所不惜，”蓬蓬头说道，“你的这次来访让我记忆深刻。你来时我正处于创作低谷，我周一上午从来不画画，就不该在周一画，该用氢氰酸把星期一从日历表里烧掉。可你却让我的这个周一早上变得有意义了！我们合作愉快。在不违背法律的情况下，你有时间再过来，我给你画张素描。你的脑袋长得挺可爱的。”

格兰特突然有了个主意。“你应该能凭记忆画出索雷尔吧？”

蓬蓬头考虑了一下。“估计能行，”他说，“跟我来。”他领着格兰特走进工作室，里面到处散放着油画帆布、颜料、作画工具，还有一些日常用品。幸好上面落了层灰尘，要不你准以为这屋子刚刚被洪水淹过，每件东西似乎都不堪一击，摆放的角度像是大水退去后自然形成的怪异模样。画家在屋里一阵乱翻，好像故意要藏匿什么东西，不一会儿，他调好了一瓶印度墨水，又找来一把干净毛刷。只见他在素描板干净的画布上画了六七下，又退后审视了一阵，接着扯下画布，伸手递给格兰特。

“画得不太精确，但认出这人来应该没问题。”他说道。

格兰特对他的聪明才智佩服不已。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但死者的形象已跃然纸上。整张素描有点像漫画风格，稍稍夸张了些，但绝对比照片的还原效果好得多。画家甚至把生活落魄的索雷尔眼神里流露出的一丝怀才不遇都描绘得惟妙惟肖。格兰特由衷地对他表示感谢，并留下自己的名片。

“如果日后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尽管来找我。”格兰特话毕便转身离开，而蓬蓬头则对名片上的名字惊讶不已。

劳里·默里宫殿式的办公大楼就在剑桥广场附近，是伦敦最大的赌马经纪公司之一，常言道“跟着默里，逢赌必胜”。格兰特走在街道的另一侧时，正巧看见一向面色和蔼的默里下车走进办公室。他认识劳里·默里已很多年了，于是便穿过街道，尾随这位大名鼎鼎的默里走进金光闪闪的总部大楼。他通报了姓名，接待员领他穿过宽敞热闹的办公大厅，越过金光闪闪的实木青铜装饰、玻璃隔断以及数不清的电话，来到了伟人的书房，书房墙上挂着各类良种马的大幅图片。

“嗨，”默里冲他微笑着，“为公事而来吧？上帝保佑今天不是卡菲·格洛兹胜出。今天有一半的英国佬都押了卡菲·格洛兹。”

探长可不想输光自己的钱，尽管卡菲·格洛兹看来会有上佳表现。

“嗯，可别告诉我你今天是来找我赌马的。”

探长咧嘴笑笑，当然不是，他来此是想问问默里认不认识一个叫艾伯特·索雷尔的男子。

“没听说过，”默里回答，“他是什么人？”

格兰特觉得他应该也是赌马经纪人。

“哪个马场的？”

格兰特不太清楚，但知道他在明雷街上有间办公室。

“可能总在赛马场吧，”默里想了想，“告诉你，如果是我，我就会去趟林菲尔德，今天所有的马场经纪人都会聚到那里，这能让你省了很多腿脚工夫呢。”

格兰特思考片刻，觉得这不失为眼下最快捷、合理的询查途径了。况且这一趟还有望打听到有关索雷尔同行的情况，这比仅仅弄到其家庭住址收获要大得多。

“听我说，”默里看见他犹豫不决，说道，“我跟你一起去。这时候最后一班火车也没了，我们开车去。我的一匹爱将今天也出征，但我不想独自去观战。我跟驯马师说了我会去，但今早天公不作美，就打消了这念头。你吃午饭了吗？”

格兰特还没吃，于是默里起身去张罗午饭，格兰特顺便给警署打了个电话。

一小时以后，格兰特已坐在乡间享用午餐了；每逢毛毛细雨的天气，小镇总是显得脏兮兮的，丑陋不堪。雨后的乡间依然灰蒙蒙、湿漉漉的，但有一股清新洁净和万物复苏的味道，蓝色的天空不时地从灰暗潮湿的云朵裂缝中隐约露出。他们二人到达马场时，云朵正急速散去，阳光捉迷藏似的映照着地上的水洼，平静的水面忽而阴郁，忽而灿烂。离第一场比赛还有十分钟，格兰特对参赛双方都不感兴趣，他耐着性子陪默里走向马场的白色围栏，即将下场的马儿正以小碎步来来回回地做最后的热身。格兰特一边若无其事地欣赏着良马的矫健身姿——他对马匹颇有研究——一边用双眼扫过观望的人群，大家个个都懂行似的在那里评头论足。莫伦斯坦（他现在自称斯托）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好像他是世界的主宰。格兰特真想知道今天他又用什么鬼把戏在这里招摇撞骗，他绝对别想以三月里那场搞得鸡飞狗跳的盛会来打动他格兰特，但没准在那群傻瓜里真有个别人对莫伦斯坦的那套鬼把戏感兴趣呢。身穿花格外套的芳达·莫登可算是马场上的一道惹眼风景，她刚从第三次蜜月旅行回来，此刻张扬地夸耀显摆，生怕有谁不知道，无论你从哪个角度望去，都能看到她的花格外套。玩马球的伯爵居然也在，就是曾被怀疑为是地中海人的那位先生。还有许多其他人，有的愉悦开心，有的面色不快，格兰特一一辨认着，并在心里暗暗地给这些人做出简短的评价。

第一场比赛结束后，一小撮幸运者先是神采奕奕地围到赌马经纪人身边，然后被一一打发回去。这时，格兰特开始干正事。他不停地四处询问，直到热情高涨的人群又围过来打听第二场比赛的消息时，他的问询才算告一段落。可是没有人听说过这个索雷尔，闷闷不乐的格兰特只好和默里在马场等着看第四场，默里的马即将在这场障碍赛中参战。默里跟格兰特一起站在检入区中央，一边欣赏自己的爱将，一边听格兰特叙述调查索雷尔问题的进展，还不断地向他表示同情和安慰。格兰特由衷地欣赏默里名下的这匹健硕的枣红马，有一搭无一搭地听着他的建议。他百思不得其解，马场里怎么居然没有一个人认识索雷尔？

骑士们开始进场，围栏边上的观众全都慢慢退到后面，找个视角绝佳的位置站好。跃跃欲试的年轻小伙子频频俯下身来将头靠在爱驹的脖子旁以示爱抚，只等信号一发，胯下坐骑就会箭一般地冲出去。

“莱西过来了。”默里说道，有位骑士踏着猫步穿过潮湿的草坪向他们走来，“认识他不？”

“不认识。”格兰特回答。

“他是平地赛的好手，过去偶尔也玩玩障碍赛，技术绝对一流。”

格兰特也听说过此人——苏格兰场的探长就得努力做到无所不知，但亲眼目睹这位大名鼎鼎的莱西还是头一次。骑士冲默里拘谨地微笑一下，默里仅简单地将格兰特介绍给他。莱西在潮湿的空气中微微颤抖着。

“幸好今天没跑障碍赛，”他自我解嘲，“我可不想光着身子下水。”

“到房里烤烤火就会好些。”默里说道。

“你去过瑞士吗？”格兰特随便谈起，记得瑞士一直是平地赛骑手们冬天向往的圣地。

“瑞士！”莱西用慢吞吞的爱尔兰腔调重复了一句，“没去成，我那时刚好出麻疹，麻疹啊，说了你都不信！整整九天我什么都吃不下，只能喝牛奶，卧床躺了整整一个月。”他原本精致帅气的脸庞扭曲着，做出极度厌恶的样子。

“喝牛奶可会发胖啊，”默里笑道，“说起发胖，你认不认识一个叫索雷尔的人？”

骑士的双眼色泽淡浅却明亮有神，清泉般的目光慢慢地扫过格兰特，而后又投向默里，原本握于指间摇摇晃晃的马鞭也突然停了下来。

“我应该能回想起一个叫索雷尔的人，”他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但他并不胖。查理·巴德利的秘书不是叫索雷尔吗？”

可默里早就想不起来查理·巴德利的秘书是什么样子了。

“你能认出这张素描里的人吗？”探长从袖珍本子里拿出蓬蓬头画的那张印象画，问道。

莱西接过来，一副醉心欣赏的样子。“画得太棒了！对，他就是查理·巴德利的秘书，错不了。”

“我怎样能找到巴德利？”格兰特问道。

“哦，这个问题可不太好回答，”莱西脸上又浮现出拘谨的微笑，“你知道，巴德利两年前去世了。”

“哦？自那以后你就再没见过索雷尔吗？”

“没见过，也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听说在什么地方坐办公室。”

一匹枣红色的马被人牵了过来，莱西脱掉外衣，从草地上拿起一双并排放置的靴子，放到马鞍上。他一边整理裹腿一边对默里说：“阿尔文森今天没过来，”——阿尔文森是默里的驯马师——“他说你要给我面授机宜。”

“我没什么新鲜玩意儿要说，”默里说道，“你怎么操作都行，它绝对是赢家。”

“好的。”莱西简短地答道，然后转身走向栅栏，一人一马在无聊的世界中构成一道美妙和谐的风景。

格兰特和默里一起走到观众席，默里说道：“别泄气，格兰特。巴德利死了没关系，我知道有人认识他。等这场比赛一结束，我马上带你去找那个人。”格兰特这才放下心来，颇为享受地观看比赛。抬眼望去，赛场到处五颜六色随风飘舞，与跑道后面灰扑扑的树丛形成鲜明的对比；观众很快就停止喧闹，逐渐安静下来，最后干脆变成全然的悄无声息，这种沉默有点儿怪异，格兰特几乎怀疑自己是置身于细雨蒙蒙中林间乡下湿润的草坪上。他看到赛马如何在长长的直线跑道上你追我赶以及冲刺的瞬间，默里的枣红马与冠军仅差一步，屈居第二。默里迎接自己的宝马，并向莱西表示祝贺，然后领着格兰特走到赌马人聚集的地方，将他引荐给一位面色红润的老者，老者酷似卡片上雪地里赶马车的圣诞老人。“撒克，”他说道，“你认识巴德利吧，还记得他的秘书不？”

“你说索雷尔吗？”圣诞贺卡上的老人说道，“他自己单干了，在明雷街上有个办公室。”

“他还常来马场吗？”

“不了，只是在办公室里忙活。上次见到他时好像干得还不错。”

“上次是什么时候碰到他？”

“啊，挺长时间以前的事了。”

“你知道他住在哪里吗？”格兰特问道。

“不清楚。谁要找他？索雷尔可是个好孩子。”

最后这句无关紧要的话带着一丝怀疑的口吻，格兰特赶紧解释说自己绝没有要加害索雷尔的意思。于是撒克把拇指和食指塞进嘴里，朝着马场边的栏杆方向大声吹起了口哨。很多人随着哨音转过身来探寻究竟，老者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乔，”他大声喊道，“我想跟吉米说句话，可以吗？”乔不假思索就打发手下过来，即刻吉米就到眼前了。这位年轻人穿戴整洁，相貌可爱，一身亚麻行头也颇有品位。

“你原来跟艾伯特·索雷尔很熟吧？”撒克问道。

“对啊，但我好些时日没见过他了。”

“你知道他住哪儿吗？”

“嗯，我跟他相熟的时候，他租住在布莱特林的新月区，在富汉姆路附近。我跟他去过那里，门牌号不记得了，只记得房东太太叫艾弗里特。他在那里住了很多年，是个孤儿。”

格兰特给他形容了一下地中海人的样貌，并询问索雷尔是否有个这样的朋友。

没有吧，吉米从未见过索雷尔跟此人有什么来往，但正如其所言，他已很久没跟索雷尔联系了。索雷尔自己开张营业后，就脱离了以前的朋友圈，有时去骑马自娱自乐——也可能是去获取些有用的信息吧。

通过吉米介绍，格兰特又见了两个认识索雷尔的人，但对他交友的背景，没人能说得清楚。这些赌马经纪人都是自扫门前雪，此刻有点儿好奇地看着他，但下一场赛马的下注一开始，他们眨眼间就会把与此不沾边的事都抛到脑后。格兰特告诉默里，他可以结束调查了，其实默里在障碍赛结束时就早已没了兴致，他建议马上返回市内。车子缓缓向前行驶，格兰特转过头来友善地向跑马场投以祝福的一瞥，它为他提供了很多有用信息。这地方令人愉悦，等哪天自己没有公务缠身时，得到这里来好好享受午后时光。

在回城路上，默里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他感兴趣的东西，谈起赌马经纪人及其团结的精神。“他们都像苏格兰高地人，”他说，“彼此间可能会闹点小摩擦，但如果有外人骚扰，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联合起来一致对外。”接着，他又说起自己的马和马身上的小毛病、驯马师及其职业操守等，还说起了莱西及小伙子们的高超骑术。最后他问道：“命案调查进展如何？”

很好，格兰特回答。如果事情都像今天这样进展顺利，估计一两天内就能将凶手缉拿归案。

默里沉默了半晌。“我说，你找索雷尔不会是为了这桩案子吧？”他怯怯地问道。

默里一向行事正派，于是格兰特坦言相告：“索雷尔就是死在剧院门外队伍里的那个人。”

“天哪！”默里不禁惊呼，他得消化噩耗，有好一阵子都默不作声。“唉！真为他难过，”他最后开口说道，“我倒从未见过这小伙子，不过看来好像认识他的人都很喜欢他。”

格兰特也一直这么想。看来艾伯特·索雷尔并不是个混混，此时格兰特尤为急切地想再次碰见那个地中海人。

第八章　艾弗里特夫人

布莱特林的新月区到处可见带有诺丁汉特色的三层红砖住宅楼，这地方的人都喜欢用盆栽来装饰庭院。石头台阶用五颜六色的陶土随意涂抹出整洁却单调的线条，有的在人们明目张胆的注视下会羞红了脸，有的则明白地显示出对不速之客的不欢迎，甚至还有的出于愤怒而脸色苍白，不过所有的石头都表现出一副“少管闲事”的清高。你可以拉一下铜铃的把手——确实，那种纯铜的亮色在急切地邀请你赶紧敲门——但你若经过门槛，就根本不可能躲过那些粉刷一新的石阶。格兰特沿着索雷尔生前常走的大街慢慢走着，边走边想，地中海人是不是也知道这条老路。一位五十多岁、骨瘦如柴，还有点近视的艾弗里特夫人应声打开了九十八号门，格兰特向她询问有关索雷尔的情况。

索雷尔先生已经不在这里住了，她说，他一个星期前已经启程去了美国。

好像有人也这么说过。

是谁说他去了美国？

“当然是索雷尔先生自己了。”

当然，索雷尔自己完全有可能编出这样的谎话，以掩盖其自杀的目的。

“他是独住吗？”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打听索雷尔的事情？”她问道，格兰特只得实话实说自己是便衣，想进去跟她谈谈。她看起来有些惊讶，但还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并领他走进一楼的客厅。“这里原来都是索雷尔先生的房间，”她说道，“现在有个年轻女教师已经租用了，但她不会介意您为公事来这房子进行调查的。索雷尔先生没做什么坏事吧？我绝不相信他是那样的人，这个年轻人一直都很安静。”

格兰特再次向她确认索雷尔是否曾独自住在这里。

“不是的，”她回答，“他以前跟另一个先生合租此房，但索雷尔先生去美国后，那位先生也只得离开，因为他一个人无法负担高额的房租，再后来有个年轻女子住了进来。”艾弗里特夫人对他们两人的离开觉得很遗憾，因为他们都是好青年，两人也一直是好朋友。

“他朋友叫什么名字？”

“杰拉德·拉蒙特。”她回答。索雷尔先生一直经营自己的赌马生意，拉蒙特就在他的办公室工作。不，不对，他们俩不是合作者，而是特别要好的朋友。

“索雷尔还有什么其他的朋友吗？”

“他没有什么朋友。”她回答。他与杰里·拉蒙特几乎形影不离。经过仔细回忆，她向格兰特形容了当初两个年轻男子如何来这里租房住下。经过一番详细描述后，格兰特确信这两个都不是那个地中海人。

“你有索雷尔或者他朋友的照片吗？”

她表示，家里什么地方好像还保留着几张，如果探长不介意等候，她倒是可以去找找看。格兰特还没来得及审视一下整个房间，艾弗里特夫人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两张明信片大小的照片。“这些是去年他们在河边照的。”她说道。

两张快照很显然是在同一地点拍摄的，因为照片都以泰晤士河边的垂柳做背景，还能看见河中心的同一条方头船。其中一张拍的是身穿法兰绒的索雷尔，一手拿着烟斗，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气垫。另一张照片里也是一个穿着法兰绒的年轻人，应该是个外国人。

格兰特默默坐了很长时间，眼睛盯着照片里黝黑的面庞。照片的成像效果很好，拍出的眼睛并不像大多数快照那样阴影一片，而是清晰可见。格兰特眼前仿佛又一次浮现出当初在斯特兰德时看见的那双眼睛，那目光投到自己身上时瞬间暴露出极度的恐慌。他们拍照时正在河边享受美好的休闲时光，即便是这样，照片中人物的眼里仍流露出并不友善的神情，在这张线条颇为刚硬的脸上简直毫无友情可言。

“你说拉蒙特去了哪里？”他问。

艾弗里特夫人不太清楚。

格兰特以审视的眼光盯着她。她说的都是实情吗？艾弗里特夫人好像感觉到了格兰特内心的疑虑，赶紧补充了另一条线索，索雷尔在泰晤士河南岸的什么地方还有房子。

格兰特内心的怀疑剧增。难道她仍有所隐瞒？是她寄来钞票安葬索雷尔的吗？索雷尔的朋友和那个地中海人是同一个人，而他从索雷尔那里拿到了两百二十三英镑却没有出一点血。他看了看夫人冷硬的面庞，她倒极有可能像男子一样用力写字，再说笔迹专家也未必没有疏漏。这么说，那个出钱的人就是左轮手枪的主人。不对，他又不断地修正自己，是那个“寄出”钱的人拥有那把左轮手枪。

他们俩谁有一把左轮手枪？他问道。

没有，她从来没看见他们用过那种东西，他们可不像用那玩意儿的人。

接着她又喋喋不休地大谈两个年轻人性格纯良、安静稳当。她是存心偏袒保护，还是有意引开格兰特的视线？他想询问拉蒙特是不是左撇子，但某种原因让他憋了回去。如果她并不情愿合作，自己询问这个有关拉蒙特的问题马上就会打草惊蛇，并暴露了先前所有的调查工作。她可能会向那只警方期待已久、时刻准备逮捕的小鸟发出警告，让他藏得更深，所以现在还为时尚早。照片上的人就是跟索雷尔同住的人，也就是那个在斯特兰德看他一眼就匆匆逃走的人。他把索雷尔的钱席卷一空，极有可能就是剧院购票队伍里的行凶者。那么目前最为紧要的就是一定要对艾弗里特夫人守口如瓶。

“索雷尔是什么时候启程前往美国的？”

“他买了十四号的船票，”她回答，“但十三号他就离开这里了。”

“那天可是不幸日①！”格兰特说道，试图让他们的谈话随意些，少些对抗色彩。

“我从不迷信这些，”她说，“对我来说每天都一样。”

但格兰特想得更多，十三号正好是索雷尔被杀的那天。

“拉蒙特跟他一起走的吗？”他问道。

是啊，他们俩早上一起走的。拉蒙特先生打算把他的行李送到新租的房子里，所以来见索雷尔。索雷尔先生则要赶往南安普敦，并于当天晚上乘船离开。她本打算为他送行，但他坚持说不用，于是她就没去成。

“为什么呢？”格兰特问道。

“他说天太晚了，而且他十分不习惯有人送行的场面。”

“他有亲戚吗？”

没有，她从来没听他提起过。

那么拉蒙特有亲戚吗？

是啊，他有父母和一个兄弟，但他们都在战后直接移民新西兰了，从那之后就没再见过。

这两个男子在她这里住了多久？

索雷尔在这里住了八年多，拉蒙特来了四年。

那么，在拉蒙特之前，是谁跟索雷尔一起住了四年？

那人可多了，但多数时候是她自己的侄儿，现在已经搬到爱尔兰去了。对了，索雷尔先生跟每个人都相处融洽。

“那么他总是十分开朗乐观吗？”格兰特问道。

嗯，也不是，她说道。根本不能用开朗乐观来形容索雷尔，如果非用这两个词，那倒可以放在拉蒙特先生身上。拉蒙特活泼开朗，而索雷尔有些内向，不过性格很好。有时索雷尔稍稍有些闷闷不乐，活泼的拉蒙特先生总能逗他开心。

如果有人在别人故意为难他人时出手相救，那得救的人得多感激对方啊，然而格兰特却想，事情为什么不是反过来，比如是索雷尔杀死了拉蒙特。

“他们吵过架吗？”

没有，她从来没听到过，如果他们争吵，自己一定很快就会知道。

“好吧，”格兰特最后说道，“我想，您不会介意把这几张快照借给我用一两天吧？”

“那你能保证日后会原封不动地还给我吗？”她说，“我只有这几张照片，我非常喜欢那两个孩子。”

格兰特作出承诺后，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进袖珍本夹里，祈祷上面可能会留有珍贵的指纹线索。

“你不会为难他们，是吗？”他走时，艾弗里特夫人跟出来问道，“他们这辈子就没做过错事。”

“嗯，如果事实如此，他们肯定会没事。”格兰特说道。

他马不停蹄地赶回警察总署，在照片送去化验指纹时，他听取了威廉姆斯对整个伦敦赌马经纪人的情况所做的调查汇报，结果跑了一整天，仍一无所获。送检的快照送回来了，格兰特整理好后起身出门到劳伦特用餐。天色已晚，餐厅人迹寥廖，只有一个服务员漫不经心地收拾桌上的面包屑，空气中满是红酒、肉汁和烟草的味道，多数客人都已用餐完毕。刚才那个无精打采的服务员放置好盛装面包屑的铲子，正弯腰低头庆幸总算可以闲一会儿了，不料却看见领班又带进一位客人，大好的心情不禁跌落谷底。可等他辨认出来人正是格兰特时，赶紧调整心情，摆出一副“能为这样尊贵的客人服务实在是荣幸之至”的态度，可心里却凉了半截。“天哪，差点犯了大错！此人可是马赛尔的贵宾啊！”

格兰特询问怎么不见马赛尔，得知那天早上他匆匆离开前往法国去了。他父亲刚刚去世，而他是家中独子，明眼人都知道，有一个大家业和葡萄园等着他继承呢。格兰特并没有因为没见到马赛尔感到太失望，马赛尔身上那副总是趾高气扬的派头让格兰特也头疼不已。他点了餐，并询问拉乌尔·莱加德是不是当值，如果他在，想请他过来谈谈。几分钟后，拉乌尔一身白色亚麻工装，头戴帽子的瘦长身影从门玻璃后钻出来，跟在后面的领班也一起怯怯地走向格兰特的餐桌，那情景就像一个去领奖的羞涩少年一样。

“晚上好，莱加德，”格兰特和蔼地打招呼，“你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啊，我想让你再看看这些东西，看看能不能辨认出什么。”他拿出十二张照片，呈扇形铺在桌上，让莱加德仔细验看。小伙子用了很长时间——实际上，时间长得让格兰特不禁对他的说辞产生疑问，莱加德曾说再见面他肯定能认出队伍里的那个人，他是不是在说大话？但等拉乌尔再次开口时，所有的疑虑都烟消云散。

“那个，”他说道，细长的食指点着索雷尔的照片，“就是排在我旁边的人，还有那个。”这次，他的手指向下挪到拉蒙特的照片上，“就是走过来跟他说话的人。”

“你确定吗？”格兰特问道。

拉乌尔这次十分肯定：“嗯，没错，任何时候我都敢发誓。”

格兰特要的就是这个。“谢谢你，莱加德，”他颇为感激地说道，“等你当上经理时，我肯定过来，还要把半个英国的贵族都带过来给你捧场。”

拉乌尔冲他笑笑。“也许不会有那么一天，”他说道，“我是说当经理。还是拍电影挣得多，随便那么让人拍张照片，摆个……”他在找合适的词，“你知道嘛！”突然间，那张聪明帅气的面孔出人意料地扮了个枯萎的鬼脸，逗得格兰特差点把嘴里的鸭肉和绿豆喷出来。“我想先去试试那行当，”他说，“等我哪天真的发迹了，”他用手比画着，做出大腹便便的样子，“我再买下一家酒店。”

格兰特和善地笑笑，目送他优雅的身影慢慢离去，小伙子在后厨还要拿餐布擦勺子呢。格兰特暗想，他很清楚自己英俊脸庞所具有的潜在商业价值，不仅精明乐观，还幽默诙谐，是个地地道道的法国人。假如他有一天真的发福，那么修长的身材和帅气的相貌也就报销了，格兰特不禁觉得有些可惜。格兰特希望这个小伙子在日后发福的躯体中仍能保留些幽默细胞。他返回警署申请逮捕令，将三月十三日晚间在沃芬顿剧场外发生的命案中谋杀艾伯特·索雷尔的凶手——杰拉德·拉蒙特——缉拿归案。

居住在布莱特林新月区的这位艾弗里特夫人送走了探长，关好门后，就盯着客厅走廊地板上的棕色油毡纸一动不动地站了很长时间。她伸出舌头，舔了舔薄薄的嘴唇。她并没显得坐立不安，但好像在专注地思考什么问题，大脑像电子钟一样高速运转着。约有两分钟光景，她站在屋子中央一动不动，犹如一件家具在钟表的滴答声中默默无语。接着她转身走回客厅，伸手把被探长压扁的垫子弄回原来鼓鼓的样子，接着自己本能地一屁股坐在硬木椅子上，仿佛刚刚做出此生最为重要的决定。她从碗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块白桌布，然后开始准备晚餐，在客厅和厨房慢慢地往返，精确地把刀叉平行摆放，一看就是多年的习惯使然。即将准备完毕时，锁眼中传来用钥匙开门的声音，一个二十八岁左右、衣着乏味的女子走了进来，她身着灰色外衣，披着浅黄褐色围巾，戴着绿色的时尚帽子，让人一看便知其从事的职业。她在走廊里脱掉胶鞋，走进客厅，应酬地笑谈外面潮湿的天气。艾弗里特夫人随声附和，说道：“晚餐我准备了冷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打算出去看个朋友，希望不会给你带来不便。”女子表示自己并不介意，艾弗里特夫人谢过她，退回了厨房。她从橱柜里拿出一块牛肉，切成厚片，开始做三明治。做好后，用白胡椒仔细地撒在周围，小心地放进篮子里。她还在篮子里放了些做好的酱汁、肉方和一些巧克力。她熄灭火，把水壶灌满水，并把它放在壁炉旁边，这样回来时水就会加热好，然后转身上了楼。在卧室里，她精心梳洗打扮了一番，把散落在外的头发小心地拢到帽檐下。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将另一个抽屉打开，从中取出一卷钞票数了数，然后放进钱包里，又在帆布和丝绸包裹里的一打便签本上撕下一张，写了张便条，之后用信封封好，塞进衣兜里。她又回到楼下，戴上手套，从厨房的桌上拿起篮子，从后门走了出去，再锁好门。艾弗里特夫人来到大街上，没有左顾右盼，而是直视前方，那挺直的腰杆、微微抬起的下巴以及迈出的坚定步伐都一一展示着良好市民的形象。她走到富汉姆路一个公交车站停下，随意看了看周围的等车人，然后便像一位明事理、懂规矩的家庭主妇那样默默地站在那里等车。上车后也和普通人没两样，谁也没多看她一眼，只是在下车时，司机认出她以前曾经搭过车，仅此而已。在去往布里克斯顿的途中，依旧没人特别注意她，对其他乘客来说，她的存在好比路边的麻雀或灯杆，他们最多也就是不经意地扫上一眼。车子开到斯特里塔姆山车站，她起身下车，身影消失在夜晚的雾气中，没有人记得她曾经到过那里，更没有人因她隐藏在外表下的紧张惶恐而觉得不安。她走上一条长长的街道，两旁的路灯像悬在薄雾夜色里的月亮，另一条街也是如此——平坦宽敞的大道，雾蒙蒙的街灯，渺无人迹的路面。她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在最后一条路的中间突然转身，走回离她最近的灯杆处。这时有个女孩匆忙超过她，好像为约会赶时间，还有个小男孩跑过来，手里的两个便士叮当作响，再别无他人了。她假装顺着灯光看看表，重新按原路继续往前走。路左边有座廊柱式高楼，楼房承袭了布里克斯顿上流社会的高傲和冷漠；墙皮大面积脱落，窗帘呈杂色斑驳，这便是楼房宣布主人到来的独特方式。当然这么晚了，没人会去注意这些细节，只有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和门上不时打开的小气窗表明这里仍有人居住。她的身影闪入楼内，大门轻轻地在她身后合拢了。楼道里设施极为简陋，灯光微弱昏暗，她顺着楼梯走上去，来到第三层时已是漆黑一片。她抬头看看伸手不见五指的楼上，屏住呼吸听着，只能听到时不时传来的破木头碎裂的咔嚓声。她一步一步缓慢地摸索着往上爬，在转弯处小心翼翼，生怕自己滑倒，终于走到漆黑一片的顶楼时，她已经气喘吁吁。她先四下看看，确定没有人跟着自己，然后抬手向前摸索着根本看不见的门，找到之后，轻轻敲起来。没有人应门，门里也没有一丝光亮。但她再次抬手敲门，嘴对着门与门框的缝隙轻声说道：“杰里，是我！”与此同时，门里传来什么东西被踢开的声音，然后大门打开，逆光里站着的男子轮廓犹如十字架上的耶稣。“快进来！”男子边说边迅速把她拽进屋，关门落锁。屋里的窗户挂着窗帘，她顺手把篮子放在窗边的桌子上，转回身对着从门边走过来的主人。

“你不该来啊！”他说，“你怎么来了？”

“因为没时间写信通知你，我才冒险前来，况且有些事得当面说。他们已经查实了你的身份，一个苏格兰场的人今晚找到我那里，要了解你们俩的所有情况，我除了没说你在哪里，其他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他了。我甚至把你们俩的快照也给了他，但他知道你还在伦敦，找到你的落脚处只是时间问题了。所以你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那你为什么把照片给他？”

“哦，我离开假装去找东西的时候也想过这个问题，我认为如果空着手返回，他一定不会相信我。我是说，我没法装得那么像，不泄露任何蛛丝马迹。况且我想，既然他们已经调查得如此深入——已经知道了那么多你们俩的事——多一张照片也不会捅出什么娄子来。”

“怎么不会？”男子说道，“明天每个伦敦警察都会准确掌握我的模样了。听别人描述是一回事，那已经够糟糕了，你知道，可照片绝对会给我惹来杀身之祸，这下全完了！”

“所以我说，如果你还在伦敦，这照片肯定会给你惹麻烦，你早晚会被他们找到，只是时间的问题。你今晚就必须离开伦敦。”

“我恨死这个地方了，”他咬牙切齿地说，“但我怎么走啊，还能走到哪里去？只要我离开这房子，不出五十步就会碰上警察。像我这么笨的人，肯定没法装成没事人的样子，根本骗不过去。过去这一个星期像在地狱里过了一千年，天哪，我怎么那么笨，仅为了那一点破事，就给自己的脖子套上了枷锁！”

“得了，事已至此，”她冷漠地说，“已经不能挽回了，眼下赶快想想怎么逃跑吧，而且越快越好。”

“是啊，你刚才也说过了。但现在怎么逃，还能逃到哪里？”

“你先吃点东西，我来告诉你。今天吃饭了吗？”

“早饭吃了。”他回答，脸上没有一点饥饿的样子，因愤怒而涨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她。

“现在最关键的，”她说道，“是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这里几乎每个人都知道了这件事，你得躲到一个没人关心这事的地方。”

“如果你说逃到国外去，那基本等于没说。四天前我想到船上当帮工，结果他们问我是不是加入了工会什么的，否则就不要我。如果要我搭船过海，还不如自首算了。”

“我根本没打算让你出国，再说你也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出名，我指的是苏格兰高地。你觉得在我西海岸的老家那边有人会在意你吗，会在意上周二晚上伦敦发生了什么事吗？相信我，他们才不会管呢。那里的人只看当地的报纸，而那些报纸上关于伦敦的报道只有寥寥几行。那地方距离火车站有三十六英里远，警察则住在四英里外的邻村，从没办过比偷大马哈鱼更严重的案子，那里可是理想的藏身之地。我已写好了一封信，说你因身体欠佳会去投奔那里，你叫乔治·洛，是个记者。晚上十点十五分，国王十字路口有一列开往爱丁堡的火车，你今晚就赶那趟车，时间不多了，要快。”

“可警察就等着在火车站设卡抓我呢。”

“国王街的十字路口没有关卡，我来去高地三十多年了，从来没看见过警察。苏格兰那边更是对每个人都敞开怀抱，再说，就算有便衣警员在那儿，半英里长的火车也够你藏身了。如果你想离开这里，就只能赌一把了，反正不能在这里等着被抓！我已经想过了，事到如今，你只剩下这条路可以试一试了。”

“你觉得我会害怕吗？”他说，“是的，我真的很害怕，今晚出门到大街上去就像步入被机关枪扫射的无人地带一样让人恐惧。”

“你若不硬着头皮闯出去，就得去自首，反正总不能待在这里坐以待毙。”

“艾伯特管你叫麦克白夫人真是有先见之明。”他不禁感叹。

“别扯没用的了！”她厉声道。

“好吧，”他小声嘟囔着，“我有点晕。”接着两人都一阵沉默，“好吧，我们就放手一搏。”

“时间真的不多了，”她提醒他，“你赶紧拿手提箱装点东西，你得自己拎箱子，可别想有服务员替你拿。”

他按照她的指示，走进挨着客厅的卧室里，往手提箱里胡乱地塞东西，而她则往挂在门后的衣服兜里塞食物。

“这有用吗？”他突然来了一句，“没用的。你觉得我有希望搭乘干道火车逃离伦敦吗？”

“你一个人走当然很显眼了，”她说道，“但我跟你一起走就没问题了。看着我，我像个能放走逃犯的人吗？”

男子站在门厅里，挑衅地看了她一会儿，不过听完她一番合情合理的分析，也只能挤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我相信你是对的。”他说道，然后迅速着手做相关准备。十分钟后，他们一切就绪，只等出发了。

“身上有钱吗？”她问道。

“有，”他回答，“足够用。”

她好像还想问什么。

“不，不是那个钱，”他赶紧说道，“我自己的钱。”

她的手提行李是小毯子和备用大衣，“无论如何你可千万别摆出一副急着赶路的样子，得看起来是放了个长假，毫不在意别人的关注才行。”他则拿着手提箱和高尔夫球包，这装备自然不是去打高尔夫球，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越能虚张声势，逃脱的可能性越大。接着他们走上雾气缭绕的小路，她说道：“我们去布里克斯顿街，找个公交车或者出租车。”

两人还没走到中心区，碰巧夜色里疾驰而过一辆出租车。男子费力地把箱子拿上车，女士向司机交代目的地。

“女士，到那里可很贵啊！”司机说道。

“没关系，”她回答，“我儿子放个假不容易，豁出去啦。”

司机善意地嘟囔了几句。“这就对了！该花钱时别舍不得，该省的时候再勒紧裤带，没什么大不了的啦。”等她坐了进来，车子不再发出“突突”的声音，缓缓开动了。

沉默了一阵后男子说道：“唉，即便我真是您的亲生儿子，您所能做的也莫过于此啊！”

“我很高兴你不是我儿子！”她说，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你叫什么名字？”她突然问。

他想了想，“乔治·洛。”他回答道。

“很好，”她说，“但下次可不能想一会儿再说。有一趟北上到因弗尼斯的火车明天早上十点离开韦弗利，这样你明晚就在因弗尼斯过夜，之后该做什么我已经给你写在纸上了。”

“你似乎对我们顺利通过国王十字口十拿九稳呢。”

“不是，”她说，“警察可不是白痴，苏格兰场的那个人对我那套说辞一半儿都不会相信；但他们毕竟是人，都差不多，等火车开了我才会把纸条给你。”

“我现在要是有把左轮手枪该多好！”

“我倒宁愿你没有，你已经够蠢了。”

“我绝不会开枪伤人，只想给自己壮壮胆。”

“看在上帝的分上，理智点儿，杰里。别再干傻事了，那样情况会更糟糕。”

他们又陷入了沉默，女人腰板挺得直直的，警惕性颇高，而男子蜷缩在角落里，隐没于夜色中。他们一路向伦敦西面开去，穿过牛津大街北面漆黑的广场，驶上尤斯顿路，又在左边的拐角急转弯，直奔国王十字路而去。关键时刻终于到了。

“你给司机付钱，我去买票。”她说道。

拉蒙特付钱时，拉低的帽子遮住了脸庞，下车时司机懒得再看他一眼。一个脚夫过来帮他提行李，他也乐得自在放心交给他，自己跟在后面。真正较劲的时候到了，他反倒不那么紧张了，无论能不能顺利闯过这一关，他都得尽力。女人买完票跟他会合时，冷漠的脸上挂着对他能迅速反应的赞许。他们随着脚夫一起先走上站台，继而走下站台来到车前，寻思打量着理想的角落位置。他们营造出一副绝对令人信服的外出旅行画面——男子带着毯子，高尔夫球包和围巾，女人则体贴地帮他拎着备用大衣。

脚夫没入走廊里，一会儿出来后说道：“给您找了个角落的座位，先生，可能一路上旁边都不会有人的，今晚一定很安静。”

拉蒙特给了他小费，上车查看座位。对面已有乘客占好了位置，只是还没上车坐好。他又走回车门口和那女人说话。他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对她说：“你们那边的人爱钓鱼吗？”

“有的在海湾里放海杆。”她说道，随后就这个话题一直聊下去，等脚步声刚一消失，他们便止住了话题。拉蒙特佯装随意地顺着走廊看过去，却发现刚才走过去的那人在敞开的车厢门边停下脚来检查货架上的行李。等他想起来已为时太晚，那个脚夫已经把他名字的首字母写在了手提箱上。“G.L.”这个名字太大众化了。他看见那个男子正往这边走回来。“继续聊！”他迅速跟女人说道。

“那肯定会把皮肤烤坏的，”她说道，“不过你可以钓到一种他们叫比雷的鱼，那鱼有三英尺那么长呢。”

“太好了，到时候我一定给你捎一条过来。”他说道，在陌生男子停在他身后时还假装低声笑了出来，这让女人心里好一阵佩服。

“打扰一下，先生。您的名字叫洛摩尔吗？”

“不是，”拉蒙特转过身子，正视着来人，“我叫洛。”

“哦，对不起！”那人说道，“车厢里是您的行李吧？”

“对啊。”

“好的，谢谢您。我正在找一位叫洛摩尔的先生，多希望刚才那箱子就是他的啊。这大冷天的晚上四处找人可真够遭罪的。”

“可不是嘛，”女士回答，“我儿子也这样，一提起今晚这第一次的夜间旅行他就要抱怨，不过一路上肯定会抱怨更多，对不对？”

男子笑了笑，“我可从来没整晚搭过夜车，”他说道，“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他又加了一句，走开了。

“你就该让我再给你带个毯子，乔治。”她在脚步声慢慢远去时说了一句。

“哎呀，这毯子都焐热了！”好像煞有介事，“火车开出去一小时以后，我就会热得像个火炉。”

列车发出长长的尖厉哨音，最后一节车厢门砰的一声紧紧关上了。

“这些路上用吧，”她把一个包裹塞到他手上，“我承诺过，有人会在月台接你，会没事的。”

“我们还有件事差点儿忘了。”男子说道。他匆匆摘下帽子，弯下腰吻了吻她。

长长的列车缓缓驶入茫茫夜色之中。

注　释

①基督教耶稣遇难日。

第九章　探长的意外收获

格兰特像往常一样漫不经心但却仔细地翻阅着晨报，乍一听好似有点儿自相矛盾，但这样的描述确实客观恰当。他的确是草草地看过报纸，但如果事后你问他都发生了什么事，他肯定事无巨细一一向你汇报出来。对于自己的这个优点他信心十足，现在看来抓住逃犯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一个星期前命案发生，而能在短短七天里通过错综复杂的线索锁定凶手，已实属不易。当然他也承认这里有些幸运的成分，但警察办案如果完全不靠运气，估计世界上一半的案子都会悬而未决。比如说盗窃吧，警方要靠些运气当场抓个现行，要不总是治不了他们。可这桩命案就没那么简单了，而且绝对是个苦差，格兰特的直觉告诉他，那个地中海人此时一定还混迹于伦敦南区的人群中，像被蒙住眼睛的猎犬般跃跃欲试准备逃跑。艾弗里特夫人也有嫌疑，但总的来说她还是讲了实话。那个被派去监视她的人回来报告说，从昨晚八点他上岗以后直到今天凌晨，都没看见有人出入过她家。况且，她虽没有必要，但还是积极地给警方提供了两人的照片，那么很有可能她确实不知道上一位房客的现住址。格兰特对伦敦人与生俱来的那种奇怪的冷漠深有体会，对住在富汉姆路的伦敦人来说，泰晤士河对岸的一切就如同加拿大那样的外国一样陌生。在艾弗里特夫人眼里，位于安大略省某条街上的某个地址可能和里士满没什么两样，不会引起她的兴趣，那里的一切对她来说毫无意义。那个叫拉蒙特的人只在她那里住了短短一阵子，相对来说，她对他的关爱程度还远不及对死者来得多。他有可能曾虚情假意地承诺说以后会写信给她，她也没什么过多的奢望。总的来说，格兰特认为艾弗里特夫人并没有说假话。左轮手枪和信封上都没有她的指纹，格兰特也注意到她一直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紧紧地捏着照片一角，从那里采下来的指纹经过化验，与现有的任何指纹图样均不吻合，这些都让格兰特这个清晨觉得很开心。且不说将凶手逮捕归案会令他兴奋不已，能将杀人凶手落实确定就足以大快人心，只要一想到凶手犯案的残忍手段，格兰特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这一个星期以来，悬而未决的剧院命案在报纸上的轰动程度早已减弱，渐渐被其他的大事件代替。尽管格兰特日常的主要精力都放在那些诸如偷自行车之类并不重要、关联也不太大的小事上，但他仍然欣喜甚至是满怀感恩地看到，按照报纸头版标题及其所占篇幅大小来排列，当今英国发生的大事无非是正在筹备中的划船比赛①、美容医生与一名做拉皮手术的女士之间的麻烦官司，再有就是著名演员蕾伊·马科布即将动身前往美国。可当格兰特合上报纸，真正与她面对面时，却又一次感觉到自己胸中那种怪异、不安，以及和警察职业不相干的冲动。他并非心跳加快，那么说有失公平，因为刑事调查科的警探原本就要做到脸不变色心不跳，即使被人用枪顶着脑袋，也要保持镇定自若。可他意识到自己内心还是有点儿异样的动静，也许是在怨恨不该在看到她的照片时表现得那么软弱吧，可面对蕾伊·马科布的如花笑靥时，他还是睁大双眼盯着她看，那微笑风靡一时，令人百看不厌，他努努嘴，神色严肃地看着各种照片标题，“蕾伊·马科布小姐的演出剧照”，“马科布小姐在《难道你真不明白？》剧中的渡渡鸟造型”，“马科布小姐的划船照”，还有那张“马科布小姐由滑铁卢出发前往南安普敦”的照片几乎占据了一半的中心位置。在最后这张照片里，蕾伊手捧鲜花，一只脚优雅地踏在豪华车车厢的台阶上，两边站着前来送行的大小名人，其姓氏按照“自左向右”的惯例一一列出。照片的下角还有几个脑袋，这些人是幸运儿，因为有无数群众想要一睹芳容，唯有他们冲到了最前面，有了近距离接触偶像的大好机会，此刻他们正大声欢呼为她送行。幸运儿们转身面对镜头的脸庞靠得太近，图像因焦距偏离而模糊不清，乱糟糟的似人非人。在这篇专门描绘热情高涨的欢送场面的文章最后写有这么一句话：“与蕾伊同乘‘皇后号’的还有福尔斯·鲁宾逊夫人，玛格丽特·贝蒂威尔爵士，下议员查特斯·弗兰克以及莱辛勋爵。”

探长又撇了一下嘴，莱辛余生显然要从属他人的冷漠意愿，但他可能一辈子都会被蒙在鼓里不知真相，不过那样也好。格兰特突然间感到异乎寻常的清醒，他清清楚楚地认识到，如果他在伦敦的社交界和群众面前坦诚相告，说自己为蕾伊·马科布小姐的无限魅力和慷慨大方所倾倒，他一定会被吐沫星子淹死。他甩开这张报纸，准备拿起另一张时，刚刚看过的“皇后号”航船的有关报道让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如果艾弗里特夫人所言不假，他该去调查她口中所说的索雷尔准备动身去美国一事的真实性。他想当然地认为索雷尔的美国之行不过是他在自杀前编造出来的故事以使艾弗里特夫人放心，而那个地中海人——拉蒙特——无论他信不信真有其事，都没有必要去查证索雷尔是否真的要去美国。那么，对此事不深究是否明智呢？肯定不对，至少不合章法。于是他招来手下，“去调查一下，看上周三哪些船从南安普敦港口开出”。随后，他便一直寻思着案子，直到警员回来报告说，一艘行驶加拿大和太平洋航线的“梅塔莉莲号”客轮曾开往蒙特利尔，行驶鹿特丹和曼哈顿航线的“阿拉伯皇后号”开往纽约。看起来索雷尔为查明这些航班还少不了麻烦一番。格兰特断定索雷尔应该是先到了鹿特丹－曼哈顿航线办公室，闲聊中得知还有去往美国的船只，才突发灵感编造谎言的。

天空还下着毛毛细雨，格兰特迈步走进鹿特丹－曼哈顿航线办公室所在的教堂般宏伟的大楼，一个身着蓝衣、精灵古怪的小男孩从彩石铺路的人行道上蹦过来，问有什么可以效劳。格兰特说，他想找熟悉上周纽约航线业务的人谈谈，这个孩子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将他引到一个房间，格兰特再次把自己的来意跟房间里的另一位职员讲明，结果又被带着继续往下走。经过两次易手，格兰特终于见到了一位明白人，这位职员对“阿拉伯皇后号”的方方面面了如指掌，包括客船的内部经营、员工及乘客人数、运载能力、设计特点、客船吨位、行驶时刻表以及起航和出港记录等。

“你能帮我查一下，哪些人预定了‘阿拉伯皇后号’却没有如期登船吗？”

当然可以，职员回答，那天有两位客人并没有按时上船，一位是索雷尔先生，另一位是詹姆斯·拉特克利夫夫人。

格兰特顿时哑口无言，接着他又询问他们预定的日期，两人是在同一天——命案发生的七天前——预定的。詹姆斯·拉特克利夫夫人在最后一刻取消了预定，但索雷尔先生那边并没有任何消息。

他可以看看舱位图吗？

当然可以，职员回答，接着拿出平面图来。这是索雷尔先生的定位，而同一排相隔三个位置的舱位就是詹姆斯·拉特克利夫夫人的。

他们是单独定位的吗？

是啊，因为他现在还能清楚地记得这两笔交易。接着他回忆起詹姆斯·拉特克利夫夫人的情况，又从与探长的交谈中确认，订了票却未登船的就是索雷尔本人，他还说自己完全可以再次认出索雷尔先生。

格兰特拿出那个地中海人的照片，递给他看。“是那个人吗？”他问道。

职员摇摇头，“我从没见过这个人。”他回答。

“那这个人呢？”格兰特把索雷尔的照片伸过去，结果他立刻辨认了出来。

“他是否询问过跟他同排相临舱位的情况？”格兰特问道。但这职员对这些细节已经没有印象了，因为星期一那天十分忙碌。格兰特谢过他后便离开了，他在毛毛细雨中行走，却丝毫没有感觉。案情越发复杂、不可思议起来；前因后果、行为动机相互依存却又模糊难辨，错综复杂的白日梦魇让格兰特的办案思路严重受挫。看来，索雷尔确实是打算到美国去的，他预定了二等舱，还亲自选了舱位。这个惊人的事实把原有的推断彻底打乱了，好像原本运转正常的机器突然来了个急刹车。如果索雷尔果真是身无分文，他绝不会非要坐二等舱去纽约，从预定舱位的情况来看，以自杀来解释左轮手枪和兜里私人用品的残缺不全显然苍白无力。这一切使他想起了最初的判断——他故意抹掉私人物品的线索是为了避免跟警察打交道的麻烦。可是，从记录来看，索雷尔也算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拉特克利夫太太居然也卷了进来。案发时她就在索雷尔身边，命案发生后唯有她放声痛哭起来，当时她和丈夫就排在索雷尔身后。她丈夫！格兰特眼前又浮现出詹姆斯·拉特克利夫的形象，一个典型的英国公民。没来由的，他想再去拜访一下这位拉特克利夫先生。

一个男孩查看了他的证件，并把他带到了外间办公室，大约三分钟之后，拉特克利夫先生走了进来，热情欢迎他的到来。

“哦，是探长啊，”他说道，“最近怎么样了？知道吗，您和牙医恐怕是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人了。每个人看见您都会回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痛苦往事来。”

“我也不想来打扰您，”格兰特说道，“我正好在这附近，心想也许您不介意我用一下电话，省得我去趟邮局。”

“这样啊，当然可以了，”拉特克利夫说道，“我先出去，您请便。”

“不必，您不需要回避，”格兰特说道，“没什么隐私。我只是回个电话看看警察局有没有人找过我。”

没有人找过他。伦敦南部的线索仍然十分渺茫，但出动的警犬没有放弃，还在忙碌地搜寻。挂上电话，他松了口气，惊讶于自己居然能在离开警察局后还可以暂时放松下来。他要花点时间把思路理清，在此之前，他绝不能轻易逮捕任何人。对于苏格兰场的警官来说，这辈子最大的梦魇无外乎抓错人。他转身面对着拉特克利夫，告诉他说抓捕迫在眉睫，警方已锁定嫌疑犯。拉特克利夫赶紧奉上赞美之词，而格兰特则打断他，说道：“哦，对了，您还没告诉我，您夫人在命案发生的当天原打算乘船去纽约的。”

拉特克利夫先生的脸被透过窗子的阳光照得清晰可见，那瞬间的苍白和震惊也异常明显。“我不知道啊，”他说，紧接着又赶紧道出一大段话，“我觉得那也不算什么大事，或者说我认为没有告诉给您的必要。她受了惊吓已不能出行，况且案发后她还得留在伦敦等待问讯。她有个妹妹在纽约，原打算去她那里待一个月左右。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吧？没交代这些没关系吧？我们可跟命案一点瓜葛也没有。”

“哦，当然不是了，”格兰特说道，“我也是偶然知道这事的，当然没什么大不了的。您夫人好些了吗？”

“好些了，从问讯之后她就一直没回过家，眼下她和东伯恩的小妹妹在一起，就是你见过的那个。”

格兰特回到警察局时，仍觉得迷惑不解。他按下办公桌上的按钮，对接听的人说道：“我这里有特殊任务。辛普森在吗？”

“在，长官。”

“让他进来。”

一个中等身材、金发碧眼、满脸雀斑的人走了进来，像只准备随时躲过石头的警觉的猎犬，散发着讨人喜欢的气质。格兰特对他说：“在高德尔斯格林的勒蒙诺拉路五十四号住着一对名叫拉特克利夫的夫妇，我想知道他们的关系如何——我指的是夫妻相处，还有就是他们的家庭情况，越办法越好。关于他的工作我知道得差不多了，所以这方面你不必费心。我想要你了解一下他的家庭情况。只要是合法行为，你随便用什么招儿都成。不管有什么收获，今晚都要给我回话。马林斯在不在？”是的，辛普森过来时还看见过他。“好的，把他叫进来。”

马林斯没有雀斑，看起来像个教堂司事。“早上好，长官。”他说，等待着给自己派任务。

“早上好，马林斯。除非另有任用，否则从现在开始你乔装成沿街叫卖的小贩，我知道你意大利语说得很棒，但最好还是显得英国一些，这样不太显眼。你拿着我的便条去朗兹大街找克利瑟罗，他会给你我需要的货，不用刻意卖得太多。记住千万不要直接再回到这里，从现在开始一小时之后，我们在克利瑟罗附近的小巷里会合。一小时内能办好这些事吗？”

“没问题，长官。我装成年轻人还是老头？”

“这无所谓。青年到壮年都行，弄成胡子灰白就有点表演戏剧的感觉了。千万别刻意弄什么，如果需要，还得能做到体面地乘公交车才行。”

“明白了，长官。”马林斯说道，好像探长的指示只是去寄一封信那么简单。

一小时后，格兰特在朗兹大街的小巷里撞见了他，“太棒了，马林斯，你简直是个天才。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绝不相信你还曾经写过报告。”他用欣赏的眼光看着站在面前的小贩，这个稍稍有些驼背的人就是警察总署中最有前途的干探之一。一般来说，刑事调查科的警员办案不用乔装，不过一旦乔装，估计谁也看不出破绽来。马林斯装得更是炉火纯青——此时的打扮让人一看，无疑就是个卖货的小贩。他身上的衣服刚刚洗过，显然至少是三手货了，肩膀处有些磨损，不那么合体，但穿在身上还算凑合。

“来个小玩意儿吧，先生？”小贩马林斯边说边随手打开柳条箱盖子。台面上摆放着一堆意大利产的便宜货——裁纸刀，各式各样的木头彩绘装饰品，有用没用的搜罗了一大筐，还有纸碗和灰泥塑像。

“太好了！”格兰特说。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用面巾纸包裹着的很薄的东西。他边打开纸巾边说道：“你现在马上赶到布莱特林的新月区九十八号，就在富汉姆路附近，去问问那家夫人有没有见过这东西。”他将珐琅质握柄的银匕首放进那堆彩绘木头和泥人中。“你不用说了，这个不卖。这玩意多少钱儿？”他顺势拿起一件货品，问道。

“要是您这样的绅士想买，就给一英镑九便士吧。”马林斯毫不犹豫地说。

等过路人走远后，格兰特马上重拾话题，像从未岔开一样思路连贯。“等你从布莱特林的新月区出来后——记住，要警觉——去勒蒙诺拉路五十四号那里，问问有没有人见过这玩意儿，一有消息马上通知我。”

在下午茶时分，乔装兜售意大利货的小贩赶到了勒蒙诺拉路五十四号的后门，一个长相甜美、却了无生气的女佣出来应门，“天哪，怎么搞的，又来了一个！”

“又来个什么？”小贩问。

“也是个卖货的啊。”

“是吗？他的东西全吗？我敢说他的新鲜玩意儿肯定没有我的多。”小贩边说边打开盖子。

“呀！”她看了一眼，不禁惊讶道，“这些都很贵吗？”

“不全是。不过旁边这样东西像你这样收入不菲的女孩一定买得起。”

“先生，您知道我能赚多少啊？”

“啊，具体的我不清楚，只是走南闯北见得多了。像你这样年轻貌美的女孩在豪宅服务，待遇自然丰厚嘛。”

“唉，赚的是不算少。”言语之间透出一点说不出来的不满。

“屋里的夫人不想看看新鲜玩意儿？”小贩问。

“夫人现不在家，”女佣回答，“我现在是家里唯一的女士，夫人去了东伯恩。你当过兵吗？”

“是啊，大战时参的军，在军队里待过一段时间，大概在法国吧。对，我在法国待了四年，小姐。”

“这样啊，要不你进来喝杯茶吧，也让我好好看看你这些好东西，反正我们也都在喝茶呢。”

她领着他走进厨房，只见餐桌上摆放着黄油、面包，几种不同口味的果酱和蛋糕，桌边坐着的男人正端起一大杯茶往嘴边送，那人皮肤白皙却满脸雀斑，披着蓝色围巾，外套翻领上还残留着银质徽章卸掉的痕迹，他旁边的桌上摞着一堆廉价的便笺本。

“他也是个退伍军人，”女佣介绍说，“卖便笺本的，可我估计现在没多少人能买那东西了，我都很长时间没见到这附近还有兜售这玩意儿的。”

“你呢，同行？”雀斑男人问，十分镇定地迎着小贩古怪的目光，“怎么样，生意如何？”

“还凑合，不赚不赔呗，看起来你混得不错啊。”

“咳，不行也得干啊，今天到现在还没开张呢。这附近的人都跑去赛狗了，好人总是时运不济啊。”

“再来点果酱。”女佣殷勤地把他的茶杯推到小贩那边，让他自己随便用。

“夫人此刻不在家，这对我也好也不好。如果夫人在家，也许能给我开个张呢。”

“哦，我可不觉得这是什么憾事，”女佣接道，“她不在家我可解放了，就她那脾气、做派，简直令人忍无可忍。”

“她总发脾气吗？”

“是啊，我觉得她就是坏脾气，按她自己的话说是精神紧张，自从上次命案发生之后——就是有天晚上在剧院门口有个男人被杀的案子，你们都听说了吧。夫人当时正在排队，就站在死者身边，天哪，想起来就能让人晕过去！从那以后她就得接受问讯，出庭作证什么的。如果是她干的，她才不会兴师动众的让自己跑都跑不了。昨晚她在家里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说她再也不能忍受了什么的。可怜的男主人想过去安慰她，她却不让他靠近，还出口大骂先生，就是骂条狗也不能那么骂啊。跟你说，她跟莱斯布里奇小姐，也就是她的小妹一起回东伯恩时还没缓过来呢。”

“是啊，遇上这种事情也许最好的办法就是先离开一段时间，”雀斑男人叹息道，“她以前经常去那里吗？”

“据我所知并不太经常去，不骗你。命案发生后的第二天她去了约克郡，可还是无法缓解，就再不去了。现在她改去东伯恩了，我估计能在那里待上一段时间。得了，让我看看你的货吧。”她转而对小贩说。

他扭头看看柳条箱。“随便挑，只要是你喜欢的东西，价钱好说。我都好长时间没这么悠闲地喝茶了。你说呢，比尔？”

“对啊，”他的同行咬了一大口蛋糕，点点头，“很少有人像这位小姐这么好心。”

她扬扬自得地在一大堆五颜六色的货品里挑了一会儿。“对了，夫人还丢了一件这样的东西呢。”她说，“夫人有点艺术细胞，对奇珍异宝和珍稀古玩十分喜爱呢。哦，这是什么？”她拿起那把匕首问道：“杀人用的吗？”

“你以前见过类似的东西？”小贩惊讶地问，“这是把裁纸刀，也可以削木头。”

她用指尖随便试了试刀尖，流露出一丝厌恶的神情，身子也随之晃了一下，便即刻放下了匕首。最后，她选了个摆设用的彩绘碗。小贩只收了六便士，为了表示感激，她拿出了拉特克利夫先生的香烟。这样，他们边抽烟，边聊起了当今大家都在关注的那起命案来。

“说出来你们都不相信，我们这里还来过警察局的探长呢，长得很帅气，根本不像个警察，一点儿都不粗鲁。当然，来个警察可不是什么好事。就夫人那个样子，又不想见他，他肯定会多心的。我曾听到莱斯布里奇小姐跟夫人说：‘别犯傻，梅格。你不想让他再来的最好办法就是去见见他，让他相信你说的话，你必须这么做。’”

“呀，看来东伯恩是个好地方啊，”雀斑男人说，“府上的夫人有人陪伴会很快忘掉烦恼的。”

“哎，她可不好相处，总要疯狂地折磨谁，把那人逼疯之后，再换个人折磨。伙计们，她总是这样，反正不正常。”

雀斑男人发现女仆没完没了地总聊一个话题，他站起身。“好了，小姐。我喝好了，真的十分感激你。”

“别客气，”她回答，“你要信我的话，赶紧别做这便笺本的生意了，现在没人用这东西，早过时啦。你跟他学学，弄点像圣诞节时商店里卖的那些新鲜玩意儿吧。”

雀斑男人在那一堆“圣诞节新品”货里不屑地瞥了一眼匕首，“你继续往北还是往南走？”他对小贩说。

“往北。”小贩回答。

“哦，那太好了。我真该走了，小姐，再次感谢您的茶点。”大门在他身后合上，五分钟后，小贩也起身告辞。

“小姐，如果我是你，可不能这么轻易给外人奉茶，”他说，“路上是有很多好小伙子，但坏人也不少啊，你孤身一人在家可要注意安全。”

“你这么说是因为嫉妒那个满脸雀斑的人吗？”她不露痕迹地卖弄着风情，“完全没必要，你也看到了，我根本没买他的本子。”

“那好吧。”好意被曲解了，小贩只得站起来，缓步走上通往大门口的走廊。

说来也巧，小贩上了公共汽车后，发现雀斑男正坐在他前方外侧的座位上。

“你也来了？”他高兴地说，“还不错吧，伙计？”

“挺糟糕的，”小贩回答，“糟透了，你怎么样？”

“凑合，也没什么特别的，”他瞄了眼身后空无一人的车站说道，“现在的女孩们太蠢了！你说说，就刚才，我们俩大可以把家里洗劫一空再干掉她，可她却连丁点儿的警觉性都没有。”

“我临走时好心提醒她，她却以为我在嫉妒你，真荒唐！”

“嫉妒我？我看应该是反过来吧，她可没买我的本子哟！”

“对，她也这么说。”

“那是因为你的货好，老板选的？”

“没错。”

“我一猜就是，还真行。他想怎么样？”

“不知道。”

“我特意留心了，女孩对那把刀没什么特别反应。”

“是啊。”小贩不再想说话。

雀斑男人也不再讲话。“给你这个！”他从包里掏出两根香烟，递给同伴。小贩随意看了眼商标，认出是拉特克利夫先生的，原本凌厉的眼神转为微笑。

“你这小偷！”他顺势举着烟凑到伸过来的火柴边。

但一小时之后，马林斯和辛普森向格兰特报告情况时，可丝毫没有投机取巧。辛普森说，拉特克利夫夫妇两人相敬如宾，间或也会大吵一番，但他弄不清吵架的真正起因，不知道究竟是拉特克利夫先生自己的毛病，还是他极度怨恨妻子，因为每次吵架开始时屋内只有他们夫妇二人，女佣所知道的点点滴滴都是透过紧闭的房门听到的。近来最严重的一次是在命案发生的那晚，从那之后两人一直没有和好。拉特克利夫太太原打算去约克郡，但因极度紧张没能出门，上次被问讯之后就跟小妹一起南下去了东伯恩，住进了帕瑞德豪华酒店。她能在瞬间极度喜欢上什么人，喜欢起来毫无道理可言。她手里有点私房钱，所以凡事也不愿意依赖丈夫。

马林斯报告说，他绞尽脑汁也无法让九十八号女主人对他的货品感兴趣。艾弗里特夫人坚持说自己什么都不缺，他刚一打开柳条箱，艾弗里特夫人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到那把匕首上。她一脸狐疑地迅速扫了他一眼，“赶快走！”就当着他的面砰的一声关上大门。

“你怎么看？她认出匕首了？”

马林斯不敢妄下结论，但她确实是因为看到匕首才猛地关上大门。之前她还一直耐心地婉言拒绝他的兜售，可看到刀子之后态度就急转直下；而勒蒙诺拉路的女仆显然从没见过这东西，这点他可以确定。

格兰特遣回马林斯，又把匕首放回抽屉锁好，然后在屋子里默不作声地想了很久。今天不是个好日子，一来抓捕未能进行，尽管这说来也算是幸事；二来案情又出现了惊人的变化，索雷尔原来真的打算去美国；另外，除了身份不明的陌生人邮寄过来二十五英镑之外，拉蒙特提取的那笔款项仍踪迹全无。距离命案发生已经一个星期了，那些钞票是十天之前从银行提走的，除了已经出现的二十五英镑，其余的音信皆无。两个派出去的探员也没带回什么关键的信息，他还是想不通拉特克利夫太太能跟索雷尔扯上什么关系。他宁愿相信两人的姓名同时出现在乘客名单、又一同排队看戏纯属巧合。她丈夫在提起拉特克利夫太太的纽约之行时，瞬间表现出惊恐神色，格兰特认为，这只是因为探长又勾起了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所致。至于艾弗里特夫人嘛，她突然不在家只能说明她太聪明，不能证明她参与犯案。马林斯曾说，她颇有戒备地看了他一眼，但故意对匕首熟视无睹，之后又无礼地骂走了他，说明她已经起了疑心。格兰特决定再试试艾弗里特夫人的智力，以洗脱她共犯的嫌疑。至于拉特克利夫夫妇，他暂时不去管他们，因为并没有十足的证据显示他们与案子有关联。情况往往是这样，在没有证据支持时，警方发现些相关情况，但返回去寻找证据又未果，就只能暂时把它们晾在一边。目前格兰特只想知道，为什么拉特克利夫太太告诉女仆自己准备去约克郡，而实际上她却打算出国。

桌上的电话响起，格兰特一把抓起来，心情迫切到自己都没有察觉，听筒传来威廉姆斯的声音。

“我们已经找到了他的藏身之地，长官。您打算过来还是我们现在马上行动？”

“在哪里？”威廉姆斯把地址告诉给他，“你们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口吗？别给罪犯任何可以逃脱的机会。”

“不会的，长官。我们这次一定能抓住他。”

“那好，半小时后我们在布里克斯顿路的阿克小巷集合。”

格兰特跟手下会合后，边走边听威廉姆斯边向他汇报情况。威廉姆斯是在盘查房屋代理时发现了嫌疑犯的踪迹，拉蒙特在此租了一个顶楼带家具的公寓，只有两间小卧室。他是在命案发生的三天前租的房，于命案当日早上入住。

没错，格兰特回想起来，这些都与艾弗里特夫人所说的相吻合。“他用了什么名字？”他问。

“用了本名。”威廉姆斯回答。

“什么！他居然用了本名！”格兰特难以置信地重复着，接着沉默下来，好像受到了困扰。“对了，你干得很好，威廉姆斯，这么快就查到他的行踪。这家伙可是个滑头啊！”

“是啊，”威廉姆斯强调，“到现在还没有见过他的真实面目呢，这人实在是狡猾透顶。到了，长官，从这开始的第四个门洞就是他的租住地。”

“很好，”格兰特说，“你跟我一起上去，再安排个狙击手，以防万一。就这样，咱们走吧。”

他们没有楼门的钥匙，三楼没有门铃，他们只得几次按响一楼的门铃求援。一楼住户嘟嘟囔囔地应门，放他们进来。他们借着白日的光照慢慢地沿着简陋的楼梯上行，格兰特感到自己就像每次大行动开始时那样越发精神振奋。他迫不及待地想与这狡猾的地中海人面对面过招，一定要亲手抓住这个曾在斯特兰德有过一面之缘、从背后下手杀了索雷尔的真凶。格兰特迅速抬手敲门，屋里传来空空的回响，好像空无一人，没人应答。格兰特再敲，还是没有回应。

“你最好乖乖开门，拉蒙特。我们是警察，如果你坚持不开，我们可就闯进去了。”

仍然听不到动静，“你确定他在里面？”格兰特问威廉姆斯。

“是这样，他昨天还在这里，长官，再没看见他出来过，从今天下午三点开始，这房子就被我们严密地监控了。”

“那我们只有破门而入了，”格兰特说道，“等门打开时，别忘了往后站点。”他们终于合力把门打开，无暇顾及因用力不均而相撞在一起的疼痛，格兰特右手插兜走进屋内。

他只消一眼就明白了这里发生了什么，突然想起，其实自己站在门外走廊里时，就早已预感到屋子里会空无一人。“鸟儿先飞了，威廉姆斯，我们没逮着。”

威廉姆斯一脸沮丧地站在屋子中央，像是小孩被夺走了糖袋。他痛苦地叹了口气，格兰特虽然也十分失望，还是打起精神过来安慰他。这并非威廉姆斯的错，可能他有点过于自信，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出凶手的藏身之地实属不易了。

“他跑得很匆忙，长官。”威廉姆斯说，眼前的事实多少能平复他受挫的自尊并稍稍缓解失望的情绪。嫌疑犯仓皇逃窜的迹象随处可见，食物散在桌上，半开的抽屉明显被匆忙翻弄过，衣物和私人物品散落一地。这肯定不是预先计划好的转移，而是落荒而逃。

“我们检查一下他留下的这些东西，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线索。”格兰特说，“开灯之前我先采集指纹，这里看来只能用灯来照明。”他带着荧光粉转遍了两个房间，但屋内几乎所有东西的表面都没有清晰的指纹，全都零星破碎，不值得一用。所幸的是，估计有人用右手摘取门后挂着的外套，而空出的左手顺势在门板高处光洁的木头上留下了两枚完整清晰的指印。总算有所安慰，格兰特打开灯，继续检查拉蒙特的残留之物。这时，正在卧室里搜查的威廉姆斯把格兰特叫了过去，手里捧着一卷英格兰银行的钞票。

“在这个抽屉后面找到的，长官，看来他确实是仓皇逃窜啊！”威廉姆斯总算找到了些安慰，“他这可是自掘坟墓！”

格兰特伸手掏出自己的袖珍笔记本，打开找出了一连串数字，拿过来跟这些钞票比对一番。没错，这些钞票就是拉蒙特从索雷尔那里拿到支票后，到银行兑现出来的，可能走得太过匆忙，居然忘了屋里还留下了这么重要的东西。除了通过邮寄到警察局给索雷尔办后事的那二十五英镑外，剩下的钱一分不少全在这里。这可有点儿说不通，地中海人从银行将钱提出到命案发生已有十天了，可他居然在这段时间里分文未动这笔钱？事情未泄露之前也没有必要担心啊，这可是一大笔钱，真是让人捉摸不透。钱是他自己提出来的，如果不想马上花也可以存成国库券，既然不是那样，为什么一分不花呢？

除此之外再没发现有价值的线索，格兰特扫了眼壁炉架上摆放的一排书，看来此人在文学方面还有天主教徒的品位：威尔斯、欧·亨利、巴肯、欧文·韦斯特和玛丽·罗伯特斯·莱因哈特的小说、沙逊的诗集、几册《赛马时讯》的合订本，还有巴里的《小神父》。他随手取下一本翻开，扉页上的字迹映入眼帘，其中有格兰特曾在银行支票上见过的签名：艾伯特·索雷尔。这么说，索雷尔是书籍的主人。格兰特一本接一本翻开查看，几乎每本书都有索雷尔的签名，很明显应该是索雷尔前往美国之前赠给拉蒙特的。这就是说，直到命案发生之前，两人一直保持着友好关系，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还是说两人只是貌合神离？难道拉蒙特是条躲在草丛伺机而动的蛇吗？

当务之急是要继续落实拉蒙特新的落脚地，但他可能去哪里呢？他匆忙逃跑——可以说是没命地逃窜——绝非事先预谋。那意味着他可能感到了危险，而必须找到新的避难所，但仓皇之中乔装逃往国外的可能性几乎微乎其微。他肯定没跑那么远，他也肯定没跑出伦敦，应该是采取了惯用伎俩，老鼠般地躲在自己熟悉的地方吧。

格兰特下达指示，搜寻工作继续进行、不得放松，然后独自返回警署。他开始换位思考，把自己放在凶手的角度上来考虑，希望能对寻找嫌疑犯下一步的藏身之地提供些线索。夜很深了，他也被折磨得疲惫不堪，可工夫不负有心人，长久的等待可算有了点回报。他在拉蒙特家的门板上采集的指纹报告送了过来，证实指纹的主人竟然是艾弗里特夫人！千真万确，在布莱特林新月区的那所小房子里，曾在索雷尔照片的背面留下了拇指指印的手，这次又倚在拉蒙特房间的门板上，想帮他取下什么东西，没错，就是艾弗里特夫人，天哪！还说什么草丛里的蛇！格兰特啊格兰特，你真该退休了，竟然如此轻信别人，这简直不可思议，令人羞愧万分。然而，格兰特仍然相信艾弗里特夫人并没有在他面前撒谎，看来是他派出去盯梢的人玩忽职守了。这确实是个沉重的打击，但格兰特也算是对拉蒙特的去向有了点线索，可以继续调查了。他可以通过艾弗里特夫人抓到拉蒙特，一时间，格兰特确定，应该是艾弗里特夫人提供了消息，才促使拉蒙特仓皇出逃的。很有可能是昨天晚上格兰特刚离开她家，她就急急忙忙出去报信了，而他派出去蹲点的警员那时候还没到位，可她返回时警员总该看见啊，只能说安德鲁过于粗心大意。那么说，极有可能是艾弗里特夫人向拉蒙特建议或提供了新的藏身之地，以格兰特对艾弗里特夫人的了解，像她这么聪明的女人绝不会蠢到让拉蒙特躲在布莱特林新月区的住所里。那么当务之急就是去清查有关艾弗里特夫人的一切情况以及所有与艾弗里特家族相关的细枝末节，没准会有新的发现。该从何下手呢？对艾弗里特夫人这样有棱有角的城堡该怎样打开缺口？去后门卖货那招儿不能再用了，她根本不是个爱说闲话的女人，何况现在她早就起了疑心。打草惊蛇使她露出马脚看来也是无济于事，他应该了解，艾弗里特夫人绝对不会在家长里短的闲聊中吐露天机。那该如何是好？应该在什么场合、什么情况下才能让她打开心结，一吐为快呢？他设想了若干种情景，越想越觉得她与众不同。突然，一条妙计浮上心头。去教会看看！这女人是虔诚的基督徒，她会受到广大会众的拥戴，但因她甚少与他人近距离交往，有点儿我行我素的自我封闭，所以受人爱戴程度不会太高。那些工人党派的拥护者和教会积极分子就不大喜欢这种性格，因为有些人对小道消息津津乐道，比如听说某某人破了产等等，自然也对别人有同样的期望值，听人说说此类奇闻逸事会相当惬意过瘾。教会已为艾弗里特夫人明确定位了，既然她在教会不那么受欢迎，那些教友们可就有的说了。

目前，有必要派人进一步调查有关艾弗里特夫人的情况。格兰特闭眼入睡时，脑中已初步拟出了适当人选。

注　释

①尤指牛津与剑桥大学之间一年一度的比赛。

第十章　毅然北上

“辛普森，”格兰特问，“你昨天到拉特克利夫家收集信息时扮成什么人？”

“一个卖便笺本的退伍军人，长官。”

“哦，那今天就再当一次退伍军人吧。要显出自尊自爱，整洁干净，今天别戴围巾了，换成带领的衣服，身份是无业游民。你去调查住在布莱特林新月区富汉姆路底九十八号的一位艾弗里特夫人，但记住，上门推销东西的方法对她行不通，务必要小心。她好像也去教堂做礼拜，试试从那条路能不能淘点什么出来，估计会有点帮助，要不就去俱乐部坐坐，那里茶余饭后的谈资比较多。我想知道她的亲戚、朋友都住在哪里，不管有没有联系都行，那些我会自己甄别处理。还有，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得给你提个可能没太大用处的建议，艾弗里特夫人可不是三岁小孩，切记切记。执行任务时也要注意安全，如果身份暴露，就意味着必须有其他人代替你，那么这条很有希望的路可能要告吹。一旦有所发现，要马上通知我。记住，先打电话，否则千万别轻易回警察局。”

“布莱特林大众教堂”的考尔迪克特牧师此时正在教堂前的草坪上挥汗如雨地干活，可手里的割草机在坚硬的草皮上突然抛锚了，他抬起头来，不禁抱怨三月的太阳已赐给人间太多能量。突然，他意识到有陌生人正盯着看他和手下的工人们，眼里满是同情又带些羡慕。陌生人感觉自己被发现了，匆忙抬高帽檐，整整衣服，说：“先生，今天干这活儿实在太热了，要不要我帮忙？”

年轻牧师对一整天都干活儿好像丝毫没有倦意。“你认为我自己干不了这个？”他豪爽地笑笑。

“哦，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知道如果我来干，您能不能给几个钱。”

“哦？”考尔迪克特回应道，他的职业病又犯了，“你在找工作吗？”

“是啊。”男子回答。

“成家了吗？”

“还没有，先生。”辛普森还想对他虔诚地表示感谢，幸好及时止住了。

“你想干什么样的活儿？”

“什么都行，我不挑。”

“这样啊，你擅长什么？”

“我会做鞋，先生。”辛普森回答，心想着日后怎么自圆其说才好。

“好吧，要不你来干除草这活儿，我去干点别的，下午一点过来跟我一起吃饭。”

可辛普森并不情愿这么安排，厨房才是他的目标，他可不想只跟牧师在餐厅边吃边谈。他高明地装出犹豫不决的表情，又把原本已放在除草机上、准备大干一番的双手撤下来，结结巴巴地表示：“先生，如果可以的话，我自己到厨房吃一口就行——在其他地方吃饭我不太习惯。”

“没关系，来吧。”考尔迪克特倒挺宽宏大量，而辛普森则唯恐这唯一能打听家长里短的机会被他剥夺，所以只能在这个颇为值得尊敬的年轻人面前坚持到底了。

“拜托啦，先生，如果您不介意——”倔犟的口气让牧师不得不答应他的请求。

“好吧，好吧。”牧师有些气恼，他怎么就不能打开心结，跟大家如兄弟般相处该有多好？“如果你实在坚持，就那样好了。”说罢他走开了，但过一会儿，他又转回来，借口听听辛普森的遭遇，他感觉这个行为拘谨的陌生来访者总的来说还可以信赖。就这样，他就站在小路上跟辛普森闲聊些彼此感兴趣的话题，一直聊到午饭时间。他谈起大战——他曾在鲁昂做过随军牧师——又聊到树苗、弥漫伦敦的烟灰，以及皮革，他认为最后这项可能是新来的听众最为感兴趣的东西，还描述了他劝说年轻人走进教堂的艰难岁月。牧师最后说起上帝对赌博的态度，他说赌徒们其实都是在犯罪，既损人不利己，也遭上帝反对。这时，辛普森终于明白考尔迪克特的年轻追随者少之又少的原因了。

“既然你是年轻人，”考尔迪克特说，“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年轻人都不愿意上教堂吗？”辛普森倒是能理解点年轻人的想法，但如果不发生意外情况，他想在这里一直待到在天黑才离开呢，所以他打消了向牧师好好解释一番的念头，只是摇了摇头，表示爱莫能助。赌场经纪人一星期两个半先令的收入可比费尽心机经营社区教堂滋润多了，谁愿意费那个劲儿？终于从教堂传来了收工的打锣声，辛普森暗自庆幸，牧师祝他好运后赶紧回到了教堂后面。这顿午饭对他来说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据他了解，年轻的牧师是个适龄的单身汉，身边有两个女仆，一个负责做饭和收拾家务，另一个则是像在舞台剧和电影中经常称之为“女助手”的。她们俩都对这个长相体面的男青年一起吃午餐表示热情欢迎，辛普森也终于有机会听听这辈子从来没听过的下层人民的闲言碎语了。不过从她们口中也只了解到艾弗里特夫人是个倨傲不群的寡妇，以及她之所以这样完全是因其父曾是牧师所致，除此之外没听到其他有用的情况。那她父亲以前是这里的牧师吗？她们说不是，以前是在北方某地，他想，估计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但女厨子表示，艾弗里特夫人之所以参加所有的教会会议和各种活动，并不是因为她虔诚归教，她只是想告诉每个人，她父亲以前也是牧师。辛普森一边琢磨着这个令人不可思议的理由，一边回到草坪上继续干已接近尾声的工作。这时牧师又回到他身边，当晚教堂要举行社交活动，想问问辛普森有没有兴趣参加。辛普森赶紧表示感谢，真诚地表示实在是荣幸之至。搞活动需要把椅子和其他物品从教堂搬到外面的大厅，他们想请辛普森过来帮忙。他可以下午茶后就过来，跟妇女委员会一起做些筹备工作。照辛普森看，目前妇女委员会可是他最想利用的渠道了，于是他赶紧表示诚心愿意帮忙，牧师交代完就走开了。

整个下午，辛普森先是干些修剪草坪的杂活儿，然后跟女厨子和女助手轮番闲聊，后者不停地找借口过来攀谈，也不管自己编造的借口是否令人信服。尽管比前一天在艾弗里特夫人家里喝茶的收获多一些，但今天的谈话因没有同事在中间帮衬，所以感到很乏味。喝完下午茶，辛普森赶紧起身，找个借口去了教堂。教堂是一幢红砖建筑，并丑陋程度让人不可思议，黄棕色和佛青蓝相间的彩色玻璃上污渍斑斑，幸亏有夕阳余晖的笼罩才不那么显眼，暮色中的教堂大厅虽说灯火通明却更加惨不忍睹。两三个打扮入时的妇女兴奋异常，活像几只老母鸡在那里漫无目的地忙来忙去。一个人刚刚干点什么，另一个马上就指出点问题，就这样吵吵闹闹的，结果是话没少说可活儿却没干多少。这种无休止的争论和互相找碴儿已经超出了任何正常人的忍耐限度，辛普森站在门口观察了一会儿，就像先前观察考尔迪克特摆弄除草机那样，然后慢慢走上前去，伸手摘下帽子，向大家行礼。“你找人吗？”其中一位妇女问道，他赶紧解释说是考尔迪克特先生让他过来帮忙，大家欣然接收了他。其实他很快就红得发紫了，女人们有大小事情都来找他拿主意，他便因此扬扬自得起来，当然这是刑事调查科干警不应该有的心态。不料他却在晚间遇上了对手，先前那股子得意劲儿竟瞬间荡然无存了。他后来私下跟马林斯说起过，他很遗憾无法重现当时的情景，但根据他绘声绘色的精彩描述，马林斯无疑会在自己脑海中勾画出那些参加聚会的男士形象。整晚辛普森都是有苦难言，虽然个中缘由我无法知晓。他金红色的头发和满是雀斑的脸成了无往不胜所向披靡的通行证。悬钩子装饰的粉红墙壁可能会触伤更为敏感的灵魂，对他却无能为力。他成了当晚最受欢迎的男性，谈笑间就把想要的消息打听得一清二楚。待事情暂告一段落之后，马林斯对他说：“老板对你调查的布莱特林新月区一事非常满意。”辛普森愉悦的神情里夹杂着一丝与红头发和雀斑脸不搭调的不屑，不客气地嚷道：“为那个可费了我九牛二虎之力！”

这个“社交聚会”最终于九点四十五分圆满结束，辛普森又万分可爱地主动帮忙，跟妇女委员会又玩了一次拆东墙补西墙的收尾工作，然后目送那些讲够了家长里短但对他热情有加的女士们回家。也正是如此，第二天见格兰特时，他才能把他想知道的关于艾弗里特夫人的情况一股脑儿地讲给他听。

艾弗里特夫人是苏格兰人，可讲话完全没有苏格兰口音，那是因为打她从西海岸搬到伦敦已有二十五年之久了。其父曾是鲁斯镇西海岸的一个小村庄里的牧师，其兄子承父业，现也在那里做牧师。她本名叫洛根，十五年前成了寡妇，没有孩子。因为总是封闭自我，她在这个社区并不是中心人物，但人们还是比较敬重她，甚至当初她把房子租给两个赌马经纪人时，“布莱特林大众教堂”也没有过分表示不满。索雷尔是退役之后到她那里租的房子，那时还没从事赌马这行，所以也不能说她故意收留了堕落之人而受到大众鞭挞。就个人关系而言，教区里没有人和这两位房客走得太近，这格兰特倒是可以理解，因为人们与他们俩特意保持一定距离，仿佛他们是天下独一无二、道德败坏的“麻风病人”。但正如彻头彻尾的邪恶之人总对善人之举抱有强烈的好奇心那样，有关两人的任何事情好像都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人们就这样远远地注视着，对他们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而这两人却压根儿不认识他们。根据艾弗里特夫人所说——对啊，艾弗里特夫人，格兰特一直认为她对他说的都是实话——两个小伙子几乎形影不离，都没有女朋友。根据布莱特林区看人的标准，他们俩都很聪明，艾弗里特夫人更是对他们呵护有加。众所周知，艾弗里特夫人在伦敦没什么亲戚，一年回一趟苏格兰老家，如果她回家期间两位房客还住在这里，她还会自己主动掏钱雇人来照顾他们的起居。

这边辛普森搜集好情况赶紧挤出教堂，那边格兰特派人找来周一晚上分别在国王十字街和尤斯顿两地蹲点的值班人员，询问那里是否有什么可疑情况。在国王十字街蹲守的警员讲到一个年轻人跟母亲前往车站的情况时，格兰特打断他，“描述一下那位母亲。”警员照办了，描述得相当详细。

“火车站方面有什么情况？”

嗯，是有几个。肤色黝黑，身体瘦长，再加上高颧骨，一看就是典型的苏格兰北方人，他们都搭了前往北方的火车。

“那你凭什么认为他们不是嫌疑犯？”

“是他们的言谈举止，长官，还有那位夫人。他们的行李早就放在行李架上，姓名首字母缩写G.L.，很明显地朝着外面，而且他们还带着高尔夫球包，看起来悠闲自得的样子。”

做得真绝了，艾弗里特夫人！格兰特不禁佩服道。这主意肯定不会出自那个男人，他把至关重要的钞票都落在屋里了，怎么会想到随身带上高尔夫球包？格兰特不禁怀疑箱子是否是故意那样放在行李架上的，他实在想象不出嫌疑犯在仓皇出逃时还敢去哪儿弄个高尔夫球包，没必要去冒这个险，大概屋里正好有个高尔夫包吧。

那么他能去哪儿呢？

他们的行李上没贴标签，检票员说他们要去爱丁堡。

格兰特很快就猜出了拉蒙特可能的落脚之地。苏格兰教会里姓洛根的人可不多，罗斯郡有一个，是卡恩尼施“联合自由教堂”的牧师——此人显然是背弃了先祖们严厉的宗教传统，卡恩尼施正地处这个郡西海岸的海湾前沿。

格兰特走进巴尔克办公室说：“我得去苏格兰钓几天鱼。”

“要说去放松心情，比苏格兰更舒服的地方有的是啊。”巴尔克回答，他对案子陷入僵局的情况了如指掌。

“可能吧，但那些地方钓鱼都不行。这是我大概的旅行方向，我想，两天就够了。”

“不带个人去吗？”

“不用。”

“我觉得还是带一个吧，光是想想高地那些警察我就够了。”

“他们总会扑上去宰鱼吧，但还等不到那一步，不过也许我是得要个人把鱼带回伦敦。”

“那好吧，什么时候动身？”

“今晚七点半我从国王十字路上车，这样明早十点之前就能赶到因弗尼斯，到了之后我再通知你。”

“好的！”巴尔克说，“祝你钓到大鱼！但小心别把自己钩住了。”

由于并不十分确定逃到卡恩尼施的人就是拉蒙特，在即将出差之前，格兰特还精心安排了他不在伦敦期间的搜寻任务。他自己之所以亲自北上追捕嫌疑犯，是因为警察局里唯有他亲眼见过这个地中海人，尽管如此，对伦敦的排查一刻也不能放松。他去卡恩尼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可能是虚张声势，他对艾弗里特夫人钦佩有加。

格兰特把自己的渔具整理好，又瞄了瞄一身的破旧衣服，菲尔德太太拿着三明治，一脸同情地走进来，弄得格兰特不知如何是好。他谢绝了她的好意，保证会在火车上好好吃晚饭，第二天早上也一定会按时吃早饭。

“好吧，”她说，“如果这样最好，看来你得在火车上度过一个漫长的夜晚了，你可不知道，当你一觉醒来，饿着肚子，然后发现有三明治在身边该有多痛快，即便只是磨磨牙也很棒啊。这些是鸡肉做的，天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再吃上鸡肉。苏格兰高地尽是些穷乡僻壤的小村子，你到了那里能不能吃到一顿正经饭菜都说不好呢！”

格兰特告诉她，现在的苏格兰也跟英国其他地方一样发达，甚至比其他地方更漂亮。

“我对漂亮没什么概念，”菲尔德太太回答，还是毅然决然地把三明治塞回布袋里，“我倒是知道我有个当帮佣的表妹曾去过那里——她跟主人从伦敦到那里度假——除了他们所住的楼房外，放眼望去竟再没有一幢房子，甚至连棵树都没有。那里的人从没听过有茶点这一说，还把司康饼说成是‘吃糠饼’。”

“那么野蛮啊！”格兰特回应道，顺手把他最为钟爱的古旧花呢外套装进行李箱。

火车冒着蒸汽驶出国王十字街，格兰特已经开始研究地图上一英寸大小的卡恩尼施地区了。他颇为开心地再次研究着地图，能在广阔的乡村追捕嫌疑犯想想就感觉刺激无比，那里有一种走进古朴、贴近人性的亲切，少了大机器和现代化大生产中的沉闷，可比泰晤士河岸边那些张牙舞爪却又寂静无声的钢筋铁骨柔美多了。这回是人与人的对决，在这里如果想打电话，必须去邮局；也无法动用后备力量去阻截打电话的人。在这里只能智取——也可能最终用枪解决问题，但格兰特打心眼里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把一个死人带回去绳之以法太没有成就感了，况且身为警界干探，他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情愿用就地正法来草草了事。格兰特决定低调行事，毕竟他只是晚了两天而已。昨晚之前，嫌疑犯还不可能到达目的地。他在那里待的时间越长，越不会引起村民的怀疑。起初，他所有的行动都得掩人耳目，但随着慢慢地适应了乡村的生活——格兰特对乡下生活还算了解——那种完全的与世隔绝让他理所当然地误以为很安全。

格兰特仔细研究了地图上方寸间的玄机，卡恩尼施村坐落于芬莱河南岸，河水和海水在此汇合成芬莱湖。向南走四英里，另一个大湖流经此地，湖的北岸有一个比卡恩尼施稍大些的村庄，叫加尼。也就是说，卡恩尼施位于半岛的北面，而加尼则在正对的南面，两地之间的陆地间距大约四英里，中间有山脉和一条三级公路连接。格兰特决定待在加尼，听说那里有一家能洗澡的旅馆，同时也能以在芬莱河钓鱼的伪装来严密监视卡恩尼施的动静。他就这么研究着地图，直至深夜，直至对地图上的乡村了如指掌，俨然回归故地一样。根据以往的苦涩经历来看，看地图很在行的人在真正走到现实中的地方时，也免不了被巨大的差异所冲击。但他还是感到较为满意，因为自己目前对这一地区的了解，应该比匆忙逃窜的嫌疑犯要强得多。

清晨的来临让格兰特精神振奋起来。他睁开眼睛时，天已经大亮了。借着晨光从头顶上的玻璃缝隙中看出去，棕色的旷野缓缓滑过，行进中的火车咯嚓作响，诉说着征服格兰扁山的豪迈。格兰特起身穿好衣服，一股清凉的冷风掠过，像在问候他早安。他边吃早饭边盯着窗外的大片褐色，这块不毛之地有明亮的天空做底，有覆盖着耀眼白雪的松林陪衬——黑色的平板精确地堆叠在半山腰，像绒毛织品上打了补丁——下面是一片桦树林。桦树依山铺开，仿佛是某条小溪的守护神，有的桦树则宛如拖曳着轻薄的新绿帘幕，为林间铺陈了一块精巧的草皮地毯。火车一路疾驰向下，再次来到乡间田野——宽广河谷中的大块田野，小块的石砾地，一直延伸到半山腰——还有大湖，河流和整片绿色的乡村。在火车疾驰的碰撞声、突然转向的摩擦声中和最后驶向因弗尼斯的胜利冲刺中，格兰特站在火车的通道里不禁好奇，那个亡命天涯的逃犯是怎么想的呢？一个伦敦人逃离他所熟悉的街道、相对安全的楼宇和门闩等等。周日的泰晤士河绝不会像西部河水这样为他备好黑色的湍流，了无生气的旷野中也没有一辆萨里游览马车能为他提供观光服务。他会后悔逃出伦敦吗？这会儿，格兰特又开始琢磨起拉蒙特的性格来。他过去很开朗、外向——至少艾弗里特夫人是这么说的。难道他还能那么开朗大方吗？他为了某种目的不惜在背后下手杀人，看来不该是个神经过敏者。对一个精神脆弱的人来说，与其待在这样的不毛之地，遭遇由孤独和无助所带来的恐惧，还不如冒险蜗居在城市熟悉的砖瓦灰泥单元房里。过去，待在高地的山里相当于逃离法律制裁——用爱尔兰话说就是胜利大逃亡。但随着人类文明程度越来越高，这种状况早已彻底改变。如今，一千个逃犯里也不会有哪一个计划往苏格兰高地或者威尔士逃亡避难，逃难者需要水和食物来源，过去那种选择山里废弃的茅屋和洞穴作为藏身之地的方法早就过时了。如果不是艾弗里特夫人作出承诺，要他离开伦敦暂避风头，拉蒙特死也不会愿意远走他乡——这点格兰特深信不疑。可拉蒙特看到了目的地后又有何感想呢？

火车到了因弗尼斯，格兰特离开舒适的直达火车，穿过狂风扫过的月台，转乘当地火车。整个上午就见火车轰隆隆地穿过绿色的乡野，又开进了棕褐色的荒郊，和探长清早睡醒时看见的那片棕色不毛之地差不多。火车一路向西绵延开进，不时地停靠在广阔的荒野中模糊不清、人迹罕至的小站上。下午时分，格兰特被带到了一个黄沙飞舞的站台上，火车扔下他后继续向着更为荒凉的地方开去。当地人告诉他，想继续前行可以坐邮车，到卡恩尼施还有三十六英里，如果路程顺利，大约当晚八点左右就能到达。不过能否顺利，就看路上的情况了。两个星期前，这部车子的左前轮半卡进沟里，安迪不得不把另一辆车的右前轮更换过来。格兰特被带往订票室，在车站后的一片沙地上，看到一个新奇玩意儿，这就是未来五个小时他要乘坐的家伙，如果上帝保佑，他会被顺利带到加尼。这真是辆游览车，驾驶座后面有三条长凳，上面放着坐垫、锯末填充垫，外面罩着美式花布，看来还算稍微能减轻长途旅行的劳顿。令格兰特颇为惊讶的是，都这个时间了，居然还有其他五人同行，这可不得挤死了啊。格拉特询问能否租车，可从那些人的脸部表情来看，此要求不仅纯属徒劳，而且他还犯了大错，怎么说他都不该瞧不起邮车。没人小看邮车，对当地居民来说，这可是他们和大海之间这三十六英里中最为重要的交通工具了。格兰特只好委屈自己，并希望以此笑料驱赶旅途的无聊，因为他已经很久都没笑过了。他把行李放在司机旁边，然后在车上坐好，希望情况不那么糟糕。

他们在狭窄的路上颠簸着，下坡路上会迎面遇上从山上流下来的小溪水，他终于意识到什么叫“人定胜天”了，很多地方连跟一个行人并行都不可能。

“你要是遇到这种情况可怎么办呢？”他问司机。

“哦，有时我们往回倒车，有时候他们退回去。”他回答。行驶了大约五英里，当他们与一辆牵引车面对面时，格兰特见识到了这地方的新鲜路规。牵引车是小型号的，但在这么狭窄的地方也绝对成了庞然大物。这里一面是山，另一面是满是石头的峡谷深渊，可邮车司机却还一边倒车，一边开着玩笑，一直退回路旁的碎石堆上。牵引车自鸣得意地噗噗而过，旅行才得以继续进行。在整个三十六英里的旅途中，他们又两次受阻，都是为了给汽车让路。第一次两车贴边擦身而过，这面的邮车轮子陷进沟里，那边的汽车轮子则碾进草丛和沙石中。另一次是迎面来了辆福特车，司机凭着此类车的良好性能，擅自决定擦边开过去，两头的司机还彼此用眼神打着招呼。然而，这场水路两栖大战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不安，尽管车里已是人满为患，却没有人发出半点不满的声音，看来这可能是每天都上演的戏码吧。

格兰特不禁对超载的车子大为担心，同时也一直在想，如果车上再没有了位置，那些等在路边的人们该怎么办。守在路边茅屋旁等车的一位稍显老态的夫人也表达了同样的担心。当邮车减速后慢慢停在她面前时，司机弯腰下去帮她，可她一看车里已无空位的长凳，焦急地问，“你怎么给我腾点地方出来啊，安迪？”

“请别嚷嚷好不好，”安迪爽朗说道，“我们还从来没扔下过一个人呢。”格兰特就此明白了，“别嚷嚷”这个词在这儿有着与英国其他地方不同的感情色彩，此时并不表示责备，而是半开玩笑的驳斥，有时表示直截了当略带质疑的赞赏。安迪是在用苏格兰当地人的话嗔怪对方多余和瞎操心，当然，他果真是说到做到，座位腾出来了，也没人表示不满，只是放在车后的鸡笼子被挤倒了，母鸡咯咯咯地惊叫不已，一路上都还活得好好的，前来认领母鸡的主人早就在前面的小道口上等候着，他抓起鸡笼子放到独轮手推车里。

距离加尼还有几英里，格兰特就已经能闻到大海的气味了——那种凸凹的海岸线上排列着的海草味。四周看不到一点大海的迹象，在这种环境里闻到这种气味似乎有些不搭调，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前面的山里突然出现了一小湾绿色池塘，拍打在石头上的褐色水草波浪似乎在宣布：这里真是大海，而并非旷野之中的湖泊。辛苦颠簸二十四个小时后最大的惊喜终于到了，车子驶进加尼，海岸边绵延的沙滩静静地躺在晚霞的余光中，狂猛的大海温柔地抚摸着银色的沙粒。车子在挂着旗子的客栈门廊处停住，格兰特下了邮车。虽然饥肠辘辘，可他居然饶有兴趣地站在门边，欣赏着落日的余晖慢慢消失于西面海岛的紫色轮廓之中。傍晚，空气中弥漫着宁静的气氛，弥漫着泥煤烟和大海的味道。小村庄里各处早早地点起了如水仙花般的金黄色小灯，而大海却抹上了一抹薰衣草的紫色，沙滩在夜幕下闪着淡淡的银光。

而他，格兰特，来此的目的竟是为了抓捕在伦敦犯案的凶手！

第十一章　卡恩尼施

格兰特从邮车司机安迪那里并没有获得什么有用的信息，并不是因为他无知——毕竟两天前，他还载着拉蒙特走了三十六英里的路程——而是因为安迪对格兰特是何许人的好奇程度与格兰特对拉蒙特的落脚之地的好奇相比，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对格兰特提出的问题一律以单音节词来回答或者用点头和摇头把问题敷衍过去，反过来还总想打探格兰特的情况。这场毫无结果的游戏很快就落幕了，在安迪套出他的身份之前，格兰特只好提前放弃。早饭过后，格兰特站在门廊处跟加尼的旅馆老板聊天，可依然是毫无成果，此人可真是对此事一无所知。当邮车司机刨根问底地打探究竟卡恩尼施发生了什么事情，格兰特的家在哪里，他每晚都打算在哪里过夜时，这位旅馆老板却只关心加尼的事情，确切地说只关心加尼这地方能影响到他旅馆生意的那些事。

“先生，您来这里是为了钓鱼？”他问。格兰特点头，说如有可能他打算在芬莱河里钓鱼。

“那正好，”老板说，“山后四英里就有合适的位置。您对那里熟吗？”格兰特摇摇头，觉得此时最好表现出对这里一无所知才不会引起注意。“嗯，山那边有个很小的村庄，就在芬莱湖边，不过你来这里住下算是来对了，那儿的破旅馆里除了羊肉没别的可吃。”格兰特随声附和说可能比那还糟呢。“可不是，您第一天想想就算了，第二天也忍了，可一个星期后哪怕您在山上看见一只羊恐怕都会恶心。在我这里，如果您不愿意徒步旅行，我们可以为您提供一辆福特车代步。您该有驾照吧？”格兰特说，他以为这里的每个旅馆都会有自己的一片钓鱼海域，“不是的，所有海域都归那位在卡恩尼施设有公司的老板，他在格拉斯哥做股票经纪人。对了，他现在应该在这里——他一星期前才回来，如果现在还没离开的话。”

“这样啊，如果现在可以用福特车，我想马上去见见他。”想在这里的街上闲逛而不被人议论，钓鱼无疑是最好的借口了。“你说他叫什么名字？”他一边问，一边踏上破旧的福特车，坐在满身茸毛，眼睛炯炯有神的司机旁边。

“是德赖斯代尔先生，”老板回答，“他对水域把持得很严，不过兴许您能说动他。”带着冷冰冰的安慰，格兰特出发了。车子翻山越岭，踏上前往芬莱湖更为寒冷的旅程。

“他住哪里？”格兰特问身边这位毛茸茸的司机，在行进当中得知他叫罗迪。

“在卡恩尼施。”

“你是说就在村子里住？”格兰特目前还不想过早暴露身份。

“不是，过了这个村子，在河那边。”

“那我们不穿越村子吗？”

“不用，前面有桥，可以送您过去。”

车子行驶到分界线，虽之前从地图上知道这里是座峡谷，可眼前的景象还是令格兰特不由得惊叹不已。放眼望去，脚下是百尺深渊，没有田野，除了河岸边的一点绿色之外，湍急的河水如一缕银线，淌过遍布山野的桦树林，直奔远方的海口冲去。这是一片褐色的乡野，大海的蓝色却给这里陡然增加了一抹异国情调——如复仇的仙子一般清冷孤绝。他们沿河而下，来到山边，格兰特看见两座教堂，不由得心生一计。

“看来这个村子的教堂可是足够用了。”

“唉，”罗迪回答，“那是小自由派教会的，估计您不会去。喏，就下面那个，是洛根先生负责的。”他伸手指向路尽头的右手边，一座简陋的教堂和建造结实的正方形会馆掩映在河边的树林里。“小自由派教会在村子另一端靠海的地方。”

格兰特颇感兴趣地用眼角瞄瞄那座适合居住、如今可能藏匿要犯的房子。“这地方不错嘛，”他说，“他们那里能寄宿吗？”

罗迪认为不会。他们夏季时会把房子租出一个月。牧师目前单身，还有他的寡妇姐姐——丁蒙特夫人——住在这里帮他料理家务。他的外甥女，也就是丁蒙特夫人的女儿是在伦敦当护士的，现在放假，也回来住在这里。

再问不出什么了，格兰特得时刻注意，不能直奔主题，否则自己的好奇心一定会引起这个高地人的怀疑。“现在旅馆里住了很多人吗？”

“住了三个。”罗迪回答。作为竞争对手，罗迪对卡恩尼施旅馆里的住客了如指掌，但他描述的三位男士中并没有拉蒙特，罗迪说起他们的背景和癖好来简直如数家珍。

卡恩尼施会馆坐落在河对岸近海处，后面就有条公路通向北面。罗迪把车开到大门口，“您最好在这里等一下。”格兰特说道。车子嘎的一声刚停住，格兰特便下车走上台阶。大厅里一个身着上等花呢、瘦小干枯、表情有点木讷的人迎了过来。格兰特想，这位经纪人此时正在搞聚餐吧。他原先在脑海中勾画出的股票经纪人都身材浑圆，肌肤粉嫩，穿着窄腿裤；结果这个清瘦的人突然上前问话时，格兰特反而被吓了一跳。“有什么能为您效劳？”

“我想见德赖斯代尔先生。”

“请进。”男子说道，把他领进一个堆满了渔具的房间。格兰特本打算厚着脸皮靠自己的煽情本事来打动对方，必要时可以抽泣几声以达目的，他要请对方慷慨帮忙，别让自己的假期被毁掉。可当他真正见到本人时，马上改变了主意。他掏出证件，在看到对面的男子投过来的惊讶神色不禁觉得十分满足，因为这说明自己这身旧渔装掩饰得相当成功。

“嗯，我能为您做点什么，探长先生？”

“如果您能让我在芬莱海边钓一阵子鱼就算帮了我大忙了。我最多打扰您两天，我要找的人估计就在附近，而唯一不打草惊蛇的方法就是伪装成钓鱼客。原以为加尼的旅馆能有片海滩可供钓鱼，一问之下才知道根本不行。虽然以前我钓了很多鱼，但这次我保证不多钓，而且绝不惊扰河里的任何生命。”

令格兰特颇为惊讶的是，德赖斯代尔先生听他说完后，阴沉沉的脸上居然泛起一抹微笑。“探长，”他说，“您不知道这事在此地该有多新奇，您本人是多么独特。想想一九四五年那会儿警方也没来找过谁，当然了，自那时起就从没来过任何警察抓人。卡恩尼施居然会藏匿杀人犯，而刑警探长还千里迢迢前来抓捕，这简直太难以置信了！自那次大洪水之后，酗酒和无能一直是这里最严重的罪过。”

“可能我要找的人也这么想，”探长冷冷地说，“不管怎么样，只要您允许我钓鱼，我保证不会打扰太长时间。”

“您当然可以随便钓，在哪里都成。我今天要去趟河的上游，要不您跟我一起去，我给您找个最佳的垂钓地点？想钓鱼休闲还是找个体面点儿的地方为好。先把您的跟班打发回加尼吧。”此时的罗迪站在窗外，用高调的盖尔语跟女帮佣有说有笑，全然不知这边的“绅士”会怎么打发他。“告诉他不用回来接您了。如果晚上您想去什么地方，我会派车送您。”

格兰特原本对对方印象不太好，听说此人不怎么慷慨，没想到他竟肯如此尽心尽力地帮忙，不由大感欣慰，于是遣回了罗迪。罗迪如副官接受命令般严肃，但离开时却冲着女佣扯开嗓子高声直嚷嚷，那动静活像受到惊吓而歇斯底里地扑跳栅栏拼命逃生的老母鸡。等嚷嚷声消退殆尽，德赖斯代尔开始默默地挑选稍后去河边所用的渔具。他没再问任何问题，格兰特对此心存感激。看起来，如果格兰特不打破僵局，他就打算这样沉默到底了，于是格兰特开口询问河水的现状，很快两人就以钓鱼爱好者的身份随意聊了起来。他们沿着河右岸而上——也就是在村庄和会馆的对面——德赖斯代尔说起了河中间形成的水潭特点。这条窄小、有石头点缀其中的茶色河流只有不到六英里长，流经山里的大湖时水势汹涌，到了下面静止的水潭时得到缓冲，然后从卡恩尼施汇入大海。

“我感觉您是想找个离村子近些的地方。”德赖斯代尔说，并建议探长最好留在河的下游，而他自己要到山上去，也许会在那里待上大半天。格兰特感激地表示同意。当他们经过河对岸的会馆时，格兰特问：“那是会馆？看来苏格兰的牧师生活很舒服嘛。”

“的确如此。”德赖斯代尔表示非常赞同，但却没继续这个话题。格兰特打量着房子的规模，追问里面是否接收寄宿者，对他们来说，那可是个好地方。但德赖斯代尔说，据他所知，目前为止里面从没留过一个寄宿的旅客，也提起夏天房子会出租一个月的情况，和刚才罗迪说的没什么不同，然后便颇带腼腆地向格兰特匆忙告了别，转身像是走进了一幅风景画，只留下格兰特自己。一想到在这里能有自己可心的人前来帮忙，格兰特感觉轻松了不少。

他决定在会馆上方大约两百米的地方坐下来钓鱼，于是放慢动作，边钓边密切注意着房子的一切情况。据他观察，在他所站立的河岸这侧有一条类似公路的大车道；但在另一侧，他能看到的只是一条大概是由渔夫或者侍从踩出来的羊肠小道，所以，任何人想往上游去都应该走他这边。会馆外面有一圈石头围墙，正门面向河对岸的公路，格兰特正好位于会馆的背面。墙里是一排瘦骨嶙峋的冷杉树，把房子密密实实地遮了起来，外人只能看到偶尔露出的石灰颜料的光泽和八个烟囱。后花园围墙一直延伸到河边，围墙中段是一扇本地区最流行、最实用的小铁门。尽管格兰特看不到房子大门前的那段公路，但两侧公路都在他眼下一览无余，所以任何人进出那所房子，格兰特应该能看得清楚明了。他可以在这里待上一整天，没有人会过来搭话，也不会有人质疑，这可是个绝佳的监视地点。格兰特向闪着光的棕色河水里放下第一竿，顿觉此时的生活惬意无比。只不过今天阳光太足，垂钓不会有太多的收获，可他等的是另一条大鱼。至今没人提到会馆里来了陌生客人，但正如他当初站在布里克斯顿的楼梯间时就有人去楼空的感觉一样，现在他有预感，要找的人就在这里。

他不到十一点时开始钓鱼，一小时之内，除了他自己打破清晨的宁静之外，再没有人来干扰他。会馆的两个烟囱懒懒地朝湛蓝的天空里冒着青烟，脚下的河水拍打出永恒不变的摇篮曲调，水流湍急而过，像在给疲惫的眼睛施催眠术。从他的右手边望过去，远处的桥那儿，岸边石灰粉刷的房子矗立于荒野之上，阳光下的那份宁静宛如舞台剧的背景一般迷人。格兰特觉得这里就是一幅美丽的风景画，一如童年初学法语时书上的插图一般明艳动人，所以他最好乖乖地坐在河边，才不至于破坏这和谐的美感。现在的格兰特不再是刑事调查科的探长，而是被魔法棒轻轻一点、在任何人都毫无觉察的一瞬间变成了渔夫。这时，从村里过来的一个邮差打破了这种魔力，他蹬自行车时身体轮流向两边严重倾斜，还一路不停地摇铃。这里仍是一幅画，可他却不在其中。这里属于舞台背景，如微型展览中的那样，而他就是要揭开所有把戏的巨人。就在他沉浸于美景之中时，会馆矮墙上的铁门突然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位姑娘，后边跟着个男人。他们又费了点儿劲关上铁门后，欢笑着绕上小径，直奔小桥。格兰特此时在房子上方一百米处，两人谁都没有注意到他。男子穿着法兰绒裤子，披着风衣，戴着礼帽，也很纤细瘦长，但却一点也不像当初在斯特兰德惹出麻烦的那个人。格兰特稍感意外，这次北上之行中，他在脑中不断思索，甚至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一定会成功地将嫌疑犯带回去。一个伦敦赌马经纪办公室职员被扔在苏格兰高地才两天，不会摇身一变成为当地人的。那么，这人可能不是他要找的。他满心希望两人上小桥是为了走到他这边来，而不是去村里。肯定是了，如果打算去村里，他们应该从前门走，不是应该直接沿着公路而上吗？他颇为怀疑地盯着他们，只见女孩拐上了桥。但他们仍有可能会经过卡恩尼施会馆，再沿着公路一直向前走。当看到女孩往河沿走过来，同伴也适时跟上时，格兰特松了口气。他们正往河上游走来，越来越靠近他，还有几米就将从他身后经过。突然，他使劲把鱼钩甩到池塘里更远的地方，现在已经不能再盯着人家看了。一两分钟之内，他们一定会看到他。头上那顶古旧帽子的帽檐不是垂下而是适时地塌在脸上，再加上一身早已没形的旧装，让他觉得应该不会露出破绽，脚上的短靴也绝对能骗过最多疑的眼睛。这绝不是简单的乔装打扮，自己是个名副其实的垂钓人，这令格兰特非常开心。格兰特颇为业余的动作并没有引起精明的丁蒙特小姐的怀疑——那女孩一定是丁蒙特小姐，外乡人的打扮也丝毫没有引来她和同伴的兴趣。突然，他们的说话声高过湍急的河水飘入格兰特耳中，并随着水声的伴奏越来越响亮。他们仍然有说有笑，很明显关系十分亲密。他们经过他身后，格兰特并没有四处张望，也没在他们一走过去就马上掉头查看。如果他现在抬眼看他们，这种对别人好奇的眼光会引来对方的怀疑，进而暴露自己的面孔。但等他们沿河上游走过去时，格兰特再次盯住他们。那个男人是拉蒙特吗？他再次仔细观察男子走路的步态，因为想要完全改变自己走路的姿势是根本不可能的。该男子走路稍有点跛，不过目前还无法确定。就在此时，男子突然回过头来，而格兰特离得太远，根本看不清他的脸，但从姿势来看，格兰特已心中有数了。他的理智还没作出判断，但就冲刚才那生动的画面来看，眼前又浮现出当初在贝德福德大街尽头的那幅画面来。绝对错不了——那人就是拉蒙特，格兰特的心跳加快了。那么拉蒙特认识他吗？应该不会。可他怎么突然回头了呢？可能只是不好的预感让他回头的。可能是他问起丁蒙特小姐有陌生人钓鱼的事，而得知只要不是卡恩尼施会馆的人，都不能在河里钓鱼，于是想转回头确认一下而已。

那现在怎么办？到牧师会馆等着他返回，然后马上逮捕他？他兜里就装着逮捕令。突然，格兰特觉得还是再次确认一下为好——从猜测到仔细确认，证实拉蒙特就是谋杀索雷尔的凶手。警方已知他曾跟索雷尔起了争执，但还未经证实。没有直接证据表明他和那把行凶的匕首之间有关系。所以，在出示逮捕令之前，他得先查看一下拉蒙特的左手是否留有被刀子划伤的痕迹。如果没有，目前为止的追踪就将功亏一篑。不管自己心中如何笃定，在逮捕嫌疑犯之前，所有证据都必须无懈可击，如果其中某一环稍有疑问，格兰特都不能轻率抓人。看来他必须亲自去会馆确认一下，这不应该太困难。如果此路不通，他就干脆装成不小心跌进河里，等着他们救他上岸。

河水岸边处有块巨石，格兰特坐在那里，大口嚼着加尼旅馆提供的三明治，看见那两个人又走了回来。他们转身经过他，往下走上桥准备进村，不久又再次出现，沿着公路返回了会馆。现在是午餐时间，就在格兰特眼皮子底下，他们至少能休闲一个小时。

格兰特仔细包好剩下的三明治，准备结束这次收益很差的钓鱼时光，这时却看见一个当地警员，推着一辆破旧不堪的自行车从河上游走过来。等他看见格兰特时，不由得放慢了脚步——以他先前的悠闲来看，不该有什么能让他停下来——等格兰特抬起头，他干脆站下了。

“运气如何，先生？”警员问道，那张脸就像蜡像一样粉红浑圆，没有一点表情，格兰特只看了他一眼，便由衷地在内心感叹起来，利用德赖斯代尔先生这招实为明智之举。警员稍显苍白的蓝眼睛在黑色长睫毛的装点下，有点儿像洋娃娃；黑丝线般的小胡子为上嘴唇勾画出好看的线条。柔软肥胖的身子既不显匆忙，又看不出有所隐瞒，反应不快的大脑估计在遇上紧急事务时派不上什么用场。

格兰特告诉他，什么也没钓到，还说在这么明媚的早上，自己根本不期望能有好收成。

“对啊，可不是嘛，”男子说道，“但好天不会长了，往常可不像今天，总下雨，傍晚前你会有收获。”

格兰特明白，这是高地人约定俗成地认为听众会愿意听到的安慰话。“你今天的运气好像也不太好。”格兰特指指他的车胎说。

“就是。这里的路太费轮胎了。不过我还好，能得些补偿，但别人就没这么好运了。洛根牧师，”他头朝会馆那边一扭，“有天跟我说，牧师应该和警察一样享受轮胎磨损补助。他的车上有三个轮胎在一星期之内都报废了，就算是牧师也恼火不已。”

“卡恩尼施这地方车多吗？”

“哦，德赖斯代尔先生有两辆，估计你已经知道了。洛根先生有一辆，就这些。其他的牧师都用挎斗车。”

那如果有人想租用，该怎么办？

啊，那好办，旅馆有一辆为游客准备的福特。他们自己不用时，就租给游客出去玩，福特车在警察眼里显然已不算顶级车了。

接着警员又说：“看，洛根先生又要去阿克里斯东部看那对双胞胎了。”格兰特看见一个魁梧的身影出现在会馆外朝加尼那边的公路上，一路沿河向上，赶着办公的样子。

“我原以为那条路穿过山，只通加尼方向呢。”格兰特说。

“是啊，大路通加尼，但山脚下有条小岔道，沿河走，能通到一个小农场，喏，从路上能看到。洛根先生就走这条路，平时他不喜欢走路，但到了这里只能走路了。”

警员饶有兴致地看格兰特钓鱼，待了很长时间，对原来这里空无人迹而现在有人钓鱼颇感兴趣，而格兰特则不断思考，如果洛根的车从会馆开出，突然出现在公路上，并一路朝着加尼以及更南的地方而去，他该怎么办。他没法确定里面的乘客就是拉蒙特，他站的位置太远，根本看不清楚。但在有所行动之前，必须把一切搞清楚，那么接下来就会是去打电话还是实施逮捕这个二选一的游戏了。格兰特估计可以借用旅馆的福特，要么问德赖斯代尔先生借车？但下午的时光慢慢过去，四点多钟时，天光忽亮忽暗，警员推着车慢慢往村里走，显然忘了要去补胎，会馆周围仍是静悄悄的。五点钟时，格兰特吃完剩下的三明治，开始考虑有没有其他办法能理所当然地走进会馆。他想跳进河里，尽管只是突发奇想，但随着夜幕降临，这招越来越不可行了。这时，身后传来的沉重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转头发现洛根先生就在他身后。

牧师热情地向他问晚上好，泛红的脸庞显得很严肃，脸上虽长着鹰钩鼻子但闪着善意的微笑。“看起来你运气不太好啊。”他说。

可不是嘛，格兰特回答。他已经在这钓了一整天，可还是两手空空，就这样返回加尼，恐怕免不了要让人嘲笑啦。

“哦，你不是住在卡恩尼施会馆吗？”

“不是的。”格兰特说。他住在加尼的旅馆里，但德赖斯代尔先生好意允许他到芬莱湖里钓一两天鱼。

“是加尼那边的人送你过来的？”

“不是的。”格兰特说。如果钓够了，他就自己走回去。只有四英里而已，而且就算钓到鱼，也都会留给德赖斯代尔先生的。

“天这么冷，你还一无所获，要不来我家喝杯热茶吧？我叫洛根，晚茶是五点半到六点之间，现在应该准备好了。”

格兰特谢过牧师，这出乎意料的邀请可正合自己的心意，但他努力不让自己过于喜形于色。现在，命运就把握在自己手中，一旦成功进会馆，一切就尽在他的掌握之中了。他赶紧胡乱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拉住牧师的胳膊沿河往下走向约半公里以外的会馆。估计牧师是下午路走多了，现在走得很慢，格兰特不得不加倍小心，放慢脚步配合他的速度沿着小路向下穿过小桥，拐上公路来到会馆门前。当牧师带着他穿过宽敞的小径，越过草丛来到门前时，格兰特觉得都能听到自己心脏怦怦的跳动声了，他生平第一次没有嘲笑自己的弱点。十天前，巴尔克把这个案子移交给他，那时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块手帕、一把左轮手枪和一把带血迹的匕首。现在，在大英帝国的另一端，他马上就要与嫌疑犯面对面了。

他们在大厅里脱掉外衣和帽子，从最近的一扇门里传出人们喝茶聊天的声音。接着洛根先生走到门口，把他带进屋里。

第十二章　追捕嫌疑犯

门里面是餐厅，有三个人正围在桌边喝茶：一位长得与艾弗里特夫人有些相像的老妇，一个红发白皙肤色的女孩，还有那个地中海人。格兰走在主人身后，主人身躯硕大，大家得先为他让出位来，然后才能听他介绍一同前来的格兰特，所以格兰特有足够的时间一一打量每个人，并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猎物认出他来。一瞬间，拉蒙特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接着便热血上涌，蹿红了脸庞但又马上消退，留下死灰一样的苍白。格兰特体内旁观者的那部分神经在想，如果丹尼·米勒看见这个场面会怎么想——丹尼杀人后才懒得去记相关细节呢。在玩暗杀游戏方面，地中海人肯定不太专业，也许他当时是偶然的过失杀人吧。

“我带了个访客过来，”牧师说，“这是格兰特先生。我看见他在钓鱼，却一无所获，就想请他进来喝杯热茶。这是我姐姐丁蒙特夫人，我外甥女丁蒙特小姐，还有我们的朋友洛先生。我看看，让你坐在哪里。”

格兰特被安排坐在丁蒙特小姐旁边，正对着拉蒙特。在相互引荐时，他向格兰特鞠躬致意，看不出不良企图的迹象。格兰特觉得对方要么是乱了方寸不知如何是好，要么就是决定暂不动声色。他坐下时朝桌上看了一眼，心头不禁一凛。拉蒙特的茶杯在碟子的反方向：他是左撇子。

“很高兴你们没特意等我，艾格尼丝，”洛根的口气好像原以为他们会一直等他回家喝茶，“今天的黄昏真美，我穿过吊索桥，从河的另一边回来的。”

“哦，我们很高兴你今天绕道而行，”他外甥女接道，“因为你带来了格兰特先生，正好使我们成了奇数，这样投票就没问题了。我们正在争论出现混血儿是好还是坏呢。我不是指白加黑，而是说不同血统的白人之间。妈妈说，当然是单一血统的白人才最尊贵，因为她可是根深蒂固的高地人，要按血缘追溯，洛根这个姓氏以前属于麦克伦南家族，家族中的成员都有自己的游艇呢。但我父亲是个边境居民，祖母是英国人，洛先生的祖母是意大利人，所以我们的看法跟我母亲有所不同。现在看来，罗伯特舅舅身为血统纯正的高地人，有着这族人固有的冥顽不灵和令人讨厌的自傲，他肯定偏向妈妈了。现在我们只能向你求救，你的祖先不会也曾穿过苏格兰花格呢子裙吧？”

格兰特十分诚恳地表示，混血儿应比血统纯正的人更受重视，所以直到今天他们仍然存在。混血促进了人类多元化的进程，这对人类发展是有好处的。他们多半聪明，多才多艺，甚至心胸宽广，充满同情心。总的来说，他赞成丁蒙特小姐和——嗯——洛先生的观点。

格兰特原本以为这只不过是茶余饭后的闲聊，可没想到洛根先生却异常激烈，甚至是十分严肃地反驳他的观点。他的种族血统对他来说就是神，他还借鉴欧洲大陆其他国家的例子，以此证明他们受到的毒害。直到晚茶时间结束，格兰特才发现一件可笑的事，原来洛根先生这辈子还没出过苏格兰。他仅与那些地位低微的低地人打过一次交道，还是早在大约三十年前受训当牧师的时候，至于其他国家的情况他就更加不得而知了。善解人意的丁蒙特小姐赶紧缓和这种紧张气氛，格兰特原本想扮演类似希腊合唱团一样的角色，就是说，给洛根先生当个好配角，可到头来本末倒置了，于是他干脆收起闲聊的心绪，专心对付拉蒙特。

地中海人此时看起来好了一些，他直视着格兰特的眼睛，除了眼里的一丝敌意，倒也看不出什么异样。他无意掩饰拇指上的伤疤，他知道自己的杯子已经泄了密，真是个该死的证据。很明显，他知道自己大势已去，只是想知道，大限时刻来临时自己能否平静地面对。至少格兰特已经看出了他眼里闪出的敌意，逮捕懦弱者可不是个好差事。对警察来说，如果对方持刀乱砍，那反倒好对付，他们讨厌对付屈膝求饶的罪犯，但看来此次不会出现对方下跪的场面。

只有一点让格兰特颇有些为难：就是这三天来，拉蒙特跟丁蒙特小姐关系的进展。他在回答她的问题时，忙不迭地微笑，目光也一直追随着她。丁蒙特小姐看起来属于很会照顾自己的那类人，她有着红发女孩的精明能干，所以不会嫌弃拉蒙特不够体面。难道他打算拉个盟友？一个亡命天涯的人通常是没兴趣和人花前月下的，对初犯来说更是如此。假如果真如此，他可真是丧尽天良，卑鄙无耻之徒。好吧，格兰特才不会让他顺利得逞呢，只待静观其变就好。他又重新加入了谈话中，还兴味盎然地品尝了五点半晚茶的主食——炸鲑鱼。地中海人也静静地吃着，不禁让格兰特好奇，他得用多大劲才能勉强一口口咽下这些食物。他在意吗，还是想好了退路？是在无礼地挑衅——“难道你不这么想吗，格兰特先生？”这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情实感？他拿餐具的手很稳——枯瘦黝黑的左手曾结束了好友的性命，谈话时也丝毫没有露出破绽。对其他人来说，现在坐在这里悠闲喝茶的人和中午吃饭的时候没什么区别，地中海人果然伪装得不错啊。

晚茶结束后，大家开始抽烟。格兰特顺手递给丁蒙特小姐一支，结果她自我解嘲地扬扬眉毛。

“亲爱的先生，”她说，“这里可是高地牧师会馆啊。如果我们是在外面，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我会接受的，但在这屋檐下绝对不可以。”

那句“在这屋檐下”很明显出自他人之口，但他舅舅假装没听见。

“那可真是让我受宠若惊，”格兰特回答，“但天色已晚，还得走回加尼，我想我该告辞了。很感激各位能让我这毫无收成的一天结束得如此愉快，不知洛先生可否陪我走一段呢？时间尚早，而且天气晴好。”

“当然可以。”地中海人回答，随着他来到大厅。格兰特向女主人道别时还不忘看看拉蒙特有没有趁机溜走，但他发现对方手里拿着那天早上穿着的风衣，平静地站在大厅里等他。接着丁蒙特小姐走出来，跟舅舅一道出来送他们俩，格兰特突然担心，她会不会也陪同前往。可能是拉蒙特用后背对着她，着实有些怠慢她，于是当格兰特非常自然地问道：“你不跟我们一起？”拉蒙特不发一言。尽管他知道丁蒙特小姐跟在后面，但并没有回头。很明显，他也不想让她跟着。一时间，小姐想加入的话停留在了嘴边。格兰特喘口气，如果能及时避免，他可不想看到又一个女人变得歇斯底里起来。在大门口，两位要离开的男士回头向门里两位送行的人致意。格兰特整理帽檐时，看见拉蒙特正跟他们道别。虽是个简单的脱帽再戴帽的动作，在格兰特看来，好像是永别一般。

他们沿着公路默默地走着，走过了第一个小坡，已经看不见牧师会馆了。他们来到了公路岔口，这里有两条道，大路通向山里，小路沿河而下。格兰特停下说：“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来此地的目的，拉蒙特？”

“您到底指什么？”拉蒙特对着他，平静地问道。

“我是来自苏格兰场的格兰特探长，身上带着一张逮捕令，奉命缉拿本月十三日晚间，在沃芬顿剧院前排队买票的人群中谋害了艾伯特·索雷尔的凶手。我要提醒你，从现在开始，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现在，我要确认你身上是否携带武器。可否请你把插在大衣兜里的双手拿出来，让我检查一下？”

“您搞错了，探长先生，”男子说，“我说我愿意陪您走一段路，但没有说走多远，恕不远送了。”他的左手倏地从兜里闪出，格兰特以为是把左轮手枪，即刻猛地挥手将对方胳膊向上打开。就在格兰特本能地闭眼躲避袭击时，他还是看清了对方手中拿着的是会馆茶桌上的蓝色胡椒粉罐。格兰特被扬了一身胡椒粉，无助地半睁着眼睛，又是咳嗽又是喷嚏，但仍听得拉蒙特逃往小路上的飞快脚步声。格兰特尽量控制自己不发出声音，好集中精力跟踪逃犯。他只用了两分钟就成功发现了对方的去向，当初在斯特兰德的那一幕又浮现在格兰特眼前，他决定奋起直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算地中海人身手敏捷，也跑不了多远。再说，他到底能跑多远也得看他体力如何，从逃跑的方向来看，待他跑到精疲力竭不得不驻足时，那一带正好不会有什么藏身之处。当然，精明的拉蒙特可能也想到了这些，所以，那晚在斯特兰德大街上所采用的方法肯定是明智上策：先找个地方隐蔽起来，等天黑到能安全撤退时，再寻觅稳妥的出口。

好吧，格兰特想，在这种情况下，只有占领制高点的人才能控制全局。几米以外的地方，一股溪流从山间流过。山谷不是很深，人站在里面肯定会被发现，但如果弯下腰来，就可以借着掩护，沿着大片旷野爬上山腰。他机警地环顾四周，在目力所及的地方，找到一条小溪。他弯起身子沿着小溪向上爬，几米一停，以确认没有异常情况，并且自己也没有暴露行踪。再往前走，小溪边长满了低矮的桦树，继续往上，溪流穿过一片高原，上面零星散布着高大的桦树。桦树形成的绿色雾霭便于隐藏，但高原却提供了一流的视野，所以格兰特决定索性冒个险。他慎重地从溪流的沙石岸边起身，踏上高原的草地，并爬过草地，朝着对面半山腰几英尺以下的一排郁郁葱葱的帚石楠走去。成功穿越之后，他直接来到山谷前。此时他右边是一块巨大的石板，掩映在乡村常见的一大块长方形冷杉林中。看见冷杉林，他心里有了数，这片林子对拉蒙特来说，就像当初在贝德福德大街另一边上的一道门。他不假思索地认定，拉蒙特一定藏身其中，等着格兰特在公路上的某处现身呢。现在让他心存疑惑的是，拉蒙特是打算乘公交车还是搭出租车离开。面对暗淡的前景，难道他还心存幻想？他一定知道，如果等到天黑，格兰特就会毫不犹豫地报警。然而，天已然渐渐暗下来，格兰特是否应该放弃藏身之处，现身警告呢？也许拉蒙特正在等着他主动现身呢。如果自己现在放弃坚守，故意打草惊蛇，会不会正中拉蒙特下怀？他希望自己尽快下决心，能够看破拉蒙特的诡计。他越想越觉得拉蒙特一直没有动静就是在等着自己发出警告，没错。他已经给了拉蒙特平静离开的机会，是他自己没把握好，现在对方也只是做困兽之斗而已。毫无疑问，拉蒙特认为接下来探长会手忙脚乱地无暇顾及自己和其他人的感受，回去找人帮忙抓捕他。格兰特心想：不能让逃犯遂愿。他决定继续蹲守，严密监视周围的一切变化。

他在潮湿、枯萎的帚石楠上躺了很长时间，透过叶子的缝隙查看这寂静的山谷。从左边直下山脚的公路上传来了一阵长而尖厉的刹车声，一会儿工夫，他看见车穿过村前的小桥，像一只小巧的黑蜘蛛一样沿着卡恩尼施会馆后面的路上爬行，消失在沿河通往北边的方向。远处的山上有一只绵羊咩咩直叫，伴着晚归的欢笑声，跟太阳一起回家。但除了河水的哗哗流淌声，山谷间再没有其他动静。慢慢地，北方的天光逐渐开始隐没，突然河岸下方传来了响动。原以为是波光粼粼的河水在来回鸣响，现在看来显然不是，还有其他东西在动。他的心怦怦直跳，仿佛全身的鲜血上涌，他屏住呼吸等待着。等了一会儿，这次看得十分清楚。在河边一块约十二英尺高的巨石后面，猎物溜入他的视野，消失在河岸下方。格兰特仍然耐心等候。拉蒙特是想到平地上来，还是盘算着接下来该往哪里跑？尽管他心中焦急，但还是理智地尽享一个人在看着顾头不顾腚的猎物忙着逃窜时的可笑情景——就是每个负责监视的人都会经历的那种“心痒痒”的感觉。河流下方传来的细微响动表明拉蒙特也没闲着，而是成功地伪装成村民，朝某个方向移动。当然，大战的经历影响了他——格兰特差点忘了，拉蒙特这个年纪的人多半是服过役，也略懂藏身潜逃之术。这一次格兰特再也没发现什么，只是感觉有动静。如果第一次拉蒙特从石头跃上岸边以求庇护，而不是跑到空地里，同时能再有一些技巧，估计格兰特也一样发现不了他的身影。一时间，他再也没见有什么动静，格兰特突然想到，河水的左岸一路都可以提供天然屏障。现在是该离开看台，进入战场的时候了。拉蒙特到底想干什么呢？如果他沿着这条路走，十五分钟就能回到牧师会馆。难道他还要潜回去？难道他想回去博取丁蒙特小姐的同情？妙计啊！按照拉蒙特所想，如果他是格兰特，打算回去搬去救兵，那么根据灯下黑的道理，此时自己再返回牧师会馆无疑是最安全不过了。

格兰特认定他会这么干，然后潜回水沟。再回到旷野的小路上之后，格兰特有些犹豫，不知哪个才是最佳方案。在他和河水之间有一片旷野，上面零星散布着巨石，但在其他地方想挡住个兔子都难。只有再前面的冷杉林能掩护拉蒙特到达河边而不被发现。那么，现在回去警告他一下？然后在牧师外甥女的帮助下生擒嫌疑犯？他冷静客观地自问。对呀，为什么不这么干呢？他对自己气愤不已：如果她藏起了他，她就要承担一切相关责任。但目前为止还不至于暴露身份，他的另一半如是说。先确定拉蒙特返回了会馆，再出手不迟。

格兰特让自己冷静下来，满心希望在下游的拉蒙特不会留意，他纵身穿过小块空地，再折回河边。他想直接过河，如果紧追嫌疑犯至河床边，无疑会暴露自己。他不想让凶手顺着路跑下去，而是希望他能返回会馆，才能比较漂亮地来个奇袭。如果能顺利过河，他就可以在河对岸的制高点进一步监视拉蒙特的行踪。如果能跟上那家伙，没准还可能跟他并行，他还对自己已被悄悄跟踪浑然不知情。格兰特看看湍急的河水，时间宝贵，湿透身子不算什么。当机立断跳入刺骨河水的决定并不难做，但在乘胜追击的紧要关头纵身洪流可就另当别论了。格兰特选择了一处水流被两块巨石分流成三股的交汇点，如果他能顺利到达第一块，就能够抓住第二块而直奔河边，只要手能碰到河岸，问题就算解决了。他能做到。他退后一两步，目测到达第一块石头的距离。这块石头比较平缓，让人有落脚之处；而第二块比较突兀，必须助跑才行。他心中默默祈祷，纵身起跳，却感觉钉子靴碰到石头有些打滑。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再次跃起，虽然滑溜溜的石头缺乏抓地力，他还是颇为顺利地跳到了第二块石头边上，摇向对岸的双手及时稳住了重心。谢天谢地，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使劲挺起身子，迅速拧掉沉重的花呢裤子拖带的河水，减轻身上的重量，继续往更高的地方跋涉而去。他从来没感觉旷野是这么变化莫测。脚边的干草丛融化成了沼泽地，枯死的荆棘居然还不折不挠地缠着他湿透的呢子裤脚，穿越丛林时，隐秘的桦树枝不断地拍打着他，帚石楠丛中满是地洞，简直无法下脚。格兰特很生气，这哪里像在追逐穷凶极恶的罪犯啊，简直像走进了旋转音乐厅。他边走边喘地来到小河的一个转弯处，蹲下身来查看。追捕对象就在会馆上方约五十米的地方，正小心谨慎地慢慢移动。格兰特突然想到，自己一路追踪吃尽了苦头，而猎物却优哉游哉、明目张胆按着计划好的路线潜逃，哼，好日子不会长了。拉蒙特前脚刚刚踏进上午还跟丁蒙特小姐有说有笑地跨出去的小后门，格兰特这边已千辛万苦地钻出帚石楠丛，沿着河边向下折回卡车道上。他兜里揣着一把小型自动手枪和一副手铐，这次他下定决心，如果需要的话，要让它们适时派上用场。拉蒙特手里并没有武器，否则他绝不会饥不择食地偷走桌上的胡椒罐，尽管如此，这回可不能再冒险了。事情发展到如此境地，再不能顾及其他人的感受了，就算让整个英国的妇女都变得歇斯底里，他也不在乎了。

格兰特火冒三丈地暗想，如果拉蒙特敢越过那道门，就一定让他得到报应。我一直都希望能看到当时格兰特的那张脸，看看他一心想体面地抓捕罪犯，却反倒给了对手可乘之机时的愤怒和恨恨不已，和如同男孩子终于得到鞭炮时的一脸难以置信的惊讶。他使劲眨眨眼，仍然看到同样的结果，眼前一切都是真的。那人跨过了小门，现在正沿着会馆的墙根下往小桥走去。这蠢货要干什么？没错，格兰特现在就管他叫蠢货。他已想到一个绝妙的脱身计划——勾引丁蒙特小姐，并在会馆里隐伏不动——他别想得逞。现在他已接近了小桥，他到底想干什么？他脑子里在想什么？每个人做每件事都该有目的啊。这可不像漫无目的地在闲逛，也不像要偷偷开溜。此时的格兰特满脑子都在想怎么去抓捕前面的逃犯，却忘了仔细研究自己目前的处境，更没想到瞥一眼身后的河床。在临近村子的地方并不太好隐蔽自己，即使是每家人都在吃晚饭、几乎足不出户的时间，一小时之后才会有人趁着黑天在桥边抽支烟，但还是可能会有路人经过这里，如果看见格兰特在这里故意隐蔽，岂非功亏一篑了。拉蒙特爬上桥边的路基，但既没有向右手边的北方走去，也没有向左转返回村里。他穿过马路，再次消失在河岸上。他去那里干什么？难道他打算到位于河海交汇处的旅馆那里偷福特车？但很明显，他耽误了这么长时间，格兰特一定会发出警告，寻求村里人帮忙的，况且，他躲了这么久，给了格兰特足够的时间去找人帮忙，他自己绝对不会冒险从岸边溜到车库里的。难道是去岸边？

河岸！谢天谢地，他明白了！拉蒙特想乘船逃跑。那些船都停在人迹罕至的岸边，村里人都不会注意到。现在正在退潮，事实上这样一来，不论是小孩还是大人，都绝对不会看到他离开。格兰特不禁蹲在山脚下大骂自己无能，不情愿地承认，这人果然精明。格兰特对西海岸的近海贸易船只稍有了解，知道他们的使用和保存方式。如果你在西海岸的村庄待上一阵子就会知道，最稀缺的商品竟然是鲜鱼。麦肯齐家的船丢了好几天人们才会发现，就算知道了也认为是有谁借用了船只，既不会“大声嚷嚷”，也不会费神去寻找那个临时借船者，因为他们笃信此人会好借好还。一脚踏上卡车道的格兰特边追边想，拉蒙特是在会馆里喝茶时就早已想好了退路，还是情急之下的灵机一动？如果沿公路向下，穿过小桥这么长的路程都是事先设计好的，那么这起命案也很可能是他一手策划而成。再说，就算他祖母是意大利人，也用不着随身带着个用处不大的匕首。尽管他曾有两次表现失控，但总的说来就是一条披着人皮的狼。

格兰特急速冲上山边的卡车道，心中已有了对策。这天早上，当他在卡恩尼施会馆向德赖斯代尔亮出身份时，就注意到房子的一侧突出，以沿海的一个小型码头为屏障，形成了一间船库，而且印象中，里面有一艘汽艇。如果他没记错，又如果德赖斯代尔也在家，而船库的灯也亮着，拉蒙特则很可能就在打他的主意，当然，这一切还都是假设而已。

格兰特跑上小桥时早已气喘吁吁，他可是从山谷的另一侧转过来，蹬着沉重的钓鱼专用短靴，还拖着湿漉漉的呢子裤从山这边跑下来的。像他这么灵巧的人，想要折向北面，沿着公路跑完最后的几百米，到达卡恩尼施会馆的大门也实在需要些体力。一旦到了那里，最艰难的旅程即将结束。房子在大门内几米开外的地方，矗立于大海和马路之间一条狭长地带。德赖斯代尔的男管家在大门口截住这个浑身湿气、上气不接下气的男子，似乎瞬间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家主人呢？”他问，“发生什么事了？他溺水了？”

“难道他不在家吗？”格兰特问，“该死！那是汽艇吧？我可以借用吗？”他伸手精确地指向船库，而管家却一脸怀疑地看着他。格兰特上午来的时候，当时没有一个人在旁边。

“不行，伙计，”管家回答，“你最好离开这里，越快越好。我警告你，等德赖斯代尔先生回来，你可就麻烦了。”

“他会很快回来吗？他什么时候能回家？”

“随时都可能回来。”

“但多等一分钟都太晚了！”

“滚出去！”管家大喊，“要不我就叫人赶你走。”

“你听好，”格兰特抓住他的胳膊，厉声说，“别干蠢事，我现在跟你一样清醒。你走到能看见大海的这边来。”

他的语调震慑了管家，后者迫于威胁只得跟着这个疯狂的钓鱼人走向海边。海湾中间有一只划艇，顺着退潮的水势正快速划向狭窄的河口。

“你看见那边了吗？”格兰特问，“我得追上那条船，但用另一条划艇肯定不行。”

“不可以，”管家反对道，“这里退潮很慢。”

“所以我说，我得借用汽艇。平时是谁开汽艇？德赖斯代尔先生吗？”

“不，如果我们用汽艇外出，一般是我来开。”

“那就来吧，你马上把船开出来。德赖斯代尔先生知道我的情况，经他允许我已经钓了一整天的鱼了，那人肯定是偷的船，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其他很重要的原因要追到他，所以要尽快。”

“如果我答应出海，你会负一切责任？”

“没问题，法律会站在你这边，我答应你。”

“好吧，我得留个口信。”他说着快步跑进房子里。

格兰特伸出一只手拦他，但没来得及。下一秒，他开始担心管家毕竟不太可信，没准借机跑了，不过很快他就返回来，两人一路小跑穿过狭长的草坪，直奔船库，提取正在漂浮的“罗伯特船长”号汽艇。很明显，德赖斯代尔是用全国赛马冠军所得的奖金买下这艘船。正当管家去发动引擎，管子里发出短暂的空转声时，德赖斯代尔扛着枪走进来，很明显，他在山上待了一下午。格兰特高兴地跟他打招呼，并简略跟他解释目前的状况。德赖斯代尔一言未发，但跟他一起回到船库并交代说：“你忙你的吧，皮金，剩下的交给我，我会载格兰特先生出海。待会儿为我们准备两个人——哦，不对，三个人——的饭菜，等我们回来，好吧？”

再不用担心会被主人责罚，皮金欣然会意，快速下船，并推了“罗伯特船长”号一把，德赖斯代尔发动引擎，船呼啸着离开海湾的小码头。汽艇顺着海湾向南偏离时，格兰特双眼紧紧盯着西天昏黄余晖下的黑点。这次拉蒙特还想干什么？悄无声息地逃走？突然，小黑点改变行进的方向，似乎急着划向南面岸边，等它穿越闪光的地平线后，很快消失在南面丛山的阴影中。

“你能看见他吗？”格兰特焦急地问，“我看不到了。”

“我能，他正打算往南岸靠近。别担心，我们会比他先到。”

他们一路向前，南岸以不可思议地速度呈现在他们面前，一两分钟后，格兰特又看见了小船。划船的人疯狂拍浆，向南岸靠近，而对不熟悉水面情况的格兰特来说，他根本不知道拉蒙特距离岸边还有多远，他们距拉蒙特有多远，但“罗伯特船长”号锐减的速度给出了答案。德赖斯代尔已开始减速，一分钟之内，他们就会追上他。可当两船相差约五十米时，拉蒙特突然停止划桨。难道他放弃逃跑了？格兰特琢磨。接着发现船上的人弯下腰去，难道他以为我们会鸣枪？格兰特迷惑不解。等德赖斯代尔让引擎熄火，汽艇顺利接近小船时，拉蒙特已脱掉衣服，摘了帽子，猛地站起身，站到船舷上缘，似乎要跳水。可他一只脚在潮湿的船缘上一滑，双脚抬起，随着一声响亮的撞击声，他的后脑重重地撞到船上，身体跌落在水中，消失不见了。

在汽艇开到小船边上，格兰特已经脱掉了衣服和短靴。

“你会游泳吗？”德赖斯代尔镇定地问，“如果不会，我们可以等他浮上来。”

“我会，”格兰特回答，“如果有船等在这里救我，我想我能应付得了。看来想得到活口，我肯定得下去了，那一下可撞得不轻啊。”他走向艇边。六七秒钟之后，一颗黑的脑袋露出水面，格兰特拖着昏厥的男子游向船边，在德赖斯代尔的帮助下把他拽了上去。

“终于逮住他了！”格兰特摆弄着艇上这具柔弱的身子。

德赖斯代尔把小船绑到“罗伯特船长”号船尾，再次启动引擎。他看着格兰特草草拧干湿衣服，却仔细察看伤者的情况，不禁兴趣大增。男子是彻底摔晕了，脑后的伤口还在不断流血。

“很抱歉弄脏了你的船。”看见鲜血流了一小摊，格兰特满怀歉意。

“没关系，”德赖斯代尔回答，“能擦掉。这就是你要找的人？”

“对。”

他看着这张毫无生气的黑脸，沉思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抓他，如果这个问题不算很无礼的话？”

“他杀了人。”

“真的？”德赖斯代尔问道，好像从格兰特嘴里听到的是“偷羊”那样的罪名一样，丝毫没有惊讶。他又看看伤者，“他是外国人？”

“不，是伦敦人。”

“哦，这么说他可以被判绞刑了，是吗？”

格兰特死死盯着他一直看护的伤者。他真有那么该死吗？当然不是！

他们回到卡恩尼施会馆之后，格兰特说：“他一直待在洛根牧师的会馆里，目前我不能把他带回伦敦，所以我想旅馆应该是最好的地方了，政府也会承担相关费用。”

他们快速走上登陆台时，站在门口望风、等着他们返回的皮金走过来迎接，德赖斯代尔说：“我们要找的人现在已昏过去了。有没有已经生好火的房间给格兰特先生？”

“您隔壁的房间就是，先生。”

“好吧，我们就把这人抬到那里，然后打发马西森到加尼旅馆去请安德森大夫过来，顺便告诉加尼旅馆的人，就说格兰特先生今晚住在我这儿，把他的东西也带回来。”

格兰特赶紧谢绝这不必要的慷慨。“为什么这么待他，这家伙可是从背后捅了朋友一刀！”他说。

“我可不是为他才这么做，”德赖斯代尔微笑道，“也无意要对付我旅馆的劲敌。但目前你可不想把千辛万苦抓回来的人弄丢了吧。仅从外表来看，可能目前他状态尚好，但等他们把冰冷的房间烧好火，”他指指位于对岸河口的旅馆，“然后把他弄上床，估计就跟死人差不多了。而且你也需要房间好好洗个澡，既温暖又及时，就别再把伤者折腾到那边了吧。还有，皮金！”管家转回身，“闭紧你的嘴，就说这位先生划船的时候意外落水，被我们发现，然后救了他。”

“好的，先生。”皮金回答。

就这样，德赖斯代尔和格兰特合力抬着这具温软的身躯上了楼，在一个温暖的大房间里对他施行了急救。然后德赖斯代尔给丁蒙特夫人写了张便条，解释说他的客人遭遇了一些小意外，今晚要待在这里不能回去了。他有些轻微脑震荡，但无须担心。

格兰特换上主人提供的换洗衣服，坐在床边等着开饭，听见敲门声就顺口应道“请进”，却发现是丁蒙特小姐走了进来。她没戴帽子，胳膊下夹着一个小包，看起来十分冷静。

“我把他的一些东西拿过来了。”她说，然后走到床边，面无表情地打量着拉蒙特。为了打破沉默，格兰特表示已经派人去找大夫了，但据格兰特估计，只是轻微的脑震荡，再有就是脑后有伤口。

“这是怎么弄的？”她问。其实格兰特换下湿衣服时就一直考虑该怎么解释这难以言明的情况。

“我们碰到了德赖斯代尔先生，他主动提出要带我们出去逛逛。洛先生在码头边不小心脚下打滑，结果跌落下来，后脑先着地。”

她点点头，似乎不大相信，却也没说出来。“好吧，今晚我留下来照顾他，多亏德赖斯代尔先生施救及时，救了他一命。”她十分自然地放下小包。“你知道吗，今早我们俩去河边时，我就预感到会有什么事发生。还好，不算严重。如果当时已经咽气，就没法再救了。”她顿了一下，又焦急地回过头来说，“你今晚也跟德赖斯代尔先生住在一起吗？”

格兰特说：“是的。”话音刚落，门开了，德赖斯代尔走进来。

“准备好了吗，探长？你一定饿极了吧？”说完之后他才发现丁蒙特小姐也在。打这一刻起，格兰特见识了他的机智聪明。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眨。“啊，丁蒙特小姐，你在为逃课的小学生担心吗？我觉得没必要，只是轻微的脑震荡，况且安德森先生一会儿就到了。”

如果是其他女人，格兰特可能不会泄气，但看到丁蒙特小姐锐利的眼神时，格兰特的心不禁一沉。“谢谢你把他带到这来，”她对德赖斯代尔说，“他醒过来之前没什么可做的，如果你们不介意，我想留下来照顾他。”然后她冲格兰特转过身来，故意问道，“您是什么探长？”

“是学校的督学①。”格兰特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又后悔不迭。德赖斯代尔也知道他犯了错，但已经没法收回去了，只好硬着头皮帮他圆谎。

“看起来不太像吧？请督学总是最笨拙的手段。我们离开去吃饭前，你还需要点什么，丁蒙特小姐？”

“不用，谢谢。如果我需要什么，可以叫女仆吗？”

“当然可以。如果需要我们帮忙，随叫随到，我们就在楼下的房间。”说完他走出房间，进到走廊里，格兰特随后往外走时，她也跟着出来了，并随手关上身后的房门。

“探长，”她说，“您把我当傻子吗？难道您忘了我在伦敦的医院里已经工作七年了吗？您别想像糊弄天真的乡村姑娘一样蒙我。请您如实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可以吗？”

此时德赖斯代尔已经走到了楼下，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俩，格兰特觉得再编造另一个谎言实在是有辱于她。“好吧，事到如今我就告诉你真相，丁蒙特小姐。早前我一直不告诉你实情，是因为我以为可以保护你，免于——免于为某些事而抱憾。现在看来不得不说了。我是特意从伦敦过来抓捕这个跟你们一家人住在一起的男子的。我跟你们一起喝茶时，他就已经意识到了，因为以前他见过我一次。但他跟我出来走到大路尽头时，居然撒腿就跑。最后他偷了一条船，我们随后追赶时，他跳水企图逃逸却失足跌倒，才把脑袋碰伤的。”

“为什么抓他？”

这个问题看来躲不过去了。“他在伦敦杀了人。”

“杀人！”这个词像是宣判，而非质疑。她似乎十分清楚，如果是另外一种情况，探长会说过失杀人。“那么他也不姓洛？”

“不是，他叫拉蒙特——杰拉德·拉蒙特。”

格兰特等着她发出女性味十足的一声“我才不相信你的话！他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但事与愿违。

“你们是因为怀疑，还是已经证据确凿？”

“我觉得已经没什么可以质疑的地方了。”格兰特轻声回答。

“但是我姨妈——难道她——她怎么能把这样的人送到这里来呢？”

“我估计艾弗里特夫人也是为他感到可惜，他们毕竟相处了那么长时间。”

“我在伦敦时只见过姨妈一次——我们都不太喜欢对方——尽管如此，她也不会姑息犯错误的人。我还是觉得此事肯定自有她的道理。这么说，他也不是记者了？”

“不是，”格兰特回答，“他是赌马经纪办公室的职员。”

“好吧，不管怎么说，谢谢您最后还是告诉了我实情，”她说，“我得为安德森医生看病做好准备了。”

“你仍然愿意照顾他吗？”格兰特下意识地问道。不相信事实的疯狂现在要爆发吗？

“没错，”这个让人刮目相看的姑娘回答，“他是杀人凶手的事实也不能抹杀他现在也是个脑震荡患者的事实，对吧？同理，他辜负了我们的热情也丝毫不能改变我是专业护士的事实吧？就算那些都不是，可能你也知道，以前根据高地的习俗，就算是客人让主人的兄弟血溅当场，他还是会得到盛情款待和庇护。我从来不以高地人为荣，”她补充道，“但这次例外。”她稍稍喘口气，可能是想笑，也没准是轻声啜泣，更可能二者兼而有之。她继而转身回房去照顾这个肆无忌惮辜负了她和家人的男子去了。

注　释

①“探长”一词的英文是inspector，也有“督学、督察”之意。

第十三章　耐心等待

前一天晚上格兰特睡得并不好，现在他完全有理由安稳睡觉，大口品尝美味佳肴。他已完成这次出差的使命，案子也结了，何况整个白天都在野外疯跑着跟踪，又爬山又过河，体力透支很大，早就该美美地睡个大觉。德赖斯代尔先生招待的晚餐是饿汉和美食家都梦寐以求的佳肴。窗外的大海温柔地发出长长的叹息，带着志得意满的情绪。微亮的火光抚慰着人心，是燃烧木炭的摇曳篝火所不及的。可格兰特仍然睡得很糟糕。不仅如此，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像所有善于自我分析的人一样，他意识到了这些，想确定下来，这样就能把它们拽出来，挑明说：“谢天谢天，就是你们啊！”然后才彻底放下心来，和以往一样轻松结案。他心里明白，这种不安就像童话故事里的那粒青豌豆，隔着十二层床垫都会搅得他不得安宁。但再从头理过思绪，他还是找不到缺口在哪里。他提出很多疑问，逐个排查，再一一舍弃。难道是因为那个女孩？为她表现出来的勇气和大方得体感到抱歉？但目前为止，他还不能确定女孩关心这男子是否带有友谊之外的东西。晚茶时她对他显示出的超常关心，可能只是因为在如此贫瘠的乡下，能有个站在她立场上说话的人实属不易。难道因为劳累过度？就算是钓了一整天鱼，又翻山越野地对嫌疑犯穷追不舍，到现在为止也休息了很长时间了。是担心凶手再次从自己的指尖溜掉？虽然安德森医生说，他身上并没骨折，但要走路也得在一两天之后，所以目前不用考虑他再次逃跑的可能。

应该说，现在没什么再需要他操心了，可格兰特心中还是有些不安纠缠不清。他不停地翻转，侧过身来，却听见护士经过走廊的声音，于是他决定起身，看看能帮上什么忙。他穿好睡袍，朝着她出来后微微打开的门里发出光亮走过去，护士则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根蜡烛。

“他很安全，探长。”她说，口气有些嘲弄，好像在控诉受到什么不公平的待遇。

“我还没睡，听见你在走廊里走动，就过来看看需不需要帮忙。”他回答，用威严的语气来掩饰此时仪容不整的尴尬。

她缓和了口气，“不用麻烦了，谢谢。”她回答，“现在他还处于昏迷之中，暂时不需要做什么。”她打开门，请他进来。

除了床边有一盏灯之外，整个屋子一片黑暗，回荡着大海的声音——决然不同于海岸边的呼啸，那是一种轻柔的呢喃。如她所说，男子还在昏迷中，格兰特借着灯光打量着他。现在的他看起来好多了，呼吸也很均匀。“清晨之前他就能醒过来，”她说，听起来不像陈述事实，倒像是作出承诺。

“我真不知该怎么向你表示歉意，”格兰特突然冒出这句，“让你做这些——我是说，把你无端地卷了进来。”

“没关系，探长先生，我没你想象的那般脆弱。如果可能，我不想让我妈妈和舅舅知道这件事，您能做到吗？”

“啊，没问题。我们南下前，得让安德森医生为他打上一针。”

她突然转过身，格兰特意识到刚才的话语似乎是刺伤了她，但想收回来为时已晚，只能保持沉默不语了。

“他真有那么坏吗？”她突然问道，“我是说，除了——”

“不是，”格兰特回答，“至少目前我尚不清楚。”格兰特担心昨晚才挖掉的绿苗今天会死而复生，而那时她会承受更大的痛苦，赶紧补充道，“但他从背后捅了朋友一刀。”

“就是那个排队买票的人？”她问，格兰特点头，尽管在等着她那句“我不相信”，但仍然没有听到。最后格兰特意识到，他这次遇上的是个理智大于情感的女孩。她跟男子只认识了三天，但每一小时他都在跟她撒谎，如今警察为了谋杀案追捕他到这里，在她雪亮的眼睛里，这些足以抹杀她对他刚刚建立起来的好感。

“我刚把水壶放在卫生间的煤气炉上烧了水，一会儿沏茶用，”她说，“来杯茶吗？”格兰特表示可以，于是他们站在敞开的窗口，喝饮着滚烫的茶水，脚下传来着西海岸夜里独有的海水温柔的吟唱。格兰特再次回到屋里睡下，确定并不是丁蒙特小姐的感情困扰他，但仍觉得哪里不舒服。就像现在，在金色的晨光里，对着美味的咸肉和煎蛋，伴着海草的清香给巴尔克起草胜利的电报，本该是多么美好的事，可他仍然没有想象中的开心不已。身着白色罩衣的丁蒙特小姐走进来，看起来既像护士，又如教徒般圣洁，她告诉格兰特，病人已经苏醒，但请求格兰特能不能等安德森大夫来了之后再过去——话里带着一丝难掩的兴奋，而格兰特深表同意。

“他刚刚醒过来吗？”他问。

不是，她回答。几个小时前就已经醒了，然后她轻轻地离开，留下格兰特一个人静静地猜想，这几个小时以来，患者和护士之间到底有了怎样的对话。德赖斯代尔——这个沉默寡言、又温和善良的奇怪综合体——走过来跟他一起用早餐，并建议他今天应该好好钓上一整天鱼，以弥补昨天因水上擒凶而破坏的钓鱼之乐。可格兰特却说，他在等安德森医生的鉴定报告，然后马上就得动身，还询问是否有自己的电报过来。

“哦，没错。皮金把这事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此刻正准备去拿呢。”

安德森医生是个老人，身着异常干净的呢子外套。他说患者现在情况良好——甚至连记忆也丝毫没有受损——他以为格兰特是伤者最亲近的朋友，所以不得不提醒格兰特说，晚上之前最好别过来看望他，得给他一天时间用来静养。既然丁蒙特小姐坚持要照顾他，他们更没必要过于担心，因为她是非常出色的护士。

“他什么时候能远行？”格兰特问，“我们急着南下。”

“如果事情十分紧急，后天大概可以。”医生看见格兰特失望的眼神，“或者明天吧，如果旅途十分舒服，这完全视旅行的舒适度来定。但我还是认为最早也得是后天。”

“着什么急嘛！”德赖斯代尔问，“鸭子都煮熟了，还能飞了不成？”

“怕不小心被人吃了。”格兰特回答。

“别担心，皮金可绝对是个出色的看守呢。”

格兰特看到一脸愕然的医生，便详细解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如果我们在这里等着他复原，他没有机会逃脱吧？”

“今天还不用担心，”安德森医生回答，“现在他想伸根手指都困难，如果想逃跑，除非有人抬，不过我想这里可没人愿意抬他走吧。”

就这样，尽管格兰特意识到这十分不合情理，他还是面对着大海着手起草给巴尔克的第二份电报，这也是昨晚发出第一份电报的补稿。写好后，他便跟着德赖斯代尔起身前往河边去了。

这一天除了中途皮金派来的小听差——一个长着朝天鼻招风耳的小伙子——过来送巴尔克发来的电报，他们倒是过得放松而充实，并于下午茶和晚饭间一起返回旅馆。格兰特痛快地洗了个热水澡后，敲响了拉蒙特房间的门。丁蒙特小姐应声开门，看到黑眼睛的主人完好地躺在床上，格兰特不禁松了口气：他还在。

拉蒙特首先开腔：“唉，你还是逮到我了。”他慢吞吞地说道。

“看来是这样。”格兰特回答，“但原本你有大好机会带着钱远走高飞。”

“是啊。”拉蒙特表示同意，眼神飘向丁蒙特小姐，又赶紧移回来。

“跟我说说，你为什么要跳船？当时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呢？”

“原本游泳和潜水是我最拿手的本事。如果当时没有滑倒，我是打算游到水底的石头那里，躺在水面上，只把鼻子和嘴露在外面，等到你们找烦了，或者天暗下来再说。但还是你赢了，我们俩的输赢就差在一颗脑袋上。”他用“脑袋”这个双关语似乎在讨好格兰特。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丁蒙特小姐谨慎且清晰地说：“探长先生，我觉得他现在完全可以离开了，至少已不需要专业护士的陪护。那么，今晚这里有人可以接替我来照顾他吧？”

格兰特感到话中有话，意思是说他现在体力已经恢复了大半，得需要一个更为称职的警卫，于是很感激地回应。“你现在就走吗？”

“若不引起什么麻烦，等有人过来接手我就走。”

格兰特按响服务铃，对走进来的女仆详细解释目前的状况。“如果你现在就想离开，我会守在这里。”等女仆走出去，格兰特这样对丁蒙特小姐说，她表示同意。

格兰特走到窗边，望向窗外的海湾，此举意图十分明显，是让她和拉蒙特告别，而她却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屋子里并没有谈话的声音，他回过头，看她仍然忙于收拾东西，而床上的男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似乎在全身心地迎接最后离别的时刻。格兰特又转向大海，这时听见她说：“走之前我还能再见到你吗？”没有回答的声音，格兰特转过身来，看见她正跟他说话。

“哦，是的，我希望如此，”他回答，“如果见不到你，我往会馆打电话——如果得到允许的话。”

“好吧，”她说，“那么现在就不用说再见了。”她拿着小包，走出房间。

格兰特瞥了一眼他的猎物，又赶紧移开眼神，此时即便是揣摩凶手的内心世界也是很不礼貌的。等他再次转过头来，发现他已经紧闭双眼，脸上露出一丝难掩的痛苦，格兰特没来由地被深深感动。他很在意她，那么，看来他还不是个纯粹的机会主义者。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拉蒙特？”他立刻问道。

黑色的双眼睁开，无视格兰特的存在。拉蒙特径自思考。“要说服别人相信不是我干的，估计会很难。”他最后说道。

“确实不假。”格兰特干涩地回答。

“但真的不是我。”

“不是你？当然，我们也不希望你现在就承认是你干的。”

“她也跟我这么说。”

“谁？”格兰特惊讶地问。

“丁蒙特小姐。我对她说凶手不是我时，她是这么说的。”

“哦？不过，你看，甄别过程很简单，所有的证据都一一对应，丝毫没有错误的可能。甚至连这个都是。”他顺手抓起拉蒙特垂在被单上的左手，指着拇指内侧的伤痕，“这是怎么弄的？”

“我往位于布里克斯顿的新家楼上搬行李箱时弄伤的，就在那天早上。”

“行了，行了，”格兰特哄劝道，“我们现在不讨论这个问题，你现在还没有能力做完整的陈述。如果我听了你的话，他们就会拿这个反驳我，说你陈述时还没有行为能力。”

“不管你什么时候问我，我的回答都不会改变，”男子说道，“就因为没有人会相信这些。如果你们有可能相信，我根本不会逃跑。”

格兰特以前就知道这种把戏，没有前科的罪犯更喜欢来这种腔调。如果嫌疑犯装出一副被冤枉的无辜表情，外行看了立刻就会想是不是搞错了；但作为身经百战的警察局探长，他可不会轻易相信这种小伎俩，事实上，根本就不会上当。如果警员沉浸于对方精心编造的悲惨故事中，就无法在专门打击罪犯的暴力机关工作了，也会给犯罪分子以可乘之机。所以格兰特只微微一笑表示回应，又走回窗边。今晚的海湾如玻璃般透明，两侧的山峰清晰地倒映于宁静的水面上。“罗伯特船长”号——一艘美丽如画的小艇——浮在下面的船库中，然而却没有油彩能再现出今夜大海的美丽。

这时拉蒙特说：“你是怎么知道我来了这里的？”

“指纹。”格兰特简略回答。

“你采到了我的指纹？”

“不，不是你的，不过我马上要采集你的指纹。”

“那是谁的？”

“艾弗里特夫人。”

“艾弗里特夫人的指纹与这有什么关系？”男子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反抗。

“我估计你该比我更清楚吧。别再说话了，我想让你明天就出发，实在不行后天也得走。”

“但听我说，你没有为难艾弗里特夫人，对吧？”

格兰特咧嘴一笑，“没有，我倒觉得是艾弗里特夫人跟我们耍了把戏。”

“什么意思？你没有逮捕她吧？”

看起来不把警察如何能追到这里的问题搞明白，他绝不会善罢甘休，格兰特只得告诉他其中的原委。“我们在你房间里发现了艾弗里特夫人的指纹，但早前她曾跟我们说，她并不知道你的新住处，可她留在门上的指纹确是不争的事实。我们顺藤摸瓜，查到她的亲戚住在这里，而且我们在国王十字街也找到了被你蒙混过关的蹲守警员，他描述的女人跟艾弗里特夫人十分吻合。只是当初我们差一步就能把你堵在布里克斯顿了。”

“艾弗里特夫人不会因此被卷进来吧？”

“应该不会——因为我们已经抓到你了。”

“首先，我选择逃跑实在太蠢，如果一开始我到就警察局说明真相，也不会落得今天这步田地，还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他躺在那里，目光飘向大海，“说来好笑，如果不是有人杀了艾伯特，我永远也没有机会来到这里，接触到这些事。”

“这些事”在格兰特看来应该指的是会馆的际遇吧。“哦？那你认为是谁杀了他？”

“我也不知道。我想不到就我所认识的人中，有谁能对艾伯特下手，要不就是有人错杀了人。”

“这可不像用根针那么简单的事，你明白吗？”

“不是，我是说，也许有人把他误认为其他人。”

“你是左撇子，左手拇指内侧有伤痕，曾在索雷尔死前跟他起过争执，又把他所有的钱财席卷一空，却还在这里大喊冤枉。”

男子沮丧地转回头。“我知道，”他说，“你不用提醒我，我也知道情况有多糟。”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长着招风耳的小厮站在门廊下说主人派他过来，如果格兰特先生需要，可以当下替班。格兰特说：“大约五分钟之后吧，我会用得着你，我按铃你再过来。”男孩咧嘴笑笑，像只傻乎乎的柴郡猫①，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格兰特从兜里掏出点东西，在水槽里胡乱冲了冲，然后返回床边，说：“请伸出手指。一点都不疼，所以你不用担心。”他把两手的指纹印都采集到事先准备好的纸上，男子默不作声又兴致勃勃地看着他熟练地操作，第一次表现出少有的配合。格兰特在把他的双手印记按到纸上时就知道，苏格兰场的档案里并没有他的记录，指纹只有在对得上的时候才有用处。

格兰特把取下的东西放在旁边晾干，拉蒙特问：“你在苏格兰场官很大吗？”

“还不能这么说，”格兰特回答，“你自己想象的吧。”

“哦，我只是想起来——好像在报纸上见过你的照片。”

“所以上星期六晚上在斯特兰德大街，你看见我掉头就跑。”

“那是上星期六的事吗？那时我多希望所有人都能给我让路。”

“哦，后来他们倒是都给我让路了。”

“是啊，那天我回头发现你就在我身后不远处，着实吓得不轻。”

“那我告诉你，其实我一见你走上斯特兰德大街就跟丢了，你是不是会好受点，然后你又做什么了？”

“叫了辆出租车，当时正好有一辆经过。”

“跟我说说，”探长好奇心大增，说，“你在会馆喝茶时，是不是就已计划好了要乘船逃跑？”

“没有，我根本没计划什么。我后来想到用船只是因为我以前就在船上，而我认为你肯定想不到这些。我一直在琢磨怎么逃跑，直到出门时看见了桌上的胡椒瓶才有了办法。那是我能想到的仅有的招数，因为你知道，艾伯特拿走了我的枪。”

“你的枪？他兜里的枪是你的？”

“对啊，这就是我到队伍里找他的原因。”

但格兰特现在并不想听到这样的话。“别说了！”他说，然后摇铃叫来了小厮，“明天我会把你想说的记录下来。如果今晚我能为你做什么，告诉这男孩，让他来找我。”

“没什么事了，谢谢。您实在太有绅士风度了，比我想象的那些警察对待犯人的态度好上不是一点半点。”

这句话显然是拉乌尔口中“温文尔雅”的英文版本，格兰特下意识地笑笑，笑脸投射到拉蒙特黝黑的脸庞上。“我是说，”他说，“我也反复想了有关艾伯特的案子，我一直感觉，如果那不是误杀，凶手应该是个女人。”

“谢谢你的提示。”格兰特冷冷地说，然后留下咧嘴微笑的男孩继续看护他。信步下楼时他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一直记挂着拉特克利夫太太。

注　释

①西方人都把露齿傻笑的人称为柴郡猫。

第十四章　呈堂证供

拉蒙特在卡恩尼施没再说什么，倒是在南下的旅途中给出了供词。安德森医生听说他们马上要启程，立刻赶来为自己的病人请求再多一天休养时间。“你不想看到他脑袋上的伤口再发炎吧。”

而急于要嫌疑犯白纸黑字做口供的格兰特只得跟医生解释，是病人自己迫切要求讲清事情的前因后果，否则内心的痛苦会比头上的伤口更加让他觉得煎熬。

“病症初期都没有异常情况，”安德森回答，“但给完口供，他仍需要卧床休息一天。听我的吧，今天先放他一马。”格兰特只能屈服，再多给他点时间好好编造润色出一个更完美的故事。不过任凭再多花言巧语，铁证如山的事实绝不会被抹杀，任何小伎俩都于事无补。倒是格兰特自己十分好奇，可能出于案子的悬而未决，格兰特急于想知道拉蒙特到底还能说点什么新花样出来，所以他告诉自己耐心等待。于是他跟德赖斯代尔乘“罗伯特船长”出海打鱼，而每次一听到引擎突突作响，两天前追捕嫌疑犯的惊险便历历在目。他又去牧师会馆喝茶，丁蒙特小姐冷峻的脸背对着他，桌上的盐罐旁又放了一个造型奇特的胡椒罐，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拉蒙特。随后他去了教堂，一是因为对主人心存感念，不过更主要的原因是，如果他继续坐在会馆，势必要遇到跟丁蒙特小姐面对面的尴尬，还不如去教堂坐一会儿，一边静听洛根先生津津乐道地向教民宣讲教义，并痛批交谊舞如何伤风败俗，一边还可以静心思考拉蒙特的口供。当最后那不可思议的高地“颂歌”终于慢慢消逝无声时，洛根先生开始郑重其事地念诵祈福，格兰特只有一个念头：赶紧离开这里，回去看守拉蒙特。现在的他毫无心思做任何其他事情，他心里很明白，也抱怨自己目前的心态。当丁蒙特夫人——丁蒙特小姐没来教堂——跟他道晚安时提醒他，别忘了明天乘车离开这里时，一定要来会馆门前，给她点时间跟洛先生告别。他突然意识到，这出戏还没演完，离开卡恩尼施前还得继续演下去呢。但实际情况并没有他想得那么复杂，拉蒙特依旧不动声色，其演技就如几天前喝晚茶时一样高超自如，会馆的男女主人除了关注其身体状况之外，谁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丁蒙特小姐没有出现。“丹迪说，她已经跟你道过别了，如果道两次别会不吉利，”她妈妈说，“她说你最近够倒霉的，难道你真的很不走运吗？”

“一点儿不假。”拉蒙特带着和气的微笑说。汽车渐行渐远，格兰特掏出手铐来。

“对不住了，”他唐突地说，“但到火车站就可以摘掉。”但拉蒙特只是在喃喃重复着“倒霉！”好像此刻特别喜欢这个词似的。在火车站，又来了个便衣，已在开往因弗尼斯的火车上订好了包间。他们吃过晚饭，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山间，这时，气色不佳、苍白虚弱的拉蒙特开始断断续续地给他们讲起这期间发生的故事。

“我所知有限，”他说，“不过我愿意讲给你们听。”

“你不知道你的供词也许会对自己不利吗？”格兰特说，“你的律师可能不希望你告诉我们任何事。如果你现在说，可能就把你的底牌掀给我看了。”格兰特一边说，一边琢磨：为什么这次我这么谨慎？甚至还告诉他，他所有的话没准日后都会不利于他。但拉蒙特还是要说，于是便衣警员掏出了笔记本。

“我们从哪里开始？”拉蒙特问，“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

“要么你告诉我们，索雷尔被谋杀那天，你都做了什么——也就是上上周的星期二——十三号那天。”

“好吧。上午我们都在打包行李——艾伯特那晚要去美国——我也要往布里克斯顿的新住处搬东西，他往滑铁卢站运行李。”

听到这里，探长的心猛地一跳。笨蛋！自己居然忘了寻找他的行李。对拉特克利夫夫妇的错觉让他白忙了好一阵，接着又马不停蹄地追踪拉蒙特，却忽略了鼻子底下最重要的证据。毫无疑问，行李里的东西很有说服力。

“我们一直忙到中午，然后一起到考文垂大街的里昂斯饭店吃了午饭——”

“坐在什么位置？”

“二楼角落里的一张桌子。”

“好的，继续。”

“吃饭时我们就一直对我是否为他送行争论不休。我想一直跟到南安普敦送他上船，但他坚决不让我送，连到滑铁卢站坐火车赶船都不让我去。他说他这辈子最讨厌送行，尤其是他要去很远的地方。我记得他当时说：‘如果好朋友不去很远的地方，送行就是多此一举；如果去了地球另一端的远方，那就是送了也没有用。多一分钟少一分又有什么差别呢？’到了下午，我们就一起去沃芬顿剧院看《难道你真不明白？》。”

“什么！”格兰特惊道，“你们下午一起去沃芬顿剧院看演出的？”

“对啊，是早就定好的。艾伯特事先定了位置，是小包间，当做是最后的留念。中场休息时，他告诉我，一会儿演出结束后马上就到外面排队再看晚场演出——这场剧他看了很多遍，真是为它着迷不已。听起来有点疯狂吧，事实上，我们俩都看过很多遍——还相约结束后就在那里最后道别。可对我来说，对待一个像艾伯特那样认识了很久的朋友，就那样轻易告别实在觉得过于草率，但艾伯特有时就是有点不可理喻，既然他不愿意我去送行，我就不好再坚持了。我们俩在沃芬顿剧场前互相道别后，我回到布里克斯顿的住处整理东西。当时我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因为我从来没有一个像艾伯特那样的知心朋友，冷不防从艾弗里特夫人家搬到布里克斯顿，我觉得特别孤独。”

“难道你没打算跟索雷尔一起走吗？”

“我倒是想去，可我没钱。我曾希望他能主动借钱给我，他应该知道我早晚会还的。可他从没提过，对此我也有些耿耿于怀。他要走的那几天，我每天都不开心，艾伯特看起来也没那么高兴。我们道别时，他紧紧抓住我的手，给了我一个小包，要我发誓后天才能拆开看——也就是他已经乘船离开的第二天。我以为就是临别礼物，也没多想。那是个像包装珠宝那样的白色小纸包，其实我以为里面应该是块手表。我的手表总是走走停停，他曾跟我说：‘杰里，如果你再不弄块新表，恐怕来不及上天堂了。’”

拉蒙特突然哽咽，不得不停下。他仔细抹掉窗上的水汽，继续说道：“后来，我回布里克斯顿整理东西，发现突然左轮手枪不见了。当然，我从来没用过，那只是大战的纪念品。不管你信不信，我曾服过役。说实话，我宁愿直接冲上战场切一千次电线，或类似那样的活儿，也不愿在伦敦市里让警察追着跑。在野外还有点像游戏，但在伦敦，就像布满陷阱一样危机四伏。你不觉得在乡间追捕的感觉没有那么糟糕吗？”

“没错，”探长附和道，“我觉得是挺好，但没想到你也会那么想，原以为你在城里更开心。”

“开心！上帝啊！”拉蒙特说，接着他沉默下来，仿佛再次回味往昔的经历。

“那么，”探长提示他说下去，“你的左轮手枪真的不见了？”

“是啊，丢了。尽管我从来没用过——以前住在艾弗里特夫人家里时，一直锁在抽屉里——打包时我还清楚地记得放在什么地方，我是指放在大行李箱的某处。况且我是那天早上刚打的包，我又按相反顺序一样一样拿出来，发现枪真的不见了。当时我十分害怕——虽然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记起来，艾伯特近来异常安静。他一贯内敛，只是最近更加沉默。然后我想，也许他到一个陌生的国家需要带枪以防万一，但他应该知道，如果直接跟我说，我会送给他的。我害怕极了，尽管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为什么，于是我直接返回剧院的排队人群去找他。他的位置很靠前，好像排在第三个，所以我估计他肯定是临时雇人替他排队了。他必须在最后一晚做完所有自己认为有意义的事，艾伯特总是有些多愁善感。我问他是不是拿了我的左轮手枪，他承认了。我不知道当时自己怎么突然那么恐惧，现在想想其实也没什么好怕的，只是老朋友拿了你的左轮手枪而已。但当时我有些不知所措，直接说：‘那好，马上还给我吧。’可他却问：‘为什么？’我说：‘因为那是我的东西，我想要回来。’他说：‘你真是个小气鬼，杰里。你依旧待在伦敦这安全破旧的小地方，而我要走到大半个地球的那边，问你借点东西都不行吗？’但我坚持要回来。他只好说：‘那好，去我的行李箱里取吧，我把钥匙和托运票收据给你。’那时我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枪会在他身上。然后我开始感觉自己很渺小，为自己的吝啬愧疚不已。我做事总是很鲁莽，事后又反悔，而艾伯特往往深思熟虑，然后依计划行事。很多时候我们的行事方法截然不同，于是我跟他说，收据和左轮手枪我都不要，然后就离开了。”

然而，索雷尔的遗物中并没有衣帽间的寄存收据。

“你看见那张收据了吗？”

“没有，他只是提了一句说要给我。”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晚，因为我根本不习惯打理自己的生活，我还得自己做早饭，收拾房间。我没有工作，所以并不着急，打算等‘平地赛季’开始后再找份职员的工作。大约十二点时，我出了门，脑子里还满是艾伯特的影子。我对临别前的不快一直耿耿于怀，痛恨自己的愚蠢行为，于是我走到邮局，给艾伯特发了电报，地址写的是‘阿拉伯皇后号’，电报上写着：‘对不起。——杰里。’”

“你从哪家邮局发的电报？”

“布里克斯顿海尔街上那家。”

“很好，继续。”

“我买了张报纸后就返回住处，很快就看见了剧院排队人群中发生谋杀案的报道。报上除了说死者是个皮肤白皙的年轻人之外，没有再详细的描述，我也根本没想到会跟艾伯特有什么关系。我想，那时艾伯特肯定已经上船，你相信吗？如果死者是被枪击而死，我会有所警觉，但是在背后挨了一刀就另当别论了。”

说到这里，格兰特惊异万分地看着拉蒙特。这男子的话里有一丁点儿属实吗？如果没有，他就是格兰特最不想见到的冷血杀手。但男子并没有注意到格兰特内心的疑虑，似乎仍深深沉浸在悲伤的故事之中。如果这些都是在演戏，那就是格兰特所见过的最精彩的一出，演技堪称出神入化。

“星期二早上洗漱时，我突然想起了艾伯特留给我的包裹，于是打开来看。里面是艾伯特的所有现金，我顿时呆在原地，恐惧感再次袭上心头。如果艾伯特出了什么事，我早该知道——我是指，我应该能得到点信息——那是我最不愿意见到的。包裹里没有留言，只是在把包裹留给我时说过‘这是给你的’，然后就让我发誓一定要在他指定的时间才能拆开。当时我真不知如何是好，因为我始终认定艾伯特此时正在前往纽约的途中。我又出门买张报纸，上面用整版篇幅报道剧院命案，还有对死者的衣服和他兜里物品的详尽描述。黑色印刷体让我猛然想到了艾伯特。我心力交瘁地搭上公交车，想马上赶到苏格兰场去，把我知道的所有情况告诉警方。在车上我继续看报道，上面说案子是由惯用左手之人所为，说警方在寻找那晚曾离开事发现场的人。我突然想到，当时我曾跟他起了争执，估计旁边人可能听见。他所有的现金都在我这里，却没有一张凭证证明我是如何得到了这笔钱。我吓出一身冷汗，赶忙下了车，边往回走边思考对策。我越想越觉得不能去警察局，因为警察根本不会相信我的故事。我一边担心自己，一边想到艾伯特尸骨未寒，可凶手却还逍遥法外，简直要发疯了。我想，如果我不去，警方或许能够依循线索抓到真正的凶手，我是否能以此为借口不去警察局——真可恶，是吧。我想来想去还是下不了决心。星期五那天开始问讯，然而没有人宣称认识艾伯特。那天我曾一度急切地想找警方说明情况，一想到艾伯特我就勇气十足，但想到自己的处境，我又打了退堂鼓，于是拿出艾伯特留给我的一些钱寄出去给他办后事。我是十分愿意告诉警方他是谁，但又害怕牵扯到自己，结果第二天报上就出现了对我的描述。他们在找我，我的第一个想法就是马上逃跑，因为报道中说嫌疑犯的食指或拇指内侧有伤口，这让我百口莫辩。我确实有伤口”——他伸出手指——“之前我跟你说过的——我要把大行李箱搬到楼上卧室里，放箱子时上面的环扣剐伤了我，不管怎么说，手上有伤是肯定的，谁现在还会相信我？我一直等到快晚上时赶紧跑去向艾弗里特夫人求助。她是我唯一真正的朋友了，而且她很了解我。我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她相信我，因为她太了解我，你看，她甚至知道其他人都不会相信我，可她仍愿意相信我的话。她骂我傻瓜，如果她是我，当时就会马上跟警察说明一切。一直是她照顾我们俩，艾伯特总愿意叫她麦克白夫人，因为她也是苏格兰人，在我们做事摇摆不定时，她会指引我们。后来她说，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避避风头，如果警察没发现我，还很可能有线索找到真正的凶手，待一切风平浪静之后，她会给我钱送我出国。因为无论如何我都不能用艾伯特的钱了。从她家出来后，我就在街上闲逛，因为我实在无法忍受回到住处什么都不做，还得侧耳留意楼梯上的每个脚步声。我想，看电影应该很安全，于是打算去海玛基德。我逛到斯特兰德时偶然往后一看，发现你在我身后，好像在跟踪我，于是我迅速返回住处，再没敢外出，直到艾弗里特夫人星期一晚上过来告诉我，说你已经找上了她。她跟我一起到了国王十字街，告诉我卡恩尼施会有人接我。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在卡恩尼施待了一天后，我开始觉得有希望了，然后便看见你出现在会馆里喝晚茶。”

拉蒙特陷入沉默之中，格兰特发现他的双手在颤抖。

“你怎么知道索雷尔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你？”

“因为他银行的私人储蓄账户中一共就这些钱，大约一星期前，为了他这次美国之行，我帮他从银行里取出来的，他只拿走了其中的一英镑。”

“你以前就一直帮他取钱吗？”

“不是，几乎从来没有过。但那个星期他焦急地忙于在办公室处理公司事务，还得整理出国用的东西。”

“看来他也不是急着用钱来付费，那么他为什么那么着急把钱取出来？”

“这我不知道，除非他担心没钱偿还生意上的欠款，但他从来不欠别人钱。”

“他的生意怎么样？”

“还凑合，跟冬季差不多。我们一般不为全国赛马比赛下注——我是指以前不做，因为‘平地赛’的收益已经很不错了。”

“冬季结束后生意就淡了？”

“对。”

“然后你把钱给了索雷尔——那是什么时候？”

“从银行回来之后就给了他。”

“你说你跟索雷尔为左轮手枪起了争执，你能证明枪是你的？”

“不能，我怎么能？因为一直锁起来，根本没人知道——我是指，除了索雷尔没别人知道。子弹匣是满的，从休战时就一直保持没动，根本不需要许可。”

“你估计索雷尔要拿它干什么呢？”

“我不清楚，一点都摸不着头脑。我也想过他会不会自杀，情况看起来很像，但没理由啊。”

“在卡恩尼施你曾跟我说过，可能是个女人杀了他，那是什么意思？”

“哦，你看啊，我认识索雷尔所有的男性朋友，但没有一个女性朋友——我是指交往较密切的女性朋友，但我一直感觉，在跟我相熟之前，他肯定有个女朋友。他对自己在意的事情总是默不作声，也绝对不会告诉我。我曾几次看见他收到女人的来信，但他从不多谈一句，而且艾伯特不是那种你能拿这些事和他开玩笑的人。”

“那么这样的信最近来过吗——我是说，最近六个月以来？”

拉蒙特考虑了一会儿，说他认为是的。

“什么样的笔体？”

“颇大的圆体字。”

“相信你已经知道杀死索雷尔的是一把匕首吧，你曾经有类似这样的东西吗？”

“不仅没有，我见都没见过。”

“那么你知道这女人可能是谁，或者是什么类型的女人吗？”

“不知道。”

“你是说，几年来你是死者生前最为亲密的朋友——事实上还一起生活过四年之久——然而对他的过去却一无所知？”

“我对他过去的其他事情了如指掌，只有这方面除外。你不了解艾伯特，不然你就知道根本别指望他能跟你讲这些。一般的事他从不偷偷摸摸——但特别的事情自当特别对待。”

“他为什么去美国？”

“我不知道。我跟你说过了，最近他一直不开心。他从来不会这样闷闷不乐，不过最近——嗯，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气氛。”

“他是只身去美国吗？”

“是。”

“没有女人？”

“当然没有。”拉蒙特尖厉的口气好像格兰特侮辱了他和他的朋友。

“你怎么知道？”

拉蒙特在记忆里搜寻着答案，但显然那是一段空缺。他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况——好友跟别人一起去美国却没有事先告诉他。格兰特觉得他似乎在思考这种可能性，再一口否定。“我说不清我怎么会知道，但我就是知道。如果有别人，他一定会告诉我。”

“那么你否认知道后来索雷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你也不想想，如果我知道，怎么还会告诉你所有的情况？”

“我希望你说到做到！”格兰特说，“你身上模棱两可的嫌疑会对你日后的辩护很不利。”他让警员念出所有他写下来的记录，拉蒙特确认所写跟他所说吻合，然后在每一页下面颤抖着签上名字。签到最后一页时他说：“我觉得有些难受，现在可以躺下吗？”格兰特把从医生那里要来的一支药递给他，十五分钟后，当追捕者仍在清醒地分析这段自白的真伪时，精疲力竭的嫌疑犯已经沉沉地睡着了。

这些供词表面看来着实可信，情节环环相扣，而且与目前警方所掌握的情况极为吻合。当然，从基本案情来看，这些毫无可能，但除此之外却很难挑出毛病。此人已对所有问题都给出了合情合理的解释，时间、地点，甚至连动机都一清二楚。他描述丢失左轮手枪后的情感流露十分逼真。他所言属实吗？这可能吗，哪怕有一丁点的可能性呢？难道这真是上千宗案子里唯一的例外，每处情节契合完整，一连串毫不相关却又暗自相连的巧合，结果导致了一场天大的误会？然而，拉蒙特的故事太过单薄——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毕竟，他有差不多两个星期的时间来编造故事，理顺因果关系，再修改润色，让每个细节天衣无缝。为了挽救生命，再笨的人也会绞尽脑汁弄出一个看似合理的剧情以求暂时的安稳。目前没人能出面证明拉蒙特的不幸遭遇和对他有利的几个疑点的真实性。格兰特意识到，要想证明拉蒙特所言不假，就必须揭开索雷尔的故事，用其一来证明其二。如果他有证据显示索雷尔确有自杀倾向，那么拉蒙特口中的索雷尔擅自偷走左轮手枪和临别的钱财相赠就有了可能性。想到这里，格兰特突然停下来。自己在干什么，想证明拉蒙特所言非虚？他的故事是真的吗？果真如此的话，所有努力都将付之东流，拉蒙特无罪开释，而自己则要承认抓错了人。难道天底下真有如此巧合之事，就在同一个剧院门前排队的长龙中有两个左撇子男人，左手上都留有伤痕，还都与死者相熟，同时都是犯罪嫌疑人？他绝不相信会有如此的巧合。并非故事的真实性让他视觉混淆、难辨真假，而是拉蒙特讲述时的神情态度让人没法不信。而那仅仅是有可能而已！

他的大脑还在翻来覆去地思考，假设拉蒙特没撒谎——怎么又在替他说话！——那么左轮手枪和装钱信封上的指纹应该相同。如果他在卡恩尼施采集的拉蒙特的指纹证明跟前两个吻合，那就是说故事讲到左轮手枪和钱的时候所言不假。索雷尔曾收到女人来信的问题可以找艾弗里特夫人求证。不过，很显然，艾弗里特夫人一直相信拉蒙特是清白的，一定会尽其所能帮他洗脱罪名，如此说来，她有明显偏袒，还不能百分百地采信她的话。

假设他在撒谎，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促使他痛下杀手？难道是他怨恨好朋友到临走时都没帮他一把，想来想去气不过干脆杀了他？但他已得到了对方所有的钱。如果他在索雷尔死前就拿了钱，他就更没有理由置他于死地了。否则的话，钱就应该在索雷尔身上。再假设拉蒙特那天下午收拾行李时就已经偷了钱，他就更不会急于下手杀人，而是该远离是非之地才对。格兰特越想越觉得实在无法给拉蒙特杀索雷尔找到合理的动机。还有一个对他有利的情况，他跑到剧院门前这样的公共场合，公开跟索雷尔为某事争执不休，如果是蓄意谋杀绝不会如此明目张胆。拉蒙特给人的印象也不像个蓄谋已久的冷面杀手。难道他们争吵不是为了左轮手枪，而是另有隐情？或许是为了女人争风吃醋？格兰特瞬间想起，丁蒙特小姐走出房间时他毫无掩饰的落寞表情，和他讲起索雷尔可能的爱情戏码时的腔调完全不同，格兰特只得放弃了这种可能性。

那么是为了生意？很明显拉蒙特手头拮据，可朋友却对他的窘迫熟视无睹，使他心存怨恨？难道他口中的“厌倦”一词是积怨已久、终于爆发的委婉语？但是——在得到了两百二十三英镑之后——不对，他是在事后才知道的。关于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包裹里面是块手表的情况很可能是真的。毕竟，他绝对不会想到人家把全部家当两百二十三英镑都当临别礼物送给他，这一点可能性很大。他们已经道了别，后来——他们还能争吵什么？如果他又回来刺杀了索雷尔，绝不会事先争执而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那么索雷尔到底想干什么呢？如果拉蒙特所说全部属实，那么索雷尔的行为只能解释为想自杀。格兰特想得越多，越确信必须知道索雷尔的故事才能一一解开这些谜团，才能证明拉蒙特到底是有罪还是——清白无辜！他回到伦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弥补以前的过失——带着拉蒙特去找索雷尔的行李，然后彻底检查。如果查不出什么，他决定再见见艾弗里特夫人。现在他迫切想再次见到她！

他最后看了一眼熟睡中的拉蒙特，对尚未合眼的便衣交代一声，就强迫自己去睡觉。虽然困难重重，但格兰特已暗下决心：此案绝不会这样无疾而终。

第十五章　神秘别针

格兰特洗了个热水澡，在摇曳的水流下面不断地旋转脚趾，努力让自己享受侦探捉拿逃犯后常有的那种满足感，之后便急忙赶到警署向长官复命。巴尔克一见到他就赶紧道贺。

“恭喜恭喜，格兰特！”他说，“干得很漂亮啊！”然后就赶紧询问格兰特那些没有写进官方报告里的抓捕细节，格兰特便绘声绘色地向他描述起在卡恩尼施三天里的种种经历，警长简直听得入迷了。

“太好了！”他说，“你比我强多啦，能在沼泽里冲锋陷阵绝不是我们这样的人轻易为之的。看来这一次，你真是去对地方了，格兰特！”

“算是吧。”格兰特丝毫不为所动。

“你怎么一点儿高兴的表示都没有呢？”巴尔克咧嘴冲格兰特严肃的面孔笑道。

“哦，我多半是靠运气抓住逃犯的，另外，还有一点我给疏漏了。”

“怎么了？”

“我查出索雷尔死前确实要去美国——至少他确实预定了舱位——我忘了他的行李现在一定还在终点站等人认领呢。”

“对我来说，那也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失误，你已知道死者是谁，他有哪些朋友。拉蒙特身上还有什么其他重要线索吗？”

“没有了。就因为我急于追踪拉蒙特，结果忽略了索雷尔的行李。但我想对索雷尔有更多了解。跟你实话说吧，”他突然来了一句，“我对这案子的前景并不乐观。”

巴尔克张张嘴，“哪里有问题？”他问，“这案子可是这么长时间以来，总署调查得最明白的了。”

“没错，表面看是这样。但如果再向深挖掘，还有尚不为人知的隐情。”

“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凶手不是一个人？”

“不是指那方面，我是说我们很可能抓错了人。”

沉默半晌，“格兰特，”巴尔克终于开口了，“以前我从来没见你这么优柔寡断。你该放个假了，穿越沼泽对你真是没有好处，没准是慢跑把你跑晕了。你鸡蛋里挑骨头的天赋这次派不上用场。”

格兰特无言以对，只得说：“这是他昨晚给的口供。”然后递给巴尔克。巴尔克接过来仔细阅读，格兰特经过他身边走到窗口，盯着阳光下油绿的草坪和河水，心里寻思着，本来案子办得挺好，现在是不是在自找麻烦。好吧，不管有没有被骗，等向长官复命之后，他得赶紧去一趟滑铁卢站，看看从那里能捡回点什么有用的东西。

巴尔克砰的一声把供词摔在桌上，格兰特赶忙转身看他的反应。“看来，”警督说，“我现在非常想见见这位拉蒙特先生。”

“为什么？”格兰特问。

“因为我想亲眼看看这家伙，他让我们伤透脑筋，还用眼泪打动了我们优秀的格兰特探长，我们正气凛然的格兰特探长！”

“你也觉得不可思议吧？”格兰特沮丧地说，“你一句也不信？”

“一个字都不信，”巴尔克乐观地说，“这种证据薄弱的故事我过去不知听过多少了，不过想找到其他办法定他的罪还真有点棘手，这该死的——气得我只能用这词儿了。”

“那么换个角度想想，你能给拉蒙特谋杀索雷尔找个合理的解释吗？”

“啧啧，格兰特，我都记不清你来总署多少年了，怎么还在最后关头替证据确凿的凶手说话。你现在需要的是放假，伙计。拉蒙特杀索雷尔可能只是因为他看不惯对方的吃饭方式。况且，我们没工夫核对罪犯的心理，还给他提供合理的动机或者类似的东西。所以你就别跟自己过不去了，现在我们只需要拿着确凿的证据把他送进监狱，这才是我们要做的正事。”

短暂沉默之后，格兰特收拾好材料，打算离开警署赶去滑铁卢站。

“听着，”巴尔克打破沉默，“我刚才只是说说罢了——你真相信他没杀人？”

“我拿不出他杀人的理由，”格兰特说，“虽然说证据确凿。我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无法坦然接受这一切，但无可否认的事实是，我的确不能肯定说他就是凶手。”

“这就是你那著名的第六感吗？”巴尔克问，重新操起原先调侃的腔调。

但今早格兰特却异常严肃。“不是，这是我在看着拉蒙特本人和一路听他诉说故事时的感觉，你体会不到。”

“我刚说过嘛，”巴尔克提醒他，“拉蒙特在你面前编了一个催人泪下的故事，把你感动得一塌糊涂……赶紧忘掉这些，格兰特，除非你能找到一丁点儿证据来证实他的话。第六感是好，我不否认你有一两次确实行事过于不可思议。不过还好，那时或多或少会有些东西证实你的猜测，可这次显然另当别论。”

“这也是一直以来让我迷惑不解的地方。案子办到现在，难道我不该高兴吗？那到底是什么让我不开心？一定有些东西，我必须把它们找出来，否则我就要疯了。我一直觉得肯定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继续追究会有两种结果，要么锁定拉蒙特的犯罪事实，要不就把他无罪开释。”

“好吧，好吧，”巴尔克调整好情绪，“放手干吧，目前为止你做得很好，可以再多给你几天时间玩玩，反正我们手头的证据已经足够在治安法庭起诉他——或者别的法庭也够了。”

格兰特迎着清晨和煦的阳光，汇入繁忙的人流赶往滑铁卢站，去寻找一丝能化解笼罩于心头上的阴云的解药。这是伦敦城众多火车站中设施最好、可也最令人悲伤的火车站了，当他从温暖的人行道走进阴冷的车站里——站如其名，这里满是结束和别离的愁绪——一股忧郁迎面而来。为能打开索雷尔可能留下的箱子，格兰特先申请了必要的手续，然后回到行李滞留室，那里一个官员颇感兴趣地回应，“没错，长官，我知道你说的东西。大约两星期前就一直在这里。”然后领着格兰特直奔行李而去。那是两只很破旧的大箱子，他很快注意到，如果索雷尔确实想在南安普敦上船，行李上应该贴有鹿特丹，曼哈顿公司的标签，可事实并非如此，上面甚至连地址都没有。箱子的普通标签上写有索雷尔的笔迹：A.索雷尔。再没有其他信息了。格兰特觉得心跳骤然加速，他拿自己的万能钥匙打开了箱子。第一个箱子里，一件衣服下面压着索雷尔的护照和船票。为什么放在这里呢？怎么不随身带着？旁边放着货运公司提供的用来标示旅客行李的标签。可能有其他理由，索雷尔在搭乘海陆联运火车之前还想打开这箱子，这样要在人多眼杂的剧院门口排队，还是把船票和护照放在行李箱里相对安全些。

格兰特继续检查，并没有发现其他明显的迹象表明索雷尔不打算按原计划出国。衣物都叠得整整齐齐，看来是为日后备用，摆放顺序颇能品出几分此人的性格来。可能随时用到的东西都放在手边，稍后用的则放在靠里边一些，从打包方式不难看出，近期索雷尔应该不会再掏出什么，箱子里没有任何文件、信件和照片。可有一件事让格兰特百思不得其解——一个要出国的人怎么会没带一样纪念品？于是他毫不放弃，继续寻找，在两个夹层中间的底部找到一小捆快照。他一把扯开扎紧的带子，迅速浏览一遍。至少有一半的照片上都有杰拉德·拉蒙特，或是独照，或是跟索雷尔合照，剩下还有在军队服役的集体老照片。照片上的女性除了艾弗里特夫人之外就是一些偶然下到部队的支援救护队员。格兰特失望地哼出声——他解开线绳时抱着那么大的希望——但他再次捆好照片时却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到兜里。那些支援救护队员们看起来是个团体，但就单个来看个个都是女性，也应该引起重视。

就这些了！眼前这些东西就是他一直心心念念、在脑中挥之不去、以为会有意外收获的行李吗？他大失所望，懊恼不已，只好又一件件按原来的顺序放回去。当他拎起一件外套准备叠起来时，从兜里突然掉出一样东西，滚落到行李室的地板上。那是一个装珠宝用的蓝色天鹅绒小盒，格兰特用猎犬都不及的速度迅速截住还在地上滴溜溜打转的盒子，打开盖子的瞬间比女孩看见珠宝时的心跳还要剧烈。他拇指稍一用力，盒子“啪”的向上打开。深蓝色的内里上放着一枚女士通常别在帽子上的针饰。上面用珍珠拼成姓名首字母的花押字，简洁又不失漂亮。格兰特大声念出“M.R.”，玛格丽特·拉特克利夫。

他的思绪还来不及把这些事实拢到一块儿，大脑就已迫不及待地抢先说出来。他盯了这个小饰物一阵儿，从天鹅绒盒里取出来放在手里查看，又放回去。这玩意儿会给他带来启示？就是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带有首字母装饰的别针暗示着，一直以来都有一个神秘女子暗藏于幕后吗？索雷尔被谋杀时，就是她一直站在他身后；也是她预定了同一天、同一艘船的舱位，与索雷尔前往同一个目的地；而现在，在索雷尔的行李里唯一稍有价值的东西居然是带着她名字首字母装饰的别针。格兰特再次仔细查看一番，此物并不像成批出售的饰物，从盒子上的商标来看，也不太像一个不名一文的穷赌马经纪人能经常惠顾得起的地方。卖家是邦德大街上颇为著名的商行，所卖之物均价值不菲。他想想，现在应该马上去一趟梅瑟斯·加利欧暨斯坦珠宝店。他锁好箱子，给别针拍下快照后装进衣兜里，离开滑铁卢站。等他登上巴士，突然想起拉蒙特曾跟他说过，当初索雷尔留给他的那笔钱就是用类似珠宝包装用的白纸包着的。现在可以给拉蒙特的诚实打上一分。但如果索雷尔出国是跟——或者说是为了——玛格丽特·拉特克利夫，为什么他临行前还把所有的钱都留给拉蒙特？据辛普森调查，拉特克利夫太太自己有钱，就算索雷尔为自己好友的贫困自觉抱歉，但作为男人，也绝不情愿靠跟他一起私奔的女人的钱来度日。

梅瑟斯·加利欧暨斯坦珠宝店开在邦德老街上一个不太明显的小路口，格兰特走进去，只看见一个店员。格兰特一打开蓝色小盒，店员马上认出了别针，当初就是他亲手做成的这笔生意。不，他们并没有库存，而是特意为一位皮肤白皙、名叫索雷尔的年轻先生定做的。此物价值三十几尼①，定于——他查看记录本——本月六号，也就是星期二交工，索雷尔先生打过电话来确认，然后六号当天过来取走的。没有，店员以前并没有见过他。他仅过来描述了要定做的款式，对价钱方面并无任何异议。

格兰特离开店里，仔细想了很久，却没想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以索雷尔那种收入的人居然情愿花上三十几尼买一个别针，也算是对女人迷恋至深。既然他在出发之前还没将这份珍贵礼物送出，也就是说他准备在离开英国之后才表达自己的心意。这东西放在行李箱深处，在美国他还有什么朋友，谁也不清楚，但——玛格丽特·拉特克利夫却是要跟他同乘一艘船的人。那个女人！她绝对脱不了干系！她的出现非但没把案情理顺，却把这水搅得更浑了，格兰特越想越觉得蹊跷。

快到中午了，格兰特得赶回警察局，因为他要等着邮局方面传回的消息。他到的时候，已经有了眉目。在十四日（也就是星期三）那天，布里克斯顿海尔街的邮局确有一封发给登上“阿拉伯皇后”号上的艾伯特·索雷尔的电报，内容是“对不起。——杰里。”可能电报已经送达，因为背面没有任何未送到的记录，当然也不是没有可能，电报由小船等待送到大船上，也许至今无人查收，正等着返回。

“够了！”格兰特大声喊道，在场的威廉姆斯赶紧附和，“是，长官。”

那么现在怎么办？他想见拉特克利夫太太，却不知道她是否已经回家。如果打过电话去询问，必定会引起对方警觉。看来他得再派辛普森走一趟了，拉特克利夫太太可以稍稍等一下，当务之急得再去会会艾弗里特夫人。他如此这般地对辛普森面授机宜，午饭过后格兰特再次来到富汉姆路。

艾弗里特夫人给他打开门，脸上没有一点害怕或是尴尬的表情，眼里除了敌意再看不到其他内容。他该用什么口气来面对她呢？用纯官方的严肃口吻试图镇住她以便套取信息的方法看来根本不可取，从死者生前尊她为麦克白夫人就可见一斑。那么对她帮助拉蒙特顺利潜逃但并未成功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能也没有太大意义，对她这样的人奉承拍马绝对得不偿失。格兰特突然觉得，看来目前对付她的最好办法只能是实话实说。

“艾弗里特夫人，”她引领客人进屋时，他说，“我们手头正调查一桩与杰拉德·拉蒙特有关的案子，但目前为止尚需一些证据，虽然他的故事有可能是真的，但我对他的陈述无法做出正确判断。况且，陪审团也不会相信他，他的证词相当薄弱，在刑事法庭会被认为是编得很糟的故事，根本不会得到同情。但我觉得也许再有一点点相关信息没准就会扭转乾坤——要么证明他的清白，否则就重罪惩罚。抱着这个念头，我又过来打扰您了，假如他果真无辜，可能真会有一些其他您知道的东西能用来证明他的清白，我就是为那些东西而来。”

她默默地盯了他半晌，试图在他伪装的话语中读出真实的目的。

“我已经跟您交了实底，”他说，“您信也好，不信也罢，我绝不是想故意偏袒杰拉德·拉蒙特，这点可以跟您保证。这件事与我的职业名誉息息相关，如果有一丁点儿错误的可能，我就会继续调查，直到找到真正的凶手为止。”

“你想知道什么？”她问，听起来已经放松了警惕，至少也算暂时妥协了。

“首先，一般来说，索雷尔会收到什么信件，都是从哪里邮寄过来的？”

“他总共也没收过几封信，给他写信的朋友不多。”

“那么您是否看到过有女人的来信？”

“是的，偶尔会有。”

“从哪里寄过来的？”

“我想应该是伦敦。”

“字体如何？”

“正规的圆体字，偏大。”

“您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吗？”

“不清楚。”

“他在多久以前开始收到这样的信？”

“哦，好多年啦！我都不记得那是多久前的事了。”

“这么说，这么多年来，您一直都不知道写信的女人是谁了？”

“不知道。”

“从来没有女人来找过他吗？”

“没有。”

“信隔多久会寄来一次？”

“哦，不经常有。好像大约六星期一次吧，或者再短点。”

“拉蒙特说索雷尔总是遮遮掩掩的，是那么回事吗？”

“不是，不是遮掩，而是精心守护，我是说他会对自己在意的东西珍爱有加——捧在手心里留给自己，如果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那么，这些信到的时候，索雷尔会有什么不同吗——比如特别开心或者别的之类的？”

“没有，他一向不喜形于色，你该知道，他很安静。”

“告诉我，”格兰特掏出天鹅绒小盒，说，“您以前见过这东西吗？”他当着她的面打开盒子。

“M.R.，”她慢慢地念道，和格兰特当初见到这东西时一样，“不，我从没见过。这跟艾伯特有什么关系？”

“这是在索雷尔行李箱中的一件外衣兜里找到的。”

她伸出饱经风霜的手拿住小盒子，满是好奇地盯了一会儿，又还给格兰特。

“您能想得出索雷尔有任何自杀的理由吗？”

“想不到。但我可以告诉你，大约他启程之前的一个星期——我是说他离开这里——邮局曾寄给他一样东西。那天傍晚，他回家时东西已经寄到了。那天他比杰里——也就是拉蒙特——早到家。”

“您是说就像这么大的包装盒吗？”

“不这么小，应该是将它打上包装那么大吧。”

但梅瑟斯·加利欧暨斯坦珠宝店的员工明明说是索雷尔亲自带走了别针的。“您能记住那是哪一天吗？”

“我不太确定，但应该是他离开之前的那个星期四。”

星期二索雷尔从珠宝店取走了小盒子，星期四晚上这个小盒子又经过邮寄回到索雷尔的房间。结论很明显，这个女人拒绝了他的馈赠。

“包装上的笔迹是什么样的？”

“只有标签上有地址，而地址是打印的。”

“索雷尔打开之后有什么情绪变化吗？”

“他打开时我不在跟前。”

“在那之后呢？”

“也没有。他总是很内敛，在那之后也一直很安静。”

“我明白了。拉蒙特是什么时候到这儿来告诉您所有事情的？”

“星期六。”

“您之前知道在剧院门口丧命的人就是索雷尔吗？”

“不知道。星期四报纸上才登出对死者的详细描述，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艾伯特已顺理成章地上了船。我知道杰里会一直陪伴他到最后，所以并不担心。等后来我看到被警方通缉的人的详细描述才开始琢磨，那时候已经是星期六了。”

“您当时怎么想？”

“我那时想的和现在一样，一定是什么地方出现了非常糟糕的误会。”

“您能告诉我拉蒙特都跟您说什么了？他已向警方供认了。”

她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我真没想到事情会越来越糟糕。”于是把拉蒙特告诉她的事原封不动地讲给格兰特，甚至有一些小细节，居然跟当初拉蒙特在南下的火车上讲给格兰特和那个便衣同伴的一模一样。

“您一点都不觉得这故事靠不住吗？”

“如果从一个陌生人嘴里讲出来，我根本不会相信，”这时候她的反应跟当时她外甥女简直如出一辙，探长不禁想到，“但是，我太了解杰里·拉蒙特了。”

“但是您认识索雷尔的时间更长，却对他生命中有重大影响的人和事一无所知。”

“没错，但那是艾伯特，对他来说，多长时间都是徒劳。但我对有关杰里的一切事情都了如指掌，甚至包括他和女孩的关系。”

“好吧，谢谢您给我提供了这么多信息，”格兰特起身说道，“就算您所说的情况帮不上拉蒙特什么忙，但至少也不会加重他的罪行。您曾想到过索雷尔会有什么理由不会去美国吗？”

“你是说他准备去其他什么地方吗？”

“不是，我是指，如果他确实打算自杀，那么他的美国之行可能就是个精心策划的幌子。”

“我绝不相信自杀一说，我坚信他是打算到美国去的。”

格兰特再次谢过她，返回警署。从辛普森那里他得知拉特克利夫太太和她妹妹仍在东伯恩逗留，什么时候返回还不得而知。

“那么拉特克利夫先生一直往返于东伯恩吗？”

没有，拉特克利夫先生只在她们到达的时候去过，没在那里过夜，当天就返回了。

“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吵架吗？”

不清楚，连女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从辛普森那张满是雀斑的脸上折射出的欣喜之色来看，格兰特估计他的这趟调查拉特克利夫太太的女仆之行可有点假公济私了，于是他颇显悲哀地挥手让辛普森出去。看来他得亲自到东伯恩见见拉特克利夫太太，来个出其不意的造访，不过明天他还得为拉蒙特的案子出席治安法庭，那是十分正式的场合，要求他必须到场。今晚没时间按照设想到东伯恩去跟拉特克利夫太太闲聊一番再返回来了，不过，如果明天法庭讯问进展顺利，他就可以马上动身。他很希望明天自己不用到场，因为那只不过是走走过场，探访拉特克利夫太太就不一样了——那是一场狩猎，机会渺茫却必须下注的赌局。他现在特别想知道，当他拿出那枚姓名首字母押花装饰的别针时，玛格丽特·拉特克利夫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

注　释

①几尼，英国旧金币，一几尼价值一镑一先令。

第十六章　丁蒙特小姐相助

高布里奇治安法庭这地方简直糟糕透顶，无论何时来到这里，你都会心情低落精神沮丧。它能让人联想起墓地的腐臭、医院的消毒水、教室的陈腐、下水道的窒闷以及会议室的丑陋，说它将上述缺点集于一身一点儿都不为过。格兰特太了解这地方了，每次他到这里都免不了抱怨一通，倒不是因为悲伤气氛像只无形大网笼罩在法庭及周边，而是因为不得不在此浪费一上午的美好时光而感到委屈。像往日一样，每当来到高布里奇治安法庭，他就觉得自己的职业连狗都不如，况且本来今天他气就不顺。他感觉自己是在戴着有色眼镜、极不耐烦地看着面前那些代表法律的法庭工作人员，看着兴致盎然、志得意满的治安官，看着那群坐在观众席上无所事事的听众。格兰特感到自己难受得几乎要作呕，便像往常一样环顾四周试图缓解这种情绪，沉思片刻后终于平静下来。他是因为必须出庭作证而极不开心！其实他心底一直在狂喊：“再等等！我还有一些问题没搞明白呢，给我点时间再找些证据出来！”但作为已获上司恭贺、手中握有重要证据的探长，要是现在这么做显然十分可笑，况且目前尚拿不出更多证据来支撑自己的疑虑。他的目光穿过法庭，落到负责拉蒙特案子的代理律师身上。看来，如果拉蒙特想在伦敦中央刑事法院有胜诉的机会，请个权威的大律师势在必行，否则绝对没有胜算。但那得花上大笔钞票，那些律师都只是专业人士，并非慈善家。

前面两个案子很快审判结束，这时拉蒙特被带进了法庭。他看起来精神不佳，但恢复得还算不错，甚至还注意到探长也在场，于是奉上一丝微笑。拉蒙特的到来在法庭内引起一阵骚动，因为事先并没有通知媒体今天会在这儿审理这件案子，所有在场的人要么是好奇的听客，要么就是其他案件相关人员的亲友。格兰特抬头寻找艾弗里特夫人，却发现她并没有前来，法庭里拉蒙特唯一的朋友似乎只有那个花钱请来却只顾自身利益的律师而已。然而，出于职业敏感，格兰特仍不忘继续打量张张面孔，寻找可能出现的任何可疑之处，因为他一直认为，法庭内的陌生人很有可能提供些意外的线索，然而，经过一番仔细观察，除了好奇，观众脸上再无其他表情。等他呈上证据，离开陪审席时，却瞥见法庭后面来了位新看客，居然是丁蒙特小姐。她的假期算来还应该有一个星期之久，当初在那次决定命运的会馆晚茶时她还曾说过，一年一度的假期她一定要在家待够才回来。格兰特探长再次坐下时心中不禁感叹，这位笃信拉蒙特犯有重罪的女孩当初并没有对他表示出一丝一毫的手下留情，如今到底还是选择缩短假期，不惜长途跋涉五百英里赶来亲耳聆听审讯。拉蒙特现在背对着她，没注意到她的到来，除非他被带出去时有意打量四周才有那种可能。丁蒙特小姐迎视着探长的目光，向他略鞠一躬，态度落落大方，她身着雅致的深色洋装，头戴小巧精致的帽子，俨然是位冷静自信、魅力无穷的女性。她坐在那里就像一位正在寻找题材的作家，发誓要写尽人间百态似的。即使拉蒙特的案子告一段落并被押出法庭等候再审，她姣好的面容也一直未动声色。这对姨妈和外甥女果然相像，格兰特想，可能也因为这个她们才互相不喜欢对方吧。她起身打算离开时，格兰特走过去，跟她打招呼。

“你回来有事情要办吗，丁蒙特小姐？不急的话，可以跟我共进午餐吗？”

“我还以为探长们都习惯靠压缩牛肉罐头之类的速食过日子呢。他们真有时间坐下来好好吃顿饭吗？”

“不仅如此，他们还吃得不错呢。走，跟我见识一下吧！”于是她微笑着跟在格兰特身后。

他带她来到劳伦特餐厅，席间她坦承了自己突然改变计划的原因。“一切发生之后，我根本不可能像没事人一样在待在卡恩尼施了，”她说，“我想来法庭听讯，所以我就回来了。这辈子我从未来过法庭，这里实在令人不太舒服。”

“治安法庭还算可以了，”他点头承认，“等到去更高级别的法庭时……”

“我不希望到那里去——但看起来以后不得不去。你这次的案子办得很漂亮，是吧？”

“我的上司是这么说的。”

“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她语速很快地问道。

“哦，当然是了。”他对艾弗里特夫人承认说自己还有一些事情没搞清楚，但那情况不同，另当别论；现在他可不想让外人知情，眼前这位特立独行的女孩就是“外人”。

很快她就直接提起拉蒙特。“他看起来很不好，”她以专业的眼光、以法官说话的口气做出了“很不好”的判断，“他们在监狱里会善待他吗？”

“会的，”格兰特回答，“他们会照顾得很周到。”

“他们不会对他严刑拷打吧？我可得告诉你，以他现在的状态绝对经不起一丁点儿的折磨，否则他会更加严重，实在不行索性会屈打成招。”

“这么说你不相信他杀人？”

“我认为不太可能，但我也知道我的想法根本不会改变什么，我只想让他得到一个公平的结果。”

格兰特记得当初在卡恩尼施，他告诉她拉蒙特有罪时，她曾坦然接受。

“嗯，”她说，“当时你对此事比我知道得更多。事发前三天我才与他相识，我当时是很喜欢他，但这并不能说明他是否有罪或清白。再者，我宁愿做出残忍的抉择，也不愿当失去理智的傻瓜。”

格兰特默默地咀嚼着这番不像出自女性之口的刚烈感言，而她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当然不会，”格兰特说，“这里又不是美国，不管怎么说，他已给出了口供，就像你刚才听到的那样，他也不太可能再有改动或编出另一套说辞来。”

“他有朋友吗？”

“只有你姨妈，艾弗里特夫人。”

“那么谁帮他雇律师？”

格兰特解释了一些当下的情形。

“这么说来，他肯定碰不上什么好律师，所以我觉得这并不公平——法律允许有名气的大律师为有钱人辩护，却让无名之辈来打理穷人。”

格兰特咧嘴一笑。“他一定会得到公正的审判，请放心吧，只有警察才会在谋杀案里被折磨得够戗。”

“在你多年的从警经历中，有没有碰到过判错案子的时候？”

“当然，有几次，”格兰特坦然承认，“但一般都是把身份弄错而已，这案子不存在这个问题。”

“我看不一定，肯定有一些案子并没有直接证据，却有一大堆看来毫不相关的东西硬是拼凑在一起，就好像被面上的拼布一样，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似的。”

她深究起来，口气越发激烈，格兰特不得不一再向她保证，并不动声色地转换了话题——终于两人都默不作声了。格兰特突然灵机一动，冒出个想法来：如果他独自去东伯恩，无论怎样佯装与公务无关，拉特克利夫太太都会提高警觉，进而怀疑他的真实意图；但如果自己跟一位女士同行，可能就会被认为是休闲度假，那么拉特克利夫刚太太就不会怀疑他在那一带露面的动机，最终使她完全放松警惕。格兰特很明白，这趟旅途能否成功完全取决于这一关键因素：他须有备而去，但不能让对方有半点防范戒备。一旦对方生疑，自己便会满盘皆输。

“听我说，”他说，“今天下午你有安排吗？”

“没有，怎么了？”

“你今天有没有做善事呢？”

“没有，今天我为自己的自私而愧疚。”

“好吧，下午以表妹的身份跟我去趟东伯恩，就不用这么难过了。晚饭之前一直以表兄妹相称，可以吗？”

她认真地看看他。“我不懂。你又打算追捕哪个可怜人了？”

“现在还不能这么说，不过我确实要核查一些事。”

“不会吧，”她缓缓说道，“如果仅是游玩放松一下，我会拔腿就跟你去。但如果要我不明不白、为不相识的什么人跑一趟，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说，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是怎么回事，但我跟你保证，你绝对不虚此行。怎么样，能相信我一次陪我前去吗？”

“但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呢？”她狡黠地问。

探长惊讶不已，之前他曾因她对拉蒙特表现出来的铁面无私而暗表赞叹，但现在这种特立独行却又弄得他仓皇失措。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承认，“因为警察也跟普通人一样会骗人。”

“比一般人更无法无天吧。”她讥讽道。

“好吧，那你自己决定。反正你肯定不会后悔，我向你发誓，如果你愿意——警察不说谎，尽管有时候会有点不择手段。”

她笑起来，“这正是你的作风，不是吗？”她颇开心地说，然后顿了一下，“好，我就跟你走一趟，当一次你的表妹，何况我还从未有如此帅气的表哥呢。”她语气中带出明显的嘲讽，所以格兰特对赞美之词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他们穿行于绿色乡野，一路和睦地南下海岸，可等格兰特突然抬起头来看见一片开阔的丘陵地时，不禁大为惊叹。列车驶在开阔地上，犹如蹑手蹑脚溜进房间的不速之客，宅主却被突然出现在屋中央的访客吓了一跳似的。格兰特没想到南下海岸的旅途会如此之快，现在车厢里只剩下他们俩，于是格兰特继续对她面授机宜。

“我准备待在东伯恩——不，不行，我这身打扮不太适合——干脆就是我们俩一起过来，将在这里度过午后时光。我打算跟两位以前因工作关系接触过的两位女士攀谈，等我们谈到帽子上的装饰别针时，你把这个东西从包里掏出来，说这是你刚刚买来准备送给妹妹的礼物。顺便说好，你叫埃莉诺·雷蒙德，妹妹名叫玛丽，这样就可以了。你把胸针展示给她们看，等看见我整理领带时再收回去，那个暗号表示我已经知道想知道的事了。”

“没问题。那顺便问问，你叫什么？”

“埃伦。”

“好的，埃伦。我差点忘了问这个，如果到时候我居然不知自己表哥的名字可就真有热闹看了！这世界真奇妙，是不是？看看阳光下的这些樱花多么悠闲自在，再想想这时却有很多人陷于痛苦之中。”

“你可别这么想，净说些傻话。想想几分钟后我们就会看到惬意无比的空旷海滨了，该有多美啊！”

“你去过老维克①吗？”她问，两人边热烈地讨论当初《贝莉丝小姐》一剧的精彩绝伦，边快步跑向火车站；格兰特回头说：“快点，埃莉诺。”然后拉住她胳膊一下把她从车厢里拽出来，就像小男孩等不及要到沙滩上玩铁锹似的。

东伯恩的海滩正如格兰特所想那样，空旷而美丽，让这南部海岸线上的度假景点有着超乎季节的吸引力。阳光明媚，暖意袭人，几小拨人躺在圆圆的鹅卵石上，沐浴在和煦的日光下，尽享夏季游客不为所知的贵族般的惬意。

“我们一直往前走，然后沿着海岸边返回，”格兰特说，“这个好天她们一定会出来透气的。”

“幸好她们不是待在丘陵地带，”她回答，“我倒不介意走路，不过这么走到明天可能也不过是走了四分之一啊。”

“我估计丘陵那边就算了，我要找的那位女士可不擅长走路。”

“她叫什么？”

“等跟你介绍的时候再告诉你吧，你要装做从来不认识她，所以如果你真不知道她的名字，演得会更自然些。”

两人静静地沿着整齐的海滨大道一直走到霍利威尔，一切都整洁有序，显示出东伯恩特有的规整，连大海都静谧无声——这里似乎为某人专属。比奇角②矗立在那里，昭示着到此为止的终点意味。他们继续走了不过十分钟，格兰特突然说：“现在我们下到海滩去，我们经过了我想见的两人，她们正躺在鹅卵石上，我对此很有把握。”

他们走下海滨大道，开始漫步踱回码头。只见有两位女士正斜躺在面对大海的折叠帆布躺椅上。个子略微矮小的那位蜷曲着身体，背对丁蒙特小姐和探长来的方向，明显在阅读什么；另一位身上堆着杂志、便笺本和遮阳伞等这些海滩午后随处可见的东西，好像在昏昏欲睡。等他们俩肩并肩来到躺椅边，探长故作随意看了她们一眼，停下脚步。

“呀，这不是拉特克利夫太太嘛！”他说，“你们到这里休养来了？这天气真是绝了！”

一怔之后，拉特克利夫太太对他表示欢迎。“你还记得我妹妹莱斯布里奇小姐吧？”

格兰特跟她握手，说道：“但我估计你们并不认识我表妹——”

上帝众神那天实在是太偏爱格兰特了，在他即将介绍丁蒙特小姐时，莱斯布里奇小姐愉悦地开了腔：

“天哪，这不是丹迪·丁蒙特吗！最近可好啊，我亲爱的淑女？”

“这么说你们认识？”格兰特边说边觉得冷汗直流，感觉好像一个人刚睁开眼睛，却发现再迈一步就要陷入万丈深渊一般可怕。

“何止这样！”莱斯布里奇小姐回答。“我因阑尾炎在圣·迈克尔医院住院时，都是丹迪·丁蒙特事无巨细地贴心照料的。她帮我洗头，还帮我洗手，十分体贴，我真得好好谢谢她呢。玛格丽特，来跟丁蒙特小姐握个手。这是我姐姐，拉特克利夫太太。谁能想到你还有个当警察的表兄呢！”

“那么你也是来这里休假的吗，探长先生？”拉特克利夫太太问。

“也可以这么说吧，”探长回答，“我表妹正好放假从麦克斯过来，正好我也处理完了手头的案子，于是我们决定来这里放松一下。”

“哦，现在还不到下午茶的时候，”莱斯布里奇小姐说，“坐下来一起聊聊吧，我都好长时间没看见丹迪啦。”

“把那个烫手山芋的案子处理掉十分开心吧，探长先生。”他们并排坐在沙滩椅上时，她妹妹开腔道。那口气好像是说，那桩案子不过是格兰特从警生涯中众多案子中的平常一起，可对她们姐妹俩来说却是可怕至极。然而探长草草略过案子，不动声色地把话题转到健康、饭店、旅店、食物和衣服上去了。

“我非常喜欢你帽子上的针饰，”丁蒙特小姐看似随意地跟她朋友聊起来，“这一下午我一直琢磨这东西呢，因为我们给一个即将结婚的表姐也买了一份。你也知道，就像刚刚买了一件外套，就格外注意起别人的外套一样。我拿给你看看。”她不需改变躺着的姿势，把手伸进包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蓝色天鹅绒小盒子。“你觉得怎么样？”她打开盒子，伸到她们面前。

“呀，太可爱啦！”莱斯布里奇小姐惊叹道，而拉特克利夫太太却默不作声。

“M.R.，”最后她念出声来，“怎么这姓名缩写跟我的一样，你表姐叫什么？”

“玛丽·雷蒙德。”

“听着像个故事里走出来的完美女主角，”莱斯布里奇小姐赞叹，“她很棒吧？”

“她没什么特别之处，不过她要嫁的男人确实蛮迟钝的。你喜欢这枚别针吗？”

“相当喜欢！”莱斯布里奇小姐说。

“真漂亮！”她姐姐由衷赞叹，“我可以看一下吗？”她拿起盒子，把别针里里外外看了个仔细，又递回来。“很漂亮！”她又一次感叹，“设计很独特，你们是买的现成的吗？”

格兰特微微摇头，回复丁蒙特小姐求助的眼神。“不，是订做的。”她回答。

“看来，她可真幸运。这位玛丽·雷蒙德，如果她不喜欢，那她的鉴赏水平实在是不怎么样。”

“哦，就算她不中意，”格兰特说，“肯定也会撒个小谎说她喜欢，反正我们也不会知道。所有女人都擅长善意地撒谎。”

“是虚情假意吧！”莱斯布里奇小姐道，“你这么说真像个大失所望的可怜虫！”

“怎么，我说得不对？每个人的生活中无时无刻不充斥着善意的谎言。你很抱歉、你现在不在家、你本打算来、你希望某人能再待一阵儿等等。就算不对朋友扯谎，也会对女仆撒谎。”

“我可能跟朋友们撒谎，”拉特克利夫太太说，“但我绝对不会跟女仆说假话！”

“没有吗？”格兰特问，慢条斯理地转身面对她。他低垂的帽檐遮住眼睛，身子慵懒地靠在躺椅上，任谁也不会相信探长此时正在办公事。“谋杀案发后的第二天，你原打算去美国，不是吗？”她镇静地点点头，“那么，你为什么告诉女仆说你打算去约克郡呢？”

拉特克利夫太太坐直身子，又弯下腰去。“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可以很确定地告诉你，我从来没告诉女仆说要去约克郡，我说的是纽约。”

格兰特抢先一步脱口而出：“哦，可她以为你说的是约克郡。，”拉特克利夫太太这才来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没有警察不知道的事啊。”他回答。

“你的意思是说，没有警察干不成的事吗？”她语气愤怒，“你把安妮约出去了？我一点也不惊讶你怀疑是我杀了人。”

“这不奇怪，”格兰特说，“警察总是怀疑一切。”

“啊，那我只能对您的怀疑结果仅限于调查我的女仆表示谢意。”

格兰特注意到丁蒙特小姐从帽檐下向他投过来的目光，里面多了一层含义。原来双方刚才的一番较量暴露出拉特克利夫太太与谋杀案有关的事实，丁蒙特小姐听着不由得有点儿生气。格兰特笑笑，安慰地看着她。“她们认为我来意不善，”他说，“至少你得支持我，因为我为正义而活。”如果她仔细想想，就该明白，刚才他对嫌疑犯的质问并没有要连累拉蒙特的意思，甚至还有可能暗示凶手另有其人。

“我们去喝杯茶吧，”莱斯布里奇小姐说，“去我们住的宾馆，要不再找个地方，玛格丽特你说呢？每天都是一成不变的凤尾鱼三明治和葡萄干蛋糕，我早烦啦。”

格兰特提议去一处以蛋糕享有盛名的茶点屋，征得同意后，他开始帮忙收拾拉特克利夫太太四处散放的物品。匆忙收拾中，他故意把便笺本碰掉在沙滩上，翻开的首页是封写了一半的信。刺眼的阳光下，拉特克利夫太太又大又圆的字体呈现在眼前。“对不起！”他说，赶紧拾起一摞纸，整理好杂志。

这顿美味茶点吃得相当不错，可谈话内容却不怎么融洽。三位女士中有两位总是带着他无法熟视无睹的不信任目光，而第三位——莱斯布里奇小姐——却兴致高昂地故意不理会姐姐的冷幽默以及她一紧张就会有的坏脾气。喝完茶，他们起身告辞，格兰特与同伴在渐暗的天色里往火车站赶，他说：“你真是个可靠的人，丁蒙特小姐。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善心。”她没作声，默默走在返回的路上，而他本来不太高兴的情绪又因此大打折扣。为什么这女孩就是不相信他？难道她怀疑自己是个专门利用别人的怪物吗？格兰特觉得体内的那些旁观者细胞在戏谑地看他，“可真有你的，警署探长，竟祈求他人施以信任！嗯！若将政治思想家马基雅弗利与刑事调查科的警探相比，前者欲取悦他人难度更大！”

每当格兰特内心自我斗争时都会微微撇嘴，今晚撇得尤其明显。他心中的谜团还无法解开，也不确定拉特克利夫太太到底是不是见过那枚别针，更不知道当初她是否告诉过女仆纽约之行一事。尽管自己已经看见她的字体，但也并不能说明什么；大多数女性字迹都是又圆又大。她看见别针时一怔也很有可能只是因恰好吻合的首字母缩写而惊讶，回答问题时的含糊其辞也可能说明她真的一无所知。从另一方面看，却又都不像。假如她果真跟谋杀案有关，那么她肯定十分狡猾，并对任何事都不动声色。当初第一次对她进行问讯时，她就已轻而易举地耍了他一次，这一回除非有明确的证据证明她与案子无关，否则自己绝不允许她再次逃之夭夭。

“你觉得拉特克利夫太太怎么样？”他问身边的丁蒙特小姐。车厢里除了一个乡村老汉和他女儿，就剩下他们两人。

“怎么说？”她问，“是闲聊呢，还是调查？”

“我说，丁蒙特小姐，你是在跟我赌气吗？”

“我觉得你这话并不十分贴切，”她说，“一般我并不会轻易被别人愚弄，可今天却上当了。”听着她话语中的尖刻，格兰特一时觉得很受挫。

“但你也用不着这样，”他沮丧万分，“你表演得很到位，一点也看不出你有什么情绪。我也只是想就尚未搞明白的问题再做进一步确认，于是恳请你帮个忙，仅此而已。这也是我问你对拉特克利夫太太有什么看法的原因，我想让一位女士的直觉给我点提示，不带偏见的女士所言最为中肯。”

“好吧，如果你想知道我真正的想法，我觉得那女人很蠢。”

“哦？你不觉得她实际上心思细腻，颇为狡猾？”

“我不觉得她有心机。”

“你认为她很肤浅？但很明显——”他停下思索着。

“得了，是你在询问我的看法，我也如实道出，我就觉得她是个肤浅的笨蛋。”

“那她妹妹呢？”格兰特问，尽管她与案子毫无瓜葛。

“她就不同了，有头脑有个性，虽然你可能不觉得如此。”

“那么你觉得拉特克利夫太太可能杀人吗？”

“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不能？”

“她才没那个胆量，”丁蒙特小姐优雅地说，“她在盛怒之下可能会有过激行为，不过一分钟之后全世界都会知道，从此大家都会谈论她。”

“那么你认为她可不可能知道些什么，却不愿意说出来？”

“你是指她知道凶手是谁？”

“对。”

丁蒙特小姐坐在那里，盯着探长丝毫没有感情色彩的面孔，火车慢慢减速了，车站里的路灯缓缓滑过脸庞。站台看不到任何旅客，仅能看到有个搬运工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下站台，他边走边大声喊着“埃里奇！埃里奇！”当突如其来的喊声终于消失在远方，火车再度启动时，她才开口说话。

“我真希望能琢磨出来你脑子里到底想什么，”她绝望地说，“难道这一天里我还要被你愚弄第二次吗？”

“丁蒙特小姐，请相信我，目前为止我绝没有想骗你什么，我愿意发誓。”

“你那招对拉特克利夫太太估计还管用，”她说，“但我告诉你，她对命案三缄其口，这其中一定有与她息息相关的原因，就这些。”

格兰特不知道，她口中所谓“就这些”意味着对这个问题她就说这些，还是说谈话到此为止。然而她的这番言语还真让格兰特思考起来，格兰特也沉默不语，一直到火车驶进维多利亚。“你住哪里？”他问，“不在医院住？”

“不，我住在卡文第士广场附近的会所里。”

尽管她一再谢绝共进晚餐的邀请并坚持不让他送，格兰特还是把她送到住处，并停在门廊处道了声晚安。

“你还有几天假期，”他好意提醒，“打算怎么打发呢？”

“我会先去看望姨妈。我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已知的邪恶并非那么可怕，那些人们一无所知的邪恶才更为可怕。”

格兰特看到她牙齿上折射出大厅里的微光，转身离开，觉得过去几小时里被人误解的情绪终于有所缓解。

注　释

①位于伦敦的剧团，最初名叫皇家科堡剧院，于一八三三年重新整修并改名为维多利亚皇家剧院，后常被称为“老维克”。

②英格兰南部海岸著名的“自杀胜地”。

第十七章　真相大白

格兰特不像以往那般精神抖擞，而是终日郁郁寡欢，整个苏格兰场的人从未见过他如此黯然神伤。他甚至对一向忠诚的威廉姆斯也疾言厉色起来，只有看到后者向来温和的粉红脸庞上的受伤神情才觉察出自己的情绪有些不对劲。菲尔德太太因此便大肆抨击起苏格兰人来，将他们的食物、生活方式、恶劣气候以及粗鄙的乡野生活一一数落，还夸张地算起了算术，她操着孩子气的口吻对丈夫说：“如果在乡下四天就把他折磨成那样，待上一个月还了得？”。

这是格兰特把那件在山里遭遇偷袭后满是尘土、又破败不堪的呢子衣服递给她时的小插曲，不过她总是固执己见，毫不隐瞒自己的愤懑不平，格兰特也只能在自己感到极度困扰时继续默默忍受她喋喋不休的抱怨。在办公室处理日常事务和清理积欠工作时，他常常会不自觉地停下来问自己，到底还遗漏了什么？还有哪些可能的线索值得探究？有时他故意强迫自己别再钻牛角尖，平心静气地接受警界那些不成文的规则——一切都严丝合缝就不像人间之事了。可能自己目前果真如巴尔克所说太过于“神经敏感，”那就该休个假好好调养一番。没用的，每当他试图停止折磨自己，接受现实时，那种内心深处隐约存在的不对劲还会再次袭上心头。庭审仍慢吞吞地进行着，日复一日，无聊至极。他每天都要追溯起两星期前的案发当天，从看到那具无名尸体时起在脑海中重新过一遍电影。到底还遗漏了什么？那把匕首仅提供了一丝毫无希望的线索，根本没有下文可以展开。没人见过它，也没人用过类似的物件。它唯一的存在价值就是曾在凶手的手上留下了一道划痕，而这项证据还得等所有线索都一一吻合之后才能奏效。整个案情中发生的点点滴滴都好像丝毫扯不上关系。格兰特又像以前一样，心中的疑问日渐强烈，迷信般不可理喻地笃信，索雷尔衣兜里的带有首字母缩写的别针就是解开谜团的关键所在，解开了它，整个故事将和盘托出，只是现在还不得而知罢了。现在别针跟匕首一起躺在他办公桌上，有意无意间激发着格兰特无限的想象力。偶有休闲时刻，他都会把它和匕首一起从抽屉中请出来凝视着，威廉姆斯满怀同情，他用“望之入神”一词向下属描绘格兰特此时的神情。现在这两件东西成了神物，两者之间必定有某种关联——也就是说，在索雷尔赠与昂贵的针饰和后来结果了他性命的匕首之间一定存在着目前为止还不为人知的秘密。他越发觉得，手中摆弄的两件物品如太阳般在发光发热，可他的理智以及周围人似乎都在嘲笑他大惊小怪。到底这枚针饰在本案中扮演什么角色？杰拉德·拉蒙特用意大利小刀杀了索雷尔——他祖母是意大利人，他要不是继承了这把小刀，也很可能继承了其中的传统，在排队发生激烈的争执之后动用了凶器。他自己也曾表示对索雷尔独自离开英国，扔下他身无分文又失业在家很不满意。索雷尔完全有能力带他一起走，却压根没有这个想法。他还说过，在谋杀案发两天之后他才得知索雷尔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留给了他。那么，那枚珍珠装饰的姓名首字母花押别针是怎么参与进来的？那把镶有搪瓷的银质匕首在案子中属于凶器——证物之核心。可能现在全英格兰已对它家喻户晓，看过它的照片，读过有关它的报道，茶余饭后还曾讨论不休；它浮雕手柄上的圣像略有破损。始终未曾在案子里曝光的珍珠别针，默默绽放出光亮的同时，又给那些站不住脚的证据以致命打击。

简直是荒谬至极。格兰特讨厌提起这东西，然而还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翻开查看，好比男人对女人的嘲讽不得不接受一样。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这是每当遭遇困难时的避难所；要么就搞点乐子分散注意力，再不行索性给自己安排些高强度的工作。然而，他每次睁开眼睛，眼前总是浮现出别针的样子来。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情况——他再次着眼于此案，还是无法找到新的突破口。格兰特下定决心，要么就抓住案情中不对劲的地方死抠到底，要么就挖掘核心，即最致命之处，可到现在还没有露出半点信息。它就在那里等着格兰特来解开，然而他却无从下手。

假如，他想，假如凶手另有其人，而和排队购票队伍中的争吵无关，那凶手会是怎样的人呢？肯定不是与死者距离最近的人。但当晚除了警察、剧院的门房和拉蒙特之外，再没有人曾接近过队伍。要么就是还有个人趁人不注意偷偷溜走了？拉乌尔·莱加德走掉了，拉蒙特走掉了，都没有引起别人注意——整条队伍里的人都各扫门前雪，命案发生后也只顾着看案发现场了。难道凶手真的另有其人？他脑中回想起当初几个证人给出证词时无动于衷的态度。他们之中竟然无人能将紧挨自己站的人描述清楚，只有拉乌尔·莱加德除外。拉乌尔·莱加德能观察仔细，只是因为他是个外来客，待在人群里觉得乐趣无穷罢了。对其他人来说，待在那里一点也不好玩，于是连看一眼邻居的兴致都没有，他们都是些典型的自我沉溺者，都是些对排队习以为常的典型英国佬。这么说来，还真可能有人趁乱溜掉却不曾被人留意。倘若如此，现在怎么才能抓到他呢？还去哪里能找到些线索？

那枚针饰，他自言自语，对，那个别针！

星期五，拉蒙特又一次被带到高布里奇治安法庭，不出格兰特所料，他的律师开始对拉蒙特曾给出的证词提出异议。格兰特以为他会对当时给出证言的形式提出质疑，但很明显，他却是针对定罪量刑有所保留。格兰特意识到，只有首先证明拉蒙特确实承认对索雷尔的美国之行心存抱怨，他的证词才会被法庭采信。但法官认为警方对此项认证并没有十足的说服力，而看起来嫌疑犯对此也颇有微词。况且拉蒙特的代理律师表示，当事人现在身心俱损，无法确认如此重要的证词。他刚刚从严重的脑震荡中苏醒过来，还根本不适合去……

如此这般毫无意义的争论还在继续，而其中两位重要的当事人——格兰特和拉蒙特——却无聊且沮丧地坐在那里，眼巴巴地等待这冗长的辩论能赶紧结束以便离开，一个回监舍，另一个赶回办公室，在难熬的案子里继续钻牛角尖。丁蒙特小姐又来到了人头攒动的法庭，这次她对格兰特态度较为亲切，看来去拜访一趟姨妈倒还在软化她的性格方面起了些作用。想起艾弗里特夫人，格兰特大感不可思议。在返回警署的路上他才突然意识到，或许是她姨妈对拉蒙特的信任让她看到了希望吧，而那根本与理性和逻辑都无关，就是因为心中怀有这份希望，今天的她看上去更具独特魅力，简直是神采奕奕。格兰特敢打赌，她一定希望拉蒙特是无辜的，但如果他真的获罪，她可怎么办呢？

那枚珍珠别针！那就是证据。到底谁可能接近队伍呢？他快速进屋，望向窗外。看来他该退役了，因为自己根本不适合继续待在这里。他一直纠缠着在别人看来根本不是问题的问题，可这些问题的存在确实证明了案情并不严丝合缝。还不知道巴尔克会怎么嘲笑他呢！哼，让他去吧。巴尔克的脑子就像人行道上的水泥方砖一样毫无想象力，而他格兰特呢，作为警察似乎想象力又过于丰富了些。他该主动辞职，至少还有两个人会感激他，这两人一直觊觎他这个位置呢，如果这样，他就再也不用为这个案子煞费苦心了。

他下定了决心，从窗边转回身，却又不自觉地把别针从抽屉里拿出来，这时巴尔克走进来。

“嗨，”总督察说，“我听说他们对证言还颇有微词。”

“没错。”

“你觉得他们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不清楚。我估计是在走程序，他们也知道我们日后可能要用到证词。”

“好吧，让他们折腾去，”巴尔克说，“再怎么折腾也推翻不了铁证如山。有没有证词我们一样能将他绳之以法。你还在担心什么？”

“没有，我决定放弃了。经过这一遭我学会了相信自己所见的和所知道的，而不是感觉的东西。”

“太好了！”巴尔克喊道，“你终于勒住了狂想的缰绳，格兰特，你终有一天会成为了不起的人。五年时间已足够培养出良好的鉴别力，况且你一直谨守着这些，日后都会成为一笔宝贵财富。”语毕，他善意地盯着下属，咧嘴笑笑。

有个警员出现在门口，对格兰特说：“一位女士要见您，长官。”

“是谁？”

“她说不方便透露姓名，但坚持说有很重要的事。”

“好吧，请她进来。”

巴尔克作势要走，转念一想又坐下来，两个男人就这样默不作声等待访客的到来。巴尔克轻轻靠在格兰特的办公桌前，格兰特在后，左手不自觉地抚摸放置着别针的那个抽屉的把手。接着门开了，警员引领着来访者，以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重复报告道：“有位女士要见您，长官。”

是那位站在购票长队中的胖女人。

“下午好，沃利斯太太。”格兰特费了好大劲才想起她的名字来，从那次问讯之后就没再见过她，“有什么事吗？”

“下午好，探长先生，”胖女人操着很浓的伦敦地方音说道，“我来是因为这事情越发离谱了，是我杀了艾伯特·索雷尔，我可不想连累其他人。”

“您——”格兰特停下，盯着她闪光的胖脸，圆珠般的双眸，紧身的黑缎外套和无檐女帽。

巴尔克瞥了下属一眼，见他一脸茫然失措——看来格兰特确实该放个假好好休息了。于是巴尔克主动开始掌握局势，“请坐，沃利斯太太，”他友善地说，“您可能被这个案子折磨得太难受了，是吗？”他伸手拿过椅子，安抚她坐下来，好像她来这里是为了向他讨教胃灼热的良方。“可是拿杀人的大事当儿戏可就不对了。您为什么认为自己杀了索雷尔呢？”

“我根本不用想，”她尖刻地回答，“这事确凿无疑，我干得还相当漂亮。”

“好吧，好吧，”巴尔克顺水推舟，“那让我这么说，我们怎么知道或相信是您杀了他呢？”

“怎么知道？”她重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没错，你们之前是有所不知，但现在我来告诉你们是我杀了他，你们不就知道了嘛。”

“但您该明白，我们没有理由相信你的一面之词。”巴尔克说。

“竟然不相信我！”她说，声音明显提高，“难道经常会有人过来为他们没做过的谋杀认罪吗？”

“哦，时有发生。”巴尔克说。

听到这话，她居然安静了下来，明亮却毫无表情的双眼在他们两张脸上来回逡巡。巴尔克向仍旧静静坐在那里的格兰特滑稽地扬扬眉，格兰特却根本没注意到上司的表情，只见他从办公桌后面站起身，好像突然从被施了定身法的魔咒中脱身出来，径直向这位女士走过来。

“沃利斯太太，”他说，“能否请您摘一下手套？”

“对嘛，现在总算有点理智了，”她边摘掉黑色的棉手套边说，“我知道你在找什么，不过现在已几乎要恢复了。”

她把裸露的左手伸向他，在拇指内侧，经历了常年劳作的粗糙皮肤上有已经愈合但仍很明显的划痕。格兰特长长出了口气，此时巴尔克走过来，弯下身检查夫人的左手。

“但沃利斯太太，”他说，“您为什么要杀索雷尔？”

“这个不用你管，”她说，“就是我杀了他，这就够了。”

“恐怕这还不行，”巴尔克回答，“就算您手指上有个伤疤，也并不能证明您就一定跟索雷尔的死有必然联系。”

“但我告诉你，是我杀了人！”她说，“你为什么就不相信我呢？我用我丈夫从西班牙带回来的小刀杀了他。”

“这只是您的一面之词，我们没法证明您所言属实。”

她颇有敌意地盯着他们，“警察总是不肯好好听别人在说什么，”她说，“要不是你们错抓了那个年轻人，我现在马上就会走回家里。我从来没见过像你们这么笨的，你们还想知道什么？”

“哦，还有很多事情我们不清楚，”巴尔克回答，格兰特仍然默不作声，“比如，那天您排在索雷尔前面，那您是怎么杀了他呢？”

“原来我并不在他前面，而是一直排在他身后，人群开始向前移动时，我把刀插进他后背，接着很快换到他前面，一直紧紧挨着他，他才没有倒下。”

巴尔克终于收起彬彬有礼的态度，眼光尖锐起来。“索雷尔和您是什么关系？您为什么动刀要他的命？”他问。

“艾伯特·索雷尔跟我没什么关系，是他该死，我就杀了他，明白了吗？就这些。”

“您以前认识索雷尔吗？”

“对。”

“认识多长时间了？”

这问题让她犹豫了一下。“有些日子了。”她答道。

“他对您做了什么错事？”

她仍咬紧牙关，巴尔克简直无助至极，格兰特眼见他不得不改变策略。

“嗯，十分抱歉，沃利斯太太，”巴尔克的语气好似要结束这场谈话，“我们无法相信您的故事，怎么听都觉得荒唐可笑。看来您对这案子想得太多了，您知道，有很多人是这样，想象着自己杀了人。现在您最好马上回家，把事情想想清楚。”

如巴尔克所料，这席话似乎起了作用，她红彤彤的脸上浮现出些许惊恐之色。接着，一双精明的黑眼睛转向格兰特，上下打量着他。“我不知道你是谁，”她对巴尔克说，“但格兰特探长应该相信我的话。”

“这是我们的巴尔克总督察，”格兰特说，“我的上级。您得对我们的长官多说些情况，沃利斯太太，他才会相信您。”

她听出了格兰特口中的托词，还没缓过神，巴尔克又开口了：“您为什么要杀索雷尔？除非您做出合理的解释，否则恐怕没人会相信您。除了您手上的小伤口，没有任何别的情况能把您和这桩谋杀案联系起来。我估计就是这划痕才让您联想出是您做的，我说得对吗？”

“才不是！”她反驳，“你认为我是疯子吗？可惜，我才没有。就是我干的，我也跟你们讲了是如何下的手，还不够吗？”

“哦，还不行，谋杀过程容易编造，我们要的是真凭实据。”

“好吧，那把刀套还在我家里，”她突然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这就是证据。”

“恐怕那也不够，”巴尔克说，装出十分懊悔的口吻，“每个人都可能有个刀套，您必须先说出杀害索雷尔的真正原因，我们才有可能相信您。”

“好吧，”长久沉默之后她终于开腔，“如果你们非要知道，那我告诉你，我杀他是因为他要杀我的罗茜。”

“谁是罗茜？”

“我女儿。”

“他为什么要杀您女儿？”

“因为她拒绝了他的求爱。”

“您女儿跟他住在一起吗？”

“不是。”

“那么如果有可能，能否告诉我们她的地址。”

“不行，现在要也没用，她已出国了。”

“但如果她已出国，索雷尔还怎么可能伤害她呢？”

“我杀索雷尔时她还没走。”

“那么——”巴尔克刚要继续，格兰特却打断他。

“沃利斯太太，”他缓缓说道，“蕾伊·马科布是您女儿吗？”

妇人噌的一下从座位上弹起，以如此速度由坐姿改为站姿还真难为了她那硕大的身躯；她紧绷的嘴唇瞬间松懈下来，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请坐，”格兰特轻道，让她重新坐好，“坐下来把一切告诉我们吧，慢慢说。”

“你怎么会知道？”她回过神来问道，“你怎么可能知道？”

格兰特没理会这个问题。“您凭什么认为索雷尔会伤害您女儿？”

“因为有一天我在街上遇到了他，我好多年都没见过他了，还告诉她罗茜要去美国的消息。然后他说：‘我也会去。’可我不希望那样，因为我知道现在他对罗茜来说是个麻烦，然后他居然奇怪地冲我笑笑，说：‘不过现在还不确定，要么我们就一起去，要么就都不去。’我说：‘你什么意思？罗茜是肯定要走的，她已经跟人家签了约，是不能违约的。’可他说：‘她以前跟我也有约定，你不认为她也该对我守约吗？’我跟他说别傻了，少男少女之间的约定是最容易遗忘的。可他再次很诡异地笑着说：‘没关系，不管她走到哪里，我们都会在一起。’然后就走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格兰特问。

“三周之前——我杀他之前的那个星期五。”

是索雷尔在艾弗里特夫人家里收到那个小包裹的第二天。“很好，继续。”

“后来，我回到家一直琢磨这事，我回想他的脸，尽管一直微笑却隐隐有一丝恶意的灰黑，我越来越觉得他会对罗茜不利。”

“您女儿跟他订婚了吗？”

“他是那么说的，只不过是少男少女之间的约定，他们打小就认识。当然，罗茜现在肯定不会想嫁给他。”

“好的，继续。”

“嗯，我想，他唯一能见到她的地方就是剧院了。所以，我特意跟罗茜说了这件事——我不经常见她——但她好像并不担心。她只是说：‘艾伯特总是说说就算了，总之现在我不想再见到他。’她现在有很多其他事情要操心，才不会为这微不足道的事分神。可我告诉你，我却不得不加倍小心。那天晚上我去了戏院，站在街对面，看着人们跑过去排队，但艾伯特没有出现。我去了星期六的日场演出，晚场又去了一次，但他还没来。星期一晚上、星期二下午我都去了，结果星期二晚上我看见他独自一人前来，于是我走过去，在他身后排进了购买正厅前座门票的队伍里。一会儿，我发觉他外套右边口袋里有一个圆鼓鼓的东西，一摸感觉很硬，我确定那是一把左轮手枪，而他就是来对付罗茜的。于是等到人群越来越拥挤，像我刚才所说，我就举刀刺向他。他没出一点动静，估计是因为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接着我就挤到他前面去，这些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索雷尔是自己来的吗？”

“对。”

“当时他旁边都有什么人？”

“刚开始有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长得很好看。接着另一个人过来跟艾伯特说话，把年轻人推到了我后面。”

“您身后是谁？”

“是那对问讯时给过证词的夫妇。”

“罗茜·马克汉姆怎么会是您女儿？”

“嗯，是这样，我丈夫是海员——这就是为什么我能有那把从西班牙带来的小刀——他给我买过很多东西，但罗茜还很小时，他便溺水身亡了。他有个姐姐嫁给了马克汉姆，生活得很好，于是主动提出要收养罗茜，并保证对她视如己出，因为他们没有孩子。于是我同意了，他们把她教养得很好，这点我承认，我的罗茜现在是个标准的淑女。我在外做了很多年工，但自从罗茜有了收入，为我买了养老金，我就不再做女佣打杂了，现在主要靠养老金生活。”

“您女儿是怎么认识索雷尔的？”

“索雷尔是他姑姑带大的，她家以前就住在马克汉姆家隔壁，艾伯特和罗茜从小上同一所学校。那时他们很要好，后来艾伯特参军作战时，他姑姑去世了。”

“那他们在战后订了婚？”

“他们并没像你所说的那种订婚，只是向对方做过承诺，那时候罗茜正在做《绿色树荫》的巡演，巡回到城中或附近时，他们还时有来往。”

“但索雷尔自认为已是订婚之人了吧？”

“很可能。有太多的人对跟罗茜订婚求之不得呢，罗茜才不会接受他那种人的爱情！”

“但他们确实一直都有联络？”

“对，没错。有时候她会让他到公寓里去看她，但绝不跟他一同外出什么的。而且也不常让他去，我觉得她可能是不好意思直接拒绝他，而是想慢慢疏远他。当然我也不太确定，因为我自己也不常去看她，并不是因为她对我冷淡，而是我不想拖累她。我这样普通的老妇人可不能总在她周围，她可是要过上流人的生活呢。”

“知道索雷尔可能要威胁您女儿后，您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里通知警方？”

“我也想过报警，后来又一想，首先我没有任何证据，就凭你今天对我的态度，当时我的判断一点都没错。再说，就算警察这次阻止了，也会后患无穷。以后罗茜出门在外，他还会有机会下手，我也不可能总在一旁监视着他，所以我想，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还是自己解决掉他。我有把小刀，而且这方法踏实可靠，因为我不会用枪之类的东西。”

“告诉我，沃利斯太太，您女儿见过那把匕首吗？”

“没有。”

“您能确定？再好好想想。”

“她见过，我对你撒了谎。那时候她已经长大了，毕业前她们演莎士比亚的剧时曾用过它，不过我不记得剧的名字了。”

“是《麦克白》吗？”格兰特提醒道。

“对，应该是，当时她是女主角。你也知道，她的演出总是很精彩，还是个小姑娘时就已是学校剧团的台柱了。那时我总去看她表演，有次他们排演《麦克白》，我就把她爸爸从西班牙带回来的小刀借给她，祝她好运。演出结束后她马上还给了我，但她保留住了好运，没错。她一路走来都是好运连连，是运气让她在巡演期间碰到拉兹，他很快把她引荐给巴伦，巴伦给了她面试的机会。于是她有了现在的名字——蕾伊·马科布。她一直能歌善舞，他就说为什么不能叫‘璀璨夺目’①呢！这样，罗茜就用了这个艺名，也正好和她原来名字的首字母一样，至少和养父母给她取的名字一样，不是吗？”

屋里静悄悄的，巴尔克一直默不作声，而格兰特好像也一时茫然失措。只有红脸膛的胖妇人看起来还自在随意。

“有一件事你必须记住，”她说，“罗茜的名字绝对不能出现在案子里，一句话也不能提，你就说我杀人是因为他威胁了我在国外的女儿。”

“对不起，沃利斯太太，这点我无法向您保证，马科布小姐的名字是一定要牵扯进去的。”

“那绝对不允许！”她说，“不可以！如果她被扯进来会毁了前程的，想想那些丑闻和闲言碎语就够了，你们这些聪明的绅士一定会想出办法避免这一切的，不是吗？”

“沃利斯太太，恐怕我爱莫能助。我们一定竭尽所能，但如果您所讲的故事属实，这一切都将公之于众。”

“哦，好吧，”她出人意料地平静回答，又想想刚才的激动心情，“反正我觉得现在对罗茜已不会有太大影响了，现在她是英国最闪耀的女明星，一线地位已然坚不可摧。不过，还是希望你们在她从美国回来之前绞死我。”

“现在谈绞刑还为时过早，”巴尔克孱弱一笑，“您身上带了家门钥匙吧？”

“对，怎么？”

“如果您交给我们，我会派人找到刀鞘来证实您的故事。我们在哪儿能找到呢？”

“在衣柜左手边最上面的抽屉，最底层一个装香水瓶子的盒里。”

巴尔克唤进一名警员，把钥匙递给他并交代一番。“等拿到后你们才知道都忽略了什么。”沃利斯太太刻薄地对警员说道。

等来人走后，格兰特从桌上推过一张纸来，并递过钢笔。“请把姓名和地址留一下可以吗？”他说。

她左手拿过钢笔，费劲地写下他要求的事项。

“还记得问讯之前我们见面的时候吗？”

“记得。”

“那时您没用左手。”

“大多数情况下，我双手都好使，不分左右，就像人们通常所说的，不过我忘了是怎么说的。但如果是做些非常特别的事，那我就会用左手。罗茜也是左撇子，我父亲也是。”

“为什么之前您没来坦白一切？”巴尔克问。

“我以为你们除了我不可能抓到另外的凶手，但我看报纸得知警方刚刚成功破获这件案子，诸如此类的吧，我想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了，今天我还特意到法庭看了看他。”她居然去了拥挤的法庭，可格兰特却没看见她！“就算他是个外国人，可看起来不像坏人，何况现在还病得不轻，于是我回家理了理思路就来了这里。”

“我明白了，”格兰特说，冲上司扬扬眉毛。警督又唤进一名警员，吩咐道，“你陪沃利斯太太到隔壁房间休息一下，如果您需要什么尽管向辛普森开口，沃利斯太太。”打开的大门在黑色缎子的身影离开后再次关上。

注　释

①马科布的英语是Marcable，与“麦克白”（Macbeth）音形相近，而“璀璨夺目”的英语是remarkable，与蕾伊·马科布（Ray Marcable）音似。

第十八章　意味深长

“看来，”巴尔克沉默了一阵，说，“我以后再不怀疑你的第六感了，格兰特。你不觉得她疯了吗？”

“如果理智过剩是疯狂，那她或许是吧。”格兰特回答。

“她似乎对整件事情都没什么感觉，我是说她对自己的下场和索雷尔的死亡都漠不关心。”

“可不是嘛，或许她真有点疯狂。”

“这故事应该不是假的吧？在我看来比拉蒙特的故事还不可置信。”

“哦，没错，应该是真的，”格兰特回答，“毫无疑问。你听起来可能觉得耸人听闻，因为你不像我一直接在触这案子，现在一切终于尘埃落定——索雷尔的自杀，留给拉蒙特作为最后礼物的那笔钱，预定好的舱位还有那枚别针。我笨到居然没留意到首字母的缩写原来还可以是R.M.，却无端地在拉特克利夫太太身上钻牛角尖。如果不是沃利斯太太主动过来坦承一切，我铁定还会在别针那里花费更多的无用功。其实，我本来早就该想到蕾伊·马科布的，早在接手案子的第一天，我曾到过沃芬顿剧场跟门房攀谈，恰好碰到她也在，还请我一起喝茶。当时我边喝茶边向她描述那把匕首——当天下午的新闻招待会上即将公开的事实。她听完后表现出震惊的样子，我觉得她肯定以前见过类似的物件。但无论我怎么努力，终究没有问出来她根本不想回答的问题，于是我只能起身离开，结果在整个案子的调查过程中，再没有什么能证明她与那把匕首有任何关联，直到沃利斯太太出现。索雷尔一定是因为得知她即将启程奔赴美国才决定追她而去的，可怜鬼！对整个世界来说，她是蕾伊·马科布，一名超级巨星，可在他心目中她永远是那个叫罗茜·马克汉姆的姑娘，这是他的悲哀。她当然对此不屑一顾，时过境迁，罗茜·马克汉姆早就是陈年旧事了。据我估计，她肯定想都没想就把这枚为她量身打造的别针退了回来，那玩意儿现在对她来说实在是一文不值。艾弗里特夫人把包裹拿给他之前，索雷尔还满心打算追随她到美国去，可退回的针饰最终打碎了他的鸳侣梦。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现在她可能已经宣布要下嫁莱辛，你没注意到莱辛也是同船前往美国吗？估计索雷尔已然下定决心，先杀死她再自杀殉情。剧院的正厅前排显然不太适合使用左轮手枪，我想他很可能要等到演出结束场面混乱时下手。昨晚我在阿瑞娜剧院看晚场演出，快结束时站在正厅前排的中间，发现距离舞台也不算太远，要么他就是打算等演出结束她离开剧场时动手。这些都不得而知，他也可以在下午场下手，还稍微容易些，他和拉蒙特订过包间，但他没有——估计是尽量不想——让好友得知他的心思。你看，他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让所有人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已启程前往美国。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我们缺乏线索，无论是艾弗里特夫人还是拉蒙特都绝不会想到一个射杀了蕾伊·马科布又为之殉情的无名男子与早已在‘阿拉伯皇后’号上的索雷尔会扯上什么关系。索雷尔没准早就忘了在街上碰到沃利斯太太的事了，或者压根没想到他隐秘的心思却被她一眼识破。一想到这儿，我就佩服沃利斯太太敏锐的观察力。当然，她是有据可依的——因为她知道蕾伊的旧事，也只有她清楚索雷尔和蕾伊·马科布之间的关系，虽然蕾伊·马科布从来没跟他一起出现在公众场合。他走之前竭尽全力留给好友一沓钞票，正如拉蒙特所说，他再三告诫，星期四之前不能打开。你觉得索雷尔还会幻想他朋友永远不会知道他遭遇的故事，还是说，他不在乎那么多，只要当时自己的行为没被发现就行，以后人们发现了也无关要紧，”

“我不知道！”巴尔克说，“我觉得既然那样了，他才不可能头脑清醒呢。”

“不，”格兰特若有所思，“我觉得他并没有丧失理智。正如拉蒙特所言，他对每一件事会深思熟虑，然后按照计划一步步实施。在整件事中，他唯独疏忽了沃利斯太太，现在我们得承认她可不是你我所能料想到的那种大众中的一般人。索雷尔并不是坏蛋，甚至到最后他还整理行装准备前往美国，连包裹都打理得十分用心。但同一天里拉蒙特也在打包，还一直不停地在房里出出进进。他没带一张蕾伊·马科布的照片和她写来的信件，估计是在打定主意之后已经彻底销毁了。但他忘了那枚别针，我告诉过你的，从他外套出滚落出来。”

“你觉得蕾伊·马科布会知道其中内情吗？”

“不，我觉得不会。”

“为什么不会？”

“因为她是这年头那种只想着自己的人。她或许从我的描述中想起了这把匕首，但并没有任何理由使她把命案死者跟索雷尔扯上关联，那么也就不会联想到自己的母亲与此案有关。警署是在星期一才确认了索雷尔的身份，而那一天她已乘船前往美国。假如她已经得知——虽然不很肯定——命案死者是索雷尔，对此我仍觉惊讶。因为就算她看了报纸，也只是关注娱乐版，别的内容根本吸引不了她，何况美国报纸也不会对此命案有任何兴趣。”

“结果有个晴天霹雳在等着她。”巴尔克怜悯地说。

“还有，”格兰特冷冷地说，“至少有个天大的好消息在等着拉蒙特，我也为他高兴。我在这桩案子里犯了个极其愚蠢的错误，然而现在，我比当初把他从海湾里捞上船来更开心。”

“你干得太棒了，格兰特。办了这么个漂亮案子，我得兴奋得像驼背的庞奇①一样手舞足蹈啦！这可绝不是吹牛，如果你从警队里退役，就以你超人的预见力，随便干点什么都行，一次赚个五先令。”

“然后你好过来勒索我，是不？‘痛快给我一英镑，不然警察伺候！’哼，你想都别想。毕竟除了有证据，其他你都得靠自己去分析那些复杂的人类关系，确定此人到底性格如何。尽管我并没有证据说服自己，可我一直认为那晚拉蒙特在火车里给出的证词就是真的。”

“看来，这起案子很诡异，”巴尔克说，“是这么多年我碰到的最诡异的一桩。”他从斜靠着的桌旁站起身。“马林斯回来的时候通知我一声，好吗？如果他顺利拿到刀鞘，我们就准备接受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明早拉蒙特还会被提审，是吗？到时我们把沃利斯太太带上法庭就行了。”语毕，他走了出去，留下格兰特独自一人。

格兰特又不自觉地忙活刚刚因为巴克尔进门被打断的活儿，他打开抽屉，取出匕首和别针。在目的和行为之间仅仅一念之差，结果却有着天壤之别！他一度看见它们就绝望不已，背后的神秘故事几乎要让他发疯，而现在他对它们的来龙去脉了如指掌，故事居然如此简单明了。知道了内情当然如此！但如果沃利斯太太没有前来……他陷入沉思中。要不是有了这场由想要伸张正义的女人引发的意外，即使她的行为近乎愚蠢，他也几乎快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但案子终究尘埃落定，铁证如山，成就终归属于他这位苏格兰场探长，他因而得以声誉尽保。

原来的证据很明显都集中于此：一场争执、一个左撇子凶手、一处伤痕。一直以来，他们都在追查一个跟索雷尔争吵过的男子，惯使左手，拇指留有伤痕。难道这些线索还不够吗？现在看都一无是处，就像丁蒙特小姐手里的被单。凶手是个女人，双手皆灵巧，手上有划痕，格兰特在最后关头终被这个女人的见义勇为所拯救。

格兰特的思绪飘回那段错得离谱的调查过程：追查索雷尔的身份，诺丁汉“费什兄弟公司”的年轻职员，尤尔达先生，还有旅馆女招待，他们都把自己最为感兴趣的一部分告诉给他，人为地把所有一切碎片联系起来。帅气的拉乌尔·莱加德思维敏捷，对拉蒙特的描述滴水不漏，丹尼·米勒，最后一场《难道你真不明白？》，和突袭索雷尔办公室遇到的“蓬蓬头”。骑手莱西和在林菲尔德度过的阴郁湿冷的一天，艾弗里特夫人，再后来决然北上到卡恩尼施，少言寡语的德赖斯代尔，牧师会馆里的下午茶，独立又颇有主见的丁蒙特小姐，他最初的疑虑和拉蒙特给出证词后的确定无疑，那枚别针，现在——

那两样闪闪发光的东西就在桌上，匕首衬着夕阳的余晖，闪亮的珍珠映现出蕾伊·马科布招牌式的浅笑。现在他觉得梅瑟斯·加利欧暨斯坦珠宝店的这个首字母花押别针并没那么巧夺天工，甚至居然有些平淡无奇，还记得自己曾看着他读出过拉特克利夫太太和艾弗里特夫人。

格兰特又想起了沃利斯太太。她确实神志清楚吗？他不以为然，但从医学角度来说，神志清楚通常得靠一些奇怪的标准去界定。他无法预料专家会给出什么答案，当然这也不关他的事。他的任务已告结束，当然，媒体也许会痛斥警方草率抓人，但他丝毫不会受到影响。总署会理解其中的艰辛，格兰特在警界的声誉更不会因此受损。现在他可以考虑放个大假，去斯托克布里奇好好钓钓鱼。要么干脆再去一趟卡恩尼施？德赖斯代尔曾十分热情邀请他，芬莱海湾此时到处是肥美的鲑鱼。可现在想起那里棕色的湍流和阴暗的乡间还是会有些不自在，总让他想起骚乱、悲痛和沮丧的情绪，他可不想再来一次了。他要像乡间奶牛一样悠闲自得，他要享受晴朗的天空。他可以去汉普郡，那里现在一片翠绿，等他厌烦了宁静的海水，还可以到丹伯里的草场上看场赛马。

马林斯敲门进来，把刀鞘放到格兰特的桌上。“从她交代的地方找到的，长官，这是房门钥匙。”

“谢谢你，马林斯。”格兰特客气地说道。他把匕首放入刀鞘，站起身来准备呈给巴尔克。没错，他可以去汉普郡了，当然，以后有机会他一定会重返卡恩尼施。

医学鉴定结果为：沃利斯太太神志正常，可以提起公诉，她的案子会在月内进入司法程序。格兰特相信她可能会被无罪释放，而我目前也相信了他的直觉。他说，虽然不成文的法令在这个国度里不会被接受，但英国的陪审团跟法国人一样多愁善感，而沃利斯太太的代理律师大名鼎鼎，从他口中传出的凄美故事定会大赚陪审团的眼泪而使其忘记追究她不得已而为之的选择。

“看来，”我对他说，“这真是一桩奇特的案子，但最奇特之处还在于，里面竟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恶人。”

“还真是没有！”格兰特撇撇嘴回答道。

难道有吗？

注　释

①传统滑稽木偶剧《庞奇和朱蒂的故事》中爱惹事生非的鹰钩鼻的木偶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