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小姐的主意
Miss Pym Disposes

（英）约瑟芬·铁伊　著

梅辛　译

新星出版社　NEW STAR PRESS

————阅读之前　没有真相

午夜文库————

约瑟芬·铁伊

Josephine Tey（1896-1952）

约瑟芬·铁伊一八九六年七月二十五日出生于苏格兰的因弗尼斯，原名伊丽莎白·麦金托什。“约瑟芬·铁伊”这个笔名最先出现在她的第二部小说《一先令蜡烛》中。

铁伊曾就读于因弗尼斯皇家学院，之后在伯明翰的安斯特伊体育训练学院进修。毕业之后，她先后在利物浦附近和坦布里奇·威尔斯的体育训练学院任教，直到一九二六年母亲去世，才回到家乡照顾身体残疾的父亲。

约瑟芬·铁伊是侦探小说黄金时代最具代表性的作家，与阿加莎·克里斯蒂、多萝西·L.塞耶斯并称为“英国三大女侦探作家”。铁伊一生只创作了八部侦探小说，每一部都为读者和评论界称道，被誉为“一生没有写过失败作品的侦探作家”。她以女性独特的视角讲述故事，细腻的文笔和崇高的人文主义关怀是其作品的标签。她的小说从来不流于世俗，其文学价值和普世价值甚至远远超过一些纯文学作品。铁伊的出现，改变了当时西方侦探小说“公式化”、“庸俗化”、“廉价化”的局面，为侦探文学的发展和传承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约瑟芬·铁伊的成名作是创作于一九五一年的《时间的女儿》。这部作品重新描绘了一段广为人知的英国王室的历史，在美国侦探作家协会（MWA）票选的史上百大侦探小说中名列第四，成为侦探文学史上无法忽视的经典。

一九五二年二月十三日，约瑟芬·铁伊在伦敦去世。她早已知道自己患上了不治之症，却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任何人。她把自己的财产和全部的版权收入都捐赠给了英格兰国家信托基金，这在侦探文学史上也是空前的。

约瑟芬·铁伊　作品年表

　　1929　The Man in the Queue

　　1936　A Shilling for Candles

　　1947　Miss Pym Disposes

　　1949　The Franchise Affair

　　1949　Brat Farrar

　　1950　To Love and Be Wise

　　1951　The Daughter of Time

　　1952　The Singing Sands

1

铃声铿然响起。尖锐刺耳，喧闹不休，令人发狂。

寂静的走廊中轰然响起一阵吵闹声，打破了清晨的祥和宁静。喧嚣声自四方形庭院的一扇扇大开的窗户中倾泻而出，流入晨光微曦的沉寂花园中，花园灰暗的草地上仍沾着露珠。

年轻的萍小姐坐起来，先睁开一只迷蒙的灰眼睛，然后摸索着寻找她的手表。手表不在，她又睁开另一只眼睛。床头柜上似乎也没有。没有，当然没有，她终于想起来了。她昨晚就发现这里根本就没有床头柜，只好把手表放在枕头底下。她笨拙地摸索着。老天！那个铃制造出来的噪声还真烦人！可恶。枕头下好像没有手表，可是明明应该在的。她掀开枕头，只看到一条精致的蓝白花亚麻小手帕。于是她丢下枕头，仔细查看床铺与墙壁间的空隙。这就对了，有个小小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只手表。她趴在床上，伸出一只胳膊，刚好能碰到它，于是赶紧小心翼翼地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将手表夹起来。要是一不小心又弄掉，还得起床，爬到床底下才能找得到。她松了一口气，翻过了身子，得胜般地将手表高高举起。

五点半，手表的指针告诉她。

五点半！

萍小姐顿时停止呼吸，惊讶地瞪大眼睛。不，这不可能，不管是体育院校还是学术机构，无论校方如何热衷办学，都没有任何一所学校会在清晨五点半就敲铃开课！当然了，世间无奇不有，这个地方不是连床头柜和床头灯都没有吗？但是，五点半！她把手表贴在小巧的粉红色耳朵上。滴答，滴答，手表的指针正在忠心耿耿地走着。她眯起眼睛，越过枕头，透过床铺后方的窗户看到了花园。啊，果然是一大早，外面的整个世界看起来就像凝固了一般。不错，不错！

亨丽埃塔昨晚站在门口时，身形高大，威严庄重。她说道：“好好睡吧，亲爱的。学生们都很喜欢听你的演讲。明早见。”当时，关于五点半的铃声，她可是只字未提。

哼，好吧，感谢上帝，这幸好不是她的葬礼。她也曾经提心吊胆地听着铃声过日子，但那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将近二十年前。现在，只有把自己仔细修饰过的纤纤玉指，按在服务铃按钮上时，萍小姐的生活中才会响起铃声。吵闹声逐渐被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取代，进而转入一片寂静。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幸福地把头埋入枕头中。不是她的葬礼。草地上闪耀着露珠，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些花季少女；阳光灿烂而温暖，也是为了这些花季少女。让她们尽情去享受吧。至于她呢，则要再补两小时的睡眠。

萍小姐生就一副娃娃相，粉嫩的脸庞，小巧的鼻子，以及用不易被发现的小发夹固定住的一头褐色的秀发。就为了这些发卷，她昨晚内心斗争了好久。乘火车旅行已经让她十分疲惫了，再加上与亨丽埃塔的会面，接着又要演讲——她虚弱地想着，也许明天午餐后就能离开这里，那么两个月前才刚刚烫过的头发，只一天不上发卷，应该不会有问题的。然而，一方面是要与自己脆弱的一面进行抗争，另一方面又不想被亨丽埃塔笑话，她可是仔仔细细地别上了十四个发夹，让它们好好地在夜里执勤。她提醒自己，必须保护坚强的意志——这抵消了她今晨稍早时，由于自我放纵而引起的良心苛责——而且为自己不能让亨丽埃塔失望的念头而赞叹不已。当年在学校，四年级时怯懦幼稚的她，就已经深深地崇拜着担任六年级班代表的亨丽埃塔。亨丽埃塔生来就出类拔萃，她具备一种天赋：懂得发现他人的优点并助其发挥所长。离开学校后，虽然接受的是秘书行政方面的训练，但她的这项才干使她得以在对体能教育一窍不通的情况下，成为这所体育学院的院长。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亨丽埃塔早就忘了谁是露西·萍，正如露西也忘了谁是亨丽埃塔一般，直到最近萍小姐写了那本书。

这正是露西的想法。因为她的那本书。

写这本书给她带来的惊喜仍未平息。她的人生使命原来是教女学生法语。在双亲相继去世四年之后，每年可以领到两百五十英镑生活费的露西，一手擦干眼泪，另一只手则向学校递上了辞呈。心怀妒忌的校长尖刻地向露西指出，投资应该是多样化的，对像露西这样受过良好教育、有身份地位的人而言，二百五十镑的年金实在不足以维持她体面的生活。露西仍然坚持辞职，离卡姆登镇远远的，在摄政公园附近租下一处不错的公寓。每当煤气账单交款日迫在眉睫时，她便靠偶尔教授法语挣来的钱安然应付，其余所有的闲暇时间，则拿来阅读心理学书籍。

起初，她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开始阅读第一本心理学书籍的，当时纯粹是因为觉得有趣；后来她继续阅读其他的心理学书籍，则是想知道这些书是否都一样愚蠢至极。读到第三十七本同类型的书时，萍小姐建立了一个自己的心理学体系；当然，她的学说，可是与至今为止她所读过的那三十七本都截然不同。事实上，那三十七本书简直是蠢透了，她读到最后，气得坐下来，开始书写驳斥的论点。由于心理学著作必须使用专业术语，而这些术语又多半不是英文，所以这些驳斥论点写在纸上，更是显得学识渊博，造诣极深。然而，若是萍小姐没有在一张作废草稿——她的打字技巧实在令人不敢恭维——的背面写了一封短笺，也不会有人对这些稿子印象深刻。短笺上写的是：

亲爱的斯托拉德先生：

阁下若能在晚间十一点后不使用您的无线电收音机，本人将甚为感激。您在晚间使用时，本人甚为困扰。

您忠诚的

露西·萍

这位与露西素昧平生的斯托拉德先生——只见过他的名字写在楼下的门牌上——当晚亲自登门造访。斯托拉德先生手上握着摊开的短笺，显得气势逼人。露西连连咽了好几下口水，才能勉强说出几句有条理的话。但斯托拉德先生并没有为无线电收音机的事情发火，他自称是个出版社的审稿人，对萍小姐不经意间用来当短笺的信纸背面的稿子有浓厚的兴趣。

一直以来，若是有人提议出版一本心理学书籍，出版商一定会摇铃请人送来一份白兰地，然后劝对方打消这个念头。但是恰好从一年前起，不知怎么的，英国民众突然对小说感到厌烦，转而投入深奥的主题，诸如天狼星究竟离地球有多远，或是博茨瓦纳某个部落原始舞蹈的内涵意义等等，这个变化深深地震撼了出版界。因此，出版商无不竭尽全力地寻找新主题，以满足读者求知的渴望；而萍小姐刚好恰逢其时地落入出版商热情欢迎的双臂中。结果是，出版社的资深合伙人邀请萍小姐共进午餐，并签订了一份合约。这不只是幸运而已，万能的造物主不但让英国人厌倦了小说，也让知识分子受够了弗洛伊德那帮人的学说。他们寻找的是新思维。露西正好脱颖而出。某天早晨一觉醒来，露西发现不但自己出了名，她的书更是极为畅销。震惊不已的露西走出家门，草草咽下三杯黑咖啡，然后整个早上都兀自双眼发直地坐在公园里。

收到亨丽埃塔的来信时，她的书已在畅销书排行榜上盘桓数月了，而露西也已习惯受邀到各个学会做演讲，阐述自己独特的看法。亨丽埃塔在信中回忆了她们在学校就读时，共同享有的美好岁月，更邀请露西过去小住一阵，为学生讲课。其实露西已经厌倦了演讲，对亨丽埃塔的印象也不深刻。她本打算提笔写信婉拒，却想起了四年级的某一天，她的同学发现了她拼命想隐藏的一生之耻——她的受洗名：利蒂希娅。虽然她当时只是一名四年级的学生，但想法已是相当超脱。露西心里挣扎不定的问题是：如果她去自杀，她的母亲是否会介意；不过话又说回来，即便她真的为此而死，母亲也算是自作自受，谁让她为女儿取了个如此浮夸的名字！亨丽埃塔当年以玩笑式的遣词用句，将这个事件化解成一出诙谐剧。自此，再也没有人提过利蒂希娅这个名字，露西因而得以放弃投河自尽的念头。此刻，露西坐在自己颇为体面的起居室中，当年的感激之情再次汹涌袭来。于是当她落笔时，写的是：愿意到亨丽埃塔的学校小住一夜——幸好，她的感激之情还没有完全遮蔽掉她与生俱来的谨慎——并且非常乐意为学生演讲心理学。

一切尚算愉快，露西想着，拿起一沓讲稿遮在眼前，以抵御强烈的日光。她从来没有过如此安静的好听众。一排排油亮亮的脑袋，把空洞的演讲厅装饰得有如花园一般，更何况，还有热烈掌声的陪伴。在各个学会听了好几个星期礼貌空洞的掌声，这样热情的击掌齐奏对她而言简直犹如天籁。再说，学生们提出的问题也颇具水准。虽然演讲厅的日程表上清楚地注明当日演讲的主题为心理学，但露西先前并没有期望有多少人能真正欣赏这堂演讲。她原本以为这群年轻姑娘不过是肌肉发达罢了。不过话又说回来，提出问题的总是少数人，所以其他人依然很有可能仅止于头脑简单。

哦，今天晚上，她就可以躺在自己温暖的床上，其余的事不过是过眼云烟。亨丽埃塔一再劝她多留几日，有那么一刹那，她的意志也略有动摇。不过晚餐改变了她的想法。夏日晚间吃煮豆子和牛奶布丁，没错，的确能吃得很饱，营养也足够，但是不可能让人神清气爽地过日子。这是一顿让人绝不想再吃第二次的晚餐。亨丽埃塔也说过，教员席上的菜色和学生桌上的相同。露西暗暗希望亨丽埃塔不是因为看到自己对煮豆子投以怀疑的眼光，才意有所指地说出这句话的。事实上，露西也试着用愉快的方式去看待那盘煮豆子，也许她的表演并不成功。

“汤米！汤——米！哦！亲爱的汤米，醒醒吧。我真要绝望死了！”

萍小姐顿然清醒。这个绝望至极的声音似乎就在她的房间里。她这才发现，房间的第二扇窗户正对着庭院；因为庭院相当小，房间与房间的对话声自然而然就透过窗户清晰可闻。她躺了下来，想要安抚自己那颗急速跳动的心脏，并从堆在脚趾后的被单上方望出去，看到窗户框住了对面的一片墙景。她的床安放在房间的一角，右边墙壁的后方有一扇窗，面对庭院的窗户则在她的左床脚后方，她躺在枕头上，透过长条形的缝隙看出去，只能看见庭院另一头半扇打开的窗户。

“汤——米！汤——米！”

一个黑色的小脑袋忽然出现在萍小姐视线所及的窗户里。

“看在上帝的分上，有谁能赶快行行好，”那个黑色的小脑袋出声了，“找个什么东西丢醒托马斯①，别让戴克斯再吵了。”

“亲爱的格林盖奇，你真是个不通人情的野兽。我把吊袜带弄断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昨天汤米把我唯一的安全别针借去参加游园会，当挑针用了。她必须得还给我——汤米！哦，汤米！”

一个音调较低的新声音加入：“嘿！小点声。”接着是一片沉默。露西感觉在这片沉默中，她们好像正用手势沟通着。

黑色的小脑袋问道：“你打的那些信号是什么意思？”

“别出声，告诉你，她就在那里！”这次是沉重绝望的低音。

“谁？”

“那个姓萍的女人。”

“亲爱的，你在胡说些什么啊，”又是戴克斯那高亢清亮的声音，兴高采烈地称呼对方为亲爱的，“她就住在前厅，和其他教员一样。你说，如果我开口问问，她会不会正好有个多余的安全别针可以借给我呢？”

“我觉得她更喜欢用拉链。”又一个新声音出现了。

“你们都小声点儿！告诉你们，她住在本特利的房间！”

这下子真的完全安静下来了。露西看到一个黑色的小脑袋飞快地转向她的窗户。

“你是怎么知道的？”有人问道。

“乔丽昨晚给我送宵夜时说的。”露西记得乔丽弗小姐是宿舍的管理员，心想乔丽这个昵称，让这个严酷的人听起来温情了许多。

“上帝啊！”先前提到“拉链”的那个声音再度开口，语调激动。

一阵铃声划破了寂静，如同稍早时吵醒她们的那阵铃声一样刺耳。黑色的小脑袋在铃响第一声时便突然不见了踪影，戴克斯的声音夹杂在众多噪声中绝望地哀泣着。日常生活的琐事开始出现，这桩无足轻重的社交失态悄然让位。一波波声音响起，与铃声应和着。房门乒乒乓乓地响着，走廊上满是杂乱的脚步声，人声鼎沸。有人想到汤米还在酣睡，既然从附近的窗户丢东西过去都没能吵醒她，索性砰砰地敲打起她紧锁的房门来；接着，从庭院的草地那头，传来了脚步踩在碎石地上的、踢踢踏踏的奔跑声。渐渐地，越来越多的脚步踩上碎石道，楼梯间则越来越安静，喋喋不休的嘈杂声攀升到最高点，然后渐行渐远。当所有的声音都随着距离变远而退去时——或是全部移动到教室里了——只听见最后一双脚飞奔过碎石道，伴随着一个声音不停地嘟囔着：“该死！该死！该死！该死——”一步一句诅咒。显然，这就是那个睡过了头的托马斯。

萍小姐对这个未曾谋面的托马斯深感同情。没错，无论在什么时候，被窝都是最诱人的，但若是睡得连对喧闹的铃声或同学的呼唤，都能不为所动，那么起床必定是一种痛苦的折磨。有可能是威尔士人。所有姓托马斯的都是威尔士人。凯尔特人②最恨起床了。可怜的托马斯，真是太，太，太可怜了。露西真想帮托马斯找一个让她可以在中午过后再起床的工作。

睡意再次袭来，让露西越陷越深。她不知道“更喜欢用拉链”究竟是贬是褒。至少用安全别针的人，不是最令人仰慕的，所以，也许——

她睡着了。

注释

①汤米是托马斯的昵称。

②凯尔特人，居住于爱尔兰、威尔士、苏格兰高地，雅利安民族的一支。

2

她正遭受两名六英尺高的哥萨克骑兵的鞭打，理由是法令规定要使用拉链，而她却坚持使用传统的安全别针。当血开始慢慢地顺着她的脊背流下时，她才醒过来，发现唯一受到惩罚的是她的听觉。铃声又响了。她顾不上身份和教养，咒骂了几句，然后才坐起来。不！绝不！她绝不在午餐后多逗留一分钟。两点四十一分有一班车从拉伯洛站开过来。也就是说，在两点四十一分的时候，她已经道了别，对朋友的义务也已经完成，她的灵魂将充满逃脱后的喜悦。她会在车站月台买一盒半磅重的巧克力慰劳自己。过完这个星期，浴室中的磅秤会清楚地显示出后果，但那又怎么样，她才不在乎呢！

磅秤让她想起，在有礼教的生活中，人必须要洗澡。亨丽埃塔对于露西留宿的房间离教员浴室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这件事曾经表达过歉意；同时，她还对把露西安置在学生宿舍一事表达了歉意，但是弗勒肯·古斯塔夫森小姐的母亲从瑞典来做客，占用了唯一的教员客房，而且她要到下个月初学期成绩发布会结束、看过女儿的工作成果后才会离开。露西怀疑自己的方向感——她的朋友一致认为，她的这项能力相当糟糕——是否能帮助她走到那间浴室。在空无一人的明亮走廊中徘徊，最后走到讲堂中的这个过程已相当可怕。但若要在拥挤的走廊上开口问一群因早起而沮丧的小家伙，如何才能让她这个赖床人找到浴室的位置，岂不更糟。

露西的思维方式就是这样。她觉得光看到事情恐怖的一面是不够的，必须要能看到另一个相对面。她坐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一边想着这些恐怖事件，一边享受着什么事也不做的愉悦感，直到另一阵铃声响起。同时，新一波脚步声也让整个早晨忙得不可开交。露西看了一下手表，七点半了。

她决定当个不太有仪态的野蛮人，直接穿戴女佣口中所谓的“臭皮囊”——不管怎么说，把自己浸泡在水中这项活动也只不过是当下的时髦而已。若是连查理二世都可以散发臭味①，她这一介草民，对没能洗澡又如何能有怨言呢？这时，有人敲响房门。得救了。谢天谢地！她孤立无援的状况就要解除了。

“请进！”露西的语调就像鲁滨孙在欢迎登陆队伍一般。一定是亨丽埃塔来道早安的，自己怎么早些时候没想到呢，真傻。她的内心仍然和孩提时代一样毫无信心，没期待亨丽埃塔会纡尊降贵地想到她。真是的，她应该培养一些名人具备的习惯才是。也许去换个发型，或在一天内用端庄的音调复诵二十次以上的——“请进！”

不过来者并非亨丽埃塔，而是一个天使。

这个有着金色秀发的女神，穿着浅蓝色的亚麻短袍，搭配着湛蓝的双眸和一双令人称羡的美腿。由于对自己的双腿不甚满意，所以露西总会留意其他女人的双腿。

“哦！真抱歉，”天使说道，“我忘了你可能还没有起床。学校里的作息时间有些与众不同。”

露西非常高兴，这个天使般的姑娘把露西的懒散归咎到了学校的作息上。

“真是对不起，打搅你更衣了。”湛蓝色的双眸瞄到地板上躺着的软鞋，入迷般的停顿下来。那是一双浅蓝色的缎面软鞋，非常女性化，极尽奢华铺张，上面覆盖着很多的羽毛。但绝对不实用。

“恐怕这双软鞋是有些傻气。”露西说。

“萍小姐，你不会了解那双软鞋在一个实用主义者眼里代表的意义。”然后她忽然想起了被外在的诱惑迷失了的正事，“我姓纳什，高年级班代表。很荣幸被派来邀请你明天和高年级学生一起用午茶。星期天我们会到外面花园里用午茶。这是高年级学生才享有的特权。夏日午后在花园里享用茶点会令人非常愉快的，而且我们真心希望你能来。”她微笑着，带着渴望的眼神望着萍小姐。

露西连忙解释说她明天就不在这里了，因为她今天下午就要离开。

“哦！别这样！”这个姓纳什的女孩抗议道，语气中流露出的真诚让露西感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不，萍小姐，不可以！你千万不要走！你大概不知道，简直是老天爷派你来看望我们的。会在这里过夜的访客是少之又少。这里简直就像是修道院一样。我们每天都努力用功地学习，根本没时间去想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而且这是高年级最后一个学期了，接下来的每一件事都冷酷而封闭——期末考试、成绩发布会、工作分配，我们都觉得像是行尸走肉，心理很不平衡。现在你来了，给我们带来外面的信息，而且你又那么有涵养——”她停了一下，然后半开玩笑、半严肃地接着说道，“你不能抛弃我们。”

“你们每周五都有校外人士来做演讲。”露西说。生平第一次，有人说她是上天派来的人，她决定对这种赞誉持谨慎态度。她一点都不喜欢这种为情所动的感觉。

纳什小姐满腹牢骚地将详情娓娓道来。她说前三位演讲人，一个是八十岁的老人，讲述亚述人②的碑文，一个是演讲中欧历史的捷克人，还有一个是讲脊柱侧凸的接骨师。

露西问道：“什么是脊柱侧凸？”

“就是脊椎骨弯曲。如果你认为这些人可以为我们的校园生活带来甜美和轻松的气氛，那你就错了。安排这些演讲的最初宗旨是让我们不至于和社会脱节，但是恕我直言——”显然，她很乐于直言，“对我们来说，你昨天穿的衣服远比这些演讲有意思多了。”

露西在她的书甫一畅销时，便花了一大笔钱买下这件她现在仍然最钟爱的衣服，而且特意穿来好在亨丽埃塔面前风光一下。为情所动的感觉又增强了一分。

不过，还没有强烈到足以摧毁她的常识。她还记得煮豆子。没有床头灯。没有服务铃。有的只是那没完没了的刺耳铃声。不，就算全体莱斯体育学院的学生躺在她出门必经的通道上大声哭泣，她也绝对要搭上两点四十一分从拉伯洛站开过来的车。她一边怯怯地嘟囔着不得不赶赴其他约会——她的备忘录上满满地记着许多重要的会议——一边提议请纳什小姐带她到教员浴室，“我不想在走廊上找来找去，但又找不到服务铃。”

纳什小姐对这里服务不佳表示非常理解和抱歉。“伊莎真该记得这里的房间没有服务铃，早该过来服侍你的。她是教员宿舍的女佣。”同时，她还建议若是萍小姐不介意，也可以使用较近的学生浴室。“我们的浴室小得要命，我是说，每个小隔间只是两边有挡板，没有门，而且地板是那种淡绿色的水泥地，不像教员浴室，地上铺有海豚拼花图案的土耳其蓝的瓷砖，不过，水是相同的。”

一听说能使用学生浴室，萍小姐喜出望外。她一边收拾洗浴用品，一边用空下来的一半脑子想着纳什小姐为何缺乏学生对教员应有的尊敬。这让她想起某件事……想起来了——玛丽·巴哈洛尔。同学们都恭顺地学习法语的不规则动词变化，而玛丽·巴哈洛尔——虽然称得上勤勉好学——却对法语老师不像其他学生那样毕恭毕敬；只因为她的父亲“几乎是个百万富翁”。萍小姐按照这个理论分析纳什小姐的“外在行为”——用这个字眼来分析一个中学生是有些奇怪——她与玛丽·巴哈洛尔同样具备迷人的社交与平等待人的方式，应该与玛丽·巴哈洛尔一样，也有个富有的父亲吧。后来，她才知道这也是一般人第一次听到“纳什”这个姓氏的反应。“帕梅拉·纳什家真有钱，知道吗，她家有男管家！”人们永远也不会忽略这个男管家。对那些整日忙碌着养家糊口的医生、律师、牙医、商人和农人的女儿们来说，男管家就像黑奴一样稀有。

“你不用去上课吗？”萍小姐问道。走廊上寂静无声，仅有的一片明亮仿佛把别处的阳光都一并吸收了过来，“我以为你们早上五点半起床，在早餐前还有早课。”

“对。夏天在早餐前我们有两堂课，一堂是户外活动课，一堂是室内理论课。通常是网球和运动机能学，或者是类似的课程。”

“运动——什么学？”

“运动机能学。”纳什小姐想了半天，考虑该如何将这个词讲解给一个一无所知的人，最后决定用举例的方法解释。“我把一个水罐从架子上拿下来，说说看要牵动哪些肌肉。”看到萍小姐点头表示了解后，她接着说，“但在冬天，我们和大家一样七点半起床。在这一段两个小时的时间里，我们通常会参加外界的课程，比如公共卫生、红十字会之类的。不过，我们已完成了这些课程，所以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来准备下星期的期末考试。毕竟准备的时间不算充裕，所以我们都很高兴能有这个时间。”

“你们在午茶左右或午茶后，难道没有时间吗？”

纳什小姐被她逗笑了。“哦，没有。下午四点到六点有诊所实习，你知道的，都是外面的病人。从扁平足到骨折，什么毛病都有。六点半到八点有舞蹈课。芭蕾舞，不是土风舞。土风舞课在早上，算是运动，不算艺术课程。晚餐通常在八点半左右结束，所以在晚自习时，大家通常都很困。这是我们的内心斗争时段——是要睡眠还是要无知。”

她们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时，碰到一个行色匆匆的小家伙。她右臂紧紧挟住一具骨架模型的脖颈部位，另一只手臂则挟抱着骨盘及腿骨。

“你拿乔治干什么，莫里斯？”纳什小姐问道。

“啊，请千万别拦着我，鲍尔。”这个低年级学生吃了一惊，赶紧加了把劲，右髋用力往上顶了顶那个模型，继续慌慌张张地赶路，“一定要忘记你们看到过我经过这里。我是说，忘掉你们看到了乔治。我本来是要早点起床，在五点半的铃响前把乔治放回教室的，可是我起晚了。”

“你跟乔治整晚都没睡吗？”

“不，我们只熬到两点左右。我——”

“你怎么能让房间里的灯光不漏出来呢？”

“当然是把旅行用的小毯子钉在窗户上。”这个低年级小师妹用解释一件必然事实的语气说道。

“六月份夜里的气氛一定很好。”

“倒是令人有些毛骨悚然。”莫里斯小姐简洁地说，“但这是我临阵磨枪，复习‘肌肉附着’唯一的方法。求求你了，鲍尔，忘了你看到过我吧。我会在老师下来吃早餐前把乔治放回去的。”

“你知道这是不可能办到的。你肯定会碰见其他的人。”

“哦！求你别吓我了，我已经够害怕的了。我甚至不记得要怎样把他挂起来。”她带着乔治走下楼梯，消失在房子的前端。

“真像是爱丽丝梦游仙境，”萍小姐目送着莫里斯走远，为刚才的事做了注解，“我一直以为‘注射’③是一种与针头有关的东西。”

“肌肉附着，指的是肌肉附着在骨骼上的确切位置。面前放着骨架模型，比只看教科书更直观。这就是莫里斯绑架乔治的原因。”说着她轻松地笑了起来，“她学习真积极。我还是个低年级学生的时候，只从教室抽屉里偷过骨头，从来没想到可以偷乔治。知道吗？这真是低年级学生涯中的一片乌云。期末解剖学，真的是终极解剖④。低年级学生应该对人体了如指掌，之后才有可能去诊所实习。所以对低年级学生而言，期末解剖学考试可以算是一考定江山，是升入高年级的最重要的考试。到了，这里就是浴室。当我还是低年级学生的时候，星期天在板球场旁高高的草地里，总会躲着许多抱着灰色教科书的低年级学生。学校严格禁止学生把书带到户外，尤其是星期天。他们认为我们应当外出进行一些社交往来，比如喝下午茶、上教堂，或是去郊游。但是，夏日学期的低年级学生除了抱着灰色教科书找个安静的地方躲起来之外，从来不做别的事。要把这本厚厚的灰色教科书带出学校，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本书大概和一般人家里放在客厅的《圣经》一样厚。有一阵，外面盛传莱斯体育学院半数以上的女生都怀了孕的谣言。其实是星期天大家在盛装之下，夹藏着这本厚厚的灰书所形成的奇异曲线罢了。”

纳什小姐停下来，扭开水龙头放出一大股水流到浴盆。“在学校，每个人一天洗三四次澡，每分钟流水量至少也要像尼亚加拉瀑布一样大才够用。”她提高音量继续解释，“恐怕你早餐时会严重迟到。”听到这儿，萍小姐立刻露出小女孩一般的沮丧表情。纳什赶紧说道：“我帮你用托盘带一些吃的上来好了。不，一点儿都不麻烦，我很乐意服务。反正，没道理让客人出席早上八点的早餐。你最好是在房里慢慢享用。”她用手挡住门，接着又说，“请考虑一下留下来的事，这真的会让我们非常高兴的。你绝对无法想象会多么令人欣喜。”

她微笑了一下便离开了。

露西一边躺在温暖舒适的水中，一边想着她的早餐。不用去和那些话匣子们交谈真是令人愉快。那个年轻女孩自告奋勇去帮她拿早餐也真是细心体贴。也许再多逗留一两天，陪陪这些女孩——

忽然，一阵机械式的铃声在不远处响起，她差点跳了起来。决定了。她坐起身子，开始打肥皂。一分钟都不能差，非得搭上两点四十一分从拉伯洛站开过来的班车不可。

铃声停止时——多半是八点开饭前五分钟的预备铃——走廊响起一阵嘈杂的声音，紧接着萍小姐左边的门被冲开，当水流冲进浴盆时，一个熟悉的高嗓门悲叹道：“亲爱的上帝，我一定会严重迟到的，而我现在满身大汗，亲爱的上帝。我知道我应该好好地坐着写完那篇有关血浆的文章，但是我真的一窍不通。物理期末考试就在下周二，马上就到了。可是，早晨是多么清新怡人啊——我到底把肥皂丢到哪里去了？”

露西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她万万没想到，在一个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八点就寝的生活环境中，在没有强制要求之下，竟然还有人有精力一早就把自己累得满身大汗。

“哦，亲爱的唐尼，我忘了带肥皂。把你的扔过来给我吧。”

“等我先打好肥皂再给你。”这个声音沉静温和，和戴克斯的高亢正好相反。

“好吧，我的天使，麻烦你快一点。我这个星期已经迟到两次了，霍奇小姐上次已经用怪异的眼光看我了。嘿，唐尼，我说，你会不会刚好有空可以帮我看十二点钟那个‘脂肪症’病人的门诊？”

“没空。”

“知道吗，她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你只要——”

“我自己也有病人。”

“我知道，不过是个扭伤脚踝的小男孩嘛！卢卡斯可以接手的，和那个‘歪脖’女孩一起——”

“不行。”

“唉，我想你也不会愿意。天哪，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空去写那篇血浆的文章。至于胃膜，更是让我备感沮丧，亲爱的。我简直不相信有四层。一切都是阴谋论。勒克司小姐说只要看反刍动物就知道了，但是反刍动物并不能证明一切。”

“肥皂给你。”

“哦，谢谢你，亲爱的。你救了我一命。真是香，亲爱的。很贵吧。”涂抹肥皂的一阵沉寂后，她发现右边的浴室有人占用。

“隔壁是谁，唐尼？”

“不知道。没准是盖奇？”

“是不是你，格林盖奇？”

“不是，”露西吓了一跳，“是萍小姐。”她真希望自己的声音没有那么古板拘谨。

“得了，别闹了，你到底是谁？”

“萍小姐。”

“不管你是谁，学得还真像。”

“是利特尔约翰，”沉静的声音提议，“她挺善于模仿的。”

萍小姐无话可说，躺回一片被打败的沉默中。

隔壁浴室传出一阵突然起身的响声，然后是湿脚丫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几根湿乎乎的手指紧紧扒住隔板，然后一张仿佛友善的小马般的脸冒了出来，直直的头发用丑陋的发夹挽起一个髻。奇特而友善的脸。在这尴尬的一刹那，露西才顿悟戴克斯如何能在莱斯体育学院，没有被愤怒的同学砸破脑袋，安然熬到最后一个学期。

先是惊恐，接着一阵潮红涌上这个从隔间板上冒出来的脸庞。这张脸骤然消失，隔壁却传出了一阵绝望的低吟。

“哦，萍小姐！哦，亲爱的萍小姐，我真的十分抱歉。我实在是太不应该了。我甚至想都没有想有可能真的是你——”

露西不禁为自己这个小小的犯罪快感窃喜了一阵。

“希望我的举动没有冒犯你，我是说，太过冒犯。我们对人体已经习惯得像家常便饭，所以，所以——”

露西明白她想要讲的是，这种尴尬的事情发生在这个地方，总比在别处好；而既然她自己从头到脚都打上了一层厚厚的肥皂，所以实在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她好心地表示，是自己不该占用学生浴室，所以戴克斯小姐不必把这件事想得太严重。

“你知道我的名字？”

“对。你今天一大早就吵醒我了，那时你正在找你的安全别针。”

“哦！天都要塌下来了！我再也没脸见你了！”

“我想萍小姐马上要搭第一班火车回伦敦了。”声音从浴室较远处传来，一副“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好事”的语调。

“隔壁是奥唐奈，”戴克斯接着说，“她是从爱尔兰来的。”

“我是爱尔兰的奥斯特。”唐尼冷冷地说。

“你好，奥唐奈小姐。”

“你一定觉得这里像个疯人院，萍小姐。但是请不要用戴克斯的行为来评判我们所有的人。我们有些人相当成熟懂事，甚至有一部分人既有文明又有教养。你明天一起来用午茶时就会知道了。”

萍小姐还没能来得及说她不能留下来参加她们的午茶，一阵杂音便传入了小小的浴室中，而且声音越来越大，转变成刺耳的铃声。与这阵铃声相比，戴克斯哀怨的喃喃自语就像暴风雨中海鸥的悲鸣一般——她一定会非常严重地迟到；她非常感谢这块救了她一命的香皂；她上衣的腰带又跑到哪里去了；还有，如果萍小姐肯忘记她这次的过失，她会表现得像个有教养的成年人一样。所有人都非常期待明天能与萍小姐共进午茶。

学生们匆匆夺门而出，留下萍小姐一个人，陪着她的只有鼓励的铃声，以及卡在喉头未能出口的、质问浴盆中水流走的抗议声。

注释

①欧洲人以前并没有经常洗浴的习惯。据传在一六六五年夏天，查理二世和王室成员到牛津度假，一位古董商人的日记中写道：“虽然他们看上去衣冠齐整、快乐，但他们非常无礼和粗鲁。在他们离开时，所有的地方，烟囱里、书房里、卧室里、地窖里，到处都是粪便。”

②亚述人（Assyrian），居住在两河流域北部（今伊拉克的摩苏尔地区）的一支闪族人，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与非闪族人融合了的闪族人。

③原文为insertion，兼有“注射”和“肌肉附着”之义。

④英文中，“期末”与“终极”同为final一词。

3

下午两点四十一分从拉伯洛站驶来、开往伦敦的快车一分不差地驶入站台。此时，萍小姐正坐在草坪上的杉木下，思考自己是否是个傻瓜，除此以外她根本顾不上思考其他事情。坐在阳光普照的花园中真是一件赏心乐事。这里一片宁静。正好星期六下午校方安排了很多竞赛活动，全校的学生都在板球场上与昆姆学院的学生比赛。昆姆学院位于小镇的另一端，两个学校一直相互竞争。这些年轻人也真是多才多艺。胃黏膜和板球似乎一点都不沾边，但她们的表现仍然十分耀眼。亨丽埃塔在早餐后来到露西的房里对她说，若是她愿意留下过周末，一定可以有全新的体验。“这群年轻人个性多样，但都生气勃勃，更不用说她们的作品更是各有巧思。”亨丽埃塔绝对没有夸大其词。这所学校里的年轻人无时无刻不以不同的面目呈现在她的眼前。于是，露西一边与教员同桌共进午餐，吃着毋庸置疑的“均衡”食品，一边借此机会熟悉这些人。亨丽埃塔孤零零地坐在桌子的一端，心不在焉地吞咽着食物。勒克司小姐倒显得相当健谈。她身材瘦削扁平，不过相当聪慧，在学校教授理论课程，就像所有的理论课教师一样，她想法多、意见也多。相形之下，高大健壮、肤色红润的低年级体育老师雷格小姐则毫无新意，她所发表的意见，只不过是附和勒费弗尔夫人罢了。勒费弗尔夫人教授芭蕾舞，说话不多，但只要开始用她那深厚如褐色丝绒的语调发言，就没有人敢打断她。坐在桌尾的是弗勒肯·古斯塔夫森小姐和她的母亲，古斯塔夫森小姐是高年级的体育老师，沉默寡言。

午餐间，露西发现自己的目光被古斯塔夫森小姐牢牢吸引住了。这双瑞典式的灰色眼眸散发出的狡黠和玩味，让她无法抗拒。身材魁梧的霍奇小姐，聪颖的勒克司小姐，笨拙的雷格小姐，优雅的勒费弗尔夫人——这些人在这位肤色苍白、身材高大的神秘瑞典女子眼中，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露西花了整个午餐的时间来研究一个瑞典女子，这会儿，她开始等候一位南美洲人的来访。“德斯特罗不参加比赛，”亨丽埃塔说，“所以我请她下午来陪你。”露西本来根本不想要人陪——她喜欢独处——但是，有个到英国念书的南美人做伴，倒也是件挺有趣的事。纳什在午餐后碰到她时说：“如果你不喜欢板球，恐怕你今天下午就要落单了。”这时另一个高年级学生经过，说：“鲍尔，没关系，花核桃会照顾她的。”“那还不错。”显然，鲍尔对这个外号很熟悉，一点儿也不觉得突兀。

露西倒是很想会一会这个花核桃，坐在阳光花园里，一边消化营养均衡的高纤维午餐，一边思考这个绰号的来由。“核桃”指的大概是巴西坚果。同时，俗语也常拿这个词来形容疯疯癫癫的人。但是“花”指的又是什么呢？

一个低年级学生从她身边经过，一边跑向自行车棚，一边向她绽放出笑容。露西认出这是早上在走廊上碰到的女孩。“你把乔治安然放回原位了吗？”露西朝她喊了一声。

“放好了，谢谢您。”年轻的莫里斯小姐微笑着回答，接着她停下脚步，用脚尖站立着，“但是我好像又有别的麻烦了。勒克司小姐走进教室时，我刚好把手放在乔治的腰上，其实只是要在挂它时保持平衡而已。恐怕我这次是有口难辩了。”

“人生多艰辛啊。”露西深表同感。

“不管怎么样，我想我总算了解‘肌肉附着’的意思了。”年轻的莫里斯小姐边说边加速跑向草地的另一边。

萍小姐心想，真是一群好孩子，有教养、干净，又健康。待在这里真是相当愉快。远方地平线上的污点是拉伯洛镇的黑烟。伦敦上空也是一团乌烟瘴气。还是坐在这里，呼吸带着浓郁玫瑰香味的空气，倾听年轻学子的寒暄比较好。她稍稍把脚挪开一些，看着草坪另一头那幢佐治亚式的大型建筑物“老宅”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两翼较为摩登的玛利安式建筑与主楼略显不相称，但在莱斯学院搭配上整个大建筑物倒也称得上赏心悦目。迷人的教室都设在“老宅”的部分，小型的现代化卧室则置于两侧。的确是相当理想的安排。丑陋的体育馆掩藏在这些建筑的后方。星期一离开前，一定得去体育馆看看高年级的体育课。对她来说，这具有双重乐趣。一是去看这些训练有素、连头发也不敢有一丝凌乱的专才；二则是一种不可磨灭的快乐，知道自己在有生之年再也不必跳过鞍马或踏上平衡木。

她盯着远方从“老宅”的角落处走过来的人影，那人穿着花朵图案的丝质连衣裙，戴着一顶宽檐遮阳帽。直到这位苗条优雅的女子走到眼前露西才明白，她以前在潜意识里把南美洲人想象为身材臃肿是有些离谱了。同时，她也了解“花”的名号从何而来，随即微笑起来。莱斯学院里朴实的学生不可能穿着有花朵图案且剪裁得宜的外出服，尤其更不可能戴宽檐遮阳帽。

“午安，萍小姐。我是德斯特罗。真可惜，我昨天晚上错过了你的演讲。我在拉伯洛镇有课。”德斯特罗以熟练的优雅姿态摘下帽子，顺势坐在萍小姐身旁的草地上。她的一举一动都是如此的流畅：她的声音，她润饰过的言语，她的身体曲线、动作，深色的秀发以及蜜棕色的双眸。

“有课？”

“给镇上商店的女孩们上舞蹈课。她们学得那么真诚、那么仔细，所以糟透了。她们下星期在本季的最后一节课上，会送我一盒巧克力。这是因为她们喜欢我，也是传统使然，而我觉得自己像个骗子。多么虚伪啊，因为根本没有人能教会她们跳舞。”

“她们开心就好。学生外出授课是常有的事吗？”

“当然，大家都这么做。这是我们实习的机会。可以去学校、修道院，或是俱乐部这样的地方上课。你不喜欢板球吗？”

露西努力调整自己的思绪，以配合这临时转变的话题。她解释自己对板球毫无兴趣。“倒是你，怎么不去玩呢？”

“我从不参加任何比赛。追着一颗小小的球跑来跑去，简直是荒谬至极。我来这里是学舞蹈的。这所学校的舞蹈课程相当不错。”

露西表示，在伦敦一定有更好的舞蹈学校，教授的水准一定也比一所综合类体育学院高一些。

“在那样的学校里，学生必须很小就开始学习，而且将来必定是以舞蹈为业。而我，仅仅是喜欢舞蹈而已。”

“那么你回到——巴西以后，会不会教跳舞呢？”

“当然不会，我要结婚。”德斯特罗小姐回答得相当简明扼要，“我来英国是因为恋爱不顺利。他是那么迷人，但我们实在不合适。所以我来英国，希望能熬过这段时光。”

“这么说，你的母亲是英国人？”

“不，我母亲是法国人，我的祖母才是英国人。我喜欢英国人，到这里——”她优雅地抬起手，手腕摆动，精确地停在她的颈部，“这里以下的部分充满了浪漫情怀，以上呢，则是食古不化。我失恋后去找我的祖母，在她的真丝椅垫上哭得死去活来，不停地问她：‘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你知道吗，就是我该拿我的爱人怎么办才好。她说：‘你可以擤擤鼻子，出国走走。’接着我告诉她，我要去巴黎住在阁楼，提笔画图，就只画一只眼睛和一个贝壳放置在盘子上的抽象画。但是她说：‘不行。你要去英国，学着流一点汗。’我很听祖母的话，又喜欢跳舞，而且还跳得不错，所以嘛，就来了这里。来莱斯体育学院。一开始，当我说我只要跳舞时，他们还有些惊奇——”

露西百思不解，这个风情万种的“核桃”如何能在这个朴实的学院受到欢迎，又如何在这里开展事业。

“——但刚好有一个学生中途退学——这样的事时常发生，你说怪不怪——正好留下一个空缺，这样对学校不太好，所以他们说：‘好吧，让这个疯疯癫癫的巴西女孩住进肯尼的房间，让她来上课吧。反正不会有什么损失，这样账目也好做一些，好歹能平衡过来。’”

“所以你是直接从高年级开始念的？”

“只有舞蹈课是这样。说起来，我已经是个舞蹈家了，你明白吧。但是我还是跟低年级学生一起上解剖学，人的骨头还挺有趣的。至于其他的课，我有兴趣才去上。除了‘水管工程’以外，我所有的课都听过。我觉得上‘水管工程’课，有失体面。”

萍小姐想“水管工程”应该是指“水道卫生”。

“这些课你都喜欢吗？”

“课程内容相当丰富，真是通才教育。英国女孩很天真，和九岁的小男孩相去不远。”萍小姐脸上闪过一丝不相信的笑容：毕竟鲍尔·纳什可说不上是天真无邪。德斯特罗小姐捕捉到了她游移的目光，补充道：“也许是跟十一岁的小女孩差不多。她们容易‘情绪激昂’。你知道什么是‘情绪激昂’吧？”萍小姐点点头。“只要勒费弗尔夫人夸两句，她们就能激动得昏倒。我也会昏倒，不过是被她们吓昏的。她们攒钱买花给古斯塔夫森小姐，可是古斯塔夫森小姐只在乎那个瑞典海军军官。”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露西相当惊讶。

“他就在她的桌上、在她房里。我是说，他的照片。她是‘欧陆人’，所以不会‘情绪激昂’。”

“德国人也是欧陆人，但是他们也相当容易情绪激昂。”露西指出，“而且他们以此闻名。”

“他们身心发展不均衡。”德斯特罗小姐说道，就此了结了对日耳曼民族的评论，“瑞典人可不一样。”

“都是一样的，希望她喜欢收到的花。”

“她当然不喜欢，都扔到窗外去了。但是我发现她比较喜欢没送花的学生。”

“这么说，还是有些人不会‘情绪激昂’？”

“有，但是不多。那些女童子军就不太会。我们这里有两个。”她那轻描淡写的语气好像在说两只兔子，“她们忙着斗嘴，没时间管其他的事。”

“斗嘴？我以为全世界的童子军都是团结一致的。”

“那还得他们同属一种风才行。”

“风？”

“气候嘛。在巴西就看得很清楚。如果风吹声是‘啊——’（她张开红润的双唇，轻轻吐气），这种风声下会产生一种人。如果风声是‘咝——’（她从紧咬的贝齿间用力吹气），就会产生另一群人。在巴西是受海拔影响，在苏格兰是东西两岸不同。这是我复活节到苏格兰度假时，观察童子军的心得。坎贝尔是属于‘啊——’风声的人，所以她比较懒散，会说谎，偶尔会装模作样，但也相当迷人。斯图尔特则是‘咝——’风声的人，所以她比较耿直勤奋，相当有自觉性。”

萍小姐忍不住笑出声来。“根据你的说法，苏格兰东岸岂不是住满了圣人？”

“据我所知，实际上她们也会因为一些私人因素而斗嘴。大都与一方不尊重另一方的待客习惯有关。”

“你是说，一个人随着另一个返家过节，却行为不端？”露西开始发挥她天马行空的想象——横刀夺爱，偷窃银器，抽烟烧着了家具。

“哦，不是这样，是两百年前在此地发生的一场屠杀事件。”德斯特罗提到屠杀一词时，语气中充满了正义感。

这一回，露西真的大笑起来，她想到当年坎贝尔族人奉英王威廉三世之命，在格伦科屠杀麦氏一族的历史事件①。凯尔特人真是心胸狭窄的民族。

她坐着想凯尔特人想得入神了。花核桃不禁转过头来看着她，“你来这里，是为了寻找研究对象吗？”

露西解释，她和霍奇小姐是多年老友，也顺便来这里度假，并温和地说：“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我都不会拿体育学院的学生来当研究对象。”

“真的吗？为什么？”

“哦，这些学生太正常、太单纯、太相像了。”

德斯特罗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一抹失望的神情。这令露西始料未及，感情被刺了一下。对方似乎突然发现露西其实也相当天真。

“你好像不大赞同我的看法？”

“我只是想不出哪一个人——哪个高年级学生——会被归类于正常。不太容易找到。”

“哦，说来听听。”

“你清楚她们在这里的生活和学习方式。在这里经过长年的严格训练，还要保持正常，是不太可能的。”

“你指的是纳什小姐吗？”

“哦，鲍尔啊。她个性坚强，比较禁得起折磨。但你能把她对英尼斯的友谊称为正常吗？没错，她们是挺好的，”德斯特罗急切地说，“简直好得无话可说。但是，那正常吗？不。那是一种‘大卫和约拿单’②般的感情。幸福美满，毫无疑问。但是——”她挥动双手，想找到一个正确的形容词，“这份友谊排除了许多其他的东西。‘门徒们’也一样，只是她们有四个人。”

“门徒们？”

“马修斯、维马克、卢卡斯和利特尔约翰。她们一起来学院，又正好和耶稣的门徒同姓氏。现在呢，萍小姐，请相信我，她们连想法都相同了。她们都住在顶楼的房间。”她一边说一边抬头望向侧翼顶楼的房间，“如果你问她们四个中的任何一个人有没有别针可以借你用，她们一定会说‘我们一个别针都没有’。”

“好吧，那戴克斯小姐呢，你说她又有什么问题呢？”

“心智发展不健全。”德斯特罗小姐语调干巴巴地说。

“胡说！”这回露西决定坚持己见，“她是个快乐、单纯、没有心机的人。她过得很快乐，再正常不过了。”

花核桃突然笑了起来，这笑容是发自内心的。“好吧，萍小姐，关于戴克斯就算你赢了。但我可以告诉你，这是她们最后一个学期。每一件事都会超越常轨。每一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些不正常。真的，我不骗你。如果哪个学生本身个性就不稳定，那么她在这学期绝对会比以往严重上百倍。如果她们略有野心，在这学期也会变得更加雄心勃勃。依此类推。”她坐直了身子，做了一个总结，“她们的生活方式根本就不正常，所以你也不要期待她们举止正常。”

注释

①一六九二年二月的一天。当麦克唐诺家族还在睡梦中时，谁曾料到他们前十二天来一直热情款待的宿敌，英格兰国王派往苏格兰消灭异己的坎贝尔家族的军队会将血腥的屠刀挥向他们。尽管此前家族首领麦克莱恩已前往遥远的英格兰，表达对英国国王的效忠，但仍遭灭门之祸。这宗七十二人的灭门惨案，成了苏格兰人心中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痛。

②大卫和约拿单（David and Jonathan），指十分要好的好朋友，情同手足，可以共生死患难，甚至为对方牺牲生命。出自《旧约·撒母耳记下》1:26。

4

“你不要期待她们举止正常。”萍小姐重复着这句话。这个星期天，她坐在相同的位置，看着面前草地上一张张快乐而且再正常不过的年轻脸庞。她愉快地看着她们。就算她们中间没有超常的天才，也不可能有任何人心存歹念。在她们一张张晒得红扑扑的脸上，更是毫无任何一丝病态或筋疲力尽的迹象。这些年轻的女孩，安然度过了亨丽埃塔所制定的严格课程，萍小姐不禁想，如果严厉管教能造成美好的成果，也许她也该认同这套方法。

她饶有兴致地注意着“门徒们”。由于长期生活在一起，她们虽然体形各异，但神态看来有些相像——就像夫妻长期相处后的感觉。她们都有张圆脸，同样有着快乐而充满期待的表情，通常人们要稍过一阵才会发现其实这四人体格和肤色上的差异。

同时，她兴味不减地看着汤米——那个总是起晚的威尔士人，这个小个子、黑皮肤的姑娘长得颇富乡土气息。还有奥唐奈，从浴室里的闻其声到现在总算能观其人：标准的爱尔兰女子长相，细腻的皮肤，配上大大的灰眼睛及长长的睫毛。至于相对置身于团体两端的两个童子军则较不起眼。红发的斯图尔特正从草地上的盘子里切下一块蛋糕（“这是克劳福德糕饼铺买来的，”她带着讨人喜欢的爱丁堡腔，“你们这些只吃过平价面包的人，总算可以尝尝什么是真正的美味了！”）。全身散发着朦胧美的坎贝尔，双颊粉嫩，发色棕褐，倚在杉木旁，慢慢地享用涂了黄油的面包。

除了轮廓平扁、有着土著脸孔的哈塞尔特是南非人之外，高年级的其他学生都算得上是伊丽莎白女王所说的“纯粹的英国人”。

其中唯一出众且超乎寻常的，只有玛丽·英尼斯——鲍尔·纳什的密友。这让萍小姐感到一阵奇特的满足。她觉得她们俩站在一起真是相得益彰，鲍尔选中的朋友应该是内外兼修的。英尼斯并非长得特别漂亮，她的眉心始至双眼，带给整张脸庞一种深思的表情，反而让人忽略了她迷人细致的骨架。她与鲍尔完全不同——鲍尔活泼爱笑，尽管女学生们一直叽叽喳喳地讲个不停，但萍小姐目前为止还没看到英尼斯露出一丝笑容。昨晚，与教员们度过了一个傍晚后，萍小姐回房更衣时传来敲门声。“我是来看看你需不需要什么东西，顺便为你介绍隔壁房间的邻居玛丽·英尼斯。如果你需要什么协助，英尼斯可以随时帮忙。”鲍尔说罢便马上离开，留下英尼斯一人独撑大局。露西觉得她相当迷人而且聪明，只是显得有些拘谨。她甚至都没有微笑一下，仿佛觉得没什么有趣的事情值得让自己发笑。她的态度虽然称得上友善，但也没有试图寻找话题聊天。在露西最近才认识的学术圈内，这样的态度并不罕见，但是在一所充满欢笑的体育学院里，这简直就像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根本就是。英尼斯对书本——那本厚厚的灰皮书——和对她自己的兴趣肯定不会是这样。

坐在杉树的树荫下，露西怀疑地想着，不知玛丽·英尼斯是不是觉得人生无趣呢？露西一直以自己善于靠面相识人为傲，而最近更是相当倚重自己的这些分析。比方说，眉心低垂过鼻，眉尾上扬过额的人全都心有谋略，这一点，她可从来都没错过。有人——好像就是专门研究面相的高登——也发表过观察报告，当一群人在公园听演说时，留下来继续听的总是鼻梁较长的人，短鼻梁的人多半会走开。所以，现在看着英尼斯的眉毛位置和坚定的嘴角，她怀疑这个专心致志的表情是在拒绝笑声的出现。这绝对不是一张现代的脸，这是——是什么呢？

是历史书上的插画或是画廊里的一幅人像？

反正，不是一张女子学校游戏课老师的脸。绝不可能。拥有像英尼斯这般面容的人，通常是历史的创造者。

在众多围绕在她周围的谈笑风生的脸孔中，只有两张脸是无法令人立刻喜欢的。一个是坎贝尔，她太过柔顺，言语过于轻柔，太易于迎合他人。另一个则是满脸雀斑的鲁丝，她双唇紧闭，态度警觉。

午茶时鲁丝迟到了。当她出现时，所有的人突然安静下来。这让露西联想起老鹰飞过时的一片鸦雀无声。但这阵沉寂中并不带有恶意。就好像是大家注意到她的出现而突然停止说话，却没有人喜欢她，愿意邀请她加入自己这一圈。

“恐怕我是迟到了。”鲁丝说道。在一阵沉寂中，露西仿佛听见有人低语：“书呆子！”算是为鲁丝小姐无法从书堆中抽身下了个结论。纳什为露西介绍鲁丝后，她便在草地上和其他人坐在一起，中断的话语声继续响起。露西一向体谅因无法参与团体行动而被排斥在外的人，于是对这个迟到女孩的同情之心油然而生；但是在看到那张严峻的脸庞之后，她顿时明白这种情绪是多余的。如果说坎贝尔的过度柔顺不讨人喜爱的话，那么鲁丝则是完全相反。除了推土机外，没有什么别的事物可以形容鲁丝小姐给人的第一印象。

“萍小姐，我的蛋糕你一点儿也没尝！”戴克斯自来熟地把萍小姐当成旧识，坐在她的坐椅旁边，一条腿往前伸直，像个洋娃娃似的。

“哪一个是你的？”露西盯着琳琅满目的点心篮，这些和校园餐厅里的面包相比可真是有天壤之别，足以开个乡村宴会了。

戴克斯贡献的似乎是点缀着奶油酱的巧克力三明治。露西当下决定，看在友情的份上——当然还有一部分原因是自己贪吃——仅此一次，把体重问题抛在脑后。

“每个周日的午茶时段都是你们自己准备蛋糕吗？”

“不，是因为你来了。”

坐在她另一侧的纳什笑了出来。“萍小姐，在你眼前的这群人，都是天天到厨房找食物的贪吃鬼。没有哪所体育学院的学生是不喜欢吃的。”

“在我整个求学生涯中，亲爱的，我随时都觉得自己快要饿出病来了。只有羞愧能让我不吃早餐，但半个小时后，我会饿得可以吞下一匹马。”

“这就是为什么你唯一的罪过是——”鲁丝正要说话，斯图尔特在她背后狠狠踹了一脚，让她差一点往前扑倒。

“这一切都是为了你，”纳什语带嘲讽，试图掩盖鲁丝没说完的句子，“我们还准备了一堆清凉饮料呢。”

“我们甚至还慎重地开会讨论，是不是得为你而盛装出席。”戴克斯边说边切着巧克力三明治分给大家，对刚才的失态毫无感觉，“但是后来我们觉得你不够特殊。”这句话引来一阵笑声，她慌忙补充，“我没有恶意，我们是觉得你会喜欢大家原来的样子。”

她们的穿着形形色色，依个人品位或需求不同而定。有人穿短裤，有人穿蓝色的麻质运动上衣，也有人穿着粉彩水洗丝质连衣裙。但是没有带花朵图案的丝质连衣裙——德斯特罗去拉伯洛镇上的修道院陪修女喝茶去了。

“此外，”长得像荷兰娃娃的格林盖奇发言了，她就是昨天早上五点半，在庭院对面窗户出现的黑脑袋瓜，也就是祈祷某个人朝汤米丢个东西，遏止戴克斯无尽哀叹的女孩，“此外，虽然我们很想为你尽到主人之谊，萍小姐，但是期末考试迫在眉睫。就算技术再高超的变身演员，也需要五分钟才能换上星期日最好的衣服，你要是能接受我们这身破烂衣服，就等于贡献了——”她停顿下来，开始默数，然后心算，“就等于贡献了一小时二十分钟的时间给人类智慧。”

“你可以扣掉我的五分钟，亲爱的，”戴克斯用专家般的舌头舔着流下来的奶油汁，“我整个下午都在研究大脑皮质层，唯一的结论是我本人没有这个东西。”

“你一定有的。”有学问的童子军——坎贝尔——用甜糯如糖浆的格拉斯哥腔发言，但是没有人注意这个根本无须肯定的论点。

“我个人认为，生理学我最讨厌的部分是绒毛。想想看，在短短不到一英寸的二十分之一的长度里，它的横剖面就有七个部分。”奥唐奈说。

“你们对人体组织必须要了解到这么精细的地步吗？”露西问。

“星期二早上就必须这样，”瞌睡虫汤米说，“之后就可以忘得一干二净了。”

露西想起她答应过，周一早上要去看女孩们上体育课，于是赶紧问在期末考试的那一周，体育课是否照常进行。女孩们告诉露西，课程照常进行。成绩发布日就不同了，两周前就开始停上体育课。她这才知道，成绩发布是仅次于期末考试的重头戏。

“我们的家长都会来，”“门徒”之一说道，“而且——”

“她是说所有人的家长。”另一个门徒接下去说。

“——还有友校的人，以及——”

“拉伯洛镇上的乡绅。”第三名门徒补充。好像是相互应和一样，只要有一个门徒开始说话，其他的就会自动唱和。

“以及郡内的达官显贵。”第四个人负责把句子讲完。

“简直是恶意谋杀。”第一个门徒做了总结。

“我就喜欢成绩发布会。”鲁丝说完后又是一片安静。

空气中没有不友善的气氛。这是纯粹的孤立。她们的目光转向鲁丝，又径直从她身上越过，投向别处。没有人对鲁丝说的话做任何评论。她们用漠然的态度完全无视她的存在。

“我觉得让人们知道我们可以做些什么挺有趣的。”她用防卫式的语气又补充了一句。

其他人依然不置可否。露西从来没见识过英国式的沉默被发挥到如此淋漓尽致的地步，如此淋漓尽致的残忍。她不禁因同情而攥紧了拳头。

鲁丝倒是没有这么容易屈服。她审视着眼前的餐盘，伸手取东西吃，并问：“壶里还有茶吗？”

纳什俯身去拿茶壶，斯图尔特则继续四门徒的话题。

“真正能称得上恶意谋杀的，是看我们怎么抽职位签。”

“职位？”露西问，“你是指工作吗？可为什么要抽签呢？你们一定都知道自己申请的是什么工作，不是吗？”

“我们只有少数人需要申请，”纳什解释道，一边从茶壶里倒出开始转浓的茶，“学校通常有足够的申请名额来运作。从前雇用过莱斯学院毕业生的机构，通常都会在有新的人员空缺时写信给霍奇小姐，请她推荐人选。如果需要的是资深或主管人员，她可以将消息传达给想要换工作的前几期毕业生。但是通常一有空缺，都由应届毕业生填补。”

“通常她们的薪资都不太高。”门徒之一说。

“没有人在第一份工作时就能得到高薪。”第一个门徒说。

“钱的确少了些。”第三个人补充。

“总算还能维持体面。”第四个人说道。

“所以你知道了吧，”斯图尔特说着，“整件事最痛苦的时刻，就是你被叫到霍奇小姐房里，从她口中听到你的命运时。”

“或是搭火车离开拉伯洛镇，因为霍奇小姐根本没有召唤你。”汤米加上一句，看来她对自己未来的工作没有抱多大期望，认为自己会失业，不得不返回山区老家。

纳什往后坐在脚跟上，对露西微笑着说：“其实没有那么可怕。我们中间有些人已经有了决定，所以不需要和大家竞争。比方说哈塞尔特要回南非工作，门徒们则全部要从事医疗工作。”

“我们要到曼彻斯特开一家诊所。”门徒之一解释。

“那个地区风湿病患者很多。”

“很多人有肢体上的毛病。”

“还有许多学术界的前辈。”——另外三人自动补充。

纳什露出慈爱的笑容说：“我要回到我从前的学校当教练，而花核桃德斯特罗当然不用工作。所以，没有多少人真正需要找工作。”

“如果我不赶快回去研究肝脏，很快就会失去找工作的资格了。”汤米亮晶晶的棕色眼睛在阳光下忽闪忽闪的，“真是夏天午后的最佳消遣。”

她们懒洋洋地移动着，仿佛想用闲聊来抵抗现实的残酷。但在心有牵挂的状况下，还是一一地开始收东西，像恋恋不舍的顽童一般拖着慢慢的脚步离开，消失在阳光花园的另一端。这时露西才发现除了鸟语花香外，只剩自己一人留在花园里。

她坐了半个小时，无比幸福地看着树影慢慢地从脚边伸展出去。又过了一会儿，德斯特罗从拉伯洛镇回来了，才与一群活蹦乱跳的年轻人一起喝午茶的露西，倒觉得这个以巴黎式的优雅姿态顺着小径翩然而至的女孩有些别扭。她看见露西，于是改变方向走了过来。

“下午收获如何？”

“我原本没什么期待，但这是我度过的最美好的一个下午。”

花核桃站在那里凝视她。

“你真是个非常好的人。”她突兀地回答，然后转过身慢慢地朝房子走去。

露西突然觉得自己变得很年轻，但是她一点都不喜欢这种感觉。一个小丫头竟敢让她觉得自己既笨拙又不老练！

她猛地起身去找亨丽埃塔，一路上不断提醒自己是写过一本书的露西·萍，曾在许多学会演讲，大名出现在名人录中，更是公认的研究人类心理的权威。

5

“什么是校园犯罪？”晚餐后一起上楼时，露西问亨丽埃塔。她们停在敞开的扇形窗前，向下俯瞰着中庭，让其他前往画室的人超过她们。

“把体育馆当做逃出校园的捷径。”亨丽埃塔马上说。

“不，我指的是真正的犯罪。”

亨丽埃塔转过身，目光犀利地盯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亲爱的露西，这些女孩们用功的时间都不够，怎么可能有空去策划或实施犯罪呢？你怎么会想到这件事的？”

“午茶时有人讲的一句话，有关犯下的‘唯一罪行’。好像与饥饿有关。”

“哦，你说的是这个啊！”亨丽埃塔眉间的阴云终于散开了，“偷窃食物。我们偶尔会有这种状况发生。这么多人一起生活，总会有人无法抗拒诱惑。”

“你的意思是去厨房偷吃东西吗？”

“不，是拿学生房间里的食物。小毛病罢了，不会太严重，她自己会收手的。这实在不是什么犯罪的先兆，不过是缺乏意志力的表现而已。学生不偷钱也不拿任何物品，却无法抗拒一块蛋糕的诱惑，尤其是甜蛋糕。她们消耗了太多能量，身体需要糖分。虽然校方对她们饮食的分量没有限制，但她们仍然总是处于饥饿状态。”

“她们的确是相当努力。依你看，大约有多少比例的学生可以顺利结业？”

“这些学生里面，”亨丽埃塔一边说一边朝着一群穿过中庭向草坪走去的高年级学生点点头，“大约百分之八十的学生可以结业。这是平均数。有些人考一次就能通过，有些人则必须考第二次。”

“但她们并不都能顺利毕业，一定有一些意外状况吧？”

“是啊，意外总是有的。”亨丽埃塔转过身，开始爬楼梯。

“德斯特罗替补的那个女孩呢，也是因意外而没有完成学业吗？”

“不是，”亨丽埃塔简短地回答，“她精神崩溃了。”

露西跟在朋友庞大身躯的后面踏上浅浅的台阶，听出了亨丽埃塔的语气。像是亨丽埃塔小时候当班长时说的：“衣帽间的地板上不准放拖鞋。”那语气根本没有任何可供讨论商量的余地。

要知道，亨丽埃塔可不希望别人把这所她钟爱的学校看做年轻学子的祭坛。中学是学子通往未来的光明大道。如果有个别人认为这条通道危机四伏，其危险远远超过学校教书育人的作用，那么只能说这种理解非常不幸，但绝不能就此而非难学校创始人的美意。

纳什昨天早晨说过：“这里就像修道院，我们没有时间去想象外界的生活。”这是事实。萍小姐见识了学校的日常生活。昨天晚上用餐时，她也看见学生们留在教室里的尚未批阅的两份报告。但是在修道院里，天地虽小却很安宁，与世无争，事事随缘。修道院里没有焦虑过度，也没有需要疯狂全力以赴的学业功课。这两个地方唯一的相同点，是自我吞噬和无尽的狭隘。

果真如此狭隘吗？她不由得想起画室中的聚会。如果是在其他专科学院，参加聚会的多半是同一类型的人。如果是科学学院，聚会里必然充满科学家；若是神学院，则会有许多神学论者。但是在这间挂着画作、铺着印花棉布的温暖画室里，高高的窗户敞开着，吹来了夏夜的花草香，却也聚集了不同世界的各种人。勒费弗尔夫人优雅地靠在古典式样的硬沙发上，用绿色的过滤嘴抽着一支黄色的香烟，仿佛代表着充满了油彩、艺术和做作的戏剧界。端坐在椅子上的勒克司小姐，则代表了书籍与讨论的学术界。年轻的雷格小姐忙着倒咖啡，是运动界中体能、竞赛与直觉的代言人。晚餐的客人同时也是客座教师艾宁·奈特医生，则是医界代表。外国代表没有出席——古斯塔夫森小姐陪着她不会说英文的母亲回房去了，便于她们用瑞典话交谈。

露西继续编织着一个离校生的故事，有这么多不同世界的代表授课，学生离开的理由至少不会是课程内容不够精彩。

“在与学生们度过一个下午后，萍小姐，你对她们有什么看法呢？”勒费弗尔夫人问道。她那双大大的黑眼睛仿佛装上了电池，滴溜溜地转个不停，这会儿正紧盯着露西。

真是个愚蠢的问题！露西心里琢磨着，一对令人尊敬的英国中产阶级夫妇究竟是如何培养出这位气质阴郁得像蛇一样的勒费弗尔夫人的。“我想，”露西为自己可以诚实地发表己见感到高兴，“她们每一个人都可以当莱斯体育学院的活广告。”听到这儿，亨丽埃塔沉郁的面色立刻一扫而光。莱斯学院就是亨丽埃塔的整个世界。这里的一草一木和任何一项活动都与亨丽埃塔息息相关，学校就是她的双亲、爱人和孩子。

“她们的确是一群可爱的年轻人。”多琳·雷格愉快地应和着。她自己刚刚脱离学生时代不久，觉得这些学生亲切得像是自己的同伴。

“她们像一群困顿的野兽，”勒克司小姐语气尖锐地说，“竟然以为波提切利①是一种意大利面。”她一边说，一边审慎地检查雷格小姐递给她的咖啡，“说到这个，她们更是连意大利面是什么都不知道。前不久，戴克斯还在上营养学课时，站起来指控我破坏了她的想象。”

“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我一直以为任何有关戴克斯小姐的事物都不可能被破坏呢。”勒费弗尔夫人用慵懒如丝绒般的语调道出了心得。

“你破坏了她的什么想象？”坐在窗边座位上的年轻医生开口问道。

“我不过告诉她们，所有的意大利面都只是面粉制品。这显然使戴克斯对意大利的诸多美好幻想都破灭了。”

“她想象中的意大利是什么样子的？”

“‘摇曳生姿的通心粉，延伸出一片茫茫的面海。’这是她的原话。”

亨丽埃塔往小小的一杯咖啡中加了两块方糖。露西羡慕地暗想：身材已经像个面粉口袋了，她却毫不介怀，心胸真是开阔！亨丽埃塔转过身来说道：“至少她们与犯罪扯不上关系。”

“犯罪？”众人异口同声地问道，心中均是一片迷惑。

“萍小姐刚才问到莱斯学院的犯罪事项。这真是不改心理学者的本色。”

露西正要开口辩解，说那不过是自己单纯的求知欲，勒费弗尔夫人却抢先一步，顺着亨丽埃塔的话头说道：“那么，非得让她开口不可了。快把我们那些暗藏起来的见不得人的秘密都挖出来吧。我们到底有什么罪行？”

“最严重的也不过是在上个圣诞节前后，有人骑自行车没开车灯罢了。”雷格小姐主动招认。

“犯罪，”勒费弗尔夫人说，“我们现在说的是犯罪。不是小小的行为不端。”

“如果说到行为不端，得说说那个可怕的花痴，她每周六晚上都在拉伯洛镇的军营门口出现。”

“是啊，”勒克司小姐一边说一边回忆着，“我们把她拉出来之后，她怎么样了，有人知道吗？”

“她现在在普利茅斯的海员庇护所做酒席承办员。”亨丽埃塔在众人的大笑声中睁开了眼睛，“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你们都很清楚，我们近十年来唯一真正的犯罪事件，就是手表事件。即使是这件事，”亨丽埃塔立刻补充，生怕影响她钟爱的学校的声誉，“也顶多只能算是行为偏差。”

“要是依照先例的话，她现在应该是和金银匠一起工作了。”勒费弗尔夫人尖酸地说。

“我不知道，”亨丽埃塔严肃地说，“我想她的家人一直把她留在家中看管。他们的家境还算富裕。”

“看吧，萍小姐，校内发生这种事件的比例非常低。”勒费弗尔夫人摇着瘦削的深棕色手，“我们不是一群善于制造轰动消息的人。”

“几乎可以说是过分正常了。”雷格小姐接过话头，“如果偶尔能有些小丑闻发生，会比较有趣。在倒立和后滚翻之外，总要有些其他的变化。”

“我倒想看看倒立和后滚翻。”露西问，“我明天早上可以去观摩高年级上课吗？”

亨丽埃塔当即表示她一定得去。学生们正忙着准备成绩发布会的表演，所以这一次可以算是特意为露西而做的演出。“她们是最好的一届。”

“星期二，高年级学生要进行体育期末考试，那天我可以第一个使用体育馆吗？”雷格小姐提出问题后，大家便开始讨论起课程安排来。

萍小姐换到窗边的座位，与奈特医生聊了起来。

“你是不是负责教授有关‘肠绒毛’方面的课程？”

“哦，不是。健康教育是一般的中学课程，凯瑟琳·勒克司负责这门课。”

“那么你教什么呢？”

“教不同年级不同的课程。公共卫生——就是一般所说的‘社会’疾病；人生百态，有点像你的专长。”

“心理学吗？”

“对。公共卫生是我的本职工作，但是心理学是我的专长。我非常喜欢你的书，通达客观、深入浅出，真令人钦佩。通常人们很容易把一个抽象的主题讲得浮夸。”

露西双颊微红。最能取悦人心的，就是专家的赞誉。

“另外，我还担任学校的医疗顾问。”奈特医生兴味盎然地继续说道，“那不过只是份闲差罢了，她们这群学生简直是无比健康。”

“但是——”露西开口。那个局外人德斯特罗一直坚持认为学生们有不正常的地方。如果她的想法属实，那么露西自己这个“局外人”——同时也是训练有素的专家——应该能够有所觉察才是。

“当然偶尔也会有些例外，”奈特医生理会错了露西的“但是”二字的意思，“她们的日常生活少不了常见的小伤——淤伤、扭伤、手指脱臼这一类的问题，但极少出现严重的状况。我在这里期间，只有本特利——就是原本住在你的房间的学生——跌断了腿，下学期才能再回来上课。”

“但是——这些需要全力以赴的训练，这种令人筋疲力尽的生活，难道她们在这样的压力下不会崩溃吗？”

“会，大家都知道。最后一个学期尤其难挨。在学生眼中，这是一段最艰辛的时刻，有各式各样的考核课程——”

“考核课程？”

“对，每个学生都要上体育和舞蹈课，并且需要在教员面前表演，教员会根据她们的表现评分。这会令人非常紧张的。这就是考核课程。另外还要加上其他科目的期末考试和成绩发布、分配工作、离开学校生活等等。这些可怜的孩子，真是太辛苦了。幸好她们精力异常充沛，否则真没办法坚持下来。我再帮你加一些咖啡吧，我自己也要一点。”

她拿起露西的咖啡杯，朝桌子走去。露西靠回厚厚的窗帘折缝处，向下俯瞰花园。太阳下山后，景物的线条显得模糊了许多，清凉且带着水汽的空气拂过她的面颊。房子的另一端（也许是学生的教室），响起钢琴声伴着的女孩的歌声。歌声迷人，唱起来十分轻巧丝毫不费力，声声清亮，完全不卖弄花哨的技巧及时髦的声部变换。曲调充满了民谣风味；传统中带着感性，又绝非自怨自艾、故作姿态的靡靡之音。毫不矫揉造作的年轻嗓音配合着纯真的古老曲调。露西忽然发现，她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有听到如此未经人工修饰的音乐了。此刻，如果是在伦敦，绝对只有污浊的空气和嘈杂的收音机声响；而在这里，则是清爽的空气、草香馥郁的花园和女子发自内心的歌声。

我在伦敦住得太久了，她心想，我一定变了。也许该在南部住一阵子，或者是出国。人有时候会忘记这个世界正充满活力。

“谁在唱歌？”露西接过咖啡杯时，问医生。

“我想是斯图尔特。”奈特医生似乎不是很感兴趣，“萍小姐，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救我一命。”

露西表示如果能救医生的命，将能给她带来最大的满足感。

“我要到伦敦去参加一个医学会议，”奈特医生神秘地低声说道，“时间是星期四，但是那天我刚好有一堂心理学课。霍奇小姐觉得我一天到晚都在参加医学会议，所以我实在没有办法再请求她答应了。但是如果你肯帮我代课，事情就好办了。”

“但是我明天中午过后就要回伦敦去了。”

“不会吧！”奈特医生大失所望，“一定得回去吗？”

“说来倒也奇怪，我刚刚才想着我有多不愿意回伦敦去。”

“那就别走，多留一两天，顺便救我一命。帮帮忙吧，萍小姐。”

“我来代课，亨丽埃塔会不会说什么？”

“这个想法未免太装腔作势了，你是故意让我难堪的吗？我可不是畅销书作家，也不是名人，更不是这个科目最新教科书的作者——”

露西摆摆手承认失言，但是她的目光却飘到花园去了。她为什么要回伦敦去呢？有什么在那里等着她吗？没有任何事，也没有任何人。她头一次感觉到她那独立、精致、温和的名人生活有些苍凉，也有些狭隘，还有些欠缺人情味。有可能吗？那个她一度满意无比的生活竟是如此欠缺温馨的感觉。与人的接触确实不少，至少她的生活中充满了人际往来。但现在想来，其实接触的都是同一类型的人。除了来自曼彻斯特郊区，在她家中帮忙的蒙莫朗西太太和偶尔邀请她去度周末、住在沃尔博斯威镇的西丽亚姨妈外，就是一些小商人了。她的接触对象总是与出版业或与学术界有关。当然了，来自这两个领域的先生小姐既聪明又有趣，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他们的兴趣实在相当有限。比方说，她不可能与同一个人谈到社会保险、乡村民谣和奖券开奖。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专长”，而他们的专长都与版税有关。露西根本搞不清版税是怎么一回事，尤其是她自己的版税，因此时常无法与他们交谈下去。

更何况，他们没有一个人是年轻的。

至少没有这些孩子年轻。也许在她所认识的人里，有些人的年龄与这些学生相仿，但是除了年岁之外，他们早已被世间的对错，以及自己本身的重要性压得不再年轻了。改变一下，认识世间的原貌也好。

再说，被众人喜爱实在是件不错的事。

没有必要再浪费时间去探讨她为什么想多留一些时间，为什么她昨天早晨愿意放弃文明的舒适。毕竟，被众人喜爱真好。

过去几年来，她从被冷落、被忌妒，到被景仰、被阿谀奉承，一路走来，成为一个教养得宜的人。她最后一次领略被喜爱的温馨，是小学毕业时领到奖品以及受到同学的一番赞美。能留在这样一个年轻、欢喜又温暖的环境里，她情愿不去考虑铃声、煮豆子和浴室的问题。

“奈特医生，”雷格小姐的声音从她们身后的谈话声中扬起，“门徒们有没有要你介绍曼彻斯特的某位医生给她们认识呢？”

“有，她们四个一起问了。我当然一口答应。事实上，我非常乐意帮她们介绍，我觉得她们一定会相当成功。”

“如果把她们四人分开来，个个都平凡无奇，”勒克司小姐说，“但是集合四个人的力量，她们无坚不摧，这对她们将来在兰开夏郡的前途绝对有帮助。这是我碰到的唯一个案，四个人结合起来的力量可以抵得上六个半人。如果没有人要读《星期日泰晤士报》，我想把它带走做睡前读物。”

显然没有人要读。露西今天中午就看见这份报纸原封不动地躺在画室的桌上了，到目前为止，也只有勒克司小姐动过它。

“这一届的高年级学生把自己照顾得相当好。几乎不用我们帮什么忙。”勒费弗尔夫人说道，“她们不像其他几届学生，连胃痛一类的毛病都很少有。”说到胃痛的时候，她的语气里毫无疼惜之意，只有嘲讽。

“这一点令我很惊讶，”霍奇小姐的语气却一点没有嘲讽之意，“学生们究竟是如何在偌大的就业市场上，各自顺利地找到正确恰当的工作机会的。一有空缺出现，马上有人替补。几乎像是一部机器中完全相同的两个零件，真是惊人的吻合。我想，我在莱斯学院的这几年当中，还没有发生过安排失当的事呢。对了，顺便提一下，科尔多瓦学院来了一封信，你们知道，就是在爱丁堡的科尔多瓦学院，提到穆卡斯特小姐要结婚了，需要有人顶她的缺。玛丽，你还记得穆卡斯特小姐吧？”除了亨丽埃塔外，这里最资深的教职人员就是勒费弗尔夫人了，她的受洗教名正是玛丽。

“我当然记得，她跳起舞来就像一团没发酵的面团。”这位夫人对人的评断，来自于她们如何跳芭蕾舞中单脚画圈的动作。

“她是个好女孩，”亨丽埃塔高兴地说，“我觉得西娜·斯图尔特会适合科尔多瓦学院。”

“你告诉她了吗？”雷格小姐问。

“没有，还没有，我得慎重考虑，把问题留到第二天再作决定。”

“你的意思从长计议吧，”勒费弗尔夫人说，“你一定早在昨天中午就知道了，因为那是最近一次邮差送信的时间，居然瞒到现在才告诉我们。”

“事情也没那么重要，”亨丽埃塔语带防备地回答，接着又补上了一个近似假笑的笑容，“不过我倒是听说有个‘美差’，真正的好工作。”

“讲来听听！”众人齐问。

但是亨丽埃塔不肯，因为还没有接到正式的通知，万一最终没有任何通知书或申请表格呢？因此，没确定前最好不要讲。但是她看来仍然相当兴奋，而且神秘十足。

“好吧，我要去就寝了。”勒克司小姐拿起报纸，转身背对着亨丽埃塔庞大的身躯，“你明天会用过午饭再离开吧，萍小姐？”

“呃，”露西出其不意地突然宣布了自己的决定，“我在想是不是可以多留几天，你也问过我的，”她提醒亨丽埃塔，“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真是有趣，而且这里又是这么迷人，所以——”天哪，她觉得自己说出的话简直蠢极了。她难道永远学不会当个‘名流露西·萍’吗？

然而，她的这段结结巴巴的言论换来的却是一片赞同之声。露西看到，连勒克司小姐的脸上都闪过一丝快乐的神情，心里不禁一阵感动。

“留到星期四嘛，那天我有高年级的心理学课，帮我代课，让我好去伦敦参加医学会议。”奈特医生提议道，好像是现在才突然想到这个点子似的。

“这个嘛，我不知道是不是——”露西用极富表演性的不确定的目光看着亨丽埃塔。

“奈特医生老是跑来跑去，参加那些会议，”霍奇小姐表现出毫不热衷也不赞成的态度，“但是如果有幸能让你给学生上一堂课，露西，我们绝对欢迎。”

“这是我的荣幸。能成为临时教员，比当一个客串一堂课的讲师要有意思多了。我非常愿意留下来代课。”她起身向暗中握着她的手臂表示感谢的奈特医生眨眨眼，“现在我大概得回学生宿舍去了。”

她向大家道了晚安，之后便和勒克司小姐一起走了出去。

两人相偕朝房子后方走去时，勒克司小姐的目光看向路旁，但是露西仿佛在那一对冰灰色的双眼中，捕捉到一抹友善愉悦的神情。

“你是真的喜欢我们这个动物园吗？”勒克司小姐问露西，“还是只是想在你的私人布告栏上多钉上一些纪念品？”

这正像是那位“花核桃”昨天下午所说的话：“你来这里，是为了寻找研究对象吗？”既然如此，她决定做同样的回答，看看勒克司小姐的反应。

“我想留下来是因为喜欢这里。如果想寻找超乎正常的病例，一所体育学院可不是什么理想的地方，难道不是吗？”

“为什么不是呢？”勒克司小姐发问了，“整天操练到汗流浃背也许会让理智变得迟钝，但是情绪变化仍然存在。”

“真的吗？”露西惊讶地说，“如果我累得像一条狗，一定对任何事都会失去感觉，只想上床好好睡一觉。”

“狠狠地睡一觉没问题，是正常、愉快而又安定的反应。要是睡醒后仍然疲惫，那么问题就来了。”

“什么问题？”

“那就是我们正在讨论的问题。”勒克司小姐圆滑地说。

“那么你的意思是，睡醒后仍然疲惫的状况时有发生？”

“嗯，我不是她们的医疗顾问，所以实在没有义务拿着听诊器到处找问题，但是我敢说，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高年级学生在最后一个学期里，会累到觉得连早晨起床都是一场轻微的梦魇。人在疲倦的时候，总是无法正常地控制情绪。无足轻重的障碍会变得像珠穆朗玛峰一样巨大，无心的言语会变成抱怨的主题，小小的失望会演变成自杀事件。”

露西脑海里一一浮现出下午茶时见过的面孔。一张张晒成棕红色的脸庞、带着快乐的笑容，充满无忧无虑和信任。在一群轻松健康的学生里，哪里找得出一丝扭曲和暴躁的征兆呢？无迹可循。她们的确哀叹着课业繁重，但那充其量不过是带着幽默感的抱怨罢了。

她们可能真的很疲惫；事实上，她们绝对是相当疲惫——如果不累才是奇迹。但是，露西不相信她们会累到不正常的地步。

“我的房间到了，”勒克司小姐停下来，“你有没有东西可以读呢？我想你本来打算昨天就离开，大概不会带什么书籍吧？要不要我借给你什么书？”

她打开房门，露西看到一间整齐的房间，全部的装饰品只有一幅版画、一张照片和一壁橱的书。隔壁房间传来瑞典语的交谈声。

“可怜的古斯塔夫森小姐，”勒克司小姐突然说着，仿佛露西很想知道似的，“她一直想家。能用自己的母语闲话家常的感觉一定很好。”发现露西的眼睛看向照片，她又接着说，“这是我的妹妹。”

“她真可爱。”露西说着，同时希望语气中不要泄漏出任何的惊奇。

“是啊。”勒克司小姐拉上窗帘，“我讨厌飞蛾，你呢？我妹妹出生时我已经十几岁了，几乎是我一手把她带大的。她现在医学院念三年级。”她走过来和露西站在一起瞧了一下照片，“你想读些什么书呢？从鲁尼恩②到普鲁斯特③，这里都有。”

露西拿起了《年轻的访客》④。距离她上次读这本书已经有相当长的时间了，但是当她第一眼看到这本书时，还是忍不住要微笑。这完全是毫无意识的条件反射。她抬头发现勒克司小姐也正微笑着。

“呃，有件事我绝对做不到。”露西遗憾地说。

“什么事？”

“写一本能让全世界微笑的书。”

“并非全世界，”勒克司小姐的笑容渐渐扩大，“我有个表亲只读了半本就放下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太假了’。”

于是露西一路面带微笑地走向她的卧房，一面高兴明天不必赶火车，一面想着勒克司小姐——既有个心爱的小妹妹，也喜欢荒诞的故事。走进侧翼长长的走廊时，她看到鲍尔·纳什在另一端的楼梯转角处，将一个手摇铃举到齐肩高的地方。立刻，整幢大楼的侧翼都充满了刺耳的铃声。她原地站住，双手掩耳，鲍尔却边摇铃边笑她。鲍尔站在那里，手持折磨人的武器，那样子真是可爱。

“摇睡觉铃也是高年级班代表的责任吗？”露西在鲍尔终于停止摇铃时开口问道。

“不是，高年级学生每周轮流，这周刚巧轮到我。名单按姓氏排列，由于我的排名比较靠后，所以一学期只会轮到一次。”她看着萍小姐，压低音量、泄露秘密似的说，“对，只轮到一次，我假装很高兴——因为每个人都觉得盯着钟看是一件很恐怖的事——但是其实我非常喜欢制造噪声。”

没错，露西心想。精神放松，健康状况良好，她肯定喜欢制造噪声。接着——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露西又想，也许她喜欢的不是制造噪声，而是在一群人中手握权力的感觉。不会的，她驱开这个想法。纳什的人生十分顺利，凡是她要的东西，只需张口伸手，都能得偿所愿。她不会需要任何与满足有关的替代品，她的生活毫无欠缺。只是纯粹地喜欢响亮的铃声罢了。

“不过，”纳什与她一起下楼，“这不是睡觉铃，而是熄灯铃。”

“我没想到已经这么晚了，那么我是不是也得熄灯呢？”

“当然不用，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可以随心所欲。”

“即使是外宿的神祇也可以吗？”

“你的小屋到了。”纳什打开电灯，站到一旁，让露西走进明亮的小房间内。在夏日晚间的佐治亚式画室待了好一阵子后，这间明亮的房间就像美国杂志里的插图一般。“真高兴能遇见你，我要忏悔一件事。我明天不能帮你带早餐上来。”

“没关系，”露西说，“我反正怎么样都得起床——”

“我不是这个意思，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是莫里斯——一个低年级学生——想要帮你送过来，而且——”

“是绑架乔治的那个女孩吗？”

“对，我忘了你当时也在场，就是她。她认为，要是不在你的最后一天送早餐给你，会对她的人生造成极大的缺憾；所以我告诉她，只要她不向你索要签名照，不打搅你，就没问题。希望你不要介意，她是个好孩子，要是能帮你送早餐，一定会高兴死的。”

就算是杀人犯送早餐给我也没关系，露西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享用她的烤吐司。她谢过莫里斯的好意，并表示明天并不是她停留的最后一天。她打算留下来，到星期四上完课后才离开。

“你真要留下来吗？真是太好了！我真高兴！每个人都会很高兴的。你对我们真好。”

“对你们像药品一样好吗？”露西皱着鼻子抗议。

“不是，像补药一样好。”

“像某人的咳嗽糖浆一样吧。”虽然嘴上这么说，露西心里其实很高兴。

露西高兴得以至于对别上发夹——这个她一向视为一项烦人工程的事情——都丝毫没有感到厌烦。她涂上面霜，仔细端详着自己不施粉黛的面容。毫无疑问，圆脸的线条比较柔和，也看不出皱纹。如果脸蛋长得非常像一块甜饼，至少可以自我安慰说这块甜饼表面光滑无痕。她想，上苍给每个人一张适合自己的脸，如果她有着明星般挺秀的鼻梁，那么她还得每天都仔细打扮才配得上那副面容。如果她的脸像勒克司小姐一样瘦削，那就只好将就着过日子了。露西从来不会在生活中将就忍耐任何事物，即使是写书时也一样。

萍小姐及时想起没有床头柜的这件事——不鼓励学生躺在床上看书——她把灯关掉，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院子。她站在打开的窗户旁，呼吸着夜晚的空气。莱斯学院一片宁静。话语声、铃声、笑声、抗议声、脚步声、浴室中的流水声等来来去去的声音，全部沉静了下来，黑暗中只有寂静的深夜。

“萍小姐。”

对面的窗户传来一声耳语。

她们看得见她吗？不，当然看不见。有人听见她拉动窗帘的声音。

“萍小姐，真高兴你愿意留下来。”

校园里的消息流传起来仿佛攀爬的葡萄藤。她和纳什不过在十五分钟前才互道晚安，消息就已经传到对面的房间了。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中庭四周的窗户便传来像几重唱般的低语。对啊，萍小姐。我们都很开心。开心。萍小姐。没错。对。开心，萍小姐。

“大家晚安。”露西说。

晚安，大家回答着。晚安。真开心，晚安。

她拉过一把椅子——唯一的一把椅子——放好刚上过了发条的手表，明天早晨就不必在枕头下搜寻了。多奇怪啊，昨天早上她还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呢。

也许是出于心理学家的自重，萍小姐丝毫没有任何预感，也没有听到任何小精灵在她陷入昏睡的耳朵旁低语：“离开这里。趁没发生事情前赶快离开。离开这里。”

注释

①波提切利（Sandro Botticelli, 1445—1510），十五世纪末意大利著名画家，意大利肖像画的先驱。原名亚里山德罗·菲力佩皮（Alessandro Filipepi），“波提切利”是他的绰号、艺名，意为“小桶”。

②达蒙·鲁尼恩（Damon Runyon, 1884—1946），美国记者及短篇小说家。

③普鲁斯特（Marcel Proust, 1871—1922），法国小说家。著有《追忆逝水年华》。

④《年轻的访客》（The Young Visiters），英国作家戴西·阿什福德九岁时创作的小说，里面虚构了一个十九世纪上流社会的故事，出版于一九一九年。

6

木地板上一把把椅子随意放置着，学生们从跪姿起身，转头面向教员，排成一列参加晨祷。刚成为“临时教员”的露西，为了弥补自己在床上用早餐这项与教员身份不符的过失，特别来参加八点四十五分的晨祷活动。尽管如此，在过去的几分钟内，她唯一做的事，是观察跪在她面前那一排排中学生的腿，并深深感叹造物主的神奇，让一双双腿都各具特色。早晨的这个时刻，学生们身着制服，脑袋埋在恭敬的双手中，但是她发现，由双腿来辨认不同的人，与通过面孔辨认的效果一样好。瞧瞧，眼前那一双双固执的、轻浮的、清爽的、迟钝的、怀疑的腿——只要换一面，再瞄一下脚踝，她就可以喊出：戴克斯、英尼斯、鲁丝或是鲍尔，来和这些腿配对。第一排那双优雅的腿是德斯特罗的。这么说，修女并不计较必须是英国教徒才能来参加晨祷。像竹竿一样的是坎贝尔的，另外那一双是——

“阿门。”亨丽埃塔的语调充满慰藉。

莱斯学院的学生低念“阿门”，然后起身。露西随着教员们鱼贯而出。

“进来吧，我得先整理今早的邮件，然后再陪你去体育馆。”亨丽埃塔带着露西走进她的私人起居室，有个恭顺的秘书正在等候她的指示。露西拿起一份《每日电讯报》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心不在焉地听着亨丽埃塔和秘书的公事交谈。某某先生写信来询问成绩发布会的时间；某某太太想知道学校附近是否有旅馆，她和先生来探望女儿时想住下过夜；把肉贩开出的收据找出来，好让这位眼见为实的先生再看一次；本周五的特殊教学课程取消；三位有远见卓识的父母想获取学校的简介资料。

“我觉得这些事都不复杂。”亨丽埃塔表示。

“是啊，”温良恭顺的秘书表示同意，“我会马上与他们联络的。有一封来自阿灵赫斯特的信好像不在这里。”

“不在，这星期晚一些再回复就可以了。”亨丽埃塔回答。

阿灵赫斯特，露西暗想着。阿灵赫斯特。指的当然是阿灵赫斯特女子学校了，相当于女子学院中的伊顿公学，声誉卓著。“我读的是阿灵赫斯特女校。”只要有这句话，就万事亨通。她把注意力从报纸的社论上暂时转开，心想这是否就是昨天亨丽埃塔口中的“美差”，若果真如此，那么这件事在有兴趣去这所学校的高年级学生中，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她本想向亨丽埃塔询问这件事，但立刻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一方面是因为恭顺的秘书尚未离开，但最主要的是因为亨丽埃塔脸上的表情。毫无疑问，出现在亨丽埃塔脸上的，是一种担心和充满罪恶感的表情，她似乎正打算做什么事。

露西心想：算了，如果她打算一个人抱着心爱的秘密不放，就随她吧。我可不想破坏她的好事。露西随这位老友沿着长廊走去，穿过整个屋子的侧翼，通过屋外的遮阴道，前往体育馆。体育馆与房子及右侧翼平行，若从空中鸟瞰，则与房子的主体构成英文字母E的形状。字母中的三笔短横线分别是主屋“老宅”、右侧翼和体育馆，那道直笔画则是连接的边厢及屋外的遮阴道。通往屋外遮阴道的门是开着的，从体育馆内传来各种声音：说话声、笑声、脚步声。亨丽埃塔停在敞开的门边，指着另一端现在关着的门说道：“那个，就是校园犯罪。穿过体育馆的门，而不走应走的屋外遮阴走廊往外跑，因此我们把门锁了起来。想不到多走几步路，对这些平时不停运动的学生来说这么困难，但是光提出警告是不够的，所以我们干脆把整件事的诱因一起彻底解决了。”

她转过身继续前行，来到建筑的另一头，有一处小玄关接上楼梯通向观众席。她们爬上楼梯后，亨丽埃塔停下脚步，指着一个拖车式的机器，这个拖车就放在楼梯间的空井处。“这是学院最具风格的一个部分，我们的真空吸尘器——声名远播到新西兰的‘厌恶者’。”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

“原本它的全名是‘大自然的厌恶者’，简称为‘厌恶者’。你记得教育的信条之一吗？大自然厌恶真空①。”她用怜爱的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这个丑陋的物体。“这个‘厌恶者’花了我们一大笔钱，但总算值得。从前，不管我们怎么打扫体育馆，总是会有残留的灰尘土屑。这些灰尘被学生的脚踩得到处飞扬，最后又被学生呼吸进去，会导致她们患鼻黏膜炎。当然并不是所有的学生都会患病，但无论什么季节，总是有人会发生这种状况。奈特医生的前任医疗顾问怀疑是这些肉眼看不见的灰尘作祟，她果然没错。自从我们花钱买下‘厌恶者’之后，鼻黏膜炎的病例再也没发生。当然，”她高兴地又加上一句话，“最后我们反而省了一笔钱，因为我们的园丁基迪现在负责吸体育馆的地板，结果少了清洁工的支出。”

她们走到阶梯顶端的时候，露西停了下来，再度俯瞰着楼梯间的空井，“我实在不喜欢这东西。它的名字取得真好，我完全同意，但这东西让我不舒服。”

“它的作用大得不可思议，也相当容易使用。基迪每天早上只要花二十分钟的时间，使用过后，套句基迪自己的话：‘除了固定的物件，什么都留不下’。他对‘厌恶者’很满意，像训练动物一样照料这台机器。”亨丽埃塔打开阶梯顶端的门，带着露西走进观众席。

体育馆这种建筑物谈不上什么特色，纯粹讲求功能而已。这种矩形大盒子的光线来自于屋顶或高墙上的窗户。莱斯学院的体育馆在高墙与屋顶的交接处开有窗户，毫无美感可言；尽管如此，白天透过这些高高的窗户直接照入的阳光，仍然会刺入学生的眼睛而造成意外。这个矩形大盒子式的建筑，充满了夏日早晨金黄色的柔和光线，里面四处分散着高年级学生，有人在做伸展运动，有人在练习，有人在评论，在仅有的快乐时光中嬉戏着。

“她们会介意我这个观众吗？”露西坐了下来。

“她们习惯了。没有访客参观的日子很少。”

“观众席下面是什么？她们一直在看什么？”

“她们自己。”亨丽埃塔简明地说，“观众席下方的墙面是一块大镜子。”

露西欣赏着学生们在看着自己的镜中影像时脸上专注的表情。能用超然的态度审视自己的肢体动作，的确不赖。

“这是我人生中的大不幸，”荷兰娃娃般的格林盖奇说着，眼睛盯着高高伸直的手臂，“我的胳膊肘老是伸不直。”

“如果你听了星期五的演讲，再加上你的意志力，现在绝对可以伸得直。”斯图尔特观察着，一边继续自己的伸展运动。

“试试向另一头弯曲吧。”鲍尔·纳什从倒仰的姿态一跃而起。

露西猜想，所谓星期五的演讲应该是指当天傍晚的“益处”课题，这堂课好像讲的是“信仰”或“成事在人”，不知内容出自哪一位名家。

有着南非土著面孔的哈塞尔特，在英尼斯做手倒立时捉着她的脚踝。“真——的，英——小姐，用三——只手倒立。”哈塞尔特模仿着古斯塔夫森小姐的瑞典腔，英尼斯笑得倒在地上，随即看到上方的露西与亨丽埃塔，脸色一红，微笑起来。露西心想，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英尼斯的微笑，她感受到这两张脸孔的不同。哈塞尔特适合穿天蓝色的长袍，搭配的背景应该是小山丘和古堡，一条小路从画像的左耳后方延伸出去。英尼斯的画像则应有——也许是——十七世纪的阶梯做背景图。不，太欢快，太温和了，眉形也不对。也许十六世纪的比较好。

鲁丝独自一人在角落里，四肢着地仰着身子，不辞辛劳地拉着韧带。其实在多年的长期运动后，她并不是真的需要这样舒展韧带，也许是来自北方地区的好习惯吧。对这位鲁丝小姐来说，人生没有潦草马虎；生活是现实的，需要保障；绝对需要认真伸拉韧带，并找到一个好工作。露西真希望自己能多喜欢鲁丝一些。她转而寻找戴克斯，想改变一下心情，但在这群人当中，她没有找到那个有着亚麻色头发、搭配着一张快乐小马面庞的人。

突然间，所有的嘈杂声和谈话声都消失了。

没看到有人从开着的门走进来，但是肯定有什么人出现在这个地方。露西感觉到，脚底的观众席下方有人走了进来。她想起楼梯底端，就在“厌恶者”的旁边有扇门。有人从那里进来了。

没有任何一句口令，但刚刚还像一串断线的珠子散落在地般吵闹不停的那群学生，此刻却像变魔术般的全部列队立正。

古斯塔夫森小姐从观众席下方走了出来，看着学生们。

“戴克斯——小姐在——哪里呢？”她用冷冰冰的声音问着。话还没说完，戴克斯便神色慌张地开门冲了进来，一见到眼前所有的人都在等她便突然停住脚步。

“哦，完蛋了。”她呻吟着，一个箭步蹿进同学留给她的空位中，“哦，对不起，古斯塔夫森小姐，真的对不起。只是——”

“成——绩发布会上，是不——是也要迟到？”古斯塔夫森小姐步步紧逼。

“不，当然不可以。古斯塔夫森小姐，只是——”

“我们知道，我们知道，又丢了什么东西，还是什么又坏了。如——果可以光着身子来上——课，你一样可以搞丢或弄坏什么东西。立正！”

大家全部立正，除了急促的呼吸外没有任何动作。

“如——果汤米——小姐可以收紧小——腹，我想你们可以排得更整齐。”

汤米马上照做。

“阿普尔亚德——小姐下巴不够收。”

有着红润双颊的小女生把下巴收向颈部。“好！”

她们向右转，排成一纵列，在体育馆内单列前进，脚步轻盈，几乎听不见足音。

“安静点，安静点。轻些，轻些！”

可能吗？

显然绝对是有可能的。这些训练有素的脚步静悄悄地前进，简直无法令人相信这群胖瘦各异的年轻女子，正绕着体育馆行进。

露西偷偷看了一眼亨丽埃塔，又马上将目光转开。亨丽埃塔苍白的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骄傲神情，几乎要刺痛看着她的人。露西一下子把学生抛到脑后，想着亨丽埃塔——亨丽埃塔那像个大布袋一样的身躯，以及她那刚正不阿的精神。亨丽埃塔的父母已经上了年纪，没有姐妹，有着母鸡一般的个性。从来不会有人为了她而晚上辗转难眠，或在黑暗的屋外来回踱步；甚至没有人——也许有——送过她花。这倒是让她想起，不知艾伦现在身在何处。好几个月了——将近一个春天——她一度认真考虑过是否要忽略艾伦的喉结，接受他。她想过改变一下，能有人疼爱该有多好。后来又想到疼爱必须是双向的，这才打消念头。比方说，她一定得帮他补袜子。她实在不喜欢脚，即使是艾伦的也一样。亨丽埃塔本应变成一个无趣的人，但是实则不然。如果以她现在毫无防备的面部表情作为标准，可以说亨丽埃塔为自己创造了一个既丰富又令人满意的人生。她最初和露西再度相逢时曾说过，十多年前，在她刚接管莱斯学院时，学校很小又没有名气，但是她和莱斯学院一起成长；事实上，她现在不但是校长，还因能将学校带上正轨而得以成为合伙人。但是露西在看到亨丽埃塔脸上的表情之前，无法了解她这个老朋友是如何地投入在工作之中。她知道学校是亨丽埃塔的生命，除此之外，亨丽埃塔几乎从不提及其他的事。但是对工作的投入是一回事，亨丽埃塔脸上的表情则是另外一回事。

一阵拖拉的响动把她从沉思中拉了出来。学生们不再四肢着地前弓或后仰着身子，个个都像船头雕像般喘着气，把杠木拉了出来。想起那种痛苦，露西的胫骨就疼了起来：记不得有多少次，她的骨头撞在那个坚硬的木头上；进入中年的最大好处，就是不必再做这些令人不舒服的事。

木柱摆在地板的正中央，两条杠木则分别放置在侧边的凹槽内，位置大约在双手举高能够到的地方。金属插销和木制把手安稳地穿入木柱的指定位置，支撑着杠木，一具折磨人的用具就此成形。至于胫骨的撞击，还得稍过一下，现在只是“转动”的时间。学生们两人一组，分别前进到两头的单杠下方，再像猴子一般将双手吊挂在杠木上。先侧转，再后翻，然后便像个陀螺似的旋转起来。在鲁丝开始进行动作之前，一切都像是场完美无缺的表演。鲁丝在杠前弯下双膝向上一跃，却立刻松手让自己落下，带着雀斑的脸上写满惊惶。

“哦，古斯塔夫森小姐，我不可能做到的。”

“胡说，鲁丝——小姐，”古斯塔夫森小姐鼓励的语气当中没有一丝惊讶，显然这一幕已经发生过许多次了，“从你——还是低年级学生的时候就做得很好了，你现在当然能做得到。”

鲁丝保持着训练有素的沉默，跃上单杠。前半段的表现犹如专业选手一般流畅自如，然而突然间，不知什么原因，在转身时一只手失误没有攀到单杠，鲁丝的身体失去平衡摆荡着，全身重量都放在另一只手上。她努力许久才恢复平衡，用单手的力量将身体拉起，但是动作的流畅度已荡然无存，她双脚着地落下。

“我就知道，古斯塔夫森小姐，我会像肯尼一样，古斯塔夫森小姐。我一定会像肯尼一样。”

“鲁丝小——姐，你不会和任何人一样，这纯粹是熟练问题。你只是一时失手而已。再试一次。”

鲁丝再一次攀上单杠。

“不对！”这位瑞典老师出声纠正，鲁丝落地后看着老师有何指示。

“不要说：天哪，我办不到；而要对自己说：这些动作我经常练习，而且能轻易完成，我这次也一定可以做到。来吧！”

鲁丝又试了两次，依然没有成功。

“很——好，鲁丝小——姐，这样就行了。你晚上再来加一个旋转一周半的支撑练习，现在就到此为止吧。明天早上也要早一点来练习，直到恢复熟练为止。”

“可怜的鲁丝。”露西说着。学生们将杠木翻了个面，准备进行平衡木的训练，把平的一面朝上翻，圆的一面朝下。

“是啊，真可惜。”亨丽埃塔说，“她是我们最出色的学生之一。”

“出色？”露西颇感惊讶。她从没想过用这个词来形容鲁丝。

“至少就技术类科目来说，她是最好的。对她来说，理论科目比较困难，但是只要用功一些就好了。她是个模范生，也为莱斯学院赢得了不错的口碑。表现得这么紧张真是可惜。这肯定是过度焦虑造成的，有好一阵子了。通常这种事会因为单纯的小事而起，很奇怪吧。”

“她说的‘像肯尼一样’是什么意思？德斯特罗替代的就是她的位置，对不对？”

“没错。你记性真好，居然还记得。肯尼的事非常典型。有一天，她突然觉得自己无法保持平衡。她从前一向有着好得出奇的平衡感，却突然毫无理由地不行了。起初，她只是有些不稳定，然后在练习时中途停顿，最后变得无法在平衡木上站起来。她坐下抱着平衡木不放，像个受惊的小孩，一味坐着哭。”

“某种内在机能失调？”

“当然，她怕的不是平衡木，但最后我们还是得送她回家。希望她休息一段时间之后，能再回来完成训练。她在学院的时候过得很快乐。”

她快乐吗？露西想着。快乐得崩溃。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一个平衡木高手变成哭泣发抖、双臂紧抱着杠木的可怜人呢？

露西用一种全新的眼光看着平衡木活动的进行，想着可怜的肯尼惨遭滑铁卢的一幕。学生两人一组翻身上杠木，转身侧坐，然后慢慢地在窄窄的杠木上站起身来。缓缓举起一只脚，肌肉绷紧、移动，双臂比画着指定动作。一张张冷静的脸庞，专心致志。一个个稳定的身躯，调节适应。整个练习结束后，她们蹲坐在脚踝处，向前一翻，用双手撑住杠木，转身再度侧坐，之后再翻身跃起落地。

没有人失手。表演完美无瑕，即使是古斯塔夫森小姐也找不到任何话来批评。露西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住呼吸。她往后一靠，做了一个深呼吸。

“真棒。以前咱们上学的时候，平衡木比现在低很多，不是吗？没有现在这种这么刺激。”

亨丽埃塔看起来很高兴。“有时候我就只来看平衡木练习，别的什么事也不做。好多人都喜欢其他比较花哨的项目，比方说跳马等，但是我觉得学生在平衡木上表现出来的那种平和的控制力，才令人着迷。”

说起跳马，那可真够精彩的。在露西眼中，那具木马简直可怕极了。她看着学生们脸上雀跃的表情，发现她们喜欢跳马。她们喜欢把自己抛到空中，穿过空气，然后扭身落地。加诸在她们身上所有的规范好像完全消失，这些女孩时时刻刻都精力充沛，笑声不绝；生命如此美好，她们正是用体能练习来抒发对生命的喜悦。露西惊喜地发现，单杠项目失手的鲁丝，在这个项目上表现出最佳的勇气和自我控制力，有着近乎神技的演出。“技艺超群”，亨丽埃塔说得一点也没错，鲁丝的技术类科目表现出色。同时，她也毋庸置疑地是个让人眼前一亮的运动技能好手，所有的时机都把握得几近完美。但是，“出色”二字对露西来说，却是那么难以说出口。“出色”应该是指鲍尔·纳什这样的学生，身体、心理及精神都能平衡发展。

“戴克斯小——姐，把左手放开。你是在爬山吗？”

“我不是故意要抓那么久的，古斯塔夫森小姐。真的不是故意的。”

“知道了。但这并不表示你不会受到批评。跟在马修斯小姐后面，再做一次。”

戴克斯重做了一次，这回，她成功地把那充满叛逆的双手及时放开。

“好！”她对自己这次的成功表现很是高兴。

“真的很好！”古斯塔夫森小姐露出赞赏的微笑，“协调。诀窍就在于协调。”

“她们都喜欢古斯塔夫森小姐，不是吗？”露西对亨丽埃塔说。学生们收拾着体操设备。

“她们喜欢所有的教员。”亨丽埃塔又恢复了班代表的语气，“一个再好的老师，假如不受欢迎，学校也不会留她。从另一方面来说，学生还是要适度地敬畏她们的老师。”她微笑着，表现出一副资深牧师轻松开玩笑的样子。亨丽埃塔是不轻易开玩笑的，“古斯塔夫森小姐、勒克司小姐、勒费弗尔夫人各有特色，都得到了学生的尊重。”

“勒费弗尔夫人？如果我是学生，我相信尊重绝对不足以让我如此双膝发颤，应该说是畏惧才对。”

“哦！其实你更熟悉玛丽之后，会发现她相当有人情味。她喜欢把自己塑造成学院的传奇人物。”

对露西来说，勒费弗尔夫人和“厌恶者”，并列为莱斯学院的两大传奇。各自都有着显著的特点，既可怕，又令人着迷。

学生们排成一列，一边深呼吸，一边抬起手臂再放下。五十分钟专注的练习总算告一段落。她们双颊嫣红，脸上带着胜利、充实的神采。

亨丽埃塔转身准备离去，露西站起来跟着走的时候，发现古斯塔夫森小姐的母亲坐在观众席的后排。这个将头发绾在脑后的胖妇人，让露西想起了诺亚方舟玩具上的诺亚夫人。露西略略欠身，露出对外国人所展露的夸张笑容。这种特别的笑容通常是为了弥补语言的隔阂而做出的。露西想起，这个矮小的妇人不说英文，但也许可以说德文。她试着说了一句德文，这个矮小的妇人抬起了头。

“能和你说话，小姐，真是荣幸，即使我得说德文才能和你沟通。我女儿告诉我，你非常有名。”

露西回答说自己是取得了一点小成就，不幸的是，离有名还有一段距离。接着，她又表达了对刚才所见的古斯塔夫森小姐的工作深感敬佩之意。由于上学时，亨丽埃塔只选修了古拉丁文，没有学过现代语言，只好站在一旁搓着手，做这一场文化交流活动的局外人，并领着她们走下楼梯。露西和古斯塔夫森太太走出来站到阳光下时，学生们正从另一端的门里出来，悠闲地通过遮阴走廊前往主屋。鲁丝最后才出来。露西不禁怀疑她是否是算准时间走出来的，好故意遇见亨丽埃塔，否则她实在没有必要落在众人之后一两码。她一定是看到亨丽埃塔在附近才这样做的。换成是露西，一定会悄悄溜掉，但鲁丝却在附近徘徊不去。这样一来，露西越发不喜欢鲁丝了。

亨丽埃塔走到鲁丝前面，停下来和她说话；露西和古斯塔夫森太太经过两人身旁时，看到鲁丝长着雀斑的脸微微仰起，聆听着校长的智慧箴言。这幅情景令她想起从前在学校时大家说的“拍马奉迎”。同时，写在这张脸上的，还有着粗鄙的满足。

“我也一向喜欢雀斑。”露西遗憾地说。

“对不起，你说什么？”古斯塔夫森太太用德语问。

然而，“论雀斑的重要性”并不是一个适合用德语来讨论的话题。露西可以想象，用语法和词句都较为复杂的德语来讨论，必然可以写上一大本书。用法语会比较恰当，用精致的词汇搭配善意的嘲讽，说来必定句句优雅。

“你是第一次来英国吗？”她们没有直接进入屋内，而是穿越花园，朝屋子的前端走去。

是的，这是古斯塔夫森太太第一次来英国，并对这么会设计花园的民族却不懂得盖房子表示惊讶。“当然这幢房子不算，”古斯塔夫森太太表示，“这幢老宅很不错，它一定是人们在还懂得如何盖房子的时候设计的，不是吗？但是离开瑞典后，从火车和出租车内看出去，那些房子实在很难看。请不要认为我看事情的态度很像俄国人。只是——”

“俄国人？”

“对啊，天真无知，总觉得别的民族都不如自己。只是我看惯了赏心悦目的现代建筑。”

露西表示，也许古斯塔夫森太太对英式烹饪也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

“这倒没有，”这个矮小的妇人惊讶地说，“不会的。我女儿告诉过我，学院里的伙食是依据健康养生原则来烹调的，”——露西认为“健康养生”这几个字用得相当婉转——“所以这并不是传统的英式饮食。我女儿说，旅馆里的饮食也不正宗。她倒是在假期时住过民居，觉得乡村菜挺好吃的。并不是所有的东西她都喜欢，就像并非所有的人都喜欢北欧的生鲱鱼一样。但是无论如何，烤肉、奶油苹果馅饼和鲜嫩柔软的冷火腿都实在太好吃，令人赞赏。”

于是，穿过夏日花园时，露西发现自己满脑子都是炸鲱鱼、燕麦粥、甜点、火锅、小肉片等各地美食。她领教过猪肉派，但权当这种食物不存在，因为她觉得猪肉派不够文明。

转过房子的角落朝前门行进时，她们经过一间教室。教室窗户敞开，高年级的学生们已经在认真地听勒克司小姐讲课了。窗户往上开到最高，因此可以清清楚楚地从外面看到教室里的景象，露西懒洋洋地瞟了一眼教室内一排排的侧影。

她将目光移开后，才意识到这些面孔并不是她在十分钟前所看见的那一批。她吃了一惊，又看了一眼。刚才所有的兴奋、因运动而泛起的红润、对成果的满足表情全都不见了。甚至连之前那一段青春活泼的时光也消逝无踪，所有的脸庞上只写着无精打采的疲惫。

当然不是全部。哈塞尔特的表情仍然安详，鲍尔·纳什那完美无瑕的面庞依然容光焕发。但是大多数的人看起来却是表情低迷，带着莫名的愁容。座位离窗口最近的是英尼斯，她鼻翼两侧到下巴出现了法令纹，然而这道皱纹着实不应出现在任何低于三十岁的人脸上。

露西心头发紧，带着一丝忧伤转过头去，觉得好像在一片光明中突然不经意地发现愁云惨雾的存在。离开之前，她看到了鲁丝的脸。这张脸着实让她吓了一跳，让她想起沃尔博斯威。

与沃尔博斯威有什么关系呢？

鲁丝长满雀斑的容貌，与露西那位令人景仰的姨妈，是完全不同的。

确实不同。

那么为什么——等一下！不是她的姨妈，而是姨妈的猫。教室中鲁丝那张北方人的面孔上的表情，就像是费拉德尔菲亚在猫食中发现了奶油——而不是牛奶——的表情。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就是“沾沾自喜”。

绝非偏见作祟，露西认为一个刚刚在练习中失手的人，不应该看上去如此沾沾自喜。她对鲁丝最后一丝模糊的同情，就在此刻灰飞烟灭。

注释

①大自然厌恶真空（Nature abhors a vacuum.），这一理论源自古希腊人。由于人们所到之处都能呼吸到空气，所以古代的人们对于既看不见又摸不着的空气，逐渐形成了一种印象，即空气是没有重量的，并且充满了整个宇宙。亚里士多德还由此断言：自然界不存在真空，大自然是厌恶真空的。

7

“萍小姐，”花核桃突然出现，挽住露西的手臂，“咱们来个大逃亡吧。”

星期三早晨的学校笼罩在一片期末考试的阴影当中，四周一片沉寂。露西斜靠着有五道铁栏的门，盯着外面的一片金凤花圃。这里是莱斯学院花园的最外沿，也是乡间的起点；在拉伯洛镇的触角之外，那里才是真正的乡间田野，毫无包装润饰。金凤花圃的后方有一条小溪，再后面是板球场，之后便是一望无尽、夹杂着矮篱、树丛与牧草的田园景色；一片交织着金黄、亮白和草绿色的风光，沉睡在早晨的阳光下。

露西挣扎着将迷醉的眼光，从一片闪着黄色光芒的金凤花圃上移开，心里想着这个巴西女还有多少件花衣服。现在她身上就穿着一件，图案亮丽得让保守的英式花色相形见绌。

“你建议我们跑到哪里去呢？”

“到村子里去。”

“附近有村庄吗？”

“英国到处都是村庄；乡间不都是这样吗。略有不同的是，这里有个毕德灵顿镇。从这里透过树梢，可以看到教堂顶上那个气象指标。”

“看起来很远啊，”露西向来不爱走路，何况待在这里还挺舒服的，她已经有好长时间没看到这样一整片的金凤花圃，更别提可以如此乐在其中了，“毕德灵顿是个大地方吗？”

“是啊，有两个小酒馆。”德斯特罗对那里的情况烂熟于胸，“此外，英国乡村该具备的事物那里应有尽有。伊丽莎白女王在那里住过，从前查理二世也曾在镇上藏匿过；教堂中还埋葬着十字军的遗骸——其中有一人长得就像我家在巴西的牧场管理人——镇里的农舍还印在店里出售的明信片或书上，这个小镇——”

“你指的是导游书吗？”

“不不，是那种擅长写这种题材的作家写的，你知道的。我刚到莱斯体育学院时也读过他的书，书名是《漫天飘雨》。书里充斥着卖弄胸脯和乱伦的情节。书里讲到毕德灵顿的烈士们——就是在上个世纪，那六个因朝警察局投掷石块而入狱的人。试着想想看，在这个记载着这样史事的乡镇！在我的家乡，大家都用刀——因为他们根本买不起手枪——我们用花朵把尸体掩埋起来，大哭一场，然后过一周就忘了一切。”

“呃——”

“我们可以去‘小茶壶’茶室喝杯咖啡。”

“那一定是家爱尔兰小店，是不是？”

但是再聪明的外来客也有出错的时候。“我可以告诉你，那是真的咖啡。香味浓郁，口感极佳。行了，萍小姐，只有十五分钟的路程，而且现在还不到十点呢。反正在一点钟被叫去吃煮豆子之前，我们在这里也无事可做。”

“你不用参加考试吗？”露西顺从地穿过德斯特罗为她打开的栅门。

“我大概得参加解剖学的考试。就像你说的，好玩嘛！我每一堂课都上了，测一测自己究竟知道多少，也是挺有意思的。解剖学是值得一学的。当然，学起来挺费力，毫无想象空间，但还是值得学。”

“我想也是。学了这个，在遇到紧急事件或意外情况时才不至于像个大傻瓜。”

“紧急事件或意外情况？”显然德斯特罗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哦！也是。但我是说，这个科目不会过时。你的科目，萍小姐，请原谅我的说法，慢慢地就会不流行了，不是吗？这门课听听还有趣，真正去下工夫可就有点傻气了。今日的创新见解在明日也许会一文不值，但锁骨永远是锁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露西了解，而且深深为如此务实的想法所折服。

“所以明天低年级学生考解剖学时，我也会一起考。这件事值得嘉奖，我祖母一定会很同意我的做法。今天大家忙着解谜题，而我要和迷人的萍小姐走路到毕德灵顿镇去喝咖啡。”

“谜题？”

花核桃从上衣口袋中翻出一本备忘录，念道：“如果球在越线出界但尚未着地之前，由界内球员击打或触碰带入场内，该如何判定？”

此时无声胜有声，她将这张钢板刻印的纸折了起来，收回口袋中。

“如果她们还在做竞赛课目的测验，你怎么会有试卷呢？”

“雷格小姐给我的。她说，让我开开心。而且的确有效。”

在黄色的金凤花圃和白色的山楂树篱间有条小径通到小溪边。她们停在桥上，看着垂柳树荫下的水流。

“那里，”德斯特罗指着溪水那头的地平线，“就是竞赛场。冬天场上会淤积很厚的泥巴，她们只好在鞋上捆上绳子以免滑倒。”露西觉得德斯特罗仿佛是在说：“她们戴上鼻环以吸引大家的注意。”因为语气几乎一模一样。德斯特罗接着说道：“我们现在往下游去，下一座桥会通到马路上。其实不算是马路，只能说是小路。”她说着便走向树荫下的小径，就像一只花色亮丽、体态优雅奇特的蜻蜓一般。露西对她竟能不发一言，丝毫不去破坏这片宁静，感到相当讶异。

当她们走上小路时，她终于开口了：“萍小姐，你有没有带钱？”

“没有。”露西在沮丧中停下脚步。

“我也没有，不过没关系，内维尔小姐会资助我们的。”

“谁是内维尔小姐？”

“茶室的店主。”

“这倒是件新鲜事，不是吗？”

“对我来说倒也不算是。我常忘记带钱，但是内维尔小姐很亲切。亲爱的萍小姐，别沮丧了，我在镇上的名声还不错，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这个小镇真的和德斯特罗形容的一样，内维尔小姐也同样是名不虚传。小茶壶茶室也是如此。这种旧式茶室，是新式贩卖面包、奶酪和啤酒的场所所不屑一顾的。但是对于喜欢喝茶，并对乡下面包铺后面的小店、沾着苍蝇小虫的粗糙面包、没洗净的茶杯和浓酽得发黑的茶水情有独钟的一代人来说，则是如获至宝。

这里具有文学作品中乡镇小酒馆的所有风情：瓷器上绘着印度式的树木纹样，深色的橡木桌子，麻质的靠垫颇具詹姆斯一世王朝时代的风格，没上釉的棕色粗陶瓷瓶中插着几株绿植，就连窗台上摆放的手工艺品都是如此。露西被这家温馨古朴的小店迷住了。烤炉中传来阵阵浓郁的蛋糕香味，临街的一排窗户和正对花园的窗户都映入灿烂的阳光，这个店铺充满了和谐、宁静和宾至如归的气氛。

穿着印花棉布围裙、体形硕大的内维尔小姐以迎接老朋友的态度欢迎德斯特罗，并问她是否“像你说的，和在大西洋的另一头一样玩曲棍球”。花核桃对这个把她与布鲁科林小巷相提并论的说法不予置评。“这位是萍小姐，萍小姐写了一些心理学的书籍，这几天正好到莱斯学院做客。”德斯特罗礼貌地向内维尔小姐介绍露西，“我告诉她，你这里有真正的好咖啡，客人一般来说也遵守礼教。我们两个谁也没带钱，但是我们想先大吃一顿，以后再来付钱。”

这对内维尔小姐来说，似乎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提议，她既不惊讶也无异议，径直走到厨房去取咖啡。早上的这个时段，茶室里空空荡荡的。露西随意走动，看着时光的痕迹和全新的艺术品——虽然她看到了棕榈叶编成的铺垫，但还是很高兴内维尔小姐没摆些俗气的铜制门把手——然后与德斯特罗一同在桌前坐下，看着窗外的街景。咖啡尚未上桌，店里就进来了一对中年夫妇，他们是开车来的，看起来像在寻找什么地方。他们的车子就像是乡镇医生开的那种，耗油量低，大约使用了三四年的样子。但是那个从车子的另一侧走下来，朝丈夫微笑的女子，却绝对不是典型的医生太太。她有一头灰发，身材苗条，腿部修长，窄窄的脚包在一双质地上乘的鞋子里。露西用欣赏的目光端详着她。现在已经很少能看到如此出身良好、气质娴雅的人了。

“在我的家乡，”德斯特罗将陌生女子打量了一番，继而对车子投以轻蔑的眼光，“这样的女人外出会带着一个司机，外加一个仆役。”

看着他们走进来，露西不禁想着，一对中年夫妇的感情如此甜蜜，真是有些不寻常。他们看来像是在度假。他们走了进来，将充满疑问并满怀期待的目光投向露西和德斯特罗。

“是这里，没错。”妇人说着，“她说的就是那扇对着花园的窗户，上面刻着旧的伦敦大桥。”

他们走到窗前，坐在窗前的桌边，立刻被某样事物吸引了注意力，全神贯注地研究起来，不过并不扰人。露西松了一口气，如果让她来为这个女子选择一个男人，她也会选中同一个人。他也许略显忧郁，比那位妇人更醉心于自己的想法，但是仪表堂堂，气质高贵。他让露西联想起某个她相当赞赏的人，却又想不起来是谁。可能是那两道眉毛吧。深色的浓眉低垂至双眼。她发现他的西装很旧；虽然整洁挺括，但仍可看出岁月的痕迹。妇人的粗花呢套装则太过寒碜，长筒袜在脚踝处的补丁痕迹明显可见。她的手看来有些粗糙，像是经年累月地做家务造成的，美丽柔软的灰发则是自己在家中打理的，而且没有做发卷，也没有吹出波浪。这个生活拮据的妇人为何如此快乐？就只是因为和深爱的丈夫一起度假出游吗？只是因为如此，她那闪亮的灰色双眸中才会带着孩童般的喜悦吗？

内维尔小姐端着咖啡和一大盘甜香馥郁的蛋糕走了进来。蛋糕看来才刚出炉，边缘看来更是松脆可口。露西决定，只此一次，把体重的问题抛在脑后，大快朵颐一番。其实，她常常做这样的决定。

倒咖啡时，她听到那个男人说：“早安。我们从西边来，专程来尝尝您家的烤饼。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帮我们做一份，也许早上的这个时段您太忙了？”

“如果您忙不过来也没关系，”有着操劳双手的妇人说，“我们也想点一份那个闻起来香极了的蛋糕。”

内维尔小姐表示准备烤饼需要一点儿时间，因为她得现做蛋奶面糊。这种面糊必须在制作烤饼前即做即用，如果提前准备太多，面糊放久了会影响烤饼的口感。此外必须提一下，夏天很少有客人点烤饼。

“我想也是。只是因为我们在莱斯学院念书的女儿常提起美味的烤饼，而且，这可能是我们唯一能品尝的机会了。”妇人微笑起来，似乎一半是因为想到自己的女儿，另一半的原因则是笑着自己孩子气的愿望。

原来如此，他们是学生家长。

谁的父母呢？露西越过咖啡杯的上缘凝视着他们，想得出神。

也许是鲍尔的父母。当然不是，鲍尔家很有钱。那么会是谁呢？

戴克斯也不错，但是不太对劲。戴克斯那颗亚麻色的脑袋瓜不可能遗传自深发色的男子，而且这个稳重聪慧的妇人也不可能生出戴克斯这样冒失的孩子。

突然间，她认出了那对眉毛。

玛丽·英尼斯。

他们是英尼斯的父母。说来也怪，从他们身上可以看出英尼斯的个性。她庄重沉稳的个性，她那种不属于这个世纪的表情，她无法享受人生乐趣的态度。生活品质必须有一定的水准，却没有足够的经济来源维持这个水准。对一个以学业成功为己任的女孩而言，这个负担的确不轻。

内维尔小姐离开后，店里弥漫起一阵安静的气氛。露西听到自己的声音说着：“恕我冒昧，请问两位是不是姓英尼斯？”

他们转向露西，神情迷惑。片刻迟疑之后，妇人笑了起来：“是的。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面？”

“我们素未谋面，”可怜的露西一时冲动，让自己陷入了窘境，她常常会无法控制地脸红起来，“但是我认得尊夫的眉毛。”

“我的眉毛？”英尼斯先生说话了。

他慧黠的妻子笑了起来。“当然，一定是因为玛丽！那么你一定是从莱斯学院过来的了。你认识玛丽吗？”说话间，她的脸色明亮起来，声调也犹如唱歌般升高了。你认识玛丽吗？是因为她今天要去看女儿，所以才这么快乐吗？

露西做了自我介绍，也介绍了德斯特罗，后者很高兴这对迷人的夫妇对她的事了如指掌：“莱斯学院的大小事宜，我们几乎无所不知。”英尼斯夫人说道，“即使我们根本没来过这个地方。”

“从没到过莱斯学院？对了，你们愿意坐过来，和我们一起喝咖啡吗？”

“玛丽没来这里念书之前，这个地方对我们来说实在太遥远了。所以我们决定在她毕业之前，来参加成绩发布活动。”露西猜想，如果不是要考虑旅费，英尼斯的母亲绝不会等了这么多年才来莱斯学院一趟，她一定很希望亲眼看看女儿在她的安排下过的生活。

“这么说，你们一会儿就要去莱斯学院了，是吧？”

“不是。你们一定觉得奇怪吧，我们不去学校，而是要去拉伯洛镇，我先生——他是个医生——要去参加一个医学会议。我们可以去一趟莱斯学院，但现在是期末考试周，父母突然没来由地跑来，只会让玛丽分心。虽然近在咫尺，我们却过门不入有点说不过去，不过反正已经等这么久了，再多等个十来天也没关系。真正无法抗拒的是不绕个弯到毕德灵顿镇来。没想到在这个时段，会在这里遇到学校来的人，尤其是在期末考试期间，然而我们真的很想看看玛丽常常提到的地方。”

“我们知道，在成绩发布当天肯定没时间做别的事，”英尼斯医生说，“到时候会有太多东西要看。那里的教学成果很多元化，不是吗？”

露西表示十分赞同，并将她在教员室中发掘的多元化世界描述了一番。

“是啊，在玛丽最初选择这个项目为终生行业时，我们还有些困惑呢——她对体育竞赛向来都不是特别感兴趣，而我原本以为她会去学医的——但是她说希望将来的事业能够有许多层面，看来她是如愿了。”

露西想起在那双浓眉下所展现的意志力；看来，自己对他人相貌的判断果然正确；英尼斯一旦对什么事下了决心，绝不可能轻言放弃。没错，眉毛是最有助于判断性格的特征。如果有一天不再流行探讨心理学，她要写一本研究面相的书。当然，要用个笔名。在知识界，面相学通常被认为是不入流的。

“你们的女儿真漂亮。”德斯特罗突然说道。她吃了一大口香喷喷的蛋糕，然后发现大家讶异地沉默下来，“在英格兰，在父母面前称赞女儿的美貌是不是不太妥当？”

“不，”英尼斯夫人急忙说，“不是这样，只是我们从来不认为玛丽长得有多美。当然，她看起来还不错；至少我们这么认为。她是我们唯一的女儿，做父母的总觉得自己的孩子可爱。她——”

“我刚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德斯特罗伸手从托盘里又取了一块蛋糕——天知道她是怎么保持身材的！——“正好在下雨。树上垂挂着滴着脏水的枯叶，活像一只只死蝙蝠。水滴到学生身上，她们慌里慌张地边跑边说着：‘哦，亲爱的，你好吗？你假期过得怎么样？’‘亲爱的，你不会相信的，我把球杆忘在评审台了！’就在这时，我看到一个女孩，她既不奔跑也不讲话，长得有些像挂在我祖母外甥家起居室里的那幅我曾祖母的祖母的画像。于是，我对自己说：‘看来这里毕竟不是原始森林。如果这个女孩能待在这里，表示这里绝不像看起来的那样的野蛮。我要留下来。’萍小姐，麻烦你，还有咖啡吗？她不只是漂亮而已，她是莱斯学院最美的人。”

“鲍尔·纳什呢？”露西忠心耿耿地维护着鲍尔。

“圣诞节那几天，在英格兰——萍小姐，麻烦你，牛奶一点点就好了——杂志上总是会刊登一些漂亮的图片，让人可以加上框裱起来，挂在壁炉前当装饰，好让大家吃得好，玩得好。那些图片都很亮丽——”

“好了好了，”英尼斯夫人说，“这纯粹是诋毁！鲍尔很可爱，真的很迷人。对了，你也知道的。我忘了你也认识鲍尔。”她转向露西，“其实，你认识她们所有的人。我们只认识鲍尔，因为她有一次到我们家去度假；在复活节期间，英格兰西部的天气比其他地方要好一些；暑假时玛丽也去过鲍尔家，和她一起度过几个星期的时间。我们都很喜欢鲍尔。”她看着丈夫，要他也表示同意，因为他几乎完全没有参与谈话。

英尼斯医生坐直了身子——他没挺直时，看上去就像是个劳累过度的执业医生——严肃的脸上出现小男孩似的淘气表情和饶有兴趣的神色。“看到一向自力更生又信心十足的玛丽被人照顾，是件奇怪的事。”

虽然英尼斯夫人没有感觉到丈夫给予她有力的支持，但也决定借此好好发挥一番。“也许，”她好像是第一次思考这件事，“我们认为玛丽的自信是一个理所当然的表现，所以她才会认为被人照顾也是不错的感觉。”接着她又对萍小姐说：“我想是因为她们互帮互助，所以才能成为好朋友。我很高兴，因为我们实在很喜欢鲍尔，也因为玛丽不太容易交到知心的密友。”

“她们的课程教学是不是很严格？”英尼斯医生问道，“有时我看着她的笔记簿，会琢磨，为什么她们要学习一大堆连医生一离开医学院都会抛在脑后的东西？”

“比如绒毛横剖面。”露西忽然想起这个名词。

“是啊，就是诸如此类的东西。看来你在四天内学了不少医学名词。”

烤饼端上来了，尽管没有依照标准的制作程序，刚出炉的烤饼依然值得从西部开车过来享用。开心的聚会。真的，露西觉得整个茶室内充满了愉快的气氛，与外面的阳光普照相映成趣。即使在医生疲惫的脸上，也出现了满足与放松的表情。至于英尼斯夫人，似乎能到女儿常来的地方已经够令她快乐的了，而且，再过几天，她就可以与女儿相会，验收她的学习成果。

露西心中想着，如果先前真的返回伦敦，就无法分享这一切了。早上十一点，我会在做什么呢？可能去公园散步，搜肠刮肚地想些借口，好不出席某些文艺界的晚宴吧。而现在，就因为奈特医生明天要去参加医学会议，才让我拥有这一切。不，应该说是因为在多年以前，亨丽埃塔在学校里为我出头。然而，要将六月阳光灿烂的英格兰与三十年前阴暗的学校大厅——里面挤满了正在拼命套胶鞋的小女生——扯上关系，实属不易。然而，那却是一切的起因，不是吗？

“真是段愉快的时光，”英尼斯夫人再度站在街上，“一想到我们马上又要再见面，我就很高兴。成绩发布时你应该还会留在学校吧？”

“希望是。”露西不知是否可以在亨丽埃塔这里占一张床，还赖这么久。

“你们两个可已经答应了，不会告诉任何人你们今天看到过我们。”英尼斯医生说。

“我们发誓。”两人目送着她们的新朋友走进车里。

“你觉得我有办法让车子加速，而不会撞到邮局吗？”英尼斯医生顾虑重重地问。

“我不想看到毕德灵顿镇上再有任何牺牲者了，”他的妻子答道，“牺牲太令人难过。不过，反过来说，人生没有冒险不就太缺乏乐趣了吗？”

于是，英尼斯医生发动引擎，驶上冒险的路途。前轮擦过邮局的白墙壁，留下一片污迹。

“这是杰维斯·英尼斯的标记，”英尼斯夫人向她们挥手，“成绩发布会那天再见了！”

她们看着车子驶入镇上的小街，再朝莱斯学院的方向转向田间道路。

“好人。”德斯特罗说道。

“很迷人。想来也有趣，要不是你今天早上想吃些蛋糕，喝些咖啡，我们可能永远也不会见到他们。”

“是因为信任你，我才告诉你，这就是让世界其他国家人民羡慕到极点的英国人。安静、有教养、仪表非凡。他们很穷，你有没有发现？她的衬衫洗得快破了，我想它本来应该是蓝色的吧；在她身体前倾，衣摆上扬时，你可以看出来。像这么好的人却这么穷，这是不对的。”

“女儿就这么近了，却不能去看她，英尼斯夫人一定很难过。”露西有感而发。

“是啊，但是这个女人很有个性。她不来是对的。所有高年级学生都忙得没有一丝空闲。假如抽掉一点时间，就会刷的一声——所有的架构全部坍塌。”她从桥边的河岸上摘下一朵牛眼菊，接着发出一阵哧哧的笑声。这是露西第一次听到她这样笑。“我不知道我的同学们要怎么破解她们那个单脚越线的谜题。”

露西则想着，自己在英尼斯的每周日家书中会以何种形象出现。“一定很有趣，”英尼斯夫人会说道，“回家后读玛丽的家书，看看她是怎么形容你的。与相对性有关，就好像回到昨夜一般。”

“英尼斯会让你想到画像里的古人，也真是奇怪。”露西对德斯特罗说，“她也让我有这种感觉。”

“是啊，我曾祖母的祖母。”德斯特罗把牛眼菊丢在水面上，看着溪水慢慢流过桥下把它带离视线，“但是我没有告诉那对善良的英尼斯夫妇，我曾祖母的祖母在她的时代其实不怎么受欢迎。”

“哦，也许是害羞吧。按现在的说法叫做自卑情结。”

“这我就不知道了。她的丈夫死得太容易。丈夫死得太容易会让妻子不好过的。”

“你是说她谋杀了她丈夫吗？”露西惊愕地呆立在夏日风光中。

“哦，不。不是什么丑闻。”德斯特罗的语气略带嗔怪，“只是她丈夫死得凑巧，他酗酒，赌博，又没有什么魅力。长阶梯有一级横木松了，有一天他喝醉后踩了上去。就这样而已。”

“她有没有再婚呢？”露西还沉浸在这个故事中。

“没有。她没爱上其他人。她要把儿子带大，而且，没有人再继续赌博，她儿子的土地资产也比较安全。她把资产管理得很好。我的祖母遗传了这项才干。她漂洋过海来到这里嫁给祖父时，从来没离开过伦敦西区；而六个月过后，她已经在管理所有的资产了。”德斯特罗敬佩地叹息，“他们真是了不起的英国人。”

8

为了让勒克司小姐有更多的时间批改之前的试卷，萍小姐自告奋勇代她监考高年级的病理学期末考试。亨丽埃塔那温顺的秘书踮着脚走进来，在她面前的桌上放下当天的信件时，萍小姐正大惑不解地皱着眉头看着试卷，想不通像关节炎、淋病、化脓性腱鞘炎这样的字眼，怎么可能在早餐之后，出现在如此清新的夏日空气里呢？肺气肿就好一些，拉丁文原名看起来比较像是某种园丁栽培的花，或是耧斗菜。脊椎上凸这个词似乎能描绘出一朵大丽花的轮廓；脊髓炎的拉丁原名有点像某种细小的攀爬植物，蓝色的，成熟后会变成粉红色；脊髓痨看来就像是一场异国艳遇，恰似昂贵迷人的虎皮百合的靡艳风情。

舞蹈病。脊柱侧弯。空凹足。

老天爷。这些年轻人全都搞得明白吗？

依照下列哪种状况，可以用来区分不同的治疗：（1）先天（2）外伤（3）歇斯底里。

行了，行了。她怎么会搞错对象，同情起这些年轻人来了呢？

她从讲台上同情地往下看，学生们都在为各自的人生而奋笔疾书。一张张脸孔表情沉重，但上面写的也并不全是焦虑。只有鲁丝看上去忧心忡忡，露西发现她忧虑的脸比装模作样时要好看一些，所以保持着同情的态度。戴克斯埋首于试卷中，吐着舌头，每看完一行试题便叹口气，每一行都重复同样的动作。鲍尔信心十足，态度从容，好像提笔写的是邀请函，“怀疑”这个东西是绝对不会走进她的生命中的，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她的人生绝不会受到任何困扰。斯图尔特的脸庞映在红发下显得更加苍白，但嘴角仍有一抹微笑。斯图尔特的未来也有保障，她要打点行装回苏格兰老家，去科尔多瓦学院任教。她已经亲自登门来送过请柬了，邀请露西参加星期六晚上自己举办的庆祝会。（“我们从不邀请教职员工参加私人派对，但其实你不算正式教员，所以你可以以朋友的身份来参加。”）四门徒分散坐在前排，不时抛着小团体间相互鼓励的眼色。这是她们的拿手科目，显然，如果有什么她们搞不懂的问题，那肯定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曼彻斯特聘请她们过去，花的每一分钱都物超所值。坐在窗口的英尼斯，频频抬头望着窗外的花园，好像这样可以提神，从她闲庭信步般书写答案的方式来看，她并不需要寻找灵感；她看着花园只是为了寻求精神上的慰藉，好像说着：“哦，美景，你依然在那儿，教室外别有洞天。”英尼斯的神情像是学校再也留不住她了。从鼻翼到嘴角那道使她看起来很疲惫的法令纹仍然存在。

露西从勒克司小姐整齐的抽屉中拿出裁纸刀，准备开始拆看她的信件。三张账单，这个不用着急拆开。一张收据。一份年度报表。一个四四方方，看来材质十分昂贵的深蓝色信封，封口处凸印着猩红色的姓名：米丽森特·克雷（女演员们自我推销的花样真是永无止境）。信中用粗笔写着五行大字，感谢她对仁爱基金做出的贡献。最后，只剩下蒙莫朗西太太的信了。她拿起裁纸刀，插进封口处。

大（夫）人（蒙莫朗西太太写了不少错字）：

照你的指事（示），我由（邮）寄了紧急包果（裹）。挂号的那种。弗雷德今天去上班的时候会顺道把它丢到威格莫尔街的由（邮）筒里去，收具（据）也放在一起。我也照分（吩）咐，把蓝色的信和上衣一起包了。你的粉红针织上衣还没洗回来，我放了另一件，希望是队（对）的。

大（夫）人，不要怪我多嘴，我要说的事情是为你好。一个女人自己写书又没有年清（轻）人做伴，真不该这样过日子。不要怪我多事，我是发自内心地为你好，你是我做工以来遇到的最好的女人，弗雷德也这么说。他环顾四周说：“好女人这样不队（对）”。不要说我多嘴。

蒙莫朗西太太竟（敬）上

又，硬刷子在戎（绒）鞋脚尖里。

在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露西为蒙莫朗西太太对她付出的一片关爱而深深感动。蒙莫朗西太太为了洗衣店而愤怒，也为她读太多书、付太多学费而鸣不平。公立学校并不能满足每个人的需求，但是，初级学校的确应该提供小班编制的读写及算术课程，以确保那些“未来的蒙莫朗西太太们”能有良好的基础教育。打零工给她家帮忙的园丁老麦克莱恩十二岁时就离开了学校，但是在写作能力上，绝不输给任何具有大学学历的人，原因何在呢？就是因为他来自小型的村庄学校，校内采用小班制，而且配有好老师。

当然，更因为在他的时代，基础教育比免费牛奶来得重要。受过教育之后，他便有能力应付其他的一切。他只吃白面粉制成的圆饼，配着浓茶，在九十二岁高龄时去世，结束他精力充沛的一生。

她的冥想被鲁丝小姐惊醒。鲁丝小姐脸上有一种陌生的表情，是露西一点儿也不喜欢的那种。她看过鲁丝小姐失望、奉承、沾沾自喜及担忧的表情，但是她从来没看过鲁丝小姐鬼鬼祟祟的样子。

她为什么要鬼鬼祟祟呢？

露西好奇地观察着她，过了好一阵子。

鲁丝抬起眼睛，看到露西盯着她，便急忙转开了视线。鬼鬼祟祟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可称为“故作轻松”的神情。露西很清楚这种表情。她担任小学教师时，没有白白受训。每个偷吃糖果的小孩脸上都有这种表情。在法语课上偷做数学作业的学生也一样。

考试作弊的学生也不例外。

亨丽埃塔是怎么说的来着？“对她来说，理论科目比较困难。”

原来如此。

肺气肿和其他那些听来与花朵类似的奇怪名词，显然让鲁丝小姐吃不消了，所以她必须借助一些东西来增强记忆。问题是，她借助了什么东西？东西又在哪里？不会是在膝盖上。书桌是开放式的，前面没有隔板，所以不是藏小抄的好地方。手指甲盖太小，也写不下病理学的参考资料，指甲盖上通常只够抄写公式而已。比较有可能的办法是藏在袖子里，袖口有没有缝上松紧带都没有关系。可是，这些女孩穿的是短袖的上衣。所以，会藏在哪里呢？还是说，她只是偷瞥了前座奥唐奈的试卷，或是右侧汤米的考卷呢？

露西转向自己的信件，读了好一会儿，等待着好时机。所有老师都懂得这一招。她抬起眼来，随意地看着所有的学生，然后再低下头去读信。再一次抬头时，她直接看向鲁丝。鲁丝低头看着试卷，左手握着一条手帕。即使是用一整条手帕，也写不下像病理学这样一门沉重科目的小抄，再说，也未免太不容易使用了；再想想，手帕在莱斯学院并不是常用品，除了鲁丝外，没有人用手帕擤鼻涕。露西断定，不管鲁丝用的是什么资料，一定就在她的左手上。她的座位在靠窗一侧的最后面，她的左侧是一堵墙，因此没有人可以看到她左手的动作。

嗯，露西思忖着，这时候该怎么办？

走到教室后面，让她把手帕交出来，然后发现那不过是一块九英寸见方的白色亚麻手绢，角上端正地绣着主人名字的缩写字母，和洗衣店里洗得一样的洁白？

要她交出手帕，在高年级学生最紧张的时期，像飓风一般的引爆一桩丑闻吗？

还是应该盯着鲁丝，让她绝无机会偷看小抄，自己保持沉默呢？

最后这个方法最不会引起注意。到目前为止，她不可能有机会作弊；只因为一件小事，便将一个人定罪是不公平的。

露西信步走下讲桌，踱向教室的后头，倚墙而立，站在鲁丝与汤米两人中间。汤米停住笔，抬头朝她微笑了一下。鲁丝没有抬头。稍后，她把手帕——以及藏在里面的某个东西——放到上衣的口袋里。

好啦，她现在已经打破邪恶的计谋，然而却毫无成就感可言。她第一次察觉，一个发生在小学时可说是调皮捣蛋的伎俩，在高年级的期末考试上出现却令人生厌。她很庆幸这件事是发生在鲁丝身上，而与其他学生无关。不一会儿，她踱回讲桌旁，即使远远地离开鲁丝，也无法让她再继续施展秘密武器。很明显，鲁丝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露西激愤地发现自己竟然为鲁丝感到难过。没错，难过。为鲁丝感到难过。再怎么说，这个女孩也是下了工夫的。如果所有对她的评价都没错，那么她是发疯般的认真。她并不是为了偷懒，才想出这个方法的。她只是发现想在这门学科上拿到好成绩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才会不顾一切地屈服于诱惑。

换到这个角度来看这件事，让露西好过了一些，于是，在接下来的监考时间里，对这个小抄事件她不再那么忧心忡忡了。她再度埋首研究试卷，折服于试题涵盖的广大范围，并好奇地想知道鲁丝如何能把这么多资料整理成有效又不占体积的小抄。她实在想开口问问。

最有可能的推论是，鲁丝担心的是一科或两科特定的科目，然后才将小抄做在小纸条上。

英尼斯头一个将试卷拢齐，在上缘处用纸夹夹住。她从头又读了一次，偶尔做些更正修改，然后将试卷整沓放在桌上。稍坐一阵子，欣赏完窗外的美景之后，她安静地站起来走向讲台，将试卷放在萍小姐面前的讲桌上。

“哦！天塌地陷了！”戴克斯哀鸣，“有人已经答完了吗？我还有一半题要答呢！”

“嘘，戴克斯小姐。”露西尽职尽责地说。

戴克斯回给她一个灿烂的笑脸，继续埋首苦干。

斯图尔特与鲍尔·纳什紧接在英尼斯后交卷，不一会儿，萍小姐眼前的试卷便越堆越高了。离结束时间还有五分钟时，教室内只剩下三个学生了：一个是汤米，肤色较深的威尔士人，想来是睡得太多而“状态不佳”；一个是处变不惊、埋首苦干的戴克斯；最后便是脸色潮红，闷闷不乐的鲁丝了，仿佛身处瓢泼大雨之中。到最后两分钟时只剩下鲁丝了。她看起来既困惑又绝望，前前后后不停地翻看着试卷，删减，添加，修改着答案。

远处传来的铃声结束了她的犹豫不决，也浇灭了最后的机会，她必须接受自己所做的答案。她急急忙忙把考卷堆在一起，交到露西面前；她清楚地知道铃声代表着她马上要到体育馆集合，也知道古斯塔夫森小姐无法接受试题太难这个借口而容许她的迟到。露西本以为她至少会避开和自己眼神的接触，或是表现出一些自觉的举动。但是，鲁丝以一个直接的微笑，和一个直接的感叹让露西大大地吃了一惊。

“呼！”鲁丝呼了一口气，“真是可怕。”说完后，她跑着加入其他人的行列。

露西懊恼地看着眼前的试卷。一切都是出自她的想象。鲁丝毕竟没有作弊。至少不是经常性的作弊。现在想来，她脸上鬼鬼祟祟的表情有可能只是因为自己没办法好好作答；或者最糟也不过是想偷瞥邻座的答案。她脖子上的红晕也不过是知道自己被怀疑作弊；露西记得从前自己在学校的时候，即使无辜，也会因为自己被怀疑，而整张脸被无稽的罪恶感染红。真的，她必须向鲁丝表示歉意。她必须想办法补偿她。

她将试卷整齐地叠放在一起，习惯性地将它们按姓名首字母排序，仔细数过份数后，带上楼到勒克司小姐房里，暗自庆幸不会轮到自己来判考卷。房里没人，她把考卷留在桌上后站了一会儿，想着午饭前有一小时的空当，不知该做什么。她思忖，也许可以去看体操，但是自己绝不能把整个节目看得太熟悉，以免在观摩教学日观看时失去新鲜感。好容易说服了亨丽埃塔让她留到那一天——事实上倒也没费太多口舌来劝说——她可不想因为事前贪看而减少了当天的乐趣。她下楼，在楼梯转角平台的大窗户前漫步——十八世纪的建筑师真懂得如何设计房子，现代房屋的楼梯转角平台根本无处可以漫步，只有狭窄危险的转角，加上一扇小得像舷窗的窗户以供照明——从这里看出去，穿过庭院，在另一面的侧翼那头，她可以看到草地上的榆树和相接的小溪。她想去金凤花圃待一会儿。在这美好的夏日里，没有比凝视一片金凤花海更令人心醉的了。于是她走了下去，顺着侧翼走向通往体育馆的遮阴走廊，好前往体育馆后的金凤花圃。

经过遮阴走廊时，她的目光被旁边草坪中的一抹颜色所吸引。起初她以为那是一株小花的花瓣，因而不以为意，但后来她发现那是一块方形物体，绝不可能是花瓣。那是一本小型的地址簿，封面是退了色的红色皮革。看来像是与皮包配套的配件。应该是旧式的皮包吧，因为皮革的样式和手工都不太像新近流行的。她懒懒地想着旧式的女用皮包和其他小小的配件，当然，还应该有小香水瓶、金笔、象牙制的小写字板等等；打开记事本，看看上面写些什么，内页记满密密麻麻的小字：“病理。解剖。外伤改变。关节滑液。膜。纤维控制。毛细。折叠。及骨。关节僵硬。发烧。”

这些资料对露西来说毫无意义，但用途很明显。她继续翻阅，发现每一页都依照字母顺序，记满了简洁的资料。即使在X为字首的一页——这一页通常用来写杂记，或是拿来记些演讲资料——也写着关于X射线的隐秘小抄。让露西大感挫败的，是这件事明显预谋已久。这不可能是事到临头，惊慌失措下的产物，这是经过冷静思考后，用来对抗失败的手段。资料搜集的方法及抄写的方式，都是针对所学过的科目依序编纂而成的。如果笔记本的大小是正常的尺寸，这有可能是一般课堂上的笔记摘要。但是没有人会选择一本比邮票大不了多少的小本子做笔记。再说，一本正常大小的笔记本也花不了多少钱。这样一本只能用极细的绘图笔来记事的小册子，只可能会有一种用途。

露西清楚地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鲁丝在奔跑时掏出了手帕。她过去从来没有在口袋里夹带过小抄本，而且她的心思一方面停在刚才答得一塌糊涂的试卷上，一方面又怕上体育课迟到，所以才会在掏出手帕时没有留意。这本小册子也才会这样掉在走廊旁的草地上。

她穿过体育馆，走出有着五道铁栏的栅门，迈进田野中，对整片金凤花视而不见，慢慢地走向垂柳下的绿荫，朝着安静的流水踱去。她靠在小桥的栏杆上，凝视着整片草地，偶有小鱼跃出水面，不过她心里却想着鲁丝。那个小本子的页首并没有鲁丝的名字，本子本身也没有任何记号可以找到物主。现在几乎所有的学校也都教学生用手写体写作，而且手写体本身也比印刷体难以辨认。笔迹专家当然可以毫无困难地找出写字的人，但那又如何呢？就算有再有力的推论，也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有人用小抄本来作弊；甚至没有人可以证明小本子里的资料是用来做违反校规的用途。如果她把小本子当成捡到的失物交给亨丽埃塔，结果又会如何呢？没有人会来认领，而亨丽埃塔则必须面对这个事实她的高年级学生中，有人准备了一本考试时可以放在手掌中使用的小抄。

如果她什么也不说，那么对鲁丝的惩罚将会是一辈子都得猜想这个小本子的下落。露西觉得这样的惩罚最适合这样的罪行。她再次摩挲着小本子薄薄的内页，想不出它出厂的年代有多么久远。最后她身子略往前弯，将它丢到水中。

在走回学校的路上，露西不禁怀疑鲁丝是如何通过其他科目的期末考试的。在记忆知识方面，病理学并不比其他深奥科目——如运动机能学——来得容易。如果鲁丝学习有困难，那么她是如何克服的呢？这本红色的小册子，是否只是五六本册子中的一本呢？花钱买了一支超细的绘图用笔，难道只为了一门科目的考试吗？露西思考着，如果认真找，就算找不到和这本一样小的，一个人还是有可能买到许多小册子的。也许鲁丝是因为手上先有了这本红色小册子，才会想出让自己考试不会失败的方法。

她想到，前几个科目的考试成绩会公布在学生出入口的布告栏上，于是便打消了绕路到前门的计划，她转到中庭的入口。绿呢底子的布告栏上钉有好几张低年级的成绩单，还有三张高年级的成绩单。露西兴致勃勃地看着。

生理学期末考试成绩

　　特优

　　玛丽·英尼斯　　　　　　　　　93

　　甲等

　　威廉米娜·哈塞尔特　　　　　　87

　　帕米拉·纳什　　　　　　　　　86

　　西娜·斯图尔特　　　　　　　　82

　　波琳·卢卡斯　　　　　　　　　79

　　珍妮·盖奇　　　　　　　　　　79

　　芭芭拉·鲁丝　　　　　　　　　77

　　乙等

　　多萝西·利特尔约翰　　　　　　74

　　比亚特丽丝·阿普尔亚德　　　　71

　　琼·戴克斯　　　　　　　　　　69

　　艾琳·奥唐奈　　　　　　　　　68

　　玛格丽特·坎贝尔　　　　　　　67

　　露丝·维马克　　　　　　　　　66

　　丽莲·马修斯　　　　　　　　　65

其余学生均及格通过。

好啊，鲁丝成功地挤进甲等，只差两分，就要滑到乙等了。

露西接着看下一张名单。

医学期末考试成绩

　　甲等

　　波琳·卢卡斯　　　　　　　　　89

　　帕米拉·纳什　　　　　　　　　89

　　玛丽·英尼斯　　　　　　　　　89

　　多萝西·利特尔约翰　　　　　　87

　　露丝·维马克　　　　　　　　　85

　　威廉米娜·哈塞尔特　　　　　　82

　　西娜·斯图尔特　　　　　80

　　丽莲·马修斯　　　　　　　　　79

　　芭芭拉·鲁丝　　　　　　　　　79

　　乙等

　　珍妮·伯顿　　　　　　　73

　　珍妮·盖奇　　　　　　　　　　72

　　艾琳·奥唐奈　　　　　　　　　71

　　琼·戴克斯　　　　　　　　　　69

其余学生皆及格通过。鲁丝再度成功挤进甲等。

运动机能学期末考试成绩

　　特优

　　玛丽·英尼斯　　　　　　　　　96

　　甲等

　　波琳·卢卡斯　　　　　　　　　89

　　帕米拉·纳什　　　　　　　　　88

　　西娜·斯图尔特　　　　　87

　　威廉米娜·哈塞尔特　　　　　　85

　　露丝·维马克　　　　　　　　　80

　　珍妮·盖奇　　　　　　　　　　79

　　琼·戴克斯　　　　　　　　　　78

　　芭芭拉·鲁丝　　　　　　　　　78

又是个甲等。三次考试三次甲等。这个女孩真的觉得学习有困难吗？其他小册子存在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了。

也好，今天是礼拜五，明天就可以知道其他的成绩了，经过今天早上的惊险后，鲁丝在参加明天早上的考试时，恐怕不敢再借助外来的帮助了。如果还要替明天的考试准备小册子的话，计划也应该会泡汤了。

当她研究着成绩榜时（很高兴看到戴克斯至少有一科拿到甲等），勒克司小姐拿着昨天考试的成绩走了过来。

“谢谢你帮我把病理学的考卷带上来。”她说着，“也谢谢你帮我监考。我利用这段时间把昨天的考卷批改出来了。”

卫生学期末考试成绩

　　特优

　　玛丽·英尼斯　　　　　　　　　91

　　甲等

　　帕米拉·纳什　　　　　　　　　88

　　威廉米娜·哈塞尔特　　　　　　87

　　西娜·斯图尔特　　　　　86

　　波琳·卢卡斯　　　　　　　　　81

　　芭芭拉·鲁丝　　　　　　　　　81

“芭芭拉·鲁丝，八十一分。”露西未经思考，脱口而出。

“是啊，真令人吃惊，不是吗？”勒克司小姐平静地表示，“她非常勤奋，实践科目表现杰出，若是在其他学科排榜尾，她可能会发疯。”

“英尼斯好像总是拿第一。”

“哦！把英尼斯留在这里真是太浪费了。”

“为什么呢？越是聪明的学生，越是能有杰出的事业表现，不是吗？”

“是没错，但是以英尼斯的聪明才智，她可以有比名列这些排行榜首更优异的表现，真是太浪费了。”

“不知怎么的，我觉得鲁丝今天的考试不会得八十一分。”当两人离开成绩榜时，露西说着。

“为什么呢？她答卷有困难吗？”

“简直是陷入绝境，”露西暗自希望自己的语气不要过于欢喜，“这真是人生啊！”她加上一句话。五分钟的预备铃声响起，高年级学生纷纷从体育馆里冲了出来，在铃声响完前，跑进浴室脱下外衣，洗澡换衣服，“想想我们那会儿的读书方式，真是轻松多了。我是指在大学时代。如果我们参加期末考试，当天除了考试外，其他的时间都是属于我们自己的，可以用来好好休息。但是对这些年轻的学生来说，考试就像是时间表安排里的一部分。”

浴室里传来混乱的咒骂声。“哦！奥唐奈你这只猪，那是我的淋浴间！”“马克，你这个粗鲁的家伙，不要踩我的脚。”“不不，不对，亲爱的，这是我的紧身衣！”“老天爷，瞧瞧我的水泡！”“把我的鞋踢过来，格林盖奇，地板太湿了！”“你一定要把冷水到处乱冲吗？真是个大笨蛋！”

“你知道吗？她们就喜欢这样。”勒克司小姐说着，“在她们心里，其实就喜欢冲锋陷阵和过度的工作。这让她们觉得自己重要。她们中只有少数人能有正当的理由觉得自己重要，所以这对她们而言，至少算是一种安慰。”

“愤世嫉俗。”露西发表意见。

“不，心理学家。”渐行渐远时，她侧耳听着吵闹声，“听起来像一场混战，你不觉得吗？每个人的声音都既绝望又愤怒。但这些都只是戏剧效果。五分钟之内，她们全部都会像乖宝宝一样，头发一丝不乱地端坐在餐室里了。”

果真是如此。五分钟后，当教职员依序进入餐室坐在首桌时，那一群吵闹鬼们规规矩矩地站在自己的椅子前面，安静，梳理妥当，干干净净。她们的心思全放在食物上了。没错，她们真的是孩子。今天就算有刺骨之痛，到了第二天，只要有个新玩具，一切便会被抛诸脑后。很难把她们与濒临崩溃、心情烦乱的成年人相比。她们是一群快活的年轻人，悲伤不过是口头的埋怨，转眼即逝。从花核桃站在杉木下卖弄知识的那个星期六下午算起，到现在有五天了，她一直在找寻一些脱离常轨或精神错乱病例的蛛丝马迹。而她找到了些什么呢？一件常见且经过深思熟虑策划的作弊案例；除了干净利落之外，别无可取之处。

“这不是很好吗？”亨丽埃塔帮忙分派着一块看来像是奶酪蔬菜派的东西，“我帮托马斯小姐在威尔士找到了个工作。离阿伯里斯特威斯不远，真是令我高兴。”

“威尔士死气沉沉的。”勒费弗尔夫人沉思着说，一句话便浇熄了亨丽埃塔的热情。

“是啊，”勒克司小姐说，“到时候要靠谁来让她保持清醒？”

“不是谁来让她‘保持清醒’，而是要谁来叫醒她。”雷格小姐的眼睛仍然贪心地盯着派饼。雷格小姐离开学生时代没多久，到现在仍然保持着好胃口，对美食毫无判断能力。

“威尔士是她的故乡，”亨丽埃塔闷闷地说，“我相信她绝对能适应。反正，她在威尔士之外的其他地方恐怕是没办法成功的。威尔士还是个保守的乡下地方，我没有其他的意思。我注意到，威尔士人总是不自觉地被吸引回故乡。如果有机会让他们回老家工作，也是相当好的。这个工作机会正巧得宜，托马斯小姐也很适合担任三年级的体操老师。毕竟她的主动性不够强。”

“托马斯小姐这个工作是唯一的新工作机会吗？”雷格小姐猛吃着派饼。

“不，有个新职缺，我想和各位讨论人选。”

啊哈！露西心想，终于要说到阿灵赫斯特的事了。

“灵格修道院需要人专职照顾小朋友，同时要教授学校的舞蹈课程。也就是说，舞蹈专修要有高水准的表现才行。我想分派这个工作给戴克斯小姐，她对和小孩相处相当有一套，但是，玛丽，有关她的舞蹈程度，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她简直是一头母牛。”勒费弗尔夫人评论。

“但是她对小孩真的很行。”雷格小姐说。

“笨重的母牛。”勒费弗尔夫人继续说。

“重要的不在于她的个人表现，”亨丽埃塔说，“而是在于她启发他人表现的能力。问题在于她是否能够掌握这个课程。”

“哦，她当然知道四三拍与四四拍的不同。”

“去年圣诞节，我看过戴克斯小姐在西拉伯洛镇教小孩跳舞，”雷格小姐说着，“她棒极了。我本来是要去做教学评估的，但最后竟然被她迷住，什么评语都忘了说。我觉得她适合担任这个工作。”

“那么，玛丽，你说呢？”

“我实在不懂这有什么好烦恼的，”勒费弗尔夫人说，“反正灵格修道院的舞蹈课程糟得一塌糊涂。”

这句话让缺点成了优点。看来戴克斯去灵格修道院是不成问题的了。如果每个人都得上学的话，灵格修道院也算得上是个好地方，露西很替戴克斯高兴。她看着下面，尽管在一片吵闹声中，仍听得到琼·戴克斯用她高亢的声音发表对病理学试卷的看法：“我的回答是关节处黏着，亲爱的，我敢肯定这个不是专业用语。”

“我要先警告她们两个吗，霍奇小姐？”一会儿之后，雷格小姐问。

警告？

“不用，我想今天先告诉托马斯小姐就好了。我明天再告诉戴克斯小姐。最好让她们分散注意力，不要一下兴奋得过了头。”

教职员起身依序离去，雷格小姐转过身向安静肃立的学生们宣布：“午餐后，请托马斯小姐到霍奇小姐办公室谈话。”

这种情况显然很常见，因为教职员们尚未走出门口，学生们就传出一阵低语声。“汤米，有工作了！”“恭喜，汤米！”“好啊！老托马斯！“敬威尔士人！”“希望你年入百万，汤米！”“太幸运了！”“汤米，干杯！”

然而，还是没有人提到阿灵赫斯特。

9

第一次在露西面前谈论阿灵赫斯特的职缺一事的人，并非教职员，而是学生。露西整个星期六下午都和古斯塔夫森母女俩在一起，帮忙缝制低年级学生在成绩发布日表演瑞典民俗舞蹈时要穿着的服装。这天天气不错，她们把一整摞颜色艳丽、花色古朴的衣物搬到花园深处的一角，一边坐着缝纫，一边欣赏英格兰的田园风光。板球队和网球队都外出参加客场比赛去了，所以花园里空无一人，也没有辛勤工作的学生来践踏溪畔整齐无瑕的草坪。她们其乐融融地沉浸在缝纫的幸福中，古斯塔夫森太太好像在向女儿念叨露西的种种好处，古斯塔夫森小姐沉默的坚冰随即开始大面积融化了。露西喜滋滋地发现，这个总让她联想起冬日白雪的女子，也可以拥有如此温暖的轻声吟笑和丰富的幽默感。（事实上，露西的针法让古斯塔夫森太太对她的信心有所动摇。然而一想到她是个英国人，也就原谅她了。）古斯塔夫森太太又回到食物这个老话题上，发表她对一种名为“frikadellar”的丹麦肉丸无尽的赞美。露西（她的烹饪技术仅限于将番茄切开，放在锅里，再把手边有的食材丢进去一同烹煮，最后淋上奶油酱）认为这道菜太费时费力，于是决定对古斯塔夫森太太的评语不予置评。

“你今天晚上有什么活动吗？”古斯塔夫森小姐问她，“我和母亲打算到拉伯洛镇去看戏，她从没看过英国剧团的演出。你要是能一起去，我们会很开心的。”

露西解释说，今晚她要去斯图尔特房里参加庆祝她找到工作的派对。“我知道教职员通常都不出席，但我不算是正式的教员。”

古斯塔夫森小姐转了转眼珠，看着她，说道：“你应该算是才对，你对她们很有帮助。”

又是那句医学术语，好像她是一剂处方。

“有什么帮助呢？”

“哦，我的英文程度不足以解释这个，用德文来解释又不够全面。总之，一部分是因为你穿了高跟鞋，一部分是你写了一本书，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她们不需要对你抱有畏惧心，又有一些——哦，有上千个微妙的理由。对她们来说，你来得正是时候，这段时间她们正需要转移注意力。天哪，真希望我的英文能好一点。”

“你是说，我就像一服对抗胃酸过高的强碱药剂。”

令露西意外的是，古斯塔夫森小姐轻笑了起来。“对，就是这个意思。你今晚不能和我们去看戏真是可惜，但是能被学生邀请是一项殊荣，我想你一定会尽兴的。考试结束了，大家都很高兴。比赛结束后，她们整个周末都闲着。这个星期六她们一定乐坏了。挣脱束缚。”她用英文加上最后几个字。

她们的确挣脱了束缚。古斯塔夫森母女起身离开，走向居住的前屋，露西则走向中庭的门，这时，四周传来一片巨大的声响。两层楼的浴室骤然传来水花声，数不清的声音嘈杂喧闹着，老橡木楼梯上传来咚咚的脚步声，还伴随着歌声、口哨声、低吟声。显然，两支球队都回来了——从这片热闹的气氛来看，应该是胜利凯旋——整幢房子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在一派欢腾中，有一个词像一支曲子里的主旋律，在流水声中来回穿梭。阿灵赫斯特。阿灵赫斯特。露西经过楼下的浴室要上楼时，她第一次听到：“你听说了吗？天哪，是阿灵赫斯特！”

“什么？”

“阿灵——赫斯特！”

有个水龙头被关掉了。

“水开着我听不见。你刚刚说是哪里？”

“阿灵赫斯特！”

“不可能。”

“可分明就是，”另一个声音说，“是真的。”

“不可能，像阿灵赫斯特这样的好差事怎么可能轮到我们。”

“是真的。霍奇小姐的秘书偷偷告诉乔丽，乔丽又告诉她住在村里的妹妹，然后她妹妹再告诉小茶壶茶室的内维尔小姐，花核桃今天下午和她表哥去喝茶的时候，内维尔小姐又告诉了她。”

“那个吃软饭的家伙又来了吗？”

“嘿，阿灵赫斯特啊！谁能相信呢！你想她们会推荐谁去？”

“哦，这还不简单！”

“是啊，一定是英尼斯。”

“福星高照的英尼斯。”

“嗯，是啊，这也算她应得的。”

“想想看，是阿灵赫斯特耶！”

楼上也是一样，水花声，冲洗声和嘈杂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阿灵赫斯特这个词在空中飘荡着。

“谁告诉你的？”

“花核桃。”

“天哪，亲爱的，她的脑子有点‘那个’，大家都知道的。”

“呃。反正与我无关，肯定是分派给英尼斯。我可能会在乡下结束我的一生。”

“她也许是脑筋不正常，但她不可能知道阿灵赫斯特代表什么意思，所以不可能是捏造出来的。她还问：‘阿灵赫斯特，是一所学校吗？’”

“‘是一所学校吗？’我的天哪！”

“我说亲爱的，咱们的霍奇小姐是不是得骄傲死了。”

“她会不会高兴到把咱们晚餐的牛奶布丁换成蛋挞？”

“我想乔丽昨天就已经把布丁做好了，还把它们一排排地摆在窗口呢。”

“要我说，就让它们排队等着好了。我要去拉伯洛镇。”

“我也要去。嘿，英尼斯在不在？”

“不在，她刚洗完澡，正在穿衣服。”

“我说，咱们给英尼斯开个庆祝会吧，所有的人一起庆祝，别让她开个小小的私人派对就算了。不管怎么说，毕竟——”

“行，就这么办！再怎么说，这种美差可不是天天都有的，英尼斯当之无愧。大家都替她高兴，而且——”

“是啊，在公用教室办这个派对！”

“不管怎么说，咱们都算脸上有光呢。对莱斯学院来说更是锦上添花。”

“阿灵赫斯特！有谁会相信！”

“阿灵赫斯特！”

露西不知道那个温顺的小秘书把消息透露出去，是不是因为亨丽埃塔马上就要公开。即使是一向谨慎小心的亨丽埃塔，对这样的大消息也喜不自胜。如果没有别的特殊考虑，阿灵赫斯特应该等着亨丽埃塔推荐人选才是。露西猜想亨丽埃塔大概是要等到这个“糟糕的”考试周过去后再昭告众人。她暗自赞赏亨丽埃塔在时间上拿捏得恰到好处。

穿过走廊到达她那位于尽头的小房间时，她遇见了英尼斯。英尼斯正在扣上一件簇新的棉布上衣的扣子。

“嗯，”露西说，“看来今天下午你们大获全胜啊。”

“你是指吵闹声吗？”英尼斯回答，“是啊，我们赢了，但吵闹声不是为了歌颂凯旋，纯粹是在赞颂她们再也不必经历这样的期末考试周了。”

露西注意到她无意中使用了“她们”这个词。好一会儿，她很纳闷这个女孩的冷静究竟从何而来。也许她还没听说阿灵赫斯特职位的事？接着，当英尼斯从阴暗的走廊经过戴克斯敞开的房门前时，光线投到她身上，露西这才发现她脸上焕发出欣喜的光彩。露西心中顿时升起一片温情。这就对了，不是吗？仿佛天堂之门在你面前开启。

“不管怎么样，你看起来都挺高兴的。”露西重拾这些老掉牙的套话，因为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形容此时英尼斯眼中的光彩了。

“套用一句奥唐奈的话，‘予愿足矣’。”她们擦肩而过时，英尼斯说着，“你会去参加斯图尔特的庆祝会吧！好极了，我们到时候再见。”

露西在鼻子上扑了一点粉，决定去“老宅”听听教职员对阿灵赫斯特一事的反应。也许还有茶可以喝——她完全忘了有下午茶，显然古斯塔夫森母女也不记得了。她把冰桶里的香槟酒转了个位置——酒是她特意从乔丽弗小姐那里要来、专门为晚上斯图尔特的庆祝会准备的——心中叹息着，可惜拉伯洛镇的酒商没有更好年份的酒，不过对莱斯学院的学生来说，只要是法国香槟区出产的都是“香槟”。

要到老宅去，必须经过高年级学生的房间和楼下的浴室。听起来，这场大型音乐会似乎达到了新的高潮，越来越多的学生听说了消息，然后再以高过水流声、乒乒乓乓的关门声，以及震耳欲聋的脚步声的音量，加上评语，传递出去。老宅这里则是静悄悄的，奶油色的墙壁，红木家具，高大的窗户敞开着，投进充足的光线。从群情激昂，喧嚣躁动的地方踏入一片和平的主屋，着实让露西感到不适应。她穿过宽敞的楼梯平台，打开了画室的门。这里也是一片宁静，她顺手带上门，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屋内真的是一片肃静。在领悟这片不寻常的宁静之后，她走向教职员座位中间。从她们脸上的表情判断，眼前的情势仿佛空气中充满电流。亨丽埃塔背对着火炉站立着，脸涨得通红，带着防卫和固执的表情；其他人则愤怒地用指责的眼神瞪着她。

露西本想退出房间，但是有人下意识地倒了一杯茶递给她，这样一来，她反而不好意思马上放下茶杯离开。茶已经是又酽又凉了。

没有人注意露西。要么是她们已经完全接纳她成为教职员工的一分子，要么是她们仍沉溺于争吵，所以根本没有意识到她的出现。当她们看到露西时，就好像人们在火车车厢里看到检票员一样，丝毫不觉得突兀。她被视为一个合法的闯入者，因为她不会参与这场争论。

“太荒谬了，”勒费弗尔夫人说着，“荒谬！”这是露西头一次看到勒费弗尔夫人没有摆出雷卡米耶夫人①般的优雅姿态，而是双脚踏地地端坐在椅子上。

勒克司小姐站在她身后，脸色比平常更加苍白，颧骨上却泛起两抹不寻常的潮红。古斯塔夫森小姐坐在一张印花布艺的椅子上，神情轻蔑、阴沉。雷格小姐在窗前来回踱步，表情混杂着迷惑、困窘和气愤，似乎刚刚才从凡间来到奥林匹亚神山上，却发现神界也存在着令人不安的纷争。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荒谬的。”亨丽埃塔以领袖般的语气说着，但即使是露西，也能听出她语气中不确定的意味。亨丽埃塔显然是众矢之的。

“这比荒谬还糟，”勒费弗尔夫人说，“简直就是犯罪。”

“玛丽，不要胡说了。”

“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都是错误的。你把一个次等货以次充好给了一个有着顶级需求的人，这会让莱斯学院名誉扫地的。按最好的情况考虑，也至少得到二十年后才有可能重振声誉。我问你，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为什么？只因为你一时兴起！”

“我可不觉得这是一时兴起，”亨丽埃塔怒道，在这个紧急关头，她只好放弃素有的涵养，“这里没有人可以否认她是个优秀的学生，她正是实至名归。这个学期，即便是她不擅长的理论科目，她的表现也都很好。”

“不是都很好，”勒克司小姐声音响亮得像水滴落在金属盘子上，“我昨晚批改病理学的考卷，她连个甲等都没拿到。”

听到这里，露西才把念头从“该把手上的茶怎么办”的犹疑上转开，专心倾听起来。

“天哪，真是可惜，”听到这个消息，亨丽埃塔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来，“她的表现一直很好，比我预期的好得多。”

“这个女孩有多蠢，你自己也清楚。”勒费弗尔夫人说。

“一派胡言。她是莱斯学院有史以来最杰出的学生——”

“看在上帝的分上，亨丽埃塔，不要再说这句话了。你和在座的其他人一样清楚杰出的定义是什么。”她瘦削的棕色手掌拿着一张蓝色的笔记纸，伸到一臂距离的位置挥舞着（她已经到了“夫人”的年纪，但又痛恨戴上老花眼镜），朗声读道，“‘我们想知道在贵校的应届毕业生中，是否有杰出的学生可以来填补本校的职缺。这个新进人员将可以从阿灵赫斯特起步，来进一步了解学校的传统，并维系与莱斯学院的美好友谊。那将成为我们共同拥有的宝贵财富。’与莱斯学院的美好友谊！你竟然要推荐鲁丝，葬送这段友谊！”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都要如此固执地反对她。这完全是偏见。她一直是个模范学生，在今天以前，我也没听你们任何人说过她有什么不好。直到刚才这一刻，我想要让她的努力收到回报时，你们才突然间生起气来。我真是被你们搞糊涂了。古斯塔夫森小姐！你一定赞同我的看法，你没有教过比鲁丝小姐更好的学生吧。”

“鲁丝——小姐是个很好的体操运动员，据雷格——小姐说，她也是一名很好的竞赛选手。但是她若离开体育馆或竞赛场，那么无论她做手倒立有多么漂亮，做棒球队前卫有多么优秀，都无济于事。性格才是最重要的。而鲁丝——小姐的个性实在不是令人特别欣赏。”

“古斯塔夫森小姐！”亨丽埃塔似乎大吃一惊，“我以为你喜欢她！”

“你是这样想的吗？”这句冷冰冰的话像是在说明：我应该喜欢我所有的学生，如果被你看出我对某个学生有明显的好恶，那就是我做的不称职了。

“你问了西格丽德②，也听到她的答案了。”勒费弗尔夫人得意扬扬地说，“连我都没办法说得更明白了。”

“也许——”雷格小姐开口了，“我是说，也许他们是需要她去教体育课。阿灵赫斯特分有很多课程，体操、竞赛、舞蹈等等，每个科目都由专人教授。也许鲁丝小姐也没那么糟。”

露西不明白雷格小姐这番话是针对鲁丝在竞赛课程的表现卓越，还是想要让事情缓和下来，拉近两方的意见。

“多琳帕姆贝，”勒费弗尔夫人苦口婆心地对这个愚钝的人解释，“他们要的不是一个‘没那么糟’的人，而是要一个杰出优秀的毕业生，一个专业的体操选手，能胜任在全英格兰最好的女子学校任教。你觉得这是鲁丝给你的感觉吗？你这样认为吗？”

“不，不，我想不是。我承认，听起来的确是英尼斯才有资格。”

“不。我想我也不会这么认为。我承认，英尼斯比较符合这些条件。”

“没错。英尼斯的确比较合适。令人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霍奇小姐不这么想。”她用那双黑色的大眼睛盯着亨丽埃塔，亨丽埃塔稍稍闪躲了一下。

“我告诉过你！威彻利骨科矫形医院有个空缺，会很适合英尼斯小姐的。她在医科的表现很杰出。”

“老天爷！威彻利骨科医院！”

“难道大家一致的反对意见还不足以让你承认错误吗，霍奇小姐？”勒克司小姐在愤慨中尖刻地发言，“少数人的意见不具备足够的说服力。”

这句话实在不该说的。如果亨丽埃塔本来留有商量的余地，现在也完全豁出去了。她愤怒地对勒克司小姐的理论给予重重一击。

“我这个少数意见也许不够分量，勒克司小姐，但是我作为本校校长的身份却不容置疑。无论你们是否赞同我的想法，对事情的最终决定都无关紧要。我今天像以往一样地信任你们，告诉你们我对这一职位人选的看法。虽然你们不予赞同的确很遗憾，但对事情的结果不会有影响。我拥有决定权，而且在这件事情上我也已经决定了。我可以说，你们有权反对，但无法干涉。”

她用颤抖的手拿起杯子，依照老习惯把它摆到茶盘上，向大门走去。露西觉得她像一头受了伤的大象，行动缓慢、步履蹒跚。

“等一下，亨丽埃塔！”勒费弗尔夫人喊了一声，同时将目光转向露西，双眼中一丝狡黠的光芒一闪而过，“让我们请教一下这位局外人，同时也是训练有素的心理学专家吧。”

“我可不是训练有素的心理学专家。”露西可怜巴巴地抗议道。

“听听萍小姐的看法也无妨。”

“我不知道萍小姐和这空缺有什么关系——”

“不，我不是指工作委派的事，而是指这两个学生。来吧萍小姐，坦诚地说说你的看法。你来这里不到一个星期，没有人会指责你对某个学生有成见。”

“你是指鲁丝和英尼斯？”露西明知故问，希望能拖延一点时间。听到这里，正要推门的亨丽埃塔顿时停住了手。

“我的确不了解她们，但是对于霍奇小姐想把这份工作指派给鲁丝小姐，我也吃了一惊。我觉得她并不合适——事实上，我认为选择她绝对是个错误。”

对亨丽埃塔而言，这句话简直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那句著名的“你也有份吗，布鲁图？③”。她转身出了画室，喃喃自语道：“一个漂亮的脸蛋居然能对人有如此巨大的影响力，真令人吃惊。”露西觉得令亨丽埃塔气愤的应该是英尼斯的美貌，而不是指自己。

画室里鸦雀无声。

“我还以为我很了解亨丽埃塔。”最后，经过一番沉思的勒费弗尔夫人终于发出了不解的感叹。

“我还以为可以完全信任她的公正。”勒克司小姐幽怨地喃喃自语。

古斯塔夫森小姐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和平时一样带着轻蔑阴沉的神色走了出去。余下的人纷纷投以赞同的目光，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评论。

“在一切都很顺利时，竟会发生这种事，真是可惜。”雷格小姐一如既往地提出她毫无意义的评价，就像一个刚刚从地震中逃生的人，仓皇奔逃间在草丛里沾了一腿的红醋栗，“每个人对自己的工作委派都那么满意，而且——”

“你说要是再多给她一点时间仔细考虑一下的话，她会不会改变心意呢？”勒克司小姐问勒费弗尔夫人。

“她已经考虑了快一个星期了。也许说她已经计划了快一个星期了更准确一些，所以在她来看，这已经是既成事实，没有什么可商量的。”

“但是她无法确定——我是说她不确定我们会有什么反应，要不然怎么等到刚才那会儿才跟大家说。也许她再考虑一下——”

“她再考虑一下，只会记得凯瑟琳·勒克司质疑她的‘王权’——”

“但是别忘了咱们还有董事会。虽然没人质疑她作为校长的权威，但一定有人可以让她回心转意。他们绝对不会容忍这样缺乏公正的事情出现，因为——”

“董事会当然存在。你被录用时也应该见过那些董事。只有星期五晚上有关于瑜伽、通灵论或伏都教之类的主题演讲时，你才会偶尔看到某个董事来用餐。她简直就是个挂着琥珀念珠、裹着黑色绸缎、满脑子糨糊、贪吃无比的鼻涕虫。她会认为亨丽埃塔做得很好。其他董事也会持相同的看法。正是因为如此，此时此刻我才绝对要说，这一切真令人吃惊。这个亨丽埃塔，精明的亨丽埃塔，能将这所原本根本不入流的学校改造成今天的样子，怎么可能如此昏聩，做出如此糊涂的决定——妙极了，真是妙极了。”

“但是总有什么事是我们能做的——”

“我亲爱的好心又迟钝的凯瑟琳啊，”勒费弗尔夫人边说边优雅地站起来，“我们只能回房祷告。”她伸手拿起丝巾——即使在最热的天气里、在室内活动，这块丝巾都从未离开她瘦削的身体，“再糟也有阿司匹林和热水澡。这两样东西也许不是万灵丹，但至少还可以降降血压。”她以近乎毫无凡人肉身负担的轻盈步态飘出了画室。

“如果连夫人都没办法影响霍奇小姐，那大概就没有别人劝得了她了。”雷格小姐说。

“我当然没有办法，”勒克司小姐说，“我只会触怒她。就算我不惹恼她，就算我拥有埃及艳后的魅力，句句话都让她着迷，也没法使她脑中错乱的思绪减少分毫。她是个耿直的人，你知道吗？她是我见过最耿直的人之一。她真的是这样认为的，觉得鲁丝令人喜爱，值得拥有最好的一切，觉得我们都有偏见，纯粹是为反对而反对。怎么可能有人能说动她呢？”她瞪着明亮的窗户，茫然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了书，“如果还能找到空浴室的话，我得去换个衣服了。”

她离开以后，只剩下露西和雷格小姐，显而易见，后者也急欲离开，只是不知该如何体面地退场。

“真是一团糟，是吧？”她开始了一个话题。

“是啊，真是遗憾。”露西一边说，一边琢磨用这句话为当前的局面做总结似乎远远不够，她仍然为事情的急转直下感到应接不暇。她此时发现雷格小姐仍穿着外出的服装，“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我在楼下听到学生谈论这件事——那时我们才刚从外面结束比赛回来——便急忙跑上来想找人确认一下，结果撞个正着。我是说，正好碰到大家起争执。真可惜，本来一切都好好的。”

“你知道，本来所有的学生都觉得这个职缺非英尼斯莫属。”露西说道。

“是啊，”雷格小姐的声音颇为镇静，“我在浴室里听到她们在讨论，她们这样想再自然不过了，我们所有人都认为非英尼斯莫属。对我来说，她不是最好的学生——我是说，就我教的竞赛课程来说——但她绝对是个好教练。她总是很清楚自己在做些什么。当然，她在其他课程的表现都非常杰出，她的聪明才智足以让她胜任医生，或者从事类似的工作。呃，我该走了，好摆脱这些事。”她迟疑了一下，“别以为我们经常如此，好吗，萍小姐？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教职员为一件事起争执。我们都是很好的朋友，所以发生这种事才令人惋惜。真希望能有人让霍奇小姐改变主意。但是以我对她的了解，恐怕没有人能办得到。”

注释

①雷卡米耶夫人（Madame de Récamier, 1777—1849），知名法国沙龙女主人。十五岁时嫁给银行家雷卡米耶，以貌美和善于交际闻名巴黎，姿态优雅迷人，就连拿破仑都为之着迷。

②指古斯塔夫森小姐。

③原文“Et tu, Brute?”是一句拉丁语名言，意即：“你也有份吗，布鲁图？”后世普遍认为这是罗马共和国晚期执政官、独裁官裘力斯·恺撒（Gaius Julius Caesar）临死前所说的最后一句话。这句名言被广泛用于西方文学作品中，代指背叛的行为。

10

大家都说：没有人能办得到的，但或许她——露西·萍——办得到。当门在雷格小姐身后关上时，露西发现自己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她绝对相信，就亨丽埃塔表现出来的反应而言，勒克司小姐第一次的观点要比第二次的看法真实许多。勒克司小姐所谓亨丽埃塔“脑中错乱的思绪”并不足以让露西对自己的判断疑虑尽除，她并没有忘记星期一早上，当秘书提到阿灵赫斯特的来函时，亨丽埃塔脸上流露出的奇特的罪恶感，仿佛心里打着什么主意似的，但那绝非父亲在圣诞节前思索庆祝方式的表情。肯定是有什么事让她觉得心中有愧。她也许看不清事实，认为鲁丝可以胜任这个职位，但不至于荒唐到不清楚英尼斯比她优秀得多。

既然如此，露西的责任便是将这些事实一一摆在她眼前。比如那本早已在杂草中化成纸浆的小红本——她扔掉它时实在太冲动——真是可惜，但是不管有没有那个小本子，她都得勇敢地面对亨丽埃塔，并提出充分的理由，证实鲁丝并非指派到阿灵赫斯特的最佳人选。

这次与亨丽埃塔的小小争执让露西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这种忐忑不安的心情使露西颇为惊讶，这在成人心中本来不可能仍然存在，更何况她已然功成名就。但是她被亨丽埃塔那句“漂亮脸蛋影响人心”的话刺了一下，亨丽埃塔实在不应该说出这样的评语。

她站起身，将手上这杯浓酽的凉茶放回托盘上，惋惜地发现有人准备了杏仁饼当茶点；若是时间能倒回到十分钟之前，她肯定会享用这些杏仁饼干，但是眼下，就算有奶油巧克力泡芙放在面前，她也难以下咽。并不是因为亨丽埃塔的美好形象轰然坍塌——露西对亨丽埃塔向来没有太多幻想，但是过去她的确将亨丽埃塔视为值得尊敬的人，小时候在学校养成的习惯一直伴随她至今。因此，当她发现亨丽埃塔也许有不当行为时——最坏是欺骗，最少也是愚蠢荒唐——深感震惊。她暗暗思忖，鲁丝究竟做了什么，才能让亨丽埃塔这样的人做出如此固执的判断。“漂亮脸蛋”是一句未经考虑的粗率评语。一个女人在看惯了漂亮的学生之后，是不是那张平凡的北方面孔反而触动她心中的其他感受？亨丽埃塔是不是在这个平凡、不讨人喜欢、刻苦认真、野心勃勃的鲁丝身上看到了自己呢？是不是看见了自己过去的奋斗史呢？是否因为如此，她才下意识地爱护、照顾着鲁丝。鲁丝病理学考试失利的消息，竟然会让正与教职员发生尖锐争执的她一时失神。

或者，鲁丝只是很好地利用了自己钦慕的神色来影响他人——如同那天早晨一般，而非使用什么秀美的面容？

不，不是这样的。亨丽埃塔的确有缺点，但“愚蠢”这一项绝不位列其中。如同每一个在学术界的人一样，她对真切或虚假的爱慕及崇拜了如指掌。鲁丝信徒般的孺慕之意，也许提高了她对鲁丝的兴趣，但是这个好感来源绝非仅止于此。眼下的情形更像是平凡、不讨人喜欢、野心勃勃的亨丽埃塔，遇见了和自己相似的鲁丝所发展出来的惺惺相惜。

露西不知是否应当立即去找亨丽埃塔，或是等她火气消一点再去。问题是，等亨丽埃塔火气消了之后，她的决心一定更加坚定。全盘考虑过后，加上刚才的惨痛教训，露西觉得最好趁现在双腿还能带她走向正确的方向时，马上去找亨丽埃塔。

轻敲过亨丽埃塔办公室的门，露西没有马上听到任何回应。有那么一瞬间，她希望亨丽埃塔已经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内，而自己对身上的重责大任可以有几个小时的缓冲时间。可是，亨丽埃塔“请进”的声音还是传了过来，露西走进门时觉得自己胆怯得像个犯人，她为自己的畏缩自责不已。亨丽埃塔仍然满脸潮红，带着受伤的神色；如果眼前的人不是亨丽埃塔，露西一定会说此人眼含泪光，然而这在亨丽埃塔的身上是绝不会发生的。她看来正在忙着批阅桌上的文件。露西觉得事实上，在自己敲门之前，亨丽埃塔唯一运作的部分只有大脑。

“亨丽埃塔，”她开口了，“你大概觉得我今晚发表对鲁丝的看法太过放肆。”（天哪，听起来真傲慢！）

“是有点多此一举。”亨丽埃塔语气冷淡。

这就是亨丽埃塔的评语！“多此一举！”“但是有人问我的意见，”她指出，“事情就是这样。如果没有人问我，我是不会开口的。问题是，我的看法——”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讨论的，露西，这是小事一桩，不值得——”

“但这不是什么小事，否则我不会来找你。”

“人人都有权发表自己的看法，在咱们这个国度，大家以此为荣。好了，你已经表达了你的看法——”

“有人要我发表看法时，我才说的。”

“没错，是有人要你说。我只是要告诉你，对一件你不清楚、甚至完全不了解的事情表明立场，是不智之举。”

“这就对了。我是有所了解。你认为鲁丝小姐不出众的外貌让我对她产生偏见——”

“也许对你来说，她是不出众。”亨丽埃塔迅速纠正了她的说法。

“也许我们可以说她不是特别出色，”露西被惹恼，但反而觉得这场争执有些眉目了，“你认为我只以她的举止优雅与否来评判，事实不是如此。”

“那么你如何在其他方面来评断她呢？你对她的课业表现一无所知。”

“我在考试时担任了一次监考老师。”

发现亨丽埃塔顿时哑然无声，露西颇感满意。

这阵沉寂持续了五秒钟。

“你在监考时，能发现学生的什么表现？”

“诚实与否。”

“露西！”这语气不是震惊，而是警告。潜台词是：如果说出口的话，你知道诽谤的处罚是什么吗？

“没错，我说的正是她诚实与否。”

“你这是在告诉我，鲁丝小姐——在考试时，借助了某种帮助吗？”

“她尽力了。我也上过学，不会不清楚这些方法。我一开始就发觉了她想做什么，为了避免丑闻的发生，我认为最好的方法就是阻止她用。”

“用？用什么？”

“一个小本子。”

“你是说，看到学生考试时偷用作弊本，你却什么也没说？”

“我当然什么也没说。我是在事后才知道那个本子的事。那时候我只发觉她试着要去查些什么东西。她左手拿着一条手帕——她并没有感冒，拿那条手帕没有什么大用处——然而她看起来就像是在课桌里藏着一袋糖果的样子，这种情况你我都心知肚明。她课桌下并没有东西，所以我猜想，不管是什么，她一定是藏在手帕里。既然我没有证据——”

“哈！你没有证据。”

“对，是没有证据，况且我也不想影响全班同学的情绪，所以我站在教室后面，在她的正后方监看，让她无法借助任何事物或任何人的帮助。”

“如果你没有盘问她，怎么会知道本子的事？”

“我发现它被丢弃在去体育馆的路上。那是——”

“你是说，本子既不在她的课桌里，也不在教室里？”

“对。如果在她的课桌里，你在事后五分钟之内一定会发现。如果我发现本子在教室内，也一定会马上带来给你。”

“到底是什么样的本子？”

“小小的地址簿，上面写了病理学课程的小抄。”

“一本地址簿？”

“对。记满了如关节炎等名称，按字母顺序排列的。”

“这么说来，只不过是学生在上课时做的参考笔记。”

“不是‘只不过’。”

“为什么不是？”

“因为上面的字迹都不超过邮戳字样的大小。”

露西等着亨丽埃塔体会这句话的意思。

“你捡到的这本册子和鲁丝小姐又有什么关系呢？”

“就因为教室内没有其他人有那种偷吃糖的表情。事实上，也没别人对那份试卷感到特别烦心。而且鲁丝小姐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人。”

“这和事情又有什么关系？”

“如果那本小册子在鲁丝离开教室之前就已经被丢弃了，那么我们几乎可以确定，任何一个学生都有可能捡到。册子的颜色是大丽花红，而且就被丢在小径旁的草地边上。”

“所以不是直接丢在小径上？”

“不是，”露西有些不情愿地回答，“离小径大约有半英寸远。”

“所以也有可能是刚考完试，兴奋得唧唧喳喳，准备赶往下一间教室应考的学生们没注意到？”

“这也并非毫无可能。”

“小册子上有名字吗？”

“没有。”

“没写名字？没有任何信息以供辨认？”

“除了字迹外，什么都没有。字迹是草书，不是印刷体。”

“我知道了。”亨丽埃塔忽然来了精神，“你最好把册子交给我，我们可以把小册子的主人找出来。”

“不在我手上，”露西可怜巴巴地说，“我把它丢到水里了。”

“你把它怎么了？”

“我是说，我把它丢到球场后面的小溪里去了。”

“真是惊人之举。”亨丽埃塔的眼中是否闪过了一丝解脱的火花？

“一时冲动。我还能怎么办呢？上面写的净是病理学的小抄，而病理学期终考也考完了，再说也没有人用过它。若有人想做什么，反正也没有成功。那么又何必把它拿给你看呢？我觉得最好的惩罚，就是让那个抄写这本小册子的人，永远都不知道册子的最后下场如何。让她在余生中，心中永远有这么一个疑问。”

“‘那个抄写这本小册子的人’。这倒是把情况解释得清清楚楚。你着实无法证实鲁丝小姐与册子有什么关系。”

“我刚刚说过了，如果有证据，我会交给你的。这仅止于推论，但绝对是有力的推理，而且事出有因。”

“怎么说？”

“有把握的学生不会在这上面浪费时间。也就是说，这门课学得好的人没有嫌疑。何况你亲口告诉过我，鲁丝小姐在学科方面成绩欠佳。”

“还有其他很多学生也是这样。”

“没错。但还有一个因素——别的学生学科成绩就算不好，在长期的奋斗过后，便不会特别介意。但是鲁丝在体育科目的表现杰出，若是在理论学科考试落败，会让她心生痛苦。她不但有野心，也相当努力。她希望在努力后能得到成功的果实，然而自己对结果没有把握，因此就发生了小抄的事件。”

“我亲爱的露西，这一切，都不过是心理学的理论罢了。”

“也许是。但是勒费弗尔夫人在画室里要我做的，便是心理学分析。我认为应该让你知道，我的分析有着相当的根据。”她看着亨丽埃塔发红的脸，怀疑自己是否又踏入战场，现在她证明了自己并非无凭无据地越界，“以朋友的身份来说，亨丽埃塔，我实在不明白，有英尼斯这样适合的人选，你为什么执意要分派鲁丝到阿灵赫斯特？”然后她便等着亨丽埃塔爆发。

一切平静。亨丽埃塔静坐在一片死寂当中，手上的笔在干净的吸墨纸上画着，画圈圈和浪费纸都不是亨丽埃塔的习惯，由此可见她此刻心绪纷乱。

“我认为你并不了解英尼斯，”她总算开口了，语气出人意料地平缓而友善，“就因为她既聪明又漂亮，你就以为她具备所有的美德。她完全没有幽默感，也不容易交朋友——对任何想要过寄宿学校集体生活的人来说，这是两项很大的缺憾。她的极端聪慧反而使她无法与他人一起享乐。她有个倾向——我相信她绝非故意——她轻视世上其他所有的人。”（露西突然想起今天下午，英尼斯不自觉地用“她们”这个词来称呼其他学生。亨丽埃塔果然厉害。）“事实上，自从她来到莱斯学院的第一天起，我就感觉她看不起这个学校，只是拿这里来当跳板罢了。”

“哦，当然不是这样的。”露西无意识地反对道，但是心中想的却不尽然，或许亨丽埃塔的看法，事实上也是英尼斯让她觉得困扰的一部分。如果莱斯学院只是一个避风港，一个达到最终目的之前的试练，也许可以解释英尼斯那过于成熟的自我克制，那毫无必要的意志集中，以及那不苟言笑的缺憾。

她的思维突然跳跃到德斯特罗和自己闲聊时的对话，道出她是因为看到了英尼斯后，才改变主意，在莱斯学院留了下来。正是英尼斯那种不属于莱斯学院的感觉，让德斯特罗在那个阴郁的秋日午后注意到她，英尼斯就像是个从成人世界来的外地人一样显眼。

“但是她在同学中人缘很好。”露西大声说。

“对，那个小圈子的人的确很喜欢她。我的看法是，她们觉得她的超然离群很有吸引力。不幸的是，小孩子都不太喜欢她，觉得她令人生畏。学校教职员带学生去校外实习时，都有评语资料，如果你看看上面写的评语，会发现‘具有敌意’在她的态度评语中一再出现。”

“也许是她那对眉毛的关系。”露西发现亨丽埃塔一脸疑惑，似乎觉得她这种说法太过信口开河，于是又补了一句，“也许她和许多人一样，无论外表多么光鲜亮丽，内心对自己始终缺乏信心。这通常会使她表现出敌意的态度。”

“心理学家的解释还真是万能，”亨丽埃塔说道，“如果有人不具备天生就能吸引人的好胚子，那么至少可以努力去争取友谊。鲁丝小姐就是如此。”

我打赌也是！露西心里想着。

“优雅气质先天不足是很遗憾，不但无法轻易得到同学间的友谊，也必须对抗师长的偏见。鲁丝小姐努力摆脱天生的缺憾：她的脑筋动得不够快，长得又不够漂亮；所以她必须花更多的力气结识他人，而且必须随和友善，以求能融入集体，讨人喜爱，以及——以及——以及被他人接受。对她的学生们而言，她完全成功了。小学生们喜欢她，并希望能再见到她，对她上课的评语绝佳。但是教职员私下里却都不喜欢她。她们只见到她不吸引人的一面，却对她为争取友谊和适应他人所做的努力视而不见。”她的眼光从画着圈圈的笔抬起来看向露西，捕捉到了露西的表情，“对，我知道。你觉得我推举鲁丝小姐是昏聩糊涂，对不对？相信我，我能使莱斯学院取得今天的成就，绝对不会不了解人的脑筋如何运作。这几年来，鲁丝勤奋用功，也颇富成效，她的学生们喜欢她，在同学间也很有人缘。相比之下，鲁丝的友善和适应力可比英尼斯强得多，再加上我的极力推荐，阿灵赫斯特没道理不接受她。”

“除了她的诚实度可疑。”

亨丽埃塔“当啷”一声将笔掷进文具盒。

“这一点正是相貌平凡的女孩所要抗争的，”亨丽埃塔激愤地打抱不平，“你认为有个面临考试不及格压力的女生作弊，因而就挑上了鲁丝，这是为什么？准确地说，一切只因为你不喜欢她的长相——再准确一点说——她的表情。”

话说到这里，多说无益。露西挪动脚步，准备离开。

“你所发现的小册子和任何一个学生都没有关系。你只记得自己不喜欢鲁丝小姐脸上的表情，而她却因此被定了罪。如果有任何罪犯——我很遗憾我的高年级学生都有面临这项指控的嫌疑——也有可能是全班最漂亮、无辜的一个学生。人性与心理学理论有很大的不同，你对人性显然了解不足。”

露西不知这句话是否是最后一击，或是指控她强行把罪名加在长相平凡的学生身上，但是还没走到门口，她已经气愤难平。

“最后一点，亨丽埃塔。”她的手停在门把上。

“什么？”

“到目前为止，鲁丝在期末考试中名列前茅。”

“没错。”

“不奇怪吗？”

“一点也不。她一直非常勤奋刻苦。”

“其实很奇怪。当被人监督、无法使用那个小红本子时，她却连甲等也没能拿到。”

露西轻轻地把门在背后关上。

“让她好好想想这一点。”她想。

当她走到侧翼时，满腔愤怒已经转成沮丧消沉。正如勒克司小姐所言，亨丽埃塔个性耿直，但正是这耿直的个性让人无法与她争辩。某些论点她能既敏捷又清晰地思考，但另一方面，则是像勒克司小姐说的“脑筋错乱”，而这一点，就很难挽回了。亨丽埃塔并非有意识地欺骗，所以也很难用威吓或讲道理来劝服她，更别说是用甜言蜜语诱骗她了。现在要去参加宴会，露西觉得自己难保不破坏气氛。她要如何面对一群猜测着阿灵赫斯特的人？如何面对那群围绕着英尼斯、为她的好运而欢欣雀跃的高年级学生呢？

她又要怎样面对那个双眸光彩流动，“予愿足矣”的英尼斯呢？

11

晚餐是莱斯学院一天中最正式的一餐，高年级学生穿着舞蹈用的丝质连衣裙，其他人则穿着正式的晚餐套裙。然而在星期六，由于许多学生请假去了拉伯洛镇，所以晚餐比往日轻松随意了许多。学生可以自由选择座位，并可以在规定范围内选择自己喜欢的装束穿着。今天晚上的气氛更是轻松，许多学生已经外出庆祝为期一周的期末考试的结束，而更多的学生则打算在晚餐后就地庆祝。亨丽埃塔没有出席，据称是在自己房里用餐，勒费弗尔夫人因私人理由不能前来。古斯塔夫森小姐则和她的母亲去拉伯洛镇观赏戏剧演出，所以露西与勒克司小姐及雷格小姐一起坐在教职员主桌前用餐。她很享受这会儿的氛围。大家都心照不宣，完全不提起阿灵赫斯特这个敏感的话题。

“我本来以为，”勒克司小姐一面用叉子翻来覆去地挑拣着盘中品种不明的蔬菜，一面说着，“在这么一个值得庆祝的晚上，乔丽弗小姐会为我们准备一些比这堆残渣诱人一点的食物。”

“正因为要庆祝，所以她才不用费心准备。”雷格小姐倒是吃得津津有味，“楼上有足以压沉一艘战舰的美食等着大家呢，她可是心知肚明。”

“可惜没有我们的份儿。萍小姐，别忘了离席回来之前，一定要在口袋里藏一些食物带给我们啊。”

“比赛回校经过拉伯洛镇时，我买了一些奶油泡芙。”雷格小姐不打自招了，“我们可以去我房里喝杯咖啡，饱餐一番。”

勒克司小姐看来是宁愿吃些奶酪卷，然而她虽然个性敏锐冷淡，心肠倒相当善良，因此她答道：“你真好，谢谢你的邀请，我会过去的。”

“我以为你也要去看戏，否则我早就开口邀请你了。”

“看戏太老土了。”勒克司小姐说道。

“你不喜欢戏剧吗？”露西吃惊地问，在她眼中，戏剧仍和儿时一样具有神奇的魔力。

勒克司小姐原本一直在凝视一块看来相当可疑的胡萝卜，这时移开目光说：“不要让儿时看儿童剧的经验影响你现在的判断。试想一下，如果你第一次去戏院，看到一群盛装打扮的人姿态扭捏地坐在光线明亮的小包厢里，你还觉得有趣吗？更好笑的是幕间休息时间，原本的设计初衷是让观众去洗手间用的，现在则被利润丰厚的酒吧利用了。还有其他什么娱乐活动可以允许如此具有争议性的幕间休息呢？在欣赏交响乐时，有没有人开小差出来喝上一杯呢？”

“但是戏剧就是这样设计的啊！”露西抗议。

“对。就像我刚刚说的：老土。”

这倒是令露西有些幻灭，并非因为她痴迷戏剧，而是她觉得错看了勒克司小姐。要是没有这番对话，她会认为勒克司小姐是一个会前往荒僻郊区欣赏实验戏剧的狂热分子，并为戏中的因果关系而痴迷。

“我今天晚上倒是差点儿就去看戏了。”雷格小姐说，“只为了再看一次爱德华·阿德里安的演出。我上学时对他很着迷。我想他现在是有些过气了。你们有没有看过他的戏？”

“没在舞台上看过他。他还是个小男孩时，假期会和我们一起度过。”勒克司小姐再一次用叉子翻检了一下盘中的菜肴，决定放弃。

“一起度假！在你家吗？”

“是啊！他和我哥哥是同学。”

“天哪！真是不可思议！”

“这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我是说，无法想象爱德华·阿德里安会像个平常人一样，有人真的认识他。无法想象他像其他人一样上学读书。”

“而且是个非常可恶的小男孩。”

“哦！不会吧。”

“相当叛逆，他老是对着镜子自我欣赏。对抓住流行前端这种事具有特殊天赋。”她的语气冷静，实事求是，而且态度疏离。

“哦，凯瑟琳，你未免太打击我了。”

“我从来没见过有谁像小阿德里安一样，天生就会把烂摊子留给他人照管。”

“他总有其他的长处吧？”露西冷不防地插了一句。

“他是很有才华没错。”

“你还和他见面吗？”雷格小姐还沉迷于能取得奥林匹斯诸神的一手资料的兴奋情绪中。

“很少了。我哥哥去世后，我们把父母的房子卖掉了，从此很少组织家庭聚会了。”

“而你从来没有看过他登台？”

“从来没有。”

“而你甚至不肯花六便士搭公交车到拉伯洛镇，去看他今天晚上的演出？”

“没错。我告诉过你，戏剧丝毫不能引起我的共鸣。”

“但是，上演的是莎士比亚的剧作。”

“就算是莎士比亚的作品，我也宁愿在家里念他的书，还有多琳·雷格和她的奶油泡芙做伴呢。对了萍小姐，等盛宴结束后，你不会忘记藏些东西在口袋里吧？我这挨饿的无产阶级绝对会深表欢迎的。蛋白杏仁饼、巧克力棒、血橙、吃剩的三明治、挤扁的香肠——”

“我会传一顶帽子募捐，”露西慨然应允，“我会在传帽子时颤声说：‘行行好，别忘了教职员们’。”

但是，从洗碗槽里正在融化的冰块中取出香槟时，她并没有感到欣喜愉悦。这个庆祝会将成为一个对她的严峻考验，这一点毋庸置疑。她在瓶颈处打了一个大蝴蝶结，以增添喜气，一方面也可以避免别人说她是“只带酒给自己享用”，虽然这酒看起来很像是戴了顶纸帽子的伯爵夫人，但她认为学生应该看不出来才是。她对自己的穿着踌躇了一番，考虑是否该穿休闲一点的服装以配合闲适的聚会，但又很想大事打扮以呼应特别来宾的身份。她决定让学生饱饱眼福，看看她的演讲穿着，并且精心地化了妆。如果说亨丽埃塔喜怒无常的心情让这个庆祝会失色，那么，她，露西，将尽力带来欢愉的气氛。

根据其他房间传来的嘈杂声，以及此起彼伏的烧水声判断，今晚在莱斯学院举办的庆祝会，不止斯图尔特的这一个。走廊上氤氲着咖啡的芳香，随着房门的开开关关，声浪跟着涌来退去。连低年级学生好像也跟着玩乐起来，虽然对她们而言，谈不上庆祝工作分配，但是也总算可以把第一个期末考试抛在脑后了。露西想起，还没能问花核桃，她的解剖学期末考试考得如何。（“今日的创新见解在明日也许会一文不值，但锁骨永远是锁骨。”）下一次经过学生布告栏时，一定要找找德斯特罗的名字。

她在十号门上连敲了两次，才让房里听到她的声音。但是当满面红光的斯图尔特开门后，这群原本嬉笑吵闹的女孩们突然害羞起来，在一片宁静中站起身来，就像一群家教严格的小孩。

“真高兴你能来参加我们的聚会。”斯图尔特刚开口，戴克斯就看见了露西手上的瓶子，瞬间，所有的规矩礼节都灰飞烟灭。

“酒！”她尖叫一声，“如同我活着呼吸一般，有酒了！哦，萍小姐，你真是个好宝贝！”

“希望我没有破坏什么校规。”露西想起稍早时乔丽弗小姐那欲言又止的眼色，当时她完全没有领会，“但就我看来，现在正是喝香槟的好时候。”

“再合适不过了。戴克斯和汤米也正在庆祝。真是太好了。你能想到带香槟过来，真是太好了。”斯图尔特说着。

“用漱口杯来喝香槟太亵渎了。”这是哈塞尔特。

“顾不得了，我们现在就拿它当开胃酒喝吧，算是一道菜。把杯子传给大家。萍小姐，椅子是为你准备的。”

一把从外面抬进来的藤椅上摆着各式花色的靠枕；除了书桌前那把硬邦邦的写字椅之外，这是唯一正式的坐椅，其他来参加庆祝会的人都自带了靠枕，直接靠放在地板上，有的已经堆放在臀下，蜷在上面舒服得像是赖在床上的小猫咪。有人在灯上绑了一条丝质黄手帕，于是柔和的黄色光线取代了平日的刺眼亮光。从敞开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灰蓝的夜色，这块背景将很快转为深色。这就像是她自己在学生时代的晚会一样，只是眼前的一幕要更为生动活泼。是因为靠枕的颜色较为多彩多姿吗？还是参加的人外貌较为强健，没有孱弱的发丝，不戴眼镜，而且没有书呆子的神色？

不，当然不是如此。她知道是什么不同，是香烟的袅袅白雾。

“奥唐奈还没来。”汤米收齐每人手上的漱口杯，安放在铺着桌布的书桌上。

“我想她是在帮鲁丝收拾杠木。”门徒之一说着。

“不可能，”第二名门徒说，“今天是星期六。”

“即使是电信局星期六也会休息。”第三个人接口。

“即使是鲁丝也是啊。”第四个门徒发表意见。

“鲁丝小姐会不会是在练习旋转动作呢？”露西问道。

“是啊！”她们一起说，“成绩发布会之前她会一直练习。”

“她怎么会有时间呢？”

“她在早上更衣后，第一堂课之前去练习。”

“六点钟，”露西惊叹，“太可怕了。”

“这又不比其他时候糟，”她们说，“至少在这个时候你能保证神清气爽，没人催赶，可以一个人用体育馆。只有你一个人哦。此外，这也是唯一的时间。在第一堂课之前必须把杠木放回原位。”

“其实用不着再练，”斯图尔特说，“她已经抓到窍门了，但她总是担心在成绩发布前无法把握诀窍。”

“我可以了解。亲爱的。”戴克斯说道，“想想看，如果在众目睽睽之下，像个病猴子一样挂在杠木上，再被古斯塔夫森小姐犀利的眼神盯着，那可真是终生耻辱。亲爱的，那还不如死了来得解脱。如果奥唐奈没在帮鲁丝，她会在哪里呢？她是唯一还没到的人。”

“可怜的唐尼，”汤米说，“还没分配到工作。”汤米能回威尔士工作，高兴得像个百万富翁一般。

“不必替唐尼担心。”哈塞尔特接话，“爱尔兰人似乎永远走运。”

萍小姐四处找着英尼斯，却没看到人影。鲍尔也不在。

斯图尔特看见她搜寻的眼光，猜透了她的心思，说道：“鲍尔和英尼斯要我转告你，很抱歉，她们无法参加这次庆祝会，但是希望下次她们主办时，你能当她们的贵宾。”

“鲍尔要帮英尼斯办个庆祝会，”哈塞尔特道，“好庆祝阿灵赫斯特的事。”

“事实上，我们全要帮她庆祝。”门徒之一说。

“开个狂欢派对。”门徒之二接着发言。

“这对学校来说总是个荣耀。”门徒之三毫不落后。

“你会来参加吧，萍小姐。”门徒之四的说法比较像宣言而非提出问题。

“再高兴不过了。”露西回答。然而，她心里暗自庆幸侥幸过关，“鲍尔和英尼斯去哪里了？”

“鲍尔的家人突然来了，带她们去拉伯洛镇看戏去了。”斯图尔特回答。

“那就是自己有辆劳斯莱斯的好处。”汤米语气不带妒意，“只要一时兴起就可以环游英格兰。我的家人若想要旅行，只能把那头灰色的老母马——其实是灰棕色的短脚马——套上马轭，一路小跑二十英里，才能走到有人烟的地方。”

“是农夫吗？”露西眼前浮现出威尔士辗转荒芜的小径。

“不，我父亲是牧师，但是我们得养一匹马来做农活，而我们无法同时养马又负担一辆车。”

“哦，反正，”门徒之一边说着，边在床上找到了一个更舒适的位子，“也没人真的想去镇上看戏。”

“那只是消磨晚上时间的法子。”门徒之二发言。

“坐在那里，膝盖会顶着前面观众的后背。”门徒之三接口道。

“眼睛还得黏着望远镜。”门徒四开口。

“为什么要黏着望远镜？”露西惊讶地发现，这群尚未被社会礼俗影响，却追求娱乐的年轻人竟与勒克司小姐的看法如出一辙。

“否则要看什么？”

“小人偶在包厢里走来走去。”

“像是布莱顿海滩的防波堤上。”

“至少在布莱顿海滩的防波堤上，还看得见人脸上的表情。”

她们自己倒比较像是布莱顿海滩的防波堤上的角色，露西思忖。就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双胞胎兄弟，相似得难以区分。显然，只要她们其中一员开始发言，其他人都不会有异议，只会互相附和。

“哎，我真高兴一切都没有改变，”哈塞尔特说着，“为了成绩发布会上的演出，我已经快穿坏一双舞鞋了，而且磨出了吓人的水泡。”

“哈塞尔特小姐，”斯图尔特显然在模仿谁，“随时保持身体的良好状况，是学生的责任。”

“也许是吧，”哈塞尔特回道，“但是至少我没有在星期六晚上在公车上站五英里路去任何地方，更别说是去看戏了。”

“反正，不过是莎士比亚罢了，各位亲爱的。”戴克斯说，“‘一切的起因在于我的灵魂’。”她滑稽地模仿，捶胸顿足。

“可是有爱德华·阿德里安演出。”露西觉得必须替自己心爱的戏剧找到个出类拔萃的理由。

“谁是爱德华·阿德里安？”戴克斯真诚地问。

“就是那个看起来满脸疲态的家伙，活像只正在换毛的老鹰。”斯图尔特忙着扮演称职的女主人，没注意到露西的反应。这个针对爱德华·阿德里安而发，来自毫不感性的年轻人所做的生动结论，真够可怕的。“我以前在爱丁堡念书时，学校组织我们去看过他的演出。”

“你不喜欢看演出吗？”露西想起斯图尔特的名字在成绩榜上与英尼斯和鲍尔一起并列前茅，知道外出活动对她来说，应该不像对其他人一样是个苦差事才是。

“总比坐在教室里好些，”斯图尔特坦承道，“但是，戏剧真是——老土的玩意儿。看看是还好，但是有些令人厌烦。我这里少一个漱口杯。”

“我想少了我的吧。”奥唐奈正好在这句话声未消时走进来，递上她的杯子，“恐怕我是迟到了。我一直在找一双鞋，能让我的脚塞得进去的。萍小姐，原谅这些东西，好吗？”她指的是她脚上的卧室拖鞋，“我的脚遗弃我了。”

“你知道谁是爱德华·阿德里安吗？”露西问。

“当然。”奥唐奈答话，“自从我十二岁时在贝尔法斯特看他的演出时起，就迷上他了。”

“你好像是在这房里唯一认识他并对他着迷的人。”

“啊，野蛮人。”奥唐奈环视参加聚会的众人——露西觉得奥唐奈亮晶晶的眼睛有些可疑，好像刚刚哭过似的，“如果我现在能在拉伯洛镇，我一定会拜倒在他的脚下。只可惜现在学期快要结束了，我没有多余的钱买戏票。”

而且，露西觉得惋惜，你觉得如果你不来参加聚会，会让人看不起，因为你是唯一还没有工作安排的人。她实在喜欢这个擦干眼泪，找了个拖鞋当借口，来参加这个与她无关的庆祝会的女孩。

“好了，”斯图尔特忙着旋开软木塞，“既然唐尼来了，我们可以开瓶了。”

“天哪，是香槟！”奥唐奈惊呼。

泡沫香槟酒倒入敦实的漱口杯中，大家一起转向露西，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庆祝斯图尔特分发到苏格兰，汤米到威尔士，戴克斯到灵格修道院！”露西说。

大家齐饮了一口。

“祝福我们从开普敦到曼彻斯特的所有朋友。”汤米说。

大家再度庆贺。

“好了，萍小姐，你要吃什么呢？”

露西快快乐乐地坐下来享受。鲁丝没有受邀。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上帝以驾驶着劳斯莱斯汽车、富有双亲的形象出现，带走兴高采烈、蒙在鼓中的英尼斯，避免了一场让两人面对面坐在一起的痛苦折磨。

12

但是到了星期天中午，她就没有那么高兴了。她希望自己早些时候能有远见一些，找个前往拉伯洛镇午餐之类的借口，好远离这块即将有大事爆发的是非之地。她一向讨厌爆发性事件，不管是实质的爆炸还是比喻中的。那些将大纸袋吹鼓，突然拍爆以期吓人的人，一向让露西敬而远之。而今天午餐后要发布的消息更是特别具有爆炸性；这个爆炸消息的余韵则更是无边无际且难以预料。她对亨丽埃塔还抱有一丝希望，期待她能改变主意；成绩公告栏前的窃窃私语也许比她自己的看法更有力。但是，没有任何的鼓励和支持，这个希望也不过是个未能成形的胚胎罢了。她清楚地记得，亨丽埃塔对鲁丝的信心动摇，并不代表英尼斯会成为她心目中最好的替补选手。最可能的希望，是亨丽埃塔也许会写信给阿灵赫斯特的负责人，告诉她们目前没有符合这一荣耀职务的理想毕业生，然而这也无法把英尼斯从失望的哀伤中挽救回来。不行，她一定得避开莱斯学院星期天的午餐，等这里的一切都结束后再回来。不过，就算要去拉伯洛镇，也得找到个可以去拜访的人才行。不去看那些郊区的豪华别墅和人工雕饰痕迹过重的街道，在这些矫情的事物与乡下的煤烟之间，总有一群与自己相仿的人。比方说，总有医生吧。除非所有的医生都有登记在册的资料——她可以去拜访奈特医生。要是她事先能想到，她可以邀请奈特医生共进午餐，至少奈特医生还欠她个人情。也许她可以带个三明治，就这样走出去，到就寝时间再回来。

现在，她坐在画室的窗边，等教职员先集合后，再一起去餐厅用餐。看着学生们从教堂走出来，她思忖自己是否有足够的勇气和决心，去请乔丽弗小姐帮她准备一些三明治，或者什么都不交代就径直走出校园——反正，即使在星期天，也没有人会饿死在英格兰乡间的。就像德斯特罗说的，到处有村镇嘛。

德斯特罗第一个从教堂回来，一如往常的穿着时髦，姿态慵懒。露西探出身子说：“恭喜，你对锁骨的见解极佳。”昨晚就寝前，她特意去看了学生的成绩榜。

“是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花核桃说道，“我祖母一定会很高兴的。‘甲等’听来不错，你说是吧？我向表哥夸耀，但他说这种行为太不得体了。在英国，要等到有人问起时你才能说。”

“没错。”露西悲哀地同意，“最惨的是，只有少数的人会来问你是否成功。在大不列颠，满腹经纶却深藏不露的人真是不计其数。”

“不是大不列颠，”德斯特罗纠正道，“他——我表哥说，在特维德河以北就没关系。你知道吗，就是英格兰与苏格兰的界河。瑞克说，你可以在邓巴尽情吹牛，在贝里克就不行了①。”

“我倒想会会这位瑞克。”露西说。

“对了，他很崇拜你。”

“我？”

“我总是提起你。幕间休息时，我们一直在谈论你。”

“哦，你居然去看戏了？”

“他带我去的。”

“那么你喜不喜欢呢？”露西心中暗暗为这个男子拍掌叫好，他居然能带花核桃去做她不愿做的事。

“哦，就像大家说的，‘还不赖’。装腔作势有时还蛮有趣的。如果是芭蕾舞剧就更好了。那家伙的舞蹈真业余。”

“爱德华·阿德里安吗？”

“对。”她的思绪似乎飘远了，“英国人总是戴着同一种帽子，”她陷入了沉思，“后面高，前面低。”

说完这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她就绕到房子的另一边去了，留下露西独自一人搞不清楚究竟她是在感慨昨晚看戏的观众，还是指在走廊另一端突然出现的戴克斯。戴克斯在星期天戴的正式帽子当然比平常在学校里戴的要好一些，在浅浅的帽檐下，那张小马般滑稽友善的脸孔显得比往常要年轻。她看到露西后夸张地脱帽致敬，并大声赞叹在前一夜的热烈庆祝后，露西居然还能神采奕奕地出现。这好像是她在整个读书生涯中，第一次在早餐时没能吃下第五片涂了橘子酱的面包。

“暴食是七宗罪之一，”她注意到，“所以我今天早上必须忏悔。我去了最近的浸信派教堂。”

“你现在有被宽恕的感觉了吗？”

“你要是不提，我自己可没察觉。总之，聊天的气氛亲切友好。”

露西觉得，一个惭愧的灵魂需要这种具有仪式感的救赎。

“据我所知，算是相当友善吧。”

“友善极了。牧师训诫时是单肘支在讲台上，然后说：‘呃，我的朋友，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出入的人都互相握手致意。他们的赞美诗很能激励人。”她边说边想着浸信派教会的好处，思忖了好一会儿，然后接着说，“在拉伯洛路上有好多从朴茨茅斯来的兄弟们——”

“普利茅斯。”

“什么普利茅斯？”

“我想你指的是从普利茅斯来的男教友。”

“对，我就知道他们和海军有关。而我正是庞贝②人。呃，我想在下星期天抽查他们一番，你想他们该不会是海军，或是其他什么吧？”

萍小姐是不这么认为，戴克斯挥着帽子道了声再会，绕到屋子的另一边去了。

学生陆续做完礼拜，三三两两地从校外回来。挥手招呼，高声问候，或只是微笑致意，她们都用自己的方式和露西打招呼。即使是鲁丝经过时，也高兴地喊着：“萍小姐早安！”鲍尔和英尼斯几乎是最后到达，慢慢地走着，轻松安详。她们走到窗前停了下来，仰头望着露西。

“你好啊，异教徒！”鲍尔对她微笑。

她们为错过昨晚的派对道歉，继而说道，一定还会有其他的庆祝会。

“在成绩汇报会结束后，我也要办个庆祝会。”鲍尔说，“你会参加吧，对不对？”

“乐意之至。昨晚的戏剧如何？”

“差一点就完了。幸好我们坐在科林·巴里后面。”

“谁是科林·巴里？”

“全英曲棍球偶像。”

“那么，这对《奥赛罗》一剧来说无疑是锦上添花。”

“让幕间休息有趣得多。”

“难道你们不想看《奥赛罗》吗？”

“才不！我们想要看厄玛·艾尔伦的新电影——《燃烧的藩篱》，都想死了。虽然片名听起来性感撩人，但我觉得应该只是表现了一场森林火灾。但是我父母觉得晚间活动就是应该去观赏戏剧，然后在幕间休息时买一盒巧克力。我们只是不想让老人家失望。”

“他们喜欢昨晚的演出吗？”

“哦，简直爱死了。整个晚餐他们就只讨论这出戏。”

“你们两个倒真是绝配，看其他人都像是异教徒。”露西有感而发。

“下午来和高年级学生一起喝茶吧。”鲍尔说。

露西急忙说她下午要外出用午茶。

鲍尔饶有兴趣地看着露西面带罪恶感的神情，但是英尼斯严肃地说：“我们应该早些提出邀请的。你在成绩汇报会前不会走吧？”

“除非万不得已。”

“那么下星期日要不要和高年级学生一起用午茶呢？”

“谢谢，如果我还在这里，一定会很荣幸能去参加。”

“我上了一堂礼仪课。”鲍尔说。

她们站在碎石地上微笑着仰望她。后来，每当露西想起她们，脑海中就会浮现出这幅画面。她们并肩站在阳光下，悠然自在，安心地相信世间有公义，并彼此信赖。任何疑虑或伤害皆无法近身。理所当然地相信脚下暖洋洋的碎石路是永恒的大地，而非通往毁灭的绝境。

餐前五分钟的预备铃使她们惊醒过来。她们刚刚离开，勒克司小姐便走进了房里，露西从未看过她如此冷峻的表情。

“我真不知道为什么我还过来，”她说着，“如果我早先想到，我根本就不会来参加这场连上帝都无法挽救的闹剧。”

露西回答说，这个念头也一直在她的脑子里打转。

“我想霍奇小姐没透露什么改变主意的话吧？”

“据我所知是没有，恐怕是不会了。”

“可惜，我们没有全部外出用餐。如果霍奇小姐独自一人在教职员餐桌上公布鲁丝小姐被委派的消息，那么她们至少会相信我们没有参与这出拙劣的闹剧。”

“如果不是要在十一点前必须登记外出名单的话，我现在就想离开了，但是我实在没有勇气。”

“那么，也许我们能稍作表示，让她们知道我们对这个决定并不赞同。”

她在意的是出席午餐并默认这个决定，露西想着，而我只是一心想像个孩子一样，逃离这令人不快的气氛。露西再次希望自己能有更令人钦佩的性格。

勒费弗尔夫人穿着一身深棕色的丝质连衣裙，在光线下反射出金属蓝光，让她比平时看来更像是只热带蜻蜓。当然，部分是因为像汽车前灯般的巨大双眸中投射出的光线，就像是近距离审视昆虫；单薄的身躯和大大的眼睛，线条分明却又优雅迷人。夫人好像已经从刹那间的愤怒中恢复过来，带着对人类的藐视，并恶毒地从眼前的境况中获得某种享受。

“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的盛会，”她说了，“我迫不及待地要观赏今天的演出。”

“你真是个可怕的人。”勒克司小姐虽然这么说，语气中却不带一丝感情，仿佛已经消沉到对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你没试着让她改变主意吗？”

“哦，有的，我动用黑暗的力量和她格斗，极力格斗。可以说是苦口婆心，既有理论又有理据。那个在神话中，被惩罚一辈子推着巨石上山的人是谁来着？多神奇啊，神话的迷人之处仍然那么适用。不知来一场以惩罚为主题的芭蕾舞是否能有所帮助。比方说打扫马厩之类的。也许用巴赫的音乐——虽然从编舞的角度来看，巴赫兴许不能激发什么灵感。当然，如果真用他的音乐，一定会有很多人起立咒骂的。”

“哦得了，别再说了。”勒克司小姐说，“我们马上就要去默许一件可恶的行为了，而你居然还在想着你的编舞问题！”

“我的好凯瑟琳，你太认真了，你应该要学着接受生命的本来面目，并在无力改变事实时，让自己抽离出来。正如中国的那句哲言：如果强暴无法避免，不如放松去享受。③面对这个可恶的行为，我们只能默许。没错。但是以人类的高度智慧看来，我们自己也是这整件事的一部分。比方说，能看到小小的英尼斯面对这个冲击的反应，一定会相当有趣。对她来说，这消息会给她致命一击吗？或是这件事能激起她在剧痛下做出完全不可理喻的疯狂行为呢？”

“你这是什么见鬼的比喻。你也知道自己是信口开河。我们现在是要去目睹别人被施以暴行。据我所知，无论是中国还是其他地方的哲学理论，都不鼓励人们这种行为。”

“暴行？”古斯塔夫森小姐身后跟着她的母亲，“谁会被施暴？”

“英尼斯。”勒克司小姐冷冰冰地说。

“是啊。”古斯塔夫森小姐眼神中的光彩迅速消退了，眼神变得冰冷黯淡。“对，”她沉吟着，“可不是嘛。”

古斯塔夫森太太那张诺亚太太④般的圆脸上写着困惑。她扫视过一张张的脸庞，似乎是希望能够找到一丝保证，找到一些能让事情圆满解决的建议。她走到坐在窗边的露西身边，急急点头道过早安，用德语问着：

“你知道校长的决定了吗？我女儿很生气，非常生气。从小到大，我从没见过她如此气愤。这真是个糟糕的决定，你说呢？”

“是，恐怕我跟您的看法一致。”

“霍奇小姐是个好女人。我很欣赏她。但是如果一个好女人做了个错误的决定，后果会比坏女人犯错更糟，简直可以说是严重得多。太可惜了。”

露西表示赞同和惋惜。

门开了，亨丽埃塔走了进来，雷格小姐神色紧张地跟在她身边。亨丽埃塔看上去沉着冷静，比平时更为庄严（或许是情势所需），但是雷格小姐脸上挂着抚慰的微笑环视着众人，好像在请大家要团结一致，去看事情的光明面。她们敌对的表情令她沮丧。所以她向勒费弗尔夫人——雷格小姐往日可是她的跟班——投了一个求救的眼光。但是勒费弗尔夫人讥讽的双眸则紧盯着亨丽埃塔。

亨丽埃塔逐个向大家道早安（她今天早晨在自己房里用早餐），她一定仔细计算过走进画室的时间，因为她的早安还没说完，远处便传来用餐的钟声。在它的催促下，大家只能起身，而没有时间闲谈。

“我们该下去用餐了。”亨丽埃塔说着便率先走了出去。

勒费弗尔夫人瞟了勒克司小姐一眼，对这一幕深感佩服，然后跟着她也出去了。

“大戏要开场了。”勒克司小姐和露西一起走下楼时说道。餐室里等着她们的是一片寂静，在高涨的想象力推动下，露西恍惚觉得气氛中似乎还带着期待的意味，当然了，学生在用餐时间总是比上课时来得兴奋。她们的说话声似乎比大声的吼叫声更为低沉。亨丽埃塔在咀嚼着她的主食，等待甜点布丁时，交代雷格小姐传话给鲍尔，要求学生们克制一些。

学生们小心了好一会儿，但是没过多久谈笑声便再度扬起。

“她们还在为考试结束而兴奋。”亨丽埃塔宠爱地说了一声，也就由着她们了。

虽然她在用餐时从不发言，但这也是她唯一说出口的一句话。雷格小姐不时努力地陈述一些平凡无奇的意见，满怀希望地看着桌前一张张默默无语的脸孔，就像是一只将骨头拾回放在主人脚边的小狗，只差没有摇尾巴了。雷格小姐将会是执行处决的刽子手，也像是断头台上那把刀，她也发现自己的处境尴尬，并默默地乞怜。哦，看在上帝的分上，她好像说着：我不过是个踏入陷阱、无辜的低年级体育老师，我跟随她的脚步并非我的错。你们究竟要我怎么样呢？——难道要我叫她自己去宣布这个该死的消息吗？

虽然雷格小姐对亨丽埃塔的亦步亦趋令露西想尖叫，但露西还是为她感到难过。安静些，她真想说：安静些，在这种情境下没有比安静更好的解决方式了。

终于，亨丽埃塔折起了餐巾，环视餐桌。确定她的教职员都已用餐完毕后，她站了起来。教职员一齐起身，所有的学生们也以少有的敏捷，一致起立，显然大家都在期待这一刻的来临。露西无法不回头去看着她们，一排排充满期待的灿烂脸庞，带着急切的微笑，似乎一听到召唤人选，马上便会高声欢呼。露西看在眼里，心里一片黯然。

亨丽埃塔转身朝门口走去，教职员们随后鱼贯而出，雷格小姐面向这一群欢欣鼓舞的学生说出她被交代传达的信息。

“霍奇小姐请鲁丝小姐在午餐后到办公室谈话。”

注释

①邓巴为苏格兰小镇，贝里克为英格兰小镇。二者均紧邻特维德河，前者在界河以北，后者在界河以南。

②英格兰南部港城，朴茨茅斯经常被称为庞贝（Pompey）。根据比较普遍的说法，Pompey的意思是“美丽的港湾”，这是因为在殖民地时期朴茨茅斯与印度孟买是齐名的港城，而孟买曾经有过“Pompey”的别称。

③此处疑为作者对“逆来顺受”一词的误读。

④根据民间传说，当诺亚先生正忙着建方舟时，诺亚太太突然想起：“我的菜园怎么办？”那些果树都是她多年来努力栽种和灌溉的成果。要是大雨来临，所有东西将会毁于一旦。于是，当动物们准备乘坐方舟时，诺亚太太便开始收集种子、工具……渐渐地，方舟上堆满了她的东西。结果，她所种的植物让船上每个生灵有足够的东西吃。

13

露西无法再面对这些面孔，她感到寂静变成一片空白。一片空虚死寂。其间的天差地别就像是从夏日充满鸟鸣啁啾、微风拂过草地的宁静，转换到冬日寒风袭过、冰天雪地的萧索肃杀。然后，就在她们到达门口时，从这一片死寂中爆出第一阵咝咝作响的耳语声，重复着同一个名字。

“鲁丝！”她们说着，“鲁丝！”

露西踏进阳光下，却打着冷战。这阵低语声让她想起寒风刮在地上卷动物体的声音。她还记得这个声音。那是某一年的复活节，她去苏格兰的斯佩塞德游玩，错过了开往格兰镇的公交车，不得不一步一步走回城里。在灰暗的天色里，她顶着寒风，走向一个完全冰冷的世界——就是这种感觉。她现在从阳光下的庭院走向中庭的门，一种离家很远的感觉油然而生。天空的颜色对她来说，一如苏格兰在三月风暴时才会见到的黯沉。有那么一会儿，她希望自己在家里，在自己安静的小起居室中，安然静坐于星期天下午的平和气氛中，不为任何人的问题或哀伤所动。她思量着找个借口离开，也许明天早上邮差送信来时能给她个好机会；但另一方面，她又像个孩子一般，期待着星期五的成绩汇报，更何况就个人因素而言，大家答应过，将要为她做些新的表演。她认识每一个高年级学生，也认识不少低年级学生，与她们讨论过成绩汇报的所有细节，也分享了她们惧意与期盼交织混合的心情，甚至帮助她们缝制服装。这将是她们学生生涯中的最高点，开花结果的时刻，她无法不在现场分享，无法不去参与。

教职员们走向前屋，她落在了后面，正好看到雷格小姐从后面赶上来，在学生布告栏上贴了一张通知，然后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如释重负般地说：“感谢上帝，总算结束了。我想，这一定是我不得不做的事情中最可怕的一桩。刚才用餐时，我简直无法不去想这件事。”露西这才想起，的确，雷格小姐盘中是有块很大的馅饼没吃完。

没错，这就是人生。天堂之门在英尼斯的面前关上，而雷格小姐甚至没吃完她的布丁馅饼。

还没有人结束用餐走出来——学生的胃口显然比教职员好得多，通常午餐要再持续十到十五分钟——所以露西回房时，走廊里仍空无一人。她下定决心要在学生跑到田野前离开莱斯学院。她想走进交织着绿白黄三色的田野深处，呼吸五月的乡间气息，躺在草地上，感觉世界的转动，好让自己记住世界的广阔，在学院内感受到的一切苦痛哀愁将很快被其他事物取代，这些不过是小事罢了。

她换上一双适合在郊外行走的鞋子，经过“老宅”，跑下正面的阶梯，从正门出去可以避开现在从餐室走出来的学生。“老宅”非常安静，她猜想今天午餐后在画室应该没有聚会。她避开主屋，经过体育馆向田野走去，脑袋里模模糊糊地想着毕德灵顿镇以及小茶壶茶室。她的右边树篱成荫，左边则是一片金凤花海。参天的榆木迎着光线，每一株都安然地停驻在自己的紫色身影下，她脚下的草坪则点缀着朵朵的雏菊。这个世界真是可爱，充满了优雅，没有——哦！可怜的英尼斯，可怜的英尼斯！——没有任何一个日子可以随意被颠覆损毁。

她在犹豫着，不知应该跨越小桥到下游的毕德灵顿镇去，还是要往上游去不知名的地方，这时她看见了鲍尔。鲍尔站在桥中央看着溪水，但是绿色的麻质连衣裙和浅色的秀发，让她完全融合在杨柳下的阳光和阴影中，以致露西之前甚至没有看到她。走到阴影下时，露西才看得清楚了一些。原来鲍尔一直看着露西走过来，却始终没有出声招呼。这个与往日作风截然不同的鲍尔把露西吓了一跳。

“嗨，”她走到鲍尔身边，靠在木桥梁上，“今天下午真美啊！”你一定要表现得像个白痴一样吗？她暗暗自问。

这句话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但不久后鲍尔说：“你知道职位分配的事吗？”

“是的，”露西说，“我——我听教职员讨论过。”

“什么时候？”

“昨天。”

“所以你今天早上和我们说话时，就已经知道了。”

“对。为什么提起这个？”

“如果有人好心一点就该事先警告她。”

“警告谁？”

“英尼斯。在众人面前被打落牙齿的滋味绝对不好受。”

她这才发现鲍尔已经气疯了。她从没见过鲍尔发脾气，而现在鲍尔已经气得无法说话了。

“我怎么可能这么做呢？”她问得理智自持。为一件自认与己无关的事背了黑锅，露西感到相当沮丧，“在霍奇小姐宣布她的决定之前把事情透露出去，是不忠诚的。据我所知，她仍有可能改变决定，我离开她那儿之后，她有可能会从另一个——”她停了下来，发现自己似乎说得有点多了，但是鲍尔同样也发现了。她转过头来，眼神犀利地看着萍小姐。

“哦。你和她就这件事情讨论过了。这么说，你也不赞成她的决定？”

“当然不赞成。”她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年轻而愤怒的脸，决定坦诚相待，“你也许知道，鲍尔，没有人赞成。教职员都和你的看法相同。霍奇小姐和我是老朋友，我欠她很多人情，也很钦佩她，但是关于这次的决定，她是一意孤行的。我一听说这件事，就感到不安。如果有什么办法能让这件事有所改变，好在明天早晨大家醒来时，发现这不过是一场噩梦，我会竭尽全力去做的。但至于去警告任何人——”她举起一只手，摆了一个爱莫能助的姿势。

鲍尔转回身子，凝视着流水，“像你这样聪明的女子应该能想到一些主意的。”她喃喃自语。

这句“聪明的女子”让鲍尔突然显得年轻无助，这不像是一向自信又世故的鲍尔在求救，或许愤怒和困惑让她产生了“平凡的萍小姐其实是个聪明人”的错觉。她毕竟还是个孩子，一个为朋友遭受不公待遇而愤怒、受伤的孩子。露西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喜爱她。

“即便给个暗示也好，”鲍尔继续对着流水念叨着，“就算是提示她，或许有别的候选人也好。用任何话警告她都可以。让她少受一些打击。让她有所准备，不要这样毫无戒备。这可以是个惩罚，但不至于要毫不留情地斩尽杀绝。你至少可以为这样一个出于善意的顾忌稍作牺牲，不是吗？”

露西内心有些松动，可惜为时已晚，她也许早先真的可以这么做的。

“她在哪里？”露西问，“英尼斯在哪里？”

“我不知道。她就那样径直跑出了学校，我根本追不上她。我只知道她朝这里来，但不知道她接着会去哪里。”

“她心情很差吗？”

“你难道期待她能勇敢面对这一团糟吗？”鲍尔粗鲁地说道，之后又立刻说，“哦，对不起，请你原谅，我知道你对这件事也感到很遗憾。只是我这会儿实在不合适与人交谈。”

“是，我是感到很遗憾，”露西说，“从第一眼看到英尼斯起，我就很欣赏她，而且觉得她到阿灵赫斯特一定会很成功的。鲁丝小姐对这个消息反应如何呢？她是不是很讶异？”

“我没留下来看。”鲍尔简短地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想我应该往上游走走。那里有一片她很喜欢的荆棘林，也许她会在那里。”

“你担心她吗？”露西感觉在此刻英尼斯会宁愿独处。

“我想她不会忙着自杀——如果你要问的是这个——但我仍然担心她。这样的震惊是任何人都无法承受的，尤其是刚刚结束期末考试，大家都精疲力竭的时候。但是英——英尼斯一向太在乎这个了。”她停下来，再度看着流水，“当我们还是低年级学生时，勒费弗尔夫人总是爱对我们冷嘲热讽——你知道，有时候真是无法形容她——我们这些人不过是留下一些小伤痕，而英尼斯却像被剥掉一层皮一样，血肉模糊。其他人会因为难以承受而掉泪，而她从来不哭。她只是——内心深深受创。这对人很不好。有一次，当——”她停了下来，发现自己已经说得够多了。也许她觉得再讲下去有欠妥当，也许她觉得和一个几乎是陌生的人讨论朋友，无论这个人多么和善，也于事无补，“英尼斯，她的羽毛上没有油膜①。”她结束了发言。

她走下小桥上的台阶，开始顺着杨柳旁的小径走着。“如果我太粗鲁，”在身影消逝前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说，“请原谅我，我不是故意的。”

露西继续看着缓缓流动的寂静水面，一面热切地希望能找回她两天前自以为是地丢进溪流中的红色小册子，一面想着那个没有“合格羽毛”的女孩——她对世间的苦痛毫无抵御能力。尽管她心中波涛汹涌，但外在表现却恰恰相反，她既无法尽情哭泣，也不能开怀大笑。露西希望鲍尔能在最糟的时刻过去后，再找到英尼斯；因为她没有向鲍尔寻求慰藉，反而以最快的速度跑开。还是让她独自一人静一静的好。

露西心想，能让鲍尔探知世间一些丑恶和令人失望的事也好鲍尔的日子过得太美好了。可惜的是，她必须通过英尼斯的惨痛教训来学习。

露西过了小桥，来到竞赛场，转头面对田野，从篱间的空隙穿过，希望能追上英尼斯，但即使看到她，也打算假装没看见。但英尼斯并不在那里。星期天的景色像一幅静止的画，没人走动，大家都还在餐室内享用着烤牛肉。露西独自一人，只有山楂树篱、牧草和蓝天为伴。不一会儿，她走到一片斜坡的尽头，从这里可以眺望远处层层相连的浅谷与山峦，她背靠一棵橡树坐了下来，草地里传出小虫的低鸣，白胖的云朵像船只一样驶来驶去，树荫在她的脚下缓缓移动。露西似乎总能如此无所事事，无论是师长还是朋友都已对改造她的想法彻底绝望。

直到阳光照上树篱时，她才起身做了一个决定。沉思许久，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无法在晚餐时面对学生。她要一直走下去，直至找到一家小客栈为止，然后等天黑再回校，那时学校里的人应该已经在就寝铃声的催促下安静入眠了。她绕了一大圈，半小时后，才认出了远处的教堂尖塔。一看到尖塔，她立即放弃寻找小客栈的念头，转而很想知道小茶壶茶室星期天是否营业。就算没开门，也许她可以请内维尔小姐开个罐头，缓解她的饥饿痛苦。到达毕德灵顿镇时已经过了七点，她做研究似的看着全村最丑陋的建筑——烈士纪念碑。但当小茶壶茶室敞开着的门出现在眼前时，她振奋了起来。啊！亲爱的内维尔小姐。亲爱的，聪慧过人、有生意头脑、懂得变通的内维尔小姐。

她走进茶室别致的门厅——这里已经被对面房舍的阴影罩住了——这才发现屋内没有多少客人。靠前窗处有个家庭聚会，远端的角落里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后花园尽头停着的跑车大概就是他们的。内维尔小姐真是能干，在这个车流滚滚、烟尘飞扬的六月的星期日，竟然还能让屋内一尘不染，花香袭人。

她正四处看着，想找张桌子，忽然一个声音传来：“萍小姐！”

露西第一个反应是赶紧逃跑，她现在实在没有心情和学生聊天，然后才发现那是花核桃的声音。花核桃就是坐在窗边那对情侣中的女孩。她的男伴无疑是“我的表哥”，就是那个很崇拜露西的瑞克，也就是学生们口中的“吃软饭的”。

德斯特罗起身迎向露西——在正式场合出现的她真是优雅大方——带着露西来到他们的桌边。“真是太好了！”她说着，“我们正谈到你，瑞克说想要见见你，你就出现了。太神奇了。这位是我的表哥理查德·吉莱斯皮②。他的受洗名原来是里卡尔多，但是他觉得那太像是电影明星的名字了。”

“或是乐团指挥。”理查德·吉莱斯皮和她握了握手，将她安置在一把椅子上。他的举止非常英国化，中和了他那显而易见的拉丁影星般的容貌。无须解释，露西便能看出“吃软饭的”这一称呼的来由：黝黑光亮的头发，闪亮的双眸，外张的鼻翼，精心修饰过的深色小胡子，就像是度身打造的一般。不过在露西看来，也仅止于此了。他虽然有着从拉丁祖先身上承袭而来的外表，但是举止、教养和个性，都像是从英国公立学校培养出来的男子。他比德斯特罗要大许多——露西猜想他约摸三十岁上下——看来是个友善、可靠的人。

他们似乎刚点过菜，理查德走到房子后方，为露西多点了一份毕德灵顿炖兔肉。“加了很多乳酪，”德斯特罗说，“和你在伦敦茶室吃的威尔士炖兔肉不一样。浓稠的酱料中放了很多乳酪，配上柔软的黄油面包片，另外还加了肉蔻之类奇怪的香料——我猜应该是肉蔻吧——尝起来很棒。”

露西目前实在没有心情关注食物的滋味，只得附和着说听起来的确很美味。“你表哥是英国人吧！”

“是啊，我们不是你们所谓的一等近亲，”理查德回来时，德斯特罗解释着，“我祖父的姐姐嫁给了他的外祖父。”

“简单地说，”理查德说道，“我们的祖父母是姐弟。”

“也许这样说是比较简单，但是不够明确。”德斯特罗的话里透出拉丁人对撒克逊人不在乎亲戚关系的不满语气。

“你住在拉伯洛镇上吗？”露西问理查德。

“不，我在伦敦工作。我们公司的总部在那里，但是目前我负责与拉伯洛镇的联系。”

露西的眼光不自觉地绕着德斯特罗打转，她正忙着看菜单。

“我们公司有个协作厂商在这里，这一两周内，我和他们一起工作。”瑞克一口气说完，看向露西，眼中盈满笑意。然后，为了要让她安心，他又接着说：“我带了一张身份证明书给霍奇小姐，证明我和德斯特罗的亲戚关系，我的名誉担保、偿债能力、礼教程度、信仰——”

“哦，少说两句吧，瑞克，”德斯特罗说，“我父亲是巴西人，我母亲是法国人，这又不是我的错。藏红花生面团蛋糕是什么东西？”

“特蕾莎绝对是个可以与之共享美餐的好伙伴。”瑞克说，“她像一头饥饿的狮子。我的其他女性朋友用餐时只会计算卡路里，担心她们的腰围。”

“你的其他女性朋友，”他的表妹有些不满地抗议道，“她们可没有在莱斯体育学院待上一年，天天汗流浃背，却只能吃到蔬菜水果。”

想起学生每餐吞下的面包，露西认为德斯特罗有点言过其实。

“等回到巴西，我要过真正淑女的日子，吃文明人的食物，到时候，我才有可能担心卡路里的问题。”

露西问她什么时候回巴西。

“八月底搭船。这样的话，在离开学校后，我还有一点时间享受英国的夏日。我喜欢夏天的英国。到处是柔和的绿意，气候也温和宜人。除了衣服、冬天和牙齿外，英国人的一切都很好。阿灵赫斯特在哪里？”

在不停地跳换话题之后，露西忘了德斯特罗唐突的个性，然而瑞克迅速的回答又使她吃了一惊。“是英国最好的女子学校。”瑞克形容了阿灵赫斯特，“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这是我们学校现在最重大的事情。我们有个毕业生要进阿灵赫斯特。听大家的语气，就像她要被封为女爵士似的。”

“在我看来，这的确是个值得兴奋的好理由。”瑞克表示，“不是每个人从学院一毕业，就有如此的事业前景。”

“真的吗？你真觉得这是一项荣耀吗？”

“我想是一份极大的殊荣。不是吗，萍小姐？”

“极大的，没错。”

“好吧，我很高兴。一想到她在女子学校里浪费了这么多年，如果那真的是个荣耀，那么我也为她高兴。”

“你在说谁？”露西问道。

“当然是英尼斯。”

“你今天中午没有在学校用餐吗？”露西困惑地问。

“没有，瑞克开车来接我，我们到博尔敏斯特的萨拉逊顶去了。为什么？学校里出什么事了？”

“去阿灵赫斯特的不是英尼斯。”

“不是英尼斯！但大家都说是她，每个人都这么说。”

“对，每个人都这么想，结果却不是她。”

“不是她？那是谁？”

“鲁丝。”

德斯特罗瞪大了眼睛。

“不会吧，我没法相信。这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

“恐怕这是真的。”

“你是说——那个人——她们推荐了那个笨蛋，那个下等——”

“特蕾莎！”瑞克提醒德斯特罗用词不当，然后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不安地挪动身体。

德斯特罗沉默下来，陷入沉思。

“如果我不是淑女的话，”她好不容易开口，嗓音清亮地说，“我一定会啐上一口！”

家庭聚会那桌人惊讶且警觉地看过来。他们一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一边计算着账单。

“看看你做了什么好事，”瑞克说，“惊动了人家！”

就在这时，炖兔肉出炉了。内维尔小姐穿着一件印花棉布衣服，端着炖兔肉走了出来。花核桃顾不上眼前的美食，想起自己是由内维尔小姐处得知阿灵赫斯特职缺一事，于是又开始谈论这件事。最后是瑞克把露西从这个令人厌恶的话题中拯救出来，他开口说兔肉快凉了，露西深深感觉到，其实瑞克也不是那么有胃口，只是他不知怎么发现了露西对这件事的疲惫和厌烦。此刻，露西对瑞克真是感激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再怎么说，”等德斯特罗终于把注意力转向食物后，瑞克说，“虽然我不认识英尼斯小姐，但是她如果像你们说的那么好，就算去不成阿灵赫斯特，她一定也会得到一份好工作的。”

整个下午，露西正是用这个说法来安慰自己的。这个想法既合理，又不偏激，但它就像红色法兰绒，只能作为一帖精神上的良药安慰人心。露西能了解为什么德斯特罗排斥这个想法。

“如果换做那家伙中选而你落败，你会怎么想？”德斯特罗塞了满嘴兔肉，“那家伙”指的是鲁丝，“假如她们原本说要当众授予你一份最高的荣誉，结果却当众赏了你一记耳光。你会怎么想？”

就像鲍尔说的：“在众人面前被打落牙齿。”这两个人的反应真是相像。唯一的差别在于，德斯特罗看到的是屈辱，而鲍尔说的是伤害。

“就在这里，前几天我们才刚刚和英尼斯的双亲度过了一个美好的上午。”德斯特罗继续说着，美丽的双眸扫过那天坐过的位置。露西也同样记得。“多好的一对夫妇啊，瑞克，真希望你也见过他们。我们几个大好人在一起：我、萍小姐、英尼斯的爸爸和妈妈，我们喝着咖啡，讨论着文化，多迷人的一天。而现在——”

露西和瑞克轮番诱导德斯特罗谈些别的话题，一直到上车准备回莱斯学院时，她才又想起这件事，接着开始哀叹。但是搭乘瑞克的车使毕德灵顿和莱斯学院的距离变得很短，于是德斯特罗还没能真正进入状态，三人就已抵达莱斯学院的门口。露西识趣地道过晚安便准备离开，但是花核桃跟了上来。“晚安，瑞克。”她随意地说着，“星期五你会来，对吧？”

“风雨无阻。”瑞克向她保证，“三点钟对不对？”

“不对，是两点半。你的邀请卡上写着呢。就是我寄给你的那封邀请卡。身为一个商业人士，你对时间的把握实在太不精确了。”

“哦，生意上的事情我肯定会存档。”

“那你把邀请卡放到哪儿了？”

“系在马甲和我的心之间的金链子上。”说完他乘胜结束对话。

“你的表哥很迷人。”两人一起走上楼梯时，露西说道。

“你这样认为吗？真好，我也是这么想的。他具备所有英国人该有的美德，再添加上一丝不属于英国的情趣。他星期五能来看我跳舞，我高兴极了。你笑什么？”

露西笑的是德斯特罗对表哥星期五要来看她的这个标准的德斯特罗式想法。她急忙地转移了话题。

“你不是应该走另一道门吗？”

“是啊，不过我想大概没什么人会介意的。再过两个星期，我就可以自由上下这道楼梯了——到那时我可不一定喜欢走这里——所以我最好趁现在用用这个楼梯。我不喜欢走工匠用的楼梯。”

露西本来是要在进入侧翼宿舍前向教职员们打个招呼，但厅堂里一片宁静，整幢大楼仿佛都兴味寥寥，所以她打消了念头。反正明天早上会跟大家见面。

花核桃总算对校规还心存一丝遵从之心，从卧室走廊安静的程度看来，就寝铃应该在几分钟之前已经响过了，所以她们在楼梯顶端互道晚安，露西走向她那位于尽头的卧室。更衣时，她想仔细听听隔壁房间是否有声音，一片安静；她拉上窗帘时，也没发现任何灯光。英尼斯还没回学校吗？

她坐了好一会儿，不知是否该对眼前的情况采取什么行动。如果英尼斯还没回来，鲍尔一定需要有人安慰。如果英尼斯回来了，也许她应该在不打扰对方的前提下，做些什么来表达自己的一些善意。

她关上灯，拉开窗帘，坐在敞开的窗前看着月光下的中庭——在这里，拉上窗帘反而是古怪的做法——看着各自活动着的学生们。有人在梳理头发，有人在做针线活儿，有人在脚上缠着绷带（真是个笨姑娘，她把脚上的绷带缠好了却发现没事先准备好剪刀，现在只得单脚跳着到处寻找，她真该向开工前会备好所有工具的按摩师好好学学），有人扭曲着身子好穿上睡衣，还有人在拍打着一只飞蛾。

在她观看着的时候，有两盏灯相继熄灭。明天早上的起床铃声一样会在五点半响起，反正期末考试已经结束，她们再也不用挑灯夜战，埋首苦读了。

她听到门前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以为是来找自己的，于是起床相迎。英尼斯的门轻轻打开，又关上了。没有开灯的声音，但是她仍然听到有人轻手轻脚地准备就寝。走廊上传来穿着拖鞋的脚步声和一记敲门声。没有人回答。

“是我，鲍尔。”一个声音说，接着门开了。关门时，传来了低语声，还有咖啡的香味和杯碟轻微的撞击声。

鲍尔在这个时候带来食物真是体贴。不管英尼斯在下午一点到晚上十点之间，内心如何纠结混乱，现在也应该可以暂时放下大吃些摆在眼前的东西了。细语声一直持续到熄灯铃响起。门开了又关上，无声地融进了莱斯学院的寂静之中。

露西躺上床，累得几乎没力气拉开被单。她生亨丽埃塔的气，为英尼斯难过，同时又羡慕她有像鲍尔这样的知心好友。

她决定要保持几分钟的清醒，思索一下该怎样亲口表达对英尼斯深切的同情，及对整件事情的不满，结果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注释

①据科学实验证明，鸭毛不沾水是因为它的表面有一层油脂，阻隔了水的浸入。

②瑞克是理查德的昵称。

14

星期一过得虎头蛇尾。在学校里，有关阿灵赫斯特的话题早已被翻来覆去地讨论过了。无论是教职员还是学生都有一整天的空闲来消化这个轰动的消息，到了晚上，就再也没有人说些什么了；毕竟，所有的猜测都令人泄气。所以，在星期一恢复正常作息之后，这个事件也渐渐地淡出焦点。忠诚的莫里斯小姐照例将露西的早餐送到房里，所以她没能看到在事件爆发后，英尼斯第一次公开亮相时的表情；而到了面对面与学生共进午餐时，旧有的习惯抚平了波动的情绪，整个学校看起来与往日没有不同。

英尼斯神色镇定，但是露西却感觉平淡麻木的表情取代了原有的内敛，不论她内心有着什么样的挣扎，一律都深深地埋藏起来。鲁丝比任何时候都更像西丽亚姨妈养的猫咪费拉德尔菲亚——露西总想把它关在门外任它喵喵乱叫。对这件事，她只剩下最后一丝好奇：究竟鲁丝对这个意料之外的消息有些什么感觉。她甚至在下楼准备用午餐时，追问勒克司小姐这个问题。

“鲁丝听到消息的时候，表现如何？”

“犹如一团幽灵鬼火。”勒克司小姐回答。

“幽灵鬼火？”露西困惑地问。

“因为这是我能想到的、最令人难以忍受的一件事。”

这个答复完全不能满足露西的好奇心。勒费弗尔夫人责怪她昨日离群而去，但没有人喋喋不休，也没人想追根究底。成绩汇报日的阴影已经到来，只剩下四天了，所有的人都觉得喘不过气来。阿灵赫斯特职缺一事不过是昨日的喧嚣，已经不是新鲜的话题了。整个校园又恢复常态。

只有两件小事让日子稍稍活泼了一些。除此以外，周一到周五的几天都索然无味。

第一件事，是霍奇小姐提议让英尼斯到威彻利骨科医院工作，而英尼斯婉拒了。之后，这个职缺转为提议给松了一口气的艾琳·奥唐奈，而她也极为高兴地接受了。（“哦亲爱的，真是太好了！”戴克斯说道，“现在我可以把我所有的医疗制服全部卖给你了，我绝对不会再穿那些工作服！”结果她也真的全部卖给了奥唐奈，然后为期末时钱包里能满装现金而兴高采烈，接着她开始在大楼侧翼叫卖其他随身用品，唯有在斯图尔特挖苦地问她是否安全别针也算是随身标准配备时，才略有收敛。）

第二件事，则是莎翁戏剧演员——爱德华·阿德里安的来访。

这事发生在星期三。这天下午有游泳课程，低年级学生以及没有看病预约的高年级学生全都在泳池里。不管怎么祈祷、计算长度或者咬牙下决心，露西的泳技仅限于游过浴缸的程度，于是尽管大家热情邀约，请她一起凉快一下，她还是坚持不参与这项运动。她待了半个小时，看着大家嬉闹，然后走回主屋去享用下午茶。穿越大厅往楼梯走去时，四门徒之一——虽然还是搞不清楚四人中谁是谁，但她觉得应该是卢卡斯——急急走出诊疗室，说道：

“哦，萍小姐，你可不可以临时充当一下天使，坐在艾伯特脚上？”

“坐在艾伯特脚上？”露西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错。

“对，抓住他的脚。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坐在他的脚上。绷带扣环松了，现在又没有别的扣环可以用。”她领着大惑不解的露西走进安静的诊疗室，穿着白色棉袍的学生们正检视着患者的扭伤程度——穿着工作制服的她们看上去与往日颇为不同——指示一个十一岁左右的男孩靠着基座，面朝下俯卧。“瞧，”卢卡斯拿起一个绷带扣环，“这个扣眼坏了，用上一个太紧，用下一个又太松。你可不可以抓住他的脚，或在他脚上坐一下。”

露西急忙说她还是抓住他的脚好一些。

“好了，艾伯特，这是萍小姐。她要临时充当绷带扣环。”

“你好，萍小姐！”艾伯特转着眼睛看着她。

卢卡斯——如果真是她的话——双手穿过男孩的腋下用力拉起他，直到男孩只剩双脚靠在基座上。“萍小姐，现在双手各钳住一个脚踝，抓紧。”一声令下，萍小姐乖乖从命，心中想着：这种莽撞的力气活儿在曼彻斯特绝对行得通，还有，当有人想抓住一个十一岁男孩的脚踝时，才会发现他有多么重。她的眼睛瞄着其他人，对自己这个姿势感觉既奇怪又遥远。难道在这个诡异情况下，人会有其他的面貌吗？即使是她较熟悉的斯图尔特，在这里看起来也变得不一样了。她们的动作比平日缓和，对患者讲话时的声音也带着造作的轻快。没有微笑也没有闲聊，只有医院特有的明亮与安静。“还差一点点。好了。”“今天看起来好多了，不是吗？”“来，我们再试一次，今天就算告一段落了。”

哈塞尔特移动时，露西瞥见了她工作服的缝隙中露出了里面的丝质衣裳，发现她已经换上了舞衣，从结束诊视病人到抵达体育馆，没有足够的休息时间。除非她已经用过下午茶，否则她只好抓一杯在路上喝了。

当她还在为藏在医院工作服下的舞衣感到奇怪时，一辆车经过窗前，停在前门处。那是一辆由司机驾驶、闪闪发光、时髦又昂贵的加长型汽车。在这个时代，除了残障人士之外，已经很少有人会雇司机驾驶了，于是露西兴致勃勃地等着看，究竟下车的会是什么人。

也许是鲍尔的母亲？这种车无异还会带着个男总管一起出现。

但走出车外的是个年轻男子——她只能看见背影——穿着考究的西服套装，就像是冬日里在圣詹姆士街和约克公爵阶梯之间漫步的人。盛装和司机让露西想到皇室贵族，但即便真是，也是个不识时务的皇室成员，因为皇族现在也是自己驾车了。

“萍小姐，谢谢，你真的帮了一个大忙。艾伯特，向萍小姐说谢谢。”

“谢谢萍小姐。”艾伯特乖巧地说，然后迎着萍小姐的目光，对她眨了下眼睛。露西严谨地眨了眼回礼。

这时，奥唐奈拿着一盒古斯塔夫森小姐在另一个房间内筛好的石膏粉冲进来，兴奋地发出咝咝作响的耳语：“想不到吧，爱德华·阿德里安来了！车里的是爱德华·阿德里安！”

“那又怎么样？”斯图尔特从她手上拿走石膏粉盒，“拿个石膏粉怎么这么久！”

露西走出诊疗室，随手关上了门，进入大厅。奥唐奈说得没错，站在大厅里的正是爱德华·阿德里安。勒克司小姐说得也没错，因为爱德华·阿德里安正在镜子前检视自己。

露西拾阶而上时，勒克司小姐正好下楼，当露西走过平台间的阶梯时，正好目睹他们会面的情形。

“嗨，泰迪①！”勒克司小姐的语气冷淡而平静。

“凯瑟琳！”爱德华·阿德里安热情洋溢地叫道，往前迎向她，好像要把她拥入怀里一般。但是她伸出了一只手，以一般社交的礼节阻止了他的举动。

“你来这里做什么？该不会是你藏了个‘侄女’在莱斯学院吧？”

“别蛮不讲理了，凯斯②，我当然是来探望你的。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在这里呢？为什么你不来看我，好让我们共进晚餐，好好叙叙旧——”

“萍小姐，”勒克司小姐的声音清脆入耳，声音直传上楼梯间，“别走，我给你介绍一个朋友。”

“但是，凯瑟琳——”露西听到他急促地低声抗议。

“这位是著名的萍小姐，”勒克司小姐的语气好像在说“傻子，你会喜欢的”，“而且她是你的忠实戏迷。”她抛出了最后的诱饵。

他意识到勒克司小姐对他有多么残忍了吗？露西等待两人走上楼梯与自己会合时想着，或者他的自满程度足以形成一个盾牌，以抵御勒克司小姐对他的嫌恶？

三人一起走进无人的画室时，露西突然想起斯图尔特对他的评论——看起来满脸疲态，活像只正在换毛的老鹰，并且觉得这句话很是贴切。他的相貌端正，虽然年纪不可能超过四十太多——也许四十三四岁——但看上去在保养方面花了不少心思。不过，除去了舞台上的化妆和假发，他看来疲惫衰老，棕色的发际线也有些后退。露西顿时为他感到一阵难过。德斯特罗那位年轻、健美的瑞克的身形还历历在目，相形之下，这个骄纵一世的著名男演员则让人深感惋惜。

他对露西礼貌谦和——对她的书了如指掌，他读了所有畅销排行榜上的书籍——但是总留出一只眼睛盯着勒克司小姐，后者正在检查茶壶中的热水量，决定再加些水把壶灌满，于是打开水壶加热。露西感到困惑：眼前凯瑟琳·勒克司的行为举止似乎有刻意而为的痕迹。这似乎与露西心目中的阿德里安完全不符。一个成功的男演员登门拜访一个不起眼的女校教师看来真是非同寻常，抛下名演员的身份，更像是雄孔雀在陌生人面前开屏炫耀。当然啦，他在倾尽全力地为她一人表演，魅力四射，火力十足。他的注意力围绕着这个只注意茶壶水量的冷漠的瘦女人打转。当爱德华·阿德里安出现在校门口时，竟然没有锣鼓喧天的热闹劲儿，这可不太寻常，露西觉得十分有趣。他第一次出演哀伤的罗密欧一角时，令许多对这出戏早已厌烦的人士重又洒下热泪，从那时至今，也有将近二十年的时间了；他的所有来来去去的活动，早已成为众人瞩目的大事，人们等待着他演出所带来的乐趣，馈赠给他许多礼物且不求回报；为他放弃了许多，却不求他的一丝感激。他是爱德华·阿德里安，家喻户晓，票房灵药，是国家的财富。

然而，他却在今天下午来到莱斯学院拜访凯瑟琳·勒克司，而且像只小狗一般，眼光殷勤地绕着她打转。这位凯瑟琳小姐对他的反馈仅仅是在茶壶中加些热水。这真是非常奇怪。

“你在拉伯洛镇的演出还成功吧，泰迪？”勒克司小姐的这句问话似乎出于礼貌而非兴趣。

“是啊，还好。这附近学校太多了，不过演莎士比亚的戏就得容忍这些。”

“你不喜欢演戏给年轻人看吗？”露西想起这群她最近才认识的年轻人其实也并不怎么喜欢他的演出。

“嗯，其实他们不能算是最好的观众。莎翁的戏剧更适合成年人。再说，他们有学生优惠，对票房收入帮助不大。但是，对我们来说，这也算是一种投资，”他宽宏大量地补充了一句，“他们有可能会是有潜力的戏迷，所以必须好好地加以培养。”

露西倒觉得，以成果来看，这个培养算是相当失败。年轻人喜欢的是排队去看什么《燃烧的围篱》。说他们不去看戏剧其实并不贴切，事实上应该说他们在逃避戏剧。

无论怎样，这只是个礼节性的小茶会，并不适合坦诚地讨论残酷的事实。露西问爱德华·阿德里安是否会留下来观赏毕业生的成果发表——勒克司小姐似乎对露西问这个问题感到相当不快。爱德华·阿德里安表示从没听说过最近有毕业生的成绩发布会，但非常乐意前来参观。他同时声称，近些年来除了看到演员在衣橱前扭动躯体更换戏服外，就没看过其他什么体能训练活动了。舞蹈？上帝啊，有舞蹈表演吗？他当然会来看。不仅如此，他还会邀请她们在发布会结束后和他一起回剧院，等他的演出结束后大家共进晚餐。

“我知道你不喜欢戏剧演出，但是，凯瑟琳，你总可以忍耐一次吧，好吗？星期五晚上我会演《理查三世》，我不会演让你受不了的爱情剧的角色的。剧本本身就不错，整出戏的制作更是锦上添花，连我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给好人贴上罪犯的标签，完全是赤裸裸的政治宣传。这出戏简直愚蠢透顶。”勒克司小姐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听到这儿，爱德华·阿德里安立刻眉开眼笑，像个学生。“就算你说得没错，但是散场后，你会发现在一个可悲演员的怂恿下，拉伯洛镇上的米德兰餐厅的晚餐有多棒。他们甚至还有上好的约翰内斯堡雷司令③！”

听到这里，勒克司小姐的双颊隐约浮出一点血色。

“瞧，我还记得你喜欢这种葡萄酒。就像你说过的，雷司令入口有果香，这样一来，你就会忘记你在剧院里闻到的恶臭了。”

“我从来没说过剧院有臭味，我是说它嘎吱乱响。”

“它当然会响，它已经有两百年的历史了。”

“你知道它让我想到什么吗？加冕典礼使用的马车。一个年代错误的产物；一种因感情的传承才得以延续的荒诞礼仪。金碧辉煌的遗产——”

水壶的水烧开了，勒克司小姐往茶壶里倒了一些。

“泰迪，给萍小姐拿些东西吃。”

她这语气可真像个保姆，露西一面想着，一面从他递来的托盘上取了一块三明治。就是这一点吸引了他吗？是不是因为他对她有些怀旧的情愫呢？可以确信的是，他绝对无法长久喜爱这个世界，但也许在金鱼缸里待腻了，他偶尔会希望能过一过新鲜的日子，和一个只当他是泰迪·阿德里安的旧友度个假。

露西转头正要和他说话，爱德华·阿德里安看见凯瑟琳对食物嗤之以鼻时的眼神令露西大吃一惊。值得玩味的神色和情感使他眼睛发亮，有些像兄长，但更多是别的什么。是不是一种——像是绝望的神情呢？总之，有一种不属于手足之情的东西存在，一个超级巨星以这样的神情凝视这个在莱斯学院教理论课的老师，说来也是奇怪。

露西看向毫无知觉的凯瑟琳，第一次用爱德华·阿德里安的眼神观察她——她虽然相貌平平，却别具魅力。在学术的世界里，她那尚算得体的衣着、简朴的发式、不施粉黛的面庞，都是再合适不过的，因此她美好的骨架及柔软的身段也完全被认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在这里，她不过是个相貌平凡，脑筋聪慧的勒克司小姐。但是在戏剧的世界中，她会是多么的不同！柔软的双唇，高高的颧骨，顺势而下的瘦削脸颊，挺直的短俏鼻梁，下巴的美好曲线——只需稍加装点，绝对会让化妆师惊讶赞叹。从传统的角度看来，勒克司小姐很可能会被跑腿的小厮说成“土里土气”；但以其他的角度来看，只要精心装扮一番，她在午餐时刻走进任何餐厅，绝对可以让人觉得秀色可餐。

姿色平平和“儿时玩伴”这个概念组合在一起，居然让她散发出一种奇怪的、让人无法小觑的吸引力。在接下来的这段午茶时间，露西脑中忙着修正自己的观念。

终于，她抓住时机得以礼貌得体地退场，如他所愿地让他们两人单独相处，当然勒克司小姐会竭力抗拒他的魅力。爱德华·阿德里安再度邀请她们星期五晚上去看戏剧演出——他的车会准时来接；成果发表会六点钟会结束，估计当日学校的晚餐也是乏善可陈；《理查三世》一剧没有什么意义，但值得一看；米德兰餐厅刚刚挖了丹佛街波诺餐厅的墙角，请来了他家的主厨，菜肴绝对可口；他有好久没看到凯瑟琳了，而且没能和写下那本书的、聪明的萍小姐畅谈一番，再说他对一天到晚只会谈论戏剧和高尔夫球的剧院演员也实在厌烦透了。如果她们能到场，绝对会让他高兴莫名——他发挥了演员的独特魅力和由衷的渴望，盛情邀请她们。最后，大家终于同意在星期五晚上和他一起到拉伯洛镇上，观赏他参演的《理查三世》，之后享用一顿由他做东的丰盛晚餐，再送她们回学校。

穿过侧翼回房时，露西感到有些沮丧。她又一次对勒克司小姐判断错误。勒克司小姐并不是一个平凡得没人喜欢的女子，将自己的热忱献给年轻貌美的小女孩们，借此寻求慰藉。她身上潜藏着无限的魅力，根本不需要什么人生慰藉，即使面对当今世上最成功的男演员的追求，她也依然从容淡定。

她对勒克司小姐的判断真是大大的失误。身为一个心理学家，她开始怀疑自己不如去当个好的法语老师。

注释

①泰迪是爱德华·阿德里安的昵称。

②凯斯是凯瑟琳的昵称。

③雷司令，特指盛产于德国的一种葡萄，主要用于酿造干白葡萄酒。由于此酒口感优良，使得雷司令成为德国葡萄种植业的一面旗帜。其中属德国约翰内斯堡的一处葡萄酒庄历史最为悠久，故德国正宗的雷司令全名就是：约翰内斯堡雷司令。

15

唯一对于爱德华·阿德里安进犯校园有所触动的是勒费弗尔夫人。身为校园戏剧的代表，勒费弗尔夫人理所当然地认为在这次的拜访中，她应该受到更多的重视。她让勒克司小姐知道：第一，凯瑟琳·勒克司无权先于她认识爱德华·阿德里安；第二，即便与他相识，也无权独占他。当勒费弗尔夫人得知，星期五时她会有机会与爱德华·阿德里安当面交流，而且是用他所谓的戏剧语言时，她备感欣慰。同时，勒费弗尔夫人还让大家明白，爱德华·阿德里安身处莱斯体育学院这群未开化的土著人之中，必定如身处大海般茫然。

星期四午餐时，露西听着勒费弗尔夫人尖酸刻薄的评论，暗暗希望自己当时没有过分迎合爱德华·阿德里安的邀约。她盼望着星期五晚上的到来，但是一想到勒费弗尔夫人那双眼睛会整晚都盯着她，满心的期待便立刻消失无踪。也许勒克司小姐能及时阻止，假如有什么事是她不赞同的，她绝不会姑息。

露西心中想着勒费弗尔夫人、勒克司小姐和明天晚上的事，一边不经意地把视线转向学生们，接着看到了英尼斯的脸。她的心跳骤然停止。

从她上一次看到英尼斯到现在只有三天的时间，短短的三天怎么可能让一个年轻女孩的面容有如此巨大的变化呢？她瞪大眼睛，想找出这些改变来自何处。当然，英尼斯是瘦了，而且脸色灰白，但问题不在这里。不是因为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也不是深陷的双颊，甚至不是因为她的表情，她正平静地盯着餐盘进食。然而，她的脸却让露西愕然。她不知道其他人是否也察觉到，为何无人提起。英尼斯脸上的表情，就像蒙娜丽莎的表情一样既微妙又明显，令人无法忽视。

原来这就是“内心深深受创”，她想着鲍尔说的话：“内心深深受创，对人很不好。”确实不好，看看那张脸变成什么样子了。脸上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平静和微妙这两种神色？在五脏六腑被啃噬时，怎么能保持如此平静的神情呢？她的眼光转向坐在另一张桌子首座的鲍尔，捕捉到鲍尔焦急地看着英尼斯的目光。

“我希望你给阿德里安先生发过邀请函了吧？”霍奇小姐问勒克司小姐。

“没有。”勒克司小姐对爱德华·阿德里安这个话题感到非常厌烦。

“你告诉乔丽午茶要多加一份了吧？”

“他午茶时不会吃东西，所以我没必要自寻烦恼。”

天哪，露西想告诉大家，别再谈论这些傻里傻气的小事，看看英尼斯吧。她怎么了？看看这个上星期还是光鲜亮丽的女孩子。看看她吧。她让你们想起什么吗？这个美丽的女孩安安静静地坐着，内心却乱成了一团。她让你们想起什么呢？像不像那些森林中光彩夺目的水珠？稍一触碰就会跌入土壤中，因为它们是如此的脆弱空洞。

“英尼斯看来不是很好。”和勒克司小姐一起上楼时，她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她看上去糟透了，”勒克司小姐直截了当，“你觉得这很奇怪吗？”

“有没有人可以为她做点什么？”露西问道。

“找个配得上她的工作给她。”勒克司小姐的声音干巴巴的，“不过现在根本没有现成的工作机会，想了也是白想。”

“你是说，她得开始应征广告上的工作了？”

“没错。现在离学期结束只剩下两周的时间，而且霍奇小姐那边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其他工作可分配了。九月入职的工作，现在已经几乎全部找到人了。真讽刺啊！本校数年以来最优秀的学生居然沦落到手写自荐信、漫天撒网式地投递、最后依然石沉大海的地步。”

真该死，露西心想，整件事都糟透了。

“好像有一份可以给她的工作，霍奇小姐跟我提过。”

“那是一个医院的活儿，她不喜欢去。”露西回答。

“哦，是的，没错！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些，我是站在你那边的。”

露西想到明天的盛会，家长们都会来探望自己容光焕发的女儿，来游览一下她们生活、学习了数年的校园，验收她们的学习成果。英尼斯会期待些什么呢？疼爱她的双亲为了让她学有所成，才不远万里地把她送到这里来学习。她是否期待着能将阿灵赫斯特的录用通知书放在他们的膝头呢？

一个应届毕业生却没能分配到工作，已经很糟糕了，但至少还有办法补救。无法挽救的，是整件事中暗含的不公。在露西看来，不公正比其他罪行更令人无法忍受。她到现在还记得年少时遭受不公正待遇时，那种震惊、受伤、无助和愤怒的感觉。无助和愤怒最糟，这会像文火一样地慢慢消耗人心。因为无计可施，这种毁灭性的情绪根本找不到宣泄的出口。露西觉得自己年少时和英尼斯很像，都欠缺幽默感。但是年轻人能懂得如何从自己的痛苦中超脱出来吗？当然不能。一个四十岁的人不会为了一句旁人在不合适的时间说出的不恰当的话，而上楼悬梁自尽；只有十四岁的少年才会有这样的冲动。

露西觉得自己了解这正在啃噬着英尼斯的情绪——愤怒、失望和憎恶。英尼斯用矜持的庄严掩饰了震惊。这和街头卖唱的歌手专门博人同情、抓住铜板不放完全不同。英尼斯绝不会有这样的表现。她也许缺乏幽默感，或许和鲍尔说的一样，对外界没有防御能力，但是她为自己的遭遇而感到痛苦，这是一种她不愿暴露在他人——尤其是对这群只是“她们其他人”——眼前的情感。

露西实在想不出什么话可以表达她的同情——送花或糖果来表现友情的方法太老套了，实在不适用，然而她又找不到更好的方法。她有些生自己的气，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把隔壁英尼斯的烦恼抛到了脑后。她想起这几天晚上都听到英尼斯在就寝铃响后才回到房内，隔壁房间的细小声音让她知道这个女孩的存在。入睡前，露西还总为英尼斯的事辗转反侧。然而到了白天，多彩多姿的生活却让自己忘了她。

至于星期六晚上的庆祝会，鲁丝并没做任何筹备。没人知道这究竟是因为敏感世故使她意识到同学对这件事的看法，还是她勤俭节约的天性使然。总之再也没有人提起那个原打算要一起替英尼斯举行的庆祝会，而鲁丝显然也没有期待大家替自己庆祝。

令露西感到奇怪的是，学生们整天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彻底解放而兴奋不已、聊个不停，但整个学校对阿灵赫斯特这个工作的分配却绝口不提。年轻的莫里斯小姐每天早上都来给露西送早餐，放好餐盘后就一直喋喋不休、无话不说，但唯独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也许在这件事上，露西对学生而言是属于教职员的一方的，是个外来者，应当要分担责任。她实在不喜欢这个念头。

她最无法忍受、却又无法不去想的，是英尼斯将在明天面对自己的颗粒无收。她受了这么多年的辛苦训练就为了明天。预期中的明天，本该洋溢着胜利的喜悦。露西真希望自己现在立刻就能替她找到工作，这样，那个有着闪亮双眼的疲倦女人，就可以看见满载而归的女儿了。

然而，体育教师的工作可不是遍地都有，也不能随随便便安排个职务给英尼斯。仅有好的愿望是不够的，可露西有的，却只是这一片好心。

那么，她要好好利用这份好心肠，看能做些什么。在其他人上楼时，她跟在亨丽埃塔身后走进她的办公室，说：“亨丽埃塔，我们可不可以为英尼斯制造一个工作机会呢？让她一毕业就失业是不对的。”

“英尼斯小姐不可能长久找不到事做，再说，我看不出随便捏造一个安慰她的工作对她会有什么意义。”

“我不是说捏造，我是说创造、制造。全国上下必定还有成打的工作机会。难道我们就不能把这些机会和英尼斯联系在一起，让她不用去受应征之苦吗？亨丽埃塔，你还记得这种等待是什么样的心情吗？那些精心写好的应征信函和推荐信，就像是石沉大海一般一去不回。”

“我早就给了英尼斯小姐一个机会，但是她拒绝了。我实在不知道现在还能做些什么。我手上实在没有别的职缺。”

“是没有，但是你可以帮她联络报上的招聘广告吧。”

“我去联络？那未免太奇怪，再说也没有那个必要。她求职时自然会把我的名字写在推荐人那一栏，如果她不值得推荐——”

“但是你总可以——哦，你完全可以为了这个杰出的学生去请求一份好一点的工作——”

“露西，你简直太荒唐了。”

“我知道，但是我希望在‘今天下午五点以前’①看到英尼斯受到特别妥当的照料。”

霍奇小姐显然没念过吉卜林的书，或是根本不知道这个作家的存在，她瞪大了双眼。

“对写了一本值得研究的书的女作家而言——比特克教授昨天才在大学茶会上这样赞扬过——你显然有着超凡的冲动和草率。”

露西落了下风。她很清楚自己的聪明才智实在有限。此时，她看着站在窗前的亨丽埃塔那高大的背影，内心隐隐感到刺痛。

“恐怕，”亨丽埃塔说，“天气要变糟了。早上的天气预报也这么说，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好天气，也真需要变天了。要是偏偏在明天变，那可真是不幸。”

不幸！天哪，你这个丑陋的笨女人，做事草率的人绝对是你。我也许没有一流的聪明才智，也许有孩子气的冲动，但是我能够意识到悲剧的发生，而且清楚地知道这和人们在雨中奔逃、怕淋湿衣服或抢救湿答答的黄瓜三明治完全不同。不，绝对不同。

“是啊，亨丽埃塔，那会很可惜。”她温顺谦卑地说完后便走出办公室，上楼去了。

她站在楼梯间的窗前，看着天上聚集的乌云，恶毒地希望明天能来场尼加拉瓜瀑布式的大雨，把所有人都浇得透心凉，让莱斯学院变成一个洗衣机。但是她立刻发现这个愿望有多么可憎，便急急做了修正。明天是她们的大日子，老天保佑大家，为了这一天，她们流汗练习，满身淤青伤痕，撞击、受伤、整装、期待、哭泣。她们为这一天而活。这样的日子，她们理当要有阳光助阵。

再说，她可以确定英尼斯夫人只有一双“体面的”外出鞋。

注释

①“今天下午五点以前……”，出自英国作家吉卜林的《原来如此的故事》（Just So Stories）中的《老袋鼠之歌》，原文为“Make me different from all other animals by five this afternoon”。此书是一八八二年至一八八六年吉卜林侨居美国时写的著名儿童读物。这些充满异域风情和幽默色彩的故事，是吉卜林讲给亲爱的小女儿约瑟芬的，但遗憾的是，小约瑟芬一八九九年死于肺炎，三年以后的一九○二年，吉卜林才出版了《原来如此的故事》，并亲自创作了插图。

16

住在莱斯学院的这几天里，露西越来越习惯在早晨清醒过来。最初，五点半的恼人铃声吵醒她时，她总是在响声停止后，翻个身继续睡觉。但是，习惯是可以培养的。在最后这一两天，她不但没在铃停后继续睡觉，甚至可以在睡梦中感觉到铃声即将在下一刻响起。在成果发表日当天，她首度在铃响前就已经清醒了。

吵醒露西的，是她胸间的一丝躁动；这种感觉，只在她还是孩童时发生过，也牵动了儿时学校颁奖典礼日的那部分记忆。露西总是会得到某个奖项，从来都不会是什么大不了的奖，基本上总是像法语亚军、图画季军、歌唱季军等，但绝不会空手而归。这种场合偶尔也会有名曲演出——比如演出作曲家拉赫玛尼诺夫那首极为优美的序曲——通常也可以借机买套新衣服穿穿。露西胸间的躁动便是来自于此。而在今天，学生们多年的辛苦成绩将要展现，露西也重新感受着这种震撼。这么多年来，在胸腹地带的鼓动通常表示单纯的消化不良——不知消化不良是否真的原因单纯。现在，身处这一群情绪激昂的年轻人当中，她也分享了这份悸动和期待。

她坐起身，看着窗外的天色。灰暗阴沉的朝雾在白天的日照下也许会消逝无踪。她站起来走到窗前。一片死寂。除了一只在沾满露珠的石头上甩着脚、抗议天气不佳的猫咪外，没有任何事物触动这片灰色的宁静。草地上露气湿重，露西却一向对湿草坪有种让人无法理解的喜爱，因此她此时内心感到十分满足。

这片宁静被铃声划成两半。猫咪似乎突然想起有事亟待完成，轻巧地跳上台阶，跑开了。园丁基迪正在向体育馆走去，脚步声嘎吱作响；一会儿之后，吸尘器开始像远方的警铃般发出噪声。中庭四周的小房间内传来阵阵对天气的抱怨和呻吟声，但是没有人走到窗口看个究竟；起床就像是垂死前的挣扎，能拖得越久越好。

露西决定起床更衣，走进这个灰暗阴冷的早晨，享受清凉和潮湿带来的清新。她想去看看金凤花圃，没有阳光的照耀会是何种模样，大概会转成淡黄色吧。她稍事梳洗，然后穿上行李中最暖和的衣服，又在肩上披了件外衣，这才穿过安静的走廊，走下了无人的楼梯。她在中庭的门旁停下来看着学生布告栏，神秘而平淡。“学生们请注意：家长及访客可以进入侧翼卧室及诊疗室内参观，但不得进入前屋。”“低年级学生请注意：须于午茶时间招呼宾客，协助本校工作人员。”旁边单独贴了一张布告，上面是几个简单的大字：

毕业证书将于周二早上九点颁发

走到林荫道时，露西看到毕业证书是一卷卷庄严华丽、系有丝带的羊皮纸卷，随即发现即使是毕业证书，也带有这所学院独特的风格。她自己的毕业证书，其实是一个别在外衣上的徽章——这别在工作服左胸前的银色珐琅徽章，可以让所有人知道，自己的学生时代是在哪里度过的。

露西穿过林荫道，一直走到了体育馆。基迪已经清理完毕——她在走出房间前就已经看到基迪清扫完毕后，在草坪边欣赏自己栽种的玫瑰——看来鲁丝的早晨例行练习也已经结束，因为水泥过道上运动鞋的湿脚印清晰可见，体育馆内却空无一人。露西在举步转向边墙旁的过道时停了下来，迈进了敞开的门。此时田径场还没被人群踩脏，竞赛场也还没画满比赛用的线路标示，偌大的体育馆让她着迷。空旷、安静，水下绿色的灯光赋予这里白天看不见的神秘庄严。鲁丝用来练习的单杠静静待在阴影下，远端观众席下的镜子反射出的光线模糊地摇摆不定。

露西想高声发个口令，好在这一片空旷中听到自己的声音；或是在不引发心脏病的情况下，试试自己是否还能做个后仰弯。然而，仅仅是凝视这一切，她就已经很满足了。在她这个年纪，用眼睛欣赏就足够了，更何况她曾是个中高手呢。

在前方通往单杠的地面上，有个东西闪了一下，是一个发亮的小东西。她想，大概是大头钉之类的东西吧，然后才又想起体育馆的地板不会有大头钉。她有些好奇，于是走上前去把这个东西捡了起来。那是一个银色金属细丝缠绕而成的玫瑰花饰，形状扁平。她信手把它放进针织衫的口袋里。继续转身前进时，她微笑起来。如果说今天早上她胸腔内的亢奋激动让她想起学生时代，那么这个小小的金属饰品更让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露西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童年聚会上的饼干果酱，白色的丝质连衣裙，脚上穿着古铜色的皮制便鞋，脚踝处系有松紧带袢，鞋尖上装饰着用金属细线绕成的小玫瑰花饰。抵达通往田野的栅门前，露西再一次把它拿出来，微笑着回忆往事。她几乎快忘了那双古铜色的便鞋了，她还有一双黑色的，但是有教养的孩子都穿古铜色的便鞋。她猜想着不知校园里谁有这么一双鞋子。学生们跳舞时会穿芭蕾舞鞋，鞋尖或硬或软，做体操时穿的练功鞋则有着皮革外沿和松紧鞋袢。她从来没有见过有哪个学生穿着鞋尖上有玫瑰花饰的皮制便鞋。

也许是鲁丝穿着那种鞋跑到体育馆来的吧。这个小饰物一定是刚刚才掉的，因为基迪稍早时才用吸尘器彻底清理过体育馆。

她在栅门处停留了一下，感觉有些冷，也有些失望。树丛在晨雾中几乎看不见，金凤花圃在晦暗的天色下显现出铜锈般的颜色，而山楂树篱看来就像是脏乎乎的木堆。她不想在早餐前回到学校，于是走向网球场。低年级学生正在场上补洞——她们说，在今天工作是有些奇怪，但是这一年所累积的精力，全都要在这里发泄，以免被分配到更重大的任务——露西留了下来，在学生们回校用早餐之前陪着她们聊天，也帮了些忙。大家赞叹她的早起，而年轻的莫里斯小姐则问她是否已经对为她送到房内那些冷透的烤面包片感到厌倦，当她老老实实承认自己是因为太兴奋而睡不着觉时，大伙儿都纷纷对她这个局外人会有这样的情绪而感到高兴，并表示一会儿的发布会一定比预期的还要好。似乎直到目前为止，真正精彩的部分尚未来临。

她换下了湿鞋子，忍耐着教职员看到她神采奕奕地走来时所发出的友善嘲笑，和众人一起下楼用早餐。

在她转过头想看看今天早上英尼斯的状况时，她发现在一排排的喜悦面庞中，出现了一个缺口。由于她对大家的座位还不够熟悉，所以无法得知究竟是谁缺席，但是相当确定的是，有个人不见了。她不知亨丽埃塔发现了没有。亨丽埃塔同往常一般，在入座前扫视了众人一遍，但是由于大家当时正在入座，所以这个缺口并不是那么明显。

但愿亨丽埃塔没有发现。露西急忙将目光转了回来，不敢继续探究。不管是因为怠惰或其他原因，她可不愿看任何学生因此遭受惩罚。当然，也许是某人正好“生病”，这样便能解释为什么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事。

霍奇小姐吞完鱼卷，放下刀叉，用她那大象般的小眼睛扫视着学生们。“雷格小姐，”她说，“请纳什小姐过来一下。”

鲍尔·纳什从最近的一张桌子的桌首处起身，站了出来。

“斯图尔特小姐那一桌缺席的人是鲁丝小姐吗？”

“是的，霍奇小姐。”

“她为什么没来吃早餐？”

“我不知道，霍奇小姐。”

“派个低年级学生到她房里问明情况。”

“好的，霍奇小姐。”

憨厚可爱的低年级学生塔尔特被派去执行这个任务。稍后她回报说鲁丝不在她房里，鲍尔依样如实向教职员们报告。

“你最后一次看到鲁丝小姐时是在哪里？”

“我根本不记得看到过她，霍奇小姐。今天早上大家都分散在不同的地方各做各的事情。不像往日是集中在教室里或在体育馆上课。”

“有谁，”霍奇小姐向全体学生问话，“知道鲁丝小姐在哪里？”

但是显然没有人知道。

刚才塔尔特上楼时亨丽埃塔就已经把两片烤面包放在一边，这时她开口说道：“做得很好，纳什小姐。”于是鲍尔走回座位用早餐。亨丽埃塔折起餐巾望向古斯塔夫森小姐，但是古斯塔夫森小姐已经满脸焦急地站起身来了。

“古斯塔夫森小姐，你和我一起到体育馆去。”亨丽埃塔说道。两人便起身走了出去，其他的教员们也起身离开，但没有跟到体育馆去。露西在上楼去整理床铺时，才想起：“我怎么这么糊涂，没有告诉她们鲁丝不在体育馆里。”在整理房间时——她认为学生们既然要自己整理房间，那么她也要这么做才算公平——不停地猜想鲁丝会为什么事而到哪里去。有没有可能是今天早上在单杠练习时又失手，结果造成‘情绪失控’①呢？这是可以解释学校学生莫名其妙地不来用餐，尤其是用早餐的唯一理由。

她穿过老宅，踱下中央楼梯，走进了花园里。亨丽埃塔办公室里传来她语速极快的打电话的声音，于是露西没进去。离晨祷还有半个小时，她想利用这段时间在花园里读信。晨雾已经散去，一抹微光穿进了原本死灰的气氛当中。她走到角落处她最喜爱的座位，看着这片乡村景色，直到九点时，她才回到屋内。天气毫无疑问会转晴，亨丽埃塔口中的“不幸”不会发生了。

当她走过转角时，一辆救护车正穿过前门开向马路。她大惑不解地看着，转念一想，在这样一个地方出现救护车，大概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也许是送病人到诊所去吧。

在九点整的预备铃响起之前，教职员竟然没有如期齐聚画室，只有勒克司小姐一个人在。

“找到鲁丝了吗？”露西问。

“是的。”

“在哪里找到她的？”

“体育馆，她的头骨破裂。”

在这么惊险的时刻，勒克司小姐的语气依然是惯有的简明扼要，这让露西心中十分感慨。

“怎么会呢？发生了什么事？”

“杠木上的插销没锁紧，她要跳上攀住时，杠木掉下来砸到了她的头。”

“老天爷！”露西仿佛感到了笨重的木头敲到脑袋上的感觉，她一向就讨厌单杠。

“古斯塔夫森小姐陪着救护车一起到西拉伯洛医院去了。”

“她能一起去真是太好了。”

“是啊，西拉伯洛医院不太远，而且还好在早上的这个时间救护车都还在，从学校这里出发也不会被交通堵塞耽搁。”

“真是太可怕了，偏偏就在成果发表日这一天。”

“没错，我们想要瞒住学生，但显然没什么作用，所以只好尽量淡化。”

“你觉得情况有多糟？”

“没人知道。霍奇小姐正在打电话给鲁丝的家人。”

“他们没打算来看成果发表吗？”

“显然没有。鲁丝的双亲已经过世，她是由舅舅、舅妈带大的。”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之后，她又加上一句话，“她以前就像是个离群的小动物。”她没注意到自己用了过去式。

“我想这大概是由于鲁丝自己的疏忽吧？”露西问道。

“也有可能是昨天帮她架杠木的学生疏忽了。”

“是谁？”

“好像是艾琳·奥唐奈。霍奇小姐已经找她过去问话了。”

这时亨丽埃塔走了进来。看到她脸上的表情，露西这几天来累积在心中的对这位老朋友的憎恶顿时烟消云散。亨丽埃塔好像老了十岁，说来也奇怪，她看上去甚至瘦了许多。

“好像他们有电话，”亨丽埃塔的话表明她仍然沉浸在她脑中唯一的事件里，“所以在他们收到电报前，我可以先和他们通话。现在正在接长途电话。他们应该在今晚之前可以到。我要等在这里接电话，所以，勒克司小姐，请你带大家做晨祷。古斯塔夫森小姐没办法及时赶回来。”身为高年级的体育老师，古斯塔夫森小姐的职位仅次于霍奇小姐，“雷格小姐可能不能参加晨祷了，她得去体育馆准备场地。但是勒费弗尔夫人会在，露西也会帮你的忙。”

“当然会，”露西说，“我也希望能帮得上别的忙。”

敲门声响起，奥唐奈出现在门口。

“霍奇小姐，你找我吗？”

“奥唐奈小姐，到我办公室去。”

“因为你刚刚不在，所以——”

“哦算了，既然你已经到这里了，告诉我，昨天晚上帮鲁丝小姐安置杠木杆的是你吗？”

“是的，霍奇小姐。”

“架杠木的时候，你架的是哪一头？”

在一片沉默中，气氛相当紧张。显然奥唐奈不知道杠木是哪一头松脱了，所以几秒钟后她要讲的话，将要么是推自己入地狱，要么是救自己于水火。但是她说话中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肯定，证实了自己讲的是事实。

“靠墙的一边，霍奇小姐。”

“你将插销锁进靠墙的垂直面？”

“是的。”

“鲁丝小姐负责架放垂直在地板中央的那一头？”

“是的，霍奇小姐。”

“你不会记错你架的是哪一头吧？”

“绝对不会。”

“你怎么会这么确定？”

“因为我每次都架靠墙的那一边。”

“为什么？”

“鲁丝比我高，她可以把杠木抬得比较高。所以我每次都负责安置靠墙的一边，这样我就可以一脚踩在墙边的高砖上，把插销锁好。”

“哦，我明白了。谢谢你的坦诚，唐小姐。”

奥唐奈转身要走，又临时转了回来。

“是哪一头掉下来的，霍奇小姐？”

“场子中央的那一头。”霍奇小姐怜爱地看着这个女孩，想到自己差点忘了让她摆脱嫌疑再离开。

一阵红潮袭上奥唐奈一向苍白的脸颊。“哦，谢谢你！”她轻声说完，几乎是跑着离开了画室。

“可怜的姑娘，”勒克司小姐说，“刚刚那一刻对她来说，真是可怕极了。”

“对器材使用这么粗心，实在不像鲁丝小姐的作风。”亨丽埃塔沉思着说。

“你该不会觉得奥唐奈说了谎吧？”

“不，不是。她所说的显然是实话。她抬靠墙的一边，借由外力来垫高是很正常的事。但我还是无法想象这件事情是如何发生的。抛开鲁丝小姐的粗心不谈，杠木杆的插销的确很难锁进去，但也不至于锁得浅到整个木头都掉下来。再说牵引绳也不应该松到让杠木从三英尺高的地方掉下来。”

“该不会是基迪不小心碰到它了吧？”

“我不知道他能怎么去动它。除非是故意为之，否则很难发现在那个高度的插销有什么异状。不太可能是他在用清洁工具时不小心碰到的。虽然他一直对那个吸尘器的功效颇为骄傲，但它也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吸力能把插销吸出来。”

“是不会。”勒克司小姐想了一下，“只有震动才能让插销移位。某种震动。体育馆里没有这样的东西啊。”

“当然不在体育馆里。鲁丝小姐通常会把门锁起来后将钥匙交给基迪，然后他在第二天早上第一声铃响后才把门打开。”

“那么，这一次除了是鲁丝自己太疏忽大意之外，没有别的理由了。她是最晚离开、最早进体育馆的人——除非有额外规定，否则即使用野马来拉也无法使人在大清早接近体育馆。——所以只能怪鲁丝。大家都得感谢这个说法。事情已经够糟的了，如果是因为其他某个人的疏忽才发生，然后那个人又得去承担责任，那就更糟——”

晨祷的铃声响起，楼下的电话也同时发出令人焦躁的铃声。

“你在晨祷经书上有没有做段落记号？”勒克司小姐问。

“从蓝丝带夹着的地方开始。”霍奇小姐说完便急忙去接电话了。

“古斯塔夫森小姐还没回来吗？”勒费弗尔夫人在门口出现，“好了，咱们走吧。容我用句俗话吧，生活总要继续。希望今天的晨祷词不要太过贴切。《圣经》里的箴言总是能击中现实。”

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想了，露西真希望能把勒费弗尔夫人流放到澳大利亚的无人小岛上去。

晨祷时等待她们的是一片压抑的肃穆和以往从未有过的消沉气氛。但是在和谐的祈祷声中她们都稍复平静，大家都虔敬地唱着圣诗。露西也是如此。

“手中不持伤人利刃。”她诚挚地唱道，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停了下来。

一个念头使她慌乱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她突然想起自己当时为什么会那么确定鲁丝不在体育馆里。水泥小道上留有鲁丝的湿鞋印，所以露西才会以为她已经离开了。但是那会儿鲁丝根本没来，她是后来才到的，一跃而上，却抓到了没锁紧的杠木杆，于是落在地上，直到早餐后才被找到。

那么，那些脚印会是谁的呢？

注释

①此处原文为法语crise des nerfs。

17

“同学们，”午餐接近尾声时，亨丽埃塔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同时示意其他教职员不必起身，“大家都知道今天早上发生了一起不幸的意外——而这完全是由于这名学生自己的粗心疏忽造成的。体操运动员在进行热身活动之前要学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使用前仔细检查器械是否安全。即使是大家公认的优秀、细心的鲁丝小姐，也会忽略如此简单且基本的环节，这给了大家一个警示。这是第一点。接下来我要说的是今天下午，我们要让客人尽兴。早上发生的事情不必隐瞒——即使想瞒也瞒不住——但是我要求大家不要让这个话题成为谈话的焦点。我们的客人是来度过一段欢乐时光的，在他们知道今天早上的意外严重到让一个学生送医就诊之后，心情无疑会受到影响，在观赏体育成果演出时没必要让他们想这些。请大家自我约束，不要让今早事情的影响继续恶化。你们的职责是让客人们乘兴而来、尽兴而归，在离开学校时不要有任何感伤，希望大家小心招待，随机应变。”

整个上午排满了各种身体、心理和精神上的调适。古斯塔夫森小姐已经从西拉伯洛医院回来了，并带领高年级学生开始例行练习。班上少了一个人，大家都或多或少有些紧张。尽管古斯塔夫森小姐指出，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学生在右侧上杠或落地时紧张过度，但古斯塔夫森小姐强韧的镇定力，还是让她们接受了这个改变，稍稍恢复了平静。最后，古斯塔夫森小姐还是有些泄气地说，除非奇迹发生，今天下午才不会有人出丑。古斯塔夫森小姐刚一让她们解散，勒费弗尔夫人便接着带她们上了一节比往日要长的舞蹈课。鲁丝的舞技高超，所以在每个舞蹈段落都安排有她的角色，而现在只好简略而过或重新设计。这个吃力又不讨好的工作，一直持续到午餐时才告一段落，然而结果似乎并不理想。午餐桌上的对话几乎都充满令人不安的讨论：“在斯图尔特跳过面前时，我是不是该把右手交给你？”而戴克斯听完这番议论后，一句总结陈词更是将这种焦躁推到了顶点——她大声向大家宣布：“各位亲爱的，刚才的那一个小时，证明了一个人可以同时在两个地方出现。”全体学生顿时鸦雀无声。

然而最重要的调整，则是在古斯塔夫森小姐和勒费弗尔夫人都完成了她们的修正之后。霍奇小姐把英尼斯叫了过去，然后把阿灵赫斯特的职缺派给了她。医院证实了古斯塔夫森小姐的诊断，鲁丝的头骨破裂，至少要经过好几个月的休养才有可能开始工作。英尼斯当时究竟如何面对这个消息，大家都无从知晓，唯一知道的是她接受了这个提议。这个指派是如此一波三折，使其他所有事情都相形见绌。兴奋的感觉淹没了大家。目前为止，露西发现没有任何学生或教职员对这个结果有过多的想法。唯一的评语来自勒费弗尔夫人。她嘲讽地说：“这是神的旨意。”

但是露西就没有那么高兴了。她被心中的一阵不安深深困扰着，这种感觉很像是一种精神上的消化不良。整件事的转变让她担忧。意外事件发生在最巧、也是最后的一刻。到明天，鲁丝就不需要到体育馆练习了，体育馆里也就不会有架好的杠木或没锁紧的插销了。偏偏一大早，在水泥过道上出现了凌乱的湿脚印。如果这些脚印不是鲁丝的，那又会是谁留下来的呢？就像勒克司小姐说的，除非有额外规定，否则即使用野马来拉也无法使人在大清早接近体育馆。

脚印有可能是鲁丝留下来的，她也许在进体育馆练习前有些别的事。露西无法断定脚印是否朝屋子的方向前进，她不记得在通往屋子的阶梯上看到任何脚印。在遮阴走廊里看到脚印时，第一反应让她认为鲁丝就在她的前面。这些脚印也有可能是有人环绕屋子时留下的，根本就不是要进体育馆。抑或根本就不是学生的脚印。那些模糊的平底鞋印也许是一大早起来工作的仆役用人留下的。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除了不属于鲁丝的脚印之外，还有一件奇怪的事：在使用过清洁力强大的吸尘器二十分钟之后，地板上竟然还有一个小小的金属饰物。而且这个饰物正掉在门和即将使用的杠木之间。不管推测的结果如何，可以确定的是这个东西并不属于鲁丝。不单单是因为今天早上，她没有在露西之前进入体育馆，更因为她不可能会拥有一双皮制便鞋。露西知道这一点，是因为今天上午自己的苦差事——收拾鲁丝的东西。原本这应该是乔丽小姐的工作。可是她为了准备今天下午的活动，已经忙得不可开交，所以便把这个责任交给雷格小姐。雷格小姐无法指派给学生去做，因为所有的学生都正和勒费弗尔夫人一起，而这样的工作又不能指派给低年级学生，所以露西便自告奋勇地接下这份工作，心中为自己终于能有些用处而欢喜。接着，她在鲁丝住的十四号房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鞋橱里的鞋子全翻出来看。

唯一不在橱柜里的鞋子是运动鞋，应该是她今天早晨到体育馆时穿走了。但是为了再次确定，在听见高年级学生从体育馆回寝室的动静之后，她还是把奥唐奈叫了过来，问她：“你和鲁丝很熟，对吧？你可不可以看一下这些鞋子，告诉我有没有缺哪一双，然后我才好打包。”

奥唐奈想了一下，然后回答：没错，全部都在。“除了她的运动鞋，”她补充说明，“她当时正穿在脚上。”

看来是没问题了。

“没有哪双鞋被送去清洗吗？”

“没有，我们都自己擦鞋，只有冬天的曲棍球鞋例外。”

看来没错。鲁丝早上穿的是学校规定的运动鞋。那个金属细线缠绕成的玫瑰花饰，不可能来自鲁丝的鞋子。

那么它是从哪儿来的呢？整理自己的东西向来马虎的露西，此时细心地收拾着鲁丝的东西，脑子里一直萦绕着这个问题：哪里来的呢？

在更衣准备参加下午的宴会时，露西仍不断地问着自己。她把玫瑰花饰放进衣橱内的一个小抽屉里，闷闷不乐地看着自己带来的乏善可陈的衣服，不知哪一件才适合今天下午在花园里举行的午宴。从房里的第二扇窗户望出去——就是可以看到花园的那扇——她可以看到低年级学生正忙着摆放高桌子、藤椅和遮阳伞。她们像蚂蚁般地忙碌着，倒是把中庭草坪的三条边点缀得相当具有欢庆的气氛。阳光洒在她们的身上，画面上细致多变的线条就像出自名家手中的画。

但是当露西往下看着这一幕景象时，想起了从前，于是感到一阵心痛，但又无法了解自己为什么有这种感觉。对她来说，只有一件事是清清楚楚的。今天晚上，她一定要拿着这枚玫瑰花饰去找亨丽埃塔。在所有的激动情绪过后，而且在亨丽埃塔有时间冷静下来思考时，这个问题——如果真有问题存在——理应还给亨丽埃塔去处理。露西心想：上一次为了避免让亨丽埃塔头痛，她自作主张把那本红色的小册子丢到了水里，已经做错了。而这一次，该好好尽到自己的责任了。这个玫瑰花饰与她无关。

不。与她无关。当然和她没有关系。

她最后终于决定穿蓝色的亚麻连衣裙搭配一条红色的细腰带，这样看起来才像是从汉诺威广场①走出来的人物，应该可以让这些来自乡间的父母们满意。她用蒙莫朗西太太尽职尽责地寄来的刷子刷了刷绒面羊皮鞋，然后下楼去看自己是否可以帮得上什么忙。

下午两点，第一批客人到了。他们先到亨丽埃塔的办公室致谢寒暄，然后便被兴奋的女儿拉走了。父亲们带着疑惑而又好奇的神情触摸着诊疗室里的各色医疗器具，母亲们则检视着卧室里的床铺，热衷园艺的叔伯长辈则欣赏基迪花园里的玫瑰。露西在心里玩起了“配对”游戏，想把一对对夫妇和他们的孩子组合起来。她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寻找着英尼斯夫妇，但一想到要再见到他们，心中隐隐有些担忧。她自问：担忧什么？其实并没什么好忧心的，不是吗？当然没有。一切都这么完美。英尼斯终究还是得到了阿灵赫斯特的工作，今天终究还是她的凯旋时刻。

在转角的田豆篱下，露西与他们不期而遇，英尼斯走在双亲中间，神采飞扬地挽着父母的手臂。一星期前她那委靡不振的神色，此时被幸福的神采适时取代。她的面容虽然有些憔悴，但神色平和，仿佛内心的挣扎已经平息，无论结局好坏都已尘埃落定。

“你认识他们，”她对萍小姐说，“可你从来没跟我提过。”

眼前的场景仿佛旧友重逢，露西心想。真让人难以置信，自己与英尼斯夫妇不过是在夏日早晨的咖啡桌旁共度过一个小时而已。但她觉得好像认识他们有一辈子那么久了，并相信他们二人的想法也与她相同。他们看到她也是格外欣喜。他们记得上次谈过的内容，并将话题继续下去，他们依然记得露西的一些想法，那热情的态度仿佛在昭示露西不仅仅是他们生活步调中一个重要的人，更是他们生活步调中的一部分。之前，露西只于文学界人士为伍，受够了他们的装腔作势，此刻顿时备感温馨。

英尼斯离开他们三人，前去准备今天下午的开场节目——体育表演。露西陪伴着英尼斯夫妇走向体育馆。

“玛丽的气色很差，”母亲说道，“出了什么事吗？”

露西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英尼斯到底说了多少。

“她告诉我们早上发生的意外，也说了她因此而得到阿灵赫斯特的工作。我想她或许是因为自己得益于他人的不幸而闷闷不乐，但一定还有其他的事。”

露西认为这对夫妇了解得越多，对英尼斯越有帮助，何况如果——嗯，无论如何，总是有帮助的。

“起初，大家都认为一定是她会得到这个职缺，后来职缺意外地被分配给了另一个人，我想这对她来说是个沉重的打击。”

“哦，我明白了。”英尼斯夫人缓缓地说。露西感到根本不必再多作解释，英尼斯内心所受的煎熬和表面的坚强，她母亲在一瞬间便心知肚明。

“我想她不会赞成我告诉你们这些，所以——”

“不，我们不会提的。”英尼斯夫人说，“这花园真美啊。我和杰维斯在家也总是喜欢打理花园，他整理的那一小块还算优美，我整理的部分却总是不像花园。瞧瞧那些可爱的黄玫瑰。”

一行人来到了体育馆门口，露西带他们上楼去看吸尘器——她不时会想起那个玫瑰花饰，心里隐隐刺痛——接着在观众席上找到了自己的席位。下午的活动正式开始。

露西的座位在第一排的最边上。她充满感情地往下看着一张张充满信心的面孔，大家都全神贯注地等待着古斯塔夫森小姐的口令。“别担心，”她听到一个高年级学生说，“古斯塔夫森小姐会帮咱们度过这一关的。”尽管她们胆战心惊地迎接这场严峻的考验，但是，有古斯塔夫森小姐在，她会在背后支持到底的。她们的眼神中都充满信心。

回想起上一次和亨丽埃塔一起到体育馆来看的时候，亨丽埃塔眼中洋溢着爱的目光，露西此时才有所领悟。那是两星期前的事了，在那个时候，亨丽埃塔的眼中已经流露出占有性的关爱和自豪。秋季即将到来，英格兰的景致将裹上秋装，然而，归功于在莱斯学院所度过的这十四天，一切在露西的眼中都将被赋予崭新的意义。四门徒将到曼彻斯特工作，托马斯会尽量在威尔士的阿伯里斯特威斯保持清醒，戴克斯到灵格修道院好好地照顾小孩，其他的许多人也都各有归宿。如果在短短几天内，她就对这群学生产生如此的情愫，那么亨丽埃塔历经了学生的成长、进步、奋斗、失败、成功等各种过程后，看着她们走进新生活的感情，更是不容置疑，难怪她凝视学生们的眼神仿佛是看着自己的女儿一般——一群有所成就的女儿。

她们预备妥当，脸上紧张的神情也荡然无存，终于镇定下来。预祝她们终能演出成功的掌声划破了沉寂，温暖了她们的心，也让整个活动更具温情。

“这群姑娘真迷人，”一位坐在露西身旁，戴着长柄眼镜的老贵妇开口（这是谁的家人？她不可能是学生母亲吧？），转过头亲密地问道，“告诉我，她们是不是你们精挑细选出来的？”

“我不懂您的意思。”露西低声说。

“我是说，所有的高年级学生都上场了吗？”

“您是想问，上场表演的是不是只有精英？哦，不，全班学生都一起出场。”

“真的吗？真不错。很吸引人，相当精彩。”

露西心想：难道她以为我们买通了所有长雀斑的学生，让她们下午不要出席吗？

然而这位贵妇说得没错。除了去看一群两岁儿童组成的技艺团表演外，没有什么能比下面这一群技巧熟练的年轻人在场上展现英姿更能引人注目的了。缠绕的绳索从靠近屋顶的器械上放下来，窗梯竖直，高年级学生们对这些器材掌握精准。当她们把绳索和梯子摆到旁边，抬出杠木来表演平衡木时，掌声特别响亮，壮观的场景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眼前的场地与今早她所看见的有些不同，彼时这里笼罩在屋顶神秘的绿色阴影下，而此时看来闪着金色的光芒，而且生气勃勃。屋顶反射的阳光洒落在浅浅的原木色彩上，仿佛给它罩上了一层光晕。在微弱的光线下，她看着杠木，凝神搜索着，想看看现在会是谁站在早上鲁丝被发现时的位置上。会是谁抬着杠木在场上的右端呢？

原来是英尼斯。

“上。”古斯塔夫森小姐一声口令，八个年轻的身躯一跃而起，攀上了高杠。她们在上面稍坐片刻，然后和谐地起身，一脚前一脚后，两人一组面对面地站在高杠的两边。

露西发狂地希望英尼斯不要昏倒才好。她的脸色不只是灰白，简直是惨绿。她对面的斯图尔特正要开始动作，但看见英尼斯尚未准备妥当，于是等待着。但是英尼斯僵直地呆立着，似乎无法控制自己的任何一块肌肉。斯图尔特对她使了个带有强烈暗示意味的眼色，然而英尼斯仍然毫无动作。她们交换了无声的信息，斯图尔特继续，在这个状况下完成完美的演出。英尼斯所有的同学专心一致地让她能在高杠上保持站立姿势，不要拖垮了整个演出，也不让她掉落地面，直到与其他人一起落地为止。整个体育馆一片死寂，观众纷纷将疑惑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让她显得令人痛心地扎眼。她呆立不动的时候，其他人只觉得困惑不解，并且十分同情。可怜的孩子，大家想着，她不舒服。一定是紧张过度。她的脸色简直是一片惨绿。可怜的孩子，可怜。

斯图尔特完成了动作，等待着、看着英尼斯。慢慢地，两人在杠上坐下，转身面对杠木，再一跃落地。

馆内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如同往常一般，英国人对于具有运动精神的失败选手，比对轻而易举赢得胜利的人，往往会给予更多的礼貌。他们再度表达自己的同情和敬意。他们了解，在无法动弹的状况下，要保持站立在高杠上，需要有无限的勇气。

但是英尼斯对众人的同情毫无触动。露西怀疑她此时是否听得到掌声。她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小小的世界里，与外界完全隔绝。露西几乎不忍心去看她。

下一个节目的喧闹遮盖了她的失败，为这出悲剧画上了句号。英尼斯和其他人一起就位，机械性地做出完美无瑕的动作。最后一个大跳跃的动作英尼斯表现非凡，让露西怀疑她是否想当众跌断脖子。从古斯塔夫森小姐的表情看来，她也有着同样的想法；但是英尼斯的表现既自制又完美，所以她也没能说些什么。英尼斯所有的动作，不管多么令人紧张屏息，总是克制又完美的。因为她似乎打定主意要放手一搏，所以再难的动作都难不倒她。最后，当所有的学生完成最后一个毫无束缚的动作，排成一列，屏住呼吸，微笑地站在空旷的场中央时，就像她们开场时一样，所有的来宾一致起立欢呼鼓掌。

由于坐在第一排的最靠边，又是在门旁，所以露西第一个起身离席，恰好看见英尼斯向古斯塔夫森小姐致歉。

古斯塔夫森小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前进，似乎没有兴趣，不想听英尼斯说话。

但是她一边走，一边随意地抬起了一只手，在英尼斯的肩头友善地拍了拍。

注释

①汉诺威广场（Hanover Square），德国城市汉诺威的一广场名。摘自普鲁斯特名作《追忆似水年华》的句子：“年华似水，倏忽间我们已相携一世。望着你的眼睛，当年的邂逅历历如在昨昔，就在汉诺威广场的那间小咖啡馆里。”

18

露西随着宾客的队伍走向花园及草地旁的藤椅，她想着不知搬出来的藤椅数量是否足够，自己可不可以也坐下来，这时鲍尔一把拽住了她：“萍小姐，你在这里！我可算找到你了，我想介绍我的家人给你认识。”

她转向一对正要入座的夫妇，说道：“瞧，我终于找到萍小姐了。”

鲍尔的母亲装扮优雅迷人，就像是最好的美容师以及身价最高的发型师手中最好的成果——当然了，她本身也得有足够的条件，纳什夫人二十岁的时候一定和鲍尔十分相像。即使是现在，在明媚的阳光下，她看上去也超不过三十五岁。她的裁缝师一定也是一流的，她的穿着和气质，就像是一辈子都顶着美人的光环，对于自己对人们所造成的影响，她早已习以为常，并且不为所动；所以她可以全心全意地面对任何人。

纳什先生则绝对是人们口中的决策者。他皮肤光滑，衣着剪裁合体，外貌清爽怡人，看来他的红木书桌上一定放着成沓崭新的吸墨纸。

“我得换件衣服，先走了。”鲍尔说完就不见了人影。

当他们一起坐定后，纳什夫人看着露西，打趣道：“嗯，既然逮住你本人，萍小姐，就要问你一个我们极想知道的问题。我们想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

“办到什么事？”

“让帕梅拉如此折服。”

“是啊，”纳什先生接口，“我们还真想知道呢。我们俩这一辈子一直努力想让帕梅拉服气，但我们总是开玩笑地说，我们只配当她的父母，只是刚巧把她制造出来罢了。”

“而现在，你却俨然成为家书的主角。”纳什夫人扬起眉毛，笑着说道。

“如果能让你们稍感安慰，”露西坦承道，“你们的女儿才真是让我印象深刻呢。”

“帕姆①很可爱，”她的母亲发言，“我们很爱她，但我真的希望自己能让她服气一点。在你出现之前，除了她四岁时照顾她的奶妈外，没有人能让帕梅拉折服。”

“但是她的奶妈能让她服服帖帖，完全是因为体力上的优势。”纳什先生补上一句。

“是啊。那是她这一辈子唯一让她挨了耳光的人。”

“最后怎么样了呢？”

“我们只好请那个奶妈走人。”

“难道你们不赞成耳光教育吗？”

“哦，我们是赞成，但是帕梅拉可不。”

“帕姆发起了她生平第一次静坐抗议。”纳什先生接口。

“她坚持了七天，”纳什夫人继续解释，“除了穿衣及强迫喂食的短暂时间外，她不肯妥协，所以我们无计可施，只好请奶妈离开。其实她真是一流的奶妈，失去她让我们心力交瘁。”

乐声响起，杜鹃花丛上方出现一群穿着色彩鲜丽的瑞典式丝绸服装的低年级学生。民俗舞蹈开始了。露西向后靠在椅背上沉思，她想的不是童年叛逆的鲍尔，而是英尼斯。在如此灿烂的阳光下，她心中升起怀疑的阴云和不祥的预感，真是个极大的反讽。

由于她的思绪一直围绕着英尼斯打转，所以当纳什夫人说出这句话时，她被吓了一跳。“亲爱的玛丽，原来你在这里。能再看到你真好。”露西转过头，看到英尼斯就站在他们身后。她一身男孩打扮——十五世纪风格的紧身上衣和长袜，一顶风帽贴合她的头部轮廓，把所有的头发都包在里面，更彰显出她与众不同的瘦削脸颊。她的双眼带着浓重的黑眼圈，埋在深陷的眼窝中，脸上有一丝未曾出现过的神情，令人望而生畏。这是一张——用什么词来形容才恰当呢？——“毁灭性”的脸。露西第一个念头是：世界就是由长着这种脸形的人创造的。

“你用功过度了，玛丽。”纳什夫人看着她。

“她们每个人都是如此。”露西开口，将纳什夫妇的注意力从英尼斯身上转移开。

“帕梅拉就没有，”鲍尔的母亲说，“她一辈子都没认真用功过。”

是没有。鲍尔拥有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人们拱手呈上的。她今天能出落得如此大方迷人，才真是奇迹。

“你们有没有看到我在单杠上干了件傻事？”英尼斯用闲聊的语气问道。这使露西有些意外，她原本以为英尼斯会避开这个话题不谈。

“亲爱的，我们可真为你捏了把汗，”纳什夫人说，“究竟是怎么了？你突然头晕吗？”

“不是的，”鲍尔从后面走来，伸出一只手挽住英尼斯的手臂，“这不过是英尼斯偷得大家注意力的方法罢了。不靠比拼体能，而是靠比拼智商，这才是聪明女孩的做法。我们其他人都没想出这一招。”

鲍尔挽住英尼斯的手臂安慰性地收紧了一下。她也穿着男孩式的衣服，看来依然光芒四射，即使风帽遮住了她靓丽的秀发，也丝毫没能折损她那活泼灿烂的美貌。

“那就是低年级的最后一次演出了——在绿色背景的衬托下，她们看来是不是生气勃勃呢？——现在英尼斯和我，以及其他一群穿上男装的同学，要为大家表演一出英式滑稽短剧，然后你们就可以享用一些茶点，让你们能撑到真正的舞蹈表演开场。”

说完两人便一起离开了。

“啊，嗯，”纳什夫人目送着女儿离开，说道，“我想这终究是比投身于改造《黑色大陆》②的居民之类的活动要好一些，但是我还是更希望她能留在家里，当个好女儿。”

露西认为这是纳什夫人一相情愿的看法。她如此年轻貌美，有这么一位女儿在家陪伴，会为她增添不少荣光。

“帕姆一直就很喜欢体操和竞技活动。”纳什先生说，“她无所牵绊，说到这个，她一向都无所牵绊。”

“萍小姐，”花核桃忽然现身，挽住露西的手臂，“我要和高年级学生一起表演无聊的短剧，你介不介意瑞克来和你坐在一起呢？”她指的是理查德·吉莱斯皮，他正站在花核桃身后，拿着一把椅子，脸上露出惯有的笑容，似乎觉得一切都很有趣。

花核桃头戴方巾，一顶宽檐帽略略靠后地顶在方巾上——这是来自疗养胜地巴斯已婚妇人的流行风尚——让她看来有种略带惊讶的无辜神情，而且赏心悦目。露西和瑞克互相交换了一个欣赏的眼神。他对露西微笑致意，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她这身打扮看来也挺可爱。”他看着德斯特罗消失在杜鹃花丛的后方。

“我想，‘无聊的短剧’应该不算是舞蹈吧。”

“她擅长这个吗？”

“不知道。我从来没看过，但是听说她演得相当不错。”

“我甚至从来没有和她一起去参加过舞会。奇怪，不是吗？直到今年复活节时，我才知道有她这么一位表亲。想到她来英国快一年了，而我却完全不知道，我真的快疯了。想用三个月的时间给特蕾莎这样的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实在是太紧张了。”

“你想让她对你留下深刻的印象吗？”

“是的。”回答如此简短肯定，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英国中古世纪打扮的高年级学生跑到草坪上，所有的谈话声渐渐消失。露西打量着一双双腿，想要认出它们的主人，并对她们在历经一个小时的剧烈运动后还能保持如此的活力，感到十分惊奇。她自言自语地说：“听好，你今晚一定要拿着那个玫瑰花饰去找亨丽埃塔。好，就这么决定了。不管去不去找亨丽埃塔，或找了她之后会有什么结果，你都帮不上什么忙。所以先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你期待了很久才等到今天下午的到来。天气晴朗，每个人见到你都这么愉快，你应该好好享受这段时光。放轻松一点。即便——即便这个玫瑰花饰的背后真的发生了什么糟糕的事情，也与你无关。十四天前你甚至还不认识这些人，你离开之后，也不可能会再见到她们。无论发生或不发生什么事，都与你无关。”

所有这些完美建议都没有发生任何作用。看见乔丽弗小姐和女佣们在后面忙着摆设下午茶的点心桌时，她开心地站了起来，高兴终于能有些事情帮得上忙，也可以借此稍稍分心。

瑞克也毫无预警地跟了过来：“我最喜欢在分派餐具时帮忙打打下手，一定是我‘吃软饭’的那一面又出现了。”

露西说他应该留下来看意中人参演的短剧才是。

“已经是最后一支舞了。根据对我的特蕾莎的了解，她的虚荣总是容易对食欲让步，而且是相当容易让步的。”

你倒是很了解你的特蕾莎，露西心想。

“你有什么烦心的事吗，萍小姐？”

这个问题吓了她一跳。

“你怎么会这么想？”

“不知道，我只是有这样的感觉。有没有什么地方我可以帮忙的？”

露西记起上星期在毕德灵顿镇吃炖兔肉时，他看穿了她的疲惫，而且又心照不宣地帮了她一个大忙。她真希望自己在二十岁的时候，曾有一个像花核桃这个追求者一般体贴、年轻、俊美的伙伴，而不是像艾伦一样，只有个大喉结，又穿着满目疮痍的臭袜子。

“我得做一件正确的事，”露西慢慢地说，“但我很担心由此产生的后果。”

“这个结果会影响你吗？”

“不，但会影响其他人。”

“不要担心，尽管去做就是了。”

萍小姐把一碟碟蛋糕放在托盘上。“你知道吗？有时好事不见得是正确的事。或者我应该反过来说？”

“恐怕我没听懂你的意思。”

“嗯，你知道吗，就是那种在进退维谷中，你要拯救谁的问题。如果你知道拯救一名困在积雪断层处的人，会进一步引起雪崩，造成下面整个村庄被埋在雪中，那么你会不会去救这个人？诸如此类的问题。”

“我当然会去救人。”

“你会去？”

“雪崩埋住村庄，也许连只猫都没死——我是不是要放一些三明治到你手上的托盘去？——那么你等于挽救了一条人命。”

“你会去做正确的事，然后让结果顺其自然？”

“就是这样。”

“这当然是最简单的方式，事实上，我觉得太过简单了。”

“除非你想扮演上帝，否则一个人就应该依照最简单的方式行事。”

“扮演上帝？你知不知道你手上的三明治放了两份舌肉？”

“除非你能像上帝一样全知全能，否则这就是最好的方式。哦，音乐停了，我那年轻的姑娘像猎豹一样朝这里走来了。”他眼中盈满微笑，看着德斯特罗走过来，“你这顶帽子真是美极了！”他垂下眼帘看了露西一眼，“做正确的事，萍小姐，然后由上帝裁决。”

“你没在看吗，瑞克？”花核桃开口问，然后露西、瑞克，以及德斯特罗便被一群蜂拥而来、准备招待大家用午茶的低年级学生淹没了。露西好不容易才从这堆头戴白帽，身着瑞典刺绣服装的人潮中摆脱，发现自己正巧与形单影只的爱德华·阿德里安面对面。

“萍小姐！你正是我要找的人。你有没有听说——”

一个低年级学生在爱德华·阿德里安手上塞了一杯茶，他对她展露了一个最佳笑容，她却忙得连头都没抬。与此同时，莫里斯小姐——即使是在成果发表日当天仍然忠心耿耿——端来一杯茶和一盘点心给萍小姐。

“我们坐下说，好吗？”露西说。

“你有没有听说那起可怕的意外事故？”

“有。据我所知，这种严重的意外并不常发生。偏偏在今天这个成果发表日出了这种事，真是不幸。”

“哦，意外事故啊，对。但是你有没有听凯瑟琳说她今天晚上不能到拉伯洛镇来？她说那起意外事故让她非常沮丧。她必须留守在这里。这真是太荒唐了。你有没有听过比这更荒唐的事？如果她觉得沮丧，那她更应该让自己离开这里才是。我都已经安排妥当了，甚至为我们的晚餐桌订了特别的花饰。还有一个生日蛋糕，下星期三是她的生日。”

露西怀疑莱斯学院里的这一群人，是否有人知道凯瑟琳·勒克司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露西竭尽全力表示同情，但也十分婉转地说明自己能体谅勒克司小姐的决定。毕竟那个女生受了重伤，相当令人担心。这时去拉伯洛镇狂欢庆祝似乎的确有些冷漠无情。

“但我们又不是去狂欢庆祝！不过是好朋友共进晚餐罢了。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因为一个学生受伤，她就得要抛弃老朋友。你去跟她说，萍小姐。你要给她讲明道理。”

露西答道，她会尽力去劝说，但是无法保证结果，因为在这件事上，她与勒克司小姐有着相同的心情。

“你也不去！哦，天哪！”

“我知道这不近情理，甚至有些荒唐。但是我们两个今天晚上都不可能高高兴兴地出席，这也会让你失望的，不是吗？能不能改成明天再聚？”

“不行。明天晚间表演结束后，我就要直接去赶火车了。当然了，因为星期六我有早场演出。再说，明天晚上我扮演的是罗密欧，凯瑟琳根本不会喜欢的。看我扮演理查三世，已经是她忍耐的极限了。哦，天哪，整件事是如此的荒唐。”

“振作一点，”露西说道，“这出悲剧也就到此为止了。你会再来拉伯洛镇，现在你既然已经知道她在这里，你们也可以想要多久见面，就多久见面。”

“我再也不会碰到凯瑟琳有好心情的日子了。再也不可能了。这次一方面是因为有你在，你也知道的。她不想在你面前表现得像个戈耳戈③。她甚至愿意来看我的演出。这种事她以前从未做过。如果今天晚上她不来，我绝对不可能让她再做出这样的让步。请你一定要说服她，萍小姐。”

露西答应会尽量劝她。“你下午过得如何，除了听说今天晚上的约会取消外？”

爱德华·阿德里安好像还颇为自得其乐。他还不太确定自己是比较欣赏学生的美貌，还是杰出的表演。

“她们也都很有教养。整个下午还没有人来找我签名。”

露西仔细打量着他，以确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不是的，他的评语让人“一目了然”。除了“教养”的因素外，他实在无法找出没人找他要签名的其他理由。可怜的小傻瓜，她想着，一辈子都生活在一个自己毫无了解的世界里。她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演员都是这样，每人都在自己心中结了一个茧，然后安安稳稳地在里面漫步、巡游。这感觉一定很好，能与这烦乱的现实隔绝开来，舒适安稳地活着。他们根本还没出生，还在羊水里游泳呢。

“在平衡杠上发愣的女孩是谁？”

她难道连清净两分钟，不去想到英尼斯都不可以吗？

“她叫玛丽·英尼斯。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多美的脸啊！像是波吉亚④家的人。”

“哦，不，不。”露西尖声抗议。

“我整个下午都在想，她到底让我想起了什么。我猜是画家乔尔乔内⑤笔下一幅年轻男子的肖像。具体是哪一幅，我就不知道了。我会再看到这些画像的。总之，这张脸令人惊叹，如此纤细又如此坚毅，既美好又叛逆，具有一种奇异的美感。我实在无法想象在二十世纪的女子体育学院里，会出现一张这样极具戏剧性的面孔。”

好吧，这是一件值得安慰的事，至少有人对英尼斯的看法和她一致，奇特、细致、不像是这个世纪的人，具有悲剧倾向。她想起亨丽埃塔觉得英尼斯性格不好，看不起其他天赋较差的人。

露西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让爱德华·阿德里安放弃这个话题。这时，她看见小径的那头走来辩论课老师罗布先生，他那白得耀眼的高领上打着邋遢的黑领结。除了奈特医生外，他是露西认识的唯一一位客席教员。四十年前，罗布先生也是个前途无限的演员——据说，在他那个时代，他是兰斯洛特·高博⑥的不二人选——露西觉得把爱德华·阿德里安和他的同行凑在一起，应该是个让阿德里安作法自毙的好办法，场面也一定非常有趣。但是，露西毕竟有一颗柔软善良的心，一想到爱德华·阿德里安为勒克司小姐所做的准备，她就十分心软——晚餐花束、蛋糕、所有表现自我的计划等等——于是她决定要发一发慈悲。她看到奥唐奈在远处凝视自己心中的偶像，于是招呼她过来。爱德华·阿德里安应该有个真正的戏迷在身边，好让他振奋起来，而且他永远不需要知道，奥唐奈是整个学校中唯一的戏迷。

“阿德里安先生，”她开口，“这是艾琳·奥唐奈，你最忠实的戏迷之一。”

“哦，阿德里安先生——”她听见奥唐奈开口。

然后，她便走开了。

注释

①即帕梅拉的昵称。

②《黑色大陆》（Darkest Africa），美国于一九三六年上映的系列影片中的一部。该片以非洲大陆生活为背景。此处代指非洲。

③戈耳戈，希腊神话中三个蛇发女妖之一，面貌可怕，人见之立即化为顽石。

④波吉亚（Borgia），十五世纪意大利悲剧性贵族家庭。传说，该家族成员为了扩增政治和领地上的权力不择手段，是阴谋、罪行与野心的代名词。法国文豪雨果的戏剧以及意大利作曲家唐尼采蒂的歌剧，均以这些传说为蓝本。

⑤乔尔乔内（Giorgione, 1477—1510），威尼斯画派成熟时期的代表人物，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意大利威尼斯画派画家，架上画的先行者。

⑥兰斯洛特·高博（Lancelot Gobbo），《威尼斯商人》中的犹太富商夏洛克的仆人，丑角。

19

茶会结束时（露西已经被介绍给至少二十对父母认识），人们陆续离开花园。在回主屋的路上，露西追上了勒克司小姐。

“今晚我恐怕不能赴约了，”她说道，“我的偏头疼又发作了。”

“真可惜，”勒克司小姐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我也得爽约了。”

“哦，为什么？”

“我很累，而且鲁丝的意外事故让我很沮丧，晚上实在提不起兴致去镇上赴宴。”

“你让我很意外。”

“我让你意外？怎么说？”

“我从没想到可以看见凯瑟琳·勒克司对自己撒谎。”

“哦。那么我是为什么而欺骗自己呢？”

“如果你坦诚地面对自己的内心，你就会发现这并不是你要爽约留在家里的原因。”

“不是吗？那么是为什么？”

“因为，让爱德华·阿德里安独自离开，会带给你无限的快乐。”

“这想法多么卑鄙啊。”

“但事实正是如此。你抓住每一个机会，好对他表示你的高高在上，不是吗？”

“我承认，对爽约一事，我内心并无任何挣扎和愧疚。”

“不觉得对他过于刻薄了吗？”

“一个悍妇纵容自己导演了一幕惨剧。这是不是你真正想说的话？”

“他那么渴望能和你在一起。我实在想不出原因。”

“谢谢。我可以告诉你他是因为什么。就是为了可以对我哭诉，告诉我他有多么讨厌演戏——而事实上，演戏是他的一切，就像呼吸一样须臾不能离身。”

“就算他让你厌烦——”

“就算！上帝啊！”

“——你至少可以忍耐他一两个小时，而不是把鲁丝的意外拿来当做手中的王牌。”

“你是不是想让我做一个诚实的人，萍小姐？”

“大概是这个意思。我真为他感到难过，就这么被打发走——”

“我的——好心的——小姐，”勒克司一面说，一面伸出食指一字一顿地点向露西，“千万不要为爱德华·阿德里安难过。太多女人耗尽了她们最好的年华来为他难过，最后则是自食苦果。这些自我放纵、自我欺骗——”

“但是他好歹弄来了一瓶德国雷司令。”

勒克司小姐停下脚步，朝她绽放出一个微笑。

“这种酒，尝一杯也不错。”她想了一下说道。

说完，她继续向前走。

“你真的打算就这样冷冰冰地抛下他吗？”她问道。

“没错。”

“好吧，你赢了。我刚才表现得像个野兽，我会赴约的。然后每当他夸张地说‘哦，凯瑟琳，我太厌倦这种虚伪的生活了’的时候，我会满怀恨意地想：正是那个姓萍的女人害我陷入如此窘境。”

“这我可以承受。”露西答道，“有没有人听说鲁丝的最新状况？”

“霍奇小姐刚刚才和医院通过电话。鲁丝仍在昏迷中。”

露西透过亨丽埃塔办公室的窗户看到了她——说是她的办公室，但事实上是位于前门左方的一间小客厅——于是走进去，为今天下午成功的演出向她道贺，一方面也让自己备受压抑的神经放松一下，而勒克司小姐则继续前行。亨丽埃塔很高兴看到露西过来，即使听了整整一下午的溢美之词，她竟然还能快乐如初地聆听露西讲一遍同样的话。露西留下来和她谈了好一会儿，所以当她走到体育馆观众席边准备欣赏舞蹈演出时，座位几乎已经坐满了。

看到爱德华·阿德里安坐在通道旁的位置上，露西停下脚步对他说：“凯瑟琳会去。”

“那你呢？”他抬头问道。

“唉，每晚六点半，我的偏头痛都会准时猛烈地袭击我。”

听到这儿，他说：“萍小姐，我敬慕你。”接着亲吻她的手。

邻座的观众似乎吓了一跳，坐在后面的某个人发出哧哧的笑声，但是露西很享受手被如此亲吻的感觉。如果每晚都用玫瑰水和甘油护手，却不能偶尔得到一点回馈，那又有什么好处呢？

她走回自己在第一排靠边的位子，邻座那名持长柄眼镜的华贵妇人没有来欣赏舞蹈演出，座位是空着的。但是就在灯光暗下来的时候——体育馆的厅内被帷幕整个罩了起来，以便营造灯光效果——瑞克从后方出现，并问道：“如果你不是帮别人保留这个座位的话，我可不可以坐在这里呢？”

他坐下时，第一位舞者刚好登场。

第四或第五支舞蹈结束后，露西渐渐感到越来越失望。在习惯欣赏国际性芭蕾舞演出的水准之后，她并没料到，在校学生的舞蹈程度会如此业余。目前为止，学生们的各项演出在她们将来的职业或教育生涯里已算是相当不错了，但即使投入的时间和精力与其他科目相当，她们与专业舞者的水平仍然相差甚远。舞蹈，必须抛开一切科目，全力投入。

她们的舞蹈演出还算不错，但毫无灵气和惊喜可言。就业余选手来说，她们拥有最好的水准，或者再好一点点。目前为止，演出的都是女性舞者常演的标准动作，规规矩矩，一板一眼，但是不太有趣。也许是她们太过小心地注意着自己的脚步变化，使演出落入窠臼，十分呆板。不过整体而言，露西认为光是训练有素或具备韵律感是不够的。同样的，观众也略嫌呆滞，缺乏在观赏体育演出时应有的热情。也许他们喝了太多的午茶，也许是因为电影看多了，对技巧的要求都越来越苛刻。不管怎么说，他们的掌声充其量只能说是礼貌性的，而不是出自内心的热烈。

忽然，一首华丽的俄国舞曲乐声响起，大家的精神都为之一振，期待着下一支舞蹈。帷幕升起，德斯特罗独自一人出现，手臂高举过头，侧对观众，展露出纤细的腰身。她的舞衣带着家乡的南半球风情，聚光灯打在她色彩艳丽的服装和原始风格的饰物上，光芒万丈，让她看上去仿佛一只从巴西热带雨林飞来的鸟儿，通身色泽艳丽非凡。她纤细的小脚踩着高跟鞋，节奏极快地在长裙下跺着，仿佛为什么事焦急不安，十分不耐烦。她开始舞蹈了，慢慢地，几乎可以说是在漫无目的地打发时间。接着，情节突然明朗了，她在等她的爱人，而他却迟到了。很快地，他的迟到对她的影响也显现在观众眼前。这时候，观众坐直了身子。她对着冥冥虚空呼唤她的爱人。他来了，那黝黑的面容，哀伤的神情几乎清晰可见。她对他倾诉衷肠。此时，观众已经激动地坐在椅子的边缘上。之后，她开始向他骄傲地炫耀，难道他不了解，自己有这样的爱人是多么的幸运吗？这样一个女子——纤腰，美目，翘臀，性感双唇，小巧的足踝，周身都散发着优雅的气息。难道他有眼无珠，连这些都看不出来吗？所以她只好展现给他看，每一个姿态动作，都能让观众露出会心的笑容。露西回头看他们：下一秒钟，他们可能会发出赞叹的声音。真是神奇。当她开始温柔似水地和恋人喁喁低语时，观众们全都为之倾倒。当她最后和那个虚拟的、但绝对忠诚的年轻人一起离开时，观众的喝彩声就像一群刚刚看完奇趣表演的孩子。

看着花核桃鞠躬致意，露西想起以前她曾经说过，选择莱斯学院，是因为专业舞蹈学校的学生“将来必定以舞蹈为业”。

“她对自己的舞技实在太过谦逊了，”露西大声说，“她完全可以成为一个职业舞蹈家。”

“我倒很庆幸她没去当职业舞蹈家，”瑞克说，“来这儿以后，她才学会欣赏英国的乡村美景。假如去大城市学舞，她只会结识那些话题绕着芭蕾打转、虚荣浮夸的人。”

露西觉得他的说法也不无道理。

之后，当其他勤勤恳恳的学生继续演出接下来的舞蹈时，馆内的气氛明显地冷却下来。斯图尔特的凯尔特舞蹈颇具神韵；英尼斯的演出时而优雅，时而激情四射；但是与花核桃相比，露西几乎要忘了英尼斯以及其他所有人的表现。德斯特罗真让人着了魔。

终场谢幕时，她独自登场接受众人对她的鼓掌喝彩。

当萍小姐看到瑞克脸上的表情时，心头一酸。

仅仅有人亲吻你的手是不够的。

“从来没有人告诉我，德斯特罗的舞蹈这样精彩。”在一同走去用晚餐时，她对雷格小姐说。这时宾客终于渐渐离开，汽车引擎发动声，以及互道珍重的告别声此起彼伏。

“哦，她是勒费弗尔夫人的小宠物，”雷格小姐以一种热切的语气说着，这位勒费弗尔夫人的追随者好像对德斯特罗不参加竞赛课程颇有微词，“我觉得她的表演略嫌做作。她和这所学院似乎有点格格不入。我觉得她的第一支舞实在不怎么好。你觉得呢？”

“我觉得很可爱。”

“嗯，也对，”雷格小姐附和道，然后又加上一句，“她一定是相当有才华，否则勒费弗尔夫人也不会如此溺爱她。”

晚餐时刻颇为宁静。期待已久的高潮过后，大家都精疲力竭，一旦松懈下来，早上那起意外事件的阴影再次笼罩大家。这件事让她们十分沮丧，相对无言。教职员也是一样，在震惊之后处于疲惫状态，同时还要顾及社交应酬，现在则是身心俱疲，十分焦虑。露西觉得在这种处境下，实在需要一杯好酒的安慰，于是不禁有些后悔，没能和勒克司小姐一起去品尝上好的德国雷司令。一想到再过一会儿，她就要拿着那个小小的玫瑰花饰到亨丽埃塔的办公室，告诉对方，自己是在哪里发现这东西的时候，她的心便扑通扑通地乱跳，声音响得吓人。

东西还在抽屉里没有拿出来。晚餐过后，她正打算回房去取，半路遇到了鲍尔，她挽住露西手臂，说道：“萍小姐，我们所有的人都在公共教室煮热可可。你来帮我们加加油好吗？你不会想去坐在楼上的‘停尸房’里吧？”——停尸房指的应该是画室——“是吧？来给我们打打气吧。”

“我自己都很泄气呢，”露西想到自己有多讨厌热可可，“但是如果你们能忍受沮丧的我，我就能忍受你们的沮丧。”

她们走向公共教室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风从敞开的窗户刮进走廊，窗外树木绿色的枝条互相敲击，在一阵翻扯下，叶片背面都露了出来。“好天气结束了。”露西停下来倾听。她向来厌恶这种令人焦躁的狂风，它总是终结美好的时光。

“是啊，而且天气也凉了，”鲍尔说道，“我们生了火。”

公共教室属于“老宅”的一部分，里面有个砖砌的老壁炉，新燃的火苗跳跃着，发出清脆的噼啪声，似乎也在欢呼雀跃；叮当作响的杯盘，裹在学生疲惫身躯上的亮丽衣裙，以及颜色更活泼的室内拖鞋，这一切当然会使人精神一振。今晚不只有奥唐奈穿着颜色奇怪的拖鞋，几乎所有的人都穿着各种与往日风格截然不同的便鞋。事实上，躺在长椅上的戴克斯光着脚丫高举过头，脚趾头上只有——绷带。她兴致勃勃地朝萍小姐挥了挥手，然后指着自己的脚。

“止血用的，”她说，“我最好的芭蕾舞鞋害的。我想恐怕没人愿意买一双弄脏了的芭蕾舞鞋吧？不，我想不会有的。”

“火炉旁有一把椅子，萍小姐。”鲍尔说完，走过去倒了一杯可可。英尼斯正蜷坐在壁炉前，指导一个低年级学生用风箱扇火，她拍了拍椅子，以她一贯不苟言笑的方式表示对萍小姐的欢迎。

“我向乔丽弗小姐把午茶剩下的点心全要来了。”哈塞尔特端着一大盘剩下的各色点心走了进来。

“你是怎么办到的？”大家纷纷问道，“乔丽弗小姐从来不会给东西，连香味都舍不得施舍。”

“我答应她等我回到南非以后，寄一些桃子果酱给她。这看起来是一大盘，其实没有多少。茶会后已经被那些女仆吃掉一大半了。你好啊，萍小姐，你觉得我们的演出怎么样？”

“你们都表现得好极了。”露西说。

“好得像伦敦的警察一样，”鲍尔接口，“嗯，你信这一套吧，威廉米娜·哈塞尔特。”

露西为自己用词老套表示歉意，然后搜肠刮肚地想说得再细致一些，好让她们相信自己的热情。

“德斯特罗掳走了全场观众的心，不是吗？”她们说着，将友善而艳羡的目光投向坐在壁炉角落里的那个人。她披着一条薄毯，笔直地坐着。

“在说我吗？我只做一件事。一次做一件事，比较容易做得好。”

和其他人一样，露西也无法确认这个冷冰冰的评语究竟是自谦，还是在指摘什么人。整体看来，应该算是自谦吧。

“好了，玛奇，这火一会儿会烧得很旺。”英尼斯对那个低年级学生说，然后移动了一下，把风箱接了过来。她在移动身体时，脚露了出来，露西看到她穿着黑色的皮质浅口便鞋。

鞋尖上应该装饰着金属饰件的地方，现在空无一物。

哦，不，露西心里说着，不，不，不。

“萍小姐，那杯是你的，这杯给你，英尼斯。尝一个杏仁饼吧，已经不怎么酥脆了，萍小姐。”

“不要，我准备了一些巧克力饼干要给萍小姐。”

“不行，她得尝尝艾尔郡①的黄油脆饼，刚开罐的。不像你们那些残羹冷炙。”

喋喋不休的争论声围绕着她。她随手从盘中拿起一个东西。她有问必答。她甚至还啜了一口杯子里的饮料。

哦，不。不。

事情摆在眼前了——她最怕的那件事，怕到甚至不敢在自己的脑海中明确地描绘它——事到临头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露西感到十分恐惧。突然，所有的事都变成一场噩梦：室内明亮嘈杂，窗外渐黑的天色孕育着狂风暴雨，还有那个不见了的小饰物。在这样的噩梦中，再小、再无关紧要的细节也会有着惊人的重要性。必须赶紧做些处理，但是又不知从何下手，也无法了解理由。

眼下，她必须不失礼地退席，然后带着她的故事去找亨丽埃塔，讲完之后，她还要用一句话来总结：“现在我知道这是从谁的鞋子上掉下来的了，就是英尼斯。”

英尼斯跪坐在自己的脚上，没吃任何东西，但还是貌似口渴地喝着可可。她又把脚蜷到身下了，但是露西并不需要进一步的审视。盼望其他人穿着相似便鞋的渺茫希望已经彻底破灭。众人脚上的鞋子颜色丰富、款式各异，但是再也没有第二双皮质便鞋出现。

不管怎么说，也没有其他人会有在今天早上六点出现在体育馆的动机了。

“再来一些可可吧？”英尼斯转过头看着她，愉快地问道。但是萍小姐杯里的饮料似乎一滴未少。

“那我就要多喝一些了。”英尼斯说着，站起身来。

一个低年级学生走了进来，她名叫法辛，个子很高。教职员倒是比较喜欢昵称她为“两便士”②。

“你迟到了，两便士，”有人开口招呼，“进来吃些圆面包。”但是法辛犹豫地站在原地。

“怎么了，两便士？”大家对她一脸受到惊吓的表情大惑不解。

“我刚才去古斯塔夫森小姐的房里摆花。”她慢吞吞地说。

“难道你要告诉我们，她的房里已经有花了！”某个人接口，于是大伙儿一阵哄笑。

“我听到老师们在谈论鲁丝的事。”

“哦，她怎么了？好些了吧？”

“她死了。”

英尼斯手上的杯子跌了个粉碎。鲍尔俯下身把碎片捡起来。

“哦，不可能，”大家表示，“你听错了，小两便士。”

“不，我没听错。她们在楼梯平台那里讲的。她是半小时前去世的。”

承接这句话的，是一片失落的沉寂。

“我是架靠墙的那一头！”奥唐奈在寂静中大喊一声。

“你当然是了，唐尼，”斯图尔特说完后便走向她，“我们都知道。”

露西放下杯子，觉得自己最好是上楼去。她们低声交流着遗憾，默许她的离去。欢庆的聚会崩裂成碎片。上楼后，露西才知道霍奇小姐已经赶去医院，好接待鲁丝的家人，就是她打电话回来通知这个消息的。鲁丝的家人业已抵达，似乎不动声色地接受了这个打击。

“上帝原谅我，我从来没喜欢过她。”勒费弗尔夫人在硬沙发上挺直了身子，她对上帝的请求宽恕的心声，听来十分真诚。

“哦，她挺不错的，”雷格小姐说，“跟她相熟之后，你会觉得她人很好。竞赛中她可以扮演很好的中场球员。接下来的事真是可怕，不是吗？会有人来进行侦讯，会有警察、讯问、可怕的报道等等。”

是啊，警察和那些等等的事情。

今晚，她没办法做任何与玫瑰花饰有关的事。况且，她本来就想要好好考虑一番的。

她想独自离开，好好想一想。

注释

①艾尔郡，英国苏格兰西南部的旧郡，现属斯特拉斯克莱特区。

②法辛的英文为Farthing，在英语里，指（英国过去的货币，现已不用）四分之一便士。

20

当！当！远方的钟塔再度敲响。

两点了。

她躺在床上，瞪着一片黑暗，冷冷的雨点打在外面的地上，骤起的狂风引起一阵混乱的喧闹，窗帘被吹进屋内，像风帆一般鼓起，室内充满一股不安的躁动气氛。

雨滴持续不断地打下来，她的心也随之哭泣。她内心的躁动远比狂风所造成的混乱更为严重。

“做正确的事，然后由上帝裁决。”这是瑞克说过的话。现在想来，像是一个合理的决断。

但当时的假定前提是“造成身体上严重的伤害”（那时是这么说的，不是吗？），而现在，假设前提已经不存在了，事实远远超过身体伤害。就像——是现在这样。

无论那些抚慰人心的箴言警句是怎么说的，这一次不会由上帝来裁夺，然后顺其自然。法律会裁定一切。法律条文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待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即使祈求上帝，也无法使其免于被正义之神所乘坐的马车碾过。

摩西戒律①里说过：“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听起来是很简单。但只是听起来而已。如果只是简单地叙述背景，整件事牵扯到的似乎只有两个人而已。如果使用近年来的判决词，那就是：“绳索绕颈，直至气绝。”

如果去找亨丽埃塔——

如果？

哦，好了，当然要去找亨丽埃塔。

早上去找亨丽埃塔的时候，她会释放一种力量，这种力量无论是自己还是旁人都无法控制，而且一旦释放，这股力量更会把众多安稳度日的无辜者拖进一团骚乱之中。

她想起英尼斯夫人，这时可能快乐地睡在拉伯洛镇上的某处，明天启程回家，等待如同是自己性命般的女儿返乡。但是她的女儿回不了家了——永远。

鲁丝也是一样，心中一个声音指出。

不，当然不，因此无论如何，英尼斯必须为此付出代价。绝不能让她因犯罪而得利。但是肯定——肯定有一种方法既能让英尼斯付出代价，但不至于让她承受不该承受的惩罚。

究竟什么才是正义公理？

伤透一个女人的心，羞辱亨丽埃塔，并摧毁她一手建立的成就；永远抹杀鲍尔脸上那无忧无虑的幸福光彩。这就是一命换一命吗？这是用三条人命——不，四条人命——去换一条。

而且这条命根本不值得——

哦，不。她不能这样妄自评判。正如瑞克所说，这要视事情变化的“前后关系”而定。说来奇怪，瑞克有着一副花花公子的面容和拉丁情人的魅力，但头脑却格外严肃冷静。

隔壁房间再度传来英尼斯辗转反侧的声音。露西觉得，她多半也是一夜无眠。她非常安静，但是偶尔能传来走动声，或是房里水龙头的流水声。露西很想知道那些水究竟是用来止渴，还是来镇定太阳穴上的悸动。如果连她，露西·萍都意识清醒地躺在床上，大脑中的思绪一圈一圈地奔跑，活像一只被困的老鼠，那么英尼斯又正在经历哪一种折磨呢？她也许缺乏幽默感，也并非人人都爱的那种类型，但她的感情绝对不迟钝。无论是受挫的雄心，还是纯粹的愤怒或憎恨，促使她走向晨雾中的体育馆，她都不是那种可以为自己所做的事毫无罪恶感的人。没错，对杠木动了手脚之后，她所摧毁的也有可能是自己。在犯罪史上有许多案例，许多冷酷无情的女人在渴求某物遇到阻碍时，就会在盛怒之下为扫清障碍而犯罪。但是玛丽·英尼斯和她们不同。英尼斯属于另一类人，少有的一种，她们往往在事后才大梦初醒，但为时已晚。她们要付出的代价太高了。

也许英尼斯会自我惩罚。

现在回想起来，在那个周日下午的杉树下，她对英尼斯的第一印象就是如此。孤注一掷。自我毁灭者的性格。

英尼斯就这样毁灭了一条阻碍自己的生命，几乎出于意外。

再怎么说，这都不是蓄意的谋杀，露西对这一点十分确定。这就是为什么她在决定揭发英尼斯时，会感到如此的犹豫、如此难以置信。没锁紧的插销，仅仅是希望给对方造成短暂的肢体不便。确保鲁丝无法在九月时去阿灵赫斯特任职——好让自己取而代之。

露西心想，英尼斯是否早有此打算呢，所以才拒绝了威彻利骨科医院的职位？不，当然不会。她绝对不会冷血无情地计划好了这一切。事情是在最后一刻才执行的，那时她已濒临绝望。

至少，是在最后一刻才发生的。

也许行动会拖到最后一刻，是因为之前没有下手的机会。体育馆总是没有打扫好，或者鲁丝总是很早就到。

“像是博尔吉亚家的人。”爱德华·阿德里安愉快地说。

而特蕾莎·德罗斯特的那个曾祖母的祖母——和她的经历非常相似——则是有所预谋的。在寡居的漫长岁月里，她一直过着平安、成功的生活，管理着土地，带大了儿子，反而从没有精神抑郁乃至企图自杀的症状。

风吹进了房里，吹得英尼斯的窗户嘎吱作响。她听见英尼斯穿过房间走向窗户，没过多久，响声就停了。

此刻，她真希望自己能走到隔壁房间，摊开手掌，给英尼斯看那一张她并不想打出的王牌。她们俩一起，必定可以商量出解决的办法。

一起？和这个把插销松开的女孩？

不。是和那个上周六下午同自己一起在走廊上讲话的女孩，她神采飞扬，充满自信和智慧。是和那个今天晚上失眠的女孩，和那个母亲的女儿。

无论她做了什么，或计划了什么，事情的结果都不是她可以计划或预见到的。这个结果对她来说，同样是一场灾难。

那么，到底是谁最初导致了这出悲剧的发生呢？

亨丽埃塔。亨丽埃塔，以及她那执拗的、对较差学生的偏爱。

她怀疑，亨丽埃塔是否如英尼斯一般无法入眠。亨丽埃塔从西拉伯洛医院回来时，看起来形容枯槁，也老了许多。好像勉强撑起来的骨架会突然崩塌，填充在内的一切也将随之移位；又像是一个劣质的毛绒玩具在幼儿园里待了一个月以后的状况。亨丽埃塔看来就是如此。

她由衷地为她这位朋友感到遗憾，丧失了一个自己所——爱的人。爱？没错，她猜，疼爱的人。只有疼爱，才会使她对鲁丝的缺点视而不见。失去鲁丝，并为深爱的莱斯学院忧心忡忡。她真的为亨丽埃塔所受的痛苦感到难过。但转念一想，要不是亨丽埃塔的一意孤行，这一切也不会发生。

这出悲剧的诱因是英尼斯的脆弱。但是，按下引爆悲剧按钮的人是亨丽埃塔。

而现在，她，露西，也正准备按下另一颗按钮，这一次会引发更可怕的效应。就运作理论而言，所有的环节将一一扣上，该毁的就毁，黑白分明。亨丽埃塔也许该自食其果，但是英尼斯一家人遭此巨变，又如何能承受呢？这可怕的丑闻。

或者，这是他们自己种下的恶果？英尼斯在成长过程中，面对挫折时欠缺弹性，“羽毛上没有油膜”，他们又该负多少责任？有什么人能说出祸起何处？

即使经过法律判定，但也许到了最后，终究还是由上帝来定夺。如果你是个基督徒，这一切可视为理所当然。你会认为所有的事情都有其原因。为了英尼斯因谋杀受审而饱受折磨的人，必定是在承受自己过去所犯下的过错。这是个完整而健全的理论，露西也希望自己能支持这个说法。但是她觉得实在无法相信，英尼斯那挚爱她的双亲必须负责任，提着头来面对这出言语无法形容的悲剧。

或者，也许——

她坐起身，考虑这个新的想法。

如果真要让上帝定夺——显然他正站在云端打算这么做——那么也许他正在执行他的决定。执行的方式，在于起初让她找到那个玫瑰花饰，而不是让别人先看到。捡到这个东西的人，意志并不坚定，这样的人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拿着花饰去找亨丽埃塔。所以，一个由人性来决定法律的运作便开始了。不。东西是由像她这样软弱犹豫的人捡到的，这种人在遇到问题时，都会考虑再三，探讨每一个不同的层面。也许这有其道理所在。

虽然如此，她还是衷心地希望上帝能找别人来决定。她向来痛恨作决定，如此重大的抉择更非她所能独力处理的。她希望自己能把玫瑰花饰丢掉——从窗户扔出去，假装自己从没见过这个东西。但是，当然，她无法下手。不管她生来多么软弱犹豫，她性格中的另一部分——利蒂希娅那部分——仍然用挑剔的目光盯着她。她永远无法逃出自己那一部分内心的质问。这让她即使害怕得双膝打战也要奋起抗争，该保持缄默时却开口出声，在疲惫地想要躺下时仍然站得笔直。这个部分，现在则让她不能拍拍屁股就逃跑。

她站起来，俯身探到窗外，感受这潮湿的、噼啪作响的夜色。窗户内侧的木地板上有一摊积水。赤脚踩在冷水中的一阵刺激，多多少少让她有些兴奋，这只不过是一个身体上的不适，而且可以容忍。至少，不会由她来打扫，也不用担心地毯的问题。所有进入房间内的风雨事物，皆自有意愿，其存在也是顺理成章的。英尼斯有一次——极罕见的一次——也主动提及，某个清晨她醒来时，发现枕头上有飘来的雪花，令人惊喜。她说，这只发生过一次，但是，根据清晨出现在枕头上的事物，你可以判断季节的更替：秋天有蜘蛛，六月有无花果。

她站了许久，好让头脑冷静下来，但是双脚也渐渐冰冷。她只好爬上床，用一件毛衣包起脚丫取暖。她想，它们是商量好的吗：身体上脚冷了，心理上腿软了。你这个可怜的家伙，露西·萍。

凌晨三点时，她终于有些睡意，继而被自己的想法吓醒了。她竟然在认真地考虑，是不是要隐藏一桩谋杀案的证物。在事实发生后，成为共犯。同谋共犯。

她，受人尊重、遵纪守法的露西·萍。

她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的？她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她当然无从选择。是否要作决定，根本不关她的事。这会是一个公开的调查，而她有她的职责。对文明世界、对国家、对自己的职责。这与她个人的感情无关，也与她个人对公理正义的看法无关。无论法律有多么不公正，她都不能销毁证物。

她是发疯了吧，怎么可能认为自己可以做到呢？

瑞克是对的：她应该去做正确的事，然后让上帝来裁夺。

大约在四点半的时候，她真的睡着了。

注释

①摩西戒律或称摩西律法，指的是上帝通过摩西向以色列人（原犹太人）颁布的诫命；在基督教中，简称律法。

21

露西分外嫌恶地看着一片朦胧、充满湿气的早晨。虽然在成果发表日的次日清晨，早餐前没有排课，但起床铃声仍然照常在五点三十分响起。课程也许可以调整延后，但是校园的生活习惯绝不可更改。她试着再度入睡，但是日光照亮了一切，昨夜狂乱的想法，在眼前成了冷酷的现实。再过一两个小时，她就要按下引爆按钮，改变许多人的生命轨迹，而她甚至不认识这所有受到影响的人。她的心又开始怦怦乱跳了。

哦，天哪，她究竟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

她穿好衣服，在头发上适当地夹上一些不破坏发型外观的发夹。这时她才意识到，如果不先去找英尼斯，自己就无法拿着玫瑰花饰去找亨丽埃塔。她甚至也无法确定，这样做究竟是为了心里还残留着孩子气的“公平游戏”的观念，还是只是想找个方法，让自己在处理这件事的过程中少一些个人责任。

她走到英尼斯的房门前，趁这阵冲动还没消失赶紧敲了门。她之前听到英尼斯从浴室回来的声音，算了算时间，她这时应当已经穿戴整齐了。

来开门的这个英尼斯神情疲惫，眼圈发青，但是神色依然镇定沉着。与她面对面时，露西觉得很难相信眼前这个人与昨晚辗转反侧的英尼斯是同一个人。

“你介不介意来我的房里一下？”露西问道。

英尼斯犹豫片刻，有那么一两秒钟，她显得不太确定，然后马上恢复原貌。“当然可以。”她说完便跟在露西身后。

“昨晚的雨真大。”她语气轻快。

闲聊天气并不是英尼斯的一贯作风。如此愉快，更与她一贯的风格大相径庭。

露西把银色的小玫瑰花饰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手掌上给英尼斯看。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她问道。

就在这一瞬间，愉快的神情消失殆尽，英尼斯的脸色变得沉重警惕。

“你在哪里拿到的？”她急急地问。

在这一刹那，露西才领悟到，在自己内心深处所期望能看到的英尼斯的表现，和事实有多么的不同。在潜意识中，她多么希望英尼斯能说：“看上去像是浅口舞鞋上的装饰，我们好多人都有这种鞋。”她的心不再怦怦乱跳，而是径直沉了下去。

“这是昨天清早我在体育馆的地板上捡到的。”她说。

沉重和警惕的表情转为淡淡的绝望。

“为什么要拿给我看？”英尼斯语气呆板地问。

“因为我知道，整个学院里只有一双这种旧式便鞋。”

一片沉默，露西把小花饰放在桌上，等待着。

“我做错了吗？”她终于开口。

“不。”

然后又是一片安静。

“你不了解，萍小姐，”她突然爆发，“我本来不是要——我知道你一定认为我想掩饰这些，但是，事情一开始根本就不是要——变成这样。自从得知我没得到阿灵赫斯特的职位，我就生了病——那一阵子我根本就是丧失了理智——行为举止就像个白痴一样。除了阿灵赫斯特，我心里根本没做他想。这只是一个方法，一个让我有第二次机会的方法。我从头到尾就没有预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你一定要相信。你一定——”

“我当然相信。如果不相信，我现在也不会把这个东西拿给你看。”她指的是玫瑰花饰。

过了一会儿，英尼问道：“接下来你想怎么做？”

“哦，天哪，我不知道。”可怜的露西，在面对现实时无计可施。她所知道的犯罪事件，都来自通俗侦探小说：书中所有的主角不管有多么的可疑，总是纯洁无辜的；要不然就是来自病例，只要用一把手术刀，就可以安安全全地切除一切。这些病例记录的主人身边的亲友一定有着和她现在相同的感觉，然而这个想法丝毫没有让她觉得好过一些，或是从中得到任何指引。这种事情，似乎只会发生在旁人身上——如果报纸上登的全是事实的话，这些事天天都会发生——但绝不会降临在自己头上。

一个人要怎样做，才能相信自己谈笑过、喜爱过、共同生活过的人，竟然要为另一个人的死亡负责？

她发现自己开始向英尼斯诉说无眠的一夜，和自己那个有关“裁夺”的理论，以及自己有多么不愿意要因为一个人的罪行，而毁掉一群人的生活。她太过沉迷于自己的问题，而忽略了英尼斯眼中渐渐浮现的希望。当她听到自己说“当然，你不可以因为鲁丝的死而得到什么好处”时，才发现她已经走上这条原本毫无打算踏上的路，而且已经走了好一段了。

但是英尼斯抓住了这一点。“哦，我不会的，萍小姐。而且这和你捡到这个小花饰没有关系。昨天晚上在听到她的死讯后，我就知道我不能去阿灵赫斯特了。我今天早上正要去找霍奇小姐谈这件事。昨晚我也一夜没睡。要面对这么多事。不止是我对鲁丝死去要负的责任——我无法接受失败。但还有——哦，其他一些你不会有兴趣知道的事。”她停了一会儿，打量着露西，“瞧，萍小姐，如果我愿意用一生的时间来为昨天早上的事情忏悔，你愿意——愿不愿意——”即使在露西发表过对公平正义的看法之后，英尼斯仍无法用言语来完成这样一个过分的建议。

“成为罪犯的同谋？”

这句话虽然冰冷却合乎法理，让英尼斯退缩。

“不。期望有谁能做这种事，的确是我的痴心妄想。但是，你知道的，我愿意赎罪，而且绝对诚心诚意。以我的生命抵——她的。我愿意真心去做。”

“我当然相信你。但是你打算怎么赎罪？”

“我昨晚想了很久。本来是想从到麻风诊所服务，或类似这样的事情开始，但是这和在莱斯学院所学的技能没有多大关联。我有个更好的主意，决定帮助我父亲。从前我没想过去从事医疗工作，但其实我还挺在行的，况且，再也没有比我家乡更好的骨科诊所了。”

“听起来是不错，”露西说，“但是忏悔的重点在哪里？”

“当我还是个小女孩时，我就一直有个抱负，想离开那个小镇。而到莱斯学院来上课，就是我通往自由世界的护照。”

“我明白。”

“相信我，萍小姐，这绝对是赎罪式的苦修，但并非毫无意义，不是自我鞭打的行为。我会用生命来做有意义的事，一件——值得交换的事。”

“是，我懂。”

又一段漫长的安静时刻。

预备铃响了，自从露西进莱斯学院开始，这是她第一次对铃声毫无知觉。

“当然了，除了我说的话之外，毫无保证——”

“我愿意相信你的话。”

“谢谢你。”

露西暗自思量，这个解决办法似乎来得太容易了。如果要惩罚英尼斯，让她终生都在了无生趣、毫无意义中度过，算是足够严苛了。当然，丧失去阿灵赫斯特的机会对她来说算是付出了一部分代价。但是这样就足以抵偿死罪了吗？

然而，话又说回来，究竟什么才能偿命？只有以命抵命。

英尼斯的提议显然是让自己活在死亡之中。也许，这个交换条件并不算太差。

她，露西，在此刻面临的是自己的审慎考虑，以及内心各种声音的争执，最后融合成一个简单的问题：她到底要不要宣判面前站着的这个女孩死刑？

其实就是这么简单。如果她今天早上把玫瑰花饰拿给亨丽埃塔，那么，在秋天开学时，莱斯学院第一个学生返校前，英尼斯就已经死了。即使没死，她也会在生不如死的煎熬中度过余生。

不如把她囚禁在自己选择的监牢里，在那里，她可以对村民有所帮助。

当然，她，露西·萍，无法胜任这个宣判的任务。

就这样了。

“我把决定权交给你，”她慢慢地对英尼斯说，“因为我无法把任何人送上绞刑架。我清楚地知道我的责任，但我做不到。”奇怪，她想，应该是她对我表达敬畏，而不是反过来。

英尼斯疑惑不解地盯着她。

“你是说——”她的舌头滑过干燥的嘴唇，“你不会把玫瑰花饰的事说出去？”

“没错，我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

英尼斯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

这般惨白，露西以前只在书上读过，但从未亲眼目睹。这就是人家说的：“像床单一般的死白。”呃，也许不像漂白过的床单那么夸张，但绝对是“血色全无”。

英尼斯伸手扶住梳妆台旁的椅子，踉跄着坐下。看到露西焦急担忧的神情之后，她说：“没事，我不会昏倒的。我这辈子从来没昏倒过。只要坐一会儿就好了。”

露西的心中仍在天人交战——她觉得，英尼斯对这件事的处理办法过于冷静严苛——甚至让露西感到良心受到了谴责。原来英尼斯也有感性的一面。这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感情战胜理智，最终总会自食恶果。

“你要不要喝点水？”露西说着走向洗手池。

“不了，谢谢，我没事。只是，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我一直担惊受怕，而你手心里那个银色的小东西，更是最后一根稻草。然后，突然间，一切都结束了。你给了我缓刑，而且——而且——”

她呜咽起来，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啜泣如排山倒海一般，但没有一滴眼泪。她用手掩住嘴，想阻止呜咽，但无济于事，于是她把脸盖住，想要保持镇定。没有用。最后她把双手放在桌上，把头埋在中间，把心中的悲切全发泄在哭泣中。

露西看着她想着：换作其他女孩，大概一开始就会是这种表现。她们会拿这个当武器，来索要我的同情。但英尼斯不会。英尼斯自持、冷静地提出交换条件。如果不是眼前的崩溃发泄，没人知道她承受了多大痛苦。她现在的狂乱，表现出先前所受的折磨有多么煎熬。

第一声铃响起，起初的低声呻吟，声音渐渐增强。

英尼斯听到了，挣扎着站起来：“请见谅，”她说，“我要去拍些冷水，好让自己停下来。”

露西认为，这个女孩在这样极度紧张的哭泣状况下，还能像旁观者一般替自己开处方，实在让人敬佩。仿佛她和这个处于歇斯底里状态的女孩不是同一人，可以对自己的表现作壁上观。

“好的，去吧。”露西说道。

英尼斯把手放在门把手上。

“总有一天，我一定能找到恰当的方式来答谢你。”她说完便离开了。

露西把玫瑰花饰放入衣袋，下楼用早餐。

22

这真是个可怕的周末。

大雨倾盆。亨丽埃塔仿佛有什么大事没有完成，总是到处奔忙。勒费弗尔夫人心情很差，无论在行动上还是言语上，一点都帮不上忙。古斯塔夫森小姐大发雷霆，这种事怎么可以发生在“她的”体育馆里面。雷格小姐像个卡珊德拉①，絮絮叨叨地说着大家都已经知道的事。勒克司小姐安静而疲倦。

勒克司小姐从拉伯洛镇回来的时候，带给她一只用浅绿色纸张包起来的粉红色蜡烛。“泰迪让我把这个带回来送给你，”她说，“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哦？从蛋糕上拿下来的吗？”

“是啊。今天恰好是我的生日。”

“真细心。他还记得。”

“哦，他有个记事本专门记录大家的生日。这是他作为公众人物工作的一部分。他秘书的工作，就是在正确的日期，发贺电给正确的寿星。”

“你难道从来都不会赞扬他吗？”露西问。

“对泰迪吗？不会，不会有真正的感动。别忘了，从他十岁起我就已经认识他了。即使他唬我也超不过五秒钟。”

“我的美发师，”露西说，“在帮我做头发时，给我上了一课。他说，一个人应该要容忍他人犯三个错误。如果容忍这三个，将会发现他人的其他品德要美好许多。”

“很不幸，如果你能容忍爱德华的三个错误，你会发现他没有其他美德了。”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的三项错误就是虚荣、自私，以及自怜。而这三项的任何一部分，都是毁灭性的毛病。”

“呀！”露西说，“好了，我投降。”

但是她仍然把蜡烛放在梳妆台上，心中暗想着爱德华·阿德里安的好。

她希望自己也能同样地惦着鲍尔的好。她钟爱的鲍尔对英尼斯放弃阿灵赫斯特的职位非常愤怒，这使得情势变得错综复杂。事实上，据露西了解，这两个互相关爱的人为了这件事，几乎快要吵翻天了。

“她说，去替代死人的位置，她没法快乐，”鲍尔眼中放射出的绝对是愤怒的火花，“你还能想象出比这更荒唐的事吗？回绝阿灵赫斯特就像回绝了一杯茶那样轻巧。何况，在最初没得到这个机会时，她是那么伤心。看在上帝的分上，萍小姐，你去找她谈谈，让她理智一点，趁现在还来得及。这不只是阿灵赫斯特，而是她的整个未来。从阿灵赫斯特起步，等于占尽先机。你找她谈谈，好吗？和她谈谈，让她尽快摆脱这个荒谬的想法！”

好像总是有人要求露西去和某人谈谈。她不是扮演抚慰他人的糖浆，就是令人振作的肾上腺素，即便这两样都不是，至少也是一般家庭必需的苏打粉。

这次她好像没做成扭转乾坤的人，而是成了违背司法的人。但是她尽量不去想到这一点。

她当然没话可对英尼斯说，但是其他人有。霍奇小姐和她进行了一番深切的恳谈，这个她最初不愿意指派的女孩，最后反而拒绝了她，这让她沮丧万分。现在她没别的人选可派去阿灵赫斯特了。她必须写信告知，以便阿灵赫斯特到别的地方物色人选。在这桩意外死亡的消息在教育圈传开之后，下次阿灵赫斯特要找体育老师时，也许不会再到莱斯学院来了。管理完善的体育学院不应该发生意外，更别说是死亡事故了。

这也恰好是警方的看法。警方非常友好，非常体贴，非常了解像这样的教育机构，有多不愿意被负面新闻伤害。但是，还是必须进行侦讯，而且令人痛苦地对大众开放，误解和质疑声纷纷传来。亨丽埃塔的律师去找过当地报社，他们也答应尽量将此事低调处理，但难保有哪个小编辑失了分寸，去抢这个头条热门消息。到时候结果又会怎样呢？

露西本打算在侦讯开始前离开，以避免不断被提醒自己在法律之眼的注视下犯下的罪过，但是亨丽埃塔请求她留下。她向来无法拒绝亨丽埃塔，更无法拒绝这个骤然衰老、令人同情的亨丽埃塔。所以露西留了下来，帮忙处理一些零碎琐事，好让亨丽埃塔全心去应付那些在意外发生后，加诸在她身上的额外责任。

但是侦讯时，她不愿出席。

既已得知所有真相，她就无法安坐着，不尝试着起身解释以卸下灵魂上的重担。

谁知道警察会不会嗅出什么异常来？他们来看过体育馆，测量器械的位置，计算杠木的重量，与每个人进行谈话，就此案细节请教各个专家的意见，然而只听取众人所言，却毫不置评。他们取走造成死亡意外的插销，也许只是例行公事，但谁知道呢？谁知道在他们冷静、礼貌的外表下，暗藏着怎样的怀疑？

到最后，侦讯中出现了一个救星。给了此案一个出人意料的转折。这个救星是住在西拉伯洛路五十九号的茶叶进口商：亚瑟·米德尔赫姆。他家位于拉伯洛镇和莱斯学院之间，是大路旁的一处小宅邸。除了知道学校所在地，以及偶有装扮得宜的年轻女子骑着学校自行车从他家门口经过之外，米德尔赫姆先生对莱斯学院几乎一无所知。但是他也听说了这桩意外事件。让他印象深刻且感觉奇怪的是，在与莱斯学院体育馆里的插销松脱的同一个早晨，几乎在同一个时间，他家画室窗户的一块玻璃，被一辆从南拉伯洛镇开过来的重型卡车震得掉到窗外。事实上，他的理论与勒克司小姐提出的相同：共振。只不过，勒克司小姐的说法是在黑暗中的盲目一击，没有任何理据。而米德尔赫姆先生的理论则十分合理，且有实物佐证：一地碎玻璃。

后来事情的发展轨迹正如我们常见的那样，一旦有人开了个头，随后便有许多人盲目附和。（如果有人编个故事，写信到报社，说自己在前一天傍晚五点半左右，看到天上有一只绿色的狮子，那么至少会有六个以上的人证明自己也在同一时间看到过。）在听完米德尔赫姆先生的证言后，一个女人也从大厅的观众席上站起身来，激动地说：她放在自家窗前小架上的一罐腌姜，也恰恰在同一时间掉了下来，这个罐子放在那个位置已经有很多年了。

“这位夫人，请问您住在哪里？”死因裁判官传唤她走出观众席站到证人席上作证时问道。

她说，她住在位于莱斯学院和毕德灵顿镇之间的一幢农舍里。在大马路旁吗？哦，是的，正好在大马路旁，夏天的尘土要厚很多，尤其是有重型卡车经过的时候——没有，她没养猫。没有，当时屋内也没有别人。姜罐是她用完早餐后，在地上发现的。这种事以前从没发生过。

可怜的艾琳·奥唐奈，她非常紧张，但是表述清晰、态度坚定，证实自己负责安置靠墙那一边的杠木，而鲁丝则负责杠木靠场中间的那一头。“安置”的意思，是用绳索将杠木吊起，再用插销定位，保持高度；同时拉过横木的绳索到一定的长度，一端绕过直立木桩的索栓处。不，她们在去安置之前，没有先检验器械。

关于绳索为何没有取代插销的作用一事，古斯塔夫森小姐答道，绳索缠绕得不够紧，所以在插销松脱后，便会自然垂下。在索栓处绕绳索是一个机械性的动作，而且没有任何一个学生会把这个动作当成安全措施。事实上就是如此。当插销的金属部分破裂时，绳索会承受拉力。是的，绳索有可能无法承受整根横木的重量，在突然加上数十斤的重量时松脱，但是她不这么认为。体育用的绳索都是经过专业测试保证的。比较有可能的是，鲁丝小姐在绕绳索时，没有好好地绕紧。

看来就是这样了。这是个不幸的意外事件。而警察取走的那个插销，在成果发表日当天使用过，因此留有许多人触摸的痕迹，无法提取任何指纹类的证据。

这显然是一桩运气不佳的意外事故。

听到这个消息时，露西心想，这么说，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她一直待在画室里，看着窗外雨中的花园，始终无法相信没出任何差池。没有哪起罪案是天衣无缝的，她读过许多犯罪案例，所以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当便鞋上的小花饰掉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是一个破绽了。谁知道警察还会挖出些什么？现在，一切都结束了，英尼斯安全了。现在她也刚刚明白，自己是为了英尼斯，才如此敬畏法律。她原以为自己是为了英尼斯的母亲，为了亨丽埃塔，为了真正的公理正义。但是到了最后，无论英尼斯做了什么，都不至于领受法律的制裁。她虽然努力磨炼，但承受能力依然比别人低。她缺乏一些可以帮助她承受外来压力的基本成分——那些虽然粗粝但使人坚韧的品质。她对自己的要求过于苛刻，以至于把那些影响她的精致和美好的东西都扔掉了。

露西想起周三早上颁发毕业证书时，大家给英尼斯的喝彩声很有意思。高年级学生所获得的喝彩声，不只有音量大小差异，性质也各有不同。比如，在颁发给戴克斯时，大家发出的是愉快的笑声。鲍尔则获得高年级班代表应有的荣耀——低年级学生纷纷对这个最受欢迎的学姐高声恭贺。但是，给英尼斯的喝彩声则是显著不同，带着暖人心脾的崇敬，同情与理解，以及独独给她一人的美好祝福。露西猜想，不知是否由于她拒绝了阿灵赫斯特职位一事，感动了大家。记得在与露西谈到鲁丝的应试策略时，亨丽埃塔曾说过，英尼斯并不受欢迎。但在喝彩声中，有一种超越欢迎程度的感情存在。她们敬佩她。这是赞赏之情的自然流露。

颁发的日期原先安排在周二，但由于侦讯调查而延到周三，这同时也是露西在莱斯学院访问期间的最后一件大事。她安排搭乘中午时分的火车前往伦敦。在最后这几天，学生们留了许多附着字条的小礼物在她房里，让她颇为感动。几乎每次回房，她都会在房里发现新的礼物。在露西的成长过程中，很少有人送她东西，因此直到现在，她收到任何再小的礼物时，仍会感受到孩童般的喜悦。这些礼物直接触动了她的心，没有共同策划，也并非出于礼节应酬；每个人送她的礼物，都是发自内心的创意。四门徒送的是一张白色的卡片，上面写着：

特此提供

露西·萍小姐

曼彻斯特四门徒诊所之疗程

任何病状、任何时刻皆可使用

戴克斯送了个小包裹，裹得乱七八糟的，上面写着：“每天早晨，都别忘了我们的初次见面！”打开后，才发现里面是个擦背用的扁扁的丝瓜布。的确，在某次洗澡时，曾经被一张滑稽的小马脸盯着看。不过，当时坐在浴缸里的，绝对不是现在这个露西·萍。

忠心耿耿的莫里斯小姐做了一个毡毛小包——天知道这个小女孩是怎么腾出时间来做这个东西的——莫里斯手工精心，而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鲍尔的伶牙俐齿。她送的是一个猪皮皮箱，在上面冠冕堂皇地附了个字条，写着：“你会需要这个箱子，来装众多的临别礼物。”箱子上还打上了她的姓名缩写。连园丁基迪，虽然她只花过半个小时和他讨论风湿症与老鼠，也送来一盆植物。她实在不知道那是一盆什么植物——相貌奇怪，充满肉质感——值得庆幸的是，这盆东西不算太大。对她来说，旅行时带着一盆植物，似乎不太妥当。

鲍尔在早餐过后，颁发证书之前，上来帮她打包，但是大部分的东西都已经整理妥当了。至于所有的东西放进去之后，行李箱是否可以合得上盖子，则是另外一回事了。

“早上去诊疗室工作之前，我会过来帮你坐在上面，好合上盖子。”鲍尔说，“到那之前，我们都有空。除了到诊疗室工作，一直到星期五我们启程回家前，都不会有什么事做了。”

“你会对在莱斯学院的日子恋恋不舍吗？”

“绝对会非常想念的。我度过了一段美好时光。但不管如何，暑假是极佳的安慰。”

“英尼斯曾经跟我说过，你们要一起去挪威玩。”

“是啊，本来是，”鲍尔说，“但是我们不去了。”

“哦。”

“英尼斯有别的计划。”

显然，她们两人的这段友谊不会和从前一样了。

“好了，我最好出去看着，免得低年级学生把证书颁发典礼上的好座位都抢光了。”她说完便走开去。

但是，有一段感情看来进展不错。

花核桃来敲门，说要送给亲爱的萍小姐一个幸运符。她走进来，看着堆得满满的箱子，用一贯直接的口吻说：“你不善于打包，对吧？我也是。打包需要一种平淡无趣的天分。”

露西近日来收到的幸运符从儿童玩具到南非钱币都有，于是她好奇地等着看花核桃会玩出什么花样。

一颗蓝色的念珠。

“这是几百年前在南美洲出土的，几乎和这个世界一样老了。它能给你带来好运。”

“但是我不能夺人所爱。”露西提出异议。

“哦，我有一整串念珠手链。其实挖出来的是一条手链。但是我拆下一颗来送你。我还有五颗，足够了。还有个消息要告诉你，我不回巴西去了。”

“不回去了？”

“我要留在英格兰，和瑞克结婚。”

露西表示自己非常高兴听到这个消息。

“我们十月要在伦敦举行婚礼，你会来观礼的，对不对？”

是的，露西会十分高兴地去参加婚礼。

“我真是太高兴了。”她说。在熬过这几天后，她的确需要一些令人快乐的消息。

“是啊，非常令人满意。我们是表兄妹，但不算太亲，亲上加亲对家族来说也好。我一直觉得能嫁给一个英国人也还不错，当然，瑞克也是很好的另一半。他虽然年轻，但已经是公司的资深合伙人了。我父母很满意，当然，我祖母也很高兴。”

“这么说，你自己也很快乐了？”露西想弄清楚。

“哦，是的。除了我祖母外，瑞克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让我做自己不想做的事的人。这样对我比较好。”

她看着露西不解的目光，双眼闪烁着耀眼的神采。

“当然，我非常喜欢他。”她说道。

证书颁发过后，露西和教职员一起喝咖啡，并向大家道别。因为她是在早上离开，所以没人有空陪她到车站。亨丽埃塔这次真诚地双眼含泪，感谢她的大力帮忙。（但是亨丽埃塔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想象得出她究竟帮了多大的忙。）不管什么时候想来，露西都可以把莱斯学院当成自己的家，或是随时想来讲课，或是——或者——

然而露西必须隐瞒事实。虽然她在莱斯学院度过许多快乐的日子，但是，她绝对不想再回到这个地方了。如果她的良心和鲁丝允许，她要把这个地方完全逐出自己的脑海。

教职员纷纷离开，各司其职，露西则回房里完成打包的工作。自从星期六早晨那段不可思议的对话后，她再没和英尼斯说过任何话，事实上，除了亨丽埃塔颁发给她证书之外，露西几乎没看到她。

英尼斯会一句话都不说便让露西离开吗？

她回房后，发现英尼斯把要说的话留在桌上，写下来的白纸黑字。她打开信封，开始读：

亲爱的萍小姐：

见字如面。接下来的后半辈子，我要为那件自己无法挽回的事赎罪。我会心甘情愿地付出。以我的命来抵偿她的。

非常遗憾，这件事破坏了你在莱斯学院的日子。希望你不要因为替我做了这件事，而心存芥蒂。我保证，你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也许，十年后，你会来西郡看看我以自己的生命成就了些什么事。我期待这一天的到来。对我未来那段没有目标的日子，这会是唯一的等待。

请接受我永远的感激——无以言表。

玛丽·英尼斯

“你让出租车什么时候过来？”鲍尔敲门后走进来。

“十一点半。”

“那就是现在了。所有的东西都装进去了吗？热水瓶呢？你没有带来。雨伞在楼下吗？你没有雨伞。那你怎么办？在玄关等雨停，还是顺手偷把伞？我有个阿姨每次都买最便宜的伞，雨停了就把伞丢到最近的垃圾桶里去。就像我从前的奶妈说的：钱总是比理智多。那么，东西都齐了吗？你可要想好了，因为我们把箱子关上后，就不可能再打开了。抽屉里没东西了吧？抽屉后面总是会塞住一些东西的。”她打开桌子的抽屉，把手伸进去探了探，“西半球一半以上的离婚案件，都是由于秘密被揭开造成的。”

她抽出右手，露西看到她拿着那个银色的玫瑰花饰。露西把它留在抽屉里，是因为实在无法决定要怎么处理才好。

鲍尔在手中把玩着花饰。

“这看起来很像是从我的鞋子上掉下来的扣子。”她说道。

“你的鞋子？”

“是啊。舞蹈课穿的黑色便鞋。我喜欢穿，因为脚累了之后穿它们很舒服，就像手套一样。我到现在还能穿得上我十四岁时穿的鞋子。那时我的脚就那个年纪来说算是巨大了，相信我，当人们说我会长得很高时，实在不算是安慰。”她的注意力转回到手上的东西，“这么看来，我是把它掉在这里了。”她说，“你知道的，我想了半天，它会掉在哪里。”她顺手把东西揣进口袋。

“恐怕你得坐到箱子上了。你坐上去，我来和这个锁搏斗。”

露西机械地坐了上去。

她不禁怀疑，自己以前怎么从来没发现过那对蓝色的眼睛有多冷酷。闪闪发亮，冰冷，浅薄。

鲍尔与箱锁奋战时，浅色的头发垂在露西的膝上。当然，锁会如她所愿地紧紧关上。从她出生的那一刻开始，每一个人，每一件事，均如她所愿。如果不是，她便采取行动，让事事都能顺心。露西想起来，在鲍尔四岁的时候，她就已经可以用自己的意志来打败成人世界所有意志结合起来对抗她的力量。她从来不懂什么是挫折。

她根本无法容忍挫折存在的可能性。

如果她的朋友有资格去阿灵赫斯特，那么她就应该到阿灵赫斯特去。

“好了！关上了。如果再关不上，我都打算再找个人坐上去了。我看到基迪送你的那盆恶心的植物。一定让你很为难。也许哪一天，你可以把它拿到后门去交换一个碗。”

露西想，英尼斯在事情发生之后多久才开始怀疑的？几乎是立刻吗？绝对是在当天下午之前，她在事发现场脸色转绿的时候就知道了。

但是她在看到露西手中的银色花饰后，才真正确定，才发现它是在哪里找到的。

可怜的英尼斯。要为此赎罪的英尼斯。

“出——租——车！”走廊上有人喊着。

“你的车来了。我帮你拿东西。没事，它们很轻，你忘了我受的训练吗？真希望你不要走，萍小姐。我们会很想念你的。”

露西听到自己说着同样的话。她甚至听到自己答应鲍尔，当鲍尔开始“工作”的第一个假期，也就是在圣诞节时，会去拜访她和她的家人。

鲍尔送她上车，温柔地向她告别，对司机说：“去车站。”车子往前滑行，把鲍尔微笑的脸庞抛在窗后，消失了。

司机推开与客座隔断的玻璃窗，问道：“小姐，是搭乘去伦敦的火车吗？

“是的，”露西答道，“去伦敦。”

她会留在伦敦。回到她在伦敦那个安全、温馨、宁静的生活中，而且在未来心满意足地活着。她甚至要放弃做心理分析的演讲。

她究竟对心理学有什么了解？

与其做心理学家，她还不如回过头去当一个一流的法语老师。

她可以写一本关于被面相蒙蔽的书。至少这一点她还算正确。大体而言。

眉毛与人的利害息息相关。

是的，她要写一本关于面相的书。

当然要再换个笔名。知识分子是不齿面相学的。

注释

①卡珊德拉，希腊神话中的特洛伊女预言家。