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之前　没有真相

午夜文库

约瑟芬·铁伊

Josephine Tey（1896-1952）

约瑟芬·铁伊一八九六年七月二十五日出生于苏格兰的因弗尼斯，原名伊丽莎白·麦金托什。“约瑟芬·铁伊”这个笔名最先出现在她的第二部小说《一先令蜡烛》中。

铁伊曾就读于因弗尼斯皇家学院，之后在伯明翰的安斯特伊体育训练学院进修。毕业之后，她先后在利物浦附近和坦布里奇·威尔斯的体育训练学院任教，直到一九二六年母亲去世，才回到家乡照顾身体残疾的父亲。

约瑟芬·铁伊是侦探小说黄金时代最具代表性的作家，与阿加莎·克里斯蒂、多萝西·L.塞耶斯并称为“英国三大女侦探作家”。铁伊一生只创作了八部侦探小说，每一部都为读者和评论界称道，被誉为“一生没有写过失败作品的侦探作家”。她以女性独特的视角讲述故事，细腻的文笔和崇高的人文主义关怀是其作品的标签。她的小说从来不流于世俗，其文学价值和普世价值甚至远远超过一些纯文学作品。铁伊的出现，改变了当时西方侦探小说“公式化”、“庸俗化”、“廉价化”的局面，为侦探文学的发展和传承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约瑟芬·铁伊的成名作是创作于一九五一年的《时间的女儿》。这部作品重新描绘了一段广为人知的英国王室的历史，在美国侦探作家协会（MWA）票选的史上百大侦探小说中名列第四，成为侦探文学史上无法忽视的经典。

一九五二年二月十三日，约瑟芬·铁伊在伦敦去世。她早已知道自己患上了不治之症，却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任何人。她把自己的财产和全部的版权收入都捐赠给了英格兰国家信托基金，这在侦探文学史上也是空前的。

约瑟芬·铁伊　作品年表

1929　The Man in the Queue

1936　A Shilling for Candles

1947　Miss Pym Disposes

1949　The Franchise Affair

1949　Brat Farrar

1950　To Love and Be Wise

1951　The Daughter of Time

1952　The Singing Sands

歌唱的沙
The Singing Sands

（英）约瑟芬·铁伊　著

王春　姚颖　译

新星出版社　NEW STAR PRESS

1

三月的一个清晨，已是六点钟了，天还没亮。一列长长的火车慢慢地驶入灯光零星而暗淡的车站，车轮经过交叉点时发出轻柔的咔嗒声。车厢逐个进入信号房射出的光束里，而后又鱼贯而出，信号桥上红灯烘托中唯一的绿色信号灯，引导着这趟列车朝弧形灯下静候着它的灰暗空荡的月台开过来。

伦敦邮车终于结束了它此次的旅程。

这一路它穿越了五百英里，历经昨夜无尽的黑暗，终于来到了尤斯顿。它伴着不眠的炉火，穿越了五百英里洒满月光的田野和沉睡的村庄；穿越了无数漆黑的城镇；穿越了隧道与陆桥；一路遭遇过雨雾、冰霜；也遭遇过疾风、大雪与水灾。此刻，在三月阴冷的清晨六点钟，经历了漫长紧迫的旅程后，它终于可以在群山的环抱下，轻松安静地休息了。当意识到列车已到站，憋闷在长长车厢里的人们都长舒了一口气。只有一个人例外。

在这一片长吁短叹之中，有两个人却高兴得几欲欢呼雀跃起来，这两位是乘客阿伦·格兰特和铁路雇员默多·加拉赫。

默多·加拉赫是火车卧铺车厢的乘务员，在瑟索[1]至托基[2]这列火车上，他可是出名的招人恨呢。二十年来，默多不仅声色俱厉地威吓过往的旅客，还敲诈勒索他们。他才不在乎那些没用的口头恭维呢，钱财才是要紧的事儿。旅客们对此怨声载道。他“酸奶酪”的臭名可谓远近皆知，尤其在头等车厢的乘客之中。（每当透过火车喷出的蒸汽，看到他那张拉长的苦瓜脸出现在幽暗的尤斯顿火车站时，大家就会哀叹：“哦，上帝呀，又是这个老酸奶酪！”）三等车厢的乘客对他的称谓更是五花八门，也更直接、更形象，以至于他的同事称呼他什么倒没人记得了。曾有三个乘客教训过他：一个是来自田纳西州的牛仔；一个是女王麾下的卡麦隆高地的上等兵；一个是三等车厢的一个不知名、一口伦敦方言的小个子女人。他们曾威胁说要用柠檬水瓶砸烂他的秃脑壳。不过，默多才不管你是什么官衔或者有什么成就呢，他才不会买你的账。反正他不是恨这个，就是烦那个，看谁都不顺眼的样子。不过，他也有他的软肋：怕挨打，受不得皮肉之苦。

二十年了，默多·加拉赫在工作上一直庸庸碌碌，没什么作为。他在这个职位上做了还不到一个星期就开始厌倦了。不过他倒是发现这份工作还真是个富矿，这使得他决定留下来好好地挖掘一番。如果在车上向默多要早餐或茶点，你会发现他拿来的茶淡而无味，饼干软塌塌的，糖脏兮兮的，茶盘上都是水渍，茶匙也不见踪影。假如你内心很不满，意欲争执几句的话，就看一看默多收茶具时的那张驴脸吧，什么郁积已久的怨言都会立刻吞咽回去。乘客中偶尔会有像海军元帅之类的人，大胆地抱怨这茶实在太糟了；多数人只是笑笑，付钱了事。这二十年来，乘客们别无选择。不想惹麻烦的，就付钱了事，否则就会被威吓勒索。默多可是从中捞到了不少油水呢。他在丹努买了一栋别墅，在格拉斯哥有家烤鱼连锁店，银行的户头里也存了不少钱。几年前他就该退休了，但是一想到退休之后会失去全额养老金，他实在心有不甘，所以才甘愿继续忍受这无聊的工作，打算再熬上一段时间。在当班的时候，只要乘客自己不主动提出要求，他才不会费心地去送什么早茶呢。他就用这种心态对待工作。如果实在困了，就把乘客的要求都抛诸脑后，只管睡他的。只有在旅程即将结束的时候，他才犹如一个即将服完刑期马上要出狱的犯人一样欢呼雀跃。

阿伦·格兰特透过蒙着一层雾气的车窗看着月台灯光从眼前掠过，听着车轮驶过交叉点发出轻轻的咔嗒声，心里非常高兴。这段旅程的结束意味着一夜的煎熬终于结束了。他整个晚上都努力克制着不打开过道的门，以至于整夜没睡，就这么直挺挺地躺在那昂贵简陋的床铺上，浑身冒着虚汗，一小时一小时地熬过来。格兰特冒汗并不是因为车厢里太热——实际上空调很正常，温度也很适中，只是这小小的车厢对他而言，是个完全封闭的小空间（哦，悲惨！屈辱！令人羞愧！）。在一般人看来，这是个干净整洁的小房间，一个床铺，一个洗漱盆，一面镜子，一个可放各式大小包裹的行李架，一个可供选择或开放或隐蔽的橱柜，还有一个精致的放贵重物品的小抽屉，甚至还有一个可以挂手表的挂钩。但这一切对他这个忧伤的被疾病困扰的人来说，却是一个封闭独立、令人窒息的“幽闭空间”！

医生给他的诊断是：“劳累过度所致。”

“放松一下，看看书报杂志什么的。”那个医生优雅地跷着脚，一边欣赏自己的腿，一边说。

格兰特想象不出自己该怎样才能放松，他甚至认为“看书报杂志”这词听起来令人生厌，是一种令人鄙视的消遣方式。看看书，说得倒轻巧！这个坐在那儿自以为是的胖家伙，简直就是一个充满兽性欲望、愚蠢无知的家伙。难不成他这病看看书就可以奏效？！这种说法无疑是对他的一种冒犯，一种蔑视！

“你有什么爱好吗？”医生将目光转向自己的鞋子，一边欣赏一边问。

“没有。”格兰特简短地回答。

“那么你度假的时候都做些什么？”

“钓鱼。”

“钓鱼？”这个心理医生把自我陶醉、欣赏鞋子的目光转向格兰特问道，“难道你认为那不是一种爱好吗？”

“当然不是。”

“那么你说什么才算是爱好呢？”

“爱好应该是介于运动和宗教信仰之间的某种东西。”

听了这话，跷着二郎腿的医生微笑着，看上去对他颇为同情，然后一本正经地向他保证，要治愈他的病只是个时间问题，他所需要的不过是时间和彻底的身心放松而已。

好吧，至少昨天晚上他设法控制住自己没去打开车厢的门。但是这点胜利的代价可太大了。他精疲力竭，整个人都好像被掏空了似的，仿佛成了行尸走肉。“别勉强，”医生曾嘱咐他，“如果你想到户外，那就出去走走。”但是如果昨晚打开车厢那扇门，那就意味着承认自己已被彻底击垮，恢复无望了。这是在向非理性力量无条件地投降，绝不能这样做！所以他宁愿紧闭车厢门，浑身冒着汗，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这一刻，格兰特身处凌晨这阴暗、冰冷莫名的黑暗中，感觉自己就像个丢了魂的人一样，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我猜想女人经历漫长的分娩过程也不过如此。”格兰特想，即使是那个超然物外的医生也会认同他这个想法的。“但是女人们受苦，至少还可以得到一个小家伙作为回报，可我得到了什么呢？”

他又想，也许该为自己感到自豪，该为自己最终没打开“不该打开的门”而感到自豪。我成功了。哦，上帝！我做到了！

现在他终于打开了门——勉强地，真是个绝妙的讽刺。他实在不愿去面对这昏暗阴冷的清晨，不愿去面对未来的生活。真希望可以把自己再扔回到那张皱巴巴的床铺上，一直睡下去，睡下去，睡下去，永远也不必起来。

在这儿，可别指望“酸奶酪”会帮忙。格兰特自己拎起两个箱子，把未读的杂志卷起来夹在腋下，走出卧铺车厢，来到走廊。车厢尽头的小过道险些被那些付小费慷慨的旅客的行李堵住了。那些行李眼看已经堆到了车顶棚上，几乎看不见门。格兰特继续往第二节头等车厢走。在这节车厢前端，也放满了特权阶层的行李和物品，堆得齐腰高。他穿过走廊，朝后面的车厢门走，一路走着，格兰特看到“酸奶酪”从车厢尽头他自己的小房间里出来，确认7B卧铺车厢的乘客是否都知道火车要到站了。无论是7B卧铺的乘客，或是其他车厢的乘客都有权被告知火车要到站了，以便让大家有时间准备，车一到站就可以从容地下车。酸奶酪最讨厌列车到了站乘客却仍然沉睡不醒，让他在车上浪费更多时间。于是他用力地敲了敲7B的卧铺门，然后走了进去。

走到敞开的卧铺车厢门口时，格兰特看到“酸奶酪”正拽着7B卧铺上乘客的衣袖，使劲摇晃他。那人穿戴整齐地躺在铺位上。“酸奶酪”气急败坏地叫着：“快点儿，先生，快起来吧！车已经到站了。”

发现格兰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之后，“酸奶酪”抬头看了看他，嫌恶地说：“这家伙睡得像头死猪！”

格兰特注意到整个小房间弥漫着浓浓的威士忌酒味。这气味浓稠得令人窒息，仿佛放根拐棍都可以立住似的。他下意识地捡起“酸奶酪”摇晃那位乘客时掉落在地上的报纸，并抻直对方的上衣。

“他已经死了，难道你看不出来吗？”格兰特说。透过迷蒙的倦意，他听到自己在说：“难道你连死人活人都分辨不出来吗？”自己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就如同在说，难道你认不出这是樱草花？认不出这是鲁本斯的画？认不出这是艾伯特纪念堂？

“他死了吗！”“酸奶酪”几乎吼叫出来，“不会吧！我该下班了！”

格兰特以旁观者的态度注意到，这事儿让该死的、没心肝的加拉赫首先想到的居然是他下班要延迟了。某个人丧失了生命，变成一具冰冷的、毫无感知的尸体，而所有这一切在该死的加拉赫眼里居然还不及他下班准时重要！

“我该怎么办？”“酸奶酪”问道，“谁能想到有人竟会在我当班的车上喝酒喝死了！我该怎么办啊？”

“当然是报警了。”格兰特说，他第一次感觉自己的生活中在某个地方竟会遇到了开心事，这个“酸奶酪”终于遇到了大麻烦。这让他心里产生了一种近乎扭曲的、可怕的快感：他别想从这个人身上得到小费了，而且恐怕带给他的会是二十年铁路服务生涯中最大的麻烦呢。

格兰特又看了一眼乱蓬蓬的黑发下那张年轻的面孔，然后朝走廊尽头走去。处置死人不在他的职权范围内。在生活中，他见的死人太多了。尽管看到这无法挽回的憾事不免心头一紧，但不再会让他感到震惊了。

车轮的咔嗒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列火车驶进车站长长低沉的轰鸣声。格兰特拉下车窗，望着站台上发灰的彩旗缓缓掠过。一股冷风猛地吹到脸上，他开始控制不住地打战。

格兰特把两只箱子放在站台上。他站在那儿，愤愤地想：牙齿怎么抖得像只该死的喋喋不休叫个不停的猴子，要是能暂时死掉就好了。他内心深处朦胧地意识到，虽然在寒冬的清晨六点钟站在火车的站台上冷得发抖而且神情紧张，但与那个人的结局相比自己真要算幸运了。这毕竟证明我还活着，哦！但要是可以暂时死去，等以后更快乐的时候再活过来那该有多好啊！

“先生，要去旅店吗？”一个车站的脚夫问他，“我可以用手推车帮你把行李送到旅店去。”

格兰特步履蹒跚地走上台阶，穿过过街天桥，木质地面在他脚下发出像鼓一样的咚咚声；火车从桥下面喷出一阵阵汽浪，把他团团围住；叮叮当当的噪声在昏暗的空中回响着。格兰特觉着人们对地狱的看法都不对。地狱可不是什么舒服的可以结束生命的好地方。地狱是一个寒冷的、发出空空回响的巨大洞穴。那里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是个漆黑、充满回响的荒芜之地。一个百无聊赖的不眠之夜后的冬日清晨，从本质上说，就是浓缩的人间地狱。

格兰特走过天桥，来到空旷的街道上。突然来到安静的地方，他的心境一下子舒展了很多。虽然天还没亮，仍然有些寒冷，但空气很清新。清晨原本就该是灰蒙蒙的，而呼吸一口雪后的清新空气本就该是最惬意的。天亮的时候，汤米就会开车来旅店接他，他们将驱车徜徉在美丽清洁的苏格兰高地的乡间；在那片广袤宽阔、亘古不变、宽厚包容的苏格兰地界里，人们通常在自家床上无疾而终，甚至免去了惦记着要关门的麻烦。

旅馆的餐厅里只有尽头的一盏灯还亮着，没灯的一边昏黄灰暗，隐约能看到一排排垫着厚呢台面的桌子，上面没铺桌布。这时他才意识到，以前自己从不曾注意过饭店的餐桌如果不铺桌布会有什么问题。此刻，这些桌子就像一堆被剥去白色盔甲的破烂，显得很寒酸，仿佛服务员没穿制服一样。

这时一个穿着黑色制服裙，套了件绿色绣花紧身毛衣的小女孩从屏风后探出头来，看到他好像吃了一惊。他问早餐有什么可吃的。她煞有介事地掀起帘子，从橱柜里拿出一个佐料瓶，把它摆在他面前的桌布上。

“我去叫玛丽来招呼你。”她客气地说道，然后隐入屏风不见了。

格兰特心想，“服务”本身已经失去了过去讲究的正式与光鲜，而变成家庭主妇口中的一切从简。但那一句“我去叫玛丽来招呼你”倒也弥补了她以绣花紧身毛衣来代替制服的不得体。这多少让他觉得舒服了一些。

玛丽是一个丰满、沉静的女人。要不是现在奶妈这行当不那么流行了，否则她也许该去做奶妈。由她来服侍，格兰特感到自己就像一个在慈祥长辈呵护下的孩子一样轻松自在。他苦涩地想，当他如此需要心灵慰藉的时候，有这么个胖胖的旅店女侍者为他服务倒也不错。

格兰特吃着玛丽摆在他面前的食物，逐渐感觉舒适了一些。不一会儿，她又返回来移开那几片面包片，换上早上新鲜出炉的面包卷。

“吃这个吧，”她说，“这是刚刚烤出来的。现在这种小面包质量不比从前了，一点儿嚼劲都没有，但总比刚才那些面包片好吃些。”

她把果酱往他面前推了推，并问他是不是需要再加些牛奶，然后又走开了。格兰特本来不打算再吃了，但此刻又拿起一块面包抹上些黄油，并伸手拿过一份昨晚买了没看的报纸。他随手拿起的是一份伦敦的晚报。他疑惑地看着这份报纸，心里有些纳闷：我买晚报了吗？一般情况下，他下午四点就该看过晚报了。为什么晚上七点钟会又买了份晚报呢？难道买晚报已成了他不自觉的条件反应，就像每天要刷牙一样，难道一见到亮着灯的书摊，就会想要去买份晚报？难道真的是这样吗？

这份报纸是《信号报》，即《号角晨报》的下午版。格兰特又看了一遍昨天下午他看过的报纸标题，心想，怎么总是这类新闻。这的确是昨天的报纸，可是它和去年的或下个月的报纸没什么两样，总是千篇一律，连标题也一成不变地是他现在看到的这些：内阁的争辩，梅达山谷里的金发女尸，海关诉讼案，抢劫案，或者某个美国电影明星莅临，某地发生的交通事故等等。他把早餐推到一边，从一堆报纸中抽出另一份。他突然注意到在“即时新闻”一栏的空白处有人用铅笔涂写的痕迹。格兰特把报纸翻了个面，想看清楚是否有人在上面计算什么。不过这看上去不像是送报小童的匆匆计算，倒像是什么人写的一首诗。从那潦草、杂乱无章的字迹来看，显然是此人的原创作品，而不是抄写的名人诗句。漏掉的两行格律和音步都很清楚，格兰特对这种技巧很熟悉，他以前可是用第六种格式写十四行诗的高手呢。

但是这首诗不是他写的。

格兰特突然意识到这报纸是从何而来的了。这份晚报不是他每天习惯买来的，而是偶然拾到的。他记起这份报纸滑落在7B卧铺的地板上时，自己顺手将它捡起来和其他的报纸卷在一起夹在腋下带回来了。现在，格兰特的头脑很清醒，或者说经历了一晚的折磨之后他就很清醒——这是“酸奶酪”吼着试图叫醒那个无助的死者的混乱中，他无意间拾起的报纸。当时他谴责了“酸奶酪”的粗鲁行为，并为死者抻直了衣服。因为要腾出一只手去做这个，所以随后拾起了这份报纸，并连同其他的报纸杂志一起挟着带回来了。

那么，那个黑发蓬乱、眉毛率性的年轻人很可能是个诗人，是吗？

格兰特饶有兴致地读着这几行铅笔字。作者原本似乎打算精心构思八句诗的，但他没能想出第五句和第六句，因此手稿就成了这样：

说话的兽，

静止的河，

行走的石，

歌唱的沙。

……

……

守卫着这条，

通往天堂的路。

嗯，这诗句的确够奇怪的，这是精神谵妄症的前兆吗？

可以理解，这位颇富个性的作者当时满脸通红，正沉醉在酒后的梦幻世界里，一切都会变得非同寻常。在这个眉毛率性的年轻人的醉眼中，自然界已经面目全非。由恐怖而古怪奇异的形象所守卫的天堂是什么样子的呢？是一种遗忘吗？为什么他如此渴望将遗忘当做天堂？为什么恐怖仍止不住他义无反顾地奔向天堂的脚步？

格兰特一边吃着这没“嚼头”的新出炉的面包，一边思考着这件事。一个成年人的字体这么稚气，可能不是因为他能力差，而是因为他根本就未曾长大。因为他基本上还是一个孩子。这一点从他大写字母的字形就可以判定。那纯粹是习字帖的字体。一个如此有个性的人却没有从字体上体现他个性特征的欲望，这真是奇怪。实际上，大部分人都会有意无意渐渐把习字帖字体转变成自己喜欢的样式。

多年来，格兰特一直对研究笔迹比较感兴趣。在工作中经过长期的观察，他发现这些成果非常有用。当然，有时他的推断也会有偏差——一个将受害者尸体用强酸溶解的连环杀手的字体却与他的凶残本性大相径庭，这只是特例。毕竟什么极端的特例都可能存在——但是在通常情况下，笔迹可以很好地诠释一个人的个性特点。总的来说，一个成年人仍用学生字体只有两个可能：要么他不够聪明，要么就是他很少动笔，以至于无法将自己的个性融入书法中。

想到此人可以把通往天堂之门的梦魇写得那么生动传神，这表示他很聪明。显然这个年轻人字体如此稚气，并不是因为缺乏个性，而是他的个性——而是他把精力和兴趣都放在别的事情上了。

他把精力都用在什么上了呢？

他是个活泼好动、性格外向的人？只要想约朋友，就写：“托尼，六点四十五分在坎伯兰酒吧见”这样的留言或是填写航海日志时才勉强写几个字。

但他好像又很内向，竟能分析并把通往天堂之路的乡村月色写成诗。心思缜密，又能让自己置身物外，仔细观察，并想着将感受记录下来。

格兰特坐在那儿慢慢嚼着面包，思考着，恍惚有种探究到真相的快感。他注意到那个年轻人写的字母ns和ms都紧贴在一起。是在编织谎言，还是故作神秘？从字体上看，这个长着率性眉毛的年轻人好像是个心思细腻的人。说也真奇怪，要通过面相来解读一个人的个性特点很大程度上要依眉形而定：眉毛的角度稍稍向上或向下变一点点，结果就会完全不同。电影界的大亨从巴朗和马尔麦山[3]找来几个漂亮的女孩子，刮掉她们的眉毛，改变她们的眉形，她们立刻就变成来自鄂木斯克和托木斯克[4]的神秘尤物。有一次卡通画家特雷布告诉他，厄尼·普莱思就因为眉毛的关系失去了当首相的机会。“人们不喜欢他的眉毛，”特雷布喝着啤酒，眨着鹰一样的眼睛，一脸严肃地说，“为什么？这不要问我。我只是个画画的。因为他的眉毛看上去好像脾气很坏的样子。他们不喜欢脾气不好的人。你可以不相信，但这的确是他失去这次机会的原因。请相信我的话，就是因为他的眉毛，他们不喜欢。有坏脾气的眉毛，目空一切的眉毛，沉着冷静的眉毛，忧心忡忡的眉毛。眉毛能传达人的个性特点。即使人死了，但这浓黑稍斜的眉形仍使这躺在枕头上的瘦弱苍白的脸给人一种率直的感觉。

哦，这个人至少在写这些诗句的时候是清醒的。7B卧铺的酒鬼后来可能醉得不省人事——那令人窒息的空气，那皱巴巴的毯子，满地滚来滚去的空酒瓶和架子上翻倒的杯子——可能就是他要追寻的天堂。但是在绘制通往天堂之路的蓝图时，他还是清醒的。

歌唱的沙。

确实怪异，但却很迷人。

歌唱的沙！在某个地方确实存在歌唱的沙吗？他心里隐约响起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哦，歌唱的沙。当你走路时，它在你脚下发出哀怨，或是起风或别的什么时候它在你耳边呼啸。这时，一个穿格呢上衣的人把手伸到他面前，从盘子里拿起一块面包说：“你好像很自得其乐嘛。”原来是汤米。他拖过一把椅子坐下，然后掰开一块面包，涂上黄油说：“现在这些东西一点儿嚼劲都没有。我小时候那面包咬上一口你要用力撕，无论是牙还是拿面包的手都要用力，才咬得下来。但吃上一口，真是回味无穷。发酵得很好的面包会让你满口留香，值得细细品味，那香味几分钟都不会散去。现在你再也尝不到这样的东西了。现在的面包你可以把它叠成两折，整个塞进嘴里都不会噎着你。”

格兰特默默地、深情地看着他，心想没有人会比他们之间的感情更亲近了。自从念公立小学起，他们就住在同一个宿舍。他们一直是亲密的伙伴，总是形影不离。后来上中学，他们又在一起。但他每次遇到汤米，都会想起上小学时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可能因为这张有着天真无邪的蓝眼睛，透着粉棕色的圆脸仍和以前那常穿着栗色运动服、扣子扣得歪歪斜斜的汤米一样，一点儿没变的缘故吧。汤米对衣着一向漫不经心，常把衣服扣子扣错。

汤米就是这样，他从不会浪费时间和精力询问格兰特旅行和健康方面的事。当然，劳拉也是如此。无论他什么时候出现，他们都欢迎，就好像他自从上次来访时便一直住在这里一样。可他的确是旅行刚回来。他们沉浸在一种非常轻松的气氛中。

“劳拉怎么样？”

“非常好，稍稍胖了一点儿。至少她是这么说的。我倒没看出来。我向来不喜欢太瘦的女人。”

当他们两个大约二十岁的时候，有段时间格兰特曾想过要娶他的表妹劳拉。劳拉也确实想过要嫁给他。但是还没等到互相表白，这种感情魔力就消失了。他们又回归到老朋友的关系。他们的热恋发生在苏格兰高地，那个令人陶醉的长长的夏天。他们每天清晨伴着山野散发着的松针气味和茫茫晨雾中苜蓿清新的草香，出去散步玩耍。对格兰特来说，在那个暑假，表妹劳拉一直是他快乐的源泉，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们一起学习划桨，一起水上泛舟；第一次用渔竿钓鱼；第一次一起在雷瑞格散步；第一次一起登上布拉瑞奇山顶。但到那年夏天他们青春快乐的日子即将结束时，他仍觉得和劳拉在一起很快乐，想娶她。那整个夏天，他的心思都在劳拉·格兰特身上。现在一想起那个夏天他们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他心里仍有些激动。那是个轻盈完美、幻化出绚丽色彩的肥皂泡。因为他们并没有许诺什么，所以这个泡泡仍没有破灭，它还是那样轻盈完美、五光十色。之后，他们俩一如既往地继续做其他事，和其他的人交往。劳拉真的像一个跳格子的小姑娘一般漫不经心地和一个又一个人交往。后来他带她去参加“校友”舞会，她在那里结识了汤米·兰金。然后事情就这样了。

“车站出了什么事，这么兴师动众的？”汤米问，“还动用了救护车。”

“有个人死在火车上了，我想是这事儿吧。”

“哦。”汤米话锋一转，用庆幸的口气说，“还好，这次死的不是你。”

“是啊，谢天谢地，不是我。”

“如果那样，苏格兰场的人会想念你的。”

“我很怀疑这一点。”

“玛丽，”汤米说，“我想要一壶上好的浓茶。”他轻蔑地用食指弹了一下盛着面包的盘子说，“再来几个这种便宜货。”然后他那充满孩子气的目光转向格兰特，一本正经地说：“他们一定会想念你的。他们会觉得少了一个人手，不是吗？”

格兰特长出了一口气，差点儿大笑出声。他已经有好几个月都没开怀大笑了。汤米对总部深表同情，倒不是为失去他的才智，而是少了个人手。他这种“家人”的态度和他上司的职业性反应几乎有异曲同工之妙。“请病假！”老板布赖斯敏锐的小眼睛扫过格兰特看上去很健康的身体，又厌恶地转回到他脸上说，“真是的，真是的，怎么会这样！我年轻的时候，大家一定会坚守岗位，拼命工作，直到累倒了被急救车拉走为止。”要对布赖斯说清医生是怎么说的可不容易，就算说了，布赖斯也不见得会理解。布赖斯身上从来就没那根神经。如果说他还有点头脑的话，只有那点精明劲儿让他显得还有点活力。所以得知格兰特的病情之后，他既不会表示理解，也不会同情。真的，他刚才那神情有点儿像在暗示，格兰特是在装病逃避责任；这病来得这么怪，外表看上去好好的，那么健康，这一定跟苏格兰高地春天的河水有关。他很可能在去温坡街看医生前就把钓鱼的鱼饵都准备好了。

“他们要怎么填补你这个空缺呢？”汤米问。

“可能会提升威廉姆斯警官吧。无论如何，他早该升职了。”

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忠实的威廉姆斯也不那么容易。你的部下多年来一直把你当英雄一样崇拜，而你现在却要以一个被不存在的恶魔折磨得神经兮兮的、可怜的病人样子出现在他面前，这的确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威廉姆斯身上也从来没那根神经。他对一切事情都欣然接受，从不问为什么。把这告诉威廉姆斯，看着他由崇敬变为关心，甚至是怜悯？这也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

“把那瓶果酱递过来。”汤米说。

注释

[1]瑟索（Thurso），英国一小城市名，位于北端苏格兰高地，是著名的冲浪度假胜地。

[2]托基（Torquay），英国一城市名，位于英格兰西南海岸，是著名的海滨度假胜地。

[3]巴朗和马尔麦山均为英国地名。

[4]鄂木斯克和托木斯克均为俄罗斯地名。

2

没想到汤米这么自然地接受了他，随着车向山里行进，格兰特的心情也越发的平静了。汤米和群山都接纳了他；他们以一种超然和善良的心支持着他；以一种熟悉、平静的心态迎接着他的到来。这是个阴沉、静谧的早晨。沿途的山峦整洁而空旷，一眼望去，只见不毛的田野周围是整齐的灰墙，整齐的沟渠旁立着光秃秃的篱笆。沿途的乡村还没有万物复苏的迹象。偶尔在沟渠旁会看到一株柳树若隐若现地露出一点儿鲜活的新绿。

一切都会好的。这正是他所需要的。他需要这广阔宁静的环境，需要这空间和这安宁的气氛。他几乎忘记这是一个多么温馨、多么令人身心愉悦的地方。附近的小山绵延舒缓，一片翠绿，下面更远处是一片片碧蓝的湖水，后面苏格兰高地长长的防护堤在宁静天空的映衬下显得异常洁白、悠远。

“那河水很浅，对吗？”当他们沿着特利湖开进山谷时，格兰特说。他突然恐慌起来。

这阵子他经常会出现这种状况。前一刻还是个理智、自由、沉着的正常人，下一刻会毫无来由地变得慌乱无助。他把双手紧压在一起，迫使自己不至于冲动得打开车门，而是尽量倾听汤米在说些什么。好几个星期没有雨水了。他们这儿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下雨了。不如就想想这缺水的事儿吧。缺少雨水，这的确很重要。那样的话，他的钓鱼计划就要泡汤了。他来克卢恩的目的就是钓鱼。如果没有雨，那鱼还怎么游，没有水它们就活不成了。哦，上帝，求你帮帮我，不要让汤米停下来！哦，没有水。聪明的做法就是想钓鱼的事儿。如果这里几个星期都没下雨，想必也该下了，不是吗？你怎么能让朋友把车停下来，让他看到你这副样子？既然你这么难受，为什么不能请他立刻把车停下来？这样你就可以从这密闭的小空间出去透透气了呀！看看那条河。就看着那条河，想想有关那条河的事。去年你就在那儿逮到了一条很棒的鱼。帕特就是在那儿坐在岩石上，一不小心滑下去，只靠裤子的屁股部分吊在那里。

“这鱼和你曾见过的在清澈河水里游泳的那种一样漂亮吗？”汤米说。

河边的榛树为灰绿色的荒野涂上了淡紫色的斑点。夏天时，微风吹动榛叶发出的沙沙声会伴着淙淙流淌的河水一起歌唱。可此时它们却默默驻足在杂草丛生的淡红色灌木中纹丝不动。

汤米看着河水的状况，也注意到那光秃秃的榛树枝，但作为父亲，他是不会去想什么夏日午后的美景的。

“帕特发现自己是个预言家。”

这样也许更好，就想想帕特，说说帕特的事也许更好。

“这房子里到处散落着各种形状、长短不一的树枝。”

“他发现什么东西了吗？”如果能把注意力集中在帕特的事上也许就没事了。

“他在客厅壁炉底下发现了金子，在楼下的浴室里发现了一具尸体和两口井。”

“那井在哪儿？”现在可能快到了，没多远了吧，离苏格兰峡谷和克卢恩地界还有五英里。

“在餐厅的地板底下有一个，另一个在厨房过道的下面。”

“我想你们应该没有挖客厅壁炉底下吧！”车窗大开着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这并不是真正密闭的空间，根本算不上是密闭的空间。

“我们没有挖那儿。他对那件事非常恼火，他说我是个老古板。”

“老古板？”

“是啊，这是他最近常用的词儿。我明白那意思就是很令人讨厌。”

“他从哪儿学了这么个词？”他会坚持撑到拐角那边的桦树林，然后就让汤米停下。

“不清楚，可能是去年从某个讲通神论的女人那儿学来的。”

他为什么怕汤米知道他的病呢？这没有什么可羞愧的啊。即使他是个瘫痪的梅毒病人，也会接受汤米的帮助和同情。他为什么不愿让汤米知道他常因某种不存在的事物惊恐得汗流浃背？或许他可以蒙骗过去？或许他可以让汤米停一会儿，就说他要欣赏一下风景。

桦树林到了。至少他已经撑了这么远了。

他可以撑到河流拐弯的那条路上，再借故说要看看那里的河水。这听上去比看风景似乎更合情理。说看河，汤米可能会欣然同意，可要说是看风景，他可能会不情愿。

又撑了五十秒钟。又过了一秒、两秒、三、四……

现在是时候了。

“今年冬天我们在那个池塘里失去了两只羊。”当车拐过弯时汤米说。

已经太迟了。

还可以找个什么借口呢？现在快到克卢恩了，再想找什么理由也不太容易了。

他甚至连根烟都不敢点，害怕手会抖得太厉害。

也许只要做点什么，无论什么都行……

他从身边的座位上拿起那卷报纸，胡乱而毫无目的地重新整理着。这时他注意到那张《信号报》不见了。他原本打算随身带着它。因为那上面的“短评”栏里有首试验性的小诗。可他一定是把它落在旅馆的餐厅里了。哦，算了，没关系。那报纸已给他的早餐增添了乐趣。报纸的主人不再需要它了，他已经拥有了理想的天堂，可以忘却一切了。如果这就是他想要的，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可他的手仍无法控制地抖动，身上不停地冒汗。他仍在与恶魔抗争，无法享受早上清新的空气，以及这仁慈的土地和晴空下可爱的苏格兰高地美景。

他第一次感到纳闷，是什么促使这个年轻人跑到北方来？

大概没有谁会订了头等卧铺，就为把自己喝得醉死在车上吧。他一定有明确的目的地。他有事，要达成某种愿望，应该是有目的而来的。

他为什么选这么阴冷的淡季到北方来呢？是来钓鱼？来爬山？据他回忆，那个卧铺车厢里给他的印象好像是空荡荡的。可能他把沉重的行李放在铺位底下，要么就是放在行李车上了。除了运动之外，到那儿还能做什么呢？

是出差吗？

瞧他那张脸不像，不会。

他是个演员？一个画家？有这可能。他是一个要到船上报到的水手？或是要去某个海军基地？这很有可能。这张脸很像是在舰桥上工作的人，很健康。那一定是一艘小船，而且是行进速度非常快，在海上任何恶劣情境下都可以航行的那种。

倒底会有什么原因呢？是什么让这个长着率真眉毛，黑黑瘦瘦、酷爱喝酒的年轻人在三月初这阴冷的季节跑到高地来？难道是因为威士忌短缺，他还想做笔非法生意？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可是会有那么容易吗？做这种事可不像在爱尔兰那么容易，因为这儿没人愿意做违法的事。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一旦生意做成了，那你可会大赚一笔。他几乎希望能早点把这主意告诉这个年轻人。或许那样，昨天晚上他就能坐在这个年轻人对面的餐桌旁，看着对方在想到自己蔑视法律得到美酒时两眼放光的美滋滋的样子。他真希望能和这个诗人谈谈，和他交换一下看法，弄清情况。如果昨天晚上有人和他谈话的话，那么也许在这明媚的早晨他还活着，仍是这美好世界的一部分，仍会为它带来智慧与希望，而不是……

“他就在那过街天桥下的池塘里叉鱼。”汤米这样结束了他的故事。

格兰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发现它们居然没有抖。

那个死了的年轻人没能拯救自己，却挽救了他。他抬起头，望着前面克卢恩那所白房子。它坐落在绿色的山坳里，除了旁边有遮风挡雨的枞木板竖立相伴外，它在空旷的景色中犹如一个深绿色的羊毛工艺品。一缕淡蓝色的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渐渐汇入静谧的天空中。这里真是平和宁静。

当他们的车子从大道开进沙石铺就的小路时，他看到劳拉走出门来，站在门口等他们。她在朝他们挥手。放下挥动的手臂时，她习惯性地将散在额头前的一小撮头发往耳后别一别。这熟悉的动作让沮丧的格兰特备感温馨。劳拉小时候就常常在小小的巴顿其站台等他，也是这样挥挥手，然后把那缕头发别一下。现在还是同一缕头发。

“该死，”汤米说，“我忘了帮她寄信了。如果她不问，你可别提这事。”

劳拉走上前来，吻了吻格兰特的双颊，仔细打量着他说：“午餐我给你准备了一只美味的鸟，但你看上去好像更需要好好睡一觉，这样对你更好。所以你还是直接上去睡觉吧，睡够了再想吃饭的事。我们有几星期的时间，可以尽情地聊。现在没必要着急，等你休息好了再说也不迟。”

他心里想，只有劳拉能这样自然、成功地扮演好女主人的角色。她总是会按客人的需求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她不需要你夸赞她精心准备的午餐，不会暗地里索取回报，她不会劝客人喝本不想喝的茶；不会刻意要人好好洗个热水澡；她甚至不要求刚到的客人先客套地寒暄闲聊一会儿。她会什么也不问，立刻提供他最需要的东西。这会儿格兰特最需要的就是好好睡上一觉。

他很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看上去像个落难的人，或者是劳拉太了解他了。他想他并不介意让劳拉知道自己正被恐惧困扰。但是说来也奇怪，在汤米面前，他总是躲躲闪闪，尽量不让对方看出自己的软弱。可他却丝毫不介意让劳拉知道这一切。事情本应该是另一种样子的。

“这次我把你安排在另一间卧室了。”她一边带他往楼上走，一边说，“因为西边的那间刚刚装修好，还有点味道。”

他发现她真的胖了一点儿，但是她的脚踝还像原来一样漂亮。这时他意识到，虽然对劳拉的情感依然如故，但从他没想过要向劳拉隐瞒他那幼稚莫名的恐慌，这点证明他和劳拉的关系已不再是恋爱男女之间的那种情感了，所以他不需要像一般男人那样要在爱人眼中保持完美的形象。

“大家都认为东边的卧室一大早就能照进阳光。”她说着站在东侧卧室的中间，四下看着，好像以前从没见过似的。“好像是有道理。我认为从这里欣赏外面阳光明媚的景色更好，而且不刺眼睛。”说着，她把大拇指插到腰带里，松了松变得太紧的腰带。

“但是西边的房间过一两天也就没问题了。如果那时你仍想换，还可以换过去。我亲爱的威廉姆斯警官近来怎么样？”

“身体健康，工作也不错。”

他眼前立刻浮现出威廉姆斯腼腆地端坐在威斯特摩兰旅馆大厅茶桌旁的画面。那次他是在和旅馆经理谈完话后出来，恰好碰到劳拉和格兰特正在那儿喝茶，他们邀请他坐下一起喝茶。威廉姆斯和劳拉相处得相当不错。

“你知道每当这个国家出乱子，一想到威廉姆斯警官，我马上确信这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我想我总是不能让你放心。”格兰特边说边忙着解开行李。

“倒不完全是那样，无论如何不是那样。每当诸事不顺的时候，你是唯一可以给我安慰的人。”她说了句神秘莫测的话，让他猜不透她的意思，“你想下楼再下，如果不想下来，就待在上面。睡醒之后，按一下铃就好了。”

她离开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随着她的离去，周围变得一片静寂。

他脱掉了衣服，顾不上拉窗帘，便一头倒在床上。但他立刻想，最好还是把那些窗帘拉上，否则这光线可能很快会把他弄醒。于是他勉强睁开眼睛，估测了一下光线亮度。发觉光线根本没照进窗子里，只洒落在窗外。他从枕头上抬起头，突然意识到现在已经是傍晚了。

他轻松愉快地重新躺下，静静地聆听着这宁静。这是久违了的宁静。他尽情地享受长期病痛困扰后这难得的宁静。这里与彭特兰海湾之间不是封闭的空间。说到这儿，这里和北极之间也不是封闭的空间。透过敞开的窗户，他可以看到夜晚的天空。虽然灰蒙蒙的，但还有些光亮。天空中有几抹云彩。那片天空没有雨，只有让这世界充满令人惬意的宁静在耳边回响。哦，好吧，如果不能钓鱼，他可以随便散散步。如果情况糟得不能再糟了，他还可以去打兔子。

他看着空中的云彩渐渐暗下来，心里想，劳拉这次会给他介绍个什么样的结婚对象。这真是件奇特的事，当一个男人处于单身，所有的已婚妇女都会联合起来向你发起围攻。如果是婚姻幸福的妇女，像劳拉那样的，她们会认为婚姻是成年男人唯一最佳的生存状态，可以让他们不必再忍受那些明显无能为力的事和相关问题之苦。如果婚姻不如意，她们就会对那些逃避婚姻惩罚的人充满了怨恨。每次他来克卢恩，劳拉总是会细心地为他挑选合适的女性供他考虑。当然，劳拉事先从未说过她们都具备什么样的素质，只是让她们在他面前走来走去，让他看看她们走路的姿态。这样当他对候选人表示没什么特别兴趣时，既无须后悔，气氛也不会太尴尬，他也不会受到斥责。下次一切照旧，劳拉又会提供新的人选。

他隐隐听到远处什么地方传来一种声音，是母鸡慵懒的咕咕声？摆放茶具的碰撞声？他仔细听了一会儿，希望那是母鸡在叫，但随后遗憾地认定那是准备下午茶的声音。他必须得起来了。帕特快放学了。布丽吉特睡午觉也该醒了。这是典型的劳拉为人处世的方式。她甚至从不要求格兰特适度夸赞一下她的女儿，也不会要求他说她女儿一年来长大了许多、越来越聪明、越来越漂亮之类的恭维话。她就从没提过布丽吉特的事。布丽吉特就像这农场里其他动物一样，只是个隐没在某个角落里的小家伙。

他起床去洗了个澡，二十分钟后走下楼，突然感觉饿了。他意识到，几个月来他还是第一次感觉到饿。

看到客厅敞开的门上挂着的全家照，他想这是纯粹的佐法尼[1]风格。克卢恩的这个客厅过去几乎是这农舍的全部，现在它只是主楼的一个小厢房。因为它曾经有几个房间，而不只是一间，所以比一般同类的房子窗户多。因为墙体厚，所以屋子里很暖和，而且很有安全感。由于是西南朝向的，所以也比大多数房间亮堂得多。这个客厅是家人们商讨大事小情集中聚会的地方，就像某些中世纪庄园的大厅一样。只有午餐或是晚餐时，家人才会用其他房间。火炉旁摆了一张大圆桌，确保在这个“餐厅”享用茶点和早餐时会很舒适。这个房间的其余部分是集办公、画室、音乐间、书房和花房各种功能于一体的自由混合空间。格兰特想，约翰根本不必做任何细节上的改动。这里各种功能一应俱全，非常舒适，甚至还为在桌边讨食的小狗和布丽吉特坐在壁炉边玩耍营造了一个舒适的空间。

布丽吉特三岁了，长着一头金发，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她会整天不厌其烦地用几块同样的积木拼出不同的新花样。“我很难确定她究竟是精神有缺陷，还是个天才。”劳拉说。但是格兰特认为，从一见面时布丽吉特瞬间向他投来友好的眼神，和劳拉说起她时的欢快语气里完全可以判断出劳拉对她很偏爱；这个“小丫头”的智力绝对没问题——就像帕特称呼她的那样。帕特这样叫她并没有羞辱她的意思，甚至也不是有特别的优越感；他只是想强调自己属于成人之列；他觉得自己比她年长六岁，有这个资格。

帕特长着一头红发，以及一双阴郁得有些咄咄逼人的灰色眼睛，穿着绿格子的苏格兰短裙，蓝灰色的长袜，上身套着一件打了很多补丁的灰色运动衫。他随意又有些笨拙地和格兰特打了个招呼。帕特讲话——用他妈妈的话说——是一口浓重的“波士郡”腔。他在这乡村学校里最要好的朋友是个牧羊人的儿子，他们来自基林。当然如果他用心的话，可以把英语讲得准确无误。但那通常不是什么好兆头，因为那一口发音纯正的英语，只有在他有事跟你商议时才会使用。

喝茶时，格兰特问他，对于长大要做什么，他是不是已经拿定主意了。帕特从四岁开始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就一成不变，总是说：“我得仔细考虑考虑。”这话是从他当法官的父亲那儿学来的。

“我。”帕特一边用闲着的一只手搅拌果酱，一边说，“我已经拿定主意了。”

“你拿定主意了？那太好了，你打算做什么呢？”

“做一个革命者。”

“我希望不会由我来逮捕你。”

“你不会的。”帕特回答得很干脆。

“为什么不会？”

“我会是个很好的革命者，老兄。”帕特说着，又用匙子蘸了一下果酱。

“我相信维多利亚女王陛下也会这么说。”劳拉说完，便把果酱从儿子面前拿开。

格兰特喜欢劳拉的正是这一点。这奇特而不经意的小动作充分体现了她细腻的母爱。

“我给你弄一条鱼。”帕特说着，又往一片面包上抹着果酱。这果酱抹得至少有半片面包厚。（他说话时确实带着浓重的波士郡口音，说话的语音听起来并不比他的外表令人愉快，然而可以给你留下想象的空间。）“就放在卡迪池塘的岩壁下面。如果你喜欢的话，你可以用我的鱼饵。”

因为帕特有满满一大锡盒各种各样的诱饵，说“我的鱼饵”时他刻意用单数来表示，无非是想说：“这是我发明的鱼饵。”

“帕特的诱饵是什么样的？”帕特跑出去后，格兰特问道。

“要我说，真可怕。”他妈妈说，“那东西吓死人了。”

“他用它钓到鱼了吗？”

“奇怪，他还真钓到了。”汤米说，“我想，鱼的世界和其他物种差不多，都有容易上当的蠢货。”

“那些可怜的鱼一看见那诱饵就惊愕得张开嘴巴，还没来得及闭上，水流就把鱼饵冲进嘴里了。明天是星期六，你可以去看它是怎么上钩的。但是我想如果河水像现在这样，即使用帕特发明的鱼饵，也别想将卡迪池塘里六磅多的大家伙诱到水面上来。”

当然劳拉是对的。星期六的早上阳光明媚，晴空万里。在卡迪池塘里这六磅多的大家伙被囚禁得惊慌不安，着了魔似的往河上游跑，对在湖面游荡毫无兴趣。这让格兰特想到让帕特做随从，一起去德伍湖钓鳟鱼。德伍湖就在两英里外的山那边，是一个位于一片荒凉沼泽地里的浅池塘。当德伍湖起风的时候，大风会把你的鱼线从水中拉起成直角，就像电话线一样，硬挺挺地抛向空中；当风平浪静的时候，小蚊虫就会把你当猎物美美地饱餐一顿。这时湖里的鳟鱼也会游到水面上来，公然嘲笑你。尽管钓鳟鱼并不是格兰特此刻最想做的事，可对随从帕特来说，显然是件天大的好事。他什么事都能干得出，从骑着黑牛去达尔摩，到在邮局用半便士连哄带骗地从梅尔太太那儿弄来价值三便士的糖果。可是，划着一只小船在湖上四处游逛对他来说仍是件可遇而不可求的事。因为这湖上的船通常是锁着的。

于是格兰特出发了，沿沙石小路穿过那片干枯的石南树一直往前走，帕特则像一只听话、忠实的猎狗，不远不近地跟在他后面。格兰特走着走着，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渐渐低落下去了，至于原因，他也不太清楚。

为什么今天上午他有资格获得快乐？钓鱼会给他带来快乐吗？去钓棕色的鳟鱼可能并不是他最喜欢的体育运动，但是能花一天时间拿着渔竿钓钓鱼，即使什么也钓不到，他也会很高兴的。能快活悠闲地来户外走走，脚下踩着泥炭土松软的草地，欣赏眼前熟悉的山峦春色，让他分外开心。为什么他的潜意识里会有些不情愿？为什么他宁愿待在农场，也不愿划着小船出来在德伍湖上闲游一天？

他正为潜意识里不愿去钓鱼而愧疚，这才发觉他们已经走出一英里路了。他原本想今天就待在克卢恩，以便当天的报纸送到时，他能在第一时间看到。

他想搞清楚7B卧铺的事。

他有意想把7B的事、旅途的劳顿和他令人屈辱的记忆通通抛在脑后。从他到克卢恩，倒在床上的那一刻起，到现在差不多二十四小时了，他有意想把它们全都忘掉。但是7B卧铺好像仍如影随形地跟着他，怎么也忘不掉。

“这些日子《克卢恩日报》通常什么时候送到？”他问帕特，帕特仍一声不响地乖乖跟在他身后一步左右。

“如果是约翰尼，一般十二点能送到。但如果是肯尼，经常要等到差不多一点才能到。”帕特说，好像很高兴终于谈到与探险相关的事了，“肯尼途中会在路东的达尔摩停下来，喝杯茶。他现在应该是在去麦克菲迪的克斯蒂的路上。”

格兰特想，在这个国家的人们都迫不及待地等着这个新闻的时候，肯尼却在麦克菲迪的克斯蒂慢悠悠地喝着茶，这真是有趣的事。在收音机还未发明以前，这个世界简直接近天堂了。

“守卫着这条通往天堂的路。”

歌唱的沙。

说话的兽，

静止的河，

行走的石，

歌唱的沙……

这首诗想表达什么呢？难道只是一个理想的国度吗？

在这旷野之外，在这原始的土地上，也许真有某些地方会出现这种奇异的现象，只是越来越少见而已。完全可以相信，今天早上在这星球的某个地方就存在这种会行走的石头。难道就没有任何一个已知的地方——包括这块高地——当一个人独自在夏日明媚的阳光下行走，会突然生出被人监视的感觉，从而惊惧莫名，想赶快逃离吗？是啊，当然会有，否则也不会有前面在威姆博街的会面。在那些“古老”的地方，任何不可思议的事情都可能发生，甚至野兽也能开口说话。

究竟7B的乘客是从那里冒出这些奇怪的想法呢？

他们从河边滑道弄出一条轻便小船。格兰特把它拖进湖里，顺风行驶。此时光线太强了，但是空气中的一阵微风就可以让水面上荡起涟漪。格兰特看着帕特把渔竿拢在一起，然后把一个鱼饵缠在鱼线上，他心想，如果这辈子没福气有一个儿子，那拿这个红头发小老弟当替代品也不错。

“你给人献过花素吗？阿伦？”帕特一边忙着缠鱼虫，一边问。他把“花束”说成了“花素”。

“我记得好像是没有。”格兰特小心地说，“为什么问这个？”

“他们要我给为戴尔摩会堂开幕剪彩的子爵夫人献花。”

“会堂？”

“就是十字路口那个小屋啊。”帕特苦涩地说，接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显然是在思考该怎么说，“献花应该是杰西那样的小丫头干的事。”

格兰特觉得劳拉不在身边，他该负起监管的责任，于是他搜肠刮肚地想出一句：“那是一种莫大的荣耀啊。”

“那么就把这份荣幸让给小丫头好了。”

“她还太小，怎么能承担这么大的任务呢。”

“哦，她还太小，不能承担。我长大了，不愿干这种蠢事。所以他们还是找别人家的孩子做这事吧。这全都是胡扯。这个会堂都开业好几个月了。”

看到帕特对成人的主张这么失望、蔑视，格兰特一时无言以对。

他们轮流钓着鱼，并以男人的方式相处，彼此还算融洽。格兰特慵懒、漫不经心地摆动着鱼线；帕特则还是那种盲目乐观的态度。接近中午时分，他们又漂回到与河堤平行的地方，索性转头向岸边划去，打算在小农舍那儿用汽油炉烧壶茶。当格兰特划到离岸边几码远的地方时，他发觉帕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岸上的什么东西在看。于是他转过身看看究竟什么让帕特有这么厌恶的表情。他看到一个笨拙的身影，动作夸张、大摇大摆地朝这边走，他问帕特那人是谁。

“那是小个子阿奇。”帕特说。

小个子阿奇拄着一只牧羊人用的曲柄拐杖——就像汤米后来说的那样，就是死了的牧羊人都不会拿这么个拐杖，身穿一条苏格兰高地人做梦也想不到活人会穿的格子裙。那拐杖高出他的头将近两英尺，那裙子从他那扁扁的屁股后面耷拉下来，就像一件污湿了的小大衣。但显然穿这件衣服的阿奇并没有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妥，他裙子上的格子鲜艳得如同孔雀开屏，和这片荒地格格不入。那乌黑的鳝鱼似的小脑袋上戴了顶淡蓝色的苏格兰平顶帽，帽上箍了一条小方格带子，帽子故意神气地歪到一边，松松垮垮地耷拉在右耳朵上。帽带上插了一大撮像植物一样的东西。罗圈腿上套着一双耀眼的蓝袜子，袜子的质地毛乎乎的，给人一种长了不该长的东西的感觉。皮鞋的带子艺术地交叉着绑在细细的脚踝上，还真是颇具感染力呢。

“他在这儿做什么？”格兰特颇感兴趣地问，“还有，他是做什么的？”

“他是一个革命者。”

“真的吗？是像你一样的革命者吗？”

“不！”帕特用极其藐视的口吻说，“我不是说他的想法不可能影响到我，但是没有人会接受像他这种人。他还写诗呢。”

“我该把他看做‘老古板’？”

“他！他根本就没出生。老兄，他还只是一个——一个‘卵’。

格兰特认为帕特要说的可能是“阿米巴原虫”，可是他目前的知识没达到这个程度。他知道的生命的最低形式只有‘卵’。

这个“卵”沿着满是石头的海滩兴冲冲地朝他们走来，大摇大摆的。那可悲的衬裙像条尾巴似的神气活现地摆动着。他走在石头上的动作迟缓而笨拙。格兰特突然意识到他脚上一定是长鸡眼了，瘦瘦的容易出汗的脚容易长鸡眼。人们在报纸的医学专栏上常会谈到这种脚病。（一定要坚持每天晚上洗脚，然后彻底擦干。特别是脚趾缝之间，再好好扑上爽身粉，每天早上要换上干净袜子。）

“Cia Mar tha Si？[2]”当双方距离近到不需要大喊的时候，他打招呼说。

这只是个巧合吗？格兰特心里纳闷，还是所有怪异的人声音都这么细弱、有气无力？要么就是失败的、遭受挫折的人说话声音都这样？挫折和失败会让人产生远离人群的愿望？

很小的时候他曾听过盖尔语[3]，那之后就再也没听过。这家伙故意卖弄这种方言，这让格兰特欢迎他的热情骤减，只是简单地向他问了声早上好。

“帕特里克早该告诉你今天光线太强，不适合钓鱼。”他说着，摇摇晃晃地靠近他们。格兰特不知道他究竟哪里让自己不舒服，是那讨厌的格拉斯哥口音，还是不识趣的打扰。

帕特那长了雀斑的白皙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气得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我希望他不是有意来扫我们兴的。”格兰特息事宁人地说，他看着帕特脸上的红潮退去，慢慢释然了。帕特发现要对付愚蠢的人有很多有效的方法，远比直接进攻要好。他有了一个新主意，想马上试一下，可话到嘴边又犹豫了。

“我想，你们上岸是要吃午茶的吧。”小个子阿奇愉快地说。

“如果你们不反对的话，我很乐意和你们一起吃。”

他们虽然不高兴，但还是客气地给他泡了茶。阿奇拿出自己做的三明治，一边吃一边滔滔不绝地给他们讲关于苏格兰的荣耀，它辉煌的过去及光明灿烂的未来。他没问格兰特姓甚名谁。从他的话语中听得出来，他把格兰特当成了英格兰人。当格兰特听到英格兰曾对受奴役的、无助的苏格兰实施了种种暴行时，他感到非常吃惊。（很难想象还有什么比他所知道的苏格兰更没有自由、更无助的地方。）英格兰就像是个吸血鬼。一个吸干苏格兰新鲜血液的吸血鬼，使她肢体残破、苍白无力，使苏格兰人只能在外来入侵者的奴役下痛苦地呻吟，只能屈辱地跟在征服者的战车后面蹒跚而行。慑于残暴君主的淫威，她不得不向入侵者卑躬屈膝地唱赞歌，奉献自己的才智，以满足统治者的需要。但是她时刻准备挣脱这种桎梏，挣脱束缚。她随时准备再次发起激烈交战。不久战火就将像这里的石南干柴一样被点燃。阿奇侃侃而谈，一一列举英格兰的种种罪行。

格兰特像观赏自己新收集的物品一样，兴趣盎然地望着他。他认定这人比他想象得要老。至少有四十五岁，可能接近五十岁了。这人太老了，已无可救药。无论他妄想获得什么成就，但岁月不饶人，除了这身可怜滑稽的装束和过时的陈词滥调，他最终将一事无成。

他往对面看，想看看这个爱国主义者的陈词滥调对年轻的苏格兰人有什么影响。结果让他很高兴。这个年轻的苏格兰人正面对湖坐着，好像对此根本不屑一顾，一副超然自得的样子，对这怪人的话充耳不闻。再看他的眼睛，格兰特想起弗拉里·诺克斯的话：“那眼睛就像一堵石墙上嵌着的破窗子。”这些革命者最想要的是拿起枪和敌人战斗，而不是像阿奇这样只会对自己同胞夸夸其谈。

格兰特很想知道这家伙究竟以什么为生。靠写诗是无法维持生计的。当报业自由撰稿人，像阿奇写的那种文章恐怕很难混饭吃。或许他靠写所谓的评论度日。有些效益不佳的媒体可能会雇些二流的评论员写写文章。当然，这样他可以得到些报酬。即使不能被某个渴望权力并对现实不满的当地人雇用，也可能被某个喜欢制造麻烦的外国媒体雇用。他是那些“特殊分支”机构非常熟悉、认为可利用的那种——失败者，一个愤世嫉俗的非常自负的人。

格兰特仍盼着早些看到约翰尼或是肯尼中午送到克卢恩的那份报纸。也想过要向帕特提议提早结束一天的行程，放弃“诱鱼”行动，因为看上去鱼根本不打算咬钩。但是如果现在就打道回府，那他们就不得不带阿奇一起走。一定得避免这种事。他准备在湖边优哉游哉地耗下去。

但是阿奇好像急于加入他们的行列。他说，如果这船可以再容下一个人，他愿意陪他们一起钓鱼。

听到这话，帕特又气得嘴唇发抖了。

“好吧，”格兰特说，“那就来吧，你可以帮忙舀水。”

“舀水？”这个苏格兰救世主很吃惊，立刻就打起退堂鼓了。

“是啊，这小船缝隙密封得不太好，总是进很多水。”

阿奇想了想，决定该散步回摩伊摩尔了（阿奇不“去”任何地方，总是散步过去）。邮件该到了，他还有很多邮件要处理。为避免他们以为他不会摆弄船，他告诉他们，他摆弄船可是把好手。去年夏天，多亏他高超的撑船技巧，他和船上的其他四个人才能活着回到赫布里底群岛[4]海滩。他添油加醋地渲染他的故事。那神态让人更加怀疑他是在一边走，一边编造谎言。一讲完，他赶紧转换了话题，好像担心别人会提出疑问。他马上问格兰特知不知道赫布里底群岛。

格兰特锁好船，把钥匙揣在口袋里说他不知道。于是阿奇俨然以岛屿主人的身份向他们介绍起赫布里底群岛来：莱维斯捕鱼船队，明哥里悬崖，巴拉民歌，哈利斯山，班比琼拉的野花和班尼瑞的沙，那雪白的沙滩一望无际，美妙极了。

“我想，那里的沙子不会唱歌吧。”格兰特见他云山雾罩地吹个没完，只好打断他的话。他上了船，把船撑离了岸边。

“是的。”阿奇说，“那里的沙子不会唱歌。只有克拉达才有。”

“什么？”格兰特震惊地问。

“会歌唱的沙啊。好吧，祝你们钓鱼愉快。但是今天真的不适合钓鱼，阳光太强了。”

他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头，重又拿起他的曲柄牧羊拐杖，摇摇晃晃地沿着河岸向摩伊摩尔走，回去处理他的信去了。格兰特一动不动地站在船上，望着他远去。当他走了很远，几乎听不到他的声音时，才突然朝他大声喊：

“在克拉达那儿有会行走的石头吗？”

“什么？”阿奇用底气不足的嗓音喊道。

“在克拉达有会走的石头吗？”

“没有。但莱维斯有。”

这蜻蜓般大小的人影，伴着蚊子样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茫茫远方。

注释

[1]约翰·佐法尼（John Zoffany，1733—1810），英国皇家美术学院创建人之一，擅长描绘人物众多的风俗画，偶尔也画肖像画。

[2]此为盖尔语，语义不详。

[3]盖尔语是爱尔兰、苏格兰部分地区使用的一种方言。

[4]赫布里底群岛，位于英国苏格兰西岸近海。

3

到下午茶时，他们才带着五条不起眼的鳟鱼饥肠辘辘地回到家。帕特为这几条可怜巴巴的瘦小鳟鱼千方百计地寻找借口。他解释说：在这样的天气里，除了可以抓到几条“愚蠢”的小鱼外，不可能有什么收获。那些聪明的鱼在这样的天气里精明极了，根本不会上钩。在回克卢恩最后那半英里路上，他们就像要回家的马儿一样归心似箭。一路上，特帕就像只小山羊，从一块草地蹿到另一块草地，一改刚出来时的沉默不语，变得健谈起来。眼前这个世界和伦敦河仿佛退得像星空一般遥远，格兰特的心情格外舒畅，这会儿就是让他做王公贵族他也不愿意。

但是当他们回到克卢恩，在挂着小旗的家门口擦鞋的时候，格兰特意识到自己急于想看到那份报纸。因为他一向讨厌别人做事不理智，不知自己怎么也会如此，所以他仔细把鞋又擦了一遍。

“老兄，你可真够特别的！”帕特一边说，一边把鞋在鞋垫上草草地擦了一下。

“一个人穿着满是泥浆的鞋进屋，那太粗野了。”

“粗野？”帕特问，就像格兰特想象的那样，他把清洁看做是只有女人才会关注的事。

“是啊，那是邋遢、不成熟的表现。”

“哼！”帕特不服气地说，但还是偷偷地把鞋子又擦了擦。

“这破房子连几块泥巴都承受不了。”他为了再次表明自己的独立，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就像入侵的军队一样，雄赳赳地冲进客厅。

在客厅里，汤米正在往热松饼上淋蜂蜜，劳拉正在倒茶，帕特的小妹妹布丽吉特正坐在地板上用那几块积木拼装一套新东西，那只猎狗正围着桌子团团转。这里除了闪闪的炉火和白天明媚的阳光外，整个画面仍和昨晚一模一样。哦，有一点不同。在这个房间的某个地方应该有一份至关重要的报纸。

劳拉看到他的目光在四处里搜寻，于是问他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

“是的，我在找那份报纸。”

“哦，贝拉拿去看了。”贝拉是他们的厨师，“如果你想看，午茶后我到她那儿去拿回来。”

有那么一刻，他有些恼火，对劳拉有些不耐烦。她太满足于现状了，只会在这儿守着她的城堡，茶桌上摆满了食物，腰也胖了一小圈，有一对健康的儿女，体贴的丈夫汤米，心里充满了安全感，实在是太幸福了。要是让她时不时地遭遇一个恶魔，并要与之搏斗，或是把她抛在无着落的外部空间，在某个无底洞中待上一会儿可能会对她有好处。但是他意识到自己这些想法太荒唐。他知道情况并非如此。劳拉幸福但并不满足现状，克卢恩也不是个可以逃避现实的世外桃源。那两只黑白相间花纹的小狗摇着尾巴在大门口欢迎他们的到来。过去，它们可能会叫什么摩西、格兰或是特瑞姆之类的名字。可是现在人们叫他们汤格或赞格。早在很久以前，钦温河水就已经流进这条特利河了。再也没有象牙塔了。

“当然还有《时代》杂志，”劳拉说，“但是一般都是过期的，所以你可能已经看过了。”

“小个子阿奇是什么人？”他在桌旁坐下问道。

“这么说你已经见到阿奇·布朗了，是吗？”汤米说着，拍了拍热乎乎的松饼，又舔了舔从上面流下来的蜂蜜。

“他就叫这个名字吗？”

“过去是，从他自封为盖尔族王国的首领以来，他就给自己取名叫吉里斯别格·麦克布鲁斯恩。他到旅馆去住宿非常不受欢迎。”

“为什么？”

“如果要打发小厮去旅店找一个叫吉里斯别格·麦克布鲁斯恩这个名字的人，你会有什么感觉？”

“我根本不会让他在我这儿留宿。他在这里做什么？”

“他在用盖尔族语写叙事诗——据他讲。两年前他还不懂盖尔语呢，所以我认为这诗根本不会有什么进展。他过去是属于那种东游西逛，高谈阔论的人。你是知道的，那些苏格兰低地的男孩，他一直是他们中的一员。但是在那儿混了那么多年，一无所获，竞争太激烈了。所以他认定苏格兰低地人讲的都是已经贬值的英语，理应受到谴责。没有什么比回归这种‘古老的语言’——一种真正的语言——更加重要的了。于是他甘愿屈就到格拉斯哥去听一个银行职员讲课，并拼命苦学盖尔语。他时常会跑到后门找厨娘贝拉，用盖尔语和她讲话。可是贝拉说她一个字也听不懂。她认为阿奇‘脑子不正常’。”

“阿奇·布朗的脑子什么毛病也没有。”劳拉言辞尖刻地说，“如果他不是很有头脑地给自己想出这么个角色，他现在可能正在某个穷乡僻壤教书，甚至连学校的督学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可无论如何他在这儿很引人注目。”格兰特说。

“他在讲台上就更糟了。他就像旅行者买来留做纪念的可怕的娃娃，和苏格兰人差不多。”

“难道他不是苏格兰人？”

“不是，他身上没一点儿苏格兰血统。他父亲是利物浦人，妈妈是爱尔兰人。”

“真奇怪，怎么所有最激进的爱国分子都是混血儿。”格兰特说，“我认为他和那些仇恨外国人的、说盖尔语的本地人在一起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还有个更大的障碍呢。”

“什么障碍？”

“他有浓重的格拉斯哥口音。”

“是啊，那可真够讨厌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每次他一开口，听众就会觉得有被格拉斯哥人统治的可能，那样的话命运会比死还可怕。”

“当他谈到苏格兰群岛的美景时会提到某种会歌唱的沙。你知道这方面的事吗？”

汤米对这不感兴趣，他淡淡地说：“我听说好像在巴拉、班尼瑞，或其他某个地方有这种会歌唱的沙。”

“他说在克拉达有。”

“是的，可能克拉达有。你认为德伍湖的船还能持续一两季吗？”

“现在我可以去贝拉那儿拿《号角》报吗？”帕特问，他狼吞虎咽一口气吃了四个松饼、一大块蛋糕，速度之快仿佛牧羊犬乘人不备一口吞下偷来的食物。

“如果她已经看完了的话。”他妈妈说。

“嗯，这么长时间，她早该看完了，”帕特说，“她一般只看关于星星的那一版。”

“星星？”当帕特走出去关上门后，格兰特问，“是关于电影明星吗？”

“不，”劳拉说，“是关于‘熊星座和同类星座的事’。”

“哦，据说人们每天的运气都是由天上的天狼星、织女星等众多星宿安排好了的。”

“是啊，她说在莱维斯岛[1]，人们每天都等待这个先知的预言。每天能从报上预知未来，这倒是蛮方便的事。”

“那帕特想要《号角》报做什么？”

“当然是看连环画了。其中有两个角色，一个叫托利，一个叫史尼比，我记不清他们是鸭子还是兔子。”

因此，格兰特不得不等到帕特看完托利和史尼比的故事，才能看到那份报纸。这时劳拉和汤米都起身走开。一个去了厨房，另一个到外面去了。客厅里只剩下他和一个坐在垫子上闷声不响重组宝藏的孩子。这孩子一直在不停地重新组装她那些宝贝。格兰特庄重地从帕特手中接过那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等帕特一走开，他就迫不及待地打开报纸。那是一份苏格兰新闻报，除了中缝之外，刊登的大部分是当地教区的新闻。可是好像没有提到昨天铁路上发生的那件事。他来来回回地反复翻看查找，像一只在丛林里寻觅目标的猎狗一样，把每片野草都搜了个遍，连那些无关紧要的小消息也不漏掉。最后他还真找到了：在一个专栏底部有很小的一段话，而且竟然和什么自行车事故、百岁纪念之类的消息登在一起，用一个毫不引人注意的标题写道：“一名男子死于火车上。”在标题下面是简明的陈述：

昨天早上，“高地飞行”列车刚刚抵达目的地，有人发现有一名乘客——一名年轻的法国人，名叫查尔斯·马丁——已于夜间在火车上死去。据悉死者死亡原因应属自然死亡。但是因为此人死在苏格兰，所以尸体将被运回伦敦做进一步查验。

“法国人！”格兰特禁不住惊叫起来，以致使一直在专心摆弄宝贝的布丽吉特也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法国人？肯定不是！肯定不是的！

这张脸很像。可能是吧。看那张面孔很有可能。但是那字体又不像。那字像英国小学生写的。

要么就是那张报纸根本不是7B的？

难道报纸也是他捡来的？也许是他上火车前，在吃饭的那家饭馆里捡到的。车站餐厅的椅子上经常会有在那儿吃饭的人丢弃的报纸。要么是他从家里、他房间里，或在他住过的某个地方带来的。这份报纸很可能是他不经意间带在身边的。

当然，他可能是在英格兰读过书的法国人，所以他以圆圆的不规范的手写体取代了法国人惯用的优雅、稍斜、细长的字体。这与认定7B就是用铅笔写那些诗句的作者基本上并无矛盾之处。

但这件事还是有些奇怪。

然而，无论发生猝死这样的事有多自然，重要的是这件事很奇怪。他第一次看到7B时，正巧是他自己的状况无法与他的专业素养相结合的时候，那时，他与这个世界也是完全隔绝的，以致当时他认为这事和任何其他因酗酒致死的平民没什么两样：7B对他来说只是个在火车上酗酒致死，并受到卧铺车厢服务员粗暴对待的年轻人而已。现在他的身份可大不相同了。他成了死者的见证人，询问的目标。这是个很专业的事情，是受法律规章限制的事，是需要审慎考虑，并根据法律条文按程序处理进行的事。格兰特突然想到按正规的办案方式来说，他无意间拿走的那份报纸可能有点不合理。尽管那不是故意的，只是偶然为之，但是如果有人一定要分析这事的话，可能会认为是在转移证据。

当格兰特内心正为这件事纠结的时候，劳拉从厨房过来说：“阿伦，我想要你帮我做件事。”

她拿起针线筐，把它放在他身边的椅子上。

“愿意为你效劳。”

“帕特坚持不肯做一件事，我想让你和他谈谈。你在他心目中可是个英雄，他会听你的。”

“该不会碰巧是献花的事吧？”

“你怎么知道的？他已经和你说过这事了？”

“今天早上在湖边时他提起过。”

“你不会站在他那边的，对吗？”

“有你在后面管教他呢！我怎么会站到他那边呢。要我说，献花是一件很荣耀的事。”

“你说服他了吗？”

“没有。他认为整件事都‘无聊透顶’。”

“的确是这样。这个会堂已经非正式地使用了好几个星期。但它是这儿的人花了很多钱和很多气力才建起来的。只有大张旗鼓办个开张仪式才好。”

“但是一定要让帕特献花吗？”

“是啊。如果他不去献花的话，只有叫麦克法迪恩去做了。”

“劳拉，你真让我感到震惊。”

“如果你看到麦克法迪恩·威利那副样子，你就不会震惊了。他就像一只患了象皮病的青蛙，袜子总是往下掉。这本来该是由小姑娘做的事，可是在这峡谷小村里，根本找不到年龄合适的女孩。所以这事就落到帕特和麦克菲恩·威利头上了。而且除去帕特更为体面这个因素，这件事也应该由克卢恩人来做。不要再问为什么了，不要再说什么我使你震惊之类的话。你就仔细想想，怎么才能说服帕特去做这事吧。”

“我试试看吧。”格兰特说着，朝她笑了笑，“那个子爵夫人是谁？”

“是肯塔伦夫人。”

“是子爵的遗孀吗？”

“你的意思是寡妇喽。对，目前为止她还是单身。她的孩子还不到结婚年龄。”

“你是怎么找到她的？”

“她上学那会儿和我是同学，在圣·路易莎。”

“哦，是胁迫的！原来你是靠老交情强迫她来的。”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劳拉说，“她很愿意帮忙做这事。她是个很可爱的人。”

“要说服帕特做这事，最好的办法就是要让子爵夫人在帕特眼中显得很有魅力。”

“她长得相当迷人。”

“我指的不是那个。我的意思是要让她在帕特崇拜的事上在行。”

“她对飞虫倒是很在行。”劳拉疑惑地说，“但是我不知道帕特会不会欣赏她这一点，他认为不会钓鱼的人都有些不正常。”

“我想你不会认为她有革命者倾向吧。”

“哦，革命者！”劳拉眼睛顿时一亮，兴奋地说，“这倒是个好主意。革命者！她过去常有点‘左倾’。她这样做，只是为了气气迈尔斯和乔治娜——她的父母。对这种事她从没认真过，只是觉得好玩而已。她长得太漂亮了，根本不需要为这类事烦心。但是我可以在这件事上做点儿文章。对，我们可以让她暂时扮作一个革命者。”

女人真是什么离奇的办法都想得出来。格兰特一边想，一边看着她缝补毛线袜的针来回闪动。然后他的思绪又回到自己的问题上。直到上床睡觉，他一直在想这件事。但是在睡着前，他已作出决定，明天早上要给布莱斯写封信，告诉他从各方面看，他都来到了一个很健康的环境，他希望自己的身体会比医生预计的提早康复。但是在康复过程中，他会利用这个机会纠正自己的过失，把错拿的报纸上的信息转达给相关部门。

由于空气新鲜得令人安心，他舒舒服服地睡了一大觉。他睡得很熟，中间从未醒过。等他一觉醒来，发现周围异常宁静。这宁静不仅限于室外，房子本身也静得很，好像没有人。格兰特突然想起今天是星期天。今天邮差不会来，他不得不自己到斯库恩去寄信。

吃早饭时，他问汤米是不是可以把车借他用一下，他要去斯库恩邮寄一封很重要的信。劳拉听说之后主动提出开车送他去。所以一吃完早饭，他就回到自己的房间写信。他仔细地斟酌着字句直到完全满意。在信中，他把车上遇到7B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详细地叙述了一遍。他说他不可能这么快就把工作完全抛诸脑后，因为这次旅程在最后要下车的一刻看到了一个死人。他看到卧铺车厢的服务员正恼怒地拼命摇晃这人。显然他以为这人睡过了头，试图叫醒他。不过，谢天谢地，幸好这不关他什么事。他和这事唯一的关联就是他不经意间从那个车厢里拿走了一份报纸。他是在吃早饭时无意中发现这报纸夹在其他的报纸中。那是份《号角》报。如果不是在重大新闻缝隙间发现某人用铅笔写的一首小诗，他会想当然地认为这是自己的报纸。这诗是用英语写的，字是英文手写体。很有可能这诗根本不是出自这名死者之手。他知道现在伦敦正对此案进行调查，如果布莱斯认为这个线索很重要，他可以把这条信息转交给有关当局。

再下楼时，他发现安息日的气氛完全被破坏了，家里充满了火药味，战争仿佛一触即发。帕特发现有人要去斯库恩（在他这个乡下孩子的眼里，礼拜日的斯库恩就是个热闹的大都会），他也要去。可是，他妈妈却坚持要他像平常一样去主日学校。

“能搭车去学校应该高兴才是，”她说，“怎么还嘟嘟囔囔地抱怨不想去。”

格兰特想，用“抱怨”这个词不足以描述帕特心里被点燃的反抗之火。他激动地反抗着，仿佛一辆已经发动了的汽车。

“如果我们不是碰巧要去斯库恩，你就得像平常一样走到教堂。”她提醒他说。

“哼，谁在意走路啊！达吉和我，我们可以一边走一边好好聊聊呢。”达吉是那个牧羊人的儿子，“我可以去斯库恩玩，却偏要我去主日学校，那才是浪费时间呢。这不公平。”

“帕特，我可不准你把去主日学校看做是浪费时间。”

“如果你不关心我，就当没有我好了。就让我身体慢慢垮掉，死掉算了。”

“哦，这从何说起呢？”

“因为呼吸不到新鲜空气嘛！”

她听到这儿笑了起来。“帕特，亏你想得出来。”但这时候嘲笑帕特总归不太好。他可严肃着呢。

“好吧，你笑，笑吧！”他气呼呼地说，“你们就等着星期天去教堂在我的墓上放花圈吧。那就是你礼拜日要做的事，而不是去斯库恩。”

“我没想过做那么奢侈的事。以后路过那儿的时候，我会不时地在你的墓上放上几朵雏菊什么的。这你放心，我会做到的。赶快去拿围巾，你用得上。”

“这种天气戴围巾！已经三月份了！”

“天气还很冷，拿着围巾，这样你才不至于衰弱而死。”

“你还在乎我的身体吗？还是去关心你和你的雏菊吧。格兰特家的人总是那么恶毒，恶毒！我很高兴我是兰金家的人，不必穿他们那可怕的红格裙子。”帕特穿的那破旧的绿裙子是麦新泰尔式的，配他那头红头发比穿那件花里胡哨的格呢裙好多了。那是汤米妈妈一贯的主张之一。她作为一个典型的麦新泰尔人，看到孙子能穿上她所谓的“文明服饰”，自然会很高兴。

他气呼呼地一路把脚踏得啪啪响，爬进车后座，坐在那里生闷气，并把那讨厌的围巾随手扔在车后座的杂物堆里。

“异教徒不应该去教堂。”他说，当他们的车子沿着沙石路慢慢驶进大门口时，轮胎把松动的沙石压得四处飞溅。

“谁是异教徒？”他妈妈问道，她的心思都在路上。

“我。我是个伊斯兰教教徒。”

“那你就更需要去基督教堂教化一下了。帕特，把大门打开。”

“我可不想被教化。我就这样很好。”他为他们撑着大门，让车开进来，随后又把大门关上。“我不赞成《圣经》里的一些说法。”他说着，又钻进车子里。

“那么你也不可能成为一个虔诚的伊斯兰教教徒。”

“为什么不能？”

“他们有些教义和《圣经》里的相同。”

“我敢打赌，他们不会有大卫这个人！”

“难道你不喜欢大卫吗？”格兰特说。

“一个可怜的、多愁善感的家伙，像个小丫头片子似的，又唱又跳。在《旧约全书》里没有一个我信得过、可以一起去集市卖羊的人。”

他直挺挺地坐在后座中间，情绪激动得难以平静。他那阴郁的眼睛愤愤不平地望着前面的路，有些心不在焉。格兰特想，如果遇到这种状况自己可能也会蹲在一个角落里生闷气。他很高兴这个小兄弟是一个粗鲁的、遇到不满一点就着的直脾气，而不是那种小心眼儿、遇到不如意就一蹶不振的可怜虫。

这个伤心的异教徒下了车往教堂走时，仍一副气呼呼、怒气未消的样子。他头也不回地走到侧门，和一群孩子会合了。

“他现在这副样子能好好待在那儿吗？”当劳拉再次发动车准备离开时，格兰特问。

“哦，会的。你知道他真的喜欢这儿。当然道格拉斯会在那儿。那是他的约拿单[2]。如果哪一天他不能向达吉[3]发号施令，那这一天才叫白白浪费了呢。他早料到我不会让他去斯库恩，他只不过是试探一下。”

“试探得不错，像真的似的。”

“是啊，帕特很有表演天分。”

他们又开出两英里路，他不再想帕特的事。可这时刚刚淡忘帕特的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车里，是被关在车里。他立刻从一个观赏风景、宽容、风趣的成年人，变成了毫无理性、行为古怪的孩子，一个正惊恐地望着向他逼近的巨人、嘴里含混不清地咕哝着的孩子。

他把自己这侧的车窗完全打开说：“如果你觉得风太大，就告诉我。”

“你在伦敦生活的时间太长了。”她说。

“怎么说？”

“只有住在城里的人才这么迷恋新鲜空气。乡下人反倒喜欢从宽阔的户外转到一个好的室内环境中。”

“如果你喜欢那样，我可以把窗户摇上来。”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不愿意。

“不用，当然不必关上。”说完，便开始谈他们订购的新车。

于是他脑子里原来的论战又开始了，还是那熟悉的争论方式，还是那熟悉的招数，还是那样巧言善辩。他一面看到窗户已经开了，提醒自己这只是一辆汽车，随时都可以停下来，不必担心；一面又希望自己不要去想眼前的事物。他不断说服自己，现在还活着已经是很幸运了。但是他心里的恐慌还是伴着一种可恶的威胁，像潮水一样向他步步紧逼，就如同一股邪恶的暗流，不停沉渣泛起，循环往复，搅得他一刻也不得安宁。现在这股暗流聚集、拥塞在他的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这股暗流又涌到嗓子眼，在他气管里翻腾，好像有把钳子紧紧地卡着他的脖子，再过一会儿就要涌到嘴里了。

“拉拉，快停车！”

“停车？”她吃惊地问。

“是的，快停车。”

她把车停下来。他双腿颤抖着走出车外，站在干涸的石渠旁，深深地吸了口新鲜空气。

“你感觉不舒服吗，阿伦？”她焦急地问。

“不是，我只是想下车。”

“哦。”她松了一口气说，“只是这样啊！”

“什么叫只是这样啊？”

“是啊。不过是有些幽闭恐惧症而已，我还担心你生病了呢。”

“这么说你认为这不算病？”他痛苦地说。

“当然不算病了。有一次有人带我去看塞德山洞，我差点儿被吓死。以前我从没进过山洞。”她关掉发动机，背对着他坐在路边的圆石上。“以前我只见过那种我们称之为岩洞的兔子窝，”她拿起烟盒递给他，“从来没真到地底下去过，而且我不介意去那儿看看。当时我很高兴，盼着快点儿去。可进洞只走了半英里，我突然感到很恐惧，吓出了一身汗。你经常会这样吗？”

“是的。”

“你知道吗？你是唯一有时还会叫我拉拉的人。我们已经渐渐变老了。”

他往四周看看，又俯身看看她，脸上紧张的表情渐渐消失了。

“我不知道你除了怕老鼠之外，还怕过什么。”

“哦，是的。我害怕很多东西。我想每个人都是这样，只要不是傻瓜，都会害怕。我能保持平静是因为我过着平静的生活，吃穿不愁才长胖了。如果我像你那样工作过于劳累，我一定会变成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很可能会同时患上幽闭恐惧症和广场恐惧症，创造医学病史。当然一个人如果专注于某件事情，可以让他得到莫大的安慰。”

他从倚着的墙边转回身，走到她身旁坐下说：“你看。”然后伸出拿着香烟不停颤抖的手。

“哦！可怜的阿伦。”

“真是可怜的阿伦。”他表示同意，“这不是一个从地下半英里漆黑的山洞里出来的人，而是在晴朗的星期天，坐在敞着窗户的小汽车里，在一个自由的国度，行驶在开阔乡间路上的人，竟会这样。”

“当然不是的。”

“不是？”

“那是因为你四年来不断超负荷地工作，太过尽职尽责，所以才会这样。你一直是个工作专心、尽忠职守的人，所以才会感到非常疲惫。你宁愿有那么点幽闭恐惧症呢，还是中风呢？”

“中风？”

“如果你在工作中把自己累得半死，那么在某种程度上，你就得付出些代价。你宁愿在身体上付出代价，患上常见的高血压或心脏病吗？我想害怕被关在汽车里，总比被困在轮椅上让人四处推着走要好吧。现在你害怕了，还可以把车停下来。如果你一想到要回封闭的车里就害怕，我可以一个人开车去斯库恩替你寄信，回程时再来接你。”

“哦，不必那样。我还行，可以继续坐车走。”

“最好别勉强撑着。”

“你在赛德峡谷地下一英里的岩洞里喊叫了吗？”

“没有。但我不毕竟是劳累过度到病态的人。”

他突然笑起来。“被称为病态，或者被人家用这种口气称为病态型的人还挺欣慰的。”

“你还记得我们在瓦里兹那天吗？下雨那回，我们去参观博物馆，在那里看到瓶子里放的那些标本。”

“是的，当然记得。你在外面的人行道上还恶心得直吐呢！”

“好了，还说我呢。我们午饭吃羊心的时候，你也直呕。因为你眼看着他们把它塞到瓶子里的。”她立刻说。

“拉拉，亲爱的。”他说着，开始大笑起来，“你根本没长大，还像个孩子。”

“哦，太好了。你还可以笑，即便是在嘲笑我也好。”她说，突然捕捉到他们童年斗嘴的感觉，“如果你想继续走，就告诉我。”

“现在就走。”

“现在？你确定吗？”

“当然确定。我发现被称为病理标本有极好的治疗功效。”

“那么，下一次可不要等到要窒息了才告诉我。”她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自己这么快就恢复了信心，是她知道这病是一种窒息症状，还是她能坦然接受他这种不理性的行为呢？

注释

[1]莱维斯岛，外赫布里底群岛中最北部的岛。

[2]在《圣经》中，约拿单是大卫的朋友。

[3]达吉是道格拉斯的昵称。

4

如果格兰特认为他的上司会为他身体提早恢复、早日回来工作感到高兴，或是会关注他顺手拿的报纸和上面的那首小诗，那他就想错了。布莱斯仍把他看做是对手，而不是同事。他在回信中将格兰特说得一无是处，这是典型的布莱斯为人处世的方式。格兰特一边读信，一边想，只有布莱斯这种人才会希望鱼和熊掌兼得。在第一段里，他谴责格兰特怎么会做出这么有悖专业的事，竟从邻近车厢一个突然死亡、死因不明的人那儿拿走一件东西。在第二段里，他又说，对格兰特会用随意捡的报纸这等琐事来打扰繁忙的警署感到很吃惊。但是他表示可以理解，因为格兰特离开工作环境已有一段时间，无疑对事物缺乏判断，平衡能力也有所下降。就这样，没有第三段。

这薄薄的非常熟悉的办公信纸中透露出一种强烈的信息：他已不再是警署一员，完全是个局外人。这信真正想说的是：“我很难想象，你——阿伦·格兰特——会用报告你的健康状况，或是对我们的工作感兴趣这种方式来打扰我们。我们对你的健康状况不感兴趣，你也不要来管我们的事。”他是个局外人，一个变节分子。

此刻，他读着这封冷嘲热讽的信，仿佛挨了一记闷棍。他意识到，原本凭良心直接向警署坦诚自己错拿报纸是希望能了解一些有关7B案情的进展情况。他写信既是想表达歉意，同时也想通过这种渠道获得一些这方面的信息。想从媒体那儿得到信息是没希望了，7B的事已不算新闻了。火车上死人这种事每天都会发生。这件事已没什么让他们感兴趣的。对媒体而言，7B死亡了两次：一次是事实上死亡，一次是它的新闻价值。现在这一切都已结束了。但格兰特想了解更多关于7B的情况。他原本希望同事能提供些他不知道的信息。

格兰特一边把信纸撕碎丢进废纸篓，一边想他本该清楚布莱斯的为人。然而，谢天谢地，总还有威廉姆斯。那个忠实的威廉姆斯警官。威廉姆斯可能会感到奇怪，像格兰特这种职位和经验的人怎么会对只看过一两眼的无名尸体这么感兴趣，他可能会觉得这事无聊。无论如何，要和威廉姆斯谈谈。于是他给威廉姆斯写了封信，问对方是否清楚一个叫查尔斯·马丁的年轻人案件的调查结果。这人是在一个星期前的星期四晚上死在一列开往苏格兰高地的火车上的。在调查过程中能否透露些其他和这年轻人相关的信息呢。然后诚挚地问候他夫人及两个孩子——安吉拉和里奥纳德。

随后两天，他兴奋、急切地盼望着威廉姆斯的回信。他把根本钓不到鱼的特利湖，一个池塘一个池塘地巡视了一遍；在湖边修补小船；由牧羊人格尔木陪着在山上走，两只牧羊犬汤格和赞格跟在后面；有时听听汤米讲他要在家和山坡间建一个九个洞的私人高尔夫球场的计划。第三天，估计邮差该送信来了，他急切地往家赶，这种急切的心情就和十九岁时写些小诗向某杂志投稿后期盼回音一样，从那之后就再不曾有过那种感觉了。

当他赶到那儿，得知根本没有他的信时，心里空落落的，觉得难以相信。那种强烈的失落感一点也不亚于他年少时收到退稿时的心情。

他提醒自己现在正处于不理性的状态（在格兰特看来，这是不可原谅的罪过）。这调查和警署根本无关。他甚至不知道由哪个部门接管这个工作。威廉姆斯还得先弄清楚这事，何况他原本还有自己的工作——一天二十四个小时的工作。期望他放下一切，满足一个正在休假同事的好奇心，解决那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实在太不合理了。

他又等了两天，终于等到了回信。

威廉姆斯在信中说，希望格兰特不要急着回来工作，应该好好休息。警署里每个人都希望他能好好休息，早日康复。（格兰特想起布莱斯，看来，不是每个人都这样想。）他们都非常想念他。至于查尔斯·马丁的案子，没什么神秘可言。如果格兰特想的是他死亡的事，就请放心，事实已经弄清楚了：他的后脑勺撞到了陶瓷洗手盆的边缘，尽管还能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最后回到床上，但终因内出血，不久就死了。实际上，他会向后跌倒是因为喝了不少纯威士忌。虽然喝下的酒不足以使他丧命，但却足以令他头脑不清。想必是火车突然转弯的他站立不稳，跌倒撞死了。至于查尔斯·马丁的身份，也没什么神秘的。在他的行李中发现了一卷常见的法国身份证件，也找到了他家人的地址，得知他的家人仍住在法国南部马赛港附近。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了——自从那年由于嫉妒，他捅了女朋友一刀，惹上了麻烦离开家后就再没回来过——但是他们还是寄了些钱，让人把他安葬了，至少不至于让他葬在贫民墓地里。

这封信不但没消除他的疑虑，反倒更激发了他一探究竟的兴趣。

他耐下心来，想等威廉姆斯有空，高兴地抽着烟斗看他的文件，太太在旁边做针线活儿，孩子安吉拉和里奥纳德在作业时，再给威廉姆斯打电话。威廉姆斯有可能正在外面追踪犯罪分子，但是此刻他也可能在家。

他还真的在家。

当威廉姆斯正式地对他的来信表示感谢时，格兰特说：“你说他家人只寄来丧葬费请你们安葬他。难道就没有人过来辨认一下尸体，确认是否真的是他吗？”

“没有。他们是从照片上认出他的。”

“他活着时的照片吗？”

“不，不是。是通过尸体的照片辨认的。”

“没有人到伦敦来辨认尸体吗？”

“好像是没有人来。”

“那可真奇怪。”

“如果他是一个坏孩子，这也不奇怪。没人愿为这样的孩子惹麻烦。”

“有什么迹象表明他是个坏人吗？”

“没有，我想没有。”

“他是做什么的？”

“是个技工。”

“有护照吗？”

“没有。他只带了通常的身份证件，还有信。”

“哦，他还有一些信件？”

“是啊，就是人们通常会带的两三封信。其中一封是一个女孩写的，说她会等着他。她会等他一段时间。”

“那些信都是用法语写的吗？”

“是的。”

“他随身带的是哪里的货币？”

“请等一等，我找我的笔记看看。嗯，嗯，有各种面值的纸钞，二十二镑、十镑，还有十八便士和两便士半的硬币。”

“都是英国的吗？”

“是的。”

“从没带护照，用的又都是英国的货币这两点来看，他好像在英格兰已经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了。但奇怪的是为什么没有人来认他呢？”

“他们可能还不知道他已经死了。毕竟他死亡的消息还没有公之于众。”

“难道他就没有在英国的居住地址？”

“从他身上没有发现住址。这些信也不是装在信封里，而是在他的钱包里发现的。他的朋友很可能不久后会出现。”

“有人知道他要去哪儿，或为什么去那儿吗？”

“没有，好像没有人知道。”

“那他的行李里都有什么？”

“有一个装着过夜用品的箱子，有衬衫、袜子、睡衣和拖鞋，没有任何洗衣店的标记。”

“什么？为什么？那些东西都是新的吗？”

“不，哦，不是的。”威廉姆斯听格兰特明显对这件事表示怀疑，于是用逗趣的口吻说，“它们都很破旧。”

“拖鞋上有制造商的名字吗？”

“没有，那拖鞋看上去是在北非市场上和地中海一带的港口都可以看到的那种厚厚的、手工制作的皮拖鞋。”

“里面还有什么？”

“在那箱子里吗？有一本《圣经》和一本黄色封皮的平装小说，都是法语的，很破旧。”

这时传来了电话接线员的声音：“您三分钟的通话时间已经到了。”格兰特又要求延长三分钟，但他没有得到更多关于7B的信息。除了知道死者无论在法国还是在英国都没有犯罪记录外（捅女朋友一刀好像只能算是家事），没有任何其他的相关信息。这还真特别，有关他的明确信息都是负面的。

“顺便说一句，”威廉姆斯说，“抱歉，我写信时忘了回答你附言提的问题了。”

“什么附言？”格兰特问，他马上想起写完信后，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又写了几句：

如果有空的话，你可以问问特工部门，他们对一个叫阿奇贝尔·布朗的人是否感兴趣。他是个苏格兰爱国主义者。告诉泰德·汉娜，就说是我问这事。

“哦，好吧，我当然可以替你问一问，问他们对这个爱国者感不感兴趣。你有时间做这种事吗？这似乎并不那么重要。”

“哦，那也是碰巧。前天我在白厅的班车上遇到了你说的那个人。他说他们对你说的那只鸟没什么意见，但是很想知道大乌鸦是什么人。你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我想我知道，”格兰特兴致勃勃地说，“我会尽力为他们查清楚的。告诉他，我会把它当成一份假期作业来做。”

“如果你愿意的话，专心养病，别想工作的事。别等到这儿因为没有你而被弄得一塌糊涂才回来就好。”

“那他脚上穿的鞋是哪儿做的？”

“谁脚上穿的？哦，是卡拉奇做的。”

“哪儿？”

“巴基斯坦的卡拉奇。”

“是啊，我想你是这么说的。他好像一直在各地到处跑。在那本《圣经》的扉页上没写名字吗？”

“我想是这样。我看证物时可能没有对这个做记录。请稍等一会儿，哦，不，我记下来了。那上面的确没写名字。”

“那么在失踪人员名册上也没有与他身份相符的吗？”

“没有。一个都没有。就连和他相貌特征相仿的人都没有。好像是这样。哪儿都没有关于他失踪的消息。”

“好吧，你真是太好了，那么忙还帮我做这些琐事，没一口回绝我让我到小河边去钓我的鱼，将来有一天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你在那儿的池塘里能钓到鱼吗？”

“这里几乎没什么河。仅有的几个池塘里，鱼都躲到最深的地方不肯上来。这就是我对繁忙的西南警局不屑一顾的案子这么感兴趣的原因。”

但是他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他并非是由于无聊才对7B这案子感兴趣。几乎可以说，7B在某些方面和他有相似之处。他对7B有一种很奇妙的认同感，倒不是觉得他们是一类人，而是觉得和这个人有些志趣相投。事实上他只见过对方一面，而且对他的情况一无所知，这种认同感完全没道理。或许是因为他认为7B也是在与恶魔搏斗？这种感觉是源于个人的兴趣，还是对此人一种精神上的支持？

他猜想，7B的天堂是逃避和遗忘。因此他才会躲在车厢里喝闷酒。不过这个年轻人好像并没醉得人事不省，实际上只是微醺，有些迷迷糊糊，然后仰面倒下，头重重地撞在硬邦邦的洗手盆边缘上。这是在任何人身上都有可能发生的事。他这么莫名其妙地守护的天堂根本不能让他忘却一切。

他把注意力又转回到威廉姆斯正在说的话上。

“那是什么？”

“我忘记告诉你了。这个卧铺车厢的乘务员说，在尤斯顿车站上车时有人为马丁送行。”

“为什么你刚才没说？”

“哦，我想那个卧铺车厢的服务员反正也帮不上什么忙。据在场的警官说，他把整件事看做是对他本人莫大的侮辱。”

老“酸奶酪”好像把任何事都处理得相当形式化。

“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在尤斯顿那一站，当他走过走廊时，看见马丁车厢里还有一个人和他在一起。他没有看清那个人的面孔，因为马丁正面对着他，门是半开着的。所以他只注意到马丁和另一个人在谈话。他们好像很高兴，也很亲近。他们正在说抢劫旅馆的事。”

“什么？”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那个验尸官的反应跟你一样，也惊讶地说‘什么！’那个列车员说他们正在谈论‘抢劫凯利’。因为没有人会去抢劫足球队，所以‘凯利’一定是一家旅店。好像苏格兰所有的旅店不是叫‘威佛利’，就是叫‘凯利多尼亚’，常被叫做‘凯利’。他说他们好像只是在开玩笑。”

“关于这个送他的人，他看到的就这些？”

“是的，就这些。”

“他可能根本不是来送行的。很可能只是一个在火车上偶遇的朋友。也许是在卧铺乘客的名单上看到了马丁的名字，或是路过时看到他。”

“是啊，很有可能。可如果是那样，第二天早上这个朋友想必会再出现吧。”

“那也不一定，如果他们的车厢相距很远呢？搬运尸体毕竟是很谨慎的事，我想，未必每个乘客都知道火车上死了人。想必在急救车到达之前，车站里的乘客早走光了，我知道的。因为当急救车鸣叫着到达车站时，我刚刚吃完早饭。

“没错。这个卧铺车厢的服务员说他之所以把那个人看做是送行的人，是因为他当时穿着大衣，戴着帽子。他说，在大多数情况下，人们想去火车上的咖啡吧坐坐是不戴帽子的。他说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帽子摘下来，扔在行李架上。我的意思是他们上车一进车厢的时候。”

“说到卧铺名单上名字，这卧铺票是怎么订的呢？”

“是通过电话预订的，不过是他亲自来拿的票。至少是一个黑黑瘦瘦的人来取的票。这票是提前一个星期就订好的。”

“那好吧，接下来说说‘酸奶酪’这个人吧。”

“说谁？”

“就是那个卧铺车厢的乘务员。”

“哦，好吧。他说当火车从尤斯顿开出大约二十分钟之后，他就到车厢里去收票，那时马丁刚好去卫生间了。但他的卧铺票和去斯库恩的车票就放在镜子下面的小架子上，他就把它们拿来，并在他的名册上把马丁的名字画掉。路过洗手间时，他敲了敲门说：‘先生，您是7B卧铺的乘客吗？’马丁回说：‘是’。这位乘务员又说：‘我拿走了您的车票，谢谢您，先生。早上您想喝茶吗？’马丁说：‘不用了，谢谢。晚安。’”

“所以他还有一张返程的票，是吗？”

“是的。返程的车票就在他的钱包里。”

“哦，那么这一切好像够清楚了。甚至没有人来询问他的事或是来认领尸体，可能是基于这样的事实：他出去旅行了，人们没料到会有他的消息。”

“可能是这么回事，并且这事又没有公之于众。我想他的家人甚至不会费心在英文报纸上刊登他的讣告，顶多只会在当地的报纸上登个死亡消息，那儿的人认识他。”

“验尸官怎么说？”

“哦，很平常。说他在死前大约一小时吃了一点儿饭，胃里有大量的威士忌酒，血液里也有浓度相当高的酒精，足以致命。”

“没有迹象表明他是个酒鬼吗？”

“哦，那倒没有。没有任何自甘堕落的迹象。就是头和肩有些早年受伤的痕迹，其他方面可以说是个很健康的人。当然也不是很强壮的那种人。”

“这么说，他以前受过伤？”

“是的。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我的意思是和他这次的死亡无关。他的头骨曾有一处骨裂，锁骨也断过，恕我冒昧或是轻率地问一句，你为什么会对一个简单的案子这么感兴趣？”

“嗯，威廉警官，就当是帮我一个忙吧。我如果知道原因早就告诉你了。我想我一定是变得越来越孩子气了。”

“很可能你觉得太无聊了。”威廉姆斯同情地说，“就拿我来说吧，我是在乡村长大的。可我从来不会观察草怎样生长。乡村真是个被高估了的地方，无论做什么都因为相距遥远而显得不方便。一旦你有事做，一忙起来，马上就会把马丁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现在这儿正在下大雨，所以可能过不了多久你那儿也会下雨的。”

事实上，那天夜里特利山谷并没有下雨，但是发生了别的事。寒冷晴朗静谧的天上吹起了一阵轻风。这风是那么轻柔，吹到人身上暖暖的，空气是湿乎乎、沉甸甸的。地面很湿滑，雪水从山顶上流下来，把两岸间的河床都填满了。鱼也随着混浊奔涌的河水顺流而下，不时可以看到鱼儿银光闪烁的身影从破碎的岩壁上跃起，又被狭窄大岩石间湍急的水流卷走。帕特从装鱼虫的盒子里拿出他的宝贝发明，郑重其事地交给了格兰特。那神情就仿佛校长在给学生颁发证书。“你会细心照料它的，对吗？”他说，“这可是我花很长时间做的。”这东西，就像他妈妈说的“看上去很可怕”。格兰特认为它很像女人帽子上的装饰，但是他知道自己是帕特从众多人中选出来，作为唯一配得上接受这份荣誉的人，他应该心存感激地接受它。他接过来，把它小心地收进自己的盒子里，希望帕特不至于要监督他怎么使用。但是，在随后的日子里，每当他要挑选新虫饵时，一看到那吓人的东西，心里就会升起一股暖意，为这位小兄弟对他的那份认可而感动。

他在特利河谷旁，伴着打着旋儿的褐色湖水度过了几天愉快、轻松的日子。这湖水像啤酒一样清澈，泛着白白的泡沫，淙淙的流水犹如美妙的音乐，令他惬意无比。湿润柔和的空气凝成的细小露珠打湿了他的衣服，榛树枝上的露水滴下来顺势流进他后脖颈。

差不多有一个星期，他想的是鱼，说的是鱼，吃的也是鱼。

后来有一天傍晚，他在吊桥底下他最喜欢的一个池塘旁垂钓，忽然在满足中猛地一惊。

他在水中看到了一个人的脸。

他惊愕得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愣了好一会儿，他才认识到这张脸不是在水面下，而是在他眼睛里。他眼里出现的是那张有一对率真眉毛的煞白的脸。

他嘟嘟囔囔地咒骂着，用苏格兰最刻毒的方式诅咒着，朝池塘远处走去。他和7B再无任何瓜葛。他对7B的兴趣是在对当时形势误解的情况下产生的。他当时认为7B也深深被恶魔困扰着。那时他在心中构建的7B的印象完全是错误的。现在7B这个酒鬼的天堂已幻化成一个打翻了的威士忌酒瓶。他再也不会对7B感兴趣了：死去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是个身体健康、精力旺盛、可以在晚上八点去夜间旅行的人。但他因醉酒，以非常有失尊严的举止跌倒后，手脚并用挣扎着直到停止呼吸。

“可他写过几行关于天堂的诗。”他心里的声音在说。

“他没写，”他对那个声音说，“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首诗就是他写的。”

“他那张脸就是证据，那绝不是一张普通的脸。而是一张你一看到就会立刻被降服的脸。远在你开始想他的天堂前，你就已被降服了。”

“我根本没被降服，”他说，“如果让你从事我这种工作，你自然就会对人感兴趣。”

“是吗？你的意思是说，即使那个把车厢搞得乌烟瘴气，满是威士忌酒味的乘客是一个胖胖的商人，蓄着乱蓬蓬、像修整得极差的篱笆似的胡子，整张脸像煮熟的布丁，你仍然会感兴趣吗？”

“很可能会。”

“你是个满口谎言的家伙。从你一看到7B那张脸，并注意到酸奶酪用粗暴的态度推搡训斥他的那一刻起，你就成了他的支持者。你把他从酸奶酪的手中拉开，还像母亲给孩子围披肩一样为他抚平上衣。”

“不要说了。”

“你想了解他，并不是因为你认为他死得蹊跷。其实原因相当简单，你只是想了解他。他那么年轻就死了。他原本应该是轻松活泼的。你很想知道他在世时轻松活泼的样子。”

“好吧，就算我很想知道。我还想知道谁将成为林肯郡的新宠，我的股票在今天的市场上报价是多少，以及琼·凯伊的下一部电影是什么。但我不会为其中任何一件事失眠的。”

“是啊，你也不会在你和河水之间发现琼·凯伊的脸。”

“我不打算在我和河水间看到任何一张脸。我和河水之间不会有任何东西。我来这儿是为了钓鱼，没有什么能搅乱我的心绪。”

“7B到北方来也是要做事的。我很想知道他究竟来做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

“我想无论如何不会是来钓鱼的。”

“为什么不会呢？”

“没有人会特意跑五六百英里来这儿钓鱼，却什么钓鱼用具都不带。如果他在这方面很在行，那么即使打算租用钓竿的话，至少也要带自己喜爱的鱼饵吧。”

“是啊。”

“或许他所谓的天堂就是泰南欧[1]。你知道的，那是盖尔族的天堂，那对他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怎么会适合他呢？”

“泰南欧应该是从这儿一路往西，就在最远的岛那边。那是年轻人的理想之地。在那里，年轻人可永葆青春。那是盖尔族人的天堂。是什么在守卫这条通往天堂的路呢？好像真的存在有歌唱的沙的岛，真有可以像人一样站起来行走的石头的岛屿。

“并且有的岛上有会说话的野兽？在外围的岛屿上你也会发现它们。”

“会找到的。”

“你会找到吗？找到什么？”

“海豹啊。”

“哦，走开，别来烦我。我正忙着钓鱼呢。”

“你也许是在钓鱼，可是什么鬼东西也没钓到。你的苏格兰思维方式使你与外界隔绝。现在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你的鬼话。好吧，就算在那些岛上有歌唱的沙！好吧，在那儿有行走的石头。也罢，还有喋喋不休地说话的海豹！可是这些和我毫无关系。我认为这和7B也没有任何关系。”

“是吗？那他要到苏格兰去做什么呢？”

“也许是去埋葬一个亲人，和一个女人幽会，或是攀岩！我怎么会知道？我为什么要关心他去干什么？”

“他会在苏格兰的某家凯利旅馆住宿。”

“他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

“我不知道，也没有人会知道。”

“如果他打算在威弗利住宿的话，他们其中一个为什么会拿‘抢劫凯利’这样的事开玩笑呢？”

“如果他打算去克拉达的话——我敢打赌，在那个岛上不会有旅馆取像凯利多尼亚这样傻气的名字——如果打算去克拉达的话，他可以取道从格拉斯哥和奥本去。”

“那也未必。从斯库恩那条路走更近、更舒服。他可能很讨厌格拉斯哥。许多人都不喜欢那个地方。你今天晚上回家时，为什么不顺便给在斯库恩的凯利旅馆打个电话，查问一下那儿是不是有什么人在等一个叫查尔斯·马丁的人。”

“我才不会做这种事呢！”

“如果你继续那样噼里啪啦地打水，会把河里的鱼都吓跑的。”

直到晚饭时间，他才闷闷不乐地回到家。他没抓到鱼，也失去了几天来平和的心境。

此时，一天的工作结束了，孩子也都上床睡觉了。客厅里一片寂静，令人昏昏欲睡。他把目光从读着的书转向位于房间另一端的电话。它就在汤米的书桌上，好像有一种潜在的力量在暗示、怂恿他：它的沉默蕴涵着无限的希望。只要拿起话筒，他就可以和一个在太平洋彼岸的美国人通话；可以和一个在大西洋荒漠里的人通话；可以和这个地球两英里上空的人通话。

他也可以和斯库恩那家苏格兰旅馆的人通话。

他极力压抑着自己这个念头，心里越来越恼火，这种状态持续了一个小时。这时劳拉过来拿睡前酒；汤米把狗放出去。格兰特猛地冲过来一把抓起话筒，拿出橄榄球运动员扑球的架势，而不是像文明人那样走过房间。

他拿起了话筒才意识到他不知道电话号码。他把听筒又放回到机座上，心里感觉好像得救了一般安心。他转回身，本打算回去继续看他的书，却鬼使神差地拿起了电话簿。只有和斯库恩的旅馆通上话，他才会真正安下心来。要获得这份安宁代价并不大，只需完成这小小愚蠢的举动。

“斯库恩一四六○……苏格兰旅馆吗？你能告诉我两星期前是否有过一个叫查尔斯·马丁的先生在你们那儿订过房间吗？……好，谢谢你，我等着……没有？没有叫那个名字的人……哦……非常感谢，对不起，打扰了。”

就这样吧，他想，然后砰的一声把话筒放下。对他来说，7B的事确实到此结束了。他痛痛快快地喝下有助睡眠的睡前酒，然后就上床了。他躺在那里，一丝睡意都没有，两眼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他把灯关掉，开始运用自己对付失眠的独门绝招：假装自己今晚不得不熬夜。他很久以前就开始用这方法治疗他的失眠了。这个假设的前提很蠢。人类的天性是越禁止做的事情你就越想去做。目前为止这种方法每每都奏效，从未失败过。他只要一开始假装不允许自己睡着，眼皮就会不自觉地往下垂。这种假定可以消除阻碍睡眠的最大障碍，一个人越是害怕睡不着，就越是睡不着。

今天晚上，他的眼睑像往常一样开始打架了。但是耳畔有种丁零丁零的声音一直响个不停，好像一只老鼠在笼子里一圈圈地跑：

说话的兽，

静止的河，

行走的石，

歌唱的沙……

溪水怎么会是静止的呢？在苏格兰岛上会有这种东西吗？

那里不会有冰冻的河流吧？在那些岛上几乎没有雪和霜。那么，会是什么呢？是溪水流进了沙地，停滞不动了？不会，真是异想天开。静止的河。河水停在那儿不动？

或许图书馆的人会知道，在斯库恩一定会有个挺不错的公共图书馆。

“我以为你不再对这个感兴趣了。”那个声音又在说。

“去你的！”

他是个技工，那意味着什么呢？是技工，那意味着有无数的可能性。

无论他是做什么的，做得都够成功，居然能乘坐英国铁路一等卧铺旅行。时下，能坐这种车的人得是个百万富翁。根据他随身携带的装着过夜用品的箱子来判断，他花费所有这些钱都只为了这次匆促的旅行。

或许是为了一个女子？那个承诺要等他的女子？

可她是个法国人。

一个女人？没有哪个英国男人会为一个女人跑五百英里路，但法国人可能会这样做。何况是一个为女朋友乱抛媚眼就捅她一刀的法国人。

说话的兽

静止的河……

哦，天哪！别再想这事了，想想别的什么。莫菲小姐坐在岩石上吃乳酪。山核桃，码头。天真的西蒙遇到了去市场卖馅饼的人；天真的西蒙对这人说让我尝尝你的饼。骑上玩具木马去城里[2]——哦，别不着边际地乱想了，否则，兴之所至又要写点什么了。如果你的想象过于活跃，一个想法就会在你脑子里萦绕不去。一旦它成为一种固定的理念，你会为自己描画的寺庙一级级台阶似的美妙前景而狂喜，甘愿为之奋斗数年，等赚够了钱，空出时间，才能真的到那里去。更极端的，它也可能成为一种强迫症，使你放弃一切，去追寻这种对你极有诱惑力的东西：一座山，博物馆里的一尊绿石头像，一条地图上没有标注的河，或一小块帆布。

不知道7B的梦幻会把他引向何方？这足以使他放弃一切去追寻吗？或是只会让他把它记录下来？

因为7B曾用铅笔写下那些诗句。

他当然要把它们写下来。

它们就如同7B那率真的眉毛只属于他，如同他那小学生式的大写字母只属于他。

“你是说那些大写的英文字母吗？”那个声音反问道。

“对啊，那些英语字母。”

“但他是马赛人。”

“他可能是在英格兰受的教育，不是吗？”

“一会儿你又会告诉我他根本不是法国人。”

“过一会儿我可能会那么说。”

但这显然只是梦中的假想。其实7B一点也不神秘。他身份明确，有家、有亲人，还有一个在等他的姑娘。他显然是个法国人，他用英语写诗完全是顺理成章的事。

“他可能是在克拉珀姆上学。”他厌烦地对那个声音说，然后很快进入了梦乡。

注释

[1]泰南欧（Tir Nan Og），盖尔语，传说爱尔兰有一个叫泰南欧的地方，在那里，树叶永远不会从枝头凋落，一年四季都被鲜花覆盖，在很远的地方就能闻到它们的芳香。后该词代指“永远年轻的土地”，即爱尔兰人心目中的天堂。

[2]以上几句话均为英国童谣。

5

早上由于右肩的风湿，他疼醒了。他懒散地躺在床上，想到这儿，觉得挺有趣的。你的潜意识和身体之间常会互相抗衡、相互作用，一刻也不停。它们常会为你提供你想要的借口，并且是真实可信的借口。他知道，每当妻子要出门去看亲戚时，丈夫立刻会出现流感的症状，发起高烧来。他知道，有些女人平时很强悍，可以冷静地观看一场危险的搏斗而无动于衷。可当被问到一个尴尬的问题时，会突然昏过去，（“这被告是不是被警察的盘问逼迫得失去知觉长达十五分钟？”“她肯定是昏过去了。”“毫无疑问那是假装昏过去了，是吗？医生说他已看了她一段时间，恐怕一时很难苏醒过来。她突然昏倒是警察盘问步步紧逼的结果，她正……”等等。）哦，是的。你的潜意识和身体总能一起编造出理由。今天它们可以编造理由让他不去河边。可他的潜意识却很想立刻去斯库恩，到公共图书馆跟管理员谈谈。另外，他的潜意识提醒他今天是个赶集的日子。汤米会开车去斯库恩。因此他的潜意识就会开始对一味迎合的身体作祟，这样一来，本来只是肩部肌肉疲劳最后变得连关节都不能动了。

非常干净利落。

他起床穿好衣服，每抬一下胳膊，都会疼得抽搐一下。他下楼恳求汤米允许他搭个便车。汤米得知他身体不舒服感到非常难过。但一想到有格兰特陪着一起去斯库恩，他又很高兴。在这温暖的春天的早晨，他们一起愉快地出发了。格兰特想到又可以搜寻些信息，一路上都很高兴，直到他们的车驶到斯库恩郊外，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小汽车里。他是被关在车里，但心里很满足。

他和汤米约好午饭时在苏格兰饭店见，然后就离开去找公共图书馆。但他还没走出多远，突然冒出个新想法：“高地快车”大概是几小时前到达斯库恩站的。多年以来每隔二十四小时，这趟“高地快车”经过一夜的行程都是在清晨到达斯库恩站。因为火车的乘务员通常在同一列车上服务，只是有时当班，有时休息。但很有可能今天早上到斯库恩的“高地快车”会是乘务员摩多·格雷切当班。

想到这儿，他立刻改变行进方向，朝车站走去。

看到一个搬运工，他问道：“今天早上‘伦敦邮车’到这儿时，是你在值班吗？”

“不是我，是拉奇值班。”这个服务员说，他嘴角向两旁一拉，吹出尖厉的口哨，那声音真可以和火车的汽笛声媲美。他把头稍向后仰，招呼一个同事过来。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看《号角报》上有关赛马的报道。

格兰特朝正慢慢走过来的拉奇迎上去，问了他同样的问题。

是的，当时是拉奇值班。

“能告诉我摩多·格雷切是这趟车卧铺车厢的服务员吗？”

拉奇说，对，是那个老家伙当班。

现在在哪儿能找到他？

拉奇抬头瞥了一眼车站的钟，已经过十一点了。

拉奇说他知道他这会儿在哪里。他可能会在鹰酒吧里等着某人请他喝酒呢。

于是格兰特立刻赶到斯库恩车站后面的鹰酒吧。他发现拉奇说的大体上是对的。那个“酸奶酪”真的在那儿，他正拿着半品脱酒慢悠悠地喝呢。格兰特要了一杯威士忌，他看见“酸奶酪”的耳朵立刻竖起来了。

“早上好。”他亲切向“酸奶酪”打招呼，“自从上次见到你后，我钓鱼一直钓得很开心，”他注视着“酸奶酪”的脸，发觉他总是阴着的脸似乎有几分喜色，心里暗自高兴，觉得今天有希望探听到一点儿消息。

“先生，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非常高兴。”他假装还记得格兰特似的说着，“是在泰谷，是吗？”

“不，是在特利河谷。顺便问一句，那个年轻人究竟是什么原因死的？就是我看你试图叫醒的那个人。”这时“酸奶酪”的脸上立刻露出敌意，格兰特不敢再急，转而问道：“你不想和我一起喝一杯吗？”“请我喝威士忌？”“酸奶酪”立刻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容易多了。“酸奶酪”仍为这死人给他造成的诸多不便而心存怨恨，他甚至不得不忍受在业余时间去接受调查问讯。格兰特想，这就像对付一个刚刚学会跑步的孩子一样，只是需轻轻点拨一下，把他朝自己希望的方向引导即可。

“酸奶酪”不仅痛恨要去应讯、痛恨这调查，还痛恨与这调查讯问相关的每个人。他虽痛恨这一切，但两三杯威士忌下肚后，还是向格兰特讲述了每个人、每件事的相关细节。格兰特觉得这次花的钱很值。这案子从头至尾“酸奶酪”都是参与者。从第一次在尤斯顿看到7B起，到最后验尸官的裁决，他都参与了。作为信息的来源，他那张嘴如同一个啤酒桶的龙头，你只需一拧，他就会源源不断地冒出东西来。

“以前他坐过你的车吗？”格兰特问。

“没有。”“酸奶酪”说以前从未见过死者，而且很高兴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他了。说到这儿，格兰特的心情突然由满意变得腻烦起来，再听“酸奶酪”讲上半分钟，他就会犯病。于是他立刻起身离开老鹰酒吧柜台，走出去找公共图书馆。

这图书馆的恐怖真是无法形容。猪肝色石头堆砌成的建筑活像个大怪物，但和“酸奶酪”会面过后，这房子在他眼中却仿佛是精美的文明之花；图书馆助理很迷人；那个管理员系着一条比他眼镜边的黑丝带宽不了多少的领带，穿着退色的制服，纤细的小身材显得那么优雅。要消除‘酸奶酪’带给他的不快，这里可能是再好不过的了。

小个子托里斯克是个从奥克尼来的苏格兰人——他指出，奥克尼现在根本不属于苏格兰岛——他对苏格兰岛不仅感兴趣，而且很了解。他对有关克拉达‘歌唱的沙’的传说了如指掌。虽然其他一些岛屿也宣称有歌唱的沙（每个岛一听说邻近岛屿有什么新玩意儿，无论是码头，还是传奇故事，他们就也想拥有），但是克拉达的那些传奇是最原始的。它们像大多数岛屿的沙滩一样位于大西洋一侧，面朝一望无际的大海，与泰南欧岛隔海相望。据格兰特所知，那里是盖尔族人的天堂。这是一片永远年轻的土地。它很有趣，不是吗？不然的话怎么每一种人都会构想出自己心中的天堂呢？有人想象天堂是个可以尽享美女的地方；有人想象在那里可以忘却一切烦恼；有人想象那里可以尽享音乐而不必工作；有人认为那是捕猎的圣地。托里斯克先生觉得盖尔族人的想象最可爱，他们认为那是一片永远年轻的土地。

什么东西会唱歌？格兰特的问话打断了托里斯克对极乐世界的剖析。

托里斯克先生说这点很难下定论。真的，随你怎样解读它。他自己就曾走过那些沙滩，那是浩瀚大海边一片一望无际的纯白的美丽沙滩。当人走在上面时，它们的确是在“歌唱”，但是他认为用“咯吱叫”来形容那声音更为恰当。另一方面，在风平浪静的日子里——这种日子在苏格兰的小岛上并不罕见——地表上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沙粒被风吹起，沿着广阔的沙滩飘洒，事实上这时它们也在“歌唱”。

格兰特由沙子又联想到了海豹（苏格兰群岛好像充满了关于海豹的传说；传说有海豹变成人的，也有人变成海豹的。如果真如传说的那样，那么岛上一半的人都应该有海豹的血统），然后他由海豹又讲到行走的石头。所有这些，托里斯克先生都能提供有趣并且很有价值信息。但是对于河流方面，他却知之甚少。在克拉达岛上，唯一和其他岛屿一样的就是河流，除了它们常流入小湖或迷失在沼泽里，否则格拉达的河流也就是一般的河流，只是水寻找同一水平面时的一种过程而已。

这时格兰特想起该去和汤米会合一起吃午饭了。这也是一种“静止”状态吧。要流入静止的河水，流入沼泽里。7B用这个词很可能因为韵律的需要。他想要找个和沙子合仄押韵的词。

格兰特心不在焉地听汤米和他带来一起吃午饭的两个牧羊人闲聊。看到他们毫无烦恼的眼神和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他羡慕极了。没有什么事情能压倒这些大牧场主们。他们的羊群时不时会遭到噩运的侵袭：比如遇上暴风雪或是瘟疫。但他们会安之若素，冷静地面对这一切，犹如滋养他们的大山。这两个身材高大，动作迟缓的人满肚子的小笑话，一点小事情都能让他们开心得不得了。格兰特深深意识到，他对7B的事那么沉迷是不可理喻的，也是不正常的，是一种病态。如果想让脑子保持清醒，就不该再想7B的事。他对自己沉迷和纠缠于7B的事感到深恶痛绝。但沉迷于此事对他有害处，也有好处，这可以让他忘掉自己的病。

当他和汤米开车回家时，心情可比刚出来时好多了。实际上，现在他对这个法国技工查尔斯·马丁案的侦办情况已了解得很清楚了。而且他的状况大有好转，值得高兴。

那天晚饭后，他把那本关于欧洲政治的书丢在一边，跑到书架边寻找有关岛屿方面的书。前天晚上他还在电话里和汤米兴趣盎然地大谈欧洲政治呢。

“你想找哪一类的书，阿伦？”劳拉正在看《泰晤士报》，这时抬起头望着他问。

“我在找关于岛屿方面的书。”

“是关于赫布里底群岛[1]的吗？”

“是的。我想会有一本关于这些岛的书。”

“哈！”劳拉逗趣地说，“‘一本关于岛屿的书？’亲爱的，整架都是关于文学的。在苏格兰却没有一本写关于岛屿的书，那岂不是怪了。”

“那你有吗？”

“实际上我们有所有关于这方面的书。每一个来我们这儿过夜的人都会带一本关于这方面的书。”

“那为什么不把书带走呢？”

“只要看看这些书，你就明白为什么了。在书架最底层你可以找到，一整排都是。”

他开始用专业的眼光迅速在那一排书中搜寻着。

“为什么突然对赫布里底群岛这么感兴趣？”劳拉问。

“阿奇在诗里谈到的那歌唱的沙印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阿奇说过的话能印在某人的脑子里，这恐怕还是头一次。”

“我想他妈妈总会记住他讲的第一个字吧。”汤米从正看着的《号角报》后面探出头来插话说。

“好像泰南欧岛就在有歌唱的沙的岛西边不远处。”

“美国也是啊。”劳拉说，“美国比泰南欧岛更接近这些岛民心目中的天堂。”

格兰特重复了托里克斯先生对几种有关天堂想象的比较，说盖尔人是唯一把天堂看做是青春国度的种族，这想法着实可爱。

“他们是唯一已知的没有‘不’这个词的种族，”劳拉冷淡地说，“这更能揭示他们种族的特点。”

格兰特捧着一摞书又回到炉火旁，开始悠闲地翻阅。

“很难想象脑子里从没有过‘不’这个词会是什么样，不是吗？”劳拉沉思着说，接着又继续看她的《泰晤士报》。

这些书从科学类的、情感类的，到纯幻想类的，五花八门各类题材都有。从焚烧海草灰到圣人和英雄，从观赏鸟类到心灵朝拜。另外这些书的水平也是参差不齐，有写得很好令人崇拜的；也有枯燥乏味，糟糕得一塌糊涂的。好像光顾过这些岛的人都不免要写写它们。稍微严肃一些的作者在书后列出的书目可说是包罗万象，可媲美对古罗马帝国的研究。然而在一件事上所有作者的观点都非常一致：“这些岛有种不可思议的魔力。在这疯狂的世界里它们是人类文明最后的避难所。它们美得令人难以想象：那是一片铺满野花、海水环绕的世界，宝石蓝的海水不时涌上银色的沙滩。那是一片阳光明媚、民心淳朴、到处回响着心灵探索音乐的土地。那狂野美妙的音乐是从远古时代、诸神还年轻的年代流传下来的。如果你想到那儿去，就要先看看附录第三页上麦克布雷恩渡船的时刻表。”

格兰特捧着这些书，津津有味地读着，一直看到该睡觉的时候。喝睡前酒时，他说：“我想去看看这些岛。”

“那订个计划明年去那里看看吧，”汤米表示同意，“现在这个时节在路易斯钓鱼挺不错的。”

“不，我是说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劳拉惊讶地说，“我从没听说过这么疯狂的事。”

“为什么？我得等到我的肩膀好了才能去钓鱼，所以不如去那儿探险。”

“有我给你治疗，两天你的肩膀就会好的。”

“怎么才能到克拉达？”

“我想应该从奥本走吧。”汤米说。

“阿伦·格兰特，这太荒唐了。即使一两天不能钓鱼，你还有很多其他事可以做。何必非要在三月份乘船跨海颠簸到那里去呢？”

“他们说岛上的春天来得早。”

“相信我吧，现在没有船去那儿。”

“当然，你也可以坐飞机去。”汤米说，他考虑这事就像对待摆在他面前的一切事情一样很理智。“如果愿意的话，你可以头一天飞去，第二天回来。他们的服务相当不错。”

格兰特和劳拉的目光交会，有一会儿没说话。她知道他不能坐飞机，并知道其中的原因。

“阿伦，别想这事了。”劳拉用更温和的口吻对他说，“有更好的事可以做，何必非在三月天，乘船颠簸劳顿地跑到那儿去呢？如果你只是想离开克卢恩，不妨租辆车——斯库恩有家非常好的租车行，去大陆探险玩一个星期怎么样？现在天气在转暖，西部很快就会春暖花开的。”

“我并不是想离开克卢恩，相反，如果可以把克卢恩的人都带上才好呢。我只是热衷于寻找那会唱歌的沙。”

他看出劳拉开始从一个新角度考虑他的想法了。他非常了解她的思路。假如这是他病态心理渴求的事，那么硬去阻止反倒不好。去这个以前没见过的、令他着迷的地方看看也许是治愈他自我沉溺的良方。

“哦，那好吧。我想你需要一份时刻表。我们正好有一份，只是一直把它当做门垫或是找书架顶端书的脚踏，所以有点过时。”

“就去外围岛的服务来说，无所谓过时不过时。”汤米说，“米提亚和波斯人的法律也不见得比麦克布雷恩的时刻表固定。正如某人所说，即使它们达不到‘永恒’，但也相去不远。”

就这样，格兰特找到了这份时刻表，并带着它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他向汤米借了个小箱子，把现有的一周左右的必需品装进去。他一直喜欢轻装旅行，也喜欢独自旅行，甚至离开他心爱的人（这一特性很大程度上是导致他至今仍单身一人的重要原因）。他发觉自己一边往箱子里塞几件小东西，一边情不自禁吹起了口哨。自从受到疾病的困扰，他心里一直被阴影笼罩着，再没真正快乐过。他很久没吹口哨了。

他又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事了，随心所欲——想一想都够美的。

劳拉答应会准时开车送他到斯库恩，以便赶上去奥本的火车。可是格拉罕姆从摩伊莫村开车回来太晚了，想赶上火车时间挺紧的。他们接到车立刻出发，赶到车站时只剩三十秒时间，劳拉上气不接下气地刚把一捆报纸从窗口塞给他，火车就开动了。她气喘吁吁地嘱咐道：“亲爱的，祝你玩得开心。”

他一个人坐在车厢里，心满意足地想着心事，没去理会身边座位上的杂志。他望着窗外掠过的空旷原野，起初还是光秃秃的，随着火车慢慢向西行驶，景色渐渐变绿了。他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去克拉达，但肯定不是以警官的身份去搜集证据的。他想要弄清7B的身份。因此这趟旅行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去看看这片可以孕育出如此诗句的地方风景究竟怎样。他沉浸在快乐的思索中，有些昏昏欲睡。他很想知道7B是不是曾和别人谈论过自己的天堂。他想起7B写的字，觉得他不像——那贴得紧紧的ms和ns字母好像是充满了戒心——看上去不像是愿意与人交流的人。不过，无论他和多少人说过这事都无关紧要，因为他根本没办法和他们联系。他不可能在报纸上刊登广告说：“读读这首诗，如果你知道有这样的事物，请告诉我。”

等等——为什么不能试试看呢？

当他换个角度来考虑这件事，顿时睡意全消。

到奥本的路上，他一直在想着这事。

到达之后，他找了家旅馆住下，并给自己要了杯酒庆贺一番。他一边啜着酒，一边给伦敦每家日报社写信并附上支票，请他们在私人专栏里刊登一条广告：

说话的兽，静止的河，行走的石，歌唱的沙……如有知道这些的人，请和阿伦·格兰特联络。邮信请寄：康瑞塞尔，摩伊尔邮局转阿伦·格兰特收。

只有两家报社——《号角报》和《泰晤士报》——他没有写信去。他可不想让克卢恩人认为他完全疯了。

他一边沿着海岸线朝乘船的地方走，一边想：如果有人写信说，那是英国诗人柯勒律治在他著名的诗中虚构的田园美景，而我竟然连这都不知道，一定是不学无术，那可真是活该。

注释

[1]赫布里底群岛（Hebrides），英国苏格兰西岸近海的群岛。

6

壁纸上的花架太细，上面垂吊的大朵玫瑰花图案又显得过重，加之这壁纸实际上有一部分已与墙体剥离，风一吹就会上下扇动，增加了整个屋子的不安全感。真弄不清这风究竟从何而来，因为这扇小窗户不仅紧闭着，而且看上去显然自从世纪初这房子建造好，这窗子安装上之后就一直这么锁着。房间里有一个带抽屉的衣柜，上面有一个摇摇晃晃的小镜子。乍一看还像那么回事，细看则不然。这镜子可以随意转动三百六十度，但已经模糊得照不清任何东西了。镜子后面卡着一张叠成四折的去年的纸板日历，以控制它不要胡乱旋转，但对增加镜子的清晰度自然是无能为力。

柜子的四个抽屉中有两个还勉强能打开。第三个打不开是因为没有把手；第四个则是完全不想被打开。在黑铁壁炉上方，红色皱纹纸（因年代久远已呈棕黄色）的褶皱边框里镶着一幅雕版画，画上半裸的维纳斯正安慰全身赤裸的丘比特。格兰特想，即便这寒冷没让他感到刺骨的寒意，这幅画也会让他浑身冰凉的。

他从小窗户向外望去，看到这小小的海港聚集着大大小小的渔船。灰蒙蒙的海边涌起一波波海浪，猛烈地撞击着防波堤。灰蒙蒙的雨不停地拍打着地上的鹅卵石，这让他想起了在克卢恩劳拉家客厅里那温暖的炉火。他漫不经心地想着，这会儿要是上床睡觉也许能让他尽快暖和过来。可再瞥一眼那张床，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薄薄的床上铺着白色的蜂巢状的棉布床罩，看上去像碟子一样单薄；床角放着一床鲜红色、像是婴儿摇篮里的那种小被子，折叠得方方正正，上面印着一点儿也不匹配的铜把手图案，这图案倒是格兰特有幸见过的最精致的。

这就是克拉达旅店——通往泰南欧的门户。

他下楼来，到客厅拨了拨乌烟瘴气的炉火，想让它旺起来。不知谁把午饭时剥下来的土豆皮扔在炉火里。所以无论他怎么拨弄，炉火就是着不起来，弄得他不禁怒火上涌，气急败坏地去拉铃。墙上的电线疯狂地晃动，可是铃却不响。他跑到前面大厅里。风从前门底下飕飕地灌进来，发出呼呼的响声。看看没人，他便在空旷的大厅里用从没用过的大嗓门拼命地喊。这下还真喊来了人。一个年轻的女孩从后面钻出来，盯着他看，不知出了什么大事。这姑娘脸长得很像圣母马丽亚，腿和上身一样长。

“你吼什么呀？”她说。

“没有，我没有吼。你听到的是我牙齿打战的声音。在我们那里，客厅里的炉子是用来发热取暖的，而不是为了焚烧废弃物的。”

她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好像是在把他的话翻译成更容易懂的语言，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看那炉火。

“哦，该死，”她说，“这炉子向来都这样不死不活的。你别发火。我去给你弄点火来。”

她走出去，随后端了一铲子好像是厨房正燃烧着的炭火似的东西回来。还没等他把炉子里那堆残渣蔬菜之类的东西清出来，她就把这堆燃烧着的炭火放在上面了。

“我去弄些热茶来给你暖暖身子，”她说，“托德先生去码头看船运来的货物去了。他马上就能回来。”

她说着安慰的话，好像店主一出现，这屋子就会立刻自动变暖了似的。格兰特想当然地认为她是在为没有对客人正式表示欢迎而道歉。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团刚放进去的火，当烧到那层土豆皮时火势逐渐减弱。他用尽办法想把那团潮湿的黑糊糊的东西拨出来，让火通通气，好旺起来，但无济于事。这团东西死死地黏在那里，拨也拨不动。他眼看着这点火慢慢消失，直到仅剩下一缕亮光在漆黑的煤火上闪了几闪，又随着流动的风把房间里的空气一起吸进了烟囱。他想披上雨衣出去走走，在雨中漫步可能会愉快的。但一想到还有杯热茶在等着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看火看了将近一个小时，茶还没有来。但是店主托德先生这会儿从港口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穿海军蓝毛衣的男孩，推着一辆独轮车，上面装着一个很大的纸板箱。店主一进屋，就对客人表示欢迎，然后说他们没料到这时候还会有客人来。还说看到他从船上下来时，以为他会和岛上的某个人住在一起，是来收集民歌之类的东西的。

当他说到“搜集民歌”时，语气有些特别——是一种超然，近乎评论的语气——这使格兰特确信他不是本地人。

格兰特问起，他说他的确不是本地人，在苏格兰低地开了一家不错的小商务旅馆。但是这家更适合他的品位。看到客人脸上一副吃惊的表情，他又补充道：“说实话，格兰特先生，我很讨厌那些对我们吹胡子瞪眼、敲柜台的客人。你知道的，那种家伙一刻也不能等。可在这儿没有人会敲柜台。今天、明天、下星期对岛上的人都一样。有时你想要人家做什么事时，会有点急躁。可大部分时间，都会是心平气和的。我的血压现在已经降下来了。”他注意到炉火，说：“凯蒂·安给你的火实在不行，你最好还是到我办公室来暖和暖和吧。”

就在这时凯蒂·安从门口探进头来说，她这壶水烧了这么长时间，总算把它烧开了。因为刚刚厨房的炉火全灭了。格兰特先生可不可以把这顿茶和下午茶并在一起用。格兰特爽快地同意了。当她离开去准备晚饭时，格兰特想请店主喝一杯。

“地方官把我前任的执照收走了，我还没有拿回来。我得等下一次颁发执照时才能拿到手，所以我不能卖给你酒。实际上，这岛上根本就没有执照。但如果你愿意到我办公室来，我很愿意请你喝杯威士忌。”

这间办公室非常小，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格兰特心存感激地尽情享受着这炉火营造的暖洋洋的气氛。因此当店主送上一杯劣质的威士忌时，他也痛快地一饮而尽。他在主人指定的椅子上坐下，并把脚伸到热烘烘的炉火旁。

“那么你不是这岛上说了算的权威人士喽？”他说。

托德先生咧嘴笑了。“从某方面来说，我算是。”他狡黠地笑着说，“但不是你说的那种权威。”

“那么我该到哪儿去请教，才能了解这个地方呢？”

“嗯，倒是有两个这样的权威。一个是神父赫斯洛普，一个是尊敬的牧师麦克凯先生。就整体来说，还是赫斯洛普神父更好些。”

“你认为他更博学一些？”

“那倒不是，他们在这方面倒是相差无几。只是这岛上的居民三分之二是信天主教的，如果你到神父那儿去求教，你会得罪岛上三分之一的人；反之，你就会得罪那三分之二的人。当然长老会那三分之一的人更难对付些。但是就数量上来说，你最好还是去见见赫斯洛普神父。无论如何，还是去见赫斯洛普神父更好些。我本人是个异教徒，所以对两伙人来说我都是个异类；但赫斯洛普神父赞成发放执照，麦克凯先生则坚决反对。”他笑了笑，并给格兰特的杯子又斟满了酒。

“我觉得神父宁愿看到酒在公开场合正大光明的卖，也不愿让人私下里偷偷摸摸喝得烂醉。”

“确实是这样。”

“之前有过一个叫查尔斯·马丁的人来这儿住过吗？”

“马丁？我经营的这段时间没有过。但是如果你想查一下，旅客登记簿就在前厅的桌子上。”

“如果来旅行的人不住在这儿，还可能住在哪儿呢？会住在私人出租的房里吗？”

“不会。这个岛上没有人出租房屋。这儿的房子都太小，哪儿有空闲的房屋出租啊。游客要么和赫斯洛普神父住在一起，要么住在牧师家里。”

等到凯蒂过来说他的茶已经泡好了，放在客厅里时，格兰特那冻僵的身体已经暖和得差不多了，血液也流畅了。他真觉得饿了，因此对在这蛮荒之地、这小小文明绿洲的第一餐充满了期待。他希望这顿饭既不是三文鱼，也不是海鳟鱼。过去这八九天，这两样东西他已经吃够了。如果碰巧又是一块烤鳟鱼他也不会嫌弃。要是用当地的黄油烤的想必也不赖。但他更希望是龙虾——这座岛可是以盛产龙虾而闻名——如果没有龙虾，那么把刚从海里捞上的新鲜青鱼的肚皮剖开，滚上燕麦粉煎一下也不错。

令他没想到的是，此次快乐的岛上之行的第一餐是几片来自阿伯丁没腌透的、染了鲜亮橘黄色的熏鲑鱼；格拉斯哥的面包；爱丁堡某家工厂烤的燕麦饼也没给再热一下；邓迪生产的果酱和加拿大生产的黄油。唯一的当地产品是一块哈吉斯[1]；还有一块白白脆脆、闻上去和吃起来都没什么味道的东西。

在客厅里暗淡的灯光下吃饭甚至比在午后灰蒙蒙的天色中进食更让人没有食欲。格兰特匆匆吃上几口，就逃回自己那间冰冷的卧室。他要了两个热水瓶，又向凯蒂·安提议说，既然这旅店里只有他一个客人，不妨把其他房间里的被子都拿过来让他用。她不愧是地道的凯尔特人，竟乐呵呵地做着这不合常规的事。她把各屋的被子通通拿来，满满地堆了一床，还咯咯地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躺在床上，身上盖了五床薄被，又压上自己的大衣和雨衣，把这些权当是一床完好的英国鸭绒被。当身体慢慢暖和过来时，他突然意识到这屋子里仍然冷得令人窒息。想到这里，他突然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他躺在那儿笑啊笑，好像已有将近一年没这么笑了。他一直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直到笑累了，再也笑不动了，才精疲力竭地钻进各式各样的衣被下面躺好，安静、快乐地躺着。

他想，笑一定会对一个人的内分泌产生难以言喻的影响。他感觉有一股幸福的暖流涌遍全身，给他注入了生命的活力。尤其当一个人自嘲地大笑时，可能这种效果就会更明显。孤身一人跑到这儿来追查什么人，本来就够荒唐的，况且自己还很开心，这更是不可思议。从出发去泰南欧，到在克拉达旅店落脚，整个过程都非常荒唐。尽管岛上只能给他提供这样简陋的条件，他仍认为这是对自己最好的酬劳。

他再也不在乎这房间空气是否流通，铺盖是不是保暖了。他躺在那儿，看着沉重的玫瑰花图案的壁纸，真希望能带劳拉来看看。他想起直到现在，他还没换到克卢恩新装修好的卧室里去呢。过去每次来，他总是住在那个房间里。难道劳拉在等待另一个访客吗？她为他介绍的新女友会和他住在同一屋檐下吗？到目前为止，他远离女性群体一直过得很快活。在克卢恩度过的那些夜晚都是家庭聚会，气氛很平和，让人心情舒畅。难道劳拉是想等到他对新女友有兴趣，并开始关注才会采取行动吗？她对他错过摩伊莫尔新会堂的开幕式一直颇为懊恼，但在通常情况下，劳拉根本不会期望他会参加。难道她在期待一个出席这个开幕式的特殊客人？这间卧室不可能是给肯塔伦夫人准备的，因为她从安格斯过来，当天下午就返回。那么这间卧室是为谁重新装潢、准备的呢？

他在反复思索这个问题中慢慢睡着了。等到早上醒来，他才想到自己一直讨厌门窗紧闭是因为房间不通风，并不是因为它密闭。

他用凯蒂·安给他打来的两瓶温水洗漱完，就高高兴兴地下楼吃早饭。他的心情好极了，津津有味地吃着又放了一天的格拉斯哥面包，爱丁堡的燕麦饼，邓迪的果酱和加拿大的黄油，还有苏格兰本地的哈吉斯。他不再期望维持原来所谓的优雅生活，已准备好接受最基本的现实生活考验。

他高兴地发现，尽管仍然冷风凄凄、阴雨绵绵，自己仍睡在铺盖很薄的硬板床上，可风湿病全好了。他再不需要在潜意识里找什么理由不去钓鱼了。风仍在烟囱里呼啸着，海水仍拍打冲击着防波堤溅起巨大的浪花，但是雨已经停了。他披上雨衣，侧着身子顶着风，沿着海岸线向港口商店走去。在这港湾里有一排房子，只有两家店：一个是邮局，另一个是食品杂货店。这两家店为岛上居民提供所有的生活必需品。邮局同时也是书报店。食品店也兼做食品杂货、各种铁器工具、药品、窗帘、布匹、鞋子、烟草、瓷器、船具生意。一捆捆可做窗帘、裙子、上衣的小花棉布摆放在架子上，旁边还摆着一排饼干桶；房顶上火腿竟和一排排内衣裤挂在一起。格兰特注意到今天还有一大盘两便士的烤面包，如果确如纸上写的那样，这应该是从奥本运来的。面包上沾着很多面包屑，松松垮垮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好像是被胡乱扔进纸箱里的。这是岛上生活不可缺少的一部分，面包有股淡淡的煤油味，但毕竟和格拉斯哥面包不同，可以换换口味。

店里有几个海港渔船上的人，还有一个穿黑色雨衣，身材圆滚滚的小个子，可能就是那位神父。这实在是太幸运了。他觉得即便是长老会那三分之一的人也不可能坚持反对他在商店公共场合与神父偶遇吧。趁这些船员们排队结账的时候，他顺势挤到神父旁边和他一起排队等候。接下来一切都顺理成章。是神父主动与他搭话的，有五个证人可以证明。

另外，赫斯洛普神父很自然地让店主，一个叫邓肯·塔维斯的人加入到谈话中来。从赫斯洛普神父称他为塔维斯先生，而不是邓肯这一点来看，格兰特推断这个店主和他不是一伙的。这样，他就可以高兴地混在岛民中挑选带煤油味的面包和人造黄油面包，不必担心因自己站在某一方而引起两败俱伤的纷争。

他和赫斯洛普神父走出小店，迎着寒风和他一起走回家。或者说是他们一起抵御着寒风，一次只能踉跄着往前走几步，讲话必须大声喊叫才能压过强风吹打雨衣的噼啪声。格兰特比同伴占优势的是他没戴帽子。但赫斯洛普神父不仅个子比他矮，身材也是很理想的流线型，他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棱角，适于抵御强风。

从寒风中走入有温暖炉火的安静房间的感觉真好。

“莫拉格！”赫斯洛普神父朝屋子尽头大声喊着，“给我和我的朋友泡点茶，拿到这儿来，也许再加点儿小圆饼，像个乖巧的姑娘一样稳稳当当的哦。”

可是莫拉格和凯蒂·安一样没把饼再烘烤一下。由于岛上空气潮湿，她拿来的饼干有点软塌塌的，但茶非常好。

他知道赫斯洛普神父就像岛上的每个人一样，对自己很好奇，于是主动说起他一直在苏格兰岛和亲戚一起钓鱼，但是由于肩膀疼得厉害，不得不停下来。并且说因为对苏格兰岛一直很感兴趣，尤其是对克拉达岛上歌唱的沙很着迷，就利用这个机会来这儿看看，这机会恐怕以后不会再有了。他想赫斯洛普神父一定会对这种沙子很熟悉吧？

哦，是的。赫斯洛普神父当然知道。他在这岛上生活已经十五年了。这种沙就在岛的西边，面对大西洋，离这儿不远。格兰特今天下午可以步行去那儿。

“我宁愿等个好天气再去。在灿烂的阳光下看它会更美，不是吗？”

“在每年的这个时候，你要等上好几个星期才会遇上阳光灿烂的日子。”

“我以为岛上的春天来得很早呢。”

“哦，我想那只是写书人凭空想象出来的吧。这已是我来克拉达岛的第十六个春天了，还没赶上过一个早到的春天呢。这里的春天也像这儿的岛民一样总是姗姗来迟。”他笑眯眯地补充一句。

他们谈到天气，谈到冬天的寒风（根据赫斯洛普神父的说法，今天的风和冬天的风比起来只能算是微风），还谈到这浸入骨髓的潮湿，以及偶尔如田园诗般的夏日。

为什么这个没有什么迷人之处的地方会激发那么多人的想象？格兰特很想知道。

那么，也许部分原因是他们只在夏季来这里。部分原因可能是那些来过这里的人尽管很失望，又不愿意承认，或不愿让没来过的朋友们失望，于是他们就用夸大的方式来补偿自己。但是以赫斯洛普的观点，大部分来到这里的人都无意识地想逃避现实生活。他们在这里找到了自己想象中的东西。所以透过他们的眼睛看到的岛屿是美丽的。

格兰特仔细地思考了一会儿，便问神父是不是认识一个叫查尔斯·马丁的人。这个人对歌唱的沙很感兴趣。

不认识。赫斯洛普说在他的记忆里好像从没见过一个叫查尔斯·马丁的人。他来过克拉达岛吗？

格兰特说不知道。

他离开神父，步入寒风中。他一路像个年长的酒鬼一样，踮着脚一步一个踉跄，跌跌撞撞被寒风裹挟着回到旅馆。空荡荡的前厅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煮食物的味道。风从门底下吹进来，发出呼呼的尖叫声，像唱诗班在歌唱。但店主在客厅里点燃了炉火，暖烘烘的。伴着走廊里尖厉的风声和烟囱里风的呼啸声，格兰特吃着南美的牛肉，林肯郡的罐装胡萝卜，毛利产的土豆，伦敦北方包装出厂的牛奶布丁，伊威塞姆河谷的瓶装水果。现在他已不再受魔力制约了，他心存感激地用放在面前的食物填饱了肚子。即使克拉达不能赐予他精神上的愉悦，起码让他食欲大开，获得体力上的满足。

“凯蒂·安，你从不烤小圆饼吗？”他吩咐对方什么时间吃晚茶的时候说。

“你想吃那种小圆饼吗？”她吃惊地说，“如果你真的想吃，好吧，我去给你烤一些。可是我们已经为你准备了面包店新烤的蛋糕，还有饼干和姜饼。你还是宁愿吃圆饼，不吃这些吗？”

想起那个面包店的“蛋糕”，格兰特马上说要吃烤圆饼，他真的很想吃。

“那好吧。”她和气地说，“我当然会给你烤小圆饼的。”

他沿着毫无生气的灰土路，穿过荒凉灰蒙蒙的旷野走了一个小时。在他的右边透过迷雾能看出有座小山，依稀能看出它的高度；周围的一切就像潮湿的一月，在沼泽地会引发联想。从左侧刮来的大风时不时会吹得他完全偏离小路，他不得不挣扎着走回来，虽然有些恼火，但觉得还挺有趣的；远处有零星的农舍瑟缩地紧靠在土地上，像顶帽子一样，看不见窗户也没有人居住的痕迹。有些农舍的屋顶用绳子拴上石头使之悬垂下来，以抵御强风的侵袭。所有的房子都没有篱笆，没有车库，也没有花园和树丛。这是最原始的生活方式；四面墙上都钉了板条，所有东西就都堆放在里面。

这时，他突然感觉风夹带着咸味。

没用上半个小时，他就踏上了这片神秘的小岛。他是不知不觉走上这小岛的。当走过一大片潮湿的绿草地，他想，这里夏天时一定繁花似锦。看来这长长的平坦的草地没理由不永远延伸下去，直至地平线尽头。它是这灰色平坦无际的沼泽世界的一部分。他本来准备一直走到地平线尽头的，但走着走着，他吃惊地发现这地平线向海上延伸了有十英里。他前面就是浩瀚的大西洋；虽说算不上美丽，但它的广阔和朴实无华却给人留下极深的印象。那绿色的漂浮着杂物的污浊海水怒吼着不停地冲上海滩，卷起白色的巨浪。环顾左右，目力所及的是长长的海岸线，到处是波涛汹涌的海水和白色的沙。眼前的世界只有绿色的海水和白色的沙。

他站在那儿看着大海，想到最近的陆地是美洲。自从站在北非的沙漠里之后，他还从未产生过如此奇异的感觉：这世界真是无限广阔，相比之下人类是多么渺小。突然看到这大海并充分领略它的狂暴与广袤，给他以无比的震撼。他一动不动，愣愣地站了好一会儿，才猛然意识到，是眼前这片沙子在寒冷的三月把他引到这西方世界的边缘的。这就是那歌唱的沙啊。

今天好像没有什么在歌唱，除了风在呼啸，浩瀚的大西洋海水在咆哮，强风和巨浪合力为他奏响一曲瓦格纳式的异常喧嚣、震人心魄的音乐。

这是一个灰绿色和白色的世界。一个满是狂野噪声、无比疯狂躁动的世界。

他踏着细细的白沙朝海边走去，任凭海浪向他怒吼。当接近大海时，他心里突然涌起的一种感觉，化解了他自觉渺小的不安情绪，使他感受到人类优越的一面。他转回身，几乎是轻蔑地背对着大海，就像对待一个正极力表现自己，却不懂礼数的孩子一样。他感到浑身温暖，又充满了活力，又可以主宰自己了；他还是那个自己，拥有令人羡慕的智慧和令人满意的感知力。他走回沙滩，为找回自我和重新焕发活力感到异常的兴奋。当他转回身，背对着从海上吹来的咸咸的海风时，顿时感觉地上冒出的空气都是温暖、柔和的，就像打开了一扇房门。

他继续头也不回地穿过那片草地向前走。狂风追逐着他走过平坦的沼泽地。但风再也打不到他脸上，鼻孔里不再满是咸味。他闻到的只有潮湿泥土的芬芳，感觉万物在复苏生长。

他快活极了。

当顺着山坡回到海港时，他抬头仰望迷雾中的小山，决定明天一定要来爬这座山。

他回到旅馆时感到饿极了。所以看到晚茶有两种当地自制的产品时，他感到很满足。一个是一盘凯蒂·安烤的小圆饼，另一个是一种薄饼：据他所知这是一种传统美味。这薄饼是把熟土豆捣成泥，做成小薄饼，再煎一下；它和中午剩的冷牛肉搭配起来有助于增进食欲。但是当他吃第一道菜的时候，一直闻到一种熟悉的味道，这让他想起早年在苏格兰吃的某种东西。那是一种说不清的辛辣气味，一直飘荡环绕在他的脑海里，唤起他缠绵的思乡之情。直到他用刀子切开凯蒂·安做的小圆饼，他才知道那是什么。这圆饼放了很多苏打，颜色黄黄的，根本不能吃。但为她能勾起他这种记忆，他也要抱歉地向她致敬。（那一盘盘黄黄的散发着浓浓苏打味，摆在农场厨房的餐桌上供农场工人作茶点的小圆饼。哦！难忘的泰南欧！）他把凯蒂·安做的圆饼埋到正烧着的煤底下，只吃了些格拉斯哥面包。

那天晚上，他既没看壁纸，也没去想紧闭的窗子，一躺下就睡着了。

注释

[1]哈吉斯，苏格兰传统小吃，作法是将羊的胃掏空，里面塞进燕麦，以及羊的内脏如肝、心、肺、肾，再加上洋葱、动物脂肪油、牛肉、香料等。然后将这一袋羊杂封起来，煮到鼓胀为止。

7

早上，格兰特在邮局遇到了牧师麦克凯先生。麦克凯先生正在传播他的教义，而且看上去颇有成果。他此刻正要去海港拜访停泊在那儿的瑞典渔船，想看看他们如果后天不离开的话，是不是愿意到教堂来。他知道还有一艘荷兰船，据猜测他们很可能是长老会的信徒。如果他们愿意来的话，他准备用英语为他们布一次道。

他就这恶劣的天气对格兰特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他说岛上初春的天气总是如此，但是他认为如果只能在这时候度假，那就该尽情享受这份快乐。

“格兰特先生，你可能是学校老师吧。”

格兰特说他不是老师，而是公务员。当人们问他职业时，他通常都这样回答。人们一般认为公务员比较有人情味，对警察大都没什么好感。他们虽然都穿着带银纽扣的制服，夹着公文包，但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

“你以前没来过这儿。格兰特先生，如果你看到这岛上六月时是什么样子，一定会吃惊的。六月里这儿的天空总是万里无云，每天都是如此。空气是那么热，你甚至可以看到蒸腾的热气在你面前飞舞，而且还能看到沙漠中那种奇妙的海市蜃楼呢。”

“你以前在北非待过？”

“哦！是的。”麦克凯先生随苏格兰军队在北非待过一阵子，“格兰特先生，请相信我的话，我从自家窗子看到的怪现象比我在阿拉摩到黎波里看到的还要怪异呢。我看见过高悬在空中的灯塔。真的，它就悬在半空中。我还看见那儿的山慢慢改变形状，直到最后变得像一个巨大的蘑菇。还有那海边的岩石，那些巨大的石柱，它们变得发光、透明，而且会四处移动，好像一个正在行进的骑兵方阵。”

格兰特感兴趣地想着这些，根本没听见麦克凯都说了些什么。当他们走到高特博旁的安·洛斯特旁边要分手时，麦克凯先生说希望他今天晚上能来“同乐会”，并说岛上的人都会去，在那儿可以听到一些很美的歌声。

当他问旅馆店主“同乐会”的事以及它在哪儿举行时，托德先生说这是一种歌唱和谈话综合的娱乐活动。通常会以大家一起跳舞的形式结束。它会在岛上唯一适合这种大型聚会的地方举行——隼厅。

“为什么叫隼厅？”

“这是建这个厅的夫人起的名字。过去夏天的时候她常来岛上。她竭尽全力要促进岛上的贸易，使岛上居民可以自给自足，所以她在岛上建起一座不错的有大窗户和天窗的长木屋以便大家可以在一起纺线织布，而不会因为待在狭小阴暗的屋子里伤了眼睛。她说大家应该团结一心，把克拉达的斜纹软呢布做出口碑来，使它像哈里岛的东西那样，成为人人争相购买的商品。可怜的夫人，真是白费了这番精力和苦心。岛上没有一个人愿意走一码远的路到那儿去工作，他们宁愿累瞎眼睛也不愿走出自己的小天地。不过这房子现在可以用做岛上居民聚会的场所。今天晚上有聚会，你为什么不亲自去看看呢？”

格兰特说他会去的，然后就离开旅店，准备用其余的时间去爬克拉达那座孤寂的小山。此时尽管风仍带着很重的湿气，但没有雾。往山上走时，大海就展现在他脚下，四周是散落的小岛和一波波奔涌的海潮。大海上不时会出现一条直线，这并非自然界的安排，而是标志着一艘船刚从这里驶过。从山顶上，他可以看到整个赫布里底群岛。他坐在那儿沉思着。这片贫瘠的被水环绕的世界，对他来说好像是一片荒凉的世界，是从混沌状态刚出现的不成形的空虚的世界。俯瞰克拉达岛，你真说不清这片海洋与陆地的混合体究竟是一片满是湖泊的陆地，还是一片满是岛屿的海洋。最好还是把这地方留给灰雁和海豹享用。

然而，他站在那儿兴奋地望着海面不停变幻着色彩，一会儿是紫色，一会儿是灰色，一会儿又变成绿色；看着海鸟在空中盘旋审视他，然后又拍动着翅膀翩然回到它地面上的老巢。他想到麦克凯先生说到的海市蜃楼和会行走的石头，想起了7B，这段时间他一直不停想起这个人。眼前这种种细节不正是7B描述的世界吗？这里有歌唱的沙，说话的兽，行走的石头，以及静止的河流。那么7B打算在这儿做什么呢？就像他自己，仅仅是来这儿看看吗？

带上一箱过夜的衣物用品，匆匆飞到这儿，无非是要实现两个目的中的一个：要么是和什么人会面，要么是来考察。因为还没人来申报他失踪，那么此行的目的不可能是和某人会面，因此他的目的应该是考察。一个人可以去考察很多东西：一所房屋，一处景观，一幅画。但如果这个人一路上忍不住写下这样一首诗，那么这诗句肯定预示着他此次考察的目标。

是什么念头驱使7B来到这片荒凉的世界？是因为他读了太多派契·马克斯那类人写的书？还是他忘记了那银色的沙滩、野花和蓝色的大海是有严格的季节性的？

格兰特从克拉达的山顶向7B致敬，并送上真诚的祝福。要不是7B的缘故，他此刻不会坐在这被水环绕的世界，感觉自己像个重获新生、可以主宰一切的国王。他觉得自己现在不仅是7B的支持者，而且欠了他的债，是他的仆人。

他刚一离开自己所处的避风地，风就向他迎面扑来。下山时，他像小时候那样身体前倾，让风支撑着他，他几乎是以最惊人的姿态往山下冲，虽然看似惊险万分，其实安然无恙。

“这种强风通常会刮多长时间？”吃完晚饭，他和旅店主人一路跌跌撞撞穿过黑暗朝同乐会走时，他问道。

“最少也要三天，”托德先生说，“但这种情况不多。去年冬天这种强风一直刮了一个月。要是对呼啸的狂风习惯了，一旦风停一会儿，你还以为自己耳朵聋了呢。这样的天气里如果要出行，最好还是坐飞机，而不要选择渡轮。现在大多数人都坐飞机，就连那些从没见过火车的老人，都认为乘飞机是理所当然的。”

格兰特的确想过或许真该坐飞机回去；如果他再等几天，如果能在这新发现的福地再适应一段时间，也许可以坐飞机试试。那将是一次严峻的考验，是自己所能承受的最严峻的考验。对任何一个有幽闭恐惧症的人来说，想到要被困在一个狭小的空间，无助地悬在空中，是极其恐怖的事。如果他能毫不畏惧地面对这种情况，平平安安地完成这趟旅程，那么他便可以宣布自己的病已经痊愈了，他又是个正常的人了。

但是他还得再等一等，现在问自己这样的问题还为时过早。

当他们到达时，同乐会已经进行了二十多分钟了。他们和其他男同胞站在后面，妇女和老人们都坐在大厅的椅子上。除了最前面一排坐着男性首领之外，还有一些岛上的重要人物（邓肯·塔维斯，这个商人可称得上是克拉达岛的无冕之王；还有两个教会的主持人和一些次要的角色）。男人们在后面靠墙站着，成群地聚在入口处。格兰特注意到：这是一次非同寻常的世界性聚会。因为外面的人都纷纷给他们让路；大批拥入的人中有瑞典人，有荷兰人，还有人操着阿伯丁郡沿岸的口音。

一个姑娘正用尖细的女高音唱着。她的嗓音虽然甜美真实，脸上却没有表情，那嗓音就像有人在用笛子试音一样。接下来是一个自信满满，很受欢迎的年轻人。他显然对自己的演唱颇为自豪，但那神情看上去很滑稽，就像一只用嘴不停梳理自己的羽毛、期待得到夸奖的小鸟。他好像很受这些从英国大陆流亡到此的盖尔族人的欢迎。看得出，他花在那里表演的时间远超过待在自己小农庄的时间。他用难听、沙哑的男高音为大家唱了一支深情的小调，观众还为他喝彩。这情景让格兰特有点吃惊。看得出，这位歌手以前从未学过演唱的基本知识。在四处漂泊的旅程中，他一定曾遇到过真正的歌手，他们肯定知道使用嗓子的技巧。不过就是有人愿意教，他也未必肯学。令人惊奇的是，他居然从没动过学点儿唱歌基本技巧的念头。

接着另一个女低音毫无表情地唱了一首歌，然后一个男人讲了一个有趣的故事。格兰特除了小时候在苏格兰跟几位老人学过几句外，根本不懂盖尔语，他就像在听意大利语和泰米尔族语的娱乐节目。除非真的喜欢这里，否则会觉得这聚会真是无聊透顶。这些歌缺乏起码的音乐美感，有些甚至可以说是难听极了。如果说人们来赫布里底群岛“聚会”就是为了听这些，那真是太不值了。即使有个别激励人心的好歌，也像所有那些好曲子一样早传遍世界了，还是让这些拙劣仿作销声匿迹的好。

在整个同乐会进行过程中，站在大厅后面的男人就一直不停地进进出出，格兰特一开始并未留意，直到有人在他的肩膀上推了一把，问：“你要不要喝一点？”他才意识到岛民准备以全岛最稀有的商品来款待他。如果拒绝，会显得有些失礼，因此他谢过对方，跟随那个人来到一个黑暗的角落。会议厅外墙下风处倚着几位格拉达的男士，心满意足地保持缄默。那个人把一个扁平的可盛两吉尔[1]的酒瓶塞到他手上，说了声“干杯！”便一饮而尽。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显然这对眼睛比他更适应这里的黑暗——从他手中拿回瓶子，并祝他身体健康。随后他又跟着这位不认识的朋友回到了灯火通明的大厅。这时他看见又有人神秘地拍拍托德先生的胳膊，托德先生也走进黑暗，和他一样喝了酒。格兰特心想，别的地方根本不可能发生这种事，除非是在美国禁酒时期。难怪苏格兰人对威士忌酒如此看重，行为这么愚蠢、诡秘。（当然，在生产威士忌酒的史翠斯贝岛就另当别论了。在史翠斯贝岛，人们会像英国人那样把威士忌酒摆在桌子正中，这实际上会令他们增加几分自豪感。）怪不得他们会把喝一杯威士忌看成即使不是胆大妄为，至少也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普通的苏格兰人在论及自己的“国酒”时那种或惊讶或狡猾的眼神，正是因为国家对此一直严令禁止：也许是苏格兰教会严令禁酒，也许就是法律不允许。

喝下这口酒后，格兰特觉得浑身暖烘烘的。他勉强耐着性子听邓肯·塔维斯扬扬自得地用盖尔语作着冗长的讲演。他正介绍一个远道而来要给他们演讲的客人，其实这位客人根本不需要他或任何人作介绍，因为他的成就早就尽人皆知。（尽管如此，邓肯还是做了详尽的介绍。）格兰特没听清这人的盖尔语名字，但他注意到当塔维斯先生的演讲一结束，刚刚还躲在外面的人立刻欢呼着一窝蜂似的往里面挤。他想，要么是人们对讲演者真感兴趣，要么就是威士忌酒已经分光了。

他慵懒好奇地看着一个身材矮小的人从前排座位上站起来，在钢琴的伴奏声中爬上讲台，大踏步走到台中央。

是小个子阿奇。

眼前的阿奇比格兰特在克卢恩沼泽看到他时的样子还怪：他的身材显得更矮小，服饰鲜亮得惊人。那苏格兰短裙不是岛上人常穿的那种。他在所有这些穿着色彩暗淡、厚重、呆板服装的男人中显得很另类，活像个旅游纪念品娃娃。缺少华丽的苏格兰帽做点缀，阿奇有点像没穿衣服，就像警察没戴头盔。他头发稀少，细丝般的头发向后梳，盖在头顶，以遮住那块秃头，整个人就像从廉价的圣诞长袜里掏出来的东西。

然而，这一切并不影响人们对他的欢迎程度。格兰特认为除了英国王室——无论是个人还是集体，还没有谁能够确保会像小个子阿奇这样受欢迎。甚至就连那些在背风处喝酒的人也被吸引过来，这的确令人惊讶。当阿奇开口讲话时，全场立刻变得鸦雀无声。这是对人极大的恭维。格兰特真希望能看清人们的面部表情。

他想起贝拉认为阿奇私自离经叛道是没用的，帕特·兰金认为他根本承担不了这个职位。但是这些岛民长期与外界隔绝，远离其他文化，仅靠一己之力能学会判断是非吗？他们会如何看待阿奇这个人呢？这里是他实现梦想的地方。这里的人单纯无知，贪图既得利益、自我意识强，又信奉利己主义。要让他们推翻现有的一切去屈从于另一种统治是不可能的。因为从没有人对岛民实行过真正意义上的统治。对这些岛民来说，政府只不过是要从他们那儿获取利益和玩弄征税把戏的机构而已。但由于他们与外界隔绝，很容易被人利用从而转化为同情；他们的投机意识会随着对利益的追逐不断加强。在克拉达，小个子阿奇可不像在德伍湖那样是个生活拮据、让人看不起的小人物；在这里，他代表了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粗略估计，克拉达和周围的岛屿包括潜水艇基地、走私交易点、偷渡地点、瞭望塔、机场和巡逻基地。那么岛上的人对吉利斯毕格和他的教义会怎么看呢？格兰特真希望能看清这些人脸上的表情。

小个子阿奇用他那尖细、愤怒的嗓音，满怀激情、毫不停顿地给他们讲了半个小时，人们鸦雀无声地听着。这时格兰特扫了一眼前面几排座位，心想这些座位看起来不如晚会开始时坐得满。若不是察觉到这点，格兰特不可能转移对阿奇的注意。他注意到有个人影正沿着第五和第六排间的过道悄悄移动，于是他的目光一直跟着这人影直到这排的尽头。这时这黑影站起身来，他看出是凯蒂·安。凯蒂·安并没做出什么惊人的举动，她一边用谨慎的目光盯着讲演者，一边慢慢向后走，穿过站在那儿的几排男人，转眼就消失在外面，不见了踪影。

格兰特又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这种“融解”进程还在继续。他发现不仅坐在座位上的观众正在偷偷往外溜，那些靠在墙边的男人也在往外溜。这些观众在阿奇的眼皮底下渐渐消失了。这可真有些非同寻常——一般情况下，不管节目有多乏味，乡村的观众总会坚持到最后一刻——格兰特转身小声问托德先生：“他们为什么要走？”

“他们要去看芭蕾舞。”

“看芭蕾舞？”

“看电视，这可是他们的一大乐事。电视上的其他节目，像戏剧、唱歌，他们都已经看过了，但是芭蕾舞他们以前从没看过。他们不会为任何事、任何人错过看芭蕾舞的。还有什么事情会比芭蕾更有趣呢？”

可格兰特对克拉达人对芭蕾舞的热情并不感兴趣，他正饶有兴致地欣赏阿奇莫名其妙就溃不成军的窘态。可怜的阿奇。这可怜、迷惑不解的小个子阿奇。他竟被芭蕾舞——一种两腿腾跃交叉、挺背屈膝的舞——打得一败涂地。这招对付阿奇这种人是最合适不过了。

“他们去了就不回来了吗？”

“哦，不是的。他们会回来跳舞。”

他们果然又成群结队地回来了，而且岛上所有的人都来了。老人们坐在四周，那些活跃分子们疯狂地喊叫着，几乎把屋顶掀翻了。这种舞蹈不像格兰特在英格兰高地看到的舞蹈那么灵活，那么优雅；在英格兰高地，舞者要穿那种格子短裙，柔软的皮鞋踏在地板上不发出一点声响。男人跳起舞，像在箭峰上跳动的火焰般轻盈。岛上的舞倒有些爱尔兰舞的味道，有爱尔兰舞忧伤、庄重的特质。这舞蹈跳起来上身挺直，只有脚下在舞动，不会让人体验到举起双手尽情地舞蹈所带来的那种畅快淋漓的愉悦感。尽管这舞蹈本身缺乏美感又不能给人以快感，但这的确是一种让大家聚在一起放松身心的娱乐形式。虽然这样的空间要容纳三个八人一组的舞者显得有点拥挤，但是每个人迟早都会被拉进去一起狂欢共舞的，也包括那几个瑞典人和荷兰人。一把小提琴和一架钢琴奏出欢快、流畅的旋律。（格兰特一边把凯蒂·安送到一个兴致颇高的瑞典人手上，一边想，在他们那儿应该有军乐队伴奏的；需要有双重的鼓重奏，然后停顿片刻；这里的音乐虽然算不上完美，不过效果不错。）那些没跳舞的人随音乐的节奏用手打着拍子。风在屋顶天窗上呼啸着，舞者们欢快地吼叫着，小提琴吱吱嘎嘎地伴奏，这些和钢琴的猛烈敲击声响成了一片，所有的人都玩得非常开心。

当然也包括阿伦·格兰特。

冒着无情的西南风带来的打得人生疼的冰雹，他摇摇晃晃地往家走。一阵狂欢，又呼吸了新鲜空气，一回到家他就扑到床上倒头便睡。这是令他身心愉悦的一天。

这也是令他收获不小的一天。等回到城里，他一定要告诉泰德·汉纳一件事，现在他知道阿奇·布朗这个“大乌鸦”究竟是何许人了。

今天晚上，他没有再忧心忡忡地看那紧闭的窗子，也没有完全忘记它的存在。他看着这紧闭的窗户，心里很高兴。他接受了岛上人的观点，窗子就是为了抵御恶劣的天气而存在的。

他钻进棉被，管他什么风雨天气，那些都通通与他无关，他很快就睡熟了，连梦都没做。

注释

[1]吉尔，容积液体单位，1吉尔＝0.142升。

8

第二天早上，船一到，阿奇就乘船离开了格拉达，踏上了去群岛其他地方传播光明的征程。据说这几天他一直和麦克凯牧师在一起。格兰特很想知道，这位不知情的高地随军牧师如果知道这个得到他庇护、住在他屋檐下的人是个什么货色的话会作何感想。要么牧师也患有和阿奇一样的毛病？

格兰特心想，总的来说，牧师是不会的。

麦克凯先生拥有一般人渴望的一切权威。他对每个礼拜天上午为人们传道这份神职工作感到很满足、很自豪；他了解这个世界，见过人世间的生生死死，了解与之相关的人的灵魂。他不会渴求神秘宗教为他带来更多荣耀，他只是在招待一个苏格兰名人而已——在像苏格兰这样的小地方，阿奇可称得上是个名人。麦克凯先生无疑会很乐意款待他。

格兰特倒是很适应岛上的生活。这五天，他是在呼啸寒风的陪伴下在这荒凉的小岛上生活的。这很像是带着一条淘气的小狗在散步。当你走在狭窄的小路上，它会硬从你身边挤过去，兴奋狂喜地向你身上猛扑，几乎把你撞倒。你要去哪儿，它偏偏把你朝相反的方向拖。每天晚上，他都到托德的办公室，把腿伸到炉火旁，坐在那儿听托德讲那些低地酒馆里的故事。他的胃口变得很好，吃得特别多，人也明显胖了。每天他头一沾枕头立刻就能睡着，而且总是一觉睡到大天亮。到第五天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好了，坐飞机飞上一百趟也毫无问题。他真不愿在这地方再待上十二小时了。

于是第六天清晨，他站在平坦的白沙滩上，等从斯托诺韦[1]回来的小飞机来接他。此刻他内心深处的那点儿忧虑并没像预想的那样变成恐惧。托德先生陪着他站在那儿等飞机，身边沙地上放着他的箱子。路尽头的草地上停放着克拉达旅店的车，那是岛上唯一的一辆车——恐怕是这世界上唯一尚存的这个样式的车。他们站在这明亮空旷的荒野上，不过是四个小黑点，这时他们看到天空中有一个鸟一样的东西朝他们俯冲过来。

格兰特想，这倒是很接近人们对飞行最原始的想象。就像有人说的那样，人类最初的飞行梦想就是看到自己插上银色的翅膀飞上蓝天。可结果证明并不是那样。首先他要被送到一个广场上，然后被关进一个盒子里，随之而来的是恐惧，然后是晕机难受，最后他终于来到巴黎。被偶然降落的大鸟从世界边缘一个海边小岛的沙滩上接走，那一瞬间的感觉最接近人们最早对自由翱翔的幻想。

当这大鸟沿着沙滩慢慢向他们飞来时，格兰特突然恐慌起来。不管怎么说，这大鸟毕竟是个封闭的箱子，一个密闭的、很难逃脱的陷阱。但是看到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随意自然，他那刚刚紧绷起来的僵硬肌肉顿时松弛下来。如果是在普通的机场，飞机一般都要严格按秩序，在引导和强制监管下运行，人很可能会陷入恐慌。可是在这儿，在这开阔的沙滩上，当飞行员走下舷梯时，他仍在和托德悠闲地聊着，伴着海鸥的鸣叫声和空气中弥漫的海水味。此时你要决定的就一件事：是去是留。没人会强迫你上飞机，当然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所以当那一刻到来，他的脚踏上飞机的最后一级台阶时，他只是心跳有些加速而已。他还没来得及分析关上门的一刻自己会作何反应，身边出现的一个人立刻引起了他的注意。在他的前面、飞机入口的另一侧，坐着小个子阿奇。

小个子阿奇似乎刚刚起床便匆忙出门的样子。他那花哨的装束七零八落地披挂在身上，看上去更像是穿着别人的衣服。头顶上不知插了些什么东西，让他看起来活像个被遗弃的电路板。他像老朋友似的和格兰特打了个招呼，顺势闲聊起来。他谦虚地说，他对岛上的事知之不多，并向他推荐盖尔族语言——说那是一种很值得学的语言，然后就睡了。格兰特坐在那儿看着他。

他心想：这个小浑蛋。他真是个自负的、虚有其表的小浑蛋。

阿奇张着嘴，稀稀拉拉的黑发已遮不住那块渐秃了的头皮；艳丽肥大的袜子上沿露出的膝盖，与其说是能推进人行走的器官，倒不如说是解剖用的标本。那根本就不能叫膝盖，只能称之为“膝关节”。腓骨关节长得特别怪。

这个自负、邪恶的小浑蛋。他原本有一份可以维持生计的职业、一份让他拥有一定身份地位的职业、一份可以带给他精神回报的职业，但是这仍不能满足他崇尚利己主义的灵魂。他需要众人的关注。只要能在聚光灯下，趾高气扬地引起人们的关注，他才不会在意由谁来为这笔昂贵的照明费用埋单呢。

格兰特还在想，应该是虚荣心在这个家伙巧妙的伪装下起了重要的作用，这时他注意到一个几何图形在飞机下方展开，像是一朵日本花绽开在水中，他把思绪从对事物的心理分析转向对自然界几何学现象的思索。他发现飞机已经在英格兰大陆上空盘旋了。这意味着他已从克拉达飞回来了，然而他几乎没觉察到。

他下了飞机，走在柏油路上。他心想，如果自己像原始部落打仗凯旋那样痛痛快快地跳上一段舞会怎么样。他真想像第一次骑上木马的孩子那样，在机场四周尽情地狂奔跳跃呼喊。不过他没有这样做，而是先去电话亭给汤米打了个电话，问他是不是可以在两小时后到斯库恩的苏格兰酒店来接他。汤米一口答应了。

机场饭店的食物真让人不敢恭维，他们把几种东西通通卷在一起，真难吃。他旁边一桌的那个人在抱怨那东西有点苦。那位朋友当然没有经历过他那五个月地狱般的生活，没连续七天吃凯蒂·安做的饭，怎么会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苦。

当汤米出现在苏格兰酒店大堂时，格兰特觉得他那张脸看上去比以前更圆、更和善了。

这里没有风。

一丝风都没有。

这是个美丽的世界。

他想，如果他和汤米坐上车时，那可怕的恐惧感再次袭来该怎么办，那实在太可怕了，前面所做的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也许这种恐惧正虎视眈眈地等着他呢。

但是上车之后，他所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他和汤米仍以他们习惯的方式轻松地聊着。他们的车一路开进了乡间。现在这里比十天前绿意更浓了，夕阳透过云层照在平静的原野上，放射出万道金光。

“莫伊摩尔的庆典举办得怎么样？”他问，“我是说那个献花仪式。”

“哦，天哪，那个啊！”汤米说着，拍了一下额头。

“帕特没有献花吗？”

“如果说夫人拿到花就等于献花了的话，我想从技术上来说他算是献花了。帕特郑重地对佐伊夫人讲了自己事先编好的一套话，然后把花献给了她。”

“他讲了些什么？”

“我认为，自从我们以佐伊·肯特伦可能是叛乱分子为由说服了帕特去献花开始，他就在反复演练这段话。当然这是劳拉的主意，不是我的。当肯特伦夫人弯下身子接受他献上的花时（因为她个子很高，帕特举了一会儿她仍够不到），他坚定地说：‘请听好了，我给你献这束鲜花是因为你是革命同志。’她并没有感到惊愕，而是接过花说：‘是啊，当然，非常感谢。’尽管她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顺便告诉你，她还真的彻底征服了他。”

“怎么征服他的？”

“以古老优雅的女性方式。帕特还是第一次对一个女人这么着迷呢。”

格兰特真希望能看到那一幕。

克卢恩镇静卧在一片绿色的山谷中。格兰特犹如一个刚从战场凯旋的战士，深情地凝望着它。上一次开车走过这片沙滩时，他还是个被疾病困扰的奴隶，现在他已经是个摆脱了困扰的自由人了。他原本出去是为了搜寻有关7B的线索，却意外地找回了自己。

这时，劳拉已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迎接他了。她说：“阿伦，你额外在做搜集情报方面的事吗？”

“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要么做了什么‘寂寞的心’之类的专栏？”

“没有呀。”

“因为梅尔夫人说邮局里有一整袋寄给你的邮件。”

“哦。可梅尔夫人怎么能确定这信就是我的呢？”

“她说这个区只有你一个叫A.格兰特的。我想你该不是登广告征婚了吧？”

“没有。我只是想搜集一点儿信息。”他说着，和她一起走进客厅。

此刻已近黄昏，昏暗的客厅里闪烁着壁炉的火光和摇曳的光影。他原以为屋子里没有人，好一会儿他才注意到有个人坐在壁炉旁的摇椅上。那是个女人。她颀长纤细的身影在火光中摇曳着。他又定了定神，以确认一下那人是否只是个光影。

“肯特伦夫人，”后面传来劳拉的声音，她引荐道，“佐伊回克卢恩来钓鱼已经有几天了。

这女人侧过身来和他握了握手。他觉得她年纪不大。

“格兰特先生，”她和他打招呼说，“劳拉说你喜欢别人称呼你‘先生’。”

“是的。是的，我的确喜欢人们这样称呼。在日常生活中，私底下还叫‘探长’听起来太严肃。”

“也有些不真实。”她用柔和的声音说，“好像是侦探故事里的人物。”

“是的。人们以为你只会说：‘那天晚上的那个时段，你在什么地方？’”他一边说，一边想：这么清秀的姑娘怎么会是三个孩子的妈妈呢，而且其中一个孩子小学都快毕业了。“今天你钓鱼的运气还好吗？”

“今天上午我钓到一条不错的鲑鱼呢。你晚饭时就能吃到了。”

她长得真漂亮，即便把头发从中间分开，随意在头上一盘，也是那么美。那乌黑紧致的发髻下露出修长的脖颈，看上去是那么优雅。

他突然想起了那间装饰一新的卧室。原来是为佐伊·肯特伦粉刷的，而不是劳拉为他选的新女朋友准备的。这让他大大松了一口气。要面对劳拉给他选的女朋友已经够糟糕的了，如果再让他和这个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毫不夸张地说，那可真要烦死了。

“奥本的火车总算有一回能准点到。”劳拉见他回来得早，便说。

“哦，他是坐飞机回来的。”汤米说着又往炉火里加了一块木头。他只是随意回答她的话，并没有意识到这个事实有多么重要。

格兰特朝劳拉那边望去，看到她脸上露出异常欣喜的神色。她转过头，目光在阴影里搜寻，发现他也正看着她，便会意地微微一笑。这事对她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亲爱的劳拉。可爱、善解人意的拉拉。

接着他们开始谈论起苏格兰群岛。汤米讲了个有趣的故事：一个人在巴拉港上船时，帽子被风刮走了。当他乘船到达马来格港码头时，他发现他的帽子竟在那儿等着他呢。

劳拉则在想象，如果某种语言中没有字眼来描述少于二百年历史的东西会是怎样一种情形，比如叙述一次交通事故几乎是不可能的，那一定会很滑稽。（什么什么自行车转了个S形弯后刹车，然后来了什么什么拖车、救护车、担架，还有什么什么麻醉药、私人病房、温度计。还有什么什么菊花、鸢尾花、水仙等等。）佐伊说，她从小就住在苏格兰岛上，因此对怎样盗捕鲑鱼是再熟悉不过了，这是她从当地的能人那儿学来的，就在看管员的眼皮底下偷捕鱼。

格兰特高兴地发现，克卢恩的家庭气氛并没有因为这位客人的来访受到任何影响。佐伊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美，她不希望引起别人的关注。难怪帕特一见到她，就被她彻底征服了。

等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房门就剩下他一个人时，格兰特才想起在莫伊摩尔邮局里的那一袋子信。有整整一袋子。哦，这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在刑事侦察部门干了一辈子，对这种爱写信的人早已司空见惯了。有些人生活中唯一的兴趣就是写信。他们会给报社、作者、陌生人、市政厅、警察和各种各样的人写信。要写给什么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享受写信给他们带来的那种满足感。这堆信中恐怕得有八分之七是那些有此癖好的人的产物。

但是另外那八分之一呢？

那八分之一的信中会说些什么呢？

第二天一大早，他看到客人在准备船具要去河边钓鱼。他真希望能和她一起去，但是他更想去邮局取信。她不慌不忙，也不张扬，自己打点好一切就出发了。格兰特望着她沿着小路往前走，心想她不像已故王公的遗孀，倒像个不安分的男孩。她穿了条极优雅的裤子，上身穿了件很平常的旧上衣。他对汤米说，她是为数不多的穿裤装也很漂亮的女人。

“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穿防水裤也很好看的女人。”汤米说。

格兰特去莫伊摩尔邮局见梅尔夫人。梅尔夫人说，希望他能有个秘书，还送给他一把裁纸刀。那是把薄薄的银质刀，锈得很厉害，上面还镶有紫水晶做的蓟草花。他指出这东西刻有质量保证印记，现在是很值钱的，格兰特表示不能接受陌生人这么贵重的礼物，她却说：“格兰特先生，这东西在我的店里已有二十五年了。当时人们还经常看书，制作它的初衷就是要用来当纪念品的。现在人们只不过随便翻翻书。你是这二十五年来我遇到的第一个需要用裁纸刀的人。真的，我在想，要想把那一袋子信都拆完，你需要的可能不止一把裁纸刀。无论你是我这邮局里第一个，还是最后一个收到一整袋信的人，我都要纪念一下。所以请你收下我这小小的礼物。”

他感激地接受了礼物，然后把一袋子信装上了车，开回克卢恩。

“那个袋子可是邮局的财产，”她在后面追着车子喊，“你一定要把它还拿回来啊！”

他把这袋子信拿回自己的房间，然后开始打磨这把刀，一直到它变得熠熠闪光才罢手。接着他把整袋信都倒在地上，顺手拿过第一封信拆开。这封信是质问他，怎么敢把作者在那么痛苦、为寻求心灵慰藉、于一九一一年春天、遵从她的精神导师阿苏尔的指导写的东西就这样公之于众。看到她自己珍爱的诗被这么随意披露出来，仿佛是被赤身裸体展示在众人面前。

另外十三个人声称这诗是他们写的（没有什么精神上的指导），并要求得到补偿；五个人寄来了写好的诗——是五首不同的诗——并且声称自己是那首诗的作者；有三个人谴责他亵渎了他们的诗作；有七个说那是从《启示录》里剽窃来的；有一个人则说：“非常感谢你给我提供了一晚上的娱乐。老家伙，今年在特利湖钓鱼钓得怎么样？”一个人要他去查查《伪经书》；一个要他查看一下《天方夜谭》；一个要他查查《通神论》；有一个要他去大峡谷看看；有五个让他去中美洲或南美洲的几个地方去看看；有九个人给他寄来了治疗酗酒的秘方；二十二个人给他寄来神秘宗教的宣传单；两个人建议他订阅诗刊；一个说愿意教他写畅销诗；有一个人说：“如果你是在贝森巴思旅店和我一起度过雨季的A.格兰特的话，这是我现在的地址。”还有一个说：“如果你是和我在艾莫菲一家休闲旅馆共度良宵的A.格兰特，我在此向你问好，并祝你像我丈夫一样一切顺利。”一个人寄上一份格兰特氏族协会的详细材料；有九封信言语猥亵；还有三封信根本看不懂，不知道写了些什么。

总共有一百一十七封信。

其中最让他忍俊不禁的是有一封信写道：“我已经破解了你的密码。你这个该死的叛徒。我要向特侦组告发你。”

没有一封能提供任何帮助。

哦，也罢。他本来也没报多大的希望。他只是想投石问路，试一试而已。

至少他从中得到些乐趣。现在他可以安定下来，专心钓鱼，直到病假结束。他很想知道佐伊·肯特伦夫人还能在这里待多久。

客人是带了三明治出去的，所以中午她没回来吃饭。但是下午，格兰特就带着钓竿到河边找她去了。她可能把整个克卢恩湖都钓了个遍。可是，或许她对这湖不像他这么熟悉。她可能愿意听取一些友善的建议。当然他去河边可不只是要和她聊聊天，他还要钓鱼。不过首先他得弄清楚她现在正在哪片水域钓鱼。而且如果找到她，总不能一言不发地朝人家挥挥手就走开。

他当然不会走开。他坐在河岸边，看她在用一种叫高地绿的鱼饵钓一条大鱼。她和这条鱼已经周旋了一个小时，几乎各种各样的诱饵都用过了，可它就是不上钩。“它一直在捉弄我，”她说，“这成为我和它之间的较量，看谁斗得过谁。”她使用起渔竿来是那么得心应手，就像从小就会钓鱼的人，那副漫不经心、悠然自得的样子很像劳拉。真是看着都是一种享受。

一小时后，他用鱼钩帮她把这条鱼弄上来，然后他们一起坐在草地上，吃她剩下的三明治。她问起他的工作，好像这并不是什么敏感的问题，而只是像问他是个建筑师还是火车司机一样平常。她谈到她的三个孩子，他们将来会做什么。她依然保持着孩子般的质朴、天真、完美无邪的个性。

“奈杰尔要是知道我一直在特利湖钓鱼，他准会很失望。”她说这话时仿佛是一个小姑娘在说她上学的弟弟。他认为这倒能准确地表明她和儿子之间的关系。

离天黑还有几个小时，可他们俩谁都没有再回河边钓鱼的意思。他们坐在那儿望着褐色的湖水，继续闲聊着。格兰特试图从他认识的众多人里找出和她气质相仿的人，但实在找不出。在他见过的这个时代的美女中，没有一个拥有她这童话公主般的气质，以及永远年轻的心态。他想，她是在泰南欧迷路的公主吧。严格地说，她应该和劳拉年纪相仿，这真令人难以置信。

“你上学时和劳拉就很熟吗？”

“我们算不上是知心朋友，但是我非常敬畏她。”

“敬畏？你敬畏劳拉？”

“是的。你知道的，她非常聪明，并且每样事情都做得很出色。可我对数学向来一窍不通。”

他之所以喜欢她，一部分是因为她既有安徒生童话中描述的公主般的气质，又有很实际的一面，这两方面形成鲜明的对比。他认为，她这话有些夸张。但很可能她真的心地单纯，这么说吧，没什么特别的才能；有些不谙世事，生活上随遇而安；对事物缺乏判断力；她的谈吐也不像劳拉那么风趣、犀利、有说服力。

当她谈到早年他们一起钓鱼的经历时，她说：“你、我和劳拉，我们都很幸运，从小就生长在这片高地。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我的孩子也能够拥有这一切，能拥有一个美丽的牧场。当我丈夫大卫去世的时候，他们要我卖掉肯特伦庄园。其实我们并不富有，我丈夫的遗产税又很重。但我想尽量保住这个庄园，至少要等到奈杰尔、提米和查尔斯长大后再说。他们一定不愿失去它，至少他们生命中很重要的一段岁月是在这美丽的乡间愉快度过的。”

他看着她像个喜欢整洁的孩子似的把渔具整齐地收进箱子里，心想：要解决她的问题，唯一的办法就是再婚。在他所熟悉的伦敦西区，不乏穿着讲究，开着闪亮车子的男士。对他们来说，要维持一个肯特伦庄园毫不费力，这不会比他们在休息厅的一个房间里保养个日式花园困难。他想，问题是在佐伊·肯特伦夫人认知的世界里，钱不是婚姻的前提条件，也不能作为解救她们的手段。

春日的晚霞已退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野远去，万籁俱寂。”劳拉小时候就曾用简单的八个字来形容这种静谧的春天傍晚的气氛和景象，这预示着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我们该回去了。”她说。

他一边捡起散落在岸边的渔具，一边想：在特利湖边度过的这个下午，比广告上宣传的西部群岛要神奇得多，也更有魅力。

“你很喜欢你的工作，是吗？”当他们沿着山路向克卢恩走时，她问道，“劳拉告诉我，如果你想退休的话，几年前你就可以退下来。”

“是的，”他有点儿吃惊地说，“我的确早就可以退休。我的姨妈给我留下了一笔遗产。她嫁给了一个在澳大利亚发财的男人，而且两人没有子女。”

“退休后你打算做什么？”

“不知道。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注释

[1]斯托诺韦（Stornoway），苏格兰西北部一港口城市。

9

但是，那天晚上入睡之前，他真的开始考虑这个问题了——不是带着期望，而是认真地思考。退休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呢？趁着年纪还不算太老，退下来，开始做点儿别的事？做点儿什么呢？像汤米那样经营一个养羊的牧场？那种生活也不错。可是他能完全适应乡下的生活吗？他有些疑虑。如果不做这个，还可以做什么呢？

他在玩味思索这不错的新想法中进入了梦乡。而且第二天上午去河边钓鱼时，他还一直在琢磨这件事。玩味这个游戏让他真正最开心的是，想到他的上司布莱斯看到他递上辞呈时的那副表情。布莱斯这回要面临的可不只是一两个星期缺少人手的问题，他会发现自己将永远失去一个最得力的干将。一想到这儿，他就开心不已。

他坐在吊桥下最喜欢的池塘边，一边钓鱼，一边想着和布莱斯进行对话的愉快情景。因为，他们当然会有这样一次谈话。一想到把写好的辞呈放在布莱斯的桌上，而且就摆在他面前的那一幕，他心里就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快感。他要亲自把它摆在那儿。然后进行一次真正令人满意的对话。等到走出办公室来到街上，他就是个自由的人了。

空闲下来之后做什么呢？回归自我，再也不听凭任何人的命令和摆布。

做自己一直想做而没时间做的事。比如，划着小船在湖上优哉游哉地四处闲逛。

也许可以结婚。

嗯，这主意不错。空闲下来，他可以尽情地享受生活。也有时间尽情地享受爱与被爱的乐趣。

他美滋滋地想着这一切，不知不觉又过了一个小时。

大约中午时分，他突然意识到，这里不止自己一个人。他一抬头，看到一个人正站在桥上望着他，就在离岸边几码的地方。因为桥丝毫没有晃动，想必他在那儿已经站了很长时间了。这个桥是在普通的电缆上面铺上木板条搭成的，整个结构重量很轻，甚至一阵风都可能使它摇晃起来。他很感激这个陌生人没有闯到桥中间，在那儿来回摇晃，那样惊扰和吓跑附近的鱼。

他朝对方点了点头，以示赞许。

“您是格兰特吗？”这个人问。

以前一直跟一帮头脑复杂、说话拐弯抹角、从不会直截了当说“不”字的人打交道，这会儿有人用简单的英语直接向他提问，让他很高兴。

“是的，我就是。”他答应着，心里有点儿好奇。听口音，对方好像是个美国人。

“你就是那个在报纸上登广告的人？”

这次他可以确定这人一定是个美国人。

“是的。”

这个人把头上的帽子往后轻轻推了推，然后好像松了一口气似的说：“哦，太好了，我想，我也真是疯了，要不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格兰特开始卷鱼线。

“你下来坐会儿好吗？先生。”

这人下了桥，沿着河岸走到他身边。

他看上去很年轻，穿着体面，看着挺和气。

“我叫科伦，”他自我介绍说，“泰德·科伦。我是个飞行员，在奥科尔航空公司工作，是开货运飞机的。你可能知道，就是‘东方商务航空有限公司’。”

据说在奥科尔开飞机很简单，你只要有一个飞行执照，经过检查没有麻风病就可以。但这种说法显然有些夸张，真的，甚至有些荒唐。想在奥科尔航空公司开飞机，首先驾驶技术要好。如果驾驶那种普通的大型客机犯了错，你要受审挨批。可是在奥科尔，如果你犯了错误，会立即被解雇。想到奥科尔来工作的人多得很。奥科尔公司不在意你的语言能力、肤色、经历、风俗习惯、国籍以及相貌，只要能开好飞机就行。格兰特备感兴趣地看着科伦先生。

“你看，格兰特先生，我看到了你在报上登的东西，那些诗句，我知道你想查出它们的出处或与之相关的事。当然我不可能知道这些，我从来就不怎么看书。所以我到这儿来可能对你没多大用处，也许反倒会给你添麻烦。但是我一直很担心。所以我认为这样大老远跑过来试一试也是值得的。你知道，有一天夜里比尔情绪特别好，就多喝了一点儿酒，当时他就曾说过这种话——比尔是我的好朋友。我想，可能真有这么一个地方。我的意思是，诗里描述的是一个地方——即便那可能是从哪儿抄来的一段话。不知我说的话你是不是听明白了。”

格兰特微微一笑说：“没有，现在还没有完全听明白。”但是他建议两个人不妨坐下来慢慢谈，把事情弄清楚。“我是不是该理解为你到这儿是专程来找我的？”

“的确是。实际上我昨天晚上就到了。可是当时邮局关门了，所以我不得不找家旅馆先住下来。就是那家叫‘莫伊摩尔’的旅店。今天早上我又去邮局，问他们我在哪儿能找到那个收到很多信的格兰特先生。我确信你登了那个广告后，一定会收到很多信。他们说，哦，是这样，如果我要找的是格兰特先生，在湖边某个地方就能找到他。于是，我就到这儿来找你。在这河边，除了你我只看到另外一位女士，所以我猜你一定就是我要找的人。你是知道的，给你写信不会有什么用处，因为我觉得好像真的没有什么值得写的。我的意思是，那只是一丝愚蠢的希望。如果信上写的东西与你无关，你就没必要再麻烦写回信了。”他停顿了一下，用不太有把握的试探性口吻说，“那不会是一家夜总会吧？”

“不会是什么？”格兰特吃惊地问。

“门口出现会说话的野兽的地方啊。那景致可是够奇特的。听上去像是个游乐园。你知道的：要去那种地方得乘一条小船穿过漆黑的隧道，然后会看到一些料想不到的稀奇古怪，可笑或吓人的东西。但是，比尔对那样的地方是不会感兴趣的。所以我想那可能是一家夜总会。你知道，那种地方常会弄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来吸引顾客。这倒是更符合比尔的老习惯，特别是在巴黎。我原本就是约好在巴黎和他见面的。”

事情第一次出现了一线曙光。

“你是说你约好了要见一个叫比尔的人，而他却爽约了？”

“他根本就没出现。这太不像比尔做事的方式了。如果他说另有事要做，或是要去一个地方，或想起一件必须做的事，请相信我的话，他一定会捎信来的。这就是我这么担心他的原因。连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也没有在旅店里留下只言片语或是别的什么。当然，很可能旅店的人忘记把口信记下来，他们总会这样。可是就算他们确实是忘了，他总该有些后续的消息吧。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没有什么反应，比尔也会再打电话来问：忙什么呢，你这个老家伙……诸如此类的话。难道你没有接到我的信吗？可是就连这样的电话都没有一个。他订了一个房间，却没来住，也不捎个信儿来解释一下，这不是有点太奇怪了吗？”

“真的很奇怪，特别是你说你的朋友是个很可靠的人。可是你为什么会对我的广告感兴趣呢？我的意思是，和比尔有关系吗？顺便问一句，他叫比尔——什么？”

“比尔·肯瑞克。他和我一样是个飞行员，也在奥科尔公司工作。我们成为朋友已经有一两年了。可以说，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嗯，情况就是这样，格兰特先生。由于他没有出现，好像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消息，没有人接到过他的信——而且他在英国也根本没有什么亲友可以让我写信打听一下的——我也想过用其他方式和人们联系，除了电话、信和电报，还有什么没用过呢？后来我想起来了，你知道，在报纸上有个你们称之为“私家广告”的专栏。所以我就找到《号角报》的巴黎编辑部，我是说，在他们巴黎办公室里，把所有存档的报纸都翻了一遍，可什么也没找到。然后我又到《泰晤士报》试试看，依然一无所获。当然，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又回去查找一遍，可还是老样子。我本来打算放弃了，因为我已经查找过所有有正规巴黎版的英国报纸，可有人建议我去《晨报》找找看。这样我就去《晨报》查了查，好像也没有比尔的消息。但是我突然看到你登的广告，这诗看着有些眼熟。如果不是比尔失踪了的话，我可能不会再仔细琢磨它。可是我以前曾听比尔念叨过这样的东西，所以这几行诗就引起了我的注意和兴趣。套句比尔常说的话，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完全听懂了。请接着说。比尔是在什么时候谈到这种奇怪的风景的？”

“他根本没有谈过这个，而是有一天晚上我们俩都有点儿喝醉了，他就嘟嘟囔囔地念叨这个。比尔不经常喝酒，格兰特先生，我不想让你误会。我的意思是说，比尔并不是个爱喝酒的人。我承认，我们这帮年轻人里有一些人的确喜欢喝两杯，可是他们在奥科尔公司都干不长。无论怎样，他们都待不了多久。那正是公司辞退他们的原因。公司并不会介意他们是否会因酗酒要了自己的命，但货机里的货可是价值不菲。尽管如此，我们有时晚上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出去玩玩。有一天晚上比尔也去了。我们都很兴奋，喝得多了一点儿，有些细节我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我们不停地敬酒，直到把所有可借以为题的祝酒词都说尽了。我们就轮流编些理由敬酒。你知道，像什么：‘为巴格达市长大人的第三个女儿，干杯！为简·凯伊左脚的小脚趾头干杯！’然后比尔说：‘为能去天堂干杯！’然后就嘟嘟囔囔念了一段诗，什么说话的兽啊，会歌唱的沙啊什么的。”

“难道没有人问他关于这个天堂的事吗？”

“没有。下一个人等不及了马上插话。没有人注意到有什么特别。他们认为比尔只是敬酒敬得无聊，乱说而已。要不是我当时脑子里想的都是比尔，看到报纸上的诗恐怕我也想不起来。”

“他再也没提起过这些吗？在他很清醒的时候，就再也没谈到过那样的事吗？”

“是的。即使是心情最好的时候，他的话也不多。”

“你认为，他是不是对非常感兴趣的事也总是守口如瓶？”

“嗯，是的，他是这样的，一向如此。他并不自闭，只是比较小心谨慎。在很多方面，他都比你想象的要宽容、豁达得多。他在用钱方面很慷慨，对自己的东西也不是很在意；很愿意帮助人，总是有求必应。但是在这种事上——关于个人私事上——他会绝口不提，绝不会对你说的。”

“他交过女朋友吗？”

“这么说吧，我们所有人都有过不止一个女朋友。但是他在这方面可是个非常好的典范。当大家出去参加一个晚会时，我们都是来者不拒，随心所欲，怎么尽兴怎么玩。可是比尔却不这样，他会默默地走开，去城里别的地方挑些他更感兴趣的事做。”

“哪个城市？”

“我们碰巧到过的地方，比如科威特、马斯库特、库提夫、木可拉。说到这儿，我们从亚丁到卡拉奇几乎什么地方都去过。我们大部分人都飞固定的航线，但是有些人飞不定期货机。总之，遇到什么航线就飞什么航线。”

“比尔常飞哪条航线？”

“他所有的航线都飞过。但是最近一段时间，他一直飞从海湾地区到南海岸的这条线。”

“你是说阿拉伯地区？”

“是的，这条线真是枯燥乏味极了。可比尔好像很喜欢这条线。我认为他飞这条线的时间太长了。如果在一条线上飞的时间太长了，你就会觉得乏味。”

“你为什么会认为他在这条线飞的时间太长了呢？他变了吗？”

科伦先生犹豫了一下说：“没怎么变。他还是原来那个比尔，为人随和、友善。但是他一直坚持飞这条线，好像心里总是放不下它。

“你的意思是放不下他的工作？”

“是的。我们大多数人——实际上是所有人——当我们把飞机一交给地勤人员，立刻就把工作的事抛在脑后。直到第二天早上和负责检查的机械师见面问好时，我们才会再想起工作。但是比尔总会仔细查看并熟记路线图，就好像以前从来没有飞过这条线路似的。”

“你认为他为什么会对这条线路这么感兴趣？”

“呃，我以前认为他可能是想找一条可以避开天气恶劣区域的线路。他这种习惯开始于——我是说，对地图这么着迷是从那时候开始的——那次在飞行中，他遇到不知从哪儿刮来的一股可怕的飓风，这使他的飞机偏离了航线。那天他回来得很晚。当时我们几乎都绝望了，以为他回不来了。”

“你们的飞行高度不是在受天气状况影响的范围之上吗？”

“哦，只有飞长途才会达到那样的高度。但是开货机时，你常常得在一些奇特的地点降落。所以你或多或少总是要听天由命，只有靠老天保佑了。”

“我明白。你认为自从那次经历之后，比尔变了。”

“嗯，我想这让他永生难忘。我一直在机场等他。当他飞回来的时候，我也在场——我是说，我在飞机上见到他。当时他好像仍然惊魂未定。”

“是啊，受了那么大的惊吓。”

“是的。总算是回来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实际上他当时根本听不到你在和他说什么。”

“那之后，他就开始研究地图。”

“你认为，他是为了计划他的飞行线路。”

“是的。从那时候起，这件事就成了他心里最重要的一件事。他不会脱下工作服就不再去想它。他甚至开始经常迟到，好像是要避开他的规定线路，寻找一条更容易的路线似的。”他停了一会儿，然后又急忙解释说，“格兰特先生，我并不是说比尔已经吓破了胆。”

“哦，不是，当然不是。”

“如果真的吓坏了，你就不会再去关注这种事，请相信我的话。恰恰相反，你会根本就不想再飞了。你会变得很急躁，动不动就发脾气。一大早就喝很多很多酒。千方百计想办法飞短程线路；身上什么毛病也没有，却整天病恹恹的。丧失勇气也没什么神秘的，格兰特先生。那就像大帐篷上的名字一样明摆着。比尔不会变成那样——而且我敢说他永远也不会那样。他只是放不下他的工作。”

“他对这件事很着迷。”

“我想，他确实是很着迷。”

“他还对其他什么事感兴趣？”

“他喜欢看书。”科伦先生以歉疚的口吻说，好像无意间说出自己朋友的怪僻，有些不好意思，“就算在读书上，也可以看出来。”

“看出来什么？”

“我的意思是，那不是一般的故事书，它们多半是关于阿拉伯的故事。”

“是吗？”格兰特若有所思地说。自从这个陌生人第一次提到阿拉伯，格兰特就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了。一提到阿拉伯，全世界所有人首先想到的就只有一种东西：沙子。另外，他还认识到，那天早上他在斯库恩旅店时就有那种感觉——实际上，那种‘歌唱的沙’在某个地方的确存在。他早该把它们和阿拉伯联系起来。在阿拉伯的某个地方确实有这种据称是可以歌唱的沙子。

“所以我很高兴他能提前休假。”科伦先生继续说，“我们原本计划一起去巴黎度假。但是他突然改变主意，想在伦敦先待一两个星期。你知道，他是个英国人。所以我们安排好在巴黎的圣雅克酒店会合。他本该在三月四号和我在那儿见面的。”

“什么时候？”格兰特问，他突然沉静下来。思维和身体都静止不动了，仿佛一个猎犬看见了小鸟，一个猎人发现了目标。

“三月四号。怎么了？”

对歌唱的沙，任何人都会感兴趣。在奥科尔公司开飞机的人很多。但是，对阿拉伯南部这么着迷的人却不多。本来说好了在巴黎会面，却没有准时赴约的比尔·肯瑞克，这几件事加在一起把原本宽泛、模糊不清、不确定的线索突然都集中在这一点上。集中在这一天。

在三月四号这天，当比尔·肯瑞克本该出现在巴黎时，一列伦敦邮政火车驶进了斯库恩车站，车上载着一个对歌唱的沙感兴趣的年轻人的尸体。那是一个长着率真眉毛的年轻人，看上去就很像飞行员。格兰特记得他曾想象，那个年轻人站在一艘小船的船板上；一艘小快艇正行驶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他在船上看起来挺不错，操控飞机应该也一样轻松自如。

“比尔为什么会选择在巴黎和你会面呢？”

“因为任何人都会选择巴黎呀！”

“不会因为他是个法国人吧？”

“比尔？不，比尔是英国人。一个地地道道的英国人。”

“你看过他的护照吗？”

“我记得没看过。为什么这么问？”

“难道你就没想过他可能是出生在法国？”

这无论如何解释不通。法国人一般会叫马丁什么的。如果他不是生在英国，怎么会想到起一个英国名字呢？

“你不会刚好带了张你朋友的照片吧？”

但是这时科伦先生的注意力已经转到别的事上了。格兰特跟随他的目光转过头，发现佐伊正沿着河岸朝他们这边走来。他看了看表。

“该死！”他说，“我答应她把炉子点着的。”他拿过包，从里面拿出汽油炉。

“她是你太太？”科伦先生问，他说话还是那么直接爽快。在苏格兰岛，你要想从人们那儿获取这种信息，起码要聊上五分钟才能进入正题。

“不是。她是肯特伦夫人。”

“夫人？她是有头衔的吗？”

“是的，”格兰特一边忙着弄炉子，一边说，“她是肯特伦子爵夫人。”

科伦先生静静地沉思了一会儿。

“我猜想她是那种地位稍低的子爵夫人吧？”

“不是。恰恰相反，她是身份很高贵的那种。实际上可算是侯爵夫人。这样吧，科伦先生，我们暂且把你朋友的事先放一放。虽然我对这事非常感兴趣。但是——”

“好吧，这当然没问题。我可以先离开。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和你再谈这事呢？”

“你当然不能走！你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点儿东西吧。”

“你的意思是要我见这位夫人，这个——你怎么说的来着，子爵夫人。”

“为什么不呢？她是个非常好的人，可以说是我所认识的人中最好的一位。“

“是吗？”科伦先生备感兴趣地看着正朝他们走来的佐伊。

“她看上去的确很漂亮。我以前不知道她们会是这样。不知什么缘故，我原来想象所有的贵族都长着鹰钩鼻，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我想你是说那鼻子就是用来藐视别人的。”

“确实是那样。“

“我不知道一个人要把英国历史往前追溯多少年才能找到一个长着瞧不起人的鹰钩鼻子的贵族。我怀疑你是否真的能找到。只有在一个地方——郊区，你才能见到那种瞧不起人的鼻子。在那种所谓的中下等阶级的圈子里。”

科伦先生听得一头雾水。“可是那些贵族们通常只和他们圈子里的人交往，瞧不起其他阶层的人，不是吗？”

“在英国，任何人都不可能像你说的那样只和自己阶层的人交往。各阶层人之间通婚已经有两千年了。根本就不存在与外界隔离，还能独善其身的阶级——或者是你说的那种意义上的贵族阶级。”

“我想是现在情况好转，变得平等了。”科伦先生说，仍有些半信半疑。

“哦，不是的。其实各阶级间一直就是流动的。就连我们英国的皇室也不例外。伊丽莎白一世外祖父家的贵族头衔是买来的。并且你会发现有些皇室的私人朋友根本没有头衔，我是说那些被邀请到白金汉宫做客的人。而在高档饭店坐在你身边的某个狂妄自大的粗俗的男爵很可能以前是做铁路铺轨工的。在英国，就阶级来说，是不可能只在自己阶级间往来的。这绝不可能。唯一可能的现象是，琼斯太太因为自己的丈夫比邻居史密斯先生一星期多赚了两英镑而瞧不起史密斯太太。”

他的目光从困惑的美国人转向佐伊，和她打招呼。

“真是对不起，炉子还没有弄好。恐怕我弄得晚了，没能准备好。我们刚才在谈一个有趣的话题。这位是科伦先生。他是东方商务航空公司的飞行员。”

佐伊和他握握手，并问他开的是哪种飞机。

格兰特根据科伦回答佐伊问话的语气推断，科伦认为佐伊这样谦和地跟他交谈，只是出于礼貌。他料到“贵族”会摆出这种姿态。

“这种飞机都很难驾驭，不是吗？”佐伊深表同情地说，“我哥哥以前在澳大利亚航空公司时开过一种飞机。他常常抱怨那种飞机很难开。”她说着，打开一包包的食物，“但是现在他在悉尼一家公司工作。他自己有一架小飞机叫‘光束8’，它很可爱，很小巧。他刚刚买回来时，我还经常开呢。可后来他把它带到澳大利亚去了。我和大卫，就是我丈夫，一直梦想着能有一架这样的飞机。可是我们一直买不起。”

“可是一架‘光束8’只需要四百英镑。”科伦先生的话脱口而出。

佐伊舔了舔苹果馅饼流在手指上的黏黏的汁，然后说：“是啊，我知道。可是我们从来都攒不下四百镑。”

科伦先生此时感觉自己像是被冲到大海里，急于寻找陆地。

“我真不该这样吃你的东西，”他说，“我回到旅馆会有许多东西可以吃。我真的该走了。”

“哎，别走。”佐伊那单纯的，真心实意的挽留深深地打动了科伦先生，也打破了他的心理防线，“这些东西足够一排人吃的。”

格兰特不单为科伦先生能留下来感到高兴，他更高兴的是，佐伊完全没有意识到她正在修正这个美国人对英国贵族的看法。她像一个饿坏了的男孩一样狼吞虎咽地吃着，并用温和的语气和这个陌生人交谈，好像他们是认识多年的老熟人。等到吃苹果馅饼时，科伦先生已经彻底解除了心理防线。等到他们把劳拉给他们准备的巧克力传到他手上时，他彻底投降了。

饱餐一顿后，他们一起坐在春天温暖的阳光下，惬意地享受这舒适的氛围。佐伊背靠铺满绿草的河岸躺着，两脚交叠在一起，双手枕在脑后，两眼因怕阳光刺眼而紧闭着。格兰特脑子里在想7B的事和泰德·科伦给他带来的信息；科伦先生则坐在一块岩石上，望着下面的河水汩汩流向已开发了的绿色河谷。这河谷是沼泽和田地的交界之处。

“这真是个美丽的小村庄，”他说，“我喜欢这儿。如果你们决定要为自由而战的话，算上我一个。”

“自由？”佐伊睁开眼睛问，“向谁争取，什么自由？”

“当然是向英国了。”

佐伊显得很茫然，而格兰特却笑起来，然后说：“我想你一定是和一个穿着苏格兰裙子的小黑人谈过话。”

“他是穿着一条苏格兰裙。的确是，但不是个黑人啊？”科伦先生说。

“哦，对，他不是黑人，我指的是黑色头发。你一定是和阿奇·布朗交谈过吧。”

“谁是阿奇·布朗？”佐伊问。

“他自封为盖尔族的救世主，并声称当苏格兰把自己从英国残酷的奴役束缚下解救出来以后，他就是我们未来的君主，统帅，总统，随你叫什么。”

“哦，是的，是那个人。”佐伊想起了这个人的模样，温和地说，“他有点儿疯疯癫癫的，对吧？他就住在附近吗？”

“他现在就住在莫伊摩尔旅店。我懂了，他好像一直在向科伦先生传教布道。”

“呃，”科伦先生有点儿羞怯地说，“我真的很想知道他那些话是不是有点儿言过其实。我以前曾遇见过一些苏格兰人。他们在我看来并不像是能忍受布朗先生所描述的那种待遇的人。真的，格兰特先生，如果你能原谅我这么说，我觉得他们无论进行什么交易，好像总是成功获得最大利益的一方。“

“你曾听过对《联合法案》[1]更好的诠释吗？”

“我对‘联合法案’一无所知。”佐伊漫不经心地说，“我只知道它发生于一七○七年。”

“当时打了一场仗吗？”科伦先生问。

“没有，”格兰特说，“苏格兰人感激地登上了英格兰的战车，继承共享所有的利益：殖民地，莎士比亚，肥皂，偿付能力等等一切。”

“我希望布朗先生不会到美国去巡回演讲。”佐伊半睡半醒，迷迷糊糊地说。

“他会的，”格兰特说，“他一定会去。所有那些吵吵嚷嚷到处宣传他们教义的少数派都会到美国去做巡回演讲。”

“那会把错误的想法传达给他们，不是吗？”佐伊温和地说。格兰特心想，如果换作劳拉，她一定会用颇为尖刻的言辞表达她的看法。“他们总是有最奇怪的想法。那次我和大卫去美国——在他去世的前一年——我们总是被问道，为什么不停止对加拿大征税。当我们回答说我们从来没有向加拿大征过税时，他们就死死地盯着我们，仿佛我们在说谎，而且那神情分明在说，这谎话说得不太高明。”

从科伦先生的表情上，格兰特看出他对向加拿大征税这事也有“奇怪的”看法。但佐伊此时已闭上眼睛在养神。格兰特想知道科伦先生是否认识到佐伊根本不知道他是个美国人；她也不会想到去考虑他的口音、他的国籍、他的穿着，以及任何他个人的私事。她只把他看作一个平平常常的人；他只是个像她哥哥一样的飞行员；一个碰巧出现，并和他们一起野餐的人。她觉得和他谈话很愉快，也很有趣。她不会想到把他归类，归结为什么特别的人。如果留意他“AS”的发音，她无疑会把他看做是北方的乡下人。

他看着她在阳光下闭目养神的样子，心想，她多美啊。他又朝科伦先生那边望去，发觉他也在看佐伊·肯特伦，可能也在想她很美吧。他们目光相遇，又马上避开了。

但是，昨天晚上还想象坐在那儿看佐伊·肯特伦是无比幸运的格兰特，现在却意识到自己对她有些不耐烦，这使他很震惊。他开始用自我分析的方法审视它。这个女神身上有什么瑕疵吗？这个童话故事般的公主会有什么不完美吗？

“你非常清楚毛病出在哪儿，”他心里有个声音不屑地说，“你是想让她离开这儿，这样你就可以弄清7B的事。”

这一次，他没有设法对此进行反驳。这是个不争的事实，他真的希望佐伊马上离开这儿。昨天下午佐伊的相伴对他还颇具魔力，而现在却成了拖累。想到这儿，他感到脊髓间有种令人讨厌的微微的刺痛在来回窜动，搞得他心神不宁。单纯、可爱、圣女般的佐伊，你赶快走吧！可爱的人儿，我梦中的公主，赶快离开这儿吧！

他在心里念叨着，要么还是自己走吧。这时，佐伊突然像个孩子似的半叹气，半打着哈欠说：“嗯，卡第池塘有一条七磅大的鱼，要是发现我不在，它一定会觉得很无聊。”说完就像平常一样不慌不忙地拿上她的东西就走。她的身影在春天午后的阳光下渐渐远去。

科伦先生用赞许的眼光目送着她，格兰特在等着听他的意见。但是科伦先生好像也一直在等着这位“没落的”爵士夫人离去。他看她一走出她的听力范围，便立刻对格兰特说：“格兰特先生，刚才你为什么问我是否有比尔的照片？你的意思是，你觉得你认识他？”

“不。不是的。但是这样可以排除那些不是比尔的人。”

“哦，是的。好吧。我现在身上没有带他的照片，但是我放在酒店的皮夹里有一张。那张照片不是很清晰，但总会给你一个大概的印象。我过些时候给你拿来？“

“不。现在我就和你一起去莫伊摩尔旅店。”

“现在就去？那太谢谢你了，格兰特先生。你认为这件事你已经有线索了？你还没有告诉我那些诗句是什么意思呢。那些诗句的出处或无论它是什么，这是我到这儿真正想问你的。那会说话的兽究竟是什么？如果那是他感兴趣的地方，他很可能去过那儿。我也可以到那儿去，循着他的轨迹寻找些线索。”

“你非常喜欢比尔，对吗？”

“嗯。我们在一起相处已经很长时间了。尽管我们在性格、爱好很多方面截然不同，但是我们相处得很好。真的不错。我不希望比尔发生任何事情。”

格兰特转换了话题，问起泰德·科伦的生活状况。当他们沿着峡谷朝莫伊摩尔旅店走时，他一路听科伦讲他美国家乡那个干净的小镇，对一个当了飞行员的孩子来说是个多么无聊的地方；还有那遥远的东方好像无比的神奇，可一旦走近它，才发现原来了无生趣。

“只有臭气熏天的大街。”科伦先生说。

“在巴黎等比尔那么长时间，你都做了些什么？”

“呃，我就在街上四处闲逛。没有比尔陪着，干什么都没意思。我遇到了几个在印度认识的伙伴，一起去了几个地方。但是比尔不在身边，我没兴致玩乐。玩了一阵子，我就让他们先走了。然后我去了几个旅游小册子上介绍的地方，其中有些古迹还不错。有一个地方在水上建了一个城堡，我的意思是——在拱桥上。所以河水就从下面流过。那真美。那城堡建得非常好，很适合子爵夫人居住。她住的地方也像这个样子吧。”

“不像，”格兰特一边说，一边在想切侬索克斯庄园和肯特伦之间的不同，“她住在一个阴森森很破旧的灰色房子里，小小的窗户，窄小的房间，狭窄的楼梯，一个用来进出的前门就像洗衣槽的出口一般大。在四楼有两个小塔楼，紧挨着屋顶。在苏格兰，这就叫城堡。”

“听起来像个监狱。她为什么要住在那儿？”

“监狱！连监狱委员会都不会考虑用它做监狱的。要是那样，议会立刻会提出很多问题：它没有灯，没有供暖系统，没有卫生设施；缺少色彩、美感和空间，什么都没有。她住在那儿是因为她爱这个地方。然而，我怀疑即使这样，这幢房子她还能住多久。遗产税这么重，有一天她可能会支撑不下去，不得不把它卖掉。”

“但是这样的房子会有人买吗？”

“买下来当然不是为了住。但是有些投机商会把它买下来，然后把树林砍掉，屋顶的铅板可能会卖个好价钱。无论如何，他们得把房顶拆掉，这样他们就不必付房产税了。”

“哈！这岂不成了黄沙地带的建筑了，”科伦先生说，“该不会还有一条护城河吧？”

“是的，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在回奥卡尔航空公司前，我很想看看护城河。”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说，“格兰特先生，我真的很担心比尔。”

“是啊，这件事很蹊跷。”

“那真得谢谢你。”科伦先生莫明其妙地说了一句。

“为什么谢我？”

“因为你没有说：‘不要担心，他会平安无事的。’要是有人说：‘你不要担心，他不会有事的。’我就恨不得冲过去把他们掐死。”

莫伊摩尔旅馆是肯特伦庄园的小型版本，只是没有塔楼。但是房子粉刷得雪白，看上去生气勃勃的。房子后面的树正发出嫩绿的新叶。进入挂着旗子的小前厅时，科伦先生突然犹豫起来。

“我注意到，在英国人们一般不会请客人到他们住的旅馆房间。也许，你愿意先在这儿等我一下？”

“哦，不。我们一起上去。我想我们对旅馆房间不会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可能我们旅馆的会客室离我们的房间很近，根本没必要上去，所以我们通常不会提这样的建议。如果公共会客室距离你的房间很远，来回要走上一天，我想，那你还是把客人直接带到你房间去更方便些。那样你们至少是在同一个半球。”

科伦先生住的是一个前屋，正对着下面的马路。这条路一直通向田野、河流和远处的小山。格兰特用专业的眼光扫视了一下房间。他注意到，壁炉里已架好了生火的圆木；窗台上摆放着水仙花。这莫伊摩尔酒店还真有水准。他私下里很为这个泰德·科伦先生担心：他中断了假期，特意来到苏格兰这荒野之地，寻找他最要好的朋友。在去莫伊摩尔旅店的路上，每走一步，他心里不祥的预感就会增加一分。此时这已让他感觉浑身不自在，以致到了恶心想吐的程度。

这个年轻人从旅行袋里拿出一个装信的盒子，把它放在梳妆台上。这盒子里面真是什么都有，只差一支写信用的笔。在这堆报纸、地图、旅游小册子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有两个皮夹子：一个是通信录，另一个是记事本。他顺手从记事本里拿出一些照片，然后腼腆地笑着，迅速翻找起来，最后找到他想找的那一张。

“你看，就是这张，恐怕照得不是很清晰。你知道，它只是一张快照。这是我们一群人在沙滩上照的。”

格兰特几乎有些不情愿地接过他递过来的照片。

“那个是——”泰德·科伦举起手臂想要指出比尔在哪儿。

“不，等等！”格兰特立刻制止他说，“让我看看我是否——能认出他来。”

这张照片里大约有十几个年轻人。那是在某个海滩边的房屋前的阳台上照的。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便装，聚在台阶周围，手臂搭靠在不太牢靠的木栏杆上。格兰特的目光快速扫过他们一张张笑脸，然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这里面没有他曾——

这时他看到了在最底下一级台阶上坐着的人。

他坐在那儿，两脚叉开，伸到沙子里，眼睛被阳光晃得紧眯在一起，下巴稍往后倾斜，好像要转过头和后面的人说些什么。他在三月四号清晨躺在7B车厢的卧铺上，头斜靠在枕头上时也是这副样子。

“怎么样？”

“这个就是你的朋友吗？”格兰特手指着坐在底层台阶上的人说。

“是的，他就是比尔。你怎么会知道？那么，你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我——我想我是见过他。但是，当然仅凭这照片我不敢发誓说他一定就是比尔。”

“我也不想要你发什么誓。你就把大致情况给我说一说。简单地讲一下你是什么时候、在哪儿见到他的。这样我好去找他。难道你对这一点表示怀疑吗？你知道你在哪儿见到他了吗？我是说你还记得吗？”

“嗯，是的。我记得。我是在一个车厢里看到他的——一个卧铺车厢——就是在那趟伦敦邮政列车上。当它三月四号清晨驶进斯库恩火车站时，我看见他了。我正好乘这列火车北上。”

“你的意思是比尔正往这儿来？来苏格兰？来干什么呢？”

“我不知道。”

“难道他没有告诉你？你和他说话了吗？”

“没有。我不能和他讲话。”

“为什么不能。”

格兰特伸出手，把他的同伴轻轻往后推，让他靠在身后的椅子上坐好。

“我不能和他说话，因为他已经死了。“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科伦，我真的感到很遗憾。我真希望可以假装告诉你那不是比尔。但是我只差没到证人席上去发誓了。我相信那真的是他。”

又沉默了一会儿，科伦说：“他怎么会死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喝了很多威士忌，然后迷迷糊糊地向后跌倒，头撞在坚硬的陶瓷洗手盆上，撞碎了头骨。”

“所有这些你都是听谁说的？”

“这是法庭上公布的法医鉴定结果，在伦敦。”

“在伦敦？为什么是在伦敦？”

“因为根据验尸结果判定，他是在火车刚刚离开尤斯顿不久就死了。根据英国法律规定，突然死亡是由一个法医和一个验尸陪审员来调查取证的。”

“但是所有这些只是——只是一种推测。”科伦逐渐缓过神来，变得很生气，“如果当时只有他一个人在场，怎么有人能说得清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英国警方办案不仅是提出疑问最多的，而且也是最敬业的。”

“警方？警察已经插手调查这件事了？”

“嗯，当然。警察对此进行了调查，并当众把情况向法医和他的陪审员做了报告。在这个案子中，他们做了最彻底的调查和检验。对他喝了多少威士忌的检验结果甚至可以精确到一口都不差，并且知道他跌倒后过了多长时间死的。”

“关于他向后跌倒这件事——他们怎么可能知道呢？”

“他们用显微镜一点点儿地排查啊。在洗手盆边缘还有明显的油脂和头发断裂的痕迹。头盖骨的伤势正好与向后跌倒撞在这样一个物体上吻合。”

科伦听到这里冷静了下来，但还是很困惑。

“你是怎么知道所有这些的？”他不解地问，然后又更疑惑地问，“总之，你怎么会看到他呢？”

“当时我正从车厢里往外走，我看到卧铺车厢的乘务员正试图叫醒他。这个乘务员以为他喝酒喝得一醉不醒呢。因为威士忌酒瓶就滚落在地板上，整个房间闻起来就像他喝了整夜的酒一样。”

这话仍不能使科伦满意。“你的意思是说你只见过他这一次？就这一会儿，而且他还是死了躺在那儿的，然后你就能凭一张快照——只是一张不太清晰的快照——在几个星期后，一下就认出他？”

“是的，我对他的脸印象深刻。我的工作就是观察人，并且就某方面来说这也是我的爱好。他眼眉斜挑着的样子让我很感兴趣，那表情看上去很直率，甚至——甚至在当时——无论如何不会有任何真正表情的情况下。而且我对他的兴趣在很偶然的情况下加深了。”

“什么情况下？”科伦寸步不让，紧跟着问。

“就是当我在斯库恩车站旅店里吃早饭的时候，我打开自己无意中捡到的从7B卧铺上掉落下的一张报纸，在报纸的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了几行诗：‘说话的兽，静止的河，行走的石，歌唱的沙。’然后空了两行，又写道：‘守卫着通往天堂的路。’”

“你刊登的广告上就是这么写的。”科伦说，他的脸色霎时变得更暗了，“这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找这份麻烦为它登广告？”

“我想知道如果这诗是从某本书上摘抄来的，那这几行诗究竟出自哪里。如果它们只是一首诗中的几句，那么我想知道它的主题是什么？”

“为什么？你关心的是什么？”

“在这件事上我别无选择。它一直萦绕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你认识一个叫马丁的人吗？”

“不，不认识。请不要转变话题。”

“我并没有转变话题，这事说来也奇怪。请你仔细想一想，你什么时候听说过或是认识一个叫查尔斯·马丁的人吗？”

“我已经跟你说了，我不认识！我根本不用想。你当然是在转变话题！查尔斯·马丁和这事有什么关系？”

“根据警方调查，这个被发现死在7B车厢的人是个法国机械师，名叫查尔斯·马丁。”

科伦沉思了一会儿说：“格兰特先生，你瞧，可能我这个人不够聪明。可你这个说法完全讲不通。你刚才说，你看到比尔·肯瑞克躺在一个火车的车厢里死了，但他根本不是比尔·肯瑞克，而是一个叫查尔斯·马丁的人。”

“不，我说的是，警方认为他是一个叫马丁的人。”

“那好，我权当他们这么认定是有充分根据的。”

“有非常充分的根据。他带有信件和身份证明。甚至还有更充分的呢，他的家人已经确认他就是查尔斯·马丁了。”

“他们已经确认了！那你还跟我绕这么大弯子干什么。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人就是比尔！如果警方都认为死者就是一个叫马丁的人，并对此确信无疑，那么你为什么还一口咬定他根本不是马丁，而是比尔·肯瑞克呢！”

“因为我是这世界上唯一既见过7B车厢里的人，也看过这张快照的人。”格兰特说着，头朝梳妆台上放着的照片点了点。

这让科伦一时无言以对，他想了想又说：“可是那张照片很不清楚，这让从没见过比尔的人根本无法辨认。”

“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也许不能算是一张好照片，只是一张快照。但是他跟比尔真是太像了。”

“是的，”科伦慢吞吞地说，“它确实很像。”

“我们仔细想想三件事，三个事实。第一，查尔斯·马丁的家人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了，并且当时他们看到的只是一张死人的脸；如果有人告诉你说你儿子死了，又没有人暗示对这个要辨认的人的身份有什么质疑，你会认为你所看到的就是你想看到的脸。第二，被认作是查尔斯·马丁的这个人被人发现死在火车上的这一天，正好与比尔·肯瑞克预计和你在巴黎会面是在同一天。第三，在他的车厢里有用铅笔写的诗。诗里提到说话的兽和歌唱的沙，按你的说法，这正是比尔·肯瑞克最感兴趣的。”

“你告诉警察这张报纸的事了吗？”

“我想告诉他们，可他们不感兴趣。他们认为事情没什么神秘的，已经完全搞清楚了。他们知道这个人是谁，是怎么死的。他们关心的就这些。”

“他们不觉得纳闷吗，这首诗居然是用英语写的？”

“哦，不会的。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首诗是他写的，或这张报纸是他的。报纸也许是他从什么地方捡的。”

“整件事都太离谱了。”科伦既生气又困惑。

“这事是有些扑朔迷离。但至少在这荒谬离奇的旋涡中心有一小点核心是平静的。”

“是吗？”

“是的。尽管整件事那么扑朔迷离，但是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那是什么？”

“你的朋友比尔·肯瑞克不见了。同时，我从一群陌生人中一下就认出了比尔·肯瑞克，他就是三月四日清晨我在斯库恩那个卧铺火车车厢里看到的那个死者。”

科伦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烦恼地说：“是的，我想你说得有道理。那人一定是比尔。我想我一直都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可怕的事。他从不会一声不响地离开我。既不写信，也不打电话说一下为什么没有准时来会面，这太不像他一贯做事的风格了。但是他在来苏格兰的火车上做什么呢？无论如何，他乘火车干什么呢？”

“你说‘无论如何’是什么意思？”

“以前比尔如果想去什么地方，他都会坐飞机去，从不乘火车的。”

“很多人都会乘夜间的火车旅行。因为这可以节省时间。睡觉的同时又旅行了，何乐而不为呢？问题是：他为什么要以查尔斯·马丁的身份出行呢？”

“我想这应该是苏格兰场来解决的问题。”

“我想苏格兰场可不会为此感谢我们。”

“我不是要他们感谢，”科伦用尖酸刻薄的语气说，“我是要他们弄清楚我的朋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仍然认为他们对这是不会感兴趣的。”

“他们最好还是有兴趣！”

“你根本没办法证明比尔·肯瑞克不是自己躲起来了，也许他现在正玩得高兴，等到该回奥卡尔公司上班了才出现。”

“但是有人发现他死在一个火车的车厢里！”科伦几乎是吼着说。

“哦，不是的。那是查尔斯·马丁。无论如何，对死者的身份已经没有疑点了。

“当然，以我的看法，我可以说，快照上的这张面孔就是三月四日清晨我在7B火车车厢里看到的那个人。苏格兰场的人会说，我有权坚持自己的看法，但是毫无疑问，我是被他们之间的相像误导了。因为在7B车厢里死的是一个名叫查尔斯·马丁的人，一个机械师；他是马赛人，父母现在还住在郊区。”

“你对苏格兰场的事很熟悉，是吗？而且还——”

“应该是这样。我在那儿工作已经有些年头了，具体有多少年我都记不清了。下个星期一假期一结束，我就要回去上班。”

“你的意思是，你是苏格兰场的人。”

“不完全是。我是它不太重要的一个部门里的警员。只是个小角色。我现在穿着钓鱼服没带名片。但是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到我住的主人家里，他会证明我的真实身份的。”

“哦，不，不必。我当然相信你的话。嗯……长官——”

“警官。但还是称我先生吧，因为我现在不是在执行公务。”

“真对不起，我有眼无珠。我只是没想到——你明白的，你完全想不到在真实生活中会遇到苏格兰场的警官。这好像是只有在书里才能看到情景。你料想不到他们竟会……会……”

“去钓鱼。”

“不，不是那个意思。我根本想不到会碰到这样的事。这种事只有书里才会有。”

“好了。既然你现在已经接受了我的真实身份，并且也知道我所说的苏格兰场对整件案子的反应不仅准确，而且是从可靠的权威部门获得的，那么我们接下来该做点儿什么呢？”

注释

[1]指一七○六年和一七○七年英格兰国会和苏格兰国会分别通过的国会法案。将英格兰王国及苏格兰王国合并成大不列颠王国。

10

第二天早上，劳拉听说格兰特今天打算去斯库恩车站而不去河边钓鱼，她非常生气。

她说：“可是我刚刚给你和佐伊做了一顿丰盛的午餐！”格兰特觉得，劳拉生气不安有着更深层的正当的理由，而不是因为花心思做的午餐没人享用。但是，这会儿他整个心思都忙着考虑更重要的事，哪儿有工夫分析这种琐碎的小事。

“有一个住在莫伊摩尔酒店的年轻的美国人有事来这里请我帮忙。我原想，如果没有人反对，他可以代替我去河边钓鱼。他经常钓鱼。也许帕特愿意向他展示一下自己的钓鱼技巧。”

帕特乐呵呵地过来吃早饭，他那股喜滋滋的亢奋劲儿，就连坐在桌对面的人都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这是复活节假日的第一天。听到表兄的建议后，他显得兴致很高。他非常喜欢向别人展示他的本事，但是在生活中，这样的机会实在是不多。

“他叫什么名字？”他问。

“泰德·科伦。”

“‘泰德’是什么意思？”

“我不清楚。可能是西奥多[1]的昵称吧。”

“唔。”帕特怀疑地嘟囔着。

“他是个飞行员。”

“哦，”帕特说着，眉毛立刻舒展开了，“我原以为叫这样的名字的人一定是个教授呢。”

“不，他往返飞阿拉伯航线。”

“阿拉伯！”帕特说，他故意把R音卷得很重，顿时让这平凡的苏格兰早餐桌上散发出珠宝般的东方色彩。这个泰德·科伦可以驾驭现代的运输工具，又常出现在古代巴格达，他好像完全具备令人满意的资格。帕特很乐意教他一些钓鱼的诀窍。

“当然还是让佐伊优先选择钓鱼的地点。”帕特说。

格兰特原本以为，如果帕特对佐伊那么着迷，他一定会害羞得说不出话，一副痴迷崇拜的样子，没想到他完全错了。帕特着迷的唯一迹象就是在他的谈话中不断提到“我和佐伊”，而且仔细观察可以发现他总是把“我”放在前面。

吃完早饭，格兰特借了辆车，然后开车到莫伊摩尔酒店告诉泰德·科伦，有个穿绿格裙子的红头发小男孩会带着所有的钓鱼装备，在特利湖的吊桥旁等他，并且还会教他钓鱼的诀窍。至于他自己，他希望能在午后从斯库恩办完事情后，及时赶回来和他们在河边会合，然后再一起钓一会儿鱼。

“我想和你一起去，格兰特先生，”科伦说，“你对这件事已经有线索了吗？这是你今天上午急着去斯库恩的原因吗？“

“不是，我现在去只是为了寻找一条线索。现在没有你能做的事，所以你还是好好在河边待一天吧。”

“好吧，格兰特先生。你是老大，就听你的。你那个年轻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帕特·兰金。”格兰特说罢，便开车去斯库恩了。

前一晚，格兰特差不多整夜没睡，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的画面犹如电影的特技镜头般一幕幕闪过，然后消失，交替不断。这些画面不断出现，消失，再现，然后渐渐消失，然而从没有两个画面是相同的。他懒洋洋地躺在那儿，让这些画面慢慢交错，不停地在他脑海中闪过，他不会跟着它们一起旋转。他觉得自己就像在欣赏北极光。

这是他的大脑处于最佳工作状态的一种表现。当然它也有另一种工作方式，而且运转得很好。比如，在涉及一连串时间、地点的问题时，或遇到像“某人这个月有多少次在下午五点半出现在某个地点”这类事时，格兰特的脑子就会像计算机处理程序一样条理异常清晰。但是，遇到动机就是一切的事情时，他会不慌不忙，稳稳地坐下，放松心情去思考。如果他放任自己的思绪，那些他需要的画面会很快再出现。

他现在仍不清楚，为什么比尔在本该坐飞机去巴黎和他朋友见面时却坐火车去了苏格兰北部。他仍然不清楚，为什么他会带着另一个人的身份证件旅行。但是他逐渐开始理解，为什么比尔·肯瑞克会突然对阿拉伯那么感兴趣。作为一个飞行员，科伦用他有限的阅历看待这个世界。他认为比尔的兴趣是随飞行路线转变的。但是格兰特确信这种兴趣有其他起因。据科伦观察，比尔平常从没有一点儿“神经质”的表现。他这么沉迷这条飞行路线不可能与天气状况有关。有可能是在飞那些“极其乏味的”路线时，有一次在某段时间、某个地方发现了一些让他很感兴趣的东西。这兴趣开始于一次飞行。那次，他的飞机飞到阿拉伯内陆地区，突然遇到了肆虐的沙尘暴，飞机被刮得偏离了航道。那次回来之后，他的脑子好像受了“刺激”，“别人跟他说话他好像总是心不在焉”。“他整个心思好像还在那里”。

所以今天上午格兰特要去斯库恩查清楚，在那沙石遍野的荒凉内陆，在一场侵袭阿拉伯内陆的沙暴中，他被吹离原来的航线，从而引燃了他兴趣的究竟是什么。当然，他要去找托里斯科先生问一问。人们无论是想知道某个老房子应承担多少税，还是想知道熔岩的成分构成，大都会去托里斯科先生那里请他指点迷津。

早上这时候，斯库恩的公共图书馆还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人。他发现托里斯科先生正在喝咖啡，吃甜面包圈。格兰特心想，对一个平常吃惯了全麦面包、喝加柠檬的中国茶的人来说，甜面包圈真是一种孩子气的可爱选择。托里斯科先生看到格兰特很高兴，问他关于苏格兰岛的研究进展如何；然后饶有兴趣地听格兰特讲述异教徒那些有关天堂的异端邪说，并说这对他的新研究会很有帮助。格兰特问他有没有关于阿拉伯方面的书，他回答，嗯，有，关于那个国家的书有整整一书架呢。现在研究阿拉伯的人几乎和研究赫布里底群岛的人一样多。托里斯科说，在他看来，致力于这方面研究的人也同样有把这个主题理想化的倾向。

“简明扼要的说，你认为它们都属于多风的沙漠地区。”

“哦，不；不完全是。那么说有点儿太笼统了。”托里斯科先生从对苏格兰岛的探究中得到很多快乐，也领略了它的美。但是，在每一个研究案例中可能都有把原始部落理想化的倾向。这一整架都是关于这个题目的书，他会让格兰特自己在这儿慢慢研究。

这些书在参考文献室里，所以这里没有其他读者。门被静静地关上了，就他一个人在那里专心研究。他就像在克卢恩客厅里浏览那些关于赫布里底群岛的书一样，快速地扫过，然后用敏锐、熟练的眼光搜寻每本书的要点。这些书的范围几乎和早些时候研究的案例大致相同：从情感小说家到科学家的书无所不包。唯一不同的是，在这架书中有一些经典书籍，很适合对古典课题作研究。

如果说格兰特对7B卧铺车厢的人就是比尔·肯瑞克还心存最后一点怀疑的话，当他找到阿拉伯东南部的沙漠“空域”——当地语言的发音为“强凯利”——时，他的这点疑虑也彻底打消了。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抢劫凯利”！

之后，他就把兴趣都转到研究“空域”上了。他将每本与之有关的书都从书架上拿下来，并把有关这一区域的那几页都翻看一遍，然后把它放回去，接着再看下一本。很快，一个短语引起他的注意，“猴子栖息地”，他在心里说：猴子，就是说话的兽。他又把这页翻回去看这段都说了些什么。

这段是在讲瓦巴。

瓦巴似乎就是阿拉伯的亚特兰蒂斯[2]。一个传说之城。据传，在刚刚有史书记载的那个时代，在某个地方，人们不知犯下了什么罪孽，神发怒将这座城市用大火烧毁了。它富有奢华却又罪孽深重，都无法用的语言来形容。宫殿里有着世界上最美的嫔妃，马厩里有世界上最完美的宝马良驹，打扮得一个比一个漂亮。乡村的土地是那么肥沃，人们只要伸手就可以摘到地里长出的水果。这无节制的放纵以及闲散的生活积累了深重的旧恶，也滋生出不少新的罪孽。因此很快就遭遇了灭顶之灾。那是一天夜里，突然燃起的大火把整座城市烧毁了。而现在瓦巴这个传说中的城市只是一片废墟。只有移动的流沙和永远在变换着位置和形状的岩石峭壁在守护着它；有一群猴子和恶神聚居在那里；没有人能接近这个地方，因为恶神会用沙尘暴来袭击那些想来探秘的人。

这就是瓦巴。

目前为止，好像还没有人发现这片废墟，尽管每个阿拉伯探险者都曾公开或秘密地试图寻找过。对传说中提到的遗址具体在阿拉伯的哪个位置，从没有哪两个探险者的意见是一致的。格兰特用“瓦巴”这个神奇的词回过头重新查阅各种各样相关资料。他发现权威人士都有各自颇为得意的一套理论。但推断出的地点都相差甚远，有的说在阿曼，有的说在也门。他注意到没有一个作者曾试图否定这个传说或是对此表示一丁点儿质疑以掩饰他们的失败。这个传说在阿拉伯地区流传甚广，而且形式始终一致。那些爱情小说家和科学家们都相信这个传说是有事实根据的。每个探险者都梦想着自己有一天能成为瓦巴的发现者。但是肆虐的风沙、凶恶的神灵和海市蜃楼般的幻影把那里守护异常严实、牢固。

一个权威的人士写道：“如果最终这个传说中的城市被发现，很可能不是千方百计寻找和精心计算的结果，而是出于偶然。”

偶然。

会是由一个被沙尘暴吹离航线的飞行员偶然发现的吗？

当比尔迷失方向，饱受折磨，从漫天的黄沙中挣扎着飞出来时，他究竟看见了什么？沙漠中空旷的宫殿？那就是他避开常规路线要寻找的吗？也许他上班开始经常迟到就是为了看这个。

在经历第一次意外之后，他对所发生的一切守口如瓶。如果他看到的就是这沙漠之城，他不愿说倒是可以理解，也许担心会惹人取笑。人们会说，什么海市蜃楼啊，一定是喝多了，在那儿胡说八道呢，诸如此类的话。即使奥科尔航空公司的伙伴们听说过这个传说——这群走南闯北，随遇而安的人都不会相信他的话——他们也会取笑他异想天开。所以这个把ns、ms写得很紧凑，平时“有点儿谨慎”的比尔对此事只字不提，自己悄悄地返回去看。他一再返回去看，也许是因为他想试试能否再找到他所看过的地方，要么就是想再看看他确认的地方。

他研究地图，阅读有关阿拉伯的书。然后——

然后他决定到英国来。

他本来安排好要和泰德一起去巴黎。但是后来他想自己先在英国待一段时间。他在英国无亲无故，而且已经有很多年没回来过了。据科伦说，他好像从没对任何地方有过思乡之情，也从没和任何人保持过有规律的通信联系。父母去世以后，他是由一个姨妈抚养大的。现在她已经去世了。在那之前他从未产生过回英国的念头。

格兰特靠坐在那里，四周一片寂静，他几乎能听到尘土飘落的声音。这些沙尘年复一年地降落在这块静谧的土地上，就如同在瓦巴一样。

比尔·肯瑞克来到了英国。大约三个星期后，在本来约定和朋友在巴黎见面的时间，他却以查尔斯·马丁的身份出现在了苏格兰。

格兰特能理解他到英国来的理由。可是，他为什么要伪装自己的身份呢？又为什么要仓促地去北部呢？

他想以查尔斯·马丁的身份去拜访谁？

他本来可以乘飞机去那里，而且如果不是醉倒发生意外，他本还可以按约定时间赶到巴黎和他的朋友会面。他本可以在苏格兰高地会见某人之后，从斯库恩乘飞机到巴黎和朋友在圣雅克斯酒店见面，共进晚餐。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用查尔斯·马丁的身份？

格兰特心满意足地拍拍书，把它放回到书架上。这是他以前看赫布瑞德群岛选集时从未有过的态度。之后他去托里斯科的小办公室拜访他。现在他对比尔·肯瑞克的事至少已经有了点眉目，知道该怎样继续追踪下去。

“你能说出谁是时下英国研究阿拉伯问题最权威的专家吗？”他问托里斯科先生。

托里斯科摇晃着带缎带的夹鼻眼镜，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继托马斯和菲比等其他权威之后，他还可以列出一大批研究这个领域的后起之秀。但是他认为只有赫伦·劳埃德可称得上是真正的权威。很可能托里斯科对劳埃德先生有些偏爱，因为他是这群人中唯一用英语写文学作品的人。除了具有作家的天赋之外，他确实还是个很有才干、为人真诚、有极高声誉的学者。在他做过的各种各样的探险中，曾完成过一些特别的惊人之旅，也在阿拉伯人心目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

格兰特谢过了托里斯科先生，然后离开去查阅《名人录》。他想知道赫伦·劳埃德的住址。

一切妥当后，他去吃饭。他没有去相对较方便、也足以显示他身份的加利多尼亚饭店。他心里突然有种莫名的冲动，于是信步朝小镇另一端走去。他要到几个星期前那个黑蒙蒙的清晨，自己的心仍笼罩在7B死亡的阴影下吃早餐的地方去吃饭。

今天餐厅里一扫以前半明半暗的阴郁气氛，变得焕然一新。银器和玻璃都被擦得闪闪发光，台布也浆洗得雪白。甚至还有一个穿着很正式的领班在那儿走来走去。玛丽也在，她仍像那天清晨一样，冷静、爽快、令人舒服。他记得当时自己是多么需要安抚和鼓励。他现在几乎不相信那个被折磨得疲惫不堪的人竟是他自己。

他还坐在那天的位子上，旁边有一扇屏风遮挡着送餐门。玛丽走过来问他要吃些什么，并问他这些天在特利湖钓鱼钓得怎么样。

“你怎么知道我在特利湖钓鱼？”

“那天你下了火车进来吃早饭的时候，是和兰金先生坐在一起呀。”

下火车——那天经过一晚上的抗争，遭了那么多罪，才下了火车。总算熬过了讨厌的一夜。当他离开时，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已经死了的7B，心里瞬间也闪过一丝遗憾，然后就匆匆地下了车。但是7B对他瞬间施舍的一点同情却给予了上百倍的回报。那之后，他心里一直摆脱不掉7B的影子。最终是7B救了他，使他摆脱了病痛；是7B促使他去了那些岛。在那儿，他忍受着寒冷和肆虐的风沙，疯狂地寻找着不知是否存在的东西；在那种奇怪荒诞的状态下，他做了所有以前在其他地方从未做过的事情：他大笑，一直笑到眼泪都流出来；他疯狂地跳舞，任凭自己像一片叶子似的从一片空旷的原野飘向另一边；他尽情放声地歌唱；他一动不动地静坐、观景；之后，他整个人完全恢复了。他觉得自己欠7B的太多，这辈子也还不清。

他一边吃午饭，一边想着比尔·肯瑞克的事。这个无根的年轻人，过着没有归属感的生活。他是否感到孤独寂寞，还是只想要自由？如果是自由的话，他想要燕雀的自由，还是雄鹰的自由呢？他愿做候鸟似的避寒游客呢，还是高傲地自由翱翔的飞行员？

至少他具有在任何地方、任何年代都很少见的可爱特性。他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也是个天生的诗人。这就是他有别于奥卡尔公司那些随遇而安的雇员们的地方。那些人总是像蚊子一样，不假思索地按固定航线跨大陆飞行。他也有别于在下午五点出现于伦敦火车站的那些行色匆匆的赶路人，对他们来说，冒险无论如何是不可取的。

如果死在7B车厢里的这个人既不是西德尼，又不是格林菲尔的话，至少也是他们那种人。

正因为如此，格兰特喜欢他。

他给了玛丽很多小费，然后离开饭店，去订了两张第二天早上飞往伦敦的机票。他的假期还剩一个多星期的时间。特利湖里还有很多鱼，他真舍不得离开那些在清澈的湖水里挣扎着的银白色的漂亮的鱼儿，但是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从昨天下午起，他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比尔·肯瑞克。

对乘飞机去伦敦他还是心存疑虑，但也并不是非常恐惧。回想起不到一个月前的自己，他几乎无法相信那个人是自己——曾经被恶魔困扰，惊恐、失魂落魄地从伦敦邮政列车上下来，走向斯库恩车站。现在那个可怜的人全好了，只是还有一点儿担心自己乘飞机会害怕。

那种强烈的恐惧感已经不存在了。

他给帕特买了很多糖，足够这个小家伙连续不断吃上三个月、吃到厌烦。然后他开车往回走。他还担心这糖太文雅了，帕特会不太喜欢——或许这是有点儿太“小女生似”的玩意儿——因为帕特曾公开声明，他最喜欢摆在“梅尔先生”商店橱窗里贴着“欧哥－博格之眼”图案的那种糖果。但是劳拉无疑不会满足这个要求，她每次只会给他一点儿从斯库恩店里买来的东西。

他把汽车停在河流上方的小山上，正好位于莫伊摩尔酒店和斯库恩的中间位置。他朝对面的船只停泊处走，打算去找泰德·科伦。晌午刚过，想必泰德吃过午饭仍在河边小憩，还没开始钓鱼。

他的确还没开始钓鱼。当格兰特来到船只停泊处，朝河近处的洼地望过去时，他看到下面不远处有三个人聚在一起，悠闲地在岸上放松休息。佐伊还是用她最喜欢的姿势——背靠着一块岩石坐着。在她的两边，和她交叠在一起的两只脚平行的位置上坐着她的两个崇拜者，他们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当然，这两个人一个是帕特·兰金，一个是泰德·科伦。格兰特愉快纵容地看着他们，随即意识到实际上比尔·肯瑞克帮了他一个大忙，只是自己还没有察觉。是比尔·肯瑞克救了他，使他没有爱上佐伊·肯特伦。

也许再多待几个小时，他就会爱上她。如果她继续多陪伴他几个小时，他很可能就会坠入爱河，无法自拔。比尔·肯瑞克的介入太及时了。

帕特第一个看见了他，立刻跑过来把他带到这伙人中，那股高兴劲儿就像孩子或小狗看到了自己喜欢的人。佐伊歪过头看着他说：“格兰特先生，你什么也没有错过。这一整天还没有一条鱼上钩呢。你帮我撑一会儿渔竿好吗？或许换一个节奏就能逮到它们。”

格兰特说非常乐意，因为他可以用来钓鱼的时间已所剩无几了。

“你还有一周的时间，在这河里什么鱼都能逮到。”她说。

格兰特很想问她怎么知道他还有一周时间。他说：“不，我明天早上就要回伦敦。”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佐伊对某种刺激做出成人似的反应。她的脸上瞬间露出了一丝遗憾，几乎和帕特的表情一样生动。但她不像帕特，她控制得很好，那表情转瞬即逝。然后她用温柔礼貌的语气说，这让她感到很遗憾。但是此时她脸上不再流露出任何情绪，而是又换了一副安徒生童话故事里的公主那般天真的表情。

还没等他仔细琢磨这种变化，泰德·科伦说：“我可以和你一起回去吗，格兰特先生？一起去伦敦。”

“我正打算让你和我一起去。我已经订了两张明天早上去伦敦的飞机票。”

格兰特接过泰德·科伦正使用的渔竿——一个从克卢恩带来的备用渔竿，以便他们可以一起去下游继续他们的话题。但是这时佐伊已没情绪继续钓鱼了。

“我已经钓够了。”她一边说，一边收着渔竿，“我想回克卢恩写几封信。”

帕特像只友善的小狗，因为要同时讨好两个主人而不知所措。他想了一会儿说：“我要和佐伊一起回去。”

格兰特想，他好像在向她表示，他不仅会陪伴她，而且会全力以赴地支持她，好像他正参与一场要为佐伊打抱不平的行动似的。但是，因为没有人对佐伊有什么不公平的举动，所以他这劲头当然也就无处可用。

他和泰德·科伦坐在岩石上，一边叙述自己得到的信息，一边看着两个人的身影走过洼地，渐行渐远。想到佐伊的突然离开和走起路来无精打采的样子，他感觉有点儿奇怪：佐伊看上去像一个沮丧的孩子，拖着疲惫的脚步不情愿地往家走。或许她想起丈夫大卫，突然有些伤心难过。这是一种悲伤的表现：它会使你几个月不愿与外界接触，直到认为自己完全恢复了，然后一点儿警示都没有，心情变得豁然开朗起来。

“但是那也没什么值得兴奋的，是吗？”泰德·科伦说。

“你说什么？”

“你刚才在说的这座古代的城市。现在还有人会为这种事感到兴奋吗？我的意思是，对几个废墟。当今世界上发现几个废墟没什么稀奇的。”

“但是这些可不一样。”格兰特说，不再去想佐伊的事，“发现瓦巴的人会青史留名的。”

“我原以为你说他有了重大的发现，是说在沙漠里发现了军工厂之类的东西了呢。”

“现在发现个把军工厂才真算不上什么稀奇事呢。”

“什么？”

“那些秘密的军工厂啊。发现这种东西的人是不会成名人的。”

泰德一听这话，耳朵一下竖起来了。“名人？你的意思是说发现这种地方的人会成为名人？”

“我就是这个意思。”

“不对。你刚才说的是他会名垂青史。”

“对，说得太对了，”格兰特说，“这两个短语可不再是同义词。是的，他会成为名人。连图坦卡蒙[3]的坟墓都无法与瓦巴相比。”

“你认为比尔当时会去见这个叫劳埃德的家伙？”

“他就算没去见劳埃德，也会去见这个领域的其他权威人士。他想找个会把他讲的事当做一件很重要、很严肃的事来对待的人。我的意思是，这个人不会拿他看到的事来取笑他。他想见到一个本身就对他这消息感兴趣，并且会很兴奋的人。大概这人也会和我一样，去博物馆、图书馆，甚至会去信息部，查找谁是英国最著名的阿拉伯探险家。他们可能会提些建议供他选择，因为图书管理员和博物馆人员都是些喜欢卖弄学问的人，信息部的人又要遵守反诽谤法。但是劳埃德在这方面的学问可远在其他人之上，他不仅常去探险而且还著书立说。可以这么说，他是这些人中赫赫有名的人物。所以比尔十有八九会选择劳埃德。

“所以我们要弄清楚他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劳埃德的。从那儿开始查找他的行动轨迹。”

“是啊，我们还得弄清楚他是以查尔斯·马丁的身份去见劳埃德的，还是用他自己的名字。”

“他为什么要以查尔斯·马丁的身份去呢？”

“谁知道呢？你说过他是一个比较谨慎的人，也许他当时不想让奥克尔公司的人知道自己在做这事。奥克尔航空公司对他们的飞行路线和预定的飞行时间要求得很严格吧？说不定问题就是这么简单。”

科伦坐在那儿默默地沉思了一会儿，用渔竿头在草地上画着图案，然后说：“格兰特先生，你不会认为我是在危言耸听，或……或者感情用事，或是有些犯傻吧！但是你不会认为，比尔是被谋杀的吧？”

“他当然有可能是被谋杀的。凶杀案真的经常发生，而且凶手有时还很狡猾。不过，不是谋杀的可能性也很大。”

“为什么？”

“哦，因为一件事：这个案子警方已经调查定案了。尽管所有的侦探故事中都会有驳倒原判的案例，但是英国的刑侦部真是一个办案效率极高的组织。如果愿意接受我这略带偏见的意见的话，我敢说刑侦部是现在这个国家现存机构中办事效率最高的——甚至在任何其他国家、任何时期都可以称得上是首屈一指的。”

“但是警察们还是把一件事搞错了！”

“你的意思是，关于他的身份。是的，但是你几乎不能为此而责怪他们。”

“你的意思是，因为这样定案无可挑剔。哦，还有什么方式会比用查尔斯·马丁的身份结案更完美呢？”

“当然没有了。正如我前面说的，有些凶手真的很聪明。但是伪装身份很容易，想逃过凶杀嫌疑却很难。你认为这次谋杀是怎么做到的？某人在火车离开尤斯顿后，潜入了车厢，猛地向他袭击，然后把现场弄得好像是他不慎向后跌倒致死？”

“是的。”

“但是火车离开尤斯顿后，没有人去过7B车厢啊。8B车厢里的乘客说，她听到乘务员巡视完之后不久，7B的乘客就回来了，然后关上了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听到任何谈话的声音。”

“朝一个人脑后猛击根本不需要说话。”

“是不需要说话，但是它确实需要机会。打开那个门，找准这人的位置，向他猛地一击，这样的机会可以说是微乎其微。一个卧铺车厢空间有限，别说是抡圆了向人猛击很困难，甚至想选择恰当的时间都不那么容易。任何想置他于死地的人都需要进入车厢才能下手。他不可能在走廊下手，等受害者躺在床上时下手就更不可能了。当受害者面对着你时，你不可能下手；如果他觉察到车厢里有人，会立刻转过身来。因此他只有在交谈一会儿之后才能下手。然而，8B车厢里的人说，根本没听到有人谈话，也没有人去过他的车厢。8B车厢的女乘客是那种在火车上‘根本无法入睡’的人。她早就料到自己会这样，车里每出一点儿响声，门的吱嘎声、火车铁轨的咔嗒声她都听得很真切，都感觉在受罪。她通常要到大约半夜两点才能睡熟，打起呼噜。可是那时候比尔·肯瑞克已经死了很长时间了。”

“她听到他跌倒的声音了吗？”

“她好像听到‘砰’的一声，以为是他正从上面往下拿箱子。当然比尔根本没有箱子可以搬动出这么大的声响。顺便问一句，比尔讲法语吗？”

“还行，一般对话还应付得过去。”

“Avec moi。[4]”

“是的，大约就是这样吧。为什么问这个？”

“我只是想知道。看起来他早就计划好要在某个地方过夜了。”

“你是说在苏格兰？”

“是的。他带了一本《圣经》和一本法语小说，然而他并不讲法语。”

“或许那帮苏格兰人也不讲法语。”

“是啊，苏格兰人通常不讲法语。可是如果他计划要在某个地方过夜的话，他那天就不能和你在巴黎见面了。”

“哦，晚到一天比尔倒不会担心。他可以在四号那天给我发个电报。”

“是啊。我真希望能想出他为什么要把自己伪装得那么好。”

“伪装自己？”

“是啊。把这部分完全伪装起来。他为什么要让人认为他是个法国人呢？”

“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一定要让人认为他是法国人，”科伦说，“你希望从这个叫劳埃德的人那里得到什么呢？”

“我希望是劳埃德在尤斯顿送他上的车。请记住，他们一直在谈论‘强凯利’。老‘酸奶酪’听到了他们的一些对话——特别是这句——很像是在说‘抢劫凯利’。”

“这个叫劳埃德的人住在伦敦吗？”

“是的，就住在切尔西。”

“我希望他现在能在家。”

“我也希望是这样。现在我要在特利湖好好度过这最后一点儿时光。既然你可以忍受在这儿无所事事地坐着想问题，那么也许你愿意随我一起回克卢恩去吃晚饭，见见兰金一家人？”

“也好，”泰德说，“我还没有和伯爵夫人告别呢。现在我对子爵夫人的看法已经完全改变了。你说她是你们英国贵族的典型吗，格兰特先生？”

“就她具有贵族的所有品质这点来说，她的确是挺典型的。”格兰特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沿着河岸向对面走去。

他专心地钓着鱼，直到水面的光线暗下来，他才意识到已是傍晚时分，但他仍一无所获。对这个结果他没感到吃惊，也并不失望。他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这上面。虽然他再不会从打着旋涡的水面上看到比尔·肯瑞克那张死人脸，但是他一直在琢磨比尔·肯瑞克的个性特点。比尔已占据了他整个心思。

最后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收起了渔竿。他并不是因为空手而归叹息，也不是因要向特利湖说再见而感叹，而是因为他始终找不出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解释为什么比尔·肯瑞克一定要把自己伪装得那么好。

“我很高兴能有机会见识一下这座岛，”当他们往回走时泰德说，“这里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从他说话的口气判断，他想象中的这里就像瓦巴那样，岛上聚居着许多猴子和神灵。

“我要是在更愉快的心境下看到它就好了，”他遗憾地说，“将来有一天一定要再到这儿来安安心心地钓钓鱼。”

泰德有点儿惭愧地笑了笑，然后抚平蓬乱的头发。“哦，我想巴黎总是我最想去的地方。或许，还有维也纳。尤其是在偏僻的小镇待上几天后，你就会渴望看到灯火辉煌的大都市。”

“好了，到伦敦我们就能看到璀璨的霓虹灯了。”

“是啊，在伦敦我可能会见到另一种风貌。伦敦还不错。”

当他们回到家时，劳拉已经站在门口迎接他们了。她说：“阿伦，我听说——”这时她注意到他身边的同伴，就打招呼说，“哦，你一定是泰德吧。帕特说，你不相信特利湖会有鱼。你好！你能来这儿我很高兴。请进。帕特会带你去洗手的地方。洗完后就过来和我们一起喝杯餐前酒。”她向围前围后跟着她转的帕特发号施令，要他招待客人，自己则果断地抢先一步挡住表兄的去路。招呼好科伦先生后，她又转回身对格兰特说：“阿伦，你不会打算明天就回城里吧？”

“可是我已经全好啦，拉拉。”他说，他心想这是困扰她的原因吧。

“如果你再犯病了怎么办？你还有一个多星期的假。在特利湖休养总比在其他地方要好。你不能为了想帮某个自寻烦恼的年轻人摆脱困境，就让自己的努力都前功尽弃吧。”

“泰德·科伦并没陷入困境，我也不是在行侠仗义。如果你这么想就错了。我明天要走是因为我自己想做这事。”他刚要补充说，我就是迫不及待想离开这儿。但是一想到即使是劳拉这么亲近的人也可能会误解，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但是我们所有人都这么高兴，情况在——”话说到这儿，她突然停下来，“嗯，好吧。现在我说什么都没用，什么都不能使你改变主意。我早就该知道这一点。一旦你拿定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一直就是个该死的札格纳特[5]。”

“用这种比喻真是太可怕了，”他说，“难道你就不能使用‘子弹’、‘直线距离’这种同样表示简单直接，但不那么具有毁灭性的比喻？”

她伸手挽住格兰特的胳膊，用友善又带点戏谑的口吻说：“但是，你也很有毁灭性啊，亲爱的。”

他正要提出抗议，想一想，又改了主意说：“就为所有这些想象出的最友善和最可怕的表达方式，来干一杯！你看起来好像能干了这杯。”

注释

[1]泰德原文为Tad，西奥多为Theodore。

[2]亚特兰蒂斯，直布罗陀海峡西面的神秘岛屿，传说因触怒了神而沉入海底。

[3]图坦卡蒙（Tutankhamen），古埃及十八王朝的国王，他的陵墓于一九二二年被英国探险家霍华德·卡特发现，挖掘出了大量珍宝，震惊了西方世界。

[4]法语，意为“跟我一起”。

[5]札格纳特，克利须那神像，印度教主神之一毗湿奴的化身，每年车节即用车载此神像游行市中，许多人相信若能被此车辗死即可升天，因此有人甘愿投身死于轮下。

11

当然，从来都说一不二的格兰特也有不太确定的时候。

“你这个傻瓜！”当他在斯库恩登上飞往伦敦的飞机时，内心里有个声音说，“竟然放弃一天宝贵的假期去搜寻那子虚乌有的东西。”

“我不是在搜寻子虚乌有的东西，我只想弄清楚比尔·肯瑞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比尔·肯瑞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要为他浪费你的休假时间，即使只是一小时。”

“我对他感兴趣啊。如果你真想知道，告诉你吧，我喜欢他。”

“你对他的事一无所知，一点儿不了解。你是在凭自己的想象塑造一个神，还忙着对他顶礼膜拜。”

“我对他已经相当了解了。泰德·科伦讲了很多有关他的事。”

“一个带偏见的证人。”

“更重要的是，他是个好人。这个叫科伦的家伙在奥卡尔这样的大公司工作，选择朋友的范围很广，可他选择了比尔·肯瑞克。”

“许多好人会误把罪犯当做朋友。”

“既然说到这儿，我还认识一些罪犯，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是吗？有多少？你的假期还剩多少时间可以浪费在这种罪犯的身上？”

“三十秒也不会。可是这个肯瑞克绝不是罪犯。”

“带着一整套别人的身份证件到处走，这可不算遵纪守法，对不对？”

“对于这件事，我很快就会弄清楚。闭嘴，别管我。”

“哈！为难了吧？”

“滚开！”

“以你这个年纪，为这么一个不认识的人自找麻烦，值得吗？”

“谁在自找麻烦？”

“这次旅行你根本不必非乘飞机去。你本可以坐火车或是乘巴士回去。可是你却选择把自己关在封闭的盒子里。一个无法打开窗子和门的盒子。一个你无法逃脱的盒子。一个紧闭、静默、封闭、封得死死的——”

“别再说了！”

“你呼吸已经开始变得急促了！再过十分钟，你就只有惊恐的份了。格兰特，你应该好好检查一下你的脑子。你真的应该好好检查检查你的脑子。”

“我的头部装置至少有一部分还工作得很正常啊。”

“哪部分？”

“我的牙齿！”

“你想用牙齿咬东西吗？那不管用的。”

“不，我会咬牙坚持住的。”

不知是因为格兰特藐视这困扰他的恶魔，还是因为一路有比尔·肯瑞克在身旁陪伴，他最终平安地完成了这次旅程。泰德·科伦上飞机后，在他身旁一落座，立刻就睡着了。格兰特则合上眼睛，让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一一闪过、分解、消失，然后再变幻出新的画面。

为什么比尔·肯瑞克要隐瞒自己的身份呢？

他试图蒙骗谁？

为什么一定要蒙骗什么人？

当他们的飞机在机场上空盘旋，准备着陆时，泰德一下子醒过来了。他根本没往窗外看，就开始整理领带，抚平头发。显然，飞行员的脑子里好像有第六感，可以敏锐地感觉到飞机的速度、距离和角度的变化，甚至是在毫无意识的状态下。

“哦，”泰德说，“又回到灯火辉煌的伦敦和这古老的西莫兰酒店了。”

“你不必回那个酒店，”格兰特说，“我可以给你安排住宿。”

“那太谢谢你了，格兰特先生，感谢你的好意。但是我就不给你太太——或——或无论什么人——”

“我的管家。”

“就不必给你的管家添麻烦了。”他拍拍自己的口袋说，“我带的钱足够用。”

“甚至那之后——那该怎么说——在巴黎住上两个星期，花费可不少。那我要恭喜你了。”

“哦，谢谢。我想巴黎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样子了。或许我只是太想念比尔了。无论如何我不想麻烦任何人为我铺床，但还是要谢谢你。如果你有事要忙，一定不希望我在身边打扰你。可是你不会把我挡在比尔的事之外，是吗？你会让我‘和你’保持联系的，就像比尔常说的。我的意思是，一旦有消息，一定要告诉我。”

“我一定会的，泰德。我真的一定会的。我在奥班一家旅馆安插了一个便衣，把你和那些白人调开，免得你在他们当中觉得不自在。我现在肯定不会把你排除在此事之外的。”

泰德笑了笑，说：“我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见那个叫劳埃德的家伙？”

“如果他在家的话，今天晚上就去。那些探险者最糟的是，如果他们不是在外探险，就是在什么地方作讲演；所以他可能是在中国和秘鲁之间的某个地方。什么事让你这么吃惊？”

“你怎么知道我很吃惊？”

“我亲爱的泰德，你那纯真、率直的表情将你的心思表露无遗。看来，你既不能做刺探情报的警探，也做不了外交官。”

“是的。只是你刚刚提到的两个地方也是比尔经常说到的地方。他过去经常说：‘从中国到秘鲁。’”

“是吗？他好像很了解他的约翰逊[1]嘛。”

“约翰逊？”

“是的。塞缪尔·约翰逊。这就是引用他的话。”

“哦，哦，我明白了。”泰德显得有点儿局促不安。

“如果你仍然对我有些怀疑的话，泰德·科伦，你最好现在就和我一起去苏格兰场，让我的同事帮我证明一下我的身份。”

科伦原本浅浅的肤色立刻变得通红，忙说：“对不起。我只是有那么一刻——你好像很了解比尔。请你一定要原谅我的多疑，格兰特先生。你知道的，我一直很茫然。在这个国家，我一个熟人都没有，不管遇到什么人我只能接受。我的意思是，我只能凭面相来判断人。当然我并没有对你的身份表示怀疑。我非常感激你，真不知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我对你的感激。请你一定要相信我的话。”

“我当然相信你的话。我只是在和你开玩笑，我没有权力要求你完全相信我。要是你真的一点儿都不怀疑，那就太不明智了。这是我的地址和电话号码。我见完劳埃德，就给你打电话。”

“你没想过，或许我该和你一起去吗？”

“没必要。就为这点儿事去两个人未免有点儿小题大做。今天晚上你几点钟会到西莫兰酒店听我的电话？”

“格兰特先生，我会一直守在电话机旁等你的电话。”

“最好先干别的，消磨些时间。我会在八点半给你打电话。”

“好吧。那就八点半。”

此时，伦敦雾蒙蒙的天空中带着几抹红红的彩霞。格兰特深情地仰望着它，心想：以前军队的护士就常穿这种灰底带红道的制服。在某些方面，伦敦和修道院的护士服一样给人一种优雅、威严的感觉。在看似淡漠、让人敬畏的外表之下，那种尊严和潜在的善良都足以弥补这服装缺少漂亮花边修饰的缺憾。他看着为伦敦灰蒙蒙的天色增加了美感的深红色巴士，不禁在心里祝福它们。伦敦的巴士就应该是深红色的，这是一件多么值得庆幸的事！在苏格兰，巴士被漆成了最令人不快的颜色：蓝色。那种颜色是这么令人不快，甚至可以说是令人沮丧。但是还好，上帝保佑，英格兰人的想法令人愉悦些。

回到公寓，他发现廷克尔夫人正在收拾客房。实际上，这些客房完全没必要收拾。但是廷克尔夫人从中所获得的快乐一点儿也不亚于其他人写一部交响乐，或在高尔夫赛上赢得奖杯，或畅游英吉利海峡所获得的快感。劳拉曾将她的这一特点简单总结为：“她属于那种为数不少的、每天洗刷前门口、头发却每六个星期才洗一次的那种女人。”

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廷克尔夫人走到房门口说：“哦！现在回来了。家里可一点儿吃的东西都没有！你从外地回来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呢？”

“没关系廷克[2]，我现在不想吃饭。我只是进来放行李。今天晚上给我准备点儿吃的东西就行。”

廷克尔夫人每天晚上都回家，一部分是因为她得为廷克尔先生准备晚饭，一部分是因为格兰特晚上总是喜欢独自待在公寓里。格兰特从来没见过廷克尔先生，而且廷克尔夫人和丈夫唯一的联系好像仅限于做一顿晚饭和某种婚姻契约关系而已。她真正的生活和兴趣全在西南一区，坦比街十九号。

“有我的电话吗？”格兰特翻着电话簿问。

“哈罗德小姐来电话说，请你一回来就给她打个电话，约个时间一起出去吃饭。”

“嗯。那个新剧演得还好吧？人们对这部戏的评价怎么样？”

“糟透了。”

“所有人都认为很糟吗？”

“反正我见到的每个人都这样认为。”

在嫁给廷克尔之前，还单身自由的时候，廷克尔夫人一直在一家剧院做服装师。真的，如果不是每天要做这顿晚饭的话，她很可能每天晚上仍在西一区或是西二区给人打点服装呢，不会在西南一区这儿整理客房了。因此她对戏剧方面的事是挺内行的。

“你看过这个戏吗？”

“我没看完整部戏。其中有一幕是别有寓意的。女主角在壁炉架上放了一只瓷狗，但那根本不是瓷狗，而是她的前夫。这只狗被摔碎了，是她的新男朋友干的。于是她疯了。不是真的疯了，而是气得发疯。扮不成高雅的贵妇了。如果你想做贵妇，就得扮出高贵的样子来。你晚饭想吃点儿什么？”

“我没想。”

“我留了一点儿很好的鱼，可以用白水煮给你吃。”

“如果你爱我，就饶了我吧，我可不想吃鱼。上个月吃鱼吃够了，下半辈子都不想吃了。只要不是鱼和羊肉，你做什么都行。”

“好吧。现在要到布瑞吉先生店里买腰子之类的东西有点儿太晚了，但我会看看能做点儿什么。你这个假期过得不错吧？”

“过得很开心。”

“那就好。我看你精神不错，人也长胖了一点儿，真为你高兴。你再也不用怀疑地拍着自己的肚子，担心会发胖。稍稍胖一点儿无伤大雅，不会伤害任何人。千万不要瘦得像个麻秆似的。你不要再有这种顾虑了。”

在格兰特换上他最好的进城西装时，廷克尔夫人就一直围着他转，絮絮叨叨地讲她身边发生的闲事。他赶她回去，继续干她的活——整理空余客房，他则开始处理他外出休假时积存下来的一些琐事。待一切都处理停当，他就走到外面去享受早春四月晚上的这份宁静。然后他转到修车厂去待了一会儿。人们问了一些他钓鱼的情况，他又听人讲了三个钓鱼的故事，其实这些故事他早在去苏格兰高地之前就已经听过了。之后他又去取回自己办私事时用的两个座位的小汽车。

他费了一番周折才找到布瑞特街五号。那堆老房子已进行过各式各样的改造，条件也有些改善。原来的马厩变成了房舍；厨房那侧已改成了住房；原来临时的小阁楼变成了小屋。布瑞街五号好像只是个门上的号码。大门砌在砖墙里，在格兰特看来，这嵌着铁门钉的橡木门与这堵朴实无华的伦敦砖墙有点不相称。然而，这道门虽然看起来很结实，叫门时开起来却挺容易。这门一直通厨房那个院子。当时这个五号只是另一条街上一个房子的后翼。现在这儿是一个铺了甬道的小院子，中间还有个喷泉水池。原来这后翼是一幢灰泥的三层小楼。外墙漆成乳白色，配上绿色的窗框。当格兰特穿过小院朝门口走时，注意到尽管这铺路的瓷砖有些已经很旧了，但其中许多仍然很漂亮。喷泉也为小院增色不少。他在心里暗暗为赫伦·劳埃德没有用所谓更具美感的花哨玩意儿把这简朴的伦敦电铃按钮换掉喝彩。这预示着劳埃德鉴赏品味还不错，这弥补了那扇不合时宜的门留给他的疑问。

房子内部也颇有阿拉伯式风情，空旷、空间很大，但好像看不到一件从东方运来的物件。越过给他开门的男仆的身影，能看到整洁的墙壁和色彩艳丽的地毯。常言道：连一个装饰都不改变。他对劳埃德的敬意又增添了几分。

这个男仆好像是个阿拉伯人，一个城市里的阿拉伯人。他身材健硕，眼神灵活，举止很得体。听了格兰特的请求后，他便用纯正的英语温和地问他是不是和劳埃德先生事先已经约好了。格兰特说：没有，但他不会耽搁劳埃德先生太多时间。他希望劳埃德先生能帮忙提供些有关阿拉伯方面的信息。

“如果你愿意的话，请进来等一会儿。我先去禀报劳埃德先生。”

他带格兰特来到前门里的一个小房间。从这有限的空间和几乎没有什么摆设来看，这里好像是用来让客人等候接待的地方。他猜想，像赫伦这样的人一定对陌生人登门拜访，向他询问些感兴趣的事，或寻求帮助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有些人只是为要他的亲笔签名而来。这么一想，他觉得自己的突然来访也就不那么冒昧可悲了。

劳埃德先生好像对是否接见他并没有考虑多久，因为这个男仆没过几分钟就回来了。

“请进，劳埃德先生很乐意见您。”

虽然是客套话，但这是一种令人挺舒服的客套话。当格兰特跟着男仆走上狭窄的楼梯，进入这个占了整个一层楼的大房间时，他想，礼仪能缓和生活中多少的冲击啊。

“格兰特先生，哈吉[3]。”

男仆向里面通报后，就站到一边请格兰特进去。格兰特听到这称呼心想，这是第一件特立独行的事，英国人肯定不会去麦加朝圣的。

当接受劳埃德热情地欢迎时，格兰特一边注视着他，一边好奇地琢磨：他究竟是因为长得像沙漠地区的阿拉伯人，才想到要去阿拉伯半岛沙漠呢，还是在阿拉伯半岛沙漠待了很多年后，变得看起来像沙漠的阿拉伯人？劳埃德是不会把那片沙漠理想化的阿拉伯人。格兰特自寻开心地想：他是流通图书馆里的阿拉伯人。要是像赫伦·劳埃德这样的阿拉伯人骑着马，在新月形广场和大街小巷做严格执法的巡警女总管的话，肯定会给这里带来生不如死的厄运。黑黑的眼睛，瘦削古铜色的脸庞，雪白的牙齿，麻秆似的身材，纤细的手，优雅的举止：所有这一切好像都直接出自蒂利·塔里小姐最近出版的小说第十七页上对某个人物的描述。（此书大约二十五万四千字，下周出版）格兰特不得不努力告诫自己，千万不要以貌取人。

就因为这个人曾做过探险界堪称具有历史意义的旅行，又用英语著书立说，尽管是有些夸大其词，不过还可以承认其为文学作品。但不管怎么说，赫伦·劳埃德绝不是那种会客室里的美男子。

劳埃德穿着正统的伦敦服饰，遵从着英式礼仪。如果是一个从来没听说过他大名的人会把他当做是一个生活富裕、有专业技能的伦敦人；或者是稍有些喜欢炫耀的阶层，比如演员；又或是哈雷街的咨询师，或社交界的摄影师之类的。但总体上会把他看做是伦敦正统的专业人士。

“格兰特先生，”他说着和他握了握手，“马哈茂德常说，我将竭诚为你服务。”

他的声音让格兰特吃了一惊。这声音很虚飘，又稍带与词义和情绪毫不相干的抱怨语气。他从小咖啡桌上拿过一盒香烟递给他说：他自己不抽烟，因为长年在东方生活，已采用伊斯兰教的风俗习惯。但是，如果格兰特愿意试着品尝一点儿异乎寻常的东西，他推荐这种香烟。

格兰特感兴趣地接过烟，他一向乐于尝试一切新体验和新感觉。他为自己冒昧的来访表示歉意，接着便问劳埃德去年是不是有个叫查尔斯·马丁的年轻人曾来求见过他，询问有关阿拉伯半岛的信息。

“查尔斯·马丁？不，没有，我想我没见过这个人。当然，经常会有许多人来见我，询问各类事情，我不可能记得住每个人的名字。但是这么简单的名字我应该能记住。你喜欢这种烟吗？据我所知，全球仅有半英亩地种这种烟。那是个很美丽的地方，自从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大帝路过那里之后至今都没有变。”他笑了笑，又说，“当然，还是有点儿变化，他们学会了怎样种植这种烟草。我听说，这种烟草和一种不太甜的雪利酒搭配在一起非常好。这又是一种我要避免沉迷的东西。但是我会喝点水果酒陪着你。”

格兰特想，把款待陌生人的沙漠传统习俗用在伦敦这样的地方，尤其你又是个名人，各色人等随时来访，这花销一定小不了。他留意瞄了一眼劳埃德拿起的酒瓶的标签——看样子劳埃德既不是个穷人，也不吝啬。

“据我所知查尔斯·马丁也叫比尔·肯瑞克。”他说。

劳埃德刚要往酒杯里添酒，听了这话停下来说：“肯瑞克！他就在前几天来过这儿。我说的前几天是指一两个星期前。不管怎么说，没多久。他为什么要用化名？”

“我也不知道。我是代他的朋友来打听这件事的。他本来和朋友约好三月初在巴黎见面，确切地说是三月四号，但是那天他没有出现。我们查明他本应该在那天到巴黎的。”

劳埃德慢慢地把杯子放在桌子上。

“所以那是他没回来的原因，”他仍用那种似抱怨又并非抱怨的声音说，“唉，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

“你们约好再见面了吗？”

“是啊。我认为他很有魅力，也很聪明。他对这片沙漠地区很着迷。可是或许你知道这点，他很想去探险。现在有几个年轻人也想去探险。在这个障碍重重、充满诱惑的花花世界上仍有喜欢冒险的人，人们应该为此感到高兴才是。肯瑞克发生了什么事？出车祸了吗？”

“没有。他在火车上跌了一跤，摔碎了头骨。”

“这可怜的孩子真不幸。真不幸。太可惜了！是不是老天也嫉妒他的才能，我真希望能用更多人的牺牲，求嫉妒之神换回他的生命。用一个残忍的词就是：替代品。在几年前，甚至用这样的字眼表达一种观念都是难以想象的。现在我们向终极野蛮言行又进化了一步。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叫肯瑞克的孩子是不是来见过我？”

“我们想弄清楚他的行踪。他死的时候，用的是化名查尔斯·马丁，身上带着整套的查尔斯·马丁的身份证件。我们想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以查尔斯·马丁的身份出现的。我们几乎可以肯定，他对这片沙漠如此着迷，所以一定会求见伦敦这方面的权威专家。先生，因为你是这方面最具权威的专家，所以我们最先找到你。”

“我明白。好吧，我可以肯定地说，这个肯瑞克——比尔·肯瑞克，他来见过我。他是个肤色黝黑的年轻人，非常迷人，也很强悍，但不粗鲁。我的意思是，礼貌的举止掩盖了他不为人知的潜能。我发现他很可爱。”

“他是带着什么明确的计划来见你的吗？我的意思是，有没有提出什么特别的建议？”

“他带来的不过是我常听到的建议中最普通的一个。他建议远征去寻找瓦巴遗址。你知道瓦巴吗？传说中它建在阿拉伯半岛，是个‘平原城市’。这城市本身的样式在传说中曾多次出现。当人类享受快乐的同时也永远会觉得有罪恶感。甚至我们在祈求自己身体健康时，都不得不触摸一下木头，或是交叉手指，或者以其他方式表示歉意，以免神对人类的过分享乐发怒。所以阿拉伯半岛有自己的瓦巴，这个城市由于它极尽奢侈的富有和罪孽深重而被大火烧毁了。”

“肯瑞克认为他发现了这个遗址。”

“他确信这点。可怜的孩子。我希望我当时没对他那么急躁。”

“那么你认为他搞错了吗？”

“格兰特先生，关于瓦巴的传说，从红海起跨越阿拉伯半岛到波斯湾整个范围内，几乎每英里都有一处被认为是瓦巴古城遗址。”

“那么你是不相信有人可能会偶然发现它了？”

“偶然？”

“肯瑞克是个飞行员。很可能是他被沙尘暴吹得偏离了航线时，偶然发现了这个地方，没有这种可能吗？”

“那他和他的朋友谈起过此事？”

“没有。就我所知，他没和任何人谈起过这件事。这只是我的推断。有什么力量能阻碍在这种情况下有这样的发现呢？”

“当然不会，没什么能阻碍得了。如果这个地方确实存在的话，我说过，它几乎在全世界范围内都可以称得上是个传奇。目前为止，关于找到了瓦巴城遗址的故事很多，但是最后寻根溯源总是被证明那其实是别的东西。比如，自然岩石构造，甚至根本只是海市蜃楼现象。我想可怜的肯瑞克看到的很可能只是一个流星陨落撞击出的陨石坑。

“我自己就曾看见过这种陨石坑。我的一个前辈在寻找瓦巴古城遗址时见过。它非常像人工打造而成的，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有些隆起的土堆像尖塔，那些高低错落的土石堆真像是古城遗址。我还有一张这个地方的照片呢。你可能想看看它：那真是大自然的一个超凡杰作。他站起身来，轻轻滑动一下光秃秃的漆木墙上的一块嵌板，一个从地面到天花板整面墙那么大的书架展露在眼前。

“幸好不是每天都有各种大小的陨石掉落在地球上。”

他从书架下面拿出一个相册，回到房间来，在相册里寻找那张照片。格兰特突然产生一种奇怪的熟悉感，觉得好像以前在哪儿见过劳埃德。

他仔细看着劳埃德放在他面前的照片。这当然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几乎可以说是一件嘲弄人类成就的仿真之作。但是他脑子里还在琢磨那瞬间产生的似曾相识的奇怪感觉。

他会不会是在什么地方看过赫伦·劳埃德的照片？也许是在报刊书籍描述他的一些功绩时附带的照片上看到过他？那这种相识感应该在自己刚一踏进房间时就有啊。他感觉不像是在别的地方认识他的，可能是在某种特定的环境下。

“你明白吗？”劳埃德还在说，“甚至在地面上，人也要走得很近才能确定这是不是人类的居所。从空中望下来就更容易产生错觉。”

“是的。”格兰特嘴上应着，然而心里却不这么想。因为有个很好的理由。从空中望去，这个陨石坑能看得很清楚。从空中看到的和实际完全一样。隆起的土堆环绕着一个圆形的坑。但是他不打算和劳埃德争论这个，就让他继续说。他对劳埃德越来越感兴趣了。

“这地方离年轻的肯瑞克飞越沙漠的这条航线非常近，就像他自己描述的那样。我想这就是他所看到的东西。”

“他能准确地指认出这地方吗？”

“我不知道。我没问过他。但是我想他应该能做到。我对他的印象是：他很有能力，是个很聪明的年轻人。”

“你没有问他详细情况吗？”

“格兰特先生，如果有人告诉你，他发现在皮卡迪利广场[4]‘IN AND OUT’店的对面长了一棵冬青树，你会感兴趣，还是会认为你该对他耐心些？我对这座‘空域’的了解程度就像你熟悉皮卡迪利广场一样。”

“是的，那当然。这么说，那天在车站为他送行的不是你了？”

“格兰特先生，我从来不为任何人送行。这是一种受虐狂和虐待狂的做法，我一直就不赞成。顺便问一句，送他去哪儿？”

“去斯库恩。”

“去苏格兰高地？我知道他一直渴望能找点儿感兴趣的事做。但为什么要去苏格兰高地呢？”

“我们不知道。这是我们急于想弄清楚的事。他没跟你说那儿可能会提供点儿线索吗？”

“没有。他的确提到要寻求其他人的支持。我的意思是，当我讲明他这消息不可靠时，他这样说过。可能他已经找到了支持者，或是希望就在那儿找到一个。我一下子想不出究竟会是哪几个人。当然，要算金西·赫维特一个，他在苏格兰有亲戚。但是我认为他当时在阿拉伯半岛。”

还好，劳埃德起码给比尔为什么带着过夜的用品匆忙去北方提供了第一个合理解释。他要去和一个潜在的支持者谈谈。就在要动身去巴黎和泰德·科伦会面的最后一刻，他找到了一个支持者，然后就匆忙北上去见他。这倒是很符合逻辑。他们将继续合作。但是比尔为什么要化名为查尔斯·马丁呢？

劳埃德好像已经猜到格兰特在想什么，他说：“顺便问一句，如果这个肯瑞克是以查尔斯·马丁的身份出行的，那怎么能证明他就是肯瑞克呢？”

“我恰好也乘坐那趟火车去斯库恩，在火车上正巧看到他死时的样子，后来我又对他在报纸上随意乱写的几句诗很感兴趣。”

“随意乱写？写在什么上？”

“在一张晚报的空白处写了几句诗。”格兰特说着，心里不禁有些纳闷，劳埃德为什么会对肯瑞克把诗写在什么上面这么关注。

“哦。”

“我正在度假，没什么别的事可做，所以自己找点儿事做，就当是消遣嘛。”

“你充当了侦探的角色。”

“是啊。”

“格兰特先生，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公务员。”

“哦。我正要猜你是个军人呢。”他微微一笑，拿过格兰特的酒杯倒满酒，“你的官衔一定挺高的。”

“军参谋部的？”

“不。我想是使馆的官员，或是情报人员。”

“我在军队服役期间倒是做过一点儿情报工作。”

“所以你是在那期间积累了这方面的经验，可以说，你的眼光很敏锐。”

“或者说肯瑞克的随身物品让人很容易辨别出他的身份。”

“不是。他是以查尔斯·马丁的身份被安葬的。”

劳埃德略停片刻，把杯子酙满，放下，停了一会儿又说：“苏格兰警方办理这类猝死案一向都是这么粗枝大叶，草草了事。他们缺少详尽的调查，还总是为此沾沾自喜。我个人认为苏格兰一定是凶手作案后逃避法律制裁的理想之地。如果我要是计划谋杀的话，就会先把人引到苏格兰北部边境，然后再下手。”

“和以往一样，这案子是进行过一次审讯的。这起意外事故是在火车刚离开尤斯顿之后不久发生的。”

“哦。”劳埃德认真想了想，然后说，“难道你不觉得应该将这事报告给警方吗？我的意思是说，他们实际上把安葬的这个人名字搞错了。”

格兰特刚想说证明这个死者查尔斯·马丁就是肯瑞克的唯一物证就是一张不太清晰的快照。可转念一想，又改口说：“我们首先想弄明白他为什么会有查尔斯·马丁的身份证件。”

“嗯，是啊。我明白。这当然是让人很疑惑的事。一个人如果不是事先预谋好，是没法搞到别人的身份证明的。现在——或是过去——有人认识查尔斯·马丁这个人吗？”

“有的。警方对这点感到很满意。没什么神秘之处。”

“唯一神秘的是，肯瑞克是怎么弄到查尔斯的身份证件的。我明白你为什么不愿找警方查找这证件的来源。有没有考虑过给他送行的那个人？在尤斯顿给他送行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查尔斯·马丁呢？”

“我想他很可能是。”

“这些证件很可能是借来的。不管怎么说，肯瑞克不会是那种——怎么说——恶毒的人吧？”

“是的。根据我和他的接触，种种迹象都表明他不是那种人。”

“这件事确实挺令人好奇的。你说他遇到这起意外事故——我想这毫无疑问是次意外事故，没有争吵的迹象吧？”

“没有。这只是普通的意外，任何人都可能会摔倒。”

“真令人痛心。就像我说的，现在像他这样既有勇气又具备聪明才智的年轻人太少了。很多人来找我，他们都是赶了很远的路来见我……”

他不停地说着，格兰特就坐在那里看着他，听他讲。

事实上，真的有那么多人来找他吗？劳埃德好像很高兴和陌生人谈话。没有什么迹象表明他今天晚上有约会或是有客人要来共进晚餐；在谈话中，这个主人并没有任何空隙可以让客人提出告辞的请求。劳埃德坐在那儿，用尖细、自得的嗓音滔滔不绝地讲着，还不时欣赏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并且他不停地变换着手的位置，这并不是用来强调说话语气的手势，倒像是在换个角度欣赏某种饰品。格兰特发觉他对这种自恋似的专注举动很着迷。他在这远离城镇、远离车辆喧嚣的小房子里听这个人讲着。在《名人录》有关劳埃德的传记里，没提到他有太太和孩子。对这两点，习惯上人们都是引以为傲，很愿意提及的。所以在这个家里无疑只有劳埃德和他的仆人。想必他兴趣广泛，足以弥补缺少家人陪伴的遗憾。

格兰特也缺少家人的温暖。但是他在工作中总是和人打交道，这让他回到空荡的家里，静静地待着倒成为一种奢侈的精神享受。赫伦·劳埃德的生活过得充实、满意吗？

你这种真正的自恋狂除了孤芳自赏外，还会需要什么人的陪伴吗？

他很想知道这个人究竟有多大年纪，肯定比他看上去要老。他是阿拉伯探险方面资深的专家，至少有五十五岁，或是更老，可能差不多六十了。在他的传记中没有提到他的出生日期，所以很可能有六十岁了。即使身体状况再好，生活条件再优越，他所剩的岁月也不会太多了。他会怎样度过余生呢？难道把时间都用来欣赏他那双手？

“当今世界上唯一真正的民主，”劳埃德还在不停地说，“正被我们所谓的现代文明逐渐毁掉。”

格兰特脑子里又产生那种熟悉感，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不是他以前曾见过劳埃德？或是劳埃德使他想起某个人？

如果是这样，那这个人是谁呢？

他必须马上离开这儿，好好想想这件事。无论如何该告辞了。

“肯瑞克告诉过你他在伦敦住在什么地方吗？”他起身告辞前问道。

“没有。我们没有约好再次见面的确切时间和地点，你清楚的。我要他在离开伦敦前再来见我。但他没有来，我以为他是因为我缺少——应有的同情而有些不高兴，或许是生气了，怎么说呢？”

“是啊，这对他打击一定很大。好了，我已经占用了你很多时间。你能一直耐心地听我讲，我非常感激。”

“我很高兴能为你提供些帮助。恐怕我帮不了你什么忙。如果关于这件事还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希望你不要犹豫，请随时来找我。”

“好吧，嗯，还有一件事，可你这么客气，我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你了，特别是和这事没什么关联。”

“什么事？”

“我可以借你那张照片用一下吗？”

“哪张照片？”

“就是那张陨石坑的照片。我注意到那张照片是插在你的相册里，而不是贴上的。我想把它拿给肯瑞克的朋友看一看。我保证一定会把它送回来，并保证完好无损——”

“你当然可以拿这个照片去用，也不必送回来。这是我自己拍的照片，底片保存得很好。我可以拿去再冲洗。”

他从相册的相夹里取下那张照片，交给格兰特，然后和格兰特一起下了楼，送他到门口。格兰特称赞他的小院子时，他们又聊了几句。之后劳埃德客气地等到格兰特走到街上，才关上了门。

格兰特一上车，便摊开放在车坐垫上的晚报，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夹在报纸里。然后就沿着河向苏格兰场开去。

落日的余晖里矗立着这幢可怕的建筑，他想，这老地方还和往日一样。当他来到指纹鉴定部时，这里也还是老样子。卡特赖特在放着半杯冷茶的茶盘上捻灭了香烟，然后得意地欣赏着他的最新作品：一套完整的左手指纹。

“这很不错吧？”当卡特赖特感觉格兰特的身影来到他面前，他抬起头说，“这东西会让这平吉·梅森上断头台的。”

“难道平吉买不起一副手套吗？”

“哈！除非他把丹特公司的手套都买下来。他，聪明的小个子平吉只是万万想不到警方最终会认定那不是自杀。用手套作案那只是平庸无能的抢劫犯惯用的伎俩，像平吉这样足智多谋的人是不会用的。你这阵子出门了？”

“是的。我一直在苏格兰高地钓鱼。如果你手头的活儿不是太忙的话，能不能马上帮我做件事？”

“现在？”

“哦，不。明天做就可以。”

卡特赖特看了看钟。“我晚上要和太太一起去看戏，在这之前我倒是没有什么事。我们要去看马塔·哈勒主演的新戏。所以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现在就做。是件挺难的活儿吗？”

“不，相当容易。就在这儿。在这张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漂亮的大拇指指纹。我想在背面你还会发现一套清晰的指尖纹。我想查找一下档案，看看是否有这些指纹记录。”

“好的。你愿意在这里等吗？”

“我先去图书馆，然后回来取。”

格兰特在图书馆找到《名人录》，立刻开始查找金西·休伊特。有关金西·休伊特的介绍只有一段，与描述赫伦·劳埃德的功绩洋洋洒洒占了半卷的篇幅比起来，实在是微不足道。金西·休伊特好像比劳埃德年轻得多，已经结婚，有两个孩子；他的家庭住址写的是伦敦。劳埃德提到他在伦敦有亲戚，好像说到他是住在弗福的某个金西·休伊特家族的小儿子。

这样，他很有可能现在或是最近一段时间一直住在苏格兰。格兰特找到一个电话，往伦敦这个地址打了个电话，是一个声音很悦耳的女人接的。她说她丈夫现在不在家。是的，他得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他现在是在阿拉伯半岛。自从十一月离开起，他一直在阿拉伯，预计最早也要到五月份才能回来。格兰特谢过她，挂上电话。如此看来，比尔·肯瑞克没去找过金西·休伊特。明天他要一个一个寻访在伦敦的阿拉伯半岛问题的权威专家，问他们同样的问题。

接着，在咖啡屋碰巧遇上几个朋友，又闲聊了个把小时之后，他回到卡特赖特那儿。

“照片上的指纹弄出来了吗，也许我回来得太早了？”

“我不仅弄出来了，而且还替你查找了指纹。答案是没有任何问题。”

“没有问题。我早料到不会有什么问题，我只是在清理杂物，但还是要谢谢你。那我就把照片拿走了。我以为对新上演的哈雷德剧评价很差呢。”

“是吗？我从来不看戏剧评论的。我太太贝鲁尔也不看。她就喜欢马塔·哈雷德。如果说到这点，我也喜欢她。哦！那修长、漂亮的美腿。晚安。”

“晚安，再次谢谢你。”

注释

[1]塞缪尔·约翰逊，十八世纪英国文学家，词典编纂家。

[2]廷克是廷克尔的昵称。

[3]哈吉，到麦加朝圣过的回教徒的头衔。

[4]皮卡迪利广场，伦敦的繁华中心。

12

听格兰特在电话里讲完他去拜访劳埃德的经过后，泰德·科伦说：“你好像不太喜欢这家伙。”

“是吗？哦，也许他刚好不是我喜欢的那种人。哎，泰德，你真的确定你不知道，甚至在你深层的记忆里也想不出，比尔在伦敦可能会住在哪儿吗？”

“我的大脑没有什么深层记忆，我只在浅浅的、狭窄的空间里保留些对我有用的东西，像电话号码，一两段祈祷词之类的。”

“好吧。如果你愿意，我想让你明天去比尔很可能会去的地方找找看。”

“是的，当然愿意。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听从你的差遣。”

“好吧。你有笔吗？这是我列出的单子。”

格兰特给他写了二十家比尔可能会去的旅馆的名字。他想，一个从小城镇来、习惯在广阔开放的空间生活的年轻人会喜欢找那种既宽敞热闹，价钱又不太贵的旅店。稍稍想了想，他又另加了几个最有名、价格比较贵的大酒店。年轻人口袋里装了几个月的薪水，偶尔奢侈挥霍一下也是有可能的。

“我想我不必费心找更多家了。”他说。

“还有其他地方吗？”

“如果这些店中任何一家他都没住过，那我们可就惨了。因为如果那样的话，我们就得跑遍伦敦的每一家旅店去找，更不要说还有那些寄宿公寓。”

“好吧，明天早上我就开始做这件事。格兰特先生，真想告诉你，我有多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你牺牲自己的休假时间，做些别人不愿做的事情，我的意思是说，连警察都不愿意碰的事情。如果不是你——”

“泰德，你听着，我不是乐善好施做好事，这是我自己喜欢做的。我是典型的爱管闲事的人，并且全身心地做这事也让我乐在其中。如果不是这样，请相信，我是不会来伦敦的。那我今天晚上就睡在克卢恩了。所以，晚安，祝你睡个好觉。我们之间的事以后再说。”

他挂断了电话，去看廷克尔夫人在炉子上给他留了些什么吃的。那好像是一种牧羊人的馅饼。他把饼拿到客厅，心不在焉地吃着，仍想着劳埃德的事。

劳埃德究竟什么地方让他产生熟悉感呢？

他认真回想着他第一次有似曾相识感的那些瞬间。当时劳埃德在做什么？他拉开书橱的那块嵌板。那故作优雅、有点夸张、炫耀似的拉开嵌板的手势。这姿势里有什么会激起这种熟悉感？

还有更奇怪的事。

当他提到肯瑞克在报纸上胡乱写的几句诗时，劳埃德的第一反应为什么是问‘写在什么上’？

这反应当然有些反常。

他究竟是怎么跟劳埃德说的？他说自己看了肯瑞克写的几句诗，就开始对他感兴趣。对这话正常的反应应该是“什么诗？”这句话中最重要的词是“诗句”，写在什么上面完全是无关紧要的。有人对这个信息的反应竟会是“写在什么上”，这真令人匪夷所思。

其实人们做出任何反应都是可以理解的。

以格兰特多年的经验来看，在陈述一件事时那些看似不相干、不受关注的字眼才是最重要的。你往往会从明确的断言和看似无关紧要的话语间的漏洞中得到相当令人惊喜和满意的启示。

劳埃德为什么会问“写在什么上”呢？

他带着这个问题上床睡觉，也带着这个问题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他就开始四处寻访那些研究阿拉伯问题的权威。最终无功而返，但对这个结果他一点儿也不吃惊。把去阿拉伯半岛探险当做爱好的人很少有钱能赞助别人。即使是有钱，他们通常希望用来资助自己做些这方面的探索。唯一可能的是，这些人中某个人对你的研究感兴趣，愿意资助你一起完成这项探险。但是这些人中没有一个曾听说过查尔斯·马丁或是比尔·肯瑞克。

午饭时间刚过，格兰特该做的寻访就结束了。此刻他站在窗前等泰德的电话。他在想是出去吃午饭，还是让廷克尔夫人给他做个鸡蛋卷。今天又是个阴沉沉的天气，偶尔有一点儿微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怪怪的乡野潮湿的泥土味儿。他感觉这种天气钓鱼会不错。有那么一刻，他真希望自己现在正从洼地往河边走，而不是在这儿和伦敦的电话系统较劲。甚至不去河边钓鱼，让他安心地和帕特两人划着小船，在德伍湖上闲逛一下午也不错。

他转到桌子旁，开始清理早上打开的那堆邮件。他弯下腰，把撕碎的信纸和空信封扔进废纸篓里。但他做了一半突然停下来。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现在知道赫伦·劳埃德让他想起谁了。

是小个子阿奇。

这想法真是出人意料，这么荒谬，以致他不禁坐在椅子上笑起来。

小个子阿奇和这个优雅的、有教养的赫伦·劳埃德会有什么共同之处呢？

是挫折感？肯定不是。那是因为他在为之献身的国家里只是个异乡人？不会，这也太牵强了。应该是比这更切中要害的某种东西。

劳埃德令他想起的就是小个子阿奇。现在他对这点确信无疑。他心里感到释然，仿佛一个人猛然想起了一个好久想不出来的人名。

是的，就是小个子阿奇。

但为什么是他呢？

这么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会有什么共同之处？

他们的姿势？不是。他们的体态？不是。他们的声音？到底是什么呢？

“他们的虚荣心啊！你这个傻瓜！”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对！的确是这样。他们的虚荣心。他们那近乎病态的虚荣。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想，再也开心不起来了。

虚荣心，这是产生犯罪的第一要素。这是罪犯心中常有的因素。

假如那是——

这时，在他手旁的电话突然响起来。

是泰德，他说：他已经寻访到第十八个人了。这是个年纪很老、很老的人，但是他血管里流的是开拓者的血，他仍在继续这方面的研究。

“暂时把工作放下，过来和我一起找个地方吃饭。”

“哦，我已经吃过午饭了。我在莱斯特广场那儿吃了几根香蕉，喝了一杯奶昔。”

“天哪！”格兰特说。

“这有什么不对吗？”

“全是淀粉类的。毛病就在这儿。”

“当你累得筋疲力尽时，吃点儿这类食物补充一下体力也好啊。你运气不好，没什么结果吧？”

“是啊。如果比尔北上是要见一个愿意资助他的人，那么这个支持者充其量只是个有钱的业余爱好者。任何积极从事阿拉伯探险的人都不会愿意拿出钱来资助别人的。”

“嗯，好。我该走了，下次什么时候给你打电话？”

“你把单子上的人都寻访完就立刻给我打电话，我会在这儿等着。”

格兰特决定吃煎蛋卷。廷克尔夫人在厨房忙活时，他在客厅里来回踱着步，先放开自己的思绪自由畅想，然后再迅速把它拉回到正常的轨迹，就像铁路列车的电话线一样，时而抛向高空，时而又回归原处。

要是他们能够找到一个切入点就好了。如果泰德把比尔可能住的旅店都查遍了仍是一无所获的话，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呢？他还有几天就得回去上班了。他不再揣测那两个人的虚荣心和它所能引发的各种可能，而是开始计算泰德需要花多长时间才能查完剩下的四个旅馆。

可是没等他的煎蛋卷做好，泰德就回来了。他激动得满脸通红，一副得胜而归的样子。

“我真不知道你怎么会想到把那么肮脏、无聊的小破旅馆和比尔联系起来。”他说，“但你是对的。他的确是住在那儿。”

“哪个肮脏、无聊的小破旅馆？”

“潘特兰旅店，你怎么会想起那家旅馆？”

“那可是一家有国际声誉的旅店。”

“就那家还有国际声誉？”

“并且，一代又一代英国人总是去那家旅店。”

“就它那副样子！”

“所以那就是比尔·肯瑞克住的地方。因此我更喜欢他了。”

“是啊，”泰德平静了些，脸上胜利的红晕已然退去，“你要是早认识比尔就好了。我真希望你能早些认识他。他们那些人谁都比不上比尔。”

“坐下来，喝点儿咖啡，消化一下你的奶昔。或是你想喝杯酒？”

“不，谢谢。我就喝咖啡吧。这咖啡闻起来很不错。”他出人意料地又加了一句，“比尔是三号退的房。三月三号。”

“你问他们关于他行李的事了吗？”

“当然问了。他们起初对这事都不太上心。但是后来他们拿出一个判决书大小的账本，说肯瑞克先生在储物间和保险箱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那意味着他把东西都带到行李寄存处了，也就是说，他准备从苏格兰回来时顺便取走；如果他打算回来的时候乘飞机的话，那么我想他会把它们放在尤斯顿，以便在去机场的路上可以取；如果他打算从海上走的话，那他可能会在去尤斯顿前把行李带到维多利亚。他喜欢大海吗？”

“还行吧。他对大海不那么着迷，但是对轮渡倒是很热衷。”

“轮渡？”

“是的。好像他这个爱好是从小时候住在一个叫庞贝的地方就开始了——你知道那个地方吗？”格兰特点了点头，“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耗在这一便士就可以乘坐的轮渡上了。”

“过去只要半便士。”

“好啦，管它多少钱。”

“所以你认为他对这种火车轮渡可能也会感兴趣。那么我们只有试试看了。如果他打算来见你，可时间来不及，我想他会乘飞机过来。如果看到他的箱子，你能认出来吗？”

“哦，没问题。在公司我和比尔住在同一间宿舍里。这次还是我帮他收拾的行李。哦，说到这儿，其中有一个箱子还是我的。他就带了两只箱子。他说如果我们买的东西多的话，可以再买只箱子——”泰德话说了一半，突然没了声音，埋头喝起了咖啡。那咖啡杯是那种很大的、浅浅的碗式杯子，带有粉红色的柳叶图案，是马塔·哈勒德从瑞典给格兰特带回来的，因为他喜欢用大杯子喝咖啡。此刻这杯子成为掩饰情绪的最佳屏障。

“你很清楚，我们没有取行李的票，并且我不能采用任何官方的手段。但是在终点站执勤的大部分人我都认识。也许可以请他们暗中把我们带过去查找一下。这辨认箱子的事可就全靠你了。你说，比尔会是那种习惯贴标签的人吗？”

“我想，他要是把箱子留在那儿，会做标记的。你能想出他为什么不把行李票放在钱夹里吗？”

“我想可能是别人替他存的这些箱子。比如说，在尤斯顿为他送行的那个人。”

“你是说那个叫马丁的人？”

“很有可能。你想想，如果为了巧妙的伪装，他借用马丁的身份证明，这是一定要还给他的。或许马丁会在机场或是在维多利亚接他；或是到他计划离开英国的任何地点，带着他的箱子来接他，同时再拿回自己的身份证件。”

“没错，这听起来挺有道理。我们难道不能登个寻人启事找这个叫马丁的人吗？”

“我想这样做，可这个叫马丁的人是不会愿意回应的。你想，他把自己的证件借出去，惹出了这么大个祸，现在又没有身份证件，怎么说得清。”

“是啊，也许你是对的。他无论如何是不会住在那种旅馆里的。”

“你怎么会知道呢？”格兰特吃惊地问。

“我查看了那个本子——就是登记簿，当时我辨认了比尔的签名。”

“泰德，你在奥卡尔公司工作真是太屈才了。你应该到我们刑侦部门来工作。”

可是泰德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你想象不出在那种情况下，突然在所有陌生的签名中看到比尔的笔迹是一种多么奇怪的感觉，我几乎要窒息了。”

格兰特从桌上拿起劳埃德那张陨石坑“遗址”的照片，把它推到泰德那边。“劳赫伦·劳埃德认为比尔看到的就是这个。”

泰德感兴趣地看着照片。“这确实是很奇特，不是吗？它就像被废弃的摩天大楼。你知道吗？我一看到阿拉伯半岛就联想到美国发明的那种摩天大楼，那些古老的阿拉伯城镇有些就是小型版的帝国大厦嘛。可你认为这不可能是比尔看到的东西。”

“是的。这种地方从空中看应该很明显。”

“你跟劳埃德说这个了吗？”

“没有。一直是他说我听。”

“你为什么这么不喜欢这个人？”

“我没说过不喜欢他。”

“你根本不必说，我听得出来。”

格兰特犹豫着，像往常那样分析自己到底对劳埃德是什么感觉。

“我发现爱虚荣很令人反感。作为一个人，我非常厌恶它；作为一个警察，我不相信虚荣。”

“那是一种没什么害处的弱点。”泰德说着，表示宽容地耸了耸肩。

“你要是这样想可就不对了。这绝对是一种恶劣的品质。一说到虚荣心，你就会想到那种整天对着镜子孤芳自赏的人。他们买各种漂亮的服饰装扮自己，然后出去炫耀。但这只是个人的自负。真正的虚荣是完全不同的。那不仅是个人的自负，而是人格问题了。极度虚荣的人会说：‘因为我是我，所以我一定要拥有这个。’这是一种很可怕的品质，因为它是不可救药的。你无法使如此虚荣的人相信其他人有丝毫的重要性。他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他会为不愿忍受服六个月刑期的痛苦而不惜谋杀一个人。”

“那简直是疯了。”

“虚荣的人可不那么想。并且那肯定不是医学意义上的疯，而仅仅是极虚荣的人的逻辑。就像我说的，这是一种可怕的特性。这是所有罪犯的人格特征基础。罪犯——真正的罪犯，而不是那些紧急情况下篡改一下账目，或是发现自己的老婆和陌生人上床，气极了，愤而杀了老婆的那种小人物。真正的罪犯无论从长相、品位、才智和作案手法上都是各种各样、千差万别，就和世界上其他人一样。但是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超乎寻常的虚荣。”

泰德看上去好像一副似听非听的样子，因为他正用这个信息印证自己的私人体验。“哦，格兰特先生，你是说这个叫劳埃德的人不值得信任？”

格兰特认真地想了想。

“我要是真的知道就好了。”他最后说，“我真希望我知道。”

“如果真是这样，”泰德说，“那肯定会使情况变得完全不同，不是吗？”

“今天早上我花了好长时间在想，我是不是由于看到罪犯大多数都虚荣心极强，就开始对虚荣的人特别厌恶，过度的不信任。从表面上看，赫伦·劳埃德一切都无可指摘，甚至可以说是令人敬佩。他的记录良好，生活很简朴，有极好的艺术品味，这意味着他有天生的协调能力。而且他成就卓著，这足以满足最自大狂妄之人的虚荣心。”

“但是你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你记得在莫伊摩尔旅店有一个向你布道的小个子吗？”

“哦！那个宣称苏格兰受到迫害、穿苏格兰裙的小个子！”

“苏格兰裙，”格兰特不由自主地说，“嗯，不知为什么，劳埃德给我的感觉就和阿奇·布朗一样。这真是荒唐，但这种感觉非常强烈。他们有相同的……”他在寻找合适的词。

“品性。”

“对。就是这点。他们有相同的品性。”

两个都沉默了好长时间。过了一会儿，泰德说：“格兰特先生，依你的看法，你仍然认为比尔的死只是一次意外？”

“是的。因为没有证据证明那不是意外。但是，如果我能找到理由证明的话，我有心理准备，相信那不是意外。你会擦窗户吗？”

“会什么？”

“擦窗户。”

“我想，如果一定要我做的话，我可以试一试。”泰德盯着格兰特问，“为什么问这个？”

“你可能得一直做到这件事结束。我们现在去取箱子。我真希望两个箱子里会有我们想要的所有信息。我记得比尔是一个星期前预定去斯库恩的火车票的。”

“或许他在苏格兰的资助者直到四号才能见他。”

“也许吧。不管怎么样，他所有的证件和个人物品总会在其中一个箱子里。我真希望里面能有一本日记。”

“比尔从来都不写日记！”

“我说的不是那种日记，是记事的那种，比如：一点一刻和杰克会面；七点半给X店打电话。”

“哦，是这样。是的，我想如果他在伦敦四处寻找资助人，应该有那么一个记事本。老兄，那可能正是我们需要的！”

“那是我们最需要的。但愿里面会有。”

可是箱子里面什么也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们安下心来开始从比尔最有可能去的地方查起：尤斯顿火车站，飞机场，维多利亚；这做法还真不错，一路都很顺利。

“你好，警官！今天有什么要我们帮忙吗？”

“是啊。也许你可以帮帮我这个美国来的年轻朋友。”

“是吗？当然可以，什么事？”

“我们想请你们帮忙查找个东西。他想知道他的朋友是不是留了几个箱子在这儿。如果他四处找找看，你不会介意吧？我们不挪动任何东西，只是看看。”

“可以，现在在这个国家里做这种事是免费的，警官，信不信由你。跟我到后面来，好吗？”

于是，他们一起来到后面。每到一个地方，他们就立刻到后面查看。每次那一架架的行李都轻蔑、傲慢地望着他们，然后慢慢退去。哎，只有别人的行李才会显得这么疏远。

从那些最可能的地方到仅有一点点可能的地方，他们一路严肃认真地找下去，心情变得越来越沉重。他们原本希望找到一本记事本，或是个人的身份证明。现在他们希望只要能看见那箱子就心满意足了。

可是在哪个架上都没有看着眼熟的箱子。

这结果让泰德大失所望。他难以置信地一遍又一遍地查看那塞得满满的货架，以致格兰特费了好大的气力才把他从最后那个失物招领处拖走。

“它们一定在这儿，”他嘴里一直不停地念叨，“它们一定在这儿。”

但那两个箱子确实不在那儿。

当他们出来走在大街上时，最后的一点儿希望也破灭了，他们心里无比失望和茫然。泰德说：“警官——我是说，格兰特先生——从酒店退房之后，你还会把行李放在什么地方？你有什么可存放个人物品的地方吗？”

“只有限时的那种了。那是为有事要做、把东西暂时存放一两个小时的人提供的。”

“哦，比尔的东西会放在哪儿呢？他为什么不把它们放在这些明显的地方呢？”

“我不知道。也可能放在他女朋友那儿了。”

“什么女朋友？”

“我不知道。他年轻、英俊又是单身，可选择的范围很广。”

“是的，当然。他有可能会把东西放在那儿，这真提醒了我。”他脸上的不快与茫然一扫而光。他看了看表，差不多快到晚饭时间了。“我和一个女孩约好在咖啡吧见面。”他看着格兰特的眼睛，显得有些不自在，“但是如果你认为还有什么要我做的话，我可以不去。”

格兰特让他赶快去咖啡吧和情人约会，自己也轻松些。有他在，好像身边总跟着一条忧伤的小狗。他决定把自己的晚饭时间再推迟一点儿，先去看看他那些大都会的朋友。

他不知不觉来到阿斯维克街警察局。一见面，大家都用他已经听了一整个下午的方式和他打着招呼：“你好！警官，有什么要我们帮忙的吗？”

格兰特说，他想知道现在是谁在布瑞特街执勤。

他们告诉他好像是毕舍尔警官在值班；如果警官想现在见他的话，他这会儿可能在餐厅吃饭。他的号码是三十号。

格兰特在餐厅尽头的一个桌旁找到了正独自坐在那儿的三十号警官。他面前摊着一本法语语法书，好像对格兰特的到来毫无察觉。格兰特看着他，心想：伦敦的警察在短短不到二十五年的时间里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啊。他知道自己是另一个类型的。事实上，这点在不同的场合对他一直颇为有利。毕舍尔警官是个来自县城的男孩，黑头发、有些瘦弱、面色微黄，人很和善，动作慢条斯理的。从他面前的这本法语语法书和这慢条斯理动作之间，他感觉这个毕舍尔警官是个做大事的料，会有出息。

待格兰特做完自我介绍，这孩子才站起身来。但格兰特却一屁股坐了下来，说：“我有件小事想请你帮忙。我想知道谁负责擦洗布瑞特巷五号的窗子。你可以帮我查问一下，要是——”

“劳埃德先生那地方吗？”这孩子说，“由理查德负责。”

是的，真的，毕舍尔警官将来一定会很有前途。他一定要关注这个毕舍尔警官。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每天值班来来回回要在他那儿经过很多次。他把行李车和东西都放在离布瑞特巷稍远的围栏里。”

他谢过这个初露头角的督察长，离开去找理查德。理查德好像就住在他的流动售货车里，是个单身的退役军人，一条腿有点儿短；养了一只猫；喜欢收集瓷罐之类的东西；酷爱掷飞镖。毕舍尔警官虽然刚从县城来这儿不久，但对他管辖区内的一切了如指掌。

布瑞特巷的拐角处有个“阳光”俱乐部，理查德常在那儿掷飞镖。格兰特立即动身过去。这完全是一次非正式的拜访，自然也不需要事先约定。他不知道这家店，也不认识店老板。他要做的只是静静地、像模像样地坐在那儿看，很快会有人过来邀请他掷飞镖。这样可能就离与理查德搭上话聊一会儿的目标不远了。

事实证明，做到这一步还真不容易，足足花了他几个小时。但是最终他还是用一品脱酒把理查德引到一个角落里，说要和他单独喝一杯。他正琢磨着是拿出自己的名片，用官方的身份去做这非官方的事，还是套套近乎，说两人以前都是军人，现在想请他帮忙做点事，并会给他点儿酬劳。这时理查德突然开口说：

“先生，这么多年你好像一点儿没长胖嘛。”

“我在什么地方见过你吗？”格兰特问，心里有点儿恼火，自己对这张面孔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在坎伯利。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我都有些记不起是哪一年了。你也不必为忘记我而烦恼。”他又说，“因为我怀疑你是不是真的看见我了。我那时是个厨师。你现在仍在军队里？”

“不，我现在是警察。”

“别开玩笑了！好吧，就算是这样。我想你一定是情报局的吧。现在我明白你为什么那么心急火燎地把我弄到一个角落里来。我还以为你欣赏我掷镖的方式呢！”

格兰特笑了。“是啊，我想让你帮我做点儿事，但不是官方的事。你愿意明天收个学生赚点儿酬劳吗？”

略想了一会儿，理查德问：“要擦哪个特殊的窗户吗？”

“布瑞特巷五号。”

“呵！”理查德蛮有兴致地说，“我情愿付他钱擦那些窗子。”

“为什么？”

“那个浑蛋永远都不会满意的。这里面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

“既不要你去欺诈，也不叫你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既不从这房子里拿东西，也不会把东西搞乱。这点我可以担保。真的，如果你还是不太放心的话，我可以写个书面合同。”

“先生，我相信你的话。你的人想给这个可恶的劳埃德先生擦窗户，但不必付任何报酬。”他举起大酒杯说，“你的那个人明天什么时候过来？”

“十点钟怎么样？”

“就定在十点半吧。你那‘相好的’大都早上十一点钟出去。”

“你想得真周到。”

“我会早些把我的窗户擦好，然后十点半在布瑞特巷三号车库我住的地方和他见面。”

格兰特想，今天晚上再给泰德·科伦打电话也没什么用，所以他在西莫兰酒店留了个信，要科伦明天早上吃过早饭就到他这儿来。

这时他才吃了晚饭，然后高兴地上床睡觉。

他刚刚睡着，脑子里就有个声音在说：“因为他知道根本没有东西可在上面写字啊。”

“什么？”他一下子全醒了，问，“谁知道？”

“劳埃德啊。他问：‘写在哪里？’”

“是的。那又怎么样？”

“他这样问是因为他很震惊。”

“听上去他确实感到很吃惊。”

“他感到意外，是因为他认为没有什么可以写字的东西。”

他躺在床上一直想着这事，直到睡着。

13

格兰特还没吃完早饭，泰德就洗漱得清清爽爽地来了。但能看得出，他心情很烦躁，得想办法耐心劝慰他摆脱这种悲观情绪，否则这样对谁都没好处。（他说：“格兰特先生，我对你的调查不抱希望，想放弃了。”）还好，当他发现今天有确切的行动计划，终于又振作起来。

“你的意思是上次提到的擦窗户的事是认真的？我以为只是——只是一种打算，可能只是随便说说的。你知道，就像说‘如果情况这样继续下去，我就得靠卖火柴过活了’之类的话。为什么让我去擦劳埃德的窗户呢？”

“因为这是你名正言顺进入那所房子唯一可行的办法。我的同事说你不能进去抄煤气表，检查电气，检修电话线，但是他们不能否认你作为专业的玻璃清洁工进入那房间是合法的。理查德从今天开始就是你的老板——他说，劳埃德每天差不多十一点钟出门，等劳埃德一走，他就把你带到那儿去。他会陪着你，当然会和你一起工作。这样他就可以介绍说你是他的助手，现在正跟他学习做这个。这样你一个人在那里别人才不会起疑心。”

“这样我就可以一个人在那儿了。”

“在二楼有个几乎占了一层的大房间，里面的书桌上有一本记事簿。一个很大的、非常昂贵的红皮本子。那书桌是像工作台的那种——我是说它从不锁的——就在中间窗户的里面。”

“接下来呢？”

“我想知道劳埃德三月三号和三月四号的安排。”

“你认为他可能会乘那趟火车旅行，是吗？”

“我想确定他没乘那趟火车出门。如果知道他有哪些约会，我很容易就能查清他是不是赴约了。”

“好吧，那很容易。我真希望现在就开始做呢。我一直想，等我老了不当飞行员可以做些什么。也许可以干擦窗子这行当。不用说，也许可以多开几家呢。”

他高兴地离开了，显然已忘了半小时前自己还情绪低落到想放弃呢。格兰特此刻搜肠刮肚地想他和劳埃德都会认识的熟人。他想起还没给马塔·哈勒德打电话，告诉她自己已经回到城里了。他担心现在这么早给她打电话会把她吵醒，但他还是拨通了电话。

“哦，没有，”马塔说，“你没吵醒我。我早饭都吃了一半了，正在做每天必做的事——看报纸。我每天都发誓说以后再也不看报了，可每天早上那该死的报纸就放在那儿等着我打开它。所以我每天早上都得看，这弄得我消化不好，动脉血管硬化，脸上的肉也下垂了，我那价值五几尼[1]的脸部护理五分钟就全毁了。但明知这是一剂毒药，可我就是戒不掉。你好吗，亲爱的？你好些了吗？”

她专心地听他讲，不插话。马塔比较迷人的优点之一就是她的倾听能力。而他的其他大多数女性朋友暂时不吭声仅意味着她们在准备下面要说什么，在等待适当的时机继续她的话题。

听说了他在克卢恩的度假情况，身体已经恢复了，她说：“今天晚上和我一起吃个饭。我就一个人。”

“那就定在下星期一二，可以吗？最近那部戏演得怎么样？”

“还好，亲爱的。如果罗尼有时能到舞台后面和我对话，而不是为了抢风头只对着观众，那会好多了。他说，站在流动踏板上，让前面的观众看清他的眉毛，是为了强调人物的超然态度。可是我认为他这是在音乐厅演戏时留下来的毛病。”

他们又讨论了一会儿罗尼和这部剧，然后格兰特说：“顺便问一句，你认识赫伦·劳埃德吗？”

“那个阿拉伯人？不能说认识，但是我知道他和罗尼差不多，是个卑鄙小人。”

“怎么说？”

“罗里，我哥哥的儿子，非常渴望去阿拉伯半岛探险——尽管我无法想象为什么有人那么想去阿拉伯半岛探险，那里到处是沙尘，要花很多时间。可无论怎么说，罗里就是想和劳埃德去。可是劳埃德好像只和阿拉伯人一起旅行。罗里是个善良的好孩子，他说，因为劳埃德特别像个阿拉伯人，他比阿拉伯人还顽固地维护阿拉伯人的利益。可是我个人认为——他是个卑劣的小人，一个无赖、流氓。他和罗尼犯的是同一个毛病——想独霸整个舞台。

“那现在罗里在做什么？”格兰特从赫伦·劳埃德的话题转而问道。

“哦，他在阿拉伯半岛。另一个叫金西·赫维特的探险家带他去了。罗里不会因遭冷落这样的小事而推迟行程的。那就定在星期二吧，我们一起吃晚饭，可以吗？”

是啊，他可以把时间定在星期二。星期二之前他就要回去上班了，而比尔·肯瑞克，这个为去阿拉伯探险，满心兴奋地来到英国，却以查尔斯·马丁的身份死在了去苏格兰高地的火车上的年轻人的事就不得不先放下。他只剩下一两天时间。

他想出去理个发，在那种轻松、近乎催眠气氛里好好想想，他们还有什么漏掉没做的。泰德现在正和他老板一起吃午饭，他告诉泰德：“理查德为这事不会接受任何报酬，所以你带他出去好好吃一顿，我来付钱。”

“我可以带他出去吃饭，也很愿意，”泰德说，“但如果让你付钱，那我可真的该死。要知道比尔·肯瑞克是我的朋友，不是你的。”

于是，他坐在温暖的、散发芬芳气息的理发店里，一边享受着服务，一边沉思，试图想出他们还有什么办法能找到比尔·肯瑞克的箱子。但最后还是泰德回来后提出了个建议。

泰德说，为什么不登个寻人启事找这个女孩呢？

“哪个女孩？”

“那个拿比尔行李的女孩，她没理由感到害羞——除非她想把里面的东西据为己有。里面有什么，她不会不知道的。但是比尔是一个——一个比较有眼光的人，他选中的女孩应该不至于那样。我们不妨在报上用粗粗的黑体字写上：‘比尔·肯瑞克’——这样更醒目，怎么样？——然后就写：‘有认识他的朋友请打XXX电话和XX人联系。这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没有。格兰特想不出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但是他眼睛正看着泰德从口袋里掏出的那张纸。

“你找到那个记事簿了吗？”

“哦，找到了。我只往里面一探身，就拿到了。好像那家伙什么都没记。这是除监狱之外最乏味的约会记录了。从头到尾连一个值得一提的事都没有，没一个对我们有用的。”

“没有？”

“他好像很忙。我现在就写要在报上登的广告词，好吗？”

“好，写吧，我的书桌里有纸。”

“我们都寄给哪几家报社？”

“写六份，稍后我们就寄给他们。”

他低头看着泰德用孩子似的字体从劳埃德的记事簿抄下来的那些记录。都是三月三号和四号的约会记录。读着这些记录，他先前那满脑子荒唐的怀疑又回来了。他都在想些什么啊？他是不是仍处于病人的状态，太过敏感了？怎么会想象赫伦·劳埃德可能动杀人的念头呢？因为他一直都在这样想，不是吗？无论怎么说，不管从哪方面他们都不该猜测劳埃德和比尔·肯瑞克的死有关。

他看着这些重要的记录，心想即使证明了劳埃德没有去赴这些特殊约会，如果他用“突然身体不适，或突然改了主意”来解释他没去赴约，也完全说得过去。在三月三日晚上，劳埃德显然出席了一次晚宴。记事本上写着：三日晚七点十五分，在诺曼底“先锋会”。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柏泰杂志社摄制组的人来布瑞特巷五号为他拍摄制作“国内名人系列”节目。看来，那会儿赫伦·劳埃德好像是有更重要的事要考虑，不会去想一个声称自己在阿拉伯沙漠发现遗址的不知名的飞行员。

“但是他问：‘写在什么上？’”他内心有个声音说。

“不错，他是问过，‘写在什么上？’。如果无意问的每一句话都要被怀疑，都要受到审查，那这个世界也太微妙了吧！”

他的上司曾对他说过：“你具备做这行最宝贵的特性。那就是你敏锐的眼光。但是，格兰特，不要让它支配你，不要受制于你的想象。要让他听命于你。”

现在他正受着这种眼光的牵绊，他必须拉自己一把。

他要使自己回复到见劳埃德之前的状态，回复到看见比尔·肯瑞克之前的状态。让疯狂的想象回归事实，回归到艰难的、赤裸裸的、无可辩驳的事实中来。

格兰特看着对面的泰德，他鼻子几乎贴到纸上，笔在不停地写着，那样子就像狗在用鼻子嗅一只正爬过地板的蜘蛛。

“你那个咖啡吧女郎怎么样？”

“嗯，很好，很好啊。”泰德说，根本没在意格兰特的问话，连眼皮都没抬，继续写着。

“会再带她出去吗？”

“嗯，嗯，今天晚上见面。”

“你觉得她会继续和你交往下去吧？”

“也许会，”泰德说，这时他意识到格兰特对此格外感兴趣，于是抬起头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想离开你一两天。所以我想知道，如果留你自己在这儿，不会觉得无聊吧？”

“哦，哦，不会的。我没问题。你也该腾出时间打理一下自己的事了。这毕竟不是你的事，你为我做得已经够多的了。”

“我不是想休息一段时间，而是打算坐飞机去法国看看查尔斯·马丁的家人。”

“家人？”

“他的家人，他们住在马赛郊外。”

泰德的脸刚才还是一片茫然，瞬间又变得有生气了。

“你想从他们那儿得到什么呢？”

“我现在什么都没想。我只是想从另一头做起。我们追查比尔·肯瑞克的线索已陷入了僵局——如果他那个假定的女朋友对广告不做回应，即使回应，至少也是两天以后——所以我们先从查尔斯·马丁那头试试，看看是否可以从那儿得到些线索。”

“好啊。我和你一起去怎么样？”

“我想你还是不要去。泰德，我希望你能待在这儿，等报社的结果。要密切注意所有这些广告的进展情况，从回应中选取有用的信息。”

“你是老板，听你的，”泰德顺从地说，“但是我很想去马赛看看。”

“马赛一点儿也不像你想象的那样。”格兰特打趣地说。

“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怎么描绘它？”

“我可以想象啊。”

“哦，好吧，我可以坐在小凳子上看达芙妮。这地方的女孩名字真有趣。而且这儿还蛮通风的，我可以在这儿数数多少人对其他人提供的服务说谢谢了。

“如果你要找不正当行为的话，你会发现在莱斯特广场大道的不法行为和在坎尼比尔一样多。

“可能吧，但是我希望我发现的不法行为是有些新潮思想在里面的。”

“难道达芙妮没有令人赞叹之处？”

“是的，达芙妮总是装腔作势充上流人。我怀疑她总是穿着羊毛内衣裤。”

“四月份在莱特斯广场咖啡吧里，她确实得穿羊毛内衣。听上去她好像是个不错的姑娘。”

“嗯，她是挺好，不错。可是你可不要离开太长时间，否则我内心欲望太强，控制不住，很可能会搭早班飞机到马赛找你。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如果能订到票，我明天早上就走。坐过去一点，我要打个电话。如果运气好，能搭上早班飞机，我第二天就可以赶回来。如果不行，那么最晚星期五回来。你和理查德相处得怎么样？”

“哦，我们成了好兄弟。但是我忽然有点清醒了。”

“关于哪件事？”

“擦玻璃这个工作。”

“怕待遇不好？”

“我想只会得到金钱上的回报，而其他方面就不行了，相信我的话。你从窗外所能看到的只有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信不信由你。要我把这些广告送到哪几家报社去？”

格兰特给了他六家发行量最大的报纸的名字，然后让他先回家休息，并祝福他在他们再见面前这段时间里一切顺利。

“我真希望能和你一起去。”泰德要离开时又一次说。格兰特在想，把法国南部看做一个大下等酒吧，是不是比把它看做一株含羞草还荒唐。可对他来说，法国南部就是这样。

“去法国！”廷克尔夫人说，“你刚刚从外国回来！”

“苏格兰高地可以算是外国，可法国南部只是英国的延伸。”

“我听说这可是费用高昂的延伸。你预计什么时候回来？我从卡尔的店里给你买了一只很棒的鸡。”

“我希望后天能回来。最晚星期五。”

“哦。那么这只鸡就给你留着。明天早上你想要我叫你起床吗？”

“我想在你回家前我就已经走了，所以明天早上你可以多睡一会儿。”

“睡懒觉不适合廷克尔，不是吗？但是我可以先去买菜，然后再来。从现在起，你得自己照顾自己。别过度劳累。回来时，千万不要像你当初从这离开去苏格兰时那副样子。希望你多保重！”

第二天早上，从飞机往下望着法国时，他想，这里真美。在这个晴朗的早上，从高空望下去，法国不是一片土地、河流和庄稼，它仿佛是一小块镶嵌在碧蓝色大海中的珍珠，是法贝格[2]的作品。难怪飞行员们对这个世界会有截然不同的看法。这个世界——它的文学，音乐、哲学或历史——和习惯以事物本来面目看待它的人密切相关：法贝格的作品是不是有点荒谬？

一旦靠近市区，马赛可就不再是珠宝设计师的杰作了。它就和一般嘈杂、拥挤的城市一样，到处满是不耐烦催促前行的出租车喇叭声和难闻的咖啡气味；那种法国特有的、成千上万的咖啡机制造出的气味，如鬼魂般缠绕在家家户户周围。但是此时的马赛阳光灿烂，遮阳的条纹布篷在地中海吹来的微风中飘动，含羞草在花丛中绽放出尊贵的淡黄色花朵。格兰特想，这画面与伦敦的灰与深红色调搭配起来会是完美的。他想，如果有钱的话，他要请世界上最好的画家把这两个画面呈现在画布上。一个是色调晦暗的伦敦；一幅是色彩明快，阳光映照下的马赛。或许可以请两个不同的画家来画。因为一个能传达出伦敦四月灰蒙蒙气氛的画家，不见得能真正描绘出春日正午马赛的本质。

当发现马丁的家人一星期前搬家离开了郊区，不知去向时，他再没心思想画家的事，并且也看不到马赛光明和积极的一面了。邻居们也不知道他们搬到哪儿去了。后来在当地政府的帮助下，他浪费了大量宝贵时间才发现“这不为人知的”地方原来是土伦。他还得浪费更多的时间去土伦，到拥挤的居民区去找马丁的家人。

但是他最终找到了他们，他的家人说已经好久没听到马丁的消息了。查尔斯是个“坏孩子”，他们用最不友善的法语词汇描述查尔斯，因为他脱离了法国人最崇尚的东西——家庭。他们说他一直是个任性、顽固的孩子，并且非常懒（这在法国人眼中是十恶不赦的罪）。懒骨头。五年前，为一个女孩惹上点小麻烦后，他就离开了家——不，不，他捅了那女孩一刀——之后就一直没有给他们写信。这些年来，他们一直没有他的消息——除了一个朋友大约三年前在赛德港碰巧遇到他。那个朋友说他在做二手车生意。买进破旧的汽车，然后将它们稍加整修再卖出去。他是个很好的技工；如果他不那么懒，自己开一家修车店，雇几个人帮忙，他会做得很成功的。唉，懒骨头，懒得出奇，懒得无可救药。他们一直没有他的消息，直到警方通知他们去辨认尸体。

他们说有几张他的照片，当然是查尔斯很久以前照的。他们把照片拿给他看。格兰特看出为什么比尔·肯瑞克死时看起来和家人记忆中的查尔斯·马丁非常像。照片上的他皮肤黝黑，身材瘦削。那标志性的率真的眉毛，凹陷的面颊，浓黑直直的短发看上去和任何其他个性受压抑的年轻人一样。他们甚至就对眼睛的颜色都没提出异议。一般当父母收到消息说：你的儿子遗憾地在一次意外事故中丧生，请你来辨认一下是不是他，并处理一下安葬的事。这丧失儿子的父母拿到去世儿子的证件和物品，并请他们辨认是不是他的遗物。他脑子里受先决条件限制，不可能再有疑问。他会接受所看到的，他看到的正是他预料会看到的结果。因此，他不会想到问：这个人的眼睛是蓝色的，还是棕色的？

当然，最后他的家人也问了格兰特一些问题：他为什么对查尔斯感兴趣？查尔斯到底有没有留下一些钱？格兰特可能是来寻找合法的财产继承人吧？

不，格兰特说，他是受查尔斯在波斯湾海岸卫队服役时认识的一个朋友之托，查找查尔斯的下落。不，他想知道他这个朋友后来怎么样了。据他了解是想将来一起合伙做点什么。

马丁家人表达意见说，他这个朋友算是很走运。

他们拿阿马尼克酒、咖啡和上面带糖的小饼干招待他，并请他如果再到土伦来，一定要到他家做客。

在即将离开走到门口时，他问他们是否有儿子的身份证件。他们说，只有一些他的个人物品，比如私人信件。至于那些官方证明他们从没理会，也没想过。它们无疑应该还在马赛警方那儿，在事故发生时首先和他们联系的那些警察手里。

所以，还得再多费些时间和马赛的警官套近乎、打交道；但这次格兰特不想费力气，用非官方的方法去做。他直接出示了他的身份证件，要求借调查尔斯的档案。他喝了点儿饮料，签了借据，然后赶下午的飞机在星期五下午回到了伦敦。

他还有两天时间。或准确地说，是一个白天加一个星期天。

当他乘程的飞机飞越法国上空时，法国仍像镶嵌在蔚蓝大海上的珠宝，但是好像完全看不见英国的踪影。在越过那熟悉的西欧海岸线时，只能看见一片迷蒙的大海，其余什么也看不见。没有了那熟悉的、独具特色的岛屿，这版图看上去很奇怪，很不完整。假设那个岛屿以前从未存在过，那这个世界的历史会有什么不同呢？这是一种奇妙的臆测。假定一个满是西班牙人的美洲。一个都是法国人的印度：一个没有种族隔阂的印度，各种族之间不计较身份的通婚。一个由狂热教派统治的荷兰人的南非。那么澳大利亚呢？谁来发现澳大利亚，并把它变为殖民地呢？是来自南非的荷兰人，还是来自美洲的西班牙人？他认为这都不重要。因为无论是哪个种族，只需一代，他们就又会变得身材高大、瘦削、强悍，说话慢吞吞、带着鼻音，疑心重重，而且顽固坚强。

他们的飞机下落进入云海，这时又能看见英国了。这是一个非常平凡、泥泞、枯燥乏味，但曾改变过世界历史的地方。毛毛细雨不停地浸润着这片土地和这里的臣民。放眼望去，伦敦仿佛是一幅灰蒙蒙的倒影水彩画，疾驶的巴士在雾气中来回穿梭，为这幅画增添了红色的油彩。

尽管是白天，指纹鉴定部所有的灯仍然亮着；卡特赖特还像上次看到他时那样，端坐在桌前——也像以往看到他时那样——胳膊肘边放着半杯凉茶，茶盘里放满了烟蒂。

“在这么美丽的春日午后，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卡特赖特说。

“是的，有件事我非常想知道。你有没有把剩下的半杯冷茶喝完过？”

卡特赖特想了想说：“说到这个，我还真不知道。通常都是我只喝了一半，贝里尔就把杯子拿走，又斟满新茶。还有别的事吗，还是只是礼节性的拜访？

“是的，还有事。但是你可以在星期一做，所以不必让你的善心失控。”他把马丁的证件放在桌子上，“你什么时候能帮我做这些？”

“这是什么？法国人的身份证件。你正在调查——或是你想保密？”

“我只是对一匹叫‘天才’的马下最后一次赌注。如果赌赢了，我会告诉你。我明天早上来取指纹检验结果。”

他看看时钟，琢磨着泰德·科伦今天晚上会不会在和达芙妮或其他女孩约会。此刻，他会不会还在旅馆房间梳洗。他离开卡特赖特，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给泰德打电话。

“哇，真的是你！”泰德在电话里听到格兰特的声音时兴奋地说，“你是从什么地方打来的？回来了吗？”

“是的，我回来了，现在就在伦敦。听着，泰德，你说你从不认识一个叫查尔斯·马丁的人。可是他有没有可能是用别的名字和你交往呢？你认不认识一个非常好的技工，对整修汽车很在行？他是个法国人，长得很像比尔？”

泰德仔细想了想。

“我想我认识的技工中没有法国人。我认识一个瑞典技师，一个希腊的。可是他们长得一点儿也不像比尔。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马丁在中东工作过。比尔很有可能是在来英国前从马丁那儿搞来的这些证件，也可能是马丁把这些卖给他的。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马丁一直是个游手好闲的懒家伙，可能现在仍是这样，可能生活经常陷入困境。在那边没人会太在意某人的身份，他可能设法用它们换钱花了。”

“是啊，有可能。别人的身份证件在那儿通常会比你自己的更有价值，我的意思是说，在那边四处走动，有它更方便。但是比尔为什么要买这东西呢？他以前从不做这种事啊。”

“也许因为他看起来长得有点像马丁。我也不清楚。你自己以前在中东从没有遇到一个像马丁的人？”

“我能想到的地方好像没有。你从马丁家人那儿听到了什么？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吗？

“没什么有用的。他们给我看了些照片，显然他死的时候看上去很像比尔。有件事情我们已经弄清楚了。事实上他真的去中东工作过。寻人启事有什么回音吗？”

“有五个回信。”

“五个？”

“所有的都来自名叫比尔·肯瑞克的人。”

“哦。都是问他们从中可以得到什么吧？”

“你说得太对了。”

“没有任何认识他的人来电询问吗？”

“没有。查尔斯·马丁那边好像也一无所获。我们陷入困境了，不是吗？”

“嗯——可以说我们是陷入瓶颈了。但我们还有一个本钱。”

“我们有吗？什么？”

“时间啊。我们还有四十八小时。”

“格兰特先生，你真是个乐观的人。”

“做我们这行，就得乐观，”格兰特说，但他实际上并不很乐观。他有些泄气，觉得筋疲力尽。他几乎希望自己从没听说过比尔·肯瑞克这事。希望当时在斯库恩火车上穿过过道时能晚十秒钟。再晚十秒，‘酸乳酪’就会认识到这个人已经死了，就会把门关起来，去寻求帮助。这样他——格兰特——就会从空空的过道走下火车去站台，不会知道还有个叫比尔·肯瑞克的年轻人的存在，也就不会知道有人死在火车上这回事。他会和汤米开着车离开车站，也不会让什么歌唱的沙搅得他整个假期都不得安宁。他会平静地钓钓鱼，平静地度过他的假期。

这样或许太过平静了？这样他会用太多时间想自己的事，受无端疾病的困扰。会有太多的时间给自己的心理和精神诊脉。

不，他当然不会为知道比尔·肯瑞克的事而感到遗憾。只要他活着，他都欠比尔·肯瑞克一笔人情债。就是需要花一生的时间，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也要弄清楚是什么原因让比尔·肯瑞克变成了查尔斯·马丁。但是他希望能在星期一之前把这件事弄清楚，因为一旦回去工作，就会有一大堆事情等着他处理，会让他忙得不可开交。

他问达芙妮怎么样。泰德说，作为一个女伴，她有一个胜过他认识的所有女孩子的优点——她很容易满足。如果你送她一束紫罗兰，她会像大多数其他女孩收到珍贵的兰花一样高兴。以泰德的看法，她从来就没听说过兰花，他也不打算让她知道。

“听上去她像是个居家型的女孩子。你要当心，泰德，搞不好她会要和你一起回中东的。”

“我知道，不会的，”泰德说，“没有女人会愿意和我回中东。我不会让任何小女人把我们的住所搞得乱七八糟。我的意思是，我们甜蜜的家——我的意思——”他说不下去了。

谈话就这样突然中断了，格兰特答应一有什么情况或是想法会马上与他分享，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他走出去，来到满是湿雾的街上，买一份晚报，叫了辆出租车回家。这份报纸是《信号报》，看到那熟悉的标题，他的思绪又回到四周前在斯库恩火车站吃早饭的时刻。他想，现在报纸上频繁出现这样的标题：内阁成员争吵、梅达谷发现金发女尸、海关的刑事诉讼、拦路抢劫、一个美国演员莅临、街头意外事故等等。甚至连“飞机在阿尔卑斯山失事”这类事也司空见惯，属再平常不过的事。

“昨天晚上查莫尼克斯山谷高处的居民看到芒·布朗克山冰峰顶上突然升起一团火焰。”

《信号报》的风格还是老样子。

在坦比街十九号，只有一封帕特给他寄来的信，上面写道：

亲爱的阿伦：

他们说你一定是吸毒了，但是我认为这纯粹是瞎说。别理这些闲话。这是我给你做的鱼饵。要是等你临走时再做就来不及了。这鱼饵在那些英国的河流里可能不太管用。可不管怎样，有它总比没有好。

你挚爱的表弟

帕特里克

这封信让格兰特心情好多了。吃晚饭的时候，他一会儿想着经济方面的利润差价，资金的事，一会儿又想帕特在信里附上的鱼饵。这鱼饵的创意甚至超过了帕特在克鲁克借给他的那惊人的诱饵。如果有一天鱼儿愿意吞下一片红色橡胶热水瓶的话，他决定要在赛温河使用这种鱼饵，以便他可以写信如实向帕特报告，兰金家的鱼饵钓到了一条大鱼。

帕特提到“那些英国的河流”时，那种典型的带有苏格兰岛民偏见的说法使他希望劳拉别耽搁太久，早些把他送到英国学校去上学。这是高度浓缩的苏格兰意识，应该被淡化。作为其中的一种成分，它是令人敬佩的。但如果太纯了，它就会像氨水一样令人讨厌。

他把鱼饵插在桌子上的日历上方，以便他可以随时感受它的宽容带给他的快乐，感受这个小亲戚的挚爱带给他的温暖，然后心怀感激地穿上睡衣和睡袍。虽然原本可待在乡间，如今却身在城里，但至少还有一个安慰：他可以穿着睡袍，把脚放在壁炉的炉灶上，而且确定不会有任何从苏格兰场打过来的电话破坏他的悠闲。

但是他把脚放在壁炉板上还不到二十分钟，苏格兰场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是卡特赖特打来的。

“我领会了你说的，你在‘天才’那匹马下了最后的赌注，是吗？”卡特赖特说。

“是的，问这做什么？”

“我对这种事一点儿不懂，但是我知道你的马赢了。”卡特赖特说。他又换成女播音员似的轻柔、甜美的声音说：“先生，祝你晚安。”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嘿！”格兰特一边按电话键，一边叫着，“嘿！”

但卡特赖特已经走了。看来今天晚上别想再把他叫回到电话旁了。这温和的戏弄是卡特赖特回过味儿来，为无偿替格兰特做了几件工作而索取的报酬。

格兰特回去继续读他的小说，但是他的注意力再也无法集中在那个严肃的正统人物——亨利·格·布雷克法官身上。该死的卡特赖特和他的小笑话，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警局。

可是第二天早上，他就把卡特赖特忘得一干二净。

早上八点钟，卡特赖特又被淹没在大量偶发事件的海洋里。这些繁杂的事物支撑着我们一天天继续下去，对它们每天都如漂游生物般蜂拥而至早已习以为常了。

这天早上，和平常一样，在廷克尔夫人准备早茶杯盘的撞击声和说话声中开始。这是格兰特每天最愉快的四分钟，他似睡非睡地躺在床上，任凭廷克尔夫人喊他吃早餐的声音不断从长长的过道传来，茶凉了，阳光照进屋子，但这都妨碍不了他，他总要在床上多赖上几分钟。

“你听呀！”廷克尔夫人在说，显然是指外面密集的雨声，“倾盆大雨。水库满了。尼亚加拉河水也涨了。他们好像找到了香格里拉。我今天早上也需要一个香格里拉。”

香格里拉，这个词在他困倦的意识里，犹如平静水中的水草在漂浮。香格里拉，一个梦幻的地方，幻想中的天堂。香格里拉只有在电影和小说里才会出现。那是没遭到破坏的伊甸园。完全与世隔绝的天堂。

“据今天早报说，他们那儿从来不下雨。”

“哪儿？”他应道，表示他醒了。

“好像是阿拉伯半岛。”

他听着关门的声音和更远处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享受着这惬意的四分钟。阿拉伯。阿拉伯。另一个梦幻的地方。他们在阿拉伯半岛发现了香格里拉。他们……

阿拉伯！

他猛地一掀毯子，钻出了被窝，伸手去拿报纸。有两份报纸，他先拿起的是《号角日报》，因为《号角日报》的标题是廷克尔夫人每天必读的。

他不必费力查找。它就在头版头条。这是自从克里平[3]的案子起，任何报纸都会当做最佳头版头条的新闻。

香格里拉真的存在。惊人的重大发现。阿拉伯半岛发现了历史遗迹。

他迅速扫过大喜过望、兴奋异常的叙述段落，不耐烦地把报纸丢开，拿起更值得信赖的《早间新闻》。但是《早间新闻》的内容几乎和《号角日报》一样兴奋。金西·休伊特的重大发现。《早间新闻》用大字标题写着：从阿拉伯传来惊人消息。

“我们非常荣幸地刊登保罗·金西·休伊特本人发来的快电。”《早报》说，“正如我们的读者会知道的，金西·休伊特先生抵达马卡拉后，三架英皇家空军飞机奉命前往发现地，共同见证了他的这一重大发现。《早报》已和金西·休伊特签订了合同，完成这次旅行后，本报将陆续刊登有关他最近这次旅行的系列文章。现在他们正为这意想不到的幸运而欣喜若狂。”

他略过《早间新闻》关于庆祝胜利的部分，继续看那位成功的探险者本人撰写的更理性的文章：

我们正在空域进行科学考察……我们没有想这段历史究竟是事实，还是传说……只把它看做一个值得探索的国度……没人曾想过要攀爬的荒山……从一口井到另一口井要浪费很多时间……在这块有一片水，就意味着有生命的土地上，没有人会避开有水的地方去攀登险峻的高峰……这地方引起了一架飞机的注意，他们五天之内来过这儿两次，并在这上空低飞盘旋观察了一段时间，我们想到会有某架飞机曾在此失事……提供可能的援救……会议……罗里·哈罗德和我四处搜寻，而道尔德去扎鲁巴接着找井然后弄回很多水与我们会合……没有明显的入口……墙就像……放弃了……罗里……有一条甚至一只小羊都难走过的小路……两个小时到达山脊……一个惊人美丽的山谷……一片绿意盎然令人震惊不已……一种柽柳……让人想起坍塌的希腊建筑而不是阿拉伯……高大的柱子……卵石铺就的广场和街道……奇异的大都市……在一片沙漠中的一个小岛居然有这么一个地方……一条狭长的耕种地带……石猴神像……瓦巴……火山的震颤……瓦巴……瓦巴。

《早间新闻》附有一幅轮廓清晰的阿拉伯地图，在发现遗址的地方作了标注。

格兰特躺在那儿，专注地看着它。

这一定是比尔·肯瑞克看到的地方。

他终于从狂风暴雨的中心地带飞出来，从肆虐的风沙和无尽的黑暗中飞出来，从飞机上往下看，突然发现了岩石中那片绿色的山谷。怪不得比尔回来的时候像是得了“脑震荡”，看上去好像他心思“还留在那儿没回来”。他不太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于是又回去搜寻，去寻找，终于又看到了这块地图上不曾出现过的地方。这——这——就是他描述的天堂。

这正是他在一张晚报空白处写的东西。

这是他来英国的目的，要找——

找赫伦·劳埃德——

找赫伦·劳埃德！

他把报纸扔在一边，一下子跳下床。

“廷克！”他一边放洗澡水，一边大声叫着，“廷克，别再弄什么早餐了，给我弄杯咖啡来。”

“可是你早上不能这样只喝杯咖啡就出去呀。”

“别再争辩了！给我弄杯咖啡来！”

水哗哗地流进澡盆。这个骗子。这个该死的骗子，道貌岸然，冷酷无情，妄图一鸣惊人。这个邪恶而自负的杀人凶手。他是怎么做的这一切？

他发誓，一定要看到这个骗子为这件事被送上断头台。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呢？”他内心里有个声音严厉而理智地说。

“你闭嘴！即使我要发现整个新大陆才能找到它，我也要找到这个证据！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他说着，还不停为这孩子悲惨的命运摇头叹息，“仁慈的耶稣，如果不能用其他方法杀了他，我就亲手绞死他！”

“冷静，冷静。带着这种情绪去见一个嫌疑犯可不合适。”

“我不是去会见一个嫌疑犯，去你的警察意识。我要告诉赫伦·劳埃德我对他的看法。要是对付不了劳埃德，我就不配做警察。”

“你不能去打一个六十岁的老人。”

“我才不会打他，我几乎想杀了他。这事根本不涉及打与不打这样的伦理。”

“他可能应该被绞死，但你不值得为这事而被强令辞职！”

“‘我发现他很可爱。’当说到比尔时，劳埃德还假仁假义地夸他。这个浑蛋。这个道貌岸然，自负，凶残的浑蛋。这个——”

他搜肠刮肚想寻找合适的词表达他的义愤，但是他的愤怒如熊熊炉火，让他难以平静。

他匆匆地吃了两个面包，喝了几口咖啡，就冲出了房子，三步并做两步跑到车库。时间太早了，这时根本叫不到出租车，最快的办法就是用自己的车。

劳埃德看到那些报纸了吗？

如果在正常情况下，他十一点才离开家，那么肯定直到九点钟才吃早饭。他很想在劳埃德打开报纸前赶到他位于布瑞特路五号的家。能亲眼目睹劳埃德看到这消息时的样子，那才真叫人开心、叫人欣慰、让人解恨。他为了保守这个秘密，以确保独揽这份荣耀，竟然杀人灭口。现在这个秘密已成了报纸头版头条新闻，这份荣耀已属于他的对手了。哦，仁慈的耶稣，暂时不要让他看到那消息。

到了布瑞特五号，他按了两下门铃才有人回应。但来人不是和善的马哈茂德，而是一个穿着毛毡拖鞋的大块头女人。

“劳埃德先生在吗？”他问。

“哦，劳埃德先生去坎伯兰有一两天了。”

“坎伯兰？他什么时候走的？”

“星期四下午。”

“预计什么时候回来？”

“哦，他们只去一两天。”

“他们？马哈茂德也去了？”

“马哈茂德当然也去了。劳埃德先生无论去哪儿都带着他。”

“我明白了。能不能给我他的地址？”

“如果有的话，我会给你。可是他们只走一两天是不会留下地址的。你留个言好吗？要不然的话，你等他们回来再来？他们大概今天下午能回来。”

不，他才不留言呢。他会再来。他的名字没那么重要。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因紧急刹车而遭到反弹的人，被撞得有些发晕。他走回到车上，心想泰德·科伦即使现在没看到，再过几分钟也会看到这消息。他回到公寓，在大厅里遇到了廷克尔太太，她看到他，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感谢上帝，你总算回来了。那个美国男孩一直在打电话找你，好像是说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我听得稀里糊涂，完全搞不清他想说什么。他一直疯狂地叫着。我跟他说：‘格兰特先生会给你打电话的。’我说：‘他一回来就会给你打电话。’可是他还是不停地打，总是刚撂下电话，就又打过来。我不得不在水池和电话之间来回跑，就像一个——”这时电话响起来。“你的电话来了！又来了！”

格兰特拿起电话，真是泰德打来的。他就像廷克尔夫人说的那样，愤怒得语无伦次。

“可他在说谎！”他不停地说，“那个家伙在说谎。当然是比尔告诉了他所有这一切！”

“是的，他当然是一派胡言。听着，泰德听着——不，你不能去把他剁成肉酱。是的，你当然可以找到他的家——哦，是的，甚至是在这么早的时候。我比你早看到报纸上的消息——不，我不，我没有把他痛打一顿。我不能——不，不是因为我害怕，而是他现在正在坎伯兰——是的，星期四就走了，我不知道。我得好好想一想这事。到午饭这段时间，你让我好好想想。你相信我对一般情况的判断吗？好吧，你就相信这点吧。我要花时间好好想一想，当然，要想办法搞到证据，这是惯常的做法，当然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苏格兰场。他们当然会相信我的话。我的意思是，我要说比尔去拜访劳埃德的事。还有，劳埃德怎么跟我撒谎。可是要证明查尔斯·马丁就是比尔·肯瑞克却是件相当困难的事。利用从现在到午饭这段时间，我要给苏格兰场写一份陈述报告。你大约一点钟过来，我们可以一起吃午饭。下午我一定要把整件事向权威部门说清楚。”

他讨厌这个想法。整件事都是他自己私下在努力。这事从一开始就是他一个人在战斗。从他透过开着的卧铺车厢门看到一个不认识的男孩死亡的面孔时起。自从他见到劳埃德那时起，就注定这是他个人的战争。

他开始写陈述报告。忽然想起他还没拿回的留在卡特赖特那儿的证件。他拿起电话，拨通总部号码，请他们转卡特赖特的分机。他问卡特赖特能否找人把那些证件送过来？因为他此时实在是忙得不可开交。今天是星期六，他要在星期一回去上班前处理完所有的事。如果卡特赖特能帮这个忙，他将非常感激。

然后他继续写，写得那么专注，以至他恍惚意识到廷克尔夫人送来了第二份邮件——中午的邮件。他抬起头，努力思索着想找一个合适的词，这时他的目光落在廷克尔夫人放在他旁边桌上的信封上。那是一个34×34cm的大信封，相当硬挺，很昂贵，里面装得鼓鼓的，信封上的字迹是纤细的手写体，紧密而有棱角。看得出是想刻意雕琢，又想炫耀。

格兰特以前从没看见过赫伦·劳埃德的字，但他一看便知这是劳埃德的笔迹。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钢笔，好像这奇怪的信是一枚炸弹，任何不当的震动都可能将它引爆。

他把手掌在大腿部位的裤子上擦了擦——一种自从小时候就没再用过的动作。这是小孩面临不可预知情况才有的反应——伸出手去拿这信封。信是从伦敦寄来的。

注释

[1]英国旧金币，一几尼相当于一镑一先令。

[2]卡尔·法贝格（Karl Fabergé，1846—1920），沙皇俄国时期著名珠宝设计师。

[3]克里平（Hawley Harvey Crippen，1862-1910），一九一○年，住在伦敦的美国医生克里平毒杀妻子，并将其尸体肢解，他因此被判绞刑。此案在英国轰动一时，克里平被称为“杀人狂魔克里平”。

14

信的日期是星期四早上。

亲爱的格兰特先生：

或者我应该称呼你“警官”？哦，是的。我知道你是做什么的。我没花多长时间就弄清楚了。我最得力的助手马哈茂德比你们苏格兰场那些善良的、技术不精的侦探强多了。不过我不会在此评定你的等级，因为这只是一次社交性的通信。我是以一个非凡的人对另一个值得他关注的人的态度给你写这封信的。真的，因为你是唯一曾让我产生片刻崇敬之情的英国人，所以我愿意把这些事实呈现给你，而不是提供给报社。

当然，因为我确信你一定会对此感兴趣。

今天早上我收到了我的弟子保罗·金西·休伊特的一封信，他宣布他在阿拉伯半岛有重大的发现。这封信是由《早报》办公室按他的要求发给我的，预计这一消息明天早上就能见报。作为一种礼节，我为此感激他。

说来真够讽刺的，应该是年轻的肯瑞克把发现这山谷的消息也告诉了他。肯瑞克在伦敦的时候，我和这个年轻人经常见面。我发现这个年轻人根本不配获得这样的好运。他是一个非常平凡的年轻人。他有生之年都驾着飞机，机械地、心不在焉地在沙漠上空飞行，而那些想征服这片沙漠的人带着坚定的信心，吃了很多苦，仍一无所获。他整个计划都是我提供的交通工具，他带我去寻找他的发现。但这一切实在是太荒谬了，我为探索这片沙漠奋斗了一生，不能青史留名，却让一个从朴次茅茨后街来的，只会看仪表、开飞机的毛头小子带着我去做这重大发现；我只作为一个交通工具的提供者，一个雇骆驼的人，为其他人提供便利条件。真是想不到，一个年轻人由于一次气候恶劣和地理上的意外事故误打误撞地完成了世界探险史上一次最重大的发现，这功绩本应属于那些以牺牲生命为代价不断探索的人。

据我判断，这个年轻人唯一的优点是他的自制力，（你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这种平庸之辈上呢？）当然我指的是讲话方面。请不要误解我的意思。以我的观点，让他继续保持他少有的言语谨慎的特点是非常重要的。

由于他安排三月四号要在巴黎见他的另一个同行（可怜美丽的巴黎，总被这些野蛮人强占），我有不到两星期时间计划这次行程。实际上我根本不需要两星期时间。如果必要的话，只需两天就可达到我的目的。

有一次，我夜间乘火车去苏格兰，一夜没睡，写了几封信，当火车到达第一站克鲁时我下车寄信。寄完信，我坐在那里看着站台，心想，要在这时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火车是多么容易啊。火车站的乘务员出来迎接要上车的乘客，然后就走开去忙自己的事。在把行李装上远处的行李车时，会有很长一段等待时间。这时站台上空无一人。如果有人想偷偷乘车旅行，可以趁这时溜下车，没有人会知道他曾坐过这趟车。

那次经历引发了我第一个灵感。

第二个灵感来自我拥有查尔斯·马丁的身份证件。

查尔斯·马丁是我的技工。他是我雇用过的唯一的欧洲人，唯一的技工。（这是一个多么可悲的字眼啊！）我在最不成功的一次远征中雇用了他，那是一次半机械化的远征。因为我的那些阿拉伯人（尽管他们学东西很快）对机械方面都不在行。查尔斯·马丁是个很令人讨厌的人，除了内燃机，他对其他什么都不感兴趣，营地生活中的事他也一概不管。所以当他死在沙漠里时，我一点儿也没有为他感到惋惜。那时我们发现汽车帮不上忙，反而成了累赘，于是决定把它们丢弃，这样马丁就没什么用了（不，我和他的死一点关系都没有，这是老天在做优胜劣汰吧），没有人会要他的身份证明，因为这次旅行我们是从一个海岸到另一个海岸，不会再回到我雇用他的那个城镇。他的证件就放在我的包里，我和其他人都没把这当回事，就这样带着它们回英国了。

当想到必须让年轻的肯瑞克守口如瓶时，我想起了这些证明。肯瑞克看起来和查尔斯·马丁很相像。

肯瑞克的计划是先回东方公司上班，等到我安排好了，在那儿和他会合，然后我们再一起出发去远征。他经常到布瑞特街的家里来和我讨论远征路线，并常自豪地憧憬美好的前景。我坐在那儿看着他喋喋不休地说着那些不着边际的话，想到已为他准备好这么奇妙的一套方案，觉得非常有趣。

他安排好三号乘夜间的轮渡去巴黎。他好像特别喜欢乘轮渡。有时从他所在的地方，只需走几码远跨过一座桥就可以过河，可为了坐轮渡——那种平底船——他宁愿多绕上几英里的路。我想这次多佛轮渡应该是他第二百次轮渡之行了吧。他告诉我他已经订了火车轮渡的卧铺票，他一离开，我立刻打电话以查尔斯·马丁的名义订了一张同天晚上去斯库恩的火车卧铺票。

当我再次见到他时，我建议说，既然我们是同一天出行，我去苏格兰，他去巴黎，他不如把行李（他只有两个箱子）寄放在维多利亚的寄存处，然后提早到我家里一起吃晚饭，然后再去尤斯顿送我。

对我提出的任何建议，他总是欣然接受。这次他像我预计的那样，一口答应了。我们一起吃了饭，晚餐有米饭、烤肉片和用杏子做的菜，这道菜是马哈茂德教卢卡斯夫人做的。（这道菜为使杏子充分入味需要炖很长的时间。）吃完饭，马哈茂德开车送我们到尤斯顿。在尤斯顿，我让肯瑞克替我去拿卧铺票，而我则继续往前走。当肯瑞克再度和我会合时，我已找到我的车厢，站在站台上等他。我想，如果他觉得奇怪，问我为什么用查尔斯·马丁的身份旅行，我可以说我的名气太大，用假名方便些。但是他并没有问。

上车看到乘务员是老“酸奶酪”时，我心里暗自庆幸，感觉上帝都在帮我的忙。你不了解老“酸奶酪”这个人。在他整个火车乘务员生涯中，从没对任何顾客感兴趣过。每到上班时，他的主要目标就是尽一切可能早一刻回到他自己那气味难闻的休息室里去睡觉。

还有不到五分钟火车就要开了。卧铺车厢的门半开着，肯瑞克面对着过道，我们站在那儿说了一会儿话，然后肯瑞克说他最好马上下车，不然可能要被拉到苏格兰高地去了。我指着放在他身旁货架上、装着过夜用品的小箱子，说：“如果你打开我的箱子，会发现里面有我给你的礼物。就留作纪念吧，希望我们能再见。”

他弯下身子，像个孩子似的急切地打开两把锁。这个位置真是太完美了。我从口袋里掏出最令人满意的武器，人类当初设计它就是要用来偷袭敌人的。在沙漠地区，原始部落的人既没有刀，也没有枪，但他们用沙子做武器。一块破布，几捧沙子，就能将头盖骨像蛋壳一样敲碎；而且碎得干净利落，既不会流血，也不会有其他麻烦。他只轻轻呻吟一声，就倒在箱子上。我立刻关上门，把门锁好，仔细查看他鼻孔是否在流血。确认没有流血，我就把他拖下来，胡乱地往卧铺底下塞。这是我唯一失算的地方。这卧铺底下一半空间被一个固定的东西占着。尽管他又瘦又轻，但是他的膝盖怎么也塞不进去，仍露在外面。我脱下大衣把它搭在卧铺上，以便它可以垂下来遮住他的腿。我手忙脚乱地刚把它藏好，使它看上去很自然，这时火车汽笛就响了。我把去斯库恩的车票探出一半，和我的卧铺票一起放在镜子下面的小架子上，这样“酸奶酪”可以看到。然后我穿过走廊去厕所。这时候人们对什么都没兴趣，只想着早点儿下车。我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等待时机。

大约二十分钟过后，我听到连续的关门声，这意味着“酸奶酪”正去各隔间巡查。听到他进了隔壁的车厢，我立刻开始大声洗漱。过了几分钟，就听见他敲了敲卫生间的门，问我是不是7B铺上的乘客，我回答说是。他告诉我他看到了我的票，并把它们拿走了。我听到他走过去到下一个车厢，继续他敲门查票的工作。我趁这时候溜回到7B车厢，把自己反锁在里面。

接下来我有三个小时不会受到任何干扰，这样我可以把一切都处理得更完美。

如果你想享受平静，不受任何干扰的话，亲爱的格兰特先生，就给自己买一张去苏格兰北部的火车卧铺票。在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一个地方会像在这个卧铺车厢里这么安全。服务员一旦巡视完，就绝不会再来打扰你了。甚至在沙漠里，你都找不到这么安全的地方。

我把肯瑞克从床铺底下拖出来，把他的头在洗手盆边缘摩擦，弄出撞击的痕迹，然后又把他放在卧铺上。我仔细检查了他的衣服，发现他的装束极具世界主义色彩：他的内衣好像是印度的水洗布；西装是香港做的；鞋子是卡拉奇的；手表是那种廉价的金属表，既没刻名字，也没有名字的首字母缩写。

我把他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换上查尔斯·马丁的记事本和其他东西。

这时他还活着，但当火车经过拉格比车站时，他已停止了呼吸。

从那时起，我就像他们在剧院说的那样，开始布置现场。我想我没有漏掉一丝细节，是吗，格兰特先生？每一个细节都想得那么周全，做得那么完美，甚至洗手盆上的断发和他手掌上的灰尘我都没放过。在我留下的小箱子里，放了几件我自己的、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衣服，样式是他平时常穿的那种。然后又把我自己仅存的那点带有法国风情的东西放进箱子里：一本法语小说，一本《圣经》。当然喽，这箱子里也装着最重要的道具——酒瓶。

肯瑞克的脑袋很坚固。当然我指的是他抵御酒精的能力，而不是指抵御沙袋袭击。那天晚饭时我一直劝他喝威士忌，最后还劝他喝下一大杯饯行酒，其他人看到这情景都会退缩的。他刚看到大半杯纯威士忌时，还真有点犹豫。但正如我说的那样，他总是急于取悦我，于是他二话没说，一口把酒全干了。他这时仍没醉，或者说看上去没完全醉。但是他死的时候，血液和胃里一定浸满了威士忌。

当我把他的卧铺间收拾完后，那个包厢也像浸在威士忌酒里一样。当车窗外闪过库鲁镇的灯光时，我开始实施最后一步——把装着半瓶威士忌的酒瓶扔在地上，任它在地毯上滚来滚去。火车减慢速度时，我打开了车厢门，随手关上，接着沿着过道一直往后走了几个车厢；我站在那儿，装作悠闲随意地看着站台上来往的人群，然后走下火车，来到站台，沿站台不慌不忙地往前走。因为我穿着大衣，戴着帽子，看起来不像要上车的乘客，所以也没有人注意到我。

我乘午夜的火车回到伦敦。到达尤斯顿时是三点半，由于心里异常兴奋，我一路乐颠颠地走回家。一回到家，我就睡下了，而且睡得很沉。七点半，马哈茂德过来叫我，并提醒我九点半有约会，要见巴黎来的代表。

直到你打电话来说要见我，我才知道他大衣口袋里还有一张写了几句诗的报纸。我承认当时有那么一刻我为自己竟会忽略了这个细节而感到有些恐慌，可是我马上想到这只是个可以原谅的小失误，也就不在意了。这失误无论怎样都不会危及我非凡的成就。我让他留着那件破大衣，是想把它当做一件布景道具。即使证明那上面有肯瑞克的笔迹，警方也不会感兴趣，他们已经认定这个年轻人是查尔斯·马丁了。

第二天晚上，在交通高峰时段，我开车去维多利亚车站，从寄存处取出肯瑞克的两个箱子。我把它们拿回家，把衣物上所有制造商的标记都撕掉，把能辨清身份的物件都拿了出来，然后把它们用帆布包好缝起来，寄到近东地区的一个难民组织。亲爱的格兰特先生，如果你有什么东西不想要了，不要烧掉它，把它寄到南海偏远的一个岛上去就行了。

一想到这个令人钦佩的、言语谨慎的年轻人肯瑞克再不会开口说话了，我更期待早日独享我的劳动成果。真的，昨天我还在确认有足够的资金支持我新的远征，并计划下星期就出发。当然今天早上金西·休伊特的这封信彻底改变了一切。我的成就和劳动成果通通化为乌有。但是没有人能把这成就本身从我这儿夺走。即便我不能以瓦巴的发现者著称于世，也会以这桩完美凶杀案的策划者而扬名天下。

我不甘心为金西·休伊特的胜利秉烛庆贺。但我年纪太大了，也不可能再有什么卓著的成就了。不过，我可以放一把火让金西·休伊特神坛上的烛火黯然失色，了无生趣。火葬的我干柴与烈火将成为一个烽火台，照亮整个欧洲；我在谋杀策划方面的成就会像奔涌的潮水将金西·休伊特和瓦巴城都扫进全球报界的垃圾堆。

今天傍晚，黄昏时分，我会在欧洲最高山的最高峰点燃将自己火葬的圣火。马哈茂德对此一无所知，他以为我们要乘飞机去雅典。但是他已经跟了我这么多年，没有我他会很不开心的，所以我要带他一起殉葬。

再见了，我亲爱的格兰特先生。你这么聪慧的一个人却要把自己的才能浪费在苏格兰场这样愚蠢透顶的机构里，实在让我感到痛惜。你真聪明，竟会发现查尔斯·马丁不是查尔斯·马丁，而是某个叫肯瑞克的人，为此我向你致敬。可你不够聪明的是，没发现他并不是意外死亡。没有人会聪明到发现我就是杀害他的凶手。

请把这封信作为对你表示尊重、诀别的纪念，卢卡斯太太会在星期五早上把它寄出去。

H.C.赫伦·劳埃德

格兰特意识到廷克尔夫人带着泰德·科伦进屋来了，她一定已经进来过，只是他没有注意到而已，因为一个苏格兰场的信封就放在他身旁的书桌上。

“还好吗？”泰德问，脸上仍怒火未消，“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

格兰特把劳埃德的信推过去让他看。

“这都是什么？”

“看看就知道了。”

泰德疑惑地把信拿起来，看了看签名，然后就认真看起来。格兰特用拇指拆开卡特赖特的信。

泰德看完信后抬起头，一脸惊愕地看着格兰特。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说：“我觉得这一切太肮脏了。”

“是的，这是件邪恶至极的事。”

“虚荣。”

“是的。”

“原来这就是昨天晚报上说的那起坠机事故。在布朗峰着火的那架飞机。”

“是的。”

“他和这件事最终就这样了结了。”

“没有。”

“没有？他把一切想得都很周全，不是吗？”

“他们绝不可能做到万无一失。”

“他们？”

“凶手啊。劳埃德忘记了一件这么明显的事——指纹。”

“你的意思是他做这事时没戴手套？真令人难以置信。”

“当然，他是戴手套做的。车厢里他碰过的东西没留下任何指纹，但他忘了车厢里还留有他之前碰过的东西。”

“什么？”

“查尔斯·马丁的身份证件，那本《圣经》和法国小说。”格兰特用指尖轻弹放在桌上的这几样东西，“这些东西上面全是劳埃德的指纹。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15

“你看上去像个新郎。”星期一早上一见面，威廉姆斯警长就非常满意地握着格兰特手说。

“哦，我想，我最好还是快走，要不一会儿该往我身上撒米了[1]。今天早上老头子的风湿病怎么样？”

“哦，我想，还好吧。”

“他抽什么烟？抽烟斗还是香烟？”

“嗯，烟斗。”

“那我最好趁他现在情绪好，赶紧进去。”在走廊上他遇到了泰德·汉娜。

“你怎么碰巧遇到阿奇·布朗的？”汉娜问。

“他正在我住的旅馆那儿写一部盖尔族史诗。顺便告诉你，他说的‘大乌鸦’是一种外国渔船。”

“是吗？”汉娜感兴趣地问，“你怎么知道？”

“他们在一起聚会。那是一种老式的交换香烟的游戏。”

“那肯定不是香烟喽？”

“相当肯定。我在跳一轮舞时从他的口袋里掏出来。然后等到下一轮时再把它放回去。”

“你不是在跟我说你去跳乡村舞了吧！”

“你对我跳这种舞一定感到吃惊吧，连我自己都有点吃惊呢！”

“这次度假好像对你很有好处。”汉娜说，“我从没看到过你情绪这么高涨。你现在的状态真好。”

“就像那些北部地区的人说的那样，就是当国王都不会有我快活。”格兰特这么说，也是这么想的。

他之所以高兴并不是因为他要提交给布莱斯的报告，甚至不是因为他又恢复自我了；他高兴的是那天早上在机场，年轻的科伦对他说的那番话。

“格兰特先生，”泰德站得笔直，一脸的庄重，像一个很有教养的孩子似的，做了一番正式的告别讲演，“我想让你知道，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为我和比尔所做的一切。你不可能再把比尔带回到我身边，但是，你做了更棒的事，你让他流芳百世！”

的确，这就是他所做的。只要还有人写书，还有人读历史，比尔·肯瑞克就将永存。是他，格兰特做的一切让比尔可以流芳百世。他们把比尔·肯瑞克埋在六英尺深的地下，很快就会被遗忘。但是他，阿伦·格兰特把他重新挖出来，还他以瓦巴城遗址发现者的公正地位。

他还清了欠7B那个无辜死去的年轻人的债。

布莱斯和蔼地向他打招呼，并说他看上去身体不错（这话没什么意义，因为他们上次见面时他也这么说），并建议他去汉普郡处理一下汉普郡警察刚送过来的一个上诉案。

“好吧，长官，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先把肯瑞克凶杀案的事处理完。”

“什么？”

“这是我写的关于肯瑞克凶杀案的报告。”格兰特说着，把整整一沓四开大的纸放在布莱斯面前，这是他星期天在家一气呵成的。

当把这些报告放下时，他隐约惊异地想起，他原本计划放在布莱斯面前的是他的辞呈！

度假会让人产生多么奇怪的念头啊。

他将来会辞职，去做一个牧羊人或别的什么，或者去结婚。

这想法多特别啊。这真是个非常奇特的念头。

注释

[1]欧美的一种风俗，将米粒撒向即将出发度蜜月的新婚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