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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芬·铁伊

Josephine Tey（1896—1952）

约瑟芬·铁伊一八九六年七月二十五日出生于苏格兰的因弗尼斯，原名伊丽莎白·麦金托什。“约瑟芬·铁伊”这个笔名最先出现在她的第二部小说《一先令蜡烛》中。

铁伊曾就读于因弗尼斯皇家学院，之后在伯明翰的安斯特伊体育训练学院进修。毕业之后，她先后在利物浦附近和坦布里奇·威尔斯的体育训练学院任教，直到一九二六年母亲去世，才回到家乡照顾身体残疾的父亲。

约瑟芬·铁伊是侦探小说黄金时代最具代表性的作家，与阿加莎·克里斯蒂、多萝西·L.塞耶斯并称为“英国三大女侦探作家”。铁伊一生只创作了八部侦探小说，每一部都为读者和评论界称道，被誉为“一生没有写过失败作品的侦探作家”。她以女性独特的视角讲述故事，细腻的文笔和崇高的人文主义关怀是其作品的标签。她的小说从来不流于世俗，其文学价值和普世价值甚至远远超过一些纯文学作品。铁伊的出现，改变了当时西方侦探小说“公式化”、“庸俗化”、“廉价化”的局面，为侦探文学的发展和传承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约瑟芬·铁伊的成名作是创作于一九五一年的《时间的女儿》。这部作品重新描绘了一段广为人知的英国王室的历史，在美国侦探作家协会（MWA）票选的史上百大侦探小说中名列第四，成为侦探文学史上无法忽视的经典。

一九五二年二月十三日，约瑟芬·铁伊在伦敦去世。她早已知道自己患上了不治之症，却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任何人。她把自己的财产和全部的版权收入都捐赠给了英格兰国家信托基金，这在侦探文学史上也是空前的。

约瑟芬·铁伊作品年表

1929　　The Man in the Queue

1936　　A Shilling for Candles

1947　　Miss Pym Disposes

1949　　The Franchise Affair

1949　　Brat Farrar

1950　　To Love and Be Wise

1951　　The Daughter of Time

1952　　The Singing Sands

法兰柴思事件
The Franchise Affair

（英）约瑟芬·铁伊　著

吕文君　译

新星出版社　NEW STAR PRESS

1

这是一个春天的下午，四点钟，罗伯特·布莱尔已经想回家了。

下班时间当然是五点。但是，如果你只是布莱尔—海沃德—本尼特联合律师事务所中唯一姓布莱尔的合伙人，那么任何时间离开办公室回家都不会引来非议。再说，如果你的业务大都是与遗嘱、财产转让或投资有关，那么通常下午也不太会有客户到访。而且，如果你是住在米尔福德这样的小镇，邮件递送的最晚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五分，那么一天的工作在下午四点以前就结束了。

桌上的电话不会再响。因为和他一起打高尔夫球的伙伴现在应该早已打到第十四或第十六洞了。也不会有人打电话来邀他一同晚餐，因为在米尔福德，晚餐邀约仍然是以邮寄正式手写邀请函的方式进行。琳姨妈也不会打电话来要他下班回家时顺路买点鱼，因为这会儿是她隔周下午去电影院的时间，现在，电影已经开演近二十分钟了。

他坐在那里，在小镇懒洋洋的春日下午，眼神空洞地望着最后一抹残阳照在他的桌子上——那是他祖父从巴黎带回来，让家人大为震惊的桃花心木镶铜桌子——心里想着离开办公室回家。桌上的茶盘被笼罩在斑驳的阳光里；布莱尔—海沃德—本尼特事务所的茶具永远是同样的漆盘和茶杯。每天下午三点五十分，塔芙小姐会准时出现在他的办公室里，手上捧着盖着白色方巾的漆盘，盘子上带蓝色花纹的瓷杯子里已经倒上了茶，旁边是与杯子配套的小碟子，上面放着两块饼干：星期一、三、五是法式小圆饼，星期二和星期四是消化饼。

他百无聊赖地看着茶盘，想着它在多大程度上代表着布莱尔—海沃德—本尼特的延续性。从他记事起，事务所用的就是这套瓷杯。盛放它的漆盘是他小时候家中的厨师将面包从烤箱里取出来时用的，后来被他当时还年轻的母亲带到办公室，用来放置那套带蓝色花纹的茶杯。白色方巾是几年后和塔芙小姐一起出现在事务所的。塔芙小姐的出现是战争的产物，她是米尔福德镇上第一个在体面的律师事务所里拥有一张办公桌的女性。塔芙小姐这个头脑迟钝、工作认真、身材瘦长的女子，在战争期间一直保持着单身，事务所也安然度过了那段混乱时期。如今，在又过了四分之一个世纪之后，这位身材依然瘦长的塔芙小姐头发已经花白，高贵雍容，并且令人意外地成为事务所资历最老的职员。事实上，她为这个向来一成不变的传统事务所带来的唯一变化，是那块盖着茶盘的白色茶巾。塔芙小姐自己家中从不将食物直接放在托盘上，总是铺一层茶巾或装饰方巾。来到事务所，没有任何装饰的托盘让她很是看不惯，完全无法接受。不仅如此，她觉得漆茶盘让人看了不舒服，胃口尽失，而且很“古怪”。于是，有一天她从家里带来一块茶巾；那是一块简单朴实的素白色方巾，很适合铺在盛食物的容器里。罗伯特的父亲曾经很喜爱那个没有任何装饰的托盘，但被塔芙小姐以事务所利益为念的态度所感动，于是白色的方巾便保留了下来。现在，它就像存放契约的盒子、铜制名牌以及赫塞尔廷先生每年一次的感冒一样，成了事务所的一部分。

罗伯特的目光停留在原本装着饼干的蓝色盘子上时，一阵古怪的感觉又从他胸口袭过。这感觉跟那两块饼干无关，至少在生理机能上无关。是因为这不可避免的饼干程序：一种平静而必然的程序，比如星期四是消化饼，星期一是小圆饼。去年之前，他并没有觉得这种必然或平静有什么不好。除了在这个他生长的地方平和地生活之外，他从没考虑过别的生活方式。直至现在，他依然如此。只是近来，一种奇怪而陌生的想法会偶尔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脑海里。比如这几天，有个声音在说：“这就是你要以之终老的生活方式。”随之而来的是胸口突然一紧。这种恐惧慌张的感觉，就像十岁去看牙医时产生的那种心脏一缩。

这让罗伯特既恼火又困惑，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快乐、幸运而且成熟的人。为什么这种陌生的想法会莫名其妙地在他的胸口形成一种惊慌？难道他的生活缺少了一个正常男人应该有的东西吗？

一个妻子？

但是，如果他愿意，他随时都可以结婚——至少他认为是这样的。周围有不少的适婚女子，她们可从来没表现出不喜欢他的样子。

疼爱他的母亲？

然而又有哪个母亲能像琳姨妈那样给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呢？琳姨妈几乎是溺爱他的。

富有？

有什么东西是他想要而买不起的呢？如果这还不算富有的话，他不知道什么才算是。

刺激的生活？

他从来就没想过追求刺激。对于他来说，生活中最兴奋的事莫过于出外打猎一天或在高尔夫比赛的第十六洞时打成平手。

那究竟是什么呢？

那个“这就是你要以之终老的生活方式”的想法是从哪里来的？

他坐在那里盯着放饼干的蓝色碟子，想着：也许只是孩提时代怀有的“美好明天”的梦想继续藏在一个成年男人的潜意识中，觉得有一天梦想会实现；直到过了不惑之年，忽然醒悟，发觉梦想不再可能实现，于是它不再蛰伏，而是出现在脑海里，吵闹着要人正视这段失落的童年时光。

平心而论，罗伯特·布莱尔衷心希望眼前的这种生活能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他死。从学童时期他就知道有一天他会进入事务所继承父亲的事业；那时，善良的本性让他对其他同龄男孩满怀同情，他们没有像他这样有已经安排好的将来，不能像他这样享受米尔福德，他在这里有朋友、有回忆，还有布莱尔—海沃德—本尼特联合律师事务所。

事务所从一八四三年起就没有姓海沃德的合伙人了；不过本尼特家一个年轻的继承人占据了后面的办公室。用“占据”这个词来形容真是太合适了，因为这个年轻人内维尔基本上不做什么工作，他目前主要的兴趣是写一些所谓新时代的诗，这些诗体却又古老得只有他本人能看懂。罗伯特常为那些作品忧心，但对内维尔的懒散却宽容有加，因为当初他自己刚来到事务所，坐在同一间办公室时，也是相当懒散且不务正业，整天都在练习用五号铁杆往皮椅子里打高尔夫球。

夕阳终于轻轻滑过了托盘，罗伯特决定回家。现在走的话，他仍有时间赶在太阳从东边的人行道上消失前步行经过高街。米尔福德镇的高街仍然是能让他感到愉快的事物之一。这并不是因为米尔福德有什么特别之处——特伦特南部有上百个它的复制品——而是它天然蕴涵着一种代表过去三百年来英国社会优雅生活的气质。布莱尔—海沃德—本尼特所在的这幢房子建于查理二世统治时代的最后一年，从它旁边的人行道往南，高街延着缓坡上升——坡上依次是乔治时代的砖瓦、伊丽莎白时代的露出黑色椽柱的木结构房子、维多利亚时代的石屋和摄政时期①的灰泥墙——直到另一端掩映在榆树后面的爱德华式别墅。玫红、白色和棕色之间，偶尔会出现不协调的黑色玻璃，就像浑身戴满首饰的暴发户出现在优雅的宴会上，好在周围典雅的建筑把这种不协调抵消了。就连连锁商店在米尔福德镇也变得温和起来。当然，南边那霸道的美国式便利店神气活现地挂着红金两色的旗帜，每一天都让在对面的特鲁洛夫小姐恼怒不已，她在那座伊丽莎白女王时代的典雅建筑里经营茶馆，依靠她姐姐做的糕点和安·博林②的名号维持着店里的生意。然而英国大银行之一的威斯敏斯特银行，则自发放高利息贷款以来就一直很低调，即使在因扩充需要而使用威佛大厅时也只是悄悄地镶了一块大理石招牌；还有药品批发商索尔思，在买下威思顿宅第时也完整地保留了建筑物高大惊人的外观。

这条小街美好、快乐、忙碌，修剪整齐的欧椴树一直延伸到人行道上，罗伯特很喜欢这条街。

现在，他收拢双脚，准备起身离开。电话铃却在这时响了起来。在世界上的其他事务所，电话通常是安置在外间的办公室的，由秘书接起来问明来意，请对方稍待一会儿，然后才转接进里间办公室。不过，在米尔福德镇程序不是这样。这种事在米尔福德是无法容忍的。如果你打电话给约翰·史密斯，你就可以认定接电话的是约翰·史密斯本人。所以，在这春天的傍晚，当布莱尔—海沃德—本尼特事务所的电话铃响起时，它就在罗伯特那张桃花心木镶铜的办公桌上。

后来，罗伯特常常不自觉地想，如果那通电话晚一分钟打来会怎样？一分钟——平时毫无价值的六十秒，在这段时间里，他可能已经拿起厅里挂钩上的外套，探头到对面赫塞尔廷先生的办公室道声再见，然后走到室外的夕阳里，沿着街道离开了。那样的话，接电话的就会是赫塞尔廷先生，他会告诉电话中的那名女子说布莱尔先生已经下班离开了。那样的话，她就会挂断电话去找别人。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对他而言也只是学术上的兴趣罢了。

可电话偏偏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罗伯特伸出手拿起了话筒。

“是布莱尔先生吗？”是个女人，嗓音低沉，他觉得拥有这种嗓音的人通常是从容自信的，但电话里的人听起来呼吸急促，似乎很慌张。“哦，找到你真高兴，我还担心你已经离开了呢。布莱尔先生，你不认识我。我叫夏普，玛丽恩·夏普，和我母亲住在法兰柴思，你知道，就是拉伯洛路上的那幢房子。”

“是的，我知道那幢房子。”布莱尔说。他见过玛丽恩·夏普，就像他见过米尔福德和这个区域的所有人一样。那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身材瘦高、皮肤偏黑；常戴着一条颜色鲜亮的丝巾，更衬托出她吉卜赛女郎般黝黑的皮肤。早上，她会开着一辆破旧的车去购物，她那头发花白的年迈母亲坐在后座上，那个老女人看起来正直、优雅，却相当威严，似乎在默默地抗议什么。夏普太太的侧面轮廓像惠斯勒③笔下的母亲；当她面对你时，那双明亮、苍白、冷冰冰的眼睛像海鸥般锐利，不禁让人联想到女巫。她是个让人感到很不自在的老人。

“你不认识我，”那个声音在继续，“但我在米尔福德见过你，你看上去是个好人，而我则需要一位律师。我是说，现在就需要，此刻。唯一和我们有过业务往来的律师在伦敦——我是说，伦敦的一家事务所——而且也不能算是我们的律师。我们只是因为一份遗产的事雇用过他们。可是我现在遇到麻烦了，需要法律援助，然后我想起了你，或许你会……”

“如果是你的车……”罗伯特开始分析。“遇到麻烦”在米尔福德镇通常只有两种可能性：私生子抚养问题或违反交通规则。既然是玛丽恩·夏普，那应该是后者；然而是哪一种都一样，因为布莱尔—海沃德—本尼特事务所根本不会有兴趣接办。他会将这案子交给这条街另一端那家事务所的卡利，他很喜欢接法庭案子，而且大家一致认为他是个有能力将魔鬼从地狱里保释出来的家伙。（“取保候审！”一天晚上有人在玫瑰王冠酒店这样说过，“他比这更厉害。他能让我们在一个罪犯的人品褒扬书上签名。”）

“如果是你的车——”

“车？”她茫然地重复道，似乎一时之间不知道车是什么东西，“哦，我知道了。不，哦，不是，完全不是那样的。是比那个严重多了，是有关苏格兰场的。”

“苏格兰场！”

对于一个像罗伯特·布莱尔这样温和的小镇律师和绅士而言，苏格兰场就像世外桃源、好莱坞或降落伞一样奇异。作为一名正派的市民，他与当地警方一直关系良好，犯罪案件更是与他无关。如果非要说他和苏格兰场有什么联系，那也只有和他一起打高尔夫球的当地警探；他总是发挥稳定，在打到第十九洞时，偶尔有意无意地透露一点工作上的事。

“我没有谋杀任何人，如果这是你担心的问题的话。”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

“重要的是：你是否被认为谋杀了某人？”不管她被认为做了什么，这显然是卡利的案子。他必须让她去找卡利。

“不，这跟谋杀没有任何关系。他们说我涉嫌一桩绑架案，或者叫诱拐之类的。电话里解释不方便。总之，我现在需要一名律师，立刻，而且……”

“可是，你知道，你现在需要的不是我这样的律师，”罗伯特说，“我对刑法几乎一无所知。我的事务所并不具备处理此类案件的资质。你需要的人是——”

“我不需要任何刑事律师。我需要的是一个朋友。一个能支持我，让我不会上当受骗的人。我的意思是说，一个能告诉我什么样的问题我不想回答的话就可以拒绝回答这类事情的人。这并不需要具备刑事案的经验，对吗？”

“话虽如此，可如果你去专门处理这类案子的事务所会得到更专业的服务，比如——”

“你想说，你对这类案子不感兴趣，对不对？”

“哦，不，当然不是，”罗伯特急切地说，“我只是衷心地认为这样比较明智，你应该——”

“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觉吗？”她打断他，“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掉到河里的人，拼命想挣扎上岸，而你在岸上不但没有伸手救援，反而指着对岸说那边比较容易上。”

双方都沉默了一会儿。

“恰恰相反，”罗伯特说，“我是在给你提供一位救援专家，比我这样的业余人士好得多。本杰明·卡利比这里的任何人都了解如何为这样的当事人进行辩护，而且——”

“什么！那个穿着条纹西装的讨厌的小个子？”她低沉的嗓子突然升高，声音都破了，然后沉默了一会儿。“我很抱歉，”她恢复到正常的声音，“那样说很愚蠢。可是你看，我打电话来并不是因为我认为你处事敏锐，”（“确实如此。”罗伯特想），“而是因为我遇到麻烦了，想听听与我同类型的人的意见。而你看来是这样的人。布莱尔先生，无论如何请过来一趟。我现在就需要你。苏格兰场的人现在就在我家。如果你来了之后觉得不想牵涉其中，之后也可以转给别的律师，对不对？而且，也许最后证明根本没什么事。如果你现在过来一趟，像律师们通常做的那样‘照顾当事人的利益’——或者你们有别的说法——也许一个小时就能解决了。我确信是哪里出了错。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呢？”

基本上，罗伯特·布莱尔认为自己是可以帮她这个忙的。他为人和善，无法拒绝这种合乎常理的要求——再说如果事情棘手，他也还有转圜的余地。而且，后来回想整个事件时，他承认从一开始他就没想把这案子转给本杰明·卡利。尽管她关于条纹西装的评论很刻薄，但他其实很同意她的观点。如果一个人真的做了什么需要洗脱嫌疑的事情，那么卡利无疑是上帝赐予的礼物；可是如果你只是有些事情弄不明白，有点小麻烦或者完全是无辜的，那么卡利的火爆脾气可能不会给你带来什么有效的帮助。

尽管如此，他放下话筒后却希望他给人的感觉是拒人千里的——就算因此遭人非议也无所谓——只要陌生女子遇到麻烦时，不会想着找他帮忙就行了。

在去辛恩街修车厂取车的路上，他边走边想，“绑架”是一种什么样的麻烦？英国法律中有这个罪名吗？谁会是她有兴趣绑架的人？一个孩子？被认为“有潜力”的孩子？因为除了在拉伯洛路上的那幢大房子外，她们母女俩给人的印象是经济拮据的。又或者是绑架了她们认为被法定监护人虐待的孩子？这是有可能的。那个老女人有着一张宗教狂热者的脸；而玛丽恩·夏普给人的感觉则是如果火刑仍然没有被废止的话，火刑柱对她来说只是普通用品。是的，这有可能是某种错误的慈善义举，是“旨在剥夺亲生父母或监护人的监护权”的扣留。他此刻希望自己能记得更多的《哈里斯和威尔希尔刑法》里的内容。在手边没有法律条文可供查阅的情况下，他不能确定那是不是需要入狱的重罪，或者只是轻度的不合法行为？“诱拐和扣留”类的案件自一七九八年十二月之后就没有再出现在布莱尔—海沃德—本尼特律师事务所的档案中。最后一宗此类案件是有关一位名叫莱梭斯的乡绅，借着酒劲，将年轻的格里顿小姐从她家的舞会上带出来，横放在他的马背上，带着她逃离了一场洪水灾难；毫无疑问，这位乡绅当时的意图无可指责。

哦，看来这对母女显然因为苏格兰场介入了她们的计划而受到了惊吓。罗伯特对此也有些吃惊。难道这孩子已经重要到惊动了刑警总部？

一到辛恩街，他便陷入到那种做生意时常见的争吵之中，不过很快便脱身了。（词源学家认为——如果你有兴趣知道的话——“辛恩”是“沙子”一词的变异④，不过米尔福德的居民当然更了解它的意思；在镇子后部低草甸上这些房屋建起来之前，眼前的这条小路直通高街上的“情人路”。）现在在这条狭窄的街道上，面对面住着两个始终对立的敌人：马车出租行和镇内最现代化的汽车修理厂。修理厂惊吓到了马——马车出租行这样说。马车行则因为运送草秣饲料而不断地堵塞巷子——修理厂这样抱怨。不仅如此，修理厂的经营者比尔·伯洛和斯坦利·彼得斯，以前分别是皇家工兵团和皇家通信兵团的士兵；而马车出租行的老马特·埃利斯，以前是国王骑兵卫队的成员，他认为比尔·伯洛和斯坦利·彼得斯是破坏骑兵队名声的代表，是对文明的冒犯。

冬天打猎的时候，罗伯特听着骑兵队这一边的抱怨；而一年中剩下的大部分时间里，在他的车需要检查、加油、添润滑剂的时候，便听着皇家通信兵团这一边的理由。今天，那个前通信兵团的士兵想弄清诽谤和诋毁在法律上的区别，以及构成破坏名誉罪的要素。说一个人像“拿着锡罐的补锅匠一样分不清坚果和橡树果”，构不构成破坏名誉罪？

“不知道，斯坦⑤。我需要想一想。”罗伯特一边匆匆忙忙地说，一边试着发动汽车。他等载着两个胖小孩和一个马夫的出租马车结束下午的出行（斯坦利在他身后说：“懂我的意思了吧？”），然后发动汽车驶上了高街。

沿着高街往南走，商店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大门对着人行道的住宅；往下走，房屋后退了一些，大门和人行道之间出现一道门廊；接下来就是别墅区，房屋掩映在花园的树木后面；最后，房屋忽然消失，眼前出现的便是田野和开阔的乡村。

这是一个从事农业耕种的乡村，一眼望去是一片片的田地和几间村舍。这是个富裕的乡村，但也很寂寞，在这里行走数英里可能都碰不到一个人。自玫瑰战争⑥以来，这里就一直很安静、自信，且一成不变，一片接一片的树篱围着的田地，天际线连着天际线，没有任何起伏变化。只有树立的电线杆标志着时代的更迭。

远远的地平线那一头就是拉伯洛路。这条路上充斥着自行车、便携式武器、锡钉、科安牌曼越橘酱，污渍斑斑的红砖间挤满了无数游荡的灵魂，代代相传地向绿草和大地发出呼唤。但在米尔福德，居民们不会既要保留绿草大地又要享受风景和茶社，因此拉伯洛的美只保留在西边的山麓和海边，北部和东部则孤独而安静，像露天花园酒吧一样空无一人。这里是“单调枯燥的”，因此也是受到诅咒的。

离拉伯洛路两英里远的地方，坐落着一幢名为法兰柴思的大宅，路边不协调地矗立着一个电话亭。摄政时代还剩下最后几天的时候，有人买下了这块被称为法兰柴思的土地，在中间盖了一幢单调的白色小屋，然后在四周围上了高大坚实的砖墙，在房子正面的围墙上，朝着马路开了一道与围墙同高的双开大门。这幢房子与周围的乡村没有任何联系。屋后没有农舍，没有边门，就连通向周围田野的通道都没有。马厩就在屋子后面，和当时的风格一致，但却建在墙的内侧。这个地方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它是那样的与世隔绝，像个过时的儿童玩具，被丢弃在路旁。从罗伯特记事起，这幢房子里一直住着一个年老的男人，也许是不同的老年男人，也可能一直是同一个人，但自从法兰柴思的人们全都到拉伯洛那边的汉姆格林村去购物开始，没有人再在米尔福德镇见过他们。直到后来，玛丽恩·夏普和她母亲每天早上出现在米尔福德购物后，人们才知道老人死后，她们继承了法兰柴思。

罗伯特猜测着她们在那儿住了多久，三年？四年？

至于她们还没能进入米尔福德镇的社交圈这件事，倒是一点儿也不让人觉得意外。就说老沃伦夫人吧——她在二十五年前买下了高街尽头那批有榆树环绕的别墅中的最后一幢，希望米尔福德比海边更有利于她患风湿病的身体，然而直到现在，人们仍称呼她“那个韦茅斯⑦来的女士”。（顺便说一下，应该是斯万尼治⑧。）

再说，也许夏普母女可能根本就无心和他人有什么社交往来。她们似乎处于一种奇怪的自我满足状态。罗伯特曾在高尔夫球场见过夏普家母女一两次，她们正在和波思维克医生打球（看来是以客人身份）。她能像男人一样挥出一记长球，也能像专业球员一样自如地运用她浅棕色的纤瘦手腕。而这些就是罗伯特对她的所有印象。

他将车驶近高大的双扇铁门时，发现那儿已经停了两辆车。离他较近的那辆只要看一眼就能认出来——刻意低调、维护良好、谦逊有礼。罗伯特从自己的车里出来时心里想着，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哪一个国家的警察会这样温和安静。

接着，他的目光又落在较远的那辆车子上，那是地方警探哈勒姆的车，这位警探在高尔夫球场的表现总是很稳定。

警车里有三个人：司机，后座有一位中年女人，还有一个应该是个孩子或者是个小姑娘。司机温和而心不在焉似地看了看罗伯特，但那是一双警察特有的观察一切的眼睛，然后又将目光转向别处；不过罗伯特看不清坐在后座上的人。

那两扇高大的铁门紧闭着——事实上罗伯特不记得什么时候见它们打开过——他好奇地推开一扇沉重的铁门。铁门上有镂空的枝条图案，不过维多利亚时代有追求隐秘的时尚，因此从马路这边看过去时，铁门内面加装的铁片填满了原有的空隙，将视线完全挡住；高耸的围墙严实地包围着里面的一切。因此，除了从远处能看见的屋顶和烟囱之外，他从来就没看到过法兰柴思的其他部分。

他的第一感觉是失望。不是因为它毫无那个时代的特色——尽管这一点非常明显——而是因为那种彻底的丑陋。可能是因为建造时已临近那个时代的尾声，所以没有彰显那个时代的优雅，或者是因为建造的工匠根本就不具备一个建筑师的眼光。建造者似乎突出了时代的特征，但又对那些特征完全不了解。每个部分都有不对劲的地方：窗户的尺寸有近半英尺的误差，而且位置也相当奇怪；门廊的宽度和台阶的高度都不对。最终的结果是房子没有了那种温和满足的时代气质，而是仿佛在怒气冲冲地瞪着你一样。罗伯特穿过庭院，走向那扇拒人千里的房屋正门时，觉得这幢房子让人联想到的是一条忽然被陌生人惊醒了的狗，它撑起前腿，不知道是应该发动攻击还是仅仅狂吠几声。这屋子有一种“你来这儿做什么”的表情。

他还没按铃，门就开了，开门的不是女仆，而是玛丽恩·夏普。

“我看到你来了，”她说着伸出手来，“我不想让你按铃，因为我母亲还在午睡，而且我希望在她醒来之前就解决这件事。那样她就不会知道了。你能来，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感谢。”

罗伯特嘟囔了几句，并且注意到了她的眼睛，之前他以为会是明亮的吉卜赛人的棕色，而事实上是灰褐色。她将他让进门厅，罗伯特把帽子放在一个柜子上时，注意到脚下的地毯已经磨损得露出了线头。

“警察在里面。”她说着推开一扇门，将他领进客厅。罗伯特原想能和她私下谈谈，先对事情有个了解，但现在已经来不及提出这个建议了。显然她也没有这个打算。

哈勒姆坐在有圆珠子装饰的椅子边缘，看上去像绵羊一样温顺腼腆。窗边那把漂亮的赫伯怀特⑨椅子里，坐着一名来自苏格兰场的年轻人，他身穿剪裁合体的西装，轻松随意。

他们起身迎接来者，哈勒姆跟罗伯特互相点头招呼。

“这么说，你认识哈勒姆警探？”玛丽恩·夏普说，“另一位是从总部来的格兰特探长。”

罗伯特注意到了“总部”这个词，觉得有些困惑。她是以前和警方打过交道，还是只是不喜欢“苏格兰场”这个有些敏感的字眼？

格兰特和他握了手，说道：

“很高兴你来了，布莱尔先生。不仅是为夏普小姐，也为我自己。”

“你自己？”

“我不能在夏普小姐不给予任何帮助的情况下有任何进展，即使这种帮助不是法律上的，是出于友谊也行。当然，法律上的协助更好。”

“我明白。你指控她什么？”

“我们并没有指控她——”格兰特刚开口，玛丽恩就打断了他。

“我被认为绑架并且殴打了别人。”

“殴打？”罗伯特惊呼。

“是的，”她说，语气中带着蛮横，“把她打得鼻青脸肿。”

“她？”

“一个女孩，现在就在门外的车里。”

“我想我们最好从头开始，”罗伯特说着不由得稍稍握起了拳头。

“也许由我来说明更好。”格兰特温和地说。

“没错，”夏普小姐道，“请说，这毕竟是你的故事。”

罗伯特怀疑格兰特是否觉察到了她语气里的嘲讽。可他也有些困惑，尽管这样冷冰冰地嘲讽，她仍然让这位苏格兰场警探坐在了她最好的椅子上。在电话里她不是这样冷冰冰的，而是心情迫切。也许是因为跟她同一阵营的人的到来使她强硬起来，或者是她重新振作了精神。

“就在复活节之前，”格兰特以警察特有的简洁语气开始说道，“和监护人一起住在埃尔斯伯瑞附近的女孩伊丽莎白·肯恩，前往嫁到拉伯洛郊区的曼希尔的姑姑家里度假。她是乘大巴来的，因为从伦敦开往拉伯洛的大巴会在埃尔斯伯瑞停靠，然后经过曼希尔，再到终点站拉伯洛；因此她可以在曼希尔下车，走大约三分钟就可以到姑姑家。如果乘火车的话，她就必须先到拉伯洛，再折回来。一星期后，她的监护人——韦恩夫妇——收到一张她寄去的明信片，说她在那里过得很愉快，希望能再多住几天。他们认为伊丽莎白是想在那儿度过剩下的三个星期的学校假期。三个星期后，她并没有按计划在学校开学前一天回家，他们也认为她只是贪玩罢了，于是写信给她的姑姑，请她将女孩送回家。然而她的姑姑回信说伊丽莎白早在两星期前就起程回埃尔斯伯瑞了。这个回复是以邮递方式寄送的，而不是电话或电报，因此韦恩夫妇一星期后才得知这个消息。所以当他们向警方报案时，已经是女孩失踪的第四个星期了。警方立即采取了所有常规措施进行调查，然而还没等他们有任何进展，女孩自己出现了。一天晚上，她回到埃尔斯伯瑞附近的家，只穿着一条连衣裙和一双鞋子，看起来筋疲力尽。”

“那个女孩多大了？”罗伯特问道。

“十五，快十六岁了。”他停顿了一下，看罗伯特是否还有其他问题，然后继续叙述。（罗伯特对探长的周到心存感激，这种态度和尽量不引人注目地停在铁门外的那辆警车真是太般配了。）“她自称被‘绑架’到了一辆车里，这是他们在两天的时间里从她那儿得到的唯一信息。她陷入了一种半昏迷状态。等她从将近四十八小时的半昏迷状态中醒过来之后，他们才开始了解事情的经过。”

“他们？”

“韦恩夫妇。警察当然需要这些信息，可是一提到警察她就变得歇斯底里，所以警方获得的只是第二手资料。她说当她在曼希尔的十字路口等回家的大巴时，一辆载着两个女人的车停在马路右边。开车的那个较年轻的女人问她是不是在等车，还说她们可以载她一程。”

“那女孩是一个人吗？”

“是的。”

“为什么没有人送她？”

“她姑父在上班，姑妈则受邀去给一个受洗的婴儿当教母。”探长说到这里又一次停顿，看罗伯特有没有问题，然后继续说道，“那女孩说她正在等开往伦敦的大巴，那两个女人告诉她说那班车已经开走了。因为女孩到达十字路口时预留的时间并不多，加之她的手表走得不是很准，所以她相信了。实际上，在那辆车停下之前，她就已经在担心可能错过了那班大巴。她为此烦恼起来，因为当时已接近下午四点，并且开始下雨，天色也渐渐黑了下来。那两个女人对她的处境十分同情，说可以把她带到一个什么地方——女孩不记得那个地名了——她们说她可以从那里坐上半小时后开往伦敦的另一趟大巴。她满怀感激地接受了她们的建议，俯身进了那辆车，跟年纪较大的那个女人一起坐在后座上。”

罗伯特的脑海里出现了总是笔直地坐在后座、满脸严肃的夏普太太的形象。他看了一眼玛丽恩·夏普，她脸色平静。这个故事她当然已经听过了。

“雨水模糊了车窗，她坐在车里向老女人谈着她的状况，根本没有留意车开到哪儿了。当她终于抬头四下打量时，车窗外的天色几乎全黑了，她觉得她们似乎已经开了很长时间。她说了一些感激的话，谢谢她们这样好心，为她开了这么远的路程；这时那个年轻的女人自女孩上车以来第一次开口了，说只是顺路而已。年轻女人还说，女孩还有时间上她们家喝杯热饮料，然后她们再把她带到等车的路口。女孩有些迟疑，可是年轻的女人说与其在雨中等上二十分钟，不如在一个温暖干燥的地方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女孩觉得这样确实更合理，便同意了。年轻女人下了车，打开一扇在女孩看来是车道大门的门，然后将车子开到一幢房子前，不过当时天色太暗，女孩无法看清房子的样子。接着她被带到一间宽敞的厨房……”

“厨房？”罗伯特重复着。

“是的，一间厨房。年老的那个女人将冷咖啡放在炉子上，年轻女人则准备三明治。女孩说是‘那种只用一片吐司做的三明治’。”

“只是把各种东西堆在一起。”

“正是。她们吃喝东西时，年轻的女人告诉她，她们眼下正缺一名女仆，问她是否愿意为她们工作一段时间。她说不愿意。于是她们拼命劝说，而她坚持说那不是她想做的工作。这时，她们两人变了脸色，然后又强调说她至少应该到楼上去看看她们为她准备的房间，她仿佛被灌醉了一样，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听从她们的安排。女孩只记得走上了第一段铺着地毯的楼梯，走第二段楼梯时脚下踩着的是‘某种硬邦邦的东西’，接下来她能记得的是自己在晨光中醒来，发现身处一个光秃秃的小阁楼，躺在有滑轮的床上；身上只穿着衬衣衬裙，其他衣服都不知道去了哪里。门是锁着的，圆形的小窗户打不开。总之——”

“圆形窗户！”罗伯特不安地说。

回答的是玛丽恩。“是的，”她意味深长地说，“一扇在屋顶上的圆形窗户。”

罗伯特几分钟前站在前门处时，觉得屋顶上的圆形窗户摆放的位置很不恰当，因此他现在也不宜做出任何评论。格兰特又礼貌性地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叙述。

“过了一会儿，那个年轻的女人出现了，手上端着一碗粥。女孩拒绝了，要求她们归还衣物，让她离开。那女人说了句饿极了自然会吃，就离开了。直到傍晚，那女人才再次出现，这次她端着一个托盘，里面盛着茶和新鲜蛋糕，又劝她尝试一下女仆的工作。女孩又一次拒绝了。根据女孩的说法，在接下来的数天里，两个女人轮番对她进行威胁利诱。后来，女孩决定从那扇小圆窗爬到有护墙的屋顶上，再想办法引起过往行人或商贩的注意，帮她摆脱困境。然而，她唯一可用的工具是一把椅子；而且她刚把玻璃打出一道裂缝就被年轻女人发现了。她在盛怒之下从女孩手中夺走那把椅子，并用它殴打了女孩，直到自己筋疲力尽。之后，她带着椅子离开了，女孩以为惩罚就此结束。然而没过多久，那女人又回来了，手上拿着一条在女孩看来是狗鞭的东西，开始抽打她，直到女孩晕了过去。第二天，年纪大的女人带来一堆床单，说如果她不愿意工作，那就做点针线活儿，并警告她，不做就没有东西吃。可是女孩不会做针线活，于是就没有得到食物。又过了一天，女孩被威胁说如果不做将会继续受到鞭打。于是她补了几条床单，被允许吃一点炖菜作为晚饭。这种情形持续了几天，而如果她缝制得不够好或者太慢，就会挨打或者得不到食物。接下来，有一天傍晚，年老的那个女人端来一碗炖菜，离开时没有锁门。女孩等着，认为那一定是个陷阱，会让她换来一阵毒打；但最终她还是冒险打开了门。外面没有任何声响，她顺着没有铺地毯的楼梯往下跑了一段，然后绕过转角又跑了一段楼梯，来到一层的楼梯平台。现在她可以听到两个女人在厨房里说话。她悄悄地下了最后一段楼梯，奔向大门。大门也没锁，于是她跑向了黑夜中。”

“穿着衬衣衬裙？”罗伯特问。

“我忘了说，她已经换上裙子了。阁楼里没有暖气，如果只穿衬衣衬裙的话，她可能早就冻死了。”

“如果她真的在阁楼上的话。”罗伯特说。

“是的，如你所言，如果她在阁楼上的话。”探长表示同意。然后并没有进行礼节性的停顿便继续说道：“之后的事她不太记得了。她说，她在黑暗中走了很远。那里似乎是一条大马路，而当时没有其他车辆，也没有遇到任何人。接着，在一条主干道上，一名卡车司机在他的车头灯前发现了她，于是停下来载了她一程。女孩筋疲力尽，上车便睡着了，直到被扶下车站在路上时才醒过来。卡车司机笑着说她像被抽掉了填充物的布娃娃。那时似乎仍然是晚上。司机说这是她说要到的地方，然后就开车离开了。过了一会儿，她才认出了那个街角，这地方离她家不到两英里。她听到某个地方的钟敲了十一下。很快，她便在午夜之前回到了家。”

注　释

①摄政时期，英国的摄政时期是指一八一一年至一八二○年间，乔治三世被认为不适于统治，而他的儿子，即之后的乔治四世被任命为他的代理人作为摄政王的时期。广义的摄政时期指一七九五年至一八三七年，这一时期的政治和文化都表现出与众不同的特质。

②安·博林（Ann Boleyn，1507—1536），英格兰皇后（1533—1536），亨利八世的第二任妻子，伊丽莎白一世的母亲。她没有生养男性继承人，后来被以通奸罪斩首。

③惠斯勒（James Abbott McNeill Whistler，1834—1903），著名印象派画家，父亲是美国工程师，全家曾居于圣彼得堡。惠斯勒曾入读西点军校，之后却走上绘画的道路。惠斯勒的画作不太重视轮廓和素描，而偏重彩色和音乐的效果，尤其喜欢在画作命名上加上音乐的术语，例如《母亲的画像》又名《灰色与黑色的交响曲》。

④辛恩街的英文为Sin Lane，“沙子”的英文是sand。Sin的意思为“原罪”。

⑤斯坦（Stan）是斯坦利（Stanley）的昵称。

⑥玫瑰战争（Wars of the Roses，1455—1485），是兰卡斯特家族（House of Lancaster）和约克家族（House of York）的支持者为了英格兰王位而掀起的断续的内战。两大家族都是金雀花王朝（Plantagenet）王室的分支，为英王爱德华三世的后裔。“玫瑰战争”一名在当时并未使用，而是在十六世纪，莎士比亚在历史剧《亨利六世》中以两朵玫瑰被拔标志战争的开始，自此才成为普遍用语。此名称源于两个家族所选的家徽，兰卡斯特的红玫瑰和约克的白玫瑰。

⑦韦茅斯（Weymouth），英国海边小镇。

⑧斯万尼治（Swanage），英国东南部海边小镇。

⑨赫伯怀特（George Hepplewhite，1727？—1786），英国十八世纪的家具大师，以擅长打造柜子和椅子而闻名。

2

一阵短暂的沉默。

“那女孩现在就坐在法兰柴思大门外的车上？”罗伯特问。

“是的。”

“我相信你把她带到这儿是有原因的。”

“是的。女孩基本康复后，家人劝说她将事情经过报告给警方。她叙述时有速记员当场记录，然后再用打字机整理出来，让女孩读过后签字确认。那份陈述中有两点帮了警察的大忙。以下便是相关的摘录：

“‘车开了一段路程后，我们和一辆大巴迎头相遇，那辆车的车头有一个用灯光照着的标志，上面写着：米尔福德。不，我不知道米尔福德镇在哪里。不，我从没去过那儿。’

“这是一点。另外一点是：

“‘从阁楼上的窗户我能看见一道高耸的砖墙，墙的中间有一扇巨大的铁门。墙外是一条马路，因为我看到了电线杆。不，我看不到路上来往的车辆，因为围墙太高了。只是有时能看到卡车的顶端。从铁门那儿也看不到外面，因为铁门的空隙都被铁片塞住了。铁门内侧有一条车道，先是直行，然后分成两股，分别围成一个圆延伸到屋前。不，没有花园，只是草坪。对，是草坪，我想。不，我不记得有灌木丛，只有草和小路。’”

格兰特合上他刚才用于引述内容的记事本。

“调查进行得很彻底，目前就我们所知，在拉伯洛和米尔福德镇之间，除了法兰柴思之外没有其他房子符合这个女孩的描述。况且，法兰柴思与每一个细节都吻合。女孩今天看到高墙和铁门后，确定就是这个地方；不过，她当然还没有看到铁门里边的情况。我首先必须向夏普小姐解释事情的原委，并征求她的意见，看她是否愿意和女孩对质。她非常明智地要求有法律见证人员在场。”

“现在你理解我为什么这么着急地需要帮助了吧？”玛丽恩·夏普说着转向罗伯特，“你能想象比这更荒唐的噩梦吗？”

“那女孩的故事显然是真实和荒谬最怪异的组合。我知道家仆不容易找，”罗伯特说，“但是有人会用强制性的手段留住仆人吗？更不要说殴打、不给饭吃这种行为了。”

“当然，正常的人是不会的，”格兰特表示同意，眼睛一直专注地看着罗伯特，丝毫没有要转向玛丽恩·夏普的迹象，“但是，请相信，在我加入警界的头十二个月里，就见识了不下一打令人难以置信的事。人类的放纵任性是没有限度的。”

“我同意，但这种解释也适用于描述那个女孩的行为。毕竟，放纵和任性是由她开始的。是她，失踪长达……”他带着疑问停顿了一下。

“一个月。”格兰特回答。

“长达一个月，而在此期间，法兰柴思的日常家务习惯看起来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另外，夏普小姐不能提供事发当天不在场的证据吗？”

“不能，”玛丽恩·夏普说，“根据探长的说法，那天是三月二十八日。那是很久以前了，而且这里的生活每天都差不多，我们根本不可能记得那天做了些什么——很可能别人也不记得。”

“你们的女仆呢？”罗伯特提示道，“仆人常常有令人惊讶的记录家庭生活的方式。”

“我们没有女仆，”她说，“很难能留得住，法兰柴思太偏僻了。”

事情似乎开始变得棘手了，罗伯特赶忙打破僵局。

“这女孩——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呢。”

“伊丽莎白·肯恩，大家都叫她贝蒂·肯恩①。”

“哦，是的，我想你告诉过我，抱歉。这个女孩——我们能不能多了解一点她的情况？我想警方在相信她的故事前一定对她进行了一番调查。比如说，为什么抚养她的是监护人，而不是父母？”

“她是战争孤儿，幼时被带着撤离到埃尔斯伯瑞地区。她是唯一的孩子，于是被分配住到韦恩夫妇家。韦恩夫妇有一个比她大四岁的儿子。大约十二个月后，她的父母死于同一次‘意外’；收留她的韦恩夫妇本就希望有个女儿，而且也十分喜欢她，非常愿意收养她。她也把他们当做父母看待，因为她对亲生父母几乎没什么印象了。”

“明白了。有关于她本人的记录吗？”

“记录良好。从各方面看，她都是一个相当安静的女孩，在学校功课虽然不突出但还不错。不管在校内还是校外，都没惹过什么麻烦。老师给她的评语是‘非常诚实’。”

“她失踪四周后回到家时，身上有没有她所说的被殴打的痕迹？”

“是的，非常明显。韦恩家的家庭医生第二天一早给她做过检查后说，她曾遭到过严重的殴打。事实上，后来向我们做陈述时，她身上的一些淤伤仍然清晰可见。”

“她有癫痫病史吗？”

“没有，我们在询问之初就考虑到了这一点。我必须说，韦恩夫妇非常明理。他们很难过，但并没有一味地将事件夸大，或者让女孩成为人们关注和同情的焦点。他们处理这起事件的态度令人钦佩。”

“我想，现在我要做的，就是也同样令人钦佩的明理，以便结束这个调查。”玛丽恩·夏普说道。

“请你站在我的立场设想一下，夏普小姐。那女孩不仅对她被扣留其中的房子做了详细的描述，还描述了住在房子里的两个人——描述得非常准确。‘一个瘦削的年老的女人，有着柔软的白发，不戴帽子，身穿黑衣；另一个女人年轻得多，高瘦，皮肤像吉卜赛人那样黝黑，不戴帽子，脖子上系着一条颜色鲜亮的丝质围巾。’”

“嗯，是的。我无法反驳，而且我也能理解你的处境。现在，我想我们最好让那女孩进来，但在这之前，我要说……”

这时，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夏普太太出现在门口。因为趴在枕头上小睡的缘故，她脸庞周围的几缕灰发翘了起来，使她看起来比平时更像女巫。

她关上门走进来，用一种怀着恶意的眼光看着眼前的景象。

“哈！”她说，声音沙哑得像母鸡的叫声，“三个陌生男人！”

“让我来介绍，母亲。”玛丽恩说道，同时，三个男人都站了起来。

“这位是布莱尔先生，从布莱尔—海沃德—本尼特律师事务的布莱尔，他们事务所就在高街顶端那幢漂亮的房子里。”

罗伯特弯腰行礼时，老太太用那双海鸥般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那屋顶需要重新铺瓦了。”她说。

确实如此，但这绝不是他预想中的寒暄招呼。

不过，让他稍感安慰的是她对格兰特的招呼更加不合常理。对于苏格兰场的探长在这样一个春日的午后出现在她家客厅，她似乎无动于衷，只是用干哑的声音说道：“你不应该坐在那把椅子上，你太重了。”

当女儿向她介绍地方警探时，她只瞟了他一眼，然后把头扭了过去，显然是不屑理会。从哈勒姆脸上的表情看来，这竟然让他像受了打击一样。

格兰特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夏普小姐。

“让我来跟她解释吧。”她说，“母亲，这位探长要我们见一见门外车上的一个女孩。她从埃尔斯伯瑞的家里失踪了一个月，回家时她的情况非常糟糕。她说自己被几个想要她当女仆的人强行扣留。当她表示拒绝时，那些人就将她锁起来，并且殴打她，不给她吃东西。她详细地描述了事发的地点和相关的人，而我和您，还有我们的房子恰好跟她的描述完全吻合。她说她被关在我们那个有圆形窗户的阁楼里。”

“真是引人入胜，”老太太说着从容地在一张仿古沙发上坐下，“我们用什么殴打她？”

“据我所知是狗鞭。”

“我们有狗鞭吗？”

“我想我们是有那种用来牵狗的绳索。需要的时候可以当鞭子用。可问题是这位探长要我们见见那个女孩，看她能不能确认我们是否就是扣留过她的人。”

“你有任何异议吗，夏普太太？”格兰特问道。

“恰恰相反，探长。我迫不及待地想见见那个女孩。我向你保证，不是每天下午都能像现在这样——休息前是愚钝的老妇，醒来后变成了一个精力旺盛的怪物。”

“那么，抱歉我要离开一下，去带……”

哈勒姆做了个手势，表示他可以去把女孩领进来，但格兰特摇了摇头。显然他希望女孩进入铁门的那一刻自己能够在场。

探长出了客厅，玛丽恩·夏普向母亲解释布莱尔为什么会在场。“真是难为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过来。”她最后这样说道，而罗伯特再次感受到那锐利冰冷的目光射向他。在他看来，夏普太太绝对有能力在一星期中的任何一天，在早餐到午餐间的任何时候殴打七个不同的人。

“我同情你，布莱尔先生。”她的语气却没有一丝怜悯。

“为什么，夏普太太？”

“我想布罗德莫②有些超过你的范畴了。”

“布罗德莫！”

“精神失常的罪犯。”

“我认为这类案件相当具有挑战性。”罗伯特反唇相讥，不愿意让她继续这种语言上的霸道。

这表现似乎得到了她的些许赞赏，夏普太太的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罗伯特惊讶地发觉她似乎忽然开始喜欢他了；然而即使是这样，她也没有在言语中有任何流露。她沙哑的声音刻薄地说道：“是的，我想在米尔福德镇能吸引人的事不仅很少，而且全都平淡乏味。我女儿只好在高尔夫球场追逐一颗用古塔胶③做的——”

“母亲，现在已经不用古塔胶做了。”她女儿插话。

“不过，对我这种年纪的人而言，米尔福德镇根本就没有任何可资娱乐消遣的事，包括这种案子在内。于是我只好对着杂草喷除草剂——合法的虐待行为，跟淹死跳蚤差不多。你也淹死过跳蚤吗，布莱尔先生？”

“不，我把它们掐死。我的一个妹妹习惯用肥皂将它们压死。”

“肥皂？”夏普太太颇感兴趣似的问。

“她用肥皂软的一面拍打，它们便粘在上面了。”

“太有意思了。我还没听说过这种方法呢，下次应该试试。”

同时，他听到玛丽恩在对被冷落的警探示好：“你球打得非常好，警探。”

他此刻的感觉就像快要醒来时清楚地意识梦要结束了，这些讨论很快就会结束，结果也无关紧要，因为你很快就会回到真实世界里。

这是有误导性的，因为现实随着格兰特探长的返回而到来。先进来的是格兰特，这样他便能观察屋内所有相关人员的表情，然后他扶着门，把一位女警和一个女孩让了进来。

玛丽恩·夏普慢慢地站起来，似乎下决心面对任何可能到来的现实，而她母亲则像是个观众一样稳稳地坐在椅子里，她的后背像年轻姑娘一样又挺又直，双手镇定地放在大腿上。即使头发不太整齐，也没有减损她作为女主人的威严。

那女孩穿着学生制服和孩子气的低跟黑色制服鞋，看上去比布莱尔预想的年纪还要小。她个子不高，长得也不算漂亮。可是，她有——那个词怎么说的？——一种感染力。心形的脸庞上那对深蓝色的眼睛分得很开。头发是鼠棕色的，发际在额头处形成完美的弧线。两颊各有一个浅浅的酒窝，脸像个精致的娃娃一样惹人喜爱。她的下唇饱满，不过嘴有些过小；耳朵也很小，而且跟头贴得太近。

总之，这是个很普通的女孩，你不会一眼就注意到她，在任何场合也不会成为女主角。罗伯特猜想着她如果换上别的服饰会是什么样。

女孩的眼光先落在夏普太太身上，然后转向玛丽恩。那眼神中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得意，似乎对眼前的一切没什么兴趣。

“是的，就是这两个女人。”她说。

“你确定吗？”格兰特问，然后又补充说，“你知道，这是一项非常严重的指控。”

“我非常确定，怎么可能不确定呢？”

“就是这两位女人，她们强制扣留了你，拿走你的衣服，强迫你缝制床单，还鞭打你？”

“了不起的说谎者。”夏普太太说，那种语气像在说：“不可思议的画像。”

“是的，就是她们。”

“你说我们把你带到厨房喝了咖啡。”玛丽恩说。

“是的。”

“你能描述一下厨房吗？”

“我没有太注意。厨房很大——地上铺着石板，我想，呃——还有一排铃铛。”

“炉子是什么样的？”

“我没有注意炉子，不过年老的那个女人用来热咖啡的是青白色的搪瓷锅，边是深蓝色的，底部边缘有很多刮痕。”

“我怀疑英格兰有哪户人家的厨房没有那样一个锅。”玛丽恩说道，“我们就有三个。”

“这女孩还是处女吗？”夏普太太问，语调平淡得像是在问：“这是香奈儿的吗？”

在众人惊愕的停顿中，罗伯特注意到哈勒姆脸上愤慨的表情，女孩的脸顿时涨得通红，罗伯特下意识地觉得玛丽恩会带着抗议失声叫道：“哦，母亲！”他猜测女儿保持缄默究竟是因为表示同意，还是因为和夏普太太一起生活时间太久，对这种事都习以为常了。

格兰特用冷冷的责备语气说这与案情无关。

“你这么认为吗？”年纪大的女人说，“如果我从家里失踪长达一个月，我母亲要问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好吧，总之现在这女孩已经确定是我们了，你打算怎么办？逮捕我们？”

“哦，不。在那之前还有很多事要做。我必须带肯恩小姐到厨房和阁楼，对她的描述做进一步的确认。如果准确无误，我会把案情报告给上级，由他开会决定下一步将采取什么步骤。”

“我懂了。令人佩服的程序，探长。”她慢慢地站起来，“那么，如果你不介意，我要回去继续我被打断的午睡了。”

“可是，肯恩小姐察看的时候难道您不想在场——听她——”格兰特脱口而出，一向镇定的他第一次表现出惊讶。

“哦，亲爱的，不。”她微微皱着眉，抚平身上的黑色长外衣，“人们已经可以将看不到的原子分裂，”她急躁地评论道，“可是，至今还没有人能制造不起皱的衣料。我毫不怀疑，”她继续说，“肯恩小姐会确认就是那间阁楼。事实上，如果她不能指认出来，我反而会非常惊讶。”

她开始向门口走去，那也是女孩所在的方向；女孩的眼睛里第一次闪现出某种表情。她脸上闪过一丝警觉。女警保护性地向前跨了一步。夏普太太继续她缓慢的步伐，来到离女孩一码远的地方，于是她们面对面了。整整五秒钟，夏普夫人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女孩的脸。

“对于两个因殴打关系而被联系在一起的人而言，我们彼此的印象都不好，”她最后又说，“我希望这起事件结束前，能对你有更多的了解，肯恩小姐。”她转向罗伯特，欠身行了个礼，“再见，布莱尔先生。我希望你会继续觉得我们富有挑战性。”然后，她没有看在场的其他人，大步走出了哈勒姆为她打开的门。

她离开后，客厅里立刻沉寂了下来，罗伯特不情愿地发现自己对她很是敬佩，那是一种对性格刚烈的女性所怀有的兴趣。

“夏普小姐，你不反对肯恩小姐看看屋子里的相关部分吧？”格兰特问。

“当然不。不过在这之前，我想说完你将肯恩小姐带进来之前我没说完的话。我很高兴肯恩小姐能亲耳听到。是这样的，据我所知，我以前从未见过这个女孩，我没有在任何地方、任何情况下开车载过她。我或者我的母亲从未带她进过这幢房子，也没有扣留过她。我希望你们能清楚这一点。”

“非常清楚，夏普小姐。这是说你完全不承认这女孩陈述的所有事情。”

“完全不承认。现在，你要过来看看厨房吗？”

注　释

①贝蒂（Betty）是伊丽莎白（Elizabeth）的昵称。

②布罗德莫（Broadmoor），英国专门收容精神失常且具有攻击性的危险病人的精神病院，建于一八六三年。

③古塔胶（gutta-percha），一种天然橡胶。主要由马来亚半岛、印度尼西亚等热带地区产的山榄科植物的树皮和树叶中的胶乳制得。我国的杜仲树也含此胶。

3

格兰特和女孩陪着罗伯特及玛丽恩·夏普察看房子，哈勒姆和女警在客厅等着。女孩认出了厨房，然后他们来到二楼的楼梯转角，这时罗伯特说：

“肯恩小姐说第二段楼梯上似乎盖着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但同样的地毯一直延续到这儿。”

“只到转角处，”玛丽恩说，“就这一部分。绕过转角铺的是粗毛毡。维多利亚式的节俭方式。在如今这个年代，如果你不富有，你大可以买便宜些的地毯从下一直铺到上。可当时的风气则很看重他人的意见和想法，所以这豪华的东西铺在眼睛能看到的地方，再往前就没有了。”

女孩对第三段楼梯的描述也是正确的。通向阁楼的短阶梯没有铺任何东西。

案件中最关键的阁楼是一个低矮的、像盒子似的方形房间，天花板突兀地向三个方向倾斜，与外边的石瓦屋顶相连。仅有的光线从开向前院的圆窗户里射进来。石瓦从窗户下面延伸到一道矮小的白色短墙处。那窗户被木框隔成四部分，每一片都有严重的裂痕。它似乎从未被打开过。

阁楼里没有任何家具。罗伯特想着，这样刻意空着，也许是为了方便存放物品吧。

“我们刚来时这里是有东西的，”玛丽恩说，像是在回答罗伯特一样，“但后来我们发现大多数时候都得自己来清理打扫，于是就把东西都丢掉了。”

格兰特询问似的看着那个女孩。

“角落里原来有张床的，”她说着指向离窗户较远的角落，“床旁边还有个木质五斗柜。门后面的角落里有三个空的旅行箱——两个手提箱，一个平顶的大衣箱。还有一把椅子，但在我试着用它打破窗户后，就被她拿走了。”她面无表情地提到玛丽恩，好像她根本不存在似的，“那就是我试着要打破窗户的地方。”

对罗伯特而言，那窗上的裂痕好像是数星期以前就存在了；可上面的确有裂痕。

格兰特穿过房间走到远端的角落，弯下身子检查光秃秃的地板，但其实那并不需要凑近查看。即使从现在站的位置，罗伯特也可以看到以前放床的地方有脚轮的痕迹。

“以前这里有张床的，”玛丽恩说，“那是我们丢弃的家具中的一件。”

“你们是怎么处理那张床的？”

“让我想想。哦！我们把它给了在斯塔普农庄牧场放牛人的妻子。他们的大儿子长大了，不能再和其他孩子同住一间屋，所以他们把他安置在阁楼里。我们通常都从斯塔普农庄买乳制品。从你那儿看不到农庄，不过它其实离得并不远。”

“你的备用衣箱放在哪儿，夏普小姐？你还有其他的贮藏室吗？”

玛丽恩第一次出现了迟疑。“我们的确有一个大的方形平顶衣箱，我母亲用它存放物品。继承法兰柴思时，我母亲现在用作卧室的那个房间里有个价值不菲的衣柜，后来我们把它卖了，用那平顶衣箱代替，上面盖着一块印花棉布。我自己的箱子则存放在二楼楼梯转角的橱柜里。”

“肯恩小姐，你记不记得那些箱子的样子？”

“记得。一个是棕色的皮箱，角上有保护套；另一个是美式的，上面盖一块有条纹的帆布。”

这番描述非常准确。

格兰特又查看了一会儿房间，琢磨着从窗户往外看的视线，然后转身离开。

“我们可以去看看在橱柜里的箱子吗？”他问玛丽恩。

“当然可以。”玛丽恩答道，但听起来她并不乐意。

下一层楼梯，走到转角处后，她打开橱柜门，后退一步让探长察看。罗伯特向前移动时，在那女孩脸上发现了一丝未及掩饰的得意神情。那胜利的表情完全改变了她那平静的、孩子气的脸，让他大吃一惊。那是一种野蛮的情绪，原始而残忍，出现在这个监护人和教师口中谨慎端庄的女学生脸上则更是令人震惊。

橱柜里有几层架子，上面盖着家用的亚麻布，最底层的架子上摆着四个箱子。其中两个较大，一个是布面的，另一个是生牛皮的；另外两个一个是牛皮的，角上有保护套，另一个是方形的，上面盖着印有多种颜色的粗条纹帆布。

“是这几个箱子吗？”格兰特问。

“是的，”女孩说，“那两个。”

“我不想再打扰我母亲，”玛丽恩说着忽然愤怒起来，“我承认她房间的衣箱很大，而且是平顶的，可那箱子过去三年来一直待在原处，从没被移动过。”

“很好，夏普小姐。如果可以的话，我们现在去车库。”

屋子后面原来是个马厩，很久以前就被改成了车库，一行人来到这里，查看着一辆老旧的灰色汽车。格兰特读着笔录中女孩用外行话对它进行的描述，完全吻合。然而，布莱尔心想，今天在英国街道行驶的车中至少有一千辆符合这个描述，这是难以构成有利证据的。“‘有一个轮子上的油漆和其他的不同，似乎是后来加上去的。车子停在人行道上时，那只颜色不一样的轮子就靠着我的这边。’”格兰特念完了。

四个人默默地看着那个颜色更深一些的灰色前轮。确实如此，他们无话可说。

“非常感谢你，夏普小姐，”格兰特说，同时合上笔记本放到一旁，“我很感谢你的热情帮助。如果需要进一步谈话，接下来的几天里我随时可以打电话找到你吧？”

“是的，探长。我们没有出门的打算。”

即使格兰特听出她语带讥讽，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快。

他把女孩交给女警，她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格兰特和哈勒姆也随后离去。哈勒姆仍然是一副擅闯私人领地的抱歉态度。

玛丽恩把他们送到大门口，把布莱尔留在客厅里。她再进来时手上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雪利酒和杯子。

“我就不留你用晚餐了，”她说着放下托盘开始倒酒，“一方面是因为我们的晚餐非常简单，跟你习惯的完全不同。你知不知道你阿姨的晚餐在米尔福德镇是出名的？看，连我都听说了。另一方面是因为——嗯，正如我母亲说的，与布罗德莫医院有关的案件并不是你的专业领域。”

“关于这一点，”罗伯特说，“那个女孩的证词对你确实非常不利，这你是知道的，对吗？我是指在证据方面。她可以随口仔细描述你们家任何的物品或摆设。如果她说的是对的，那么她的描述就会变成对她有利的证据；相反，如果不对，对你们也不一定有利。从推理角度来说，可以认为你们把东西都扔掉了。例如，如果那些箱子不在那儿，她可以说原来确实在阁楼上，现在被你们弄走了。”

“她虽然没有见过那些东西，可确实描述得很准确。”

“你是说她描述了那两个箱子。如果你们的四个箱子是一套的话，那么她说对的概率也许只有四分之一。可你们偏偏有四只各不相同的普通箱子，那么她说中的概率就相对提高了。”

他拿起放在他身边的雪利酒喝了一口，惊奇地发现那酒异常的好。

她向他微微一笑，说：“我们很节省，但从不省在酒上。”他微微红了脸，想着也许他的惊讶过于明显了。

“可是，我们的车子有个颜色不一致的车轮，这种事她是怎么知道的？这整个圈套设计得实在不同寻常。她怎么会知道我母亲、我，以及房子的样子？我们的铁门从不打开。就算她打开过那扇铁门——尽管我想象不出她在那条寂静的马路上做什么——就算她打开过铁门往里看，也不至于知道我母亲和我啊。”

“她有没有可能是你们哪个仆人的朋友？或者园丁？”

“我们从没请过园丁，因为屋外只有草坪。而且有一年的时间我们没有请女仆，只有一个农庄的女孩每星期来一次做些粗活。”

罗伯特同情地说维护一个大房子而没有帮手，真是件不容易的事。

“是的，但有两件事是有帮助的。我不是一个热衷于料理家务的女人，但拥有属于自己房子的快乐让我甘愿忍受这些不便。克洛尔老先生是我父亲的表亲，不过我们几乎不认识他。我和我母亲长期以来一直住在伦敦肯辛顿的一个公寓里。”她嘴角浮现出一抹讥讽的微笑，“你无法想象我母亲有多受邻居欢迎。”那抹笑容消失了，“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过世了。他是那种永远相信明天就会发财的乐天派。有一天，当他终于发现自己的投机买卖已经失败得连明天的面包钱都没有了的时候，就自杀了，留下一个烂摊子给我母亲独自收拾。”

罗伯特觉得这段经历在某种程度上解释了夏普太太的言语刻薄。

“我没有受过任何职业训练，一直在做临时工。不过不是家务类的——我非常讨厌做家务——而是肯辛顿区大量存在的那种女士的职业，比如灯罩店，度假咨询，花艺或古玩店之类。克洛尔老先生过世后，我在一家茶店工作，那种早上先喝杯咖啡，整天闲聊的商店。唉，是的，那并不容易。”

“什么不容易？”

“想象一下，我埋在一堆茶杯中。”

罗伯特并不习惯被人看穿心思——琳姨妈最不会猜别人的心思，即使费尽口舌向她解释她也还是不明白，这时他感到一阵不安。但对方显然没有顾及他的感受。

“我们刚刚安定下来，觉得有了自己的家，就发生这种事。”

自从她开口请他帮忙以来，罗伯特第一次觉得自己是支持她的。“全都是因为一个小女孩需要不在场的证据，”他说，“我们必须找出更多有关贝蒂·肯恩的信息。”

“我可以告诉你一件关于她的事。她已经不是处女了。”

“这是出于女性的直觉吗？”

“不是。我并不是一个很女性化的人，也没有什么直觉。但我还从来没见过任何是处子的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有那种颜色的眼睛。那是一种晦暗的深蓝色，就像退色的海军蓝，不会错的。”

罗伯特宽容地笑了笑。她毕竟还是相当女性化的。

“不要因为它不符合律师的辩证逻辑而忽略它，”她加了一句，“去问问你周围的朋友。”

他不禁想起了米尔福德镇丑闻的主角杰罗德·布伦特。杰罗德的确有双深蓝灰色的眼睛。他是白鹿酒馆的侍者，亚瑟·沃利斯也是，他每周要付三种罚金。还有——这可恶的女人，她没有权利做这种毫无根据的总结，却还听起来颇有道理。

“推测一下她在那个月里究竟做了些什么，这还是很有意思的，”玛丽恩说，“知道有人把她打得鼻青睑肿，让我觉得很满足。至少说明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对她做了正确的判断。我希望有一天能见到他，我会很乐意同他握手的。”

“他？”

“有那种眼光的人当然是‘他’。”

“好吧，”罗伯特起身准备离开，“我非常怀疑格兰特能把这个移交到法院。目前只有女孩单方面对你们的指控，没有证据。她的陈述对你们不利：非常详细却无法证实。对她不利的是这故事本身并不可信。我不认为他有希望得到陪审团的裁决。”

“可不管他是否移交到法院，事情已经发生了，不仅仅存在于苏格兰场的文件里。这种事情迟早会公开，如果不早日澄清，我们会感到不安的。”

“哦，事情一定会水落石出的，我也会尽力帮忙。但我想，现在我们应该等上一两天，看警方会采取什么行动，毕竟他们比我们更有便利条件去发现真相。”

“对一名律师而言，这真是对警方的动人赞美。”

“相信我，真相也许是一种准则，但苏格兰场很早以前就发现它是一种资产，它不会因为他们是警方而打折扣的。”

“如果他真的将案子移交到法院，”她边说边和他一起往大门走去，“而且拿到了判决，对我们会有什么影响？”

“我不确定是两年徒刑还是七年劳役。我说过我对刑事程序并不在行，不过我会仔细查一查。”

“请务必这样做，”她说，“这两者听起来可很不一样啊。”

他觉得自己并不讨厌她那种嘲弄的习惯，尤其在面对刑事案件的时候。

“再见，”她说，“你能来一趟真是太好了，让我安心了很多。”

罗伯特想起自己差点将这案子扔给卡利，现在听到她这样说，他红着脸朝大门走去。

4

“亲爱的，你今天忙吗？”琳姨妈一边问着，一边在她丰满的大腿上展开餐巾摆弄着。

这句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其实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仅仅是晚餐前的客套罢了，就好像她折叠餐巾，或者用右脚翻弄着为了弥补她腿太短而放在桌下的脚凳。她并没有真的期待得到回答；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问了这句话，当然更没有打算听他的回答。

罗伯特越过桌子看着她，觉得比平时更加亲切。下午意外去了一趟法兰柴思，回家看到琳姨妈让他觉得特别宽慰，他用一种不同于平日的眼光看着这矮小结实的身影，短短的颈子托着圆圆的粉红色的面庞，以及用大发卡绾起的铁灰色头发。琳达·本尼特的生活围绕着食谱、电影明星、教子和教义，她觉得这种生活非常完美，满足地沉浸其中。就罗伯特所知，她只读日报上的妇女专栏（例如如何用孩子的旧手套做胸花等）。收拾罗伯特读完随手放置的报纸时，她偶尔会停下来看看大标题，然后评论一番。（“某人结束八十二天的绝食”——哦，真是一个傻瓜！“巴哈马群岛发现石油”——亲爱的，我告诉过你煤油涨了一便士吗？）可她看起来似乎从不相信报纸上描述的世界真的存在。琳姨妈的世界是以罗伯特·布莱尔为中心的方圆十英里范围。

“你今天怎么回来晚了，亲爱的？”她边问边忙着她的汤。

根据长期以来的经验，罗伯特知道这句话只是“亲爱的，你今天忙吗”的另一种表达方式。

“我去了一趟法兰柴思，就是拉伯洛路上的那幢房子。她们需要一些法律意见。”

“那些奇怪的人？我不知道你认识她们。”

“我不认识。她们只是向我咨询一些意见。”

“我希望她们付钱给你了，亲爱的。你知道，她们根本没有钱。那家的父亲以前是做进口生意的——花生之类的东西——后来死于酗酒。一分钱也没留下，这些可怜的人。夏普老太太在伦敦的一幢公寓当管理员，女儿则到处打零工。就在她们差点连人带东西都被扔到大街上的时候，法兰柴思的老人死了。运气还真不错！”

“琳姨妈，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事？”

“这可是真的，亲爱的。绝对真实。我忘了是谁告诉我的——好像在伦敦和她们住在同一条街上的什么人——可这是第一手资料。你是知道的，我从来不会传没有根据的闲话。那幢房子好吗？我常常会想铁门里面到底是什么样的。”

“不好，很难看。但是她们有一些很不错的家具。”

“肯定没有我们这里维护得好，”她说道，一边骄傲地看着精美的餐具架和墙边一组漂亮的椅子，“牧师昨天说，要不是这里太像一个住家，别人还误以为是展示厅呢。”提到神职人员似乎让她想起了一件事，“对了，以后你可不可以对克里斯蒂娜格外耐心一些？我想她需要再被‘拯救’一次。”

“哦，可怜的琳姨妈，你真是无聊啊！我正担心呢。今天我在早茶的碟子上发现一个粉红色的纸卷，上面写着‘上帝眷顾我’，底纹是优雅的复活节百合。她又要换教派了，是吗？”

“是的。她发现卫理公会教派是‘苍白的坟墓’，所以她要加入本森面包房楼上‘圣地’的人们，现在是该被‘拯救’的时候了。她整个早上都大声叫喊着唱赞美诗呢。”

“可她总是在唱的啊！”

“不是‘上帝之剑’那一类的。我知道，如果她一直在唱‘珍珠王冠’或‘金色道路’，那是没问题的。可一旦她开始唱‘上帝之剑’，我就知道很快就得由我来做焙烘了。”

“没关系，亲爱的，你的手艺和克里斯蒂娜一样好。”

“哦，不，不是这样的，”克里斯蒂娜端着肉菜走进来，这是一位高大温和的女人，长着一头蓬乱的直发和浑浊的眼睛，“罗伯特先生，你的琳姨妈只有一样东西做得比我好，就是杏仁小圆面包，这个一年只需要做一次。所以，你看，如果我在这儿不受欢迎，自有欢迎我的地方。”

“克里斯蒂娜，我亲爱的，”罗伯特说，“你很清楚我们无法想象没有你该怎么办，如果你走了，我会跟着你跑到世界尽头的。不为别的，就为你那些美味的奶油糕点。对了，我们明天有奶油糕点吗？”

“奶油糕点不是给那些不知悔改的罪人的。另外，我也不认为我还有奶油。我们看看吧。还有，罗伯特先生，你应该好好审视一下自己的灵魂，不要再指责别人。”

待她关上门离开后，琳姨妈轻轻地叹了口气。“二十年了，”她若有所思地说，“你不会记得她刚从孤儿院来的样子。那时她才十五岁，那么瘦，可怜的小家伙。茶点的时候她吃了一整条面包，然后说她会终身为我向上帝祈祷。你知道，我相信她就是这样做的。”

本尼特小姐的蓝眼睛里闪着泪光。

“我希望完成奶油糕点后再去拯救，”罗伯特说，听起来有一种唯物主义者的残酷，“你喜欢你的电影吗？”

“哎，亲爱的，我无法忘记他有过五位妻子呢。”

“谁？”

“是曾经有过，亲爱的，不是同时。我是说吉恩·达罗。我得说，他们散发的那些节目单信息很丰富，只是让人有梦想破灭的感觉。你看，他曾是个学生，我是说在电影里，那么年轻、那么浪漫。可我总是想起那五个妻子，这实在是破坏我看戏的心情。他看起来真是有魅力啊。有人说他的第三任妻子被他吊着手腕从六楼窗户吊死，可是我不相信。他并不是那么强壮，而且似乎小时候得过胸腔方面的疾病——苍白的面容和细瘦的手腕，不足以吊死任何人，更不可能从六楼……”

那轻声的叙述一直延续到饭后甜点的时候，罗伯特的注意力从琳姨妈的故事上飘走，他想起了法兰柴思。他们起身离开餐桌，到起居室喝咖啡的时候，罗伯特把他的想法说了出来。

“如果女仆能意识到的话，那是最适宜的服装。”她正说着。

“什么？”

“围裙。你知道，她以前是宫殿里的女仆，穿着那种傻里傻气的薄细棉布，真合适呀。住在法兰柴思的人有女仆吗？没有？哦，我一点也不惊讶！她们把最后一个也饿死了，你知道。给她——”

“哦！琳姨妈！”

“我敢保证，早餐她只能吃面包皮，而她们却有牛奶布丁……”

罗伯特没有听到牛奶布丁后面是怎样的恶行。虽然享受了一顿美好的晚餐，他却突然觉得疲劳而绝望。如果温和善良的琳姨妈都觉得重复这些无聊的故事不会造成什么伤害，那么散布米尔福德镇的丑闻又会造成怎样的伤害呢？

“说到女仆——红糖没有了，亲爱的，你今晚只好将就了——说到女仆，卡利的小女仆遇到麻烦了。”

“你是说，有人让她陷入麻烦了？”

“是的。亚瑟·沃利斯，白鹿酒馆的侍者。”

“什么，又是沃利斯！”

“是的，那已经不是个笑话了，对不对？我不明白那个男人为什么不结婚。那样比较便宜。”

不过罗伯特没有在听。他的思绪回到了法兰柴思的客厅，他那种不能容忍笼统概括的法律思维在那里受到了愚弄。他又回到那间家具没有光泽的破败的房间，那里的东西被随意放置在椅子上，没有人想去整理收拾。

此刻，他还想到，在那里没有人会跟在后面递烟灰缸给他。

5

一个多星期后，赫塞尔廷先生把他那顶着一头灰发的小脑袋伸进罗伯特办公室的门，报告说哈勒姆警探正在办公处等候，想和他谈谈。

尽管罗伯特的办公室和后面的内维尔·本尼特使用的小房间都铺着地毯，放置着桃花心木的桌椅，跟其他地方有所不同，但这里显然是办公的地方；不过在这家事务所，只有门厅对面的房间才被称为“办公处”，而它也是赫塞尔廷先生向所里其他办事员逞威风的地方。“办公处”的后面有一个与本尼特先生的小房间相连的等候室，布莱尔—海沃德—本尼特联合律师事务所的客户们会去那里等候。通常，客户会到“办公处”说明来意，在罗伯特有空接待他们之前，就留在原地同职员们聊天。而那间小小的等候室，因为没有访客和勤杂工的打扰，长久以来一直被塔芙小姐用作替罗伯特回复信件的地方。

赫塞尔廷先生去请警探时，罗伯特惊异地发现自己竟有些焦虑不安，自从年轻时到布告栏前查看考试成绩，之后他再也没有过这种感觉。是不是因为生活过于平静，以至一个陌生人的困境竟让他产生了这样的情绪？或者是因为过去一星期以来，他不断地想到夏普家的人，于是她们对他而言不再是陌生人？

他告诉自己，不管哈勒姆说什么都要打起精神，但哈勒姆只是小心翼翼地说，苏格兰场通知他们，就目前的证据而言，警方还不打算对这个案件采取进一步的行动。布莱尔注意到了“目前的证据”这几个字，揣摩着那究竟是什么的意思。他们没有结案——警方曾这样草率地结过案吗？——他们仅仅是暂时不采取行动而已。

苏格兰场暂不采取行动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并不叫人安心。

“我想那是因为他们没有掌握确凿的证据吧。”他说。

“他们找不到那位曾载过她一程的卡车司机。”哈勒姆说。

“他们应该想到这一点的。”

“是的，”哈勒姆表示同意，“没有司机会愿意冒着被解雇的危险承认曾顺路带过别人一程，特别是一个女孩。运输业老板对这一点相当严苛。而且这案子还牵扯到一个有麻烦的女孩，是由警方负责调查询问的，因此甚至没有人会承认曾经见过她。”他接过罗伯特递给他的烟，“他们需要那个卡车司机，”他说，“或者类似的证人。”他又补充了一句。

“是的，”罗伯特若有所思地说，“哈勒姆，你是怎么看她的？”

“那个女孩？我不知道。好孩子。看起来很诚实。就像我自己的孩子。”

布莱尔意识到，一旦立案，这将会是他们很棘手的问题。当那个女孩站上证人席时，可能所有的人都会把她想象成是自己的女儿。不是因为她无依无靠，相反的，正因为她不是这样，所以更容易让人产生她是自己家人的联想。想想她体面的校服、灰棕色的头发、没有修饰的年轻脸庞和漂亮的酒窝，还有分得开开的、率真坦荡的眼睛。她会是起诉官眼中典型的受害者。

“就像任何跟她一般年纪的女孩，”哈勒姆说，心里还在想着这个问题，“没有什么是对她不利的。”

“所以你不会靠眼睛的颜色来判断人。”罗伯特随口说道，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女孩。

“哦！我当然会！”哈勒姆惊讶地说，“相信我，据我所知，一种特别的婴儿蓝能说明某人有罪，哪怕他没有开口说话。有那种颜色的眼睛的人，个个都是能言善辩的说谎者。”他停下来吸了口烟，“仔细想来，杀人犯也是这样——虽然我见过的杀人犯不多。”

“你提醒了我，”罗伯特说，“以后要和有婴儿蓝眼睛的人保持距离。”

哈勒姆咧嘴笑了。“只要你小心看好钱包就不会有事。所有婴儿蓝眼睛的说谎者只对钱有兴趣。他们只有在圆不了谎时才会动手杀人。真正的杀人犯的标记不是眼睛的颜色，而是眼睛在脸上的位置。”

“位置？”

“是的，他们眼睛的位置与众不同。我是说，那两只眼睛，看起来似乎应该长在另一张脸上。”

“我想你刚才说过，你见到的杀人犯并不多。”

“是不多，但我仔细研究了所有案子的档案和照片。我很奇怪为什么专谈谋杀的书没有一本提到过这一点，这太常见了，我是说那种不相称的位置。”

“所以，这完全是你的理论。”

“是的，是我自己观察的结果。你有时间应该试试，很有意思。我现在有地方去实施这项观察了。”

“你是说在大街上？”

“不是，还没那么糟糕。是在每一桩新发生的谋杀案中。只要照片一到，我就对自己说：‘看！我之前是怎么说的？’”

“如果照片上那个人眼睛的位置很合适呢？”

“那么，这必然是一桩偶然发生的杀人案，就是那种任何人在某些特定场合下都有可能犯下的杀人罪。”

“内德·邓布尔顿牧师在教区深得人心，居民们感谢他为教区全心奉献长达十五年。可看到他的照片时，你会发现他的眼睛显然跟他的脸很不相称，这你会得出什么结论？”

“他的妻子让他感到满足，孩子们服从他的管教，薪水完全能够满足他的需要，他不热衷于政治，和地方权贵相处融洽，他被允许进行他认为需要的神职仪式。实际上，他从没有过任何谋杀的需要。”

“听起来你好像在吃蛋糕，正很满足地享受着。”

“哈！”哈勒姆厌烦地哼了一声，“看来我的律师思维浪费了一个好警察的观察结果。我以为，”他说着，起身准备离去，“一个律师会愿意听到一些判断陌生人的方法。”

“可是你所做的，”罗伯特指出，“是破坏了一个公正的头脑。从此以后，我在观察一个新客户的时候，不可能不考虑到他眼睛的颜色及其在脸上的位置了。”

“哦，这很好。你是应该面对真实的人生了。”

“谢谢你来告诉我有关法兰柴思事件的进展。”罗伯特又恢复了平日的沉着和庄重。

“在这个镇上，”哈勒姆说，“电话就像收音机一样没有隐私。”

“还是要谢谢你。我必须立刻通知夏普家。”

哈勒姆起身离开，罗伯特拿起了电话。

就像哈勒姆说的，他不能在电话里无所顾忌地交谈，只是说会带着好消息立刻过去。这可以暂时消除她们眼下的烦恼。他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应该是夏普太太午休的时间，也许他能避开那个古怪的老太太。当然，他也很希望能有机会和玛丽恩·夏普单独谈谈——虽然这个想法在他的脑子里还不是那么明确。

可是，那里没有人接电话。

他没有理睬接线员的不耐烦和勉强，硬是让电话连续响了整整五分钟，仍然没人接。夏普母女不在家。

在他跟接线员僵持的时候，内维尔·本尼特慢慢地走了进来，和平时一样穿着奇怪的粉色绒布衬衫，系着一条紫色领带。罗伯特越过电话筒望着他，不禁又一次想到一个已经想过无数遍的问题：如果有一天自己离开了，事务所由这个姓本尼特的年轻人接手，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很有才华，但那才华在米尔福德却没什么用。这个镇上的人们认为，成年人就应该有成年人的样子。但内维尔似乎对外部世界视而不见，只专注于自己的世界。他身上穿的衣服就是一个明证。

这并不是说罗伯特希望那个年轻人换上严肃的传统黑西服。他自己穿的就是灰色斜纹的，而且他的乡下委托人不信任那种“城里衣服”。（玛丽恩·夏普第一次在电话中无意间批评城市打扮的律师为“那个穿着条纹西装的讨厌的小个子”。）然而，这个小镇有这种斜纹软呢和那种斜纹软呢，内维尔·本尼特穿的是第二种，也就是非常奇怪的那种。

“罗伯特，”内维尔说，这时罗伯特终于放弃了，放下了电话听筒，“我把卡尔索普转移案的文件做好了，如果你没有其他事要我做，下午我想去一趟拉伯洛。”

“你不能在电话里和她谈吗？”罗伯特问——按当下的时尚，内维尔和拉伯洛主教的第三个女儿订婚了。

“哦，不是为了罗丝玛丽。她去伦敦了，要在那里待一个星期。”

“那么是去阿尔伯特厅参加什么抗议活动。”罗伯特说，他想尽快把好消息通知给夏普母女，但电话却没打通，为此他有些不开心。

“不是，我要去市政厅。”内维尔说。

“这次是为了抗议什么呢？动物活体解剖？”

“你有时候简直像上个世纪的人，罗伯特，”内维尔说，带着他特有的庄重和耐心，“如今除了少数几个怪人之外，没有人反对动物活体解剖了。这次活动是为了抗议英国政府拒绝给予爱国者卡托维奇政治庇护。”

“据说这名所谓的爱国者在他自己的国家是被通缉的要犯。”

“对他的敌人来说，是这样的。”

“是对警察而言，因为他犯有两桩谋杀案。”

“那是执行死刑。”

“内维尔，你是约翰·诺克斯①的信徒吗？”

“天哪，当然不是。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他相信自封死刑行刑者的做法。据我了解，这种想法在这个国家已渐渐不被承认，如果要我在罗丝玛丽对卡托维奇的看法和政治保安处对他的看法之间作出选择的话，我会选政治保安处的。”

“众所周知，政治保安处只做外交部要他们做的事。而如果我留下来给你详细解释卡托维奇事件的话，我看电影就要迟到了。”

“什么电影？”

“我要到拉伯洛去看的那部法国电影。”

“我想你应该知道，大部分让英国知识分子凝神欣赏的法国电影在它们自己的国家都被认为不过如此。不管怎样，你能不能顺路帮我把一封短笺塞到法兰柴思的信箱里？”

“当然可以。我一直就想看看墙内的景象。现在谁住在那儿？”

“一个老女人和她的女儿。”

“女儿？”内维尔重复着，不觉竖起了耳朵。

“一个人到中年的女儿。”

“嗯，好吧！我这就去拿外套。”

罗伯特在纸上简短地解释了事情经过：苏格兰场没有立案，自己想通知她们却无法联络上，他又必须外出一小时洽谈事务，稍后有空会再打电话给她们。

内维尔闯进房间，手臂上搭着一件可怕的外套。他接过纸条，匆匆说了一句“告诉琳姨妈我可能迟到，她邀请我过去吃晚餐”就消失了。

罗伯特戴上他朴素的灰色帽子，到玫瑰王冠酒店去见他的客户——一个老农夫，也是英格兰最后一位遭受慢性痛风折磨的人。老人还没到，而罗伯特这个通常很有耐心、有点懒散的好脾气的绅士，这会儿却有些心浮气躁起来。他的生活方式显然有了改变。之前，他对接办的所有案件都一视同仁，抱有相同的情绪、付出相同的精力，办案的速度也是一样的。现在，他的兴趣出现了偏移，其他的案子与之相比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

他坐在大厅里覆盖着印花棉布椅子上，眼睛盯着旁边咖啡桌上皱巴巴的过期杂志。唯一当期的是一份《守卫者》周刊。他极不情愿地拿起来，又一次想着那干硬的纸张让人的指尖感觉多么不舒服，锯齿状的边缘让他不禁咬起了牙。那是一份收集了抗议活动、诗歌和迂腐评论文章的杂志。抗议活动栏里有内维尔未来岳父的文章，他用四分之三的专栏篇幅对英格兰拒绝给予一个逃亡爱国者政治庇护大加指责。

这位拉伯洛的主教很久以前就将基督教哲学扩大到认为处于劣势的人永远是正确的。因此一直颇受巴尔干半岛的革命分子、英国罢工委员会，以及地方监狱中罪犯们的欢迎。（最后这个团体中唯一的例外是那个积习难改的惯犯班迪·布莱思，此人对主教极为藐视，却相当尊重地位与主教相当的郡长；对他而言，眼泪只不过是一滴水，主教讲述的感人故事也只是笑话罢了。）长期关押的罪犯们讥诮地说，主教这个老男孩什么都相信，你可以轻易地取信于他。

要在平时，罗伯特还会觉得主教有趣好笑，今天他却有些烦躁。他试着读了两首诗，一首都不喜欢，于是他把杂志又扔回茶几上。

“英格兰又做错事了？”本·卡利问道，他正经过罗伯特的椅子旁，停下来向刚被扔在桌上的《守卫者》点点头。

“哦，卡利。”

“只有一个大理石拱门②还能显出昔日的富裕，”身材矮小的律师说道，不屑地用被尼古丁熏黄的手指轻弹着纸张，“要喝一杯吗？”

“谢谢，不过我在等韦亚德老先生。他现在已经不轻易走动了。”

“哦，那可怜的老人。让你坐在这儿却不能喝酒真是一种罪过！前几天我看到你的车停在法兰柴思外面。”

“是的。”罗伯特说，心里有些疑惑。卡利通常不会这样粗鲁迟钝，如果他看到了罗伯特的车，那么也一定看到了警车。

“如果你认识她们，那么应该可以告诉我一些事吧？我一直想知道那里面究竟是怎么回事。流言是真的吗？”

“流言？”

“她们真的是女巫吗？”

“她们应该是吗？”

“据我所知，乡间的这种传言通常是有强有力的事实证明的。”卡利说，明亮的黑色眼睛意味深长地盯着罗伯特看了一会儿，接着环视大厅，脸上带着他常有的困惑表情。

罗伯特明白这个矮小的男人正在暗示他可以提供一些自以为对罗伯特有用的信息。

“哦，是的，”罗伯特说，“既然娱乐随电影院蔓延到了乡村，那么，愿上帝保佑，让猎巫这种事情结束吧。”

“难道你不相信？只要给这些米尔福德镇的蠢货们一个借口，他们就会尽全力去猎巫。如果问我，我会说那些人是一群近亲繁殖的退化物种。你等的老人来了，回见。”

罗伯特最吸引人的特质之一是他真诚地关心他人和他人的困难，就像他耐心地倾听韦亚德老先生的长篇故事，这让对方非常感激——这里要补充一下，他并不知道这位老人在遗嘱里给了他一百英镑的馈赠——不过谈话结束后，他径直走向了大厅的电话。

周围的人太多了，于是他决定到辛恩街的修车厂去打电话。事务所现在应该已经关门了，而且也离得比较远。他的脚在往修车厂移动，同时脑子也在转着，如果从修车厂打电话，那么他的车就在附近，如果她——她们——要他立刻过去进一步细谈，她们很可能会这样要求的，几乎肯定会的，是的，无论警方是否立案，她们都会想当面和他讨论如何让别人不相信那个女孩说的故事——他听到哈勒姆警探送来的这个消息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甚至没有想到如果——

“晚上好，布莱尔先生，”比尔·布拉夫从窄小的办公室门里将硕大的身躯探出来，温和的圆脸上满是热情，“要取车？”

“不，可以的话我想借用一下你的电话。”

“当然可以，请吧。”

斯坦利从一辆车底下探出淡褐色的脸，问道：“有什么消息吗？”

“没什么，斯坦利。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下注了。”

“我在一匹叫‘聪明诺言’的母马身上输了两英镑。这就是相信赌马的结果。下次如果你有什么消息……”

“下次我下注时一定告诉你。不过还会是赌马。”

“只要不在一头母马身上下注……”斯坦利说，然后又消失在车子底下。罗伯特走进那间明亮燥热的小办公室，拿起电话听筒。

是玛丽恩接的电话，她的声音听来温暖而愉快。

“你无法想象你的纸条给我们带来多大的安慰。我和母亲上个星期一直在整理麻絮。对了，现在他们还会让监狱里的犯人整理麻絮吗？”

“我想不是。我想现在是一些更有建设性的工作。”

“职业矫正？”

“基本上是这样。”

“我无法想象任何强制性的缝纫工作会改变我的性格。”

“他们很可能会让你做一些更适合的事。强迫犯人做他们不愿意做的事是违反当下的流行思潮的。”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你这么尖酸。”

“我尖酸？”

“就像安哥斯图拉树的树皮③。”

然后，她提起了喝点东西，也许接下来就会邀请他过去喝杯晚餐前的雪利酒了。

“对了，你有一位蛮迷人的侄子。”

“侄子？”

“送便条来的那位。”

“他不是我侄子，”罗伯特冷冷地说，难道自己已经老得可以当别人的叔叔了？“他是我的一个远房表亲，不过还是很高兴听到你喜欢他。”这样不行，他必须占据主动，“我想我们应该见个面讨论一下，把问题解决。保险起见——”说到这里，他停下来等着。

“是的，当然。也许哪天上午我们购物时可以到你办公室去拜访一下。你认为我们该做些什么呢？”

“比如一些私下的调查，这没法在电话里讨论清楚。”

“啊，是的，当然不行。我们星期五上午到你办公室可以吗？那是我们每周一次的购物时间。星期五你忙吗？”

“不忙，星期五可以，”罗伯特说，按捺住失望的情绪，“接近中午的时候吧？”

“好的，那很好。后天中午十二点到你办公室。再见，再次谢谢你的支持和帮助。”

她干净利落地挂了电话，完全没有罗伯特想象中女人通常会有的迟疑犹豫。

罗伯特从小办公室出来，走进修车厂昏暗的日光里，比尔·布拉夫问道：“要不要我把车开出来？”

“什么？哦，车。不，谢谢，我今晚不用。”

他顺着每天下班的路线沿着高街走，尽量不让自己觉得受到了冷落。开始时，他并不想去法兰柴思，而且表现得也很明显；她当然也会很自然地避免这种情况再次发生。他已经把这个案子列为商业事务，应该不受个人情感的影响。她们当然也不会在办公室之外的地方麻烦他。

哦，好吧，他想着，同时将自己扔进客厅壁炉旁他最喜爱的那把椅子里，打开晚报（是早上在伦敦印刷的）。星期五她们去办公室时，他可以表现得将这个案子放在了相对私人的层面上，以此改变第一次接洽时他再三拒绝造成的不愉快印象。

老房子里安宁的气氛让他平静下来。克里斯蒂娜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祈祷和静思整整两天了，琳姨妈在厨房准备晚餐。桌上有封莱蒂斯来的信，那是他唯一的妹妹；战争时期她开了几年卡车，爱上了一个身材高大、沉默寡言的加拿大人，现住在加拿大的萨斯克温彻，已经有了五个金发小家伙。“亲爱的罗宾④，尽快来一趟吧，”她在信的最后写道，“在孩子们长大之前，在苔藓在你周围长满之前，来一趟吧。你很清楚琳姨妈对你而言是多么的可怕！”他几乎可以听到她的声音。莱蒂斯和琳姨妈一直相处得不好。

他微笑着，放松心情，回想过去的时光。内维尔的到来打碎了他的安宁和平静。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她是那样的一个人！”内维尔质问道。

“谁？”

“那个姓夏普的女人！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我以为你不会见到她，”罗伯特说，“你只要把便条塞到她们信的箱里就可以了。”

“门上根本没有任何东西能让我把纸条塞进去，于是我按了门铃。她们可能刚从什么地方回到家。总之，她来开了门。”

“我以为她有午睡的习惯。”

“我认为她根本不需要睡眠。她根本就不属于人类。她是一团火和金属的综合体。”

“我知道她是一位非常暴躁的老女人，可是你得宽容一些。她经历过相当艰难的——”

“老？你在说谁？”

“当然是夏普太太。”

“我根本没有见到夏普太太，我说的是玛丽恩。”

“玛丽恩·夏普？你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是玛丽恩？”

“她告诉我的。那名字很适合她，对吗？她就应该叫玛丽恩。”

“似乎在门口寒暄几句你们就熟悉起来了。”

“哦，她请我喝茶的。”

“喝茶！我以为你急着赶去看那场法国电影。”

“如果有像玛丽恩·夏普那样的女子请我喝杯茶，我当然是不会急着去办其他事情的。你注意过她的眼睛吗？哦，当然注意过。你是她的律师。那是一种美丽的由灰色到褐色的渐变。还有眼睛上面的眉毛，简直就是天才画家的作品，就像一对翅膀。回家的路上我为它们作了一首诗。你想不想听听？”

“不用了，”罗伯特僵硬地说，“电影怎么样？”

“嗯，我没去看。”

“你没看！”

“我告诉你了，我和玛丽恩一起喝茶的。”

“你是说你在法兰柴思待了一下午！”

“我想是的，”内维尔做梦般呓语着，“哦，天哪，似乎只过了七分钟。”

“那你对法国电影的渴望呢？”

“玛丽恩就是一部法国电影。就算是你也应该发现呀！”那句“就算是你”刺痛了罗伯特，“当你可以接近真实时，为什么还要追逐阴影呢？真实，那是她可贵的特质，不是吗？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像玛丽恩这么真实的人。”

“甚至是罗丝玛丽？”罗伯特陷入琳姨妈所说的那种“万念俱灰”的情绪。

“哦，罗丝玛丽是爱人，我要和她结婚，但这是不同的两件事。”

“是吗？”罗伯特说，语气里有一种虚伪的顺从。

“当然！人们不会娶像玛丽恩·夏普那样的女子，就好像没有人会娶风和云，或者圣女贞德。把那样的女子和婚姻联系起来是一种亵渎。对了，她提到你时一直说你是个好人。”

“真是太仁慈了。”

语气听来非常冷漠，连内维尔也感觉到了。

“你不喜欢她？”他问，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这位表亲。

罗伯特忽然不再是平时那个亲切、懒散、随和的罗伯特·布莱尔了；他看上去像个疲惫不堪的男人，还没有吃晚餐，而且正因为受到挫折和冷落而垂头丧气。

“在我看来，”他说，“玛丽恩·夏普只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瘦女人，和一个脾气暴躁的老母亲住在一幢丑陋的老房子里。她们和其他人一样，碰巧需要解决一些法律问题。”

然而他不愿意再继续说这些言不由衷的话，就好像它们是背叛了他的朋友。

“不是这样的，也许她只是不适合你，”内维尔宽厚地说，“你喜欢的是那种有点笨的金发美女，对不对？”他的语气中没有任何恶意，就像在陈述一件事情。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那些你差点要娶的女人都是这种类型的。”

“我从来就没有‘差点要娶’过谁。”罗伯特僵硬地说。

“那是你的想法。你根本不知道莫利·曼德斯差点就要嫁给你了。”

“莫利·曼德斯？”琳姨妈说着，脸色发红地从厨房走了进来，手上的盆子里放着雪利酒，“那个傻姑娘。想想，烤盘做薄饼，而且总是把随身带的小镜子拿出来照。”

“那次可是琳姨妈救了你。是不是，琳姨妈？”

“亲爱的内维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是请不要在壁炉前的地毯上走来走去，添根木柴。你喜欢你的法国电影吗？”

“我没去。我到法兰柴思喝茶去了。”他瞥了罗伯特一眼，这才察觉到罗伯特的反应有些异常。

“跟那些奇怪的人？你们谈些了什么呢？”

“山脉——莫泊桑——母鸡——”

“母鸡？”

“是的，特写镜头中母鸡脸上那种的邪恶表情。”

琳姨妈很困惑，她转向罗伯特，似乎在寻找依靠。

“亲爱的，如果你想认识她们，我是不是应该打个电话？或者请牧师太太打电话？”

“我不想让牧师太太知道这种不可挽回的事情。”罗伯特冷冰冰地说。

她犹疑了一下，不过家务事最终占据了她的脑子。“不要喝太多雪利酒，否则就浪费了我炉灶上的美味。谢天谢地，克里斯蒂娜明天就下楼来了，我从未看过她的救赎时间超过两天。亲爱的，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我还是不要去拜访法兰柴思了。除了她们是陌生人而且年纪很大之外，那里还挺让我害怕的。”

是的，他就预料到提起夏普母女时人们会是这种反应。今天下午本·卡利已经让他明白了这点；如果法兰柴思真的涉及官司，一定无法指望陪审团会毫无偏见。星期五见面时，他会建议她们请一家事务所做些私人调查。警方一直工作负担过重——这种情况持续了十年，甚至更久——而且时间充裕的私家侦探在这件案子上可能比官方的正式调查更加成功。

注　释

①约翰·诺克斯（John Knox，1510—1572），苏格兰牧师，新教改革的领导者。

②伦敦的众多景点之一，位于牛津街的西段。

③一种生于南美的树，其树皮芳香、味苦，可用于制作滋补药、退热药和兴奋剂。

④罗宾（Robin）是罗伯特（Robert）的昵称。

6

然后，到了星期五早上，采取任何措施保护法兰柴思都已经太迟了。

罗伯特考虑过警方的工作进度，也估计到了流言的传播，但没有想到《艾克—艾玛》。

《艾克—艾玛》是新近从西方进入英国的通俗小报。这家小报的办报宗旨是：以两千英镑的损害换取五十万英镑的销售额是完全值得的。于是它一直使用英国报界有史以来最醒目的标题，最耸动的图片，和最轻率的文字。伦敦新闻界将它的内容评论为“粗鲁且不宜刊载的”，但却无法抵制。报界一直以来都是自己负责审查工作，根据自己的判断和品位决定什么是可以刊登的，什么是不可以披露的。但如果有一家“无赖”报纸不遵守这些原则，也没有什么里外夹攻可以制裁它。过去十年来，《艾克—艾玛》的日发行量已超过五十万份，可以说是目前国内最畅销的报纸。每天早晨，城郊列车上的上班族中，十个人中有七个在读《艾克—艾玛》。

《艾克—艾玛》把法兰柴思事件宣扬得路人皆知。

星期五那天，罗伯特一早就出发去了郊外，有一位觉得自己就快死了的老太太要更改遗嘱。这老太太平均每三个月就会来上这么一出，而她的医生却明确表示她“可以活到一口气吹熄一百根生日蜡烛的那一天”。然而，对于这样一个在早上八点半发出紧急召唤的客户，律师不能对她说别胡闹了。于是罗伯特拿着一些新的遗嘱表格，到修车厂取了车，开往郊外。尽管和那个趴在枕头上的暴君经过了一番争执——那个老太太拒绝理解无法把四份财产平分给三个人这样一个基本事实——不过春天的乡村美景还是令人赏心悦目。在回去的路上，他轻松地哼着歌，期待着过一会儿和玛丽恩·夏普的会面。

他决定原谅她喜欢内维尔的事。毕竟内维尔从没有像他那样想把她推给卡利。做人必须公平。

他开着车穿过早晨来租用马车的人群，把车开回修车厂停妥。然后，他突然想起已经过了这个月的一号，于是到办公室找掌管办公室事务的布拉夫支付账单。不过在办公室的是斯坦利，他正用拇指翻弄着税单和发票。他的手掌很粗大，使前臂看起来都显得细小了。

“在通信兵团时，”斯坦利说，心不在焉地看了他一眼，“我曾经认为军中管理文书的人都是蠢货，不过现在我不那么确定了。”

“少了什么吗？”罗伯特说，“我来付账单，比尔通常都会准备好。”

“我想就在手边，”斯坦利一边说，一边还在用拇指翻弄着什么，“我找找。”

罗伯特对这间办公室已经相当熟悉了，他拾起一些被斯坦利弄乱和丢弃的纸张，以便看清下面比尔放得整整齐齐的文件。当他拿起一堆散乱的纸张时，看到一张女孩的脸——刊登在报纸上的一个女孩的脸。他没有立刻认出来，只是觉得面熟，于是他停下来细看。

“找到了！”斯坦利高兴地说，从一个夹子里取出一张纸。他把其他散乱的纸张胡乱堆成一堆，这让罗伯特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天早晨《艾克—艾玛》的头版。

罗伯特惊得浑身发冷，盯着那张照片发愣。

斯坦利转过身伸手取罗伯特拿在手上的那沓纸，这才注意到他忽然被什么东西吸引了。

“可爱的小东西，”他说，“让我想起我的那个埃及女人。双眼同样分得很开。是个可爱的孩子，就是满嘴瞎话。”

他继续整理纸张，罗伯特仍然盯着报纸。

就是这女孩

版面的上方用大大的粗字写着这几个字；其下三分之二的版面是那女孩的照片。接下来的内容字体较小，但仍然肆无忌惮：

就是这幢房子？

下面就是法兰柴思的照片。

版面的下方写着：

女孩说是这样，

警方做何反应？

欲知详情，请看内页。

他伸手翻到内页。

是的，什么都有，除了夏普母女的名字。

他又翻回去，再一次盯着那惊人的标题。昨天，法兰柴思还是一幢由四堵高墙严密保护着的房子，它丝毫不引人注目、自给自足，连米尔福德镇的居民都不知道它是什么样子的。现在，它出现在所有的书亭供人观看，从彭赞斯①到彭特兰湾②的每一个报摊上。那沉闷而令人生畏的外表衬托出那张看似无辜的脸。

女孩的照片是一张半身像，似乎是在照相馆拍的。她精心打理过头发，身上的衣服像是正式的晚装。她比穿着校服时显得——不是少了那份纯真，也不是看上去大了些，都不是。他试图找出恰当的字眼；她看来不那么——禁忌，是这样吗？那身校服让人觉得她不是一个女人，就像修女服给人的感觉一样。校服可以让人产生一种保护意愿——他想着也许可以就此写一篇专题文章。那种保护意愿主要在两个方面：掩盖和伪装。如今那校服不存在了，她看起来很有女人味儿，而不仅仅只是个女性。

可无论如何，那是一张让人怜悯的年轻的脸，幼稚而动人。那干净的前额，分得很开的眼睛，微抿的嘴唇让她的嘴显出一种令人失望的孩子才会有的表情——这是最可怕的部分。这张脸所述说的故事，不仅仅是拉伯洛的主教才会相信。

“我可以借走这份报纸吗？”他问斯坦利。

“拿走吧，”斯坦利说，“我们下午茶的时候翻翻，上面没什么东西。”

罗伯特很惊讶。“你不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吗？”他指着头版问道。

斯坦利看了一眼照片，说：“一点儿也不，除了让我想起那个埃及女人，会撒谎的。”

“所以你不相信她所说的故事？”

“你觉得呢！”斯坦利轻蔑地说。

“那么，你觉得这姑娘那段时间在什么地方呢？”

“如果要我说，她肯定是——嗯，也许不能说肯定——自己跑出去玩儿了。”斯坦利说，然后便出去招呼一名顾客。

罗伯特拿起报纸，沉着脸离开了。虽说至少有一个人不相信她的故事，可另一方面，这只是出于过去的记忆和讥笑的心态。

尽管斯坦利看完了整篇报道，而没有注意其中有关的人名或发生的地点，但这毕竟只是百分之十的读报人的阅读习惯（根据“大众观察”③的统计）；其他百分之九十的人会逐字逐句地细读，也许现在已经在津津乐道地跟人谈论了。

回到办公室，他被告知哈勒姆曾来过电话。

“进来，把门带上！”他对赫塞尔廷先生说，他一进办公室就知道赫塞尔廷来了，现在正站在门口，“看看这个。”

他一手伸向电话，一手将报纸摊开在赫塞尔廷先生面前。

老先生伸出他骨骼瘦小、干净清洁的手，那样子就像见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这就是大家都在谈论的事。”他说着，集中注意力看，就像他平时看一份新文件那样。

“我们在同一条船上，不是吗？”电话接通后哈勒姆说道，他搜索着适当的词汇来解释《艾克—艾玛》给他们造成的困境，“好像警方的麻烦还不够多似的！”他最后这样说道，完全是一副警察的态度。

“苏格兰场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今天早上九点，格兰特探长差点没把我们的电话打爆了。不过，他们对报纸的事无能为力。只能笑笑，接受它。警方总是喜欢公平游戏。如果换作是你，也只能这样。”

“确实，”罗伯特说，“我们是一个出版自由的国家。”

哈勒姆又对报界评论了几句。“你的客户知道了吗？”他问。

“我想还不知道。我相信她们从来不读《艾克—艾玛》这种小报，而且报纸刚出来，消息还来不及传到她们的耳朵里。不过，十分钟后她们会到这儿，到时我会告诉她们。”

“如果说我为那位老太太感到难过的话，”哈勒姆说，“那么就是这个时刻了。”

“《艾克—艾玛》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我以为那对父母——我是说，那女孩的监护人——非常不愿意把这样的事公开。”

“格兰特说是女孩的哥哥觉得警方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于是自己去了《艾克—艾玛》。那家报纸的行动口号是‘《艾克—艾玛》将伸张正义！’就我所知，他们曾连续三天追踪挖掘一个故事。”

电话挂断后，罗伯特想到，如果说这起报道对双方而言都是坏消息的话，那至少在这一点上大家都是公平的。警方无疑会加紧寻找确凿的证据；另一方面，随着女孩照片的披露，可能给夏普母女带来了一个微弱的希望——也许某个地方的某个人会认出照片上的女孩，说：“这女孩那一天不可能在法兰柴思，因为她其实是在某个地方。”

“这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故事，罗伯特先生，”赫塞尔廷先生说，“要我说，这是一则骇人的报道，是侮辱性的。”

“那幢房子，”罗伯特说，“我是说法兰柴思，夏普太太和她女儿就住在里面；我那天去的也是这个地方，如果你记得的话，我是去给她们提供一些法律意见。”

“你是说，这两个人是我们的客户？”

“是的。”

“可是，罗伯特先生，这不属于我们受理案件的范畴啊！”罗伯特因对方语气中的惊愕而有些退缩，“这完全不合我们的常规——真是太异乎寻常了——我们无法胜任……”

“我希望，我们有能力代表我们的客户，对抗《艾克—艾玛》这样的出版物。”罗伯特镇定地说。

赫塞尔廷先生看着桌上那份喧嚣的报纸，显然在面对着一个两难的选择：究竟是客户有罪，还是媒体不道德。

“看了这个报道，你相信那女孩的话吗？”罗伯特问。

“我看不出她能如何捏造，”赫塞尔廷先生简单地说，“故事非常详尽，不是吗？”

“确实如此。但上星期那女孩被带到法兰柴思去指认时，我见到过她——就是我刚喝完下午茶就匆匆出去的那天——她的话我完全不相信。一个字都不信。”他强调着，很高兴自己能这样明确地说出来，也终于明白了自己原来一直是这样想的。

“可是如果她根本没去过法兰柴思，又为什么会想到那里，还知道里面这么多的细节？”

“不知道，我完全想不通。”

“显然，那是最不可能被人想到的地方；偏僻、不引人注目，坐落在一条僻静的路上，地处人们很少互相串门的乡间。”

“是的，我也不明白那是怎么回事，但我确定这是经过周密计划的。我们不是要选择哪一方的故事比较可信，而是哪一方的人比较可信。我能确定夏普母女不会做出那样疯狂的事；同时，我又认为那女孩有能力编造出这样一个故事。这就是我的看法。”他停顿了一下，“这次你必须相信我的判断，蒂米。”他补充道，并用了这位老职员儿时的称呼。

不知是因为这声“蒂米”，还是这观点本身有说服力，总之赫塞尔廷先生没有再进一步反对。

“你会有机会亲眼见到‘罪犯’了，”罗伯特说，“我已经听到了她们的声音。麻烦你请她们进来，好吗？”

赫塞尔廷先生默默地退了出去，罗伯特把报纸反过来，把对她们来说相对无害的“女孩被偷运出境”的标题朝上。

夏普太太戴着正式场合才用的黑缎平顶帽，非常得体地走了进来，看上去就像个正在问诊的医生。赫塞尔廷先生显然松了口气。看来这位客户跟他想象的完全不同，或者说，与其他客户没什么两样。

“先别走，”罗伯特对他说，然后又转向来访者，“请允许我向你们介绍我们事务所资格最老的成员，赫塞尔廷先生。”

夏普太太可以在需要的时候表现得非常优雅，当她这样做时，她简直就像维多利亚女王。赫塞尔廷先生现在更放心了，他已经被收服。罗伯特的第一场仗结束了。

赫塞尔廷离开后，罗伯特注意到玛丽恩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今天早上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她说，“我们到安·博林咖啡馆去喝咖啡——我们常去的——那儿本来有两张空桌子，可是特鲁洛夫小姐看到我们时，急忙地把椅子斜靠在那两张桌子旁，说这里已经有人预订了。如果她不是看起来那样尴尬，我可能会相信她的。你不会认为谣言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吧？她那样做是因为她听到什么传闻了吗？”

“不是，”罗伯特遗憾地说，“是因为她读了今早的《艾克—艾玛》报。”他把报纸翻过来。“很抱歉，但我必须把这个坏消息告诉你们，而你们似乎也只能把这当做孩子们的无心之语默默忍受。我想你们大概从没有在身边看到过这样恶毒的报道。让别人以这种粗鲁无礼的方式认识自己实在是一件令人难过的事。”

“哦，不！”玛丽恩激动地抗议道，眼睛盯着报纸上的法兰柴思照片。

接下来是一阵令人窒息的寂静，母女俩都被报道的内容吸引了。

“我的理解是，”夏普太太最后说，“对这样的报道，我们没有任何挽回的方法，对吗？”

“没有，”罗伯特说，“所有的陈述都是真实的。而且全部都是陈述，没有附加任何评论。即使是评论——我一点儿也不怀疑随后会出现——也会因为这件案子没有立案而无法进入司法程序。他们有权刊登任何评论。”

“这整件事情就是一个暗示性的评论，”玛丽恩说，“警方没有恪尽职守。他们以为我们做了什么？贿赂警方？”

“我认为他们是让警方看到，卑微的受害人与富有的加害人相比处于弱势。”

“富有。”玛丽恩重复着，她的声音凝结着苦楚。

“只要住在有六个烟囱的房子里就叫富有。现在，如果你们还没有因太过惊吓而不能思考的话，让我们好好想一想。我们明明知道那女孩从来就没有到过法兰柴思，知道她不可能——”但玛丽恩打断他。

“你真的知道吗？”她问。

“是的。”罗伯特说。

她挑衅的眼光逐渐转为柔和，不再瞪着罗伯特。

“谢谢你。”她轻轻地说。

“如果那女孩从未到过法兰柴思，那她是怎么知道那幢房子的？她确实用某种方法看到了。很难相信她是在背诵某人提供给她的资料……她是怎么看到的？我是说，亲眼看到。”

“我想，坐在双层巴士的上层是可以看到的，”玛丽恩说，“但是双层巴士不走米尔福德镇那条线路。或者，是坐在装满麦草堆的车上，但现在不是收获的季节。”

“现在也许不是收获干草的季节，”夏普太太用嘶哑的声音说，“但载货卡车不存在什么季节问题。我就见过货物堆得跟麦草一样高的卡车。”

“没错，”玛丽恩说，“如果那女孩搭的不是轿车，而是卡车。”

“这件事只有一个漏洞。如果那女孩搭的是一辆卡车，那么车主通常会让她坐在副驾驶位子上——需要的话，哪怕坐在某人的膝盖上——而不会让她坐到车外的货物顶上。尤其那是个下雨的黄昏，你也许还记得，那天没有人到法兰柴思来问路，或者来修理什么东西，如果有这种事，也许会有女孩一起跟进来。”

然而没有，她们俩都确定在女孩失踪的那段时间前后没有人来过。

“那么，让我们先假设，她是利用某个机会站在高处从围墙上面看到法兰柴思的情况的。我们可能永远也无法知道那是什么时间，以及她是如何做到的，而且即使我们知道，也可能无法证明。因此，我们的主要精力不应该放在如何证明那段时间里她不在法兰柴思上，而是证明那段时间她在别的地方！”

“我们的胜算有多少？”夏普太太问。

“比这个出现之前多了几分，”罗伯特指着《艾克—艾玛》的头版说道，“事实上这可以说是我们从这个坏消息中意外得到的一点益处。我们自己无法为了查出女孩的行踪而公开她的照片。然而他们把它披露出来了——我是说她那一方的人——我们也同样会因此获益。他们报道了这个——这无疑是我们不走运；但同时他们也刊载了照片——而假如我们运气好，也许某地的某人会发现事件和照片有不合之处；因为在报道所说的那段时间里，照片上的女孩在另一个地方，不可能出现在法兰柴思。”

玛丽恩脸上的绝望消退了一些，甚至夏普太太似乎也放松了一点。毕竟，原本看来是一场灾难的事件，也有了一线转机。

“关于聘请私家侦探，我们该怎么做？”夏普太太问道，“我想你知道，我们没什么钱，而私家侦探似乎非常贵。”

“是的，请私家侦探确实不容易控制预算，通常费用会超过预期。不过，开始时我打算自己去拜访一些相关的人，看看是否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查出她可能干了些什么。”

“他们会告诉你那些吗？”

“哦，不会直接说什么，因为他们自己可能都不了解她，但只要他们开口，我们就能将这些信息拼成一个完整的图像。至少我是这样希望的。”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

“布莱尔先生，你真是太好了。”

夏普太太的态度再度展现出维多利亚女王的风范，但这次似乎还多了些什么。这真叫人意外，似乎友善并不是她生活中经常遇到的东西，也不是她期待得到的。那略微僵硬的礼貌态度似乎在说：“你知道我们不富有，甚至可能无法支付你的费用，我们和你平时接待的客户不一样，但你在尽全力帮助我们，对此我们非常感激。”

“你什么时候出发？”玛丽恩问。

“午餐后。”

“今天？”

“越快越好。”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夏普太太说着便起身，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桌上的报纸。“我们一直很重视法兰柴思的私密性。”她说道。

他看着她们出门进了车子，然后便请内维尔到他办公室，同时拿起电话通知琳姨妈帮忙准备行李。

“我猜你还没有读到今天的《艾克—艾玛》吧？”他问内维尔。

“我觉得你这不是在提问。”内维尔回答。

“看看今天早上的吧。喂？琳姨妈。”

“有人想起诉他们吗？如果是，那可是一笔大收入。这类案子通常都会庭外和解，事实上，他们有个特别基金是专门为——”内维尔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看到了桌上面对着他的小报头版。

罗伯特抬起眼睛，越过话筒满意地看着他年轻的表亲脸上那种无法掩饰的惊讶表情。就他所知，如今年轻的一代常自诩天底下没有什么事可以吓得住他们；现在他知道，在面对真实生活出现的普通意外时，这些年轻人的反应和其他人完全一样。

“琳姨妈，我的天使，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收拾收拾行李？一晚上的。”

内维尔把报纸打开，准备细读内页。

“只是去一趟伦敦，不过我还不确定。总之，只要一个小行李箱，装些必需的东西，不要那些我‘可能’会需要的所有东西，谢谢你了。上次的行李箱里有一瓶重达一磅的消化粉，我从来都不用那种东西！嗯，好吧，你说得对，否则我会得溃疡——是的，我会在大约十分钟之后回去吃午餐。”

“下流无耻的猪！”年轻的诗人吐出惯用的骂人用语。

“那么，你是怎么看的？”

“怎么看！看什么？”

“那女孩的故事。”

“这还用想吗？很明显，只是个正值不平衡青春期的少女在哗众取宠罢了！”

“如果我告诉你那少女相当冷静普通，是个颇受好评的在校女生，你又怎么看？”

“你见过她了？”

“是的。这就是上星期我去法兰柴思走一趟的原因，我到那里的时候，苏格兰场的人正带着那女孩跟她们对质。”年轻的内维尔，把你的烟斗放到唇间吧，她也许乐意同你谈母鸡和莫泊桑，可是当她有麻烦时，是来找的我。

“去当她们的辩护人？”

“当然。”

内维尔突然放松下来，“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她——她们。这就太好了。我们可以共同去对抗这——”他轻弹着报纸——“这女孩儿。”听到这句罗伯特的口头语，罗伯特笑了。“你要怎么做，罗伯特？”

罗伯特告诉他：“我外出期间，要辛苦你管理事务所。”他看到内维尔把注意力又放到那个“女孩儿”身上。他走上前看去，他们两人都觉得那张年轻的脸在异常镇静地回望着他们。

“总的来说，那是一张颇具吸引力的脸，”罗伯特说，“你觉得呢？”

“我觉得，”这位唯美主义者愤愤地说，“接下来将会是一场令人痛苦的混乱。”

注　释

①彭赞斯（Penzance），英格兰西南部度假城镇。

②彭特兰湾（Pentland），位于苏格兰北端和奥克尼群岛之间。

③大众观察（Mass Observation），一九三七年创立于英国的一个社会研究组织。

7

韦恩的家坐落在埃尔斯伯里以外颇具乡村风情的郊区。一排排相对独立的房子倚着尚未开发的田野而建，风格各不相同，有的内敛沉稳，有的张扬跋扈。韦恩家的房子处在一排低声下气似的房屋中，年久失修的红砖建筑显得原始、粗糙、愁眉苦脸，罗伯特看着不由得咬紧了牙。然而，当他慢慢地朝前开，寻找门牌号码时，这些外表令人遗憾的建筑却让他产生了一种怜爱。对它们的主人来说，每幢建筑都代表一种独一无二的美。花园是更美的神奇化身，每一个都像是诗人的内心告白。

内维尔真应该来一趟，罗伯特一边想着，一边又因为发现一处美景而不由得放慢了车速。这里比十二本内维尔喜欢的《看守人》杂志都要富于诗意，这里有他所欣赏的一切：形式、韵律、色彩、姿态、图案、冲击……

或许内维尔看到的只是一排郊区花园？只是在埃尔斯伯里梅德塞街边绿意盎然的花园？

也许。

三十九号的前院有座假山，周围铺着绿草。房子看来相当怪异，因为窗户后面没有窗帘。窗户玻璃上没有格子，两边也没有束起来的帘幕。窗户就这样暴露在阳光、空气和人们的注视之下。这让罗伯特很是惊讶，可能邻居也相当困惑。这也许意味着他将面对的一切会不同寻常。

他按了门铃，希望自己不会像个乞丐。他的态度很谦恭，这是罗伯特·布莱尔从未体验过的新角色。

韦恩太太带给他的惊讶甚至超过了她的窗户。直到真正面对她的时候，罗伯特才意识到自己事先已经在头脑里描绘了这个收养贝蒂·肯恩的女人的形象：一头灰发，结实威严的体态，平凡、宽大、谨慎的面孔；也许还穿着围裙，或者家庭主妇常穿的那种花布罩衫。可眼前的韦恩太太完全不是这个样子。她苗条、优雅、年轻而且时髦，头发乌黑，双颊红润，长得相当漂亮，那双明亮的棕色眼睛更是罗伯特所见过的最具智慧的双眼。

见门外是个陌生人，她显得有些警觉，而且不自觉地将撑着的大门合上了一点；不过仔细查看之后，似乎又稍稍放下了些心。罗伯特向她做了自我介绍，她静静地听着，没有开口插话，这赢得了罗伯特的尊重。他的客户中，不论男女，很少有这样仔细聆听而不插话的。

“你没有跟我谈话的义务，”他解释完来意，最后说道，“但是我非常希望你不要拒绝。我已经告诉格兰特探长，说今天下午我会代表我的客户来拜访你。”

“哦，如果警方知道这次会面，那我也不会介意……”她后退一步，将他让进屋，“我明白，身为律师，你必须为你的客户尽力。我们没什么好隐瞒的。但如果你想同贝蒂见面，我恐怕办不到。为了避免打扰，我们已经把她送到乡下朋友家去了。莱斯利是好意，但这确实有点愚蠢。”

“莱斯利？”

“我儿子。你请坐。”她将他请入一间舒适整洁的起居室，在安乐椅里坐下来，“他对警方非常气愤，甚至都气糊涂了——我的意思是说，他觉得警方没有采取任何积极的行动。他一直都很疼贝蒂。事实上，在他订婚之前，他们简直形影不离。”

罗伯特认真地听着。这正是他想打听的事。

“订婚？”

“是的，新年一过，他就和一个很好的女孩订了婚。我们都很高兴。”

“贝蒂高兴吗？”

“她并没有嫉妒，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她说道，同时用那双聪慧的眼睛看着他，“我想她很怀念那段跟他形影不离的日子，不过她对此事表现得非常好。她是个好女孩，布莱尔先生。相信我。我结婚前是学校老师——不是什么好职业，因此一有机会我就结婚了——对学校的女生非常了解。贝蒂从没让我操过心。”

“是的，我知道。所有人对她的评价都不错。你儿子的未婚妻是她学校的同学吗？”

“不是，她以前和我们完全不认识。她们一家人刚搬到这附近，莱斯利是在一次舞会中认识她的。”

“贝蒂去过舞会吗？”

“没参加过成年人的舞会，她还太小。”

“这么说，她没有见过那个未婚妻？”

“说实话，我们都没有见过。他是忽然把这个消息告诉我们的。不过我们都很喜欢她，因此也没有介意。”

“他这个年龄成家是不是太早了？”

“哦，是的，这件事从头至尾都很荒唐。他才二十岁，她也只有十八岁，但他们在一起非常甜蜜。而我自己也是很年轻就结了婚，并且过得很幸福。唯一的遗憾是我没有女儿，贝蒂填补了这份缺失。”

“离开学校之后她打算做什么？”

“她还不知道。据我看，她没有什么特长。我觉得她会很早结婚的。”

“因为她漂亮？”

“不，是因为——”她停顿了一下，显然没说出原来想说的话，“没有特殊才华的女孩通常结婚会比较早。”

他在想她原本想说的话会不会跟深蓝灰色的眼睛有关。

“贝蒂没有在该上学的时间出现，你认为她只是逃学了？——尽管你说她是个好孩子。”

“是的，她开始厌倦学校生活，而且她总是说——这倒是真的——从上学的第一天起就是在浪费时间。所以我们以为她只是像人们说的那样利用了个机会。莱斯利听说她没回家时，说她是在‘试手气’。”

“我明白。放假期间她穿的是校服吗？”

韦恩太太第一次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弄不明白这句问话的用意。

“不，不是，她穿着普通衣服……你知道她回来时身上只穿着内衣和鞋子吧？”

罗伯特点头。

“我实在很难想象哪个女人会如此恶毒地对待一个无助的孩子。”

“韦恩太太，如果你见到那些女人，你会发现更难想象。”

“可是，所有可怕的罪犯看起来都是无辜的、没有恶意的，对不对？”

罗伯特没有回应。他想了解一下女孩身上的伤痕。像是新近造成的吗？

“嗯，是刚刚被打的。大部分还没有转成乌青呢。”

这让罗伯特有些惊讶。

“可是，据我所知，也有一些旧伤吧？”

“即使有，也被新的伤痕盖住了。”

“那些新的伤痕是什么样的？是鞭打造成的吗？”

“哦，不是，看起来是被双手殴打的。就连她可怜的小脸蛋上也有。她的下巴肿起来了，一边太阳穴上还有一大块淤伤。”

“警方说，他们请她说明整个事件时，她变得歇斯底里起来。”

“当时她仍然很不舒服。等我们问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且让她得到充分的休息，再让她向警方说明就不会那么困难了。”

“韦恩太太，这个问题我想请你如实回答：你有没有对贝蒂所说的经过产生过任何怀疑？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怀疑？”

“不，一刻都没有。为什么要怀疑呢？她一直都是个诚实的孩子。即使不够诚实，她又如何能编造出这样一个完整而详尽的故事并且毫无破绽呢？警方问了所有他们想问的问题，并没有对她的陈述表示过怀疑。”

“她第一次向你讲述事情经过时，有没有叙述完整？”

“哦，没有；那花了一两天的时间。起初只是个大概，然后随着她的回忆慢慢填补细节，比如阁楼上的窗户是圆的。”

“昏迷没有让她的记忆模糊。”

“我不认为那会有什么影响。我是说，贝蒂不会记错。她的记忆力就像一部照相机。”

确实如此！罗伯特想，连她的两个耳朵都竖得直直的。

“她小的时候，就能把看过一本书的任何一页——当然是童书——凭记忆复述出图片中的大部分内容。我们玩过基姆游戏——你知道那个游戏吧？就是把东西放在盆子上的①——她总是赢，最后我们不得不禁止她参加。哦，她简直过目不忘。”

罗伯特想，还有一种游戏，玩的时候忽然大哭就表示快猜中了。

“你说她一直是个诚实的孩子——事实上大家都这么说——但她有没有过像大多数孩子那样沉湎于营造的想象世界中？”

“从来没有。”韦恩太太肯定地说。这想法似乎让她觉得有些滑稽。“不可能，”她说，“除了真实的事物，贝蒂一概不会留意。即使玩洋娃娃茶会的游戏，她也从不愿意像大多数孩子那样传递着想象中的盘子里的点心；她一定要有真实的东西，哪怕是一小块面包。当然通常都比这个更好；有时想多获得一些并不是坏事，但她总有些贪心。”

罗伯特很赞赏她提到亲爱的女儿时那种超脱的态度。是当老师的经历留下的严谨吧？无论如何，这总比溺爱孩子好得多。不过，相对于她得到的回报来说，不得不让人为智慧和奉献感到遗憾。

“我不想围绕一个令你不愉快的话题谈论太久，”罗伯特说，“不过也许你能告诉我一些有关她父母的情况。”

“她的父母？”韦恩太太惊讶地问。

“是的。你和他们熟吗？他们是怎样的人？”

“我们根本不认识他们，从未见过面。”

“可是，你们收留贝蒂——有九个月了？——在她父母去世之前，不是吗？”

“是的，但贝蒂到我们家之后不久，她母亲就来了一封信，说来探访只会增加孩子的烦恼和不快，因此最好的办法是让她跟我们在一起，直到她能够回到伦敦为止。她还说希望我每天能在贝蒂面前提到她，至少一次。”

罗伯特不禁对那从未谋面的已过世的女人充满同情，她宁愿牺牲自己而为她仅有的孩子着想。这个被送来收养的贝蒂·肯恩得到的是怎样的一份关爱啊！

“她刚来时能适应吗？有没有哭着要妈妈？”

“她哭过，但那是因为不喜欢这里的食物。我不记得她曾经哭着要妈妈。她来的第一个晚上就爱上了莱斯利——尽管她只是个孩子——我想可能是对他的兴趣转移了她可能有的悲伤。莱斯利比她大四岁，正处于想保护别人的年纪。他现在依然如此——这也就是我们今天会有这些麻烦的原因。”

“《艾克—艾玛》的报道是怎么来的？我知道你儿子去了报社，不过你是否让他——”

“天哪，没有，”韦恩太太生气地说，“在我们来得及采取任何措施之前，事情就已经无可挽回了。莱斯利和记者到我们家来——报社听了这故事就派了个人和他一起回来，要从贝蒂那儿得到第一手资料——当时我和我丈夫都出去了——”

“贝蒂是自愿提供消息的吗？”

“我不知道当时的情形，我不在场。直到今天早上莱斯利把一份《艾克—艾玛》放在我们面前，我和我丈夫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得说，他有点叛逆。他对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也不好受。我得告诉你，布莱尔先生，我儿子是不看《艾克—艾玛》这种报纸的。如果不是因为气急了……”

“我了解。我完全了解事情是怎么发生的。那种‘把你的问题告诉我们，我们会为你伸张正义’的宣传是非常有害的。”他站起身，“韦恩太太，你真是太好了，我衷心感谢你的帮助。”

他说话的语气非常诚挚，甚至让她感到困惑，有些不解地看着他，那惊讶的表情似乎在问：我说的话对你有帮助吗？

他问贝蒂的父母以前住在伦敦的什么地方，她告诉了他。“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她说，“就剩下一片空地。现在是一项新建筑计划的一个部分，不过目前为止什么都还没做。”

在门前的台阶上，他遇到了莱斯利。

莱斯利是个非常英俊的年轻人，不过他自己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这个特征使得原本对他没什么好感的罗伯特对他产生了一些好的印象。罗伯特原来以为他是个粗鲁莽撞的小伙子；然而恰恰相反，他是一个长相漂亮、举止和善的男孩，长着一双害羞而真挚的眼睛，以及一头柔软的乱发。母亲向他介绍罗伯特并说明罗伯特的来意后，他用明显不友善的眼神瞪着罗伯特；而且，正如他母亲所说，那眼神中还含有一丝叛逆。显然，今天莱斯利也在为自己做的事生气。

“没有人可以打了我妹妹一顿之后一走了之。”当罗伯特对他的行为表示不赞同的时候，他凶狠地说。

“我支持你的观点，”罗伯特说，“但就我个人而言，我宁愿连续两个星期每晚被人殴打，也不愿我的照片被登在《艾克—艾玛》的头版。尤其如果我是个年轻的女孩的话。”

“如果你连续两个星期每晚被殴打，事后却没有人能帮助你，我想你会非常愿意将你的照片刊载在任何小报上，只要能换取正义。”莱斯利说完，便从他们身边经过进到屋里去了。

韦恩太太转向罗伯特，脸上带着含有歉意的微笑；罗伯特抓住她这心软的一刻说：“韦恩太太，如果任何时候你觉得贝蒂的故事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希望你不会忽略。”

“布莱尔先生，你最好不要对此抱有什么希望。”

“难道你忍心让无辜的人受苦？”

“嗯，当然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指我可能对贝蒂产生怀疑这件事。如果开始时我相信了她，那么后来也就不会再怀疑了。”

“很难说。也许有一天你突然发现这片拼图和那片并不吻合。你有个天生善于分析的头脑，那也许会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下意识地提供出一些信息，一些在你内心深处让你觉得不安的事实会突然间浮现出来。”

她陪着他走向花园大门，他说完了最后一句话后转过身来准备道别。就在这时，他惊讶地发现她眼中有着某种东西因为他的话而闪动。

这么说她对整个故事并不确定。

这个故事、所有的细节，在她那冷静而善于分析的头脑中还存在着一个疑问。

那是什么呢？

他在跨进车子前停了一下，出于一种事后回想起来只能以第六感来解释的灵机一动，问道：“她回家时，她衣袋里装着什么东西吗？”

“她衣服上只有一个口袋。”

“里面有什么东西吗？”

她嘴角的肌肉几乎令人无法察觉地缩了一下。“只是一支口红。”她平静地说。

“一支口红！对她这个年纪而言，有些过早了吧，不是吗？”

“亲爱的布莱尔先生，现在的女孩十岁就开始尝试着用口红了。下雨天，女孩子们的娱乐已由偷穿妈妈的衣服变成玩口红了。”

“也许是吧，伍尔沃思②是最大的捐助者。”

她笑着和他道别，看着他开车离开后转身向屋里走去。

为什么口红会使韦恩太太产生困惑？罗伯特一边想着，一边离开地面凹凸不平的米德赛街，转向乌黑平坦的埃尔斯伯里——伦敦主干道。是因为法兰柴思把这个东西留给了小女孩？还是这件事让她觉得奇怪？

而且，她竟然把潜意识里存在的疑虑传达给了他，这让罗伯特感到非常惊诧。在听见自己的问话之前，他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会提关于女孩口袋的问题。之前他从没想过女孩的口袋里会有什么。他甚至没有想过女孩的衣服上还有口袋。

这么说，存在着一支口红。

而且它的存在让韦恩太太很是困惑。

好，这是又一项发现。首先，女孩有照相机般的记忆；其次，一两个月前，她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失去了心上人；第三，她贪婪；第四，她厌倦了学校生活；还有，她喜欢“现实”。

最重要的发现是：在那个家庭里，没有人——甚至包括聪慧的韦恩太太——知道贝蒂·肯恩在想些什么。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本来一直是一个年轻男子生活的中心，在发现自己一夜之间被取代后，对此却能保持冷静。贝蒂“对此事表现得非常好”。

罗伯特为这一发现感到兴奋。这说明了那张坦率年轻的脸庞并不一定代表着真实的贝蒂·肯恩。

注　释

①基姆游戏（Kim's game），一种儿童游戏，目的是培养人的观察和记忆细节的能力。其名来源于英国小说家德鲁亚德·吉卜林的小说《基姆》中男主角接受间谍训练时玩的一种游戏。

②伍尔沃思（Frank Winfield Woolworth，1852—1919），美国商人，一八七九年他开设第一家廉价商品店，后来发展成大型国际连锁店。

8

罗伯特在伦敦留宿一晚，多办几件事。

首先，他想去见见老朋友。在目前这种状况下，他最想拜访的是他的老同学凯文·麦克德默。关于犯罪案件，恐怕没有凯文·麦克德默不知道的事。而且身为著名的辩护律师，他对人性的了解不仅广泛、深远，而且视角多样，见解独到。

眼下，麦克德默有可能因高血压不到六十岁就早逝了，也可能仍然健康地坐在上议院议长的职位上。罗伯特当然希望是后者。他其实很欣赏凯文。

当年在学校时，他们因为都有意“在法律方面发展”而熟识起来，但最终成为朋友是因为他们个性互补。对那个爱尔兰人而言，罗伯特的平和镇静显得有趣而富于刺激，而且——当他疲累的时候——非常令人舒心。对罗伯特而言，凯文身上那种凯尔特人的大胆和活力颇具异国风情和吸引力。罗伯特对未来的计划是回到乡间小镇，继续原来的生活；凯文的野心则是改变一切法律允许改变的东西，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但到目前为止，凯文并没有做出多少改变——尽管他已经在法官的位置上尽其所能——不过他那轻松自如、略带辛辣的风格以及行事方式，也多多少少在法律界掀起了一些风浪。有凯文·麦克德默出席的案子，见报率会比平时高百分之五十——远远超过了金钱所能达到的效果。

他已经结婚了——是利益婚姻，但很幸福，住在维桥附近一幢舒适的房子里；养育了三个儿子，他们健壮、清瘦、黝黑，和他们的父亲一样活泼。为了进城工作方便，他在圣保罗教堂庭院区保留了一间小公寓。用他的话说，从那里“可以低头俯视安妮皇后”。只要罗伯特在城里——没有罗伯特期望的那么频繁——他们总是一起吃饭，地点不是在那间小公寓，就是在凯文可以找到上好红葡萄酒的附近餐馆。公务之暇，凯文喜欢品尝红葡萄酒，看生气勃勃的华纳电影公司出品的电影。

凯文今晚要出席一场法律界晚宴，于是罗伯特从米尔福德镇打电话跟他联络时，他的秘书便这样告诉了罗伯特；不过，他会很高兴有这么个正当理由躲开那些演讲，所以请罗伯特晚餐后直接到圣保罗教堂庭院区的公寓等他。

这是个好现象，如果凯文是从一顿晚宴回家的话，他必定很放松而且准备好享受夜晚的舒适——而不是像往常直接从法院回家时那样，满脑子仍是重重案件，不肯休息。

同时，他要打电话给苏格兰场的格兰特探长，看他是否能在明天早上抽出时间见个面。他必须弄清楚苏格兰场对这起事件的态度；也许他们双方都支持受害者，却站在对立面。

在弗特思克区的哲曼街上坐落着一幢爱德华时代的老建筑，自少年时代起被允许独自到伦敦以来，罗伯特每次都在这里留宿下榻。这时，他们像欢迎子侄般接待他，给他“他上回来住的那间房”：一个光线微微昏暗但舒适的小房间，里面有一张高及肩膀的床及长毛绒小沙发；随后奉上置有超大号棕色普通茶壶的茶盘，上面另有乔治时代样式的奶油银瓶、盛在一个便宜玻璃碟子里的大约一磅重的糖块、一个绘有小城堡花纹的杯子、一个红金双色小盘，以及一把有斑点的棕色柄餐刀。

茶和茶盘让罗伯特提起了精神，消除了旅途的疲劳。他带着几分自信，神采奕奕地踏入城里的街道，进行他的探险访查。

为了探询有关贝蒂·肯恩的事，他下意识地来到一个原本有建筑物的空地；她父母就在这儿被空投炸弹掷中，而连同建筑一起被炸得粉碎。这里只剩下一块干净的空地，等着进一步的建设计划。上面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显出过去的这里曾经有过一座楼。周围，在袭击中幸免的房子沾沾自喜地矗立着，像未成熟的孩童不了解灾难的意义，灾难曾与他们擦肩而过，这就是他们知道和在意的事情。

宽阔街道的另一边是一排小店，似乎它们已经在这里存在了半个世纪甚至更长的时间。罗伯特经过这些商店，走向其中一家烟草杂货店买香烟。一个兼卖烟草杂货和报纸杂志的地方是探听茶余谈资的好处所。

“那事发生的时候你在场吗？”罗伯特问，同时头朝门的方向歪了歪。

“什么事发生的时候？”面颊红润的小个子男人问道，他似乎已经习惯那片空地，忘记了它以前的样子，“哦，那起意外？没有，我因公外出了。我以前是典狱长。”

哦，是的，是的，这家店那时就有了，而且在那之前很久就有了。他就在这里长大，然后从父亲手中接管了生意。

“那你对附近的人应该很熟悉了。你记不记得那幢大厦的管理员夫妇俩？”

“肯恩夫妇？当然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呢？当时他们整天进出这家店。他早上来买报，之后她来买烟；之后他再来买晚报，接着她会再来，可能又是买烟；然后，我儿子放学回家帮忙看店，我就和他到附近酒馆去喝一杯。你也认识他们吗，先生？”

“不认识，但前些日子听到别人提起过他们。那个地方是怎么被摧毁的？”

面颊红润的小个子男人嘲弄似的咂咂嘴。

“偷工减料。就是这么回事，偷工减料。炸弹掉落在那个区域——肯恩夫妇就那样送了命，当时他们在地下室，以为这样就安全了——整个建筑就像一幢纸房子一样坍塌下来。太令人震惊了！”他边说边抚平旁边的一堆晚报的纸边，“她不走运啊，整个星期就那一晚她和丈夫待在家里，而炸弹偏偏就在那天掉了下来。”他似乎对自己的这一发现有些得意。

“那她通常在哪儿呢？”罗伯特问，“她晚上在什么地方工作吗？”

“工作！”小个子男人轻蔑地说，“她！”然后又恢复了平静后，“哦，抱歉，真的。我忘了他们也许是你的朋友——”

罗伯特赶紧说自己对肯恩夫妇的兴趣完全是出于学术探究。有人记得他们是那幢大厦的管理员——仅此而已。如果肯恩太太晚上不是出去工作，那是做什么去了？

“当然是去享受了。是啊，即使在那个时候，人们还是有办法找乐子的——只要他们真的想、并努力去找的话。肯恩先生希望她能和他们的小女儿一起到乡下去，但她愿意吗？那可不是她的性子！她说在乡下住上三天就会要了她的命。她甚至没去看过被他们送到乡下去的女儿。那是当局的安排，其他很多孩子也是这样的。要我说，不用照顾孩子她可是求之不得，这样她就可以每个晚上都出去跳舞了。”

“她跟谁去跳舞？”

“军官，”小个子男人直截了当地说，“总比看着草长高要有趣些吧。不过，我并没有觉得那有什么坏处，”他又急忙说道，“她已经过世了，我不想说一些她现在已无法为自己辩解的事。但她不是一个好母亲，也不是个好妻子，这是显而易见的，没有人会对这点提出异议。”

“她漂亮吗？”罗伯特问，心中想着自己之前浪费在贝蒂母亲身上的怜悯之情。

“是的，她不怎么答理人，是那种外冷内热型的。你无法想象她活泼时的样子。我是说，兴奋、完全放开。我从没见过她拘谨的样子，她不是那样的人。”

“她丈夫呢？”

“哦，他挺好的。他叫伯特·肯恩，应该有比那女人更好的运气。伯特是个好人，非常喜欢那个小女孩。简直是把她宠坏了，她想要什么他都会想办法给她弄来。尽管如此，她还是个好孩子，安静老实。是啊，伯特的生活中应该得到更好的东西，而不只是那个贪图享受的妻子和一个自私自利的孩子。好人啊，伯特——”他的目光越过路面，看着那块空地，思绪仿佛回到了过去，“他们花了将近一个星期的时间找他。”他说。

罗伯特付了香烟钱，离开店铺走到街上，既伤感，又有些释然。伤感是为了伯特·肯恩，一个本应得到更好生活的好人；但他也很高兴听到贝蒂·肯恩的母亲不是他原来想象中那样的人。到伦敦的这一路上，他一直为那个死去的女人感到难过：一个为了替女儿着想而宁愿自己伤心的女人；他几乎无法接受那个女子钟爱保护的女儿是贝蒂·肯恩。而现在他完全释怀了。如果他是上帝，他也会把这个女人安排给贝蒂·肯恩做母亲。而她，看起来就是那样的母亲会有的女儿。

“一个自私自利的孩子。”哦，这次，韦恩太太会怎么说呢？“她哭过，因为她不喜欢这里的食物，但我不记得她曾哭着要妈妈。”

显然也不是为了那个一心宠爱她的爸爸。

回到旅馆，他从行李箱中拿出那份《艾克—艾玛》报纸，在弗特思克的旅馆餐厅独自用餐的时候仔细阅读了第二版上的故事。开头是海报标语式的叙述：

一个四月的晚上，一个女孩只穿着内衣和鞋子回到家里。她离开家时是一个快乐开朗的女学生，完全没有——

整篇文章叙述夸张、哗众取宠，简直是此类作品的典范。它完全达到了预期的目的：即用一个故事吸引尽量多的读者。对于关注情色描写的读者，它提供了女孩几乎没穿衣服；对那些怜惜她的人，文章提供她的年少和美丽；对同情她的人，提供她的绝望和无助；对有施虐倾向者，提供她被殴打的细节；对受到等级歧视的人，提供了对高墙深院里高大屋宇的描述；对普通的英国热心民众，它描述警察就算没有收受贿赂，至少也拖拉怠惰，因此正义没有得到伸张。

是的，这篇文章写得相当聪明。

当然，故事本身对报社而言是天赐良机——这也是为什么他们立刻派人随莱斯利·韦恩回家做进一步采访的原因。但罗伯特觉得，以《艾克—艾玛》的精神，即使只有零碎片段也能被写成完整的故事。

专门报道人类的弱点，这是一个冷酷阴郁的行业。罗伯特将报纸翻了一页，研究着他们是如何利用每一个故事来吸引读者的。他注意到，即使在“捐赠一百万”这样的标题下，内容还是关于一个无耻的老人如何逃避所得税，而不是一名男孩如何靠自己的勇气和努力走出贫民窟的故事。

他厌恶地将报纸放进公事包，然后走向圣保罗教堂庭院区。在那儿，他看到一个戴着帽子的女人在等着他。麦克德默先生的秘书曾打电话来说他的一个朋友来拜访，请她开门让这位朋友在家里等候。她让他进去，离开前告诉他壁炉旁的茶几上有威士忌，柜子里也有一瓶；不过，如果你问的话，她会说最好不要提醒麦克德默先生，否则他会一直喝到很晚，第二天早上叫都叫不醒。

“不是因为威士忌，”罗伯特微笑着对他说，“是因为他身上流的爱尔兰血液。爱尔兰人讨厌起床。”

听到这话她在门旁停了一下，显然这种话让她有些惊讶。

“我不奇怪，”她说，“我父亲也一样，他就是爱尔兰人。不是因为威士忌，而是原罪。至少，我是这样想的。但这也许正是他的不幸。”

这是一间令人愉快的小公寓，温暖而友善，城市交通高峰过后，这里有着一份难得的宁静。他为自己倒了杯酒，走到窗边俯视着安妮皇后雕像，目光再一次停留在那座大教堂上，觉得整个建筑就像是漂浮在基座上似的，那样匀称平衡，似乎可以将它置于掌上轻抚。然后他坐下来，从今天早上出门去看望那位不断修改遗嘱的令人恼火的老女人开始，直到现在才第一次放松下来。

凯文开锁的时候他已经处于半睡眠状态了，他没来得及移动，主人就出现在房间里了。

麦克德默走向茶几上的玻璃酒瓶，在经过他身后时，恶作剧似的用力扭捏他的后颈。“一个开始，老朋友，”他说，“一个开始。”

“开始什么？”罗伯特问。

“你那漂亮的脖颈开始变粗了。”

罗伯特懒懒地揉着被捏疼的后颈。“你提醒我了，我现在开始能感觉到有冷风袭击我的脖颈了。”他说。

“天哪，罗伯特！难道就没有什么事困扰着你吗？”凯文说，他的眼睛在深黑色的眉毛下显得有些苍白，“即使你将要失去美好的体格，你也不烦恼吗？”

“事实上，确实有事在困扰着我。不过不是我的外表。”

“嗯，布莱尔—海沃德—本尼特律师事务所发生什么事了？不可能是破产；那么，我猜是为了一个女人。”

“是的，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想结婚了？你应该结婚了，罗伯特。”

“你以前就这样说过了。”

“你希望布莱尔—海沃德—本尼特事务所有个继承人，不是吗？”布莱尔—海沃德—本尼特事务所的平静和稳定总是遭到凯文的嘲弄，罗伯特想着。

“事务所并不排斥女老板。不管怎样，现在是内维尔在管理。”

“内维尔未来的妻子唯一能产生出来的是留声机。我听说前些日子她又出现在一个正式的场合，非常优雅体面。如果她必须努力工作赚钱付她旅行的花费的话，她就不会那样热衷于四处亮相了。”他端着酒坐了下来，“我不必问你这次来是否又是公事。有时你真应该来好好看看这座城市。我猜你明天早上十点钟和某个律师见面后又要急急忙忙赶回去了。”

“不，”罗伯特说，“是和苏格兰场。”

凯文往嘴里倒酒的动作停了下来，“罗伯特，你变了，苏格兰场什么时候进驻到你的象牙塔里了？”

“就是这样，”罗伯特平静地说，故意忽略那句对米尔福德安全状态的讽刺，“它就在眼前，而我却不能确定该如何处理。我想听听对这类情况有见地的人的看法。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来找你，你一定对这些问题都烦透了。可是你过去真的连代数问题都帮我解决。”

“而你总擅长于投资和股票，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在股票方面简直是个傻瓜。是你让我免于一次失败的投资，我还欠你一回呢。事实上，仔细想来，你使我两次免于失败的投资。”他补充道。

“两次？”

“塔玛拉以及托皮卡锡矿。”

“我记得在托皮卡锡矿的事上确实提醒过你，可我并没有让你别娶塔玛拉啊。”

“哦，你的确没有吗？亲爱的罗伯特，我将她介绍给你时，如果你能看自己脸上的表情。哦，不是，不是你现在这种表情，恰恰相反，是你那种反射性的立即调整的‘友善’表情，那种可诅咒的英国绅士小心翼翼、好教养的面具——它说明了一切。我预见到自己一生都会在将塔玛拉介绍给人时，人们表现出的那种好教养的表情中度过。我一直就没有停止过感谢你。现在，把你公事包里的东西拿出来吧。”

什么也逃不过凯文的眼睛，罗伯特想着，拿出贝蒂·肯恩向警方陈述的笔录副本。

“这是一份非常简短的笔录。我希望你看过后能告诉我你的想法。”

他审视着凯文的表情，没有先把自己的看法提出来。

麦克德默接过去，快速浏览了一下第一段，然后说：“我猜这是个受《艾克—艾玛》保护的女人。”

“我不知道你也读《艾克—艾玛》。”罗伯特惊讶地说。

“上帝爱你。我其实是以《艾克—艾玛》维生的。没有犯罪，就没有诉讼案；没有诉讼案，就没有凯文·麦克德默，或者说只有一部分。”说完，他陷入了沉默，足足有四分钟。他是如此专注，让罗伯特觉得这房间似乎只剩下他一人，而主人已经离开了。“嗯！”他说，打破了沉默。

“怎样？”

“我想你的客户是这案子里的那两个女人，而不是小女孩。”

“当然。”

“现在说说你的看法。”凯文说着，摆出一副准备倾听的架势。

罗伯特把整个事件叙述了一遍。从他刚开始不愿意上门去，到在那两个女人和贝蒂·肯恩之间更倾向于同情哪一方，再到苏格兰场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采取行动的决定，以及莱斯利·韦恩闯进《艾克—艾玛》报办公室的事。

“所以，”麦克德默说，“苏格兰场今晚正上天入地地寻找确凿的证据来支持女孩陈述的故事。”

“我想是，”罗伯特沮丧地说，“但我要知道的是：你相不相信那女孩的故事？”

“我从来就不相信任何人的故事，”凯文略带不满地指出，“你要知道的是：我认为女孩的故事可信吗？我的回答当然是肯定的。”

“肯定的！”

“当然，为什么不呢？”

“但这故事非常不合理。”罗伯特说，比他自己预料的更加急切。

“没有什么不合理的。独居的女人本来就容易做疯狂的事——尤其是贫穷的女士。前些天还发生了一件事，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被人发现用铁链将自己的妹妹锁在床上，放在一间相当于壁橱大小的房间里。就这样关了三年，只给她吃面包屑、马铃薯皮和其他她自己不吃的零碎食物。事情败露后，她说那是因为她们入不敷出，这样做是她维持收支平衡的唯一方法。事实上，她在银行存有不少钱，但缺乏安全感而造成的恐惧使她做出那么疯狂的事情。与那个小女孩的故事相比——以你所说的不合理来看——这个故事更加令人难以置信。”

“是吗？我认为那是典型的精神错乱症状。”

“这只是因为你知道它发生过。我是说，有人的确亲眼目睹过。相反的，假设这仅仅是一个谣传，而那疯狂的姐姐听说了，便在一切调查开始之前释放了妹妹；调查人员只见到两个老女人在一起过着一种显然正常的生活，不过其中一个看起来孱弱些。你会怎么想？你会相信那个用铁链锁人的传言吗？或者，你会倾向于认为那只是一桩不可思议的‘不合理的故事’？”

罗伯特陷入更深的失望和沮丧之中。

“这个故事中有两个孤独而贫穷的女人，她们住在乡间一幢大房子里；其中一个年纪太大无法做家务，另一个则不喜欢做。她们的轻度疯狂最可能导致什么样的行为？当然是拘禁一个女孩，强迫她做家仆。”

该死的凯文和他雄辩的头脑！罗伯特以为他要的是凯文的意见，事实上他要的是凯文支持自己的结论。

“她们拘禁的女孩恰好是一个离家很远且无辜的在校女生。那是她们运气不好，碰到这样无可挑剔的女孩，她至今还没被人发现说过谎，人们会愿意相信她的话的。如果我是警察，我也会相信她。对我而言，疯了的是她们。”

他饶有兴味地看了罗伯特一眼，后者正把自己深深埋进坐椅里，皱着眉生气地看着伸到壁炉旁的腿。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似乎很喜欢看他朋友挫败的样子。

“当然，”他终于开口了，“他们会记得一个类似案件，大家相信了一个女孩令人心碎的故事，而事实上全都上当了。”

“类似案件！”罗伯特说着，缩起双腿坐直了身子，“什么时候？”

“十七世纪吧，我忘了确切的时间。”

“哦。”罗伯特再一次感到气馁。

“我不懂你这个‘哦’是什么意思，”麦克德默温和地说，“托词的本质两个世纪以来并没有什么改变。”

“托词？”

“如果那件类似案件可以用来借鉴的话，那女孩的故事就是一句托词。”

“那么你相信——我是说，你觉得有可能——那女孩的故事全是无稽之谈？”

“从头到尾全是胡编的。”

“凯文，你真令人恼火。刚才你还说觉得那个故事可信的。”

“我是这样说的，但同时我也觉得那故事是个谎言。我不偏向于任何一方，随时可以为任何一方辩护。总的来说，我会比较愿意为那位来自埃尔斯伯里的小女孩辩护。她站在证人席上效果会相当不错的，而从你对夏普母女的描述看，她们之中没有一个能对律师有任何帮助。”

他站起来为自己又倒了一些威士忌，同时伸出另一只手去取罗伯特的杯子。然而罗伯特完全没有了饮酒的兴致。他摇着头，目光甚至都没有离开火炉。他觉得很疲倦，而且开始生凯文的气。他来错了。如果一个人做刑事辩护律师太久，像凯文这样，那么他头脑中就只剩下观点，并不想探索真相。他想等凯文喝掉手上这杯酒的一半，就起身告辞。此刻，也许最好把头埋在枕头里，暂时忘记他对别人的问题负有责任。至少，忘记自己对解决那些问题负有的责任。

“我在想那一个月里小女孩究竟做了什么。”凯文说着吞了一大口威士忌。

罗伯特差点想说：“看来你真的相信那女孩是个骗子！”但他及时把话咽了回去。今晚他不想再多费唇舌了。

“如果除了葡萄酒之外你又喝了这么多威士忌，伙计，那么这一个月里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治疗。”他说。而让他惊讶的是凯文往后靠，像个小男生一样大笑起来。

“哦，罗伯特，我爱你，”他快乐地说，“你简直是英格兰的精髓。你有着让我们钦佩和嫉妒的特质。你坐在那儿，看来那样温和有礼，任人欺负，大家都以为你是只老猫，可以尽情地戏弄你；而就在他们扬扬得意、忘乎所以的时候，突然遭到一击！伸过来的是一只脱去手套的专业手掌。”他拿走罗伯特手中的杯子，也没说抱歉的话就起身去为罗伯特倒酒。这次罗伯特没有反对，现在他感觉好多了。

9

伦敦和拉伯洛之间的路在太阳下像是一条乌黑笔直的缎带，阳光不断反射在拥挤的车潮间，星星点点地闪烁着，发出钻石般的光彩。很快，空气和马路会变得阻塞不堪，没有人能再惬意地移动，于是大家都不得不退回去使用铁路，以缩短旅行的时间。这叫做进步。

昨天晚上凯文指出，按照今天交通的快捷便利程度，贝蒂·肯恩很可能在那个月的假期里到了澳大利亚的悉尼。这是个令人惊愕的想法。这意味着她可能在从堪察加半岛到秘鲁之间的任何一个地方；而他，布莱尔，要证明的只是当时她不在拉伯洛路上的那幢房子里这样的小事。如果不是这个晴朗的早晨，如果不是替苏格兰场觉得遗憾，如果不是凯文对他于心不忍，如果不是目前为止他自己的调查小有成果，他可能会沮丧至极。

自己会为苏格兰场感到遗憾，这是他最没有想到的。可确实如此。苏格兰场原来的调查目标是证明夏普母女有罪，以及贝蒂·肯恩讲的故事是真的；因为他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夏普母女是有罪的。眼前让他们头疼的是如果让报道贝蒂·肯恩的《艾克—艾玛》自食其果，可是能达到这个目的的办法只有证明贝蒂·肯恩的故事是一派胡言。是的，这让一向强大冷静的苏格兰场感到挫败。

格兰特探长和平时一样谦和有礼——事后罗伯特回想起来，自己就像在看医生——而且认为《艾克—艾玛》应该把因报道而收到的信件内容告知罗伯特。

“不过别对这些信抱太大期望，”他善意地提醒道，“如果我们收到一封内容有价值的信，便意味着同时到来的还有五千封垃圾。写信是一些怪人的宣泄方式，比如那些爱管闲事的、游手好闲的、精神错乱的、暴躁怪异的、以天下为己任的——”

“为了公众的利益。”

“为了上帝和所谓的公德心，”格兰特苦笑说，“还有那些不怀好意的。这些人全都写信来。你知道，这对他们而言，是一种安全的宣泄方式。那些信充满闲言碎语、冗长、猥亵、自负、固执，以及他们从平时阅读的报纸上抄来的见解，但没有人能阻止他们。于是他们不断地写。我的天哪，看看他们是怎么写的！”

“但这毕竟有机会——”

“嗯，是的，是有机会。所有这些信件，不论它们是多么愚蠢，都必须经过阅读筛选。我保证，任何重要的信息都会转达给你。但我仍要提醒你，挑出一封智力正常的来信的概率是五千分之一。写这种信的人不喜欢被人认为爱‘管闲事’——他们沉默不语，对喜欢打探别人私事的美国人异常反感——总之他通常很忙，自己的事情很多，而且坐下来写封信到警察局谈论与他无关的事有悖他的原则。”

罗伯特满意地离开了，他忽然同情起苏格兰场来。至少他自己面对的问题是清晰的，无须左顾右盼，生怕走错了路。何况还有像凯文这样的人帮他确定方向。

“确实如此，”凯文昨晚说过，“如果我是警方，也会冒险往女孩无辜的方向调查。这才有足够的证据立案，而成功的破案记录——哪怕是很小的案件——对一个想往上爬的人来说是很有用的。不幸的是，或者对一般公民来说幸运的是，决定是否立案的是这些人的上司，而上司通常对下属想升职的急切心情不是很有兴趣。我惊讶地发现这种智慧竟然是办公室政治的副产品。”

罗伯特多喝了几口威士忌，觉得很放松，于是任凭凯文不断发着牢骚。

“不过，一旦他们获得一点证据，就会立刻拿着逮捕令出现在法兰柴思门前，快得让你连拿起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但他们不会找到任何确凿证据的，”罗伯特慢慢地说，“为什么能找到呢？怎么可能？我们只要证明女孩在撒谎，就能使夏普家的生活不受干扰。明天拜访了那姑姑和姑夫之后，我们也许就能对那女孩有个总体的认识，这样就有理由开始我们自己的调查工作了。”

现在，他正开着车在那条乌黑发亮的拉伯洛路上，去见贝蒂在曼希尔的亲戚，她声称假期开始时自己就在那里。这家人姓蒂尔西特，曼希尔拉伯洛的切瑞尔街九十三号。丈夫在拉伯洛一家制造刷子的公司当推销员，夫妇俩没有孩子。这就是罗伯特知道的所有信息。

转上曼希尔主干道时他停了一下。贝蒂在这里等过大巴，至少她说在这儿等过。当时肯定是在路的另一侧，那是一条长长的人行道，笔直地向前延伸，看不见任何弯道。平常的这个时间它是忙碌的；但现在却空空荡荡，罗伯特想可能因为正值闷热的周末午后的缘故。

切瑞尔街两边是装着凸窗的脏兮兮的红砖房，窗户那突出的棱角几乎要蹭到分隔人行道的红砖矮墙了。埃尔斯伯里米德赛街翻新土壤后，窗户下原来用以建设花园的那块地已完全没有了价值，上面长着杂草般的爬墙植物和野生勿忘我，象征着伦敦仅存的一点尊严。当然，和埃尔斯伯里的普通主妇一样，切瑞尔街的房子里也挂着皱褶窗帘；不过，如果诗人来这里的话，他们会选择花园以外的主题来讴歌生命。

他按下门铃，没有回应，于是敲了敲门——那扇门和路上所有房子的门一样，除了上面写着九十三号。一个女人从隔壁房子的卧室窗户里探出头来。“你是找蒂尔西特太太吗？”

罗伯特说是。

“她去买东西了，就在拐角那家店。”

“嗯，谢谢。那我等等。”

“如果你着急的话就别等了，直接去找她。”

“哦，她还会去别的地方吗？”

“不会的，附近就那一家店。但她花半个早晨也决定不了两种麦片应该挑哪一种。如果你去随便拿一盒放入她的购物袋，她会很开心的。”

罗伯特向她道了谢，然后向马路的另一端走去，不过对方又叫住了他。

“不要把车留在这里，开走。”

“很近的，不是吗？”

“也许，但今天是星期六。”

“星期六？”

“孩子们不上学。”

“哦，我明白了。不过，车里没什么可——”他原想说“偷的”，不过及时改口，变成了“没什么可移动的。”

“可移动的！哈！我们的窗台以前有花盆箱，那边的拉弗蒂太太装过一道门，比多斯太太有两个木质晒衣杆和一根十八码长的晒衣绳。这些原来应该都是不可移动的。你把车留在这里十分钟，回来如果还能找得到底盘的话，算你运气好！”

于是罗伯特依言坐进车里，向那家商店开去。路上他想起了一些事，记忆困扰着他。就是在这个地方，贝蒂·肯恩曾经很快乐。但这条街道其实单调而污浊。她却非常快乐，甚至写信说打算待到假期结束。

她在这里发现了什么吸引她的东西？

走进商店时他还在想着这个问题，然后便在顾客中寻找着蒂尔西特太太。其实他根本不用找，店铺里只有一名女顾客，再看一眼满脸耐心的店主和那位女顾客双手各拿一盒商品，就知道那位肯定是蒂尔西特太太。

“你需要什么吗，先生？”店主问道，暂时将注意力从那名犹豫不决的女顾客身上转移——今天让她犹豫不决的不是麦片，而是洗衣粉——走向罗伯特。

“不，谢谢，”罗伯特说，“我来找这位女士。”

“我？”那女人说，“如果是因为瓦斯的事，那……”

罗伯特连忙说不是为了瓦斯。

“我已经有一个吸尘器了，而且用得很好。”她说着又要回到她的难题上。

罗伯特说他的车就在外面，他会在那儿等她买完东西，说完便急匆匆地想出去，但那个女人说：“车！哦，那你可以送我回家了，对吗？省得我拿这么多东西。多少钱，卡尔先生？”

她饶有兴趣地看着罗伯特时，卡尔先生从她手中接过洗衣粉塞进她的购物袋，收了钱，找回零头，又说了句祝她今天过得愉快，然后用充满怜悯的眼光看着罗伯特跟随女人走进他的车里。

罗伯特知道，想再遇到一个和韦恩太太一样独立聪慧的女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看到蒂尔西特太太，他的心仍禁不住往下一沉。蒂尔西特太太似乎总在想着什么。这种女人可以热切地与你交谈，同意你的看法，称赞你的衣着，还会提供建议，但她们真正在想的却是怎么做鱼，洗衣店的账单放在哪儿了，或者右边前齿的镶牙做得好不好；总之可以是任何事——除了正在谈论的话题。

她似乎对罗伯特的车印象深刻，还邀请他进屋喝杯茶——显然这里请人喝茶不存在时间是否合适的问题。但罗伯特觉得，在说明自己是辩方律师的身份之前，不应该和她一起喝任何东西，哪怕只是一杯茶。他尽可能地解释着，不过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明白。她这会儿已经在想要准备什么饼干当茶点。即使提到她的侄女似乎也不能扰乱她的心思。

“真是件不同寻常的事，对不对？”她说，“掳走她，再殴打她。这样做对她们有什么好处？请坐，布莱尔先生，进来坐。我要——”

这时，房子里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声。一种紧急的、高频率的、绝望似的尖叫声持续不断，似乎都不用呼吸。

蒂尔西特太太恼怒地扔下手中的袋子，俯身凑近罗伯特的耳边，“我的茶壶，”她喊着，“我马上回来。”

罗伯特坐了下来，环顾四周，再一次困惑为什么贝蒂·肯恩会觉得这里什么都好。韦恩太太家的前厅是一个客厅；起居室也很温馨。但是这里，这显然是房子里“最好”的一间屋子了，是专为那些还没熟识到可以进入后屋的客人准备的，这家人真正的生活空间是后面那个狭小拥挤的房间。那里是厨房，甚至还兼做起居室。而这竟是贝蒂·肯恩选择留下来的地方。是她在这里交到朋友了吗？是隔壁的女孩，还是男孩？

不一会儿，蒂尔西特太太回来了，手上捧着茶盘。罗伯特本来对她的迅速有些惊奇，不过看到茶盘里的东西后便明白了。蒂尔西特太太没有花时间作选择，她把两种饼干都拿出来了。罗伯特一边看她倒茶，一边想着，至少这女人对事件中的一个疑点提供了解释：当韦恩夫妇写信催他们马上送贝蒂回家时，她姑姑没有立刻发电报通知贝蒂两星期前就回去了。在蒂尔西特太太的脑子里，两个星期前就已离开的贝蒂可能还不如放在后面窗台上晾着的果冻重要。

“当时我并不担心，”蒂尔西特仿佛知道他的想法似的，“他们从埃尔斯伯里写信来的时候，我知道她会出现的。不过我丈夫回到家时却相当担心——你知道，他每次出门都会花上一星期到十天的样子。他是威克塞斯公司的人员，简直就是个工作狂。不过我觉得应该等一等，她会好好地回家的。结果，几乎就是这样。”

“她说在这儿度假非常快乐。”

“我想是吧。”她含糊地说，似乎并没有罗伯特预想中的欣喜。他看了她一眼，知道她的心思又飘到别的地方去了。根据眼光的方向判断，她此刻应该是在想着茶够不够浓。

“她在这儿的时候都做些什么？交了朋友吗？”

“嗯，没有，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拉伯洛。”

“拉伯洛！”

“嗯，说大部分时间其实不太公平。她早上会帮忙做一些家务，但这房子就这么大，我又习惯自己动手，她其实没有多少事可做。再说她是来度假的，对不对？可怜的小东西，还有那么多学校的功课。我真不知道那些家庭作业对女孩子有什么用。对面哈洛普太太的女儿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清楚，可人家嫁给了一个贵族的三儿子；也许是三儿子的儿子，”她有些疑惑不定，“我一下子忘了。她——”

“她在拉伯洛时都做什么呢？我是指贝蒂。”

“多数时候是看电影。”

“看电影？在电影院？”

“在拉伯洛，你可以从早看到晚。一些大剧院十点半就开门，在周三左右换片，这样的剧院有四十多家，所以你可以从一家看到另一家，直到应该回家了为止。”

“贝蒂就是这样的吗？”

“哦，不。她很理智，通常是看早场，因为中午之前都比较便宜；然后，她就乘公交车玩。”

“乘公交车游逛。都去些什么地方？”

“嗯，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布莱尔先生，再吃点饼干吧，刚从盒子里取出来，新鲜着呢。她去看了诺顿城堡。诺顿是个乡下小镇，你知道。每个人都会想到拉伯洛，因为地方大，可是诺顿总是——”

“那么她不回来吃午饭？”

“什么？哦，贝蒂。不，她在外面吃午餐。你知道，我们都是在家吃晚餐的，我丈夫通常在外工作一整天，所以贝蒂回来时晚餐总是已经准备好了。对此我一直很自豪，总是能准备营养丰富的晚餐，给我的——”

“那是几点呢？六点吗？”

“不是，我丈夫通常七点半之后才能回家。”

“我想贝蒂在那之前就回来了，是吗？”

“大部分时候是。只有一次因为看下午场回来晚了，我丈夫还很担心——不过我觉得根本没必要。看电影能有什么坏处呢？但从那之后，她总是回来得比他早。当然那是当他不出差的时候，如果他出远门，她就不那么小心了。”

看来这女孩有整整两个星期没人照看，想上哪儿就上哪儿，没人过问，而口袋里只有度假用的零用钱。听起来这两个星期过得天真无邪，而且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大多数确实是这样的。早上看电影或逛街，然后简单吃个午餐，下午乘公交车到乡下。这是一个少女的美好假期，初次品尝没有人管束的自由。

但是贝蒂·肯恩不是一个普通的少女。她曾向警方冷静地述说了长而详细的故事。她的生活中有四个星期的时间解释不清楚。她说自己被人无情地殴打。那么，贝蒂·肯恩究竟是如何享受那段没人管束的自由时间的呢？

“你知不知道她是否搭公交车到过米尔福德镇？”

“没有，他们当然也问过，但是我没说有也没说没有。”

“他们？”

“警察。”

哦，是的。他差点忘了警方会在他们的权力范围内调查贝蒂·肯恩说的每一句话。

“你不是警察，我记得你说过。”

“不是，”罗伯特再次申明，“我是一名律师，代表那两位被怀疑扣留过贝蒂的女人。”

“是的，你告诉过我。我猜她们确实需要请一个律师——可怜的人——帮她们问问题。布莱尔先生，我希望我提供了你想知道的事情。”

事实上，他又喝了一杯茶，希望她能说出他想知道的内容。可是，现在只是不断地重复已知的情况。

“警方知道贝蒂曾独自外出一整天吗？”他问。

她认真地想了想。“我不记得了，”她说，“他们问她都在做些什么，我说大多时候是看电影或搭公交车玩，他们又问我有没有和她一起去，我说——嗯，我得承认我撒了个小谎；我说我有时候跟她去。我不想让他们认为贝蒂整天一个人出去玩。当然，一个人出去玩其实也没什么。”

多么荒谬的想法！

“她在这儿的时候收到过什么信件吗？”他起身准备离去时问道。

“只有家里寄来的。嗯，是的，我知道。信都是我收的。不管怎样，他们都不会写信给她的，对吗？”

“谁？”

“那两个绑架她的女人。”

罗伯特逃一般地回到他的车里驶向拉伯洛。他不禁怀疑蒂尔西特先生究竟是不是每次离家工作都要十天时间，或者他努力争取这样的工作是为了离开家或者避免自杀。

在拉伯洛，布莱尔找到了本地最大的修车厂兼汽车服务站。他来到入口处那个有守卫的小办公室，敲了门后走进去。有个穿着公交车售票员制服的男人正坐在桌前处理文件。他看了罗伯特一眼，也没问他有什么事，继续忙手上的活儿。

罗伯特说他想找一位了解米尔福德镇公交车事务的人员。

“时间表在外面的墙上。”那男人头也不抬地说。

“我不是来问时间表的。我知道时间，我就住在米尔福德镇。我想知道的是你们有没有双层巴士在那条路线上跑。”

接着是一段长长的沉默，罗伯特差点要再问一次。

“没有。”那男人说道。

“从没有过？”罗伯特问。

这次没有得到任何回答。检票员的态度清楚地表示谈话已经结束。

“听着，”罗伯特说，“这很重要。我是米尔福德镇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我——”

男人抬头看着他说：“我不管你是波斯国王还是什么，总之去米尔福德镇的路线没有双层巴士！你想知道什么？”他正说着，罗伯特身后的门旁出现了个技师。

这个技师犹豫着，似乎不知道眼前的事自己是否应该介入。不过最终他还是振作起来说了他要说的事：“诺顿要的零件，我是不是——”

罗伯特经过他身边想离开，却感觉衣角被扯了一下，是那个身材矮小的技师要他等一会儿。罗伯特走出办公室，在车子旁等着。不久那技师就出现了。

“你在问双层巴士的事？我不方便直接反驳他，你知道，他现在的心情会把我解雇的。你想使用双层巴士，还是只想知道有没有双层巴士在那条路线上跑？因为在那条路线上你基本不用乘双层巴士，至少不是用来带客的，因为那条路线上全是——”

“我知道，我知道，全都是单层巴士。我想知道的是在往米尔福德镇的线上是否曾用过双层巴士。”

“嗯，应该是没有的，不过你知道，今年旧的单层巴士突然出现过一两次故障，我们就不得不用双层巴士来代替。迟早会全换成双层巴士的，只是米尔福德镇路线乘客不多，用双层巴士不划算，所以还是会用旧的单层巴士。因此——”

“你真是帮了很大的忙。有没有可能知道使用双层巴士的确切日期？”

“嗯，当然，”技师说，语气似乎有些无奈，“这家公司什么都会记下来。不过文件都在那儿，”他向办公室的方向歪了歪头，“只要他在里面，就没办法。”

罗伯特问什么时候有机会。

“他通常跟我同时离开，六点。但如果这对你很重要的话，我可以晚走几分钟，在他离开后查查那个记录。”

罗伯特不知道他该如何度过从现在到六点的这段时间，但必须等着。

“好的，那这样，我们在贝尔见面，就是这条街走到头的那家酒馆，六点一刻左右，怎么样？”

罗伯特说那真是太好了。

于是他离开车厂往那家酒馆走去，希望能说服酒保在营业时间之外给他一些方便。

10

“我想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亲爱的，”琳姨妈说，“可是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保护那样的人呢！”

“我不是‘保护’她们，”罗伯特耐心地说，“我是她们的代表律师。何况没有证据证明她们是‘那样的人’。”

“有那个女孩的证词，罗伯特，她不会凭空捏造的。”

“哦，是吗？”

“说那么多谎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呢！”她说话时就站在他前面的门廊里，把祷告书从左手换到右手以便戴上白手套，“如果她没在法兰柴思，又能在哪儿呢？”

“会让你大吃一惊的！”不过罗伯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对琳姨妈的意见最好不要企图反对。

她抚平戴上的手套。“如果你只是因为于心不忍而接这个案子，亲爱的罗伯特，我要说你简直昏了头了。而且你必须去那幢房子吗？她们明天肯定会去你办公室的。这事不急，对吧？并不是有人立刻要逮捕她们。”

“事实上去法兰柴思是我的想法。如果有人指控你在商店偷了东西，而你又无法证明你的清白，我想你不会愿意在大白天走在高街上吧。”

“应该是不会喜欢的，不过我还是会尽量这样做，并且和亨塞尔先生谈谈我的想法。”

“亨塞尔先生是谁？”

“理事。你能不能先跟我到教堂，然后再去法兰柴思？你很长时间没去教堂了，亲爱的。”

“如果继续站在这里不走的话，就会产生十年来的第一次迟到记录了。你快去吧，祈祷我的判断是对的。”

“我一定会为你祈祷的，亲爱的。我总是为你祈祷。而这一次，我也得忍受一些事，一些对我来说非常困难的事。”

“你？”

“现在你为那些人辩护，而我则不能跟任何人谈论。这简直是折磨，亲爱的，静静地坐在那里听别人说，就像想呕吐却得憋住一样。哦，天哪，教堂的钟声停止了，是吗？我只好跟别人挤着坐了。他们不会介意的。你不会在那里吃午餐的是吧，亲爱的？”

“我想她们不会邀请的。”

然而罗伯特在法兰柴思受到非常热情的招待，他觉得也许会被邀请留下用午餐。当然他会谢绝，不是因为琳姨妈的鸡肉在家等着他，而是因为这样会让玛丽恩·夏普事后多洗一些餐具。如果没有客人，她们可以直接用托盘吃，甚至就在厨房吃。

“很抱歉昨晚我们没接电话，”玛丽恩再次道歉，“可是四五次之后就真的不胜其烦了。而且我们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有了消息。毕竟你是星期五下午才开始调查的。”

“打电话来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一个男人，四个女人。今天早上你来电话时，我以为又开始了，但显然那些人不习惯早起。或者他们也许要到晚上才开始骚扰活动。我们显然给这乡下的年轻人提供了星期六晚上的娱乐。他们聚集在车道铁门内像猫一般叫着。然后内维尔又在外间杂物室找到一根木棒——”

“内维尔？”

“是的，你侄子，我是说你的表亲。他特意来安慰我们，真是太好心了。他找到一根木棒，然后将铁门闩住，把那些捣乱的家伙关在外面；你看，我们没有铁门的钥匙。可惜那并没能维持多久，那些人在围墙上坐成一排继续骚扰，直到该回家睡觉为止。”

“缺乏教养，”夏普太太若有所思地说，“是人们在冒犯别人时最容易表现出来的弱点。他们完全没有应该有的理性。”

“跟风的人也没有，”罗伯特说，“但是他们往往很具煽动性。我们得看能跟警方申请到什么样的保护。另外，我这儿有个不错的消息。我知道那女孩是怎么看到墙里面的了。”

他说了拜访蒂尔西特太太的事，并且发现那女孩喜欢自己搭公交车玩——至少据说是这样，还有在拉伯洛及地方汽车服务站进行的调查。

“她在曼希尔的那两个星期中，米尔福德镇路线的单层巴士发生过两次故障，每一次都用双层巴士来替代的。你知道，那条线上每天只有三班车。每次发生故障的都恰好是中午那班，所以在那两个星期里，她至少有两次机会可以越过围墙看到房子、庭院、你们两人，以及车和房子里的所有东西。”

“可是谁能坐在过路的车上看到这么多呢？”

“你坐过乡间双层巴士的上层吗？即使公交车以三十五英里的速度稳步前行，对上层乘客而言，仍缓慢得像在举行丧礼一样。你可以因为身在高处而看得更远更久。对下层乘客而言，有树枝扫过窗户，车速也会因为距离近而显得比较快。这是一点。另一点是那女孩有照相机般的记忆力。”他告诉她们韦恩太太说的话。

“我们要告诉警方这些吗？”夏普太太问。

“不。这不能证明什么，只能说明她是怎样知道你们的。她需要借口时，便想起了你们，估计你们无法证明自己当时不在法兰柴思。顺便问一下，当你把车开到门前时，靠近门的是车子的哪一边？”

“无论是从车库开出来还是从街上开回，总是驾驶座这边靠近门，因为这样下车比较方便。”

“是的；所以乘客坐椅那面，也就是前轮颜色较深的那面对着铁门，”罗伯特得出这样的结论，“那就是她看到的景象。草坪和分隔车道，轮子不同的车，两个女人——都很独特——屋顶下的阁楼圆形窗。她只要凭记忆描述就行了。而且她所说的那一天——就是她声称被绑架的那天——过去已经有一个月，因此你们能记得那天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去了什么地方的可能性只有千分之一。”

“而且我想，”夏普太太说，“我们能说出她在那个月里做了什么、去了什么地方的可能性则更小。”

“确实如此。就像我朋友凯文·麦克德默昨天晚上说的，她完全有可能去了新南威尔士的悉尼。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比星期五早上时更有信心了。目前我们对那个女孩已经有了更多的了解。”他说出了在埃尔斯伯里及曼希尔所做的查访。

“可是如果警方都没能查出她那个月里做了什么——”

“警方的调查主要是核实她的陈述。他们没有像我们这样以她从头到尾都在说谎为基础。他们就按常规进行调查，没有特别的理由会怀疑她的话。那女孩有无可挑剔的名声，而且警方从她姑姑那儿了解到的情况是她在度假期间和普通少女一样，每天也就是看看电影、搭公交车到乡下闲逛。”

“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呢？”夏普太太问道。

“我认为她在拉伯洛和什么人见了面。总之，那是最有可能的解释。而且我认为这应该是我们调查的前提。”

“那请私家侦探方面呢？”夏普太太问，“你认识什么人吗？”

“哦，”罗伯特有点犹豫地说，“我觉得，在请专业人士之前，最好让我再做些进一步的调查。我知道——”

“布莱尔先生，”年长的女人打断了他，“你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卷入了这件让人不快的案子，肯定是很不情愿的，然而你却尽你所能帮我们做了这么多事。但我们不能要求你做我们的私家侦探。我们并不富有——事实上我们的积蓄少得可怜——但只要我们还有一点钱，就会为满意的服务付满意的费用。而要求你因为我们的缘故做调查的工作是不恰当的。”

“那并不一定令人满意，真的，只是我非常有兴趣。相信我，夏普太太，我绝不是为了帮你省钱。昨晚开车回家时，我为我目前的调查成果感到很自豪，如果这时要我放弃调查移交给别人的话，我会相当沮丧的。它已经变成一场我个人的搜索了。请不要让我失望——”

“如果布莱尔先生愿意再做一些调查，”玛丽恩插话了，“我想我们应该衷心感谢并且接受他的好意。我知道他的感受，我也希望我自己能做些调查的事。”

“调查工作进行到某个阶段，是必须得移交给专业人员，比如当线索指向拉伯洛以外的时候，我就无法承担了。不过只要在我们的范围内，我就希望由我去进行。”

“你打算如何进行？”玛丽恩饶有兴趣地问道。

“嗯，我想先去看看那些提供午餐的地方，我是指拉伯洛。首先，这样的地方应该不会太多。其次，开始时她在那些地方吃过午餐。”

“你说的‘开始时’是什么意思？”玛丽恩问道。

“当她遇到我们假设的某个人后，也许就到别的地方吃午餐了。但在那之前，她是自己花钱的，而且吃的是简便午餐。那个年龄的女孩即使有钱可以吃比较正式的餐点，也会宁愿吃快餐式的。所以我会集中走访那一类的餐厅。我会跟女服务员聊《艾克—艾玛》上报道的故事，使出乡村律师的手段巧妙地探听她们是否见过那个女孩。你们觉得如何？”

“非常好。”玛丽恩说。

罗伯特转向夏普太太，“但如果你仍然认为专业人士更好的话——这是很有可能的——那么我也可以退让。”

“我并不认为别人来做会对我们更有利，”夏普太太说，“我已经对你这样不辞辛劳表示了感激。如果你真的愿意来追查这个……这个……”

“孩子。”罗伯特快乐地接上话头。

“小孩子，”夏普太太更正道，“那么我们也只能同意并表示感谢。不过，我觉得这事会花很长时间。”

“为什么？”

“我觉得，在她遇到我们假设的这个人到被残忍地殴打、只穿着内衣和鞋子回到埃尔斯伯里附近的家之间，有大段的空白需要填补。玛丽恩，我想我们还有些雪利酒吧。”

玛丽恩离开房间去取酒时，这幢老房子里的寂静更加突显出来。庭院里没有树木，不会发出风吹树叶时的那种沙沙声，也没有啾啾的鸟鸣声。这种寂静就像小城的夜晚。罗伯特不禁想道，在住过拥挤嘈杂的公寓后，这真是一种难得的安宁。或者让人感到孤寂和害怕？

她们很珍惜自己的隐私，夏普太太星期五早上在他的办公室时提到过这一点。但用高墙与外界隔离，将自己包围在漫长的寂静中，是一种好的生活吗？

“对我来说，”夏普太太道，“那女孩在对法兰柴思及其环境一点都不了解的情况下就选择这里，确实冒了很大的风险。”

“当然冒险，”罗伯特说，“她不得不这样做。但是，我并不像你那样觉得这是一个很大的赌注。”

“不是吗？”

“不。我知道你的意思是说，对那个女孩而言，想象中的法兰柴思里应该住着不少年轻人，还有至少三个女仆。”

“是的。”

“但我认为她很清楚这儿的情况不是那样。”

“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可以和公交车司机闲谈，或者——而且我认为这种可能性更大——从乘客的聊天中听到。你知道的，比如：‘那家人姓夏普。就她们两个人，住在那么大一幢房子里。没有女仆愿意待在那样一个远离商店和电影院的偏僻地方……’等等。从拉伯洛到米尔福德镇是一条‘地方性’路线。而且一路上的风光都很单调，没有什么房子，除了汉姆·格林之外也没有村庄。法兰柴思是几英里的路上唯一引人注意的地方。人们自然会对这里的房子、主人，还有她们的车评头论足。”

“我明白了。是的，确实是这样。”

“从某一方面来说，我倒希望她是通过和售票员的闲聊知道你们的。这样的话，他很可能会记得她。那女孩说她从未到过米尔福德镇，也不知道它在哪儿。如果有售票员记得她，那我们便可以证明她至少在这一点上没说实话。”

“依我的了解，她很可能会眨着那双孩子般的眼睛说：‘哦，那就是米尔福德镇吗？我只是上了一辆公交车坐到终点站再回来而已。’”

“是的，也许对我们的帮助并不大。但如果没能在拉伯洛找到她去过的蛛丝马迹，我会拿着她的照片去问售票员。希望她能给人留下些印象。”

寂静又一次降临，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贝蒂·肯恩并不是一个有着突出特征的女孩。

大家坐在起居室里，面向窗户，看着外面庭院里的方形草坪和已经退色的粉红砖墙。就在这时，大门被推开了，出现了七八个人，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轻松自在，交头接耳，还指指点点，显然兴趣的焦点是屋顶上的那个小圆窗。如果说昨天法兰柴思已经为乡下的年轻人提供了星期六晚上的娱乐，那么现在看来更为拉伯洛提供了星期天上午的消遣。铁门外当然还有几辆车在等着他们，因为那群人中的女人们只穿着可笑的便鞋和家居服。

罗伯特看向夏普太太，但除了那张永远严厉的嘴紧闭了一下之外，她一动也没动。

“这就是我们的公众。”她终于开口了，显得疲惫不堪。

“要不要我叫他们离开？”罗伯特说，“是我的疏忽，进来时没有用那根木棒把铁门闩好。”

“让他们去吧，”她说，“过一会儿就会走的。王室成员每天都在过这种日子，我们一时还能忍受。”

但是那群人似乎没有离去的意思。事实上，有几个人还绕过屋子去探看附属建筑，其他的人在玛丽恩拿着雪利酒回来时还站在原地。罗伯特再次为没有用木棒闩住门而道歉。他觉得自己真是太没用了。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那群陌生人毫无顾忌地徘徊观看，好像这是他们自己的房子或者来看要不要买下这地方一样，这完全不是他平时的风格。但是如果他真的出去请他们离开，而他们拒绝，他又能怎么样？如果他真的就这样退回房子里，任由这些人为所欲为，他又该如何面对夏普母女？

绕到屋子侧面去看的人又回到原地，指手画脚地笑着向同伴报告他们的发现。他听到玛丽恩压低声音嘟囔了几句，心想她是不是在咒骂。她看起来是那种一生气便会伶牙俐齿骂人的人。她已经把放雪利酒的托盘放了下来，把倒酒的事忘在了脑后，毕竟现在不是热情好客的时机。他很想做点什么果断而勇敢的事来取悦她，就像他十五岁时热切地想从一幢失火的建筑中救出他心爱的女子一样。不过，感谢上帝，他现在已是四十多岁的人了，知道最好还是等候消防员到来。

在他这样犹豫不决，对自己及对外面那些冷酷的人感到生气时，救火员来了，那是个身材修长的年轻人，身上穿着令人遗憾的条纹西装。

“内维尔。”玛丽恩叫道，同时看着屋外。

内维尔以他最令人难以忍受的傲慢审视着那群人，而那些人似乎退缩了一点，但很快又下定决心般地坚持站在了原地。而且，他们之中一个穿着运动夹克和条纹裤的男人还站出来想表示抗议。

内维尔又静静地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伸手到上衣内口袋里摸索着。就在这时，那群人开始有了不同的反应。外圈的人开始尽量不引人注意地悄悄走出大门，离得较近的人也不再气势汹汹了，渐渐平和下来。最后那个穿运动夹克的男人做了个放弃的手势，也和其他人一起离开了。

内维尔用力关上铁门，用那木棒闩住，然后走过车道来到屋门前，拿出一块实在令人惊讶的手帕擦拭着手心。玛丽恩奔向门口去迎接他。

“内维尔！”罗伯特听到她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内维尔问。

“赶走那些人。”

“哦，我只是询问他们的名字和住址，”内维尔说，“你不知道，当你拿出记事本问姓名和住址时，人们会变得多么小心翼翼。那相当于在说：‘快走吧，事情已暴露了。’他们不会真的要求看你的证件。你好，罗伯特。早安，夏普太太。我正要去拉伯洛，但经过这儿时看到铁门被打开了，外面又停着两辆令人讨厌的车，于是我就过来看看，我不知道罗伯特在这儿。”

话语中并没有暗示罗伯特也能处理这种情况，然而罗伯特恨不能敲他的头。

“既然你来了，又那么专业地帮我们赶走了那些人，那请一定留下来喝杯雪利酒。”夏普太太说。

“我可以傍晚回程时再来喝吗？”内维尔说，“你看，我和未来岳父约好了共进午餐，这是每个星期天的惯例。大家都要提前一点到。”

“当然，回程时请务必进来喝一杯，”玛丽恩说，“我们会非常高兴的。可是我们怎么知道是你呢？我是指那道铁门。”她一边说一边倒了杯雪利酒递给罗伯特。

“你懂摩尔斯密码吗？”

“懂，但不要告诉我你也懂。”

“为什么？”

“你看来实在不像会迷上摩尔斯密码的人。”

“哦，我十四岁的时候曾经出海，出于狂热的野心做了不少傻事。摩尔斯密码便是其中之一。来的时候，我会用汽车喇叭按出你美丽名字的缩写。两长，三短。我必须走了。想着今晚能和你们聚会，午餐都变得让人能够忍受了。”

“罗丝玛丽也不能帮你吗？”罗伯特已经完全屈从于自己自私的一面。

“我不觉得。星期天，罗丝玛丽都会变成父亲的乖女儿，简直都有些不像她了。再见，夏普太太。不要让罗伯特喝掉所有的雪利酒。”

“那么，”罗伯特听到玛丽恩送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决定不再出海的？”

“十五岁时，我喜欢上热气球了。”

“我想仅仅是喜欢吧？”

“嗯，我负责充气。”

为什么他们的谈话那么友好，那么轻松，罗伯特想不通。好像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她为什么会喜欢不成熟的内维尔呢？

“那么你十六岁的时候呢？”

如果她知道内维尔这辈子半途而废的事有多少，她也许就不会有那么愿意成为他最新的兴趣了。

“雪利酒会不会不够甜，布莱尔先生？”夏普太太问道。

“哦不，不，谢谢你，酒非常好。”他会不会有些太尖酸了？赶紧打消这种想法。

他悄悄看了老妇人一眼，觉得她似乎隐隐有一些开心。不过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我想我最好在夏普小姐把门闩上之前离开，”他说，“否则她得再送我一次。”

“你不和我们一起用午餐吗？法兰柴思的午餐可没什么仪式。”

不过罗伯特谢绝了。他很不喜欢现在的自己，小气、不成熟、办事不力。他要回去和琳姨妈一起吃一顿普通的星期天午餐，变回布莱尔—海沃德—本尼特联合律师事务所里的那个罗伯特·布莱尔，镇定、平和、宽容。

他到铁门前的时候内维尔已经走了，留下一股劲风，打破了星期日的安宁，玛丽恩正准备关上铁门。

“我不认为地方主教会赞同他未来女婿使用的交通工具。”她说着，目光跟随着那辆疾驰而去的庞然大物。

“排气量确实很大。”罗伯特仍然语带刻薄。

她对他微笑了一下。“这是我听到过最诙谐的双关语，”她说，“我真希望你能留下来用午餐，但另一方面，我又为你不留下来而松了口气。”

“哦？”

“我想做一道好菜，结果却没成功。我是个糟糕的厨师。虽然严格按照食谱一步步做，但效果总是不理想。所以你还是回去吃琳姨妈的苹果馅饼比较好。”

罗伯特突然又没来由地希望留下来，那么他就可以分享那道没做好的菜，然后小小地嘲笑一下她的手艺。

“明天晚上我会让你知道我在拉伯洛的进展，”他就事论事，如果不用那种莫泊桑式的文学语言同她说话，就能让对话围绕着实事进行，“另外，我会联络哈勒姆警探，看能否请他们的人每天到法兰柴思来一两趟，只要穿制服来出现一下，吓走那些游手好闲的人就行。”

“你是太周到了，布莱尔先生，”她说，“要不是你，我真无法想象事情会怎么样。”

哦，如果不能既年轻又是诗人，他就只能是个拐杖。一个枯燥乏味的东西，只有紧急情况下才会被想起，但是很有用。是的，非常有用。

11

星期一早上十点半，罗伯特·布莱尔坐在卡林娜咖啡厅，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他从这里开始是因为人们只要想喝杯咖啡，都会选择卡林娜咖啡厅。在这里，你可以坐在楼上的小餐桌间，闻着楼下店里飘来的炭烤咖啡香。再说，他今天很可能要喝很多咖啡，因此在他还能尝出味道之前最好享受点儿好的。

他手上握着《艾克—艾玛》，打开到有女孩照片的那一版，让来来去去的女侍者能看到，希望他的兴趣能吸引她们中的一个过来说：“那女孩以前每天早上都来。”这时他惊讶地发现有人轻轻地抽走了他手上的那份报纸，他抬起头，看到招呼他的女侍者正向他友好地微笑着。“那是上星期五的报纸，”她说，“这里。”说着她递上当天早上的《艾克—艾玛》。

他谢过她，说很高兴有今天的报纸可看，不过他想保留星期五的那一份。他接着问：“那女孩，就是星期五头版上的，有没有到这家咖啡厅来过？”

“哦没有，如果她来过我们肯定会记得。上星期五我们都在谈论那件事，真难想象有人把她打得半死。”

“这么说你觉得她们确实那样做了。”

她看来颇为疑惑。“报纸上说她们做了。”

“不是，上面报道的仅仅是那女孩说的话。”

她显然没听明白。这就是我们奉若神明的民主。

“如果事实不是这样，他们应该不会报道。那是他们的职责。你是警探吗？”

“兼职的。”罗伯特说。

“这活儿一小时的工资是多少？”

“不太多。”

“我猜也是。可能是没有工会的原因吧。在现在这个社会，没有工会你就别想争取权利。”

“对极了，”罗伯特说，“请把我的账单拿来好吗？”

“账单，好的。”

在皇冠——那个最新最大的电影院——餐厅占据了包厢后面的整个一层。那里的地毯厚得让人走在上面有陷下去的感觉，灯光被调得很暗，使人们的衣服看来有些脏兮兮的。招呼罗伯特的是一个金色头发的漂亮女郎，她穿着下摆不对称的短裙，右脸颊还因含着口香糖而鼓起一块。她一脸的不耐烦，看也没看他一眼，一把抓走他的订单；十五分钟后，把一杯稀薄的液体放在他面前的桌上，这次甚至眼睛都没往他这个方向转。在等待的那十五分钟里，罗伯特发觉这种不看顾客的服务态度在这儿非常普遍——也许是因为她们觉得自己明年就会成为电影明星，所以对这些当地顾客不屑一顾——罗伯特付了钱，碰也没碰面前那杯东西便起身离去。

在城堡——另一家大电影院——餐厅要到午后才开张。

在紫罗兰——满眼都是皇家紫色，以及黄色帘幕——没有人见过她。罗伯特这次没有拐弯抹角，而是直接询问。

在格里伦和沃尔顿商店的楼上，他去的时候正是店里最忙的时段，女侍者只说了一句：“别烦我！”而餐厅经理则带着怀疑心不在焉地说：“我们从不透露客人的信息。”

在老橡树——昏暗狭小但友善的地方——上了年纪的女侍者饶有兴趣地跟他讨论起来。“可怜的小东西，”她们说，“多可怕的经历啊！她长得很好呢。还只是个小孩子。可怜的小东西。”

在阿丽松——那里有奶油色的墙壁，靠墙放着老式的玫瑰沙发——人们只是简单地说从没有听说过《艾克—艾玛》，也不可能有照片会被刊登在那种报纸上的顾客。

在起锚——墙上挂满海景水彩画，而女侍者都穿着喇叭裤——她们都说现在所有搭便车的女孩都自己步行回家了。

在樱草花——那里的旧桌子擦得锃亮，上面铺着拉菲草织成的桌垫，身穿印花工作服的女侍者们看起来很不职业——她们和他讨论了缺少家庭服务的社会含义和少女异想天开的特征。

在茶壶——这里一个空位也没有，而且没有人过来招呼他——看着这个苍蝇嗡嗡的地方，他觉得只要有别的地方可去，贝蒂·肯恩就不会到这儿来。

十二点半，他拖着步子疲惫地来到米德兰的大厅，叫了一杯烈酒。就他所知，他已经几乎走遍了拉伯洛中心所有的饮食餐厅，但没有人记得见过这个女孩。更糟的是，大家都说如果见过她，一定会记得的。罗伯特对此表示怀疑，他们便说，店里大部分的客人都是老主顾，所以偶尔光临的客人就会特别显眼，因此比较容易被记住。

五短身材的大厅侍者阿尔伯特把饮料端来时，罗伯特习惯性地问道：“阿尔伯特，我想你从没在这儿见过这个女孩，对吗？”

阿尔伯特端详了一会儿《艾克—艾玛》头版上的照片，然后摇摇头，“没有，先生。印象中是没有。我说了您别介意，但对米德兰这个大厅而言，她有些太年轻了，先生。”

“如果戴上帽子，看上去也许就不会那么小了。”罗伯特若有所思。

“帽子，”阿尔伯特停顿了一下，“哦，等一下。帽子。”阿尔伯特放下手中的小托盘，拿起报纸仔细看着，“是的，没错，就是戴绿色帽子的那个女孩！”

“你是说她到这儿来喝过咖啡？”

“不是，是喝茶。”

“茶！”

“是的，当然，就是那个女孩。我怎么就没注意到呢？上星期五我们在餐具室就看到那份报纸，还谈论了半天呢！当然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对吧？大约有六周了，嗯，应该是的。她总是来得很早，快三点的时候，我们刚刚开始供应茶点。”

那么这就是她做的事了。他怎么就没想到呢？她早上到电影院看较便宜的早场——就在中午之前——三点左右出来，到这儿喝茶，而不是咖啡。可为什么选择米德兰呢？这里的茶点简直就是难吃又昂贵的典型，她完全可以到其他地方去吃美味的蛋糕。

“我注意到她是因为她总是一个人来。第一次来的时候，我还以为她是在等亲戚。她看起来就像是那样的一个孩子。你知道的：衣服质地很好，简单朴素，但没有特色。”

“你记得她穿的衣服吗？”

“嗯，记得。她总是穿戴相同的服饰。一顶绿色的帽子，一件与之搭配的外套，再加一件浅灰色的大衣。有一天，她和邻桌的一位男士攀谈起来。我那时惊骇得你拿一根羽毛就可以把我打倒。”

“你的意思是说他和她搭讪。”

“你不会相信的！他坐下来的时候甚至看都没看她一眼。我告诉你，先生，她看起来根本就不像那种人。你总觉得她的姑妈或母亲会随时出现，说：‘对不起，亲爱的，让你久等了。’对任何男人来说，她无论如何都不像是可能的对象。哦，实在是不像；可那孩子偏偏这样做了。而且我得告诉你，先生，她熟练得简直就像一向如此似的。天哪，想想，她没戴帽子我居然没认出来！”他再次狐疑地看着报纸上的那张脸。

“那名男子什么样？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他不是这儿的常客。那个人皮肤黝黑、年轻，看上去是个生意人。我记得当时我对她的品位有些惊讶，现在觉得他应该不是常常这样做的人。”

“再见到他时，你能认出他来吗？”

“我也许可以，先生，也许。但不能肯定。你——呃——打算要我宣誓吗？”

罗伯特认识阿尔伯特快二十年了，知道他一向小心谨慎。“是这样的，阿尔伯特，”他说，“她们是我的客户。”他用手点了点法兰柴思的照片，阿尔伯特轻轻吹了声口哨。

“这事不容易，布莱尔先生。”

“没错，如你所说，不容易。不过主要是对她们而言，简直是难以想象的困难。有一天，那女孩在警察的陪同下出现——她对警察说了那个不可思议的故事。而那两位女人却直到那时才第一次见到她。警方非常审慎，认为证据不足，不予立案。后来，《艾克—艾玛》的人知道了，便大肆报道，于是全英国都知道了。当然，现在法兰柴思已经完全处于人们的攻击之下。警方人力不足，无法提供严密的保护，你可以想象这两位女人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我的表亲昨天晚餐前去拜访过她们，说从中午开始，就有一辆辆的车不断从拉伯洛开来，人们或者站在车顶上，或者互相扶着爬上墙头往里看、拍照片。内维尔能进得去是因为他与晚上巡逻的警察同时到达，可他们刚离开，那些车就又聚集过来。电话更是不停地响，她们不得不告诉交换台不再接进电话。”

“现在警方不再过问这个案子了吗？”

“不是这样的，但他们无法帮助我们。他们的调查方向主要是证实那女孩讲的故事。”

“嗯，那不太可能有什么结果，对吗？我是说，对警方而言。”

“没错。不过从中你可以了解我们的处境。除非我们查出那女孩声称在法兰柴思的那段时间的真实去向，否则夏普母女就会为她们从未做过的事一直背负罪名。”

“嗯，如果确实是那个戴着绿色帽子的女孩——我肯定就是，先生——我得说她是那种‘出来找乐子’的人。就那个年纪的女孩而言，她异乎寻常地冷静，一副伪装出来的天真无邪。”

“伪装出来的天真无邪”，他拜访过的那个伦敦的烟草杂货铺老板也是这样形容儿时的贝蒂的。

而“出来找乐子”，则是斯坦利看到报纸上的照片，进而联想到“他的埃及女人”时得出的印象。

这个世故的男服务员也用了这样的词形容她。这个看似端庄娴静的姑娘穿着质地很好衣服，每天独自到旅馆大厅来喝茶。

“也许她只是孩子气，希望能被当成大人看待。”他心里善良的一面冒了出来，但常识又立刻将这种想法否定了。在阿丽松，她也可以被那样看待，而且那里吃得更好，也能让人看到她身上的好衣服。

他在那儿吃了午餐，然后花了大半个下午试着打电话跟韦恩太太联络。蒂尔西特太太家没有电话，而且罗伯特也不想在没有必要的时候再次卷入一场蒂尔西特式的谈话。电话一直打不通，他进而想到，按照苏格兰场的行事习惯，他们应该会有那女孩失踪时身上所穿衣服的记录。于是不到七分钟，他就得到了想要的资料。一顶绿色的毛毡帽，一件与之搭配的绿色外套，一件浅灰色的大衣，大衣配有大颗的灰色纽扣，另外还有灰褐色的长丝袜和黑色中跟便鞋。

现在，他终于找到了整个事件的开端，调查的起点。他心里充满了欢喜。离开大厅前，他又坐下来写了张便条给他伦敦的朋友凯文·麦克德默，说那个从埃尔斯伯里来的年轻女孩并不像他们星期五晚上说的那样能够吸引律师和陪审团；同时还告诉他，布莱尔—海沃德—本尼特联合律师事务所在必要的时候也可以超越通常的业务范围。

“她后来又来过吗？”他问正在使用吸尘器的阿尔伯特，“我是说，在她认识了那个男人之后。”

“我不记得在那之后见过他们，先生。”

那个假设的X先生已经不再是个假设了，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清晰确凿的X先生。他，罗伯特，今晚可以凯旋般地回到法兰柴思。他提出了一种猜测，如今这种猜测得到了证实，而且是由他亲自去证实的。当然，事情的状况还很令人担忧，目前苏格兰场收到的匿名信件全是在指责警方对“富人过于手软”，而没有一封信提到见过贝蒂·肯恩。令人沮丧的是，今天早上他走访的人几乎无一例外都不容置疑地相信那个女孩讲的故事，而且在被问到对这件事有没有其他看法时都显得非常的困惑和不解。“报纸上是这样说的。”不过，与今天找到了这个调查的切入点，以及发现了X先生的满足感相比，这些显然是微不足道的。他不相信他的运气会坏到贝蒂·肯恩一离开米德兰旅馆大厅就立刻和她的新朋友分手，然后再也没见过面。大厅里发生的故事一定还有续篇。接下去几星期的空白得循着这条线索去调查。

然而，怎样才能追查一个大约六个星期前来米德兰大厅喝茶的年轻、黝黑的生意人呢？到米德兰来的客人中有很多年轻黝黑的生意人；而且对罗伯特而言，那些人全都一样。他觉得现在他恐怕必须从这个案子里退出，把它交给职业侦探了。和寻找女孩不同，这次没有照片可以帮他，也不知道这个X先生的性格和习惯。这可能要花很多时间去细细地探访打听，这是职业侦探的工作。目前他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想办法取得那段时间米德兰旅馆的住客名单。

为此他去找了经理。那是一个法国人，对罗伯特的秘密调查表示理解和配合，对法兰柴思里的女士表示了强烈的同情，而对穿戴着体面服饰、有着姣好面孔却虚伪矫情的女孩子有着令人觉得宽慰的讥讽态度。他让下属从一本分类账中复印了住客名单，然后从他私人的柜子里拿出一瓶甜酒招待罗伯特。罗伯特以前从不在这个时间喝那种不知名的法国甜酒，但这次他满怀感激地啜饮着，拿回了复印的名单，像保管护照般收入口袋。也许名单最后一点用都没有，但能拿到手还是让他十分开心。

再说，如果把调查交给职业侦探，他们也可以从他得到的信息开始着手。X先生也许从没入住过米德兰旅馆，他可能只是某天走进大厅来喝杯茶，不过，他的名字有可能出现在罗伯特衣袋中的那份名单上——那份长得吓人的名单。

在开车回家的路上，他决定今天不去法兰柴思了，为了一条可以通过电话说清楚的消息特意去一趟似乎有点小题大做。他可以告诉接线员他是谁，而且这个电话是为了公事，她们应该会接听的。也许到了明天，公众对法兰柴思的兴趣就减弱，那么就不用把铁门闩上了；尽管他对此持怀疑态度。今天的《艾克—艾玛》并没有平息民众对这次事件的议论。确实，报纸的头版不再以此为标题，对法兰柴思的报道已被移到了内页。然而《艾克—艾玛》上刊登的读者来信——有三分之二是有关法兰柴思事件的——显然不是在平息事件，而是在火上浇油。

他在拉伯洛交通繁忙的车流里穿梭着，报纸上那些荒唐愚蠢的语句浮现在脑海里，他再一次觉得惊讶和深深的不解，这两个不为人所知的女性竟然会招致读者这样恶毒的咒骂。报纸上满篇都是愤怒和憎恨，浅薄的字句里充斥恶意。简直是一场令人惊叹的展览。有一个奇怪的建议认为最能表达他们愤怒的做法是将那两个女人鞭打到只剩一口气。没有提到鞭打的读者则要求改革警察体系。有一个写信者建议给那位由于警方办案不力和不公正而受害的年轻人建立一个基金。有人建议每一位善良的公民都应该就此事写封信给国会议员，并且要让那两个女人的生活苦不堪言，直到正义得到伸张。还有人问大家有没有注意到贝蒂·肯恩很像圣女贞德。

如果今天《艾克—艾玛》的读者来信版意味着一种判断标准的话，那么它似乎表明有一群贝蒂·肯恩的狂热信徒诞生了。罗伯特希望不要演变为对法兰柴思的盲目仇恨。

越靠近那种被不快乐的阴影笼罩着的房子，他越觉得焦虑不安，想着星期一是不是也会有前来窥探的人群。这是一个非常美好的傍晚，低低的落日斜照着春日的田野，使米尔福德郊外地处沉闷陆地的拉伯洛的夜晚都变得诱人起来。不过，在今天的《艾克—艾玛》读者来信版之后，法兰柴思如果不被晚间朝圣者包围将是一桩奇迹。然而，当法兰柴思进入他的视野时，却奇怪地发现整条路像被废弃似的空荡荡的，再驶近一些他就明白这是为什么了——夕阳下，法兰柴思的大门旁站着身穿深蓝银灰两色制服的警察，一动不动地站着。

罗伯特为哈勒姆警探如此慷慨地调用他有限的警力感到欣慰，他放慢车速，想上前打个招呼，但脸上的表情忽然僵住了。在那面长长的砖墙上，泼洒着近六英尺高的字母，这些字母组成一个标语：“法西斯！”白色的大写字母仿佛在尖叫着。铁门另一边的墙上也同样喷着：“法西斯！”

“请继续往前开，”警察走近罗伯特，双眼看着他，以警察特有的方式缓慢有礼地警告说，“这里不准停车。”

罗伯特慢慢下了车。

“哦，布莱尔先生。抱歉，刚才没认出你来。”

“那些是石灰吗？”

“不，先生，那是质量最好的油漆。”

“天哪！”

“有些人就是改不掉这种习惯。”

“什么习惯？”

“在墙上写字。只是他们很可能写出更恶毒的字眼。”

“他们会写尽他们所知道的侮辱性语言，”罗伯特挖苦道，“我想你们没有逮到嫌疑犯吧？”

“没有，先生。我是傍晚来的，任务是赶走那些看热闹的人——嗯，是的，有很多——我来的时候墙上就是那样了。如果信息准确的话，是两个人开车来干的。”

“夏普母女知道吗？”

“是的，我进去打了个电话。我们和法兰柴思里的人现在用暗号联系。我把手帕绑在警棍的前端，在铁门上方挥舞示意我有事同她们联络。你要进去吗，先生？”

“不。不，我不进去了。我去邮局给她们打个电话。不用麻烦她们到铁门这儿来。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她们就得配副铁门的钥匙，我也需要有一把。”

“看样子会持续下去的，先生。你看了今天的《艾克—艾玛》吗？”

“看了。”

“哎哟！”警察叫了一声，似乎一想到《艾克—艾玛》他便失去了惯有的冷静，“从他们的报道看，你会以为我们警察是一群废物！我们当然不是。他们应该做的是争取提高我们的薪水，而不是这样中伤诋毁我们。”

“你是一个好警察，希望能让你多少感到些安慰。”罗伯特说，“对于他们的中伤，暂时不可能有什么建设性的或有效的补救措施。我会在今晚或明天一早派人来处理这些——下流的文字。你会一直在这儿吗？”

“我打电话回去时，警探让我在这儿守到天黑。”

“晚上没有人值班吗？”

“没有，先生。没有这样的人力。不过，天黑后应该没事的。到时人们都会回家，尤其是拉伯洛的居民。他们不喜欢天黑后的乡下。”

罗伯特知道那幢孤独的大房子里的寂静，他对警察的话心存疑虑。两个女人天黑之后独自待在那幢寂静的大房子里，墙外还充满了怨恨和暴力——想起来实在让人不安心。虽然铁门闩住了，但如果人们互相扶举着坐到墙头高声辱骂，那么在黑暗中一不小心就会掉到墙里面。

“别担心，先生，”那个警察看着说，“她们不会有事的。这毕竟是在英国。”

“《艾克—艾玛》也是英国的报纸。”罗伯特提醒他。不过他还是回到了车里。毕竟，这里是英国，而英国乡间尤其以只管自己的事著称。墙上“法西斯”那几个字很可能不是本地人写下的。在这乡下地方，如果人们想侮辱人，会用更加古老的撒克逊词汇。

警察显然是对的，天黑之后所有人都会回家。

12

罗伯特把他的车驶进辛恩街的修车厂，斯坦利正在办公室门外脱工作服，他看了一眼罗伯特的脸色，说：“运气又不好了？”

“不是赛马的事，”罗伯特说，“是有关人性。”

“如果你开始对人性感到失望，就不会再有时间做其他任何事了。你在尝试改造某人吗？”

“不是，我在找人清除墙上的油漆。”

“哦，工作！”斯坦利的语气在暗示，在当今这个社会，能找到人工作实在是过于乐观了。

“我想找人清洗法兰柴思围墙上的标语，但大家突然都忙起来了，真奇怪。”

斯坦利衣服换了一半便停了下来。“标语，”他说，“什么样的标语？”连比尔也从狭窄的办公室里探出头来。

罗伯特告诉他们：“站岗的警察告诉我说那是品质最好的白油漆。”

比尔吹了声口哨。斯坦利什么也没说；他的工作服还没完全脱掉，一半挂在腰间，一半围在腿上。

“你找过谁？”比尔问。

罗伯特告诉他们：“今晚谁都没时间，明早也是，似乎所有的工人都不在，全有更重要的工作。”

“这不可能，”比尔说，“别告诉我他们是因为害怕报复！”

“不，公平地说，我觉得不是这样。我想，尽管他们没对我说，但他们还是觉得法兰柴思的两位女人活该得到这样的对待。”大家都静默了一会儿。

“我在通信兵团时，”斯坦利说，慢慢地拉起他的工作服，将上身又套了进去，“有机会去了意大利。在那里大概待了一年。我幸运地逃过疟疾、意大利军、游击队，还有流放者。可是我得了一种恐惧症，我非常害怕喷在墙上的标语。”

“我们用什么东西可以清除它？”比尔问。

“如果我们这里没有可以用来清除它的东西，还能算得上是米尔福德镇设备最齐全、最现代的修车厂吗？”斯坦利说着拉上胸前的拉链。

“你真的愿意帮忙？”罗伯特问，既惊讶又高兴。

比尔慢慢绽开了笑脸。“一个信号兵，一个前皇家工兵，再加两把刷子。你还需要什么呢？”他说。

“上帝保佑你们，”罗伯特说，“保佑你们两位。我今晚只有一个决心，那就是在明天早餐前把墙上的标语清除掉。我会一起去帮忙的。”

“你穿着这身西装可不能去，”斯坦利说，“而我们也没有多余的工作服——”

“我回去换件旧衣服，随后就到。”

“听着，”斯坦利耐心地说，“我们不需要人帮忙做那么简单的工作。即使需要，我们也会带上哈里。”哈里是在修车厂打工的男孩，“你显然还没吃晚餐，我们已经吃了，我听说本尼特小姐不喜欢她的美味晚餐被浪费。我想你不会喜欢那面墙看上去有点脏吧？你知道我们是修车的，不是搞装潢的。”

他只好沿着高街往位于十号的家走去，路上的商铺都已关门，他看着这个地方，觉得自己就像个星期天晚上游逛的陌生人。在拉伯洛工作了一天后，回到米尔福德镇时他产生了一种离开了好几年的感觉。十号是个舒适安静的地方——和法兰柴思的死寂完全不同——让他感到亲切而真实。一股淡淡的烤苹果味从厨房飘出来。从半开的大门可以看到客厅壁炉的火光在墙上跳跃。温暖、安全和舒适的感受像一道柔和的海浪将他轻轻包围。

出于对拥有这份平和的负罪感，他拿起电话打给玛丽恩。

“嗯，是你呀！你好，”她说，他终于说服邮局这个电话并无恶意，听筒里声音的热情让他有些意外——他还在想着墙上的白漆口号，那温暖的声音抓住了他的心，让他一时屏住了呼吸，“接到你的电话我很高兴。我们正想着怎么跟你联络呢，不过我就知道你会有办法的。我想你只要说是罗伯特·布莱尔，邮局就会给你接进来。”

她就是这样的，他想着。她会真诚地说“我就知道你会有办法的”，然后会再说一些略带幽默的话语。

“我想你看到我们外墙上的装饰了吧？”

罗伯特说是的，然后说不会再有人看到了，太阳出来前它就会消失。

“明天！”

“我修车厂的老板决定今晚就把它清理干净。”

“但是——那得需要七个女仆和七个拖把——”

“我不知道，不过一旦斯坦利和比尔下定了决心，就一定会弄干净。他们所受的学校教育是绝不能容忍破坏。”

“那是什么学校？”

“英国军队。我还有好消息要告诉你：我已确定了X先生的确存在。她有一天和他一起喝茶。在米德兰旅馆大厅里和他搭讪。”

“搭讪？可是她还只是个孩子，而且——哦，当然，她编了那个故事。于是什么事都有可能了。你是怎么发现的？”

他讲了讲经过。

“你今天在法兰柴思过得很糟，是吗？”他讲完了在咖啡厅的长篇故事后问道。

“是的，让我的心情很恶劣。除了观众和标语之外，更糟糕的是邮件。邮差让警察把信送进来。我想警察不经常递送那种侮辱性的文字吧。”

“是的，我预料到事情会变得很糟糕。这也是能设想到的唯一后果。”

“哦，反正我们本来也没什么信件，所以我们决定今后除了认得出笔迹的，其他的信一律不拆就全部烧毁。所以如果你要写信来，不要用打字机打。”

“不过你们认得出我的笔迹吗？”

“认得出，你写过一张便笺给我们，记得吗？那天下午内维尔带来的那张，很好看的字。”

“你今天见到内维尔了吗？”

“没有，但今天收到的信中有一封是他寄来的。其实那不是一封信。”

“是公文？”

“不是，是一首诗。”

“哦。你看懂了吗？”

“不懂，但是念来挺好听的。”

“自行车铃声也很好听。”

他想她笑了一下。“有人将诗送到你眼前肯定会挺开心的，”她说，“不过将墙清洗干净就更是周到了。我非常感谢你——你，还有，嗯，他们叫什么名字来着——比尔和斯坦利。另外，如果方便的话，你明天能否帮我们送些食物过来？”

“食物！”他说，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从没想到过这一点；想来这是因为琳姨妈照顾得太好，他过惯了饭来张口的日子，于是便丧失了想象的能力。“是的，当然可以。我忘了你们没法去商店了。”

“不仅如此。每星期一都来的食品杂货车今天没来。或者，”她匆忙修正，“也许来了，我们没注意到。不管怎样，我们亟须一些东西。你手边有笔吗？”

她列了清单，然后问道：“我们没看到今天的《艾克—艾玛》，那上面有关于我们的报道吗？”

“只有读者来信版刊登了一些来信，就这样。”

“全是反对的，我想。”

“是这样。明天我带食物过来时会顺便带一份来，你可以自己读一读。”

“很抱歉占用了你这么多时间。”

“这对我来说其实已变成了私人的事。”他说。

“私人的？”她听来满腹疑惑。

“证明贝蒂·肯恩不可信是我的目标。”

“哦，我明白了。”她听起来半是松了一口气，半是——有可能吗？——失望，“那么，我们明天等你。”

然而她会在那之前见到他。

那天他上床很早，可一直睡不着，在脑子里反复排练着在电话里该怎么跟凯文·麦克德默说；设想了好几种找到X先生的办法；同时还想着玛丽恩在那幢古老寂静的房子里是否已经睡了，还是在睁着眼睛听屋外的动静。

他的卧室临街，午夜时分，他听到一辆车驶近，停了下来，然后便听到比尔耳语般的声音：“布莱尔先生！喂，布莱尔先生！”

叫第二声时，他已经出现在窗户边。

“感谢上帝，”比尔还在耳语，“我真担心这是本尼特小姐的房间。”

“她在后面。出什么事了？”

“法兰柴思有麻烦了。我得到警察局跑一趟，因为电话线被掐断了。我觉得你会想知道，所以——”

“什么麻烦？”

“街上的小混混。去过警察局我就来接你，大概十分钟后。”

“斯坦利跟她们在一起吗？”罗伯特问，比尔已经匆匆地回到车里。

“是的，斯坦利的头上已经包了纱布。我马上回来。”说着，他的车迅速消失在寂静漆黑的高街。

罗伯特还没穿好衣服，就听到了一阵轻轻的车声从窗前经过，他知道警察已经在路上了。由于是晚上，他们没开警报器，也没有排气管发出的轰鸣声，车辆驶过，如夏夜的微风轻拂树梢，但事实上警察已经开始行动了。他轻轻地打开前门，小心别吵醒琳姨妈（吵醒克里斯蒂娜几乎是不可能的），比尔已将车停在了人行道上。

“告诉我是怎么回事。”罗伯特说，车子已经开起来了。

“是这样的，我们就着车前灯的光把那点工作完成了——不怎么专业，但比之前好多了——然后我们就关了灯，收拾东西。我们悠闲地整理着，因为没什么急事，而且夜色那么美好。我们点了支烟抽着，准备离开；就在这时，听到屋子那儿传来玻璃打破的声音。我们工作时没有人从屋子正门进去过，所以我们想那肯定是从屋子后面或者侧面传来的。斯坦利从车里拿出他的手电筒——我的在坐椅上，工作的时候没用上——然后对我说：‘你从那边绕过去，我从这边，这样就可以在中间拦住他们。’”

“你绕过去了吗？”

“那不难。两边的树篱都高过了围墙。如果我穿的是平时的衣服就不怎么愿意去，不过既然穿的是工作服，那只要推开树丛就行了。斯坦利没问题，他瘦。我就比较困难，得从上面翻。总之我们穿过去了，分头往两边走，绕过转角，在后墙中间点碰头，可是却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这时我们又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明白那些人显然是找麻烦来的。斯坦利说：‘扶我上去，然后我再拉你。’其实拉一下可能根本不行，好在墙那边的地几乎和墙一样高——我估计是把土坡切掉一半筑的墙——所以我们很容易就过去了。斯坦利问我除了手电筒以外还有什么可以用来防身，我说有，我还带了一把扳手。斯坦利说：‘放下那该死的扳手，用你那吓人的拳头，它更大一些。’”

“他自己用什么呢？”

“他说用橄榄球的技巧。斯坦利以前是个相当不错的球员。总之，我们摸黑翻到墙内，朝着发出玻璃碎裂声的方向走去。那些人似乎只是想闯进去胡闹一番。我们在前门转角处追上他们，于是打开了手电筒。我想应该是七个人。反正比我们预料的多。我们立刻关了手电筒，不想他们看到我们只有两人，然后抓住了离我们最近的那个。斯坦利说：‘长官，你抓住那个。’开始我以为他只是在叫我以前的头衔，不过后来意识到他是想让那群人以为我们是警察。不过这没起什么作用，他们肯定不止七个。接着，似乎只是一瞬间，一切都安静下来——我们制造出那么大的声响——我想是把他们吓走了；我听到斯坦利在地上的什么地方叫着：‘抓住了一个，比尔，别让他们全跑了！’我打开手电筒追上去。他们正在把最后一个往墙外拉，我紧紧抓住了他的腿。可他像头驴子一样乱踢，再加上我手里还握着电筒，最后他像条鱼一样从我手中滑走。我想再去抓的时候，他已经蹿上了墙头。这下我没办法了，因为后面的墙比前面的高，我根本够不到。我回到斯坦利身边，他还坐在地上。有人用不知什么东西打了他的头，他说觉得是个瓶子，那样子真是糟透了。然后，夏普小姐出现在前门的台阶上，问是不是有人受伤了。就着电筒的光，她可以看到我们。我们把斯坦利扶进去——老太太也在那儿，房子里也都点上了灯——我向电话走去，可夏普小姐说：‘用不了，被切断了。他们刚来的时候我就想打电话报警的。’我说我去请警察，另外最好回来的时候再捎上你。可夏普小姐说不要，你已经忙了一天了，她让我不要再打扰你。不过我想你应该去一趟。”

“是的，比尔，我是应该去。”

他们到达时，屋外的铁门大开着，旁边停着警车；房子里临街的房间几乎全亮着灯，被打碎的窗户里，窗帘随着晚风飘动着。在被夏普母女用做起居室的客厅里，玛丽恩正在照顾眉毛处被划伤的斯坦利，有一位警官在做笔录，他的一个警员则忙着收集证物。证物中有一些裂成两半的砖块、几个瓶子和上面写着字的纸。

“哦，比尔，我告诉你不要麻烦他的。”玛丽恩抬头看到罗伯特时说道。

罗伯特注意到她迅速而熟练地包扎了斯坦利的伤口——她可是觉得自己在烹饪方面相当笨拙的。他跟警官打了招呼，然后便弯下腰来察看证物。大部分都是可以投掷的东西，另外还有四张纸条，上面分别写着：“滚！”“通通滚出去，否则我们就不客气！”“外国猪！”以及“这只是个警告！”

“我想我们已经收集齐了，”警官说，“现在我们得到院子里去搜索一下脚印，或者其他可能的线索。”他请比尔和斯坦利抬起脚，很专业地查看了鞋底，然后和他的助手到院子里，这时夏普太太端着冒热气的暖壶和杯子进来了。

“啊，布莱尔先生，”她说，“你还对我们的事有兴趣吗？”

她穿戴整齐——跟玛丽恩截然不同，她上去不是那么严谨，像个披着旧晨衣的圣女贞德——而且显然对当前发生的事漠不关心。他心中暗想要怎样的场合才能让这位太太露出短处。

比尔从厨房拿来了一些木头，重新生起壁炉。夏普太太倒着热饮料——是咖啡，罗伯特谢绝了，他今天喝了太多的咖啡，现在完全没兴趣了——斯坦利脸上的血色渐渐恢复。警察从院子中回来时，客厅里的气氛已相当缓和温馨，当然，窗帘还在随风飘动，窗户也只剩下了窗框。罗伯特注意到，斯坦利和比尔并没有觉得夏普母女奇怪或不好相处；相反，他们看起来非常轻松自在。也许是因为夏普母女轻松自然的态度，面对陌生人的擅闯就像处理日常事务一样镇定。总之，比尔就像是在这房子里住了好几年似的走来走去；斯坦利则不等主人问，就递上空杯要求添咖啡。罗伯特不由自主地想到如果是琳姨妈，她也会亲切周到，但他们会很在意自己身上脏兮兮的工作服，只在椅子边缘小心翼翼地坐着。

也许就是这种轻松随意的态度吸引了内维尔。

“夫人，你们打算继续住在这儿吗？”警官回到屋里时问道。

“是的。”夏普太太说着给他们倒上了咖啡。

“不行，”罗伯特说，“你们不能继续住在这儿，真的不行。我会在拉伯洛帮你们找一家安静的旅馆——”

“我没听过比这更荒唐的事了。我们当然继续住这儿。几个破窗子有什么关系？”

“下次可能就不仅仅是这样了，”警官说，“而且只要你们继续住在这儿，我们就有责任保护你们，可目前我们实在没有这样的人力。”

“非常抱歉给你们带来了麻烦，警官。相信我，如果我们有能力，绝不会允许砖块飞进我们的窗户。可这里是我们的家，我们住在这里。就算不是因为这个，可如果我们真的让这儿空置一段时间，回来的时候屋子里还会剩下什么呢？如果你们没有足够的人力来保障我们，我想更没有人力来保护一幢空房子吧？”

警官似乎有些难堪，大多数跟夏普太太打交道的人都会有这样的反应。“嗯，我明白了，夫人。”他很不情愿地说。

“那么，我想，要我们离开法兰柴思的提议已经解决了。要糖吗，警官？”

警察离开后，罗伯特又提起了暂时离开的事，比尔则从厨房拿了扫帚和畚箕清扫各个房间的碎玻璃。他再次强调住到拉伯洛的旅馆是明智之举，然而无论从情感还是常识上，他自己也不希望这样。如果换了他，也不会愿意离开的，因此也不能要求她们走；再说夏普太太说的房子空置后会是怎样的情形也非常正确。

“你们需要的是个房客，”斯坦利说，他现在被视为伤者，不允许帮忙打扫碎玻璃，“一个带手枪的房客。我晚上来这儿睡怎么样？不在这儿吃饭，就是过夜的守夜人。反正守夜人晚上也都是睡觉的。”

对于他在这场几乎已经变成地方战争的事件中所表现出的忠诚，夏普显然满心感激，但她们并没有说出来让斯坦利难堪。

“你有妻子吗？”玛丽恩问。

“没有。”斯坦利认真地说。

“你的妻子——假设你有的话——也许会支持你这样做，”夏普太太指出，“但我怀疑你的工作也能这样，彼得斯先生。”

“我的工作？”

“我可以想象，如果你的顾客知道你到法兰柴思来当守夜人，他们肯定会不再上门来的。”

“不会的，”斯坦利信心十足地说，“他们也没有其他的地方可去。林奇一星期中有五天是酒醉醺醺的，而比金斯连自行车链条都不会安装。再说，我不会让我的顾客来告诉我下班后该做什么。”

比尔清扫过回来后，也支持斯坦利的提议。比尔结婚了，不在家里过夜似乎不太合理。但大家似乎都同意斯坦利在法兰柴思当房客的选择。

罗伯特的心放了下来。

“那么，”玛丽恩说，“如果你要来当我们的房客，也许应该从现在开始。我想你的头已经肿得像个萝卜了。我这就去把床铺整理好。你喜欢朝南的房间吗？”

“可以，”斯坦利庄重地说，“只要远离厨房和收音机。”

“我会尽力。”

比尔回去时给斯坦利的房东捎个信，说他仍在那儿吃午餐。“她不会担心我的，”斯坦利说，“以前我也有几次在外过夜的经历。”说着他遇到玛丽恩的眼光，于是补充说，“帮顾客搭船送车，晚上送可以缩短一半的时间。”

他们把一楼所有房间的窗帘用平头钉固定，以防晚上下雨会打湿家里的东西，罗伯特答应一早就找玻璃工人来。他心里想着这次要到拉伯洛的公司请人，而不到米尔福德镇再受那些人的冷面孔。

“另外我会配一下铁门的钥匙，这样我也可以有一把，”玛丽恩带着门闩陪他们向铁门走去，“这样你就不用再出来开门锁门了。”

她伸出手，面向着比尔。“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三位为我们做的一切。以后回想起今晚时，我记得的不会是那些无知的人，”她向那幢没了窗户的房子歪歪头，“而是你们三位。”

在这安静的春天的夜晚，他们开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那些都是本地人，我想你知道。”比尔说。

“是的，”罗伯特同意，“我发现了。首先，他们没有开车来；其实，‘外国猪’这句话体现了乡下人的保守观念，就像‘法西斯’是城里人的进步论调。”

比尔对进步发表了一些意见。

“昨天傍晚我实在不应该被那些话说服。值勤的警员非常确定地说‘天黑之后，每个人都会回家’，我居然相信了。我应该相信自己的直觉才对。”

比尔没有在听他说话。“真奇怪，一幢房子没了窗户就让人感觉那么不安全，”他说，“如果没有后院、门也关不紧，但只要窗户还在，你就能安心地住在前厅。可是没有窗子，即使其他部分完好，你还是会觉得非常不安全。”

这个发现并没有给罗伯特带来任何安慰。

13

“亲爱的，我在想你能不能顺路去买点鱼，”星期二下午琳姨妈打电话给他，“内维尔要来吃晚餐，我们得把明天早餐的一些东西拿来添菜。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内维尔要来我们就要加一道菜，可是克丽丝汀娜说如果不这样，他会吃掉她为明天晚上准备的食物。所以，亲爱的，希望你不介意。”

虽然他并不十分期待今晚与内维尔一两个小时的聚会，不过他今天多了些幽默感去应对这种事，因此他对自己很满意。他已经跟拉伯洛的一家玻璃公司联络好去更换法兰柴思被损坏的窗户；还神奇地找到能用在法兰柴思铁门上的钥匙——两副备用的明天也会准备好；另外他食物也亲自送过去了——还带了一束在米德尔福德可以找到的最美丽的花。在那里受到的热切欢迎几乎不会再为与内维尔的交谈缺乏光彩而感到遗憾。毕竟，在前半个小时里，还会有其他的事情要说。

午餐时他打了个电话给凯文·麦克德默，请他的秘书转告凯文，晚上有空时打电话到罗伯特位于高街十号的住所。事情的发展已经渐渐超出他的掌握，他需要凯文的建议。

他推掉了三个打高尔夫球的邀约，理由是“没时间在高尔夫球场追逐一个白色橡胶球形玩意儿”，这让他的朋友大为震惊。

他去见了一个重要的客户，这客户从上星期五起就要求见他，最后不得不打电话来查问“他是不是还在布莱尔—海沃德—本尼特律师事务所工作”。

他还跟赫塞尔廷先生核对了拖欠下来的工作。赫塞尔廷先生虽然是支持夏普母女的，但对罗伯特却持一种谴责的态度，显然他认为法兰柴思案件不是他们公司应该涉及的业务。

塔芙小姐端来了他的茶，如平时一样，蓝色花纹瓷杯放在铺着白色方巾的漆盘上，还有两片放在碟子里的消化饼干。

漆盘现在就在他的办公桌上，和两个星期以前他在这间办公室第一次在电话里听到玛丽恩·夏普的声音时一样。就是短短两个星期前，他坐在这里看着夕阳投射在茶盘上的光斑，对自己的舒适生活感到厌倦，感叹时间的流逝。可是今天，即使那消化饼也没让他感到厌烦，因为他已走出了它们所代表的常规惯例。现在他站在苏格兰场的对立面；是两位受公众谴责的女士的法律代表；他是个业余侦探；还亲眼目睹了暴徒的破坏。他的整个世界似乎都不同了。比如，那个他有时在高街会遇到的出来购物的黝黑苗条的女人，现在对他而言变成了玛丽恩。

当然，脱离日常生活固定轨道的结果之一，就是你再也不能在下午四点戴上帽子，悠闲地踱回家去。他把茶盘推到一边，开始工作；再抬头看钟时，已经六点半了，推开高街十号的家门时已经七点了。

客厅的门和平时一样半开着——很多老房子都会有这种小问题，门不闩好就会来回摇摆——他听到房间里传来内维尔的声音。

“相反，我认为你极端愚蠢。”内维尔正在说着。

罗伯特立刻听出了那种语调。内维尔四岁时曾用这种冷淡而愤怒的语气对一个客人说：“我非常后悔邀请你来参加我的聚会。”此刻他一定因为什么事非常生气。

罗伯特外套刚脱了一半，忍不住驻足聆听。

“你正在干涉你完全不了解的事情，你不能说那是明智的建议。”

屋里没有其他声音，他应该是跟谁在电话中交谈；这可能会使凯文打不进来，这个幼稚的笨蛋。

“我没有因为谁冲昏头脑，也没有迷恋上什么人。被冲昏头脑的是你——被某些观点。就像我刚才说的，你极其愚蠢……你在一件你完全不了解的案子里，毫无根据地站在少女的那一边，我认为这足以证明昏了头的是你……你可以告诉你父亲，这跟基督精神毫无关系，是无理干扰。我不能说那不是对暴力行为的鼓励……是的，昨晚……不，她们的窗户都被打破了，墙上还被刷了字……如果他真的对正义有兴趣，那就应该对这种行为采取行动。但你们这些人根本就不在乎正义，对不对？只顾着冤枉人……我说‘你们这些人’是什么意思？就是我说的意思。你和你们那帮人，从来都在宣扬那些毫无价值的东西。你们永远不会对辛勤劳作的无名小辈伸出援手，一根手指头都不会，但会为了牢里犯人少吃一顿饭哭得连南极洲都听得到。你们让我恶心……是的，我说你们让我觉得恶心……一堆猫屎，让我反胃，想吐！”

然后砰的一声，话筒被摔回话机上，看来诗人说完了。

罗伯特把外套挂在柜子里，然后走进客厅。内维尔正为自己倒上烈性威士忌，脸上仍然余怒未消。

“我也要一杯，”罗伯特说，“我不是有意偷听的，不过，那不是罗丝玛丽吧？”

“还能是谁？在不列颠还有谁能愚蠢到那个地步？”

“哪种地步？”

“哦，你没听到那部分吗？她支持贝蒂·肯恩是受害者的观点。”内维尔吞了一大口威士忌，然后瞪着罗伯特，好像他该为此负责一样。

“我想她支持《艾克—艾玛》不会对这件事产生任何影响。”

“《艾克—艾玛》！不是《艾克—艾玛》，是《看守人》。那个智力不足的被她称为父亲的人写了一篇评论，要刊登在星期五那一期上。是的，你似乎感到很意外。哎，好像我们的麻烦还不够多似的，还要在这本廉价杂志上发泄无聊的感伤情绪！”

《看守人》是唯一愿意刊登内维尔诗歌作品的杂志，罗伯特觉得内维尔这样说有些忘恩负义。不过同时他也同意内维尔的说法。

“也许他们不会刊登。”他说，虽然不抱希望但仍在自我安慰。

“你很清楚他们会刊登他寄过去的任何文章。是谁提供了金钱帮他们度过第三次的财务危机？当然是主教。”

“你指他的妻子。”主教的妻子是科安酸果沙司的继承人之一。

“好吧，是他的妻子。可主教把《看守人》当做他的另一个讲坛。对他而言，在这本杂志上，没有什么是太过愚蠢而不宜登载的，或者他们不愿意刊登的。你记不记得有个女孩，为了七块还是十一块钱，到处冷血地枪杀出租车司机？那女孩正巧符合他的口味。他为她差点哭昏过去，还给《看守人》杂志写了一封冗长悲痛的信，说这个女孩之前是如何地受到歧视，还说她原本可以获得中学奖学金，可是因为家境贫寒，供不起书本和像样的衣服，于是她不得不放弃奖学金出去做一些没有前途的工作，因此结交了坏朋友，最终才会发生枪击出租车司机的事件——他在信中对此基本没有提及。当然，《看守人》的读者就喜欢这样的论调，这正符合他们的口味，在他们看来，所有的罪犯都是折翼的天使。接着，那所中学的主席写信回应主教，指出在全校两百名学生中，那女孩名列第一百五十九；同时，一个像主教这样关注教育的人应该知道，没有学生会因为家境贫困得不到奖学金，而书本及助学金会自动拨给他们。听到这里，你会认为主教该明白了，对吧？然而丝毫没有。学校主席的信被用很小的字号刊登在杂志后面；而在接下来的一期杂志上，那老男孩又在为另一桩他完全不了解的案子哭泣了。而这个星期五，天哪，他要为贝蒂·肯恩哭泣。”

“我在想，如果我亲自去一趟——”

“明天就是印刷的日子。”

“哦，是的。也许我可以打个电话——”

“如果你以为任何人或任何事能打动主教大人放弃引起公众关注的话，那你就太天真了。”

电话铃响了。

“如果是罗丝玛丽，告诉她我到中国去了。”内维尔说。

然而是凯文·麦克德默打来的。

“哦，大侦探，”凯文说，“祝贺你。不过以后记得不要浪费一下午的时间打扰埃尔斯伯里的平民，去打听一个电话就可以从苏格兰场获得的信息。”

罗伯特回答说他自己就是个普通平民，根本就不会想到找苏格兰场，不过他在学——而且学得很快。

他把昨天发生的事向凯文简单描述了一下，然后说：“我不能再这样不紧不慢的了。有些事必须尽快解决，不能再让她们受到这种骚扰。”

“你是要我介绍私人侦探所，是吗？”

“是的，我想该是时候了。不过我还在想——”

“想什么？”凯文问，因为罗伯特停顿了一下。

“嗯，我是想可以去苏格兰场见见格兰特探长，直接告诉他我已经发现了她是如何知道夏普母女以及那幢房子的情况的；还有她曾在拉伯洛跟一个男人见过面，我有那次会面的目击证人。”

“然后他们怎么做？”

“这样就可以由他们去调查那女孩在那个月里的活动。”

“你认为他们会这样做？”

“当然。为什么不呢？”

“因为对他们而言不值得。如果发现那女孩的话根本不可信，他们只会充满感激地将它结案了事。那女孩并没有对她所说的话起誓，因此警方不能指控她犯了伪证罪。”

“但警方可以说她误导。”

“是的，但这仍要看这对他们而言值不值得。要查清她那个月到底做了什么不是件容易的事，这一点我们几乎是可以肯定的。对他们而言，这不仅是在进行一项不必要的调查，而且还要花时间进行立案所必需的准备和陈述。对于超负荷工作的机构，更严重、更紧急的案子像洪水一样拥到门前，因此他们几乎不可能对一桩可以轻易了结的案子再大费周章。”

“可是这应该是一个维护正义的部门。这件事已经让夏普母女——”

“不对，他们是一个执法部门。正义只出现在法院，你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另外，罗伯特，你并不能给他们提供什么确凿的证据。你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到过米尔福德镇，而她在米德兰大厅和一名男子喝茶并不能证明她没有被夏普母女带走。事实上，你现在唯一能依赖的是亚历克·拉姆斯登，春日花园五号，富汉姆区，伦敦西南。”

“他是谁？”

“你的私家侦探，而且是非常好的一个，相信我。他有一群训练有素的员工可以随时调用，所以即使他自己没时间，也有能力给你提供相当不错的人员。就说是我介绍的，他肯定不会给你派不中用的家伙。当然这种事是不会发生的。他就像这地球上的盐。由于‘在执行公务时受伤’，他退役后享受着国家的退休金。他不会让你失望的。我得挂电话了，如果还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倒希望能有机会过去亲眼看看法兰柴思和你的女巫们。我很关心这件事的发展。再见了。”

罗伯特放下听筒，接着又拿起来打给问讯台，查到了亚历克·拉姆斯登的号码。对方电话没有人接，他于是发了封电报，说他——罗伯特·布莱尔——有紧急事件需要调查，凯文·麦克德默说拉姆斯登是最好的人选。

“罗伯特，”琳姨妈气得满脸通红，“你知不知道把鱼放在玄关的桌子上，会让红木家具湿透的，而且克丽丝汀娜正等着鱼呢。”

“这项控诉是因为把红木桌子弄湿，还是因为让克丽丝汀娜久等了？”

“真的，罗伯特，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了。自从接手法兰柴思的案子后，你就完全变了。两个星期之前，你是绝不会把鱼放在打过蜡的红木家具上，然后转身就忘记的。就算真的忘了，你也会连声道歉。”

“我道歉，琳姨妈，我真的非常抱歉。可你知道我不是经常有机会负责这么重要的案子，请你原谅我有时候实在是太累了。”

“我不觉得你是太累了；相反，我从没见过你这样兴奋。我看你是完全沉迷于那件肮脏的案子。就在今天早上，安·博林的特鲁洛夫小姐还因为你卷入此事向我表示同情呢。”

“是吗？那么，我对特鲁洛夫小姐的姐姐表示同情。”

“同情什么？”

“同情她有个像特鲁洛夫小姐这样的妹妹。你今天过得不太好，是吗，琳姨妈？”

“不要这样挖苦我，亲爱的。这小镇上的任何人都不希望看到这样的丑闻发生。这里一直是个干净而高贵的小地方。”

“我现在和两星期前一样不喜欢米尔福德镇，”罗伯特一边回想一边说道，“所以就省得掉眼泪了。”

“今天至少有四辆大型游览巴士从拉伯洛来，只是因为途中可以看到法兰柴思。”

“谁给他们提供食物的？”罗伯特问，他知道大型巴士在米尔福德不受欢迎。

“没有人。他们很生气。”

“希望他们记住这次教训，不要多管闲事。拉伯洛人最关心的就是自己的胃。”

“牧师太太坚持认为在这件事上应该发扬基督精神，但是我认为她说的并不对。”

“基督精神？”

“是的，就是‘保留你的判断’，可那是软弱，不是基督精神。当然，我不讨论那件案子，亲爱的罗伯特，即使和她也一样。我可是很谨慎的。不过她当然知道我的想法，而我也知道她的观点，所以讨论完全是没有必要的。”

一声从鼻子里发出的哼声从内维尔的那里传来，他正舒服地陷在一张安乐椅里。

“你说话了吗，亲爱的内维尔？”

那保姆般的口气把内维尔吓了一跳。“没有，琳姨妈。”他温顺地说。

可他当然不可能轻易躲过去，那从鼻子里发出来的声音太明显了。“我不是不愿意给你酒喝，亲爱的，可你是不是已经在喝第三杯威士忌了？晚餐还有葡萄酒，可喝过那么烈的酒之后你一定尝不出味道了。你可不能养成这种坏习惯，尤其你要娶主教的女儿为妻。”

“我不会和罗丝玛丽结婚。”

本尼特小姐目瞪口呆，“不和她结婚！”

“那就像娶政府援助机构。”

“可是，内维尔！”

“或像娶个收音机底座。”罗伯特记得凯文说过罗丝玛丽唯一能产生的东西是留声机唱片，“或者一条鳄鱼。”由于罗丝玛丽其实非常漂亮，因此罗伯特估计“鳄鱼”之说是跟眼泪有关的事，“或者站上去演说的肥皂箱。”大理石拱门，罗伯特在心想，“或者是娶《艾克—艾玛》。”这似乎是最后一个比喻了。

“但是，亲爱的内维尔，这是为什么呢？”

“她是个非常愚蠢的女人。简直和《看守人》杂志一样愚蠢。”

罗伯特很宽容地没有说在过去的六年里《看守人》杂志几乎是内维尔的《圣经》。

“嗯，好了，亲爱的，你们只是拌嘴，所有订了婚的人都会这样。其实，婚前就能做到互相谦让是件好事；那些订婚后从不吵架的伴侣婚后往往整天争吵不休，让人看不下去。所以不要把小小的分歧看得太严重。今晚回家之前你可以打个电话给她——”

“我们不是有小小的分歧，而是根本上的意见相左，”内维尔冷冷地说，“而且我绝不会打电话给她。”

“可是，亲爱的内维尔，什么——”

三响单薄喑哑的铜锣声传来，打断了她的抗议。需要立刻处理的事情转移了她对一个戏剧性婚约破裂的关注。

“那是铜锣声。我想你最好把你的酒带到餐厅去，亲爱的。克丽丝汀娜喜欢在汤里加了蛋后立刻上桌，而且她今晚的心情不是很好，因为鱼到得晚了。尽管我并不清楚鱼晚到有什么影响，那鱼是烘烤的，不需要多少时间。似乎也不应该是为了红木家具被弄湿的事，因为我早就清理干净了。”

14

更让琳姨妈感到不安的是罗伯特要求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分就吃早饭，因为他得早一些去办公室。这是另一个应该归咎于法兰柴思事件的生活质量恶化的表现。如果提前开早饭是为了赶早班火车，出远门参加会议，或者参加某个客户的丧礼，那则是另一回事。可早餐提前只是为了像勤杂工那样提前到办公室，这在布莱尔家是个奇怪的举动，是不合适的。

罗伯特面带笑容，走在洒满阳光的高街上，两边房子的百叶窗还没拉起，街道上非常安静。他一直很喜欢这清晨的时光，这也是米尔福德镇最美的时候；阳光下，那粉红、深棕、奶黄就像一幅水彩画。渐渐退去的春日里显出了夏天的身影，人行道上仍带着些许凉意的空气中已经有了温暖的气息，修剪过的酸橙树也展现出满树的芳华。他欣喜地想到，对法兰柴思孤独的女人们来说，这意味着夜晚会越来越短。也许——如果运气好的话——到夏天真正来临时，调查已经完成，她们的房子不会再是被围困的堡垒。

办公室的门还紧闭着，不过门上靠着一个又高又瘦的灰发男子，他全身似乎只有一副骨架，里面连器官都没有。

“早上好，”罗伯特说，“你是来找我的吗？”

“不是，”灰发男人说，“是你找我。”

“我找你？”

“至少你的电报上是这样说的。我想，你是布莱尔先生？”

“但你不可能已经到了呀！”罗伯特说。

“没多远。”那男子简短地说。

“请进。”罗伯特说，尽量适应拉姆斯登先生言简意赅的说话习惯。

来到办公室，他打开锁着的办公桌，一边问：“你吃过早餐了吗？”

“吃了，我在白鹿酒馆吃了培根和蛋。”

“你能亲自出马真是太好了。”

“我刚结束一件案子。而且凯文·麦克德默曾帮过我很多忙。”

是的；凯文，虽然他外表有时看起来很凶，生活也过于复杂忙碌，但他仍有意愿和时间去帮助那些值得帮助的人。拉伯洛主教则不同，他总是同情那些不值得同情的人。

“也许你最好先读一下这份笔录，”罗伯特说着交给拉姆斯登一份贝蒂·肯恩对警方做的陈述，“然后我们再继续。”

拉姆斯登拿起那份打字文件，在访客椅子上坐下——更确切地说是蜷缩起来——然后便完全忘了罗伯特的存在，完全沉浸在阅读里，像上一次凯文在他自己的公寓读罗伯特给他的文件一样。罗伯特也做自己的事，可仍然禁不住嫉妒他们那种专注。

“布莱尔先生。”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罗伯特把接下来的记录又递给他——女孩认出房子及其居住者；罗伯特介入这件事的经过；警方因证据不足决定不立案；莱斯利·韦恩的愤怒和《艾克—艾玛》报纸披露此事造成的后果；他自己对女孩亲属的调查结果；他发现她喜欢乘公交车，而米尔福德镇公交车路线在那段时间里确实有过双层巴士；还有他发现的X先生。

“你的工作是调查这个X先生，拉姆斯登先生。那个大厅侍者阿尔伯特知道他的外貌，这是那段时间里旅馆的住宿登记名单。虽说如果那个人真的入住过米德兰会是我们天大的运气，可是我们还是得去碰一碰。对了，告诉阿尔伯特是我要你找他的。我认识他很长时间了。”

“很好。我现在就去拉伯洛。明天我就会有那女孩的照片，不过今天也许你可以把你的《艾克—艾玛》借给我。”

“当然。你怎么拿到她的照片呢？”

“哦，各种方法。”

罗伯特推断女孩失踪时苏格兰场收到过照片，估计拉姆斯登在那里的老朋友应该会愿意给他一张复印件，于是罗伯特没有再问。

“双层巴士的检票员或者司机也许会记得她。”拉姆斯登正要离开时罗伯特说道，“他们是拉伯洛和地方汽车服务站的，办公室就在维多利亚街。”

九点半，事务所的职员都来了——最先到的居然是内维尔，这不同以往的表现让罗伯特吃惊不小。内维尔通常都是最后一个到，也是最后一个静下来开始办公的人。平时他总是慢慢踱进事务所，到他位于后面的小办公室脱下外套，然后踱过“办事处”道早安，接着再到后面的“等候室”向塔芙小姐打招呼，最后到罗伯特办公室，站在那儿用拇指翻弄一沓寄给他的专谈神秘主义的杂志，一边评论着英国可悲的现状。罗伯特已经习惯了内维尔每天早上进行这样的程序。可今天内维尔准时上班，而且——如果打开和关上抽屉的声音能代表某种迹象的话——那么他显然到了之后立刻就开始工作了。

塔芙小姐进来了——手上拿着记事本，圆形的衣领白得耀眼——罗伯特一天的工作正式开始了。塔芙小姐在黑色连衣裙上戴白色颈饰的这个习惯已经保持了二十年，如果不戴她就会像没穿衣服一样，显得很不得体。每天早上她都戴上刚洗净熨好的，前一天用的则会当天晚上洗干净，备好隔日再戴。只有在星期天，她才会不这样打扮。罗伯特曾在星期天遇到过塔芙小姐一次，那天她戴着花边领饰，罗伯特居然没认出她来。

罗伯特工作到十点半，忽然才意识到今天早餐吃得比平时早，办公室的茶这会儿填不饱肚子。他想到玫瑰王冠酒店喝杯咖啡吃个三明治。米尔福德镇最好的咖啡在安·博林，可那儿总是挤满上街购物的女人们（“我亲爱的，看到你我真高兴！我们在罗尼的宴会中没见着你！你有没有听说……”），那种喝咖啡的气氛实在让他无法忍受。他到玫瑰王冠酒店去，然后再帮法兰柴思的女士们买些东西，午餐后他会去一趟，慢慢地把有关《看守人》杂志的坏消息告诉她们。他没法打电话告诉她们，因为电话还是不通。拉伯洛的公司已经派人带着梯子、油灰和比较结实的玻璃，不声不响地把窗户都修好了。可当然，那是私人公司。但邮局是政府部门，他们通常会把报来的事故列入计划，然后经过漫长的程序才会有结果。所以罗伯特打算下午花些时间去一趟，让夏普母女知道那些无法通过电话告诉她们的事情。

现在还没到早上的休息时间，玫瑰王冠酒店里铺着印花棉布的橡木家具都空置着，只有一张用篱笆木条充当桌脚的桌子旁坐着本·卡利，他正在读《艾克—艾玛》。卡利永远都不会是罗伯特愿意交往的那类人——估计卡利对他也有同样的想法——可是他们却有着相关的职业（这通常是人类最突出的特别之处），于是在米尔福德这样的小镇里，他们成了来往密切的朋友。罗伯特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卡利的桌边，然后想到他还没对卡利上次提醒他要注意乡下人的感受表达谢意。

卡利放下《艾克—艾玛》向他打了招呼，那双异常活跃的黑眼睛对一个英格兰中部的小镇来说实在有着浓重的异国情调。“看来差不多了，”他说，“今天只有一封读者来信，只是继续保持一点热度而已。”

“《艾克—艾玛》是这样，但《看守人》要星期五才开始发起战斗。”

“《看守人》！它为什么要跟在《艾克—艾玛》的屁股后面？”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罗伯特说。

“不，我想不会的，”卡利沉思着，“仔细想一想，这其实是一个硬币的两面而已。嗯，是的，你不需要担心，即使是这样，《看守人》的发行量也只有两千份左右。”

“也许。然而那两千订户中每个人都有一个表亲之类的在政府机关工作。”

“那又怎样？有谁听过政府官员越界干预他们职责范围之外的事务吗？”

“确实没有，不过他们会互通消息。迟早某个消息会落到——呃——”

“一块肥沃的土壤中。”卡利接过话头，有意加上了一个比喻。

“是的。迟早会有一个好管闲事的人，或者多愁善感的人，或者以自我为中心的人，由于闲得无聊想找点事做，于是便插手这件事，努力达到他想要的结果。这对公务人员的影响就像拉开了西洋镜一样。很多人都会被牵涉进来，不管他们愿意还是不愿意。杰拉德找托尼，雷吉找杰拉德，如此下去，直到出现无法预料的结果。”

卡利沉默了一会儿。“真是遗憾，”他说，“《艾克—艾玛》的报道已经不那么密集了。再过两天他们就会放弃这个故事转而热衷于其他事件。事实上，他们通常的报道节奏就是两天。我从未见过他们用三天的时间跟踪同一个故事。除非读者来信异常热烈，他们才会再给一个版面。”

“是的。”罗伯特沮丧地表示同意。

“当然，这是上帝给他们的机会。女孩被绑架殴打之类的事越来越少见，对其销路的影响难以估计。像《艾克—艾玛》这样的报纸，每天只有三四样菜色可以提供，是很难长期吸引顾客挑剔的味蕾的。而对法兰柴思事件的报道使它仅仅在拉伯洛的销量大概就增加了几千份。”

“发行量会回落的，就像浪潮一样。但是我还得处理退潮之后沙滩上留下的东西。”

“要我说，那是个特别腥臭的沙滩，”卡利说，“你认识在安·博林旁开运动服饰店的那个金发胖子吗？就是脸上常涂抹着淡紫色的粉，穿着提胸内衣的那个。她是留在沙滩上需要你处理的东西之一。”

“怎么会呢？”

“她似乎曾经在伦敦和夏普母女同住一幢公寓，而且她知道一个关于玛丽恩·夏普的有趣故事，说她如何愤怒地把一只狗打得半死。她的顾客们对此都津津乐道。安·博林的客人也是。她每天早上都去那里喝咖啡。”他挖苦似的看了一眼罗伯特脸上一闪而过的愤怒，“我想你知道，她自己就有这么一条狗。那是一条被宠坏的、行为从不受到纠正的狗；而且由于那个金发胖主人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不加节制地喂它食物，那条狗因为过于肥胖而在迅速走向死亡。”

有那么一会儿，罗伯特几乎想拥抱本·卡利和他那身条纹西装。

“嗯，这事会过去的。”卡利说，似乎在表达一种俯身等待暴风雨过去的能屈能伸的精神。

罗伯特似乎很惊讶，好像祖祖辈辈的反抗精神此刻都在他身上体现出来了。“我不觉得让它这样过去有什么好处，”他说，“至少对我的客户毫无帮助。”

“你能做什么呢？”

“当然是反击。

“怎么反击？你不会得到诽谤裁决的——如果这是你的想法的话。”

“不是，我没有想到过打诽谤官司。我建议查出那几个星期里这女孩到底做了什么。”

卡利似乎觉得这很有趣。“就是这样。”他说，听起来他觉得这是件很容易做到的事。

“这并不容易，而且也许会花掉她们所有的积蓄，但是没有别的选择。”

“她们可以离开这儿。把房子卖了，去别处定居。一年后，米尔福德镇以外的人没有谁还会记得这件事。”

“她们永远不会那样做；即使她们愿意，我也不会这样建议她们。你不能带着这样不明不白的记录若无其事地过一辈子。而且，这个女孩撒了那样一个弥天大谎而不用承担任何责任，实在让人无法接受。这是原则问题。”

“你可能会为那该死的原则付出太高的代价。不过，无论如何我祝你好运。你想过请私家侦探吗？因为如果你需要，我认识一个非常好的……”

罗伯特说他已经找到一个，并且已经开始工作了。

卡利生动的脸上神情表现出他祝贺一向保守的布莱尔—海沃德—本尼特联合事务所这次表现出的迅速应变能力。

“苏格兰场最好小心维护他们的名声。”他说着，眼睛转向铅皮窗框外的街道，脸上风趣的表情逐渐退去。他盯着某个地方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哦！真是大胆！”

他的语气里流露出的是赞赏，而不是愤怒，罗伯特也转头去看是什么让他如此钦佩。夏普家那辆满是伤痕的旧汽车出现在街对面，它怪异的前轮十分显眼。夏普太太和平日一样安坐在后座上，神色中似乎对这种交通工具微微有些不满。汽车就停在食品杂货店门外，玛丽恩可能在里面买东西。车可能刚刚停下，否则本·卡利早就会注意到，但这时已经有两个替人跑腿办事的男孩站下来观望，靠着他们的自行车贪婪地看着，仿佛在看免费大戏。就在罗伯特注意到这情形的短短几分钟内，消息已经不胫而走，隔壁几家杂货铺的人都出现在了店铺门口。

“真是太蠢了！”罗伯特生气地说。

“一点也不，”卡利说，眼睛仍然盯着街对面，“我真希望她们是我的客户。”

他伸手到衣袋里找付咖啡的零钱，而罗伯特已经飞奔了出去。他到达车前时，玛丽恩刚从店里出来走到人行道上，站到车子的另一边。“夏普太太，”他严厉地说，“这是个非常愚蠢的行为。你们这是在加重……”

“哦，早上好，布莱尔先生，”她和平时一样礼貌地说，“你用过早上的咖啡了吗，愿不愿意陪我们到安·博林喝一杯呢？”

“夏普小姐！”他转向玛丽恩，她正把购物袋放到坐椅上，“你必须知道这是个非常不明智的举动。”

“说实话我不知道是否明智，”她说，“但这似乎是我们必须做的事。可能我们一直单独居住而变得越来越孩子气了，但我们俩都无法忘记在安·博林受到的冷落和怠慢，那种不经审判的定罪。”

“我们遭受精神上的消化不良，布莱尔先生。唯一的解决方法是以毒攻毒，我是指特鲁洛夫小姐那里一杯上好的咖啡。”

“可这完全没有必要！所以——”

“我们想早上十点半安·博林应该有很多空桌子。”夏普太太严厉地说。

“不要担心，布莱尔先生，”玛丽恩说，“这只是一种姿态。一旦在安·博林喝完那杯咖啡，我们绝不会再踏入那家店一步。”她以她特有的戏谑的语气说道。

“但这只会为米尔福德镇提供免费的——”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夏普太太打断了。“米尔福德镇必须习惯我们的存在，”她冷冷地说，“因为我们已经决定，生活在那四面高墙里不是我们愿意接受的方式。”

“但是——”

“他们很快就会适应怪物的存在，然后便觉得理所当然了。如果你一年只看到一次长颈鹿，那它会一直是个奇观；而如果你每天都能见到它，它就会变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我们计划成为米尔福德镇的固定景观。”

“很好，你们想变成固定景观的计划非常好，但现在请为我做一件事。”二楼上已经有些窗帘被拉开，接着出现了一张张的脸，“放弃到安·博林的计划——至少今天放弃——然后到玫瑰王冠酒店跟我一起喝咖啡。”

“布莱尔先生，在玫瑰王冠酒店和你一起喝咖啡会是件愉快的事，但是它对我的精神消化不良毫无帮助，而这消化不良——用句流行用语——‘会杀了我’。”

“夏普小姐，我请求你。你说过你知道这可能很孩子气，而——好吧，就算是我作为你们代理人的一项私人请求，我要求你们不要进行安·博林计划。”

“这是威胁！”夏普太太评论道。

“可让人无法辩驳，”玛丽恩说，无力地向他微笑着，“我们看来得去玫瑰王冠酒店喝咖啡了。”她叹了口气，“就在我准备全力以赴摆出姿态的时候！”

“哼，真是大胆！”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虽然是和卡利同样的用语，但没有卡利的敬重，而是充满了愤怒。

“你不能把车留在这儿，”罗伯特说，“除了交通法规之外，它还是一件证物。”

“嗯，我们没打算这样，”玛丽恩说，“我们打算把它开到修车厂，让斯坦利用那里的工具把里面整一整。他很瞧不起我们的这辆车。”

“这样啊，那我跟你们一起过去，而你最好赶紧上车，以免吸引来大批的人群。”

“可怜的布莱尔先生，”玛丽恩说着发动了引擎，“你一定很不愿意自己不再属于这和谐的景观，尤其是经过了这么多年的融合之后。”

她没有丝毫的恶意——事实上她的语调带着真挚的同情——这些话在他的脑海里找到一个温柔的地方定居下来。他们来到辛恩街，绕过五辆出租马车和拴在马厩外面的一匹小马，来到光线昏暗的修车厂。

比尔一边用一条沾满油渍的布擦着手，一边出来迎接他们。“早上好，夏普太太。很高兴看到你们出门。早上好，夏普小姐，你给斯坦利的前额包扎做得好极了。伤口愈合得就像是缝上的一样。你一定做过护士。”

“我没有。我对流行的东西没兴趣。不过我有可能做过外科医生，手术台上可不能讲时尚了。”

斯坦利从后面走来，像遇到熟人一样没有和她们寒暄，而是查看起车子来。“你们想九点来拿这堆残骸？”他问。

“一个小时能行？”玛丽恩问。

“一年也不够，但我会尽量在一小时里弄得好些。”他看向罗伯特，“金尼斯有什么消息吗？”

“我有巴立·卜吉的好消息。”

“胡说，”夏普太太说，“那种有葡萄酒血统的东西遇到竞争就不行了。它们只是出来走过场。”

三个男人看着她，惊得目瞪口呆。

“你对赛马有兴趣？”罗伯特难以置信。

“不，我是对马有兴趣。我有个兄弟养过纯种马。”看到他们的脸色她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像母鸡一样，“布莱尔先生，你以为我每天下午都捧着《圣经》休息吗？或者是一本讲巫术的书？根本不是这样的，我看日报的赛马新闻。我要建议斯坦利不要把钱浪费在巴立·卜吉身上，更别提它还有个那么难听的名字。”

“那换哪匹呢？”斯坦利说话一向简短。

“有人说马的本能使它们从不对人类下赌注。可如果你真要做赌博这种愚蠢的事，那你最好把你的钱押在康明斯基身上。”

“康明斯基！”斯坦利说，“它年纪可不小了！”

“你当然可以用比较低的价格随便浪费你的钱。”她冷冷地说，“我们可以走了吗，布莱尔先生？”

“好吧，”斯坦利说，“就康明斯基，如果赢了，你得百分之十。”

他们走回玫瑰王冠酒店。当他们离开辛恩街那种相对比较僻静的地方来到开阔的大街上时，罗伯特有一种战争空袭时的那种被暴露在外的感觉。所有的注意力和夜晚产生的怨毒似乎都集中在羸弱的身躯上。所以即使现在走在初夏的阳光下，穿过街道时他仍然觉得自己仿佛全身赤裸，毫无保护。他很惭愧地发现走在他身旁的玛丽恩是那样地轻松自在，毫不在乎，于是希望自己的感觉不要表现得太明显。他尽可能自然地走着，但想起她总是轻易猜出他的心思，便觉得自己一定表现得不那么好。

一个孤单的侍者正收拾着本·卡利留在桌上的钱，除此之外，整个店里空荡荡的。他们在一张黑橡木桌旁坐下——桌上放着一束紫罗兰，玛丽恩说：“你知道我们的窗户修好了吧？”

“是的，纽斯曼昨晚回家时绕过来告诉我了。他们做得很好。”

“你贿赂他们了吗？”夏普太太问。

“没有。我只说是一群小混混干的。如果那是暴风雨的结果，你们现在肯定还在忍受没有窗户的日子。暴风雨是运气不好，因此必须忍受。可街头恶棍是必须要加以反击的。于是你有了新窗户。我希望没出现什么麻烦。”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变化，可玛丽恩看了看他的脸，然后说：“有什么新进展吗？”

“恐怕是的。我本打算下午去告诉你们。看样子，在《艾克—艾玛》不再追踪报道这个消息之后——今天的报上只刊登了一封来信，而且语调温和——显然《艾克—艾玛》已经对贝蒂·肯恩失去兴趣了，但接下来轮到《看守人》杂志了。”

“精益求精啊！”玛丽恩说，“《看守人》从《艾克—艾玛》的手中接过了火炬，这场面真吸引人啊。”

“爬上了《艾克—艾玛》的床。”卡利是这样说的，不过意思间和玛丽恩的一样。

“你到《看守人》的办公室去打探了吗，布莱尔先生？”夏普太太问。

“没有，是内维尔告诉我的。他们要发表他未来岳父的一封信，就是拉伯洛主教。”

“哈！”夏普太太说，“托比·拜恩。”

“你认识他？”罗伯特问，觉得她的语气足以刮掉面前桌子上的油漆。

“他跟我的侄子上同一所学校——就是那个养马人的儿子。托比·拜恩，没错，他一点儿也没变。”

“我想你并不喜欢他。”

“我不算真正认识他。有一次他和我侄子一起回家来度假，但是那之后就再也没被邀请过。”

“哦？”

“他第一次发现在马厩工作的小伙子天一亮就起床，惊恐万分，说那是奴役；然后就在小伙子间走访，鼓励他们积极为自己争取权利。他对他们说，如果他们联合起来，那么就能造成早上九点以前没有一匹马能离开马厩。他走后，那些小伙子还模仿他的样子取笑了好几年，只是他再也没被邀请回去过。”

“是的，他没有变，”罗伯特表示同意，“显然从那时起他就不停地使用同样的手段，从非洲难民到孤儿院，无论遇到什么事他都是这样。对于越不了解的事，他的感触越多。内维尔表示对那封将要发表的信无能为力，因为主教已经把信写好了，而主教写好的东西是不能被当做废纸的。但我不能就这样坐着袖手旁观；所以晚饭后我打电话给他，尽可能婉转地指出他这是在把自己牵连进一个充满疑点的案子，而且同时在伤害两个极可能无辜的人。但最后证明我完全是白费口舌。他说《看守人》杂志一向坚持意见自由，并暗示我是在妨碍言论自由。最后我问他是否赞成私刑，因为他的所作所为正在导致这样的结果。我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放弃婉转，直截了当的。”他拿起夏普太太为他倒的咖啡，“他的前任是这五个郡行为不端的人的噩梦，也是一位学者，与之相比，托比·拜恩简直就是一场惨败。”

“他是怎么坐到这个位子上的？”夏普太太不解。

“我想科安酸果沙司企业对他并没有不管不问。”

“哦，是的，他的妻子。我怎么忘了。要糖吗，布莱尔先生？”

“对了，这是法兰柴思车道铁门的两把备用钥匙。我希望能保留一把。另一把最好能交给警方，这样他们就能随时来查看。我还要告诉你们，现在你们有私家侦探了。”然后他详细介绍了早上八点半就出现在事务所门前的亚历克·拉姆斯登。

“没有人写信到苏格兰场说认出《艾克—艾玛》照片上的人吗？”玛丽恩问，“我对这怀有很大期望。”

“目前为止没有，不过还有希望。”

“《艾克—艾玛》刊登出来已经有五天了。如果有人真的认识照片上的人，他们应该早就认出来了。”

“你没考虑到报纸也可能没被人看到。事情常常会这样。有人偶然打开用那张报纸包的薯条，说：‘天哪，我在哪儿见过这张脸？”或者有人用那张报纸垫旅馆的抽屉，等等。不要放弃，夏普小姐。有上帝和亚历克·拉姆斯登，我们最终一定会赢的。”

她冷静地看着他。“你真的这样相信，是吗？”她说，像是有了什么新发现似的。

“真的。”他说。

“你相信最终取得胜利的是善。”

“是的。”

“为什么？”

“我不知该怎么解释。我想是因为其他可能都是不可思议的。世上没有比那更让人有信心，更值得赞赏的了。”

“如果上帝没有让托比·拜恩当主教，我会对他更有信心，”夏普太太说，“对了，托比·拜恩的信什么时候刊登？”

“星期五早上。”

“我简直等不及了。”夏普太太说。

15

星期五下午，罗伯特对善的最终胜利并无信心。

动摇他信心的并不是主教的信。事实上，星期五发生的另一件事使主教的介入显得微不足道；如果星期三早上有人对他说，他不可能看到任何能减弱主教影响的事件，他是绝不会相信的。

主教的那封信保持了一贯的作风。他写道，《看守人》一向反对暴力，现在当然也不会对它加以容忍，但有时暴力行为是社会深层的不稳定、不满和不安全的表现。最近的纳拉巴德案件就是很好的说明。（然而纳拉巴德案件中的所谓“社会深层的不稳定、不满、不安全”的表现却是两个贼因为找不到想偷的猫眼石手镯，一怒之下杀死了当时正在家里睡觉的七个人。）毫无疑问，中下阶层人民有时感到无力纠正一些明显的错误，于是一些满怀热情的人自然就会发起抗议。（罗伯特觉得，比尔和斯坦利不会认为星期一晚上那些乡下人是“满怀热情的人”，而且将法兰柴思一楼所有窗户完全打碎的行为解释为“抗议”未免过于轻描淡写了。）应该对这种不稳定负责任的人（《看守人》杂志喜欢用不稳定、没有特权、落后、不幸这种比较委婉的词汇来代替人们通常所说的暴力、贫穷、智力低下、妓女等；同时罗伯特还发现，《艾克—艾玛》报和《看守人》有个共同点，那就是认为所有的妓女都有着一颗金子般的心，她们只是不小心误入歧途）——继续主教的那封信——应该对这些现象负责任的，不是那些坦率地表现他们的不满而被误导的人，而应该是由于软弱、愚昧和缺乏热情而变得公正的警察部门。正义不仅需要受到维护，而且这个过程应该清楚地表现出来，这是英国的传统；而这个平台就是公开讨论。

“他这样一说，人们会觉得警察在浪费时间准备一个他们必输的案子，这有什么好处呢？”罗伯特问着正在读主教来信的内维尔。

“这会对我们有利，”内维尔说，“他似乎没有想到这点。如果法官判案件不成立，那就意味着他那个浑身淤伤的可怜的小东西肯定是在撒谎！你看到淤伤的那部分没有？”

“没有。”

这部分在文章的结尾。主教说道，年幼无辜的女孩“满身淤伤的身体”是对法治的哭喊控诉，它不仅没有保护她，现在又无情地不为她辩护。这件案子的整个办理程序显然需要受到严格的监督。

“这会让警方今天早上非常高兴。”罗伯特说。

“是今天下午。”内维尔纠正道。

“为什么是下午？”

“苏格兰场没有人会去读像《看守人》这种虚伪的出版物，除非今天下午有人把它送到他们眼前。”

然而他们偏偏读到了。格兰特探长在火车上看到的。他从书报摊上买《看守人》和另外三份杂志；也不是因为他想看，而是在和美女洗澡的封面相比之后做出的选择。

罗伯特带着《看守人》杂志和今天早上的《艾克—艾玛》离开办公室去了法兰柴思。《艾克—艾玛》显然已经对法兰柴思事件失去了兴趣。自从星期三刊登过一封低调的读者来信后，它就不再继续报道这件事了。这是一个让人心情愉快的好天气，法兰柴思庭院青葱翠绿；房子正面灰白的墙壁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优雅，玫瑰色的砖墙将柔和的光芒反射到陈旧的前厅，给它带来令人欣喜的温暖。他们有人坐在那里，感到无比的满足。《艾克—艾玛》已经不再继续在公众前指责她们；而主教的信也不像他们原先想象得那样糟糕；亚历克·拉姆斯登正为她们在拉伯洛奔忙着，迟早会找到对她们有利的事实；夏天的阳光缩短了黑夜；斯坦利更是在证明他是个“大好人”；她们昨天又去米尔福德进行日常购物，决意要成为那里的固定景观，而除了意料之中的注视、冷脸和几句议论外并没有遇到其他什么麻烦。总之，他们觉得最多也就是这样了。

“这会造成多大损害？”夏普太太一边问罗伯特，一边用她瘦削的食指点着《看守人》的读者来信页。

“我想不会怎么样的。据我了解，即使在《看守人》的派系中间，主教也被认为有些边缘。他对马奥尼的拥护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好处。”

“马奥尼是谁？”玛丽恩问。

“你不记得马奥尼了吗？他就是那个爱尔兰‘爱国者’，在英国的繁华街道上把一颗炸弹放进妇女的自行车篮子里，炸死了四个人，包括那名女人，最后靠着手上的结婚戒指才被辨认出来。主教说马奥尼不是谋杀犯，他只是被误导了，他只是代表了被压迫的少数民族——爱尔兰人，信不信由你——我们不应该因此将他处死。这种言论即使对《看守人》的读者而言也太过分了，我听说从那之后，主教的威望就大不如前了。”

“事不关己的时候人们竟然这样善忘，真是太令人震惊了！”玛丽恩说，“马奥尼后来被处死了吗？”

“是的，我得说那对他是很痛苦的意外。在他之前，许多人得益于我们不应该折磨人的辩护，于是在他们心中谋杀不再是个危险的交易，而是和银行业务一样安全。”

“说到银行，”夏普太太说，“我想最好让你清楚地了解我们的财务状况，你可以联系处理我们事务的老克洛尔先生在伦敦的律师。我会写信请他们给你所有的账目，这样你就能了解我们的收支，并为我们的辩护安排适当的开支。不过那真的不在我们原来的支出计划内。”

“幸好我们还有这笔钱，”玛丽恩说，“如果是一个身无分文的人遇到这种情况可怎么办呢？”

罗伯特坦率地说他不知道。

他接过克洛尔律师的地址，然后回家和琳姨妈共进午餐，这是上星期五在比尔的桌上看到《艾克—艾玛》报的头版消息以来他最放松的日子。那感觉就像在雷雨交加的日子里，头顶上的雷声终于停了；也许它还会再来，也许糟糕的事情还没结束，但此刻已经能预见云散雾开的时候。

连琳姨妈都似乎暂时忘记了法兰柴思，又和平时一样傻乎乎地叫人喜欢了，她买了很多东西打算给萨斯喀彻温的雷蒂思双胞胎做生日礼物。她为罗伯特准备了他最喜欢的午餐——冷火腿、水煮土豆和抹了浓浓奶油酱的苹果布丁；渐渐地他发觉自己无法想象这个星期五原本是他害怕面对的日子，因为《看守人》杂志要刊登对她们不利的文章。看来拉伯洛主教非常符合雷蒂思丈夫曾形容的那样，是“瞬间的浪花”。罗伯特甚至在想当初为什么要因为他而费神烦恼。

他在这样轻松愉快的心情下回到办公室，也是在这样轻松愉快的心情下接听了地方警探哈勒姆打来的电话。

“布莱尔先生吗？”哈勒姆说，“我现在在玫瑰王冠酒店，很抱歉我给你带来了一个坏消息。格兰特探长在这里。”

“在玫瑰王冠酒店？”

“是的。而且他有法院的许可证。”

罗伯特的脑子忽然停止了运转。“搜索证？”他愣愣地问。

“不是，是逮捕令。”

“不！”

“恐怕确实如此。”

“但他不可能有！”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太意外了。我承认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

“你是说他真的找到了证人——可靠的证人？”

“他有两个。这案子基本上已经可以盖棺论定。”

“我不相信。”

“是你过来，还是我们到你的办公室去一趟？我希望你能过来和我们会面。”

“在哪儿？哦，是的。我当然会去。我现在就到玫瑰王冠酒店来。你们在哪儿？大厅？”

“不是，在格兰特的房间里。五号房，窗户临街的那个——酒吧的楼上。”

“好的。我立刻来。还有一件事！”

“什么？”

“是拘捕两个人吗？”

“是的。两个人的。”

“好吧，谢谢你，我立刻就到。”

他坐下来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镇定下来。内维尔因公外出，不过即使他在，也不能提供多少精神上的支持。他站起身，拿上帽子，朝事务所里的“办事处”走去。

“赫塞尔廷先生，麻烦你。”他说，有年轻职员在场时他总是表现得彬彬有礼，老先生跟着他走到阳光下的门廊里。

“蒂米，”罗伯特说，“我们有麻烦了。警察总部的格兰特探长来了，带着法律文件要逮捕法兰柴思的人。”即使嘴里在这样说着，他仍然不能相信这是真的。

赫塞尔廷先生显然也不能接受。他盯着罗伯特，说不出话来，浑浊的双眼里满是惊恐。

“让人有些震惊，是不是，蒂米？”他不该希望可能从这位老职员那里得到支持。

尽管赫塞尔廷先生吃惊不小，而且年事已高，但他毕竟是一位法律事务所的职员，他是一定会表示支持的。仿佛过了一辈子，他才缓过神来。

“一张逮捕令，”他说，“为什么是逮捕令？”

“因为没有这个，他们就不能逮捕任何人。”罗伯特不耐烦地说了句废话。老蒂米无法胜任他的工作了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她们被指控的是轻罪，不是重罪。他们可以开传票，是不是，罗伯特先生？他们不需要逮捕她们，不是吗？那只是轻罪。”

罗伯特还没有想到这一点。“开传票传唤，”他说，“是啊，为什么不呢？当然了，如果他们决定要逮捕她们，也不好阻止。”

“可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像夏普母女这样的人是不会逃走的，在调查期间她们也不会进一步做出什么有害的事。谁开的逮捕令，他们说了吗？”

“没有，他们没说。非常感谢，蒂米，你真是提醒我了。现在我得去玫瑰王冠酒店了——格兰特探长和哈勒姆在那儿。现在没办法通知法兰柴思那边，她们的电话打不通。我必须硬着头皮跟格兰特和哈勒姆一起去那里。就在今天早上，我们还以为乌云中已出现了一道阳光。内维尔回来时请你转告他一声，好吗？而且必须阻止他做出任何愚蠢和冲动的傻事。”

“你知道的，罗伯特先生，我从来就没办法阻止内维尔先生做任何他想做的事。不过我看他上个星期冷静得让人意外。呃，这是比喻的说法。”

“希望他能保持得久一些。”罗伯特说着走上了阳光下的街道。

现在是玫瑰王冠酒店一天中最安静的下午时刻，他穿过大厅，走上宽而浅的阶梯，一路上没遇到什么人；来到五号房门口，敲了敲房门。格兰特和平时一样镇定、有礼，开门让他进去。哈勒姆靠着窗边的梳妆台，看上去不太高兴。

“我知道你没预料到这件事，布莱尔先生。”格兰特说。

“是的，确实没有。说实话，我非常惊讶。”

“请坐，”格兰特说，“我们慢慢说。”

“哈勒姆警探说你们有了新的证据。”

“是的，而且对我们来说是决定性的证据。”

“我可以知道是什么样的证据吗？”

“当然。我们有个目击证人，看到了贝蒂·肯恩在公交车站被那辆轿车接走——”

“被‘一辆’轿车。”罗伯特说。

“好的，如果你非这样说不可，那就是‘一辆’轿车——但证人对它的描述符合夏普家的车。”

“在不列颠有上万人可以这样描述。还有什么？”

“有个从农庄来的女孩，她以前每星期到法兰柴思做一次清洁，肯定地说她听到自阁楼传来的尖叫声。”

“‘以前’每星期一次？她现在不去了吗？”

“肯恩事件在街上传开后就没再去了。”

“哦。”

“还有其他一些证据本身没什么价值，但能证明那女孩所说故事的真实性。比如，她真的错过了从拉伯洛到伦敦的公交车。我们的证人说看到公交车在半英里外经过。当他走到可以看到公交车站的地方，过了一会儿才看到那女孩到达公交车站。从伦敦到曼希尔的路是又直又长的——”

“我知道。我知道那条路。”

“是的，在他离那女孩还有一段距离时，他看到那辆轿车在她身边停下，那女孩上了车，然后被接走了。”

“但没看到是谁开的车？”

“没有，距离太远。”

“那么，那个从农庄来的女孩——她是自愿说出尖叫的事的吗？”

“不是对我们说的。她跟她的朋友说起，我们知道后找到了她；她表示愿意出庭作证。”

“她跟她的朋友提这事是在贝蒂·肯恩的事情传开之前？”

“是的。”

这是罗伯特没有预料到的，他陷入了沉思。如果这是真的——那个农庄来的女孩提到尖叫声是在夏普家有麻烦之前——那么这证据会相当麻烦。罗伯特站起来，不安地走到窗边，又踱回来。他忌妒地想起了本·卡利。本不会像他现在这样痛恨这个场面，不会像他这样没有信心和不知所措。本会集中精神，会因为出现了挑战而兴奋，会苦苦思索如何反败为胜。罗伯特意识到他自己对权力机构那种根深蒂固的尊敬此时非但不是有利条件，反而是一种障碍，现在他需要的是那种认为权力机构需要受到挑战的信仰。

“那么，谢谢你据实以告，”他最后说道，“现在，我并不是要减轻我的客户被指控犯有的罪行，可那毕竟只是轻罪，而非重罪，你为什么要带逮捕令来？这是一张传票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不是吗？”

“传票当然也会有，”格兰特镇定地说，“但为防止犯罪进一步恶化——我的上司对目前的状况深表忧虑——于是就开具了逮捕令。”

罗伯特不禁怀疑《艾克—艾玛》的报道对警方原有的冷静判断产生了多少影响。他盯着格兰特的眼睛，知道格兰特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

“那女孩失踪了整整一个月——不是一整天，”格兰特说，“而且显然被恶意地粗暴殴打过。这绝不是一件可以掉以轻心的案子。”

“可逮捕她们对你们又有什么用呢？”罗伯特想起了赫塞尔廷先生的观点，“这些人一定会出庭应诉的，在这之前她们也不会犯类似的罪。对了，你们要她们什么时候出庭？”

“我们计划星期一带她们到初级法庭。”

“我建议你们还是用传票。”

“我的上司已经决定签发逮捕令了。”格兰特面无表情地说。

“但是你可以有你的判断。你的上司可能对地方上的民情并不了解。如果法兰柴思被空置着，那一星期之内它就会变成一堆废墟。你的上司想到这一点了吗？还有，假如你逮捕这两个女人，你也只能把她们羁押到星期一，到时我会把她们保释出来。因此，似乎没有必要为了做出逮捕的姿态而让法兰柴思暴露在流氓恶棍们的面前。我知道哈勒姆警探没有多余的人力可以保护它。”

这种周全的考虑让双方都停顿了一会儿。在英国，人们对产业的尊敬程度是令人惊讶的；提到那幢房子有可能成为废墟的时候，格兰特脸上的表情闪过了一丝变化。罗伯特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有些感谢那些野蛮粗暴的乡下人，是他们为这个论点提供了有力的证明。对哈勒姆而言，除了对警力有限表示无奈之外，他也不愿意辖区内再发生那种恶行，更不愿意因此产生新的案件需要他们追查。

大家沉默良久，然后哈勒姆试探着说：“布莱尔先生倒是提醒了一个重要的问题。乡村人的反应是非常强烈的，如果那幢房子被空置，我很怀疑它不会被攻击。尤其是在她们被逮捕的消息传开之后。”

然而，罗伯特还是花了近半个小时来说服格兰特。不知怎么的，格兰特似乎在这桩案子中带有一种私人的因素，这让罗伯特很难想象，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好吧，”探长终于说，“我想我也不用再申请传票了。”罗伯特觉得他的语气就像一个外科医生被要求打开一锅沸腾的水，既觉得被捉弄又松了一口气，“那交给哈勒姆了，我先回城里。但是我星期一会到初级法庭。我知道巡回裁判庭就要开庭，所以如果这案子没有被发回重审的话，就可以直接交到巡回裁判庭了。你觉得你星期一可以把辩护准备好吗？”

“警官，以我客户目前有的辩护资料来看，今天下午茶时间我就可以准备好了。”罗伯特无奈地说。

让他惊讶的是，格兰特嘴角咧开，露出了一个不常见的、温和的笑容。“布莱尔先生，”他说，“你今天下午阻止我执行逮捕，但我并没有因此反对你。相反，我觉得有你这样的律师，你的客户真是太走运了。我会祈祷她们在法庭上没这么好的运气！否则我可能会发现自己已经转而支持她们。”

于是，当罗伯特去法兰柴思去时，并没有“硬着头皮跟格兰特和哈勒姆一起去”；根本就没有逮捕令。他上了哈勒姆的车，看到一个袋子里露出传票的一角，不禁想到她们本应有时间逃走，更不禁为她们将陷入的难堪处境感到担忧。

“格兰特探长似乎在执行逮捕的事上有私人因素，”路上他问哈勒姆说，“你觉得会是因为《艾克—艾玛》刺痛了他吗？”

“哦，不是，”哈勒姆说，“格兰特跟很多人一样，根本不关心那种报道。”

“那是为什么呢？”

“嗯，我是这样想的——你可不要外传——他觉得被她们愚弄了，耿耿于怀。我是指夏普母女。你知道，在苏格兰场他是出了名的看人准确；还有——我得再提醒你这话仅限于你我之间——他并不特别关心那个叫肯恩的女孩以及她的故事；在见到法兰柴思的人后，他更是这样。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当时被蒙蔽了，他可不会再轻易放过。我想，到她们的客厅向她们出示逮捕令，会让他一解心头之恨。”

他们来到法兰柴思的铁门前，罗伯特拿出他的备用钥匙，哈勒姆说：“如果你把两扇铁门全打开，我就可以把车直接开进去，打开一会儿就行。不需要把车停在门口向人们宣扬我们来了。”于是罗伯特将两扇重重的铁门全都推开，心里想着演员们在舞台上说“警察真了不起”的时候，她们对警察的了解可能连一半都不到。罗伯特回到车上，哈勒姆将车开过直直的车道，再绕过小路驶向房子的正门。罗伯特刚下车，便看到玛丽恩从侧屋走出来。她戴着园艺手套，穿着一条旧裙子，前额的头发被风吹得向后飞扬，使她阴沉黯淡的面容显得柔和了一些。夏日的第一缕阳光使她的皮肤变得黝黑，她现在看来更像个吉卜赛女郎了。罗伯特来得突然，她没来得及调整情绪，看到他时那轻松自在的神态让他的心感到一丝不安。

“见到你真高兴！”她说，“母亲还在休息，不过应该就快下来了，我们可以一块儿用茶。我——”接着她看到了哈勒姆，一愣，声音小了下来，“下午好，警官。”

“下午好，夏普小姐。很抱歉打扰你母亲休息，但恐怕得麻烦你请她下楼来，我有重要的事情。”

她犹豫了一会儿，便转身领着他们走进屋内。“是的，当然。有什么——新的进展吗？进来吧，请坐。”她将他们引到客厅，他对这里已经很熟悉了——优雅的镜子，巨大的壁炉，球珠刺绣的椅子，漂亮的小摆设，原本粉红却已变成暗灰色的地毯；她站在那儿，打量着他们的脸色，感觉到气氛中新的威胁。

“怎么回事？”她问罗伯特。

不过接话的是哈勒姆：“你请夏普太太下来，我想跟你们两人同时说比较好。”

“是的，是的，当然。”她答应着，转身就走。不过没有必要了，夏普太太已经走了进来，就像哈勒姆和罗伯特第一次共同来访时，她无声无息地突然出现一样——她头上的灰发仍有一绺被枕头压得翘了起来，海鸥似的眼睛仍然明亮而充满疑问。

“只有两种人，”她说，“会坐没有噪声的车子来：百万富翁和警察。然而我们认识的人中没有属于前者的，而近来我们似乎跟后者突然有了密切的联系——我就知道是我们认识的人来了。”

“我想我这次来比之前更加不受欢迎，夏普太太。我是来给您和夏普小姐送传票的。”

“传票？”玛丽恩困惑地说。

“要你们星期一早上就诱拐及伤害罪的指控参加聆讯。”哈勒姆显然很不愉快。

“我不敢相信，”玛丽恩缓缓地说，“真的无法相信。你是在说你们为那件事指控我们？”

“是的，夏普小姐。”

“可是怎么指控呢？为什么是现在？”她转向罗伯特。

“警方认为他们找到了他们需要的确凿证据。”罗伯特说。

“什么证据？”夏普太太问，这是她今天第一次作出反应。

“我想最好先请哈勒姆警探把传票交给你们，等他走后我们再好好商量一下。”

“你的意思是，我们必须接收？”玛丽恩说，“出现在公共法庭上——我母亲也要去——去回答一个——去接受那样的控诉？”

“恐怕没有其他选择。”

他的简短回答似乎让她有些惊慌，这种缺乏支持的态度又让她有些愤怒。哈勒姆把文件递给她时只感觉到了她的愤怒，忍不住回敬了几句。

“既然他自己不说，我想我应该告诉你，如果不是因为布莱尔先生，现在你收到的就不是传票，而是逮捕令——你们今晚会睡在牢里而不是自己的床上。不用麻烦了，夏普小姐，我自己出去。”

罗伯特看着他离开，想起他第一次出现在这里时夏普太太对他的怠慢，也许这回大家算扯平了。

“那是真的吗？”夏普太太问。

“确实，”罗伯特说，然后说了格兰特来逮捕她们的事，“不过你们要谢的不是我，而是办公室的赫塞尔廷老先生。”接着向她们描述了这位老职员本能地机智回应了这类法律事务。

“他们有了什么新证据呢？”

“他们确实有，”罗伯特冷冷地说，“我们对此毫无办法。”他说有人看见那女孩在往伦敦到曼希尔的路上被人接走，“那证实了我们一直以来的猜测，即当她离开姑姑家时，表面上是要回家，但其实是去赴约。不过另一项证据则严重得多。你们告诉过我曾经有个农场的女人——或者是个女孩——每个星期来为你们做一次清洁。”

“是的，罗丝·格林。”

“据我所知，流言传得沸沸扬扬时，她就不再来了。”

“流言——你是指贝蒂·肯恩的事？哦，在那之前她就被解雇了。”

“解雇？”罗伯特惊讶地说。

“是的。你为什么这么惊讶？在我们看来，家里的帮佣被解雇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确实不是，但在目前这种情形下，那也许可以提供一些解释。你们为什么解雇她？”

“偷窃。”夏普太太说。

“她总是会从我们随意放置的皮包中偷个一两先令，”玛丽恩补充道，“可因为我们确实需要帮忙，所以就装作不知道，只注意收好皮包，还有一些容易被拿走的小东西，比如丝袜之类的。然而后来她拿走了我保存了二十年的手表，我洗东西的时候把它取下放在一旁——肥皂沫会溅到手臂上的，你知道的——等我回过头去看时，它不见了。我问罗丝，她当然说‘没见过’。真是太过分了。那块手表简直就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就像我的头发、指甲一样。尽管如此，我们也没办法要回来，因为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是她拿走的。那天她离开之后，我们商量了一下，第二天早上就步行去农庄，告诉她不用再来家里帮忙了。那天是星期二——她总是星期一来——下午我母亲上楼休息，格兰特探长就带着贝蒂·肯恩来了。”

“我知道了。你们去通知她被解雇的消息时，旁边还有别人吗？”

“不记得了，应该没有吧。她并不是农庄的人——我是说不是斯塔普家的人，斯塔普家的人都很好。她是一个工人的女儿。我记得我们在他们农舍外面遇到她，简单地告诉她不用再来了。”

“她当时有什么反应？”

“她脸涨得通红，转身就走了。”

“她的脸红得像甜菜根，愤怒得像只火鸡，”夏普太太说，“你问这些做什么？”

“因为她将会作证，说她在这儿工作时曾听到阁楼传出尖叫声。”

“她确实会这样做的。”夏普太太若有所思地说。

“更糟糕的是，有证据表明贝蒂·肯恩事件传开之前她就说听到过尖叫声。”

这句话让大家全都安静了下来。罗伯特再一次注意到这座房子是这么安静、死寂，连壁炉架上的法式座钟都没有一点声响。窗帘随着风前后飘荡也没有任何声音，整个场景就像无声电影一样。

“那个，”玛丽恩终于说话了，“就是人们常说的意外打击。”

“是的，确实如此。”

“对你也是个意外打击。”

“对我们事务所来说，是的。”

“我不是指职业上的。”

“不是？那是什么？”

“你也面对着我们一直都在撒谎的可能性。”

“是的，玛丽恩！”他不耐烦地说，这是他第一次用名字而不是以姓氏称呼她，而且显然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如果我要面对任何东西的话，那也只是在你们的话和罗丝·格林朋友的话之间做个选择。”

但她似乎没在听他说话。“我希望，”她热切地说，“哦，我多么希望能有一个小的、哪怕小小的对我们有利的证据！她居然就这样逃脱了——那个女孩什么事都没有。我们一直在说‘那不是真的’，但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那不是真的。一切都是负面的，毫无用处的，什么也否定不了。所有的事情都在支持她的谎言，没有任何一点能表明我们说的是实话。没有！”

“坐下，玛丽恩，”她母亲说，“生气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我可以杀了那个女孩，我可以杀了她。天哪，我可以终年一天折磨她两次，新年到了再重新开始。只要想到她对我们的所作所为，我——”

“不要想这样，”罗伯特打断了她的话，“你不如想想她在法庭上被证明说谎的那一天。我相信人类善良的本质能对肯恩小姐造成的伤害，远远超过她所受到的殴打。”

“你仍然相信那是可能的？”玛丽恩表示怀疑。

“是的。我只是还不知道我们该如何进行，但是我真的相信我们能办到。”

“即使我们没有哪怕一项证据，而且所有的证据——都像是为她开放的花朵一样？”

“是的，即使是这样。”

“那是你天生的乐观，布莱尔先生，”夏普太太说，“或是你生来就相信善终能胜利，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我相信真实可以证明其自身。”

“德莱福斯①没有得到任何好处，还有斯雷特②，历史上有记录的其他人也一样。”她冷冷地说。

“他们最终都平反了。”

“坦白地说，我并不期待在监狱里等待用时间来证明一切。”

“我觉得事情不会发展到那个地步——我是指坐牢。你们星期一必须到场，而且由于我们没有足够的辩护材料，这案子会被移交到法院。不过我会要求保释，这样你们就可以继续留在家里，直到诺顿的巡回法院③开庭。我希望亚历克·拉姆斯登在那之前能找到那女孩的踪迹。记住，我们不必知道那个月其他日子她在做什么，只要弄清楚她声称被你们接走的那一天究竟在做什么就可以了。只要故事的开头不成立，那她的整个谎言就不攻自破。我目前想做的就是把事实公之于众。”

“像她在《艾克—艾玛》上暴露我们一样在公众面前揭露她？你觉得她会介意吗？”玛丽恩说，“像我们一样介意？”

“成了报纸头条新闻的女主角，尤其作为充满爱和温暖的家庭的重心，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揭发她其实是在说谎和欺骗，而且还是个任性放荡的人，你说她会不会介意？我觉得会的。另外还有一个特别的理由。她这样任性是为了重新得到莱斯利·韦恩对她的注意——他与别人订婚之后就不再注意她了。只要她一直是故事的主角，就会一直吸引着他的注意力；而一旦我们披露了事实，她也就会永远失去他了。”

“没想到你血管中流淌的那份仁慈友好会就此凝固，布莱尔先生。”夏普太太评论道。

“如果那男孩的婚约令她伤心欲绝——这很有可能——那么我只能表示遗憾。她正处在一个各方面都不稳定的年龄，他订婚对她肯定是个很大的打击。但我觉得那不是整件事情的起因。她是她母亲的女儿，只是比她母亲早一些走上了这样一条路。她的血管里天生就流淌着自私、自我、贪婪和狡辩的血液。现在我得走了。我已告诉拉姆斯登，如果想和我联络，五点以后我都在家。另外我还要打电话给凯文·麦克德默，听取他关于辩护方面的意见。”

“恐怕我们——我必须得说——真是不知好歹，”玛丽恩说，“你为我们做了这么多，而且还在继续费心。但这个事实在让人震惊，完全出乎我们的意料，而且束手无策，请你一定要原谅……”

“没什么要原谅的。我觉得你们两人都应付得很好。你们找到人接替那个不诚实又有偏见的罗丝没有？你们自己不可能打理这么大一幢房子。”

“哦，本地没人愿意来，这是肯定的。而斯坦利——没有斯坦利我们真不知道怎么办好——斯坦利认识一位住在拉伯洛的女人，她可能愿意每星期搭公交车来一次。你知道，每当那个女孩的事让我无法承受时，我就会想起斯坦利。”

“是的，”罗伯特微笑地说，“他是个好人。”

“他甚至还教我做菜。我现在知道煎蛋时怎样完整地将它翻面。‘你做菜时一定要像指挥交响乐团那样吗？’他问我。我问他怎么能做得那么干净利落，他说那是‘因为习惯在两平方英尺的小帐篷里做饭’。”

“你怎么回米尔福德？”夏普太太问。

“我可以搭下午从拉伯洛开出的公交车。你们修电话的事还没有进一步的消息吗？”

她们两人把那句话当成评论，而不是一个问题。夏普太太在客厅跟他道了别，玛丽恩将他送到车道铁门处。踏上被车道围绕的草坪时，他说：“幸好你们家人口不多，否则这草坪中间就会被踩出一条直通房子门口的小路。”

“事实上已经有了，”她说，看向草坪上一道颜色较深的小路，“不走不必要的弯路，这恐怕是人的天性。”

闲聊，他想，纯粹是闲聊，用无意义的字眼来掩盖严酷的现实。提到事实的合法性时，他是那样勇敢和理直气壮，但是其实有多少把握呢？拉姆斯登在星期一之前提供有效证据的可能性有多大？能来得及赶上巡回法庭吗？实在无法预料，不是吗？他最好多想想这方面的问题。

五点半，拉姆斯登如约打电话来汇报，但又是一次彻底的失败。米德兰的住客名单中没有找到那名男子，也没有关于他的任何消息。至于那个女孩，他也没有查到任何蛛丝马迹。他的人都已拿到了女孩的照片，在机场、火车站、旅行社、旅馆等地方进行了询问。没有人见过她。他自己在拉伯洛进行了彻底搜查，只有一两个人说见过照片上的女孩，因此能确定贝蒂·肯恩去过这些地方。比如，有两家戏院的卖票小姐说，她总是独自一人；还有大巴站女士衣帽间的工作人员也说见过她。他试着问过修车厂，但是一无所获。

“是的，”罗伯特说，“他在经曼希尔通往伦敦路上的大巴站牌下接走了她——她通常在那儿搭公交车回家。”然后他告诉拉姆斯登最新的发展，“所以情况现在变得很紧急。她们被传唤星期一出庭。如果我们能证明那第一天傍晚她究竟做了什么，整个谎言就会不攻自破。”

“那是什么样的车？”拉姆斯登问。

罗伯特描述了一遍，拉姆斯登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是的，”罗伯特表示同意，“符合那种描述的车在卡索到伦敦之间就有大约上万辆。好吧，你继续工作。我要打个电话给凯文·麦克德默，告诉他我们的遭遇。”

凯文不在办公室，也没回到圣保罗路教堂区的住所，最后罗伯特在他位于维桥的家找到他。他听起来放松而亲切，听到警方已经得到他们需要的证据时立刻专注起来。罗伯特叙述时，他一声不吭地听着，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所以你看，凯文，”罗伯特最后说，“我们陷入可怕的困境中了。”

“简直是一篇小学生的叙事文，”凯文说，“但非常准确。我的建议是在初级法庭上时我们让步，将精力集中在巡回法庭上。”

“凯文，你能不能周末过来一趟，我们好好谈一谈？昨天琳姨妈还在说，你上次在这儿住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所以你应该来一趟的，行吗？”

“我答应西恩星期天带他去纽伯利挑匹小马的。”

“能改天再去吗？如果西恩知道是有重要的事，我相信他不会抱怨的。”

“西恩，”这位溺爱孩子的父亲说，“这孩子从不关心与自己利益无关的事情，简直就是他爸爸的翻版。如果我来，能认识你的那些巫婆吗？”

“当然。”

“克丽丝汀娜会做奶油糕点给我吃吗？”

“没问题。”

“我可以睡在那间有羊毛织物的房间吗？”

“凯文，你会来的，对吧？”

“呃，米尔福德镇是个单调无聊的乡村，当然冬天除外，”——他指的是打猎，凯文对乡村的兴趣只限于可能坐在马背上——“而我很期待星期天去马场骑马。不过，巫婆、奶油糕点、有羊毛织物的房间也挺有吸引力。”

他正要挂断电话时，凯文又说：“嗯，我说，罗伯特？”

“嗯？”罗伯特等着。

“你有没有想过警察也许是正确的？”

“你是说那女孩的荒谬故事有可能是真的？”

“是的。你想过吗？哪怕是作为一种可能性。”

“如果我想过的话，那我不应该……”罗伯特有些生气，不过紧接着又笑起来，“你还是来见见她们吧。”

“我来，我来。”凯文保证，然后挂断了电话。

罗伯特打电话到修车厂，是比尔接听的，他问斯坦利是不是还在。

“你居然没听到他的声音？”比尔说。

“出什么事了？”

“我们刚把马特·埃利斯的红色小马从我们的检查场救出来。你是要找斯坦利？”

“不是要跟他说话。你转告一下，请他下班回法兰柴思时绕道上我这儿来带张便条给夏普太太？”

“好的，没问题。我说，布莱尔先生，法兰柴思的事情真的有大麻烦吗？我是不是不该问？”

米尔福德！罗伯特想着。他们为什么要这样？难道信息像花粉一样被风吹散了吗？

“是的，恐怕是这样，”他说，“我想她们今晚会告诉斯坦利。记得请他过来一趟，好吗？”

“好的。”

于是他写了张便条，说明凯文·麦克德默周末会过来，问星期天下午他回去前可否领凯文去她们家拜访。

注　释

①德莱福斯（Alfred Dreyfus，1859—1935），法国犹太裔军官，一八九四年被错控向德国提供军事情报罪，对他的审判和监禁曾引起政治风波，最终于一九○六年得以平反。

②斯雷特（Oscar Joseph Slater，1872—1948），英国一起误判案的受害者。一八九六年他被控恶意伤人，一八九七年被控袭击他人，但在两件案子中他都是无辜的。

③巡回法庭，过去在英格兰和威尔士各郡定期审理民事和刑事案件，一九七二年其民事司法权转交给了高等法院，而刑事司法权转交给了刑事法庭。

16

“凯文·麦克德默一定要打扮得像销售员一样的来到乡下吗？”第二天傍晚，内维尔问罗伯特，他们正等着客人洗过澡后到楼下来用晚餐。

罗伯特认为凯文在乡下的穿着倒像是个不修边幅的驯马师去参加小型会议，不过他没有说出来。想起这几年内维尔那让乡村人士瞠目结舌的穿着打扮，他暗自觉得内维尔无权批评任何人的品位。内维尔今天穿的是简单的深灰色西装，无可非议，但是这身正统的打扮似乎让他忘记了自己之前各种怪异的衣着实验。

“我想克丽丝汀娜和往常一样焦躁不安吧？”

“我看到的，是她在为一个蛋白而焦躁。”

克丽丝汀娜将凯文视为“撒旦化身”，不过却很爱慕他。他的撒旦特质不是由外貌来体现的——虽然凯文长得确实有点像撒旦——而是因为他“会为了世俗的名利替邪恶的人辩护”。她喜欢他是因为他长得英俊，而且是有可能被改造的罪人，还因为他会称赞她烤的蛋糕。

“我希望今天是蛋奶酥，而不是那种糖霜。你觉得麦克德默会愿意到诺顿的巡回法庭为她们辩护吗？”

“我觉得他忙不过来，即使有兴趣也没有时间。我倒是希望他能派个打杂的手下来帮忙。”

“被麦克德默调教过的？”

“就是这个意思。”

“我真不明白玛丽恩为什么要那么辛苦地为麦克德默准备午餐。他知不知道她得自己亲自动手准备、清理、清洗所有的东西，更别说还得在那个原始的厨房搬运包括煤炭在内的所有东西？”

“是玛丽恩提议请他过去吃午餐的。我想她一定觉得这点麻烦是值得的。”

“嗯，你就对凯文着迷，根本不知道如何欣赏玛丽恩那样的女人。让那样一个女人将自己的生命浪费在单调乏味的家务上，真是——真是一种亵渎。她应该在丛林里劈砍树枝、攀登悬崖、统治未开化的部落，或者去测量星球。世上有那么多披着貂皮大衣的金发蠢女人，她们什么都不懂，只是知道坐在那里变换她们那善于掠夺的手指上指甲的颜色，而玛丽恩却在运煤。煤炭！玛丽恩！我想这案子结束后，即使有人愿意，她们也不会有钱来雇用女仆了。”

“希望案子结束后她们不要被判去服苦役。”

“罗伯特，这是不可能的！完全无法想象。”

“是的，无法想象。自己认识的人去坐牢，总是让人无法相信。”

“站在被告席上已经够糟糕的了。玛丽恩，她绝不会做那种残忍、阴险、卑鄙的事。这只是因为——你知道吗，有个晚上我读到一本好书，是关于虐待的。我一直读到夜里两点，看有哪种酷刑适合用在肯恩身上。”

“你应该和玛丽恩一起看。那也是她想做的事。”

“你会选什么呢？”语气里有一丝令人难以察觉的嘲讽，仿佛问话人知道温和的罗伯特对这种话题不会有兴趣，“或者你还没想好？”

“我不需要想，”罗伯特慢慢地说，“我会在公众场所脱掉她的衣服。”

“什么！”

“当然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要在公众面前一片片撕下她的伪装，让所有人都看清她的真面目。”

内维尔好奇地看了他一会儿。“阿门，”他静静地说，“我不知道你对这件事是这样的感受，罗伯特。”他还想再说什么，这时门打开了，麦克德默走了进来，这个夜晚开始了。

晚餐在琳姨妈的精心安排下有序地进行，罗伯特希望星期天带凯文到法兰柴思用午餐不会是个错误。他急切地期望夏普母女能和凯文相处好；凯文显然是那种有性情的人，而夏普母女也不是每个人都会欣赏的。法兰柴思的午餐能对她们有利吗？玛丽恩准备的午餐？给美食家凯文的……他今天早上看到斯坦利送来的邀请函时，很为她们的这种态度感到高兴，但焦虑也随之慢慢滋生。随着琳姨妈发亮的红木餐桌上一道道美味的有序进行，看着烛光后克丽丝汀娜胖胖的、充满关切的脸，这种焦虑渐渐完全占据了他的脑海。“不像样的菜式”也许能让他的心里涌起一股温暖的保护欲，但很难期望凯文也会有相同的感情。

至少凯文现在似乎很高兴，他边想边听着麦克德默大声赞颂琳姨妈，不时还夸奖克丽丝汀娜几句，使她不会觉得受到了冷落。哦，爱尔兰人！内维尔更是拿出了最好的表现，一直保持全神贯注，还不时地插入“先生”这样的尊称，用得恰到好处，让凯文觉得备受尊重，但又没觉得自己年龄太大。那是一种英国式的谄媚，非常含蓄。琳姨妈像个小女孩，脸蛋红红的，容光焕发，像海绵一样吸取着赞美之词，经体内化学反应后变成迷人的魅力散发出来。听着她的谈话，罗伯特发现夏普母女在她心里的印象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让他觉得很有意思。关于她们可能坐牢这件事，她提起夏普母女时从称呼她们为“那些人”变成了“可怜的人”。这跟凯文的出现其实没有关系，而是天生的温和善良以及思维混乱的结果。

实在是可笑，罗伯特环视餐桌，心想：这个愉快、温暖、让人心里踏实的家庭聚会居然是为了住在一幢坐落于荒野的昏暗孤寂房子里的两个无助的女人而举行的。

当晚，他将晚餐的欢乐氛围一直带到了床上，而心里却感到一股焦虑和疼痛。法兰柴思的人们也睡下了吗？最近有多少个夜晚她们能安然入睡？

他很久都无法入睡，第二天又很早就醒来了，享受着星期天早晨的宁静。他希望今天天气能晴朗起来——雨天法兰柴思脏污的白墙会变成黑灰色，看起来尤其丑陋——还期望无论玛丽恩准备了什么菜肴，都能像模像样。快八点的时候，一辆车从乡间开来，停在窗户下面，接着有人轻轻按了一下喇叭。是公司的喇叭声。是修车厂的。很可能是斯坦利。他起身把头探出窗外。

斯坦利坐在车里，用一种宽容忍耐的表情看着他。斯坦利和平时一样没戴帽子——罗伯特从没见过他头上有过任何遮盖。

“你这个星期天的瞌睡虫。”斯坦利说。

“你把我叫起来就是为了嘲笑我吗？”

“不是。夏普小姐要我带个信。她请你去的时候带上贝蒂·肯恩的笔录，她说你不可能忘记的，因为那是最重要的事。我得说那只是重要罢了，但她却兴奋得好像刚成了百万富翁一样。”

“兴奋！”罗伯特难以置信。

“就像个新娘。这么说吧，自从我表姐比尤拉和她的波尔结婚后，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女人那样。一张甜饼般的脸，我是说比尤拉；不过我得说，那天她看来像维纳斯、克里奥佩特拉和特洛伊城海伦的综合体。”

“你知道夏普小姐为什么这么高兴吗？”

“不知道。我试探了一下，但她似乎什么都不想说。总之，你不要忘记带笔录，否则她就高兴不起来了。开心密码就在笔录里。”

斯坦利发动车子向辛恩街开去，罗伯特则拿着毛巾满心困惑地走进浴室。早餐还没准备好，他抽空把笔录从公事包里拿出来又从头至尾仔细读了一遍。玛丽恩究竟想起或者发现了什么让她那样高兴？显然贝蒂·肯恩漏掉了什么。玛丽恩容光焕发，玛丽恩要他把笔录带过去。唯一的可能是这份笔录里有贝蒂·肯恩说谎的证据。

他将笔录看完，没有什么发现，于是又从头看了一遍。会是什么呢？在笔录中，她说那天下着雨，也许那天没有下雨？但那会是致命的一点，甚至能让她的整个故事不可信。要么，是米尔福德镇的公交车？她说她错过了那趟车，然后就被夏普母女接走了。是时间不对吗？可他们早就查过时间表了，没有发现疑点。还是笔录中提到公交车上有“灯光标志”？是时间还早，没到亮灯的时间？但那可以说是记忆不准确，不会对整个口供产生影响。

他希望玛丽恩不要因为急于找到对自己有利的证据，而把一些只能说是疏忽的小细节放大成贝蒂·肯恩说谎的证据。希望落空比没有希望更糟糕。

这个真正的忧虑几乎让他忘记了原先对午餐的担忧，也没有再想凯文会不会喜欢法兰柴思的菜式。琳姨妈出发去教堂前，悄悄问他：“你觉得她们午餐会准备些什么，亲爱的？我想她们只有盒装玉米片，可怜的东西。”他立刻回答道：“她们很会品红酒，凯文应该会喜欢。”

“年轻的本尼特是怎么了？”当他们开车前往法兰柴思时，凯文问。

“他没受到邀请。”罗伯特说。

“我不是说那个。他原来那套难看的衣服、那种傲慢，和《看守人》杂志般的激进言论怎么都不见了？”

“因为这件案子，他和《看守人》反目了。”

“啊！”

“他第一次对《看守人》武断评论的事件有了他自己的认识，我想那份刊物给他带来的震动不小。”

“这种变化会持续下去吗？”

“呃，你知道，如果持续的话我是一点也不会惊讶的。这不仅是因为他已经到了开始改变、抛弃不切实际想法的年纪，而且我觉得他也进行了一些反省，开始思考除了像贝蒂·肯恩这样《看守人》支持的对象外，还有没有更加值得的支持人。比如说卡托维奇。”

“哈！那个爱国者！”凯文夸张地说。

“是的。就在上个星期，他还一直在强调我们对卡托维奇的责任；认为我们有责任保护他、爱惜他——我估计最终是提供英国护照。不过我怀疑现在他是不是仍然这样简单地看待世事。最近几天他奇迹般地成长起来。我之前都不知道他还有昨晚穿的那种西装。很可能是他参加学校的颁奖典礼后保存下来的，因为我记得自那之后我从没见他穿过这么得体的衣服。”

“希望看在你的分上，这种改变能持续得久一些。这孩子挺聪明的，只要不再玩那种小丑式的把戏，他会是你们事务所的宝贵资产。”

“他为了法兰柴思的事跟罗丝玛丽闹分手，这让琳姨妈非常苦恼，她担心他最终不会和主教的女儿结婚。”

“这真是太好了！他会更加富于才干的！我开始喜欢那个男孩了。你想想看，如果他跟一个善良而愚蠢的英国女孩结婚，他们会生五个孩子，星期六的下午趁雨停的时候邀请邻居举行网球餐会。这虽然也很愚蠢，但总比站在讲坛上对根本不了解的东西大发议论好得多。就是这儿吗？”

“对，这就是法兰柴思。”

“真是一幢‘神秘房子’。”

“建造时它倒不是什么神秘房子。你瞧那道铁门，上面装饰着旋涡状的花纹——工艺也相当不错——这样从街上透过镂花铁门可以看到整个建筑。现在铁门后加装了铁片，于是这个极其普通的地方变得异常神秘起来。”

“不过非常适合贝蒂·肯恩讲的故事。她真走运，居然记得这个地方。”

后来，罗伯特为自己在笔录和午餐这两件事上对玛丽恩信心不足而产生了一些负罪感。他应该记得她头脑冷静，善于分析；也应该记得夏普母女待人接物时那种天生的亲切。她们没有想做到琳姨妈那种水准的好客，也没有刻意准备非常正式的午餐。她们在起居室靠近窗户的地方摆了一张四人餐桌，上面洒满了阳光。那是一张樱桃木餐桌，材质令人愉悦，只是需要抛光了。不过玻璃酒杯则擦得像宝石般明亮照人。（他想，这就是玛丽恩啊，只专注于重要的事情，根本不在乎表面的东西。）

“餐厅非常昏暗，”夏普太太说，“进来看看，麦克德默先生。”

这个举动也非常典型。不用坐下来喝着雪利酒，谈些无关紧要的事。过来看看我们糟糕的餐厅。于是，探访者在不经意间就已经成为这里的一员了。

“告诉我，”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罗伯特问玛丽恩，“是什么——”

“不，午餐前我不想谈这事，它将是你的餐后酒。是我昨天晚上发现的，真是走了惊天的大运气，正好今天麦克德默先生来午餐。整件事都变得不一样了。我想虽然仍不足以翻案，但至少对我们是有利的。这就是我一直祈祷出现的有利于我们的‘小证据’。你告诉麦克德默先生了吗？”

“关于你的口信？没有，我什么都没说，而且我觉得最好——不要说。”

“罗伯特！”她打趣似的看着他，“你不信任我。你担心我说错话。”

“我只是担心你将一个小细节过于夸大——超过了它本身的意义。我——”

“别担心，”她很自信地说，“没有将它夸张到不切实际的程度。你能到厨房帮我端汤出来吗？”

整个午餐安排得有条不紊，没有丝毫的惊慌和狼狈。罗伯特捧着托盘，上面有四个盛着汤的平底碗；玛丽恩跟在他后面，捧着一个有盖的大瓷盘，那似乎就是今天所有的菜肴了。大家喝完汤后，玛丽恩把那个大瓷盘放到她母亲面前，把一瓶酒放在凯文面前。主菜是炖鸡配蔬菜，酒是蒙哈谢①。

“蒙哈谢！”凯文惊呼，“你真是个神奇的女人。”

“罗伯特说你喜欢红酒，”玛丽恩说，“但老克洛尔先生酒窖里的那些都过期了。只剩下这瓶和一瓶味道厚重的勃艮第红酒，勃艮第更适合在冬天的晚上饮用，不适合夏天用来配鸡肉。”

凯文说很少见到女子对不含气泡的饮品有兴趣。

“坦率地说，”夏普太太开口了，“如果那些酒能卖的话，我们可能早就卖了，可惜它们是零散的，不过我们现在很高兴没把它们卖出去。我从小就会品酒，我丈夫有个还算不错的酒窖，不过他的味觉比不上我的。我兄弟对酒很有鉴赏力，他在雷斯威有个比较好的酒窖。”

“雷斯威？”凯文看着她，似乎在搜寻着某种相似之处，“你不会是查理·梅雷狄斯的妹妹吧？”

“正是。你认识查理？不可能，你太年轻了。”

“我拥有的第一匹小马就是查理·梅雷狄斯培育的，”凯文说，“那匹马我养了七年，从未出过任何问题。”

接着，他们两人对其他人和食物都不再有兴趣了。

罗伯特注意到玛丽恩用愉快而祝贺的眼神看着他，便说道：“你说自己不太会做菜可不太公平。”

“如果你是一个女人，就会发现我根本没有下厨。汤是从罐头里倒出来的，我只是加热了一下，再添些雪利酒和调味料；鸡肉是从斯塔普家的农场买回来直接放到锅子里，浇上开水，再放入我能想到的所有作料，放到炉子上后我就开始祷告；那奶酪也是从农场买来的。”

“配奶酪的那种美味的面包呢？”

“斯坦利的房东太太做的。”

他们同时无声地笑了起来。

明天，她就得站到被告席上。明天，她将成为米尔福德镇茶余饭后解闷的谈资。但今天，她依然是她，还在跟他一起说笑，享受这一刻的愉悦。这一切都从她发亮的眼睛中体现出来。

他们把装奶酪的盘子从另外两位的鼻子底下取走，而正在热烈谈话的那两个人甚至都没看上一眼；他们把用过的盘子送到厨房，然后开始做咖啡。厨房是个非常昏暗的地方，地面铺着厚石板，老式的石制水槽让他情绪低落。

“我们只在星期一擦洗过后才用炉灶，”玛丽恩见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厨房，“其他时候我们用小油炉做饭。”

他想到自己今天早上一拧水龙头，热水就涌进闪闪发亮的浴缸，不由地感到一阵羞愧。在习惯了多年的舒适环境后，他简直无法想象有人还要用小油炉烧热水洗澡。

“你的朋友很讨人喜欢，对不对？”她边说边把热咖啡倒进大壶里，“有些冷酷——如果他是对方的律师会让人很害怕——但很讨人喜欢。”

“这就是爱尔兰人，”罗伯特有些沮丧地说，“对他们而言，这就像呼吸一般自然。我们这些可怜的撒克逊人则仍然坚持着艰苦的方式，而且还不明白他们爱尔兰人是如何做到的。”

她转身把咖啡托盘交给他，面对他时两人的手几乎差一点碰到。“撒克逊人有两种我最欣赏的特质，善良和可靠——你愿意称之为宽容和负责也可以。凯尔特人从未有过这两项特质，因此爱尔兰人只承继了吵闹和争辩。哦该死，我忘了奶油。等一下。我放在洗衣房了，可以保持低温。”她去拿了奶油回来后，学着乡巴佬的样子说，“我听说现在有的人家有种叫冰箱的东西，不过我们不需要。”

他端着咖啡回到洒满阳光的起居室，想到冬天时，厨房的那个角落因为没有炉灶生火取暖而寒冷刺骨；而在鼎盛时期，这幢房子里仅仅是厨子就会有六七个仆役帮忙打杂，还会让人用马车送煤炭来。他希望能让玛丽恩离开这个地方。他不知道能将她带到哪里——他自己的家里充满了琳姨妈的气息。必须要让玛丽恩住在一个不需要清理的地方，也没什么需要搬运的，所有的事最好按个按钮就能解决。他无法想象玛丽恩到老年时还在忙于维护红木家具。

他们喝着咖啡，他婉转地提起将来是否有可能把法兰柴思卖掉，在别处买个小房子安身。

“没有人愿意买这个地方，”玛丽恩说，“它是个昂贵而无用的累赘。用来做学校不够大；居住又太偏僻，而且对于一个家庭来说，它也太大了。也许做疯人院不错。”她若有所思地补充道，眼睛看着窗外粉色的高墙，罗伯特看到凯文瞥了她一眼，又移开了目光。“这里至少很安静。没有树叶的吱嘎声、爬藤植物敲打窗户，或者让你想尖叫的鸟鸣声。对于疲劳的神经，这里是一个非常平静的地方。也许有人会因为这个而考虑这里。”

这么说她喜欢安静，那种在他看来是死寂的安静。也许是因为经历了伦敦的那种嘈杂、拥挤和艰难，过惯了充满焦虑、烦躁和约束的日子，这个巨大、宁静而难看的房子对她而言就是一个避难所。

现在这里也不再是避难所了。

总有一天——哦，是的，一定要这样——他会拆穿贝蒂·肯恩的谎言。

“现在，”玛丽恩说，“我要邀请你们参观那个‘致命的阁楼’。”

“是的，”凯文说，“我对那女孩声称自己能辨认的东西非常有兴趣。在我看来。她的陈述就是一系列逻辑推测的结果。比如二楼楼梯平台上比较硬的地毯，还有那个木制五斗柜——这些是在任何一家乡村农舍里都能找到的东西——还有那个有平顶盖的箱子。”

“是的，当时真是可怕，她一件件地说出我们的东西——我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后来才发现她在她的陈述中能确认的东西非常少，而且她还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不过昨晚之前都没人想到。那份笔录带来了吗，罗伯特？”

“带了。”他从衣袋里拿出来。

她、罗伯特和麦克德默依次上到最后一层没有铺设任何东西的楼梯平台，进入阁楼。“昨天晚上，我拿着拖把进行每周六例行的打扫。如果你要问的话，我们就是这样处理家务的。每周一次，我用浸了清洁剂的大拖把把每个楼层打扫一遍。这样五分钟就可以打扫完一个房间，清理掉灰尘。”

凯文绕着房间慢慢走着，不时看看窗外。“这就是她描述的景象了。”他说。

“是的，”玛丽恩说，“那就是她描述的景象。如果我没记错她的陈述——就像我昨晚记得的那样准确的话——她说过她不能……罗伯特，能不能请你念一下她描述从窗户看到的景致的那一段？”

罗伯特找到相关段落，开始念起来。凯文微微倾身向前，透过小小的圆形窗户看去，玛丽恩站在他后面，脸上带着女巫般神秘的微笑。

“从阁楼的窗户，”罗伯特念道，“我可以看到一堵高高的砖墙，中间有一个巨大的铁门。墙的外面是条马路，因为我能看到电线杆。不，我看不到路上来往的车辆，因为墙太高了。有时能看到货车的顶端。从铁门也看不到外面，因为门上的铁片遮住了。铁门里面是一条车道，先直行一段，然后分岔形成两条道，各形成半个圆，围绕到屋前。不，没有花园，只——”

“什么！”凯文叫出声来，突然挺直了身子。

“什么什么？”罗伯特吓了一跳。

“把最后一部分再念一遍，关于车道分岔的。”

“‘铁门里面是一条车道，先直行一段，然后分岔形成两条道，各形成半个圆，围绕到——’”

凯文的大笑声打断了他。那是一声嘲讽和得意的大笑。

“看到了？”寂静中，玛丽恩插了话。

“是的，”凯文轻声说道，他明亮的眼睛幸灾乐祸般地看着窗外的景色，“那是她的疏忽。”

罗伯特走向窗边，玛丽恩给他让出位置。屋顶边缘有一圈矮墙，虽然不高，但足以遮住望向庭院的视线，从这儿看出去，根本看不到车道分岔的部分。被关在阁楼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车道分开后各形成半个圆。

“你看，”玛丽恩说，“格兰特探长读这段描述的时候，大家都在起居室。我们都知道那很准确。我是说，庭院就是那样的，因此我们不知不觉地接受了她的说法，甚至包括探长在内。我记得他站在窗前往外看，不过那只是下意识的动作。没有人想到她的描述有不对的地方。事实上，除了一个小小的细节，其他都很准确。”

“只是一个小小的细节，”凯文说，“她在黑暗中抵达，在黑暗中逃脱，而且她说自己一直被关在这个房间里，因此她不可能知道那个车道是有分岔的。关于到达，她怎么说的？罗伯特，请再念一下。”

罗伯特翻查后念道：

“‘车子终于停了，比较年轻的那个女人——就是黑头发的那个——下了车，打开一道通向车道的双扇铁门。然后她回到车里，将车开到门前。没有，天太黑了，我没看到房子的样子，只记得要上几级台阶才到了门前。不，我不记得多少级阶梯了，四级或五级吧，我想。是的，肯定有一个小平台。’然后她说自己被领到厨房去喝咖啡了。”

“嗯，”凯文说，“那关于她逃脱的部分呢？是晚上什么时间？”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晚餐之后，”罗伯特说着来回翻看笔录，“总之是天黑之后。在这儿。”他念道：

“‘我站在第一个楼梯平台上，就是客厅上面那个，能听到她们在厨房谈话。客厅里没有亮灯。我下了最后一级楼梯，觉得她们可能随时会出来、抓住我，然后我便冲向屋门。门没有锁，我跑到外面，冲下屋外的几级台阶，跑到了马路上。我沿着马路一直往前跑——是的，我觉得脚下硬邦邦的，应该是公路——后来我跑不动了，就躺在路边的草地上休息，恢复一点后再继续跑。’”

“‘觉得脚下硬邦邦的，应该是公路，’”凯文重复道，“这表明当时天色很黑，她根本看不清脚下的路。”

一阵沉默。

“我母亲认为这个足以证明她的故事不可信。”玛丽恩说。她看了看罗伯特，又看向凯文，然后目光又移回到罗伯特身上，并没有抱什么希望，“但你们不这么认为，是吗？”这几乎算不上是个问题。

“是的，我不这样想，”凯文说，“至少不会因为这一点。如果她有个聪明的律师，完全可以回避掉这一点。她可以说是来的时候根据车子方向的转变推测出来的。她当然会用常见的车道路线来推断。没有人会自然而然地想出那么别扭的圆形车道。它的形式倒是很漂亮——这可能是为什么她能记得的原因。我认为这个消息应该保留到巡回法庭上作为补充材料。”

“是的，我估计你会这样，”玛丽恩说，“我并没有失望。我对这个发现很高兴，倒不是因为它可以让我们从官司中解脱出来，而是觉得它至少可以消除你们对我们的怀疑，而这种怀疑一定会——会——”她忽然结巴起来，还回避着罗伯特的眼睛。

“会玷污你们纯洁的头脑，”凯文帮她说完了，同时恶作剧地看了罗伯特一眼，“你昨天晚上清扫时怎么会想到这一点的？”

“我不知道。我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她描绘的景观，希望能有一个小小的、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对我们有利的证据。然后不知怎么的，格兰特探长在起居室朗读笔录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知道，大部分的故事都是用他自己的话转述的。但关于法兰柴思的那部分他引用了女孩的原话。当时我听到他——他的声音很好听——说到圆形车道的那部分，从我当时站的地方根本看不到她说的圆形。也许是我默默的祈祷有作用了。”

“你仍然认为我们明天应该作出让步，把所有的赌注压在巡回法庭？”罗伯特问。

“是的。这对夏普小姐和她母亲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不同。在一个地方露面和在另一个地方露面都一样——只不过诺顿的巡回法庭会比本地的警察局调查庭少一些难堪。因此她们明天在调查庭上的时间越短越好。明天的庭上你没有什么证据，只是个简短而正式的程序。主要是他们出示证据，你宣布保留辩护权，再递出保释申请，就是这样。”

这种事非常适合罗伯特。他不希望她们面对的折磨时间过长；而且他对在米尔福德镇以外进行的审判更有信心；现在案子已经进入司法程序，他最不希望看到的是起诉被驳回，然后结案。那远远没有达到他对贝蒂·肯恩结果的设想。他要的是在公开的法庭上，在贝蒂·肯恩在场的情况下，把那个月里发生的事说出来。上帝保佑，当诺顿的巡回法庭开庭时，他能准备好所有的证据。

“我们应该找谁上庭为她们辩护？”回家喝茶的路上他问凯文。

凯文把手伸进衣袋，罗伯特认为他是在找通讯录，然而他拿出来的显然是他的记事本。

“你知道诺顿的巡回法庭开庭吗？”他问。

罗伯特告诉他后，屏住了呼吸。

“也许我可以自己来。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罗伯特安安静静地看。他觉得，哪怕多说一个字，都有可能破坏了这个奇迹。

“可以，”凯文说，“我看没什么不行的——虽说有些意外。我喜欢你的女巫们。帮她们辩护、对付那个可恶的东西，带给我极大的快乐。真是太巧了，她竟然是老查理·梅雷狄斯的妹妹。那家伙是那行里干得最出色的人之一。几乎是有史以来唯一诚实的马贩。我一直感谢他给了我那匹小马。一个男孩一生中的第一匹马非常重要，让他今后的生活变得丰富多彩——不仅仅是对马匹的态度，还包括所有的事。小男孩和小马驹之间存在着一种信赖和友谊——”

罗伯特听他说着，觉得轻松而有趣。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忽然意识到，凯文在知道阁楼窗外景色这个证据之前，就已经肯定了夏普母女是无罪的。查理·梅雷狄斯的妹妹绝对不可能绑架任何人。

注　释

①蒙哈谢（Montrachet），法国酒庄名，出产世界顶级的葡萄酒。

17

“我觉得非常奇怪，”看着小法院的长凳上挤满了看热闹的民众，本·卡利说，“怎么会有人星期一早上都没事可做。不过，我得说，把这些形形色色的家伙聚集在一起不是件容易的事。你看到那个开运动服饰店的女人了吗？就在倒数第二排座位上，戴着一顶跟她紫色妆容或头发完全不搭的黄帽子。如果她把店交给那个叫戈芙雷的女孩照看，那今晚她一定会发觉钱少了。那女孩十五岁时我就接过她的案子。她从会走路起就开始偷钱，现在还是这样。相信我，不能让女人独自掌管钱柜。还有那个安·博林咖啡馆的女人，这是我第一次在法庭上见到她。真不知道她怎么能忍到现在才来。她姐姐整天花的比挣的多，没有人知道她把钱都花到哪儿去了。也许有人勒索她，但不知道是谁。我不禁想起白鹿酒馆的亚瑟·沃利斯。他每星期都至少要付三张不同的账单，这份工作的薪水肯定是不够的。”

卡利滔滔不绝地说着，罗伯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忧心忡忡地看着今天出现在法庭上的民众，他们不是往常那些来消磨时间的无业游民。消息显然已经由神秘的米尔福德镇流言渠道传来了，他们是来看夏普母女接受审讯的。通常，法院里的单调无聊是因为那些穿着女人服饰的同性恋男人，而令人昏昏欲睡是因为他们低声聊天的嗡嗡声。

他看到一张本该满含敌意但却出奇友善的脸，那是韦恩太太，上次见到她是在埃尔斯伯里，当时她正站在米德赛街上她可爱的小花园前。他无法把韦恩太太归为敌人。他喜欢她、尊敬她，并且现在就为她感到难过。他很想过去问候她，然而此刻的情景就像一盘摆开的棋，他们属于不同的阵营。

格兰特还没有出现，不过哈勒姆已经到了，正跟流氓闹事那晚去法兰柴思处理的警官在说话。

“你的侦探怎么样？”卡利停下滔滔不绝的评论问道。

“还不错，只是问题不小。”罗伯特说，“调查没什么结果。”

“一个女孩对抗一个世界，”本嘲笑着，“我真想亲眼见见这个行为不端的女孩。在收到了那么多慰问、求婚和被比做圣女伯纳黛特①之后，我想她肯定觉得乡村警察调查庭这个表演场太小了。她被邀请上过舞台吗？”

“不知道。”

“我想她妈妈不会同意的。那个穿棕色套装的就是她，看上去是个很明事理的女人。我不明白她怎么会生出那样一个女儿——哦，她是领养的，对吗？真是个可怕的警告。我总是在想，人们对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人怎么会了解得那么少。汉姆格林有个女人，她从没让女儿离开过她的视线；有一天那个女儿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去。几乎疯狂的母亲哭喊着到警察局报案，后来警察发现那位从来没离开过母亲一天的女儿事实上已经结婚，而且有了孩子，那天她只是接了孩子去跟她丈夫同住了。如果不相信本·卡利的话，可以去查查警察的记录。哦，还有，如果你对侦探不满意的话，通知我一声，我可以介绍更好的给你。该我们了。”

他一边起身走上法庭，一边还在继续他的独白，谈论着法官的气色、情绪如何，以及过去可能是做什么的。

庭上处理了三个例行公事似的案子，被告席上的那些混混显然非常熟悉法庭的程序，就像事先排练过一样；而罗伯特则期待着有人会叫“能不能等一下”！

接着他看到格兰特安静地走进来，坐到记者席后排的观众位上，他知道该他们了。

听到叫她们的名字后，夏普母女一起进来，走到那排粗制滥造的椅子前，那神情就像她们是在教堂找座位。他想：是的，就是那样的——目光沉静而敏锐，似乎是在静候演出开始。然而，他忽然意识到如果此刻是琳姨妈站到夏普太太的位子上，他会是怎样的心情；他第一次完全明白了玛丽恩遭受的是怎样的折磨。即使巡回法庭最终判定她们无罪，又有什么能补偿她们所经受的折磨？贝蒂·肯恩的罪行应该得到什么样的惩罚？

罗伯特是很传统的人，相信因果报应。他也许不会像摩西那样以眼还眼，但是他完全同意罪有应得的说法。他当然也不相信跟牧师谈几句，发誓要悔过自新就能让一个罪犯变成受人尊敬的公民。“真正的罪犯，”他记得有一晚，凯文长篇大论地讨论了刑罚改革之后说，“有两个不可能改变的特质，正是这两个特质让他们成为罪犯，即极度的虚荣和绝对的自私。这两个特质就像皮肤的组织一样不可分割，而且根深蒂固。要说悔过自新，那简直就像要改变一个人眼睛的颜色一样。”

“但是，”有人反驳道，“也有极度虚荣和绝对自私的人并不是罪犯。”

“那只是因为他们牺牲了妻子而不是银行，”凯文指出，“多少书籍著作都尝试过给罪犯下定义，但其实定义非常简单。罪犯就是把个人欲望的满足当做行为动机的人。你无法治愈他的这种利己主义，但可以把沉溺于利己主义的后果变成非他所愿，让他觉得根本不值得。”

罗伯特记得。凯文理想中的刑罚改革是将罪犯放逐到一个刑事处罚聚居地——可以是一个岛上社区，住在那里的人都必须努力工作。这不是从犯人利益出发设想的改革。凯文说，那是给管理员提供较好的生活，而且还能让这个拥挤的社区多一些空间给善良的公民盖房子和花园。再说，既然罪犯最憎恨的就是辛苦的劳作，那么这种方法比现行的刑罚措施更能起到威慑作用。凯文认为，现行的惩罚措施不比三流公立学校好到哪儿去。

看着被告席上的两个女人，罗伯特想起在“糟糕的旧时代”，只有犯了罪的人才会被戴上枷锁示众。而今天，未经审判的人在法庭上示众，而有罪的人却立刻进入一种安全的阴影下。这显然不合理。

夏普太太戴着一顶扁平的黑色缎帽，就是《艾克—艾玛》报道法兰柴思事件那天她出现在他办公室时戴的那顶帽子，她看上去像个学究，让人尊敬，只是有些奇怪。玛丽恩也戴了帽子——他想，这是想在众目睽睽之下给自己一点保护，而不是藐视法庭。那是一顶短檐乡村呢帽，让她不像平时那么严谨刻板。她把黑发塞在了帽子里，明亮的双眼藏在帽檐的阴影下，她看来并不比经常出门的女人黑。虽然喜欢看她露出黑色的头发和聪慧的眼睛，但罗伯特也认为今天她打扮得越“普通”越好。这样也许可以减少对手本能的敌意。

然后，他看到了贝蒂·肯恩。

记者席上一阵骚动，令罗伯特注意到她在法庭里。通常法院记者席上只有两个无聊的实习记者：一个代表《米尔福德广告》（周报，每星期五出刊），另一个同时代表《诺顿快报》（每周出刊两次，分别是星期二和星期五）和《拉伯洛时报》。但今天的记者席坐满了人，那些脸既不年轻也不无聊。他们仿佛受到宴会的邀请一般，个个面露贪婪。

有三分之二的记者是为贝蒂·肯恩而来的。

自从那次看到她穿着深蓝色的学生服站在法兰柴思的起居室之后，这是罗伯特第一次看到她——再一次惊讶于她的年少和天真。见过一次之后，她在罗伯特的脑海中已经变成了一个怪物；他只把她视为一个堕落的东西，让两个无辜的人站到了被告席上。现在，当他再一次亲眼见到贝蒂·肯恩，不禁有些困惑起来。虽然他知道眼前这个女孩和他心里的怪物是同一个人，但就是无法统一起来。如果像他这样一个熟知贝蒂·肯恩真面目的人都会因为她的外表而产生这样的想法，那么到了法庭上，她这副小女孩般的可爱会对其他善良的人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呢？

她穿着周末便服，不是学生装。那云彩一般浅蓝色的外套让人联想到勿忘我、丛林的芳香、蓝色吊钟花和渐渐远去的夏季，那是经过精心设计的、能让人们的严肃判断产生混乱的穿着。她的脸上体现出的是青春、单纯和良好的家教，展露出的是充满魅力的眉毛和分得很开的眼睛。罗伯特没有细想，立刻就认为韦恩太太并没有花心思刻意打扮女孩以达到这样的效果，但同时也痛苦地意识到，即使她整夜不睡地设计今天的装扮，也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效果。

叫到她的名字之后，她走向证人席。罗伯特迅速观察了一下那些能将她看清楚的人的表情，除了本·卡利之外——他饶有兴趣地盯着她，就像在看博物馆里的收藏品——其他人的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慈爱的同情。他还注意到，妇女们非常容易受到摆布。那些看来已经做了母亲的人显然被她的年少和无助所打动，而那些较年轻的则更加热心，所有人的脸上都充满了好奇。

“我——无——法——相——信！”女孩宣誓的时候，本压低声音说道，“就是那个孩子失踪了一个月？我不相信除了书她还碰过什么！”

“我会带证人来证明的。”罗伯特咕哝着，像卡利这样世故、刻薄的人都屈服了，让他很是气恼。

“你也许可以带来十个无可指摘的证人，但还是没有一个陪审员会相信的；而只有陪审员的意见才有用，我的朋友。”

是的，哪个陪审员会相信她有错！

罗伯特看着她叙述故事，想起阿尔伯特的评论——家教良好的女孩，没有人会把她当做一个成熟女人，但事实上她可以冷静熟练地跟她选择的男人搭讪。

她的声音很好听，年轻、活泼、清晰，毫不矫揉造作。她就像示范一样叙述着她的故事，没有任何附加枝节，说得清晰准确。记者们不停地记录着，几乎没有抬头。法官显然对她偏爱有加。（愿上帝能给巡回法庭派一个强硬的法官！）警察们的脸上都流露出同情。整个法院都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

没有一个演员获得过这么好的效果。

大家都能看出她非常镇定，显然都没有意识到她本身所产生的效果。她毫不费力地阐明了自己的观点，细节也运用得恰到好处。罗伯特怀疑这样平静的叙述是刻意设计的，而且她很清楚这样做会有怎样的效果。

“事实上你缝补了那些床单吗？”

“那晚我被打得双手僵硬，不过后来还是补了。”

那语气就好像在说：“我忙着玩桥牌。”这让她的故事显得异乎寻常地真实。

话语里没有丝毫为自己辩白的激动。她说了有关被监禁地方的种种，而这些情况已被证明是真实的。但对此她没有表现出一点儿喜悦。当被问到是否认识被告席上的两名女人，以及她们是否就是扣留和殴打她的人时，她沉静地看了她们一会儿，然后说她认识，就是她们。

“你有问题吗，布莱尔先生？”

“不，法官大人。我没有问题。”

这引起了法庭内一阵轻微的惊讶和失望，人们显然等着看好戏的；不过这个要求被法庭正式接受，意味着这个案子将被移送到一个法庭。

哈勒姆已经完成了他的陈述，接着是证人上庭。

看到她被一辆轿车接走的是邮局的派普，他在拉伯洛和伦敦之间的邮车上工作。那天他回程的时候在曼希尔火车站下车，因为那里离家比较近。他沿着那条穿过曼希尔的长长的伦敦公路走，看到一个女孩在车站等去往伦敦的大巴。他离她比较远，不过还是注意到了她，因为去往伦敦的公交车已经在半分钟前从他身旁开过去了，当时他还没有看到公交车站的站牌；看到她站在那儿时，他就知道她一定已经错过了那班车。他继续向她的方向走去，不过离她仍有一段距离，这时一辆车以正常速度驶过他身旁。他没有看那辆车，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女孩身上，心里想着经过时要不要停下来告诉她去伦敦的车已经开走了。然后他看到那辆轿车开到女孩身边慢了下来。她弯下身跟车里的人说话，然后就跨进了车里，然后车子就开走了。

这时他已经走近了，能看到那辆汽车的外观，但还不足以看清车牌号码。不过他也没打算看车牌号码，只是很高兴那女孩那么快就搭到了车。

他不能宣誓确认当时看到的就是眼前这个女孩，但是他心里是肯定的。那天她穿着一件浅色外套——他想是灰色——和黑色的拖鞋。

拖鞋？

对，就是脚背上没有鞋带的那种。

便鞋。

哦，便鞋，不过他管这种鞋叫拖鞋。（而且他的语气很清楚地表明他以后还会继续称它们为拖鞋。）

“布莱尔先生，你有问题吗？”

“不，谢谢你，法官大人。”

接下来是罗丝·格林。

罗伯特对她的第一印象是那一口难看的牙齿，它们就像是手艺糟糕的牙医镶的假牙。没有人、也不可能有人掉了乳牙后自然长出的牙齿会像罗丝·格林这样不自然。

法官似乎也不怎么喜欢她的牙齿，于是罗丝很快收敛了微笑。然而她的证词却相当致命。她以前每星期一到法兰柴思做清扫。四月的一个星期一，她和平时一样去了，傍晚时分完工后正准备离开，这时听到楼上什么地方传来尖叫声。她以为是夏普太太或小姐出了什么事，就跑到楼梯下面往上看。尖叫声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是阁楼。她正要上楼，夏普太大从起居室出来，问她要做什么。她说她听到楼上有人在尖叫。夏普太太说她在胡说八道，那只是她的想象，还问她到时间了怎么还没回家。那时尖叫声停止了，就在夏普太太说话的时候，夏普小姐下楼来了。夏普小姐和太太一起进了起居室，夏普太太似乎说了“应该更小心”之类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很害怕，便快步走向厨房，从壁炉架子上的老地方取走了她的工资，然后跑着离开了。那天是四月十五日。她记得那个日期是因为她决定下一次再去时，要提前一个星期通知夏普家，她要辞职；事实上她确实这样做了，所以从四月二十九日那个星期一开始，她就不再为夏普家工作了。

罗伯特有点为她给人留下的那种坏印象暗自窃喜。她显然喜欢对事情进行戏剧化的渲染，像圣诞节的装饰那样爱添油加醋，她身上有一种显而易见的恶毒，衣着也让人讨厌，这些都跟之前站在证人台上的那个女孩的克制、理智和品位形成强烈的对比。从观众们的表情来看，她被认为是个邋遢的女孩，根本没有人会相信她的话。

但这一点儿也不会影响她的证词的效力。

她一边讲着，罗伯特一边在想有没有办法就偷表的事治她的罪。她只是个乡下女孩，不可能熟悉当铺，所以把表偷去不太可能是想卖钱，肯定是打算留着自己用。如果是这样的话，有没有可能揭发她偷东西的罪行，从而降低她证词的可信度？

之后上来的是她的朋友格拉迪斯·雷斯。格拉迪斯没有她的朋友胖，而是矮小、苍白、瘦得皮包骨头。她惊慌不安、神情局促，支支吾吾地宣了誓。她说话口音很重，庭上的人都很难明白她在说什么，检察官几次都不得不将她的话翻译成大家更能理解的英语。但她证词的要点很清楚。四月十五号星期一的晚上，她和她的朋友罗丝·格林一起散步。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晚饭后随便走走，她们沿着上高伍德街走，然后再返回。罗丝·格林告诉她，她觉得法兰柴思很可怕，因为她听到楼上传出尖叫声，而那里是不应该有人的。格拉迪斯记得那天是四月十五日星期一，是因为罗丝说下次她再去的时候要通知夏普家她不干了。后来她果然辞职了，从二十九号星期一之后就没有再去夏普家。

“我在想也许是亲爱的罗丝抓住了她的什么把柄。”她离开证人席的时候卡利说道。

“为什么这么说？”

“人们不会因为友谊就来作伪证的，即使像格拉迪斯·雷斯这样不开窍的乡下姑娘也不会。那只可怜的小老鼠吓得全身僵硬。她绝不可能是自愿来的，绝对不会，那块油画式的石板画肯定还有另外一层。如果你实在没什么线索，也许她倒值得查一查。”

“你记不记得你手表的编号？”在回法兰柴思的路上，他问玛丽恩，“就是罗丝·格林偷的那只。”

“我不知道手表还有编号。”玛丽恩说。

“好的手表有。”

“嗯，我那块是个名牌，但我不知道编号的事。不过那手表很特别，一眼就能看出来。表面是瓷质的，浅蓝色，上面的数字是金色的。”

“罗马数字吗？”

“是的。你问这个做什么？就算能找回来，她戴过的东西我也不会愿意再戴了。”

“我想的不是把它找回来，而是如何指控她犯有偷窃罪。”

“那很好。”

“对了，本·卡利称她是‘油画式的石版画’。”

“太有意思了。她就是那个样子的。第一天的时候，你就是想把我们的案子推给这个人的，是吗？”

“就是他。”

“真高兴我没有接受。”

“我希望案子结束后，你仍然能有这样愉快的心情。”罗伯特突然严肃起来。

“我们还没感谢你当我们保释的担保人呢。”后座上的夏普太太说。

“如果我们要感谢他为我们做的一切，’玛丽恩说，“那就没完没了了。”

他想，除了成功地请来凯文·麦克德默——那是出于友情——他事实上帮她们做了什么呢？她们差一点就得在没有人辩护的情况下，于两星期后出席诺顿法庭的审判。

注　释

①圣女伯纳黛特（Saint Bernadette，1844—1879），法国南部的一名乡村少女，据传圣母向她显现，让她向人间传达了美好的信息。

18

星期二是报界的舞台。

现在，法兰柴思事件已经进入司法阶段，不能再为《艾克—艾玛》和《看守人》继续提供圣战的理由——尽管《艾克—艾玛》并没有忘记提醒它贪心的读者自己曾在哪一天说了些什么，报纸上一篇简单的评论表面看起来无罪纯洁、无懈可击，但实际上充满了不合法的观点；罗伯特相信星期五出刊的《看守人》也会发表相同的言论。那些之前觉得警方不会受理此案而对这个案件毫无兴趣的其他媒体，忽然间争相报道有关此案的新闻。甚至一向冷静严肃的几家日报也以“非同寻常的案件”、“与众不同的控诉”为标题，详细报道了夏普母女当日出庭的细节。就连最保守的媒体也详细描述了这个案子涉及的各个人物，如夏普太太戴的帽子和贝蒂·肯恩的蓝色外套，还刊登了法兰柴思、米尔福德镇高街、贝蒂·肯恩同学的照片，以及种种可以跟这个案子扯上任何关系的信息。

罗伯特的心直往下沉。《艾克—艾玛》和《看守人》杂志最多以它们各自的方式将法兰柴思事件当成自我宣传的噱头。这种内容影响的时间很短，第二天就会被人忘记。然而这件事现在已经变成了全国性的新闻，从英格兰到苏格兰的各种报纸都在报道，看起来有可能变成一桩著名的诉讼案。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绝望。案子在纠缠着他，让他无处可藏。从诺顿法庭开始，整个事件将逐渐发展到最高潮，而他对那个高潮却没有应对的办法，根本一筹莫展。他觉得自己好像眼看着一堆装满东西的木板箱向自己滑来，而他既无法撤退，也找不到东西来阻挡。

在电话里，拉姆斯登的话越来越少，也越来越沮丧。他非常无奈，“徒劳挣扎”是少年侦探故事里的用语，在此之前它跟亚历克·拉姆斯登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现在拉姆斯登很沮丧、不爱说话、愁容满面。

在米尔福德镇庭审结束之后，斯坦利带来了这些日子以来的第一个好消息。星期四早上，他来敲罗伯特的门，探头进来发现只有罗伯特一个人在，便一手推门进来，另一只手伸到工作服口袋里摸索着什么。

“早上好，”他说，“我想你该管管这些事。法兰柴思的那两个女人实在太奇怪了。她们把钞票放在茶叶罐里、书里，或者类似的东西里面。如果你查电话号码，很可能会发现一张十先令的钞票被当做书签夹在肉铺地址那一页里。”他从衣袋里翻出一卷钞票，小心翼翼地数出了十二张十英镑，递到罗伯特眼前。

“一百二十镑，”他说，“不错吧？”

“这是什么？”罗伯特困惑地问。

“康明斯基。”

“康明斯基？”

“别告诉我你没有下注！那位老太太都透露消息给我们了。你是说你给忘了个精光？”

“斯坦利，我最近连吉尼斯都不记得了。这么说你买了？”

“是的，我答应给她百分之十的获利，你知道的，因为她给的消息。”

“但是——百分之十？你一定买了不少，斯坦利。”

“二十镑，我买了通常最高赌金的两倍。比尔也进行得不错，他想给老婆买件皮大衣。”

“这么说康明斯基真的赢了。”

“赢了一个半身位，简直是大获全胜！”

“这样，”罗伯特说着把那堆钞票捋好，又折了一下，“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她们破产了，老太太至少可以靠提供情报赚点钱。”

斯坦利一言不发地看了看他的脸，注意到了他的沮丧。“事情很糟糕，是吗？”他说。

“非常不好。”罗伯特借用了斯坦利的描述。

“比尔的老婆去过法院，”斯坦利停顿了一会儿后说，“她说她一点儿都不相信那个女孩，哪怕那女孩说一先令有十二便士她都不信。”

“哦？”罗伯特很惊讶，“为什么？”

“她说她那女孩太好了，因此不像真的。她说没有一个十五岁的女孩能表现得那么好。”

“那女孩现在十六岁了。”

“好吧，十六岁。她说她也经历过十五岁，她的朋友们也一样，而那双分得很开的眼睛没有一刻能骗得过她。”

“我非常担心那双眼睛能骗得过陪审员。”

“如果是全部由女性组成的陪审团就不会。不过我想这不太可能。”

“确实。对了，你为什么不自己把这钱交给夏普母女呢？”

“不了。你今天反正会去那里，愿意的话替我交给她们。不过要记得得把钱拿回来帮她们存到银行去，否则的话，几年后她们会在花瓶里找到钱，还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罗伯特笑着把钱放进口袋，斯坦利便离开了办公室。人类真是永远充满了让人始料不及的惊奇。如果斯坦利得意地在那老太太面前点数那沓钞票，他会觉得理所当然。然而，他竟害羞了。到花瓶里去找钱，只是他讲的一个故事罢了。

当天下午，罗伯特带着那些钱去了法兰柴思，结果他第一次看到玛丽恩眼中含满了泪水。他转述了斯坦利的话——花瓶之类的，所有的事——然后说：“所以他要我帮他跑这一趟。”这时玛丽恩的眼睛涌出了泪水。

“他为什么坚持要给我们呢？”她边说边翻弄着那沓钞票，“通常他不是这么——这么——”

“我想可能是他觉得你们现在需要，而且这样做事情会变得比较微妙。当初指点他时，你们是法兰柴思手头宽裕的夏普家，他会得意地把这钱交给你们。可你们现在是每人以两百英镑保证金保释的人，而且担保人也要为你们支付与此相当的费用；除此之外，接下来还有律师费；因此我想斯坦利觉得不知道怎么把钱交给你们才好。”

“好吧，”夏普太太说，“虽然我的信息不能让他每次都赢一个半身位，不过我当然不否认我很高兴有这笔收入。他是个好孩子。”

“我们真的应该分到百分之十吗？”玛丽恩疑惑地问。

“当初就是这么定的，”夏普太太平静地说，“要不是我，他就会输在巴立·卜吉那匹马上了。顺便问一句，巴立·卜吉怎么样？”

“我很高兴你能来，”玛丽恩故意略过了她母亲的话题，“有件意想不到的事，我的手表回来了。”

“你是说你找到了？”

“不，不是。她通过邮局把它寄回来了。你看！”

她拿出一个小小的、脏兮兮的白色硬纸盒，里面装着她那只浅蓝色搪瓷面的手表，和原来的包装纸——那是一张粉红色的正方形棉纸，上面有个圆形的印章，中间是个橘子图案，周围有“太阳谷，德兰士瓦”的字样。盒子里还有一张从什么地方撕下的纸，用大写字母写着：我不要它。大写字母I上还有小写字母才应该有的一点，写的人显然没受过多少教育。

“你觉得她为什么突然间变得如此谨慎小心？”玛丽恩很困惑。

“我认为根本不是她，”罗伯特说，“我无法想象那女孩放弃过任何她得到的东西。”

“但她确实这样做了。她把它送回来了。”

“不，是其他人送来的。这个人害怕了。这是一个还保有起码良知的人。如果罗丝·格林想摆脱这东西，她会毫不迟疑地把它扔进一个池塘。但现在这个人不但不想保留它，又想物归原主。这个人于心有愧，又受到了惊吓。有谁会觉得对你们有愧？格拉迪斯·雷斯？”

“是的，你对罗丝的猜测应该是对的。我应该想到的。她不可能把它送回来，只会把它用脚踩碎。你认为她也许把它给了格拉迪斯·雷斯？”

“这可以解释很多事情。比如罗丝如何让她到法院去为那个‘尖叫’的故事作证。我是说，如果她接受了那个偷来的手表。你细想一下，罗丝自己戴那只手表的机会很少，因为她工作的斯塔普农场的人肯定常常看到它戴在你的手腕上。所以她很可能将它作为一件贵重礼物去取悦她的朋友。‘我捡到的一个小东西。’那个姓雷斯的女孩是从哪儿来的？”

“这我不清楚，可能是这个郡的另一边吧。不过她在斯塔普农场外面的那个独立农场工作。”

“很长时间了吗？”

“不知道。我想不会太久。”

“所以她可以戴着那只表而不被人注意。是的，我认为就是格拉迪斯把你的表寄回来的。如果星期一的法庭上有一个不是出于自愿的证人，那就是格拉迪斯。而如果格拉迪斯产生了动摇，把你的表寄回来，那我们可能就有了一点希望。”

“但她犯了伪证罪，”夏普太太说，“即使像格拉迪斯·雷斯这样无知，多多少少也应该知道这在英国法庭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可以说自己受到了威胁——如果有人提醒她的话。”

夏普太太看着他：“英国法律中有没有关于收买证人的条款？”她问。

“很多。但我并不打算收买。”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

“我得仔细想想。现在的局面很微妙。”

“布莱尔先生，法律的错综复杂完全超过了我的理解力，我想将来也不会改变，但你不会因为被判藐视法庭或者别的什么原因而不再代表我们，是吗？我无法想象没有你的支持，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

罗伯特说他不会让自己因任何事情而陷入麻烦。而且目前为止，作为一名律师，他在名誉和道德标准上都无可指摘，因此夏普太太无须为自己和他担心。

“如果罗丝的故事没有了格拉迪斯·雷斯的证词，那么整个案子的根本就会被动摇，”他说，“罗丝声称在你们受到指控前就说听到了尖叫声，这是他们最重要的证据。我猜罗丝站上证人台时，你们没有注意格兰特的脸色。凡事过于挑剔在伦敦警察厅肯定会被视为怪物。整个案子都指望那样一个令人讨厌的证人实在是件令人伤心的事。现在我得回去了。我可以借用这个小纸盒和这张写着字的纸条吗？”

“你真是很聪明，想到罗丝不可能把它送回来，”玛丽恩说着把纸条放到小硬纸盒里交给罗伯特，“你应该当侦探。”

“或者算命的。总之是那种可以从马甲上的鸡蛋污渍推断世事的人。再见了。”

罗伯特开车回到米尔福德镇，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个新出现的情况。这也许不能让她们脱离眼前这个窘境，但至少提供了一根救生索。

来到办公室，他发现拉姆斯登正等着他——瘦长、灰发、斜靠在那里，愁容满面。

“我上门来找你，布莱尔先生，因为这事在电话里没法说清楚。”

“什么事？”

“布莱尔先生，我们在浪费你的钱。你知道这世界上白人的数量是多少吗？”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你现在要我做的就是从全世界的白人中把这个女孩找出来。派五千个人去找一年也可能没有结果。当然也可能一个人找一天就发现了。这纯粹是凭运气。”

“但这事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不，不是。刚开始时运气也许还不错。我们去了最有可能的地方——港口、机场、旅游点、著名蜜月旅行点。而且我没有把你的时间和金钱花在旅行上。我在所有的大城镇及大部分乡村都有联络人，我只要告诉他们：看看有没有这样的人在你们的旅馆出现过，几小时之后就会收到答案，来自全英国的答案。好，这部分已经进行过了，现在剩下还没找的部分叫做全世界。我不愿意浪费你的钱，布莱尔先生。现在情况就是这样。”

“我能将这理解为你准备放弃吗？”

“我不是这样说的。”

“那你是要我不再请你，因为你失败了。”

拉姆斯登先生听到“失败”这个词显然愣了一下。

“这是把钱往水里扔。这不是一项明智的投资，布莱尔先生，甚至连一场好的赌博都谈不上。”

“事实上，我有新的线索，你肯定会有兴趣。”他伸手从衣袋里掏出那个小硬纸盒，“星期一法庭上有个证人叫格拉迪斯·雷斯。她声称她的朋友罗丝·格林确实在警察开始调查之前很久就在法兰柴思听到过尖叫声。她提供了足够的证词，但似乎不是出于自愿。她紧张、态度勉强，而且显然很不喜欢这件事——与她的朋友罗丝恰恰相反，罗丝显然很享受站在证人席上的那一刻。我在本地的一个朋友认为罗丝很可能胁迫她去作证，但当时的情况看来似乎不太可能。然而，今天早上，罗丝从夏普小姐那儿偷去的手表被装在这个盒子寄回去了，还附了一张纸条。罗丝自己肯定不会把表寄回来，她根本就没有良知。她也不会写这么一张纸条，她根本就不会拒绝任何东西。那么结论就很明显了，是格拉迪斯收下了那只表——反正罗丝也不可能戴着那只表招摇而不被发现——这也是罗丝能要挟她作伪证的原因。”

他停下来让拉姆斯登发表看法。拉姆斯登点点头，表示他饶有兴趣。

“现在我们去找格拉迪斯谈很可能被指控骚扰证人。我是说，让她在巡回法庭上说出事实是不可能的。我们能做的是在巡回法庭上粉碎她的证词。凯文·麦克德默也许可以凭借强硬的作风和连续的问话做到这一点，但我仍有些怀疑，再说法官有可能在他达到目的之前就制止了他。法官们通常不支持辩护人对证人过于强硬。”

“是吗？”

“我打算把这张纸条作为证据呈给法庭，再想办法证明那是格拉迪斯·雷斯的字迹。证明了那个被偷的手表曾在她的手上，我们就可以认为罗丝用这个来要挟她作伪证。麦克德默可以向她保证，如果她确实是受到了恐吓而不得已作伪证的话，很可能不会受到惩罚，这样她也许会坦白一切。”

“这样的话，你应该需要格拉迪斯·雷斯字迹的样本。”

“是的，来的路上我就在想着这事。我记得现在的工作是她的第一份职业，因此她离开学校的时间应该不长。也许她以前的学校可以提供，我们至少可以从那里开始找起。如果能光明正大地得到一份她字迹的样本，对我们会相当有利。你能想到什么办法吗？”

“我会帮你拿到的，”拉姆斯登说，那神情就好像没有他办不到的事，“那个叫雷斯的女孩是在这儿上的学吗？”

“不是，我只听说她从这个郡的另一边来的。”

“好的，我会查清楚。她现在在哪儿工作？”

“布拉特农场，是一个很偏僻的地方，在法兰柴思的后面。”

“至于找那个叫肯恩的女孩的事——”

“你在拉伯洛就没有什么办法了吗？我知道我无法对你的工作指手画脚，但她确实在拉伯洛待过。”

“是的，如果是在公共场所的话就很容易找到，但那个假设的X先生可能就住在拉伯洛。这样的话，她可能进入了某个场所。布莱尔先生，毕竟是一个月——或者几乎是一个月——对于任何事件来说这都是个反常的时间。这类失踪通常只会持续一个周末到十天，不会再长。她很可能跟着那个X先生回家了。”

“你觉得事情是这样的？”

“不，”拉姆斯登慢腾腾地说，“如果要我说实话，布莱尔先生，我们可能在某一个出口错过她了。”

“出口？”

“她很可能离开了这个国家，但装扮不同，跟我们手中照片上那天真无邪的样子完全不是一个样子。”

“怎么不同？”

“嗯，我想她护照上的照片应该不是假的，不过她有可能以某人妻子的身份旅行。”

“是的，当然。有这种可能。”

“这样的话她不能显得太年轻。她如果把头发全部往上梳，再化点妆，看起来便会完全不同。你不知道女人把头发往上梳的时候看起来有多不一样。我第一次看到我太太这样打扮时根本就没认出她来。那让她非常不同，弄得我还有点不好意思，虽然我们已经结婚二十年了。”

“所以你认为事情是这样的，我希望你是对的。”罗伯特有些沮丧地说。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愿意再浪费你的钱，布莱尔先生。照着我们手上的照片找人不会有什么结果，因为我们要找的女孩可能跟照片上的差别很大。当她像照片上那样打扮时，人们一眼就能认出来，比如电影院的人。她独自一人在拉伯洛游荡时我们很容易找到她的踪迹，但那之后就是一片空白。她离开拉伯洛之后，就没有人能依着照片来指认了。”

罗伯特在塔芙小姐干净的吸墨纸上画出一道道整齐的山形图案，“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对吧？我们毫无办法。”

“但是你有这个。”拉姆斯登不甘心，指着跟手表一起被寄来的纸条说道。

“那只能够动摇警方立案的基础，并不能证明贝蒂·肯恩的故事是假的。要让夏普母女彻底摆脱这个事件，就必须证明那女孩的话全是谎言。而我们唯一的办法是查清楚那段时间里她究竟在哪里。”

“是的，我明白。”

“我想你已经查过私人的了？”

“你是说飞机？嗯，是的。还是同样的情况。我们没有那男人的照片，因此他可能是数百个在那段时间里跟女伴飞往国外的私人飞机拥有者。”

“是的，看来我们真的无能为力了。难怪本·卡利等着看热闹。”

“你累了，布莱尔先生。你一直在操心劳神。”

“是的。对一个乡村律师的肩膀来说，这样一个案子确实太重了些。”罗伯特苦笑着说。

拉姆斯登看着他，嘴角浮现出他招牌式的微笑。“对一个乡村律师而言，”他说，“你似乎做得相当不错，布莱尔先生，相当不错。”

“谢谢。”罗伯特的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这话出自亚历克·拉姆斯登之口意味着真正的赞美。

“我不应该让你沮丧的，好在你现在已经有了应对最坏结果的后备措施——或者说，将会有，等我弄到她的笔迹样本。”

罗伯特扔下刚才涂写用的笔说：“我对那样的措施没有兴趣，”他突然激动起来，“我要的是正义。此刻我只有一个目标，就是公开揭穿贝蒂·肯恩的谎言。我要当着她的面把她那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披露出来，并且还有无懈可击的证人。你觉得我们的机会有多大？另外，再说说，还有什么可能对我们有帮助而我们还没有尝试的？”

“我不知道，”拉姆斯登严肃地说，“也许是祈祷。”

19

琳姨妈对这事件的态度着实令人惊讶。

随着法兰柴思事件从地区性丑闻发展为全国要闻，琳姨妈渐渐接受了罗伯特与法兰柴思的关系。毕竟，与一宗登上《泰晤士报》的案件有联系不是件丢脸的事。当然了，琳姨妈不读《泰晤士报》，但她的朋友读。比如牧师、惠特克老将军、在博姿①商店工作的女孩，还有从威姆士来的沃伦老太太；她模模糊糊地有点为罗伯特能在一桩著名的案件里担任辩护律师而感到骄傲，即使他是在试图击败一个无助的小女孩。而且，她当然没想过罗伯特有可能赢不了这个案子。她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首先是罗伯特是那样聪明；其次，布莱尔—海沃德—本尼特联合律师事务所不可能跟失败有任何关系。她甚至已经开始为罗伯特获得胜利的地方是在诺顿，而不在本地每个人都有可能出席的米尔福德镇法庭而感到遗憾。

所以第一丝疑虑产生时，她觉得很惊奇。不是震惊，因为她仍然没有明确地意识到什么是失败，那确实是她从未想过的。

“但是，罗伯特，”她一边说，一边在桌底下划着脚找她的脚垫，“你没想过你有可能输掉官司吧，是不是？”

“正好相反，”罗伯特说，“我从未想过我们会赢。”

“罗伯特！”

“有陪审团审理的案件，依照惯例是把证据呈给陪审团。然而目前为止，我们什么也没有，因此我不认为陪审团会同情我们。”

“你似乎很任性，亲爱的。我觉得你太紧张了，为什么不给自己放半天假，去找朋友打打高尔夫？你很久没打了，那对你的肝脏不好。”

“我真不敢相信，”罗伯特惊奇地说，“我曾经沉迷于把一个白色的球来来去去地打。听来像另一个人的生活。”

“我就是这个意思，亲爱的。你的生活失去了重心，而且为这个案子操了很多不必要的心。毕竟你有凯文啊。”

“我还是心存疑虑。”

“什么意思，亲爱的？”

“我无法想象凯文会为一件注定会输的案子离开伦敦大老远地来到诺顿。他有时的确会有些堂吉诃德式的不切实际，但那并不会影响他的常识性判断。”

“但凯文已经答应了会来。”

“他答应的时候，我们的辩护有很大的机会。现在眼看离巡回法院开庭的日子越来越近，而我们却没有任何证据——而且也不可能有。”

本尼特小姐的目光越过她的汤匙落在他身上。“我想，你知道，亲爱的，”她说，“你的信仰不够坚强。”

罗伯特本想说他事实上根本没有信仰，不过忍住了。不管怎么说，法兰柴思事件与神赐的奇迹无关。

“一定要相信，我亲爱的，”她快乐地说，“事情会好起来的。你会看到的。”回应她的却是一段长长的沉默，她担忧起来，于是又说：“如果我知道这案件让你这样充满疑虑和不快，早就应该为你多作祷告。我理所当然地以为你和凯文能把它处理好的。”“它”指的是英国司法体系，“现在我知道了你的忧虑，一定会向上帝提出特别请求的。”

那么实在的语气，似乎向上帝提出特别请求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这让罗伯特又恢复了幽默感。

“谢谢你，亲爱的。”他以一贯的和善语调说道。

她把汤匙放到空盘子里，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粉红的圆脸上浮起一抹揶揄的笑。“我知道你那种语调，”她说，“你是在开我的玩笑。可你知道的，其实不用这样。这次我是对的，错的是你。据说信心可以移山，困难只在于这需要巨大的信仰，而实际上聚集那样巨大的信仰是不可能的，所以山实际上是不可能被移动的。但在一些比较小的事情上——比如这个案子——聚集相当的信仰还是有可能的。所以，亲爱的，与其这样沮丧，不如多给自己一些信心。同时，我今晚会去圣马太教堂为你祈祷，希望明天早上你会取得一些证据。那会使你感觉好些的。”

第二天早上，当亚历克·拉姆斯登带着好消息走进办公室时，罗伯特首先想到的是这一定会加深琳姨妈的信仰。他不可能不跟琳姨妈提到这件事，因为他回家吃午餐时，她必然会以欢快清晰、信心十足的口吻问他：“怎么样，亲爱的，有没有拿到我为你祈祷的证据？”

拉姆斯登看来对自己很满意，而且显然很开心。这种情绪每个人都能看出来。

“我最好诚实招认，布莱尔先生，当初你建议我去学校时，我并没有抱很大希望。不过我还是去了，那只是因为学校可以作为调查的起点，而且我觉得也许能从学校职员那里知道跟雷斯接近的途径。或者让我手下的年轻人去接近她。我甚至还想过等我的手下跟她混熟了以后，该怎样合法地得到她的笔迹。不过，布莱尔先生，你真神奇。你的想法实在是太正确了。”

“你是说你拿到我们要的东西了！”

“我去见她的年级主任，直接说明我们的来意以及原因。我说格拉迪斯有作伪证的嫌疑——是刑事案件——但我们认为她可能是在被要挟的情况下作证的，而要证明这一点我们需要有她的字迹样本。说实话，你让我去那里试试看时，我觉得她从幼儿园起就没有留下任何有笔迹的东西。然而，那位年级主任——巴格莉小姐——说让我给她点时间想一想。‘哦，是的，’她说，‘她在绘画方面有些天分，如果我这儿没有的话，也许她的美术老师那里会有。我们总是喜欢把学生的好作品留下来。’我想是为了安慰学生而不得不忍受吧，真是挺不容易的。后来，我根本就不用去找美术老师，因为巴格莉小姐翻了一下，就找到了这个。”

他将一张纸在罗伯特面前的桌上摊平。那是一张手绘的加拿大地图，上面有基本的行政区域、城镇以及河流。画得不是很准确，但干净整洁。地图下方用大写印刷体写着“加拿大领地”。右下角有签名：格拉迪斯·雷斯。

“似乎每年夏天放假前，学校都会举行作品展，通常展览的作品会被保留到第二年夏天。我想那是因为展览过后就把作品丢弃显得过于冷漠。或者她们留着作品是为展示给来访的重要人物、督学等。总之那儿有一沓这样的东西。这个，”他指指桌上的地图，“是一次比赛的作品——‘在二十分钟内凭记忆画出任何一个国家的地图’——前三名的作品可以被展览。这个得了第三名。”

“真让人难以置信。”罗伯特说，眼睛无法从格拉迪斯·雷斯的手绘作品上移开。

“巴格莉小姐说她手很巧，我看确实如此，可奇怪的是她近乎是个文盲。你可以看到学校修正了她的上面有一点的大写I。”

确实可以看出来，罗伯特暗自窃喜。

“这女孩虽然没有头脑，但眼力不错，”他审视着格拉迪斯印象中的加拿大，“她能记得形状，但记不住名字。拼写完全是按照自己的方式来的。我猜得第三名的原因是因为作品干净整洁。”

“正是我们需要的干净整洁，”拉姆斯登说着把那张跟手表放在一起的纸条拿出来，“让我们感谢上帝，她没有选择阿拉斯加。”

“是的，”罗伯特说，“一个奇迹，”（琳姨妈的奇迹，他想。）“谁是对照笔迹的专家？”

拉姆斯登告诉了他。

“我现在就带着它进城，今天晚上就去，明天早上之前就把报告准备好。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在早餐之前把它带到麦克德默那儿。”

“可以吗？”罗伯特说，“简直是太完美了。”

“我最好顺便采一下指纹——还有小硬纸盒上的指纹。有些法官不喜欢笔迹对照专家，但是把笔迹和指纹放在一起，应该可以说服他们。”

“很好，”罗伯特说着把它们递过去，“至少我的委托人不会被判服苦役了。”

“简直是一片光明。”拉姆斯登淡淡地说，罗伯特笑了起来。

“你觉得我对目前的进展没有心存感激？确实。这让我心里卸下了一个重负，但真正的担忧仍然存在。证明罗丝·格林是个小偷、撒谎者，还要挟证人，这可以使案子不能成立，但对贝蒂·肯恩的故事却仍然毫无触动。我最想要证明的是贝蒂·肯恩在说谎。”

“还有时间。”拉姆斯登说，但听着有些泄气。

“你是指还有时间等待奇迹出现。”

“嗯？为什么不呢？奇迹是存在的，为什么不能发生在我们身上？我明天什么时候打电话给你？”

第二天打电话来的是凯文，声音里充满了祝贺和欢呼，“罗伯特，你真让人惊叹。我可以击败他们了。”

是的，对凯文而言，这简直就是猫捉老鼠般简单的游戏，而且夏普母女会被“无罪”释放。她们可以自由地回到她们被骚扰的家，继续那种被人指指点点的生活，她们仍会被视为两个曾经恐吓和殴打一个女孩的半疯巫婆。

“你听起来并不高兴，罗伯特。怎么了？”

罗伯特解释了他的想法：被从牢里救出来的夏普母女仍然处于贝蒂·肯恩谎言的牢笼中。

“也许不会，也许不会，”凯文说，“我会就肯恩叙述中关于对车道分岔的错误尽力驳斥她。事实上，如果迈尔斯·埃里森不是对方的辩护人，我也许可以将她击破，但迈尔斯很可能会迅速挽回局面。开心一点，罗伯特，至少她的故事已经站不住脚了。”

但让贝蒂·肯恩的故事站不住脚是远远不够的，他知道那在普通民众中几乎没有效果。近来他听了太多街头妇女的议论，惊讶地发现普通民众竟然没有能力分析最简单明了的事实。即使新闻报道了从阁楼窗户看出去的视野——其实他们很可能只忙于报道更加轰动的罗丝·格林作伪证的事——对一般读者也不会产生什么影响。“他们会责备她，但仍会坚持自己的观点。”最终可能也就是这样。

法庭上，凯文也许可以在记者、警方，以及有批判意识的观众面前证明贝蒂·肯恩是不可信的；然而就他现有的证据而言，那根本不可能改变贝蒂·肯恩一案在全国范围内激起的强烈同情，夏普母女仍然会很被动。

而贝蒂·肯恩却可以逃脱处罚。

这对罗伯特而言，比夏普母女今后仍可能被骚扰还要令人无法忍受。贝蒂·肯恩会继续是一个充满关爱的家庭的中心，安全、被爱、被关照。原本善良随和的罗伯特一想到这个就愤愤不平。

他告诉琳姨妈，她祈祷之后确实出现了有利的证据，但没有勇气告诉她这个证据足以摧毁警察的立案基础。她会称之为胜利，而“胜利”对于罗伯特而言则完全是另一回事。

对内维尔显然也一样。自从内维尔搬到事务所后面那间办公室以来，罗伯特第一次将他视为自己的同盟，他们有共同的精神。内维尔同样不能接受贝蒂·肯恩竟能逃脱处罚。一向平和的人在愤慨的时候竟然会显得这样杀气腾腾，这让罗伯特再一次感到震惊。提到贝蒂·肯恩这个名字时内维尔的语气都变了，就好像他误吃了毒药，正用力地吐出来似的。“有毒的”也是他最喜欢用来形容她的词语——“那个有毒的生物”。罗伯特觉得倍感欣慰。

但目前的局面实在让人无从欣慰。夏普母女以惯有的高贵姿态接受了她们摆脱牢狱之灾的消息，就和她们接受所有的事情一样——从贝蒂·肯恩第一次指控，到接收传票，到站在被告席上。不过她们也知道这只是让她们不用坐牢，并没有还她们清白。警方的案子不再成立，她们也会得到判决。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英国法律没有折中方案。在苏格兰法庭，这类案件会被归到“无法证明”一类中。而事实上，那就是下星期巡回法庭会做出的判决。这只是因为警方没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并不意味着这个案子根本就是错误的。

巡回法庭开庭前四天，他才告诉琳姨妈他们掌握的证据足以使警方撤销指控。那圆圆的粉红色胖脸上逐渐堆积的担忧让他于心不忍。他原本只想安慰她一下，不想说得太详细；但他发现自己在向她一一倾诉，就像小时候跟她说心事一样；那时候琳姨妈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天使，而不是现在这个亲切但愚蠢的女人。她完全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倾诉——跟平时餐桌上的闲谈完全不同——她有些惊讶地静静地听着，宝石蓝的眼睛充满专注和关爱。

“你懂了吗，琳姨妈？那不是胜利，而是失败，”他最后说道，“那是对正义的歪曲。那不是我们为之抗争的判决，我们要的是正义。然而我们不可能得到，一丝希望都没有！”

“可你为什么以前没告诉我这些，亲爱的？你以为我不会明白、不会同意，还是别的什么？”

“呃，你以前和我的感觉不同——”

“就因为我不喜欢住在法兰柴思的人的样子？——我得承认，亲爱的，即便是现在，她们仍然不是我会自然交往的那种人——但我不喜欢她们并不表示我对正义漠不关心，是不是？”

“当然不是，但你曾坦率地说过你觉得贝蒂·肯恩的故事很可信，而且那么——”

“那个，”琳姨妈平静地说，“是在警察庭审之前。”

“那次庭审？但你没有去啊。”

“我是没去，亲爱的，但惠特克老将军去了，而他一点也不喜欢那个女孩。”

“他真的不喜欢？”

“是的，而且他说得很明白。他说他的军团，或者叫营或什么的，曾经有一个——你们怎么说的？——轻骑兵就和贝蒂·肯恩一个样。他说他是那种让所有人陷入麻烦却还假装是受害者的人，这种人比一打无赖还要麻烦。这个词真准确：无赖，是不是？惠特克老将军说，那个人最后被转到绿房子去了。”

“应该是暖房吧。”

“大概就是那类地方。至于那个从斯塔普农场来的女孩，格林，他说只要看她一眼，你就会不自觉地开始计算她每一句话里会有多少谎言。他不喜欢那个叫格林的女孩。所以你看，亲爱的，你不应该认为我会对你的担忧毫无同情。我向你保证，我和你一样对所谓的正义充满了热情。从现在起，我会加倍为你祈祷。今天下午我本来要去参加一个庭园餐会，不过，我还是决定到教堂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看来像是要下雨了，庭园餐会总是遇到下雨的，真倒霉。”

“好吧，琳姨妈，我承认我们需要你的祈祷。可是我怀疑现在只有奇迹能救得了我们。”

“我会祈祷奇迹出现。”

“当绳索已经套在英雄的脖颈上，暂停行刑的命令在最后时刻到来那样的奇迹吗？那只发生在侦探故事里或西部片的最后几分钟。”

“也不一定。每天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地方都有奇迹出现。如果我们能找到方法，将那些时刻聚集起来，你会大吃一惊的。当其他方法都不灵验的时候，你知道，总还有天意。你的信仰不够坚强，亲爱的，我以前就跟你说过。”

“我不觉得上帝会派他的天使到我的办公室来告诉我贝蒂·肯恩那个月究竟在哪儿、做了什么——如果你指的是这个的话。”罗伯特说。

“亲爱的，你的问题在于，你以为上帝的天使都长着翅膀，但他可能是个衣衫不整的矮小男人，戴着圆顶高帽。总之，我今天下午会很努力地祷告，当然，今天晚上也一样。也许奇迹明天就会出现。”

注　释

①博姿（Boots），英国美容及护肤品牌，目前在英国有一千多家连锁店。

20

后来的事实表明，上帝派出的天使不是个衣衫不整的矮小男人；而他的帽子很遗憾的是那种大陆款呢帽，帽檐绕着脑袋往上卷。第二天早上大约十一点半，他来到布莱尔—海沃德—本尼特联合律师事务所。

“罗伯特先生，”赫塞尔廷老先生把探头进罗伯特办公室，“有一位兰格先生说要见你。他……”

罗伯特当时正忙着，没有想到上帝的天使会在这时候出现，而且他也习惯有陌生人到事务所要求见他，于是就说：“他有什么事吗？我现在很忙。”

“他没说。他只是说如果你不太忙，希望能跟你谈谈。”

“你看，我正忙着呢。巧妙地问一下他有什么事，好吗？如果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请内维尔处理。”

“好的，我去问问，不过他英语不是很好，而且他显然不太情愿——”

“英语？你是说，他口齿不清？”

“不是，我是指他英语的发音不是很好。他——”

“你是说，他是外国人？”

“是的。他来自哥本哈根。”

“哥本哈根！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给我机会说，布莱尔先生。”

“请他进来，蒂米，请他进来。哦，仁慈的上帝，神话故事要成真了？”

兰格先生像巴黎圣母院前的诺曼底石柱一样壮硕、高大、坚实，也和石柱一样让人信赖。在那个高大笔直的石柱顶端，是一张正直而友善的脸。

“布莱尔先生吗？”他说，“我叫兰格。很抱歉来打扰你，”——他的英语发音确实不太好——“不过这很重要。我是说，对您很重要，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请坐，兰格先生。”

“谢谢您，谢谢。天气很暖和，是不是？今天也许就是你们的夏天了吧？”他对罗伯特微笑着，“那是英语中的一个说法，关于一日之夏的笑话①。我对英语成语很有兴趣，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会来找你。”

罗伯特的心像直降电梯般一下子沉到了脚底。神话故事，是的。不，神话故事依然是神话故事。

“嗯？”罗伯特鼓励他继续说。

“我在哥本哈根开了家旅馆，布莱尔先生。旅馆名字叫红鞋子。当然了，不是因为那儿有人穿红鞋，而是因为安徒生童话，你也许——”

“是的，是的，”罗伯特说，“那个童话我们都知道。”

“啊，这样！是的，了不起的人，安徒生。那么单纯的一个人，现在已经这样国际化。真是个奇迹。不过，我浪费您的时间了，布莱尔先生，我浪费您的时间了。我刚说到哪儿了？”

“有关英语成语。”

“啊，是的。学习英语是我的耐好。”

“爱好。”罗伯特无奈地说。

“爱好。谢谢你。为了谋生，我经营了一家旅馆——因为我父亲和我爷爷之前都是开旅馆的——可是作为耐……爱好？是的，谢谢你，作为爱好，我研究英语成语。所以每天他们留下的报纸都被送来给我。”

“他们？”

“英国旅客。”

“哦，是的。”

“晚上，客人们都休息之后，旅馆服务员就把英文报纸收集起来送到我办公室。我通常很忙，没有时间看，于是就越积越多；我一有时间，就取一份来读。我说清楚了吗，布莱尔先生？”

“很清楚，很清楚，兰格先生。”一丝微弱的希望升起来了。报纸？

“就是这样。有一点时间，我就读读英文报纸，学一个新成语——也许是两个——不是特别兴奋。你是怎么说的？”

“平静满足的。”

“对，平静满足。有一天我从报纸堆里抽出这份——其实我完全有可能抽了另外一张，但这回我完全忘记成语的事。”他从宽大的衣袋里拿出对折的《艾克—艾玛》，在罗伯特前面的桌子上摊开。那个星期五的报纸，五月十号，头版是占了三分之二版面的贝蒂·肯恩的照片。“我看着这张照片，然后读了里面的故事。接着我对我自己说这真是最奇怪的事了。非常非常奇怪。报纸上说这是贝蒂·肯恩的照片。肯恩？”

“肯恩。”

“哈，是的。贝蒂·肯恩。但这同时也是查德威克太太的照片，她跟她丈夫就住在我的旅馆里。”

“什么！”

兰格先生似乎很高兴。“你有兴趣？我很希望你会有兴趣的。我真的希望。”

“说下去，全告诉我。”

“他们在我旅馆里住了两个星期。这实在非常奇怪，布莱尔先生，因为当那个可怜的女孩在一个英国阁楼里挨打受饿时，查德威克太太在我的旅馆餐厅吃得像头小母狼——你不知道，布莱尔先生，那女孩吃下的奶油，即使是我这样的丹麦人都会惊讶——她显然很享受。”

“是吗？”

“然后我对自己说：毕竟只是一张照片。虽然那张照片看上去就像她把头发放下来去参加舞会——”

“放下来！”

“是的。她一直都把头发向上梳，你知道。但是我们有一个舞会，服饰——”

“化装舞会？”

“啊，对，是化装舞会。她把头发放下来，就像这样。”他用手点点报纸上的照片，“于是我对自己说：毕竟只是一张照片。一个人跟自己照片一点都不像的时候很多，而且照片上的女孩跟同一时间住在我旅馆的查德威克太太有什么关系！我尝试着说服自己，但没把那张报纸丢掉。我把它保留下来，不时拿出来再看看。每一次我看的时候，就想：那看上去就是查德威克太太呀。所以这事一直让我觉得困惑，晚上睡觉时我本该想着第二天的生意，可是我满脑子全是这事。我自己寻找着解释，也许是双胞胎？不对，那个叫贝蒂的女孩是独生女。表亲？巧合？两个极为相像的人？这些我全想过。晚上想通了，翻过身睡觉了。可第二天早上再去看照片又觉得不对。我想：这就是查德威克太太呀。你能理解我的困惑吗？”

“完全明白。”

“所以这次我到英国办事，我把那份阿拉伯报纸……”

“阿拉伯？嗯，哦，我明白了。我不是想打断你的。”

“我把它放进我的袋子里，有一天晚上吃过晚餐后，我把它拿出来给和我住在一起的朋友们看——那是住在伦敦贝斯沃特的丹麦人。我的朋友立刻兴奋起来，说：那现在已经到司法程序了，而那两个女人说她们之前从未见过那女孩。她们因为这个女孩的指控而被捕，而且就要被审判了。然后他喊他的妻子：‘丽塔！丽塔！上上个星期二的报纸在哪儿？’我朋友家一直保留着上上个星期的报纸。他的妻子拿来了那份报纸，让我读那个记录，就是那个……”

“法庭审讯。”

“是的，关于那两个女人上庭的事。我还读到正式审判两星期后就要在什么地方举行。呃，其实从现在算起只有几天了。我的朋友说：艾纳，你能确定那女孩和住在你旅馆的查德威克太太是同一个人吗？我说：非常确定。于是他说：报纸上提到了那两个女人的律师。虽然没有地址，但米尔福德镇是个很小地方，找到他应该很容易。我们明天可以早点喝咖啡——那是指早餐——然后你就到这个米尔福德镇去，把你想到的告诉布莱尔先生。于是我就来了，布莱尔先生。你对我说的事有兴趣吗？”

罗伯特往后靠到椅背上，掏出手帕擦着前额。“你相不相信奇迹，兰格先生？”

“哦当然，我是基督徒。事实上，虽然我年纪不算太大，但我亲眼见过两次。”

“那么，你刚刚参与了第三个。”

“真的？”兰格先生面露喜色，“这让我非常开心。”

“你挽救了我们的培根肉②。”

“培根肉？”

“是一个英语成语。你不仅挽救了我们的培根肉，你简直是救了我们的命。”

“那你也像我一样，认为那个女孩与在我红鞋子旅馆的房客是同一个人？”

“毫不怀疑。告诉我，你有她住在你旅馆的日期吗？”

“哦，当然有。是这样，她和她丈夫三月二十九日星期五乘飞机到达，他们离开——还是乘飞机，我想，但不是太确定——是在四月十五日星期一。”

“谢谢你。她的‘丈夫’长什么样子？”

“年轻、黝黑，长相不错。有一点——应该怎么说？太抢眼、花哨？不对。”

“招摇？”

“啊，对，就是这个词，招摇。有些招摇，我想。我注意到在来来去去的英国人中，他不是很受欢迎。”

“他是去度假的吗？”

“不，哦，不是。他到哥本哈根出差办事。”

“办什么事？”

“那我不知道，抱歉。”

“你不能猜一猜吗？他最有可能到哥本哈根做什么？”

“那得看情况了，布莱尔先生，得看他感兴趣的是买还是卖。”

“他在英国的住址是什么？”

“伦敦。”

“很明确。能不能等我打个电话？你抽烟吗？”他打开烟盒，推向兰格先生。

“米尔福德镇一九五号。兰格先生，我能邀请你共进午餐吗？……琳姨妈？我今天午餐后必须去一趟伦敦……是的，停留一晚……你可以帮我收拾一点行李吗？……谢谢你，亲爱的。另外，今天我可以请一位客人回去吃午餐吗？……太好了……好的，我问问他。”他捂住话筒，说，“我的姨妈，实际上她是我的表亲，想问问你喜不喜欢糕饼？”

“布莱尔先生！”兰格先生说，脸上绽开了笑容，同时指着他粗大的腰围，“你问一个丹麦人？”

“他爱吃，”罗伯特对着话筒说，“还有，琳姨妈，你今天下午有重要的事吗？……因为我想你应该到教堂去感谢主……你祈求的天使来了。”

连兰格先生都能听到琳姨妈快乐地大叫：“罗伯特！哦，天哪！”

“真的来了……不，不是衣衫不整……非常高大英俊，总之就是天使应该有的样子……你会为他准备一顿丰盛的午餐，对吗？……是的，就是我请来用午餐的客人。就是那个上帝的天使。”

他放下电话，抬起头看着喜笑颜开的兰格先生。

“现在，兰格先生，让我们到玫瑰王冠酒店喝杯啤酒。”

注　释

①英国晴天阴冷，所以天气暖和、阳光灿烂的日子会被英国人当成夏天对待，因此有这个笑话。

②原文为saved our bacon，意思是“保住了名誉，让其免受损害”。

21

三天后，罗伯特来到法兰柴思接夏普母女到诺顿，准备第二天在巡回法庭出庭，到达时，他发现这里洋溢着婚礼般的欢乐气氛。两盆奇怪的黄色桂竹香放在正门两旁的台阶上，昏暗的门厅装饰着花朵，像教堂在筹办婚礼一样。

“内维尔！”玛丽恩说，扬手指了指满屋子的鲜花，“他说这房子该热闹一下。”

“我希望我也想到了。”罗伯特说。

“经过了这些天，我很惊讶你还能想到其他的事。如果不是你，我们今天也不会有值得开心的事！”

“你是说，如果没有一个叫贝尔的人的话。”

“贝尔？”

“亚历山大·贝尔。他发明了电话。如果没有那个发明，我们现在还在黑暗中摸索。可是，要再过几个月，我才能毫不紧张地看着电话。”

“你们轮流用电话吗？”

“哦，不。我们有各自的电话。凯文和他的职员在他的办公室；我在他位于圣保罗教堂庭院区的公寓；亚历克·拉姆斯登和三个手下在他的办事处，以及任何可以无限制使用电话而不被打扰的地方。”

“共六个人。”

“七个人六部电话。我们需要它们！”

“可怜的罗伯特！”

“开始还挺有趣。我们像出门打猎一样兴奋，因为知道我们正朝着正确的方向努力。成功仿佛从天而降，可是我们在伦敦地区电话簿上查到的所有姓查德威克的人都跟三月二十九日飞往哥本哈根的那个人没有任何关系；所有航空公司能给我们的记录也只是确认了二十七日有人从拉伯洛订了两张机票。这时，我们丧失了开始时的兴奋。当然，拉伯洛的消息让我们稍稍开心了一点，不过除此之外只能靠艰苦努力了。我们找出了英国跟丹麦之间买卖的商品种类，大家分头看这些资料。”

“货物的资料吗？”

“不，是买方和卖方的资料。丹麦旅游局简直就是上帝派来的，他们把信息一股脑儿地倒给了我们。凯文、他的职员，还有我，负责出口的部分，拉姆斯登和他的手下负责进口部分。接下来就是乏味单调的工作——我们跟每家公司的经理联系，问：‘你们公司里有没有个叫伯纳德·查德威克的人？’无数家公司并没有名叫伯纳德·查德威克的职员，多得你无法相信。不过我对英国出口到丹麦的货物倒是比以前了解得更多了。”

“我毫不怀疑！”

“到后来，我对电话简直烦透了，甚至都不愿意接。我也几乎忘了电话是双向的。对我来说，电话只是一种能通到全国各地办公室的询问工具。电话铃响起时，我瞪着它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那是双向的，现在有人打电话给我。”

“那是拉姆斯登。”

“是的，那是亚历克·拉姆斯登。他说：‘我们找到他了。他为布雷恩—哈弗德公司采买陶瓷类货物。’”

“我很高兴是拉姆斯登找到了他。这能对他在追踪那个女孩时遭遇到的失败稍加补偿。”

“是的，他现在觉得好多了。然后便是急匆匆地去跟我们需要的人会谈、申请传票，诸如此类的事情。所有这一切的结果将在明天的诺顿法庭上揭晓。凯文已经等不及了，不断谈论着。”

“如果说我对那个女孩心存同情的话，那是因为她将站在证人席上面对充满敌意的凯文·麦克德默。”夏普太太说着走了进来，手上拿着一个过夜用的旅行袋，随手扔在一张靠墙的桃花心木桌上，那种轻率的态度琳姨妈看了肯定会晕倒。罗伯特注意到那个袋子，它原本应该是相当精致而昂贵的——可能是她早期富裕的婚姻生活的痕迹——现在已经显得相当破旧了。他决定在娶玛丽恩为妻时，要送给新娘的母亲一个梳妆箱作为礼物——小巧、轻便、优雅，而且昂贵。

“我绝不会，”玛丽恩说，“对那女孩有一丝同情。我会像拍打柜子里的飞蛾一样让那女孩消失——除了我会对飞蛾感到抱歉之外。”

“那女孩想做什么？”夏普太太问，“她究竟打不打算回到家人那里去？”

“我认为不，”罗伯特说，“我想她一直充满了愤怒和怨恨，因为她不再是米德赛街三十九号的那个家庭的中心了。就像凯文很久以前说过的：犯罪起源于以自我为中心和过度的虚荣。一个普通的女孩——即使是个情绪化的青春期少女——在听到她收养家庭的哥哥不再以她为自己生活的中心后，通常都会伤心欲绝的；不过她们会用哭泣、生闷气、变得难以相处来发泄，也可能会看破红尘进入修道院，或者还有其他青春期少女常用的排解方式。但像贝蒂·肯恩这样自私自利的女孩不可能学会适应。她希望这个世界去适应她。罪犯都是这样的。所有的罪犯都认为自己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

“真是个迷人的小东西。”夏普太太说。

“是的。即使拉伯洛主教也会发现很难将她与案子联系起来。他常说的‘环境’话题这次没有用了。贝蒂·肯恩具备所有他认为应该提供给罪犯的帮助：爱、自由发展才能的空间、教育、安全。站在主教的角度想，问题确实很棘手，因为他不相信遗传。他认为罪犯是由环境造成的，因此也使其消失。‘坏胚子’对主教而言是一种迷信。”

“托比·布莱恩，”夏普太太从鼻子里哼着，“你应该听听查理马厩那些小伙子是怎么说他的。”

“我听过内维尔的看法，”罗伯特说，“我怀疑有人能在这个问题上改变他的观点。”

“那么婚约肯定要终止了？”玛丽恩问。

“显然。琳姨妈现在指望着惠特克将军的大女儿。她是蒙特列文女士的外甥女，出身显赫。”

玛丽恩和他一起笑了起来。“惠特克将军的女儿很漂亮吧？”她问。

“是的。漂亮、可爱、教养好、通音乐，不过不会唱歌。”

“我祝福内维尔娶到一位好妻子。他需要的终生所爱，是能让他倾注精力和感情的人。”

“目前他关注的是法兰柴思。”

“我知道。他对我们非常好。好了，我想我们该出发了。如果上星期有人告诉我，我离开法兰柴思是去诺顿迎接胜利，我可不会相信。可怜的斯坦利今后可以睡到他自己的床上了，不用再在一幢荒凉的房子里守着两个老女人了。”

“他今晚不睡在这儿吗？”罗伯特问。

“不，为什么还要这样呢？”

“我不知道。我觉得你们都走了，这房子又无人看守，不是很妥当。”

“警察会在附近巡逻的。再说，自从那晚玻璃被打碎后，也没有什么破坏行动了。就今天一晚，明天我们就回来了。”

“我知道，可还是觉得不妥。斯坦利不能多留一个晚上吗？等案子结束后再走。”

“如果他们又来毁坏我们的窗户，”夏普太太说，“我觉得即使斯坦利在也无法阻止他们。”

“嗯，我想也是。总之我会提醒哈勒姆，告诉他这幢房子今晚没有人。”罗伯特说，然后便起身离开了。

玛丽恩送他出来，随手关上屋门，他们一起走向铁门，罗伯特的车停在那儿。玛丽恩在铁门边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房子。“这里又旧又丑陋，”她说，“但它有个长处，就是整年看起来都没有变化。盛夏时草坪焦黄而没有生气，除此之外，它从来不变。大多数房子都有一年中‘最美的’时段——杜鹃花开、草木茂盛、蔓藤攀爬、杏花盛开等等。但法兰柴思永远都是这个样子。它没有任何装饰。你在笑什么？”

“我只是在想这可怜的房子装点上那些黄色的花，显得有些滑稽。”

他们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嘲笑那冷冰冰的、被脏兮兮的白墙围绕着的房子，以及那不协调的欢乐气氛。在笑声中，铁门掩上了。

不过罗伯特并没有忘记，在诺顿费德兹旅馆的餐厅和凯文共进晚餐前，他打了个电话到米尔福德镇的警察局，提醒他们夏普家当天晚上没有人。

“好的，布莱尔先生，”接电话的警官说，“我会关照巡逻的警员打开铁门进去查看的。是的，我们有钥匙。不会有事的。”

罗伯特并没有觉得这能有多管用，不过他也知道没有其他什么保护方式。夏普太太说了，如果有人想再次打坏窗户，也无法避免。他最后觉得自己有些多虑了，于是轻松地去和凯文及其他法律界朋友一起用餐。

餐桌上的谈话进行得很顺利，罗伯特回到房间睡觉时已经很晚了。他住在费德兹旅店一间很有名的带镶板的房间里。到英国来的美国游客一定会来费德兹，这里不仅有名而且还与时俱进。房间的水管被藏在橡木墙的后面，电缆埋在天花板的横梁里，电话线则隐在橡木厚地板间。费德兹旅馆自一四八○年起就为旅客提供舒适的住处，而且还会继续下去。

罗伯特脑袋一挨枕头就睡着了。他睡得很沉，耳边的电话铃响了好一会儿他才醒过来。

“喂？”他半睡半醒的，然后突然清醒过来。

是斯坦利，问他是否可以回米尔福德镇，法兰柴思失火了。

“情况严重吗？”

“很严重，不过他们认为还能救。”

“我尽快赶来。”

他风驰电掣般地开了二十英里，这样的速度对一个多月前的罗伯特·布莱尔来说是不应该也是不可能达到的。他飞速驶过位于米尔福德镇高街斜坡底端的自己的家，出了镇子往郊区开去。这时，他看到地平线上有一团火球，像是刚刚升起的满月。但此时月亮已经挂在天空，那是朦胧夏夜里的一轮新月。燃烧中的法兰柴思在漫天在烟火中摇晃着，罗伯特充满恐惧的心揪紧了。

至少房子里没有人。他想着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得及从房子里抢救出了有价值的东西；在场的有没有人可以判断出哪些东西是有价值的。

铁门敞开着，被火光照亮的庭院里挤满了消防人员和设备。他首先看到的，是跟草地极不协调的、原本放在起居室的有珠饰的椅子，一阵激动袭过全身。至少有人把那个抢救出来了。

已经几乎无法辨认的斯坦利拉住他的袖子说：“你来了。我想你应该知道了。”汗水从他被熏黑了的脸上滑下来，留下一道道小路，他年轻的脸好像布满裂纹，显得苍老了很多。“水不够。我们抢救出来不少东西。起居室里所有她们每天要用的东西。我想如果她们在的话，会选择留下这些。我们还把楼上的一些东西抛出来了，但笨重的东西都没了。”

床垫和床单都堆在草地上，远离救火人员忙乱移动的靴子。家具散落在草地上，仿佛坐在那里一样，看上去惊讶而困惑。

“我们把家具搬远一些，”斯坦利说，“放在那里不安全。火星可能会落在上面，而且那些浑蛋还会用它们垫脚。”浑蛋指的是那些救火人员，而他们正在汗流浃背地忙碌着。

于是罗伯特发现自己在火灾现场无聊地搬着家具，悲伤地辨识着那些他曾在屋里看到的东西。那张夏普太太认为格兰特探长太重而不能坐的椅子；请凯文吃午餐的樱桃木餐桌；靠墙而立的桌子——几个小时前夏普太太还随手把旅行袋扔在上面。火焰的呼啸和爆裂声、救火人员的叫喊声，月光、头顶灯和火焰混杂在一起的奇特光线，还有那些被放在一起的、原本彼此毫无关系的家具，这一切都让他觉得自己像刚刚从麻醉中醒来一般。

接着，两件事同时发生了。一层楼整个坍塌下来。接着，新蹿出的火苗照亮了周围人的脸，他看到有两个年轻人的脸上挂满幸灾乐祸的神色。同时，他意识到斯坦利也看见了他们。他看到斯坦利握紧的拳头挥向站得较远的那个人的下巴，即使在火焰的噼啪声中，也能听到那重重的一击。那张幸灾乐祸的脸消失在被踩踏得一片狼藉的草地的黑暗中。

罗伯特自离开学校放弃拳击后就没再打过人，而且此刻也不打算这么做。然而他的左臂好像不受控制般地挥动起来，于是另一张挑衅的脸也倒在了黑暗中。

“干净利落，”斯坦利一边评论，一边把破了的指关节放在嘴里吸着，然后他说，“看！”

屋顶像孩子快要哭的时候的脸一样皱了起来，仿佛正在熔化的胶片。那个臭名昭著的小圆窗户往前倾斜了一下，又缓缓地向里倒去。一道火舌蹿起来，又落了下去。然后整个屋顶都坍塌下来，带着火焰往下掉落，穿过两层楼板，落入烧得通红的屋子里。人们纷纷往后退，远离那蒸腾的热气。大火毫无顾忌地蹿向夏日的夜空。

待火势终于平息下来的时候，罗伯特发现天已微微发亮了。平和、灰白的黎明，充满了希望。四周安静下来，喧嚣呼喊渐渐淡去，只剩下水在冒着烟的残骸上发出吱吱的声音。环绕屋子的四面墙还矗立在被踩踏得一片狼藉的草地中间，沾满了灰尘和污垢。楼梯和铁制扶手也立在那里。门的两边还站着内维尔送来的花盆，被烟熏黑的花朵垂挂在已经变形的花盆边缘。花盆之间是无边的空洞。

“唉，”斯坦利站在他旁边，“似乎就是这样了。”

“是怎么发生的？”比尔问，他来得太晚，只看到剩下的残骸。

“没有人知道。纽萨姆警员到这里时已经火光冲天了，”罗伯特说，“对了，那两个家伙怎么样了？”

“被我们教训的那两个？”斯坦利说，“回家了。”

“可惜表情不是证据。”

“是的，”斯坦利说，“他们找不到纵火者，就像他们找不到是谁打碎了窗户一样。而我还在找该对我头上的伤负责的人。”

“你今晚差点把那人的脖子弄断。应该算是补偿了。”

“你要怎么告诉她们？”斯坦利说，显然他是指夏普母女。

“天哪，”罗伯特说，“我是应该先告诉她们，以破坏她们迎接胜诉的喜悦呢，还是应该让她们先享受胜利，再面对这场灾难？”

“让她们先享受胜利吧，”斯坦利说，“什么也不能剥夺这个，不要把它破坏了。”

“也许你是对的，斯坦利。希望我们是对的。我最好帮她们在玫瑰王冠酒店订个房间。”

“她们不会喜欢的。”斯坦利说。

“也许是的，”罗伯特无奈地说，“但是她们没有选择。不管之后有什么打算，她们都得先在酒店住一两天。玫瑰王冠酒店是最合适的。”

“嗯，”斯坦利说，“我在想——而且我也确定——我的房东会欢迎她们过去住的。她一直就站在她们这边，而且她那里也有空房间，她们还可以使用那间闲置的起居室。那里是靠近草地的房子，非常安静。我想她们更愿意住到那儿，而不是到旅店去让别人指指点点。”

“确实如此，斯坦利，我应该想到的。你觉得你的房东太太会愿意吗？”

“肯定会的。她们是她目前最关心的人，收留她们是一种忠诚的表示。”

“好吧，你去确定一下，然后打电话到诺顿通知我，可以给诺顿的费德兹旅馆留言。”

22

罗伯特觉得至少有一半的米尔福德镇居民想办法挤进了诺顿的法庭。当然还有很多诺顿当地的居民在门外徘徊，沮丧地议论着；他们很愤怒，认为一桩全国关注的案子在“他们的”巡回法院审判，他们应该有权在场见证，而不是被蜂拥而至的米尔福德镇人挡在门外。这些诡计多端、善于欺骗的外乡人，不知用什么方法收买了诺顿的青年帮他们排队，诺顿人可从没想到过这种办法。

天气很暖和，在预备程序过程中，拥挤的法庭一直吵吵闹闹的，甚至在迈尔斯·埃里森检察官陈述犯罪事实时也安静不下来。埃里森和凯文·麦克德默是类型完全不同的人，他有着一张苍白优雅的脸，轻微而干涩的嗓音听起来不带任何感情，他采取的是一种平淡而实事求是的态度。由于他讲述的故事观众早已知道并且仔细议论过，已经显得陈旧乏味，于是人们将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热衷于在法庭里辨认他们认识的人或朋友。

罗伯特坐在那里，手伸进衣袋里一遍又一遍地翻弄着那张昨天离开家时克丽丝汀娜塞给他的卡片，同时在默默地排练着稍后要说的话。那卡片是浅蓝色的，上面用金色的字写着：没有一只麻雀会跌落。右上角还画了一张图，是一只有着特大红色胸脯的知更鸟。罗伯特将卡片在指间翻来翻去，心里想着，该如何跟一个人说他的家已经没有了？

突然，上百个躯体同时转动，法庭里安静下来，将他的神思拉回到了法庭上，贝蒂·肯恩正进行作证前的宣誓。“从未亲吻过书本以外的东西”，这是本·卡利在调查庭上对她的评价。这也是她今天给人的印象。蓝色的外套仍让人联想到年轻和天真，上面装饰着乡间野草、篝营和蓝铃花。边缘卷起的帽子下露出的仍然是孩子所特有的前额和迷人的发际线。罗伯特虽然已经完全知道了她在失踪的那几个星期里做了些什么，但面对她时仍不免感到惊讶。能言善辩是罪犯的天赋之一，但到了现在，他要面对的这种能言善辩已经是老伎俩了，很容易被识破，她的做法实在是很可笑。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揭开隐藏的真相了。

她再一次像做示范一样陈述了证词，那年少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法庭上每一个人的耳中，再一次让他们屏气凝视、一动不动。唯一不同的是法官的脸上没有那种溺爱的神情。是的，从脸上的表情来判断，赛耶法官毫无溺爱之情。罗伯特想这位法官那批判的眼神中有多少是因为对这案子本身的冷淡；又想到如果不是有了那样惊人的证据，凯文·麦克德默又有多少可能性会坐在那儿为两名女人辩护。

女孩对自己遭遇的陈述有着她的辩护人所没能达到的效果，她引起了听众席上的一阵情绪骚动。他们不止一次地发出叹息，愤怒地窃窃私语着；虽然没有公开到需要法庭干涉的程度，但足以显示他们同情哪一方。就在这种公众已有定论的气氛中，凯文站起来进行询问。

“肯恩小姐，”凯文拉长了语调、用最温和的语气说，“你说当你抵达法兰柴思时天已经黑了。当时确实很暗吗？”

那种好言劝说的语气，让她觉得对方期待的答案是其实不是很暗，她的反应和他预料的一样。

“是的，相当暗。”她说。

“暗得让你看不清屋外的情形？”

“是的，太暗了。”

他似乎放弃了那个问题，转向另外一件事。

“那么，你逃脱的那晚，也许那天不太暗？”

“不，那晚甚至还要更暗一些。”

“因此你不太可能看见屋外的景色？”

“绝不可能。”

“绝不可能。好的，这一点清楚了，现在来想一想你被囚禁在阁楼里时看到的景色。你在向警方陈述时，描述了这个你被囚禁但并不熟悉的地方，其中你提到从铁门到屋子正门的车道是‘先直行一段，然后分岔形成两条道，各形成半个圆，围绕到屋前’。”

“是的。”

“你怎么知道那车道是这样的？”

“我怎么知道的？我看到的。”

“从哪里？”

“从阁楼的窗户，看出去就是房子前面的庭院。”

“但是从阁楼的窗户只能看见车道的直行部分。屋顶的边缘把其他部分遮住了。你怎么会知道它后来分岔形成两条道，各形成半个圆，围绕到屋前？”

“我看到的！”

“怎么看到的？”

“从那扇窗户。”

“你要我们相信你看东西的方式异于常人吗？难道像爱尔兰人的子弹一样会转弯？还是在镜子里看的？”

“车道就是我说的那样！”

“它确实跟你描述的一样；但你描述的情景应该是从围墙那边看过来的，而不是从阁楼窗户，但是你一再保证那扇窗户是你唯一可以看到屋外的机会。”

“我想，”法官说，“你有证人可以证明从那扇窗户可以看到什么吧？”

“两个，法官大人。”

“有一个视力正常的证人就足够了。”法官淡淡地说。

“如果你的故事是真实的，那么你在埃尔斯伯里向警方作陈述时，根本无法解释你为何能描述自己根本不知道的东西。你出过国吗，肯恩小姐？”

“出国？”她对问题的转变有些惊讶，“没有。”

“从没有过？”

“没有，从未有过。”

“你最近没有去过——比如说——丹麦？比如哥本哈根。”

“没有。”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罗伯特觉得她声音中有一丝不确定。

“你认识一个叫伯纳德·查德威克的男人吗？”

她突然警觉起来。这让罗伯特想到动物在放松之后，精力突然集中起来时那种细微的改变——姿态上并没有什么变化，身体上也没有实质性的改变，只是会变得更加僵硬，这就是警觉。

“不。”语调不带任何色彩，漠不关心。

“这么说他不是你的朋友。”

“不是。”

“你没有——比如说——和他一起住在哥本哈根的旅馆？”

“没有。”

“你跟任何人一起住过哥本哈根的旅馆吗？”

“没有，我根本就没出过国。”

“那么如果我认为在失踪的那段时间里，你实际上住在哥本哈根的一个旅馆，而不是在法兰柴思的阁楼，我就错了。”

“完全错了。”

“谢谢你。”

正如凯文预料的那样，迈尔斯·埃里森这时站起来表示抗议。

“肯恩小姐，”他说，“你是乘汽车到达法兰柴思的？”

“是的。”

“在陈述中，你说那车是一直开到了房子的门前。如果像你说的那样，天色昏暗，那么汽车肯定开了灯，不是车头灯，就是侧灯；那不仅可以照亮车道，而且还能照亮大部分的庭院。”

“是的，”凯文还没问完她就插了话，“是的，我肯定就是那时看到围成圆圈的车道的。我知道我看到过，我知道它是什么样子。”她看了凯文一会儿，那神情让罗伯特回忆起初次在法兰柴思见到她时的情景——她认为自己准确地猜出柜子里有箱子时就是这副表情。罗伯特想，如果她知道凯文准备了什么在等着她的话，就不会觉得自己已经胜利了。

下一个证人是那个被卡利描述成“油画式的石板画”的女孩，她显然特意为在诺顿出庭新买了衣服和帽子——番茄红的衣服，配上一顶缀有深蓝缎带和粉红色玫瑰的紫褐色帽子——看上去更加风尘，更令人讨厌。罗伯特再一次饶有兴趣地注意到，由于她叙述时不断添油加醋，即使在眼前这群情绪化的听众眼里，她故事的可信度仍然大打折扣。他们不喜欢她，虽然对她有先入为主的偏见，但英国人特有的对恶意中伤的不信任使他们此时变得冷静起来。凯文在询问中提到她事实上是被解雇，而不是她自己所说的“发出辞职通知”，法庭里每个人的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凯文需要的只是动摇她证据的可信度，并无其他目的，而且问完便让她离席。下一个上来的，是她可怜的傀儡。

傀儡伙伴看起来比在米尔福德镇调查庭时还要不快乐。那一排更加令人敬畏的法官袍和假发显然让她浑身哆嗦。警察制服已经够可怕了，但与现在这么严肃而仪式化的气氛相比，那甚至还让人感觉亲切一些。如果在米尔福德镇她像是掉进水里的话，那么在这儿她显然是快淹死了。罗伯特看到凯文上下打量着她，似乎在进行分析和了解，以决定他的策略。尽管迈尔斯·埃里森很有耐心，但她还是被吓得一动不动；在她看来，与假发和法官袍有关的一切都代表着敌意和惩罚。于是凯文采取了讨好和保护性的询问方式。

罗伯特一边听凯文开始问话，一边想着，凯文语气中的那种爱抚的腔调简直称得上是下流粗鄙。那种温和绵软、不疾不徐的语调让她感到信任。她听了一会儿，开始放松下来。罗伯特看到那双原本紧紧地抓着证人席前栏杆的骨瘦如柴的小手开始松弛，慢慢地张开回到自然的姿势。凯文正在询问她有关学校的事。惊恐从她的眼中消失了，她平静地回答着。现在，她显然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朋友。

“格拉迪斯，我认为你今天其实并不愿意来这里做出对两个女人不利的证供。”

“是的，我不愿意。真的不愿意！”

“但你还是来了。”他说，但并没有指责她，只是陈述事实。

“是的。”她羞愧地说。

“为什么呢？你觉得这是你的义务吗？”

“不，不是。”

“是因为有人强迫你来？”

罗伯特看到法官立刻对此做出了反应，而从眼角余光他看到凯文更快，“是有人让你觉得愧疚？”凯文流畅地说完，于是法官便没有出声，“是有人对你说‘照我说的做，否则我就把你的事告诉别人’？”

她看来心怀期待，又不知所措。“我不知道。”她利用自己的无知退到了保护伞后面。

“因为如果真是有人胁迫你来的，说如果你不来就会对你不利，他们会因此受到惩罚的。”

这对她而言显然是过去从未听说过的。

“法官，以及你看到的在场的所有人，今天聚集在这里是为了弄清一件事情的真相。法官大人会对那个胁迫你来说假话的人毫不留情。另外，对那些宣誓会说真话但实际上是在撒谎的人，法律也会对其进行严厉的处罚；但如果他们受到威胁而被迫说了假话，那么被处罚的将是那个威胁他的人。你明白了吗？”

“是的。”她低声说道。

“现在我要描述真实的情况，你告诉我事情是不是这样。”他等着她表示同意，但她什么也没说，于是他继续说下去，“有人——也许是你的朋友——从法兰柴思拿了某件东西，我们假设是一块手表。也许她自己并不想要那块表，于是便给了你。开始时你可能并不想接受，但你的朋友习惯于支配别人，你又不愿意拒绝她的礼物。于是你就收下了。现在我指出的是，那位朋友要你在法庭上支持她说的话，而你讨厌说谎，便对她说不。然后她就对你说：‘如果你不按我说的做，我就说是你有一天到法兰柴思来找我的时候把那只表拿走的。’——或类似的恐吓。”

他停了一会儿，但她看起来只是有些不知所措。

“现在，我认为那些恐吓和胁迫，让你真的走上了调查庭，并且真的作伪证支持你朋友不真实的故事，但是回到家后，你又觉得惭愧和羞耻，再也无法继续保留那块手表。于是你把那块手表包装起来，通过邮局寄回法兰柴思，并且留了张纸条说：‘我不要它。’”他停顿了一下，“我得告诉你，格拉迪斯，这才是真正发生的事。”

然而她又开始感到害怕了。“不，”她说，“不是这样的，我从来没有拿过那块手表。”

他没有理会她的话，继续平稳地说：“我弄错了吗？”

“是的。不是我把那块表送回去的。”

他拿起那张纸条，继续用温和的语气说：“你在我们刚开始提到的那所学校上学时，很擅长画画。你画得很不错，有一幅作品还被选中参加学校的成果展览。”

“是的。”

“我这儿有一幅加拿大地图——画得非常干净整洁，这是你的一幅参展作品，而且得了奖。右边的角落里有你的签名，在这么优秀的作品上签名你一定很自豪。我想你应该记得。”

那幅画被拿到她眼前，同时凯文对陪审团说：“各位陪审员，这是格拉迪斯·雷斯在学校最后一年时绘制的加拿大地图。法官大人审阅后，会让你们传看。”然后，他转向格拉迪斯，“那是你自己画的吗？”

“是的。”

“你还在角落签了名。”

“是的。”

“还用大写印刷体在底部写着：‘加拿大领地’？”

“是的。”

“你用大写印刷字体在底部写着：‘加拿大领地。’现在，我手上还有那张刚刚提到的纸条，上面写着：‘我不要它。’这张写有大写印刷字体的纸条是和那块手表一起被送去法兰柴思的。那块手表是罗丝·格林在那儿工作期间遗失的。我认为大写印刷体的‘我不要它’和大写印刷体的‘加拿大领地’字体完全相同，也就是说是出自同一人之手，而那只手是你的。”

“不是，”她说，同时接过那张递过来的纸条，又慌张地掉在地上，仿佛被蜇了一样，“我没有，我从来没有送过表。”

“你没有写‘我不要它’这几个字吗？”

“没有。”

“但‘加拿大领地’这几字确实是你写的？”

“是的。”

“那么，稍后我会出示证据证明这两份字迹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同时，陪审员也可以比对这两份字迹，得出他们自己的结论。谢谢你。”

“我那位博学的朋友认为，”迈尔斯·埃里森检察官说，“你是被迫来这里作证的。这是真的吗？”

“不是。”

“你不是因为害怕如果不来，有人会对你怎样才来作证的，是吗？”

她花了一些时间思考这个问题，内心显然在斗争着。“不是。”最后她冒险说道。

“你在调查庭和今天所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是的。”

“不是有人让你这么说的？”

“不是。”

然而陪审团得到的印象却是：她并不愿意来为别人编造的故事作证。

检察官结束了举证，凯文则继续论证与格拉迪斯·雷斯有关的事——就像一般家庭主妇的做事原则一样，在开始一天真正的工作之前，先做好一切准备。

一位笔迹鉴定专家证明那两张被呈上法庭的字迹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他不仅对此毫不怀疑，还说很少遇到这么简单的工作。这两张纸上的笔迹，不仅字母本身的写法完全相同，而且字母之间的组合方式也很相似，比如DO、AN，还有ON之间的组合方式。陪审团在这个问题上显然已经达成了共识——事实上，任何看过这两份笔迹的人都不会怀疑它们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埃里森出于本能地申辩说专家也会犯错，不过他自己对此似乎也热情不高。接下来凯文推翻了这一抗辩，他传召的指纹专家作证说两份证物上采到的指纹是同一个人的。埃里森则辩称那指纹有可能不是格拉迪斯·雷斯的，不过这只是垂死挣扎，他自己都没有坚持请法院对此再做确认。

现在，已经证实了格拉迪斯·雷斯在第一次出庭作证时还保有着那块从法兰柴思偷来的手表；出庭之后，她立刻将其归还，并且由于良心受到谴责还附上了一张纸条，凯文可以专心对付贝蒂·肯恩的故事了。罗丝·格林的证词也完全不用担心了，因为警察已经在商量如何处置她。凯文可以放心地将罗丝交给警察。

当叫到伯纳德·威廉·查德威克的名字时，听众席上人人都伸长了脖子，响起一片嗡嗡的询问声。这是一个报纸读者们没有听说过的名字。他跟这个案件有什么关系？他出庭要说些什么？

在证人席上，他说自己为伦敦一家批发公司采买陶器、精致瓷器和各种精美器具。他已婚，目前和妻子住在伊林①。

“你会为公司的业务去各个地方。”凯文说。

“是的。”

“今年三月你到过拉伯洛？”

“是的。”

“你在拉伯洛时，遇到过贝蒂·肯恩吗？”

“是的。”

“怎么认识她的？”

“她主动来跟我搭讪的。”

法官立刻对此做出了制止和抗议。无论罗丝·格林和她的同盟者如何不可信，贝蒂·肯恩仍然是不可侵犯的。贝蒂·肯恩这个曾被比作圣女伯纳黛特的女孩，是不能受到这种轻浮语言的侮辱的。

法官对这样的陈述表示了谴责，不过听起来有些不情愿。他同时也警告了证人，说他本人并不十分清楚“搭讪”指的是什么，希望证人在回答问题时能用标准的英语。

“请告诉法庭你是如何认识她的。”凯文说。

“有一天我到米德兰旅馆大厅喝茶，她——呃——过来跟我说话。当时她也在那儿喝茶。”

“一个人？”

“一个人。”

“你没有先跟她说话？”

“我甚至都没注意到她。”

“那她是怎么引起你注意的？”

“她向我微笑，我也向她微笑，然后又继续看我的文件。我当时很忙。接着她就跟我说话，问我那些是什么文件，诸如此类的。”

“于是你们便认识了。”

“是的。她说她正要去看电影，问我愿不愿意一起去。呃，当时我一天的工作也差不多要结束了，而她又是个很可爱的孩子，我便说好的。结果，她第二天又和我碰面，还坐我的车去了乡下。”

“你是说和你一起出差。”

“是的，她坐我的车，然后我们一起在乡下找了个地方吃饭喝茶，之后到她回到她姑姑家。”

“她和你谈起过她的家人吗？”

“是的，她说她在家里多么不快乐，谁都不关心她。她对她的家有一长串的抱怨，不过我并没有太注意。在我看来她就像一套漂亮的瓷器。”

“什么？”法官说。

“一个受到细心爱护的姑娘，法官大人。”

“是吗？”凯文说，“在拉伯洛的这种情况持续了多久？”

“结果发现我们计划同一天离开拉伯洛。她要回家去，因为她的假期结束了——不过她延长了假期，为的是跟我一起到处跑——我正好要去哥本哈根出差。然后她又说她不想回家，问我可不可以带她一起去。我没有同意，我不再觉得她是那个我在米德兰旅馆大厅看到的天真无邪的孩子——到那时，我对她已经多了一些了解了——不过我仍然觉得她年少无知，毕竟她才十六岁。”

“她告诉你她十六岁。”

“她在拉伯洛过了十六岁的生日，”查德威克黑色小胡子下的嘴讥讽地撇了撇，“让我花钱买了一支金色的口红。”

罗伯特朝韦恩太太看去，见她用双手捂住了脸。莱斯利·韦恩坐在她旁边，一脸的惊讶和茫然。

“你不知道她实际上只有十五岁。”

“不，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么她要你带她一起去时，你认为她是个天真的、没有阅历的十六岁孩子？”

“是的。”

“后来怎么又改变看法了？”

“她——让我相信她不是。”

“不是什么？”

“没有阅历的。”

“所以你对带她一起出国旅行没有感到疑虑和不安？”

“我非常不安、充满疑虑，但是那时我已经知道——她会是一个很有趣的伙伴，即使之前不愿意，当时也不会把她单独留下来。”

“所以你就带她一起出国了？”

“是的。”

“以你妻子的名义？”

“是的，以我妻子的名义。”

“你没有想过她的家人可能会非常焦急？”

“没有。她说她的假期还有两个礼拜，而她的家人会以为她还待在拉伯洛的姑妈家。她对她的姑妈说自己回家了，而对她的家人说她要继续留下来。因为他们之间从不互相联络，所以没有人会知道她已经不在拉伯洛了。”

“你记得你们离开拉伯洛的日期吗？”

“记得，三月二十八日，那天下午我在曼希尔的大巴站牌下接了她。她通常在那儿乘车回家。”

凯文在这个信息之后刻意停顿了一会儿，以便让大家都意识到它的重要性。罗伯特听着这个短暂的静默，觉得现在比空荡荡的法庭还要安静。

“于是你就带她去了哥本哈根。你们住在哪儿？”

“红鞋子旅馆。”

“住了多久？”

“两个星期。”

听众席响起交头接耳声和惊叹声。

“然后呢？”

“我们四月十五日回到英国。之前她说她应该在十六号回家，但在回来的路上，她说她其实应该十一号回家的，因此从当时算她应该已经失踪四天了。”

“她故意这样误导你的？”

“是的。”

“她有没有说为什么要这样误导你？”

“是的。这样的话她没法子再回家了。她说她会写信告诉家里人，说她已经找到工作，并且过得很快乐，要他们不要找她也不用为她担心。”

“这会让疼爱她的父母焦虑担心，她对此一点都不感到内疚吗？”

“是的。她说那个家无聊透顶，简直要让她发疯。”

罗伯特不由自主地朝韦恩太太看去，随即又迅速移开目光。这对她而言是一种折磨。

“你对此有什么反应？”

“开始时我很生气，这很让我为难。”

“你为这个女孩担心吗？”

“不，并不十分担心。”

“为什么？”

“那时我已经知道她很会照顾自己。”

“你究竟指什么？”

“我的意思是：在她营造的处境中，遭遇不幸的可能是任何人，但绝不会是贝蒂·肯恩自己。”

这个名字立刻让听众们意识到他们刚才听到的事，全是关于“这个”贝蒂·肯恩的，“他们的”贝蒂·肯恩。那个他们称之为圣女的姑娘。大家局促不安地在座位上扭动着，吸着气。

“然后呢？”

“经过一段嚼烂布条之后——”

“一段什么？”法官问。

“一段长时间的讨论，法官大人。”

“继续，”法官说，“不过请用标准或基本的英语来说明。”

“长时间的讨论之后，我决定最好把她带到我那幢在小河边的别墅。我们只有在夏天度周末或假期时才会过去，其他时间很少用到。”

“你说的‘我们’，是指你和你妻子？”

“是的。她很愿意这样，于是我就开车带她去了。”

“那晚你和她是在那里过夜的吗？”

“是的。”

“那第二天晚上呢？”

“我在家住的。”

“回伊林的家。”

“是的。”

“之后呢？”

“之后的一个星期我大部分都在别墅过夜。”

“你妻子没有觉得奇怪吗？”

“也没有觉得不能容忍。”

“那么别墅那边的状况是怎么结束的呢？”

“有一天晚上我过去时，发现她已经离开了。”

“你觉得发生了什么事？”

“呃，在最后一两天她开始厌烦起来——起初的三天她觉得料理家务挺有趣，不过后来就觉得无聊了，而且那边也没什么事可做——所以发现她离开，我想她是对我厌倦了，又找了别的更加有趣的人或事情了。”

“你后来才知道她去了哪儿，以及为什么，是吗？”

“是的。”

“你听说贝蒂·肯恩今天要出庭作证的事？”

“是的。”

“知道她要作证说自己被强迫置留在米尔福德镇附近的一幢房子里。”

“是的。”

“这就是那个跟你一起在哥本哈根住了两个星期，随后又跟你回河边别墅的那个女孩？”

“是的，就是那个女孩。”

“你确定吗？”

“是的。”

“谢谢你。”

凯文坐了下来，伯纳德·查德威克等着迈尔斯·埃里森的询问，这时听众席上传出长长的叹息声。罗伯特想，除了害怕和得意之外，贝蒂·肯恩的脸上还会不会浮现出其他表情。他在她的脸上看见过两次得意和一次害怕——那是她第一次出现在法兰柴思，夏普太太穿过起居室走向她时。但她现在的表情却像刚刚念完一份食用家畜的价格表。一种内在的平静，他想，显然是生理结构的原因。那双分得很开的眼睛、温和的眉毛，以及那张似乎总是像孩子般撅起的小嘴，总是给人一种天真无辜的印象。就是这种生理上的结构，多年来把真正的贝蒂·肯恩完全隐藏起来，甚至连她的亲人也没有觉察。那曾是个完美的伪装，在那层表面之下，她可以为所欲为。就是这张面具，让她看起来跟第一次出现在法兰柴思起居室的那个穿着学生制服的个孩子一样天真、平静；虽然这个面具的主人心里在翻腾着无法言喻的情绪。

“查德威克先生，”迈尔斯·埃里森说，“这是个迟到太久的故事，不是吗？”

“迟到太久？”

“是的，过去三个星期来，这案子已经变成了新闻报道和公众议论的中心。想必你已经听说有两个女人被诬陷——当然前提是你的故事是真的。如果，像你说的那样，贝蒂·肯恩那两个星期是和你在一起，而不是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在那两个女人的房子里，你为什么没有直接到警察局去说明情况？”

“因为我根本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那两个女人被指控，也不知道贝蒂·肯恩说的故事。”

“怎么会这样？”

“因为我又因公出国了，前两天才听说这个案子。”

“明白了。你听说了这女孩出庭作证，也知道医生对她刚回到家时身体状况的报告。对此你能解释吗？”

“不。”

“不是你殴打她的？”

“不是。”

“你说你有一晚上过去时发现她已经离开了。”

“是的。”

“她收拾行李走了？”

“是的，当时看来是这样。”

“也就是说，她的随身物品及行李和跟她一起不见了？”

“是的。”

“然而她回到家时，没有带任何随身物品，而且只穿着贴身的裙子，以及鞋子。”

“我很久之后才知道。”

“你是说，当你回到别墅时，发现那里整齐干净、空无一人，而且也没有仓促离开的迹象。”

“是的，就是这样。”

当玛丽·弗兰西丝·查德威克被召唤上庭作证时，她还没出现，就在法庭里引起了一阵骚动。显然她就是“那个妻子”，这是连法院外面那些最好事的人也没想到会出现的戏剧性场面。

弗兰西丝·查德威克是个身材高挑、相貌漂亮的女人，天然的金发和那身穿着打扮让她看起来就像模特儿一样，不过已经开始有些发胖，从外表看，她不是个体贴周到的人。

她说她确实嫁给了刚才出庭的证人，和他住在伊林。他们没有孩子。她目前仍然不时地做些服装界的工作，不是因为需要，而是想多些零花钱，而且也喜欢这类工作。是的，她记得她丈夫去了拉伯洛，然后去了哥本哈根。他比预定的时间晚了一天回家。接下来的那个星期里，她开始怀疑她丈夫在外面有什么事。后来有个朋友告诉她说，她丈夫带着一个客人住在河边的别墅里。怀疑被证实了。

“你和你丈夫就这件事谈过吗？”凯文问。

“没有。那样解决不了问题。她们就像苍蝇一样被他吸引。”

“那么，你做了什么？或者你计划做什么？”

“就像我对待苍蝇一样。”

“那是怎么样的？”

“拍打它们。”

“于是你去了别墅，打算拍打苍蝇？”

“是的。”

“你在别墅发现了什么？”

“我深夜赶去，希望同时抓到巴尼……”

“巴尼是你丈夫？”

“怎么——嗯，是的。”她看到法官的目光，慌忙应道。

“接着呢？”

“门没有锁，于是我便直接进到了起居室。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卧室传来：‘是你吗，巴尼？我独自在这里等你真寂寞啊。’我走进去，看到她躺在床上，身上的睡衣就像十年前电影里荡妇穿的那种。她看起来十分肮脏，头发凌乱，我有些惊讶巴尼居然选了这么个人。她正从身边一个大盒子里取巧克力吃。那个场面，简直就是可怕的三十年代。”

“请说重点，查德威克太太。”

“是的，抱歉。呃，我们像通常那样争了几句……”

“通常那样？”

“是的，就是‘你在这里做什么’之类的。委屈的妻子和得意的情人，你知道的。不知怎么的，看到她我气就不打一处来。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以前遇到这种事我从不怎么在乎的。我的意思是说，我们自然而然地就大吵了起来。不过这个小荡妇就是让我觉得恶心。所以……”

“查德威克太太！”

“好了好了，对不起。但你确实让我用我自己的话说的。好吧，后来我再也无法忍受这个——我是说，她把我气坏了。我把她拖下床，使劲掴她的脑袋。可笑的是，她好像很吃惊似的。显然她长这么大从没挨过打。她说：‘你打我！’就是那样。我说：‘从现在起会有很多人打你的，小宝贝。’然后又打了她一下。呃，接下去就是一场战斗了。坦白地说我占上风，机会全在我这边。我比她强壮，而且正在气头上。我把那件愚蠢的睡衣从她身上扒下来，我们扭打着，结果她被自己的一只拖鞋绊倒，跌在地上，张开四肢躺在那儿。我等她站起来，但她没有，我想她是昏过去了。后来我到浴室拿了条湿的冷毛巾，擦了擦她的脸，然后又到厨房煮了点咖啡。那时我已经冷静下来，觉得她冷静下来后也会就此罢休的。我煮好咖啡回到卧室，这才知道她晕倒完全是装的。那个小——那个女孩已经跑了。她完全有时间穿上衣服，所以我觉得她穿上衣服离开了。”

“然后你也就走了吗？”

“我等了一个小时，想巴尼也许会来，就是我丈夫。那女孩的东西扔得到处都是，我把它们都扔进她的衣箱，塞到阁楼下面楼梯旁的柜子里，然后又打开所有的窗户，屋子里到处都是她的气味。巴尼一直没有回来，于是我也走了。我可能刚好跟他错过，他那晚上的确去那儿了。不过几天后我说了我做的事。”

“他有什么反应？”

“他说她妈妈十年前没好好打她一顿真是太遗憾了。”

“他不担心那女孩后来会怎么样？”

“没有。我倒是有一点，不过他说她家就在埃尔斯伯里附近。她搭个便车就能到家。”

“所以他就理所当然地以为她回家了？”

“是的。我说，是不是最好确认一下，她毕竟只是个孩子。”

“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弗兰西丝，亲爱的，那个‘孩子’比变色龙还会保护自己。”

“所以你就把这事情抛在脑后了？”

“是的。”

“但你读到关于法兰柴思事件的报道应该想起来的。”

“没有。”

“为什么没有呢？”

“首先，我根本不知道那女孩的名字。巴尼叫她丽兹。其次，我完全没有把一个被绑架、被殴打的十五岁女学生，跟巴尼的那个小女人联系起来。我是指，跟那个在我床上吃巧克力的女人联系起来。”

“如果你知道她们是同一个人，你会告诉警方你认识她吗？”

“当然。”

“即使是你殴打了那个女孩，也会毫不犹豫地报案？”

“是的。因为如果有机会，我会再打她一顿。”

“我想帮检察官问个问题：你打算跟你丈夫离婚吗？”

“不，当然不。”

“你和他的证词是不是事先串通好的呢？”

“不是，根本没有必要和他串通。但我根本没打算跟巴尼离婚。他风趣、能养家，对一个丈夫，你还能再要求什么呢？”

“我不知道。”罗伯特听到凯文在喃喃地说。然后凯文用他平时说话的声音请查德威克太太确认她提到的那个女孩就是刚才出庭作证的女孩，即现在坐在法庭里的女孩。谢过她之后，凯文回到了座位上。

迈尔斯·埃里森根本就没有提出询问。凯文正准备请他的下一个证人出庭，不过陪审团主席先他一步说话了。

主席说，陪审团想告诉法官，他们已经得到需要的所有证据了。

“麦克德默先生，你要传唤下一个证人是谁？”法官问。

“法官大人，他是哥本哈根那家旅馆的经营者，可以证明在相关的那段时间里，他们住在那家旅馆。”

法官征求陪审团主席的意见。

主席和所有陪审员进行了商议。

“不，法官大人，我们认为没有必要再请那位证人上庭了——如果您允许的话。”

“如果你们认为目前的证据已经足够做出正确裁决——而我自己也觉得不需要再有进一步的证据来澄清疑点——那么取证就到此为止。你们要听辩方律师的结案陈词吗？”

“不需要了，法官大人，谢谢。我们已经作出判决了。”

“既然这样，我的总结也显然是多余的了。你们需要退席商议吗？”

“不需要了，法官大人，我们一致通过。”

注　释

①伊林（Ealing），英格兰东南部一城市。

23

“我们最好等人群疏散了再走，”罗伯特说，“他们会让我们从后门离开的。”

他纳闷玛丽恩看上去为什么那样面色凝重、闷闷不乐。她似乎还没有从惊吓中恢复过来。难道这些日子以来的紧张严重到这个地步了吗？

玛丽恩好像注意到了他的困扰，说道：“那个女人，那个可怜的女人，真不知道她该怎么办。”

“谁？”罗伯特不解地问。

“那女孩的母亲：你能想象比这更可怕的事情吗？失去栖身之所是很糟糕——是的，亲爱的罗伯特，你不需要告诉我们——”她拿出新的《拉伯洛时报》，上面有临时插入的最新消息：法兰柴思，那幢因米尔福德镇绑架案而著名的房子，昨晚在一场大火中被付之一炬。“如果发生在昨天，那对我来说是最可怕的悲剧。但与那个女人的灾难相比，我这只是一桩意外罢了。多年来与你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你全心去爱护的人忽然不存在了，甚至从来都没有存在过，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心碎的？那个你一直爱着的人不仅一点都不爱你，甚至根本不关心你，过去也从来没有关心过，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震惊的？这样的经历会给一个人留下什么？她再也不能轻松地踏上绿色的草地，而不去想下面会不会是一片沼泽。”

“是的，”凯文说，“我实在不忍心看她，这对她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她还有个讨人喜欢的儿子呢，”夏普太太说，“我希望他能给她一些安慰。”

“可是你没看见吗？”玛丽恩说，“她也没有得到儿子的心。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她本来以为自己还有贝蒂。她是那样爱她，就像爱自己的儿子一样。现在她生活的支柱都被抽走了。既然外表可以如此具有欺骗性，那她今后靠什么来判断人呢？没有了，她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凄凉和孤寂。我真是为她感到心痛。”

凯文挎住她的一条胳膊，说：“你自己最近饱受折磨，不要再为别人的事操心了。来，我想他们应该可以让我们出去了。警察带着他们特有的职业礼貌围向作伪证的人时，你有没有很高兴？”

“没有，我满脑子全是那个女人遭受的苦难，根本没想别的。”

看来她今天就是这样想问题的。

凯文没有回应她的话，继续说道：“法官一退席，所有的媒体记者一拥而上，去抢唯一的一部电话，你是什么感觉？我敢保证，每一份英国报纸都会连篇累牍地报道，还你们清白。这会是德莱福斯案以来最轰动的翻案的案例。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把律师袍换下来，很快就好。”

“我想我们最好找家旅馆住个一两天，是吧？”夏普太太说，“我们还剩下什么东西吗？”

“是的，我得很高兴地说，还有不少，”罗伯特说了被抢救出来的东西，“不过除了住旅馆还有一个选择。”然后他便说了斯坦利的建议。

于是玛丽恩和她母亲落脚的地方是小镇外的一幢小房子。就在希姆小姐家的前厅，他们聚在一起庆祝；参加聚会的只有玛丽恩和她母亲，还有罗伯特和斯坦利。凯文因为有事已经回城了。桌子上放着一大束美丽的鲜花，琳姨妈还在上面附了最热情洋溢的纸条。琳姨妈那张温暖而亲切的小纸条跟她平时说“亲爱的，你今天忙吗”一样没有多少意义，不过确实让生活多了些温暖。斯坦利带了一份《拉伯洛时报》，头版就是关于审判的报道，标题是：撒谎者败诉。

“你明天下午愿意和我去打高尔夫吗？”罗伯特问玛丽恩，“你被困了太久了。我们可以早点去，在其他人吃完午餐前就开始，这样整个场地就归我们用了。”

“好的，我很愿意，”她说，“我想从明天起，生活会重新开始，过上正常的有喜有忧的日子。不过今晚仍然是悲剧的一个部分。”

第二天他去接她的时候，似乎一切都令人满意。“你无法想象这有多幸福，”她说，“我是说住在这幢房子里。你只要一转水龙头，热水就出来了。”

“这还非常具有教育性。”夏普太太说。

“教育性？”

“你可以听到隔壁谈话的每一个字。”

“哦，妈妈！不是每一个字！”

“每三个字。”夏普太太补充道。

他们兴高采烈地开车前往高尔夫球场，罗伯特决定稍后在俱乐部会所喝茶时，他要向玛丽恩求婚。不过也许那里会有很多人来打扰，对审判结果表示慰问？也许回家的路上比较合适？

他想好了，计划把现在住的老房子留给琳姨妈——那里有太多她的痕迹，如果她无法在那里终老，是不可想象的——他自己和玛丽恩在米尔福德镇另外找幢小房子住下。不过这事现在可能不太容易，最坏的结果是他们要暂时住在布莱尔—海沃德—本尼特事务所楼上的小公寓里。那就得把近两百年来储存的文件清理掉，不过那些文件已经到了该进博物馆的年纪，本来就该处理的。

是的，他要在回家的路上问她。

不过这个决定很快又变了，因为他发现自己一直想着这件事，根本打不好球。于是打到第九洞时，他突然停了下来，说：“玛丽恩，我希望你能嫁给我。”

“是吗，罗伯特？”她从球包里拿出杆子，然后把包放在草地边上。

“你愿意，对吗？”

“不，亲爱的罗伯特，我不愿意。”

“可是玛丽恩！为什么！我是说，为什么不愿意呢？”

“哦——就像孩子们说的，‘因为’。”

“因为什么呢？”

“有半打的理由，每一条都很充分。其中一条是，如果一个男人四十岁还没结婚，那说明婚姻不是他想要的生活方式，只是突然降临的意外，就像感冒、风湿，或者税单。我不想变成你生活中的意外。”

“但那是——”

“还有，我不认为我应该是布莱尔—海沃德—本尼特事务所的资产。即使——”

“我不是说要你嫁给布莱尔—海沃德—本尼特事务所。”

“即使证明了我没有殴打贝蒂·肯恩，也不能让我摆脱‘肯恩案件里的那个女人’这个名声，这样的女人不适合做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的妻子。那对你不会有任何好处，罗伯特，相信我。”

“玛丽恩，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再——”

“另外，你有琳姨妈，我有我的母亲。我们不能像处理口香糖一样地丢下她们。我爱我的母亲，我喜欢她。我很钦佩她，很愿意跟她住在一起。而你，你习惯了被琳姨妈宠着——哦，是的，你是这样的——会怀念她对你的娇纵和那种舒适的生活，而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做这些事——即使我知道也不会这样做。”她说完，向他露出灿烂的笑容。

“玛丽恩，我就是因为你不娇纵我才要跟你结婚的。因为你有成熟的头脑和——”

“每星期和一个成熟的头脑共进一次晚餐是很不错的，但是和琳姨妈共同生活了半辈子之后，你会发现因此失去美味又温馨的晚餐是很不值得的。”

“还有一个你还没有提到的理由。”罗伯特说。

“是什么？”

“你一点都不关心我吗？”

“当然，我非常关心你，超过任何人，我想。这也是我不愿意跟你结婚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则和我自己有关。”

“你自己？”

“你看，我不是那种适合结婚的女人。我不想改变自己去迁就别人的钩针编织品、别人的要求、别人的伤风头痛。我和母亲关系融洽，是因为我们从不会互相要求。我们中如果谁感冒了，那个人就会安静地回到自己房间休息，直到可以正常生活再出来。但没有一个丈夫会这样做。他会期待同情、关注和照料——即使他得感冒是因为他自己没有及时增加衣服。不，罗伯特。世上有成百上千的女人期待照顾感冒的男人，你为什么要挑我呢？”

“因为你是那成百上千的女人中的一个，还有我爱你。”

她似乎有点后悔：“我太无礼了，是吗？但我的话很有道理。”

“但是，玛丽恩，那是一种寂寞的生活——”

“在我看来，‘完满的’生活通常充斥着别人的需求。”

“——可是你母亲不能陪你一辈子。”

“我了解我母亲，毫不怀疑她会活得比我长。你其实有更好的选择：我知道惠特克老将军有四个女儿。”

他下意识把一个球推进洞里。“那你怎么办呢？”他问。

“如果我不嫁给你的话？”

他一时语塞。她是对的：也许她这种习惯于冷嘲热讽的脾气时间长了会让人不舒服。

“现在你和你母亲失去了法兰柴思，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

她半天没吭声，似乎很难说出口。她一直背朝着他，摆弄着她的球袋。

“我们要去加拿大。”她最后说。

“离开！”

她仍然背对着他。“是的。”

他惊呆了。“可是玛丽恩，你不能。为什么要去加拿大呢？”

“我有个表兄在麦吉尔大学当教授，他妈妈是我母亲唯一的姐妹。他之前就给我母亲写信，问我们愿不愿意去帮他照看房子，但那时我们继承了法兰柴思，而且在英国过得很快乐，所以我们拒绝了。但他的邀请现在依然有效，而我们——我们非常愿意去。”

“我明白了。”

“不要这么垂头丧气的。你不知道你躲过了怎样的灾难，亲爱的。”

接下来他们没有再说话，认真打完了那场球。

把玛丽恩送回希姆小姐家后，罗伯特独自开车到辛恩街，他苦笑着想，认识夏普母女给他带来的新体验中又添加了一笔，他被人拒绝了。这是最后、也是最令人意外的一条。

三天后，她们把火灾中抢救下来的家具卖给当地的商人，把车留给对它诸多抱怨的斯坦利，然后就搭乘一辆奇怪的玩具般的火车离开了米尔福德镇，去往诺顿的中转站。罗伯特将她们送到诺顿，从那里上了快车。

“我一直比较喜欢轻装旅行，”玛丽恩看着她们简单的行李说，“但从没想到去加拿大时也只带了过夜用的东西。”

但罗伯特没心思闲聊。他满心的孤寂和凄凉，除了小时候假期结束必须返校时，他还没有过这样的心情。铁轨两边鲜花盛开，田野上撒满了金凤花，但罗伯特的世界是灰暗而阴沉的。

看着开往伦敦的火车载着她们离开，罗伯特在回家的路上想着，看不到玛丽恩消瘦的棕色脸庞的日子，他该怎么度过。

不过总的来说还好。他恢复了下午打高尔夫球的习惯，虽然那个球现在对他而言从此永远只是一个橡胶球，但他打球的状态依然保持着。他对工作倾注的热情让赫塞尔廷先生很满意。他向内维尔提议最好开始将楼上的文件整理分类，或许还可以集结成册。接到玛丽恩从伦敦寄来的道别信时，已经是三个星期之后了。米尔福德的那种平静安逸的生活已经渐渐地又一次将他包围起来。

我亲爱的罗伯特：

草草写下道别信一封，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们都很惦记你。我们将于后天早晨飞往蒙特利尔。此刻，我们发现留存在记忆中的都是美好动人的点点滴滴，所有的不快都已渐渐退去。这也许是因为我们已经开始想家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想起你总是令人感到快乐的。还有斯坦利、比尔——以及英国。

寄上我们对你的爱和感激。

玛丽恩·夏普

他把信摊开放在他的桃花心木嵌铜的办公桌上，午后的一缕阳光照在信纸上。

明天的这个时候，玛丽恩就不在英国了。

想到这个就让人备感凄凉，但除了冷静地接受之外，他也无能为力。究竟能做什么呢？

接着，有三件事同时发生了。

赫塞尔廷先生进来说洛马克斯太太又要改遗嘱了，问他可不可以立刻到她的农庄去。

琳姨妈打电话来让他回家时记得顺路买鱼。

而塔芙小姐将茶端了进来。

他盯着盘子里的两块消化饼干看了很久。最后，他下定决心似的推开茶盘，伸手拿起了电话。

24

夏天的雨阴郁地敲打着机场。不时有一阵风吹来，将雨点扫向控制塔台。飞机两端的廊道开启了，前往蒙特利尔的旅客们低着头躲避风雨，排队上了飞机。站在队伍后面的罗伯特可以看到前面夏普太太的黑色平顶缎帽，以及被风吹起的缕缕白发。

他登上飞机时，她们已经坐好，夏普太太正在手提包里翻找着什么。他从通道走过去，玛丽恩抬起头看到了他。她的脸顿时亮了起来，充满了惊喜。

“罗伯特！”她叫，“你是来送我们的吗？”

“不是，”罗伯特说，“我乘这班飞机旅行。”

“旅行！”她瞪大了眼睛，“你要旅行？”

“这是个公共交通工具，你知道。”

“我知道，只是——你要到加拿大去？”

“是的。”

“做什么呢？”

“去萨斯喀切温省探望我妹妹，”罗伯特满脸认真地说，“一个比去麦吉尔表兄家还要正当的理由。”

她笑了起来——笑得轻柔而灿烂。

“哦，亲爱的罗伯特，”她说，“你不知道你这样扬扬自得时有多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