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女儿

The Daughter of Time

（英）约瑟芬·铁伊　著

王　星　译

新星出版社　NEW STAR PRESS

真相是时间的女儿。

——古谚

1

格兰特躺在高高的白色病床上，满怀厌恶地瞪着天花板。这片光洁的平面上增添的每一条新裂纹他都非常清楚。他曾把天花板当做地图在上面探险，发现了河流、岛屿和陆地；也曾把它当做画谜搜寻隐藏的图形，找到了几张脸、几只鸟和几条鱼；抑或拿它充当数学演算的对象，算是重拾儿时的记忆，推导定理、测量边角、做些三角运算。如今他实在想不出还能拿它再做些什么——除了就这么瞪着。他恨透了眼前这片天花板。

他曾经向矮冬瓜提议：或许她可以把他的病床偏转一点，这样他能面对一片新的可供研究的天花板。但这似乎会破坏房间的均衡，而“均衡”在医院里是仅次于“清洁”的戒律。所有歪斜的东西在医院中都是大不敬的。为什么不看书？矮冬瓜问。他的朋友总送给他各种簇新而且昂贵的小说，为什么不接着看下去？

“被生到这个世上的人太多，被写出来的字也太多。每一分钟都有上百万的文字被印成铅字。想想都可怕。”

“你便秘了。”矮冬瓜说。

矮冬瓜其实是英格汉姆护士，而且事实上她足有五英尺二英寸高、身材匀称。称她“矮冬瓜”，是格兰特为了不得不听任这个德累斯顿宝贝指派而寻找的一点心理补偿。这种家伙他原本用一只手就能教训得服服帖帖。当然，这是在他能自己站着的时候。问题不只在于矮冬瓜教训他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她挪动格兰特六英尺多高的身体时举重若轻而且毫不客气的手法也让格兰特觉得耻辱。矮冬瓜似乎不知道重量为何物。她抛床垫的动作带有转盘子杂耍人那种漫不经心的优雅。矮冬瓜下班后，接替她来照顾他的是亚马逊——一位胳膊酷似山毛榉树树枝的女神。亚马逊本名达罗尔，来自格鲁切斯特郡［1］，每到水仙花盛开的季节就会犯思乡病。（矮冬瓜来自利萨-圣安娜，没有这套和水仙花有关的无聊事。）亚马逊有一双既大又温柔的手和一对既大又温柔的牛眼，目光中永远饱含着关切，只是最轻微的体力活儿都会让她喘得像个风箱。总体来说，被暗示“重如死猪”比被视为“轻若无物”更让格兰特觉得耻辱。

被困在床上、成为矮冬瓜与亚马逊的负担，这都是因为格兰特掉进了掀开盖的地沟。显然，这才是耻辱中的耻辱。与此相比，亚马逊的喘息与矮冬瓜哼唱的小曲只是水到渠成的结果。“掉进掀开盖的地沟”称得上可笑之事中的极品，囊括了哑剧、突降法与怪诞造型。当格兰特从巡查路线的正常水平线上消失时，他正忙着追捕本尼·斯科尔。本尼在下一个拐角绊倒、跌进威廉警官怀里，总算给这个令人无法容忍的场景弥补了一小段可资慰藉的情节。

本尼要“进去”三年，对于女王陛下的执法者来说，这是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但本尼可以因为表现良好而获得减刑。在医院里，可没有表现良好获得减刑的可能。

格兰特不再瞪着天花板，而是将视线滑向床边桌上的那堆书、那堆矮冬瓜一再提醒他关照的五光十色而且价格不菲的东西。最上面一本配着粉红得不自然的瓦莱塔［2］的漂亮图片，是拉维尼娅·费奇每年一度贡献出的某位无辜女主角的苦难史。从封面的港口背景看，这次的瓦蕾莉或安吉拉或西塞莉或丹尼丝肯定是某位海军军官的妻子。格兰特翻开过这本书，只为看一眼拉维尼娅写在扉页上的温柔问候语。

在《汗与犁》里，西拉斯·维克雷用了七百多页展示自己尘俗的一面。从第一段判断，场景和西拉斯上一本书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母亲收纳了潜进卧室的第十一个相好，父亲梳拢了家门外的第九个情人；大儿子在牛棚里耍弄着官方人物，大女儿在干草场顺从了自己的恋人；至于其他诸人，此时都在谷仓睡作一团。雨滴从茅草屋顶滴落，粪肥自粪池之中蒸熏。西拉斯从不会忘记粪肥。让粪肥的蒸熏气成为这幅画面中唯一令人振奋之处并不是西拉斯的过错。倘若发现哪种蒸熏之气可以使人益发沉靡，西拉斯不会拒而不用。

在封套色彩对比强烈的西拉斯著作之下是本带着爱德华式花体字与巴洛克式怪异图样的精巧册子，名为《她脚趾上的铃铛》。这是胡贝·鲁日对恶行进行调侃的尝试。胡贝·鲁日总是能让读者在头三页发笑。此次在第三页前后你会注意到，胡贝从那位极其善于调侃（但当然不算恶毒）的人物萧伯纳身上学会一点：卖弄机智的最简单的方法是利用那种廉价而便利的方式——反讽。然后你可以跳过三句直接看后面的笑话。

那本暗绿色封皮上有枪炮火光图案的是奥斯卡·奥克雷的新作。尽管书中人物嘴边总挂着刻意营造的美式语言，其实并无半点真正的美式睿智或尖刻。金发美女，迷乱酒吧，亡命追逐。相当壮观的一堆垃圾。

《遗失的开罐器之谜》，约翰·詹姆斯·马克著，头两页中就出现了三处诉讼程序上的错误。以此构思一封写给作者的读者来信，这倒给格兰特带来了至少五分钟的快乐。

他已经记不清最底下那本薄薄的蓝皮书是什么。某种严肃而且充斥统计数据的东西，他想。孑孓蝇，或者卡路里，或者性行为，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

即便是在这种书里你也能预料到下一页写着什么。世界如此之大，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想到偶尔做点改变？难道现在所有人都被圈进了一个套路？如今的作者写了太多满足公众需求模式的东西。公众谈论起“一本新的西拉斯·维克雷”或“一本新的拉维尼娅·费奇”就像谈论“一块新砖头”或是“一把新梳子”。他们从不会说“某某写的一本新书”。他们的兴趣不在书本身而在于它是否够“新”。他们很清楚那本书翻开来会是什么样子。

如果世界上所有的印刷机能停止运转一个世代，那倒未尝不是件好事。带着这种想法，格兰特将已经腻烦的目光从这堆花哨书本上移开。应该给文学一段休整期。那些“超人”应该发明一种射线让一切文字同时凝止。这样人们不会在你不得不卧床时送给你一大堆无聊的废物，来自东德的霸道大妈也不会总提醒你去把它们读完。

格兰特听见门开了，但懒得张望。他把头扭向墙，摆足姿态。

他听见有人走近床边，于是合上眼避免可能的谈话。眼下他既不想要格鲁切斯特郡的怜悯也不想要兰开斯特郡的麻利。随后的一瞬间飘来一丝隐约的诱惑：仿佛来自格拉斯［3］千顷田间的怀旧气味挑逗着他的鼻腔、游走在他的脑中。他品味着，分辨着。矮冬瓜有薰衣草碎屑的味道，亚马逊却是肥皂与碘酒味。此时雍容地弥漫在他鼻腔中的是“围墙五号”［4］的味道。在他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人用“围墙五号”——玛尔塔·哈拉德。

他睁开眼睥睨着她。显然她已经俯身查看过他是否睡着，现在正犹豫不决地——倘若玛尔塔的处事风格也能用“犹豫不决”来形容的话——站在那里盯着那堆明显未曾翻阅过的书册。她的一个胳膊下夹着两本新书，另一个胳膊下夹着一大束白丁香。格兰特不确定选择白丁香是否因为她认为这是合适妆点冬季的花朵（玛尔塔在剧院的化妆间里从十二月到来年三月都插着白丁香）、抑或因为这种花朵不会破坏她的黑白分明的着装风格。她戴着新帽子和平时的珍珠。那些珍珠曾经是他用来安抚她的一种工具。她看起来很漂亮、很巴黎，而且——谢天谢地——很没有医院味道。

“吵醒你了，阿伦？”

“没有。我没睡着。”

“看来我是雪中送炭了。”她把两本书丢到它们那些备受冷遇的兄弟身边，“但愿这两本能比其他几本带给你更多的乐趣。难道你就不能试着读一点我们的拉维尼娅？”

“我什么也看不下去。”

“哪儿又疼了？”

“快疼死了。但既不在腿上也不在背上。”

“那是怎么回事？”

“我的堂妹劳拉管这叫‘无聊的芒刺’。”

“可怜的阿伦。你的劳拉说得没错。”她把一束水仙从对于它们来说显然过大的花瓶里拎出来，以她最娴熟的动作之一将它们丢进洗脸盆，接着换上那束白丁香。“有人认为无聊是个长长的哈欠，但它当然不是。它只是种刺痒。”

“太微不足道了，就像被荨麻扎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试着接纳新东西？”

“改善一下社交气氛吗？”

“改善你的心理状态。更不用说这对你的灵魂和禀性有好处。你可以学点哲学、瑜伽或者类似的什么。不过，我想一个注重分析的脑子未必能适应抽象的冥想。”

“我可不想温习代数。我知道自己有点亏待代数，我是说上学那会儿。但我已经对着这块该死的天花板做过这么多几何题，现在真有点厌烦数学了。”

“算了。我想向你这样的人建议什么拼图游戏也没用。填字游戏怎么样？我可以给你找本填字游戏书，如果你愿意的话。”

“看在上帝的分上，别。”

“当然你也可以自己编填字游戏，我听说这比解答还有意思。”

“也许。但一本字典得有好几磅重。再说我一向痛恨查工具书。”

“你下象棋吗？我记不清了。喜欢破解棋局吗？白方先行、三步之内将军，诸如此类的。”

“我对象棋只有视觉上的兴趣。”

“视觉上的？”

“那东西很有装饰性。骑士、卒子还有陈列架。很高雅。”

“有意思。我真的可以给你带一套来。好吧，不谈象棋。你可以做些学术研究。这也像是一种数学：给未解的谜题找出解法。”

“你是说未破的悬案？所有的陈年疑案都记在我脑子里。眼下没人能对其中任何一件做任何事。一个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人当然更没希望。”

“我不是说苏格兰场档案架上的东西。我的意思是那些更加——怎么说来着——更加经典的东西。那些让整个世界困惑了多少世代的东西。”

“比如？”

“比如……比如珠宝盒里的密信。”

“天哪，别再是苏格兰的玛丽女王［5］。”

“为什么不行？”玛尔塔问。和所有女演员一样，她眼中的玛丽·斯图亚特总隐在一层洁白的纱幔之中。

“我可能会对一个邪恶的女人感兴趣，但对一个愚蠢的女人绝对不会。”

“你是说愚蠢？！”玛尔塔以她最近似伊莱克特拉［6］的低沉嗓音说道。

“非常非常愚蠢。”

“阿伦，你怎么能这么说？！”

“如果换个头饰也许没人会再注意她。都是她那顶小帽让人们迷了心窍。”

“你觉得如果她戴顶遮阳帽就不会受到如此的爱戴？”

“没人多爱戴过她，不管她戴哪种帽子。”

玛尔塔以她毕生的舞台经验展现出一个仿佛花了一个小时才画好的“怒妆”。

“你为什么有这种想法？”

“玛丽·斯图亚特身高六英尺。几乎所有个子过高的女人都性冷淡。随便去问个医生好了。”

说出这些话后，格兰特有些奇怪：在玛尔塔把他收留为候补消遣对象的这些年里，他居然没有想到将她对男人臭名昭著的冷面孔与她的身高联系起来。玛尔塔本人却并没多作联想，她的心思仍集中在她心爱的女王身上。

“至少她是位殉道者。你必须承认这一点。”

“殉身给什么？”

“她的信仰。”

“她只殉身给她的风湿病。她未经教皇许可就嫁给了达恩雷，又依照新教仪式嫁了博斯韦尔。”

“再说下去你是不是准备告诉我她根本不曾被囚禁！”

“你的问题在于总想象着她被关在城堡里的一个小房间、窗户上架着铁栏杆、只有一位忠实的老仆分享她的祷告。事实上她拥有一个簇拥着六十个仆从的私人住所。当仆从人数削减到卑微的三十人时她开始不停地抱怨，减到只剩两个男秘书、几个女伴、一个裁缝以及一两个厨师时她已经觉得屈辱到痛不欲生。而这一切开销却要伊丽莎白掏自己的腰包支付。伊丽莎白为她花了二十年钱，玛丽·斯图亚特则举着她那顶苏格兰皇冠在欧洲四处吆喝了二十年，招徕所有好事者帮助她掀起一场革命、夺回她失去的王位——或者说伊丽莎白正坐着的王位。”

格兰特看了一眼玛尔塔，发现她面带笑容。

“你现在觉得好点了？”她问。

“什么好点？”

“那些芒刺。”

格兰特笑了。

“不错。刚才我忘了它们的存在。这至少该算是玛丽·斯图亚特做的一件好事。”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关于玛丽的事？”

“在学校的最后一年我曾做过一篇关于她的论文。”

“但你不喜欢她，我猜。”

“不喜欢我所发现的她。”

“这么说你不认为她是个悲剧人物？”

“哦，她很有悲剧色彩。但绝不是民间传说添加给她的那些悲剧色彩。她的悲剧在于生为女王却只有一个村间农妇的眼光。和邻街的都铎太太攀比无伤大雅而且有几分趣味，这也许会让你过分沉溺于欠缺考虑的分期付款，但影响的只是你自己。把同样的战术应用在国家的统治上却是灾难性的。如果你执意将自己属国的一千万臣民当做赌资押在与一个帝国的攀比上，最终只会众叛亲离。”格兰特躺下，思索片刻，“如果担任一个女子学校的校长，也许她倒会获得可怕的成功。”

“低俗！”

“我没有恶意。学校的员工会喜欢她，所有的小女孩也都会崇拜她。生错了地方，这就是我所称的她的悲剧所在。”

“好吧。看样子珠宝盒密信也不存在了。现在还剩什么？铁面人［7］吗？”

“我不记得那是谁，一个成天装腔作势地躲在铁皮面具后面的人并不让我感兴趣。我不会对任何人感兴趣，除非我能看到他的脸。”

“哦，我忘了你对人脸有特殊爱好。波吉亚一家［8］都长得不错，或许能有一两个值得你看看、找出点古怪。当然，还有珀金·沃贝克［9］。冒名欺诈总是刺激的。是他？不是他？这游戏有点意思。在两端找到完全的平衡是不可能的。你推下去它又站起来，就像那些不倒翁玩具。”

门开了。门缝里现出丁克尔太太那张朴实的脸，而她头上的帽子甚至更朴实也更沧桑。自从为格兰特做事起，丁克尔太太就戴着这顶帽子，格兰特也很难想象她戴上其他帽子的样子。据格兰特所知她确实还有一顶帽子，那顶帽子一般出现在丁克尔太太所称的“忧郁”场合。无论就哪方面来说，丁克尔太太的“忧郁”并不常见，而且从未出现在坦比院十九号。丁克尔太太戴那顶帽子时有着一种明显的仪式感，而且以“佩戴与否”作为对某一事件进程的评判。（“你觉得怎么样，丁克尔？事情如何？”“还不值得戴上我的忧郁帽子。”）她戴着“忧郁帽子”参加过伊丽莎白公主的婚礼和其他一些皇家活动，为肯特女公爵出席的一场剪彩活动拍摄的新闻影片中，也确实出现过两秒钟她头戴这顶帽子的样子。但在格兰特看来，这不过是一种“报告”或是对某一活动的世俗价值的评价。是否值得用帽子表示一下忧郁，每件事都可以这样划分。

“我听见您屋里有人，”丁克尔太太说道，“正准备走呢，又想起这个声音有点熟。我告诉自己：‘这不是哈拉德小姐吗？’然后我就进来了。”

丁克尔太太拿来了几个纸袋和一小把银莲花［10］。她用女人之间的方式和玛尔塔打着招呼，年轻时做服装师的经历使她对剧院女神式的人物并没有太过分的敬畏。她以不信任的眼光睥睨着那束在玛尔塔的监管下怒放的白丁香。玛尔塔没有看到丁克尔太太的眼神，却看见了那一小把银莲花，于是仿佛排练过一般接过了下面的戏。

“煞费苦心地给你找来白丁香，结果倒被丁克尔太太的野百合［11］抢了戏。”

“野百合？”丁克尔太太的回话带着怀疑。

“它们抵得上所罗门王的所有荣耀［12］。得其自然者自得其乐。”

丁克尔太太只有在参加婚礼或受洗仪式时才会去教堂，但属于上过星期天主日学校的一代。她重新饶有趣味地打量起包裹在她的羊毛手套里的这一小把荣耀。

“哦，这样啊。原先我不知道。这倒更好理解一些，不是吗？我一直以为那是白星海芋［13］。漫山遍野的白星海芋。贵得要命，你知道，但有些阴郁。这么说它们是有颜色的？那么，为什么他们不告诉大家呢？为什么一定要叫做百合花呢？”

两人继续讨论着翻译问题，以及“圣言”是多么容易被误读（“我一直怀疑水上的面包究竟是什么。”丁克尔太太说），尴尬的气氛早已消除。

在她们仍忙于讨论《圣经》时，矮冬瓜拿着另一个花瓶进来了。格兰特注意到那个花瓶本是为白丁香而不是为银莲花而设计的。这是对玛尔塔的敬意，一种可以继续交往的表示。但玛尔塔从不会在女人身上花费心思，除非她们眼下就有利用价值。她与丁克尔太太攀谈不过是一种“社交手腕”，某种习惯性的随意行为。由此可见矮冬瓜已经被降格为只具功能性而非社交性。矮冬瓜从洗脸盆中收拾起被丢弃的水仙，谦恭地将它们重新插进另一个花瓶。很久不曾有什么景象能使格兰特眼中充满欣喜了，而一个谦恭的矮冬瓜是所有景象中最美妙的一幅。

“好了，”玛尔塔说道，她完成了对白丁香的最后一点修饰，将成果摆到格兰特能够看到的地方，“是时候让丁克尔太太把装在纸袋里的珍馐亮出来了。我想我猜得不会错，不是吗，丁克尔太太？至少会有一个纸袋里装的是那著名的单身汉小圆饼吧？”

丁克尔太太满面放光。

“你想尝一两个吗？刚刚出炉的。”

“哦，虽说之后我必须为此忏悔——这些油腻的点心对于保持腰围来说太要命了——但还是给我几个吧，我可以放进手袋里留到剧院喝茶的时间。”

她以一种夸张的谄媚姿态拣出了两块（“我喜欢边缘微焦的”），把它们丢进手袋，然后说道：“好了，回见，阿伦。我过一两天再来，给你带双袜子。没有什么能比编织更能平定情绪了，我清楚。不是吗，护士？”

“哦，没错，确实如此。我的病人中有很多绅士都做编织活。他们觉得这很能消磨时间。”

玛尔塔倚在门边抛给他一个吻，在矮冬瓜满怀敬意的目光中离去。

“本性难移。”丁克尔太太说，同时打开了那些纸袋。她指的不是玛尔塔。

注释

［1］格鲁切斯特郡（Gloucestershire）位于英格兰西南部，其郡花为野水仙。

［2］瓦莱塔（Valetta）马耳他共和国首都，欧洲文化名城之一，以圣约翰骑士团第六任首领让·德拉·瓦莱塔的名字命名，另有诸如“圣约翰骑士团之城”、“巴洛克的伟大杰作”、“欧洲艺术之城”等别名。瓦莱塔处于地中海中心地带，靠近西西里，是许多重要海上路线的枢纽，陆上与海上要塞。

［3］格拉斯（Grasse）法国南部城市，有“香水之都”之称。

［4］原文为“L’Enclos Numero Cinq”。作者杜撰的香水名，以此戏谑著名的法国香水“香奈尔五号”，因“香奈尔”（Chanel）与英语“水道”（channel）相近。

［5］据称由苏格兰玛丽女王在1566—1567年间写给博斯韦尔伯爵的八封密信。有人认为这批信件可以证实玛丽女王曾参与密谋杀害自己的丈夫达安雷勋爵，但也有人认为信件纯属伪造。此案至今未解。

［6］伊莱克特拉（Electra），希腊神话人物，以冷血弑母而为人所知。

［7］1703年，也就是路易十四在位的第六十年，一名神秘人物在巴士底狱逝世。他已被囚三十四年，一直戴着一具天鹅绒面罩，掩盖他的真面目。法国著名小说家大仲马的《铁面人》曾将这一传闻进一步演绎，把天鹅绒面罩改成了铁面罩。大仲马的读者多数相信这位身世不明的囚犯不是法皇路易本人即是他的孪生兄弟。而法国政治家及学者奎克斯武勋爵则提出此囚犯并非他人，正是法皇路易十四的亲生父亲。

［8］波吉亚一家（The Borgias），十五世纪的意大利望族。其中罗德里格·波吉亚后来成为教皇亚历山大六世。

［9］珀金·沃贝克（Perkin Warbeck，1474—1499），十五世纪时英格兰王位的冒称者。历史学家通常认为他只是个税务官，但冒称自己是英格兰国王爱德华四世的小儿子、第一任约克公爵。

［10］银莲花（anemone）多年生草本，亦称复活节花（Pasqueflower）。与野百合相似，但绝非同一种花。

［11］原文为“Lilies of the Field”。源自一首民谣，其大意为：你看原野上的野百合，即便没有回报，它们仍绽放花朵；怒放是为称颂我主，而不是计较报酬。

［12］《圣经·新约·马太福音》载有“百合花抵得上所罗门王的所有荣耀”一语，故而百合经常与所罗门的名字相联系。

［13］白星海芋（arum）包括十二种四季常青的草本植物，其中大多数是热带植物。所罗门百合（Solomon’s lily）是其中最常见的种类之一，但与通常意义上的百合完全不同。这种植物花朵巨大，而且会释放出一种难闻的腐肉味道。这种气味可以吸引雌性大苍蝇为其传粉。丁克尔太太是在拿故弄玄虚的玛尔塔打趣。

2

但是玛尔塔两天后回来时并没带着毛衣针和毛线。她在午饭后翩然而至，神采奕奕地戴着一顶哥萨克式帽子，帽子看似随意的歪斜必定是在镜子前摆弄了半天的结果。

“我不会停很久，亲爱的，我还要赶去剧院。今天有日场。上帝保佑。全是茶盘和笨蛋。我们都已经腻烦了那些台词，却还要登上那可怕的舞台。我想这出戏不会下档，就像在纽约上演的那些戏一样，非十年不换而不是每年更换。这太恐怖了。没人能受得了这种东西。昨晚演到第二幕时杰弗雷僵住了。他的眼珠几乎要从脸上爆出来。当时我还以为他中风了。后来他说他不记得自上台到僵住这段时间里自己做过什么，只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舞台中间。”

“你是说短暂失忆？”

“哦，不。只是成了台机器。念着台词，做着动作，同时脑子里却始终想着别的东西。”

“如果报道可信的话，对于演员来说这是常事。”

“一般来说确实是。约翰尼·贾森能够在趴在别人膝盖上痛哭时数出屋子里有多少张纸。但这和演到一半走神不一样。你知道吗？在把儿子赶出家门、和情妇争吵、斥责妻子和他最好的朋友私通时，杰弗雷的心思居然完全游离在外。”

“那么他的心思在哪里？”

“他说他决定把公园巷的公寓租给多利·戴克瑞、买下拉蒂默在理奇蒙的那套查理二世的房子。拉蒂默因为接受了总督任命而放弃了它。他想到房子里没有浴室，而二楼那套有中国式壁纸的小房间可以改建成不错的浴室。他们可以把那些漂亮壁纸拆下来，用来装饰楼下后面那间沉闷的小屋子。那间沉闷的小屋子现在全是维多利亚式［1］的镶板。他考虑了排水问题、斟酌是否有足够的钱更换瓷砖，还回想了厨房里操作区的布局。正当他决定将门前的灌木丛铲除掉时，他发现自己站在舞台上，面对着我，面对着九百八十七名观众，而台词只说了一半。你不觉得他的眼珠不爆出来才怪吗？我发现带来的书里你至少努力读了一本，假如揉皱的封皮能说明什么的话。”

“没错。是有关山的那本。那算是件天赐的礼物了。我躺在这里连续几个小时看那些图片。就开阔视野而言，没有什么比山更好。”

“我觉得星星更好一些。”

“哦，不！星星只会把人降格成变形虫。星星会剥夺一个人作为人类的最后一点骄傲、最后一丝自信。但一座雪山却是一个符合人类尺码的合适标尺。我躺着，看着珠穆朗玛峰，庆幸自己没去爬那些陡坡。相形之下，病床是一个温暖、平静、安全的避难所，而矮冬瓜和亚马逊是文明世界最杰出的造物。”

“好吧，这里还有更多的照片。”

玛尔塔倒转带来的四开信封，把一沓纸抖搂在格兰特的胸口上。

“这是什么？”

“脸。”玛尔塔快活地说，“很多为你准备的脸。男人的、女人的、孩子的。各式各样，各种尺寸。”

他从胸前拈起一张纸，凝视着。这是一件十五世纪的人像雕刻，一个女人。

“这是谁？”

“吕克雷奇娅·波吉娅［2］。小可爱，不是吗？”

“也许吧。但你的意思是有什么悬案和她有关吗？”

“哦，没错。还没人能确定她到底只是她兄弟的工具还是他的同谋。”

他扔开吕克雷奇娅，捡起另一张纸。纸上是一幅身着十八世纪末期服饰的小男孩的肖像。画像下印着几个黯淡的字：“路易十七”。

“这是一个适合你的绝妙疑案。”玛尔塔说，“法国皇太子。他究竟是逃出来了还是死于监牢［3］？”

“你从哪里搞来这些的？”

“我把詹姆斯赶出了他在维多利亚和阿尔波特的鸽子窝，让他带我去一家印刷厂。我知道他会了解这种事，而且在维多利亚和阿尔波特不会有什么让他感兴趣的东西。”

这很像玛尔塔的做法。她会想当然地认为：一名恰好同时身为编剧与肖像画专家的公务员会随时乐意抛下手头的工作、仅仅为了取悦她而去印刷厂翻箱倒柜。

格兰特捡起一张伊丽莎白时期的画像。一个身着天鹅绒、佩戴珍珠的男子。他翻到背面看这究竟是谁，发现原来是莱斯特伯爵［4］。

“原来这就是伊丽莎白的罗宾。”他说，“我不记得以前见过他的肖像。”

玛尔塔看着这张精力旺盛而多肉的脸，说：“我才意识到这是历史上最大的悲剧之一：最好的画家总是要等你过了最好的年华后才来为你画像。罗宾肯定曾经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他们还说亨利八世［5］年轻时曾经令人目眩神迷，但他现在又如何？不过是扑克牌上的一个摆设。现在我们至少知道丁尼生［6］在长出那把恐怖的胡子之前是什么样子。我必须赶紧走了，已经这么晚了。中午我在布莱格吃的饭，那么多人凑过来闲聊，我没法按预定的时间及早离开。”

“我希望你给请客的主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格兰特说，瞥了一眼那顶帽子。

“哦，是的。她很懂帽子。她看了一眼就说：‘雅克·杜丝，我想。’”

“她？！”格兰特惊讶地问。

“是的。马德兰·玛尔奇。而且是我请她吃饭。别显得那么惊讶，太做作了。如果你一定想知道的话，我是希望她能给我写那出关于布莱星顿女士的戏。以前匆匆忙忙的，我一直没机会给她留下什么印象，但今天我可好好请了她一顿。这让我想起托尼·彼特梅克那次七人之宴。珍馐如山呵。你能想象他是怎么做的吗？”

“证据不足。”格兰特说。玛尔塔笑了，转身离去。

在静寂中，格兰特重新思忖起伊丽莎白的罗宾。罗宾身上的谜案又是什么？

哦，是的。艾米·罗伯萨特［7］。当然了。

算了。他对艾米·罗伯萨特不感兴趣。他不在乎她是因为什么、又是怎么从楼梯上摔下来的。

尽管如此，他与其余那几张脸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早在进入警界之前，他就对人们的脸抱有特殊的兴趣。在苏格兰场的几年证明这种兴趣不仅是一种个人的爱好而且是职业上的优势。早年他曾经和督察长官目睹过一次指认程序。那并不是他的案子，他们两人都是偶然在场的。然而，他们徘徊在内室，观察着一男一女如何分别走过并排站立的十二个面貌相似的男子、试图寻找出他们记忆中的面孔。

“谁是坏蛋？你知道吗？”长官对他耳语道。

“我不知道。”格兰特答道，“但我能猜。”

“是吗？你猜是哪个？”

“左起第三个。”

“罪名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真的一无所知。”

长官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当那一男一女无法做出任何指认而离开后，队伍散乱开来，人们整理衣领、拉扯领带，准备回到街上、在应招为法律服务后重新返回自己的日常世界。唯一没有挪动的是左数第三个人，他顺从地等在那里，等着看守将他带回监牢。

“了不起！”督察长说，“十二分之一的概率，而你做到了。干得不坏。他把你的人从那一伙中挑出来了。”督察长向当地的巡官解释道。

“你认识他吗？”巡官有些惊讶地问道，“据我所知，他没有前科。”

“不，我从没见过他。我甚至不知道指控他的罪名是什么。”

“那是什么让你挑中了他？”

格兰特犹豫了，生平第一次分析起自己作选择的过程。这不是理性判断的问题。他从没说过：“这个人的脸有这样或那样的特征，所以他是嫌疑人。”他的选择几乎出自直觉，选择的理由只存在于他的下意识中。在下意识的世界里沉思一番后，最后他脱口而出：“他是十二个人当中唯一脸上没有皱纹的。”

他们笑了。一旦将自己的想法亮出来，格兰特倒看清了自己直觉的运作方式，也看出了后面隐藏的道理。“听起来很没道理，但其实不是。”他说，“脸上完全没有皱纹的成人只可能是一个白痴。”

“弗里曼可算不上白痴，至少在我看来不算。”巡官插话道，“他是个极其精明的家伙，相信我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白痴是没有责任感的。衡量一个白痴的标准就是看他能否对自己的行为负责。站在那一列中的十二个人都是三十多岁，但只有一个人长着一副不负责任的脸。所以我挑选了他。”

从那以后，在苏格兰场里这成了一个善意的笑话：格兰特可以“观相识人”。助理专员曾经揶揄他：“别告诉我你相信这世上存在所谓的‘罪犯面孔’，巡官。”

格兰特回答说“不”。他并非如此单纯。“如果世界上只存在一种犯罪，这倒是有可能的，长官。但犯罪的类型就像人性一样变化多端，如果一个警察试图将面孔分类，他会被淹没的。在任何一个下午五点到六点在邦德街走一趟，你就能知道纵欲过度的女人一般会长成什么样子。可是，伦敦最臭名昭著的女花痴看起来却像个冷冰冰的圣徒。”

“最近可没那么圣洁，这阵子她酒喝得太多了。”助理专员说，他一下就猜出那位女士是谁，话题随即转开了。

然而格兰特对面孔的兴趣始终未变，并进而发展成一种有意识的研究，一种对不同案件的记忆和比较。正如他曾说过的，将面孔进行分类是不可能的，但描述单个面孔的性格特征却是可能的。举例来说，在某场著名审判的翻印文献上，与案件有关的主要人物的照片会为满足公众的兴趣而被公开，从没有人怀疑其中哪些是被告、哪些是法官。偶尔也有这种情况：某个辩护律师看起来似乎与被告席上的囚犯站错了位置，归根结底，辩护律师不过站在人性的断层上，与这世界上其他人一样容易被爱欲与贪念左右。但是，法官具有一种特殊的气质，一种绝对的正义与超然。所以，即便不戴假发，也没有人会将他与被告席上的人搞混，后者既缺乏正义也不够超然。

虽然是被人从自己的“安乐窝”中拉出来，玛尔塔的那位詹姆斯显然在工作中找到了乐趣，他所挑选的罪犯或他们的牺牲品让格兰特颇享受了一番，直到矮冬瓜把茶端进来。当他将图片整理在一起、准备收进床头柜时，手指摸到一张陌生的图片，那张图片从一开始就滑落到他胸前，所以整个下午都不为人知地躺在被罩上。他捡起来，审视着。

这是一个男人的画像。一个头戴天鹅绒帽、身穿十五世纪末开衩紧身上衣的男人。他三十五或三十六岁，瘦削，胡子刮得很干净。他的衣领缀满了珠宝，正准备将一枚戒指戴到右手小指上。可是，他的目光并不在戒指上，而是茫然地望向空中。

在格兰特下午看过的所有画像中，这张最为独特。仿佛是那名画家曾经试图将某种东西搬上画布，而他的才能不足以将其转化为绘画语言。那双眼睛中的神情——那种最吸引人也最具个人色彩的神情——超过了他的能力所及。嘴部也是如此：他还没学会如何让一对如此之薄又如此之宽的嘴唇具有动感，那对嘴唇因而成了一块死木，完全失败。他最成功之处在于对脸部骨骼构造的刻画：突出的颧骨，颧骨下的凹陷，以及大到明显缺乏力度的下颌。

格兰特没有急于将画像翻转过来，花费了更长时间研究这张脸。一位法官？一名士兵？或是一个王子？他惯于拥有权力，而且对自己拥有的权力尽职尽责。他过于自省，悲天悯人，或许还是个完美主义者。这是一个从容谋划大局、却拘泥于细节的人。一个胃溃疡的准患者，而且自幼健康状况不佳。在他脸上烙刻着童年痛苦遗留下来的难以言表却一望可知的印记，或许不如跛足者脸上那么明显，但同样无法逃过人们的目光。画家对此完全了然，并以绘画的语言将之再现：略显浮肿的下眼袋（正如贪睡的孩子）、皮肤的质地，以及呈现在一张年轻面孔上的老人神态。

格兰特翻过画像，寻找说明文字。

画像背后印着：理查三世。国家肖像画廊收藏。作者佚名。

理查三世。

原来这就是他了。理查三世。驼背人。儿童故事中的怪物。纯真的摧毁者。邪恶的同义词。

格兰特翻过画像再度审视。这些就是画家描绘这双眼睛时想传达的？从这双眼睛里，他看到了一个着了魔的人？

格兰特躺在床上，长久地注视着那张面孔，尤其是那双不同寻常的眼睛。眼形狭长，内眼角距离很近；双眉微蹙，传递着那种出自过于自省的烦恼。初看似乎在凝视，观察久了却会发现它们实际是在逃避，几乎有些心不在焉。

矮冬瓜回来收茶具时，格兰特仍在研究那幅画像。他已经多年不曾有这样的经历。相比之下，《蒙娜丽莎》只不过是张海报。

矮冬瓜检视着格兰特依然洁白无瑕的茶杯，熟练地用手掌试了一下茶壶的温度，板起了脸。她的意思很明确：与给他送茶却遭到漠视相比，她远有更好的事可做。

格拉特将画像举到她面前。

她会怎么想？假如这个人是她的病人，她的诊断是什么？

“肝病。”矮冬瓜的回答很干脆。她拿走了茶具，高跟鞋咚咚作响地表示着抗议。她的制服浆得笔挺，金发卷曲。

然而，与她擦肩而过的和蔼而随意的外科医生却有另一番看法。他接过画像，打量着，审视很久后说道：

“脊髓灰质炎。”

“小儿麻痹症？”格兰特说。他忽然想起理查三世确实有条萎缩的胳膊。

“这是谁？”医生问。

“理查三世。”

“真的？太有意思了。”

“你知道他有条胳膊萎缩了吗？”

“是吗？我不记得。我记得他是个驼背。”

“确实。”

“我记得他一出生就长了满嘴牙，还吃活青蛙。不管怎么说，我的诊断倒是歪打正着了。”

“的确不可思议。是什么让你想到脊髓灰质炎的？”

“让我详细解释的话，反而很难说。也许是他的脸，在他脸上有腿跛的孩子特有的东西。假如他天生驼背，这也许是驼背的结果而与脊髓灰质炎无关。我注意到画家忽略了他的驼背。”

“没错。宫廷画家必须做出适当的美化。直到克伦威尔［8］之前，没有哪个模特要求画上‘瘤子和所有一切’。”

“我的看法是，”医生一边说一边心不在焉地检查着格兰特腿上的夹板，“克伦威尔开创了那种让我们饱受至今的反势利的势利。‘我是一个普通人，我就是我；别和我瞎扯没用的’。于是没有礼节，没有风度，也没有宽容。”他漫不经心地捏了一下格兰特的大脚趾，“这是一种正在蔓延的疾病。可怕的堕落。我明白，在合众国那边的某些地方，穿正装、打领带到选区去几乎会断送一个人的政治生命。那样做会被看成伪道学。最理想的状态是成为民众中的一员。它看起来很健康。”医生补充道，指的是格兰特的大脚趾，继而回归到对躺在床单上的那幅画像的诊断上。

“很有趣。”医生说，“我指的是脊髓灰质炎。也许他确实得过脊髓灰质炎，而且那正是他胳膊萎缩的原因。”他继续沉思着，没有离开的意思。“不管怎么说都很有趣。一个谋杀犯的画像。你觉得他的面相符合吗？”

“没有什么谋杀犯的面相。太多种类的原因能促使人们谋杀。不过，无论是根据我的亲身经历还是历史案卷，我都不记得有任何谋杀犯的脸与他相似。”

“当然，他那个阶层中已经在‘治外’了。他没有可能知道什么是良心。”

“的确。”

“我见过奥利弗扮演他。纯粹罪恶的最震撼展示，真的。一直在沦为怪诞离奇的边缘徘徊，却还能找到回来的路。”

“当我把画像交给你看时，”格兰特说，“也就是在你知道他是谁之前，你想到过‘邪恶’吗？”

“没有。”医生说，“没有。我想到的是疾病。”

“这很奇怪，不是吗？我也没想到过‘邪恶’。现在我知道了他是谁，因为我读了画像背后的名字，留在我脑海里的除了‘邪恶’就再没有其他的。”

“我想，‘邪恶’与‘美丽’一样，完全在于旁观者的眼光。行了，周末前我会再来看一次。还有什么不舒服吗？”

医生走了，和他进来时一样和蔼、随意。

将历史上最恶名昭著的谋杀犯误判为法官，这一错误刺痛着格兰特。把罪犯从被告席误送到审判席是骇人听闻的蠢行。当他带着更多的困惑重新审视时，格兰特才意识到画像原本是用来当做解谜线索的。

理查三世的疑案是什么？

他想起来了。理查谋杀了两个小侄子，却没人知道用的是什么方法。他们仅仅是失踪了。如果格兰特没有记错的话，他们是在理查离开伦敦期间失踪的。理查雇人做的。然而，两个孩子的真正命运之谜从未被解开过。查理二世时期，两个头骨被发现——是在某个楼梯下吧？——然后被下葬了。人们理所当然地认为两个头骨是小王子们留下的全部遗骸，但没有任何人考证过。

受过良好的教育后能记住的历史居然如此之少。关于理查三世，格兰特所知道的一切不过是：他是爱德华四世的弟弟；爱德华是个身高六英尺的金发男子，相貌风流，对待女人更是风流；理查是个驼背，在他哥哥死后取代王储篡夺了王位，一手安排了王储和他哥哥的死以除后患。格兰特还知道理查死于博斯沃斯战役［9］，死前最后一句话是狂吼着要一匹马［10］。他是金雀花王朝［11］最后一代君王。

每一个翻到《理查三世》最后一页的学生都会如释重负，因为“玫瑰战争”到此终于结束，他们可以开始学习都铎王朝。后者虽然枯燥，但容易理清脉络。

矮冬瓜进来给他整理床铺时，格兰特说：“你不会恰好有本历史书吧，我想？”

“历史书？没有，我要历史书干什么。”这不是一个疑问句，因此格兰特并不准备回答。他的沉默似乎激怒了她。

“如果你真的想要一本历史书，”过了一阵她说，“你可以在达罗尔护士送晚餐时问问她。她把所有的学校课本都留在房间里的一个架子上，很有可能那其中就有本历史书。”

亚马逊太有可能保留她的课本了！格兰特想。她始终怀念着校园生活，正如每当水仙花盛开时她对格鲁切斯特郡的怀念一样。当她踏着沉重的步伐、端着奶酪布丁和炖大黄走进房间时，格兰特以近乎慈悲的宽容望着她。她已经不再是一个如同风箱般呼哧的悍妇，而是一个潜在的能令他快乐的源泉。

哦，是的，她是有一本历史书，她说。事实上，她印象中有两本。她保留了所有的课本，因为她爱学校。

格兰特差点要问她是否保留了她的娃娃，但他及时克制住了。

“当然了，我很喜欢历史，”她说，“这是我最喜欢的课程。狮心王理查［12］是我的英雄。”

“一个令人难以容忍的暴发户。”格兰特说。

“哦，不！”她说，一副受伤的样子。

“甲亢患者。”格兰特毫不留情地说，“上蹿下跳像个粗制滥造的烟花。你下班了吗？”

“收拾完餐盘就可以。”

“今晚你能帮我找那些书吗？”

“您应该好好睡觉，而不是彻夜不眠地看历史书。”

“不看历史我就看天花板。你会帮我拿来吧？”

“我不认为今晚我会为某个对狮心王不敬的人专门跑趟护士宿舍再赶回来。”

“好吧。”格兰特说，“我当不了殉道者。我相信狮心王是骑士精神的象征、是大无畏的骑士、无懈可击的统帅，比杰出军人奖的得主还厉害三倍。现在你可以帮我取书了吧？”

“看来您确实需要读点历史。”亚马逊说，用她那可观的大手抚平了床单上的一处褶皱，“回来经过这里时我会把书带来。反正我要出去看电影。”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她才再次出现。她严严实实地裹在一件骆驼毛外衣里。病房内已经熄灯，她将身躯挤进格兰特的阅读灯下时宛若某个好心的神魔。

“我原本指望您已经睡了，”她说，“我不认为您应该从今晚开始读。”

“假如还有什么东西能帮助我入睡的话，那就是一本英国历史书。”格兰特说，“所以你根本没做错什么。”

“我和巴洛护士一起来的。”

“你们两个都没做错什么。”

“我对您失去耐心了。”她很有耐心地说，然后消失在阴影中。

亚马逊带来了两本书。

一本是某种“历史速读”类的书。它和历史间的关系就如同那些“圣经故事”与全本《圣经》间的关系一样。卡努特［13］在岸边训斥他的朝臣，阿尔弗雷德［14］的煳蛋糕，雷利为伊丽莎白铺开斗篷［15］，纳尔逊［16］在“胜利”号的船舱里和哈帝诀别，所有的事都以大号字体一句一段地讲述。每一节配有一幅整页插图。

某种耐人寻味的感动隐藏在这些亚马逊有理由珍视的童年宝贝中。格兰特翻开扉页，看亚马逊的名字是否在那里。扉页上写着：

埃拉·达罗尔

三年级

新桥高中

新桥

格鲁切斯特郡

英格兰

欧洲

世界

宇宙

文字被一堆漂亮的彩色转印贴纸环绕着。

所有的孩子都会这么做吗？格兰特想。像这样书写下他们的名字，利用课上的时间制作这些转印贴纸？当然，他也曾经如此。看到这些幼稚而艳丽的色彩组成的方阵，他返回了久违的童年。他已经忘记了转印贴纸带来的兴奋——那种当你揭开覆膜、看到一切完美无缺时绝妙的满足感。成人世界少有这样的满足。打高尔夫球时挥出干净漂亮的一杆，这也许是最接近的。或者是当渔线绷紧、你知道鱼已咬钩的那一瞬间。

这本小书让格兰特颇为愉快，索性翻看下去。他郑重地读着每一个孩子气的故事。无论如何，这是每一个成人记忆中的历史。吨位、磅重，船舶税、《劳德礼拜书》［17］、黑麦屋阴谋［18］、三年法案［19］，所有乌烟瘴气的分裂与纷争、契约与背信弃义，当所有这些从成人的意识中消失时，那些故事还留在他们心中。

关于理查三世，书中的标题是“塔中王子”。幼时的埃拉似乎将小王子当成了狮心王差强人意的替代品，因为故事中每一个字母“O”都被铅笔仔细涂上了阴影。所配的插图上，两个金发男孩在自铁窗透过的阳光中玩耍，两人都戴着副不合时代的眼镜。插图页的空白处，有玩过井字游戏的痕迹。至少在年幼的埃拉看来，两个王子无足轻重。

但足够吸引人的小段落也有。“屠杀”就足够取悦所有孩子的心。无辜的孩子，邪恶的叔叔。这是古典纯朴故事中的经典元素。

而且其中还有道德寓意。这是一个完美的训诫故事。

但是国王并没有从暴行中得到好处。他冷血的残忍行为震惊了英格兰人民，人民决定不再让他做国王。他们找来理查的远房侄子，法国的亨利·都铎，来取代他。理查在随后的战役中英勇地死去，但他的恶名传遍全国，许多人抛弃他倒戈相向。

不错，优雅而不卖弄。记述简洁明了。

第二本是更准确意义上的历史教科书。英国两千年的历史被精心打包归类，方便随时检索。和通常一样，类别划分的依据是王朝。每个王朝都被分配了某个名人，忽略了那个名人也曾生活在其他国王统治下的事实，这倒也不奇怪。每个人都像鸽子一样被自动归笼分类。皮普［20］：查理二世［21］。莎士比亚：伊丽莎白［22］。马布罗［23］：安娜女王［24］。几乎不曾有人想到：当他们看到伊丽莎白女王时，也会看到乔治一世。每个人从童年起就习惯了以王朝断代的观念。

但这确实能让事情变得简单：尤其是对于一个瘸了腿、脊椎受损但渴望攫取某个死者的信息而且不遗余力地想避免自己发疯的警察来说。

格兰特有些惊讶地发现理查三世的统治时期竟如此短暂。以区区两年的在位时间而成为英国两千年历史中最著名的统治者之一，他必定是个天生的风云人物。也许理查没能取悦人民，但他显然影响了他们。

这本历史教科书也认为他个性独特。

理查才能出众，但行事不择手段。他以自己兄弟与伊丽莎白·伍德维尔的婚姻及其子嗣不合法为由，公然将王位攫为己有。慑于权势的人民接受了理查，他开始向对自己更为有利的南部扩张。然而，伦敦塔中的两位小王子在此期间失踪，据信遭到谋杀。一场大规模的反抗运动随之爆发，之后被理查暴力镇压。为挽回民心，理查召开国会，通过了一些务实的法令，取消了德税、维护税和雇佣税。

但是，第二轮反抗运动接踵而至。此次为首的是兰开斯特的亨利·都铎率领的法国军队。亨利与理查在兰开斯特附近的博斯沃斯遭遇，斯坦利的倒戈成全了亨利。理查在战斗中英勇阵亡，身后声名只有约翰王［25］堪与相比。

德税、维护税、雇佣税到底是什么？

英格兰人怎么会接受让法国军队来决定谁继承王位？

当然，在玫瑰战争时期，法国仍旧是英格兰半分离的一部分，一个对于英格兰人来说比爱尔兰更不像外国的地区。一个十五世纪的英格兰人把去法国当做理所当然的事，而只有想表示抗议时才会去爱尔兰。

格兰特躺下，脑海里想着英格兰：作为玫瑰战争战场的英格兰，从坎伯兰［26］到康沃尔［27］、不见一根烟囱的绿油油的英格兰，尚未开荒、野兽遍林水鸟盈泽的英格兰。在那个英格兰，每隔几英里就有村落反复吟咏着类似的数列：要塞、教堂、农舍；修道院、教堂、农舍；庄园、教堂、农舍。村落外环绕着耕地，耕地之外是绿色、无瑕的绿色。深深的车辙参差交杂，冬日淤陷成泥沼，夏日则是一片白花花的浮尘；随着季节的更迭，野玫瑰与红浆果交替装点着风景。

整整三十年，就在这片绿色的广袤土地上，玫瑰战争进行着。但它更像一场家族仇杀而不是战争。正仿佛蒙塔古和凯普莱特家族［28］之间的恩怨，而与普通英格兰百姓并无多少关系。没有人会闯进你家质问你属于约克家族［29］或兰开斯特家族［30］哪个阵营，也没有人会因为你当时的回答不称意而把你送进集中营。这是一场浓缩版的战争，几乎像场私人聚会。他们在你的低地牧场上作战，利用你家的厨房作更衣室，随后又转移到某地去展开另一场战役。几个星期以后，你或许会听说那天的战斗中发生了什么，而这一结果可能导致你的家中分成几个阵营，因为你的妻子也许支持兰开斯特而你本人同情约克，正如支持不同的球队一样。没人会因为你曾经支持兰开斯特或约克而迫害你，正如没人会因为当过阿森纳或切尔西的球迷而被迫害。

沉沉入睡时，格兰特还在想着绿色的英格兰。

而对于两位年幼的王子和他们的命运，格兰特也并未想得更多。

注释

［1］维多利亚风格形成于十八世纪，在艺术上影响深远。具体到室内设计而言，特点为色彩绚丽、用色大胆、色彩对比强烈。黑、白、灰等中性色与褐色和金色结合突出豪华和大气，星级酒店和豪华住宅常采用这种风格。它的造型细腻、空间分割精巧、层次丰富，是唯美主义的真实体现，大量的细部造型元素至今为行业经典。这种风格的设计和施工工艺成为追求豪华与异域风情者的首选。

［2］吕克雷奇娅·波吉亚（Lucrezia Borgia），十五世纪意大利望族波吉亚家族成员之一。这是一个信奉马基雅维里式“不叫天下人负我”理论的家族。前后经历过三次婚姻的吕克雷奇娅有“致命女人”的绰号。

［3］路易十七是路易十六和王后玛丽·安托瓦奈特的第二个儿子。他出生后被封为诺曼底公爵。1789年在其兄死后成为太子，但他从未成为法国的真正统治者。1789年，法国大革命爆发。1793年夏，革命政权将他和家人分开关押。他短短生命中最后几个月的生活情况被保密，因此生出许多谣言，有说他是被害死的，有说他没有死，尸体只是调包，而他本人已经逃走了。1814年波旁王朝复辟后曾有三十多人自称是路易十七，但是谁也拿不出确切的证明来。今天一般认为路易十七在1794年死于肺结核。

［4］莱斯特伯爵（Earl of Leicester），即罗伯特·达德利，十六世纪英格兰宫廷权臣，伊丽莎白女王的情人。

［5］亨利八世（1509—1547年在位），英国都铎王朝第二任国王，也是爱尔兰领主，后来更成为爱尔兰国王。亨利八世推行宗教改革，将新教引入英格兰。他通过一些重要法案，使英国教会脱离罗马教廷，自己成为英格兰最高宗教领袖，并解散修道院，使英国王室的权力因此达到顶峰。曾有传说认为，亨利八世是扑克牌中四张K的图案的原型。现存最古老的英国扑克牌的四张K的人像图案上，都有与亨利八世一样的卷曲的向两边分开的小胡须和络腮胡子。

［6］丁尼生（Alfred Tennyson Baron，1809—1892），英国十九世纪著名诗人，在世时就获得了极高的声誉，为桂冠诗人之一。

［7］艾米·罗伯萨特（Amy Robsart），罗伯特·达德利的发妻。自十九世纪起一直有传说认为达德利为迎娶伊丽莎白女王而杀死了艾米。

［8］奥利弗·克伦威尔（Oliver Cromwell）：英国政治家、军事家、宗教领袖。十七世纪英国资产阶级革命中资产阶级-新贵族集团的代表人物、独立派的首领。

［9］博斯沃斯战役（Battle of Bosworth Field），发生于1485年8月22日，地点是在英格兰博斯沃斯市场以南、安比翁山附近的平原上。

［10］“一匹马！一匹马！拿我的王国换一匹马！”见莎士比亚所著《理查三世》。

［11］金雀花王朝（House of Plantagenet，1154—1458年），十二至十四世纪统治英国的封建王朝。1154年由亨利二世开创。王朝名称的由来，一说亨利二世的父亲安茹伯爵杰弗里经常在帽子上饰以金雀花枝，故有此名。除英国本土外，该王朝在法国的安茹、诺曼底、布列塔尼等地拥有大量领土，史称安茹王朝。英国本土上的历代国王包括亨利二世（短斗篷）、理查一世（狮心王）、约翰（无地王）、亨利三世、爱德华一世（长腿王）、爱德华二世、爱德华三世、理查二世。

［12］理查一世（1157—1199年在位），又名狮心王理查（Richard the Lionheart），是英格兰金雀花王朝的第二位国王。他能征善战。即位不久，与腓力二世一起发起了第三次十字军东征。1191年占领塞浦路斯，并与法军一起攻下了阿克。1192年9月，理查以基督徒可自由进出耶路撒冷为条件，与萨拉丁议和回国。中途理查被奥地利公爵利奥波德五世俘虏，并把他转交给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亨利六世。亨利六世将其监禁在特里斐尔丝的山上城堡。传说，在他被关押期间，一次亨利六世将他扔进有狮子的房间，想让他被狮子吃掉。没有想到理查抢先一步，手从狮子喉部伸进，将狮子心脏取出，并且，在众人的眼皮底下将狮子心脏生吃掉，狮心王理查由此得名。

［13］卡努特大帝（1016-1035年在位），1016年，其父亲死后，面对丹麦大军的攻击，爱德蒙二世率领军民展开了保卫伦敦的战斗，并在与丹麦卡努特一世的战斗中夺回了牛津和肯特，但是在埃塞克斯之战中失利。在战事不利的情况下，爱德蒙二世被迫和卡努特签署和平协议，由爱德蒙二世治理韦塞克斯，卡努特统治麦西亚和诺森布里亚，并约定两人中不论谁先死，则另外一方就有权继承全部领土。不幸的是，爱德蒙在当年的11月就去世了。这样，全英格兰就都归于卡努特一世的统治之下，史称卡努特大帝。他一人兼任丹麦和英格兰两国国王，形成了一个版图包括挪威、英格兰、苏格兰大部和瑞典南部的卡努特王朝。从此，英格兰开始了丹麦王朝统治的时代。卡努特大帝在位期间，采取了比较柔性的政策，成功统治英格兰近二十年。虽然他按英国国王的方式生活，也娶了一位英国女子，但是，他的贴身卫队还是用的维京人。

［14］阿尔弗雷德大帝（871—899年在位），英格兰韦塞克斯王国国王，871年丹麦人入侵时即位。在危难之际，他退守山林，重整军队，于876年在埃丁顿之战中击败丹麦军队，迫其议和，撤至伦敦到切斯特以北地区（史称“丹麦法区”）。此后，为巩固国防，他派兵镇守边关并积极扩充海军。885年率军击退入侵肯特王国的丹麦军队，并于次年占领伦敦。892—896年再次率军击溃从欧洲大陆进犯的丹麦军队。在位期间，重视文化教育，翻译大批古典名著，并编纂《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是欧洲中世纪最杰出的君主之一，被后世尊称为“英国国父”。所谓“阿尔弗雷德的煳蛋糕”源自这样一个典故。退守山林期间，阿尔弗雷德大帝曾以帮糕点房烤蛋糕糊口。一次打瞌睡忘记及时开炉，蛋糕全被烤糊。“阿尔弗雷德的煳蛋糕”此后便成了“放任自流”的代名词，也用来代指松蘑等块菌。

［15］沃尔特·雷利（Walter Raleigh，1552？—1618），十六世纪英国冒险家，宫廷权臣，也是伊丽莎白女王的情人之一。据说他曾经把斗篷铺在泥泞的道路上以方便伊丽莎白走过。

［16］霍雷肖·纳尔逊（Horatio Nelson，1758—1805），十八世纪后半叶至十九世纪初英国海军中将，世界著名海军统帅，被誉为“英国皇家海军之魂”。1805年10月21日在特拉法尔加海战中中弹身亡。临终之前，“胜利”号的舰长告诉他敌人已经有十二到十四艘战列舰投降，英军大胜。纳尔逊战死时所穿制服至今仍保存在格林尼治海事博物馆。

［17］归于主教劳德（Laud）名下的一部英国清教典籍。

［18］黑麦屋阴谋（Rye House Plot），发生在1683年的一起企图刺杀英格兰国王查尔斯二世及其兄弟的阴谋。

［19］三年法案（Triennial Act），英国国会在1694年制订的法案，规定每三年必须召开一次国会，每届国会的任期不得超过三年。

［20］皮普（Samuel Pepys），十七世纪英格兰海军大臣。

［21］查理二世（1630—1685），苏格兰及英格兰国王。查理一世与亨莉雅妲·玛利亚王后的长子，早年因其父王在内战中失败，生活孤独贫困，颠沛流离。1649年，父亲查理一世被处死后，被苏格兰国会立为苏格兰国王，以对抗以克伦威尔为首的清教徒共和国。1651年元旦在苏格兰的小镇加冕，称查理二世。8月，入侵英格兰，被克伦威尔打败；10月抵达法国，法国和荷兰的拒绝接纳他，被迫辗转欧洲。克伦威尔死后，1660年，在多佛登陆，回到伦敦。经与英国国会协议后，于1660年4月4日发表《布雷达宣言》。宣言保证大赦政治犯、保障宗教自由并保持在革命期间所获得的财产的所有权。答应同国会共同管理国家。国王不设常备军，只有王宫卫队和驻在苏格兰、爱尔兰各据点的人数较少的部队。王室土地在革命时期已被拍卖，在财政方面完全依靠国会，国会在所谓王室费项目下规定一定的款项来维持国王及其宫廷的开支。同年5月8日，国会通过决议，宣布查理二世为英国国王。1661年4月，加冕为不列颠国王。查理二世死后没有留下合法的后嗣，他的弟弟詹姆斯二世继位。

［22］伊丽莎白一世，1558—1603年任英格兰和爱尔兰女王，是都铎王朝的第五位也是最后一位君主，也是名义上的法国女王。她终身未嫁，因此被称为“童贞女王”。她的统治期在英国历史上被称为“伊丽莎白时期”，亦称为“黄金时代”。

［23］马布罗公爵（Duke of Marlborough），1701年至1714年间西班牙继位战争中英、荷、德联军的司令。

［24］安娜女王（1665—1714），英格兰、苏格兰与爱尔兰的女王，1707年以后成为大不列颠女王。

［25］约翰王（1199—1216年在位），外号“无地王约翰”（John Lackland），英国历史上最不得人心的国王之一。他曾试图在理查一世被囚德国期间夺取王位，但后来理查宽恕了他并指定他为继承人，从而剥夺了约翰的长兄之子亚瑟的权利。亚瑟的继承权要求后来受到法国国王腓力普二世的支持。

［26］坎伯兰（Cumberland），英格兰西北部、苏格兰交界处的历史古镇。

［27］康沃尔（Cornwall）位于英格兰最东南部，毗邻大西洋。

［28］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两大家族。

［29］约克王朝（House of York），该王朝于十五世纪后半叶与兰开斯特王朝争夺王位，其起因在于约克王朝和兰开斯特王朝均是金雀花王朝的旁支，最后这场争夺导致了玫瑰战争。战争命名的原因是两个王朝的家徽上均有一朵玫瑰：约克王朝的是一朵白玫瑰，兰开斯特王朝的是一朵红玫瑰。约克家族是1385年建立的，当时爱德华三世的第四个儿子兰利的埃德蒙被封为约克公爵。亨利六世在位时约克公爵三世金雀花的理查提出他应该是真正的英国国王。亨利六世是爱德华三世的三子冈特的约翰的孙子，也是兰开斯特王朝的首领。金雀花的理查的要求王位，理由是他的外祖父罗杰·莫提梅的儿子埃德蒙·莫提梅可能曾被理查二世立为继承人。埃德蒙·莫提梅无子，他死后他的继承权就合理地落到了他姐姐安娜·莫提梅的儿子、即金雀花的理查的头上，因此他金雀花的理查作为王位继承人比亨利六世更加合理。最后金雀花的理查与亨利六世达成了一个协议，在这个协议中亨利六世承认理查的王位合理性，而理查则承认亨利六世是当时的在位国王，他不希望在位国王被废黜。亨利六世死后约克王朝继承王位，英国国会批准了这个协议。但并非所有兰开斯特王朝的人都同意这个协议，尤其亨利六世的王后安茹的玛格丽特希望她的儿子威尔士亲王威斯敏斯特的爱德华继承王位。1455年玛格丽特建立了一支军队来达到她的目的，玫瑰战争就此开始。1460年金雀花的理查在韦克菲尔德战役中阵亡，他的长子爱德华四世于1461年继位，成为约克王朝的第一位国王，但是战争还在继续。1470—1471年亨利六世曾短暂复辟，但爱德华四世在丢克斯伯里战役中取得决定性胜利，威斯敏斯特的爱德华被杀，亨利六世被送进伦敦塔，不久也遇害。玫瑰战争告一段落。1483年爱德华四薨世，他十二岁的儿子爱德华五世登上王位，但是他们的叔叔理查将爱德华五世和他的弟弟关入伦敦塔，当年6月26日理查自己登上了王位，成为理查三世，爱德华兄弟从此销声匿迹。1485年8月22日理查三世阵亡，约克王朝败绩，玫瑰战争结束。

［30］兰开斯特家族（House of Lancaster），金雀花王室的一支。在十五世纪中出现三位英格兰国王：亨利四世、亨利五世和亨利六世。1267年亨利三世的幼子驼背埃德蒙被封为兰开斯特伯爵时，这个家族的名称第一次出现。在埃德蒙的第二个妻子阿图瓦的布朗歇所生的儿子中，有两个人继承了这个称号：兰开斯特伯爵托马斯和兰开斯特伯爵亨利。亨利的儿子兰开斯特第一公爵亨利去世时只有两个女继承人。长女莫德嫁给巴伐利亚公爵，无后。于是兰开斯特的继承归于次女布朗歇和她的丈夫冈特的约翰。1399年冈特死后，他的儿子兰开斯特的亨利废黜了理查二世，自立为国王，称亨利四世。他即位后，兰开斯特的公爵领地便并入王室，于是亨利四世、亨利五世和亨利六世代表兰开斯特王室统治英格兰六十多年。

3

“你不能找点比盯着那东西看更有意思的事吗？”第二天早上矮冬瓜问，她指的是格兰特架在床边书堆上的理查的肖像。

“你不认为这张脸很有趣吗？”

“有趣？他让我心惊肉跳。一个标准的丧家犬。”

“根据史书记载，他是个很有本事的人。”

“蓝胡子［1］也很有本事。”

“而且似乎相当广为人知。”

“蓝胡子也是。”

“还是一位优秀的战士。”格兰特不怀好意地说，然后等着。“蓝胡子如何？”

“你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什么？他到底是谁？”

“理查三世。”

“哦，你看嘛。”

“你的意思是你料到他的脸会是这个样子？”

“当然。”

“为什么？”

“一个人面兽心的凶手，不是吗？”

“你历史学得不错。”

“所有人都知道。他害死了他的两个小侄子，两个小可怜虫，他把他们闷死了。”

“闷死的？”格兰特来了兴趣，“这我倒不知道。”

“用枕头闷死的。”矮冬瓜用纤小却有力的拳头拍打着格兰特的枕头，迅速而准确地完成了替换工作。

“为什么是闷死？为什么不用毒药？”格兰特追问道。

“别问我。又不是我干的。”

“谁告诉你他们是被闷死的？”

“我上学时从历史课本上看到的。”

“是的，可历史课本引用的是谁的说法？”

“引用？这不需要什么引用，这就是历史事实。”

“那么，书上说了是谁闷死他们的吗？”

“一个叫泰瑞尔［2］的家伙。你上学时没学过历史吗？”

“我去上过历史课。不过这是两回事。泰瑞尔是谁？”

“记不清了。也许是理查的一个朋友。”

“为什么大家相信是泰瑞尔干的？”

“他招认的。”

“招认？！”

“当然，在他的罪行被确认之后、走上绞刑架之前。”

“你的意思是：这个泰瑞尔真的因为谋杀两位王子而被绞死了？”

“当然。我可以把这张阴沉的脸拿开、换点明媚些的东西吗？昨天哈拉德小姐带给你的图片里有不少好看的脸。”

“我对好看的脸不感兴趣。我只对阴沉的脸感兴趣。我喜欢那些‘有本事的、人面兽心的凶手’。”

“算了，各有所好。”矮冬瓜让步了，“好在我不用盯着他看，谢天谢地。不过，依我的拙见，他足以妨碍骨骼愈合。所以还是听我的吧。”

“好吧，假如我不能痊愈，你就怪在理查三世身上好了。再多给他加一点小罪责我想没人会介意。”

玛尔塔再来探视时，一定要问问她是否也知道这个泰瑞尔。总体来说，玛尔塔的学识有限，但她花大钱上了一所久负盛名的学校，她总该记得些东西。

事实上，来自外部世界的第一位访客却是威廉警官。他有一张粉嫩而光洁的大脸。在这一刻，格兰特忘记了那些久远以前的战役，想起了仍活跃在眼下的小混混们。威廉笔挺地坐在又小又硬的访客坐椅上，双膝分开，淡蓝色的眼睛闪烁着，仿佛窗前阳光里心满意足的猫咪。格兰特怜爱地看着他。能够再用行话聊天的确令人高兴。只有同行之间才会使用这种含混而充满暗示的语言。能听到行内的八卦、聊聊人事变迁、看谁正春风得意而谁又流年不利，同样令人高兴。

“头儿让我问候你，”威廉起身离开前说道，“还说有什么事要帮忙开口就是。”他的眼睛摆脱了阳光的干扰，转向书堆边的照片。他略一侧头：“这小子是谁？”

格兰特正要告诉他时，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位警察同行，一个和自己一样职业化地熟悉各种脸的人。对这些人来说，面对不同的面孔是日常必需的事。

“十五世纪一位佚名画家画的男子像。”格兰特说，“你觉得怎么样？”

“我对画一窍不通。”

“不是说画。你觉得那个模特怎么样？”

“哦，是这样。”威廉弯下腰，稀疏的眉毛拧成夸张的专注状，“‘觉得’？觉得什么？”

“这么说吧，你觉得他该出现在哪里？被告席还是法官席？”

威廉思忖了片刻，肯定地说道：“不会错，法官席。”

“你这么认为？”

“当然。怎么？你不这么想？”

“我也有同样的感觉，但奇怪的是我们都错了。他是属于被告席的。”

“别逗了。”威廉说道，再次凝视照片，“这么说你知道他是谁？”

“对。他是理查三世。”

威廉打了个唿哨。

“原来是他！啊哈，啊哈。塔中王子那些事，头号邪恶叔父。就是这么回事，知道他是谁你便能看出他是什么东西，不认识他的人可不行。我是说，他是个骗子。想想看，他的长相完全是老哈斯伯里的翻版。假如说老哈斯伯里有什么缺点，那就是他对被告席里的那些畜生太客气。他总是在最终判词中给他们好处。”

“你知道王子们是怎么被杀害的吗？”

“关于理查三世，我只知道他妈妈怀了两年才生下他。”

“什么？你从哪儿听说的？”

“历史课上吧，我想。”

“你上的一定是个很不错的学校。我的历史课本中可从没提到过怀孕。所以说将莎士比亚和《圣经》作为课本还算有趣，里面总会不时显露生活中真实的一面。你听说过一个叫泰瑞尔的人吗？”

“知道。P.&O. 船运公司的一个骗子。埃及号失事时淹死了。”

“不，我说的历史上的人。”

“直说了吧，除了一○六六和一六○三这两个年份，我对历史一无所知。”

“一六○三年出什么事了？”格兰特问道，他的心思还在泰瑞尔身上。

“苏格兰成了我们的拖油瓶。［3］”

“总比让他们每五分钟就来卡一次我们的脖子强。据说泰瑞尔是下手害死那两个男孩的人。”

“哪两个皇侄？没听说过。好了，我必须得走了。有什么能帮你做的吗？”

“你说过你要去查林克罗斯街？”

“去菲尼克斯，没错。”

“你能帮我干一件事。”

“什么事？”

“找家书店，帮我买一本英格兰史。要成人看的。另外，要是你找得到的话，再买一本理查三世的传记。”

“没问题。”

出门时他遇到了亚马逊。发现有人块头和自己相当却穿着护士制服，威廉似乎很惊讶。他局促地嘟囔了句“早安”，怀疑地瞥了一眼格兰特，然后消失在走廊中。

亚马逊说她其实是去给四号房换床单，但必须过来看看他是否心悦诚服了。

“心悦诚服？”

关于狮心王理查的德行。

“连理查一世我都还没研究完呢。不过，让四号房多等一会儿，和我说说关于理查三世你知道什么。”

“哦，那些可怜的羔羊。”她说，硕大的牛眼溢满怜悯。

“谁？”

“那两个弱不禁风的小男孩。这曾经是我小时候的噩梦，总觉得有人会在我睡着后进来用枕头捂住我的脸。”

“他就是这么干的吗？我是说那个凶手。”

“哦，当然。您不知道吗？詹姆斯·泰瑞尔爵士趁整个朝廷都在沃维克时骑马跑回了伦敦，命令代顿和弗瑞斯特［4］杀死了男孩，然后把他们埋在某个楼梯底下，压上了一大堆石头。”

“你借给我的书里可没提到这些。”

“哦，那些是应付考试的历史，您知道的。在这种官样书中你看不到真正有趣的历史。”

“那么，泰瑞尔的这些精彩八卦你又是从哪儿听说的？能告诉我吗？”

“这不是八卦。”她受到了伤害，“托马斯·摩尔爵士关于他同时代人的记载中就有。历史上再没有比托马斯·摩尔爵士更值得尊敬信赖的人，您不这么认为吗？”

“没错。与托马斯爵士争执是失礼的。”

“那好，托马斯爵士就是这么说的。再说了，他就活在那个时代，认识所有他提到的人。”

“包括代顿和弗瑞斯特？”

“不，当然不。我是说理查，还有可怜的王后和其他那些人。”

“王后？理查的王后？”

“没错。”

“为什么说可怜？”

“理查让她过着可怕的生活。他们说他给她下了毒。理查想娶自己的侄女。”

“为什么？”

“因为她是王位的继承人。”

“我明白了。理查除掉了两个男孩，然后企图迎娶他们的姐姐。”

“是的。他没法娶两个男孩中的哪一个，您知道的。”

“不。我想即便是理查三世也不会有这种念头。”

“所以他想娶伊丽莎白，这样能感觉在王位上坐得更安稳些。当然了，事实上是她嫁给了他的继承者。她是伊丽莎白女王的祖母。想到伊丽莎白身上多少流着些金雀花的血我就觉得欣慰。我始终不大喜欢都铎［5］家族。好了，我必须走了，要不没法在护士长巡房前把四号房收拾干净。”

“那将是世界末日。”

“那将是我的末日。”她说，随即离去。

格兰特重新从书堆上拿起她留下的书，试图给玫瑰战争整理出个头绪。他失败了。军队进攻，溃败。约克家族与兰开斯特家族以令人目眩的循环交替充当着胜利者，正如一群碰碰车在场地中碰撞回旋一样毫无意义。

不过，在格兰特看来这场混战是不可避免的，它的毒菌早于近一百年前、当王位继承线因理查二世［6］被废黜而中断时就已播下。格兰特了解这些，因为他年轻时曾在新剧院看过《波尔多的理查》［7］，看过四遍。篡位的兰开斯特家族统治了英格兰三代：波尔多的理查时期的亨利命运多舛但还算有所作为，莎士比亚笔下的哈尔王子［8］用阿金科特战役［9］的荣耀拴住民众的热诚，他的儿子却是昏庸无能之辈。可怜的亨利六世［10］任他那些无能的朋友在法国摧毁着他的功绩，而自己则忙于在伊顿［11］的新投资，还哀求宫中的贵妇将胸口多遮挡一些；眼见如此，难怪人们会渴望王位继承回归正统。

所有三代兰开斯特都是令人生厌的狂热盲信者，这与随着理查二世而逝去的那个信奉自由主义的朝廷恰成对比。理查互不侵犯的政策几乎在一夜间就变成对异教徒的焚烧屠杀。异教徒们被焚烧了三代。难怪如此广泛的不满怒火会在街头民众心中蔓延开来。

尤其是在那时人们眼前出现了约克公爵。他能干、明智、有影响力、有天分，是出身正派的王子、理查二世的血亲。人们也许没有渴盼约克取代可怜的笨亨利，但确实希望他能来治理国家，收拾乱局。

约克尝试了，费尽心力却死于征战。作为结果，他的家人在放逐与避难间度过漫长的时日。

当喧嚣与骚动归于沉寂，登上英格兰王座的倒是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他的儿子，这个国家快乐地回到那个身材高大、头发浅黄、天性风流、容貌出众而又精明过人的年轻人——爱德华四世——的统治下。

这基本是格兰特对玫瑰战争所能了解的一切。

他将视线从书本上移开，看见护士长站在屋子中间。

“我敲过门。”她说，“但你看得太入迷了。”

她站在那里，瘦削而冷淡，带着一种迥异但媲美玛尔塔的端庄，白色袖口环衬的双手随意相握，放在纤细的腰前，白色的口罩展示出不可侵犯的尊严。她身上唯一的饰物是那个银质身份徽章。格兰特怀疑，世界上是否还有哪种仪态能比一家大医院的护士长所表现出的更不可动摇。

“我在看历史。”格兰特说，“搞得太晚了。”

“很好的选择。”护士长说，“历史有助于让人客观看待事物。”她的视线扫过画像，“你是约克派还是兰开斯特派？”

“这么说你知道画上的人？”

“哦，当然。当实习护士时我经常去国家画廊。我没有多少钱，脚又很疼。画廊里既暖和又安静，还有很多座位。”她淡淡一笑，从眼下的状态回想起那个曾经年轻、疲惫而又勤奋的自己。“我最喜欢肖像画廊，因为它能给人近似阅读历史的均衡感。所有当年风云一时的人物，所剩下的只有名字。一切不过是画布和颜料。那时我看过不少肖像画。”她的思绪回到眼前的肖像上，“一个最不快乐的人。”她说。

“我的外科医生说他有小儿麻痹症。”

“小儿麻痹症？”她斟酌着，“也许。以前我倒没想到过。但在我看来这像是一种极度的不快乐。这是我见过的最不快乐的、绝望的脸，虽然我见过不少不快乐的脸。”

“这么说你认为这幅肖像画于谋杀之后？”

“没错。显然如此。他不是一个放得下心事的人。不是那种想得开的人。他肯定很清楚自己的罪行有多么……可憎。”

“你认为他是那种已经厌倦自我的人？”

“说得太对了！没错，就是那种曾经欲望太强、之后发现自己付出代价太高的人。”

“这么说你不认为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恶棍？”

“不，绝不。恶棍不会自责，而那张脸上充满了最可怕的痛苦。”

他们审视着画像，沉默片刻。

“这肯定是报应，你知道。很快他就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儿子。再加上他妻子的死。他的个人世界在这么短的时间就化为乌有。这看起来绝对像是神的判决。”

“他会在乎自己的妻子吗？”

“她是他的表妹，两人从小就认识。所以说，无论他是否爱她，她总是个伴儿。当你坐上王位，能有个伴儿我想该是天大的幸运。现在我必须走了，去看看我的医院运转得如何。我还没顾上问本来想要问的事。本来想问问今天早上你觉得怎么样。不过，既然有闲心研究一个四百年前的死人，看来你精神不错。”

她始终保持着格兰特第一眼看到她时的姿势。现在，带着依旧淡定的微笑，双手仍然微扣在腰带前。她移步出门，举止间具有一种脱俗的静穆，像一位修女，又像一位王后。

注释

［1］蓝胡子（Bluebeard）西方传说中著名的杀妻者。

［2］詹姆斯·泰瑞尔爵士（Sir James Tyrrel），约1450—1502年。

［3］苏格兰与英格兰的结合起始于1603年，当时苏格兰王詹姆士六世继位成为英格兰王，世称英格兰的詹姆士一世（James I of England），并且将原本属于他名下的苏格兰王国与英格兰合并成为共主邦联。

［4］约翰·代顿（John Dighton）、迈尔斯·弗瑞斯特（Miles Forest），传说中泰瑞尔的手下。

［5］都铎王朝（Tudor dynasty），1485至1603年间统治英格兰王国和其属土的王朝。历时一百一十八年，共经历了五代君主。始于亨利七世1485年入主英格兰、威尔士和爱尔兰，结束于1603年伊丽莎白一世的去世。虽然历时不长，但都铎王朝处于英国从封建社会向资本主义社会转型的一个关键时代，因而其实施的各项政策也极具时代特色。

［6］理查二世，英格兰国王，1377—1399年在位。黑太子爱德华之子。继承祖父王位，但是实权被叔父兰开斯特公爵约翰·冈特把持。因此而记恨兰开斯特家，亲政后驱逐了堂弟兰开斯特公爵亨利并没收其领地。1399年，亨利在国王远征爱尔兰时举兵拘捕了国王，并让国会同意将理查废黜，由亨利即位。兰开斯特王朝开始。

［7］“约瑟芬·铁伊”为伊丽莎白·麦金托什使用的笔名之一。1933年，麦金托什曾以“戈顿·戴维奥特”的笔名创作舞台剧《波尔多的理查》，这出戏以约翰·吉尔古德为主演，曾连续上演一年。

［8］哈尔王子，即亨利五世。

［9］阿金科特战役（The Battle of Agincourt）：英法百年战争中英格兰大胜法国的著名战役。1415年10月25日发生于法国北部。

［10］兰开斯特王朝的最后一位英格兰国王（1422年—1461年；1470年—1471年）。由于他的软弱，英格兰在亨利五世时代取得的丰硕战果丧失殆尽，且陷入血腥的玫瑰战争之中。

［11］即伊顿公学，1440年由英王亨利六世创办，素有“绅士摇篮”的声誉。这所学校名为“公学”，实际上是一所私立中学。

4

直到医院的午膳［1］都撤了威廉警官才再度现身。他气喘吁吁，抱着两大本书。

“你应该把它们交给门房，”格兰特说，“我可没要求你自己满头大汗地扛上来。”

“我必须上来解释一下。我只有时间去一家书店，不过是街上最大的一家。这是他们店里最好的英国史。据他们说也是全伦敦最好的。”他放下一本外表就颇严肃的灰绿色大书，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们没有单独的理查三世的历史。我的意思是，没有他的生平传记。不过他们给了我这个。”这是本封套上印着甲胄图案的灰色小册子。书名叫《瑞比的玫瑰》。

“这是什么？”

“她是他妈妈，好像是。我是说那个玫瑰。我得走了，我必须在五分钟内赶到苏格兰场，否则头儿会活剥了我。抱歉，帮不上更多的忙。我会再来的，只要有空经过这里。如果这两本不够好，到时我再看看还能不能找到点别的。”

格兰特真心诚意地谢过他。

伴着威廉离去时清脆的脚步声，格兰特翻开了那本“镇店最佳英国史”，结果发现这是本所谓的“立宪史”。全书编纂严谨，配有精美的插图调剂气氛。《卢特雷尔赞美诗》［2］的一幅插图装点了对十四世纪耕作的介绍，一幅当代伦敦地图横亘在伦敦大火［3］的记载文字间。国王与王后只是顺带提到。显然坦纳的立宪史只关心社会的进步和政治的演化。有黑死病［4］，有印刷术的发明，有火药的应用，有贸易公会的形成，诸如此类。不过，在可怖的日耳曼式考据癖的驱使下，坦纳先生也会不时提及某位国王或他的亲属。印刷术的发明部分就遭遇到了这样的日耳曼式考据。

一个来自肯特原野、名叫凯科斯顿的人原本是个布料学徒，后来却成了伦敦市市长。凯科斯顿［5］带着师傅遗嘱中给他留下的二十马克［6］前往布鲁日［7］。此时，在这个低地国家阴郁的秋雨季节里，两个来自英格兰的年轻逃亡者正在低地海岸的浅水中挣扎着，而给与他们救援的恰恰是这位来自肯特原野的成功商人。两位逃亡者正是爱德华四世和他的兄弟理查。风水轮流转，爱德华回到英格兰成了国王，凯斯特顿也跟了去。第一批在英格兰印刷的书籍就是为爱德华四世而印，著者是爱德华的妹夫。

格兰特翻看着，惊诧于所有信息都被如何干瘪地抽去了个人色彩。人生的悲哀不再是任何一个人的悲哀，正如报纸的读者们早就发现的那样。人们可以任由某种恐惧的战栗以近乎批发的方式令自己脊背发凉，但内心却丝毫不为所动。中国发生的一场洪水淹死了一千人是条新闻，一个小池塘里淹死一个小孩就只是场悲剧。坦纳先生对英国民族演变的叙述令人敬畏但难以让人兴奋。不过，他也难以避免不时遇到某些特别人物，而他的叙述便在此点缀上了某些“更加即兴的趣味”。引自帕斯顿家族［8］信件的一些文字就是例证。在订购沙拉油以及询问克莱蒙特在剑桥过得如何的文字间，帕斯顿一家人习惯于像三明治般夹杂上些许历史的碎片。于是在这两种家务琐事间出现了这样的描述：两个约克家的小男孩——乔治和理查——正住在帕斯顿家族在伦敦的寓所里，而他们的兄长爱德华每天都前来探望。

毫无疑问，格兰特想。他把书暂时放在床单上，凝视着眼下已看不清的天花板，毫无疑问，此前从没有任何一个登上英国王位的人曾像爱德华四世和他的兄弟理查这样如此切身地经历过普通人的生活，而此后或许也只有查尔斯二世。然而，即便是在贫困与流亡中，查尔斯始终是位王子，是个不同寻常的人。住在帕斯顿寓所中的两个小男孩却只是约克家的两个后代，在一生大部分时间里没有特别的价值，在帕斯顿写信时甚至没有自己的住所，或许也没有自己的未来。

格兰特拿起亚马逊的历史书，想查出爱德华当时在伦敦做什么，结果发现他正在组织一支军队。“伦敦人一直偏爱约克家族，人们激情高涨地投奔至年轻的爱德华的麾下。”那本历史书这样说。

而这位年轻的爱德华——十八岁，首都人民的偶像——正走在通向他第一场胜利的路上，却还能抽出时间每天去看望他的两个弟弟。

也许正是从这时起，格兰特猜度着，理查对他哥哥无与伦比的忠诚就诞生了？这是一种从未动摇过的终身的忠诚，历史书中不仅没有否认这一点，而且将此用作美德的例证。“直至哥哥去世，理查始终都是他在各种世事变迁中忠诚而可靠的同伴，然而，问鼎王座的可能却是对理查太严厉的考验。”或者，用那本历史读本中更通俗的话说：“理查曾经是爱德华的好弟弟，但当他看到自己可能成为国王时，贪婪使他的心变狠了。”

格兰特瞥了一眼那张画像，确定历史读本的说法太离谱。无论是什么使理查心狠到了要实施谋杀的地步，那绝不是贪婪。或者历史读本中指的是对权力的贪婪？也许。也许。

但理查显然拥有一切凡人所能梦想的权力。他是国王的弟弟，而且富有。难道余下的那一小段台阶就那么重要，以至他不惜谋杀哥哥的孩子来得到它？

这是一个完全离奇的假设。

丁克尔太太给他送来新睡衣和每天的新闻提要时，格兰特仍在思忖着这个问题。丁克尔太太从不阅读三级标题以下的文字，除非是关于谋杀的。倘若是后者，她会仔细阅读每一个字，然后在回家给丁克尔先生做晚饭的路上再给自己买份晚报。

今天她絮叨的是对于约克郡那起砒霜下毒开棺验尸案的见解，她滔滔不绝，直至看到格兰特的早报还躺在桌上书堆顶端纹丝未动时，她的论述才戛然而止。

“今天你不舒服？”她关切地问道。

“我很好，小丁克，很好。怎么了？”

“你甚至都没翻开报纸。我姐姐就是这么开始变老的：根本不关心报纸上写了什么。”

“别担心，我正在逐渐变好，就连我的脾气都好多了。我忘了看报纸是因为我正在看历史书。听说过‘塔中王子’吗？”

“所有人都听说过‘塔中王子’。”

“你知道他们结局如何吗？”

“我当然知道。有人在他们睡着时用枕头捂住了他们的脸。”

“谁？”

“他们的坏叔叔，理查三世。背运时你不该想这些东西。你该读些更优美、更令人愉快的东西。”

“你急着回家吗，小丁克？或者你能绕路坐圣马丁线帮我个忙？”

“不忙。我有的是时间。是找哈拉德太太吗？她得到六点左右才在剧院。”

“我知道她不会在。但你能否给她留个字条，这样她到时就能看见。”

格拉特拿过便笺和铅笔，写道：

“看在对麦克的爱的分上，帮我找本托马斯·摩尔［9］的《理查三世传》。”

他撕下便笺，对折，写上玛尔塔的名字。

“你可以交给后台门口的老萨克斯顿。他会交给玛尔塔的。”

“如果我能带上椅子排队凑近后台门的话。”丁克尔太太说，重在评论而不是阐述事实，“那里总是人山人海。”

她把折叠好的纸条小心地放在自己的廉价仿皮手袋里。手袋的边缘已经磨损，就和她的帽子一样。每逢圣诞节，格兰特都会送给她一个新的手袋，每一个都是继承了英国皮革制造业最优良传统的艺术品，每一个都设计得如此精致、加工得如此完美，以致足以供玛尔塔·哈拉德拎着去布莱格赴正式午宴。然而送出的那一刻也就是格兰特最后一眼看到它们。鉴于丁克尔太太向来认为当铺只比监狱体面一级，格兰特打消了任何有关丁克尔太太将礼物兑换成现金的怀疑。依照格兰特的推理，那些手袋都安全地躺在某处的抽屉里，仍包裹着原来的包装纸。也许，可能是为了炫耀，有时候丁克尔太太会拿出来向别人展示；也许，知道它们在那里，这本身就可以使她感觉富足，正如知道“这东西将用在我的葬礼上”会使另一些人感觉富足一样。下一个圣诞节时，格兰特将打开她这个破旧的、常年不变的万能小包，在装钱的那一层放些东西。当然，她会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东西上慢慢地把这些钱浪费掉，以至她最终都不知道自己用这些钱做了什么，然而，与在抽屉里拥有一批艺术品所能带来的纯理论的满足感相比，如同小亮片般点缀在“日常生活”这块衣料上的各种小小满足则具有更高的价值。

当丁克尔太太伴着皮鞋与紧身褡交织出的“吱嘎”声离去后，格兰特回到坦纳先生的巨作上，试图找出些坦纳先生对人类种族本身的兴趣，振奋一下精神。结果他发现这并不容易。无论是出于本性还是职业上的本能，格兰特都对于人类作为一个整体不感兴趣。先天如此也好，后天造就也罢，他只偏好作为个体的人。格兰特跋涉在坦纳先生的数据中，渴望看到那位橡树下的国王，或是系在旗杆顶上的金雀花，或是在冲锋对决中牢牢握住对方骑兵马镫的某位高地男儿。不过，他至少满意地了解到了一个事实：十五世纪的英格兰人“只有在苦修时才喝白水”。在理查三世的年代，英格兰的劳工似乎还是令欧洲大陆艳羡的。坦纳先生在此引用了一位同时代人寄自法国的记述：

法国国王禁止任何人使用食盐，除非是按照他规定的垄断价格从他手里购买。士兵买东西从不付钱，稍不称心就对平民施暴。所有葡萄种植者必须将收成的四分之一上缴给国王。所有的城镇必须向国王支付巨额岁贡以换取他的武力保护。农民的生活艰辛而悲惨。他们没有毛料衣服，穿的是麻袋布缝制的无袖短上衣，裤子只到膝盖，小腿裸露在外。女人也全都赤脚行走。人们没有肉吃，只有汤里漂点培根的肥油。贵族们的境遇也并没有更好。倘若被人控诉，他们会被私下审判，或许就此一去不回。

在英格兰却很不同。没有人能在不经户主许可的前提下进入他人的房舍。国王无权征税，既不能修改现有法律也不能创立新的条规。英格兰人只有在苦修时才喝白水。他们吃各种各样的肉和鱼。他们全身都穿着毛料衣物，日常用品一应俱全。除非是诉诸正规的推事法官，否则没有人能控告一个英格兰人。

因此，在格兰特看来事情似乎是这样：假使你一贫如洗而又急切地想看一眼莉齐的第一个孩子究竟长得什么样，你完全可以相信自己能在任何一所上帝庇护的房舍中找到居所与援助之手，没有人会疑虑你将如何筹集旅费。在这一方面，昨晚伴他入睡的那个绿油油的英格兰确实大有值得称道之处。

格兰特翻看着十五世纪的章节，寻找那些个人印记，寻找那些能以其独有的生动感、如舞台上的聚光灯般为他照亮眼前景物的个人记述。然而，全书令人沮丧地只着眼于人类整体。在坦纳先生看来，理查三世在位期间唯一的一届国会是英国有史以来最自由也最具进取精神的；坦纳先生慨叹——可敬的坦纳先生确实是在慨叹：理查三世作为个人犯下了罪行，这一事实对他昭著后世的那种对于公众福利的热衷理应不无影响。有关理查三世，这似乎就是坦纳先生想说的全部。除了那些由坚持不懈地絮叨了几个世纪的帕斯顿家族提供的文字，在这本有关人类的记录中，真正活人的影子少得可怜。

格兰特任书滑到胸前，伸手去摸那本《瑞比的玫瑰》。

注释

［1］原文为“luncheon”，与“lunch”相对，是午餐更正式的说法。此处为作者以格兰特名义所做的调侃。

［2］《卢特雷尔赞美诗》（Luttrell Psalter），1325—1335年间，乔夫里·卢特雷尔爵士委托不知名艺术家创作的一本手抄本赞美诗。

［3］伦敦大火（Great Fire of London），发生于1666年9月2日—5日，是英国伦敦历史上最严重的一次火灾，烧掉了许多建筑物，包括圣保罗大教堂。

［4］黑死病（Black Death或Black Plague），人类历史上最严重的瘟疫之一。根据估计，中世纪欧洲约有三分之一的人死于黑死病。

［5］威廉·凯斯特顿（William Caxton），英国第一个印刷商，在莎士比亚之前对英语影响最大的人。到1491年去世时，他出版了约一百本书，其中有二十四本是他自己的译作。他印刷的书中包括《坎特伯雷故事集》、《特洛伊勒斯与克里希达》、《罗宾汉故事小唱》等。

［6］“马克”是古代欧洲的货币计量单位，符号为“￡”，最初相当于8金衡盎司（249克）纯银，后来演变为半镑。作为古代货币单位名称，马克曾通用于古代的欧洲西部地区，包括英格兰。1192年英格兰国王狮心王理查在德意志被俘，就是向神圣罗马帝国支付了十五万马克赎金后才被释放。

［7］布鲁日（Bruges），位于比利时西北部的文化古城。布鲁日在佛兰德语中有“桥”的意思，由流经市内的莱伊河上的一座古罗马桥梁而得名。十四世纪为欧洲最大的商港之一。

［8］帕斯顿家族（The Pastons）英格兰望族之一，在历史上以其留下的一部《帕斯顿书简》（Paston Letters）闻名，书简中记载了1422年至1509年间发生的各界大小琐闻。

［9］托马斯·摩尔爵士（Sir Thomas More，1478—1535），由于被天主教会封为圣人，又称“圣托马斯·摩尔”（Saint Thomas More），十六世纪前后英格兰政治家、作家与空想社会主义者。1516年用拉丁文写成《乌托邦》一书，此书对以后社会主义思想的发展有很大影响。1478年生于伦敦的一个法学家庭，毕业于牛津大学，曾当过律师、国会议员、财政副大臣、国会下院议长、大法官。1535年因反对亨利八世兼任教会首脑而被处死。

5

《瑞比的玫瑰》其实是本虚构小说，但至少比坦纳的英格兰立宪史便于阅读得多。不仅如此，它还是那种堪称典范的历史小说，即所谓“增加了对话的正史”。这是一本虚构的传记，但不是一个虚构的故事。伊夫林·佩恩-埃利斯，不管她是谁，为读者勾勒了一组人物肖像和一幅家族图谱，而且丝毫没有试图写得（如同格兰特和他的表妹小时候所说的）“好像煞有介事”。书中没有什么“承蒙女主公”，也没有什么“惜哉然则”或“无耻宵小”。这是一部有自知之明的诚实的作品。

而它指明的道路也比坦纳先生的著作有启发得多。

应该说大有启发。

格兰特一直相信，假如你无法看清某个人，退而求其次的办法就是去了解他的母亲。

所以，在玛尔塔带给他那位一贯神圣而且一贯正确的托马斯·摩尔有关理查的个人回忆录之前，与约克女公爵西塞莉·内维尔相处应该会是一段快乐的时光。

格兰特研究着那幅家族图谱，思忖着：假如说约克兄弟（爱德华和理查）因为经历过平民生活而在历代国王中称得上与众不同的话，那么他们所拥有的英格兰血统也堪称独树一帜。格兰特梳理着他们的家世，惊叹不已。内维尔、菲查兰、珀西、霍兰德、莫蒂默、克利夫德、奥德雷乃至整个金雀花王朝。假如可以把威尔士的那一支也算作英格兰的话，伊丽莎白女王算是纯英格兰人（她也颇自豪于此）。尽管如此，与在诺曼征服［1］与农夫乔治［2］之间登上王座的那些半法国、半西班牙、半丹麦、半荷兰、半葡萄牙的国王相比，爱德华四世和理查三世的本土血统之纯正已经足够醒目。

格兰特还注意到，他们的母系血统和父系血统一样高贵。西塞莉·内维尔的祖父是冈特的约翰、兰开斯特王朝的第一人、爱德华三世的第三子。她丈夫的祖父和外祖父分别是爱德华三世的另外两个儿子。所以，爱德华三世的五个儿子中有三个参与造就了约克兄弟。

“成为内维尔家族的一员，”佩恩-埃利斯小姐写道，“就意味着成为名人，因为内维尔家是显赫的土地所有者。成为内维尔家族的一员，几乎肯定意味着长得英俊漂亮，因为这是一个相貌出众的家族。成为内维尔家族的一员，也意味着独有的个性，因为他们都善于表现自己的性情与气质。内维尔家族的所有这三项天赋以其最佳状态结合在一起，造就出了西塞莉·内维尔。当北方被迫在白玫瑰与红玫瑰之间做出自己的选择之前，西塞莉一直是这里唯一的玫瑰。”

佩恩-埃利斯小姐的观点是：与金雀花王朝的理查、约克公爵的联姻是建立在爱情基础上的。面对这一论断，格兰特曾持几近不屑的怀疑态度，直至他注意到这场婚姻的产物。家里逐年添丁进口，这在十五世纪除了说明生育力旺盛之外并不意味着更多。西塞莉·内维尔给她英俊的丈夫制造的这个大家庭能昭示给外人的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是一种同居关系。然而，在那个妻子的角色只限于温顺地留在家中照顾好储藏室的时代，西塞莉·内维尔却在丈夫的陪伴下频频出游，这足以明确暗示出这对伴侣间存在某种特别的两情相悦。旅行的范围及其持续时间可以从他们孩子的诞生地得到验证。安娜，她的第一个孩子，诞生在弗特林黑［3］，也即家族在北安普顿郡［4］的祖宅。婴儿期便夭折的亨利诞生于海特菲尔德［5］。爱德华诞生于鲁昂［6］，那里是大公主要的活动区域。埃德蒙与伊丽莎白也是在鲁昂。玛格丽特在弗特林黑。童年夭折的约翰诞生在威尔士的尼斯［7］。乔治在都柏林。（也许，格兰特猜度，这解释了天生唯唯诺诺的乔治性格中那些近乎爱尔兰式的怪癖？）理查又是在弗特林黑。

西塞莉·内维尔并没有坐在北安普顿郡的家中耐心等待她的丈夫、她的主人在他方便的时候来探望她。她一直陪伴着他，在属于他们的世界中四处周游。这对佩恩-埃利斯小姐的理论是种有力的支持。即便是以最苛求的眼光来看，这也显然是场非常成功的婚姻。

或许这也解释了借住在帕斯顿宅邸期间、爱德华每天探访年幼的弟弟这一慈爱行为的来由。即便是面对苦难，约克家族仍是统一的一体。

快速浏览后面几页时，一封书信出乎意料地出现在他眼前。信是三兄弟中年纪较长的两个——爱德华和埃德蒙——写给他们父亲的。几个男孩正住在拉德洛堡［8］接受教育，在一个复活节的星期六，借有信使返城之便，他们在信中对老师及其“恶习”大加抱怨，并乞求他们的父亲聆听信使的叙述，因为这位威廉·史密斯对于他们的处境有充分的了解。这封SOS求救信的起承转合都铺垫得彬彬有礼，唯一在礼数上略嫌毛躁的是，两兄弟指出他忘记送来祈祷书，虽然他们很感激他送来了应季衣物。

尽职尽责的佩恩－埃利斯小姐给出了书信的出处（它似乎是柯顿手卷［9］中的一部分）。格兰特放慢了翻阅的速度，试图找到更多类似的信息。毕竟，“事实”是警察的食粮。

他没有如愿，却发现了一场值得一观的“家庭情景剧”。

公爵夫人站在台阶上，在伦敦十二月稀薄而耀眼的晨曦中目送他们离去：她的丈夫，她的兄弟，还有她的儿子。德克和他的侄子把马匹牵进院子，鹅卵石地上鸽子和嘈杂的麻雀三两成群。公爵夫人看着丈夫翻身上马，一如既往地平静而安详，他的神情仿佛只是去弗德林黑看几头新来的公羊而不是奔赴战场。萨利波，她的兄弟，典型的内维尔家族成员，性情外露，他清楚自己要面对什么、而且乐在其中。公爵夫人注视着他们，发自内心地向他们微笑。但真正令她挂念的还是埃德蒙。埃德蒙今年十七岁，他太瘦、太不谙世事、太弱不禁风。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骄傲与激动使他涨红了脸。公爵夫人想告诉丈夫：“照顾好埃德蒙。”但是她做不到。她的丈夫不会明白，而且埃德蒙倘若察觉也会恼羞成怒。既然只年长一岁的爱德华此时已经在威尔士边境独立指挥他自己的军队，埃德蒙的年龄自然早已足够亲身体验一场真正的战争。

公爵夫人看着尾随在自己身后的三个年幼些的孩子：玛格丽特和乔治，这是结实而漂亮的那两个，在他们身后，如同以往一样躲出一步开外的，是丑小鸭般的理查。黑色的眉毛，棕色的头发，他看起来更像是这个家里的客人。善良而粗心的玛格丽特注视着院子，湿润的眼中流露出十四岁女孩易有的感伤。乔治只有十一岁，在这种军事场景中还轮不到他上场，因而正处于疯狂的妒忌与暴躁的不满情绪中。瘦小的理查似乎不动声色，但他的母亲仿佛能看出他在微微颤抖，就像一面被人轻轻拨弄的小鼓。

三匹马在马蹄的踢踏与武器的铿锵声中离开了院子，他们将与等在大道边的仆从们会合。孩子们喊叫着、雀跃着，挥舞着双手将他们送出大门。

而西塞莉已经见过太多男人、太多家里人奔赴战场。她返身回屋，胸中却感到一种异乎寻常的沉重。是谁？在她心中最不情愿面对的深处，一个声音在问：他们之中是谁将不会归来？

她的想象力还不足以引导她预见到这样一个可怕的事实：他们之中没有一个归来，她再不会看到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人。

就在这一年即将结束之际，她丈夫神情严峻的头颅将被钉在约克郡“三门”酒吧的大门上。作为一种羞辱，他的头上戴着一顶纸做的王冠。在旁边的两扇门上，钉着他兄弟和儿子的头颅。

不错，这是虚构的情景，但其中理查留下的那一瞥却是令人颇有启发的。金发家族中的黑王子。那个“更像是这个家里的客人”的孩子。那个“丑小鸭”。

格兰特暂且将西塞莉·内维尔抛在一边，开始在书中寻找她的儿子理查的踪影。可是佩恩－埃利斯小姐似乎对理查没有多少兴趣。他不过是这个家族的一个阑尾。活跃在另一个枝杈上更光彩照人的那些年轻造物才更符合她的品味。爱德华显然是属于排在前列的。他和萨里斯博瑞的儿子、与他同属内维尔家族的堂兄弟沃维克并肩赢得了陶顿战役［10］；随后，在对兰开斯特家族的暴行记忆尚新、他父亲的头颅还被钉在“三门”酒吧的大门上时，他向世人展示了日后成为他标记的宽容。陶顿成为人心所向之地。在威斯敏斯特修道院［11］，爱德华被加冕为英格兰国王（从逃亡地乌特里希［12］归来的两个弟弟分别被封为克莱伦斯公爵与格鲁切斯特公爵）。在弗德林黑的教堂，他隆重安葬了父亲与自己的兄弟埃德蒙（然而，在七月欢腾的那五天中，护送整个悲恸的队伍由约克郡［13］返回北安普顿郡的是时年十三岁的理查，其时距离他伫立在伦敦贝纳德城堡的台阶上目送自己的父兄出征已有六年）。

直到爱德华加冕为王，佩恩－埃利斯小姐才允许理查偶尔回到故事当中。当时理查正与他的内维尔同族兄弟在约克郡的米德尔海姆［14］接受教育。

离开温斯利戴尔明媚的阳光与清冽的疾风，理查驱马走进要塞的阴影下，隐约觉察此地笼罩着某种陌生的氛围。士兵们刚刚还在警卫房中高谈阔论，见到他却似乎有些局促。在突然降临的静默中，理查来到同样静寂的内院，平日此时正是这里最忙乱热闹的时候。就快到晚餐时间了，无论是被习惯还是被饥饿驱使，所有米德尔海姆的居民此时都会从各自工作的地方返回家中准备晚餐，正如理查此时带着猎鹰捕获的猎物返回一样。眼前这种门可罗雀的安静是不同寻常的。理查把马牵到马厩，却没有人来迎接。当他卸下马鞍时，他注意到隔壁饲栏中传出嘶哑的喷鼻声。这是一匹不属于米德尔海姆的马，一匹困乏至极的马，它甚至已经无力享受槽中的草料，脑袋颓靡地垂在两膝之间。

理查自己动手擦了马，给它盖上毡子，又加了些草料和清水，然后离开，思忖着那匹疲惫的马和院内离奇的寂静。站在门口，他可以听到自大厅遥遥传来的交谈声。理查举棋不定，不知道是否该在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前先去问个究竟。正在犹豫之时，头顶楼梯上传来一声“嘘——”。

理查抬起头，看见栏杆间探出堂妹安妮的脑袋，她漂亮的长辫子晃荡着，像是两根铃绳。

“理查！”她说，仿佛是耳语，“你听说了吗？”

“出什么事了？”他问，“怎么回事？”

等理查走上楼，安妮抓住他的手，试图把他拉进顶楼的教室。

“到底怎么回事？”理查后退着，努力挣脱急切的安妮，“怎么了？什么事这么可怕、不能在这里说？”

安妮将理查推进教室，关上门。

“是爱德华！”

“爱德华？他病了？”

“不！是丑闻！”

“哦。”理查松了口气。丑闻总是与爱德华如影随形。“是什么？他有了新情妇？”

“更糟！更更更糟！他结婚了！”

“结婚了？”理查说。他的声音听起来令人难以置信的平静。“他不会的。”

“但他确实结婚了。是一个小时前从伦敦传来的消息。”

“他不会结婚的。”理查依然坚持，“对于一个国王来说，结婚是件需要长远考虑的事。这是一种契约，一种协议。我相信，就连国会都会插手参与。你凭什么猜他结婚了？”

“我没有猜！”安妮说，见到自己全力爆出的消息收到如此冷静的反应，她已经失去了耐心，“全家人都在大厅里为这件事恼火呢！”

“安妮！你在门外偷听了？”

“哦，别这么假正经。再说我也没怎么特意去听。在河对面都能听见他们的声音。爱德华娶了格雷女士！”

“哪个格雷女士？格罗比的格雷女士？”

“没错。”

“这不可能。她已经有两个孩子，而且年纪很大。”

“她比爱德华大五岁，但她漂亮极了——我听说是。”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们已经结婚五个月了。他们是在北安普敦郡秘密结婚的。”

“但我以为爱德华会娶法国国王的妹妹。”

“正是。”安妮意味深长地说，“我父亲正是这么想的。”

“好吧。好吧，这会让一切都变得很尴尬，不是吗？在交涉了这么久以后。”

“伦敦的信使说他动辄暴跳如雷。这还只是他干的傻事之一。听说格雷女士有一整队亲戚，爱德华痛恨他们每一个人。”

“爱德华肯定中了邪。”英雄崇拜占据了理查的头脑，爱德华所做的一切都是永远正确的。这些蠢事，这些无从否认、不可原谅的蠢事只可能是爱德华中邪的结果。

“我母亲会伤透心的。”理查说。他想起了当他的父亲与埃德蒙被杀、兰开斯特军队兵临伦敦城下时母亲的勇气。她没有哭泣，没有把自己包裹在自怨自艾的面纱后寻求保护。母亲安排他和乔治去乌特里希，就像安排他们去上寻常的学校一样。他们很有可能永世不再相见，但是她只是以一种平静而不露感情的务实态度、匆忙为他们准备冬季穿越海峡必备的暖和衣服。

这次她将如何承受？这是又一次打击。这是毁灭性的愚蠢。这是不可救药的荒唐。

“是啊。”安妮说，语调缓和下来，“可怜的西塞莉姑姑。讨厌，让每个人都这么伤心，爱德华真是太讨厌了。”

然而爱德华仍旧是完美无缺的。如果爱德华做了什么错事，那是因为他病了，中邪了，或者被诅咒了。爱德华仍旧拥有理查的忠诚：全心全意的、近乎崇拜的忠诚。

即便是在之后的岁月里，当这种忠诚已经升级为成人间的赞赏与认同，它的纯度也不曾有丝毫削减。

下面的故事转而铺陈西塞莉·内维尔的苦难历程，讲述她如何努力在这两个人之间维持某种平衡关系：一方是她自己的儿子、得意而又自知有愧的爱德华，另一方是她的外甥、怒不可遏的沃维克。其间还有一长段对于那位拥有无可挑剔的贞洁与著名的“鎏金”长发的美女的描写：寻常闺秀的失意之地，却往往是她凯旋的战场。然后便是她在里丁修道院的加冕（引导她前往王座的沃维克仍旧满腹怨恨，但他不可能不注意到来自伍德维尔家族的大批人马，他们都赶来观瞻他们的妹妹伊丽莎白被承认为英格兰的王后）。

理查再度在书中现身，是在他身无分文地从利恩［15］出发的时候。他搭上一条适时出现在港口的荷兰货船，跟随他的是哥哥爱德华、爱德华的朋友黑斯廷斯勋爵和少数几个随从。除了随身衣物，他们身无长物。经过一番交涉，船长同意接受爱德华的皮毛镶边帽子作为船费。

沃维克最终还是确认自己无法消解对伍德维尔家族的憎恶。是他帮助堂兄爱德华登上了王位，他也能同样轻松地将他赶下王座。此举获得了整个内维尔家族的支持，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还获得了向来缺乏主见的乔治的积极协助。乔治娶了沃维克的另一个女儿伊莎贝尔，就此成为蒙塔古、内维尔以及伯尚的半数领地的继承人。与效忠哥哥爱德华相比，他似乎认为这是更好的赌注。十一天后，沃维克成了所有惊讶不已的英格兰人的主人，爱德华与理查则开始了在阿尔克马［16］与海牙［17］之间十月份的泥沼中的跋涉。

从这时起，理查开始持续出现的故事的背景中。他们共同在布尔日度过了沉闷的冬季，一起去勃艮第［18］找玛格丽特——那个曾经与他和乔治一起、在贝纳德城堡的台阶上目光湿润地送别策马出征的玛格丽特现在已是勃艮第的新一任女公爵了。玛格丽特，善良的玛格丽特，乔治令人无法理解的行为令她悲哀、沮丧，正如将来还会有很多人同样为此感到悲哀、沮丧一样。她开始投身传教士般的工作，竭尽所能地为这两位更值得尊敬的哥哥募集资金。

尽管佩恩-埃利斯小姐的兴趣完全在光彩照人的爱德华身上，但这并没有误导她掩盖这样一些事实：用玛格丽特筹来的钱租借船只这一装备工作完全是由理查完成的，而理查当时不满十八岁；当爱德华带着人数少得可怜的一群拥趸者再次扎营在英格兰的草地上、面对乔治率领的军队时，正是理查前往乔治的营地、说服已经被玛格丽特软化的乔治再度联盟，通向伦敦的道路就此为他们敞开。

不过，在格兰特看来，最后一项算不得丰功伟绩。乔治可能被说服做任何事。他是一个天生的等待教诲者。

注释

［1］诺曼征服（Norman Conquest），以诺曼底公爵威廉为首的法国封建主对英国的征服。1066年初，英王忏悔者爱德华（1042—1066年在位）死后无嗣，韦塞克斯伯爵哈罗德二世被推选为国王。威廉以爱德华曾面许继位为理由，要求获得王位。1066年9月末，威廉召集诺曼底、布列塔尼、皮卡迪等地封建主进行策划，率兵入侵英国。英王哈罗德迎战。10月14日，双方会战于黑斯廷斯。英军战败，哈罗德阵亡，伦敦城不战而降。12月25日，威廉在伦敦威斯敏斯特教堂加冕为英国国王，即威廉一世。诺曼王朝开始对英国的统治。残存的英国贵族顽强抵抗，均遭残酷镇压。1071年，威廉一世巩固了他的统治，获得征服者的称号。威廉一世建立起强大的王权统治，没收反抗的盎格鲁-撒克逊贵族土地，分封给随他而来的法国封建主。受封者要按照土地面积的大小，提供一定数目的骑兵，并亲自率领他们为国王作战。大封建主又把自己土地的一部分再分封给下级，也要求他们提供骑兵。通过这种土地分封建立起封建土地的等级所有制。威廉一世还极力摆脱教皇对英国教会的干涉，把英国教会控制在自己手中。威廉一世主要依靠法国贵族进行统治。在统治机构、法律上仍沿用英王旧制。1086年，他召集封臣，命令一律向他行臣服礼及宣誓效忠，建立了英国封建主都须以对国王效忠为首要义务的原则，同年还进行了全国范围的土地调查。诺曼征服后，在英国出现了封建庄园。

［2］即乔治三世，英国汉诺威王朝的第三任君主。乔治二世的孙子，1760年即位，直到1820年去世。多次的精神错乱为他的晚年笼罩上一层乌云。其子威尔士亲王，亦即后任国王乔治四世，在国王被疾病（现普遍认为是卟啉症）折磨导致精神错乱而难以执政期间，于1787—1788年及1811—1820年两度作为摄政王代理国务。在他的执政期内，他的强硬立场导致了北美殖民地的最终独立。乔治三世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家居生活俭朴，对家人要求很严格，与儿子们的关系不好。虽然最后十年他没有执政，但他仍是英国历史上在位最长的国王之一。在他当政期间，经过与大革命后的法国和拿破仑的战争，使英国跃居首屈一指的世界强国，成为世界工厂。乔治三世曾被讽刺作家戏称为“农夫乔治”，以嘲笑他喜爱处理单调平凡的琐事多于政治。

［3］弗特林黑（Fotheringhay），位于北安普敦郡。

［4］北安普顿郡（Northamptonshire），英格兰中部最著名、最强大的郡之一。西临沃维克郡，北临兰开斯特郡，东临剑桥郡，东南临贝德佛德郡，南临白金汉郡，西南临牛津郡，东北临林肯郡。行政中心为安普顿。

［5］海特菲尔德（Hatfield），位于约克郡东部。

［6］鲁昂（Rouen），位于法国西北部上诺曼底。

［7］尼斯（Neath），位于威尔士中部同名河流沿岸。

［8］拉德洛堡（Ludlow Castle），英格兰西部、邻近威尔士的一座始建于十一世纪的城堡。

［9］柯顿手卷（Cotton manuscripts），源自罗伯特·布鲁斯·柯顿爵士（Sir Robert Bruce Cotton）收藏的手卷。柯顿爵士是英国十七世纪前后的古董商和藏书家，他的收藏构成了日后不列颠图书馆的基础。

［10］陶顿战役（Battle of Towton）：在约克郡附近的陶顿战役是玫瑰战争中规模最大的战役之一。双方都同意以此为决战，当天估计有四至八万人参加了战斗，其中超过两万人在战役期间及之后被杀，这在当时是个巨大的数字，而且创造了在英格兰土地上单日死亡人数的最高纪录。约克家族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而兰开斯特家族灭亡，大多数首领被杀。

［11］威斯敏斯特修道院（Westminster Abbey），威斯敏斯特的本义是“西部大教堂”，由于位于伦敦城西部而得名。英王“忏悔者”爱德华应教皇利奥九世之请求，将威斯敏斯特教堂敬献于圣彼得。来自法兰西诺曼底的威廉一世是首位在威斯敏斯特荣受加冕的国王。经过黑斯廷斯战役，他击败了英王哈罗德二世。他的加冕典礼于1066年的圣诞日举行，英格兰本地居民拥聚门前欢呼庆贺。诺曼人错误理解了这一场面，加冕结束，诺曼士兵对人群发动攻击，还焚烧了周围的一些房屋。但这似乎并不妨碍自此之后王室的加冕礼都在威斯敏斯特教堂举行，包括现在伊丽莎白女王在内的英国历朝历代君王，除爱德华五世和爱德华八世之外，无不是在威斯敏斯特加冕登基、坐上王位。百年之后也都长眠寺内。

［12］乌特里希（Utrecht），荷兰城市。

［13］约克郡（Yorkshire），英格兰北部面积最大的郡，目前分为北、西、东三部分。无论是就其面积还是与“约克家族”相关联的悠久历史而言，都堪称英格兰最著名的地域。

［14］米德尔海姆（Middleham），约克郡北部小镇，属温斯利戴尔（Wensleydale）行政区划。

［15］利恩（Lynn），英格兰城镇，温斯利戴尔附近。

［16］阿尔克马（Alkmaar），荷兰城市。

［17］海牙（The Hague），海牙早年为荷兰伯爵狩猎驻留地。十三世纪开始发展，1795—1813年处于法国统治下，法国占领结束后，又成为荷兰王国君主驻地和行政中心。

［18］勃艮第（Burgundy）：位于法国中部。日耳曼人的一支勃艮第人，公元5世纪30年代在高卢东南部罗讷河一带（今法国东南部）定居。约在公元457年，以今法国里昂为中心建立第一个勃艮第王国。当时疆域包括法国东南罗讷河流域和瑞士西部。公元532年附属于法兰克王国。843年法兰克王国分裂后，勃艮第又分为上勃艮第王国和位于罗讷河下游近海地区的普罗旺斯王国（又名下勃艮第王国）。占有今法国东南部罗讷河、索恩河以东地区。933年两个王国又联合建立第二个勃艮第（阿尔）王国，1033年为神圣罗马帝国所归并。877年西法兰克王国查理二世（秃头）在约今勃艮第地区内封立了勃艮第公国，随即于1361年并入法王领地。1363年法王约翰二世将其封给儿子腓力（勇敢者）。腓力后裔通过各种手段将领地扩大至巴黎以及尼德兰、比利时、卢森堡境内。勃艮第公爵查理（大胆者）当政时为欧洲最强的统治者之一，并与法王路易十一争雄。1476年查理为瑞士人所击败，次年在南锡战死。在国王路易十一统治时期，经1474—1477年的战争后，其公国并入法国。

6

格兰特还没来得及读完《瑞比的玫瑰》、也没享受够阅读小说所带来的私密的快乐，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左右，玛尔塔的包裹到了。包裹里是更令人起敬的历史学消遣品，作者是已成圣人的托马斯爵士。

随书附着一张便条。在她专用的昂贵便笺纸上，玛尔塔以她特有的潦草笔迹写道：

没法亲自送，所以寄过去。忙疯了。记得我是叫M. M. 到布莱辛顿街找了一圈。没有一家书店里有T. 摩尔的书。所以试着去公共图书馆找。奇怪为什么没有人想到过公共图书馆。也许以为那里的书都很寒碜。我觉得这一本挺干净，一点也不寒碜。你能借十四天。听起来更像是被判了刑而不是借了东西。希望对这个驼背的兴趣能使你那些芒刺舒坦一些。回见。

玛尔塔

除了有点老旧，这本书确实看起来很干净齐整。但是，有了《瑞比的玫瑰》的轻松阅读体验，这本书的装帧显得毫无新意，结实的大段文字也让人望而生畏。尽管如此，格兰特仍一头扎了进去。不管怎么说，理查三世是书中的主角，是万众瞩目之所在。

一个小时后，格兰特从书中钻出透口气，隐约有些困惑，有些不安。令他惊讶的不是书中记述的事件，这些事和他预期的没有多少不同。真正令格兰特惊讶的是托马斯爵士阐述这些事件的方式：

理查惶惶终日，惴惴不安。偶或假寐，不得久眠。累累劣迹，如影随形，历历眼前。

这些都没什么。但是，当托马斯爵士又补充说“诸般煎熬，惟其侍从知”时，读者马上会产生反感。一种背后闲言碎语或是下人偷窥的味道从纸上泛起。读者的同情心不由自主地从自以为高高在上的评论者倾斜向在床上辗转反侧的那个可怜人。在道德高度上，谋杀者反倒占了上风。

全错了。

同时，格兰特感觉到一种似曾相识的不安充斥心中：当他听到一个证人陈述貌似完美、但他清楚其中必定存在某处纰漏的故事时，他就会有这样的感觉。

这的确令人困惑。但是，这是托马斯·摩尔、一个因其诚实而被尊崇了四个世纪的人，他的个人陈述又能有什么错？

出现在摩尔陈述中的理查对于护士长来说肯定不会陌生，格兰特想。一个神经高度紧绷的人，既能犯下大恶，也能忍受大痛。“慭慭如临危卵，然神散而气凝。手不离匕，似可立起而迎敌也。”

当然，其中必定有那戏剧性的、甚或说歇斯底里的一幕，格兰特自学生时期就记得的那一幕，每个学生恐怕都记得。那一幕发生在理查宣称登基之前、在伦敦塔的下议院集会上。理查对黑斯廷斯的突然发难正符合了有意谋害护国公的人的作为。将爱德华手臂的萎缩归罪于爱德华的妻子和情妇（珍妮·朔尔）的巫术，这个借口很愚蠢。但理查愤然拍案，给他全副武装的近卫军发出信号，突袭并逮捕了黑斯廷斯勋爵、斯坦利勋爵和埃利主教约翰·莫顿。黑斯廷斯随即被押至庭院中，在临近顺手的一根木头上被砍了头。被处死前，留给黑斯廷斯的时间只够他和当时能最快找到的一名牧师勉强做完了临终忏悔。

这显然是一个因狂怒、恐惧，或复仇心而贸然行事、事后又悔恨不已的人的合理行为。

但他似乎又能胜任更缜密的阴谋。六月二十二日，在圣保罗十字架教堂，他安排了某位萧博士（迈耶尔勋爵的兄弟）的布道，称：“邪不压正。”萧博士的论点是：爱德华和乔治都是约克女公爵和某位不知名男士的子嗣，而理查才是约克公爵及其夫人的唯一合法后代。

这一说法太难令人信服，而且荒谬透顶，以至格兰特又重新读了好几遍。但书上只有一种说法：为了获得物质利益，理查公开以这一声名狼藉的罪行指控了自己的母亲。

算了。托马斯·摩尔爵士已经这么说了。假如有人能够知情，那是托马斯·摩尔。假如有人能够判别如何在陈述事实时选择可信度较强的一方，那也是托马斯·摩尔——英国上议院的大法官。

托马斯爵士说，理查的母亲痛斥自己儿子的这番揭发为诽谤。这可以理解——就总体而言——格兰特想。

至于萧博士，他备受自责的煎熬，以至于“不几日，身心俱竭，撒手人寰。”

中风，也许，格兰特猜想。没什么可奇怪的，被推举到台前、向整个伦敦市的市民讲述某种奇谈的确要耗费些精神。

托马斯爵士讲述的“塔中王子”的故事和亚马逊的版本一样，只是托马斯爵士的版本在细节上更丰富些。理查向伦敦塔的总管罗伯特·布莱肯伯利建议：让两位王子消失会是件好事。但布莱肯伯利不愿插手此事。因此理查一直等到自己加冕后在英格兰各地巡视而前往沃维克时，才派泰瑞尔返回伦敦，命令他在那一晚掌管伦敦塔的所有钥匙。在这一晚，两个无赖——代顿和弗瑞斯特（一为马夫，一为看守）掐死了两个男孩。

恰在此时，矮冬瓜进来了，带来了他的午餐，抢走了他手中的书。在从盘中叉起一块土豆泥肉饼送到嘴里的过程中，格兰特再一次审视起那张站在被告席里的面孔。当年忠诚而耐心的弟弟如今已经变成了怪物。

等矮冬瓜回来取盘子时。格兰特问道：“你知道吗？理查三世在他那个年代是个很受欢迎的人。我指的是在他登基之前。”

矮冬瓜憎恶地看了画像一眼。

“他始终是草丛里的一条蛇，如果你问我的意见的话。假仁假义，他就是这样。假仁假义，等待合适的时机。”

等待什么时机？矮冬瓜的脚步声消逝在走廊之际，格兰特思忖着。理查不可能预知他的兄弟爱德华会在四十岁猝然早逝。即便他们在童年曾经格外亲近，理查也不可能预见到乔治的所作所为会导致他被剥夺“财产与公民权”、而两个孩子也会丧失继位权。假如没有什么期待，也就不存在理由“等待合适的时机”。有那位除了对自己亲戚偏袒得不可救药之外几乎无懈可击的金发贞洁美女、那位堪称值得尊敬的王后，而且她已经给爱德华生育了一大批健康的子嗣，其中还包括两个男孩。横在理查和王位之间的是乔治和他的子女这整整一大家人。对于一个正忙于治理北英格兰，或是与苏格兰作战（而且战功显赫）的人来说，很难说他会有额外的心思考虑“假仁假义”。

那么，是什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如此彻底地改变了他？

格兰特拿过《瑞比的玫瑰》，看佩恩-埃利斯小姐如何解释西塞莉·内维尔最年幼的儿子这番令人不快的蜕变。埃利斯小姐希望自己的书轻松愉快，而事件的内在逻辑只会指向无法挽回的悲剧结局，因此她将最后一章结束在爱德华第一个孩子、小伊丽莎白的诞生上，迫使一切都只能围绕这一和谐主和弦共鸣。如此便回避开了伊丽莎白几个弟弟的悲剧乃至理查的战败身亡。

全书以皇宫中的舞会告终。羞涩而快乐的正青春年少的伊丽莎白，身着白色盛装、佩戴着她的第一批珠饰，高贵而美丽，回旋在舞场上宛若童话中的公主。理查和安妮以及他们孱弱的幼子从米德尔海姆赶来参加这一盛事。然而，乔治和伊萨贝尔都不在场。数年以前，伊萨贝尔莫名死于难产，至少在乔治方面并无多少哀恸的表示。乔治本人的死因也很离奇，但想到“反常”已经是乔治的常态，最终的离奇倒为他最终赢得了不朽的声名。

乔治的一生是从一个噱头迈向另一个噱头的历程。每一次家里人都会说：“好了，终于到头了。即便是乔治也想不出比这更荒唐的主意了。”但每一次乔治都会再度惊吓到家人。乔治的丑角功力是无止境的。

为架空侄子爱德华，乔治的岳父沃维克将可怜而疯狂的傀儡国王亨利六世推上王位。早在乔治被哄抬为王位继承人之时，与岳父并肩完成的这场闹剧恐怕就已经在乔治心中播种下“反常”的种子。目睹自己的女儿成为王后、乔治问鼎王位，沃维克的这两个愿望都在理查前往兰开斯特大营与乔治交涉的那一晚成为泡影。然而，对于天生喜欢甜食的人来说，权力的甜味是欲罢不能的。随后的几年，整个家族都在试图将乔治从种种无从预见的异想天开之举乃至最终的冒进中拯救回来。

伊萨贝尔去世时，乔治坚信她被侍女下了毒，而襁褓中的幼子死于另一侍女的毒手。认为此事的重要性已足以提交伦敦官方法庭审讯的爱德华下达了稽查文书，结果发现乔治已经指派手下在小范围内进行了审讯，并将两人绞死。愤怒的爱德华决定实施威慑，将乔治的两名家人以叛逆罪送上法庭。乔治没有接受这一暗示，反而以君主之势高调宣称这是纯粹的“司法谋杀”。

接着，乔治想迎娶欧洲当时最富有的女继承人：玛格丽特的继女、青春年少的勃艮第的玛丽。善良的玛格丽特认为让自己的兄弟留在勃艮第是个不错的主意，但爱德华支持奥地利的马克西米利安在这一婚事上的利益，乔治的计划再次受阻。

勃艮第通奸丑闻逐渐风平浪静后，兰开斯特家族曾期望能平缓一阵。毕竟乔治拥有内维尔一半的领地，无论是就财产还是子嗣而论都无须再婚。然而乔治又有了新的想法：迎娶苏格兰詹姆斯三世的妹妹玛格丽特。

以私下与国外朝廷暗地密谋为始，乔治那无上的疯癫最终发展成以兰开斯特家族的名义在国会会议上提出议案，宣称他才是亨利六世的继承人。这一行为不可避免地将他送上了另一场国会会议，而这场远不是他所能操纵的。

这场会议的醒目之处主要在于爱德华和乔治两兄弟间激烈而冗长的争辩。然而，当意料之中的“财产与公民权被剥夺议案”经国会决议通过时，争辩中止了。剥夺乔治的权位是一回事——而且是众望所归并且确实必要的——但处决他却是另一回事。

随着时间流逝而并无任何判决实行，于是下议院派出了督行官。次日，消息公布：乔治，即克莱伦斯公爵，死于伦敦塔［1］。

“淹死在甜葡萄酒酒桶里。”伦敦方面称。正是这样一句伦敦佬式的对酒鬼结局的评价最终载入了史册，使本不足道的乔治垂名青史。

这也是乔治没有出现在威斯敏斯特舞会上的原因。佩恩-埃利斯小姐书中最后一章的重点不在于强调西塞莉·内维尔是一位母亲、而在于西塞莉·内维尔是一支优秀血脉的祖母。乔治可能死得有些丢脸，被一批既靠不住又没有信义的朋友所累，但是他的儿子——年轻的沃维克——是一个优秀而杰出的男孩，而十岁的小玛格丽特也已经显示出内维尔家族传统的美丽迹象。埃德蒙十七岁死于战场或许是一种年轻生命的挥霍，但足以弥补这一缺憾的是西塞莉也从未奢望如此纤弱的孩子能养育出后代，何况他已经有了儿子。年过二十的理查看起来仿佛仍旧能被人一折两段，但他和草根一样强韧，而他貌似孱弱的儿子长大后或许会同样坚忍。至于爱德华，金发、高大的爱德华，他的英俊也许会逐渐委靡成肥腴、和蔼退化为懒散，但他的两个儿子和五个女儿已经具备双方祖先的所有个性与容貌。

作为祖母，西塞莉·内维尔可以带着骄傲俯瞰她的所有子嗣；作为英格兰的公主，他们当中每一个人都能给予她信心。英格兰的王冠稳稳地留在约克家族一边，代复一代。

倘若目睹这场水晶般璀璨的舞会的任何一人曾告诉西塞莉·内维尔：四年以后，不只是约克家族、整个金雀花王朝都会永远消逝——她只会把这当做疯话或是叛逆之谈。

尽管如此，佩恩-埃利斯小姐从未掩饰伍德维尔家族在这样一场内维尔-金雀花集会上的威势。

她环顾室内，期望她的儿媳伊丽莎白不必受到如此隆重、如此众多亲友的祝福。与伍德维尔家族联姻的结果超过所有人的预想。伊丽莎白是一个出色的媳妇，但伴随而来的效应并不那样令人心安。两个男孩的监护权必须交给他们的长兄，这恐怕不可避免。瑞夫斯喜好炫耀，也有点太过张扬，这让他像个新兴的暴发户，但依然算是两个男孩在拉德洛上学期间有足够教养也值得尊敬的监护人。但是，其他那些人——四个兄弟、七个姐妹以及她前夫留下的两个儿子，这实在是远远超过了她所能容忍的这样一场婚姻的接纳容量。

西塞莉的目光从孩子们捉迷藏的嬉笑旋涡中移向略高处餐桌边环绕的成人。安娜·伍德维尔嫁给了埃塞克斯伯爵的继承人。埃丽婀娜·伍德维尔嫁给了肯特伯爵的继承人。玛格丽特·伍德维尔嫁给了阿伦德尔伯爵的继承人。凯瑟琳·伍德维尔嫁给了白金汉公爵。雅克·伍德维尔嫁给了斯特里奇爵士。玛丽·伍德维尔嫁给了赫伯特爵士的继承人。然后是约翰·伍德维尔，很丢脸地娶了诺福克的多维奇，她已经老得足以当他的祖母。新的血液理应能够给老的家族注入新的力量——新的血液事实上也在不停地注入——但如果它来得太突然而且如同洪水般来自同一源头并不是好事。这就像乡间的政治血脉中燃起的风潮——某种难以吸收的外来品。既不理智，也易受排斥。

话虽如此，数年过后，外来者应该会被同化。进入政权机体的新兴突发势力会变得不再如此集中；它们会扩散、定型，不再那么危险、招惹是非。尽管爱德华和蔼可亲，但他的思路非常明确：他会把这个国家放在一个恒温的炉台上，就像近二十年他曾经做到的那样。没有人能以更专制或更精细的手法来统治英格兰——就像精明、散漫、嗜好女色的爱德华那样。

最终一切都会好的。

正当西塞莉准备起身参与他们有关甜点的讨论时——当然不能让他们以为她刻薄或高高在上——她的儿媳伊丽莎白从嬉笑的旋涡中跑出，气喘吁吁地来到她身边，一下子坐在她身旁。

“对于这些活动来说我太老了。”她在喘气间隙说道，“而且这是衣服的灾难。您喜欢我的裙子吗，祖母？我是从父亲那里偷拿出来的。他说我那件茶色缎子裙就够用了。就是勃艮第的玛格丽特姑姑来时我穿的那条。有个留意女人穿什么的父亲真是糟糕。他对每个人的衣橱都太清楚了。您听说多芬抛弃我的事了吗？父亲气坏了，但我很高兴。我在圣凯瑟琳教堂捐了十根蜡烛，花光了我所有的零花钱。我不想离开英格兰。我永远不想离开英格兰。您能帮我吗，祖母？”

西塞莉笑着说她愿意试试。

“那个算命的老安卡雷特说我会成为王后。但没有哪个王子想娶我，所以我觉得没什么可能。”伊丽莎白停了一下，压低声音，“她说是英国王后。但我想她喝醉了。她很喜欢甜酒的。”

作为一个无意面对此间种种不愉快事件的作者，佩恩－埃利斯如此暗示伊丽莎白即将成为亨利七世的妻子既不公平更谈不上有艺术性。如此会事先暗示读者预知伊丽莎白与都铎王朝第一任国王之间的联姻，还会提前泄露她兄弟的谋杀案。这样那层阴影终将会笼罩在作者为结尾而选择的欢庆场景上。

不过，格兰特想，就他阅读过的部分而言，作者的叙事能力还算不错。也许，他会在某个时候重读全书，补上他曾经跳过的部分。

注释

［1］伦敦塔（Tower of London），官方名称是“女王陛下的宫殿与城堡，伦敦塔”，将其作为宫殿居住的最后一位统治者是詹姆士一世（1566—1625年）。伦敦塔曾作为堡垒、军械库、国库、铸币厂、宫殿、天文台、避难所和监狱，特别用于关押上层阶级的囚犯。最后的这一用途产生一条短语“sent to the Tower”，意思是“入狱”。伊丽莎白一世在她姐姐玛丽一世统治时曾在此入狱一段时间。伦敦塔最后一次作为监狱使用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关押鲁道夫·赫斯。

7

那天晚上，就在格兰特已经关了床头灯、半梦半醒之际，一个声音忽然在他心中响起：“但托马斯·摩尔是亨利八世呀。”

格兰特顿时睡意全无。他扭亮床头灯。

那个声音的意思自然不是说托马斯·摩尔和亨利八世是同一个人，而是说按照那种将名人依照朝代“归拢”的方法，托马斯·摩尔是亨利八世时期的人物。

格兰特躺在床上，凝视着床头灯在天花板上映射出的那汪光晕，思忖着。如果说托马斯·摩尔是亨利八世的大法官，那意味着他必然也经历了亨利七世漫长的统治期乃至理查三世的统治期。这其中有某些地方不对劲。

格兰特拿过摩尔的《理查三世史》。序言里有段对摩尔生平的简短介绍。白天，格兰特没让自己在这些文字上费心思，现在他却试图从中找到答案，探究摩尔如何身兼了理查三世的记传者以及亨利八世的大法官这两个角色。理查继位时，摩尔几岁？

五岁。

发生在国会那戏剧性的一幕上演时，托马斯·摩尔五岁。理查死在博斯沃斯时，他也不过八岁。

这本史书中的一切都是道听途说。

警察最憎恨的词莫过于“道听途说”。尤其是涉及证据时。

格兰特厌恶地将这部巨著摔到地上，然后才想起来这是公共图书馆的财产，能落到他手里不过是出于某种恩典，而且时限只有十四天。

摩尔对理查三世根本就一无所知。实际上他是在都铎王朝长大的。而这本书却是整个史学界关于理查三世这一课题的《圣经》，历史学家霍林谢德［1］引用其中的记述作为素材，莎士比亚基于这本书写出了自己的剧本；除非摩尔确信他所写下的全部是真实的，否则这本书的价值并不比士兵们的闲言碎语高多少。这正是格兰特的堂妹劳拉所说的“远征军靴子上的雪”——有些丰功伟绩被当做“福音书一样真实”，只是传颂者并不曾亲见。托马斯·摩尔思维明晰、正直得令人敬畏，但这并不足以使他的故事成为可信的证据。很多原本足以令人肃然起敬的心灵都误信了所谓俄罗斯远征军穿越英国的故事。某人自以为记得见过或听过某些事情、这些事情又经由他的讲述被另一人转述，格兰特已经与人类的心智打了太长时间的交道，早就过了轻信这类陈述的岁数。

格兰特感到一阵恶心。

他首先需要的，是一位真正的亲历者对于短暂的理查王朝所发生的事件的记述。用不着什么活见鬼的十四天期限，公共图书馆明天就可以收回它的托马斯·摩尔爵士的大作。不错，托马斯爵士是个殉教者、学者，但这些并不能在他——阿伦·格兰特——这里兑换出更多的好感。阿伦·格兰特见多了这类学者：他们会毫无判断力地相信那些连骗子自己说着都脸红的故事。阿伦·格兰特认识一位了不起的科学家，他坚信一小片奶油包布就是他的姑婆索菲娅，只因为普利茅斯后街某个不识一字的大仙这么告诉过他。阿伦·格兰特还认识一位在“人类心灵及演化”领域的权威，由于“确信自己的判断而不是警察局的记录”，他被一个不可救药的流氓骗得倾家荡产。在阿伦·格兰特看来，再没有比所谓的“学者”更缺乏判断力、更容易轻信的人了。在阿伦·格兰特看来，托马斯·摩尔作为证人已经被淘汰、被除名、被取消资格。他——阿伦·格兰特——明天将从头开始。

带着无名的怒气，格兰特睡着了。醒来时，怒气仍存。

“知道吗？你那位托马斯·摩尔爵士根本对理查三世一无所知！”当亚马逊庞大的身躯扫过门口时，格兰特吼道。

亚马逊显然受到了惊吓，并非因为格兰特说了什么，而是因为格兰特的粗暴态度。她双眼湿润，仿佛再多听到一个脏字，泪水就会夺眶而出。

“可是他当然知道！”亚马逊抗辩道，“他亲眼见到的。”

“理查死时他才八岁。”格兰特毫不留情地说，“他所知道的都来自道听途说。就像我。就像你。就像天生有副好记性的威尔·罗杰斯。托马斯·摩尔爵士的《理查三世传》毫无权威可言。不过是些该死的自欺欺人的捕风捉影。”

“今早您觉得哪儿不舒服吗？”亚马逊担心地问，“您是觉得体温有点高吗？”

“体温我闹不清，但血压肯定很高。”

“哦，可怜的人。”亚马逊完全没有听出格兰特真正的意思，“过去几天您一直恢复得不错。英格汉姆护士会伤心的。她还一直吹嘘您进步神速呢。”

自己会成为矮冬瓜吹嘘的主题，对于格兰特来说倒是个新消息，但这并不能带给他丝毫满意。格兰特决定尽力去严肃地发一次烧，以此作为对矮冬瓜的挑战。

然而，早上玛尔塔的到来使他分了心，这项意志力的实验半途而废。

如果说矮冬瓜以帮助格兰特在身体上有所改善为荣，玛尔塔的成就感则来自她对格兰特思想改变所施加的影响。她很得意于自己在詹姆斯的印刷店里翻腾出的东西所产生的效果。

“你对珀金·沃贝克有定论了吗？”玛尔塔问。

“不。我没有研究珀金·沃贝克。告诉我，你怎么会拿来理查三世的画像？关于理查三世并不存在什么谜案，不是吗？”

“确实没有，我想这幅画像不过是用来当做沃贝克故事的辅助插图。等一下，我想起来了，是詹姆斯找出来的，还说：‘如果他想研究人脸，这是一个不错的标本！这是有史以来最臭名昭著的凶手，而他的脸在我看来倒像个圣徒。’”

“圣徒！”格兰特说，继而回想起什么，“太尽责了。”格兰特说。

“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我自己的第一印象。你也有这种印象吗：一张圣徒的脸？”

玛尔塔打量着这幅靠在书堆上的画像。“有反光，看不清。”说着她拿起画像，贴近了仔细研究。

格兰特忽然想起：和威廉警官一样，玛尔塔也会对不同人的面孔做出职业性的判断。眉毛的走向，嘴唇的形状，对于玛尔塔和威廉来说都是显露性格的证据。为了吻合所要扮演的人物，玛尔塔也确实需要将自己化装成相应的面孔。

“英格汉姆护士认为他很沉闷。达罗尔护士认为他很恐怖。我的外科大夫认为他是个小儿麻痹症患者。威廉警官认为他是天生的法官。护士长认为这是个内心备受煎熬的灵魂。”

玛尔塔沉默了片刻，说：“你瞧，这很奇怪。第一眼看到时，你会觉得这是一张刻薄而多疑的脸。甚至有些刚愎自用。但多观察一段时间，你会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他很平静，相当温和。也许这就是詹姆斯所谓的‘圣徒相’。”

“不对。不，我不这么认为。詹姆斯的意思是那种对于内心的审视。”

“不管是什么，这是一张脸，不是吗？而不只是那些用来看、用来呼吸、用来吃喝的器官的拼盘。你瞧，只要稍加改动，它或许就能成为“奢华王”罗伦佐［2］的肖像。”

“你不认为有可能这就是罗伦佐，而我们是在面对一张错误的画像错误地抒情？”

“当然不可能。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这张脸没有任何一丝神情符合历史书里的描写。再说以前也确实出现过搞错插图的事情。”

“哦，当然有过这种事，但这就是理查。詹姆斯告诉过我：这张画像的原作，或者说人们认可的原作如今在温莎堡。它是亨利八世的财产的一部分，已经在温莎堡［3］保存了四百多年。在哈特菲尔德和阿尔波雷各有一幅复制品。”

“好吧。这是理查。我对人类的脸一无所知。”格兰特妥协了，“你有朋友在大英博物馆吗？”

“大英博物馆？”玛尔塔问，注意力仍旧在肖像上，“不，我想没有。至少我眼下想不起来。我去看过那里的埃及珠宝，是我要和乔夫雷搭戏演克莉奥帕特拉［4］时——你看过乔夫雷演的安东尼吗？风度无与伦比——不过博物馆本身可是把我吓得够戗：这么多的历史沉积，就像满天星斗一样让你觉得自己微不足道。你在打大英博物馆的什么主意？”

“我需要一些理查三世那个时代的史料。同时代人记录的史料。”

“圣人托马斯还不够好？”

“圣人托马斯不过是个老不中用的包打听。”格兰特恶毒地说。他烦透了这个名过其实的摩尔先生。

“哦，亲爱的。图书馆里的那位好先生可是对他推崇备至。托马斯·摩尔爵士撰写的理查三世权威传记，诸如此类的头衔。”

“权威个屁。”格兰特粗鲁地说，“他是躲在都铎王朝的年代、按照道听途说给金雀花王朝记传，事件发生时他才五岁。”

“五岁？”

“没错。”

“哦，亲爱的。原来他不是真正的骑手。”

“他连赛马的毛都没沾到。想想吧，他的可信度就和那些马票贩子一样。他甚至搞错了赛道。如果摩尔是一个都铎王朝的奴才，他的史学轨迹只可能与理查三世有关的一切平行而互不相交。”

“是呵。我想也是。你想研究理查的哪些事？既然实际上并没有什么迷案值得调查。”

“我想知道他是怎么变得臭名昭著的。这是我近期所遇到的最深奥的谜案。是什么几乎在一夜之间改变了他？直到他的哥哥去世，人们似乎始终尊敬他，他也忠实于他的哥哥。”

“无上的权力永远是种诱惑。我想。”

“在那两个男孩成年之前他会是摄政王，英格兰的护国公。加上此前的经历，你会发现他已经足够荣耀。你会这么想：没错，这是很适合他的角色——爱德华的后嗣兼整个王国子民的庇护者。”

“也许是小家伙等不及了，于是理查决定‘管教’一下。很奇怪，之前我们一直把受害者想象成完全束手待毙的样子，就像《圣经》里的约瑟夫。我敢说他肯定是一个令人难以容忍的年轻人，而且事实上已经跃跃欲试地无法再忍受自己躲在后排的地位。也许是这个小爱德华首先发难结果咎由自取。”

“是两个小爱德华。”格兰特提醒一句。

“哦，当然。当然不会留下任何解释了。彻头彻尾的野蛮行径。可怜的乳毛未褪的小羊羔。对了！”

“什么‘对了’？”

“我刚刚想起了什么。乳毛未褪的小羊羔。这让我想起了什么。”

“什么？”

“不亲眼看到你是不会明白的。现在我必须赶紧走了。”

“你说服马德莱娜·玛尔奇给你写剧本了吗？”

“哦，她还没有最后签合同，但我想她已经动心了。再见，亲爱的。我会很快再来的。”

玛尔塔飞奔而去，与面有余怒的亚马逊擦身而过。格兰特没有再想起“乳毛未褪的小羊羔”，直到“乳毛未褪的小羊羔”次日晚现身他的房间。这只乳毛未褪的小羊羔戴着一副角质框架的眼镜，但古怪地使他看起来更像一只羊羔。当时格兰特正在打盹，暂时和这个世界达成了短暂的和解。正如护士长所说，历史可以给人带来新视角。敲门声很微弱，以致格兰特几乎断定自己只是幻听。医院里的敲门声很少有如此不自信的，但格兰特还是在某种力量的驱使下喊了声：“进来！”出现在门口的无疑正是玛尔塔的“乳毛未褪的小羊羔”。格兰特大笑起来，几乎无法自制。

年轻人看起来有些窘迫。他紧张地笑笑，用细长的食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清一下喉咙，说：

“格兰特先生吗？我叫卡拉丁。布兰特·卡拉丁。希望没有打扰您的休息。”

“哪里哪里。请进，卡拉丁先生，我很高兴见到你。”

“玛尔塔，哦不，哈拉尔德小姐，对，哈拉尔德小姐让我过来的。她说我能帮上您什么忙。”

“她没有说怎么帮吗？快请坐。你可以在门后找到一把椅子。拿过来好了。”

这个男孩个子很高，没有戴帽子，柔软的鬈发簇拥着高耸的额头，显然尺寸过大的斜纹软呢外衣没有系扣，下摆已经出现疏于熨烫而留下的褶皱。美国式的。没错，他实际上是个美国人。男孩拿来椅子，笔直地坐下去，外衣的下摆仿佛国王的披风一样罩在四周。他温柔的褐色眼珠注视着格兰特，眼中闪亮的魅力即便是角质镜框也无法使之减色。

“玛尔塔，哦不，哈拉尔德小姐。哈拉尔德小姐说您想整理查找一些资料［5］。”

“你擅长理查资料吗？”

“我正在做一些研究工作。在这里，在伦敦。我的意思是，历史方面的研究。哈拉尔德小姐说您在这方面需要一些帮助，而她知道我上午大部分时间都在大英博物馆。能给您帮一点忙，我真的很高兴。”

“你太客气了。真的。你正在搞什么？我是指你的研究。”

“农民大起义。［6］”

“哦，理查二世。”

“是的。”

“你对社会阶层感兴趣吗？”

年轻人忽然咧开一道与学生身份很不相符的笑容。“不。我很喜欢住在英格兰。”

“你不作研究就很难留在英格兰吗？”

“不太容易。我必须找到一个借口。我父亲认为我应该回去继承家里的祖业。我们卖家具。批发家具。邮购的那种。按目录订货。请不要误会，格兰特先生：确实是很好的家具。结实，耐用。只是我对家具很不感兴趣。”

“眼下又没有极地科考队，于是大英博物馆就成了你能想到的最佳藏身之处。”

“是呵。那里很暖和。我也真的喜欢历史。这是我在大学的专业。然后——好吧，格兰特先生，如果您确实想知道的话——我就跟着阿特兰塔·谢戈尔德来到了英格兰。她是玛尔塔，哦不，哈拉德小姐剧中的那个金发哑女。我的意思是她扮演哑女。阿特兰塔，她可一点也不哑。”

“不，当然不哑。事实上是一个很有才华的女孩。”

“您见过她？”

“我不认为在全伦敦还会有人不曾见过她。”

“毫无疑问。一场又一场，这么多场，不是吗？我们，阿特兰塔和我原本以为只会上演几个星期，所以我们互相道了别，说：下个月见。结果发现在英格兰的演出似乎是无止境的，于是我必须找个借口来英格兰。”

“阿特兰塔本身还不足以成为借口吗？”

“在我父亲看来不行！家里人都瞧不起阿特兰塔，我父亲尤其厉害。每当迫不得已必须要提起阿特兰塔时，他总是称呼她为‘你的那个戏子情人’。您得知道，我父亲是卡拉丁三世，而阿特兰塔的父亲才是谢戈尔德一世。她家不过是在中央大街上开了一家杂货店，卖小螺丝钉那样的人物，您明白我的意思吧。当然了，在美国，阿特兰塔没有多少前途。我是指就舞台表演来说。在这里，这是她第一次大获成功。这也是她不愿意解除合同回美国的原因。事实上，想要让她回美国可得大费周折。她说我们家永远不会看得上她。”

“所以你来做研究工作。”

“我必须想出一种一定要在伦敦完成的工作。上大学时我曾经做过一些研究，所以大英博物馆恐怕就成了你们所说的‘适合我的那杯茶’。我自得其乐，也可以让我父亲看到我确实在做事。两边都不耽误。”

“不错，这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借口。顺便问一句，为什么选择农民起义？”

“哦，那个年代很有意思，而且我想我父亲会喜欢。”

“这么说他喜欢社会变革？”

“不。但他痛恨国王。”

“尽管名叫卡拉丁三世？”

“是呵，这很荒唐，不是吗？如果有人说在他的某个保险箱里藏着顶王冠，我会相信的。我还敢打赌他会不时地将那个小包裹拿出来，偷偷来到中央车站、在男洗手间里试戴。真抱歉，格兰特先生，可能让您听烦了，我在不停地絮叨自己的事。这不是我来的目的。我来这里是为了……”

“无论来这里是为做什么，你都是从天而降的惊喜。慢慢来，如果你不赶时间的话。”

“我从来都不赶时间。”年轻人说着把腿放平。就在他将长腿伸直时，一只脚碰到了床边的小桌，原本就勉强立在桌上的理查三世画像应声落地。

“啊，我真笨！真是太不小心了。事实是我还没有习惯自己腿的长度。一般人都认为一个小伙子到二十二岁就应该适应自己的发育状况了，不是吗？”他捡起画像，用袖口小心拂去尘土，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理查三世。英格兰国王。”他大声诵读道。

“你是第一个注意到画像上有字的人。”格兰特说。

“如果不特别留意，你很难发现它。我想。您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有国王画像招贴画的人。”

“他不太上相，是吗？”

“我不知道。”男孩语速迟缓地说，“就长相来说，这不算是一张‘坏人脸’。我在大学里有个教授和他长得一样。那个教授靠胃药和牛奶维生，所以脸上总有点出了黄疸似的样子，但他是你能想象出的最和蔼的人。您是需要关于理查的资料吗？”

“是的。不需要什么太生僻或者艰深的东西，我只想了解当时的一些典据实录。”

“哦，这应该不难。那个年代距离我的年代并不遥远。我是说我正在研究的年代。事实上，如今关于理查二世的权威古特贝·奥利芬特爵士是把这两个时代贯穿在一起研究的。您读过奥利芬特爵士的著作吗？”格兰特告诉他自己只读过学校教科书和托马斯·摩尔爵士的著作。

“摩尔爵士？亨利八世的大法官？”

“没错。”

“我觉得那本书有点像一份特殊的起诉书。”

“在我看来更像政党宣传小册子。”格兰特说，第一次明白摩尔的书留给自己的究竟是什么感觉。它不像是一份政治家的陈述，而是政党的新闻发言稿。

不。读起来更像专栏作家的文字，那种在楼下用人房里打听消息的专栏作家。

“你对理查三世了解多少？”

“我只知道他杀死了他的侄子，情愿用他的王国换一匹马。再就是他有两个助手，一个叫猫，一个叫鼠。”

“什么？”

“您应该听说过的：‘猫，鼠，亲爱的狗；统治英格兰，全得靠猪头。’”

“哦，当然。我一时忘记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不。我没有概念。我不太了解那个年代。您为什么对理查三世感兴趣？”

“鉴于在未来一段时间里我无法进行任何物质运动层面上的调查，玛尔塔便建议我进行一些学术层面上的研究。又因为我对人们的脸感兴趣，她给我拿来了各种嫌疑人的画像。我的意思是，各种她所提议调查的疑案中的嫌疑人的画像。理查来到这里多少有些凑巧，但结果证明他是那一堆画像中最大的谜案。”

“是吗？怎么说？”

“他是历史上最恶名昭著的一起罪行的谋划者，同时他又长着一张最正直的法官或是行政长官的面孔。不仅如此，人人都说他是个想法变态、养尊处优的畜生。顺便提一句，他确实一度被认为是一个优秀的行政长官。他曾经负责治理北英格兰而且成效卓著。他是一名出色的谋士，也是一个优秀的战士。私生活方面无懈可击。他的哥哥——或许你知道——“高个子”查理二世，我们的皇室制造出的最会玩女人的家伙。”

“爱德华四世。是的，我知道。仪表堂堂、六英尺高的大块头。也许就是这种反差让理查怨恨。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他很乐于干掉他兄弟遗留的血脉。”

这是一件格兰特没有想到过的事。

“你是说理查心里暗藏着对哥哥的仇恨？”

“是暗藏着的吗？”

“即便是对理查抨击最猛烈的人也承认他对爱德华忠心不二。从理查十二岁还是十三岁开始，他们就形影不离。另一个兄弟倒是对谁都不在乎。那个乔治。”

“谁是乔治？”

“克拉伦斯公爵。”

“哦，是他！甜酒桶克拉伦斯。”

“就是他。所以说称得上兄弟的只有两个人，我指的是爱德华和理查。他们相差十岁。正好足够培养英雄崇拜。”

“如果我是个驼背，”小卡拉丁沉吟着，“如果有这么个兄弟、他夺取了我在这个世界上可能享有的一切荣耀、女人和地位，我一定会恨他。”

“有可能。”格兰特略顿了一顿说，“这是迄今为止我能找到的最好的答案。”

“这有可能是一种完全不显露在外的情绪，您明白的。也许是一种下意识的情绪。直到发现王冠近在咫尺，一切才在他心里翻腾起来。他可能会说——我是说他沸腾的血液可能会说：‘这是我的机会！这么多年在后排忙碌观望，我不欠他们什么。这是我应得的。该算总账了。’”

格兰特注意到：尽管完全出于巧合，但卡拉丁在形容理查时使用了和佩恩-埃利斯小姐一样的比喻：退后一步躲在后排。这正是那位小说家眼中的理查：与漂亮、健康的玛格丽特和乔治一起站在贝纳德城堡的台阶上，目送他们的父亲奔赴战场。退后一步站在后排，“像通常那样”。

“不过，您说的那一点还是很有趣，也就是理查在犯下这场罪行之前一直能在表面上保持一个好人的形象。”卡拉丁说，以他特有的方式用细长的食指扶了扶角质眼镜架的边腿，“这让他看起来更像个真正的人。那个莎士比亚笔下的版本，您知道的，不过是幅讽刺画。完全不是一个真正的人。我会非常乐意协助您做一切可能需要的调查，格兰特先生。从农民转到这种题材换换口味应该会很不错。”

“把约翰·巴尔和沃特·泰勒换成猫和鼠。”

“正是这样。”

“很好，谢谢。我会对你搜罗来的一切东西都感兴趣。但我目前迫不及待地想得到的是当时关于这一事件的实录。这肯定是一次震惊全国的事件。我想看到一份真正身处那个年代的人的记述，而不是在另一个王朝的统治下的某个人对自己五岁时的这件事道听途说的涂抹。”

“我会找到谁是当时的史学家。法比安？也许。或者他是亨利七世一朝的？无论如何，我会找到的。此外，也许您想看一眼奥利芬特。他是关于这一年代的当代权威。至少在我看来是。”

格兰特说他愿意拜读一下古特贝爵士的大作。

“明天我会把它带来——我想放在门房转交给您应该没问题吧？一旦我找到当时的记载就立即通知您。这样可以吗？”

格兰特表示这样很完美。

小卡拉丁突然又变得羞涩起来。这让格兰特再次想起“乳毛未褪的小羊羔”。刚才全部兴趣集中在对理查的那种新诠释上，以致他暂时忘记了这个称呼。卡拉丁安静而含蓄地道过晚安，蹑步挪出房间，大衣的长摆飘在身后。

格兰特想，即便抛开卡拉丁家的财产不论，阿特兰塔·谢戈尔德看来也是交了好运。

注释

［1］拉斐尔·霍林谢德（Raphael Holinshed，1529—1580），十六世纪英国编年史作者，其作品被后人称为“霍林谢德编年史”，是威廉·莎士比亚多部戏剧的史料参考来源。

［2］“奢华王”罗伦佐（Lorenzo the Magificent，1449—1492），意大利文艺复兴期间望族美第奇家族成员之一，曾执政佛罗伦萨，以资助艺术著称。罗伦佐时期的佛罗伦斯，拥有傲视全欧洲的艺术家群。

［3］温莎堡（Windsor Castle），位于英国英格兰东南部区域伯克郡温莎-梅登黑德皇家自治市镇温莎，是目前世界上有人居住的城堡中最大的一个。

［4］克莉奥帕特拉七世（Cleopatra VII，前69—前30），埃及托勒密王朝最后一位女王。她才貌出众，聪颖机智，擅长手腕，一生富有戏剧性。特别是卷入罗马共和末期的政治旋涡，同恺撒、安东尼关系密切，并伴以种种传闻逸事，使她成为文学和艺术作品中的著名人物。

［5］原文为“And are you a looker-upper?”“look up”兼有“查访”与“仰望”之意，而理查尊为国王，故后文有“理查资料”的文字游戏。

［6］1377年，英王理查二世为筹集百年战争费用开始征收人头税，所有十四岁以上男女每人四便士。1379年又猛增到十二便士。各地农民不断开展怠工、抗税等形式的斗争，其中以约翰·保尔的活动最为著名。最终，伦敦和各地的农民起义军先后被镇压，有一千五百人被绞死或杀头，包括约翰·保尔在内。

8

“怎么样？”再度来访的玛尔塔问，“觉得我那位乳毛未褪的小羊羔如何？”

“能帮我找到他，你真的是太体贴了。”

“根本用不着找，他总在我身边打转。他实际上等于住在剧场里。不在阿特兰塔的化妆间时他就坐在前排，《乘风破浪》这出戏他肯定已经看了五百多遍。我希望他们能结婚，这样我们就能少看见他几次。你瞧，他们甚至还没住在一起。纯粹的田园诗。”玛尔塔暂时抛开了她的“演员式”嗓音，继续说道，“他们在一起时确实很甜蜜。从某种程度上讲，他们更接近一对兄妹而不是恋人。他们对彼此有绝对的信任，相信各自保持独立才能构成一个和谐的整体。而且他们从没闹过矛盾，连口角都没有，至少在我面前没有。一首田园诗。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这是布兰特给你带来的吗？”

她不大信任地拨弄着奥利芬特那本厚实的巨著。

“是的。他托门房交给我的。”

“看起来不大好消化。”

“让人缺乏胃口，应该这么说。一旦吞下去，你会发现还是很容易消化的。是为大学生们写的历史。史料精细。”

“算了。”

“至少我找到了可敬的圣人托马斯·摩尔爵士有关理查的小道消息的来源。”

“哦？是哪儿？”

“是一位叫约翰·莫顿的名人。”

“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我也没听说过，但这是我们的无知。

“他是谁？”

“他是亨利七世时期的坎特伯雷大主教，也是理查最大的死对头。”

假如玛尔塔会吹口哨，此时她肯定会吹一个作为评价。

“这么说他才是真正的骑手！”玛尔塔说。

“他才是真正的骑手。后人有关理查的描述都是基于他的讲述。按照他的故事，霍利谢德包装了他的史学著作，按照他的故事，莎士比亚包装了他的舞台角色。”

“这么说这是来自一个憎恨理查的人的版本。原先我不知道。为什么圣人托马斯要记录莫顿的版本而不是其他人的？”

“无论他选择记录谁的，最后都必定是一个都铎的版本。不过，他选择了莫顿似乎是因为他曾经在莫顿家里做过侍从。当然了，莫顿确实算是‘亲身参与’，记录下一个身边就能找到的目击者的转述也是自然的事。”

玛尔塔又指了指奥利芬特的巨著：“你这位沉闷臃肿的历史学家承认这是一个有偏见的说法了吗？”

“奥利芬特？他不过是给了些暗示。坦白地说，他自己也悲惨地被理查搅得一塌糊涂。在同一页上，他刚说理查是一个值得尊敬的执法者和军事统帅，声名卓越、性情沉稳、生活节制、受人欢迎，与那些伍德维尔暴发户（皇后的那些亲戚）截然不同；随即又说理查‘完全无视道德准则，为抢到触手可及的王冠不惜掀起腥风血雨’。在另一页上，奥利芬特别别扭扭地指出：‘尚有某些理由容许我们猜测他还不是彻底缺乏良知。’随后一页就出现了摩尔笔下那幅被自己的所作所为折磨得无法入眠的罪人的画像。诸如此类。”

“这么说，沉闷臃肿的奥利芬特喜欢红玫瑰？”

“哦，我不这么认为。我不认为他是一个自觉的兰开斯特派。虽然现在我觉得他对亨利七世的篡位确实非常宽容。我忘了是在什么地方，他曾经很露骨地说：‘亨利对于王位没有一丝一毫的觊觎之心。’”

“那么是谁把他推上去的？我是说亨利。”

“兰开斯特家族的遗老遗少和伍德维尔暴发户。我想，支持他们的是被残杀王储行为激怒的整个国家。显然，任何一个在自己的血液里带着些许兰开斯特成分的人都会这样。亨利本人足够狡猾到把‘讨伐暴君’当做争夺王位的首要口号，而将自己的兰开斯特血统置于次要地位。‘效忠正义，而非效忠兰开斯特’。但他的母亲是爱德华三世第三个儿子的私生子的后代。”

“我对亨利七世所知道的一切就是他富得要命但也吝啬得要命。你知道吉普林［1］的那个故事吗？说亨利七世册封一个工匠为骑士，不是因为他做了多漂亮的作品，而是因为他节省了卷挂毯的成本。”

“借助插在挂毯后面的那把锈剑。你肯定是那少数几位真正了解吉普林的女士当中的一位。”

“我是一个在很多方面都很卓越的女性。这么说，在了解理查的人格方面，你并没有更多进展？”

“没有。我已经彻底糊涂得和古特贝·奥利芬特爵士一样了——上帝保佑他的心智。我们俩唯一的不同是我知道自己糊涂了而他似乎还不知道。”

“你和我那乳毛未褪的小羊羔见面多吗？”

“自从第一次拜访后，我连一根毛也没见过。现在已经过了三天了。我开始怀疑他是否后悔答应了我的要求。”

“哦，不会。我敢肯定。忠诚是他的口号与信条。”

“就像理查一样。”

“理查？”

“他的座右铭是‘Loyaulté me lie’——忠诚是我的桎梏。”

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敲门声。随着格兰特的应答，布兰特·卡拉丁一如先前那样裹在夹大衣里探头探脑地走进来。

“哦！恐怕我来的不是时候。我不知道您在这里，哈拉德小姐。我在走廊遇到了自由女神像，她以为您独自在房间，格兰特先生。”

格兰特没费多少力气就猜出了自由女神像是谁。玛尔塔说她正准备走，而且在这段时期布兰特会是一个远比自己受欢迎的来访者。她会留下他们安安静静地探索那位凶手的灵魂。

礼貌周全地躬身将玛尔塔送出门之后，布兰特走回来，坐在来访者的坐椅上，神情与英国人将女士送离餐桌、回来坐到自己的葡萄牙红酒旁边时一般无二。格兰特怀疑，即便是尊崇女性的美国人在参加只有男性的晚会时也会感到下意识的轻松。在回应布兰特关于对奥利芬特印象如何的问题时，格兰特说他认为古特贝爵士头脑清晰得令人敬佩。

“我凑巧发现了猫和鼠分别是谁。他们都是王国里权高位重的骑士：威廉·盖茨比［2］和理查·拉特克利夫［3］。盖茨比是下议院的发言人，拉特克利夫是苏格兰和谈特派员之一。很古怪，这些响亮的名字居然凑成了这么一首恶毒的政治打油诗。猪头当然是理查的徽章。白色的野猪［4］。你经常去我们英国的小酒馆吗？”

“当然。这是我认为你们做得比我们出色的事情之一。”

“那么请宽恕我们为了喝啤酒而去射杀野猪。”

“我不想严肃地说成是宽恕。我根本不放在心里，这样说可以吗？”

“君子般的雅量。哦，还有些东西得麻烦你从心里拿开。就是你那套关于理查因为哥哥俊美、自己驼背而憎恨哥哥的理论。按照古特贝爵士的说法，驼背只是个传说。萎缩的手臂也是。理查似乎并没有明显的残疾。至少没有那么严重。他的左肩膀比右边略低一些，也就是如此而已。你找到当时的哪位史学家了吗？”

“那时一个也没有。”

“一个也没有？”

“没有符合您概念中那样的。确实有与理查同时代的著史的人，但他们的文字都写于理查死后。都是给都铎王朝写的。这样就把他们划出了圈外。有一套拉丁文的修道院编年史是创作于同时代的，但目前我还没能搞到。不过，我发现了一件事：那份理查记传归于托马斯·摩尔爵士名下并不是因为摩尔爵士写了它，而是因为人们在摩尔爵士的手稿中发现了它。这是一份未完成的手稿，似乎在另外某个地方还存在一个全本。”

“哦？”格兰特饶有兴味地琢磨着，“你的意思是它是摩尔爵士自己的手抄本？”

“对。是他的笔迹。写于他三十五岁左右时。在那个年代，印刷术还不普及，手抄复本是常见的事。”

“是这样。那么，如果信息的来源是约翰·莫顿，就像我们已经知道的那样，那么原本也同样可能是莫顿写的。”

“是的。”

“这就解释了其中情感部分的欠缺。像莫顿这样一个削尖脑袋往上爬的家伙是绝不在乎在背后散布些谣言的。你知道莫顿吗？”

“不知道。”

“他是一个从律师转行的牧师，也是有记载的最伟大的墙头草。他选择了兰开斯特而且稳稳地站在这一边直到事态已经变得很明朗：亨利四世归了位，尘埃落定。然后他与约克派言归于好，爱德华让他做了埃利主教，之后还充当了天知道多少个教区的牧师。理查即位后，他首先依附了伍德维尔，然后是亨利·都铎，最后获得了一顶红衣主教的帽子，成了亨利四世的大主教……”

“等一等。”男孩忍不住笑了起来，说，“我知道这个莫顿。‘莫顿钱耙子’的莫顿。‘你们花费不起这么多，为什么不上缴一些给国王；花费这么多，说明你们很有钱，所以要上缴一些给国王。’”

“对。这就是莫顿。亨利最好的榨钱机。我刚想到一个早在王储谋杀案之前莫顿就可能会对理查产生私人怨恨的原因。”

“哦？”

“爱德华向路易十一行了一大笔贿赂以换取和法国之间羞耻的和平。理查对此非常恼火——这确实是场不体面的交易——而且拒绝参与，包括拒绝接收一大笔现金贿赂。但莫顿对交易和贿金两方面都很感兴趣。他也真的从路易那边拿到了一笔‘佣金’。很大一笔：每年两万克朗。理查素来直率的评论我想没那么好接受，即便是对一个为追逐财富可以舍弃一切的人来说。”

“不，我不认为他能消化得了。”

“而且，在古板的理查手下，莫顿自然不会像在随和的爱德华手下那样拥有诸多便利。所以，他很有可能投靠伍德维尔一方，即便没有发生谋杀案也会这样。”

“关于那场谋杀——”男孩欲言又止。

“怎么？”

“关于那场谋杀——关于两个王储被杀——没有人提到过，这不奇怪吗？”

“你是什么意思？没有人提到过？”

“过去三天里我一直在浏览当时留下的文字——信件之类的。没有任何人提到过这两位王储。”

“也许是他们不敢。那是一个‘谨慎是金’的时代。”

“没错。但我想告诉您一些甚至更古怪的事。您知道，亨利曾提起要求剥夺理查财产和公民权的诉讼案，就在博斯沃斯战役之后。我的意思是，在国会上。好吧，他控告理查残忍、专制，但关于谋杀连一个字都没提。”

“什么？”格兰特惊诧万分。

“是的。您看起来很惊讶。”

“你能确定吗？”

“我很确定。”

“但亨利在博斯沃斯战役结束、返回伦敦后马上接管了伦敦塔。假如两个王储不见了，没有理由认为他不会当即公开这一消息。这是他手中的王牌。”格兰特在惊愕中静躺了片刻。麻雀们正在窗台上喧嚣地吵架。“我理解不了。”他说，“到底什么才能解释他要拖这么久才让整个首都知道两个王储不见了？”

布兰特把两条长腿转换成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只有一种解释，”他说，“也就是两个王储并没有消失。”

这次是持续时间更长的沉默，两人面面相觑。

“哦，不。太荒唐了。”格兰特说，“其中必定有某种显而易见但被我们忽略了的解释。”

“是什么呢？比如说？”

“我不知道。我还没有足够的时间来思考。”

“我几乎已经想了三天了，但还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没有什么能解释清这些事实，除非得出结论：两个王储在亨利接管伦敦塔时还活着。那是一个完全不符合道德准则的财产和公民权剥夺法案。它指控理查的追随者‘叛国’——指控那些忠实地追随着他们正式受过登基礼的国王迎击入侵者的追随者‘叛国’。每一个亨利能够想到的置他们于死地的罪名都被写进了诉讼案。他能够指控理查的最大罪名是俗套的‘残忍’和‘专制’。两个王储根本没有被提到。”

“太神奇了。”

“难以置信，但这是事实。”

“也就是说不存在任何当时的舆论谴责。”

“大体是这样。”

“但是——但是等一等。泰瑞尔是因为谋杀被绞死了。在处决前他甚至自己认罪了。等一等。”格兰特拿过奥利芬特的著作，快速翻页寻找着，“关于这个在书中某处有详细的记述。这其中没有任何疑点。甚至连自由女神也知道。”

“谁？”

“你在走廊里遇到的护士。是泰瑞尔实施了谋杀，他被判决有罪并在行刑前认了罪。”

“那是在亨利掌管伦敦以后吗？”

“等一下。在这里。”格兰特快速扫视着书页，“不对。这是一五○二年。”格兰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继而以一种全新的、困惑的声调重复道：“在……一五○二年。”

“但是——但是——但是那是——”

“是的。近二十年以后。”

布兰特胡乱摸索着烟盒，拿出来，随即又匆匆塞回去。

“想抽就抽吧。”格兰特说，“我很需要喝一杯够劲的东西。我觉得脑子工作得不太正常。我现在的感觉就像小时候玩捉迷藏游戏前被蒙住眼睛转圈子。”

“确实。”卡拉丁说，他拿出一根香烟，点着，“一片漆黑，头晕目眩。”

他凝视着那些麻雀。

“四千万本教科书不会出错。”沉默了一阵，格兰特说。

“不会吗？”

“好吧。会。”

“我曾经以为不会，但现在不大肯定了。”

“你皈依怀疑论是否太突然了？”

“哦，让我动摇的并不是这次的事件。”

“那么是什么？”

“一个名叫波士顿大屠杀的小事件。听说过吗？”

“当然。”

“那是我在大学查找某些材料时偶然发现的：波士顿大屠杀其实只是一群乌合之众袭击了一个岗哨，总共伤亡不过四人。我是听着波士顿大屠杀的故事长大的，格兰特先生。我二十八英寸的胸膛因为这个故事而澎湃。每当想到无助的市民一排排倒在英国军队的枪口下，我体内被菠菜滋养的血液就会沸腾。当我发现事实上一切累加起来不过是一场小冲突，在任何美国外治地发生这样的警察与示威者的冲突也不过够上地方报纸报道的资格，您很难想象那对于我来说会是怎样的震撼。”

见格兰特一时没有回应，他避开光睥睨着打量格兰特的反应。但格兰特只是直视着天花板，似乎在研究上面花纹的构图。

“这也是我喜欢从事研究的部分原因。”卡拉丁没话找话地说着，向后一靠，打量起窗外的麻雀来。

格兰特伸出一只手，一言不发；卡拉丁递给他一支香烟，点上。

他们在静默中抽着烟。

最终是格兰特打断了麻雀的表演。

“汤尼潘帝。”

“那是什么？”

但格兰特的心思仍在远方。

“算了，在我有生之年我曾经见到这种运作，不是吗？”格兰特说。不是对着卡拉丁，而是对着天花板，“汤尼潘帝。”

“到底什么是汤尼潘帝？”布兰特问，“听起来像是某种专利药品。您的孩子焦躁不安吗？小脸蛋泛红、脾气变坏、易于疲劳？服下一片汤尼潘帝，效果立竿见影。”见格兰特没有回答，他继续说道，“那么好吧。留着您的汤尼潘帝。我不会强求的。”

“汤尼潘帝，”格兰特说道，依旧是某种梦呓般的声音，“是南威尔士的一个地方。”

“我以为它是某种泻药。”

“如果去南威尔士你就会听说：在一九一○年，政府派遣军队开枪镇压了为自己的权益而罢工的威尔士矿工。你也许还会听说温斯顿·丘吉尔，当时他是内政大臣，负责此事。人们会告诉你：南威尔士永远不会忘记汤尼潘帝。”

卡拉丁收起了先知先觉的派头。

“实际上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朗达山谷［5］居民中较彪悍的一群人有些失控。商店被洗劫，财产被毁。格莱墨甘［6］的总巡官向内政部上书，要求派遣军队，保护守法子民。假如一位总巡官认为事态已经严重到需要寻求军队的帮助，内政大臣在这种事情上很难有更多的选择。但丘吉尔很害怕军队面对骚乱的群众会擦枪走火，所以他否决了军队的调遣，而是派去一批貌不惊人但训练有素的城市警察。除了随身的雨衣，他们什么也没装备。军队待命，但与骚乱者的接触全都由伦敦警察完成。整个事件里发生的流血事件不过是一两个人流了鼻血。内政大臣为这一‘史无前例的干预手法’在下议院受到了严厉指责。这就是汤尼潘帝。这就是威尔士人民永远无法忘怀的开枪镇压。”

“没错。”卡拉丁若有所思地说，“没错。这几乎就是波士顿事件的重演。为了政治目的，有人把一点小事夸大了。”

“问题不在于它们是否是历史的重演。问题在于每一个当时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些故事完全是胡扯，而这些胡扯却从来没有被人质疑过。如今它们的地位已经牢不可破。这些虚假的故事成了经典，那些明知它们很荒谬的人袖手旁观，一言不发。”

“是的。这非常有趣。真的，历史就是这样被编造的。”

“是的。这就是历史。”

“让我来调查吧。不管怎么说，历史的真相并不存在于人们对它的转述里，而在于当时的一些琐碎事件上。比如报纸上的一则广告。卖房启事。戒指的价格。”

格兰特继续凝视着天花板，麻雀的喧哗再次传入房中。

“你笑什么？”格兰特终于转过头，留意到来访者的表情。

“我觉得自己像一个警察。我正像警察一样思考。我在自问每一个警察在面对每一起谋杀案时都会自问的问题：谁是受益人？我第一次发现那套振振有词的理论是这么荒唐——所谓理查除掉两个王储以确保他在王座上的安全感。就算是理查除掉了那两个男孩，在他和王座之间还有五个姐妹。更不必说乔治家的男孩和女孩。乔治的儿女可能会受到他们父亲被剥夺财产和公民权这一法案的影响，但我想法案总是可以被修改或是废除的。假如理查登基的基础略有缺陷，那么所有这些人都会成为他与安全感之间的障碍。”

“他们都活到了理查死后吗？”

“我不清楚，但我会记得去调查。两个王储年纪最长的姐姐当然活下来了。因为她嫁给了亨利，成了英格兰的皇后。”

“这样吧，格兰特先生。我和您从这件事最早的节点开始。不靠历史书或现代的阐述或任何人的任何评论。真相不在史书而在实数里［7］。”

“妙句。”格兰特夸赞道，“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吗？”

“一切都是可能的。真正的历史起初都不是作为历史而记录的。历史在衣帽间的清单里，在私房钱的账单里，在个人信件里，在不动产登记簿里。比如说，有人坚称沃斯特夫人从没有过孩子，但你在账簿里发现这样一条：‘米歇尔节前夜，少爷降生所用，蓝色缎带五码，四便士半。’这就足以合理地推演出：我们尊贵的夫人在米歇尔节前夜生了个儿子。”

“是这样。我明白了。好吧，我们从哪里开始？”

“您是调查官。我只是跑腿的。”

“学术工人。”

“谢谢。您想知道什么？”

“这样好了，作为起始，了解一下这件事即便不会让我们开窍也应该会有帮助：那些主要当事人对爱德华、也就是爱德华四世的死都有什么反应。我的意思是，爱德华死得突然，他的死一定会引得大家都蠢蠢欲动。我想知道相关的人都有哪些反应。”

“这很简单。按照我的理解，您想知道他们是怎么做的而不是怎么想的？”

“是的，当然。”

“历史学家会告诉您他们怎么想，学术工人只关心他们怎么做。”

“我只想知道他们做了什么。我一直信奉那句老话：行胜于言。”

“顺便请教一下，关于理查在听到哥哥死讯时的反应，圣人托马斯爵士是怎么说的？”

“圣人托马斯爵士、也就是约翰·莫顿的枪手说：理查当时正忙于向皇后献媚、试图说服她不必派大批护卫去拉德洛迎接王储；与此同时，理查还正谋划在王储返回伦敦的途中绑架他们。”

“那么，按照圣人摩尔的说法，理查从一开始就想把王储除掉？”

“哦，是的。”

“好吧。我们会查清楚的。无论我们能否推导出他们的动机，至少可以查清楚当时谁在哪里、在做什么。”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

“我是警察。”男孩有些迟疑地说，“十五日下午五点你在哪儿？”

“就是这么干的。”格兰特鼓励着他，“我们就是这么干的。”

“那好，我也要去干活了。得到您想要的信息后我会马上再来拜访。真的非常感谢您，格兰特先生。这比研究农民有趣多了。”

卡拉丁在冬日下午逐渐浓重的暮色中翩然离去，火车般拖在身后的大衣下摆赋予他颀长而年轻的身影一抹学者的韵味与风范。

格兰特关上灯，研究着天花板上的纹路，仿佛是第一次看见。

这个男孩如此随意地就抛给他一个如此独特而棘手的难题。出乎意料，令人费解。

到底为什么当时没有提出指控？

亨利甚至不需要证明理查亲手杀了人。两个王储是受到理查监护的。假如接管伦敦塔时没有发现他们，对于陷害自己的死对头来说，这是远比常规的“残暴”或“专制”之类的指控更周全、更难摆脱的烂泥。

格兰特吃了晚饭，但丝毫没有意识到饭菜的味道如何、是什么材料做的。

直到亚马逊撤走了盘子，和蔼地对他说：“不错，这是个很好的迹象。两块炸肉饼都吃得干干净净。”这时格兰特才意识到自己在晚餐中还扮演了一个角色。

在随后的一个小时里，他研究着天花板上灯光的影子，心里回放着整个事件。一遍又一遍，期待能从中看出某道可以直窥事件核心的裂痕。

最后他将全部注意力撤回来。这是当他面对太圆滑、太无懈可击的骗局时的习惯。把难题留给梦境，也许明天就会发现被他忽略的新侧面。

他四处寻找着，寻找着可以阻止自己的心思一味沉陷在“财产与公民权剥夺法案”的听证会上的东西，结果看到一摞尚未拆封的信。温存的问候信，来自各种人，包括几个老惯犯。那几个着实很可爱的老惯犯是些过时的家伙，如今越来越少。他们的地位已经被莽撞无礼的年轻一代恶棍取代。在后者充斥着利己主义的灵魂中，你找不到一丝人性的闪光，他们像小狗一样无知，像电锯一样无情。老一代职业夜贼喜欢像其他职业的从业者一样享有自己的生活，也并不比普通人更加凶残。安静的小个子居家男人，关心家庭纪念日和孩子们的扁桃腺；或者是古怪的单身汉，业余生活都奉献给养鸟、旧书店或是错综复杂却永远有章可循的赌博系统。那些过时的家伙。

没有哪个现代恶棍会写信来说，他很遗憾听说哪个“条子”躺倒了。一名现代恶棍永远想不到这样的事。

半躺着写回信是件累人的事，格兰特一直尽力避免。然而最顶端的信封上是堂妹劳拉的笔迹，倘若得不到回音，劳拉会着急的。从童年时期起，他就和劳拉共度暑假。在某一个高原上的夏日里，他们仿佛有点爱上了对方，某种纽带由此存在于彼此之间，再未被破坏。他最好给劳拉写上两句，告诉她自己还活着。

格兰特又读了一遍她的信，微微一笑。杜里的溪水仿佛在他耳边欢唱、在他脚下流淌。他可以闻到高原荒野在冬日里甜蜜而寒冷的气味。在这一刻，他忘记了自己是一个住院的病人，而这里的生活是何等的污秽、枯燥、闭塞。

帕特希望送上他的爱，假如他的岁数能够再大一点或是再小一点的话。眼下九岁的他对我说：“告诉阿伦，我问候他。”他搞了好多新发明，希望在你来休病假时展示。他刚在学校里受到了一点刺激：他第一次知道了是苏格兰人将查尔斯一世出卖给英格兰，结果他再也无法容忍成为这个民族的一员。于是，他开始了一场一个人的抵制运动。我想他的意思是抵制与苏格兰有关的一切：不学苏格兰历史，不唱苏格兰歌曲，不背诵任何与苏格兰有关的地理名词。昨天晚上上床前，他宣布准备申请挪威国籍。

格兰特从桌上拿过信纸本，用铅笔写道：

最亲爱的劳拉：

假如告诉你当年的塔中王子实际上没有死于理查三世之手，你是否会惊讶到难以自控呢？

你永远的

阿伦

又：我已经好多了。

注释

［1］一个专写宫廷故事的英国作家。

［2］威廉·盖茨比（William Catesby），其姓氏中的“cat”在英语中为“猫”。

［3］理查·拉特克利夫（Richard Ratcliffe），其姓氏中的“rat”在英语中为“鼠”。

［4］英国民间传说中有一只白色的野猪，据说它会将凡人带往阴间。

［5］朗达山谷（Rhondda valley），位于南威尔士。

［6］格莱墨甘（Glamorgan），威尔士的十三个行政区之一。

［7］原文以“account”一词双关。“account”同时有“说明”与“记账”两层含意。

9

“你知道吗？提交给国会的弹劾案里并没有提到理查谋杀‘塔中王子’的事。”第二天早上，格兰特问他的外科医生。

“是吗？”外科医生答道，“这可真奇怪，不是吗？”

“奇怪极了。你能想出什么解释吗？”

“也许是家丑不可外扬？”

“继位者并不是他们家族里的人。他是这个家族中最后一个国王。他的继位者是都铎家族的第一个国王，亨利四世。”

“是这样，当然。我忘记了。我一直不擅长历史。我经常在历史课上做代数作业。在学校里，老师没能把历史教得足够有意思。也许画像多些会有帮助。”他看了一眼理查的画像，重新回到他的职业上，“你看起来气色很好、很健康，真让人高兴。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不久，外科医生和蔼可亲地告辞了。他对脸感兴趣，因为这是他的职业的一部分，而历史在他看来是用处不同的东西、某种他可以为了藏在课桌里的代数书而舍弃的东西。他有病人要照顾，有未来把握在手中，他没有时间思考纯学术的疑题。

护士长也一样，有太多迫在眉睫的事务要处理。当格兰特把这个问题抛给她时，护士长很礼貌地听完了，但格兰特感觉她的神情仿佛在说：“如果我是你，我会把这个问题留给专门陪伴病人的医院义工。”这不是她的职责所在。她以帝王般的威严俯视着，确保在她眼皮底下的这个庞大蜂巢发出活跃的蜂鸣声，此间所有的事件都是急迫而紧要的，你很难指望她会将注意力集中在某些发生在四百年以前的事情上。

格兰特想说：“可是你们所有的人应该都会对王室中可能发生的事感兴趣，对一个人的名誉是何等脆弱感兴趣。”然而，格兰特已经满怀罪恶感地意识到：此时以无关紧要的琐事打扰护士长，等于毫无理由或借口地使她原本就已足够冗长的晨间巡视更加冗长。

矮冬瓜不知道那个法案是什么，而且清楚地表示她也不想知道。

“那东西已经让你魔怔了。”她探头过去看画像，说，“这不健康。为什么你不读那些好书。”

即便是玛尔塔也不行。他曾经渴盼见到她，与她分享这个离奇的新命题并看看她的反应。但即便是玛尔塔也因为被马德莱娜·玛尔奇激怒而无暇顾忌格兰特。

“她都已经亲口答应我会写了！吃吃喝喝了这么多场、展望了无数次结束这场马拉松谈判。我甚至都已经开始和雅克讨论服装的问题了！现在她却决定必须又去写一篇她那种可怕的侦探小说。她说必须趁有灵感时写出来，等等，等等。”

格兰特满怀同情地聆听着——是的，优秀的戏剧是这个世界上最昂贵的消费品，而优秀的剧作家的价值应该以白金来衡量——然而他更像是隔岸观火。在这个清晨，对他来说，十五世纪比谢福特斯伯里大街上发生的任何事都更加现实。

“我想写一本侦探小说不会花费她很长时间。”格兰特安慰道。

“哦，不。她需要六个多星期。问题在于她现在又脱了钩，我怎么知道能不能再把她钓回来？托尼·萨维拉想让她写一出关于马布罗的戏，你知道托尼下定决心做什么事时是什么样子。他能把海军部拱门上的鸽子哄下来。”

在离开之前，玛尔塔短暂地回到了法案问题上。

“确实得有个解释，亲爱的。”她走出门，话音留在身后。

当然存在一个解释，格兰特想冲着她的背影大喊，但那个解释是什么？这件事违背一切可能性与常理。历史学家说这场谋杀改变了人们对理查的看法，他因这一罪行被整个英格兰痛恨，而这也正是英格兰人民欢迎一个陌生人取代他的原因。然而，当他的恶行被罗列在国会面前时，却没有一字一句提到那场谋杀。

诉案提交时理查已经死了，他的追随者要么在逃、要么被逐；他的敌人可以随心所欲地把所有能够想到的罪名加在他头上。但他们却没有想到这场醒目的谋杀。

为什么？

据说王储失踪的丑闻曾令举国震惊。这正是炙手可热的丑闻。可是，当理查的敌人罗织他对道德以及国家犯下的罪行时，他们忽略了最臭名昭著的这一宗。

为什么？

在初登王位这段敏感的不稳定期里，亨利需要所有最微不足道的有利因素。在这个国家他是一个陌生人，从血统上讲他没有资格坐上王座。但他却没有利用理查这桩理应众所周知的罪行，这一罪行本可赋予他压倒性的优势条件。

为什么？

他接替的是一个声名显赫的人的王位，这是一个从威尔士疆界到苏格兰边境人人耳熟能详的人、一个在他的侄子失踪以前一直广受爱戴与敬重的人。即便如此，亨利忽视了他可以用来诋毁理查的最现实的优势——那桩不可饶恕的可憎罪行。

为什么？

似乎只有亚马逊还算关心占据了格兰特全部心思的这件古怪事，这倒不是因为她对格兰特有特别的关照，而是她那个充满责任心的灵魂发现任何可能的差错时都会不安。亚马逊可以在走到走廊尽头后再返回来、扯掉日历本上某张有人忘记撕掉的日历纸。然而，她思虑的本能远逊于她安慰人的本能。

“不用担心。”她安慰道，“肯定有什么您没有想到的非常简单的解释。换换心思，没准什么时候您就会想起来。需要回想把东西错放在什么地方时我经常这么做。我会把水壶放回餐具室，数数嬷嬷们捐来的消毒外套，然后突然想起来：‘天哪，我把它落在我的巴宝莉风衣口袋里了。’所有东西都是这样的，我想。所以您没必要担心。”

威廉警官正在埃塞克斯的荒原上忙碌，他在帮助当地警方确认究竟是谁用铜秤敲坏了一个老店员的脑袋、又将尸体留在一堆鞋带、甘草根之类的杂物中。所以，没法指望从苏格兰场得到帮助。

没有任何人提供帮助，直到三天后小卡拉丁再度出现。格兰特觉得他举止间惯有的出世味道这次又浓重了些，其间甚至带了几分自得。作为一个出身良好的好孩子，他彬彬有礼地问候了格兰特的康复情况，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从宽大的大衣口袋里拿出几页笔记，透过角质眼镜框迎接同伴的目光。

“我可没有带圣人摩尔来当礼物。”他兴高采烈地宣布。

“没人要你去请他。这里没人接待。”

“他已经出局了。彻底的。”

“我也这么想。让我们着眼事实吧。你可以从爱德华去世的那天开始吗？”

“没问题。爱德华于一四八三年四月九日去世。在伦敦，我的意思是，在威斯敏斯特，当时这两个地名还不是一回事。王后和两个女儿都住在那里，还有男孩中年纪较小的那一个，我想。年幼的王储正在拉德洛城堡上课，监护人是王后的哥哥瑞夫斯勋爵。王后的亲戚们权势很大，您知道吧？宫里到处都是伍德维尔家的人。”

“是的。我知道。继续吧。理查在哪里？”

“在苏格兰边境。”

“什么？”

“没错，我说的是苏格兰边境。远离权力中心。他喊叫着要一匹马赶回伦敦了吗？没有。”

“他做了什么？”

“他在约克安排了一场安魂弥撒，召集了所有北方的贵族参加。他带领贵族们宣誓忠于年幼的王储。”

“有意思。”格兰特不动声色地说，“瑞夫斯在做什么？我是说王后的哥哥。”

“四月二十四日，他陪伴王储出发前往伦敦。随从的有两千人的军队和大量武器。”

“他带武器干什么？”

“别问我。我只是一个学术工人。多塞特——王后前一次婚姻中生下的两个男孩中较大的那一个——接管了伦敦塔里的军火库和金库，并开始准备船只去掌管海峡防务。枢密院发布的命令是由瑞夫斯和多塞特签署的——用的名义分别是‘皇舅’和‘同母皇兄’——根本没有提理查。这显然不对劲，假如您记得的话——我想您是知道的——在爱德华的遗嘱里，他任命理查在非常时期担任王储的监护人和护国公。只有理查，您知道，没有其他协同大臣。”

“是的。至少这符合他的性格。无论是把理查视为一个普通人还是一个执政者，爱德华肯定始终百分之百信任着他。理查南返时也带了一支新组建的军队吗？”

“没有。他带回了六百个满怀哀思的北方乡绅。四月二十九日，他们到达北安普敦。理查似乎希望在那里与拉德洛的人马会合；不过这一点没有确切记载，只有史学家的一面之词。然而，拉德洛的那一路——也就是瑞夫斯和王储——没有等他，而是径直去了斯通尼·斯特拉佛德［1］。实际上，在北安普敦与理查会合的是带着三百人的白金汉公爵。您知道白金汉公爵吧？”

“算是点头之交。他是爱德华的朋友。”

“没错。他是从伦敦匆匆赶来的。”

“他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很合理的推理。他不会带着三百人来只为表示哀悼。不管怎么说，最后在那里组成了枢密院——要召集一次像样的枢密院会议，理查自己的人马和白金汉公爵的队伍中有足够的人选。然后瑞夫斯和他的三个助手被逮捕、押往北部，理查陪伴王储前往伦敦。五月四日，他们到达伦敦。”

“很好。很清楚。最清楚的一点是：圣人摩尔说理查曾致信皇后，骗她不要派大批部队护送王储；考虑到时间与距离，这纯粹是胡扯。”

“一派胡言。”

“事实上理查只做了所有人都指望他做的事。当然他也肯定知道爱德华遗嘱中的安排。理查的行动符合人们的所有预期：他的悲哀，他对王储的关照；一场安魂弥撒，一次同盟的宣誓。”

“是的。”

“这套规范仪式从什么时候开始出问题的呢？我是指就理查这方面来看。”

“哦，是没过多久的事。理查回到伦敦，发现皇后带着那个更年幼的王子、两个公主以及她第一次结婚生的孩子多塞特跑到了威斯敏斯特的庇护所［2］。除此之外，一切似乎还都正常。”

“他把王储带去伦敦塔了？”

卡拉丁迅速浏览着自己的笔记。“我记不清了。也许是我没查到。我只是——哦，在这里。没有，他把王储带到了圣彼得大教堂墓园里的主教宫，他自己则回到贝纳德城堡和母亲住在一起。您知道贝纳德城堡当年在哪里吗？我不知道。”

“我知道。是约克镇上的一幢房子。就在河边，距离圣彼得大教堂西侧不远。”

“明白了。理查在那里一直住到六月五日。等他的妻子从北方赶来，他们换到了名叫克罗斯比宫的住处。”

“那房子现在还叫克罗斯比宫，只是已经搬到了切尔西。我最近没见过它，理查安装的窗户恐怕已经不在了，但房子应该还在。”

“是吗？”卡拉丁高兴地问，“我准备马上去看看。想到这些会觉得这是个很家常的故事，不是吗？和自己母亲住在一起，直到他的妻子赶来，然后再搬出去和妻子住在一起。当时克罗斯比宫是他的房产吗？”

“我想他是租住的。房子属于伦敦的某位市议员。这么看来，当理查抵达伦敦时，没有人质疑他的监护资格，也没有计划改变的迹象。”

“没有。甚至在到达伦敦前他就被承认为护国公了。”

“你怎么知道的？”

“在当年留下的专利登记簿［3］上，理查曾经两次被称为护国公。让我看看，一次是四月二十一日，那是爱德华死后不到两个星期；另一次是五月二日，那是在他抵达伦敦两天后。”

“好吧。我信了。没有不满或骚动的迹象？”

“至少我没有发现。六月五日理查发布法令，对二十五日的王储加冕仪式做了详细安排。他还给四十名乡绅发出召集信，通知他们前来受封为巴斯骑士。让国王在登基仪式上分封巴斯骑士，这好像是个传统。”

“五日。”格兰特思忖着，“然后他把加冕日期定在二十二日。他没给自己留下多少策反的时间。”

“没有。甚至还有记录说定制了王储的加冕礼服。”

“然后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卡拉丁有些歉意地说，“目前我知道不多。六月八日，枢密院中发生了什么事情。同时代人的记述有菲利普·德·科敏［4］的《回忆录》，我现在还没能看到，但有人答应明天借给我一份一九○一年的曼德罗版。似乎是巴斯主教六月八日给枢密院带来了什么消息。您知道当时的巴斯主教吗？他叫斯丁顿。”

“没有听说过。”

“他是万圣会［5］的成员之一。天知道那是什么组织。他也是约克牧师会［6］会员。又是个天知道是什么的组织。”

“听起来都像是有学问、有名望的圈子。”

“好吧。算是吧。”

“除了科敏，还查到那个时代别的历史学家了吗？”

“没有，目前没有，没有人在理查死前记述过什么。科敏会有法国式的偏见，但他不是个都铎人。与在都铎朝为理查记传的英格兰人相比，科敏应该更值得信赖。关于历史是怎么被编造的，我倒给您找来一个很有趣的样本。这是我在查找当时的历史学家时发现的。您知道，他们关于理查三世的故事中有一个是说他在图克斯伯里战役［7］中冷血地杀死了亨利四世唯一的儿子。信不信由您，这个故事是彻头彻尾编造的。我们可以追溯到这个故事第一次被讲述的时候。对于那些坚信无火不起烟的人来说，这是个绝妙的反例。请相信我，这股烟是摩擦两根老干木柴惹起来的。”

“但图克斯伯里战役发生时，理查还只是个孩子。”

“当时他十八岁，我想。根据所有当时的记载，他是个非常勇猛的斗士。亨利的儿子和理查，他们岁数相当。所有当时的记述，无论属于哪一派，都无一例外地说亨利的儿子死于那场战役。然后有趣的事就开始了。”

卡拉丁迫不及待地翻看着他的笔记。

“见鬼，我把它写在哪儿了？啊哈，在这里。法比安，亨利七世的史学家，说男孩被俘虏、带到爱德华四世面前，被戴着铁手套的爱德华击中面部，随即被国王的随从们屠杀。听起来不错？但波利多尔·维吉尔［8］说得更热闹。他说确切的凶手是克莱伦斯公爵乔治、格鲁切斯特公爵理查和黑斯廷斯勋爵威廉。后来哈尔又将多赛特加入到凶手的行列。但这些都没让霍林谢德满意。霍林谢德汇报说，格鲁切斯特公爵理查打了第一拳。您觉得怎么样？一流的汤尼潘帝，不是吗？”

“纯正的汤尼潘帝。一个满纸谎言的戏剧性故事。如果您能忍受再听一两句圣人摩尔的杰作，我能告诉您另一个历史编造的例子。”

“圣人摩尔让我肠胃痉挛，但我愿意听听。”

卡拉丁找到他需要的段落，朗读道：

或有智者警世曰：理查暗伏逆心久矣。虽与克拉伦斯公之毙无染，且作势公开反对之，然智者以理查所为利己远胜为公。智者复推演曰：溯至爱德华朝，理查已得先见：其兄荒淫，为王必不长久，薨而储君幼，自可取而代之。由是可知克拉伦斯公毙理查必喜，盖其一日不去，理查如鲠在喉，强作欢颜侍奉储君不论，称王更复遥遥无期。信哉？一家之言，现下无凭。个中尺度，贤者自酌。

“这个鄙俗、八卦、谄媚的老畜生。”卡拉丁甜甜地说。

“以你的智力，能从这一长串评头品足中找到正面的一条吗？”

“可以。”

“你看出来了？你的确很聪明。我得读三遍才能找到与众不同的那一条。”

“理查公开反对处死他的哥哥乔治。”

“没错。”

“当然了，所有说法都归在别人名下。”卡拉丁评论道，“但给人留下的印象恰好相反。告诉您，我再不会拿圣人摩尔的书当礼物了。”

“我想我们该记住这是约翰·莫顿的记述而不是圣人摩尔的。”

“圣人摩尔听起来更好点。再说他对这件事本身的兴趣已经超过了对纯粹抄写的爱好。”

格兰特以前当过兵。他躺下，思忖着从职业军人的角度该如何解决北安普敦的胶着局面。

“没有正面冲突就解决了瑞夫斯的两千人军队，他这招做得漂亮。”

“如果正面冲突，我想军队也会更喜欢国王的兄弟而不是王后的。”

“当然了。在军人眼中，一个战士远比一个写手吃香。”

“瑞夫斯写书？”

“他撰写了在英格兰印刷的第一本书。他学识很高。”

“啊哈。不过似乎学会不要在战场上与一个十八岁任旅长、二十五岁不到成为将军的人对决。您知道吗？这件事很让我吃惊。”

“你是指理查作为一名军人的素质？”

“不，是他的年纪。我一直以为他是一个中年大叔。在博斯沃斯阵亡时他才三十二岁。”

“告诉我，当理查在斯通尼·斯特兰夫德被赋予王储监护权时，他清理干净拉德洛的人马了吗？我的意思是，王储与所有伴他长大的人分开了吗？”

“哦，没有。举例来说，他的导师、阿尔科克博士就陪他一起到了伦敦。”

“所以理查没有急着清除所有可能站在伍德维尔一边的人？或者说所有可能劝说王储反对他的人。”

“好像没有。只逮捕了四个人。”

“没错。手法干净利落。我向理查的金雀花王朝致敬。”

“我真的已经开始喜欢这个家伙了。好了，我准备去看看克罗斯比宫。想到能亲眼看到他真正住过的地方，我真有点兴奋。明天我会带科敏的著作来，让您知道他对一四八三年发生在英格兰的事都说了些什么。还有巴斯主教罗伯特·斯蒂灵顿到底在那个六月对枢密院说了些什么。”

注释

［1］斯通尼·斯特拉佛德（Stoney Stratford），位于英格兰白金汉郡。

［2］此处指教堂中祭坛、内殿等最神圣的场所。依照西方古时教会法，任何逃至此处的人都可获得安全庇护。

［3］专利登记簿（Patent Roll），英国一年期限的专利登记簿。

［4］菲利普·德·科敏（Philippe de Comines，1447—1511），法国十六世纪编年史作者，对路易十一世以及查尔斯八世时期史实有详尽记载。

［5］万圣会（All Souls），以伦敦中部“万圣”教堂为基地的教会组织。

［6］约克牧师会（Canon of York），以约克郡为核心的教会组织。

［7］图克斯伯里战役（The Battle of Tewkesbury），1471年5月4日在英格兰格鲁切斯特郡发生的战役。

［8］波利多尔·维吉尔（Polydore Virgil，1470—1555），十六世纪意大利历史学家。

10

在一四八三年的那个夏天，斯蒂灵顿究竟告诉了枢密院什么？格兰特最后了解到的是：斯蒂灵顿说他主持了爱德华四世和艾莲诺·巴特勒女士的婚礼，后者是萨里斯博瑞首任伯爵的女儿；而这场婚礼发生在爱德华迎娶伊丽莎白·伍德维尔之前。

“他为什么现在才说？”格兰特问，在脑海里消化着这则新闻。

“爱德华要求他保守秘密。显然是这样。”

“爱德华似乎有秘密结婚的习惯。”格兰特冷冷地说。

“哦，他肯定也很不容易。您知道，当遇到贞节烈女时，他只能选择结婚。有他那样的相貌和那顶皇冠，他已经很习惯按照自己的套路对付女人，而且应该不太习惯面对挫折。”

“没错。这正是伍德维尔婚姻的流程。坚不可摧的金发烈女，然后是秘密婚礼。这么说，爱德华早先已经使用过同样的模式——假如斯蒂灵顿的故事是真的。是真的吗？”

“是这样的。在爱德华统治时期，他似乎轮番担任着掌玺大臣和大法官，还曾经被任命为驻布列塔尼大使。所以，爱德华要么是亏欠于他，要么是特别喜欢他。就斯蒂灵顿方面来说，也没有理由诽谤爱德华。我是说假如他会诽谤人的话。”

“不，我不认为。”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被提交到了国会，所以我们不必只听斯蒂灵顿的一面之词。”

“提交到了国会？”

“千真万确。所有的事都被公之于众。九日，贵族们在威斯敏斯特召集了一次长会。斯蒂灵顿带来了他的证据和证人，准备了一份即将在二十五日提交给国会的报告。十日，理查致信约克当局，要求派遣军队来保护并支持他。”

“哈！终于出乱子了。”

“是的。十一日，理查写了封类似的信给他的堂哥内维尔勋爵。可见危险确实存在。”

“二十日，他带着一小队扈从前往伦敦塔。您知道吗？伦敦塔是当时王族在伦敦的住所，而不是监狱。”

“我知道。那里成为监狱的同义词，只因为如今说‘送进伦敦塔’只有一个意思。当然，另一个原因是：作为伦敦的皇家城堡与唯一的要塞，在尊贵的陛下建造起真正的监狱以前，当时的叛乱者都被送到这里关押。理查去伦敦塔做什么？”

“他去挫败一场阴谋聚会。逮捕了黑斯廷斯勋爵、斯坦利勋爵，还有一个叫约翰·莫顿的家伙，那个埃里主教。”

“我就知道我们迟早会再遇见约翰·莫顿。”

“他们发布了一份公告，公布了这场谋杀理查的阴谋的所有细节，但公告似乎没有留下任何副本。阴谋策划者中只有一个被砍了头。奇怪的是，这个人应该算是爱德华和理查的老朋友，黑斯廷斯勋爵。”

“没错。按照圣人摩尔的说法，他被匆忙押进院子，在最临近的一根木头上被砍了头。”

“匆忙个鬼！”卡拉丁厌恶地说，“他是在一个星期后被斩首的。从当时留下的一封记录这一事件的书信中可以知道这个日期。另一方面，理查做出这一决定不可能是纯粹出于报复，因为他把黑斯廷斯被没收的财产交给了他的遗孀，还恢复了几个孩子的继承权——这种权利原本会因为黑斯廷斯的罪过而自动丧失的。”

“黑斯廷斯肯定是罪无可赦了。”格兰特说，同时翻看着摩尔的《理查三世传》，“即便是圣人摩尔也承认：‘护国公爱之甚，恨不能恕其罪。’斯坦利和约翰·莫顿怎么样了？”

“斯坦利被赦免了——您在哀叹什么？”

“可怜的理查。他签了自己的死亡判决书。”

“死亡判决书？为什么赦免斯坦利等于理查签署了自己的死亡判决书？”

“因为正是斯坦利的突然倒戈导致了理查在博斯沃斯一役的失败。”

“这不是真的。”

“这么想有些古怪：假如理查能够预见到这一切，让斯坦利和他心爱的黑斯廷斯一道在那块木头上上路，也许他就能赢得博斯沃斯之战。于是，就不会有都铎王朝，也永远不会有被都铎王朝发明出来的那个驼背怪物。按照理查此前的政绩来看，他统治的这一朝或许会是有史以来最优秀、最开明的。莫顿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

“又一个错误。”

“至少没什么太值得一提的。他被送到白金汉公爵那里，像个绅士一样被软禁起来。真正被关进监狱的是理查在北安普敦逮捕的几个叛乱头目，也就是瑞夫斯一伙。珍妮·朔尔被判进修道院苦修。”

“珍妮·朔尔？她又和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我记得她是爱德华的情妇。”

“她确实是。但似乎是黑斯廷斯从爱德华手里继承了她。或者是……让我看看……是多塞特继承了她。她还是谋反的黑斯廷斯一伙与伍德维尔家族之间的联络人。现存的理查书信中有一封提到了她，我是说珍妮·朔尔。”

“说了些什么？”

“理查的副检察长想娶她。这是在理查登基以后。”

“理查同意了吗？”

“他同意了。这是一封可爱的信。伤心多于怨恨——带着一点泪光。”

“天哪，世人是何等愚蠢！”

“确实是这样。”

“看起来理查在这件事上也没有想报复？”

“没有。恰好相反。您知道，分析并做出推论不是我的职责——我只是一名学术工人——但我有一种感觉：理查梦想把约克和兰开斯特家族之间的争斗一次性做个了断。”

“是什么让你有这种感觉？”

“哦，是那份我查到的加冕典礼的邀请名单。顺便提一句，这是有史以来参加人数最多的加冕典礼。您会对这个事实感到震惊的：无论是兰开斯特还是约克家族，没有没来出席的人。”

“包括那位‘风向标’斯坦利，我想。”

“应该是。我对他们还了解不多，没到能记住每个人名字的程度。”

“也许你是对的。理查希望给约克和兰开斯特家族之间的世仇画上句号。也许他对斯坦利的宽厚也出于同一考虑。”

“这么说斯坦利是兰开斯特派的？”

“不是，但他娶了一个变态的兰开斯特派狂热分子。他的妻子是玛格丽特·波弗德。而波弗德家族是兰开斯特家族的所谓影子一族，也即私生子一族。不过这种出身倒没影响到她。更没影响到她的儿子。”

“她的儿子是谁？”

“亨利七世。”

卡拉丁打了个长而低沉的唿哨。

“您实际上在说斯坦利夫人就是亨利的母亲。”

“她确实是。亨利是她和第一任丈夫埃德蒙·都铎的儿子。”

“但是——但是在加冕典礼上斯坦利夫人还享有一个荣耀的身份：为皇后提裙摆。我注意到了这一点是因为觉得有些离奇，我指的是‘提裙摆’。在我们国家不兴这个。我想这是一种荣耀。”

“这是个了不得的荣耀。可怜的理查，可怜的理查。白费了。”

“什么？”

“他的宽宏大量。”格兰特躺下，思忖着，看着卡拉丁翻动着手中的笔记，“国会认可了斯蒂灵顿的证据？”

“不止如此。国会制定了一个法案，让理查名正言顺地戴上王冠。那个法案名叫《王权法案》。”

“作为服侍我主的仆人，斯蒂灵顿可表现得不够圣洁。不过，如果早些说出事实，也许他会过早地找到自己的墓地。我想。”

“您对他太苛求了，不是吗？没有必要早些说出事实。没有人会受到伤害。”

“艾莲诺·巴特勒女士怎么样了？”

“她死在一所修道院。如果您想知道的话，她的墓地是在诺威治的白色托钵僧教堂。只要爱德华还活着，就没有什么人会被怪罪。可是，当面临继位的问题时，无论你原本是什么样的人，你都必须表态。”

“是这样。你说的当然没错。所以几个孩子在国会的公开会议上被宣布为不合法。然后，在所有英格兰贵族的见证下，理查戴上了王冠。王后还在庇护所吗？”

“是的。不过她让小儿子去找他的哥哥。”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卡拉丁翻查着自己的笔记。“是六月十六日。我的笔记上记的是：‘应坎特伯雷大主教的要求。两个男孩都住在伦敦塔里。’”

“这是在那个消息公布之后？我指的是他们的王储身份被认为不合法之后？”

“是的。”卡拉丁把笔记整理齐整，放进外衣宽大的口袋里，“目前为止，资料大概只有这些。不过其中最高潮的部分我还没有说到。”他将椅子两侧的大衣下摆拉到膝盖上，这是一串足以让玛尔塔和理查国王都嫉妒的动作，“您知道那个法案的，《王权法案》。”

“我知道。怎么了？”

“是这样。亨利七世登基之后，他下令废止该法案，而且不经过宣读审核。亨利还命令销毁原本，禁止任何人保存任何副本。违令保存副本的人将被罚款并监禁，监禁期限完全凭亨利的心情好坏而定。”

格兰特诧异无比地瞪着卡拉丁。

“亨利七世！”格兰特说，“为什么？那份法案会对他造成什么威胁？”

“我也一点都不明白。不过我愿意在我变得老朽不堪以前搞明白。另外，这里有些东西可以让您在自由女神像送下午茶来之前找点乐趣。”

他把一张纸放在格兰特胸前。

“这是什么？”格兰特问，看着这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

“这就是理查那封提到珍妮·朔尔的信。我会再来的。”

格兰特被独自留在一片静寂中。他翻过那张纸，开始阅读。

孩子气的笨拙字迹和理查郑重的文法形成了辛辣的对比。然而，无论是潦草的现代书法还是那些堂皇的遣词造句都无法掩盖这样一封书信原本的味道。飘散在纸上的那种优雅恰似一桶酿造得当的葡萄酒所具有的韵味。翻译成现代英语，这封信大致内容如下：

听闻托姆·利诺姆有意迎娶威尔·朔尔的妻子，我深感震惊。他非她不娶，显然头脑已昏。我拜托您，亲爱的主教，去看看他，试着给他的榆木脑袋灌入一点理智。如果您做不到，或者从教会的角度看这场婚姻无可厚非，我可以同意他们成婚，但告诉他把婚礼推迟到我返回伦敦之后。在此期间，在有人监护的条件下，我许可那位女士离开修道院。我建议您将她交给她的父亲照料，当然也可以选择其他您觉得合适的人选。

显然，就像小卡拉丁所说的，“伤心多于怨恨”。考虑到信中谈论的是一位曾经极大地伤害过他的女士，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和善与宽容着实令人肃然起敬。这是理查不会任由自己从复仇中寻求快感的例证。寻求约克和兰开斯特家族之间的和平，这一仁厚之举理应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统治一个统一的国家自然会对他极为有利。然而，写给林肯主教的这封信处理的是一个琐碎的私人事件，除了托姆·利诺姆，释放珍妮·朔尔不会对任何人具有特别的意义。理查也不会从自己的慷慨之举中获得任何好处。理查希望看到自己朋友快乐，这一本能显然远远胜过他的复仇心。

事实上，对于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来说，这种复仇心已经淡漠到了令人吃惊的程度。尤其令人诧异的是，这个男人就是著名的怪物：理查三世。

11

这封信足足让格兰特研究到亚马逊把茶点送来。他聆听着窗台上二十世纪麻雀的叽叽喳喳，感慨起自己实际上是在阅读一些构思于四百多年前的一个头脑里的词句。假如理查知道四百年以后会有人阅读他为朔尔的妻子而写的这封短信并研究他的所作所为，他也会思绪万千吧。

“有你一封信，多好啊。”亚马逊说，另外带给他两片涂了黄油的吐司和一个硬面包。

格兰特把目光从那个无疑健康至极的硬面包上移开，看到来信的是劳拉。

他愉快地拆开信。

亲爱的阿伦：

历史上的事情没有什么能够让我惊讶的。没有。苏格兰为两个女殉教徒立了纪念碑，说她们是因为坚持自己的信仰而被淹死的。但事实上她们根本没有淹死，也算不上什么殉教徒。两个女人实际上犯了通敌罪——我想是为阴谋入侵的荷兰人充当间谍。反正是很纯粹的民事指控。根据她们自己递交的请愿书，枢密院判了缓刑。缓刑的判决书至今还保存在枢密院的档案馆里。

这些史实当然不会让苏格兰的殉教徒收藏者们有丝毫尴尬。关于这两个女人的情节凄惨、结局悲凉的故事可以在任何一个苏格兰家庭的书架上找到。只是每一个版本的情节都完全不同。其中一个女人的墓地在威格镇，墓碑上写着：

人们杀死了她，只因她追随我主，

基督是她的主宰，知道她何等无辜。

她不企盼教会的嘉奖，

也不放弃自己的信仰，

茫茫大海中，她被绑在木桩上，

她忍受着，只为我主荣光。

她们甚至还是辞藻华丽的长老会布道辞的主题之一。虽然我只是听说。观光客为纪念碑上的动人铭文欷歔不已，旅游业曾火爆一时。

事实上，在传说中的殉道事迹发生后不过四十年，而且是长老会势力最强之时，最早的传说搜集者走遍威格镇地区也只能哀叹“很多人都否认听说过这件事”，根本找不到任何目击者。但这一切并不妨碍这个故事继续扩散。

很高兴听说你正在康复，大家也终于放了心。如果恢复得顺利，也许你的病假能正好赶上春潮。目前潮水很低，不过，等你痊愈，水位应该能上涨到让你和鱼儿都满意的地步。

送上我们所有的爱

劳拉

又：还有一件古怪的事。当你告诉某人掩藏在传奇故事背后的事实真相时，他们会迁怒于你而不是当时讹传的人。他们不希望自己的信念被动摇。你的做法会在他们心中引发某种隐约的不安，而我想他们痛恨这样。所以他们会有排斥心理，拒绝思考。假如他们只是无动于衷，或许会显得更自然也更容易理解。然而他们的反应远比这更强悍激烈：他们被惹怒了。

很古怪，不是吗？

更多的汤尼潘帝。格兰特想。

课本中的英国历史如今会有多少在他看来都是汤尼潘帝呢？格兰特思忖着。

格兰特重新读起圣人摩尔的著作来。眼下他多少知道了一些事实，书中的相关段落现在看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当他纯粹以自己的评判力阅读时，或许这些段落在他看来还像是一些好笑的、在不对路的地方说的不对路的话，然而它们现在变得彻底令人厌恶。格兰特现在正处于劳拉的小佩特所说的“被恶心住了”的状态，但他依然有困惑。

这是莫顿的记述。莫顿是目击者，也是参与者。莫顿必定清楚自事情一开始直至那年六月底期间每一分钟发生的事。另一方面，这里没有提到艾莲诺·巴特勒女士，也没提到《王权法案》。根据莫顿的说法，理查认为王储不合法是因为爱德华此前已与他的情妇伊丽莎白·露西结婚。然而，莫顿又指出：伊丽莎白·露西否认她曾与国王成亲。

为什么莫顿要设下这种一开始就让人有可乘之机的九柱戏［1］？

为什么要用伊丽莎白·露西替换下艾莲诺·巴特勒？

是因为他可以用事实推翻露西曾经与国王成亲的说法，而对于艾莲诺·巴特勒却没法使用这种手法？

当然，前提是这么做对于某人或某群人至关重要，即让理查宣判王储不合法的说法站不住脚。

那么，既然莫顿是在借圣人摩尔的笔为亨利七世写作，那个“某人”可能就是亨利七世——那个毁掉了《王权法案》并禁止任何人保留副本的亨利七世。

格兰特又想起了卡拉丁说过的某句话。

亨利七世下令不经宣读审核就废止该法案。

法案中的内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对于亨利来说这件事居然这么重要，以至于特意安排了这场“缄默”的废止。

为什么亨利这么重视呢？

理查拥有的什么权利对亨利有影响？这样做并不意味着他就能说：理查的王位继承权是捏造的，我的才合理合法。无论亨利·都铎拥有何等微弱的王位继承权，那都是属于兰开斯特家族序列的，约克家族序列的继承人并没有参与其中。

到底是什么那么至关重要，以至于亨利必须要让世人忘记《王权法案》？

为什么要把艾莲诺·巴特勒藏起来，用另一个根本没人怀疑过会与国王成亲的情妇替代她？

这些疑问让格兰特快活地消磨到晚餐时间。这时门房带给他一张纸条。

“前台说是您那位年轻的美国朋友留给您的。”门房说，递给格兰特一张折叠着的纸条。

“谢谢。”格兰特说，“你对理查三世知道多少？”

“有奖金吗？”

“什么奖金？”

“回答问题。”

“不，只是学术探讨。你对理查三世知道多少？”

“他是第一个连环杀手。”

“连环杀手？我以为他只杀了他的两个侄子。”

“哦不不。历史我了解得不多，但我知道这个。他杀死了他的哥哥、他的堂妹、伦敦塔里可怜的老国王，最后才是两个侄子，像个搞批发杀人生意的。”

格兰特沉思着。

“如果我告诉你他没有杀过任何人，你会怎么想？”

“我会说您有这种想法很正常。有人相信地球是块平板，有人相信世界会在公元两千年毁灭，还有人相信世界是在五千年前才诞生的。每个星期天在海德公园门口还能听到更有趣的事。”

“这么说，听到这样的说法你根本不会当真？”

“我会当真的，但不会像您这些先生所说的那么‘较真’，是这么说的吧？不过，别让我的意见妨碍您。您可以试试更有爆炸力的说法。哪个星期天到海德公园去，我打赌您会发现大批信徒的。或许可以开展一场运动。”

他快活地抬手敬了个半正式的礼，哼着小调离开，无忧无虑，无欲无求。

帮帮我吧，格兰特想，我可不想太离谱。如果再深究下去，最终我会站在海德公园的肥皂盒子上去演讲的。

格兰特打开卡拉丁的字条，读道：“您说您想知道其他王位继承者是否比理查长命。我的意思是，就像爱德华的两个男孩一样。我忘记请您给我列出一个名单，这样我才好去查找。我觉得这件事很重要。”

也罢，即便整个世界都在哼着小调、快快活活、无忧无虑，格兰特的阵营里至少还有这个年轻的美国人。

他推开圣人摩尔，那本书不过充斥着周日小报一样歇斯底里的戏剧化场景和疯狗般的指控。格兰特拿过那本干巴巴的学生用历史书，他或许可以利用这本书列出理查在走向英格兰王位之路上可能遇到的对手。

当他写下摩尔-莫顿的名字时，格兰特忽然想到了什么。

枢密院在伦敦塔上演的那歇斯底里的一幕是由摩尔记述的：理查突然疯狂爆发，指控有人用巫术使他的手臂萎缩，而指控的对象就是珍妮·朔尔。

即便是对于最漠不关心的读者来说，摩尔的记述都足以让人觉得这是荒唐而令人反胃的一幕。这种感觉与理查有关珍妮·朔尔的信件中和善、宽容乃至随意的口吻形成了对比，反差之鲜明令人愕然。

帮帮我吧，格兰特再次思绪翻滚，如果必须在提出这样的指控的人和写出那样的书信的人之间选择一个，我宁肯选择写信的人，不管他们隐瞒了什么。

想着莫顿，格兰特一时忘记了罗列约克家族继承人的名单，直到他明白约翰·莫顿到底是怎么发家的。事情似乎是这样的：利用身为白金汉的客人之便，莫顿组织了一支伍德维尔和兰开斯特的联合部队（亨利·都铎将从法国联合多赛特调来战船和军队，伍德维尔的剩余人马会拉着他们能拉拢到的所有英格兰不同政见者与他们会合），在此之后，他逃离了埃里这块他最早的饭碗所在地，前往欧洲大陆。莫顿没有再回到亨利身边，直到这位亨利同时赢得了博斯沃斯战役与英格兰王冠。这时，莫顿启程前往坎特伯雷，接受了红衣主教的冠冕，以“莫顿钱耙子”之名永垂青史。关于他的主公亨利七世一朝，所有英国后世的学生几乎也只知道莫顿的这个绰号。

在晚上剩余的时间里，格兰特快活地翻动着历史课本，搜寻着可能的继承人们。

这是个不缺子嗣的家族。爱德华有五个孩子，乔治有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即便这些都不算数，即前者属私生子而后者已经被剥夺继承权，还存在另外的可能：理查的姐姐伊丽莎白的儿子。伊丽莎白是萨佛克女大公，她的儿子是约翰·德·拉·珀尔，即林肯伯爵。

在这个家族里，还有一个成员的存在是格兰特意料之外的。看样子，在米德尔海姆的那个孱弱的孩子并不是理查唯一的儿子。他还有一个心爱的孩子，一个名叫约翰的男孩——格鲁切斯特的约翰。他在继承序列上不占重要地位，但也被理查承认，与全家人生活在一起。这是一个逆斜带［2］能被人们心平气和地接受的时代。事实上，诺曼征服使这种做法成为某种时尚。自此之后的征服者都反以自己的不正统为招牌。这算是一种补偿，也许。

爱德华序列

爱德华，威尔士王子

理查，约克公爵

伊丽莎白

西塞莉

安妮

凯瑟琳

布丽奇特

伊丽莎白序列

约翰·德·拉·珀尔，林肯伯爵

乔治序列

爱德华，沃维克伯爵

玛格丽特，萨里斯伯瑞女伯爵

理查序列

格鲁切斯特的约翰

格兰特抄写下来，以备卡拉丁参考，同时思忖着，这其中是否有谁（尤其是理查）曾经产生过这样的想法：除掉爱德华的两个孩子就能让自己高枕无忧。小卡拉丁会把这个地方形容为“王储多如蛆”。到处都是眼中钉。

格兰特第一次清楚地看到：谋杀两个王储不仅毫无用处，而且极其愚蠢。

假如说哪一样特质是格鲁切斯特的理查绝不会拥有的，那无疑就是愚蠢。

格兰特拿来奥利芬特的著作，看他如何解释这套故事中这个明显的破绽。

“奇怪的是，”奥利芬特写道，“理查对于王储之死没有公布任何说法。”

这不止是奇怪，而是令人难以置信。

假如理查真的想谋杀他哥哥的两个儿子，他必定会使用更“专业”的手法。两个孩子会死于高烧，他们的遗体会如同所有皇家丧事的惯例做法一样亮给公众，这样所有的人都会知道他们已经离世。

没人能断言一个人绝对不会犯罪——在泰晤士河岸常年的巡查经验早已使格兰特确信这一点——但是，在一定的程度上，人们确实可以断定这个人绝对不会犯傻。

然而，奥利芬特对于这起谋杀没有怀疑。理查在奥利芬特眼中就是“怪物理查”。当一位历史学家的研究领域宽泛到横跨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也许他确实无暇顾及细节。尽管也间或觉察到古怪而有所怀疑，但奥利芬特还是接受了圣人摩尔的说法，却没看到这些古怪之处已经腐蚀了他理论的根基。

既然有奥利芬特在手，格兰特就权且随着奥利芬特前进，继续着加冕之后贯穿英格兰的胜利进程。牛津，格鲁切斯特，伍切斯特，沃维克。全程没有记录下任何反对的声音，只有一曲祝福与感恩的大合唱，一种终于看到天降明君的欣喜。无论从哪方面来看，爱德华的猝死都没有导致派系的争斗，他的子嗣的身份问题也没有引发新的内讧。

然而，按照唯圣人摩尔是从的奥利芬特的说法，就在这凯旋过程中、在这众口一词的欢呼声中、在这普天同庆的称颂声中，理查派泰瑞尔跑回伦敦去干掉正在伦敦塔里做功课的两位王储。时间是七月七日至七月十五日之间，理查本人正在沃维克。在他的个人安全感达到顶峰之际，在威尔士边境、他的约克郡的腹地，他安排干掉了两个已沦为庶子的小男孩。

这个故事太没有说服力了。

格兰特开始怀疑这些历史学家的心智是否和他曾经接触过的那些大人物一样：缺乏常识，易于轻信。

他必须尽快弄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拖延：假如泰瑞尔在一四八五年干了这件事，为什么直到二十年后他才出现在文字记载中？在这段空白时间里，泰瑞尔在哪里？

理查生命中这个盛夏宛若四月天，充塞着无望的希望。时至秋季，他已经不得不面对伍德维尔与兰开斯特联军的入侵，而这支军队正是莫顿在离开英格兰他的靠岸处［3］之前参与炮制的。兰开斯特一方确实给足了莫顿面子：他们带来了一支法国舰队和一支法国军队。伍德维尔一方所能提供的却只是几小股散兵，零落分布在吉尔得佛德、萨里斯博瑞、梅德斯通、纽伯里、埃克塞特和布雷空。英格兰人不欢迎亨利·都铎，关于他的为人英格兰人再清楚不过。甚至英格兰的风土也不喜欢都铎人。杜赛特想让他同母异父的妹妹、英格兰的皇后伊丽莎白成为亨利·都铎之妻，这一希望彻底被塞文郡的一场洪水冲走。亨利试图在西部登陆，却被德文郡和康沃尔郡险峻的港湾挡了回去。于是亨利返回法国，期待更好的运气。多赛特也回到法国宫廷，那里正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伍德维尔逃亡者。

莫顿的计划便这样被连绵的秋雨和英格兰人的冷漠冲淡，化为泡影，理查获得了片刻的喘息。然而，就在随后的春天，无可排遣的悲哀降临——理查的儿子死了。

“据说国王难以掩饰他近乎绝望的悲痛。他还不是丧尽天良的怪物，至少就他作为父亲而言。”历史学家这样评论。

作为丈夫也不是。同样的悲情描述出现在不到一年以后，这次是安妮去世。

此后对于理查来说就没有更多可做的事了，除了等待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的入侵军、让英格兰保持战备状态，以及不断地为国库空虚而焦虑。

他尽力而为了。他主持了一个堪称典范的国会。他至少实现了与苏格兰之间的和平、安排了他的堂妹与詹姆斯三世的联姻。他极力实现与法国之间的和平，但以失败告终。法国宫廷里有亨利·都铎，而亨利·都铎是法国人的心肝宝贝。亨利登陆英格兰只是时间问题，还会带着更精良的装备。

格兰特忽然想起了斯坦利女士，亨利那位性情火爆的兰开斯特系母亲。在那场针对理查的夏季登基的秋季攻势中，她扮演了什么角色？

格兰特在厚重的书页间翻找着，直到找到他需要的东西。

斯坦利女士被指控与她的儿子以书信勾结叛国。

但是，事实似乎证明理查的宽厚再一次害了自己。斯坦利女士的财产被充公，但随即被转交给她的丈夫，斯坦利女士本人同样被移交给她丈夫“看管”。这简直是个黑色幽默：关于那场入侵，斯坦利本人并不比他的妻子少知道多少。

毫无疑问，这个怪物并没有表现得像个怪物。

在格兰特半梦半醒之时，一个声音在他心中念叨：“假如两个男孩在七月被谋杀，而伍德维尔-兰开斯特的入侵开始于十月，为什么他们不用男孩之死激起公愤？”

当然了，入侵行动是在可能借用“谋杀”造势之前就已经开始准备了。这是一次包括十五艘战舰、五千名雇佣兵的正规军事行动，必定需要相当长的准备时间。然而，真正行动之时，倘若存在任何有关理查的流言飞语，这些丑闻必定会被放大到最大效果。那么，为什么亨利不派人到英格兰各地谴责这一罪行、让恐惧将人心拉拢到自己一方？

注释

［1］一种将九个瓶子排成一列，用球击倒的游戏。

［2］逆斜带（bend sinister），英国纹章学术语，指“庶子之印”。

［3］原文为“leaving these shores”。“shore”意为“海岸”，而伍德维克家族中爱德华的情妇原姓“Shore”。如前文所述，莫顿投靠伍德维克家族，但战前逃往欧洲大陆，作者以此双关。

12

“冷静，冷静。”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格兰特告诫自己，“你开始带有派系偏见了。这可不是调查应有的态度。”

于是，本着道德责任感，他开始充当检察官。

假设巴特勒的故事是个阴谋。假设整个故事是在斯蒂灵顿的帮助下捏造的。假设为了创造一个可能稳定的政府，上议院与下议院都情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假设是这样，会有人更容易产生谋杀两个男孩的动机吗？

没有。不是吗？

假如这个故事是假的，应该被除掉的人就是斯蒂灵顿。艾莲诺女士早就死在修道院里了，因此不可能在她兴致所至的时候出来拿《王权法案》爆料。而斯蒂灵顿显然没有面临任何生存问题。他比被他一手推上王位的人活得还长。

会议上的突然发难，加冕仪式准备工作的突然中断，这些或许是精心策划的舞台剧本，或许是人之常情的反应——倘若斯蒂灵顿的坦白确实是向某些未曾有所准备的耳朵吐露的。当巴特勒的婚约签署并被见证时，理查多大？十一岁？十二岁？他不可能知道其中的内情。

假如斯蒂灵顿的故事是为理查的利益而编造的，理查必定回馈斯蒂灵顿。然而，没有迹象表明斯蒂灵顿曾被赏赐红衣主教的冠冕、特殊的恩宠或什么公职。

能证实巴特勒的故事属实的最确凿的证据，在于亨利七世试图抹去这一故事时的急迫。假如这个故事是假的，亨利需要做的不过是告知民众理查捏造了一切，然后迫使斯蒂灵顿收回谎言。然而，亨利却慌了。

格兰特厌恶地意识到自己又回到了被告的辩护席上。他决定放弃。他要去读拉维尼娅·菲奇，或者是鲁贝·卢日，或者随便哪个被如此奢侈地丢弃在他的床头柜上的时髦作家的作品，忘记理查的金雀花王朝，等小卡拉丁到来再做进一步调查。

格拉特把西塞莉·内维尔家族第三代的族谱草图塞进信封，写上卡拉丁的地址，交给矮冬瓜去投递。然后他翻倒背靠书堆立着的那幅画像，以此摆脱这张被威廉警官不假思索地归入法官席的面孔的诱惑，最后伸手去拿西拉斯·维克雷的《汗与犁》。他从西拉斯的摸爬滚打转换到拉维尼娅的杯盏闲谈，又从拉维尼娅的杯盏闲谈转到鲁贝的修辞足尖舞，他越看越失望，直到布兰特·卡拉丁再度出现在他面前。

卡拉丁有些不安地问候道：“您看起来不如上一次气色好，格兰特先生。您有哪里不舒服吗？”

“哪里和理查有关哪里就不舒服。”格兰特说，“不过我又给你找到一例新的汤尼潘帝。”

格拉特把劳拉有关那两个从未被淹死过的溺毙女人的信件交给他。

卡拉丁读着信，一种愉悦仿佛旭日初升一般逐渐点亮了他的面庞。

“天哪，但这真是妙极了。这真是第一手的、彻头彻尾的汤尼潘帝，不是吗？有意思。有意思。您原来不知道这回事？但您是苏格兰人。”

“我只是苏格兰的过客。”格兰特更正道，“不，我不知道。我当然知道那些长老教会［1］的护教者不是‘为信仰而死’，但我不知道他们当中会有一个、甚或说两个人根本就没死过。”

“他们不是为信仰而死？”卡拉丁有些困惑地反问道，“您的意思是所有护教者的‘事迹’都是汤尼潘帝？”

格兰特笑了。“我想是这样。”说道半途他忽然有些惊讶，“以前我从来没这样想过。我早就知道，没有哪个‘殉道士’所殉之道比那些因为杀死了埃塞克斯某个老店主而被处死的恶棍更有道德感，以至于我根本忽略了这件事。在苏格兰，除了刑事处罚，没有人被处死。”

“但我以为他们是非常神圣的人，我的意思是那些长老教会的护教者。”

“你看到的都是十九世纪那些有关非国教教徒秘密集会的绘画。虔诚的一小群人簇拥在石南丛中聆听传道，有年轻而专注的面庞，还有在主的微风中飘逸着的银发。这些苏格兰长老教会的护教者就相当于爱尔兰的爱尔兰共和军［2］。这是一小撮永远不合群的人，在嗜血方面堪称基督教社会的羞辱之最。假如你在礼拜日去了教堂而没参加秘密集会，周一起床时你就会发现自家的谷仓起火或是马匹都被割了后脚腱。如果你更公开地表示自己的异议，迎接你的将是一颗子弹。那些光天化日之下在菲福大街上、在死者女儿面前射杀沙普大主教的家伙被尊为运动的英雄。‘我主麾下忠勇之士’，这是尊崇他们的追随者的说法。事实上，长老教会的护教者们常年生活在西部那些崇拜者的簇拥之中，既安全又威风。在爱丁堡的大街上射杀哈尼曼主教的是一个所谓的‘福音传道士’。把卡斯法恩的老传教士射杀在自家门前的也是这帮家伙。”

“听起来很爱尔兰，不是吗？”卡拉丁说。

“他们甚至比爱尔兰共和军更糟糕，因为他们还扮演着第五纵队［3］的角色。他们的经费来自荷兰，武器也来自荷兰。他们的行动并非孤立无援，你知道。他们企盼某一天推翻政府、成为苏格兰的统治者。他们的布道是纯粹的煽动演说，是你能想象到的最恶毒的挑拨犯罪的言论。没有哪个现代政府能像当时的政府那样，对这样一个毒瘤表现出这么多耐心。长老教会总是能得到特赦。”

“啊哈，我还一直以为他们是为了以自己的方式礼拜上帝而战。”

“他们想怎么礼拜上帝都行，没人拦着他们。信不信由你，他们不止想要把那套教会治国的方式用在苏格兰，还要推行到英格兰。哪天你应该看看他们的教义。根据长老教会的条例，礼拜的自由是不被允许的——当然，唯一的例外是长老教会的礼拜方式。”

“那么观光客看到的所有那些墓碑和纪念碑……”

“全都是汤尼潘帝。如果你读到某座墓碑上写着哪个约翰·胡塞特‘因忠于主的圣言和苏格兰的宗教改革而死’、下面还有一段感人的小诗说什么‘暴政的牺牲品’，你就可以肯定这位约翰·胡塞特是经过法庭的正当审判后被判死罪的，而他的死也是因为犯了足以判处死刑的某种刑事罪，和主的圣言没有半点关系。”格兰特低声笑了笑，“你知道吗，最终极的讽刺是：这个当时被苏格兰其余各地都唾弃的团体却被提升到了圣人和殉教者的地位。”

“如果说那不止是谐音我也不会奇怪。”卡拉丁若有所思地说。

“什么？”

“就像猫和老鼠，您知道的。”

“你在说什么？”

“我记得您提起过，那首猫和老鼠的讽刺诗，那首打油诗，正是其中的谐音词让它听起来像是人身攻击。”

“没错。恶毒的人身攻击。”

“那么‘暴龙骑兵’［4］一词也有相同的效果。我想暴龙骑兵就是当时的警察。”

“是的。他们是重装骑兵。”

“哦，我觉得——我想其他听到这个词的人也都会有这种感觉——‘暴龙骑兵’听起来很恐怖。这个词当中包含着某种它原本不具备的东西。”

“我明白。听起来像个庞然大物。事实上，在这片广袤的地区，政府只拥有一小批警察来统管，警力不及的地方就完全在长老教会的掌握中。这种掌握包括很多层含意。一名暴龙骑兵（也就是警察）没有拘票不能逮捕任何人（具体到当时来说，没得到主人的允许，他甚至不能把马牵进任何马厩），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止一名护教者暖暖和和地躲在石南花丛里、高兴时瞄准骑兵们来上一枪。当然了，他们也真的这么做了。于是现在有一整套虚构文学来描写这些揣着手枪躲在石南花丛里的惨遭迫害的圣人，而死于勤务中的骑兵却成了怪物。”

“就像理查。”

“就像理查。关于我们手头的这起汤尼潘帝，你的进展如何？”

“哦，我还是没有弄明白为什么亨利这么急于让《王权法案》废止并销声匿迹。法案确实销声匿迹了，以至几年后都被人们遗忘，直到它的原稿偶然在伦敦塔的档案中被发现。法案印成铅字是在一六一一年，斯皮德在他的《大不列颠史》中引用了全文。”

“这么说《王权法案》的存在是毋庸置疑的了。理查依据《王权法案》继承了王位，而圣人摩尔的记述完全是胡说八道。从来就没有哪个伊丽莎白·露西来掺和这件事。”

“露西？伊丽莎白·露西是谁？”

“哦，我忘记了。提起她的时候你还没有来。根据圣人摩尔的记述，理查宣称爱德华娶了他的情妇之一：某个叫伊丽莎白·露西的女士。”

每当提起圣人摩尔，小卡拉丁脸上的恶心表情就像是要晕船。

“胡扯。”

“但圣人摩尔就是煞有介事地这么说的。”

“他们为什么想把艾莲诺·巴特勒藏起来？”卡拉丁看出了问题所在。

“因为是她真的和爱德华结了婚，而他们的孩子也真的不合法。顺便说一句，假如这些孩子真的不合法，那么没人会押注在这一边，他们也不会对理查构成威胁。你有没有发现，伍德维尔-兰开斯特联军打的是亨利的旗号，并不是那两个孩子——尽管多塞特算得上是他们的同母异父的兄弟。而且这是在他们有机会听到那些谣言之前，即他们不知道两个孩子已经不在人世。对于多塞特-莫顿叛军的领导者来说，两个孩子完全没有意义。他们支持的是亨利。倘若亨利登基，多塞特将拥有一个坐在英格兰王位上的妹夫，而英格兰王后则是他同母异父的妹妹。对于一个身无分文的逃亡者来说，这可真是一个漂亮的咸鱼翻身。”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所以多塞特没有去费劲恢复他同母异父的兄弟的地位。假如当时在英格兰曾经有半点认可两个男孩继承权的机会，多塞特都无疑会出面支持他们。我想告诉您另一件我发现的有趣的事。王后和几个女儿很快就离开了庇护所。是您提起她的儿子多塞特让我想起了他们。王后不仅离开了庇护所，而且很快便安顿下来，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几个女儿还多次参加宫中的宴会。这其中的关键点是什么您知道吗？”

“不知道。”

“这些都发生在王储被‘谋杀’之后。没错。我还要告诉您一件事，就在自己的两个儿子死于他们的邪恶叔叔之手以后，王后还写信给她的另一个儿子——正在法国的多塞特——劝他回国并与理查和好，还说理查会好好待他。”

一阵沉默。

今天没有麻雀在喧闹。只有雨水在窗户上留下柔和的声音。

“没法评论。”卡拉丁终于说道。

“你知道的，”格兰特说，“从警察的角度来看，关于理查根本不足以立案。我是指纯字面意义上的‘立案’。并不是说这件案子不够好，也就是材料是否周全到足以拿上法庭，而是纯粹字面意义上的：在理查面前，这样一个案子根本就站不住脚。”

“我也不认为它站得住脚。我可以告诉您一个格外有说服力的例证：在理查战死在博斯沃斯之时，您给我的名单上的那些人都富足而自由地活着。他们不仅拥有自由，还享有很好的关照。爱德华的孩子们不仅可以参加宫中的舞会，而且拥有自己的年金。理查自己的儿子死了以后，他从这些孩子中挑选了一个当继承人。”

“哪一个？”

“乔治的孩子。”

“这么说他有意废止剥夺侄子的继承权的法案？”

“是这样，他曾经反对颁布这一法案。我想您记得的。”

“即便是圣人摩尔也记下了这件事。如此看来，在理查三世这个怪物统治的年代里，英格兰王位的所有继承人倒都在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忙自己的事。”

“远不止这样。他们都是整体运作的一部分。我的意思是整个家族以及整个国家运作的一部分。我曾经读到一个叫戴维斯的人写的约克地方志。我是说约克镇的史实记录，不是指约克家族。乔治的儿子小沃维克和他的堂兄小林肯都被选入了枢密院。镇上因此而致信他们。这是在一四八五年。不仅如此，在约克镇举办的一场大型宴会上，理查册封自己儿子为骑士的同时也册封了小沃维克。”卡拉丁停了片刻，忽然冒出一句，“格兰特先生，您会为这个写一本书吗？”

“一本书？”格兰特惊呼道，“但愿不会，为什么？”

“因为我想写一本。这本书会比农民起义有意思得多。”

“写吧。”

“您知道的，我想拿出些东西给我父亲看。因为我对家具、市场推广和销售图表不感兴趣，所以父亲认为我没出息。如果他能实实在在地拿到一本我写的书，也许他会相信我还不是那么不可救药。事实上，我有自信让他开始转而吹嘘我是他的骄傲。”

格兰特怜爱地望着他。

“我忘记问你对克罗斯比宫的感受了。”格兰特说。

“哦，不错，不错。如果卡拉丁三世能看到，他会把那里全买下来，然后在埃迪隆戴克某地重建。”

“如果你写了那本关于理查的书，他肯定会来看的。他会觉得自己拥有这房子一半的所有权。准备叫什么？”

“那本书？”

“是的。”

“我准备借用亨利·福特的一句话：历史是场白日梦。”

“妙极了。”

“不过，动笔前我还需要读更多的书、做更多的研究。”

“这是肯定的。毕竟你还没有接触到真正的核心问题。”

“是什么？”

“谁杀了那两个男孩。”

“是的。当然了。”

“假如两个男孩在亨利接管伦敦塔时都还活着，那么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好的。我会去弄清这个问题的。我还想知道为什么抹去《王权法案》的全部内容会对亨利如此重要。”

卡拉丁起身准备离开，随即注意到那张画像被倒扣在桌上。他小心地伸手将画像靠在书堆边，放回原先的位置。

“您先留在这里。”他对画像里的理查说，“我会把您送回原位的。”就在他即将出门时，格兰特说道：

“我刚想到一段历史，它确实不是汤尼潘帝。”

“哦？”卡拉丁转过身。

“格林科大屠杀。”

“它真的发生过？”

“它真的发生过。还有——布兰特！”

布兰特从门后探出头。

“什么事？”

“下令开始屠杀的就是一位激进的长老教会护教者。”

注释

［1］长老教会（Presbyterian church），基督更正教的一派。起源可以追溯至十六世纪的苏格兰宗教改革运动。苏格兰人约翰·诺克斯在日内瓦学习了加尔文主义，1560年返回到苏格兰，发起宗教改革。

［2］爱尔兰共和军（I. R. A. ），爱尔兰地区的民族主义秘密武装组织，1919年建立。1969年12月分裂为正统派和临时派，同时成立了正式爱尔兰共和军和临时爱尔兰共和军。1970年初两派之间出现了严重分裂。前者自称奉行马克思主义路线，从事武装斗争，1972年5月宣布休战，以后没有从事什么积极活动，基本上支持以政治行动争取爱尔兰统一。临时派成为主要的共和军，具有更浓厚的民族主义色彩，进行爆炸、暗杀等暴力活动，攻击目标主要是安全部门和军界人物和机构。一般所称爱尔兰共和军即指临时派。据认为它的成员总数约为五百人。

［3］第五纵队（fifth column），1936—1939年西班牙内战期间在共和国后方活动的叛徒、间谍和破坏分子等反革命分子的总称。1936年10月，西班牙叛军和德、意法西斯军队联合进攻西班牙共和国首都马德里时，叛军将领在一次广播中扬言，他的四个纵队正在进攻马德里，而第五纵队已在首都等待。后来第五纵队即成为在他国进行颠覆活动时收买的叛徒和派入的间谍的通称。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推理小说《密码》中也曾提起第五纵队。

［4］原文为“dragoon”，发音与“龙”（dragon）相似。西方文化中的龙与东方文化有别，主要代表邪恶，故以恐龙中的“暴龙（霸王龙）”对应。

13

卡拉丁走后不到二十分钟，玛尔塔就出现了，满载着鲜花、书本、糖果和问候。她发现格兰特正深陷在十五世纪中，那个古特贝·奥利芬特爵士笔下的十五世纪。格兰特随意和她打了个招呼，这种漫不经心可不是玛尔塔能习惯的。

“如果你的两个儿子被你的小叔谋杀了，你会接受他给你的那笔可观的年金吗？”

“我把这当做一个修辞学意义上的问题。”玛尔塔说。她放下那束花，四处张望着，看哪个使用中的花瓶风格最相配。

“说实话，我觉得这些历史学家都疯了。听听这段。”

皇后朵薇格的行为很难解释。也许是害怕被强制离开庇护所，也许仅仅是厌倦了在威斯敏斯特与世隔绝的生活，她最终决定与谋害自己儿子的凶手和平共处。或者这完全出自一种坚忍的无情？后人不得而知。

“我的天哪！”玛尔塔说道，一手拿着一个代夫特［1］陶罐，一手拿着一个圆柱形花瓶，审视着他。

“你说这些历史学家知道他们写下的字念出来是什么样吗？”

“这里说的皇后朵薇格是谁？”

“伊丽莎白·伍德维尔。爱德华四世的妻子。”

“对。是她。我扮演过她。那是个小配角。在一出有关‘拥王者沃维克’的戏里。”

“当然我只不过是个警察。”格兰特说，“也许我从来就没想对路。也许平时我见到的都只是好人。究竟在哪儿能找到那种可以对谋杀自己儿子的凶手不计前嫌、和平共处的女人呢？”

“希腊，我想。”玛尔塔说，“古希腊。”

“即便是那个年代我也记不得有这样的例子。”

“或者精神病院。有迹象表明伊丽莎白·伍德维尔有点傻或什么的吗？”

“没听说过。而且她当了二十多年皇后呢。”

“整件事当然只是出闹剧，我希望你能看明白这一点。”玛尔塔说，继续整理着她的花束，“根本没什么悲剧可言。‘是的，我知道他杀死了爱德华和小理查，但是他真是个体贴人的家伙，而且住在只有北窗的屋子里实在不利于我的风湿病。’”

格兰特笑了，恢复了原先的兴致。

“没错。这当然是顶级的荒诞剧。这只能算得上荒腔走板的戏说，不是有板有眼的正史。这也是那些历史学家令我吃惊的原因。他们似乎对于一件事在特定境况下发生的可能性完全缺乏判断力。他们看待历史就像看拉洋片，看到的只是在遥远的背景布前面活动的平板人形。”

“在你忙着翻腾那些历史记录的沉渣碎屑时，也许没腾出时间去研究人。我说的不是历史书中的人，而是真正的人，有血有肉的人。你没有去研究他们在面对现实时如何反应。”

“你会怎么演她？”格兰特问，他记起来，动机分析是玛尔塔的长项。

“演谁？”

“一个为七百马克的年金和参加宫廷宴会的权利而离开庇护所、与杀害她儿子的凶手交上朋友的女人。”

“没法演。只有在欧里庇得斯［2］的世界和教管所里才有这样的女人。你只能把她演绎成一个丑角。想到这儿，我倒觉得她能撑起一出很好的滑稽剧。恶搞一下诗歌体悲剧，素体诗的那种。什么时候我一定要试试，在慈善演艺会或是什么场合里演。我希望你不讨厌含羞草。真是奇怪，我认识你这么久了，有关你的喜好却知道得这么少。那个和杀害她儿子的凶手交朋友的女人是谁编出来的？”

“没人编造。伊丽莎白·伍德维尔确确实实离开了庇护所，也确确实实地接受了理查提供的年金。那笔年金不是口头说说的，而是确实付了钱。她的女儿们去参加宫里的宴会，她还写信给另一个儿子——她第一次婚姻留下的儿子——劝他从法国回家，与理查言归于好。关于这些举动，奥利芬特唯一提供的解释是：她要么是害怕被从庇护所强行拉走，要么是厌倦了庇护所的生活。但你听说过有谁被人从庇护所强行拉走吗？任何敢于这样做的人都会被逐出教会，而理查可是教会的乖宝宝。”

“那么你对这件怪事的解释是什么？”

“显而易见的解释是，两个王储都活着而且过得很好。当时没有任何相反的传言。”

玛尔塔整理着含羞草的枝叶。“没错，当然了。你说过诉状中没有相关的指控。我指的是在理查死后。”她的目光从含羞草转移到桌上的画像上，然后又转向格兰特，“你认为，我是说作为一名警察，你真这么严肃地认为理查与男孩之死完全没有关系？”

“我非常确认亨利到达伦敦、接管伦敦塔时两个男孩毫发无损。假如两个男孩都已失踪，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解释亨利为什么要拖延这么久才利用这件丑闻。你能想出什么理由吗？”

“不，不，我当然想不出。这很令人费解。我一直以为这是个天大的丑闻，而且也应该是对理查最主要的指控之一。看来你和我那乳毛未褪的小羊羔玩历史玩得很开心。建议你做点调查以便忘记背上芒刺时，我可没想到自己会对重写历史作出贡献。说起这个我想起来了。阿特兰塔·谢戈尔德要毙了你。”

“我？我甚至从没见过她。”

“但她却正拎着枪到处找你。她说布兰特现在对大英博物馆沉迷就像染了毒瘾，她没法把他拖离博物馆。就算身体上脱离了那个地方，他的脑子却仍旧在原地打转。阿特兰塔已经在他心目中没有地位了。布兰特甚至已经不再坚持从头到尾看完《乘风破浪》。你常见到他吗？”

“你到之前几分钟他刚来过。不过我想未来几天不会再有他的消息。”

但格兰特在这一点上说错了。

晚饭前不久，门房送来一份电报。

格兰特把拇指插在邮局优雅的自粘信封折口下，打开信封，抽出两张电报纸。电报是布兰特发来的。

该死混账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你知道我说过的那份拉丁文编年史

克罗兰的修道士写的编年史

上面有谣言我刚看过有关于男孩死亡的谣言

它写于理查生前所以我们完了不是吗特别是我完了我那本好书再也写不出来了

我可不可以在你们的河里自杀

还是你们的河只有英国人可以用

布兰特

门房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这里是回函，先生。您想回电吗？”

“什么？哦，不。不是现在。稍后我会送到楼下的。”

“很好，先生。”门房说道，他充满敬意地看着那两张电报纸──在这位门房的家里，电报意味着只能写一张纸──这回他离开的时候没有哼小曲。

格兰特思忖着以大西洋对岸风格的挥霍手法传递来的这则新消息，将电报又读了一遍。

“克罗兰。”他自言自语着。为什么这个地名听起来这么熟悉？在此之前没有人提起过克罗兰。卡拉丁只说到过其他某个地方的修道院编年史。

某一事实出现，它似乎摧毁了此前所有的论证，在格兰特的职业生涯中，他经常遇到这种情况，已经不足以产生挫折感。格兰特如同面对一起刑事调查时一样应对着。他拎出这个令人心烦的小小事实，审视着。冷静，公正，对卡拉丁几近疯狂的沮丧没有一丝怜悯。

“克罗兰。”他再次自言自语道。克罗兰位于剑桥郡某处。或者是在诺佛克？在苏格兰边界某处，在那片平原上。

矮冬瓜送来了他的晚餐。她把碗状的深盘放在格兰特可以略微舒服地进食的地方，但格兰特并没注意到她。

“放在这里方便你拿布丁吗？”矮冬瓜问。见他没有回答，她再次问道：“格兰特先生，如果我把盘子放在这边，你能够到布丁吗？”

“埃利！”格兰特朝她大喊道。

“什么？”

“埃利。”格兰特轻轻地对天花板说。

“格兰特先生，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当矮冬瓜那张精心粉饰、保养过的小脸插进格兰特和他所熟悉的那些天花板裂纹时，格兰特才意识到矮冬瓜的存在。

“我很好。很好。比我这辈子任何时候都好。等一等，你是个好姑娘，帮我发份电报。递给我写字板。有这堆米粒布丁挡着路，我够不到。”

矮冬瓜递给他写字板和铅笔。在电报的回函纸上，格兰特写道：

能否找到同一时期在法国的类似谣言？

格兰特

之后他胃口极佳地吃掉了晚餐，安顿下来，准备好好睡上一觉。正当他舒服地漂浮在无意识状态的边缘时，突然感觉有人正在俯身看着他。格兰特睁开眼看到底是谁，结果正好迎上亚马逊那对焦虑的褐色眼珠。在柔和的灯光下，它们显得比平时更大，也更像牛眼。她的手里拿着一个黄色的信封。

“我不太清楚到底该怎么办。”她说道，“我不想打扰您，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急事。是电报，您知道的。永远不知道电报里会是什么。假如今晚您看不到，那就意味着要耽搁十二个小时。英格汉姆护士已经下班了，明天十点布里格护士才会过来接班，我找不到人商量。我希望我没有吵醒您，但您已经睡着了，是吗？”

格兰特向她担保她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差点吹翻理查的画像。格兰特阅读电报时亚马逊就站在一旁，带着一种随时准备在噩耗传来时扶住他的神情。对于亚马逊来说，所有电报都会带来坏消息。

电报是卡拉丁发来的。

电文是：“您是说您认为应该有另一份指控？——布兰特。”

格兰特拿过回函纸，写道：“是的。特别是法国。”

然后他告诉亚马逊：“我想你可以把灯关了。我准备睡到明早七点。”

格兰特睡着了，盘算着多久以后能再见到卡拉丁，还有发现第二个谣言证据的概率。

卡拉丁再度现身并未花费很长时间，也并无半点寻死觅活的神情。事实上，他有些离奇地显得魁梧了一些。大衣也不再那么像一个附属品而多少像件衣服。他目光炯炯地逼视着格兰特。

“格兰特先生，您是个奇迹。在苏格兰场中像您这样的人很多吗？还是您是少数的例外？”

格兰特近乎难以置信地望着他，说：“别告诉我你找到了一个法国例证。”

“您不希望我找到吗？”

“我希望。但我几乎不敢指望。找到的概率实在太小了。在法国，谣言以什么方式出现的？编年史还是书信？”

“都不是，而是某种更令人惊讶的东西。事实上，是以某种更令人郁闷的方式提到的。似乎是法国的首相在图尔［3］的一次国会演讲上提到的。他的口才着实不错。说实话，他的口才是这整件事中唯一能让我觉得赏心悦目点的东西。”

“为什么？”

“哦，因为在我听来，这很像一个参议员在为某个将己所不欲的措施推销给别人的家伙所做的仓促辩护。更像政客而不是政治家，我想您明白我的意思。”

“你应该去苏格兰场，布兰特。首相都说了些什么？”

“那个，原文是法文的，而我的法文不是很好，所以我想也许最好您自己看看。”

他递过一张爬满孩子气字迹的纸，格兰特读道：

诸君明察，自爱德华君薨，英格兰纷乱频仍，国已不国。其遗孤风华正茂，英武神勇不逊其父，却有专权者假手民意，乃至爱德华君之遗孤惨遭屠戮，而王位旁落凶犯之手。

“‘国已不国’。”格兰特说，“这么说他是以整个英格兰为假想敌了。他甚至还暗示两个男孩是依照英格兰人民的意愿而被‘屠戮’的。我们被当成了需要援助的野蛮种族。”

“是的。这正是我的感觉。全都是议员拉票的手法。事实上，就在那一年，大约六个月以后，法国的摄政王派遣使节拜会理查，然后他们可能发现谣言并不属实。理查给了使节安全通行权。假如这些使节还准备一路骂他是杀人恶魔的话，理查不会授予他们这种权利。”

“当然不会。你能告诉我这两次诽谤的确切时间吗？”

“没问题，我手头就有。克罗兰的修道士记录这件事是在一四八三年的夏天。他说，有传闻说两个男孩都已经被处死，但没人知道详情。法国国会上那通流氓演讲则是在一四八四年一月。”

“太棒了。”格兰特说。

“为什么您会期盼存在第二份谣言呢？”

“算是一种核查吧。你知道克罗兰在什么位置？”

“知道。在芬恩乡。”

“芬恩乡，靠近埃利。芬恩乡也正是莫顿被白金汉公爵通缉后藏匿的地方。”

“莫顿！当然了，没错。”

“假如莫顿是谣言的散布者，等他去欧洲大陆时肯定会有另一次大爆发。莫顿是在一四八三年秋天逃离英格兰的，此后谣言就在一四八四年一月及时出现了。顺便提一句，克罗兰是一个很封闭的地方，是某位逃亡主教在安排好自己的海外逃亡线路之前理想的藏身之处。”

“莫顿！”卡拉丁再次念叨着，让这个名字在自己舌尖上翻滚，“每当提到什么阴谋诡计，你都能绊到莫顿这个家伙。”

“看来你也注意到这点了。”

“理查登基之前，他是谋杀理查的核心策划者；理查继位后，他是反对理查的叛军的幕后支持者。他在欧洲大陆的蠕动轨迹也都沾满了充满颠覆味道的烂泥。”

“唔，最后那段烂泥只能算是纯粹的推测，在法庭上还拿不出手。不过，一旦越过海峡，他的活动方向其实不会有太大争议。他成了一个全职的颠覆分子。他和一个名叫克里斯托夫·厄斯维克的密友像海狸一样勤勉地为亨利的利益工作着。向英格兰散发所谓的隐修书信，派遣躲在斗篷里的信使，一切都只为搅起大家对理查的敌意。”

“是吗？我不如您那么懂什么上得了法庭什么不行，但在我看来，他在欧洲的那段蠕动轨迹算得上信得过的推测——假如您信得过我的话。我不认为莫顿是到了大洋彼岸才起反心的。”

“不是。当然不是。理查的去留对于莫顿来说是事关生死的问题。除非理查下台，否则约翰·莫顿这一辈子就算是毁了。他完蛋了。这已经不是他是否会得宠的问题。他会被剥夺所有的生计活路，重新蜷缩到他那套朴素的僧衣里。他，约翰·莫顿，是一个曾经与大主教之职近在咫尺的人。假如他能够帮助亨利·都铎登上王座，他不仅有可能成为坎特伯雷大主教，还有可能成为红衣主教。哦，是的，对于莫顿来说，阻止理查继续统治英格兰具有近乎绝望的压倒性的重要意义。”

“好吧，”布兰特说，“这是一个适合做颠覆工作的家伙。我不认为他是一个举棋不定的人。例如‘弑童者’这样的小小谣言在他看来肯定只是小儿科。”

“当然，也会有某些端倪让他自己也信以为真的。”格兰特说，正确评判证据可靠性的习惯战胜了他对莫顿的厌恶。

“相信那些孩子是被谋杀的？”

“是的。有可能是其他什么人的捏造。不管怎么说，这个国家必定曾经充塞着兰开斯特风格的传闻，半出于恶意半出于宣传。莫顿也许只是扩散了某个最新的版本。”

“哈！我可不会让他有借口去搞以后的杀人勾当。”布兰特刻薄地说。

格兰特笑了。“我也不会。”他说，“从你那位克罗兰修道士那里你还弄到了什么？”

“还有一点安慰。在发给您那通惊慌失措的电文之后，我发现他的话并没有被奉为经典。他只是记录下了外界带给他的一些小道消息。譬如他说，理查在约克举行了第二次加冕典礼，而这当然不是事实。如果连加冕典礼这种众所周知的重大事件都会搞错，他的记述当然也就不足为信。不过，顺便提一句，他倒是知道《王权法案》。他还记录了其中的大意，包括那位伊莲诺女士。”

“这很有趣，连身处克罗兰的一位修道士都听说爱德华迎娶了这位女士。”

“是的。圣人摩尔肯定是经常在梦里见到那位伊丽莎白·露西。”

“更别提那个难以启齿的故事，说理查不惜羞辱他母亲也要让自己登上王位。”

“什么？”

“他说理查安排了一次布道，声称爱德华和乔治是他母亲和别的男人所生，所以他，理查，是唯一合法的儿子，因此也是唯一合法的王位继承人。”

“圣人摩尔应该想出一个更有说服力的说法。”卡拉丁冷冷地说。

“是的。尤其是想到理查捏造出这套诽谤时还住在他母亲家里。”

“确实是。我差点忘了这一点，我还没有当警察的头脑。您关于莫顿是谣言散播者的说法很缜密。不过，假如谣言也曾出现在其他地方，一切是否还能顺章推理呢？”

“这种可能性当然存在。不过我愿意用五十赔一和你赌没有其他谣言。我从来就不相信男孩失踪在当时是全国性的谣言。”

“为什么不信？”

“这是基于一种我认为无可辩驳的原因。假如曾经出现任何全国性的不安、任何明显的颠覆传闻或行动，理查一定会立刻采取行动。当后来有关他想迎娶他的侄女、即两个男孩的姐姐伊丽莎白的谣言出现时，他立刻像老鹰一样紧盯不放。他不仅致信各乡镇、言辞强硬地否认这一谣言，他还显然认为此事对自己的清誉十分重要，因此愤怒异常地召集伦敦的头面人士齐聚在他所能找得到的最大的大厅里（这样是为了能让他可以同时把这些人都叫到一起），面对面地告诉他们他对这一事件的看法。”

“是这样，当然您是对的。假如谣言已经扩散到全国，理查肯定会公开驳斥。毕竟这是比要娶他的侄女还要可怕的谣言。”

“没错。事实上，在那个年代迎娶自己的侄女是可以被认可的。也许现在你还能这么干，我不太清楚。这不是我在苏格兰场负责的业务。可以确定的是，假如理查曾经下这么大力气去驳斥一起结婚谣言，他一定会花费更多的精力去阻止有关谋杀的谣言，如果它存在的话。结论很直截了当，那就是——根本没有关于男孩失踪或遭毒手的谣言在全国散播。”

“只不过是在芬恩和法国的小浊流。”

“只不过是在芬恩和法国的小浊流。从画像中看不出任何对于那些男孩的担心。我的意思是，在刑事调查中，你会寻找涉嫌疑人的所有异常行为。为什么这位通常在周四晚上去看电影的X先生会特地选择这个晚上不去电影院？为什么Y先生像往常一样撕下半张回条却反常地没有使用？所有诸如此类的事情。两个男孩的母亲离开了庇护所，与理查和平相处。几个女孩也恢复了宫廷社交活动。据说，男孩们继续着因为他们的父亲过世而中断的课业。他们年轻的堂兄在枢密院享有一席之地，地位重要到约克镇会专门给他们去信。这是一派完全正常、平和的景象，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一场触目惊心然而毫无必要的谋杀刚刚发生在这个家庭里。”

“看起来我还是能写一本书，格兰特先生。”

“你当然要写一本书。你不仅可以把理查从这些造谣中伤中解救出来，还可以洗清伊丽莎白·伍德维尔的声名：她没有为七百马克的年金和一些蝇头小利就宽恕了杀死她儿子的凶手。”

“我当然不会写一本把这些弃置不顾的书。至少我会整理出一套有关这些男孩最后结局的说法。”

“你会的。”

卡拉丁温柔的眼神从泰晤士河上空那朵小小的羊毛卷云上飘回格兰特身上，带着询问。

“您为什么用这样的语气？”他问道，“为什么您就像一只得到了牛奶的猫一样惬意？”

“哦，在过去空闲的这几天里，在我等待你再度出现时，我一直在按警察的常规思索。”

“警察的常规？”

“是的。谁是得益者，诸如此类。我们已经发现男孩的死对于理查来说没有丝毫价值。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继续来寻找谁会获益。《王权法案》该发挥作用了。”

“《王权法案》和这起谋杀有什么关联？”

“亨利七世娶了两个男孩的姐姐伊丽莎白。”

“是这样。”

“借此让约克家族妥协，使他登上王座。”

“是这样。”

“废除了《王权法案》，才能让伊丽莎白成为合法继承人。”

“确实。”

“但恢复几个孩子的继承权也自动地使两个男孩的继承序列位于伊丽莎白之前。事实上，废除《王权法案》就意味着男孩中最大的一个将登上英格兰王座。”

卡拉丁的舌头轻咂了一下，在角质镜框后的眼睛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综上所述，”格兰特说，“我建议以此为调查方向。”

“没问题。您想怎么做？”

“我想了解有关泰瑞尔的坦白的更多细节。但是，首先我想知道那些相关人物的反应。在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事，而不是某人说了某人什么。就像我们调查爱德华猝死后理查的继位过程时那样。”

“很好。您想了解些什么？”

“我想知道所有那些被理查放任着、不愁温饱地活着的约克家族继承人都怎么样了。我是说每一个。你能做得到吗？”

“没问题。这不复杂。”

“我还想花些工夫多了解一些泰瑞尔。我的意思是关于这个人本身。他的身世。他曾经做过什么。”

“照办。”卡拉丁站起身，带着精神抖擞的派头，以致在那一刻格兰特误以为他会扣上某排风纪扣，“格兰特先生，太感谢您了，为所有这些……这些……”

“游戏和谜题？”

“等您能站起来了，我准备……我准备……我准备带您游览伦敦塔。”

“去坐一次格林尼治巡回游船吧。我们这种岛民就是对水路有种狂热。”

“他们估计您多久能下床？您知道吗？”

“等你带着那些继承人和泰瑞尔的资料回来时，也许我就能解脱了。”

注释

［1］代夫特（Delft）荷兰城市，特产以白底蓝花为特征的陶器。

［2］欧里庇得斯（Euripides）与埃斯库罗斯和索福克勒斯并称为古希腊三大悲剧大师。

［3］图尔（Tours），法国中央大区最大的城市，位于卢瓦尔河畔。

14

正如这个世界上经常发生的那样，当卡拉丁再度来访时，格兰特没能下床，但他至少坐起来了。

“你没法想象，”他告诉卡拉丁，“在看惯了天花板之后，对面的墙看起来是多么有趣，而坐起来之后，整个世界显得多么狭小古怪。”

卡拉丁对于这一进展表现出的喜悦颇令格兰特感动，他们耽搁了一段时间才进入正题。最后还是格兰特提出：“行了，约克家的继承人在亨利七世手下过得如何？”

“哦，是啊。”男孩说道，掏出那团一直用来填充衣袋的笔记，用右脚钩着横木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们从哪儿开始呢？”

“那么，从我们都了解的伊丽莎白开始，怎么样？亨利娶了她。她一直是英格兰的皇后，直到她死后亨利才出于政治目的娶了西班牙的疯子约安娜。”

“没错。她在一四八六年春天与亨利成婚，准确地说是在一月，在博斯沃斯战役五个月之后。她死于一五○三年的春天。”

“十七年。可怜的伊丽莎白。和亨利在一起肯定像是七十年。亨利正是那种人们所说的‘爱江山不爱美人’的家伙。让我们顺着家族谱系表再往下走。我的意思是爱德华的子嗣，两个男孩的命运不明。西塞莉怎么样了？”

“她嫁给了亨利的叔叔威尔斯勋爵，被送到林肯郡定居。安妮和凯瑟琳当时还是孩子，长大到足以成为兰开斯特家的好代表后都嫁了人。最小的一个，布丽奇特，成了达特福特的一名修女。”

“目前来看都挺正统。下面是谁？乔治的儿子？”

“是的。小沃维克。终身囚禁在伦敦塔，因企图逃跑而被处死。”

“明白了。乔治的女儿玛格丽特呢？”

“她成了萨利斯伯里女大公。她死于亨利八世捏造的罪名下，这显然是司法谋杀的一个经典范例。”

“伊丽莎白的儿子呢？那个候选继承人。”

“约翰·德·拉·珀尔。他和他在勃艮第的姑姑生活在一起，直到……”

“直到搬去跟玛格丽特、理查的姐姐一起住。”

“是的。他死于辛奈之乱。不过他还有一个您没有列进名单的弟弟。那位是被亨利八世处死的。他和亨利七世签订人身安全保障条约后投降，所以我想这位亨利觉得违约会坏了他的好运所以暂时罢手。然而他的幸运总会有尽头的。亨利八世就不愿冒任何风险，他可没止步于德·拉·珀尔。您的名单上还少列了四个人。爱克赛特、苏利、白金汉和蒙特哥，都被他干掉了。”

“理查的儿子呢？我是说约翰，私生的那个。”

“亨利七世给了他每年二十英镑的年金，但他是同辈人中最早丧命的。”

“什么罪名？”

“涉嫌收到爱尔兰的邀请信。”

“你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爱尔兰是保王派的反抗中心。约克家族在爱尔兰很受欢迎。接到那里的邀请信，在亨利看来就像是自己签了死刑判决书，虽然我想不明白亨利为什么连小约翰都不放过。顺便提一句，根据莱默［1］的编年史，这是个‘活泼、友善的男孩’。”

“他的继承序列高于亨利。”格兰特尖刻地说，“约翰是一位国王的私生子，而亨利是一位国王的幼子的私生子的重孙。”

两人沉默了一阵。

然后是卡拉丁打破沉默，说道：“没错。”

“什么没错？”

“您想得没错。”

“看起来的确是这样，不是吗？他们是名单上唯独缺失的两个人。”

又是一阵沉默。

“这都是司法谋杀。”片刻过后，格兰特说道，“以法律形式进行的谋杀。但你不能对两个孩子判处死刑。”

“不能。”卡拉丁附议道，继续望向窗外的麻雀，“不能。肯定是借用了其他方式。不管怎么说，他们是重要角色。”

“致命的角色。”

“我们从哪儿开始？”

“就像我们对待理查的继承问题一样，看看亨利当政的最初时期各种人都在哪里、做些什么。就按一年算吧。其间必然有某处违背常规，就像当年王储的登基准备过程中一样。”

“好的。”

“关于泰瑞尔你查到什么了吗？他是什么人？”

“查到一些。他完全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人。我以为他是某种食客，您呢？”

“是的，我也这么想。他不是吗？”

“不是。他是一个大人物。他是吉萍的詹姆斯·泰瑞尔爵士。在爱德华四世一朝，他曾经参加过很多种……委员会，我想这是您会使用的称呼。在波威克围城的时候，他还被封为方旗骑士［2］，不管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在理查一朝，他混得不错，但我在博斯沃斯之役没发现他。那场战役很多人都来得太迟──您知道吗？──所以我不认为这有什么特殊含意。归根结底，他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天生马屁精。”

“这很有趣。他在亨利七世手下表现得怎么样？”

“啊哈，这是真正有趣的部分。对于曾经隶属约克家族的这么一个优秀而成功的仆从来说，他在亨利手下似乎过得太灿烂了。亨利任命他为奎斯尼斯保安长官，然后他还被任命为出使罗马的大使。他是《埃塔普勒条约》［3］的谈判代表之一。亨利应允他终身领取威尔士部分土地的税收，但又让他以奎斯尼斯郡的等值税收交换──我不明白是为什么。”

“我明白。”

“您明白？”

“你有没有注意到他的所有头衔与任命都是在英格兰以外？即便税收也是如此。”

“没错，确实是这样。这又让您想到了什么？”

“目前还没有什么。也许他只是觉得奎斯尼斯对他的支气管黏膜炎比较好。人们对于史书有可能想得过多，就像莎士比亚的戏剧，它们有数不清的诠释套路。他和亨利七世的蜜月期维持了多久？”

“哦，相当长时间。一切都很甜蜜，直到一五○二年。”

“一五○二年出了什么事？”

“亨利听说他准备帮助伦敦塔里约克家族的某个人逃往德国。他派遣了整个加莱［4］的驻军去包围奎斯尼斯城堡。在他看来这还不够快，于是他派出了掌玺大臣［5］──您知道这是什么。”

格兰特点点头。

“亨利派出了他的掌玺大臣——这个名字说起来就像英国人提起埃尔克斯会［6］的官员一样遥不可及——带给泰瑞尔一份人身安全保障条约，声称假如他从加莱登船返回，亨利可以授予他财政大臣的官衔。”

“你别逗我了。”

“我没这个必要，不是吗？他最终被关进了伦敦塔的地牢。在‘极其仓促而且没有开庭’的境况下，一五○二年五月六日被砍了头。”

“他的招供书上怎么说？”

“没有招供书。”

“什么？！”

“别这么看着我，又不是我干的。”

“可是我以为他亲口供认杀了两个男孩。”

“是的。很多书里都这么说。但那些都是招供的转述，而不是……不是招供的抄本，如果您能明白我的意思的话。”

“你的意思是，亨利没有公布书面的招供书？”

“没有。他的御用历史学家波里多尔·维吉尔记录了整个犯罪过程。那是在泰瑞尔被处死以后。”

“但是，假如泰瑞尔是在理查的教唆下谋杀的两个男孩，亨利为什么不以这个罪名起诉他并公开审判呢？”

“我想不明白。”

“让我再确认一下。直到泰瑞尔被处死，都没有人听到过他的招供。”

“没有。”

“泰瑞尔招供说，在将近二十年前的一四八三年，他从沃维克匆匆赶回伦敦塔并搞到了钥匙，钥匙是在那个侍卫长……我忘记他的名字了。”

“布莱肯伯利。罗伯特·布莱肯伯利爵士。”

“没错。他从罗伯特·布莱肯伯利爵士那里搞到了钥匙、杀死了男孩、还回钥匙、再赶回去向理查汇报。他招供了这些，给这桩必定众所关注的谜案画上了句号，而公众舆论居然就这么放过了他。”

“一个字都没提。”

“我可不敢带着这样的故事出庭。”

“我也不会。这是我听过的最假的故事。”

“他们甚至没把布莱肯伯利招来确认或者否认一下那段关于钥匙的故事？”

“布莱肯伯利在博斯沃斯战死了。”

“这么说他也很善解人意地死掉了，是吗？”格兰特躺下来，思忖着，“你想到了吗？假如布莱肯伯利战死在博斯沃斯，我们这儿倒多了一小块证据。”

“是吗？是什么？”

“假如这一切确实曾经发生过——我的意思是：假如在那个夜晚，伦敦塔的钥匙确实曾根据理查的命令移交过，那么塔中的低级军官必定会有所察觉。很难想象他们当中没有任何人在亨利接管时报告这一事件，尤其是假设男孩已经失踪。布莱肯伯利死了。理查死了。伦敦塔的下一个接管者肯定要确认王储的存在。假如找不到王储，接管者必定会说：‘在某一个夜晚，侍卫长遵照命令交出了钥匙，也就是从那一夜起，再没有人看到过那两个孩子。’所有最无情的怒火与控诉都会集中到那个得到钥匙的人身上。这个人绝对会成为指控理查的头号人证，而祭出这样的证人也会给亨利的桂冠增加更多的荣光。”

“不仅如此，泰瑞尔在伦敦塔太有名了，不可能出入却不被人认出来。在当时并不大的伦敦，他绝对是个家喻户晓的人物。”

“没错。假如那个故事是真的，在一四八五年，泰瑞尔肯定会因谋杀王储而被公开审判并处以死刑。没有人能保护得了他。”格兰特伸手去摸他的香烟，“这么说，留在我们手头的事实就只有亨利在一五○二年处死了泰瑞尔，同时，借他的乖宝贝历史学家之口宣布说，泰瑞尔已经招供二十年前杀死了王储。”

“是这样。”

“在泰瑞尔亲口招供了如此残暴的罪行之后，亨利却没有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以任何理由对泰瑞尔实行过审判。”

“没有。就我所知没有。亨利是一个像螃蟹一样专走旁门左道的家伙。他从来不会直截了当地解决问题，即便谋杀也是这样，都得掩饰成某种别的东西。等了这么多年，他才找到某些合法的借口来掩盖一场谋杀。他的心思就像瓶塞转。您知道他正式成为亨利七世后发布的第一份公文是什么吗？”

“不知道。”

“处死一批在博斯沃斯为理查而战的人，罪名是叛国。您知道他怎么让这种‘叛国’说法合法化的吗？他把记载的登基日提前到了博斯沃斯战役之前一天。一个能这样搞手段的人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他接过一根格兰特递给他的香烟，“哦，不，这件事他没能混过去。那些英格兰人——上帝保佑他们——那些英格兰人给他划了条道儿。他们给他设定了限制。”

“是什么？”

“他们以优雅而礼貌的英格兰方式交给他一份国会议案，上面说：在这段时期，效忠这片国土上一任领主的任何个人都不应被判处叛国罪，同时不应被没收财产或入监。他们让亨利认可了这份议案。这可真是绝妙的英格兰作风，蛮横无理的彬彬有礼。他们不喜欢亨利的骗子伎俩，但没有选择在大街上大喊大叫或者扔石子，而是递给他一份礼貌周全、论证严密的议案，让他生吞下去还得带着笑。我敢打赌，这东西肯定会让他烧胃的。好了，现在我必须走了。真的很高兴看到您可以坐起来写些笔记了。我们的格林尼治之行看来指日可待。格林尼治有什么？”

“有些精致的建筑和一条很棒的泥河。”

“就这些？”

“还有一些不错的酒吧。”

“我们一定要去格林尼治。”

卡拉丁走后，格兰特倚躺在床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琢磨着约克家族后人的经历：他们在理查三世的统治下欣欣向荣，在亨利七世的统治下走向坟墓。

其中一些人或许是“自作自受”。卡拉丁的报告毕竟只是一个纲要，单纯到非此即彼，缺乏中间色调的过渡。然而，某一巧合还是足够具有震撼力的：所有站在都铎家族与王座之间的人物的寿命都被巧妙地缩短了。

格兰特读着小卡拉丁带给他的那本书，但并没带着太大的热情。书的标题是《理查三世的生平与统治》，作者是一个叫詹姆斯·盖德纳的家伙。卡拉丁向他保证盖德纳博士的著作值得一读。按照卡拉丁的说法，盖德纳博士是个“神人”。

在格兰特看来，这本书似乎并没有特别吸引人之处，但一切与理查有关的东西都要比其他东西有趣些，这是刚才格兰特开始翻读的原因，而此刻他明白了为什么卡拉丁会把这位可敬的博士称为“神人”。盖德纳博士固执地相信理查是一个杀人犯，另一方面，作为一名博学而正直的作者，根据公平持中的原则，他不愿隐瞒任何事实。于是盖德纳博士这番力图将事实嵌进理论的努力便成了格兰特所见过的最具表演效果的杂技之一。

盖德纳博士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套振振有词的推论是如何地前后矛盾：一方面他承认理查无比的智慧，承认他的慷慨、他的勇气、他的能力、他的魅力、他的感召力，乃至即便是被他击溃过的敌人也认可的诚信；与此同时，他以同样的笔调陈述着理查对自己母亲卑鄙的毁谤以及屠戮两个毫无防备的男孩的行为。传闻怎么说，盖德纳博士就怎么说。他庄严地重述着那些可怕的传闻，毫无保留地赞成。按照博士的说法，理查本性并无卑劣低贱之处，但同时他又是杀害两名无辜男童的凶手。即便是理查的敌人也相信他的大公无私——但他谋杀了自己的侄子。理查的正直堪称表率——但他因为贪欲杀了人。

作为一个柔术演员，盖德纳博士天赋异禀。格兰特前所未有地质疑起历史学家们头脑的构造。没有任何常人所熟悉的理性分析能够引导出他们那样的结论。无论是盖德纳博士笔下的理查还是奥利芬特笔下的伊丽莎白·伍德维尔，在日常生活中，格兰特没见过任何一个与他们有丝毫相似的人。

也许劳拉的理论有几分道理，即人类本性上难以放弃先入为主的概念。也许，对于既定事实的相反面，在人类内心深处存在某种模糊的抗拒乃至反感。当冥冥之中某只手将盖德纳博士拉向不可抗拒的事实本身时，当然他会表现得像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

对于那些在当权之时确实犯下杀人罪行的正直而富于魅力的人，格兰特了解得再清楚不过。但那些不是这样的谋杀，也不是因为这样的理由。盖德纳博士在《理查三世的生平与统治》一书中描绘出的那种人会杀人，但只会在他的个人生活遭遇某种地震般的震荡之时。在突然发现自己妻子不忠时，他也许会杀人。假如有合作伙伴为一己之私毁了他们的公司和他孩子的前途，他也可能杀人。无论是怎样的行凶，都必然是感情冲动的结果，绝不会是有计划的谋杀，更不会是卑鄙的暗杀。

没有人能够断言，因为理查具备了这样或那样的品质，他就不会杀人。但确实可以断言，假如理查具备了这些品质，他不会实施那样的谋杀。

杀死两位王储，这会成为一场愚蠢的谋杀，而理查是一个判断力超群的人；这是卑鄙得难以形容的行径，而理查是一个正直的人；这是残忍的行为，而理查素来以宽容著称。

人们可以检索理查所有为人称道的品质，其中的每一个都最大程度地妨碍着此般谋杀的实施。汇集在一起，它们将砌成一堵否认之墙，高耸着横亘于巷谈传言之间。

注释

［1］托马斯·莱默（Thomas Rymer，1643？—1713年），英国评论家。虽然1673年在酒吧工作，他几乎立即转向了文学评论。他以将法国新古典主义评论原则引入到英国而出名，作品有《上一时代的悲剧》（1678）和《对悲剧的浅见》（1693）。莱默推崇古典悲剧，在书中对当时戏剧有深刻批评。他的观点直到十九世纪都很有影响力。1692年，莱默被任命为皇家史官，汇编了包括英国和其他国家之间历史条约在内的很多史实，莱默在临终前完成了十五卷编年史，后由他人续写。

［2］方旗骑士（Knight Banneret），骑士分为两个等级：骑士和见习骑士。骑士又称方旗骑士。他们一般是富有的领主。在战斗中举着长方形旗帜（应该是侍从举着），身后跟着自己城堡的部队。见习骑士的旗帜也是长方形的，但末端开叉成燕尾状。等有战功后可向司令请求剪去燕尾，升级为骑士。在见习骑士之前还有侍从。贵族孩子大约在十四岁时被送去骑士学校（一般就是城堡）做侍从，跟随年长的骑士出战，但不会参加很危险的前线厮杀，通常是勤务工作，或是去伺候女主人，学习礼仪。成年之后他们就是见习骑士。

［3］《埃塔普勒条约》（Treaty of Etaples），1492年，为迫使英国放弃布列塔尼，英法签订《埃塔普勒条约》，同时法国偿付巨款。

［4］加莱（Calais），法国北部港口城市，临加莱海峡，与英国多佛尔港相距三十余公里。

［5］掌玺大臣（Lord Privy Seal）如字面意义所言，这个职位负责掌管英国的国玺的保管，同时负责起草、颁发各种政府文件，历来就是英国政府的首席大臣。所有重要的政府法令、条约、议会宣召令、国王赏赐令、委任书、特许状均由大法官拟定和颁行，但必须加盖国玺才能生效。英国国王因此以掌玺大臣为媒介，对整个司法行政事务进行稽核。

［6］埃尔克斯会（the Elks），美国一个以慈善、社交、爱国为号召的奢侈团体。

15

“有一个人您忘记问了。”数天之后，卡拉丁如沐春风般翩然而至，“在您的查询名单中。”

“早啊。是谁？”

“斯蒂灵顿。”

“当然了！可敬的巴斯主教。假如亨利痛恨《王权法案》，他肯定最不希望这位理查的廉直和他妻子的非法身份的见证人现身。老斯蒂灵顿是什么下场？又一起司法谋杀。”

“看起来老家伙不想掺和。”

“掺和什么？”

“亨利的邀宠游戏。他引退了。也许他是一只太老谋深算的老鸟，也许他太纯洁以至于根本没看见陷阱。我的见解是——假如区区一名学术工人也能有自己的见解的话——他太纯洁，没有哪个煽动家能煽动他干任何事。总而言之，没有任何死刑指控落到他头上。”

“别告诉我他击败了亨利。”

“没有。哦，没有。没人能击败亨利。亨利给他加了一个罪名，然后就顺道忘记放他出狱了。他再也没能回家。那个是谁来着？迪阿沙滩上的玛丽［1］？”

“今天早上你兴致很高嘛，简直是容光焕发。”

“不要用这么怀疑的语调嘛。我还没有完全进入状态呢。您看到的这些欢快气泡都是思维发酵的结果。这是灵魂的喜悦。彻底的醍醐灌顶。”

“哦？那就坐下来彻底爆发吧。有什么好事？我觉得你带来了好消息。”

“‘好’不是恰当的用词。是美丽，纯粹而圣洁的美丽。”

“我想你喝多了。”

“今天早上我想喝也喝不下。我已经塞满了，塞到了嗓子眼，全身都是满足感。”

“我猜你找到了我们一直在找的缺失环节。”

“没错。我找到了，但比我们预料的时间要晚。我的意思是在时代上要晚。一步步来。在最初几个月里，所有人都在做着您能预料到的事。亨利接管了王权——对那两个男孩只字未提——处理善后，娶了男孩们的姐姐。亨利组织那些被剥夺了继承权的顺从者召开国会，恢复了他自己的继承权——还是没有提到男孩——然后提出一个剥夺继承权法案，针对的是理查和他的追随者，而后者的效忠被巧妙地以篡改登基日期的方法改换成叛国。这一举措让他的小金库里一下子拥有了一大堆被没收的财产。顺便提一句，那位克罗兰的修道士对于亨利在叛国罪一事上的霸道产生了反感。‘哦，我的主。’他说，‘假如他们忠诚的追随者都可能在战败之后被剥夺生命、财产与继承权，今后我们的国王在战时如何还能有安全感？’”

“亨利完全没有考虑到他的子民。”

“是这样。也许是他知道英格兰人迟早会面对现实。也许他原本就是一个外来户。不管怎么说，在亨利的掌管下，一切都如同您所能料想的样子发生了。他在一四八五年即位，第二年一月娶了伊丽莎白。伊丽莎白在温切斯特［2］生下第一个孩子。当时她的母亲陪伴着她并出席了洗礼仪式，那是在一四八六年。然后她在秋天返回伦敦——我的意思是道维奇皇后。二月——请您听完——在二月，她被送进修道院，终生再未出来。”

“伊丽莎白·伍德维尔？”格兰特惊讶得无以复加，这是他完全没有想到过的事。

“是的。伊丽莎白·伍德维尔。两个王储的母亲。”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自愿去的？”斟酌了片刻，格兰特问，“厌倦宫廷生活后皈依教会，这在贵妇当中并不少见。那里算不上冷宫，你知道的。事实上，据我了解，对于富人来说，那里相当舒服。”

“亨利剥夺了她曾经拥有的一切，并且命令她前往贝尔蒙德赛［3］修道院。而这，顺便说一句，这个命令确实引发了一些感慨。看起来当时也是‘众说纷纭’。”

“我不惊讶，干得太绝了。亨利有自己的理由吗？”

“有。”

“他怎么解释这么冷落她？”

“因为亲近理查。”

“你没搞错吧？”

“千真万确。”

“有官方的文告吗？”

“没有。只有亨利的宠物历史学家的。”

“维吉尔？”

“是的。国会实际颁发的公文是说：‘出于多种考虑’。”

“你是在引用原文吗？”格兰特不敢置信地问。

“我是在引用原文。原文正是：‘出于多种考虑。’”

沉默了片刻，格兰特说：“他没有编造理由的才能，不是吗？换作是我坐他的位子，我能想出超过六种理由。”

“也许是他根本不愿费心去想，或者他认为其他人都很好骗。提醒您一下，王后对理查的亲近可是亨利在取代理查称王十八个月后才想起来的。在此之前，一切都平安无事。刚取代理查时，亨利甚至还送给王后礼物、庄园和别的什么。”

“他真正的理由是什么？你有什么提示吗？”

“唔，我找到另一件东西或许能给您点启发。反正它是让我浮想联翩。”

“说吧。”

“在那一年的六月……”

“哪一年？”

“伊丽莎白成婚的那年。一四八六年。那年一月她结婚，九月在温切斯特生下亚瑟王子，有她母亲做伴。”

“没错。是这样。”

“在这一年的六月，詹姆斯·泰瑞尔获得了一次赦免。在六月十六日。”

“但算不了什么，你知道的。这是很常见的事。在某一朝结束时，或是在新主登基之时。这只不过意味着你甩掉那些别人会用来对你以后的政绩说长道短的东西。”

“是的，我知道。我了解这些。第一次赦免并不稀奇。”

“第一次赦免？还有第二次吗？”

“是的。这是关键所在。就在一个月之后，他给了詹姆斯爵士第二次赦免。确切地说，就在一四八六年七月十六日。”

“好吧。”格兰特思忖着，“这确实有点意思。”

“无论怎么说，这极其不同寻常。我请教过在大英博物馆邻座的一个老伙计——他一直在做历史研究，我不介意告诉您他对我帮助很大——他说从没见到过另外的例子。我给他展示了这两次赦免的记录——那是在《亨利七世回忆录》里——他像看到恋人一样，一眼就着了迷。”

格兰特字斟句酌地说：“在六月十六日，泰瑞尔获得了一次赦免。在七月十六日，他获得了第二次赦免。在十一月前后，王储的母亲回城。次年二月，她被判终身监禁。”

“有点意思？”

“很有点意思。”

“您认为是他干的？我是说泰瑞尔。”

“有可能。这很有意思，不是吗？正当我们寻找断裂的一环时，泰瑞尔出现了，而他本身出现了最不合理的破绽。王储失踪的谣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盛行的？我的意思是，人们开始公开谈论。”

“看起来仿佛是在亨利一朝的初期。”

“没错，这就对上了。当然这也就能解释从一开始就困惑我们的那个问题。”

“您的意思是？”

“这可以解释为什么两个男孩失踪时毫无骚动。这一直是个令人费解的问题，即便对于那些相信理查是凶手的人来说也是。事实上，仔细想想，理查不可能藏匿这件事。在理查统治的时期，他的反对者人数众多、四处活跃而且有权有势，理查也放任他们遍布各地，可以传播任何他们希望的消息。假如那些男孩确实不见了，他有整个伍德维尔-兰开斯特集团要应付。但倘若说到应对干涉内政或者不合时宜的好奇心，亨利的地位则有利得多。亨利已经把他的反对者都送进了监狱。唯一潜在的威胁是他的岳母，而就在她有可能探头探脑地多事时，她也被摁进了船舱加锁密封。”

“是这样。您不认为她已经做了什么事吗？就在她发现人们拒绝告诉她男孩们的消息时。”

“她可能永远没机会知道他们已经不在了。亨利完全可以这样说：‘我不希望你与他们相见。我想你会对他们施加不良的影响：是你离开了庇护所、让你的女儿参加那个家伙的宴会。’”

“是呵，当然会是这样。亨利不必等到她真正起疑。所有的事一次性解决。‘你是一个坏女人，一个坏母亲。我要把你送进修道院去拯救你的灵魂，你的孩子也会免于被你玷污。’”

“没错。而在其他英格兰人面前，他成了有史以来最安全的杀人犯。在他有过关于‘叛国罪’的快乐梦想之后，没有人会再敢伸出脖子去专门打听那两个男孩的健康状况。每个人都必定会如临危卵却不敢看个究竟。没有人知道亨利下一次又会在什么时候被怀旧冒犯，把他们送进大牢，把他们的财产送进亨利自己的小金库。不，没有闲工夫去过分好奇任何与己无关的东西，即使要满足这样的好奇心其实并不困难。”

“您的意思是关于塔里的男孩？”

“男孩是与亨利指派的人住在一起。亨利可没有理查那种共聚一堂、其乐融融的志向。约克-兰开斯特联盟对亨利来说没有意义。留在塔里的应该是亨利的人。”

“没错。当然应该是这样。您知道吗？亨利是第一个拥有保镖的英国国王。我不知道他该怎么向他的妻子解释她那些弟弟。”

“是啊，这是个有趣的问题。他甚至可能告诉过她真相。”

“亨利！这不可能！格兰特先生，假如让亨利直接承认二加二等于四，这会让他神经短路的。我和您说过，他是一只螃蟹，从来不会直截了当。”

“你该知道，假如他是一个虐待狂，他会毫无愧疚感地告诉她实情。事实上王后什么办法也没有，即便她想做些什么。或许王后也没想做更多。她可以仅仅是给英格兰的王位制造一个继承人，然后再准备制造下一个。也许她根本没有剩余的精力扮演十字军的角色，何况这支十字军还会动摇她自己的根基。”

“亨利，他不是一个虐待狂。”小卡拉丁悲伤地说，悲伤于没能再给亨利加上一个恶名，“某种程度上讲，他恰好相反。他根本不喜欢杀人。他必须做足够的粉饰工作让自己能够接受，譬如绑上司法的缎带。假如您设想亨利会在床上和伊丽莎白吹嘘自己对她的弟弟做了什么，我想您想错了。”

“是吧，也许。”格兰特说，他躺下来，琢磨着亨利，“我刚好想到了适合亨利的形容词。”他脱口而出，“穷酸。这是个穷酸的家伙。”

“是啊。连他的头发都像中了酸毒似的又稀又软。”

“我不是说外形上。”

“我明白您的意思。”

“他做的所有事都透着股穷酸劲。想想看，‘莫顿钱耙子’，这是历史上最穷酸的敛税方法。但这还不只限于他对钱的贪婪。他干什么事都透着穷酸，不是吗？”

“没错。盖德纳博士倒不会发愁把他的行为和性格嵌合为一体。您觉得这位博士怎么样？”

“获益匪浅。不过，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希望这位可敬的博士应该改行去当罪犯。”

“因为他骗人？”

“因为他不会骗人。他和大太阳一样诚实。他只是分不清B和C之间的关联。”

“好吧，我听您的。”

“每个人都知道从A能够推论到B——连孩子都不例外。大多数成年人可以从B推论到C，但也有很多人做不到。大多数罪犯都做不到。你可能不会相信——我知道这与通常的概念极其相悖，人们普遍认为罪犯都是些胆大妄为而精明的家伙——但罪犯的心理本质上都很蠢。你得亲身经历过才相信他们多缺乏理智。他们得出了B，但很难跃升到C。他们会把两件彻底矛盾的事并置，完全不加质疑地同等考虑。你没法让他们明白这两件事不能相提并论，这比你让一个毫无趣味的人明白两块夹板搭成山形墙和正经都铎风格的梁架根本不可同日而语还要困难。你开始写你的书了吗？”

“哦——我尝试性地开了个头，我清楚我希望怎么去写。我指的是形式上。但愿您不会介意。”

“我为什么会介意？”

“我希望按照事情发生的过程去写。您知道的。关于我怎么来见您，我们如何随意涉入理查的事却陷入困惑，我们如何坚持探究真正发生了什么而不是依据后世某人的记述，我们如何寻找指向真正的悲剧所在的那些环节之间的缺失，正像潜水过程中激起一串串气泡。诸如此类。”

“我觉得这想法很不错。”

“真的吗？”

“真的。”

“哦，那就太好了。我会照这样继续的。作为陪衬，我会对亨利做些研究。我希望能够把两朝史实并列，您明白的。这样人们可以自行比较。您知道是亨利创建了星法院［4］吗？”

“是亨利吗？我忘记了。莫顿钱耙子和星法院。苛政的经典案例和专权的经典案例。对比这样两幅画像对你来说不会存在任何困难，不是吗？一边是莫顿钱耙子和星法院，一边是‘认可保释权’以及‘防止陪审团胁迫’，这称得上绝佳的对比。”

“您说的是理查的国会吗？天哪，我需要读的东西太多了。阿特兰塔不肯和我说话了。她恨透了您。她说对于女孩子来说，我简直就像是本去年的过期时尚杂志。不过，坦白地说，格兰特先生，我这辈子头一次遇见这么刺激的事。我的意思是，它很重要。刺激也和刺激不一样。阿特兰塔是很刺激，她能带给我所有想要的刺激。但我们都不重要，都不是我想的那种重要——假如您能明白我的意思的话。”

“没问题，我明白。你找到了值得做的事情。”

“是这样。我找到了值得做的事情。而且是我正在做这件事，这太棒了。我，卡拉丁太太的小儿子。我和阿特兰塔来到这里，一无所知，只拿学术研究当做混饭的借口。我走进大英博物馆，只为搞点历史八卦蒙混父亲，走出来时我却肩负了使命。您不觉得震撼吗？”卡拉丁打量着格兰特，“您肯定吗，格兰特先生，您肯定不想自己写这本书吗？无论如何，这是件值得做的事。”

“我永远不会写书。”格兰特坚定地说，“哪怕是《我在苏格兰场的二十年》。”

“什么？您连自传都不想写？”

“连自传都不写。我早就想过了，这世上已经有太多的人写了太多的书。”

“但这本书是必须要写的。”卡拉丁说，似乎有些受伤。

“这本当然没问题，必须要写。告诉我，还有什么我忘记问你的东西吗？获得双重赦免后，泰瑞尔什么时候得到了去法国的任命？一四八六年七月，为亨利尽完本分后，多久之后他成为吉斯内城堡［5］的侍卫长的？”

卡拉丁收起受伤的表情，露出一副他那张温柔的毛茸茸的羊羔脸上所能容忍的最恶毒的表情。

“我还琢磨您什么时候会问这个呢。”他说，“假如您真的忘记，我会在临走时告诉您。答案是：即刻。”

“这么说，马赛克里又凑齐了两块小卵石。我不清楚究竟是因为这个侍卫长位置恰好空缺，还是因为这个位置远在法国，亨利希望他远离英格兰。”

“我敢打赌是另一个原因，是泰瑞尔希望离开英格兰。如果是我在亨利的统治之下，我肯定宁愿被遥控统治。尤其是假如我曾经为亨利做过些私事，我太长命百岁对于亨利来说绝不是件好事。”

“好吧，也许你是对的，是泰瑞尔想离开英格兰。他不仅出了国，而且留在了国外——就像我们已经发现的那样。这很有趣。”

“他不是唯一躲到国外的人。约翰·迪顿也是。我没办法弄清谋杀实际发生时可能涉嫌的人的去向。所有都铎时期的记载都各不相同，我想您知道这个情况。事实上，它们彼此之间的差别大到互相冲突。亨利豢养的历史学家波利多尔·维吉尔说事情发生于理查在约克时。按照圣人摩尔的说法，是在更早的时候，即理查在沃维克时。每份记载中出场的人物也有变化，所以很难理出头绪。我不清楚威尔·斯雷特是谁——在您看来恐怕是‘黑手’维尔［6］，又一个谐音合拍的家伙——也不知道迈尔斯·福雷斯特是谁。但确实存在一个约翰·迪顿。格拉夫顿［7］说他长住加莱、人皆唾弃、死状凄凉。道德观很强，不是吗？维多利亚时代［8］的人倒没说什么。”

“假如迪顿落魄而终，看起来他倒没为亨利做过什么。他的职务是什么？”

“唔，假如是同一个约翰·迪顿的话，他应该是个牧师，远到不了落魄。他舒服地挂着一个闲职。一四八七年五月二日，亨利给了他弗贝克，那里距格兰特海姆不远，在林肯郡。”

“不坏，不坏。”格兰特懒洋洋地说，“一四八七年。那么他也舒舒服服地远居英格兰之外了。”

“嗯哼。妙极了，不是吗？”

“简直是干得漂亮。有没有人解释过为什么这个‘人皆唾弃’的迪顿没有被脖子套索，拉回国当做弑君犯吊死？”

“哦，没有。没有这样的记载。都铎时代的历史学家们没有哪个能从B想到C。”

格兰特笑了：“我看你大有长进。”

“确实。我不仅是在学习历史，还坐在苏格兰场里研究人类心理。唔，眼下看来就是这些了。如果您觉得精神好，下次来时我可以给您读我的书的前两章。”卡拉丁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您会同意吗，格兰特先生，假如我把这本书题献给您？”

“我想题献给卡拉丁三世更合适。”格兰特轻描淡写地说。

但卡拉丁看起来并不把这视为轻描淡写。

“我没有拿烂肥皂当乳香［9］。”他的声音有些僵硬。

“哦，不是烂肥皂。”格兰特连忙说，“这只是策略建议。”

“假如不是您，我不会开始这项工作。”卡拉丁说。他站在房间中央，带着全部的庄重、情感与环绕在大衣飘逸的褶皱中的美国风范，“对于我所得到的恩惠，我希望给予得体的感激。”

“我会心领的，当然。”格兰特喃喃道。房间中央那个堂皇的形象又放松回男孩的样子，尴尬的一瞬就此结束。卡拉丁像他来时一样快活而步履轻松地离开了，仿佛比他三周前来时魁梧了三十磅，胸围也增长了十二英寸。

而格兰特拿出他新得到的材料，把它们挂在对面墙上，审视着。

注释

［1］迪阿沙滩上的玛丽（Mary on the sands of Dee），《迪阿沙滩》（The Sands of Dee）是英国十九世纪小说作家查尔斯·金斯莱的一首民谣体诗歌，其中的主角是溺水而亡的牧羊女玛丽。

［2］温切斯特（Winchester），位于英格兰东南部，曾为英格兰古都。

［3］贝尔蒙德赛（Bermondsey），位于伦敦泰晤士河南岸。

［4］星法院（Star Chamber）又称“court of the Star Chamber”，因在威斯敏斯特的星室（Star chamber）开庭而得名。早期英格兰国王的谘国会在星室处理政务。亨利七世和亨利八世时期重组了这一机构，授予其司法管辖权，并规定了法官的组成人选。星法院在审理时不采用陪审团，其管辖权从原则和程序上与普通法庭类似，主要处理普通法庭无法审理的刑事案件或特殊性质的案件。星法院的民事管辖权包括审理英格兰人和外国人之间的纠纷、捕获案件、海商法案件、公司之间的诉讼以及遗嘱案件等。后来，这大部分民事管辖权逐渐移转到普通法院，但保留了刑事管辖权。星法院以其快捷有效的审理活动加强了王权。后来枢机主教沃尔西扩大了其管辖权。在斯图亚特王朝时期，星法院被用作镇压清教徒的工具，因其独断行使权力和非法扩权而极不受欢迎，1641年被撤销。此后，星法院成为专断司法的同义语。

［5］吉斯内城堡（Castle of Guisnes），位于法国加莱。

［6］斯雷特的英文“slater”与“slaughter（屠杀）”词形相近，所以卡拉丁以此调侃。

［7］理查·格拉夫顿（Richard Grafton，1511—1572），英国十六世纪历史学家，供职亨利八世及爱德华六世朝廷。终以印行“钦定本《圣经》”留名后世。

［8］维多利亚女王是英国历史上在位时间最长的君主。自1837年至1901年，在位时间长达六十年。她是第一个以“大不列颠和爱尔兰联合王国女王和印度女皇”名号称呼的英国君主。她在位期间是英国最强盛的所谓“日不落帝国”时期，史称“维多利亚时代”。

［9］西方传统中将乳香（或称“香膏”）视为献拜的极品。按照《圣经》记载，耶稣诞生时，东方三博士分别带着黄金、乳香、没药前来朝拜。

16

她被隔绝于世外了，这个有着“鎏金色”头发、品行无懈可击的美丽女子。

为什么是鎏金色头发？他第一次自问道。银色与淡金的混合色，也许。她曾经拥有耀眼的金发。很遗憾，“金发碧眼”这个词已经贬值到几乎带了另一层含意。

她被幽禁至死，在一个她不可能伤到任何人的地方。她的一生充满了旋涡般的变故。她与爱德华的婚姻震动了英格兰。她是沃维克一族衰败的祸水。她对家人的照顾造就了英格兰新的派系，也阻碍了理查的和平进程。当她成为爱德华的妻子，北汉普顿郡荒原上的这场简陋的庆典不可避免地预示了博斯沃斯的到来。但似乎没有人曾经对她怀有恶意。即便是千夫所指的理查也宽恕了她对家人的纵容。没有人指责过她——直到亨利到来。

她已经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之外。伊丽莎白·伍德维尔。这位朵薇格王后曾经是英格兰王后的母亲。这是塔中王子的母亲。在理查三世统治下，她生活得自由而富足。

这就是缺失的那丑恶的一环，不是吗？

格兰特将自己的思绪从个人化的感触中收回，开始按照警察的习惯思考。该是他整理自己的案卷的时候了。让它们井然有序，准备呈送上庭。这会有助于那个孩子写书，更主要的是清理他自己的头脑。可以白纸黑字地记录下来，让自己看个明白。

格兰特拿过写字板和笔，开头很简洁：

案情：一四八五年前后，两名男孩（爱德华，威尔士王子；理查，约克公爵）自伦敦塔失踪。

格兰特有些犹豫：将两名嫌疑人并列还是顺次书写，哪种会更合适。也许先把理查理清更好。于是，在另一个简洁的开头下，他总结道：

理查三世

先前记录：

良好。公务行为业绩优秀，个人生活声誉良好。突出品行：判断力良好。

涉案事实：

（一）非获利者。约克家族尚存王位继承者九名，其中三名为男性。

（二）无案发时指控。

（三）直至该嫌疑人死亡，两男孩生母与之善处，男孩同胞姐妹曾多次参加宫廷宴会。

（四）对约克家族其余继承者并无惧意，曾慷慨提供后者所有开销并确保其宫廷地位。

（五）该嫌疑人王位继承权无可辩驳，有《王权法案》及民意确保。两男孩已出离继承序列，不构成威胁。

（六）倘若该嫌疑人仍有忧虑，所应根除者并非两男孩，而为同一继承序列后续者：小沃维克。此人自该嫌疑人本人子嗣夭亡起，已公开过继为继承人。

亨利七世

先前记录：

冒险家，在国外宫廷生活。其母颇具野心。个人生活无非议。无公职。突出品行：精细。

涉案事实：

（一）两男孩存亡于该嫌疑人事关紧要。借助废除否定两男孩继承权之法案，其长者可为英格兰国王，其幼者可为王储。

（二）提交国会弹劾理查之法案中，常规指控理查为专权、暴戾，未提及两位王储。显见两男孩尚存，且去处众所周知。

（三）该嫌疑人即位十八个月后，两男孩生母被剥夺居所，遣送修道院。

（四）该嫌疑人迅速采取措施隔离其余继承者，置于监管之下，伺机假罪处办。

（五）该嫌疑人本无权继承王位。理查死后，小沃维克理当为英格兰国王。

当格兰特写下这些，他才第一次意识到，理查原本有权将他的私生子约翰合法化，偷偷塞进王室。这种做法并不缺乏先例。归根结底，整个波佛特一族（包括亨利的母亲）不仅源自不合法的一支，而且是双重通奸的产物。没有任何事阻碍理查把公开认可地生活在他家庭中的这个“活泼而有教养”的男孩合法化。这种念头从未出现是典型的理查的作风。他将自己哥哥的孩子宣布为王储。即便是在痛不欲生的情况下，理智仍占据了上风。理智，还有家族观念。无论如何“活泼而有教养”，只要还有他兄弟的子嗣在，没有哪个私生子能坐到金雀花王朝的王座上。

从西塞莉伴随她丈夫的整个征程，到她儿子大度地认可他的兄弟乔治的儿子为自己的继承人，渗透整个故事的家族观念令人叹为观止。

同样如此强烈地让格兰特第一次意识到的是：这种家族观支持了对于理查无辜的判定。那两个人们以为被理查视作刍狗的孩子其实是爱德华的子嗣，是理查必定熟悉的两个亲人。另一方面，在亨利看来，他们不过是两个符号、两个通向王位的障碍。亨利可能根本没有正眼看过他们。抛开所有品行问题不论，作为嫌疑人的两人的选择一望可知。

把事情简洁地看待为（一）、（二）、（三）可以让头脑格外清醒。格兰特原本没留意到亨利对于《王权法案》的处理有多么可疑。假如就像亨利所坚持的那样，理查的继承权毫无根据，显然需要采取的措施就是将它公示于众、昭告它的虚假。但亨利没有这样做。他不遗余力地销毁它，甚至想让它从人们的记忆中湮没。结论显然只能是：理查的王位继承权正如《王权法案》中所示——攻不可破。

17

卡拉丁再度出现在病房里的那个下午，格兰特已经在病床和窗户边走了一个来回。格兰特如此扬扬得意，使矮冬瓜不由得提醒他这是任何一个十八个月的孩子都能做到的事。但今天没什么事能让格兰特败兴。

“你以为能把我关上几个月，是不是？”格兰特叫嚣着。

“我们很高兴看到您康复得这么快。”矮冬瓜拿腔拿调地说，“当然，我们也很高兴看到您能空出床位。”

她踢踏作响地走进走廊，身后闪耀着金发和浆挺的衣摆。

格兰特躺到床上，以某种动情的慈爱目光环视着自己的小监狱。在连续几个星期被限制在仅仅十二块地砖的面积之后面对窗口，没有哪个人能了解那种感觉，即便他是驻足极地或是珠穆朗玛峰顶。至少在格兰特看来是这样。

明天他就要回家了。回家去被丁克尔太太溺爱。他必须半天躺在床上，还只能拄着拐杖走路，但他又是自己了。不用再去恳求别人的帮助，不必忍受拖沓的服务，以及多余的呵护。

前程一片光明。

威廉警官已经结束了他在埃塞克斯的琐事。他出现在病房时，格兰特喷射出满腔的欢欣鼓舞。现在格兰特只等着玛尔塔出现，这样他可以在她面前再次炫耀重现的男子汉气概了。

“您觉得这些历史书怎么样？”威廉问道。

“好得不能再好。我已经证明它们都写错了。”

那时威廉咧嘴笑了。“我希望有条法律禁止这么干。”他说，“军情五处［1］不会喜欢这个的，能判个叛国或冒犯君主什么的。如今这些事您很难说。假如我是您，我会小心一点。”

“我这辈子再也不会相信任何历史书上写的东西了，所以你真得帮助我。”

“您必须承认某些例外。”威廉以他固执的唯理性准则指出，“维多利亚女王是没问题的，而且我想裘力斯·恺撒确实入侵了不列颠，那也确实是一○六六年。”

“我正准备开始严正怀疑一○六六年的问题。看来你已经把埃塞克斯的事搞定了。那是个什么活宝？”

“一个彻头彻尾的小畜生。打他九岁从他老妈那儿偷零花钱起就该好好收拾他。十二岁时抽他一顿或许就能救他的命。如今他可得在满树杏花前被吊死了。今年春天来得早。前一阵我每天都在花园里干活，现在好日子没了。您会喜欢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的。”

然后他就走了，乐观、冷静、心态平和，正像一个年少时就被出于教育目的好好鞭打过一通的人。

因此格兰特开始向往来自外面、来自他即将再次成为一部分的那个世界的其他访客。当熟悉的柔和的敲门声响起时，他高兴极了。

“请进，布兰特！”他雀跃地高喊着。

于是布兰特进来了。

但这不是上次离开时的布兰特。

欢天喜地的氛围离开了，他刚获得的魁梧体态也离开了。

他不再是那个先锋、那个拓荒者。

他不过是一个穿着非常非常长的夹大衣的瘦削男孩。他看起来少不经事、惊慌失措、不知所从。

当卡拉丁以倦怠而凌乱的步伐穿过房间时，格兰特沮丧地望着他。今天他邮差般的大衣口袋里没有塞着纸卷。

哦，好吧，格兰特哲人般地想着，我们已经享受了过程。瓶颈总会在某处出现的。没有人能够以那种轻松的业余爱好者方式从事严肃的研究，还指望以此证明什么；没有人能指望一个业余爱好者走进苏格兰场去解决一桩让专家都觉得棘手的案子；所以，凭什么他曾经以为自己比历史学家更精明呢？他曾经希望证明自己对于那张画像的面部解读是正确的，他曾经希望洗清自己将一名罪犯放进审判席而不是被告席的耻辱，但他早就应该平心静气地接受自己的错误。也许这都是他自作自受。也许，在他内心的最深处，他已经开始有点自得于自己对于人类相貌的判断眼光。

“早，格兰特先生。”

“早，布兰特。”

事实上这对于那个男孩来说更糟。他还处在盼望奇迹出现的年龄，他还处在会为气球爆炸感到惊讶的年龄。

“你看起来有点郁闷。”格兰特快活地对男孩说，“什么事不对劲了吗？”

“什么事都不对劲。”

卡拉丁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

“这些该死的麻雀难道不让您心烦吗？”他焦躁不安地问。

“是吗？你终于又发现在理查死前就有关于男孩失踪的广泛传闻了？”

“哦，比这还糟。”

“哦？书面的证据？一封信？”

“不是。根本不是那种东西，是更糟糕的东西。某种更——更要命的东西。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您。”他怒视着叽叽喳喳的麻雀，“这些该死的鸟。现在我再也写不了那本书了，格兰特先生。”

“为什么不行，布兰特？”

“因为这不算新闻。所有人早就都知道。”

“知道？知道什么？”

“知道理查没有杀死那些男孩，人们知道所有那些事。”

“他们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哦，好几百年了。”

“打起精神来，伙计。那件事发生距今不过四百年。”

“我知道。但这没有什么区别。人们知道理查没干那事已经好几百年了……”

“你能不能别这么沮丧，说点有条理的。这种正名最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开始？哦，在第一时间就开始了。”

“那是什么时候？”

“自都铎王朝结束、可以随便说话时就开始了。”

“你的意思是在斯图亚特王朝［2］？”

“是吧，我想——是。一个叫巴克的在十七世纪写了一份辩护。霍利斯·沃波尔［3］在十八世纪写了一份。一个叫马克海姆的在十九世纪又写了一份。”

“在二十世纪是谁？”

“据我所知没有。”

“那么如果你写一份又有什么错？”

“但这不一样了，您看不出来吗？这不再是一个大发现了！”他吼着这几个字：大发现。

格兰特笑着望着他：“哦，别这样。你不能指望在灌木丛里捡到大发现。假如你不能成为拓荒者，那么率领一支十字军也不错。”

“十字军？”

“当然。”

“对抗谁？”

“汤尼潘帝。”

男孩的眼睛不再无神。他突然被逗乐了，就像刚明白了一个笑话。

“这是最见鬼、最愚蠢的名义，不是吗？”

“假如人们在三百五十年以前就指出了理查没有杀害他的侄子，而教科书还始终在毫无依据、斩钉截铁地说是他干的，那么，在我看来，汤尼潘帝是你的强硬对手。你该忙起来了。”

“但是像沃波尔这样的人都失败了，我又能做什么？”

“有句老话，滴水穿石。”

“格兰特先生，现在我感觉到了一小滴涌动的泉水。”

“你瞧，我必须得说你了。我没见过像你这么妄自菲薄的人。这可不是要应战整个不列颠民众应该有的情绪。你会得到应有的重视的。”

“您的意思是，因为我从来没写过书？”

“不，这根本不重要。大多数人的第一本书都是他最好的作品，也是他最想写的东西。不，我的意思是，所有那些自从离开学校就再没读过历史书的人都会觉得自己够资格评判你的作品。他们会指责你为理查辩白。‘辩白’带有‘正名’所没有的贬损含意，所以他们会用‘辩白’一词。少数人会去查阅《不列颠百科全书》，觉得自己更有本事介入此事。这些人会批判你而不是评判你。而严肃的历史学家根本懒得理你。”

“向上帝保证，我会让他们注意到我的。”卡拉丁说。

“瞧，这听起来更像征服整个帝国的劲头了。”

“我们没有帝国。”卡拉丁提醒道。

“哦，你们有。”格兰特不动声色地说，“从经济学意义上来说，我们的王国和你们的王国的不同之处在于：你们在一个纬度上营造，我们在世界各地一点点地营造。在你得知自己并非独创这个可怕消息之前，你开始写那本书了吗？”

“是的，我已经写了两章。”

“你怎么处理它们了？你没有把它们扔掉吧，是不是？”

“没有。差一点，我差点把它们扔进火炉烧掉。”

“为什么没烧掉？”

“那是个电炉。”卡拉丁懒散地伸直长腿，露出了笑容，“兄弟，我觉得好多了。我已经忍不住要拥吻不列颠人民再告诉他们点家事的真相了。卡拉丁一世正在我的血液中奔腾。”

“听起来像种很有传染性的病毒性高烧。”

“他是掉进木匠行的最冷血的老流氓。他从樵夫做起，以一座文艺复兴式城堡、两艘游艇、一节私人车厢告终。是火车上的私人车厢，您知道的。里面有绿色的泡泡纱，全木质内饰，只有亲眼看到您才会相信。不仅仅是卡拉丁三世，人们普遍认为卡拉丁家族的血液正在变得越来越孱弱。但现在我已经完全成了卡拉丁一世。我明白了这个老家伙想买下某片林子而别人告诉他没门时他的感觉。兄弟，我得回城了。”

“很好。”格兰特平和地说，“我期待着看到你的题献。”他从桌上拿起自己的写字板，递过去，“我做了些警察式的总结。也许对你准备辩护词有用。”

卡拉丁接下，毕恭毕敬地读着。

“撕下来带走吧。我已经写完了。”

“我想，再过一到两个星期，真正的刑事调查就会让您忙得顾不上这起——学术研究的。”卡拉丁憧憬着。

“从没有哪次调查让我这么享受过，”格兰特真心实意地说，他看了一眼仍旧倚在书堆上的画像，“当你陷入沮丧时，我比你想象的更受打击，我觉得一切都乱了。”他又看了看画像，“玛尔塔觉得他有点像‘奢华王’罗伦佐。她的朋友詹姆斯认为这是一张圣人的面孔。威廉警官把他当做大法官。但是，我想也许护士长的看法最接近事实核心。”

“护士长怎么说？”

“她说这是一张写满了最可怕的煎熬的脸。”

“是的，是的。我想就是这样。您觉得这不像他吗？”

“不。我相信这像他。他没躲过什么灾祸。他生命中的最后两年必定充满了雪崩式的打击与重负。一切曾经都很顺利。英格兰终于登上了平底船，内战的阴影逐渐从人们心中淡出，有一个优秀而坚实的政府确保局势平稳，一条活跃的贸易线确保国力繁荣。从米德尔海姆到温斯雷代尔，看起来到处都前景不错。然后一切在短短两年里，都失去了——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他的和平。”

“据我所知，有一场灾祸他躲过了。”

“什么？”

“他不知道他的名字会成为几个世纪人们抨击与嘲笑的对象。”

“没错。这原本会成为最令他心碎的一击的。在这个案子里，你知道是什么让我个人确信理查绝对不会篡位吗？”

“不知道。是什么？”

“当斯蒂灵顿带来那条爆炸性消息时，他不得不北上去调动军队。假如他预先知道斯蒂灵顿会说些什么，或者有任何企图想在斯蒂灵顿的协助下编造一个故事，他一定会让军队跟在身边。即便不是在伦敦，也会在自家封地附近比较顺手的地方。他不得不首先紧急赶往约克，然后去找他的内维尔堂弟调动人马，这些都证明他此前从未听过斯蒂灵顿的坦白。”

“确实。他带了一批乡绅，准备接手摄政权。走到北安普敦却听说了伍德维尔惹的乱子，不过这没让他慌神。他解决了伍德维尔的两千人军队，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回到伦敦。在他看来，等在那里只不过是一场正统的登基仪式，没有别的什么。直到斯蒂灵顿向枢密院坦白，他才去调遣自己的军队。在这样紧要的关头，他却在往英格兰北部赶。没错，您是对的，当然了。事情出乎他的意料。”卡拉丁以他惯有的温柔方式用食指扶了一下眼镜腿，提供了一个呼应的话题：“在这个案子里，您知道是什么让我确信亨利有罪的吗？”

“是什么？”

“秘密。”

“秘密？”

“他的秘密。那些神神秘秘，偷偷摸摸的伎俩。”

“你是指他天性里的那些成分？”

“不，不。没有那么微妙。您没注意到吗，理查作案不需要任何秘密，而亨利要作案就必须让两个孩子的结局成为秘密。没人能想出理查有什么理由要偷偷摸摸地行事。理查如果这样做就是疯了，因为他不可能解释得清楚，迟早他要对男孩失踪这一事实负责，而从他的角度看，统治的路还很长。没人有本事解释清楚：当拥有这么多更简便的手段时，理查为什么要选择如此困难而危险的做法。他可以把两个孩子闷死，然后以国礼安葬，让伦敦市民来瞻仰、哀悼两个夭亡的小东西。这也是理查肯定会选择的手段。天哪，理查杀死两个孩子的全部动机就在于防止他们取得民心，而要想从这场谋杀中获利，两个孩子已死的事实必须公开，越快越好。假如民众不知道两个孩子已经死了，整套计划就失败了。可是，现在我们看看亨利，他必须让整件事成为秘密。他必须掩盖两个孩子是在何时、以何种方式死去的事实。他的阴谋能否成功取决于没有人知道两个孩子确切的下场。”

“千真万确，布兰特。千真万确。”格兰特说，微笑着看着这位辩护律师稚嫩而激动的脸，“你应该来苏格兰场，卡拉丁先生！”

布兰特笑了。

“我会咬住汤尼潘帝不放的。”他说，“我敢打赌还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我敢打赌历史书上满是它们的千疮百孔。”

“顺便提一句，你最好把古特贝·奥利芬特爵士的书带上。”格兰特从他的储物柜中拿出那本外表堂皇的大厚书，“历史学家们都应该被押送去上心理课，然后得到许可写书。”

“哈，这对他们没有用。一个对人类心理动机感兴趣的人不会去写历史书。他会写小说，或成为精神病医生，甚至是公务员……”

“或者骗子。”

“或者骗子。或者算命的。一个洞察人类的人不会有激情去写历史。历史只是玩具兵。”

“嘿，别这样。你是不是太过激了？这个学科是非常渊博和考究的……”

“哦，我不是说那些学者。我的意思是：历史是平面背景上移动的小人。仔细想想，倒是和数学模型有些相似。”

“假如它们是数学，它们就没有权利记录流言飞语。”格兰特说，口气突然变得有些恶毒。有关圣人摩尔的记忆仍令他作呕。他翻看着古特贝爵士的大部头著作，权当告别回顾。随着末尾临近，他拇指下书页翻动的速度减慢，然后干脆停了下来。

“真奇怪。”格兰特说，“他们倒是都乐于把这个人在战场上的表现评价为‘勇敢’。这些历史学家秉承了这些套话，却没有任何人出面质疑。甚至没有人强调这一突兀之处。”

“这是敌人的赞歌。”卡拉丁提醒道，“这些套话最初来自敌方流传的一首民谣。”

“对，是斯坦利那边的人写的。‘理查王的骑士发了话，’就在这附近。”格兰特翻动书页，找到他想找的内容，停了下来，“看来是位‘了不起的威廉·哈林顿爵士［4］’。这位骑士在劝说：

斯坦利（这个该死的叛徒）攻势太猛，我们已无力抵挡，

恳请您撤退，不要再逗留战场。

留得青山，我们再重擂战鼓。

您必重登宝座，再做我君主。

‘不。递我战斧，为我把英王王冠戴正，

以创造天地之神为名，英王我今愿奉上生命。

胸中一息尚存，脚下必不动摇一步。’

他言出既行，奋战至死，死如君主。”

“‘为我把英王王冠戴正’。”卡拉丁沉吟着，“这就是后来在山楂树丛里发现的王冠。”

“是的。也许是被当做战利品扔在那里。”

“我一直以为王冠是类似乔治国王头顶的那种，又高又有天鹅绒，但理查的王冠似乎只是个金箍。”

“没错。它可以戴在头盔外面。”

“天哪！”卡拉丁突然迸发道，“如果我是亨利，我肯定不情愿戴上那顶王冠！肯定不情愿！”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道：“您知道约克镇民怎么记载——在他们的方志里，您知道的——怎么记载博斯沃斯战役的吗？”

“不知道。”

“他们写道：‘在这一天，我们的好国王理查惨遭谋杀，全城陷入深切的哀悼。’”

麻雀的嘈杂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听起来不太像给一名可恨的篡位者的悼词。”格兰特不动声色地说。

“不像。”卡拉丁说，“不像。‘全城陷入深切的哀悼。’”他缓慢地重复着，在心里掂量着这些词句，“他们很动情，尽管一个新的王朝正在形成、前途未卜，他们还是把自己的观点白纸黑字地写在地方志上，说这是一起谋杀，还说他们深感哀痛。”

“也许他们刚听说国王的尸体遭到羞辱的事，觉得有点无法忍受。”

“是的，没错。你不会乐于想象一个你熟悉并且尊敬的人被脱光了挂在马上、摇来晃去地像只死兽。”

“即使死的是敌人，人们也不会愿意这样想。不过，在亨利和莫顿的阵营里，你找不到‘感性’这种东西。”

“哈，莫顿！”布兰特吐出这个字眼时就像吃到了什么脏东西，“莫顿死时可不会有人‘深切哀悼’，相信我吧。知道记编年史的史官怎么说他的吗？我指的是在伦敦的那个。他写道：‘本朝无人愿与之声名同列，而其声名将于下议院诸君之怨恨鄙夷声中长存。’”

格兰特转过头，看着那张陪伴他度过了这么多个日夜的画像。

“你明白的，”他说，“尽管有官场上的得意和红衣主教的帽子，但在这场与理查三世的较量中，我想莫顿是输家。尽管遭遇了失败和长时间的中伤，两人相比，理查依旧胜出。在他的年代，他得到了人们的热爱。”

“这是个不错的墓志铭。”男孩严肃地说。

“不坏，着实不坏的墓志铭。”格兰特说，最后一次合上奥里芬特的著作，“没有多少人配得上比这更好的。”他把书交还给原主人，“很少有人能赢出这么多。”他说。

卡拉丁离开后，格兰特开始收拾自己桌子上的东西，准备明天回家。那些不曾读过的时髦小说可以送给医院的图书馆，去愉悦那些比他更容易取悦的心灵。不过他想保留有高山图片的那本。他还必须记得归还亚马逊她那两本历史书。格兰特把历史书抽出来，这样可以在亚马逊来送晚饭时还给她。自他开始调查理查的真相以来，他第一次想到重读教科书中关于邪恶理查的描述。找到了，那段爱憎分明、臭名昭著的故事。没有一个“可能”或者“也许”，没有一个限定词或问句。

正准备合上年级较高的一本时，他的目光落在亨利七世王朝的开始处，他往下读道：“都铎家族深谋远虑制定的一贯策略就是：赶走一切威胁王位的对手，尤其是在亨利七世一朝中尚存的约克家族继承人。在这方面都铎家族做得很成功，虽然约克家族的最后一员直到亨利八世时才被除掉。”

格兰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段赤裸裸的宣言。一场大屠杀就这样被平静地接受了。一场家族灭绝也被这样简单地认可了。

理查三世被冠以“两个侄子的刽子手”的称号，而以“深谋远虑制定的一贯策略”灭绝了整整一个家族的亨利七世被当做精明而有远见的君主——也许亨利不讨人喜欢，但他勤勤恳恳、富于创造性，何况成绩不俗。

格兰特放弃了。历史是某种他永远没法明白的东西。历史学家的价值观与他所了解的任何价值观都南辕北辙。他永远没法把它们拉拢到一块场地上。他该回苏格兰场了，在那里谋杀犯就是谋杀犯，海德先生该接受的惩罚，杰克医生也得接受［5］。

格兰特把两本书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此时亚马逊正好为他端来焖李子泥。格兰特接过菜盘，简短但得体地道了谢。他确实很感谢亚马逊。假如她没有保留她的历史课本，格兰特也许永远不会走上这条通向理解金雀花王朝的理查的道路。

亚马逊被格兰特的殷勤搞得有些迷惑。格兰特开始怀疑自己卧病期间是否暴躁得像头狗熊，以至于亚马逊只能期望跟着他满地捡刺。这实在是个令人心灰意冷的想法。

“我们会想您的，您知道吗？”亚马逊说，她的大眼睛圆睁着，仿佛随时可以泪水盈眶，“我们已经习惯有您在这里了。我们甚至也习惯了那个。”她朝画像的方向摆了下胳膊肘。

一个念头涌现在格兰特心中。

“你能为我做点事吗？”格兰特问。

“当然。只要是我能效劳的。”

“你能不能把画像拿到窗边，在光线好的地方仔细看看，看大约一次诊脉的时间？”

“当然可以，如果您想这么做的话。但是为什么呢？”

“别管为什么，就算为了让我高兴吧。我会帮你计时的。”

亚马逊拿起画像，走到窗边光亮处。

格兰特注视着手表的秒针。

他给了亚马逊大约四十五秒的时间，然后说：“怎么样？”对方没有回答，于是他再问了一遍：“怎么样？”

“有意思。”亚马逊说，“如果看得久一点，还真觉得这是一张很不错的脸，不是吗？”

注释

［1］军情五处（MI 5），世界上最具神秘色彩的谍报机构之一。一九○五年英国陆军大臣R. B .霍尔丹实施的军队改革促使军事情报部门的成立，但是总参谋部为情报部门的归属问题争论不休，争论的结果导致军情五处成立，它起先归属于陆军部，后来由外交部接管。

［2］斯图亚特王朝（The House of Stuart），初名为斯迪瓦特王朝（House of Stewart），1371至1714年统治苏格兰、1603至1714年统治英格兰和爱尔兰的王朝。

［3］霍利斯·沃波尔（Horace Walpole，1717—1797），英国十八世纪小说家，他在1764年发表的《奥托兰多城堡》（The Castle of Otranto）创立了十八世纪末期的哥特小说。

［4］威廉·哈林顿爵士（Sir William Harrington），与此同名者有英国十八世纪一位外交家兼发言人，此处似为作者调侃。

［5］原文为“what went for Cox went equally for Box”。Box and Cox是1847年的一出英国喜剧，巧合的是其作者莫顿（Morton）与本小说一直在声讨的红衣主教莫顿同名，恐怕这就是作者如此引用的原因。根据这出喜剧的剧情，“Box and Cox”后来在英语中成为“两人轮流担任同一角色”的代名词。译文以史蒂文生的小说《化身博士》中海德博士与杰克医生替代。《化身博士》讲述杰克医生喝了一种试验用的药剂，在晚上化身成邪恶的海德先生四处作恶，白天又恢复成受人尊敬的科学家，终日徘徊在善恶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